总目录

恨中录

紫式部日记

十六夜日记

图书在版编目（CIP）数据

恨中录／张龙妹主编；张彩虹，王艳丽译．—重庆：重庆出版社，2021.4

（日韩宫廷女性日记文学系列丛书）

ISBN 978-7-229-15425-7

Ⅰ．①恨…　Ⅱ．①张…②张…③王…　Ⅲ．①古典小说－小说集－朝鲜　Ⅳ．①I312.42

中国版本图书馆CIP数据核字（2020）第228801号

本书由教育部国别与区域研究北京外国语大学北京日本学研究中心出版资助

本书由韩国文学翻译院资助翻译

日韩宫廷女性日记文学系列丛书：恨中录

RIHAN GONGTING NÜXING RIJI WENXUE XILIE CONGSHU: HENZHONGLU

张龙妹　主编

张彩虹　王艳丽　译

责任编辑：魏雯　许宁

装帧设计：文子

责任校对：杨婧

重庆市南岸区南滨路162号1幢　邮政编码：400061　http://www.cqph.com

重庆出版社艺术设计有限公司 制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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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mail:fxchu@cqph.com　邮购电话：023-6152064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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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本：880mm×1250mm　1/32

印张：13

字数：275千

2021年4月第1版　2021年4月第1次印刷

ISBN: 978-7-229-15425-7

定价：69.80元

如有印装问题，请向本集团图书发行有限公司调换：023-61520678

版权所有　侵权必究

目录

丛书总序　张龙妹

导读　张彩虹

癸丑日记　张彩虹译

仁显王后传　王艳丽译

恨中录　张彩虹译

译后记一　张彩虹

译后记二　王艳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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丛书总序

日记源于中国，日本的天皇首先接受了这一先进文化，宇多（887—897在位）、醍醐（897—930在位）、村上（946—967在位）三代天皇的日记史称“三代御记”。在天皇的影响下，公卿也纷纷以日记的形式记录自己的仕官生活，著名的有小野宫实资的《小右记》、藤原道长的《御堂关白记》等传世。受此影响，醍醐天皇的皇后藤原稳子在仕女的协助下书写了《大后御记》（已散佚），为女性宫廷日记的鼻祖。935年左右，纪贯之（866？-945？）结束土佐国守任期返回京城，他假托女性，用假名书写了55天旅途中的见闻和所思所想，这就是日记文学的开山之作《土佐日记》（935）。稳子的宫廷日记和纪贯之的带有虚构色彩的假名日记是女性日记文学的两大渊源。

“日记文学”这一概念产生于20世纪20年代的大正末期，指用假名书写的、基于作者自身生活经历的、持续性地抒发作者个人所思所感的文学作品。大正末期，随着女性读者的急剧增加，“女流文学”之范畴在日本“国文学”中得以确立，“日记文学”以其特有的文学性虚构在日本古典文学中获得了非常重要的地位。目前，日本一般意义上的“日记文学”具有以下特点：①由女性撰写；②作品主要由假名写成；③其中包含部分和歌；④具有一定的时间意识；⑤注重事实；⑥体现了一定程度的自省。

日本从平安时代到镰仓时代，女性作家以假名书写的日记文学是日本“国文学”中的瑰宝。作者大多数是曾经出仕宫廷的贵族女性，多以宫廷生活为主要题材。这些作品有的描绘了典雅的宫廷生活，有的讲述了与上自天皇下至朝廷官员的、或是风雅或是苦涩的恋爱经历。这些作品的一个共同特征是作者强烈的自我意识。《蜻蛉日记》记述了作者自己不幸的婚姻生活，甚至不惜袒露自己对丈夫其他妻妾强烈的嫉妒。而像《紫式部日记》，本是部受主家委托撰写的记录一条天皇的中宫生产这一盛事的宫廷日记，但字里行间也随处可见作者对于自身处境及命运的思考。这些作品中对个体生命体验的关注，尤其是对生命意义的深刻思考和细腻的心理描写，即使是与当代小说相比也毫不逊色。而其强烈的自省、对作者内在精神的充分反映、充满文学性的记述性描写，直接启发了日本近代文学中的“私小说”传统。

在韩国的朝鲜王朝时代，也产生了三部由女性用女性文字谚文书写的传记或自传性质的作品，在此也一并称之为“日记文学”。这三部作品所展现的是在赤裸裸的宫廷争斗中坚守妇道的女性形象。比如《仁显王后传》中的王后闵氏，她被描写为生来就具备“圣德”的女圣人，虽然文史无不通晓但从不装模作样地舞文弄墨。《恨中录》的作者世子嫔洪氏，即使是在丈夫有了宠妾，自己因为没有向公公英祖禀报丈夫的不轨而受到英祖责备时，还是坚持不妒忌是女性的美德。作品体现出来的是她们如何扼杀自我的血淋淋的心路历程。

从以上简短介绍可知，古代日韩的宫廷女性虽然都是使用女性文字，也大多记述的是宫廷生活，但记述的内容本身却存在着根本的差异。本丛书精选了日本平安时代和中世时期的九部女性日记作品及韩国朝鲜王朝时代三部宫廷女性日记作品。这些作品都是日本和朝鲜半岛的文学精品，尤其是日本女性日记，甚至影响了迄今为止的日本文学、文化。而把日本和朝鲜王朝的宫廷女性日记一并呈献给读者，旨在希望读者在领略其截然不同的女性日记文学的同时，思考同是作为汉字文化圈中的一员，何以产生如此鲜明的不同性质的文学，思考包括中国在内的女性与文学的关系。

张龙妹

导读

朝鲜和韩国是我们一江之隔的邻国，但是前者始终是带有神秘色彩的，后者则通过近些年的“韩流”，走进我们的视野，为国人所熟知。“韩流”主力是韩剧和音乐以及时尚等等，这让我们对韩国文化多多少少有些了解，但最能代表韩国文化的韩国文学，国人则知之甚少。而众所周知，朝鲜和韩国在文化上自然是同根的。所以，这套韩国宫廷日记文学作品是我们了解朝鲜和韩国文化的一个很好的途径。

1392年，高丽大将李成桂发动政变，建立朝鲜王国，其孙世宗大王于1444年组织一批学者创制了谚文[1]（朝鲜文字），但士大夫依然坚持汉文书写的正统性，极力排斥谚文。而女性和底层百姓则由于谚文的简单易学，逐渐开始普遍使用谚文。朝鲜王朝时期的文学作品大部分是用汉文创作，用谚文创作的作品则相对较少。谚文作品中，朝鲜宫廷女性文学三大杰作《癸丑日记》《仁显王后传》《恨中录》为其中翘楚。《癸丑日记》作者不详，一说是仁穆王后身边宫女，一说是仁穆王后本人，记录了废君光海君朝仁穆王后被光海君杀父杀兄杀子之后幽禁在西宫之事。《仁显王后传》作者亦不可考，一说是仁显王后身边宫女，一说是朴泰辅后人或王后本家亲戚，记录了党争激烈的肃宗朝仁显王后被废以及复位事件，《恨中录》作者是思悼世子之妻惠庆宫洪氏，记录了英祖时期思悼世子冤死事件的来龙去脉以及洪氏家族由盛至衰过程中所受的冤屈。

朝鲜古代宫廷文学并不像日本那样繁荣，流传下来的也只有这三部。并且这些文学作品创作目的也和日本不同，是宫中女人为了记录在残酷的宫廷斗争中自己这一派所受的冤屈而作，因此都藏于深宫之内或者亲戚家里，朝鲜王朝终结之前，从未流出到民间过。这些作品如实记录了朝鲜王朝宫廷之内血雨腥风的斗争，这些残酷的斗争发生在夫妻之间、父母和子女之间、妃嫔之间。三部作品的女主人公仁穆王后、仁显王后、惠庆宫洪氏都是宫廷斗争的受害者，因此这些作品在在处处都充满了“恨”（韩民族最具代表性的心理特征，指悲哀、痛苦、怨恨、悔恨、自责等多种情感要素长期在心灵深处累积而成的一种郁结、凝固的状态）。宫廷斗争是“恨”产生的直接来源，但它和党争却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甚至有时就是党争在宫廷内部的反映，因此，要理解这三部作品，我们需要对朝鲜王朝的党争也有个了解。

李成桂建立李氏王朝后，确立儒教为国教，采用科举制度选拔人才，通过科举制度被录用的官吏称为两班[2]，到了宣祖时期（1567—1608），形成了中央集权的两班官僚体制。随着时代的发展，两班人数日渐庞大。为了自己能出人头地，掌握权力，两班官僚阶层之间进行了激烈的斗争，这就是党争的开始。最初的党争肇始于因人事任用权进行争斗的沈义谦和金孝元二人，当时的所有官吏和儒生都加入了其中的一方。因为沈义谦住在京城的东侧，因此这一派称为“东人”，金孝元住在京城西侧，这一派称为“西人”。东人和西人之间的政治主张也完全不同，东人继承李退溪的学问谱系，重视朱子学的“理”；西人继承李栗谷的学统，重视朱子学的“气”。后来东人西人之间也各自分裂，东人分裂为南人和北人，北人又分裂为大北和小北，而西人之间又分为老论和少论，这些党派为了自己得势掌权，进行了无休止的斗争。

《癸丑日记》的故事发生在朝鲜第十五代国王光海君（被废，无庙号和谥号）朝。光海君是宣祖次子，生母为恭嫔金氏，早年受封光海君，1592年壬辰倭乱时被宣祖临时封为王世子，临危受命，代理摄政，为平定壬辰倭乱作出了很大贡献。但是他的地位一直不稳，世子身份始终未能得到宗主国明朝承认，这是由于他身份的尴尬——既非嫡子，也非长子，违背宗法制“立子以嫡”、“立嫡以长”的原则，并且宣祖对光海君也并不喜爱。但宣祖长子临海君性情残暴，行为放荡不端，又在壬辰倭乱时曾被日军俘虏，不可能取代光海君，另外，最受宣祖宠爱的信城君（宣祖和宠妃仁嫔所生）在壬辰倭乱中病死，一时间世子之位貌似非光海君莫属。但1600年懿仁王后去世，宣祖迎娶礼曹佐郎金悌男之女仁穆王后金氏，并于1606年生下嫡子永昌大君。光海君世子地位又增添了新的威胁。反对他的势力是以领议政柳永庆为首的小北派，而以郑仁弘、李尔瞻为首的大北派则支持光海君。宣祖虽然偏袒小北派，但他突然在1608年病逝，光海君顺利登上王位，大北派在这场争斗中胜出。为了巩固政权，防止反对势力东山再起，大北派制造了一系列的冤狱，铲除了仁穆王后父亲兄弟以及身边的宫女，又提出“废母杀弟”（把仁穆王后贬为废妃，杀死永昌大君），于癸丑年（1613年）把永昌大君强行带出王宫，流放到江华岛，一年之后杀死了他。而仁穆王后虽然没有被贬为废妃，但被幽禁在西宫（庆运宫，今德寿宫）。大北派独占政权对光海君的王权构成威胁，甚至在有些情况下到了“王不得自由”的程度。后来光海君起用被罢官的西人李廷龟等人，大北派开始式微。西人的登场为“仁祖反正”创造了条件。1623年光海君侄子绫阳君李倧发动宫廷政变（仁祖反正），光海君被捕，仁穆大妃得以解除幽禁。以此可以得知，《癸丑日记》的宫斗背后是大北派和小北派、北人和西人之间的党争。

《仁显王后传》中的闵妃（仁显王后是其死后谥号）是肃宗（朝鲜第十九代国王）的继妃，出自当时执政的西人家门。祖父闵光勋是仁祖时期著名的才子，外祖父宋浚吉为孝宗时期的领议政大臣，父亲骊阳府院君闵维重也是肃宗朝中重臣。闵妃1681年入宫后，也曾受到肃宗宠爱，但一直没有诞下王子。肃宗对诞下王子的张禧嫔宠爱日深，要封张禧嫔的儿子为世子，受到西人的强烈反对。肃宗起用南人支持自己，流放了西人领袖，立张禧嫔儿子为世子，后来又想废了闵妃，立张禧嫔为妃。肃宗想要废妃表面上看来是因为闵妃无子，又张禧嫔想要上位，在宫中制造流言陷害闵妃，但实际上是肃宗出自维护王权的考虑。《朝鲜王朝实录》中记载肃宗曾说过“闵氏罪恶彰著，非一朝一夕之故”“故为宗社深忧远虑，有此废黜之议”“内有后庭之惎间，外有奸臣之怂恿，蹈危逼之变而罹废黜之厄”。从这可以看出肃宗想要废妃是忌惮包括闵氏家族在内的西人权势滔天威胁王权。然而，废妃一事再次受到西人的强烈反对。肃宗对朴泰辅等西人进行了严刑拷打，并流放了很多人。此后，闵妃被废（1689年），朝中成了南人的天下。而闵妃被废之后，谨慎持身，蛰居度日。肃宗后来对废妃一事感到后悔，厌恶张禧嫔和南人揽权专宠，便有意给闵妃复位，对西人党发起的“闵妃复位运动”给予暗中支持。1694年闵氏恢复妃号，张禧嫔被废。闵妃复位后，西人重新执政，但南人势力也并未完全失势，两大派系之间形成了相对平衡的态势。但1701年闵妃离世后，西人党担心张禧嫔再度受宠得势，联合南人打击报复，南人则意图东山再起，肃宗此时有了类似汉武帝的忧虑。《朝鲜王朝实录》记载肃宗说“古者汉之武帝杀钩弋夫人，断则断矣，而犹有所未尽善者”“（张禧嫔）罪已彰着，若不善处，则他日之虑，有难形喻，实出于为国家也为世子也”。因此，虽然《仁显王后传》上记载张禧嫔被杀是因为她对闵妃施了巫蛊之事，但无论此事真假，张禧嫔被赐死是政治斗争的必然。肃宗为了杜绝将来王权落入南人手中，杀了张禧嫔，又为了防止西人在将来大权独揽威胁王权，保留了张禧嫔之子的世子之位。由此看来，《仁显王后传》的宫斗背后是肃宗为了维护王权利用了西人、南人之间的党争。

《恨中录》的作者惠庆宫洪氏是思悼世子之妻，英祖儿媳。英祖（朝鲜第二十一代国王）厌恶党争，为了消弭党争，采取了“荡平策”，即官员选拔和任用上不偏向任何党派，一视同仁。但英祖本人登上王位受到老论的支持，而其子思悼世子背后是少论势力。虽然思悼世子因有精神疾患被英祖关在米柜里饿死，但其背后暗潮涌动的是老论和少论的党争。思悼世子死后，又出现了同情思悼世子的“时派”和认为思悼世子被杀是理所当然的“僻派”。英祖继妃贞纯王后本家金氏家族等是僻派，时派是与之对立的派别。思悼世子死后，思悼世子之子（正祖）仍被定为王位继承人，但他不是以思悼世子之子的身份，而是以英祖早夭的长子孝章世子的养子身份成为东宫。虽然惠庆宫说这是郑妻（思悼世子胞妹）嫉妒她将来会成为大妃，唆使英祖做出这个决定，实际上应该是英祖为了保证世孙之位稳固，不被僻派所撼动而采取的策略。僻派为了除掉世孙，打压世孙强有力的后援——外祖父洪凤汉一族，以致洪凤汉后来被迫辞官。但1776年英祖死后正祖还是顺利继位，继位后为了维护王权，正祖和英祖一样尽量采取不偏不倚的“荡平策”。但其实在政治上还是偏向时派，亲近奎章阁阁臣这些比较没有党派背景的大臣们。但僻派贞纯王后本家庆州金氏势力依然十分强大，因此正祖重用洪国荣，对抗僻派。虽然惠庆宫坚称自己叔父洪麟汉是被洪国荣和金钟秀所害，实际上洪麟汉因为在正祖的东宫时节和其关系不好，脱离了保护东宫的洪氏家族所属的时派，加入了僻派。洪麟汉被流放和赐死都是因为正祖要打压僻派。正祖晚年，担心世子（纯祖）的将来，指名属于时派的金祖淳保护世子。1800年正祖死后，纯祖继位，因其年幼，贞纯王后垂帘听政，僻派得势，以镇压基督教为名对反对势力进行了扑杀。惠庆宫洪氏的弟弟在这次狱事中被杀。金祖淳使尽浑身力气也才仅能自保。但1805年贞纯王后升遐，僻派失去了重要支柱，同年12月，以金达淳之狱为契机，僻派被全面赶出了朝廷，金祖淳掌握了朝中大权。至此，朝鲜王朝党争结束，长达三十多年的安东金氏的“势道政治”（专指朝鲜王朝后期权臣〔尤其是外戚〕当道把持朝政的政治形态）拉开帷幕。

始于宣祖时期的党争，在纯祖时期落下了帷幕。《癸丑日记》《仁显王后传》《恨中录》正好是在党争发生、发展、消亡时期发生的故事，因此我们得以目睹这血腥残酷的党争全貌。

以上是这三部宫廷文学作品的时代背景。历史是冰冷的，但书写这三部作品的人和作品中的人物是活生生有血有肉的人。她们写下这些作品，不是为了发表，而是为了记录在惨烈的宫廷斗争之中自己这派的悲惨遭遇，极力表白自己的清白无辜，向苍天哭诉堆积在心底的“恨”，因此这三部作品字字句句浸透着这些“王的女人”们的血泪，读之令人潸然。

张彩虹

[1]朝鲜文字。1444年朝鲜第四代国王世宗大王召集学者创制成功，1446年开始颁布使用。

[2]属于李氏朝鲜时期士、农、工、商四个社会阶层中的最高阶层“士”，指可以参加政治的官僚以及具有成为官僚潜在资格的家门。其本来是官僚体系用语，指文武官员，到后来发展为社会身份用语。

癸丑日记

一

万历壬寅年（1602年）[1]，听闻中宫[2]有孕，柳哥[3]为了让她受惊落胎，又是向宫阙内投掷石块，又是买通宫里的人，在内人[4]厕间挖洞，用木棍胡乱搅动，又是扬言闾巷之间有明火执仗的盗贼。此时，宫里也开始怀疑起柳哥来。

癸卯年（1603年），中宫诞下公主[5]。承政院[6]官报下达之前，误传中宫生了大君[7]。柳哥听后，无动于衷，后来知道是诞下公主，才奉送一些贺礼。从这便可看出柳哥对中宫是何等之恨。

其后，丙午年（1606年），中宫诞下大君。闻此消息，柳自新在家中费尽心机，策划阴谋诡计。他说，现在嫡子降生，东宫之位危急[8]。于是亲近拥护东宫的有权势的大臣和郑仁弘[9]，对他们说：无论如何要为东宫诚心诚意地请神和占卜了。

另一方面，他又放出话来，说因为临海君[10]无子嗣，主上要立临海君为世子，再传位给大君。甚至还编造出童谣，催促主上奏请天朝[11]立嗣之事。甲辰年（1604年），朝廷曾将不得不立光海君[12]为世子的缘由详细而恳切地列在表文上，奏报给天朝。然而，对于天朝，不能施以贿赂买通，而天朝又一向法度严明，皇帝威严。结果下达了极其严厉的圣旨：按照国家礼法，立次子为世子乃亡国亡家之事。天朝向四海布法，治理天下，岂能为一藩国容许此事？

天朝皇帝圣意坚决，之后几次上表要求册封世子，都被严厉驳回。不禁令人忧虑，是否之后册封世子之路就此不通了呢？某一时期，礼部和宰相人事更替，朝廷打算再次上表，却中途停止。柳哥一党就愤愤不平地说：因有嫡子了，就不上表求封世子了。宣祖大王卧病在床，郑仁弘、李尔瞻[13]等五六人上疏说：领相柳永庆[14]传言由于临海君，不奏请封光海君为世子，造谣惑众，理应斩首。奏折言辞忤逆，难以出口之词都毫无忌惮写在上面。主上罹病数年，寝食难安，气息衰弱，看到奏折，不禁大怒：尔等竟敢胁迫君父？盛怒之下，寝食俱废，于是下旨“流配仁弘等人”。但刚刚下旨，随即薨逝。世子光海君和世子嫔[15]即刻被请进寝殿，接收启字[16]、玺宝[17]和马牌[18]等重要物品。内人传达宣祖给世子和诸子遗命时，有人说，请宣先主给大君遗命。此时，中宫从昏迷中醒来，口中只说，此时不宜宣此遗命。于是按众议，先告知世子，再奔报朝廷。如此传达先王遗命却被他们大为诟病。若果真欲立大君为王，怎能大权在握却把玺宝送给世子，又怎能对世子光海君传达先主遗命说“假使有人进谗言和构陷大君，也勿放在心上，多多疼爱大君”。怎会有按先王遗命拥立大君之事？

丁未年（1607年）十月，主上龙体欠安，宣世子光海君和世子嫔进宫，在旁伺候汤药。世子愚钝，每逢有违圣意之时，都由中宫从中调停。那时世子也欢喜地说：中宫大恩大德，难以为报。但世子身边却渐渐生出离间小人，先谋划清除临海君，极尽邪恶阴险之能事。最后有人竟递交写有弥天大罪的诉状。世上怎有如此奸邪之辈？

虽自光海君幼时主上就觉其愚钝，然而壬辰倭乱[19]时，既仓促之间立他为王世子，不免还是要对其施以谆谆教导。而光海君没有一次温顺听从。主上虽对其百般教导，光海君却只把主上当作仇敌。主上不禁叹息：世上怎有这样的逆子？主上对其备感失望。

当年，懿仁王后[20]梓宫[21]还停在殡殿[22]之时，光海君就带一个妃嫔[23]侄女入宫，打算纳其为妾。主上不允，说：

“不可！怎能做如此悖德之事！”

光海君对此怀恨在心。到丙午年（1606年），光海君妄图兴起大狱掌握大权，他不惜欺瞒主上，威胁这个妃嫔：

“若把我所做之事禀告主上，或是不给我侄女，我日后必灭你三族。”

他一面对其施以恐吓，一面又派内人强抢妃嫔侄女过来。主上听闻，深以为耻，说：

“往昔太宗因昭宪王后[24]父亲之事欲废其位，世宗一面说：儿臣会照办，一面又请示父王：八岁大君如何处置。太宗这才没有废掉昭宪王后之位。小小丫头，有何尊贵之处，竟敢欺瞒父王，带她入东宫。真乃逆子。”

此后，主上对其更加不满。

自丙午年（1606年）大君诞生，光海君就一直想除掉他。他每日和柳哥密谋如何能发动政变除掉大君。对幼小大君，本应怜爱，光海君却事无巨细，从不顺从大君之意，对其刻薄之极。

郑仁弘等人还未赶赴流放地，主上就薨逝了。他们即刻被传入宫内，没经任何程序就升官进爵了。主上薨逝两周，光海君就指使外戚，在司宪府[25]和司谏院[26]弹劾兄长临海君。司宪府和司谏院拟好罗列着临海君罪行的文书，光海君拿给临海君看，对他说：

“现在出宫，还能脱罪。若留在宫中，会罪名加重。你赶快出宫，余下之事交给我办。”光海君一面这样说，一面暗地在宫外埋伏兵士。临海君中计出宫，兵士一拥而上，把他捉拿到备边司[27]，后来流放到乔洞[28]，在那里把他监禁起来。

此时，明朝派辽东都司[29]到京城调查临海君病症。光海君派人对临海君说：

“只要你四肢瘫痪，就让你和妻儿活下来。如果不听吩咐，处死你。”

他又暗派生母恭嫔堂兄金礼直哄骗临海君。临海君听信他的话，按吩咐做了。但明朝钦差辽东都司一走，光海君马上派心腹太医，毒死了临海君。毒死临海君之时，本想一起处死大君，于是就有人上书此事，但朝臣对此议论纷纷：大君还是襁褓小儿，又值推行新政之际，一起处死两个兄弟，甚为不妥。于是没有处死大君，留了他一命。

光海君刚继位时，每日早中晚三次来给大妃[30]请安。渐渐一月之内只有初一、十五来两次。若是有事，就以此为借口不来请安，已成惯例。

即便来请安，大妃若是和他说些家常话，或是心内所思，或是对本家[31]的忧虑，主上[32]也不细听，只是随意搪塞一两句。若是大妃要和他商议些什么，他挥挥手，根本不听国母吩咐，竟自起身，扬长而去。此后，要许久之后才来请安。来了，不要说停留片刻，都未坐稳，便起身走了。母子之间何曾有只字片言交流？

先王薨逝三七后，主上来给大妃请安。即便去一般友人家吊唁，按惯例初次见面也要哭丧。大妃见主上进来便悲伤号泣，主上站住，挥手对陪伺身边的人让他们制止大妃号哭，又自言自语道：

“听上去哭得伤心，看上去毫无悲伤之色。对儿女哪有半点情分[33]。本是一家人，我今来此，怎能待我如此无情。”

主上真是冷酷无情啊。

商议先王谥号时，大妃对主上说：

“壬辰倭乱之时，社稷倾危。先王重整河山，功莫大焉。况且先王在宗系辨诬[34]之事上，所立功勋，不次创业先主。谥号一事还望深思。”

主上踌躇片刻，说：

“先王虽有功，列祖列宗亦因壬辰倭乱，九泉之下不得安生，怎能说他有功。休要再言。”

大妃欲再行商议，主上不仅不听，还顶撞大妃，说：

“谥号加一‘宗’字，有何好处？”

简直不孝罔极。

按惯例，大妃在初丧期内要拜谒先王陵庙。大妃要去。主上说：

“不可。果真想去，小祥[35]之时再去。”

耐下性子等到小祥，大妃再次要去。主上又借故说朝廷阻拦，不可拜谒，让大妃等到大祥[36]。待到大祥之时，主上又说：

“都已过去三年，再去无用。既是先王王后，没有拜谒陵庙先例。徒扰百姓，又不守墓，勿去。”

大妃苦求三年，终于没能成行，真是可怜啊。大妃要到魂殿[37]去，也数次受到阻拦。大妃无法，只得向中宫[38]求情。中宫说：

“大王虽极难融通，我会尽力成全此事。”

由中宫之命，勉强得到许可。因日子定得紧迫，便派宫女向柳希奋[39]说要向后推延几日，然后匆忙准备祭奠供品。中宫并未将此事放在心上，不催不问，有时却又突然想起，一一过问。此等大事，从未让我们便宜行事，也丝毫不考虑我们难处。她一向都是如此，我们也无处诉苦。祭奠供品备好之后，日子又被向后推了数日，我们准备的供品只得扔掉，重新准备。

主上偶尔在内宫用膳，只叫贞明公主[40]一起用膳，从未叫过永昌大君。主上说：

“去大妃殿请安，不想听到大君声音。”

一日，大君连连说：想念王兄。大妃只得带公主和大君二人去给主上请安。主上见到二人，就说：

“公主过来。”

他抱过公主一面摩挲一面说：

“真真聪明伶俐，漂亮可爱。”

对大君则不理不睬。大妃在旁，看得难过，就对大君说：

“你也到王兄面前去。”

大君到了主上面前，主上依旧没有理睬。大君伤心，终日啼哭，说：

“我也像姊姊那样是个女孩多好，我为何是个男孩呢？”

可怜之相，令人不忍直视。

主上常说：

“我在世一日，哪怕十个大君，全然不惧。只是世子[41]是大君侄辈，先朝曾有世祖杀侄取而代之先例[42]。想到这些，不禁忧惧。我必杀掉大君，让世子安心。”

世子经常听到此话，便也不愿见大君，看到大君如同看到可怕之物。

先王薨逝三月有余，主上食不下咽。大妃劝他进肉馔，劝了两遍，主上开始进食。做好牛胃汤[43]呈上去，主上吃后，悄悄说：

“这个汤水甚是爽口，冰好之后放着，我下次来吃。”

有宫女讥讽说：

“一天素都没吃过的人，在暑热季节吃三四个月素，真是难为他了。乘着大妃劝进荤食，忙不迭开始吃荤。牛胃汤也是因为大妃在，所以才偷偷让人给他留着。”

大家听了，都在心里暗暗嘲笑主上。

自丁未年（1607年）十月，先王玉体欠安，那时还是世子的光海君来至庐次[44]伺候汤药。他不耐烦久坐服侍，常到先王处理政务的大殿，铺上坐垫休息。先王薨逝后，他说：

“寒冬腊月，让我久坐凉地，没齿难忘。”

他一个月勉强到殡殿去上一次。国丧期间，面无悲伤之色，时常满面带笑。他还装作减膳[45]，时而以手遮口，掩饰笑容，实在难以掩饰，竟自开怀大笑。真令见者寒心。

一次，大妃来到殡殿，放声痛哭。他听到便问：

“是谁在哭？”

宦官说：

“是大妃殿下。”

他说：

“先王春秋已高，又尽了寿禄，还要为他悲伤，真乃可笑。人还能长生不老吗？哭什么！”

服侍左右的人，听了此话，都暗自叹息，还有人暗地耻笑。

他处理朝政，连一张奏折都不知如何批复。只好把中宫请到他庐次旁边的偏房，日夜助其裁决政务。有时中宫到宾厅[46]去，他就不知如何是好。手持纸张和小刀，或是裁开纸张，再拼贴在一起，或是把小刀打开再合上，或是一人自言自语。

此时若是宦官和他要说些什么，就高声怒骂他们。宦官们都不敢进入他的房间，只能在外面仰天长叹。有一个明宗[47]时就进宫服侍的老宦官，鼓起勇气进来和他说：

“殿下有何忧虑？临海君已经顺从人言，觐见殿下，尽了人臣之礼了。朝政处理不难，可能殿下久未读书。凡是智慧，俱从读书中来。殿下是先王之子，所住宫殿是先王宫殿，所用文房四宝也是先王之物，这些政事都无法处理，让人进宫觐见，自己只是静坐？手持刀纸，意欲何为？”

主上听了，羞愧不已，不能回答。

这件事传出去，主上异常恼恨老宦官，在大君之乱[48]时，处死了他。

主上让宦官做事，朝令夕改。对于臣下，赏罚不明。柳哥见状，无比焦急。他几乎每日都随时用汉文或谚文写些纸条，装入箩筐，偷运给主上，告诉他，某人上疏即如此回答，某人上弹劾文即如此回复。他们还在宫内东山一厕间旁边小屋凿开一洞，若是天晚，宫门关了，就让人从此洞出入，传递消息。渐渐小洞变大，他们就从内部做些遮挡，免得外面看着明显。但随着此事愈来愈频繁，又在宫外建一窝棚，令一仆人住在里面。每至夜里，让他前往柳家，进行联络。主上寝室之内，遍是箩筐。

有一侍女，每当有要裁决的政事，不分昼夜，给柳家写信求回复。每日如此，几乎没有饮食时间。此宫女身心俱疲，一次自言自语说：

“一个大男人，连这种政事都无法处理，每日价问人。我们寝室，遍地箩筐！”

主上听说后，把这个侍女赶出宫外。主上本就性格残暴，又因此事传出，就以莫须有罪名，把她抓进来，用棍棒、皮鞭、铁箅拷打，侍女不堪疼痛，高声惨叫：

“中宫娘娘救我。”

哭声震天，传至宫外。

内需司[49]掌管的物品，按惯例大妃殿按所需取用。一次，主上过问此事：

“蜂蜜给大妃殿多少？”

次知内官[50]李凤亭说：

“这只看心意罢了，谁还能计算价钱呢？大妃殿需要多少就奉上多少。”

主上说：

“以后大妃殿所用物品，禀告我之后再送去。”

此后，所有物品先向主上禀告再送往大妃殿，成了惯例。

知道官厅物品向别处转移，有人说：

“为了不让大妃使用之故。”

还有人说：

“这是未雨绸缪，为了应对日后不意之变。”

他们把各种物品都送到一个叫梨岘宫的宫殿。

戊申年（1608年）初，主上装作毕恭毕敬地对大妃说：

“母后是儿臣尊长，有何吩咐尽管对儿臣讲。”

大妃十分感激，对世子……这样回答。大王……欲得到……名字，对所有事情……（原文此处文字缺略）

世子性聪敏，大妃很喜爱他。世子每来大妃殿请安，都会给他一些男孩所用物品。世子的保姆尚宫[51]玉环合掌谢恩说：

“要不是大妃殿下，我们简直是一无所有。每次来这里都给我们许多东西，大妃殿下真是恩重如山。自己的父王连一张纸都没给过。主上也不知道像谁，就是一头不听主人话的犟牛。虽是先王儿子，也许只有拉的屎才一样罢。就是拉屎，也不像先王。主上拉屎，一早就到厕间蹲坐。寒冬腊月，要蹲到午间。每携世子向他请安，他到厕间去得更勤，要跑两三趟，让我们等得无比心焦。什么事情，跟他说了，以为就可以高枕无忧？不行。一定要和他说几遍，他才能听进去一次。刚开始压根就没听。真是一头拉车的犟牛。”

大家都说玉环怎能如此说主上。玉环说：

“那个犟劲，比老牛更甚。”

刚开始，大家听了主上对大妃说的话，都觉得主上宽厚仁慈。渐渐主上行事愈发刻薄，到了庚戌年（1610年）和辛亥年（1611年）年间，主上对大妃的不敬到了不忍直视的地步。

主上和尚宫介屎[52]日渐亲近，和中宫日渐疏远。处理朝政时，却还叫中宫来协助。中宫间或生气不去，这时，主上就亲自来请她过去。告诉他如此这般处理，主上还是茫然不知时，中宫就说：

“此等政事尚不能独自处理？下次休要再问我了。”

主上对大君存疑心之后，为显示其威严勇猛，每日吃许多没有熟透的肉或是生肉，饭则让人做得像粥一样稠，双目日渐通红。他不喜蔬菜，爱吃油炸鱼肉和麦芽糖。言行举止异于常人，无论何事，都肆意妄为。

主上心肠狠毒，虚言妄语。观其言行，堪比古代暴君桀纣，与奢靡无度、曾派大军侵略我国的隋炀帝相比，有过之而无不及。大妃无比担心列祖列宗是否会在将来断了祭祀。果然在后日，引起大乱。

戊申年（1608年）初，主上对大妃殿内人貌似最为亲切，他说：

“把大妃殿下服侍得如此之好，你们功劳最大。”

大妃殿的寝室尚宫[53]每次去请安，他都和颜悦色待之，还会给予赏赐。辛亥年（1611年）开始，日渐冷淡，不理不睬。时常让尚宫在外面站着等到日暮，说有事不能接见，让她回去。

一个老尚宫说：

“先王在世时，若是有大妃殿尚宫去，即便在梳头，也会手握头发把尚宫让到寝室，询问大妃殿下近况。即便在洗漱，也同样会停下来，让尚宫进去。”

主上听了，斥责这个老尚宫说：

“我哪里能做到！我一个月要亲自去大妃殿请安两次，还要把尚宫叫过来见她？我只按自己心意行事，为何连这种事都要效仿先王呢？我想怎样就怎样，今后休要聒噪！”

听者无不叹息。

主上初次去先王陵墓祭拜，宰相大臣们从东门进入时就想哭陵，但忍住了，想跟着主上一起哭。等了又等，不见主上有任何反应。一直到从陵墓返回，大概有人提醒了主上，他才问礼曹[54]：

“当哭不当哭？”

礼曹答道：

“当哭。”

这才开始哭陵。有位儒生听到主上哭声说：

“不放声恸哭，是觉得不应该哭得太甚吗？”

主上天生毫无孝心，性情残暴，怎会对我们大妃殿下关怀备至呢？

中宫在先王葬礼期间，从未给大妃请过安。过了小祥，脱了丧服，以为她会来吧，也还是踪影皆无。她只暗自谋划掀起内乱。

辛亥年（1611年），昌德宫[55]重建。大妃和中宫去后苑游玩。要回去时，中宫说：

“虽然我年纪比大妃殿下长几岁，但总不至于让大妃殿下在我后面回去。我们找个借口，停留一下，让大妃殿下先走吧。”

后来有几次都是这样，这恐怕是因为不愿意服侍大妃吧。

一天，大妃乘坐辇舆时，由于下人不小心摔倒，辇舆倾斜，大妃也差点跌落下来。中宫看到，都没有上前来关切地问一句“可伤到哪里？”径直回自己的宫殿去了。

年纪稍长的内人都亲眼见过懿仁王后在世时是如何服侍王太后的，对中宫现在对待大妃的态度深感不妥。中宫知晓后，长吁短叹，怨恨不已，处心积虑要待来日算账。

尽管中宫也暗藏心机，但总算明白些事理，有些学识。主上与其身边人则不然，凶狠残暴，又经常口吐妄言。戊申年（1608年）先王驾崩，大妃悲伤，日夜啼哭。有人说：

“哪会伤心到如此地步？看来是没能立大君为王，为此才难过得昼夜啼哭吧。”

主上听了信以为真。

恩德和甲里两个内人闲聊说：

“自壬辰年（1592年）之后我们侍奉先王时一直使用的器具物品，不给我们大殿，自己留着，看来是要传给大君啊。”

“看他们拿到哪里用。”

介屎遇到老尚宫，说：

“大君的保姆尚宫还好吧。金尚宫也还好吧。大君总有一天会双耳穿箭，总有一天会被赐毒酒。”

听者觉得她太过猖狂狠毒，都佯作没听见。

大妃偶在中宫处用膳。中宫出身两班贵族，即便她让下人好生服侍，下人却极为冷淡，对待大妃殿下仿佛对待路人一般。

辛亥年（1611年）迁宫时候的事吧。世子迎娶世子嫔，大妃想前往观礼。突然一日，下了旨意，说即便是亲戚家人也不允许观看。有妃嫔特意过来告知大妃。大妃甚觉遗憾，她说：

“世子娶亲，本想前往祝贺，但既有此等旨意，我也无法。”

后来却编出话来，说大妃无情，连世子娶亲都不关心，又说：

“进丰呈[56]也是丧服脱了不久就举办，为何如此匆忙，不慢慢来？”

主上立意欲做某事，每次自己定好日子后，又随意更改。宴会所用饮食，即便准备好了，他若是心情不佳，就把日子向后推，然后再告知朝廷群臣。

他通过外戚对大妃进行构陷。内人恩德和介屎常说一些不怕遭天谴的话：

“我们倒要看看谁过得好。大君的东西还有寿进宫[57]的东西，将来都是我们的，都要到我们手里来。”

戊申年（1608年）先王驾崩后，闾巷之间有人散布谣言。有人恐怕关于外戚和大君婚娶的事也成为街头巷尾流言，便说：

“公主和大君的婚事，要选德高望重的门第，中宫本家如何？”

大妃说：

“怎能忘记先王遗命？大君婚事须按先王遗命操办。”

壬子年（1612年）金直哉之乱[58]时，他们想凭借占卜和施行巫术兴起大狱。授意那帮家伙审讯时让人招供背后主使是个孩子。这场祸乱之后，有人对朝廷元老沈喜寿府院君[59]说：

“就算是孩子，也要交出来。”

真令人冷汗直流。幸而逃脱了那场大祸，看来大妃也是有福之人。

自那场祸乱之后，他们更加肆无忌惮地谋划除掉大君一事。把世间稍有名气的算命先生都叫到柳家来，询问如何才能达成心愿，又如何才能让我们大妃殿陷于厄运。柳希亮询问一个叫申经达的算命先生时，这个瞎子说道：

“大君正图谋不轨。”

柳希亮问：

“除掉他难否？”

“当然能除掉。”

壬子年（1612年）秋，柳自新之妻郑氏来到宫里，和女儿女婿三人密谋四天，每天都密谋至子夜。癸丑年（1613年）正月初四，他们开始施诅咒巫术。抓来一只白犬，割开肚子带进宫来，又画好人像后向上面射箭。他们把这些放在外人不会经过的地方，以及主上的寝室。又翻墙进来放到主上书桌以及枕头下面。这样一直折腾到了四月。他们放出话来说“临海君之变时，柳永庆夫人曾这样做过”，又捏造出各种谣言说“此为国巫女[60]水莲介所说”。这样做是为了不让我们起疑心。我们大妃殿无人去过那些地方，所以也不曾担心自己受怀疑。即便担心也无济于事。其实他们是怕我们知道真相后他们阴谋诡计不能得逞，所以才放出此话。

四月，主上和柳哥、李尔瞻、朴承宗[61]等心腹密谋诅咒一事。这时，白银大盗朴应瑞[62]在捕盗厅如实招供，按律法应判他死刑。柳、朴、李三贼设计弄死了捕盗队长，把罪犯重新关进牢狱，指使他们如此这般做。盗贼为了活命，即按吩咐上诉。四月二十六盗贼提出上诉，马上就有流言说有人告发谋反。他们在主上面前诱供盗贼应瑞：

“你去过金府院君[63]家吧。说是便饶你一命。”

朴应瑞说：

“小人想活命，但小人不认识府院君。”

主上也让他供出金府院君。朴应瑞说：

“一个府院君有什么了不起，不敢说他？实是我连他家大门朝哪开都不知道。你们就是饶我不死，我也不能胡说。大王您也说我曾侍奉过府院君，但府院君根本不认识我。我怎能捏造他人的不实之言呢？”

于是他们抓来这些盗贼的父母家人，施以酷刑。时而在老母亲面前给儿子施刑，时而在儿子面前给老母亲和兄弟等施刑。让他们互相观看对方经受各种酷刑折磨，耳听各种惨叫。有位老母亲，承受不住，说：

“儿啊，就算是屈招，也救救我吧。”

儿子回答说：

“爹娘生养之恩莫大，儿不是不想救你们，但怎能胡说？这样我会良心不安。诬陷别人，哪个有好下场？”

有儿子缠着父亲求救，父亲就说：

“孩儿可怜，但怎敢胡说？”

这样僵持了一段时间。羊甲[64]老母亲受酷刑死后，问事郎厅[65]跑上跑下告知他此事。这时，他开始招供：

“我认识府院君。”

问他：“你去他家都做了些什么？”

羊甲回答说：“去了之后，给我酒肉吃。他们确实在策划谋反。”

徐羊甲说，可以把自己处以死刑，但要留老父亲一命。这分明是儿子为了救老父亲屈打成招的。

此后，无论老幼，都施以更残酷的大刑，妄图令他们招供。另一方面，他们觉得难以除掉大妃殿内人，想要诬陷她们施行诅咒之术，却苦于没有证据。这时有个叫朴东亮的人，为了立功，出面作证说自己知道裕陵巫诅事件。他说：

“先王患病时，听说为了大君，顺昌施巫术诅咒先王。我知道此事后，悲愤不已，却苦于无处申诉，不知何日能报此大仇。”

所谓的裕陵巫诅事件，是指丁未年（1607年），先王患病时，有一宫女在懿仁王后的裕陵边上施行诅咒巫术，却不知此宫女为何人。戊申年（1608年）夏，先王曾在法司[66]亲自审问国巫女水莲介，由于证据不足，只好放了她。

除了水莲介，朝廷没有招用其他巫女，这是尽人皆知的事情。然而柳家诱骗朴东亮说，这样说就能饶尔一命，于是所有事情都按柳家之意捏造出来。说我们大妃殿指使顺昌做了此事。朴东亮诬陷我们，说得活灵活现，仿佛他亲眼见了似的。他们说听朴东亮这样招供，这才理清了头绪，知道裕陵巫蛊事件既是我们大妃殿所为，主上宫殿的巫蛊事件也定是大妃殿所为。五月十八，他们手持要求寝室尚宫金氏和大君的保姆尚宫环伊以及寝室侍女汝玉出庭作证的文书，说：

“这是朴东亮供词，快些把她们交出来。”

内人们哭天喊地，声震屋瓦。她们詈骂道：

“朴东亮贼人，你怎知道我们名字？你和我们有何冤仇？”

又说：“到那个地方去，谁知道会受何等酷刑，干脆我们上吊自杀算了。”

金尚宫和柳氏要上吊，被其他内人拦住，说：

“在此处自杀，会说你们畏罪自杀。还是出去吧。”

随着时间一点一点流逝，内人们心中的悲痛和怨恨简直要直冲霄汉了。她们说：

“大妃殿下，我们现在赴死去了。此去凶多吉少，然而总有一天，我们会在九泉之下拜见您的。”

说此话时，该是何等心情啊。

朴东亮在壬辰倭乱时，曾扈从先王避乱，又和王族有姻亲关系，因此宣祖大王国丧期间，让他做了守陵官。先王对他无比恩宠，我们大妃殿也因他守陵而对他格外施恩，金府院君也待他不薄。没想到他参与此等阴谋，我们对他恨之入骨。这场惨祸，陷内人们于人间地狱，而朴东亮就是帮凶。这哪里是有血有肉之人干出的事呢？因而内人们都怒骂：

“朴东亮贼人，你怎知晓我们名字？”

即便到了地下，也不能忘了此仇。这个奸人，全然忘了先王对他的恩惠，简直不如愚昧无知的下人。

内人之中，金尚宫十四岁时就随侍先王车辇左右，须臾不离。壬辰倭乱平定还朝后，继续忠心耿耿侍奉先王，可谓一大功臣，却因其身份是一内人，待遇尚不及半个功臣。然而，她作为尚宫之首，威仪赫赫。

金尚宫被带出宫之前，坐在西门内，说：

“世上邦国甚多，让罗将[67]抓走先王爱妾的，未曾听闻。君王如狼似虎，手下何曾有一个良善的？李德馨[68]、李恒福[69]两位大人现身居高位，壬辰倭乱时曾扈从先王的臣下，有谁不知我的名字？从平壤深入咸镜北道之时，没有内人服侍先王左右。在路上停留之际，先王派人寻到我们，虽正值仓皇流离之时，先王也未曾忘了安抚我们。现先王之子登上王位，我们竟受如此侮辱。早知今日，戊申年（1608年）就该撞死在先王梓宫之下。犹记得听闻明朝大将攻破普通门[70]，击退倭寇，我们都欢喜得跳起来，说：‘这下好了，可以还朝了。’这一情景还历历在目，仿佛昨日。为了宗庙社稷，刚从国难中脱离出来，就立即班师回朝。彼时人心不定，何曾解衣安眠过？一日，一下人为了抓鸡，登上屋顶。大家以为是盗贼来窥视后宫，都吓得胆战心惊。先王给宦官们分发佩刀，让他们告诉妃嫔‘一旦紧急，可用此自裁’。大家各自手握佩刀，战战兢兢地等待。这一情景也还历历在目，何曾想到先王儿子继位，我们会受如此奇耻大辱。不是医女[71]之手，而是罗将之手，抓走我们，这种耻辱，谁人能受？主上宠妃和食国家俸禄的大臣们，你们都扪心自问，这样对待我们对否？你们助纣为虐，迟早有一天会亡国。”

金尚宫欲面见主上申诉，等到日暮，也未能如愿。只是听了她的哭诉，把抓捕之人换成医女。在狱中哪能允许她如此直言不讳地大骂，早早地赐毒酒要了她的性命。

除金尚宫之外，曾侍奉先王左右的人也都赐了毒酒，余者包括尚宫都处以重刑，据说是朴东亮供词指证。六月十三，主上下旨，由诏命状[72]传唤十三名内人。她们是侍女介兰，水赐[73]鹤千，手母[74]彦今、德福、春介、表金，保姆尚宫央福，下人滔西非、古隐伊，金尚宫的下人甫老未、宝朔，大君的保姆尚宫礼环，手母香介。

都事[75]和罗将以及轮值宦官德尚来到我们大妃殿催促说：“快把人交出来！”

此时，宫中乱成一团，哭声震天。被传唤的内人哭喊道：

“我们不认识朴东亮，他为何要这般陷害我们？我们就算化作厉鬼也不会放过他的。大妃殿下您现在虽因莫须有之事落此境地，还请您好好活下去，为含冤死去的我们报仇雪恨！现在我们要赴死去了！”

春介此前因病出宫了，她们找不到春介，就说我们说谎。五六个医女进来，连公主和大君的寝室都寻遍，也未见到，就恶狠狠地说：

“快把人交出来！”

有人急忙过来解释说：

“她患病出宫了。”

医女们还是不听，连连喝道：

“快交出来！否则要问罪监察尚宫[76]。”

十七个医女分散在宫中找人，公主和大君吓得魂飞魄散。

大妃身着素服，伏在地上说：

“不在宫中之人，怎么交她出来？哪有如此蛮横无理的要求？哪个宦官在外面，让他进来，我要亲自问话。”

传宦官进来后，大妃说：

“不是说过春介不在宫中吗？”

宦官说：

“大妃殿下休再说谎，快些把人交出来吧。”

大妃道：

“这是哪里，会让你们放肆？”

医女叫嚣道：

“我们奉命找人，即便寝室也要搜查。”

内人们忍无可忍，一拥而上，殴打这些医女，呵斥道：“就算是奉命，你们以为这里是什么所在，竟敢如此放肆无礼？”

医女求饶道：

“我们也是为了活命啊。”

大家都进去了，这时两个孩子紧紧依偎在大妃两侧，身上蒙着小被子，吓得大气不敢喘一下。真令见者痛心不已、肝肠寸断，不忍直视。

翌日，抓走两名监察尚宫。六月二十八，又带着写有大君乳母四人名字的诏命状来，厉声喝道：

“快交出这四人来！”

告诉她们：

“大君已非襁褓小儿，乳母业已出宫。”

她们还不罢休，说：

“休要废话，快些交人！”

后来还是到宫外带走这些乳母。

七月，水赐明环、手母时勺、表金等近二十名内人也被带走。前后共抓走三十名内人，俱被拷打致死，却无一人招供。

他们担心就此无人指证巫蛊事件，就找到一个十五岁的内人下人，待之以美味佳肴，又威逼利诱：

“你如此这般说，就能饶你一命。”

这个下人已亲眼目睹内人们惨死情状，觉得自己也难逃一死。又想自己即便忠诚，生死也身不由己，就招供承认巫蛊事件乃大妃殿所为。

柳自新家认识一盲女高城，平素待之甚厚。把她找来，告诉她如此这般。于是有人来找盲女，对她说：

“这位乃是服侍大君的内人，我乃大君保姆尚宫。主上和东宫八字如何？甲子年所生之人为了丙午年所生之人，要谋害乙亥年和戊戌年所生之人[77]。此事可行否？”

高城使用各种方法，让豢养畜生占卜吉凶，她定下日子，来人问“吉凶如何”，然后又为了让高城不至于忘记，重复若干遍：

“这位乃是服侍大君的内人，我乃是大君保姆尚宫。”

二人刚一离开，就把高城抓去审问。高城就按照所听到的一五一十做了交代。他们问高城：

“吴允男[78]去找你算过命吗？”

高城说：“吴允男这个名字未曾听说过，是林别座[79]来算过命。他要算大君八字如何。”

于是审讯官又问：“你记错了。不是林别座。允男也是别座，应该是吴别座。”

高城一口咬定说：“不对。确实不是吴家，是林别座。”

审讯官仍坚持没有林别座，应该是吴别座。

吴允男最终没有招供就被他们拷打至死。于是恫吓他十二岁的儿子，他儿子一口咬定不知道，就骗他说：

“你只要说了去问过卜，就饶你不死。”

好言好语哄骗他，让他说了“去问过卜”。于是大肆宣扬说吴允男儿子招供了。这分明是曾威逼利诱吴允男儿子：若说实话就处死你，若是按我们所说的去做，就饶你不死。

此前，曾有盗贼，背负米袋，奔走于名门望族之家，说：

“大妃殿想除掉主上和东宫，已经诅咒三月有余，还未见效，焦心如焚，现正寻访灵验巫女，不知你们认识与否。”

既有此事，大家就都认为这场审讯实乃正确之举。而事实是柳自新之妻把划开肚子的白犬装进矮柜带进宫来。

由于劫杀银商事件，府院君被抓。大妃听了，痛不欲生，说：

“由于大君，大祸累及父母兄弟，我怎能坐视不管。我要割了头发，以表恭顺。带着大君前去，随他处置，只要放了父亲和兄弟。”

又哭道：

“由于小儿，连累父母，怎生看得下去啊？”

有内人劝大妃：

“我们曾厚待临海君，临海君病死之后，他们却散布流言说我们‘弑兄’。还说我们在先王饭内下毒，毒死了先王。先王内人都不知此事，他们却到处宣扬我们‘杀父弑兄’。还说我们大妃殿内人淫奔。这种冤仇不共戴天。您还是不要把大君送过去吧，大君年幼，知道什么呢？”

向柳自新之妻求情，她说：

“徐羊甲之父和朴应瑞之父都是西人[80]，延兴府院君也是同一派别，怎能说不认识呢？既不是子虚乌有之事，休要再来找我了。”

弑父与淫奔，以前从未听闻此言。仔细思忖，我们才意识到所指为何。此前，先王服药还是喝水之后，马上呕吐，病情危急起来。服侍先王左右的，都是那边心腹，说他们下毒，也不足为奇。而此时贼臣郑仁弘的上疏又激怒先王，使之病情危笃。虽未用棍棒刀枪，说他们弑父也不为过。说到淫奔，之前侍奉过先王宗庙的肃振是介屎家人，我们曾待之甚厚，所以才有此流言吧。而说到杀兄，是主上把临海君关在荆条囚笼里，使之甚至都不能抬头望天，每日餐饭只给大麦饭和酱块。听说天朝有使节来访，就遣心腹太医带去酒馔，让他喝下毒酒，把他关在室内，火炕烧得滚烫，把门锁上，任由他在里面折腾翻滚、口鼻流血。那时许多下人都曾在外面观看，他们也未禁止，还有谁不知此事呢？事到如今，他们却说这些都是大妃殿所为。他们做的好事，却嫁祸给我们，和他们冤仇不共戴天，却又能拿他们怎样呢？

他们散播这样谣言之后，到了五月初五，又在差备门[81]外布下千万兵将，围绕宫墙，不分昼夜，敲击木铎，响声震天。大妃殿下本就昼夜忧心，如离水之鱼，气息微弱。听到震耳欲聋的木铎声，身心受到惊扰，几次都几乎陷入昏厥。

为了制造事端陷害我们，把年少内人应璧抓去，处以酷刑。应璧屈打成招，供述说：

“巫术诅咒是我们所为。是我去穆陵[82]挖土埋下咒符，去时来时都和宫中都提调[83]一起。若是夜里，就事先贿赂好宫门看守，给予我们方便。”

这般重罪，只凭一个丫头供词，就毫不疑心去穆陵挖墓。连祭祀都未举行，就掘地三尺寻找咒符，却一无所获。挖了两个地方，又去裕陵挖。

即便是愚昧无知的下人，要动父母之墓，也要先拜过祠堂，慎重商议之后才行。他们不但惊扰了先王先后在天之灵，还把一块血肉模糊之物，让罗将和士兵带入宫中，扔到寝殿门房。内人们无论老少都吓得肝胆俱裂，以为是来抓人，吓得四处逃窜，到处躲藏。这一悲惨情景，简直不忍记述。

中宫每日都派人送信催促：

“你们尽人皆知，卞尚宫、文尚宫二人都知内情。她们二人俱是甲子年所生之人，快些交出其中一人。”

我们虽坚称清白，也无济于事。然而即便交出其中一人，又能指望相信谁呢？大妃答复中宫说：

“人生在世，即便行善，也未必有福报，何况做恶，怎能指望福报呢？上有苍天，明鉴人间祸福之报。我虽悲伤不已，然则只怪寿禄未尽，只好苟活于世。你们抓走日夜服侍我左右的内人，还要抓走我身边剩下的内人。交出甲子生的内人，也只能被你们拷打致死。我并无任何过错，现在犯了何罪，要为了自己活命，交她们出去？千万不要女人干政，给主上脸上抹黑。”

此后，再也无人让我们交出甲子年所生内人。

又过了些时日，他们又说：

“朴自兴[84]娶李尔瞻之女之后不久，曾给大妃殿进贡。大妃殿赏赐朴自兴一个枕头，却暗地对这个枕头施了巫术。每当枕此枕头，总能听到小鸡叫声。打开枕头一看，内有骨头和棺材碎片。怎会有如此邪恶之事？必是甲子年所生内人所为。”

他们为了除掉其余内人，竟想出如此荒唐借口，世上哪有如此奸邪之辈？

幼小大君尚在宫内，主上甚觉不安。他担心自己会千秋万代为人所谤，就佯作仁慈对大妃说：

“朝廷群臣每日都聒噪不止，让快些交出大君。小小孩童，知晓什么？儿臣都装作没有听见。然则结交徐羊甲、朴应瑞等盗贼意图谋反，又出巫术诅咒之事，这该归罪于谁呢？”

没多久，又让宦官传话：

“朝廷虽说让交出大君，我都坚称不可。如今群臣已然激愤不已，我想让大君参加宫外酒宴，平息一下他们怒火。请母后让他暂且到宫外来，以息群臣之愤。”

主上居心不善，大妃殿下怎能把他的话当真。我们也心乱如麻，悲痛不已。对此要求，不得不回复，大妃殿下就回复说：

“我遭飞来横祸，为此断送了父亲大人和兄弟们[85]的性命。事情起因在于大君，我自是不孝罔极，不能容于天地。大君若是长大成人，稍懂事理，自会交他出去，以救父兄。然则大君年方八岁，懵懂无知，还不能离开膝下。当初我让主上带走大君，做使唤下人，只为保全他的性命。为了救父兄，我剪下头发，写下亲笔书信，交与主上，主上不收。事到如今，主上何出此言。年幼小儿知道什么？大人所犯之罪，要追究于他吗？”

主上回复大妃：

“先王曾有遗命，令我怜惜年幼大君。故不必忧虑，我不会伤他分毫。母后头发，万不能收，会原物奉还。”

大妃殿下又回复道：

“想到父亲大人已赴九泉，就肝肠寸断，然则因国法巍巍，我亦无法救他。大君不同，他是先王遗子，本想主上也许会念此情分，放过大君。如今主上却几次三番要我交他出去。想到主上总是出尔反尔，不禁令我忧心忡忡。年幼小儿，把他藏于何处？除非我与他同归于尽，否则不会交出大君。”

听大妃这样说，主上又派人送来书信，信上写道：

“虽母后坚称大君与此事无关，然而非常时期，到宫外休养，自古有之。请母后只当大君去宫外休养，交出他吧。群臣纠缠不休，实是为了安抚他们，决无伤害大君之意，请母后勿忧。”

大妃又回复说：

“并非看我脸面，主上是先王之子，大君也是先王之子，血浓于水，主上怎会加害大君呢？但大君还只是未满十岁孩童，主上也知道，他从未出过宫门，要把他置于何处呢？主上这样频频催促，我却要请主上念在先王情分上，放过我们吧。”

主上又回复大妃说：

“虽说要把大君带出宫外，怎会送他去穷乡僻壤。西门之外，宫阙近处，儿臣早就备好大君所住宅院。若是让大君继续留在宫内，朝廷上下难免日夜聒噪不休。群臣已在儿臣耳边吵嚷三四月有余，儿臣虽不予理会，然则众怒难犯。所以还是把大君送到宫外，让他们放心，这对大君也是好事。我会好好照应大君，请母后相信我所言非虚，交出大君吧，我会便宜行事的。”

大妃回复说：

“主上反复要我交出大君，我悲不自胜，不禁想起先王，想起我为国母之时，真是感慨万分。这件事还望主上三思。即便子女众多，父母对其俱是一般疼爱。我有两个幼子，先王驾崩，我本应追随先王而去，苟活至今，无非是为母之身，不能扔下两个幼子。时至今日，要经受此事，这就是我当初未能追随先王而去的报应吧。即便是死，我也不能把幼小大君交出去，自己独活。若是想把我一起赶走，我和大君一道出宫。”

主上又说：

“母后此言差矣。若大君留在宫内，朝廷反而会一怒之下杀了他。我一番思虑，都是为了母后和大君好。母后如此不听儿臣的话，儿臣无法，也只能袖手旁观，让朝廷自行处理此事。现在交出大君，还能留他一命。若是不听儿臣之言，不交出大君，他可就难以活命了。”

主上如此不依不饶，服侍大妃的内人都说：

“主上开始就没安好心，这样胡搅蛮缠，我们怎能抵挡得住，您好生答复他吧。”

于是大妃答复主上：

“我怎忍心把幼小大君送至宫外。当初我就料到会有今朝，想要先走一步。年纪长一些的内人悲痛欲绝，哀求我说，若是我死了，大妃殿所有内人都难逃一死，请我可怜她们。我才暗自饮泣，苟活至今。即便听到父亲大人和兄弟们的死讯，也没有追随他们而去。现如今，让我交出大君，那我活着还指望什么呢？我苦苦哀求主上，求主上放过我们母子，主上却充耳不闻。让我交出大君，我如何能做到呢？我的悲伤，天地之间都容纳不下啊！我无法亲口说出这个决断。”

主上给大妃身边内人信上这样写道：

“尔等为了主子，使出各种阴谋诡计，到如今，事情败露，倒想推个一干二净，不想交出大君吗？”

内人看到这封信，不禁垂头丧气，对大妃说：

“主上向来包藏祸心，现如今兴起大狱，杀了多少内人？即便她们逃至本家、外家[86]也都抓了回去。如今又让我们交出大君，奴婢说这些话虽然千不该万不该，但看来是老天也厌弃了我们，看到我们遭此大祸，也袖手旁观。一日日拖下去，那边恶声恶气不停催促，我们如何能抵挡得住？不如趁着此时，交出大君吧。遇到老虎，只要人振作起来与之周旋，就有机会活命。但这只老虎，我们实在无法避开。请大妃殿下速下决断，好救人性命。”

大妃更加悲痛，哀恸之状笔墨难以形容。这时又有宦官过来传话：

“快些把大君交出来，若再推迟，罪加一等。纵再拖延，也是无益。交还是不交，快些答复。”

大妃答复说：

“虽然我满腹委屈无处诉说，但既然主上连日都说会善待大君，中宫信上也言辞恳切，说不会欺哄我们。你们都说大君是先王遗子，会宽柔待他，保全他性命。我姑且相信你们所说之言，把大君交与你们。但因我之故，父亲大人和兄弟都被处刑，我之哀痛，谁人能知？现听闻二弟和幼弟还活在世上，我别无他求，只求主上能放过两个弟弟，我就交出大君。这样虽家门遭遇不幸，却不至绝嗣。”

主上听了，欣喜若狂，说：

“两位兄弟之事，大可放心。请母后早日交出大君。请把文房四宝等宫中一向使用之物送来，留心不要让居心不良的人中途劫走。也请不要刻意节俭，只送些许物品。我也曾在宫外静养，觉得比宫内甚好，身体也比之前更强健。我会让人每日禀告大君日常情况，母后要送大君什么吃的，也只管送来就好。”

翌日，十余名身强力壮宦官冲进来，打开偏门，身强力壮的内人们、监察尚宫爱玉、花香、银德、甲伊，以及三名传递书信的色掌[87]、两个下婢，还有六七名年轻内人一哄而入，我们大妃殿的内人都吓得魂飞魄散，蜷缩在各个角落里，瑟瑟发抖。

这些婆娘来到寝室，说：

“你们还有何不足，有何不满，惹下这等大祸。是大君缺衣少食，还是明礼宫[88]没有吃穿？现在大妃殿下要舍弃大妃封号救大君，早知今日，当初何必谋反？虽说小小孩童，不懂得什么。如今犯了事，要归罪于谁？快些交出大君！”

她们出言不逊，令人不忍卒听。因其言太过荒唐，无人回答，室内悄然无声。这些婆娘又开始叫骂：

“我们刚才所说并非虚言，你们即便有嘴，谁又能反驳？看你们一个个哑口无言，分明是我们所说句句属实。快些交出大君，如若再有迟疑，你们一个也活不了。”

大妃人事不省，几乎没了气息，好容易醒了过来，就叫过来四五名贴身侍奉自己的内人，让她们对那些婆娘说道：

“若你们还有人心，就该知道我实乃无辜之身。我之所以戊申年（1608年）没追随先王而去，就是因为相信主上是先王之子，定会让我带着两个幼子平安度日。然则这许多年来，我每日都提心吊胆，没有一天是舒心畅意的。又有奸贼污蔑我们犯下天理难容的谋逆大罪。老天都不开眼，让我有口难辩，我还有何可说。宫外害死我的父亲和兄弟，宫内清除我身边服侍的内人。大君幼小，本不该受到牵连，却一定要我交出大君。干脆我死在你们面前，也省得听尔辈口出这等狂妄之言。主上和中宫所说之话，犹在耳畔，这些内人也可作证。主上几次都言辞恳切地说：一国之主，不会欺骗国母，也不会把大君当作犯人。我相信主上一言九鼎，才交出大君。还请你们转告主上和中宫，请务必放过两个年幼兄弟，让他们侍奉母亲，以继宗庙。”

大妃哀恸之状，即便铁石心肠，见之亦要落泪，而这些婆娘却只叫嚣：

“大妃不说，主上也会遵守诺言，快些交出大君吧。但愿主上不如你所愿。”

大妃不忍心交出大君，恸哭不止，两个孩子也在旁边哭泣。大妃号哭道：

“老天啊，我这是做了什么孽，让我受这种苦楚。”

大妃哭得肝肠寸断，那些婆娘铁石心肠，未流半点同情之泪，团团乱坐在外间，对内人说：

“听到你们哭天喊地，大妃哪会交出大君。快些收起眼泪，进去禀报。要是再哭丧着脸，你们谁也别想活。”

内人们只好擦去泪水，进到里间，对大妃说：

“事已至此，再哭无益。现府院君老夫人患病在身，唯有指望大妃殿下。府院君也还尸骨未寒，诸多事宜，需要仰仗大妃。如若能救下两个兄弟，则大妃本家宗庙也后继有人。还请大妃殿下暂收悲声，放大君出去吧。”

渐至日暮，催促之声不绝于耳，大妃身边内人也来劝大妃，即便有擎天之力，也难过此关。这些婆娘看情形还要拖下去，就责骂我们这些侍奉大妃左右的人：

“你们再这样磨磨蹭蹭，我们就进去把大君抢走。到时候看你们哪个能活？”

说完就要闯进里间。

年迈的卞尚宫进来对大妃说：

“大妃殿内外，都已经被人团团围住。外面是义禁府[89]官兵手持铁锁包围大妃殿，里面是医女们待命捉拿内人。我们虽死不足惜，但大妃殿下除了奴婢，无人可依。奴婢除了大妃殿下，也再无旁人可以依靠。奴婢之所以活到这把年纪，是想着有朝一日，若大妃殿下遭逢不幸，奴婢就是粉身碎骨，也要保护大妃殿下。现在大妃殿下这般护犊情深，不愿交出大君，奴婢觉得或许到了为大妃殿下尽忠的时候了。”

大妃说：

“你们是内人之身，哪里知道母亲对子女的感情。于情我不忍交出大君。”

侍奉大君的内人哄大君说：

“我们去休养三四天就回来，穿上布袜和外衣，跟我来。”

大君说：

“把我当成罪人，让我从罪人出入之门出去。还怎会让我穿布袜和外衣？”

有人问大君是谁说的，大君回答说：

“并非别人告诉我的，我本知道。西小门是罪人出入之门，他们要把我当作罪人，关在西小门外面。”

又说：“姐姐同去我就去，否则我不去。”

大妃哭至昏迷。外面一片催促之声：

“如若不交出大君，所有内人都抓起来。”

抓捕之人一哄而入，她们抓住侍奉大君的金尚宫，说：

“再要哭哭啼啼，不交出大君，把你关到监牢里去。”

金尚宫说：

“不管怎么哄劝，大君只是哭泣，不肯出去。他虽年幼，也知道西小门是罪人出入之门。你们不要如此逼迫于人，我现在就带大君出去，你们暂且退下。”

天色渐晚，催促之声不绝于耳。郑尚宫背着大妃，朱尚宫背着公主，金尚宫背着大君出来。大君说：

“让母后和姐姐走在前面，我跟在后面。”

有人问他为何如此吩咐，大君说：

“我若先走，就会只让我一人出去，母后和姐姐留在里面。我要看着她们也出去。”

大妃身着没有花纹的布衣，披着布斗篷，公主和大君披着蓝色斗篷。尚宫背着他们来到差备门，十几个宦官伏在地上说：

“快些出去吧。”

大妃对他们说：

“你们也是久食先王俸禄的老人，怎么没有恻隐之心呢？我居中宫之位十余年，未有身孕[90]，夙夜忧心。丙午年（1606年）诞下大君，大喜过望，视若珍宝。当时，大君只是一襁褓小儿，对他从无非分之想。只是爱之育之而已。先王驾崩，我那时若是死在先王梓宫之下，就不会遇到今天这样的悲哀之事。这都是我没追随先王的报应。黄口小儿，尚且不辨东西南北，不明事理，如何就这样如狼似虎般抓走？朝廷和台谏[91]若是能念先王之情，怎会有这等事情发生？”

大妃悲痛欲绝，宦官们也只是流泪，说：

“快些出去吧。我们虽不是不知实情，却也无能为力。还请大妃殿下勿要如此。”

这时，大殿内人莲甲抱住背着大妃的内人的腿，恩德抱住背着公主的朱尚宫的腿，让她们无法向前。背着大君的内人，或有人在前面拉着，或有人在后面推着，把大君带出了宫门。又把我们推到里面，关上了差备门。世上还有比这更为悲惨的事吗？

大君被背到宫门之外，以头猛撞背着他的尚宫之背，哭着喊道：

“我要母后。”

知道无望，又喊道：

“我要姐姐。”

恸哭之声，响彻宫城内外，地面都为其泪水打湿。大君左右内人，热泪盈眶，连脚下的路都看不清了。大君一到门外，马上就有身佩刀箭的将士们蜂拥而至，大君这时才停住哭声，低垂着头，仿佛睡去一般，被背走了。

大妃回到宫里，仰望苍天，恸哭不止，昏厥数次。欲趁无人时，行自缢自刎之事，便命人把侧近内人都赶走。卞尚宫知道大妃心思，不分昼夜，守在身旁，坐在对面安慰大妃：

“大妃殿下和本家一向行善积德，从未做过伤天害理之事。老天无眼，让大妃殿下经受这等痛不欲生之事。然则终有一日会沉冤昭雪。大君殿下现在未满十岁，总不至于杀了他。若宫门打开后能打探外面消息，我们自然就能知道大君是否安康。大妃殿下活着，本家祭祀大事才后继有人，本家老夫人也才有所依靠，我们也才能继续服侍大妃殿下。若为了大君殿下就要自尽，此乃大不孝。为了本家老夫人，还请大妃殿下收起轻生的想法，暂且忍耐一段时间。等宫门开了，见到本家人，再互诉悲肠。再则，公主殿下也是大妃殿下子女，虽是女儿，若大妃殿下逝去，公主还能够依靠谁呢？即便去亲戚家，在那里长大成人，其间的悲哀苦楚，向谁诉说？大君殿下现遭受冤屈，大妃殿下若先行而去，大君殿下活不成，公主殿下也性命堪虞。他们定会编造奸邪借口，一起除掉公主殿下。然后史册上定会这样记载：大妃身居国母之位，率二子女，暗自筹划巫蛊和谋反之事，后被发觉，自尽而亡。大妃殿下，如今虽是悲痛欲绝、痛苦煎熬之时，为了您后世名声不被玷污，请听愚钝奴婢之言，望您暂忍悲痛，三思而行。”

大妃说：“我怎会不知其中道理，我也不想玷污自己后世名声，然则我现在肝肠寸断，内心似熊熊火烧，哪里还能想到日后，只想快些离开人世，不受此等苦楚。”

大妃终日啼哭，饮食俱废，只服用些冷水和冰块。每日都不断叮嘱下人，若是宫门开了，就去探看本家老母和大君。后来知道可以通过内需司每日去探看大君一次，就频繁派内人前去探望。若是携带饮食前去，禁军翻检一遍后，主上和中宫再拿去仔细搜索一番，这才送给大君。

这样过了一个月左右，大君被转移到江华岛，却无人来告知这个消息。大妃等到很晚，也不见有人来禀告大君今日状况，觉得可疑，不禁又担心起来。要给大君殿下带去的水果和肉食装好放在寝室，平素喜欢的水果籽和纸张、毛笔等放在身边，大妃说：

“到现在还无人来禀告大君情况，肯定事出有因。谁登到高处，看看宫外有何异常？”

有内人爬到以前作为卧房使用的阁楼远眺，看到人群密密层层聚集在敦义门[92]附近，还有人爬到城楼上看热闹。又看到有大队人马正在行路，携带的刀枪剑戟，映着日光，炫人眼目。看到这个光景，内人不禁悲从心起，泪水直流。虽想竭力看个清楚，还是不知这一行人马要去往哪里。再仔细看时，发现有人抬着一顶垂着黑色帘子的轿子，还有两三个内人骑着马，戴着面纱。传来的声音好似以前听过，这才猜测，这是要处死大君吧。

内人从阁楼上下来，回大妃说：

“奴婢四下观看，也未见大君殿下踪迹。”

内人虽这样禀告大妃，还是忍不住悲伤之情。

外面有人修路，有内人到那里，悄悄听到人们议论说：

“听说要把大君移到江华岛去，真是可怜啊。”

这才知道大君去向。

过了几个月，也无人来传达大君近况，也无人告知大君移到江华岛一事。大妃只是不停催促内人：

“快去探望大君。”

可到哪里去探望呢？

大妃殿下对宦官说：

“当初说每日都能探望大君，现在已经数日没有音讯，为何言不守信？又说饮食可以随意送去，料想主上必不骗我，就信了主上。现在看来，当初分明是谎言。快些禀告，大君现居何处？”

宦官听了只是哑口无言。

大君还没被带出宫外之时，一日，金尚宫背着他，大君悲从心起，哭着说：

“给我洗脚，给我沐浴。”

金尚宫说：

“小孩不能沐浴，你为何要沐浴？”

又问：

“为何哭得如此伤心？”

到了六月二十一，大君问：

“今日何日？”

旁边人问他：

“大君殿下问日期却是为何？”

大君回答：

“有要紧之事。”

语毕，又是不停悲泣。侍奉左右的内人都觉得奇怪。果然在六月二十一这日，大君被带出宫外。大君天资聪慧，仿佛料到自己会有大祸临头。

大妃殿下日夜悲泣，饮食俱废。在大家苦劝之下，勉强喝一小杯豆面泡水，这也仅是一日一次。卞尚宫哭着劝道：

“哪怕先润润喉咙再哭呢？”

大妃殿下这才多喝一两杯。

癸丑年（1613年），甲寅年（1614年），乙卯年（1615年）三年期间，大妃殿下每天只靠一杯豆面蜂蜜水度日。每有宦官来请安，大妃就让他们查探大君消息，这些宦官都装作没听见。

宫内派来十几个健壮内人，宫外又派了一些宦官把守，是怕大妃出宫把大君带回来。各层宫门都锁得铁桶一般。他们经常出言不逊。偶有女童哭泣，恩德和甲里就大声责骂：

“臭丫头，大君是死是活，与你何干？你爹娘死了再哭，为了大君，有什么好哭的？再哭，把灰扬到你们眼睛里去。”

一面骂一面殴打女童。

我们内人禁止出入宫门，过了月余，大君移到江华岛一事也无人告知，也无法得知大君消息。大妃殿下悲伤不已。本家老夫人是死是活也无从得知，大妃对来请安的宦官说：

“把门打开，让我知道老母的生死，我好去死。”

虽这样哀求，宦官都默不作声。哀求数遍之后，主上听说后就责骂那些宦官，又训斥内人道：

“按国法，逆贼应灭家门和三族。但我已竭尽全力压下此事，让内需司给你们送来粮食度日。这可倒好，你们现在让大妃尽日想着开门打探消息。一定是你们这些内人，跪在那里缠着大妃说想知道自己父母消息。再说这样的话，杀了你们，休要再提！”

这年秋天，每日都求宦官打开宫门，他们从不理睬。这时，主上传来谕旨：宫门要关三年。若是捕到逃窜的大盗朴致毅[93]，就打开宫门。

到了大妃诞辰，中宫派来宦官请安。大妃回复中宫说：

“想起昔日与中宫会面之事，恍若隔世，感慨无量。我与中宫，俱是凡俗之人。人之常情，应是相通。今我不幸，老父兄弟，含冤死去，大君也不知去向。我暗自思忖，大君不致被害，却仍悲不自胜。我苟活至今，日夜祷念有朝一日打开宫门，打探老母消息。若是中宫能了却我这个心愿，即便九泉之下，也不会忘了中宫恩德。即便死了，也能瞑目了。”

中宫听了，却未作答。

到了这年正月，大妃又让前来请安的宦官向中宫转达了同样的话，中宫仍是没有答复。

内人一职，本是负责宫内事务，自身杂事都由宫外父母兄弟为其打理。大家都不知何时能打开宫门，郁郁不乐。是生是死，也无法预料。若是遭遇不幸，只能穿着身上现有衣物去死。虽大妃殿下想和大君一起赴死，现在情形，还不知大君死活，身上所穿衣物之外，也都送了出去。再者自古以来，从未有下人和主子同时寻死之事，我们也只好苟活下去。回顾以往，伤怀不已。我们都向差备内官[94]哀求给予关照，他总是佯作没有听见。

我们坐在宫内，悲泣不止。大妃殿下看到，便给我们些衣物，说：

“你们暂且忍耐些。我虽为国母，却为人所制，沦为人质，一日仅可两次问候本家，须臾不离身边的大君也被他们带走。你们也少安毋躁，不要胡乱向宦官求情。若让主上知道了，他不知我们关在铁桶似的宫里，和本家音信不通，终日悲泣，只道我们宫中上下都知外界音讯，活得舒心畅意，这只老虎会更加发威。大家都小心谨慎，不要想着乘隙和宫外联络了。”

大妃共嘱咐了三遍，内人都说：“不会了。”

但内人们仍心有不甘。有时盯着大门，大门平日紧闭，有兵士把守。有时一个劲儿地盯着宾厅院子，想着没准儿能看到婢女经过，让她们传递消息。但都徒劳无用。

当初，突遭变故，大妃不得已迁出正殿。不论住在哪个殿里，地上都只铺着草席。因这段期间正值本家丧中，大妃每日都不胜悲戚。

内人中环和景春已进宫多年，景春本是懿仁王后本家下人，在魂殿侍奉懿仁王后神主三年，寝室尚宫觉其精神可嘉，向大妃推荐。其他年老内人都说：

“既是前王后本家之人，不该在身边使唤。”

大妃听了，说道：

“此言差矣。身为后宫之主，计较内人是我的还是前王后的，甚为不妥。懿仁本家，家风淳厚，懿仁亦是宽厚仁慈，有其主必有其仆。虽说是一下人，本性善良最为重要。何须分辨过去现在呢？”

于是让她掌管寝室灯烛。

中环虽自幼进宫，但因本性愚钝，做事笨拙，数次被赶出宫外。因她进宫时间较长，这次和景春分派了同样事情，也让她负责掌灯事宜。入宫时间较长的内人不禁说道：

“大妃殿下过于相信人了，竟拔擢她们和我们做同等事情，世上哪有大妃殿下这样宅心仁厚之人。但不应如此啊。”

刚开始，她们身上还未发生奸邪之事，后来中环之兄因伪造印章被捕入狱，受到严刑拷打。中环开始埋怨大妃见死不救，后来怨恨之心日盛，公然抱怨大妃。听者不胜其烦，告诫她即便心里也不应这样想。介屎知道此事后，假作亲热，拉拢中环，让她亲近自己后说：

“你若是听我的话，我便救你兄长。”

二人勾结之后，中环偷了大妃用膳的银碗交给介屎。

壬子年（1612年）六月十八，王子庆平君[95]庆生，趁御膳房的下人去吃饭，中环望风，景春打开锁着的门，偷出铜碗，交给介屎。人们议论纷纷：

“景春和中环是一伙的。”

但寝室尚宫无人怀疑她二人，谁还会去传话呢？中环正因其兄之事，怨天怨地。景春见了职位稍微高一些的尚宫就跪下请安，向来说话低声下气，谁会疑心她们呢？问算命先生，算命先生说：

“偷碗之人，脸色稍红，寡言少语。此人把碗给了一人，那人非一般人物。丢失之物，难以找回。”

大家听了，都说：

“看景春脸色苍白，是她拿走了。”

也有人不信，说：

“景春冤枉。”

这两人似是喜欢密告之事，一到晚上，就打开偏门，去见介屎。大妃和公主穿了什么衣服，内人们吃了什么饭，都一一向介屎报告。中环之兄也因此得以释放。

我们压根没有想到二人勾结做出此等勾当。癸丑之变时，二人早就知道会有这么一天。她们虽是介屎心腹，但在我们和其他人面前，还装作悲痛欲绝、哭天喊地的模样。内人们被论罪之时，哭着对她们二人说：

“我们之所以特别疼爱你们，是因为景春是懿仁王后下人，中环又是我们看着长大的。我们是难以活命了，你们二人应该能活下来，逢年过节代替我们给大君送些他喜欢的水果什么的吧。”

二人哭着说：

“您不说，我们也会这样做的。”

二人内心阴险歹毒，表面却装作悲伤的样子，大家也都信以为真。

壬子年（1612年）四月，我们大妃宫内人在一处聚食，也请了那边宫殿的尚宫，有两三个尚宫请了就来了，介屎说自己患病，不能前来。再三请她，她还是坚称：

“重病在身，不便赴宴。”

最终没来。夜深之后，介屎穿着旧礼服，戴着帽子，穿着走路无声的鞋子，一人悄悄走至寝室旁边的御膳房，从御膳房出来，正要进到寝室之时，寝室尚宫正好出来小解。

寝室尚宫觉得寝室四周太过肃静，很是惊异。因为其他宫殿也来者甚众，寝室尚宫怕有其他闲杂人等进来，就想到寝室去查看一番。介屎正在那里，看到金尚宫，大惊失色，想躲避她，就走进寝室。金尚宫也进了寝室，走近介屎，介屎无处躲藏，不知所措，只是低着头，把脸转到门后，瑟瑟发抖。金尚宫唬得出了寝室门，又强忍恐惧，走了进来，问道：

“是谁？”

问了好几遍，介屎都哑口无言，只是发抖。这时，金尚宫已猜出是介屎，但因夜色浓重，恐怕认错，就一把抓住介屎的手，问道：

“是谁？”

又问了几遍，介屎才回答：

“是我。”

金尚宫问：

“是介屎尚宫吗？”

“是我。”

金尚宫又问：

“为何来此？”

“我来看看。”

金尚宫心想：即便抓住介屎，也无处告发。我们两宫之间关系只会愈发恶化。于是就故意放了介屎，说：

“你说因为生病不能前来赴宴，我们都很抱憾呢。你现在能来，我心甚慰。”

抓住介屎手腕之时，介屎就像上岸之鱼一般死命挣扎。金尚宫对此事守口如瓶，只是内心暗自忧虑。

大君渐渐长大，那边更加忌惮起来，戊申年（1608年）临海君事件发生之后，编造出无根无据谣言四处散播，大妃和内人们战战兢兢如履薄冰度日。壬子年（1612年）开始，对大君更是视作眼中钉肉中刺。

两宫之间的宫门平日锁着，宦官早晚开门，让尚宫们出入请安。那边乘隙派刺客刺杀大君，幸而大君在寝室内就寝，他们不能如愿，就施了巫术走了。

此后，御膳房地板下，经常有孩子放声大哭，叹气。到了傍晚，无人敢靠近那里。有人说是介屎来过这里施过巫术，但大家都装作没有听见。孩子们害怕，也只好骗他们说，是鬼怪出来了。这是中环和景春二人合伙干的好事。

癸丑年（1613年）十一月，中环说：

“我兄长曾因重罪关在监牢，有一僧人说，念狮子经和陀罗尼咒，能脱牢狱之灾，能开监禁之门，解除大小苦厄，无不灵验。因此我兄长在狱中经常诵读此经咒，许是灵验了？兄长已经活着出狱了。大君之事虽然和兄长的有所不同，为了大君能活命，有朝一日打开监禁之门，与其束手等待，不如我们诚心诚意读经念咒。”

大妃觉得有道理，金尚宫也深以为然，就说：

“我们来诵经吧。”

大妃劝阻道：

“诵经时，要态度恭谨，一心不乱，才有功德。我们现在人心散乱，我也昼夜哭泣，神智昏乱，忧心如捣，哪能念得出功德来呢？”

金尚宫说：

“大妃殿下言之有理。但与其坐在这里伤心难过，还是应该诵经，好让监禁之门早日打开，方便打探本家和大君殿下的消息。”

请示了好几遍，大妃才说：

“你们诵吧。”

大妃所住房间，靠近差备门，嘈杂混乱。大君曾住过的房间，整洁肃静。中环就在那里，手抄谚文佛经，开始吟诵。但其内心怀着歹意，总想告发大妃殿，却苦于没有机会。她兄长在世子宫司掌点灯，时常在关门之后，来到门外徘徊左右，想打探妹妹消息。中环在门缝看到之后，就贿赂看门的守卫，叫过自己的兄长，无所不说，又给介屎写信，说：

“你来门外，我有话说。”

介屎没有回信，中环正焦躁不安之时，介屎在半夜开门进来，哄骗中环说：

“你把在这里所做之事详细告发给我，最先放你出宫。”

中环虽想立功，但实在没有可告发之事，就把自己诵经一事加以捏造，说：

“大妃殿下亲自祭天，想诅咒主上宾天。”

中环编造这个谎话之后，带着介屎、恩德和东宫一个下人，来到自己诵经的地方，指给她们看。但大妃没有亲自出面诵经，又不能仅凭诵经就杀掉谁。他们费尽心思要找借口除掉大妃身边剩下的内人，好让大妃孤立无援，悲伤痛苦而死，却苦于找不到借口。

二

这年腊月，中环对文尚宫说：

“前不久，我悄悄叫来兄长，询问母亲近况。我不知文尚宫是否也想知道兄弟消息，就来问问您。但若是传出去，说我们内外勾结可就糟了。所以只有您一个人知道就好，写封信我来传递给您兄长吧。”

文尚宫本来就是个轻信人的人。她平日就对中环很是怜爱。中环兄长入狱时，她还送过米、菜、衣物等等，中环感激地说：

“尚宫的大恩大德我没齿难忘，来世做牛做马都难以回报。”

因为有这层关系，所以文尚宫丝毫没有怀疑中环，就把写给兄长文得览的信交给她，马上就收到了回信。

本殿监察尚宫的下人富贞和天福的下人恩德都成了中环的心腹。他们狼狈为奸，为了立功，没日没夜地监视大妃殿的动静，一有什么情况，就马上跟中环报告。中环夜里越墙和外面联络。

大妃住在大妃殿东面一个角落，中环住在西南的下人房里，通往其他宫殿的地方是大妃殿西面。对大妃殿了如指掌又常常在东西两面奔走的内人也曾为数不少，但都被抓走杀掉了。大妃殿空空如也，到了夜间，更是冷清寂寥，即便一万人马来此撒野，也不会引起震动吧。

中环举止，日渐可疑。有时埋怨大妃，有时咒骂那些被抓走要关到牢狱的内人：

“好好活着不好吗？惹出这等祸事来。如今悲悲切切，却怪谁呢？”

一面这样说，一面泰然自若地出入文尚宫那里。文尚宫对她还是毫无疑心。有其他内人，对文尚宫说中环不怕天谴怀有二心，文尚宫就说：

“她怎会怀有二心呢？绝无此理。那是别人嫉妒她才瞎说的。”

中环哄骗文尚宫说：

“侍女方氏此前出宫，如今在外面过得很好。他的兄长原是大殿别监[96]，现跟随大君去了。因此要打探大君的消息，也非难事。”

文尚宫问：“大君殿下居处是何等地方，有人胆敢通风报信？”

中环说：“让我兄长去即可。”

文尚宫一心想知道大君安危，就写信交给中环，然后禀告大妃说：

“有一赤胆忠心之人，已去打探大君殿下消息了。可能马上就有音讯了。”

大妃问是谁。文尚宫回禀：“中环兄长拿着手书去找侍女爱一[97]了。”

大妃大惊失色，说道：

“且打住这个念头。虽说为我们打探消息，恩情天高地厚。若是知道我们互通消息，那边大权在握，我们祸不远矣。我虽日夜煎熬，但只要大君活着，自然会有知道消息的一天。千万不要做引火烧身之事。”

文尚宫回禀大妃：

“这个下人秉性忠厚老实，我曾对其有恩。她不会加害我们的，请您相信她。”

此后，又有几次书信往来，每次都不忘谆谆嘱咐。爱一在书信上写道：

“奴婢侥幸活命，在外面平安度日。但想到大妃殿下和尚宫们身处苦海，就不禁悲忧交集。奴婢是一下人，正愁无法报答大妃殿下恩情，听说大妃殿下不知大君殿下安危，恰巧奴婢兄长跟随大君殿下去了江华岛，奴婢拼死也要给他传递书信，让他交给大君身旁尚宫，再拿到回信。”

文尚宫欣喜欲狂，想到大妃不知大君消息，终日以泪洗面，现在终于有机会为大妃分忧了，就拿着书信去找卞尚宫，说了此事。卞尚宫震怒，说道：

“文家和金家[98]势同水火，和外面互通消息又是大事一桩，又哪里能真的知道大君殿下的消息呢？你们有此想法，其情可嘉。但若是被发觉，又是一场风波。不要禀告大妃殿下了。”

文尚宫满面怒容，说道：

“卞尚宫何出此言。又不是我们叫人做的，是事有凑巧，刚好得知有此路径，何须疑心呢？”

说完又走到大妃面前，禀告此事。大妃弯腰伏在地上，哀恸不已，说道：

“谁会料想把个孩子流放到江华岛呢？把不谙世事的孩子流放到岛上，我心哀痛，无法形容。不知大君消息，我日夜忧心不已，哪里会不想知道大君安危呢？现有人主动要告知我们，虽然欢喜，却也不能不疑心此人是为了邀功。我不能写这封手书。”

文尚宫又进言道：

“宫内宫外像这样值得信赖之人，再无第二人。她对大妃殿下也忠心耿耿，绝不是那种邀功之人，否则奴婢也不会这样力荐。若是大妃殿下不写手书，那就是不相信奴婢。”

卞尚宫在旁忍不住说道：

“不能相信他们。中环包藏祸心，时常对大妃殿下口出怨言。无时无刻不想抓住什么把柄去密告。让自己兄长从夏末开始在大妃殿外待命，就想着抓住我们的哪怕一点过错，好酿成大祸。请大妃殿下务必忍耐，不要打探大君殿下消息。”

大妃说：

“我亦是如此想法。知道能打探到大君消息，又悲又喜，真想立即写封书信捎去。但是有此忧虑，不能写信。”

卞尚宫又说：

“千万不要写信。”

文尚宫则说：

“请大妃殿下写信。”

卞尚宫听了说：

“要我到差备门去高声宣扬一下此事吗？此事姑且听听，不可当真。怎可让大妃这样做呢？”

文尚宫恼怒异常，说：

“我只道卞尚宫为了大妃肝脑涂地也在所不惜。从此事来看，并非如此。大妃日夜啼哭，不进饮食，只饮些豆面水。无时无刻不想知道本家和大君殿下消息，却苦于没有机会。现在遇到善心人，亦非易事。万一有何差池，由我一人担当。不要管我，我来处理。”

说完怒气冲冲走进房间，写了书信，拿给卞尚宫看。

书信上写着：大妃殿下被迫与大君殿下分离，又不知大君音讯。现有值得信赖之人出手相助，写了这封书信，想知道大君殿下近况。你们要好生服侍大君殿下，不可令之生病。大君殿下若想吃些什么，不要吝惜带去的钱物，哪怕把它们交给汲水下人，也要买来让大君殿下吃到。总有一日监禁之门打开，我们能互通消息吧。

中环越墙与外面相通。自己的东西都偷运给介屎，除了自己一个人，身边别无长物。

她让文尚宫写好书信交给她。文尚宫封好书信给她，嘱咐她务必拿到回信。卞尚宫知道中环没安好心，就对文尚宫说：

“不要给她书信，取回来。听说有如此这般传闻，不能把书信给她。”

文尚宫说：

“是别人嫉恨她才这样说的。绝无此事。”

卞尚宫又说：

“如果她去密告，那怎得了。快去把书信拿回来。”

卞尚宫再三催促，文尚宫才去找中环。中环说：

“已经让下人乘空儿交给兄长了。”

再跟她索要，她就勃然大怒。实际上中环拆开信件读了，却佯装一无所知，坚决不把信件还给文尚宫。

卞尚宫无法再相信文尚宫，便乘空叫来自己兄长，让他贿赂介屎，取回信件。但除夕这天，内外一干人等被拘捕起来，甲寅年（1614年）正月初一，开始刑讯。通过文尚宫打探自己家里情况的内人全被抓了起来。

文尚宫对中环说：

“你受我恩惠，从未挨冻受寒，也从未忍饥挨饿。你兄长入狱之时，我可怜你，给他送去饮食衣物。你却哄骗我写书信。我也是人，不忍看大妃殿下日夜悲伤，想安慰她，才写下书信。你背叛大妃殿下姑且不提，怎么连我也背叛了？”

中环滚在地上，捶胸拍掌，赌咒发誓说：

“若是我告的密，我就把刚死的老母亲尸身切成肉片吃掉。”

中环在地上打滚嚎哭，大家看了，都觉得或许冤枉了她。

中环之前夜间偷运家什出门，曾被色掌内人[99]的下人看到。怕她声张出去，一直想除掉她，这次把毫无罪过的她也抓了起来。

中环为首，富贞、恩德三人被抓时，中环面露喜色，让两个下人快些出来。然后哭着喊着一个个出去了。

中环因告发有功，没把她当罪人看待，让她坐着轿子去了推鞠厅[100]。中环到了那里坐下，推鞠官和中环就按事先准备好的话进行问答，都是编造出来的无稽之谈。文尚宫给爱一的书信、给江华岛写的书信，上面又修又改，还添了一些话，俱是不实之言，说什么让明朝使臣打开我们监禁之门。在给江华岛的书信上，写上让她们好好照顾大君，等明朝使臣打开大门，就马上让大君回来。满篇都是荒唐不实之言。

推鞠官问中环：

“此话属实否？”

中环回道：

“属实。还在大君住过的房间祭拜来着。”

“此话当真？你确实知道？”

“奴婢确实知道。”

“拜求什么？”

“拜求主上早日宾天。”

“怎么祭拜的？”

“在香炉中燃香，旁边放着香匣，又供上糕点、打糕、水果、鲜花，沐浴更衣之后，虔心祈祷。”

“你亲眼所见？”

“奴婢亲眼所见。”

所有事情中环都供述得好像亲眼所见似的。

知道堂下有人听着，满口胡言他们自己也觉得心虚，于是都压低了声音，问事郎厅勉强听到而已。

大妃殿里稍有嫌疑的人都被带到了。上了名单的人或坐或站，冷汗直流，瑟瑟发抖，浑身瘫软。旁边的人也恐惧得不知所以。

有人坐在那里，侧耳倾听，叫名字时，若是没叫到自己，就感觉自己逃过一劫。

整个大妃殿沸反盈天，内人们都走到差备门待命。宫外，文尚宫兄长和侄儿还有四个男女下人都被处以极刑，爱一被赐了毒药。

之前，侍女崔氏和父亲崔首日以及中环兄长通过门缝私相传递衣物和消息。下人徐应祥夫妇和坐在门旁的书吏[101]都曾目睹，他们都被下狱处死。

此后，大狱不断兴起，杀人简直如麻。甲寅年（1614年）阴历二月十五过后，文尚宫和差备门下人英华、色掌下人被抓。二十日之后，公主的保姆尚宫权氏和侍女崔氏、差备门下人春香、服侍大君的下人春丹、千金都被抓去。其中有个内人，唬得呆若木鸡，让她换衣服时，像个孩子一般，不会动弹，有人就拿了衣服给她。这时就有人恫吓道：

“再要磨蹭，宦官就会过来捉拿你们，把你们都关进监牢。”

内人们慌得脚不沾地，捶胸顿足，号啕大哭。五六个医女进到寝室催促。宦官进到差备门内说：

“外面催着快些交人呢。宫中繁文缛节虽多，这时还哪能讲究尊卑上下？”

色掌内人全被抓了起来。抓人时，有人催逼：

“为何不速速抓捕罪人？”

内人们四处逃窜，有人藏在房后厕间，有人藏在门前廊下。宦官大叫：

“监察尚宫，把色掌内人全部抓起来！”

内人们哀求道：

“我们现在是去赴死，临死之人最后请求，还望成全。”

医女因外面不断催促，也恐惧不已，连声喝止内人逃窜，从后面抓住逃窜内人头发。被抓的内人头向后仰，放声大哭，骂道：

“欺人太甚！我们是侍奉大妃之人，哪里想到有天会被医女抓住头发？”

又骂道：

“那么想要置我们于死地，快把我们抓走吧。”

内人们所受逼迫和羞辱，难以言表。有内人说：

“我们虽是无儿无女的女流之辈，现大妃殿下蒙受冤屈，就算遭受严刑拷打，我们也不会胡乱招供。无人不想活命，但大妃殿下遭遇不幸，我们虽被累及，悲愤交加，却已视死如归。”

她们被医女簇拥着来到差备门外，罗将和都事[102]等在那里，把她们带走了。抓人之时，宦官和医女耀武扬威，如狼似虎。

有一侍女，姓崔名如玉，庚戌年（1610年）入宫。容貌虽不秀丽，为人淳朴正直。本在寝室做事，忠心勤恳。因是老实之人，常为大妃本家和大君之事难过，说：

“我要是长着翅膀能飞过去打探消息就好了。”

又说：

“若有机会，我装扮成下女，去那两个地方，打探一番消息。可惜宫墙高耸，宫门紧锁，无些许缝隙。我空有此心，无法如愿，实乃可悲。”

被抓走出宫的那一日，她尤为悲伤，手抚大腿，哭道：

“自小父母未尝打过我的腿，这下要挨打了。大妃殿下实属冤枉，我们绝对不会诬告。但想到要挨打，就不禁悲从心来。”

听者无不伤悲，又觉其忠心耿耿，绝对不会诬告。如玉被抓走时说：

“不必怀疑我。我知道大妃殿下是清白的，即使粉身碎骨，我也绝不会诬告。”

她来到推鞠厅，痛哭陈情道：

“我知道大妃殿下是冤枉的，还知道大妃殿下因为不知年幼大君和本家家人生死而日夜悲伤，要说施巫术，那是诬陷。来到这么可怕的所在，谁不想活呢？但不能为了活命，就胡编乱造。不能为了惧怕严刑峻法，就信口开河。”

审讯她时，她一直这样回答，六天之后，被关押到内需司。父母被叫来，上面花言巧语地哄骗他们，让他们劝诱如玉。

主上乳母的侄女是如玉的使女，乳母非常疼爱这个侄女，时常劝她到大殿来做事，说：

“为何不来我们这里，你们那里有甚好处，速来我们大殿。”

这次让中环把这个使女抓起来，关到另外一个监牢，并且诱骗她说：“你如此这般招认的话，就留你一命。”[103]

如玉数日不停啼哭，只是不肯招认。父母就日夜开导她说：

“你若一口咬定说不知道，我们都活不了。大妃殿下虽然恩深义重，父母的命难道就不重要吗？你现在就招了吧。如若不招，我们就死在你的面前。”

父母这样软硬兼施，如玉无法，只得答应父母。来到推鞠厅，重新接受审讯。主审官问她，她就胡言乱语，一反之前的供词。

“大人所说俱是事实。”

“你如何得知？”

“奴婢亲眼所见。”

主审官话一出口，如玉马上回答。

这件事之后，卞尚宫病重濒死，被送出宫外。如玉也出狱，在外面安然度日。一日，她来探望卞尚宫，哭着说了自己招供的来龙去脉：

“父母总在耳边喋喋不休让我招供，我实在无法，就招了。自知犯下日后灭族的大罪。虽知自己罪孽深重，想着若是死了就好了，无奈不能自行了断，只好苟活至今。但我辜负了大妃殿下，靠诬告活了下来，有何面目见人？即便现在死去，也不足惜。”

尚宫兰伊壬辰年（1592年）进宫当侍女，做过懿仁王后的寝室内人。因其不甚聪明，没有像其他人一样当上尚宫，就经常抱怨先王。到了戊申年（1608年）才勉强当上了尚宫。

此人最为奸诈狡猾，又放肆傲慢。大妃殿下平安无事时节，她对贞明公主和永昌大君格外用心，悉心照料。到了癸丑年（1613年），就开始对大妃口出怨言，又把自己妹妹和侄女都安插到东宫殿和中宫殿当侍女，在宫内仿佛能呼风唤雨。兰伊得势之后，日日满面喜色，得意扬扬，旁边的人看了，敢怒不敢言。

一天，兰伊说：

“若是给主上多送些礼，哪里会有此事。世子嘉礼[104]之时，除了给世子送礼外，倘是也给尚宫和侍女送些什么，不至于此。吝惜给侍女和尚宫的赏赐，只想着自己带着公主和大君丰足度日。主上和中宫一直看在眼里，咬牙切齿，所以才有今天。”

又说：

“懿仁王后在世之时，现在的主上作为世子，对大妃没有半点孝心，无情无义。丁酉年（1597年）之乱[105]，避难到水原。世子护卫王后车辇过河。自己先过了河，安营扎寨，兀自坐在里面休息，不管王后。宦官高喊，让他把船划过来，只当没听见。手中权力，只为自己，丝毫不体恤王后。自己傍晚过河，王后到了半夜才勉强渡河。当时月黑风高，寒气逼人，披霜冒露，冻得难以自持。若是世子至孝，怎会如此对待懿仁王后。何况世子自幼丧母，是懿仁王后把他抚育成人。按说应对王后尽孝，怎奈他本无孝心，也无人情。介屎对此非常清楚。现在他露出凶恶本性，你们就等着瞧吧。”

为了巴结那边，她和中环勾结，不分昼夜，肆无忌惮偷走大妃殿碗什。大君原来房间的物什也偷了不少。自己的使女和中环使女合伙打开锁着的门，偷走家什，到了晚上运出大妃殿。她把东西送到妹妹花香那里去，妹妹责备她：

“主子们关系不好，妹妹愚见，作为下人，按理不应背叛自己主子。别人不会这样和宫外联络通信，何况是偷运大妃殿下的家什出来。以后不要把东西送到我这里来了。”

兰伊勃然大怒说道：

“姊妹之间不互相帮忙，还能指望别人吗？大妃殿下为了本家和大君日夜啼哭，一心求死，还要这些家什做什么？大君的家什留在那里也是无用，都分给了下人。你少要废话，等我出宫，要靠这些过活，给我好生收着。”

像这样，绸缎、毛笔、银碗等物品，兰伊无所不偷。又结交大君的保姆尚宫，许诺救她一命，让她多送自己一些钱物，就会替她求情，饶她不死。保姆尚宫贪生怕死，送给兰伊各种物什。看到她们通过便门经常来往大妃殿内外，我们都气愤不已，就派人巡夜。一日，她们正要出门，被我们抓个正着。中环反而大嚷大叫：

“谁让你们抓我的？敢管我们，日后灭你们三族。”

说罢挥舞着偌大开门钥匙，不让我们近身。我们吓得退下，她们则扬长而去。之所以我们如此害怕，是因为那时她们在大妃殿横行霸道，谁也拿她们无法。

兰伊哄骗侍女和尚宫们，中环则哄骗下人说：

“今年十一月要选个日子，大妃殿的内人们，从尚宫到使女，全部带走。只给大妃殿下新送两三个孩子，给她递递水，让她自己慢慢死去。”

大家听了，不禁悲泣。有人说：

“或许会让我们去好地方呢。”

也有人说：

“我要是离开大妃殿下，去别的宫里做事，怎么活得下去？若是不走，死在这里，又怕连累父母。这可如何是好？”

当初带走大君时，因被催逼，那些跟随大君而去的内人，都未来得及向大妃辞行，也未收拾好自己的物品。现在听中环和兰伊如此说，大家都准备好行装，头也梳好，包袱放在身边，等待十一月十五的到来。中环她们并非说谎，每次预谋什么，大概都能如愿以偿。唯独这次，虽是说了要带我们走，却没人来。

她们又说：

“死去内人们的物品，俱是罪人之物。虽说让拿走，谁也不要动，就放在那里。”

有的物品，死去内人的下人若是收起来，她们就让她再拿出来，也不让用。

大妃把内人们叫过来说：

“跟随我左右的内人们，为了我含冤死去。这等世间惨酷之事，难以言表。她们或远或近，都有些亲戚，有将来能馈赠遗物之人。有朝一日，若是监禁之门打开，我们如何报答她们呢？唯有将她们遗物，好好保存，送给她们亲友。现在将这些物品，都记在账簿上，锁上门保管起来。”

于是这些遗物都被保管起来。中环又说：

“真是为了活着什么都干得出来，竟然让人把死人的东西都保管起来。”

她很是憎恨保管物品的人。

兰伊把大君的东西全部偷走之后，为了保全自己要离开大妃殿。

但不知为何，直到癸丑年（1613年）秋，还没能出去，兰伊就每日叫骂：

“说是让我当中宫的寝室尚宫，为何到现在还不带我走？所以都说主上像牛一样蠢笨。懿仁王后也说他没有孝心，不像个人，果真如此。”

又说：

“大妃也是的，生了大君，都保不住自己位子，落得这般下场，都是自己作孽。我犯了什么过错，要跟着大妃受折磨。妹妹和外甥只顾自己活着舒服，我坐在屎坑里，对我不闻不问。哪有一个外甥想着我这个姨母呢？”

兰伊说得太过恶毒露骨，有一内人听不下去，就说：

“你没出去，真是大错。你早该出去了。作为尚宫，我在宫内生活三十余年，依我看来，这个时节，放大君殿下到宫外休养，是为大错，以致大君殿下身陷囹圄。大妃殿下难道想被监禁起来？这是遇到冤家，也是无法。你一个内人之身，要死便死要活便活。你是什么尊贵身份，敢来埋怨大妃殿下？”

兰伊暴跳如雷，大喊大叫：

“你们都受到大妃恩惠，无可抱怨。我连一星半点恩惠都没得到！”

对于死去的金尚宫，她不分昼夜，行走坐卧都骂个不停：

“就因壬辰倭乱之时扈从先王避难，未到三十岁，就升为尚宫。自己成了尚宫，得意扬扬，从不对主上美言几句，让我也成为尚宫，就因为我那时没有扈从先王避难。被抓走的时候，倒是假模假样地装好人。死得好！”

又坐在大妃寝室窗下，大骂道：“只把金尚宫当个人，无所不为，落得现在这个下场，还可怜她吗？”

有内人答道：

“金尚宫为人正直，忠心耿耿，为了大妃，披肝沥胆。也曾为了两宫之间和睦相处，费尽心思。怎奈有奸邪小人，从中作梗，制造事端，大妃殿下才遭此不幸。也都是主上昏庸，金尚宫才含冤死去。你现在出言不逊，难道不知上下尊卑有别？有一张嘴就可以胡言乱语吗？我们对你满腹怨言，但忍着不说，也是看你气焰太过嚣张，敢怒不敢言而已。你就别留在屎坑里，快些到那边去做中宫尚宫吧。”

兰伊说：

“只要那边带我走，我就高高兴兴地去。这里有何难以忘怀之处，我会不舍得？有什么抓着我，会不让我走？”

到了甲寅年（1614年）春，那边把她带走了。出去时，她脸上施粉，身披长衣[106]。有内人对她说：

“在这宫里做事这么久，出去时都不向大妃辞行，就没个做下人的礼数吗？”

数落了她一顿，她就穿着那身衣服去见大妃。有内人又对她说：

“脱掉长衣！你怎敢在大妃殿下面前披着长衣？”

“什么殿下？落到这步田地还叫殿下？待我什么时候脱了再穿吧！”

还是穿着长衣去和大妃辞行。

平时，进宫已久的内人都只用清水洗脸，身着旧服为府院君服丧。兰伊说：

“我又不是大妃的贴身侍女。”于是每日都搽脂抹粉。

有个内人就说：

“我妹妹在东宫寝室做事，怕宦官看到了会讥笑她是某某人的妹妹，平时不管在谁眼里，都慎言慎行，尽量不给人落下话柄。”

兰伊坐着平轿子[107]，下人骑着马，出了大妃殿，到那边宫殿去了。

大君去世的消息还未传来的时候，有人做梦梦到大君，他一个人走到大妃房间，没有进到里间，哭着说：

“我虽被害身亡，但毫不留恋地离开了人世，去了好地方，所以死对我来说倒是解脱了。被囚之身，让我明白人世间的忧愁痛苦，也不算是坏事。现在我不时和吕洞宾、文天祥、白乐天、崔致远[108]、居福寺住持[109]等人遨游太虚。”

又说：

“原不知那个世上会有如此人物。我所居之处乃是佛界，他们所居之处乃是仙界。我只是和他们交游而已，并非总在一处。”

又说：

“请转告母后，让她不要太过悲伤。”

“为何不亲自进去面见大妃殿下？”

大君说：

“母后思念我，常常悲泣不止。我若见她，她定会更加悲伤难过，我就不进去了。”

说完哭着走了。

甲寅年（1614年）三月，主上派宦官对卞尚宫说：

“你们本该一心一意侍奉大妃，平安度日，为何妄想拥立大君，宫外结交盗贼，宫内施行巫蛊，落得个性命不保的下场？现在还活着的内人，告诉你们，倘或顺从听话还好，如若不然，定会依法处置，决不轻饶，你们千万铭记在心。当初把大君放在京城里时，朝廷群臣呶呶不休，说把罪人放在城里是不当之举，只好把他移到江华岛。没想到他自己命短福薄，到江华岛不久就死了。罪人之身，按理不应管他，朝廷让我置之不理，但我念兄弟之情，让官衙送去绸缎被褥和棺椁，厚葬了他，即便大妃知道了，也不用难过。但从京城移到江华岛之时，大妃并不知情。这次虽是自己命短归天，大妃定会觉得是我下了毒手，所以晚些让她知道。若是即刻就告诉她，我会把你们都抓到监牢，灭你们三族。你们看准时机，再告诉大妃。倘能让她想开些，就无后患了。你们若是平日无事闲坐就长吁短叹，悲悲戚戚，我定会处罚你们。你们都给我记住了。”

卞尚宫说：“谨遵御旨。但大妃殿下每日啼哭不止，时常乘无人之时便要自刎自裁。大妃殿下的贴身内人不论老少都已死去，剩下愚钝之人带着幼小童女，昼夜不离身边。但大妃殿下已生无可恋，一年又一年，现在是第二年春天，连一点米汤都不沾唇，万一就此归西，能怪到我们头上吗？我们虽在服侍大妃殿下，但斗胆说一句，此事说与不说都是两难，干脆杀了我们，让我们做鬼来保佑大妃殿下好了。”

翌日，主上又派人来对卞尚宫说：

“你虽说想死，但你无罪，不会杀你。你好生服侍大妃，常劝她用膳，不要让她尽日悲哭。”

卞尚宫答道：

“俗语有云，黄口小儿不达目的啼哭不止。何况大妃，惨遭横祸，昼夜恸哭。两年过去，都不知老母和大君生死。可怜大妃身似火烧，又仿佛上岸之鱼，不分昼夜，躁动不已，哭天抢地。每日只靠冷水和冰块过活，根本无从劝她用膳。有时也会劝大妃，主上常有御旨，让我们劝大妃进些米汤。虽遇此悲伤之事，但幸而主上尚念母子之情，怎不感念主上呢？便是我们，贱如蝼蚁，主上也会施恩，保全我们性命呢。”

把主上的旨意传给大妃，大妃说道：

“主上可曾来此，可曾叫我一声母后？谁还能把我看作国母？你们都出去，留我一人在这里哭罢，便是哭死最好。都不要再劝我了。”

大妃这样说，也就无人再劝她了。大家知道大君死去的消息，都伤悲不已，却顾虑大妃，不敢放声大哭，只能手抚胸口，暗自悲痛。

到了四月，大君去世的消息还没告诉大妃。大妃做了个梦，梦见自己双乳流出乳汁。所有人都抱过大君之后，交给大妃抱。大妃悲喜交加，给大君喂奶，却不料醒来是南柯一梦。大妃说：

“我现在心惊肉跳，无法镇静下来，为何会做这种梦？”

大妃贴身侍女说：

“乳汁是幼儿食粮，这个梦预示大君会长寿，主上圣心回转，母子即将相见。”

此后，大妃又做了一个梦，梦见大君来到自己跟前，让自己抱。然后大君说：

“我梳头之时，望见天上的凌霄宝殿。我知道人的命运和祸福都是上天注定，各个不同，所以母后不要因为思念我而悲戚不止了。我现在要去见玉皇大帝了。”

说完哭了。

大妃一把抓住大君，问：

“你去了何处？我失去你之后，悲伤得不想苟活。你为何连去哪里都不告诉我？”

大君说：

“知道也无济于事。”

说罢就走了。

这个梦做得不同寻常。

大妃便说：

“看来是他们杀了大君还想瞒我。你们不妨直说，否则我伤心难忍，马上就要死了。”

因为大妃再三追问，尚宫强忍悲伤，说道：

“泪水都打湿了衣襟，怎么能忍住悲伤呢？即便是铁石心肠，也忍不住难过吧。本想禀告大妃殿下大君殿下的消息，我们却有口不能言，大君殿下只好在梦中出现，亲口和您说。虽然主上欺骗我们，但大君殿下地下英灵有知，在梦中现身。看来真是人可欺，鬼神不可欺啊。”

大妃晕厥过去，一动不动，仿佛死去了一般。好容易用冷水把大妃唤醒，旁边有人劝她：

“大君殿下未能免去进入虎口的噩运，现在大妃殿下再是悲戚，大君殿下也无生还之理。还请大妃殿下想想病中的本家老夫人，老夫人带着几个幼孙，无依无靠，就指望着有一天能和大妃殿下相见。您若是为了大君殿下，就抛了性命，只会让主上他们高兴。他们会在史书上记载：大妃做下种种阴毒之事，施咒弄蛊，被发觉后自尽而亡。您会留下千古骂名。您若先行一步，所有恶事都会归罪于您。所以您千万要咬紧牙关，忍耐万千。亲眼目睹这许多惨祸，我们做下人的，谁不悲叹，不觉得残忍无道？犹记得往昔好时节，我们服侍大妃殿下，何等荣耀尊贵。谁料想到了现在，我们不如村野割草的粗野下人。何况有的内人骸骨横卧街头，有的内人被衙役追得四处逃窜。曾服侍过先王左右、参加过先王和懿仁王后大婚的老内人们都一个个被处以极刑，她们着实可怜，令人痛惜。奴婢要是早就死了，也不用经历这人间地狱。是想到大妃殿下，才苟活至今。若是大妃殿下走了，主上怎会让我们活下来，他定会制造新的冤狱，把我们赶尽杀绝。还请大妃殿下可怜我们，不要为了大君殿下就舍我们而去，那会让我们死无葬身之地。”

大妃说：

“我如何不知其中道理。原本只想看着懵懂小儿膝下成长的样子，不料主上强行把他带走，也不告知下落，最后干脆害死了他。我五内俱焚，心如刀割，悲不自禁。又想到老母亲和因我含冤死去的兄弟们，即便现在死了，也无颜去见九泉之下的父兄。因此我忍辱偷生至今。我与谁有何冤仇，让我经历如此惨酷之事。想来，我本无罪，让我悲痛，就是让先王悲痛。这哪里是只对我有怨恨呢？是主上不受先王喜爱，把怨气撒在我身上罢了。不但把怨气撒在我身上，还杀了我本家家人和年幼大君，我的心情怎一个‘悲’字了得？若有来生，我生生世世不会生在这里。若是宫门开了，就打探老母的消息吧。”

虽是说给来请安的宦官听的，他们却充耳不闻。

春去秋来，有内人生了脓疮，求他们给弄些药，他们也不理不睬。大妃身边只剩下卞尚宫，其他内人都视之若母，大妃也只指望和依靠她。不料卞尚宫也病倒，大妃殿下更加悲伤，百般用药，想方设法要治好她。怎奈卞尚宫上了年纪，又平日心力交瘁，高烧不退，渐入膏肓。大妃说：

“内人病重，还望送她出宫。她的病已然无计可施了。”

虽然数次恳求，却佯装没有听见。再求时，就说：

“你们又在谋划何事，让内人装病，求我们放她出去？”

因惧怕此言，便再不求他。但卞尚宫病势渐重，几无好转希望，就再次求他们放卞尚宫出宫，这才送她出去。送出去时，别将[110]和内禁卫长[111]、主上大殿的宦官都来至差备门，让医女翻检尚宫的内裙、裤子。羞辱之甚，难以名状。又是对着日光看衣服里面有无夹带之物，又是把尚宫脚上所穿之鞋脱下，又是拨开头发检查。

有一宦官说：

“虽无御旨，别将和内禁卫长也进去搜检一下，是否夹带书信。主上不相信我们，让别将们待命。现在你们进去大致看看，免得日后再生祸端。”

说罢，宦官和其他人都冲了进来，围住尚宫，搜检一番后说：

“什么都没有。”

这时，他们才说：

“弟兄们，进来把她带走。”

尚宫虽是病危，失去意识，这番羞辱，着实不轻。尚宫若是一般病症，恐怕也不得出宫。所有内人都哭着哀求：

“尚宫病重，因宫中无法救治，才送她出去，哪里有东西要带出去，这般仔细搜检？指使医女搜检，这样的羞辱，前所未有。即便内人是一普通宫女，难道一点也不顾及大妃殿下的颜面吗？”

他们回答：

“对我们说这些有何用？我们也是想活命才这样做的。”

卞尚宫出宫既久，大妃传命，若是痊愈，即回宫里。却无任何答复。

卞尚宫九月出宫，之前做过监察尚宫的天福被送过来听差。天福曾在中宫殿做事，因行动迟缓做事不力下过狱。十月二十日，恩德侄子被送给天福当养子。他们宫内宫外互相联络，又把天福叫进宫来。又不知他们怀着什么心肠，图谋什么，和天福说了些好话，就把她送到大妃身边来。

此人品行恶劣，时运不济，到了六十岁还未有一男半女。长相怪异，面色黝黑，好似涂满灯油。大字不识，懿仁王后时期就未受过重用，因此一直心怀怨恨。这次被派到大妃身边，她依旧做不好分内之事，却又口出怨言。大妃听说后说：

“她不知自己做事不力，一辈子都只干些吃力的活儿，过得艰辛，也是可怜人。”

于是让她做监察尚宫，来往两殿请安。她早上去请安，有时中午回来，有时到了傍晚才回来。和恩德还有介屎混在一起，忘了时间。

天福说：

“大君与众不同，若是长大成人，绝非等闲之辈。”

恩德说：“聪慧有何用，看他能活到何时？”

虽是他们送进来这样一个人物，大妃却对内情一无所知，她本是心地无比仁慈宽厚之人。

天福刚进来时，连和众人打个招呼都不知道，劈头就问：

“大妃殿下何处？让我进去面见。”

有人回答：“大妃殿下现在某处，你且等等。”

天福又说：

“我是主上亲自派来的。主上说，卞尚宫生病出宫，你去侍奉大妃殿下。快些让我进去面见大妃殿下。”

“不必如此匆忙。你若是能长久在此，我们也都心安。先下去休息吧。”

“你们以为我自己愿意来此？我说不想来，主上和中宫殿下都说，你进去好生侍奉大妃殿下，如若不去，治你重罪，我这才来的，非我本心。”

据天福妄言妄语来看，压根就不想来大妃殿做事。她径直走到里间，打开寝室房门，进去坐下，对大妃说：

“主上和中宫特意把我叫去，嘱我亲自侍奉大妃殿下，按摩玉体，好生服侍。”

大妃觉得此语粗鲁无礼，没做回答。天福在里面坐不住，出来和大家说：

“诸位不要恨我，说，这个东西怎么来了？这本不是我想来之地。”

大家回道：

“大妃殿下心内郁结，经常恸哭不止，此时俱是卞尚宫进去安慰。卞尚宫又统率老少内人，种种事情，劳心费力。现在她出宫去，我们都悲痛不已。再来一个尚宫，无论是谁，我们高兴尚且来不及，怎会怨恨呢？请和我们一起祈祷宫门早开吧。”

天福说：

“主上和中宫殿下派我来服侍大妃殿下，宫门开与不开，不关我事。两位殿下告诉我来这里，服侍大妃，有饭则吃，有衣则穿。若无衣可穿，就让侍女做来我穿。若是无衣料，就跟大妃索要。倘或有人不听我的话，让请安宦官记下来禀告主上，让内需司抓起来治罪。若是有人来了月经，或是生病，就马上送她出宫。”

内人们听她如此说，都大惊失色。有一内人问她：

“那倒是好。不过生病才让我们出宫，还不如给我们放假出宫。”

天福无言以对。

天福来了许久，大妃都没有传唤她侍奉，她便发怒说：

“主上说倘或不使唤我就禀告他。现在大妃殿下让人冷待我，对我如此无情，是对主上有所忌惮吧。我定要禀告主上。”

她摩拳擦掌的，反反复复说了好几遍，于是有内人禀告大妃说：

“天福进来，确是不幸之事。她第一天来，就让人提心吊胆。开口便问‘你们寝室都有谁出入’。告知只有我们时，就斜瞪着眼睛威胁说，‘主上说过，郑氏因当初满嘴胡言撒泼嚎哭，就把她赶出宫去了，杀她亦非难事’。她来之后，观其行动举止，无不怪异。现因大妃殿下一直都未传唤她，故今日恳请面见大妃殿下。”

大妃说：

“因她长相丑陋，言行怪异，故而不想见她。既她如此说，就让她进来，我有话跟她讲。”

把天福叫进来。天福没有侍奉过谁，不知礼节。坐在那里，虽知不能直视大妃，却也不知低头。只是做出恭顺之状，扬着脸，挺直腰板坐着。

大妃问她：“你是如何到我大妃殿的？”

“主上亲命我来的。我还带来了传旨[112]。”

“传旨为何物？你怎胆敢对我说传旨二字？”

“主上和中宫娘娘对奴婢说，你进去好生服侍大妃殿下，若是有何妖邪之事，你要尽力禁止，再禀告给我们。”

“放肆！我虽已威严扫地，成一微不足道之人，哪里就轮到他们插手我使唤内人之事？这世上哪有媳妇对婆婆呶呶不休、说三道四？我一身清白，不怕你们监察。让我失去父母兄弟还有娇儿，还有何不足，把我监禁于此，不能容我？后日若是追责，有谁一起承担这一罪责？即使一介匹夫，也不会相信你们这样对我。主上虽待我如此无情，我还念在他是先王之子，顾虑其不要背负骂名。中宫每每协助主上处理政事，若主上言行有瑕，中宫指出来，苦谏主上，主上岂有不听之理？现身居中宫之位，对主上所犯之错却也只知言听计从。”

“奴婢也曾对主上说要打开宫门，主上没有理我。大妃殿下亲自写封书信，给主上和中宫娘娘还有世子，奴婢负责传递给宦官，让他们呈上去。他们定是乐意看到这样书信。”

“前些日子，我写好恳请开门的书信，送去数次，都无回音。虽我悲痛不止，已不再想求他们了。你退下吧。”

天福出来，坐下说：

“觉得自己是母后就了不起吗？你若是不求人家，主上和中宫娘娘会尊你为母后？连这些都不懂，想怎样呢？”

有内人说：“大妃殿下是先王亲自迎娶的中宫娘娘，又诞下公主和大君两位王儿。今遭不幸，不被当作母后看待。却不知长此以往，会当如何。”

天福回答说：“主上封自己生母为恭圣王后[113]，又杀了大君，谁敢多言？主上何曾把先王看作父王？先王在世时，主上只是名义上的世子，先王既不喜欢他，也不曾教导他。以至于主上当了一国之君，政务都不会处理，心焦不已。对先王的怨气撒在大君身上，也情有可原。”

有内人说：“若是父母都不认，自己是从哪里生出来的？”

罪人应璧被轿子抬到穆陵和裕陵上，让她指认施行巫术的地方。应璧爬到陵墓上说：

“哪里有我施行巫术的地方，不过是我受不了严刑拷打，想暂时喘息片刻，才说的谎。”

从陵墓回来后就处死了应璧。

应璧是大君保姆尚宫的侄女，有内人惊闻此事，和天福说：

“这世上竟还有人挖自己父亲陵墓。”

“有谁不知此理？却无人敢说出口。话说回来，若是能让我进到大妃殿下寝室，无论如何我要劝大妃殿下哪怕饮些净水。”

“你怎能进到里面去呢？”

“现在介屎在宫内一手遮天。只要给介屎和她哥哥足够钱财，天下没有办不成的事情。打开大妃殿监禁之门也易如反掌。”

有人对大妃转告了这句话。大妃说：

“给三处[114]写信请求打开宫门也就罢了，身为大妃，屈尊降贵去求一个卑贱下人，是为第一不妥。他们用心不善要处死我，把我监禁在此，求他们无用，此为第二不妥。封自己生母为王后，不能容纳我，我本自心痛不已，如何求他们，此为第三不妥。相信一年老愚痴内人，做此重托，此为第四不妥。把我监禁于此，非寻常小事，后日他们必遭天谴。即便现在去求他们，也不会放我出去，不若不求，此为第五不妥。虽我心情郁闷不已，信任天福，暗自求人，倒不如让我去死。你们好生商议答复于她罢。”

转眼快到十一月，天福吵着自己没有衣服穿，装起病来。大妃赏了她草绿棉布、白色丝织物、棉花和鞋子，对其他内人说：

“并没有把天福当作寻常内人来看。记得癸丑年间（1613年），主上抓走两个监察尚宫，关在狱中。想来她们也是在艰难度日吧。因此不禁垂怜天福，她说冷了便给她衣穿，她说饿了便给她食物。”

大妃让人给天福送去烤火劈柴和饮食。天福大剌剌躺在那里说：

“虽赏我这些东西，我感恩大妃，却并不觉得有多稀罕。”

听者不忍卒听，赶紧出来。

大妃殿下给主上和中宫以及世子都写了要求打开宫门的书信。翌日，主上派宦官来，言语之间，谈及天福一些不当之举。天福听到，担心不已，躺下说：

“把我骗来，本该让我在寝室侍奉，结果并非如此。不让我做事，又说我不做事而讨厌我。真怕因此获罪。”

她唬得屎尿直流。若是行事敏捷、为人伶俐，谁不喜欢她呢？也是她说话太过难听，招人讨厌，有一阵子，她不满嘴胡言，像个好人一般。不料一天，看到公主，却说出这等话来：

“长得像大妃，倒是个美人坯子。不过看现在情形，应该找不到婆家吧。穿衣打扮，更像大妃，真令人讨厌啊。”

知道公主患了天花，天福欣喜不已，好像遂了很大心愿一般。那边关了寝室门，以避瘟神。天福在这边卧病在床，爬了起来，环顾四周，知道那边在避瘟神，就故意切肉吃弄酒喝。有内人进来，天福就对她说：

“不能让人知道我们在吃肉喝酒，悄悄吃偷偷喝吧。”

大妃听说天福偷偷喝酒吃肉，更加厌恶她，说：

“快去，把她酒肉夺下来，让她吃不成。”

派人过去时，果然天福在房间内带着一个内人在大快朵颐。她自己辩解说：

“我也是看到公主患病，觉得她太过可怜，因此食不下咽，以致腹内饥饿，才在房间里吃些充饥的。”

乘着公主生病宫内忙乱，天福于十二月十七日在寝室外偷偷放火。放火时分，正值二更。大妃殿有个老尚宫，姓文，为人纯直，为了大妃，常在寝室内留宿。这夜，她听到着火的声音，觉得奇怪。分明早已敲了定钟[115]，过了二更，这是什么声音？天福在自己房里一人独睡，必定是她干的好事。她急忙打开房门，出去一看，发现火光冲天，又听到大火熊熊燃烧的声音越来越近，就打开中门，发现和寝室有廊檐相连的厢房已经起火。寝室所有房门，为了避瘟神，都已关闭。内人们都坐着打盹，没有听到着火的声音。这时有人被吴尚宫开门奔出去的声音惊醒，不知所措，也奔出去看时，不由得大喊大叫起来：“着火了，着火了。”所有内人都跑出来观看，只有天福没有出现。

内人们脱了衣服，浸湿水后，挥舞着灭火。炭堆也着火了，就抓住炭包向地上摔。廊檐被火烧得垂落下来。大家都脱了衣服，让负责清扫的内人把火全部灭掉。火被扑灭了，天福带着使唤丫头来了，她说：

“炭堆着火，没有什么好奇怪的。本来炭堆放久了自然就会着火。”

这时有人说：

“若是炭堆会着火，缮工[116]为何还要存放炭堆。那里到处存放，从未着火。我们这次着火着实有些蹊跷。”

天福问：

“那么是谁放火吗？”

公主生病，大妃殿正慌乱不已，天福分明是想乘机惊吓或是烧死谁。

内人和大妃都唬得不知如何是好。关上房门，想着如果火势蔓延到室内，就到外面去。内人们只有五六个，老的老小的小，来扑这场大火。但哪有一个像样的能灭火的内人呢？天福想方设法要让公主病情加重，让下人悄悄地动刀做菜[117]，又做了各种饮食自己来吃。

下人中，有六个女童，因受天福指使做了坏事，被年老尚宫叱骂、殴打。有个女童异常恼火，带着五六个女童逃走。她们想要见介屎，介屎马上出来，问她们：

“大妃现在过得如何，公主过得如何，内人们忙些什么？”

那个女童答道：

“大妃殿下日夜啼哭。公主还有何事可做？内人们也都每天无事可做。”

侍女贞顺骂道：

“大妃殿下？此称呼甚为不当，只叫她大妃即可。公主就让她孤独终老不好？为何还要给她找驸马？死就让她死好了，死了也不会放她出去。当了大妃，就趾高气扬。大妃这个人，凶恶残暴，想要害死我们主上，扶持大君登上王位。不料被发现，就被关了起来。你们再也不要想着为大妃效劳了。若是知道你们为了大妃做事，看我不弄死你们！我等你们很久了，为何到现在才来？”

有人回答：

“父母杳无音讯。我想打探他们消息才来的。”

介屎说：

“你若能告发那边所做之事，就让你们知道父母消息。”

女童回道：

“那边并无特别之事，大妃只是终日以泪洗面而已。”

贞顺骂道：

“说谎就把你们抓起来关到监牢去。快如实招来。”

女童回道：

“我们什么都不知道。就是杀了我们，不知道的事情如何招啊？”

贞顺又骂道：

“你们不说是吧，真是可恶之极。若想早点看到父母，要么早点把大妃弄死，要么放火。只要你们放火，都能成为两班，出去就容易了。”

给女童喝酒吃肉，她们不吃。

“为何不吃？”

“难过，吃不下去。”

“因为难过吃不下去？有什么难过的，吃吧。”

“怕大妃责骂，我们不吃。”

“为何哭泣？”

“想到那些被关进监牢受苦的孩子们就难过。”

“快吃吧。”

“因有忌讳，不能吃。”

“有何忌讳？”

“公主殿下患了天花。”

介屎大惊。喜不自禁地问：“何种天花？”

“异常凶险的天花。”

“出得怎么样？”

“出得还好。”

“发出来多少了？”

“发出来一些了。”

“第几天了？”

“快好了。”

“把天福派过去是让她在寝室内当差，是谁拦下来，不让大妃使唤她的？”

“我们小孩子如何知道大妃殿下的事情呢？”

“应该听说过吧，不会不知道吧？”

贞顺又骂道：

“让你们不要叫大妃殿下，怎么又叫大妃殿下呢？”

介屎斜觑一眼贞顺，说：

“休要多嘴！”

贞顺回嘴：

“你觉得大妃哪里好，不让我说她？是要感激她谋害我们主上才不让我说她吗？”

原来和中环同伙的女童们，以为到了那边就能放她们出宫，结果过去后被劈头盖脸一顿叱骂，又听见她们辱骂大妃，女童们懊恼无比，又回到了大妃殿。她们自言自语说：

“早知如此，就不过去了。还以为能放我们出去呢，结果挨了一顿骂。”

有的女童哭了，有的女童还不死心。

寝室尚宫因为公主患天花有所忌讳，不能从寝室里面出来，对此一无所知。

有个叫司玉的女童，在寝室屋檐下值宿。一日，她睡到很晚还没起来，内人们觉得奇怪，就出去察看。发现司玉被绑了起来，屋檐也着火了。睡着的人们好容易才起来，扑灭了火。大家都不知道是谁放的火，又因为害怕，也不敢对外人说，只有自己心里知道罢了。

还有女童不断逃到那边宫殿去，因此加强了夜间巡逻。那边不断地传播流言蜚语，还放火来引起骚乱。

宦官问中宫怎么处理腊享祭[118]上使用的猪肉，中宫让剁成块运进来。于是在差备门那里用斧头剁猪肉、鹿肉和狍子肉，声音直传到大妃殿寝室。下人们把这些剁好的肉串在长竿上说：

“过一会吩咐拿进去的时候再拿进去吧。”

宦官大声斥责道：

“你以为我们能随心所欲做事吗？之前都是整只整只运进去，今年不知为何要剁成块运进去。休要多言，快些运进去。”

宫里的下人们还没来得及收好这些肉块，守门的兵士们把剩下的肉块拎过来扔在地上，催促快些关门。

患天花时最忌讳动刀斧，中宫知道这些才让下人把猪肉剁成块运进来吧。大概神灵也觉得她这样做过于残忍因而怜悯公主吧，公主的天花有如神助般地痊愈了。

有个跑到那边宫殿去的内人说：

“我们把痘神关到大妃殿，让它无路可逃。没想到公主的天花竟然也好了。为何我孙子那般小心看护，还是死了？真是奇怪。”

那边的内人们每天都登高窥视我们这边。若是看到以前逃到那边去的女童，就打手势，让她们过去。最后一定让她们爬墙过去才肯罢休。

一次，夜间亥时左右，有人正在爬墙要过去那边。有一侍女的下人看见了，去找同伴出来抓人。爬墙的人赶紧跳下来，回到自己房间，装作睡觉。最后也不知是谁爬墙。即便抓到，也不好处理，也只能睁只眼闭只眼。

有些内人每日只想着如何离开大妃殿，为此她们绞尽脑汁。那边的内人晚上爬墙过来，坐在柳树上，看到我们这边的内人，就把鞋子扔下来逃走。有些内人以为是来抓自己的，都唬得不知如何是好。有时碰到自己人，也以为是那边的人，吓得魂飞魄散，不由得喊叫起来。被碰到的内人问：

“你不知我是谁，这样大喊大叫？”

或是说：

“是我，你怎么了？”

即便这样被唬到的内人还是惊魂未定，不知是接着喊，还是要跑到哪里去。

卞尚宫出宫不知是死是活，大妃也无法打探消息，也只好放下不管。但不知那边什么想法，也没和我们说，把卞尚宫又送进来了。那时正是乙卯年（1615年）四月底。送卞尚宫进来前，让她去那边一趟。介屎出来见卞尚宫，拊掌道：

“你们设计想要害死主上，老天不答应，事情败露，把你们抓了起来。你们以为主上是谁，胆敢害他？老天长眼，降下灾祸给你们，你们还要抱怨谁？此后你们仍不罢休，接着祭天诅咒主上，结果也被告发。还要佯装不知么？”

介屎比手画脚地说着，声音愈来愈高，动作愈来愈烈。卞尚宫百口莫辩，只是默默无语静坐一旁。介屎觉得比比画画都不尽兴，干脆站起来走来走去地说：

“看你一言不发，可见我说的并非虚言。你就是有嘴，又有何可说？”

中宫说要亲见卞尚宫有话和她说，卞尚宫就候在外面，等了一会，不知为何，中宫又不见她了，派人对她说：

“当初本该杀你却留你一命，你应感念主上恩德。也知你称病出宫，是诡计而已。本不该送你进宫，是那边说无人服侍，才送你进去的。从今往后，不可再做妖邪之事，好生服侍大妃。”

介屎跑出来插嘴说：

“大妃听了我的话那么难过，早点死了岂不痛快？当初想要扶植大君登上王位，结果事情败露。最好按我说的现在就去死好了。公主就由中宫殿下抚养，婚姻之事自有中宫殿下做主。公主现在年纪渐长，盗贼抓捕之日遥遥无期，大妃殿的宫门是不会有打开的一天了[119]。恭圣王后[120]请封之事也奏请天朝了，即便现在宫门打开，又怎能容纳下你大妃呢？早一日归天，对我们两殿都有好处。”

“生死有命，怎能想死就死。早日升遐虽是大妃殿下夙愿，但寿数未尽，又能怎样呢？要是大妃听了你的话，会更加悲伤吧。”

卞尚宫又接着说：

“虽说中宫会疼爱公主抚育她长大成人，这世上还有比亲生父母更疼爱自己的人吗？”

介屎听了，笑嘻嘻地说：

“刚才所说都系玩笑。听说大妃要活得长长久久，想要看到我们的下场，这话是否属实？”

卞尚宫答道：

“虽说人心俱是一样，这话我却没听说过。”

介屎接着又说：

“即便杀了主上，还有世子。明礼宫宫门即便烂了，打开它也非易事。主上已吩咐世子了，主上薨逝之后，也要像主上生前一样对待大妃。你们就不要指望着活下去能看到什么好事发生了。听我的话，对你好处多着呢。你若是把我的话声张出去，小心灭你三族。你要在这里起誓，不把我所说之话传出去。”

卞尚宫唬到了，回答说：

“我肚子里藏不住话，要是没听你说这些就好了。”

介屎走上前来，抓住卞尚宫的手说：

“我们幼时就在一起做事，只是不知不觉疏远了。你服侍大妃也时日不多，如何就和她有那般深厚感情了呢？”

介屎又哭又笑，对卞尚宫软硬兼施。

“主上和中宫殿下本要宣你进宫亲自吩咐你一些事情，现因故不能见你，故嘱我和你说这些。你进去之后，千万想些办法，弄死大妃，否则受苦的只是你们下人。大妃活着，有百害无一益。你千万不要把这些话传出去，若是传出去，你死去的父母恐怕都要遭灾。”

卞尚宫忍住怒火，哭着说道：

“这不是下人所做之事，还是不要让我进宫了。”

介屎说：

“我跟你说的都是好话，你不听我也无法。随你去吧。”

甲寅年（1614年）四月，那边派宦官朴忠信到公主和大君曾住过的房间仔细查看，第二天朴忠信又来，走来走去催促道：

“因有用处，这里东西要运出去。不可磨磨蹭蹭，否则杀了你们。”

内人们都不知所措，知道缘由，才能知道搬运何物。这样一片声地催促让运走所有东西，只好先从公主原来住过的房间把家什运出去。后来，那边又派宦官过来，吩咐把大君使用过的家什等物品运到外面。于是又来了好多宦官，把所有家什和锅、捣衣石都运了出去。看守国库的宦官赶来，饿虎扑食一般，把所有这些东西都装上车拉走了。宦官进到南面仓库里，把所有物品都记录下来，又把门、独扇门的所有门轴都钉上钉子，门缝糊上糨糊。

内外高墙又加高了，墙上放了荆条，门上安了门闩，又用钉子钉上。墙外又筑了一道高墙。年老内人看到后，都哭着说：

“内外高墙都加高了五六尺，门都封上了，看来那边只等大妃殿下升天呢。想到他们母子之间留给后世的名声就不禁悲从心起，主上将来是免不了弑母的名声了。”

有个宦官跑出来说：

“大妃若是行得端坐得正，怎会有此事发生？你们休要啰嗦，好生伺候大妃吧。你和我们说这些又有何用？我们都是食国家俸禄之人，有何资格评判谁对谁错呢？”

此后，大妃殿更加局促狭窄，仅仅能够人通过而已。差备门也被闩上，早晚有差事的人才能出入。早上，那边也还来请安。只是来请安的宦官只把身子伏一伏，都不曾跪下，也不说“来给大妃殿下请安”，就起身走了。若是想和他们说些什么，他们就说：

“我们不是来听你们说话的，只是来请安。”

一次，宦官罗业来请安，求他带一封书信给主上，罗业说：

“我并非没手不能拿这封书信，也并非没脚不能带去，也并非没嘴不能给你们传达。实是上面吩咐了不许带信，我也无能为力。”

大妃殿没有处理污物的地方，跟宦官说了，他们说：

“跟主上禀告过了，主上说让你们都留着这些东西，置于一处。我们也无法擅自处理。”

一年积攒下来的污物堆积成山，哀求他们不下百次，让他们收走这些东西，宦官喝道：

“跟主上已经禀告过多次了，都说不许收拾。我们又有何办法？”

就这样两年过去了，恶臭盈室，蛆虫遍地，爬到房间里和做饭的锅上，无论如何清扫，也清除不尽。

接待请安宦官的尚宫哭诉数次，这才派来成年宦官和从事官[121]，摘下遍布钉子的门板，别将、内禁卫、兵曹郎厅[122]、司扫卫将[123]派来下人清扫。屋顶上，厚厚堆积了一层乌鸦和喜鹊粪便。别将们看到了说：

“大妃殿内人少鸟兽多，鸟吃了脏东西，粪便拉到屋顶上，臭味熏天。我们只闻一会，就受不了，大妃殿下是如何忍受的呢？先王在世时，曾来过宫中。先王薨逝才多久，子孙们就把宫殿糟蹋成这个样子。真是惨不忍睹。”

说完哭着掩面而去。

他们又怕内人乘机逃走，派来护卫兵层层包围大妃殿。又派来别监，发号施令，让快些清扫，慢了就要杀人。

就这样，约两年清扫一次。若是有喜庆事，就一年清扫一次。

某日夜里，两个内人提着烛火在宫内走动。翌日，有宦官带着下人，无缘无故让几个壮年男子登到大妃殿门房屋顶上来回走动。内人们看到，都吓得魂飞魄散，跑进内室藏起来。

宦官这时问：“为何昨夜提着烛火走来走去？”

下人们没有鞋穿，光着脚走路。有人怕脚被扎到哭了，马上就有宦官过来问：

“哭什么？”

“脚疼。”

“不许哭！否则杀了你。”

内人们所住房间和寝殿都已破旧不堪，下雨时，室内漏雨，令人无处容身。实在无法，只得哀求他们修补屋顶，也未有回应。内人们勉为其难登上屋顶打算修补，又遭到宦官们一顿斥责。

有内人受到贞顺和天福指使，在甲寅年（1614年）、戊午年（1618年）时常乘隙放火。放火地方大多是炭堆、木材、草帘堆放处。防不胜防，只好申时[124]开始禁止生火，未时[125]就做饭吃。申时开始，摇铃巡查厨房和大妃殿各个角落，两个时辰一次。

之前曾逃到大妃殿的女童之间吵架，不小心走嘴说出了受指使放火的事情。大妃知道后，怒火中烧，把那些女童集中到一起问话。这些女童在小腿肚子被打烂之前都招了。

“是谁让你们放火的？”

“大殿侍女贞顺。”

“她说：你们放火烧死大妃和公主，就免你们奴婢身份，给你们赏赐，让你们到这边做事。”

之前有数次放火，火势凶猛，蔓延到屋顶，内人们老老少少都出来一起灭火。差备门宦官不忍卒看，跟主上禀告此事，主上说：

“不必管它，让它烧去吧。”

内人们每次都能扑灭大火，宦官和别将们都觉得甚为不易。

内人们没有鞋穿，就把旧衣服撕开，用布条编鞋。也有人把破旧的鞋子拆开，重新做一双，奈何太过破旧，不堪穿踏。还有人拔下箭头，做成锥子，开始做草鞋。

到了冬天，雪上走路没有鞋子，就把男人穿的长靴拆开，用上面的鹿皮做鞋。春天时盐腌、鞣制好鹿皮后做鞋。到了冬天因为有鹿皮底子的鞋，才好歹过了冬。

十年过去了，所有物品都使用殆尽。没有兜住鞋底的带子，就把麻衣拆开，扯成布条来兜鞋底。没有丝线，就把苎麻布衣和棉衣拆开，抽出丝线使用。

有的内人脚烂了，哭着走来走去。有个女童脚扭了，尖声哭叫，大妃听见了，觉其可怜，就说：

“无论如何，要治好她的脚。”

内人们自己动手用刀做木屐。刚开始时，只能做鞋底平平的木屐，后来手艺愈发熟练，能做高跟的木屐了。木屐上使用的钉子，是从以前进贡的箱柜上拔下来的。

没有刀，就把以前的佩刀断成两截，取其一段来使用。或把剪刀放在磨刀石上磨出刀刃后，当作刀使用。下人们没有衣服穿，就把鸦青色旧衣服拆开，穿在千疮百孔的衣服上面。有身份的尚宫没有裙子穿，深感羞耻。恰好发现动物粪便里有蓼蓝种子，就把种子种下。一两年后，长得茂盛无比，于是开始用蓼蓝颜料染布。

没有淘米用的瓢，就用笊篱来淘米。恰好乌鸦衔来葫芦种子，种下之后，一两年后，结出了小葫芦，三年之后，结出了中等大小的葫芦，四年之后，结出了大葫芦。

没有棉花，过了七八个冬天。棉衣内没有新棉花，内人们严寒中冻得哆哆嗦嗦。恰好发现棉花籽，就种下来。两三年后，结了很多棉花，用它填充棉衣。

一年四季，没有应季的蔬菜。恰好在动物粪便里发现茄子、黄瓜、冬瓜种子，种下来，这才吃上了蔬菜。

在野鸡雏脖子上发现高粱种子，把它种下来，长得非常茂盛。到了秋天，收获的高粱捣了之后做高粱饼吃。动物粪便里还发现了生菜种子，也把它种了下来。

日月如梭，转眼几年过去，内墙倒塌了，一派伤心惨目景象，内人们就从院子里挖土修墙。

房子老旧，几年都未修葺，大梁折断倾塌，人们经过时，往往会碰到头。于是就找了一根木头，暂时支撑一下。跟宦官数次哀求，让他们禀告主上，根本不予理睬。外面的墙也倒塌了，内人们自己动手修墙。宦官进来看到后，也不禁咋舌道：

“这是男子汉们干的活儿，哪里是妇孺该干的事啊。”

寝殿前院里，自己长出了各式蔬菜。因无人播过种子，内人们都觉得神奇。她们培育这些蔬菜，收获之后煮了来吃，觉得味道甚是鲜美。梦中有人出来相告：

“因你们没有蔬菜吃，故给你们送去这些蔬菜。”

大妃殿本有一棵枣树，因虫害严重，枣子根本无法食用。大妃殿被封门之后，大妃祭奠府院君时，无处觅到新鲜水果。自戊午年（1618年）开始，这棵枣树重返生机，结的枣子有大栗子大小，味道也香甜无比，与寻常大枣不同。最后足足收获了一石。梦中又有人相告：

“是我让它结出这许多香甜大枣的。若是内人们偷吃，我就让它不再结果。”

于是派人看守这棵枣树。

桃树也自己在路旁生长起来，结出的桃子犹如天庭的蟠桃，味道无比鲜美。又有人在梦中出现，说：

“普通桃树三年结果，这棵桃树，我让它两年就结果。若是闲杂人等吃了这桃子，桃树就不再结果，我让它即刻死掉。”

看来只让大妃吃这棵树的桃子。由于是梦，不可信，大家就都吃了桃子，结果这年秋天桃树就自己枯死了。

之前大妃曾让侍女种下栗子树，这棵栗子树经过多年，葳蕤茂盛，到了己未年（1619年）这棵树枯死了。大家都觉得奇怪，这时又有人在梦中相告：

“这棵树虽已枯死，无需惊奇，它会重新活过来。这棵树重新活过来之日，就是大妃重生之日。”

第二年，一根枝条返青，第三年，又有一根枝条返青。有人梦中出现，说：

“这棵树枝条全部返青之时，就有好事发生。”

第四年，这棵栗子树全部活了过来，又恢复了往日面貌。不料却在秋天宛若春天一般花朵盛开，人们都觉得怪异，这时又有人在梦中出现，说道：不必忧虑。

戊午年（1618年）夏发生火灾。火势从贞陵[126]那边蔓延过来。无论内人们如何奋力敲门喊叫，都无应答。后来大概因喊叫不停，才有人出面回答。

“火已烧到这里，还不开门，是想烧死我们吗？快些开门，让我们避火！”

“中宫吩咐过不让开门，我们不能开。”

内人们心急如焚，有人要看失火源头，就登上屋顶。宦官看到了，在门外高喊：

“快下来！主上知道了，会杀了你们！”

内人不下来，宦官就一直高声叫骂。

“若是火烧进来，大妃殿下怎么办？”

“随她去。”

宦官们根本不想开门。

一日，内人让请安的宦官转告主上说：

“大妃殿下病情危重，已在吐血。现在禀告给您，免得日后怪罪我们没有禀告。”

主上马上派宦官过来说：

“何处不适？为何吐血？一日吐几遍？内人之话不可信，我会派医女过来诊脉。”

“就知道主上要这样做。不用派医女过来，只要把宫门打开，恐怕百病都会痊愈。”

主上知道后骂道：

“看来你们是在找借口要逃出宫门，说什么大妃病重。我要杀了你们！”

接着又说：

“若是母后病重，立刻禀告给我！”

“母后患病受苦，可有怨言否？”

主上让人给大妃做粥吃，每天都派人来探问病情。

丁巳年（1617年）开始，即便是正月初一和大妃生日，朝廷也不来请安和行礼。每年给大妃例行进贡的物品，恐怕有人知道冒领，主上身边的宦官就把贡品单子上的字都画掉，只给大妃殿送来一点点贡品。

辛酉年（1621年）七月，让炮手们在内藏司[127]下面值夜。到了子时时分（午夜12点），他们巡夜，仿佛有千军万马般惊天动地。内人们以为他们要冲进来杀人，都吓得胆战心惊，东奔西逃。有人跑到大妃寝室，说：

“大妃殿下，我们一起赴死吧。”

炮手们每年都在主上住的宫内放炮，把恶鬼赶到我们这边来。

有内人生病，百般哀求，才让出宫。和介屎、恩德、甲里有些交情的内人，只要和宫外的父母说一声，即使无病，父母也能带她们出宫。有内人哭着说：

“房子偌大，内人稀少。到了晚上，好不怕人。只让生病的人出宫，没病的人就不要出宫了。”

主上那边的宦官听了，说：

“即便大君，说让出宫，就出宫了。区区内人，有何尊贵，让谁出宫，谁就出宫，少要废话！”

像这样把内人带出去有五六次之多。

癸亥年（1623年）正月初三，要把之前受刑死去的内人们的下人全部带出宫去，大妃央求他们说：

“他们想要置我于死地，把我关在这里。若是想到那些伤心事，我早就该赴九泉了。奈何生死由天，非是凡人所能左右。杀了我三十多个内人，宫中空旷冷清，只有乌鸦喜鹊和鬼怪出没。现在连死去内人的下人也要带走，剩我一人，惶恐不安，怎能活下去呢？”

宦官们对大妃的话根本不予理睬，只是催促快些交人。交出两个内人下人，他们带了出去，粗暴之状，犹如对待猪狗。

三月十日，那边又派宦官过来说：

“倘有病人，快交出来。”

三月十二日，在一块皮子上画了痘神，把写有死去内人名字的字条放入红色口袋里，把活着内人名字写在口袋外面，把这些交给宦官说：

“这块皮子挂在寝室门内，口袋给那些写有名字的内人，让她们带在身上。若是丢了，不会饶过她们。”

内人们看了这些东西，都觉得不吉利，吓得埋了起来。

癸亥年（1623年）三月十三日三更天，宫门开了。

虽是幽禁岁月悠长，但宫中神奇之事和祥瑞却也为数不少，年老内人都更加畏惧天地鬼神。谁也没想到能逢上这等千古盛事。辛酉年（1621年）、壬戌年（1622年）开始，就有神人从天而降，频现令人瞠目结舌的神异之事。

自癸丑年（1613年）开始经历的悲伤之事，常派宦官加害、叱骂之事，虐待、大逆不道、不孝之事，若要记录，罄竹难书，海枯石烂，也记录不完。

内人们只拣稍许暂录于此。

[1]万历是明朝第十四代神宗年号，处于中国册封体制下的朝鲜王朝一直使用中国年号。

[2]中宫殿下。这里是指宣祖继妃仁穆王后（1583—1632），金悌男之女。

[3]指光海君丈人文阳府院君柳自新。

[4]宫中女官，官阶为副九品到正七品。

[5]即贞明公主。

[6]负责传达国王命令以及主管国家机密事宜的机构。

[7]朝鲜国王嫡子称为大君。

[8]宣祖在仁穆王后生下大君之前，没有嫡子。壬辰倭乱时，临时立下恭嫔金氏所生次子光海君为世子（王位继承人，也称东宫），但是一直没有得到宗主国明朝的承认。

[9]郑仁弘（1535—1623），瑞山人。1602年任大司宪。曾因上疏称柳永庆和仁穆王后意图谋反，被宣祖下旨流放。光海君继位后，为其所重用，仁祖政变继位后，失势被杀。

[10]宣祖之子，光海君同母兄，母为恭嫔金氏。

[11]指当时的明朝。

[12]宣祖之子，临海君同母弟。壬辰倭乱时被立为王世子。

[13]李尔瞻（1560—1623），广州人。1608年状元及第。因挑唆郑仁弘上疏污蔑柳永庆和仁穆王后谋反，被宣祖下旨流放。光海君继位后，得到重用。先后杀害临海君、宣祖宠妃、宣祖之孙、永昌大君等人，还提出仁穆大妃“废妃论”（废除大妃之位）。仁祖政变继位后被杀。

[14]柳永庆（1550—1608），小北派领袖。1572年文科及第，历任要职。与政敌大北派李尔瞻等人的争执参考李尔瞻注释项。光海君继位后被杀。

[15]世子正室配偶。

[16]刻有“启”字的木刻印章。朝鲜国王批复奏折时所用。

[17]王室的印信。即图章、官印等物。玉印为玺，金印为宝。

[18]朝鲜王室成员（国王、王后、世子、世子嫔）征用马匹时使用的柚木制圆牌。

[19]1592—1598年，朝鲜宣祖时期，日本两次侵略朝鲜。

[20]宣祖大王第一任王后朴氏。

[21]盛放王、王太后、王后、王世子尸身的棺材。

[22]葬礼之前停放梓宫的宫殿。

[23]宣祖的妃嫔。

[24]世宗王妃。

[25]高丽王朝和朝鲜王朝时所设机构。负责议论朝政、纠正官吏不良风气、调查官吏不法行为并进行弹劾。

[26]朝鲜王朝向国王进谏的机构。

[27]处理国家军务的部门。

[28]京畿道江华郡的一个小岛。

[29]明朝在辽东地区设立的军政机构，管辖辽宁大部分土地和朝鲜半岛。

[30]即宣祖继妃仁穆王后。先王王后称为大妃。

[31]指大妃的娘家。

[32]指已经继位的光海君。本书中提到继位之后的光海君都称其为“主上”，继位之前都称其为“光海君”。

[33]大妃和光海君是名义上的母子。

[34]李朝向明朝提交建国许可的文书中，把太祖李成桂父亲李子春名字误写成李仁壬。之后，历代国王都试图纠正这个错误，直到宣祖时期才得以纠正。

[35]人死一年之后的祭祀。

[36]人死三年之后的祭祀。

[37]国王、王后葬礼三年之内摆放神主牌位的宫殿。

[38]即文阳府院君柳自新之女。光海君继位后，原来的世子嫔成为中宫。

[39]中宫之弟，柳自新之子。

[40]仁穆王后所生公主。永昌大君姐姐。

[41]指光海君儿子。

[42]第七代朝鲜国王世祖（1417—1468）于1455年发动政变，逼侄子端宗（1441—1457）退位，自己登上王位，又于两年之后赐死已经退位的端宗。

[43]牛胃切丝，或煮或炒，汤汁具有滋补效果。

[44]侍奉国王时，在其居处旁边世子用来休息的房间。

[45]国家有重大变故时，国王减少用膳时菜品数量，以表诚谨。

[46]朝鲜时代，备边司大臣和一些官员定期召开会议的地方。位于宫中，每月召开三次会议，从肃宗二十四年（1698年）开始，每月召开六次会议。

[47]朝鲜第十三代国王，光海君是第十五代。

[48]光海君于1613年把永昌大君强行带出宫中，流放江华岛，一年后处死。

[49]宫内掌管米、麻布、杂物等物品和奴婢等人事的机构。

[50]掌管各宫殿事务的人。

[51]内人入宫服务十五年，即可升为尚宫。品阶为六品以上。保姆尚宫为服侍王子和公主、负有保姆职责的尚宫。王世子有两名保姆尚宫，其他王子和公主为一名。

[52]即金介屎。光海君爱妾，光海君对其极为宠爱，到了言听计从的地步。仁祖政变后被杀。

[53]属至密尚宫。服侍在王和王后以及大妃等身边的尚宫，负责衣食住行等事。

[54]朝鲜六曹制度中的一部分，负责掌管仪式、制度、外交辞令、国葬、宴会、外宾接待、史官、科举等。

[55]始建于朝鲜王朝永乐三年（1405年），为正式王宫景福宫之外的离宫。壬辰倭乱后，与景福宫等宫殿被焚毁。光海君当上朝鲜国王后重建昌德宫。

[56]宫中一种仪式隆重的大型宴会。

[57]大妃作为私人仓库使用的宫殿。

[58]“大北派”为扫清“小北派”引起的祸乱。1612年，凤山郡守申栗诬陷金直哉、金百缄父子招兵买马意图谋反，逮捕了金氏父子并处以极刑。因此事牵连，当时有一百多“小北派”人物被除掉。

[59]沈喜寿（1548—1622），青松人。为人刚直聪明，宣祖时官至左议政。光海君继位后，官至宰相。曾反对流放和杀害永昌大君，也曾反对光海君提出的“废妃论”。

[60]国家设立的巫女一职，行使占卜、祭祀等职能。

[61]朴承宗（1562—1623），密阳人。光海君在位时官至领议政，封密阳府院君。仁祖政变时，自缢而亡。

[62]在鸟领银商劫杀事件中被逮捕的一个强盗。此事件最后被处理为为拥立永昌大君而筹谋资金的杀人事件。

[63]即仁穆大妃之父、延兴府院君金悌男。

[64]徐羊甲。鸟岭银商劫杀事件中的一个盗贼。

[65]审问犯人时做笔录和宣读笔录的人。

[66]指刑曹和汉城府。

[67]义禁府拷打犯人的下级官吏。

[68]李德馨（1561—1613），广州人。壬辰倭乱时，曾出使明朝成功请到援兵。历任刑曹、兵曹判书，官至领议政。曾反对杀害临海君、流放永昌大君，也反对“废妃论”。因反对杀害永昌大君被罢免官职，归隐后病死。

[69]李恒福（1556—1618），庆州人。历任户曹参议、吏曹参判、兵曹判书，官至领议政。曾反对杀害临海君、永昌大君，因反对“废妃论”被流放，于流放地死去。

[70]始建于六世纪高句丽时代，是平壤城的西门。

[71]宫内的内医院、惠民署等部门的会医术的女子。此书中，主要职责是抓捕、毒杀内人。

[72]国王下令传唤某人的令状。

[73]侍奉洗漱的内人。

[74]帮助装扮新娘以及举行大礼的内人。

[75]义禁府从五品、从九品官员。

[76]负责观察、评价宫女们的言行。对犯错的宫女可以实施从体罚到流配的惩罚措施。

[77]甲子年所生之人指内人，丙午年（1606年）所生之人指大君。乙亥年（1575年）和戊戌年（1598年）所生之人分别指光海君和光海君世子。

[78]仁穆大妃之父金悌男的家仆。

[79]别座：朝鲜各官厅设置的从、正五品官员。校书馆、尚衣院、军器寺等官厅都有此官职。

[80]当时朝廷党派之一。有“南人”“北人”“西人”之分，“北人”又分为“大北派”“小北派”。

[81]王宫正殿的前门。

[82]宣祖之墓。

[83]承文院（管理外国文书的官厅）、奉常寺（负责死去国王谥号、祭祀等事情的官厅）、司译院等部门的最高长官。

[84]朴自兴（1581—1623），密阳人。朴承宗之子，官至参判，为李尔瞻女婿。仁祖政变后，与父亲朴承宗一起自缢身亡。

[85]受银商劫杀事件牵连，大妃之父金悌男以及一个哥哥和一个弟弟当年被杀，剩下的一个兄弟也在一年之后被杀。

[86]本家是指娘家，外家是指外祖父母家。

[87]传递书信的内人。

[88]即庆远宫，现在的德寿宫，是仁穆王后当时所居宫殿。

[89]朝鲜王朝，受国王之命审理重罪犯人的官衙。

[90]仁穆大妃生于1583年，1602年被宣祖迎娶为继妃，1603年生下公主，1606年生下永昌大君，所以怀疑原文此处文字有误。

[91]司宪府和司谏院官员的统称。

[92]朝鲜时代汉阳都城的西侧正门。

[93]鸟领银商劫杀事件中的盗贼头目之一。

[94]为了处理特殊事务临时任命的官员。

[95]宣祖的第十一个儿子。

[96]掌苑署和掖庭署内负责宫中活动及其准备的宫差，国王或者世子出行时还负有护卫职责。

[97]即中环前面所说的出宫的方氏。

[98]此处似指文尚宫和金介屎。

[99]传递书信的内人。

[100]义禁府内受国王之命审讯重犯的地方。

[101]中央官衙里负责文书记录和管理的下级差役。

[102]义禁府从五品到从九品的官员。

[103]如玉使女这一段为原文中就有的情节，虽是突兀，但姑且保留。

[104]世子大婚。

[105]壬辰倭乱。

[106]女子外出时头上披着的衣服，以遮盖脸部。

[107]议政大臣乘坐的轿子。

[108]新罗时代的学者、文人。谥号文昌侯。

[109]不明。

[110]朝鲜时代龙虎营（护卫国王御辇的卫队）长官，从二品。

[111]守护王宫的卫队长官。

[112]传到相关衙门的上头关于赏罚的命令。

[113]光海君生母恭嫔，早年死去。在光海君继位后被追封为恭圣王后。

[114]指光海君和中宫以及世子。

[115]朝鲜时代夜间通知禁止通行或者早晨解除禁令而敲的钟声。

[116]负责建筑物的施工、土木工程的官厅。

[117]避瘟神时，有许多禁忌，其中一条是不能动刀。

[118]腊月三十祈祷农事丰收、祭拜诸神的祭祀活动。

[119]之前光海君曾说过，除非抓住大盗朴致毅，宫门才能打开。

[120]光海君继位后追封自己生母金氏恭嫔为恭圣王后。

[121]辅佐各军营主将的从六品官员。

[122]兵部正三品以下的官员。

[123]宫廷之内负责清扫事务的正九品职位。

[124]下午三点到五点。

[125]下午一点到三点。

[126]太祖李成桂继妃神德皇后之墓。

[127]保管国王传世之宝以及对庄园等财产进行管理的官衙。

仁显王后传

朝鲜国肃宗[1]大王继妃——仁显王后[2]闵氏，本贯骊兴，系行兵曹判书[3]骊阳府院君屯村[4]闵公之女，领议政宋同春[5]先生之外孙女。

王后出生前，母夫人宋氏[6]曾做奇异胎梦。丁未年（1667年）四月二十三，王后出生之日，家门上方瑞气萦绕，产室内部香气袅袅。父母因早知其中玄机，特密嘱全家上下不得对外声张。

王后渐长成，闭月羞花之貌，古今无人可比，花红女工之才，恰如仙女再生。难得她始终内敛持重，姿态端庄娴静，性情与世无争，兰心蕙质，温婉孝顺，气质德行让人不由得心生钦佩。正所谓：婀娜清澈之态宛若雪中梅花，高尚圣洁之气赛过寒天松柏。故尔，父母及家人对其百般疼爱，远近亲友更是赞不绝口，小小年纪既已美名远扬，憧憬仰慕者不计其数。

王后每洗漱时，水中既现绚烂虹霓。父见此，知女儿日后必成贵人，更于方方面面小心训教，这自不必说。其仲父老峰闵大人[7]承学大道，对王后之钟爱远胜其他子侄，但却常有担忧：“水若至清，鬼神亦妒之。此女过于贤惠美丽，只恐日后福寿不全啊。”

果不其然，王后年幼即遭逢丧母之变，悲痛欲绝而不能自已。岁月流逝，父亲再娶继母赵氏，王后以至诚孝心小心侍奉。外祖父同春先生怜之爱之，常携王后承欢膝下，并断言：“此女似太姒，有国母之风。”

人生在世，即便天赋英才，若生不逢时，亦只能一生默默无闻。然古语有云：山高方能出美玉，海深则可生青苔[8]。王后出身名门望族，又生来气度不凡，注定传奇一生。

庚申年（1680年）冬，仁敬王后[9]驾鹤西去，大王大妃[10]深忧后位空缺，下令尽快挑选淑女，为国王迎娶继任王后。清风府院君金公[11]听闻有女德才兼备，可入主后宫，遂据实上奏大妃。同时，领议政尤蓭[12]也上奏主上：

“国母应有母仪天下之风，臣知当今兵曹判书之女贤淑厚德，望陛下省去繁琐选后之程序，迎此女进宫大婚。”

主上闻之，点头称善，遂据实禀告大妃。大妃大喜，随即下懿旨于闵公，吩咐其火速筹备大婚事宜。闵公领旨后不禁大吃一惊，诚惶诚恐，连忙百般设法推辞。闵公推辞之意虽盛，奈何主上心意已决，断然不肯应允。闵公先后推辞三次，均被主上回绝。最后，主上又下严旨，令其进宫面斥：“何以臣子竟敢违背主上之命！”闵公身为臣子，不敢不从，于宫中回到府邸，召集兄弟及家人商议。众人均惶恐之至，无奈天恩浩荡，唯有感激涕零，尽表忠心。

主上随即派中使[13]及尚宫迎王后至於义洞中宫殿。尚宫奉命去拜见王后，目睹王后真容，不禁惊为天人，对府夫人道：“小人承蒙天恩，自入宫以来，有幸侍奉主上及后宫诸妃，如今年过八旬，也算阅人无数，却从未领教如此雍容华贵、仪态万方之姿。我国得此王后，实为万民之幸，小人也不枉空活这把年纪了。”

府夫人闻听此言，甚为欣慰。不但数次感谢圣恩，更备好被衾等物为礼品馈赠尚宫。府夫人言行举止亦是娴淑得体，气度不凡，尚宫见状，自然更为赞叹。回到宫内，便将在王后娘家之见闻一一禀告于大妃。大妃大喜过望，只恨良辰吉日尚远，迎娶新王后入宫尚需等待数日。

数日之后，终至大婚。闵公威仪赫赫，严遵仪礼，早已筹备好大婚诸事宜。时年，主上春秋二十有一，率文武大臣移驾别宫，行了祭雁之礼[14]，催促王后上轿后，亲自封了凤辇，正式迎娶王后入宫。一切仪式规程，均有别于世子嫔婚礼。大殿上陈列的器具自不必说，行队时所用的龙凤旗帜、黄金节钺，以及穿戴整齐的文武百官，盛装打扮的宫人侍女们列队百里相迎，所到之处，香气萦绕，鼓乐声鸣，响彻殿上。场面之恢弘盛大，实难以言语形容。

迎亲队列一路行进，城中百姓人头攒动，齐呼千岁。两新人行过交杯之礼。众人望去，但见新王后端庄华贵，仪态万方，风姿绰约如秋夜之明月，光彩照人令四周暗淡无光。在场之人皆惊为天人，无不惶恐赞叹。两位前大妃[15]也甚为欣慰，对新王后极为喜爱。

于是，闵氏当即被册封为王后，正式入主后宫，接受众嫔妃、公主及宫女三百人朝贺。是日，天高气爽，清风微袭，凤阙周围祥云萦绕，似是知晓今日乃国母正式册封之日。人心所向，普天同庆，百姓们无不欢呼雀跃，欣喜若狂。

王后自入主后宫，对两位大妃娘娘小心侍奉，孝心感天；尽心尽力辅佐主上，全力以赴主持后宫大小事宜，以德服人，从不搬权弄势；管理嫔妃宫女时恩威并重，从不分远近亲疏。对人对物都心怀友善，宫内宫外宛如春日万物复苏，一派祥和；对祖宗家训、国家礼法，王后更是严格遵守，丝毫未有懈怠。宫内上下人等均为其魅力倾倒，因其气度而仰慕。两位大妃娘娘对王后极为疼爱，时常感慨得此王后为国家之福。主上对王后亦敬重爱慕，朝野上下对王后自然发自内心尊重爱戴。

两位大妃娘娘下旨尤蓭先生，委任其担当受渡[16]事宜。对王后仁心厚德百般夸赞，念其功劳，大加褒奖。对府夫人也加以厚礼赏赐。一时间，王后娘家闵府尽享恩宠，盛况空前。

癸亥年（1683年）冬，主上不幸染上天花，久治不愈，病情危急。王后忧心忡忡，日夜衣不解带精心护理。大妃娘娘也深为担忧，不顾天气寒冷，决定与王后一起以冷水沐浴，更在后花园搭设祭台，日夜亲自登台祈求上苍助主上快快痊愈。王后担心大妃娘娘玉体不敌风寒，特恳请大妃许自己全权代替大妃向上苍祈祷，以示赤诚之心。怎奈大妃不允，依旧亲自登坛，昼夜祈祷，一片诚心终感动苍天。承蒙上天庇佑，主上之病竟得以痊愈。满朝文武无不欣喜感恩。

却说，大妃娘娘却因沾染寒气，玉体欠安，日夜呻吟不止，病势日渐危重。主上与王后焦虑万分，日夜守护于病榻边痛哭流涕。为此，主上命大臣去东门处的寺庙祈祷，下诏书令天下大赦，开监狱大门，大举释放死囚。另外，还召集天下名医，想方设法寻找药方和名药，以求医治大妃。尽管如此，大妃病情却并未有丝毫好转。主上与王后悲痛欲绝，心急如焚。臣民们也忧虑不已。

当年腊月初五寅时，大妃娘娘薨于昌庆宫储承殿，时年四十二岁。

大妃娘娘驾崩，丧闻震动朝野内外，臣民悲痛，哭声震天。主上与王后更是痛心疾首，为此数月不食肉馔，宫内无人不为主上与王后的至诚孝心而赞叹。

三年守孝期过，魂殿[17]拆除，主上与王后再忆母后，禁不住哀声叹惋。

此时，宫人张氏[18]始入后宫，后获封禧嫔。其人奸诈狡猾，善于察言观色，投其所好，甚得主上宠爱。

戊辰年（1688年）正月，主上年近三旬，始终未尝弄璋之喜，故心怀忧虑。王后亦深为不安，遂于某日小心上奏主上，恳请主上择选良人入宫，以期早获子嗣。主上起初并未应允。但王后自此几乎日日恳请主上：不可为候区区一女子生产而有误国家社稷大事。言语之恳切，情义之深重，显然是发自肺腑之意。

主上感叹王后深明大义，遂降旨着令朝廷官员择选嫔妃。明安公主[19]得悉，甚为惊讶，连忙偕同姑母大长公主进宫面见主上与王后，奏云：

“中宫风华正茂，只待时机，日后自可诞下龙子。选妃之事万万不可。”

王后听此言，正色道：

“臣妾德疏福薄，虽侥幸身居坤位，实终日战战兢兢，如履薄冰，唯恐主上之恩无以回报，枉自辜负众人厚爱。如今臣妾入宫多年却无子嗣，实是个人德浅福薄所至，岂能不忧虑伤怀？”

王后神情真挚，屡屡恳请，两位公主为之叹服，也无力再反驳。唯有感慨王后宅心仁厚，深明大义，不枉大妃娘娘生前百般疼爱之心。

于是，淑仪金氏被选入后宫侍奉主上。王后对其以礼相待，以恩示情，宽厚仁淑之风范丝毫无异于前。宫中内外，无人不钦佩王后善良宽厚之德行。无奈时运不济，世事难料，王后一生却是命运多舛。正如古语云：佳人薄命，天妒红颜，人力难敌天命。故有时难以不嗔怪苍天：何以竟无情至此？

戊辰年（1688年）秋八月，仁祖大王大妃赵氏薨于昌庆宫内院，春秋六十有五。

主上与王后再逢丧事，伤心不已，朝夕拜奉于祭殿前悲痛欲绝。时年冬季十月，禧嫔张氏首诞龙子，主上欣喜若狂，宠爱万分。王后也甚是欣慰，对小王子视如己出，终日抱怀中爱抚，喜形于色溢于言表。那张氏已贵为王子母后，如若安分守己，恪守本分，自可享尽荣华富贵。可叹其心存贪欲，恣意妄为，嫉妒王后德才兼备，痛恨王后在宫中之威望。故尔在背地里策划阴谋，妄图取代王后之位。她时刻留心中宫殿内外动静，妄图伺机向主上大进谗言，诽谤王后欲谋害小王子性命，更诅咒自己等等。诡计未果，她又联合后宫内心思不正之嫔妃造谣生事，故意在主上面前搬弄是非，陷害王后。正所谓小人得志，奸人当道，自古以来总有恶毒之人，专门助纣为虐，惹是生非。

宫中有关王后陷害嫔妃之谣言愈演愈烈，连主上也对王后起了疑心，渐渐开始冷落。张氏越发嚣张跋扈，终日打扮得花枝招展，惯于巧言令色，千方百计迎合主上。又以世子为由，笼络权臣，积蓄势力。主上为张氏所惑，竟然性情大变，黑白不分，不复之前贤明有为之风，亲小人，疏贤臣，使得朝中上下人心惶惶。王后也是忧思难解，虽深知张氏为人险恶，早晚是国之祸害，但眼见小王子渐渐成长，又不能露出声色，只能较从前更加谨言慎行，依旧小心维护自身贤淑端庄风范。次年即己巳年（1689年），父亲骊阳府院君大人仙逝，王后悲痛万分。葬礼即罢，王后再不食肉馔佳肴，恨不得日日以泪洗面。然此时，主上虽口中尚未提及，心中却已有决定。主上欲废后之闻于民间疯传。时年四月二十三日乃王后生辰，宫中各部及内需司[20]向主上呈报当日所需物件明细帖，主上却当场扔掉帖子，掀了膳桌，召集权臣及二品以上的官员于殿上，传令废后。左承旨李颐晚坚决反对，主上大怒，当堂免了李颐晚官职；另有修撰[21]李万元上书指责主上失策，主上更为恼火，下令将其发配至边疆。如此共有忠臣四十余名被解职发配。主上正式传圣旨废后，朝中内外大惊失色，一时间政局一片混乱。

其时，王后父亲与叔父及众兄弟在朝中身居重位，个个才识过人，德高望重，于朝中威望极高，普通百姓亦对其声望有所耳闻。但自王后入宫，众人终日惴惴不安，唯恐有过，事事小心，只求明哲保身。妒忌西人党的奸臣们一直寻找机会，伺机陷害。幸而礼曹判书闵宗道为其洗清政院之罪名，又有大司宪睦昌明痛恨奸人言行，上奏为其求情。然而奸臣作恶，妖言惑众，后宫也盛行奸诈之风。主上为谗言迷惑，再不复当年之聪慧贤明。忠善之臣即便进谏，又能奈何？

当时，应教朴泰辅[22]因被革职，不能上朝参政，无法直接奏谏主上，故尔召集前朝各臣子联合上奏。因前朝判书吴斗寅官位最高，故请其代为出头，由朴泰辅本人亲自撰写奏折。二十五日，众前朝老臣聚于一起，同将奏折上呈交政院，并齐立殿外等候主上批奏。主上见奏表后勃然大怒，下旨欲拷问上表人等。并亲率侍卫与宫女、内侍乘步辇至仁政殿，着令禁府堂[23]各官吏与众臣悉数到场候命。当日，殿堂内外灯火通明，刑具遍地，在场人等喧声阵阵。

当时，多名大臣觉天色已晚，打算就此散朝明日再谏，纷纷离开此地，只剩领头人吴斗寅、前判书李世华、前参议申秀郎、晋州牧史李敦见、应教朴泰辅、前修撰金忠信、前翰林李仁烨、正言金德基、曹济秀等还立于殿外未走。吴斗寅、李世华、金德基等人见殿内火炬来回穿梭，耳闻人声喧闹，议论道：

“看来主上是要降罪于我等啊。”

果不其然，里面传来消息，命他们齐聚金吾门外待罪。众人均觉必死无疑，均大惊失色，抖若筛糠，说不出一句话来。唯朴泰辅一人面无惧色，镇定自若道：

“事已至此，后悔也无可挽回，何惧之有？”

此时，申秀郎对吴斗寅说：

“如若主上问询，我等该如何作答，是否提前商议妥当为好？”

朴泰辅答道：

“大人进殿后，如主上询问奏表之事，请大人如实回复即可。”

吴斗寅言：

“如何如实回复？”

朴泰辅答：

“此事最要紧的是绝不可欺君瞒上，请大人定要如实相告。”

李世华则解开裤子与裤脚带，边抚大腿边感慨：

“食俸禄三十年，长了这么多肉，这腿今天看来要吃些苦头了。”

须臾，殿内出火把四具，禁府都事[24]与衙役鱼贯而出，急声呼喊：

“吴斗寅何在？”

吴斗寅连忙应声道：“臣在此。”

边应声边被戴上枷锁，正欲入内，朴泰辅抓住吴斗寅与金德基，再次叮嘱道：

“此事最紧要的是向主上如实禀告。大人进殿后，主上必然会询问谁为主使，请大人一定据实相告。此事皆因我一人所起，奏折系我独自起草。若大人不据实相告，唯恐会祸及诸位，恳请大人相允。”边说边脱掉朝靴，只着麻袜坐于地上。此时，又有火把出来，这次是传李世华与柳贤。

李世华戴上枷锁进殿，柳贤因病重并不在现场，但禁军侍卫还是急速奔赴其府上将其捉拿进宫。

一会儿，又有火把出现，问：

“谁是主谋？”

朴泰辅随即应答：

“在下即为主谋。”

边说边摘下头上网巾，连同手中烟袋交给仆人，交代道：

“替我交于母亲大人。”

于是，他头戴木枷，手戴镣铐，正欲进殿，后面李仁烨、金钟信、曹济秀抓住其衣袖挽留道：

“大人因何不与我等商量，竟欲一人承担？奏折并非大人一人执笔，此事我等皆有参与，大人岂能独自承担？”

朴泰辅笑道：

“奏折本就是我一人所写，各位如何能替我承担？死罪由我一人来扛，断不会殃及他人，请众位勿虑。”

他边说边挣脱衣袖往殿内走。李敦见状，劝曰：“大人请留步，勿要着急进殿，以免轻率行事啊。”

朴泰辅回头一笑，道：

“此时当然要尽快进殿面上！休得说笑，我意已决，何惧所有？”

他泰然自若进入殿内。彼时，吴公已在内殿向主上陈诉实情，李世华还在外面等候面圣，见朴泰辅进来，李公道：

“我等年事已高，深蒙朝廷厚恩，即便一死亦无怨无悔。你是家中独子，留下妻子儿女和老母，又不曾如我们受朝廷厚待。今日你进殿后，料想死罪难免，定要把一切罪状推到我身上才可。”

朴泰辅抓着颈上木枷，言：

“大人此言差矣。我进殿后该如何行事，何须大人教诲？为人臣者，死则死矣，怎可以谎言欺君瞒上？”

于是，朴泰辅在主上面前毫无惧色，具以实言相告，众人均钦佩不已。主上坐于御座上，对朴泰辅大发雷霆：“寡人一向器重于你，视你为亲子，你为何如此？之前你就欺君罔上，胆大妄为，寡人均网开一面不予追究，今日你是死罪难逃！居然敢为一女子背叛君王，该当何罪？”

朴泰辅跪于陛下，郑重回答：

“陛下！陛下何出此言？所谓君臣一体如父子，父亲处事不当，却要怪罪母亲，做儿臣的岂可坐视不管？如今陛下无故欲废王后，势必引发后宫混乱。臣斗胆妄为，冒死上奏，岂敢欺君罔上！臣等今日此举并非只为王后，而是为陛下着想。王后难道非陛下之妻乎？”

主上闻言，更为愤怒，大声斥责道：

“大胆逆臣！速给寡人绑了！你真是越来越不把寡人放在眼里了。今日寡人就要让你好好看看！给寡人上压膝刑[25]与火刑！”

朴泰辅答曰：

“陛下断言臣是无事生非，是以才做此奏折。陛下若想问罪，何不细细浏览奏折，就事论事，微臣必当有问必答。”

主上于是看过奏折，问曰：

“你奏折中所言，是为何故，速细细说来！”

于是，朴泰辅当堂背诵奏折中的两段话，并一一解释道：

“臣之言意在如此：大抵民间普通男儿，即便家中只一妻一妾，如不能公平处事，过于娇宠小妾，则家难和睦安宁，妻妾之间针锋相对，由此必将生出许多是非。自陛下开始专宠后宫嫔妃，臣观陛下言行举止，每每疑惑不解，怀疑是否为陛下真心。如今陛下有过，臣自当上奏提醒，此为本奏折初衷也！”

主上回答道：

“尔何出此言？如你所言，难道寡人是那种听信妾室谗言、行事不端之人吗？莫非寡人是昏庸无道之君乎？”

于是，主上命义禁府行刑之人：“给寡人狠狠地打！”朴泰辅被人用重铁镣五花大绑，连头也无法抬起。主上亲自检查捆绑情况，下令处以严刑。左右承旨[26]、义禁府官员、都事罗将[27]等一同大声传令：“狠狠打！”喊声震动天地，响彻宫内宫外。

一时间，朴泰辅血流如注，体无完肤，却一声不吭，岿然不动，面不改色，好像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一般。

主上见状，更为愤怒，大声斥责道：

“逆臣！你串通他人，寻衅闹事，居然还不反省？洪治祥[28]就因串通罪致死，你难道要步其后尘不成？”

朴泰辅正色对答：

“陛下怎可如此不解臣心？洪治祥是暗地行使计谋，臣却是堂堂正正呈递奏折，陛下岂能将臣与之相比？”

主上勃然大怒，厉声痛斥：

“为了区区一奸诈女子，你竟敢如此放肆！”

朴泰辅闻听此言，愈发正色，咳嗽一声道：

“陛下，陛下如何言至如此？夫妇为人伦之大，圣人人伦之至也。大抵民间百姓都知夫妇之情重，王后乃陛下之妻，陛下纵有千种烦恼万种妄念，圣人之言岂可违之？臣斗胆直言，陛下莫非要冒天下之大不韪乎？”

主上怒气冲天，应声道：

“尔莫非欲造反不成？不悔改自身言行，竟敢顾左右而言他？”

朴泰辅答曰：

“听闻陛下近来苦读周易，怎可不解乾坤之理？王后纵有不足，但明圣王后在世时却对其百般宠爱。从前并未听闻王后有大过失，何以自王子降生起就屡为奸人构陷？臣深恐日后陛下被人误认为是不顾夫妻情分、有违人伦、错怪忠良之国君啊！”

主上更是龙颜大怒，无可抑制：

“你这逆臣！又在搬弄是非！简直是一派胡言！你何以不对自己结党忤逆之事解释明白？这逆臣真是越来越放肆了！依据逆臣治罪之律，你该受压膝刑火刑，寡人要好好治治你这张利嘴！”

行刑者不敢违命，但实在无法下狠手，只能作状用火针刑杖向朴泰辅腋下打，一边打一边喊：“刑杖伺候！”

如此被打了三下，朴泰辅就已经皮开肉绽，血流如注，裤子被浸透，似乎一拧都能拧出血水来。尽管如此，朴泰辅却面不改色，镇定如前。

主上又下令：

“上压刑！”

朴泰辅奏云：

“微臣今日死则死矣，心意已决。陛下如此对待忠臣，日后必成亡国之君。臣冤枉啊！”

主上回言：

“寡人日后如何，岂由你信口开河？”

朴泰辅回答：

“陛下何出此言？微臣出身世代忠良之家，一心为国家社稷着想。此身誓与国家同生死，共存亡，绝无二心！臣冤枉啊！”

主上呵斥道：

“废话少说，压刑伺候！”然后回头对身后史官吩咐道：“泰辅之言，休要记入实录之中！”

于是，朴泰辅被人上了刑具，施以压刑。首先拿一木板，板子上放重石，置于犯人腿上，又在其上压更多石头。其后，行刑之人将朴泰辅的头紧紧按住，用竹签猛扎大腿。另有一名健壮狱卒直接跳过朴泰辅头顶，边大叫边跳到置其膝盖板子上，用尽全身气力猛跺，每条腿上跺十次，口中则大喊：“休得说谎，从实招来！”朴泰辅仍岿然不动，一声不吭。主上见状，不禁震怒，大声斥责道：

“大胆逆贼，果然顽固不化。你如此狠毒，怎会不辱骂于寡人？你至今仍不打算从实招来吗？快招！你是不是伙同他人，结党营私？”

朴泰辅应道：

“微臣之意，全在奏折之上，如今还有何话可说？微臣从未与他人结党营私，又如何招供？”

主上再次大怒：

“大胆逆臣！你如此忤逆不化，莫非与这奸诈女人同流合污不成？”

朴泰辅应声答道：

“微臣入朝为官，如今已十三年有余。一向不与他人过分亲密，从不结党营私，陛下何以不知？若微臣真与他人结党，伙同他人做蝇营狗苟之事，如何瞒得住陛下？此番上奏，实因朝廷内外议论纷纷，微臣不才，空领朝廷俸禄多年，如今目睹陛下有失德行，只能冒死进谏。臣闻陛下之责，貌似认定臣为西人党一派，是以对臣施以重刑，是否？”

主上大怒，应声回道：

“你自己亲口承认是西人党，真是大胆！”

朴泰辅回答道：

“陛下！臣恳请陛下三思。若为父的以莫须有罪名欲惩罚母亲，做子女的却坐视不管，可乎？道理如此简单，陛下因何就执迷不悟？”

听闻此言，主上自然更为愤怒，大声怒喝道：

“大胆逆臣，竟敢口出狂言，速速给寡人火刑伺候！”

烧得红红的火炭烫到朴泰辅身上，冒出丝丝火花，行刑官来不及找扇子，慌忙中只能用衣角去扇火，火苗向四周扩散，旁边的侍卫们只觉得脸上火辣撩人，实难忍受。行刑官把铁烙铁放到火上任其灼烤，厉声问道：

“罪人还是不招吗？”

朴泰辅挺直上身，跪坐于原地，听闻此言，应声回答道：

“微臣从未结党营私，如何招供？”

主上怒喝道：

“真是顽固，顽固至极！”

主上双拳紧握，大声吩咐道：

“把犯人捆于树上，膝盖以上，全身都给我施火刑！”

于是，行刑官在大堂之上立一树干，朴泰辅披头散发五花大绑被倒挂在树上，下面的火焰足足有五个头髻那么高。若是普通人早就大骇失神，当场晕倒，但朴泰辅却神色不改，镇定自若地开口道：

“臣听闻火刑专门用在身犯弥天大罪的逆臣身上，微臣何罪之有，为何要承受此刑？”

主上怒喝道：

“你比逆臣还要可恶数倍！”

这时，行刑官正要把朴泰辅的裤子提上去，主上阻止道：

“把衣物扯掉，烫其皮肉！”

其声震耳欲聋，其颜威严骇人。行刑官来不及犹豫，只能将朴泰辅衣物撤下，用滚热的烙铁烫其身体。皮肉烧焦的味道弥漫着整个大堂，黑烟四散，在场之人无不震骇，不忍直视。

那烙铁在火上被烙了许久，早就滚烫无比，在人皮肉上烙十几次，就让人生不如死、体无完肤、面目难辨了。而朴泰辅却面不改色，思维清晰，眼皮都不曾动一下，依旧誓死不招供。在场之人都大惊失色，抖如筛糠，看到朴泰辅面无惧色，才勉强镇定下来。主上又问：

“你如今还不招供？”

朴泰辅应答道：

“微臣并非不招，而是无以为招，总不能信口雌黄吧？”

主上说：

“你只承认奏折为你所书，对结党营私之事却矢口否认，此番受刑，实在是罪有应得！”

朴泰辅答道：

“做臣子的要有气节。今日微臣不过是要守住气节而已，有什么可招的？微臣枉领朝廷俸禄十余年，只恨没能尽力报效国之委托。陛下不辨黑白，不能明察秋毫，这都是臣之罪过，除此之外，臣无他过！”

主上龙颜大怒，对身后的史官说：

“泰辅之言，不要记录在案。这世上怎会有如此顽固不化之徒！如他之言，莫非是在骂寡人残酷无情吗？真是比恶虎还要凶恶百倍之逆贼！”

然后，主上吩咐行刑官：“给这逆徒施重刑！膝盖和全身，都给寡人用火刑！”

此时，右议政金德远实在不忍心再看下去，犹豫许久，终于上奏道：

“陛下，火刑自有用刑之地，今日之用，实在不合规矩。”

主上却不理：

“如此说来，就以逆贼名义，按规矩行火刑吧。”

行刑官无奈，只能按指示以烈火灼烤朴泰辅。而朴泰辅依然面不改色，气定神闲，口中振振有词，陈述有理有据。

主上厉声喝道：

“逆贼！你果然不肯服软不成？寡人问你，柳贤说对奏折一事不知情，此言是否属实？”

朴泰辅回答：

“柳贤虽知臣要上奏折，但因病重，无法亲自见臣，只是打发儿子过来签名，自然从未见过奏折。”

主上又问：

“李世华说奏折系你二人共写，此言可属实？”

朴泰辅回答：

“奏折本是微臣独自撰写，李世华不过是要救臣一命，才自认参与。他之行为，实在是出于义气而已。”

主上说：

“如此看来，你是铁了心不承认结党营私了？”

朴泰辅答：

“陛下要臣死，恳请速速决断，断不可逼臣违心招供。臣观陛下今日过于激慨，怒火伤神。俗语言：气大伤身，臣担心陛下龙体有恙。话虽如此，臣无论如何不可冒天下之大不韪，欺君罔上，违心招供啊！”

他顿了一顿，又说：

“臣死后，到了阴曹地府，若让人知道是因刑讯逼供而做伪证而死，试问何以抬头做人？臣之老母已年过七旬，老父也早过花甲之年，今日臣若死，就再也见不到两位老人家，臣实亏欠他们太多。但此身早已献给国家，大丈夫为国家大义而死，岂可瞻前顾后？陛下若要臣死，请速速下旨。臣纵然死去，却无遗憾，只因臣行得端坐得正。而陛下如此行事，君王失德，恐日后国运之兴衰已成定局，难道陛下就真的不知吗？中宫娘娘因未诞下世子，自觉对陛下愧疚，故而才力劝陛下宠幸后宫嫔妃。如今龙子降临，娘娘怎会有半点怨言？陛下听信大逆不道之谗言，欲加之罪何患无辞，臣活着若不能向陛下谏言，还不如死了干净。如今臣已将心中所想悉数奏上，恳请陛下速速下旨处死！”

言毕，朴泰辅紧闭双眼，再不发一言。主上无奈，一边敲桌子一边吩咐：

“判义禁李逊祖，寡人令你过去审问朴泰辅，让他速速招供！”

李逊祖抖如筛糠，仓皇过去，却不敢大声呵斥，只是轻言劝道：

“犯人，快快如实招来！”

此时，朴泰辅突然睁开紧闭的双眼，怒目圆睁，大声怒喝道：

“你这小人！胆敢胁迫我招供？乱臣贼子！白白拿着朝廷的俸禄，既不为臣民百姓奉献，又不能辅佐国君治理国家，只知投其所好阿谀奉承。无辜国母要被废黜，尔等却想当然之，居然还有脸来责备我？禽兽不如的东西！我死则死矣，亦会与龙逢、比干为群！尔等活着时是国贼，死了也会必为肮脏厉鬼，尔等恶行，他日必殃及子孙后代！”

李逊祖听罢此言，实在难忍，遂重回殿上奏请主上：

“臣以为，此人是软硬不吃，顽固不化，无论如何都不会招供的。”

朴泰辅因数次遭火刑，腿都被烧焦，血管崩裂，实在让人不忍瞩目。主上也不忍注视，吩咐道：

“来人，将犯人押至内兵曹[29]！”

然后，对武监说：

“寡人早听闻凶逆之徒朴泰辅顽固不化，今日一看，果然忤逆至极，可恶至极！”

狱监们一哄而上，将朴泰辅松绑，欲下大狱。绳绑解开后，朴泰辅方长吸了一口气，但觉口干舌燥，生不如死。此时，一文书小官不知从何处得一碗凉水，拿到他嘴边倒入，朴泰辅终于睁开双眼，问文书姓甚名谁。

之后，朴泰辅被移送到内兵曹，交由中人[30]处置。在那里又多次受刑，累计刑讯拷问三次，被打了二十几次板子，两次压刑，两次火刑。而众人皆知刑讯根本是白费功夫。

刑讯终告一段落，朴泰辅被移送至兵曹。狱卒寻不到物件裹其髀髋，吩咐下人：“快去把裹犯人髀髋之物拿来。”

金忠信、李仁烨、曹济秀剪掉自己衣摆送进去，依旧不足。朴泰辅说：“可拿我长袍袖一用。”

包裹住髀髋后，他将自己的扇子拿出来说：“此非贵重之物，但请转交我家人。”

在全副武装的狱卒们押送下，朴泰辅被押解至禁府。押解路上，宗侄朴七顺冲过来，将一床单被交给他，握其手说：

“叔父果真仁义刚强。事件之来龙去脉，小侄虽不知，但还是劝叔父一句：不如招供如何？”

“我意已决，绝无动摇。”朴泰辅回答。

朴泰辅之父于郊外等候多时，听闻儿子被押解至禁府，连忙赶至禁府外面的草棚外等候。知道儿子还活着，问其情形如何，并托人传信道：

“如有需要之物，写于纸上交与我便是。”

但朴泰辅却说：

“此举违背法令，不可。烦请告知老父，就说儿子惭愧，不能听令。”

次日，禁府又要用刑审讯，领相权大运上奏主上云：

“朴泰辅大逆不道，罪该当罚，但若再受刑，实在过于残忍无情，臣斗胆恳请陛下网开一面。”

于是，主上下旨：

“将其流放至孤岛，围篱安置[31]！”

朴泰辅给父修书一封，写道：

“儿虽深受酷刑，所幸留得一命，此为天之恩惠。如今股髀肿痛，但饮食无碍，是以为安。儿猜流放之地应为珍岛。”

所书字迹端正清晰，毫无疏漏。狱卒们皆惊叹道：

“从古至今，受此刑罚者无不死于非命。大人竟然九死一生，这是大人忠诚之心感天动地之故啊。”

四月十七日，流配之地正式确定，朴泰辅被押到禁府之外。为睹其真颜，数以千计的人堵在外面，水泄不通，连行进都困难。朴泰辅在众人之间发现好友的面孔，遂举手致意。

当时，朝中上下，市井百姓，不论男女老少，都欲睹忠臣最后一面。众人聚在一起，或大声痛哭，或连声叹惋。

朴泰辅虽暂且保全性命，但连受酷刑，命悬一线。下得囚车，稍作休息后，安慰其父说：

“儿请父亲千万要镇定。母亲现在如何？”

周边人等纷纷劝说道：

“天色已晚，大人身体如此虚弱，今夜何不在城中休息，明日再出城门也不迟啊！”

边说边拽住朴泰辅衣袖挽留。但朴泰辅却说：

“我身体虽病弱，但毕竟是戴罪之人，怎可在城中留宿？”定要在天色未晚之前出南门。送其上路者纷纷抢着去抬他乘坐的木笼，说：

“为大人抬木笼，实为生平之幸！”

于是，抬木笼之人都小心翼翼，尽量让朴泰辅坐得舒服。正所谓患难之时见真情。

行至南大门外，终于见到老母。朴泰辅勉强打起精神。其母已年过七旬，从小甚为疼爱泰辅，如今见到儿子伤痕累累，奄奄一息，禁不住悲痛万分，老泪纵横。朴泰辅愧对母亲，强颜欢笑安慰道：

“儿子还能活着见到母亲，实在是圣恩浩荡。儿今天死而无憾。母亲大人休要过于悲伤，不孝之子羞愧难当啊！”

朴泰辅看上去精神清醒，奈何身受酷刑，浑身发高热，伤情十分严重。如今眼看要远行，却难以得名医诊治，围观之人无不哀婉叹息。

朴泰辅言：

“我恐来日不多。如今还留一口气，不知日后能否苟活。如今让我准备上路之物，我只要带些书籍，以免路上寂寞。”

此时，其父答云：

“此时此刻还谈什么书？无稽之谈，罢了！”

围观之人再次叹息不止。

其后，朴泰辅伤情愈发严重，实在无法即刻上路。本想在城外稍作诊治后出发，但数日过后，伤情却全无好转迹象。奈何王命难违，难以继续停留，只能于五月初一渡江至东幕。此后伤情愈发严重，浑身高热，难以继续前行，只能原地停留请示上级：可否等伤情有所好转后再走。但上方却无回复。

朴泰辅浑身浮肿，疼痛难忍，自知无法继续上路。此时，医员使用针灸之法试以解火毒。亲朋好友均来探望，与其交谈。

他问子侄自己出宫后国事如何，答曰：中宫娘娘终被逐出宫外。听闻此说，朴泰辅禁不住哀叹：可怜，可怜啊。

朴泰辅虽因冒死上奏而蒙冤，但对朝廷却并无怨言。其对国家之忠心，实是感天动地。此后，他浑身皮肉逐渐干缩枯萎，发热日益严重，偶尔清醒，也只是回光返照，似乎果真无药可救。

正值朴泰辅病情加重奄奄一息时，好友崔夕廷赶到身边，握其手陪于一旁，问：

“大人病势如何？”

其实在此之前，已有朝中观察史大人和御史大人向主上递了奏折，请主上恩准让平安道火师曹世吉治疗泰辅的火伤。主上无奈，只能恩准。另有平山府使柳主仁在朴泰辅病危当天早上来探病，朴泰辅道：

“平山有名医曹世吉，离此处不远，来往方便，一心欲医治我之烧伤……”云云。可见当时其神智还颇为清醒。

五月初五当天，病情却突然恶化，朴泰辅自觉命不久矣，对守候于周围的人说：

“我早知自己命不久矣，此间按医嘱得良药诊治，皆因挂念老父老母。如今病势更重，无力回天，浑身肿痛，已数日不觉饥饿，饮食全废，看来是难逃一死了。不过无需悲痛，先将我身上这些东西拿掉吧。”

周围之人闻言，帮其将一直绑在腿上的东西全部拿掉，又铺上新被子使之伸展四肢躺在上面。当夜，他请父亲过来，交代道：

“儿上殿后所经历之事，若不仔细告知父亲，恐日后父亲不知。今日请父亲来，儿要从头到尾原原本本讲给父亲听。”

朴泰辅刚讲了几句，老父就打断他说：

“儿啊，你现在气若游丝，如何还顾得上这些。其实你不讲，我也从周围陆续听到许多了。你还是说说别的吧。”

于是朴泰辅答道：

“父亲的碑铭文做得很好，但儿曾说过，中间漏了几个字，请找人补上即可。”

其父的碑铭文章系朴副提学所做，朴泰辅所指的正是那篇文章。然后，他又接着交代道：

“兄长的生平传记（行状）儿已写好，若有遗漏，可与监事大哥（指朴泰尚）商议，请他代劳。儿的后嗣，请从大弟（指朴泰有）子嗣中挑选。”

接着，他又说：

“儿的墓穴，当年在金老老家已经选定。或许会有人阻拦，但此为当时所约，请父亲定要将儿葬在那里。让儿的后嗣也以那里为墓地，莫要让老父自己在那里做孤魂野鬼。”

这时，他的老母亲也带着儿媳妇赶过来了。朴泰辅又嘱咐道：

“儿如今竟在老母面前死去，真是莫大的不孝。然这是儿之命，请母亲千万不要过于悲伤，定要节哀顺变。儿已经在大弟子嗣中挑选后裔了。”

老夫人伤心欲绝，哽咽着不忍看儿子的面容。之后，各位挚友纷纷来到朴泰辅身边，问：

“大人对我等有何吩咐？”

“我岂能事事周全？”

朴泰辅暂时闭上双眼，突然问：

“姐夫来了吗？”

连问了好几次，众人才醒悟到他在找老父亲的大女婿。此时，妹夫治民开口说：

“兄长之为人，一生清白，无愧于世。”

朴泰辅答道：

“人活一世，所谓无愧于天地，谈何容易？只能说无大愧之事而已。”

第二日，老夫人又来探视。见朴泰辅双目紧闭又睁开，如此反复三次，再次久久闭上双眼，道：

“对母亲，儿再无话可说。儿如现在死去，也心安理得了。”

然而脸上却是忧虑重重。其夫人在老夫人旁边，垂头抹泪。朴泰辅睁眼说：

“我死以后，母亲只能依靠你了。若你也有什么三长两短，我身后事恐更难处理。故此，你不要过于悲伤，定要保重身体。我现在就要离去了，你们且回吧。”

见夫人痛哭流涕，他停了一会儿，强打精神抬头来呵斥道：

“男人将死，妇人不可在场，快快退去！”

同时吩咐侄子说：“把她们送走。”

此时，其父问道：

“你还有什么未尽之言吗？”

“儿无特别未尽之言，不过武俊年已不小，文章却不甚好，烦请悉心教导。”

其妻不忍目睹，匆匆出去，放声痛哭。朴泰辅叹息了一声，对其妹夫道：

“请转告众人不要过于伤心。我平生不着华服锦衣，此时又是罪人之身，我之丧事需一切从简。”

这时，朴泰辅只觉喉咙有痰涌上来，气短声歇，流泪说了一句：“因何如此难受！”

当年五月五端午期间，朴泰辅于病床之上乘鹤归天，悲哉痛哉。

自古以来，忠烈之士含冤而死者不计其数，但泰辅之忠之烈之节气足以纵横古今，其美名将永垂青史，流芳百世。泰辅死时，其生父母与养父母均还在世，白发人送黑发人之痛，岂是言语可形容。京城内外，无论贵族庶民，闻听泰辅之死，无不痛哭流涕，哀叹忠臣上谏之不易。

花开两朵，各表一枝，话说之前王后因生父府院君大人过世而过于悲痛，本就玉体欠安。左右服侍的尚宫们听到消息（指肃宗要废后的消息），均放声痛哭，连忙进来上奏。王后并无惊慌之色，唯深深叹息道：

“天灾也，该怨何人？尔等且听令行事吧。”

说此话时，一脸镇定，不动声色。

明安公主与大长公主听闻此变，皆大惊失色，忙同入宫拜见主上。回忆王后平时宽厚贤淑之德行，当年衣不解带服侍大王大妃时之情形，痛诉奸臣谗言之恶劣，言语激烈，泪洒殿阶。奈何主上终究执迷不悟。两位公主见主上心意已决，再无他法，只能叹息着无功而返。

随后，两位公主去面见王后，一边唉声叹气，一边抓着王后衣襟痛哭流涕，却说不出一句话来。王后却安慰她们说：

“福祸本为天意，是我命薄福浅，只能遵循王命行事，怨不得他人。二位公主如此深情厚谊，我定将铭记于心，终生不敢有忘。”

两位公主闻听此言，禁不住为王后之宽厚仁义而叹息。遂一同安慰道：“如今主上不过是一时被妖孽遮盖了耳目，以主上一贯之圣明贤德，不消数日必将幡然醒悟，后悔今日所为。”边说边泪如雨下，不忍放开王后的手。无数宫女们亦放声痛哭，舍不得离去。两位公主唯恐主上心有不安，只能各自离宫回府。翌日，监察[32]与尚宫领了圣旨，来到王后寝宫，请王后接旨。王后泰然自若，站起身来，脱掉后服，摘下后冠，拔下凤钗，从中阶款款而下领旨，准备即刻离开内宫，回到本家。整个中宫内外一片悲哀之气，哭声震天。

主上听闻哭声，龙颜大怒，命宫女们速速将王后之错误记录下来，交给王后，催她尽快出宫，并传令：自我朝建立以来，从无此等先例，无礼无节，不可同等对待，如此这般，命宫女们速将消息传递过去，让王后离宫。此时，主上身边的宫女们争先恐后向主上邀功，欲得主上恩宠，见王后落魄孤单，竟满面轻视，言语放肆，行动傲慢，毫无同情之心，反而故意在王后面前尽显欢呼雀跃之态。对此，王后佯装不见。侍奉王后左右的宫女们内心怨恨主上薄情寡义，但又怕惹祸上身，也是不敢乱发一言，唯有聚在一起哀声痛哭。

此时，一宫女奉张禧嫔之命赶到现场，竟欲搜王后之身。王后威严冷笑，掀起衣服示意，同时怒目圆睁，直视宫女。其光彩堪比艳阳，目光似要透人五脏，虽不发一言，却不怒而威，凛然不可侵犯。宫女不由得羞愧难当，惊悚不已，低下头自行退去了。于是，左右随从人员更加怨恨主上与张氏。

主上怒气冲天，不断催促王后速速离宫。王后本家家人心急如焚，迅速备轿欲来宫外迎接王后。此时，大部分家人都聚在城门外山台[33]，只留几名妇女在家，轿子尚未备好，就听到王后一行快到耀金门[34]附近了，惶急之中，只能拿现有的轿子上盖了白色绸缎抬出去。此时，王后已在景福堂门前等候多时。王后凄然上轿，出了耀金门，宫女七八人跟在后面大声痛哭，护卫们也跟着大哭。当时情景真是凄恻哀婉，连天地都似乎笼罩于一片愁云之中。其情其景，笔墨实难描述。

其时，有书生五十余名在耀金门前候命，另有百余名跪于敦化门前向主上请愿哭诉。这些人目睹王后出宫情景，大惊失色，有的连鞋子都来不及穿，踩着袜子跟在后面放声大哭。书生二百余名一直跟到安洞王后本家门前，一路痛哭。其声响彻天地。百姓们无论男女老少都堵在路边痛哭流涕，其时情景，愁云惨雾，日月无光，草木禽兽皆为之动情。

主上在宫中，虽听到这些传闻，但无奈被奸臣谗言蒙蔽了耳目，迷惑了心智，非但不同情，反而痛斥人心险恶。更下令抓了三名领头书生，令人严刑拷打，发配边境。

王后回到本家，其母府夫人出来迎接，见王后不禁痛哭。王后回忆起仙逝的父亲府院君大人，也忍不住流下热泪。须臾，王后对母亲说：

“我以罪人之身见家人，实在心绪难平，还是就此别过吧。”

夫人与其他女眷听后，都忍不住痛哭起来。王后回到禁宫，当日下令所有出入门庭一律封锁，本家婢女与仆人一个都不留，身边只留几名宫女们侍奉。不住正房，只在偏房居住。宫女中有王后从本家带入宫中的婢女三人，不顾生死跟随王后出宫，王后劝她们说：

“尔等都是宫中使女，怎可如此不顾规矩，还是回去吧。”

奈何三人捶胸顿足，不肯离去，回答道：

“小人们还未报答娘娘圣恩，怎可离娘娘而去？愿生死追随娘娘！”

王后被其真情打动，也就不再劝阻。王后被废后所居之地，房屋大却人烟稀少，大部分空房间都被禁封，只剩王后几人在此寂寞度日。宫女们在宫中见惯荣华富贵，如今却被软禁于这人迹罕至之地，免不了寂寞忧伤，但却并不觉日子难过，反而更尽心尽力服侍王后。每每见王后依然保持贤淑仁德之威仪，更不敢流露出悲伤之色来。

此时，王后叔父左议政闵公（闵重政）被责令解甲归田，五名兄弟全被发配外地，本家家中只剩女眷留守。每日，宫中会送一日三餐到王后住处。七八天后，王后吩咐左右：

“餐食从宫中运到这里，实在麻烦，从今以后，就只收干物（晒干的鱼和肉类）吧。”

至此，宫中每日只送一种干物过来，左右下人时常委屈流泪。有时，王后侄子们会在门外请安，王后均避而不见，并让他们不要再来。于是侄子们便再不敢来。

如此过了数日，秋七月里，王后本家令人送了些松茸过来。王后见此物却神色凄然，珠泪盈盈。宫女们跪下问：

“娘娘遭遇诸多难事，每每泰然自若，不动声色，何以今日如此悲伤？”

王后流泪道：

“我虽获罪，但自认白玉无瑕，源清本正，不过是时运不济而已，因此并不悲伤。但今日见此物，想起当日在宫内时，娘家有时派人传信，顺便捎些松茸进来。两位大妃娘娘十分喜欢，每每命人制成御膳食用。今日追忆往事，不禁怆然感慨。”

言语间，珠泪串串落下，左右服侍之人无不动情哽咽，惶惶不忍直视。

王后住处，窗户与四壁皆未修缮，外面山坡与院内杂草也不曾有人耕锄，植物疯长齐人高，方圆数里不见人烟，时有孤魂野鬼出没。天色一晚，四周如有人影晃动，侍女们恐惧万分，不敢有所行动。一日，不知何处进来一巨犬，举止凶猛，侍女们将之赶出去，谁知这畜生又再回来。王后说：

“那犬不知从何而来，赶也不走，很是蹊跷，就随它去吧，看看它要作甚？”

于是，侍女们每日喂食饲养，十余日后，竟产下三只幼犬，均身形巨大且面相凶猛。自那以后，日暮降临，再有孤魂野鬼动静，四犬遂一同狂吠不止，于是乎，那些鬼魂竟然都被吓走，不见踪迹。自此家中内外终得平静。畜生尚有心助王后一臂之力，主上却忘记臣民嘱托，执意废后。王后被废后，朝廷上竟有无数小人兴高采烈，真是禽兽不如。

王后每日在家，无事可做。有时在院中散步，遇上风雨雷电，总会恐惧万分，速速回到屋内。后因太过寂寞，遂将兄长闵正字八岁女儿召至身边，教授其《小学》《烈女传》及女红纺织等手艺，借以打发时光。王后虽身处逆境，境遇凄凉，却从不怨天怨地，仍旧是无欲无争、顺其自然之淡泊姿态。左右人等，无不于心中暗自叹服不已。

生父府院君过世三年，守孝期止，王后内心凄恻难过，身体时感不适。

本家人送来彩衣，王后却不受，道：

“罪人之身，岂可身着华服？日后，还是用粗布缝制衣裳和衾被即可。”

于是，王后依旧每日身着素服布衣，不施脂粉，以粗茶淡饭度日。

主上废后后，即封禧嫔张氏为王后，继承坤位，并于宫中举办大典，接受百官朝贺。宫内之人皆哀叹宫中变故，对张氏为人处世之狠辣骄纵甚为愤慨。但朝中已无正直清廉官吏，谁可仗义执言，主持正义乎？

朝中大臣们心怀愤懑，含泪参加朝贺。张氏之父被封为玉山府院君，兄长张希载[35]被封为军队训练长。对此，国人均不以为然。于是乎朝廷纲纪混乱，全国各地人心涣散，谣言四起。自古以来，明君亦会偶信谗言，迷失本性。肃宗文武双全、清正圣明，然亦未能免俗，为张氏所惑，致使国威蒙尘，正可谓世事难料，天不助人也！

第二年庚午年（1690年），张氏所生之王子被立为世子，张氏愈加得意忘形，气势凌人，骄横跋扈，作威作福，动则对宫女施以严刑，言语之粗劣，行动之骄蛮，实难以言语形容。

宫中纲纪全无，怨声载道。张氏贪欲惊人，可恶至极，于全国四处搜刮民脂民膏，众人皆敢怒不敢言。

如此三四年过去，正所谓江山易改，苦尽甘来。阴云散去，艳阳复升。肃宗渐复本来圣明，体察民情之委屈与张氏之妖言蛮行，日益疑虑加重，对张氏态度也大不如前。南人一党几年如一日，几乎每日进言怂恿肃宗处罚仁显王后之叔侄，肃宗终究不允。因此，王后本家闵氏一族才得以保全。

张氏揣测到圣意，不由得心生恐惧，于是伙同兄长张希载策划阴谋，欲于甲戌年（1694年）仿效巫狱事件[36]挑起祸端，陷害贤臣且以毒药赐死被废王后，孰料阴谋被主上觉察。主上细究其行为举止与宫中动静，顿觉奸人之阴谋，如梦初醒，即日便令人严格盘查宫中财物细软，清除只知阿谀奉承之徒，重新起用旧臣。甲戌年（1694年）三月派大殿别监[37]三次去安东本家搜查，四月初九下旨宣布被废之中宫王后无罪，并命其移驾别宫。为此，还特派尚宫、别监等携御札护送王后移驾。然而王后婉言拒绝道：

“罪人之身，岂可面见外人，如何受御札？”不给来访之人开门。如此接连三天，别监日夜守候门外，恳请王后起驾回别宫，王后依旧不为所动。别监无奈，只能回宫复命。主上自觉难堪心急，命礼曹堂上[38]再请，奈何王后依然不允。礼曹、承旨[39]力劝王后念及国家体面，但王后依然不听。于是，主上下严旨于闵府：“此为怨恨君王之举，速速请王后开门。”

闵府上下一片惶恐，数次派人给王后送信，恳请其领旨，王后依旧不为所动。数日后，主上又派二品官员前去传命：“请王后速速开门。”本以为朝廷派重臣亲自去请，王后此次应不会拒绝。却不料被派官员晓之以情动之以理，百般恳请王后开门，王后却命宫女传话道：

“罪人承蒙皇恩，得以保全性命，此处为罪人死后之墓穴，如何欢颜领命，出门见客？宫内几次传旨而来，让罪人甚为惶恐。”

史官几次行大礼，再三恳请王后接旨。主上又两次向闵府下严令，王后长兄判书闵公惶恐之至，再劝王后，王后终勉强答应只把外面大门打开。四月二十一日，大门终于开启，但见院内草木茂盛，与人齐高。于是，主上下令派人过去清理拔草。里面石头上都长满杂草青苔，灰尘四起，难以辨清窗户轮廓。史官不禁唉声叹气，泪如雨下。

如此，外堂庭院终被清扫一新，史官与兵士们进驻院中，原本荒芜败落之地重又恢复人气，远比往日繁华。侍女们于门缝处看到外面情景，欣喜之余，又不免伤心落泪。王后依然神色如常，一脸平静，只是似乎因此而感不便。

外门终于开启，闵氏一家及轿军纷纷入内。众人向主上复命，禀告主上外门已开。主上派四名尚宫将御札交与王后。尚宫们到中门，王后却未开启中门，尚宫们在外等候大半天。其间别监也数次恳请王后速速接御札。王后兄长夫人以国家体面为名屡次劝说。王后为国威着想，终下令打开中门。尚宫们于石阶下垂首请罪，流泪抬头看王后，但见其布衣素服，形容憔悴，更难敌悲痛，禁不住放声痛哭。王后低眉敛目，视若无人。接过御札，向北拜了四次，良久才展开御札阅之。那御札长约七寸，宽约三尺，洋洋洒洒，满纸文字。内容主要是主上悔不当初、感慨时运、请王后回宫云云。

王后阅毕，将御札放入柜中，默然端坐原地，一言不发。尚宫跪地奏曰：

“主上将御札交与臣妾，嘱咐小人务必要拿回娘娘回信。请娘娘回信。”

过了好一会儿，王后开口说：

“尔等回去，只需转告主上，说罪妾不可回信，无以回信。”

尚宫再不敢言，只能回宫复命。见到主上后，将王后之言如实禀告。主上大为感动，愈加悔恨当初，翌日清晨，又着人送去御札，外加礼服、枕衾及食案等物。尚宫们领旨拜见王后，提起旧事，禁不住哽咽流泪。王后却平静如水，不喜亦不拒。尚宫将主上之意原原本本告知王后，道：

“昨日主上在大殿接见小人等，问道：‘中宫殿里可有礼服、枕衾及食案？’小人们回复‘全然没有’。主上大怒道：‘寡人一时气愤，酿下大错，尔等竟也仿而效之，真是糊涂！’急令内需司速速准备物品，内需司回命：‘礼服与枕衾今日之内可备妥，但食案制作尚需时日，恐今日内不能备齐。’主上遂命将拜祭皇陵时欲使用的新银制食案送与王后使用，还亲自检查相应物品，问‘缝制衾枕是否太慢？’下令严选大殿中新做的枕衾，将图案换成凤凰。礼服本是连夜缝制好的，但主上见裙子颜色太过单调，勃然大怒，亲临内需司，令他们速换成蓝绡。小人们当时都在现场，亲眼目睹主上为王后精心挑选物品，还有内需司们领旨忙碌准备之情形。”

尚宫们边讲述过程，边感慨主上对王后之恩宠厚爱，赞叹皇恩浩荡。王后却如充耳不闻，须臾，才躬身回复道：

“天恩浩荡，不敢违命。然对皇家器物心存私念，此为不妥。更何况大殿所用食案与衾枕怎可为民间私人所用？哀家斗胆，实无法接受，请悉数拿回。”

尚宫们百般劝阻，王后却不为所动，再三要求原物奉还，道：

“凡事都应有理有据，休令哀家为难。”

尚宫们无奈，只能如此回去复命。主上有感王后严循理法，甚为欣慰，然而又因王后之执念而内心焦躁，故再命人向王后传递御札，抚慰其心，同时嘱其务必要顾及国威，言：

“你这是在埋怨寡人，嘲弄寡人，让寡人之错传遍天下啊。”

于是，再次下令将物品送去，否则就治罪于尚宫诸人。王后拿到御札，知其委屈，甚为不安，却不启封阅读，亦不肯回信。其后，王后家人数次规劝，宫女们也百般恳请，最终王后终于拿出纸笔，写了五六行字。然后，封了信交给尚宫。尚宫回宫复命，主上十分欣喜，赶紧启信一阅，但见言辞恭顺，皆为屡屡请罪之言。主上甚为感动，翌日（二十三日）为王后千秋诞辰，主上特赏赐御札及寿宴，并命各宫为王后准备寿礼，礼遇程序与往日相同，正可谓万千荣耀重集一身。

至此，国民上下拍手称快，欢喜异常，闵氏一族则是感恩戴德。王后却依然不安，云：

“罪人之身，怎可受此礼遇。”

依旧将赏赐原物奉还。主上再三规劝，朝廷百官亦百般恳请，奈何王后依然不为所动。举国上下无不为其贤淑厚德与洁身自好感慨钦羡，赞叹不已。

其后，府夫人等终进入王后所在屋内，王后见到母亲，悲喜交加。此时，闵氏家族女眷均乘轿欲进院内与王后相见。但王后府邸已有官人入驻，掖庭所属官员与宫内护卫在此守护，规矩极严，禁止外人进入。王后吩咐道：

“勿要阻挡她们入内。”

于是，才得以顺利见到家人亲戚。众人见面，无不喜形于色，亲热异常。

观象监领旨，挑选王后入宫吉日，最终选定四月二十七日。主上命官中使传令王后入宫。王后惶恐万分，推辞道：

“天恩浩荡，臣妾终得重见天日，又有幸与父母兄弟重逢，这已是万幸之幸。如何再奢望入宫拜见天颜！”

王后态度坚决，再次退回礼物。主上下旨至闵府，令大臣、官人及门卫们恳请王后领旨，甚至一天传了四五次御札。王后深知主上贤明睿智，自知无以再辞，只能黯然叹息，领旨穿戴礼服入宫。此时，八岁起于王后身边养育的兄长闵正字之小女已是豆蔻年华，因从小受王后精心调教，闵小姐言行举止聪慧得体，深得王后喜爱。如今离别，王后实在难舍，挽住侄女之手，禁不住珠泪盈盈，闵小姐也是泪如雨下，两人依依不舍，抱头痛哭。周围之人也都含泪劝慰二人。

主上为迎接王后入宫，特命人备了黄金彩辇，但王后婉言谢绝，执意要坐平日乘坐的轿子。主上不允，史官请奏，家人们也纷纷规劝，王后拗不过众人，只能坐上凤辇。回宫路上，道路两旁人头攒动，宫女们盛装打扮分列于队伍两侧，各级将领亲率御林军数千人护卫左右，文武百官也俱列队相迎。王后谨循仪礼，忍辱负重，今日终得复位。是日也，但见香气萦绕，天地辉煌，惠风习习，祥云笼罩。冷清多日的街道被长安百姓挤得水泄不通，欢声笑语，热闹非凡。众人追忆往事，禁不住落泪。宰相名士之夫人们也都各自占了依幕[40]，等在那里看仪仗队经过。其光景竟比当年大婚时更为热闹。众人想起当年王后被废出宫时，宫女与书生们跟于其身后痛哭流涕之场面，真是做梦也想不到还会有今天。此皆因王后能忍辱负重，以德报怨，于困境中依然恪守本分，品行高洁，终感动上天。众贵妇们悲喜交加，忆往事伤心落泪，看今朝喜笑颜开。

当日，主上早早即在内室走动，亲自视察为王后准备的床席及器具是否备妥。看到殿中准备情况有疏漏，立即招来罗人[41]问道：

“何以不见蓖梳？”

宫女慌张地回答：

“是小人们疏忽了，未料如此。”

主上大怒，命人速速准备好拿来。宫女连忙拿来蓖梳，慌乱中却未注意到梳齿已折，主上又怒，命令速换新的赐予王后。掌管蓖梳的宫人马上奉旨前去办理。左右人等感慨主上明察秋毫，深知其一片深情为王后着想，禁不住感慨万分。

主上知王后一行很快入宫，亲自登上亭台楼阁，目睹万民欢欣之状，圣心甚慰。此时，王后的凤辇已进入宫门，正朝主上所处殿内行进。主上下令：“请王后至栏杆之下。”宫女们来到王后凤辇前，禀告王后主上正在大殿等候，王后云：

“罪人之身，岂能直面陛下真颜。”

于轿内不出。主上亲自过去，开启轿门，卷上珠帘，用手中扇子为轿内的王后扇风。王后感激涕零，急忙走出轿子，伏栏杆之上请罪。主上命宫女道：

“快扶王后进殿内休息。”

宫女们扶起王后，引其入殿。王后入得殿来，却不敢坐下，只俯身跪于原地。回想过去，再看今朝，真是悲喜交加。蛾眉间闲愁万点，星目中珠泪盈盈。脸色怆然，神情凄婉，满座皆叹息不止。

主上一面欢喜，一边为前事惭愧，泪水涟涟，湿透袍袖。左右人等也陪着抹眼泪，不敢抬头看。

此时，世子年方七岁，才智过人，少年老成。进得殿来给王后行四拜礼问安，王后爱其聪慧早熟，拉其入怀坐下。握其手轻轻抚摸，又不知为何深感悲怆，禁不住哀声长叹。

主上挨近王后而坐，忏悔过去错误，对王后百般安慰。言辞恳切委婉，深情真意可化顽石。

王后依然神色安然，并不甚激动，温婉柔顺一如从前。主上更为敬重，左右皆感慨钦佩。

王后入宫后，身心不甚安宁，不思饮食，手足时感冰冷。尚宫深为忧虑，劝王后进膳。主上用膳，王后却不动，主上问尚宫王后饮食情况。尚宫答曰：

“娘娘前日身体不适，气息不稳，其后就不用膳了。”

主上担忧，亲自端起汤勺喂王后进食。王后感激皇恩浩荡，勉强吃了一些，这才撤了膳桌。

张禧嫔于后宫专宠多年，自认可平生横威宫中，未料主上突然心变，不但赦免一干人等牢狱之苦，还下旨重迎废后入宫复位。听得此闻，张氏如遭晴天霹雳，六神无主，惊慌失措之余，更是心怀怨恨，气愤难当，忍不住对宫女们发起牢骚：

“本宫尚居坤位，废后闵氏如何竟敢不来问安！真是无礼放肆至极！”

宫女将此话传给王后。王后未置可否，不动声色，神情泰然却并不回应。

此时，主上正与王后并肩而坐，细诉别后之情。听得张氏所为，自然为其骄横狂妄痛恨不已。随即至外殿传旨，下令请王后正式复位，同时恢复其父骊阳府院君官职。因王后叔父左议政已于碧潼[42]谪所仙逝，故下令恢复其爵位，并追赠官职，传其位于子孙后代，更为相干人等加官进爵。反之，又下令罢了张氏父亲官职，令人毁了册封张氏的玉册[43]，将其兄张希载发配至济州。同时传令内侍，命张氏速下朝堂，另为王后修建更大楼阁。圣旨一道接一道，宫人与内侍们来回奔忙，连传圣旨。张氏却怒不可遏，大呼小叫：

“本宫乃世子生母，万民之母。尔等竟敢如此无礼！我今日定要让那废后给我请安！”

话毕，愤恨难平，竟然拿世子出气，暴打世子。主上听闻此事，亲自赶去过问。恰逢张氏屋内膳桌刚摆毕。张氏见到主上，满腔怒火按捺不住，面红耳赤大声喊道：

“臣妾还居王后之位，那废妃竟敢不来请安，试问主上以何罪名要驱逐臣妾让位？”

主上龙颜大怒，呵斥道：

“尔如何竟敢让人家来请安？如何竟妄想霸占后位？”

张氏闻听此言，竟然当场掀了膳桌，大呼小叫道：

“臣妾是世子生母，如何不能当此后位？无论如何，我定要让那闵氏来请安！”

膳桌被掀翻，现场七零八落，一片狼藉。左右侍奉之人均觉其恶行不可理喻，主上更是勃然大怒：

“速将张氏拖下去！”

左右正自委屈不平，听闻主上吩咐，赶忙跑过来将张氏拉到侧殿。张氏愈加张狂发恶，口中秽语不断，肆无忌惮，对王后百般侮辱。主上本欲当场将其拿下，但想到前后原委过于难堪，又顾及世子颜面，只能置之不理。

其后，宫中重择了黄道吉日，精心准备仪式大典，请王后重登坤位。王后请辞三次，最终不能再辞，遂盛装打扮，南面而坐[44]，重登后位。大典事毕，王后起身向主上谢恩，并与主上同乘御辇。大典现场庄严肃穆，殿内殿外金碧辉煌。

主上龙颜大悦，春风满面，亲手搀起王后，二人同登御座，接受妃嫔宫女们朝拜。朝廷新逢喜事，琼楼玉宇中，瑞云萦绕，宫内宫外处，一派祥和。宫中上下无不笑逐颜开，手舞足蹈，欢声笑语传遍四方。

大长公主与明安公主也入宫祝贺，见到王后，真是悲喜交加。

“圣上贤明，王后仁淑啊。”

两位公主十分高兴，王后只是一直感谢王恩，对六年来苦楚却只字不提。公主们深知王后这些年来所受之苦，不停夸赞主上聪慧贤明，终完成王后复位之盛举。公主们在宫内住了四五日，到了离宫的日子，主上开恩，特命在中宫大摆宴席，召集皇亲国戚，一家人谈笑风生，其乐融融。

主上清正严明，明察秋毫，将当年恣意妄为、故意冷落王后的宫人们全部发配到偏远荒废之地，反之凡是对王后不离不弃、精心照顾的宫人们则全都论功行赏，升官阶加俸禄，恩准他们平生荣华富贵，让其他宫女们羡慕不已。

另外，主上又下旨派驿马召回当初反对废后上谏而被贬的臣子们，生者加官进爵。对已故者，主上感其忠诚，悔不当初，落泪缅怀，特下令恢复其官职，追加其爵位，并亲自执笔祭文，主持祭祀。同时下旨，为表彰其对国家之忠心节义，今后春、秋两季各举行祭祀一次，以使其名节与事迹流芳千古。另为其子孙升官加俸，赏赐其父母妻儿财物，安抚其家门。真是德重恩弘，臣民均心悦诚服。

对张氏之奸诈恶毒，主上虽痛恨不已，但顾及世子颜面，只是将其降为禧嫔，待遇仅逊于正宫，并将其安置于宫内永肃宫就善堂居住。如此厚待，可谓圣恩浩荡。纵是豺狼禽兽亦应感恩戴德，悔恨自身罪状，从此安分守己。但张氏据坤位已久，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又受专宠多年，如今一朝被废，降为禧嫔，自然满腔怨气，忍不住要寻衅滋事。其愤懑之心，全指向中宫，每日恶言秽语，怒火冲天，竟然无故打骂世子，最终导致世子心火郁结，患了忧郁之症。主上大怒，令世子从今以后不用去永肃宫，将其送到中宫王后膝下抚养。王后对其视如己出，疼爱异常。

那张氏母凭子贵，耀武扬威，如今连世子面都见不到，所处宫殿人迹罕至，自身境遇无人问津，整日连个探望的人都没有。境遇凄冷，心中苦楚竟甚于当年闵后。

正所谓善有善报，恶有恶报[45]，人生万事，风水轮流转，时运有高低。想当年闵后被废时，举国百姓纷纷出头请愿，王后身虽遭难，却可名垂千古。然张氏被废，却是万民欢呼，宫中人等无不恶其言行，暗自嘲笑。因此张氏更为羞愤难当，愤懑不已，明目张胆口出狂言，恶言恶语俱传至中宫。张氏每日于中宫前后院徘徊，鬼鬼祟祟偷窥殿内一举一动。无奈每每听到的俱是中宫殿内谈笑风生、热闹非凡的动静，又听闻朝廷内闵氏家族成员受主上恩宠，纷纷被委以重任，举国上下均欢声祝贺，而自己兄长张希载被定罪发配却无一人可怜。所听所闻，无不让张氏心绪难宁，愤恨难当。张氏日日夜夜左思右想，心中怨毒，如何咽得下这口恶气。

于是，张氏以平生所敛之财买通宫人，寻得毒药，欲在中宫娘娘御膳中投毒。王后觉察有异，清查了宫中下人，严命心腹罗人全权负责膳食，防患于未然。因王后宫中严加防范，处处小心，所用之人都是王后心腹，张氏诡计难以得逞。只能写了无数咒语方子，四处放置，伺机行阴谋诡计。

其实，如张氏就此收手，改过自新，安分守己，其背后有世子之势，宫中王后又仁德贤淑，或能感动苍生，平生富贵。奈何张氏欲壑难填，自作孽而行大逆，免不了最终亡命之下场。真是无知者无畏，无德者无理。

时年，天下大旱，田地荒芜，主上与王后十分担忧。遂停止修建正殿，宫中衣食住行一切从简，同时下了圣旨，四处寻求治荒良策。一片虔诚之心，让臣民感动不已。

丙子年（1696年），世子年满九岁，按惯例该择选世子妃。主上与王后亲自挑选，最终选定德才兼备的佥正[46]沈浩之女。

于是举办迎亲大典，正式将沈氏册封为世子妃。时年，沈氏年方十二，聪慧秀丽，品行端正，主上十分喜爱。每日退朝，几乎日夜驻足内殿，与王后等闲聊家事，世子与世子妃承欢膝下，一家人其乐融融。这期间，淑人崔氏[47]诞下的王子刚满三岁，小小年纪气度不凡，深得主上与王后宠爱。王后更是对其视如己出。

世子妃聪慧贤淑，对王后十分孝顺。世子既已大婚，更得贤妻，对王妃也更为孝顺敬重。王后见后宫淑仪金氏膝下无子女，心生恻隐，对其特别照顾。宫中上下人等相亲相敬，再无阴险狡诈之恶人作怪。唯张氏之心凶狠险恶堪比强贼，丝毫无悔改之意。

张氏心怀怨恨，夜不能寐，咬牙切齿欲报私仇。伙同阴险狡诈的宫女与凶恶残暴的术士日夜密谋，意图不轨。他们在永寿宫西侧私设神堂，用各色绸缎制作面目狰狞的鬼神立于神堂内，在纸上写了王后姓名及生辰八字，加了咒语，命宫女们每日三次向纸条射箭。纸条被射碎后，更让人以绸缎包裹，名曰“尸敛”，自云为王后尸体，将之埋于水塘边。其后，再重复此恶行，足足折腾三年有余，奈何王后依然安然无恙。张氏愈发怨恨。其兄张希载之妾淑贞本是娼妓出身，阴险狡诈，谋害希载原配后取而代之。张氏特邀其参与谋害王后之事。此二人正可谓物以类聚，臭味相投，终日策划诡计欲图谋不轨。不知从何处寻得狰狞骷髅，用五彩绸缎制成妖魔鬼怪模样，夜深后偷偷埋于正宫宫殿北面墙壁石阶下端。又假意向王后示好，为王后制新衣，将先前骷髅磨碎成粉后撒于棉花内，每缝制一针一线一边一角都下咒语，其后故作恭顺献与王后。如此阴险狡诈之歹心，旁人如何识破？王后念其心意，诚恳称谢，却并未收下衣物。张氏每日无他事，唯千方百计伺机不轨。每日去神堂诅咒，四处为王后下咒符。常言说得好：邪不压正，妖不胜德。正如古时庞涓陷害孙膑，最终究竟是害人害己，罪有应得。无奈厄运终是难躲，妖孽横行防不胜防。庚辰年（1700年）中秋，王后突然玉体有恙，虽并不严重，但偶尔发热，反复不断，有时半夜还会骨痛。病情时好时坏，原因不明。

对王后病情，宫中十分担心，主上也是忧心忡忡，召集闵公等各大臣于内殿，商议医治良策，一心要治好王后，无奈效果甚微。严冬逝去，翌年春天，王后原本白玉般的肌肤日渐憔悴，身上四处起黄色疹子，时有时无，医者皆不能治。

主上心疑王后此病系因当年被废时染上之陈年旧疾，愈发悔不当初，连声叹息。细想王后气质高贵纯洁，仪态万方，恐不能长寿，甚为忧虑，圣心难安。王后生怕主上担忧，从不以病容面见主上。

张氏得知王后病情，自认奸计得逞，愈发变本加厉兴风作浪。夏日四月，时值王后生辰，主上特命大摆宴席，召集闵氏一族妇人进宫与王后同庆。主上此举，亦是期待王后病情因而有所好转，以免日后徒留遗憾。

王后深为不安，再三推辞，奈何主上执意安排，圣恩难辞，世子孝心亦不能拒，只能听从。于是，盛宴连日进行，主上与王后对世子及世子妃之孝心十分欢喜。闵府妇人们虽觉以外人之身出入王宫过于随意，但为圣恩感动，为求王后病情好转，俱听命进宫朝见。妇人们进得宫来，见王后满面病容，形容憔悴，不由得担心忧虑。王后亦怆然泪下，云：

“本宫德薄福浅，膝下无子，却侥幸得圣上恩宠，只恨无以回报。近来身体疲敝，精神恍惚，整日里似在云雾间般迷糊，恐来日不多。此身徒给主上添忧，各位兄弟姐妹，日后恐难再见。只愿各位悉心调教子女，积德累福，以求荣华传至子孙后代。”

话音即落，王后泣不成声。宫中众人闻听此言，无不惊讶疑惑，继而伤心落泪。闵氏一族女眷们痛不欲生，只能强颜欢笑劝慰王后：

“王后春秋正盛，不过是一时玉体有恙，何出此言？”

女眷们告别王后出宫后，王后凄然叹息，各位夫人们进得轿中，也忍不住放声痛哭。

大长公主及六宫各嫔妃听闻王后病情，内心都有揣测，纷纷做了新衣献给王后。王后一律谢绝，公主再三劝说，王后盛情难却，只有笑纳。张氏所献衣物也被王后婉拒送回，世子在病榻前侍奉，替生母陈情，劝王后收下。王后有感世子孝诚，不忍驳回，最终只有收下为果。呜呼哉！奸人诡计多端，试问何人能料到？世子日后自会知晓：自己未能识破生母奸计，劝王后收下衣物，结果酿成大错。世子虽为张氏所生，却于王后处更得母爱。见生母难得如此恭顺殷勤，是以信之，才劝王后收下衣物，孰料此举却成终生遗憾。

王后虽未穿张氏所献衣物，但那物毕竟放置于王后宫中，自此，宫中似有妖魔横行，房屋内杀气重重。当年五月起，王后病患日益加重，几乎不能起身。主上深为忧虑，王后兄长闵判书兄弟从别处求了药来王后病榻前看望。王后见其人，每每伤心落泪，嘱咐他们要万事小心：

“你们身居高位，德高望重，定要恪守职责，安守本分，莫要误了祖上的圣明。明哲保身，莫忘忠孝之心。”

王后在病中，更舍不得与亲人离别。闵公兄弟心中恻然，全力守候。数名医官日夜在殿外守候，想方设法医治王后。无奈收效甚微，王后日渐病重，众人却无力回天。俱因此病并非从内而发，而是外人陷害所致。邪疾肆虐，诅咒之毒深入骨髓，区区药草，如何抵挡得住呢？

王后日间倒还有些精神，但一到夜间就更加严重，甚至神志不清，胡言乱语。病情危重，却不明缘由，真是厄运将至，天妒红颜啊。

时至七月，病势更重，危在旦夕。宫内一片忙乱，众人拜佛求告，世子亲临病榻侍奉，却依旧是叫天天不应，求地地不灵。主上寝食全废，忧心忡忡，龙颜憔悴。王后精神迷乱中，依然心忧主上，奏请主上保重龙体。

王后自知命不保夕，回天无术，遂喝退医女，拒不服药。主上闻之，大惊，亲临病榻劝王后服药，云：

“你抱病在身，怎可拒不食药？勉强也得把药吃下去，快快痊愈，休要辜负寡人所托。”

王后勉强打起精神说：

“臣妾风华正茂，富贵在身，怎可忍心死去。可如今病势渐重，恐回天无术。虽坚持服药，却不见效力，仍旧五脏六腑疼痛难忍，今日臣妾不敢有负陛下重托，愿勉强服药。可臣妾阳寿已尽，服药只会增加痛楚，还请陛下恕罪，休要再劝了。”

主上听罢，心中难过，道：

“王后怎可说如此不吉之言，让寡人心乱如麻？若实在难以下咽，就且停药数日，好生调养休息，等见好后再服也不迟。”

主上亲自劝王后用膳，终日守在王后病榻前不忍离去。王后停止服药后，似乎病情反而有所好转。宫中人员皆以为幸。某日，王后竟自要传膳，用了些米粥后，环视周围侍女，道：

“本宫如今去日无多，你等情意该如何回报？待三年孝期期满后，都各自出宫还家，去见父母兄弟，享天伦之乐，他日与本宫在九泉之下再聚吧。”

左右闻听此言，如五雷轰顶，均大惊失色，继而掩面痛哭，泣不成声，无以回答。

王后下令，将殿内殿外打扫干净，点了熏香，吩咐宫人为自己梳洗打扮，换了新衣新衾。然后让宫女请主上过来。主上进殿后，王后重整衣衫妆容，郑重请主上坐于身边。一旁宫人们均神色凄凉。

主上大惊，问道：

“王后何以如此不小心调养？”

王后突然落泪，上奏道：

“臣妾占得坤位，承蒙圣上恩宠，享尽荣华富贵，纵死而无憾。只是一生未诞下半点骨肉，形单影只，陛下重恩，臣妾万分之一也难报答，如今反让陛下为臣妾忧思忧虑，臣妾纵在九泉之下也难瞑目。只愿陛下忘掉福浅命薄之人，定要万福无疆，寿与天齐。”

主上难过万分，泪如雨下，问：

“王后何出此言啊？”

言罢泣不成声，泪湿龙袍。王后虽精神不振，却也看出主上太过伤心，流泪安慰道：

“请陛下务必保重龙体，臣妾方可安心离去。”

言毕，亲手抚摸世子和王子，命后宫嫔妃们来病榻前嘱托道：

“本宫福薄命苦，忍六年苦楚，后承蒙主上开恩，得回宫复位。本望携世子与王子承欢膝下，了却今生，却不料命薄至此，阳寿已尽。众卿万万不要学本宫短命，务必要健康长寿，好好侍奉陛下。”

延礽君[48]此时刚满八岁。王后握其手叹息道：

“这孩子聪明伶俐，本宫甚为喜爱。可惜看不到他长大成人，是为憾事。”

其后，命众嫔妃退下，招兄长夫妇及侄儿们入内。王后泪如雨下，闵公等伏地痛哭，泣不成声。主上看眼前情景，但觉心如刀绞，不忍直视。

这时，左右端来米粥，主上亲手接过粥碗，含泪劝王后用膳。王后长叹一声，勉强喝了几口。主上摆正枕头，扶王后端端正正躺下去。须臾，王后于昌庆宫景春殿内寂然驾鹤西去，时为辛巳年（1701年）秋日八月十四日巳时，王后复位八年后，春秋三十五岁。

宫中哭声惊天地泣鬼神，宫女们抱头痛哭，恨不能追随王后而去。主上更是过度悲伤，手敲栏杆，仰天长啸，放声痛哭，热泪纵横，浸透龙袍。宫中人等皆伤心哀痛，不忍直视。

朝廷上下，官员百姓，无不哀声痛哭，那哭声传遍深山空谷，哀痛之心如丧考妣。试问若不是王后贤淑仁厚，深得民心，举国上下怎会悲痛至此！

其后，宫人们为王后穿上寿衣，行了入棺仪式，主上于四时祭典时亲临哭拜，其后数日悲伤难减，朝中大臣们甚为担忧。

九月初，主上又亲临祭堂，主持祭祀大典，亲拟祭文，着礼官念诵，祭文原意大抵如下：

“某年某月某日，国王以菲薄之德告于大行王妃[49]闵氏灵前：呜呼哉，痛也！卿之离世，是真若梦？月走星移，时光流逝，寡人之心，慌乱不平，何以醒悟，无奈于天，音容不见，方知卿去。古人有‘失偶之叹，鼓盆之戚’，今寡人之痛之憾，世间难有人与之比肩。呜呼哉，痛也！王后贤明，出身名门，其父兄教导有方，王后德才兼备，勤俭敬孝，其贤其德，世间少有，无奈时运不济，因寡人之过，六年间逊位而居。于困境中更显沉稳，于险境中更见德行。寡人之过，盖托王后之贤明方得弥补。王后之孝心，之节气，之德行，之贤明，实为国之幸运，万民之福，是以天下得太平盛世。苍天何其不公，夺后性命，从此寡人身边，再无贤良内助。呜呼哉，痛哉！如今王后一路好走，不念红尘，悠悠岁月，只留寡人独自嗟叹哀伤。呜呼哉！王后贤明至孝，可怜身后未留一丝血脉；王后德高望重，奈何难逃英年早逝之灾。苍天无情哉！这定是因寡人失德无福，故而苍天怪罪，才让寡人遭此重创。寡人远眺通明殿，王后音容笑貌如在眼前，奈何阴阳相隔千里万里，斯人可望而难及。寡人若无过，卿无大碍而逝，固然使人心痛。更何况正因寡人之过，卿方枉遭六年苦痛。思前想后，如何不教寡人痛不欲生，悲痛欲绝！”

（祭文洋洋洒洒，此处只引大概）

祭文念诵之中，主上数次放声痛哭，神情凄恻，哭声凄凉，左右大臣无不哀婉叹息，不忍直视。王后谥号为仁显王后，陵墓为明陵，位于高阳。主上下令将陵殿称为景延殿，传旨云：“陵墓修建事宜，务必诚心尽力，不得有误。”同时下令将陵墓中上殿空置，以便日后与王后合葬。

最后，择定腊月初八为葬礼祭典日。呜呼，痛哉！有云：人命由天定，凡人可奈何？王后虽贤淑仁厚，奈何膝下无子，盛年早逝，更受奸人陷害，可谓一生坎坷。然，圣德之人尚福薄短寿，险恶小人更不可侥幸富贵终生。

王后患病期间，那张氏假惺惺探望一两次后，就称病不再露面。王后知其心性狡诈恶毒，并不理会计较。那张氏对王后从不称中宫娘娘，只直呼“闵氏”。每每谈及王后，竟然咬牙切齿，开口闭口恶言秽语：“那妖女，魔女，世人难容！”终日命巫婆巫师兴风作浪，作法诅咒，终害得王后仙逝。得消息后，张氏竟拍手叫好，洋洋自得，上蹿下跳。本欲拆除神堂，但念及那神堂已搭设多年，如仓促拆除，恐于世子及世子妃不利，遂与巫婆巫师商议，决定九月初七作法后拆除。之前，神堂依旧维持原貌。此亦张氏失策之处。

主上自痛失王后，日夜思念，再不曾临幸后宫嫔妃。朝夕想念，哀痛不已，如此数日，龙颜憔悴，神情恍惚，朝中大臣劝慰，主上怆然长叹一声，道：

“寡人如此悲痛，并非只念及夫妻情分。实为回想王后之贤淑德行，难以忘怀，故而痛心不已。”

众臣听闻此言，亦是叹息难过，无以言表。

九月初七，主上再去王后灵位前祭奠。回宫后，秋气阴凉，月色朦胧，耳闻蟋蟀叫声，更觉凄恻难耐。对烛独坐，禁不住默默垂泪。如此斜倚案席，竟径入梦乡。似梦非梦中，一死去的内侍来到面前，奏曰：

“宫中厉鬼妖魔横行，故而中宫娘娘才蒙祸仙去。如不早日严查，恐日后另起祸端。臣恳请陛下明察。”

边说边举手示意张氏所居之就善堂方向。之后，又引主上至某处，定睛一看，却是王后之魂殿。但见王后率侍女们端坐殿上，身形消瘦，面带愁容，见主上来，突然哀声痛哭，上奏道：

“臣妾之短命，并非患病所致，实因那张女百般作恶，作法诅咒，臣妾系含冤而死，与那张氏之仇不共戴天。乌云遮日，心怀愤懑，臣妾如欲夺那张氏之命，本是正大光明之举。然臣妾恳请陛下亲自出面，明辨是非，为臣妾报仇雪恨，铲除妖孽，以保宫内平安。”

主上见王后，欣喜异常，伸手欲抓王后衣襟，此时，却陡然从梦中醒来，这才发现乃南柯一梦。

烛影摇红，宫人们俱在殿外候命，殿内只剩主上一人，形单影只，感慨千万，禁不住悲从心起，放声大哭。哭毕问左右时辰，方知时为初更。于是，主上命人备轿：“休要发出声响！”一行人悄无声息奔向永寿宫。自王后回宫，主上已七八年不曾光顾此处，今突然来访，谁人能预料得到？

当日正是张氏生辰，有人特来祝贺，共祝中宫王后之死。众宫女互相争宠邀功，共诉往事，神堂内神婆巫师正点燃蜡烛作法。不知不觉中，主上御轿已行至大堂之内，宫女们大惊失色，连忙起身跪拜，战战兢兢，不知所措。

主上已闻宫女们争宠邀功之辞，心中大怒，却不露声色，默然观之。宫女们心中暗自寻思：今日乃张禧嫔生辰，因中宫王后已不在位，故而主上移驾永寿宫。连忙重摆宴席，盛情请主上落座。主上冷笑一声，眺望远处。时值灯烛渐暗而燃尽，大殿内外气氛暗黑诡异。

主上心中大疑，站起身来，出得门厅，见对面立一屏风，大喝：“撤掉屏风！”宫女们大惊失色，只能听命。屏风撤去，但见墙上挂有一画像。定睛细看，俨然是王后之肖像。画像上现无数窟窿，王后面貌几乎难以辨认。于是问道：

“这是何物？”

左右惶然，不敢作答。张氏连忙回道：

“此为中宫娘娘画像。臣妾敬其德高望重，贤淑仁厚，故而挂于此地时时想念。”

主上闻听此言，勃然大怒道：

“想念？若真想念王后，为何画像上千疮百孔，这难道不是箭孔吗？”

张氏无以应答。主上命同来的内侍秉烛，来到西便堂，发现一诡异神堂，顿时大发雷霆，遂回身坐于中堂，令人将所有宫女抓起，严刑拷打，定要查清事实真相：

“寡人早就有所预料。尔等大胆妖孽，即刻将宫中邪恶之事速速招来，若有一丝隐瞒，当即问斩！”

威严震四座，斥声如天雷。众人见主上面带杀气，目光如剑，如何还敢隐瞒。宫女中间有一人名唤时英，较他人更为奸诈狡猾，起初拒不认罪。众宫女被严刑拷打，血肉横飞，魂飞魄散，齐声认罪，将前后经过一五一十地招供。主上听毕，禁不住毛骨悚然，道：

“人云‘养虎为患’，今日一看，果真如此。是寡人纵容张氏，放任不管，才导致后来之祸端。此系寡人咎由自取。事已至此，断不可使之闻于邻国。”

于是，将相关尚宫、宫女发至义禁府问罪，并于明日亲自审问。主上夜不能寐，亲临外殿，下旨云：

“中宫遭奸计含冤而逝，张禧嫔大逆不道、欺君罔上之罪状断不可传至邻国。速速将发配于济州之罪人张希载蒙头捉拿归案。即刻将内需府当差春尚、澈香等人压至义禁府仁政门，寡人要亲自审问！”

此时，承旨[50]尹吏部探头上奏道：

“禧嫔固然罪不可恕，但望陛下顾及世子颜面，少安毋躁。”

主上大怒，云：

“张氏初次陷害中宫，寡人即顾及世子颜面而未治其罪。谁知其竟敢于宫中私设神堂，诅咒谋害一国之母，其穷凶极恶、大逆不道，实为古今难寻。寡人今日定要亲自严查此事，务必查个水落石出，以告慰王后在天之灵。尔为何欲袒护杀害国母之罪人？实为大逆不道。来人，革了尹之官职，速速赶出宫去！”

于是，先审问罪人澈香，澈香很快招供：自乙亥年（1695年）起，张氏于殿内私设神堂，使神婆巫师作法，诅咒中宫身亡，祈祷张氏复位。另，还在宫中挂了中宫画像，着人以弓箭射之等等。又云：

“此外之事，只有时香等知晓，小人并不知实情。”

时香年方二十三岁，经审问招供道：

“禧嫔兄长张希载之妾淑贞有书信来，禧嫔看到书信，十分欣喜，小人并不知其中缘故。禧嫔招淑贞进宫密谋，将笸箩藏匿于衣裙内，带澈香和小人于黄昏时分去通明殿莲花池附近，埋了好几处。还有不知何物，用纸包了好几包，埋到长春阁府中石阶下面好几处。当时，小人与澈香等负责望风，并不知包内是何东西。某日翠英告禧嫔说：‘事情都办好了。’禧嫔问：‘时英和澈香知不知道位置？”翠英回道：‘小人们是一起办的事，澈香等都是娘娘心腹，小人觉得不可欺瞒，就告诉她们了。’小人其实并不知道那是什么东西，小人害怕禧嫔怪罪，不敢不按吩咐行事，未料犯下如此忤逆大罪。请陛下饶恕。”

时英年方四十一岁，较之他人又奸诈老练许多，但依旧未挨过刑讯，最终招供道：

“先将骷髅用五彩绸缎裹了，写上王后娘娘的姓名与生辰八字埋于地下。然后又将骷髅磨成粉末撒于棉花之中，制成衣物送给王后娘娘。第一次王后娘娘没有收。于是于第二年王后寿辰之日又送过去，王后娘娘依然未收。后来看在春宫陛下的面才收下的。诡计都是淑贞所出。”

于是，左右又即刻抓了淑贞及神婆巫师拷问，神婆及巫师招供道：

“我等与张希载为旧识，希载发配于济州，临行前给了小人们许多银子，把小人们举荐给张禧嫔。我等低贱无知，又贪图财物，这才犯下大逆不道之过，如今悔之晚矣。”

审问淑贞，淑贞也即刻招供：

“禧嫔常打发宫女过来，让罪妇帮她做幼儿衣服，更时时赠予财物。某日宫女云禧嫔有恙，欲于就善堂内请神作法。罪妇闻言赶去，却见禧嫔请神婆巫师作法诅咒王后娘娘。禧嫔将实情告知罪妇，并请罪妇同谋。送给王后娘娘的衣物乃罪妇所做，骷髅系罪妇夫君下人哲英寻得。”

于是又着人去捉哲英归案。那厮听得消息，虽已出逃，奈何容貌奇特，数日就被捉拿归案。哲英与希载乃生死之交。希载离京前给了这厮数两银子，叮嘱其唯张禧嫔马首是瞻。于是，这厮听得禧嫔吩咐，寻遍全国八道，四处去寻骷髅。

归案人等供词如出一辙，丝毫无偏差。满朝文武均听得毛骨悚然。于是，使人按供词去埋骷髅及蛊咒各处搜索，果然挖出许多物件。那些骷髅有的面目狰狞，有的奇形怪状，甚是骇人。最后终挖出王后之服饰，拆了内棉，果然飞出绿色粉末。主上震怒不已，又恻然长叹一声云：

“寡人一念之差，又犯大错。宫中出此变故，全是寡人之过。九泉之下，如何面对王后！”

当日下旨，将涉案相关人等十余人关押至军器寺，重犯宫人发配边疆，令传旨道：

“谋害国母，罪不可赦。竟有大逆不道之臣，生怕真相大白于天下，连日来不断上奏阻拦寡人亲查此案，说什么国君亲自审问有失颜面。若寡人听了你们，岂不是白白放过谋害王后之真凶不成？此等逆臣，如不严惩，日后必有后患！将领议政崔锡鼎罢官免职，发配边疆！”

张禧嫔被关于本宫内。主上恨其忤逆，本想严刑拷打，随即问斩。但念及三纲五常之道，为世子着想，未能下旨拷问，道：

“古有汉武帝杀无罪之钩弋夫人。如今张氏犯下大逆不道之罪，理应受刑斩首。念及世子颜面，刑讯可免，死罪难逃，就赐毒酒让其自绝吧。”

于是使宫女拿毒酒赐与张氏，并下旨道：

“尔大逆不道，犯下死罪，全拜世子之故，才赐毒酒保你全尸，此为万岁开恩。妖魅之身，一时都休想苟活于世！快快饮下毒酒自绝罢！”

那张氏知罪行败露，索性撒泼到底，脸上未见一丝惧怕和悔意。依然为王后之死幸灾乐祸，依仗自身世子生母之身份，心怀侥幸，自以为不至于被赐死。听得圣旨，双目圆睁，看到毒药，骤然大怒，道：

“本宫身犯何罪，竟赐毒酒于我？若要赐死，先杀了本宫儿子！”

边说边泼了毒酒，对宫女大声呵斥。宫女不敢反驳，只能回主上出复旨。主上大怒，道：

“大胆妖妇！本该当场处决，寡人不愿见她，方赐毒酒。妖妇若知廉耻，就该乖乖自绝，让子嗣心安。如今竟敢借世子之名兴风作浪？此酒是尔之恩赐，岂敢违命抗旨？休要罪上加罪，招致三戚之律[51]！”

宫女将主上原话传与张氏，张氏捶胸顿足，张牙舞爪，哭天抢地，道：

“那是闵氏福浅命薄，如何怪得他人？尔等敢让本宫死，难道就不怕日后世子怪罪吗？”

那张氏大喊大叫，声音传至宫内。主上听闻，勃然大怒，吩咐道：

“速速备轿！”

于是乘上御轿，亲临永寿宫。落座后，使人将张氏押于面前，斥责道：

“尔谋害中宫王后，大逆不道，罪不可赦，天下皆知。本该就地正法，割下头颅手足告慰天下。如今看在世子之面，特赐轻罚，不料尔竟不知感恩，恣意妄为，莫非想罪上加罪不成？”

张氏怒目圆睁，直视龙颜，高声道：

“闵氏嫉恨臣妾，死有应得。臣妾何罪之有？陛下黑白不分，处事不明，这岂是一国之君所为？”

张氏眼中杀气腾腾，毫无悔意。主上大怒，双目如电，龙袍一甩，厉声下旨道：

“天下竟有如此大胆妖妇！快快毒酒伺候！”

张氏用手捶打宫女，拼命挣扎，怒气冲天大喊大叫：

“让臣妾和世子同死吧！臣妾何罪之有？”

主上怒不可遏，大声对左右吩咐：

“按住她灌毒酒！”

话音即落，几名宫女匆匆上得殿来，抓住张氏手臂，按住其腰身，欲将毒酒灌进张氏口中。奈何竟被张氏将毒酒打翻在地。主上于殿上见此情景，大怒而立，喝道：

“用竿子撬开其口灌进去！”

众宫女听令，连忙拿竿子试图撬开张氏之口。张氏这才如梦初醒，转而失声痛哭，哀求道：

“陛下，休要怪罪臣妾今日之过。恳请陛下念及往年旧情，看在世子面上，饶臣妾一死吧。”

主上充耳不闻，再三下令速速灌张氏毒酒。张氏泪如雨下，百般哀求，仰望主上，道：

“若陛下果真要臣妾服下毒酒，请让臣妾再见世子一面，如此纵于九泉之下也无遗憾了。”

哭声凄惨，神态可怜，在场之人不忍观其面闻其声，心中不乏同情。而主上却面不改色，毫无恻隐之心，吩咐道：

“速速灌酒！”

于是，众宫女按住张氏，连灌了三碗下去，但见那张氏惨叫一声，翻滚至殿阶之下，血如泉涌。那毒药药性极强，一碗即可侵入五脏六腑，更何况是三碗。张氏即刻七窍流血，气绝身亡。呜呼哉！想那张氏区区一嫔妃，竟敢以蛊咒谋害国母，更连害几十人惨为剑下冤鬼，试问上天如何饶得过她？主上见其已然断气，遂吩咐道：

“将尸体拉出宫外。”

隔日后，又传旨道：

“张氏罪大恶极，无视国法，罪有应得。奈何母子之情不可不虑，今看在世子面上，将其草草安葬了吧。”

又命人将张希载处极刑，查封了全部家财。举国百姓无不欢欣鼓舞，大声称颂。

张氏既死，却无人为之哀痛。宫人们用盐撒于其血迹斑斑之尸身上，拉出宫外，放置于指定屋内，只待主上发落。

“殓葬吧。”

主上圣旨刚下，宫人们即进入屋内欲抬起尸首入棺。未料不过一日间，那尸身竟已腐烂，乌黑血迹充斥屋内，恶臭扑鼻，无以形容。围观者无不叹息道：“不如受刑而死，反倒干净。真是因果报应啊。”

张希载横尸刑场，却无人赶去收尸。路过之人反都切齿痛骂，以木棍击之泄愤。呜呼哉。其人不恪守本分，忘乎所以，是以落得如此下场。想那张希载不过是卑贱小人，蒙其妹入主东宫，竟然小人得势，一举变身为贵人。既享得荣华富贵，更应感激涕零，心满意足才是正理。奈何贪欲过盛，犯下大逆不道之罪，最终落得身败名裂，更死无葬身之地。反为世人反思而以此为戒。

主上亲自审问结案后，于十月十三亲赴魂殿祭奠王后香魂，更作祭文一份，内容大抵如下：

“自贤德王后驾鹤升天，时光数次变迁，日月几回穿梭，音容笑貌，如在眼前。寡人思念之情，日久愈深。回想昔日，悔恨难当，痛心疾首。试想王后何等善良贤淑，怎知为奸人陷害，竟含冤仙逝？大逆不道之奸人，图谋陷害国母，竟于宫内私设神堂，兴风作浪，将不知来历的骸骨磨成粉末撒入王后衣物之中。如今回想王后经病痛折磨生不如死之状，寡人禁不住心惊肉跳，痛不欲生。王后德厚仁慈，岂知竟为奸人陷害？闵氏一族满门贤良，却不料祖上阴德难免后世之祸。如此事由，皆因寡人愚钝昏庸，未能早日识破奸人诡计，才招致此等横祸。如今悔恨，又有何用？王后魂魄飞入云端，徒留寡人悔恨终生。呜呼哉，痛也！谁云死去万事皆空？王后之德行似日月，永难消逝，王后之魂魄如美玉，纯净澄明。所以托梦于寡人，告知事实真相。谁云王后香魂已逝？分明清醒照宫中。是以明察奸凶，肃清恶人。以刀斧断其头颅，以毒酒夺其贱命。王后之冤仇终解，然人死而难复生。寡人可铲除奸人，却不能使王后回魂，是以痛而更痛，伤而愈悲。昔日王后明察秋毫，早劝寡人亲贤臣远小人，无奈寡人糊涂愚钝，竟未解王后之愿，故而招致如此祸端。如今若无王后显灵引导，定无法铲除奸人，致使奸人得道，祸害宫廷。今日可肃清妖人，还宫内宁静清白，让寡人避免旧错，全倚仗王后德行及教诲。妖人生前死后都是王后之仇人。王后生前对世子爱如己出，百般疼爱，妖人再兴风作恶，难挡王后宽厚仁慈之德，必将咎由自取，在劫难逃。王后贤明，生前为百姓爱戴，死后亦化为神灵，保佑国之平安。呜呼哉，痛也！王后在天有灵，可见寡人悲哀呼？”

读罢祭文，主上泣不成声，哀痛不已。左右观之，无不泪流。世子得知事件原委，不禁为生母之祸羞愧难当，又感及王后生前疼爱有加，前后之事，难以企料，不知所措。遂自称有罪，数次上书请主上废自己世子之名。主上深受感动，特告之：

“母之罪，岂可殃及子嗣？此话不必再提了。”

世子闻之，更觉惶恐，竟从此闭门不出，再不参与朝政，数次请辞。主上特唤之于殿内，握其手，叹息一声，劝慰道：

“你母之祸竟殃及于你，话虽如此，你母罪不可恕，为父的见你这般，心如刀绞。父子乃天成至亲，父王如何不能原谅与你？我意已决，父命不可违，此事不必再提了。”

世子听罢，痛哭流涕，感念皇恩浩荡，不可再违，遂不得不继续世子之位。

腊月，时值王后遗体正式移送至墓地安葬。主上又作祭文如下：

“呜呼哉，痛也！贤德王后，出身名门，德才兼备。嘉礼既成，入得宫来，上有大妃宠爱，下得众人爱戴。行国家庆典，赞仪态端庄；理后宫诸事，以德行服人。岂料国运不幸，寡人福薄，以王后之德高望重，竟不得长寿。呜呼哉，痛也！王后音容笑貌，依稀在某处，寡人寻去，却不得相见相欢。每至魂殿，见王后灵柩，犹觉伊人尚在宫中。时日何以匆匆，葬礼之日临近，王后香魂要永别，寡人心如刀绞，痛不欲生。王后如在天有灵，必知寡人心情何如。王后人虽离世，仁行厚德永放光辉，英灵魂魄天下遍传。身虽死，魂犹在。悠悠岁月，长夜漫漫，寡人唯有独自悔恨当初，独自思念过往，心之切切，忧心难解。唯愿王后感悟人世情义，勿忘寡人真情，生不能长久陪伴，死必将同寝同衾。千秋万岁，永世不忘。”

丧事已毕，主上哀思难解，日夜思念。于是将对王后之情化为对闵氏一门之恩宠，不时封赏礼遇。闵府上下十分惶恐，感恩戴德，发誓要忠于朝廷，鞠躬尽瘁。

国不可一日无母，王后之位不可长空。朝廷上下屡屡向主上进言。主上起初执意不肯，奈何臣子们三番五次上谏，终拗不过众人，最终选了庆恩府院君金柱臣之女继任王后之位。于壬午年（1702年）正式册封，接受百官朝贺时，主上回想当年，禁不住泪洒龙袍。妃嫔宫女，无不哀声痛哭。

如此三年丧期飘然而过，岁月流逝，唯哀伤难减分毫。主上忆起王后遗愿，遂恩赐当年追随王后六年同甘共苦的尚宫与亲信宫女十余名，赏赐钱财，特令其出宫与家人团聚，共享天伦之乐。宫人们感激涕零，离宫时万分不舍。

戊戌年（1718年），世子妃沈氏薨于昌德宫长春轩，膝下无子。当年再选咸从鱼氏[52]为世子妃，依旧未诞下龙子。庚子年（1720年）六月初八卯时，主上陛下驾崩于庆熙宫隆福殿，在位四十六年，薨时春秋六十。

主上圣德大度，文武兼备，乃为臣民敬仰之一代明君。自古至今，为谗言迷惑之国君不在少数，但如肃宗大王一般速速幡然醒悟、光明磊落之人，纵观古今，唯一人矣。

主上既逝，世子继位，遂册封鱼氏为王后。但主上病重之际，却未见世子获弄璋之喜，甚为遗憾。于是次年辛丑年（1721年）册封延礽君[53]为世子，郡夫人[54]达城徐氏为世子妃。世子与延礽君兄弟友爱，相敬如宾。然不幸甲辰年（1724年）于昌庆宫环翠亭驾崩，在位四年，春秋三十又七，葬于杨州陵。王世弟[55]延礽君随即继位，即英祖大王。

忠孝节义，古今难寻，道德仁心，堪比尧舜。故而肃宗大王在位近五十年，天下太平。世子（即景宗）年幼即受闵大妃（即仁显王后）亲自调教，爱护有加，对其恩惠时常追忆，终生难忘。思念之情，日月轮回，日久愈深。回想王后贤德仁爱，却始终膝下无子，不禁备感伤悲。于是亲临安国洞本宫，至王后苦熬六年之处放声大哭。亲笔书写“感古堂”[56]牌匾，令人悬挂于堂上。位于水来谷的闵判书住宅系王后生父闵维重[57]兄长之宅，亦为王后出生之地。主上也亲临此地，四处巡看，命人立石碑于此，上御笔题字为“仁显王后诞降周忌”，对王后一家恩威有加，甚为照顾。这皆因仁显王后宽厚仁义、德高望重，故而感动上苍所致。

古有华夏周朝国君英明传万代，今有我朝仁显王后德行耀千秋。

位于水来谷及安国洞之住宅，特赐予闵氏家族世代相传。仁显王后受迫害出宫后，张禧嫔与奸臣内外勾结，里应外合，企图说服主上赐死王后，将闵氏一家罢官抄斩。幸而主上并未应允，数年后更是顿然醒悟。当年，主上对张氏一党起了疑心，百思不得其解。壬申年（1692年）曾做一梦，梦里母后明圣大妃[58]满面怒容，斥责主上道：

“中宫娘娘乃东国圣女，本宫甚为爱之。主上竟废后，另以奸诈贱人取而代之。此举有辱宗庙社稷，列祖列宗俱不容也！”

言毕，怒气冲冲，甩袖而去，乘上御轿，穿过后院门，去看望王后。主上惶然跟随而去，却见大殿前后门俱封，屋内中央杂草丛生，灰尘遍地，进入内室，只见王后身着素服，茫然望之。见大妃后泪如雨下，神色凄然。大妃连忙扶住王后，含泪安慰道：

“你此番落难，皆因前世仇怨而至今生命苦。天运必将有变，你断不会长久如此，定要保重身体，休要中了贱人诡计。”

此时，耳边传来服侍中宫的侍女们痛哭之声，主上这才恍然大悟，原来是南柯一梦。

然梦中大妃殿内之事仿若眼前，闵后驻留地之荒芜破落，闵后以罪人自处之形容悲怆凄凉，念及如此，主上甚为哀伤，感慨怆然，整日心神难定。当时已有悔改之意，但以国政稳定为念，故而强忍疑惑及愤慨，并未草率行事。只是悄然莅临掖庭，找侧近人等前来问询。当时掖庭所属一干人等均为宫人出身，深以中宫之事为憾。遂借此机会将王后凄惨近况及闵氏一族忠心为国之事告知主上，以期主上为之感动。主上闻之言语，惶然如似梦中。同时，朝中奸人所进谗言如下：

“中宫早就与宫外人勾结，惑乱人心，欲图谋逆反，还私设神堂，蛊咒主上。”

主上佯作听信，却不发一言，并未听之从之，是以让闵氏一族得以保全。

甲戌年（1694年），时机已到，主上这才厚积薄发，急招王后复位，惩治奸人。尘埃落定后，主上处理国事之余，几乎都在中宫殿内停留。某日，主上对王后云：

“当年寡人招王后回宫，千呼万唤，心急如焚，王后如何竟忍心三番五次拒绝，让寡人心焦？寡人性情急躁，遇事不能忍，故而时常不能深思熟虑，回想往事，追悔莫及。当初寡人应先将张氏废除之后，亲迎王后入宫。如此，方不失国威，更长王后体面。寡人早未想到如此，真是悲哀啊。”

主上为抚慰王后，真是圣心可嘉，令人感动。世子年幼时，常在王后宫内玩耍。每每为王后拿来美味果实及艳丽花朵，并对主上道：

“永肃宫母后看上去一点都不贤淑厚德，新来的母后连面容都慈祥。”

某日，世子又拿来一把镶有珊瑚的宝剑呈给王后，道：

“此剑甚好，请母后佩带。”

复位当日，主上亲临内殿，亲笔书写“府院君”职位，对王后道：

“寡人可记起前府夫人[59]职号，不知为何竟想不起现府夫人职号，何故？”

王后心领神会，对答曰：

“主上未曾告知，臣妾也是难以记起。”

主上微微一笑，云：

“王后堪比太姒，如何竟也记不起？”

主上再三回想，终于想起，亲笔写了职号下旨朝廷。王后想起母亲，心中伤感，表面却不露哀色。朝廷众臣见主上亲动御笔，皆叹服主上对王后宠幸敬重之情。

另，主上更招闵氏家人入朝为官，家人惶恐至极，屡次推辞，主上则数次下旨封令。家人无奈，只能感激王恩，入朝为官后，誓言忠于朝廷，为国家社稷鞠躬尽瘁。主上则是百般信任，礼待有加。并对王后云：

“寡人平生不曾如此欢喜。中宫复位，寡人心中之喜，再无他求。”

肃宗大王英明贤德，虽受奸人蒙骗，一时昏庸，然能迅速悔悟，改过自新，不愧为一代英主明君。仁显王后德高望重，冰清玉洁，臣民百姓无比敬之爱之，纷纷以国母为荣。

忠臣朴泰辅，铮铮铁骨，仗义执言，其忠诚仁义古今难寻。正所谓忠臣美名传天下，义士福高荫子孙。

[1]肃宗（1661—1720），朝鲜第十九代国王，在位46年。

[2]仁显王后（1667—1701），重臣闵维重之女，肃宗第二任王妃。曾被废逐出王宫，五年后奇迹般复位还宫，但平生未能诞下骨肉，后病逝于宫内。

[3]“行”是当官位等级高于官职的情况下，在官位名前附加的称呼。此处指仁显皇后的父亲官职为兵曹判书，但身份为更高一级的“府院君”。

[4]系朝鲜王朝肃宗丈人闵维重之号。因女儿被册封为肃宗的继王妃，闵维重也成为“领敦宁府事”，被封为“骊阳府院君”。

[5]领议政是朝鲜时期的官职名称，相当于中国的丞相；宋同春指的是朝鲜王朝显宗时期著名的贤人宋浚吉。“同春”的号取自同春堂。其与宋时烈携手辅佐孝宗管理朝政，在打击南人一派的同时与清朝对抗。为仁显王后外公。

[6]即宋同春之女，屯村之妻，仁显王后生母。

[7]闵政重（1628—1692），号老峰，肃宗时期文臣，仁显王后伯父。

[8]原文为汉字：山高玉出，海深生苔。

[9]肃宗王妃金氏，光成府院君金万基之女。

[10]朝鲜时期对现国王祖母的称号。

[11]指显宗丈人金右明。

[12]即同春宋浚吉，仁显王后外公。

[13]指宫中负责传递国王命令的宦官。

[14]古时婚俗：新郎去丈人家接新娘时，要带一只大雁，将之置于案台之上行礼，称为“祭雁”之礼。

[15]指仁祖继妃庄烈王后赵氏和显宗王妃明圣王后金氏。

[16]指接受或赠与物品之事。

[17]古代国王或王妃死后要修建殿宇，供奉其灵位三年，称之为“魂殿”。

[18]肃宗嫔妃张氏，出身宫女，后得肃宗专宠。肃宗三年被封为淑媛，1688年以昭仪身份诞下王子昀（景宗）。次年，王子昀获封元子，张氏升为禧嫔，获得南人一派的支持，元子被立为世子，同时闵妃（仁显王后）被废。之后，张氏被册封为正宫王妃。但在仁显王后死后被肃宗以用巫术陷害仁显王后为由赐死，最终饮毒酒身亡。

[19]显宗三女，肃宗之妹。母亲为明圣皇后金氏。肃宗六年即1680年下嫁海昌尉吴泰周。

[20]掌管宫中事务的部门，相当于内务府。

[21]弘文馆正六品官职。

[22]应教，朝鲜时期正四品官职。朴泰辅号定斋，1677年科举文科状元，曾任吏曹佐郎、暗行御史等。因反对仁显王后被废而被拷打致死。

[23]朝鲜时期负责查案审讯的部门。

[24]在义禁府做事的道士。

[25]朝鲜古代行刑方式的一种：让犯人跪倒在地，将之绑到木桩之上，在膝下垫上器具，然后往犯人膝盖上方压石头或其他重物。

[26]朝鲜古代正三品官职。

[27]朝鲜古代兵曹所属官吏。

[28]肃宗妃子宁嫔金氏的姨父，因伙同金氏窜造流言蜚语诬陷张禧嫔而被治罪。

[29]朝鲜王朝时期管理宫廷侍卫和刑讯有关事务的机构，隶属兵曹。

[30]朝鲜王朝时期阶层名称，地位处于贵族与贱民之间，主要从事医疗、法律、翻译等职业。

[31]为防止罪人逃跑，用带刺的竿子铸成篱笆，将犯人关在里面。

[32]司宪府正六品官职。

[33]今首尔阿岘洞附近。

[34]昌德宫北门之一。

[35]张禧嫔之兄，因其妹受到肃宗宠爱，后官至摠戎史（朝鲜时期五大军营之一摠戎厅最高领导，从二品），但后来与张氏一起被死刑处决。

[36]肃宗六年（1680年），王室宗亲福昌君李桢被西人党诬陷与南人党许坚等密谋篡位，最终导致福昌君兄弟三人被发配外地，许坚被处死，其父即南人党首领许积被连坐赐死。

[37]别监即朝鲜时期宫中掖庭属所属的官职之一，大殿别监直接侍奉国王，共46名。国王或世子出巡时，大殿别监们会在御驾四周护卫。

[38]隶属礼曹的正三品官职。

[39]朝鲜时期隶属承政院的正三品官吏，主要负责传达国王圣旨御命。

[40]古时王室仪仗队经过或者其他热闹场面出现时，宰相等高官的夫人们会租了中路附近的商店，在那里看热闹，称为“依幕”。

[41]朝鲜时期在宫廷内部侍奉国王与王后饮食起居的所有内命妇总称。

[42]位于平安南道鸭绿江附近。

[43]古时为国王、王妃、太后等册封封号时用的玉制册子。

[44]指国王与王后到自己位子上就座。

[45]原文为“福善祸淫”。

[46]朝鲜时期从四品官职。

[47]朝鲜王朝二十一代国君英祖生母。

[48]英祖最初的封号。

[49]“大行”，指国王或王后离世后还未有谥号之前暂时的称谓，这里指离世的仁显王后。

[50]朝鲜时期正三品堂上官，隶属承政院，主要负责传递国王旨意。

[51]指“一人犯罪，株连三族”。

[52]朝鲜第二十代国王景宗（在位1720—1724）继妃，咸院府院君鱼有珪之女。

[53]肃宗与淑嫔崔氏所生，景宗之弟，后继承王位，成为朝鲜王朝第二十一代国王英祖。

[54]郡夫人，朝鲜古代国王嫔妃所生儿子之妻的称呼，正一品。

[55]即朝鲜王朝第二十一代国王，英祖李昑（1688—1724）。

[56]此处为肃宗为仁显王后娘家所建住宅，王后生父郦阳府院君闵维重曾在此居住，王后被废后在此幽居六年。

[57]闵维重（1630—1687），号屯村，肃宗时期文臣，仁显王后生父。

[58]明圣大妃（1642—1684），朝鲜第十八代王显宗的王妃，肃宗生母。

[59]府夫人为王妃生母爵号。此处前府夫人指肃宗首位王妃光城府院君金万基之夫人，现府夫人指仁显王后生母宋氏。

恨中录

作者　惠庆宫洪氏

《恨中录》共为六章。

第一章为1795年惠庆宫洪氏花甲之年应本家侄子洪守荣之请所写，那时其子正祖还在位。其余几章都是在正祖升暇后所写。第二、三章回忆思悼世子惨剧真相。第四、五、六章则讲述了自己父亲、叔父、以及兄弟所受的冤屈，希望孙子纯祖能为他们昭雪冤情。

一

我自幼进宫，和本家[1]朝夕都有私函往来，故手迹理应不少，但先父[2]在我入宫后，曾嘱先母说：

“外间信函本不应流入宫中，若信上除问候之语，再添诸多杂事，乃为不敬，故朝夕回函只传达家中消息即可。”

先母按先父所言，朝夕回函，只在信中简略告知本家消息。

本家又按先父吩咐，把我的来信用水洗掉墨迹，因此本家几乎没有我的手迹。内侄[3]守荣常对我恳求说：

“本家没有姑母大人手迹，如能赏赐一二，必作为传家宝代代相传。”

虽想满足守荣心愿，奈何终日忙碌没有空闲。今年乃我花甲之年，想起这件事，颇为后悔。又想到岁月流逝，我精神日渐衰退，还是趁早把我经历之事信笔记录下来吧。但这记录只怕挂一漏万也未可知。

先朝乙卯年（1735年）六月十八午时，先母生我于盘松坊居平洞。我诞生前晚，先父梦见黑龙盘踞先母所在房间屋顶。及至看到先母所生为女子，便疑心此梦不准。

祖父贞献公[4]亲来探望，说：

“虽为女子，与寻常孩童殊为不同。”

他对我异常疼爱。三七日后，回到本家，曾祖母李氏看到我后说：

“这孩子气象非凡，应好生养育。”

她觉得我日后必能飞黄腾达，便特地为我寻来乳母。

我渐渐长大，祖父对我特别宠爱，常常置于膝头，口出奇怪戏言：

“这孩子是个小大人，快些成人吧。”

入宫之后，回想祖父和曾祖母所说之言，虽不甚明了其意，但觉这两代人话中似有预感。

我幼时有一长姊，父母疼爱我们犹如掌上明珠。但长姊不幸早夭，我不意之中独占了父母之爱。父母庭训极严，对长兄朝督暮责。我虽为女儿，但受到先父格外疼爱，因此也朝夕不离先父身边。

自从懂事以来，无论事情大小，极少让父母操心，父母更加疼爱我。我虽为一女子，无法出人头地报答父母恩惠，但内心仍有此殷切愿望。祖父对我偏爱之甚，简直令人侧目。我入宫以来，常常想起祖父疼我之情，不禁热泪盈眶，心痛不已。

祖父贞献公是永安尉[5]之曾孙，贞简公[6]之孙，佥正公[7]之第二爱子。分家之后在安国洞建了新居，房子和庭院虽也气派，但由于没有分到财产，生活极为贫困。

祖父兄长参判公[8]非常疼爱先父，常常抚摸先父额头满面笑容地说：

“这孩子前途不可限量，或许像尹梧阴[9]一般成为一代名臣也未可知。虽眼下艰难，但来日必会大富大贵。自古有后福之人早年都会经历困苦。”

他分了很多财产给祖父。这当然是出自长兄的一片友爱之心。这片友爱之心虽令人感叹不已，我们家依旧时常为生计发愁。贞献公虽身份尊贵，官至尚书，但为人清廉，不懂蓄财，家里贫穷，犹如一介寒士。

继祖母之父是满腹经纶的儒生，她自小耳濡目染，及至长大，成为一名品德贤淑，宽厚仁慈的女子。她对贞献公极为恭敬，犹如对待贵客。又在生活、饮食上都追随贞献公的清廉，一味追求淡泊。由于这些，先母虽是宰相家的宗妇[10]，却从不着绫罗绸缎，首饰箱里没有几件首饰，外出服也仅只一套。这套衣服若是脏了，就夜间自己手洗。

先母常在下房彻夜纺线、做针线活，下房灯光一直点到天亮。为了怕老少下人看到自己熬夜做事难过，她把窗子用黑布蒙上，竭力避免别人夸赞自己。

寒夜中辛苦做事，双手都皴裂了，也不曾听见先母有一句抱怨。先母力求我们穿衣用度都符合礼仪，我们子女衣着虽简朴，但务求洁净，且能适时更换。先母喜怒不形于色，常常面带一团和气，兼之品德贤淑，全家上下，无不对之敬爱有加。

我们家是都尉后代、名门望族。母亲出身清廉官吏之家，大姑母是名臣之妻，二姑母是宗室青陵君之媳，四姑母是吏部尚书之媳，二婶母是吏部侍郎之女。如此这般，我们家一门女子，俱是高贵门第，受到世人交口称赞，但丝毫没有世俗女子的盛气凌人和骄奢淫逸。及至节日，先母接待宾客、应对上下时，和蔼可亲，人情往来重情重义，家里一片祥和景象。我自幼便受这种耳濡目染，怎能不受影响呢？

二婶母其德行尤为高洁，做事才干仅次于婆母。兰心蕙质，学识渊博，实有隐士之风，堪称女中大儒。婶母对我格外疼爱，教我谚文，又对我百般教导，故我敬之如母。先母也常说：“这孩子十分恋慕婶母呢。”

贞献公于庚申年（1740年）辞世，先父悲痛之状令人不忍直视。供奉祖父牌位三年，日夜不离其左右。三年孝期已过，先父还继续供奉祖父牌位。我虽是一蒙昧女子，又怎能不效仿先父至诚孝心呢？父亲孝心深厚，与众不同，每天清晨即到祠堂行礼，早上去给继祖母问安。先父对继祖母一向柔声细语、和颜悦色，继祖母也待父亲犹如己出，对之有殷切期望。这令见者闻者无不肃然起敬。

先父上有两个姊姊，对她们恭敬有加，下有一个妹妹，教之甚严。辛酉年（1741年）大姑母身患当时流行病症，亲人都唯恐避之不及，先父说：

“对姊妹生病置之不理，手足之情何在？”

于是亲自去护理大姑母，但大姑母终究还是去世了。先父又尽心竭力安排葬礼。之后，又怀着仁慈之心救济无依无靠的外甥们，把一个外甥女接到自己家中抚养，直至安排婚嫁，先父和同胞之间的这种骨肉情深令人惊叹。嫁入李进士家和李南平家的两个姑母也经常回来省亲，从这也能看出先父孝道一端吧。继祖母去世后，先父不能忘记她的养育之恩，祭祀时，必定会给继祖母牌位行礼，哀恸之状，与悼念亲生母亲无二。这些都是我在本家时亲眼目睹的。先父在学业上也异常精进，常与名儒切磋学问，没有一日不寻师访友。

先母于庚申年（1740年）开始按礼法为祖父服丧三年。清晨早早起床，梳洗之后按时给继祖母请安。去请安时，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礼服穿得端端正正。先父与先母一向相敬如宾，也是我所不能忘怀的。

先母于丁未年（1727年）在海州监营[11]与先父完婚，但马上就遇到外祖父葬礼，等到第二年才举办了新行礼。戊午年（1738年）外祖母去世，先母悲痛不已。省亲时因不能在娘家停留时间过久，每次要回婆家时，兄弟姊妹都不禁伤心哭泣。外祖父家十分清贫，但父慈子孝，兄友弟恭，女眷之间也都一团和气。每当先母回去省亲，舅母兴夫人都尽心竭力接待。舅父知礼公特别疼爱我，表哥山重也待我十分亲切。

先母有三位姊妹，嫁到金生员家的姨母早年守寡，母亲对她百般关照。姨父去世后，母亲怜惜外甥们，视如己出，经常接济他们衣服和粮食，让他们免于饥寒，最后还给他们娶亲。故而这些表兄经常感叹地说：

“别人只有一个母亲，我们却有两个母亲。”

表兄金屐基于辛酉年（1741年）春末在外家完婚，先母也去参加了。姨母宋参判夫人家的长女是我四婶母，幼时常到外祖父家玩耍，她盛装前往参加婚礼。那时我还幼小，未到穿正式礼服年纪，母亲看我身着白衣，就对我说：

“人家穿得这般漂亮，你穿得这般简素，想必你也想穿这样的华衣吧。”

我回答母亲说：

“我还在给祖父服丧，不能穿带有颜色的衣服。”

彼时，我大门不出二门不迈，谨言慎行。想起这些往事，觉得都是父母平日对我教导有方。

癸亥年（1743年），先父作为太学掌议[12]入崇文堂面圣。父亲时年三十一岁，玉质金相，龙章凤彩，进退有度，举止从容，主上对先父格外喜爱。主上谒圣[13]之后，特为先父再设科举考试[14]。其他儒生都羡慕不已，劝先父再考。

这时，堂叔都来到家里，大家一起等待喜讯，没想到先父并未高中。先父回到家中时，我不禁失望落泪。这年秋天，先父做了懿陵参奉[15]，此时我家初次拿到官俸，全家都视若珍宝。第一份官俸由先母分给家族亲戚，家里连一升米都未剩下。

那年，为王世子选嫔，各官宦人家都要上报名簿。有人劝先父不要上报名簿，说：

“儒生之女不参加选嫔也无大碍，还是不要上报名簿了吧。这可以免去费心竭力准备参选衣裳的麻烦。”

先父说：

“我家世世代代为食俸之臣，犬女乃是宰相之孙，怎敢欺君罔上呢。”

还是上交了我的名簿。但那时家贫，不能为我置办新衣，就把兄长将来娶亲要使用的衣料为我做了裙子，使用旧布料做了裙子内衬。为准备其他参选事宜，先母四处张罗，不惜举债。这些往事都历历在目。

九月二十八是初选。英祖大王[16]赞我落落大方，对我格外喜爱。贞圣王后[17]也认为我端庄稳重。我去选嫔处所之前，宣禧宫[18]就见到了我。看到我之后，她霎时笑容满面，好不慈祥。选嫔时，左右都坐着宫人，我身心都很紧张。

我接受赏赐行礼时，宣禧宫和和平翁主[19]在旁观看，并教我礼节。回来之后，在母亲身旁睡下。翌日一早，父亲进来，对母亲说：

“这孩子在候选闺秀之间排在第一名，不知为何。”

又忧心忡忡地说：

“一介寒微儒生之女，真不该呈上名簿参加选嫔。”

我自梦中醒来，听到父母对话，不禁心有所动，在被子里哭了许久。想起宫中见到的那些人都对我甚是喜爱，又是意外，又是担心，父母此时反而来安慰我说，你还是孩子，不必多虑。

初选之后，我格外悲伤，大概是预感到将来进宫要经历无数人间风雨吧。而悲伤之余，一面又深感忧虑，一面又懵懵懂懂。

初选之后，突然有许多亲戚上门来。之前已和我家断绝关系的下人也重新找上门来，让我深感世态炎凉。

十月二十八是复选之日，我不禁有些心惊，父母也略有担忧，他们送我入宫，也暗自祷告我不被选上。

我再次入宫，这时宫中好像已经定下是我，居处和接待都与众不同。我惶恐不安地参见陛下，英祖大王待我与其他秀女不同，独让我进入帘内，以手抚摸我头，说：

“我竟得到一个如此花容月貌的儿媳。看到你，想起你的祖父了。看到你父亲时，我暗自庆幸有这样一位股肱之臣，没想到你就是他的千金。”

陛下龙颜大悦。贞圣王后和宣禧宫也都对我格外喜爱，笑逐颜开。我则有些受宠若惊。许多翁主拉着我的手，待我异常亲热，不想放我回去。景春殿内待了好些时间，赏赐午饭，又派来内人，脱我外衣量尺寸。我不想脱，内人就一面哄我一面脱下我的外衣，量了尺寸。此时我有些惊慌失措，强忍住了泪水。及至坐上轿子哭着出来，发现轿子由宫中下人抬着，令我吃惊不已。看到负责传话的中宫使女穿着黑色衣服立于道路一旁，也感到惊奇。

回到家中，轿子一进大门，身着长袍的父亲就来到轿旁，亲手撩起轿帘，把我抱下轿子。父亲神色庄重，令我不知所措。我一把抱住父母，眼泪直流下来。母亲换上新衣，打开桌子上的红色包袱，四拜之后，接收了王后的信函，两拜之后，接收了宣禧宫的信函，诚惶诚恐之状，难以描述。

自那之后，父母对我开始使用敬语，家里大人们也都对我异常恭敬。我内心的不安和悲伤难以形容。父亲对我忧心忡忡，又时常训诫我。我仿佛戴罪之身，简直罔知所措。一想到要离开父母膝下，又悲不自胜，肝肠寸断，觉得万事都索然无味。

远近亲戚都说要在我入宫之前来看望我，远亲就在外面接待。杨州曾伯祖父一行人来看我，一个伯祖父对我训诫说：

“宫内规矩甚严，一旦入宫，即是永别。在宫中需恭敬谨慎，要仔细斟酌‘鉴’‘辅’二字深意。”

我听得云里雾里。这一家曾伯祖父素未谋面，此番话令我愈加难过。

终选定为十一月十三，在家剩下时日不多，我心烦意乱，又悲伤不已，夜间只在母亲怀中入眠。两个姑母和二婶母手抚我头，悲叹离别，父母已经连日不能入睡。想到当年这些事情，我现在还心如刀割。

复选翌日，宫中的保姆尚宫[20]崔尚宫和一个叫金孝德的色掌内人[21]来到我家。金尚宫气度不凡，端庄威严，非普通宫女之貌。她家代代都在宫内当差，熟谙礼节，看上去就不是奸邪之辈。母亲欢天喜地地接待她们，她们量了我的尺寸走了。

终选时，崔尚宫又来我家，这次色掌是一个叫文大福的内人，带来了贞圣王后为我做的草绿上衣、浅黄葡萄花纹上衣、紫色上衣、大红裙子和夏布汗衫。

这些衣服，我小时候连一件都未穿过，却也从未羡慕过别人穿。有个亲戚家的女儿，年纪和我相仿。她家富有，从小到大，向来都是锦衣华服，我也从未羡慕过。一日，她身着大红绸缎裙子来到我家，那模样颇为俏丽。母亲看到后问我：

“你也想穿这件衣服吗？”

我回答母亲说：

“若是有，当然想穿。若是新做，不想穿。”

母亲叹息着说：

“可怜你生在贫穷人家。待你成婚之日，母亲为你做一件华贵嫁衣，嘉奖你今日说的这番大人般的话。”

母亲看着眼前的我，回忆起当年之事，又叹息道：

“从小到大，没给你穿过锦衣华服。不是不想，家贫所致。你进宫之后，应是不能再穿私服，我现在要实现当初许下的诺言。”

复选之后，终选之前，母亲做了一件华美锦衣给我穿。看她悲戚模样，我也哭着谢恩之后穿上了。

我说想去告别宗家[22]祠堂和外祖父祠堂，锦城尉[23]大嫂是二姑母的小姑，我的意思通过她们禀告给宣禧宫，英祖大王也吩咐说让我去。之后，我和母亲乘坐一顶轿子去了宗家。

堂叔堂婶因膝下无女，常带我去他家住上一段时间，特别疼爱我。主上知道后，吩咐说：

“让他一起准备大婚吧。”

那之后，堂叔自国婚[24]指定以来，就常来我家。这次看见我去，异常欢喜，带着我去祠堂行礼。

宗家祠堂规矩是子孙在院内行礼，我却被安排至正堂内行礼，这真是出乎意料。

那天我又去了舅父家，舅父一家看到我喜出望外，及至送我出门，则都恋恋不舍。舅父家的表兄弟姊妹们，我之前去时，又背又抱，亲密无间，这一天他们都远远地坐着，对我十分恭敬，这令我十分伤心。我和表姊申氏关系十分要好，离别时格外难过。

我又拜见了两位姨母之后回家了。

时间飞逝，终选日子到了，姑母说：

“走之前好好看看府里吧。”

十二日晚，她带我在府里四处观看。那晚，月色清朗，寒风料峭，吹在眼睛上，冰凉如水。姑母拉着我的手，边走边流泪。回到室内，暖和过来，待要睡时，却无法入睡。

第二天一早，有人催促：

“请入宫。”

于是我换上他们为我做的在宫中终选时穿的衣服。远亲女眷那天都来和我告别。近亲的女眷都送我到别宫。我来到祠堂行了茶礼[25]告别，读了祝词。父亲忍住眼泪，大家也都不忍离别，这一情景真是难以用笔墨形容。

入宫先在景春殿休息片刻，又到通明殿去拜见了英祖大王、贞圣王后、仁元王太后[26]。仁元王太后初次见我，夸赞我说：

“花容月貌，温柔大方，真乃国家之宝。”

英祖大王也抚摸着我的头慈爱地说：

“有贤媳若此，夫复何求。”

贞圣王后欢喜异常，宣禧宫也对我疼爱有加。我虽年幼，也知感恩。

此后，我重新梳洗打扮，穿上圆衫[27]，坐下用餐。傍晚时分，我向三位殿下行了四拜之礼，退出前往别宫[28]。英祖大王亲自送我到乘轿地方，拉住我的手说：

“你在那边好生住着。我会派人给你送去《小学》，让你父亲好好教你。”

对我疼爱之状，难以形容。

从宫中退出来时，天色已晚，到了掌灯时分。

宫女们跟随在我左右，我不禁忧虑：离开母亲身边如何入睡呢？果然到了夜间，愁绪满怀，辗转难眠。母亲想必也是忧伤不已吧。保姆尚宫崔尚宫很是严厉，不讲情面。她对母亲说：

“国法如此，不能一处安寝，请回吧。”

让母亲回去了。她不让我和母亲一道睡觉，真是冰冷无情啊。

翌日，英祖大王派人送来了《小学》。父亲每天过来给我讲解。堂叔、二叔、兄长有时来我学习房间看我，年幼的三叔和小叔有时也同来。

英祖大王又派人送来《训书》，让我在学习闲暇诵读。《训书》是大王在孝纯王后[29]入宫后所作的训诫之书。

送到别宫来的什物、屏帐、饰品之中，有一茄状腰佩，上缀一颗倭珠，是宣禧宫所赠。

这本是贞明公主[30]之物，后给了孙媳赵氏。后来可能是被变卖，正好流入服侍宣禧宫的宫女之家。今我作为公主子孙后代入宫，旧物重归旧主，也是一段奇缘。

贞献公生前喜爱书画，曾有四幅刺绣屏风。庚申年（1740年）殁后，下人拿去卖了，正好宣禧宫内人的亲戚买下来。宣禧宫给我送来，让我摆放在卧房内。四姑母认出这幅屏风，说：

“祖父的刺绣屏风进入宫中，如今摆在孙女的卧房之中，真是奇事一桩。”

宣禧宫卧房内的八幅刺绣蛟龙图案的屏风也送给了我。父亲看到后说：

“这幅屏风龙的颜色和乙卯年（1735年）六月十七我梦中所见之龙极为相似。彼时过后即忘了此事，今见此屏风，又想起来，和梦中所见之龙极为相似。”

祖父书画又重新回到我手中，龙屏风和父亲梦中所见相仿佛，在座诸人都不禁连连感叹。龙屏风上的蛟龙，鳞甲由金线织就，黑色和金色相间。父亲说：

“虽不是梦中所见黑龙，但形态极像。”

父亲觉得很是神奇。

我在别宫内住了五十几日。三位殿下常派尚宫来看望我。每当此时，尚宫都要宴请我的父母，说是三位殿下之意，我对此感激涕零。尚宫来到别宫，马上就摆上酒宴，由礼官负责接待。这些都作为甲子嘉礼传为佳话。

我住在别宫之时，继祖母病了。大婚当前，继祖母病势不轻，父母该有多么惶惑不安。那时，即便家中平安无事，父母也因送我入宫，千头万绪，疲于应对。父母虽忧心忡忡，但每次来别宫见我，都满面祥和。继祖母更换住处时，父亲亲自背着她送她上轿。宫人们听说这件事都交口称赞，父亲对继祖母的至孝之事传遍了整个宫里。

万幸继祖母的病痊愈了，这对本家和国家都是喜事一桩。现在想起来，没有比那时更焦躁不已的时候了。

定于正月初九举行册嫔仪式，正月十一举行嘉礼。终于要离开父母身边了，我心绪紊乱，终日哭泣。作为人之常情，父母也肯定悲伤不已，但他们都强自忍着，父亲对我说：

“人臣成为国戚，必蒙圣眷。圣眷优渥，必家运隆盛。家运隆盛，祸不远矣。我们是都尉子孙，一向厚蒙国恩，为国不惜赴汤蹈火。但今朝作为一介寒门与王室联姻，常虑此非福兆，或招来祸患。故从今日起，我们应万事小心翼翼，否则将来不知身死何处。”

父亲说罢，又教我行走坐卧礼节。

“入宫之后，侍奉三位殿下，应小心谨慎，极尽孝心。服侍东宫，以德襄助，慎言慎行，为国为家修福。”

父亲教导，情深意切，我洗耳恭听，但后来也忍不住流泪。此时此景，即使铁石心肠，也不会无动于衷吧。

醮子礼[31]时，又听了一番父母训诫。父亲身着大红官服，头戴官帽，母亲身着礼服，头发盘了大髻。家人亲戚都聚在一起和我告别，宫里也来了很多人。父母举止端正庄重，合乎礼仪，人们都纷纷赞道：

“大王得了个好亲家！”

醮子礼之后，我进宫举行大礼。正月十二日晨，拜见英祖大王。大王说：

“你既已嫁作世子嫔，我有几句话要嘱咐你。你待世子，应温柔体贴，言行稳重。宫中之事，即便明察秋毫也要装作糊涂，不要不懂装懂，自作聪明。”

我恭顺地听着并铭记在心。

那天，英祖大王携贞圣王后和宣禧宫在通明殿召见父亲。大王言辞恳切，又亲赐御酒。父亲接过酒杯，喝了一些，喝剩的酒洒在衣袖上，又把橘子籽揣进怀里。大王对我说：

“你父亲懂礼数。”

父亲感激涕零，退了出去。回家之后跟母亲讲了召见之事后，发誓说：

“圣恩浩荡，今后当肝脑涂地以报圣恩。”

翌日，大王在仁政殿接受朝贺，并把我介绍给文武百官，然后又说：

“让你本家人进宫看看。”

朝贺结束后，我到大造殿请安。贞圣王后召见我母亲，仪式隆重，但其亲热和气之状，仿佛是寻常百姓家的亲家。贞圣王后说：

“把女儿养得如花似玉，让本国今天迎来大喜之日，你功不可没。”

仁元王太后让尚宫接待了母亲，她虽没有亲自出面，但其深恩厚泽，令母亲风光无限。宣禧宫也接待了母亲。二人像寻常亲家一般，亲热和睦。母亲说话，软语温言，情深义重又谦恭有礼，宫中都对她交口称赞。由此缘故，乙亥年（1755年）母亲过世，太后宫和大王殿里的年老内人无不悲伤落泪。

在通明殿过了四夜，回到储承殿，我住进观熙阁。母亲要出宫返家了，那时我伤心得肝肠寸断。

但母亲神色平静，和我泰然自若地告别，训诫道：

“三位殿下都对你极其疼爱，尤其大王如同亲女儿般疼爱你，你以后应勤修孝道，为国家和家门积福。你若想着父母，就铭记为娘这句话。”

母亲上了轿子，这时她含泪恳切嘱托内人们照料我，内人们感叹道：

“亲眼目睹本家老夫人这般风采举止，谁能拒绝这一嘱托呢？”

正月十五，到璿源殿祭拜列祖列宗神位，十七日参拜宗庙。

那时，我小小年纪，盘着大髻，准确无误地行了祭拜大礼。大王对我赞不绝口。宣禧宫也无比欣慰，我更加感慨万千。

父亲初一、十五进宫，但只有上面吩咐了，才能见到他。见面也不能久留，父亲常说：

“宫禁至严，宫外之人不能久留。”

说完就走了。

父亲每次进宫，都觉得我甚是懂事，却也不忘对我施以训诫，训诫的话语无法一一予以记述。来了见到东宫[32]，就劝他勤修学问，耐心地教他文章和历史。景慕宫[33]也特别尊敬父亲。

甲子年（1744年）父亲科举及第，东宫欣喜若狂，说：“丈人高中了！”

那时我在另一所房子里，东宫特地找到我，我们一起欢欣不已。当时，庆恩国丈[34]和王后本家达城[35]家中都没有中科举之人，东宫年纪虽小，也知道科举高中乃可喜可贺之事，为丈人高中而欢呼雀跃。

发榜之后，父亲进宫觐见。东宫摸着父亲的赐花欢喜异常。大王因为去年科举时父亲没有及第而心焦如焚，这次也无比欣慰。仁元王太后和贞圣王后也都说：

“亲家高中，是国家大喜之事。”

她们亲自召见我，为我祝贺。贞圣王后本家历经党争风波，也未有丝毫动摇，和我家同属老论[36]一派。他们为我嫁入东宫欣喜不已，这次更是为了父亲科举高中喜极而泣。我对此感激涕零。

父亲常常辅佐世子研习学问，为世子写些有益典故和古文文章，世子倘若写了文章，父亲就给他点评。

故而世子虽跟随侍讲院[37]学官学习，也跟着父亲学了许多东西。父亲巴望着世子女婿能成为千古明君，这份殷切心意是哪个臣子都望尘莫及的。

我幼时进宫，耳闻目睹宫中之事，知道世子聪慧英伟，孝心至诚。对英祖大王虽然惧怕，仍怀一片至孝之心。侍奉贞圣王后，其孝心不次亲生儿子。而侍奉自己生母宣禧宫，至孝之心，简直无法形容。

宣禧宫天性仁爱温和，但也端庄严肃。对自己亲生子女，既疼爱有加，也教之甚严。自己所生儿子被封为王世子后，不再以慈母自居，对其极为恭敬，但也不忘对其谆谆教诲。世子也对宣禧宫敬畏有加。宣禧宫爱我也和爱世子般并无二致，对此自感身份卑下的我常诚惶诚恐。

我进宫之后，对请安一事不敢疏忽惫懒。按规定，给仁元王太后和贞圣王后请安是五天一次，宣禧宫是四天一次，但我几乎每天都去。那时，宫中法度极严，礼服不穿得端端正正不敢去请安，倘或时间晚了，也不能去。为了能早起去请安，我那时晚上都无法安眠。

我进宫时带了一个保姆和一个侍婢。侍婢名叫福礼，是父亲小科[38]之后曾祖母特意选的。我小时和这个侍婢亲密无间，她天性聪慧，忠心耿耿，举止品行不似下等人。

保姆为人忠厚勤恳。我郑重恳请保姆和侍婢，务必在清早把我叫醒。无论严寒酷暑还是狂风暴雪，请安从未迟到过，都是这两人的功劳。

后来，保姆在我几次分娩之时都服侍在侧，因其劳苦功高，她的子孙代代都获得丰厚的布匹赏赐，她也活到了八十几岁的高寿。

福礼对我忠心不二，和我如同手足，对我心中喜怒哀乐都了如指掌，五十几年和我同甘共苦。庚戌年（1790年）大庆[39]之时，主上封她做了尚宫，让她主管产后膳食。福礼虽年过七十，仍精力充沛，简直不输年少侍婢。想来，保姆和福礼这二人用心服侍我，累积了功德，故而直至晚年都过得很好。

昔日宫中法度极严，除去请安，还有其他诸多繁琐之事，我都未曾畏难。宫中都感叹我熟知典故礼仪。

东宫有几个姊妹，虽都待我极好，但身份有别，我只能恭恭敬敬地对待她们，不能学习她们的行为举止。我为人处世都追随效仿孝纯王后，我们二人虽年纪不同，但互敬互爱，颇为投缘。几位翁主[40]之中，和顺翁主[41]和和平翁主温柔和顺，极为疼爱我。下面有两个妹妹，和我年纪相仿，她们身份尊贵，玩具应有尽有，我却从未和她们一起玩耍过。周围虽有数不胜数的玩具，我从不动心。宣禧宫时常苦口婆心地训诫我说：

“知道你玩心正盛，但能忍住不玩，难能可贵。进宫来，要明辨事理，不要和年幼翁主一道玩耍。”

癸亥年（1743年）我入宫时，二弟（洪乐信）五岁，三弟（洪乐任）三岁，二人都聪明伶俐，仿佛孪生兄弟。母亲在我大婚之后，每年入宫一两次，这时两个弟弟都会跟着。英祖大王极为喜爱他俩，来到我这里时，都让他二人在前面带路。叫他们时，他们会用巡令守[42]一般的声音悠长地高声答应，英祖大王觉得他们甚是可爱。二弟长大后在丙戌年（1766年）科举高中，英祖大王龙颜大悦，说：

“是那个用巡令守声音答话的孩子及第了！”

又说：

“领相[43]生了个好儿子。”

二弟和儒臣一起读文章，大王听了，不由得拊掌赞道：“读得好。”

景慕宫对我这两个弟弟尤为喜爱。只要他们进宫，就让他们须臾不离自己身边。

二弟九岁时，有一天景慕宫要到宗庙去祭拜。平天冠[44]放在一侧，景慕宫笑着对二弟说：

“给你戴上可好？”

二弟忙以两手抱头，回绝说：

“臣子不能戴。”

景慕宫看到二弟如此反应，觉得他甚是懂事，但二弟已经惶恐得满身是汗了。和现在这些孩子比起来，二弟可谓少年老成。

宫中规矩，男子超过十岁，就不能在宫中留宿。一天，景慕宫叫三弟叫了若干遍，不知宦官拿什么话胡乱催促了三弟，三弟赌气不进差备门[45]。于是景慕宫亲自到差备门那里，把三弟叫进来，说：

“你如此倔犟，以后怎么辅佐我呢？”

景慕宫为三弟在扇子上题字，真是恍如昨日。

三弟长大以后性格渐渐和平中正，恭谨诚实，我也颇为喜爱他。

父亲中举七年之后升为大将，功名显赫。人们不免议论说：

“这都是王室姻亲之故。”

但宣禧宫曾亲口跟我说过：

“你父亲还是成均馆掌议时曾在崇文堂谒见主上，主上初次见到你父亲，回宫后跟我说：今天得到一位栋梁之材，是洪某人。”

故而得知英祖大王是自那时起就对父亲另眼相看，怎会因为他是我父亲而对其重用呢。

英祖大王后来把钱谷[46]、甲兵[47]、军国[48]大事都托付给父亲，父亲日夜殚精竭力，废寝忘食，为国而忘家。他常对我说的一句话就是：

“圣恩浩荡，不知如何报答。”

我怀孕甚早，庚午年（1750年）诞下懿昭，但懿昭不幸在壬申年（1752年）夭折。三位殿下和宣禧宫都大为哀痛。因我不孝，才有此悲痛之事，我深感罪责。这年九月，诞下主上（正祖）[49]，福薄之人，竟遇到这等喜事，颇为意外。主上生下来时，风采俊伟，骨骼清奇，实是龙凤之姿，宛如东升旭日般光彩照人。英祖大王看了，龙颜大悦，说：

“此子相貌非同寻常，看来是列祖列宗在上保佑，让我宗庙社稷后继有人，真乃一大喜事。未曾料想我偌大年纪还能碰到如此可喜可贺之事。你作为贞明公主子孙入主东宫，如今你身上有如此喜事发生，可谓为国家立一大功。务必要好好养育孩子，穿着不可太过奢华，简单朴素乃是惜福。”

英祖大王的训诫，我怎能不铭记在心。

我上次分娩时因年纪幼小，还不懂为母之道。春天痛失爱子之后，没料到秋天诞下当今主上，国家又添一桩庆事，宫内喜气洋洋，比我第一次分娩高兴百倍。母亲在我分娩之前来到宫中，父亲在宫中值宿七八天之后，我诞下主上。双亲自是欢欣不已。及至看到主上相貌不凡，都更为欣喜，向我祝贺。我年未满二十，遇此庆事，自是春风得意，颇为自负。却也冥冥之中觉得诞下主上乃是上天所赐恩德，故而内心也颇觉不可思议。

辛未年（1751年）十月，景慕宫梦到一条龙在室内戏弄如意宝珠[50]，觉得是奇异征兆。他当晚就在白绸上画下了梦中所见之龙，挂在墙上。那时，景慕宫年方十七，梦到奇特之事，本应不放在心上，那时却说：

“此为生儿征兆。”

口吻仿佛是个少年老成的大人。景慕宫所画之龙，丰姿奇伟，看到此龙，我想此梦果然是会诞下儿子的征兆吧。景慕宫平时寡言少语，不苟言笑，但看到幼子，常满面带笑，对我说：

“有子若此，何忧之有？”

那一年流行疹子，翁主先染上发病，药院[51]请求东宫和元孙[52]搬到别的地方避瘟神。那时我才产后不足二十一天，虽移动困难，但王命难违，于是景慕宫搬到养正阁，元孙搬到乐善堂。那时主上还未满二十一天，但长得比一般同龄幼儿大，搬到稍远一些的地方也丝毫未担心。因为还未找到保姆，由年老宫女和我父母照顾。

景慕宫很快也出了疹子，由于内人们也都染上了，无人来照料他。宣禧宫亲自来照看景慕宫，外面有父亲值宿护卫。景慕宫虽然疹子顺利出好了，但是高烧不退，父亲就在旁看护，无微不至。景慕宫痊愈之后，父亲为他朗读文章。景慕宫说：

“听了丈人的读书声神清气爽。”

于是昼夜聆听父亲读书和讲解。那时父亲读的文章虽然不能全记，犹记得父亲为景慕宫读诸葛亮的《出师表》后说：

“自古以来君臣之间鲜有如汉昭烈[53]和诸葛亮者。臣读此文常有此感叹。”

父亲又常给景慕宫讲那些古代贤君名臣，景慕宫虽是病中，对待父亲也格外恭敬。

景慕宫快痊愈之时，我接着染上了疹子，由于是产后，得了此病，症状格外严重。刚出生的幼子（正祖）也发病了，虽才只有三个月大，但像大孩子一样，很快就痊愈了。

由于我病势严重，宣禧宫和父亲担心我，就没有告诉我孩子的病情。父亲每天都来我住的地方，又往来奔走于元孙所住宫殿，一天累得瘫倒在地，无法行走。这些都是我快痊愈时才知道的，不禁为父亲的辛苦操劳而心痛不已。但想到主上（正祖）的疹子那么顺利就出好了，又觉得很是神奇。

主上疹子出好之后，茁壮成长。两岁时识字，与寻常孩童迥异。癸酉年（1753年）秋，英祖大王亲自审问大提学[54]赵观彬时，宫中上下都战战兢兢，主上也摆着手让大家不要高声说话。两岁幼儿，是如何感知这些的呢？三岁时定下了辅养官[55]，四岁时学《孝经》。主上不似寻常幼儿，喜爱读书，所以学习这些丝毫不觉吃力。

主上开始像大人一样早早梳洗之后读书。六岁时有次儒生殿讲[56]，英祖大王把主上叫去，让他坐在龙床头上朗读文章。声音清越，抑扬顿挫，朗朗上口，辅养官南有容道：

“这声音简直是仙童下凡。”

英祖大王龙心大悦。像这样早慧的孩子前所未有。主上虽然年幼，对景慕宫很有孝心，虽然嘴上不说，却常行孝顺之事。人们纷纷传说主上是天人下凡，确实主上所行之事非凡人所能及。

我早早有了这样一个麟子，又在甲戌年（1754年）诞下长女清衍，丙子年（1756年）诞下次女清璿。清衍柔和宽厚，清璿温雅端庄，我爱如掌上明珠。此时谁不羡我命好。本家父母善良宽厚，尽享富贵荣华，兄弟众多，没有忧心之事。

母亲进宫之时，总是带着四妹和四弟。四弟是父母老年得子，甚为疼爱。他为人忠厚宽宏，虽是孩童，已有将来成为国家栋梁之才的气象。主上和他在一起玩耍，非常喜爱他。我对他也有不小期待。

我入宫之后，父母很是思念我，后来生下四妹。一般人家都是生下儿子欣喜若狂，我家却不然，生下女儿，觉得是上天所赐，视作家中之宝。我也觉得四妹仿佛是我在父母膝下留下的替身，喜之不尽。四妹长得如花似玉，孝敬父母，友爱兄弟，并且性格温婉和顺，虽然集父母兄弟宠爱于一身，却也未有半点骄纵之态。

两位圣母[57]和宣禧宫都极为喜爱四妹，在通明殿大礼之时，宫里内人都争着抱她，看她仿佛是观赏天上明月和水中莲花，可见其姿容之美。她跟在我身边，须臾都不离开。庚午年（1750年）她五岁时和母亲进宫，听到我要分娩之事，说：

“大王会很高兴的，父亲和母亲大人也会很高兴的。”

她这话说得像个大人一般，听到的人都觉得不可思议。

孝纯王后曾给她一块腰佩，后来一日，看她没有佩戴，就问她为何。她说：

“因为给我腰佩的人不在，戴了她也看不见，故此未戴。”

壬申年（1752年）国家发生了大悲之事[58]，四妹秋天入宫，见到我，泪流满面。又抓着带过那个孩子的保姆的手，痛哭不止。那年她七岁，真不知她为何如此早慧。同年九月，又有大喜之事，父亲入宫，四妹也跟着来了。那时正是主上诞生不久，四妹看着主上说：

“这个娃娃长得结实聪明，不会让姐姐担心了。”

左右内人听了，都笑起来。父亲觉得她童言无忌，责骂她，我对父亲说：

“妹妹说得对，不要骂她了。”

那时，我在宫中有享不尽的荣华富贵，本家也家运亨通，兄弟姊妹也都聪明俊秀，故而宫女们都来恭恭敬敬地祝贺我。

景慕宫对丈母格外孝敬。母亲对他十分敬重，虽不能像普通女婿那样对待，却也满怀疼爱之心。母亲有时进宫，遇上景慕宫发脾气，母亲说一句：“无需如此动怒。”景慕宫听了，脸色立刻就缓和下来。

甲戌年（1754年）我诞下清衍，母亲在宫中住了五十几日。景慕宫待她十分亲热，母亲感激不尽。

悲哀啊。世子天资聪颖，学问日渐增长，气质与人品也卓尔不群，却不幸在癸酉年（1753年）患病。我当时忧心如焚，父母也该是心焦不已吧。母亲昼夜焦虑地祈祷不停，对着名山大川虔诚祷告，晚上不睡觉合掌祈愿。这都因为我这个不肖女儿。如果不是出自对国家的赤胆忠心，怎会如此焦心呢？

我的兄长是父母早年生下的长子。父母教之甚严，少即成才，厚德笃行，十五岁时就有大儒之风。家中上上下下，都对他恭恭敬敬。仆人们都把他当作威严的主子看待，没有人敢小觑他。长兄为人端然稳重，贞献公生前，一直把他视为家中栋梁。

长兄本拟在癸亥年（1743年）成婚，但由于这一年我大婚，婚事推至乙丑年（1745年），配偶是骊阳府院君[59]的曾孙女，奉朝贺[60]的孙女，家门显赫。这个闺秀幼年也曾进宫得到三位殿下的宠爱，因此听说她做了我们本家的媳妇，三位殿下都非常欣悦。兄长成婚那天，宫里派去尚宫，仁元王太后和贞圣王后还亲自询问那天情况，足见姻亲之间的深情厚谊。嫂嫂婚后初次进宫，她容貌清丽，气质高雅，端庄知礼，在国戚女眷之中，真是鹤立鸡群，一枝独秀。宫中人看到她个个都瞠目结舌，赞不绝口。

兄长和嫂嫂真是天作之合，作为家族的宗孙宗媳，其郎才女貌也是无人能及，父母爱之重之之甚，也是世上少有。

很长一段时间，嫂嫂接连生的都是女儿，没有生下儿子，父母焦心不已。乙亥年（1755年）四月生下了守荣你。虽然还在襁褓之中，但你骨骼清奇，面如冠玉，父亲母亲疼你爱你胜过万两黄金，期待你将来能成为一匹千里马。

我当时写了一封贺信。父母有了家族继承人，我为本家无比欣慰。后来，英祖大王见到你，十分喜爱，亲自为你起了守荣这个名字。作为小儿，还有比这更大的恩宠吗？主上也十分喜爱你，像你这样小时候就受到如此恩宠的人，世上哪有呢？

你出生之后，我们家再无忧患之事，正值和乐融融之际，未料想又发生了一件悲哀之事，乙亥年（1755年）母亲故去了。这世上谁失去慈母不哀伤呢？我更是感觉孤身一人留在这天地之间，哀恸茫然，不知如何活下去了。父亲因为失去贤妻本就悲伤不已，又忧念失去慈母的我，更添一层悲伤。我就是为了父亲，也强自撑着，但那无限的悲哀啊，片刻都无法忍受。

送葬那天，宣禧宫亲自来我这里，仿佛慈母一般安慰我。这般慈爱，即便是普通人家的婆媳之间也没有吧。我感动不已。葬礼结束，我去给两位圣母请安时，两位圣母拉着我的手，流着泪和我一起伤心，虽正值肝肠寸断之际，这种恩宠，天上地下哪里有呢？

我虽强自忍住悲伤，在这个世上活下来了，但已心如死灰。这时，英祖大王让我节哀顺变，贞圣王后和宣禧宫也责备我说：

“服丧悲戚过度，于宫中礼法不宜。”

我为自己不能为母亲服丧尽心而感到痛心。

二弟之妻和三弟之妻本是远房堂姐妹，没想到成为妯娌，也是稀罕之事。二弟之妻贤淑柔顺，三弟之妻温柔孝顺，父母十分欣慰。没想到不久，母亲就过世了。这时两个弟媳，一个十七岁，一个十五岁，还未成人。更为不幸的是四弟那时年仅六岁，和父亲失恃时的年龄相仿，对丧母之痛半懂不懂。四妹已经懂事，为失去慈母痛不欲生。她可怜幼弟，像大人一样安慰他。四弟有祖母宠爱，四妹有嫂嫂照看，衣食无忧，但我片刻都不能忘记二人孤单寂寞无依无靠。四妹每有信来，满纸都是思念母亲的伤心话语，我每次读信，都不禁落泪。四妹信上每字每句都有我的一串泪痕。

丙子年（1756年）二月，父亲任广州留守[61]要离开京城。我正依依不舍之际，听说祖母也要跟着一起上任，就更加悲伤了，我一直都视祖母如母啊。

同年闰九月，我生下清璿。想起之前每次分娩，父亲都进宫来看我，就心痛不已。临盆之身，没有娘家人照看，和父亲也久未通音讯，我气虚无力，几乎都有性命之虞了。

英祖大王担心我，让父亲给我多用些补药。我虽然平安无事地生下了孩子，但因为之前太过悲伤，身体虚弱不堪，父亲忧心不已。那月，父亲又任平安道监司，要离开京城的心情该是怎样啊。虽然对我恋恋不舍，但王命至重，也只能匆忙准备之后出发了。

那年冬至，景慕宫出水痘。父亲在千里之外，听到这个消息，昼夜在冰凉的室内祈祷景慕宫快些痊愈。他焦急地等待京城来的音讯，胡子都愁白了。

幸而景慕宫痊愈了，也算是国家社稷的一件大喜之事。但此后不到百日，贞圣王后升遐，景慕宫悲痛欲绝，谁看了都不由得感叹。因山[62]之时，黎民百姓也都看到了景慕宫的哀涕之状，为之感动流泪。那时，国家政事的处理开始不尽如人意，景慕宫的疾病也无法痊愈。

父亲五月又回到京城。父女久别重逢，自是欢喜不尽，但各自满怀忧愁令我们相对无言，只是默然流泪。

十一月，发生了一件令英祖大王震怒的事件[63]。父亲护世子心切，不顾自己身份向英祖大王进谏，结果英祖大王龙颜大怒，削了父亲官职，把父亲赶出了京城。我自甲子年（1744年）入宫，一直受到英祖大王疼爱，即便在那些难堪的日子里，大王对我的疼爱也未曾减少分毫，唯独这次，大王对我下达了严厉的旨意，我惶恐得简直无处容身，搬到下室。但不久父亲官复原职，大王又开始叫我去觐见，待我如初了。那时惶惑不安之事，何止万千，但圣恩浩荡，即便粉身碎骨，也不能报答。所受恩宠，无法用这支笔全都记述下来。

国运多舛，贞圣王后升遐第二年，仁元王太后也薨逝了。二位圣母都待我情深恩重，我之悲痛，日甚一日，此身仿佛空中飘絮，无可傍身。我住在贞圣王后殡殿旁边，为了尽绵薄孝心，五个月期间，午时祭奠和朝夕哭灵，一次都没落下过。仁元王太后患病之时，我虽然在侧精心护理，但也不能报答王太后对我恩情的万分之一。王太后病情日益危重，贞圣王后已经升遐，剩我孤身一人焦虑不安。那时，英祖大王也昼夜衣不解带地伺候汤药，这更令我心痛不已。仁元王太后薨逝后，我去拜见大王，大王憔悴衰弱，我看了十分心痛。

两位圣母三年之丧刚过，己卯年（1759年），英祖大王举行嘉礼[64]，那时，我内心忧虑重重。宣禧宫对我说：

“贞圣王后升遐，举行嘉礼以定坤位，这是国家理所应当之事。”

她向英祖大王道贺，并且亲自精心准备种种嘉礼事宜。她真心为宫中各归其位而感到欣慰，对英祖大王也是一片忠心。嘉礼过后，景慕宫觐见，行大礼时恭敬诚谨，这时颇能看出景慕宫的至孝天性。只要两殿[65]之间相安无事，景慕宫就自然宽慰安心。但后来遭遇的摧心剖肝之事，即便遥问苍天，苍天又怎能回答呢？

景慕宫天性友爱慈悲，对当今主上非常器重，名分规定得极为严格。即便是郡主，也不让她们直视主上，不让卑贱出身的人抬头仰视主上。他自己对待和顺与和平两位姐姐十分恭敬，和协翁主由于受到英祖大王冷待，景慕宫十分同情她，待她格外用心，在她过世后，悲痛不已。

郑妻[66]受到英祖大王偏爱，若是从人之常情来讲，景慕宫对她应该冷淡才是，但实际上对她与对那三个姐妹并无二致。作为有血有肉的凡人来说，这是如何做到的呢？

辛巳年（1761年）主上（正祖）入学。当月在庆熙宫举行了元服之礼，景慕宫不能前去观礼，故而我也不能前去，作为母亲，不胜悲哀遗憾。

父亲此时正值艰难之际。他既要顾念英祖大王的圣宠，又要维护小朝廷[67]，日夜忧心，胸中烦闷，关格症[68]经常发作。父亲每看到我，都双手合十抬头向苍天祈祷：“保佑国事太平吧！”

他的一片赤诚之心，苍天与神明可鉴。我写下这些绝非出自维护父亲的私心。

辛巳年（1761年）三月父亲任领议政一职，那时国家缺少栋梁之材，又值英祖大王患病，父亲虽然本意并不在功名利禄，也不得不日夜废寝忘食协理政事。父亲虽想隐退，但圣恩浩荡，不敢辜负。身处庙堂，忧虑一日甚于一日。虽想粉身碎骨，报答圣恩，但无时无刻不战战兢兢，如履薄冰。

一次父亲作为祈雨献官，在宗庙祭祀时对着列祖列宗神位暗自祷告：求列位先代大王们保佑国家太平无事吧。父亲写信把这些告诉我，我读至此处，不禁哽咽。

兄长庚午年（1750年）小科及第，来至宫中，景慕宫见到他说：

“我二人志气相投。”

辛巳年（1761年）兄长文科及第，做了讲书院[69]官员，他时常辅导世孙，世孙后来成为贤君，兄长功不可没。兄长在讲书院值宿时，我们兄妹二人时常见面，一起忧虑国家前途命运。及至翌日早上相见，又都做出互不相识的样子。

辛巳年（1761年）秋，为世孙选嫔。此前，我听父亲说过，他在判书清风金圣应之母寿宴上，看到中宫[70]年幼之姿，觉得此女资质不凡。景慕宫看到金时默[71]女儿名簿之时，也意瞩此女。宫中上下意见一致，于是选嫔就顺利完成了，这真是天赐良缘啊。景慕宫极为疼爱年幼儿媳，中宫入宫以来，既受到景慕宫的格外宠爱，景慕宫殁后，其哀恸之深，非同寻常。岁月流逝，思念之情愈深。言谈之间，但凡说到景慕宫，便潸然泪下。虽说是景慕宫对其疼爱在先，但中宫若非天性至孝，也断不会如此。

复选后，贞纯王后开始出水痘，世孙也接着出水痘。本来眼看就要痊愈，不料临近终选之际，二人又接连病势加重，我尽日忧心如捣。

世孙辛巳年（1761年）十一月三十开始出水痘，到十二月初十痊愈。这在寻常百姓家也是喜事一桩，何况是王室，自是国之庆事。英祖大王初时极为担忧，及至世孙痊愈，不胜欣喜，景慕宫也为之欢欣宽慰，这些都恍如昨日。我作为母亲，也自然为世孙重病早日痊愈而对天地神明合掌祷告。父亲值宿之时，担心焦虑的真情，无以言表。幸有列祖列宗保佑，贞纯王后和世孙都渐次痊愈，十二月完成终选，壬午年（1762年）二月初二举行嘉礼，这真是莫大一桩国之庆事。

悲哉悲哉。某年某月某日之事[72]，我惨不忍言。仿佛天崩地裂霎时日月无光的这场变故，令我一刻不想苟活在世。举刀自尽之时，因有人夺刀，我没能如愿。又回转心思一想，不能令十一岁世孙陷入接二连三巨大悲痛之中，若是我不在了，谁来抚养世孙成人呢？强自忍耐，保存了这条性命，但又怎能忍住不向苍天号哭呢？

那时父亲因大王之严命退至东郊，闭门思过。事情告一段落之后，重返城内。这人世间的惨痛，谁又能承受得了呢？那天父亲晕倒在地，虽然再无留恋人世之意，但父亲和我一样，都一心要保护世孙，所以才没寻死。这份赤胆忠心，也许只有天地鬼神才能明鉴吧。那晚，我带着世孙回到本家，悲伤凄凉之景象，天地都为之变色，怎能述诸笔墨呢？

英祖大王吩咐父亲说：

“你需保重身体，以后辅佐世孙。”

王命至尊，父亲为了世孙之故，感激涕零。父亲抚摸着世孙，告诫我们说：

“务必报答圣恩。”

听了此话，我之悲伤，无以复加。之后，遵王命清晨回到本家时，父亲拉着我的手，在中庭失声痛哭说：

“辅佐世孙，活到百岁，我可享丰厚俸禄。”

听父亲这么说，我内心惨伤，亘古未有。因山之际，宣禧宫来看望我，其悲哀之状，难以描述。

看到宣禧宫如此哀恸，我反而忍住悲痛，安慰她说：“为了世孙，请保重玉体。”

葬礼之后，宣禧宫返回庆熙宫，剩下我一人更是满怀悲伤，空虚寂寞。

直至八月，我才见到英祖大王。虽是满腹辛酸，却也无法说出口，只是一面哀哭一面对大王说：

“谢主隆恩，保全我们母子二人。”

大王拉着我的手说：

“是我思虑不周，让你受苦了，真是无颜见你。没想到你还能解我心忧，真是好孩子。”

我一时心如刀割，感念大王好意，愈加想要好好活下去了。我对大王说：

“望把世孙带到庆熙宫，由您亲自教导。”

大王问：

“你可舍得和世孙分开？”

我流着泪说：

“舍不得分开是小事，让他亲侍大王修习学问是大事。”

让世孙到庆熙宫去，母子分离在即，世上还有比这更惨伤的事吗？世孙不想和我分别，边走边哭。我则心如刀绞，强自忍住。

英祖大王圣恩深渥，对世孙疼爱至极。宣禧宫把思子之情移到世孙身上，虽满怀悲伤，还是把世孙的饮食、起居等照顾得无微不至。他们住在一个房间，每天天不亮，宣禧宫就叫醒世孙，说：

“起来读书。”

七旬老人也一道早起，用尽心思为世孙准备早膳。因为时间太早，世孙吃不下，但祖母苦口婆心劝他，他便勉强吃了下去。那时，谁能体会宣禧宫的心情呢？

世孙四五岁开始就喜爱读书，我们母子分住不同宫殿，我也并非不关心他读书，但随着时间流逝，思念日甚一日。世孙思母之情殷切，和英祖大王一道就寝，清早起来，就给我写信，去书筵[73]之前，看到我的回信才能心安。他对母亲念念不忘，才自然如此吧。整整三年，我们分住两地，世孙都一直念我如初，小小年纪，何其懂事！

我有重疾，三年期间，一直病不离身。世孙知道这些，仿佛大人一般，和医官商议之后，给我煎了汤药送来。这都出自世孙至孝天性，但十几岁孩子，怎能事事都如此成熟呢？

这年九月千秋节[74]，我浑身无力，本不想动，但由于英祖大王的命令，不得不去。我住在景春殿南面的小房子里，英祖大王给那所房子赐名“嘉孝堂”，并且亲自书写匾额，说：

“今日为回报你的孝心，写此匾额。”

我不禁热泪盈眶，接过匾额，自知难当此殊荣，内心诚惶诚恐。父亲听了，也感激涕零。让我每次写往来家信时用此堂号。

二

壬午祸变是千古未有之事变。先王[75]（正祖）于丙申年（1776年）初，上奏英祖大王：

“孙儿恳请大王删除政院[76]日记。”

于是删除了相关记录。因那时此事无人不知，先王至孝，不忍众人无礼围观之事留在史册。斗转星移，许多年过去，知道此事的人愈来愈少，有某些蝇营狗苟之辈捏造事实，妖言惑众，说：

“景慕宫当年并非患病，而是英祖大王听信谗言才做此处分。”

还有人说：

“英祖大王当初并无此意，都是臣子进谏，才有此惨祸。”

先王英明神武，那时虽年纪幼小，但既已亲眼所见，又怎能为此谣言所撼？但恐怕有人说“对父母之事漠不关心”，再者，关于景慕宫某年事（壬午祸变）不能及早辨其是非真假[77]本就成为先王心头至痛，因此不得已请求删除日记。先王此举，出于至孝之情，并非不知此事真相。当今主上（纯祖）与先王处境不同，作为子孙，不知此等大事真相，乃天理人情所不容。

主上幼时，虽想知道此事真相，但先王不忍详细告之，旁人又怎敢多嘴，谁又能知此事详情呢？我若早赴黄泉，宫中再也无人知晓此事。子孙对祖宗此等大事一无所知，乃为大不孝。故而我想记录此事的前因后果，把它呈给主上御览之后再销毁，但握笔在手，却不忍落笔，一日日拖到如今。

我经历重重宫中风波，已命若悬丝，若不把此事真相告知主上，即便死了也不能瞑目。因此，我暂且苟活，记录下这段血泪往事。有许多地方，我不忍下笔记录，还有些地方，因忠实记录，可能冗长。我作为英祖大王的儿媳，平时受到大王的疼爱，壬午祸变时又蒙受大王的再生之恩。作为景慕宫之妻，我对他的真情，苍天可鉴。对此父子，我若有言不符实之处，愿受天谴。

外人对壬午祸变说三道四，俱是空穴来风。看过这个记录，自然就能知道事情真相。英祖大王当初是天下无双的慈父，后来之事也是出自无可奈何。景慕宫天性仁厚宽宏，但由于病患严重，致使社稷陷入存亡之秋。先王和我作为景慕宫的妻儿，遭此惨祸，虽苟活在世，心痛如绞，但为人义理，却不能不坚守，这些还望主上体察。

若因此事怨恨英祖大王，或是说景慕宫并非患病，或是说罪在臣子，这不但有违事实真相，也对三朝（英祖大王、正祖、纯祖）是大不敬。只要知道这些，理解当时事件有何难处？壬戌年（1802年）春，我初次执笔记录壬午惨祸，还未来得及呈给主上。及至近日，嘉顺宫（纯祖生母）也说，此事宜令子孙知晓。在她恳请之下，我才又执笔，记录下整个事件，呈给主上御览。我一片心血，都在这记录之间。执笔之时，不禁又心胆俱裂、肝肠寸断，字字浸泪，几不成行。世上哪有像我这般苦命之人。冤哉痛哉！

戊申年（1728年）[78]之后，王世子之位长久空置，英祖大王夙夜忧心不已。及至乙卯年（1735年）正月，宣禧宫诞下景慕宫，英祖大王和仁元、贞圣两位圣母都为宗庙后继有人而欣喜若狂，国家臣民也都载歌载舞欢庆。

景慕宫幼时，天资聪颖，相貌非凡。据宫中记录，出生百日之内奇异之事颇多。四个月就开始走路，六个月时，英祖大王叫他就能应答，七个月后，就辨东南西北，两岁时学写字，会写六十几个字，三岁时吃点心，就会自己选带有“寿”和“福”字的点心吃。若有八卦图案，他就挑出来不吃。有臣下劝他吃，他说：

“此是八卦，我不吃。我不要吃。”

此后，让人高举太昊伏羲氏[79]的书，他对之行礼。

学千字文时，学到奢侈的“侈”和富贵的“富”时，他指着“侈”字，又指着自己穿的衣服，说：

“此为奢侈。”

有一帽子，嵌有七宝，是英祖大王幼时所戴，景慕宫说：

“这也是奢侈之物。”

于是不戴。生日时，有人给他穿新衣，他说：

“奢侈之物，令人羞愧，我不穿。”

于是不穿。

三岁时，也有一件奇特之事。有个臣子，拿了丝绸和棉布试探他，问他：

“何为奢侈之物，何非奢侈之物？”

景慕宫回答：

“丝绸是奢侈之物，棉布非奢侈之物。”

又有人问：

“殿下愿穿何种？”

景慕宫指着棉布说：

“我愿穿此种。”

从这些事可以得知，景慕宫之天资非同凡人。他体格健硕魁伟，天性至孝，聪颖过人。若是不离开父母身边，万事都有父母教导，又享父慈母爱，定能成为一个德才兼备的储君。可实际上没能如此，早早就与父母分离，以致走上邪路，千里之堤溃于蚁穴，最后竟至难以言说之地步，这都是天数，也是国之不幸。非人力所能左右，我内心悲痛，岂能测量。

英祖大王本为东宫[80]空置已久而忧心不已，及至喜得世子，没有考虑到地处偏远，只为东宫有了新主人而欢喜欣慰，想要执行宫中规矩，于是诞生仅只百日的世子，被带离集福轩，交给保姆，移至叫做储承殿的宫殿。

储承殿本是东宫所居处所。旁有将来作为讲筵[81]之处的乐善堂，也有将来作为召待[82]之处的德成阁，还有东宫接受臣下祝贺和会讲[83]的时敏堂。门外有春坊[84]和桂房[85]。这些殿阁都为世子长大之后所设，实乃出自英祖大王一片圣心，想让世子像大人一般成为储承殿主人。

英祖大王和宣禧宫居处都与储承殿相隔甚远，但二位都不避严寒酷暑，每天来储承殿，宿在此处之时也颇为不少。但这怎能与同居一处朝夕相对无时无刻不谆谆教诲一样呢？

既然喜得继承宗庙社稷的贵子，就该把规矩法度放在一边，在父母身边养育，让他长大成人。却不知出自何种想法，把襁褓之中的世子送至偏远宫殿，自世子懂事时候开始，自然就聚少离多。世子朝夕所对之人，不是宦官，就是宫女。素日所闻，仅是巷间杂谈。这便是日后的祸根。啊，真是悲哉痛哉！

世子幼时，厚德笃行，成熟稳重，寡言少语，沉着冷静，人们都觉得他简直无异于业已登基的大王。世子天赋异禀，若不离开父母身边，父王日理万机之余，在旁亲自教其读书写字和为人处世，而母嫔既把世子成才当作头等大事，若不把他送离身边，而是每事都亲自教导，和他其乐融融地生活，怎会落得后面下场。我认为事之肇始，有二因由。一是把幼小世子送至储承殿，二是把奸邪内人置于世子身边。这并非老妪唠叨絮语，而是对事情始末的大致记录。

储承殿当初是鱼大妃[86]所居宫殿，鱼大妃升遐之后，空置已久。储承殿对面的就善堂是禧嫔[87]甲戌年（1694年）后所居处所，她就是在这里诅咒仁显王后的。把襁褓小儿独自放在这样荒凉殿阁，把张禧嫔居处变成御膳房，成为世子日常饮食供给之所，这怎能说不是异常之事？鱼大妃国丧三年之后，服侍鱼大妃的内人都出宫了。重整东宫之际，从各处选拔内人自是理所应当，却不知出自何种想法，把当年服侍景宗和鱼大妃的以崔尚宫为首的内人都从宫外叫了进来，充当东宫内人。这些内人和景宗在世时一样，固执冥顽，不明事理，些许小事，就能酿成大祸。这怎不令人痛心疾首？

英祖大王对世子之宠爱，不可名状。直至四五岁，来到储承殿，还经常在这里陪世子夜寝。景慕宫天性至孝，还通晓天理人情，幼时何尝不爱自己父母？虽然各自居处都相隔甚远，但若是像这样爱之教之，和世间普通父子一样，二人之间哪会有丝毫嫌隙？但大概是国运合该如此，由于一件无法形容的微小之事，英祖大王圣心大怒，在东宫留宿次数渐渐减少，一日日地这样下去，大家都不知以后会将如何。儿子正在长成之际，只要有一时教育不到，没有及时禁止他的错误行为，就容易误入歧路。在这样的节骨眼上，不常来看他，这怎不会酿成后日祸端呢？

英祖大王对和平翁主[88]的疼爱超出人之常情，戊午年（1738年）为其选了锦城尉[89]为婿。成婚之前，让他来东宫玩。可以得知英祖大王对锦城尉之宠爱不亚于和平翁主。

东宫内人都曾是景宗的内人，保姆崔尚宫虽是一片赤胆忠心，但性格偏激，嫉妒心盛，非温顺宽厚之人。在她之下的韩尚宫手腕灵活，奸邪伪善。她们虽是东宫内人，但原本都是景宗大殿上的内人，怎会对英祖大王极尽忠诚呢？

这些卑贱内人，不明大义，宣禧宫诞下东宫，本应对她极为恭敬才是，却一心只想着宣禧宫寒微时节[90]，不仅从内心对其藐视，言行上也极为不恭，还有时诋毁她。宣禧宫自是不悦，英祖大王按理说也应知道这些。

有一年岁初，是读经的日子，锦城尉也入宫来。天色已晚，读经准备有些延迟，那些放肆无礼的内人们，烦躁不安，开始口出不逊之言，坐在那里，嘴里嘟嘟囔囔。宣禧宫也不由得怒火中烧。英祖大王看到这些情形，虽也觉得这些内人可恶，但若在心爱的锦城尉面前给这些内人降罪，又怕翁主和驸马多想，所以没有处分这些内人。但英祖大王十分恼火，自此之后，虽想去东宫，但一想到那些内人嘴脸，就不由得生起厌恶之心，去东宫的脚步自然少了。英祖大王没有赶走这些内人，反而把东宫放在她们手心，因为讨厌她们，就少去东宫，这怎不令人郁闷呢？

此时，东宫正值成长之际，玩心很重，这也是孩子本性。正需要教导时期，英祖大王却来得少了，乘着这个空子，韩尚宫对崔尚宫说：

“大家都对东宫进谏，恐怕会触怒了他，让他心情郁结，不得开心，所以，最好由崔尚宫严厉教导他，用大道理来引导他。由我来带他玩耍，逗他开心。”

韩尚宫手巧，会用木头和纸做刀，做弓箭。崔尚宫值班结束，轮到韩尚宫时，她就指挥幼小的内人们拿着游戏用的军旗，聚在门后，口中发出呐喊声跑进来，和东宫一起玩耍。

具有圣人禀赋的孟子也曾三次搬迁，更换教育环境。幼小东宫又怎能不为韩尚宫所惑，怎能不沉湎于游戏呢？东宫也担心，若是父王来了，看到自己只知玩耍，定会责骂。孩子对父母所抱感情，并非相同，但东宫也害怕母嫔会知晓此事。母嫔身边内人来了，他也有所顾忌，这也是理所当然的。

正是学习时节，韩尚宫引导东宫拿着不吉之物军旗玩耍。东宫本是天生英雄气概，喜欢这类游戏。由于喜欢这类游戏，以至后来招致大祸，这韩姓内人难辞其咎。

这样过了三四年，到了东宫七岁的辛酉年（1741年），英祖大王觉察出韩尚宫的心术不正，把她逐出宫去，又处分了许多内人，这实乃英明之举。那时，若把所有内人都赶出宫去，整肃东宫，英祖大王和宣禧宫不离世子身边，把他放在身边教导，世子至孝，又怎会不听父母垂训呢？但英祖大王只把一些内人赶出宫去，其他内人还留在宫中，宽恕了他们。在如此之大的宫殿之内，没有大人监管，任其自由长大，每日所见，除了宫女，就是宦官，能学到什么呢？

从这时起，英祖大王和景慕宫之间，不知不觉儿子生了恐惧父亲的心，父亲忧虑儿子长成之后不能从其所望。父子性格完全不同，英祖大王英明仁孝，心思缜密，言行果敢。景慕宫寡言少语，谨慎沉稳，行动迟缓，虽然品德高洁，但其秉性与父王截然不同。平常时，若是父王问他什么，景慕宫都不能当即回答，踌躇片刻，才能作答。这并非是没有自己主见，而是左思右想，如何回答。每当此时，英祖大王都很焦躁。这也成为后日祸根。

孩子的教育，即便是尊贵之身，也最好是朝夕侍在父母左右，和父母亲密无间，接受父母教导。但景慕宫并非如此，襁褓之中，就离开父母，接受内人们无微不至的服侍，他自己要做的事情都由内人们代办，甚至衣服领结都由内人们代为打结。凡事都交给别人，太为自由放诞地长大了。

上课时，面对师傅，景慕宫说话声音清越铿然。所作文章文义准确。见者都夸赞其超群绝伦，因此英名远播。啊，真是无比郁闷和心痛啊！怎么面对父王时就不知所措无法应对呢？和景慕宫会面，英祖大王也渐渐由当初的郁闷焦躁变得怒气冲冲，有时会严词申饬景慕宫。愈是此时，愈该把孩子放在身边亲自教导，父子至情才能得以培养。英祖大王却并未如此，还是把孩子放在偏远的东宫，等着他自己长大体察圣心、迎合圣意。这怎能不发生变故呢？如此这般，父子之间渐渐疏远，见面时，父王更多的是责备，而非表达慈爱，儿子每次见父王，都小心翼翼，如临大敌。不知不觉，父子之间形成隔膜，何其悲哉！

景慕宫丙辰年（1736年）三月被册封为东宫，七岁时，开始读书，八岁时，正月参拜宗庙，三月正式入学。其天赋异禀，令人无不交口称赞。癸亥年（1743年）举行冠礼[91]，甲子年（1744年）大婚。

我入宫后，观察宫内情形，那时三殿[92]还都健在，宫内礼法严明，规矩甚多，没有丝毫私情可讲。我内心战战兢兢，小心谨慎，没有一刻放松。景慕宫对于父王，收起自然亲爱之心，只是惧怕。仅只十岁的孩子，不敢在父王面前对坐，像臣子一般，匍匐在地。我在当时觉得殊为过分。

景慕宫从未有早早梳洗的时候。每次都是到了快读书的时间，才磨磨蹭蹭梳洗完毕。去请安时，我早早就梳洗好，穿好衣服，头顶重重的发髻，等在那里。按宫中规矩，嫔宫不能在东宫之前去请安，所以我只能焦躁不安地等着。这时幼小的我也不明所以，不知景慕宫为何对梳洗这件事这般推拖，觉得奇怪，想，也许是病患所致。

果然，到了乙丑年[93]（1745年），景慕宫开始喧哗吵闹，行为举止不似孩子的一般玩闹，有些不同寻常，似乎已患上疾病。内人们聚在一起，小声议论，担心忧虑。那年九月，病患加剧，举止失常。病患如此之重，又怎能不去问卜呢？

果然，问卜结果如出一辙，都说祸根是储承殿。于是不吝财物，又是祈祷神明，又是念经，却没有一些好转。于是景慕宫搬离储承殿，移至大造殿旁边的隆庆轩，我移到集福轩。后来在丙寅年（1746年）正月，连我也一起都搬到景春殿，那时景慕宫已是十二岁。景春殿和延庆堂较近，因此宣禧宫也常来。和平翁主为人仁厚恭俭，非常敬重景慕宫，常邀我们说：

“去延庆堂吧。”

和景慕宫关系十分亲密。英祖大王特别喜爱和平翁主，无论何事，都对她非常宽宏，只想取悦她。由于这个缘故，景慕宫对父王的恐惧之心渐渐平息了。若是和平翁主长寿，也许能扭转父子之间关系，向好的方向发展吧。

丁卯年（1747年）景慕宫读书精进，日常生活也都平安无事。不料十月时昌德宫行阁[94]失火，英祖大王移驾至庆熙宫，景慕宫住在辑熙堂，宣禧宫住在养德堂，和平翁主住在逸宁轩，各自居处相隔甚远，互相见面机会减少。从这时起，景慕宫又开始胡闹起来。

戊辰年（1748年）六月，和平翁主葬礼结束。英祖大王失去了爱如珍宝的女儿，悲痛得不能自持，宣禧宫的悲痛也不亚于英祖大王，因此两位殿下每日在愁云惨雾中度日，万事都如梦如幻，也顾不上看管儿子。

景慕宫在这段期间内，毫无顾忌地胡闹。沉湎于游戏，世上万般游戏，没有他没尝试过的。射箭、舞刀弄枪、奇技淫巧无不精通。又画画，又喜读经文杂书，让堂主卜者[95]金明基抄写经书送过来，他研读背诵。每天都沉迷这些杂事，怎能全心全意读书呢？

从这些事情可以得知，景慕宫在英祖大王身边时，他就勤奋读书，父子之间也无嫌隙，他也不沉湎游戏。一旦景慕宫离英祖大王稍远，他就开始重新拾起游戏，读书也不用心，父子之间重新变得疏远。若是那时父母不把他放在视线所及之外，怎会发展到后来地步？只是这一点，就令人悲伤不已。英祖大王那时不知出于何种考虑，从未把儿子叫到安静地方，让他亲热地坐在身旁，对他苦口婆心谆谆教导。对于景慕宫的教导，全部交给他人，自己根本不去关心，却又常在众人聚集之时，说些话来取笑他。这真是令人郁闷啊！

一次英祖大王患病，仁元王太后前来探病。几个翁主和月城尉[96]、锦城尉两位驸马也来了。在众人面前，大王对内人说：

“去把世子玩具拿过来。”

给大家看这些东西，让景慕宫出丑。召集学者讲学的席上，许多臣子面前，英祖大王考问景慕宫学问，专拣那些孩子不能仔细回答的问题来问。景慕宫在父王面前，本来知道的东西也都踌躇再三才能说出来，何况是在众人聚集场所，故意问那些艰涩难懂问题，景慕宫更加惶恐，回答不上来。于是英祖大王就在大家面前训斥他，嘲笑他。这些事若是一次两次，景慕宫也不敢怨恨。但英祖大王自己不亲自用心教育世子，还经常对他大发雷霆，世子每日战战兢兢，竟至后来迷失天性，何其悲哉！

和平翁主在世时，常常站在景慕宫一方，每逢有事，劝解父王，调停父子关系，做了许多对父子关系有益之事。翁主去世后，英祖大王或做了什么过分的事，或者对世子不够慈爱，也无人劝阻一句。因此，英祖大王对世子渐渐冷淡，世子对英祖大王的恐惧日渐加深，以至于失去了身为人子的本分。和平翁主若是在世，英祖大王和世子之间应是父慈子孝，善良的翁主却不幸很早就撒手人寰，这怎能不影响到国运呢？现在想来，还痛惜不已。

景慕宫天生器量宽宏，洒脱豁达，受人敬重信任，对下面的人说话也都一言九鼎。虽然惧怕父王，但即便是做了错事，也都一五一十禀告父王，没有丝毫隐瞒。英祖大王也知道世子从来没有欺瞒自己。

前面说到景慕宫天性至孝，除此之外，他对姐妹也很友爱。和平翁主得到父王特别宠爱，景慕宫对她自是十分看重，但这并非是因其背后有父王，而是出自真心。和顺翁主没有母亲，景慕宫觉得她很可怜，把她当长姊恭敬有加。和协翁主生于癸丑年（1733年），出生之时，英祖大王看到又是一个女儿，甚是不悦。和协翁主虽容貌美丽，孝心至诚，却没有得到父王的宠爱。因为那时知道生下的不是儿子，英祖大王太过失望。大王不让和平翁主和其他姐妹住在一起，只对她特别宠爱。和平翁主对自己独享父王宠爱暗自忧心，虽劝父王不要如此，但也无用。由于和协翁主，驸马永城尉也被英祖大王冷落。景慕宫和这个姐姐年纪相仿，又都得不到父王疼爱，同病相怜，特别要好。

己巳年（1749年）景慕宫十五岁，于一月二十二日举行了正式冠礼。定于二十七日举行合礼[97]。娶亲之后，直到十五岁才举行合礼，景慕宫也异常兴奋，若是能悄悄品尝新婚之喜该有多好，却不料不知英祖大王出自何种考虑，下令让景慕宫代为摄政。那天正是我冠礼之日，自从景慕宫代为摄政，万千麻烦都纷至沓来。这怎不令人悲伤呢？

英祖大王孝亲奉先和敬天爱民的圣德和至诚之心，古今帝王之中少见。以我之耳闻目睹，以及记录，可以得知历代国王之中少有能及之者，但英祖大王早年也经历坎坷。经历了辛丑年（1721年）和壬寅年（1722年）之变[98]以及戊申叛乱[99]，英祖大王变得心思极重，忌讳之多，几乎到了病态。甚至说话都要选择字眼，忌讳用“死”和“归”字。处理朝政或者出去时穿的衣服，回寝宫前要换掉。自己说了或者听别人说了不吉利的话，回来之前要漱口和洗耳，并且要叫人过来说一句话，才进寝宫。发生好事和坏事时，出入的门不同。不会让喜欢的人和不喜欢的人住在一起。喜欢的人走过的路，不会让不喜欢的人走。英祖大王就是如此爱憎分明，圣意难测。

景慕宫代理摄政之前，英祖大王在处理一些他眼中的不吉之事时，比如审理死囚或者办理刑曹公事或者亲自审问犯人时，会叫景慕宫侍坐一旁。去和平翁主和戊午年（1738年）生的翁主[100]房间时，会换身衣服，对景慕宫却并非如此。英祖大王穿着在外面处理政事时的衣服，叫过景慕宫问他是否用过膳，听到回答后，就会当场洗耳。洗过耳朵的水，隔着墙扔到和协翁主的院子里。就像这样，去见那两个女儿，要换掉在外面时穿的衣服，而对宝贵儿子，却在听他说话后洗耳，景慕宫对和协翁主说：

“我们姐弟脏污，才被洗的吧。”

说完二人不由得苦笑。

景慕宫能全心全意保护和协翁主，令其平安无事，因此和协翁主很感激景慕宫，对其无丝毫疑心和嫉妒，一向和他非常友爱，宫里人莫不赞叹。宣禧宫为英祖大王的偏心而悲伤，却也无可奈何。

对于一切公事中涉及义禁府[101]、刑曹[102]、杀戮的政事，英祖大王都不处理，他去翁主后宫居处时，让内官处理这些事情。英祖大王下令让世子代理政务时，虽然说是因为戊辰年（1748年）和平翁主葬礼之后悲痛欲绝，又疾病缠身，需要静养，实际上是忌讳这些政事，不能带进后宫，又不愿让内官处理，于是交给了世子。因此，世子代理摄政后，和内官一起处理此事。次对[103]的六次会议，前半个月的三次由英祖处理，世子侍坐一旁，后半个月的三次由世子独自处理。每当此时，就会被挑毛病，没有一次顺顺利利。

臣子们的上疏中，或有弹劾某人或是攻讦其他党派的，世子不能独自决断，向英祖大王询问时，大王就会震怒，说这些都是下人的一些琐碎事情，为何世子不能处理？又叱责世子没有协调好臣子们的关系，才有这样的上疏。并且，批复这样的上疏时，就会责怪世子：

“这点小事都不能决断，每次都来烦扰我，让你代理摄政又有何用？”

但若是不向他禀告，他又会训斥世子：

“为何不告诉我就独断专行了？”

像这样，常常叱责世子说某事这样处理不对，某事那样处理不对，无论何事，都大发雷霆，觉得世子处理不当。甚至百姓受旱灾饥馑、天冷没有衣穿、遭遇旱灾等天灾，都会说：

“这都是小朝廷无德所致。”

因此，每逢天阴，或者冬天打雷，景慕宫就担心挨骂。处理每件事情都战战兢兢，最终因邪思妄念而导致的病患征兆愈来愈明显。

但英祖大王丝毫没有注意到贵如珍宝的东宫患病了，何其哀哉！

大王一而再再而三地训斥和发怒，令世子如惊弓之鸟，纵使世子英明神武，又怎能随心所欲地独自处理哪怕一件政事呢？每逢有庭试[104]、谒圣文科[105]考试和试射[106]、武科考试等等这样的盛事，从未叫过世子。而到了寒冬腊月审理死囚时，就叫世子陪坐一旁。世子怎不郁郁寡欢呢？即便父亲做得过分了，若是儿子能恪守孝道，或是即便不相信儿子，父亲也能对儿子施予恩惠，事情也不会到了后面的田地。这都是天意，也是国运合该如此，非人力所能挽回。要记下这亲眼目睹之事，我不禁心如刀绞，几乎无法落笔。我害怕记录英祖大王和景慕宫之间的事情会暴露上下德行之不足，但也不能因此就不如实记录，对着纸笔，我心情沉重。

景慕宫十五岁之前，从未曾随驾祭陵。渐渐长大，想到郊外看看，却只能在京城内活动。想着祭陵时礼曹若是上奏请求东宫随驾，或许能成行，就焦急不安地等待着，结果每次都会落空。开始的时候还只是悲伤郁闷，到了后来会因窝火而大哭。

景慕宫对父母虽有孝心，但因行动迟缓，自己的心意表达得不到十之一二，父王却对此一无所知。景慕宫对父王虽抱惭愧之心，却从未得到父王原谅，于是对父王愈来愈惧怕，终致患病。发怒时，无处发泄，就对着内官和内人们发火，甚至有好几次对着我发火。

庚午年（1750年）八月，我诞下懿昭[107]，英祖大王内心怎能不高兴呢？但想到我顺利诞下男婴，而和平翁主却死于难产（1748年），在欢喜之余，又新添了悲伤。

大概是得了孙子的喜悦，抵不过想念翁主的悲伤，英祖大王都没有对儿子说一句祝贺的话。英祖大王只对我特别疼爱，我虽感激不尽，却对自己独受大王宠爱和夸赞而惶恐不安，凡事都小心谨慎。在我顺利产下懿昭之后，英祖大王也没有夸奖我一句，因此，年纪尚小的我，不懂诞子的喜悦，反而惶恐不已。英祖大王为和平翁主之事悲伤，对我生子之事，不喜反怒。

宣禧宫虽也想念女儿，但对我生子一事非常看重，认为是宗社一大喜事，在我分娩七天之内，都一直在产房内外出出进进地照顾我。英祖大王抱怨说：

“宣禧宫忘了和平，一味高兴，没有人情味。”

宣禧宫笑叹英祖大王想法太过狭隘。

景慕宫已经成熟得犹如大人。生了儿子，觉得国本更加稳固，欣喜不已。但想到父王对此不甚高兴，虽无可奈何，却暗自悲叹：

“我一个人都如此艰难，再来一个儿子可如何是好？”

此话听了令人悲伤。

真不该写这个记录啊，我也是不得已而为之。

我怀懿昭的时候，时常梦到和平翁主，来到我的寝室，坐在我身旁，满面带笑，我不能不心下讶异。据说和平翁主快分娩时，经常梦到可怕的产鬼。她是担心我才出现在我的梦中吧。及至生下懿昭，给他洗浴时，发现肩膀上有个青痣，肚子上有个红痣。这年九月十二日，英祖大王要去温阳。十一日英祖大王和宣禧宫来至我的居处，面上表情悲喜交加。懿昭正在睡觉，他们忽然掀开他身上的衣服，看到青痣和红痣，相信懿昭就是和平翁主的投胎转世，自那之后，突然对孩子宝贵起来，像疼爱和平翁主一样疼爱他。

我刚生下懿昭时，英祖大王来看孩子，就穿着上朝时的衣服。自那日之后，英祖大王讲究起百般禁忌来。据说英祖大王之前做了一梦，梦境奇特，但无人知晓详情。懿昭百天后，英祖大王修缮了自己召见大臣的欢庆殿，让景慕宫搬了过去。本来还想着也许借着儿子，父亲处境能变得好一些，但事实上英祖大王是因为觉得孩子是和平翁主转世，才特别宠爱的。孩子的父母并没有因为孩子而受重视，一切还是和从前一模一样。唉，真是令人叹息，无可奈何。

懿昭仅仅十个月大的辛未年（1751年）五月，就被册封为世孙。虽然知道这是出自英祖大王对孩子的一片疼爱之心，但也觉得稍为过分。壬申年（1752年）孩子夭折，英祖大王悲恸之状，难以形容。

大概是上天和祖宗保佑，我在辛未年（1751年）十二月怀孕，壬申年九月生下一个男孩，就是先王（正祖）。以我微薄福力，能在这年有此喜事，实属意外。先王刚出生时，相貌堂堂，骨骼清奇，真如天人下凡。辛未年十一月，景慕宫睡梦中坐起来说：

“我梦到了一条龙，这是生贵子的征兆。”

让人拿来一幅白绸缎，把那晚梦中所见之龙亲手画了下来，挂在卧房墙上。圣人诞生时，都会有奇特征兆。英祖大王失去懿昭悲伤不已，又得到作为国本的孙子，非常高兴，对我说：

“元孙[108]看来并非凡胎，这都是祖宗神灵降福。你作为贞明公主子孙，成为国家嫔妃，如今又有如此大喜，你对社稷有功。应好好养育世孙，但应恪守简朴之道，才是有福之人。”

我听了英祖大王圣训，深感圣恩浩荡，又怎能不遵守这一教诲呢？

景慕宫欣喜若狂。全国百姓的喜悦百倍于庚午年（1750年）[109]，何况本家父母，欢喜之状自不必提。父母每来见我，都祝贺我诞下龙子。我在二十岁之前，又为国家添一件喜庆之事，欣慰之余，不禁想到，就算是我身世有靠又能怎样，还要祈祷后日能有所孝养。

这年十月，流行疹子。先是翁主感染，为避免传染，景慕宫搬到养正阁，元孙搬到乐善堂。元孙诞生还不到三周就转移居处，但因其身体健壮，所以即便相隔甚远，也并未担心。那时还未定下保姆，就把他交给老内人和我的乳母带走了。没过多久，景慕宫也染上疹子，快痊愈之时，我和元孙也都相继染上。我在分娩之后，担心不要患上重病，没想到还是染上疹子，并且症状不轻。元孙染上后，疹子出得很顺利，但父亲和宣禧宫忧虑我的病势，并未告诉我，我也一直不知。景慕宫出疹之后，高烧不退，父亲又要探望景慕宫，又要照顾我，又要看护元孙，日夜奔波于三个地方，那时昼夜操劳和忧心，胡子都白了。

和协翁主由于出疹亡故了。景慕宫因为和这位姐姐同病相怜，因而感情特别深厚。翁主患病时，通过掖庭署[110]的人得知姐姐亡故，悲痛不已。从此事可以看出，景慕宫本性善良。这年十二月，台谏[111]洪准海关于国事的上疏令英祖大王大发雷霆，让景慕宫跪在成化门，对他下了很多严旨。景慕宫那时大病初愈，寒天雪地中跪着待罪，身体旁边的雪堆积起来，都分辨不出哪里是人哪里是雪，但景慕宫仍是跪着一动不动。仁元王太后让他起来他也不听，英祖大王盛怒过后才起身，可以看出景慕宫为人谨慎持重。

此后，英祖大王余怒未消，十二月十五日，在彰义宫对仁元王太后说：

“想传位给世子。”

但仁元王太后耳朵不好，误听之后说：

“好。”

于是英祖大王就说：

“既得母后之命，我要传位。”

世子得知此事惶恐得不知所以，忙叫春坊官[112]上疏请英祖大王收回成命。春坊官看到世子哭泣不止，从房间出来后不禁长叹。英祖大王不回宫，长居彰义宫。仁元王太后说：

“我耳朵不好，以至听错说错，没想到酿成宗社大罪。”

她自己住到小房间去，给英祖大王写信，请他回宫。世子在时敏堂逊志阁院子里的冰地上铺上草席，跪伏其上待罪。又走去彰义宫，在那里铺上草席，跪伏待罪。头碰到石头，头巾撞破，额头受伤流血不止。这都出自世子至孝的天性和忠厚本性，非是故意为之。无论英祖大王如何叱责，世子都始终恭顺地恪守为臣为子之道，临变而不惊，经此事变，反而英名远扬。当时英祖大王下令：

“二品以上官员全部流放。”

我父亲也在其列。但传旨未下，父亲就在宫门外候着。父亲为了东宫之事心急如焚，不知写了多少封书信谈论此事。后来把这些书信都收集起来，元孙看到，为父亲的忠心感叹不已。

数日后，英祖大王还宫，又重新任命了一些大臣，亲自听政。父亲进宫看望景慕宫，他摸着景慕宫受伤的额头，不禁哽咽哭泣，诉说这期间所发生之事，这一幕至今还历历在目。景慕宫不发病时，聪明仁孝，英伟神武，一旦发病，判若他人，这是多么奇怪又悲伤的事啊！景慕宫喜读经文杂说之类的书，他说：

“听说学了《玉枢经》[113]就能驱鬼，我试读之。”

于是每晚研读这本书。果然到了深夜，神志不清地喊：

“雷声普化天尊现身了！”

吓得瑟瑟发抖。病症如此严重，真是令人悲痛！

景慕宫十几岁开始患病，从用膳到举手投足都变得异常起来。自从读了《玉枢经》，性情大变，害怕并避讳“玉枢”这两个字。端午节时，连玉枢丹[114]都不敢佩戴。非常惧怕“天”，不能看到“雷”字和“霹”字。之前虽也厌恶打雷，但并不严重。读了《玉枢经》之后，打雷时，他定是手捂双耳匍匐在地，待雷声结束才站起来。景慕宫害怕父王和母后知道这些，忧虑之状，难以形容。

壬申年（1752年）冬，景慕宫发病。癸酉年（1753年）又患上惊悸症。甲戌年（1754年）不时发作，渐成痼疾。这个病症元凶就是《玉枢经》。

癸酉年（1753年）景慕宫不知不觉间和良嫔[115]亲近起来，良嫔怀孕后，因为惧怕父王斥责他，就无论如何都想让良嫔堕胎。但又怕这种异常举动传出去会成为祸根，于是放弃。甲戌年二月，裀出生了。这个时节，本来英祖大王就时常发怒训斥景慕宫，因为此事，英祖大王下了很多严旨，景慕宫每日都提心吊胆，战战兢兢。

父亲为了景慕宫常受责骂一事焦虑不已，他向英祖大王进言，力图平息圣怒。而在宫内，我从不知嫉妒二字，本性也不会和其他人争抢。并且当初宣禧宫就告诫我：

“不要在意那种事情。”

且良嫔并不受宠，我也没有理由嫉妒她。良嫔即将临盆，却无人照看。景慕宫由于自己的失误让良嫔怀孕，生怕英祖大王因此训斥他，惶恐不安，无暇顾及良嫔。宣禧宫也不理会此事。无法，不得不由我处理。我虽并无多少见识，但尽心尽力地照顾了良嫔。不料英祖大王得知后，训斥我说：

“只知迎合夫意，你就不会像别人那样嫉妒吗？”

自甲子年（1744年）以来，这是英祖大王第一次严厉申斥我，我惶恐得不知所以。想起来真乃可笑，自古以来，嫉妒是七出[116]之条中的一条，不嫉妒是女子德行之首，我却因为不嫉妒而受责备，这也是我的命罢了。若是普通父子，有了孙子，英祖大王和宣禧宫或许会宽恕良嫔吧，但实际上并非如此。若是景慕宫特别宠爱良嫔，我虽有度量，也无法心安，实际上也并非如此。英祖大王和宣禧宫不管此事，景慕宫又因为恐惧而不知所措，我若是再流露出嫉妒，本就惶惑不安的景慕宫会病情加重吧，我不得不有此忧虑。

这年七月，我诞下清衍[117]，英祖大王龙颜大悦，说：

“百余年来都无郡主诞生，这真乃一大喜事。”

乙亥年（1755年）正月，裀的弟弟禛出生了，此后，英祖大王对良嫔的叱责渐渐少了。

景慕宫的病症如纸洇水，日渐严重，连请安之事也逐渐少了，讲筵也无法专心。由于病患，经常低声呻吟，仿佛废人一般。英祖大王叫过春坊官询问世子读书情形时，景慕宫惶恐得不知所措。

乙亥年（1755年）二月，有人谋反，英祖大王亲自审理此案，直至五月。那时每当正法逆贼、百官序立之时，英祖大王便让世子前往观看。大王每天都亲自审问犯人，有时到一更二更，甚至还有时到三更四更。审讯完毕，英祖大王每天都叫世子过去，问他用膳与否。世子回答之后，立即洗耳，将当日审问犯人一事一并洗去，然后让世子回去。说实话，每当有好事和美差，英祖大王从不让世子参与，尽是让他参与一些不吉之事。父子对面，倘能对话片刻也好，但每天叫世子过去，并无二话，好像叫他来就是为了问话、听答、洗耳、让他回去。英祖大王每日不厌其烦地重复这些事情，再是天性至孝，纵是没有病患，谁又能不厌倦呢？若是考虑到景慕宫的病症，纵使烦躁地顶撞一句“为何叫我”也不足为奇，但景慕宫每每忍着病患，即便夜半叫他，也不违抗，做好面圣准备，把当天之事回禀父王。从这也能看出其天性至孝。

这病患的奇特之处在于只有妻子儿女焦心如焚，内官和内人昼夜恐惧，而自己母亲并不知晓详情，父王又怎能知道呢？觐见父王和面对群臣时，都和常人并无二致，这更是令人郁闷和悲伤。景慕宫病症异常严重时，我真想让上至大王下至春坊官都能知道景慕宫的病情。

审理谋反逆贼时，父子间令人悬心和郁闷之事殊为不少，无法一一记下。十一月，宣禧宫患病，景慕宫去集福轩探病，恰好英祖大王也在。英祖大王很是厌恶景慕宫与和缓翁主坐在一处，大发雷霆，让景慕宫快走，景慕宫仓皇中从高窗上跳了出来。那天英祖大王责骂得异常厉害，景慕宫留在乐善堂，没去清辉门，想要读《书传》的“太甲篇”，但想到去看望母亲却无辜挨骂，悲痛不已，想要自杀，好容易才镇静下来。但父子之间关系却渐渐无可挽回了，真不知让人如何是好。

丙子年（1756年）正月，英祖大王接受尊号仪式没有让景慕宫参加。景慕宫病患愈发严重，读书时反应迟缓。就善堂外面有一间御膳房，因为里面纵深安静，景慕宫时常待在那里。那时，我真是无时无刻不在担心和焦虑啊！

五月，英祖大王在崇文堂和大臣议事，突然来到乐善堂，景慕宫还未梳洗好，衣冠不整。那时正在实施禁酒令，英祖大王疑心景慕宫饮酒，大发雷霆，下旨把饮酒之人抓起来，又严厉质问景慕宫是谁饮酒。实际上无人饮酒，何其冤哉？英祖大王无论何事，都只凭臆测，质问人时，咄咄逼人。过后想起这件事，只觉得似乎都是天意。

那天，英祖大王让景慕宫站在院子里，诘问其饮酒之事。景慕宫虽未饮酒，但因惧怕父王，不敢辩解，严厉诘问之下，不得已回答说饮酒了。英祖大王又追问是谁给的。因为不知要供出谁，就随口说：

“是御膳房熙贞给的。”

英祖大王大怒，拍着桌子喊道：

“你在禁酒时饮酒，酒后胡作非为？”

这时，保姆崔尚宫说：

“主上说世子饮酒，实属冤枉，请主上闻闻，是否有酒气？”

因为东宫之内没有酒，景慕宫也未曾饮过酒，崔尚宫觉得冤枉，忍不住才出此言，但景慕宫在英祖大王面前呵斥崔尚宫：

“我既已说过饮酒，你还胆敢否认？还不快快退下？”

若是平时，景慕宫在英祖大王面前唯唯诺诺，不敢高声讲话。这天被训斥得实在冤枉，才敢这样大声说话吧。本以为吓得瑟瑟发抖的景慕宫能这样说，已是难得，没想到英祖大王又怒火中烧，训斥道：

“竟敢在我面前叱责尚宫！尊长面前，连犬马也不能随意呵斥，你不懂此理？”

景慕宫低下头，恭顺地回答：

“因为她来辩解，所以才呵斥她的。”

后来流放了熙贞，说她在禁酒时还给东宫饮酒。又让东宫会见大臣，且让春坊官先进去接受面斥。那天，景慕宫感到冤屈悲痛，浑身无力，病症复发，表面上却察觉不出来。但春坊官一进去，景慕宫就大发雷霆：

“尔等不能协调我们父子之间关系，看我受冤屈，不能为我置一词，现在还有何面目见我，快滚出去！”

春坊官中有一人，不记得是谁，还另有一人是元仁孙，想和景慕宫说些什么，没有立刻出去，景慕宫暴怒，喝道：

“快滚！”

这时，烛台倒了，乐善堂炕上的南窗被点燃。但无人救火，火势愈来愈猛，景慕宫也跟在春坊官后面出去，从乐善堂向通往德成阁的门跑去。春坊官被赶出去，还有一些大臣要进宫，去英祖大王会见大臣的崇文堂。因为集贤门关闭了，他们就绕过昌德宫东门，在时敏堂前面经过德成阁书院召侍的殿阁，要经普化门进宫。春坊官出去，进宫大臣们正要经过德成阁前面时，景慕宫高声喊道：

“尔等不能调停我们父子关系，空食俸禄，不劝谏主上，现在又来觐见，要尔等有何用处？”

说完把这些大臣全部赶走了。这些异常举动大家都有目共睹。这期间，火势愈来愈猛，于是把元孙移到观熙阁。乐善堂和观熙阁同在一列，隔着一两间房屋，突然之间火势又蔓延过来，我仓皇之中，带着元孙向外奔逃。那时我怀清璿五六个月了，慌忙跳下半间房之多的石阶，叫醒尚在熟睡的孩子，让保姆带到景春殿去。本以为观熙阁保不住了，但奇怪的是，近在咫尺的观熙阁并未着火，火势转到屋瓦并不相连的养正阁去了。未来要继位的世孙所在的观熙阁免于火灾，不能不说是件奇异之事。

这场火灾，英祖大王以为是儿子盛怒之下放的火，更加恼怒，把所有大臣都叫到涵仁亭，又叫过景慕宫，怒喝道：

“是你放的火？为何放火？”

景慕宫此时胸中无限悲痛，又不能说出是烛台自己滚落地上燃起的大火，也不辩解，仿佛自己就是放火的犯人，嗒然若丧。那天过后，景慕宫胸中憋闷，吃过清心丸后，郁火消解，说：

“不能活矣！”

说完跑到储承殿的前院要跳井。当时大家惊慌失措的情形我无法一一尽述。后来总算把他救下来，送回了德成阁。

父亲这年二月要赴光州上任。景慕宫料想自己以后更加无依无靠，就对父亲说想见他一面。父亲进宫后，景慕宫和父亲说了很多体己话和担忧。说到饮酒和放火这两件冤枉事时，景慕宫说：

“我心情郁结，恐怕难以苟活了。”

听了此话，父亲是怎样的心情呢？

父亲临走时哭着对英祖大王说：

“请大王爱护世子。”

对景慕宫说：

“要勤修孝道。”

景慕宫有过分举止，若是丈人劝诫，他还能听，劝诫一番之后，不管怎样，还能镇定下来。

我秋天失去慈母，悲伤不已。景慕宫的病情愈来愈重，又令我忧心如捣。发生了那些事情，我每天都在惶恐中度日，见到父亲，不禁和他相拥而泣，这一情形现在还历历在目。

五月之变后，景慕宫因受惊病情加重，处理朝政时，时有举止异常。讲筵也鲜有参加。次对勉强参加，又能有何效果呢？为了发散郁结心情，每当英祖大王外出，景慕宫就到后苑去，又是射箭，又是骑马，举着旗帜兵器，带着内人，嬉戏胡闹，内官们在旁奏乐。

这年七月，仁元王太后年满七旬，为此举行了一次耆老科[118]，群臣都在后苑祝贺，不知为何，英祖大王这次叫了景慕宫去。宴会结束，景慕宫满面含笑回来。可以得知英祖大王有心体恤景慕宫，若是平时也能多些忍耐，事情怎会到如此田地。父子都各自不能从心所欲，以至互成仇敌，这不是天意是什么？真是冤哉痛哉！

随驾祭陵直到景慕宫二十二岁都未能如愿。想着也许成人就能去了，不无焦急地等待着，却总是愿望落空。因为此事景慕宫也郁郁不乐，心情低落。直到丙子年（1756年）八月才第一次随驾祭明陵[119]。景慕宫心情畅快，欢天喜地，沐浴更衣，一片虔诚，幸而也平安无事地回来了。这期间给仁元王太后和贞圣王后、宣禧宫写了书信，给子女也写了书信，到现在我还保留着景慕宫的手迹。做这些事时，丝毫看不出他患病在身。景慕宫顺利回宫，我觉得真要谢天谢地。

随驾祭陵后一段时间，景慕宫没有听到父王责骂。那是因为郑妻八月生下一女，英祖大王圣心欢喜。按常理，这个妹妹受到父王如此宠爱，自己却不得志，该是何等心情啊。但直到那时，景慕宫还没有一丝不孝之心，真心为妹妹的顺利产子而高兴。第一次能随驾祭陵是因为宣禧宫让郑妻对英祖大王说：

“直到现在还不让世子随驾祭陵，也许会令民心惶惑。”

这年闰九月，我诞下清璿。若是从前，景慕宫该有多高兴。如今却连看都不看一眼，可见病情已相当严重。不久父亲任平安道监司，要立即上任，却因担心我们，出发那天意气消沉。这年十一月十日左右，景慕宫在德成阁患上天花。虽病情稳定，却出了很多疱疹，令人担忧。好在景慕宫业已成人，春秋二十有二，因此高烧也顺利退下，终至痊愈，没有比这更大的喜事了。这期间，宣禧宫住到近处，昼夜为景慕宫忧心，元孙移到恭默阁，我在狭窄室内看护景慕宫，和他住在一起。

那时，室内寒冷，三面墙都结霜变成冰墙，好在景慕宫最终痊愈，这也是宗社一大喜事。但英祖大王一次都没来看过景慕宫，父亲又远在任地，只有我一人日夜焦心如焚，这些事怎能一一记录？景慕宫天花痊愈后搬到景春殿调理身体。

丁丑年（1757年）二月十三日，贞圣王后宿疾突然复发，指甲发青，吐血一钵，血的颜色并非鲜红，而是怪异发黑。这吐出的是积年陈血吧，大家都惊得目瞪口呆。我和景慕宫先后去看望贞圣王后，贞圣王后正在吐血，病情危笃，景慕宫手持吐血钵盆，泪如泉涌，目睹此情此景，人们无不感动。

还未来得及禀告英祖大王，景慕宫端着贞圣王后吐血钵盆，亲自走到中宫殿长房，请医官诊断。虽说景慕宫之前受到贞圣王后无限慈爱，但毕竟不是亲生母亲，总还隔着一层。如今这番举动，实乃是其天性至孝、心地善良的缘故，谁又能想到景慕宫是患病之身呢？

到了深夜，贞圣王后病势稍缓，看到景慕宫还在身边，就让他回去休息。三更时分，景慕宫回到景春殿，稍事休息。清早有内人跑来说：

“贞圣王后陷入昏睡，怎么叫都没反应。”

景慕宫大惊失色，慌忙奔过去，果然如内人所说，贞圣王后怎么呼唤都无反应。景慕宫高声呼唤：

“儿臣来了，儿臣来了。”

呼唤千遍万遍，贞圣王后都无应答，景慕宫悲泣不止，这些我怎能一一记录下来呢？

曙色渐晓，英祖大王闻讯赶来。虽然平日两位殿下关系并不十分亲密，但如今贞圣王后病笃，英祖大王还是赶来探望。景慕宫见到父亲，惶恐得不知所以，收住哭声，缩成一团，不敢抬头。景慕宫以患病之身，照看贞圣王后，其悲痛之状，有目共睹，谁不感动得涕泪横流？因为惧怕父王，景慕宫给贞圣王后奉茶时，参茶接连泼洒在地。他向父王禀告病情，英祖大王觉得贞圣王后的病情好转些了，看到景慕宫惶恐地伏在狭窄室内的角落里，何以能知他刚才还在悲伤号泣呢？大王对景慕宫的穿着和行为举止颇为担忧，训斥他：

“王后患病若此，你这个样子，成何体统？”

啊，令人无比郁闷的是，英祖大王并没有看到景慕宫之前的孝顺行为。景慕宫也不能说：

“我刚才并非如此。”

故而大王觉得景慕宫不孝且无教养。宣禧宫和我都忧心如焚。

这时正好日城尉[120]病笃，把翁主送了出去，英祖大王心乱如麻。贞圣王后病逝渐渐危急，十五日申时升遐，宫中一片哀声。

景慕宫在观理阁下房准备发丧[121]，我也准备发丧和叫魂[122]。但英祖大王和许多内人谈起他和贞圣王后过往之事，以及如今失去贞圣王后的悲伤，说个不停。渐至日暮，景慕宫捶胸顿足，悲恸不已，却因英祖大王闲谈不止错过了时间，不能发丧。正值大家不知所措之际，又传来日城尉卜报，英祖听闻，悲不自胜，即刻摆驾前往探望。日城尉申时殒命，日落时分发丧。此时慌乱情形难以一一描述。

十六日为贞圣王后行袭礼[123]，待英祖回宫后行殓礼。景慕宫对天号泣，几欲厥倒，悲伤之状，难以描摹。有时奉命巡视陵庙，泪如泉涌。即便是亲生儿子，孝心还能比这更为深厚吗？景慕宫悲伤之状，若是英祖大王能够看到，或许会受感动吧。但大王回宫后，看到的又是景慕宫惶恐不安伏在地上的样子，从未目睹他悲伤恸哭，这真是令人郁闷又怪异啊！

贞圣王后生前住在大造殿的大房间里，但就寝和受风寒时都住到对面房间，她病重时说：

“大造殿是宫中重地，但我想在这间屋子里走完最后一程。”

王后后来移到西侧观理阁，在那里升遐了。入殓之后，梓宫停放在景熏阁，把这里作为了殡殿[124]。把玉华堂变成居庐厅[125]，景慕宫在那里给贞圣王后守灵。朝夕上供祭奠，昼茶礼[126]从未间断过，每天六次哭灵一次不少。我则住在观理阁对面的隆庆轩。

仁元王太后年过七旬，身体衰弱，神志不清，贞圣王后升遐后，悲伤却不自知。这个月的三十日，王太后病势加重，移至大王大妃殿长房，三月二十六日升遐，悲哉！英祖大王望七之年，接二连三遭遇亲近之人丧事，内心哀痛之甚，可想而知。

仁元王太后德隆望尊，宫内法度皆因王太后而森严备至。她对世子极为疼爱，对我宠爱有加，其深恩厚泽，一支秃笔实难录尽。王太后因为爱孙心切，时常令人做了珍馐美味送来。宫内饮食中，仁元王太后处的饮食，尽是别有风味的美味佳肴。

王太后生前，听闻英祖大王和景慕宫不和的消息，深感忧虑。见到我时，出自担心，悄然安慰我：

“世子嫔受苦了。”

看到东宫身着孝服的样子，心疼不已，时常满含忧虑地说：

“世子已是这样伤心，让他痛哭又有何妨？”

王太后极为注重宫中规矩，即便在狭窄室内，也不让翁主与我并肩而坐。一次，去给王太后请安，和顺翁主因病未来，只有和柔翁主和我一道来。室内狭窄，坐下时，我和翁主正好并肩，王太后大怒，呵斥翁主：

“嫔宫是何等尊贵，你胆敢和她并肩而坐？”

即便重病之中，也不容谁坏了规矩，令人感叹不已。

贞圣王后生前，爱子心切，时常为了英祖待世子苛薄，忧心忡忡。每每听到世子言行过分，担心宗庙安危，就和宣禧宫往来商议，真心为世子之事焦心忧虑。

两位圣母相继升遐，宫中空荡，森严礼法也不知何时荡然无存，令人心寒。

景慕宫尤受祖母疼爱，其哀痛更甚于他人。若是父子关系普通若常人，该有多好。仁元王太后在永募堂行袭礼殓礼后移至景福殿，殡殿定为通明殿，三十日晚，举行大殓。王太后尸身置于素色木板之上，上覆白色绸缎，由王太后宫中内人抬着，一行庄严肃穆，宛若举行国家大礼时的仪仗，经由王太后生前时常出入的耀西门，运至通明殿。英祖大王的居庐厅定为体元阁，大王自从仁元王太后患病，就焦心不已，昼夜服侍在王太后身边，伺候汤药。因山之前的五个月期间，朝夕上供祭奠，每日六次号哭一次未缺。大王年纪已六十有四，这般孝心和精力谁能比之？

英祖大王自己如此这般待仁元王太后，却不知儿子本心，只道他本性邪恶忤逆。二位圣母升遐，宫内一片混乱，更令人茫然不知所措。大体父子之间不和，总有因由，说来话长，待我慢慢道来。那是在辛未年（1751年）十一月，贤嫔宫[127]病殁，英祖大王失去孝媳，悲痛不已，亲临葬礼，极尽圣意。在此期间，贤嫔殿有一文姓内人，为大王宠幸，葬礼过后，文女[128]怀孕。文女有一兄长，名叫文性国，英祖大王提拔他做了别监[129]。大王对其兄妹都极为宠爱，癸酉年（1753年）三月，文女生下一个翁主。当时街头巷议，流出百般怪异言论。

“那对兄妹，即便生不出儿子，都会把人家的孩子拿来，骗人说是自己生了儿子。”

“他们娘是尼姑还俗，趁着女儿生产，进宫去了。”

文性国不知是何居心，对东宫满怀恶意，是个奸邪凶恶小人。他从别监，升为司钥[130]。自从他妹妹在辛未年（1751年）秋开始侍奉大王，兄妹二人受到英祖大王无以复加的宠爱。英祖少时居住过的宫殿是建极堂，后来让孝章世子居住，贤嫔一直住在那里，辛未年葬礼也在那里举行。

建极堂下面有个叫古书轩的屋子，英祖大王让文女在那里居住、分娩，甲戌年（1754年），文女又生下一女。后苑中门之外，给文女派了一个内官，名叫全胜海。文性国也常来此内官住处，从内官处得知大王和东宫之间不甚融洽，他便借机逢迎圣意，刺探东宫一举一动，向大王告发。之前还在疑惑，是谁把东宫所做之事禀给大王，原来就是此厮。他凭借圣宠，不怕日后遭天谴，因和东宫的内官们都属同僚，得知东宫的些微小事，就禀告给大王。文女在内宫听到传言，无论真假都告诉大王。英祖大王平时就对东宫疑心重重，又只听到东宫坏话，于是愈来愈失望和恼火。国运不幸，出此妖女和奸贼，悲哉！

这对兄妹所说之事，大王无不信以为真。丙子年（1756年）我觉得宫内人手不够，就想从世子宫和嫔宫的司钥、别监的儿女中选拔一些内官内人。此事无关东宫，是我一人所做决定。司钥和别监把女儿送进宫来，最后，选定了司钥金寿完的女儿和别监的儿子。早上决定的事情，到了白天，英祖大王就知道了，把东宫叫过去，怒气冲冲地训斥道：

“你为何不禀告我就擅自选拔内人？”

东宫一时间被吓得魂飞魄散。金寿完和性国交好，他不想让自己女儿入宫，因此向性国求情。英祖大王这么快就知道我选拔内人一事，定是性国禀告无疑。

景慕宫丙子年患天花没多久，就遭逢贞圣王后国丧，他痛不欲生，又心力憔悴，病患愈发严重，怪异举止愈发频繁，性国凡听到什么，就禀告给英祖大王，故而两父子关系每况愈下。景慕宫给贞圣太后守灵的五个月期间，大王每去景熏阁，都要路过玉华堂，无论何事，只要他看到了，就会责骂景慕宫。东宫若是去通明殿，在那里也会受到训斥，心中郁火愈来愈炽。

后来，景慕宫在众人面前也逐渐行为不端起来。一次，在通明殿仁元王太后宫中内人面前，英祖大王百般责骂景慕宫。正值七月酷暑，景慕宫郁火上升，病患激化。正是从那时起，鞭打内官之事频繁起来。葬礼之时景慕宫哭之甚哀，一举一动都合乎礼仪，却在守丧时鞭打内官，不能不说行为有异。都怪始于丁丑年（1757年）的衣带病发作的缘故。这些事情真是一言难尽啊。

艰难度过五个月守丧期后，迎来六月份贞圣王后的因山。景慕宫此时哀恸之状，与葬礼时并无二样。他一直跟随到城外，哭送灵舆，呼天抢地、痛不欲生的样子，让百官军民无不感动落泪。这正是景慕宫自然的本心流露，但英祖大王并不知道。景慕宫哭送灵舆和哭迎神主牌位时，不知发生了什么事情，那时也正值旱灾肆虐，大王动辄发怒，那天对景慕宫下了严命。当晚景慕宫在德成阁院内，望着徽宁殿[131]，痛哭流涕，想要自裁。啊，这些事情我怎能一一记录呢？

六月之后，景慕宫火症[132]加剧，开始杀人，杀的第一个人是值宿内官金环才。景慕宫提着金环才的脑袋，进来给内人们看。我平生未见过杀头，怎能忘记当时的恐怖和惊慌呢？景慕宫好似只有杀人才能舒解压抑心情，那时也杀了好几个内人。我焦虑不已，实在无法，向宣禧宫禀告说：

“世子病患加重，现在如此这般行事，该如何是好？”

宣禧宫听了大惊失色，自此饮食俱废，卧倒榻上，忧心如焚。景慕宫知道此事，询问：

“是谁告诉母嫔的？”

他扬言找出此人不会善罢甘休。我身似火烧，向宣禧宫哭诉：

“臣妾因世子之事每日焦心不已，不能不向母嫔禀告此事，禀告之后，世子又是如此反应，该如何是好？”

过了许久，我才勉强镇定下来。那时世子行为举止无状渐渐发展到无可救药的地步，真不知如何形容那时惨无人道的情形。

七月，仁元王太后因山，时值大雨倾盆，英祖前往陵墓。景慕宫虽非不孝，却因病患日渐严重，以杀人为乐，使得宫中人人自危，不知自己何时死期将至。这一惨状真乃世上少有。

父亲五月才从关西返京，觐见英祖大王，一时悲喜交加。见到东宫，想到这期间东宫身患重疾，又经历两次至亲国丧，不禁忧虑东宫病情，父女二人，抱头痛哭。

这年九月，景慕宫把仁元王太后宫中的针房[133]内人冰爱带进东宫，此内人即县主[134]（清瑾县主）之母。景慕宫嘱意此女已久，后来因火症加剧，神思恍惚，暂时忘了此事。仁元王太后升遐后，景慕宫觉得无人替自己给冰爱传话，就把她带过来，给她布置房间，配备各种器物。

这一时期，景慕宫想要亲近的内人，若有不服从者，景慕宫就把她们砍得血流如注皮开肉绽，然后再亲近她们，谁会喜欢这样呢？

景慕宫亲近的内人颇多，对自己使用这样的手段亲近她们，亦是满不在乎。对于生过子女的良嫔也毫不留情。

景慕宫虽对这些内人凶狠无情，唯独对冰爱宠之爱之。冰爱奸恶妖邪，奢靡成性，东宫又有何财力供她挥霍呢？

那时内需司官员对于东宫要求疲于应对，心力交瘁。虽然他们没有把此事禀告给英祖大王，但大王又会如何不知，文性国又怎会不禀告大王呢？英祖大王得知景慕宫九月把冰爱带入东宫之事，那天正是冬至，大王大发雷霆，把东宫叫去，怒叱道：

“你怎胆敢做出此事！”

大王平时就动辄训斥景慕宫，何况如今这番情形。

大王下令：

“把那个内人抓起来！”

景慕宫正被这个内人迷得神魂颠倒，执意不肯交出来。大王怒气冲天，再次下令：

“快把她抓起来！”

景慕宫以死相逼，不肯交出冰爱，事态危急起来。

后来，景慕宫知道大王不认得冰爱，就把一个同样年纪的寝宫内人交出来，说：

“此为冰爱。”

自甲子年（1744年）我入宫以来，英祖大王就对我格外疼爱。若按常理，嫌恶儿子，一定会连其妻儿都一起嫌恶吧，但英祖大王则不然，对我一向疼爱，把我的子女视若珍宝。对待我们，与对待景慕宫有天壤之别，常令我感铭不已。

但因冰爱一事，又生无数忧虑，怎能一一描述。我入宫十四年，初次受到英祖大王严厉申斥，大王说：

“世子把冰爱带入东宫，你既已知晓，就该及早禀告我。何以连你也骗起我来？你为了迎合夫意，当年良嫔之事，你也毫无嫉妒之心，照看她产子，尽心尽力。我因为此事超乎人之常情，觉得对你有愧。然而这次，世子胆敢把王太后宫中内人带回东宫，你也不来禀告我，我今天来问，你也不立即作答，真不知你会如此行事。”

大王以手挞地，高声怒斥，我听得诚惶诚恐，回禀大王说：

“怎能把丈夫所做之事禀告大王？此非为妻之道。”

大王听完，又对我叱责不已。

一直以来，我都受到大王爱护，初次听到如此严厉斥责，当时惶恐之状，实难描述。

后来，把那个内人偷偷送到郑妻家，让她帮忙藏起来。当晚，英祖大王把景慕宫叫到自己的居庐厅恭默阁，大加申饬。景慕宫悲痛不已，回来路上直接跳进了养正阁的水井，悲哉！

是值宿的朴世金把景慕宫从井里背出来。水井边上结了许多冰，井水也并不深，所以景慕宫算是安然无恙，但他胸口憋闷，身上也受了伤。此时，对他还能有何话可说。

父王一直嫌恶他，又目睹他跳井这一怪异举动，怎能不恼火。正好那时许多大臣都入宫面圣，目睹这一情形。领议政金尚鲁为人阴险，当着东宫面奉承东宫，在大王面前却又诋毁东宫，真乃卑鄙无耻。

亲眼看到东宫受大王训斥，又目睹他跳井一事，对东宫忠心耿耿的父亲忧愁烦闷，不顾自己身份，不由得向大王进谏道：

“古人云，不得明君身心焦。君臣尚且如此，何况父子之间。世子失去父王慈爱，每日战战兢兢，所以才有此怪异举动。还望大王体恤世子。”

父亲与英祖大王之间本如云龙鱼水，甚是相得，父亲未曾受过一次推考。当日却因这番进谏，大王龙颜大怒。恰值刚刚对我大发雷霆，于是加上我之罪过，下令把父亲削职，又严厉申饬了父亲一番。父亲仓皇出宫，隐居到京城外的月科溪。

主上和东宫之间的龃龉若此，百姓还指望父亲能居中调停，没想到父亲也落得如此下场，一时间民心混乱，不知将来会当如何。我也因初次听到严厉申饬，惶恐之下，搬到偏房。许久之后，大王召回父亲，再次起用，又叫我过去，对我疼爱如初。虽是多事之秋，但圣恩浩荡，粉身碎骨也报答不尽。

三

戊寅年（1758年）年初，英祖大王龙体欠安，景慕宫却因病一直未能去请安。我对景慕宫病情也束手无策，每每见到他，他都精神恍惚，神志不清，颓废之状无以言表。

正月月城尉病殁，和顺翁主没有子女，故以一片贞洁之心，行大义之事，绝食十七日后追随月城尉而去。王室一向没有出过这样的节妇烈女，但英祖大王却勃然大怒，说和顺翁主撇下老父，擅自赴死是为不孝，驳回了请封旌门[135]一事。景慕宫对长姊的节烈叹服不已，大加赞赏。他于病患之中，何以能有如此想法，也是令人讶异。

丁丑年（1757年）冬至之变[136]后，景慕宫一直住在观熙阁。戊寅年（1758年）二月，英祖大王又因某事心有不满，去景慕宫居处，觉得景慕宫行为举止殊为碍眼，就把他叫到崇文堂，这是前一年冬至之后父子第一次会面。英祖大王耳闻景慕宫杀人，不知是否确有其事，让他如实禀告。景慕宫无论何事，都不会因怕受责罚，而对大王有所隐瞒。这大概是天性诚实的缘故吧，也是怪事一桩。那天景慕宫这样回禀大王：

“心内郁火，不杀人或杀鸡就无法消除。”

“为何？”

“伤心之故。”

“为何伤心？”

“父王不爱儿臣，故而伤心。又惧怕父王责骂，以致肝火郁积，才会如此。”

景慕宫又向大王一一禀告杀人数目，没有一丝隐瞒。此时，大王大约动了父子天伦之情，生起恻隐之心，对景慕宫说：

“我以后不会如此待你了。”

大王似乎怒气有些平息，来到景春殿，问我：

“世子说他如此这般，俱是实情否？”

父子之间，这样的事尚属首次。听到大王出人意料的询问，我又惊又喜，不由得感动落泪，回禀大王说：

“确是如此。世子自从幼时起，就未蒙圣宠。又经常受到父王申饬，惶惶不可终日，以致形成心病。”

“他说是伤心至极。”

“世子说是伤心至极吗？父王若能施以慈爱，世子断不会再伤心难过。”

我一面说一面悲泣，大王和颜悦色地对我说：

“以后你要勤问世子起居饮食情况，就说是我旨意，是我让问的。”

那天是戊寅年（1758年）二月二十七日。

原本看到大王去观熙阁我唬得魂飞魄散，没想到下了这样出乎意料的命令，我感激得且哭且笑，说；

“若是这样能令世子安神定心，该有多好。”

说罢，我起身行了大礼，双手合十，不停摩挲，谢主隆恩。大王觉得我甚可怜，语气温和地说：

“你今后即可如此行事。”

说完走了。我觉得简直如梦如幻，不敢相信。正好景慕宫叫我，我拜见他后说：

“为何父王没问，就说出杀人一事。自己说出此事，最后又归咎他人。真是郁闷啊！”

“父王都已知晓，他来问我，不能不禀告。”

“父王说了什么？”

“他让我今后不可如此。”

“我适才听父王如此说，今后父子关系也许会变得好些。”

景慕宫听了，勃然大怒，说；

“你是他心爱儿媳，凡事都相信他。他是故意如此说，怎可当真？我的结果只有一死罢了。”

这时，景慕宫绝不像患病在身之人。刚才父王似乎动了天伦之情，说了那番话。虽然不可信，但我还是感动落泪。又听到患病的景慕宫说出这番神志清醒的话，我又不禁落泪。大概是天意吧，父亲虽不想这样，但好像受人指使般，不知何时，又对儿子嫌弃如初了。儿子每次见到父王，事无巨细，都会把自己的过失一一禀告，这是天生的诚实善良吧，凡俗之辈怎会行事若此呢？但天意却让朝鲜国遭逢千古不遇的悲哀事，悲哉痛哉！

这时，景慕宫又患上严重的衣带病[137]。衣带病是无法形容的怪疾，穿一套衣服，一定要做好十套乃至二三十套，不知是为了供奉鬼神还是其他什么。有时还用火烧掉，能顺利换上一套衣服，简直要拜谢天地。服侍穿衣的内人只要稍有过错，他就无法穿衣。景慕宫为了此病身心俱疲，服侍的内人和内官也因为此事死伤不少，天底下哪有此等怪疾啊！有时要做的衣服太多，东宫之内，哪有这许多绸缎？若是没及时做好，或是没找够衣料，杀人就是瞬间之事。无论如何，只是为景慕宫做衣一事，就让人筋疲力尽。父亲听闻此事，长叹不已，忧心忡忡。因心疼我为世子之病殚精竭虑，又为世子伤人一事心有愧疚，父亲也送一些衣料来。

世子患衣带病有六七年，时轻时重。有时无法穿衣，自己也知竭尽全力克服。好容易病症好转，幸而能穿上衣服了，自己也觉得万幸，就一直穿着，直到衣服脏污不堪。这是什么怪疾啊！千奇百怪的疾病之中，穿衣难的疾病古今未闻，至尊之身的世子为何会患上这种疾病，叩问苍天，苍天能知否？

贞圣王后和仁元王太后的小祥[138]平安度过了，又过了两三个月世子也未有大咎。国丧之后，世子没能参拜弘陵[139]，不得已这次祭陵让他随驾前往。这年旱灾严重，却在祭陵路上下起了滂沱大雨，父王觉得这种天气是因为儿子随行之故，就不让他随驾祭陵了，对他说：

“回宫去。”

把世子赶回去，自己起驾走了。世子本来很是期待祭陵，却没能如愿以偿，就是百官军民又怎能不心中讶异呢？

我本来祈祷世子此行平安无事，听到这一消息时，正在陪侍宣禧宫的我不禁茫然失措。一想到世子回宫之后会怎样大发雷霆就不禁胆战心惊。冒着大雨回宫，该是五内如焚吧。世子郁火炽盛，无法直接回宫，就到京营库[140]去，在那里平复好心情之后才回宫，世子这副模样，是多么令人痛心和担忧啊！宣禧宫和我相拥而泣，世子也说：

“天要绝我。”

这件事之后，世子怀疑是因为自己衣冠不整才惹怒父王，衣带病愈来愈严重，令人日夜悬心。

这年腊月，英祖病重，己卯年（1759年）正月初一的魂殿祭祀都未亲临。世子不愿去给父王请安，有时去了，父王也不愿见他。世子疾病渐渐严重，愈来愈惧怕父王，又怎会想去请安呢？因此我只好独自去请安，说不尽的悲哀与寒心。

当时的领议政是金尚鲁。对世子阳奉阴违，丁丑年（1757年）冬至之变后，以世子恩人自居。英祖大王病患加重后，常对大臣们表示担忧国事。大臣们也都不知如何是好。这时英祖大王和世子之间已很难见面说话。金尚鲁表面上倒向世子这边，向世子示好，但在大王这边时，又曲意逢迎，故作痛哭流涕悲伤不已的样子。他有时想和大王说话，但因为宣禧宫在寝殿昼夜服侍，还有大王贴身使唤的内人也在旁边，一直没有机会。

英祖大王住在恭默阁，有两个房间。大王躺在里间，外间是三位提调[141]和医官待命。金尚鲁跪伏在大王头部附近，虽想和大王密语，无奈里间有人，就用手指在地上写字给大王看。大王看了，每每手拍门槛叹息，金尚鲁伏于地上，露出悲伤之状。当时金尚鲁作为首辅，此情此景怎会不放声恸哭呢？实是他本为阴险小人，往来于父子之间，左右逢源，又怎会真心悲泣呢？宣禧宫在旁看到金尚鲁在地上写字给大王看，愤慨不已，说其行事未免阴险。

英祖病中，清衍出了天花。初时很是凶险，后来顺利痊愈了。英祖大王也在正月过后痊愈了，他亲自来看望清衍。那是一段颇为喜庆的时期。

己卯年（1759年）三月，决定册封世孙，拜祭了孝昭殿[142]和徽宁殿。世子虽是患病之身，却也为册封世孙一事欢喜不已。世子病患严重时，妻子儿女一概不识，唯独对世孙，一直宠如掌上明珠，极为注重名分，以致郡主[143]和庶子们都不敢抬头仰望世孙。这时的世子哪里有一丝一毫病人之态呢？

两位圣母升遐三年之后，五月六日仁元王太后神主送往太庙，我内心空虚，简直无法形容。在此之前，礼曹请大王选妃[144]。禀过了孝昭殿之后定下选妃吉日，于六月举行嘉礼。这时东宫病患日渐严重，无言之间，我更添许多忧患。此时宣禧宫对我说：

“贞圣王后升遐之后，理应举行嘉礼，以定坤位[145]。”

宣禧宫又向大王祝贺，亲手准备嘉礼事宜，如此尽心竭力，俱是一心为了大王。

嘉礼翌日，我和世子来到中宫，给英祖大王和贞纯王后行礼。世子行礼之时，非常恭顺，从这件事上可以得知世子天性至孝。

闰六月，在通明殿举行了册封世孙仪式。世孙时年八岁，聪慧仁孝。此时，表面看来，世子是摄政储君，儿子仅只八岁，就册封为世孙，江山社稷稳如磐石。但风雨飘摇的宫中情形，谁又能知将来会如何呢？即便叩问苍天，也是茫然不知吧。

嘉礼过后，正是秋冬时节，宫中忙碌不已，世子并未闹出多少事端。这一年总算过去，到了庚辰年（1760年），世子病患更加严重，父王对其申饬也日渐繁多。世子郁火愈积愈盛，衣带病愈来愈重。若是突然有不认识的人说要来访，就事先派人拦住此人回去之路。若是自己出门，有人避让不及，看到了他，他就立刻脱了衣服。穿一套绸缎军服前，要接连烧掉几套军服。因此，在己卯年（1759年）和庚辰年（1760年）这两年间，不知烧毁了几柜绸缎军服。因为不能用一般绸缎来做军服，我那时为了此事心力憔悴。

正月二十一日是东宫诞辰。那天若是能顺利度过该有多好。但奇怪的是，每年这个日子，英祖大王或是安排次对，或是叫过春坊官和东宫去问话。因此东宫忧虑重重，每到诞辰日临近，就焦虑不已，哪一年的生日都未曾安心用膳，都是在饥饿中惶惶度过，世上哪有这种坎坷命运呢？我也只是悲叹而已。

庚辰年诞辰，不知为了何事，东宫郁火爆发，从那天起，不再对父母使用敬语，满口污言秽语，怒火中烧，简直要失去理智，同时又很悲伤，说：

“我活着有何用！”

对宣禧宫说了很多不恭敬的话。世孙兄妹来给他请安，他大声怒喝道：

“不知父母者，哪还认得子女，快滚！”

九岁、七岁、五岁的幼子们为给父亲庆生，身着龙袍戴着冠带来行礼，却听到父亲怒吼，唬得心惊胆颤，手足无措的样子可怜至极。

之前虽然疾患严重，但只折磨我和其他人，从未对母亲无礼过。这天才开始在母亲面前暴露病症。在此前一天，宣禧宫虽听说儿子有病，觉得也许是言过其实，还不相信，直到这一天亲眼看到，愤而无言。

东宫病重得不认七旬老母，也忘了对子女的慈爱之情，对他们大声吼叫。宣禧宫和孩子们都一时惊呆，面如土色，这一情形简直无法形容。我垂头丧气，伤心欲绝，真想一死了之。那时我感觉身处地狱一般。

这年春天，世子病患日益严重，我日夜忧心如捣。夏天，旱灾肆虐，英祖大王又担忧地说：

“这是世子不修德行之故。”

又不停严厉申饬世子。世子患病若此，也不体恤，定要如此待他。我简直无法再撑下去，不安焦虑到了极点，一刻都不想再苟活下去。

郑妻后来虽对世孙百般刁难，在世子一事上还算尽心尽力。但也并没有进谏大王使其消除憎恶世子之心，因为惧怕兄长，无论何事都不敢说：

“此事我办不到。”

庚辰年（1760年）世子病患加重之后，才给郑妻送去一些财物，让她在父王面前多关照关照自己。之前，都是心平气和求郑妻，病患加剧后，世子激愤又伤心欲绝地说：

“父王如此宠爱你，却为何待我如此？”

觉得如今一切好似都是郑妻造成，长久以来压在内心的愤怒爆发，对郑妻怒吼：

“给我好好听话！”

郑妻听了，吓得瑟瑟发抖，又从心底可怜兄长。这时世子差点伤了郑妻，幸而最后也平安无事。

郑妻若是把这件事禀告父王，不知会有何后果，于是世子又使出各种手段，平息了此事。又怕引见[146]时会谈及世子，就让郑妻想方设法让父王停了引见。担心倘或郑妻出宫，不知会出什么事情，就威胁她若是出宫，再也不会见她，郑妻一段时间内只好待在宫里，养子厚谦[147]六月十二日的冠礼虽然想去也未能成行。

世子病患加重，渐渐无法和英祖大王同居一个宫苑。有一天忽然想到若是大王搬走，自己就能在宫苑之内自由自在挥舞刀枪棍棒，于是在七月初对郑妻说：

“我无法和父王在一个宫苑内住下去了。你跟父王说一起去西阙[148]或者用什么手段让父王搬走。”

世子又多次嘱我，让我无论如何让郑妻办好此事。我当时心情简直痛不欲生。郑妻不知用了什么手段，最后英祖大王定下初八搬走。初六那天，世子叫过郑妻，手按刀柄，做拔刀之势，威胁郑妻道：

“以后我万一出事，就用此刀砍死你。”

宣禧宫因为担心郑妻，也跟了过来，看到这个情形，其心情可想而知。郑妻哭着哀求道：

“以后我会为兄长效力，万望兄长饶我一命。”

世子又缠着郑妻说：

“我在这宫阙之内憋闷欲狂，你能设法让我去一趟温阳否？你也知道我患湿疹，腿脚不好，让我去一趟吧。”

郑妻回道：

“好。”

这之后，英祖大王移居庆熙宫，东宫前往温阳。这都是翁主对英祖大王百般恳求，事情才能如此顺利。否则按大王之意，怎会让东宫前往温阳呢？如果翁主早些调停父子之间矛盾，该有多好。这都是天意，人力无可奈何啊。

世子怪罪我没能让父王移驾别的宫殿，用棋盘砸我。我当时正侍立一旁，棋盘砸到左眼，差点砸掉眼珠。伤口肿得厉害，大王移居时，我都未能前去作别。拜见宣禧宫时，也不敢抬头。自忖活着如此艰难，不如求死吧。但又想到世孙，难以抛下，就犹豫不决。这一时期，令人战战兢兢，提心吊胆之事，数不胜数。

英祖大王移居庆熙宫，世子斋戒之后于七月十三日去了温阳。宣禧宫出自慈母之情，自是担心他是否能平安回来，又念念不忘给他送去馔盒。宣禧宫内侄李仁刚在公州当差，于是让他打探世子消息。宣禧宫如此担心，此为理所当然。但世子去温阳之前，大王不知出于何种考虑，不让世子来向他辞别，让他直接出行。

然而世子出行仪仗颇为冷清。按世子心意，应该前有长队引导，旁有巡令手[149]高声传令，再有鼓乐齐鸣，盛大隆重。但父王让他出行，并非本愿，又怎会让他有如此排场呢？此时，父子之间，哪有一个臣子敢插嘴进谏呢？世子于我来说，虽尊贵如天，但我对他，实是惧怕之至，不知哪天我就可能一命归西，只求不要见到他就好，他去温阳这段时间，于我来说也是幸甚之至。

父亲日夜焦虑不安，夹在大王和世子之间，进退两难之事一言难尽。每天醒来，我们父女二人都心如火焚，旁人如何能体会这些？世子去了温阳之后，世孙说：

“把舅舅和守荣[150]叫过来吧。”

我命在旦夕，本家人为了向我告别，就让弟弟和弟媳进宫来看我。

景慕宫去温阳之前，萎靡不振，一旦出发，出了京城，许是心中郁火已消，一路没有惊扰沿途官民，且恩威并施，百姓们欢欣鼓舞，直呼圣明之主。来至行宫，更是广施仁德，整个温阳邑内，太平安定，当地百姓都对王世子歌功颂德，祝其福寿延绵。此时景慕宫神清气爽，病魔退散，露出天然本性。但温阳邑内并无特别景致，世子在那里住了十几日，又觉得气闷，于八月六日返回。回宫后，又说：

“温阳无趣，我要去平山。”

但苦于不知如何向大王禀告。后来，跟他说平山地方狭小，比温阳还要无趣，让他打消了去那里的念头。

看到世子郁郁不乐的样子，春坊官和大臣们纷纷上疏说：

“请世子觐见大王。”

但世子无心觐见，且为觐见一事心烦意乱。

大王常把世孙带在身边，因对世子忧虑与日俱增，常在大臣面前，长叹不止，说为了宗社，要把江山社稷交与世孙。

世孙年少老成，颖悟绝伦，深得世子之心，世子一向对其慈颜软语。世子常让史官把筵说[151]拿给他看，看到了大王称赞世孙说要把国家社稷交给世孙的话。世子虽宠爱世孙，但自古以来王室父子之间关系至难。何况世子身处疾患，对自己幼时未受父王宠爱而含恨至今，看到父王只称赞孙子，郁火旺盛之中，又情何以堪呢？宗社存亡系于世孙一身，只有世孙安全无恙，江山社稷才能得以存续。为此，我努力不让世子看到筵说。告诉内官，把史官记录下的筵说修改之后再呈给世子看。危急时刻，我直接吩咐内官，让他把或许引起麻烦的地方删掉。我把此事告诉了父亲，父亲说：

“应该如此保护世孙。”

父亲出自一片为国忠心，百般周旋，让人把危险的筵说删了之后送进来。父亲此时处境颇为艰难，既要报答英祖大王圣恩，又要保护世子，还要顾虑世孙安全，日夜焦心，郁火炽盛，以致关格症发作。

父亲每每见我，都仰望苍天祷告国家太平。要保护世孙，延续宗庙，务必不能让世子看到大王某些筵说，为此我们父女二人殚精竭虑，日夜忧心如焚，这虽是常理人情，但父亲一片赤诚之心，唯有苍天可鉴。若是世子看到大王夸奖世孙的筵说，一怒之下，世孙会受到何等惊吓，可想而知。

这样到了辛巳年（1761年），世子病患也愈来愈重。英祖大王移驾庆熙宫后，世子到后苑去，又是骑马，又是舞枪弄棒，到了七月，渐渐觉得这也无趣，竟开始微服出游。前所未有之事，怎不令人焦虑忧心？

世子发病时，动辄砍人。平日穿衣由县主母亲[152]服侍，病患加剧之后，渐渐忘了对县主母亲往日的宠爱，辛巳年正月微服出行前，要换穿衣服时，衣带病发作，砍死了她。县主母亲此生堪称可怜，还留下一双幼小儿女，何其凄惨。

不知世子出游何时回宫，尸体又不能久置，于是一夜之后，在龙洞宫举行丧礼，丧礼所需我都竭心尽力。后来，世子回宫，听到此事，一语未发。那时已是神志不清，所以才有此事，之后事事都无不让人担忧焦虑。

正月、二月、三月频频微服出游，我每日都惴惴不安，提心吊胆。

三月，世孙入学，仪式在庆熙宫内举行。我作为母亲，如何不想观礼？但世子病状如此，无法前去，我自是不能自行前往。虽说是因世子之故不能前去，我内心悲哀，难以形容。这一年二、三月，李天辅、李厚、闵百祥三位丞相相继辞世，英祖大王也龙体欠安，因朝中没有股肱之臣，三月父亲出任领议政一职。

从父亲处境和朝廷情势来看，父亲本心怎会愿意出仕。但父亲心忧天下，早将个人生死荣辱置之度外。想到若是自己退隐，则世道人心大乱，为了江山社稷，凭一片丹心，甘愿粉身碎骨与国家共存亡。但父亲哪有片刻不是战战兢兢，哪有片刻不是焦心如焚呢？

三月三十日，世子又要微服出游平壤。这是由于平安道监司是日城尉叔父郑翚良之故。世子去时，也未禀告父王。即便不是世子，监司又如何能安心待在营内呢？他来到营外待命，为世子供奉饮食和途中所需物品。听说监司因为一路提心吊胆，来至长林时吐了血。这个人一向小心谨慎，又因为侄子日城尉已经病殁，而翁主又受到英祖大王偏爱，所以生怕世子迁怒于他，故而战战兢兢，惶恐不已。

世子西行之后，我的忧虑自不待言，父亲也焦忧不已，向监司了解世子情况之后，进宫告知我。回到家中，时常彻夜坐在房檐下忧思，父亲当时心情，如何用笔墨来形容呢？

世子之事，无法向大王禀告，也不能对世子劝谏。即便劝谏，也是无用。万一惹怒他，不但我有性命之虞，就是子女也难逃厄运。因此父亲不是不想劝谏，而是念在世子是患病之身，一心只想保全世孙。但不知内情的人却责备父亲没有尽到辅佐世子的职责，谁又能理解父亲的苦衷呢？父亲面临如此坎坷险恶的人生，也只能心内暗自悲叹。

四月二十日，世子西行二十几日后还宫。在此之前，我一直焦躁不安，见世子回来，反而默然无语了。世子西行期间，我嘱咐内官对外就说世子患病。长番内官[153]柳仁植躺在内间，模仿世子口吻说话，朴文兴来禀告各种事宜。那时因为害怕事情败露，一直提心吊胆。

这时尹在谦上疏进谏世子，这自是臣子分内之事。但那时世子不在朝内，若是英祖大王知道，又不知会生什么变故。那时，臣子真是无处进谏了。世子西行回来，神思清醒镇定许多，也能参加次对和讲筵了。我之前一直盼望世子能恢复神智这片心也是可怜可叹。

之后，某次次对，洪启禧启禀了些什么，世子严厉申饬了他，还举出江充[154]之例，全无病患之状，父亲欢喜不尽，进来后和我讲了此事。

五月十日后，首次去庆熙宫给父王请安，幸而无事。我也和世子一起去了庆熙宫，见到了大王和宣禧宫，我心内郁闷，说不出一句话。

六月，世子患了疟疾，之后几个月都在忙碌中度过。世子自春天开始就一直微服出游，应是身体不堪劳顿，以致患病。虽然我说此话有些怪异，但世子经历千古未有之坎坷人生，此时若是因病去世，我们固然是悲痛不已，但不会有后来之事。这之后，世子之悲、妻儿之痛都达到无以复加的地步。世子因病杀人、我本家家人遭受连累，直到后来发生惨痛的壬午祸变，谁又能料到事情发展到如此地步？到了八月，世子疟疾痊愈。九月，英祖大王读了《承政院日记》，知道世子微服出游，又是一场轩然大波，但幸而没有酿成大祸，多亏了郑翚良。

最后英祖大王命世子移居昌德宫，处罚了一些内官。我自幼进宫，目睹大王是如何行事的。举凡小事，大王动辄发怒，责之甚严。但凡大事，反而不如小事那般容易发怒。听说世子杀人之后，反而说“是过为伤心之故”，倒来安慰世子。这次微服西行，本以为会大发雷霆降下重罪，没想到后来并未严厉苛责世子，许是这次事情太过严重也未可知。

移居昌德宫的圣命下来后，世子收起那些刀枪棍棒等嬉戏器具，自己也觉得这次父王不会轻饶自己。他这次住进环翠亭。多年以来，世子未曾对我说过深情话语，唯独这天他对我说：

“父王这次恐怕不会轻饶我，如何是好？”

我回答说：

“父王哪会如此呢？”

“为何会这样？他如此宠爱世孙，只要世孙在，即便没有我，也无大碍。”

“世孙是你我二人之子，父子之间，福祸与共，世子怎会有如此想法呢？”

“你不懂，我心智渐迷，父王若是废了我，把世孙过继给孝章世子[155]，那该如何是好？”

说这些话时，世子没有丝毫患病迹象，其状凄凉。我听了他的话，心痛如绞，又能说些什么呢？

“父王不会如此的。”

“且看吧。你受到父王宠爱，虽是我身边的人，你和孩子们父王都以常理人情相待，唯独对我，却是如此。我这患病之身，还怎能活下去呢？”

我悲泣不止。甲申年（1764年）经历了那件令人悲痛欲绝的事情[156]之后，我想起世子对我所说之言，原来世子那时就已预料到将来，竟如此清醒，想起来不禁令人肝肠寸断。

世子闭门思过，事情好像渐渐平息下来，但经过此次风波，病症愈发加重了。

十月，为世孙选嫔。清风金氏家门乃名门望族，判书金圣应老夫人寿宴上，父亲见到当时尚幼的大妃殿下[157]，觉得其资质不凡，后来和我讲过。世子看到秀女名单上有判书金时默女儿名字，也意嘱此女，就给翁主捎信，跟她说：

“若是没有选中此女，即刻告知我。”

但英祖大王意嘱于尹德养之女，宫中其他人也是如此意见。世子不能前去参加选嫔，我又如何能独自前往呢？

作为世孙之母，无法亲自看到选嫔，又是好奇，又为这违背人之常情之事难过。世子本来还担心不能如愿，知道最后选中了金时默女儿，非常高兴。复选结束后，世孙嫔患了天花。接着世孙也患上了天花，十天之后痊愈了。大王和世子为世孙患病都焦心如焚，知道世孙痊愈，二人自是都十分欢喜，叮嘱世孙许多注意事项。这时的世子不像患病之人。我出自一片慈母之心，为了世孙早日痊愈，双手合十，向天地神明祷告。父亲也来看护世孙，日夜担忧焦虑，这些都是一言难尽。祖宗神灵保佑，世孙和世孙嫔都接连痊愈，十二月进行终选，当时喜庆隆重场面难以描摹。

由于终选务必要拜见父母，于是大王叫世子和我过去。我固然高兴，却也不得不暗自担心世子能否举止正常。果然，事情如我所虑那般，世子衣带病发作，换了几套衣服，头巾也换了几个。由于没有能配头巾的玉贯子[158]，世子焦躁不已，幸而寻到一个通政玉贯子[159]，世子佩戴上之后出门了。

父子二人在思贤阁会面。世子佩戴的通政玉贯子和武官所戴贯子一般大，形状怪异，不适合王世子佩戴。但这也并非什么大事，大王却在世孙嫔进来之前，因为玉贯子之事大发雷霆，让世子回去，不让其见世孙嫔。这真令人痛心，我觉得大王并无必要如此小题大做。

世子没有看到儿媳就回去了，心情可想而知。他怎能不火症发作，怎会平心静气回去呢？我料想回去之后必有一场轩然大波，满怀忧虑地去见了世孙嫔。不让世子见世孙嫔这件事，无论如何太过薄情，事情本身也不合常理人情，于是我对中宫和宣禧宫以及翁主说：

“世孙嫔去别宫路上，经过昌德宫。不告诉父王，把世孙嫔悄悄带过去，就可以让世子见上一面了。”

最后决定这样做。我对大王近侍内官说：

“经过昌德宫时，让世孙嫔之辇和我的一道进去。”

于是我带着世孙嫔进了昌德宫。世子正在德成阁伤心欲绝地躺卧着，听我说“我把世孙嫔带来了”，高兴得坐起来，迎接儿媳。他用手摩挲世孙嫔，夸赞不已，欢喜之情，自然流露，直到夜晚，才把世孙嫔送回去。虽事出无奈才带世孙嫔进来，让世子与之见面，但我内心总觉得欺骗了大王，感到内疚。世子病患日渐严重，对父王不恭之话渐渐多了起来，这怎不令人焦虑不安呢？

我无时无刻不惊惧交加，不知何日此命将尽，于是想早日给世孙完成大礼。终于到了壬午年（1762年），嘉礼日子定在二月二日。我焦急等待这个日子快些来临，希望能顺利举行嘉礼。没想到正月初十世子突然颈部患了重疾，我不禁焦忧不已，嘉礼临近，这可如何是好。幸而世子接受针灸治疗后痊愈了，我不知有多高兴。

嘉礼既至，不能废了人伦之道，初二这日，英祖大王说：

“把世孙带来。”

于是先让世孙过去。世子也早早过去，在崇贤门外，稍事休息一下。醮礼[160]在景贤堂举行，祖孙三代欢聚一堂，为孙子举行嘉礼之后，送他们去行奠雁[161]之礼。喜庆隆重的场面前所未有。

行过醮礼之后，大礼在光明殿举行。这晚，世子住在辑熙堂，世孙和世孙嫔住在光明殿。翌日，两殿[162]、两宫[163]接受了世孙夫妇的拜见，两殿坐在光明殿北面的椅子上，世子在东面坐下，我在西面坐下。

世孙和世孙嫔年纪尚小，脚步还有些蹒跚、迟缓，因此世子和英祖大王面面相对许久。英祖大王一直说不愿看到世子，虽然此时嘴上没说什么，但脸色怎能好看？我心里暗自祈祷大王不要开口说话，又上前催促世孙嫔，让她前去接过枣栗饭和遐寿饭呈给两殿两宫。这个仪式也顺利完成了，我心内暗自庆幸。

世子觉得在这里如坐针毡，到了第三日，就要退下。这时世子并无患病症状，自己只要正常应对，就能完成整个仪式。英祖大王也想让世子参加完这至关重要的嘉礼仪式，但念在世子已经接受世孙嫔拜见，就下令允许他回去了。只剩下我一人，怎好独自参加后面的仪式，勉强找个借口，跟在世子后面回去了。三日之后，世孙和世孙嫔来到昌德宫，世子等了他们许久，及至见面，十分欢喜，让人带着世孙嫔参拜了徽宁殿。此时的世子，好像恢复了本性，对儿媳异常疼爱。大概是幼时受世子宠爱，世孙嫔在世子辞世后，悲痛欲绝，岁月流逝，追慕之情未曾稍减，言谈之间说到世子时，就流泪不止，这虽然是因世孙嫔受到世子疼爱，若不是天性至孝，断不会如此。

近年父亲未曾因私事与世子会过面，恰值此时父亲要去北道陵[164]巡察，英祖大王让他临行之前去看望我和世孙嫔，于是父亲就来到我们所居宫殿。这天世子病患好像不太严重，还想向丈人炫耀一下儿媳。世子自幼生长于深宫，除了辅养官[165]和春坊官，没有亲近的亲戚，因此未曾有机会亲近宫外的人。后来，和我举行嘉礼之后，见到了父亲，关系十分亲厚。父亲每到初一和十五都来宫中问候，但即便是因为大王旨意进宫也并不久留，父亲经常说：

“宫规甚严，外面的人不可久留。”

说完就出宫去。见到世子，常常劝他勤修学问，恳切地讲述一些历史掌故，给世子写一些有名古人的文章，世子若是做了文章，就给他仔细修改，因此世子常事之如师。

父亲巴望世子能成为千古贤君，其恳切盼望之心，哪个臣子及得他万分之一呢？他极为爱护世子，虽然和世子亲密无间，但只引导他做正确之事，或有亲戚送给世子游戏器具，父亲却从来不会，每次见到世子，都会劝世子：

“还望世子勤修孝道和学问。”

除此之外，并无别话。父亲对世子视若珍宝，抱有很大期待，一直对其尽心竭力，但世子染病之后，见到父亲，渐渐无话。世子病情严重时，父亲写信安慰鼓励他，他却从未给父亲回过信。世子衣带病到了死生关头时，我恳求父亲送些衣料来，世子自身从未求过父亲。锦城尉和郑妻给了一些衣料，我本家却一件都未再给过。世子开始微服出行后，本应先去我本家，却是先去了锦城尉家，我本家一次都未去过，大概是惧怕父亲不会体面地接待他。之后，行为怪异之事颇多，微服出行这件事自己也觉得羞愧，见到父亲也就赧然不语了。

有公事时父亲和世子才会见面。在宫外，只在次对之时见面。在宫内，因英祖大王患病，世子代理朝政，父亲入宫接受世子关于政事的咨询时才能见面。除此之外，未曾因私事见面交谈过。因此那天见面后，世子喜出望外。世子正值壮年，得到贤媳，看到世孙和世孙嫔可爱模样，极为欢喜。父亲对世子表达了祝贺之意，世子也像从前一样欢天喜地地接待父亲，没有患病模样，这也是怪事一桩，甚至令人觉得悲伤。

到了三月，世子病患加剧，到了无可救药地步，我简直不忍下笔一一记录。火症发作后，就让内官和内人们说些无法无天的话，这些人怕死，只好口吐各种诞言妄语。我惧怕天地神明，胆战心惊，真想一死了之，就万事不知了。

丙子年（1756年），世子曾因饮酒一事被英祖大王冤枉。后来按大王命令，禁酒令执行得非常严格，此时世子却运了大量酒进宫。世子本来酒量不大，并不善饮酒，因此酒在宫中越积越多，这也令我担忧不已。

庚辰年（1760年）后，世子砍杀的内官和内人颇多，虽没有全部记住，但清楚记得其中有一人是内需司次知[166]徐京达，世子觉得内需司办事不力杀了他。还杀了几个值班的内官以及宣禧宫的一个内人，事情渐渐到了无法收拾的地步。

辛巳年（1761年）微服出行时，带了一个女僧，去关西时带了一个妓生，后来又把她们带进宫里。饮酒取乐时，世子宠爱的内官带着宫中这些下贱女人和妓生们，杂居一处，喧闹嬉戏，其荒淫场面万古皆无。

二月让翁主[167]过来，待之甚好。但世子因自身病患身心不适时就会胡言乱语，翁主也因惊恐而口出不逊。我简直不忍闻之，若是死了也不用这般害怕了。但世子还是带着翁主在通明殿大摆酒宴，平时酒宴地点不是在后苑就是在通明殿，或是在环翠亭。

三月在匆忙慌乱中过去了，到了四月。世子居处简直不像活人居住的地方，仿佛死人灵堂。室内插着大红灵幡，做了一个棺材样貌的东西，世子在里面就寝。酒宴开到深夜，上上下下都疲惫不堪地睡着了，桌子上酒食狼藉一片。这一情景是鬼使还是神差，谁能知晓？

后来又叫瞽者进宫，让他们占卜。若是说错了话，就杀了他们。除此之外，医官、译官、掖庭杂役也死伤颇多，没有一天不向宫外抛掷尸体，宫内宫外都人心惶惶，人人自危，不知何时轮到自己。世子英伟神武的天性何以至此，天意乎？

到了五月，世子忽然令人挖地盖了三间房子，其间安了幛子做门，外形宛若坟墓。出入之门开在上面，覆以木板，大小仅容一人出入，木板之上又覆以黄土，外面根本看不出房屋形状，世子很是满意，在里面点了灯烛坐着。这是为了让父王即便来此也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又在这里藏好了刀枪棍棒和马匹之类的东西，并无他意。但因世子地下盖了房屋，流出了大逆不道的传闻。这些凶兆仿佛都是鬼怪驱使，人力何以能及。

世孙嘉礼之后，宣禧宫为了看望世孙嫔初次来至下苑。世子非常欢喜，接待母嫔时，隆重得有些过头，不知是否因他心智灵明，早已预知这是和母嫔的最后永别。宴席之上，珍馐美味堆积如山，还摆上了人参果，世子还亲作寿宴诗[168]一首，呈给母嫔。觥筹交错，杯杯尽空。去后苑时，一定要宣禧宫乘坐大辇，宣禧宫不坐，硬是让她坐上去，令人在前面举着大旗，奏着鼓乐，前往后苑。这在世子，觉得是自己一片孝心。而宣禧宫知道这是世子患病之故，又惊又怕。宣禧宫见到我时，流着泪担心地说：

“如何是好？”

叹息不已。宣禧宫在下苑停留数日要回去了，母亲流泪不止，儿子也满面悲戚，这场面仿佛是天人永别。我每天都处于危乱情势之中，自觉无法活着再和宣禧宫相见，因此也是心如刀割。

这时领议政申晚服丧期满，重任政丞。英祖大王三年未见申晚，仿佛见到新人一般，和他反反复复说的都是世子之事。世子觉得因申晚之故，自己恶行败露，就说：

“申晚乃福薄之人，可恶之极。”

对申晚又恨又怕。世子担心申晚向大王进谗言，恨之入骨，为此病患更加严重，渐渐到了无法收拾的地步，这时发生了罗景彦一事[169]。时任刑曹参议的是我的舅父李海重。不知罗尚彦[170]这厮怀着什么险恶用心，挑起了这场祸事。英祖大王亲自审问罗景彦，又把世子叫了过去。世子仓皇步行前往，这一情景简直令人掩目不忍观看。恶人接连不断出现，世子的病患愈来愈重，父子之间关系前所未有地剑拔弩张。

罗景彦处以死刑后，世子把他的弟弟罗尚彦抓来，在时敏堂逊志阁院子里进行刑讯，想问出他背后主谋，但罗尚彦没有招供。由于此事，世子更加憎恨申晚。因憎恨申晚，世子摩拳擦掌想要把他儿子永城尉[171]抓来杀掉。那时世子怒气冲天的样子简直无法描述。永城尉大概命不该绝，没能即刻抓他过来。宣禧宫对世子所作所为悲痛欲绝，但也束手无策。又因世子平素对翁主不好，本要写信劝他，也由于过于悲伤没能写成。

“我要经排水道前往父王宫殿。”

世子还曾这样说。他一心想要除掉永城尉，虽没能抓到他，但拿到了他的官服、朝服、戎服以及日用物品和佩玉，把这些都烧成灰烬，永城尉性命不保仿佛就在朝夕之间。宣禧宫并非爱惜永城尉，但看到世子如此行事，不由得五内俱焚，忧心不已。世子行事渐渐荒唐无稽到顶点，宣禧宫的担忧焦虑也到了无以复加的地步。

世子想通过排水道去大王宫殿，但没能去成，原路返回了。那是闰五月十一、十二日之间的事。于是令人心惶惶的谣言大肆流传，谣言传播最盛时，虽然所有事情并非出自世子本心，但世子此时已神志不清，火气上来，就说：

“我要拿刀去杀了父王。”

但世子本心怎会如此。都怪他命运多舛，无法尽享天年，命里注定要遭遇这千古未有的惨酷之事，所以老天才故意让他患病，把他变成现在这个样子吧。苍天啊苍天，你怎忍心如此？！

宣禧宫再是责备患病的儿子，也知道无济于事。作为母亲，并无其他儿子，只有这一个儿子可以依靠，怎会想到要下此决心呢？世子自幼不受父亲宠爱，才变成此种模样，英祖大王的冷酷无情也成为宣禧宫终身至痛，但世子的病势已经到了不认父母的程度，宣禧宫私下犹豫不决，又怕病势危急，做出大逆不道之事，则四百年宗社危矣。作为慈母，理应保全儿子性命，但儿子已经因病如同废人，不如除掉，才是正确之举。三宗[172]血脉还有世孙继承，虽然出自慈母之情，有万千不舍，但为了宗庙社稷，除此之外，别无他法。

十三日世子给我写信，信上说：

“昨晚谣言愈盛，恐大事不好。事已至此，若是我死了，那就万事皆休。若是我活着，理应能掌握大权，理应能保全世孙。但照现在这个情形，我恐怕不能活着见到嫔宫了。”

我手执此信，放声恸哭，如何得知这日会有大变发生？

这日早上，英祖大王亲自在景贤堂观光厅坐殿问政，宣禧宫过去，哭着面禀：

“世子已病入膏肓，臣妾作为母亲，虽不忍说出此话，但为了大王龙体安全，为了保全世孙，为了宗庙社稷，请大王处置世子。”

接着又说：

“虽然出自父子之情如何能下此圣旨，但病已至此，又有何法，总不能归咎于他的病患。还望大王处置世子之后，施恩保全世孙母子。”

我作为世子之妻，虽不忍说这是正确之举，但确是出自无可奈何。我理应追随世子而去，但想到世孙，却也无法下定决心，只能悲叹自己命运之坎坷。

英祖大王听宣禧宫如此说，立即下令摆驾昌德宫。宣禧宫不顾私情，出自大义名分，说了这番话后，悲痛欲绝，回到自己居处养德堂，饮食俱废，长卧不起。千古之下，哪有这样情理相悖之事？

英祖大王去昌德宫璿源殿的路有两条，一条是通过万安门，即是代表无事，一条是通过景华门，定是有事，这天是经景华门出来。

世子十一日晚，从排水道回来之后，全身湿透。十二日待在通明殿。这天，房上大梁仿佛折断一般发出怪异声响，世子听到后，大吃一惊，说道：

“看来我命休矣，此为何声？”

这时父亲作为领议政，在五月初受到大王严厉申饬，被罢职后笼居在东郊已一月有余。世子大概自己也感觉到危机，就让桂坊官赵维进传话给赵载浩[173]，让他上京。赵载浩是前任大臣，那时在春川。这件事上谁能看出世子是患病之人，这都是造化弄人罢了。

世子听说父王要来，吓得悄悄地把嬉戏器具和马匹都藏了起来，坐上轿子来到景春殿后面，叫我过去。近来，只要有谁让世子看见，就一定不会平安无事，因此，世子的轿子上下四面都围了起来。那天叫我去德成阁，是正午时分，忽然之间，无数喜鹊铺天盖地围着景春殿鸣叫不已，不知这是什么怪异征兆。那时世孙在欢景殿，我担心世孙，仓皇之中来至欢景殿，对世孙说：

“无论发生何事，都不要惊慌，沉住气。”

虽对世孙千叮万嘱，但我自己却慌乱得不知所措。大王不知因何事耽搁了，直到未时（下午一点至三点）才来至徽宁殿。世子让我到德成阁，我去了之后，看到世子有气无力，一言不发，垂头若有所思，靠坐墙边。世子抬头看我，脸色惊恐不安，面无血色。那天我料想世子火症发作，我可能此命不保，所以才对世孙有所嘱托，但世子见到我之后，出乎意料地说：

“可能大事不好。但父王大概会饶过你，好可怕的父王。”

听世子这么说，我泪流满面，说不出一句话，只是坐在那里徒劳地双手合十不停摩挲。大王来到徽宁殿，传旨叫世子过去。但奇怪的是，世子全无逃避之意，许是顾虑到身边之人，火症也并未发作，让人拿来龙袍，毫不费力就穿上身了。

世子又说：

“我浑身发冷，想是要患上疟疾，把世孙的防寒帽给我拿来。”

我说：

“世孙的防寒帽太小，请世子戴这顶帽子。”

劝世子戴上自己的帽子。不意世子说出下面这番话：

“你这个人真是狠毒，你要带着世孙长长久久地活着，忌讳我今天去死，不让我戴世孙的帽子，你的心思我都知道。”

那时，我心绪混乱，不知道事情会到何种地步，想着世子未必会被赐死吧，又忧虑不知会如何处置我们母子，正是万千思绪纷乱杂然之际，听到世子如此说，更加悲伤难过，拿过世子的防寒帽呈给世子，说：

“世子何出此言？请戴上此帽吧。”

“不戴。你如此忌讳，我戴它何用？”

说此话时，世子哪里像个病人？又如何能恭顺地前往面圣？这都是天意，悲哉痛哉！

这样磨磨蹭蹭，天色渐晚。因为催促甚急，世子也只好去了。大王坐在徽宁殿上，手执佩刀，不停敲击，下了处置命令。这种令人伤心欲绝的情景，我怎忍心记录？悲哉悲哉！世子出去之后，就传来大王雷霆怒吼。徽宁殿和德成阁相距不远，派人站在墙边向那边观望，说世子已经脱了龙袍伏在地上。我听了之后，知道这是要严加处置世子，不禁感觉天旋地转，肝肠寸断。我觉得留在那里也是无益，就去了世孙那里，搂着世孙不知所措。

到了申时（下午三点至五点），内官来到御膳房，命人抬走装米的柜子。大家正在疑惑这是为何，慌乱之中还没抬走米柜时，世孙知道要大事不好，进入门庭，对大王说：

“请饶我爹爹一命。”

大王喝道：“出去！”

世孙无法，只得出来，走到王子斋室坐着。当时情景，古往今来天上地下，何曾有之？带着世孙出去时，只感觉天崩地裂，日月无光。我一时都不想苟活于世了。举刀想要自裁，被旁边的人夺了下来，再想寻死，手无寸铁，未能如愿。

从崇文堂来到徽宁殿出入之门建福门下，什么也看不到，只能听见大王敲击佩刀的声音和世子求饶的声音：

“父王，父王，儿臣错了。今后我都听您吩咐，让做什么就做什么。我会好好读书，也会听您的话，请父王不要如此。”

听到这些，我肝肠寸断，眼前一片漆黑，除了捶胸顿足，又能怎样？凭着世子的过人勇力和气势，再怎么想让他进入米柜，料想他不会顺从。好容易把他关进去，他要跳出来，却没能成功。此情此景，不禁要问老天这是为何！这是万古不遇的悲哀之事，我在门外号泣痛哭，又有何用？

世子已经被废，按理妻儿也不能留在宫苑之内，若是把世孙置于宫外，将来会当如何？我无比恐惧和担心，于是坐在门外向大王上书：

“世子遭此处置，作为罪人妻儿继续留在宫内，实乃诚惶诚恐。但若把世孙久置宫外，恐怕将来罪行更重，我现前往本家居住。还望父王施恩保全世孙。”

好容易找到内官，让他把上书呈了上去，没有多久兄长（洪乐仁）出来和我说：

“现在你已是庶人，不能留在宫中。大王让你回本家，我们一同出去吧。我已备好轿子和世孙乘坐的篮舆[174]。”

说完兄妹不禁抱头痛哭。有人背着我从清辉门前往储承殿差备门前，那里备好了轿子。尹尚宫和我一起坐轿，别监抬着轿子，上上下下众多内人都追在后面痛哭失声，天地之间哪有这般情景？我钻进轿子时，昏厥过去，人事不省，尹尚宫给我按摩，我才勉强活了过来。

到了本家，我躺在客厅旁边的房间内，世孙由二叔父和兄长带回来，世孙嫔由其本家派了一顶轿子，把她和清衍接出宫来。这情形有多伤心惨目啊。我想要自尽，没能成功。又转念一想，不能让十一岁的世孙再增添新的痛苦，若是我不在了，世孙如何能继承大统呢？无法，只得强自忍着，保全了这条性命，却也不禁向天哭号，千古以来，哪有像我这样的顽命？来到本家，见到世孙，我悲伤得不能自己。世孙小小年纪遭受这样的惊天巨变，我担心他会被惊吓致病，就安慰他说：

“虽遭此巨变，都是天意，我们无能为力。今后你务必要平安长大，心底仁厚，国家才会太平，你也才能报答圣恩。因此，虽然悲伤难过，千万不要积郁成疾。”

父亲不能离开宫里，兄长又因公务在身，每天出出进进。能陪着世孙的只有二叔父和两个舅父，他们昼夜陪伴保护世孙。我的幼弟小时起就经常进宫陪世孙玩耍，他们在小客厅内一起度过了八九天。这时，金判书时默和弟子金基大也来拜见世孙。我的本家很是狭小，因为世孙，宫内上上下下的内人都来了，就借了南墙外的校理[175]李景玉的房子，金判书夫人带着儿媳来，让她陪着世孙嫔。我们隔着墙来来往往。

那时父亲被免职，住在东郊，英祖大王处置了世子之后，重新起用父亲任领议政一职。父亲听到处置世子这晴天霹雳一般的消息，惊痛悲伤之中，匆匆返城，来至宫外时，昏厥过去。

那时世孙在斋室里，听到这一消息，拿出自己服用的清心丸给父亲吃，父亲好容易才醒了过来。父亲此时还有何心思活在世上？不过悲伤中也没忘记要保护世孙。出自这一片忠心，才没去死。父亲要保护世孙、保全江山社稷的一片赤胆忠心，唯有天地神明知晓。我命运多舛，虽残喘于世，但一想到世子不知在怎样承受那般残酷处置，心如火烧，简直无法活下去了。

吴由仙、朴性源来到大门外，让世孙修饬其身。虽说这于世孙是理所应当之事，但一个孩子，你又能让他如何呢？世孙白天都待在家中。自从出宫，我就没有见到父亲，正悲痛欲绝之际，父亲翌日带着大王旨意回来了。我们母子抱住父亲痛哭失声。父亲传达了英祖大王的圣意，我被赦无罪，让我保护世孙。这时虽是伤心欲绝，但想到大王为世孙着想的一片圣心，不由得感激涕零。我摸着世孙的头，对其谆谆教导说：

“我作为你父亲的妻子，你作为他的儿子，今天落到如此境地，只能悲叹命运不济，还能怨恨谁呢？我们母子现在得以保全性命，全赖圣恩加被，今后我们也只能仰仗圣恩活着。我只望你能感激圣恩，修习学问，精勤不懈，长大以后，成为德才兼备的人，这才能报答圣恩，也是对你父亲尽孝。这才是顶顶重要之事。”

我向父亲拜谢圣恩，说：

“余生都是大王所赐，请父亲上奏大王，说我们定会遵照旨意行事。”

说完，痛哭流涕，我说的话并无半点虚假。对大王待世子之严酷薄情，我开始虽悲怨不已，但事情渐渐发展到后来地步，也是无可奈何。此时，我对大王没有任何不敬念头，也不敢怨恨。父亲抱住我和世孙痛哭流涕，安慰我们说：

“你所言甚是。世孙将来成为一代贤君，就是报答圣恩，就是对生身之父尽孝。”

说完父亲回去了。

时间一天天过去，每当想到世子正在经受的残酷处置，我就罔知所措，神志昏迷，倒地不起。十五日，关着世子的米柜被加牢，放在人所不知的地方，最后被抬到大王宫殿上苑，除此之外，我一无所知。宫里不可能提供绸缎布匹，是父亲准备了装殓物品，让世子在最后能无所遗憾地往赴极乐。世子生前患衣带病的许多年间，也是父亲为他准备了无数衣服。这次又备好寿衣，为了对世子最后尽忠，父亲也是竭尽心力了。

二十日申时（下午三到五点），暴雨如注，天雷滚滚。我心乱如麻，不知惧怕打雷的世子现在是何种情形。我当初又是要断食饿死自己，又是要跳进深水淹死自己，又是手抚白绫打算自缢，又是要举刀自裁，但因本性懦弱，最后都没能下定决心。这些天来，我水米不沾，还能一直支撑着活下来，也是怪异之事。大概是二十日晚下雨时世子气绝身亡，真不知这些日子他是如何支撑下来的。听到这个消息我悲痛欲绝，不禁痛恨自己为何还能苟活于世。

宣禧宫当初被逼无奈请英祖大王处置世子，但那是因世子患病之故，她内心何其哀痛，因此请求大王开恩，依循礼节给世子举办葬礼。大王处置世子之后，圣怒不减，又把世子亲近的妓生和内官朴必寿等人、别监、匠人、巫女等一并处死，这自是理所当然的事，谁又敢多置一词呢？

极为冤枉悲痛的事只有一件。世子平时因衣带病之故，有无数衣服换穿，但唯有一件是白色棉布做的，那天也穿了这件。英祖大王平日看到世子穿的不是长袍就是龙袍，唯有那天初次看到世子穿这件衣服，不知这是世子患病之故，怒喝道：

“你纵是藐视我，怎敢穿着白色丧服来此？”

大王知道世子把日常使用物品都藏了起来，就命人把它们都找出来。其中，除了军旗，还有其他许多物什。国葬时也只使用一根丧杖，但世子因衣带病之故做了许多丧杖，平生最爱的环刀和宝剑竟也让人做成了丧杖模样，随身携带。因此，我之前看到，也唬得不轻。这些都没有销毁，拿到了震怒的大王面前，大王看到，愈发惊怒，怎会让人给世子如常举行葬礼呢？大王不知这些都是世子患病之故，只道他是忤逆不孝，冤哉痛哉！

刚开始要按臣下之礼为世子举办葬礼，终未实行，到了如此境地，世孙得以保全性命，全赖圣恩浩荡，而世子虽因病受到处置，但毕竟做了十四年的代理储君[176]，葬礼要符合君臣有别之礼才是圣德体现，但也未能实行，二十日那天在悲戚中无可奈何地度过了。

世子只有复位，才能准备丧礼器具，虽然英祖大王并非没有此意，但还是不愿给世子复位，犹豫着是否要遵循惯例，最后不得已才在二十一日给世子复位。大臣们进宫面圣，定下丧礼仪程，刚开始殡所[177]定在了龙洞宫。

情势如此，父亲生怕触怒英祖大王，大王若是发雷霆震怒，家门难保尚在其次，恐怕世孙也性命难保。因此父亲为了不失去圣心，也为了去世的世子，还为了不给世孙留下遗恨，尽心竭力，奔走忙碌。

父亲上下周旋，世子复位后，大王赐了谥号[178]，殡宫定在侍讲院，大王任命了三都监，父亲自己出任都提调，亲自料理丧事，连墓地各种事宜都处理得非常圆满。如果父亲不鼎力相助，哪个大臣敢发一言，又有谁能改变圣意呢？那天父亲在侍讲院料理丧事之后，凌晨回到家中，送我们母子进宫。父亲抓着我的手，在院中失声痛哭，说：

“辅佐世孙，活到百岁，我可享丰厚俸禄。”

听父亲这么说，我内心悲痛，千古之下，何人能及。

在时敏堂发丧，世孙在建福阁举哀，幼小世孙嫔和清衍在我面前，天地之间，还有惨事若此乎？初丧衣物备好后立即给世子尸身沐浴更衣，世孙说虽然正值酷暑，尸身却无任何异样。我听了之后伤心欲绝。殓礼之前，我前去观看。像我这样情形，真是古今罕见，世上皆无。悲伤之中，想起世子所说的话，不禁呼天号地，羞于苟活。如今幽明相隔，再也无法目睹那冲天豪气，只恨不能追随而去。丧礼之时，我悲痛欲绝。

因臣下不能服丧，故而大殿官[179]和内官等人都穿着浅色衣服。祭奠在斋宫之外举行，不敢在里面准备，一直等待时机要更换祭奠地点，后来大王并未下令再来观看祭奠，因此之后的朝夕上供和朔望之祭也都如常在斋宫里面举行了。

世子尸身入棺之前，世孙两宫以及郡主都不忍前往观看，直到成服[180]那天，才出来哭丧。世孙哭声之哀，不忍卒听。七月因山之际，宣禧宫来看我，她头撞梓宫，捶胸恸哭，作为母亲，如何能穷尽这丧子之痛。

因山之后，英祖大王亲自来到墓地，亲为世子之墓题字。如今父子幽明永隔，我无法想象大王是何心情。七月，复设春坊，世孙正式成为国本。这虽有赖圣恩，但若不是父亲赤胆忠心保护世子，如何能成？

八月，英祖大王在璿源殿举行茶礼[181]，虽然诚惶诚恐，但我也不得不前去拜见大王。我来至真殿附近的拾翠轩，拜见了大王。我虽悲伤不已，却不敢流露万分之一。

我向大王谢恩：

“母子得以保全，全赖圣恩浩荡。”

大王执我之手，说：

“是我思虑不周，让你受苦了，真是无颜见你。没想到你还能解我心忧，真是好孩子。”

我一时思绪万千，对大王说：

“望把世孙带到庆熙宫，由您亲自教导。”

“你可舍得和世孙分开？”

我泪流满面说：

“舍不得分开是小事，让他亲侍大王修习学问是大事。”

于是决定下来把世孙送到大王身边。母子情深，怎忍分开？世孙不想离开我，边走边哭，我则心如刀绞，强自忍住。

英祖大王圣恩深渥，对世孙疼爱至极。宣禧宫把思子之情移到世孙身上，把世孙的起居、坐卧和饮食种种照顾得无微不至。

世孙四五岁开始就喜爱读书，我们母子虽分住不同宫殿，我也从未担心过他会不专心读书。但随着时间流逝，思念日益加深。世孙思母之情殷切，清早起来，就给我写信，学习之前，看到我的回信才能心安。整整三年，俱是如此。我身有疾，时常发作，三年期间，一直病不离身。世孙虽远在庆熙宫，每每和医官商议之后，给我煎了汤药送来，这样的行事简直像个大人一般。这都出自世孙至孝天性，但十几岁孩子，是如何做到的呢？

这年九月（1762年）千秋节，我虽想笼闭于室，但既有吩咐，也不得不前去请安。大王见到我，愈加怜惜，因我住在景春殿南面的小房子里，英祖大王给那所房子赐名“嘉孝堂”，并且亲自书写匾额，说：

“为回报你的孝心，写此匾额。”

我热泪直流，接过匾额，获此圣宠，诚惶诚恐。父亲听了，也感激涕零。对我说：

“今日大王赐你‘嘉孝’二字匾额，这是子孙传代之宝。为父也是感叹你的一片至诚孝心。”

因获此圣恩，父亲让我写往来家信时，用此堂号，听父亲如此说，我不禁铭感五内。

英祖大王又为我建慈庆殿，那时，以我处境，怎敢住进这样富丽堂皇宫殿？但感怀圣恩，我打算在那里度过余生，就把“嘉孝堂”的匾额挂在慈庆殿上房南面门上，大王圣恩铭心刻骨。

这年十二月，圣旨下来，大王携世孙来到魂宫[182]让他接旨。回宫时，世孙不愿离开我，啼哭不止。

大王说：“世孙不想离开你，伤心若此，那就把他留下吧。”

大王或许有些伤感，觉得自己虽对世孙疼爱至极，但世孙心中并无自己，只对母亲念念不忘。于是我对大王说：

“世孙若是在我这里，就会想念父王您。跟随父王而去，就会想念我。您若把他留下，他定会想念您而伤心落泪，还请父王把世孙带走吧。”

大王听我如此说，龙颜大悦，说：

“好吧。我带他走。”

于是带着世孙回宫去了。

世孙跟随大王回去时，觉得母亲硬是赶走自己太过无情，哭得甚是伤心。我虽万分不舍，但这是为母私情，让世孙跟随大王回去，为其父尽未尽的孝道，朝夕侍奉大王，这才是正理，因此狠下心肠，把世孙送走了。

这都为世子之事是前车之鉴，我想让世孙一心向大王尽孝，时常忧虑世孙是否稍有辜负圣恩之处，又怎能只顾念自己对世孙的私情呢？

宗庙安危都系于世孙一身，我夙夜忧心，唯有老天知道。我本一女子，何以能如此深明大义，都是父亲平日对我教导，要我不能只顾儿女私情，应以大义为重。父亲一片赤胆忠心，都是为了世子，为了宗庙社稷，谁能知晓？

世孙每次离开魂宫时，都恸哭不止，听者无不感动。魂宫的神主本来好似孤苦伶仃，但每当儿子来此大举哀声时，就好像有所感应，整个魂宫熠熠闪光，仿佛欢迎世孙一般。我一面悲泣，却也感到安慰，若不是我生下世子，宗庙社稷将会如何？好似为了挽救陷入危亡的国家一般，庚午年（1750年）生的孩子死后[183]，又有了壬申年（1752年）的庆事[184]。

壬午祸变乃千古未有之惨事，世子命蹇，遭此不幸，但幸而有世孙继后。英祖大王对世孙慈爱甚笃，祖孙二人亲密无间，我做梦都未想到还会有何事情发生。

甲申年（1764年）二月，英祖大王的敕令一出[185]，犹如晴天一个霹雳。作为子媳，对大王所做决定怎敢置喙，但我之悲痛，千古之下，谁人能及。我痛恨自己没在壬午祸变之时了断此命，苟活至今却来承受此事。虽想立即求死，但生死有命，非人力所能左右，又想到若是死了，好似怨恨大王这一决定一般，于是强自忍耐，苟活下来，但那时的冤屈悲痛，却不逊某年（1762年）一丝一毫。宣禧宫听到大王敕令，惊痛交加，饮食俱废，这些我都怎能一一记录？

世孙小小年纪，已是怀着一身创痛，再次遭逢帝王家这荒谬绝伦的惨变，悲痛欲绝。脱去丧服之时，哭声惊天动地，其伤心之状，比初丧之时有过之而无不及，年纪也比那时大了两岁，感觉自己所受冤屈，世所难寻。我则摧心剖肝，不欲苟活，但不忍让世孙更添新的悲伤。我若是不在，世孙会愈加孤立无援、伤心难过吧。到了这个境地，保护世孙才是至关重要之事。

于是我强忍悲痛，安慰世孙：

“愈是悲伤，愈是要保重自己的千金之体，虽不如意之事颇多，也要自己上进，将来才能报答父亲。”

我千叮万嘱，总算让世孙镇静下来。

世孙终日米水不进，只是哀哭，我为了安慰他，就在他旁边躺下，抱着哄他，想让他入睡。但直到很晚，都不能入睡。这种情形，古今可曾有之？

那天正好是二月二十一日，正在纳罕大王为何会下如此敕令，不意大王来到璿源殿，在那里停留一阵之后，来到我这里，我又敢说些什么呢？

“母子能苟活至今，全赖父王深恩加被。不管父王如何处置，我都无话可说。”

“如此甚好。”

虽然于情于理，我都想尽力理解大王这一做法，但悲痛心情，却无论如何也无法消除。我命运多蹇，尽是遇到一些令人义愤填膺的祸事，纵使一死了之，又能如何呢？天上地下，古往今来，何曾有这样的事情？

七月禫祭[186]，宣禧宫也来参加。她和我约定：

“秋后我们婆媳二人好好商议一下吧。”

但她突然生了背疮，七月二十六日谢世了。我伤心欲绝，我们二人哪里是寻常的婆媳关系？宣禧宫为了国家，做了慈母不忍之事，虽说也是为了英祖大王，但她失子之痛，痛彻骨髓。平时常说：

“我做了恐遭天谴的事，将来我的坟上会寸草不生吧。在我本心，是为了国家，也为了大王，但想来我是多么毒辣凶狠。嫔宫虽能知我，世孙兄妹也是否能知？”

宣禧宫往往夜不能寐，于是坐在东面房后屋檐下，看着东方，伤心难过。经常心中思绪万千，想，若是那时不处置世子，宗庙社稷是否也能得以保全？我是否做错？但转念一想，又觉得并非如此，那些都是女人软弱想法，我并没做错什么。她每次来到魂宫都放声大哭，悲痛欲绝，以致积郁成疾离世，我又增添了新的悲伤。

对于某年之事，还有谁能像我这样清楚？有谁像我和世孙这样悲痛？对世子尽心竭力之人除了我之外还有何人？因此我每次都和世孙说：

“你虽是世子之子，但那时年纪尚小，还不清楚事情真相。你若是想知道某年之事，问我即可，不可听外人胡说。他们为了获得圣宠，各种怪异谣言都禀告大王，这些谣言没有一个属实。”

“儿子知道。那些家伙叫嚣说我是眼中无父无母的不孝之人，儿子一来不想听他们胡言乱语，二来想为景慕宫尽人子之道，想反驳他们并非如此，但只是没法说出口而已。追封谁，给谁什么谥号，若是我们随心所欲做了，反而会让我们变成不明事理之人。”

世孙如此深明大义，让我几乎忘了世孙至深哀痛。

对于大王那一年对世子的处置，世间大致有两种论调，都不正确。一是认为大王如此处置实乃光明正大，无愧于天地鬼神，是英祖大王的丰功伟绩，对大王歌功颂德，没有一丝一毫痛惜之意。这些人觉得景慕宫是大不孝，英祖大王的处置相当于荡平敌国或者平息叛乱。若是这样想，陷景慕宫于何地，这对景慕宫和世孙来说都是大逆不道。

还有一些人认为景慕宫本来无病，都是英祖大王听信谗言，才做出这种过分处置，意在报复和雪耻。这种论调听起来是为景慕宫洗刷冤痛耻辱，却又把大王变成了听信谗言处置无罪世子的昏君，这岂不成了大王的失德？这两种论调都是对三朝[187]的不恭之辞，有悖事实。

正如父亲常时所说：世子已病入膏肓，危及玉体和宗庙社稷，英祖大王强忍内心哀痛，不得已处置了世子。景慕宫生前偶尔恢复本性时，也曾担心自己会做出失德之事，但一旦因病失去神智，对自己所做之事一无所知。

景慕宫患病已是不幸，但自古以来圣人亦不免生病，这如何就成为景慕宫的失德之处呢？当时情势若此，照实说来，英祖大王的处置是万不得已，景慕宫不幸因病受到这样处置也是情非得已。这才是实情，并无半点有悖情理之处。若是按那两种论调，一是大王失德，一是世子失德，这对于三朝来说都是大逆不道之言。还有人说大王处置是圣明之举，把罪过都推给父亲，说是父亲献上的米柜。父亲并没有献上米柜，其间曲折我会在其他记录中详述，在这里就不另行记录了。

这些家伙是对英祖大王忠心呢？还是对景慕宫忠诚呢？恐怕对谁都不忠。你父王[188]若是想掩盖当年之事，本可捏造各种口实。但某年某月之事即便有是非曲直，他们也知道以你父王之口不能论其有罪无罪，因此，他们便尽挑拨离间之能事，谋害他人，以忠臣自居，千古之下，世上可有此事？

四十年来，由于此事，忠奸不分，是非颠倒，直至现在，还未有定论。实因景慕宫病入膏肓，英祖大王做出这等处置，亦是不得已为之。使用米柜是大王自己的主意。我和你父王悲痛自是悲痛，但义理自是义理，不能违背。悲痛之中，你父王之命得以保全，宗庙得以千年万年延续，全赖浩荡圣恩，对此我们感铭在心。那时，有许多臣下不得已所说之言，被后人随意想象，肆意曲解，我怎能容他们对大王处置和大王与世子关系随意置喙。过往之事，我不忍记录，但主上[189]作为子孙，不知当时真相颇为可怜，又怕主上分不清是非曲直，无法才做此记录。

但记录之中，有许多至秘之事漏掉。我偌大年纪，神识昏昧，虽然还能做此记录，但回想往事，我是如何大难不死活至如今的？也只能仰天痛哭，叹息我的八字罢了。

四

甲申年（1764年）二月英祖大王所下敕令，乃是朝廷重大决定，我不敢置喙，过后更是不敢说三道四，对当时情势虽无话可说，不得已还是要记录一二。

壬午祸乱之后，我大概天寿未尽，只得苟活于世，不想又遭此变故。宣禧宫悲痛欲绝，我反而去安慰她。世孙小小年纪，已是身怀创痛，又遭此飞来横祸，哀恸不已。我担心他有个闪失，也去软语慰藉他。悲哉！世上母子何其多也，但哪有像主上和我这样命运多舛的母子。

这年七月，宣禧宫来参加世子的入庙仪式[190]，不久就升遐了。她是积郁成疾，最后无力回天，撒手西去。我之悲痛，无人能及。宣禧宫去世后，宫中情形和人心渐渐有变，郑妻恃宠而骄，失去女子温柔和顺的天性，只是一味嚣张跋扈，妒贤嫉能，想把宫内外权势揽于一身，待我愈来愈刻薄，我也只有长叹而已。那时，从宫内情形来看，我也不能和她计较。除她以外，没有别的小姑，只有我二人侍奉大王，保护世孙，因这是头等大事，我对郑妻也就一直和颜悦色，待她如初。父亲想法和我一样，总是对世孙说要善待姑母，也让我友爱待之。这俱是出自父亲一片忧国之心。

父亲一向待翁主养子厚谦不薄，和日城尉[191]叔叔郑翚良虽属不同党派，但私交甚好，此人也对我们感激不尽。但他死后，剩下厚谦一人。厚谦科举及第后，陷入奸人圈套，对我们态度陡然大变。这成为我们家最大祸根。戊子年（1768年）厚谦想出任水原府使，就托父亲向当时领相金致仁求情，父亲说：

“并非我不愿意为你说情，你才过弱冠之年，让你统率五千兵马，这于国家无益，也于你无益。”

最后没有举荐他。

我和家中子弟也数次问父亲：

“为何不为家门多着想？”

父亲一向不会趋炎附势，做任何事都以大义当先，与厚谦嫌隙即是因此产生。

鳌兴[192]自成为国丈，突然妄自尊大起来，但凡百事情皆生疏得很。父亲本着休戚相关之心对其进行指导，凡事都鼎力相助，力求不出纰漏。刚开始时，他倒也十分感激。对于大妃殿[193]，我向来不敢因为比她先入宫和年纪大而傲然自居，只是一心一意地恭顺侍奉。大妃殿也和我十分要好，毫无嫌隙。我们两家[194]看似要永结莫逆，但随着情势变化，两家相熟以后，他们便忌惮起凡事在先的人，也忘了我们对他们的相助之谊。

己卯年（1759年）之前，英祖大王一直把父亲当作王室家人而非国戚一般对其圣宠有加，封将相，让他参与政事，礼遇甚厚，君臣相得，古今少有。父亲于丙戌年（1766年）丧母，辞官守孝。这期间，龟柱[195]和厚谦勾结起来，厚谦为了之前水原府使之事怨恨父亲，龟柱为其家门不如我家隆盛而生嫉妒之心。二人为了这些腌臜之事而生恼恨之心，沆瀣一气，背地里谋划构陷父亲之事。

这些追权逐利的小人，道貌岸然，尔虞我诈，对我本家虎视眈眈。而至亲好友也都纷纷与本家疏远，一时间本家危在旦夕。幸而英祖大王圣恩深渥，父亲为母守丧三年之后，连任领相一职，大王对其宠信如初。但愈是这样，那些反对父亲的势力就愈发使出无穷诡计，他们像蜂群一般扑向父亲，想置他于死地，而父亲在朝廷内外却孤立无援。正如俗语说：砍上十次，无树不倒。他们日日夜夜处心积虑想要加害父亲，自然而然，圣宠渐减，金龟柱和金观柱二人在庚寅年（1770年）唆使韩鍮出头诬告父亲。[196]

父亲受此诬陷，不亦冤哉痛哉！英祖大王特令他暂时告假。那时我终日惶惶，无比惊恐。但父亲却泰然自若，御赐宣麻[197]之后，前往永美亭隐居。我却不能忘怀此时悲痛。我一直仰仗大王和父亲苟活至今，希望君臣能永续君臣之谊，却没想到父亲遭到小人怨恨和诬陷，一时辞官退隐。我并非痛惜父亲丢掉官职，而是担心大王不知父亲的一片赤胆忠心。彼时的惊恐、冤痛心情，怎能用一支秃笔描述殆尽。

父亲早在登第之前就受到大王特别优待。甲子嘉礼后，父亲科举及第。因朝廷没有国戚出仕，因此自父亲官职低微之时起，大王就事无巨细，都依仗父亲。父亲入朝三十年，除了放外任和父母丧事，大王没有一天不召见父亲。父亲为官职责所在，不离五营将官[198]和度支[199]、惠堂[200]。为相十年，对百姓疾苦和全国八道民生了如指掌。君臣之间，无所嫌猜，古今少有。

早时科举考试频繁举行，本家家运亨通，接连有子弟登科，因而家门境遇大为改观。当时政治清明，不知是命运还是侥幸，家门繁荣昌盛起来，盛时堪比烈火烹油。现在想来，盛时未及时抽身，宦海沉浮，难免遭受众人嫉妒和鬼神忌惮。父亲虽日思夜想，迫切想要隐退，但圣恩深渥，自己又位高权重，怎能随意抽身？时局艰难，父亲虽不能像古人那样保持直节劲气，但为了大王亦会甘愿肝脑涂地。

朝野若有刚直之士，指出父亲侍君不当之处，父亲也会欣然听取意见，我又怎会把它放在心上？但攻击我本家之人是龟柱一党，也是厚谦一党。他们表面上看是两党，实际上暗地里互相勾结，狼狈为奸，妄图用耸人听闻的谣言和凶恶计谋陷害我本家，使其灭亡。本家一门上下，惊慌失措，痛苦悲伤，祈望老天能够垂怜。我亦悲不自胜。

大祸将近，我暗自思忖：此事求龟柱无济于事，于是向郑妻求情，想让我家免于灾祸。但郑妻听信其子（厚谦）之言，又早已忘了我们交好的前情，只凭我一番话，很难打动她。并且如按常理，我家本应与她儿子（厚谦）交好才是，但我兄长（洪乐仁）不知为了何事与厚谦交恶，二弟（洪乐信）亦是如此。还有三弟（洪乐任），但他自幼人品高洁，冰清玉粹，不似做这等腌臜之事的人。三弟虽在兄弟之间年纪较幼，但为人有胆有识，我便写信劝他：

“昔有孝子，为父母不惜性命。现今情形，应为父结交厚谦，以拯救家门。”

三弟听我的话，使出浑身解数与厚谦交往，与其亲近。他受到世人白眼，污了自身清白，全是我这做姊姊的错吧。

三弟跟着兄长修习学问，才高八斗，文才早熟，很早就过了小科，殿试上又状元及第，看似要继承祖父遗业，前途无量。但他未能施展雄才大略，因为担心家门遭祸，没能守住操守，与厚谦交往。此事令他羞愧不已，曾发誓说：

“家门平安之后，我便退隐。”

因此把磻里的家搬到宫苑附近，在给我的信中表明心迹：不会离开我太远，将来就在京城近郊隐居，为京城和宫内之事助一臂之力。辞官之后，在山水之间终了一生。我看了此信，不禁热泪盈眶。

辛卯年（1771年）二月，父亲遭飞来横祸[201]。龟柱叔侄秘密谋划妄图灭我家门，英祖大王虽然圣明，但春秋已高，不能明辨是非。大祸将至，父亲被流放清州，将来吉凶未卜。这时世孙为了保护外家，数次向中宫恳切求情。汉耆[202]与厚谦约定某天进谏大王，务要灭我家门。厚谦若是始终想法如一，我本家可能会家门不保，但许是和三弟交往之故，那天厚谦改变主意，没有继续弹劾，而郑妻也向大王求情，才勉强逃过这场灾祸。虽对他们母子也感激不尽，但早知如此何必当初？

龟柱诬陷父亲是为了裀兄弟（裀、禛）一事。裀兄弟二人行为不端之事接连暴露，英祖大王担心会连累世孙。父亲也忧虑不已，但他觉得如若无明显罪行，不必先行追究是非恩怨。他向英祖大王禀道：

“臣视世孙如命，自是想善待恩彦君兄弟[203]，不想让他们怨恨我。”

父亲唯恐他兄弟二人结交狐朋狗友，坏了品行。但他们还是识人不善，交友不慎，把父亲谆谆教导都抛到耳后，做出许多不轨之事。父亲本来哀其不幸，担心二人成长，不料他们根本不听教导，也无丝毫感激之心，父亲也逐渐对其失去信任。本来父亲一心只求国家太平无事，但如此这般风波一直不断，父亲也唯有长叹而已。庚寅年（1770年）龟柱谋害父亲不成，又想要以此事加害父亲，那时真是千钧一发，危急万分。幸而世孙有德，事件平息下去。

父亲对自己外孙尽心竭力乃人之常情，却不料这些人却以有悖常理之事加害父亲，不得不令人感叹人心险恶。

父亲虽被流放，旋即被召回。但因朝廷之上不断有人弹劾，只得在果川村里等候发落。但四月父亲重新被起用，六月入宫面圣，父女得以相见，欢喜不尽，毕竟不白之冤得以昭雪。却不料八月韩鍮再次穷凶极恶地上疏，这都是龟柱的阴谋诡计。正所谓天有浮云能蔽日，大王下了严旨，父亲以重罪之身，蛰居文峰庙下，兄嫂跟随而去，一起生活。那时谁能知我伤痛之心？

庚寅年（1770年）父亲蛰居永美亭时，兄长一家留在京城，守护祠堂。三弟一家跟在父母身边伺候。三弟媳嫁入我家之后，母亲随即病逝，弟媳对之思慕怀念不已。她对一家老老小小都以礼相待，对父亲极尽孝心，对长嫂恭敬有加，对小姑悉心爱护。

弟媳在永美亭伺候父母时，事无巨细，都尽心竭力。辛卯年（1771年）二月，眼看大祸将临，她那时已有几月身孕，却用凉水沐浴之后，登上东望峰祈天祷告父亲平安无事。

这年九月，她怀着身孕离开人世。我想或许是她不顾有孕在身用凉水沐浴之故，为此特别悲伤。

壬辰年（1772年）正月，父亲被大赦。英祖大王召回父亲的诏书言辞恳切，父亲难却圣意，回到三湖，在那里稍作停留，进宫面圣。大王龙颜大悦，又待父亲如初了。

但这年七月二十一日，观柱和龟柱又上疏弹劾父亲。弹劾文中所列事项，无一不是捏造，所用言辞，无不凶狠恶毒。虽说世道善变，人心叵测，他们毕竟与别人处境不同，与我们何冤何仇，对我们紧咬不放？这也真是怪事一桩。

英祖大王圣明，堪比日月朗朗，照耀乾坤，他为父亲洗脱诬陷罪名，又因两家国戚敌对现状而大发雷霆，让龟柱脱衣接受鞭笞谢罪，并且处分了他。

那时我住到下房待罪，大王叫我过去，安慰我说：

“我已嘱咐中宫，让她待你如初。万望你也不要再疑心中宫。”

大王深恩厚泽，我没齿难忘。谁没受过大王恩泽，但像我这样蒙受圣恩的人恐怕世上无双。那天我遭遇咄咄怪事，正不知所措，幸而大王深恩体恤，我感激涕零。此后，虽和龟柱仍有不共戴天之仇，但侍奉中宫，并不敢有一丝怠慢。我用至诚之心侍奉中宫，这在宫中，有目共睹。中宫也和平时一样对我关怀备至，我感恩懿德，时常去给中宫请安。

中宫对我们两家之事自是十分忧虑，龟柱不但对国家做了大逆不道之事，对于中宫来说也是罪人。

癸巳年（1773年）是父亲花甲之年。因祖母花甲之年还未来得及庆祝寿诞就去世了，父亲深以为憾，到了父亲花甲寿诞这天，父亲怀念祖母，不但无心举杯庆祝，甚至早饭都没吃。我不敢给父亲献上饮食，只是待美味佳肴上来之后，劝他用餐。父亲拿起匙箸，却未进食。母亲花甲寿诞也是此月，但因早早过世，我们兄妹无福看到双亲共庆花甲，怎不怀念，怎不悲伤呢？

这年十月，英祖大王说父亲没有庆祝花甲，便在父亲私邸[204]亲赐宴乐，给父亲祝寿。父亲吟诗以谢圣恩，一家上下皆感激涕零。而三弟因结交龟柱一党之事正在待罪，又失去贤妻，膝下只有两个幼子，景况无比凄凉。三弟终日悲伤，因有两个幼子，便未再娶。后来接连迎娶两个儿媳，终于有了家的模样，能报答死去弟媳的贤良淑德了。但甲午年（1774年）秋，三弟失去次子，这种突如其来的丧事在我家尚属首次，这是否是家门衰落的征兆呢？父亲劝说三弟，家有一子而不再娶，有悖常理。我也数次写信，扭转他的固执想法。于是乙未年（1775年）秋，三弟再娶，后来又生下三子一女。三弟到了白首暮年，儿女满堂，不能不说是拜我所赐。

这年十二月，二叔父（洪麟汉）拜受领相一职。此时，父亲还未隐退，因之前一直遭受恶党诬陷，遗恨无穷，因此我们一家理应辞官，叩谢国恩，接下来悠闲度日。没想到国家危急关头，二叔父受此重任，闻此消息，我惊恐不安，竟一时呆住。

古语云：月满则亏。我本家家门隆盛，二叔父官至极品之时，灾祸不请自来。乙未年（1775年）秋，二叔父获罪[205]。大概因恐惧之故，他言行甚为不当，因此二叔父虽一片忠心，却终未见谅，获了重罪。家门眼看即将灭亡，我心痛如绞。想起当时之事，我无法再一一记录，只是痛哭。

丙申年（1776年）三月五日，遭受天崩地裂之变[206]，我之悲痛，无法形容。我自十岁入宫，作为子媳，侍奉大王三十余年，受到大王无比宠爱。无论何种艰难时期，大王对我的宠爱未曾稍减，甚至还曾说我是“知己旧识”。想到世道艰难，我能保全这条性命，都是拜大王浩荡天恩所赐，我家门得以保全，也都是大王一向爱惜体恤，施以深恩之故。作为子媳，如何能忘记这些恩情呢？我含辛茹苦抚育主上（正祖）[207]成人，登上九五至尊之位，作为母亲，如何能不欣喜？但因伤悼大王，本家又要大祸临头，不仅二叔父重罪在身，穷凶极恶的弹劾接踵而至，父亲处境也十分危险，根本无暇高兴。我虽愚钝，但身为主上之母，还有人要加害我的父亲，这岂不是藐视于我？真想一死了之，便不用看这些龌龊勾当了。但出自人之常情，我又不能抛下主上，只得暗自悲伤，仰天长叹。七月，看到二叔父所受处置，本家似乎要迎来灭门之灾，我当时无能为力，只有终日恸哭而已，如何能徇私情？

父亲一片忠心为国，几十年来为官兢兢业业，敢不尽心竭力？唯望大王能明察秋毫，辨奸识忠。这时父亲在三湖闭门思过，等待处分。但因弹劾愈来愈凶，急忙前往文峰庙，全家都跟随而去，我悲痛万分，真想为父亲昭雪冤情之后一死了之，但想到主上，就不得不强自忍耐，苟活下来。家门遭此灾祸，一来是有人蓄意谋害，二来是主上对某些事有所不知。父亲以及家门对朝廷的一片忠心，只要用心体察，谁能不知谁能不晓？

我本家蒙受先王深恩厚泽，怎能不祭奠先王，不为之哭丧呢？当时家里虽一片狼藉混乱，还是如礼进行了祭奠和哭丧。二叔父之事一出，父亲处境更加艰难。我作为罪人之女，若是行动举止如常，是为不知廉耻和礼仪。因此我闭门蛰居，打算和本家生死祸福与共，不再迈出房门半步，仅是主上来了才抬头说话。主上怎忍看我悲伤模样，每次来见我，都惶惑不安，满面悲戚，我反而和颜悦色宽慰他。父亲处境已是不妙，朝廷正在给三弟定罪，眼看家运将颓，这时兄长又于丁酉年（1777年）去世，悲哉！痛哉！

兄长是一家的顶梁柱，无论德行，还是才学，俱是人中翘楚，是兄弟们和堂弟表弟的表率。之前，家门繁荣昌盛时，兄长也只好读书，从不热衷功名利禄，被别人看作是怪异国戚。

兄长虽位列公卿[208]，却只喜闭门读书，上至年幼叔父，下至手下之人，都目睹兄长言行而受感化，对读书产生兴趣，这都是兄长之力、兄长之功。我虽身处深宫，对本家之事不太清楚，但兄长行事，如深谷幽兰，其香随风飘散，我自然也就知道了。我对兄长十分尊崇敬佩，因而即便本家已大祸临头，因为相信兄长之故，觉得本家运势最终也会稳如泰山，没想到他还未到知天命之年，就这样撒手西去了。兄长去世之前夙夜忧心本家命运，对于自己不幸参加科举，之后连儿子也入朝做官之事，悔恨不已。兄长曾怀凌云之志，除却晨昏定省[209]之外，便笼闭室内，一心一意读书，连到附近山丘和树林间散心都不曾有过。他帮助兄弟们入朝尽享荣华富贵，但父亲却因此而日夜忧虑，兄长为此内疚不已。万没想到他就这样早早走了，天理何在啊！

父亲病笃之中，白发人送黑发人，椎心泣血，悲痛欲绝。我本家正遭受弥天大祸，又逢兄长丧事，正所谓祸不单行，雪上加霜，但我也只能仰望苍天默然流泪而已。兄长为人谨慎，做事周到细致，每来见我，都训诫我凡事务求简朴，偶尔会给我讲帝王史传和贤妃轶事，言辞恳切，令我叹服。兄长之前对家门繁荣昌盛担忧不已，说：

“要保存国戚家门，比起高官厚禄来，荫官[210]、主簿[211]、奉事[212]这样的小官更能长久，妹妹还是不要为本家官运亨通而高兴吧。”

我未曾听说过本家在成为国戚之前曾出过这样的小官，但我知道兄长的话言之有理，不过还是一笑了之了。现在想来，兄长确有先见之明。兄长威仪赫赫，容貌俊秀，很像母亲，我每见到他，都格外高兴。先王也经常说：

“某人是栋梁之材。”

主上对大舅父也以先生之礼待之。兄长无意独占主上深恩，只想着如何让它泽被本家。如果本家太平无事，兄长功名利禄自不在话下，若其大展宏图，谁人能及？却因家门遭逢厄运，兄长不幸中年早逝了，悲哉！痛哉！我之悲痛不仅是为本家家门，亦是为了兄长是我的同胞骨肉，一奶同胞之谊已深入骨髓数十载，怎不让我痛哭流涕、肝肠寸断？

丧事中，主上亲写祭文，称颂舅父的德行和文章。本家获此圣恩，感激涕零。之后，主上又亲自写了序文，为舅父出版文集，如此浩荡天恩，舅父在九泉之下亦会铭感五内吧。

丁酉年（1777年），八月，三弟眼看大祸临头，却也只能坐以待毙。但主上圣明，三弟得以保全性命。戊戌年（1778年）二月，日月朗照乾坤，三弟冤情得以昭雪，所蒙圣恩天高地厚，万古皆无。主上赦我同胞，感激之情无以言表。

父亲那时来至宫外待罪，事情平息之后，入宫面圣，又来后宫见我。父亲在这三年之间，经历无数风波霜雪，老衰之相，令人不忍卒睹。见到父亲，我惊喜交加，浑身颤抖不已。父亲为三弟保全性命而感激涕零，又为和我见面而欣喜万分。父亲在我这里只停留片刻，即刻出宫去了，我和他挥泪告别。临走时，我握住父亲的手，祝他长寿，希望家里情形好转之后再进宫看我。但大概是我罪孽深重，上天又降下灾祸，这年十二月初四，父亲亡故，我和他天人永隔了。我之哀痛，充塞天地，无有穷尽。

自古谁不经历父丧？但像我这样悲痛欲绝，千古之下，再无二人。若看父亲胸襟和气度，怎能不活过七旬？虽然为了国家几十年呕心沥血，却遭到恶党无数次构陷诬告，最终家门没落。虽然身体康健硬朗，却因一时一片赤胆忠心无处可表，衔冤负屈，以致未能尽享天年，因谁而起，为谁之故？皆因父亲有我这个不孝女儿之故。我即便粉身碎骨，也不能弥补这不孝之罪。这次我留下性命苟活于世，皆因牵挂主上，但未能与父亲生死祸福与共，我羞愧万分，悲伤不已。

世上有谁不受父母疼爱？但大概无人像我这样受到父母深恩厚爱。我很小就离开父母身边，后来失去慈母，父亲对我倍加疼爱。父亲无时无刻不为我着想，秋毫之事都不愿违背我的意愿。父亲为我命蹇而悲伤不已，这成为他心中至痛，因此只要力所能及，就竭尽全力按我心意帮助我。他送到宫内给我的贡品，除了国家规定之物，还按需求额外送来许多。因东宫并无多少用途，因此这些物品越积越多。那时有无数突发之事，父亲为了不让我操心，不知送来多少财物。父亲任将相三十年，朝廷内外历任要职，无论身处何处，府库处处充盈。父亲一心为国蓄积财物，不敢有一丝一毫浪费。父亲才干与气度非凡，一旦要使用财物，毫无吝惜之意，极其慷慨大度。这虽是些微小之事，但我信任父亲这片赤诚之心，并因此得以度过危急时刻，不但是我感到万幸，就是那些亲历此事的人也都合掌感谢父亲。

壬午年（1762年）主上嘉礼时，诸事皆由父亲帮我料理。惨变[213]发生之后，丧礼所用衣物、三年之间的祭祀物品、以及大小祥[214]时所需财物还有龙洞宫一年多来欠下的债务，父亲也说不用我操心，都尽力帮我解决，哪一件事父亲不是尽心竭力？

清衍姐妹出嫁时，父亲也曾帮我不少。前前后后给我的财物不知有几万两，虽说都是为了国家，但我还是难免不安，每次见到父亲都悄悄地问他：

“父亲只顾我一人，为何不管其他兄弟姊妹？”

父亲笑着回答：

“国家太平了，他们才能活得好。给他们成家立业又给他们田地，和古人比起来，已是令人羞愧了。”

以父亲身份官位如此说，我怎能不感佩呢？

父亲事君以忠，入孝出悌，为公清正廉洁，处理事务，泽及文武百官和黎民百姓，这并非我一家之言，乃是人所共知之事，不必我长篇累牍赘述。父亲早年丧母，因此对外家感情极为深厚，每逢外祖父母祭祀，都备好祭祀物品，对外家子侄辈也关怀备至。平时扶危济困，不知有多少人家受过父亲接济。父亲性喜简朴，无论处境如何，无论官职高低，自己住的房间不用纸糊墙，不悬书画，不铺华美褥垫，不用屏风，不放家具。身着布衣布衫，饭菜未有美味佳肴。始终以罪人自居，住在草房之中，饭桌上从不放两样菜。若非天性纯良，岂会如此？

一次看到两个郡主头戴嵌珠冠，提醒我说：

“浑身不适，不忍视之。”

窥一斑可知全豹，父亲品德即是如此。

父亲德行若此，为官若此，修身处事若此，却命运坎坷，终未能保全圣恩，以致含恨九泉。我每思及此，都黯然神伤，痛不欲生。侄儿守荣本在三年父丧之中，又逢祖父丧事，作为长房长孙，代替祖父父亲给祖先祭祀的重任，落在他身上。我自守荣出生，在内侄中一直对他另眼相看。祖父父亲都不在了，家中重任都落在年纪尚轻的他身上。

二弟（洪乐信）为人孝悌，仁慈和蔼，淡泊名利。庚寅年（1770年），离开京城，到三湖隐居，不欲出世。因其处事公平，父亲对其抱有很大期待。在三湖时，是他侍奉父亲，后来辛卯年（1771年）父亲被流放时，也是二弟跟随左右，丙申年（1776年）九月，又随父亲迁往高阳。后来父亲故去，兄弟姊妹悲哭之中，互相安慰，互相扶持，又是二弟，带领两个弟弟，呕心沥血教育子侄。

父亲去世后，二弟承接家中所有事务，还和父亲在世时一样，对我心思了如指掌，力求万事不让我操心，我对他的期待比父亲在世时更增百倍。

四妹己卯年（1759年）出嫁。刚嫁过去时，生活困苦，但后来儿女接连出生，丈夫也科举及第，承受国恩，眼看生活就要安乐起来，却不料我本家家门倾颓，她婆家也遭逢祸患，四妹一身狼藉，宛若明珠委弃泥土之间。四妹虽对自家命运忧心忡忡，却时刻惦念着我，这样姊妹情谊，何其珍贵。

四妹家也迁至京郊，虽与本家相隔不远，但父亲说国法峻严，从未叫过四妹，我也不能和她互通书信。四妹正为自家之事悲伤不已，不料又遭父丧，失去可以依靠之人，更加悲痛和茫然了。

二弟和父亲在世时一般，一分钱、一升米、甚至一块酱都为之操心，和她商议，为其雪中送炭，这样的手足之情四妹应是没齿难忘。二弟媳也对兄嫂弟妹极其友爱，和丈夫同心协力，患难之中，为四妹百般筹措物品，待她堪比亲生姐妹。若不是二弟夫妇，真不知四妹如何能支撑下去。

四弟（洪乐伦）五岁时，父亲为其订婚，女方是金圣应次子金持默的长女。之后，此女患了痰症[215]，不能成婚，金圣应便向父亲请求退婚，父亲却说：

“我们两家已结秦晋之好，因为女方生病退婚，此非士大夫之道。虽因病不能行夫妇之礼，但命该如此，我们也只能听天由命。”

因此没有退婚，最后如约成婚了。但女方本是有病在身，不能行夫妇之礼，丙戌年（1766年）又突然去世。本想四弟和她并无深情，没想到他悲痛不已，很久都没再娶。父亲重信义没有退婚已属少见，四弟长久痛惜她的早夭没有再娶也是难得，这都是他心地善良之故。这年又失去祖母，四弟仿佛再失慈母一般悲伤。

所有这些，实难忘怀。四弟名义上是我胞弟，实则和我情同母子。以他为人气象和渊博学识，家门荣华富贵于他毫无益处。四弟刚过弱冠之年，家门遭难，他到处漂泊。除却忧心家门，还有各种隐忧，半生忧患中度过，不曾有过享乐。我暗暗怜惜他，兄弟之中，待他与众不同。后来父亲去世，他心头又添新痛，我比以前更加怜惜他，时刻不能忘怀。父亲三年之丧过后，三个兄弟如天上星斗散落几处，守护相望，互相之间，无限想念。

先父生我之恩，天高地厚，爱我如掌上明珠，却因我之故，最后家门零落。愈来愈觉得应以死谢不孝之罪，但某年（壬午祸变）之时，为了主上之故没能下定决心。到了戊戌年（1778年）[216]也没跟随先父而去，是因为放心不下把主上一人孤零零丢在世上。我一片忠心侍奉东宫却因此获罪，又没能对先父尽孝，看到自己影子，都觉得羞愧不已。有多少年，到了晚上，我捶胸挞地，难以入眠。

国运不幸，凶祸不断，我不由得夙夜忧心国运。己亥年（1779年）国荣因先父未推荐他出任水原官怀恨在心。哪个朝代没有乱臣贼子，但像国荣这样的逆贼古今少有。因为此人，不但我本家危如累卵，国家也陷入危急之中，正是令人肝肠寸断之际，迎来了壬庚庆事[217]。迎来这等天大喜事，悲伤也暂时得以缓解，期望能迎来万年太平盛世。

甲辰年（1784年）主上下达了赦免父亲无罪的圣旨，并且还赐了谥号，这是对父亲的赤胆忠心的认可。我虽不无悲伤地认为这些来得太晚，但父亲在九泉之下定会感激涕零吧。我也感动得老泪纵横。之后，守荣作为宗族长孙，被授予了官职。圣恩日益隆厚，我却担忧守荣将来，并未十分欣喜。

国运不幸，丙午年（1786年）王世子夭折。主上后继无人，宗庙社稷又逢新的忧患。我无言安慰主上，只能叩拜苍天，祈求宠赐圣子，以保国家万年基业。祖宗神灵保佑，庚戌年（1790年）六月，主上又喜得贵子。这等天大喜事，不知如何感谢上苍垂怜，只是一味合掌拜谢，真没想到活到一把年纪还能再次经历国家庆事。

主上喜得龙子那天，我不禁追思父母的养育之恩，又哀叹为何会生于此世，幸而有主上事我至孝，才苟活至今。没想到会有一天，我还能活着遇到这一天大喜事，这都是上天垂怜，给我安排这天的庆事，我不由得要对苍天感恩戴德了。承福若此，我也回转心意，不再一心求死了，只是一味为这一喜事而欢天喜地。

主上至孝，对王太后（贞纯王后）一向恭敬孝顺。他因父亲一事而心怀隐痛，对自己和父亲幽明相隔而悲伤不已，虽说都是命中注定，却也悲痛难耐。而我经受之事，都是上天注定，怎敢抗争？看到主上悲伤，我更加悲伤。主上思慕自己父亲，举国上下，无不感动，对尚在人世的我又倾尽全力尽孝，我还有何遗憾？

中宫和主上相敬如宾，后宫诸嫔也雨露均沾，两位姐姐[218]也受到主上百般关照，作为母亲，对主上已别无所求。我对两个女儿只是天伦之情，而主上对姐姐们不仅牵挂不已，还力求保证她们衣食丰足。主上极重手足之情，虽然庶弟[219]所犯之罪连父子之间都不能相容，主上也对其友爱至极，所施隆厚圣恩，千古稀有，举国上下，谁不感动？但我还是夙夜忧心不止。

中宫品德贤淑，宅心仁厚，统率后宫，井井有条，侍奉王太后和我用心至诚。嘉顺宫[220]也极具孝心，恭顺谦虚，侍奉主上，爱护教导元子[221]，无不尽心竭力，德馨如兰，劳苦功高，堪称国家珍宝。宗社后继有人，都是上天赐福。后宫和睦，是近年来少见祥和景象。我一面侍奉王太后，一面为后宫法度严明想向王太后致贺并以此自负。

我一生坎坷，常心怀悲戚，但好在把主上培养成了一代圣君，元子虽年仅六岁，但聪明仁孝，颇肖主上，我暗自祈祷，希望国家世世代代都出圣子神孙，江山万世太平昌盛。两个郡主[222]俱不矜不伐，一心为国，极尽忠诚，这在郡主实乃少见。她们平生都小心勤谨，按理能福禄长久，我对此非常欣慰。她们子女也都个个聪明俊秀，都在适当年龄婚娶出嫁，我万分心满意足。只是清璿虽贤良淑德，却命数不好，和我相似，令我悲伤不已。

自从家门获罪，兄弟们都迁往穷乡僻壤蛰居，不知生前是否还能与他们见面。庚戌年（1790年）大庆[223]之时，主上郑重告诉我，叫我不必担心。终于这次叫兄弟们进宫，我感铭圣恩，慌忙之中，不顾宫中礼节规矩，急赴主上居处。主上解我心忧，让我在生前与兄弟们再见，圣恩可谓天高地厚。

家门遭难之后，我们姐弟首次见面，相顾无言，唯有落泪。兄弟们都称颂主上圣德，希望能留在山中无病无灾度过余生。主上说我去年是花甲之年[224]，便给三个兄弟和两个叔父都加官进爵，把他们升到三品以上。这对于圈禁之身的兄弟和叔父们，是天大的圣恩。过蒙提拔，兄弟和叔父们俱惶恐不已，感激涕零。六月我的生日，又见到了两个叔父，喜悦之情不亚于见到兄弟。

我的年纪和三叔父（洪骏汉）相差无几，从小一起长大，关系亲密，和其他叔侄不同。幼时，三叔父总是陪我一道玩耍。四叔父（洪龙汉）比我年幼一岁，和我感情深厚，我幼时在家读书，他常在一旁为我记录读好文章数目。

继祖母德行笃厚，对待儿子和孙子孙女并无两样。母亲虽为嫂嫂，但对待叔父们，犹如慈母。我和叔父们名义上是叔侄，实际上和同胞姐弟并无区别。

三叔父生性淡泊名利，并未参加科举，我对他很是敬重。四叔父风采俊雅，品行高洁，富有才学。主上入学之际，他入侍成均馆，后来入朝为官，声望日隆。我本来对他期待甚高，却不料家门遭逢大难，他饱尝千辛万苦。这次意外相见，喜悦之情，不亚于和兄弟们相见。三叔母是我入宫之后才嫁过来，虽素未谋面，但我也知她品性与见识非寻常妇人可比，与我母亲和伯母相比，毫不逊色，受到全家上下交口称赞。但她未能寿享天年，中年即逝，家里女眷之丧接二连三，也是家门不幸。

四叔母是我姨母的女儿，为人谦恭知礼，为妇德表率。我自幼和她一起玩耍，和她情同手足。嫁入我家之后，母亲像对待女儿一样疼她，和我关系更加亲密了，每次见面叙旧，都有说不完的话。自从家门遭祸之后，她声音和神色都阴郁下来，在山中度日，与世隔绝。四叔父专心读书，她则一心一意织布，以此为山中隐居之乐。他们有两个儿子和四个孙子，虽然家门不幸是心中至痛，但夫妇白头偕老，一起过了花甲寿诞，山林之乐堪比山中汾阳王[225]，我也为他们高兴。

若是我家隆盛之时，兄弟叔侄能相继辞去高官厚禄，退隐林泉，家门怎会生此祸患？每念及此事，便觉得富贵不如卑贱好。

这一年我悲恸不已，难以言表。

主上也思念父亲，悲痛欲绝，我担心他的龙体，倒不敢随意表露悲伤。这年正月，宫中没能好好庆祝[226]，我不禁心生歉意。景慕宫花甲冥诞这天，我跟随王太后去给景慕宫神主行礼，中宫和嘉顺宫以及两个郡主也跟去了。

仰望神主牌位，我心中顿起万种悲伤，恸哭不止。这时眼前浮现景慕宫音容笑貌，宛在云雾之中，朦胧难辨。我一腔遗恨，万种悲痛，更向何人说？主上怕我忧伤过度，劝慰我。我满怀悲痛回来了，感觉万事如梦如幻，心情久久不能平静。但主上仁孝，哀悼之情，沉痛深切，祭祀各个环节，都安排得尽善尽美，元子也非等闲之辈，景慕宫子孙将享万世基业，这都是他本性善良之故，子孙代他享受福禄，想到这里，我感到安慰，不禁又欢喜起来。

己酉年（1789年）景慕宫墓地移至水原。我因那年未能看到梓宫，一直悲伤不已。主上思念父亲之情，不亚于我，又体察我意，让我随驾前往水原祭拜。我本担心女眷随驾有违礼法，但念在主上一片孝心，又想到拜祭陵墓是我漫长一生唯一机会，若能消除景慕宫身处幽宅的冤怨之气也是好的，就随驾前往水原陵墓了。母子携手来至墓前，万千悲痛，化作倾盆泪雨，天地茫茫，幽冥漠漠，旧愁新悲，无边无垠。去年主上也曾来拜祭过，听说主上太过悲恸，以至于随驾群臣莫不惊慌失措，生怕龙体大伤。这次主上也是同样悲恸，热泪滚滚，几乎打湿地面。我见主上如此悲伤，不禁也有些惶恐，强自忍住悲伤，上前抱住主上，母子互相安慰，止住悲伤。这时我二人的心情，就是铁石心肠也要感动落泪。两个郡主也跟着悲哭，哀伤之状难以形容。

主上早就决定要迁移陵墓，经数十年，终于心愿得偿。正是因为这一孝心之举，才让他后继有人，生下优秀储君吧。我为主上的孝心感动不已。我虽才疏学浅，看不出陵墓的好处，但放眼远眺，山势奇异，形状秀丽，山峰连绵，似有灵气，不由得心里暗暗赞叹欢喜，觉得迁移到这里真好。

陵墓周围的各种石造之物都造型奇特，无一不是精心制作，我不禁连连赞叹。但想到我这条性命不顾廉耻活得过于长久，不禁又羞愧不已了。悲伤之中，又想起往事。景慕宫离世时，主上年仅十岁，历经千辛万苦，平安长大，继承了大宝之位，清衍姐妹那时都未满十岁，我含辛茹苦把景慕宫的骨肉培养成人，并且心里一直虔诚祈祷，希望主上能成一代圣君，清衍姐妹一生幸福安康。现在唯有这句话我可以说：我一生并非一无是处。

回京路上，主上紧跟在我的轿子后面。大王出行的仪仗庄重威严，旌旗招展，遮天蔽地，鼓乐齐鸣，声震山岳。行鹭梁津[227]舟桥如履平地，眺望海山峰高耸入云。值此太平盛世，游览大山名川，不禁令人心旷神怡。放眼远眺，天高地远。我一向身处深宫，能睹此壮观景象，实属难得。主上跟在我轿子后面，不时过来问安，一路之上，真是风光无限。我感叹主上孝心的同时，也略感不安。

祭陵回来翌日，主上在花城行宫[228]为我大摆筵宴。丝竹悠扬，歌舞翩跹，内外宾客，齐聚一堂。花甲寿诞上使用的器物，雕花镂彩，无一不玲珑剔透，山珍海味，堆积如山。主上手执嵌玉金杯亲自向我这老母祝寿，这是前所未有之事，我备感荣耀，又诚惶诚恐。此行本为追悼景慕宫，我本郁郁不乐，但主上一片孝心不可辜负，只得接过酒杯，内心实是惶恐不已。

作为未亡人，历经风霜雨雪，尝尽悲欢哀乐，我之身世，也算奇特。历代后妃，命运肖我者庶几未有。主上为我大办寿宴，念及主上圣意，更添百倍悲伤。寿宴丰盛无比，无处不尽善尽美，华美炫目，极为铺张，因而我更加不安。但好在没有使用半点国家资财，俱是主上亲自内部筹措。对于主上的深厚孝心和聪明才略，我欣慰之余，也感叹不已。主上威仪赫赫，处事干练，万事万物都安排得井然有序，我在惶恐不安和哀悼景慕宫的悲痛之中，也觉得主上贤明持重，此身有靠矣。

昔有汉明帝陪侍阴皇后祭拜光武陵，在母后本家宴请一门上下。今有主上带我祭陵，宴请我本家亲戚，这或许会成为美谈，流传后世吧。

我本家亲戚连族叔伯都在宴请之列，堂伯父鉴辅的儿子善浩带着几个儿子进宫，外家甥孙也来了，表哥山重带着儿子监司[229]泰永的堂弟道永以及他的三个儿子进宫参礼，不禁令我想起往事。

女眷是赵判书家的姑母和四婶母宋氏，长嫂闽氏，表弟沈能弼妻和兄长之女司仆佥正[230]赵镇奎妻，二弟夫人李氏，三弟夫人郑氏，三弟之女俞基柱妻，二弟之女李忠益妻，大洞的叔伯堂侄参判义荣妻沈氏，义荣的堂弟世荣妻金氏。先父侧室本是卑贱出身，不能出入宫阙，但因这里是行宫，略有不同，主上便把她也叫来，这于她是无比荣耀。她所生儿子乐波现为监官[231]，为人聪明伶俐，虽是贱出，但主上也让他在身边伺候，非常疼爱他。他底下的三个兄弟也都长大成人，各个聪明俊秀，就其母卑贱出身而言，儿子能个个如此优秀，实乃少见。

悲哉！我的四妹！她和丈夫分离十载，遇到大赦，丈夫才被释放回家与她团聚。妹夫如此处境，能蒙受如此深恩厚泽，世上少有。夫妇团圆，对主上唯有感恩戴德。去年，主上前往明陵，四妹家住附近，虽是女子，也有一片殷切朝圣之心，就在乡下自己家里观看主上出行盛况。主上不知从何处得知，派人去她家问候，又让乐波给她送去许多钱财和笔墨。虽然以前也曾赏赐过四妹家，但这次真是令四妹家蓬荜生辉，村人看到都大惊失色。之前乡民都把四妹家看作是逆贼之家而加以欺辱，此后，四妹一家活得舒心畅意了。如此圣恩真可谓天高地厚。

我和四妹数十载未曾谋面，每想到她，就不胜悲怜，对她牵挂不已。主上深悉我心，为我特别破例，让我和她见面。四妹惶恐自不待言，我也有些惶惑不安，但感念圣恩，让我姊妹二人生前相聚，不得已接了圣旨。姊妹相见，犹如梦中，俱都惊诧不已。

四妹已不复当年年轻貌美，见到她，欣喜之余，又心疼不已。执其手，抚其脸，不禁涕泪涟涟。别后几多心酸事，几多喜事，说不尽，道不完。还没完全互诉衷肠，五六天刹那间过去，又分别在即。虽然之前也以为生前不能再见，但这次分别，又愕然想到，此后再难相见。四妹以后生死祸福也只能听凭天意，无须赘述我此时心情和对四妹的祝愿了。四妹贤惠，有四男五女，还有三个孙儿，若不是婆家遭难，可不是福泽深厚？

四姑母两岁时失去母亲，先父和她特别友爱。姑丈其人虽难以接近，但颇有声望，先父待他，不只妹婿之情。入朝之后，二人互相扶持，交情非同一般。但人事纷变，这中间许多事不说也罢。

最后两家都家门遭难，姑母为了自家和我本家，悲痛不已，其命运可谓不幸之至。

去年赵公[232]含冤昭雪，这次姑母蒙恩入宫，在女眷宾客中是至尊之位，虽已年过八十，但身体康健，犹如少年。眼目清明，心地慈祥，才思敏捷不输当年，堪比历经蓬莱海上无数大难的麻姑。又想到先父，未满七旬就撒手西去，不禁热泪滚滚。这次得见姑母，看到姑母历经艰难困厄也不失大家风范，主上赞其不愧是两班出身，姑母颜面生辉。

长嫂闵夫人作为大家族的长房媳妇，几十年来和宫廷礼节往来、侍奉双亲等事情都兼于一身，无不尽心尽力，俱能做到尽善尽美。若换做一般女子，即便一天都难应付。但长嫂以多病之身，治家有方。饮食衣物未有匮乏之时，治家有方，闺中规矩之严，堪比宫廷。三十年如一日，非等闲女子所能为之。我赞她是家门功臣，若是生为男子，应是将相之才。

长嫂有五个子女，个个人才出众，其福气无人可以比拟，但不幸中年守寡。守荣前妻是忠献金公[233]的玄孙女，虽是女子，也有大家风范，颇有长嫂之风，但不幸早逝。而嫁到朴、宋两家的女儿[234]也先后去世。后来又逢就容[235]之死。我每次见到长嫂，都为她老境若此而悲伤流泪，为名门大家的孤危而痛心不已。

守荣于辛亥年（1791年）得一子，起名世周。此子聪明俊秀，有大器之禀。经常进宫和元子一道玩耍，小小年纪，也知道侍奉元子，真真可爱至极。主上带着元子坐着，守荣带着儿子在旁侍奉，每当此时，主上都龙颜大悦，满面含笑。

我平日总怀一片忧国之心，看到君臣上下都同时得弄璋之喜，此乃国之幸事，顿觉无比欣慰无比庆幸。这次又见到闵夫人（长嫂），我二人互相道贺，互相安慰。赵泰仁妻[236]自幼经常随姑母进宫，一直到现在也还经常往来宫廷之间。每次见到她，我都想起亡兄。

赵泰仁妻长相颇肖祖母，温顺贤淑。其威仪秀丽，又肖其母。在亲戚女眷中，人才出众，宫中对她都交口称赞，不把她看作外人，主上也对她一直圣眷不衰。对此，我不只为她高兴，还为亡兄感到欣慰。亡兄各有子女一个，都受到主上特别恩宠，我怎能不为亡兄高兴呢？

这次寿宴，两个叔父和三个弟妹都被请来，唯有亡兄，这世上已不见其踪影，一念及此，又悲伤满怀。

我看到这些至亲女眷，不禁感到欣慰不已，但想到往事，又暗自伤悲起来。

本家在庚申年（1740年）后生计颇为艰难，而二姑母天性仁孝友爱，对继祖母极尽孝心，和母亲亲如姊妹，不时接济本家。我想起小时候，大概是在壬戌年（1742年）癸亥年（1743年）之间，贞献公三年之丧将满，却没有祭奠之物，几次都是等着姑母派人送来，才供奉香华。姑母爱护兄弟和子侄，视若己出。为人宽宏大量，福禄绵长，无人可比。主上东宫时节也曾受到姑母诸多礼遇。没想到祸起萧墙，朝夕之间，荣华富贵消散如烟云，每念及此，都心痛不已。

这次见到四姑母，不禁想起二姑母，悲从心来。去年今年见到了许多堂兄弟，都一表人才，文采出众，有士子之风。每次回到本家看到他们，都为三叔父和四叔父感到欣慰。又想到流放的两个堂兄弟[237]，他们虽不逊色于别的兄弟，却命运多舛。本家骨肉至亲都来参加我的寿宴，唯有他们二人，身处穷乡僻壤，他们悲痛自不待言，我又怎能忍住悲伤呢？

又想到大堂哥[238]，人品高洁，怀青云之志，却不幸早夭。那时虽无限悲伤，觉其可怜，但现在想来，反而觉得这是因祸得福，不用遭逢惊天祸变。

三弟很早就在磻里置办了家产，因此即便祸乱流离之中，仍有安身之处。二弟借住在别人家里，我对其怜悯不已。后来他搬到磻里，兄弟们住在一处，虽仍艰难，仍属万幸。

四弟住在会溪精舍，和贤妻一道逍遥于山水之间。膝下有四男三女，也得了孙子，虽处窘迫之中，但既有眼前的天伦之乐山水之乐，也不必羡慕他人。

但兄弟分居各处，我时常感觉于心不忍。因无意之间的变故，才使得兄弟们这般四下分离。后来还是让他们住到一起。兄弟三个仅隔一座山丘，如鼎之三足。他们经常手拄拐杖，往来散步于松林之间，一家从此往后和和睦睦，不再分离。虽非一个院落，但一家和美融洽，如昔时的张公艺一家[239]。三个兄弟们的消息，都能一道听到，慰我寂寥。虽然别人觉得只是寻常，但我内心十分满足欢喜。

除守荣、就荣、后荣三个侄儿之外，二弟的次子彻荣和四弟的三个儿子绪荣、纬荣、贵荣，我都在去年今年依次见到。个个都姿容秀美，不亚其父，连幼童也都无一陋鄙。这都是先父德有余荫，福报如是，并非偶然。

守荣初次出仕时，我听到“出仕”二字都惊愕不已。丙午年（1886年），主上因国事宣守荣、就荣、后荣等侄儿们觐见。此后封他们做了荫官。虽是微末小官，我还是觉得诚惶诚恐。不料忽然之间就荣去世了，他本天资聪颖，却年纪轻轻就不幸亡故，看来是家门余殃未了。

守荣有名门大家余风，持身谨慎，行事周密，堪当长房长孙重任。就荣才学和为人俱为家中翘楚。因此一家上下对守荣和就荣二人都一样尊崇。后荣儒雅淡泊，有士子之风，我也非常喜爱他。虽然只是荫官，我也希望他们能为官清廉。即便只是外任或是微末官职，我也日夜忧心，不停担心他们是否玩忽职守而给主上蒙羞，是否会受到他人指责，这也都是为了我本家的一片苦心。

我本家世代为宰相之家，先父位极人臣，二叔父和四叔父以及亡兄也都先后入朝为官，家门昌盛一时。后来二弟也入朝为官，我惶恐不已。乙丑年（1769年）三弟也相继出仕，作为人之常情，我也为之高兴，但也担心家门太过隆盛。不久家门便遭灭顶之灾。想来也并不能埋怨他们参加科举，但若是像三叔父那样不参加科举，家门或许不会遭此弥天大祸。祸根在于荣华富贵，我怎能不对做官心怀恐惧？你们[240]都未参加小科，就戴上乌纱，作为人之常情，虽无甚遗憾，但我再也不想家人入朝为官。守荣你要带头忠心侍奉主上，为官务必公正廉洁，行事小心谨慎，宽厚待人。治家以和为贵，但也要公正明达。祭祀祖先要用心诚谨，侍奉寡母要极尽孝心。还需待长姊如待长兄，怜恤翊周[241]，事诸叔父如事先父，事最小姑母如事长姊。诸堂兄弟，需悉心教导，爱如手足。远亲也要善待，对落难之人不能置之不理，要取得奴婢敬信。要继承祖父和父亲的懿德，不要玷污家门名声。只有做到这些，你才能成为贤明国戚，成为家门孝子贤孙。重振家门的希望只系你一身，我相信你定能做到。

我向苍天合掌祷告，愿我们主上万寿无疆，圣子贤孙代代相传，江山稳如万年磐石，我们母子、祖孙代代繁荣昌盛，国家万世太平。

我本欲将亲身经历之事和祝愿写给弟弟们，在你坚请之下写给了你。望你给叔父们看过之后，好生保管，将我之手迹留予后世子孙。

五

和平翁主是宣禧宫长女，英祖大王对她异常宠爱。翁主性格温柔和顺，毫无骄慢之色。她对自己独受圣宠、而东宫却受父王苛刻对待一事，常感惶惑，对东宫怜惜不已，时常劝谏大王说：

“万望父王勿要如此。”

时常对东宫施以援手。大王大发雷霆时，多是翁主出面，大王才平息怒火，镇静下来。

东宫对翁主十分感激和信任。戊辰年（1748年）之前，东宫得以安然无恙，都是翁主之功。若是翁主长寿，调停父子之间关系，定会大有裨益，她却不幸早早离开人世。大王哀悼不已，本来对郑妻宠爱在和平翁主之下，但翁主去世后，圣心无可排解，自然就把全部感情都移到郑妻身上，对其恩宠无以复加，不胜枚举。

那时，郑妻年仅十一岁，在宫中仅是一个孩童，除了游戏玩耍，还能知道什么？但那时上有宣禧宫在，驸马郑致达的叔父也是通情达理的宰相，驸马也人品敦厚，常欲为东宫效忠，对大王独宠自己妻子而冷待东宫感到惶恐不安，为此好像还时常教导妻子。

因此虽然郑妻到后来行为怪异，但之前对景慕宫只有益无害。让东宫随驾祭陵，尽力说服大王让东宫出行温阳。除此之外，危急时刻解救东宫也并非一次两次。现在郑妻虽变得令人厌恶，但当初并非如此。

若是日城尉（驸马郑致达）没有早死，二人之间生儿育女，尽享天伦之乐，郑妻也不会留在宫里这般兴风作浪。郑妻成为未亡人之后，大王便让她留在宫里，使其常伴左右，须臾不离，一时间她在宫内呼风唤雨，无所不能。壬午祸变之后，宫内无事，宣禧宫升遐，无人对其训诫，婆家除了养子（郑厚谦）之外再无别人，无所顾忌，兼之父王宠爱日甚一日，郑妻骄心日生，行事愈发放肆起来。

原本郑妻在女子当中，也属争强好胜、嫉妒心盛、喜好权势之人，一切祸端从此而生。

她时常说：

“除我之外，还有谁受父王宠爱？”

即便是个内人，若受到大王信任，郑妻也心生不悦。她将世孙置于股掌之间，世孙无半点自由。又因我是世孙之母，对我极其厌恶，她想代我尽母职。

她嫉妒我将来能成为大妃，而自己不能，就唆使大王做出了甲申处分[242]。又嫉妒世孙夫妇琴瑟和谐，使出千般奸计，离间两宫，让他们二人势同水火。怕世孙亲近宫女，让宫女远离世孙眼前，怕的是世孙诞下龙种。忌惮世孙外家，用奸计进行离间，让世孙对外家断绝情义，制造了别监事件。

世孙宠信丈人家，她就嫉妒清原[243]。甚至世孙阅读宋史，她乘世孙外出，去数世孙所读页数。所有事情，无不挟权倚势，独断专行，目中无人。这是何等人物啊？都是国运如此，天意如此，让某年之事发生[244]，宗庙几乎颠覆，又让此怪妇出世，使世道大乱，朝臣尽成鱼肉，任其宰割。

某年祸变其根本原因在于父子关系形同水火，以致酿成我一生至痛的惨祸。英祖大王对儿子尚且如此，又如何保证对孙子不会如此呢？

觉察到金龟柱想要害我身边之人，想到若是世孙不受圣宠可如何是好，而能左右世孙安危和英祖大王心意的，唯有郑妻，因此我在其他宫苑居住时，凡事都托付给她，求她无论如何不要让世孙违背圣意，又教导世孙：

“要厚待姑母，事之如母。”

但其实我心内无比悲痛，又忧惧交加。郑妻初时还好，果然事事相助，为我们美言，而英祖大王对郑妻无不言听计从。

英祖大王本就疼爱世孙，某年之后，疼爱不减，不能不说是郑妻之功。但她想独占世孙，就做出了上述千奇百怪之事。但如实说来，若不是出自保护世孙的一片苦心，我发自肺腑地和郑妻交好，世孙安危也未可知。

丁丑年（1757年）年间，荒唐无稽的谣言大肆流传，说东宫要杀郑妻。那时东宫并无此意，先父入宫觐见时，讲了这件事情，对东宫说：

“万望世子勿要冲动。”

东宫说：

“实无此意。”

于是给郑翚良写信，让他平息此事。郑翚良接到东宫手书，不胜感激。后来在世子辛巳西行（1761年）时，郑翚良对东宫可谓效了犬马之劳，于是两家和解，关系自然亲密起来。郑翚良经常对侄媳说先父好话，让她友爱待我。因此郑妻也真心实意地对待先父，不时夸赞先父。郑翚良死后，家中没有长辈，郑妻就对先父说：

“望大人好好教导厚谦，让他出人头地。唯有大人可以信赖。”

她把厚谦托付给先父，又让我对先父美言几句。先父心地仁慈，待郑妻不薄，时常教导厚谦，真心训诫他，不让他误入歧途。并且也经常对郑妻说：

“如此这般为好。不这样做方为上策。”

厚谦自小就是个怪诞歹毒之人，依仗母亲势力傲慢狂妄，怎会喜欢先父教导？他对先父怀恨在心，向郑妻告状，说先父嘲笑他。郑妻本是争强好胜之人，怎会喜欢有人嘲笑自己儿子？自那以后，她见到我便脸色大变。我有所察觉，便经常对先父说：

“口中说让我们教导她儿子，但我们出自好心教导他，却招来怨恨，以后还是不要管他了。”

于是两家不再来往。不久，厚谦接连大小科及第。英祖大王因为厚谦是自己爱女之子，爱屋及乌，自然也对他十分宠爱，圣眷日隆。如此一来，阿谀奉承者有之，诱骗者有之，他们互相勾结，和我本家针锋相对。

壬午年（1762年）后，甲申年（1764年）前，宣禧宫和我同心协力，一心想把世孙培养成一代贤君，为此对他以礼法引导，严加管教，但世孙还是孩童，觉得甚是无趣。我出自一片慈母之心，对其行事处身都仔细观察，说了很多逆耳之言。我本来并非谄媚之人，何况对自己孩子，能有什么好话呢。

而郑妻一手掌握着世孙的生死祸福大权，只要她一句话，世孙生死存亡只在转瞬之间，世孙怎能不惧怕她呢。因此，在郑妻淫威之下，世孙自然对郑妻有了感情。而郑妻利用世孙对她之情，想把他占为己有，自己充当世孙母亲角色。为了让我们母子之情断绝，从乙酉年（1765年）开始，就策划计谋。

甲申年（1764年）之前，世孙由祖母宣禧宫一手抚养，郑妻无法行使权柄。宣禧宫升遐后，郑妻开始毫无顾忌，凡事都随心所欲，一意孤行。这时才拉拢世孙，对英祖大王说尽好话，让他对世孙爱如珍宝。她这样做无非是想让世孙对她感恩戴德。她又给世孙准备宫内不穿的奴婢衣服、精美云鞋和刀剑等玩具，想取得世孙欢心。饮食上除了宫内规定饮食外，还给世孙做了花样繁多的珍馐美味。

先父向来不会做这些事情，从未给世孙送过衣物、饮食和玩具。我身为世孙之母，只知道规谏他的错误言行和施以训诫，外家也从未特意拉拢过世孙。孩子眼中，外家自是无趣至极，而姑母和他感情深厚，对他爱若珍宝。虽然之前他只知外家，这样一来，和外家感情日益生疏了。

乙酉年（1765年）秋开始，世孙和姑母同桌而食。有时他们正在用膳，我进来坐下，世孙往往会惧怕我问：

“你如何看待和姑母同桌而食？”

“你如何看待这些饮食？”

世孙并不想对我隐瞒，却因为怕我有所微词，不想让我看见。我明知这些，却无法责备年仅十三岁的世孙。这个人但凡有些人心，应该知道这是自己兄长之子，而我是如何和儿子相依为命又把儿子殷切托付给她的，她本应怜惜我们母子二人，和我一起教导世孙，希望世孙成为一代贤君。但这个人的心思忽然转变，使出奸计想要离间我们母子，用心不可谓不歹毒。但我佯装不知这些，对他们同桌而食未置一词。

丙戌年（1766年）春，英祖大王患病月余，移到中宫居处会祥殿。郑妻和世孙也昼夜和大王同居一处。我只有请安时才过去，停留片刻便退下了，能知道些什么呢？

那时龟柱和厚谦勾结在了一起。中宫也对世孙和颜悦色，甜言蜜语。郑妻本就想离间我和世孙，便和中宫合为一伙，这也由于龟柱喜欢厚谦之故。

于是不知不觉中，要谋害先父的谗言英祖大王也渐入耳。但本来大王非常信赖先父，他们想要得手也非轻而易举。后来先父回家为母守丧三年，和每日面圣情形不同，这期间不断有人在大王面前进谗言。戊子年（1768年）厚谦想当水原府使[245]，托先父向领相金致仁求情，父亲拒绝了他，说：

“并非我不愿意为你说情，你才过弱冠之年，让你统率五千兵马，这于国家无益，也于你无益。”

最后没有举荐他。

厚谦年纪渐长，开始听信别人奸计，想要弄权。之前和父亲的嫌隙与这次的水原府使一事让他开始憎恶先父。

郑妻和中宫交好，龟柱父子和厚谦沆瀣一气妄图谋害先父。此时先父丁忧复归，重任领议政一职，圣眷如故。虽说圣恩浩荡，感激不尽，但这伙人对先父愈加忌恨。郑妻听信其子和龟柱之言，不再夸赞先父不说，还日夜筹谋加害先父。古语说：砍上十遍，无树不倒。英祖大王对先父的圣宠日减。

他们又利用丑事惑乱人心。我本家到了后来境地有个中缘由。丙戌年（1766年）兴恩副尉[246]成为驸马。这孩子本是姿容秀丽、品行端正，因此世孙十分喜爱这个妹夫。乙丑年（1769年）这个孩子性情有变，经常带着别监在外面寻花问柳，在世孙面前也说些污言秽语，世孙年少，偏爱这些轻薄话，并没有制止他。

世孙住在兴政堂，和我住的地方相隔甚远，对此我完全不知情。兴恩副尉做总管[247]当值时，进宫和世孙一道玩耍。那时，郑妻牢牢控制着世孙，世孙没有一点自由，并且两宫之间关系不甚融洽。郑妻嫉妒世孙和丈人家关系亲厚，将欲离间。但清原的叔伯堂兄金尚默和厚谦交好，常一处密谋。看尚默面子，就先放过清原家，打算先挑拨世孙和外家关系。郑妻对世孙和兴恩交好一事非常嫉妒，想出了一箭双雕之计，有天晚上，她来找我，对我说：

“世孙近日为兴恩迷惑，这次宫中宴会，宴席之上，兴恩公然谈论妓生。宴会这天，带着世孙去看自己喜欢的妓生，让世孙结识别监交往的妓生。除此之外，尚有许多不堪入耳的污秽之事，我不说也罢。想想昔日思悼世子，就是别监唆使，渐染恶癖。世孙年少，喜爱满嘴污言秽语的下流坯兴恩，跟着他寻花问柳，这可如何是好？如果不及时处置，让父王知道，或许会重蹈某年祸变覆辙。嫂嫂把世孙托付给我，本应我来管束世孙，但由我来说，不甚合适。若是遭到世孙厌恶，或对我唯一儿子不利。为了江山社稷，不得已跟嫂嫂说了，您一人知道即可，把那些别监都流放了方好。事情闹大之前采取措施即可，领议政是世孙外祖父，可以对世孙加以劝谏，处理那些别监，也依国法即可。”

郑妻和我这番详谈，我原本以为是真心忧国，担心世孙。我终身至恨至痛是当初没能得到好人襄助世孙，时常忧惧他会与别监之徒混在一起，染上不良恶习。我原本巴望着世孙能成一代贤君，听了郑妻的话，信以为真，以为她爱世孙，为世孙担忧，谁知这是她的奸计，要离间世孙和母亲以及外祖父呢？

我听到“某年祸变又要发生”就不寒而栗。若是不按郑妻所言处理此事，她向大王禀告的话，那大事不好。

我听了郑妻的话，又惊又怒，便对她说会好好训诫世孙。郑妻又说：

“此事不宜操之过急，应谨慎处理，以免震动朝廷。嫂嫂给领相[248]大人写封信，让领相大人处理那些别监。把信件封了，交给世孙嫔宫，让她交给金判书，再由金判书交给领相。神不知鬼不觉地把那些家伙除掉。”

郑妻的奸计是想把金判书也牵扯进来，但我不知她的险恶用心，只是焦虑世孙会误入歧途，就没听郑妻的话，把书信交给金判书，而是直接给先父写信，说明缘由，请求父亲流放那些别监。但是先父说会引起朝廷动荡，并未听我建议，而是让我多多劝谏世孙，我不禁焦心如焚。

出自“某年祸变再次发生”的恐惧和为了世孙着想的一片苦心，我多次给先父写信，但先父一直没有答应。这时郑妻又鼓动我说：

“不知领相大人为何不为国除掉祸害呢？领相大人都置之不顾，世孙便是去寻花问柳，又有谁来阻拦呢？”

郑妻气愤地叹息着，我心火郁结，绝食三四天，请先父进宫来。

“父亲大人若是不处置那些别监，以致世孙出去寻花问柳，我还活着何用，必将绝食而死。”

我哭着纠缠先父。先父踌躇片刻，无法，只得说：

“为了世孙，也只能置生死于度外了。”

先父和清原也商议过了。那时，刑曹参判赵荣顺刚开始时持反对意见，及至听了先父之言，说：

“王室毕竟与众不同，此事非同小可，但大人一片赤胆忠心，置生死于不顾，实在可钦可叹。”

于是把别监抓走，没有审问一句，就把他们流放了。之后，先父上疏给世孙，说：

“和兴恩这个放荡孩子不可走得太近。因为兴恩寻花问柳，已经把那些别监治罪了。”

每次见到世孙，也都苦口婆心劝谏。世孙还是年少不更事，又羞又愧。不知外祖父的一片忠心，反而愤懑不已。这件事是郑妻起头，她若是真心想让世孙品行端正，就应该对世孙说：

“你的母亲出自慈母之心，这样做是理所当然。你的外祖父忠心为国，担心世孙德行有亏才这样做，也无可指摘。万勿悲伤，听他们的话即可。”

非但没这样对世孙说，反而假惺惺当着我面长吁短叹，却这样对世孙说：

“怎可把事情做到如此田地？弄得尽人皆知，这样一来你的颜面何在？做外祖父的不为你遮掩些，反而让大家看笑话，情理何在？”

如此这般，郑妻对世孙不停挑拨。那时郑妻一手操控世孙，无论她说什么，世孙都信以为真。郑妻每天都在世孙耳旁指责先父，而厚谦也在旁添油加醋，世孙少年心性，从此以后对外祖父的敬爱之情大变。对母亲我虽不觉得有错，但怎能还会和从前一样亲密无间？世孙恼羞不已，我反而不以为然，无论是我，还是先父，都是为了世孙好，怕他成为天下笑柄，才使出浑身解数，来帮助他，哪里能顾虑到将来之事？世孙虽然非常恼怒，但待我和外祖父依旧如故。我们父女以为我们是正确之举，丝毫没有担心会有后患。

后来，乙未年（1775年）洪国荣对我转达英祖大王的话：

“己丑年（1769年）之事，委屈你们了。”

我这才意识到世孙心情，英祖大王升遐后，我对主上讲了乙丑年别监流放事件的原委。

“听到郑妻提到某年祸变，我就心有余悸。即便是普通人，哪个母亲不希望儿子好呢？我经历了某年祸变，只有你一个儿子可以依靠，除了国家重托，还有作为母亲的私情，希望主上能完美无瑕。听了那个人（郑妻）的话，我又惊又怕，忧心忡忡，生怕没有管束住主上，让英祖大王得知，某年祸变重演。那个人极其善变，若是和大王说了此事，必将引起轩然大波，会闹到何等田地，谁能知晓？因此我焦急万分，虽然先父和兄弟们都说不可，我不惜断食自绝，强要先父做出了那样的处置。我只是出自一片慈母之心，才会如此。谁料想郑妻心怀叵测，劝我管束主上，流放别监，却挑拨主上说外家要主上出丑狼藉，妄图离间主上和我以及外家。并且此时龟柱和厚谦也在外面大肆散播谣言，说洪氏得罪了世孙，无论怎么整治洪氏，世孙也会置之不理。有世孙庇护，才有外家，没有世孙庇护，整治洪氏轻而易举。因此上才有所谓的十学士之流和龟柱以及厚谦同流合污，在外面打着‘清外戚，成士类[249]’的旗号，开始攻击我本家，后来我本家蒙难，到了后面的悲惨境地，实是缘我之故。现在想来，无论是我，还是先父，无不是一片痴心为了主上，上无愧于天下无怍于地。但说起来，因我之故，本家遭难，先父含恨九泉，这不孝之罪，即便万死也不足惜。”

主上听了我的话笑着说：

“那时我还年少，莫再提那些陈年往事了，我也知错了。”

之后我再提起，主上每每羞惭地避开这个话题，说：

“我早已忘了此事。”

庚申年（1800年）册封时，主上让赵荣顺官复原职，然后笑容满面地来告诉我，说：

“赵荣顺之事一直如鲠在喉，心内抱惭，今天终于解决，痛快痛快！”

“甚好。他因受我家指使流放别监，以致重罪加身。我时常惶恐不安，不知他家该有多怨恨我。现在主上给他官复原职，甚好。”

“赵荣顺本是无罪。那时，郑妻散播谣言，说某年祸变要再次发生，赵荣顺因此事被无辜牵连，以致获罪，实乃冤枉。起先，我听到传言说，奉朝贺（洪凤汉）在司饔院[250]当着许多大臣的面说某年祸变又要重现，便派人去打听，结果没人听到奉朝贺如此说。之后传言又变成不是奉朝贺在思饔院所说，而是郑光汉听了传闻之后到处散播。其实分明是郑妻散播的谣言，而非奉朝贺。奉朝贺已是冤枉，何况赵荣顺。现在此事总算有了交代，这并非为了赵荣顺，而是为了奉朝贺。”

听主上这样说，我替先父感谢他。看来，主上已在追悔乙丑年之事，知道散播那个谣言是有人妄图陷害先父。郑妻刚开始就蓄谋离间我们母子以及主上和外家，何其阴险恶毒！之后，人心和朝廷势力有变，厚谦和龟柱里应外合，勾结在一起，庚寅年（1770年）唆使韩鍮上疏诬告父亲。接着又是辛卯（1771年）事件和壬辰（1772年）事件[251]。但不管怎样，我本家遭难的根本还是乙丑事件。

壬辰年（1772年）七月，龟柱上疏后，英祖大王一心想要为先父开脱。郑妻无法用情打动大王，厚谦的花言巧辩也都无用，大王最后救下先父，对龟柱下达了几次严厉申饬。

丙戌年（1766年）之后，郑妻和中宫关系渐渐疏远。厚谦本来和龟柱勾结意图谋害先父，但后来形势有变，变成厚谦扶持我本家，龟柱攻击。郑妻嫌居处和中宫离得太近，就移居迎善堂。那时世孙渐渐长大，开始在学问上日益精进，因此不像从前，一刻都不能离开郑妻身边。从这件事上也可以看出，如果郑妻有夫有子，享受天伦之乐，哪会做这些腌臜勾当呢？可悲可叹！

郑妻经常说厚谦才学出众、品行端正，聪明睿智，好像世孙不如自己儿子一般。换作是我，怎敢如此口吐狂言？世孙不再和郑妻同住之后，郑妻总是担心世孙会看上哪个宫女，或是喜欢上哪个内官，无时无刻不双目如炬，监视世孙，世孙没有一时一刻能够放松。郑妻禁止两宫之间关系亲密，庚寅年（1770年）后变本加厉，对嫔宫吹毛求疵，欺辱、虐待嫔宫之事数不胜数。世孙本是性情淡泊，和嫔宫并非琴瑟和谐。加之郑妻一手掌控着他生死祸福，不想让两宫夫妻恩爱，即便世孙想和嫔宫相亲相爱，又怎敢实行呢？因此弄璋无望，先父昼夜祈祷两宫琴瑟和谐早诞龙种，只要入宫，就劝谏世孙不要和嫔宫如此疏远，我族中子弟也都为此事忧虑不已。

但郑妻如此提防，怕两宫关系变好，生下儿子，竟然让龟柱在外面散播谣言说世孙有疾，不能生育，来扰乱民心，其心术不正可见一斑。

此人最爱兴风作浪，诅咒我本家，嫉妒世孙敬爱丈人，看到金基泰[252]才学出众，作为春坊官出入宫廷，不知说了多少这对父子的坏话。

郑妻正唆使世孙妄图不让嫔宫住在兴政堂，不料壬辰年（1772年）七月清原离世，睡梦之中听到讣告，宅心仁厚的世孙大惊失色，急忙来至那个人（郑妻）住处，面色凄然，泫然欲泣。我看了不禁担心世孙过于悲伤，便好言劝慰他。郑妻却与我想法不同，她担心世孙因为同情丈人离世而厚待嫔宫，出自嫉妒便说：

“此事无甚要紧，怎值得你如此悲伤？如同那人附体一般失魂落魄。”

我听了目瞪口呆，本不想憎恨此人，但她说话实在阴险歹毒又不吉利，我不禁毛骨悚然。

“妹妹何出此言？是醉酒否？说话前还望三思，怎可用死人比拟至尊之体？”

郑妻自知说错，羞惭不已。看到世孙一脸无奈，便谢罪道：

“我说错了。”

然后又悔罪说，即便因为此罪儿子不保，媳妇和孙子充当官婢，自己被流放到孤岛，也不能尽赎此罪。这个人口不择言，然后夜半坐着谢罪，声音凄厉可怕，最后又一语成谶，如鬼使神差一般，真乃怪事一桩。郑妻虽性格怪异，做出千奇百怪之事，左不过是一妇人，做不出卑鄙下流之事，若不是厚谦，她哪里会干涉朝政，倚势挟权呢？

我知道厚谦是心思歹毒的人是通过庚辰年（1760年）之事。那时，景慕宫扬言：

“万一我去不成温阳温泉，你儿子别想活命。”

把厚谦抓来威胁郑妻，那时厚谦十二岁。

一般孩子不知会吓得怎样，厚谦却面无惧色，一味胡搅蛮缠，若不是天生歹毒，如何能如此？这家伙虽是少年老成，非愚笨之人，但惯会为非作歹，目中无人，放肆无礼。他喜好权势，争强好胜，嫉妒心强，惯会害人。他想早点扳倒先父，自己掌握大权，为此而利用郑妻。而郑妻对儿子言听计从，制造了无数变乱。这对母子祸乱天下，对此，我只能感叹天意如此。厚谦在外横行霸道，视百官如奴隶，一时间权倾朝野，我在深宫，怎知道他所做一切？但仅我所知的大事就为数不少。

庚寅年（1770年）辛卯年（1771年）厚谦和龟柱勾结要陷害先父，壬辰年（1772年）又因官员候补一事把金致仁赶下台，极尽卑鄙无耻之能事。英祖大王实施荡平策以来，无论是何官职候补，都从老论、少论中平均选拔，不再论资排辈。但不知为何，吏曹判书郑存谦要任用大司成之际，候补第一位是金钟秀，下面的两位也是老论派。英祖没有察觉。

金致仁、金钟秀在扳倒先父一事上虽然和厚谦如一心同体，但厚谦却觉得金致仁做事独断专行，大司成候补一事也并未和他通气，对此他甚感不快。厚谦是少论派，丈人家也是少论派，少论派得知这次大司成候补俱是老论派之后，大为震惊，唆使厚谦告发。厚谦放话说金致仁如此专权不会放过他，于是跟郑妻说了此事，郑妻又向英祖大王告发。

英祖大王只要听说谁没有执行荡平策就会震怒，这次偏是主张荡平策的金在鲁儿子金致仁带着侄子金钟秀犯禁，不禁龙颜大怒，把金致仁和钟秀流放到孤岛之上。

钟秀本来和我本家关系不好，故而他觉得这次是先父和两个叔叔甚至包括三弟一起唆使厚谦，才有此事，并且尤为怀疑三弟，和他结下了血海深仇，世上哪有如此荒唐之事？我本家人并非卑鄙之徒，若是憎恨金致仁，应该会另使手段使其获罪，我本家是老论派，怎会因为大司成候补俱是老论派而攻击他使他获罪呢？

那时，英祖大王还要给清名流[253]定罪。这世上哪有这样道理？

因此事，我家里管教厚谦一事，甚至连三尺孩童都认为甚是不当，真乃可笑。我本家初时因为厚谦差点灭亡，后来也是由于厚谦母子之力得以保全。英祖大王在位期间，无法摆脱厚谦，也只好相互扶持，最后和厚谦一起获罪。现在想来，辛卯年（1771年）先父纵然获罪，不让三弟去结交厚谦就好了。但为人子弟，怎能不去救助眼前的父母灾祸呢？我只能慨叹郑妻母子是我们前生孽缘。

二叔父（洪麟汉）作为父亲的二弟，都说他热衷功名，实际上并非如此。登科之际，英祖大王就曾说过：

“此乃大器，非兄长所能企及。”

大王对二叔父极为器重。

庚寅年（1770年）先父遭到弹劾，身陷不幸，而二叔父圣眷不减。整个家门几遭灭顶之灾时，二叔父仍然又出任平安道监司，又出任政丞[254]。虽是因英祖大王圣眷之故，但那种情势之下仍然出仕，不得不说并非正确之举。

因此亲近之人也有人说：

“兄长处境已是不妙，还怎能继续做官？厚谦掌权时，怎能如此贪恋荣华富贵？”

若是把这些归为罪过，二叔父恐怕也只能甘受吧。后来因乙未年（1775年）代理听政之事[255]而背负逆贼骂名，惨遭横祸，不但我愤慨一生，二叔父更是冤痛至极，天理何在？

乙未年，二叔父时任政丞，英祖大王春秋已高，厚谦因无权无势，轻举妄动之事颇多，国荣因受世孙宠爱，亦多龃龉之事。二叔父原本和乐纯[256]不和，又觉得国荣轻浮浅薄，不知世孙对其宠爱之深，只把这一家看作黄口小儿，曾说过：

“谁料想永安尉竟有如此不肖子孙，家门恐怕要亡在他们手中了。”

这样的话和我也说过两三次。国荣是个睚眦必报的小人，一次他来见先父，求先父说：

“跟二叔父或者吏曹判书说说，给我父亲乐春一个官职吧。”

先父开始并未答应，因他再三再四来央求，无法，只得给二叔父写了封信。国荣坐在我家等回信，因回信迟迟不来，便要回去，碰巧在大门看到人带着回信回来，就当场打开，看到二叔父信上如此说：

“兄长怎能让我给这个狂妄之徒官职呢，恕小弟不能。”

国荣读罢，垂头丧气走了，自此以后怀恨在心，终于在后来制造了那场祸变。

国荣是睚眦必报小人，凶狠恶毒，以鱼死网破的决心制造了那场祸变。二叔父的罪名是阻挠世孙代理听政，国荣是想要除去二叔父剪除世孙羽翼。这有明确证据。二叔父精明世事，初时不知国荣势力之大，曾训斥过他，后来领略其实力之后，开始小心行事，以免遭他暗算。乙未年（1775年）十月，英祖大王想让国荣出任济州监赈御史，东宫（正祖）请求叔父不要让国荣去，因此叔父对大王说：

“洪国荣久任春坊官，还是让其他文官去济州吧。”

于是柳焵代替国荣去了济州。若是叔父有心要削国荣官职，趁此机会，千方百计也要把国荣派到济州去，怎会就此放过他呢？

那时英祖大王年寿已高，痰症时常发作，并非事事都清楚明白。作为股肱老臣，本应奏请代理听政，值此非常时期，大家都有此心。

但因己巳年（1749年）代理听政一事，生出多少祸端。我视代理听政简直如同仇人，只要听到“代理”二字就胆战心惊。虽说大王病入膏肓，但国储既有世孙在，国本坚固无比，宗庙安危并非在于代理听政与否。英祖大王下令代理听政之后，郑妻便说：

“这是国家大事，我一女流之辈，和我无关。”

叔父那时尚不知郑妻许久没有向大王进谗言了，还以为是郑妻又心怀鬼胎，鼓动大王，用代理听政设置圈套，万一顺应大王，可不大事不妙？因此以为大王所说代理俱是试探，疑惧交加，犹豫踌躇之下，不得已劝谏大王说：

“大王怎可如此吩咐？作为臣子如何敢附和？”

暂且过了眼前一关。但英祖大王神思日渐混沌，妄言妄语不断。有时下达庭试令，有时下达进贺令[257]，还有次下旨任命肃宗时宰相金镇龟为“药房提调”。精神清醒时，则会后悔怎会下达那种旨意。

若是知道大王是真心想要世孙代理听政，叔父纵使学识不足，但为人聪敏，善于察言观色，本应比别人更早看出来，那他应该即刻附和大王，以此居功。但因为不知道圣意真假，又怕是大王诞言妄语，又怕是郑妻设下陷阱，因此一味躲避，最后竟至获罪。若是用古之名臣忠节来责备他，说他在大王病入膏肓宗庙危急之时不奏请代理听政，这一罪名也算正当，叔父即便遭受后来惨变，也不冤枉。但那些小人却说叔父是忌惮东宫英明，恐怕东宫听政之后自己不能大权独揽，就来阻挠代理听政，实乃逆贼。这却是冤枉至极。

还有一事，也是这些小人对叔父妄加诽谤。

乙未年（1775年）十一月二十日，叔父入宫觐见英祖大王，大王说：

“世孙知国事否？知吏兵判[258]否，知老少论否？实乃可怜！”

叔父回答：

“老少论世孙不必知。”

这便是所谓的“三不必知”。

那时叔父罪名是说世孙既不必知吏兵判，也不必知老少论，更不必知国事，所谓世孙“三不必知”。但实际上大王并非对这三件事一一问询，叔父一一回答，而是大王怜悯世孙年纪幼小，说他“无论国事、吏兵判，还是老少论一概不知，实乃可怜”。

叔父回禀圣上时，也只针对最后一句，说“不必知老少论”。平时英祖大王虽宠爱世孙，但世孙恐怕大王听到群臣某时之言，会疑心因为自己老衰，群臣都去依附世孙，因此世孙吩咐他们：

“万勿在大王面前谬赞于我。”

英祖大王万分厌恶偏论[259]，未曾说过老少论这几个字。因此讲筵之上，臣下压根不敢提老少论这几字，因此叔父担心大王或许在试探自己，如果回答说：

“东宫如何不知老少论？”

大王会发怒，说：

“我如此严禁偏论，世孙是如何得知的？”

因此就敷衍地说了一句：

“东宫不必知。”

可以想象，如何能是这一场面？英祖大王问叔父：东宫知吏兵判否？叔父回答：东宫不必知吏兵判。大王再问：东宫知老少论否？叔父回答：不必知老少论。然后大王再问：东宫知国事否？叔父再次作答。即便一般人也断无这样对话的道理，这本是君臣之间的一问一答而已。大王觉得世孙这也不知那也不知，悯其无知，很是担忧。而叔父回答只是冲着大王最后一句老少论，回答说：不必知。

叔父认为若是和大王说世孙无所不知，不知大王会做何想，而世孙之前也曾吩咐过勿要夸赞自己，为了避开大王最为顾忌的老少论，只好含混不清对大王的三句问话做了一个回答，若说叔父是应对不当，确是应对不当，但若据此说他是逆贼，则实属冤枉。叔父虽因蒙祸，命丧九泉，但即便在九泉之下，怎能瞑目，怎能心服口服呢？

那时我若写信告知叔父宫中情势和世孙心意，叔父也许不会如此失言，这都是我不会变通之故。那时我给本家写信，又觉不宜，又觉繁复，就未事先和本家通信。另一方面，又时刻担心，作为外家同意世孙代理听政，是否会招来是非。郑妻是否会实施离间奸计，圣心是否会大怒，为了避嫌，更加踌躇，终于未能和本家通气。现在想来，都是我之罪过，我后悔不迭。

东宫从未对外家显露过不安忌惮之色，我知道这点，叔父自己也从未担心过。即便叔父觉得作为外戚，世孙在东宫时节他更能呼风唤雨，内心不希望世孙代理听政，但怎会说些对东宫不利之言呢？这既非人之常情，也不合道理。

那时英祖大王老眼昏花，已不能亲手在文书上圈选[260]任命官员，都交给左右大臣来办，其他政务交给内官处理。一次，大王说：

“景宗病重时曾问：朝政交给王世弟处理为好，还是左右大臣为好？我现在想交给世孙处理。”

当时的领相韩翼暮慌忙答道：

“大王交给左右大臣也不必担心。”

那时也有许多人上疏弹劾韩翼暮忤逆犯上。那时韩翼暮因事关重大，仓惶之间不知如何应答，才没能顺从圣意，含糊其辞地回答了一句，又怎会别有用心呢？但若说他忤逆犯上，则和叔父如出一辙，若以未顺从大王圣意来论罪，领相和左相应是一样，如何韩相安然无恙，叔父自己一人被处以极刑？国家刑法为何如此不公？

因为此事，先王虽对叔父憎恨不已，把他流放到砺山之后，又加以诸多罪名对其责难，使其不能翻身，但最终还是讲道：“说有逆心、有异志，实是言过其实，绝无此理。”

先王虽对外家深感不快，但看在老母分上，怎会灭了外家家门呢？国荣也并非和我本家有血海深仇，他只是想大权独揽，号令天下，对作为外戚的我本家夸耀其权势而已。叔父并未犯下死罪，他又如何想置叔父于死地呢？叔父流放砺山，本以为这是对他最终处置，谁知丙申年（1776年）五月，金钟秀唆使国荣，妄图把叔父定为谋逆大罪，如此一来，他们平定叛乱之功莫大，更显其对世孙忠心耿耿。于是叔父流放三个月后，虽未犯新罪，原来所犯之罪其罪名渐渐加重，终被处极刑。这完全背离了起初流放二叔父的旨意。

壬子年（1792年）五月，先王在讲筵时说：

“‘不必知’之说和‘莫须有’一样，俱是无辜。”

先王这句话应该在《院政日记》中也有记载，又在大庭广众之下说过，知者不少。“莫须有”是杀死岳飞时的罪名，这一千古奇冤记载在谚文书上，即便是无知蒙昧的女子也都知道。以先王之才学，当然知道“莫须有”之意，用此比拟“三不必知”，是取其两者都是冤枉之意。即便不是我本家之人，听到先王说过这句话的人也应知道先王之意了。

“丙申年（1776年）‘三不必知’并非是罪，祸根在于某年之事。”

先王特意如此解释。后来又来我居处和我说：

“本为不知如何为‘三不必知’脱罪而内疚，现把祸根归于某年之事[261]，可轻易为其脱罪，实乃万幸。”

我听了大惊失色，说：

“丙申年之事实属冤枉，令人心痛至极，某年之事更是无妄之灾，但不知主上此话用意何在？”

“某年之罪难以定论，因此并未定下罪名。我打算到甲子年（1804年）就把某年之罪洗刷清白。这次先洗刷丙申年之事，把它归于某年之事，待到甲子年，把这两者都洗刷清白。”

后来许是更加意识到叔父的冤枉无辜，每次提到叔父时都说“蒙祸大臣”，又说：

“若是没有那场灾祸，作为外戚，本应成为国家的首席元老大臣。”

先王又提及叔父忠心耿耿的言行，说自己遇事喜欢和叔父商议。

“无论谈论何事，都获益良多。真乃国家栋梁之才，堪称当世英雄，现在哪个大臣能及呢？”

先王说看到叔父的待人接物，甚至连穿衣之法都受益匪浅。先王若是把叔父当作逆贼，怎会如此说呢？

丙申年初叔父遭难时，我痛不欲生，之所以没有赴死，是出自殷殷慈母之心。我含辛茹苦把先王培养成人，就是为了要亲眼目睹先王登上至尊之位。而只有我保全性命，才不致损伤先王仁孝之名和累及先王圣德。

“即位初年，虽然宠信国荣，行事过分，但终有一日会幡然醒悟。”

我心内暗想，于是强自忍耐，没有赴死，照例寻常度日。即便有些人指责说我愚蠢软弱，我也只能甘受。如我所料，先王后来终于醒悟，说出上述之言。对我也言辞诚恳地说了几次，说到了甲子年就为我本家洗刷冤情，到时候把叔父的冤情也一并洗刷。我对先王此话坚信不疑，盼望着甲子年早些到来。

但老天嫌弃哀家，本家家运愈来愈衰败不济，而先王未到甲子年就升遐了，结果万事成空，世上哪有这等痛心之事？我虽是一妇人，却也读过许多翻译成谚文的我国朝野历史。我国冤狱未尝有不被昭雪的前例。我叔父之事，至为冤枉，我想等着主上（纯祖）长大成人明辨是非后，解开老祖母这心头至恨。但我预感在我有生之年或许难以看到，只好向苍天祷告，希望主上在我过世之后，看到我写的这些文字，圣心感动，为我蒙冤三十年的叔父昭雪。

据《武定宝鉴》[262]记载，明宗时的尹任[263]企图推戴其女婿凤城君为王，证据凿凿，审问时的罪名也都明明白白。据此书来讲，尹任是个十恶不赦的逆贼，谁敢说个不字呢？但此案本来就是冤案，朝野上下，都为其喊冤。宣祖时，再审此案。宣祖体恤恭懿大妃[264]心情，给尹任恢复官位。

尹任是恭懿大妃夫家舅父，恭懿大妃是宣祖伯母，恭懿大妃要洗刷夫家舅父的冤罪，宣祖大王也能体恤伯母心情了其心愿。我感同身受恭懿大妃当时的哀痛，也为宣祖大王这出自孝心的举措而钦敬不已。我叔父的罪名以及轻重和尹任不可同日而语，我又是主上的祖母。宣祖为伯母都能洗刷其夫家舅父的冤情，我身为当今主上祖母，为自己叔父洗刷冤情，无论是从人情常理上来说，还是国家体面上来说，谁又能说三道四呢？

先王早已醒悟到这点，数次说过要在甲子年为我叔父昭雪，丙申年（1776年）、壬子年（1792年）的两次下旨更是明确证据，因此为叔父伸冤可谓先王遗愿，主上不必为此不安、犹豫。恭懿大妃受到指责说干涉尹任一案，但大妃并未退缩，反而坚持为尹任伸冤。丙申年七月处死我叔父时，有人说是受我指使，如此一来，岂不是我害死了叔父？我冷血无情，叔父蒙祸，不但不施以援手，反而落井下石。若真是如此，便说我是不知人伦的罪人，我也无可辩驳。但自己叔父蒙冤遭祸，做侄女的要置之于死地，世上哪有这样的人呢？

我年事已高，命不久矣，万一没有为叔父洗刷冤情就撒手西去，就只能成为杀害叔父的罪人留名后世，恐怕连鬼神都不能见容。恭懿大妃为了夫家舅舅沉冤昭雪，一时听到诽谤，我则要永生永世听到诽谤了。恭懿大妃能感化侄子，我虽精诚不足，但也不信无法感化主上。虽然此事常在我心，但主上还不能事事自主，我又日渐老衰，叔父昭雪之日愈来愈渺茫。

国荣壬辰年（1772年）登科，其幼时人品无从得知，其父乐春乃是狂人，所以无人管教，以致他长成之后狂妄自大，沉湎酒色，品行不端，在自己家门也不见容，被家族摒弃。但他小有才能，文才虽是不济，也能勉强为之。思维敏锐，为人机敏，胆大心雄，颇有豪气，天不怕地不怕。

这狂妄之徒每每口出狂言，说将来天下万事尽收掌中，惹得同僚无不讥笑嘲讽。但数年之后，他科举及第，做了数年翰林[265]，在宫中任职颇久，英祖大王很是喜爱他，常说：

“是我孙儿。”

他和东宫年纪相仿，容貌出众，做事机敏。东宫和他接触一两次，感情便深厚起来，甚至到了亲密无间的地步。初时，这个家伙使出奸计，装作对东宫直谏，劝谏之言实乃花言巧语，阿谀奉承，东宫以为他是刚直之人，对其无比信任。

世孙做东宫时节，除了下人，只有师傅[266]、宾客[267]和宫官[268]。这些人除了讲学和讨论四书五经，还能说些什么？何况是朝野轶事，谁敢多嘴敢对世孙说？因此东宫觉得郁闷无聊。遇到国荣后，国荣对他无话不说，因此东宫觉得甚是新鲜，对他视若珍宝，渐渐疏远以前宠信的宫官，独宠国荣。好比男子为宠妾迷惑一般。如有人厌恶憎恨国荣，或者责备他，国荣就向东宫告状，说有人诽谤东宫。东宫对国荣过分宠信，即便行事稳重之人，也会遭人议论，何况国荣这个尽人皆知的轻薄无比的无赖受尽恩宠，怎会没有人说三道四呢？

有人忧心忡忡地叹息道：

“东宫宠了一个怪胎。”

还有人说：

“东宫即便宠他，也不应这般猖狂。”

甲午年（1774年）乙未年（1775年）两年间，家家户户都在谈论国荣，人人都在担心国荣会祸国殃民，他自己又怎能毫不知晓呢？但他听人如此说他，即刻去向东宫告状说有人诽谤东宫。所谓世间流言即是如此。东宫待在深宫，见不到其他人，只能听到国荣的一面之词，因对国荣宠信，又不能看清他奸邪本性，所以国荣说什么，东宫都信以为真，世孙哪里知道这厮的奸计呢？

国荣受到东宫世所未有的宠信，又因代理听政一事立了大功，东宫登基后，七八个月之内，飞黄腾达，做了道承旨[269]和守御使[270]，可以作为宿卫大将留在宫内，他所在的地方称为宿卫所。又做了五军门[271]的队长，官职名称是五营都总宿卫兼训练队长。从古至今，谁有过这样的恩宠和功名利禄？此时国荣生杀大权在握，我本家便从此遭祸。缘由在于叔父曾骂过国荣，并且国荣伯父乐纯和我叔父势同水火，常想除掉叔父。国荣第一年参与政事就是听了他伯父之言，以致我叔父大祸临头。

国荣辅政四年，无信无义、骄横跋扈之事成百上千。我在宫中，虽无从得知，但亦耳闻不少盛传之事。听说他在宫内和医女像一家人一般生活，让人把自己膳食做得像大王御膳一般，在主上面前傲慢无礼，对大臣们极尽侮辱之能事。谁能料到我们祖先圣德余荫之下，会有这般妖孽逆贼出现呢？

初时，我以为国荣只是一介小人物，并未放在心上，没料到他会掀起如此轩然大波。后来金钟秀在丙申年（1776年）五月加入进来，成为国荣儿子，居心叵测策划无数害人计谋，故而也并非国荣一人之罪。

钟秀并非别人，正是我堂姑母的儿子。堂姑母幼时，祖父非常喜爱她，对她赞不绝口。堂姑母长子是钟厚，次子即是钟秀。我们本来都住在一个村落，感情深厚，亲如一家。我大婚之后，本家家门繁荣昌盛起来，而堂姑母家虽也是官宦人家，但以儒生自处，因此我们两家也渐渐疏远了。

先父把钟厚兄弟二人当作自己子弟，不时加以训诫。兄弟二人渐渐心生芥蒂，对先父忌惮起来。先父看到二人做事不讲人情，不禁担心忧虑，免不了申斥二人，因此二人对先父心怀怨恨。但先父只当自己是管教子侄，过后何曾放在心上？

堂姑母在先父堂兄弟姐妹之间年纪最长，先父想到祖父当年待他们之情，便把这个姑母当作同胞姊妹一样看待，无论在京做官还是放外任，都不断接济他们，待他们可谓不薄，谁能想到他们会在后日谋划奸计要除掉自己母亲堂弟？丁亥年（1767年），吏曹判书既没和大臣商议，也没有经过儒林公论，就擅自决定推荐钟厚成为加资[272]候补。先父虽在守母丧，但还是对此发表了意见，说：

“不合录用规则。”

因此他们对先父恨之入骨，壬辰年（1772年）钟秀流放[273]一事也归咎于三弟，时常摩拳擦掌道：

“务必要亲眼看到他们一家灭亡。”

万未料到至亲之间会有如此猜疑嫌隙。钟秀后来和国荣狼狈为奸，时常在背后鼓动国荣。他本来就是欺世盗名之辈，接近国荣，对国荣像子弟一般亲近恭顺，像奴仆一样服从，像婢妾一般曲意奉承，国荣怎会不喜呢？便让他为所欲为。我本家若不是钟秀，但只国荣，还到不了后面悲惨境地。

凶徒国荣不知礼义廉耻，因为微不足道怨恨无缘无故杀人无数。钟秀也为报仇胡乱杀人。后来国荣失势，往日罪行大白天下，钟秀马上态度大变，好像自己与国荣一向无关，对这些罪行一无所知。但若是计算二人罪行，三四分是国荣所犯，六七分倒是钟秀之罪。因此我常对先王说：

“国荣之事不仅是他本人之罪，也是钟秀之罪。”

先王对我所言极为赞同。

国荣虽然依仗先王恩宠，为所欲为，仍是贪心不足，又把自己妹妹送进宫中，打算成为外戚后更加横行无忌。先王和中宫由于郑妻的离间之计琴瑟不合，作为圣宠深渥的臣子，本应劝谏先王和中宫和好如初，怎会做出这等事来？

中宫彼时二十六岁，本无腹痛之病，国荣却强行让中宫下旨说自己有疾在身，让两宫之间继续不和下去。

先王年近三十，尚无子嗣，若是自己力所能及，本应劝谏先王纳一成年女子，诞下龙种，以继宗庙。但国荣却一日心生奸计，把自己年仅十三岁的妹妹献给先王，妄想有朝一日能诞下宗庙继承人。

国荣妹妹妃号定为元嫔，宫号为淑昌。“元”字其义本就不好，现有中宫在，如何敢嫔妃号冠以“元”字呢？

苍天有眼，国荣恶贯满盈，终致其妹于己亥年（1779年）暴毙。国荣认为其妹是被毒杀，竟然怀疑中宫，唆使先王抓来许多中宫内人，进行严刑拷打。国荣意图诬陷中宫，中宫也差点为国荣谗言所害。这件事也在闾巷之间掀起轩然大波，一时间谣言四散，人心惶惶。布店、帽店等商人都关门停业，甚至还有人逃走。天下哪有这等罪大恶极的逆贼。

国荣本想献上幼妹以享荣华富贵，没料想愿望落空。这时他本应收了猖狂之态，怀畏惧之心，劝谏先王选一名门闺秀，以此赎罪，但国荣出自私心，担心先王纳了其他妃嫔之后，会转移圣宠至其本家，因此为了不让先王选嫔，指使德相[274]上疏。

国荣还让裀的儿子湛做守园官[275]，君号完丰，让他做自己妹妹的养子。如此一来，湛成了先王儿子，自己成了王子的外家，可以长久享受荣华富贵。先王春秋未满三十，又无疾病，国荣却封死了先王得嗣之路。

先王一时被国荣蒙蔽了心智，万事都随其摆布，实是为国荣奸计所骗。虽是如此，以先王之圣明，如何能不识破国荣之心术。

国荣把年幼的湛忽然之间带过来，让其做大王儿子、自己的外甥，让亲信内官跟随左右，出入俨然是东宫阵仗。

湛的父亲裀是个愚蠢轻狂之人，不知自己儿子如此会招来祸患，还借机倚势弄权，让自己亲厚之人做宫墓忠义守卫官，哪有这样无知狂徒？那时，本家兄弟给我写信，信上说：

“如此朝政，如此行事，实在少有。”

他们忍不住义愤填膺。我对此也气愤不已，见到先王，常悲诉道：

“此为何事？主上圣意何在？还望主上三思。主上是年老还是有疾？无论老少贵贱，谁不想要子嗣？主上置宗庙之托于何地？主上年近三十未有子嗣，我本已焦躁不安，忧心忡忡，主上却任人摆布，自己不想生子，是何道理？”

那时国荣在朝中一手遮天，所有人都敢怒不敢言。元嫔殡所定为贞圣王后曾经的殡殿，墓地称为仁明园，魂宫称为孝徽宫，义禁府以下都上香服孝，哪会不招来大臣们的腹诽呢？我怒火中烧，咬牙切齿，不忍耳闻目睹，只要见了先王，就向他悲叹。先王好似也慢慢意识到自己为国荣所欺。

国荣把湛当成自己外甥，在宫中把他捧为东宫一般，和他一道寝食。先王渐渐认识到国荣穷凶极恶的本来面目，也愤慨起来，却不知离了国荣，国事如何处理，深感茫然。我每次见到先王都悲愤地劝他：

“望主上考虑继嗣一事。”

先王本性仁孝，看到我伤心忧愤情状，又回顾过往审视今朝，终于心有所感，悔悟过来。先王待我愈来愈孝顺，也终于认清国荣罪恶，于己亥年（1779年）让国荣告老还乡。因之前曾万般宠信他，就想始终保全他名声。但国荣告老还乡之后，却仍横行霸道，便把他流放到江陵，他在那里终了一生。自古奸臣层出不穷，但像国荣这样的恶贼实在少有。他假公济私，经常陷害他人，动辄把人诬为逆贼除掉。他玷污先王圣德，其罪一也。让两宫不和，把幼妹送进宫来，想借此为所欲为，尊享荣华富贵，其罪二也。妹妹死后，想断了先王诞下子嗣后路，以湛为死去妹妹养子，妄图推举湛为东宫，自己便可以作为外戚，长久掌权，其罪三也。对中宫内人施以酷刑，妄图嫁祸于中宫，其罪四也。

除此之外，还对先王说了很多无礼放肆的话，我没有亲眼目睹，就暂不记录了。身为人臣，只要犯了上面任何一条罪，都应处以极刑，国荣是从古至今天下无双的恶徒，却能死于自家枕席之上，不禁要感叹老天无眼了。

钟秀虽自诩为清名流，但初时却为了谋求官职攀附厚谦。他赴任泰川县监[276]时，英祖大王曾赐他一匹草绿色绸缎，让他作官袍。英祖本是厌恶他秉持偏论，这次有此恩眷，也是宠信厚谦爱屋及乌之故。钟秀本是趋利之徒，攀附厚谦，却未被接纳，便对厚谦恨之入骨。后来依附国荣，为虎作伥，做尽坏事。国荣辞官时，钟秀指使钟厚上疏对其进行挽留：

“国荣乃是国家忠臣，为山中虎豹，朝中一日不可无此大臣。”

钟秀即便初时为国荣所惑，甘愿供其驱使，但国荣后来作所之事，应是受钟秀唆使。自从国荣把湛带入宫内，指使德相上疏不让主上选嫔之后，举国上下无不大骂其为逆贼。此时德相上疏也并非情不得已，他那时身处平安道山林之中，却急忙上疏，唯恐落于人后。世上哪有这般大逆不道的清名流？后来钟秀上疏弹劾国荣，此为受先王指使。我每次见到先王都说：

“钟秀与国荣犹如父子，儿子弹劾父亲，世上哪有此事？”

先王说：

“这并非出自其本心，他也要活命，也只能如此。”

我又说：

“此人真乃千变万化的九尾狐。”

先王笑着说：

“母亲说得极对。”

先王怎会不知钟秀其人呢？

国荣辞官之后，钟秀接手国荣之前所有事务。此时正该为我叔父一样含冤受屈之人昭雪冤情，以慰民心，却因为国荣之罪尚未暴露，含冤之人还不能洗刷冤情，这都是因为钟秀继承国荣龌龊心术，想要掩盖过往罪过。自丙申年（1776年）初开始，钟秀便和国荣勾结在一起，官报私仇，害死无辜之人，其罪比国荣更重。

诬陷中宫有疾。把幼妹送入宫中，封为元嫔，觊觎中宫之位。把湛封为养子，断了先王得嗣之路，妄图改变继嗣血脉。这些奸计虽都是国荣所施，但应是钟秀唆使。否则，钟秀并非一介普通朝臣，受到千古未有之圣宠，先王对其言听计从，却对国荣所做之事不置一词，甚至让自己兄长上疏挽留国荣，可见和国荣同心一体。

钟秀终其一生，未对圣上直言进谏过，未曾补偏救弊过，所知唯有“攻讦洪家”和兴起狱事，对此不惜余力，千年万年，都未有这等心如蛇蝎的恶人。先王虽知其本性，但因其生活简朴，官职不高，兼之并未大失人心，故而放他一马，又念及前情，故对其始终如一。

钟秀简朴清廉也只是其表，世人都说其事母至孝，若真是体恤母意，母亲堂弟也是至亲，纵使有罪，人非圣贤，孰能无过，怎么就置老母于不顾，要置老母堂弟于死地呢？这怎能说是真孝呢？

世人都知国荣之恶而不知钟秀之恶。国荣只是傀儡，钟秀才是背后操控之人，我要让你看个明白。

辛酉年（1741年）我七岁时，三弟（洪乐任）出生。其资质非凡，如冰清玉洁，父母和我都对其钟爱异常。三弟每次进宫，英庙都圣心大悦，去哪里都带着他和二弟（洪乐信），让二人在前面带路。景慕宫对其更是喜爱。

三弟才高八斗，大小科不但及第，还连中三元[277]，其才学名望，非同一般。同胞兄弟之间，我对其期待最大，却在入仕后不久，遭飞来横祸，也惟有悲叹而已。

庚寅年（1770年）辛卯年（1771年）间，眼看先父要遭祸患。我之愚见，要化解此祸，依靠龟柱是万万不能，只有依靠郑妻，或能化解此祸。但那人对儿子言听计从，早就和当初判若两人，冷淡无情，不愿助我们一臂之力。看当时情形，若是和那人儿子交往，或许能免除此祸。但兄长和二弟不知为了何事，成为厚谦眼中钉肉中刺。三弟为人高洁，冰清玉粹，不慕荣华富贵，不同流俗，故而少有近友，家内门客也鲜有知其者，因此，三弟绝非做卑鄙龌龊事之人。但兄弟之中，他年纪较小，厚谦对他也并不厌恶，我便写信对他力劝：

昔有孝子，为父母不惜性命。现今情形，应为父结交厚谦，以拯救家门。翁主（郑妻）儿子只是依仗圣宠，喜爱弄权而已，并非宦官，也非恶人，你若不愿接近他，不救父亲于危难之中，这有违为人子的道理。

但三弟初时跟我说万难从命，到了后来，眼看大祸临头，家门要遭灭顶之灾，在我恳请之下，三弟才不顾自己名声，和厚谦交往起来，免去了先父眼前祸患，因此三弟受到憎恶，都是缘我之故。三弟才学出众，继父兄之后入朝为官，本应前程万里，却没能实现抱负，时艰运蹇，因担忧老父身遭不测，没能守住生平本心，和厚谦交往，对此，三弟常感羞愧，内心发誓：

“家门平安之后，我便隐退。”

后来三弟在京城东郊建房，在给我的信中表明心迹：

不会离姐姐太远，将来就在京城近郊隐居，遥望京城，在山水自然中了此一生。

三弟信中所言，至今还浮现在我眼前。三弟本心如此，却为了拯救父兄，和厚谦交往。三弟觉得虽因此父兄之祸得以脱免，但若依附厚谦而得官职，即为和贪鄙浊乱之辈同流合污，因此乙丑年（1769年）状元及第到乙未年（1775年）的七年之间，只做了玉堂官和春坊官，从未谋求应教[278]以上职位，从未做过大小县令，虽厚谦想让他做湖堂[279]官，他也对此固辞。庚寅年（1770年）之前，一直是一介布衣，未有过一官半职，由此也可以得知，和厚谦交往，并非为利。

郑妻变化无常，厚谦诡计多端，三弟担心家门再次蒙祸，故而小心翼翼和厚谦来往，除此之外，钩心斗角明争暗斗之事一概不参与，厚谦也从未找过三弟商议这类事情，此为世人皆知。

一般世人攀附豪门权贵祸乱世间大抵是因为一个“利”字，而身处富贵功名之外的三弟，以其处境和才学，状元及第七年之内，即便静坐家中，也应加官进爵，何况结交厚谦，若想为己谋利，怎会直至后来都未能身居要职？这都是因为三弟迫不得已和厚谦亲近，用不做官来自证清白。

翔云[280]本是奸邪之辈，其作为罪人后代本无法出仕，但他惯会钻营，与厚谦十分要好。三弟在厚谦家里结识翔云，之后有些来往，但三弟心里委实难过，却因忌惮厚谦，对翔云也不敢怠慢。乙未代理[281]之后的庆科[282]中，辛壬之祸[283]的逆贼崔锡恒、赵泰亿的三个子孙及第，人们都非常愤慨。一天翔云来找三弟，问他：

“我上疏请求主上让崔、赵三人落榜如何？”

三弟忠告他：

“以你处境，让你做官已是勉为其难，你怎敢上疏干涉朝政？崔和赵三人科举及第果真有问题，世上自会有公论，亦会有人讨论此事，你大可不必理会。”

翔云听了，怫然变色走了。那天恰好徐有宁[284]上疏，翔云没能上疏。但三四天后，翔云给三弟送来了一封信，信上写道：

“我于今早上疏，但因上疏原本太多，无法送给你，故而只把上疏条目大致抄写一遍，给你送去。”

翔云在另一张纸上一字一句抄写了上疏条目，一共有“党”“官”字等共八个条目。最后一个条目是“戚”字，是劝谏主上不要任用外戚。其他条目都只写一个字，惟有“戚”这一条目抄写了上疏内容，这是因为我家是外戚，特为让三弟看的。三弟阅后，不知翔云为何会有此上疏，但他知道自己是罪人后代，还上疏议论朝政，让三弟吃惊不小，于是三弟给他写信表示担忧：

“或许你自觉这份上疏甚好，但见者定会责怪你，我不知其合适与否。”

那天晚上，看到上疏原本后大惊失色的三弟立即写信给大司宪尹养厚，恳请他抓住翔云对其严刑拷打，后来也给尹养厚兄长尹象厚写信力劝这件事，但养厚未听三弟。

戊戌年（1778年），三弟受审时，对此事始终进行了详细供述，把那时翔云的信件和写有上疏条目的信件都呈给了主上。三弟还说那时恳请养厚拷问翔云，故而养厚知道此事，因其尚在人世，请求主上把养厚找来当面对质。三弟看到翔云上疏，大吃一惊，觉得自己认识翔云实乃不幸，因此干涉翔云上疏一事虽貌似真假难辨，若据道理，明明白白是三弟无罪。

丁酉逆变[285]之时，相吉供述道：

“我们商议推举某人之时，有人说洪某是外戚，虽现在无用，但日后必掌握兵权，万一要举事，可以在练兵时来个出其不意。”

这哪里是人话？信口雌黄也应有个前因后果，即便是三尺童子，谁又能信以为真呢？他们诬陷洪家人说：

“若说洪家失去地位，怨恨大王，推戴某人预谋造反，则为诬陷。我们那时说好将来洪某成为五军营队长，掌握兵权之后举事。”

将来若能成为队长掌握兵权，则大王对其怒火已消，圣宠应是深渥，家门隆盛，自己贵为队长，极尽荣华，志满意得，又有何理由不侍奉现任大王，还另外推戴其他人呢？

退一万步说，就算那些贼人说了这些大逆不道的话，对此一无所知的三弟又有何罪过呢？三弟那时受到国荣憎恶，国荣虽想害他，但先王（正祖）宅心仁厚，留了三弟一命。至戊戌年（1778年）先王为其昭雪冤情，三弟才得以正正当当为人。那时先王诏书明明白白写道三弟供词条理清晰，绝无反意，一片忠心，日月可鉴。

先王又高兴地说：

“据天理人情，也绝无此事。即便三舅父曾接近佞党，究其本心，殊可原谅。何况谋反一事本为子虚乌有。今天把三舅父之事大白天下，为其沉冤昭雪，我来见母亲，亦觉得面上有光了。”

三弟作为我的弟弟和东宫舅父而被问罪，自开天辟地直到我朝是前所未有之事。我那时的惊痛悲伤，如亲身经受此事。但幸而先王至孝，为我三弟昭雪冤情，我对此感铭不尽。

国荣不在之后，先王对往昔之事愈来愈追悔，待舅父们也愈来愈优厚，甚至为三弟出众的文章翰墨无用武之地而叹息不已。

先王时常给三弟送去纸张，让他题字之后做成一些屏风，有些自己留用，有些送给我。还让三弟书写壁联和春联，让三弟题写“万川明月主人翁”之后还做成了匾额悬挂。

辛亥年（1791年）开始，为先父编撰文集。先王和三弟的书信往来愈加频繁。二弟去世后，先王对三弟愈加亲厚，凡是文集事宜，都只询问三弟。丁巳年（1797年）编撰先父文集首辑，文章删减修改都是先王和三弟商议决定，有时一天之内书信往来几次。先王每次见过三弟都欢喜赞叹：

“容貌和气象，非当今宰相之所能及。现在虽沉滞经年，将来有望做尹蓍东[286]第二。甲子年六十四岁，再次出仕也还绰绰有余。”

又说三弟“文章华美，当世第一”，称三弟为“知己”，“会心之文朋”。近年来，先王只要写了文章，就送给三弟过目，让三弟评论，又写诗和三弟唱和，对三弟赞不绝口，常给三弟赏赐，无论何物，都送给三弟品尝。又曾对三弟说：

“当编撰文集，使之流传后世。”

对三弟情深意厚，状若父子。我本家男女老少，无不深被圣恩，而三弟不但受先王再生之恩，还受到如此特别对待，常感激涕零地说：

“粉身碎骨，不能报答圣恩万分之一。”

先王待三弟如此亲厚，尽人皆知。主上彼时虽年纪幼小，但怎能对此不知情呢？我本命蹇，遭遇当年至痛之变，又因本家含冤，半生泪干肠断，听到主上亲口对我承诺甲子年之约，我怎不深感庆幸呢？本家家门平安在望，弟弟们都遨游于山水之间，安然度过余生，我本来对此翘首以待，却梦中也未想到如今先王升遐，三弟便遭此惨祸。

庚申年（1800年）大丧[287]之时，我本家家人有若干人在宗戚执事[288]之列，那时已是苗头不对，因三弟也在其中，以沈焕之院相[289]为首的一些人便叫嚣不应让三弟做宗戚执事，要以罪论处三弟。

先王在世时，让三弟出仕，三弟固辞。三弟出入宫阙，也未曾有谁说三道四，如今先王刚刚升遐，便有这等事。即便让三弟做执事，三弟也不可能入宫。但那些人仿佛国中要生巨变一般，无法忍受，先王入梓宫[290]仪式之前，突然之间决定不让三弟入宫。七旬老人遭受丧子惨痛，正是号天痛哭死去活来之际，此时却对其兄弟做如此处置，亘古以来，哪有这般凶恶逆贼？

再者，若是让我本家所有人等都不能进宫，也就罢了，单单让三弟不能进宫……三弟虽曾有过失，但先王已亲自审问过，分明已为其洗刷冤情，先王诏书上写得明明白白，甚至还把此事书写在《续明义录》[291]之中，此为世人尽知。三弟已成为无罪之人了，但近三十年来他一直郁郁不乐。自古以来，贤人君子若不幸身陷祸厄，即便其冤罪昭雪，也会终身蒙污，但先王刚刚升遐便这样对待三弟，岂有此理。

先王编撰好先父的上疏文集，还未来得及刊行，便突然升遐。此身不能追随先王而去，甚为可憎，虽一息尚存，却已如行尸走肉。我深知，先王既已升遐，则先父文集刊行遥遥无期。

不知是看在先王面上，为了安慰悲痛欲绝的我，还是待到丧事结束后要陷我本家于万劫不复之地，八月初十，参与编撰先父文集的人对我说：

“上面吩咐，由内阁来颁布此文集。”

我那时尚未意识到世道如此险恶，只是想到先王倾十年之心血，编撰先父六十余篇文章，虽尚未能颁布一二，或许能印刷出来也未可知，便把原本都给了他们。因我一片痴心为了先父，加之又是先王务要做成之事，以我朝不保夕的高龄，只想在生前看到文集刊行。但尚未印刷完一卷，沈焕之等人的上疏来势汹汹，印刷事宜终止。我看到颁布的筵说，不禁大惊失色，一时间手脚冰凉，肝胆俱裂。筵说之中，对先父极尽侮辱自不待言，字里行间尽是对我污蔑胁迫凌辱之词句。我再是无处可去，犹如一老宫人，也是先王之母。你再是气焰嚣张，不可一世，也是侍奉先王的臣子。对先王之母如此凌辱，古今天下闻所未闻。

主上年纪幼小，国事危如累卵，人心世态日渐如此，终至不知国母的世道。我担心宗庙安危和人伦灭绝，真想放声痛哭。

先王在世时，孝养于我，我享尽人间荣华富贵。如今上上下下没有一人可以依靠，只是宫中一个等闲寡妇，朝廷和药房内人给我请安都成为不当之事。平日我这条性命兀自苟延残喘都自感愧疚，没料想现如今有人威胁侮辱我，催逼我速死。即便表面还来给我请安，但其内心定对我憎恨不已，看来我离受辱之日不远矣。

先王若是知道我身受此辱，定会废止请安一事。我下定决心，不再接受朝廷和药房内人请安，让他们舒心畅意，我也能心安理得。但大葬之前，犹豫再三，没有说出口。大葬之后，因乐波[292]和绪荣[293]官职和加资之事，不断有人上疏，叫嚣：

“逆贼子孙，万万不可。”

之前韩用龟[294]说守荣是逆贼之种时，先王曾勃然大怒，甚至说：

“孙子俱是一样。既然亲孙子是逆贼之种，外孙也该是逆贼之种了。”

既然庶子和孙子都是逆贼之种，亲女儿不是逆贼之种又是什么？自古以来史册上可有这种恶毒言论？接着李安默[295]的上疏更加凶狠恶毒。我之处境愈发艰难，无法不让朝廷藐视于我，只好心中断了万念，万事不闻不问。卒哭[296]之后，以废人自居，来到先王曾住过的迎春轩，躺卧其内，思忖此身有何足惜，要甘受此等侮辱？

十一月我想按计划行事，便给药房写了一封谚文书信，上面写了不接受请安缘由。然后来至迎春轩，手抚先王遗物，悲叹身世，号天痛哭，昏厥倒地，亘古之下，可有此情此景？嘉顺宫（顺祖生母）初时还拦阻我，之后亦觉得我之处境凄然惨然，也就不再执意拦阻了。后来王大妃（贞纯王后）来此，大发雷霆，对我大加训斥，不让我发出那封谚文书信。王大妃拦阻我寻死本也正常，但万未料到她会说：定是有人背后唆使，要治治这个家伙。这个月二十七日王大妃下旨，说三弟唆使我做出此种举动，要把他流放到遥远的三水[297]去。这好比内人犯罪，把内人兄弟抓起来关到牢里或者由内司来治罪。我本先王之母，竟遭此变！主上虽年纪幼小，但也受惊不小。朴判书[298]出自公允之心，让主上求王大妃收回成命。又在熙政堂院内铺上草席，跪坐其上，向王大妃禀告说：

“臣看到王大妃给主上的懿旨，吃惊不小。这到底是何缘由。实在不忍传达此懿旨，故来此待罪。”

此人为我在寒冷院落以尊贵之躯跪坐草席待罪，是想到先王至孝，来尽自己一片忠心，我对此感激不尽。

之前我在迎春轩意欲自裁，主上无法来迎春轩，那时他在凄冷居庐厅，说等我去那里。嘉顺宫来至迎春轩，要我和她一道去居庐厅。我本心软，不忍让幼主伤心，只好跟着嘉顺宫一道去了。那天晚上，想到既然同居一个宫阙之内，无法佯装不知，就去王大妃那里，问道：

“为何下此懿旨？”

王大妃回答说：

“你这番举动定非本意，定是有人在背后鼓动，故而有此处置。”

我一生坎坷波折，已历经无数风霜雨雪，但先王若是在世，怎会有这等事情？我只能仰天长叹，血泪暗吞，一时间心如刀割。我强自忍住，慨然说道：

“大妃殿下殊为过分。”

既有主上和嘉顺宫之力，又见我之后，王大妃也觉得自己行事有些过分，声音也低了下来，最后撤回了懿旨。

这种事情并非首次。先王在世时，每遇令我痛心愤慨之事，我都难免生求死之心，但那时万事都有先王在，我因信任先王，便都忍耐下来。现如今先王升遐，我正悲痛欲绝，一心求死，又遭这种变故，不但先父受到侮辱，我也被他们步步紧逼，怎能还想苟活？此乃我意，我家人又如何得知，我虽一女流之辈，但维护父母之心也并不逊色别人。我已七旬有余，还能因为上谁圈套，做出自裁之事？

即便是听谁之言才做出此事，一人做事一人当，给我兄弟定罪，这是要置我于何地啊？我本家兄弟子侄众多，单单算到三弟头上，世上哪有这个道理？我给药房的谚文书信和对王大妃面禀之言都成了他们不能容纳之罪，不能除掉我以泄心头之愤，便要杀死三弟。

如此这般，因请安等事，说背后有人唆使，毕竟在十二月十八日下了懿旨。三弟大祸临头，竟无可躲避这场灾祸。大臣们都入朝谏言“请诛洪乐任”，或者上疏“请清逆贼之巢”。没有确切罪名，那些大臣只是坚请要处死三弟，亘古之下，天地之间，可有此孟浪胡来之事？

自古以来蒙冤之事虽多，蒙冤之人或是为官之身，或是平日善作威福，或是生杀予夺大权在握，或是好议论世事，每当有事件发生，才会对此人问罪。三弟业已洗清所有罪名，自己的陈述和先王的诏书都是明证，无可指摘。再无半点理由对三弟重新定罪，只好胡乱给三弟安了些罪名。

其罪之一为“拥护恩彦君[299]”和辛卯年事[300]。此为先父之罪连坐。诬陷之罪三十年后连坐其子，世上可有此事？先王是先父的什么人？又是我兄弟的什么人？先父和兄弟舍弃先王拥护恩彦君，此为人言乎？在朝鲜八道随便拦住一个路人问问，可有人拥护恩彦君？三弟和恩彦君一起蒙灾受祸，是亘古未有至冤。

其罪之二为意欲行典礼之事[301]。三弟平日言谈之间，从未说过典礼之事。即便和本家子弟也未谈过此事。若是三弟和谁谈过典礼之事，或是谁听到三弟说过典礼之事，也还情有可原。但闻所未闻见所未见之事，硬是要说三弟所为，世上哪有这个道理？

其罪之三为聚集匪类自成巢穴[302]。三弟自从家门不幸遭难，三十年间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和外人没有交往，此为尽人皆知。竟然要给他定罪于信奉邪学，天地之间可有这等诬蔑？三弟皓首穷经，对博览群书之事并无兴趣，平日不看杂书。《三国志》《水浒传》之类的书都未曾看过。不要说邪书了，连名字都未曾听过。三弟之前不知世上还有邪学之说，辛亥年（1791年）十二月，觐见先王时，才从先王那里听说。三弟听罢大吃一惊，忧心忡忡地对先王说：

“请禁此类邪学。”

所谓邪学，是那些不逞之徒才会信奉。有权有势之人或者外戚怎会信奉呢，何况我是本家之人，没有看此类书籍的道理。这类邪学，大多是南人[303]信奉。我本家已有三十年不和外面来往，更无认识南人之理。

三弟和蔡济恭[304]未通过音讯，和李家焕[305]素不相识。又，前领议政沈焕之面禀主上，说吴锡忠自述，他是找了三弟为祖上吴始寿[306]平反复官。此言既出，各种传言接踵而来，俱是不实诬告。吴始寿蒙罪之时，我高祖时任大司宪，他跪伏宫外上疏。群臣唇枪舌剑争论四天，最后由高祖之手下达处分之令。吴家世世代代视我本家为仇家，他们怎会和仇家往来呢？吴始寿复官若是先王听了三弟之言才得以达成，三弟可谓权势滔天了，若果真如此，为何没能给叔父复官？这些都是毫无根据的流言蜚语罢了。

诛杀一人乃国家大事。何况三弟是我同胞，是先王舅父，即便有罪，也不能轻易诛杀。以所谓捏造罪名意欲除掉三弟，又说有庭请[307]，又说有启辞[308]，终于三弟在千里之外的海中孤岛[309]蒙受惨祸，天地之间，可有这等冤痛之事？

我在七旬高龄失去先王，昼夜恸哭，一心求死，却不料三弟此时无辜被杀。我眼睁睁看着却不能救他，世上哪有像我这般无用之人？主上看到我这般情形，眼含热泪走了。据说他走至无人之处，大哭不止。主上年幼，不能施以援手，但也知道三舅祖无罪，又想起先王在时曾厚待三舅祖，又想到我之心情，为我悲伤。这怎不令人痛心叹息？

我虽悲痛欲绝，但想到主上仁孝之心，不禁对将来若有所待。万一不胜悲伤自行了断，凶徒们正要除掉我，这岂不是让他们顺心遂意欣喜若狂？因此我强自忍耐，苟活下来。但冤死的三弟不能复生，我又日渐衰老虚弱，性命朝不保夕，但若不能为死去的三弟伸冤就赴九泉，即便到了地下也无颜见三弟，这可不是千古遗恨？

苍天啊苍天，让我活下去，有生之年看到三弟沉冤昭雪。我昼夜泣血之所祷告，唯此而已。

六

我自幼入宫已近六十载。命运坎坷，经历无数风波，非但尝尽亘古未有之苦痛，更是经历了无数沧海桑田的变迁。虽了无生趣，感念先王（正祖）至诚孝心，不忍自行了断，苟活至今。

然而，上天愈加嫌弃哀家，天降横祸，虽本应一死了之，但无奈命硬如金石，未能自行了断。念君王年幼，只得苟延残喘，这岂是常人所能忍耐？

即便是乡村老妪，倘若古稀之年痛失独子，乡里乡亲必会上门看望，好言安慰，都会觉得她可怜。

先王升遐不过几个月，早已去世的先父又遭受奇耻大辱[310]，又称我欲自尽之事是受我三弟怂恿所为，并以此为罪名，再加之七八年来捕风捉影的谣言，三弟被流放孤岛，随即惨遭杀身之祸。此乃将我欲自尽之事嫁祸于三弟，这并非是要害三弟，实乃是要取我性命。

恶徒得势，背弃先王，藐视年幼君王，如此欺辱先王之母，丧尽人伦，尊卑不分，亘古未见。我昼夜捶胸顿足，口吐鲜血，痛哭流涕。虽欲追随先王与三弟而去，却未能如此，孤苦伶仃，无依无靠，无处安身立命，求生不能求死不得。此皆因我罪孽深重，命运多舛，唯有向上天哭诉，怨恨鬼神而已。

我之经历为亘古以来后妃之所未有，我本家遭遇亦是亘古以来世上人家之所未有。天道神明，主上（纯祖）仁孝，即便我不能亲眼目睹，抱恨而亡，主上明辨是非，必当有一日偿我所愿。但众多宗庙社稷之事倘若我不记录，详情便无从知晓，故而强打精神，勉强以日渐衰微体力，记下先王对我所尽孝道以及与我交谈的话语，所余其他大事件亦根据事实原委，明明白白予以陈述，若不是我，谁又能知其详情，道其原委呢？

我之性命朝不保夕，将所著之书交予嘉顺宫，哪怕我死之后，将此书呈给主上，使主上知晓我险恶一生以及我本家所遭冤情。主上若是能给我伸冤，消除三十年积怨，我的亡魂在地下面见先王，告其圣子贤孙继承遗志，伸冤昭雪，为母子化解平生憾事，则母子可以相互慰藉矣。唯有乞求上天偿我所愿。倘若我有一丝一毫杜撰之处抑或夸大其词之事，上则为诬陷先王（正祖），自欺欺人，蒙骗新王（纯祖），下则为谄媚父兄。我怎能不怕遭天谴呢？我一生历尽沧桑，与先王对话不知有几千句，我精神日渐衰弱，必有疏漏之处，另外无关国家大事的事情便不赘述，仅仅记录大事件，并不详细周全。

世上谁无母子之情？但我与先王母子深情举世无双。若非先王，我岂有今日。倘若无我，先王怎能得以保全？母子二人担惊受怕，相依为命，历经诸多叛乱，虽期望获万年福禄，国家万世昌盛，但不知上天何意，中途痛失先王，从古至今哪有这等惨祸啊？

壬午祸变之时，我未死是为了保全先王。戊戌年（1778年）先父惨遭诬告，沉冤未雪，抱憾早逝，我虽下定决心欲追随先父而死，怎奈为先王孝道感动，未能如愿赴死。随后痛失先王，如今让万般无辜的兄弟惨遭横祸，我终成不烈、不慈、不孝、不友之人。有何面目在世上多活一日？但记挂年幼君王（纯祖），又顽命如铁，至今苟延残喘，苟且偷生，哪里还有像我这般愚钝懦弱之人？

先王天性至孝，近年来对我更是极尽孝道。平日里时刻记挂老母。即便出宫巡视，一出宫门，问安书信接踵而来。园行[311]时，因需较长时日，料想我会想念他，便在路上增设驿马，不过两三个时辰就传来音信。而今何处能看到想念的先王写的哪怕一字一句的书信？

悲哉痛哉！先王天资非凡，隆准龙颜，品德高洁，气概不凡。自牙牙学语开始就识文断字，自幼勤奋好学，除寝食之外，手不释卷。最终远超先代贤德君王，天下诸事无所不知无所不晓。三代[312]之后诸王之中，学问文章，德行经纶，何人能及？

虽年近五旬，但还是日理万机，每到冬季必读一套典籍。己未年（1799年）冬，将《左传》阅毕。我满心欢喜，像先王小时候那样，准备了些许庆祝读书功成的茶点。先王龙颜大悦，既是老母的一片心意，便与诸位大臣一道吃了许多，并亲自撰文记录。这些恍如昨日之事，怎料世事竟如此变幻无常。

先王至仁至孝，尊崇英祖大王的意志，恭敬顺从，对父母极尽孝道，无法一一皆予记录，在言行录中均有记载。壬午（1762年）之前，艰难之时颇多，先王虽是年少，已懂得操心忧虑，愈加谨言慎行，洁身自好。从未发生让英祖大王担心之事。每次见面，大王总是称赞先王聪敏，德才兼备。此皆因先王极致的孝道与德行感动了上苍。

先王自幼便对我有超出一般母子天伦的至孝之心。我若吃，他便吃，我若睡，他便睡。操心忧虑之时虽多，却像大人一般用心，见机行事，这岂是一少年所能做到？遭逢壬午祸变，那时如大人般百般哀求，悲伤之情、痛哭之声使所有人为之感动。看到听到之人谁能不落泪？

先王痛失其父之后，满怀悲痛，尽心侍奉老母，未曾片刻放下心来。离开我便不能入睡，在宫中分住两处之时[313]，每每及早得知我的音信之后方才用早膳。我身体稍有不适定会弄些药来送与我。如此孝心想必乃上天所赐。

悲哉悲哉，怎忍心讲述甲申（1764年）之事[314]？那时哀痛至极，母子彼此执手相握，生死茫然的情景，怎能一一记录？此等至痛，为亘古以来帝王之家之所未有。先王虽为江山社稷登上宝位，却终生满怀哀痛，缅怀景慕宫之情年久愈深。在景慕宫建立日瞻门与月观门，每月参拜不止一两次，诚心缅怀如同朝夕问安一般。

虽以千乘之富奉养于我，却仍感不足。每日四五次来向我请安，俱是和颜悦色，时时刻刻唯恐违背我意。我连年频频生病，己未年（1799年）与庚申年（1800年），两次大病让先王焦虑万分，废寝忘食，衣不解带，熬制汤药，贴膏药，都亲力亲为，不让他人代劳。我们虽为母子，感激之情不可测量。

先王天性尚俭，晚年更事简朴。平时所住居处，檐短屋狭，里面不饰丹青，且不让修缮，与清贫寒士住所别无二致。衣服除龙袍之外不穿绫罗绸缎，平时身着粗布衣服。被子也不盖绸缎被子，朝夕膳食仅为三四盘菜肴，且盘小菜少。我进言道是否过于节俭，先王极力主张废除奢靡之风，说：

“崇尚简朴并非爱惜财物，乃为积福之道。”

反而对我如此这般劝诫之时颇多，让人感慨万千。

先王诞子颇晚。为江山社稷后继无人忧心忡忡之际，壬寅年（1782年）喜得文孝[315]，初尝弄璋之喜，却不料丙午年（1786年）五月、九月突遭两次变故[316]，悲伤忧愁重创龙体，我深感惶恐不安。丁未年（1787年）春嘉顺宫被选入宫，她德行仁厚，容貌秀丽，有大家闺秀之风。入宫之后对我极尽孝道，我也如对待亲生女儿一般与之亲近。嘉顺宫服侍先王无微不至，从未违背圣意。先王对其亦是宠爱有加，期许颇深，时常感觉似乎对其可有重托。先王真有先见之明，期盼诞下龙子之心殷切之时，上天垂恩，祖宗护佑，庚戌年（1790年）六月十八日申时，我住所对面的宫殿里喜迎庆事，主上（纯祖）诞生。这才使得宗庙社稷万年基业稳如磐石。我母子二人相互庆贺，欢喜度日。神奇的是因生日与我同日，先王常说：

“这孩子生日与母亲大人诞日相同，此乃古往今来史册未有之奇事，恐怕是母亲大人精诚所至，感动上苍，此乃天意，并非偶然。”

我虽谈不上有何至诚之心，但暗自为江山社稷与先王龙体忧虑应是无人能及。也许上苍垂怜于我，生日为同日，也真是神奇。

庚申年（1800年）春，行冠册二礼[317]，从名门望族闺秀之中为世子选嫔。曾翘首等待同年冬天迎娶儿媳的先王魂归何处，剩我孤身一人观礼世子大婚，令我愈加悲伤。

先王知晓永佑园并非风水宝地。丙申年（1776年）初，我父亲力劝迁址。事关重大，苦思良久，己酉年（1789年）经占卜定于水原花山神龙戏珠之穴，迁址于此，改园号为显隆。先王还对我讲道：

“此地按古人的说法是千里一遇的风水宝地，获此孝庙宝地，何憾之有？显隆二字会让世人知晓我意。”

那时，先王昼夜为此殚精竭虑，又对景慕宫哀悼不已。这些又怎能一一记录下来？陵园迁址之后，孝诚之心愈加殷切，在斋殿供奉画像，每五日一次，命人巡视陵园，权当自己亲身前往拜祭，每年正月到陵园祭拜，并且春秋让人植树，装饰陵园，与亲力亲为别无二致。又将旧邑百姓迁往华城，为精心守护陵园，修建城池，建造雄伟行宫。

乙卯年（1795年）仲春时节，带我去陵园祭拜，回来在奉寿堂[318]设宴。那时，召集皇亲国戚和文武百官，通宵盛情款待。在洛南轩向老人敬酒，在新望楼向穷苦百姓发放粮食，欢声笑语从华城一直传到京城。这都是为老母所尽的孝道，臣民百姓哪有不称颂的？

先王虽为江山社稷而勤于国事，而悲痛尚留心中，不喜王权富贵。执意阻止奏请尊号，拒不接受尊号，总有禅位之意。后来喜得龙子，江山社稷一有可托付之人，便大建华城，规模仅次于京城，建造楼阁，取名老来堂与未老闲亭，并对我讲：

“我并非贪恋王位，虽为江山社稷无法推辞登上大宝之位，甲子年（1804年），元子（纯祖）便十五岁，足可传位与他，实现初心，陪母亲大人前往华城，可解平生未能亲手料理景慕宫诸事之憾。此事[319]是奉英祖大王旨意，不能按我心意行事，虽令人极度悲痛，是吾之道也。元子接受我的嘱托，实现我的愿望，行我不可为之事，亦为元子之道也。如今，诸臣不追随我是义理，他日，诸臣追随新王，拥戴他亦是义理。义理并非一成不变，因时而变。待到彼时我们母子二人再逍遥度日，享受子孙赡养的荣华富贵与孝道如何？”

我觉先王甚是可怜，当时又国事纷纭，我每听先王如此说都泪流满面，先王也一同哭泣，说：

“如此一来，我未竟之事由儿子孝道得以完成，倘若死后在地下相见，何憾之有？”

随后又指着儿子（纯祖）对朴准源说道：

“这孩子想知道景慕宫之事，虽是少年老成，但我实在无法出口，还是你来讲讲昔日之事吧。”

朴准源回禀先王已大致告知元子此事。先王便说道：

“这孩子是我发愿为景慕宫做那件事情[320]而出生的，此乃天意。”

乙卯年（1795年）钦定景慕宫尊号时，定为八字尊号，并对我说道：

“曾经极力反对的金钟秀也奏请启用玉册金印与八字尊号，现在万事都已解决，尚差一字，就留待他日新王解决吧。”

随后，吟诵起尊号来：

“章伦隆范基命昌休。”

我这无知老妪没听仔细，问道：

“基命昌孝？”

先王笑着答道：

“孝字留待后日用于孝大王之谥号，故而未使用‘孝道’的‘孝’字。”

又看到我有镶着金线的大红布匹，就嘱咐我说：

“尊号仪式上，中宫礼服厚重，想用这个，勿要丢失，妥善收藏。将来子女尽孝道会用到这些。”

为了甲子年（1804年）隐退，先王愈加勤于国事，处理凡百事情和言语应对，都滴水不漏，我甚感惊异，这实乃千古一帝的英明神武。我也期待在世间活得长久一些，便可亲眼目睹千载难遇之事。

庚寅年（1770年）之后，我本家受到世人的嫉妒与逼迫。至丙申年（1776年），穷凶极恶的诬陷与无妄之灾使我本家倾覆，我的悲痛之情无以言表。那时，我到后堂昼夜痛哭，决意自尽身亡，先王则极力安慰我。

我想先王仁孝，又聪慧至极，虽奸臣一时扰乱圣听，如同乌云蔽日，但终将拨云见日，光明普照，终究会体察我父亲的忠诚和二叔父的冤屈。我若不苟延残喘，苟且偷生，恐伤先王孝心，不得已忍辱偷生。我的心意神明皆知，可仔细想想，又怎能不感到羞愧？先王果然斥退奸臣贼子，圣心回心转意，对于先父之事，常常忏悔道：

“寡人做得过分了。”

“外祖父未献米柜之事，我亲眼目睹，那帮家伙却硬说是外祖父的罪过，着实可笑。”

“那帮家伙先将御膳房的米柜抬来，却诬陷外祖父上报御营厅米柜，哪能如此冤枉人？”

先王又对我说道：

“那帮家伙知道什么？御营厅米柜也是在外祖父进宫之前就抬进来了。御膳房米柜没用上。文定殿在宣人门里面，宣人门外面是御营厅东营，将较近的御营厅米柜抬进来了。那件伤心惨事大约发生在申时（下午三点到五点）初，大王做出令人肝胆俱裂的处置是在酉时（下午五点到七点）初。外祖父人定[321]之后才进宫，此乃我亲眼所见。事情明明白白，米柜两次抬进来的事情跟外祖父有何相干？因此对郑履焕的上疏[322]进行批复，不得已才批复了一些本不该说之话[323]，此为世人皆知。”

在我再三追问下，先王解释道：

“举例来说，譬如崔鸣吉[324]，争议颇多，为了国家大事，身为大臣未能赴死，对此议论纷纷，莫衷一是。外祖父保全了我，维护了江山社稷，后世人们评论，会理所当然地认为外祖父对社稷有功。但我不能妄议当时对抑或错，按道理我也不能说当时外祖父护我有功。现如今姑且按随他们去吧。虽不能将外祖父冤屈大白于天下，新王当政时，岂能不维护父王，称颂外祖父匡扶社稷的一片忠心呢？”

并指着元子郑重承诺：

“这孩子当政之时，外祖父的冤屈定会得以洗刷，母亲大人会受到比我当政时还要好的奉养。”

辛亥年（1791年）冬季开始，先王亲自收集先父的经论著作和上疏奏章，编制成书，取名为《奏稿》。己未年（1799年）腊月编纂完成，共计六十余篇，并亲书序文。召见陛下（纯祖），吟诵并阐释，展示全部篇章，并对我好言相慰道：

“现在才报答了外祖父的功劳，今天才算尽了外孙的本分。我在序文中不遗余力褒奖外祖父的忠诚和功业，把称颂周公[325]的文字也都用上了。又把他比作韩魏公[326]以及富弼[327]，比作圣贤。此书如若发行，便会流传后世，过去的厄运还总提它作甚？”

随后，庚申年（1800年）四月编纂《奏稿丛书》与《文集书》，说：

“此书更加彰显外祖父忠诚之心。”

御笔亲批赐我三弟的文书，如今还珍藏在本家。

先王还对我说道：

“若还有需增加部分，发行时再添加进去。”

壬午祸变时，对先父保护先王（正祖）的忠诚，不能唐突褒奖，而是等待今后大加褒奖的时机，这便是先王的想法。我看了全部序文，先王对外祖父褒奖之词无以复加，哪是一般子孙比得上啊！我双手合十，无比感激，称赞道：

“今日方觉身为国王之母的好处，不枉我苟且偷生。”

然而，我遭受厄运，痛失先王陷入悲伤之际，因《奏稿》之事，又引起祸乱。甚至于连每篇每章先王御批也要删除。这上是对先父莫大侮辱，下是欺我太甚，先王亦被藐视。先王虽已不在，但一面称先王之子为圣上，一面却如此行事，古往今来，哪有此理？

说到二叔父（洪麟汉），起初流放他时，先王就曾说过：

“无逆心异志，乙未年（1775年）‘不必知’为莫须有，不足为罪，将来会平反昭雪。”

近来更是时常说到二叔父之时，犹如说起无罪之人。而且事事关心我本家，常说：

“甲子年大功告成后，与之一道，我要明明白白昭告天下，洗刷母子至冤。”

庚申年（1800年）又曾说过：

“今日宽恕一人，明日宽恕一人，没有蒙冤之人，世上没有荒废之家，大家都活在太平盛世。”

因先王欲在甲子年解决凡百事情，我不满地说：

“到那时，我已是七旬老人，我恐怕难以活到七十。即便活着，圣上如若违背今日承诺，又将如何是好？”

先王顿时发起火来，说：

“难不成我会欺骗七旬老人？”

于是，我坚信不疑地等待。然而因我业障深重之故，万般事情皆落空，我的处境和我本家的厄运竟到如此地步，简直史无前例，我还活着作甚？但新王（纯祖）虽年幼，仁孝之心不次先王，长大成人之后定会实现父王未达成之心愿，我双手合十昼夜祈祷。

甲子（1744年）国婚之后，先父的身份有变，不想参加科举。当时，儒林的学者都说：

“国丈不可如此，万万不可不参加科举。”

甲子年十月，先父科举及第。英祖等到好消息，备感欣慰，景慕宫年纪虽小也高兴地叫道：“丈人及第了。”那时庆恩（肃宗国丈）、达成（英祖国丈）两家未有科举及第之人，外戚首次科举及第。仁元、贞圣两位圣母王后也说“亲家科举及第了”，特意召见我，向我祝贺。贞圣王后娘家因遭辛仁祸变[328]，对老论特别关照，为先父科举及第而高兴不亚于我本家，那时我受宠若惊，感慨良多。这些还都仿佛是昨日之事。

世人不知情，认为先父科举及第或许因为他是国戚，事实并非如此。癸亥年（1743年）春，先父以成均馆掌议身份入侍崇文堂，英祖大王看到先父应答进退之状，赞赏不已，回去对宣禧宫说道：

“今天为世子物色了一名丞相，掌议洪某。将为此人专设谒圣科考[329]，期待他能科举及第。”

宣禧宫对我提起过此事。由此可见，英祖对先父从书生时起就看作丞相之才。为世子选嫔时也似早有期待。

我虽是宰相孙女，祖父大人已不在人世，一介儒生之女被选嫔入宫实感意外。英祖大王不仅喜爱我，还认为先父是可以委以重任的臣子，因我是其女儿，对我更加中意。因而，即便先父不是国戚，但因其德才兼备，故有此待遇，岂能不高官厚禄？

然而，因我之故，先父身不由己，经历古今未有之风波，最终，因恶毒谗言，处境艰难，抱恨早逝。因此，先父虽成为外戚，却利少弊多，都是因为有我这个女儿之故，我平生都感到愧疚。

先父登科之后，待遇日渐优厚，官职步步高升，负责掌管钱粮、军营、宗庙祭祀，运筹帷幄国家大事。先父赤胆忠心，学识渊博，精明强干，事事甚合圣意，从未越矩。为将相二十余年，对百姓的利害，全国八道的苦乐，都了如指掌，善于消除内忧外患。制定的规章制度沿用至今。君臣相处融洽、配合默契千古罕见。先父的忠心与才干若不如人，岂能如此啊。

先父虽运道不佳，谗言无所不至，也只不过有一两次失言而已。为国事操劳三十载，从未因办事不力让国家蒙难，至今未听说过因处事不当使百姓受害的只言片语。士大夫、有识之士以外的城郭军民，乃至外邦的百姓犹念先父恩德，感激先父恩惠，至今称颂之声不绝于耳：

“若非洪丞相，国家何以维系，我们怎能活下来？”

这并非是我一家之言，随便叫个三尺童子问他，也定会说先父是“近代贤相”，这岂是一时得势之人所能得到的赞誉？先父入朝之后的功绩世人皆知。先王也在《奏稿》序文中多次提及，不再赘述。只对先父受冤之事略为记述。先父惨遭诬陷的原委曲折，在下面的几个事件中将分别提及，在此便不再赘述。

如若不是景慕宫病入膏肓，英祖大王也不知情。先父若怪异地向英祖大王进言抬进米柜，劝说大王这样那样处置，虽为父女，但夫君重于父亲，即便再是一无知妇人，我亦懂得此理。当时我岂能不追随夫君自尽而亡？即便不自尽身亡，又怎会保留父女情分？

而且辛卯年（1771年）先王在谚文书信和奏折批复中，引用英祖大王的谕旨[330]，披露事实并非如此。倘若先父做了亏心之事，天地神明有知，先父子孙怎会得以保全？我又怎会活上四十年而得子孙奉养？当时，局势危如积卵，千钧一发，万一先父未能运筹帷幄，家族灭亡还在其次，何以保全先王？先父蒙受冤屈，痛哭泣血，仍救护先王，维护江山社稷于存亡之际。因英祖大王信任倚重先父，先王才得以保全。如若不然，英祖大王雷霆震怒之下，对儿子都能做出那样令人发指的处置，孙子的命运就更加不得而知。万一果真如此，当时的公论以及后世的评论又将如何呢？以先父当时的处境，是以头撞大殿台阶自尽，同时世孙不保对呢，还是万般无奈之下至少要保全世孙，使江山社稷得以延续对呢？不待有识之士指点，便可知晓。先王常说：

“外祖父的忠心，古来少见。怕世人辱骂，我不能说忠啊功啊之类的话，实乃无可奈何。现在虽像昏庸之人一般度日，将韩鍮这等奸人罪名洗脱，也是不得已而为之。此非长久之计，我的后代将彰显外祖父的功劳，谥号将定为忠字。”

此话已说过千百遍。嘉顺宫也亲眼所见，亲耳所闻，我怎会因先王不在世，而有半点夸大其词呢？

圣意如此，故而先王历经10年，终将《奏稿》编纂而成。先王不辞辛苦，昼夜亲自编纂，想要发行公布于世，这并非是单单褒奖先父功绩，先王也想让世人知晓自己对外祖父的追慕，以及先父保护先王使社稷安稳的忠心和功劳。先王身边侍奉的臣子，有谁不知？唯恐编纂壬午祸变之时三弟不好处理，先王亲自编撰年谱，将壬午年五月十三日事件中米柜运抵时刻加进去，并且阅读此书可以得知，先父当时作为三都监提调[331]在葬礼中从始到终都竭诚尽忠。

“为何壬午上疏奏折未编入文集？”

先王如此一问，兄弟们便答道：

“壬午之事至今公文中不得记载，故而没能加上。”

“岂有此理，本心与事件真相都在上疏奏折里，快加进去。”

先王催促了好几遍，时逢祸变，未能决断。得到辛卯手札[332]后，龙颜大悦，动容地说道：“添加到《春邸录》[333]中。”于是又添加进年谱中。先王还对我说道：

“我亲眼所见之事，有文字记录加入年谱中，成为千古佐证，再无遗憾。”

倘若先父与壬午之事有丝毫关系，先王怎会平时说那些话，岂会编纂《奏稿》与年谱呢？先王未能亲手操办之事[334]，是为守护道义，对亲人反而有所亏欠。倘若真的有违道义，又岂会宽容外祖父，毫无顾忌如此大加表彰呢？主上（纯祖）应铭记先王此言，早下决断。

甲辰年（1784年）先父的三项罪名得以洗脱，按理说先父已是“无辜”之人，却又无缘无故反遭世上侮辱。这并非其他罪名，而是与甲辰年已经洗脱的罪名一般，岂有此理？

对于壬午祸变，大抵有两种说法，其一是壬午祸变的处置光明正大，称颂英祖大王伟大的千秋功绩，无愧于天地。其二是景慕宫并无病患，却惨遭大难。倘若像第一种说法那样，因景慕宫真实本心如此这般而有罪，英祖大王的处置如同平定敌国一般被称作功绩。如此一来，景慕宫将成为何人，先王又会陷入何等处境？这种说法对景慕宫和先王都是大逆不道。

若像第二种说法那样，英祖大王听信谗言，将东宫逼迫至此等境地，为景慕宫鸣不平，这样对英祖大王又是何等不恭？这两种说法，对三朝（英祖、景慕宫、正祖）来说都是无礼之举，两种说法都与事实不符。

正如先父多次所说，景慕宫的确患病在身。虽说是患病，但考虑到他已病入膏肓和社稷命运，英祖大王强忍悲痛，不得已做了那样处置。景慕宫已是废人，迷失本性，连自己说了什么都茫然不知。这只是因为疾患严重而已，景慕宫哪有丝毫失德？

实情便是如此：英祖大王是万不得已之举，景慕宫遭难也是无可奈何，先王虽然悲痛却守护道义。然而，以上两种说辞，第一种说英祖大王处置英明，则景慕宫成一罪人。第二种说是为了维护景慕宫，则英祖大王有不慈的过失。持这两种说辞的人对三朝来说俱是罪人。

还有人说英祖大王的处置正确，唯独想治先父的罪，他们毫不知情，却说先父献上米柜，这是对英祖大王忠心，还是对景慕宫忠心？这只是想借机害人罢了。这帮家伙包藏祸心玩弄阴谋诡计，制造事端，令我及本家悲痛三十年之久，我也唯有痛哭而已。时至今日，先王不在人世之后，这帮家伙才终于小人得志，得偿所愿。但因未能铲除我，愤恨不已，嫁祸于我兄弟，在向百姓颁布的圣旨首行将先父列为逆贼之首。

我虽无知，不知历朝历代史实，但先王母亲尚存活在世，就将先王外祖父在圣旨中列为逆贼、向全国百姓通告的乱臣贼子，纵是怎样的乱世也不曾有过吧？还有，辛酉年（1801年）六月，有人在上疏奏折里罗列罪状，说三弟同胞无有不是逆贼种子之人，三弟的同胞还能有谁？这分明是将我说成逆贼的幕后指使。世风日下，为臣之道消亡，古人痛哭流涕的说法都不足以表达此种情景。

先父不幸生逢国家危难时期，长期在朝廷为官，虽圣上恩宠，待遇优厚，地位显赫，隐退之心却日益强烈。但因担忧江山社稷无人辅佐，又世孙年幼，只得身不由己，变通行事，故未能像古人那样直节劲气。

万一朝野刚直之人不能体察先父本心，批判先父没有大臣的忠节，先父也一定欣然接受，而我又怎会放在心上？我本家世代为官，官运亨通，子弟相继登科，家族兴旺，权势过于显赫，因而遭人嫉妒，鬼神忌讳也不足为奇。然而，家门败落后，扪心自问，对一心追求富贵荣华，沉迷仕途，究竟还是悔恨万千，遗憾终生。后来又意想不到因遭诬陷竟沦落到如此地步，实是冤痛，真是盛衰福祸相伏相依啊。我本家业已由兴盛转为衰败，期望有沉冤昭雪、由祸转福之日，我一面泣血一面向上苍祷告。

己卯大婚[335]之后，龟柱由贫寒的儒生之家，一朝尊贵起来，不知所措、危急之时颇多。先父过意不去，说：

“两家外戚关系融洽才能同甘共苦。”

于是所有事务都予以指导斡旋，令其不致出丑，对他家极为关照。龟柱一家势力渐大之后，生了歹心，最终成为冤家，怎会有此等事情啊？

龟柱的父亲品性卑劣、阴险，龟柱更是狠毒角色。他们成为外戚之后，倘若像庆恩（仁元王太后的父亲）家那样立身处世，谁会说长道短呢？他们本是忠清道出身，与湖中[336]怪异的论者们亲近。龟柱的堂叔汉禄（观柱的父亲）是南塘[337]或是谁的弟子，以大儒学者自居。龟柱他们对其推崇备至，奉若神明，跟着他追随少论派。起初龟柱家还能保持外戚本分，最后却不守本分，上蹿下跳，做起事来不伦不类。这些跳梁小丑自以为是，得意洋洋，丑态百出，谁人不笑话？

他们觉得我本家世代乃宰相之家，比他们先成为外戚，因而会嘲笑、侮辱他们，自己疑神疑鬼，恼怒不已。其后，庚辰年（1760年）、辛巳年（1761年）东宫的疾患愈加严重，英祖大王对他们这些新人过于亲近，因而龟柱的歹毒之心便膨胀起来。

“东宫如此失德，必出大乱，到那时，东宫之子必定保不住。倘若如此，国家没有其他王子，我们奉上养子，如此一来我们作为外戚将永享荣华富贵。”

他们兴致勃勃酝酿已久。看到先父受到特别圣宠，唯恐世孙能得以保全，自己的如意算盘不能得逞，于是辛巳年（1761年）龟柱刚满20岁，就上疏英祖大王，陷害先父，并将郑翚良也牵扯进去。英祖大王大惊，当时对中宫严厉斥责道：

“断不可如此。”

龟柱上疏弹劾先父未对西行之事向景慕宫进谏，郑翚良也没向英祖大王禀报。这哪里只是陷害先父？让英祖大王知晓景慕宫失德，是何其歹毒。

受英祖大王宠幸的宫女李启兴姐姐李尚宫，当时时常侍奉在英祖大王身边，调解父子之间的关系。那天看到上疏后大惊失色，愤懑不已，对中宫说：

“你本家竟敢做出此等事来，快快将上疏奏折撕碎，洗去字迹销毁。”

也许从那时起，先父识破了那厮的歹毒用心，暗自发愁。因有所顾忌，未向东宫禀告此事。从此事不难看出我本家并不想与他们闹翻。

他们暗自思忖自己是国丈，怎会比不上东宫丈人，对先父嫉妒之心日益加剧，妄图策划奸计铲除先父，正好遇上壬午年大处置。他们本以为连世孙也保不住，若是给中宫送去养子，他们便可以借外戚之名行事，灭亡洪氏一族。结果世孙成了东宫，我本家也得以保全，先父继续担任宰相。他们因而恼怒不已。那时才编造出千古未有、大逆不道之凶言，想出扰乱英祖大王的圣心、使世孙不能保全的奸计。此等诡计他们敢想得出，我怎忍心下笔记录呢？但倘若不明明白白写下来，唯恐后人不知是什么凶言，产生疑惑，不得已还是写下来。

壬午祸变之后，金汉禄在洪州金氏聚集之处说道：

“世孙罪人子，不能承统，太祖子孙俱可王。”

这就是世间流传的十六字凶言。当时所有金氏一族都听到，大肆张扬。然而，如此大逆不道的话，我无法出口。我和世孙虽都听过，觉其恶毒，又半信半疑。近年来先王跟我说起过：

“我对汉禄与龟柱的凶言始终疑惑真假，现在才知道其真实不虚。”

“如何得知？”

我问道。

“传闻洪州金氏一族在座时讲的这番话，恰巧轮到玉堂[338]金履成值班。因其是洪州金氏，觉得他应该知道，就让他不要隐瞒，如实招来，恩威并施追问他。初时他犹豫不决，我想方设法让他最终如实招了。

“‘汉禄说的话我亲耳所闻，其他金氏一族很多人也听到了。向族长金时桀[339]讲后，时桀大惊失色，痛愤不已，说龟柱、汉禄一伙分明是逆贼，他嘱咐儿子们要提高警惕，分清忠奸。’

“听了金履成之言，可以得知不但汉禄说过此话，龟柱也参与其中，现在算是有了确切证据。看来此话当真。怎会有这等事？若是说了我们业已知道，不知事态会如何发展，只好暂且忍耐，着眼将来。现在他们已是惊弓之鸟，我要对他们好言安慰，哄着他们，恐招事变与怨恨。壬午祸变之后，想立谁为养子而推荐候选人之事也都是出自此等凶言。他们妄图君临天下，统辖文武百官，何其恶毒？越想越觉得那帮家伙的叛逆之心、凶言让人不寒而栗。”

说着，先王怫然变色。任命观柱为东莱府使之时也对我说道：

“今天做了一件如鲠在喉的尴尬之事。”

这些家伙的歹毒之心先王怎会毫无察觉。因为先王早就知晓，所以丙申年（1776年）处罚龟柱的圣旨中只列举了一些小事，其他的用“不忍说”三字代替了。“不忍说”便是指那些凶言。丙申年之前，也并非不知，听了金履成所言，更得到了确凿证据。

自古以来，拥立新君的奸臣与撼动国本的逆贼很多。我朝孝宗之后六代血脉只有世孙一人而已，他们居心叵测，贪恋一时荣华富贵，妄图除掉六代血脉，想把不三不四之人带来，说是太祖子孙，立其为国君，霸占国家。亘古以来，哪有如此大逆不道的乱臣贼子？

与我本家纠缠不休，一定要置先父于死地，恐怕也源于此凶言。他们的凶言渐渐传开，世人皆知。如此一来，他们的诡计不能得逞，也无法掩盖这些凶言。这时才与儒生交往，附庸风雅，又说要养士，聚集一些亡命之徒以及乡下不文不武喜欢吵吵嚷嚷的乌合之众，施与财物，假装意气相投，放下架子拉拢众人。这些人乃是乡野卑贱的不良之辈，平生哪里看过富贵之家的门庭？

锦衣玉食好生招待，要钱给钱，要米给米。若说有急事，便给人参、鹿茸。如有婚丧，便给治丧操办婚事，毫不吝惜。这些人觉得这些都是没齿难忘的恩惠，故而到处称颂龟柱家是品行高洁、慷慨大度的士大夫外戚。如此一来，将他们弄得为之赴汤蹈火也在所不惜，此乃王莽收买人心的伎俩。龟柱最终意图是要铲除我本家。

先父将上交到御营厅的铜钱与银两，收集存放数万两。鳌兴[340]全部取出，与龟柱一起挥霍，为除掉先父用于招募军费而挥霍一空。世上哪还有这种可笑、悲愤之事？此事先王跟亲信大臣这么一讲，竟成一段笑谈。

龟柱一伙心怀歹念，想做高官，大权独揽，不择手段想铲除我本家。即便先父有做得不对的地方，两家之间也不应那样，他们也不应做出那等事来。倘是我们做了对他们不利之事或者我们两家相处不融洽，按常理或许会心生怨恨。但从一开始，我本家对他们只有恩惠，丝毫没有可招他们怨恨之处，不管怎样冥思苦想，都无法知晓他们居心何在。他们虽妄图用凶言、阴谋撼动东宫之位，但英祖大王极其疼爱世孙，倚重先父，待遇一如既往。因世孙渐渐长大成人，储君之位愈加稳固，他们茫然若失，大失所望。之后，乙丑年（1769年）出人意料地发生了别监事件。此时，先王因年少无知未能体察先父与老母对自己的一片苦心，一时恼怒，对外家感情生变。又厚谦与我本家关系不好。龟柱深知这两点，趁机贼喊捉贼一般，颠倒黑白，说他们对东宫忠心耿耿，先父喜爱裀和禛之辈，想对东宫不利，如此这般向东宫告状。他们又向世间散播谣言：

“洪家对东宫图谋不轨，东宫对洪家刻薄。”

如此一来，想阿谀奉承权贵攫取功名之人，贪财逐利、投机钻营之徒一时沆瀣一气，结成所谓十大学士，抱成一团，谋划奸计，意图谋害先父。

庚寅年（1770年）三月，唆使家住清州叫韩鍮的家伙出头弹劾先父，这阴谋诡计实出于龟柱。韩鍮是当地村野两班，并非显贵家门，不学无术，是愚蠢、歹毒的村野莽夫。当时，英祖大王对宋明钦与申暻大发雷霆，因学者们对大王四十年来苦心推行的荡平策发难，大王治了宋与申的罪，并且编写了《裕坤录》[341]这本书，说学者的党论误国殃民，让后世的君王不要起用学者。谁人能不忧虑叹息呢？

英祖大王年已八旬，一时过激才如此。就好比人家老人做事绝情，如若担心，子孙为了打圆场就要求情，先父也是如此。当时先父怎会去做激怒圣心之举？本意谁人不知？奏请颁布实施《裕坤录》，实是为了渡过眼前难关。这都只怪时局艰难。实际上先父只想用自己的力量，保护东宫，巩固国本。其余之事，八旬老人一时行事过激，也是无可奈何，先父料到终有纠正的一天，就明知不妥也并未深究。这都是为了东宫的一片苦心。从根本上来讲，先父是明察秋毫却又宽容仁慈。

因此有人说，如若就《裕坤录》问题上疏，定会成为当时名论。于是就有人劝诱韩鍮：

“倘若你就《裕坤录》一事上疏，定会成为名人，将来会做官成为真正两班。”

这样一说，这个蠢人，侧耳倾听，信以为真，为表忠心，煞有介事地在胳膊上刻字，来到汉城，想就《裕坤录》问题上疏。这期间，与沈仪之[342]变得亲近起来。龟柱正愁找不到合适之人，二人商议之后哄骗韩鍮说：

“现在洪某做宰相多年，擅权独断，圣上已生厌恶之心。也得罪了东宫，东宫对他也不满，世人都想治他，但无人带头上疏弹劾他，你若上疏弹劾洪氏，定会封你做官，此乃大功一件。”

这时，韩鍮住在客栈，龟柱等人指使下人去到客栈，问：

“这儿有从清州来的韩生员吗？领议政大人说他要上疏挑起事端，让我们把他抓起来。”

一个家伙这样一诓骗，另一个家伙假装发善心似的对韩鍮说道：

“那个书生，快快离开汉城，躲避灾祸吧。”

如此反复几次，将这个蠢汉激怒，甚为不快。仪之在中间，口蜜腹剑，威逼利诱，挑拨离间，诱骗他说：

“此时，你若以《裕坤录》问题上疏，便可成为忠义之士，享受荣华富贵。”

并给他写了上疏折子。这家伙不知死活，提交了连对错都不知道的这份恶毒上疏。那时，郑妻听了厚谦的话，以为只有铲除我本家，她们母子才能将内外大权独揽，便与龟柱同流合污，极力谗害先父，因而圣心已变了七八分。

庚寅年（1770年）正月先父赋闲在家，随后，虽被叙用为领府事，但任命之后，金致仁代为行使职务直至三月，圣眷衰减由此可见一斑。正当此时，英祖大王看到韩鍮上疏，虽是震惊，但被左右谗言误导，未治重罪，只将韩鍮流放孤岛，先父因此事再次免职。虽为保护之意，但平日恩宠有加，一朝却如此这般，实感意外，令人错愕不已。

之后我本家家门倾颓，先父不在朝中，唯有龟柱得势，内与厚谦狼狈为奸，外与多个朋党昼夜谋划，妄图置先父于死地。

庚寅年（1770年）冬，崔益男上疏道：

“东宫（正祖）如今不参拜思悼之墓，令人甚感遗憾，此乃金致仁之罪。”

让东宫参拜思悼之墓虽并无过错，但身为臣子不应如此上疏奏请。更何况现在领相都对此事不予理睬，他却这样上疏。益男虽原本行为不端，乃轻贱之人，惯受世人指指点点，但很不幸，因郑妻婆家的关系，他得以在我本家出入。龟柱通过具痒这个人劝诱厚谦，让他对英祖大王进谗言，说崔益男上疏是受洪家指使。厚谦就对大王进谗言说：洪凤汉想把壬午祸变之事归咎于大王，又想铲除金致仁，就指使益男上疏。英祖大王听信厚谦谗言，亲自审讯。虽严刑拷打多人，定要逼问出是受洪家指使，但洪氏一族的确与此事无干。益男被乱棍打死，洪氏一族虽没有蒙祸，但圣怒始终未消，那帮家伙杀心大动，阴谋诡计一刻不停。

大年刚过，辛卯年（1771年）二月，因裀、禛之事，又起祸端。甲戌年（1754年）裀出生，乙亥年（1755年）禛出生，不分贵贱，作为妇人之心，怎会欢喜？但当时景慕宫渐渐病入膏肓，也并不宠爱孩子娘亲，此时孩子意外出生，我虽心生嫉妒但也不是发泄之时。虽是低贱，毕竟是景慕宫的骨肉，我以仁慈宽柔之心，不得不接纳他们。英祖大王虽说他们是祸根，但倘若我也嫉妒，唯恐景慕宫难堪，只得隐忍度日。如此一来，英祖大王以为我若无其事，并不嫉妒，数落我说：

“这并非人之常情。”

然而，壬午祸变之后，他们更加无依无靠，我以恻隐之心，以嫡母之道，想着他们是夫君骨肉，就好生抚养他们。他们长大成人，要住到宫外去，英祖大王担心他们，说：

“他们将来可如何是好？”

先父出于一片公心，只想着他们是景慕宫骨肉，回禀道：

“他们渐渐长大，要到宫外去，血气方刚，如若误入歧途，抑或生出什么事端，那可大事不好。以我的处境，与世孙是至亲，没有嫌疑，臣愿照顾、教诲他们，使他们成人，不致误入歧途，这不只是为了他们好，也是国家之福。”

“卿的心意，令人感激赞叹，就如此办吧。但我担心他们是否听你的话。”

英祖大王圣心大悦。然而，我本家的子弟们都劝道：

“此种做法甚为不妥，这反而会成为祸根，放任他们去吧。”

他们一进我本家大门，连本家子弟年少者都对他们避而不见。但先父却可怜他们，说：

“无须多虑，以公心教诲他们，使他们不致误入歧途，以我的处境，世孙会怀疑我吗？世人有谁不知我心？”

先父不知末世人心，做了这些无益之事，虽有子弟相劝，却终因此事酿成大祸，真是做梦也没想到。亘古以来，可有这等事情？不仅先父，清原[343]也没嫌疑。清原体谅他们，给他们做轿椅，有什么可疑心清原的？

他们出宫之后，虽多次斥责、训诫，但因天生顽劣，愚痴，道德败坏，不学无术。又因是王公贵族，总有骄慢之心，与宫中杂七杂八的人混在一起，终日做些不入眼的事。他们一概不听先父教诲，而且日渐堕落，总是屡教不改，先父怕他们心生怨恨，担心不已。

己丑年（1769年）开始，先父渐渐疏忽了对他们的训诫，庚寅年（1770年）因先父失势，在城郊艰难度日，他们也没了踪迹。因而，先父也没再理会他们。

辛卯年（1771年）正月三十，按往年惯例，东山的栗子，送入各宫各殿，连郡主也有份。这一年也送给裀、禛各一份。得知此事，圣上雷霆震怒。二月初移驾彰义宫，甚至增加了护卫以防有变。将裀、禛二人送至济州岛关押起来，先父等人也大祸临头。当时，世孙没能随驾去彰义宫，只有汉耆与龟柱入侍，他们谋划奸计，妄图让英祖大王立即对先父进行处置。龟柱正值丧中，便指使他叔父办理此事。

英祖大王当初就对寻常看待他们很是反感，对于先父照料他们也甚觉不喜，又以为崔益男之事也是受我本家指使，要将壬午祸变归咎于他，于是英祖大王大发雷霆，而且只相信龟柱一方的谗言，加之他宠爱的郑妻在一旁怂恿，才做出那样的裁决。

当时，先王大惊，为了外祖父到中宫殿求情，说：

“奉朝贺（洪凤汉）没有拥立其他王孙的迹象，而现在说他拥立其他王孙就想杀他，嫌恶某人就诬陷他想杀掉他，哪有这样的道理？”

由此，因世孙的一席话，汉耆与厚谦一伙的力量不敌，逃过了眼前这场大祸，先父流放清州数日后便被赦免了。英祖大王也迁回原来宫殿，后来也明白了此事是因私人恩怨与诬陷而起，对世孙后悔地说道：

“两家外戚互相争斗，国家忧患颇多。我得想法不被这帮家伙欺骗。”

英祖大王圣明，虽一时受蒙蔽，怎能不明白这些家伙的真实嘴脸，此事件的虚妄不实？因此，才对世孙说了那番话。当时，因世孙求情，虽暂时躲过一场灾祸，但他们的险恶用心愈加有增无减，屡屡挑起事端，与我本家已水火不容，势不两立。若不杀死对方便担心留下祸患。

二月，韩鍮受到特赦。韩鍮这厮当初受他人挑唆上疏，以为会有一官半职，有好事落在自己头上，却受刑流放孤岛。这才说并非出自本意，写了悔过书。当时，金若行[344]先到韩鍮住所，与他见面，问起上疏的来龙去脉。

“我受了沈仪之与宋焕亿[345]的哄骗向朝廷上疏，好像是沈仪之这帮家伙用金龟柱的诡计戏弄了我。我不过是村野一介儒生，想上京讨论《裕坤录》，怎晓得那帮家伙的勾当？流放回来后，听别人一说，才明白自己上当受骗了，追悔莫及，因而写下悔过书。”

说着拿出悔过书给金若行看。那篇悔过书在世间流传，竟也传到我本家，我也亲眼目睹过。如今虽不知金若行为何如此行事，但由此得知此事是受金龟柱指使，证据凿凿。谁知这厮流放赦免后上京，龟柱一伙又诱骗他说：

“洪家被罢黜，圣上因你的先见之明，将你特赦，倘若再次上疏，定有好事。”

因此，韩鍮又上当受骗，八月再次上疏，并直接提及“一物”（米柜），说“抬进，劝说”，用心歹毒地陷害先父。英祖大王因其提及“一物”而治其罪，下放忠清监营，处以死刑。当时沈仪之也被抓来，英祖大王问他：

“何为‘一物’？”

那家伙竟唐突地反问：

“殿下果真不知‘一物’为何吗？”

英祖大王大怒，以犯上大罪论处，处罚比韩鍮更加严厉，处以死刑，妻儿流放各地。不管是韩鍮还是沈仪之，因触及“一物”之事获罪，被处以极刑。先父不可能劝说让大王那样做。那帮家伙虽被处以死刑，但先父也接到了严厉的圣旨：

“自春至本次事件，都因壬午之事。酿成壬午者是你，削职贬为庶民。”

此处英祖大王之所以说先父“酿成壬午”，缘自崔益男上疏所生怀疑与愤怒。当时圣旨上写有“酿成壬午”以及“劝说”，那是因为韩鍮上疏编造先父运来”一物“呈上以及说过“请求处置”之类的谎话，圣旨上就写道“劝说”，一些人就按照圣旨那样理解，怎样才能化解这样的疑心，谁能给先父洗脱污名？我的话虽似有所偏袒，但却有一个千古明证。辛卯年（1771年）九月，先父获罪，谪居文峰乡野之时，先王作为世孙写给先父一封信，信上写道：

“外祖父为国家的一片丹心神明定会知晓，无愧古人，这并非祖孙间的私房话，自会有当世公论与百代公言。不幸圣听眩惑，做出本次处置。外祖父实是命运多舛，但即便有关外祖父传言千奇百怪、令人错愕，外祖父本心终究是一心为国。圣旨处置虽出人意料，但外祖父彼时忠诚将万世流芳，何忧之有？壬午年五月十三日申时，我听说大王命人将那毛骨悚然的东西从御膳房抬进去，就觉得会有不测发生，便去了文政殿，大王命我出去，我便出来坐在王子书斋屋檐下。当时申时已过多时，之后外祖父才来到殿下，说气血不畅，因此我将自己想吃的清心丸送去。‘一物’是英祖大王想出来的，外祖父未曾说过，从时间先后来看也明明白白。而且那天处置是英祖大王为了江山社稷下的决断，我虽身为景慕宫之子，但义理归义理，哀痛归哀痛，故而我勉强支撑活至今日。倘若像春天圣旨所说，臣子献上‘一物’，英祖大王听信臣言做出那样的处置，不仅圣上的德行有亏，大义也被泯灭。若大义被泯灭，我在世上活着的义理亦将不存，何其悲哉？”

关于这些，据说都告诉了金汉耆。像这样，先王目睹先父之事，认定了时间的先后。有了这封信，先父没有献上“一物”就明白无误了。倘若没献上“一物”，又有何事可以论罪。愚昧的村野百姓常常只听传言便生疑心，这不足为奇。龟柱他们与我们本来也算亲戚，先王对汉耆说得如此明白，却总是明知真相，还要诬陷先父，如若不是龟柱的祸心，何至如此啊？

龟柱若未与郑妻、厚谦狼狈为奸，搞不出这么多事端。龟柱在外勾结朋党，谋划奸计，厚谦在内应和，狼狈为奸，沆瀣一气。为救父兄于惨祸，我劝说三弟与厚谦结交。

厚谦的本意是若铲除洪家，大权则可落入自己手中，听信龟柱一伙的怂恿，又兼有些许私人恩怨，故而共谋诡计，还不至于真想置人于死地。再加上三弟经常去哀求，渐渐关系变得融洽，还定下婚约，我猜想我本家是东宫外戚，故而他们对将来有所顾虑。

郑妻也是朝令夕改，变化无常的品性。我对其用心颇深，终得其欢心，本就没有深仇大恨，渐渐关系缓解，壬辰年（1772年）正月，为先父洗脱了罪名。厚谦对龟柱明显冷淡下来，龟柱失去内应，十分恼怒，想一决胜负，七月亲自带着汉禄儿子观柱联合上疏。龟柱身为外戚，不为中宫着想，在婆媳[346]之间做出如此恶毒之事，这厮不仅是我本家不共戴天之仇敌，还是国家的逆贼，先王的逆贼，英祖大王的罪人。

上疏中罗列先父三条罪状。其一是丙戌年（1766年）英祖大王患病期间的罗参事件。其二是松节茶事件。其三是“如是如是”事件。

英祖大王患病期间经常一天使用二三两人参，当时内局[347]都提调是金致仁，先父是领相，御药中罗参与贡参各用一半。龟柱的父亲将御医招至值宿室，责问道：

“圣上龙体欠安，为何不只用罗参？”

先父当时在内局与都提调在一起。先父回答他说：

“如今罗参所剩不多，倘若只用罗参，用完之后只能全用贡参，岂不更加难办？内务府之事无需国丈干预。”

事实仅此而已。因说国丈干预内局之事，父子二人暴跳如雷，说自己是忠臣，先父不让用罗参便想以此问先父的罪，哪会有如此歹毒用心啊？松节茶之事更是俗不可耐，孟浪至极，简直不值一提。另外，“如是如是”之事有些原委。丁亥戊子（1767—1768年）年间，先父守丧之时，清原府院君来访说起先王（正祖）有意将来给景慕宫追加谥号。金时默与先父是至亲世交，亲密无间，同甘共苦。因是国家大事，才如此担心。先父服丧结束之后，面见圣上后，与世孙（正祖）谈话之间说道：

“此事请速下决断，坚守法度。如今世道人心险恶，此事应依法办理才对。己巳年余孽[348]、戊申年残党[349]等人现在也有很多人怨恨国家，正在寻找可乘之机。倘若因此事，那帮凶徒闹事，该如何是好？”

听先父如此说，世孙也说道：

“果然我也有此顾虑，不胜郁闷。”

这之后，我也因担心将来之事，祖孙三人坐下来，商谈此事。先王年幼无知，跟中宫讲了，龟柱听到后上疏诬陷。哪有这等歹毒的家伙？

即便先父说错了话，从中宫那里听到私房话，向英祖大王上疏，英祖大王如若因议论追加谥号之事，而怪罪世孙，不知会降下何等大祸？这不仅是诬陷先父，其居心叵测，是想连世孙也谋害。如此阴险凶恶的逆臣贼子，古往今来可曾有过？

以先父身份，与先王私下会面时，有什么话不能讲？即便先父劝说“请追加谥号”，“如若不然，如是如是”。也不过显得先父是无知之人，更何况说的是“请不要追加谥号，一定要坚守法度”。末世人心，事变无穷，深谋远虑的对话何罪之有？如此说来，古人向圣上禀告江山社稷危在旦夕，或是说盗贼蜂拥而起，这样的话是威胁圣上，是罪过的话，谁还敢说？简直岂有此理。此事朝廷文献上有记载，甲辰年（1784年）给先父昭雪的诏书中也有记载，故而简而言之，一笔带过。之后，丙申年（1776年）郑履焕、宋焕亿一伙的诬陷上疏都是捡拾龟柱的牙慧，再提它作甚？

辛巳年（英祖三十七年，1761年）之后，若细究龟柱想谋害我本家之事，初时是源于其野心：那时景慕宫若不能保全，世孙必将无依无靠，他们送上养子，自己则可成为东宫乃至国王外家。缘由之二便是壬午祸变之后，没有顺心遂愿，他们便施行诡计，带领汉禄说出那十六字凶言。妄图扰乱圣心，动摇王位，再奉上养子，成为外家。

但英祖大王圣心坚定，世孙又长大成人，动摇国本并非易事，他们的凶言在世间传播，无法掩盖。那时他们才知晓东宫对外祖父家心怀愧疚，便颠倒黑白说自己对东宫忠心耿耿，诬陷洪家对东宫不利，意图铲除洪家，迎合东宫，以此掩盖自己凶言一事。当今世人也有目睹往事之人，岂会不知来龙去脉？但像如此细知详情之人除我之外还能有谁？

先父除非中风，精神失常，才会为了裀、禛而对先王不利。为了裀、禛对先王不利一说，连三尺童子都欺骗不了。龟柱对先王是忠臣，先父对先王是逆贼，这样的话亦是连三尺童子都不能相信。万事脱离不了人之常情和天理，龟柱的诬陷背离天理，因此无需有识之士指点，便可分清谁是谁非，确定谁忠谁奸。然而，龟柱与汉禄一伙想灭亡江山社稷的凶言，最终未能大白于天下，龟柱甚至成为忠臣，而清白无瑕的我本家却灾祸愈加深重，竟被当成逆贼。哪有这样的世道，哪有这样的天理？我即便吐血身亡也罔知这样的天理，怨哉恨哉！

[1]即娘家。

[2]笔者惠庆宫之父洪凤汉（1713—1778）。本籍丰山，1744年文科及第，步入仕途，1761年任领议政，因思悼世子事件被免职。后再被叙用，1768年重任领议政。后又受到清州韩鍮弹劾而辞职，1771年又因为思悼世子庶子裀、禛事件被流放，后被赦免。1772年辞官成为奉朝贺，正祖时去世，以府院君之礼安葬。

[3]本家侄子。

[4]洪铉辅。本籍丰山。1718年文科及第，历任吏曹正郎、大司成等，官至礼曹判书、参赞。死后谥号为贞献公。

[5]宣祖与仁穆王后之女贞明公主的驸马洪柱元，为笔者五代祖。

[6]洪柱元长男洪万容。

[7]洪万容长男洪重箕。

[8]洪重箕长子洪锡辅。

[9]宣祖时期名臣尹斗寿（1533—1601）。

[10]大儿媳。

[11]监营是监事办公的官衙，即黄海道海州监营。

[12]在成均馆、乡校等里面学习的儒生之中成绩最为优秀者。

[13]国王参拜成均馆文庙的孔子神位。此神位并非木牌，而是塑像，因此称为谒圣。

[14]国王在文庙谒圣之后开设的科举考试，称为谒圣科考。

[15]懿陵是景宗及其王妃鱼氏之墓，在京畿道高阳郡。参奉是设在陵、园、宗亲府、内医院等机构从九品官。

[16]朝鲜第二十一代王，推行荡平策，一生致力于消除朋党之争。

[17]英祖大王之妃。

[18]英祖大王之嫔，思悼世子生母。宣禧宫为祭祀她的堂号。

[19]英祖大王和宣禧宫之三女，嫁给锦城尉朴明源。

[20]教导、照顾世子起居的尚宫。

[21]监督、指导宫女的尚宫。

[22]由大儿子继承门庭的家门。

[23]英祖三女和平翁主的夫婿朴明源。

[24]王、王世子、王子、公主、翁主、王孙等王室婚姻。

[25]白天进行的祭祀。主要在节日和祖宗诞辰日进行。

[26]英祖之父肃宗的继妃。庆恩府院君金柱臣之女。

[27]妇女礼服的一种。质地为绸缎，主要是新娘和宫中内命妇所穿。

[28]王或王世子婚礼时迎娶妃子的宫殿。

[29]英祖长男孝章世子之嫔。正祖即位后追尊孝章世子为真宗大王，故称其为王后。

[30]宣祖与继妃仁穆王后之女，嫁给永安尉洪柱元，是笔者惠庆宫五代祖。

[31]婚前礼节之一。新娘父亲赐新娘酒，新娘饮尽，父母进行叮嘱。

[32]东宫即是世子，王位继承人。此处指思悼世子，笔者惠庆宫丈夫。因精神疾患严重，1762年被其父英祖大王关进米柜里七天后饿死，死后英祖赐名“思悼”。

[33]指思悼世子。景慕宫是供奉思悼世子神位的祠堂，位于昌德宫。用此宫号来代指思悼世子。

[34]仁元王太后之父庆恩府院君金柱臣。

[35]贞圣王后本家达城徐氏。

[36]宣祖时期形成党争政治，最初派别分为东人与西人。后来东人之间分裂为南人和北人，北人之间分裂为大北和小北。西人之间分裂为老论和少论。

[37]负责王世子教育的官厅。

[38]选拔生员和进士的科举考试。

[39]纯祖（正祖之子，笔者惠庆宫之孙）诞生。

[40]嫔所生之女称为翁主，妃所生之女称为公主。

[41]英祖和宣禧宫之次女。

[42]负责传令和护卫，或手执令旗的军士。

[43]即领议政。朝鲜王朝官僚体系中最高职位，相当于中国的宰相。此处指洪凤汉。

[44]王或世子所戴的冠的一种，顶部是平的。

[45]宫阙偏殿的前门。

[46]钱粮。

[47]穿戴盔甲的兵士。

[48]军事与国政。

[49]此回忆录是笔者惠庆宫在其儿子正祖在位期间所写。

[50]龙的下巴下面的珠子，如果得到如意珠就可以随心所欲，传说如意观音手持此珠。

[51]朝鲜王朝内医院（太医院）的别称。

[52]朝鲜国王的第一个嫡孙称为元孙。此处指正祖。

[53]刘备。

[54]朝鲜王朝弘文馆、礼文馆官职最大的官吏，正二品。

[55]属于辅养厅的官职，负责世子和世孙的教育，世子辅养官为正一品到从二品，世孙辅养官为从二品到正三品。

[56]成均馆学识卓越的儒生聚集在大殿，由圣上亲自考核。

[57]指仁元王太后和贞圣王后。

[58]指思悼世子和笔者惠庆宫长子懿昭夭折之事。

[59]肃宗国丈、仁显王后之父闵维重。

[60]从二品以上的大臣退隐后封的特别官职。虚职，只在有仪式时去官厅观礼即可，终身领取俸禄。此处指闵维重的次子闵镇远。

[61]驻守并治理除首都之外的要塞地方的长官，正二品官职。开城、江华、广州、水原、春川等地都设有此官职。

[62]大妃、国王王后、世子世子嫔、世孙等的下葬。

[63]1757年11月，因思悼世子自7月开始就没有去给英祖请安，英祖叫来承旨问责。洪凤汉向英祖谏言，被削职后赶出京城。

[64]迎娶贞纯王后金氏。

[65]指英祖和思悼世子之间。

[66]英祖和宣禧宫之第六女和缓翁主（1738—1808），思悼世子同胞妹妹，郑致达之妻。因其与思悼世子关系不好，且与其养子郑厚谦欲对王世孙（正祖）行不轨之事，正祖继位后被废翁主称号，因此被称为“郑妻”。被流放多年之后，于1799年受到正祖特赦回宫。

[67]指代理朝政的思悼世子。

[68]没有食欲，常感恶心，无法大小便的病症。

[69]负责教授王世孙学问的书院。

[70]正祖妃孝懿王后。

[71]金圣应之子，正祖妃孝懿王后之父，后封清原府院君。

[72]指壬午祸变。1762年5月，英祖大王将思悼世子锁在米柜里七天，思悼世子饿死。

[73]王世子学习四书五经的地方。

[74]国王生日，这里指当时的王世孙正祖的生日。

[75]此章中指正祖。此章与第三章写于1802—1805年，为笔者惠庆宫向孙子纯祖回忆思悼世子事件内幕。

[76]即《承政院日记》。负责传达国王命令以及主管国家机密事宜的承政院记录的国政日记。

[77]英祖大王禁止正祖为思悼世子翻案并追尊其为大王。

[78]英祖大王长子孝章世子死去。

[79]中国古代帝王，三皇五帝之首，据说首创八卦，发明了渔网，传授渔猎方法。

[80]王世子的住所，也可以指王世子。

[81]向国王讲授四书五经之事。有朝讲、昼讲和夕讲。

[82]国王亲自向参赞以下官员讲学称为召待。

[83]一月一次王世子在负责其教育的师傅和大臣面前复习学过的东西。

[84]世子侍讲院。负责王世子教育的宫中机构。

[85]王世子翊卫司，负责保护世子的警卫机构。

[86]景宗（英祖兄）继妃宣懿王后鱼氏。

[87]肃宗继妃张氏，张禧嫔，景宗生母。

[88]英祖与宣禧宫之三女，思悼世子的同胞姐姐。

[89]朴明源，和平翁主的驸马。

[90]宣禧宫原是景宗时一普通宫女。

[91]儒教本为二十岁行冠礼，表示成人。朝鲜王朝时期，早婚盛行，多有冠礼和婚礼同时举行者，故不到二十岁，十岁左右就可以举行冠礼和婚礼。

[92]英祖、贞圣王后和仁元王太后。

[93]英祖二十一年，思悼世子11岁时。

[94]宫殿或者寺庙的正堂前面或者旁边的厢房。

[95]负责为国家占卜、祈祷之事的盲者占卜师。

[96]英祖长女和顺翁主的驸马金汉荩。

[97]新郎新娘初夜仪式。

[98]景宗元年辛丑年和景宗二年壬寅年之间围绕王位继承人问题引起的党争和大狱，称辛丑士祸和壬寅之狱。

[99]英祖四年，辛丑士祸以及壬寅之狱以来一直对英祖心怀不满的李麟佐等人发动的叛乱。

[100]和缓翁主。

[101]义禁府，朝鲜王朝受王命审问犯人的官府，高宗三十一年更名为义禁司。

[102]朝鲜王朝六曹之一，负责法律、诉讼、刑狱、奴隶等相关事宜。

[103]大臣向君主奏报国家大事。

[104]逢国家有庆典时增设的科举，在宫内庭院里举行。

[105]朝鲜王朝，君王在成均馆拜圣之后举行的文科考试。

[106]为了录取箭术好的人举行的射箭考试。

[107]思悼世子的长子。

[108]王世子的嫡长子称为元孙。

[109]英祖二十六年生懿昭之事。

[110]朝鲜王朝传圣旨，供给君王笔砚台，保管大殿钥匙，管理大殿设施等的官厅。

[111]司宪府、司谏院官职的总称。

[112]春坊里负责世子教育的官员。

[113]道教经传。

[114]用药材制作而成，避灾的配饰。

[115]良嫔为从二品女官，此处指思悼世子的后宫肃嫔林氏。

[116]七出之恶，休妻的七项理由。

[117]思悼世子和惠庆宫之长女。

[118]朝鲜王朝为超过60岁的老读书人举行的科举考试。

[119]肃宗大王陵。

[120]和缓翁主的丈夫郑致达。

[121]葬礼中叫魂仪式完成后，丧主披发哀哭，以此告知外界此家有人去世。

[122]人死之后，执其生前所穿之衣，在屋顶或院子里向北呼喊三遍“某某人，归”。

[123]沐浴更衣。

[124]下葬之前，王或妃棺椁停放的宫殿。

[125]儒家礼法，服丧时，人们在陵墓旁结庐而居。此处指守灵之处。

[126]国王或者王后葬礼后三年之内在魂殿或者陵墓处进行的祭奠仪式。

[127]英祖长子孝章世子妻。

[128]英祖的后宫文氏。

[129]掌苑署和掖庭署内负责宫中活动及其准备的宫差，国王或者世子出行时还负有护卫职责。

[130]隶属掖庭署，掌管大殿以及各个宫门钥匙的正六品官职。

[131]贞圣王后的魂殿。

[132]动辄发怒的病症。

[133]宫中绣娘做针线活的地方。

[134]王世子之庶女。

[135]为表彰忠臣、孝子、烈女等，在其门前树立红色的门，又称红门。

[136]英祖三十三年十一月，英祖因世子连日不去请安，发怒下令禅让王位，思悼世子昏厥跌伤。

[137]思悼世子不能穿衣的怪病。

[138]葬礼过去一年称作小祥。

[139]贞圣王后之陵，位于京畿道。

[140]京城里的军营。

[141]虽然不是朝廷各司各厅的最高长官，但仍处理各司各厅事务的职位。

[142]仁元王太后的魂殿。

[143]王世子正室所生女儿。

[144]贞圣王后升遐后，英祖大王继娶王妃。

[145]王妃之位。

[146]国王召见领议政、左议政、右议政商谈国事。

[147]厚谦（1749—1776），和缓翁主和郑致达的养子。历任掌苑奉事、户曹参议、户曹参判、工曹参判等职，因1776年英祖病重时和洪麟汉一起反对王世孙（正祖）代理摄政，又指使沈翔云弹劾洪国荣，多方谋害世孙，1776年正祖继位后被流放后围篱圈置，不久即被赐死。

[148]庆熙宫。在今首尔西面，故称西阙，本是离宫。

[149]护卫大将，传令，或手执令旗的军士。

[150]惠庆宫的兄长洪乐仁之子。

[151]国王和大臣之间商谈国事时的记录。

[152]即清瑾县主之母冰爱。

[153]长期在宫内值班的内官。

[154]汉武帝朝臣，陷害太子刘据，诬陷其用巫蛊诅咒汉武帝，致刘据被迫造反，最后被汉武帝镇压后自杀。后来汉武帝知道刘据并无反心，实为江充所诬陷，灭江充三族。

[155]英祖的长子夭折。

[156]英祖下令把当时的世孙（正祖）过继给孝章世子。

[157]正祖的王后。此章也是正祖升遐后写的，因此那时正祖王后已是大妃。

[158]贯子是箍住头巾带子的环，一品官员以上使用没有花纹的玉环。

[159]正三品官员佩戴的有花纹的贯子。

[160]婚礼，特指传统婚礼。

[161]传统婚礼中，新郎带着大雁到新娘家，把它放在床上然后行礼，通常用木刻大雁代替活大雁。

[162]英祖和贞纯王后。

[163]东宫（思悼世子）和东宫嫔（笔者惠庆宫洪氏）。

[164]咸镜北道之陵。

[165]负责世子、世子孙教育的官员。

[166]主管宫中后勤事务的职务。

[167]和缓翁主，郑妻。

[168]祝贺长寿的诗。

[169]1762年罗景彦告发思悼世子之罪而获死刑。

[170]罗景彦的弟弟。

[171]申晚之子，和协翁主的丈夫。

[172]孝宗、宪宗、肃宗。

[173]赵载浩（1702—1762）。本贯丰阳，1739年为世子侍讲院录用，参与书筵讲习。后历任承旨、庆尚道观察使、吏曹判书、右宾客、右议政等职，1759年因反对英祖册立继妃被流放，第二年被赦后隐居乡间。1762年因反对处置思悼世子被流配，后被赐死。

[174]不带顶盖的一种轿子。

[175]弘文馆、校书馆、承文院的正五品官职。

[176]摄政的王世子。

[177]出殡前停放棺椁的地方。

[178]将相、贤儒死后，为称颂其品行业绩，君主追赐的名字。

[179]祭祀时代替国王和王世子献酒的官吏。

[180]举行葬礼后第一次穿丧服，一般在葬礼第四天开始。

[181]阴历每月初一、十五以及节日和祖宗冥诞之时白天举行的祭祀。

[182]丧后三年供奉神主牌位的宫殿。

[183]指思悼世子和笔者惠庆宫所生长子懿昭夭折。

[184]指生下正祖一事。

[185]英祖下旨将世孙过继给已过世的孝章世子。

[186]葬礼三年丧祭祀之后第二个月进行的祭祀。

[187]指英祖、思悼世子、正祖。

[188]此处笔者惠庆宫改变口吻，变成对纯祖说话口吻。“你父王”即是指纯祖父亲正祖。

[189]纯祖。

[190]大祥（三年丧期）过后，将神主请进祠堂的仪式。

[191]和缓翁主丈夫郑致达。

[192]贞纯王后之父鳌兴府院君金汉耉。

[193]此处指贞纯王后，此时英祖已经升遐，贞纯王后成为大妃。

[194]鳌兴家与惠庆宫洪氏本家洪凤汉家。

[195]金龟柱（1740—1786），贞纯王后之兄。历任弘文馆副校理、江原道观察使、左承旨等官职。因曾弹劾思悼世子致其为英祖所杀，以及1772年借清名流结社事件弹劾洪凤汉等事，1776年正祖继位之后被流放后围篱圈置，1786年病死。

[196]韩鍮上疏称洪凤汉为逆贼之事。

[197]君主赏赐老功臣御杖时附的文章。

[198]军队。

[199]财务部。

[200]救济厅。

[201]因为给思悼世子庶子裀、禛送去过年份例栗子，惹怒英祖，为人所弹劾，被流放。

[202]鳌兴府院君金汉耉的弟弟。

[203]即裀、禛兄弟二人。裀封恩彦君。

[204]洪凤汉在汉城的家。

[205]1776年，英祖病重，想让世孙代理摄政，洪麟汉等人反对，因此获罪。

[206]英祖升遐。

[207]此章应是作于1795年（正祖十九年）。

[208]三品以上官职。

[209]早晚给父母请安。

[210]未经科举考试，靠父辈祖辈的功劳获得的官职。

[211]主管各衙门文书和符籍的从六品官职。

[212]观象监、敦宁府、训炼院以及其他寺、院、监、署、司、仓等部门的从八品官职。

[213]壬午祸变。

[214]葬礼年满一年的祭祀为小祥，满三年时祭祀为大祥。

[215]痰汇集一处形成肿瘤。

[216]正祖二年，惠庆宫丧父。

[217]正祖六年，1782年，宫人成氏生了文孝世子。

[218]清衍郡主和清璿郡主。

[219]恩彦君裀、恩信君禛。

[220]正祖的后宫，纯祖的生母。

[221]正祖与嘉顺宫之子，即后来的纯祖。

[222]清衍郡主和清璿郡主。

[223]纯祖诞生。

[224]笔者惠庆宫1735年生，此时是1795年。古人按虚岁计算年龄。

[225]中国唐朝的郭子仪。

[226]思悼世子生日为正月二十一日。

[227]地处汉江以南，曾是古代交通要塞。设有渡船，运载过往行人。

[228]建在水原的行宫。

[229]观察使，各道长官。

[230]负责宫中辇舆车马等事务的官衙的从四品官。

[231]各个官衙或者宫房之内负责金钱、粮食出纳的人，或者代表中央政府监督特定业务进行情况的官职。

[232]笔者惠庆宫四姑丈。

[233]忠献公金昌集。肃宗时曾任领议政，景宗时力劝景宗立英祖为王世弟，并让王世弟实施代理听政。在辛丑壬寅士祸中被赐死。

[234]长兄洪乐仁的两个女儿。

[235]洪乐仁之子。

[236]长兄洪乐仁之女。

[237]洪麟汉次子洪乐述和三子洪乐进。

[238]洪麟汉长子洪乐远。

[239]中国唐朝人，九代共居，和睦治家典范。

[240]此章以笔者惠庆宫侄子洪守荣为收信人口吻写就，因此你们指洪守荣及其兄弟们。

[241]洪就荣之子。

[242]把正祖过继给孝章世子。

[243]正祖丈人清原府院君金时默。

[244]壬午祸变。

[245]地方行政长官。

[246]清璿郡主之夫郑在和。副尉指郡主丈夫。

[247]主管朝廷最高军事机构五卫都总府军务的正二品官职。

[248]即洪凤汉。领议政又称领相。

[249]士类，学识渊博的儒生群体。

[250]宫内负责膳食的机构。

[251]洪凤汉对思悼世子庶子裀、禛多方关照，被上疏弹劾，说他对世孙有二心，被英祖削职流放。

[252]清原府院君金时默之子。

[253]老论派内为达成清明的士林政治理想而结成的党派。

[254]领议政。

[255]英祖病笃，想让世孙代理听政，受到洪麟汉阻拦。

[256]国荣伯父，时任左议政。

[257]国家有喜庆之事时百官朝贺。

[258]吏曹判书和兵曹判书的事务。

[259]偏向老论或者少论。

[260]在官职候选人中圈定最终人选。

[261]壬午祸变。

[262]李朝经数次编纂而成的关于谋反的审讯记录。

[263]中宗继妃章敬王后兄长、仁宗舅舅。仁宗暴毙后，异母弟明宗继位，尹任以推戴凤城君欲行谋反的罪名被文定王后（明宗生母）赐死。后获得平反。

[264]李朝第十二代王仁宗妃，领议政金城府院君朴墉之女。十一代王中宗九年（1514年）生，十四代王宣祖十年（1576年）没。

[265]芸文馆正九品官职。

[266]世子师，或者称世子傅。世子侍讲院正一品官职。

[267]侍讲院正二品官职，有左宾客、右宾客、从一品左副宾客、右副宾客等等。

[268]侍奉世子的官吏。

[269]承政院正三品官职。

[270]守护京畿道南汉山城的五军营之一的守御厅长官。

[271]壬辰倭乱之后整改五卫编制的五个军营，与五军营同义。

[272]正三品通政大夫以上的官职。

[273]1772年，金钟秀等人被追究党争责任流放到黑山岛。

[274]宋德相，曾任吏曹判书。

[275]国荣之妹元嫔陵园守护官。

[276]小县县令，从九品。

[277]科举考试初试，复试，殿试都是状元。

[278]弘文馆四品官职。

[279]读书堂别称。青年才俊受命于国王研修学问的机构。

[280]沈翔云。官职为副司直，隶属五卫的从五品武官。

[281]1775年，当时的世孙（正祖）代理听政。

[282]国家逢喜庆之事时临时施行的科举考试。

[283]辛丑壬寅之祸。见前章注释。

[284]副司直。

[285]正祖元年郑厚谦等人谋逆被治罪的事件。

[286]海平人。1754年文科及第，1795年成为大臣，任左议政。谥号文翼。

[287]正祖二十四年正祖升遐。

[288]国葬时，国戚做的临时性事务之职。

[289]国王驾崩后负责26天政事的承政院临时官职。

[290]入棺。

[291]正祖于正祖初年（1776年）处置过外祖父洪凤汉和郑厚谦，后来为了彰显其大义而刊发的书籍。

[292]洪乐波，洪凤汉庶子。

[293]洪绪荣，洪乐伦之子。

[294]1812年任左议政，1821年任领议政。

[295]当时官职为掌令，从四品。

[296]三虞祭（葬礼结束后，第三次祭祀）之后，表示哭灵业已结束的祭祀。人死三个月之后的第一个丁日或者亥日举行。

[297]咸镜南道三水郡郡厅所在地，临近鸭绿江之流，古代以作为流放地而闻名。

[298]嘉顺宫的父亲朴准源。

[299]思悼世子的庶子裀，正祖的弟弟。

[300]洪凤汉被弹劾拥护恩彦君裀而被英祖削职流放之事。

[301]国家大礼。这里指追尊思悼世子为王之礼。

[302]指洪乐任信奉基督教之事。

[303]当时的党派之一。原本东西派对立，后东人里分裂出来南北派。南人即为南派。

[304]南人领袖。正祖时曾为领议政，被剥夺官职后受到赦免。

[305]骊兴人。文科及第后曾任判书一职，文名扬世。1800年纯祖元年，作为信奉邪学（基督教）的罪人和李承薰、丁若镛、权哲身、洪教万、洪乐敏等人被处以死刑或者流刑。

[306]肃宗时的右议政。1681年被赐死。1809年恢复官位，1814年复被褫夺。

[307]世子或者议政率领百官进宫报告国家大事或者等待王命。

[308]论罪上疏。

[309]洪乐仁获罪后被流放至济州岛。

[310]1780年正祖升遐后，当时院相沈焕之等人给纯祖的上疏中多有对洪凤汉的侮辱之辞。

[311]参拜思悼世子的陵园。

[312]指中国夏商周三个朝代。

[313]思悼世子死后，惠庆宫将当时身为世孙的正祖送到英祖宫里，由英祖和宣禧宫养育。

[314]英祖四十年，封世孙为孝章世子的养子。

[315]正祖的长子。

[316]正祖十年（1786年）五月，世子文孝因麻疹在昌德宫死去。同年九月，文孝世子生母宣嫔成氏去世。

[317]正祖二十四年二月二日，世子（纯祖）于集福轩外行冠礼和册礼。

[318]位于水原。

[319]指不能为思悼世子翻案，追封其为大王。

[320]指追尊景慕宫为大王。

[321]二更时，打更禁止通行，为21～23时。

[322]论及洪凤汉罪状，其一为壬午年之时献上米柜，其二为英祖病时，未供上上等人参，其三为正祖摄政时（当时为世孙）阻碍其处理国政，要求对其进行追罚。

[323]正祖批复中回忆英祖临终时执其手所说之话：将来若有人对壬午之事说三道四，不但对我不忠，对你也非忠臣。因此最终没有采纳郑履焕上疏中的意见。

[324]仁祖反正时靖社第一功臣。

[325]周武王之帝，辅佐年幼成王，平定叛乱，整备制度。

[326]韩琦，宋朝贤相，平定叛乱有功封为魏公。

[327]宋朝贤相。

[328]景宗一年、二年发生的祸变。

[329]国王在文庙行酌献礼之后实行的科举考试。

[330]1771年8月，英祖下令贬洪凤汉为庶人，同年11月又撤回成命。

[331]负责葬礼的三都监。

[332]英祖四十七年（1771年）洪凤汉的手书。

[333]东宫日记。

[334]指追尊思悼世子为王。

[335]英祖三十五年（1759年）英祖继娶贞纯王后的大婚。

[336]指忠清道。

[337]韩原晋的号，湖派的代表人物。

[338]弘文馆别称，管理宫内文书等书籍，给国王提供咨询的机构。

[339]营建都监，承旨。

[340]英祖的国丈，贞纯王后之父鳌兴府院君金汉耉。

[341]英祖写的书，内容为古今党论会导致亡国。

[342]儒生，清州人。

[343]正祖的丈人。

[344]英祖四十四年（1768年）因向国王上疏被流放到黑山岛，1771年被赦免，后任副修撰。

[345]本贯恩津。1771年及第。曾任府尹；因韩鍮上疏事件获罪。

[346]贞纯王后和惠庆宫。

[347]宫内负责医药事务的机构。

[348]肃宗十五年（1689年），因仁显王后被废，其所属的西人领袖宋时烈失势，张禧嫔背后的势力南人得势。到甲戌年（肃宗二十年，1694年），南人失势，西人重新掌握大权。己巳余孽指的是己巳年（1689年）得势甲戌年（1694年）失势的南人。

[349]英祖四年（1728年）李麟佐等人密谋拥戴密封君发动叛乱，戊申年残党指其余党。

译后记一

2018年新年伊始开始着手翻译《癸丑日记》，那时尚在日本，每天翻译几个小时。回国后正值春节期间，几乎每天都在埋头苦译，直到三月份，才完成了这部作品的翻译。而《恨中录》是三部宫廷文学中分量最重的，译后文字近13万字，断断续续翻译了半年之久，翻译过程中有些感想和体会，信笔记录一二。

首先是翻译作品时的一些感想。这两部作品俱出自女人之手，正如前面导读所说，朝鲜宫廷女性文学作品，其书写目的都不是为了发表，而是为了记录自己的过往经历，抒发埋藏于胸臆的“恨”，因此在书写时，就有着比较随意的特点。比如在《癸丑日记》中，就有着时间线索随意、情节插入随意、人物称呼随意等特点。这部作品总体来说按照时间顺序推进，但有时也会突然打乱时间顺序叙述，让人觉得突兀。情节插入随意读者可以自行体会。而人物称呼随意这点，主要是指对国王和王后的称呼，比如《癸丑日记》中对光海君的称呼，他在继位之前称为光海君、世子、东宫，继位之后称为主上、大殿。《恨中录》中的英祖有大王、大殿、主上、大朝、英庙等称呼，思悼世子有世子、东宫、景慕宫、小朝等称呼，这些称呼在文中非常随意地切换，若是如实翻译，读者不免会感到混乱，为了读者有更好的阅读体验，称呼问题大致做了一下统一，在相同段落尽量都用同一个称呼。其他时间线索和情节插入随意这两点则都如实翻译保持作品原貌。

另外《恨中录》一文许是因为惠庆宫年事已高，许是因为她对丈夫思悼世子和父兄家族的命运太过耿耿于怀，文章颇显繁冗拖沓。有情节重复，比如在第一章和第三章中都有惠庆宫让英祖把世孙带过去抚养的情节，且几乎是一模一样，还有翻来覆去诉说父亲兄弟以及二叔父的冤屈，又经常自叹“悲哉痛哉”想要自尽等等，让人感觉文章不免啰嗦。但也许这正从另外一个侧面反映了惠庆宫的“恨”之深之切吧。这些我都尽量如实翻译，保持作品原貌。

其次是阅读作品时的一些感想。

翻译过程中，查阅了大量的史料来了解这段历史，发现《癸丑日记》和《恨中录》中记录的不一定都是客观历史。其中像《癸丑日记》中神仙为幽禁的仁穆王后复活枣树等有神话色彩的情节自不必说，其他一些描写未必是历史真相。《癸丑日记》记录的是仁穆王后所受冤屈，自然是站在仁穆王后立场上叙述的。叙述的角度不同，对人物的看法和评价也自然不同。在仁穆王后看来，光海君昏庸无能、残暴无比。但实际上光海君既然能在壬辰倭乱之际在宣祖十几个儿子之中脱颖而出被封为世子，临危受命代理摄政，领导全国军民在明朝帮助下平定壬辰倭乱，还是有一定才能的。且在他治国期间，经济上实施宣惠法解除农民负担，文化上重建史库，《东医宝鉴》《高丽史》《辽史》《金史》都创作于此时。这样看来光海君并非一无是处的暴君。但是站在受害者仁穆王后立场上来看，光海君是杀害她父亲兄弟以及心爱独子永昌大君的仇人，出自仇恨的双眼，光海君的形象自然不会光辉起来，虽然说她们叙述的也许并非历史事实，但一定是她们眼中的真实。

另外，《恨中录》是惠庆宫采用“内简体”（宫中女性写日记或者书信使用的文体）写给内侄洪守荣和孙子纯祖的书信，是她对往事的回顾，主要是希望纯祖了解思悼世子惨剧真相后实现其父正祖的心愿追尊思悼世子为王以及辩白自己家族的冤屈。因为是事件的亲历者，因此其记述在某种程度上是真实可信的，比如思悼世子事件，历史上大多说他是党争的牺牲者，但按照惠庆宫说法，思悼世子最后被英祖忍痛处死，最主要的原因在于他有精神疾患。而惠庆宫说法之为可信，在于她把思悼世子精神异常之处列举了大量详实可信的例子加以描述，比如思悼世子的衣带病，比如他怕打雷等等细节，很难说这些是杜撰。而另一方面，惠庆宫的记录和《癸丑日记》《仁显王后传》一样，都是作者自以为的真实，不一定是客观的，比如她恨之入骨的金龟柱、郑厚谦、洪国荣、金钟秀等人，在惠庆宫，是陷害自己父亲、兄弟、叔叔的仇人，是十恶不赦的奸人，但实际在历史上，不可能是这些人单方面算尽机关要谋害惠庆宫的家人，应该是双方分属不同党派，因现实利益而发生争斗。另外，这些人不一定都是奸臣，比如惠庆宫认为是最大恶人的金钟秀，在历史上是有名的政治家，辅佐正祖，提出了很多和正祖执政理念相契的政治主张，深受正祖宠信。但我们不能苛求惠庆宫，毕竟对于当时身处深宫的女人来说，政治是陌生的，她所念念不忘的，只是家族的血海深仇。

这两部作品中，除了永昌大君被强行带出宫门以及思悼世子被英祖处置场面最令我痛心之外，最为触动我的莫过于思悼世子逐渐走向悲剧的过程，亦即思悼世子的精神疾患形成过程。思悼世子并不是天生的精神异常，是父亲英祖不当的教育方式造成的。英祖在世子小时候没有给他一个好的成长环境，对其教育又太过严苛，这造成了思悼世子的精神失常。这对于家有小儿的我来说，不能不说是一个反面教材，令我反思自己的育儿方式，这倒是翻译此书一个意想不到的收获。

另外，在网上查阅资料时，发现相关的影视作品为数不少，其中最为优秀的是两部电影作品。一是由秋昌民执导、李秉宪、柳承龙主演的《光海，成为王的男人》（又名《双面君王》），一是由李俊益执导、宋康昊、刘亚仁主演的《思悼》。两部电影都斩获数项大奖，票房成绩不菲，前者更是在上映当年（2012年）打破了韩国古装片票房纪录。而在今年（2019年）初改编自同名电影的tvN月火剧《成为王的男人》也创下了同时期电视剧收视率新高。影视作品以不同的方式演绎了作品中的故事和人物，其真实与否姑且不论，总之让我们从另外一个角度加深了对这些历史人物与事件的思考和理解。

在译书过程中，隔着几百年的时空，我深切地感受到了仁穆王后和惠庆宫的悲痛心情，想着无论如何也要尽量恢复原作的风貌，把这两个朝鲜王朝后宫妃嫔的悲愤倾诉与泣血呐喊如实地传达出来，但因为时间仓猝，水平有限，难免有误译之处，还请读者多多谅解并给予指正。

最后，我想感谢导师谭晶华老师，介绍我翻译这本书。还要感谢这本书的主编北外张龙妹教授，组织策划这本书，付出很多心血。最后感谢这本书的责编魏雯，为这本书的出版付出了不少辛苦。希望自己尽心尽力的翻译能对得起他们和读者，那就没什么遗憾了。

张彩虹

译后记二

一直以来，我的翻译活动主要局限在现当代文学作品方面，从未想到会有机会翻译韩国古典文学。主要原因系专业为现代文学，对古典文学谈不上熟悉。《仁显王后传》是我翻译的第一本韩国古典小说。本作品系韩国三大古典宫中传记体小说（另外两部为《恨中录》《癸丑日记》）中最广为人知的一部。以肃宗时期的朝鲜王朝宫内生活为背景，借用小说形式，以古典韩文为文字载体，叙述和描绘了朝鲜历史上著名的仁显王后的生平经历：朝鲜肃宗时期，重臣闵维重之女入宫成为肃宗继任王妃，后来在宫中与肃宗及朝鲜王朝“三大妖女”之一的张禧嫔之间发生了一系列一波三折、惊心动魄的事件。

本作品成书于朝鲜王国后期，以古典韩文手写本形式流传，现存的手写本包括韩国国立中央图书馆收藏的伽蓝文库本等在内共十余种，又被称为“仁显王后闵氏德行录”“闵中殿德行录”“闵中殿记”等。各版本之间在字数与内容方面存在一定差异。后来，韩国多个出版社都有现代韩文译注版发行，各现代版本随译注者不同略有差异，但整体内容与叙述基本一致。一直以来，学界对此作品的作者众说纷纭。之前比较普遍的说法是作品系当时侍奉仁显王后的宫女所作，但最近又有学者考证：作者应为反对废除仁显王后的大臣朴泰辅（也是书中重点描绘的人物形象之一）后人或者王后本家亲戚。如果考虑到有关朴泰辅部分占据篇幅较多，本书“成书后经朴泰辅后人补充”之说似乎有一定道理，因为这就解释了书中为何用大段篇幅去描写朴泰辅从上书到被严刑拷打、下狱直至冤死的内容，而且在结尾处也不忘花费笔墨对其大加赞美。当然最终定论还有待后续深入考察研究。

最初接到译介朝鲜三大宫廷文学作品任务时，自己最心仪的就是这一篇。谈及原因来，竟然不是因为主人公仁显王后，而是因为朝鲜历史上有名的“恶女”——张禧嫔。在韩国，肃宗、仁显王后与张禧嫔三人之间的爱恨情仇故事几乎家喻户晓，更深受影视界青睐，数次被搬上大小银幕，塑造了不少个性丰满、鲜明的经典银幕形象，也是中国人比较熟悉的朝鲜王朝历史故事之一。而这些“衍生”作品们的基本脉络参考的都是这本《仁显王后传》。

作为一部以古典韩文撰写的宫廷小说，《仁显王后传》文笔优美，文字简洁，故事情节引人入胜，一直以来被奉为韩国必读古典文学作品之一。另外，文中涉及诸多当时宫中生活风情和习俗，为研究朝鲜王朝历史及文化提供了重要的实证资料。虽然对《仁显王后传》的情节并不陌生，但整个翻译过程却远比想象中困难，大致有三：

其一是译文文体的确立问题。起初我是从现代读者的角度出发，欲用完全的现代汉语来翻译，但译了一段后发现并不合适。因为作品最初的写作文字为古典韩文，其情节也都是古代韩国宫廷轶事，如全部采用现代白话文翻译，原作的古典韵味就很难得到传达，这必然有损原文色彩。因此，在与译者团队商议后，最终确定采用“半文半白”的笔调，即在现代汉语文体的主调中夹杂古代白话文，尽量仿效明清时期白话小说的文体来翻译。说来容易做来难，毕竟能力有限，“文”与“白”之间的比例不容易掌握，很多时候做不到收放自如，更谈不上行云流水，免不了有文思枯竭、百思不得“译文”的痛苦。

其二是如何处理文中大量汉字词汇和古典汉语表达方式的问题。众所周知，朝鲜半岛文字创造于十五世纪，但很长一段时间内都仅限于平民尤其是妇女们使用。在漫长的古代时期，朝鲜都是以汉文为载体进行文字生活的。因此，即使是在古典韩文作品中，也保留着大量的汉字词汇和古典汉语的表达方式。虽然我参考的底本是现代学者译注的版本，已经尽量接近现代韩文了，但其用词与行文还是与现代作品有很大不同：大量使用汉字词汇和汉语表达方式。问题是这些汉字词汇和表达方式不但在现代韩语中比较少见，而且与现代汉语也几乎无法达到对等。因此，如何在尊重原文的同时又能传达原文的韵味，怎样才能找到对应的词汇和表达方式，这也够让人“求之不得，寤寐思服”的了。

其三是译作的“再创作”问题，具体说来，就是考虑到韩语与汉语之间用语、语法及行文习惯的差异，运用删减、转换甚至替代等技巧对译文进行“再创作”。例如，韩语每多省略主词，阅读时往往需要靠上下文关联去斟酌、判断，始能了然。至于翻译为中文之际，若完全忠实于原文，读者必然会陷入困惑，所以有时需要译者根据自身判断“擅自”补充主词，以帮助读者理解。除此之外，还有一些在原文中需要，但转换成中文却显得啰嗦、累赘或者不必要的连词、助词甚至描述等等，也需要译者适当地进行取舍和加工。

众所周知，翻译工作恰似“一仆二主”。译者等于是戴着镣铐跳舞，既不能过于拘谨，让“舞蹈”失去韵味和美丽，又不能得意忘形，让“舞蹈”变得不伦不类。与创作相比，译者所能发挥的空间毕竟有限，既欲忠实于原著，又盼译文贴切流畅，徘徊思索，有时免不了要顾此失彼，内心惶恐又无可奈何。但反过来，翻译又是一件充满魅力的事情，当看到原作在“千锤百炼”后终如凤凰涅槃般在另一种语言中获得“重生”时，内心会获得一种难以言传的满足感。痛并快乐着，也许这就是翻译的魅力所在吧。

包括《仁显王后传》在内的“朝鲜宫廷三大文学作品”在日本早有译介，遗憾的是在中国还未有译本。因此，这本著作在中国出版，于那些对韩国历史及古典文学有兴趣的读者来说是重要的文本资料，在促进中国读者了解韩国历史及文学方面也具有一定意义。另外，对熟悉中国“宫斗”戏的普通人来说，朝鲜王朝的宫斗故事也应该是“别有一番风情”吧。有幸翻译此书，内心惶恐而期待。至于翻译水平质量，毕竟能力有限，尽己所能，但求无过则已。或者侥幸有功，则为锦上添花，是以再无他求。

王艳丽

《癸丑日记》人物关系图

《恨中录》人物关系图

李朝王室人物关系图

图书在版编目（CIP）数据

紫式部日记／张龙妹主编；施旻等译．—重庆：重庆出版社，2021.4

（日韩宫廷女性日记文学系列丛书）

ISBN 978-7-229-15731-9

Ⅰ．①紫…　Ⅱ．①张…②施…　Ⅲ．①紫式部（约978-1015）－日记　Ⅳ．①K833.135.6

中国版本图书馆CIP数据核字（2021）第040944号

本书由教育部国别与区域研究北京外国语大学北京日本学研究中心出版资助

日韩宫廷女性日记文学系列丛书：紫式部日记

RIHAN GONGTING NUXING RIJI WENXUE XILIE CONGSHU: ZISHIBU RIJI

张龙妹　主编

施旻　张龙妹　陈燕　徐萍　译

责任编辑：魏雯　许宁

装帧设计：文子

责任校对：刘小燕

重庆市南岸区南滨路162号1幢　邮政编码：400061　http://www.cqph.com

重庆出版社艺术设计有限公司　制版

重庆市国丰印务有限责任公司　印刷

重庆出版集团图书发行有限公司　发行

E-mail:fxchu@cqph.com　邮购电话：023-61520646

全国新华书店经销

开本：880mm×1250mm　1/32　印张：14.25　字数：303千

2021年4月第1版　2021年4月第1次印刷

ISBN: 978-7-229-15731-9

定价：69.80元

如有印装问题，请向本集团图书发行有限公司调换：023-61520678

版权所有　侵权必究

目录

丛书总序　张龙妹

导读　陈燕

《蜻蛉日记》　施旻译

《蜻蛉日记》上卷

《蜻蛉日记》中卷

《蜻蛉日记》下卷

和泉式部日记　张龙妹

紫式部日记　张龙妹译

更级日记　陈燕译

赞岐典侍日记　徐萍译

赞岐典侍日记上

赞岐典侍日记下

译后记一　张龙妹

译后记二　施旻

译后记三　陈燕

译后记四　徐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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丛书总序

日记源于中国，日本的天皇首先接受了这一先进文化，宇多（887—897在位）、醍醐（897—930在位）、村上（946—967在位）三代天皇的日记史称“三代御记”。在天皇的影响下，公卿也纷纷以日记的形式记录自己的仕官生活，著名的有小野宫实资的《小右记》、藤原道长的《御堂关白记》等传世。受此影响，醍醐天皇的皇后藤原稳子在仕女的协助下书写了《大后御记》（已散佚），为女性宫廷日记的鼻祖。935年左右，纪贯之（866？-945？）结束土佐国守任期返回京城，他假托女性，用假名书写了55天旅途中的见闻和所思所想，这就是日记文学的开山之作《土佐日记》（935）。稳子的宫廷日记和纪贯之的带有虚构色彩的假名日记是女性日记文学的两大渊源。

“日记文学”这一概念产生于20世纪20年代的大正末期，指用假名书写的、基于作者自身生活经历的、持续性地抒发作者个人所思所感的文学作品。大正末期，随着女性读者的急剧增加，“女流文学”之范畴在日本“国文学”中得以确立，“日记文学”以其特有的文学性虚构在日本古典文学中获得了非常重要的地位。目前，日本一般意义上的“日记文学”具有以下特点：①由女性撰写；②作品主要由假名写成；③其中包含部分和歌；④具有一定的时间意识；⑤注重事实；⑥体现了一定程度的自省。

日本从平安时代到镰仓时代，女性作家以假名书写的日记文学是日本“国文学”中的瑰宝。作者大多数是曾经出仕宫廷的贵族女性，多以宫廷生活为主要题材。这些作品有的描绘了典雅的宫廷生活，有的讲述了与上自天皇下至朝廷官员的、或是风雅或是苦涩的恋爱经历。这些作品的一个共同特征是作者强烈的自我意识。《蜻蛉日记》记述了作者自己不幸的婚姻生活，甚至不惜袒露自己对丈夫其他妻妾强烈的嫉妒。而像《紫式部日记》，本是部受主家委托撰写的记录一条天皇的中宫生产这一盛事的宫廷日记，但字里行间也随处可见作者对于自身处境及命运的思考。这些作品中对个体生命体验的关注，尤其是对生命意义的深刻思考和细腻的心理描写，即使是与当代小说相比也毫不逊色。而其强烈的自省、对作者内在精神的充分反映、充满文学性的记述性描写，直接启发了日本近代文学中的“私小说”传统。

在韩国的朝鲜王朝时代，也产生了三部由女性用女性文字谚文书写的传记或自传性质的作品，在此也一并称之为“日记文学”。这三部作品所展现的是在赤裸裸的宫廷争斗中坚守妇道的女性形象。比如《仁显王后传》中的王后闵氏，她被描写为生来就具备“圣德”的女圣人，虽然文史无不通晓但从不装模作样地舞文弄墨。《恨中录》的作者世子嫔洪氏，即使是在丈夫有了宠妾，自己因为没有向公公英祖禀报丈夫的不轨而受到英祖责备时，还是坚持不妒忌是女性的美德。作品体现出来的是她们如何扼杀自我的血淋淋的心路历程。

从以上简短介绍可知，古代日韩的宫廷女性虽然都是使用女性文字，也大多记述的是宫廷生活，但记述的内容本身却存在着根本的差异。本丛书精选了日本平安时代和中世时期的九部女性日记作品及韩国朝鲜王朝时代三部宫廷女性日记作品。这些作品都是日本和朝鲜半岛的文学精品，尤其是日本女性日记，甚至影响了迄今为止的日本文学、文化。而把日本和朝鲜王朝的宫廷女性日记一并呈献给读者，旨在希望读者在领略其截然不同的女性日记文学的同时，思考同是汉字文化圈中的一员，何以产生如此鲜明的不同性质的文学，进而思考包括中国在内的女性与文学的关系。

张龙妹

导读

『她』的生命记忆与自我书写

日本平安朝才媛辈出，藤原道纲母、紫式部、和泉式部、菅原孝标女、藤原长子等多位贵族女性给后世留下了多部璀璨的文学作品。《蜻蛉日记》《紫式部日记》《和泉式部日记》《更级日记》《赞岐典侍日记》等作品中所记录的生命片段与岁月印迹，让今天的我们得以窥见一千多年前日本贵族女性的精神世界。作者们有的始终蛰居于家庭之中，大多数曾经出仕于华丽宫廷。她们内心丰富，笔触细腻，在作品中缀织着她们对往昔岁月的回望，对情感轨迹的重温，对自我的省察。

这些诉说着女性生命体验的日记作品，其问世与当时藤原氏贵族掌权的摄关政治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才华出众的作者们几乎都来自同一个阶层——地方官（国守）家庭，且彼此之间都存在某种关联。紫式部与和泉式部都曾经侍奉过一条天皇的中宫藤原彰子，其父兄或丈夫都栖身于当时权倾一时的藤原道长的权力羽翼之下。另一方面，《蜻蛉日记》的作者藤原道纲母是《更级日记》的作者菅原孝标女的姨母，同时也是《赞岐典侍日记》的作者藤原长子的曾祖母，她们之间似乎有一种文学血脉在传承。平安朝独特的政治、文化土壤孕育出了这些精彩的女性日记文学作品。

《蜻蛉日记》作为平安朝女性日记文学的开山之作，继承了《土佐日记》开创的以假名日记记录私人生活的手法。嫉妒、不安、焦虑、忧愁——作者藤原道纲母对于内心世界毫无保留的大胆剖白是这部作品的重要特色之一。她才貌出众，在日记里回顾了自己与摄关家的贵公子藤原兼家之间近二十一年的婚姻生活。日记建立在她对往日的回忆上，创作时的视角与感受左右了整部日记的情感基调。尽管她在作品的开头即宣称要书写真实人生，但日记还是蒙上了几分虚构的色彩。此外，作为平安朝著名女歌人之一，道纲母在日记中留下了许多出色的和歌作品。而对于自然景物等的生动描写，也展现了她不俗的散文功力。

《紫式部日记》秉承宫廷仕女日记的传统，为主家立言，详实地记录了一条天皇的中宫藤原彰子产子的过程以及种种仪式、庆典。另一方面，也延续了女性假名日记观照自我、审视个体生命意义的特点。作者紫式部学养深厚，视野开阔，具有非凡的文学想象力与文字驾驭能力。与此同时，她还是一个心思细腻、思想深刻的敏感女性。在日记中，她不时将心中的惶惑、不安、忧虑诉诸文字，让读者感受到了她于藤原氏的盛世繁华中保持清醒、省察自我的冷峻目光。

《和泉式部日记》是平安朝女性日记文学中风格别具的一部作品。女主人公以第三人称的方式进行叙述，使得作品兼具日记文学注重内省、物语文学注重虚构的双重特点。作者和泉式部是平安朝富有个性的一位女歌人，才思敏捷，歌风奔放。在这部日记中，精彩的和歌赠答与优美的散文叙述相辅相成，字里行间洋溢着女性沉醉于恋爱之中的炽热情感，将女性在情感左右之下，心思摇曳、患得患失的真实心态刻画得入木三分。

《更级日记》的作者孝标女在私家集及游记等素材的基础上，于晚年孤独中，用文字回顾了她自十三岁至五十三岁的人生岁月。孝标女极具文艺气质，自小喜爱物语，一生渴望“梦想照进现实”，却终究未能如愿。日记不单纯局限在个人恋爱、婚姻生活的叙述上，内容由少女时期跟随父亲从地方回到京都的途中见闻、与家人在京都的居家生活、入宫出仕期间的所闻所感、寺庙礼佛参拜散记、晚年记录等多个部分构成，整体呈现出一种较为明快的烂漫色彩。作品中抒情与叙述交织，文笔十分清新。

而《赞岐典侍日记》的作者藤原长子既是宫廷女官典侍，又是堀川天皇的情人。在作品中，她详实地记录了堀川天皇病重、临终的场景，以及堀川天皇过世之后，她奉命侍奉年幼的鸟羽天皇，却依然对堀川天皇念念不忘的绵绵情意。藤原长子将自己与天皇共处的日日夜夜视为生命的唯一价值，在笔下塑造出了一个尽管身染重病却依然温柔待人、懂情趣知冷暖的天皇形象，用自己的书写为天皇献上了一首萦绕不止的安魂曲。这种近乎执拗的书写在某种意义上，放大了作者与天皇共处的那段特殊时光的长度，凸显出她与其他宫廷女官的不同分量，成为她自身生命历程的重要印证。

如上所述，这五部女性日记文学作品拥有共同的精神、文化土壤，但也不乏各自不同的文学风格。不论宫廷仕女日记，或是个人日记，留下的都是她们对于自己生命中或悲或喜的片段的回望与思索。日记中关于她们的着装、交友、信仰等生活各个方面的细节描述，为今天的读者了解那个久远的王朝时代留下了丰富的资料。她们的文字被后世奉为经典，但与此同时，在历史上，甚至难以寻见她们的真实姓名。正如“紫式部”“和泉式部”“道纲母”等称呼所示，她们多数依托父亲、丈夫、儿子的身份而存在。值得庆幸的是，她们用假名——女性文字写就的生命记忆，流传至今，留下了一个个“她”或轻快或沉重的步步脚印。

如何面对情爱，怎么安放自我，平安朝贵族女性们曾经面对的精神困境与今天的现代女性别无二致。这五部平安朝女性日记文学作品的译者均为女性，且都长期从事日本古典文学研究。每个译者手下淬炼出的文字，都融合着各自与一千多年前的“她”之间的心灵对话。

平安朝的“她”为什么而书写？“她”又如何得以书写？期待读者经由这些译者们的文字，向“她”而行，细细端详，慢慢品味。

陈燕

《蜻蛉日记》

作者　藤原道纲母

《蜻蛉日记》上卷

一　序——书写无常人生的日记

漫长岁月徒然流逝，这世间生活着一名无依无靠、身如浮萍的女子。姿态容貌不及常人，也不通晓人情世故。像这样毫无用处地活在世上，想来也是理所当然。每日朝起暮眠，为打发无聊时光看看世间流行的古物语，尽是些虚妄空假之作，这些都能受到追捧的话，如果用日记写下自己不同于常人的境遇，大家一定会觉得新奇吧。若有人要问，作为身份无比高贵之人的妻子，生活究竟是怎样的？那我希望此记录能成为用来作答的先例。话虽如此，毕竟是回首漫长岁月中的往事，记忆一定有疏忽的地方，很多叙述有可能只是大致如此吧。

二　藤原兼家的求婚

我之前也收到过情书恋歌之类的，都草草了事，无须再提。某日，位高权重一族的公子，时任右兵卫佐的藤原兼家[1]，提出结婚的愿望。若按常理应该拜托正式媒人，或找个合适的侍女出面，转达心意才是。他却半开玩笑半认真地直接向我父亲暗示。我答复“家世相差太大，不般配”后，他仍不管不顾派信使骑马过来敲门。那信使粗声大气，这边还没来得及询问姓甚名谁，旁人已都明白了是怎么回事。家中侍从困惑地收下来信，乱作一团。我拿过来仔细一看，信纸和一般的情书也不同，一点都不讲究。字迹更不像传闻中那样细腻工整，甚至可以说有些拙劣，怀疑根本不是他本人所写。这一切都太奇怪了。信中只有一首和歌是这样的：

杜鹃声声啼芳名，不见佳人空断肠。

我和家人商量：“怎么办呢？是不是必须要回信啊？”古风守旧的母亲面露敬畏之色，劝道：“还是回复一下比较好。”于是，让侍女代笔作答：

此处无人愿识君，杜鹃莫向空山啼。

三　同年秋天与兼家结婚

那之后他又屡屡送信来，我有一段时间没有回复。他送来这首歌：

无奈流水音信无，不知相见待何时。

我们告诉信使：“一会儿回信。”他那边迫不及待失去理智的样子，紧接着又送歌过来：

默默只待锦书来，每每空还伤心切。

母亲知道后说：“太失礼了。赶紧认认真真答复人家才好。”让擅长文笔的侍女写了一封得体的回信。对方收到后非常高兴，又频繁派人送信来。一日，看到信中这样的附言：

佳人不著尺书传，莫非心意在他人。

这次同样让侍女写了封规规矩矩的信了事。他又来信道：“能收到认真的回复已经十分难得。可下次还不是你亲笔所书的话，未免对我也太冷酷些了吧。”并在礼节性正文边上附了这首歌：

他人之作亦心怡，更待此文换自书。

我依旧让侍女代笔回信。就这样礼尚往来地通着信，日子一天天过去了。

到了秋天，他信中附言道：“你的回答流于形式，这份冷淡我忍耐至今，究竟是为什么呢？

未听鹿鸣仍难寐，苦于相思求不得。”

我答歌道：

“高砂[2]山顶鹿高鸣，不曾闻有未眠人。

你在京城里还睡不着，太不可思议了。”不久，他送来这首歌：

逢坂关[3]名其何谓，至今阻绝未相逢。

我回复道：

不知逢坂关难越，只闻勿来关守坚。

经过这些礼节性的和歌赠答，迎来了相见之夜。不记得那是怎样的一个早晨，兼家回去后送信来：

惟待日暮复相见，思君心切泪成川。

我的答歌是：

妾身方是愁绪多，黄昏四顾泪珠流。

第三天过后的早晨[4]，他这样写道：

东方即白与君别，此身如同朝露尽。

我回道：

日出露晞瞬息间，君若为露妾如何？

四　继续和歌赠答

因故必须要外出居住数日，他特地过来待了一晚，次日早晨回去后，送信来说：“本想今日悠闲地待在一起，可你那里太不方便。还是赶紧回家吧。我总觉得你是为了躲我才入山隐居的。”我作歌答：

山家垣下石竹折，泪坠花边从露滴。

不知不觉已是九月。

月末时连续两晚都没有看见他。只有信来。我送去这首歌：

叹息欲绝泪未干，那堪今朝冷雨寒。

他回道：

思君之心填空云，相思雨泪落纷纷。

我回信还没写完时，他本人就来了。

接着又连续几天没有见面，赶上下雨天，他派人传口信：“傍晚时去你那儿。”我送歌过去：

托荫身如柏下草，闻君空言泪新飘。

他没有回复，而是亲自来了。

就这样到了十月。我因避忌闭居[5]不能见人的那些日子，他频频来信说等着急了，并作歌：

期君入梦着翻衣[6]，泪雨湿衣抚心叹。

我的答歌比较老套：

若有心火烘湿衣，为何衣翻泪不干？

不久，我的父亲，也是我最依赖的人，要去陆奥国任职了。[7]

五　父亲赴任，兼家去横川参拜

入冬时节本身就令人伤感，和兼家的关系也谈不上和谐，所以每次见他时总是眼泪涟涟，心中的不安和悲伤无法形容。他似乎觉察到什么，反复温柔地保证说不会抛下我。我无法相信他的心能永远像他说的那样，只能任由自己沉浸在不安和悲伤之中。

父亲一行终于要出发了。告别那天，要远行的人泪如泉涌，我这个被留下的就更不用说有多伤心。直到有人催促：“已经过了预定出发的时辰。”父亲才打算离开。他把一封信卷好放入旁边的笔砚箱中，然后扑簌簌流着泪走了。我一时没有心情打开那封信。目送着他，直到看不见身影后，让自己略微平静些，才靠近那个箱子。打开一看，是这样写的：

此去陆奥路千里，小女托君此一心。

啊，这是写给兼家看的吧。父亲这番心意让我更加伤心，把信叠好放回原处。一会儿兼家来了，我连头也没抬，他劝慰道：“为什么如此伤心呢？这样的分别不是世上常有之事吗？你悲伤叹气还是因为不信任我吧。”正说着发现笔砚箱里的信，感叹说“还有给我的信……”读后，作了这首歌：

一心托付我敬承，连理深契待君归。

派人送到父亲正式启程前暂时移住的地方[8]。

时间一天天过去，我惦念着尚在旅途中的父亲，依然十分悲伤。而兼家的心全然看不出可以信任依靠的地方。

十二月，他有事去横川[9]，上山后来信说：“被大雪困在这里。对你的思念占据了我的心。”我送去这首作答：

雪落川冰不曾消，我因愁思渐消尽。

就这样那一年在不安之中过去了。

六　道纲出生，发觉町小路女的存在

正月，两三天没有见到他。我打算外出时，和侍女交代道：“如果他来了，把这个给他。”写好的歌是这样的：

莺啼声破空山野，我亦痛哭隐其中。

他回复道：

啼莺声声引前路，山野芳踪即可知。

就这样一天天过着，我的身体有了不寻常的变化，接下来的春天和夏天一直都不舒服，总算在八月底时平安生产。那段时间兼家对我很用心。

九月某天他不在时，我闲着无聊顺手打开旁边的书信盒，发现里面有一封要送给别的女人的信。一时又惊又气。心想：至少得让他知道我看到这封信了！于是在后面写道：

多情尺书欲寄谁，心疑自此君不来。

为此烦恼时，果然十月末连续三晚都没来[10]。他再出现的时候，表情淡然，还装模作样地说：“这几日没来，只是想试试你对我的感情。”

这天快到傍晚了[11]，他从我这儿离开，说是宫中有要事须办。我觉得奇怪，派人暗中跟踪他，回来后禀报说：“大人的车停在町小路的某某处了。”果然不出所料！简直无法忍受，却又没想好怎么说他。过了两三天，拂晓时分听到敲门声[12]，应该是他吧。我心情很糟糕，没让侍女开门。没等多久，他似乎便去了那个女人家。到了清晨，我想决不能这样不了了之，作歌道：

长叹独眠夜迢迢，天明难挨君知否？

信比以往写得都郑重其事，配上一支已有些褪色的菊花，派人送过去。他回信说：“原本想着即使等到天亮，也要等到你把门打开，可是恰好赶上朝廷的使者有急事寻来。你生气也是理所当然的。

诚知冬夜苦难晓，木门迟开亦煎熬。”

那时他还找找借口，之后开始公然地去那个女人那里，态度坦然到令人无法理解的程度。至少应该再遮掩一段时间，骗我说去宫中什么的都可以。他这种没心没肺的伤人做派，叫我如何忍受？

七　与姐姐分别

又过了岁末年初，转眼已到三月。三日那天特意准备了桃花酒准备过节[13]，等着他来却不见踪影。姐姐的丈夫也是一样，之前几乎每天都待在这里，唯独今天不见上门。四日清晨，两个男人同时出现了。侍女们从昨晚一直等到现在，仍说“虽然晚了一天，总比白准备了要强”，纷纷把节日物品从我这儿和姐姐那儿搬出来，看到她们将本应昨天装饰的桃花从里面递出来时，不禁心生涟漪，顺手写下这首歌：

昨日桃花今日献，冷淡无心把酒杯。

我写完，心想：“还管他做什么呢。如此可恨之人，不给他看也罢。”正要把歌藏起来，被他看到，夺了过去。答歌是这样的：

蟠桃结实三千岁，岂在昨日旦暮间。

那边姐夫听到这些，也作歌一首：

昨日花香带酒香，若来恐负登徒名。

那之后，兼家愈发公然地去町小路女那里。我悔不当初和他结为夫妇，现在除了无法言喻的心痛以外，又能有什么办法呢。

每天只能看着姐夫在家里进出。终于人家打算去更自在一些的地方居住，要把姐姐带走了。留我在这里，愈发觉得无依无靠。一想到今后恐怕很难见到她的身影，更加悲伤。

这日，接她的车子已靠近，我说道：

寂寞此宅惟增叹，为何人人挥袖别。

姐夫回歌道：

莫将我言添他意，劝君休叹平此恨。

说完，就都离开了。

八　与时姬的和歌赠答

那之后我一个人晨起夜眠孤苦度日，这也是意料之中。世人眼里我们的生活没有什么不足，唯独我知道兼家的心越来越远，却又无可奈何。听说不光是对我，连已经结婚多年的妻子那里[14]，他也不太登门了。我和她之前也有过书信往来，所以五月三、四日的时候，送去了这首歌：

闻说君家亦冷落，如今菰叶植谁家？

她回复道：

别我池沼向何处，只闻徙根落汝家。

到了六月，连绵长雨越下越大。望着外面，我自言自语道：

霖雨淅沥叶色深，怅望沉忧人渐老。

就这样，迎来了七月。

与其偶尔来访，还不如让我们的关系彻底了断。当我这般苦闷之时，兼家出现了。我一直没有开口说话，他感到有些无趣。前面的侍女顺嘴说出我前日那首“叶色”之歌，他听到后，作歌道：

红叶色浓映朱颜，正逢秋深好时节。

我拉过砚台，写下这首：

色衰已然遭厌弃，木叶逢秋黯自伤。

如此这般，他一边去别人那里，一边也没有中断来访。但我们已不可能心无芥蒂，越来越疏远冷淡。有时即便他来访，碰到我情绪不好，就只好匆忙回去，还自嘲被我的固执打败了，像俗语说的“倒在立山前[15]”。附近知道内情之人，见他回去，送来这首歌：

邻家烟起夫君去，疑是嫉妒心火烧。

居然到了连邻人都来管闲事的地步。我们俩互相别扭着，很长一段时间他没有再来。

平日他也不这么做的，这阵子他心思在其他人那里，离开时习惯把所有放在我这儿的东西都带走。如果我们就此断绝来往，日后连作为念想的物品都没有留下。大概过了十来天，他有信来，最后写道：“帮我取一下小弓用的箭，挂在寝台柱子上的那个。”这提醒了我，原来那是可以留作纪念的东西啊！解开绳子取下后，添上此歌一起送了过去：

无物可寄忆君情，忽闻取箭徒惊心。

他已几乎不再来访，而我的住处却是他进出宫中的必经之路。所以不论夜晚还是拂晓，我都要竭力不去听他经过时的咳嗽声和侍者的喝道声才行。怎奈那声音仍自然钻入耳中，令人无法安睡，正如诗中所言“夜长无寐天不明[16]”。我的心情被外面的动静牵扰着，无法言喻。只希望能有办法不再听到或见到与他相关的一切。但又阻挡不了人们的议论：“过去大人那么上心频频来访，现在却不来了。”听了只是越发不快。每到日落之时，更感到寂寞难挨。

听说有很多孩子的时姬[17]那里，兼家也很久没去了。她比我还痛苦吧。于是派人送信过去。那是九月的事了。信中充满同情：

无人来访蛛丝断，我遣和风传音书。

她回信很用心，附歌云：

秋风送书感不详，疑是草衰他心改。

日子就这样过着，他也并非完全无视我的存在，偶尔来访一次而已。转眼到了冬天。我朝朝暮暮以幼子为伴，想起那首古歌“欲问鱼梁中冰鱼[18]，为何君不访我来”，不由得念出了声。

冬去春来，又是一年。兼家把带在身边要读的书忘在我这儿了，派人来取。我用纸将书包好，在上面写道：

书卷难留人心异，鸟度荒浦不留迹。

很快收到回信，他辩解道：

鸟迹分明在海浦，除却此处都不知。

趁信使还在，我又写道：

浦阔周游迹难寻，茫然何处空惆怅。

转眼到了夏天。

九　町小路女生子

那得宠的女人即将生产，这日和兼家同乘一辆车，前往选好的吉利地方待产。车队的喧嚣声响彻整个京城，声声刺耳。而且还必须经过我家门前！我失魂呆坐着，什么话也说不出来。看到我这个样子，周围侍女们大声抱怨道：“真是让人撕心裂肺呀，世间有那么多路可走！”听了这些，我只想一死了之。不能如愿的话，至少希望他今后不要再出现在我面前，实在太痛苦了。三四天之后，他派人送信来。总是这样无视别人的感受，令我哑口无言。打开一看，上面写着：“近日因这边有卧床之人，无法去你那里。昨天她已顺利生产。我触了产秽，所以仍不方便前去。”还有比这更奇特没常识的吗？我仅仅回复说信已收到。侍女询问信使生的是男是女，答曰：“生了公子。”听后心更堵得慌。又过了三四天，他来了，像什么都没有发生似的，我心想现在还来干什么呢？没有理会他。他自觉无趣便回去了。之后这样的情况屡屡发生。

七月，历年是宫中举办相扑会[19]的季节。他派人送来要打理的衣服，需新缝制的和旧衣要翻新的各一套，并附言：“这些就拜托给你了。”这算什么事！我看着那些包裹，气得头晕目眩。古风保守的母亲说：“啊，太可怜了。这是因为那边缝不了这些东西吧。”一旁其他人道：“那边宅里的侍女都是些做不了事情的人。真是讨厌。明明自己不会缝，我们如果不做退回去了，肯定又要说难听的话，那就由她们说吧。”我们原封不动地送还了回去。果然，听说那边最后只能分散给各处拜托别人缝制。兼家肯定觉得我太无情，二十多天没有音信。

十　兼家的来访逐渐恢复常态

不知过了多久，他送信来，信中写道：“很想去看你，可又有些顾虑。如果你明确说一句‘来吧’，我一定小心翼翼前去。”本不打算回信。周围的人都劝道：“这样显得太无情冷淡了，有些过分。”只好作歌：

绝口不言请君来，芒草随风任君心。

他回复道：

君若呼之我即来，芒草摇曳倾东风。

信使还在。所以我又写道：

狂风过宅芒穗落，闺中冷落言无益。

不久，他自己来了。

庭院里的花草开得五彩缤纷。我们横卧着尚未起身，一边赏花一边作起歌来。互相对对方都有所不满吧，他先念出的是：

繁花缭乱晓露染，君心纷扰不开颜。

我答道：

知君已厌愁绪多，心事再陈又如何？

说着说着又互相心生嫌隙。十九日这天，月亮很晚才出来，眼看它快跃出山脊时，兼家穿戴整齐要走的样子。我暗想“今晚不回去也可以吧”，大概被他看出来了。他说：“如果必须要我留下来的话……”我倒也没有一定要怎样，作歌道：

月出山岭欲行空，奈何君意随之去。

他答道：

水底留影月浮空，今宵留我不须归。

那晚他留了下来。

又一日狂风大作，刮得很厉害。过了两天之后他才来，我说：“像前日那样的大风，按常理都会即时问一下情况如何才是。”他好像也觉得应该如此，但故意若无其事地说：

只怕叶书随风舞，恐落他家我自来。

我回道：

狂风也识真情句，相助我家寄书至。

他接着说：

东风情浅书难托，误投他处毁誉多。

我不服输，又作答：

如此小心惜言辞，今朝见时应先告。

这次他不得不承认我说得有道理。

十月的某天，他说“有要事须处理”，打算离开。外面雨下得正大，已不是阵雨的程度，可他还是要出门。我很无奈，随口念出这首歌：

若无急事相驱役，寒雨夜深不须出。

都这样说了，还有谁非要走呢。然而他还是走了。

十一　町小路女失宠

日子这样一天天过去。曾经宠幸有加的那个女人，自从生子以后，兼家对她的热情似乎也彻底消失了。我心怀恶意地想道：一定让她活久些，如同让我曾经痛苦的那样，反过来让她也尝尝痛苦的滋味。谁知这些竟然成了现实，连当时热热闹闹生下的孩子，居然也死掉了！那女人虽说相当于天皇的孙女，但父亲是位性情乖戾的皇子，她自己又是个私生女。这种身世毫无意义、不值一提。只不过最近被那些不知实情的人们追捧，便得意忘形起来。现如今突然落魄成这样，该是什么心情？一定比我当时更痛苦更悲哀吧。想到此，我心里才舒坦些。另外，听说兼家近来已恢复了常态，频频去时姬那里。可到我这儿，还像以往一样时不时露个面而已。所以对他的不满依然很多。这个时期儿子道纲已经能说只言片语，兼家每次走时总要说：“我很快会再来。”儿子听多了就记住了，不停地模仿这句。

十二　长歌赠答，诉说衷肠

就这样，内心依然无法安宁，天天唉声叹气。爱管闲事的人说我：“你的心还真是年轻啊。”意思是我还不懂得顺应这个世界，才如此哀叹。兼家若无其事，一副“我没做错什么”的无辜表情，行动上也看不出任何歉意和愧疚。该怎么办呢？我思绪纷杂，如何能够细细诉说，让他彻底明白我这痛苦的心情？总是话到嘴边便心潮澎湃，往往词不达意。但还是决定无论如何写下来给他看：

请君细思量。今日同昔时，我心未有宁，亦此终老去。初识君之秋，君言若木叶，颜色凋零早，心疑君已厌，树下黯自伤。冬日父远行，惜别恨悠悠。冷雨无晴时，日日离人泪。尝闻父所言，新婿勿弃女。稍宽人心处，变化须臾事。君心忽渐远，相隔白云间。愁思正茫茫，雾起音信绝。待雁归旧巢，终是无踪影。我身若空蝉，君情似羽薄。薄情非今始，泣泪早成河。前世业缘重，今生难逃避。浮世逐漂流，泡沫无凭处。虽期浮泡没，却念远行人。不待父归来，安能虑生死。但求再相见，心叹泪沾衣。可寻空门入，迟迟无所为。恐与君离别，别后更相思。眷眷往昔时，恋恋意相倾。心难离尘世，出家又何为。通身相思泪，岂能与君绝。忧思乱无绪，枕尘如山积。不尽独眠夜，无物堪相比。以为情断时，风起云归合。闻君每出门，轻言“我再来”。幼子信真言，学语连发声。听者酸心髓，泪若湖海深。自知无须待，来访难长久。孰知君又语，此生永不弃。欲识心在否，且等君来告。

写好之后，将其放在双层几架当中。

像以往一样隔了一段时间后兼家又来了。因为我没露面，他待着也很难堪，拿了信就回去了。

他的答歌是这样的：

红叶表秋色，与时消瘦损。世间情亦此，惟我异他人。汝父临别语，愁女相托付。我深感其言，对君意弥深，心火炎不休。幼子盼我归，我亦急相见。波向田儿浦[20]，烟锁富士山，妒深情日疏。我意无断绝，殷勤来相访。然遭婢仆怨，惶惶失所措。他处不相知，惟有返自宅。是夜再访时，虚床似难寐，叩门却不应，月影浸人寒。咫尺不相见，从此恨君心。独自捱天明，岂有轻薄女。莫道前业重，出口方是罪。不如恩情断，重寻良人随。我心非木石[21]，相思情最苦，泪湿几重衣？忆昔同心时，心火复烧煎，终使泪眼干。君心不复初，纵马行牧场。欲追不可得，意马羁难住。惟怜吾稚子，思父无所依，哭亦将如何，念此令人悲。

信使还在等着，我回复道：

主人垂缰马不归，君若弃捐我亦别。

不知他是怎么想的，回歌如下：

又非烈马难亲近，肯来随我不相疏。

我再次回复道：

此心常与君相依，是君生厌行渐远。

他重又答歌云：

白河关[22]阻马难行，徘徊欲访为日久。

十三　兼家升任兵部大辅，与章明亲王亲密交往

我因避忌过了很长时间的闭居生活。兼家在信里说：“后天去‘逢坂关’——想见你。”写信的日子正好是七月五日。便回复道：

君言七夕来相见，一年相逢只一宵？

或许这些打动了他，接下来的几个月对我都比较用心。

据说那个扎眼的女人用尽天下所有手段，忙着挽回兼家的感情。听到这些我心里轻松不少。回过头来想想自己和他的关系从开始就不那么如意，事到如今又能怎样呢？所受痛苦，也都是我命运不济招致的吧。这样胡思乱想，无聊度日的时候，兼家从多年的少纳言官职上退任了。在这次京官任命中，被封了一个非常别扭的叫什么什么大辅的职务[23]。虽从五品升为四品，但被取消了上殿奉公的资格。他本人也觉得十分不满，除了去走访这儿那儿的女人以外，几乎不太外出，有时很悠闲地在我这儿待两三天。

一天，他那不如意的新官职的上司——兵部卿宫章明亲王[24]，派人送信过来[25]：

乱线轻捻成一束，期君共事君不来。

兼家回信道：

伤心君言似绝交，珍重结得同署缘。

亲王又道：

周旋佳丽二三人，何有闲暇为公出。

兼家回复道：

歌云一线牵七人，我亦游刃绰有余。

亲王接着送歌来：

“既集佳丽有七人，为免生愁与君绝。

以为只有两三人，确实说少了。不过再说下去就犯忌讳了，赶紧作罢。”

兼家回道：

夫妻或有离别恨，朋友情长无此忧。

五月二十几日开始，我要进行四十五天的方位避忌[26]，去历任地方官父亲的一处居所暂住。亲王的别院就在旁边，只有一篱墙之隔。直到六月，雨都下得很大，亲王也好兼家也好，人人都被困在家中无所事事。我这边简陋，一漏雨惹得大家慌张喧闹，亲王那边听到动静，送来这首和歌，简直有些癫狂了。

闲坐看雨雨如注，邻家喧嚣得趣多。

兼家回道：

世人皆为霖雨忙，惟君闲适心无事。

亲王答：“你说我‘心无事’，怎么可能呢？

长雨路逢泥泞阻，谁能怀忧不湿袖。”

兼家返歌：

君想佳人苦滞留，雨中相思泪不干。

亲王又这样写道：

是君心异难久待，我惟情思在一人。

我们俩一起读着信，感慨道：“亲王什么都敢说呀。”

雨的间歇，兼家去了常去的时姬那里。亲王一如既往又派人送信来。侍女说：“我告诉他‘大人不在’，可使者说‘那也请收下吧’就离开了。”我接过来一看，是这样写的：

“折得石竹倚垣下，恋恋思君君知否。

虽然明知这样做没什么意义。我先告辞了。”两天后兼家回来了，拿给他看并讲了信送来的经过。他说：“时间已过去这么久，现在作歌答复就显得唐突了。”于是仅仅让人传信说：“近日怎么没收到您的信函。”亲王回复道：

“雨涨海浦收鸟迹，书信徘徊无踪影。

你不应该怨恨我的。另外，信中说你要亲自来看我，是真的吗？”这信是用温柔的女性字体所写。兼家仍用男性字体[27]回复，让人有些于心不忍。他这样写道：

潮退海浦迹可见，苦心待书重现时。

亲王又写道：“我以为

‘鸟迹留书本无心，恐待潮退负所期。’

你们误解了。”

这样不知不觉六月晦日的祓除[28]也已过去，转眼明天就是七夕了。我四十五天的方位避忌还剩下五天。但近来身体不舒服，咳嗽很严重，是什么鬼怪在作祟吧。想请僧人做加持祈祷试试，正好现在住的地方狭小闷热，于是决定和兼家一同前往常去的山寺。成行那天已是七月十五六日，赶上供养故人的盂兰盆节[29]时期。人们都装扮奇特，有把供品担在肩上的，也有顶在头上的，急急忙忙地聚在一起做着各种准备。我俩看着这光景，觉得十分有趣，一同笑了起来。那之后，身体没有大碍，方位避忌也早已结束，便回到京城的家中。时光荏苒，秋冬平安过去了。

十四　收到来自亲王别院的芒草

新的一年，没有什么变化。其实只要兼家和平日里不同，对我温柔体贴时，一切就都感觉平稳安顺。正月初开始他又被允许上殿了。

贺茂祭[30]之前，举行水边修禊仪式[31]这天，亲王写信说：“如果去看的话，请允许我同车前往。”但他却不在常待的府上。我们想着是不是在町小路附近，到那里，果然侍从说：“亲王在此。”兼家借了砚台，写下这首歌送了进去：

今日寻芳春到迟，君在南城方始知。

之后，我们和他一起观看了仪式。

过了这个时节，亲王又来到别院，我们前去拜访。去年去时院里的花开得很漂亮，今年一簇一簇芒草长得极为茂盛，看上去纤细轻柔，我请求道：“如果能分株的话，可不可以送我一些。”过了几天，我去贺茂川河岸时，兼家也陪着一起，他告诉同行的人：“瞧，这就是亲王的宅子。”并派人进去打个招呼，嘱咐说：“告诉亲王身边的侍从‘很想去拜访。但这次有别人同行，恐怕没有机会了。前些日子拜托的芒草之事还请多费心’。”我们从其门前经过就离开了。在岸边进行了简单的除秽祓禊后，很快回到家里。侍女说：“亲王的芒草送来了。”只见掘得干净漂亮的芒草整齐地摆放在长木箱子里，写着和歌的青色信笺打结附在旁边。和歌是这样的：

芒穗摇曳招客至，掘出送君客不来。

写得非常有意思。答歌是怎样的，已记不清了，显然不是上乘之作。这样想来，之前写的那些歌到底如何，肯定也有不尽如人意之处吧。

十五　因为自己不稳定的境遇，感到世间无常

春去夏来，兼家夜晚在宫中值宿的日子越来越多。这天清晨他来了，待了一天，日暮时说要进宫，我觉得奇怪。正好听到第一声螗蝉鸣叫，感慨不知不觉秋日已至。说道：

宅中秋蝉度日吟，日落却归去何方。

他听后，很难再说走，留了下来。就这样也没什么特别事情，日子一天天过着。他对我的心现在看着也还不算怠慢。

某夜，都说月光下聊天不吉利，可忍不住怀念以前互诉衷肠的那些时刻，心情有些低落不安，信口吟道：

阴云笼月叹浮生，漠漠茫茫无定准。

兼家的回答带着几分玩笑：

月被云遮仍西沉，惟我知君笃平生。

听上去好像可以依靠信赖他似的。我知道其实他并没有考虑把我这儿当做家，而是另有打算。我们的关系一直如此不尽如人意。他是被幸运眷顾之人，我虽长年与他在一起，却没能生育更多的子女。所以总觉得没有依靠，感到世间无常，烦恼无尽。

十六　母亲去世

母亲在时有人安慰，日子还过得去。可她长期患病，秋初时离开了人世。我不知所措，感到非常孤单。众多兄弟姐妹中属我最为伤心，哭着说：“母亲不要抛下我，我们一起去那个世界吧。”精神有些恍惚，手脚僵硬，呼吸也困难起来。自己现在在山寺里，能托付后事的兼家还在京城，只好把孩子叫过来，勉强吩咐道：“我可能快要死了。告诉你父亲，妈妈的事先不要管，请一定隆重操办外祖母的丧事法会，要胜过其他人。”之后又说了一句“如何是好呀？”就再也不能说话。大家对逝者已别无他法，此刻都聚拢到我身边，哭乱成一团：“怎么办？为什么会这样？”很多人伤心欲绝。我不能说话，但意识还清晰，眼睛也能看到。父亲靠近说：“难道只有母亲一人是你的亲人吗？你这样叫我怎么办呢？”然后勉强把药灌进我嘴里。接下来的几天慢慢吃着药，身体渐渐好些了。但是心情上无论怎样也不觉得自己还活着。回想母亲在患病的日子里，看着我日日夜夜叹息自己的不幸，已说不出其他的话，唯独叹道：“唉，你今后可怎么办啊！”尤其想到她微弱气息下屡屡就这一句，我难过得不想再活下去。

兼家听到消息立刻赶了过来。我那时神志不清，什么都不知道。侍女出去报告情况，他听后哭得很伤心，不顾秽气，执意要进来。大家都说万万使不得，把他拦住了，只好站在外面安慰我。[32]那一阵子确确实实感受到他的温情爱意。

在很多人的出力操持下，母亲的葬礼顺利办完了。亲人们都聚在寺院里服丧哀悼。我一夜未眠，叹息声中天色已亮，向山边望去，晨雾从山脚下胧胧升起。如今若回京城让我依靠谁呢？还不如就在这山寺里死去算了。可想到儿子，知道死也不可能，竟有些怨恨他了。

十几日时，听僧侣们念经余暇闲聊，一位说：“有一个地方可以见到已故施主。不过据说那里走近看就会消失，只有远观才能见到。”另一位问：“是何方净土？”答：“传说叫耳乐岛的地方。”我太想知道这是什么地方了，心中更加悲伤，脱口吟道：

寻觅耳乐岛何在，远望故人慰此心。

兄弟中的一人听到后，哭着附和道：

只闻耳乐岛之名，茫茫何处寻慈母。

这期间兼家每天或亲自来站在外面问候，或派使者前来慰问。我除了伤心已无其他心思，而他不厌其烦地写信，诉说见不上面的焦急和挂念之情。那时候我一直恍恍惚惚的，已不记得太多。

虽不着急回京城，但也不能按我的意愿在寺里住下去。今天是大家都要离开的日子。当初进山之时，母亲横卧着枕在我的膝上，为了让她舒服一些，我自己累得大汗淋漓，可当时以为她的病不至于怎样，满怀着希望。现在下山回家，我一个人如此轻快，车里也显得特别宽敞，整个路途却异常悲伤。到家后下了车，环顾四周，感觉更加凄凉。和母亲一起在檐廊附近侍弄的花草，自从她生病后就扔在那里没有打理过，现在已长成密密一片，五彩斑斓的花随意开放着。家人们各自为母亲做特别供养，只有我无所事事凝神望着院子里的这些花草，如歌中云“芒草丛生虫悲鸣”[33]。心中念道：

无心对花花盛开，缘承慈母清露滋。

亲戚里没有上殿奉公之人，也无须避秽，所以聚在这里一起度过丧忌期，用屏风之类的把房间隔成几个小间待在里面。唯独我的悲伤无人能化解，晚上听到念经声便开始哭泣，直到天明。四十九日的法会在家中举行，没有人缺席。身为丈夫的兼家从头到尾负责了这件事，赶来吊唁的人很多。我专门请人画了佛像作为自己对母亲的供养。这天结束后大家收拾东西纷纷离开。人去楼空，我愈发感到凄凉不安，兼家看在眼里，来得比以往都频繁。

闲暇之余开始整理和母亲去山寺时乱七八糟散落的一些东西。看到她生前常用的家什，还有写的信件之类的，不由得又伤心起来。记得母亲病危受戒那天，在场的高僧把自己的袈裟披在她身上。母亲去世后，那袈裟也因触秽不洁，混在其他物品里被搁在一边。这次偶然找到了。惦记着要把它归还主人，天未亮便起身，刚在信的开头写下“您的袈裟”几个字，泪水已经蒙住了双眼，接着写道：“感谢您的袈裟。

故人荷叶玉露辉，今朝触物泪湿衣。”

差人送了过去。

这位高僧的兄长也是法师，曾请他做过祈祷，是我所信赖的人。突然听到他去世的消息，我心乱如麻。连我这个外人都如此惋惜，他的弟弟该多么伤心啊。为什么偏偏是我依靠的人一个接一个过世呢？那之后为表示慰问和悼念，常写信送东西到高僧那里。

这位去世的兄长因某种缘由，生前在云林院侍奉任职。他四十九日法事结束后，我作歌让人送给高僧：

汝兄已作不归人，抛舍云林成空烟。

那段日子我只感到孤独寂寞。既然身体无法逃离尘世，那就让心游荡在山野之间好了[34]。

十七　母亲一周年忌日，和姨母一起弹琴怀念

世事无常秋冬已过。哥哥和姨母同我住在一起。虽一直把姨母视为母亲，但依然想念母亲在世时的情景，常常以泪洗面。转眼新的一年，夏天也结束了。开始准备母亲一周年忌日的法会。这次在她病逝的那座山寺举行。物是人非，忆起过往，悲伤得难以自抑。主持法会的僧人开场时说道：“诸位聚集于此，并非为欣赏这秋日山色而来，是为在故人永眠之地，寻求领悟佛经的本义而来。”仅仅听到这些，我已伤心欲绝，后面的事都记不太清了。一切结束后下山回到家中，脱去丧服。包括扇子在内，所有鼠灰色物品都要拿去除秽处理掉。在祓除仪式时我泪流不止，对谁都没有讲，仅在心中念道：

脱却缞衣悲更甚，清泪长河两泛澜。

又回到以前寂寞无聊的日子。取出旧琴，掸去浮尘轻轻拨弄着琴弦。不由感叹一年丧期已过，为何自己还如此哀伤呢。这时姨母那边作歌送来：

弦缓琴低闻者悲，今日尤为思故人。

此景此歌并无特别之处，可思念故人的悲凉之情再次令我泪如泉涌，回复道：

逝者已去不重回，肠断弦绝日月还。

十八　姐姐远行，互换衣物作为纪念

我依靠信赖的姐姐原本在夏天时就要随丈夫离京去远方生活。因为服丧推迟了行期，现在终于要走了。离别在即，用“伤心不安”这样普通的词语根本无法表达我的心情。出发当日去送行时，准备了一身衣物和一些小物件放在笔墨箱里，准备送给她。她家中忙着收拾非常喧闹，我们一个留下一个要走之人，连对方的眼睛都不敢直视，只默默相对而坐不停地流泪。周围的侍女有的说：“怎么哭成这个样子？”有的说：“忍一忍吧，远行出门前流泪不吉利啊。”我暗想一会儿还要目送她坐车离开将会多么痛苦。正在这个时候，家里来人传兼家的话：“已来访，请速回。”我只好让车停靠过来，准备回去。远行的她穿着蓝紫色外褂，留下的我穿着赤朽叶色轻罗外褂，我们彼此脱下交换，留作纪念。就这样回到家中，也一直在流泪，直到被他责备道：“为什么这样哭呢，多不吉利呀。”那是九月十余日的事。

之后的一个夜晚，月色美丽，我望着天空出神，想着姐姐这一两日大概已到逢坂山附近了吧。姨母那里也没有休息，听到她的琴声。她作歌送来：

逢坂关口拦不住，空坐弹琴涕盈衫。

真和我是同心之人呀。回歌道：

闻君琴声我心碎，双泪滂沱衣袖损。

就这样挂念着，又迎来了新的一年。

十九　悄悄看望病中的兼家

转眼已是三月，兼家在我家时突然感到身体不适，而且越来越严重，很痛苦的样子。我非常慌乱，觉得这是发生大事了。他说：“虽然我也想一直待在这里，但现在的情况做什么都不太方便，还是回去为好。不要怪我薄情。一下子觉得活不了多久了，很难受。唉，我如果死了……想想还没做一件能让你怀念我的事，真是悲伤呀。”看他流泪，我更承受不了，一味地只知道哭。他接着说：“不要哭了，你这样只会增加我的病痛。最痛苦的是完全没想到我们就要这样分别了。我死后，你有什么打算？不可能一人单独过下去吧？但如果再嫁，也请过完我的一周忌之后。即使这次侥幸不死，估计以后也很难再来，因为拖着病体肯定哪儿都去不了。只要我还能活着，你一定要来看我。倘若实现不了，那今天就成最后一面了。”他躺在那里，边说边流泪。又对着我身旁的侍女说：“我对夫人的牵挂，你们也都看到了。想到这样死去和她再也无法见面，痛苦万分。”大家听后纷纷落泪。我更是说不出话来，哭得肝肠寸断。眼看病情越来越重，让车停靠过来送他回府。他被人抱起身，一直靠着别人才勉强上了车。仍不忘回头盯着我看，神情悲伤落寞。车下的我伤心得说不出话。哥哥在旁劝道：“这样哭，不吉利呀。还没有那么严重呢。请出发吧。”他自己也上了车，抱着病人一同走了。我的心随之而去。那之后每天都写两三封信送到他家。肯定有人对此不满，但又何妨呢？回信均由那边年长的侍女代笔，写道：“大人反复说‘自己不能亲自写信非常难过’。”听说病情又加重了，正如他所言我无法前去看护，日日哀叹不知该怎么办才好。就这样十几天过去了。

通过请人诵经做加持祈祷，他似乎开始好转。果然也渐渐能收到他的亲笔信了。信中写着：“不知病因，也医治不好，日子一天天过去。也许因为未曾经历过这样的痛楚，现在心里惴惴不安，对你十分思念。”大概是身边无人时写的，内容绵长。还写道：“我精神已清爽许多。你若公开来的话不太好，但乘着夜色，到我这里来一趟吧。咱们已经这么久没有见面……”我很介意别人怎么想，可另一方面又十分惦念他的身体。他在之后的信中反复提及此事，我终于下了决心：“这也是没办法的事。”跟他说请派车来吧。

到达时，兼家已让人收拾好回廊上的一个房间，离正房有些距离。他在廊边躺着等候。原本点着灯，我下车时让人熄灭了，所以一片漆黑找不到入口。他过来牵我的手说：“怎么回事？我在这儿呢。”领着我进去。抱怨道：“为什么这么长时间都不肯来？”然后把最近的情况从头到尾细细说起，过了一会儿，又说：“太暗了，点上灯吧。你不用担心。”屏风后面微微有了些亮光。接着道：“我一直斋戒，还没吃鱼什么的，想着今晚你来一起吃。”于是吩咐侍女们传膳，两人略微吃了些。夜深了，在外守候的僧侣们进屋来，要做今天的护身修法。兼家说：“请诸位去休息吧。我现在感觉比以往轻松很多。”高僧答：“看起来的确如此。”便退下了。

天蒙蒙亮时，我说：“让侍女们过来伺候吧。”他答：“为什么？时间还早呀。就这样再待一会儿。”说着话，天色已经很亮了。侍从撑起格子窗板，我们向外望去。他说：“看看吧。院子里的花草种得如何？”而我着急要回去，说：“已经这个时间了，被人看见，就不合适了。”他道：“没关系的。先吃了饭再说。”居然一直待到了上午。他说：“这样吧，咱们一起回去。让你再来的话，你肯定不愿意。”我忙说：“仅仅这样，都担心别人会怎么想。如果再被认为是来接你的，那就更麻烦了。”他妥协道：“既然如此，那让侍从们备车吧。”车靠近后，望着他举步维艰走过去的样子，很是伤心。我上了车，问道：“什么时候才能外出去我那儿呢？”眼里已满是泪水。他回答：“惦记着你，心不安。明天或后天就会去的。”神情满是寂寞不舍。侍从们把车子稍微向外拉出去些，将车辕架在牛背上。隔着车帘看他已经回到屋子附近，却一直注视着我这边。我也这样看着他，待牛车已走出很远，还是不由得一遍一遍地回头看。

当天白天他就派人送信来，写了很多，歌是这样的：

匆匆相见还相别，心悲胜于未见时。

我回信道：“看你还是很痛苦的样子，十分担心。你说‘胜于’，

吾亦归途离肠断，寝床辗转空怀思。”

那之后情况仍然不是很好，但他强忍着，两三天后来访了。渐渐地终于完全康复了，他来我这儿的频率也回到生病以前的老样子。

二十　贺茂祭时与时姬作连歌，端午节会

四月，观看贺茂祭游行队伍时，遇到时姬一行。估计着那应该是她的车，我们就把车停在了对面。等候时闲着无聊，正好有橘子树的果实[35]，于是配上二叶葵，派人送了过去，写道：

相逢葵祭视不见。

过了好一阵，才有信返回来：

今日方知薄情人。

有侍女说：“她们应该长年觉得我们可憎才是，怎么是‘今日方知’呢？”回家后跟兼家讲了这一幕，他笑言：“难道她没说‘把你捏碎吞下去的心都有’这句话吗？”而且觉得自己这样说很风趣。

今年宫中要举行正式的端午节会[36]，大家都为此忙碌着。我很想去观看，苦于没有坐席。记得曾听兼家说过“想看的话……”，当时已留意于心。一日他约我：“下盘双六棋吧[37]。”我说：“好啊。用端午节会的观看席作赌注。”结果我走了一步好棋，赢了他。赶紧兴高采烈地去做观看的各种准备。夜深人静时，拉过砚台，顺手写道：

数尽沼中石菖蒲，只待节分端午来。

他笑着，写了答歌：

菖蒲隐沼人未识，坐席未定莫空盼。

其实他早就打算让我去看，已经备好和亲王他们相连的看台席位，两间[38]大小，中间隔开，收拾得气派得体。我正是在那儿观看了节会活动。

二十一　日渐荒芜的家，愈发疏远的夫妻关系

就这样我们看似和睦的关系，维持了近十一二年了。可实际上我朝朝暮暮都在感叹自己命不如人，拥有无尽的烦恼。这难道是命中注定我要承受的吗？每逢他不来的夜晚，人少冷清，心里觉得特别没有依靠。何况我那唯一信赖的父亲这十余年转辗各处任地方官，偶尔回京也是住在四条或五条附近。而我的家邻着左近马场一侧，和他那儿相隔太远了。家中因为没有人帮忙修葺打理，日渐荒芜破败。兼家对此视而不见，照常进进出出。他根本没把我的不安与烦恼放在心上，总说公务繁忙什么的。难道公务比这荒芜院中的艾草还多还乱吗？愁绪万千之中迎来了八月。

一日，原本气氛不错，却因为一些小事发生争执，最后我和他都恶语相向。他气冲冲地准备离开，走到檐廊边上，把孩子叫出去说：“我以后不打算再来。”撂下这句话就走了。孩子进来后放声大哭，我一个劲儿问：“怎么了？到底发生什么事了？”他不作答。想到肯定是他父亲跟他说了些重话，但这么追问下去旁边的人听到也不好，多丢人呀。所以只能不断地安慰儿子。之后五六天过去了，兼家那里毫无音讯，已经超过以往间隔的时间。啊，这算怎么回事呢？我以为那天是气话，但仔细想想我们关系如此不稳定，也可能他就此真的不来了。越想越不安起来。突然看到盛梳头水的杯子还放在架子上，没人动过，这是他走那天用的，水面上已浮起灰尘。居然到了这个地步，令人不堪。心中念道：

试问君心今何在，水生浮萍影难觅。

正这样想着，兼家来了。但两人之间一如既往地不愉快。生活总是如此让人心焦不安，没有片刻安宁，痛苦得快承受不下去了。

二十二　参拜稻荷和贺茂神社，作歌供奉

九月到了，山里的景色一定很美吧。想去哪里参拜一下，祈求神灵庇佑我这不幸之人。于是悄悄出发，来到某神社[39]。境内由低到高分三社，各献上一串币帛[40]，并附歌一首。先是下社：

已到神山入口处，祈求感通神灵意。

接着中社：

多年祈愿稻荷山，深信此杉利益在。

最高处的上社：

山社上下真苦行，未觉神灵怜吾身。

月末时，又去了另一神社[41]，同样参拜时，在上下两社各供奉币帛两串，附歌两首。下社的歌是这样的：

净手川流多阻滞，犹如我愿未成遂。

长青杨桐棉帛献，助我不受相思苦。

上社的是：

何时神光林间现，一心期待拜神明。

倘若从此消愁思，定信神功知受赐。

这些歌都是在诸神听不到的地方，自己吟诵的。

秋去冬来，转眼又到岁寒年末，不分贵贱高低，所有人忙于辞旧迎新。兼家没有来访，我过着孤枕独眠的日子。

二十三　做“累卵”手工品送给九条殿女御怤子

三月末的时候，正好看到鸭卵，想累十个试试看。闲时信手先将长长的生丝打成结，然后缠绕一枚卵，打个结，再缠绕一枚，再打结……最后竖着吊起来看，感觉成功累在一起了。我想与其放在自己这里，还不如把它献给九条殿女御[42]。配上一枝溲疏花派人送去。信中没有特别作歌什么的，只普通写了几句：“都说累卵[43]是难事，可这样不就累成十个了吗？”女御回信作歌云：

念君思君无限极，累卵十枚何能比。

我答歌：

不知无限为何物，烦君以数相教示。

后来听说，女御又把它送给了五宫殿下[44]。

二十四　村上天皇驾崩，兼家荣升

五月十余日，传闻村上天皇抱恙，没过多久，二十余日便驾崩了。东宫宪平亲王即位，成为冷泉天皇。曾担任东宫坊次官的兼家随之升迁，官拜藏人头[45]。身边的人奔走相告。天皇离世的悲伤只是外面的事，传到我耳朵里的全是贺喜之词。因为要答谢应对这些前来道贺的人，觉得自己的日子也恢复了些生气。周围突然变得和以前不同，十分热闹。但其实作为妻子那颗没有被满足的心依然如故。

听人说起皇陵什么的，想到先帝宠爱之人现在该多么悲伤啊。自己也不由得伤感起来。日子一天天过去，惦记着贞观殿登子夫人[46]的情况，写信问候她：“您现在还好吗？

诸行无常哀先帝，遥思山陵君心悲。”

她的回信极为悲伤：

欲同君王西归去，此身已入冥界山。

先帝七七忌日结束后，已是七月。曾在先朝侍奉的兵卫府次官[47]抛下母亲和妻子，上山做了法师。他还那么年轻，以前也不像有烦恼之人。大家一时议论纷纷。为其惋惜之时，又听说他妻子也出家为尼了。我和她一直有通信之谊，这实在令人痛心意外。遂差人送信给她：

正叹夫君入空门，谁料汝亦随其后。

收到回信，笔迹和以前一样：

欲寻踪迹踏深山，依旧相隔万重云。

真令人悲伤。

就这样在别人遭遇种种忧伤之时，兼家却好事连连，先是晋升为中将，接着官阶升至三品。他对我说：“现在咱们住得太远，十分不便，也妨碍我去你那儿。所以在我家附近找了个合适的房子。”于是就让我搬了过去。新家他步行即到，无需乘车。好像所有人都觉得这下我该满足了似的。那是十一月中旬的事。

二十五　与贞观殿登子夫人的交往

十二月末，贞观殿登子夫人从宫中退下，暂住在我西面的厢房里。除夕这天，为进行除灾驱恶鬼的追傩仪式[48]，侍女们从白天开始就“哐哐哐、咯嗒咯嗒”地忙活。我独自听着忍不住笑了。天明之后，迎来新年第一天。作为客人的登子夫人那里没有男士来拜年，很是悠闲。我也同样。听到邻近的兼家宅里人声鼎沸，不由念出那句古歌“新年今日待啼莺”[49]。一位侍女顺手找来贝壳和栗子，用线穿起来，做成小礼品的形状。然后用木雕刻出仆人模样的人偶，还让他一只脚肿起个瘤子。最后把“小礼品”放在人偶肩上搭好，拿了出来。我在人偶的小腿处贴了斗方的一角，写上和歌，派人献给贞观殿夫人。歌云：

山夫足肿应曳杖，相思之苦亦有方。

夫人收到后，把干海藻切短扎成捆，绑在小扁担上，代替之前的贝壳和栗子。又在他另一只脚上添了一个更大的木瘤，给我送了回来。附歌道：

山夫得杖肿更添，与君相见情苦多。

太阳已高，她们那边好像在享用新年的节日料理。我们也开始吃了。转眼正月十五和往年一样过去了。

三月，兼家给贞观殿夫人写的信错送到我这里。打开看了，发现信中提及我，是这样写的：“近日想去拜访。可您身边也许有一位会嫉妒‘为什么不是来看我’的人……”他们兄妹之间平日很亲密，才这样开玩笑吧。我不能装作不知道。用很小的字在旁边加了这首歌：

已知松山波浪远[50]，彼浮花心怨他人。

交待信使送到夫人那边去。很快收到了回音：

随风逐浪送信至，只因吾兄更念君。

贞观殿夫人一直代行母职照顾现在的东宫太子[51]，所以很快又要进宫。她多次说起：“就这样要告别了”“来我这儿待一会儿也好呀”之类的话。于是某天入夜之后，我去她那儿拜访。正聊着，听到我住的地方传来兼家的声音。夫人说：“是他吧，是他吧。”我装作没听见，也没动。夫人又说：“听上去像是宝宝困了在闹觉，你赶紧回去吧。”我答：“已经那么大了，乳母不在也没关系。”磨磨蹭蹭没打算走，家里却来人一遍一遍催促，也没法安静待下去了，只好回去。第二天傍晚，贞观殿夫人便回宫了。

五月，为先帝服丧满一周年，举行除服[52]仪式时，夫人又从宫中退下。原本同上次一样住在我这里，可夫人说：“做了不吉之梦。”这次就住到兼家府上。那之后又屡屡梦到被告知要发生不详之事。夫人问：“没有破除这些恶梦的方法吗？”七月的一个月明之夜，她送这首歌给我：

恶梦无计可消除，难眠秋夜知寂寥。

我回复：

如君所言诚难破，恨不相见空度日。

她立刻又答歌：

幸得梦中与伊见，昏昏觉眠犹眷恋。

我回道：

与君相见遥无期，惟有相寻梦里路。

她答：“为什么要说‘遥无期’，太不吉利了。”作歌道：

咫尺君家却隔川，无期之语不堪闻。

我回复：

远隔川河此身孤，浅濑深渊心随君。

就这样整夜都在互相写信。

二十六　去参拜初濑寺的路上

多年来一直有个心愿就是去初濑寺[53]参拜。本想八月启程，但未能如愿，最终定在九月出发。兼家听后说：“十月要举行大尝祭前的修禊仪式[54]，届时我们家的一个女儿会被任命为‘女御代理’[55]。等这些都结束了，咱们一起去吧。”可这些与我何干呢？所以暗自决定还是按计划行动。赶上预定出发的那天是凶日，姑且在前一天出门，移到法性寺附近住下，于次日天亮之前正式启程。大概在中午的时候，已到达宇治的山庄。

放眼望去，流淌的河水在树林间闪闪发光，景色宜人。因为不想引起注意，我这次所带随从很少，有些后悔自己的草率。换做别人出行的话，不知要多大排场呢。侍者此时调转了车头，在四周拉起帷幕，稍事休息。让坐在车后方的人先下去了。面对着河停好车后，我卷起车帘，向外眺望，河面上设置了一排长长的鱼梁，还有很多船只交错往来。第一次见到这样的情景，一切都生动有趣。看到车后面走累的仆人们手捧干瘪的柚子和梨认真吃着，不由心生怜悯。大家用餐结束后，将车子抬到船上，沿河前行。听着侍者们介绍“这是贽野池、那是泉川[56]”，看着水鸟成群的景色，觉得十分有趣，心中感慨万千。这次悄然出行，不论看到什么都想流泪。

当夜住宿在桥寺[57]，傍晚六时左右抵达。下车休息时，做饭的地方最先端出柚子汁拌碎萝卜这道菜。这些都是只有在旅途中才能体验到的事，既有趣又不可思议，令人难以忘怀。

天亮之后，过了河，上车继续前行。一户户围着柴篱笆墙的人家映入眼帘，我想象着物语里讲的那个家究竟是哪一家呢？……沿途景致都很有风情。晚上也是住在某寺院。次日投宿于椿市[58]。清晨的时候白霜铺地，很多人像是去参拜的路上又像是已参拜完毕，他们小腿裹着布，在路上熙熙攘攘地走着。住的地方格子窗板一直都开着，所以烧水时可以看到外面，我望着来来往往的人群，心想：大家都有自己的烦恼，才赶到这里的来吧。

过了一会儿，有人拿信走过来，说：“这是给您的信。”是兼家送来的，上面写道：“这两天是否平安？如此匆忙出门，我非常担心。而且随从带的也不多，有没有遇到困难？还是坚持像之前说的要在寺里待三日吗？请告知归期，我好去接你。”我回信说：“已平安到达椿市。想就此去更深的山里，所以归期未定，恕难相告。”周围的人商量后说：“在那寺中参拜三日，不太可能吧。”送信使者听到这些转身回去了。

我们继续向目的地行进。沿途的景色并不特别，却仍能感受到山中独有的味道。淙淙的流水声让人心旷神怡，冲天的杉树屹立不动，树叶颜色各异深浅不同，急流在层层岩石之间奔腾而过。望着夕阳下的美景，我不禁泪流满面。到椿市之前的路上引人入胜的景色并不多，红叶尚未染色，花又都落了，见到的多是枯萎的芒草。但初濑寺附近的这片风景却如此别致令人心动。侍女卷起车帘，将内侧的车帷向两旁夹好，我看到自己的衣服虽因长途跋涉有些不太挺实，但颜色在夕阳的映衬下十分美丽，快认不出来了。再系上淡紫色轻罗裙裳，腰间交叉的裙带与枯叶色外衣相配，看上去很和谐，觉得这样穿倒也富有情趣。

到达寺院时，看见乞丐们席地而坐，食具、锅之类的摊放在面前，真可怜啊。我感到仿佛进入了卑贱者的世界，原本期待在寺里获得清爽解脱之气，看来不太可能。夜里登上大殿，不能睡觉，但也没有积极念佛，呆坐着听别人祈祷。有一位盲者，外表还算体面，也不管他人是否能听见，正把心中所念之事全部大声祷告出来。我听着听着，竟感动得流下眼泪。

二十七　从初濑回家，兼家到宇治迎接

我虽想继续待一阵，可天亮之后，随从们已经急急忙忙催促返程。本不张扬的旅行，回去的沿途却受到当地人的款待，变得热闹起来。原打算在返程出发后第三日回到京城，但这天天色已晚，就住在了山城国[59]久世郡叫三宅的地方。那里设施极为简陋，只能盼着天赶紧亮。次日凌晨等不及天明便出发了。没多久，看见一个背着弓箭的黑衣人骑马而来。他在稍远处下了马，跪地等候。原来是兼家的侍卫。我这边的人问道：“有何贵干？”他答：“大人已于昨日傍晚六时左右到达宇治的山庄。命令我先前来迎接夫人一行。”前驱侍从们引导着牛车说：“那就赶快走吧。”

快到宇治川附近时，雾气弥漫，已看不到来的路，感到十分不安。大家放下车辕，将牛牵走，为渡河作准备。人多嘴杂，这边正做着呢，他那边的侍从喊道：“赶紧放下车辕，在岸边停好。”迷雾之下依然可以看见那些河中的鱼梁，别有情趣。想到兼家应该在河对岸等候着，便作歌一首派人送去：

君问归期未有期，是为鱼梁冰鱼来？

小船从那边返回时，带来了答歌：

心中暗把归期数，来到宇治只为君。

读信期间，车已被抬到船上，众人喊着号子划桨出发了。一同上船的还有既不显贵、也不卑贱的良家子弟们以及某丞君[60]，他们挤在前方车辕和后面小辕[61]之间站着。雾渐渐散去，能看到一点点阳光洒下。河对岸也站着其他良家子弟和卫府佐[62]公子等人，正朝我们这里望着。兼家身着适合旅行的狩衣[63]站在他们中间。船停靠在地势较高的岸边，大家努力把车扛起，最后将车辕停放在宇治山庄的檐廊边，我下了车。

屋内已备好开斋的食物。用餐时，有随从说：“听说按察使大纳言大人[64]为了看鱼梁捕鱼，也到此地了。”大人在河对岸拥有自己的山庄。另一位说道：“那应该已经知道我们也来了，要赶紧去拜会才是。”正这样商量着，大人那边派人送来绿雉和冰鱼配着一枝美丽的红叶，信上说：“听闻你们夫妇二人一同到此，本应设宴共饮，不巧家中今日没有佳肴。”兼家回信道：“不知您在此，十分失礼。立刻前去拜访。失敬失敬。”并脱下一件单衣，赏赐给信使，将衣服搭在他肩上。信使就这样渡河回去了。之后大人那里又频频送来鲤鱼、鲈鱼什么的。

山庄里风雅的男子们已喝得微醺，此时聚拢到牛车附近，夸道：“夫人的车真是漂亮啊。车轮如圆月，在太阳光底下闪闪发亮呢。”大概又看到车后面插着鲜花和红叶，良家子弟们也称赞说：“看来即将开花结果，你们家一定会更加繁荣昌盛的。”道纲他们听了之后赶紧答谢。他们决定一起坐船去大纳言家里。“到了那边一定不醉无归”，兼家挑选喜欢喝酒的人，浩浩荡荡地出发了。侍从把车冲着河面停好，车辕放在塌台上，然后划着两艘船向河对岸驶去。回来的时候，都醉醺醺的，还唱着歌，嚷嚷道：“快把牛挂上呀，挂上。”我已经极度疲惫，觉得很辛苦。就这样回了京城。

次日天亮后，大尝祭修禊仪式的准备已迫在眉睫。兼家指示：“这些能不能帮着做一下，还有那些。”我欣然应允，然后抓紧时间处理。仪式当天，车队行列威严庄重。女官和男仆们走在行进的队列中，我觉得自己好像亲自参加了这盛大仪式似的，不像以前仅仅是个旁观者。心情自然舒畅了许多。转眼到了十一月，世人又忙于大尝祭前的最后点检。我陆陆续续在为当天参观做着准备。那之后，到了月底便开始准备过年了。

二十八　上卷结束

时光荏苒，岁月流逝。我一直都在哀叹自己不如意的人生，新年初始百鸟鸣春[65]，也高兴不起来。这毫无起色又无常不安的生活，不正像那似有似无飘忽不定的“阳炎”吗？所以我这些记录就称之为“蜻蛉日记”[66]吧。

《蜻蛉日记》中卷

一　新年愿望“三十日三十夜都在我这里”

就这样在不安之中，迎来新年的第一天。世人岁朝忌讳说不吉利的话，我们家这么多年不可思议地从来没遵守过，所以才会招致如今的不幸吧。早晨起身，膝行至大家面前：“各位，至少今年咱们也忌讳一下言辞，试试看会不会有改观。”还躺着的妹妹听了立刻吟唱道：“那就说点吉利的，‘天地缝为袋，幸福装其中，除此无所求[67]’。”我觉得很有趣，接着说道：“那加一个我个人的愿望吧：每月三十日与夜，都在我这里。”前面伺候的人都笑了起来：“如果真能这样，最理想不过了。不如赶紧写下来，呈给大人去。”妹妹也起身笑着说道：“这是个好主意。比什么都吉利呀。”于是真写了下来，派孩子送到他那里。现在那位正是权势如日中天的时候，有很多人去家里拜年问候，他自己也要早早去宫中拜贺，各种喧闹忙碌。不过，还是给我回了信。大概今年是闰五月之故吧，歌是这样的：

月月三十年有余，平添一月为君设。

这样互道的祝词，圆满地庆祝了新年。

第二天，家里的仆人和时姬家的下人之间发生了争执，麻烦不？尽管兼家同情可怜我这方，可我认为一切还是因为住得太近，之前搬过来真是失败之举啊。就这样没多久，不得不再次搬家，这次迁到离他稍远些的地方。兼家隔一天来访一次，并且每次队列豪华，派头十足。世事无常，现在想来，当时能这样也应该满足才对。说什么“衣锦还乡”，我是真想回到以前的旧居去住[68]。

二　侍女与侍者之间的亲昵戏言

三月三日准备节日用品时，侍女们说没有客人的话太冷清了，跟他那里的侍者开玩笑道：

桃花美酒待人饮，西王母园觅知音。

他们便结队前来。侍女们拿出剩下的美食，一起饮酒，热闹地过了一天。

中旬时，这些侍者要分前后两组举行小弓射箭比赛，吵着练习什么的。后方组的人全都聚到我这里。练习那天，向侍女讨要奖品，她们一时想不出合适的，最后为免尴尬半开玩笑地作了一首和歌写在蓝色纸上，系在柳枝上送了过去：

柳枝摇曳山风转，皆向后方共合力。

返回来不少口头作答的歌，没有太出色的，差不多都忘了。其中一首是这样的：

声声寄语来相助，柳眉愁黛终展开。

就在决定月底举行比赛的时候，世间高贵之人不知犯了什么滔天重罪，发生了被流放的大事件[69]。比赛也随之取消。

三　同情西宫左大臣的遭遇

西宫左大臣于二十五六日被流放。为了看一眼大人的情况，京城的人们纷纷赶往西宫，引起很大骚动。我正感慨事态严重的时候，听说谁也没有见到大人，他离开府邸出逃了。一时众说纷纭，有人说大人“在爱宕山”，有人说“到清水寺了”。[70]最终还是被搜捕了出来，沦为流放贬谪之身。何至于此？令人心痛不已。连我一个不明真相的人都如此悲伤，更不要说那些了解内情的人们，无不掩袖而泣。大人的公子们也都各自被流放到远僻之地，分崩离析，不知踪影。有传闻说其中一人已剃发为僧。所有事情都悲惨得无法用言语表达。据说大人自己也出家了，可仍被强行贬为太宰府长官[71]，逐出京城。

那段时间每天谈论的都是这件事，本不应记入我私人日记里，但为之伤心难过的不正是我自己吗？所以还是这样写了下来。

四　生病，不安之中写下遗书

前一个五月，二十几日时阴雨连绵，兼家因避忌开始长期斋戒，在山寺闭居。雨越来越大，我也心事重重。他派人传信说：“这山里寂寞不安。”我回道：

偏逢五月雨纷纷，水涨日增不见归。

他回答：

因雨蹉跎山寺中，不如下山早还家。

书信来往之中，到了闰五月。

月末开始，我不知患了什么病，也说不清是哪里，只感到异常痛苦不适。想着怎样都无所谓了，而且不希望让兼家觉得我是惜命之人，所以一直忍耐着。可周围的人看不下去了，焚烧芥子行护摩[72]，也不见效果。日子一天天过去。我这样持续因病斋戒，他无法像以前那样来访，而且又忙于建新宅的事，仅在来回的路上顺便到我这儿，站着问候几句“身体如何了？”之类的。我越来越虚弱，内心感到不安，并非贪图自己的性命，因为抓不住他的心才更悲伤。这天傍晚时分，兼家从新家回来的路上，让人送来一株莲蓬，并说：“天已晚就不进去了。这是那边新家院里的，供你欣赏。”我让信使转告：“虽然勉强活着，但感觉和死差不多了。”就这样心情忧郁地卧在病榻上。听说新宅特别气派，即使他说过想早日让我见到，可我能坚持多久，他的内心又究竟是怎么想的，都不得而知。罢了，怎样都无所谓，也许就这样死掉了。这样想着，愈发伤心起来，心里咏出这首歌：

百花成实荣华尽，露卧莲叶朝来晞。

如此日复一日，只有不安。

“我和他之间不可能再有改观。”每天总这么想，所以完全不留恋自己这条命。但一想到唯一的儿子道纲，眼泪就止不住哗哗地流。我极力想掩饰，可仍被觉察到病情不妙。兼家频频请来高僧加持祈祷，也丝毫没有作用。也许真的快死了。如果死期突然而至，那所思所想都来不及说，心有不甘呀。至少趁还有口气的时候，找机会把一切倾诉出来。于是倚着凭几，写下这些：

“你鼓励说能长寿，我也尽量想着在有生之年陪伴你到最后。但现已深感来日不多，心神不宁。如我常讲的那样，从未期待过长生不死，自己的命也没什么可珍惜的，如果有唯一的不舍，就是担心儿子的将来。你即便开玩笑表现出不高兴的样子，他都会非常难过。所以今后没有大事时，请不要给他脸色看。我自己前世罪孽深重才造成这一切，

晚风无力去烦恼，彼岸犹念此岸业。

我离去以后，如果有慢待道纲之人，我一定会怨恨的。虽然一直不相信你会照顾我们到最后，可如今也看到你的心意，毕竟没有扔下我们不管。请继续照顾好他。以前就曾想过如果我先走一步‘这孩子就拜托了’之类的话，现在居然成真，那就永远托付给你了。另外，那些别人不知晓的，属于我们俩之间亲密有趣的对话和书信，也请永远不要忘记。怕没有直接面对面倾诉的机会，所以才这样写下来。

死亡山道露华重，未入已觉衫袖湿。”

在边上又添笔道：“我死后请一定告诉道纲：‘你母亲交代过，好好做学问掌握才能，考试时连细微的地方都不要出错’。”然后封好信，上面注明：“请丧期之后过目。”膝行至身旁的唐柜，将信放入其中。侍女见状觉得奇怪，但如果我的病情长久拖下去，以后恐怕这些事自己都来不及做了，那该多么痛心。

五　作长歌送给前西宫左大臣夫人

就这样身体一直未见好转。断断续续地让阴阳师做祛病除灾的祈祷和祓除仪式，没有太声张。六月将尽，才稍稍感到轻松一些。此时听到太宰府长官[73]的夫人出家为尼的消息。十分同情这悲惨的遭遇。又听闻长官大人被流放的第三天，府邸西宫因大火毁于一旦，夫人只好搬回原先在桃园的家，独自悲伤度日。这一切都太令人伤心了。加之我还没有完全好，所以心情沉重，每日躺在那里胡思乱想。想说的太多了只好写下来，虽然很凌乱：

悲怀已枉然，追忆春尽时。西宫谪居远，世间皆叹息。黄莺诉断肠，宫入爱宕山。人言口众多，无道隐遁难。幽谷山水现，末路终离别。子规心上啼，哀鸣不绝耳。五月雨潇潇，襟袖泪淋浪。又逢年重时，泪雨谁能禁。众子哭父哀，四鸟悲异林[74]。赤子虽孤遗，思忆倍辛酸。昨日居九重，今朝对双岛[75]。但祈如梦里，归期已无涯。夫人百念绝，遂入空门中。孤舟沧浪里，寂寞送浮生。雁归人不归，乱愁生夜床。席尘徒委积，泪落枕将浮。六月泪将尽，空蝉鸣心碎。秋风荡篱荻，清冷愈难眠。容辉难入梦，凄凄侯虫鸣。荒木林下草，同为寂寥人。

在后面又添上一首：

谁料蓬门今寂寂，寥落荒篱遮故宅。

写好后放在那里。被侍女看到说：“如此用心之作，想让那夫人也能读到。”我答：“也是。不过如果明说这是我们送来的，显得唐突造作。而且写得也不够好……”于是重新誊写于厚纸[76]，卷成立式长条状[77]，系在去皮白木树枝上，派人送去。走前交代使者：“若被问哪里来的，回答‘多武峰’即可。”打算让她们认为是夫人的胞兄入道君[78]送来的。夫人的侍从接信进屋之后，我的信使就回来了，所以也不知道她们如何看待此事。

就这样我的身体渐渐康复。六月二十几日，兼家急着要出发去金峰山[79]参拜。孩子一同前往，忙着作各种准备。送走后的当天傍晚，因为以前的旧家已修缮完毕，我就搬了回去。兼家留下一些侍从，由他们帮忙搬家。那之后一直担心着出行的儿子怎么样了，不知是否平安。七月一日拂晓时分，孩子回来了，说：“父亲也已到家。”想着现在离得那么远，估计一段时间内不会来我这儿了。没想到中午的时候，他摇摇晃晃拖着疲惫的步伐出现了。这吹的是什么风呢？

不知长官夫人是如何得知那首长歌为我所作，她以为我还住在六月底之前的家里，派人送答信。结果信使弄错了地方，将信送到时姬那儿去了。时姬收下后也没觉得奇怪，居然又给夫人写了回信。这些都是别人告诉我的。听闻夫人那儿看了回复后很是慌张：“怎么会把地址弄错呢？如此不足挂齿的答歌，相同内容再送一次的话也不好，她恐怕早已知道此事了吧。真是愚蠢呢。人家一定会认为我们没有诚意。”我倒觉得很有意思，也不想装聋作哑，就用和之前同样的笔迹写下这首：

山谷空响无人语，芳信难寻无踪迹。

这回用浅蓝色信纸，卷成立式长条状，系在树叶繁多的树枝上派人送了过去。信使同上次一样放下信就走了。夫人大概害怕再发生之前的错误，异常谨慎，很久没有回音。我去信方式当然有些奇怪，但没有回信还是令人不安。过了一阵，夫人通过绝不会有误的途径送来此歌：

风飘错把书信投，海人烧盐烟零乱。

写在鼠灰色信纸上，系着一株河杨枝，字体非常漂亮。我答道：

荒浦劲风烟雾起，奈何无意向此方。

这次用胡桃色信纸，配以变色枯黄的松枝，呈送了过去。

六　小一条左大臣五十寿辰，作屏风歌

八月，为庆贺小一条左大臣[80]五十寿辰，世间十分热闹。左卫门督[81]负责制作献礼用的屏风。他找人拜托我作几首配屏风画的和歌，而这个中间人是我难以拒绝的一位。关于画面场景的文字说明他们也已抄好。我的拙作怎么好意思拿出手，所以多次推辞，但又被反复劝说。只好在良宵月色之下，考虑了几首。

某人家中举行贺寿宴会时的情景：

天头日月共回旋，年年今日庆生辰。

旅行者牵马驻足海边，聆听千鸟鸣叫的情景：

一声便知千鸟啼，千秋万古当永昌。

每年从地方向朝廷敬献的良驹过粟田山[82]时，被牵入附近的人家，大家前来参观时的情景：

经年越山居此地，不羁野马亦驯致。

某人家前涌出的清泉里，倒映着八月十五的明月，女人们正欣赏时，篱墙外的大路上有人吹笛经过的情景：

天籁笛声渐入耳，低头掬水得明月。

乡村人家门前的海岸上有松林，成群仙鹤聚集在此的场景。旁边写着“这里请作两首。”

拍岸清波望松林，白鹤青松相依住。

群鹤舞松沙岸间，良辰美景复何求。

鱼梁截鱼的情景：

喜见鱼梁截冰鱼，悠然不觉旅夜长。

渔船点着渔火停靠在岸边的情景：

渔火轻舟波平稳，珍贝玉珠汇海浦。

乘坐女车[83]出门赏红叶，途中经过一人家，看到满园红叶时的情景：

红叶满庭千万寿，年年秋色转盼来。

虽提不起兴趣，仍勉强作了这么多首。最后听说只有“渔火”和“群鹤”两首被采用，难免有些失望。

不知不觉秋尽冬来。没有什么特别之事，可心里总觉得乱糟糟的。十一月，雪越下越厚，莫名地对自己感到无比厌倦，对他也怨恨重重。有时一天沉浸在伤感之中，想着各种心事，吟道：

积雪消融终有时，暮身殆尽未有期。

就这样到了除夕之日。转眼新的一年，春天也已过半。

七　宫中举行射箭比赛，道纲表现出色获得赞誉

兼家气派豪华的新宅已经竣工，吵吵嚷嚷说是明天或今晚就要搬进去。而我，同预想的那样，维持现状待在这里。我安慰自己说“受够了之前发生的那些争执，不搬也好”，心情才平复下来。三月十日左右，因为宫中要举行射箭比赛[84]，所有人都忙着准备此事。幼子被选入后方射手组，听负责人说：“如果取胜的话，就必须要在宫中献舞了。”所以这段日子除了练习，其他什么都顾不上了。每天习舞奏乐，喧嚷热闹。一日，道纲去练习场回来时拿着奖品，我很欣慰，称赞道：“看来你做得很好呀。”

十日这天，在我家里举行舞乐预演。舞师多好茂[85]收到了女官们很多奖赏，在场的男人也都脱掉衣服赏赐他。兼家因避忌闭居不能出门，但他的随从全都被派了过来。接近尾声的傍晚时分，好茂舞师表演了蝴蝶乐舞。有人脱下黄色单衣相赠，与此舞所持的棣棠花颜色十分相配。

两天之后，又说“后方组全员集合，准备预演”。但我这里没有射箭练习场地，不太方便，所以这次去他父亲那里举行。听说特别热闹，很多公卿大人赶去观看，好茂舞师快被赏品淹没了。我一直挂念孩子表现如何。夜深时，在很多人的簇拥之下他们回来了。兼家很兴奋也不顾周围人的目光，来到我身边说：“这孩子跳得实在太出色了。大家都感动得流泪。我明后两日又要避忌闭居，这期间还是有些放心不下。十五日当天我一早就来，照顾安排他出门。”说完回去了。平日我那诸多不满的心中，此刻洋溢着幸福和喜悦。

比赛当天，他果然很早赶来。为准备献舞时的礼服，聚集了许多人，热闹隆重。送他们出门后，我一直担心射箭的结果，之前听议论说：“后方组胜算很低，因为射箭选手没选好。”如果输了，那辛苦练习的舞蹈也白费了，不知究竟会如何？忐忑不安中到了夜晚，月光皎皎，格子窗也没有放下，盼着结果。侍从跑进来，先报告射箭的情况：“现在进行到第几个了。”“少爷的对手是右近卫中将。”“少爷非常努力最终打败了对手。”因为有之前的风评，让我提心吊胆，听到这些，高兴得无法形容。又有人来报告：“都说眼看要输的后方组，凭着少爷的那两箭，和前方组打平了。”

因为平局，双方均要献舞，前方组先表演陵王舞。舞童是我侄子，和道纲年纪相仿，练习的时候就一起互相切磋，有时在我这儿，有时在他家府上。接下来是儿子登场，据说博得一片好评，天皇都赏赐了御衣。结束后，兼家带着孩子从宫中退下，跳陵王舞的侄儿也同车回来。他到我这里，详细讲述了一天的经过，如何让他觉得面上有光，公卿大人们如何感动地哭了等等。兼家自己边流泪边不停地说着。之后叫来射箭老师，赐与他很丰厚的奖品。我高兴得不得了，完全忘记了自身的烦恼和痛苦。接下来的两三天，所有认识的人甚至山里的法师都派信使传话：“听闻少主人表现出色，祝贺你们呀。”喜悦之情让我有些忘乎所以。

八　三十余夜四十余日，兼家没有来访

从四月十日开始的一个多月，他因为身体不舒服，没有像往常那样来我这里。五月七八日的时候，总算露面了：“惦记你，所以强忍不适过来的”。又说：“趁着夜色悄悄过来，其实难受得要命。近日连宫中都没去。如果这样被人看见就糟糕了。”没多久便回去了。可之后听说他已经病愈，却怎么等也不见人影。“为什么呀？看看今晚会不会来？”我暗自心里念叨。一天天过去，时间越来越久，最后连信都没有了。我暗自想：“这到底怎么回事？简直太奇怪了。”可表面还要装作镇定无事的样子。夜晚，外面经过的每一阵车轱辘声都让我心跳加速，偶尔昏昏沉沉睡去，睁开眼便想：“天就这么又亮了。”比以前任何时候都更加痛苦。孩子每次从他那儿回来，也没说有什么特别情况，而且他甚至没问过一句我的近况。既然如此，我怎么能主动去说“难以理解，你为什么不来呀？”之类的话呢？日复一日，这天早晨，抬起格子窗向外望去，夜里好像下过雨，叶子上满是露水。心中念道：

不眠长夜松露滴，晓日初开愁入绪。

五月下旬，小野宫大臣[86]去世，大家都在谈论此事。他还是一直没来，终于有信说：“世间如此喧闹。我在服丧当中，需要慎行，无法去你那里。请把这些衣物快些做好。”我失望生气得无话可说，回道：“负责裁缝的侍女这阵回老家了。”把东西原封不动退了回去。这下似乎触怒了他，再没有任何联系。就这样到了六月。仔细算算，我已三十余夜，四十余日没见到他了。一切来得这么突然，不是“不可思议”一词所能形容。虽然以前夫妇关系也不尽如人意，可还没有遭遇过如此冷遇。周围的人也纷纷觉得不可思议，认为不是正常之事。我茫然不知所措，陷入痛苦的思绪之中。别人的目光令我感到刺痛，强忍着泪水，躺在那里。听见不合时宜的黄莺鸣叫，心中吟道：

枝头流莺和泪闻，六月啼声满愁耳。

九　唐崎祓禊

这样到了二十几日仍然心郁气结，无所适从，难以忍受。想到凉爽些的地方散散心，同时在水边祓禊一下也好，便准备出发去唐崎[87]。

凌晨四点之前出门，月光依然皎洁。和我有相同烦恼之人一同前往，还有一名侍女，我们三人坐一辆车。另外骑马的男仆有七八人。走到贺茂川附近时，天朦朦胧胧亮起来。过河之后便是山路，或许与近日多愁善感有关，仅仅是见到和京城不一样的景致，都会被深深打动。到达逢坂关口稍作休息。下人给牛喂饲料时，看到几辆运送货物的车拉着从未见过的砍伐下来的木头，陆陆续续从昏暗树林中走了出来，觉得十分有趣，心情也起了变化。边感慨山路的景色，边眺望前方，无边的湖面伸展开阔，两三只鸟停留在那里，仔细想想应是渔船吧。望着这些，再也无法抑制自己，眼泪夺眶而下。我这样不解风情之人尚且如此，同行的人更是感动得泪水涟涟。两人都有些难为情不敢对视。

路途尚远，车子拐进大津一个极为凌乱简陋的街道里，那情景也是新鲜少见的。穿过之后，来到宽阔的湖边。回首遥望刚才所经之地，沿岸鳞次栉比的房屋和靠拢过来停泊的小船，相映成趣。湖面上也有来来往往的船只。这样走着走着，已是上午十时左右。侍者提议在一个叫“清水”的，有泉水涌出的地方，让马歇息片刻。远远看见那里立着一棵高大的楝树。我们来到树荫下，卸了车辕。侍者把马牵到湖边，让马蹄浸湿清凉一下。“就在这儿等送食盒[88]的人来吧，唐崎还远着呢。”正说着，看见年幼的道纲满脸疲惫靠在那儿，赶紧从食袋[89]里拿出东西让他先吃。食盒终于送到，大家分着享用。几个侍从奉命返回京城，向家人报告我们已经平安到达清水。

备好牛车再次上路。抵达唐崎后，调转车头方向，朝着祓禊的地方行进。湖面上风起浪高，来往船只扬着风帆。侍者向聚集在湖边的当地人喊话道：“唱歌给我们听听再走吧。”那些男人们用谈不上歌声的嘶哑嗓音，边唱边走。我们终于赶到目的地，险些延误了祓禊开始的时间。这里非常狭窄，下方[90]的人勉强贴着水边把车停下。撒渔网的地方，波浪不断涌来，退去之后留下许多贝类，看来不虚此行。坐在后面的同伴为了观看几乎快从车上掉了下去，姿形也暴露在外。人们热闹喧哗着，好像捡到不少天下罕见的珍奇鱼贝。年轻男子们坐在离湖边稍远的地方，扯开嗓子唱着“乐浪呀志贺的唐崎”等神乐歌[91]，听起来十分有趣。风很大，可没有树荫，有些炎热，想早些回到清水那个地方。祓禊仪式三点左右结束，我们踏上了归途。

经过一路难以忘怀的风景，到达逢坂山入口时已是五点前后。蝉鸣不断，闻之想到此歌：

关口蜩螗乱声鸣，犹如相泣待我还。

仅自己心中默念，没有告诉任何人。

有几个侍从已快马加鞭先到了“走井[92]”附近，因为休息了很长时间，看上去神清气爽。他们向我们停车的地方走来，车后方的人见状道：

羡君快马捷先鸣。

我接下句道：

只是过隙无留影。

车停稳后，在靠后稍里的地方垂搭好幕帘，大家都下了车。手脚浸在清水里时，心中的积郁之情也好像烟消云散了。靠着石边，把托盘架在引水流的竹筒上，吃着自己亲手做的水泡饭，越来越不想离开这里。可已有人在催促：“天色已晚。”在这个谁都会忘记烦心事的地方，多待一会该多好啊！但确实天色渐黑，没办法只好上路。

到粟田山时，京城的人持火把前来迎接，报告说：“今天中午大人来家里了。”真是莫名其妙，怀疑他是不是专挑我不在时来访。同行人问那之后如何了。我无言沮丧地回到家中。下车后心情更加郁闷，此时留在家中的侍女又说：“大人询问您的情况，我们便如实回答。大人说：‘为什么会这么想呢？来得真不是时候呀。’”我听了如同在梦中一般。

次日困顿劳累，又过了一天，孩子说要去父亲那里。我即便想问他那些莫名其妙的举动，也没有那个心劲儿了。但转念回想起前天在岸边看到的一切，按耐不住写下这首：

世间多少相思泪，御津湖畔寻难见。

交给道纲，叮嘱道：“趁你父亲没看到的时候悄悄放在那儿，然后赶紧回来。”他照做了。那时心中大概还暗暗期待兼家看到后会有回音什么的。然而什么都没收到，很快到了月底。

十　母子情深，道纲放鹰

近日无所事事，收拾庭院的花草时，向别人要来很多长得不错的稻苗，沿着屋檐下种。眼看着已经开始结穗，引水浇灌时，却发现叶子发黄枯萎了，不禁悲从心起：

列缺丰隆久未见，檐下稻苗入沉思。

贞观殿夫人前年被封为尚侍[93]。很奇怪她许久都没询问过我的情况。一定是因为他们兄妹之间出现了不该有的芥蒂，影响到连我也疏远了。想着她还不知道我们夫妇已经到了这个程度，决定写信告知，顺便附歌一首：

蜘蛛结网丝虽断，与君之缘欲久时。

她的回信里有很多体恤之语，并添此歌：

听闻丝断暗悲伤，叹君恩爱几经年。

看来她是早已听说了才不来问我的。心情愈发黯淡，呆坐烦恼之时，兼家那儿来了消息：“给你的信，也没有答复。让我不由想躲避这冷淡的态度。可今天会去的。”在家里人的催促中，我写了回信。天色渐晚，这边的信使应该还没到的时候，他人已经来了。侍女们劝我：“肯定还是有什么原因的，装作不介意的样子看看情况再说。”于是我强忍怒气。兼家道：“最近一直有要避忌的事情，所以才来不了。压根没想过就此不来。倒是奇怪你怎么总是沉着脸别别扭扭的。”看他那无辜的表情，好像什么都没发生的样子，令人郁闷至极。

第二天早晨，他离开时说：“今天有事，明天或后天再来。”自然没有当真。或许他以为这样说我能高兴一点？仍忍不住暗自思量这也许是他最后一次来访了……日子一天天地过去，果真没有来，我比以前更加伤心。

终日陷入愁思之中，只想着如何按自己的意愿赶紧离开这个世界，其他别无所求。但唯一的孩子道纲怎么办，一想到这些又悲伤不已。若待他成人，找一个可靠的妻子，托付于她，我方可安心去死。现在如果我死了，这孩子就无依无靠了。唉，看来死也并非易事。试探着对他说：“怎么办才好呢？想削发为尼，看看这样能不能摆脱和你父亲的种种纠葛。”他尚年幼无法理解这些，却依然呜呜咽咽哭出了声，说道：“如果母亲真这样做的话，我也出家去当法师。否则活在世人当中还有什么意义呢？”呜呜哭得更厉害了。我也忍不住流泪。实在是过于沉重了些，想开个玩笑掩饰一下，问他：“当法师就不能饲养猎鹰了，你打算怎么处置它们呢？”道纲听罢慢悠悠起身跑了出去，将系在小屋台架上的鹰解开，放在拳头上让它飞走了。侍女们看到这一切都抑制不住自己的泪水。我更是伤心难过了一天，心中念道：

夫妻龃龉厌人世，未料吾儿想空林。

天快黑时，兼家那儿来了信。一定又都是些兑现不了的假话虚情。我差人回复说：“不太舒服，所以现在无法回信。”

七月十余日，世间嘈杂忙碌。往年都是他那里的管家家司们准备盂兰盆节用的供品，今年恐怕也脱了干系，已经置之脑后了吧。唉，母亲若泉下有知也一定很伤心。再等等看吧，没有动静的话我们就自己准备法事斋饭。天天边想边流泪。最终兼家那里像往年一样，送来了供品，还附了信。我回信道：“看来你没有忘记逝去的人。可对活着的人呢……你的心在哪里我已不得而知。”

十一　参拜石山寺

日子一天天过去，还是觉得奇怪，也没听说又有了什么新的女人，怎么突然不来我这儿了呢？知道一些消息的侍女说：“去世的小野宫大臣家有几位侍妾[94]，大人恐怕是对其中的一位着迷了吧。有一个叫近江[95]的，听说颇有姿色，举止不大检点。大人或许不想让对方知道和我们的关系，所以先断了与这里的往来。”另一侍女应道：“怎么会呢，那些人原本就不是需要费心对待的人。大人没必要为了她这样小心谨慎。”又怀疑：“如果不是近江的话，没准也可能是先帝的某位皇女[96]。”听来听去，还是令人不解。有人劝我：“不要总像看落日时那样，一味消沉颓废下去，出门烧烧香拜拜佛吧。”是啊，最近没有任何心思，一直过着天亮了抱怨，天黑了叹气的日子。既然如此，虽然天气炎热，不如出去走走。遂决定去石山寺[97]参拜。

这次一心打算悄悄前往，甚至连身边的姐妹都没有告诉。这天拂晓时分小跑似地出了家门。到达贺茂川时，有家人追赶过来，她们怎么得知的呢？残月皎皎，不见路人。曾听闻河滩上有过死人，也没什么可怕的。走到粟田山附近已经很辛苦，稍作休息时，说不清为什么只是不停地落泪。又怕别人看到，悄悄掩泪，急忙快步再次前行。

到了山科[98]，天已彻底亮了，一切都暴露在外的感觉，有些不知所措。随从有的在前有的在后，剩下我独自在路上走着。来来往往看见这情形的人们有些不解，悄声议论着，更令人觉得难堪。

总算到了走井附近，拉起幕帘，拿出食盒准备用餐时，熙熙攘攘来了一队人。我心里念叨：“会是谁呢？如果下人之间互相认识，认出我们的话，可就麻烦了。”他们阵势很大，骑马者众多，两三辆车并驾而来。侍者报告说：“是若狭[99]地方长官的车队。”幸好没作停留就过去了，我稍稍松口气。别看这些地方官平日里安身立命似的，一旦出门还这么讲排场。在京城时早早晚晚都得点头哈腰的人，出来了便如此耀武扬威。想到这些我心里像裂开一样。地方官的下人们，不论车前的还是车后的，都聚拢到我幕帘附近，边泼水冲洗边吵闹着。那旁若无人的架势，简直没有办法形容。我的侍者提醒他们：“让一让，离远点好吗？”他们不服气地说：“不知道这是过往行人都能待的地方吗？凭什么责备我们？”听了真是觉得屈辱。

他们走后，我们再次上路。越过逢坂关，到达打出湖岸时，累得几乎要死去。先到的人已经备好屋形船，屋檐上铺了草席。我恍恍惚惚地爬上船，大家划起桨向远处驶去。此时的心情寂寥痛苦，忧伤至极。

下午五点左右的时候，抵达石山寺。供参拜者沐浴休息的斋屋里已铺好寝具，急忙过去躺下。我身心疲惫，说不出的苦痛，埋着脸扭动着身子哭起来。晚上沐浴清洁之后，登上大殿，向佛祖禀报近况时也是泣不成声。夜深了，从高处殿堂向外望去，下面幽深似谷。山谷一侧树木繁密，完全陷入黑暗之中。今天是二十日，夜越深月越明。但树影之处依旧黑暗，只能凭借从缝隙之间洒下的月光，断断续续看到来时的小径。再向下望去，远处山麓中的湖面宛如铜镜。我凭栏而坐，久久凝视那片黑暗，发现树丛里窸窸窣窣好像有白色的东西在动，听到奇怪的声音，于是问：“这是什么？”寺中人答：“是鹿在叫吧。”寻思这叫声为什么不同于平常呢。又听到从远处山谷里传来的鹿鸣，拖着尾音年轻高亢。听着听着心神恍惚起来，无以言表。原本一心一意拜佛，被这叫声扰乱了心思，什么都做不了了。接着听到远山那边守田人驱赶动物的吆喝声，粗暴单调。各种思绪各种声音都集在一起，最终也只好茫然呆坐在那里。后夜修行[100]结束后，回到斋屋，因为身体虚弱，便一直休息。

天色渐亮，微风徐徐，寺院东边薄雾笼罩，河对岸的景致如画一般。远远望见放牧的马群在岸边觅食，很有情趣。这次出行为了避人耳目，把我最重要的人也留在家中，本想借此机会多想想如何告别尘世的事情，可总是首当其冲地想起他这个羁绊，无法割舍之情让我伤心不已。眼泪也已干枯流尽。偶然听到侍从们之间的议论：“去佐久奈谷[101]看看吧，离这儿不远。”“据说在入口处就会被一步步拽进深谷幽冥之中，太吓人了。”我暗想要是能那样不受自己意志支配被拽走就好了。

如此这般心事重重，什么东西也吃不下。侍女说：“看到寺院后面的池塘里种着蕺[102]。”我答：“那就摘些来吧。”拿来之后，把它放在容器里，再配上柚子做装饰，还挺有风情的。

夜晚在大殿供奉参拜，仍旧泪水涟涟。拂晓时分打起盹儿来，朦朦胧胧看见像是寺院别当[103]的法师手持长柄铫子，将水浇在我的右膝上。突然惊醒，啊！想到这一定是佛祖有什么要告示与我，不由得悲从心起。

有人告知：“天亮了。”于是离开佛堂，准备回去了。外面依然很暗，湖面泛着白光。这次虽说悄然出行，可侍者也有二十人之多，向下望去我们要乘的船就像一只鞋那么大，显得寂寞可怜，让人担心能不能坐下。负责佛前灯火的和尚送我们到岸边。上船后，越划越远，看他形单影只地站在那里，即使是住惯的寺院，此时他自已留了下来也一定很伤心吧。侍从喊道：“明年七月我们还会来。”和尚答：“知道了。”船渐离渐远，岸上的他成了一团影子，真是悲伤啊。

细月悬空，月影落在湖面。风起时，波光涌动，发出一阵阵响声。年轻的侍者唱着歌谣：“声音细呀，面容瘦呀。”我的眼泪大颗大颗地滚落下来。船在芦苇中穿行，看到了伊加贺岬和山吹岬。天色依旧朦胧，远远传来橹桨声，船上的人细声歌唱，和我们交会时，侍者问：“这是去哪儿呀？”对方道：“去石山寺接人。”声音有些耳熟。原来这船正是事先说好去接我们的那条，因为总也不来，我们只好坐停在石山寺的船先出发了，差一点走岔。侍者拦住他们，一部分人转移到那条船上，这下更可以随心所欲地唱歌了。穿过濑田桥附近时，天亮了起来。水边的鸟成群在高空飞舞。令人心动又伤感的景致不胜枚举。上岸后车已在等候。上午十点左右回到京城。

家中的侍女聚集过来说：“都说您去了很远很远的地方，大家议论纷纷呢。”我叹道：“随她们说吧，至少现在我还作不了什么出家的决定。”

十二　身边琐事和黯淡的心情

到了宫中举办相扑大会的时节。道纲也要前去观战，给他穿戴好送出门。他说先去父亲的府上，然后一同乘车前往。傍晚的时候，兼家把孩子托付给路过我家的人，自己回那个女人的住处了。我已无话可说。第二天，和昨日一样两人虽一同进宫，之后他仍没怎么管儿子，晚上自己先走一步，命令藏人所的某某：“把这孩子给我送回去吧。”就这样道纲独自回到家，他那幼小的心灵该怎么想？“如果父母之间关系正常的话，父亲应该一起回来才是啊。”看着他失望的样子，我难过又毫无办法，心如刀绞。

八月二日夜晚掌灯之时，兼家突然露面了。正觉得奇怪，听他嚷嚷道：“明天要避忌方位，快把门关紧。”真让人不堪，令我怒火中烧。他一会靠靠这个一会拽拽那个，模仿我的口气在侍女耳边轻声嘟囔：“要忍耐呀，要忍耐呀。”我茫然地坐在对面，样子一定显得落魄可怜。次日一整天他都在强调说：“我的心意没有任何改变，是你总把我看得太坏了。”对此我还能说什么呢？

五日逢秋季任官[104]之日，兼家升为大将，更加意气风发。就算是值得庆贺的事吧。那之后来我这里的次数稍微多了些。一日，他说：“打算这次大尝祭时向上皇[105]申请，请他举荐道纲叙爵。这之前先要行元服加冠之礼[106]才是，暂定在十九日吧。”一切依照惯例行事。拜托源氏大纳言[107]任加冠者。当天仪式结束后，我家原本是他应避忌的方位，却说夜色已晚，留了下来。心中暗想这也许是最后一次吧。

九月和十月，日子如常。世间因大尝祭前要举行的修禊仪式热闹喧哗。我和家人的看台座席也已备好，当天便一同前去观看。看到兼家在天皇御辇旁侧侍奉，免不了想：“这薄情可恨之人！”可依旧为他的仪表堂堂感到炫目。周围的人感慨道：“多么出类拔萃呀，还想多看几眼。”听后我更是说不出的滋味。

到了十一月，为准备大尝祭，兼家原本很忙，那段时间却来得比较频繁。儿子虽然已经行完成人礼其实还很年幼无知。他父亲各方面都操着心，嘱咐说：“叙爵谢恩时的礼仪做法，要多加练习。”让我也感到慌慌张张的。大尝祭结束的那天，兼家夜深时来了，说：“今天天皇行幸，我没有侍奉到最后，实属不该。眼看夜已深，谎称胸口不舒服就退了下来。人们若知道了不知会怎么议论呢。明天别忘了让道纲换上红色外袍出门[108]。”我听后感觉仿佛回到以前的日子。次日早晨他说：“随从还没有过来，我回那边整顿好后出发。道纲穿戴好一起来吧。”便离开了。那几天兼家带着孩子到处行叙爵答谢之礼。我不知有多高兴。这些都办完的时候正好赶上他有避忌须慎行。二十二日，听道纲说要去父亲那儿，心想今天也许会顺便一起回来吧。等着等着夜已深了，一直担心挂念的儿子自己孤零零回来了。心中崩溃失望至极。道纲说：“父亲刚回自己府上了。”已经这么晚，如果他的心像以前那样没有改变的话，能忍心这么做吗？想到此更加伤心。那之后他也没有任何音讯。

转眼已十二月初。七日白天时兼家稍微来露了个面。我完全没有心情见他，所以偎在幔帐之后。看出我不高兴，他托辞说：“天都黑了，宫中召我有事。”就起身走了。之后一直到十七八日都没有联系。

今天白天开始，雨淅淅沥沥下得冷清寂寞。如今晴时都不来，这样的雨天，我就更不抱任何希望了。想想以前也未必是因为爱我才来，只不过是其好色的本性使然罢了。他那时“风雨无阻”的来访已让我养成习惯。可今天再回想一下，即使以前那些日子里我也没有一刻能放松安心的，所以期盼他什么时候都会来，也许本来就是奢望。唉，曾经以为风雨无阻的到访会一直持续下去，现在再没有那非分之想了。我望着外面陷入愁思之中。

雨脚依然如麻，已到掌灯时分。妹妹住在向南的房间里，有人去她那儿。我听到脚步声，收起备受煎熬的心，自言自语道：“是常来的那位吧。这么大的雨还能来真不错。”多年来很体恤我的一个侍女说：“真是的，以前比这还厉害的风雨，大人也完全没当回事呀。”我听了，热泪顺颊而下，反复吟道：

心火炎炎燃不休，泪雨涓涓沾襟袖。

就这样在寝床之外度过一夜。

那个月他只有三次来访，转眼到了岁末，辞旧迎新的仪式作法都像往年一样，在此不记。

十三　兼家和近江的关系进一步加深，过家门而不入

以往岁朝这天兼家都会来访，想想坚持这么多年有些不可思议。今天同样期待着。下午两点左右，听到门外车队的吆喝声。家中的人们兴奋起来：“是吧，终于来了是吧。”然而车队竟扬长而去。我安慰自己一定是有急事，可直到晚上都再没有任何消息。第二天一早，他派人过来取缝制好的衣物，信上说：“昨日经过门口未进来，因为有事，而且天也黑了。”我一点都不想回复，侍女劝道：“新年初始，切勿生气呀。”只好写了封别别扭扭的回信。

如此心绪不宁，是因为听到外面议论纷纷，他不但已和那个传闻中的近江鸿雁传书，而且像是有了夫妻之实。接下来四日下午四点左右，又听见比岁朝那天还招摇的喝道声，家中侍者忙说：“大人来了，大人来了。”我暗想也许又是过家门不入，真这样的话太丢人了。心里七上八下很紧张。车队靠近的时候，侍者把中门[109]打开跪着等候迎接，然而不出所料还是没有停留便扬长而去。我这天的心情诸位可想而知。

第二天旁边的府邸举行正月大飨[110]。我暗自思量离得这么近，他晚上怎么也应该来一下吧。每听到牛车的响动，心就通通直跳。夜深的时候，听见大家散去回府的声音。各个车队都要经过门口，每一辆车的喝道声都刺痛着我的心。听到最后一辆车过去后，我已茫然不知所措。次日早晨他也许也觉得不妥，来了封信，我没有回复。

两天之后，他又写信：“最近有怠慢之处，但确实诸事缠身。今晚打算过去。又害怕你不高兴。”我告之：“身体不适，无法回信。”已不抱希望的时候，他像没事人似地出现了。我既生气又无奈，他还在那里插科打诨，更让人觉得可恨。于是我把这几个月的忍耐和不满，一股脑倒了出来。他完全不解释，只假装睡觉。而且听着听着，作突然惊醒状，边笑边说道：“怎么停了，这就打算休息了？”举止轻佻令人难堪。那之后整晚我如木石般一动不动。第二天他什么也没说就离开了。

几天后又当什么事都没发生过，送来需要打理的衣物，留言说：“估计你像往常一样心情不好，也在情理之中。请把这个这样处理一下……”真是可恨！我把衣物原封不动退了回去。之后一直到二十几日都没有音讯。古歌云“百鸟欢鸣万物春”，而春光莺啼只会让日渐衰老的我更加悲伤，没有一刻不在流泪。

十四　忧愁到了极限，去父亲家中长期斋戒

二月十余日，人人都在议论，兼家连续三晚[111]去了传闻中的那个女人家。春分前后，我想与其这样无聊闲待着，还不如进行斋戒。让人把寝台上铺的锦绫上席换成了普通席子。看她们清扫席上的灰尘，很多思绪涌上心头，没想到会落到今天这个地步：

席床尘满为谁拂，长夜太息愁更多。

本想立刻去山寺里，进行长期的斋戒修行。人们无法轻易前去打扰，如果自己在那里能获得解脱的话，出家为尼也在考虑之中。但周围的人劝道：“都说斋戒从秋天开始才最合适。”我也放心不下即将要生孩子的妹妹，只好等一切结束了再说。暗自盼着下个月的到来。

世上的事对我来说早已索然无趣。还是去年春天的时候，想种几棵淡竹，曾向别人讨要过，哪知最近才说要送来。我回绝道：“如今已断了在这世间能幸福生活到老的念头，还种什么竹子呢？不能做这种欠考虑的事了。”对方说：“这样想就难免太狭隘了，行基菩萨[112]不是为自己而是为了后人才在院子里种果树的。”便将淡竹送了过来。我含泪种下，希望以后的人看到它们能想起：“啊！曾经有这样一个女人住在这里。”两天之后，大雨如注，东风强劲，其中的一两棵快被刮倒的样子。盼望能有片刻的晴时，好救救它们，心中念道：

风劲淡竹从欹倒，犹若我身将飘零。

今天是二十四日，雨依然下着，悠悠地像飘进了心里。傍晚时分兼家少有地来了信，信中说：“你生气的样子实在令人害怕，不敢登门，日子不知不觉过去了。”我没有理会。

二十五日，雨仍未停，无事可做，有歌云“只愿遁入忘忧山[113]”，我也想这样，眼泪不断得流下来：

千种相思百种恨，泪入愁肠密如雨。

现在已是三月末，愈发无所事事。我想去外面待一段时间，决定到父亲那里小住，同时也为了方位避忌。妹妹已平安生产，我可以考虑长期斋戒的事了。在整理东西的时候，兼家来信道：“还在恨我责怪我吧。如果能承蒙原谅，傍晚想去你那儿，不知意下如何？”侍女们知道后督促说：“不能总这样把大人晾到一边置之不理，至少这次要写封回信。”我只写了：“多日未见月亮露脸。今天如此奇怪。”派人送去后，想着他不可能来，就急急忙忙去了父亲家。然而夜深的时候，他居然厚脸皮地出现了。我心乱如麻，再加上地方促狭，人多声杂，所以整晚都屏气吞声，把手放在胸上一动不动。第二天一早，他说还有很多事要处理就急着离开了。若能不介意该多好。但每天禁不住还是要想：“今天来吗？今天会不会来……。”之后一直到四月再没有任何音讯。

父亲的家离他的住处反而更近一些。每当有人看到他家门口备好车便说：“大人这是要来咱们这儿吗？”搞得我心神不宁，甚至比以前更煎熬更痛苦。也连带着怨恨起那些劝我写回信的侍女们。

四月一日，把道纲叫来，告诉他：“我要开始长期斋戒了。你也一起吧。”最初不想太夸张，仅在素陶器里盛上香，放在凭几上，然后侧依在那里念佛祈祷，这样闭关自守：“我原本是薄幸之人，往时心里也无片刻宁静，常感到忧郁痛苦。然时至今日，夫妻形同陌路，境遇更加悲惨。请尽快引领我出家，早日顿悟成就佛愿。”念着念着眼泪滚滚落下。想起以前，听人说：“现如今女人没有谁不持念珠不诵佛经的。”我还不屑地讲道：“太惨了吧，这样做的女人才注定孤独一生。”说这些话时的得意早已不知去向。现在我自己不也是天明日落一心一意地只管修行念经吗？虽然并不知道这样做了又能有什么改变。啊，若当年听到我那番话的人看到我现在这个样子，不知会觉得有多滑稽。想想自己的婚姻如此脆弱不可靠，怎么还好意思说出那样贬损他人之言。我念佛的时候没有一刻不泪眼朦胧，又怕被人看见，尽量忍着泪水，挨过每一天。

斋戒到二十天左右的时候，做梦梦见自己被落发齐肩，额前之发左右分开[114]。此梦是凶是吉不得而知。又过了七八天，梦见腹中有蛇蠕动吞食内脏，若想退治这蛇需用水浇洒脸部才行。这梦也不知是凶是吉。之所以将它们记录下来，为的是以后听说或看到我结局的人能凭此作出判断，究竟应不应该相信梦和佛祖的启示。

到了五月，留守家中的侍女来信说：“您虽然不在家，但不铺菖蒲叶的话会不吉利吧，该怎么办才好呢？”唉，事到如今还能有什么更不吉利的事发生呢？

此身孑孑万事休，何须菖蒲来避邪。

想把这首歌作为回复的，但家里也没有能体会我心情的人，于是仅仅在心中默念。

十五　为了躲避兼家的“过家门不入”，去鸣泷寺参拜

方位避忌已经结束了，我回到自己家中继续斋戒，感到更加寂寞。进入阴雨季，院中的花草生长繁茂，空闲时挖一挖，修整分株什么的。

那个可恨之人，依然让前驱侍从们大声吆喝着，从我家门口招摇而过。一日我念佛时，听到喧闹声：“大人来了，大人来了。”我想一定又是路过不进来吧，心咚咚直跳。果然不出所料，车子径直过去了。所有人面面相觑，我更是两三个时辰说不出话来。有侍女说：“这也太奇怪了，大人心里到底怎么想的呢？”还有的索性哭了起来。我打起精神，只说了句：“真是悔呀，就是听你们阻挡劝说，一直没去寺院而住在这尘世里，才会遭遇如此屈辱。”心如火烧的痛苦无法用言语表达。

六月一日，兼家有信来。送信的人说：“大人在避忌当中，是从门下悄悄递出来的。”如此少见，令人奇怪。打开一看，信中道：“方位避忌既然已经结束，还要在你父亲那里待多久呢？那儿确实不方便去看你。我原本打算去寺院参拜的，因遇到凶秽取消了。”他不可能没听说我已经回到家中，心里更加生气。忍了忍写了回信：“什么风吹来的信，我都猜不出是谁写的。回家已经多日了，您一定没注意到吧。那您出行时肯定也没意识到这里曾是您交往过的女人家，所以多次过门不入。这一切都缘于我的罪过，在这尘世待得太久。已无话可说。”

想起这些事就心情郁闷，过家门不入的事再发生的话实在让人无法忍受，想来想去决定离开这里隐身一段时期。趁兼家还在避忌当中，我打算四日出发，去西山[115]那所常去的寺院。

算好今天应是他避忌结束之日，心里有些慌张，赶紧收拾东西。侍女发现寝台的锦绫上席下面压着一小包东西。我接过来一看，是兼家早晨吃的药，裹在怀纸里。这段时间一直忘在这儿了。我将它包好，附歌一首：

妾心无意待君来，此药不知何处存。

同时在信中写道：“古语说‘无论去哪里，都是被你厌弃之身[116]’，反正你也不会来访了，我去找一个不再被门前车声打扰的地方，打算今天出发。当然这也属于自作多情，无问自答。”儿子说：“我们要在山寺闭居很久吧。还是得去告知父亲一下。”出门时我让他带上信。我嘱咐道：“如果你父亲问起，就告诉他‘母亲写完信早早出发了，我随后赶去。’”

兼家看了之后，觉察到我急着离开，回信道：“万事都是你在理。不管怎么说先告诉我，究竟去哪家寺院？现在太热不适合闭居修行。请听我一次劝，不要去了。有事要商量，现在就去你那里。

我以君心似我心，岂料一朝还反目。

实在太无情了。”我读罢更加着急，立即上了路。

十六　到达鸣泷般若寺，兼家追赶而来

山路的景致并无特别，我却心怀感伤。以前和他一起时常到这里来，有一次是我生病的时候，也是这个季节，待了三四天，他不用上朝执行公务，同我闭居在此。回想这些，在远离京城的山间小道上泪流不止。这次随同前来的只有三人左右。

到达寺院后，先在僧房安顿下来。向外望去，庭前围起的篱笆附近，密密丛丛地生长着一些不知名的花草，牡丹毫无风韵地立在那儿，花瓣零落一地。这情景让我反复忆起那首古句“花红无十日”，让人无限悲伤。

准备沐浴净身去大殿的时候，侍从慌慌张张从京城赶来了，交给我留守在家中侍女的信。信中写道：“刚才大人府上的某某带信前来拜访。他说：‘兼家大人得知此事，嘱咐在下赶来，不管怎样先劝夫人留下。大人自己随后也会来访。’我如实回答：‘夫人早已出发了，侍女们也都追随而去。’他说：‘大人很是担心，不知夫人到底作何打算？这叫我怎么禀报呢？’我就把夫人的近况和斋戒修行的事都告诉了他，他听后流着泪说：‘那我赶紧回去禀告一声吧。’便急急忙忙走了。所以我想一定很快会有信送到您那里，请夫人心理有个准备。”唉，真是的，这侍女一定没多想就夸张地说了很多吧。其实如果来了月事，我打算明天或后天就离开寺院的。边这样想边沐浴净身，随后来到了大殿。

因为有些闷热，推开门向外望去，大殿高高耸立，群山环绕，林木苍郁茂盛，别有情趣。可惜今夜无月，此时一片昏暗。为举行初夜修行，法师们忙忙碌碌。我开着门专心念经诵佛。不知不觉已到深夜十点，山寺的法螺号吹响了四下。

此时，寺院门口传来“大人驾到，大人驾到”的叫嚷声，我赶紧放下卷着的帘子，看见树丛之间两三个火把闪着亮光。儿子道纲急忙恭迎了出去，兼家却待在车内并未进院。他让儿子传话“我特意来接你的，可到今天为止都有凶秽需要避忌，所以不能下来。把车停哪儿好呢？”他这样冒忌讳地行动真是不可理喻。回答说：“你是怎么想的？如此唐突地跑来。我原本也只打算在这儿住一晚。况且你在避忌之中，到这儿来太不合适了。夜也深了，请赶紧回去吧。”这样一来一往，道纲传了很多次话。一百多米的石阶他上上下下，最后累得筋疲力尽。侍女们看在眼里十分同情，一直说：“如何是好啊？太可怜了。”道纲边哭边说道：“父亲很不高兴，责怪我说：‘总之都是你没用，这点事情难道也劝服不了你妈妈？’。”我坚持道：“事到如今我怎么可以就这么下山呢？”“好吧好吧，我今天有避忌，不能在这儿停留。没办法，架上牛走吧。”听兼家这样说，我总算松了口气。

道纲说：“我要坐在车后面，送父亲回去，而且再也不来这里了。”哭着就出去了。亏我一直指望依靠他，居然说出这么过分的话。我沉默着什么也没说。等兼家他们差不多走远的时候，道纲却一个人回来了，“我是要送的，可父亲说：‘叫你的时候你再来。’”他边说边又哭了起来。真让人难受，我安慰说：“别傻了，你父亲不会连你也不要的。”寺里的法螺吹响了八下，已是午夜两点左右。回京的路途很远，周围的侍女们七嘴八舌地担心道：“大人的随从，只有临时凑起来的那么几个，比在京城外出时要少多了……”，天渐渐亮了起来。

因为有事要派人回去一趟，大夫[117]道纲知道后说：“昨夜的事，我很不安。要去父亲宅前问候一下。”既然这样就让他带去一封信。信中写道：“昨晚的大驾光临令人费解。可毕竟回去时夜已很深了，我只有在佛前不断祈祷‘请保佑平安到家’。现在也不明白你为什么要到这深山老林里来？反而让我觉得难堪，没法立刻回京了。”零零碎碎写了很多，最后补充道：“这沿途的风景是当年一起来时欣赏过的。我想着这些踏进寺院的大门，依然无限怀念我们在一起的日子。我会尽早回去的。”把信系在带有苔藓的松树枝上，一同带去。

不知是雾还是云笼罩着整个黎明的天空，痛彻心扉的寂寥包围着我。中午的时候，去京城的道纲回来了。他说：“您的信因为父亲外出不在，所以就先交给侍从了。”即使直接交给兼家，我想也不会有回信的。

十七　寂静的山寺，姨母和妹妹前来探望

白天一整天念平时的佛经，晚上才诵念寺院本尊的佛法。这里群山环绕，所以白天也不必担心会被人看到，帘子就那么卷在上面。谁知不合时节的黄莺唧唧喳喳地飞来落在枯木上，那叫声甚是聒噪，好像一个劲儿地在说“人来了，人来了[118]”，让我总觉得真有人来了，常想把帘子放下来。也可能是因为有些恍惚才有这样的感觉吧。

果然没多久来了月事，原本打算就此就下山的，但如果京城里都在传言我已出家为尼，那回去岂不是很难为情？于是决定先到离寺院稍远一些的小屋住几天。

京城家里的姨母来访。我如实相告：“没想到自己会住在这么不寻常的地方，心中很不安……”。五六天过去了，转眼已到了六月中旬。

绿木成荫的景色别有情趣。山背面的阴暗处萤火虫闪闪发光，亮得令人吃惊。杜鹃在大方地纵情歌唱。以前在京城，还没什么烦恼的时候，想多听几声，它却总吝啬地不肯再叫第二次[119]。秧鸡的啼声也近得好像就在耳边，像有人敲门似的。这些都让人平添了许多忧愁与寂寞。

是我自己主动来山里闭居的，所以即使没人来看望也不会怨恨谁，这样安慰自己，心情平稳了许多。可一方面又不断在想我那前世的宿命，是什么因缘让我不得不住在这样的地方？道纲由于长时间的斋戒生活日渐憔悴，又无人可以托付照顾他，所以只有一起闭居在此。我虽决心过以松叶为食[120]的日子，但很心疼让他也吃同样的粗茶淡饭，每当看到他无法下咽的样子，我就泪如泉涌。

日子平稳地一天天过去，我总是有点什么就爱流泪，非常痛苦。日落时分的钟声，螗蝉的鸣叫声，还有附近小寺庙的小钟声，此起彼伏传入耳中。前面山岗上有个一神社，每听到法师们的诵经声，都让我感到无限的悲伤。

月事期间无法念经，所以白天晚上都很空闲。坐在廊边发呆沉思的时候，儿子就会催促：“快进屋里去吧，快进去吧。”不愿意让我胡思乱想。我问他：“为什么这么说呢？”他答：“您这样对身体不好，而且我也困了……”我接着说：“其实我总在想一死了之也没什么大不了，只是牵挂你才活到了今天。可今后怎么办呢？不如像世人传的那样出家为尼算了。比完全从这个世界消失要好些。作为出家之人苟且活着的话，你不用太牵肠挂肚，还能时时来看我，可怜安慰我一下，对吧？我自己觉得这样在山里待着很好，但看到你也跟着吃斋饭而且越来越消瘦，就非常心痛。即使我出了家，想必你京城的父亲也不会不管你。可如果我真这样做了，一定又会被大家非议。唉，也不知该如何是好了。”道纲听了没有作答，只是不停地哭泣。

五天左右身上清爽了，再次登上寺院的大殿。前几日来访的姨母今天要回去了。我静静地站在那儿目送她出门，看着她的车在树荫中渐渐远去，不由心生悲凉。可能站得太久想得出神，有些血气上升，觉得身体不适很痛苦。于是请来山里闭居的高僧修护身之法[121]。黄昏时分，聆听着低沉的加持诵念声，思绪万千。以前从没想过自己会落到今天这样的境遇，当时觉得这样的生活一定孤独寂寞刺骨寒心。我还毫无顾忌地曾把它作为绘画的题材，而且心里怎么想嘴上就怎么说，虽然有时也担心不太吉利。看看现在自己的样子竟然和那时所画所想的分毫不差，定是冥冥之中神灵为了预先告知“这就是你将来的命运”，才让我那么做的吧。这样胡思乱想时，京城的妹妹和别人一起来看我了。她靠近说道：“在家时一直试图体会你的心情，实际来到这山中一看，更加理解你的苦衷，真是难受啊。你这住的是什么地方呀。”边说边抽泣着。我努力在她面前忍着不哭，但最终没有坚持住。我们俩就这样一会儿哭一会儿笑，有说不完的话。天蒙蒙亮的时候，她说：“同来的人着急回去，今天我就先走了，日后再来看你。你真打算就这么待下去吗？”妹妹在不安中告别，静悄悄地走了。

十八　兼家派人前来，说服下山

我感觉身体稍好些，送走妹妹后像往常一样望着外面沉思，又听到仆人“驾到，驾到”的叫嚷声。是从兼家那儿来的人吧。果然阵势很大，像在京城的街上见到的一样，来者衣着华丽，分乘两辆车，还牵着很多马，熙熙攘攘的。她们带来了很多食盒和其他东西。并且作为对诵经的答谢，向寺院赠送布施物品，给贫穷的僧侣们分发了单衣和布匹。来人这样说道：“我们奉兼家大人之命前来打扰。大人说：‘我去接她，可她不肯出寺下山。如果再去也是同样的结果。所以就不想去了。派你上山去安抚一下。法师们也真是的，如此不合时宜地讲经说道，算怎么回事。’想想看能一直这样做的除了大人还有谁啊？倘若您真像世间所传已经出家遁世，那我也没什么好相劝的。但如果还没有，那等到连大人都无话可讲的时候您再回去，就太不合适了。不过我想大人还会再来的。到时您还不下山的话，可真要成为众人的笑柄了。”正当来人自以为是滔滔不绝的时候，有人进来传话：“在西京侍奉的人，得知您在此地，特地派人献上这些物品。”一看都是些难得见到的豪华东西。为我一个要进深山遁世的人，从那么远的地方送来这些。可惜和我现在的境遇太不相称，望着它们更加痛感自己命运不济。

夕阳西下，那来者起身说：“大家急着要赶路，今天就告辞了。不能天天来看您，必会担心挂念。现在的状态毕竟不是长久之计。您没考虑过什么时候回去吗？”我嘴上说：“目前还没有。过一阵子有非回去不可的事情，自然会下山吧。反正现在无论在哪里都一样寂寞无聊。”心里却想，事到如今不论以什么方式回去都很难堪，想下山也下不了了。兼家料定我不可能出家，所以才让她们这么说的吧。这种情形就算回到京城除了念经又能做什么呢？我接着道：“暂时打算在这儿能待多久就待多久。”来者说：“那可是遥遥无期了。其他姑且不说，让道纲少爷毫无理由地过这种斋戒生活太可怜了。”她边流泪边上了车，又对送行的侍女们说道：“等着大人责怪你们吧。还不好好劝说夫人，让她早日启程回京。”离开之后，比起前两次告别，我心情更加寂寞复杂。周围的侍女们也都难过得想流泪。

就这样人人都劝我下山，可我心意已决。父亲最近在地方任职不在京城，他的意见无论好坏我都是要听的。写信告诉他现在的情况，他回信说：“这样安安静静地念经修行一阵，也没有什么不妥。”我顿时安心坦然了许多。

说兼家要再来接我一次，那是在试探我吧。他那天离开时很生气的样子，回去后没有再来信。我倘若有个三长两短，他肯定也是不闻不问。我每每想到这里，就愈发觉得应该早日遁入空门永不回京城算了。

十九　和兼家以及其他人通信

今天是十五号，逢六斋[122]之日，需清净持斋。终于说服道纲下山去吃些鱼什么的，早晨送他出了门。之后天突然暗下来，穿越松林的风声越来越响，雷声也滚滚而来，看样子马上就要下雨了。想到儿子在回来的途中可能会遭遇大雨和雷鸣，担心害怕得不得了。不知是不是求佛保佑有了灵验，不久天晴了，道纲也平安归来。赶紧问他：“路上怎么样啊？”他说：“想着山里要下大雨，所以听到雷声就急忙从家里出发了。”真让人心疼。这次他带来了兼家的信，是这么写的“前几天失望而归，如果再去的话恐怕结果一样。你一定是恨我到了极点。万一你偶然想通了打算回来的话，可要告诉我，好去接你。上次派去的使者好像也被你决然的态度吓到了。我暂时不想去打扰。”

很多人也都送信过来，有的问“您要这样一直待到什么时候呢”，有的说“时日已久非常替您担忧”，等等。第二天，先给关心我待到何时的那个人回信：“没想过永远待在这里，只是考虑来考虑去的时候，不知不觉时间流逝，日子一天天过去了。

未料踏入深山寺，何堪晚钟伴泪流。”

次日，她回复道：“无法找到合适的词语来写这封信，您那首歌令我肝肠欲断。

山寺晚钟深相感，身居旧里无奈何。”

读到这些，十分伤心。以前在家里负责守夜的侍女当中有一个很贴心的人，她写信给这次一同进山的侍女说：“咱们府上从来都不是随随便便的地方，我因故请辞之后，回忆起来愈发觉得那里与众不同。我能体会你们是以什么样的心情陪伴在夫人身边。古人云‘盛衰枯荣各有时[123]’，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好了。

行路尚欲入深林，心怀百忧望空门。”

我听她们念信的时候，心里很不是滋味。这样一首和歌就能使我如此感动悲伤。催促她们赶紧回信，她们写道：“我们这些身份卑微的人也许很难体察那细腻的情感。但是连夫人都感动得一直流泪，你可以想象看到这情景我们是何等心情。

忆昔往事伤心泪，今日山木草露滋。”

道纲对我说：“前日父亲的信，您能不能回复一下。否则我又要受到责备了。今天就想把信送去。”我答应后动笔写道：“想尽早给你回信的，但不知为什么，道纲好像很害怕去你那儿，就这么拖了下来。还没有决定何时下山，所以也不知该如何告知……”，最后又添了几句：“你信边上所写的，到底是什么意思啊？我一想起那些内容就很不愉快，不再赘述。谨上。”道纲带着信出门后，竟然又像上次那样，大雨磅礴雷鸣滚滚，令我担心不已。天快黑时，稍许平静了些，道纲回来了。他说：“真吓人啊。特别是经过附近陵园的时候。”我听了忍不住伤心。兼家这次在信里说“比起前一阵你好像温柔缓和了一些，是因连日念经太操劳了吗？不甚同情”。

二十　亲戚前来探望

次日，一个远房亲戚前来探望。同样带了很多食盒，首先就问道：“为什么要过这样的日子啊？还要在山里待多久？没有特殊事情的话，这样多不好呀。”我忍不住把心中所想，现在所处的境遇都讲给她听。她一边哭着同情我，一边说：“原来如此，你这么做也不是没有道理。”我们聊了一整天。傍晚又要依依惜别，钟敲完的时候她就回去了。真是一个重情义晓事理的人，在下山的路上也一定在挂念我的事吧。翌日，她派人送来了很多长期在外所需的生活用品，我觉得既难得又悲伤，无法用语言表达。她在信里写道：“自己怎么回来的已经记不清了。想到你不顾遥远，披荆斩棘，走在那山路间，就悲从心起。

两情若为寻常物，何须山边觅夏草。

……见了你在寺中的样子，撇下那样的你自己回来，我始终无法释怀，泪水蒙住了双眼。你啊，忧愁烦恼实在是太多了。

夫妇无常实可叹，鸣泷山寺难解忧。”

她推心置腹地写了很多，就像面对面谈心时一样。“鸣泷”是这座山前面一条河的名字[124]。我回信时自然也很用心，这样写道：“正如你所言，我也在想为什么会走到今天这一步。

愁绪萦绕锁心头，山草萋萋不可比。

虽然还无法决定下山的日期，但听了你的劝解有些动摇了。

深林山寺独忧愁，鸣泷清流相做伴。

原本以为只有自己覆水难收回不去了，看到鸣泷川才发现它也无法倒流，不过却如此清澈见底。觉得身边有了榜样……”

此外，给贞观殿尚侍[125]也回了信。心情忐忑写了很多，最后在信封上落款为“来自西山”。她再次来信时写的是“来自东边大内”。让我觉得很有意思，我们两个人心里都在想什么啊。

这样日复一日，我的心事越来越重。一位本寺的修行者从金峰山出发，穿越大峰山脉，前往熊野，走时不经意留下了这首和歌：

白云寂寞空山林，君心如麻我知晓。

二十一　道隆来访

就这么又过了几天。中午的时候寺院正门传来马鸣声，好像来了很多人。透过林间看见不少侍从模样的人向这边走来。大概是兵卫佐[126]吧。道纲被叫了出去，之后进来传话：“久疏问候，为表歉意，今日特来拜访。”他站在树荫下的样子很有京城公子的风范，引人注目。前几天说再来看我的妹妹正好这时也在这里，道隆似乎对她很感兴趣，愈发注意自己的形象，站得笔直。

我回话：“欢迎到访。快请到这儿来。先在佛祖面前祈求消除所有罪孽吧。”道隆走出树荫，朝着檐廊栏杆处走来，洗手之后进来了。闲聊了一会儿，我问他：“还记得以前见过我的事吗？”他答道：“怎么可能忘记？记得非常清楚。只是最近许久没有跟您联系。”许多往事涌上心头，我一时语塞，声音也哽咽了。努力恢复平静的时候，看得出道隆也很感动，没有立刻说话。过了一会儿他说：“您泣不成声的样子，我完全能够理解。但是请不要往那些方面想，您和父亲的关系绝不会就这样结束的。”他显然误解了我的意思。接着他又讲道：“来之前父亲说‘你去的话，可要替我好好劝诫一下’。”我答道：“为什么啊？他不那么说，我也打算近期下山的。”“既然早晚都一样，您今天就回去吧，我为您护驾。别的不说，光是前些天偶尔见到回京的道纲，一到傍晚急忙赶回寺里的情形，就非常让人担心。”道隆这样说道。看我没有什么反应，他又稍微待了一会儿便启程回去了。

这样想下山也下不成，每天都在苦恼之中。我心里明白该来看我的人都来了，其他人估计也不会再来。

二十二　被兼家强行带回京城

日子一天天过去，京城各处纷纷来信。其中一封这样写道：“听说今日兼家大人要去接您。这次若再不下山，世人定会议论您顽固无情。而且恐怕大人以后也不会再去。到那时自己下山的话，岂不成为众人的笑柄。”怎么无论谁都写同样的内容？太不可思议了。怎么办啊？他若真来了，这次好像不容多说非要把我带回去似的。正心神不宁的时候，父亲从任职的地方回到京城，立刻赶到我这儿来。他说了很多，劝道：“我确实讲过你暂时修行念佛一阵没什么不好，可现在看到道纲如此憔悴消瘦，觉得还是应该早日下山去。今天如果没有不妥的话，就同我一起回去吧。今天也好明天也好我随时可以来接你。”那语气毫无回旋的余地。我也没了力气，走投无路的感觉。父亲说：“那就定在明天吧。”然后下山走了。

我的心情像渔民捕鱼时用的浮子一样上上下下漂忽不定[127]。这个时候，门口嘈杂有人来访。是兼家吧！心里更慌乱了。他来势汹汹，毫无顾忌地走了进来。我欲拉幔帐遮挡一下，但已于事无补。见我供着香，手持佛珠，旁边还放着经书，他说：“好吓人啊。没想到你这么认真地念佛，一副拒人千里之外的样子。本以为或许你准备下山，所以前来迎接。现在反倒像是因为打断了你，我可能遭天罚似的。道纲，你怎么样？还想继续过这种日子？”道纲垂着头回答：“非常辛苦，但是又没有别的办法。”兼家反复不停地念叨：“太可怜了，太可怜了。”又接着说；“总之取决于你的态度，如果想让你母亲离开这里就赶紧去备车。”他话音未落，道纲已经起身行动，把零散的东西归置包好，该放袋里的都放了进去。全部装到车上之后，又卸下挂在四周的帷幕，拆掉立在地上的屏风、幔帐等。我惊异地说不出话来，坐在那里茫然不知所措。兼家高兴地望着我，时不时满意地瞅几眼道纲。“连房间都打扫干净了，事已至此只能下山了。你赶紧向佛祖报告一下，这也是必要的礼法。”他高声开着玩笑，我除了流泪无言以对。车在廊下已备好，我忍着泪水又拖了很长时间。兼家下午四点左右来的，现在已到了掌灯时间。看我还是无动于衷，他起身说：“好吧好吧，我先出去。道纲，这就交给你了。”道纲拉着我的手，快要哭了似地央求道：“快走，快走。”我毫无办法跟着出门，觉得心已不是自己的。

车出大门时，兼家坐了进来。一路上他讲了很多令人忍俊不禁的笑话，我却宛如梦中一般一言不发。因天色已晚无需避嫌，妹妹跟我们同车，她时不时和兼家交流几句。路途遥远，到家已是晚上十点。京城家中的人们细心周到地打扫了卫生，敞开门恭候着。我恍恍惚惚地下了车。

二十三　回家之后，兼家谈笑风生

因为心情郁闷，想尽量离他远些，横卧在幔帐的这一侧。留守家中的侍女悄悄前来汇报：“本想取些石竹的花籽，可连花根都枯萎了。淡竹也倒了一棵，不过已经修整好了。”都是些没必要现在讲的事情，我没有吱声。兼家以为我睡了，竖着耳朵听，然后跟在隔壁休息的妹妹说：“听见了吗？发生大事了。对一个离世求菩提的人，讲什么‘精心养育石竹花，扶正了一棵淡竹’之类的话。她能感兴趣吗？”妹妹被逗得直笑，虽然我也觉得很滑稽，但丝毫没露笑容。

夜更深了，兼家问侍从：“需要避忌的方位是哪个方向啊？”掐指一算不出所料正是我家的这个方向。他说：“如何是好？真是麻烦。不如你和我一同去附近避一避。”我没作答，也没有动。心想真是没有常识的话，我刚回来怎么可能深夜和他一起出去避忌呢？他接着道：“实在不愿一人出门，可今夜必须要方位避忌才行呀。等这边的凶向解除了就来看你。但那之后好像又是我惯例的六天避忌需要闭居。”他很难受的样子，边说边出了门。

第二天早晨，兼家派人送信来：“昨夜离开时太晚了，身体很不舒服。你一切都好吗？尽早解除斋戒吧。道纲看上去憔悴了不少。”他也不过这么说说而已，我已不太期待什么，可还是将信将疑他六天避忌结束后会不会来。结果六天过去了，转眼已是七月三日。

二十四　生活恢复到以前的状态

白天的时候，他的侍从来了，并说“大人打算来访。吩咐我们先到府上候着”。家里的侍女慌乱起来，急急忙忙收拾整理平日乱糟糟的地方。看到她们这个样子觉得既痛苦又难为情。等了一天，天都黑了，来的侍从议论道：“车早就备好了，为什么到现在还没来啊。”夜色越来越浓，侍女们也说；“这也太奇怪了，派人去那边打听一下情况吧。”派去的人回来说：“就在刚才，准备出发的车已经撤掉，侍卫们也都解散了。”“果然……”一想到又是这样，心痛难受得要命，用语言都无法表达。如果继续留在山上绝不会落到这么悲惨的境地，在寺院的时候早就料到会是这样。在场的人七嘴八舌地说：“不明白为什么。这太过分了！”她们像是遇到三天新婚夜之后女婿再也不登门时的严重情况，吵吵嚷嚷。“到底因为什么急事来不了，哪怕说一声也能让人好受些”，我这样心烦意乱的时候，有客人来了。虽然觉得来得不是时候，可同她聊一聊反而排解些心中的郁闷。

次日天亮，道纲说：“我去问一下昨日父亲为何不来？”便出门了。回来后告诉我：“听说昨夜父亲生病了，他本人也这么讲的‘突然感觉很不舒服，所以去不了’。”我早知如此，不应该特意去问什么理由，表现得自然沉着一些就好了。其实哪怕他派人来通知一声说“这边有了问题，很要紧”，我们就不会像昨晚那样烦闷忧伤。正为此不快的时候，使者送来了贞观殿尚侍的信。打开一看，她以为我还在山寺里，信写得很感人：“为何要在那草木繁芜、心事繁多的地方[128]生活呢？我听说有人不为所阻一心去找你，可你总疏远冷淡他。这又是为什么呢？十分担心挂念。

妹背川[129]名永不变，愿君情长如往昔。”

我回信写道：“本想在山里一直住到能看见秋天景色的时候，但即使在那儿也无法逃避痛苦，想不出办法，只好先下山。现在的日子就像在“中空”悬着一样没有着落[130]。我以为我的苦恼不为人知，您是从哪里听到的呢？正像您所疑虑的，确实是……

妹山背山隔江望，夫妇亦难两相知。”

就这样七月四日过去后，听说五日又是兼家的避忌闭居之日。接着六日是我家的这个方向不吉利。七日，我依然不吸取教训，还在想要不要等等看今天会来吗？天黑以后他真来了。先是为前几天晚上派了侍从却没来的事，做了许多辩解。但看不出有什么歉意，很坦然的样子。然后又说：“我想着至少今夜一定要来看看你。家里其他人都出去方位避忌了。把他们送走后，急急忙忙什么都没管就赶了过来。”我真是无言以对。天亮后，他说了句：“家里人去陌生的地方避忌方位，有点担心他们。”就离开了。

那之后又七八天过去了。历任地方长官的父亲要去初濑[131]参拜，我答应一起去，出发之前先到他那儿进行斋戒。换了地方也没多大意义，中午时分听到兼家来访的喧闹声。父亲都被惊动了，责问道：“怎么回事，谁把那边的门打开的？”

兼家迅速走了进来，将我平时念佛时供的香扔得乱七八糟，把念珠也抛到高处架子上。突然做这些出格的事，让人无法理解。还好当天平稳度过，次日他便回去了。

二十五　第二次参拜初濑寺

过了七八天之后，踏上去初濑的行程。我们十点前后出门，带了不少随从，声势很大。下午两点左右，到达宇治的一处宅院，就是按察使大纳言大人[132]所拥有的那个山庄。大家都吵吵闹闹很兴奋，只有我没什么精神。环顾四周，颇为感慨，这里听说以前大人花了很多心思打理，他才去世一周年，已经如此荒凉了。负责管理的人为接待我们，摆设了不少大人以前用的家具，像黑三棱垂帘、竹木编的屏风、黑柿木骨架配枯叶色垂布的幔帐等等。无不体现出山庄的品位，令人赏心悦目。原本已经很疲惫，再加上风呼啸般地吹，感到有些头痛。让人做了挡风措施后，我向外望去，天已经完全黑了下来，几艘鸬鹚船点着篝火在河面上划行。再没有如此打动人心的情景了。头痛也好了很多，索性卷起边上的帘子一直望着外面，想起以前自己执意来初濑时，兼家接我回京途中，他带人来过的山庄就是这里吧。当时按察使大人也在，还送了不少礼物，令我非常感动。唉，是前世怎样的因缘能让我们有那么幸福的一段时光。陷入回忆当中，到半夜都无法入眠。看着上上下下交错而行的鸬鹚船，心中吟道：

见渔舟来去相逐，如我心上下燃烧。

黎明到来之前，看到渔夫们又换做用网捕鱼，这景象也十分有趣，令人心动。

天亮后立即出发，经过贽野池、泉川，这些地方和我第一次来时没有任何变化，不由得感慨万分。自己思绪多心事重，幸亏周围人热闹喧杂，帮我分了些心。车子在一个森林附近停下，大家开始用餐，每个人都吃得很香。因为要去春日神社[133]，只好在简陋的宿坊住了一晚。

次日出发时风雨交加。春日神社位于三笠山脚下，想借“笠”避雨[134]，一点没有作用，很多随从都被淋得浑身湿透了。总算到达了神社，供奉了币帛后，继续向初濑方向行进。途经飞鸟寺[135]时又供奉了佛前灯火，侍从们把牛卸下，将车辕挂靠在木栅栏上。我四下张望，树木花草种得特别漂亮。院内也很美，涌出的泉水清冽诱人，现在可以理解歌谣中所唱“住在这里吧”[136]的含义了。雨越下越大，不知该如何是好了。

终于抵达椿市，像往常一样略作休整，准备再次出发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风雨依然没有停。点着的松明立刻就被吹灭，周围越来越黑暗，像在梦中行进一样，感到沉重怪异，不由担心会发生什么事。到达长谷寺后，在除秽净身的地方，听见河水湍急的声音，雨依然很大吧。好不容易来到大殿，身体却感到极为不适。尽管有很多切实的心愿想向佛祖求助，但因为不舒服，精神恍惚，没来得及祈求时，就听到有人说天亮了。雨依然下着，担心像昨晚那样道路难行，一直拖到中午左右才踏上返程。

经过森林时，传说这里不让出声。侍者说：“请安静请安静。”大家都摇手摆头，嘴像鱼一样一张一合，那情景实在太有趣了。回到椿市，别人结束斋戒，而我还在继续。我们受到当地人的热情款待，走都走不了。回赏一些礼物后，他们更加尽心招待。

泉川的水涨得厉害，侍从们商量该怎么办。有人说：“我们找了宇治有名的船夫。”可男人们说：“沿河划船太麻烦。还是像以往一样赶紧横渡过去算了。”女人们不同意：“还是坐船吧。”大家表示赞同后，全都上了船，顺流远下别有一番情趣。船夫带着众人一起高声歌唱。临近宇治时，下了船换乘牛车。有人提醒：“要回去的地方今天方位不吉利。”于是我们决定在这里住一晚。

河面上停着很多鸬鹚船，好像已做好捕鱼准备，非常热闹。我想离近些看，侍者们便在河岸竖起帷幕，拿来车驾的踏台。下去后那些船在脚边来来往往，从来没见过那么多的鱼，太有意思了。尽管舟车劳顿，仍看得着迷，忘记夜已深。侍女催道：“请赶紧回去吧。不会再有更精彩的了。”我答应后离开岸边，回到屋子里依旧忍不住一直向外眺望，鸬鹚船又是整宿都点着篝火捕鱼。迷迷糊糊快睡着的时候，听到拍打船舷的咚咚声，好像是为了叫醒我似的，于是睁开了眼睛。天亮后看到昨晚抓了很多香鱼。从里面挑出一些作为礼物打算分赠给京城里的朋友，那情景令人难忘。阳光正好的时候出发上路，天黑时回到京城。我想直接回自己的家，可侍从们都说累了，就在父亲家住下。

二十六　平和地看待人生，中卷结尾

次日中午时分兼家有信来，信中说：“想去接你，但考虑到这次并非你一人的行程，我贸然去了恐怕别人会觉得不合适。现在在家吗？我马上就来。”侍女们立刻催促着：“快点回家吧。”回去后，他果然立刻来了。能这样用心莫不是觉察到我很伤心吧？因为我不可救药地总是忆起过去的那些时光。第二天早晨，兼家说：“还飨[137]召开在即……”便走了，听上去很正当的理由。像这样早上回去时找一些借口来搪塞的情况越来越多，事到如今我已经不可能相信但也别无办法，不由得悲从心起。

转眼明天就是八月了，一连四天他都在避忌方位。结束后来访过两次。举行完还飨，听说又要去深山的寺院请人祈祷修法。三四天过去了，没什么音讯。雨很大的这天，他写信来说：“住在遥远的山寺，甚为寂寞不安。别人这个时候都会写信问候一下，不闻不问的人太薄情了。”我回复道：“想过要问候的，可是为了让你也尝尝被不闻不问的滋味才没有写信。本以为自己的眼泪早已流尽。何况如今我像歌中所写，已是形同陌路的云彩，却没想到仍这般为你泪如雨下，实在解释不通。”他又派人送了回信。三天之后传话说“下山了”，傍晚来到我家。我已经完全不明白他在想什么，以及究竟作何打算，所以有时态度冰冷。他呢，也一副自己没有错的样子，隔七八天来访一次而已。

九月末，天空的景色越来越美。而且这两天风凉，偶尔下一阵冷雨，更让人无限感怀。眺望远山，它已被涂抹成绀青色，那里应是下了软雹吧。“想必山野的景色一定十分美丽。真想去瞧瞧，再去哪儿参拜一下。”我感慨道，一旁的侍女也说：“是啊，不知会有多美呢。要不然再悄悄去一趟初濑……”我回答：“去年盼着佛祖助我一力，那么急迫地去石山寺参拜。还是先等等看那次是否灵验。初濑到了春天再去吧。只是不知我这苦命之身还能不能活到那个时候。”心里不安，禁不住吟出这首歌：

秋雨入袖湿全衣，落泪涟涟老容颜。

这一阵子觉得毫无在世上活下去的意义，对什么事都兴致索然。就这样到了十月二十日。天亮起身，天黑躺下，每天过着不同于常人的生活。今早也是不知该如何是好。向外望去，屋檐上落满了白霜。女童们还穿着睡觉时的衣服，兴奋地说：“念咒祈祷不要长冻疮吧。”样子让人怜爱。侍女用袖口掩着嘴道：“啊，真冷呀，这霜恐怕连雪见了都要逃走呢。”听着这些，想着她们都要依靠我这样的人过活，心里久久不能平静。十月在眷恋不舍中过去了。

十一月也是同样的状态，转眼到了二十日。兼家露了一面之后，又二十多天过去了，中间只有两次来信。如此不舒心的日子，我的所思所想也已到了尽头，身心虚弱。决定不再烦恼下去的时候，他反而少见地来了信，解释说：“最近因避忌而需连续闭居四天的情况一个接一个。今天我想立刻去你那里。”这是十二月十六日的事。

没多久，天空突然变阴下起雨来。我望着外面想他一定会说：“真糟糕，去不了了。”天渐渐暗下来，雨也越来越大。这种天气不来也是情理之中，可我依然想起以前他风雨无阻来访的日子，眼泪忍不住打转非常伤心。终于无法克制自己，差人送信给他：

晚暮寒雨悲独坐，忆昔君来风雨中。

正想着信使快到他那儿的时候，感到南边正厅紧闭的格子窗外好像有人。大家都没注意，只有我觉得奇怪，于是我去把侧门打开，兼家倏地进来了。因为正是雨大的时候，刚才什么也没听到。这会儿才听见侍者们叫嚷着：“快让车进来。”兼家道：“长年惹你不高兴。这样的天我都来了，你可以原谅了吧。”接着又找了不少巧妙的借口：“明天我家那个方位不吉利，所以天亮之前必须回去。后天开始有避忌需要闭居，不认真做恐怕不行啊。”派去的信使恐怕是和他走岔了，我暗自庆幸松了口气。夜里雨已停，他说：“那明天傍晚再来。”便离开了。明明已说方位不吉来不了的。不出所料一直等他都没有等来。次日他在信中解释：“昨晚有客人来，而且天色已晚，又让人念经祈祷等，没去成你那儿。想必像往常一样你很生气吧。”

从山里闭居参拜回来之后，他给我起了一个外号“雨蛙[138]”。我借此写信回复道：“除我这儿以外，好像其他任何方向都吉利，真不可思议，

雨蛙未蒙芣苢力[139]，君心已负别时约。”

这样到了月末。

有人报信说，兼家每晚都去我忌讳讨厌的那个女人[140]那里。日子在不安中一天天过去，又到岁末除夕这天，家中要举行追傩仪式。我早已心灰意冷，哪有什么心思想驱恶鬼的事。可周围的人不论大人还是孩子都有兴致，大声嚷嚷着：“鬼出去，鬼出去。”我在一旁安静地看着，觉得这种仪式应该只有幸福圆满的家庭才想做吧。听见有人说雪下大了。在这一年的最后时刻，我不再纠结于任何事，烦恼也已到了尽头。

《蜻蛉日记》下卷

一　天禄三年，年初的心情忧郁沉静

又迎来新的一年，天禄三年[141]开始了。我忘记了所有烦恼与痛苦，心情也明朗起来。元旦这天帮大夫道纲穿上正式礼服，去参加宫中新年朝贺仪式。他出门之前，先在院中为我行了贺年拜舞礼。看着他长大成人的英姿，不禁热泪盈眶。本打算今晚开始念经，月事却要来了。这被世人认为是不吉利的事，我暗自想：“今后到底会怎样呢？”总之，今年不论那个人如何可憎，我也绝不唉声叹气。这样下定决心后，心中逐渐归于平静。三日是天皇[142]元服加冠之日，众人兴奋热闹。七日又有白马节会[143]什么的，我没多大兴致，就这样七天过去了。

八日的时候，兼家露面了，他解释说：“这个时期节会太多。”第二天早晨，他的侍从在外面等候时，有人将一个空桶的盖子和一首和歌送给我家侍女：

盖如清镜樽中空，君心若在影相随。

侍女们接过盖子，在上面摆好酒和下酒菜，并在酒器上写道：

莫道君意诚与否，只为旨酒盈樽壶。

新年期间他偶尔来访一次，我一直为此等候着。连世人热衷的正月念经拜佛也没做，十四天就过去了。

二　升为大纳言的兼家风度翩翩

元月十四日，兼家那边送来一件旧袍[144]，要求“好好翻新一下”，还说了哪天哪天穿之类的。我没着急动手，第二天一早，他派使者来催：“快些弄吧，太慢了。”还附歌一首：

喜着古袍多稳暖，久盼妻缝寄我衣。

其实信还没到的时候，我已派人将改好的袍子送过去，没有附信罢了。他收到后说：“果然缝得不错。不过没有只言片语，有些不太讲究。”我看了很气恼，回复道：

催促旧装换新颜，何堪弊衣带霜华。

那之后说是正月除目[145]仪式临近，便没了音讯。

今天是二十三日，格子窗尚未打开，周围的侍女已经起身，推开侧门一看，“哇，下过雪了。”同时还听见黄莺新年的第一声啼叫。感觉自己越来越衰老，以前常咏无聊和歌什么的，此时却一首也想不出来了。

二十五日除目式之后，听说兼家被升为大纳言[146]，大家都很兴奋。他地位越高行动就越不自由，给我的时间自然会更少。对于前来祝贺的人，反而感到像是在嘲弄我似的，一点都高兴不起来。大夫道纲嘴上虽然没说，但看得出他是发自内心地喜悦。次日兼家来信道：“为什么没听到你说高兴呢，这样升迁之喜还有什么意义？”

月末时又有信来：“到底发生什么事了？我这边实在太忙……怎么连一封信都没有。真是冷淡啊。”结尾的地方，估计没话可讲了，居然把我想说的怨言全都反过来说给我听。今天也不可能来了吧，于是我仅回复道：“您担任御前奏闻的要职，想必更无法抽身。我何乐之有呢？”

什么都不多想，反而感到轻松，夜里也睡得很安稳。这天晚上听到敲门声突然惊醒，正纳闷的时候，侍从已将大门打开，引起一阵慌乱。兼家站在侧门[147]入口，催着：“快点开呀。”侍女都是睡觉时的装束，纷纷躲了起来。僵持下去也不好看，我自己一点点移到侧门附近，边开边说：“近来已经不用操心为你留门，所以锁得很紧，不太好开。”他应道：“我一心一意‘锁’定你这里才来，没想到门也‘锁’得这么紧。”天亮之前，窗外风声咆哮。自己一个人的时候，那么多夜晚没听见这么可怕的声音，真是老天保佑我了。

一夜天明已是二月。撑开格子窗，淅淅沥沥下着小雨。兼家不像以往那样着急忙慌地离开，也是因为这雨吧。可也不指望会一直待在这里。没多久他起身，念叨着：“随从们都来了吧。”他身着柔顺的便服长袍，里面一组红色内衫，柔软有光泽，衣裾从下方微微露出，带子松松垮垮地系着。侍女请他用粥，他心情不错，答道：“从来都不吃，为什么今天问我？当然不需要。”随后命人：“快去把佩刀拿来。”儿子大夫赶紧取来，单膝跪在檐廊等候。他悠然地走了出来，环顾四周说：“院子的草烧得有些杂乱。”过了一会儿，直接让盖着雨布的车子靠过来，侍者们轻轻将车辕抬起，他坐了进去。侍从认真放下车帷，在中门附近挂上牛车后，不急不缓的喝道声渐渐远去。这一切气派得让我觉得有些可憎。

近日来风很大，所以正厅的格子窗没怎么开过，今天目送他走后就借着开窗一直望着外面。春雨徐徐，院子里虽些许荒凉，已处处冒出一些绿色小草，令人心怡。中午时，停了的风又重新刮起，吹散雨云，天空透出几分晴天模样。我却莫名感到不适，陷入沉思之中，直到天黑。

三　世间之事令人感伤

三日夜里积雪达到三四寸厚，今早仍在下。卷起帘子向外望去，听到侍女们纷纷在说：“好冷呀。”风吹得呼呼直响。世间的一切令人感伤。

那之后天气转晴，八日左右去了父亲家。很多亲戚也都在，特别是年轻人居多，演奏筝呀琵琶什么的，选的都是符合时令的曲调。在笑声中度过一天。次日早晨亲戚离开后，依然心情不错。

回到自己家中，兼家的信正好送来，内容很详细，写道：“这几天先是很长的避忌需要闭居，接着又参加‘着座’仪式[148]，一直需谨慎行事。今晚想赶紧去你那里。”我写了回信后，心想说是赶紧来，绝不可能吧，我这里已是被渐渐遗忘的存在了。于是没太在意，依旧是松懈邋遢的状态。就在正午时分，听见侍者嚷嚷：“大人来了，大人来了。”一片慌乱的时候，他已经进来了。和他面对面坐着，心绪不宁，茫然不知所措。过了一会儿，侍女们将午饭端上来，他稍微吃了些。天渐黑时，兼家道：“春日神社的祭礼快到了，明天要派币帛御使前去，我得回去作些准备。”他衣着讲究华丽，带领众多车前随从，声势浩大地出了门。侍女们立刻聚拢过来，抱歉地说道：“刚才我们也没来得及打扮，那么不讲究的样子，不知道大人会怎么看。”比起她们我自己才是邋遢丢人呢。估计他已经对我完全厌倦了吧。

不知为什么近来天气阴晴不定，今年的春天感觉很冷。夜晚的月亮却非常明亮。十二日，雪随着东风飞舞飘散，中午开始变成雨，接着一直安静地下到黄昏，让人心生感慨。兼家那天离开后没了音信，和我预想的一样。突然想起他今天开始的四天，有避忌需要闭居，于是松了口气。

四　解梦，占卜道纲的荣华前程

十七日雨悠然下着，我这里又是他要避忌的方位，不由得感到寂寞不安。前年去石山参拜时，在礼堂里每晚都跪拜着一位庄严念诵“陀罗尼[149]”的法师。当时问他为何方人士，他答：“去年开始在山里闭居，已断了五谷。”于是拜托道：“请您也为我祈祷吧。”这位法师最近来了消息：“十五日夜里，在下梦见您袖揽日月，将月亮踩于足下，把太阳抱在胸前。请您找解梦人询问一下。”我觉得这太夸张了，怀疑法师是不是随便乱说的。因为实在有些荒唐，所以没打算找谁。凑巧解梦师自己来了，就把这梦当作别人的事说了出来。解梦师惊道：“这是什么人做的梦？不得了呀。意味着朝廷之事为囊中之物，所有政事都按自己意愿进行。”我答道：“真是这样啊？不是您解释有问题，确实是那个说这梦的法师可疑。请一定保密，这也太离奇了。”

一旁在场的侍女说道：“我梦见这宅子的大门被改造成四足之门[150]了。”解梦师言：“这家里一定会出大臣公卿[151]级别的人物。夫人不要认为说的是您家大人即将升为大臣之事。我是指少公子的锦绣前程呀。”

此外，我自己前天晚上也梦见右脚足底突然写了“大臣门”几个字，吓得赶紧把脚缩起来。提及此梦，解梦师说：“和刚才解释的梦是同一回事。”虽然我觉得简直不着边际，像疯话似的，但转念一想，对这个家族的人来说也不是完全不可能，也许我唯一的儿子会有好运将临的机会。

五　兼家的女儿生活在志贺山脚下，母亲为源兼忠之女

依现在的状况，将来的一切实在令人担心。我只有一个男孩，曾到处求神拜佛祈求能再怀上女孩。能拜的也都拜了，到了现在这个年纪想再生育已经很困难。最近尤为介意起来，想着找个出身不太卑微的收作养女，照顾她长大，能与道纲好好相处，将来为我养老送终。于是和周围人商量，其中一位建议道：“听说以前和大人有过关系的宰相[152]源兼忠之女，为大人生过一个很可爱的女儿。若真想收养，不妨去谈谈。如今母女俩生活在志贺山[153]脚下，依靠她做禅师的哥哥过活。”我也想起来了，“是啊，确实有这么回事。是已故阳成院的子孙吧。宰相去世后那女子尚在服丧期间，兼家以他素来不愿错过这类事的本性，通过某种联系就发展成那种关系了。他最初自然是因惯有的好色之心接近，可另一方面那女子并不招摇也无特别动人之处，年纪也不小了，所以没打算按他说的发展下去。对于兼家的信，倒是做了答复。期间他大概亲自去拜访过两次。不知何原因，从我这儿独拿了单衣过去。其他还有些什么事吧，忘记了。之后，也不知事情进展怎么样了？听他说过给兼忠女送去了一首和歌：

逢坂关外旅枕眠，共结姻缘期久远。

内容一般。返回来的歌也无精彩之处：

旅枕共眠未曾有，茫然不悟身何处。

兼家看后道：‘对我来说是旅途，对她来说就不是了呀，怎么歌里还是旅枕呢，太奇怪了。’我俩当时还笑来着。后来好像没有什么特别的事，她又因为某封信返歌一首：

夜泪晨露衣袖湿，思君心火亦难干。

再后来两人的关系越来越疏远。他提过一次说：‘以前的那个女子好像生了个女儿。说是我的孩子，应该没错。要不然你将这女孩收作养女？’她就是你们提的那个孩子吧。那就这么办好了”。于是托人去打听，小姑娘在父亲都不知道的情况下已经长到十二三岁了。和母亲相依为命，听说住在志贺山东麓，那里前临琵琶湖，背靠着绵绵山脉，每一天都是在无法言喻的不安中度过的吧。我感同身受，想想在那样的地方，除了悲伤和不满，还能剩些什么呢？

兼忠女的另一个异母哥哥是京城的法师，向我提建议的人认识他，便把他请来商量，他闻后说道：“不会有问题的。我觉得这是件好事。原本她一个人养育女儿，生活境遇都无法保障。况且她本人也打算出家为尼，几个月前才搬到山脚下去住的。”次日，这位法师翻越志贺山，迅速赶到他妹妹那里。因为平时并不亲密，哥哥特意来访，兼忠女感到有些奇怪，问道：“有什么事情吗？”聊了一会儿后提到正题，她最初无言以对，也不知该怎么办，哭得极为伤心，稍稍稳定情绪之后说：“我自己已是能看到尽头之身了。连累孩子也一起在这里实在太可怜。一直不知道怎么办才好，正有些心灰意冷。既然有了这个话，那就全权委托你做主吧。”法师第二天回到京城，和我说了这些。同预想的一样，果真是有前世之缘啊，不由感慨万分。法师又道：“那就请您先给她写封信吧。”我答道：“当然，立刻就写。”信中言：“很久以来我虽未曾写信问候，但关于您的情况都悉于心中。恳请不要惊讶此信的由来。您一定认为收养之事颇为奇怪，我向令兄诉说心愿后，他传话与您，收到令人高兴的答复，在此深表谢意。明知为无礼之求，听闻您有出家为尼的打算，猜想也许能够忍心放手那可爱的孩子。”一天之后她的回信来了，痛快地应允了此事。信里还写了她哥哥谈及此事的详细经过。我虽然很高兴，但另一方面又替放手孩子的母亲感到悲伤。她写了很多，最后结尾处道：“像被云霞遮盖，泪水蒙住双眼，不知如何下笔，此信潦草实在羞愧。”完全在情理之中。

六　收养养女，兼家父女相见

那之后又有两次书信来往，事情基本定了下来。法师们去她那儿，接孩子到京城。想想送孩子一人上路时母亲的心情，我就很难过。她是如何承受这一切的呢？如果她以为女儿到我这里可以受到父亲的照顾，那就错了，在这儿也是一样呀，很难期待她父亲的关怀。我不禁担心事与愿违，反而会让孩子更可怜。但已经约定好，也不能反悔了。这个月十九日是吉日，决定将养女接回家。不想声张，预备了一个比较气派的中型牛车[154]，四位骑马侍从，众多下人也跟着同去。大夫道纲直接坐进车里，牵线搭桥的那个人坐在车子后部。

今天兼家那儿罕见地有信来，我担心：“没准他会来，如果碰上就糟糕了。赶紧快去接来。暂时不打算让他知道这件事……顺势而为吧。”谁知再怎么安排也没用，兼家还是先到了。过了一会儿，儿子一行也回来了。兼家问：“大夫他们去哪儿了？”我敷衍着，但曾预想到会有这样的事，也暗示过说：“我对将来感到不安，决定收养一个被父亲抛弃的孩子。”所以他大概觉察到了与此相关，问道：“到底是谁家孩子？赶紧让我看看。别不是嫌我年事已高，找了个年轻人，打算将我逐出家门吧。”我觉得特别好笑：“好吧，那就让您见见。您能把她当作自己的孩子吗？”他答：“好呀。当然可以。快点快点！”我其实也早想看看这个孩子，就把她叫了出来。

看上去比说的年龄要小很多，完全还是个小孩子的模样。让她靠近一些站起来，身高四尺左右，头发脱落了一些，发梢像被削剪过，比身长略短四寸。非常招人怜爱，整体发型漂亮，仪态也很有教养。他忙问：“啊，真惹人怜爱呀。是谁家的孩子？快告诉我。”估计她即使知道了面前的这个人就是自己的父亲，也不至于难为情吧。我想那就挑明算了，“您觉得她很可爱吧，那我如实禀告了。”他更加着急催促。我说：“别追问了。她是您的孩子呀！”兼家闻后一惊：“什么？！怎么会？谁生的？”我一时没有回答，他又问：“不会是以前说过的那个某某女人生养的孩子吧？”我答：“正是。”他不禁流下眼泪来：“太意外了。一直以为她现在沦落得不知去向。没想到已经长这么大了。”孩子听后不知有多伤心，埋着脸半卧在那里哭起来。周围的人看到这一幕十分感动，像过去物语中的情景，都在流泪。我也频频扽出单衣的袖子拭泪。兼家开玩笑道：“太突然了，我都不打算再来的地方，居然有了个这么可爱的小人。让我带走得了。”就这样一会儿哭一会儿笑，直到夜深。大家都睡下了。

第二天早晨，他临走时又把女儿叫过来，觉得怎么看都让人怜爱，笑着说：“马上带你走哦。车来了，你就赶紧坐上去。”那之后，有信来时肯定要问：“小人怎么样了？”

七　近处失火，兼家前来探望

二十五日晚上，入夜之后外面吵吵嚷嚷。听说发生了火灾。地点就在附近，正是那可憎之人近江的家。这两天兼家因避忌在闭居中，却派人送信过来，使者说是从门下偷偷递出来的。信写得很详实。事到如今连这样的信都会让我觉得奇怪。二十七日我家的方向对他不吉利。

二十八日中午过后两点左右，听到侍从喊着：“大人来了，大人来了。”他们打开中门，把整个车子拉进来。众多侍者围在车辕附近，卷起车帘后，将里面的车帷左右拉开横着夹好，并拿来踏台。兼家迅速下了车，从盛开的红梅下缓缓穿过，仪表堂堂，与梅花相映成趣。他高声唱着“啊！真有意思”之类的曲子，走进屋内。我想起明天正好南边不吉利，他宅邸就在那个方向。兼家道：“怎么不早点说呢？”我答道：“若是早告诉了，您有何打算呢？”“当然避忌方位去别人家住了。”“看来今后我务必要好好揣摩您的心思才行。”我俩谁都不肯让一步地争论起来。

最近在教女儿习字与作和歌之类的，自认为我已经做得不错了，可兼家却说：“和她期待的不太一样，就不好了。过一阵，让她与那边府里的女儿[155]一起举行着裳仪式[156]吧。”

天黑了下来，他说：“既然必须得避忌方位，那去冷泉院伺候好了。”浩浩荡荡离开了。

近日天气完全转好，晴朗明媚。非暖非寒的微风携着梅香，引诱黄莺出谷。鸡鸣等各种声音和谐入耳。细看屋檐之上，筑巢的小麻雀们在瓦下进进出出，欢乐歌唱。庭院中的小草终于挣脱寒冰的束缚露出新芽嫩颜。[157]

闰二月第一天，小雨徐徐，后来放晴了。三日，南边方位的不吉利已经解除，他那儿没有音讯。四日也是如此直到天黑，心里念叨着好奇怪。入睡后，半夜时分听见外面喧嚣吵闹，又是火灾。仆人说离这儿很近。我嫌麻烦就没有起身。但是很多人赶来探望，甚至还有来不及备车走路前来的高贵客人。我只好起来出去应对。大家看到火灭了，才各自散去。我回屋躺下，此时听到门口好像有喝道声。正想问，侍女通报：“大人来了。”房间里的烛台早已熄灭，他摸黑进来，“啊，好黑呀。这是借刚才火灾的光亮才不点灯吗？火灾离这里很近吧。现在既然已经没事了那我还是回去得了。”这么说着，却躺下了，接着道：“天黑没多久的时候就想来你这儿，可侍从们都退下了，所以我也无法外出。若是以前骑马可以来，现在的身份太让人缩手缩脚。正想着得发生多大的事才能这样赶来，睡着后果真就出事了，真是有趣。不可思议啊！”听了这番话好像他还是很关心我的。天亮后，他说：“我的车和往常不一样吧，来时太急了。”然后匆匆离去。六日和七日，听说他又有避忌。八日，下雨了。夜里雨打石苔的声音，听着令人苦闷[158]。

十日，参拜贺茂神社。别人邀请一起去，我愉快地答应了，悄然前往。每次去那里，都让人感到新鲜有趣，今天同样心旷神怡。看到开荒垦田的人，不由感慨他们这么辛苦地劳作才能过活。去北野的途中，又见女人和孩子在沼泽地里采摘东西。立刻想到是在摘黑慈姑吧，古歌云“为君山泽摘慈菇，雪消春水润裙裾”[159]。还在船岗山脚下绕了一周，十分有趣。天色渐暗时回到家中，正睡着听见激烈的敲门声，吓得睁开眼睛，居然是兼家来了。我疑神疑鬼，认为他肯定是去附近的某个女人家碰了钉子，不得已才来这里的。他倒一副没事的神情。我别别扭扭直到天亮。第二天日头很高时他才离开。之后又五六天过去了。

十六日，雨脚细密让人不安。我还睡着的时候他派人送信过来，写了很多。信上说：“今天你家方向不吉。怎么办才好呢。”我回信后没多久他本人亲自来了。当时觉得很奇怪，眼看天都快黑了。入夜后，他神色犹豫地说道：“如何是好？要不向天一神供奉些币帛，祈求允许我留在这儿。”我说：“没什么用吧。”催他离开。他正要走的时候，我忍不住小声嘀咕：“今天可不能计入你在我这儿过夜的天数里。”他听见后，抗议道：“那我不就白来了。其他夜晚就算了，至少今晚得算在内。”之后不出所料，八九天都没有音讯。他一定是想好这么多天不会来我这儿才那样说的吧。越想越苦恼，少有地差人送信过去：

鹬鸟刷羽辛苦泣，空闺数夜亦惘然。

他回复：

刷羽无数如思君，奈何不知叹徒劳。

我看了后悔主动送信给他，到底图什么呢？近日落花堆满了庭院，犹如花海一般。

今天是二十七日，昨日傍晚开始下雨，风吹散了枝头的残花。

八　参观八幡祭，邻居家的火灾及善后事宜

已是三月，树芽长势繁茂，麻雀们可以躲藏在其中了。就像快到贺茂祭时的感觉，喜欢祭礼上用的杨桐和笛子，令人感动。兼家那里毫无音信，我还对上次主动送信的事后悔不已，所以这段时间更加心绪不宁，那是怎样的一种心情啊。

七日，兼家来信道：“把这些缝制一下。我有避忌无法前来。”这并不稀奇，我淡淡地回复：“收到了。”中午开始缓缓地下起雨来。

十日，朝中因八幡祭礼[160]的事十分忙碌。我和朋友一起悄悄去别处参拜，午间赶了回来。在家的两个小主人说：“很想去看八幡祭，听说御使队列还没有过去呢。”只好坐上刚停好的车子出发了。

第二天，大家又都嚷嚷着去看队列返回。我身体不适，一直躺着，没有看热闹的心情，但抵挡不了众人的劝说，四人乘一辆槟榔毛车[161]出了门。在冷泉院大门的北侧停下车，其他参观者并不太多，我也觉得舒服了些。没多久队伍过来了，看见行列中有熟悉亲近的人，一个是配乐演奏者，一个是舞者。

最近没有其他什么特别的事。

十八日，又和朋友去清水寺拜佛。初夜修行念经结束后从寺院退下，回到朋友家中已是深夜十二点左右。正吃饭时，听见侍从说：“西北方向失火了，快出去看看。”另一个答道：“远在西方唐土呢。”我心里七上八下的。果然有人前来禀报：“是督大人[162]府上着火了。”简直难以置信，这下更担心了。因为督大人家和我家只有一土墙之隔，这火灾的混乱一定会吓着家里的年轻孩子们。无论如何得尽快赶回去。我慌乱地想着，连车帘都没顾上盖。总算到了家，火势已被控制住。我这里没事，督大人府上的人也都聚集在此。多亏大夫道纲在，他让妹妹坐在车里，她多半是光脚跑出来的。然后又让人关紧大门，所以家里一点都没有火灾附近常有的狼狈凌乱。我听着看着，内心百感交集：“啊，儿子也是男子汉了，一切都处理得这么好。”逃到我家避难的人们叹息道：“好不容易保住了命。”渐渐地火已基本熄灭。又过了一阵，应该来的那个人还没有来。相反原本没必要赶来探望的人们却基本都来过了。以前一旦有火情，他会担心是不是在这附近，急忙赶来照看，现如今就发生在隔壁却不见其踪影，真令人寒心。他身边的杂役侍从，那些早就听到消息应该向他禀报的人，也都说已经报告过了。我只感到震惊和无奈。这时听到敲门声。侍女看到后，高声道：“大人来了。”这才稍稍安心一些。

他进来后说：“来你这儿的侍从回去通知我才知道，太吃惊了。这么晚来实在对不起。”就这样听到鸡鸣才睡着，好像什么都没发生似的睡了个懒觉。今天又有不少人前来探望，起来出去一一接待。兼家说：“会越来越嘈杂吧。”便急急忙忙离开了。

没多久，他派人送来很多男士衣物，信上写道：“这边现成的东西，先送给督大人。”另外还备了一些，说是“分给在你那儿避难的人”。果真是紧急准备的，深暗褐色的布料，手工也特别粗糙，我都不想再看第二眼。请阴阳师为隔壁的火灾算了一卦，说会有三人生病，或受口舌之灾。

二十日过去了。二十一日开始，兼家因为避忌需闭居四天。

因火灾躲到我这儿的人，据说今年都是南向不吉利，所以没法在此久待。二十日这天，全员转移到我父亲家，这样她们可以安心住下来。想到在我家时照顾不周，感觉有些难堪。接下来的二十五日和二十六日，轮到我闭居慎行。我一直忧心忡忡很痛苦，对自己这条命无半点珍惜可言。看到侍女在柱子上贴了好几张“物忌”的符[163]，像是我对这个世界还心存留恋似的。在快结束的那天夜里，听到兼家的敲门声，便拒绝道：“正如所见，我在避忌之中，门必须关紧。”他无言以对转身走了。

次日，又是我家方向不吉，他中午来的，傍晚掌灯时回去了。那之后听说他诸事缠身，时间就这样过去。

我最近也因避忌需闭居的日子越来越多。四月十几日的时候，世间因贺茂祭礼热闹起来。受朋友之邀，一起悄悄前去。从最初的河边修禊仪式看起。还去贺茂神社供奉了自己个人的币帛。参拜时，偶遇一条太政大臣[164]一行，他威风凛凛的派头自然不必多说。那稳重的步伐和姿态，看到后不由得感慨和某人真像啊。联想到在其他场合，某人的英姿也一定不亚于他这位兄长吧。有人赞道：“大臣好气派呀！”附和之声不绝于耳。我心情复杂陷入沉思之中。

九　道纲与大和女的和歌赠答

又有人约我去知足院附近。那天大夫也去了。乘车返回时，前面有一辆高贵人家的女车，大夫赶紧追了上去，但对方似乎不太愿意被人知道家在哪儿，迅速消失了。大夫不甘心，终于打听到女子的住处，第二天送去和歌一首：

葵祭初见始相思，不知何日再逢君。

女方回复“不明白您在说些什么”。于是道纲又送信过去：

悉君家在三轮山，情思悠悠望门杉。

对方像是与大和国[165]有因缘的女子，回信道：

三轮传说实可惧，恕难相告杉何在。

就这样到了月末，已是杜鹃躲在溲疏花中的时节，兼家既没有来访也无音信。

二十八日，他去参拜神社要我准备供物时，顺便写了一句：“身体欠佳。”

进入五月，家里的年轻人嚷嚷着：“想要石菖蒲，根很长的那种……”我反正也闲着，找人送来，穿上线做成香球[166]。我对儿子说：“把这个给那家的同龄女孩子[167]送去吧。”并附歌一首：

沉根隐沼人未识，吾家有女初长成。

将信系在香球里，让大夫带去。时姬回道：

今日方见菖蒲根，待君相告喜有期。

另外又做了一个，大夫派人给大和女送去，作歌云：

和根拔起衣袖湿，香袂未叠泪不干。

女方回信道：

不知菖蒲何方引，如何拂袂相拭泪。

十　无聊寂寞的心境

六日早上开始下雨，一下就是三四天。听人说贺茂川涨水，有人被冲走了。由此乱七八糟想了很多，其实想什么也没有用了。现在已经习惯了兼家的冷淡，心无所求。所以当上次在石山寺遇到的法师来信说“我打算为夫人祈祷”时，写信告诉他：“如今我自己再做什么都不会有改观，佛祖也一定不知道如何相助。只求把大夫培养成有担当的人，就请为此祈祷吧。”不知为什么，写着写着泪眼婆娑起来。

十日，今天兼家终于让大夫带来了信：“一直身体不适，久未联系，挂念你怎么样了？”第二天孩子去他那儿时，捎去回信：“原本昨日想立即回复的，但道纲不去的话，直接送去感觉不妥。您问‘怎样了’，哪里哪里，您不来已经是理所当然的事。几个月没有相见，我反而轻松许多。有歌云：夜晚起风风不寒，无须恨君不再来[168]。若把您比做‘不再来之君’，又太不吉利了。”大夫天黑后回来说：“父亲去贺茂神社附近的清泉了，我没等到将信交给他。”“能出门是好事。”我忍不住自己叨叨了一句。

近日云层不稳变幻莫测，若下起雨来，担心种田人的裙裾会被淋湿。最近也听不到杜鹃的叫声。都说心思重的人易失眠，我却奇怪地睡得特别好，所以才没听到吧。大家议论着：“那天夜里我听到了。”“今天天亮前也叫了。”我真是羞愧，怎么偏偏我这样烦恼多的人反而听不见呢。什么也没说，心里想着悄悄咏出这首和歌：

无愁得睡岂有之，化作子规啼到明。

无所事事地到了六月。朝东的房间晨光灼热，于是来到南面的檐房，周围好像有人，怕打扰她们，偷偷找个背阴处横躺下。正是蝉鸣不断的时节，打扫庭院的老翁耳朵有些背，无养耳之福享受这些。他拿着扫帚站在树下，蝉突然高声鸣叫起来。他吓了一跳，终于听见了似的，抬头望去，自言自语道：“原来是鸣蝉赶来了哟。瞧瞧，连虫子都知道时节的。”蝉声一片，好像在一齐回答他：“是啊是啊。”这情景太有意思了，为之动心，又说不出的伤感。

大夫把信系在带有红叶的卫矛树枝上，派人给大和女送去。写道：

夏山露深绿满枝，相思泪雨叶染红。

回信为：

露染红叶深如此，君之巧言几度酌。

一天半夜，还醒着的时候，收到兼家的信，写得很用心。这是二十多天以来久违的一封信。我已经习惯了目前的状况，觉得说什么也没用，也不在意他做什么。但又想到这也许是他苦心琢磨出来的，有些可怜起来，就比以往都迅速地写了回信送去。

那时，父亲在京城的家没有了，亲戚们都迁移到我这里来。人很多，每天嘈杂热闹。他再没有任何音信，周围的人会怎么看待这一切呢？

七月十几日的时候客人都走了，突然冷清下来。无聊之时听到侍女们担心叹气地说：“盂兰盆节供品什么的怎么办呀？”令我心寒又不安。十四日，像往年一样兼家那里送来所需之物，并附有管家家司的信。我嘴上未说，心中暗想，不知这能持续到什么时候？

转眼到了八月，一日这天一直在下雨，如同初冬的冷雨，下午两点左右放晴了。听见松寒蝉的鸣叫声，很是吵闹，不由脱口而出那句古歌：唯我无言空憔悴[169]。感到莫名的不安，眼中全是泪水。上月有人预言说我下个月可能会死。那就是这个月了吧。世间忙着准备相扑会后的还飨，和我也无多大关系。

十一日，兼家来信说：“做了一个完全没想到的梦。先去你那儿再说吧……”，一如既往写了很多难以当真的事。他来后，我无言以对保持沉默。他追问：“怎么什么都不说呢？”我答道：“想让我说什么？”他道：“比如‘为什么不来？也没有信。可恨，太过分了。’打我掐我都行啊。”我回道：“想说的您都已经说了。也没有再多了。”就这样结束了谈话。第二天一早，他离开前说：“等还飨的事处理妥当了，我再来。”十七日听说如期举行了。

到了月末，他约定的“还飨结束后”，已过去相当时日。我什么都不想了。预言是我死期的八月也已没有几天，每一天都在忐忑不安中度过。

十一　道纲和大和女的和歌赠答

大夫派人送信给大和女。迄今为止她的回信好像都不是亲笔所书，儿子埋怨道：

静看蜘蛛结网成，欲得尺素君自书。[170]

对方也不知怎么想的，回信时用很细的笔尖写在白纸上：

风起飞扬蛛丝断，唯恐吾书落他家。

大夫又回复：

蜘蛛虚空织罗网，誓守汝笺抵疾风。

对方说：“天色已晚。”没有回信。次日，大夫大概想起那白纸的事，再次作歌写道：

但马鸿鹄寻踪迹，白纸君书亦难见。[171]

送去之后，女方因为出门在外，还是没有回音。第二天，大夫口头催促道：“回来了吗？请给我回信呀。”对方托别人传话说：“昨天的那首题材古旧，恕不回复。”又过了一天，大夫写信说：“你所言古旧，的确如此。

思君之心经年月，古旧宛如布留社。[172]”

派人送去后，被告知：“今明两天都需避忌。”所以没有收到回复。道纲想着她的避忌快结束时，又作歌送上：

悠悠相思浑如梦，天之岩户何日开。[173]

这次同样被女方以各种借口敷衍。他又写了一首送过去：

葛城山居一言神，君只送我一片言。[174]

并问道：“是谁让你这样做的呢？”

年轻人就是如此倾诉衷肠的。

十二　太政大臣伊尹去世，不幸之人却长寿

春天的夜晚，或是无聊的秋日，我常常作画，总比陷入苦恼沉思中要好，而且也可以为我身后之人留下纪念。就这样边打发日子，边等待那预言实现，总想着“现在，今天就会死吧。”然而日月交替一天天过去，果然不出所料，我这样的人怎么可能轻易死去，多幸之人才薄命。什么事情也没发生，已到了九月。二十七八日时，因犯土公神[175]，转移到别处，可偏偏就在当晚兼家派使者去了我家。留守的侍从前来报告，我也无计可施，只好任由心情沉闷着。

十月，感觉冷雨下得比往年频繁。十几日时，家人受朋友邀请，说是去常去的那家山寺参拜顺便观赏红叶，我也一起前往。这天冷雨同样下下停停，山里的风景极为美丽。十一月一日，一条太政大臣[176]去世的消息令世人震惊。大家都惋惜道：“唉，英年早逝太可怜了。”到了夜晚，今年的初雪已经积起七八寸厚。我忍不住推想大臣的公子们在这雪中送葬时的心情该何等悲痛。那之后兼家上升的运势愈发不可阻挡。十二月二十几日时，他来了一次。

十三　面对光彩照人的兼家，感到自己容颜衰老

转眼到了年根，按惯例行事，热热闹闹过了除夕之夜。正月三日、四日，我心情上没什么改观，感到越来越衰老而已。黄莺早早来报到，叫声悦耳。五日中午他来了。接下来的十几日和二十日，大家穿着随意酣然入睡以后，他又来访。这个月露面次数之多让人诧异。之后因为举行任命官吏的除目仪式，他像以前一样忙碌起来。

二月，红梅盛开，比往年都要艳丽。我一边欣赏一边感慨，别人似乎都不感兴趣。大夫折了一枝，附上和歌，送到大和女那里：

相思日日复年年，梅花红泪染衣袂。

回信说：

莫近红梅滴血泪，空等岁月徒蹉跎。

这首盼来的和歌，还像以前一样平庸。

三日正午时分，兼家来了。我为自己的衰老感到难堪，见面都是一种痛苦，又毫无办法。过了一会儿，他说“今天这个方向不吉利”，准备离开。只见他身着熠熠生辉的樱花套色垂裾衬衣[177]，由斜纹绫罗制成，上面的提花浮凸可现。下身穿的平纹正装裙裤，也极富有光泽。如此感慨良多并非因为这些衣物都出自我手。他的车队高声吆喝着离开后，我感到很痛苦，我自己的样子多么邋遢随意，穿着太久的衣服已经软塌皱巴。镜中的面孔，也令人生厌。他这次对我肯定是心灰意冷了。就这样，种种愁绪挥之不去。从一日开始就经常下雨，我的心情也如歌中所言“春雨一洗皆萌芽，叹息何堪岁月催”[178]。五日夜里，外面很吵闹，问怎么回事，说是之前发生火灾的那个可恨女人近江的家又着火了，这次全部烧光了。

十日，兼家在中午来访，告诉我说：“要去参拜春日神社。这期间见不上面了有些不安。”和往常不大一样，反而让我觉得奇怪。

十四　八幡祭礼以及附近火灾

三月十五日冷泉院要举行小弓射箭比赛[179]，大家忙着准备场地，还要练习，世间非常热闹。选手分为前方射手组和后方射手组，各组要穿不同的衣服。为了出场的大夫，我这里也作了不少准备。比赛当天结束后，兼家兴奋地说：“公卿们都来了，今年特别盛大。之前觉得孩子不太重视小弓比赛也没太花力气，还担心会怎样呢。没想到道纲第一个出场射中两箭。就因为他的开门红，他们组接连得分，最后赢了。”两三天之后，还在夸奖：“大夫的那几箭实在太精彩了。”我自然也很高兴。

近日朝廷按例举办石清水八幡宫的临时祭礼。我反正无事可做，悄悄前去观看。路遇一行人阵仗奢华，喝道声高扬。心想这是谁呀？看见前驱侍者中有经常见到的人，才觉察到应该是兼家的车队。我窘迫得要命。他外侧车帘高高卷起，内侧车帷左右夹着，所以车内看得很清楚。经过时，他注意到我的车子后，竟轻轻用扇子遮挡住了脸。

次日回信时，多写了一笔，“侍女们都在说：‘昨日大人经过咱们身边时特意侧过脸去，好像很害羞似的。’这是为什么呢？用不着那样做呀。像年轻人看见恋人一样……”他回复道：“那是为了遮掩自己的老态。却被你故意说成因为害羞而侧身，真可恨呀。”

那之后没了音信，十几天过去了。比以往无联系的时间都要长，担心我们今后到底会怎样。

大夫和那个大和女之间的书信往来依然不太合拍。对方的言语总是不够大方，这次送去的歌是：

君言尚幼难结发，但求许我同心结。

返歌仍然没什么新意：

妾为水边真菰草，何能与君相牵攀。

就这样又过了二十天，兼家终于来访。二十三四日，附近又有火情。大家因惊吓吵吵嚷嚷的时候，他很快赶了过来。火势持续了一段时间，风吹起来后，才渐渐远去。已到鸡鸣之时，他说：“看来没事了。”准备离开。侍女讲道：“刚才负责传话的侍从说：‘知道大人在我们这里，有人前来探望，并说请转告他已来过就回去了。’听了这些，我们都觉得很有面子呢”。因为平日里门可罗雀，家中一片消沉，今天兼家在，就有人特意前来，所以她们才这么想的吧。

月末的时候，他再次来访，一进门就说：“火灾那天，家里很热闹呀。”我答道：“即使没有火灾，我的心火也像‘卫兵的篝火’[180]那样一直燃烧。”五月第一天，大夫给那女子送信过去：

杜鹃声里五月至，佳人心意在何方。

回复说：

杜鹃声切花影去，告之心意君远离。

之后道纲又送去一首：

五日菖蒲年年事，只叹相逢不想见。

大和女回信道：

不知年年是何年，却闻君心向他处。[181]

道纲看了以后说：“她到底在怨恨什么呢？”不太理解的样子。

这个月兼家依旧没有来访，我时常感到不安。二十日时接到他的信，写着：“帮我在这个食袋[182]里做一个内兜。打算送给远行的朋友。”正做的时候，又收到信说：“完成了吗？能不能给那个食袋里装满和歌。我身体不舒服，无法作歌。”这还挺有意思的，于是回复他：“您所吩咐的和歌，我作好后，一定全部放进去送到府上。但怕万一装不下弄丢了，还是请再给我一个食袋吧。”两天之后，他来信道：“身体极为不适，没有时间准备另一个了。只好我自己勉强作了几首，送给远行之人。他是这样回复的……”写了很多，最后说：“请你评判一下我俩的歌孰高孰低？”雨中特意送来，我感到些风雅之情，期待地看起来。心中已有了优劣之分，但直接卖弄聪明的话不太合适，还是以歌作答吧：

摇曳东风随我心，吹向君处胜他人。

十五　由父亲安排搬家至广幡中川

六月和七月，生活一如既往。七月二十八日的时候兼家来了一次，他说：“原本在宫中侍奉相扑大会，想着来你这儿，就匆匆忙忙退下了。”那之后一直到八月二十几日，都没再见到人。听说他频繁地去近江那里，看来是完全变心了。我每天精神恍惚，家中日渐荒废。侍从人数也越来越少，所以父亲决定让我搬去他家，把现在的住处转让给别人。我一直信赖依靠父亲，于是就定在今天或明天搬家到广幡中川附近[183]。此事之前也和兼家暗示过，既然今天要搬，还是须要再通知他一声，派人送信过去并联络一些必要事项。可他却冷冰冰地回答：“在避忌当中。”我心想：“真是的，那就不管了。”没多说什么就搬走了。

新家离山不远，院子的一侧接着河滩，可以随心所欲地把河水引入院中，是个景色别致的地方。已经过去两三天了，那个人还没有注意到我已经搬家。五六天之后，仅说了句：“为什么搬家也不通知我呢？”我回信道：“以为搬家之事早已告之。现在离得远，您来访也不太可能了。原本想在您熟悉的那个旧家再见一面好好谈谈的。”完全是打算和他断绝来往的语气。他回复说：“看来的确如此呀。听说那地方是不方便。”自此，他没有再来过我这里。

九月，黎明时分，支起格子窗向外望去，雾气笼罩在河流的上方，看不清山下的景色，整个山脉影影绰绰。心情悲伤，不由脱口而出：

本愿与君长相对，无奈水涸恩情绝。

仆人们将东门前田里的稻子收割后扎成梱，挂起来晒着。她们还为偶尔来访的人，采收尚未熟透的青绿稻作为马的饲料，或焙炒糄米[184]做成食物。我有时也加入其中帮忙。道纲饲养的猎鹰有几只在外面自由地飞翔。他仍然在给大和女写信，希望引起她的关注。其中一首是这样的：

无人结衣使魂返，吾命如丝行将绝。

没有回音。过了一阵又送去这首：

长夜露重泪盈袖，且问佳人谁做伴。

这次虽有回信，还是不多赘述了。

十六　梦中的通路也已断绝，又近年末

这个月二十日已过，依然未见兼家的身影。他让人送来冬天的衣物让我打理，使者说：“是有信和衣物在一起的，但不知丢在哪儿了。”这么草率，那就只好不写回信了。也不知他在信里写了些什么。收拾好衣服后，派人送回去，当然没有附信。

那之后，在梦中也不再与其相见，就这样到了年末[185]。

九月底的时候，他又送来需要打理的衣物，这次是垂裾衬衣，终于连信也没有了。我很犹豫不知该怎么办，和侍女们商量，她们说：“这次还是做了吧，就这一次，看看大人的反应。如果拒绝了，会让大人觉得您真是忌讳讨厌他。”于是收下衣物，利落地做完后，十月一日让大夫送过去。回来时仅传话：“父亲说‘缝得太漂亮了’。”再无其他，令我失望至极。

十一月时历任地方长官的父亲家里有弄瓦之喜，我一直未去探望。近日逢出生五十天的庆祝仪式，想着至少借这个机会表示一下。也做不了什么奢华的事，只是按惯例，送上许多祝福之语。将涂成素白色的竹须小筐系在一枝白梅上，并附此歌：

一冬风雪断门巷，今日始问玉姣婴。

请带刀长官[186]某某在夜晚送了过去。次日早晨带回的回礼为一套淡紫色的内衫，还有和歌一首：

梅花初放雪间枝，玉雪娇儿喜君言。

就这样，正月里的拜佛念经也做完了。

朋友约我去不知名的地方参拜。去了后发现那里有很多人，尽管应该都不认识，可依然让我觉得难堪不自在。除秽净身之处结了许多漂亮的冰柱，我饶有兴趣地看着。准备离开时，注意到一个明明是大人，却童装打扮，头发梳得十分整齐的人走过去。她用单衣的袖子裹着那冰柱，边吃边走。有什么缘由吧。和我一起的朋友向她搭腔，她满嘴含着冰说：“是跟我说话吗？”这一开口便能听出来是身份低微的人。她赶紧磕头谦卑地解释道：“如果不吃这个，心愿就无法达成呀。”我自言自语地说：“这才不吉利呢。你们自己把袖口弄湿成这样，像流了很多泪似的。”心中念道：

众人春日缓缓行，唯独吾袖冰泪寒。

回家后过了三天，又去了贺茂神社。近来风雪交加，天色昏暗，心情不好，再加上感冒，一直卧床休息，就这么熬过了十一月、十二月。

一月十五日，有地震。听见大夫的杂役们嚷嚷着：“地震啦。”他们好像酒意正浓，有人制止说：“噓，安静点。”我很好奇，走到廊边向外望去，月亮极为美丽，东边远处被霞雾笼罩的山脉，愈发朦胧。心中突然感到无限悲凉。依柱而立，想到自己无论在哪儿都无法摆脱烦恼，没有“忘忧山”可以隐遁，又想到兼家自去年八月以来就没有再出现，如今已到了正月……不由得抽噎哭泣起来，感慨道：

不闻流莺空见春，断肠低语谁相和。

十七　道纲任右马助，参拜深山寺院

二十五日，大夫忙着念经祈愿。我不解他为何如此。原来是为宫中任命官吏的除目仪式祈祷。之后兼家少有地来信相告：“道纲被封为右马助[187]了。”儿子忙着去各处表示感谢。他的新上司右马头也是他的叔父[188]。道纲去拜访时，他很高兴，还顺便打听：“府上的小姐是什么样的人啊？芳龄几何？”儿子回来后一一学给我听，他问这些干什么呢？想到女儿尚小天真无邪，还没到被男士追求的年龄，我没多理会。

不久冷泉院组织射箭比赛，世间很热闹。右马助和他叔父分在一组，去练习场时天天碰面，每次右马头都重复同样的话题。道纲问我：“这到底是为什么呀？”

我悄悄前往某个寺院，算不上深山，但是很偏远。山里已到烧荒时节，樱花应该盛开才对，不知何因比往年晚了，本来美丽的小路也显清淡。如歌中所咏“不闻鸟语山静孤”[189]，连黄莺都很沉寂，唯有河水势如泉涌奔腾而过。走得有些疲惫辛苦，心想世上有人用不着体会这种滋味也活得很好，怎么只有我是如此痛苦之身呢。在日落时刻的钟声里到达寺院，供奉了佛前灯火。随后手捻念珠和其他参拜者一起或站或坐敬拜，一巡之后我感到身体更加不适。天亮时分，下起雨来，这下糟糕了。离开佛堂来到僧坊，大家商量怎么办的时候，天已全亮。侍从张罗着：“蓑衣哪？斗笠呢？”我反而不急了，静静向外望去，云从前面山谷缓缓升起。心里十分悲伤，念道：

高山举袖拂云雨，未料此身落深林。

雨大得惊人，但也不能这么一直待下去，采取了各种防雨措施，踏上归程。看着可爱的女儿靠在我身边的样子，暂时忘记了种种痛苦，怜爱之情油然而生。

十八　右马头远度向养女求婚

总算到家了。第二天，右马助深夜从练习场回来后，到我这儿来说，“父亲今天讲：‘你的上司从去年开始就热衷打听一件事，总问家里的女儿怎么样了？长大了吗？懂些人情世故了吧？’后来，右马头大人自己又问我：‘令尊说些什么没有？’我回答：‘是，说过了。’他又说：‘后天是吉日，我会送信去府上。’”听了觉得这事莫名其妙，思量着女儿还没到被人追求的年龄，然后就昏沉睡去了。

到了那天，果然有信来。而且是不能随便回复的正式信函。信中言：“几个月来日日所思之事，托人转达给兼家大人，得到回复‘大人已基本了解’，并说今后请直接向夫人那里商谈。可担心自己这是不知天高地厚的非分之想，而且怕您觉得可疑，便一直未敢冒昧行事。正想着没有合适机会的时候，今年新官任命的结果，居然和令公子一起奉职，这样到府上拜访，就为自然之事了。”写得颇为周到，他在信的一角又添笔道：“无论如何想先去贵府，在名为‘武藏’的侍女房间静候。”回信之前先要问问兼家到底是怎么一回事才行。写信同他联系，儿子回来后报告：“父亲说‘在避忌之中，时间不方便’。没有看。”信也原封不动地被带了回来，那之后五六天过去了。

右马头大人肯定有些担心，派人来叫右马助并说：“有要事相告。”儿子应着：“立刻就去。”让信使先走一步。这期间下起雨来，再让大人等的话太可怜了，道纲赶紧出发。走到半路又与右马头大人的信使相遇，收下信后便折了回来。这次是两张红色薄纸信笺相叠，系在一枝红梅上，写着：“想必知道‘石上’那首古歌[190]吧，

一枝梅花带春雨，千行红泪染衣袖。

我那不为人知的恋情着实令人痛苦。吾君，吾君，还是请快些来吧。”不知为什么“吾君”的部分被墨迹盖上了。右马助问我怎么办，我说：“真是棘手，就说途中遇到信使没法写回信，快去解释一下吧。”儿子回来后说：“头大人有些怨恨，抱怨说，‘难道在询问兼家大人期间，夫人就不能先回封信吗？’”又过了两三天，听儿子讲：“您的信，父亲终于过目。他说：‘已经和头大人讲了，过一阵我考虑好后再说。给他的回信，你们商量一下差不多就行了，赶紧送去吧。女儿还没到那个年龄，他要来访也不太合适。而且几乎没人知道家里还有个女儿。被人误解，惹出不好的传闻就糟糕了。’”这话真让人生气。心想到底是谁让右马头知道了女儿的存在呢？

给头大人的信当天写好送了过去。是这样写的：“第一次收到来信，想必是缘于除目仪式任官所赐。本应尽早回复才是，您所言‘已向大人报告’之事令我十分介意，同他本人联系欲问详情，却如同远在唐土一般花费时间。无论如何对于我不能理解之事，还是不便多言。”并在一角添笔道：“您说要来等候的那个房间，主人武藏说不能随便让人靠近。”

这之后头大人那里又频频送来内容差不多的信，我不是每次都回，他就收敛了许多。

到了三月。右马头为了继续表达心意，拜托兼家府上的侍女传话给她家大人。并将侍女写的回信送到我这儿来。他信里道：“您好像还是不信任我。所以请您看看大人是这么讲的……。”依那侍女信中所言：“大人正看历书，刚还说：‘这个月日子都不太好，下个月再说吧。’”这也太奇怪了，居然性急到看历书选日子了，算怎么回事呢。不太可能，一定是侍女自己编的谎话。

十九　右马头登门拜访

四月初七八日的中午时分，听人禀告：“右马头大人来了。”我忙说：“大家安静。就说我不在。肯定是关于求婚的事，还为时尚早不方便谈。”这刻工夫他已经进来了，站在粗篱笆墙的前面，从屋内看得很清楚。本来就是容貌清秀之人，今天穿着十分有光泽的内衫，外面则是柔顺服贴的便袍，腰佩长刀，手持常备的红色折扇，扇骨随意展开着。一阵风经过，将他的冠缨吹起，整个人站在那里如画中般美丽。有人赞道：“真是俊秀呀。”屋子里边的侍女们听见后，也不顾穿得随意邋遢，凑到前边来偷看人家。不凑巧赶上一股风把帘子吹得里里外外晃荡，躲在后面的她们狼狈不堪，又拽又拉。这可如何是好？他一定连寒碜的袖口都看到了。实在太丢人了，我想死的心都有。道纲昨天很晚才从射箭练习场回来。这一切都是在他熟睡时发生的。儿子总算起来了，让他转告大人，家里谁都不在。风刮得强劲粗粝，之前早早把格子窗都放了下来，所以无论说什么，应该都不会被怀疑。谁知头大人硬是登上檐廊，并说：“今天是吉日，请借一个圆草垫吧，允许初次登门的我在这里坐坐。”之后聊了几句，叹着气说：“白来一趟。”起身回府了。

两天后，我派人口头传话：“前日我不在家时承蒙来访，十分抱歉。”大人回复说：“那天只能遗憾地离开，请下次一定允许我再去。”之后也反复讲这些。女儿还没有到谈婚论嫁的年龄，我告诉他：“您来只能听我这老朽之声，万万不可以。”然而头大人还是不请自来，跟右马助说“有事情想商量”，傍晚时便上门了。没办法，只好打开两面格子窗，在檐廊点上灯火，想着把他让进檐房。道纲先去迎接，说“这边请”。大人踏上檐廊边后，他把侧门打开。听到头大人走近的声音，又感觉后退了几步，他小声说：“先替我向令堂问候禀告一下吧。”儿子进到我房间报告。我应道：“请在您喜欢的地方说话就好……”头大人微微笑了，发出悦耳的衣裳 之音，进入檐房。

头大人和道纲轻声聊着天，时不时传来折扇碰撞笏板的声音。我在房间帘子后面没有任何动静，过了一阵，头大人让道纲传话：“请告诉令堂‘前日来访，无功而返，心中煎熬难以平静’。”之后道纲请他这边来，他膝行靠近，却没有立即说话。我当然也没有开口。又过了一会儿，我想他肯定有些不安，于是轻轻干咳了几声。他这才打开话匣子：“前几天太不凑巧，赶上您不在的时候来访……”接着从他如何开始对女儿有心意说起，聊了很多。我在里面听着，只好说：“她年龄太小，结婚的话题其实应该避讳才是。听您所言像在梦里一样。与其说她小，还不如说连刚出生的幼鼠都不如，所以实在不合适。”头大人说话很正式的感觉，我回答起来愈发为难了。外面雨声阵阵，蛙声高扬。夜渐渐深了，我从帘内说道：“寒舍附近荒凉，令人不快。在屋里待着的人也无法静心吧。”他答道：“哪里哪里，我正准备告辞，府上周围没什么可怕的。”夜色更浓了，头大人又说：“右马助马上要开始做祭礼使者的准备，希望到时能让我打打下手，担当杂役。我会向兼家大人汇报您是这样这样说的，受领大人意图后，明后天再来拜访报告。”我以为他就要离开，从幔帐的接缝处向外张望，发现檐廊的灯火早已熄灭。帐内一直点着灯，处于亮处，根本没注意到外面的已经灭了。这样的话，他肯定能看清楚我们里面人的身影，觉得有些吃惊和难堪。便抱怨道：“真是的，灯已灭，也不说一声。”头大人的随从误解了，回答说：“灭了也没影响什么，没关系的。”一行人就此告辞。

二十　兼家打算答应右马头的求婚

有了第一次以后，头大人便频频来访，重复同样的话。我对他讲：“如果得到她父亲那边的允许，我即使再难受也会随您所愿的。”他答：“可是兼家大人的许可已经有了呀。”总是这么不厌其烦地催着。之后又说“大人说了‘这个月’，二十日以后刚好有一个吉利日子。”道纲作为右马寮的使者，要侍奉贺茂祭礼。我一心想着这事，让头大人等到祭礼的准备结束了再说。然而，在祭礼前斋院修禊那天，道纲因看见死犬而触秽，遗憾地辞去了使者的职务。

头大人所说之事，我还是觉得太操之过急了，所以也没过多放在心上。他仍频繁让道纲带话：“请告诉令堂‘兼家大人是这么答应的’，右马头急着催促呢。”我写信给兼家：“他为什么一直那样说呢？吵得人心烦。想让他看看你的想法。请一定回信。”兼家这样回复道：“原本是想着四月也行，可因为忙于准备道纲祭礼使者的事，回复什么的都怠慢了。如果右马头到时心意未变，就定在八月好了。”我看后稍稍松口气，转告头大人说：“您看他是这样打算的。所以早说过那些关于看历书定日子的话都不可靠。”头大人没有回信，过了一阵亲自登门，说道：“我是为了表示生气才来的。”我赶紧让人传话：“为什么呀？如此气势汹汹的样子。快这边请。”他并没有进来，说：“算了吧，我这样不分昼夜地拜访，惹人心烦，恐怕得到结婚许可的事又要往后推迟了。”他和道纲聊了一会儿，要了砚台和纸，写了些什么，把纸卷起来两端一拧，送进来后便离开了。信中说：

“相约四月结连理，如今渐远独自愁。

如何是好？我心已碎。傍晚再来打扰。”字体颇为隽永。我立刻写了回信：

劝君耐心候佳音，四月之后机会来。

二十一　右马头焦急难耐，诉说衷肠

头大人在很早之前选好了吉日——二十二日的晚上又来了。这次不同以往，举止稳重很多，可一旦催促起来，又令人不知所措。他说：“兼家大人许可的八月，太遥远了。我无论如何也等不到那个时候，请您考虑，让我和小姐见上一面吧。”我答道：“您为什么这么说呢？到您等不及的那个‘将来’，小女才可能成为真正的女人。”他道：“不管多年幼，说几句话总可以吧。”我说：“小女不是那种类型的孩子，现在又正是认生的年龄。”他好像无法接受这些，一副委屈失望的样子，接着道：“心如刀绞快要裂开似的。至少允许在下到帘内侍奉，只一下便告退。或者让我和小姐见一面，或者让我进这帘子里面，请您选择其中之一吧。请好好考虑。”他的手已经碰到竹帘了。我感到非常不快，但还是装作没听见，冷冷地说：“夜已很深了。每次心如刀绞想与女人见面的夜晚都是这样吗？”他说：“真没想到会受如此冷遇。不过能这样说上话，我已很高兴。历书即将翻尽[191]，日子一天天过去。请原谅我的失礼，惹您不愉快了。”他像是彻底被打击了，我觉得有些可怜，便说：“您的要求太令人为难。您白天在院或宫中侍奉时的态度，在这里也能保持那样就好了。”他垂头丧气地说：“我可无法忍受那种仅限于表面的交往。”真不知拿他怎么办才好。我一时语塞，陷入沉默。他道：“实在不敬。又让您不愉快了。只要您不发话，我也不再言语。请原谅。”就这样头大人弹着手指[192]，也没再说话，一会儿便离开了。临走时，让人告诉他“请带上松明火把”。侍从回话说：“他们什么也没拿就回去了。”我心里过意不去，第二天一早写信道：“闻昨晚回府时没有带火把，不知路上是否平安，特此问候：

“尚未相约再来否，杜鹃归路黑夜深。

太可怜了。”使者把信放那儿便回来了。对方回复说：“收到您的信诚惶诚恐。

何时再访尚未知，一夜醒来悔昨日。”

头大人虽然这样心生怨恨，次日又到我家门口等着，对道纲说：“今天我要去拜访很多地方，不能多作停留，请你跟我一起到右马寮，如何？”并像以往一样要了砚台，侍者把纸和砚一同递给他。返回来时，看见纸上的笔迹有些发颤，密密麻麻写了不少：“不知前世犯下什么罪孽，如今成为令您厌恶之身。一切越来越向奇怪的方向发展。许可成婚之事恐怕更加困难。已无话可说。我今日打算登上高峰隐身遁世。”我回信道：“啊，好可怕呀，为什么这么说呢？您怨恨的人应该另有其人才是。我不知‘高峰’在哪里，如果您改变主意，想回‘山谷’的话，倒是可以给您带路。”之后，他们同坐一辆车出发了。回来时听说道纲受到赏赐，得了非常漂亮的骏马。

当天傍晚头大人又来访，并说：“前天夜里多有失礼，实为不敬。为表明我以后会耐心等待兼家大人的许可，今晚重生之后特地前来拜访。您说‘不要去高峰，不要死’，可我即使有千年寿命，也无法忍受这相思之苦。如果是掰着指头数三下的短时间，方可忍受。一想到要等到那遥远的八月，接下来漫长无聊的每一天，不知如何度过。如果能允许我像保卫您安全的侍者那样，在这檐廊一隅值宿就好了。”他说得如此直截了当，我只好含糊其辞地附和他。这夜他很早就回去了。

二十二　右马头的热情遭到兼家冷嘲

右马助每天不分早晚被上司拽着，经常外出。他在头大人家里发现几幅有意思的女子画[193]，便装在怀里带了回来。打开一看，其中一副画的是女子凭靠在钓殿[194]高栏边，望着池中小岛上的松树若有所思。我在纸的一角写下这首歌贴在画中女子的旁边：

玉池波浪及青松，君心若移生涟漪。

另一幅是一男子好像正在写信，手托下巴，陷入沉思的样子。配了此歌：

风拂蛛丝随意飘，锦书频寄丽人多。

之后，让道纲把画拿去还给人家。

头大人那里还是不断送来消息，内容相同，只反复说：“请催催兼家大人吧。”应该让他知道兼家的态度，于是联络那边：“总这样催促，我已穷于回答了。”兼家答复我：“日期已经说好了，为什么还这样着急。别人都议论呢，说等候的这段日子里，他在你那儿受到了热情的款待。倒是这个传闻让我忍不住唉声叹气。”我以为在开玩笑，可后来他来信时又屡屡提及，简直莫名其妙，回信道：“并非我在催促。是右马头大人太啰嗦，已经告诉他‘这些话不应该对我讲’。但他仍然不罢休，我实在看不过眼才联系您的。还有，‘热情款待’是什么意思？

如今草枯马不食，憔悴容颜无人顾。

您的话太可恨了。”

头大人依然寄希望于四月里有结果，不断催促着。这段时间杜鹃的叫声响彻整个宅子，甚为不吉利。我在给他的信里写道：“杜鹃的喧嚣和往年如此不同，世人谁都无法静下心来。”尽量显得客气疏远，所以他也没再写痴情艳语的信。

道纲要向头大人借马槽，大人在来信的一角写道：“请告诉右马助君‘结婚之事不成立的话，马槽无法借给他’。”我回道：“您好像借马槽要‘起’什么愿，那样真给了我们，反而麻烦了。”他又回复说：“您说‘起’了愿的那个马槽，这两天看上去总想找地方躺着。我和它一样也想在府上和小姐有共眠之处。”

二十三　去神社供奉和歌

四月将尽，头大人那里恐怕觉得结婚之事太遥远了，没了心气，有一段日子没有来信。五月四日，雨下得很大，道纲收到头大人联系：“如果雨停了，请来一趟，有要事相商。另外转告令堂‘在下深感这些都是自己前世宿缘造成的，已无话可说’。”就这样道纲被叫了去。其实去了也没什么大事，谈笑聊天而已。

与我同住的人不顾大雨，出门参拜去了。看来没有什么不便，我也决定去神社拜一拜[195]。侍女知道后凑过来小声说：“听说向女神供奉缝制的衣服会很灵验。您试试吧。”我说：“那就做做看。”用缣帛[196]缝了三件小人偶的衣服。在每件衣服前襟右下角各写了一首和歌。相信只有神灵才明白我的心意：

手持白衣奉神明，但求恩爱似往时。

稳暖旧衣思旧日，教我如何返君心。

一心裁缣作单衣，寄托神灵遂我愿。

供奉完毕之后，离开神社时天已黑了。

第二天五月五日，拂晓时分弟弟从其他地方来我这里，说：“怎么回事？今天的菖蒲还不早些准备？天亮之前铺上才好呀。”侍从们都醒了，听到他们忙碌的声音。房间里的侍女也已起身，打开格子窗时，弟弟说：“先别开窗，让他们用心慢慢铺。都弄好后再看吧。”可大家还是纷纷指点起外面的人如何干活。昨日吹散云彩的风今天再起，菖蒲的香气立刻飘散开来，很有风情。我和道纲坐在檐廊上，收集尽量多的树叶和草，我提议道：“做个不同寻常的五色香球吧。”正认真做的时候，听到人们吵吵嚷嚷地说：“最近已不是稀罕事了，杜鹃们成群地停在厕所屋檐上呢。”果然又听到两三声飞过空中的杜鹃啼叫，令人感动了。大家即兴吟歌弹奏，正如那首人人皆知的和歌所言“今日山杜鹃，菖蒲根下鸣”[197]。日头稍高些时，头大人派人传话给道纲：“去看左近马场的骑射表演吗？”道纲回复说：“很高兴与您同去。”之后大人不断催促，儿子赶紧走了。

二十四　右马头求婚失败

次日一早，头大人自己没来，又让人送信给道纲：“昨日府上大家吟歌热闹非凡，我什么也没谈成。如果现在有时间的话，请来一趟吧。令堂态度冷淡让人不知如何是好。尽管如此，我相信只要生命能延续下去，结婚还是有望的。可万一死去的话，再怎么思念小姐，也没有意义了。罢了罢了，这些请不要告诉别人。”两天之后又是一大早，他说：“有事想好好商量，现在去府上可否。”我对儿子说：“还是你赶紧去他那儿吧，他来这里也没用呀。”道纲回来后说和以往一样没什么大事。接着两天之后，头大人又来信，只说：“特别想说些事情，请来一趟。”还是一大早送来的。道纲让人回复：“这就去。”可没多久下起了大雨，而且一直到晚上都没停。道纲无法外出，说：“这样不太好意思，还是送封信过去。”写道：“不凑巧赶上大雨，我也很为难。

雨涨中川去往难，无奈相思隔岸人。”

大人回信说：

欲语相思同所舍，何日彼岸为吾家。

这一来一往，天色完全黑下来，雨也停了。头大人自己来了，一如既往说的都是等不及之类的话。我劝道：“您说过掰三个指头，现在一个不是很快就过去了嘛。”他答：“那可不好说。总有很多不确定的情况，让我消沉郁闷。如果再延期的话，没准还要继续掰指头算日子。我真想剪掉兼家大人历书的中间那部分，把前后两头接起来，这样日子就能缩短一些。”我听得有趣，附和说：“您是说即使不到时候，也要让大雁也赶紧归来鸣叫[198]，对吧。”他爽朗地笑起来。此时，突然想起兼家说我盛情款待的话，便跟头大人说：“这件事确实不是我们这边能决定的，总催促她父亲那里又感到很为难。”他追问：“到底为什么呢？无论如何请赐教。”之后还在反复责问。我想有些话不好说出口，为了让他信服，不如让他亲眼看看兼家的信。于是说：“虽然这样不合适，但为了让您理解我们为这事催促她父亲有多么为难，也只能如此了。”便将前日兼家来信中不方便让别人看的部分撕掉，把剩余的递了出去。右马头大人拿着信退到檐廊，就着朦胧月光看了很久，才返回屋内。他说：“太暗了，字迹和纸张颜色混在一起，什么也看不清。白天来时请允许我再拜读。”便把信塞了进来。我说：“可我现在要销毁了。”他答道：“还请暂时不要吧。”他一点没有表现出已读过内容的样子。接着说：“我心事重重，盼望的婚期越来越近。有人说这个时候更要谨言慎行。心里愈发不安。”又时不时用几乎听不到的声音念诵和歌什么的。最后说道：“明早尚有公务要办，离开家后会顺便先来这拜访。”便起身回去了。

第二天，看到枕边昨晚给头大人看的那封信，才发现和我原本想给的那部分不一样，而且又缺损了一些似的，觉得很奇怪。想起来回复兼家时，为作那首“如今草枯马不食”的和歌，在他来信的空白之处打了很多草稿，昨日没有撕去，定是给头大人看到了。

天色还早的时候，头大人通知道纲：“因患感冒，无法按约定前去。请正午时分到我这里来一趟。”估计和以往一样没什么大事，所以道纲没有出门。大人又有信来，这次是给我的：“原本着急呈信给您，但深知应谨慎言行才是。昨晚的那封信实在看不清楚。如果特意向兼家大人催促结婚之事令您为难的话，就请有机会时顺便替我美言几句即可。不胜感激。我这不幸之人，只有暗自悲伤。”写得比往常都要正式，让人不由心生同情。我觉得并非每次都须回复，就把信放在一边了。转日又想他也怪可怜的，而且不回信有点像年轻人的幼稚做法。于是提笔写道：“昨天赶上我这里有人因避忌需闭居，天色也已晚，就没有给您回信。请不要误解有什么“他心”[199]。我会找机会向她父亲谈及婚事，虽然现在那种机会都很渺茫了。您所言郁闷之情，完全可以理解。至于那晚的信，白天还是字迹难辨吗？”侍者送去的时候，据说那边来了很多法师，特别喧闹，所以放下信就回来了。次日一早，头大人来信道：“昨天法师来访，天也黑了，您的侍者又了回府。

朝朝暮暮惟长叹，鸟落花阴消瘦影。

如何是好？昨晚克制自己未去拜访。”我写信道：“为什么如此多虑呢？

莫道瘦影空自怜，杜鹃高鸣溲疏枝。”

随后用墨笔又轻轻划掉了和歌，并在边上添了一句：“您不来，让人感觉少了些什么。”

没多久，头大人传话来说：“左京大夫去世了[200]。”丧期当中更需谨慎。之后他常去山中闭居，偶尔有信来。就这样六月过去了。

眼看八月临近，可女儿还那么稚嫩，我每天都在忧虑婚事会如何发展，反倒忘记了自己的痛苦。到七月中旬的时候，头大人愈发熟络起来，指望着我能帮他。一天，侍女突然前来禀报：“听说右马头大人偷偷带走别人的妻子，现在隐匿在某个地方。大家都纷纷议论呢，说他怎么做这么愚蠢荒唐的事。”我反而长长松了口气，一直惦记着七月将尽该怎么回话才好，这下安心了。同时难免也想右马头的心思真令人难以理解啊。不久，他居然又送信来了，仿佛受到谁的责问似的，这样写道：“哎呀呀，确实不应该。恐怕您已有所耳闻，发生了一件非我本意之事，所以八月的约定也只能作罢。幸而我们还有右马助等别的联系，所以请允许我今后继续相谈。至少不要因为这次就……”。我回信道：“‘非我本意之事’究竟是指什么呢？您说‘与求婚无关，还有别的联系’，看来没有忘记和右马助的情谊，倒令我们甚为宽心。”

二十五　天花流行，道纲染病治愈

八月，天花流行，人人自危。二十日左右疫情扩散到我家附近，道纲不幸染病，极为严重。看来要通知他那已断了音讯的父亲，我心乱如麻不知如何是好。但也不能光心慌下去，终于提笔写了信。他仅让使者口头上问了一句“情况怎么样了？”十分冷淡。即使平常不太亲近的人都前来探望，他做父亲的……，想到这些我的心绪久久不能平复。连右马头大人也厚着脸皮来看望过多次。九月初，道纲总算恢复了健康。上个月二十几日以来一直下雨，天色昏暗，中川和贺茂川都在涨水像要合流的样子，我的家就夹在两条河的中间，真担心会被冲走。这世间一切都那么让人不安。一直无法收割门前田里的早稻，趁雨停的间歇，赶紧割了些做成糄米食物。

世上天花疫情依然猖獗，一条太政大臣家的两位公子[201]染病后在九月十六日这天同时过世，世人无不哀叹。仅仅想象一下他们家人的心情就无比悲伤。我自己的孩子能够康复实在太幸运了。不过，道纲虽然已好，因没有什么特别的事，所以一直没有外出。二十几日，兼家那里罕见地来了信：“右马助怎么样了？我这儿的人都已痊愈。却未见道纲露面，很是挂念。你总是心有怨恨，我其实并非有意疏远，只是也不想服软，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从没有忘记过你。”看他写得细致用心，我只感到奇怪。回信时主要说了儿子的情况，最后在边上添了一句：“您想说‘忘记’我，才是真的吧。”

道纲开始外出的第一天，在路上遇到曾有过书信往来的那个女子。不知什么原因，碰巧两车的车毂卡住了动弹不得。第二天，道纲给对方送信说：“昨晚的事我当时一无所知。

四时往复如车轮，偶遇故人不转毂。”

女方收下后，只在他信纸的边上淡淡地写道：“不是我，我也不知道……”还用了不少重叠反复的记号。这信和以前一样平凡无趣。

二十六　意外收到太政大臣的和歌

转眼已是十月。二十几日因方位避忌去别人家时，听说我厌恶的那个女人近江生了孩子[202]。若在以往我一定痛苦得不能忍受，念叨“太可恨了”才对，而现在已毫不在意。夜晚点灯吃饭时，弟弟走了过来，从怀中取出一封陆奥纸的信笺[203]，中间打着结系在干枯的芒草枝上。我问：“奇怪呀，这是谁送来的？”他答：“先看看再说。”借着光亮打开一看，笔迹和我怨恨的那人很像。上面写着：“不知‘如今草枯马不食’[204]之后怎样了？

吾亦霜草与君同，若返春华定牵手。

心很痛呀。”那七个字明明是我送给兼家和歌中的一句，就是我后悔写的那首，这人如何得知的呢？“到底是谁？”我问，“不会是堀川大人吧？”弟弟回答：“正是太政大臣[205]所写。他的随从某某带信到你府上，听说你不在后，嘱咐‘一定要送到夫人手中’，就将信放下了。”他是怎么知道那我首歌的呢？冥思苦想也没有答案。我和身边人商量时，被古风的父亲听见了，他诚惶诚恐地说：“这可不敢当。立刻写回信，交给那位随从带回去。”回想那时并非怠慢，但现在一看，信还是写粗略了些。返歌如下：

马蹄临近草愈荒，深林枯草任寂寞。

之后侍女报告说：“大人为了作答歌说要重新写一首，上半句已经想好，下半句却总也不满意。”就这样他的回信久久都没有来，也是有趣。

二十七　贺茂临时祭礼，久违地遇见兼家

后天是贺茂临时祭礼，道纲被紧急任命为舞者。因为此事，兼家不寻常地有信来，问准备得如何了，而且把所需物品全都送了过来。在宫中舞乐预演那天，兼家写信说：“因触秽乞假无法上朝，自然也不能进宫。我想去你那儿安排一下，送儿子出门。但又担心你不允许我靠近，不知如何是好。甚为不安。”看了之后心痛如裂，事到如今再登我的门又有什么意义呢？过往种种涌上心头。赶紧催促道纲：“快穿上礼服收拾好了，去你父亲那里。”匆匆把他送走后，我的泪水抑制不住地流下来。兼家陪着儿子一起练习了一遍，才让他进宫去了。

祭礼当天，我想无论如何要去看看。大路北侧停着一辆不起眼的槟榔毛车，前后方的车帷都低垂着。车内人的衣袖微微从前方下侧露出，是漂亮的红色绸衫配紫色丝织外袍。以为这是女人的车，但看见一个腰配长刀的六品官人从车后面的人家里走了出来，正襟跪在车前说些什么。稍稍有些吃惊。再定睛一看，那车旁聚集了很多穿红袍的五品官人和着黑袍的四品以上官人，数都数不过来。这时侍女说：“仔细看才发现里面有面熟的人呢。是兼家大人的车吧。”

仪式比往年结束得早，所以祭使的队列也早到了。其他公卿的车以及那些结队步行前来的人看见那一堆红黑官人立在那里，大概认出是兼家的车，于是在同一个地方停好车，将车头摆齐。我挂念的孩子走在队列之中，虽然这次临时被召集，可连一起的侍者都显得熠熠生辉毫不逊色。公卿们都向他手中递去水果酒肴，还打招呼慰劳他。我感到很自豪。我那古风的父亲碍于身份无法和公卿同列，只能站在插着棣棠花头饰的陪从当中。兼家特意命人从人群里把他请出来，酒也已经备好。看着父亲的酒杯被斟满的一刻，我也心满意足了。

二十八　道纲和八桥女的和歌赠答

有爱管闲事的人对道纲说：“你不能一直单身下去啊。”其实他已有了正在追求的人，好像住在八桥附近。第一封信是这么写的：

葛城神灵如相助，一言寄书获君心。

没有收到回信。道纲送去第二首：

迷途八桥信未还，徒劳我意空载书。

这次女方回道：

书信已阅又如何，八桥无路与君行。

应该是让字体秀丽的侍女写的。道纲作答：

锦书飞踏八桥路，寻迹相随变通途。

对方回信：

天街云路相阻隔，茫茫无处寻踪迹。

好像不肯让步。道纲再作歌：

天街无路空叹息，幸有云梯上青霄。

八桥女答：

天梯亦有危险时，莫信锦书引路人。

道纲回复：

云鹤张翼下危梯，此心炯炯君应识。

对方说天黑了，没有作答。

到了十二月。儿子继续送歌过去：

袖枕独眠几经年，昨夜为君泪满衣。

八桥女那里说：“主人外出不在。”第二天为了得到回信，又派人去。结果带回一枝卫矛，系在上面的纸只写着“已看”二字。道纲回道：

人意已疏言更浅，已看二字显怒颜。

女方这次作歌道：

天云山顶绿青松，终年清冷无变色。

新年还没到，却要先立春了。道纲让人转告：“立春前夜要方位避忌的话，请到我这里来。”并附歌一首：

岁前立春化郁结，期盼相见与君言。

没有回音。他又写信说：“哪怕短暂的一夜也好，来这里吧。”附歌：

年穷岁暮未相见，不待新春气欲绝。

还是没有回音。正感到奇怪的时候，听传闻说：“那女子的追求者有很多呢。”原来这样啊。道纲又写了一首：

青松待折他人手，为何诱我入松山。

女方回复：

始终未与君约定，清波拍岸均同色。

年关临近，道纲继续写道：

波心清冷汝薄情，我心不变如青松。

八桥女作答：

千年古松犹尚存，越年不变何言长。

道纲看后，不明其意。另日狂风凛冽的时候，送去这首歌：

狂风卷野唤愁绪，大海翻涛乱心神。

那边的侍女说：“应回信的人，今天有事腾不出空。”返回来一枝只剩一片叶子的树枝，信笺系在上面，字体也和以往不同。道纲立刻提笔写道：“这让我太伤心了。”附歌是这样的：

思君念君至今日，枯叶欲坠心不宁。

二十九　日记搁笔

今年没有特别糟糕的天气，仅仅下了两场斑驳的雪。我们忙着给道纲准备元旦礼服和白马节会的装束，不知不觉就到了岁末。除夕这天，让侍女们把明日慰劳奖赏用的衣物都折好放整齐。我没想到自己如此长生，活到现在也算意外之事吧。看着家里的祭魂仪式，我像以往一样陷入无尽的沉思之中。啊，这一年也结束了。在这京城的偏隅之地，夜深之后才听到追傩驱鬼的人们挨家挨户的敲门声。

[1]其父为右大臣藤原师辅。右兵卫府是天皇身边的护卫武官组织，“佐”为官职名，相当于次官。原文没有直接出现兼家的名字，使用的是官名别称“柏木”。

[2]高砂，兵库县加古川河口的地名，以鹿多闻名。

[3]今大津市和京都市山科区交界处的山峰。古时曾在此设关卡哨所，称为“逢坂关”，是去东海道和东山道的入口。和歌中常作为男女相逢的象征出现。

[4]平安时代中期的婚姻形态是访婚制。男方连续三夜去女方家过夜，并在第三晚见女方家属举行相关仪式，即表示婚姻关系成立。男方每日清晨离开后要及时派人送和歌给女方，女方答歌的语气也由婚前的拒绝转为依恋。

[5]即“物忌”。指遇到凶日或有不吉利的前兆或接触到不净之事时，由阴阳师占卜时间和方位的吉凶，在一段时间内闭居某处谨慎行事。

[6]和歌常用表达之一。当时人们相信睡觉时若将衣物里外翻穿可以在梦中与恋人相见。

[7]作者的父亲藤原伦宁任职“国守”，即地方长官。陆奥国，旧国名，包括现在福岛、宫城、岩手、青森四县和秋田县的一部分，是当时的大国。

[8]原文作“門出”。当时贵族出行前要占卜出发的吉日吉时以及方位。有时需要先移到另外的处所，从那里正式启程。

[9]比睿山延历寺的三大寺院群之一，位于山北部，中心建筑是円仁建立的首楞严院。为天台净土宗的圣地。

[10]表示兼家新的婚姻关系已经成立。

[11]傍晚本是男性来访的时间段，这里表示兼家是要去访问其他女性。

[12]男性傍晚来访，拂晓时离开。这里拂晓时来访说明兼家是从别的女子处回来。

[13]三月初三上巳之日，宫中和公卿府上仿中国曲水流觞的习俗多举办诗歌宴会等。作者的家中应该是准备桃花酒和美食准备过节。

[14]指另一位夫人时姬。早于作者三年，即952年左右与兼家结婚。出身同作者相似，父亲是任地方长官的中等贵族。生育有三子两女，后被尊为兼家的正室。儿子道隆、道兼均作过大臣、关白，道长更是将摄关政治推向顶点的代表人物。女儿诠子为一条天皇之母，是日本历史上第一位被授予“女院”称号的皇太后。另一位女儿超子也贵为三条天皇、为尊亲王、敦道亲王之母。

[15]大概是当时诙谐的说法，“立山”位于富山县，因其险峻，来者多被吓倒。“立”和“倒”构成对比，这里用来形容兼家在作者强硬的态度面前败下阵来。

[16]引自白居易《上阳白发人》的诗句“宿空房，秋夜长，夜长无寐天不明”。

[17]据考证，日记中的这一年（956），时姬最多生有一子一女，其他三子应是之后所生。这体现了作者执笔写作时的态度。

[18]《拾遗和歌集》和《大和物语》均见此歌。鱼梁，冬季在河流水浅的地方设置竹箔等，截流为梁，用来捕鱼。冰鱼指小香鱼。

[19]七月举行的宫中活动之一。召集全国的相扑力士在神泉苑或紫宸殿表演。因皇族去世等原因有些年份并未没有举行，但作为“七月”的代表仪式在平安时代固定下来。

[20]静冈县骏河湾的海岸。

[21]引自白居易《李夫人》诗句，“人非木石皆有情，不如不遇倾城色”。

[22]古代关所名，位于福岛县白河市。

[23]兼家于应和二年（962）五月被任命为“兵部大辅”，即兵部省的次官。

[24]即兵部省长官。醍醐天皇的皇子，擅长诗文音乐。

[25]以下与章明亲王的和歌赠答，作者协助兼家作答或直接代笔的可能性很大。

[26]阴阳道中，大将军、天一神等围绕八方，掌吉凶祸福。“方位避忌”是指避免朝着有神的方向行动，到另一个方位上的人家借宿，时间长短不一，以达到避免凶祸的目的。

[27]原文作“女手”“男手”，是关于表音文字万叶假名的两种不同书写方式。“女手”接近现在的平假名，连绵在一起书写。“男手”则类似楷书行书的写法，各假名之间分开来书写。

[28]六月三十日举行的除去罪孽、净身洁秽的祈祷仪式。

[29]七月十五日为祭拜祖先和死者的亡灵，供奉供品，举行法事等活动。

[30]四月的第二个酉日在贺茂神社举行的皇家祭祀活动，天皇派御使向神社供奉币帛等。当天御使和斋院的随行队伍华丽壮大，人们往往在沿途参观。因为那天多用二叶葵做装饰物，所以又称葵祭。

[31]原文作“禊”，指在水边（贺茂川、桂川等）进行的除秽净身的神道仪式。宫中在举行重要活动之前，往往由代表皇室侍奉神灵的斋院或斋宫（从未婚的内情王或亲王之女中卜定）进行此仪式。

[32]当时人们对发生非日常的情况，比如死亡、生产等，都认为是不洁之事，接触这些后称为“触秽”。官员触秽后在一段时间内不可以进宫履职。若站在屋外，没有落座，则被视为没有触秽。

[33]引自《古今和歌集》哀伤部的和歌，意为：逝者生前所种芒草如今繁茂无序，虫声高鸣，宛如荒原。

[34]引自《古今和歌集》杂下部的和歌，意为：厌世身无力，心欲游山野。

[35]日本固有树种“橘”的果实，因酸味重，不适合食用。下文的二叶葵是贺茂祭中不可缺少的装饰物，所以贺茂祭又称为“葵祭”。

[36]五月五日用石菖蒲装饰庭院屋顶，宫中举行宴会等仪式，同时还有骑射、赛马等助兴活动。

[37]平安时代贵族喜爱的游戏之一，由中国传入，基本规则大概是用骰子掷出点数，推退棋子，先占对方棋盘阵营者为胜。

[38]建筑物里柱子和柱子之间的长度为“一间”。

[39]即稻荷神社，现京都市伏见区。

[40]原文作“御幣”，敬神用品。将木棉、麻和纸等插在木棍上供奉给神明。布和纸在当时都是贵重之物。

[41]即京都的贺茂别雷神社（上贺茂神社）和贺茂御祖神社（下贺茂神社）。

[42]怤子。兼家的妹妹，冷泉天皇（在位967-969）的妃子。

[43]中国古典有“危如累卵”之说，比喻危险的情况。在平安和歌里“累卵”往往用来比喻极其困难的事，如《伊勢物语》五十段的和歌“百枚鸡卵尚可累，薄情之人怎相思？”（张龙妹译）。

[44]村上天皇（在位946-967）第五皇子，母亲安子是兼家和怤子的姐姐，此时大约九岁，后来成为円融天皇（在位969-984）。

[45]藏人所的次官，因其长官多由大臣兼任，所以次官是实际掌权者。“藏人所”最初为天皇私要机关，后权力逐渐扩大，负责处理宫中各项事宜。

[46]兼家的同母妹。原为重明亲王妃，亲王死后，被村上天皇召入宫中，受到宠幸。

[47]兵卫府次官指藤原佐里，其夫人是作者妹夫为雅的妹妹。

[48]源于中国古代的“大傩”，奈良时代末期传入日本宫廷，后在民间也广泛流传。除夕夜晚由人戴面具，手持盾戈扮演成方相氏（驱鬼的神），边高喊边挥舞盾戈，以除灾去疫。现代日本立春前一天通过撒豆子来驱赶恶鬼的仪式即源于此。

[49]引自《古今和歌六帖》第一帖岁时的和歌，意为新年的早晨迫不及待地希望听到黄莺的叫声。这里指期待兼家的来访。

[50]引于《古今和歌集》的一首歌，原意为：只有发生了波浪越过松山那样的不可能的事，我才会移情别恋。这里是说“你们是兄妹，我不会介意他去看你，是他自己惯于花心，以己度人。”

[51]即前文的五宫殿下，原守平亲王。其母安子为登子的同母姐姐，已去世。

[52]即除去丧礼之服。

[53]即长谷寺。日语中“初濑”和“长谷”发音相同。位于奈良县樱井市，真言宗丰山派的总本山，本堂供奉十一面观世音。平安时代贵族特别是女性将其视为观音信仰的灵验之地。

[54]天皇每年十一月举行“新尝祭”，把当年的新谷供奉给天照大神和天地神祇。“大尝祭”为天皇即位后初次举行的“新尝祭”，是登基仪式后最重要的祭祀活动，为期四天，极为隆重。在此前的十月，要在贺茂川进行净身除秽的修褉仪式。

[55]长女超子，时姬所生。“女御”指天皇的妃子。“代理”意为代替妃子在修禊仪式中奉职。同年十二月超子正式成为“女御”。

[56]贽野池，具体位置不详。泉川，现在的木津川，从京都府东南部向西流，与宇治河交汇。

[57]即泉桥寺，在泉川北岸，现木津市山城町上狛站附近。

[58]现奈良樱井市金屋。从京都去参拜初濑时的必经之路，多在此住一晚。

[59]旧国名，现京都府南部地区。

[60]丞，官职名，在长官和次官之下。这里是指兼家任职的左近卫府的某个部下。

[61]原文作“鸱尾”。指车辕向车体后方伸出去的两根棒子。

[62]官职名。应该是兼家和时姬的长子藤原道隆。

[63]原本为狩猎时的装束。渐渐成为身份高贵之人外出时的休闲便装。

[64]藤原师氏，兼家的叔父。

[65]引自《古今和歌集》春部的和歌“百鸟欢鸣万物春，唯我年年容颜老”。

[66]本日记名称即出自于此。原文为假名书写“かげろふの日記”（KAGERO NO NIKKI）。日语中“阳炎”和“蜻蛉”均为此发音。关于“かげろふ”的解释有多种，多取“阳炎”之意，指由于受到光线的复杂折射，空中的水蒸气看起来若隐若现的一种自然现象，常见于春日田野之上。它在平安时代的歌语中表达“无常、虚幻、不安定“等意。但因中世文献以后提及此日记多用“蜻蛉”表记，所以一直沿袭使用至今。

[67]大概是当时新年惯用的吉祥祝福之语，具体出处不详。

[68]《史记·项羽本纪》云“富贵不归故乡，如衣锦夜行”。此句的引用在平安文学中较为常见。“旧居”应是指在搬到兼家宅附近之前居住的，位于一条西洞院的家。

[69]史称“安和之变”（969）。西宫左大臣源高明，为醍醐天皇的皇子，因不实之罪被贬为太宰府长官，流放九州。此事件是藤原氏排除异己的政治谋略之一，同时也令藤原氏内部的斗争表面化。

[70]爱宕山，现京都市右京区。清水寺，现京都市东山区。

[71]原文作“帥”。“帥”为长官，当时由亲王遥任，实际上源高明是被贬为“榷帥”，是由戴罪之人担任的编制外的官职。太宰府是奈良平安时代在筑前国（福冈县）设置的政府机构。虽位于当时外交军事的要冲之地，但因远离京城，往往成为高官左迁的地方。

[72]真言宗将白芥子置于火中燃烧，以退除恶魔、烦恼，辟邪除病，作加持祈祷之用。

[73]即前西宫左大臣源高明，其夫人爱宫为兼家的异母妹妹。

[74]出自《孔子家语·颜回》“回闻桓山之鸟，生四子焉。羽翼既成，将分于四海，其母悲鸣而送之。哀声有似于此，谓其往而不返也”。

[75]九州附近的两个岛屿，壱岐和対馬。

[76]原文“纸屋纸”，图书寮的纸屋院所造，质地厚实，用于书写宣旨等。

[77]原文作“立文”。正式书信的样式，外包礼纸，上下两端向内折。

[78]藤原高光，也是兼家的异母兄弟之一，出家后移居多武峰，被称为“多武峰少将入道”。

[79]位于奈良县吉野郡。平安时代天台宗真言宗僧侣聚集在此，为修验道的总本山。平安中期开始弥勒信仰盛行，贵族皇室纷纷前来参拜，称“御岳诣”。

[80]藤原师尹，兼家的叔父。安和之变后升任左大臣，同年十月去世，在任仅七个月。

[81]“卫门府”负责宫城诸门的警备巡查工作，分左卫门和右卫门。“督”是卫门府的长官。此时的左卫门督应为藤原忠。

[82]位于京都市东郊，由华顶山至日之冈一带的山脉总称。

[83]当时牛车中并无“女车”的专门分类，可能是指贵族女性较多乘坐的糸毛车，车顶用染过色的线绳覆盖，没有窗子。

[84]原文作“賭弓”，每年正月十八日在宫中举行的竞射活动，这里是三月临时举行的一次。参加者分为前方和后方两组，胜者获得赏赐并献舞，败者要被罚酒等。

[85]当时的舞乐名家，也作“多吉茂”，平安时代的古记录和男性日记中多次提及其高超的舞技并获得奖赏之事。

[86]藤原实赖，兼家的伯父。天禄元年（970）去世，曾任摄政太政大臣，职位高于兼家的父亲藤原师辅，为一族之长。因其居所名称而得名。

[87]现属滋贺县大津市一部分，位于琵琶湖西岸，是当时有名的祓禊场所之一。

[88]用柏木等制成的盛食物的器具，中间有分格，便于携带。作者一行先出发，送饭的侍者随后赶来。

[89]小型竹筐之类，原本放喂鹰用的饵食，后旅行时随身携带，装食物等用。

[90]阴阳师举行仪式的位置为上方。

[91]泛指神前同舞乐一起唱和的歌谣，平安时代发展成宫廷神乐，即宫中举行神事时诵唱的歌谣。《拾遗和集》中收录有神乐歌111首。“乐浪”指琵琶湖西南沿岸一带的地名。“志贺”是大津市一部分的古称。

[92]指涌出的清泉，周围用石块围起来形成一个小池子，供路人休憩。

[93]即登子夫人，兼家同母妹，安和二年（969）十月被任命为尚侍。尚侍为平安时代成立的后宫女官机构“内侍所”的最高长官，一般在天皇身边服侍，负责奏请、传达天皇旨意等。后逐渐嫔妃化。

[94]原文作“召人”，贵族家中男主人的贴身侍女，与男主人多有情事，地位较低。

[95]藤原国章之女，后与兼家生育一女绥子。

[96]可能是指村上天皇的第三皇女保子内亲王。

[97]位于滋贺县大津市的真言宗名寺，本堂供奉如意轮观音像。此寺与平安时代女性文学渊源颇深，相传紫式部在这里开始写作《源氏物语》。

[98]现京都市东南部，是去大津的交通要地。

[99]若狭，旧国名，现福井县。

[100]每日六次的定时修行法。即早晨、中午、日没、初夜、中夜、后夜。

[101]距石山寺以南约七公里，濑田川东岸，后世称“樱谷”，七大祓禊场所之一。有很多与“冥土”相关的传说。

[102]可能是鱼腥草的古名。具体不详。

[103]统管寺院的最高长官。

[104]任命京官的仪式，原文作“司召”。原本在二月三日以前进行，后改为秋季。兼家这一年（970）升为近卫府的长官——右大将。

[105]原文作“院”，天皇退位后称“院”。这里指“冷泉院”，即冷泉天皇，于前一年（969）退位。每年院和皇后等有申请叙爵的名额，并收取叙爵费用，称为“年爵”制度。

[106]男子成人礼，一般在十二岁到十六岁之间举行，这之后不再称呼幼名。

[107]源兼明，醍醐天皇的皇子，源高明之兄。

[108]因为道纲已叙爵从五位，可穿着红色官服了。

[109]平安时代的建筑样式“寝殿造”中，东西偏房向南到面向池水的钓殿之间有中门廊连接，在门廊中间开有门，用以出入，称为“中门”。其作用类似于现在的玄关。

[110]东宫、中宫以及大臣家里正月有举行大飨宴会的习惯。据史料记载，天禄二年（971）正月五日兼家之兄伊尹举行飨宴，其宅邸就在作者家附近。

[111]表示兼家和近江的婚姻关系成立。“三晚”为日语现代文注释书改订而成，原文底本为“とよ”（十晚）。

[112]奈良时代高僧（668—794），致力于在民间传播佛法。为后人栽种果树的故事见于《扶桑略记》。

[113]引自《后撰和歌集》春中部的和歌“春至花开君情薄，只愿遁入忘忧山”。

[114]平安时代女性出家时的发式。

[115]位于京都西面的山脉，衣笠山至岚山一带。道纲母所去的寺院很有可能是位于鸣泷川以北的“般若寺”。该寺遗址现已不存。

[116]引自《仲文集》的和歌“被厌之身终难改，白云深处无人访。”

[117]“大夫”是对五位（五品）官人的通称。道纲天禄元年（970）十一月叙爵从五位。日记中这里首次使用此称谓称呼道纲。

[118]日语古语中，黄莺叫声的象声词有一种是“ひとく（HITOKU）”，和“人来（HITOKU）”发音相同。

[119]此处的自然描写与和歌关联密切，萤火虫部分可能源于《古今和歌六贴》的第六贴的和歌“夜深待人访，萤光明熠熠”，杜鹃则引自《后撰和歌集》夏部的歌“杜鹃夜归去，何时啼二声”。显然都含有等人来访、思念恋人之意。

[120]出家人、修行者的食物。除此之外，还有树木的果实和野菜等。

[121]密教的护身修法。为除去身心的障碍，唱念咒句，结印契等。

[122]六斋，佛教斋日，即每月的八日、十四日、十五日、二十三日、二十九日、三十日，需谨慎身心，午后断食。

[123]引自《古今和歌集》杂部的和歌“不论贫贱与富贵，盛衰枯荣各有时”。

[124]据考鸣泷川为宇多河的上流，现京都市右京区。

[125]即前文的登子，兼家的妹妹。

[126]兵卫府的副长官。这里指藤原道隆，兼家的长子，时姬所生。

[127]引自《古今和歌集》恋部的和歌“鱼漂任沉浮，我心亦难定”。

[128]引自《古今和歌集》恋部的和歌“山深草木日繁芜，恋恋君心无人知”。

[129]妹背川（现和歌山县境内），吉野川的下流称此名。其北岸为背山，南岸为妹山。“妹背”在古语里常被借指夫妻，兄妹，姐弟等。

[130]引自《伊势物语》二十一段的和歌“空中浮云杳然销，我似浮云无所恃”。

[131]即长谷寺，参见上卷二十六段。

[132]藤原师氏，兼家的叔父，天禄元年（970）七月去世。

[133]现奈良公园内的春日大社。为藤原氏所创建，供奉着藤原一族的“氏神”。

[134]当时诙谐双关的一种说法，日语中“三笠”和“御伞”发音相同，这里指打伞也没用。

[135]指迁都平城京之后建立的“新元兴寺”，现大致位于奈良市市政府南侧。

[136]催马乐（配以雅乐曲调的民谣）中的一首唱道：飞鸟井，住在这里吧。阴凉、水寒、秣草肥。

[137]七月宫中的相扑会结束后，左右近卫大将要在自宅举行宴飨招待相关人员，谓之“还飨”。兼家此时任右大将。

[138]“雨蛙”和“尼归”的日语发音相同。意在调侃道纲母说是出家为尼结果下山回家了。

[139]芣苢，又名车前草、蛤蟆叶。当时相传将它的叶子盖在将死的青蛙身上，可令其复生。《诗经·周南》中也见其名。

[140]指近江。

[141]日记中仅此一处标明了历史年号，天禄三年为972年。

[142]円融天皇969年11时岁即位，972年正月三日行元服加冠礼。

[143]正月七日天皇观赏骏马，之后赐宴大臣的仪式。

[144]平安时代男性正式官服称为“束带”，其中最外侧的上衣为“袍”，因阶位高低不同颜色也不相同。

[145]任命官吏的仪式。分春季和秋季两次举行。一般要在宫中举行三天，据史料记载这一年为正月二十二日至二十四日。

[146]太政官的次官，是地位仅次于左右大臣的高官。

[147]原文作“妻户”，指设在主屋四隅，从檐廊出入室内的门，内侧可以上锁。

[148]新官上任后，初次在太政官厅等就坐的仪式。

[149]梵语经文。有能令善法不散失，令恶法不起的作用。后世多指长咒。

[150]除支撑实体的门柱外，在其前后两侧各添一柱，称为“四足之门”。只有大臣以上的宅邸才有资格建造的大门样式。

[151]对朝廷高官的总称，包括摄政、关白、太政大臣、左右大臣、大中纳言、参议以及三品以上的朝臣。

[152]宰相为“参议”的别称，级别在大臣、纳言之下。源兼忠已于天德二年（958）七月去世。

[153]滋贺县大津市西部，比睿山以南的山脉。山脚下有志贺寺（崇福寺）。

[154]原文“網代車”，身份高贵的人私行略仪时的中型牛车，车体屋顶用竹、扁柏皮等交叉编织而成。

[155]指时姬的女儿诠子。

[156]女子成人礼，一般在十二岁到十六岁之间举行，“裳”指女性盛装时围在腰以下类似于裙子的服饰。着裳仪式之后，女子就具备了结婚的资格。

[157]此段受白居易诗词影响极大。分别引自“不明不暗胧胧月，不暖不寒慢慢风。”（酬和元九东川路诗十二首·嘉陵夜有怀二首）、“先遣和风报消息，续教啼鸟说来由。”（浔阳春三首·春生）、“树根雪尽催花发，池岸冰消放草生。”（叹春风兼赠李二十侍郎二绝）。

[158]引自唐代傅温诗句“春风暗剪庭前树，夜雨偷穿石上苔”。

[159]《万叶集》卷十的和歌。

[160]石清水八幡宫的临时祭礼，重要的宫廷祭祀之一，宫中派御使和舞者等前去，一般在三月的午日前后举行。

[161]用槟榔叶劈成细条编织覆盖车体，上皇以下四品以上的公卿以及高位僧人和女官的用车。这里显示出大纳言夫人出行的排场。

[162]“督”指某官厅的长官，这里具体是谁不详。

[163]避忌闭居时，在柱子帘子等处，挂贴纸符或柳条符，上写“物忌”求平安。

[164]藤原伊尹，兼家的同母长兄。天禄二年（971）任摄政太政大臣，住在一条院。

[165]古国名，即现在的奈良县。三轮山，位于奈良县樱井市，传说蛇神化作男人到这里来和女人约会。《古今和歌集》杂部和歌云：茅庵三轮山脚下，门前杉为引路人。

[166]源于中国的“长命缕”，意在辟邪延寿，五月五日端午节装饰赠送用。用菖蒲根和艾叶编成球状，下垂五色线等。

[167]指时姬的女儿诠子，今年十一岁。道纲母借送香球，将自己的养女正式介绍给时姬。

[168]引自《曽祢好忠集》的和歌。

[169]《宇津保物语》等作品中可见相似的和歌，但无法确定与本日记的关系。应该是古歌流传下来的不同版本，大意为“幽草虫鸣悲切切，唯我无言空憔悴”。

[170]看到蜘蛛结网预示恋人会来访，是当时的民间俗信，和歌常以此为素材。

[171]但马，旧国名，现兵库县北部。但马鸿鹄的故事源自《日本书纪·垂仁纪》，垂仁天皇的皇子从不说话，看见天上飞的天鹅第一次开口问这是什么，人们追到但马，抓住了这只天鹅。以此表示首次开口或第一封亲笔信等。

[172]布留社，现天理市石上神宫。日语中“布留”和动词“经る”（经过）发音相同。

[173]天之岩户，《古事记》里天照大神将自己关闭的地方。这里比喻大和女的避忌时间太长。

[174]葛城山，位于大阪和奈良交界处，古属大和国。相传“一言主神”居住在此山中。

[175]阴阳道中，在土公神所在的方位动土施工时，需要去别处躲避几日，否则会有灾祸。

[176]即前文出现的藤原伊尹，逝世时49岁。

[177]即“下袭”，男性正装之一，穿在外袍和半臂之下，前侧为半身长，后侧垂长裾，官阶高低决定裾的长短。

[178]具体出典不详。《后撰和歌集》春部的一首和歌歌序中也提及此歌。

[179]相对于正月等举行的官方正式射箭比赛，小弓箭比赛由于占用场地小，临时或私人组织的居多。

[180]宫中的卫兵夜里警卫时要点燃篝火。这里引自《古今和歌六帖》第一帖的和歌“夜分侍卫护篝火，我心欲燃为思君。”

[181]据史料记载，道纲在次年即天延二年（974）已有一子，所以此时他应该也在和别的女子交往。日记中对此没有提及。

[182]小型竹筐之类，旅行时可随身携带，用来装食物等。

[183]具体位置说法不一。大体位于现京都市东北部寺町荒神口附近，立命馆大学以南，贺茂川以西。

[184]原文作“焼米”。将带壳的新稻焙炒之后，再捣碎去壳做成的食物。中国古代称“糄米”。

[185]此段记载的日期，前后顺序有些混乱。下文又回到“九月”，还未至年末。

[186]东宫皇太子的警卫称为“带刀”。平安时代祝贺生产之喜时往往使用白色，并派武官送贺礼。

[187]右马寮的次官。当时设左右马寮，负责管理宫中御马以及地方牧场。

[188]藤原远度，兼家的异母弟弟。“右马头”指右马寮的长官。

[189]引自《古今和歌集》恋部的和歌“不闻鸟语山静孤，愿君知我心头事”。

[190]引自《古今和歌六帖》第一帖的和歌，原意为：即使下雨也阻挡不了我前去相见，因为已经和她相约。

[191]当时的历书，一年分上下两卷，上卷至六月，现在是四月底了。

[192]用食指或中指拨弹大拇指的中部，多表达不满、遗憾等情绪。

[193]原文作“女绘”，指十世纪至十一世纪时期，以贵族女性喜爱的物语等为题材，画在小幅卷本或册子上的彩色画。现存文献中本日记是对“女绘”最早记录，之后《源氏物语》《枕草子》等均有提及。

[194]“寝殿造”住宅样式中，南侧庭院挖有水池，池边建钓殿，有回廊与偏屋相连。

[195]应是指稻荷神社（京都市伏见区）。但其上中下三社供奉的并不全是女神。

[196]用细线织成的轻薄结实的布，多用于夏季衣物。

[197]引自《古今和歌六帖》第一帖的和歌。

[198]大雁回归的季节是八月，现在才五月。

[199]引自《古今和歌集》恋部的和歌，大意为“涌流不止的明日香河水突然淤塞，是有什么特殊理由吧。你不再来访也是因为有了他心？”

[200]左京大夫藤原远基，右马头和兼家的弟弟。天延二年（974）五月去世。

[201]已故一条太政大臣藤原伊尹，兼家的长兄。两位公子指左少将举贤和右少将义孝。

[202]应是指绥子。后成为三条天皇东宫时代的女御（妃子）。

[203]陆奥纸，相传产于陆奥国（现东北地区）的上等纸张，厚且白。

[204]参见下卷二十四段。作者给兼家的和歌，其草稿大概被右马头远度看到并撕下。

[205]藤原兼通，兼家的同母兄，时任太政大臣，位高于兼家，两兄弟之间不和。住在堀川院，所以又称堀川大人。

和泉式部日记

作者　和泉式部

一　四月中旬——不尽的思念与期待

某女子[1]追忆故人[2]，感叹这人世竟比梦境还要短暂无常，于悲叹中度日，不觉已到了四月中旬，院子里树叶纷披，围墙上也已是草色葱郁。初夏时分最为常见的这般景色，常人自然是无心留意，这位女子不禁凝目遐思，生出物是人非之感慨。正在此时，隐约感到附近的篱笆外有人影靠近，心想还会有什么人来访呢？原来，来者是曾经侍奉过已故亲王[3]的小书童[4]。

正是睹物思人、无限伤怀之际，女子便命侍女问道：“为何许久都不见了踪影？你可是我追忆往事的念想呢。”小书童回话道：“没有具体差事，怎敢随意前来打扰？而且近日忙于遍访山寺为已故亲王追修来世。自从亲王过世，越发觉得没了依靠，心想权当是侍奉已故亲王吧。现如今，在敦道帅亲王[5]府上听差。”女子回复道：“侍奉亲王固然不错。不过，听说这位亲王品位高雅，难以亲近，不如以前那位亲王随和吧？”小书童忙答道：“您所言极是。但是亲王已经把小的当成亲信使唤，最近还问过小的：‘经常去那家[6]的府邸吗？’小的回答，‘是的’。便命小的将这个送到府上，让问您见此有何感想。”说着，小书童取出一枝橘子花。看见此花，女子不由得想起那首古歌，脱口吟道：“香似故人袖…[7]”。小书童又道：“小的这就回去了。该怎样向亲王回话呢？”考虑到日常口信有失风雅，心想：“这位亲王还没传出什么轻佻的名声，那么我就作一首无关紧要的和歌权当答复吧。”女子便作歌道：

虽得橘香似故人，怎若子规啼同声？[8]

令小书童转交亲王。

敦道亲王还在外廊上的时候，看到小书童躲在隐蔽处欲言又止的样子，便问道：“事情办得如何？”小书童取出了回信递给亲王，亲王阅过之后写道：

原本同枝两子规，应知其声亦相同。

交与小童，并嘱托道：“此事切不可向外人道及，否则外面的人会议论我轻佻了。”说罢转身走进了内室。

小书童即刻将亲王的答歌送到女子这里。女子展开一读，甚觉有趣。虽如此，又觉得与亲王进行频繁的书信往来似有些不妥，便没有再回复。有了第一次的和歌赠答，不久亲王便又送来和歌存问，写道：

自将情思寄诗间，愁苦莲心今更苦。

女子原本不是一个思虑周全之人，眼下又痛失爱人，寂寞难以排遣，况且每天无所事事，正百无聊赖。于是，目光停留在亲王的来信上，便作歌答复道：

君言今日方知苦，当知日日断肠人。

二　与亲王定情——爱慕与自省

如此这般，那日之后亲王经常派人送信过来，女子亦时而回信答复。那因痛失故人而生的孤寂和无聊也因此得到了些许排解。

一日，亲王又差人送信过来，和歌以外的文字中略有温存之意，歌云：

“莫道浓愁无处诉，相语或能慰君怀？

希望与你一起回忆已故亲王的深情往事，傍晚时分，可否打扰你？”

女子读完来信，婉言谢绝道：

“君能解语诚可喜，我身忧思不足言。

即便与您相见，恐怕我也只有放声痛哭而已[9]，所以，见面也没有什么意义的。”

于是，亲王打算在女子意想不到之时悄然造访，从白天就开始安排，对也负责递送信件的右近尉[10]说道：“躲开他人视线，我们出发！”右近尉心中猜想，此次必定是去那个女子之处，便侍奉亲王出行。

为掩饰身份，亲王乘坐简陋的牛车[11]来到女子的住处，命右近尉传话道：“亲王如此这般来访。”闻听此言，女子虽深感为难，却无法谎称自己不在家而将亲王拒之门外。况且，白天才刚跟亲王有过书信往来，明明自己在家却让人打发亲王回去，于情于理有些不妥。便决定只与亲王交谈，命人在西厢房垂帘外安放蒲团，请亲王入座。或许是受世人传言所惑，女子发现亲王的确有着异于常人的魅力。言谈之间不禁被亲王的英俊吸引，不知不觉中月亮就升上了枝头。亲王说道：“今晚月光过于明亮。我这个人向来古板，惯于蛰居寒舍，像那些风流多情的公子们那样坐在离户外这么近的地方，还真是有些不习惯呢。请允许我进屋内坐到你旁边，绝不会像你之前遇到过的男子那样有什么轻率的举动的。”女子回道：“此话从何说起。亲王也只是今天一个晚上的话伴而已。再说，之前遇到过的男子？我什么时候有过这样的事情？”就这样，女子和亲王漫无边际地闲谈之际，夜色已深。亲王不甘心就此虚度良宵，随口吟道：

今宵不共华胥梦，他日何以传佳话？

女子随即答歌道：

“孤眠夜夜檀痕涴，安得华胥梦中游。

更何况是今晚，请体谅我思念故人的心情。”

亲王又道：“我的身份不宜随便外出，尽管你可能会怪我不够通情达理，但我对你的爱慕实在难以自制。”说罢便径直挪动身体，进到垂帘内侧。

亲王许下种种勉为其难的诺言，海誓山盟一番，拂晓时分，起身回了王府。没过多久，便差人送信过来[12]，问道：“才离开，就开始担心你了。自己都觉得这种感情太过离奇了！”另附了一首和歌道：

莫谓两情寻常事，今朝此心无以类。

女子的回信是这样的：

两情何曾谓寻常？今朝始知相思味。

尽管如此答复了亲王，但女子心头却是五味杂陈：“自己这是怎么了？已故亲王与自己曾经那么情深意长呢。”回首往事，女子不由得感伤起来。思绪纷乱之际，小书童又出现了，本以为他是来替亲王送信给自己的，一问并非如此，女子心里顿生些许失落。忧心之余，不禁觉得自己或许真是个水性杨花之人亦未可知。

三　亲王的犹豫——和歌赠答

小书童回府之际，女子托他带信给亲王，信是这样写的：

别后思君肠暗断，今日黄昏枉倚门。

亲王看罢，顿生怜爱之心，可想到自己本不是可以这样微服出行之人，与亲王妃[13]的关系虽不如普通的夫妻那样和睦，但每晚外出也必然引起她的怀疑。进而想道：“正是因为这名女子，已故王兄至死还被世人说三道四的[14]。”想到这些，亲王不由得检点起自己的行为。之所以如此，还是亲王用情尚浅吧。夜色渐浓之时，方给女子回信：

“若得一言待无悔，即刻策马赴横塘。

你把我对你的爱恋看得如此随意，着实令人伤心。”

女子立即回复道：“此话怎讲？

相忆虽苦已经年，皆因故人结此缘。

虽知如此，若没有您的安慰，或许命不久矣。”

亲王读罢此番倾诉，虽欲动身前去探访女子，但心里不免还是有些踌躇。就这样，好些日子过去了。

四　四五月间——隐秘的恋情

转眼已到了四月三十日，女子写信给亲王，信中道：

子规四月低声唤，今宵过后待何时[15]？

遗憾的是，当时很多人来王府参见亲王，小书童一直没有机会将信转交。直到翌日清晨，亲王才差人送来了回信，信中道：

情知杜宇低吟苦，且听今朝恣意鸣。

两三日之后，亲王并未像信中所说的那样“恣意鸣”，还是跟以前一样悄然来访。

当时女子正准备去寺院参拜，处于斋戒之中。况且，亲王久未来访，根本就是爱意不深的表现，便以自己诚心事佛为由，并未与亲王怎么交谈，就那样相安无事地度过了一个晚上。

次日清晨，亲王回到府上之后来信给女子，抱怨道：“这一夜过得真是异常啊！”另附和歌一首：

“迄今不知此等事，夏日良辰等闲度。

昨晚的遭遇真的让人难以忍受！”

想到亲王一定是觉得自己遭到了愚弄，女子感到于心不忍，便回复道：

“最苦空闺幽怨人，何曾好梦伴良宵。

这样的夜晚，在我是再平常不过了。”

次日，亲王又来信存问：“是今天去参拜寺院吗？何时回来？比之前更加想念你了，你这一去，我该多么心焦！”女子回信答复道：

“五月长雨有时尽，忧思当随逝水迁。

今夜梦中忆故人，定当依旧泪潸然。

还望您体谅我怀念故人的心情。”

之后女子便去了寺院参拜，只待了三日便匆忙返回。亲王来信说道：“我等你等的好心焦，本想前去探访，但上次的事让我心存芥蒂。你的冷淡让我很是尴尬。”所附和歌云：

“欲将此情付流水，奈何今日更忆君。

我对你一往情深，这一点，你无论如何应该感觉到了吧！”

女子在回信中不禁揶揄道：

不知“更”字由何来？别来锦书犹难期。

五　徒劳来访——亲王起疑心

亲王还是照旧微服来访。那天，女子根本没有料到亲王会来访，加之，这几日在寺院修行有些疲倦，亲王到达时，女子及侍女们都已昏昏欲睡。府中谁也没有听到亲王的叩门声。此前，亲王曾听到关于女子轻浮的流言蜚语，便推想当时可能有其他男子来访，不动声色地打道回府了。翌日清晨，亲王来信抱怨道：

“重门紧掩深莫知，自今方知薄情人。

恋爱的苦楚大概也无过于此了吧。我真是命苦！”

女子看罢来信，心想：“看来是亲王昨晚到访过了，可自己居然没留神睡着了。”便这样回复亲王道：

“重门未向他人启，怎知多情与薄情？

这是您在妄加揣测。要是可能的话，真希望让您看看我的内心。”

亲王看罢，虽然打算当晚便出门来访，但夜间探访女子，一方面遭到周围人的劝阻，另一方面也担心如果传到天皇[16]、大臣[17]或者皇太子[18]等人耳中，他们一定会认为自己不够稳重。为慎重起见只好取消了此番念头。因此顾忌，亲王与女子的关系也渐渐疏远了。

六　梅雨时节的寂寥——厌世之心

阴雨连绵的日子，女子倍感寂寥。没有间歇的绵绵细雨，让人愁肠百结，女子沉浸在对自身命运的无限忧愁之中。虽有很多男子来信诉说爱意，女子也丝毫不为所动。即便如此，外面还是流传着关于自己的流言蜚语，或许这就是自己的宿命！真想从此远离尘世。女子每日就在这样的胡思乱想中打发时光。一天，亲王来信慰问：“这阴雨连绵的日子，你是如何打发无聊时光的？”另附和歌一首道：

休言五月雨尽然，却是相思泪滂沱。

女子读到这应时的来信，心里很是欣赏亲王的风雅。便这样回复道：

不知雨泪相思故，只道怜吾浮萍身。

又在信纸的背面写道：

“自知人生悲苦甚，愿随逝水赴东流。

不知有没有能救我脱离尘世的彼岸。”

亲王读完，连忙回信劝慰道：

“托身流水为哪般？雨中愁苦非独君。

人世间的所有人，都是在艰难度日的啊。”

七　五月五日——亲王的迟疑

转眼到了五月五日。雨依然下个不停。亲王记起女子前日的回信似乎比平日更添了几分愁怨，不觉心生爱怜。大雨过后的第二日，一大早便差人送信给女子，信中道：“昨晚的雨声，着实可怕啊。”女子便回信抱怨道：

“彻夜思君更何念？惟听暗雨打窗声[19]。

虽是在屋里，双袖却已湿透。”

亲王看罢，觉得女子也不是不解风情，便这样回信道：

暗雨声中惟思君，孤枕如何待天明？

中午时分，贺茂川的水位上涨，众人纷纷前去观看。亲王也移驾前往。回府后来信存问女子道：“现在心情如何？我去观看涨水的景象了。

萧萧夜雨江水满，不似吾心意更深。

你能明白我的心意吗？”

女子这样回复道：

“情比江水深几分？轻辇不至亦枉然。

不见行动，便是毫无诚意。”

亲王欲动身前去探望女子，正命人往衣物上熏香时，乳母侍从[20]求见。乳母见亲王正准备外出，询问道：“皇子这是要去哪里？您的外出已经引起了世人的纷纷议论。又不是什么高贵之人，您若想让她侍奉，将其招入府中做侍女[21]就是了。您如此轻率的外出实在有失体统。况且，那女子与很多男子都有来往，说不定还会惹出什么事端。所有的坏事都是那个叫右近尉的人起的头。已故亲王也是由这个人领着经常外出的。深更半夜外出绝对不会有什么好事。这种带主子随意外出的人，我也要让大臣大人[22]知晓。现如今，宫中之事[23]未有定局，难以猜度，大臣心中应该自有主张，局势最终确定之前，我看皇子还是不要外出的好。”亲王辩解道：“并没有打算去哪里的。只是心情烦闷，排遣一下寂寞而已。无需如此小题大作，苦苦规劝。”但转念一想：“那个女子身份卑微，不该与之交往，但她确实是那种无法令人不为之动情之人。还是把她招进府中？”“不过，如此一来，恐怕我会声名狼藉。”就这样，亲王思前顾后，迟迟下不了决心，两个人也因此再度疏远了。

八　月夜同车行——恋情加深

终于，亲王想尽办法来到女子家中，一本正经地辩解道：“迫于无奈好久没来看望你了，这绝非我的本意，千万不要觉得我对你冷淡。不过，这其中也有你的不是。很多人认为我这样来访有失体统，我自己也很痛苦。也为了免遭世人议论，耽搁了许多时日。”之后说道：“怎么样？我们去个地方？哪怕只有今天一个晚上。带你去一处没有人的地方，这样我们可以静静地谈些知心话。”说罢，便命人把车拉到跟前，不由分说地让女子上了车。就这样，女子鬼使神差莫名其妙地上了车。一直担心如果被别人看见，不知又该成为怎样的谈资，但当时夜深人静，并没有人注意到这一切。亲王命人将车悄悄地停靠在没有人的回廊处，径自下了车。接着便催促女子下车。随亲王外出已经是很荒唐的行为了，还要暴露在这皎洁的月光中，女子虽觉得难为情，但还是无奈地依言下了车。亲王说道：“怎么样？这个地方不错吧。没有外人打扰。以后我们就可以来此痛快交谈了。在你府上的话，担心会遇到其他来访的男子，就不能随意了。”就这样，一夜浓情蜜意。天亮时分，亲王命人备车送女子回家，解释道：“虽也想亲自送你回家的，但现在天已放亮，被人看到我外出的话，就又要惹麻烦了。”便留在原地与女子道别。

回去的路上女子一直在想：“一夜外出，太荒唐了。别人该怎么想呢。”脑海中掠过曙光晨霭中亲王那不同寻常的英姿，心中无限感慨。回到家，立即给亲王写信道：

“纵使令君中宵归，不愿拂晓独自回。

外出回家，实在苦不堪言。”

亲王这样回复：

“更有悲苦胜晨归，寻人不遇独徘徊。

这样的推脱之词，我是不会听的。今晚你家的方位，需要避忌[24]，不能去你家。到时去接你。”

女子看过回信，觉得夜夜外出，无论如何不成体统。思虑之际，亲王跟昨晚一样已经乘车来接。把车停靠在跟前，不断催促女子上车。女子虽觉得万分尴尬，却也别无他法，只好从房中膝行至车前，跟随亲王上车。两人乘着车来到了昨夜相会的地方，甜言蜜语地度过了一晚。亲王妃以为亲王是去了冷泉院[25]的御所。

黎明时，亲王哀叹道：“无情鸡鸣…[26]。”便亲自悄悄将女子送回家中。路上叮嘱女子道：“以后这样接你出来，一定要来啊。”女子连忙婉言拒绝：“总是这样，如何敢从命？”将女子送回家中，亲王随即回府了。没多久派人送信过来，信里写道：“清晨被鸡鸣吵醒，一怒之下把它杀了。”信上还附了一根鸡的羽毛，另附一首和歌道：

惜夜浓时偏报曙，恨余打杀早鸣鸡[27]。

女子这样回复道：

“枕冷衾孤无寐夜，鸡鸣常伴晓钟来。

与人相比，鸡还不算太无情。”

九　亲王的怀疑——爱与不信

过了两三天，一个月光异常皎洁的夜晚，女子坐在回廊上赏月，亲王来信问道：“在做什么？是在赏月吗？”另附一首和歌道：

可曾同心忆月夜？山川明月寄相思。

这首和歌写得比平日的更富有情趣，也正值女子忆起与亲王在其府邸相会那晚的明亮月光，还曾担心被人发现该有多么尴尬，便这样回复道：

今宵犹看前夜月，我心迷茫愁难遣。

女子独自一人遥望明月，空等了一夜。

翌日晚上，亲王来访。但女子全然不知此事。女子姊妹众多，大家都住在一个屋檐下不同房间里，亲王看到了应该是访问其他姐妹者的车子，心想：“院中停着车，肯定有男子来访。”虽然很不痛快，却还是不能就此与女子断绝往来。亲王回府后便差人送信给女子，说道：“我昨晚去你那里了，你有没有听说？一想到你连我来访这件事都不知道，就不胜悲伤。

早知浪高越松山，亲眼见后涕泪潸[28]。

正是下雨时分。女子看罢来信，心里不禁茫然：“怎么会有这样的事？难道是有人向亲王说了自己的什么坏话？”便回信试探道：

君似松山人尽知，谁人花心更如君。

亲王对那晚发生的事一直耿耿于怀，很久都没来信。之后，派人送来一首和歌：

心如丝网千千结，怨恨深如相思情。

女子回信时，本想解释一下当晚的情况，又怕亲王反而以为女子在辩解，便只是回复道：

不悔情深初见日，但愁心隔怨难平。

十　亲王再访——又一次的爱与不信

此后，亲王没怎么来访过。又是一个月光朗照的晚上，女子侧卧着，独自仰望明月，心想月亮如此清纯不染尘俗，让人好生羡慕[29]，不禁有些怆然，便提笔给亲王写信道：

陋室帘中窥桂魄，凝情谁与诉相思？

写毕，女子将信交给负责杂役的小童，并嘱托把信交给右近尉。当时亲王正与几人闲谈。众人退去之后，右近尉才将信交给亲王，亲王即刻命人像往常一样备车，便乘车来到了女子家中。

亲王到达之时女子仍在回廊处赏月，意识到有人进来，急忙退回房中将垂帘放下。坐下一看原来是亲王。亲王这次的装扮较之往日更显风流倜傥，只穿着便服[30]，而且已经穿得很柔顺了，反倒更衬托出他的温和风雅。亲王未曾开口，只是将写好的回信放到扇子上，命人递进帘中，并解释道：“府上的小童未拿回信就返回了”。女子原本想直接跟亲王交谈，无奈两人相距太远有些不便，便递过扇子，接了回信。亲王亦想进到里屋，在前庭的花草树木之中踱步，口中吟诵道“疑君为朝露”[31]的古歌，甚是优雅。他来到女子跟前说道：“今晚就此告别。原本是想看看那晚的车究竟是造访谁的。明天恰逢避忌方位，不便外出，所以不在家的话会使人起疑。”说罢，便欲转身回府。女子忙作歌挽留道：

试向天公祈急雨，皓月澄空留桂影[32]。

亲王听罢，觉得女子不像外面谣言传的那样轻浮，反而觉得女子天真率直，惹人怜爱，不由得脱口而出：“我的好人儿！”便进到女子的房间，暂留片刻。临走时，亲王吟道：

无奈身同云破月，但教心与谢桥留。

亲王离开后，女子打开刚才用扇子递进来的信，只见上面写道：

君言月夜相思苦，驱车踏花来确认。

看毕，觉得亲王为人着实风趣。还不知道外面是怎么谣传自己是个品行不端之人，女子心中祈愿亲王今晚所见，能改变他对自己的看法。

亲王回府后细细一想，觉得女子亦并非一无是处，足可以排解寂寞。但亲王身边的侍女们却纷纷进言道：“听说最近源少将[33]与那女子来往密切。而且好像白天也在她那里。”另一人说道：“听说治部卿[34]也在她那里。”大家你一言我一语，争相说着女子的坏话，亲王愈发觉得这个女子过于轻浮，便许久没有写信给她。

十一　可恶的谣言——即将终止的爱情

小书童来到女子家中。他与女子府中的杂役小童关系甚好，可谓无话不谈。一阵闲聊后，杂役小童问道：“可是替亲王送信来的？”小书童答道：“没有信。前日晚上，亲王来府上的时候发现门口停靠着别人的车，那之后应该就没再写信了。亲王听说常有男子来访你家主人。”说罢，便起身回去了。

杂役小童将小书童的话转告女子。女子心想：“与亲王交往这么长时间，从未给亲王添过什么麻烦，也从未说过以后要完全依靠亲王生活。只希望也像之前那样，亲王还能不时想起自己，两人的关系不要就此断绝。谁知亲王竟然因为那些捕风捉影的谣言，如此怀疑起来。”想到此，女子越发觉得烦闷，不由得开始胡思乱想，暗自叹息“心如水藻乱”[35]。正在这时，亲王派人送信过来，说道：“最近得了无名怪病，心里异常苦闷，所以没能常去看望。之前去过你家，看到你貌似不太方便，就回府了。感觉自己连寻常人都比不上啊！

望断海空再不怨，舟人逐浪自天涯。”

女子猜想一定是亲王听到了不堪的谣言，觉得连写回信的勇气都没有了。但转念一想，无论如何这次得把心中所思说清楚了，便回复道：

失却君心泪湿袖，不系之舟自沉浮。

十二　七月——徒然的依赖

转眼已是七月。七月七日那天，风流成性的男子们送来很多吟诵织女、牵牛的情诗，女子一概不予理睬。之前，每逢这样的时节，亲王都会不失时机地作歌相赠，可这一次却迟迟未见来信。亲王大概是真的忘记自己了。正在思忖之际，亲王来信，信里写道：

迢递天河无鹊桥，身同织女但空望。

尽管和歌的内容不算新颖，但想到亲王还是不失时机地在七夕之夜为自己作了和歌，女子还是欣喜，立即回复道：

共此星辰唯落泪，绵绵离恨羡织女。

看到回信，亲王不禁被女子的情真意切打动，觉得自己实在无法对女子无动于衷。

到了月底，亲王来信抱怨说：“好久不见了，为何你不能偶尔给我来封信？看来你还是没把我算作情人行列中的一员？！”女子回复道：

君应未有夜半醒，秋荻频招自不闻。

亲王随即在信的背面写道：“我的好人儿！你是夜半醒啊，那也是入睡之后才醒的。我却如古歌“心中有思”[36]那样，因为相思之苦而彻夜未眠。足见你心敷衍。”另有一首和歌：

秋荻声若传君意，洗耳恭候度今宵。

两日后，傍晚时分，亲王突然乘车来到女子家，下了车。这之前，两人只是在夜里相见，还从未曾在黄昏时分谋过面，女子虽觉得难为情，却也无可奈何，只得出来接待。亲王说了一些无关紧要的话，之后便回府了。

此后，好几日都没等到亲王的来信，女子便提笔写道：

“雁断鱼沉悲日暮，一帘秋意添相思。

人心难测啊！”

亲王这样回复道：“虽然这几日未去造访，但

不知人心同我心？犹忆相逢日暮中。”

女子仔细想来，自己只靠这些既没有实质性含义、又不能完全信以为真的和歌赠答来维系与亲王的感情，不由得悲从中来。

十三　八月、参拜石山寺——爱的复苏

时光飞逝，转眼到了八月。女子心想：去寺院参拜或许可以排解寂寞，便出发前往石山寺[37]，计划在寺中静心事佛七日。此间，亲王想起许久没有与女子互通音讯了，便要派小书童送信存问。谁知小书童通过右近尉转告：“前几日刚去过那女子府中，听说她最近去了石山寺。”亲王闻听，说道：“今日天色已晚，明日一早送去！”说罢，重新写信，交给小书童。翌日，此童持信赶到了石山寺。女子当时未在佛前祈祷，身在寺院，反而更加思念京城里的家。而独自来寺院斋戒，联想到自己剧变的身世，女子心中不免一阵怆然，便虔心祈求佛祖保佑。正在这时，发觉高栏下有人站立，心中好奇，往下仔细一看，原来是小书童。

小书童的意外到来让女子喜出望外，忙命人询问：“有何要事？”小书童递过来亲王的来信，女子比任何时候更加迫不及待地打开了来信。信中写道：“你信心坚定地前往寺院修行，为什么不能事先告诉我一声？应该没把我看作你求道的羁绊吧？！把我单独留在尘世，真的是很无情啊！

千里音书越逢坂[38]，绵绵难尽是相思。

你何时出寺回府？”

平日里住得那么近，都间隔好久才送来一次信，这次却专程派人送信至石山寺，女子不免一阵欢喜，回信道：

“近江路锁消息绝[39]，何人锦书越关来？

您问我何时回去，我可是抱着虔诚的心来参拜的，所以，

纵使山居愁依旧，如何出关返京城？”

亲王看罢，嘱托小书童道：“路途再辛苦，你也要再去跑一趟。”亲王回信道：“信中有云：‘何人锦书’？岂不明知故问？我很伤心。

关山千里传音讯，雁断鱼沉佯不知。

对了，

纵欲隐遁忘忧愁，犹为相逢盼君归。

古人云：每逢愁苦就弃身，深谷亦当为浅岙[40]。难道不是吗？”

女子见信，只是如下回复道：

红泪涓涓入近江，可怜身难入逢关。

又在信纸的一角写道：

向使躬身驱辇至，我心未必不能移。

亲王虽想在女子意想不到之时进山访问，可这又如何可能呢？

就在亲王盘算如何进山之际，女子已从石山寺回到京城。亲王来信说：“信中不是让我亲自接你回来的吗？怎么突然回京了？

惊闻修佛弃中途，谁人邀君返京城？”

女子只作一首和歌回复：

出山入暗返尘世，但求见君慰相思。

月底，狂风肆虐，大雨倾盆，女子比平日更觉不安，正在忧愁之际，亲王来信。信中内容还是像以往一样不失时节地表示慰问，使得女子不禁都要原谅他这些时日的不闻不问了。信中写道：

满怀别绪望秋空，风急云黯乱我心。

女子这样回复道：

秋风萧瑟足悲叹，何况黯云蔽日月？

亲王看到女子的回信，虽对女子和歌中的伤感能够感同身受，却并未动身去看望女子。就这样，又好些日子过去了。

十四　九月二十几日——幻听来访

九月二十几日，一个残月高悬的黎明，亲王醒来，心想：“许久都没去看望了。此时此刻，她是否也在欣赏这轮残月呢？会不会有其他男子在她家中？”虽然有所顾虑，亲王还是只带了那个小书童来到女子家。小书童奉命叩门。那时女子尚未入睡，正在辗转反侧哀叹自己的人生。或许是时令的关系吧，这些日子，总感觉比平常更加寂寞不安，女子就这样沉浸在无尽的愁绪之中。隐约听到叩门声，心中不免一阵诧异，心想到底会是谁在黎明前来访呢？虽欲唤醒睡在身旁的侍女，命她去看个究竟。但熟睡的侍女没能马上醒来。好不容易叫醒了，她睡眼惺忪，跌跌撞撞地去开门的时候，叩门声已经停止了。女子心想：“大概已经回去了。来人一定以为我是一个只顾贪睡，没有心事的女子了。话又说回来，与我有着同样的心思而无法入睡的人会是谁呢？”家中当差的男仆终于起来了，说道：“没有人来访。大概是您听错了吧。大半夜的吵得人睡不着觉。肯定是府里哪位聒噪的侍女瞎起哄呢。”说完便又去睡了。

那之后，女子一直没能入睡，抬头仰望浓雾密布的天空，发觉天色已亮。正在女子书写这黎明前的感怀时，亲王派人送信过来。信中这样写道：

重门深宵久徘徊，秋月西沉独自归。

女子读罢，心想这样一来，亲王一定认为自己是一个毫无情趣的人了。不过，这也说明亲王也未错过欣赏这段美景的时机，他也目睹了那美丽星空的风情。一想到此，女子便莫名地高兴起来，将刚才随手写下的习字[41]之文打了信结，当作回信交与来人了。

十五　习字之文——拂晓感怀

亲王展信阅读，信上写道：

秋风呼啸，无情地吹落树上最后一片残叶，比往日更令人伤怀。空中乌云密布，却只吝啬地、淅淅沥沥地飘下几滴冷雨，让人徒生孤寂。

衾袖长为清泪湿，雨霖铃夜借谁衣？

此情此景，令人心生哀叹，但又有谁能知晓？窗外草色已变得枯黄，虽然距离冷雨[42]时节尚远，秋风却已提前带来了冬雨的气息。疾风中小草苦不堪立，见此情景，不由得联想到自己那如露珠般随时都会消失的生命。就那样呆呆地望着枯草独自悲伤[43]，并不进到屋内，只是侧卧在回廊下，毫无睡意。家中之人已酣然入睡，唯我独自静思，纷乱之心难以平静。只是睁着双眼，一味地忧怨自己身世。空中传来几声大雁的悲鸣，或许别人根本就不会在意，却尤其令我伤怀。

彻夜未眠多少夜？愁听雁声到黎明。

心想，与其听大雁的悲鸣等到天亮，不如起来观景，便推开侧门的双扇门往外观看，西斜的月亮，皎洁如水，空中弥漫着淡淡的雾霭。寺院的钟声与鸟的鸣叫声融为一体，过去、现在、将来之事，一齐涌上心头，不由得百感交集。这般光景恐怕再难相遇，就连因感动而流出的泪水也似乎与往日不同。

澄辉九月明如水，谁人拂晓望下弦？

假如此时此刻有人来敲门，我该多么高兴！唉，又有谁会像我一样彻夜不眠，等待天亮呢？

纵使分离在两处，何人同心观明月？

女子将所思所想以习字的形式写下来，本想有朝一日送给亲王看的。如今当作回信送去后，亲王虽然觉得内容并非没有情趣，只想着在女子仍旧沉浸在感慨之中时回信，便没有斟酌文字。写好之后马上派人送了过去。其时，女子正眺望着窗外陷入沉思，信差小书童突然带来回信，女子诧异于亲王回信之速，心想一定是草草写就的，不免有些扫兴。展开一读，信是这样写的：

“衾袖何尝君独湿，此身亦自泪阑干。

休叹人生如朝露，长生当如丛菊寿。

彻夜未眠听雁声，岂非多情心纷乱？

澄辉千里无眠夜，另有同心观月人。

纵使两处犹同心，怜君拂晓叩重门[44]。

你一直没开门，真是遗憾至极。”

看到此，女子方觉得自己把习字之文送给亲王总算有了意义。

十六　九月末、代咏和歌——厚颜相托

如此这般，到了九月底，亲王写信给女子。寒暄了几句之后，写道：“虽然难以启齿，有个和我交往的女子最近出门远行，想写一首能打动她的和歌。我所认识的人中只有你作的和歌能打动我的心，所以请你代作一首和歌送给她。”字里行间不乏炫耀之意。女子虽想回绝：“无论如何无法代作和歌”。又觉得那样太自以为是了，便只写道：“我怎么作得出你期待的那种和歌呢？

秋意阑珊人离别，惟愿泪痕留倩影。

实在是尴尬万分啊！”

又在信纸的一角写道：

离君更要何处去，伤情似我犹恋世。

亲王回复道：“如果说这首和歌正如我所期待，这么评价，反而显得我很精通和歌似的。不过，‘伤情似我’云云，有些过于胡乱猜忌了。

离人何曾刻意留？此生但得有君伴。

唯有如此，方可度过这寂寞难耐的人生。”

十七　十月、枕臂而眠——爱意渐浓

不知不觉到了十月。十月十日左右，亲王来访。里屋昏暗，阴森森的，便侧卧在回廊处，亲王几欲把情话说尽，甚是有趣。月亮时不时躲进云层，正是冷雨时节。此番情景，好似为两人的重逢而特意安排，凄美哀婉。女子思绪纷乱，不由得感到阵阵寒意。看到女子的这种样子，亲王心中感叹道：“世人把这个女子说得一无是处，实在难以理解。她现在不正在我眼前，如此陷入深深的忧思吗？！”亲王不禁对女子心生怜爱，摇醒似睡非睡地胡思乱想的女子，吟道：

枕臂而眠[45]袖遍湿，未沾秋雨与晨露。

女子心里顿时升起一阵难言的苦楚，无心作答，只是闭口不言，眼望着月光落泪。亲王看到这般光景，心中无限怜爱，微叹道：“为什么不回答呢？我那无关痛痒的和歌，让你伤心了吧。真是可怜！”女子解释道：“我也不知怎么了，突然感到心绪烦乱。你的和歌也不是没有留心。难道你不相信？‘枕臂’什么的，我何曾忘记过呢？”二人就这样在良辰美景中你侬我侬，不时说些这样的玩笑话，不知不觉天就亮了。

次日清晨，亲王意识到，这女子身边确实没有其他可以依靠的男子，怜惜之心油然而生，写信问女子：“现在在做什么呢？”女子回信道：

良宵如梦悄然逝，枕臂衣袖泪已干。

亲王见女子确如昨晚所言，没有忘记‘枕臂’一词，觉得甚是有趣，便这样回复道：

休言情薄泪已干，衣袖湿透难入眠。

十八　亲王邀女子入住王府——忧虑

或许是有感于上次相会之夜的风雅，亲王的心意有所改变，那夜之后亲王一直挂念女子，时不时地来访。而近距离观察发现，女子并不像谣传的那样与众多男子交往过密，反倒觉得女子孤苦伶仃的。便心生怜爱，动情地安慰女子道：“原来你每日过着这种孤苦寂寥的生活。虽还未完全下决心，你还是来我家中生活吧。我夜晚外出，世人好像在纷纷议论。或许我还只是偶尔来访的缘故，迄今为止还没被人看见。尽管如此，外面的谣言还是有些不堪入耳。况且，这之前有过来到你家门口却未能相见，只好怅然而归的尴尬经历。所以，有时感觉自己连普通男子都不如，也曾犹豫要不要放弃这段感情。或许是因为我比较老派，实在不忍心与你断绝来往。话虽如此，鉴于自己的身份，我不能像现在这样频繁来访，如果我的外出传到别人耳中而遭到阻止的话，那我们就真的就是‘云中月’[46]，再也难以相见了。若真的像你说的那样，你是独身一人寂寞度日的话，不如搬到我府里吧。虽说府上还有其他人[47]，但也不是就不方便了。拘于身份，原本不宜这样外出，在无人处与女子单独逗留之类的事从未有过。而且，平日在王府，什么事情都是我自己一人来做，就连诵经念佛也是我一个人。你与我同心，可以经常陪我闲谈，那我多多少少可以得到些安慰。”听罢，女子很是感动。转念一想，有些担心自己不能适应上层贵族的生活。之前拒绝过侍奉大皇子[48]的差事，但也无人引导自己到“吉野山中觅住处”[49]，过隐遁生活。而继续现在这样的生活，总觉得只是在无明长夜中徘徊。虽然也有很多男子来信，说一些无聊的玩笑话，似乎世人也因此诽谤自己轻浮。尽管如此，实际上却并无一个可以托付终身的人。干脆，就依亲王之言搬进王府吧。虽说亲王已经有了亲王妃，但据说两人一直分居两处，凡事都由亲王的乳母一人打理。若故意惹人注意，过分招摇自然另当别论，恪守本分，与世无争应该不会有事。这样，之前莫须有的谣言自然而然也就会消失了吧。左思右想之后，女子回复亲王道：“独自一人生活，觉得万事皆不如意。这种无聊生活的唯一慰藉便是像这样偶尔迎接你的到来，所以，我凡事都打算听从你的安排。只是，有一点我比较担心，你我住在不同的地方，外面尚且传出不雅的谣言，倘若我真的搬到亲王府，恐怕会恰巧证明传言的真实性了。”亲王说道：“对我说三道四，那就由着他们。至于你，又有谁能看得到呢？我找个隐蔽的居所之后再告诉你。”另外又嘱咐了一些话，让女子安心。之后，在夜色尚深之时回府了。

格子窗一直开着，女子便倚靠在回廊边，不知该如何是好，担心那样做又会成为人们的谈资。就在女子胡思乱想之际，亲王派人送信过来，信里写道：

露湿归途天欲曙，枕臂之袖泪痕深。

以“枕臂之袖”为题作歌，虽是无关紧要之事，想到亲王竟然还一直没有忘怀，女子觉得甚是有趣，便回复道：

早行踏露濡君袖，妾袖啼痕无干时。

十九　信差小童——再次枕臂之袖

一日晚上，月色清澈如水，女子和亲王各自在自己的居处，眺望着明月一夜未眠。翌日清晨，亲王欲像以往那样将对月所思写成信送给女子，询问“小书童是否来当差了”。正在此时，女子见秋霜惨白，一阵愁思袭来，提笔给亲王写信道：

昨夜泪湿枕臂袖，今朝余渍白如霜。

亲王有种被捷足先登的恨恨之感，刚写到‘辗转思妻频堕泪[50]’之时，小书童终于出现了，亲王便没好气地训斥。小童寻思，因我没早早地过来听差，才遭到这般训斥的吧。小书童将亲王写好的信转交给女子时，说道：“我家主子还没收到您的来信之前就已经叫小的送信了。亲王已经责备了小的没及时听差。”说罢，便把信递了过来。信的内容是这样的：“昨夜真是月色如水。”另附一首和歌道：

倩谁同语良宵月，桂魄曾经照君眠。[51]

读罢，确如小书童所言，是亲王先写信给女子的，不觉欣喜。回复道：

昨宵独望蟾宫影，同照之人不寐无？

忽然记起小书童说自己被亲王狠狠地责备了一番，觉得甚是有趣，便顺手在信纸的一角写道：

“朝日拂霜霜解尽，望君冰释露宽颜。

小书童看起来甚是沮丧呢。”亲王这样回复女子道：“今天早上你早早地差人送信过来，想必很是得意。小童着实可恼！以至于都想把他杀了呢。

纵使霜为朝日释，奈何心绪更难晴。”

女子立即回信劝道：“你要把小童杀了，未免太过无情了吧。

向使迁怒杀小童，倩谁传信代君来？

亲王看到女子的回信，欣然一笑，又回道：

“因妻一语明是非，留取顽童再递书。

不过，你似乎把‘枕臂之袖’忘记了呀！”[52]

看到此，女子马上回道：

枕臂之袖怎能忘，一片相思只自知。

亲王最后是这样回复女子的：

我若不曾开口言，枕臂之袖定忘怀。

二十　白天来访——信誓旦旦

那之后，有两三天女子都没收到亲王的来信。亲王前几日说的接女子入府的事情也不知进展如何，女子越是胡思乱想，越是辗转反侧，难以入眠。就这么睁着眼睛侧卧着，估计夜色已深之时，有人叩门。深更半夜的造访，女子不知来者是谁，忙命人一问，才知是亲王派人送信来了。这样的时候来信确是女子始料不及的，心想莫非是心有灵犀，不禁一阵窃喜，推开双扇门，借着月光，展开一读，信里这样写道：

秋宵庭外凭栏未？千里桂华分外明。

读罢，女子不由得抬头望向明月，感觉亲王所作的和歌要比往日更加情真意切。大门没有打开，估计信差已经等得不耐烦了，便提笔写道：

虽觉夜深犹不寐，肠欲断处怯凭栏。

亲王看罢回信，愈发觉得女子作的和歌出其不意[53]，甚至觉得女子绝非泛泛之辈，便决定要想办法将其招在身边，作这样一些无关紧要的和歌，聊以慰藉自己的孤寂。

两日后，亲王乘坐女车[54]悄悄来访。这之前两人未曾在白天见过面，女子觉得有些难为情，但又不能因为害羞而躲着不见。况且，倘若真的像亲王说的那样日后住进亲王府，因为害羞而老是躲躲藏藏也不是办法，便膝行而出。亲王寒暄了几句近况，躺卧了一会之后，问道：“我前些日子提到的事情，你快些作决定。今天这样的外出，着实令我心情沉重。但如果不来访问我又放心不下，这种不稳定的恋爱关系叫我好生痛苦。”女子答道：“无论如何我只想听从你的安排。只是担心以后朝夕相处会出现“不如相隔盼相见”[55]的情形。”亲王立即答道：“你看，不是也有像“日日相守两不厌”[56]那种越是厮守越是相爱的例子嘛。”说着，便起身出门。

庭院的篱笆根部，檀树叶有几处已经开始泛红，甚是美艳。亲王摘下一片，倚靠在栏杆上，吟道：

蜜语如枫叶，秋深次第红。

女子回应道：

我心似枫叶，尽染白露情。

亲王听到女子的应答，觉得她并非不善解风情，很是风趣。此时，亲王器宇轩昂，长袍里面搭配着优雅的衬袍，微露裳裾[57]，实在无与伦比。女子目不转睛地打量着亲王，甚至有点怀疑自己是不是情人眼里出西施呢。

次日，亲王又来信说道：“昨天白天你见到我时那无奈的表情，着实令人伤心。不过，能白日相会，我还是很高兴的。”女子回复道：

“貌比葛城一言神，羞于白日筑桥梁[58]。

白天被你看到，真是好难为情。”

亲王立即回复道：

若得无边行者力，不辞白日见君颜。

那之后，亲王的来访较之以前更为频繁，而女子那百般的寂寞之心也因此得到了宽慰。

二十一　冷雨时节的红叶——绵绵的和歌赠答

时间飞快流逝，其间女子又收到一些轻薄男子送来的求爱信。有甚者还亲自来到女子家门口徘徊。女子担心又会传出莫须有的谣言，一度想搬进亲王府。但终究有所顾虑，因而迟迟拿不定主意。一日清晨，户外的秋霜雪白，女子写信给亲王，道：

群鸟争相告，难言孤枕苦。

伤心询大鸟，羽上染霜无[59]？

亲王这样回复道：

夜月孤眠人，霜露自不沾[60]。

我如大鸟言，羽上尽染霜。

当日傍晚，亲王来访。说这时节山上的红叶想必很好看，邀请女子一同前去观赏。女子亦觉得亲王的此番邀请不失为一个好主意，便欣然答应了。待到约定当日，女子才发现自己需要避忌方位，不宜外出，便命人将事实转告亲王。亲王闻听，深感遗憾，并邀约待忌日结束后一定同去观赏。

当晚，冷雨异常凄冷，树上的叶子听上去像是全被打落了一般。女子惊醒之后，不由得暗叹：“好比风前灯烛”[61]，联想到红叶可能一夜之间尽被打落，不禁对昨天未能应约前去欣赏而惋惜，在遗憾中度过了一晚。次日清晨，亲王来信道：

“人言十月多冷雨，不道相思泪雨长。

你若是以为今日之雨与往常没有区别的话，我将何等失望。”

女子回复道：

“岂是冷雨湿衾袖？情到深时自断肠。

不过，

枫叶凋残冷雨中，可惜昨日未成行。

亲王阅过之后，回信道：

昨日何故未成行？今日悲叹复何益！

又在信纸的一角写道：

明朝携手山里游，且盼残红雨后存。

面对这样的邀请，女子回应道：

“常绿林中消翠日，共君携手赏残红[62]。

发出这样的邀请，真是糊涂。”

之前亲王来访时，女子说自己身体不适[63]，不能相见。难道亲王已经忘记了吗？于是，接着又作了一首和歌：

河滩芦苇皆除尽，即驾轻舸来相迎。

亲王大概是果真忘了，未解其意，竟写出了这样的回信：

山中赏叶通驿路，轻舸何能作马行。

为此，女子回复道：

但求残红莫尽散，恋君心焦盼轻舸。

写完此封回信时，已是傍晚，亲王来访。说是今晚女子家所在的方位不吉利，便悄悄地将女子带出府邸前往别处相会。

二十二　停车房中的一夜——已是难舍难分

亲王近日为躲避持续四十五天的方位避忌[64]而暂时寄居在其表兄三品右中将[65]府中。女子得知此次前去之地并非以往常去之所，觉得有失体统，托词不愿前往。但亲王硬把女子拉上车，自然也是毫无办法。到达之后，亲王命人将载着女子的牛车安置在隐蔽的停车房中。径自进了府里，独剩女子一人留在车中惴惴不安。

待到夜深人静之时，亲王才过来，悄悄地坐进车中，对女子说了些海誓山盟的情话。不知情的护卫们只是在附近走来走去。右近尉和小书童守在车子附近听候吩咐。亲王那晚情真意切，甚至说后悔以前对女子过于冷淡。女子如今回想起亲王的态度，觉得亲王之前的做法确实过分。

天微微亮时，亲王急急忙忙将女子送回家，以便趁府里的人们还未起床时匆忙赶回。之后很快派人送信给女子，信里说道：

良宵同枕后，梦魂难安寝。

卧榻今朝起，何堪伏见名[66]。

女子回复道：

良宵同枕后，始悲身世苦。

浮云无归所[67]，空留薄幸名。

二十三　决心入住亲王府——小波折

亲王的这般深情，令人诚惶诚恐，女子心想：“如何可以继续佯装不知、故作冷淡？其他事情都不足为虑。”便下定决心搬入亲王府。不少人也给女子提出一些非常实际的忠告，但女子根本无心倾听，只是执拗地以为：“自己身世悲苦，既是命运安排，那就随缘好了。”女子继而思忖道：“虽说侍奉亲王并非出于自己的本意，原本是打算躲进山中隐居来摆脱世间的烦闷，可即使出家，万一再有烦心的事情发生，自己该怎么办？那时人们肯定认为我并非真心出家而说三道四的。还不如不出家就这样度过余生呢。这样一方面可以照顾父母与姊妹[68]，另一方面还可以亲眼看着与旧人所生之女[69]长大成人。”想到此，便下定决心搬进亲王府。不过，至少在住进亲王府之前不能再让亲王听到关于自己的谣言了。在亲王身边，亲王自会明白我是个什么样的人。出于以上考虑，别的男子来访时女子便命人说自己不在，连信也不回了。

亲王来信给女子，抱怨道：“竟然一直相信你，我是多么的愚蠢！”其他话语并不多，只写道：“不知他人当如何？[70]”。女子看罢，胆肝俱裂，甚是震惊。尽管到现在为止传出了很多关于自己的流言蜚语，但那些本属子虚乌有，便皆一笑置之。不过，从亲王的这次来信看，他对这次的谣言信以为真了。心想：“一定已经有人听说自己要住进王府。要是因为这个流言而节外生枝，自己恐怕要颜面尽失。”想到此，悲伤难耐，更没有心思写回信。亲王到底听到了什么谣言，自己全然不知，也是无从回复。亲王迟迟不见回信，按捺不住，觉得女子可能因为他的去信感到胆怯了，便又派人送信来问道：“为何不回信？你这样做反而让我觉得外面的谣言都是真的。你的心还真是善变呢。外面又有人说你的闲话，我心中自然无法相信，便怀着‘心有真情不计较’[71]的心情给你写了上一封信。”看到此，女子紧张的心才稍微放松了一些，不由得想看看亲王现在的样子，也想知道他到底听到了什么样的流言蜚语，便写信回道：“你果真那么想的话，

身为名声累，虽念难拜谒。

愿君即刻至，慰我相思情。”

亲王见信，回复道：

“君为顾名声，不敢来相见。

始知惧浮名，因人自相异[72]。

让我好气愤啊。”

虽然明知这是亲王看到自己这么痛苦，在故意调侃自己，但还是觉得很难受。便写信回复道：“我很痛苦，如果有办法的话，很想让你看看我的内心。”亲王这样回复道：

怨恨猜疑非所愿，奈何情与本心违。

女子忙回复道：

怨恨之情消尽日，欢情断绝反疑君[73]。

时间在两人的书信往来中流逝，傍晚时分亲王来访。他告诉女子世人都在传她的谣言，自己不相信才写信的。还说，如果女子不想继续听到那样的谣言，最好搬到亲王府去。天亮时亲王回府。

二十四　入住亲王府之前——爱的场景

就这样，虽然两个人书信往来不断，亲王却很难来访。就连狂风暴雨的时候都不见来信问候。女子心想：“亲王难道都不懂得体谅狂风刮进门庭冷落的我家时，那种凄冷与孤苦吗？”便在傍晚时分给亲王写信抱怨道：

萧瑟秋风添寂寞，荻花声里望君来。

亲王回信，信是这样写的：“风声确实可怕，不知你此时此刻的心情如何？

木叶凋伤宾客绝，独听风声意何如？

你的孤苦，我感同身受啊。”

看到亲王这样的安慰话语，女子心里很是高兴。亲王因正避忌方位，只说暂居在无人知晓之处，又同上次一样派车来接女子。女子心想：事到如今，凡事只听从亲王的安排。便坐着车来到了亲王的借居之地。

接连几日，两人坐卧与共，悠闲地交谈，平日的寂寥也消失殆尽。女子心想还不如尽早住进亲王府。亲王的避忌期很快结束，待回到住惯的家中，女子发觉自己对亲王的思念之情比往日更深，已然不能自拔，便情不自禁地给亲王写信道：

经岁忧愁伤往事，不期昨日尽忘忧。

亲王看罢，觉得女子甚是可爱，便回信道：“我亦同感，

何唯昨日更前日，愿得今宵亦忘忧。

心中虽然这么想，却也无计可施。你还是下决心搬到我府里来吧。”

面对亲王如此的邀请，女子顾虑重重，觉得应该慎重，因而也就迟迟未下决心，只在忧虑中度日。

二十五　情深意长的和歌赠答——相互靠拢的心

色彩斑斓的树叶随着冬天的到来脱落得干干净净。天清气朗的一日，女子看着即将西沉的夕阳，心中一阵失落，便像往常一样给亲王写信倾诉衷肠，信中写道：

诚知君能慰妾心，日暮时分亦断肠。

亲王回复道：

“大抵日暮皆断肠，唯君赋诗最伤情。

不禁觉得你很可怜，真想立即去你那边。”

次日清晨，白茫茫的秋霜覆盖大地，亲王来信询问女子当时心情如何。女子回复道：

彻夜思君不见君，晨霜莹莹最伤情。

亲王像往常一样，情真意切地给女子回复道：

一处相思孤枕苦，愿君同心两相忆。

女子很快回信道：

不曾与君分你我，相思如何心相异。

就这样，日子一天天过去了。女子偶感风寒，虽不是很严重，情绪却很低落，亲王不时来信慰问。大体痊愈之时，亲王来信问女子感觉如何。女子回信道：“已无大碍，却突然生产生了执念，希望能多活些时日，实在是罪过。话虽如此，

惜身贪生因君故，不见君时恨命长。”

亲王回复女子道：“病体痊愈，甚感快慰。千万珍重！

未必红颜皆命薄，同心永结命愈长。”

二十六　十一月、入住亲王府前夕——小小的波折

转眼已是年末，新的一年即将来临。看来，住进亲王府恐怕得等到来年的春天了。十一月初，大雪纷飞的一日，亲王来信问候女子道：

年年雨雪寻常景，今日观来别样情。

女子回复道：

年年岁岁观新雪，唯有此身年年老。

两人就这样互赠些无关紧要的和歌打发日子。

一日，亲王来信。信里说道：“久未问候。本想今晚前去拜访，无奈众人好像要在府中举行诗会。[74]”女子回复道：

君若无暇访寒舍，不如登门兼习诗。

亲王觉得女子的和歌甚是有趣，便又回复道：

请君凌波来相访，慰我相思兼习诗。

一日，晨霜似雪，胜于常日。亲王来信问女子作何感想。女子答道：

瑟瑟风侵寒鹬羽[75]，枕冷衾寒露凝霜。

恰巧那时下起了大雨，女子又道：

霏霏雨雪音讯绝，晨起看霜感薄情。

是日傍晚，亲王来访，倾诉了相思之苦之后，忽然有些意志消沉地说道：“你住进我的府邸后，我搬到其他地方住或者干脆出家当了和尚，不能照顾你的话，你一定会觉得我很没诚意吧。”亲王这是怎么了，果真会发生那样的事情吗？女子想到此，悲情油然而生，不觉已是泪流满面。彼时，雨正夹杂着雪簌簌地下着。两人均一夜未眠，亲王诉尽今生来世永远厮守的誓言。亲王对自己情深意重，凡事都能听从自己，以至于自己对其敞开心扉，这才决定搬进亲王府的。如若亲王出家，那么自己亦可遂了多年的夙愿出家为尼了。想到此，女子不由得悲从心生，只是默默地抽泣着，亲王见状，作和歌安慰道：

深宵同语将来事。

女子和道：

夜雨频添泪雨声。

亲王看起来比平日显得神情不安，又说了一些虚无的话，天亮之后便回府了。

女子并非希望亲王能具体地为自己做些什么，只是为了排遣孤寂才决定搬进亲王府的，事到如今该如何是好？女子方寸大乱，写信给亲王，试探道：

“回思昨夜伤心话，愿得非真是梦中。

话虽如此，又如何能将昨夜之事看作梦境呢。”

又在信纸的一角写道：

“与君相契深若此，无常人世奈之何。

真可悲啊！”

亲王看罢，回信给女子道：“本想先给你去信的。

伤心话语无须信，且作深宵梦一场。

你是把它当作人世无常的事例了吗？未免有些性急了吧？！

世间难测唯寿夭，缘会当如住吉松。

我的好人，以后再也不会说这样没边的事情了。虽是自作自受，还是很痛苦。”

二十七　和歌赠答带来的慰藉——冬日恋情

事后，女子依然整日沉浸在哀伤之中，于悲叹中打发时光。一味地后悔没早点下决心住进亲王府。一日午时，亲王来信，信上抄写着一首古歌：

思君历历期相见，村舍篱边石竹花[76]。

女子觉得亲王通过这首和歌表达的感情很是疯狂，亦抄写一首回赠道：

相思无犯众神怒，心欲相见只管来[77]。

亲王看完回信，嫣然一笑，恰好近日正在诵习经文，便这样回复道：

众神自不干风月，无奈身处三宝席。

女子回复道：

不如妾身亲登门，君但安心礼三宝。

在二人书信往来之际，窗外飘起了大雪，雪片落到树枝上，亲王就将写好的回信系在落满雪花的树枝上，送给女子。信中写道：

寒空飞雪似落花，千枝万条缀白梅。

女子答歌道：

疑是白梅开寂寞，手折枝处尽消融。

次日，亲王一大早便差人送信给女子，信里写道：

寒夜思君难成寐，披衣独坐到天明。

女子的回复是：“岂止如此？

寒夜泪水渐成冰，睡眼难睁夜难明。”

两人就这样互赠和歌打发平日里的孤寂，仔细回想起来还真是虚幻。

二十八　十二月二十八日——住进亲王府

亲王不知为何，来信跟女子说自己在这个世界上不可能活得太长久，充满忧伤。女子看后心神不宁，立即回信说：

自古伤心多少事，何堪伶俜孑立身？

亲王回信道：

浮生长恨愁难消，拘检皮囊谢不能。

亲王在自家府邸选定了一处可以安置女子的隐蔽地方，虽然担心女子可能会因为住不惯而感到拘谨，府里的人也可能会说些难听的话，最后还是决定自己亲自将女子接到府中。便在十二月二十八日，一个月光皎洁的晚上，来到女子家中。

亲王像往常一样邀请女子上车，女子以为仅是一夜的外出，便径自上了车。亲王却道：“带上侍女吧。我们可以更从容些。”女子心想：“以前并没有让我带侍女过去，这次恐怕是要住进亲王府了。”没来得及多想，便依亲王所言，带了一名侍女同往。

与之前外出相会之地不同，亲王已经悄悄准备了一个可以带着侍女一同居住的房间。女子心想：果然不出所料。入住亲王府自不必大张旗鼓，可这样做反倒会引起人们的好奇，猜测我是什么时候搬进来的。天亮之后，女子命人将梳妆盒送到亲王府。

因亲王也在房中，女子便暂时没有全部打开格子窗。虽然没觉得恐惧，但总有些不自然。亲王安慰女子道：“马上就搬进北面的厢房[78]，这里靠近门口，常有人出入，毫无情趣。”说着，便将格子窗全部放下。侧耳静听后补充说道：“白天，仕女及侍奉父皇冷泉院的人都会聚集在此，不宜久居。好不容易将你接来住在身边，担心近在咫尺却不能相守，也许反倒会使你失望。”女子说自己也在担心这个问题。亲王笑道：“言归正传。晚上我在那边的时候，你要多加小心。会有无聊之徒偷窥你的。过几天就搬到仕女宣旨[79]的房间去。倘若没什么大事人们是不会轻易去那边的。宣旨的房间也没人去。”原计划两天以后让女子搬到北面厢房里，侍女们听说后惊讶不已，忙向亲王妃禀报。亲王妃气愤地说道：“亲王的言行举止本来已经很过分了。那个女子并非出身高贵，亲王竟然如此……”想到亲王正是因为钟情此女子才将其带进王府的，便气愤难忍。亲王听说之后，甚是为难，暂时没去亲王妃那里。侍女们的议论也不堪入耳，这反而更让亲王挂念女子，促使亲王更加频繁地去女子那里。

一日，亲王妃向亲王哭诉道：“为何不早些告诉我这件事？也不是我可以阻止的事情。可是你这样做，使我成为别人的笑柄，颜面尽失。”亲王答道：“找个侍女入府侍奉，你怎么可能猜不到？你一心情不好，中将等侍女立马不耐烦地对待我，这些事很是恼人。我把那个女子招到身边，只是想让她帮我梳梳头照料一下起居而已，你也一样可以将其招来伺候。”亲王妃听罢，心中更加不快，并不作任何回答。

二十九　正月——亲王府的生活

如此这般，几日之后，女子便逐渐适应了亲王府的生活，白天亦在亲王身边小心伺候，给亲王梳洗，亲王将万般之事悉数交给女子。亲王与女子寸步不离，自然而然就疏远了亲王妃。亲王妃为此整日哀叹。

转眼已是新年，正月初一，很多朝中大臣来到亲王府参加冷泉院的朝贺仪式。亲王也在其内。细观亲王，年轻俊美，在众多公卿贵族之中也是出类拔萃的。相比之下，女子有些相形见绌[80]。侍奉亲王妃的侍女们也从屋里探出头来观看朝贺的队伍，却不把目光放在众朝臣身上，有位侍女喊道：“看那个女子！”其他人都围上来在纸拉门上挖一小洞，争相窥看。那场景实在令人无地自容。

傍晚时分，仪式结束，亲王回到府中。众多公卿向亲王道别，奏起了管弦之乐，甚是高雅。外面的喧闹之声让女子不由得记起从前在自家时寂寞无聊的日子。

女子就这样侍奉着亲王，当亲王听说下人之间传出很多女子的谣言时，觉得亲王妃再怎么憎恶女子，也不应该纵容下人散布谣言，很是不满，去她房中的次数逐渐减少。女子看到亲王妃受冷落，有些愧疚却也无可奈何。事到如今，只能万事听从亲王的安排，自己只有小心侍奉罢了。

三十　结局——亲王妃离去

亲王妃有位胞姐[81]，是皇太子女御[82]。她回娘家[83]省亲时寄信存问亲王妃，信中道：“近来如何？人们最近议论的事情可是事实？连我都遭连累，在人前抬不起头来。请回家一叙。”亲王妃看罢，觉得即便是些许小事都要被人说三道四，更何况发生这样的事情！为此心情懊恼，回信道：“来信已拜读。我与亲王本不和睦，如今发生这种有失体统之事！哪怕只有很短的时间，我也要前去拜访。一来看看小亲王们[84]，二来寻些宽慰。请派车来接。这次不管亲王怎么劝说我都下定决心要离开了。”便命人收拾回家所需的物品。

亲王妃命人打扫房中不整洁的地方，对身边侍奉的侍女们说：“我回娘家一段时间。继续待在这里也是枉然。于亲王而言，来我这儿也一定觉得很痛苦吧。”侍女们你一言我一语地说道：“实在让人气愤。外面的人都在谈论亲王的薄情寡义呢。”“那名女子搬进王府时，亲王还亲自去迎接的呢。对待一个小小侍女，这么做，实在令人瞠目。”“她就住在那间屋子里。亲王白天都要去三四回呢。”“您这次得好好惩罚一下亲王。他已经好久没来过这边了。”亲王妃听罢，越发觉得气愤痛苦。心想亲王爱怎样就怎样吧，眼不见为净。之前亲王妃曾请其胞姐派车来接，此时娘家兄弟[85]已经以皇太子女御的名义驱车来接了。

听说亲王妃的乳母正在命人打扫屋子，侍女宣旨忙来劝说亲王道：“听说亲王妃要搬回娘家。此事若被太子知晓该如何是好？您还是出面挽留一下吧。”女子亲耳听到了此番对话，想到自己不好妄加评论，便只是默默地听着。心想：各种不堪入耳的话语随处可闻之时，自己最好退出回家。可退出之后恐怕还会生出诸多烦恼之事，所以还是决定留在亲王身边侍奉。发生这样的事情，女子也只能感叹自己一生忧愁不断。

亲王来到亲王妃的屋里，亲王妃反倒显得若无其事，亲王问道：“听说你要去皇太子女御之处，是真的吗？是的话为何不预先通知我？好叫人备车。”亲王妃答道：“不劳亲王操心。那边已经派车来接。”此后再也不语。

“亲王妃的书信、皇太子女御的言辞并非如此，是杜撰的[86]。”抄写的底本上这样写着。

[1]和泉式部是以第三人称“某女子”的口吻来写日记的，为此本日记在文学史上也被称作物语。

[2]指为尊亲王（977—1002），冷泉上皇的第三皇子。和泉式部的情人，于长保四年（1002年）六月病逝，终年26岁。本文写的是为尊去世将近一年以后（1003年）的事情。

[3]即上文中的故人。

[4]原文作“小舍人童”，是平安朝以后在贵族家中充当杂役的少年。

[5]为尊亲王的胞弟敦道亲王（981—1007），冷泉上皇的第四皇子。因任职大宰帅，亦称帅亲王。1003年时23岁。

[6]暗指作者和泉式部。

[7]出自《古今和歌集》中无名氏的和歌：橘花待五月，花开沁人心。闻香忆故人，香似故人袖。

[8]以子规喻敦道亲王，问其声音是否与故人即为尊亲王相似，暗含有意与敦道亲王相见。

[9]此句据《古今六帖》三、山边赤人之歌：千言万语无从说，放声痛哭诉愁怨。

[10]右近卫府的三等官。陪伴在亲王身边为其做事。

[11]为了掩饰自己的身份。亲王等贵族之人外出时多乘槟榔毛车，四、五位以下的人多乘网代车。

[12]一般称作后朝文，指男女共寝之后的翌日清晨，男子回家后给女子写的信。

[13]大纳言左大将藤原济时的次女。据《大镜》《荣花物语》记载，亲王妃尤喜争强好胜。

[14]据《荣花物语》记载，为尊亲王正是因为不顾疫病流行、执意夜晚外出探访和泉式部而早逝的。

[15]杜鹃每到五月就开始大声啼叫，而在此之前只是窃窃然低声啼叫。咏这首和歌的时间是四月三十日，表面上说过了今天到五月就再也听不到杜鹃低声啼叫了，实际上以杜鹃的低声啼叫比喻女主人公和敦道亲王不为人知的恋情，暗含希望亲王今晚最后一次悄悄来和自己约会的请求。与此相应，下文中亲王的答歌就含有堂堂来访之意。

[16]指一条天皇。

[17]指当时的左大臣藤原道长。

[18]敦道亲王胞兄居贞亲王。后来的三条天皇。

[19]这首和歌的后半句典出白居易《上阳白发人》“萧萧暗雨打窗声”之句。

[20]敦道亲王幼时的乳母，名叫侍从。侍从本为天皇的近侍，而出仕皇宫或贵族家庭的女性，皆以其父兄或丈夫的官职命名。

[21]指受到男主人宠爱的女子，当时叫做“召人”。据《源氏物语》的描述来看，这在当时是半公开行为。就好比《红楼梦》中的平儿等。

[22]指左大臣藤原道长。

[23]或许是指天皇或者皇太子的让位之事。

[24]相对于亲王府，女子家的方向处于犯忌的方向。阴阳道的说法是，如果顺着天一神巡视的方向出行会招致厄运。当时人们普遍相信此种说法。

[25]敦道亲王的父皇。

[26]引自《古今六帖》闲院大臣的和歌：苦苦相思才得见，无情鸡鸣告黎明。

[27]这首和歌或许典出我国南北朝无名氏所作乐府《读曲歌》“打杀长鸣鸡，弹去乌臼鸟。愿得连冥不复曙，一年都一晓”。

[28]松山与浪的关系在和歌中表示移情别恋。

[29]典出《拾遗集》中藤原高光的和歌：人生度世万般难，羡煞明月无所思。

[30]贵族男子平日的服装叫做“直衣”。

[31]引自《拾遗集》无名氏的和歌：疑君为朝露，踱草湿襟袖。

[32]以月亮喻亲王，希望下雨能将亲王留在自己家。

[33]或许是源雅通。时任右近少将。《和泉式部集》中出现过此人，两人有过交往。

[34]当时的治部卿是源俊贤。治部省主管姓氏、婚姻、丧葬等事务。卿为该省长官。

[35]引自《古今和歌集》无名氏的和歌：命本不长久，心如水藻乱。

[36]引自《古今和歌集》纪贯之的和歌：身似难波芦苇根，心中有思夜难寐。

[37]石山寺位于滋贺县大津市石山。天平年间由僧人良弁开基。与清水寺、长谷寺一同，因供奉观音在当时信者颇多。

[38]逢坂为京城与石山寺之间的一个必经关口，同时在和歌中经常寓意男女相会。

[39]石山寺所在地古称近江路，而“近江”在日语中与“相逢”同音。

[40]出自《古今和歌集》无名氏的和歌：每逢愁苦就舍身，深谷亦当为浅岙。

[41]这里指将心中所思用和歌等形式记录下来的文字。

[42]指从晚秋到初冬期间时下时停的冷雨。一般是在阴历十月左右开始降雨。

[43]此句现存文本或许存在着叙述部分与和歌的混同。后文亲王的回信中的第二首和歌就是针对这一部分的。译成和歌应为：我身好比草头露，风吹草木动秋心。

[44]以上五首为亲王的答歌，分别与前面的四首和歌（其中第二首对应前文的叙述部分）相呼应，为此亲王和歌的首句均与对应的女子和歌的首句相同。

[45]古代男女同眠，互以对方的手臂为枕而寝。

[46]引自《拾遗集》橘忠基的和歌：相隔纵如云中月，勿忘相忆到重逢。此处指以后二人就如“云中月”一样难以重逢了。

[47]这里主要指亲王妃。

[48]或许是指侍奉敦道亲王的长兄师贞亲王（后来的花山天皇）一事。

[49]出自《古今和歌集》无名氏的和歌：欲逃世间忧愁时，吉野山中觅住处。

[50]原文采用连歌形式，接在前边作者所作和歌的下句前，因此整句应为“辗转思妻频堕泪，今朝余渍白如霜”。另，此处称作者为“妻”，含有催促作者早日搬进亲王府的意思。

[51]下句语带讥讽地点出九月二十几日的那天晚上，亲王前往女子家，却没有人来开门。

[52]因女子在这首和歌中没有提及“枕臂之袖”了。

[53]亲王原本推测女子的回信一定是关于赏月的。

[54]因是白天出门，怕被人认出，故乘坐女车。当时牛车中没有特定的女子用车。女子出行时一般用系毛车、网代车等。这种车一般在帘下垂挂绫绢美帐。

[55]出自《古今和歌集》无名氏的和歌：相守日久反生厌，不如相隔盼相见。女子担心自己住进亲王府与亲王长相厮守后，亲王对自己的爱恋随之淡薄。

[56]出自《古今六帖》柿本人麻吕的和歌：伊势渔夫烧盐衣，日日相守两不厌。

[57]衬袍穿在外袍里面，令其从里面露出一部分下摆，在当时是比较时尚的穿法。

[58]日本传说，葛城神（一言主神）奉役行者之命在葛城山和金峰山之间的久米路上修筑桥梁，但因长相丑陋，害怕白天露面，只能在晚上干活，为此终于没能架起桥梁。

[59]这首和歌以下引民谣为出典：“大鸟羽兮霜露降，谁相告兮有群鸟。鸟来兮苍鹭至，出京城兮相呼号。”民歌描述的是鸟、苍鹭等群鸟看到大鸟羽毛上降霜后争相议论的情景。这首和歌上句反其意，谓即使是这些多嘴多舌的群鸟也无法将自己夜晚不眠的凄苦告诉亲王，下句则以霜喻泪、以大鸟喻亲王，询问亲王是否也曾泪湿衣襟。

[60]这首和歌呼应前边女子的“虽觉夜深犹不寐，肠欲断处怯凭栏。”一首，意在揶揄女子虽然孤枕未眠，但并没有欣赏明月的说辞。

[61]引自佛典。原文为“寿命犹如风前灯烛”。

[62]作者以常绿林不会变色的事实嘲笑亲王寄希望于雨后还有残红在的幻想。

[63]或暗指女性月事。

[64]阴阳道的禁忌。为躲避王相神出游方向而不得不到其他府邸住宿四十五天。王相神是主管天王和宰相的星神。

[65]可能是指从三品右中将藤原兼隆。兼隆的父亲道兼与敦道亲王的母亲超子是姐弟关系。

[66]右中将的别墅位于“伏见”这个地方。日文“卧身”与“伏见”同音，身在伏见，但今朝起而未卧，故曰“何堪伏见名”。

[67]因女子在意想不到的地方过夜，故曰“无归所”。

[68]指女子的父亲大江雅致以及女子的妹妹。

[69]女子与其前夫橘道贞之间的女儿，之后的小式部女官。

[70]引自《古今和歌集》在原元方的和歌：不知他人当如何，吾惜吾名今同昔。

[71]引自《古今六帖》伊势的和歌：流言繁多如海草，心有真情不计较。

[72]亲王这首和歌中埋怨女子与别的男子相恋就无所谓名声，而与自己相恋却计较名声。

[73]怨恨被认为是感情热烈的标志，因此这首和歌在将怨恨视为爱情的固有属性对其加以承认的同时，又摒弃了猜疑的心理，表示如果亲王不怨恨自己，自己就反倒要猜疑亲王了。

[74]在亲王府举行作汉诗的集会。后人的研究指出该亲王对汉诗文抱有极大兴趣，在自家府邸举行过多次汉诗集会。

[75]出典为《古今和歌集》无名氏和歌：晓来寒鹬振羽声，就著残更数到明。

[76]《古今和歌集》无名氏的和歌，将女子比作石竹花。

[77]《伊势物语》七十一段中的和歌。

[78]寝殿北侧的厢房，为亲王妃的日常起居之处。

[79]亲王身边的侍女。

[80]这年女子的年龄推定为27岁。亲王的年龄应为24岁。

[81]藤原娍子。大纳言左大将藤原济时的长女，敦道亲王妃是其次女。

[82]皇妃的等级之一，此处为皇太子妃。

[83]位于小一条。此时其父亲藤原济时已经去世。

[84]藤原娍子当时育有四男两女。

[85]亲王妃的兄弟有藤原为任、藤原相任、藤原通任。

[86]女子有意交代自己只是故事的抄写者，旨在说明故事的虚构性。

紫式部日记

作者　紫式部

一　土御门府秋景

刚一入秋，土御门府[1]的景色就显得情趣盎然，令人无法用言语表达。池塘边的树梢、引水溪附近的丛草，纷纷染上了秋色。晚霞映衬的秋日天空原已是风情万千，加之昼夜不绝于耳的诵经声，愈觉令人心醉。

渐渐清凉的夜风中，常年不变的引水溪的潺潺水声与绵绵的诵经声融为一体，彻夜萦绕在耳边。

中宫[2]御前，贴身仕女们漫无边际地闲谈着，而中宫则体态优雅地听着她们的闲聊。想她御体沉重，一定是周身不适的，但她尽力掩饰，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她那高雅的仪态，已无需我多费笔墨。无常人世，只有侍奉在这般高贵的中宫身边，才能与平日里不同，全然忘却一切愁烦。但转念，又为自己居然产生这种想法而感到不可思议。

二　五坛修法

夜还很深的时候，月色朦胧，树阴昏暗。“真想把格子窗打开呀。”“使女还没有开始干活吧？”“女藏人[3]，请把格子窗打开！”仕女们这样说着，不久就被后夜[4]的钟声惊醒，五坛修法[5]开始了。伴僧们个个不肯示弱，朗朗的诵经声远近可闻，庄严而神圣。

观音院的僧正[6]带领二十位伴僧从东厢房前来寝殿修法，他们的脚步声，连走廊被踩出的此起彼伏的咯吱声，也好像不同寻常。法住寺的座主[7]起身返回马场御殿[8]休息，净土寺的僧都[9]也起身退回书斋歇息。二位高僧身着相同的白色法衣，慢步经过几座雅致的中国式过桥[10]，他们的身影在茂密的树丛中时隐时现，目送着他们远去的背影，心中觉得万分庄严肃穆。斋祗阿阇梨[11]在退出前向大德明王躬身施礼。

待女官们陆续出仕，天也亮了。

三　晨露轻湿女郎花

从回廊出入口附近的房间向外望去，只见薄薄的晨雾中，花枝还挂着露珠。道长大人在庭院里漫步，命随从清扫引水溪。过桥南面的女郎花[12]分外娇艳，大人折下一枝，从幔帐上方探头进来，他那堂堂仪表令人自惭形秽。自己尚未梳洗的模样可想而知，好在大人只是说：“这般好花，作歌迟了可就扫兴了。”听他这么一说，我便顺势躲向砚台附近：

女郎花因带露艳，见弃于露形自惭。

“真够神速的！”大人微笑着让递给他笔砚，然后答歌道：

白露何曾有偏心，女郎花艳心自染。

四　优雅的少公子赖通

在一个宁静的傍晚，我正和宰相君[13]闲话，大人家的公子[14]掀起垂帘的一角坐了下来。与年龄相比，他举止稳重，仪态优雅。“女子无论如何还是性情最要紧，可性情好的女子实在难得啊！”听他若有所思地谈论起男女恋情，不禁觉得他好生风流倜傥，有些人觉得他乳臭未干而盲加轻慢，也太不应该了。反倒觉得他有令人自惭形秽的优雅，言谈拘礼有节。不一会儿，便吟诵着“女郎花中是非多[15]”，起身离去。与那物语中赞美的公子，好有一比。

类似这样的小事，有的过后会想起，但有的，即使当时觉得有意思，事后也就忘掉了。这到底是因为什么呢？

五　播磨国守输棋做东请客

播磨国守[16]输棋做东请客那天，我刚好临时回家，事后才看到他请客时用的餐台。餐台的四只脚造型别致，台面是模拟的海滨风景，沿着海岸线写着这样的和歌：

纪国白良滨，拾得围棋子。

棋子成岩石，中宫永康泰[17]。

还向赢棋一方赠送了许多扇子，这些日子仕女们爱不释手的正是其中的风雅之作。

六　当值的公卿们

八月二十日以后，公卿[18]以及殿上人[19]等，根据各自的职责在府内轮值的日子多了起来。他们在桥廊[20]的上面、厢房的湿廊上等地方百无聊赖地吹奏管弦，间或枕臂假寐，直到天明。对弹琴、吹笛外行的年轻人，他们比赛诵经、唱流行歌谣，于此时此地，亦颇有情趣。有一个晚上，中宫大夫[21]、左宰相中将[22]、兵卫督[23]、美浓少将[24]等年轻公子们一起作管弦之乐。正式的演奏会，大概因为道长大人有所顾虑吧，没有能够举行。

长年退居家中的仕女们，也顾不得多年来的疏远，一个个前来进见，府内一片嘈杂。那段时间根本没有片刻的安宁。

七　宰相君的睡容

二十六日，调制完薰香[25]，中宫便要分赐给身边的仕女。那些参与了揉制薰香的仕女们，为了得到赏赐，全都聚集在中宫近前。

我从中宫身边退下的途中，顺便从宰相君房间的门口往里张望了一下，看到她正在午睡。在胡枝子[26]、紫苑[27]等各种花色的长褂上，盖了一件深红且捣得格外鲜亮[28]的外褂，脸埋在衣领里面，头枕在砚盒上。露出来的额头可爱而秀美，好比绘卷上画的物语中[29]的小姐。不由得拿开她盖在脸上的衣领，说道：“还真像个物语里的小姐呢！”她抬眼抱怨道：“这种行为也太离谱了吧。能这样无所顾忌地把睡着的人弄醒吗？”说着，微微欠身坐起，脸上泛起了红晕，显得格外端庄秀丽。

大凡容貌姣好的人，在这样意想不到的时候，会显得比平日里更加秀美。

八　重阳节的菊棉

九月九日，仕女兵部送来了菊棉[30]，说道：“这是正夫人特意让给你送来的，说让你用它们好好把衰老擦拭掉。”于是提笔答谢道：

暂将衣袖沾菊露，更留千秋与花主。

本打算将和歌连同菊棉一起送还。听人回禀说夫人已经从中宫处离开回自己住所去了，和歌也没派上用场[31]，只好作罢。

九　试香

当天晚上，来到中宫近前侍奉，正是月色优美的时刻，靠近回廊的隔帘下面，可以看到露出来的层层裙裾，那是小少将君[32]、大纳言君[33]在那里待命。中宫命人取来前些日子调制的薰香，放入香炉，试闻香气。大家闲谈着，有的赞美庭院景色的优美、有的抱怨爬山虎的叶子为什么还不见红色。在这当儿，中宫好像比平常更加痛苦难耐，正好也到了该做法事的时刻，我心情紧张地来到中宫的身边。

其间，听说有人寻找，便回到了自己的房间。本来只想稍作休息，不想竟睡着了。半夜时分，府内人声鼎沸，一片混乱。

十　法事场景

十日，天才蒙蒙亮的时候，更换中宫室内的陈设[34]。中宫被移到原色木料打造的白色寝台[35]里。上自道长大人，下至公子及四品五品的官员，他们喧哗着拴挂寝台周围的垂幔、往返搬运褥垫，吵闹万分。中宫时而坐起时而躺下，一整天都显得非常不安。

为了把附在中宫身上的鬼怪[36]驱赶到尸童[37]身上，修验僧[38]们声嘶力竭地作法念咒。数月来一直就在府上侍奉的高僧自然是忙碌不堪，这些日子更是遍访山野寺院，凡是称得上修验僧的，一个不剩地应召来至府中。他们一齐作法，有求必应的三世佛祖，为了调伏鬼怪不知该如何忙碌地在天空中往来呢。而且全国的阴阳师[39]也被悉数召集进府里，想那八百万神灵[40]，也应该无法不对他们的祈祷侧耳倾听的了。给各个寺院送去布施物品的使者络绎不绝，就这样忙碌了一天一夜，直到第二天黎明。

寝台的东侧，聚集着天皇身边的女官[41]；西侧用一双屏风围成一个个小房间，门口垂挂着幔帐，里面分别坐着那些已经被转移的鬼怪附体了的尸童，修验僧在那里对他们分别大声作法；南面，那些德高望重的僧正、僧都一个挨着一个地坐了几排，好像要让不动明王活生生地现形一般地又是祈祷，又是诉冤，个个都已声音嘶哑，听来令人肃然起敬；北面的纸拉门与寝台之间，在那么狭窄的地方，事后算起来居然坐了四十余位仕女。大家只能正襟危坐，连侧一下身都不可能，个个头昏脑胀，不知如何是好。那些初来乍到、本想尽量接近中宫的仕女，反倒被挤得连个坐的地方都没有，甚至都不知自己的裙裾、衣袖给挤到哪里去了。那些主事的年长仕女，因为担心中宫的安危竟无助地暗自哭泣着。

十一　期盼顺产

十一日拂晓，把北面两间纸拉门拆下，将中宫移到檐房里[42]。由于无法张挂隔帘，中宫的寝台只是多围了几层幔帐。僧正[43]、定澄[44]僧都、法务僧都[45]侍奉在侧，念佛诵经。院源僧都[46]在道长大人昨天撰写的愿文草稿上，又添加了许许多多誓愿。朗朗的诵读声，庄严得令人动容，感到已经获得了佛祖的护佑，无比欣慰。加之大人也在一旁念佛祈祷，更让人相信一定能顺产。但是，即便认为无论如何也不至于发生什么意外，还是不由得悲从中来，个个都泪流满面。大家还互相提醒着“多不吉利”“不许哭”，可眼泪还是不住地往下淌。

这么多人闹哄哄地聚集在一起，中宫的心情也一定很糟糕。道长大人就让仕女们退到南面和东面的房间里，只留下几位主事的，在这两间房内侍奉。大人的正夫人、赞岐宰相君[47]、内藏命妇[48]在幔帐之内，还有仁和寺的僧都君[49]、三井寺的内供君[50]也被传入幔帐内。大人凡事高声指派，僧人们诵经的声音好像也被压倒，几乎听不见了似的。

在另一个房间里待命的，有大纳言君、小少将君、中宫内侍、弁内侍、中务君、大辅命妇[51]，还有大式部[52]，她可是府上转述天皇口谕的宣旨女官呢。全是些长年在中宫身边的近侍，因担心中宫的安危，个个露出不能自持的神情也在情理之中。我侍奉中宫日子不长，与中宫也没有多亲多近，也清楚地意识到今天的事态是何等的严重。

另外，在我们后面的幔帐外面，二小姐尚侍[53]的乳母中务、四小姐[54]的乳母少纳言、六小姐[55]的乳母小式部等也硬是挤了进来。生产用的寝台与平日的寝台后面的狭窄通道被挤得几乎无法通行，狭路相逢不得不侧身而过的人们都看不清对方的面孔。大人的几位公子、宰相中将、四位少将等自不必说，连那些平日里疏远的左近卫宰相中将、中宫大夫等人，也不时从幔帐上方探头进来张望。即使是被他们看到自己哭肿了眼睛的狼狈相，也全然不觉得羞耻。驱魔的米粒像雪一样落在头上，还有因为拥挤而满是褶皱的衣服不知有多难看？事后回想起这些，不禁觉得好笑。

十二　小皇子诞生

中宫的头发，象征性地剪去了一点，以示受戒[56]。我一阵头晕目眩，正为不知事态究竟会恶化到什么地步而悲痛欲绝之际，中宫竟平安地产下了皇子。还没有等到胎盘排出，从如此宽敞的正堂到南廊、栏杆旁，便挤满了僧俗众人，大家一齐再次高声祈祷，深深地向佛祖跪拜。

在东廊上的仕女们，跟殿上人混坐一处，小中将君[57]与左头中将[58]相对而视的一刹那，小中将君茫然不知所措的那种神情，事后被大家当作笑谈。她本是个化妆一丝不苟的、优雅的美人，今天拂晓她也是化了妆的，但后来眼睛哭肿了，泪水又使得化妆后的面容斑驳难看，简直与平日判若两人。漂亮的宰相君变了面容的样子，也是绝无仅有的。更不用说我自己了，那样子一定非常可怕。不过，幸好那时见过面的那些失态之人的样子，事后大家都记不起来了。

临盆之际，鬼怪们不肯善罢甘休，借尸童之口大声诅咒，那声音听来令人不寒而栗。源藏人[59]和心誉[60]阿阇梨、兵卫藏人和妙尊[61]阿阇梨、右近藏人和法住寺律师[62]、宫内侍和千算[63]阿阇梨分别负责各个房间[64]里的尸童。千算阿阇梨被鬼怪掀翻在地，令人好不痛惜。于是，延请念觉[65]阿阇梨助其一臂之力，一同大声祈祷。并不是千算阿阇梨的法力单薄，而是鬼怪太过凶恶了。宰相君负责的小房间里，又增加了一位祈祷师睿效[66]，祈祷了整整一夜，声音都嘶哑了。新被指派前来调伏鬼怪的僧人，没有顺利地将鬼怪驱赶到尸童身上[67]，在一旁吵吵囔囔着。

正午时分，天空放晴，好像朝阳初升一般。中宫顺产本已令众人万分欣慰，而且竟然是位皇子，那种喜悦更是难以用言语表达。昨日整整一天哭得跟泪人似的，今天早上还在秋日的晨雾中哽咽的仕女们，也陆续各自回房间歇息。中宫御前，只有年长的、适合这种场合的几位仕女侍奉着。

十三　众人的喜悦之情

大人和正夫人回他们的房间去了。为那些数月来一直修法诵经的高僧，还有这两天才应召前来的僧人们奉献布施，向那些医师、阴阳师等各种显示了灵验的人们赠送谢礼。而仕女们应该提前在准备御产沐浴[68]仪式了。

仕女们的房间里，从各自家里过来送衣装的人络绎不绝。他们拿着大袋小包，里面包着带刺绣的唐衣[69]、裙摆上镶嵌着螺钿或刺绣等。装饰得实在都太过分了。还怕被别人看见了，赶紧用其他东西盖起来，为了掩饰，一边嘴里嘀咕着：“我要的扇子怎么没给拿来呢？”一边化妆穿戴。

跟往常一样，从过廊上的房间向外眺望，只见中宫大夫、东宫大夫[70]等众多公卿侍立于双开角门之前。大人出得门来，让下人们清理这些日子被落叶掩埋了的引水溪，个个看起来神清气爽。即使那些心里有什么不如意的人，置身于府内这样的喜庆气氛中，大概现在也把烦恼抛到九霄云外了吧。尤其是中宫大夫，虽然没有故意地喜形于色，但自然显得比其他人更加满面春风。想他身为负责中宫事务的长官，也在情理之中。右宰相中将[71]与权中纳言[72]坐在东厢房的湿廊上谈笑。

十四　初生仪式

宫中敕使头中将赖定[73]，送来天皇恩赐的御佩刀[74]。因为今天也是向伊势神宫派遣的奉币使[75]出发的日子，因触秽之人在奉币使返回皇宫之前不能进入清凉殿，所以大人令赖定站立着向天皇转禀中宫母子平安[76]。据说还赏赐了使者，可惜没有看到。

由大人的正夫人为小皇子剪断脐带。给小皇子第一次授乳的是橘三位[77]。小皇子的乳母，说要挑选一位一直在府上当差、知根知底、通情达理之人，就选定由大左卫门[78]担任。她是备中国守橘道时[79]的女儿，藏人弁广业[80]的妻子。

十五　御产沐浴仪式

御产沐浴仪式是于当日酉时[81]举行的。点起灯火，中宫司的下等官员们，在绿色[82]的官服外面套着沐浴仪式上规定的白绢外袍，运来了沐浴用水。放置水桶的台子，也都用白布覆盖着。由尾张国守知光[83]、中宫司的侍长仲信[84]抬到隔帘外面。帘内负责取水的两位女官，清子命妇和播磨[85]接过水桶，调好水温。再由两位仕女大木工和阿马，依次装入素烧的陶器[86]中，装满十六个陶器以后，剩下的倒入浴盆内。她们穿着薄纱上衣，缣帛裙装，外面套着唐衣，头上插着簪钗，系着白色的发带。这些装束把头发衬托得更加妩媚。为小皇子沐浴的是宰相君，大纳言君在一旁协助。她们俩穿着白色浴衣的样子，与平日判若两人，别有一番风韵。

小皇子由大人抱着。小少将君捧着御佩刀、宫内侍托着虎头[87]走在前面。内侍的唐衣是松塔花纹的，裙裳上绣着海景，看起来像是印上去的一样。裙腰是绣着蔓草图案的绫罗织品。少将君的裙腰上用银线绣出的秋草、蝴蝶、飞鸟闪闪发光。大概是因为穿戴丝织品有严格的身份限制[88]，并不是谁都可以随心所欲地穿戴的，所以她只是在裙腰上刻意点缀，显得别具匠心。

大人的两位公子[89]和源少将[90]等人大声吆喝着撒米驱邪，比赛谁撒的米粒落地时的声音更响，乱作一团。净土寺的僧都正好在为中宫修护身之法，看到米粒就要撒落在自己的头上、眼睛里，便不由自主地拿起扇子遮挡，被年轻的仕女们一阵取笑。

读书博士[91]由藏人弁广业担任，他站在栏杆旁，诵读了《史记》的一卷。鸣弓弦[92]者二十人，其中五品十人、六品十人，分为两行站立。

夜里的沐浴仪式[93]，只是走形式地重复了一遍，各项礼仪与傍晚时同。好像只有读书博士换人了。据说是伊势国守致时博士[94]，按例应该诵读《孝经》[95]。另外，举周[96]还应该朗读了《史记》文帝卷。七天之内，这三位博士要轮流诵读。

十六　仕女们的衣着

中宫周围的一切东西都是雪白雪白的，连一点污迹都没有。仕女们的容貌，甚至连她们的脸色、头发也可以一览无余。一眼望过去，好似一幅上好的白描画[97]上绘了人物的头发一样。这样的场景令人觉得比平日里更加难堪，自惭形秽的感觉使我白天几乎不在中宫身边露面。悠闲地躲在自己的房间里，看着从东厢房那边的房间前往中宫御前的仕女们，那些被允许穿禁色[98]的上等女官，身着丝织唐衣，里面穿着同样颜色的丝织品长褂，过于庄重而看不出各自的匠心。那些不被允许穿禁色的仕女们，尤其是那些稍微上了年纪的，为了不让自己的服装显得过于怪异，只是在别致的三层、五层的长褂上，穿一件丝织品外褂，再在外面随意地披上没有花纹的唐衣，外面再套着绫罗。她们手中的扇子，并不是看上去夸张得金光闪闪的那种，装饰得还不无情趣。扇面上抄写有表示喜庆的古典诗句，有的好像是事先商量好了似地抄写了同样的诗句和歌。其实她们本是想借此一展各自的情趣的，但由于年龄相仿，结果想出来的诗歌也大同小异，大家为此感到新奇，互相观看对方的扇子。显而易见，仕女们谁都不想在风雅方面使自己相形见绌，个个都在裙裳、唐衣上绣上图案，有的还在袖口处加上滚边，甚至有在裙裳的接缝处用银丝缝出一条蜿蜒的带状花纹，也有把银箔精雕细作后压成白绫花纹装饰在扇子上，那扇子看上去好比是在月光明媚的夜晚观赏深山积雪，一闪一闪的，模糊的一片白色，倒像是挂了一排镜子似的。

十七　三日庆典

御产后的第三天晚上，以中宫大夫为首的中宫司的全体官员，举行了皇子诞生庆典[99]。由大夫右卫门督向中宫进献御膳，用的是沉香木的食案和银质器皿等，可惜我没有仔细看到。源中纳言[100]和藤宰相[101]向小皇子献上了衣服和襁褓，衣箱衬布的折角、包袱布、衣箱盖布、衣箱搁几等等，虽然是常见的一些东西，也是同样的白色，在做工上却可以看出各自不同的雅趣。近江国守[102]负责进献其他各类所需物品。东厢房西廊为公卿们的座位，以北为上首分为两列。南廊上的殿上人的座位，以西为上座。沿着正房的隔簾，朝外矗立着几双白绫屏风。

十八　五日庆典——九月十五日

第五天夜里的庆典，是由大人主办的。十五的月亮皎洁明媚，在靠近池塘的树下，点起了几堆篝火，摆放了蛋形饭团[103]。那些身份低下的男仆们，叽叽喳喳地边说边忙碌地走来走去，他们的脸上都透着一种喜庆。主殿寮的仆役们，个个高举火把精神抖擞地站成一排，把府内照亮得如同白昼。连三五成群地聚集在岩石旁、树荫下的公卿们的随从模样的闲杂人等，似乎也在各自谈论着这样的话题：像这样人世间的光明一样的皇子的降生，正是因为他们在背地里的不断祈祷才得以实现的，那表情充满了自豪，不由自主地满脸堆笑。更不用说在这个府上供职的人员了，连毫无存在感可言的五品以下官员，也煞有介事地一边向来客行礼一边来回忙碌着，一副春风得意的样子。

由八位仕女向中宫进膳。她们一身纯白的装束，盘起头发，系着白色发带，每个人手托白银餐盘依序奉上。今天侍奉中宫用餐的是中宫内侍，举止端庄大方。内侍本来就相貌出众，再在白色发带的衬托下，双肩上披垂的秀发，比平日更显得妩媚，扇子没有挡住的侧脸，非常高雅动人。

盘了头发的仕女有源式部、小左卫门、小兵卫、大辅[104]、大马、小马、小兵部、小木工，她们都是容貌姣好的年轻仕女，四人一列分为两队，相对而坐的情景，实在美不胜收。平日里侍奉中宫用膳也是要盘发的，在今天这样特别的日子里，挑选了最为合适的人选，但竟有人因为不愿意抛头露面而抱怨甚至哭泣的，在一旁看着都觉得好不吉利。

朝向寝台东侧的两间宽的地方，三十多位仕女列队而坐，那阵势也是蔚为壮观。仪式规定的各种果品点心，由采女[105]们进献。角门旁矗立着一双屏风，以隔开浴房。此外，又朝南加了一双屏风，里面摆放了一对白木格橱[106]。夜深了，明月高照。采女[107]、司水、理发、司殿、司扫的女官还有不曾谋面的仕女也在座。还有好些闱司[108]模样的人，穿着粗陋，化妆拙劣，又满头插着荆钗，一副赶庙会的模样。她们挤坐在寝殿的东廊和桥廊的门口，弄得别人都无法通过。

向中宫进膳的仪式结束后，仕女们退到隔簾附近坐下。在灯火下，仕女们的衣服个个金光闪闪。尤其是大式部的裙裳和唐衣上，绣出了小盐山[109]上小松原的景致，与场景非常吻合。大式部是陆奥国守的妻子，也是府上的宣旨女官。大辅命妇在唐衣上没有作任何修饰，却在裙裳上用银泥粘贴出了引人注目的大海风景，但并不显得夸张招摇，很有情趣。弁内侍的裙裳用白银模拟了海滨，上面还有一只站立的仙鹤，可谓匠心独具。她裙裳上的刺绣正是松枝，与仙鹤构成了松鹤延年的意境，足见她的才气。仕女少将只是在裙裳上贴了些银箔，相形见绌。仕女们对此交头接耳，暗中嘲讽。这位少将是信浓国守佐光的妹妹，也是府上的资深仕女了。这天夜里中宫御前的情景风雅无比，实在希望能有别人看到，于是便将隔挡值宿僧人的屏风折叠起来，说道：“人世间这样的风雅景致，一定还没有见过吧？”僧人们忙不迭地说着“诚惶诚恐，诚惶诚恐。”便置佛像于不顾，搓着双手欢喜不已地观赏这份美景。

公卿们起身离座，来到廊桥上，以大人为首，在那里掷骰子打发时光。身份高贵的人们为了获得作为赌品的纸张[110]而忘乎所以的样子，实在不甚雅观。之后，又作和歌以示庆贺，喊道：“仕女们，接过杯子，献歌！[111]”轮到自己作歌时，该如何咏歌？大家不由得各自打起了腹稿。

皇子诞生新光添，杯满月圆千年长。

“在四条大纳言[112]面前献歌，不仅仅是和歌水平的高下，诵读和歌时的用声，都必须多加用心才是。”正在仕女们这样交头接耳谈论之际，也许是因为各种事情太多，不觉间到了深夜，并没有被指名吟诵和歌，大家就退下了。当晚，向公卿们赏赐了女装一袭，外加小皇子的御衣和襁褓各一。赏赐给四品殿上人的是夹衣一袭和裙裤一条，五品的是长褂一套，六品则是裙裤一条。

十九　月夜泛舟——九月十六日夜

第二天夜晚，月色明媚，恰是秋意正浓时节，年轻的仕女们泛舟夜游。与平日里各色各样的着装相比，统一的纯白色衣着，反倒使她们的容姿和发型显得更加爽心悦目。小大辅、源式部、宫木侍从、五节弁、右近、小兵卫、小卫门、阿马、小息、伊势人[113]等仕女，原本坐在廊外，左近卫中将[114]、道长大人家中将君[115]邀她们上船，令右近卫中将[116]摇橹。一部分仕女悄悄溜掉没有上船，但她们显然还是心向往之，一直注视着水面。月光与铺满白砂的庭院相映成辉，更显得置身其中的仕女们的容貌和姿态风情无限。

据说土御门府北门的门房附近停了好几辆牛车，那是侍奉天皇的女官们来了。以藤三品[117]为首，前来的女官有侍从命妇、藤少将命妇、马命妇、右近命妇、筑前命妇、少辅命妇、近江命妇[118]。但因为全是些不熟悉的人，也许有弄错的。由于她们的突然到来，船上的仕女们，忙不迭下船进入内室。道长大人出来接见来客，一副怡然自得的样子，谈笑风生地款待来客。其后，按照女官们不同的身份，赠送礼物。

二十　七日庆典——九月十七日夜晚

皇子诞生第七天夜晚，是朝廷主办的庆祝仪式。藏人少将道雅作为敕使，向中宫进献装有详细记录了天皇所赐物品的目录的柳条箱。中宫阅过目录，随即送往中宫司。劝学院的学生们步伐整齐仪态庄重地前来觐见。提交觐见者的名簿，请中宫过目后，也随即转交中宫司。应该也向他们分赠了礼物。今晚的仪式，因是由朝廷主办的，所以格外盛大，异常热闹。

窥视御寝台里的中宫，虽然被如此尊为国母，但从她熟睡时略带痛苦的表情和消瘦的面容，看不出作为国母的端庄与威严，反倒显得比平日里还要柔弱、年轻，楚楚动人。寝帐内吊着一盏小灯，中宫的模样一览无余，白皙的皮肤晶莹剔透，浓密的黑发绾起，盛美如云。她的美，超越了我的笔力所及，自己这样描述，完全是多此一举的。

仪式的过程，大致与前日的相同。中宫从御簾内向公卿们赏赐了一套女装和一套皇子御衣。至于殿上人，从两位藏人头起，依次来到御簾前接受赏赐。朝廷赏赐的礼物，照例应该还是那些大码长褂、睡袍、绢匹等物品吧。赏赐给担任初次授乳的橘三品的物品中，除了规定的一套女装，外加了一件丝织女装，装在银质衣箱里。外面的包裹应该也是白色的。听说，另有添加了包装了的礼物。这些我都没有看仔细。

产后第八天，仕女们换上了不同颜色的服饰。

二十一　九日庆典——九月十九日夜

皇子降生的第九天晚上，由东宫员外大夫主持[119]庆典。一对白色柜橱里，摆放着各色贺礼。仪式别具一格，体现了时尚潮流。白银的御衣箱上雕绘出海景，海面上耸立着蓬莱山，虽是常见的图案，但相当时尚，做工精细雅致。无法一一详细介绍，实在遗憾。

和平常一样，今晚挂着朽木图案的幔帐，众仕女穿着深红色上装。近来一直是白色装束，所以感到格外新奇，典雅优美。透过薄薄的唐衣，红色的光泽连成一片。各位仕女的身形，也在衣服的衬托下显得格外清晰。

这天晚上，仕女小驹出洋相了。

二十二　慈祥的外祖父

直到十月十几日，中宫一直在御寝台里休养。仕女们不分昼夜地侍奉在御寝台所在的正房西侧的卧室里。

道长大人也不管半夜还是拂晓，频频前来探望乳母怀中的小皇子。乳母有时放心酣睡，懵懵懂懂地被惊醒时那尴尬的神情，实在令人同情。小皇子还完全不解人事，大人独自陶醉地将婴儿高高举起，那百般疼爱的样子，也是人之常情吧。实在是可喜可贺！

有时候，小皇子会在大人身上小便，大人便解开衣扣，到幔帐后面用火将衣服烘干。一边开心地说道：“被小皇子尿湿，可真是件美事啊！被他尿湿，这样将衣服烘干，感觉诸事遂愿了！”

二十三　与亲王家缔结良缘

道长一心惦记着与中务亲王[120]家结亲之事，他以为我跟中务亲王[121]家交往密切，与我作各种商量。为此，我内心也为这门亲事费了不少心思。

二十四　以水鸟自喻

天皇行幸在即，土御门府内装饰得好比是琼楼玉宇。从各地寻访新奇的菊花，将其移植到土御门府。无论是已经开始变色的白菊，还是正盛开的黄菊，不同品种的菊花，栽种得错落有致，在晨曦的薄雾中若隐若现地望见这些菊花，甚至可以洗却岁月留下的鬓华。倘若自己不是忧思难解，而只是像平常人那样的身世，本也可以假装年轻地附庸风雅，以此来打发这无常人世。不知为什么，每逢喜庆之事、听闻有趣之事，想要脱离俗世的欲望越发强烈。愁绪难解，不随心愿、令人叹息的事情越来越多，甚是痛苦。可又能怎么样呢？现如今，还是学会忘记吧。思虑又没有什么意义，更何况对来世来说，那还是深重罪孽[122]。天光放亮，眺望窗外，只见水鸟们好似无忧无虑地在水面玩耍。

外客悠然中心苦，

吾似水鸟人莫知。

那些水鸟，看上去很是惬意地在水面嬉戏，而换位想来，它们也一定是非常痛苦的吧。

二十五　冷雨[123]淅沥

小少将君来信[124]，正在给她写回信的时候，突然下起了冷雨，信使也着急赶回去。便在结尾处写道：“另，天色也跟我的心情一般，风起云涌，不得平静。”那之后可能是附了一首蹩脚的和歌吧。那时，天色已经暗了下来，对方居然又遣人送来回信。在一张深紫色的云形图案的信纸上写着：

风起云涌天欲雨，却是思君泪眼朦。

我也记不起刚才自己在信中附了怎样的和歌，只好答歌道：

冷雨淅沥有晴日，思君泪袖无干时。

二十六　天皇行幸土御门府——十月十六日

当天，道长大人命人将新造的船只停靠在池岸边观赏。只见龙头和鹢首两艘船的船头，精雕细作得惟妙惟肖，令人眼前为之一亮。

天皇行幸是在辰时，天刚拂晓，仕女们就开始化妆，做各种准备。公卿们的座位被安排在西厢房里，所以我们所在的东厢房与往常一样也不嘈杂，而居住在西厢房的尚侍[125]，她的仕女们的穿戴化妆反倒比我们还要郑重其事。

拂晓时分，小少将君[126]从娘家回来，与我一同梳头化妆。行幸虽然预定在辰时，心想一定会像以往一样拖到日上中天之时的，我们这些惯于懈怠的人就在这里磨蹭，发现自己的扇子有些太普通了，就传话将另外订做的扇子赶紧送过来。正在等待新扇子送到之际，外面就传来了行幸队伍行进时击奏的鼓声，这才赶忙慌慌张张地来到中宫御前侍奉，那样子着实不太雅观。

为了迎驾，在龙头和鹢首两艘船里奏起乐曲，隆重庄严。看见轿夫们为了将天皇的凤舆停靠在寝殿正门，正抬着凤舆异常艰难地在石阶上蜗行[127]。以他们卑贱的身份，却要与尊贵者为伍，他们的痛苦，在我完全能够感同身受。身份是无法超越的，高处不胜寒啊！

在中宫御寝台的西侧设置了天皇的御座，在南檐房的东侧安放了天皇的御座椅，与天皇所在之处隔一个房间，在南北两端挂上垂帘，仕女们就坐在这里。从南侧柱子的底部，掀起帘子一角，有两位内侍女官自帘内出。那天她们绾起头发，端庄秀丽，像是漂亮的唐绘中所绘人物[128]。女官之一的左卫门内侍负责捧持御剑[129]。她身着青黄色无纹唐衣，系一条从腰间向裙裾着色渐浓的裙裳，披着领巾，裙带是提花绫罗的橙色与白色的段染，外衣是菊套色[130]的五重衣[131]，外衣下面穿着红色绸衫[132]。通过扇子侧面观看她的身段举止，华丽端庄。另一位弁内侍负责奉持装有御玺的宝盒。红色的绸衫，里面穿着葡萄紫的丝质衬衣，裙裳和唐衣与左卫门内侍的相同。弁内侍身材娇小，玲珑可爱，举止有羞涩之态，略显拘谨，不禁令人心生怜惜。从扇子等饰物中可以看出，她的品味要更胜一筹。领巾是淡紫与白色的段染。两位内侍缓步慢行，领巾裙带曳地，翩翩然风情万千，宛如古时候的仙女下凡。

近卫府的官员们穿着得体，有条不紊地安排着凤舆等事务，显得麻利精干。藤中将[133]接过御剑御玺，交与内侍。

回头环视帘内，但见允许穿着禁色的女官们跟往常一样，身着青色或红色的唐衣，搭配一条白底印花裙裳。至于外衣，唯一例外的是马中将穿着葡萄紫的丝织品，而其他人一概穿着紫色的。在衬衣与外衣之间，穿了浓淡相间的红叶图案的绸衫。里面的衬衣，与往常一样，有浓淡不一的黄桅子套色[134]、紫苑套色[135]、或是黄菊套色[136]，也有穿三层的，各自匠心独运。没有资格穿着青色和红色绫罗的仕女们，其中那些年长的，有的穿着无纹青色，有的穿紫色的，衬衣都是五层的，且领口袖口都由绫罗制成。裙裳是印花的海景图案，水色夺目。裙裳的大腰，大多数人都是平纹的。衬衣多为菊套色，有的三层，有的五层，没有花纹。而年轻的仕女们，在五层菊套色衬衣上面，穿着不同风格的唐衣。三层衬衣的色彩搭配为外层白色，中间紫色，里层青色。衬衣里面的内衣，也有穿青色的。五层衬衣的是紫色基调，外层为淡紫色，往里一件比一件深，也有中间夹一层白色。总体来说，配色很有情趣，也就这一点显得富有才气。也看到了几把装饰夸张得无法形容的扇子。

平日里大家随意相处之时，即便是平庸的相貌在众人中也还可以分别。像今天这样大家尽情地化妆打扮，个个不甘示弱地盛装出席，与女子画中的美女无异。只有在年龄上，可以看出长者与特别年轻的区别，或者是头发稍微稀疏的与青丝浓密的区别。虽然如此，从遮挡面部的扇子上方露出来的额头，依旧能够判断出此人品貌的高低贵贱，着实不可思议。在如此众多的美女中，尚能引人注目，那一定是绝色佳人。

行幸之前，就有五位天皇的女官同时侍奉中宫，这时一齐伺候在中宫御前。两位内侍、两位命妇和一位陪膳者。因要向主上进献盛馔，筑前命妇和左京命妇将头发盘在头顶，从刚才内侍出入的角落里的柱子后面走了出来。这两位也有点仙女的模样。左京命妇在杨柳套色[137]的衬衣上面，配了一件青色的无纹唐衣，筑前命妇则是在菊套色的五层衬衣上，穿了一件青色唐衣。裙裳照例是白底印花的。负责陪膳的橘三品，身着青色唐衣，里面的黄菊套色衬衣是唐绫质地的，看上去像外衣。她也是将头发盘在头顶。从我的位子看过去，刚好被柱子遮挡着，看得不很真切。

道长大人抱着小皇子前来觐见，主上将小皇子接过来的时候，小皇子稍微哭了几声，那声音实在是太可爱了。宰相君手捧赐给小皇子的护身佩剑走在小皇子身边，从寝殿的内门往西，将小皇子抱到道长大人正夫人所在的房间里。直到主上走到御帘外，宰相君才回到我们的座席那里，说道：“这么抛头露面的，太尴尬啦！”看她羞红了脸坐在那里的样子，简直是秀色可餐。她的服饰色调，也比其他仕女的更加引人注目。

二十七　管弦雅兴——当天夜晚

暮色渐沉，管弦之乐随之平添了不少风雅。公卿们侍候在主上身边，吹奏万岁乐[138]、太平乐[139]、贺殿[140]等舞曲，结束曲为长庆子[141]。乐船退场，摇到池中岛的假山前方时，乐声渐渐远去，唯觉笛声、鼓声、松籁与周围的树木融为一体，煞是风雅。

异常用心打理过的引水溪，那涓涓清泉怡然自得地流淌着；一濠秋水，清且涟漪。寒气渐袭，而主上只穿了两件衵衣。左京命妇因自己感到寒意，便担心起主上御衣单薄，于是，众仕女不禁窃笑。筑前命妇言道：“已故东三条院在世时，行幸土御门府是常事啊！那个时候，那个时候……”如此这般回忆起已故太后[142]的一桩桩往事。众仕女担心在这样喜庆的日子里会流下不吉祥的眼泪，心生厌烦，都不接她的话茬。仕女之间隔着幔帐，这时候只要有人问一句：“是吗？那个时候怎样呢？”一定会惹得那位命妇落下泪来的。

御前开始管弦演奏，渐趋高潮时分，传来了小皇子稚嫩的咿呀声。右大臣[143]奉承道：“万岁乐与小皇子的玉音相合！”以此为演奏会助兴。左卫门督[144]等齐声口诵：“万岁，千秋！”我家大人更是感慨万千：“此前几度接驾，何曾有过这般荣耀？今日蒙此恩宠，实在诚惶诚恐！”不禁醉泣泪下。今日行幸是何等之荣耀，自不待言，而大人自知此番恩宠之殊，也实在可喜可贺。

大人前往西厢房公卿席就座。主上进入御帘之内，召右大臣入内，令其记录加官者姓名。中宫司及大人府上家司中的相应人员，尽得晋升。此次晋升的草案，将由左中弁兼藏人头者上奏[145]。

小皇子被册封为亲王，为了庆祝这一盛事，大人一门的公卿集体前来拜舞谢恩。即便同是藤原一族，已经分立门户的，那是连站队的资格都没有的。之后，被任命为亲王府别当[146]的右卫门督拜舞，他就是中宫大夫。其后是中宫司权亮[147]，乃新晋升的侍从宰相。大家依次拜舞。主上来到中宫的御寝台，未几，门外传来：“夜已深，准备凤舆！”的喊叫声，主上便起身走出了御寝台。

二十八　剃除胎发、确定亲王府职员——十月十七日

翌日清晨，还是晨雾笼罩时分，主上就派使者送来了后朝[148]情书。我不小心睡过头了，没有看到。今天，小皇子要第一次剃发。为了等到主上行幸后剃除胎发，才特意安排在今天的。

另外，当天，负责照顾小皇子的亲王府职员，别当、侍者等也一一确定了。事先不知有此安排，甚是遗憾。

御产期间，中宫居室内的装饰与平素不同，很是简朴，今天又恢复了过去的装饰，御前华美，无可挑剔。多年来一直担心的小皇子降诞之事，终于如愿以偿，正夫人也时常天一亮就来到中宫居室，对小皇子百般疼爱。一派如意祥和的景象。

二十九　中宫大夫与中宫权亮

暮色降临，月色迷人，大概是想格外地对晋升表达谢恩，中宫权亮想找一位仕女，请她转奏中宫。侧门一带甚是潮湿，大概是小皇子刚沐浴过，此时也没有动静。于是，他来到檐房东头的中宫内侍的房间门口，问道：“有人吗？”之后，又来到位于中间的我的房间，抬起没有插上窗闩的格子窗，问道：“在吗？”我也没有出去招呼。这时候，又听中宫大夫问道：“您在房间里吗？”要是再佯装没听见，就有些太端架子了，便轻轻地答应了一声。他们两位一副春风得意的模样。中宫权亮半开玩笑地责怪道：“对我的问话充耳不闻，对中宫大夫却这样格外关照，虽也在情理之中，还是不应该吧？在这样非官方场合，有必要这样区别对待上司和下属吗？”之后，唱起了“难得今天”[149]，歌声悠扬。

夜色渐深，月光皎洁。两位居然要求把格子窗的底部摘下[150]。虽然这里是私人空间，但不顾及自己的身份，由着公卿们长坐，还是有失体统的。如果是年轻仕女，或许可以装作不知分寸似地附庸风雅，他人也不会求全责备。但在我，又如何可以有这样轻率的举动呢！

三十　五十日庆典

小皇子降诞五十日那天，正好是十一月初一。与前几次的庆典一样，仕女们盛装聚集在中宫御前，那场景与绘卷上描绘的赛事[151]好有一比。

在御寝台东侧座席的旁边，从里面的隔扇门直到檐房的柱子，密密地挂着幔帐，毫无缝隙。在南侧檐房里，摆放着中宫和小皇子的膳食。其中，靠近西侧的是中宫的膳食，按惯例，一定是用沉香木做的托盘、什么什么的高级食案吧。这些我没有亲眼看到。陪膳的是宰相君，传递膳食的仕女也插了钗子，盘起了头发。为小皇子陪膳的是大纳言君，在东侧摆放膳食。小巧的食案、几枚餐碟、筷架以及食案上的海景饰品，看上去像是过家家游戏中的道具。东侧檐房的帘子稍稍卷起，弁内侍、中务命妇、小中将君等仕女先后传递膳食，侍奉小皇子进食。我坐在里侧，没有细看。

当晚，乳母少辅被允许穿着禁色，仪态端庄。她抱起小皇子，在御寝台的内侧，正夫人接过小皇子膝行而出，灯光下夫人的身影显得格外的雍容华贵。红色唐衣，配一条印花裙裳[152]，端庄大方，不禁令见者心生怜惜，也为之动容。中宫身着葡萄紫套色的五层套装，外披苏芳套色的外褂，大人亲自将年糕喂到小皇子嘴里[153]。

公卿们的座席照例安排在东厢房的西侧。另外两位大臣[154]也前来庆贺。公卿们来到走廊的过桥上，趁着醉意在那里取闹。沿着栏杆，整齐地摆放着礼品盒和水果篮，这些是道长大人献给小皇子，而由大人的家臣们搬过来的。因为松明不够明亮，便唤来四品少将，令其点上纸烛，以便大家欣赏这些贺礼。这些本应送到宫中的御厨房的，但因主上明日起避忌，所以今晚要将这些都收拾停当。其间，中宫大夫来到垂帘之前，启奏中宫道：“请召公卿们来御前觐见！”中宫许可。于是，自道长大人以下，各位公卿纷纷前来。以正面石阶东侧的房间为上座，依次排列，一直坐到东角门前。仕女们排成两三列坐着，垂帘由正好坐在那一间的仕女们卷了起来。

大纳言君、宰相君、小少将君、中宫内侍依次落座。右大臣近前来，借着酒意撕下幔帐的开衩部分，行为出格。也不顾仕女们在那里嘲笑他为老不尊，抢过仕女们的扇子，说了不少低级趣味的玩笑话。中宫大夫端起酒杯，走向右大臣前去调解。席间唱起了催马乐《美浓山》，管弦之乐虽然极为简短，但非常有趣。

隔壁房间里，右大将斜靠在柱子上，在那里观察仕女们衣装的下摆、袖口的套色，那神情显得与众大不相同。看到大家有几分醉意，我也不禁放松了心情，心想也不会有第二个人知道，便与右大将搭话。与那些自命不凡故作风雅的男子们相比，右大将高雅得令人有自惭形秽之感。贺杯递到右大将手中，轮到他即兴献贺词了。他显得有点局促拘谨，到底还是吟咏了一首这种场合最为老套的千秋万代歌来敷衍。

左卫门督[155]从幔帐的缝隙中探头道：“打扰一下，若紫[156]在这里吗？”我心中暗想：这里又没有有点像光源氏的人物，那位夫人又如何会在这里？便充耳不闻。此时，道长大人说道：“三品权亮[157]，接杯！”只见侍从宰相站起身来，因见其父亲内大臣在座，为了表示对父亲的敬意，特意从南面阶下绕行到道长大人跟前。内大臣见此，不禁为之感动得醉泣。权中纳言来到把角那间的柱子下，不由分说地抓住仕女兵部的衣袖，而道长大人自己也在说一些难以入耳的戏言。

三十一　圣君盛世万代传

看到今晚的醉态非同寻常，担心会有什么可怕的事情发生，便与宰相君相约见机躲避起来。东侧前面的房间，已经有大人家的几位公子以及宰相中将坐在里面，很是吵闹，所以我和宰相君就躲在御寝台的后面。谁料道长大人将遮挡的幔帐掀开，抓住了我们俩的衣袖。只听他威胁道：“各献和歌一首，否则，绝不轻饶！”心中觉得厌烦，又担心如不依命不知会发生什么事情，便咏歌道：

南山之寿无以计，圣君盛世万代传。

“哦！咏得不错嘛！”把我的和歌口诵了两遍，便迅速答歌道：

若得仙鹤千年寿，圣君盛世亦可计。

道长大人已然是醉意朦胧，但所吟咏的和歌依旧是他心心念念的小皇子的事情，不禁令人深受感动。毕竟小皇子的降生是他多年来的愿望，他的这些言行也是情理之中吧。正因为有道长大人这样的外祖父如此隆重地庆贺小皇子的降生，各种仪式上的装饰才显得锦上添花般美好。连我这样微不足道的小人物，也由衷地祈愿小皇子的盛世千秋万代了。

“中宫，听到没有？我的和歌做得不错哦！”大人不无得意地自我夸耀道：“作为中宫的父亲，我还算称职；作为我的女儿，中宫也算够格。她的母亲应该也觉得很幸福，正开心地笑着吧。一定以为自己嫁了个好男人。”居然说出这样的戏言，看来一定是酩酊大醉了。不过，大人只是说了些玩笑话并没有做什么有失体面的事情，虽然有些担心，但毕竟还是喜庆的。正夫人一直在听着大人的戏言，大概是觉得难以入耳吧，准备起身回自己房间去了。大人闻听，说道：“不送的话，你母亲大人会记恨的。”便匆忙地从中宫的御寝台穿行而过。一边辩解道：“中宫一定以为我不讲礼节了吧。不过，正因为有我这样的父亲，你才能这么有出息哦！”众仕女闻听，全都笑出了声。

三十二　制作物语册子

中宫回皇宫的日子临近，但因为庆典连续不断，仕女们也都一直没有闲暇。因中宫又说要制作物语册子，那天拂晓，我就来到中宫御前侍奉。挑选不同色彩的纸张，附上需要抄写的物语原本，再给各处写信委托抄写，要不就是整日忙于把抄写好的装订起来[158]。大人见了，责怪中宫道：“有哪位产妇，会在这样寒冷的季节做这样的事情？”话虽如此，大人还是一次又一次地送来上等薄纸、笔、墨等用品，甚至还送来了砚台。中宫将那方砚台赐给了我，其他仕女见了，大为惋惜，不无嫉妒地说道：“时常躲在里面，没想到能做这种事情。”虽然如此，大人还是把上好的墨挟、墨、笔等送给了我。

我把从家里取来的物语原本，藏在自己房间里了。道长大人趁我在中宫御前侍奉之机，突然来到我的房间，把物语找出来全部献给了尚侍[159]。修改得还可以阅读的部分都丢失了，反倒是没有修改的草稿落入世人的眼中，想必会招致令人不安的评论的。

三十三　小皇子的成长

小皇子开始喃喃自语。主上焦急地盼望着小皇子早日进宫，那心情自然也是可想而知的。

三十四　家居述怀

中宫御前的池塘里，水鸟的数量一天多似一天[160]，见此情景，心中不禁期待中宫返回皇宫之前能下一场雪，那样的话，御前这景色该多么富有情趣！谁知临时因故回家，就待了两天，居然真的就下雪了！环视自家院落中平淡无奇的树木，不禁愁绪万千。这些年来，整日漠然地望着这些树木，虚度光阴。看鲜花盛开，听鸟儿啼鸣，望天空风云变幻，观月色皎洁、霜雪漫天，从而感知春去秋来、岁月流逝。如此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唯有对自己余生的担忧无法排解。于是，便借助百无一用的物语，与有过一面之交的同心之人，抑或惺惺相惜般地互相交换阅读，抑或通过并不近亲的关系与她们互通书信。做这些只是为了这样那样地摆弄物语，以这般无谓之事慰藉内心的无聊。但像自己这样并非没有存在价值的微不足道之人，沉浸在物语之中，也能暂时忘却自惭形秽的羞耻感和来自于自己身份的哀伤。但自从开始侍奉中宫，还是毫无保留地认识到自己身世之悲苦。

这样的时候，或许物语能令我忘忧？于是便拿起物语[161]来阅读，竟没有先前阅读时那么有趣，甚至觉得索然无味。曾经与我谈论物语的同心之人，对于我出仕中宫，不知作何感想？一定觉得我这样抛头露面很是愚蠢、浅薄吧。仅仅这样暗自推测，便觉得无地自容，也不敢给她写信联系。她们希望给人以深闺佳人之印象，总怀疑处世随便的仕女们甚至会将信件暴露在他人眼中。像这样的人，又如何能够了解我的内心？知道我的现状？想来这也是人之常情。维持这样的关系已是无谓，虽说不是终止往来，不知不觉中音信断绝者不在少数。也有人认为我出仕中宫后居无定所，也不便前来访问。总之，每逢这样微不足道的事情，即便是像今天这样待在自己家中，也恍若隔世，愁肠百结。

现如今，在中宫处相识的朋辈中，有不得已交流从而多少有些上心的人，能够推心置腹交谈的人，也有眼下自然而然地能够促膝长谈的人，只有这些人稍微有点让我怀念。想来也着实凄凉。

大纳言君每晚在中宫侧近歇息，躺卧着与我谈天的样子，令我怀念。而同时，又不禁感叹自己的内心竟然这样顺应了环境的变迁。于是，作歌赠与大纳言君：

相伴值宿假寐日，恰如水鸟水上眠。

身在故乡忆他乡，衾被冷若羽上霜。

大纳言君回复道：

无友孤拭羽上霜，恰如鸳鸯落单眠。

夜半醒来忆伴俦，凄情掩抑难为言。

和歌书写的字迹、笔墨的浓淡等等皆富有情趣，看来大纳言君真是位完美无瑕的佳人。

也有其他仕女来信说：“中宫赏雪，恰巧这时候你退居在家，中宫深以为憾。”道长大人的正夫人也来信说：“当时我就劝阻你回家，但你还是匆忙离开了。说是会尽快回来，看来也是敷衍之词，在家里已经待了很久了。”夫人的话即便是半开玩笑，我当时确实是说要尽快回去，何况这样特意来信存问，实在是令我惶恐不已，只得返回土御门府邸。

三十五　中宫回辇——十一月十七日

中宫返回皇宫的日子定在十一月十七日。原本听说是戌时起驾，结果终于拖延至深夜。有三十余名仕女盘起头发等待出发，但她们的面孔，看不太清。隔着南檐房的侧门，在寝殿东侧房间和东檐房里，有皇宫的女官们在那里待命。

中宫的御辇，由女官宣旨陪乘。丝毛牛车里，乘坐着道长大人的正夫人和抱着小皇子的乳母少辅。大纳言君和宰相君乘坐黄金牛车。小少将君和宫内侍乘上了下一辆车。我和马中将上了再下一辆车。她一定是不愿意与我同乘一车，看上去满脸的不情愿。心中暗想：此人竟可以这样不顾及他人！不由得对这样的仕女生活更添了几分愁怨。此后是殿司[162]的侍从君与弁内侍、左卫门内侍和大人家的宣旨式部同乘一车。到此为止，是依次乘坐的。余下的仕女，照例可以随意搭伴乘车。下车时，但见皓月当空，心中好不尴尬，甚至感到脚底发虚了。我让马中将先行，自己漫然不知去往何处，只是步履蹒跚地跟在后面，要是有人看到我的背影，该作如何感想？深感无地自厝。

来到一条院檐廊上的第三个檐房里躺下，小少将君也过来了，相互诉说着这种仕女工作的诸多辛酸，把冻僵了的衣服脱下塞在角落里，穿上厚厚的棉衣，在暖炉里点起火。正围着火炉取笑各自僵硬了的可笑模样时，侍从宰相、左宰相中将、中将公信等几位陆续过来问候，反倒令我感到不安。真希望今天没有人注意到我的存在，也不知他们是从哪里打听来的。“明早再来问候，今夜冷得实在无法忍受。身体都冻僵了。”说着这样无关紧要的话，从这边警卫室门口离开了。目送着他们各自匆忙往家里赶路的样子，心想又能有怎样的佳人在家里等着呢？有这样的想法，并不是出于我自己的身世，而是联想到了人世间普遍的男女之情，尤其是小少将君，她这般优雅美貌，但已经为男女之情伤透了心。自从她的尊翁厌弃人世出家以来不幸之事接踵而至，与她极为高雅的人品相比，何其薄幸！

三十六　道长大人赠给中宫的礼物

昨晚道长大人赠给中宫的礼物，到了今天早上才得细细观看。梳妆盒里的各色用品精美别致，无法用言语表达。一对手提宝箱，其中一只装着白纸册子类，有《古今集》《后撰集》《拾遗抄》，各分五帖[163]，由侍从中纳言[164]、高僧延干[165]书写，每帖抄写四卷。书面由绫罗做成，书绳为同质地的唐式盘绳，放在套盒的上层。下面一层放着大中臣能宣[166]、清原元辅[167]这类古今歌人的家集的抄本。延干和近澄书写的，自然是与众不同，这些本来是身边日常使用之物，居然装裱得这般美轮美奂，高雅中透着时尚，别具一格。

三十七　五节舞女——十一月二十日

五节的舞姬们[168]二十日来到皇宫。中宫给女儿入选舞姬的侍从宰相送去了舞姬的衣装，右宰相中将请求下赐头饰，中宫在派人送去头饰的同时，赐予一对装有薰香的木盒，系木盒的绳结上，插着一支梅枝造花，以褒奖中将的风雅之心。

往年都是事到临头才开始准备，听说今年各方面都尽善尽美了的。女乐当天，中宫居所对面的格子影壁附近，密密地排着一列灯火，把周围照得胜如白昼，令人一览无余。舞姬们缓步入场，不曾想她们竟能这般镇定自若！在我，完全不能以旁观者来观赏。前些日子，中宫回辇之际，只是殿上人等没有这样面对面、举着纸烛而已。虽然围着帷幔，但帷幔内大致上的情形还是同样可以一目了然的。想到这里，不觉心情抑郁。

业远朝臣家舞姬的侍女们身着锦缎唐衣，即便是在黑暗中也一目了然，非常耀眼。她穿了太多层的衣服，看上去好似衣服在行走一般举步维艰，殿上人等对她格外地细心关照。天皇也来到中宫寓所观赏舞姬进宫的行列，道长大人也私下里坐在侧门的北边观看，害得我们不能随意行动，好不拘谨。

藤原中清家舞姬的侍女们，身材高矮整齐，与其他舞姬相比，风流优雅有过之无不及。右宰相中将家舞姬的侍女们，能想到的事情无有不做到的，唯有两个杂役侍女看上去有些村姑相，众人不禁暗自嘲笑。说到底，或许是心有成见吧，还是藤原宰相家的最为时尚有趣。侍女一共十人，将外檐房的垂帘放下休息，从帘子下面露出的裙裾，比那些自命不凡的，还是要更胜一筹，在灯火下尤其显得优美。

三十八　清凉殿赐宴、御前试舞——二十一日

寅日早晨，殿上人等前来参见中宫。这本是惯常之事，但也许是因为仕女们随中宫在娘家居住太久了，年轻仕女们露出一副好奇的表情。而实际上，公卿们今天还没有穿着最受瞩目的蓝印祭服[169]呢。

当天晚上，中宫召东宫权亮高阶业远觐见，下赐薰香。薰香装在一只比较大的盒子里，盛得高高的。赐给尾张国守藤原中清的礼物，是由道长大人正夫人赏赠的。当晚在天皇御前试舞，中宫也前往清凉殿观赏。因有小皇子同在，撒米驱魔，高声祝祷，与往年大异其趣。

我对这些事情没有兴致，只在房间里休息，想根据事情的进展再决定是否去御前侍奉，小兵卫和小兵部等仕女也围坐在炭柜边，正抱怨着：“这么窄的地方，也看不清楚。”道长大人来到仕女们的住处，催促道：“居然还能这样对外面的热闹置若罔闻？！跟我一起过去吧！”没办法，只能不情不愿地来到中宫御前。看到舞姬们，正暗自猜想她们被置于众目睽睽之下该多么难堪的时候，尾张国守家的舞姬，托词心情不好退出宫去了。那场景恍若梦中。不久，试舞结束，中宫回到了自己的住所。

这段时间，年轻的公子们热衷于谈论五节所[170]的种种奇闻逸事。“连垂帘的镶边、幔帐上面的横帘之类，每个房间都装饰得别具匠心；舞姬的侍女们的发式、举手投足也互不相同，各有情趣。”一番评头品足，令人不忍卒听。

三十九　御览童女——二十二日

往年的五节舞姬们，并不像今年这般争奇斗艳。但即便是那样的年份，天皇御览童女[171]之日，童女们的紧张也非同寻常。更何况今年！这样惦记着，心里期盼童女们早点出场时，只见童女们与各自陪侍的侍女并肩缓步而出。我不由得心中一阵难过，对这些童女们充满了同情。话虽如此，也并没有对其中的某一位产生了特别的好感。也许是因为她们都是万里挑一的人选吧，观赏者便是这山望着那山高，终究也区分不出孰优孰劣。那些有着时尚感的人，一定能够一眼就看出她们的高低优劣了。只是，在这样的光天化日之下，手里甚至没有足以遮挡面部的扇子，在众多男性官员聚集的地方，童女们虽也是有一定身份人家的女子，且才情非凡，但这样的阵势也一定令她们的好胜心大为受挫吧。虽与己无关，但还是莫名地对她们心生怜悯。这也是自己生性古板所致吧。

丹波国守家的童女穿着青白橡子色的长衫，很是风雅可爱。藤宰相家的童女则穿着红白橡子色的长袍，杂役女童穿了件青白橡子色的唐衣，以此构成鲜明的色彩对比，其独特匠心甚至令人心生嫉妒。童女们的长相，丹波国守家的，有一个看上去有些瑕疵；而藤宰相中将家的，个子高挑，发型也很是优美。其中有一个看上去过于老练的，大家对她不无微词。大家穿着深红色的小外褂，外套各表匠心，异彩纷呈。她们的长衫都是五层的，而只有尾张国守家的童女穿着葡萄套色的，反倒显得她们的衣着典雅高贵，衣装的色调、光泽也都别具一格。杂役侍女中有位颜值超群的，天皇命六品藏人去取她的扇子以观看她的相貌，不想她竟自己将扇子丢了下来。虽然丢下扇子时的动作很是优雅，但毕竟扇子是用来遮挡面部之物，这样的行为让人觉得她太不像女孩了。话虽如此，如果让我也跟她们一样抛头露面，也同样会紧张得不知如何是好地踟蹰不前的。就我自身而言，何曾想过会这样地出入人前？眼前的场景告诉我浅薄莫过于人心。我自己从今往后一定也会变得少廉寡耻，完全习惯了宫中当差的生活，直接与男性会面也不会感到难堪了。像这样做梦似地想象着自身的将来，甚至想到会发生什么不该发生的事情，不觉心生恐惧，也无心留意眼前的盛典了。

四十　作弄左京君

侍从宰相家的舞姬的房间就在从中宫御所可以望见的地方，从格子影壁的上部，可以看见人们谈论的那个帷幔上面的横帘。甚至能听到她们轻声细语的谈话。宰相中将[172]说道：“弘徽殿女御[173]那里，新来的那位名叫左京马[174]的侍女，已经与其他人相当熟络了。”中将之前就认识左京。听他这么一说，源少将也搭话道：“昨晚作为陪伴舞姬的侍女，左边的那位就是左京。”少将也是之前就认识左京。仕女中因为些许缘故希望听到大家谈论左京其人的，便你一言我一语地打趣道：“这事情也太有趣了！”“看来我们还是别装得不认识吧。以前左京身为女官在宫廷里优雅地生活，怎么能沦落到作为舞姬的侍女再度出现在宫中呢？一定是想瞒着大家的。[175]”于是，大家合计着揭开她的秘密，在中宫御前许多扇子中，特意挑选了一把画着蓬莱山的，可谓用心险恶[176]，不知左京是否会意。将扇子平放在盒盖上，又把舞姬的头饰揉成团放在上面，在那上面仔细地插上弯曲的梳子[177]，严严实实地戴上白色纸饰[178]。那几位认得左京的公子们说道：“这么个半老徐娘，这种程度弯曲的梳子，显得太不起眼了吧。”于是，就换成了时下流行且低俗的、梳脊弯得两头都要碰到一处了的梳子，将黑方[179]搓圆，胡乱地切掉两端，另把两张白纸相叠将黑方卷起，做成书信[180]的模样，让大辅命妇写信道：

丰明节会上，宫人齐云集。

惟有君头饰，最是叫人怜。

中宫言道：“既然如此，不如装饰得风雅些，扇子也可以多送些给她。”我们回禀道：“太大张旗鼓了，也不太符合我们的本意。如果中宫要另外赏赐她些物品，那也不能这样悄悄地、别有用意地进行的。这次是我们的私事。”于是，差遣一位应该没有人认识的仕女将信件和物品送了过去，高声告诉对方道：“这是中纳言君委托转交的、女御的来信，要交给左京君。”正担心送信者若被对方扣留就尴尬了，还好使者跑着回来了。听到对方在询问使女：“信使是从哪里进来的？”大概对这封信来自女御并没有起疑心。

四十一　五节典礼过后

这些日子里没有任何让人留意的新闻，五节典礼过后，宫中的景象一下子就冷清了。为此，巳日[181]夜的试乐[182]显得格外有趣。年轻的殿上人等，该是多么的意犹未尽啊！

高松府[183]上的几位小公子，自中宫产后回宫的那个晚上起，被允许进入仕女们的房间，他们就在近旁往来经过，令人好不尴尬。我便借口自己已过盛年，只是一味地躲避。这几位小公子也并不是有多么怀念五节典礼，他们只是流连于小休、小兵卫等小丫鬟的裙裾、长衫，像小鸟一样叽叽喳喳地嬉戏打闹。

四十二　临时祭——十一月二十八日

临时祭[184]的使者[185]由道长大人家的权中将[186]担任。当日，主上避忌闭居，道长大人至宫中值宿[187]。公卿们及临时祭上担任舞人的年轻公子也在宫中值宿，整整一夜，檐廊[188]附近异常嘈杂。

临时祭当天的清晨，内大臣[189]的近侍将礼物交与道长大人的近侍后离开了。内大臣的赠礼，就是在上次送给左京的盒盖上，放着一只银质书盒，在盒子里放了一面镜子，沉香木制的梳子和白银簪笄，大概是希望担任使者的权中将能用这些物品整理鬓发。书盒的盖子上，用芦苇体[190]凸描的应该是那天作弄左京的和歌的答歌，其中有两个字脱落了。总觉得这样的赠礼太过正式，与我们原来的意图相悖。原来是内大臣一直以为那天作弄左京时送上的物品是中宫的礼物，才这样正儿八经地回礼的。我们本来是一个小小的恶作剧，竟然变成了这等大事！感到愧对内大臣。

道长大人的正夫人也来到宫中，观赏奉币使的出发仪式。使者的头冠上插着手工制作的藤花，英姿飒爽，仪表堂堂。乳母内藏命妇对其他的舞者视而不见，只是目不转睛地盯着使者，欢喜得留下热泪。

使者在下午丑时[191]就从神社回到了宫中。因为主上避忌闭居，使者回朝仪式[192]上演奏的神乐也只是敷衍了事。到去年为止，兼时[193]作为舞人还是非常合适的，但今年看上去已是相当衰老了。虽然与他非亲非故，但同情之心油然而生，联想到自身的诸多不如意，不禁黯然神伤。

四十三　岁末独咏——腊月二十九日夜

腊月二十九日从家里来到皇宫。记得初次入宫也是在大年二十九日夜里，进宫的路途像是在梦中迷路一般忐忑不安，现如今已经成为了一名老练的仕女，自己也不禁对这种变化心生厌恶。

夜已经很深了。因中宫避忌闭居，也没有到御前侍奉，独自不安地在私室休息。只听同僚仕女不无轻佻地说道：“宫中还是与其他地方不同啊！要是在家里，这时候早就睡着了。官人们的脚步声也太频繁了，根本无法入睡啊！”于是，独自吟道：

岁末人暮年，夜阑闻寒风。

凛冽入我心，寂寞度残生。

四十四　除夕的“剥猪猡”

除夕之夜，驱鬼的傩戏早早就结束了。我正悠闲地涂牙黑[194]，做点简单的化妆什么的时候，弁内侍过来，我们闲聊着就睡下了。女官内匠藏人坐在横梁下，在专心致志地指点小丫鬟贵希如何缝制裙边、皱褶什么的时候，突然中宫寓所那边传来尖叫声。我推醒了弁内侍，但她也没能立马起身。只听到有人号啕大哭，心中异常害怕，茫然不知所措。以为是发生了火灾，但也不是失火了。“内匠君！快点！快点！”我这样催促着内匠藏人，“中宫在起居室那边，无论如何，先去那里看看发生了什么。”说着，粗暴地把内侍拉起。我们仨浑身颤栗，跌跌撞撞地来到中宫御前，见到有两人裸身蜷缩在角落里。仔细一看，原来是韧负命妇和小兵部两位女官。原来她们是被剥猪猡[195]了，越发感到恐惧。御膳房的职员们都离开了宫中，负责宫廷警卫的武士们也在傩戏结束后退出皇宫了。我们击掌高声呼喊，但没有人应声过来。只好把御膳房值宿的老厨娘叫过来，也顾不上难为情了，直接吩咐她道：“快把清凉殿殿上间里那个叫兵部丞的藏人叫过来！”老厨娘虽然过去找人，但一个也没找到，藏人也是退出皇宫了。没有比这更悲惨的事情了。

终于，式部丞资业[196]进宫来了，他一个人为宫中四处的灯台添上灯油。仕女们，有的已是失魂落魄，面面相觑。主上派使者前来慰问中宫。真是太可怕了。中宫命人从纳殿[197]里取来衣服，赐予这两位被剥了衣服的仕女。大年初一的服饰没有被抢劫，两位就装作什么也没发生过一样，但她们的裸身形象实在是挥之不去，至今想起依然心有余悸，所以也不敢取笑她们当时的狼狈相。

四十五　新年“戴饼”仪式——宽弘六年正月

岁朝本当忌讳口出不吉祥的话语，但因昨晚之事，大家也顾不得忌讳这么多了。今天又恰逢凶日，小皇子的“戴饼[198]”仪式取消了。到大年初三，小皇子才上了清凉殿。今年陪膳的是大纳言君。她大年初一的装束是红色夹衣，葡萄紫外衣，红色唐衣，搭配印花裙裳。初二，她身着红梅[199]丝织品的外衣，内衬深红色绸衫，萌黄色唐衣，搭配套色印花裙裳。初三，她身穿樱花套色的花缎外衣，苏芳[200]丝织品的唐衣。穿深红色绸衫时里面穿红色夹衣，穿红色绸衫时里面穿深红色夹衣，这种色彩搭配也是惯例。萌黄套色[201]、苏芳套色、或浓或淡的山吹套色、红梅套色、淡色套色等等，这些普通色彩的夹衣，同时六种与外衣巧妙搭配，显得雍容华贵。

宰相君奉持小皇子的御佩刀，跟在抱着小皇子的道长大人后面，去清凉殿参见天皇。宰相君穿着红色夹衣，袖口和衣摆三层五层、三层五层地交错搭配，内衬七层袖口和衣摆的同色绸衫，又再缝上了一层，一共八层。在这上面穿了件红色平纹的五层袖口和衣摆的外衣。夹衣是葡萄色的提花硬木纹，连缝制的工艺都极为考究。搭配上三层裙边的裙裳，唐衣是大红色的菱形图案，式样也是唐风的，很是新颖。头发也比往常梳理得漂亮，举手投足，端庄大方。她身高也恰到好处，体态雍容华贵，五官周正，面色红润，光彩四射。

大纳言君娇小玲珑，皮肤白嫩，丰腴可爱，而且看上去身材修长，秀发比身高多出三寸，长及曳地，发梢和发际都端庄优美，世间无双。面容秀美可爱，举止优雅。

宣旨君体态轻盈，身材修长清瘦，丝丝秀发，清爽飘逸，发梢比外衣的下摆还要长出一尺左右。她无比端庄高雅，令我自惭形秽。她从帘子后面往外行走的样子，高贵典雅，令人不由得对她肃然起敬。高贵之人，就应该是这样的吧。一言一行，尽显她的优雅气质。

四十六　仕女们的容貌和性格

紧接上文，顺便说说仕女们的容貌，恐怕就要口无遮拦了，尤其是关于还存世的人们。现今每天都要碰面之人，我还是心存顾虑的，而那些多少有些瑕疵的人，我也闭口不谈。

宰相君[202]，这位是北野三品[203]家的千金，体态丰腴，容貌端庄，才气不群。甫一相见，不会觉得她有多出众，随着见面次数的增加，越发觉得她优雅知性，嘴角微微扬起，显得气质高贵，且平添了几分妩媚。举手投足，优美华丽，性情温和，纯真率直，却有着令旁人自愧弗如的高贵。

小少将君，总体说来她是个优美高雅的女子，好比早春二月的垂柳，风情万千。容姿秀美，举止优雅，性格内向，好像无论任何事情都没有主见似的腼腆，又异常在意世人的眼光，且过分幼稚，令人不忍旁观。如果有个心术不正之人，对她恶意中伤或是恶语相向，她一定会因此焦虑，甚至害病而死的。她就是这么个娇弱得令人感到无奈的人，着实令人担忧。

宫内侍[204]也长得容貌秀丽。恰当好处的身材，端坐时的容姿优雅大方，形象时尚。虽然很难说她具体哪个部位的长相引人瞩目，整体显得楚楚动人。修长的身材，笔挺的鼻梁，黑发衬托下的雪白的脸颊，都远胜其他女官。尤其是她的头型、发际、前额等部位，都是那样的秀美，华丽妩媚。她举止自然，性情温和，无论哪个方面，都不会令人有丝毫不放心的感觉。总之，无论是长相还是为人处世，一概无可挑剔，可以称得上是仕女的楷模。她也从不故作风流、附庸风雅。

式部命妇是宫内侍的妹妹。她体态丰腴，略显肥胖，肌肤洁白，雪润妩媚，容貌姣好。头发秀美，大概因为并不很长，所以来宫中时，会戴上假发。她那丰腴肥美的身材煞是可爱。眉黛、前额等处，委婉传神，展颜微笑时，更觉娇艳妩媚。

年轻仕女中，容貌姣好的有小大辅、源式部[205]等。小大辅身材娇小，形象时尚，头发秀美。本来她的头发相当浓密，比她的身高要长出一尺左右，现在头发脱落，显得稀疏了。面容清雅灵秀，是位人见人爱的佳人，无可挑剔。源式部身材适中，体形苗条。她天生丽质，娇俏可爱，令人百看不厌。清丽舒徐、楚楚可人的样子，与其说是出仕宫中的仕女，不如说是某大户人家的闺秀。

小兵卫和少贰等仕女也相貌出众。对于这些个美女，殿上人是很少能做到视而不见的，所以一不小心若让他们见到就没有了容身之处，即便在没有人见到的地方，也是时时提防，才不为他人所知的。

宫木侍从[206]才是位精致秀丽的美人。她身材异常娇小，原本是那种让人觉得还应该保持童女装束的可爱模样，却把自己装扮得老气横秋的，出家为尼后，也从此不再出仕了。她的头发比夹衣稍微长出一些，最后一次进宫时，发梢修剪得整齐漂亮。她的面容也很是娇美。

还有一个叫做五节弁[207]的仕女。听说平中纳言[208]将其收为养女，悉心调教。她相貌出众，跟画上的美人一般。前额宽大，眼梢细长，面容虽没有特别令人注目的地方，肌肤润白，手型优美，玉臂修长。第一次见到她的那个春天，头发长过她的身高一尺有余，乌黑浓密，竟意外地脱落得厉害[209]，像似分成几份后剩下的，发梢也不再是从前的模样了，长度倒还好，好像长出身高一些。

仕女小马[210]，头发尤其长。过去是个漂亮的年轻仕女，现如今，就像是粘了胶的琴柱般顽固不化[211]，只一味地在家中度日。

这样对大家的容貌逐一作了品评，若要说她们的性情，还真很难有十全十美的。毕竟大家还是各有个性，也没有一无是处的，也没有气质高贵、思虑周密、才气十足、解风情、有情趣、值得信赖等优点样样齐备之人。大家各有千秋，很难判别孰优孰劣。自己写这么些文字，真是太不应该了。

四十七　斋院与中宫御所

听说斋院[212]那里有位叫作中将君[213]的女官，因为身边有人认识她，悄悄地把她写给别人的信拿给我看了。那封信写得相当风流，认为人世间只有她解风情，用情之深也是无与伦比的，好像世上的其他人都是既没有心志又不辨是非似的。看到这样的信件，一股无名之火涌上心头，就像卑贱的人们常说的那样，感到讨厌憎恶。虽说是给别人的信件，居然写着：“和歌等作品中的韵味，除了我们斋院以外，又有谁能够分辨出优劣？人世间要是有风雅之人诞生，那也只有我们斋院才能够判断其是否货真价实。”

确实，斋院的风雅是无须赘言的。只是，既然这般炫耀自己的主人，但斋院一方创作的和歌中，也并没有看到有什么特别杰出的。好像斋院那里很有情趣，生活得很是风雅。如果要把仕女们的高下作一比较，我并不认为斋院身边的仕女胜过了我日常见到的侍奉中宫的仕女们。只是，平日里也没有人深入到斋院内部进行观察，只有在月色迷人的夜晚、残月当门的黎明时分、赏花之际寻访子规踪影时，才会到访斋院，发现斋院是个情趣盎然的所在，御所一带远离尘世，宛若仙境。自然也没有俗事侵扰。像中宫去清凉殿侍奉主上、道长大人来中宫寓所或在宫中值宿之类琐碎麻烦的事情也不会发生。环境如此，人的仪态举止自然趋向优雅，只有竭尽风雅之能事，岂有发这般轻薄言论之理。像我这样好比被埋在深山里的朽木那样凡事缩头缩脑的人，如果是在斋院那里当差，在那里即便与非亲非故的男性官员会面交谈，大家也不会给我戴上轻薄女人的高帽子，那样或许我也能打起精神，自然而然地养成优雅的仪态了。更不用说那些年轻的仕女们，无论是容貌还是年龄，丝毫没有逊色之处，各自用心卖弄风情、按照自己的嗜好创作和歌，应该不会比斋院的仕女们逊色多少的。

不过，斋院并不像皇宫那样住着朝夕会面却互相争宠的女御、皇后，也没有那位女御那位妃子的要相互争风吃醋，无论男性还是女子，因为没有竞争所以大家相安无事。再说，在中宫看来，卖弄风情就是举止轻薄，所以希望被看作正派人的仕女，一般情况下不愿意出面与官员会面。当然，中宫身边也有故作姿态、并不在意什么名声之人，她们自然也有展示她们各自个性的地方。只是，对于这种品性的仕女，官员们就会毫无顾忌地前来搭讪。于是就有“中宫身边的仕女过于矜持”，或者是“一点也不优雅”之类的风评。确实，这里的上等、中等仕女都矜持得有些清高了。只是这样一些自命清高的人，对中宫来说不仅毫无存在意义，反倒有损中宫的形象。

这些仕女们的缺点，我虽然心里清楚，但毕竟大家各有千秋，没有绝对的优秀，也没有绝对的拙劣。往往是，这方面出众，而在另一方面就逊色了。但如果是年轻仕女也是态度严肃矜持有余的话，那上等、中等仕女们再故作风雅，就会不成体统了。总体来说，希望中宫这边的氛围，能够不再是这样的拘谨、缺少风雅。

其实，之所以这样，应该也是有迹可循的。中宫内心无可挑剔，她思虑周密，举止庄重典雅。但她内向到甚至有些拘谨，绝不主动说些什么来调动仕女。大概她以为，一旦说出口就没有不悬心不后悔的事情。确实，每当做些什么事情的时候，总是会半途而废，这实际上比做得不好还要糟糕。尤其是，那些缺乏思虑而又在中宫身边自鸣得意的人，会在某些时候说出些不通情理的话语，令中宫不快。毕竟中宫还很是稚嫩，听说那样的事情很不成体统，且深以为戒，只希望不要发生什么引人瞩目的过错，以安稳度日。而那些稚气未脱的出身小家碧玉的年轻仕女们竭力迎合中宫的这种心思，天长日久，就养成了这种质朴而缺乏风雅的氛围。这是我的解释。

现在，随着中宫逐渐年长，对于为人处世、人心善恶、进退尺度，皆已了然于心。对于中宫御所，殿上人等也是习以为常了，不觉得是个有情趣的所在，中宫也知道他们这么想这么说的。但如果不能一味地保持庄重典雅，一步走错，就会难逃轻薄之名，所以还是毫无风雅地谨慎行事。虽然中宫内心希望上等、中等仕女们能够积极活跃后宫气氛，也会提些这样的要求，但矜持习气还是没有改变。况且，现代的这些年轻公子们，也懂得见风使舵，只要待在我们中宫御所，就都是些忠厚的老实人。而在斋院那里，他们自然会要求做赏月、观花那样的风雅之事。但是，在官员们朝夕出入已经没有了任何好奇心的中宫御所，能赋予日常对话以诗意、对于他人颇有情趣的问话也能对答如流，这样的仕女真是越来越少了。不过，这是殿上人们的评价，并不是我自己亲眼所见，无法正确判断。

如果有男性前来搭话，想要回答他两句，结果说出了伤害人的话语，这是不好的。与人谈话，自然要善于交流。但是，这一点很难。由此可见，人心倘若没有瑕疵，实在是太难得了。为什么故作清高地缩头缩脑就是聪明之举？是否应该八面玲珑地抛头露面？应时应地，恰到好处地用心应酬，确实是异常艰难的。

比如，先时中宫大夫来访，有事需要启禀中宫，那些孩子般胆怯的上等仕女们是不会前去应答的。即便她们前去与大夫会面，无论何事，她们也不可能干脆利落地对答。并不是她们应答的词汇不够，也不是她们用心不周全，只是因为觉得尴尬、难为情，而忘了该说的内容。她们讨厌这样的差事，不希望男性听到自己说话，也不希望他们隔着垂帘看到自己的身影。其他仕女好像没到这种程度。既然身为仕女自然无法逃避与官员们会面，即使是那些出身不是一般高贵之人，也只能入乡随俗的，但这里的上等仕女，却还跟大家闺秀一样地做事矜持。而如果下等仕女前去应对，身为大纳言的中宫大夫自然觉得受到怠慢了。也有过这样的事情，负责应答的上等仕女刚好退出皇宫，其他人手头碰巧有一时没法放下的活计，从而没有人出来会面而大纳言最终只得打道回府。其他的公卿，他们习惯来中宫这边走动，有什么需要向中宫启禀的时候，各自有各自交好的仕女，也各自心知肚明地负责出面应答。而当这位熟知的仕女恰巧不在的时候，只能扫兴而归了。这些官员们，每当说起我们中宫这边时，就会指责我们拘谨有余，想来也是事出有因吧。

斋院那里的仕女，也是瞧不起我们这方面。所以，她们认为只有斋院那里才更胜一筹，其他地方的仕女既没有眼光，也不懂风雅，这是毫无道理的。毕竟，凡事都是说别人容易，自己做起来难。但她们好像不这么认为，只是自以为是地贬低他人、非议人世，这样的行为反倒暴露了她们自身的浅薄。

真希望也能让您读一下斋院的那位中将君的书信，看看她那写信的语气[214]。是某人将其藏起来的信偷偷拿来给我看，又很快还回去了，甚是遗憾。

四十八　和泉式部·赤染卫门·清少纳言

和泉式部这个人，她写的东西着实有趣。但是，她也有令人不快的地方。她随意写些什么的时候，就能展现出她在文章方面的才华，只言片语也充满文采。她的和歌非常有情趣。但从古歌知识、和歌理论方面来看，她并不是所谓的真正的歌人，只是随口吟诵的和歌中，总会有令人关注的亮点。尽管如此，她还对别人所咏的和歌妄加评论，可见她实际上并不怎么精通和歌。她只是能够出口成章地吟咏和歌而已，并不是那种令人自愧弗如的优秀歌人。

丹波国守[215]的正夫人，在中宫和大人府上，大家称她匡衡卫门[216]。她的和歌虽不是特别出众，但所咏和歌往往别具韵味，也没有觉得自己是位歌人就随处吟诗作歌。世上广为传诵的她的和歌，即便是偶感之作，也能令人觉得她才是让人自愧弗如的优秀歌人。而那些动辄就吟诵前言不搭后语之歌[217]的人，甚至做出令人乍舌的故作风雅之事，也要洋洋自得地以优秀歌人自居。这样的人着实令人憎恨，也让人心生怜悯。

清少纳言是个一脸自满自命不凡的人。她竟然能那样自恃才高，毫不顾忌地随处乱写汉字！但若仔细看来，还是有许多不足之处。像她这样，竭力希望与众不同的人，日后一定会被人蔑视，最终没有个好的结局。惯于故作风雅之人，即便是在寂寞萧瑟时分，也会装出情动于中的样子，所以她们是不会错过任何一个附庸风雅的机会的。而在这过程中，自然难免会有不雅观的轻薄之举。而已经惯于有轻薄之举的人，她的结局又如何让人乐观呢？

四十九　回顾自己人生

而我自己，至今想来，无论是在哪个方面，都没有一个值得回忆的人生片段，尤其是自丈夫去世后，也没有了人生的依靠，万般寂寥无以慰藉。只是，即便如此，我也不曾认为自己可以自暴自弃地消磨余生。不过，也许是自暴自弃之心还没有消失殆尽吧，每当愁绪袭来的秋夜，就会坐在护栏处眺望夜空，遥对明月缅怀往事，仿佛那月色把我带回盛年时光。世人将月亮看作是不吉之物[218]，赏月带来的不祥之兆想必也会降临在我的身上，为此不由得心生顾虑，稍稍退回内室，但内心思绪万千，久久无法平静。

凉风习习的傍晚，往往会独自弹奏起并不悦耳的古筝。然而，每每又不由得担心有人听琴会音，从琴声中听出我内心的悲叹[219]。想来自己也着实愚蠢可悲。

在自家既不雅观又很昏暗的房间里，摆放着调好了音律的古筝、和琴，也没有仔细叮嘱使女：“下雨天，要把琴码放平。[220]”上面已经积满灰尘。我把琴头塞进矮柜和屋柱之间，又将琵琶放在琴的左右。家里有一对大柜子，其中一个里面密密麻麻地放满了古歌、物语的册子。它们已经成了蠹鱼的老巢，一打开书册，这些蠹鱼四处逃散的样子实在令人恶心，所以也没人去打开。另一个柜子，里面收藏着汉籍。自从将这些视为珍宝的丈夫去世以后，也没有什么人碰它们了。实在太无所事事的时候，我会抽出一两册汉籍来翻阅。这时，侍女们就会聚在一起抱怨道：“正因为夫人还读这样的汉籍，所以才这样没福分呢！身为女子，读什么汉籍啊？从前，即便是读经，也是不允许的。”听到侍女们的这些议论，很想回敬她们几句：“那些讲究吉利不吉利的人，真的会长命百岁？没听说过确有其事啊！”但如果真要这样说了，就太不顾情面了。而且，也觉得侍女们的话是有一定道理的。

凡事因人而异。世上有这样一种人，她们趾高气扬，华丽阔绰，凡事悠闲自得。也有另一种人，她们无依无靠，寂寞度日，不是无聊地翻阅故人、朋友的信件，便是虔诚地修行，不断地诵经，或把念珠弄出很大的声音来。但我知道像后者这样的行为，在旁人眼里应该是很古怪的，所以像这样本可以由着自己性情做的事情，也一味地顾忌侍女们的目光而不敢付诸行动。更不用说，出仕中宫，与朋辈共事，虽也有自己想发表意见的时候，但总会犹豫，有些人不明事理，即便说了也不会起到什么作用。而对于那些不时发牢骚、自命不凡的人，就根本不愿多此一举白费口舌了。总体来说，各方面都优秀的人，实在是不多见。一般都只是以己之长，而无视他人的存在。

这些人把我掩饰了内心好恶的表情，看作是羞怯腼腆。因为有时候甚至不得不与她们同席而坐，不希望被她们如此这般地非议。其实也不是因为羞怯，只是懒得跟她们解释，就彻底让自己成为了一个呆头呆脑的人。于是，她们说：“真没想到你是个这样的人啊！本以为你一定自视清高、盛气凌人、一副令人难以接近的样子，一味地嗜好物语、附庸风雅、动辄吟诵和歌，也不把人当人，无情地蔑视他人。大家都是这么说你也是这么想你的。与你这样会面后，没想到你竟然这么和蔼可亲，跟我们想象的完全不一样。”被她们这么一说，心里也着实不是滋味了，她们居然把我看成这样一个老好人了！但这样的评价毕竟是我自己在宫中自导自演的结果。就连中宫，也对我说过几次：“以为跟你不好相处呢。没想到竟比其他人还要贴心。”为此，还必须多加小心，以免被那些个性突出、举止优雅、中宫也另眼相待的上等仕女们侧目而视。

五十　人心各异

总的来说，生为女子，还是应该性情平和、温文尔雅、举止端庄，只有以此为本，才可能有优雅的品位和情趣。或者，即便生来轻佻，爱慕虚荣，但只要她本性温和，没有做出让周围的人觉得无法与其相处的事情来，那也并不让人讨厌。那些自命不凡、习惯了故作姿态装腔作势的人，举手投足，自然是百般用心。为此，也自然引起别人的关注。而一旦受人关注，无论是说话时候的遣词造句，还是坐下的姿势乃至起身离去的背影，总是会被捕捉到一些瑕疵。那些本来说话就前言不搭后语的、对他人刻薄挑剔之人，更是会竖起耳朵睁大眼睛寻找别人纰漏的。只要人品正派，即便有些微词，大家也会尽量包涵，甚至可能向她表示一下微不足道的好意。

有人故意对你做出可恶之事，这跟无意中做了错事一样，尽可以无所顾虑地进行嘲笑。那些真正品德高尚的人，即便别人讨厌自己，也能以德报怨地照拂此人。但这在凡人是做不到的。即便是慈悲为怀的菩萨，可曾说过诽谤三宝的罪孽并不深重？更何况是我们这些身处污浊俗世的凡人，以牙还牙乃是人之常情吧。这样的时候，有的人会试图以比对方更恶毒的语言反唇相讥，有的则会针锋相对地怒目而视，也有的人会掩饰自己的愤怒、表面上不动声色依旧心平气和。从这不同的应对态度中，可以看出一个人修为之高下、思虑之深浅。

五十一　女太史令、进讲新乐府

有个叫作左卫门内侍[221]的女官，此人莫名其妙地厌恶我，而我却毫不知晓。据说，她在背后说了我许多坏话。

主上令人为他朗读《源氏物语》[222]，他一遍听一遍夸奖道：“作者一定是读过《日本纪》[223]的吧。太有才了[224]！”那位内侍听到后，就捕风捉影地向殿上人散布道：“据说此人特别自恃才高！[225]”还给我起了个“女太史令[226]”的绰号。简直令人啼笑皆非。我在自己家里的使女面前都要顾虑三分不敢随性阅读汉籍，又如何敢在这样的地方卖弄自己的学识呢？

舍弟式部丞孩童时习读汉籍，我在侧近旁听。有时舍弟不能顺利背诵，有时又会忘掉一些内容，而我竟然意外地能够理解，爱好学问的父亲常常感叹：“可惜啊！汝生为女子，乃吾之不幸！”

尽管如此，渐渐听到人们的议论：“即便是男子，自恃才高之人，又怎样了呢？基本上都是怀才不遇的吧。”其后，就连“一”字，我都不会写给人看，摆出一副不学无术呆头呆脑的样子。过去曾经阅读过的那些汉籍，现如今已全然不再留意了。即便如此，还是听到这样的闲话，世人以讹传讹，其他人听到这样的谣言又该多么地嫉恨！羞愤交加，便装作连屏风上写的诗句也不能阅读的样子。而中宫令我在御前为她讲解《白氏文集》某些诗篇，她对汉诗的世界充满了好奇心。于是，极力掩人耳目，利用没有其他人侍奉在中宫身边的空隙时间，从前年夏天开始，断断续续地向中宫进讲了文集中的《乐府》两卷。这件事一直都是悄悄进行的，中宫虽也秘而不宣，但大人和主上好像觉察到了，大人还向中宫献上了请书法家抄写的字迹异常美妙的《乐府》诗卷。这样向中宫进讲《白氏文集》的事，那个爱嚼舌根的内侍应该是不知道的吧。如果她知道了，又该怎样地造谣诽谤？想到这些，总觉得世事烦杂，令人忧虑。

五十二　求道之心

事到如今，我也不再忌讳什么吉利不吉利了。不管别人作何议论，我只想面朝阿弥陀佛一心不乱地念佛诵经。世事烦忧，我已没有半点留恋；出家修行，也绝无懈怠之意。只是，义无反顾地遁入空门之后，在乘上菩萨来迎的祥云之前，总会有心意迷乱、意志动摇的时候吧。出于这种担心，我才没有贸然出家。从年龄来说，也到了该出家的年龄了。若是再添些年岁，就要老眼昏花得读不了经文了，内心也会变得迟钝愚笨。虽像是在模仿那些道心深种之人，现如今，我心里考虑的只有关于出家修行的事情。只是，像我这样罪孽深重的人，连出家都不是能够如愿以偿的[227]。许多事情令我参悟到自己前世之宿命是何其拙劣，凡事只是倍感悲哀而已。

五十三　信函结尾

平日里很难在信件[228]中表达的事情，不管是好事还是坏事，人世间发生的事情，以及关于我自己身世的诉说，真希望毫无遗漏地全给您写下来。脑子里装着不堪之人的事情，难道真可以这样原封不动地写在纸上吗？还是不太好吧。猜想您应该百无聊赖地度日，就请您一窥我那百无聊赖的内心吧。您内心的所思所想，即便不像我这样有那么多无聊的事情，也请写下来，赐我一读。这封信如果一旦落入世人眼中，那就会惹大麻烦。世间耳目众多，最近把昔日的书信全部撕毁烧掉了。今年春季[229]，用来做女儿节的人偶之家时用去了一些旧纸张后，已经没有别人送来的信件了。不打算再在新的纸张上写什么东西，也是为了极力避人耳目。并不是手头紧，不舍得用新的纸张。是特意为之的。您看完信后，还请尽快返还。应该有不通顺的，或是文字脱落的地方，这样的地方您也不必在意，跳过就好了。搁笔之际，居然写了这么多担心世人口舌的话语，不禁发现自己竟是如此在意现世！心难忘世，当如之何？

五十四　佛堂法事

十一日拂晓[230]，中宫前往池塘边上的佛堂参拜[231]。道长大人的正夫人与中宫同辇，其他仕女乘坐船只前往。我那天很晚才来到中宫处。举办法事的场所，几乎是把比睿山、三井寺等的法事原封不动给移植过来了。做灭罪大忏悔[232]，画了许多白印塔[233]，乘兴游玩的公卿们，大部分都回去了，只有少数几个留了下来。后夜法事的导师们[234]，他们的祈愿、讲经的方法各不相同，二十名僧人各尽口舌之能为中宫祈求安产，某个僧人因一时语塞而遭受众人嘲笑之事也时有发生。

法事结束后，殿上人们弃步登舟，船只首尾相连，舟楫轻扬，管弦并奏。佛堂东侧向北敞开的大门前，有一条通往池塘的石阶，中宫大夫[235]凭栏而坐。道长大人与中宫短暂会面之时，中宫大夫就与宰相君闲话。因为是在中宫御前，措辞显得那么拘谨客套。垂帘内外，风情万千。

拂晓时分，月色朦胧，年轻的公子们，因为大家悉数上了船，煞是开心，一齐唱起了当时的流行歌曲，年轻的歌声悠扬动听。大藏卿[236]这样的中老年人居然也毫无自知之明地在那里凑趣，但毕竟他还是没敢高声附和，只是默不作声地坐在一旁，那背影看上去与周围很不协调，垂帘内的仕女们也不禁偷笑。于是，我玩笑道：“盖是人叹舟中老吧？[237]”帘外的中宫大夫听到后，口诵道：“徐福文成多狂诞。[238]”他的声音、姿态无比优雅时尚。公卿们唱起了“池塘浮萍[239]”，歌声与笛声相和，使得拂晓时分的微风也别具风情。区区小事，适时应景，才能如此动人心弦。

五十五　迄今未曾被攀折

中宫御前也有一套《源氏物语》。道长大人见了，跟往常一样又是说了些玩笑话，还拿来垫在梅子[240]下面的纸，写了这样的和歌：

好色之名木成舟，怎堪不折枉错过？[241]

我即刻回敬道：

“迄今未曾被攀折，谁人敢传好色名？

大人之语，实在令人意外！”

五十六　敲门人

一天夜里，我睡在回廊的私室里，听到有人敲门，心里害怕极了，一整夜没敢出声。第二天早上，道长大人送来这样的和歌：

昨晚秧鸡通宵啼[242]，木门不开彻夜叹。

我答歌道：

秧鸡声声非寻常，如若开门定反悔。

五十七　小皇子们的“戴饼”仪式——宽弘七年正月

今年[243]正月，直到初三，为了准备小皇子们[244]的“戴饼”仪式[245]，我们每天都要前往清凉殿。上等女官们，也陪侍小皇子上殿。左卫门督[246]抱着小皇子们，道长大人端着御饼，递给主上。面朝二间房[247]东门，主上将御饼戴在小皇子们的头上。小皇子们觐见主上和从御前退下的仪式，值得观赏。生母中宫并没有前去觐见。

今年岁朝，御药仪式[248]的陪膳由宰相君担任。虽是按惯例搭配的吉色[249]衣装，却显得分外别致。传递膳食的女藏人由内匠和兵库[250]担任。绾起发髻后的容貌，还是陪膳的宰相君最为端庄秀美，但推测她的内心，不由得心疼她这样抛头露面。出任御药仪式的女官，是文屋博士[251]，一味地在那里卖弄自己的才学。仪式结束以后，照往年一样，将献给中宫的膏药分赐给众仕女。

五十八　中宫临时飨宴·子日管弦之乐

大年初二，中宫的大飨[252]取消了。于是，把东面的房间彻底打扫出来，像往年一样举行了临时飨宴[253]。出席的公卿有：傅大纳言[254]、右大将[255]、中宫大夫、四条大纳言[256]、权中纳言[257]、侍从中纳言[258]、左卫门督、有国宰相[259]、大藏卿、左兵卫督[260]、源宰相[261]等，他们分两列相对而坐。源中纳言[262]、右卫门督[263]、左右宰相中将[264]坐在横梁下方、殿上人的上席。道长大人抱着敦成小皇子，将惯常的问候语，一句句教给小皇子，百般疼爱。道长对正夫人说：“我来抱抱弟弟亲王吧。”小皇子竟然甚为嫉妒，撒娇道：“不要啦！”道长大人又是万分娇宠地说尽好话哄劝，而右大将等人饶有兴趣地欣赏着这一幕。

之后，公卿们前往清凉殿参见主上。主上移步殿上间[265]会见众人，君臣作管弦之乐。道长大人又像之前一样酩酊大醉，我担心他醉后会胡言乱语，就事先躲了起来，但还是被发现了。只听他埋怨道：“诚邀令尊[266]出席御前游宴，居然不出席便匆匆退出皇宫了。还是心存芥蒂啊！”之后，又胁迫道：“献上一首和歌佳作！否则不会原谅你们的。算是替令尊大人吧。今天是今年第一个子日，赶快作歌！赶快！”这样的时候，即便我能出口成章，那场面也应该是很尴尬的。大人今日之醉态尤胜于往日，只见他面色红润，灯火映照下更显得光彩照人，风流倜傥。“多年来，中宫没有生下一男半女，一直觉得膝下冷清。现如今都觉得有些不堪其扰了呢！有这么一双小皇子不离左右，没有更令人高兴的了！”大人说着，揭开熟睡中的小皇子们的衾被端详他们的面容，一边口诵道：“若无小松在田野[267]”。这种时候，与其吟咏什么新作，反倒是口诵这样的古歌，才适时应景。此情此景，倍感道长大人的魅力无穷。

五十九　与乳母中务闲话

翌日傍晚，暮霭早早降临。殿舍鳞次栉比，只能从回廊的缝隙中看见一线天。我和乳母中务[268]闲话，同声称赞道长大人昨晚脱口吟诵古歌时的风雅。这位命妇才是个懂得情趣之人，而且才情洋溢。

六十　二皇子五十日庆典——正月十五日

从宫中退出，回自己家里小住。正月十五日是二皇子的五十日庆典，我在当天拂晓时分返回宫中。而小少将君却在天大亮之后非常尴尬的时间段里回来的。与往常一样，我和她在同一个房间里。我们将两人的房间合并为一个，其中一个回家的时候由另一个单独享用，两人同时出仕的时候，就在中间拉起幔帐遮挡。道长大人看到后玩笑道：“若是互相不为所知的人[269]来了，怎么办？”听起来很不入耳。好在我们二人都没有这样需要避人耳目的事情，可以放心地共处。

日头高升的时候，我们来到中宫御前。那位小少将君，穿着樱花套色[270]的丝质夹衣，红色的唐衣，配一件常穿的印花裙裳。我在红梅套色[271]的衬衣上搭配了萌黄套色[272]的夹衣，外加青柳套色[273]的唐衣，只是裙裳的印花纹样过于时尚，也让我显得年轻，以至于心中暗想应该跟小少将君的对换一下就好了。主上身边的女官十七人，前来中宫身边侍奉。弟弟亲王的陪膳，由橘三品担任。递送膳食的，檐廊里的有小大辅、源式部，室内有小少将。主上、中宫并坐在御寝台内。明媚的阳光照射进来，使得主上和中宫更显得光彩夺目。主上穿着便服，配一条小口袴；中宫照例身着红色衬衫，上面搭配着红梅套色、萌黄套色、青柳套色、棣棠套色[274]的夹衣，再披上葡萄色的丝质外衣，加一件青柳套色的短褂，无论是纹样还是色彩搭配都优雅时尚。那边看上去一览无余，我便悄悄地躲在这边不作声。乳母中务抱着二皇子，从御寝台与御座之间漫步来到南面。她面容端庄，身材并不修长，步履悠闲，举止稳重，是一位非常称职的乳母。而且，举手投足，还令人感受到她才气过人。她身着葡萄色的丝质夹衣，没有花纹的青色外褂，外披樱花套色的唐衣。

那天的服饰，人人都已竭尽所能，尽展匠心了。碰巧那天袖口色彩搭配不尽如人意的仕女，在递送御用膳食的时候，被在场的公卿、殿上人等行了注目礼。事后，宰相君说起，依旧深以为憾。其实，也没有糟糕到哪里去。只是色彩搭配没有起到互相映衬的作用而已。小大辅穿一件红色的夹衣，上面穿了红梅套色的浓淡不同的五件套衫，外加樱花套色的唐衣。源式部穿一件深色的红梅套色的夹衣，又穿一件红梅套色的外褂。也许是她的唐衣不是丝织品的，少了些品位。但那是禁色，也怪不得她。举行隆重仪式时，即便过失并不引人注目，也是应该受到指责的，只是服饰的优劣受到身份的限制，并不应该对此说三道四。

献饼[275]仪式结束后，将食案撤下，卷起檐廊的帘子。主上身边的女官们坐在御寝台西侧的御座对面，她们裙裾相叠，正襟危坐。以橘三品[276]为首，众多典侍[277]也在其中。

中宫这边的仕女，年轻的都坐在横梁下面，东厢与寝殿之间的纸隔门被拆下了，挂起垂帘，上等仕女们坐在那里。御寝台与东檐廊之间只有一块很小的空间，大纳言君和小少将坐在那里，我也挤在那里观看贺宴。

主上在平铺着榻榻米的坐垫上坐下，前面摆放着御膳台。御膳台上的餐具、饰品，精美别致，无法用语言表达。湿廊上，公卿们朝北、以西为上座，依次坐着左大臣、右大臣、内大臣、东宫傅、中宫大夫、四条大纳言，再往下的就看不见了。

有管弦之乐助兴。殿上人坐在我们所在的东厢房的东南角的回廊上待命。地下人[278]的座位也是固定的，有景齐朝臣[279]、惟风朝臣[280]、行义[281]、远理[282]等等。殿上人中由四条大纳言击笏[283]，藏人头兼任弁官者弹奏琵琶，弹琴者是[284]，左宰相中将吹笙。以双调[285]高唱《安名尊》《席田》《此殿》[286]等歌谣。管弦的乐曲，演奏了“迦陵频”[287]的破、急[288]两部分。位于地下席上的官员，也吹笛子和声。唱歌时因打错节拍而遭到挖苦的，是伊势国守[289]。右大臣兴致甚高，夸奖道：“和琴之声实在悦耳！”终因过分高调而导致失态[290]，着实难堪，连我们这些旁观者都为他捏一把冷汗。

道长大人向主上赠送的礼物为横笛名器“齿二”[291]，是装在箱子里奉上的。

[1]藤原道长（966—1027）的府邸。他的女儿彰子是一条天皇（986—1011在位）的中宫（皇后），彰子于1008年阴历七月十六日回娘家待产。道长当时官居正二品左大臣，43岁。

[2]藤原彰子（988—1074），一条天皇的中宫，道长之女。

[3]侍奉中宫的下级女官，主要从事杂役。

[4]僧人一天要进行六次修行，晚上分别在初夜、中夜和后夜修行，后夜在寅时（清晨三四点钟），后夜的钟声为告知后夜修行开始的钟声。

[5]密教的修行方法之一。以五大明王为本尊，设五个炉坛，以祈求天下太平、消灾弭祸。

[6]僧正为僧人的最高职位，分为大僧正、僧正、权僧正。这里的观音院僧正应指权僧正胜算（940—1021），主祭不动明王。

[7]座主为大寺的住持。这里的法住寺或许是法性寺之误。当时法性寺的座主为大僧都（位于僧正次位）庆圆（944—1019），主祭降三世明王。

[8]面向马场的配殿。马场为寝殿建筑中用于练习骑马技巧的场所。包括下面的书库，这里用作僧人们的临时休息场所。

[9]或为权少僧都明救（946—1020），与道长家关系密切。主祭金刚夜叉明王。

[10]原文作“唐桥”，为有护栏的中国式小桥。

[11]此处底本难解，据各本改译。为藤原道纲（《蜻蛉日记》作者之子）之子（983—1047），胜算弟子，主祭大德明王。阿阇梨为密教中接受了传法灌顶的僧人。

[12]中文名为黄花龙芽，高约1米，夏秋开黄色的伞形小花。因日文表记为“女郎花”，往往被用来比喻女性，也是女性的代名词。

[13]中宫的上等仕女。大纳言藤原道纲的女儿丰子，道纲和道长为同父异母兄弟，丰子与中宫属于堂姐妹关系。其夫大江清通为赞岐国守，后文中称其为赞岐宰相君。

[14]道长的长子赖通，为道长正夫人伦子所生。当时才17岁，便位居正三品。

[15]此处引用了《古今集》的一首和歌：女郎花中是非多，若宿花下招浮名。

[16]国守为日本古代地方行政区域的长官，相当于我国的刺史。

[17]纪国又表记为纪伊国，指现和歌山县和三重县的一部分。纪国的白良海滨的石子可以用来当围棋子。小小围棋子变成岩石，用来形容时间的久远。

[18]为大臣、大中纳言、参议以及三品以上的官员。

[19]允许进入清凉殿殿上间直接面君的四五品中的官员及六品的藏人（负责天皇日常事务的机构藏人所的官员）。

[20]连接建筑物的桥样走廊。

[21]负责中宫日常事务的中宫司的长官。当时任该职的为藤原齐信。

[22]宰相为参议的唐名。指参议兼左近卫中将之职。当时为源房经。

[23]右兵卫府的长官。这里指源宪定，其母为道长妻明子的姐妹。

[24]应指右近卫少将源济政，宽弘六年后任美浓国守。为中宫生母伦子之侄。

[25]指用沉香、丁香、檀香等香料的粉末加蜂蜜调制而成的丸香。调制完成后，放入坛子内，埋在水边数日后取用。

[26]日本古代夹衣的套色，日语称为“襲の色目”，指表里两层色彩的搭配。表为黑红色，里为草绿色。

[27]夹衣套色，表为淡紫色，里为草绿色。或者表为黑红色，里为淡绿色。

[28]将丝绸在捣衣石上捶打出特别的光泽。用这样的料子做成的外褂为平安时代仕女的正装。

[29]古代日本贵族女子阅读的物语大多为绘卷本。

[30]古代日本的一种习俗。从九月初八的晚上到初九的早上，把棉花盖在菊花上，让棉花浸袭露水和花香，再用棉花擦拭身体以防老。此风俗来自服菊成仙、渴饮菊花滋液可以长寿等我国古代的菊文化。

[31]祝福中宫母亲长寿的和歌自然包含了对中宫的祝福，所以也只有在中宫面前展现出来才有意义。

[32]中宫的上等仕女。为源时通之女，伦子侄女。

[33]中宫的上等仕女。为源扶义之女，伦子侄女。

[34]生产时着装及室内陈设一概要用白色。

[35]贵人的床。在一般贵族就寝时的滨床上，铺上两张榻榻米，四角立有四根六尺高的细柱子，四周围上垂幔。

[36]原文作“もののけ”，可表记为“物怪”“鬼怪”“鬼气”等。一般指与病人或病人家族有冤仇之人的亡灵，趁其身体虚弱之际附体作祟。

[37]要驱赶降伏鬼怪，就要先将鬼怪驱赶转移到另一人身上，这人往往由少男少女担任。日本称为“凭人”“尸童”。

[38]能够修法降伏鬼怪的天台宗或真言宗的僧人。

[39]古代阴阳寮的职员。能够占卜吉凶，向神灵祈祷驱赶恶灵。

[40]“八百万”表示数量之多。意指所有的天地神灵。

[41]一条天皇派身边的女官来侍奉中宫生产。

[42]应该是为了避忌某个方位而采取的行为。

[43]即“二、五坛修法”中的观音院权僧正胜算。

[44]原文难解。各本作“定澄”（935—1015），1000年任兴福寺别当。逸闻见于《枕草子》第九段。

[45]为统领诸大寺总务的僧职。文中应是权法务济信权大僧都（954—1030），曾任东大寺、仁和寺别当，伦子的同父异母兄。

[46]954—1038。当时55岁，为少僧都。法性寺座主。其后任第26代天台座主。

[47]即“四、优雅的少公子赖通”中的宰相君，为即将降生的皇子的乳母。

[48]为中宫同母弟教通的乳母，乃当时有名的接生婆。

[49]即上文的“法务僧都”。

[50]内供即“内供奉僧”，为担任宫中御斋会的讲师或在宫中值宿的僧人。这里应为永圆少僧都（980—1044），其母为伦子姐妹。

[51]大纳言君和小少将君，见“九、试香”段。其他仕女身份不详。

[52]道长府上转述天皇口谕的女官。

[53]道长的次女妍子。当时任内侍所的长官尚侍，后成为三条天皇的中宫。

[54]道长的四女威子，当时8岁。后来成为中宫这次产下的后一条天皇的中宫。

[55]道长的六女嬉子，当时刚满1岁。后来成为中宫翌年所生的后朱雀天皇的东宫时代的妃子，后因难产早逝。

[56]俗人受戒，以示在家出家（居士）。一般受五戒：不饮酒、不杀生、不偷盗、不妄语、不邪淫。

[57]可能是1000年去世的定子皇后所生媄子内亲王的乳母。

[58]即藏人头兼左近卫中将。此处应为源赖定，为平亲王次子，母亲为源高明之女，是道长妻明子的姐妹。

[59]源藏人、兵卫藏人、右近藏人为服侍中宫的女藏人。

[60]天台宗僧人，971—1029。以能降伏怨魂闻名。

[61]原文难解。或作永昭。不详。

[62]律师为次于僧都的僧职。此处指寻光，藤原为光之子。

[63]原文难解。或作知尊、知照。不详。

[64]指第十段中用屏风围起的小房间。

[65]大纳言藤原济时之子，生卒不详。后升为权少僧都。

[66]园城寺学僧（965—1021），以能降伏冤魂闻名。事迹见于《荣花物语》《续古事谈》。

[67]尸童没有被鬼怪附体就意味着鬼怪还依然附在中宫身上。

[68]为新生的皇子举行的沐浴仪式。非产后马上进行的沐浴，而是作为仪式而举行的。详见十五段。

[69]为女子着正装时披在外褂上面的衣装。这里是仕女们的家里为她们送来参加皇子诞生的各种仪式的盛装。

[70]负责东宫事务的东宫坊的长官。此处应为参议藤原怀平。

[71]应为藤原兼隆（985—1053），为道长之兄道兼的次子。道兼（961—995）史称七日关白，因争关白之位与道长不和。兼隆在其父过世后，一直追随道长。

[72]应为藤原隆家（979—1044），为道长长兄道隆次子。道隆（953-995）担任关白后，让自己的女儿定子成为一条天皇的皇后，也曾想让长子伊周继承自己的权势。因病早逝后，权势落入道长手中，定子也在经历了一次次变故后死于难产。

[73]即十二段中的左头中将。他一直在产房附近，已经触秽。

[74]皇子诞生时由天皇赐予的辟邪的御剑。

[75]向伊势神宫奉献币帛的敕使每年九月十一日从宫中出发。

[76]按规定奉币使将在同月二十日回来复命。在其回来之前，触秽之人不能进入清凉殿。触秽之人若与其他人同席，就会把秽气传给他人，而站立着表示不与他人同席。

[77]橘德子。内侍所的二等官，为一条天皇的乳母。

[78]仕女之一，为橘德子的堂兄橘道时之女，藤原广业的妻子，足见贵族社会的人际关系。

[79]原文作“むねとき”，与上注相关考虑，当为“道时”。

[80]藏人弁为弁官兼藏人，广业此时为藏人右少弁，东宫学士。下文中他担任新生皇子的读书博士，并于同年十月升为文章博士。

[81]当时按我国的十二支计时法。酉时为傍晚五时至七时。

[82]六品官服为深绿色，七品官服为淡绿色，纯绿的官服应该是七品以下的官服。

[83]藤原为昭之子。只是他任尾张国守应是之前的宽弘七年。

[84]应为六人部仲信。负责中宫各类事务的侍长。

[85]包括下面两位仕女的生平皆不可考。

[86]口小腹大的素烧陶器。御产沐浴仪式上规定的陶器数量为16只。

[87]一说为虎头的造型，孩子在其影子下沐浴可以辟邪。也有认为是虎骨有药效，所以要将虎骨浸泡在沐浴用水中。

[88]被允许穿禁色衣装的上等仕女才能用织有花纹的丝织品。

[89]应指赖通和教通。

[90]伦子兄源时通长子右近卫少将雅通。

[91]当皇子在沐浴之际，在前庭诵读《孝经》《史记》等篇章的人员，从纪传道和明经道中选拔。

[92]拉响弓弦以辟邪。

[93]御产沐浴仪式按例要举行两次，朝夕各一次。因中宫在上午生产，举行朝仪已是酉时，夕仪便安排在半夜举行。

[94]明经博士中原致时。

[95]按照惯例应朗读《孝经》的天子章段。

[96]文彰博士大江举周，匡衡之子，母亲为赤染卫门。

[97]用墨只描绘了轮廓，以待上色的白描画。

[98]禁色指天皇及皇族穿着的长袍的颜色，共有赤、青、橙、白、深紫、深绯、深红七色，禁止臣下穿着。文中御产时的禁色应为白色。

[99]孩子出生后要在第三夜、第五夜、第七夜、第九夜举行庆祝仪式，由亲戚、朋友向其赠送衣物、食物、饰物等。

[100]兼任中宫权大夫。应为源俊贤，道长正夫人伦子之兄。

[101]兼任中宫权亮（二等官）。应为藤原实成，道长堂弟。

[102]兼任中宫亮。应为源高雅，有明亲王之孙。国守有财力，所以当时一般由国守来承担这种场合的经济负担。

[103]用较硬的米饭做成的供下人食用之物。

[104]歌人，通称伊势大辅（989？—1060？），为中古三十六歌人之一，有和歌收入《百人一首》。

[105]侍奉天皇、皇后用膳的下级女官，从各郡的少领（郡司的官员为大领、少领）以上的家族中选拔。

[106]里面摆放的应是采女们搬过来的食物。

[107]采女及司水、理发、司殿、司扫等在宫中也有同样的女官，这里应为侍奉中宫的下级女官。负责陪膳、取水、理发、打扫等各类杂役。

[108]后宫十二司之一，负责开关门户及出纳等。

[109]小盐山位于京都府乙训郡大原野，是有名的歌枕。《后撰集》收有纪贯之的和歌：“大原野上小盐山，小松原上小松树，快快长成参天树，树阴浓浓蔽千年。女官绣上这样的景致，寓意祝福小皇子健康成长，日后治世太平久远。

[110]在当时，纸张是稀缺的贵重物品。

[111]应该是类似于曲水流觞的游戏。杯子传到谁手里，由谁作歌。

[112]藤原公任（966—1041），是一条天皇时的四大纳言之一，当时和歌方面的权威人物。

[113]以上皆是侍奉中宫的年轻仕女。其中源式部和小兵卫已见于第十八段“五日庆典”中，小大辅、源式部、宫木侍从、五节弁将会出现在第四十六段的“仕女的容貌与性格”中。

[114]源经房（969—1023），醍醐源氏。左大臣源高明的五子。其出生之年恰是源高明因安和之变左迁太宰府之时。

[115]藤原教通（996—1075），道长的五子。与同母兄被赖通一并看作道长的嫡子，官至摄政太政大臣。

[116]即藤原兼隆。参见第十三段。

[117]藤原繁子，生卒年不详，藤原师辅之女，一条天皇的乳母。

[118]以上皆为宫中侍奉天皇的女官。

[119]东宫大夫负责东宫司的各项事务，“员外”日文为“权”，指定员以外的，此处指藤原道长的长子赖通，他是彰子的同母弟，于1007年16岁时任东宫（后来的三条天皇）员外大夫。

[120]指村上天皇的第七皇子具平亲王。道长迫切希望长子赖通与具平亲王之女隆姬缔结良缘。

[121]紫式部堂兄伊佑的养子赖成实际上是具平亲王之子，式部之父曾是亲王家的家司。

[122]从佛教的角度来说，现世的烦恼是往生极乐世界的最大羁绊。

[123]初冬时下的阵雨。

[124]中宫的仕女之一，乃道长正妻伦子的侄女，与紫式部的关系非常亲密。

[125]内侍所的长官，此处指道长的次女妍子，乃彰子的同母妹，此时15岁，居住在土御门府的西厢房。

[126]即是第二十五段中与紫式部互赠和歌的仕女。

[127]为了使銮舆保持水平，前面的轿夫需要俯身，极为艰辛。

[128]最初是指从中国传入的绘画，其后是指描绘中国山水人文的绘画。

[129]象征着皇权的三种神器之一的御剑，即《古事记》中的草薙剑。

[130]夹衣套色。菊套色有五种，分为叶菊（表白里青）、黄菊（表黄里青）、残菊（表黄里淡青）等。

[131]指将袖口和裙裾的包边做成五层。

[132]日文作“打衣”，用砧板捣出光泽的衣服，穿在外衣和衬衣之间，一般只有在仪式时才穿着。

[133]藤原兼隆，此时为右近卫权中将。

[134]夹衣套色，表里都为黄色。

[135]夹衣套色，表为淡紫色，里为青色。

[136]夹衣套色，表为黄色，里为青色。

[137]夹衣套色，表为白色，里为青色。

[138]隋乐曲名。是一首模仿凤凰或鹦鹉鸣叫之声的舞曲，故又名“鸟声万岁乐”。

[139]唐乐曲名。据传为模仿鸿门宴时项庄、项伯拔剑欲刺刘邦之举。又称“武将破阵乐”“鸿门之曲”“武昌太平乐”。

[140]唐乐曲名。据传为仁明天皇时遣唐使藤原贞敏传入日本。

[141]唐乐曲名。传为唐穆宗时所作舞曲，有曲无舞，在退场时演奏。

[142]指东三条院诠子，一条天皇的生母，1001年闰12月22日薨于土御门府。

[143]藤原显光，正二品。

[144]即藤原公任，参见第十八段。

[145]左中弁为左弁官的次官，藏人头为藏人所的长官。此时兼任这两个官职的为源道方。

[146]指在本职以外兼任其他职务。藤原齐信为中宫司的大夫（长官），这里兼任新亲王家的别当（长官）。

[147]“亮”为副官，“权”指编制以外的官职。此处指藤原实成，他于当日从正四品下晋升从三品。

[148]日语读作“kinuginu”，也可以表记为“衣衣”。访婚制婚姻时期，男子拂晓时分离开女子家，回到自己家以后给女子送来的表达相思之情的信件，一般为和歌，且来信愈早表明相思之情愈切。此处原文虽没有指出是后朝情书，但应该是无须明言。

[149]古代歌谣催马乐曲《安名尊》中的一句。

[150]格子窗分为上下两部分，开窗时吊起上半部分。这里是要求把格子窗的下半部分摘下，这样可以坐在窗台上边说话边赏月。

[151]赛事一般指赛歌、赛画、赛花等。参赛者分为两队，男女皆盛装出席。

[152]唐衣搭配裙裳是仕女们在各种仪式时穿着的正装。身为中宫生母在此故意降低身份，以彰显女儿的尊贵。

[153]新生儿五十日和一百日庆典时，由父亲或外祖父喂食年糕。

[154]指右大臣藤原显光和内大臣藤原公季。此时显光已六十有五，所以才有后文为老不尊之语。

[155]藤原公任，参见第二十七段。

[156]若紫是《源氏物语》中光源氏最爱的妻子紫上儿时的称呼，此处公任是把紫式部比作紫上了。可见至少在个时候，紫式部已经作为《源氏物语》的作者为人所知。为此，这一年（1008）被认为是《源氏物语》诞生的年份。

[157]即二十九段中的中宫权亮，藤原实成，与下文的侍从宰相为同一人。

[158]以紫式部为主的有关物语册子的制作、抄写，被认为是新创作的《源氏物语》。

[159]道长次女妍子。

[160]水鸟指野鸭、大雁等候鸟，水鸟渐多，表示冬天的脚步越来越近。

[161]应该是她自己创作的《源氏物语》吧。

[162]后宫十二司之一。负责行幸时辇舆的安排、皇宫庭院的打扫、灯烛炭火的管理等。

[163]指把以上三部作品分别分为五册，每册四卷。

[164]藤原行成，擅长书法，被称为三笔之一。1009年3月任权中纳言，此处以后的文字当是此后书写的。

[165]阳成天皇之重孙，僧人，擅长书法，后成为法隆寺的别当。

[166]为《后撰集》的撰者，著名的梨壶五人之一。

[167]清少纳言之父，《后撰集》的撰者，著名的梨壶五人之一。

[168]五节为大尝祭和新尝祭时举行的女乐，在每年十一月的丑、寅、卯、辰日举行。其时的舞姬（大尝祭时五人，新尝祭时四人）由公卿及国司推选。这一年的舞姬共四人，为侍从宰相藤原实成、右宰相中将兼隆、丹波国守高阶业远、尾张国守藤原中清之女。

[169]公卿们在神事时穿着的祭祀礼服。此处表示新尝祭、丰明节的日子还没到，所以还看不到穿着蓝印祭服之公卿。

[170]五节的舞姬们在宫中休息的地方。又称五节局。

[171]陪同舞姬的童女。

[172]即源经房。

[173]内大臣藤原公季的女儿藤原义子，侍从宰相藤原实成的姐姐。

[174]据传为巫女之女。原本是宫中女官，现在侍奉女御。

[175]这一句底本没有用引号，但从语气和内容来看，当属仕女们说的话语。

[176]蓬莱山寓意长生不老。以此暗喻左京不顾年老还要作为年轻侍女来抛头露面。

[177]插在舞姬头上以示禁忌的梳子，齿长五分，梳长六七寸，梳脊弯曲，其弯曲程度与年龄相应。

[178]将白色的薄纸叠好后剪成三分宽，戴在舞姬的童女们的左右耳朵上，以示禁忌。

[179]薰香的一种。

[180]原文作“立文”，指正式的书信。将书信纵向卷起，外面再裹上纸，上下封口。

[181]巳日是继五节的丑、寅、卯、辰日后举行的仪式，应该是十一月二十四日。但据《小右记》记载，试乐实际上是在二十六日未日举行的。或许是因为日语“未”“巳”读音相同造成的混乱。

[182]为下文临时祭而举行的雅乐的练习。

[183]道长的另一位妻子源明子（源高明之女）的府邸。他们育有赖宗、显信、能信几位公子，当年十四五岁。

[184]指贺茂的临时祭。每年十一月下旬酉日举行的贺茂神社的固定祭祀仪式。之所以称之为临时祭，是因为四月份的仪式被称为本祭之故。

[185]代替天皇向神社敬献币帛的奉币使。

[186]道长的第五子，右近卫权中将藤原教通。

[187]按惯例，天皇避忌闭居之日，不参与公事，侍臣从前天晚上起在宫中值宿。

[188]紫式部的房间所在的地方。参见第三十五段。

[189]藤原公季，第四十段中的弘徽殿女御之父。

[190]在流水、芦苇、岩石、水鸟等水边景物中，凸描绘画风格的文字。

[191]半夜两点左右。

[192]使者从神社返回宫中时，须在东庭再次演奏神乐。

[193]尾张兼时，左近卫将监，是当时著名的舞人，也是此次担任使者的教通的舞师。

[194]当时的女性的一种化妆。用醋酸溶解的铁浆水涂抹牙齿，再在上面涂抹丹宁酸，如此反复多次，使牙齿变黑。

[195]盗匪抢劫受害人的衣物在旧时上海称作“剥猪猡”，日本古时也时有此类事件发生。

[196]大宰府副官藤原有国之子，当时21岁。

[197]宫中储藏财宝、衣服等的库房。

[198]“饼”指年糕。大年初一，5岁以下男孩头戴年糕，祝福他前途无量的仪式。

[199]织物的一种颜色。指紫色经线和红色纬线织成的织品。

[200]织物的一种颜色。指由紫色的经线和纬线织成的织品。

[201]以下为夹衣套色。萌黄套色为表层淡青色里层浅蓝色，或表里皆为萌黄色。苏芳套色为表层浅茶色，里层深红色。山吹套色为表层淡枯叶色，里层黄色。红梅套色为表层红色，里层紫色或苏芳色。浅色套色为表层浅蓝色，里层浅紫色。

[202]藤原远度之女，中宫女官。与上文的宰相君非同一人。

[203]藤原师辅之子远度，官至参议，仅次于左右大臣。

[204]中宫仕女橘良艺子。

[205]中宫仕女。参见第十九段。

[206]中宫仕女。参见第十九段。

[207]中宫仕女。平惟仲中纳言的养女。

[208]平安中期的公卿，944—1005。深得藤原兼家的赏识，其妻繁子乃藤原师辅之女，也是一条天皇的乳母。

[209]养父平惟仲于宽弘二年三月死于太宰府，也许是因此伤心过度造成的头发脱落？那样的话，她出仕中宫当在其父丧生之前，而紫式部也应该在此之前出仕中宫了。

[210]中宫仕女。参见第十八段。

[211]出典为《史记》蔺相如传“王以名使括，若胶柱而鼓瑟耳。”

[212]贺茂斋院。既指侍奉贺茂神社的祭主斋王，也指斋王的御所。斋王是每代天皇即位时，通过占卜从未婚的内亲王和王女（三代之内的皇族女性）中选定。当时的斋院是村上天皇的第十皇女选子内亲王。

[213]斋院长官源为理之女，女歌人，紫式部之弟藤原惟规的恋人。也是因这层关系，紫式部才有可能看到她的书信的。

[214]从这一语气中可以看出，紫式部的这段文字是以书信的形式写给某位高贵之人。

[215]大江匡衡，1010年3月30日任丹波国守，该是此后的文章。

[216]即赤染卫门，中古三十六歌仙之一，被认为是《荣花物语》的作者。

[217]原文作“腰折”。和歌的第三句为腰句，指第三句和第四句不连贯的和歌。

[218]日本古代认为赏月是不吉祥的，如《竹取物语》竹取翁就有此言。此处文意据新潮古典文学集成本。

[219]此处引用《古今集》所收和歌：定是伤心人居处，琴音声声诉凄清。

[220]下雨天琴弦受潮，如果琴码竖着，绷紧的琴弦就会松缓，琴音就会变调。

[221]指橘隆子，宫中女官，在敦成亲王降生时兼任中宫仕女。参见第二十六段。

[222]日本古代贵人一般不自己阅读，而是令仕女为其朗读。为此有“物语音读论”。

[223]泛指以《日本书纪》为代表的日本史书。此处暗示虚构的《源氏物语》有着史书的价值。

[224]古代日本史书由汉文写出，非女子之读物。

[225]此处底本作「いみじうなむ才がある」，可译作“非常有才”。但从语法上来讲，「いみじう」后面应接动词。新潮社据《花鸟余情》作「いみじうなむ才がる」，据此译出。

[226]原文作“日本紀の御局”，《日本纪》如上注乃日本史书的总称，“局”为仕女居住的私室，可直译为“史书仕女”。

[227]能否出家也是自己的宿命决定的。作者在《源氏物语》中描写的紫上等人物，虽是一心向往出家，但也不能如愿以偿。

[228]指从第四十六段开始的部分。这部分以给某高贵之人的信件形式写成。但一般认为，这部分内容当是日记体无法书写的，所以文中的信件接受人也应该属于虚构。

[229]三月初三的女儿节。

[230]不知是哪年哪月的十一日。有说是宽弘五年五月的内容混在了此处，也有说是宽弘六年九月的。

[231]佛堂位于土御门府邸内，在池塘的南岸。

[232]大忏悔为“阿弥陀忏法”之一，在佛前忏悔过去所犯之罪，诵读忏悔文。

[233]句意不明。

[234]参与法事的僧人。

[235]即之前出现的藤原齐信。

[236]藤原正光（957—1014），平安中期贵族，为藤原兼通之六男。

[237]此句化用白居易《海漫漫》中的“童男丱女舟中老”。原是指那些前去寻找蓬莱仙境的童男童女在没有找到蓬莱山时就已经老去了。这里暗指年老的大藏卿。

[238]上注《海漫漫》中“童男丱女舟中老”的下一句。

[239]可能是一首流行歌曲。

[240]大概是因为中宫妊娠期间喜吃酸食。

[241]日语中梅子的酸与“好色”发音同，道长借梅子酸来暗示创作了《源氏物语》的作者是位好色女。

[242]和歌中常把秧鸡的啼叫声比作敲门声。此句中，道长以秧鸡自喻。

[243]宽弘七年（1010）。

[244]彰子于宽弘六年（1009）十一月二十五日在枇杷殿生下了敦良亲王，不知何故日记中没有相关记述。这里指宽弘五年生的敦成亲王（后一条天皇）与敦良亲王（后朱雀天皇）。

[245]参见第四十五段。

[246]左卫门府的长官。即藤原赖通，道长的长子，此时任权中纳言，兼左卫门督。

[247]清凉殿中的房间名。

[248]正月初一到初三食用屠苏、白散等御药的仪式。

[249]依阴阳道，在唐衣之上，披上该年的吉祥方向色彩的衣服。比如这一年是东方吉祥，那就披上青色衣服。西方为黄色，南方为红色，北方为白色。

[250]内匠和兵库皆为女藏人，负责传递膳食。

[251]即文屋时子，宫中女官。

[252]正月初二，中宫赐宴亲王、公卿以下的殿上人的宴席。

[253]日文作“临时客”，指摄关家在年初宴请大臣公卿等。因不是定制，所以称为“临时客”。

[254]东宫傅，藤原道纲。

[255]藤原实资，平安时代的公卿，藤原北家小野宫流，有日记《小右记》传世。

[256]藤原公任，参见第十八段。

[257]藤原隆家，藤原道隆次子，定子皇后之弟。

[258]藤原行成，参见第三十六段。

[259]藤原有国，平安中期的公卿，汉诗人。

[260]藤原实成，平安中期的公卿，藤原北家闲院流，善看相。

[261]源赖定，参见第十二段。

[262]源俊贤，参见第十七段。

[263]藤原怀平，参见第十七段。

[264]左宰相中将为源经房，右宰相中将为藤原兼隆。

[265]为清凉殿中殿上人参见天皇之所。

[266]紫式部之父藤原为时。

[267]引自壬生忠岑的吟诵子日的和歌：若无小松在田野，盛世万代何为凭？（《拾遗集》）道长将小皇子比作小松。言外之意：如果没有小皇子们的存在，自己的盛世将无以为凭。

[268]源隆子，源雅时之女。中宫身边的女官。

[269]暗指各自的秘密情人。

[270]夹衣套色，表为白色，里为紫色或苏芳色、红色。

[271]夹衣套色，表为红色，里为苏芳色。

[272]夹衣套色，表里都为萌黄色。

[273]夹衣套色，表为白色，里为青色。

[274]夹衣套色，表为枯叶色，里为黄色。

[275]向二皇子献饼。

[276]宫中女官。敦良亲王五十日庆典时担任陪膳。

[277]内侍所的次官，相当于从四品。清少纳言在《枕草子》中认为这是女性梦寐以求的职位。

[278]相对于殿上人而言的，指不被允许上殿的除藏人以外的六品以下的官员。

[279]前大和国守藤原景齐。

[280]前武藏国守藤原惟风，敦成亲王的家司（平安中期以后负责亲王、内亲王以及摄关、大臣家家政事务的）。

[281]前武藏国守平行义。

[282]藤原兼辅的曾孙，与紫式部是从堂兄妹，擅长筚篥演奏。

[283]击笏用来打拍子。

[284]此处底本可能缺字，应该是缺损了人名。

[285]雅乐十二律的第六音律吕调。

[286]《安名尊》《席田》《此殿》为催马乐的曲名。

[287]迦陵频伽为想象中的住在极乐世界的鸟，上身为美女，下身为鸟。“迦陵频”为以此鸟命名的唐乐曲名。

[288]乐曲一般分为序、破、急三部分，这里指演奏了后两部分。

[289]此处据新潮社古典集成本。

[290]据《御堂关白记》的记载，当天右大臣藤原显光醉酒，想伸手去拿御膳上面的仙鹤饰物而弄坏了餐盘，众人甚感诧异。

[291]据《御堂关白记》的记载，“齿二”为四天之前花山院的御匣殿（上等女官）赠送给道长的礼物。

更级日记

作者　菅原孝标女

一　上京之旅

一、在东国长大成人，踏上向往已久的回京之旅

我在比东路[1]之尽头[2]更为僻远的地方[3]长大，浅薄无知。不知是何缘起，听闻世上有物语，心中便极想一睹为快。无所事事的日间或夜里，姐姐[4]、嫡母[5]等人时常谈起这部物语如何，那部物语如何，光源氏又是如何。她们讲述的那些章节片段，让我的向往之情日炽一日。可她们如何能够将记忆中故事的来龙去脉悉数讲给我听？心焦之余，请人造了一尊跟我一样高的药师如来[6]，净手清洁之后，趁无人注意之时，磕首跪拜，一心祈祷：“愿早日上京，遍览京中所有物语。”终于在十三岁那年[7]，随家人前往京都，九月三日先移至今馆[8]暂时安身[9]。

多年来时常游戏玩耍的地方，由于家居物品的拆卸，空空荡荡，一览无余。喧闹纷扰之中，落日西沉，周边一片浓雾弥漫。即将登车离去之际，远望曾经的家园，过往于无人之时虔诚参拜过的药师如来依旧立在原处，想到自己就此将它弃于此地，不禁悲从中来，暗自落泪。

二、离开久居的上总国，进入下总国[10]

我们暂时寄身之处并无围墙。临时搭建的茅屋连窗板[11]等都没有，只是搭挂了帘子、帷幕等等。南边，一片远远延伸的原野映入眼帘。而东、西边则靠近海滨，景色宜人。四周夕雾蒙蒙，极富情趣。翌日，早早起床，四处观赏，流连不已。想着即将离开此地，感伤之情不由浮上心头。同月十五日，在昏天暗地的滂沱大雨中，我们离开国境[12]，夜晚宿于下总国的池田[13]。雨势大得几乎让我们落脚的草屋整个浮起，惊吓之余，夜不能寐。只见原野中，地势稍高的小丘上矗立着三棵树。当天，一边晾晒被雨淋湿的衣物，一边等待比我们迟一步出发的人，就此过了一日。

十七日一早，一行人离开池田上路。从前，在下总国，住着一个叫做滨野富豪的人。我们乘船渡过了一条很深的河，据说是他当年住家之旧址，他曾经让人在此纺织、晾晒过千万匹布。河中立着四根大柱子，相传为当年的门柱之遗迹。听闻别人吟咏和歌，我也在心中咏道：

若非河中柱，今日仍未朽。

往昔之遗迹，如何能知晓？

当夜，宿于黑户滨[14]。此地一边是广阔的沙丘，白沙一直延伸至远处。另一边则是一片茂密的松林。月光皎皎，风声习习，让人心生寂寞，引得众人咏歌兴起，我也咏了一首：

夜宿黑户滨，秋夜月色美。

何日能再赏？今宵人不眠。

三、松里渡口，月夜探望产后的乳母

次日，我们离开黑户滨，宿于下总国与武藏国[15]交界的太井川[16]上游浅滩，一处名为松里渡的渡口。人们彻夜不歇，将行李用船全部运至对岸。我的乳母之前失去了丈夫。在国境，她生下了孩子，故而不能与我们同行，只能日后再前往京都。我不舍与她分离，很想前去探望她，兄长于是抱我上马带我前去。虽然众人皆说是一时暂住之处，但我们今晚歇息的地方，为了防风，四周都挂着帷幕。而乳母这边，由于丈夫已经过世，无人随行张罗，只是十分简陋地在屋顶葺了一块草苫子。月光倾泻而下，乳母身披红衣，面带病容，卧在一旁。月光中，她清雅得不似一名乳母。肤白如玉，清秀非常。见我前来探访，她十分意外，不时抚发啜泣。虽然不忍与她就此分离，但同行的兄长急急将我带走，我心里真是割舍不下。她的身影不时浮现在眼前，伤感之余，顾不上月色宜人，郁郁屈身躺下。

次日一早，众人将牛车装船渡河。然后，在对岸将其安装妥当。前来送行的人们，在此与我们道别之后返回。即将上京的众人驻足送别。终须一别的时刻来临，辞行的人与送别的人，无不泪湿沾巾。如此情景，我当时虽然年纪尚小，却也心有戚戚。

四、进入武藏国，古老传说抚慰旅情

如今已经进入武藏国境内。未见风景别致之处。海滨并无白沙，土黑如泥。传说中紫草衍生的武藏野，只见一片芦苇、荻花高高生长。骑马的侍卫们所携之弓，没入其中，不见弓梢。拨开茂密繁盛的芦苇、荻花往前行走，有一座名为竹芝的寺庙。远处的“宝藏[17]”，可见长廊地基等遗迹。问此处究竟是何地，有人回答说：“此处从前称为竹芝坂。当时，此地有个男子，国守将他作为一名焚火房[18]的卫士献给朝廷。一天，他在打扫大殿前的庭院时自言自语道：‘真不知是何种因缘，今日落得如此下场。在我的家乡，装满美酒的酒壶四处皆是。上面摆着的瓢子，南风一吹向北倒，北风一吹向南倒，西风一吹向东倒，东风一吹向西倒。如今在此奉公，这些光景都见不着了。’恰在此时，天皇的女儿，从小集万千宠爱于一身的内亲王，独自站在帘子旁边正倚柱望向庭院。听到男子的自言自语，内亲王觉得十分有趣，好奇那究竟是何种瓢子，又如何随风而动。于是便掀起帘子，说道：‘那边的男子，过来这边。’男子诚惶诚恐地来到了高栏下，内亲王命他：‘将刚才你说过的那些话，再说一遍来听听。’于是他又重复了一遍酒壶的事。内亲王便说道：‘你带我前去看看吧。’虽然男子觉得如此有辱内亲王身份，十分惶恐，但也是一种因缘吧，他背起内亲王前往武藏国。男子顾虑可能会有追兵跟来，当夜先把内亲王安置在了势多桥[19]下，然后将桥板破坏了一间[20]。他自己奋力从桥板上跃过之后，再次背起内亲王赶路。七天七夜之后，到达武藏国。天皇、皇后不见了内亲王，急忙派人四处寻找。有人禀报称：‘武藏国来的一个卫士，背着一个香气四溢的东西，飞一般地逃走了。’天皇于是下令搜查，但毫无男子的消息。料想他定是逃回家乡武藏国，朝廷便派使者追赶。但势多桥已被破坏，无法渡过。朝廷的使者，三个月之后赶到武藏国，寻找这名男子。内亲王于是召见使者，对他说：‘我也是当有此缘。当初是我好奇这个男子的家究竟是何种模样，让他带我前来此处，他才依言而行的。如今居于此地，我十分舒适。倘若你们加罪于他，我当如何是好？来此武藏国，也是前生注定。请速速返回，将我的心意一一禀报。’使者无奈，只好就此返回京城，如此这般跟天皇汇报了一切。天皇于是下了一道宣旨：‘事已至此，无可奈何。如今即使处罚这名男子，也无法让内亲王返回京都。不如将武藏国赐予竹芝的这名男子，让他有生之年掌管武藏，税赋皆免。我就把武藏国托付于内亲王吧。’男子于是将家宅营建得如同皇宫一般，让内亲王居住。据说内亲王等人过世之后，宅院成为寺庙，故而名为‘竹芝寺’。内亲王的子女，以武藏为姓。此后，皇宫中的焚火卫士便由女子担任。”

五、从相模国前往骏河国，于足柄山遇游女

终日在原野、山丘与芦苇、荻花中前行，别无异事。不久，来到武藏国与相模国[21]交界的明日多川[22]河畔。在五中将[23]在“都鸟且问之[24]”一歌中，曾经提及此地。但中将的家集中却是将此地记作“隅田川”。乘船渡过此河，便是相模国了。

西富[25]的山峦叠嶂，就如同摆着绘有精美图画的屏风一般。另一边的大海、海滨景色迷人，此起彼伏的波浪，意趣盎然。唐土原[26]的沙滩上，布满了漂亮的白沙，我们花了两三天时间才走完。有人说：“夏天的时候，浓淡相间的大和抚子色彩绚丽，如同织锦一般。现在已是晚秋时节，故而欣赏不到。”话虽如此，但许多地方仍有花儿残留，惹人怜爱。“唐土原上也开着大和抚子[27]，这真是……”，众人都觉得此事十分有趣。

之后历经四五日，我们才战战兢兢地走完了足柄山昏昏暗暗的一程。终于到达山麓，却依旧不见天日。茂盛无边的树林，让人心生恐惧。宿于山麓之夜，不见月华，无边夜色令人迷失。不知从何处来了三个游女[28]。其中一位年届五十，一位二十岁左右，还有一位大约十四五岁。众人让她们在住宿之处打开簦[29]坐下。男人们点火一看，其中一人是从前一个叫“小幡[30]”的艺人之孙。她秀发长长，刘海柔美地垂在额前，肤色白皙，模样清秀，众人都觉得当一名下等侍女绰绰有余。而她们的歌声更是无可比拟，直上云霄，宛转悠扬。众人感慨之余，便招呼她们近前伺候，兴致盎然。有人说道：“西国的游女比起你们可逊色多了”，听闻此言，她们当即十分巧妙地即兴唱道“与难波附近的相比……”[31]。她们不仅容貌清雅，而且歌声美妙，却将要返回可怕的山林中去，一时间众人都觉得十分不舍，纷纷落泪。见此一幕，年幼的我也不由得对明日即将离开此地而倍觉不舍。

翌日拂晓之际，开始翻越足柄山。山势极为险峻，云朵似乎飘于脚下。在半山腰，树下一处十分狭小的地方，长着孤零零的三株二叶葵。众人纷纷唏嘘感叹道：“如此荒凉的山中，它们居然也能够生根发芽。”三处泉水潺潺流过山中。好不容易终于翻过足柄山，到达关山[32]，再往前便是骏河国[33]。在横走关[34]的旁边，有一个叫岩壶的地方。一块岩石大得难以形容，四角中间有一个洞穴。泉水从中迸出，清冽无比。

六、富士川神秘的古老传说

富士山在骏河国境内。在我出生成长的上总国，从西面可以望见这座山。这座山的风姿，真可谓举世无双。眼前这座山展现出别样的风情，像是着上了一层绀青色。而山上的积雪也毫无消融的迹象，望去如同在浓紫的衣衫上添加了一件白色的短衣一般。烟从山顶较为平坦的地方升起，傍晚时分，可以望见火在燃烧。

清见关，一面朝海，海边有数处守关人站岗的小屋，栅栏一直延伸到大海。清见关的潮烟袅袅，似乎与远处富士山上的烟遥相呼应，妙不可言，想必海浪滔天。由于田子浦的海浪太高，我们只好乘船前往。有一个名为大井川的渡口。白色的河水非比寻常，如同浓浓的细米粉溶于其中一般急急流过。

富士川发源自富士山。一个当地人说起这样一件事：“前些年，有一天，某人因事外出，因为天气十分炎热，便在这条河的河畔稍作休息，顺便欣赏风景。这时，从河上游漂来一个黄色的东西，他想办法截住它，一瞅，原来是一张破纸。他将它捞起来，看了看，发现黄色的纸张上浓重的朱笔所书写的文字十分端正。好奇之余，他便开始仔细阅读。那纸上所写的内容，如同除目[35]的结果一般，关于翌年将要换届的各国国守之任命一一在案，骏河国也是其中之一。纸上除了新任的国守之外，还附有另外一名国守，也即任命了两位国守。他觉得十分惊讶，便将纸张捡起晒干收好。而翌年的国守之任命果然如纸上所写，一个不差。骏河国也如其所料，纸上所写的人成为国守，但上任不满三个月就过世了。重新任命的国守正是纸上附在一边的人。世间居然有如此奇事。想来众神今年又将在此富士山上汇聚一堂，议决明年的国守任命吧。真是不可思议。”

七、于天龙川河畔养病

顺利地走过了沼尻[36]之后，一场重病向我袭来。当时，我们即将进入远江[37]。迷迷糊糊中不知何时已经越过了鞘中山[38]。由于病痛难忍，便在天龙川[39]河畔临时搭了一间小屋。休养数天之后，病情逐渐好转。已是隆冬时节，河风强劲，寒意难忍。渡过天龙川之后，我们来到了滨名桥边。当初从京城前往上总国时，滨名桥上架着原木，如今已无迹可寻，一行人只好坐船渡河。此桥曾经架于入海的河口之上。外海巨浪滔天，而入海口的小洲则别无可书之处，只有一片茂密的松林。透过松林望去，只见浪花此起彼伏，如同色彩斑斓的珠子一般[40]。又似古歌所咏，即将越过松林树梢[41]，十分有趣。

猪鼻坂的地势更高。好不容易越过极为陡峭的山坡，来到三河国[42]的高师滨[43]。闻名遐迩的八桥[44]如今徒有其名，不见桥的影子，毫无值得欣赏之处。宿于二村山的那个夜晚，我们在一棵高大的柿子树下搭了临时的小屋，众人彻夜都在捡拾落在屋顶的柿子。我们翻越宫路山的时候，虽然时已十月末，红叶却并未飘落，依然如火。

山风未至宫路山，红叶依然留枝头。

三河国与尾张国之间的然菅[45]渡口，果然名副其实，过河与否让人犹豫不决，是一个意趣颇深的地方。

八、自尾张国经美浓国、近江国进京

经过尾张国的鸣海浦时，晚潮正渐渐涨起。今夜倘若宿在此地，则不前不后。而一旦满潮，便不能通过此地，于是我们便趁着尚未满潮，赶忙尽快走完这一程。

一行人即将进入美浓国[46]。在国境附近，经墨俣渡口之后到达野上。随之而至的游女们在此吟唱了一个晚上。不由得想起了曾在足柄山遇见游女之事，怀念之情涌上心头。

大雪纷飞，兴致索然中，我们越过不破关[47]、厚见山[48]，进入近江国[49]，投宿于一户名为“息长”的人家中，停留了四五日。

在美津坂[50]山麓，阵雨冰雹不分昼夜地下个不停。天空阴霾，让人十分烦闷。之后，我们顺利经过了犬上[51]、神崎[52]、野洲[53]、栗太[54]等地方。湖面[55]一望无际。抚岛[56]、竹生岛[57]的远景引人入胜。势多桥破败不堪，好不容易才得以渡过。

在粟津[58]稍作停留之后，于腊月二日进入京城。晚间入城为佳[59]，我们申时[60]从粟津出发。在逢坂关[61]附近，山边一处临时搭建的板墙上方，一座丈六[62]高的佛像映入眼帘。佛像尚未最后完工，显得较为粗糙，只能瞧见脸部。在此人迹罕至的荒郊野外，这尊佛像无知无觉地屹立着。远远地望着它，我们就那么从它跟前经过了。回京路上，途经诸多地方，但骏河国的清见关与逢坂关堪称最佳。夜幕降临，我们抵达三条宫[63]西边的家中。

二　家居之记

九、对物语的渴盼日甚一日，与嫡母离别

京城中的家宽敞而荒凉，庭院中的树木一如途中深山里的林木般高大森然，全然不像京城中的房子。刚回到京城不久，还尚未完全适应这边的生活，但心里早盼着能寻到物语一睹为快，便再三请求母亲[64]：“帮我找物语故事吧，帮我找找物语故事吧”，于是母亲拜托一位在三条宫御所出仕、被人称作卫门之命妇[65]的亲戚帮忙。母亲给她写了一封信，她收到之后十分高兴，将一些精美的草子[66]盛放在砚台箱盖[67]中送了过来，说是其主人下赐之书。我喜出望外，日夜沉浸于这些故事的世界中，心里也更加期待能有机会读到更多故事。但在这人地尚且生疏的京城，谁能帮我得偿所愿呢？

嫡母曾经一度出仕于宫廷，之后跟随父亲前往上总国赴任。由于发生了一些意料之外的事情，她与父亲之间的关系不再融洽，便带着五岁的孩子离开了。走的时候，她对我说：“你对我的深情厚谊，永世不忘”，还指着檐前一株十分高大的古梅，留下了一句：“等这梅花绽放的那一天，我一定来看你。”我一直对这位嫡母念念不已，常暗自哭泣。不知不觉中，新的一年[68]来临了。我天天盼望着梅花早日开放，想着她是否果真如当日所言，梅花一开就会来访。我守着梅树一心等待，但花儿都已经凋谢了，嫡母还是杳无音信。几番思量，折了梅枝赠歌与她：

春且不忘霜枯梅，今又苦等依君言？

她回复了一封满是情意的信，附有一首和歌：

尚请依言多等待，梅枝绽蕊有人寻。

十、终日沉醉于《源氏物语》中，浮想联翩

那年春天，疫病大肆流行。松里渡口月色中楚楚动人的乳母，也在三月一日不幸亡故。我十分悲痛，连物语故事都变得索然无味，终日以泪洗面。抬头望向窗外，只见美丽的夕阳下，樱花悉数散落在地。

落樱来春犹可见，伊人永别心眷眷。

又有传闻说，侍从大纳言家[69]的小姐[70]也过世了，殿中将[71]为之悲叹不已。听闻他的伤怀，当时也经历悲痛的我感同身受。回到京城不久，父亲将这位小姐的手迹交给我，叮嘱道：“你以此为摹本练字吧。”只见上面写着“深夜如未醒[72]”等古歌，还有一首“鸟边山谷间，无常且虚幻。如见青烟起，须知是我身[73]”。小姐的字迹十分秀美，其意韵难以形容。如今看到这字帖，不禁潸然泪下。

我的郁郁寡欢，让母亲十分担心。她想方设法寻借物语以宽慰我心。如此，我逐渐走出了悲伤。在读完《源氏物语》[74]中关于紫姬[75]的部分[76]之后，我便一心想要看后续的故事，却苦于无人可托。身边的人都尚未熟悉京城，无处可寻。我内心焦急，向往之余，便暗自祈祷：“求神灵保佑我得以一睹《源氏物语》全本！”当初跟着父母前往太秦[77]参拜之时，也是别无他求，唯有此愿。我以为离开太秦之后，便能美梦成真，一饱眼福，可惜未能如愿，为此终日闷闷不乐。一日，我前去探访一位从地方返回京城的姨母。她对我说道：“已经出落得如此可爱”，十分动情欢喜。告辞的时候，她说道：“我想送给你一些礼物，可实用的物品无甚意思，就送些传闻中你想望已久的书吧”，于是她便将《源氏物语》五十余卷装在木箱中，此外还有《在中将[78]》《远君[79]》《芹河[80]》《白良[81]》《浅水[82]》等物语装在一个袋子里送给我。带着这些礼物回家时，我真是喜出望外。

此前，我只能断断续续地阅读《源氏物语》的部分章节，对故事一知半解故而焦灼不已。如今终于得以从头细细品读。躺卧在幔帐背后，无人前来打扰，我随手取出书来赏阅。此等惬意，纵然是皇后之位也无可比拟。白日里不休不辍，夜间只要醒着便挑灯夜读。除此之外，心无旁骛。书中的字字句句烂熟于心，自己也惊叹不已。一天夜里，一位十分清秀的僧人出现在我的梦中。他身着黄色袈裟，前来对我说：“尽早研习《法华经》第五卷[83]。”我未曾对他人提起此事，也从未想过要依言研习。当时我一门心思只惦记着物语，认为自己虽然貌不惊人，但终有一天会出落得长发秀美、容颜出众，就如同源氏所宠爱的夕颜[84]、薰大将心仪的浮舟[85]那般。如今想来，真是何其幼稚浅薄。

十一、日常家居生活，一心沉溺于物语的世界

五月一日前后，屋檐附近的橘子花散落一地，远远望去，一片白色。

若无橘花香，疑为非时雪。

我的家就像之前的足柄山麓一般，长满了郁郁葱葱的树木。十月的红叶比周边山上更富有情趣，像是铺开了一段红锦似的。别处前来探访的人说：“方才路上见到一处红叶十分美丽的地方”，我听了之后，忽有所感，便咏道：

秋末吾家红叶美，不逊世间任一处。

我一心唯有物语，终日沉醉于其中。晚间只要醒着，便彻夜惦念着它。一天夜里，梦见有人对我说道：“近日，为了给皇太后[86]所生的一品内亲王[87]提供方便，正往六角堂[88]那边筑引水溪[89]”，我问：“因何缘由？”，那人回答道：“当信奉天照御神[90]。”当时我不曾跟他人谈及此梦，也从未把它放在心上，真是悔之晚矣。每年春天，我眺望着一品内亲王的宫殿，都会吟咏这首和歌：

待得花开叹花谢，宫家花儿吾家春。

十二、因犯土忌临时寄居别处，神奇的猫儿来访

三月末，因为犯土忌[91]，所以暂时住到别人家里。樱花开得正盛，仍未凋谢。回家之后，翌日，让人送去一首和歌：

不餍樱花美，奈何已暮春。

春尽将凋谢，贵府得一见。

每年，当樱花开了又谢，便会想起乳母在这个时节往生，心中不胜伤感。此时，我常常取出同一时期过世的侍从大纳言家小姐的手迹端详，缅怀不已。五月的一天，深夜里我还在读着物语故事，不知从何处传来了猫十分柔和的叫声。惊讶之余，仔细一看，发现原来是只非常可爱的猫。正琢磨这是哪儿来的猫，姐姐说：“嘘，安静，别跟人提起它。这猫如此可爱，我们把它养起来吧。”这只猫跟人一点都不生分，来到我的身边便躺下了。我们担心它的主人可能会找来，只能偷偷饲养。这只猫从不去下人那边，一直都待在我们身边。倘若食物不干净，它理都不理。它与我们姐妹寸步不离，我们也对它疼爱有加。不久，姐姐生病不适，家中忙乱，便将猫放在北边屋子[92]里。不再唤它进我们屋中，它便拼命嘶叫。想着它如此嘶叫，可能有其缘由，但我也并未深究。病中的姐姐突然说：“那只猫，怎么了？把它带过来吧。”问她何出此言，她说：“那只猫刚才出现在我的梦中，对我说：‘我是侍从大纳言家的小姐，一时变成了这个样子。也是前世因缘，承蒙府上的二小姐一直记挂着我，所以便想与她共度一段短暂时光。可近来一直让我跟下人为伴，心中十分难过。’她哭得很是伤心，看上去的确像是出身高贵之人。我吃了一惊便醒了过来，发现原来是这只猫的叫声，真是让人心碎。”我听完姐姐的话，不禁深受感动。此后，我们不再让它待在北边的屋子里，十分用心饲养。每当只有我一人与它独处的时候，便一边摸着它，一边对它说：“您是侍从大纳言府上的小姐啊。真想把这件事告诉您的父亲大纳言殿下。”这时，猫便会全神贯注地看着我，娇声啼叫。我总觉得一眼看去，它并非一只普通的猫，那样子似乎能听懂我所说的话似的，真是惹人喜爱。

十三、《长恨歌》物语，十三夜、与姐姐谈心

听说有人手上有《长恨歌》改写而成的物语，便极想借来一阅，但却不便张口。终于等到一个机会，在七月七日[93]那天送去一首和歌。

昔时今日结姻缘，银河波迭诉心愿。

对方回复道：

银河相会虽不祥，神往之余已释然。

当月十三日之夜，皓月当空，家人都已经入睡。夜半时分，我来到外廊边坐下。姐姐目不转睛地望着夜空，问我道：“倘若此刻，我突然飞走，不知所踪，你会如何？”我顿时觉得有些栗然。姐姐看我如此，便换了一个话题，于是气氛变得轻松，谈笑风生中，一辆开道[94]的牛车停在了隔壁。有随从喊道：“荻叶！荻叶！”却无人应答。喊得累了，主人便吹奏一首优美的笛曲之后离开了。我吟咏了一首和歌：

笛声阵阵似秋风[95]，奈何荻叶无应声。

听我此言，姐姐深有同感，也应和了一首：

不待荻叶来应和，笛声离去何匆匆。

如此，我们姐妹俩一起眺望着秋日的夜空，直到次日天明，方才齐齐睡下。

翌年四月的一天，半夜里家中发生了火灾。我们视为大纳言殿下的小姐化身、精心喂养的那只猫也被烧死了。每每唤它“大纳言殿下的小姐”时，它便似乎能听懂似地立刻来到我们身边。父亲也说：“真是一桩让人感动的奇事。哪天跟大纳言说一说吧。”可惜发生了这样的不测，让人遗憾不已。

我们之前住的宅邸十分宽敞，而且幽静得如同深山一般。春天花儿绽放、秋天霜染红叶的时候，美丽的景致远胜于周边山色。然而此次我们移居的房子，狭窄得无法形容。庭院十分局促，也无树木，十分无趣。而对面人家的院中，白梅、红梅盛开，随风飘来阵阵香气，让人无限怀念之前的旧居。

邻家香风薰然至，怀念旧居檐端梅。

十四、姐姐离世，众人赠答和歌哀悼

那年的五月一日，姐姐分娩后离开人世。我自幼对他人亡故甚觉悲伤，更何况是同胞姐姐辞世，真是伤心欲绝。母亲等人都聚集在已离世的姐姐房中，我躺卧着，左右怀中各拥一个姐姐年幼的遗子。自破败的板屋房顶漏下的月光，照在婴儿的脸上，让人觉得十分不祥，我便用袖子遮住了他的脸，又紧紧抱住另一个孩子，一时间思绪万千，肝肠寸断。

一切[96]都结束之后，一个亲戚送来一本《三宫寻尸物语[97]》，说：“故人当初曾托我寻找此书，却一直未果。如今，有人帮我找到此书，却已物是人非，令人唏嘘。”确如其言，让人不胜伤怀。我回赠对方一首和歌：

昔日寻书人，今埋青苔下。

拳拳心所系，如何再追寻。

姐姐的乳母叨念着“如今如何还能留在此处”，便泪水涟涟地要回她自己家中。我作歌挽留道：“‘如斯君归故里去，吾心戚戚悲别离’，我多么希望你能留下来，作为对昔日故人的一份念想。”此外，我在书信结尾处那句“砚台之水，冻结成冰。一切思绪，皆已断绝，就此搁笔”的内侧，添了一首和歌赠与她：

伤怀走笔处，字迹冰凝固。

君归故里去，何物寄哀思。

乳母回复道：

海滨无潮滩，鸻鸟难留痕[98]。

吾心似鸻鸟，浮世无所恋。

这位乳母在姐姐墓前拜别之后，哭着回去了。推想乳母之内心，我作歌道：

君已升空去，轻烟了无痕。

野地无踪迹，何处觅孤坟？

嫡母闻知此歌，作歌相和：

行前未曾知，孤坟在何处。

先行黄泉者，泪水来引路。

曾经送来《三宫寻尸物语》的亲戚也作了一首和歌：

野地荒竹原，人迹鲜少至。

哀哀泣泣中，苦苦细寻觅。

见到这首和歌，那一夜，前去送姐姐最后一程的兄长也咏了一首：

转瞬烟燃尽，杳然无影踪。

野地荒竹原，如何觅芳冢？

接连数日下雪，心中挂念住在吉野山中的尼僧：

吉野山路险，人迹本稀少。

雪落无访客，不知可安好？

十五、哀叹除目失意，赠答和歌

翌年[99]正月举行的除目仪式，父亲本应有可喜之事，却不料意外落空。第二天清晨，跟我们同样境遇的人来信说道：“一心想着，无论如何，此次定要如愿以偿，在忐忑焦躁中等到了天亮……”，并附有一首和歌：

苦苦待天明，梦随钟声醒。

长夜何漫漫，恰似百秋夜。

我回复道：

钟声未能遂人愿，何故苦苦待破晓。

四月末，因故移居东山[100]。途中，有的田地在灌水育苗，有的田地已经插好了秧苗，放眼望去，一片绿意盎然。山容苍郁，近在眼前。黄昏时刻，心中惆怅不安，只有阵阵秧鸡的啼叫声传来。

秧鸡何须啼，声声似叩户。

日暮深山路，无人来寻访。

此处邻近灵山寺，便前往参拜。行走劳累之余，便顺路走近山寺的石井[101]，以手掬水而饮。有人说道：“此水真是让人久饮不厌啊。”于是，我便咏了一首和歌：

深山石间水，掬饮而不厌。

古歌有吟咏，何言今方知？

饮水之人回复道：

古歌咏山井，滴水浊清泉。

此处石间水，甘冽胜一筹。

回到家中，落日明艳，京城方向的景色也一览无余。之前吟咏“滴水浊清泉”的那一位要返回京城，却又不忍心抛下我。第二天早上，从京城给我送来一首和歌：

落日身影入山脊，遥望东山心不安。

拂晓时分，诵经念佛的僧人们进行礼拜祷告，那声音听起来十分神圣。我推门望去，只见山际隐约微明，薄暗的树梢笼罩着一层雾气，周遭天色似乎比春花秋叶正盛之时还要显得浓重一些，朦胧中，更添几分情致。连近处的树梢上，杜鹃也在声声啼叫。

山中拂晓色，婉转杜鹃啼。

谁人共欣赏，独享叹可惜。

月末，杜鹃在山谷的树上喧闹地叫个不停。我作了一首和歌：

京中彻夜待鸟鸣，此地杜鹃终日啼。

正眺望着四周的景色，同行的侍女说道：“此刻，京城中，也有人正在听着杜鹃啼叫么？会有人想着我们在山中遥望月色么？”

深山之中无人思，京城众多赏月人。

我作歌道：

不知深夜望月时，但思身在山中人。

正觉得天将破晓之时，山那边传来了众多脚步声。惊诧之余，翘首望去，只见群鹿来到廊前，阵阵嘶鸣。遗憾的是，在近处听，鹿鸣声却并无亲切之感。

秋夜思妻鹿鸣声[102]，远山遥闻更相宜。

听说有个相识之人来到附近，未曾上门拜访便回去了，我作了一首和歌：

松风不识人，归去尚有声[103]。

十六、自东山返京，不时外游旅居

八月，二十余日时，拂晓之月颇有情致，山林葱郁，山色微暗，瀑布的水声也别具一格，尤为动听。我眺望着眼前的一切，作了一首和歌：

山中秋夜深，多情拂晓月。

知情识趣人，愿与君共赏。

从东山返回京城的路上，发现来时只见一片泱泱水田，如今已经收割完毕了。

泱泱育苗田，悉数已收割。

不知不觉中，山居岁月长。

十月末，再次来到东山暂住，只见曾经苍郁、茂盛的树叶已经散落无余。那一眼望去充满情趣、惬意地潺潺而动的流水上也积满了落叶，只能看见隐约的水痕。

自别东山后，流水亦干涸。

寒风吹落叶，山居心不安。

我对住在那里的尼姑说：“如果能存命到春天，我一定再来。花儿绽放时，请一定尽早告知。”说完后，我就回去了。可是，直到第二年的三月十余日，都不见音信。于是，我给她写了一首和歌：

与君曾相约，花开即来报。

花儿未曾开，抑或春未到？

暂居此地，月色怡人之时，风儿吹过房外的竹子，沙沙作响。醒来之后，辗转难以入眠。

风吹竹叶响，夜夜难再眠。

不知是何故，愁绪上心头。

秋天，我离开此地，迁往他处。我给屋主留下了一首和歌：

处处露华浓，每每皆相同。

唯有茅草原，秋色难忘怀[104]。

十七、责备曾经的嫡母使用“上总”之名

曾经的嫡母在宫中，仍然使用着与上总国相关的名字。她当年曾跟随父亲一同前往过那里。她跟新的夫君来往之后，也依然还在使用。父亲听说此事后，觉得如今再使用这个称呼，不甚妥当，想把这个意思告诉对方。于是，我代父亲作了一首和歌送去：

朝仓[105]已成昨日事，仕宫何以用吾名？

如此终日遐想一些漫无边际之事，虽然偶尔前往寺庙神社参拜，但并未认真地祈祷着能跟普通人一样。近来，世人多从十七八岁便开始诵经修行，可我却对那些毫无兴趣。若要说我心中所想，那便是终日幻想着：“希望能有一位身份高贵、丰神毓秀、如同物语故事中的光源氏般的男子出现，哪怕一年与我相会一次。而我则像浮舟小姐那样，隐居于山中，看春花秋叶、明月冬雪，于孤单不安中，不时盼望着能见到精彩的书信。”希望将来有一天能美梦成真。

十八、父亲任职常陆介[106]，父女二人悲叹离别

倘若父亲位居要职，我应该也能身价倍增——日日遐思浮想之中，父亲好不容易终于被任命为远方的常陆介。父亲说道：“多年以来，我一直盼望着能够在京城附近任职。如此，便能尽心照料于你，带你一同前往任地，看一看当地的海天山色。这些自不待言，我向来都把你看得比自己更为重要，希望能把你培养得比我自己更出色。只可惜你我前世福分浅薄，这次被派往如此遥远之地任职。在你年纪尚幼之时，曾带你一同前往东国[107]。每当我身体状况不佳之时，总担心自己万一有什么不测，抛下你在当地，可能会让你陷入走投无路的境地。京外之地，多有艰辛。如果我独自一人，可能相对轻松一些。拖家带口而去，则想说的事情说不了，想做的事情做不了，心力交瘁。如今你已长大成人，如果带你一同前往任地，我风烛残年，不知存命几许。失去父亲后流落京城，是世间常有之事。在东国，成为一个乡野之人，流离失所，也是十分可怜。如果把你留在京城中，也没有什么可以安心托付的亲戚朋友。但是，也不能就此辞退来之不易的任命。最终，只能把你留在京城，此去就当是永别。即便如此，未能在京城将你妥善安置，实在非我本意。”我听着父亲如此日夜叹息，那些春花秋叶之事均已抛诸脑后，忧伤不已，但也无可奈何。

父亲于七月十三日前往任地。离出发还有五天的时候，父亲便不再进我的房间，似乎怕看到我会心生难过。启程之日，一片忙乱。终于到了出发的那一刻，父亲掀开我的门帘，说了一句“要走了”。四目相对，父亲泫然泪下，即刻转身出门。我目送着父亲离去，心神迷乱，泪如雨下，就那么一直卧于屋内。过了一阵，前去送行的留京仆人回来了，交给我一张怀纸，上面只写着一首和歌：

此身若能遂心愿，深晓秋日离别情。

我伤心得不忍目睹。平日里，尚能吟咏一些拙劣的和歌，此刻心乱如麻，不知该说些什么，只能随手写道：

此生片刻未曾想，与父如此相别离。

此后，来访的人比往日更见稀少。寂寞不安中，眺望着屋外的景色，日夜思念着父亲，不知如今他身在何处。我知道旅途艰辛，挂念不已，十分不安。从清晨到日暮，终日眺望着东山的山际那边[108]。

十九、前往太秦山居礼佛，与常陆国之间的书信往来

八月，前往太秦山居礼佛。途中经过一条大道[109]时，只见两辆男性乘坐的牛车停在路旁，似乎在等待一同前往的人。从边上路过时，对方派了一个仆从过来传话道：

前去赏花见君颜。

同伴说道：“如果不回复的话，只怕有些失礼。”于是我派人回复道：

以君千草心[110]，思人去秋野。

然后便离去了。山居礼佛的七天里，我心中一直牵挂着前往东国途中的父亲，暂时告别了以前那些风花雪月的幻想，祈祷着：“望佛祖保佑一切平安，让我与父亲再次相见。”佛祖听了，一定也会心生怜悯，遂我心愿吧。

时已冬日。下了一整天雨的一个夜里，狂风吹散了云层，霎时皓月当空。屋檐近处的荻草被风吹得枝残叶落，四处飞舞，不由得触景生情：

深冬寒风冽，荻叶瑟瑟舞。

我心似荻叶，寸寸思金秋。

父亲从东国派来了信使。

“举行拜神仪式[111]之后，我巡视国内时，发现一处流水涓涓的原野，一望无际。那里生长着一片树林，风景宜人。当时马上想道：此景无法与你一起欣赏，甚是遗憾。我问旁人：‘这是什么地方？’有人回答说：‘思子林’，不禁由景及己，悲从中来。下马之后，良久地眺望着眼前的风景，心中无限感慨：

见此思子林，不由心戚戚。

同有伤心处，骨肉相分离。”

见信之后，我伤心难抑，回复道：

虽闻思子林，犹自怨恨深。

远去秩父山[112]，留女在京城。

二十、母亲进献镜子于初濑寺，占卜未来

如此，终日无所事事，沉湎于空想之中。不知为何，也不曾想去寺庙神社参拜。母亲比较守旧，她说：“去初濑寺实属可怕之事。如果在奈良坂遭遇抢劫，该如何是好？前往石山寺，要翻越关山，也十分可怕。鞍马寺，如你所知，那座山十分险峻，带你前去，危险重重。总之，等你父亲回京之后……”，简直把我当成外人一般，不闻不问，只勉强带我去了清水寺山居参拜。即便如此，我依然是以前的那种心性，不曾认真地祈祷过。正逢彼岸会[113]时节，寺内十分嘈杂喧闹。在那里，我似睡非睡之际，梦见一个身着青色法衣、头披锦缎、脚穿锦鞋的僧人，自垂挂着帷幕的栅栏处走来，看似这所寺庙的总管僧，他恼怒地对我说道：“不知自己未来可悲，整日想着一些无谓之事。”随后又走进了帷幕之内。从梦中惊醒之后，我并未将梦中所见告诉他人，也并未留在心上，便离开了清水寺。

因为未能带我前去初濑寺，母亲便让人铸造了一面直径一尺的镜子，委托一个僧人代为参拜。她对僧人说：“请前去山居参拜三日，以你的梦境来占卜我女儿未来的运势。”在此期间，母亲也让我持斋精进。这位僧人回来之后说道：“如果没有得到灵梦就返回，实在过意不去。想着回京时一定要有所交代，便极为虔诚地跪拜祷告。入睡之后，我梦见一个高贵清雅、着装整齐的女子携带着我们进献的镜子出现在眼前，问道：‘此镜是否附有愿文？’我连忙恭敬地回答：‘并无另外的愿文，只是进献了这面镜子。’女子说道：‘着实奇怪，本应附上愿文。’

“她接着说道：‘请看看映照在镜子这一面上的身影。看完这个，你会觉得触景伤情，心中悲戚’，继而潸然落泪。我一看，镜中果然映着一个正在伤心痛哭的身影。‘见此场景，真是令人伤心哪。请再看看另一面。’说着，她让我看了镜子的另一面。只见御帘青青，幔帐摆在廊檐前，下方露出五颜六色的裙裾、衣袖，庭院中梅、樱争相绽放，黄莺在树间宛转轻啼。女子说道：‘此景让人心生喜悦。’我见到的梦就是这样的。”然而，僧人到底是如何占卜此梦的，我也并未留心。

在我终日沉浸于幻想之中时，有人一直跟我说：“要祈拜天照大御神。”开始时，我不知道那究竟是何方神佛。逐渐懂事后，跟人询问，对方告诉我：“那是伊势神宫的神灵，纪伊国[114]的‘纪之国造[115]’祭祀的便是此神。此外，还是宫中内侍所祭祀的守护神。”伊势之国，千里迢迢，不曾有过前去参拜的念头。内侍所高高在上，如何得以参拜？悠闲地认为，像我这样的人，拜一拜空中的太阳就可以了。

有一个亲戚出家为尼，在修学院[116]修行。冬日，作了一首和歌赠给她：

山间冬日风瑟瑟，思君泪落心切切。

她回复了一首和歌：

夏日树荫浓，情深送问候。

如今又见信，暖意如从前[117]。

二十一、父亲自常陆国返京，父女于西山重逢

前往东国的父亲，终于返回京城，在西山[118]那边的房子里安顿了下来。一家上下都迁往那边，团聚一堂，十分欣喜。月色皎皎，彻夜长谈。我作歌一首：

此宵欢喜庆重逢，秋日别时悲分离。

父亲泪流满面，咏道：

虽恨此生遂愿难，长命至今亦欣然。

前往东国时，父亲曾经对我说过：“此去只怕成永别”，当时真是肝肠寸断，如今平安重逢，不胜欣喜。父亲感慨：“之前总觉得于己无关，如今觉得一把年纪了还在俗世流连，愚不可及，我应该就此隐退了。”那口吻听起来，似乎已经对仕途别无留恋，我心中十分不安。

西山居所的东面是一片辽阔的原野，远处可以清楚地望见比睿山、稻荷山等等。南面双岗的松涛似乎近在耳边，令人心惊。近处有田畴，一直延伸到峰顶。时有引板[119]的声音传来，充满乡间风情。月明如水的夜晚，我时常眺望着这美丽的景致，但因为此地偏远，鲜有熟人来访。一次，有人托口信前来问候：“一切可好？”不禁有些吃惊，作歌回复道：

山居寂寞无访客，秋风拂篱吹荻花。

十月，我离开西山返回京城家中。

三　出仕内亲王府

二十二、母亲出家，父亲退隐，我出仕内亲王府

母亲已经出家为尼，虽然在同一栋房子里，但跟我们分开，住在另外一处。父亲将我视为一家之主妇，自己则不与外面的世界打交道，隐世而居。看着父亲的样子，不禁觉得无处依靠、惴惴不安。这时，一位听说过我、与我家有些因缘的贵人府上[120]发来邀请：“与其无所事事、闲居家中，不如出仕……”守旧的父亲认为出仕多有艰辛，未予应允，依然让我留在家中。许多人说道：“世人如今都乐于出仕。而且，也有人就此获得幸福。试一试吧！”于是，父亲才勉强同意让我去内亲王府当差。

开始时，我先出仕一个夜晚。我身着浓淡相间的苏芳八件菊花套色夹衣，外罩一件深红的绢服。以前一直沉浸于物语故事的世界之中，也没有什么亲密往来的亲戚朋友，习惯了那种终日在传统守旧的双亲呵护下，过着观花赏月、闲居家中的日子。此次出仕，恍然若梦，不知身在何处。拂晓时分，便早早告退。

习惯了居家生活的我，曾经认为比起一成不变的居家生活，出仕可以开阔眼界，愉悦心情。然而，真正尝试之后，觉得可能也会遭遇种种难为情、忧伤等等。可是，事到如今，木已成舟。

十二月，我再一次前往内亲王府。这次，我分配到了一个房间，所以在王府中侍奉数日。时常在夜间去内亲王殿下御前侍奉。卧在陌生人中间，无法入眠。羞怯、窘迫之余，偷偷哭泣。拂晓未明时分，我回到了自己的房间。终日想着家中父亲年事已高，诸事都依赖于我，彼此相依为命，心中挂念不已。还有两个丧母的外甥女，自出生那日起，便与我一同生活，夜里总是睡在我的左右。想念着她们，日子在恍然若失中度过。在王府里，不时觉得有人在偷听、窥探，令人十分不舒服。

过了十天左右，我便返家了。父亲和母亲生好了炉火，在家里等着我。他们见我下了牛车，哭着说道：“你在家的时候，总有人进进出出，也有人在身边侍候。这几天，家中不闻人声，不见人影，非常孤单不安。你如此终日离家，出仕王府，我们该如何是好？”见此情景，我也十分难过。翌日早晨，父亲又说道：“今天你在家中，里里外外，人员众多，真是热闹啊！”与父亲相对而坐，不禁百感交集。心想自己究竟何德何能，得此厚爱。这些话让我泫然欲泣。

二十三、御佛名法会时出仕，蛰居家中时与人成婚

听说即便是高僧，也难以梦见前世之事。然而，像我这样幼稚浅薄、无甚修为之人，居然见到了这样的一个梦。梦中，我正坐于清水寺的礼堂之时，一个貌似总管僧的人出现了。他对我说道：“前世，你是这座寺庙的僧人。而且，还是一个佛师[121]。因为建造了许多佛像，功德深厚，所以这一世转生为身份更加高贵的人。位于这个礼堂东面的一座丈六高的佛像，便是你前生所造。尚未给佛像贴完金箔，你便中途往生了。”“哎呀，那可太糟糕了！我来给佛像贴完金箔吧。”我回答道。僧人又说道：“因为你过世了，所以金箔就请别人贴完了，开眼供养也是别人完成的。”见到此梦之后，倘若我当时虔诚地前去清水寺参拜，且前世在此寺庙中积有功德，也许自会迎来好运。可惜如今说来无益，当时我并未前去参拜，就那么过去了。

十二月二十五日，祐子内亲王府里举行御佛名会[122]，召集众仕女。想着只有一个晚上，我便动身前往。只见仕女们都身着白衣，外加深红色的绢服，人数有四十多位。我躲在引荐之人的身后，于一众仕女中隐约露了个面。拂晓时分，我便告退了。落雪纷纷，寒冽清俊的拂晓之月隐约映照在深红的绢服袖上，别有一种“泪湿袖上月”般的风情。于是，归途中，我随口咏道：

岁末天将明，月影宿袖中。

转瞬即消失，虚幻奈若何。

如此，一旦开始出仕，便会逐渐适应内亲王府中的生活。即便世事纷扰，只要不被视为怪人，便自然会得到与其他仕女一样的待遇。尽管如此，不知父母究竟作何想法，不久便让我告退，返回家中与人成婚。虽然成婚了，但我的境遇并未立刻得到明显的改善。以前的那些期待或许空幻，但现实与想象之间的距离也过于遥远了。失望之余，不由得自言自语道：

不知多少回，采摘水田芹。

满怀真情意，无一能遂愿。

二十四、物语之梦破碎，再次出仕内亲王府

此后，杂事繁忙，物语之事也都已悉数忘却。期待着过上稳定的生活，心仿佛也安定下来了。“漫漫岁月，虚度光阴，为何就不曾前去修佛、参拜呢？那些期待过的、幻想过的，这世上果真存在么？像光源氏那样出色的人物，这世上果真存在么？像浮舟那样，被薰大将藏在宇治的有福之人，如今这世上是不会有的。我真是太疯狂了！当年怎么就那么幼稚愚蠢呢？”我从心底这么想着。话虽如此，真要平凡切实地去生活，似乎也无法做到。共事过的同僚们告诉我，曾经出仕过的地方[123]，似乎也不觉得我会就此蛰居家庭之中。内亲王时常召我进王府，有一次特意要求道：“让你家里的年轻人[124]进王府吧！”这也无法一味拒绝，便安排让她们进王府了。此后，我也跟着不时进王府侍奉。但不同于以往，我不再心怀不切实际的幻想，只是时而陪着年轻人一起出仕。资深仕女们诸事了然于心，波澜不惊。而我既非新人，也不是那种经验丰富的老资格，是一个间或前来出仕、带着一种距离感的客人般的存在。如今，我不再把出仕看作是唯一的机会，所以有人比我更受重视，我也不会觉得嫉妒，反而有种轻松的感觉。在适当的时候出仕，跟无事可做的人谈天闲聊。无论是吉庆盛典，或是妙趣横生时节，我都觉得像自己这样混迹于众人之中，最好还是不要惹人注目，所以凡事不加深究，听听即过。一次，陪同内亲王参内[125]，黎明的残月皓皓当空，想到自己信仰的天照大御神据说就在皇宫之中，便计划趁此机会前去参拜。于是，在四月时节的皎皎月色下，我悄悄地进内侍所参拜。内侍所的博士命妇[126]是旧识，在灯笼昏暗的微光下，她看起来神圣而苍老。不愧长年在宫中侍奉，她跟我侃侃而谈，让人觉得像是神灵现身，而不是世间凡人。

第二天夜里，月色依旧清明。藤壶[127]东面的门打开了，一些有身份的仕女们一边聊着天，一边欣赏月色。这时，传来了梅壶女御[128]前往清凉殿的声响，十分高贵优雅。众人说道：“倘若中宫[129]在世，也会这般前去参见天皇……”真是令人感伤。

娉婷女御过天门，云中明月思故人[130]。

时至冬日，夜里不见月亮，也无降雪。夜空在熠熠星光的辉映下，澄澈明朗。我与关白大人身边的仕女们彻夜闲谈，天明时分，各自道别退下。一位仕女想起了这些夜晚，给我送来一首和歌：

无月无花寒冬夜，何以如此心切切？

我也是同样感觉，两人如此心有灵犀，不由觉得饶是有趣，便应和了一首：

寒夜泪湿袖，凝冰未消融。

我心亦切切，涕泣至天明。

值夜时，我躺卧在内亲王身前，听见池中水鸟彻夜拍打着翅膀的声音。醒来之后，自言自语道：

水鸟似我难入眠，彻夜抖落羽上霜。

睡在旁边的人听到之后，也应和了一首和歌：

偶然值夜者，难眠若水鸟。

夜夜羽上霜，抖落多辛苦。

关系亲近的几个仕女将隔间用的拉门打开，合并成一个房间，一起闲谈聊天。另一位关系亲近的仕女数日来一直在御前侍奉，数次唤她退下，回来一起聊天，结果她回话说：“如果说一定要我来的话，那我就来。”于是，我附上干枯的芒草，给她送去一首和歌：

衣袖如冬芒，干枯且无力。

不再多召唤，来去任由风。

二十五、与资通谈心，晚秋小雨之夜的回忆

能直接与公卿、殿上人应酬的仕女都是有一定身份、职位的人。像我这样不谙世故的乡下人，连是否存在，都不为人所知。十月上旬，一个漆黑的夜里，举行“不断经”诵经会[131]。声音优美的僧人们诵经之时，我和朋友两个人一起来到临近的门口，倚卧着，一边谈天，一边聆听。这时，有殿上人[132]朝这边走来。“如今跑去叫房间里的仕女们，也不成体统。罢了，凡事也得看具体情况，先就这样吧。”同伴说道。于是，我便待在边上听着他们说话。那殿上人沉稳从容、静静道来的样子让人颇有好感。“另一位是？”他问同伴道，并无世间好色男子常见的轻浮言辞，细细叙说了一些世间无常之事。如此一来，我也无法默不作声，不予置理，便和同伴一起应酬着。结果，他语带稀奇地说道：“原来，还有我不认识的人啊。”我一下子也没法起身退下。夜色昏暗，不见星光，秋雨落在树叶上，簌簌作响，趣意盎然。他说道：“真是别有情致的夜晚啊。若是月色明亮，反而会让人觉得局促、难为情。”接着，他又评论了春秋的优劣之争。“依照四季次序观看景色，则春霞趣意盎然，天空和煦朦胧，月色并非那种澄澈的明亮，看上去有如流水倾泻下来一般。在这样的春夜里，缓缓地弹奏琵琶曲中的风香调[133]，听起来也是十分精彩。到了秋天，明月皎皎的夜晚，天空薄雾轻漫，但月色澄明，风声、虫鸣，一切都那么和谐。此时，倘若古琴悦耳，横笛悠扬，则让人不识春为何物。话虽如此，但冬日夜里，寒气逼人，苍穹清冽，月光洒在积雪上，筚篥幽咽，让人心中顿无春秋。”说完，他问道：“二位喜欢哪个季节呢？”同伴选择了秋夜，我想不宜回答同样的内容，便作歌答道：

春空淡绿花亦朦，春夜胧胧月色美。

他反复吟诵着这首和歌，说道：“看来你是舍弃秋夜了。”接着，他也作歌一首：

今宵之后若存命，春夜从此成纪念。

喜欢秋天的同伴也作歌一首：

二人皆道春光好，唯我独赏秋月美。

他兴致勃勃，一副难以断定孰优孰劣的样子。他说道：“自古以来，关于春秋之争，唐土等地似乎尚无定论，二位作此判断，想必自有理由。心为之所动，那一刻的感怀、兴味，还有那一刻的天空、月色、花容，定然是铭记于心吧。非常想听一听你们选择春或秋的理由。冬夜的月亮历来被当做是扫兴之物的典型，而且天寒之时，也无心特意欣赏。可是，有一次，我作为斋宫[134]着裳仪式的敕使前往伊势，准备翌日一早返京。皓皓明月照着数日来的积雪，想着人在他乡，心中不安。我前去斋宫告辞，因为神域不同于别处，意识中便觉得有些威严可怕。结果，我被请进一处规格相当的房间，一位据说从圆融帝[135]在位时便在此侍奉的仕女，看起来年事已高，身上有一种神圣的气质。她很有涵养地跟我说着昔日旧事，不时动容落泪，还取出了调好音的琵琶弹奏一曲，恍若世外之事。令人不舍天明离开，甚至忘记了返京之事。自此以后，我便知晓冬日雪夜之美，即便是抱着火盆，也要去走廊欣赏外面的景色。二位选择春、秋，也一定有自己的理由吧。从今夜起，漆黑落雨的秋夜，也将会让我深有感触，一点不亚于在斋宫度过的那个雪夜。”说着，当夜他便离开了。我想他并不知道我是何人。第二年八月，内亲王进宫参见天皇，我也一起同行，清凉殿彻夜举行管弦之会。我并不知道他也前来侍奉，当夜在房间里待到天亮。我打开细廊之门远远地眺望着，欣赏拂晓时分若有似无的月色。这时，传来了阵阵脚步声，有人正在诵经。诵经之人停在了门口，跟我搭话时，他突然想了起来，说道：“秋雨之夜，我片刻不曾忘却，心里十分惦念你。”当时不便长叙，便作歌一首答道：

秋雨落叶片刻间，缘何如此长思念？

话未说完，又有许多人过来了，我便退回房中。当天夜里，我便告退离宫了。后来，我听说他找到了前一年跟我待在一起的仕女，作了一首和歌答复此歌。那位仕女告诉我，他说了：“希望能有一个去年那样的秋雨之夜，我要将自己知道的所有琵琶曲都弹奏给你听。”我也非常盼望着能有那么一天，可惜一直无缘。

第二年的春天，一个闲适的傍晚，听说那人来高仓邸[136]参见了，当天夜里，我便和秋雨之夜的同伴准备一起膝行离开房间。无奈外面都是前来参见之人，里面也都是平日里的那些仕女。我们只好中途作罢，回到房中。那人好像也是同样的想法，在恬静的黄昏时刻前来参见，不料人员嘈杂，只好告退。我只能作歌一首：

海滨捕鱼人[137]，可知我心思？

只为见加岛，行舟鸣户浦。

那人性格实诚，不同于世间的好色之徒，并未四处询问：“这人是谁，那人是谁。”时光就此流逝。

四　参拜礼佛

二十六、安于家庭生活，参拜礼佛，首先闭居石山寺

如今对于往日沉溺于空想一事深感后悔。当时父母不曾带我前去寺庙神社参拜，我心里也是觉得十分不妥。如今我一心只盼望着成为富有之人，顺利地将幼儿养育成才，自己也能堆金叠玉，甚至还有来世的往生。十一月[138]二十余日，我前往石山寺参拜。雪花飘落，连途中的景色也别有情致。望见逢坂关时，不由得想起来，当年翻越逢坂关[139]也是在冬日，也是如此狂风吹袭。

狂风吹袭逢坂关，声同昔日少年时。

关寺[140]建造得非常雄伟气派，想起了当年只能看见尚未完工的佛像头部，不由觉得流年似水，感慨万分。

打出滨[141]一带的景色，与从前无异。日暮时分，到达石山寺。下斋房沐浴斋戒之后，登上佛堂。一片静寂，悄无人声，只有山风呼呼地吹着，令人害怕。中途想停止参拜，迷迷糊糊中，梦见有人说道：“在中堂[142]获赐麝香，速速告知那边。”惊醒之后，方知是梦，想着这一定是吉兆，便彻夜虔诚地参拜。第二天，依然大雪纷飞。此次山居参拜的同伴是内亲王府里私交甚笃的同僚，我跟她一起闲谈着，抚慰心中不安的情绪。我们参拜三日之后离开。

二十七、不顾大尝会的祓禊仪式举行在即，前往初濑寺参拜

翌年十月二十五日，因为举行大尝会[143]的祓禊[144]仪式，世间一片喧腾。我却为了去初濑寺参拜而开始持斋精进，准备于当天离开京城。身边那些相应身份的人们[145]对我说道：“大尝会是一代天皇才举行一次的盛会，连乡下人都跑来观看。可以去参拜的时日那么多，却偏偏选在这一天出京，真是太疯狂了，会成为后人的谈资的。”弟弟非常恼怒地表示反对。而孩子的父亲则说道：“去或不去，就由你自己决定吧。”丈夫遵从我的意见，让我顺利出发，这让我十分感激。同行的人们也一副非常想观看大尝会的样子，我心里虽然有些过意不去，但还是认为：“观看大尝会，又有何益？这种时候前去参拜，神佛一定会感受到我们的真心诚意，赐予我们福报的。”一早便离开京城了。途经二条大路[146]时，一行中走在前头的人手持供于佛前的灯火，其他陪同的人也都身着净衣[147]。许多为了去高台占位而东奔西跑的骑马者、乘车者、徒步者见到我们后，都惊呼：“那是什么？那是什么？”有人嘲笑，有人怒骂。在经过兵卫督良赖[148]家门前时，可能也是准备去高台吧，大门敞开着，众人站在那里。他们笑道：“那些像是去参拜的人吧，世上有那么多时日……”这时，一个应该是很有见地的人十分认真地说道：“一时饱个眼福，又有何益？那一定是相当诚心前去参拜的人，佛祖会赐予福报的。我们真是愚蠢无聊，应该像那样去参拜才对。”

想着路上尽量要避人耳目，所以在夜深时分启程。为了与晚出发的人会合，顺便等可怕的浓雾稍微消散一些，我们在法性寺[149]大门短暂逗留。只见从乡下前来观看仪式的人如流水般涌入，道路拥挤得根本无可避之处。连那些不谙世事、身份低下的孩子，目睹我们的车从人群中穿过，也是一脸惊诧。看着这些，不禁想着此行的确容易惹人非议，但还是一心念着佛，到了宇治川渡口。这里也是挤满了前去观看仪式的人。船夫们看到想渡河的人数不胜数，便狂妄起来，挽起袖子遮住脸部，倚靠在船蒿上，也不速速把船靠过来，哼着船歌，四处张望，装模作样。因为迟迟不得渡河，我便细细地眺望四周景色。此处是《源氏物语》中宇治亲王众女儿居住的地方。许久以前，就很想看一看究竟是何种地方，作者会特意选择让她们住在此处，如今看来果然是个优雅之地。心中这么想着，终于过河了。进入对岸关白大人[150]的领地宇治殿，望见屋内景象时，脑海里率先想到，浮舟小姐或许就是住在这样的地方。

由于是夜深时分出发，一行人都十分困顿，便停在一处叫作“野比吕宇治[151]”的地方休息。正当我们在那里用餐之时，有随从说道：“此处不就是那有名的栗驹山[152]么！眼看天就要黑了，诸位拿好弓箭武器。”闻听此言，真是胆战心惊。平安越过那座山，到达贽野池畔时，只见夕阳已经挂在山际。我说：“现在安顿住宿吧！”众人分头寻找住宿的地方，但因为地点不巧，他们说：“只有一处非常破败的身份低贱之人居住的小房子。”我回道：“如今别无他法。”一行人便在那里住下了。据说那家人都进京去了，只留下两个身份低下的男子。那两个男子彻夜不睡，不时进进出出，走来走去。住在里屋的女人们问道：“为什么那样不停地走动？”只听见那两人答道：“哎呀，有生人在此留宿，万一贵重的锅被偷走了，该如何是好？所以无法入睡，才四处走动。”他们以为我们已经睡着了。听到这些，觉得又好气，又好笑。

次日，我们离开那里，顺路去东大寺[153]参拜。石上神宫[154]名副其实，一片荒凉，让人倍觉沧桑。当晚，我们在一处名为山边的地方的寺庙中过夜。尽管已经精疲力尽，仍然还是诵读了一会儿经书之后，方才睡下。我梦见自己前去参见一位十分高贵、秀美的女子。狂风大作。她见我来了，微微一笑，问道：“你为何而来？”我答道：“如何能不来参拜！”她说道：“你即将进宫出仕。可以同博士命妇好好商量。”这时，我醒了过来，十分欣喜，觉得未来有望，便更加虔诚地祈祷。过了初濑川等地，当天夜里，到达长谷寺。祓除清净之后，登上佛殿。参拜了三天，准备次日拂晓离开。夜里，似睡非睡之际，只见有人在佛殿那边说道：“此乃稻荷[155]赐予的灵验杉枝”，并且似乎有物抛来，我顿时惊醒，原来是一场梦。

凌晨，夜幕尚黑时，我们离开了石山寺。途中无处歇息，在奈良坂附近找了一处房子住宿。这也是十分破旧的小房子。“此地十分可疑，今晚不可入睡。倘若有意外发生，切勿惊恐慌乱。请诸位屏息凝气躺卧着。”听见随从这么说，心中不胜恐惧，非常不安。这一夜感觉像是过了千年之久一般。好不容易挨到天亮出发，随从说道：“此处是盗贼之家，女主人举止可疑。”

这一天，大风肆虐，我们在过宇治川渡口的时候，将船摇到了鱼梁附近。

昔日多耳闻，宇治川鱼梁。

今时于近处，细细数波澜。

二十八、于鞍马寺、石山寺山居礼佛，再次参拜初濑寺

将时隔两三年、三四年的事情，不按顺序地记录下来，看起来像是修行者终日四处参拜，其实不然。中间隔有一段岁月。

春日里，前往鞍马寺山居参拜。山际雾霭朦胧，一片闲适景象。此时，有人从山那边挖了些山萆薢过来，也别有趣意。下山时，路上的花儿都已凋谢，并无特别之处。十月份，再次前往参拜时，途中的山间景色颇为优美，胜于前次。山脊处仿佛披着锦缎一般。流水湍急跳跃，如水晶般散落。风景绝佳。到达鞍马寺的僧房时，秋雨簌簌飘落，濡湿的红叶美不胜收，不由得放眼眺望：

深山红叶似锦绣，秋雨如何巧染就？

两年之后，再次前往石山寺山居参拜。大雨彻夜下个不停。听说在外旅行时，雨天会让人心生厌烦。我一边听着雨声，向上推开悬窗，往外一看，只见拂晓之月澄澈无比，将谷底照得一览无余。之前听到的雨声，原来是流水淌过树根时发出的声音。

山涧潺潺似雨声，拂晓月色分外明。

我再次前往初濑寺参拜，与以往相比，这一次觉得安心踏实许多。途中许多地方有人设宴接待[156]，无法不作停留。山城国的枹栎林，红叶烂漫，美不胜收。过初濑川时，想到：

初濑川波去又来，重访再见杉枝梦？

心里便更加踏实起来。

山居参拜三日之后，便离开了寺庙。归途中，之前曾经借宿过的奈良坂附近的小房子，由于这次同行者人数过多，无法容纳下所有人。于是便在野地里搭建了一处临时的屋子，我们宿在其中。而随从们则是一夜露宿。他们把行滕[157]铺在草上，上面再加一层席子，凑合着过夜，头上都沾满了露水。向晓的月色澄澈如洗，饶有情致。

漫漫旅途无去向，京城晓月伴我行。

二十九、对生活感到满足，将梦想寄托于爱子身上，与友人赠答和歌

事事顺心遂意。如此一路远行前去参拜，途中尽管甘苦并存，但心灵自有安慰。虽说有几分游山玩水的色彩，但参拜寺院的功德也令人感到充实。别无忧心烦恼之事，只希望幼小的孩子能够早日如愿成长。时光荏苒，一心盼望着至少视为依靠的丈夫能够仕途通达。这些让我感到安心。

以前，我有一位友人，彼此相交甚笃，终日互相赠答和歌。之后，尽管不再像以前那样往来频繁，但仍不时互通消息。她成为越前国国守的妻子，随丈夫赴任后，便音信全无。好不容易终于联络上了，我便作了一首和歌：

情谊不曾断，音信却已绝。

只因君去后，越路雪深深。

友人回复道：

白山雪下小细石，情思如火何曾绝？

三月上旬，我前往西山深处。那里人迹罕至，雾气朦胧，一片恬静。只见樱花寂寞地盛开着，别有情致。

山路深深远人家，无人前来赏樱花。

夫妻关系不和睦，闷闷不乐的时候，我前往太秦广隆寺参拜。往日在内亲王府中相处甚好的一个友人来信了。我正动手回信的时候，钟声传来，便写了一首和歌：

红尘俗事难忘却，山寺晚钟多寂寥。

在春光和煦、悠闲恬静的内亲王府里，三个情投意合的好友一起开心地闲谈聊天。告退后的第二天，无所事事，想起了前一天夜里的事情，我便给两位友人送去和歌：

虽知浪险[158]湿衣袖，同仕王府情难忘。

其中一位回复道：

海滨浪险难拾贝[159]，渔人徒劳空湿袖。

另一位回复道：

若非海滨有海草[160]，何来渔人搏浪间。

如此情投意合、互相倾心交谈着世间悲欢苦乐的好友，去了筑前[161]之后，明月皎皎之时，便会想起昔日也是如此夜晚，进王府后彼此相见，彻夜一起赏月闲谈……在绵绵思念中，我终于睡去。结果，梦见自己和友人在王府里相约见面，跟昔日一样共度时光。醒来之后，才发现原来是一个梦。月亮已经落在山头。若知是梦应不醒[162]，惆怅之余，望着月亮，吟咏道：

寄语西行月，告知筑前友。

思君梦醒后，泪流浮寝具。

三十、因事经由水路前往和泉国

因故在秋天时前往和泉国[163]。从淀川[164]渡口开始，一路景色怡人，难以形容。宿于高滨[165]的那个夜晚，周遭一片漆黑。夜深时分，传来了划船的橹声。一问，原来是游女来了。众人都倍感兴趣，便让对方把船靠拢过来。只见远处灯光照耀之下，游女们身上的单衣袖子长长地垂着，她们用扇子遮面，婉转吟唱，别有风情。第二天，夕阳落山时，我们经过住吉浦[166]。海天相连，雾气弥漫。松树梢、海面、波浪拍打着的海岸，风景如画，无可比拟。

秋日住吉浦，暮色无限好。

船儿渐行渐远，我不断地回头眺望着那片景色，恋恋不舍。

冬天返回京城时，在一处名为大津[167]的地方登船。当天夜里，暴风骤雨，震天撼地，雷声轰鸣，波涛澎湃，狂风横扫，令人胆战心惊，以为命不久矣。于是，一行人将船拉上陆地，过了一夜。第二天，雨虽然停了，但狂风依旧，无法出航。茫然惶惑中，在陆地上度过了五六天。好不容易风终于平静了一些，卷起船上的帘子，放眼望去，只见晚潮汹涌而至，瞬间高涨。河口处，鹤鸣声声，十分高亢，别有趣意。来自国府[168]的人们聚了过来，说道：“那天夜里，如果离开此地前往石津，这条船可能就此沉没，不见踪影了。”我听着不由觉得心惊肉跳。

风前启航入怒海，人船皆成石津波。

五　晚年的记录

三十一、久病缠身，惟愿爱子前程似锦

世事纷扰繁琐，多年来费心劳神。就连出仕内亲王府，倘若当初一门心思投入其中，不知会是何种结果？只是偶尔前去侍奉，自然无所收获。如今盛年已过，觉得再跟年轻人一般抛头露面，终究不太妥当。而且自己身体欠佳，无法再像从前那样随心所欲地前去参拜寺院，偶尔为之的出仕也全然中断。觉得自己并非长寿之身，日思夜想着，希望无论如何在有生之年能够看到年幼的孩子们成才。焦急地盼望着，仰仗之人[169]能够喜事临门[170]。到了秋天，他终于得到机会[171]，不料却并非期待中的近国，真是得非所愿，遗憾之至。据说比父亲当年数次前往的东国要略近一些，无奈只能接受，着手做出发的相应准备。八月十余日，丈夫先搬至女儿的新家，再准备启程[172]。当时并不知道后来会发生种种不幸，举行仪式时，人员众多，排场盛大。

二十七日出发时，长子仲俊一同随行。仲俊身着红色绸衫、萩花套色[173]的猎装袍子、紫色纹样的袴裤，佩带着大刀，跟在他父亲身后走了出去。他父亲则是淡蓝色的袴裤，身着猎装，在通往中门的走廊附近上马。一行人于喧闹中出发之后，我无所事事，甚是无聊。听说信浓国并不遥远，所以不像以前父亲前往任地时那么担心。第二天，前去送行的人们回来了，他们说：“一路非常气派”，还说：“拂晓时分，一个非常大的人魂出现在空中，往京城方向飞去了。”我以为那是随从的人魂，全然不知那居然是不祥之兆。

三十二、为丈夫过世而心神茫然，回顾不幸的一生

如今，我一心只想着将幼小的孩子抚养成人。除此之外，别无他想。翌年四月，丈夫返回京城，度过了夏天和秋天。

丈夫于九月二十五日发病。十月五日，如梦一般溘然离世。我悲痛欲绝，无法形容。当年，奉纳一尺之镜于初濑寺时，僧人所说的那个伤心痛哭的身影，预示的正是此事。而另一个面露喜色的预言，则从未实现过。今后也不可能了。二十三日，丈夫化为云烟[174]的那个夜里，想着去年秋天，我曾目睹儿子一身盛装，在众人簇拥下随父出行，而今他却是黑色丧服上套着不祥的素衣，伴着灵车哀泣前行。我远远地望着儿子的身影，悲伤莫名，难以自已，如同是在梦中一般，失魂落魄。亡夫应该也看到这些了吧。

假如以前不是那般一心沉醉于空幻的物语、和歌之中，而是日夜虔诚地修行精进，恐怕也不至于有此遭遇。初次前往初濑参拜之时，曾经梦见有人对我说：“此乃稻荷所赐杉枝”，并将杉枝抛了过来。倘若当时在离开初濑之后，前往稻荷神社参拜，应该就不会遭此不幸了。长年以来，多次梦见有人跟我说：“祈拜天照大御神。”托人解梦时，说我将会成为贵人[175]的乳母，进入宫廷，得到天皇、皇后的庇护。然而，这些灵梦无一得以应验。只有那个镜中悲泣的身影成了现实，真是令人悲伤。事到如今，想着既然自己是这样一个万事难以遂愿的人，便也无心积攒功德，茫然度日。

三十三、将阿弥陀佛来迎之梦视为晚年的寄托

尽管忧心之事不绝，但我仍长命于尘世。想到来生或许仍然事事难以如愿，便惶恐不安。所幸有一事聊以为慰藉。天喜三年十月十三日[176]夜，我梦见阿弥陀佛站在我住所的屋檐下。视线不太清楚，仿佛隔着一层薄雾似的。从薄雾的空隙间极目望去，只见莲座约离地三四尺，佛身约高六尺，沐浴着金光，一手伸开，一手结印。除了我之外，别人都无法看见此场景。我虽然觉得荣幸，但不免也有些惶恐，不敢靠近御帘参拜。只听见佛说道：“今日先回去，日后再来接引。”这话也只有我能听见，别人无法耳闻。从梦中醒来后，发现是十四日。我把这个梦视为来世的寄托。

三十四、黄昏的寂光抚慰暮年岁月

以前，外甥们都跟我住在一起，朝夕相处。如此悲痛之事[177]后，他们便各自搬到别处去了，鲜少见面。一个漆黑的夜里，外甥六郎前来拜访，我觉得十分稀罕，便作歌一首：

无月漆黑弃老山，今宵何故来探访？

交情甚好的友人，在此事[178]之后，杳无音信，便作歌赠道：

君思我已不在世，泪水涟涟苟活中。

十月，皓月当空，我哭泣中眺望着月亮：

终日泪云遮我心，今宵明月赠光明。

岁月流逝，想到丈夫去世时的情景，依然失魂落魄，心绪茫然。当时的一切，记忆一片模糊。众人都住到了别处，只有我一个人住在旧居中。终日悲伤不安，彻夜难眠。我给久无音信的人写了一首和歌：

郁郁艾蒿湿朝露，无人来访痛哭中。

对方是一个尼姑，她回复道：

尘世艾蒿何须泣，空门杂草叹荒芜。

[1]东路，从京都前往东国之路，东海道或东山道。

[2]东路的尽头即常陆国，今为茨城县。

[3]作者父亲菅原孝标（973—？，菅原道真玄孙）的任职之地上总国，今为千叶县。

[4]作者同母姐，治安四年（1024）早逝。

[5]东宫大进（负责东宫相关事宜的三等官员）高阶成行之女，歌人。曾经出仕后一条天皇（1016—1036在位）后宫，世称上总大辅，是菅原孝标多位妻子中，具有正妻资格的女性。上京后不久，她与菅原孝标离异。

[6]药师琉璃光如来。为众生驱除病痛，并赐众生现世利益。

[7]宽仁四年（1020），孝标担任上总国国守的任期结束，举家返回京都。

[8]疑为千叶县市原市马立的古名。

[9]当时的习惯。出发之前，挑选吉日，暂时移居别处，再正式启程。

[10]今为千叶县北部及茨城县西南部。

[11]窗棂内侧所安装的遮风挡雨、预防日晒用的木板。

[12]上总国与下总国之间的国境。

[13]原文为“いかだ”，疑为“いけだ（池田）”的笔误。根据《和名抄》的记载，池田是千叶郡七乡之一的古名。

[14]疑为千叶市中央区登户至稻毛区之间的海岸地带“黑砂”的古名。

[15]今为东京都、埼玉县、神奈川县的部分辖区。

[16]江户川的下游。流经下总国与武藏国交界处的应为隅田川，此处疑为作者的记忆错误。

[17]原文为“ははさう”，意思不明。疑为“はうざう（宝藏）”的笔误。

[18]宫中卫士，夜间焚烧篝火，保卫皇宫各处。

[19]源自琵琶湖的濑田川河口上所架之桥。

[20]两个桥墩之间的距离。

[21]即现在的神奈川县。

[22]疑为记忆失误，根据后文应为隅田川。底本中的「中にゐてあすだ川」应为「中にい（ゐ）でぬ。すだ川」。

[23]在原业平（825—880），平城天皇皇子阿保亲王的第五子，被赐姓在原。曾任右近卫权中将，平安朝初期的著名歌人，六歌仙之一。

[24]在原业平所咏和歌：“都鸟且问之，名可符其实。都人思念久，平安是否知？”收录于《伊势物语》以及《古今和歌集》卷九中。

[25]今藤泽市西富附近地区。

[26]今神奈川县境内的大矶一带。

[27]此处，大和与唐土二词相映成趣。“大和抚子”为石竹花。

[28]在旅人住宿之处，靠表演歌舞谋生的女性。

[29]古代一种有柄的笠，近似现在的雨伞。

[30]似为此地昔日小有名气的游女。

[31]以今样歌谣方式吟咏的即兴之作。今样歌谣是流行于日本平安时代中期至镰仓时代的一种歌谣。在当时，既是相对于催马乐等宫廷传统歌谣而流行的新歌谣之总称，也指由四句七五调组成的歌谣。难波为大阪附近地区的古称。淀川边上的江口（今大阪市东淀川区）及神崎（兵库县尼崎市）地区的游女古来十分有名。

[32]守关哨卡所在的山。

[33]即今天静冈县的中部以及东北部。

[34]静冈县骏东郡小山町周边，自古被称为横走乡。守关哨卡或在此地附近，未明。

[35]地方官任命仪式，在春季举行。另有京都诸官吏的任命仪式，在秋季举行。

[36]所在不明。

[37]今静冈县西部。

[38]静冈县挂川市日坂与榛原郡金谷町菊川之间的山。

[39]源自长野县诹访湖，经伊那流入远州滩。

[40]此处应指水花在阳光照耀之下，发出耀眼的光芒。

[41]《古今和歌集》卷二十的东歌：我若于君有他心，波涛越过末松山。末松山位置不明，为平安时代常用的歌枕。因世人认为波涛绝无可能越过末松山，故而常用于形容某事不可能发生。

[42]今爱知县东部。

[43]今爱知县渥美郡高师村一带。

[44]今爱知县知立市东部。

[45]今宝饭郡丰川河口的渡口。奈良、平安时期，为三河国宝饭郡然菅村的吉田川渡口。此处记作三河国与尾张国交界处，疑为作者记忆失误。因「しかすが」一词在古日语中意为“尽管如此，可是……”，故而有后文的犹豫不决之说。

[46]今岐阜县南部。

[47]今岐阜县不破郡关原町大木户坂。古时，与逢坂关、铃鹿关并称三关。

[48]所在不明。

[49]今滋贺县。

[50]滋贺县境内的某座山，不明。

[51]今滋贺县犬上郡。

[52]今滋贺县八日市市。

[53]今滋贺县野洲郡野洲町。

[54]今滋贺县大津市。当时为近江国国府。

[55]琵琶湖。

[56]原文中为「なで島」，所在不明。

[57]琵琶湖北部的一个岛屿。

[58]今滋贺县大津市东南湖岸至濑田川一带。

[59]当时习俗，旅行归来者常于夜间进入京城。

[60]下午三四点之间。

[61]大津前往京都途中，设于逢坂山的关卡。三大关之一。在近江国与山城国交界处，为前往东海道、东山道、北陆道的要塞。

[62]约为五米高。

[63]一条天皇（986—1011在位）的第一皇女修子内亲王之府邸。

[64]作者生母，藤原伦宁之女，为《蜻蛉日记》作者藤原道纲母的异母姊妹。

[65]卫门或为其父兄或丈夫官职。命妇为女官的品秩，五位以上的女官为内命妇，五位以上的官员之妻则为外命妇。

[66]物语草子，线装书。

[67]当时习俗，人们常用砚台箱盖盛放物品赠人。

[68]治安元年（1021）。

[69]藤原行成（972—1027），平安时代中期的朝臣（权大纳言，正二品），书法家。其日记《权记》是研究日本摄关政治时期历史的重要史料。

[70]藤原行成第三女，宽仁元年（1018）嫁给藤原道长的幼子藤原长家。

[71]即藤原长家。“殿”为尊称，指藤原道长。

[72]壬生忠见所咏和歌，收录于《拾遗和歌集》中。

[73]佚名者所咏和歌，收录于《拾遗和歌集》中。鸟边山今为京都东山区东大谷至清水一带。古时为火葬场。

[74]十一世纪初，平安中期贵族女性紫式部（生殁年不详）创作的长篇小说，现存五十四卷。

[75]《源氏物语》中的女主人公之一，光源氏十分倾心的藤壶妃子之侄女，后为光源氏最宠爱、倚重的女子之一。《古今和歌集》中有佚名者所咏和歌：离离同根生，武藏紫草美，故借此歌暗喻她与藤壶妃子同出一系、容貌相似，称其为紫姬。

[76]《源氏物语》中的“若紫卷”。一说为与紫姬相关的各卷。

[77]今京都市右京区太秦广隆寺。

[78]即《伊势物语》。

[79]原文为「とほぎみ」，已佚。

[80]原文为「せり河」，已佚。

[81]原文为「しらら」，已佚。

[82]原文为「あさうづ」，已佚。

[83]《法华经》即《妙法莲华经》。其第五卷关于女人成佛，故而受到当时贵族女性的尊崇。

[84]《源氏物语》中，光源氏宠爱的一位女性。与光源氏夜间出游河原院时，被鬼怪袭击而死。

[85]《源氏物语》中，光源氏名义上的幼子薰大将宠爱的一位女性。宇治八宫的庶女，同时受到薰大将与匂宫的宠爱，苦恼之余，欲投宇治川自尽，被救后出家为尼。

[86]藤原道长之女妍子，三条天皇（1011—1016在位）皇后，宽仁二年（1018）立为皇太后。

[87]三条天皇第三女，祯子内亲王。治安三年（1023）叙为一品宫。此处疑为作者记忆失误。

[88]今京都市中京区堂之前町顶法寺。

[89]古代日本住宅庭园中，人工引水而成的小溪流。

[90]日本神话传说中的皇室祖神。

[91]当时，按照阴阳道要求，忌讳于土地神所在方位动土建屋或修缮住处。若不得不犯忌，则家人须暂时移往他处。

[92]当时贵族宅邸的北边房屋多为下人居住。

[93]因《长恨歌》中有“七月七日长生殿，夜半无人私语时，在天愿作比翼鸟，在地愿为连理枝”一句，故而选在七月七日赠歌。

[94]提醒道上行人让路。有开道者先行，说明主人的身份高贵。

[95]秋风与雅乐曲子“秋风乐”双关。

[96]七七四十九日的法事。

[97]原文为「かばねたづぬる宮」，已佚。贵公子三宫与一女子相恋，后该女子投水自尽。三宫虽四处寻找恋人尸体，但因为深埋地下，三宫久寻未果后出家。

[98]原文为「なぐさむるかたもなぎさの浜千鳥」，是一种双关表达。乳母借此表达出自己因主人过世而心中悲切，无以慰藉。

[99]参照前文，应为万寿二年（1025），当时作者18岁。

[100]京都朝东的丘陵地区。风景优美，佛寺散在，但比较少人居住。

[101]此处应为一处周边用石块垒住的泉水。

[102]古典和歌中，雄鹿求偶而鸣是秋天传统的一个咏歌素材。

[103]此处作者以松风为喻，责怪对方不访而归。

[104]作者此处通过赞美旧居的秋色令人难以忘怀，表达对旧居主人的感念。该和歌中的“茅草原”一词，多用来形容简陋荒凉之处，此处极可能是承接旧居主人歌中用词，故而不构成失礼。

[105]传说天智天皇在筑前朝仓用木头建立宫殿，要求进宫者必须报上自己的名字才能入内。此歌日语原文中，表示木头的“木のまろ”与男性自陈词“此の麿”双关。

[106]常陆国为亲王任国（即该令制国由亲王担任国守），而在当地实质性管理政务的长官则称为常陆介。

[107]指宽仁元年（1017），作者的父亲菅原孝标担任上总国副国守，携带时年十岁的作者一同前往赴任。

[108]作者父亲前往常陆国的那个方向。

[109]当时京都城中横贯东西的主干道。

[110]日语中“千草”与“千种”谐音，此处意指对方为多情花心之人。

[111]新任国守到任后的惯例，须选择一吉日到领国内的特定神社参拜，祈愿五谷丰登、民生安定。

[112]秩父山位于埼玉县秩父郡，作者借此暗喻“父亲”。

[113]以春分或秋分那一天为中日，前后各三天举行供养法会。

[114]今天的三重县南部以及和歌山县。

[115]“国造”原本是世袭的地方统治者。大化改新后，虽然“国造”制度被废除，但“国造”在地方依然有很大的影响力，并且负责祭祀等。

[116]此处指位于京都市左京区修学院内的寺庙。

[117]作为赠答形式的两首和歌，所咏的季节不同，有些显得不自然。可能是日记内容上有缺漏。

[118]位于京都市西北部，衣笠山附近。

[119]用绳子将竹片串在一起，拉动绳子时，竹片会发出声音。是一种用以驱赶、惊吓田间鸟兽的工具。

[120]此处指作者后来侍奉的祐子内亲王府，当时选中作者的可能是祐子内亲王的监护人关白藤原赖通。祐子内亲王（1038—1105）是后朱雀天皇（第六十九代天皇，1036—1045在位）第三皇女，在母亲即中宫藤原嫄子（赖通养女）过世之后，由藤原赖通抚养，居住于赖通的高仓邸中。

[121]雕刻佛像的人。

[122]自十二月十九日开始，连续三天，在宫中清凉殿称念过去、现在、未来的三千诸佛名号，祓除当年罪业，祈福消灾。宫中仪式结束之后，皇后、中宫以及各亲王家中也会举行御佛名会。此处指于祐子内亲王所在的关白赖通高仓邸举行的御佛名会。

[123]祐子内亲王处。

[124]此处应该指的是作者的两个外甥女，即她姐姐的遗孤。

[125]作者作为仕女之一，陪同祐子内亲王前去觐见天皇。

[126]隶属内侍所的上等女官，主要负责护持神镜的工作。

[127]飞香舍、凝花舍、袭芳舍、昭阳舍、淑景舍等宫中五舍之一，飞香舍的别名。

[128]后朱雀天皇的中宫藤原生子。梅壶为凝花舍别名。

[129]即祐子内亲王的母亲嫄子中宫。

[130]故人指已故的嫄子中宫。

[131]为死者祈祷冥福而举行的诵经会，一昼夜分为十二个时辰，由僧人交替诵读《大般若经》《最胜王经》《法华经》等经文。一说此次诵经会是为已故中宫嫄子祈福而举行的。

[132]此人应为源资通（1005—1060），当时38岁，正四品下右大弁。精通琵琶、和琴、笛子，擅长和歌。

[133]琵琶二十六调之一。因为风格华丽而深受平安朝贵族青睐。

[134]在伊势神宫侍奉神灵的未婚内亲王或女王，此处应为后一条天皇在位时期的嫥子内亲王（1005—1081）。

[135]即圆融天皇（959—991），日本第64代天皇，969—984在位。

[136]即祐子内亲王所居住的高仓邸。

[137]此歌中的“捕鱼人”意指资通。“鸣户浦”为德岛与淡路岛之间的鸣户海峡，海流湍急，此处寓意“涉险”，形容作者冒着风险想与资通相见。另外，日语中的“见加岛”与“避人耳目偷偷见面”谐音双关，“行舟”与“心焦”谐音双关。

[138]宽德二年（1045），作者时年38岁。

[139]作者于25年前，即宽仁四年（1020）十二月，跟随父亲一起经逢坂关返回京城。

[140]又称世喜寺，当时位于逢坂关附近。

[141]大津市松本石场附近的海滩。

[142]位于寺庙正中央的佛殿。

[143]天皇即位后将当年的新谷进献给诸神的仪式，一代天皇只举行一次。如果在七月之前即位，则于当年的十一月，如果在七月之后即位，则于次年的十一月中间的卯日举行。

[144]大尝会举行之前，天皇前往贺茂川举行祓除仪式。

[145]此处可能指家中长辈，既有资格建议、劝导孝标女的人。

[146]天皇举行祓禊仪式的队伍经美福门往东穿过二条大路，前往贺茂川。

[147]参拜神佛时所穿的白布或白绢制成的衣服。

[148]藤原良赖（1002—1048），藤原隆家的长男。正三位权中纳言，兼右兵卫督。

[149]位于京都市东山区九条河原，925年由藤原忠平（880—949）建成。

[150]当时的关白藤原赖通（992—1074）。

[151]具体地点尚无定论。此处为音译。

[152]位于宇治市大久保町周围的丘陵，此处可能因盗贼经常出没而闻名。

[153]位于奈良市杂司町，相传为圣武天皇所建。

[154]位于奈良县天理市布留町，相传崇神天皇曾在此地祭祀神武天皇东征时所得的灵剑。另外，“布留”在日语中与“古”谐音，所以在和歌中，“石上”一词经常作为“古”等词语的枕词使用。

[155]京都市伏见区稻荷神社。相传如果折取神社中的杉树枝随身携带，将会带来灵验。

[156]作者是橘俊通（1002—1058）的妻子之一，途经各处的地方官员可能设宴招待。

[157]骑马、狩猎时系在腰间，用以覆盖住双腿前方部位的配件，多为鹿皮、熊皮所制。

[158]此处歌中的“浪险”比喻出仕生活的种种艰辛。

[159]此和歌中的“贝”与“价值、意义”谐音双关，意指自己出仕王府中，徒劳无功。

[160]此处歌中的“海草”与“见面”谐音双关，意指与作者相见的美好时光，让她得以将辛苦的出仕生活坚持下来。

[161]今天的福冈县西部地区。

[162]此句引自小野小町的和歌：思君入眠梦中逢，若知是梦应不醒。

[163]作者的兄长菅原定义于永承四年（1049）冬任和泉国守，不知作者此行是否与其兄长有关。

[164]位于京都市伏见区淀町附近。

[165]位于淀川西岸水无濑以南约一公里处。

[166]位于大阪市住吉区之江町一带的海岸。附近有著名的住吉大社。因风光明媚，时常出现在歌作中。

[167]大阪府泉大津市大津川河口。

[168]作者兄长菅原定义为和泉国国守，此处可能是和泉国前来慰问的官员。

[169]此处意指作者的丈夫橘俊通。

[170]此处意指获得满意的任职机会。

[171]天喜五年（1057），橘俊通任信浓国（今长野县）国守。

[172]当时，启程前，要择定一个吉日、好的方位，先搬到那里之后，再作真正的出发。

[173]服装表里两层色彩的搭配，表为苏芳色，里为青色。

[174]即火葬。

[175]皇子、皇女或身份高贵的人。

[176]1055年。本日记中唯一明确标记了年月日的地方。

[177]意指丈夫过世。

[178]指作者丈夫过世之后，家人离散的情况。

赞岐典侍日记

作者　藤原长子

赞岐典侍日记上

一　梅雨时分，记执笔之动机

五月的天空，阴云密布，颇似我心。泪湿衫袖，如插秧农夫的衣衫，再无干时。阴雨连绵的时节，本来心中就愁云惨淡，更何况闲居家中，追忆历历往事，思索昔时今日，思念尤胜往常，忧伤亦加倍袭来。极目远眺，层云遮天，阴郁不已，恰似思慕亡人之语“始知烟云亦可亲[1]”，而这便是我心之写照。泪如雨下，与哀啼的子规[2]合奏悲歌度过夜夜苦夏。往事涌上心头，泪流不止。

想来，我已侍奉君王，长达八年之久。常与彼同看春花秋叶，共眺澄月当空。即便是雪花纷飞的冬日清晨，我也侍奉左右。此间，无论晨间遥拜神宫，亦或傍晚吹奏御笛，都是如此优雅美好，令人难忘。故书此日记，随思绪之游走而落笔，聊以慰藉哀寂之心灵。然泪眼婆娑，笔端朦胧，泪湿纸砚，字迹模糊。原本下笔以求心灵之慰藉，却不料悲哀之情愈加一发不可收拾。古诗云：“弃老山头月，难慰寂寞心。[3]”悲伤之情，无以言表。

二　天皇御体欠安，多卧床

六月二十日[4]。天皇[5]不似平日那般康健，动辄卧床休息，且不无忧怨地说道：“我这状态便是人们所说的生病了，为什么你们都视而不见呢？”现在想来，如果能在天皇尚未病重之时便开始念经祈祷，顺便对让位之事作出安排就好了。虽然这些事情并非我能决定的，但回想起来仍不免深感遗憾。

三　天皇病重，而服侍的人手不足

如此这般，自七月六日始，天皇病情加重，谁都意识到了：这数月以来，天皇一直是御体欠安，没有真正健康过，但也不曾像现在这般痛苦过。众人看在眼里，未免因结局难料而忧心忡忡。

恰巧在这段时间，身居高位的女官们多有不便，不能进宫侍奉。其中一人在家生孩子，一人正在替母亲守孝，还有一人则一直闭门不出、已有两三年没有出仕了。乳母当中，藤三位身患热病不能侍奉[6]，弁三位则因东宫刚一出生便丧母，故而潜心养育太子无法分身，且她目前身患疟病[7]。因此，只有大弍三位[8]和我等三人常仕左右[9]。即便是普通人身患疾病，也需要大量的人手悉心照料，何况是天皇。

四　经历晕厥，天皇吐露让位之意

日子一天天地过去，天皇越来越觉得病痛难忍。他派使者向白河院[10]通报自己病重一事。使者回来禀报说：“白河院听闻后大吃一惊，即刻临幸北院[11]探听具体的病情。”

见到天皇这般苦痛难耐，我便把大殿的高灯台移近御榻，只见天皇的气息微弱如游丝。“糟糕，大事不妙！”众人禁不住啜泣起来。内大臣[12]和关白大人[13]前来觐见并静候差遣。众人乱了手脚，开始大声喧哗。派遣使者召邀增誉僧正[14]、赖基律师和增贤律师[15]。赖基律师率先赶到，开始念经并向佛祖祈求。过了稍许，天皇的身体有了动静，众人便更加喧哗不已。天皇听到念经诵佛声，说道：“现在已经毫无益处了。不如快快驱走我身上的恶灵。”于是唤来通灵之人，将天皇身上的恶灵统统转移出去。里面传来阵阵骚动，可以想见恶灵之甚。恶灵们被转移之后，也不说为什么附在天皇身上，只是阴阳怪气地尖叫，委实可怕[16]。

我向天皇侍奉米粥。天皇吃下少许，我内心别提有多开心了。天皇问道：“关白大人在吗？”关白大人走入帷帐听候差遣。天皇接着问道：“白河院结束行幸了吗？”“是的，已经结束。”“请代我前往觐见并告知如下：‘现今我的病情大概已经回天乏术，只需替我依照尊胜法事进行九坛护摩和忏悔法事即可[17]。另外，重要的事情最好现在或者今夜完成，我不觉得自己还有明天后天。’”“这护摩法事是不是为时过早？”“事已至此，大人还说这话……”。关白大人用衣袖挡住啜泣的脸庞退出。在旁听闻这番对话的女官们该有多么悲伤。

关白大人回来后启奏天皇，“白河院口谕说：‘您去年、前年生病之时也曾有这番打算，但念在太子尚且年幼的份上一直在位至今。这次也请停止这个想法吧。’”这时我才意识到，天皇想在今夜完成的要事就是让位。

五　众人夜不就寝、守护天皇

众人守护天皇，整夜未能合眼。天皇将双脚搁在我身上，然后艰难地说道：“我虽贵为天皇，可如今命不保夕。然而众人却不当一回事。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啊？”我听到这番话早已泪如泉涌、无法作答。天皇好像看出我禁不住悲伤的样子，便不再追问。大弍三位此时正在横梁旁边静候。天皇看到她便打趣道：“你这家伙相当怠慢啊。你难道没看到我快没命了吗？”大弍三位答道：“我哪里怠慢了。我可没怠慢职责。要是我能使上力，无论如何我都愿意……”“哪里啊。你刚刚就怠慢了。再给你一次机会吧。”天皇虽刻意打趣也难掩苦痛。我真是片刻不能离其左右了。于是我便如乳母般卧在天皇身侧，却忍不住一直啜泣着。

“哎！我都没法想象，要是天皇就这样过世，该有多么可怕啊！这么仁慈善良、易于侍奉的天皇，真的太难能可贵了。”如此这般思来想去，眼睛也完全配合心灵，片刻都没有合眼。盛夏的暑热十分难挨，我又被夹在拉门与天皇的病体之间动弹不得，只能蜷缩着靠近天皇，久久地看着他入睡的龙颜轻抹眼泪。“啊，为什么我能这样亲近侍奉？”我愧疚于自身的无能为力，思绪从初次侍奉之夜开始一幕幕浮现。请您想象一下我的心情！那该有多么的悲伤！

六　天皇胸部剧烈起伏，气息渐弱

昏睡中的天皇时而觉醒，我能从他的目光中察觉：他一天比一天虚弱。天皇入眠时，我也一直看护在侧，我不愿天皇偶尔醒来却看到众人皆睡的场景，那样我会于心不安。我希望自己一直醒着，好让天皇每次睁眼都能安心地看到有人侍奉着，与平时没什么两样。

一次，我正看着天皇，他忽然醒来，用羸弱的目光看着我，说道：“你为什么不睡呢？”貌似他已经看穿了我的小心思。但是，这却让我越发觉得天皇可怜，于是答道：“藤三位传话给我，说‘天皇之前生病，都由平日里侍奉左右的人来照顾，这样最好不过了。请你好好侍奉天皇。我很遗憾，因为得了热病，不能前往服侍，什么都做不了……’”说着说着，便如鲠在喉，再也说不下去了。

“我看您实在痛苦，不如试试这个，没准能舒服些。”我把天皇枕边装勾玉的盒子搁在他的胸口。这真的让他舒服了不少。他的胸脯剧烈地上下起伏，而气息却越来越弱。暑热天气下的长时间看护令我妆容尽毁，想必脸色也一定不好看。可为了能让天皇在清醒时分喝上清粥，我便以手遮颜，试着将御枕边的清粥和蒜送入他嘴里。他咽下了些许，便又睡去了。

七　天皇迅速失去食欲

黎明时分，晨钟声响起。想到就快天亮，我由衷地高兴。渐渐地听到了鸟鸣声，清扫宫殿的声音也陆续传来，天已经完全亮了。好吧，我心想：等大家都醒来，就可以换我去睡一会儿了。于是推开格子窗，撤下大殿的油灯，盖上单衣准备小睡。天皇看到后，揭掉了我的单衣。我想他大概是不想让我睡觉吧。如此一想，我便马上起身了。大臣殿三位[18]说道：“白天我们来服侍天皇，您赶紧去睡会儿吧。”承其好意，我便退到了女官室。等候已久的侍女说道：“您只有自己保重身体，才能照顾好天皇。”听到这番关切的话语，反而鼻子一酸、悲伤涌上心头。

日子一天天过去，天皇也一天比一天羸弱，这次恐怕真到了大限，想到此处，心中愁苦万分。如果能像前年那般，悉心照料后便能病体康复，那该多么让人欣慰啊。

没过多久，侍从前来叫我。“快去御榻服侍。”我连忙赶去。原来是要给天皇喂食。大弍三位从后方抱住天皇并吩咐我：“您给天皇喂食。”食物就放在御盘上，只有那么一点点。看着天皇坐起来的姿势，那副苦痛难忍的模样，仿佛今日便要仙逝。

关白大人从我身后进来。——他若是如平常那般，走路时发出衣物摩擦的沙沙声，我一定能察觉。——可现在天皇病重，关白大人便蹑手蹑手地进出，我又怎么知道有人来了呢。“大臣来了。”天皇忍着痛苦通知我。这份体贴关怀，怎不让人感动？想起天皇每次都不顾病痛坚持告知我的善意，我便泪眼朦胧。天皇只是诧异地看着我。他没进食就睡下。我也继续陪卧在侧。

八　天皇立起膝盖，遮住长子

天皇病体不见好转，关白大人便不分昼夜地前来觐见，不敢怠慢。我就这么陪卧着，内心着实别扭。三位女官[19]说：“您应当审时度势，天皇病成这样，怎么还为这些小事伤神呢。这没什么可介怀的。”我也想不出其他更好的办法，便不再理会。

可天皇却想到了办法。这次关白大人前来，天皇便高高地拱起膝盖，把我藏在下面。我盖上单衣藏身于天皇膝下，卧听他们的对话。关白大人言道：“宫廷占卜上是这么这么说的。现在已经开始了这些祈祷仪式。另外，十九日开始将是吉日，可以把礼佛的尊胜法事延至此日开始。”等等。天皇道：“不知我的性命能不能挨到那一天。”一听这话，悲伤的泪水止不住地流淌下来。

九　中宫前来探病，与天皇对话

关白大人离去后，我褪去覆盖着的单衣，看着天皇的御颜。这时，中宫[20]派人送来宣旨，上面用中宫的口吻写道：“迄今为止，藤三位近侍天皇身旁，我便从彼处得知天皇的大小事情。可如今藤三位患病未能出仕，关于御体的病情，我只能得到一些大致的消息，实在难以心安。因着祖上的缘分，我视你亲如藤三位，请将天皇的情况事无巨细地书信告知与我。[21]”天皇问：“谁的来信？”“是中宫的。”“请她中午时分过来一叙吧。”既然天皇这么说，我便如实写下回信。

临近正午，中宫觐见。众人收拾器具，准备休息。我想到“万一天皇有事差遣，众人都离去了可不成啊”，便等候在西厢的拉门附近。我完全不知道，中宫正与天皇说些什么。过了许久，天皇欲令人取物，便鸣击御扇召唤道：“请取来这个。”幸亏我没有下去休息，便取了东西送进去。天皇又道：“还是把门拉上吧。”看到天皇跟中宫似乎还有话要说，我便先行退下了。关上拉门后，只听中宫对天皇说道：“您要是有什么吩咐，就击打御扇通知吧。”但此后，拉门再也没有打开。

傍晚时分，中宫才离去。大伙儿一个个前来觐见天皇。不知怎地，大家发觉：天皇的气色竟然明显地变好了许多。天皇说：“今日竟有‘夜尽黎明现’的感觉。”听到这话，我心中的欢愉无以言表。

十　天皇令群臣饮食冰块并乐窥众像

天皇看到御前的金属盆上放满了冰块，便说道：“看见这些冰，朕倍感清爽。不妨把大点的冰块放入酒提中，召集众大臣前来品尝。”于是，侍女们纷纷退下，只留下关白大人在御前侍奉。紧接着，我与大弍三位，大臣殿三位相伴进入天皇寝殿，并在门口支起帷帐。从缝隙可见，关白大人正侍立于横梁下方。御廉附近，大臣们排着长长的队列。左卫门督[22]、源中纳言[23]、大臣殿权中纳言[24]、宰相中将[25]、左大弁[26]等已经依次应召入内。内大臣大人[27]取出冰块，分发给各大臣食用。内大臣大约觉得“既然天皇让群臣饮食冰块，自己也得烘托气氛吧”，他便自己也取来一块食用。我们在屏风后窥视着君臣其乐融融的场景。“多么希望天皇能像前年那样病体全愈。那该多么令人高兴啊。”

十一　天皇病危，增誉僧正前来祷告

日暮时分，侍从们进入大殿点油灯时，发觉天皇病痛异常。关白大人们急忙赶来，并匆忙召来增誉僧正，殿内一片骚然。僧正前来，我们在病床附近挂起帷帐并在帐外静听。僧正开始加持祈祷。或许是身旁有人念经的缘故吧，天皇渐渐安静了下来，安然入眠。这天应该是七月十五[28]。

如此光景，东方启白。病中的天皇越发显得羸弱不堪。

如此这般，十六日也已日暮。

十二　天皇龙体浮肿，双耳失聪

到了十七日晨晓，大弍三位对天皇说：“我先退下了。我胸闷不堪，先回去喝点汤药，再回来侍奉。”说完，便退下了。等到日落西山之时，大弍三位再次上前侍奉，一见到天皇便大吃一惊，跟我们说道：“哎呦，真是不妙。白天一会儿没见天皇，他已经浮肿成那样了。”天皇依稀听见我们的对话，问道：“你们在说什么呢？”“我们在说，您在白天出现了浮肿。”天皇补充道：“现如今，朕的耳朵也逐渐听不清了。”再看天皇，确实觉得他比之前更为虚弱。

过了许久，天皇说道：“我看这次大限真的来了。”我带着些许顾虑问道：“您为什么这么想呢？”天皇答道：“僧正近似于头冒黑烟般地卖力替我加持祈祷，可并没有什么效果。我的病痛不但没有消减，反而更加难受。”我在旁边听着，无限地悲伤。

十三　怨灵自报姓名，宫里一阵骚动

天亮之后，内大臣大人前来觐见天皇。他作为白河院的使者前来，看似有重要的事情商讨。如果我一味地侍奉在天皇身边，显得有些不明事理，便在离开天皇的地方稍事休息[29]。内大臣大人详细地跟天皇商量要事，我猜应该是让位之事吧。等他们谈完，内大臣大人来到我休息的地方，说了一句：“你赶紧去天皇身旁服侍吧。”便离去了。

从昨日开始，我们召来了比睿山的十二位修行僧为天皇祷告祈福。十二人同时高声念经，场面颇为壮观。有没有更好的治病良方了呢，天皇也搜尽枯肠，便唤来内大臣大人道：“请告知白河院，我前年生病时，他曾推荐过一位名叫行尊[30]的僧人，请白河院再召他过来。”没过多久，行尊便应召而来。他马上靠近天皇枕边开始祈祷。三井寺的僧人平日里笃信大悲咒[31]，所以行尊便十分恭敬地念起大悲咒来。“消除病痛，延年益寿。[32]”行尊颇有节奏地缓缓念来，令我生出几分信心。

如此这般，有名望的僧人大量侍奉在天皇周围，他们谁都不想输给别人[33]，每个人都尽力念经祈祷。因着众人念经的缘故吧，怨灵终于现身了。隆明僧正[34]、赖豪[35]等有名的怨灵显现并说道：“天皇自打先前行幸三井寺之后，便不再行幸。我等因为很想拜见天皇御颜，苦于没有机会，只好化作病痛以示提醒。”天皇听后答道：“诚如所言。这两三年，若朕身体康泰，恐怕早就行幸了。无奈身体欠安，别说城外的三井寺了，就连近处都走动不了。但若此番病痛能够治愈，朕便承诺在年内行幸。”天皇说完，显得愈加痛苦不堪了。

十四　中宫再度探病，与天皇叙旧

中宫再度遣使送信与我，道：“听说您是不愿意过来跟我说说天皇病情的，但我别无他法，只好贸然开口。能不能请您现在就过来一趟？人杂道阻，确有不便。但我置身事外，终是不安。”收到这封信，我怎么好意思说不去呢？便回信说：“好的。”中宫再度来信道：“既然如此，不妨现在就动身过来吧。”我便动身前往。

中宫派了心腹的宣旨[36]来跟我会面，询问天皇的病情。可是如果按我看到的那般如实描述，恐怕会留下“多嘴多舌”的恶名吧。这要是传了出去，实在不妙。可反过来想，中宫特意召我过来，什么都不说也不合适。所以我只能劝说道：“就请中宫亲自过去看看吧。其实，天皇现在真的挺痛苦的。”宣旨对答道：“那么我们寻个人少且方便通行的时间去吧。”之后，中宫便马上打发我离开了。

回来参见天皇，听关白大人和内大臣大人说：“白河院有旨，‘请天皇受戒’。”为此，他们已下令贤暹法印[37]觐见并开始筹备。我想，等受戒仪式结束大概天就亮了。于是马上向天皇汇报：“我今天受到中宫的召见。中宫如此这般说道。”天皇看起来十分难受，他用微弱的气息答道：“可惜人多路窄。”关白大人建议道：“真想让中宫过来看看您！”我也暗自思忖：趁着现在受戒还没开始，中宫尚能避开喧哗的人群。

良久，三位大人过来转告道，“关白大人顾虑道：‘要是中宫过来之后，天皇身旁完全没有人服侍或许不大妥当。’便将这一想法告知中宫。使者从中宫处返回后传话道：‘中宫说，只请典侍一人留在天皇身边伺候。’”于是关白和其他大臣们全部退至拉门之外。

横梁旁边挂着四尺高的帷帐。玉枕被近处的油灯照得通亮。在这样的地方陪寝，着实需要勇气。但纠结归纠结，我并没有退却。

“中宫已经来了。”我通知天皇。“在哪里？在哪里？”天皇发问道。看来他的耳朵没有捕捉到中宫的动静。想起天皇失聪一事，心中抑制不住地悲伤。“就在帷帐边上。”“在哪儿？”天皇边说边掀开帷帐的边缘。“在这里。”中宫答道。想到中宫和天皇有话要说，我便自觉地后退了些许。中宫从横梁方向过来，跟天皇聊着什么。过了许久，只听关白大人说道：“天皇与中宫交谈甚久，请天皇快快喝些清粥吧！”中宫一听便道：“那么现在我先回去了，明天晚上再……”话没说完，便已起身离去。

十五　天皇整顿仪容，准备受戒

如往常那般，我服侍在天皇身侧，把冰块递给天皇。关白大臣们前来觐见并命令道：“现在有请法印觐见！”然后命人把放在清凉殿东厢的磬[38]搬了过来。法印进来后，隔着帷帐吩咐道：“请准备天皇的便袍。”我便拿了过来。原本要用清水清洗御容的，却因天皇无法起身，只能先用水打湿纸，再用湿纸沾湿天皇的御手。看着令人悲伤。我拿来了天皇的御冠，好歹替天皇戴了上去，却不知究竟戴没戴上。好不容易替天皇换上便袍。天皇看到纽扣，想亲自将其穿过玉环扣上，但御手浮肿，难以如愿。看着这一幕，我的泪水再次涌将上来，模糊了视线。

法印鸣钟，开始在佛前阐述十诫的趣旨。

“您在前世受十戒，守戒而未破。方能在今世得到十善之帝位且在位长久。您崇尚佛法，怜悯一切众生，如此之帝王，古往今来，尚未有之。愿您今日受戒之后，立显受戒之效果，速速除去病痛，永保百年之长寿。”

听到这些祷告文，我内心开始期待天皇的疾病马上就能治愈，那该多么值得庆贺。受戒结束后，天皇连连称道：“必能永保，必能永保。”关白大人问道：“您在说‘必能永保’吗？”天皇轻轻地点头。

十六　天皇高声应和，念诵《法华经》

受戒仪式结束，法印退出。天皇将曾经侍奉左右的已故右大臣之子定海阿阇梨[39]唤至枕边道：“你念经给我听吧。朕要听你定海的声音，恐怕也只有今晚了吧。”天皇在言语时一脸痛苦，但却没有流泪。只是听者谁人还能保持平静的心情？——想必谁都耐不住悲伤的煎熬吧。和尚没有应答，根本听不见他的念经声，料想也是悲伤之情难以平复的缘故吧。

过了一阵，阿阇梨诵出声来。仔细一听，正是《法华经·方便品》的长行[40]。天皇仔细聆听诵经，自“众中之糟糠佛威德故去”一句开始，天皇发出御音，非常流畅地缓缓地和声吟诵。其音之尊贵，仿佛阿阇梨的声音已然消失。阿阇梨之所以念诵这些段落，大概是听说“天皇朝夕背诵《法华经》第一、二卷”的缘故吧。

十七　天皇病危

正当此时，藤三位听说天皇病得很重，特意派了侍女过来打听具体的病情。那侍女以藤三位的口吻传话道：“虽说病中的女官入内会犯忌讳，但我无论如何都得过去，哪怕就躲在女官室内听听天皇的病况也好。我实在无法忍受自己在远方担惊受怕的样子了。”这时候，殿内派来使者道：“天皇现在十分痛苦，请您过来一下。”所以我便入内去了。

一进去便看见大弍三位从后方抱着天皇。大臣殿三位如我离开时那样陪卧着。我在天皇的脚边蹲下。大弍三位道：“天皇太过难受了，所以才派人来叫您。快点把住天皇的脚。”我便扶住御脚并席地而坐。天皇替自己拂去脸上的汗珠。大臣殿三位道：“趁现在御体平静下来了，我出去一下，等办完要事再过来。”接着又说：“您过来这边。”于是我便代替大臣殿三位陪卧在侧。

过了许久，定海阿阇梨被召至帷帐旁。天皇命令道：“诵读《观音品》给我听。”阿阇梨用十分尊崇的声音念诵起来。不知天皇为什么指定“观音品的偈文”？当中定有什么缘由，只是我不清楚罢了。

大臣殿三位归来。天皇的脚搁在我身上，双臂圈在我的脖子上，弄得我无法动弹。大臣殿三位便如我之前所做的那样，蹲坐在天皇的御足旁。照惯例，我们将冰块递给天皇。天皇道：“替我擦汗。”我便用御枕边陈放着的陆奥纸擦拭天皇的鬓角一带。“我很难受。我快要死了。”天皇说完，便诵起佛语来：“南无阿弥陀佛。南无阿弥陀佛……”要是在平日里，连女官们的下等侍女都不会这么做，因为这般念经实在太不吉利。可如今我们却从天皇尊贵的口中听到，实在不可思议。泪水再一次势不可挡地流了下来。

关白大人紧贴着御颜说道：“请您念佛。我听说您曾经抄写《大般若波罗蜜多经》。您放在哪儿？现在就要开始念经。”“在东厢房吧。”关白按着天皇的回答，找出了波罗蜜多经，打开给天皇看，并问道：“是这个吗？”“是这个。”“我越来越难受了！”天皇剧烈地咳嗽起来，“我现在就要死了。大神宫，助我一臂之力吧。南无平等大慧讲妙法华……”天皇念起尊贵的佛语，一边说道：“受不了这个苦了。快抱我起来。”于是我们慌忙将天皇抱起。——换作平时，像这样抱起天皇是相当困难的——但今天不知怎么的，我们居然这么容易就抱了起来。大弍三位坐在天皇身后并撑住他的后背，我用手握住天皇的手臂。他的手传递出冰冷奇怪的触觉。这么热的天，怎么会这么冰冷？老天！太奇怪了？！不会的！怎么会这样！！

十八　祈祷无效，天皇驾崩

增誉僧正及十二位修行僧应召前来祈祷。殿内除了祈祷声几乎听不见其他。大臣殿三位用手蘸水，湿润天皇的嘴唇。我从不曾料想，天皇这时候还在念佛。“大神宫，请帮助我！”可是没用，天皇的眼神渐渐呆滞。增誉僧正在帷帐外，不能马上靠近觐见。过了好一会儿，才终于来到天皇身边。——平日里，僧正与女官之间都会用帷帐隔开，但到了这个时候，谁还会介意有没有用帷帐隔开呢，谁还有工夫考虑被人看见的羞耻呢？——我们几个互相凑在一起——僧正、大臣殿三位、大弍三位、天皇，还有我，我们五人凑在一起。僧正闭目高声念佛，专心得仿佛头顶冒着黑烟。他向着佛祖倾诉不满、恳请救赎，让人稍稍笃定了一些。人在生病之时，即便是身份低下的僧人，只要他全心祈祷就会觉得他十分可靠。更何况如此高德的僧正一心不乱地诉求道：“我侍奉佛祖已经六十余年。——虽说现在已进入了末世，但佛法尚未泯灭啊。——请佛祖一定快快治好天皇的眼睛！”他一个劲地说“快点！快点！”仿佛是在跟人对话。但僧正的祈祷并没有奏效。天皇虽在竭力念佛，可他的嘴巴也渐渐张不开了。

关白大人知道天皇大限已到，忙通知随从：“现在赶快去通知白河院。”关白抬起御帘，唤来民部卿[41]细声吩咐，该怎么怎么说。之后，民部卿便退下了。内大臣大人来到天皇身旁，“现在已经没什么用了。”他把御枕朝北摆好，抱起天皇令其平躺下。关白大人等全都退下了。增誉僧正依旧盘坐在天皇身边，口中轻轻地念叨着什么。

十九　众人失声痛哭

此时，户外日头渐高，阳光渐渐变成白色。在绚烂的日光照耀下，天皇浮肿的御颜显得格外清秀。他的鬓角像是刚用玉梳梳过一般。他仿佛只是睡着了。

增誉僧正知道回天乏力，便站起身，轻轻掀起一旁的帷帐退了出去。大弍三位忍不住说道：“啊啊，太伤心了。僧正您怎么就这样走了？快救救天皇啊！”说完便失声痛哭。在场的所有人都禁不住大声痛哭。左卫门督、源中纳言、大臣殿权中纳言、以及位居中将的天皇的奶兄弟们，大概十余人，再加上侍奉天皇的女房们，都悲伤不已，齐声痛哭。哭声如地震般震得帷帐啪嗒啪嗒作响。众人痛哭的震撼场面，一定会吓到那些胆小之人吧。有人说：“再让我们拜见一次天皇的尊容吧。”于是，跟天皇关系亲密的公卿[42]与殿上人[43]都争先觐见。而关系疏远之人则没怎么出声。

大弍三位向着如同入睡般的天皇说道：“我的天皇啊！您怎么就扔下我们独自离去了呢？自您出生那一刻起，我连一分一秒都没有离开过您啊。当您还是襁褓中的婴儿，我就负责养育您。您外出行幸我也不离左右、或先或后地出发并服侍您。因为生病修养在家的那么十来天，我也一直想念您，时刻想来侍奉您。从今往后的漫漫时光，我要怎么才能度过没有您的每分每秒啊！请您把我一并带走吧。请您再次睁开眼睛，让我们看看您啊！啊啊，老天，怎么办啊。我伤心欲碎，我爱慕眷念，我要怎么度过余生啊？请您带我一起走吧……”大弍三位紧紧抓住天皇的御手，嘶声竭力地哭喊。在场的听闻者也止不住涕泪涟涟。连之前高声祈祷的修行僧们也顿时轻下声来。比睿山的方丈[44]前来参拜，拉起增誉僧正刚才出去的帷帐边，正准备进来，只听大弍三位道：“比睿山的方丈啊，事到如今您还来干什么？”说完便又开始哭泣。

忽然看见一团蓝紫色东西被扔进帷帐内。仔细一看，是我在女官室内存放的蓝紫色唐衣，掀开一看，里面蹲伏着藤三位[45]。原来是藤三位听说天皇驾崩，想要前来吊唁。“哎呦喂，我的可怜呐。您能不能像以前那样睁开眼睛看看我啊。请再睁眼看我一次吧。可怜我以后再也见不到您了啊。这是什么忌讳，为什么不叫我？您历年来生病，还不都是我照顾您的吗？可偏偏这临终大限之时，我却因病不能前来，这是什么因缘哪。可怜我修行不够啊！”藤三位不停地哭诉。

我用先前给天皇擦汗的陆奥纸遮挡颜面，静静地盘坐在天皇身边。多年来，我自认为对天皇的情念不比这些哭诉的人少，但终究还是情分不够吧，我却只能暗自伤怀，无法像她们那样放声大哭。

二十　天皇驾崩已成事实，乳母们退出

内大臣大人前来觐见。不知为何，他看了一眼天皇的容颜，便折叠起手上的扇子骨架，并“嗤嗤”地摩擦起来，然后哭泣着退下去了。大概是有人下了命令吧。近侍天皇的殿上人——源中纳言四位少将显国[46]、已故右大臣之子加贺介家定[47]等上来“啪啪啪”地几下便放下了格子窗，然后退下。明晃晃的日光再不能铺洒进来了。啊啊，无语了。这究竟是在干什么？换作平日，夕阳西下之时，我们也会在关窗前快些点灯。这下可好，格子窗一关，原本趁着绚烂的日光飞扬的思绪，也让他们关在幽暗里了。如此这般，思绪也时明时暗、时断时续。藤三位道：“哎哟，太过分了！这是干的什么？虽说容颜已故，我们也想在光亮中守护下去啊。”她说着说着，放声大哭。

内大臣大人再次上前命令道：“请给天皇换上寿衣，把榻榻米的表层卸下来[48]……”内大臣欲语凝噎，悲伤得说不下去了。他亲自取来了单衣，盖在遗体上，然后退到了横梁下方，久久地注视着天皇的遗体。忽然，大臣殿三位气绝，晕倒在地，状如过世的天皇。内大臣见状，急忙叫来其子中纳言[49]，“快带您母亲退下。”于是，大臣殿三位的侍女和中纳言一起强有力地抱她起来并退了下去。与此同时，大弍三位也由其子播磨国守[50]和出云国守[51]一同抬着退下了。

二十一　藤三位抱着天皇的遗体不放

藤三位虽说是病弱之身，可自从被扔进帷帐后就用极快的语速滔滔不绝地哭诉。虽然很能理解她的悲伤，但毕竟有些浮夸。内大臣大人用眼神示意藤三位之子加贺国守[52]道：“抱着您母亲退下去吧，她看起来很虚弱。”藤三位向我求助道：“我不明白，为什么要让我退下，你帮帮我吧。”我说：“我也无能为力，不如您先去女官室休息一下。”我试着拉她离开天皇，可藤三位怒道：“你说什么？我一离开就再也见不到天皇的俊美容颜了，这该多么遗憾！你说是不是？”我僵在那里，不知如何是好。藤三位在那里哭诉，仿佛一切都是我的罪过。站在她的立场上想想倒也能理解。

我探摸天皇的手臂，虽然有些变冷，但还足够柔软、犹似生还之人。或许他只是一时气绝，只要过一阵子就能苏醒过来，还能开口说话。这么一想，我便不再劝慰藤三位退下，而是与她一起抓着天皇的手臂坐在一旁。可是究竟要等到什么时候天皇才会生还过来呢？他的肢体越来越僵硬。既然已经回天无力，我便对藤三位说：“您请先回去女官室吧。即便您守候在此，也已经没什么可做的了。心存一点生还的念想，才有留下来的价值。可现在……”我试着拉开藤三位，可她整个儿趴在遗体上不肯松开，“我怎么能留下天皇一个人在这里而顾自离开呢？”

藤三位这么一闹，作为儿子的加贺国守也不打算真的抱走他母亲。我对加贺国守说：“您要是自己抱不了，不妨叫等候在女官室的侍女们过来帮忙。”别看藤三位那般疯疯癫癫的，可一听到这话，马上出口道：“怎么回事？我家天皇所在之地岂能容得下那些下人？”说完便激烈地哭泣。可她正是由那些下人们抱过来的呀，现在反过来说这种话，真是有些不明事理。于是，我只得叫来服侍我的侍女们，硬把藤三位扛在背上背了下去。

乳母们已经全部退下，只剩下我跟因幡内侍[53]守护在遗体旁边。因幡内侍是众多内侍中与天皇特别亲近、早晚相伴的一个。我对她说：“虽然天皇身边有很多人服侍，但您也算特别有缘分的，所以才能一直伺候到临终啊。”内侍开始激烈地哭泣，那心碎的样子着实催人泪下。

女官室那边有人紧急来报，“请您快快过来。三位殿女官已经气绝。”我被她们拉离遗体，送到了女官室。只见三位殿卧倒在那里，宛如亡人。日暮时分，她的家人到来，把她载回家去了。

二十二　大弍三位在女官室悲泣

不知过了多久，存放天皇遗体的那边已经彻底安静下来了。先前那般的人声鼎沸，喧闹不已，如今也已经深深地沉寂下来了。“油尽灯灭”，说的大概就是这种情形吧。

大弍三位的女官室与我仅一墙之隔。那里不停地传来啜泣声，与白天的情形没什么两样。“哎呀，可怜哪！像这般日暮时分，我便记得要赶紧去替天皇放下格子窗。这原本是翘首以盼之事，现在却不再需要这么吩咐下人了。这究竟是发生了什么事呀。谁能救救我啊！天皇啊，请您带我一并离开，去您所在的地方吧！哎呦喂，哎呦喂……”听着大弍三位没完没了的哼唧哭诉，我再也抑制不住内心的痛苦。

二十三　勾玉和宝剑转交给皇太子

不知出了什么事，昼御座[54]方向传来归置物品的“咯噔咯噔”声，还混杂着众人的喧哗声。正在竖起耳朵聆听之时，之前同在女官室工作的同事哭着走了过来。看她哭得稀里哗啦的，我也不方便问什么，只想与她一同伏地而泣。过了许久，她平复下来诉说道：“哎，真是可悲可叹！刚刚众人过来转移勾玉和宝剑[55]，喧闹不已。他们移动御座的器物，从帷帐中拿取御镜。其声之大，仿佛要把帷帐给捣腾坏了。”听到这里，内心止不住的悲凉。

二十四　美浓内侍讲述新天皇的样子

中午开始移交宝剑的仪式。关白大人任命美浓内侍[56]继续担任宝剑的守护者，因此她全程参与了移交过程。仪式结束后她就过来诉说她见到的新天皇的样子。但我并不了解仪式中关于朝饷间进膳[57]的具体事宜，即便听了内侍的讲述，也毫无益处。

赞岐典侍日记下

一　受命侍奉鸟羽天皇，苦恼不已

时光荏苒，转眼已是十月。听使者说：“弁三位女官[58]有来信”，便取来阅读。“您长年来一直侍奉宫中，熟知礼节、侍奉周到，深得好评。或许是这个缘故吧，白河院已宣召：‘鸟羽天皇的宫中御所必须要有这样的人，请她即刻出仕。’所以请您作好心理准备。”阅信至此，颇感意外，不知所措，甚至怀疑是信写错了。早在堀河天皇在世时，就曾听闻白河院希望我能去侍奉鸟羽皇太子，不过天皇并没有回应。——大概是堀河天皇觉得没有这个必要吧。现在堀河天皇已逝，我若是翘首盼望诏书的到来，一脸迫不及待地奉召前往侍奉鸟羽天皇，那可真是薄情得让人大为扫兴了。周防内侍[59]在后冷泉院过世后，受命从七月七日开始侍奉后三条院[60]。记得当时她吟咏了这首和歌。

皎皎银之河，织女当渡河。

血脉虽相连，不敢侍两君[61]。

我非常想见鸟羽天皇，因为把他当作已故天皇的化身。不过出仕这件事显然不合分寸、太过荒唐。遥想当年刚开始出仕之时，也曾对这样那样繁华绚丽的事情困惑不已。不过出仕是父母和藤三位[62]的决定，也不是我可以插嘴的事情，但内心却似“渔夫割海藻[63]”一般纷乱不已。虽说这次的事情最终也不是我能决定的，但若白河院听说我已经削发为尼，大概不会再坚持认为我必须去侍奉鸟羽天皇吧。如此这般思来想去，苦恼不已。数月来，我对已故天皇的思念有增无减。能不能逮着什么机会出家为尼呢？可转念一想，倘若任性地削发出家，这在古时候的故事中则会被认定为绝情之人而被人敬而远之。我当然不想得此风评，故而难下决断。再一想，索性思念成疾也好，这便有了出家的理由。在我思前想后之际，几天又过去了。某日接到来信称：“天皇的乳母至今位居六品，尚未达到五品就不能服侍天皇进膳。本月二十三、二十六、二十八均为吉日，请速速前来！”这样的催促信件一连来了好几次，可我还是下不了启程出仕的决心。

回想逝去的出仕岁月，我在遭遇挫折[64]之后，不能跟同事们打成一片，顾自苦恼消瘦，无法从“怎么会这样”的思绪中挣脱出来。所幸天皇温柔敦厚，同事及藤三位也多有照顾，我就想着“不能辜负他们的期望”，所以再怎么微不足道的事情我都思虑周全，这样才度过了那段艰难的时光。现在如果去侍奉鸟羽天皇，诸事肯定与前朝不同。鸟羽天皇尚且年幼无法依傍，他也无法理解我这个习惯于前朝侍奉惯例之人。一旦工作进入不了全心全意的状态，必然睹物思人、怀念前朝。这样的女官，别人见了也不会称心吧。如此一想，思绪万千，泪湿的衣袖再没有风干的时刻。便作歌道：

睹物思人奈若何，墨染衣袖永不干。

二　接到停止服丧的口谕，决心出仕

以前出仕堀河天皇时，很难有时间在家里优哉游哉。只要回家五六天，便有内侍来信称“人手不够，赶快回来。”而现在，日子就在东想西想中度过。

很快到了鸟羽天皇即位的日子，世间显得喧嚣不已。

先是听说“大纳言乳母[65]要负责褰帐[66]，据说这是其夫安芸前任国守[67]的主张。理由是‘已故天皇即位时，由其乳母藤三位负责褰帐，今次理应沿袭。’”之后又听闻“大纳言[68]本来就在病中，今日病情恶化、不幸过世。”不禁令人唏嘘这无常之人世。

某日傍晚，藤三位来消息说，将由我来负责褰帐的工作，真让人吃惊。平日里，我只是作为局外人听着关于新天皇即位的各种消息。或许是白河院意识到我不愿出仕，所以故意给我安排了具体的工作吧。事到如今，我已无路可退，便叫来平日里信任之人商量：“白河院发出这样这样的命令，我究竟该怎么办呢？”那人说：“那您打算怎么办呢？人世间纷繁复杂，您应该早下决断。现下如果不去，于您自身不利。您就把这事当成缘分造化吧……”正当我们议论之时，内藏头大人[69]派遣的使者已到。

“摄政大人承奉白河院诏书如下：‘如果您正在堀河天皇的服丧期中，请速速脱下素服，提前结束服丧。’所以，请您现在就脱下素服吧。”

连服丧一事都不能如我所愿。原本应该服丧一年才期满，却等不到那天，现在就要脱掉素服，内心有千万个不愿意。想起“摘芹”[70]之歌，现在的我对歌中所说的那种不如意感同身受。

听闻我们之间的谈话，兄长[71]劝说道：“哎呀，多想我这男儿身也能得到这样的恩宠啊。真令人羡慕不已。你一个女人家，即便没有受到如此重用也无大碍吧。原本，受赐素服之人一般是长年侍奉已故堀河天皇之人，或者天皇的奶兄弟们。你服侍天皇并没有多久，却得到了受赐素服[72]的恩遇。现在到了鸟羽天皇的时代，你又被视为重要之人，还没等到一年的服丧期结束便下旨让你脱去素服，这真是十分罕见之事。”那么没完没了地说着，听得我心里很不是滋味。

花山院[73]出家退位之后，一条天皇[74]即位。入道大人[75]亲赴一条院表示，“可以让左中弁[76]继任原职”。可左中弁顾念往事、不为所动，为了追随旧主花山院，舍弃官职削发出家。相比之下，我该用怎么样的心情去跨越昔日的情分出任新职呢？世上女官何其多，为何偏偏是我需要侍奉两代君王，遭受别人异样的目光呢？思来想去，只觉得这前世的因缘好生无奈。既然侍奉新主是不可回避的命运，不如掬一捧清水，洗净身心的尘垢，带着清新的心情出仕。“既然鸟羽天皇已经成为将要侍奉的主君，也只能感叹自己与鸟羽天皇的缘分不浅。”但自我劝慰没多久，还是认定这一切都是自己的错，悲叹自己寿则多辱的命运。只是，我不能一味沉浸在悲怨当中，还要开始出仕的准备。

随从的侍女们因为多年来早已习惯宫廷的华美，对回家后的生活颇感绝望，所以一听说要复出便兴奋不已，着实令人悲叹人心之无情。而时光也无情地走到了十一月。

三　忙里偷闲，参加堀河天皇的月忌日法事

十九日是堀河天皇的月忌日，我想如常前往祭拜。从前天夜里开始，大雪纷飞，积雪甚厚。离鸟羽天皇即位之日所剩无几，众人忙得不可开交。家人们夜以继日地埋头准备，忙得都听不见人说话。我想，既然是堀河天皇的忌日，总不能因为公务繁忙而缺席。可是家里没有一个人赞成我出门祭拜。“都已经忙成这样了，您怎么还有空去祭拜呢？您今天即便去了祭拜，白河院和内大臣大人们也不会觉得特别感动。但您若是不去祭拜，大家也不会责怪您的。您看，这雪下得这么大，连前方的道路都分不清了。您坐在牛车里还好，驾车的下人和随从们该怎么在这大雪中行走呢？”大伙儿不解地劝我留下。“我去祭拜不是为了让人感动、受人褒奖。如果真是这样，我反倒不想去了。我不认为公务太忙是缺席的理由。即便现在忙碌的出仕是我期盼已久的，也不妨碍我去祭拜堀河天皇。如果你们对我稍有体谅，今天就请成全我吧。”言语之间，大概我的脸色也变了吧。方才劝慰我的那些人也说：“既然您那么坚定，那我们也不该阻拦。快去备车吧。”他们开始吩咐下人准备。时间一点点过去，“日头渐高。月忌日的例行法事快要开始了，今天可能去不成了。”正当我胡思乱想之时，忽然听到：“驾车的下人们到了，请您赶快上车。”于是，我非常高兴地上了车。

牛车在漫天大雪中一步步挪动。雪花肆虐地飞舞着，飘入车厢，也染白了下人和牛倌，大家都成了白头翁，连牛背都变成了白色。我们驾着白牛行走在路上。二条大道上，几乎看不见通往皇宫的道路。

到了堀河院，之前服侍堀河天皇的众人围了过来，无不怜惜地感怀道：“哎呀，真不容易啊！日头开始西倾，大家都在说‘您今天肯定是过不来了。那也正常，您现在正忙着呢’。没想到您来了，真是心如金石啊。”

就这样，十一月也飞快地过去了。

四　鸟羽天皇即位大典，我负责褰帐

十二月一日，夜色正浓。摸黑前往大极殿。驱车至宜秋门外，沿着竹席铺道走到休息处。此时，天色隐隐发白，瓦片房顶的朝堂院披上了一层霞光，恍惚觉得服侍堀河天皇时也见过同样的光景。我静静地眺望远处，发现穿着千早[77]的侍女们正抬着装有浓浓苏芳色、发出黄白光泽出衣[78]的衣箱从北门过来。这场景原本没有什么看头，但在即位大典的气氛下，倒也显得十分惹人注目。随从的侍女们颇为兴奋，她们饶有兴味地喧闹着观望着，唯独我一人了无兴致。向南眺望，照例有画着类似八尺乌[79]的不知名的动物纹样的旗子整齐地排列着，让人仿佛置身梦境。以前看《荣花物语》时，总会好奇书中如何描绘堀河天皇的即位大典[80]，便一遍又一遍地阅读。可当我在现实中亲眼目睹新天皇的即位大典时，心头却是别有一番滋味。

旭日高升。伴随一声“天皇行幸过来了”，众人便开始吵嚷不已。身居高位的官员和他们的亲信，要么头戴礼帽，要么身披锦缎长罩衫。近卫府的官人们身穿盔甲似的衣服，感觉十分新奇，好似看见绘有唐土风貌的拉门矗立在天皇昼御座旁一般，有些滑稽，但也别有情趣。

过了不久，扮相酷似毗沙门天王的左近卫佐[81]十分夸张地催促道：“仪式就要开始了！快点！快点！”我行尸走肉般恍恍惚惚地登上御高座的台阶，做出伸手掀开御帐的动作。所谓的褰帐其实只是做个手势，实际上全部由挽着发髻的宫中女官掀开帷帐，并扎上针头固定。我十分疑惑：“即便没有我，褰帐仪式也可以顺利地进行。为什么还非得让我来做个样子呢？”

鸟羽天皇装束得非常可爱。看着他坐在御高座中央的样子，令人心中一阵悸动。其风姿绰然、令人炫目，但同时也让我对心动的自己感到羞耻和难过，以至于我都没有看清楚他的样子。褰帐仪式结束后，回到先前的休息所。

入夜归家，神色游离，若生若死。众人觉出我神情异常，盯着我的脸问：“您的脸色不太好，出什么事了？”我也没什么可以作答，只有顾自流泪，大概还没有恢复到之前出仕时的状态吧。

五　元旦，服侍鸟羽天皇，思念往昔

十二月渐渐到了月底。下人说：“弁典侍女官[82]来信了。”取来一看，信中写道：“白河院口谕：‘这个元旦，三位殿女房和大纳言典侍都无法出仕。这时候就需要众多符合资格的人来服侍天皇。请他们快快入内。’您也在人选当中。”看完信，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办。想到入内出仕也是无可奈何之事，便慌忙启程。

元旦[83]当天傍晚，我来到皇居，将车停在宜秋门外，往事浮上心头，情绪低落。到达女官室一看，跟以前没什么两样，仿佛堀河天皇只是外出去了别处，还会回来。是夜无甚特别之事，顺利挨到天明。

翌日清晨起床一看，外面大雪纷飞，已经堆起厚厚的一层。雪，还在不停地飘舞。我望着天皇将要出现的方向，一切都如从前，只不过今天即将出场的是鸟羽天皇。这似乎与我没有多大的关系。思绪若有若无地游走，忽然听到一个天真无邪的声音：“下吧，下吧，小雪花！”这是谁啊，是谁家的小孩？原来正是鸟羽天皇。想来真是奇妙，我将要服侍并依赖这个幼童为主君。可他看上去并不能让人依赖啊，不知怎么的，内心一阵悲凉。

白天无甚特别之事，唯有一份惴惴不安。日暮时分入内。有使者来报：“今夜为吉日，请您侍奉天皇进膳。”使者将御前大殿的油灯弄暗些许并说道：“这边请。”我便跟了过去。大殿跟往常没有两样，只是摆放御膳的食案色泽黯淡，盛装御膳的食器换成了素烧陶瓷而不是精致的加盖套碗，这让我稍稍有些不太适应。鸟羽天皇跑过来，凑近我的面颊问道：“谁呀，这是？”随从答道：“堀河天皇乳母[84]的女儿啊。”天皇信以为真。看着天皇近在眼前，不禁感慨：天皇比上次见面时长大了许多。

那还是前年的事情。当时身为皇太子的鸟羽天皇入内来到弘徽殿，顺便拜访了他父亲所在的清凉殿。过了许久，堀河天皇催促道：“现在你该回去了，趁天还没黑，比较容易整理发髻。”鸟羽天皇撒娇道：“我还想再跟您待一会儿。”那副样子，堀河天皇也觉得十分可爱。不过现在堀河天皇已经不在了，昔时今日，想来悲凉。

当天晚上，我侍奉在鸟羽天皇左右。他孩子气十足地睡在衣物堆里的样子，着实惹人怜爱。

六　摄政大人念惜往日，与长子搭话

正月初三，东方既白。众人起床。放眼四周，发现御前的御帘是用极其粗糙的芦苇类材料制成的，边上色泽暗钝。御用的帷帐也是跟御帘边缘有着同样暗钝色泽的帷布做成的。甚至连天皇整发时的坐榻都没有。不知是服丧期的缘故，还是天皇年幼之故。伺候天皇进膳。鸟羽天皇用笥笼[85]进餐，其动作手势亦十分天真可爱。

临近中午，关白大人前来。众人纷纷退到角落，端坐待命。我正在服侍天皇进膳，虽然也想站起来回避，但天皇尚且年幼，停止喂食而站起身必然不合情理。于是便依旧坐在天皇身旁。前朝之时，因为堀河天皇是成人，所以每每碰到这种情况我便会起身退下，何况天皇每次都会提醒我、“有大臣来访”。当年还未能体察堀河天皇的悉心体贴，而今如何能不切身感怀那段岁月呢。

就这么坐在天皇身边实在觉得羞耻，于是我伏倒在侧。随即听到关白大人对门帘外的随从问道：“那是谁？”随从答道：“是那某某。”关白大人进入门帘内，屈膝在我近处，道：“您什么时候开始服侍鸟羽天皇的？您熟悉宫中之事，今后还请一直服侍下去。不过您必定会想起伺候已故天皇的岁月，您也可以说出来，寻个安慰。”听到关白大人这么说，我忍不住悲伤起来。想来，关白大人跟我一样，也在无尽地思念堀河天皇。

记不清是什么时候的事了。有一次堀河天皇问：“陪膳之人是谁？”侍从回答：“是某某。”天皇一听便咋舌，高高拉起裙裤做出想要逃离之状，引得众人起兴嬉笑。而当年那个陪膳之人恰巧就是眼前的关白大人。思绪至此，便不知道该在此时作何回答了。语塞之时，只听关白大人说道：“这真是意料之外啊。我完全没有想到可以离您这么近地跟您说话。堀河天皇生病之时，有一次我前来觐见，您正好在陪寝，然后天皇高高耸立膝盖让您躲在下面。您那时候确实躲在堀河天皇膝下吧？那个时候，真没想到再次见您，却是在鸟羽天皇陪膳之时……也不曾想到堀河天皇就那样仙逝了，真是世事无常啊。”关白大人说完便起了身。但那一席话也说出了我的心声，不禁感慨不已。

就这样，元旦平平淡淡地过去了。服丧的缘故，众人的服色都相当黯淡。

七　正月，照例于堀河天皇的月忌日前往祭拜

即使是正月，也不能少了对堀河天皇的祭奠，我照例在月忌日前往堀河院。众人见到我纷纷说道：“您怎么来了。听说您正在宫中出仕呀。原本想着，正月里您应该来不了呢……”“我哪能不来呢。无论生前还是死后，我都打算服侍到底。就连准备鸟羽天皇即位大典那段手忙脚乱的日子我都来了呀……”“像您这样从不缺席地祭拜却也是难能可贵的。”众人一边回应，一边说道：“中宫为了慰藉众人的哀伤，正准备为《法华经》的法事献花呢。”说完，众人便开始各自准备。目之所及，触景伤情。

八　二月，在亲属的忌日中回忆往昔

二月，参加亲属的忌日法事。聆听讲经。往拉门附近望了一眼，想起去年正月，进行祈祷国泰民安的修正法会时，我正在大内出仕。此人派使者前来邀请道：“法会正在有趣的关头，过来跟我一起听吧。”于是便叫上大夫典侍、内侍等一同前往。到达后隐约听到此人正在拉门处，便道：“您在那儿呀。我跟谁谁谁一起来的。”她说：“能遇到内侍您，真是三生有幸。”见了面后，此人接着说道：“听说您悉心照顾天皇，而且特别体贴周到，正想跟您道谢呢。可我现在隐居在家，头发也日渐稀疏发白、不胜发簪，出门不便，所以不能前往贵处言谢。——您看我这几根白发，除了尼姑装，再怎么打扮也没什么看头了，正想月底出家为尼，从此隐居山里。想来今夜遇见您也是平日念佛的功德，心里真是高兴啊。既然见您的心愿已了，从此参悟佛家道理，往后余生，但愿也能安稳度过吧……”当时听她这么说，还在纳闷她缘何如此决绝。所以，今天一看到拉门便想起了这一幕。

就这样，二月也过去了。

九　三月。聆听三十讲经，遇见中宫

到了三月，我照例在堀河天皇月忌日前往祭拜。阳春三月，堀河院的花花草草显得十分有趣。秦兼方[86]曾在后三条天皇[87]驾崩一年后咏歌道：

花开竞争妍，花色如昨年。

只把春来报，不知悲亡人。[88]

确实如此。堀河院的花儿们也没有什么改变，绽放如常。

昔日的清凉殿，如今成了佛堂。到七月为止，例行法事日夜不绝。大约容纳二十人的藏人町[89]以及左近卫府，如今都成了僧人的住宿。昔日的大内如今十分萧瑟。当年，上东门院[90]看到一条院[91]过世后的御所萧条殆尽，便吟诵和歌道：

昔人仙逝上云霄，枉称空楼为玉砌。

观望如今的堀河院，便知此首和歌的真谛。

中宫举办三十讲经，令法师日讲一品《法华经》。听说此事，我便跟随藤三位一同前往听讲。法会结束后，藤三位受中宫邀请，前往叙话。伺候在中宫近旁的一个名叫“宰相”的侍女在邀请时说道：“藤三位女官，请到中宫近前叙话。典侍女官，您现在不太方便。”中宫听到这番措辞后补充道：“典侍女官才是颇有诚意之人。此处如此萧飒，且没有什么令人怀旧之物，但已故天皇的任何法事她都出席祭拜……”中宫欲语凝噎。听得我也抑制不住心中的悲伤。天已黑，退出堀河院。

月末，入内出仕。

十　四月，应季换装和浴佛会之时，眷念往事

四月，应季换装[92]。每到这时，女房们总忙着拆换帷帐，顾不上自己的装束。人皆饶有兴致地观看，独我毫无兴趣。想起堀河天皇也曾经觉得更换衣物是颇有趣味之事。

到了浴佛会之日，众人竞相布施。法会开始后，挂好昼御座前的御帘，众人便可出来观看法会的情形。以摄政大人为首的群臣，照例从宽檐的高栏处挂下窄袖便服的下摆。公卿们也整齐地排列坐下。法会的导师在佛前陈述本次法会的祈愿，并淋上圣水。随后，公卿们依次上前淋水。任何细节都与堀河天皇在位时没有差别。轮到左卫门督和源中纳言靠近淋水了。他们看上去悲痛难忍，貌似回忆起往事了吧，连脸色都变了。但也没什么办法，我也强忍着泪水，为了不让人看出来，便速速躲入帷帐背后。鸟羽天皇想从帷帐上方观望，可惜不够高，便由我抱起他来，他的样子特别可爱。若是换成堀河天皇，因为他原本就是大人，所以一定身穿曳地便袍坐在寝台前念经吧。眼泪随着思绪流下，我的容颜一定比中纳言的还要明显、还要难看吧。所以，没等法会结束便从天皇御前退下了。

十一　五月，追忆端午节和最胜讲经会

五月四日傍晚，看着人们忙着挂菖蒲准备端午节，便想起了去年今日——不知道去年的这个时候我是什么心情——我们把装满菖蒲的轿子停在清凉殿御膳房的庭院里，人们络绎不绝地给每个宫殿都插上菖蒲。那光景，仿佛人们拔光了美豆野[93]的菖蒲，全都装饰到这里了。

翌日，天空飘起了梅雨，雨滴顺着檐边的菖蒲一滴滴落下。此情此景，一首和歌浮现在脑海。

梅雨落菖蒲，滴滴似我心。

联袂出声泣，悲心似暗空。[94]

时光流逝，转眼已过了十余日。想起堀河天皇在世时也举办过最胜讲经会。在讲经会结束后的五月十几日，同堀河天皇闲聊起法会当日有关教义的问答，天皇便指出那日讲经会的精彩之处。

十二　六月，追忆昔日的观泉和抽扇

到了六月，酷暑难耐。首先想起去年今日，天皇尚未患病，还在愉悦地游戏。众人说起想看堀川泉，也不知天皇怎么想的，一个劲地怂恿大伙儿去。我说：“既然天皇这么说，那我们明天就去。”翌日，我先到泉边等候大家。众人分乘两辆牛车到来。我们玩到日暮时分才回去。我思忖着单独留下来，然后晚上找个轻松的地方好好休息一下。一个名叫常陆殿的女官[95]看出我的心思说道：“哎呀，这可不行。快快入内参见天皇。天皇口谕‘想让大家玩抽扇的游戏’，所以备下诸多扇子等着我们呢。”既然如此，我便跟着大家一起入内去了。天皇等得脖子都长了，看到众人后连忙私下询问堀川泉的情形，然后说：“抽扇游戏，就在今夜，现在就开始吧？”我说：“知道您等不及天亮，所以想在今夜就玩。只可惜您没看见大伙儿的黯淡神情！”然后天皇便迫不及待地等待天明。天刚一亮，抽扇游戏便开始了。天皇叫来众人，大家都坐下，以大弍三位殿女官为首的众人都到齐了。但天皇先对我说：“快抽吧。”我冲着漂亮的扇子抽了一把，不料却是不太好看的，不，应该说是相当难看的一把，便一赌气扔到天皇跟前。天皇大笑道：“还有这种玩法啊。”一位名叫但马殿的女官说道：“怎么像是天皇家的孩子一般？其他人可做不出来哦。”众人起兴，哄堂大笑。我不知道那时为什么会做出如此无礼的举动，当时我没觉得这事有什么特别的，但如今想来，心里满是堀河天皇的包容与疼爱。

十三　七月，周年忌。女房们依依惜别

七月十九日是堀河天皇的一周年忌日。一到了七月，眼看着服丧期就要结束，众人未免有些焦躁。周年忌这天，堀河院内的法事，与去年的四十九日法会一样，有一百名僧人参与。其情形如同去年，此处略过不记。

去年的四十九日法事之后，有六名女官留在堀河院，听候中宫差遣。一过了周年忌的今日，她们便要离开堀河院了。女官们便依依惜别道：“想到马上就要离开堀河院，心里真是惆怅。这一年，因为留在这里出仕，知道您会在月忌日回来祭拜，可以掰着手指数日子，翘首盼望着下个月忌日快快到来，这样就可以快点见到您。服丧期一结束，我们再也不能每月相见了，想来心里忧伤。”众人一一倾诉，泪眼婆娑。等到哭得差不多时，藤三位女官率先离开。

翌日，听说一个叫出云的女官写了一首和歌，系在庭院北面的芒草上：

今秋相别离，从此各东西。

芒草尽沾露，如我衣袖湿。

想来真令人悲伤。

十四　服丧期结束，长子不得不脱下丧服

堀河天皇的一周年法事全部结束。至二十五日，服丧期正式结束，人们开始脱下丧服。天皇跟前的陈设和装饰，之前看起来特别粗糙的御帘、帷帐和拉门等都纷纷撤下了，先前连夜用的寝台都没有，现在都换上了精美的物品，与堀河天皇时的分毫不差，十分气派。

以摄政大人为首的公卿和藏人们都改换了服饰，垂下头冠上的缨带。女房们更是竞相装扮得花枝招展，个个如仙女下凡一般并坐一处。与六月时大不相同，现在的女房们个个容光焕发。先前的钗子和头绳是偏白色的，现在要忙着染成往常那般浓淡相间的纹样，让人看着有些寂寥。摄政殿大人穿着华丽地过来对我说：“快点过来服侍天皇。”于是我也来到御前，替天皇更换装束。鸟羽天皇身着拖地便袍，看起来可爱气派。我替他整理裙裤的下摆，不由自主地开始浮想联翩。首先想起堀河天皇每日要去石灰檀[96]遥拜伊势大神宫和内侍所，每每此时便由我替他整理行装……

“官使觐见啦！请速速整装完毕。任命官职的吉时已到！”然后摄政殿大人催促说：“快点，快点！”这种时候，如果只有我一个人不更换衣装服侍在天皇身边，好像有点说不过去。可我回到女官室也没有脱掉丧服的意思。“要是连这个丧服都脱了，那就没有一丁点儿纪念堀河天皇的东西在身了”。想到我可能会忘却堀河天皇，细思极恐。这世上的人们，不管是否爱慕堀河天皇，之前都穿着丧服，可是要让曾经近旁伺候的人们都脱去丧服，实在是很难办到啊。我不想脱下丧服，然而时间却不允许我这般任性。无可奈何之下，只好照办。

遍昭僧正[97]在深草帝[98]过世后出家为僧。第二年众人皆脱去丧服时他吟咏和歌道：

众人换华服，我独着墨衣。

泪湿衣衫袖，风干待何时？[99]

这首和歌成了我内心的写照。

十五　八月，天皇迁幸大内。忆往昔

如此这般，时光流转到八月。鸟羽天皇定于二十一日迁幸大内。众人都忙着准备。如果随行，必然会看到往昔的场景事物，从而在鸟羽天皇首次行幸时泪流满面吧，因此我并不打算一同前往。这时，弁三位女房传话道：

“白河院口谕，请该去的人全部到场。您快快过来吧！”

“若是白河院真有具体指示，就请被指定持火拎水的童女们[100]去吧，我不去。”

“我也能理解您的心情。不过白河院都发话了，您再不去的话也不合时宜吧。这里就请您忍耐一下。”

连这点小心思都无法实现。我带着懊恼的心情准备出发。

当天，内大臣大人前来替天皇梳角发。我卷起御膳房的御帘，看见内大臣梳理角发的情形，看到了鸟羽天皇一如既往的脸庞，心中涌出一阵爱怜。

日暮以后，行幸开始。我继续侍奉天皇没有离开。如我料想的那般，一进入中御门大路的门口，我便不自觉地情绪低落。在这之前，我去香隆寺[101]祭拜的途中经过这个门，看到了里面的场景，当时想：“这曾是我朝夕出入的门口。堀河天皇于前年十二月二十几日移居堀河院。自那时出了这个门之后就再也没有来过。当时可没想到是最后一次跨出这个门啊。”

事到如今，不知是何种因缘，有生之年再度跨入这个门，却是鸟羽天皇之时。虽然我还是我，但回过头来再踏入这个门，不禁感到别样的悲凉。

到了禁宫一看，我现在的女官室却是曾经大弍三位殿女官的那间。白天，趁弁三位殿女官还在，我便带了些许道具器物走去女官室。[102]

十六　陪卧鸟羽天皇，思念堀河天皇

当夜，我躺在鸟羽天皇的身边望着夜晚的御殿，与我之前看到的基本一样。唯独不同的是，天皇的御枕两边分别安放着童女们拿来的火盆和水盆。我在旁边陪寝，想起堀河天皇在世时，如果中宫不侍寝，我便陪寝在堀河天皇之侧。思绪至此，不免心中寂寥。众人都在舒服地酣睡，独我一人无法入眠。过往的场景一幕幕浮现在脑海。泷口警卫处的武士在御汤殿间或殿上间的门口交接班时互相通报姓名。这在以前，我是听不见的，但不知怎的，现在却听得一清二楚。左近卫府的府生通报时刻时说：“应该纠正一下。好可疑啊。”我还能听到他们用木桩敲击并插入表示时刻的木牌的声音。左近卫府的差役们在夜巡时发出如貂一般蹑手蹑脚的脚步声，也与之前的没有两样。

看见帷帐上的帷布，首先想起堀河天皇曾经说过的话。回忆往昔，不知不觉中早已泪流满面。泪湿的袖衫垂在枕边，犹如垂钓的鱼竿。禁宫里的一切都停留在我的眼里，他们与之前没有两样。唯独少了堀河天皇的身影。如此一想，心中耐不住的凄凉！看着一旁幼小稚嫩的鸟羽天皇正甜甜地酣睡着，才发觉仅此一点与前朝不同。

这是前年的事情了。也因为堀河天皇生病，由我日夜陪寝左右。当时天皇的病情已有好转，但白河院吩咐我说：“一定要万分小心。晚上就不要出禁宫了，这阵子先待在里面陪寝吧。”当时也没有特别要做的事情，便跟天皇闲聊古今。正在这时，关白大人从后方进来，我要是继续陪在天皇左右，便会十分不雅且失礼，所以正打算站起来离开。天皇也认为不能让关白看到我，便说：“待在这里吧。我给你做个帷帐。”然后高高曲起膝盖，让我躲在膝盖下。这份情意，令我不胜感念。如今想来，这事情仿佛就发生在昨天。可是世道早已在不知不觉中改变。当时出仕的所有人都已经不在禁宫了，唯独剩下我一个当年的旧人。这究竟是怎样的前世因缘哪？思绪飘来浮去，心情悲凄难耐。

十七　眺望盆栽，思念堀河天皇

天明后，我早早地起床。众人说：“想看看新奇的地方。”我要是一同去，指不定会触动什么回忆，所以只是呆呆地坐着不动。鸟羽天皇却过来说：“快点，快点。我不知道去黑户[103]的路，快告诉我！”说完便拉起我走了。

到了黑户，看到清凉殿、仁寿殿还是以前的样子。看到御膳房和绘有昆明池图案的拉门，仿佛遇见了旧识。以前，弘徽殿曾是皇后的居所，如今却变成了摄政大人的休息室。黑户的小轩窗前，堀河天皇曾亲手栽种的草木，如今正在肆意地生长。想起御春有辅[104]吟过的一首和歌：

凭君亲手种，萋萋芒草丛。

如今茂如蓬，荒野遍鸣虫。[105]

沿着御沟的流水，并排种着各色花儿，十分喜庆。特别是胡枝子，正浓墨重彩地绽放着。她承接朝露，在西风的吹拂下婀娜摇动，万种风情，尤其出彩。若是堀河天皇看到了这番景象，又会如何赞美她的风姿卓约呢？随即脑海中浮现出这首和歌：

萩户胡枝子，绽放如往昔。

见花尤忆人，双泪湿袖衣。

我知道，现在即便吟出这首歌，也是知音难觅。况且，鸟羽天皇刚刚入住禁宫，若是这首歌被人传了出去，恐怕不是好事。但当我目及承香殿时，忽然想起了一个人。想必此人正在家里默默思念着已故天皇吧，于是就派人送去了这首和歌。这人回信道：

“请君且遥想，我心何所念。

忽闻胡枝子，能不忆当年？

仔细想来，您如当年那般经过那里，尚且难抑物是人非之感慨。更何况我这个隐居在家之人，彻底沉浸在对过去的回忆中无法自拔，想必您也能推测几分吧。”

就这样，出仕禁宫的我越发频繁地念及过往。

十八　九月，看到笛谱的痕迹，追忆堀河天皇

不觉间已至九月。九日那天，出仕重阳节菊花宴。转眼，又过去十余日。

一个无所事事的午后，不经意地朝暗屋[106]方向眺望。以前，堀河天皇曾说要教我佛经：“朕要把读过的经文誊清一遍送与你。”原本在东厢房的佛前念经的他便站起来去暗屋抄写经文。这之间我去了女官室，天皇抄完经卷想直接拿去女官室，又怕遭人笑话，便鼓鼓地藏在身上护了起来。正当我浮想联翩之时，鸟羽天皇过来说：“抱我起来去看拉门上的画吧。”一句话把我从回忆的梦境中拉回到现实。我带着鸟羽天皇悠闲地欣赏朝饷间[107]拉门上的画。忽然发现与朝饷间相连接的寝殿的墙壁上，明显能看出笛谱贴过的痕迹。

暗屋玉墙上，笛谱曾贴处。

见之忆往事，历历似梦乡。

情到伤心处，不禁以袖掩面，却见鸟羽天皇正一脸奇怪地看着我。为了隐瞒心事，我便装出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说道：“打了个哈欠，所以眼角出了些泪水。”

不料天皇却道：“这事儿大家都知道的。”

“您都知道些什么？”我诚惶诚恐地问道。

“你因见了先皇的旧迹而想起了往事。”鸟羽天皇答道。

原来年幼的天皇早已洞悉了我跟堀河院的感情，真的十分可爱。似乎我的悲伤也被这份可爱所拯救，我竟然不自觉地笑了出来。

转眼间，九月已然逝去。

十九　十月，举行大尝会祓禊

十月十一日，举行大尝会祓禊。普天之下，人们都开始忙碌地准备。

当日，播磨守大人长实前来替天皇梳理鬓发。待内大臣大人（源雅美）卷起朝饷间的御帘，只见摄政大人早已恭候在横梁侧。稍前处的湿廊边上，左卫门佐显隆正穿着一身鲜艳的红袍指示着行幸事宜。过了一阵，天皇的鬓发梳好之时，藏人上前参奏道：“女御代[108]已至。”摄政大人应道：“知道了。天皇准备出发。”准备停当，我们看到与天皇同辇[109]的皇太后[110]也装束得十分华丽高贵。

二十　五节，贺茂临时祭已经临近

如此这般，一年的活动一个个过去。现在到了该忙乎五节与贺茂临时祭的时候了。今年的五节正逢大尝会[111]的年份，所以与往年不同。人们相与议论道：“公卿们出的舞姬加在一起，人数众多，今年的临时祭将会十分精彩啊！”女官们也都争相询问：“我想看看御览日的童女们[112]。可寅日夜晚照例有殿上渊醉[113]，我们该在哪里觐见天皇呢？”大伙儿都急着询问，我根本无心作答。

二十一　五节时分，回想雪日清晨

去年五节时，堀河天皇显得比往年更用心、更起兴。或许是他潜意识里察觉到，这是他人生中最后一个五节了吧。从舞姬觐见的晚上开始，他便异常兴奋地来回踱步。当天夜晚，堀河天皇因为帐台试[114]弄到很晚。翌日清晨，他睡得也比往日更长。可一听到有人说：“下雪了！”便马上惊起。正巧中宫也在宫中，他们便开始忙着给贡献舞姬的公卿们写信道谢。我就帮他们一起制作附在信中用来馈赠舞姬的石松枝条。如此这般，我在女官室回想当年的场景，顿时觉得今年的五节了无生趣。

童女御览的时候，童女们将会走过拱桥来到清凉殿。拱桥照例由内匠寮的工人们建造，从承香殿西端的台阶开始，一直连到清凉殿东北隅的掖户为止，与往年相同。鸟羽天皇一直好奇地看着施工中的拱桥，所以我也一直在旁边伺候，直至黄昏。可思绪总徘徊在过去的回忆里。总会想起在那雪日清晨，仍在熟睡的堀河天皇，一听说雪已经积得很厚，惊起观赏雪景的情景。

——那年当夜，我在堀河天皇身旁陪寝，所以得以清晨一同赏雪。虽然我一直认为雪是美好的事物，可这天清晨的雪却显得格外美好。粗鄙的贫穷之家也会因为落雪而变得好看，更何况是装饰得如镜似玉的皇宫呢，自然分外美丽。若为画工，我一定要挥洒几笔丹青，将当日所见如数描绘、以示众人。翌日清晨，堀河天皇推开格子窗，外面真的积起了厚厚的大雪。雪花落梅树，风姿绰约，令人分不清树梢上的是梅还是雪。仁寿殿前吴竹台的竹子弯起了腰，似要被大雪折断。御前的篝火寮似乎也要被雪淹没。大雪还在纷纷落下，黯淡了天空，也折服了人心。或许是一夜陪寝后看到的缘故吧？雪花落在泷口警卫处的栅栏上，竟让我觉得别有一种风情。而我觉得担任御前的武士看起来面色绯红、稍嫌羞赧，是否也只是我以己度人呢？想起自己刚起床的样子，便微笑地说道：“多么希望自己今晨能比平常更美啊。”天皇颇觉有趣，说道：“一直都觉得你很美啊！”他那笑靥中的唇角，似乎此时此刻就在我眼前上扬起。那个时候，我穿着五节时穿过的、由黄渐红的红叶长袍，外面搭配葡萄色的唐衣。天皇觉得我的服色与白雪交相辉映，很是漂亮，便一直盯着我看，都来不及将格子窗全部打开。这时候，外面传来一个女子的声音——大概是在泷口警卫处做杂役的侍女吧——声音传至栅栏近处道：“哎呦，这么厚的雪啊！怎么办呢？提起裙摆都没法走路啊。”天皇听闻后说道：“诶，你听听！似乎出了什么大事，令他们不知所措了。这一番话，把我欣赏积雪的兴致都一扫而光了呢。”说完便自顾笑了起来。

想起这些，我心悲伤。鸟羽天皇不知我的心事，过来说道：“那个人手上拿着的东西，我想要。快！快！趁他还没走，你去要过来。你去要过来嘛，你去要过来。”鸟羽天皇任性地凑过脸来缠着我去要东西的样子十分可爱，将我拉出回忆。我应答着天皇，内心却纷扰不堪，难以平静。便说：“我退下去了。”侍女们纷纷说道：“哎呀，怎么回事啊？怎么不看了呀？”

二十二　见到出衣[115]，忆起堀河天皇

皇太后平素十分注重服饰装束，所以弘徽殿西厢的三面织锦的帷帐上装饰着菊花纹样，也会在衣服袖口上绣上菊花、红叶等纹样，使自己的衣袖在出衣时显得更加美观。见到这些，再次令我忆起堀河天皇在世时的情景。

堀河天皇平常不苟言笑。但前年却和我们一同嬉戏。当时在弘徽殿的女官室，由天皇评定谁的出衣最美。堀河天皇说：“无论是上等女官还是下等女官，都把各自最美的花色展露出来吧。展露不可以太过特意直白，貌似无意间露出来才好。比如坐在屏风后面时无意间露出衣袖等等。”然后天皇便亲自指挥大家就坐。他对我说：“你就坐在第一间。”当时，大家的衣袖几乎都是龙胆色衬袍，只有我的唐衣是全然不同的红色。清一色淡紫中夹杂着一个格格不入的红色，想想就让人尴尬。我说：“这个实在太难看了……”天皇却道：“远远望过来又能看到什么呢。没什么关系了。又没有写明这是谁的，真的看不清。”他一再重申看不清，令我不那么难堪。众人都相继坐在清凉殿北侧的黑户附近，堀河天皇便透过小轩窗望过来。他边望边指挥着：这个袖子再出来一点。那个袖子再收进去一些。那副饶有兴致的模样，怎不令人怀念？我也因此总把目光落在皇太后的衣袖上。

我正想着：“继续住在皇宫中思前想后，可如何是好？”便听到摄政大人过来传话道：“白河院口谕，‘清暑堂的神乐[116]需要两名典侍’。照惯例，一个应该由弁典侍担任，另一个就由你出任吧？”正好可以利用这个缘由出宫。我便打发下人回家传话：“请派人来接我出宫。”大约日暮时分，迎接的牛车就已经到了。

二十三　出宫时分，思念堀河天皇

我带着平静的心情赶在日暮前离开了皇宫。回家的路上却免不了伤感的情绪。旁人不解我对皇宫究竟有着怎样的回忆。其实思来念去的，也就是曾经侍奉过的堀河天皇的仁爱温柔。

当年侍奉左右，每每夜幕降临，马上要出宫去了，就会心有不舍而稍显焦躁。可天皇却理解成：我很期待早些出宫离开他，便打算为难我一下。他会淘气地装出一副甚是懒散的样子，懒得完成平日的政事。

哦，对了，就是那个我正急着出宫的晚上。那一次天皇正准备出发去中宫处就寝，一般不到深夜不会回来。我在一旁催促他起驾。不知他怎么想的，问我是不是要出宫去了。我答道：“正是。”可天皇一听这话，马上横躺在榻榻米上，耍赖道：“今晚快天亮时还有要事，现在好困啊。就这么睡了吧。”然后他又笑着说道：“一定会有人认为自己碰到了棘手之事、任性之人吧。”我说道：“我凭什么要这么想呢。只是，要接我出宫的人还在等着呢。”“管她泉子[117]还是池子[118]，全都失望地等着吧。我才懒得理会呢。”天皇说完，再次横卧在榻榻米上看着我。“啊啊，不得了了。你的脸上写着‘可恶’二字呢。可我也没有办法啊。我很不舒服啊，所以才躺着呢，你就稍微忍耐一阵吧。啊啊，好难受啊！”他装得煞有其事，说完又大笑起来。

二十四　大和女官想起之前的五节，以和歌相赠

翌日清晨，正思忖着：“公卿们的殿上渊醉应该还没有开始吧。”这时，有人送来了一封料纸十分精美的书信。来人道：“我来替您送信。原本送去了皇宫，听说您出宫了，便送到这里来了。”我完全想不到会有谁写信给我，只听来人又说道：“是大和女官[119]的信。”我接过来打开，上面写着：

今见五节舞，却思往昔时。

相思无奈何，难忘九重天。

我回信道：

昔时虽已逝，相思难相见。

九重日出时，惊阅鸿雁书。

刚写完，就听下人们开始喧哗。原来是鸟羽天皇行幸小安殿[120]的时辰到了。我便从家里赶了过去。

大尝会的事宜，我不写大家也可想而知。既然众所周知，我便不再赘述。

二十五　清暑堂的神乐，热闹喜庆

到了清暑堂演奏神乐的夜晚[121]了。神乐本身与内侍所的神乐[122]没什么不同，只不过大尝会的神乐更加时尚一些。乐人们全部身穿蓝色印花袍，腰系红丝带，头顶垂下石松枝条，显得十分优雅。看到他们发簪上的花纹，好象是贺茂神社的临时祭。众人就席而坐，各自专注于自己的演奏。分别为本方和末方[123]起拍子的摄政大人，装束得十分整齐美观。他身着束带坐在比众人的位置稍高的桌席一旁，且头戴与临时祭钦差同款的发簪，相比旁人，更显得气派美观。本方席中，按察使中纳言藤原宗通负责打拍子，其子中将信通吹笛，和琴则由其弟备中国守伊通，筚篥由前任安艺国司经忠负责。此外尚有许多人参与演奏，一一记述则太过冗长，此处略过不表。

神乐开始后，本末两方的拍子声在高处共鸣，声音如洪。连我这种不通音律的耳朵也能听出乐声的美妙。神乐渐次结束后，听见众人高唱：“千岁，千岁，万岁，万岁。”据说躲在天之岩户的天照大神听到这番妙音便忍不住走了出来[124]，想来也是必然。我们的天皇在如此幼小的年岁开始治理国家，想必伊势大神[125]一定会守护庇佑他吧。愿他永保皇位，如长井浦[126]一般绵延不绝，在位年数多过海滨的细沙[127]；愿他的治国血脉，如御裳裾川[128]的河流般长流不衰，愿他在位经年，比白玉椿[129]的八千年还要多上千年；愿他治世千秋万代，海晏河清万民安！

神乐之后的自由演奏也接近尾声。摄政大人弹筝琴，治部卿基纲弹琵琶，内大臣之子、少将雅定吹笙笛，由中纳言宗忠打拍子，笛子、筚篥也都由先前的人继续演奏。摄政大人高呼一声：“奏万岁乐！”后，他自己也加入了琴音中。奏完两遍万岁乐后，众人继续自由畅快地演奏起《安名尊》和《伊势海》[130]等曲目。中纳言宗忠边打拍子边唱出声来。

结束后，演奏者都需要换装。因为摄政大人的琴音透过琴甲[131]弹出，音色清朗，更胜一筹，所以等大家都把天皇赏赐的衣物搭在肩上站着时，摄政大人的衣物显得尤其多。他将御赐的曳地长裾和大广袖长襦全都搭在肩上，犹如三笠山[132]上徐徐升空的满月，永久地在空中散发澄澈的月光。摄政大人正当壮年，如同那盛时绽放的樱花。他的服装好似转轮圣王[133]一般整齐庄严。在离席时，他说：“我不能置御赐之物于座位而自顾站立，所以失礼了。”然后便任由衣物搭在肩上前行。等他走到大坐榻面前，便跟儿子中将大人[134]说：“过来这边，拿住这些。”然后将衣物移交了一部分。中将大人如同那二叶松[135]，历经千年依然郁郁昌盛，他定会在不远的将来拨云见日、位极人臣。真是让人由衷地期待。

神乐仪式结束后，驱车退出。

二十六　忆往昔，与周防内侍互赠和歌

翌日，昨夜的余韵还暂留心底，对堀河天皇的思念已经止不住地溢泄出来。写信赠与周防内侍[136]，料她定然记得代代先帝，能体会并理解我的心情。

丰明节会日[137]，盛事壮观景。

至今思旧主，皇宫九重处。

内侍答歌道：

遥想节会日，盛事壮观景。

僻远独自处，泪湿青衫袖。

二十七　岁暮经过堀河院旧址，感慨万千

到了岁暮，白河院命我准备元旦的祝膳事宜，所以家里一众都忙着开始为我作准备。而我的脑海里却只有那首“相去日已远”[138]的和歌。堀河天皇也离我越来越远了。

除夕夜，前往皇宫觐见，途径堀河院旧址。二条大道和堀川小路都静悄悄的，全然没有当年人来人往、川流不息的影子。我看着堀河院，想起了一首古老的歌谣，便情不自禁地吟咏出声：

此处无主人，无人来相答。

寂寥空宅样，泣述凋零状。

二十八　永远悲伤着与堀河天皇的死别

如果有人看到这篇日记，可能会责难道：“区区一个女官，好像什么都知道似地东扯西讲，令人生厌。”堀河天皇与我几乎无所不谈，连生僻难懂的佛理，他都会在日常谈及。我所做的，无非是把想到的事情如实记录下来而已，所以请不要加以责难。如果有一个跟堀河天皇毫无瓜葛的人看到了这个日记，他将会作何感想呢？我只是思慕先帝的温柔敦厚。如果我侍奉的是一位女主人，这般温柔怜爱或许不足为奇，可堀河天皇作为一国之君尚且能保持如此心境，实在令人无法忘怀。我随着眷念的思绪飘荡游走，将思绪所到之处一一记录。

哀叹声未息，岁暮又将至。

彼时一永别，遥遥无相期。

二十九　见到芒草在堀河天皇的坟墓上摇曳有感

十月十余日[139]，我退居在家。无论做什么事，都会想到：要是堀河天皇还在世的话，会怎样怎样。思慕太甚，想到去他现今的所在之地祭拜，于是前往香隆寺。十月的山林，万叶渐红。但堀河天皇墓周边的红叶似乎比他处更红一筹，于是吟歌道：

十月香隆寺，万叶渐次红。

恋慕昔日情，血泪染更红。

祭拜天皇墓时，芒草开着淡白色的草花在风中摇曳，仿佛在等待故人的到来。由于位置的关系，这里的芒草算不上很茂盛。想当年，“无论男女，谁人不争先恐后地前去侍奉堀河天皇。而如今圣魂已逝，山麓孤冢，人迹了无。唯剩这淡白的芒草孤单摇曳、招人来访。”思绪至此，禁不住泪流满面。斯人已逝，单看这仙迹孤冢也无济于事。可我却因为泪眼模糊，早已分辨不清孤冢何在。

芒草盼故人，孤单相摇曳。

无奈孤冢处，寂寥无人迹。

摇曳狗尾草，似知故人心。

遥遥相企盼，悲由内心生。

看了我这两首和歌之人，送来如下答歌：

摇曳狗尾草，闻之悲不已。

何况亲所见，难免泪涟涟。

三十　与读此日记之人赠答和歌

读了此日记的人作了一首和歌相赠：

缘何要记下，诸多伤心事？

读来悲不已，泪湿衣衫袖。

我写了如下答歌：

请君自思量，原为慰己心。

再读才明白，悲伤无以慰！

三十一　与常陆女房闲话，思念堀河天皇

我想找个如我一般思慕堀河天皇的人一同阅读此日记。但仔细一想，这个范围太过宽泛。普天之下，大概找不出一个完全不思慕堀河天皇的人吧。再想，如果把日记交给一个不理解我心思的人来阅读，她便会说漏嘴，最后作为逸闻奇谈在坊间流传。这是我万万不想的。所以此人必须懂我。再者，这个知我懂我之人如果没有几个谈得来的朋友，恐怕读了我的日记也只会徒增惆怅、了无用处吧。“好想找个全部符合这三个条件的人啊”。正当我如此思忖之时，脑子里忽然浮现出一个人来——常陆女官[140]——她正是符合这三条的唯一人选。于是遣人相邀。如我所愿，常陆女官十分乐意地来访了。

整整一天，我们就这样边看日记边聊往事……

[1]出自《和泉式部集》：故人无常化为烟，始知烟云亦可亲。

[2]和歌中常用子规替阴阳相隔的人们传话。子规被认为能穿越生死，飞至亡人所在之处。

[3]出自《古今和歌集》。

[4]此时为嘉承二年（1107）。

[5]堀河天皇（1079—1107），日本第73代天皇。

[6]藤原兼子，作者的姐姐。热病，泛指以高体温为特征之一的疾病总称。

[7]藤原光子，负责抚育堀河天皇的皇太子。疟病是热病的一种，以间隔性发热为特征。

[8]藤原家子，堀河天皇的乳母。

[9]此处省略了一个人名：大臣殿三位（藤原师子）。

[10]白河院（1053—1129），即上一任天皇、堀河天皇的父亲，白河法皇。天皇让位后被称作上皇，上皇出家后被称为法皇。院是指上皇或者法皇、女院等居住的地方，也是对住在此地的人的尊称。另外，白河院退位后仍然在事实上掌控政局，也有自己的亲信势力。开创了平安末期新的政治形态——院政。

[11]北院为堀河天皇胞姐的住所，紧邻堀河天皇所在的堀河院。

[12]源雅实（1059—1127），堀河天皇的叔父。官至太政大臣，擅长舞乐和文学。

[13]藤原忠实（1078—1162），关白右大臣。堀河天皇之子、鸟羽天皇即位后任摄政。因偏爱幼子赖长而与长子忠通不和，引发了诸多政治风波。最为著名的例子就是1156年爆发的保元之乱。

[14]堀河天皇的御用加持僧，园城（三井）寺住持。

[15]赖基和增贤均为园城（三井）寺的僧人。律师是对德高望重的戒律僧的尊称。

[16]这个时期的日本人普遍认为生病是因为恶灵作祟。恶灵被转移到通灵之人身上之后，往往会被僧人制服，然后讲述附身的缘由。文中的恶灵虽然被转移出来，但未说缘由，可见没有完全被制服，因此更加令人生畏。中国民间（如浙江）尚有类似情形：不幸之家请通灵之人（比如某某菩萨的差头），借由通灵之人转述亡人的心声等。与历代文献中多有记载的扶乩（fu ji）亦相似。

[17]尊胜即佛顶尊胜。释迦如来佛的头顶神格化之后的神，被称为佛顶尊，共有五个。其中最胜的一个称为“佛顶尊胜”，因能消除一切孽障，亦称除障佛顶。尊胜法事是以尊胜佛顶为本尊，在其前方修筑炉坛，念诵陀罗尼的密教的祈祷法之一。九坛护摩即指修筑九个炉坛的护摩法事。

[18]藤原师子，堀河天皇的乳母。

[19]此处不知是大弍三位还是大臣殿三位。

[20]笃子内亲王（1060—1114），堀河天皇的女御。也是堀河天皇的姑母，比天皇大19岁。成婚两年后升为中宫。与堀河天皇之间没有子嗣。

[21]藤三位是作者长子的姐姐。如果中宫因着祖上的缘分亲近藤三位，照例也可以同样亲近长子，就无需在信中特意提及。但因为长子作为典侍，被认为也得到了堀河天皇的临幸。因此从侍寝的角度来说，长子和中宫有着类似于竞争的关系，自然与作为乳母的藤三位大不相同。故而才有书信中的措辞。上卷（十四）中宫再度来信时所用的措辞亦属同种风格，基于同一缘由。

[22]源雅俊（1064—1122），内大臣源雅实之弟。堀河天皇的叔父。

[23]源国信（1069—1111），左卫门督源雅俊之弟。堀河天皇的叔父。

[24]源显通（1081—1122），内大臣源雅实之子。堀河天皇的表兄弟。

[25]源显雅（1074—1136），中纳言源国信之弟。堀河天皇的叔父。

[26]源重资（1045—1122），权中纳言源经成之子。

[27]源雅实（1059—1127），堀河天皇的叔父。

[28]嘉承二年（1107）。

[29]一般来说，女性不能轻易被男性看到。内大臣大人因为公事觐见天皇，女官也不应该在天皇身旁与大臣对面。可是此时的天皇身患重病，完全离去又放心不下，于是有了文中那般“若即若离”的处置。

[30]行尊是三井（园城）寺的僧人，之后担任堀河天皇之子（鸟羽天皇）的加持僧。

[31]《千手千眼观世音菩萨广大圆满无碍大悲心陀罗尼经》的简称。

[32]源于《大悲咒》的偈文“疫病消除寿命长”。

[33]此处宫中同时召请了比睿山延历寺的修行僧和三井（园城）寺的高僧。延历寺和三井寺同为名寺，却宗派不同，自然存在竞争心理，同时被请至宫中，表现得尤为突出。

[34]隆明僧正（1019—1104），生前为三井寺住持。

[35]赖豪（1002—1084），生前为三井寺僧人。修法有道，成功替白河天皇祈祷生下敦文皇子。后因与比睿山延历寺的对立纠纷心生怨恨，死后化作怨灵。赖豪作为怨灵的形象在《平家物语》和《太平记》中皆有记载，流传较广。

[36]宫中上等女官的官名。本文中，宣旨替中宫直接接见长子，中宫则在后方隔帘聆听。

[37]法性寺住持。堀河天皇的加持僧。

[38]念佛时用来击打的铜片，一般从上端悬挂下来。

[39]源显房之子，醍醐寺僧人，堀河天皇的叔父。阿阇梨为佛教用语，指能用其智慧和道德教授弟子的、品行端正的导师。

[40]经文中的散文部分。

[41]源俊明（1044—1114），平安中后期的公卿、歌人。

[42]指大臣、大纳言、中纳言、三位官品以上者、四位官品参议者。

[43]指四位官品者、五位官品者、六位藏人。这些人都允许进入清凉殿，故而称为殿上人。

[44]比睿山延历寺的方丈。此时为仁源。

[45]藤三位的随从侍女因为身份太低不能进入帷帐，故把藤三位包裹起来后投入帷帐。

[46]源显国（1083—1121），中纳言源国信之子。堀河天皇的表弟。

[47]故右大臣源显房之子，后改名为信雅，堀河天皇的叔父。“介”相当于次官。

[48]根据《吉事次第》《吉事略仪》，天皇在榻榻米上驾崩后，须将榻榻米表层卸下。

[49]源显通，源雅实与大臣殿三位之子，即前述“大臣殿中纳言”。

[50]藤原基隆（1075—1132），藤原家范与大弍三位之子。国守为地方行政机构的长官。

[51]藤原家保（1080—1136），藤原家范与大弍三位之子，藤原基隆之弟。

[52]藤原敦兼（1079—？），藤原敦家与藤三位之子。

[53]藤原惟子。内侍司的三等官。

[54]即天皇白天所在的宫殿。

[55]勾玉、宝剑和御镜乃象征皇权的三种神器。

[56]高阶业子。

[57]三种神器在堀河天皇死后移交给新天皇——鸟羽天皇。在移交后会有一个新天皇在朝饷间进膳的仪式。

[58]藤原光子，自鸟羽天皇出生之日起便受命侍奉之人。

[59]平仲子（1037—1109），平安时期歌人，女房三十六歌仙之一。初时以掌侍（内侍）身份侍奉后冷泉院。后冷泉院过世后一度回乡，后三条天皇登基后，受命于七月七日再度出仕。紧接着又侍奉于白河天皇、堀河天皇，一共侍奉了四朝天皇。

[60]后冷泉院和后三条院乃兄弟。七月七日当时，周防内侍尚在后冷泉院的服丧期之内。与长子情况相似。

[61]这里的“不敢”侧重于“睹君思旧主，悲伤不能已”的意思，与后文意思更加贴切。

[62]藤三位是年长作者近三十岁的姐姐。

[63]出自《古今和歌集》卷十八：渔夫割海藻，纷乱不能已。明知此身难长存，何苦相思乱如斯。

[64]原因不明。或许是与丈夫藤原保实的生离死别，或许是与父亲藤原显纲的死别，亦或者是下卷（八）中所说的亲属过世。

[65]藤原实子，大纳言藤原公实与弁三位藤原光子之女。鸟羽天皇的乳母。

[66]本文指鸟羽天皇即位大典上，掀开御帐的工作。

[67]藤原经忠（1075—1138），大纳言乳母藤原实子的丈夫。

[68]藤原公实（1053—1107），大纳言乳母之父。

[69]内藏寮的长官。这里是藤原为房。

[70]和歌大意：古之摘芹人，哀怨可似我？世间不如意，十中有八九。《俊赖髓脑》《奥仪抄》《绮语抄》等文献中记录了一则哀恋的故事。古时有一男子在宫廷清扫庭院，忽然刮来一阵风，吹起了御帘。男子看见了正在食芹的皇后，一目倾心。此后仍多次徘徊庭院，欲得再见，然而终不得见。男子想起皇后曾食芹菜，故摘芹并放在御帘附近。可即便如此，依然没有机会看到皇后。终于，男子相思成疾，遂命丧黄泉。

[71]不详。长子的兄长有家通、有佐、道经。

[72]未经染色的白色素服，一般在服丧期穿用。堀河天皇过世后，天下人都服丧，但受赐素服的人却不多，算是一种恩遇。

[73]花山天皇（968—1108），日本第65代天皇。宽和2年（986）6月22日私自出宫，在花山寺剃度出家，年仅19岁。花山院突然出家一事，在《荣花物语》《大镜》中都有记载，认为是宠爱的女御藤原忯子死亡之故。然而《大镜》中还记录了一则阴谋故事。说是摄政藤原兼家为了使自己的外孙怀仁亲王（一条天皇）能早日即位，令三子藤原道兼唆使花山天皇一同出家，但当两人到达花山寺，天皇剃度完毕后，道兼推说自己要回家跟父亲兼家商量而拒绝剃度。花山天皇知道自己受骗，然而木已成舟。而左中弁藤原惟成等人则在寻找下落不明的花山天皇。等他们在花山寺找到后，随即剃度落发。此事史称“宽和之变”。

[74]一条天皇（980—1011），日本第66代天皇。藤原兼家的外孙。

[75]藤原兼家（929—990），一条天皇时的摄政大人臣，《蜻蛉日记》作者之夫。之后出家称为法兴院入道。故此处称为入道大人。

[76]藤原惟成（953—989），花山天皇亲信。花山天皇出家时位居左中弁。在花山天皇出家翌日，亦剃度出家。

[77]宫中女官穿着的采女装束。典型的有：白麻质地的青蓝色地蝶纹样。

[78]贵族女子服饰的一种。将穿在里面的衵衣或长襦的袖子或下摆露出的样子。由下卷（二十二）可知，有意似无意地露出才是上等。

[79]神武天皇东征时，天界派遣的为其引路的向导，一般被绘成三脚乌鸦的形象。

[80]《荣花物语》紫野卷，堀河天皇即位大典的部分。

[81]藤原显隆（1072—1129），白河院近臣。因经常在夜间参与重大的政治决断，被《今镜》戏称为“夜关白”。院政期具有代表性的政治人物之一。

[82]藤原悦子，鸟羽天皇的乳母。

[83]嘉承三年（1108）正月一日。

[84]藤三位。藤三位是作者长子的姐姐，或许年长近三十岁的缘故吧，随从才开玩笑说，长子是藤三位的女儿。

[85]一种竹制餐具。

[86]秦兼方（1032？—1112？）神乐人，善舞。后三条天皇治世期间担任官职。在白河天皇、堀河天皇之时亦相当活跃。在《今昔物语集》等说话文学中有记载。

[87]后三条天皇（1034—1073），日本第71代天皇。

[88]此歌与岑参的“庭树不知人去尽，春来还发旧时花”的遣词有异曲同工之妙。受汉诗的影响，以“物是人非”表达“生离死别”的哀思也是和歌的惯用手法。

[89]藏人所的町屋，为藏人们的宿舍。

[90]藤原彰子（988—1074），藤原道长的长女。一条天皇的中宫，后一条天皇（第68代）与后朱雀天皇（第69代）的生母。出家后称为“上东门院”。出仕彰子的仕女中，有《源氏物语》的作者紫式部，知名歌人和泉式部、伊势大辅、赤染卫门及出羽弁等，形成了阵容华丽的王朝文艺沙龙。

[91]一条天皇（980—1011），日本第66代天皇。

[92]每年四月换成夏季衣物，十月换成冬季衣物。

[93]京都伏见区的原野。因产菖蒲闻名，常在和歌中被吟诵。

[94]出自《后拾遗和歌集》恋歌。和泉式部所作。

[95]大弍三位殿的妹妹，藤原房子。

[96]位于清凉殿东厢房的南端。

[97]遍昭（816—890），僧人、歌人。六歌仙及三十六歌仙之一。仁明天皇（深草帝）时任官，深受天皇恩遇。于天皇驾崩后出家为僧。

[98]仁明天皇（810—850），日本第54代天皇。

[99]出自《古今和歌集》卷十六，哀伤歌。

[100]乔迁新居时，会有四名童女分别手持从旧居带去的火盆和水盆走在队列前方。

[101]堀河天皇遗骨安放之地。

[102]此处底本有缺漏，语义不详。

[103]清凉殿以北，连接弘徽殿的走廊。

[104]平安前期官人、歌人。亦写作“御春有助”。

[105]出自《古今和歌集》哀伤歌。御春有辅经过右近中将藤原利基旧宅，见其宅在主人亡后荒废，院中芒草茂盛如蓬，遂有感而发。

[106]房间名，具体位置不明。或许是堀河天皇时长子的女官室。

[107]位于清凉殿御膳房的北侧，天皇用早餐的地方，右邻寝殿。

[108]大尝会祓禊时，临时扮演女御的女官。一般由大臣或大纳言之女担任。

[109]天皇年幼时，会与皇太后（母后）同辇。

[110]令子内亲王。白河天皇的皇女，鸟羽天皇的准母。在鸟羽天皇即位时，受封为“皇后”。因为“皇后”的中文常指皇帝的正宫妃子，容易引起歧义，故在本文中一律将指称令子内亲王的“皇后”译为“皇太后”。

[111]五节是每年尝新会的一个活动。所谓尝新会，指天皇将每年的新收割的谷物供奉天地以示感谢、并亲自食用的一个宫廷仪式。但新天皇即位后的第一个尝新会被称为大尝会。

[112]五节第三日，童女们会跟随舞姬在清凉殿受到天皇的召见。

[113]即允许上殿的公卿、官人门脱下衣袍的上半身，在宴会结束后在舞姬的休息处和中宫御所巡行。据《中右记》记载，此次殿上渊醉在十一月二十日下午四点前后开始。

[114]天皇亲临舞姬们所在的常宁殿的仪式。

[115]见下卷（四）注②。

[116]大尝祭之后举行的神乐演奏。

[117]大概是要接长子出宫的侍女的名字。

[118]由“泉”联想到“池”，随口杜撰一名为“池子”。

[119]实名不详。大概是受赐丧服的六名女官之一吧。

[120]大极殿北处的舍殿。

[121]应是天仁元年（1108）十一月二十三日举行的。

[122]内侍所的神乐是献给神镜的。一般选择十二月的吉日举行。

[123]神乐演奏时分成两部分。本方坐在面朝神殿的左侧，先行演奏曲目。之后位于右侧的末方重新演奏一遍相同的曲目。

[124]源于《古事记》等的神话记载。传说建速须佐之男命（《日本书纪》称“素戔鸣尊”等）前往众神居住的高天原后四处惹是生非，惹得众神向他的姐姐、身为太阳神的天照大神告状。建速须佐之男命还在天照大神和天庭织女们织神衣之时，从屋顶扔下一匹去皮之马，令天庭织女意外身亡。天照大神惊吓之余躲入天之岩户闭门不出，于是世界失去了光明。为了诱使天照大神出来，众神们派人在岩户外奏乐歌舞，并哈哈大笑。天照大神禁不住好奇开了细缝偷看，被藏在门边的天手力男神抓住手，拽出了天之岩户，从此世界重获光明。

[125]天照大神。太阳神，也是天皇家的祖先神。

[126]长井浦位于大阪市住吉区长居町附近。因为长井的发音与表示长久的词相同，故而常在和歌中被当做歌枕使用。本文中也用长久的同音来预祝吉祥。

[127]海滨的细沙，数量之多，不可胜数。故而常用于贺歌。此处亦为祝贺的雅愿。

[128]流经伊势神宫内宫神域的五十铃河，别名御裳裾川。也暗示了发源于天照大神的天皇的血统。

[129]《后拾遗和歌集》贺歌“白玉椿寿八千年，君之治世更长久。”。白玉椿指白色的山茶花，以山茶花比喻长寿的原典来自《庄子》逍遥游：“上古有大椿者，以八千岁为春，八千岁为秋。”

[130]二者皆为催马乐的曲目。催马乐是平安时期兴盛的古代歌谣，是在既有的各地民谣的基础上加以外来乐器的伴奏而形成的一种歌谣形式。

[131]弹琴时戴在手指上的指甲。

[132]奈良市的一座山，位于藤原氏族的宗社春日神社后头。文中将藤原忠实比作三笠山，将他所得的御赐衣物比作满月，预祝了忠实一族的繁荣。

[133]佛教传说中，以正义治国的理想君主。

[134]藤原忠通，时年12岁。

[135]二叶松也是贺歌里经常出现的表达，指幼儿。

[136]平仲子。因她侍奉过四朝天皇，故称“她定然记得代代先帝”，定能感同身受。

[137]丰明节会。大尝祭最后两天的庆典。

[138]见于《拾遗和歌集》和《后撰和歌集》，纪贯之的和歌：夜夜思恋君，惊觉年关至。生死两茫茫，相去日已远。

[139]本段为作者回想的倒叙。堀河天皇去世那年（1107）的10月，或者1108年10月都有可能。

[140]藤原房子。大弍三位藤原家子的妹妹。

译后记一

和泉式部大约出生于978年，卒年不详，父亲大江雅致。大约于999年左右与和泉国守橘道贞结婚，因当时在宫廷当差的仕女皆以父兄或丈夫的官职命名，和泉式部这一称呼乃是其夫与父亲的官职合并而成。

大概是因为与冷泉天皇第三皇子为尊亲王的恋情，和泉式部与橘道贞离异，其父也因此与其断绝了父女关系。更为可悲的是为尊亲王于1002年7月早逝，年仅26岁。《和泉式部日记》开篇描写的应该是1003年初夏，她还在为故人服丧期间。为尊亲王的胞弟敦道亲王派原本服侍为尊亲王的书童，给和泉式部送来了应季的橘花。橘花在和歌中具有怀念故人的意象，也是郭公鸟乐于栖息的树木，而郭公鸟又有着多情公子的意象。这是一个具有精巧构思的物语式的开篇。不仅开篇部分，如作品中将自己称作“女子”这样的第三人称口吻以及对自己并不能听闻的事情的描述，都存在着虚构的可能性。也正因为如此，这部作品又被称为《和泉式部物语》。

日记描述的是从1003年4月至1004年1月间的情感纠葛。在1004年1月，和泉式部以仕女的身份搬入亲王府，亲王的正妃愤然离家。日记到此戛然而止。和泉式部与敦道亲王育有一子，但令人唏嘘的是，敦道亲王亦于1007年早逝，年仅27岁。研究者推测这部日记是和泉式部在1008年前后为敦道亲王服丧期间创作的。此后，和泉式部也侍奉过一条天皇的中宫彰子，与紫式部有过交涉，1013年左右与藤原道长的家司藤原保昌结婚，并随其前往丹后国。1025年，式部与橘道贞的女儿小式部过世，她留下了凄婉的悼念女儿的和歌，其后就没有她的记录了。

在《紫式部日记》中，紫式部虽然很不欣赏和泉式部的为人，但对于她的和歌点评，还是比较到位的。紫式部认为她并不是学问型的歌人，随口吟咏的和歌中，总会有令人感同身受的亮点。《和泉式部日记》中，和歌赠答的场面频繁出现，可以说和歌是与敦道亲王的感情纽带，每当危机出现时，是她那动天地泣鬼神的和歌使得他们的恋情一次次化险为夷。

曾经有过两位硕士毕业生尝试翻译这部作品，应该是2004年左右毕业的高慧同学和2010年前后的李红同学，由于一直没有申请到足够的出版经费，导致年久稿件散逸，此次不得不重新翻译，也愧对这两位同学。

译文以新编日本古典文学全集为底本，参考了讲谈社出版的小松登美全译注《和泉式部日记》以及笠间书院出版的小松登美登著《和泉式部集全释》正集篇和续集篇。

紫式部具体生卒年不详，出生于970至978年之间，大约存世至1019年。本名亦不详，紫字应源于她创作的《源氏物语》的女主人公紫姬，式部取自于父兄的官职。祖上虽与藤原道长同属于藤原北家，但自祖父开始已经沦落为地方官，不过家族内歌人辈出，其父藤原为时乃文章生出身，不仅擅长汉诗文，也有多首和歌入选敕撰和歌集。幼年丧母，大概是在父亲的教育下成长的，据日记描写，其父教授胞弟惟规汉学，旁听的紫式部往往先于惟规领悟，从而使得父亲生发为何此女不是男儿之感慨。

紫式部于998年左右与年龄相差悬殊的藤原宣孝结婚，不久诞下一女，但宣孝于1001年病逝。紫式部大约是在寡居期间开始了《源氏物语》的创作，因此获得才名，于1007年初以家庭教师的身份，出仕一条天皇的中宫彰子。彰子是藤原道长的长女，道长在其兄道隆去世（995年）后把持朝政，但彰子虽于999年入宫，因年龄幼小，一直没有生育，而道隆之女定子皇后却在其入宫后不久就诞下了一条天皇的第一皇子。对于道长来说，彰子是否能够产下皇子，是他的后宫策略成败的关键一环。终于，彰子在她入宫第九年的时候怀孕了。《紫式部日记》原本也应该是记录彰子生产这一盛事的女房日记。日记整体记录了1008年秋至1010年正月为止的中宫彰子的生活，前半部分详细记述了各种典礼仪式、参与这些仪式的各类人物的举止，使得日记具有较高的史料性质；后半部分是对宫廷仕女们包括清少纳言、和泉式部、赤染卫门等著名人物的酷评以及对自己不幸人生的感叹，使得日记具有了与前半部分日记不同质的私人日记的内涵。

从彰子退出皇宫回娘家土御门府邸可以知道那是1008年，而日记第三十段中有藤原公任用“若紫在这里吗”这样的语言调侃紫式部的描述，由此推测，至少其时《源氏物语》若紫卷已经完成，且成为了贵族文人的话题。这便成为了紫式部是《源氏物语》作者的最重要依据，于是1008年也被认定为《源氏物语》成书年份，而这一天恰好是十一月初一，2008年举行《源氏物语》千年纪之际，以京都府为主的主办方倡议将11月1日定为“古典之日”，最终于2012年获得立法。

译者因为研究《源氏物语》的缘故，《紫式部日记》就成了必读的作品。记得还是读硕士的时候，那时日研中心的访日研修还是六个月，我去了东京女子大学，已故秋山虔老师那时已经从东京大学退休，在东女大教书。秋山老师在课堂上不时会提到《紫式部日记》，有一段话至今记忆犹深。秋山老师说，晚上在书斋里读《紫式部日记》，往往会心情无法平静，以至于会产生一种到院子里踢几下石子的冲动，不理解千年以前的古人，为什么要思考这么痛苦的事情。秋山老师平日里温文儒雅，但说这些话的时候双眉紧锁，完全沉浸在一种深深的痛苦中。某种意义上来说，真是这种让秋山老师为之产生强烈共情的紫式部身上的这种痛苦，才是包括《源氏物语》在内的她的作品的源泉。通过翻译《紫式部日记》，可以认识到紫式部的这种痛苦源自她的身份意识以及她对作为中宫仕女这一身份的清醒甚至不免残酷的自我认知。比如第二十四段“以水鸟自喻”，那可以说是她的日常心态的真实写照。

不过，紫式部并不是沉浸在这种痛苦中自哀自怜，抑或是怨天尤人，相反是把这种痛苦当作了反作用力。在《紫式部集》中有这样一组和歌，暴露了紫式部那在谦卑的外表掩盖下的孤高的内心：

我心卑微难托身，无奈只得心委身。

（数ならぬ心に身をばまかせねど身にしたがふは心なりけり）

我心究竟期何身，似知而非无奈何。

（心だにいかなる身にかかなふらむ思ひ知れども思ひ知られず）

身心一如是人类理想的生存状态。这两首和歌诉说的却是一种身心背离的状态。而在身心背离的状态下，如白居易《遣怀》（朱金城《白居易集笺校》卷六）中“寓心身体中，寓性方寸内。此身是外物，何足苦忧虑。”之句所言，让心来主宰身体才是正道。可紫式部在第一首里说自己的心卑微不足以支配自己的身体，所以只能让自己的心去顺应身体。这里的身体更多地意味着自己的身份地位。可以说这首和歌表达的是与上文提到的自我身份认知是一致的。但紧接着，在第二首中，她就傲慢地宣告，不管是什么样的身份，其实都无法契合自己内心的。言外之意，即便是她自己侍奉的彰子中宫那样高贵的身份，也并不能使她实现心中的抱负。岛内景二教授在解读她的这首和歌时，认为它蕴含了紫式部变身为物语作者的秘密。虚构一部波澜壮阔的物语世界，在那里变身为不同的人物，体味不同的人生，那才是紫式部孤高的内心世界的体现吧。

本次译文以小学馆新编日本古典文学全集为底本，同时参考了新日本古典文学大系本、新潮社的《紫式部日记紫式部集》以及萩谷朴的《紫式部日记全注释》等出版物。

张龙妹

译后记二

《蜻蛉日记》分为上中下三卷，时间跨度二十一年，记述了作者从十九岁至三十九岁的婚姻生活。全书成立于公元974年以后（彼时中国的宋朝刚建立十余年），是现存日本文学史上最早的女性日记文学作品。

与平安时代其他女性作家一样，作者藤原道纲母的本名和生卒年都没有确切记载。父亲为文章生出身，历任陆奥、伊势等国的长官，虽仅为中等贵族，但也积累了相当殷实的家产。母亲的具体生平已无从知晓，上卷描写她去世后作者的悲伤之情令人印象深刻。显然作者无论是生活起居还是精神层面都非常依靠信赖自己的父母。这与平安时代的婚姻制度、居住方式以及家庭财产的分配等有较为密切的关系。

作者生活的十世纪中后期，主要为一夫多妻的“访婚”形式，特别是结婚初期丈夫仅去妻子家里拜访，并不共同生活在一起。男方有了相当的地位和经济能力后，会建造自己的宅第，并选择妻子中的一位共同居住。作者的丈夫藤原兼家在结婚约十五年后建造了新宅，但并没有让作者入住。除此之外还有丈夫一直居住在妻子家中（“妻方居住”）的婚姻形态。但必须留意的是，像古代中国女性那样“嫁”进夫家并与舅姑同住的居住方式（“夫方居住”）在平安时代的贵族阶层里是见不到的。另外，养育孩子的主要责任也由妻方承担，并且女性拥有对房产的使用权和继承权。从日记中可以得知作者几次搬家，只有一段时期的住所由兼家安排，其余应该都是由其父母提供的。

对这些特点有所了解之后，便可以试着想象一下道纲母为什么要写以及又怎样写成了这部日记作品。被动地等待丈夫来访，总是听闻别的女人的存在，不知什么时候就会结束的夫妻关系……都让作者焦虑不安，对日常生活始终感到无常，这种内在的情感因素是写作不可或缺的动力之一吧。但另一方面也正因为她没有像中国古代或日本近世以后的女性那样受到严格的宗族制度和儒家文化的约束，同时拥有独立于丈夫的经济保障和较自由的时间空间，才具备了能够从事写作的环境。所以，在强调她所表达的喜怒哀乐、嫉妒、煎熬等情感如何与现代人相通的同时，也应看到她那个时代的生活方式和社会制度是如何与众不同。这种“差异”产生的新鲜感和违和感也往往是阅读外国（古典）作品时的魅力所在。

当然仅有以上的情感和环境因素是不够的，作者本身的文学素养和能力也是文学创作的必要条件。道纲母在和歌方面的才华不论是同时代还是后世都被予以极高的评价。日记中收录有她自己的和歌120余首，并且经常为丈夫为儿子代笔作歌，借此展开与贵族显赫的交流往来。她不同与其他女性作家，从没有侍奉于宫中，但其能力当时仍被广泛认可。日记中卷提到道纲母受邀为屏风画创作和歌，这一般被认为是只有专业歌人才有资格做的事。《蜻蛉日记》之后，她多首和歌被选入敕撰或其他私人选编的和歌集中，最为著名的是十三世纪成立的《小仓百人一首》和歌精选集。

译者自硕士研究生阶段开始便以本日记为主要研究对象，这次能将其译成中文感到荣幸的同时更觉得责任重大，在翻译过程中屡屡停滞不前，成稿后也几经大幅度的修改。《蜻蛉日记》现存底本中以日本宫内厅书陵部所藏的江户初期的写本为最善，遗憾的是有很多脱字阙文无法读通之处，所以造成学界现代文注释中出现了各种不同的理解与改订。本译文以小学馆《新编日本古典文学全集》所收的《蜻蛉日记》（木村正中伊牟甜经久校注二〇〇八年十二月第一版）为基本原文，主要参考了角川文库《新版蜻蛉日记Ⅰ·Ⅱ》（川村裕子译注平成十五年十月初版）以及《蜻蛉日记全注释》上·下（柿本奖著平成十年六月第十七版）等注释版本。

《蜻蛉日记》成立时期还属于假名散文文学创作的早期阶段，像学者指出的那样，道纲母的行文有时难免重复繁冗，有时又过于简单隐晦（被称为只有当事人才明白的写法）。所以译成中文之际，遵从原意的同时，对词语删减、主语添加以及必要事项的增补说明等都进行了斟酌考量，而且尽量采用平实、娓娓道来的叙述语气，译者认为这样才更接近原著的风格。另外，全文近261首和歌，其中包括3首百句长歌的翻译，是最为困难之事，如能为每首和歌加以注解说明最为理想，现只能是抛砖引玉，以最简单直接的七言两句形式呈现出来。最后，关于专有名词和“引歌（类似于中国的用典，在散文中加入古歌的一句，引用其意）”的处理方式，参考了周作人、林文月、张龙妹等学者所翻译的其他古典文学作品中有关词汇的理解，并参照《日本古典文学大词典》（人民文学出版社二〇〇五年三月）等事项说明，在尽量不打断读者阅读过程的前提下做了小限度的注释讲解。

《蜻蛉日记》之前已有林岚老师译本（《王朝女性日记》河北教育出版社二〇〇二年六月第一版），译文古朴优雅，但同时也存在多处与原文意思不符的地方，而且和歌的翻译在形式上也不够统一。译者在此次翻译时尽量做到忠于原著，又盼望符合中文表达习惯能贴切流畅，但仍难免有错误及佶屈聱牙之处，内心惶恐不安。请各位读者予以批评指正。

施旻

译后记三

生命是一条河，每一朵浪花都有她的记忆。

当水滴第一次从林中的泉眼中冒出来，跟这个世界打招呼的时候，她清新并且充满了活力。渐渐地，她从一滴水变成了山涧，继而成为一条小溪，带着满满的幻想和希望，向远方流淌。她穿过山谷，流过草地，离开林间，成长为一条承载生命重量的河流。在与《更级日记》对话的过程中，作者孝标女在译者的脑海里便是这样的一条河。

在经历了梦幻、天真的少女时代之后，孝标女的步伐放缓，逐渐沉静。生命之河不断成长，丰富了她的生命经验，同时也让她不得不直面种种现实。暮年回首时，记忆中少女时代那条闪闪发亮的山涧——“物语之梦”虽未全然褪色，但在晚年孤独的映照下，她对曾经流过的河道投去了怀疑的目光，将种种不如意归咎于自己当年的不事信仰，追问是否曾经存在另一种可能带来幸福的方向。

毫无疑问，《更级日记》中的字字句句，无一不是孝标女认为生命中值得书写留存的生命片段。自我如同一面滤镜，将岁月中对于自己而言最为重要、值得珍惜的点点滴滴，留在了记忆的画卷中。漫漫时空阻隔，让我们今天很难真实地再现孝标女等平安朝贵族女性生命中的每一帧原像。即便如此，这些女性文字依然熠熠生辉。我们可以从中看见她们生命之河的每朵浪花，同时也望见自己，或悲伤，或喜悦。

2018年的夏天，在张老师的组织下，日记文学翻译小组的成员们，或者从各地北上，或从遥远的东京、柏林长途跋涉而回，团聚在日研中心的文学演习室里，讨论翻译中的各个细节问题。大到行文风格，小到注释的界定，所有人都诚挚地与作品对话。那些热烈讨论的分分秒秒，如今回想起来，已然成为各自记忆长河中的朵朵浪花。

生命之河，总是潺潺向前，我们不断回望，期待能为过去、现在、未来找到一个答案。期待这次跨越时空的女性之间的对话能让读者为平安朝的女性书写者们驻足片刻，也期待这一片刻可以成为读者自身记忆之河中的美丽贝壳。

陈燕

译后记四

《赞岐典侍日记》是一部描写生死情爱的日记文学。它以女主人公典侍的回忆录的形式，讲述了日本平安时代末期，堀河天皇与侍奉他的典侍之间的爱情故事。由于堀河天皇的早逝，文中充斥着悲哀的基调，犹如一幅黑白素描，用世间最为轻柔的线条，刻画跨越生死的绵绵不绝的情思。而文中对堀河天皇去世前后场景的率直逼真的描述，在日本文学史上也有着特殊的意义。

《赞岐典侍日记》的作者藤原长子是藤原道纲之女，即《蜻蛉日记》的作者、道纲母的孙女。日记中出现的堀河天皇的乳母、藤三位是长子的姐姐、伊予三位藤原兼子，大概年长长子三十岁左右。

长子以典侍的身份侍奉堀河天皇。两人之间拥有跨越主从的男女关系。然而堀河天皇英年早逝后、长子受白河院之命再度入内侍奉鸟羽天皇。同一女房分别侍奉两朝天皇是十分罕见之事，长子也为此烦恼不已。再度进宫出仕，所到之处，睹物思人，触景伤情。现实与回忆交织在一起，如电影的两条叙事线，读来令人动容。

本书译稿完成于2019年春。承蒙恩师张龙妹教授的厚爱，很高兴能有机会与各位前辈与后辈们同心协力地完成这个日本女性日记文学的翻译系列。深感幸运的同时，也颇觉得诚惶诚恐。希望拙译不负众望。在此，一并向为此书的出版尽心尽力的各位台前幕后的同仁们致以最诚挚的谢意！

徐萍

图书在版编目（CIP）数据

十六夜日记／张龙妹主编；邱春泉，马如慧译．—重庆：重庆出版社，2021.3

（日韩宫廷女性日记文学系列丛书）

ISBN 978-7-229-15391-5

Ⅰ．①十…　Ⅱ．①张…②邱…③马…　Ⅲ．①日记－作品集－日本－镰仓时代　Ⅳ．①I313.63

中国版本图书馆CIP数据核字（2020）第215040号

本书由教育部国别与区域研究北京外国语大学北京日本学研究中心出版资助

本书翻译承蒙日本国际交流基金会资助

日韩宫廷女性日记文学系列丛书：十六夜日记

RIHAN GONGTING NÜXING RIJI WENXUE XILIE CONGSHU: SHILIUYE RIJI

张龙妹　主编

邱春泉　马如慧　译

责任编辑：魏雯　许宁

装帧设计：文子

责任校对：刘小燕

重庆市南岸区南滨路162号1幢　邮政编码：400061　http://www.cqph.com

重庆出版社艺术设计有限公司 制版

重庆市国丰印务有限责任公司 印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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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mail:fxchu@cqph.com　邮购电话：023-61520646

全国新华书店经销

开本：880mm×1250mm　1/32

印张：12.75

字数：300千

2021年3月第1版　2021年3月第1次印刷

ISBN: 978-7-229-15391-5

定价：69.80元

如有印装问题，请向本集团图书发行有限公司调换：023-61520678

版权所有　侵权必究

目录

丛书总序　张龙妹

导读　邱春泉

梦寐之间　邱春泉译

十六夜日记　邱春泉译

告白　马如慧译

第一卷

第二卷

第三卷

第四卷

第五卷

竹向日记　邱春泉译

译后记一　邱春泉

译后记二　马如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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丛书总序

日记源于中国，日本的天皇首先接受了这一先进文化，宇多（887—897在位）、醍醐（897—930在位）、村上（946—967在位）三代天皇的日记史称“三代御记”。在天皇的影响下，公卿也纷纷以日记的形式记录自己的仕官生活，著名的有小野宫实资的《小右记》、藤原道长的《御堂关白记》等传世。受此影响，醍醐天皇的皇后藤原稳子在仕女的协助下书写了《大后御记》（已散佚），为女性宫廷日记的鼻祖。935年左右，纪贯之（866？-945？）结束土佐国守任期返回京城，他假托女性，用假名书写了55天旅途中的见闻和所思所想，这就是日记文学的开山之作《土佐日记》（935）。稳子的宫廷日记和纪贯之的带有虚构色彩的假名日记是女性日记文学的两大渊源。

“日记文学”这一概念产生于20世纪20年代的大正末期，指用假名书写的、基于作者自身生活经历的、持续性地抒发作者个人所思所感的文学作品。大正末期，随着女性读者的急剧增加，“女流文学”之范畴在日本“国文学”中得以确立，“日记文学”以其特有的文学性虚构在日本古典文学中获得了非常重要的地位。目前，日本一般意义上的“日记文学”具有以下特点：①由女性撰写；②作品主要由假名写成；③其中包含部分和歌；④具有一定的时间意识；⑤注重事实；⑥体现了一定程度的自省。

日本从平安时代到镰仓时代，女性作家以假名书写的日记文学是日本“国文学”中的瑰宝。作者大多数是曾经出仕宫廷的贵族女性，多以宫廷生活为主要题材。这些作品有的描绘了典雅的宫廷生活，有的讲述了与上自天皇下至朝廷官员的、或是风雅或是苦涩的恋爱经历。这些作品的一个共同特征是作者强烈的自我意识。《蜻蛉日记》记述了作者自己不幸的婚姻生活，甚至不惜袒露自己对丈夫其他妻妾强烈的嫉妒。而像《紫式部日记》，本是部受主家委托撰写的记录一条天皇的中宫生产这一盛事的宫廷日记，但字里行间也随处可见作者对于自身处境及命运的思考。这些作品中对个体生命体验的关注，尤其是对生命意义的深刻思考和细腻的心理描写，即使是与当代小说相比也毫不逊色。而其强烈的自省、对作者内在精神的充分反映、充满文学性的记述性描写，直接启发了日本近代文学中的“私小说”传统。

在韩国的朝鲜王朝时代，也产生了三部由女性用女性文字谚文书写的传记或自传性质的作品，在此也一并称之为“日记文学”。这三部作品所展现的是在赤裸裸的宫廷争斗中坚守妇道的女性形象。比如《仁显王后传》中的王后闵氏，她被描写为生来就具备“圣德”的女圣人，虽然文史无不通晓但从不装模作样地舞文弄墨。《恨中录》的作者世子嫔洪氏，即使是在丈夫有了宠妾，自己因为没有向公公英祖禀报丈夫的不轨而受到英祖责备时，还是坚持不妒忌是女性的美德。作品体现出来的是她们如何扼杀自我的血淋淋的心路历程。

从以上简短介绍可知，古代日韩的宫廷女性虽然都是使用女性文字，也大多记述的是宫廷生活，但记述的内容本身却存在着根本的差异。本丛书精选了日本平安时代和中世时期的九部女性日记作品及韩国朝鲜王朝时代三部宫廷女性日记作品。这些作品都是日本和朝鲜半岛的文学精品，尤其是日本女性日记，甚至影响了迄今为止的日本文学、文化。而把日本和朝鲜王朝的宫廷女性日记一并呈献给读者，旨在希望读者在领略其截然不同的女性日记文学的同时，思考同是作为汉字文化圈中的一员，何以产生如此鲜明的不同性质的文学，思考包括中国在内的女性与文学的关系。

张龙妹

导读

十二世纪末至十六世纪末是日本的中世时期。中世女性日记文学的作者们生活在中世的前半期。她们都是出身于贵族的女性，用各自的方式努力扮演着宫廷仕女、女儿、妻子、母亲等角色，并在日记作品中记录下了自己为之奋斗的过程。本书所选的四部作品创作于十三世纪中叶至十四世纪中叶的一百年间，相当于镰仓时代中后期至南北朝前期。

1242年后嵯峨天皇在镰仓幕府的推举下即位。在后嵯峨天皇的统治下，朝廷和镰仓幕府协调合作，维持了几十年的和平。1272年后嵯峨天皇去世，在幕府的推动下，他的两位皇子后深草天皇和龟山天皇将皇统分裂为持明院统和大觉寺统，皇位由两统交替继承。建立在各方势力均衡之上的和平又维持了几十年。1318年大觉寺统的后醍醐天皇继位，他心怀天皇亲政的抱负，先后于1324年和1331年发动了两次讨伐幕府的政变，却都以失败告终。1332年后醍醐天皇遭流放，持明院统的光严天皇在幕府的支持下继承了皇位。不久后醍醐天皇从流放地逃脱，在新田义贞、足利尊氏等幕府叛将的支持下，推翻了镰仓幕府，于1333年夺回政权开始亲政，史称建武新政。但建武新政仅仅维持了三年。1336年，足利尊氏因未获征夷大将军之职而竖起反旗，后醍醐天皇败走吉野，建武政权倒台。足利尊氏拥立持明院统的光明天皇即位，自己就任征夷大将军，建立了室町幕府，开启了南北朝时代。自此，贵族的势力遭到进一步削弱，日本进入了更加动荡的时代。

本书所选的四部作品中，《梦寐之间》创作于后嵯峨天皇时期，《十六夜日记》和《告白》创作于两统迭立时期，《竹向日记》创作于南北朝初期。

《梦寐之间》与《十六夜日记》的作者是中世著名歌人阿佛尼。阿佛尼（1222？—1283）出身于中层贵族家庭，从少女时代开始便出仕于后堀河天皇的皇姐安嘉门院府中。阿佛尼出仕宫廷期间经历了数次恋爱，《梦寐之间》便是她此间的一次恋爱经历的记述，描写了她与一位身份高贵的男子相恋并遭到抛弃后出家，不久后又还俗的经历。阿佛尼于四十岁前后成为了歌坛领袖藤原为家的继室，为丈夫生下三个儿子。为家去世后，阿佛尼与为家前妻之子因庄园遗产的继承问题发生了纠纷，为了维护爱子的权利，年过五十的阿佛尼东下镰仓向幕府提起诉讼，最后病逝于镰仓。《十六夜日记》中描写的便是阿佛尼晚年为诉讼远赴镰仓的经历。

《告白》的作者后深草院二条（1258—1307？）出身于上流贵族家庭，她的祖父久我通光官至从一品太政大臣，父亲久我雅忠也是后嵯峨天皇信任的重臣。二条从四岁到二十九岁之间出仕于后深草上皇宫中，二十九岁被赶出宫廷，其后出家为尼，四处云游。二条在《告白》中回忆了自己从十四岁到四十九岁的经历，描写了自己在浮华的宫廷生活中迷失的前半生以及重拾信念、为振兴家门而奋斗的后半生。

《竹向日记》的作者日野名子（1310？—1358）虽出身于中层贵族之家，但父祖皆为持明院统天皇的近臣，深得天皇倚重，名子本人也出仕于持明院统宫廷。光严天皇即位时，名子作为典侍（高级女官）参加了光严天皇的即位大典等一系列仪式，在此期间与当时首屈一指的权门西园寺家的掌门人西园寺公宗相恋并成婚。但婚后不久便遭遇建武新政，日野家侍奉的持明院统天皇被废，名子的丈夫也因谋反罪被杀。名子在逆境中产下遗腹子实俊，艰难抚养，最终建武政权倒台后名子母子被重新迎回西园寺家。《竹向日记》中记录了名子早年出仕宫廷期间的经历和重回西园寺家后苦心抚养实俊、致力于西园寺家复兴的生活。

中世女性日记的作者们生活在贵族社会的斜阳时代，她们的作品一方面保持着贵族文学的传统，一方面不可避免地打上了新时代的烙印。男女恋情、亲子之爱和宫廷生活依然是中世日记的重要主题，但同时呈现出了与前一个时代的作品完全不同的精神风貌。在中世日记中，我们可以看到主人公因失恋而决然出家，也可以看到主人公为了完成心愿而孤身远行，可以窥见挟裹在政治斗争中的男女情感纠葛，也可以体味战火之中奋不顾身的人间真情。平安时代的日记文学以细腻的心理描写见长，而中世的日记文学则擅长富有张力的行为描写。这一方面是因为身处动荡时代的中世日记作者们有着更为波澜起伏的人生，另一方面也是因为中世日记作者们对自己的人生有着更为积极的把握。

中世日记的主人公们大多有着自己的人生信念，在达成信念的途中，也会遇到挫折和彷徨，但她们总是不甘于接受既定的命运，勇敢地用自己的行动来打破困局，积极寻找解决人生难题的途径。而这一点与受困于宿命观念，面对人生中的不如意时被动接受，无法迈出改变步伐的平安日记主人公们有着很大的不同。中世日记作者们正是通过描绘自己充满行动力的人生来表达她们对生命意义的独特领悟。

日本的中世对贵族来说是一个风雨飘摇的时代，天皇的王权受到了武士政权的压制，贵族的势力被大大削弱。这个时代的贵族社会就像一艘日渐破败的大船，在历史的洪流中逐渐解体。而中世女性日记文学则让我们看到了作者们拼尽全力去实现自我的精神力，那是这艘大船上依旧闪耀着的生命之光。

邱春泉

梦寐之间

作者　阿佛尼

月亮爬上了山头。虽然月光不足以抚慰我落寞的内心，但我早已习惯在孤枕难眠之夜以月为友了。独自一人推开侧门，向庭中望去。荒草丛生的庭院中落满了露珠，秋虫啾啾而鸣，似乎在诉说哀愁。一物一景，无不勾起我的伤心事，一时间悲从中来，泪湿衣襟。我强忍住泪水，将我与他的交往前后回想了一番，不禁怨恨自己为什么会在这段露水情缘中陷得如此之深。

从那个真假难辨的晚上开始，到不再静待守关人熟睡[1]，那人殷勤来访，我也渐渐习惯了与他日日相会。我不是不知道男子的心都如月草[2]染的颜色般易变，可我是怎么动心又是怎么情根深种的呢？那样轻易就情迷意乱，丝毫没预料到自己有一天会悔不当初。

林叶渐红，秋风[3]吹起之时，那人的热情也开始消减。我感受到了他的厌倦，心中痛苦不堪，可一到晚上，还是会不由自主地期待他的到来。但今非昔比，总是枯等到报晓的钟声响起也不见他的身影。每当这样的时候，我都觉得生无可恋，总算知道了拂晓时分道别离的伤感根本不算什么[4]。

他还是会时不时来见我，见面之后倒也和往常没有太大的差别，只是他总借口有事不能前来。我们的关系就这样断断续续地维持到了十月份。

初冬的天气阴晴不定，冷雨时降时停，我的袖子越发被泪水浸湿，没有干的时候。我整日坐卧不宁，盼他出现，可他已经好些日子没有音信了。我还从未隔这么久不见他，心中开始不安了起来。他会不会就此离我而去？每当这样想时，我的悲伤便无法抑制。

或许是因为悲伤无法排解，躁动的心需要寻找一丝安慰，我临时决定前去太秦广隆寺参拜。这冲动来得有些莫名其妙，估计佛祖也会怀疑我的虔诚吧。可这座寺庙是我从小就常来参拜的，心想寺中的如来定会帮我脱离苦痛。于是我来到寺中，在佛前诉说了一阵我那自寻的烦恼。

下人们催促说要下雨了，让我赶快回去，我只得匆匆出寺。路过法金刚院的时候，见里面的红叶正艳，十分诱人。我不忍就此擦肩而过，便下车入院。我在栏杆尽头的岩石上坐下，向山上望去，只见林中的红叶色泽各异，挂在松树上的爬山虎红得尤其鲜艳。触目皆美景，让我几乎要忘记那充满忧伤的所在[5]，久久不舍得离去。正在这时刮起了风，周围变得嘈杂了起来，我不得不抛下美景离开，当时心中想着：

山盟海誓人不知，为何却被风吹去。

我那时候真是心中只有那件事。

回到公主府后我身心疲惫，便躺下休息。这时候使女拿来了他的信，我心中一阵激荡，忙打开来看。信中问候了近日的天气，还为此前的懈怠谢过，字里行间情意绵绵，笔迹的墨色和字体都格外优雅。就像往常一样，接到他的信后我反而不知所措，泪水模糊了双眼，都不记得自己是怎么回的信。送出回信后心中若有所失，便把他的信拿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可想想自己收到封信就把平日里被冷落的痛苦都忘到了九霄云外也真是可笑，复又把信放下了。这真是：

日日盼君书，见信反伤情。

满腹辛酸意，泪水湿墨痕。

黄昏时分，平日来往的道路都快要看不清的时候，他终于出现了，好像就只是为了证明他不会负约一样。我满心的委屈也无法向他诉说，只是抽泣不止。天将放明的时候，报晓的钟声响起，回荡在枕边的钟声似乎要把我的命也带走。我失魂落魄地目送他出门，滚落在衣袖上的泪水诉说着我心中的哀怨。他一边向我保证还会再来，一边悄悄出门，踏上了那条分不清是他来还是我往的路[6]，留在房中的我感觉就像做了一场梦。

那人家中的夫人在缠绵病榻几个月之后去世了。大概是忙于夫人的丧事吧，他又很长时间没有出现了。虽然在这种时候他不来见我也是情有可原，可这一回等待落空的煎熬似乎比从前更甚。我还想着他骤失爱妻，心中定然万分悲痛，想对他说些安慰的话，又不知道如何开口。他也只是时不时地送来书信，诉说许久不见的思念。

因他来信说：“想将近来体会到的世事无常亲口说与你听”，我便又燃起了期望，期待与他共寝同听拂晓的钟声。这般痴态连我自己都暗自心惊，不知自己执迷于这露水情缘将会如何结局。心中凄惶之时，不禁怀念起从前的自己，如果没有陷入这无望的爱恋，便不会经历这么多痛苦。越是如此设想，越是觉得自己可怜可叹，便越发悲伤了。于是下定决心今夜不理睬他，可又忍不住想为什么他到现在还没来，到底还是辗转反侧，难以成眠。一听到他的小书童轻轻叩门的声音，先前的决心便都不知道飞去了哪里，赶忙溜出房间来到院子里。这样的我真是连自己都有些讨厌。外面月光皎洁，我有些不好意思，回身躲到了一处篱笆墙后。这真像是那头中将躲在常陆亲王小姐府中仅剩的篱笆墙后偷窥的情形[7]。我心中正这样想着，那人就悄悄地来到了我身后开口说：“我还以为是头中将呢，原来是你。”我回头看见他月光下的风姿，心想，那源氏公子也不过如此吧。过后我还时而回忆起当晚的情形，总觉得那一幕应该也会留在他心里，这样一想，我便会脸颊发烫。

就这样到了十二月。一个风雪交加的晚上，公主府里的格子窗很早便放下了，我们两三个人聚在一起闲聊，不知不觉已经到了深夜。她们都睡下之后，我却怎么都睡不着，便起身来到屋外看月亮。天刚黑那会儿月亮被云遮住了，这时候云已经散去了不少，月牙儿在山顶上空的浮云中若隐若现。这天是初七，想到跟他最后一次见面也是初七，思绪便回到了那一天，虽然他的面容在我脑海里已经有些模糊，我还能清晰地想起与他相对而坐时的感觉。想着想着，泪水就遮住了我的眼睛，连月亮都看不清了。忽然间，我似乎看到了如来，心中又是羞愧又是欣慰。就在这一刻我突然想，这么些日子我对他的思念丝毫没有减弱，心中的煎熬与日俱增，如此痛苦，还不如出家一了百了。就这么下了出家的决心，我很是欣喜，觉得这一定是方才所见的如来给我的引导。可就像古歌里所说的那样，“虽已决心忘故人[8]”，心中仍然悲伤难禁。

一个宁静的春日，我开始处理平日里积下的习字[9]用过的旧纸张，将它们一一撕碎。这时又翻出了他写给我的那些书信。从梅花含苞到冬草枯萎，他与我共话良辰美景，分享四时情趣，如今即将告别俗世之际看到这些书信，比往常看时更觉心动。正拿着一封书信看时，一位前辈仕女对我说：“今天晚上觉得有些害怕，你就陪我在我房里睡吧。[10]”这样一来，我便不能回自己的房间了，行动颇为不便，但因为心里有鬼，竟不敢坚持要回去，便在她的房间中歇下了。

大家都睡熟之后，我悄悄起身。房间里的灯火还没有燃尽，本来还担心灯光会惊醒睡熟的人，好在我放东西的地方跟这个房间只隔了一扇纸拉门，很快就找到了白天藏下的剪刀和箱盖，心中一阵欣喜。可把头发握在手里的时候，心里还是有些害怕。剪下头发后，我把头发盛在箱盖里，将之前预备好的信和头发放在一起。我从拉门边借着微弱的灯光环视屋内，看见身旁之前用来写信的砚台盒还打开着，便拉过来，拿起笔在包着头发的楮皮纸上写下了自己现在的心情。从隔壁房间照进来的灯光十分微弱，也不知道将字写成了什么样子：

虽欲举身赴激流，又恐孤魂无归处。

那时候我大概是想投河的吧[11]。

准备离开了，我轻轻推开侧门。月底的晚上没有月亮，空中还堆着乌云，四周黑得可怕。夜还不深，能听见守夜人的咳嗽声。我心中一阵慌乱，怕被人发现，于是又退回屋里躺下。身旁的人还是一动不动。我知道守夜的人每天深夜都会打开大门外出，于是耐着性子等待。这一晚他出去得格外早，我听见他开门的声音，便尾随其后离开了公主府。我本就不熟悉路，而且这里是北山脚下，并非京中，见不到什么人，我只得根据模糊的记忆，摸索着沿着林间的道路前行，就像在做梦一般，心中满是不安和恐惧。我想着荒郊野外也没有人看见，便只顾披头散发跌跌撞撞地往前走，简直不敢相信这一切是真的。要去的地方在西山山麓，路途遥远，加之从夜里就开始下雨，天快亮的时候，我身上已经全湿透了。还好从公主府到嵯峨附近都是平路，我得以顺利走到嵯峨。天渐渐变亮了，附近来往的人对我投来了好奇的目光，我长这么大从未如此难堪如此害怕过。我权当自己已经死了，只求早点进山，脚下一刻不停，离开公主府后便未曾休息，苦不堪言。快到岚山脚下时，下起了瓢泼大雨，山上云遮雾罩，看不清前路。好不容易过了法轮寺，可再往前就迷路了。我不知道该如何是好，虽已豁出命去，但想到就要死在这里，却也是又害怕又伤心。绝望的泪水和雨水混在一起，看不清来路也望不见去路，只觉得我命休矣。浑身泡在雨水里，比那伊势海中的渔女还要湿[12]。

不知不觉已经绕了很远的路。我在松风呼啸中将那松树当作依靠，暂时歇了歇脚。对面一个女子像是从京中而来，戴着斗笠，操着听不懂的口音噼里啪啦地说着话。她身边还跟着一个小孩，也操着同样的口音，跟她一路走一路说。我正想这是不是桂乡附近的人，她已经径直走到了我跟前，噼里啪啦地开口：“这是谁家的姑娘，啊呀咋这么可怜，你是逃出来的吗？还是跟人吵架跑出来的？这么大雨天的，你咋到这山里头来了。”也不知道她心里是怎么看我，一边咂舌一边翻来覆去地说：“这可怜见儿。”我心中却很是欣喜。

她一个劲地问我的来历，我就说：“我没跟人结仇也没跟人吵架，只是心里有些事，要找这山里的一处地方。半夜就出门了，可雨下得太大，还迷路了，进不得退不得，累得快没命了才靠在这里。能不能烦您给我指个路？”她听完越发可怜我，牵着我的手带我走，让我又感激又欣喜。我甚至想，这样的善心，莫不是菩萨给我的指引？没多久她就把我送到了目的地，然后便离开了。

在那收留我的地方，大家也都觉得我是在发疯。不过她们的情义并不比那桂乡的女子差，给我提供诸多方便，细心地照料我。我走在山路上的时候还强撑着一口气，一旦放下心来便不省人事，瘫倒后便不能起身。而且京中的人也出我意料地打听到了我的下落寻到这里来了。由于这些阻碍，我的心愿耽误了整整三天都没能达成，但最终还是顺利出家了。此时只觉得经历过的悲苦都是助我达成心愿的机缘，令人欣喜。

这座寺院真是一个理想的避世之地，俗世之中难得有这样的地方。寺里的师太们都勤于修行，早晚向佛前供水供花，从无一日间断。四下里响起的法铃声让人听了不由得心中战栗——若非在这样的地方修行，经年累月积下的罪孽如何才能消灭！公主府庭院中那让我尝尽苦涩的秋风，如今变为这山上的松涛与诵经声共鸣，倚门而待的那些夜晚被我恍惚间当作爱人面庞的明月，如今成了指引我遥想鹫山灵地的灯塔。当时我心中想：

曾将鹫山真如月，夜夜望作负心人。

意外飘零至此地之后，我也不是没有沉下心来打算过将来。那段时间心里总想，自己是沉湎于愁思神不守舍才会鬼迷心窍跑出来，现在大概已经成为人们的笑柄了吧，对他的执迷不仅会给我今生带来忧伤，还会让我的来世也陷入暗夜之中不得解脱，实在可悲。可虽然明白这个道理，心还是会不由自主地在黄昏时分想起他，更比从前添了许多怨恨和忧伤。怨恨和忧伤无法排解，我便悄悄地写成了文字，以为多少能舒怀，却反而惹来更多眼泪。可叹过去为着他那些甜言蜜语我才坚持着活了下来，大概连他那些狠心的谎言我也早都习惯了。可到头来我虽和他同活在世上，竟像天人相隔一般再无交集。尽管近在咫尺也是无济于事。只觉得：

恩情已绝音书断，人心更比参商远。

连日降雨后的一个傍晚，幽幽的月光透过层云照下来。虽不是“拂晓之月”，却也让我格外想念那个“负心之人”[13]，于是我关上了窗户。可附近那条小河的水声又传进了我的耳朵里。小河近日涨水，水声似乎比从前更大了些。那年这条河涨水的时候，我曾偷偷涉水来与他相会，回想起来，如在昨日。便吟道：

中川隔断二人情，思之胸中起波澜。[14]

荒芜的庭院中，一小丛淡竹倒伏在地，又勾起我无限感伤：

千节淡竹伏庭中，勾起心中许多事。

逐日回忆逐节想，竟无一节不伤情。

我给他去了封信，说了些“我在这个时候便想起了你”之类的话。他的回信中只漫不经心地写着：“人言可畏，只能心中思念，没有合适的机会，没法去看你。”我看了心中十分难过。便想：

我若身亡故，化作青烟去。

君定畏人言，亦不予一顾。

虽这样想，却也没有勇气写在信上给他送去。只能烂在心里。

不久我就生了一场病，病势沉重，命悬一线。我想着若在寺里亡故也是个麻烦，正好碰到个机会，在爱宕附近找到了一个临时的住处，便准备搬到那里去。走之前我很想跟他知会一声，可人家都没问我自报近况也是可笑，只得作罢。含泪出门的时候见前方有一辆车，开道声震天，随行护卫不计其数。我心想这是谁的车，定睛一看，原来正是我心中偷偷怨着的那个人。好些护卫我都见过，定然错不了。虽然他不会想到我在后面这辆车里，可我还是没来由地觉得有些难为情。能有机会再一次目送他离开，也颇觉欣慰，可心中终归不能平静。最后在岔路口分道扬镳的时候我忍不住频频回望，心中无限凄凉。

到达目的地之后一看，这里比我想象的还要破旧，实在让人难以忍受。日暮后一个人凝望天空的时候，也比之前更觉凄凉伤感。没有人与我月下夜话，只得早早就寝，可身下胡乱铺就的草席粗糙不堪，独自一人躺在草席上，整夜无法安眠。这就是：

最是世上无常事，春夜草枕梦寐间。[15]

日子一天天地过去，也没有人来看望我，孤寂之中只能以手中的经书为伴。我使劲想着经文上写的“世皆不牢固[16]”那些话，希望这些经文能将我从烦恼俗世的幻梦中叫醒。

我一直病势沉沉朝不虑夕，竟然也活到了四月份。十六日晚上明月当空，月光穿过那勉强称得上是格子窗的窗户洒进了狭窄的房间内。我特地没有关窗，从窗户往外眺望。只见月光铺满大地，连那矮小篱笆墙上的杂草都照得分明。此时此刻我不禁触景生情：

命如朝露不待夕，暂将此身寄草庵。

又兼月色穿窗入，寒光泠泠更凄然。

不知从哪里传来了一缕笛音，听上去格外像在那人家附近听到过的笛声，不由得一阵心痛：

旧栖待君尚不至，此处如何得君顾。

尽管如此，命数有定，我又渐渐地好了起来。一直在这里住下去也不是办法，于是我又回到了从前的居所。旧居中虽没有种那长寿的松树，望见庭中树梢的时候，我也不禁为自己又活着回来感到有些难为情[17]：

未料如露危浅命，如今重回茅草庭。

整日长吁短叹中，不知不觉到了秋天。正是长夜难眠之际，远处传来的捣衣声，千声万声无了时，近处此起彼伏的蟋蟀声，声声醒人眠。独自一人以耿耿残灯投在壁上的影子为伴，流不尽的泪水比那打窗的萧萧暗雨还要多[18]。

这样的日子着实孤寂难耐，我便日日念叨，若有那流水相邀[19]带我离开这里该多好。正好那段时间，我的养父从远江那个听上去就十分遥远的地方千里迢迢上京来拜佛。我们闲聊的时候，他对我说：“与其这样整日闷闷不乐，还不如跟我一起去乡下看看。那里很僻静，是散心的好地方。”他虽真心相邀，可一想到要远离京城，漂泊到那偏僻之地，我心中便生出许多惆怅来，真不知道这京中的哪个地方让我舍不得。思来想去，又觉得如果去一个新鲜的地方住，就当自己换了一个人，也许就能忘掉从前的忧愁呢。于是便莫名其妙地下定了决心。

很快便到了启程的日子。我们深夜从京城出发，那时候正是十月下旬，下半夜的残月暗淡地挂在天空，风很大，就像要把人吹透似的。大家都吵吵嚷嚷，只有我一个人暗自伤怀，总觉得这一去就会流浪到不知何方。此时我心中只剩下不安，可事到如今也不能不走，于是一路泪水不断，心中的恓惶和忧伤难以言表。

离开京城后不久就到了逢坂山，看到传说中的清水泉的时候，我的眼泪越发止不住地往下流。便吟道：

逢坂难越伤别离，泪水更比泉水多。

到了近江国一个叫野路的地方，天开始下雨。雨中回望京都，已是云遮雾绕看不清，车行愈远心愈伤，我不由得后悔起自己的决定，只一味地哭个不停。却是：

忍痛诀别伤心地，甫踏旅途生悔意。

一路上风景秀丽之处甚多，可身边也没个知心人为我一一介绍，只知道穿过了一片又一片的原野，越过了一座又一座的高山，也不清楚晚上都宿在了何处，任凭他们带着我前行，恍如身在梦中。毕竟从未到过这么远的地方，数日间山路崎岖，车马劳顿，我早已力倦神疲，就这么到了美浓国和尾张国的交界地。

这里有一条宽阔的大河，好像叫什么洲俣。两岸来往的人熙熙攘攘，渡船片刻不停地来回穿梭，拥挤的河面上人们互相叫骂，看着叫人心惊胆战。好不容易过了河，因为轿子和马还没过来，我们便下到河边看景。朝来的方向回望时，看见几个粗鄙的男子正把一些脏兮兮的东西往船上搬，忽然间又大吵大闹了起来，还有人掉进了水里。我从没见过这样的场面，心中有些害怕，又想到渡过这条河之后就离京城更远了，泪水便止不住地往下流。虽然离京还不久，但此去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回来，想起留在京中的亲友们，心中无比想念。可这里不是隅田川，也没有都鸟[20]为我带来京城的消息。这真是：

思京难耐寻都鸟，不见都鸟放声泣。

进入尾张国境内后便有很多大河。鸣海浦的潮滩比传说中还要有趣。白鸻成群结队地在海面上飞来飞去，渔民们自古以来赖以为生的盐灶姿态各异地立在海滩上，每一样都让我觉得很新奇。不禁想，如果心无牵挂之时携友来此赏景该是多么的惬意。如此一想，心中便又泛起阵阵苦涩。不禁吟道：

此地可是鸣海浦，此身何为离故土？

又到了三河国的八桥。这里大概早已不是从前的模样了，只见到一座桥。大概现在又是百草枯萎的时节，传说中燕子花盛开的地方，也不见一丛燕子花。我想起了业平公子“长路漫漫我独行”的叹息[21]，也许是“家中有爱妻”才会如此思京情切。这么说起来，他家中应该的确有爱妻。这样一想，也觉得挺有意思。

离开京城已经很远很远了，终于进入远江国。远江国的滨名浦是一个非常有意思的地方。波涛汹涌的海面和平静的湖面近在咫尺，松树沿着海与湖的分界线绵延生长，美不胜收，让人忍不住想要把这一幕画进画里。

落脚的地方在一片矮小的民居中。我们的住处和周边的人家一样都是茅草屋顶，只是宽敞些。和邻居仅隔着芦苇结成的篱笆，看上去一推就倒。那简陋的样子简直没法长住，不过古歌里说“无论宫殿与茅屋，一样终将归尘土”，或许这样的地方反而适合人居住？可怎么看也并非如此。这里离海很近，能听到港湾里波浪的声音。屋后是松林，屋前有一条大河流过，涨潮的时候，潮水涌进河道，就像河水倒灌一样，很是新奇有趣。可不知道为什么，这些景色都留不住我的心，随着日子一天天地过去，我思念京城的心情一日比一日更强烈。白日里总是呆呆地望着远方，夜晚便整夜惆怅难眠。波涛拍岸声回响在枕畔，将我回京的美梦惊断。这便是：

一心踏旅途，临波仍叹息。

请勿惊妾梦，不得回帝京。

富士山就近在眼前，白雪皑皑。看着青烟在山顶上升起，仿佛是梦中的景象，让人为之动容，可我竟觉得心中的哀愁还在那“富士之上”[22]，真是狂妄至极。甲斐的白根山上也是一片白茫茫。

就这样到了十一月末。京中来了很多信，其中有一封信是从小抚养我长大的乳母写来的。因我丢下她来了这里，她忧心成疾，已经时日无多，连笔迹都歪歪扭扭，难以辨认了。我见了悲痛万分，不顾一切地要回京。虽然觉得自己如此任性会给人添麻烦，但这是无论如何也必须回去的事，便急着要出发。很多人挽留，说现在冰雪封山，路途艰险，也没有足够的人手送我，但我只是哭个不停，大家看着也于心不忍，就选了可靠的人送我上京。

能返京虽让我十分欣喜，但我这么不讲道理，折腾一番又闹着回京，自己心中也觉得不好意思，很是没趣。而且一想到离开此地之后就很难再来了，心中又有很多不舍。真拿自己这冲动又矫情的性子没办法。房间里那根我常常倚靠的柱子粗糙不堪，平时一直觉得很厌烦，可要离开的时候还是觉得不舍，便在上面用不起眼的小字写了一首和歌，一边写一边担心我的字迹会不会被眼尖的乡下人看到：

将别糙木柱，临行重寄语。

勿变勿相忘，定有再会期。

这一次出发的队伍人很少。就这么些人翻山越岭让人多少有些害怕，但我的心境比离京的时候要明朗得多。一天天远离远江，心中颇有眷恋之意，可明明是我自己想要回京的，真不知道自己为何如此没有定性。我仍然不知道路程，不过这也无碍，一路上天气都很好，我们顺利前行，丝毫没有耽搁，只是到了不破关时下起了大雪。狂风卷着雪粒横冲直撞，天空晦暗不明，我们便到关卡附近休息。守关人拉着脸，一副难以亲近的样子，好像一言不合就要将我们扣下似的，很是吓人。心中便想：

大雪蔽日路难行，暂向关隘避风雪。

但恐惹怒守关人，被扣此地不得去。

进入京城那一天下着雨，镜山笼罩在雨雾里。想到离京之时也是走到这附近就下起了雨，感慨良多：

镜山去京已不远，不畏浮云遮前程。

此时满心只想着离那个人又近了，不知道自己的烦恼何时才是个头，惆怅不已。太阳升起来之后，天就放晴了，碧空如洗，远处的群山上升起了朵朵白云。我问那些是什么山，旁边的人告诉我那是比良山、比睿山一带。闻言我忽然觉得那些白云都变得亲切了起来。心中道：

返京已近郊，群山云雾绕。

心下暗相问，此景君可晓？

到家的时候天已经黑了。不知道是不是心下黯然的缘故，只觉得家中一片荒凉。我看着这到处都是漏雨痕迹的、寒酸的家，不禁感叹这简陋的地方还真是让人难以舍弃。乳母的病已经好多了，想到除了她世上再也没有人会这么在乎我这个薄命之人了，不禁心中一酸。

回京之后我好像厌倦了像浮萍一样四处漂泊，看清了自己注定就要在这荒草丛生的家中了却一生，心中反倒平静了下来。可不知道我那不服管教的心又将会给我带来怎样的命运。

心事付笔墨，人去字犹存。

纵得入君目，无情不相怜。[23]

[1]这两句都引用了《伊势物语》中的典故。“真假难辨”引自《伊势物语》第六十九段中男子与伊势斋宫一夜幽会后斋宫赠送给男子的和歌：“你来我往总难辨，真真假假奈何分”。（本译作及《十六夜日记》中所引《伊势物语》文本皆采用张龙妹译本）因此“真假难辨”暗指男女突破禁忌偷偷相会。“静待守关人熟睡”化用了《伊势物语》第五段中男子因家长的严防密守而不得与心爱女子见面时所咏的和歌：暗恋荒径上，又添守关人。愿他美梦萦，夜夜把关过。因此“不再静待守关人熟睡”指男子的行动逐渐大胆起来，不再畏惧别人的目光公然前来与作者相会。

[2]鸭跖草。可用作蓝色染料，但极易变色，所以古代日本人常用此草来比喻人心易变。

[3]“秋”的发音与表示厌倦的“飽き”发音相同。秋风吹起也暗指恋人对“我”心生厌倦。

[4]这一句引用了一首小侍从的和歌。歌意为：与独守空床听钟声的痛苦比起来，拂晓时分道别离的伤感根本不算什么。古代日本男女相会后，男方一般在拂晓时分离去。

[5]这里指作者所出仕的安嘉门院大长公主府。作者的恋爱故事主要发生在公主府内。

[6]此句引用了《伊势物语》第六十九段中的和歌：“你来我往总难辨，真真假假奈何分”。“分不清是他来还是我往的路”指恋人平素来访的路。

[7]从此句到本段末的内容模仿了《源氏物语》末摘花卷当中的场景。《源氏物语》中，头中将尾随光源氏来到末摘花（常陆亲王家小姐）破败的府邸，躲在仅剩的一处篱笆墙下偷窥光源氏的行踪，却被从正殿中出来同样想躲在篱笆后偷看的光源氏撞个正着。文中恋人之后对作者所说的话也是以《源氏物语》的该场景为根据的。

[8]引用自《大和物语》第五段中的一首和歌，歌意为：悲伤难耐，事到如今已无可奈何，便决心忘记故人，但眼泪仍然止不住地往下流。

[9]本意为练习书法，古典中指练习连绵体书写变体假名。此处指以习字的方式将心中所思用和歌等形式记录下来的文字。

[10]出仕宫廷中的仕女们通常能得到一个小隔间作为个人的起居室。有时候是一人独用一间，有时候是几人合用一间。

[11]《源氏物语》浮舟卷和《狭衣物语》中都有女主人公投河的描写。这一句插入语意在将物语情节投射到作品中。

[12]日本古代渔女指海中捞取海产品的女性。此处作者以渔女比喻浑身湿透的自己。

[13]“拂晓之月”和“负心之人”都引用自《新古今和歌集》中的一首和歌。歌意为：看见拂晓之月挂在空中，便更加想念那个负心之人。

[14]中川是京都的一条河，常用来比喻男女恋情断绝。

[15]本记的题目就来自于这首和歌。

[16]《法华经》〈随喜功德品〉中的偈子：世皆不牢固，如水沫泡焰。

[17]这里引用了一首古歌。歌意为：真不想让那以长寿闻名的高砂的松树知道我还活着，让它看到我活到现在，实在是太难为情了。

[18]这一段中作者化用了白居易的诗句“八月九月正长夜，千声万声无了时”和“耿耿残灯背壁影，萧萧暗雨打窗声”。

[19]此处引用了一首古歌。歌意为：身如浮萍，孤寂难耐。若有流水相邀，便欲随那流水而去。

[20]这里引用了《伊势物语》第九段中的故事：男子离开京城漂泊到了东边的武藏国，在隅田川边上见到了一种叫“都鸟”的鸟。这鸟的名字触动了男子思念京城之情，便作了一首和歌：都鸟应知都城事，可知佳人安好否？

[21]这一段也引用了《伊势物语》第九段中的故事：男子离开京城往东走，到了八桥的时候看见河上架了八座桥，河边盛开着燕子花，便用燕子花的日语发音做了一首藏头歌：唐衣久着身体适，家妻多年心意近。长路漫漫我独行，远游孤旅遥相思。当时的人大多将在原业平看作《伊势物语》的主人公，因此作者说是“业平公子”的叹息。

[22]这里引用了一首西行的和歌，歌意为：富士山巅还冒着青烟，在那富士之上升起，比富士还高的，便是我的哀愁。（日语中表示哀愁的“思ひ”的“ひ”与表示火的“ひ”同音，因此歌人用富士山顶上的烟火象征自己的哀愁，表达自己的哀愁之深切程度比富士山还要高。）

[23]这首和歌是平安中期的女歌人中务所作。作者借用中务的歌为自己的作品收尾。

十六夜日记

作者　阿佛尼

古时从孔宅墙壁中找到的那本书的名字[1]，如今为人子者已经全然不放在心上了。虽然遗嘱上写得明明白白，但其父留下的教导却被当成了耳边风。贤王施行泽被万民的仁政，忠臣有着经世济民的情怀，可他们似乎都将我遗忘了。我知道，这都是因为我只是个无足轻重的人。然而我无法就此罢休，仍旧为这桩冤屈悲苦不已。[2]

仔细想来，虽然有人会觉得和歌之道华而不实，但事实并非如此。据此道中圣人记载，和歌源自日本国初创，天之岩户初开[3]时四方神灵所奏的神乐词章，是治理国家、和乐万民的媒介。

而且，虽然自古以来编修敕撰集的人不在少数，但像御子左家一般代代都两度承接皇命担此大任的家族却是独一无二的。我有幸进入这个家族，为御子左家诞下三名男丁，从亡夫[4]手上接管了大量的和歌资料。亡夫去世前将细川庄留给我们母子作为衣食之资，嘱咐我光大歌道，养育幼子，为他供养后世。可这一股维系我母子命脉的细流竟被无故截断。这些年来，祭奠亡夫的法灯难以为继，我母子守护歌道承继家业的性命也朝不虑夕，好不容易才战战兢兢地活到今天。我自身的安危虽不足惜，但想到幼子的将来，想到歌道的兴衰，我心中的愤恨就难以平息。无奈之下我想不如将此事告到关东的幕府，兴许还能得到一个公正的裁决。于是我也顾不得忌讳，权当自己是个无用之人一般[5]下定了决心，在十六日那晚，听从月亮的召唤，踏上前往东国的旅途。

虽然做了这样的决定，但我既没有受到文屋康秀[6]邀请，也并非去东国寻求可居之所[7]。更兼初冬时节，阵雨时落时停连绵不断，狂风吹得树叶和我的泪水一起纷纷飘落。这一切都让我心中充满了不安和悲伤。但这是我自己选择的道路，即使不想走也不能不走，只得强打起精神收拾行装。

家中的庭院和篱笆都显露出荒芜之象。我在家之时尚且如此，一旦我离家之后，更不知会是怎样的光景。家中众人不舍得我离开，都哭湿了衣袖。特别是侍从为相[8]和大夫为守[9]一副垂头丧气的样子，看得我心中十分不忍，只得找些话来宽慰他们。卧房里先夫用过的枕头还像从前那样摆着，看见这枕头我不禁悲从中来，便写下一首和歌放在枕边：

斯人已去空留枕，如今谁拂枕上尘？

离家前我在历代先祖们留下的歌学书后面做了跋，又挑出其中重要的一些送到侍从为相那里。还附上了两首和歌：

家传歌学书，临行留与汝。

万望勤研习，见书如见父。

唯愿我儿承家学，切勿迷途入左道。

为相很快便送来了答歌：

身承三代业[10]，幸得家传书。

慈母殷勤意，定不相辜负。

虽得家传歌学书，不闻教诲恐迷途。

这两首答歌答得很是成熟稳重，我心下安慰，不禁想若是他父亲看到这两首歌也会很欣慰吧。想着想着又泪湿衣襟。

大夫为守从未离开过我身边，他知道我要丢下他东行，心中非常难过，便躲到一旁写心事。我看了他的习字文，是一首和歌：

阿母离家远行后，遥望天边几多愁。

这首和歌看得我格外伤感，便在纸上添了一首安慰他：

为有爱子望母归，道虽阻长定速回。

侍从为相的兄长在比睿山上作僧官律师[11]，他下山来为我送别的时候见到了这张习字文。他本就不舍我远行，看见我们的和歌之后心有所感，便在后面又添了一首：

不向征衣添泪痕，静待慈母遂志归。

说是不添泪痕，可律师还是忍不住流下了眼泪。他怕大家注意到他的窘态，生硬地说些话来岔开话题，那样子看得人心里难过极了。这些孩子还有一位做修行僧的兄长阿阇梨[12]，这次他将送我去镰仓。阿阇梨见弟弟们与我唱和，便也当仁不让地添上了一首：

身着征衣心欢喜，一路相守伴母行。

我膝下只有一个女儿，最近在太后[13]宫中当差，刚为上皇[14]生下一位公主。我这位女儿心地淳厚，行事稳重，可放心地将幼子托付于她。正好许久不见小公主了，很是想念，便去信问候，顺带请她在我走后代为照顾侍从和大夫两位弟弟。在信的背面，我写下了这样一首和歌：

君如朝日光芒照，勿使寒霜欺幼草。

她在回信中写了好多感人的话，并答歌道：

慈母之心如春晖，尽除寒霜护幼草。

我也知道把五个孩子的和歌一一罗列出来显得很可笑，但一个母亲看到这些总是难免感动，便忍不住都记录了下来。一直这样难分难舍也不是办法，我终于硬下心肠，斩断对孩子们的眷恋上路了。

离家后我先乘车到粟田口，在那里将牛车打发回京，然后骑马前行。从粟田口往前不远就到了逢坂关。遂作歌道：

人世无常命危浅，此去恐难得生还。

唯将关名慰别情，逢坂关前盼重逢。

来到一个叫野路的地方时，四下荒无人烟，目之所及见不到半个人影，天却快要黑了。心中无限凄凉之际，偏偏又下起了阵雨。便作歌抒怀：

东行至野路，前途仍漫漫，

阵雨湿衣袖，犹如思乡泪。

本来这天晚上要赶到一个叫镜乡的地方住下，可天黑尽了还没到，于是便宿在了一个叫漏山[15]的地方。阵雨也跟着我们下到了这里。遂咏歌道：

行路途中宿漏山，漏雨不止湿衣衫。

此时正是十六日的夜晚。一路走来十分疲惫，我歇下后很快便入睡了。

第二天天刚放明，月亮还淡淡地挂在天上时我们便离开了漏山。过野洲川的时候雾气很浓，前方赶路人的马蹄声清晰地传进耳朵里，却看不见人。作歌咏此景道：

晨起离驿复前行，同宿游子亦登程。

野洲川上雾气深，只闻蹄声不见人。

十七日晚上我们住在了小野乡的驿站。明月当空，远处山顶上松林的轮廓在月光下清晰可见，十分有趣。

再从这里出发的时候也是夜深雾浓。途中经过醒井驿，我心想如果是夏天路过，我定不会错过这里有名的醒井泉。正想着就看见有步行的赶路人去井边打水。我心中吟道：

若掬泉水洗浊心，可会惊醒梦中人[16]。

十八日，我们到达美浓国的关口，在渡过藤河的时候，作歌一首：

若非助儿报君国，此身何为渡藤川？

不破关哨所的木板屋顶还和从前一样[17]。不觉吟道：

不破关上板屋残，冬雨冷月乘隙入。

走到不破关就开始下雨，后来雨越下越大，大得不像冬天的雨。道路变得泥泞不堪，无法前行，我们不得已停在了一个叫缝笠驿的地方。便作歌云：

日暮大雨透蓑笠，缝笠乡中暂歇息。

十九日一早我们离开缝笠驿继续赶路。大雨下了一整夜，道路越发难行，到平野附近的时候，就好像从水田上穿过一样。天慢慢变亮之后，雨也慢慢停了下来。

中午时分，前方路边出现了一座神社，非常气派。有人告诉我说那是祭祀结神[18]的，于是我心吟道：

结神与人结誓约，可能达成我心愿？

唯愿冤屈得昭雪，此生不必抱恨终。

再往前走是一条叫洲俣的河。河上架着浮桥。那浮桥是将船并排横在河上，再用冬青藤一样的东西拴在一起做成的。我们就从这座看上去就很吓人的浮桥上过了河。这条河只有一边有堤，有堤的一侧水很深，另一侧水很浅。见此情形我心中吟歌两首：

半河水深半河浅，如同深情藏不显。

浮桥本是浮舟造，迎送往来浮世人。

路过一座叫一宫的神社时我心中便浮现一首和歌：

行路遇神社，此社名一宫。

护我一乘法，无二亦无三。

二十日，我们离开尾张国下户驿继续东行。热田神宫就在必经之路上，我自然要前去参拜。参拜之时取出笔墨写了五首和歌献给神明：

其一：

鸣海浦边有神明，潮水涨落随神心。

我今神前诚心求，愿神佑我万事成。[19]

其二：

鸣海浦中海风劲，此风可到和歌浦？

两地之风若相通，神明定能知我心。[20]

其三：

鸣海浦中潮水涌，前仆后继向岸边。

我亦为求神垂怜，千里迢迢到尊前。

其四：

神明法力大无边，辖风制雨只等闲。

但求神力定风雨，漫漫前路少艰难。

其五：

往昔一度拜尊神，从此心念梦魂牵。

未料有幸得再谒，应是前世有因缘。

路过鸣海浦时正是退潮时分，我们顺利地通过了潮滩。走在潮滩上的时候，一大群白鸻飞在我们前面，就像是给我们带路一般：

本无留迹世间心，白鸻殷勤把路引。

我还看到了红喙红足的都鸟。传说都鸟出没在隅田川附近，没想到这里也有。便咏歌道：

问那红喙红足鸟，尔名可是我故乡？[21]

越过二村山就是一片宽阔的原野，怎么走都走不到头。眼看已经是黄昏时分了：

虽已越过二村山，犹自徘徊暗夜间。

大家都说这一晚要宿在八桥，到那里的时候天色暗得连著名的八桥都看不见了：

此地有八桥，仿佛蜘蛛脚。

赶路已黄昏，乘夜过危桥。

二十一日天气晴好，我们离开八桥继续赶路。翻过高山穿过原野，中午时分来到了一座红叶烂漫的山前。这山上有些红叶遇风不落，留在枝头枯成了褐色，又生着好些常青树，整座山看上去就像是以青色为底的织锦。有人告诉我这山叫宫路山：

冬雨染叶千万遍，终将青山变织锦。

到这座山为止的路从前我都走过，连季节都没变，不禁感怀道：

感君别后长相待，冬雨时节又重逢。

山麓有一片竹林，竹林中有座茅草屋，让人不禁猜想是什么人住在这里，又是以何为生的：

山脚一茅屋，掩映竹林中。

荒居少邻并，不知何人居？

太阳落山后四周的景色昏暗不清的时候，我们在一个叫渡津的地方住下了。

二十二日拂晓，天还没亮我们就伴着残月启程了，似比平时更觉伤感：

都中不易居，离京向东国。

可怜晓月光，一路随我行。

这时同行之中有人说：“连月亮都戴着斗笠呢[22]。”我心中便浮现了这样一首和歌：

忽见月亦戴斗笠，问月可要踏旅程。

这天我们一路向前，越过了高师山。靠海一侧的风景格外壮丽，海湾里风急浪高，岸边也是松涛阵阵：

高师海滨浪头高，袖上泪水亦汹涌。

洁白的沙洲上停着一群黑鸟，那是一种叫鹈的鸟：

白沙洲上点墨痕，恨无妙手入丹青。

站在滨名桥上向远处眺望，只见海鸥翔集，有的钻入水底，有的停在岩石上：

沙鸥聚岩上，浪湿鸥下岩。

好似我衣袖，浸泪总难干。

这天晚上我们宿在了引马驿。这一带又叫做滨松。我父亲的一些知交都曾住在这里[23]。来到此地我脑海中便浮现出了那些故人的样子，旧地重游，令我感慨万千：

重游滨松寻旧影，故人不见空叹息。

当晚我找来了故人们的子孙，与他们闲谈叙旧。

二十三日，我们在一个叫天龙的渡口乘船。想起西行的故事[24]，不由得有些害怕。河上只有一只木头扎成的木筏，来往的人很多，木筏片刻不得闲。不禁触景生情：

小舟渡激流，船桨不得闲。

正如烦恼人，度此浮世间。

这天夜里我们宿在远江国寻见乡。乡中荒凉得吓人。住处近旁有一口水井。遂作歌道：

夜宿寻见心不宁，恐被恶人来寻见。

二十四日天亮后，我们开始翻越小夜山。路上经过一个叫事任的神社，大概因为那里被山遮挡，刮不到大风吧，神社附近的红叶非常美丽。进入山中之后，只见远近山峰连成一线，与别处大不相同，让人看着害怕。翻过小夜山后，我们便停在山脚一个叫菊川的地方过夜。咏歌云：

越过高山日已暮，松风犹自山中来。

拂晓时分起身，月亮已从云层后露出了脸庞，我便对着晓月默念：

烦向京中报平安，一行已过小夜山。

听得河中水声激越，便又吟道：

菊川只曾有耳闻，未料如今亲身渡。

二十五日，我们离开了菊川，来到了大井川。传说中大井川是条难渡的河，但这时候水很浅，我们很容易便过了河。河滩非常宽阔，足有好几里，不难想象它发洪水时的样子。我在河边心想：

心中京城旧时事，更比川底卵石多。

翻越宇津山的时候，我们在山里遇到了一位与阿阇梨相熟的修行僧。这场景跟《伊势物语》里业平中将吟咏“幽梦思君不见君”[25]时一模一样，倒像是我们刻意模仿古人似的，很是奇妙。一时间又是觉得风雅，又是觉得伤感。因急着赶路没有多少时间写信，就只给我那尊贵的女儿捎去了两首和歌：

宇津山中幽梦里，犹自一心念帝京。

纵无冬雨染枫叶，血泪洒袖亦嫣红。

这一夜我们宿在了一个叫手越的地方。当晚有一位前往京城的僧正也在手越过夜，他带了很多随从，手越的客栈人满为患，不过我们还是找到了落脚的地方。

二十六日，我们渡过藁科川来到了兴津的海滨。一到这里，我脑海中就浮现出了定家公“月下挥泪离家后[26]”的和歌。连日赶路疲惫不堪，中午便在一处客栈暂歇。那里有一个简陋的黄杨木小枕头，我就着枕头躺下后看见身旁有笔砚，就拿过来在床头一侧的纸门上写下了一首和歌：

倚枕黄杨木，只为求一寐。

切勿向人言，途中结情缘。

日暮时分，我们过了清见关。白色的浪头打在岩石上，就像给岩石穿上了一层白色的衣服，十分有趣。我便咏道：

试问清见海边石，积年湿衣着几重？[27]

天很快就黑了，我们宿在了离海不远的一个村子里。邻家大概住的是渔民，随着炊烟飘过来一股难闻的味道，令我想起了古人诗里的“夜卧腥臊[28]”之语。海风呼啸了一整夜，浪声在耳边激荡，就像是波涛拍打在枕畔一样：

清见湾中浪头高，涛声阵阵惊人醒。

这里能看见富士山，却不见山顶的烟。从前我跟着父亲东下赴任，吟咏那首“此地可是鸣海浦”的时候，曾从远江国眺望富士山[29]。那时候看到的富士山早晚都冒着烟，便向当地人询问这烟是什么时候消失的，也没人能说清楚。遂吟歌道：

富士岭上烟，如今已不见。

不知慕何人，随之尽飘远？

这情形让我想起了《古今集》序中的话[30]，心生感慨：

富士耸入云，山顶白雪凝。

不知几世尘，积得此高岭。

富士之烟既已断，何时再建长柄桥？

这天晚上我们宿在了一个叫浪上的地方。海浪声在耳旁轰鸣不息，我一夜都未曾合眼。

二十七日天亮后，我们渡过了富士川。早晨的河面上十分寒冷。屈指一算，这已经是我们离京以来跨过的第十五条河了：

河上雪风冻衣袖，衣中老躯彻骨寒。

这一日天气晴好，我们一路行到了田子浦。看见海上有渔女在捕鱼，不禁想对她们说：

既要入海中，何惧水湿衣。

劝那海中女，勿要吐怨言。

当日我们准备宿在伊豆国的国府。到那里的时候天色尚早，我就去参拜了三岛大神，给神灵献上了三首和歌：

其一：

千里迢迢来此地，神灵可会感我意？

其二：

传承歌道责任重，此心此志望神知。

其三：

前路箱根山有峡，定能偿得心愿归。[31]

二十八日，我们离开伊豆国府踏上了箱根路。出发的时候夜还很深。作歌云：

深夜急越箱根山，箱盖难开天难明。[32]

从前经此地东行的人都走足柄山，但那条路有些绕道，所以这次我们走了箱根山：

翘首远望足柄山，只见白云不见山。

下山的时候有一段路非常陡，人会不由自主地往下滑，很难停住。据说那个地方叫汤坂。好不容易翻过了山，山脚下又有一条河。河的名字叫早川。河如其名，流速的确很快。见河上漂着许多木头，便好奇地向人打听了一下，他们告诉我这是在给海边烧盐的渔民运送柴火。便作歌道：

东行路上过汤坂，早川水中流盐柴。

从汤坂走到海边时，已是日暮时分，可离落脚的地方还远。从海面上望出去，远远能看到伊豆大岛。也没人能告诉我这片海叫什么海：

日暮至海滨，不知此地名。

欲投人处宿，海边问渔民。

我们又摸黑过了丸子川，当天晚上歇在了一个叫酒匂的地方。再往前，就要进入镰仓了。

二十九日，我们从酒匂出发，沿着海边往前走。天明后，海面上升起了一弯细细的月亮：

危行大海边，路难步维艰，

心中惶意，似月涛上悬。

浪头不断涌上岸边，从那浪头上渐渐泛起了晨雾，不一会儿，海面上的渔船都看不见了：

海面浪涛涌，波间晨雾起。

渔人远行舟，已没烟涛里。

到了这里，京城已是远在天边。可我仍然觉得这一切都好似梦境。

如若故人犹在世，何须风餐又露宿。

我在镰仓的住处叫月影谷，在一个靠近海边的山麓，海风很大。旁边就是一座寺院，所以日子过得又是安闲又是寂寥，每日只听见连绵不绝的海浪声和松涛声。

抵达镰仓后一直没有京中的消息，很是心焦。正在这时收到了女儿的信。我在宇津山中曾托修行僧带信给她，她这封信看内容像是给我的回信：

宇津山中无雨时，泪水洒衣亦如雨。

十六月夜母离家，自此望月便思亲。

我离京之时正是十月十六日，见她还记得那时的情形，我心中十分感动，便单和了第二首寄回去：

十六月夜会再来，母女终能再相逢。

前右兵卫督藤原为教[33]之女大宫院权中纳言夫人[34]是位有名的歌人，作品被屡屡收入敕撰集中。大约是我常与她切磋和歌，她也来信问候我途中安否，信中写了一首和歌：

不知故人旅途中，泪雨打衣湿几重？

我便答歌道：

山路露重雨连绵，又添泪水衣更湿。

夫人的兄长为兼大人也来信慰问，信中赠歌云：

雨中离京时，征衣已湿透。

若逢天降雪，衣冻更增寒。

我答歌道：

风雨严相侵，已是彻骨寒。

雨去雪又落，衣冻忍耐难。

太政大臣之女式乾门院御匣夫人[35]是闻名天下的歌人。她的和歌入选《续后撰集》以后的几部敕撰集和诸家私撰集。夫人如今在安嘉门院大长公主[36]府中侍奉。我离京东下前去北白河殿[37]辞行的时候没有见到夫人，因当夜就要出发，杂事繁多，没顾得上给夫人带话便急匆匆地离开了。我心中一直记挂着这件事，到达镰仓后便去信联系。我在信中向夫人倾诉了自己在他乡迎接新年的凄凉，又描绘了这里连日的大雪，还写了一首和歌：

日日望云思京城，忽已大雪满穹苍。

很快便收到了夫人的回信：

“日日盼你消息，今日腊月二十二忽得来信，如获珍宝，不胜欣喜。本欲将别后种种一一详叙，奈何今夜大长公主离府避忌方向，诸事繁杂，不得尽述心中思念。你临行前来公主府辞行，我却随府中年轻仕女们一道去了峰殿赏红叶，过后才得知你来过。却是为何不托人带信给我？

不得知君离京日，心恨薄情泪湿衣。”

信中另有一首和歌和我的“大雪满穹苍”之句：

怜君他乡日凝眸，独望雪空倍寂寥。

于是我又给夫人回信，和她的“不得知君离京日”之句：

佯作不知赏叶去，却来恨我不辞行。

听闻次日一早有人要去京城，我便连夜给京中众亲友写信。其中一封写给我那相依为命的姐姐，正写到烦她照看家中幼子的时候，耳边的波涛声突然猛烈了起来。触景生情，便在信上写下了一首和歌：

闻涛终夜独凭案，泪垂不断书不成。

我也十分思念京中那位与我情谊深厚的尼公妹妹，给她的信中我特地包了少许海藻末，写了这样一首和歌：

闲来烧盐慰寂寥，时时忆起故乡尼。[38]

过了一阵收到了两位姐妹的回信，我满心感动，忙拆开来看。姐姐回了我这样一首和歌：

见妹书信双泪垂，如闻海边风涛声。

我这位姐姐是中院家一位中将的夫人。中将如今已经出家，虽仍在人世，却一心修行，与世隔绝。妹妹看了我的和歌之后，也回了很多贴心的话，其中一段写道：“思姊之泪已汇成海，身在京城，枕畔却也是波涛汹涌。”并附歌道：

若共姊烧海边盐，便无泪浪湿衣袖。

这位妹妹也曾在安嘉门院大长公主府中侍奉。这些事情本不该说给人知道，但我还是忍不住写了出来，自己都觉得又可怜又好笑。

这一年很快就过去了。春天到来[39]，到处都笼罩着一层雾气，远处的景物都看不真切。虽然我就住在山谷口，黄莺却迟迟不来唱歌，每每忆起京城春日的天空，便乡愁难耐。正在此时，又听说有上京去的人能为我捎信，便又给一众亲友寄去了书信。其中赠我“十六月夜”歌的那位[40]，我写给她的和歌是：

眼前胧月虽如旧，耳中涛声未惯听。

这次我又絮絮叨叨地跟她说了好些事。信使很可靠，很快便等到了回信：

他乡夜夜涛声中，慈母望月难成眠。

大宫院权中纳言夫人醉心于歌道，我便把近时所咏收集起来给她寄了过去。我在信上说：“住处近海，时常海边拾贝，怎奈非忘忧之地，仍难遣怀。”之后洋洋洒洒写上了很多和歌：

其一：

思京片刻不得忘，柔肠寸断如碎浪。

其二：

海边山风送梅香，恍若都中早春光。

其三：

忽阴忽晴风中望，轻雾掩映春夜月。

其四：

但见海岸松梢间，白浪翻飞似樱花。

其五：

都中故知若相忆，何不赐书问花期？

可惜信使着急上路，我只能中途打住。没过多久收到了回信。信上写着：“日日为君挂怀，忽蒙手翰，如拨雾见日。”夫人和我的和歌是：

其一：

浪头离岸还复回，芳卿定能拾贝归[41]。

其二

满怀愁绪望明月，春雾缭绕月朦胧。

其三：

眼见落樱似白浪，心念故人浪边望。

其四：

问君东国赏樱时，可曾忆起都中花？

三月末的时候我得了疟疾，没想到我这把年纪还会得这样的孩童病。隔日发烧发作了两次，精神都有些恍惚了。算着要发作第三次的那天，我一早挣扎着起来在佛前念诵《法华经》。大概是佛祖显灵，从此便痊愈了。正好那段时间有人上京，我就将《法华经》为我除病的事写信告诉了京中的亲友。我在给大宫院权中纳言夫人的信中写道：“客居染病，心下凄然，幸得佛法庇佑，延命至今。”还送去了和歌一首：

盐灶升孤烟，老尼病中看。

我若化青烟，谁人来相怜。

夫人似乎非常吃惊，很快便给我送来了回信：

渔女频添薪，盐灶常吐烟。

尼公勤助火，光耀和歌浦。

夫人在信中还说：“《法华经》灵验殊胜，真可谓：

妙法之华如挚友，功德常伴君左右。”

四月初，又有信使上京，便又给大宫院权中纳言夫人去信，追忆去年春夏的时光。信中赠歌两首：

其一：

忆昔春暮夏至时，林梢碧色日渐浓。

其二：

都中应已着夏衣，阖京只待子规啼。

夫人的回信写道：

“夏来草木皆依旧，只是不见去年人。

说到子规啼，却是：

日日洗耳待啼音，今日才得闻两声。

昔时实方中将[42]被贬陆奥国，时至五月仍不闻子规啼鸣，乃作：都中子规声已旧，关外游子独不闻。[43]君之歌颇得其妙。”

这样一去一来就到四月末了，我竟真的连一声杜鹃叫声都没听到。听说有人在比企谷附近听见许多杜鹃啼叫，心中吟道：

杜鹃东国藏身形，比企谷中低声吟。

何日冲出碧霄上，自在飞行放声鸣。

可再怎么惦记也不见杜鹃来鸣。大约是因为从镰仓到陆奥一带自古便少有杜鹃鸟吧。可既然如此它索性不叫便好了，偏偏又有人听见，倒像是故意不叫给我听似的，害我牵肠挂肚，可恨得很。

和德门院新中纳言夫人是京极中纳言定家公[44]之女。夫人先是遵从其父中纳言定家公的安排在深草前斋宫[45]府上出仕，后来和德门院长公主[46]认前斋宫为母，夫人便接着侍奉长公主。那位吟咏“多愁之身倍煎熬”的民部卿典侍[47]正是夫人的妹妹。夫人曾说自己身为定家公之女，不想咏些拙劣的和歌令父祖威名受损，轻易不做和歌，可却在给我的信中写了一首和歌：

鹤飞长空别幼子，他乡云中独悲泣。

信里还有许多感人的话，这首和歌缀在信的后面和正文连成一体，也没有改行写成和歌的样子，倒让人更觉贴心。我给夫人的答歌是：

离别亦是为幼子，却也难禁思子情。

那段时间我曾梦见故入道大纳言[48]来到我的枕边，我心想也只有和德门院新中纳言夫人才能理解我对亡夫的思念，便在给夫人的回信里添上了这样两首和歌：

其一：

昨夜梦中见故人，欲向君诉相隔远。

其二：

魂魄来入旅枕梦，醒后不见徒伤悲。

夫人收到我的书信后，又特地托人带了回信给我：

其一：

鸿雁传书话故人，东国虽远若比邻。

其二：

阴阳亦难隔相思，魂魄千里来入梦。

看来夫人的低调也是分时候的。

进入夏季之后一直音书不通。又听说京都方面颇不安稳，近江发生了骚乱，三井寺和延历寺也争斗不休，我心焦不已。好不容易挨到了八月初二，才等到了信使，看到了这些日子积下来的各方书信。

侍从为相寄来了新咏的五十首和歌，说是还没来得及誊写就送出来了。侍从的歌大有进益，五十首当中我居然觉得有十八首堪称佳作，这大概就是做娘的看孩子越看越喜欢吧。其中有一首歌写道：

虽言心相通，到底隔重山。

东望不见亲，唯见白云行。

这首歌是在思念远行的我，看得我欣喜感动不已，便在这首歌的旁边用小字写了一首歌和他：

身虽东行远，心留爱子边。

白云知我意，朝夕去复还。

他还有一首同样以羁旅为题的歌：

慈母踏旅途，夜夜宿草边。

念此心悲戚，涕泪湿衣衫。

我也在这首歌旁和了一首：

心念故乡子，身宿荒草边。

枕上悲泣声，堪比促织鸣。

我另在这五十首歌之后附了点评文一并寄回。这文章里我先写了简单的咏歌指导，再抄录了些先祖们的佳作，最后写了一首和歌：

乃父泉下若有知，见此如何不欢喜？

侍从的弟弟为守也送来了三十首歌，还在信中说：“恭呈母亲慈览，冀细加择别，摘其瑕疵，有以教我。”为守今年十六岁。这三十首歌读来，只觉得遣词造句已颇为老到，可圈可点。可转念一想，这大概又是我对自家孩子的偏袒吧，不禁赧然。为守的羁旅歌咏的是我东行途中景物，应该是读过我送回去的东行日记[49]后所作：

离乡途中过富士，滚滚浓烟催人愁。

我和他的和歌是：

暂别爱子悲难禁，念子心焦起浓烟。

大宫院权中纳言夫人的来信是：“自君一别，忽失歌友，离索寡欢。弹指流光，又届金秋，相忆殊殷，望月达旦。”还附有一首和歌：

欲向明月慰相思，泪水朦胧遮玉盘。

给夫人的回信中我尽述了思乡之情，答歌道：

原来两地同望月，却知相忆共此心。

此后京中仍有来信，又收到许多和歌，也该一一记下。[50]

昔者大和国，天地初开时，日神启岩户，众神传辞章。和歌从此始，逮至圣帝朝[51]，岂但未为弃，更修敕撰集。若夫和歌者，词藻生于心，上能感鬼神，下述世间情。使我八岛[52]宁，四海风浪平，风既不鸣条，雨亦不违时。代代圣明君，传令撰歌集，家家和歌臣，奉命修御书，夫家担此任，至今已三代。亡夫爱幼子，临终瞩望深，传我细川庄，傍我母子身。可叹妾运消，无福泽子孙，书契犹在手，遗言已见弃。细川庄被夺，母子命堪忧，流断鱼上陆，楫失舟无凭。野鹤为子愁，夜夜悲啼鸣，苦思无良计，无奈离都城。拼此微贱命，但求冤屈伸，东下寻青天，诉状入镰仓。武家政虽明，奈何诸务繁，倏忽四春过，裁断仍未见。离家日已久，故宅日已荒，更惜荒宅中，尚有卷帙藏。世家累代书，歌道奥秘言，损此无价宝，歌道何为继？念之心如焚，肠中车轮转，朝夕长嗟叹，非独为私意。亡夫留书在，为子计长远，敢向神灵誓，半字无虚言。昔日泰时公[53]，曾有蓬麻叹[54]，此言若犹响，正风定不绝。听闻泰公时，明理断是非，才有残蓬喻，沉冤便得雪[55]。同是播磨国，同为歌家后[56]，故以微贱身，敢上诉讼堂。如若断流泉，终有通浚日，朝日出鹤岗[57]，神光益增辉，照耀清明世，繁昌万万年。

朝夕祝君长治意，今日咏成大和言。

“才有残蓬喻”句后有注云：皇太后宫大夫俊成之女，继承其父所传之播磨国越部庄。时地头[58]多有不逊，俊成卿女乃修书与前播磨国守泰时公，殊无诉讼之辞，只以《新敕撰集》所收泰时公“蓬草遍地生”之歌引申喻咏，歌曰：

知麻数者君一人，请断世间残蓬数。

公见此歌，不待有司评议，便制止了地头的二十一种非法行为。后俊成卿女赴越部庄，途中过清水泉，复咏歌曰：

既已不复当年心，何必临水又自照。

此歌亦被选入《新敕撰集》。

永仁六年[59]三月一日书之[60]

此道中记。余一览之次，即请借此书，雇兼如法师抄写。此为抄成勘校之后，又取他本合读订正之本也。

庆长第三历[61]孟冬廿九日

幽斋叟玄旨[62]（花押）[63]

[1]指《古文孝经》。相传鲁恭王于孔子旧宅壁中得《古文孝经》。作者在这里用“那本书的名字”暗示人子应该尽到的孝道。

[2]指作者和继子之间的遗产纠纷。作者的丈夫藤原为家死后，作者阿佛尼和为家前妻之子为氏在遗产分割问题上产生纠纷。下文提到的细川庄，为家原本留给为氏，之后又反悔，将其留与作者母子，而朝廷方面作出了有利于为氏的判决。

[3]指《古事记》《古语拾遗》等书中记载的一则神话。天照大御神因畏惧残暴的弟弟躲进了一个石洞（天之岩屋），一时间天地都失去了光明。于是众神想方设法引诱天照大御神使其打开了石洞门（天之岩户），趁机将她拉了出来。《古语拾遗》中记载，众神见天照大御神从石洞中出来后天地又恢复了光明，便欣喜地唱起了歌谣，跳起了舞蹈。中世歌人将此时众神所唱的歌谣解释为和歌的起源。

[4]藤原为家。镰仓前期的著名歌人，藤原定家之子。曾单独编撰《续后撰和歌集》，并参与编撰《续古今和歌集》。

[5]此句出自《伊势物语》第九段。《伊势物语》第九段的开头写道：“从前，有个男子，他认定自己是无用之人，不愿待在京城，想要前往东国寻求可居之所。”

[6]平安初期的歌人。这句话引用了《古今和歌集》中的一个典故：文屋康秀任三河掾（今爱知县地区的地方官）的时候，曾邀请小野小町一起去他的任地。

[7]此句引用了《伊势物语》第九段的典故。参见注释①。

[8]作者与藤原为家的儿子藤原为相，当时17岁。“侍从”是为相的官职。

[9]作者与藤原为家的儿子藤原为守，当时15岁。“大夫”是五品官员的通称。

[10]为相的父亲为家、祖父定家、曾祖父俊成都是著名的歌人，敕撰和歌集的编者。

[11]律师是三等僧官，位阶相当于官员的五品。这位律师应该是作者和藤原为家所生的长子，从小在比睿山出家。

[12]作者与藤原为家结婚前所生之子。阿阇梨是对密教僧人的尊称。

[13]指后深草上皇的中宫，东二条院太后。

[14]指后深草上皇。

[15]原文本来是“守山”。日语中“守”的发音与“漏”的发音相同，作者在其后的和歌中便利用了这个双关语。为了便于中国读者理解，译者将“守山”直接写作了“漏山”。

[16]这里的梦指红尘俗世之梦，即困顿于世俗的苦恼中不得解脱的状态。

[17]作者年少时曾路过不破关，并在哨所躲避风雪。见《梦寐之间》。

[18]一般是掌管缔结姻缘的神。作者的和歌却与姻缘无关，是将结神解释为与人缔结誓约的神。

[19]热田神宫在鸣海浦附近。

[20]和歌浦位于伊势半岛南端的东海岸。那里的玉津岛神社中供奉着歌道的守护神。

[21]这里同样引用了《伊势物语》第九段中的故事：男子离开京城漂泊到了东边的武藏国，在隅田川边上见到了一种叫“都鸟”的鸟。这鸟的名字触动了男子思念京城之情，便做了一首和歌：都鸟应知都城事，可知佳人安好否？

[22]这里的“斗笠”指月晕。日语中月晕的“晕”发音与斗笠的“笠”相同。

[23]这里曾是作者父亲的任地，作者年少时也曾来此居住。详见《梦寐之间》。

[24]指《西行物语》中西行在此地被几名武士毒打的故事。

[25]《伊势物语》第九段中，主人公在宇津山中偶遇修行僧，便托修行僧给京中的情人送去一封信，并吟咏和歌：宇津山下匆匆过，山路寂寥人迹稀。幽梦思君不见君，道是佳人不相思？

[26]此处引用的是藤原定家的和歌：兴津沙鸥听我令，去与玉蟾探消息。月下挥泪离家后，伊人可还安好否。

[27]日语中“着湿衣”有受冤屈的意思。这里作者明问岩石，暗为自己所受的冤屈鸣不平。

[28]指白居易《缚戎人》中的“夜卧腥臊污床席”一句。

[29]见《梦寐之间》。

[30]指《古今和歌集》假名序中的“听闻如今富士山已不喷烟，长柄桥也腐朽殆尽”一句。

[31]日语中峡谷的“峡”读音与表示做事有成效的“甲斐”读音相同，因此“有峡”便暗含了“有成效”的意思。

[32]作者从地名“箱根”联想到物品“箱子”，同时日语中开箱盖的“开”与天明的“明”为谐音。

[33]藤原为家之子，藤原为氏之弟。

[34]为教之女为子。为京极派歌人，因出仕于大宫院（后嵯峨天皇之后，后深草、龟山两天皇之母），而被称为“大宫院权中纳言”。

[35]源通光之女。源通光一族是后嵯峨天皇的外戚，是当时的名门，女房三十六歌仙之一。当时任式乾门院（后堀河天皇之姐）身边的高级仕女。

[36]式乾门院之妹，后堀河天皇之姐。本记的作者阿佛尼也曾在安嘉门院大长公主府中当差。

[37]安嘉门院大长公主府的别称。

[38]在和歌的传统中，“烧盐”是与“渔女”相关的意象，而日语中“尼”与“渔女”同音。

[39]弘安三年（1280）年春天。

[40]指作者的女儿。

[41]日语中“贝”的读音也与表示做事有成效的“甲斐”读音相同。因此此歌中的“拾贝”也暗示作者能达成心愿。

[42]藤原实方，平安中期的歌人。因在禁中对藤原行成施暴被贬陆奥国（日本岛东北部）。

[43]藤原实方的和歌，收入《续后撰和歌集》中。

[44]藤原定家，镰仓初期的著名歌人，作者的丈夫藤原为家之父。

[45]后鸟羽上皇皇女熙子内亲王，建保三年（1215）至承久三年（1221）之间担任斋宫。退下斋宫之职后定居在京都南部深草一带，因此人称“深草前斋宫”。

[46]仲恭天皇皇女义子内亲王。

[47]藤原为家的同母妹，和德门院新中纳言的异母妹。曾出仕后堀河上皇。

[48]指作者的丈夫藤原为家。

[49]指本作品的前半部分。

[50]日记正文到此为止，文后所附的长歌应是作者向鹤岗八幡宫祈愿时所作。

[51]指醍醐天皇和村上天皇的时代。

[52]八岛是日本的异称。

[53]镰仓幕府第三代执权北条泰时，有贤名。

[54]北条泰时曾作和歌：世中已无麻，蓬草遍地生。比喻世上已经没有正直的人。

[55]指俊成卿女向北条泰时赠歌求助的故事。长歌之后的题跋里有关于这个故事的说明。

[56]俊成卿女的越部庄和阿佛尼母子的细川庄同在播磨国。俊成卿女与作者之子同为御子左家的后代。

[57]指鹤岗八幡宫，亦指信奉鹤岗八幡宫的镰仓幕府。

[58]田庄的实际管理者。贵族一般拥有田庄的所有权和收益权，而将实际管理权委任于地头。

[59]1298年。

[60]长歌之后的这一部分内容应为后人题跋。

[61]1598年。

[62]细川幽斋。安土桃山时代的武将、歌人。“玄旨”为他的法号。

[63]这一部分是细川幽斋写于书后的题跋，记载了他抄录此书的事由。原文为汉文，译文略作修改。原文抄录如下：此道之记，始而一览之次，则借请书写讫。是所雇兼如法师之笔也。遂勘校之后，以他本重而读合之者也。庆长第三历孟冬廿九日幽斋叟玄旨（花押）。

告白

作者　后深草院二条

第一卷

一

除夕过后，袅袅的春雾已然昭示着初春的到来。此日便是岁朝，仕女们竞相装扮，争奇斗艳，似是期待今日已久。我也同大家一般，早早便来到了后深草上皇居住的宫殿。依稀记得，当天穿着红梅套色的七件套，红色的袿衣[1]，套着葱绿色的罩衣[2]，外面穿着朱红色的唐衣[3]。内穿两件梅花和唐草提花的小袖衣[4]，上面还绣着唐风的篱笆和梅花。

此日的御药仪式[5]是由家父久我雅忠大纳言主持的。例行公事的宫廷仪式结束后，上皇又特邀父亲来至宫殿内室共饮。御膳房的仕女们谨慎侍奉着，上皇和父亲像往常一样酒兴高至，推杯换盏之间已然醉入酣境。父亲在宫廷仪式上，已以三献之礼敬酒，现又道：“请容微臣同方才一般，三献敬酒。”上皇却道：“还是九献为好。”如是，君臣尽欢，不觉沉醉。畅饮过后，上皇将御用酒杯赐予父亲，趁机同父亲耳语道：“望卿勿忘今春起，朕欲雏雁[6]身侧鸣。”父亲谨遵皇命，向上皇敬酒还礼后，便从上皇的宫殿退下了。我远远地看到上皇和父亲悄声交谈，而他们究竟所谈何事，当时的我从何而知？

二

礼拜等仪式结束后，我便回到了仕女居室。在走进自己的房间时，收到了一封书信。信中写道：“昨日大雪纷飞，今日踏雪乃至。此番初赠信函，愿你我情长意久。”随信还附赠有一个包裹，内有：红色和纸八张、艳红色的单衣、葱绿色的罩衣、唐衣、裙裤、三件套小袖衣、双件套小袖衣各一件。不期那人[7]此番相赠，我心中略觉烦闷，待欲差人将包裹送还，却发现他所赠衣物的袖上别有一张和纸，上书和歌一首：

昔云比翼连理缘，怎料携手共济难。

相赠仙鹤羽霓裳，愿此罗衫常相随。

难得他悉心准备，再原路奉还难免矫情，却仍回复道：

“与君本无相思缘，何言羽衣伴我情。

寂寂暗夜寝无眠，郁郁思绪泪沾裳。

君若有情，来日方长。现下请恕妾身不便领情。”便仍是差人将所赠衣物返还了。

夜已深了，我在宫中值夜，却听到有人敲门。一名女童前去开门，她回禀道：“来人仅将此物呈上，便离开了。”定睛一看，方知是我方才返还的衣物，另附和歌一首：

吾本长情君不知，却道不在此一时。

愿君笑纳诚意礼，夜半星冷暖情怀。

再次返还未免太过不识情趣，无奈之下，也只有收下。

正月初三，后嵯峨太上皇移驾冷泉富小路宫殿[8]，迎驾之际，我便穿上了那人所赠新衣。父亲见此，略觉新奇，便问道：“今日所着新衣色泽高雅，绝非凡品，可是上皇所赐？”被父亲问及，我很是忐忑，却强自冷静道：“此衣物是常盘井准后[9]所赠。”

三

正月十五的傍晚时分，粗使下人来我处传言道：“自河崎宅邸[10]来人迎小姐归宅。”提起归宅，如今时日尚早。我虽觉讶异，却也并不多言，随来人从上皇的宫殿退下了。初初归宅，便觉出一些微妙之处。不知为何，家中布置得要比往年隆重华美许多，从屏风、榻榻米，甚至于幔帐、帷帐的布置便可窥得一二。我心中思忖：许是因为正当年初才格外用心布置的吧！便也不做他想。

次日清晨，我听到下人们奔走叫嚷着：“快些准备御膳！”“殿上人[11]的马匹该牵往何处？公卿大臣的牛车又应停靠哪里？”打开房门，见到祖母久我高尼来访，大家似正与她议事。我出言相问，父亲便笑道：“上皇传旨于老夫言：‘今夜因避忌方向[12]，朕欲移驾卿府。’又恰逢年初，老夫才如此精心布置。迎你归宅，也是为了今日方便侍奉上皇。”我懵懂道：“今日又非节分之日，何来避忌方向一说？”大家却一哄而笑：“小姐尚且年幼，言语间也是天真无邪。”如此种种，我又怎知其中玄妙？回到日常居室，却见此处也被装扮得面目一新，屏风、小型幔帐等别具一格，风雅华贵。我好奇道：“怎得此处也是焕然一新，父亲究竟有何打算？”大家仍是暧昧一笑，却不作答。

黄昏将近，父亲差人送来了一套衣物：白色三件套单衣和深红色的裙裤，命我换装。衣物上熏香可闻，高雅之极，倒显得有些夸张。夜晚点亮灯火后，继母亲自送来了一件华丽的小袖衣，仍是命我穿上。稍后，父亲亲临，将上皇的衣物挂置于我房内的衣架上，嘱咐我道：“你且在此好生等候上皇驾临，莫要贪睡。身为女子，便不应心高气盛，唯夫命是从才是正理。”我心中甚是不解，父亲为何突然有此番教诲？暗中愤懑，便倚在地炉边不管不顾地睡了。

我一觉好眠，也不知发生了何事，醒来时上皇已然驾临。应是父亲出去迎驾，外面甚是嘈杂。在上皇用膳之际，父亲对下人吩咐道：“老夫所言，小女竟是毫不在意。还不叫她起来？”上皇听闻，便道：“罢了罢了，随她去吧。”便也无人前来唤我。

四

无人前来叨扰，我便在隔扇内侧寻了个靠近地炉的位置，本想倚着小憩半刻，却是和衣睡得香甜。我睡得不知今夕何夕，醒来时已然灯火昏暗，幔帐尽落。朦胧间，似乎有人熟不拘礼地睡在我身旁。

我不知事情始末，只想着快些脱身为妙。定睛一看，身旁那人却是后深草上皇。上皇拉住我，绵绵情话脱口而出：“在你尚是孩童之际，朕便留意于你了。到如今，朕已盼了十四年光阴，你也终于长成了亭亭玉立的模样……”此类情话不绝于耳，我却无心倾听，只是自顾自地泪流不止，泪水甚至浸湿了上皇的衣衫。上皇百般劝慰，我却仍是不住呜咽。上皇被我哭得不胜其烦，却也并未对我动粗，只是耐着性子说道：“朕虽心悦于你，却也不曾表露心迹，无端蹉跎了数年之久，本想今年借此机会与你成就一番好事……便是如今，下人们皆知你已承朕恩宠，你仍是如此态度，可曾考虑过要如何收场？”饶是此时，我仍有心思念着：是了，我还未曾尝过那不为人知的禁果，在这宅邸中，我与上皇的关系却已然被传得尽人皆知，今后的烦恼可想而知。

我不停哭诉道：“既是如此，为何您不事先告知于我，也好让我与父亲有所商议？”“事到如今，我又有何脸面见人？”上皇见我如此幼不经事，只是无奈地笑笑，这却令我更加悲伤不已。

一夜无话。东方泛白之际，屋外有人悄声询问：“上皇可是今朝还驾？”上皇已起身，自言自语着：“像是好事已成，满足而归一样……”临行前，上皇对我恨声道：“你自孩童时起便与我尤为亲近，不承想此时却这般冷漠无情。莫要这般引人生疑才好。你如此闭门不出，又让他人作何想法？”见我终是不作回应，上皇只有叹道：“真是白费口舌。”于是命人伺候更衣，准备车马。从屋外传来了父亲请示上皇是否用膳的声音，我自觉无颜面对父亲，竟是怀念起了昨日一无所知、无忧无虑的时刻。

五

虽听闻上皇已还驾回宫，我却仍是闷在房中，郁郁寡欢。不知何时，听到房外有人禀告：“上皇有书信赐予小姐！”这着实令人反感。继母、祖母相继来到我房前，焦急道：“小姐为何仍是卧床不起？”我觉得烦闷不堪，只答道：“自入夜便觉身体不适。”便听见房外有人悄声议论着：“小姐乃是初尝人事，怕是害羞了吧。”房外拿着书信的人们嘈杂不已，我却无心理会。大家急道：“上皇所遣使者已然等候多时，这可如何是好？”有人提议道：“还是将此事禀告老爷为好。”就在人们束手无策之际，父亲说着：“小姐看来身体有恙？”也来到了我房前。我听见父亲说道：“如此这般，手执上皇所赐书信，吵吵嚷嚷，成何体统！为何还不写回信？”便推开了我的房门。

上皇所赐书信写在一张紫色的和纸上，乃是一首和歌：

与卿缘匪浅，相识已经年。

自幼始相随，情暖卿自知。

未尝共枕席，却曾相依眠。

卿虽冷无情，遗香慰朕心。

人们拜读上皇的和歌，纷纷赞不绝口道：“不愧为上皇所作和歌，果真不同凡响！”实在是吵闹非常。大家试图劝诫我道：“此时代笔作答，似乎有失体统。”见我丝毫不为所动，也无可奈何。在我仍辗转不愿起身之际，父亲已然给使者备好了谢礼，并给上皇回信道：“承蒙上皇下赐书信，小女却是不识好歹，未曾拜读。”

至正午时分，却收到了一封来自意想不到之人（“雪之曙”——译者注。以下同。）的书信。上书和歌一首：

“青烟自随强风去，君心亦许圣上情。

吾虽心伤情自断，唯留遗恨在人间。

时至今日，在下都将你我的感情作为精神寄托，从今往后，又该何去何从？”还附赠了藤原雅经所作古歌一首，书于漂染了金银泥的浅蓝色和纸上：

山间白云轻缭绕，清风徐来散无踪。

如此若为君所弃，恨不就此了余生。

我将“山间白云轻缭绕”那处撕下一块，在上面写道：

君将吾心比青烟，奈何强风盛行时。

岂能甘愿随风去，飘飘渺渺不自知。

便遣人将书信送出了。便是我自己，都不知道此后将会何去何从。

六

时至傍晚，人们见我甚至无心沐浴，便担心起我是否真的身体抱恙了。正在大家惴惴不安之际，上皇再次临幸敝府。

在我不知如何自处之时，上皇已然毫不客气地推门而入，问道：“朕听说你身体不适，可是好些了？”我不愿作答，仍是躺卧不起。上皇便在我身旁躺下，对我百般抚慰，言无不尽。淹没在他的私情蜜语中，昏昏然竟已不知其所云几何，便欲咏起古歌：“世间多诳语，难得见真情。”[13]又想起那人所言：“青烟自随强风去，君心亦许圣上情。”他若知晓我如此轻易便从了上皇之意，该作何感想？思及此处便烦闷不堪，仍对上皇不理不睬。而今夜上皇的态度格外强硬，我身上的轻纱罗衫也被撕扯得破破烂烂，狼狈不堪。我羞愤欲死，咏道：

情非吾所愿，被迫解霓裳。

思此深忧虑，不贞名远扬。

及至此处，我仍有余力考虑此事，自己都感到不可思议。

上皇山盟海誓道：“人死后虽要经六道轮回转生，但朕对你的真情永不改变。朕虽不能夜夜守着你，但朕的真心仍可伴你入眠。”春宵苦短，未及入梦，便已传来了破晓的钟声。上皇说道：“待到日头高照时才起，反而多生事端。”便令人伺候更衣，仍回头道：“便是不与朕依依惜别，只是送朕出门也好。”上皇如此盛情邀约，我也不好拂了圣意，在饱沾泪水的衣裳上加了一件轻薄的单衣，便随上皇走出了房间。十七日的玉盘西斜，东方日头将出未出，仅有浓云缭绕。上皇身着樱葱色的猎衣[14]，配上浅紫色的上衣，下着浮文织法的裤袴[15]，在清冷的月光中，显得俊美非常。

七

身着浅蓝色猎衣的隆显大纳言[16]，驾车前来迎接上皇回宫。同行者有权大纳言为方卿，另有一位官位为勘解由次官的殿上人。随行之人有两三位北面武士和几名粗使下人。清晨的鸡鸣不绝于耳，似是立志要扰人清梦，河崎观音堂中的敲钟声亦是响彻云霄。我不禁想道：《源氏物语》中光源氏吟咏“世上多烦事，泪沾两袖间”[17]时，也该是同我一般心境吧。上皇不愿就此还驾，仍相邀道：“独自归去之路漫漫，愿卿再相送一程。”虽与《源氏物语》中，应光源氏之邀同往六条废宅时夕颜小姐叹咏“不知君心何处往，飘然无依怎相随”[18]时的情景不甚相同，我却是同样踌躇不前。东方渐渐泛白之际，上皇叹道：“真是个惹人疼爱的姑娘！”牵着我上车与他同乘，也未与父亲打声招呼，便命人驾车回宫了。上皇的这般作为，令我想起了一些古典故事中的情节，不禁对今后备感不安，咏道：

拂晓钟声响，夜阑无眠意。

如梦亦如幻，残月沓迷离。

在回宫的途中，上皇与我像是一对私奔的情侣一般，上皇对我海誓山盟，无微不至。虽说这颇有情趣，但我觉得前途渺茫，焦灼不安，只顾默默流泪。转眼间，便已行至上皇所居宫殿。

上皇命人在角宫殿[19]的中门处停车，令我下车后，吩咐隆显大纳言道：“此子过于幼不经事，朕实在放心不下，便携她一同归来。卿暂时勿将此事泄露出去，对她多加照拂便是。”将我安置于此，上皇便回自己的房间了。

我自幼便出仕于上皇的宫殿，而此时此刻，却觉得这里无比陌生，又令人恐惧不安，便后悔随上皇回宫了。正当我不知该如何自处、泪眼朦胧之际，听到了父亲的声音。原是父亲担心我，也随后参宫了。隆显大纳言将上皇所言皆告知于父亲，父亲听后道：“事到如今，你并没有正式封妃，却与上皇维持如此的情人关系反而有辱家门。便是仍如往常一样，作为仕女出仕宫廷还更好一些。”与我交代罢了，父亲便退出了宫殿。我一人被留在宫殿中，无依无靠，便不觉悲从中来。这时，上皇驾临，费尽心思抚慰于我，我也心情舒畅了许多。经过这些事情，我终是认识到，自己确是与上皇情缘匪浅。

八

如此已过了十日，上皇这十日来夜夜临幸我处，我却不禁想着，知晓了此事后，咏“青烟自随强风去，君心亦许圣上情”的那人会如何看待我呢？得此盛宠，我却心心念念着他人，自觉有辱圣恩。虽说如此，父亲却几度遣人传言道：“如此名不正言不顺地留在后宫，实在有损颜面，望速速回府。”我便听从父亲之言，退出了上皇的宫殿。回到家中，只觉得无甚颜面见人，便又假托身体不适，仍是闷在房中。而不多时，收到了上皇所赐书信，信中写道：“近日来，朕已习惯了你夜夜相伴，而这几日却孤枕难眠，望早日参宫。”另附和歌一首：

思卿何至此，孤枕再难眠。

夜半襟上泪，尤可鉴真情。

不足半月前，我还对上皇的书信厌恶不已，不承想，时至今日，却是无比期待上皇的书信，甚至为了回信而挖空心思。我回复了上皇和歌一首：

闻君夜半相思泪，岂敢奢望为垂怜。

窃感上情同身受，念及恩泽亦心伤。

待几日后，我便如同往日一般，作为仕女，出仕于上皇的宫殿。虽说如此，不知为何，却总觉得心神不宁。我听到别人在背后小声议论道：“那个小姑娘便是久我大纳言的爱女，听说他还指望她能封妃呢！”此等传言传到了东二条太后[20]耳中，便惹得太后心中不快，对我也有了敌意。我愈发战战兢兢地在上皇身边伺候着。可上皇本人，近来也很少召我侍寝，我心中不免难过不安。就连上皇夜夜笙歌之事，我也没有任何立场像其他仕女一般议论不休。不仅如此，我还不得不作为引路人，带上皇所召侍妾入宫，这更令我伤心欲绝。便想起藤原清辅所咏古歌：“如若人长久，忆昔亦感怀。”[21]如此蹉跎着日夜，不知不觉中，已是秋季。

九

该是八月吧，东二条太后在角宫殿生产。太后作为产妇而言年龄偏高[22]，之前又曾经难产，是故大家不敢有一丝怠慢。请了高僧入宫，不停地进行大法秘法[23]的加持祈祷。据说所做法事有：七佛药师、五坛御修法、普贤延命、金刚童子、如法爱染王等等。五坛军荼法的加持祈祷一直是由父亲的领地尾张国[24]负责，而这次由于上皇的特别交代，金刚童子法也由父亲负责操办。高僧请的是常住院的僧正。

到了八月二十日前后，太后的产期已至，在殿中伺候的人们行色匆匆，手忙脚乱。大家口耳相传着：“就要临盆了！”如此过了两三天，还未见生产，人们心中都十分惶恐不安。大家不知如何是好，只有向上皇禀告道：“太后的样子有些不妙。”上皇闻言，便驾临偏殿探望，见太后着实虚弱了许多，忙将高僧召至身前，令其隔着幔帐为太后加持祈祷。近前的高僧是性助法亲王，他负责如法爱染的修法，是这次加持祈祷的中心人物。上皇问道：“太后似是生命垂危，这可如何是好？”法亲王答道：“我佛慈悲，立誓拯救众生，太后吉人天相，定可平安无事。”便不停地念经祈祷。法亲王信奉不动明王，他将不动明王的画像悬挂于太后身旁，并一边念诵着《不动经》中的诗偈：“奉仕修行者，犹如薄伽梵。一持秘密咒，生生而加护。”一边转动着佛珠。法亲王说道：“贫僧自孩童时期便开始念经修行，常常整夜念经。成人后更是日夜修行，毫无怠慢。贫僧之信仰坚如磐石，定能得佛祖保佑。”法亲王用力转动佛珠，俯首礼拜。见太后已是有了临盆之意，更是虔心祈祷。

屋内的仕女们将单衣套装和生丝织成的衣物从帘帐的下方递出去，经由负责人递给殿上人，再经由北面武士们将这些衣物作为谢礼赐予诵经的僧人们。公卿大臣们坐在石阶下，大家都在期待着皇子的降生。阴阳师在庭院中摆放了一张供台，进行千度净化仪式。仕女们仍从帘帐下递送净化仪式所用的替身衣物[25]，殿上人负责将其传递给阴阳师。侍从们以及下等北面武士则负责将神马牵来。上皇做礼拜后，他们要负责将神马供奉给二十一间神社。见此盛况，我不禁感慨道：“生为女子，若能享此荣华富贵，才算不枉此生。”

上皇又将负责七佛药师修法的高僧召至近前。高僧带着声音优雅的三位僧人，念诵《药师经》。当诵至“见者欢喜”之处时，太后产下一女。在殿前伺候的人们，高呼着：“恭喜上皇！贺喜太后！”并向宫中禀告皇女诞生之事。虽然未能产下皇子，着实令人遗憾，但是上皇仍赐予了众高僧许多谢礼。

十

虽然降生的是一位小皇女，但后嵯峨太上皇作为祖父，仍是对她十分宠爱，后深草上皇也尤为隆重地为小皇女举办了出生后第五日和第七日的庆典。在第七日盛典结束后的夜里，我在上皇的寝殿中陪上皇聊天。大概在丑时，从橘树茂盛的中庭处，传来了类似海岸边大风卷着大浪的呼啸声。上皇吩咐我：“出去看看究竟发生了何事。”我出去一看，一只头部像海怪一般大的妖怪，后面跟着如酒杯、陶瓷器一般大的青白相间的小妖怪，大约有十头之多。它们尾巴细长，发着光在夜晚尤为刺目，不停地向上跳跃着。我大惊失色，叫道：“啊，好可怕！”便逃回了屋子。候在外廊处的公卿大臣们，见我如此失态，便说道：“何须大惊小怪，只是魂怪罢了。”人们叫嚷着：“在大柳树下面，有像是披着海藻一样的怪物！”一时间吵闹非常。

上皇立即下令由阴阳寮进行占卜，阴阳师上奏道：“是后嵯峨太上皇的灵魂出窍所致。”[26]于是便在当晚举行了招魂仪式，祭祀的神仙是泰山府君。

过了不久，大概是九月份吧，宫中传出了太上皇身体不适的消息。太上皇身体浮肿，虽然日日进行针灸治疗，奈何并无甚效果，愈发病重了。如此，已是到了年底。

十一

春节已至，因着后嵯峨太上皇的病症仍是不见好转，宫中虽然举行了迎新年的庆典，却毫无过年的喜庆氛围。到了月末，太上皇病危，已无救治之方，人们便为他准备好轿子，太上皇乘轿移驾嵯峨宫。后深草上皇也随着太上皇移驾，我跟随在上皇的御辇之后。大宫太皇太后和东二条皇太后同乘一车，仕女御匣夫人紧随其后。

太上皇在移驾途中所需汤药，由和气种成、师成二人负责管理。他们二人将调好的汤药分装入两个药瓶内，由中御门经任转交给下级北面武士信友，命其呈给太上皇。信友本想在出宫门前伺候太上皇服药，却发现两个药瓶皆是空瓶，真乃怪事。我听说，从那件事发生后，太上皇心情便愈发阴郁，病症也更加危笃。

太上皇最终移居至嵯峨宫中的大井宫殿，由于太上皇病重，殿中挤满了官员和仕女。官员不论大小，仕女不分上下级，都不分昼夜，尽心侍奉。他们在廊中奔走的脚步声，伴着大井殿前的大井川湍急的流水声，显得格外慌乱。

到了二月初，太上皇看起来随时可能驾崩。大约是二月九日，武家方面南北两方的六波罗探题——北条时辅和北条义宗先后前来慰问。西园寺实兼大纳言负责接待二位武家来使，告知二位使者太上皇的情况不容乐观。二月十一日，龟山天皇移驾嵯峨宫，十二日留宿一天后，十三日便摆驾回宫了。虽有天皇行幸这样的大事发生，嵯峨宫中却不甚热闹。天皇来太上皇处探病时，也只是相望泪眼，无语凝噎。“无语相望两泪眼，惹得他人泪沾襟”[27]便是形容如此场景的吧。

如此到了二月十五日，大约是酉时，京都方向滚起了阵阵浓烟。人们好奇道：“可是谁家起火了？”知情之人便答道：“是南方的六波罗探题，北条时辅大人遇袭了。时辅大人已经身亡，他的宅邸也被烧毁了。”这可真是世事无常，时辅大人二月九日前来慰问太上皇，谁知却先于时日无多的太上皇去世了。正如古歌所咏：“东岱高耸入云海，昨日袅袅今氤氲。”[28]令人感慨万千。太上皇从十三日夜晚起，便已然有些神志不清，就连发生了如此悲哀之事也无从得知。

十二

及至二月十七日清晨，后嵯峨太上皇已显归西之态，宫殿中吵闹不已。经海僧正和往生院的长老两位高僧被召进宫内，引导太上皇诵经。二位高僧教化太上皇道：“太上皇今生因行十善业而荣登大宝，统领百官，是故在黄泉路中也必然毫无坎坷，顺利往生极乐世界。恭祝太上皇早日往生上品上生莲台，不日回归婆娑世界引导众生。”二位高僧不住地引导教化太上皇，而太上皇却在临终时对三种爱[29]心生执念，不停口吐忏悔之言，甚至对往生之途心生迷茫。太上皇聆听高僧的教化之言，却无法消解心中妄念，最终于文永九年二月十七日酉时驾崩，享年五十三岁。一时间空中黑云蔽日，万民悲痛不已。民众皆换上了黑色的丧服，使得街道上也失去了色彩。

翌日，太上皇的遗体被送至药草院宫殿。龟山天皇派遣头中将滋野井实冬作为使者，前来吊唁。性助法亲王、圆助法亲王、觉助法亲王、最助法亲王等，已皈依佛门的后嵯峨太上皇的皇子们，皆前来送葬。是夜，大家为太上皇深深哀悼。诸皇子痛失父皇的悲痛，是我笔力所不能及。

太上皇生前对中御门经任极为宠信，是故大家都以为太上皇驾崩后，经任会随之削发为僧。不承想，安放太上皇遗骨之日，经任却身着经向绉条织法的猎衣，手捧盛放着上皇遗骨的器皿出现在大家的面前，似是毫无出家之意。

后深草上皇更是哀叹不已，日夜悲泣。伺候在身旁的仕女们被上皇所感染，也哭得一塌糊涂。后嵯峨太上皇谅阴，禁游乐、禁丝竹、禁盛装出行。古歌云：“若使樱花通人意，定以墨色换粉装。”[30]我想着，这嵯峨山上的樱花，也会因着太上皇驾崩，而开出墨色的花朵吧。

由于父亲是太上皇身边的近臣，为表亲近之意，父亲被赐予了更为深色的丧服。父亲本想令我也穿上深色丧服，后深草上皇却道：“她尚且年幼，不需要穿深色丧服。与他人无异便可。”父亲闻言便作罢了。

十三

却说，后嵯峨太上皇病故后，父亲便向大宫太皇太后及后深草上皇辞官，多次提及想要出家为僧的意愿。后深草上皇却说自己另有考量，并未准许。父亲身为太上皇所宠信的近臣，自是比他人更为悲伤。父亲每日都去为太上皇扫墓，并再三通过源定实大纳言，向上皇奏请道：“微臣自九岁起，有幸得后嵯峨太上皇赏识，而入朝为官。微臣多次承蒙太上皇恩典，是故先父辞世，微臣被母亲逐出家门后，也不忘报答君恩，尽忠职守。由于太上皇宠信，微臣仕途自是顺风顺水，荣极一时。每逢任官除目之日，便可加官进爵，微臣仕途无忧，自当对朝廷尽心竭力。想当年，微臣也曾于宫中饮酒赏月；也曾于丰明节宴会之际彻夜陪侍，也曾出席圣上的清凉殿赐宴，演出歌舞助兴；也曾于临时祭礼之时，献舞于御手洗川边。现如今，微臣已官至正二品，位列大纳言之首，拜受皇命任久我家家主。太上皇本有意授予微臣大臣之位，但微臣认为直升大臣不合常理，理应先升至近卫大将之位，故以家兄久我通忠所留遗书为由推脱。在微臣推脱之际，太上皇便已薨逝了。太上皇已然驾崩，微臣虽在朝为官，却已无君主庇佑，无依无靠，不若告老还乡。微臣今年已满五十岁，已是风烛残年，时日无多。经文中言：‘弃恩入无为，真实报恩者。’[31]请上皇准微臣削发为僧，专心修行，为太上皇祈求冥福。”后深草上皇却仍是不准，甚至召父亲进宫亲自劝说。随着时间的流逝，虽不若得了《伊势物语》中所云“忘忧草种”，大家的悲痛之情却也渐渐趋于平淡。父亲为太上皇的法事奔波，不知不觉中已到了七七法事之日。法事结束后，大家纷纷回京了。近来因立太子之事，上皇与龟山天皇多有争执，上皇为此事特派使者前往镰仓幕府，却未得善了。矛盾愈发升级，忧愁间已是五月了。

十四

因着五月里整日阴雨绵绵，就连寻常百姓也随之阴郁不已，父亲更是为缅怀太上皇而整日痛哭流涕。父亲本是流连花丛、风流成性之人，近来却丝毫不沾染女色，也不见他饮酒作乐。就连下人们都说：“大人近来可真是消瘦了许多。”五月十四日，父亲去参加在大谷[32]举行的念佛法会。是夜，在归途中，开道的随从对父亲说道：“小的见大人面色蜡黄，该不是患了病吧……”父亲的确觉得身体不甚爽利，便召来医师为自己看诊。医师问诊后道：“大人所患乃是黄疸之症，是忧思过度所致。”医师为父亲针灸疗治多日，却不见成效，父亲愈发病重了。而大概是在六月，我却有了怀孕的征兆。虽然十分茫然失措，但在父亲病重之时，我又怎好将此事说出口呢？

父亲想着：“我此时患病也是命中注定，只盼着能早日随太上皇而去。”便任由病症日益严重，也不命人进行加持祈祷。父亲近来暂居于祖母久我高尼的宅邸中，于七月十四日夜里，移居至河崎的自宅。父亲归宅之际，将尚且年幼的子嗣们都安置在祖母处，似是想要静心为自己准备后事。我想着自己已经成年，便随着父亲归宅了。归宅后，我一直气色不佳，父亲只当我是在担忧他的身体状况。见我食不下咽，便反而对我百般安慰。随着时间流逝，我逐渐显怀，父亲才意识到我已怀上龙胎之事。父亲顿时有了求生之欲，开始命人为自己祈祷。先是命人在比睿山延历寺对泰山府君进行了七日祭拜，又命人在日吉神社进行山王七社的七场芝田乐舞蹈祭典，此后又参拜八幡宫，一整日在此处诵《大般若经》，此后命人在贺茂河原处造石塔祈福。父亲此番做派并非因为自己惜命，只是想亲眼见我诞下皇嗣而已。父亲在临终时，因我怀孕之事而心生如此执念，令我自觉罪孽深重。

十五

大约在七月二十日，父亲的病症渐趋缓和，便急于进宫面见上皇。上皇得知我有喜之事后，便待我尤为温柔怜惜，我却悲观地想着：“这般柔情小意又能持续多久呢？”据说，上皇的仕女御匣夫人今年六月难产身亡了，这个消息更令孕中的我忐忑不安。父亲的病情也愈发不妙，我便浮想起古歌中“此身终将何处去，浪迹萍踪无所依”[33]之句，整日叹息不已。到了七月末，应是七月二十七日吧，是夜，在上皇身边伺候的人寥寥无几，上皇对我说道：“随朕来寝殿中，陪朕说说话也好。”便跟着上皇一处去了。寝殿中无人侍奉，便也寂寥无声，只有我与上皇二人闲话家常。上皇感叹道：“真是世事无常，可悲可叹啊！”想起家父之事，上皇流泪道：“乃父大纳言久我卿看样子已然时日无多了。久我卿撒手人寰后，你便更是无依无靠。此后，也唯有朕能对你有所照拂。”我便想起古歌中“何以忘却心中苦，相问反是增忧愁”[34]一句，更是伤感不已。

天上银盘将升未升，屋内灯火幽暗。我与上皇悄声轻谈，直至夜半之时，忽闻屋外响起脚步声，分外嘈杂。我问道：“来者何人？”应是从河崎久我宅邸处来人寻我，答道：“小姐，大人就要不行了！”我立即向上皇请辞，即刻便启程归宅了。怕在归途中便听到父亲去世的悲讯，便匆忙赶路，但无奈越是心急，路途越显得远无边际，似是要远去东国一般。总算赶到后，见父亲一息尚存，我才松了口气。父亲气息微弱，仍对我念念不忘：“‘本似秋露随风逝，却念吾女心难安。’[35]为父只因担心你才一直吊着一口气在，如今你又身怀六甲，让为父如何安心离世？”说着便泪流满面。当深夜的钟声响起之际，忽闻屋外有人通报道：“上皇驾到！”上皇竟然亲临，就连父亲也惊讶不已。

十六

我听到门外有停靠牛车的声音，便忙出门迎驾。只见上皇带着两名下级北面武士和一名殿上人，便装来访。二十七日的一钩残月冉冉升起，在这静夜清光中，上皇仅着绣有地榆纹样的小直衣[36]匆忙来访，仍令寒舍蓬荜生辉。父亲不便起身迎驾，只得传言道：“微臣不曾想上皇亲临探病，久病在床，无力更衣面圣，还请上皇恕罪。能得上皇如此垂顾，微臣不枉此生啊！”上皇不等传言，便直接推门而入，父亲忙欲起身行礼，却颓然瘫倒。上皇体恤道：“不必多礼，爱卿当以身体为重。”又命人在父亲的枕边添置一张坐席。上皇初初坐下，便以袖拭泪，对父亲说道：“朕自幼便见爱卿在朝任官，今听闻爱卿大限将至，悲痛不已，只盼能赶得上见爱卿最后一面。”父亲感激涕零：“上皇亲临寒舍，微臣三生有幸。微臣本行将就木，无甚牵挂，仅念小女无人照拂，难以心安。微臣怜惜小女自幼丧母，便亲力亲为地将她抚育成人。如今她有孕在身，微臣如何能放心地撒手人寰。何其悲兮！”上皇闻言便道：“朕虽不复权倾朝野，却也能对一女子照拂一二。爱卿自当安心，欣往菩提净土。”上皇如此再三宽慰父亲后说道：“爱卿好生休息吧！”便出门了。

东方泛白之际，上皇说道：“朕身着便装，不宜声张，就此别过！”便匆忙回宫了。上皇临走之际，父亲命人取来祖父前太政大臣久我通光传于父亲的琵琶，后鸟羽上皇在被流放至隐岐国之时赐予祖父的宝刀，一并进献给上皇。父亲在宝刀的刀穗处附上一张浅蓝色的薄纸，上书和歌一首：

今生将死别，感念圣上恩。

君臣三生情[37]，来世还相报。

上皇说道：“爱卿所言，朕深感悲痛。一切有朕照拂，爱卿自当安心。”仍是对父亲百般劝慰。回宫后，上皇亲笔回函道：

此生逢末世，卿自驾鹤去。

愿卿往净土，来生仍相会。

于是，父亲宽慰道：“上皇似是对你仍有情分可言，如此吾心甚慰。”父亲为我如此劳心伤神，令我悲伤不已。

十七

八月二日一早，隆显大纳言来访。隆显大纳言此次受上皇之命前来，乃是为了送保胎带给我。似乎是上皇有言：“虽是天下谅阴之际，爱卿今日不必着丧服，可盛装前去。”隆显大纳言便身着直衣，带着开路的随从，大张旗鼓地来访。上皇此举，也应是想趁着家父一息尚存之际，让他看到女儿着保胎带的喜事。父亲甚是喜悦，命人给隆显大纳言献酒，好生招待。我一想到这可能是对父亲来说的最后一件喜事了，便悲痛欲绝。父亲又命人牵出自己甚为珍爱的性助法亲王所赐名为“盐窑”的牛，将其赠与隆显大纳言。

今日父亲看起来气色不错，甚至于令我有一种父亲可能会就此痊愈的错觉。夜已深了，我想着小憩一会儿，却竟然在父亲身边酣然入睡了。

不多时我便被父亲叫醒。父亲对我说道：“唉，你可当真是幼不经事。为父已是行将就木之身，却仍不忍心抛下你撒手人寰，而你却睡得如此无忧无虑，真令为父悲从中来。为父心疼你幼时丧母，虽然膝下儿女成群，你却是‘三千宠爱集一身’[38]。你若是一笑，为父便觉确是如诗中所言：‘回眸一笑百媚生’；你若是面有忧色，为父便同样心神不宁。如此你我父女共同度过了十五个春秋，今日终究是迎来了离别之时。侍奉君王，若对人世并无怨恨，便当小心侍奉，毫不懈怠。但世事难料，若对君王对人世都心怀怨恨，无力在世间立身安命，即当遁入空门，为自己修来世，祭奠双亲，以求来世一莲托生。即便为世所弃，孤苦无依，你若侍奉新主，或者寄居什么卑贱之人家中，以此为生，吾虽作古，也将视为不孝。夫妻并非一世之缘，无能为力。无论如何，不入空门却沦为游女之身[39]，着实堪忧。只是，若遁入空门，无论如何也无忧虑了。”父亲对我比以往更为悉心地教诲，我心想这可能便是父亲的临终遗训了，便悲伤不已。东方泛白之际，藤原仲光拿来了父亲需要更换的草药。仲光想要为父亲换药，父亲却说道：“老夫死期将至，做什么也都是无用之功。还是快为小姐准备些吃食吧。”

而我现在却是无甚胃口，父亲频频劝道：“趁为父还能看着你，快吃些东西吧。”我想着父亲能看着我一时，却不能看顾我一世，便悲从中来。仲光将芋卷装入盘中端来，父亲道：“这岂是孕期该吃的食物！”仲光也并无恶意，我便从中调和，令他把食物端下去了。

十八

待到破晓之时，父亲吩咐道：“请高僧来府邸吧！”大约在七月，父亲请来八坂寺的长老为他剃度，受五戒，长老为父亲取法名“莲生”。本想就着方便请八坂寺长老做父亲的引导僧，祖母久我高尼却屡次建议道：“让河原院的长老净光房大师做引导僧为好。”父亲便依了祖母所言。于是，下人去河原院处请长老道：“我家老爷久我大纳言快不行了！”也不见长老急着前来。

长老赶来时，父亲已处于弥留之际。久我家家司藤原仲纲之嫡长子藤原仲光前来侍奉，他自幼在父亲身边伺候，寸步不离，长老便令他扶父亲起身。他将父亲扶至凭肘几处，让父亲靠在那里。这时房间内伺候的只有一名侍女。我也在父亲身边侍疾，长老便让我握住父亲的手腕。仲光令侍女请出长老所赠袈裟，父亲此时仅着长娟制成的直垂衣[40]，仲光帮父亲将袈裟披在直垂衣之上。长老命令仲光和父亲一起诵佛经，二人诵经半个时辰左右。

天已大亮之时，父亲有些犯困。我看见父亲的身体向左靠去，便想叫醒父亲，让他继续念诵佛经。摇摇父亲的膝盖，把他叫醒，父亲睁眼与我对视，勉强说了一句：“你今后可如何是好……”便与世长辞了。父亲辞世于文永九年八月三日辰时，享年五十岁。

若是父亲能够念着佛经辞世的话，必定能往生西方净土。而我却自作聪明地把他叫醒，使得父亲说着担心我的话咽了气，实在令我悲痛欲绝。我仰天长叹，只觉得日月无光，暗无天日；伏地恸哭，便觉得泪流成河，湍流不息。我两岁时便丧母，但因彼时年幼，也不懂得悲伤。从出生四十一天、第一次被父亲抱在膝上疼爱时起，已经过了十五度春秋。每日清晨，看着镜子中的自己，便会想到自己是继承了父亲的容貌才能生得惹人怜爱；每日傍晚更衣之时，便会记着是因父亲的养育之恩，我才能不愁吃穿。父亲予我健康的身体之恩，重如高山；父亲代替母亲抚育我成人之情，深似大海。父爱如山，无以为报。父亲生前对我的谆谆教诲，令人无法忘怀。我不禁想着：如若能替父亲生病去世，该有多好。我多么想一直守着父亲的遗骸，寸步不离，可父亲的后事不得不办。在父亲去世后的第四天夜里，我们将父亲送葬至神乐岗。父亲已化作一缕青烟，我却不能随父亲而去，只得将哭湿的袖口当作父亲的遗物，便归宅了。

回到空落落的宅子，我便想起父亲临终前的样子，恍若隔世。想起父亲临终时的遗言，便悲不自胜，叹咏道：

闻有冥河曰三途，乃通彼岸必经路。

涕泪千行汇成河，奔赴三途伴父行。

十九

八月五日傍晚时分，仲纲身着墨色丧服前来拜访。我见到他便不禁想道：若是父亲晋升至大臣之位，仲纲现如今便也是堂堂的四品家司了。却不承想父亲已然病逝，仲纲也身着丧服，衰颓之态尽显，这着实令我悲伤不已。我问道：“我正要去扫墓，可有需要我带给父亲的口信？”仲纲闻言便抽噎不止的样子，实在令见者落泪。

八月九日，是父亲的头七，继母携两名侍女、两名随从在这日出家了。为继母落发的高僧便是曾给父亲剃度的八坂寺长老，长老边念诵着“流转三界中”边为继母剃度，见此情此景，我顿生一丝向往，同时也心生一阵悲凉。我虽也一心想就此遁入空门，可因着此时身怀六甲，无法轻易落发为尼，便只能失声痛哭。在父亲逝世后三七之日，我格外用心为父亲操办了三七佛事，这日，上皇也派人前来吊丧。

上皇每隔一两日便派遣使者前来慰问，我心想：若是父亲得知上皇对他如此器重，该有多么欣慰？便更觉得悲伤至极。

话说，被封为“京极皇后”的当今皇后，乃是左大臣藤原实雄的爱女，作为中宫娘娘，圣宠正浓，且又是太子生母，无论从其高贵的身份来看，还是从其正值妙龄的年龄来看，都是当之无愧的福泽深厚之人。但皇后娘娘却被妖物附身，深受病痛折磨。听说，这次大约也是因妖物作祟，皇后娘娘竟红颜薄命，香消玉殒了。皇后宾天之事，自然惹得许多人骚动不安。国丈左大臣悲叹度日，当今圣上龟山天皇也悲思不已。对于这种失去至亲之人的伤痛，我更是有切身体会，随之哀叹起来。

父亲逝后五七之日，上皇将水晶制的念珠附着黄花龙芽花枝下赐予我，作为赠与念诵讽诵文的高僧香资。同时还蒙赐和歌一首：

便是人长久，悲秋情也苦。

更逢人故去，感卿甚伤怀。

想着若是父亲在世，收到上皇此封书信，必定欣喜过望，尽心回函。我便回信道：“亡父若知上皇如此器重，必定含笑九泉。”亦回奉和歌一首：

本是伤春悲秋季，无端愁绪泪沾裳。

又逢丧父切身痛，愈念悲悯怜惜情。

正逢悲秋之际，长夜难眠，只觉世间万物，无不能引出我连绵愁绪。而我只能听着此起彼伏的捣衣声，铺着被泪水洗刷过的衣物，独自悼念着已逝的父亲，辗转难眠。

二十

父亲驾鹤西去的翌日清晨，上至皇亲国戚，下至文武百官，无不前来凭吊，无不派遣使者以示慰问。在此之中，唯有大纳言源基具一人未来吊丧，实属稀奇。

那人（“雪之曙”）自家父离世之日起，便日日殷勤吊唁慰问。大约在九月十日左右的夜晚时分，他与明月相伴而至。时值后嵯峨太上皇谅阴之际，万民皆着丧服，是故他身穿黑色无纹直衣，看起来与我也别无二致。我与他关系亲密，自不用遣人传话，便在正殿南面的房间与他会面。他说道：“今年真乃多事之秋，令人较往年更叹世事无常，终日以泪洗面。不知何夕，在下曾有幸同令尊于雪夜小酌，彼时令尊曾嘱咐我言：‘今后还请公子多多照拂小女。’可见令尊确为你煞费苦心。”我与他秉烛夜谈，时而伤感涕泪，时而开怀一笑，不知不觉中便已天明。听到破晓的钟声响起，我才恍然，真如古歌所云：“本道漫长秋月夜，因逢知己恨天明。”[41]话仍未尽，鸡鸣已闻。他笑道：“如此秉烛夜谈，无事而归，我可要被坊间传笑了。”便踏上了归途。望着他的背影，心生不舍，咏道：

与父长相别，思君难再逢。

感伤离别苦，独自泪涕流。

我遣人将此和歌送至“雪之曙”车中，他便答歌道：

可揣君泪雨，因我沾霓裳？

悼父情至切，岂敢并相论。

秉烛夜谈后的依依惜别之情，又是因谁的柔情蜜意而生？正当我回味昨夜之事时，忽见一名身着浅红色猎衣的武士，手持一信匣，立于中门处。原来是那人遣来的信使，送来了那人所赠和歌一首：

情至难自禁，相拥共枕眠。

不知坊间人，可曾布流言。

许是因我正值多愁善感之际，就连他此等调笑之言，也甚觉可爱。便回复道：

人非草木石，自当皆有情。

坊间虽口杂，不责有情人。

二一

家父的四十九日法事是由舍弟久我雅显少将主办的。河原院的长老同往常一样，念诵着连我等都耳熟能详的讽诵文“生前同寝，逝后双飞”[42]。待法事结束后，宪实法印高僧作为首座僧，将雅显少将亲手在旧书信背面抄写的《法华经》供奉起来。三条坊门大纳言源通赖、万里小路大纳言源师亲、舅父善胜寺大纳言藤原隆显都前来听讲佛法。法会结束，他们各自凭吊后，便离开了。望着他们归去的背影，我仍然沉浸在悲伤之中无法自拔。由于今天需要避忌方向，所以我动身去位于四条大宫的乳母家借住。从悼念父亲的法会离开时，悲伤的泪水沾湿了我的双颊。不久前大家还聚在一起，相互安慰，而如今只余下我一人，内心的孤寂自是无以言表。

话说，便是在我闷闷不乐的这段时日，上皇也避人耳目地送了书信给我，上书道：“时值天下谅阴之际，宫中之人也不再衣着光鲜。所以你身着丧服也无伤大雅，过了乃父久我卿的五十日忌日后，便早日参宫吧！”而我却因着郁郁寡欢而闭门不出。终是到了父亲的四十九日法事当天，那日是九月二十三日，在萧瑟的秋风中，季秋虫鸣哀绝婉转，却是与我袖间清泪遥相呼应，惹人感伤。上皇却又传言道：“总是闷在房中却也不好。何时前来参宫？”我仍无动于衷，始终提不起参宫的兴致，不知不觉中已是十月了。

二二

大约是十月十日左右，又有人给我送来了书信。上面写道：“本想日日与你互通书信，聊表思念之情，却恐与上皇所遣信使意外碰面，若是被上皇误会你‘一枝红杏出墙来’可如何是好？如此不知不觉中已久无音信。”我现今借住于乳母家中，此处位于四条大宫的一隅，四条大路与四条大宫之间的角落处有一面行将崩塌的泥墙，在泥墙处种有两株菝葜，茂盛的枝叶伸展到泥墙之上。下人们向我禀报道：“信使看到这两株菝葜，便问道：‘此处可有守门人？’小的答道：‘并无。’使者道：‘如此说来这两株菝葜实在挡路。’便拔出刀来将其齐根砍倒了。”我对此甚感惊奇，正当百思不解之际，大约在子时一刻，有人避人耳目地敲响了我房间的侧门。

在我身边伺候的名为中将的女童好奇道：“这是什么声音？许是秧鸡？”便打开了房门。我听到有人通报道：“在此处的这位公子想与小姐小叙片刻，不知小姐是否赏光？”在此夜深人静之时，我怎好与他相见？正在我不知如何自处之时，那人似乎是循着女童的声音，摸进了我的房门。他身着红叶提花的猎衣，紫菀色的裙裤，衣着柔软服帖，一见便知是避人耳目而来。我只有劝道：“妾身此时有孕在身，实在有所不便。如若君心未改，来日必定以身相许。”试图逃过一劫。他却道：“在下知小姐此时身怀六甲，当然不敢轻易冒犯。只是年来，在下始终对小姐求之不得，心向往之，只想慢慢与小姐倾诉衷肠罢了。想必伊势神宫的天照大神也会体谅在下这赤子之心，容许在下在此借宿一晚。”他如此信誓旦旦地承诺绝无冒犯之心，我虽不情愿，但因着自己惯常心软，便也不曾严词拒绝，甚至由着他与我同床共枕了。

漫漫长夜中，那人不停地向我诉说恋慕之情，就连中国所谓的虎狼之辈一定也会闻之涕泪，我的心也不是铁打的，自然也感动非常，但也不至于生出替他受苦的心思。虽然不是出自本意，我却也是与他共度了一夜。想着不知上皇可会梦中有所感知，我便难免战战兢兢。

待到鸡鸣恋枕之时，那人便趁着天色未明出门了。恋恋不舍的心情难以平复，我虽不打算回笼再寝，却也躺下小憩片刻。待到东方泛白之时，便收到了一封书信：

“孤寂归途中，玉钩天边悬。

唯影相伴行，独拭泪双行。

思君之心无以言表。每至夕阳西下之时，便觉伤感难挨，想来世间为情所苦的男女，也皆是如此吧。”我回复他和歌一首：

君言归途泪，妾欲何从知。

独眺拂晓天，掩涕倍思君。

难为我一直注意着男女大防，不曾与他有越界的接触，如今已是功亏一篑。不知将来会有何种遭遇，我心悸不已，只有独自哽咽，泪如雨下。至日中，又收到了上皇赐下的书信：

“你究竟作何打算，为何如此久居不出？近日里，朕身旁也正人手不足，望尽快参宫。”

上皇比以往更加细细叮咛，令我如履薄冰。

二三

今日日落之时，那人便已然前来。男子本应在入夜后才出门私会，他此时便来访，令我心惊胆战，仿佛未经人事的处子一般，无所适从。乳父藤原仲纲出家后便在千本释迦堂修行，甚少归家，所以乳母家鲜少有男子登门。而今日，乳父仲纲也正巧归宅小住。乳母与孩童们聚在一处，吵闹非常，更加令我疲于应对。乳母自小在勤子内亲王的宫殿中长大，以她的身份而言，本不该是思虑不周之人，更不该如此恣意喧哗。然而，乳母就像《狭衣物语》中所描写的“今姬君”[43]的养母一般粗俗不已，令我十分困惑。但是，我无法向她言明那人来访之事，所以并未点亮灯火，而是将他藏匿于闺房之内，自己则靠在拉门旁边的地炉处，装出一副赏月之态。这时，乳母来到了我的房间。

正在我不知所措之时，乳母自顾自地说道：“愚夫仲纲托我向小姐传言：‘秋夜漫漫，何不对弈一番，以慰寂寥？’请小姐前来一叙。”我已面露不耐，乳母却又道：“小姐可否赏光一叙？某某也在，某某也在。”便列举出家中嫡子与庶子的名字，又说起他们在办酒宴之事。她说起话来滔滔不绝，让我实在厌烦，我便托词身体不适而回绝了。乳母只得抱怨道：“小姐总是把我的话当作耳边风！”便离开了。

乳母常常自说自话地要让自己的女儿们来我身边侍奉，而且乳母的居室与我的房间隔院相望，以至于我常常能够听到她们的日常对话。这种生活让我觉得，《源氏物语》中所描写的，落魄的夕颜小姐投靠于碓臼捣米声轰鸣于耳的乳母家[44]，还更好一些。

二四

我本想着，若是那人今夜来访，有好多话想要讲与他听。而他当真前来之际，我却觉得那般言语着实扫兴，稍稍脱口而出之言也确是思虑不周。今夜状况百出，我希望尽早就寝，以躲避麻烦，便早早歇息了。而这时，却听到了敲门声，似是有人来访。来者是乳父仲纲之子藤原仲赖。他说道：“在下在宫中伺候天皇陛下用膳，便来迟了，望小姐恕罪。”还提到：“说起来，在宅邸的角落处，停着一辆雅致的八叶牛车。在下走近一看，仆从们皆在车中，卧倒一片。牛已经打点妥当，也不知车主是何来头？”我听后顿觉不妙，果然乳母开口说道：“到底是何人之车？不如遣人一探究竟！”乳父则制止道：“何须遣人查看。对他人之事，不该如此追根究底。何况，若是有哪位公子，趁着小姐归宅之际悄悄来访，也定会像《伊势物语》中的主人公一般，在行将崩塌的泥墙处，无奈叹咏道：‘不知守门人，何时入酣眠。’[45]养在深闺中的女子们，无论身份贵贱，总是令人牵肠挂肚。”而乳母又说道：“唉，真是不吉。究竟是何人夜半来访？若是上皇陛下驾临，又何须如此避人耳目？”他们的谈话声近在耳旁，想到那人可能像《源氏物语》中的“夕雾”公子一般，被乳母在背后戳脊梁骨：“区区六品官职，不知天高地厚。”[46]便只觉得痛苦不已。

乳母处本就吵闹不堪，再加上仲赖归宅，更是令人无法入眠。况且，乳母命人筹备之物似乎已经准备妥当，我听到有人低声道：“将此物呈给小姐！”并听到有人向我的房间走来。在我房中守夜的侍女对来人说道：“小姐身体不适，不宜见客。”而来者却不听劝告反而粗暴地叩响屋内的隔扇，原来是乳母再次来访。我却像是被陌生人侵入房间一般，只觉心惊肉跳，惶恐不安。这时，乳母再次敲响我枕边的隔扇，道：“小姐身子可曾好转？请看此物。小姐？小姐？”放任乳母在此喧哗也多有不便，我回道：“现下仍然身体不适。”乳母却道：“我来此只为向小姐呈上您所好之‘白物’。在敝宅无此物之时小姐总是着人来寻，此时我欲献与小姐，您却又对我不屑一顾。也罢，小姐请随意。”便嘟囔着离开了。

本想伶牙俐齿地回复一二，然而实在羞耻至极，这时，那人好奇道：“适才来人所言‘小姐所好白物’究竟为何？”我想诓他是“霜、雪、霰”等风雅之物，他大抵也是不信的，便坦诚道：“我有一不足为外人道的癖好，便是好饮白酒。乳母怕此事流传开来，于我名节有损，便称‘白物’。”“雪之曙”笑道：“今夜真是不虚此行。若小姐肯赏脸光临敝宅，在下必不惜遣人往唐国寻酒，以招待小姐！”“雪之曙”此时的欢颜笑语，终将成为我难忘的回忆。在我忧思之时，可以予我安慰的回忆，已别无仅有了。

二五

如此，与那人共度了愉快的数夜，以至于我愈发无心参宫。时光飞逝，十月二十日左右，传来了外祖母权大纳言患病的消息。似乎并非重症，我便没有十分担心。但是，不出几日，外祖母却急逝了。外祖母一直住在东山禅林寺的绫户祠堂附近，我听闻“今日，老夫人已然仙逝”的消息，只觉似梦非梦，与我有着血缘关系之人接连去世，令我觉得自己更加无依无靠。不禁咏道：

秋露已浓重，竟逢冬日雨。[47]

祸不单行年，袖间无闲暇。

近日来，上皇处却是杳无音讯，我暗自揣测着，上皇是否对我与那人的私通有所察觉，便总是惴惴不安。今日，上皇终于赐书信予我。此封书信比往常更显情意深厚，上皇在书信中询问道：“为何久不参宫？”并告知已派遣使者今日傍晚迎我参宫的事宜。我回复道：“近日，妾身的外祖母突然病逝。待妾身服丧期满，定当早日参宫。

秋露时即逝，冬雨湿衣裳。

望君怜妾意，终年泪阑干。”

很快便收到了上皇的回信，上书和歌一首：

秋露连冬雨，于朕应无缘。

却感可人泪，浸染两袖间。

我还是于十一月初参宫了。许久未至，竟觉这宫殿中已物是人非。父亲生前在此宫殿奉公的身影仍然历历在目，令我难以忘怀。不知何故，我觉得身形迟钝，举步维艰。东二条皇太后似乎也对我参宫之事甚感不快。正当一筹莫展之际，上皇对外祖父藤原隆亲和舅父善胜寺大纳言吩咐道：“卿等当与故久我大纳言在世时无异，打点此子行装。日常装束皆可用此宫殿之物。”上皇之言虽是皇恩浩荡，令我不胜惶恐，但我却只想着尽早产下皇子，恢复正常体态，寻一安静住处，从此青灯古佛，为已故的父母祈福。脑中仅想着出离六道，往生净土，未到月末便又退出了宫殿。

二六

醍醐胜俱胝院的真愿房师太与我交情甚笃，退出宫殿后，我便为听习佛经而暂居于此。此庵中正如古歌中所咏“隆冬独居深山中，折柴生烟以为伴”[48]的那般，寂寥萧索，尼姑们燃柴取暖以度过寒冬。引水筒中的水流断断续续，在此处，就连跨年的准备也与世俗大不相同。就在众人为跨年而奔波忙碌之时，大约在十二月二十日左右的某个月夜，上皇避人耳目地驾临此庵。上皇乘坐着席篷牛车，虽是悄然来访，善胜寺大纳言仍伴驾左右。上皇道：“朕本是暂居于伏见宫殿，适时方想起卿居于此处，便出门来访。”我害怕自己与那人之事败露，甚是战战兢兢，而上皇此夜却与我格外亲昵，我们秉烛夜谈，直至破晓的钟声响起，上皇才起身离去。

一缕残月挂于西方，东方的山际已是朝霞尽染，地上雪痕斑斑，将消未消，似是在地上盛开了朵朵白花，风雅极了。上皇身着素色的直衣和同色的裤袴，与我的墨色丧服异曲同工，令人甚是感伤。出门进行晨时修行的尼姑们并不知晓上皇的身份，她们披着破旧的袈裟，互相问候着：“晨时修行的时间已过，某某师太有何见教？阿弥陀佛！”她们的生活令我心生艳羡。随驾的下等北面武士皆身着墨色的猎衣，守在牛车边，有些尼姑走近时才发觉，车主似是为情事而来，便急忙躲闪而去了。

上皇留下一句“朕会择日再访”便离去的背影，令我的袖口沾满留恋的泪水；上皇留下的满室熏香，已然熏染了我的罗衫。我茫然若失地听着尼姑们念诵佛经，诵读至“轮王位虽高，终归于三途”[49]一句时，听闻其回声渐渐消失，竟觉得伤感起来。天方微亮，上皇便遣人送来了书信。信中写道：“今日黎明，在残月之下与卿别离之时所生的不舍之情，是朕从未体会过的，令朕难以忘怀。”回复上皇和歌一首：

九五至尊尚惜别，何况妾身思君切。

黎明残月君不见，寂寥孤影陷忧思。

二七

时光飞逝，离新春仅余三日了。这天傍晚，我不知为何比往常更为伤感，在真愿房师太的房中，对她叹道：“在别处何曾度过如此娴静的时光？”师太为稍解我的寂寥之情，与我闲话家常，并招呼了几名年长的尼姑进房，与我讲些往年趣事。与尼姑庵前的细流相连的引水筒中，水流已冻结成冰，使得引水竹筒无法发出“当当”的悦耳声响。而尼姑庵对面的山坡上传来的伐木声却清晰可闻，这一切都像故事中所写的一般，令人黯然遐思。很快夜便深了，点点灯火随处可见。结束了初夜的修行后，正想着早些入睡时，有人悄悄地敲响了我的房门。我不解：“是谁呢？”原来是那人（“雪之曙”）来访。我严肃道：“公子此举真令妾身困惑不已。在此处，还请公子行为检点一些，万一被人撞见实在令人羞耻。更何况，妾身此时丧期未满，静下心来潜心修行才能得佛祖庇佑，为父亲祈福。上皇驾临之时，妾身自是身不由己，还请恕妾身不能如此与公子放浪形骸。公子请回吧！”不巧的是，说话间天气突变，竟飘起了鹅毛大雪，狂风大作，且有演变成暴风雪之势，那人便祈求道：“室外实在酷寒难御，还请小姐允许在下入室以避风雪。待暴风雪稍霁，在下即便告辞。”

庵中的尼姑们似是听到了我与他的对话，劝道：“小姐此言实在绝情。无论对方身份如何，能够来访便是有缘。山风冰凉刺骨，怎可将人拒之门外？”便打开了房门，还送了火盆进来。那人边抱怨着我的无情，边趁机溜了进来。

二八

暴风雪无疑为那人提供了留宿的借口，外面积雪颇厚，甚至让人分不清山峰和屋檐。整夜风雪肆虐，直至天明那人也无意起身离开。他熟不拘礼地卧在我身侧，令我战战兢兢。就在我惴惴不安之际，屋外已是日上三竿，有两名侍从前来寻那人。我唯恐事情不妙，这两名侍从却是带来了一些僧衣，分赠予尼姑们。尼姑们纷纷欢喜道：“此番承蒙公子赠衣，正值严冬之际也再不觉寒冷！”赠袈裟、僧衣予念诵佛经的尼姑们，也就等同于向佛祖供奉贡品，尼姑们三言两语地说道：“公子光临敝庵，真令寒舍蓬荜生辉。”除了往生净土时佛家弟子出迎诸位菩萨的盛况，就连上皇驾临时也未受到如此欢迎。上皇巡幸此处时，仅有几人出来送别，也无人对上皇的容姿这般赞不绝口。众人此般举动真的合适吗？对于此时那人的慷慨馈赠，无人不喜上眉梢，虽说是世间常情，但我仍然不甚欢喜。他为我准备的春装不甚华美，似乎是浅蓝色的上衣，层层重叠。作为给尼姑庵的布施，另外送来了一套白色的三件套小袖衣。想到庵中一定流言四溢，便提不起兴致，只沉迷于饮酒，度过了一天。

第二天，那人说着“在下也不便久居于此”，便准备起身离开。离开前，他对我脉脉低语“至少出门送在下一番也好”，我便跟着他出门了。明亮的曙光与山间的白雪遥相呼应[50]，一望无垠。我目送着那人与两名身着素色猎衣的侍从，恋恋不舍地归去的身影，令人留恋不已，我也自觉实在不该流露出如此情感。

二九

大年三十当日，乳母找上门来，劝道：“在喜迎新春之际，小姐却简居深山，委实不妥！”硬要迎我归京。我心不在焉地随乳母而行，已是新年。

由于后嵯峨太上皇驾崩，天下谅阴，虽是新春之际，世间也不免显得灰败。正月头三天，宫中了无生气，我也整日以泪洗面，真是一个阴郁的新年。往常，每逢新春我都会去神社参拜，但今年却因故不能入内拜神，只在神社门外参拜聊表心意。在参拜神社时梦见了亡父，此事已记于别处，不再赘言。

三十

二月十日傍晚，我有了临盆之兆。虽然上皇此时正因立太子之事与龟山天皇僵持不下，我也正值丧期，实在不是个合适的时机，但是多亏舅父善胜寺大纳言殷勤筹办，一时间也人声鼎沸。上皇也委托了性助法亲王为我加持祈祷，法亲王在其本院仁和寺诵爱染王法。隆助僧正和比沙门堂的经海僧正，皆在其本院诵读延命供和药师法。娘家久我家方面，也请了亲源法印诵圣观音法，聊表心意。恰逢伯父七条道朝僧正出山，他说：“乃父故久我大纳言生前对你甚是牵挂，特意嘱托贫僧对你多加照拂。”也亲至此处。

至夜半，我愈发觉得即将临盆。叔母京极夫人作为上皇的使者前来探望，使得周围有些嘈杂。外祖父兵部卿也前来探望，我想着若是父亲仍然在世该多么令人心安，便不觉泪眼婆娑。依在人身上昏昏沉沉地小睡了片刻，依稀梦见父亲仍是生前的样子，满眼疼惜，他支撑着我的后背助我生产[51]，在我心神迷蒙中，皇子平安诞生了。虽说如此，不知我与那人犯下的罪过将产生何种恶果，此时我却有些害怕。上皇避人耳目地偷偷下赐佩刀给小皇子，给各位负责加持祈祷的高僧的酬劳也不甚铺张，这些都由舅父在操办。我不禁想道：如若父亲在世，他就会在河崎宅邸为我操办生产事宜了。不知何时，舅父已将小皇子乳母的服饰准备妥当，鸣弦仪式开始了，看着眼前的种种，不禁想道：今年该是多么梦幻迷茫的一年啊……荣誉体面之事也好，痛不欲生之事也罢，皆是黄粱一梦。为产下皇子，我被许多人平白看去了身子，如此屈辱，令我觉得神佛的保佑也甚是虚无缥缈。

三一

已是十二月了，年关将至，上皇处需要举行许多祭神仪式，于公，我无甚闲暇。于私，我本想在岁末悠闲地进行一些佛道修行，那人却借着那被称为“无甚风情”的腊月月色[52]，悠然而至。我们秉烛夜谈，他说道：“就像那《游仙窟》中所写的一般，‘谁知可憎病鹊，夜半惊人。薄媚狂鸡，三更唱晓。’不知不觉中便是天明，着实尴尬。”便留宿于我的房间，令我惴惴不安。正与他谈话间，上皇遣使者赐书信予我。书信中，上皇的语气比往常更显亲昵，另有和歌一首：

“梦中见奇事，与卿共享之。

风流俏公子，同卿共枕席。

朕在梦中看得真切。”上皇的书信，令我诚惶诚恐。上皇究竟是如何得知我红杏出墙的，事到如今虽然好奇，但我又怎能故作沉稳地给上皇回信呢？

寂寞独眠夜，携影共枕席。

天边清冷月，幸伴微光眠。

我自觉满口胡言，但总算蒙混过关。

今日我与那人闲话家常，虽也掩人耳目，但是宅邸中的女眷们大约都明白我与他的关系。由于此事也不便与我直说，大家便忧心忡忡，哀叹度日。

话说今夜，我梦见那人将一把涂漆扇柄，绘有松树图案的扇子，置于银质的油壶中，赠送予我，而我避人耳目地将其收入怀中。此时突然惊醒，听到了破晓的钟声。我想道：真是不可思议的梦境啊！而卧于我身旁之人，也说与我做了同样的梦，我惊奇不已，不知此梦有何寓意。

三二

又是一年新春。今年，上皇早早便在六条宫殿，着令经生十二名抄写《如法经》经文。去年逢后嵯峨太上皇驾崩这一噩梦般的事件，上皇至今仍然未能释怀。为避免劳民伤财，上皇下令在一间储藏室中进行经书的抄写。自正月起，上皇便以血代墨，在后嵯峨天皇御笔的文书背面誊写《法华经》。并为此，自正月至二月十七日进行斋戒，在这期间也未召美人侍寝。

从二月末开始，我感觉身体不适，食不下咽。起初以为是染了风寒，却渐渐愈发领悟到，去年年底所感的“扇子”梦乃是预兆着我与那人之间的不义之子。怀孕终是无法隐瞒之事，我也确是自食恶果。我心中烦闷，却无从宣泄，不知被人发现了该如何解释，便借口身体不适，常居故里。那人常来探访，见到我的体态不同寻常，便道：“小姐定是有孕在身了吧？”于是对我更加殷勤恳切。他郁郁道：“若是有瞒天过海之法便好了。”

上皇下令为我举行了多次安产祈祷，我自怨自艾地想道：“落得此等境地，我也怨不得他人，只是自作自受罢了。”我从二月末开始参宫，其间时而归宅，现下已是五月，上皇似是认为我已怀胎四月，而实际上，已足六月了。想到这两个月的间隔，便愁思不已，而那人频繁遣人传信道：“请小姐务必于六月七日归宅一叙！”不知究竟所为何事，我便于当日归宅了。他亲手为我准备了保胎带，并送了过来，说道：“这保胎带该是由在下准备的，本应四月交付与你，因惧怕坊间流言，便拖到了今日。上皇似是预定十二日为你举行着带仪式，而在下作为孩子的生父，今日便为你着带吧！”我感受到了那人对我的柔情蜜意，但思及将来，仍然惶恐不安。

那人避人耳目地在此处逗留了三日后，我于六月十日参宫了。我本该出仕于上皇处，却在当夜突然发病，便再次归宅了。十二日傍晚，依照先例，仍由善胜寺大纳言作为上皇的御使，为我送来了保胎带。不由得回忆起前次着带仪式时，亡父手忙脚乱地接待善胜寺大纳言的情景，便泪水汩汩。正如古歌所咏：“潸然泪下何时有，不限伤春悲秋时。”[53]话说回来，若是我的实际孕期与上皇所估算的时期仅相差一月还尚可隐瞒，而相差两月却是无计可施，思及此处，只觉无可奈何。即便如此，我却也无法决意寻死，便强自冷静地装作无事发生，除日日哀叹“这可如何是好”外，无所事事，转眼间已是九月。

三三

我因避讳流言蜚语，于九月二日，寻个借口匆匆出宫了。当夜，那人也来到了我处，我焦急道：“今后可如何是好？”他道：“暂且先禀告上皇说小姐你生了重病吧。此后，再借阴阳师之口传出小姐此病不可见人的消息。”我便依他所言，白日里整天卧床不起，也不让外人接近，身边只有两个知根知底的侍女伺候着。对外传出“小姐近日滴水未进”的消息，可真到了门可罗雀的境地时，我却又想着：若是父亲在世，此时自家也是门庭若市的吧。实在令人忧伤。

我遣侍女对上皇来使禀告道：“小姐受病痛折磨，痛苦不堪，不便见客，请上皇不必遣人探病。”上皇也留意起派遣使者的时间。如此计划，虽仍有不安，但目前为止，仍可蒙混过去。舅父善胜寺大纳言探病时道：“小姐此般久病不愈可如何是好？郎中如何诊断？”我也避不相见。舅父强道：“小姐如此实在令人担心！”便硬要相见，我只有在昏暗的房间中，披着几件衣裳，闭口不言。舅父见我真的病重，便回府了，令我舒了口气。除舅父外，并无人来访，那人便常伴我身旁。他在我耳边低语，说起他对外宣称自己在春日神社闭居祈祷，命人替他居于神社，并替他回复官方信函的事情，我亦觉得担心极了。

三四

如此我在家中度过了一段时日。约是九月二十日左右清晨，有了临盆之兆。我无法与人言说，仅有一两名知根知底的侍女奔走忙碌。一想到我若身死将留下何等不贞污名，便是看到了那人对我的真情实意，也无法静下心来。

直到日落，无事发生。灯火通明之时，我觉得即将临盆。由于避人耳目，此次也无法举行鸣弦仪式，仅孤身一人，披着衣服哀哀戚戚。当夜半钟声响起时，我实在痛苦难挨，想要起身时，那人道：“在下听闻生产时需有人支撑着产妇的腰背，方可助产。小姐如此难产可是无人助产之故？在下愿助小姐一臂之力，该如何支撑为好？”便要扶我起身。我紧紧绞着他的袖子，片刻后，婴孩顺利诞生了。他先是叹道：“真是太好了！”之后便吩咐道：“快端些汤粥上来！”见他肯屈尊熟习生产事宜，侍女们感慨颇深。

“雪之曙”说道：“不知是位小公子还是小小姐？”便点起灯火细细看去，孩子的胎毛黑黑软软，此时已然睁开了眼睛看向这边。我将将看了她一眼，许是因着血脉相连之故，顿觉宠溺不已。那人把孩子用身边的白色小袖衣包裹起来，用枕边的小刀切断了脐带，便避人耳目地匆匆抱着孩子出门了。我看着他的背影，意识到自己可能无法再次见到那孩子了。我堪堪开口，叫住那人，想要对他说：“既然如此，请让我再好好看看孩子吧！”然若是如此反而更加难忍骨肉分离之苦，便只能闭口不言。“雪之曙”见我泪水汩汩，便安慰道：“小姐莫哭。来日方长，此后定有机会让小姐母女相聚。”刚刚看到的一眼已经使我将孩子的样子深深刻在了脑海里。她是个女孩，作为她的母亲，甚至不知道那人会把她交予何人抚养，令我痛不欲生。只能对他说道：“请公子将来一定想办法让我们母女相见！”便以袖掩面，泣不成声。已是夜尽天明，我令侍女上奏上皇道：“由于妾身身染恶疾，今日清晨胎儿便早产而亡了。仅能分辨出来胎儿是个女孩。”上皇便遣人传言，安慰我道：“朕亦听郎中提及，高烧不退之时，流产之事常有发生。卿定当保重身体！”还下赐许多良药予我，实在令人心惊胆战。

产后，我的身体恢复得很好，一直伴于我身旁的那人也便回府居住了。上皇派人传言道：“小产百日后，便回宫中侍奉吧！”我不愿参宫，在房间中无所事事，而那人几乎夜夜来访。我和他都十分担心会有流言传入上皇耳中，日日提心吊胆，不得安生。

三五

话说，我去年产下的小皇子，现由善胜寺大纳言偷偷抚养。听说小皇子近来身体有恙，我想着难道是因为母债子偿，自己犯下的罪过竟使小皇子食了恶果？正在我担忧之际，应是十月八日吧，善胜寺大纳言传言于我：“就在这初冬的风雨交加之际，小皇子已随风而逝了。”虽早有心理准备，忽然听闻如此消息，仍是心神恍惚，茫然自失。我一人之身，既要承受痛失幼子的苦楚，又要承受爱别离苦的悲伤。我不仅幼年丧母，少年丧父，时至今日又逢爱子夭折，只得终日以泪洗面。与恋人相处融洽之时，每日清晨望着恋人离去的背影便难掩依依不舍之情，在恋人离去后独自补眠之际泪涕横流。每日傍晚，伴着夜半的钟声等待恋人的到访，恋人真的如约而至后，却又担心起坊间是否会流言四起。在自家时，便不禁思慕着上皇，而侍奉于上皇身侧时，又不禁嫉恨上皇召他人侍寝，令我整夜孤枕难眠。生身为人，便注定要经历世间苦楚。我只觉一日一夜间历尽了八亿四千悲苦，现今只望别离恩爱之境，出家为尼。

约是九岁那年，我有幸浏览过一卷名为《西行修行记》[54]的绘卷，见画中一隅绘有深山，山前有溪流经过，西行便坐在溪边，望着花瓣飘散之处，咏道：

清风微拂过，花浪似水流。

翻山越岩去，难过溪涧关。

见画中所绘西行之姿，我钦羡不已。虽不求历经难行苦修，却也想抛却这红尘之世，四海为家，在繁花烂漫之时感春花溅泪，在秋风萧索之际恨落叶无情。我也想过记录自己的修行日记，留给后人传看，却无法逃脱三从四德对女子的束缚。在家从父，入宫侍君直至今日，如此空虚度日，绝非本愿，思及此处并愈发厌弃红尘。应是今年秋季，上皇的政权也受到了威胁。据说，“龟山天皇设置了后院别当[55]一职，完全不把后深草上皇放在眼里。”上皇愤懑之下，欲把“太上天皇”的称号返还朝廷，打赏所有幕僚，并予他们休假。上皇下旨道：“仅留秦久则一人处理现状即可。”大家都掩面而泣。上皇意欲出家，此番正在协定随行人数，商定仕女人数之时，上皇道：“让东夫人和二条随朕出家吧！”世人常道：“塞翁失马，焉知非福？”就在大家一筹莫展之际，自镰仓幕府传来了令旨，册封东夫人所生小皇子为太子。上皇处也焕然一新，将原本供奉在角宫殿的后嵯峨太上皇的遗像请至正亲町宫殿，太子殿下暂居于角宫殿。侍奉上皇的仕女京极夫人，乃是我的叔母，以前曾是女官新典侍，上皇不知为何对她十分器重，又封其为大纳言典侍，命其侍奉东宫。我听闻此事，觉得世间萧索，只望隐居山林，却不知前世种下何种因缘，以致今世宿命难逃。叹息间感慨世事无常，不知不觉已是年末，虽志在山野，却也无法真正抛却世俗之事，上皇多次遣人来催我参宫，无奈之下只得前往。

三六

入宫侍奉时，我的着装是由祖父四条兵部卿打点的。虽如往常一般，祖父打点的着装并不稳妥，但我还是很感激祖父的照顾。小皇子随风而逝后，我便时常想：“这定是我和那人犯下的过错，使小皇子受了报应。”而哀伤愧疚不已。小皇子那无忧无虑的笑容，同上皇毫无二致。我曾听隆显大纳言说过，上皇曾微服出宫，驾临隆显大纳言的宅邸，只为见小皇子一面。我听闻上皇也曾呢喃道：“小皇子与朕真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思及此处便悲不自胜。郁郁一夜过后，天明之时，不知为何东二条皇太后对我下达了入宫禁令，并将我从仕女中除名了。我自问并未犯下任何过错，也不知理由为何，便愈发觉得人世无常。上皇虽明确表态道：“东二条皇太后虽是如此态度，但朕绝无此意！”却也兀自因政事烦心着，我便也蛰居不出。只是，虽被东二条皇太后下了禁令，但我仍可侍奉于上皇的宫殿，上皇怜惜我，我也便依附于他，尽心侍奉。

话说，前任斋宫[56]殿下乃是后嵯峨上皇的皇女，因服丧而卸任，但朝廷却久久不准殿下离任，殿下便仍在伊势留守三年。今年秋季，前斋宫恺子殿下上京后，居于仁和寺境内衣笠山附近。因着父亲久我大纳言与恺子殿下乃是远亲，父亲生前便曾侍奉于殿下左右，在殿下远赴伊势时，亡父也曾效犬马之劳。我因着这层关系，便对殿下尤为亲近，常去仁和寺拜访，以慰殿下寂寥之情。十一月初，大宫太皇太后欲与恺子殿下会面，将会面场所选在了嵯峨宫殿。大宫太皇太后传言于东二条皇太后道：“仅哀家一人出席未免太不近人情，万望同至。”前些日子，上皇为政权之争、立太子之事而烦心之时，大宫太皇太后从未遣人慰问，此时却殷勤相问，令上皇愤懑不已。上皇说道：“如若不去，太皇太后此后又要没完没了。”便摆驾嵯峨宫殿，又对我吩咐道：“卿并未被禁入嵯峨宫，便随朕来吧！”于是我也伴驾而至。我当时穿着枯野套色的三件套，外披着红梅套色的薄衣。因逢东夫人所出皇子被册封为太子这一喜事，仕女们出仕时皆身着唐衣，我便也搭了一件红色的唐衣。上皇连随驾的主炊仕女也未带，仅令我一人随行，便出宫了。

三七

上皇在大宫太皇太后的房间内，茶余闲谈之时说道：“朕的小姑娘，自幼便在朕身边长大，习惯了在宫中侍奉，朕便也惯常带着她到处走动。许是此番举动令东二条皇太后有所误解，还将她从仕女簿中除名了。如若朕也弃她不顾，她该如何是好？其亡母故大纳言典侍，其亡父雅忠，皆曾忠诚地侍奉朕，他们将她托孤于朕，朕怎能置之不理？”大宫太皇太后附和道：“上皇所言极是，怎能将此女置之不理？更何况，在身边侍奉久了的人不在，难免有诸多不便。”太皇太后还对我说道：“若有困扰之事，便可与哀家相商。”真是荣幸之至。承情至此，我却不安地想道：“上皇的这般怜惜之情又能持续几何呢？”

今夜为了悠然地闲话家常，御膳也在大宫太皇太后的房间中进食。夜已深了，我便伺候上皇于蹴鞠场对面的房间就寝。当晚并无其他仕女侍寝。随行的臣子们则有西园寺大纳言（“雪之曙”）、舅父隆显大纳言、长相、为方、兼行、资行等人。

夜尽天明，大宫太皇太后遣人传言道：“今日应派人去迎接前斋宫殿下。”便遣了牛官、下人和北面武士过来。上皇今日出门前特意精心着装，他说道：“今日就要见到前斋宫殿下了？”所穿衣物为绣着地榆纹样的枯野套色的猎衣、绣着龙胆花纹样的浅紫色的直衣、紫菀套色的裤袴，皆辅以香薰。

三八

时至傍晚，有人传道：“前斋宫殿下到！”下人们将寝殿南面的隔扇取下，换上了薄墨色的幔帐，还搭配了一些小帷帐。之后便听下人们传道：“前斋宫殿下与大宫太皇太后会面了。”这时，大宫太皇太后遣她身边的仕女过来传话道：“前斋宫殿下已然来访。仅哀家一人未免太不近人情，且过于冷清，请上皇入室一叙。”上皇便随着仕女进入了房间。我像往常一般，手持上皇的太刀，随侍君侧。

大宫太皇太后，身着混纹织法薄绢质地的浅墨色上衣，外面披着浅灰色的外套，身前立着几个同样色系的小帷帐。前斋宫殿下，身着红梅套色的三件套，外披着一件青色的单衣，这种搭配显得有些违和。陪侍的仕女乃是前斋宫殿下的远亲，身着紫色系的五件套，并没有搭配礼服。

斋宫殿下时年二十出头，她成熟大方的样子格外动人，难怪伊势神宫的神明也不愿她离开。若以花儿相喻，斋宫殿下应被比作樱花，乍一见便以为是樱花仙子下凡一般，美丽出尘。她仿佛不食人间烟火的仙子一般，我甚至无法想象她与男子相恋该是何种样子。何况本就风流成性的上皇，更是对她如痴如醉。我在一旁，已为斋宫殿下感到惋惜。

上皇与斋宫殿下闲聊片刻，斋宫殿下时不时地说起有关神路山[57]的故事。上皇道：“夜已深了。与神路山相比，现时京城的岚山虽只有枯枝败叶，也请殿下探访过后，再议归程。”便回自己的房间了。上皇回房后，急道：“这般可如何是好？如何是好？”我腹诽道：果真如我所料。便甚觉有趣。上皇对我说道：“卿自幼便侍奉于朕身侧，为表忠心，请务必做一回红娘。若此事能成，朕便信卿对朕真心一片。”我便只好作为使者前往斋宫殿下的房间。我故作淡然道：“今日与殿下相见，实是荣幸至极。如此外宿，不知殿下是否习惯？”悄然间递进一封书信。是用表里漂白的薄和纸书写着的：

故人把酒忆欢年，倩影音貌醉心潭。

方才告别思慕起，缱绻情怀君何知。

三九

夜已深了，侍奉于前斋宫殿下左右的仕女们都已经入睡了。殿下本人也正倚着帷帐休息。我凑上前去，将上皇心悦殿下之事禀明。殿下听后，仅是红了脸颊，并不多言。上皇的书信也被放置在一边，殿下似乎并不欲阅读。我无奈之下问道：“小女子该如何回复上皇为好？”殿下仅道：“上皇此举太过突然，本宫不知该如何回复。”便又睡下了。我只好回到上皇的房间，将事情的来龙去脉禀明。

上皇催促我道：“速速带朕前往殿下的寝殿！”我虽觉不妥，但也觉得此事并不难办，便带上皇前往。上皇此前所着的猎衣过于花哨，不便避人耳目，便仅着大口裙裤，悄然入室。

我先入室，悄悄打开拉门，见殿下仍同我离开时一般，正在酣睡。侍奉于殿下左右的仕女们似乎也都已然熟睡，室内格外安静。上皇俯身进入拉门，此后将会发生什么呢？我也不好就此撒手不管，便躺在了守夜仕女的身旁。守夜仕女事到如今方才醒来，问道：“你是何人？”我答道：“我见殿下身旁人手不足，便来同你一起守夜。”那人竟信以为真，还同我闲聊起来，这性子真是过于天真。我说道：“夜已深了，我们也睡吧。”便在一旁假眠。此处离上皇与殿下所处幔帐处不远，里面的动静清晰可闻。上皇似乎并未多费口舌，便赢得了前斋宫殿下的芳心。殿下沦陷得实在过于轻易，我不禁想道：若是斋宫殿下顽强抵抗，不肯轻易妥协，该是一幅多么有趣的光景。东方已然泛白，上皇趁着天未大亮前溜回了自己的房间，对我说道：“樱花虽美，但枝条却甚是脆弱，举手可折。”我腹诽道：果然如我所料。

上皇直睡到日上三竿之时方醒，说道：“糟糕，偏偏今日却睡了个懒觉。”匆忙写了书信赠与前斋宫殿下。殿下仅回道：“昨夜之事如梦如幻，如今仍然不敢相信。”

四十

上皇遣人向大宫太皇太后传信，问道：“今日为迎接稀客，可有特别节目？”而大宫太皇太后答道：“并未有所准备。”上皇便命隆显大纳言筹备酒宴。傍晚，酒宴已筹备妥当，上皇遣人邀请大宫太皇太后参宴。我作为侍奉大宫太皇太后和前斋宫殿下之人，负责为大家斟酒。三巡之内，皆是举杯空饮。大宫太皇太后道：“仅是如此，未免有些遗憾。”便向前斋宫殿下敬酒。同时，也命人为上皇斟满酒。上皇召实兼（“雪之曙”）和隆显觐见，他们候在外廊上，屋内立起帷帐与他们相隔。上皇赐美酒予实兼，实兼将其让于隆显，说道：“隆显大人才是主办者。”隆显笑道：“此乃二条小姐特意为大人所斟美酒，我岂敢冒领？”实兼便一饮而尽，之后隆显也饮了一杯。

太皇太后说道：“因太上皇驾崩之事，宫中禁管弦禁游宴。今夜就让我们尽情放纵一番吧！”话毕召其贴身仕女为大家弹奏古琴，另外为上皇和实兼奉上了琵琶。兼行为大家吹奏筚篥，宴会一直持续到深夜。两位公卿咏唱“神乐歌”[58]，善胜寺大纳言同往常一般，咏起了“芹生之里”[59]。

无论我如何劝酒，前斋宫殿下仍是滴酒不沾。向上皇禀明此事后，上皇道：“如此朕亲自为殿下斟酒吧！”便拿起了酒壶。这时，大宫太皇太后说道：“既然上皇欲劝殿下饮酒，虽不是‘珠帘’中所说的小余绫岩滩[60]，也请上皇为助兴吟咏一曲。”上皇吟了一曲“今样歌”[61]，歌曰：

悲乎卖炭翁！可怜老翁衣正单，却为营生愿天寒。[62]

我听得兴致正浓，太皇太后道：“如是，我们便饮了此杯！”三巡过后，便又向斋宫殿下敬酒。见上皇又拿起了酒壶，欲为斋宫殿下斟酒，太皇太后酸溜溜地说道：“虽说上皇乃是上天之子，无父无母，但上皇今生能够荣登大宝，该是托了哀家的福才是。”仍要求上皇吟咏助兴。上皇道：“朕自生身为人，荣登大宝，乃至于获上皇尊号，皆是托了母后的福。母后之命，无有不遵。”便又唱道：

庭中龟池边，仙鹤成群至。

龟鹤同来贺，母后寿无疆。

上皇将此曲反复咏唱三遍，并三次向大宫太皇太后敬酒。此后，太皇太后回敬上皇一杯，上皇笑道：“实兼卿得了美人敬酒，隆显卿定是羡慕不已。”便将此酒赐予隆显大纳言。此后，上皇又赐酒予参宴群臣，酒宴便就此结束了。

我本猜测上皇定是要与前斋宫殿下共度此良宵，上皇却对我说道：“朕有些醉了。替朕捶捶腰吧！”便在自己房间睡下了。夜尽天明，前斋宫殿下今日便回仁和寺了。上皇今日驾临今林殿。大宫太皇太后的母亲贞子准后，今日身体不适，便在此处歇了，翌日才启程归京。

四一

上皇回宫后，傍晚时分，东二条皇太后遣仕女中纳言夫人为使者，来访上皇的宫殿。上皇问道：“何事？”中纳言夫人传皇太后言道：“对于二条的所作所为，臣妾实在不敢苟同。臣妾本已将其除籍，上皇却仍然对其宠爱有加。甚至允许二条身着华丽的三件套，与上皇同乘一车，使得大家纷纷议论道：‘似乎是东二条皇太后在与上皇陛下同乘！’实在是有失体统。二条此举使臣妾颜面尽失，既是如此，请上皇允许臣妾告假归宅，臣妾便就此出家罢了。”上皇答道：

“太后所言，朕已知晓。然，二条之事，却是恕朕不能依从。二条的亡母大纳言典侍，生前为侍奉朕尽心竭力，朕自是与她更为亲厚。朕本欲厚待于她，却不想她红颜薄命。二条作为典侍的遗女，典侍将她托孤于朕，朕理应好好待她。更何况二条的亡父久我大纳言临终之际亦对朕有所嘱托。君王之所以能为君，是因为臣下忠心耿耿；臣之所以能为臣，是因为君王皇恩浩荡。久我卿临终所托，朕自然无有不应。朕应承后，久我卿便也能够安心地与世长辞。君无戏言，久我卿也必定在九泉之下观察朕之言行。二条无甚过错，朕做不到将其除籍。更做不到将她赶出宫殿，令其居无定所。

“此外，关于二条所着三件套之事，此前也并非无此先例。在二条四岁时，她初次参宫，其父久我雅忠卿言：‘微臣官位低下，却不想委屈了这孩子，便让她以其祖父久我太政大臣之女的名义参宫吧！’朕便特别允许她乘五丝牛车，着数层里衣、双层绫罗。另外，二条的亡母大纳言典侍乃是以北山入道太政大臣西园寺公经卿之养女的名义入宫侍奉，由此算来，二条也应算是北山准后的养女。在二条着袴仪式[63]之时，准后殿下亲自为二条着装。自那时起，无论是从久我太政大臣方面来看，还是从北山准后方面来看，二条皆身份颇高，可以允许其穿着薄衣、白色裤裙。并且，二条与朕同乘一车之事也已成惯例，太后却在此时突然发难，实在难以服众。

“二条她何曾与下等仕女一般言语粗俗举止不雅？如若真有此事，届时朕定当听从太后所言，对二条加以惩戒。即使如此，朕也不打算将其赶出宫殿，令其居无定所。届时朕便将她降为下等女官，令她侍奉朕。久我大纳言在其女被赐予‘二条’这一仕女名之时，将此名返还后宫之事广为人知。是故，当时无人以‘二条’之名称呼她，也不允许如此称呼她。久我卿言：‘微臣官位低下，是故令小女以其祖父太政大臣久我通光之女的名义参宫。既是如此，小路名二条作为其仕女名便与小女身份不符。那么，暂且令小女以上皇身边的小姑娘的身份参宫吧。微臣总归也将位列大臣之位，届时再为小女定仕女名也不迟。’既是太政大臣之女，自是可以穿着薄衣。虽说各家有各家的家风，个人有个人的荣誉，但总归，无论是花山院家还是闲院家，都是淡海公藤原不比等的子孙，这自不必多说。

“久我家乃是村上天皇之皇子、圆融天皇之皇弟——第七皇子具平亲王的后代，降为臣籍还不出几代。是故，久我家的嫡女身份高贵，本不该出仕宫廷。而二条之母大纳言典侍乃是侍奉于朕的女官，她红颜薄命，朕便将她的遗女求了来，自小养在身边。此事太后定也有所耳闻，却不知为何突然发难。太后所言出家之事，定是因为太后前世已然善根深种，今生才能喜结善缘。太后自行定夺便可，此事不应由他人置喙。”

此后，东二条皇太后对我便愈发不善，幸而上皇对我宠爱有加，我便一心好生侍奉。

四二

话说，上皇与前斋宫殿下在嵯峨宫殿共度一夜后，便与殿下再无联络。我心中对殿下怜惜不已，作为二人之间的红娘，也不想二人就此断绝关系，便对上皇进言道：“无论如何，直到年末您都不与斋宫殿下见面，恐有不妥。”上皇才道：“卿所言极是。”着笔写了一封书信。

上皇传言于前斋宫殿下道：“殿下若有空闲，烦请入宫一叙。”我作为使者直接拜访了斋宫殿下的养母高尼，话还未说几句，高尼便呜咽不止，道：“贫尼本以为殿下会终生侍神，焉知殿下会逢此尘缘。自于嵯峨宫殿与上皇共度良宵后，殿下便相思成疾，郁郁终日……”高尼哀怨不止，令我好生烦躁，只道：“殿下若得空闲，我便迎殿下一同入宫。”高尼答道：“殿下卸任后便过着娴静的生活，入宫觐见又有何不可？”我归宫后将此事回禀上皇，上皇道：“若是前斋宫殿下拒人于千里之外，朕便会情不自禁，夜不能寐。可殿下不须朕多言便已芳心暗许，朕便觉得甚是无趣了。”此后上皇命人备好了车马，大约是在岁末，避人耳目地将殿下接入了宫中。

路途漫漫，直至深夜斋宫殿下才堪堪入宫。因为面朝京极大路的“偷情场所”（角宫殿——译者注）现今已是太子居所，是故上皇令斋宫殿下所乘牛车在大柳宫殿的游廊边停靠，并命人将殿下接至上皇日常居所旁的第四间披屋中。如往常一般，我与殿下隔着一扇屏风，闲话家常。殿下向我哭诉嵯峨宫一夜后上皇对她的冷遇，我对殿下的遭遇甚是同情。随着宣告夜尽天明的钟声响起，殿下未见到上皇一面便不得已退出宫殿。我望着殿下的背影，恍然间发觉殿下的衣袖已然被泪水晕湿了一片。

四三

已至年关，我内心孤苦，却倾诉无门，甚至无暇归家。上皇今夜似乎召了东夫人侍寝，我用完晚膳后，便借口腹痛，回到了房间，却见那人（“雪之曙”）站在我房间的门前，对我说道：“已是深夜，莫负良辰。”我虽想着“隔墙有耳，怎能与他私会于此”，却因近日来脆弱得紧，禁不起他花言巧语，便应了他。我与那人一同偷偷溜进了房间，一夜无话。天边将将泛白之际，他便起身离去，我望着他的背影，心中恋恋不舍之情难以自抑。与他的惜别之情，甚至超越了年关的愁绪。如此平添了别绪，现时想起来，仍会泣下沾襟。

第二卷

一

古人云“时光如白驹过隙”，光阴确是如早濑川的流水般一去不复返，眨眼间，我已是十八岁了。正如古歌中所云“百鸟齐鸣春盎然”[64]，然而在这柔和的春晖中，我却不知何故，心中烦闷不已。我的心中无忘忧之时，使得明媚的春色在我看来也黯然无光。

今年的御药仪式是由花山院太政大臣主持的。去年，由于龟山天皇任命太政大臣官兼后院别当，惹得后深草上皇心生不快。此后，后深草上皇的小皇子被立为太子，上皇心中的怨气便也烟消云散了。时至今日，上皇也不再计较此事，便令太政大臣主持此次御药仪式。此次御药仪式格调颇高，仕女们纷纷用心整理好衣襟下摆和袖口，御膳房的仕女们也争奇斗艳，衣着华丽，色彩鲜艳。此情此景，令我想起几年前，亡父大纳言也曾为上皇主持过御药仪式。正如古歌所云：“新春何曾新气象，只为故人泪沾裳。”[65]虽已时过境迁，我思念亡父的泪水却仍是难以抑制。

二

太子殿下早早就吵着想要分队进行比赛，并要求在正月十五之前分好队伍，宫殿中热闹非凡。同往常一般，上皇和太子殿下分别统领两队，各位朝臣和仕女通过抽签分配对手。比赛是由朝臣与仕女互为对手的。太子殿下率领的队伍，以东宫太傅藤原师忠为首，皆是朝臣；上皇率领的队伍，成员皆是由仕女组成，对手由抽签决定。我的对手是东宫太傅大人。上皇鼓舞士气道：“望众位皆能慧心巧思，尽己所能！”

在正月十五日，最令仕女们烦恼之事便是“粥杖信仰”[66]。当天，上皇召集了家臣，一起用粥杖击打仕女们的腰部。大家对此事甚是反感，我便和东夫人相商，谋划着一起给上皇设一局。十八日一早，早膳结束后，仕女们便都聚集在御膳房中。大家商定好，新大纳言夫人、权中纳言夫人守在浴场门口，别当、九五夫人守在殿外，中纳言夫人守在上皇的房间，真清水夫人守在游廊上。我和东夫人藏在里间，悄声闲谈，说道：“上皇待会儿定会来此处的。”果不其然，上皇不知我们有此密谋，身着广口裤裙便大剌剌地走了进来。入室时，上皇奇道：“为何此处不见人影？该是何人当值？”此时，东夫人从后面抱住了上皇。上皇惊叫道：“来人啊！来人啊！”一时间也无人前来。好不容易，在檐廊候着的师亲大纳言赶来，却被守在游廊上的真清水夫人拦住道：“我等有要事处理，不便放行。”师亲大纳言见我们拿着粥杖，便慌忙逃走了，我们也如愿以偿地还击了上皇。直至上皇求饶道：“朕往后必不再犯！”方休。

三

在我暗自得意终于摆了上皇一道之时，上皇已在晚膳时向群臣提及了此事。众臣候在殿中，上皇怨道：“朕今年已是三十有三，可说是正值厄年，所以才遭此番灾难。朕身为天子，乃是九五之尊，岂有被杖打的道理？溯古迄今也绝无天子被杖打之例。为何众卿不前来护驾？尔等也同仕女们串通一气吗？”群臣纷纷请罪。二条左大臣、三条坊门大纳言、善胜寺大纳言和西园寺新大纳言（“雪之曙”）、万里小路大纳言纷纷奏道：“臣等以为，虽是上皇的贴身仕女所为，但是杖打上皇一事，绝不应轻饶。就连古时的逆臣贼子都不曾有此想法。上皇乃是九五之尊，就连上皇的影子都不可被冒犯，何况是龙体被杖责。此乃重罪。”

此时，善胜寺大纳言又同往常一般，出头道：“话说回来，究竟是何人如此胆大妄为？请上皇告知，臣等便可开堂审理此事。”上皇问道：“此等重罪，是否应当连坐？”众臣纷纷答道：“自是如此。此罪当累及六族。”上皇笑道：“犯此事之人乃是故久我大纳言之女、四条隆亲大纳言之孙、善胜寺隆显大纳言之甥。尤其善胜寺大纳言始终对其照顾有加，说是其养父亦不为过。此人便是朕的仕女二条。若是累及亲族，善胜寺大纳言首先便难脱干系！”众臣闻此事后皆哄笑不止。

四

众臣议论道：“年初便要将仕女流放，终是不妥。若要累及其亲族，更是不近人情。古时便有向朝廷进贡以赎罪之事，此次也可效仿先例。”我辩解道：“此事并非由妾身谋划。正月十五日，上皇不仅亲自用粥杖击打我等，还召集家臣一同击打，实在太过出人意料。妾身身份卑微，自是不敢多言。而东夫人对妾身提议道：‘我们一同来给上皇设一局吧！’妾身便应下了。虽说妾身也参与了此事，但绝非妾身一人之过。”然众臣皆道：“无论如何，尔等既已杖击龙体，便是罪罚难逃。”仍是定下须向朝廷进贡赎罪。

善胜寺大纳言作为上皇的使者，向我的外祖父四条隆亲大人禀明事情的来龙去脉。隆亲大人道：“不想二条竟然做出此等无礼之事，我等即刻便进贡赎罪！”隆亲大人不断催促道：“此事不可拖沓，速速处理！”二十日便已奉上了贡品。隆亲所奉贡品颇为贵重：献直衣一套、枫叶套色小袖衣十件、太刀一柄于上皇；献以二条左大臣为首诸位公卿每人一柄太刀；献陆奥纸百张于诸位仕女。次日，善胜寺大纳言同隆亲大人一般，献上了贡品：献紫色的绫罗绸缎、十三弦琴与琵琶于上皇，并将琉璃制的酒杯置于银制的柳条匣中，献于上皇；献牛马于诸位公卿大臣、将细丝织成的瓜果饰品置于绢制的袋子中，献于诸位仕女。

上皇在宫殿中举办了一场盛大的酒宴，酒兴正酣之时，隆弁僧正前来觐见。上皇召其入内，命其入席。宴中，上皇命人取来一条鲤鱼，对僧正说道：“古来便有宇治僧正解鱼之例。[67]大师生于料理之家，怎可抛弃这门手艺？望大师为朕展示一番刀工。”僧正断然拒绝，然上皇却屡次下命。隆显大纳言将菜板摆在僧正面前，并取出菜刀和鱼筷置于一旁。上皇道：“如此大师便无法拒绝了吧。”上皇身前放置着隆显所献酒杯。僧正只得认命，身着僧衣便开始切鱼。如此场景，着实不常见。

僧正稍稍动手后，对上皇奏道：“贫僧无法下手切鱼头。请上皇恕罪。”上皇却仍不满意道：“怎可如此？”僧正无法，只得手法麻利地切下了鱼头，便急于请辞。上皇对僧正的刀法着实佩服，便命人将隆显所献酒杯送至僧正的车前，赐予僧正。

五

隆显大纳言启奏上皇道：“微臣与父亲作为二条的舅父和外祖父，皆已献贡赎罪。但臣等不过是其母方的外戚。据臣所知，二条父方的祖母和叔母仍然健在，为何不见她们进贡？”上皇道：“话虽如此，然久我高尼乃是故久我大纳言之继母，二者并非真正血脉相连。如若令其献贡，未免太过不近人情。太过较真便反倒显得无趣了。”而隆显大纳言又进言道：“微臣以为，如此便饶过久我家着实不妥。可着令二条为使者，前往久我家论赎罪事宜。另外，微臣听闻，二条自幼便受西园寺家的北山准后喜爱，准后也曾对其生母大纳言典侍多有照拂。”上皇便对西园寺实兼大纳言（“雪之曙”）道：“可应令准后赎罪？”实兼大人回道：“微臣以为，上皇此番要求有些不合道理。”而上皇却坚持道：“西园寺家也脱不得干系。”于是，西园寺家也不得不献贡赎罪。

西园寺家便也同四条家一般，将沉香作船身、三块麝香作船夫的小船饰品以及一些衣物献于上皇；将牛和太刀献于二条左大臣；献牛匹于众卿；献金银箔、金银沙纸、金银粉纹样的漆器和红梅套色的陆奥纸百张于众位仕女。

六

话说回来，此事也不能就此作罢，隆显大纳言向久我高尼传书道：“二条犯下如此重罪，其亲族都应向上皇献礼赎罪。且问，久我家方面当如何应对？”久我高尼答道：“关于此事，贫尼有话要讲。二条尚在襁褓之时，其母便与世长辞。其父大纳言悯其孤苦，在其幼少之年便将其送入宫中。二条可说是由上皇抚养长大的，贫尼本以为她会出落得比深闺女子更为温婉得体，而事实却并不尽然。此番二条犯下如此无礼之事，更令贫尼难以想象是久居宫廷之人所为。贫尼以为，许是上皇的教育出了问题。二条如此目无尊长，上皇却仍对其宠溺非常，这才使二条恃宠而骄吧。具体细节，贫尼并不知情。贫尼斗胆请奏：是否应请上皇下旨依次追究责任呢？若是如此，久我家不应被累及。若是雅忠大纳言仍在世，久我家还可因怜悯其子而献礼赎罪。但如今雅忠已然辞世，贫尼与此子无亲无故，若上皇下令，贫尼即刻便可将其逐出家门。”

隆显大纳言持此书信，回禀上皇后，众卿道：“久我高尼所言，也不无道理。二条既是在宫中长大，此事便不应祸及久我家。更何况，坊间传说道：女子香消玉殒后，应由其初夜所奉男子背过三途川。如此说来，若论起亲疏，上皇岂不是也应赎罪？”上皇道：“如此成何体统？朕自身被冒犯，却要亲自赎罪么？”群臣谏言道：“君王若有不当之处，臣下自当指出，此为正理。”是故，上皇便也需献礼赎罪。此事交于藤原经任卿负责。上皇赐众卿每人一把太刀；赐仕女每人一套衣裳。此事确是有趣极了。

七

如此，已是三月。供奉后白河上皇的法华经八讲法会惯常于三月举行，因六条宫殿的长讲堂已被烧毁，今年在正亲町的长讲堂举办法会。决定举办法会后的第十三日，上皇驾临正亲町，当时有一位殿下[68]觐见。他对上皇说道：“贫僧在此恭候上皇还驾。”便候在游廊上。我正巧路过游廊，见到了殿下。我对他说道：“上皇马上便可还驾回宫。”便要离开时，他却阻拦道：“小姐请留步！”我不知何事，但也不好脱身，便与他一同候在游廊上。他似乎并无要事，仅是与我闲谈起来：“乃父故久我大纳言生前尝与贫僧多次提及小姐，其言情真意切，不敢忘怀。”提及亡父，我便觉得怀念得很，不知不觉中已与他对坐畅谈起来。然而，意想不到的是，那位殿下竟对我示起爱来。殿下道：“贫僧怀着如此欲望日夜修行，想必佛祖也会认为我不够虔诚吧……”此事实在过于出人意料，我便欲想办法含混过关，并伺机脱身。这时，他拉住了我的袖子道：“请小姐务必寻个机会再与贫僧相见一次，让贫僧心中有个念想也好。”殿下眼中的泪水不似做作，却令我稍感烦躁。这时，侍从们传言道：“上皇起驾回宫！”游廊上喧闹非常，我便趁机拉回袖子，逃离了此处。

此事过于出乎意料，令我觉得如梦如幻。此时，上皇与那位殿下会面，我作为陪膳仕女侍奉于前。殿下说道：“贫僧已多日不与女子饮酒了。”便向我劝酒。在陪膳中，我却思考着他对我示爱之事，实在是不可多得的经历。

八

话说，后深草上皇和龟山上皇[69]关系不甚融洽，镰仓幕府方面似乎认为长此以往并不可行，为解决此事，龟山上皇欲摆驾冷泉富小路宫殿。因龟山上皇想要观赏蹴鞠场周围的树木，后深草上皇便有心举办一场蹴鞠比赛。上皇召近卫大臣鹰司兼平前来，问道：“朕欲举办一场蹴鞠比赛，卿有何建言？”大臣道：“赛中可酌情小饮片刻。整理服装时，可命人献上柿酒。上皇可令仕女斟酒。”上皇又问道：“选哪位仕女斟酒为好呢？”大臣答道：“选年龄适宜，办事妥帖者为妙。”于是，我便被选为负责赛中斟酒的仕女。当日，我身着桦樱套色七件套，里山吹套色[70]的罩衣，上面披着青色的唐衣、红色的绸衫[71]。下身穿着生绢制的裤裙。内着提花织法织成的红梅套色的三件套小衣和织花绫子所做的两件套小袖衣。

龟山上皇驾临富小路宫殿时，见自己的坐席处于与后深草上皇对等的位置，便道：“想当年父皇仍在世时，座次安排长幼有别。现今皇兄如此安排，愚弟恐有不妥。”便将自己的坐席从正房挪至檐廊。后深草上皇迎出来道：“《源氏物语》中，朱雀上皇驾临光源氏所居六条宫殿时，身为主人的光源氏本欲自降坐席，其兄朱雀上皇却下旨将其坐席设在与他对等之位。而今皇弟既为贵客，却欲自降坐席，是何道理？”众臣纷纷夸赞道：“上皇好风度！”

首先举行了酒宴，待三巡过后，太子殿下驾到，蹴鞠大赛便开始了。比赛进行到一半时，龟山上皇走进了客室。仕女别当夫人当时身着松袭套色[72]的五件套和红色的绸衫，外穿柳套色的罩衣和里山吹套色的唐衣，将装着柿子酒的黄金酒壶和酒杯置于柳条匣中递予我。我为龟山上皇斟酒，他却反劝道：“卿可先饮此酒。”

直到傍晚时分，蹴鞠比赛才结束。龟山上皇命侍从们点起火把，摆驾回宫。

翌日，龟山上皇遣其近臣仲赖为使者，赐予我一封书信，上书：

初见婀娜姿，恍惚入梦中。

却无梦醒时，难忘卿容颜。

龟山上皇的和歌书于红色的和纸上，随函附赠一枝柳条。我若拒不回函，未免过于不通情理。便回赠和歌一首，书于浅蓝色的和纸上，附赠一条樱枝：

谨闻初见君偏爱，恰似梦境未醒时。

可叹尘世多空虚，花开花落无处寻。

此后，龟山上皇仍时常赠书信予我。我向师亲大纳言借了一辆牛车，便归家了。

九

话说，六条宫殿的长讲堂已然建成，后深草上皇于四月正式移驾六条宫殿。上皇在长讲堂中举办曼陀罗法会，主讲高僧为公豪僧正，由二十位僧人负责诵经。上皇移驾后，由宪实僧正作为主讲高僧，举办了定朝堂供奉仪式。

上皇移驾之时调用了五辆牛车。我坐在第一辆牛车的左侧，右侧坐着京极夫人。我当时身着抚子套色的七件套、若菖蒲套色的罩衣。京极殿下身着青藤套色的五件套里衣。搬迁后三日内，我皆身着白色里衣、红色礼服，搭配着裙裤。

上皇提议道：“我们来举办一个装饰庭院的比赛可好？”于是诸位公卿大臣、殿上人、上等仕女、中上等仕女依次分到了一方庭院。我分到的是上皇居所东向两间地；平时继卿分到的是定朝堂前两间宽的过道。时继卿在庭院中的细流上架起了小拱桥，看起来憨态可掬。善胜寺大纳言在夜间将其盗来，放在了我所分到的庭院中，实在是有趣极了。

十

如此，时值八月，上皇也不知怎的，却是龙体欠安。上皇连续几日不思饮食，整日大汗淋漓，大家纷纷担心不已。御医前来问诊，在上皇身上行了十处针灸，却仍然不见好转。直至九月八日，上皇命人开始做延命祈祷，却仍不见成效，我也只能哀叹度日。话说，此次入宫进行延命祈祷的高僧却是今年春季对我真情流露的那位殿下。在那之后，我时常作为使者参见那位殿下，他便常常对我热情示爱，我只得伺机推脱。最近，他写了多封情真意切的情书予我，时时催我回信。实在不胜其烦，便将发绳撕下一端，仅书“梦”一字，也未曾与他见面，只是放在他处便回来了。

几日后，我仍是作为使者拜访之际，他将一枝大茴香扔给我。接住后去角落处偷偷看，发现叶子上写有文字：

晨间采香枝，露珠莹欲滴。

辗转思卿泪，欲知梦若何。

我便觉得他确是温柔风雅之人，此后逐渐对他心生爱意。亦乐得作为使者拜访殿下，并常与殿下闲话家常。此番殿下入宫，与上皇会面后，我对他叹道：“上皇如此久病不起，可如何是好……”殿下道：“请小姐在佛事开始之时，派人持祈祷所用纸人，来讲堂见我。”

十一

上皇吩咐我道：“初夜祈祷开始之时，将朕的衣服拿到长讲堂来。”我便来到了长讲堂。诸位僧人皆为准备法会而去更衣了，堂内空无一人。我来到了那位殿下所在之处。

我问道：“殿下所吩咐的纸人应当送至何处？”殿下道：“送往道场旁边的房间即可。”前往该处，发现室内灯火通明。他身着一件服帖的衣裳，走了进来。我正不明就里，他便抱住我，泣不成声道：“我佛慈悲，便是贫僧陷入了爱欲之中不能自拔，佛祖也定会拯救贫僧的吧。”我虽烦躁不已，考虑到这位殿下的身份，却不好过多斥责。只能任他抱住，说道：“如此真是愧对佛祖。”别无他法。

如此，和他度过的如梦似幻般的一刻良宵，令我眷恋不已。不久后，已是初夜祈祷的时辰，僧人们都走了进来。他从后门潜了出去，还不忘嘱咐道：“待到后半夜，请小姐务必再来此处。”很快，初夜祈祷便开始了。他仿佛无事发生一般念诵着经文，我却觉得他作为主事高僧，并无心祈祷，此事真是可怕极了。

室内灯火通明，而与此相比，陷入爱欲之道的那位殿下与我，死后定会堕入漆黑的地狱吧。可我对他的思慕之情却并非像这燃烧的火焰般激烈。已到了后半夜，我便趁着人少之时，偷偷地溜了出去。这时，他已然结束了初夜祈祷，时间也较为宽裕。我看着殿下对着我抽噎的样子，便怜他性根深种。然而破晓的钟声已然响起，殿下强硬地留下了我的贴身里衣，又将自己的贴身里衣递给我道：“留作纪念也好。”他穿戴整齐后依依惜别的样子，虽不足以点燃我的热情，却也柔雅万分，令我感动不已。我对他的样子难以忘怀，溜回自己的房间想要小憩片刻之时，方感觉到他赠予我的里衣下摆处似有玄机。我仔细一看，里面揣着一小块陆奥纸，上书：

秋夕晓之月，照吾心悲凉。

拥卿难自已，惘然幻亦真。

也不知他是何时所写，这更令我切身体会到了他的情真意切。在法会期间，我便常常伺机溜走，和他夜夜密会。如此，此次法会中他毫不洁身自好，真是愧对佛祖。二七过后，上皇便逐渐病愈，便将三七日定为法会的最终日，他便也将离开宫殿。

他在离开的前夜，对我说道：“此次一别，又待何时才能再与小姐相见？贫僧定会为情所困，无心修行，以至于法坛积灰、护摩坛也再无烟火缭绕。[73]如若小姐也能钟情于贫僧，贫僧便是离开尘世遁入深山又何妨？”令我不由心生不快。伴着他的抽泣声，破晓的钟声响起，已到了与他分别的时候了。不知何时，我已经习惯了他抽噎着对我深情告白。他的泪水似决堤般涌出，虽担忧“坊间传言似流水”，却也难掩对他的怜惜之情。

如此，法会结束后，他便退出了宫殿。我虽并非心悦于他，却也难免思慕，好端端地平添了许多愁绪。

十二

在九月举办了供花仪式。六条宫殿焕然一新，龟山上皇也驾临此处，令宫殿更加熠熠生辉。龟山上皇对后深草上皇道：“为准备供花仪式，借皇兄的仕女们一用。”大家便纷纷踔厉风发，用心准备起来。唯独我一直郁郁寡欢，不愿出门。供花仪式结束后，两位上皇为采松蘑而驾临伏见宫殿。当时，近卫大臣鹰司兼平本应伴驾，不知出了什么差错，却没有到场，便写了一封书信贺道：

吾朝寿比伏见山，历尽千秋传万代。

世世繁荣愈昌盛，胜若小松始绿时。

后深草上皇回函道：

松茸生千秋，吾朝历万代。

愿比伏见山，经久永不衰。

两位上皇在伏见宫殿逗留二日，举办了风雅的酒宴后，便归朝了。

十三

话说，前年七月，我归家时，拿着一柄表里皆用金砂泼洒成细流状，扇面为浅蓝色，上面绘着河流，此外并无其他图案，河流上方用银泥题着“青烟何处往”字样的折扇，去某人家拜访。对方的女儿雅擅丹青，看到我的扇子，便拿出了自己的扇子与我交换。扇子上绘着一面湖泊映着秋景，题字道：“他处望皎月。”拿着换来的扇子进宫参见上皇时，上皇见我的扇子纹样不同以往，便道：“此物可是哪位公子赠予卿的定情信物？”上皇不断追问令我心烦不已，无奈之下只得据实相报。自见到那幅精美的扇面画起，上皇便开始了这不着调的恋爱。三年间，上皇不停地催促我为他引见该女子，心中所念皆是此事，可我又有何良策？此后，不知上皇用了何种手段，该名女子定于十月十日傍晚入宫参见上皇。上皇更加心心念念着此事，醉心于准备见面。正在此时，资行中将求见道：“臣已将上皇所寻的美人儿带上来了。”上皇道：“暂时将牛车带到面朝京极大路南端的水榭处，令她在车中等候。”

十四

三更钟声响起之时，上皇迷恋了三年之人入内觐见了。我当时身着用紫色丝线做地锦纹样提花的青柑子套色两件套里衣，搭配着苏木套色的薄衣，外面披着赤色的唐衣。上皇如往常一般，命我为她引路，我便走近牛车旁，听到该女子下车时发出的衣料摩擦的声音，却是十分粗鲁，毫无涵养可言，令我十分意外。我引她觐见，上皇准备在他惯常与情人幽会的日常居所旁的第四间披屋中接见她，披屋内熏香缭绕，上皇将其布置得十分用心。该女子身着绘着一尺有余的穗彩扇的衣裳，青里的二件套里衣及红色的裙裤，皆是板板正正的，许是未曾穿惯，像是套了个布袋子一样。她个子很高挑、面若桃花、眉清目秀，一看便是个美人，但却不像是大家闺秀。她体态丰腴、个子出挑、肤若凝脂，若是作为一名侍奉于宫廷的女官，出仕于太极殿巡幸等宫廷仪式，定可成为首席，盘起鬓发，担负奉尚方宝剑的任务。

我回禀上皇道：“人已经带到了。”上皇便身着绣着秋菊的薄绢直衣和广口裙裤，走了进来。上皇不愧是用了十里飘香的名香，在屏风另一侧候着的我都可以闻到香味。上皇与该女子的对话清晰可闻，她似乎能言善道，回答上皇的问话时总是娓娓而谈，我便猜想到她不会受上皇的喜欢。就在我想象屋内的情景时，二人已歇下了。我便同往常一般，在不远处守夜，而西园寺大纳言（“雪之曙”）在上皇房间采光隔扇外的游廊上值夜。漏尽更阑之时，似乎该女子轻易便从了上皇，上皇便一脸扫兴地走出了房间。

上皇早早地走出了房间，并召我觐见。参见上皇时，上皇对我说道：“她是个无趣极了的女人。”虽是他人之事，我却也为她感到悲哀。破晓的钟声尚未响起，上皇便将她送回去了。上皇看起来无精打采，换了衣衫后，连夜宵也不曾进，让我为他按摩一番，便睡下了。天公不作美，转眼已是倾盆大雨，可以想象该女子在归途中，一定是雨水混着泪水，浸透了衣襟。

十五

话说，夜尽天明之时，我问上皇道：“资行中将带来之人该如何安排为好？”上皇道：“朕居然把她忘了。带来见朕。”我起床出门时，已是日上三竿之时。在角宫殿前的水榭旁，停着一辆破旧的牛车，被一夜暴雨淋得凄惨，各处都滴滴答答地淌着水。我想着上皇真是过分极了，令人把车拉过来。下人们这才从门下跑了过来。着眼看去，该名女子身着薄丝织的青柳套色的两件套小袖衣，上面粗杂地绣着花的纹样，却因牛车漏雨，全部洇湿了。里衣的花纹透到了表面，渲染到了生丝织的两件套上，显得狼狈极了。她显然哭了一夜，袖口完全被濡湿了，发梢也沾染了雨水，也有可能是泪水的缘故，她整个人都显得湿淋淋的。该女子说道：“这般模样去觐见的话，未免太过失礼。”不肯从车上下来。我对她备感怜惜，便道：“我房内仍有新衣，请换上后觐见吧！昨夜上皇另有要事，便召见得晚了，请不要在意。”她却只是泣不成声，双手合掌哀求道：“请让妾身回去吧！”此时已是夜尽天明，再令她觐见也确是无可奈何，便让她回去了。

我将此事禀告上皇，上皇道：“朕真是办了件糊涂事。”便立即写了封书信赐予该名女子。该女子并未写回信给上皇，只是在写着“吾若陋室结蛛网，风吹雨打破且碎”[74]的砚台盖子上，附着一个似是包着东西的淡蓝色纸包呈了上来。纸包上写着：“恋路阻且长，无可通君处。”[75]上皇打开包裹一看，只见用铺撒着金银泥的浅蓝色和纸中包着几缕黑发，上书：

妾身甚卑微，堪值君提携。

而今生悔恨，怎可怀眷恋。

除此之外，并无他言。

此后，上皇命人追查该女子的下落，却只听闻：“她似乎已看破红尘，出家了。”便毫无音讯了。多年后，我听说在河内地方的更荒寺中，有位严守五百戒律的高尼，便是该女子了。上皇负她良多，而这却成为了她入道的机缘。真可谓：塞翁失马，焉知非福。

十六

话说，“晓之月”殿下遣一名童子送了一封书信予我，令我感到十分意外。他似乎是对我动了真心，此事反倒令我心烦意乱。我虽时而回复殿下的书信，却没有与他见面的机会，如此也省得我烦心，这般直至新春。

今春，龟山上皇和后深草上皇举行了赛花大会，两位上皇纷纷命人入山寻奇花异草，我也度过了一个毫无闲暇的春天。如此，我也无暇与那人（“雪之曙”）密会，只是互通书信聊以慰藉。今年一直在上皇身旁伺候着，直至秋季到来。

约是九月下旬时，善胜寺大纳言交给了我一封细腻的书信，上书：

“在下有要事与小姐相商。有几位女子欲与小姐见面，我们在出云路等候，请小姐务必拨冗前来。因是在下从中周旋，万望小姐赏脸。”想是舅父所托，我义不容辞，便去了出云路，却在那里见到了那位殿下。想来，善胜寺大纳言自幼便与殿下亲近，他又是我的近亲，那位殿下想到拜托他也是情有可原，而这更证明了殿下对我的执念之深。

虽是如往常一般，但他做出如此过分的举动，我便对他多有怨怼，甚至觉得他的执念令人有些毛骨悚然。于是，他向我搭话我也闭口不言，到了欢好之时也只是呆呆坐着，正如古歌所云：“床头床尾情意浓，无奈只得坐床中。”[76]我自己也觉得可笑极了。

他整夜都在泣不成声地向我表白心迹，我却觉得事不关己，在心中暗想道：“今夜便和这位殿下做个了断吧。”可这些又有谁知晓呢？标志着夜尽天明的鸡鸣声声声入耳，那位殿下正对即将到来的离别伤感万分，我却在暗自庆幸，想来也真是薄情。

善胜寺大纳言在门外出声催促，我听到那位殿下出门与他交谈的声音，殿下似乎该返程了。而殿下却又回到了屋内，对我说道：“请小姐送送我吧！”我却答道：“妾身身体不适。”并未起身。望着他抽噎着出门的背影，觉得他仿佛把灵魂留在了我身边，便觉自己真是罪孽深重。

我心中怨恨大纳言骗我出来，便假托公事，在天色未亮之时便匆匆赶回了宫殿。躺在自己的房间内，却总觉得那位的身影就在我身旁，令人毛骨悚然。另外，从殿下赐予我的书信来看，殿下的真情也不似作伪：

生亦合欢死何忧，难得一见空别离。

流水有意花不落，冷情留却吾心头。

事到如今，已是多说无益。然而，我着实觉得晨时对待他的态度太过冷漠，此时也不知如何回复才好。

君诉吾心已不复，恰似流水花不落。

何来君心永不变？秋过残菊色不复。

殿下的书信过于冗长，我不知该如何回复，便只回复了和歌一首。

十七

此后，那位殿下常常写书信予我，我却不再回复，更不愿与他相见。总是找借口避着他，不知不觉已是年末。正在我惊异于时间飞逝时，收到了一封书信。同封却有两份信函，我先看了来自善胜寺大纳言的书信，上书：

“同封奉上了那位殿下的书信。小姐与殿下如今这般情形，实在非在下所愿。在下以为自己并未做任何该被小姐怨恨之事。小姐与殿下本是有缘人，殿下对小姐执念颇深也是情有可原，而小姐却薄情至此，实在令在下悲叹不已。不知小姐竟如此怨恨在下，着实令人惶恐。”

那位殿下的书信显得十分正式，他用纸张将书信折叠包装，将两端用浆糊粘了起来。打开一看，上面盖着不知是熊野还是何处的总寺院的牛王宝印，另书日本国六十个地方的神明之御名及梵天、帝释天等佛教神的御名。此后写道：

“贫僧自七岁遁入佛门，便日日炉坛不离手，经种种难行苦练，发小愿祈祷我朝天长地久，发大愿祈祷世间众人皆能灭罪生善。贫僧本深信，牛王天童诸明王定会保佑自己，可不知着了何种魔道，却生了对女子的欲念。这两年来，贫僧夜不能寐，辗转反侧，心中总是充斥着卿的音容笑貌。便是持经念佛时，耳中也总是回荡着卿的莺歌燕语。在护摩修法时，贫僧便用卿所赠书信代替经文，夜晚时在灯火下，也首先回味卿的书信聊以慰藉。时因恋心难抑，便托善胜寺大纳言为贫僧寻个与卿相见之机。贫僧一心坚信，无论发生何事，卿终究是心悦于贫僧的，如今看来事实并非如此。自此之后，贫僧便与卿断绝往来，再不互通书信。即便如此，卿已深入我心，生生世世必不相忘，想来贫僧死后定会堕入恶道。是故，此恨经久不减。贫僧自剃度以来，至灌顶为止，一生中由所修经法、所诵经文、所坚守的戒律而得到的功德，皆应回向至三恶道。借此法力，即便你我今生无缘，死后贫僧也必定与卿在恶道中相会。贫僧自降生以来，幼少期的记忆已是模糊不清，但七岁剃度，皈依佛门后，便一心向佛，从未对女子生过淫邪之念。贫僧本应一生坚守此念。卿定是以为贫僧也曾对其他女子如此吐露真心，真替为你我之事劳心费力的善胜寺大纳言感到不值。”

我见信中煞有介事地罗列了天照大神、正八幡宫等众多神明的御名，顿觉汗毛倒竖，惶恐不安，却也不知如何是好。我将此封信卷好，包于纸中，并在回信的纸张上写道：

君言情已断，再难续前缘。

见此绝情信，不觉泪沾襟。

我将此书信原封包好，返还给了那位殿下。此后，他便与我断绝了往来。我对此事也无话可说，如此便又过了一年。

新春之际，那位殿下按惯例进宫觐见，我在他入室之时，为他倒酒。上皇并未张扬殿下进宫之事，故此时并无外人，只是如同往常一般，在上皇居所内招待殿下，所以我也无处可逃，只能在殿中侍奉着。上皇对我道：“给朕倒酒！”我正要起身倒酒之时，却突然头晕目眩，鼻血直流，便退出了宫殿。此后大约十日，一直病重不起。不知为何突然发病，我只觉得恐惧不安极了。

十八

如此，大约是二月，龟山上皇驾临后深草上皇宫殿，与后深草上皇进行一对一的箭术对决。龟山上皇与后深草上皇约定道：“若皇兄输了的话，便令皇兄宫殿内的所有仕女，无论品级，皆与愚弟见上一面。若愚弟技不如人，也同样为皇兄引见愚弟宫中的仕女。”后深草上皇输了比赛，便道：“如此朕便如约为皇弟引见吧。”待龟山上皇归宫后，后深草上皇召资季大纳言入道觐见，与群臣商议道：“朕当如何为皇弟引见为好？如何才能令此事成为一桩罕见的趣事呢？”众臣纷纷道：“像举办正月里的仪式一般，将仕女们召集至御膳房，却也毫不新奇。或是，像相面先生给仕女们算命一般，令仕女们依次与龟山上皇相见，也毫无新意。”上皇道：“若是像《源氏物语》中，紫夫人为回复秋好中宫的和歌而举办的船乐宴会一般，造一对龙头鹢首船，令仕女们手持水瓶侍奉于船中[77]，如何？”却又自己否定道：“造龙头鹢首船过于大张旗鼓，又劳民伤财。”始终定不下来。

资季入道谏言道：“微臣以为，若是令上等仕女、中上等仕女、中等仕女各八人，装扮成上中下三队蹴鞠手，在橘院中设置好蹴鞠场，装作进行蹴鞠比赛，可说得上是罕见之事。”众臣纷纷附和道：“如此甚好！”便决定令公卿大臣为上等仕女准备行头，殿上人为中上等仕女打点行头，上等北面武士为中等仕女准备行头，侍奉仕女们进行比赛。

上皇令我们穿上水干衣[78]和裙裤，佩上腰刀，穿好鞋袜，准备比赛。这实在令人难以忍受。此番蹴鞠比赛并非在夜间，而是在白日里举行，仕女们何人不感到难堪呢？虽说如此，却也无能为力，便各自开始准备了。

西园寺大纳言（“雪之曙”）负责为我准备行头。我当日身着浅蓝色里衬的水干衣和裙裤，外穿红色的袿衣[79]。左袖上以沉香为岩，以白带为瀑，右袖上铺散着许多樱花瓣，裙裤上绣着岩石和拦河堰，同样铺满了花瓣。似是仿照《源氏物语》中“深山颠风扰清眠，瀑声入耳惹珠泪”[80]一歌的意境。

资季入道负责打点仕女权大纳言夫人的行头。她当日身着浅葱色的水干衣和裙裤，左袖绣着西楼，右袖绣着樱花的纹样。裙裤的左裤腿上系着一节青竹，右裤腿上系着一座小灯台。似是仿照《和汉朗咏集》中“西楼月落花间曲，中殿灯残竹里音”[81]一句的意境。她外穿着一件红色的单衣。诸位仕女皆着此般匠心独运的衣衫。当日里，将上皇宫殿主殿中的大间以屏风隔开，上中下三队共二十四名仕女皆在此处准备行装，场面有趣极了。

上皇本想令人做一个雅致的假球，仅将其置于龟山上皇面前便好。然而上皇又改变了想法，令一名仕女装作将假球踢高，再令人用袖子将球接住，脱掉鞋子将球呈于龟山上皇面前。大家皆哭着推辞将球踢高之事，东二条皇太后的仕女新卫门督夫人身为上等蹴鞠手之一，因擅长蹴鞠，而被选中。就事论事，这也可说是一桩美谈，可我们却无丝毫钦羡之意。我作为上等蹴鞠手之首，负责执行用袖子接住蹴鞠置于龟山上皇面前一事。当日，场面华丽极了。

十九

将主殿前面向南面庭院的竹帘卷起，两位上皇和太子殿下坐于阶上，诸位公卿大臣坐在两侧的游廊上，殿上人四散着站在各处。走过围屏进入南面庭院时，便可见到各位负责打点仕女行装的群臣身着五颜六色的猎衣，站在诸位仕女身旁。龟山上皇道：“朕欲闻诸位仕女芳名。”

龟山上皇在午间便已驾临，酒宴亦已开始，奉行为方大人便催促道：“快些开始蹴鞠比赛吧。”大家应着：“这便开始了。”已是点起火把的时辰了。即刻，负责打点仕女行装的群臣拿起火烛，仕女们介绍自己道：“妾身名为某某，这位是某某夫人。”她们特意面向龟山上皇，走过时如男子般合袖见礼，反倒令我哑口无言。从八名下等蹴鞠手开始，仕女们各自走入蹴鞠场中，站在围在蹴鞠场四周的树木旁，连我都觉得妙趣横生。更何况是负责为我们准备行头的群臣，更是觉得此番场景有趣极了。我将假球置于龟山上皇面前，便欲急急退下，而龟山上皇却令我暂时侍奉于身侧，身着蹴鞠手的衣衫为他斟酒，实在是令人难堪极了。

自两三日前，仕女们便各自在房间中准备了。在大家适应束发，穿着水干衣、鞋袜之时，群臣也各自忙碌着，侍奉各位女“公子”。各组都各有趣事，在此不再赘言。

二十

此番结束后，后深草上皇再次向龟山上皇挑战，成功一雪前耻。龟山上皇邀后深草上皇至嵯峨宫殿。养在龟山上皇的乳母按察二品夫人身边的小皇女“今御所”殿下，今年已十三岁了。龟山上皇令小殿下装扮成五节舞姬[82]，令上等仕女们装扮成侍奉舞姬的女童和侍女，假装举办一次长宁殿观舞仪式。此外，令诸位公卿大臣们身着厚边衣物，令殿上人及官至六品的众臣褪衣露肩，在朔平门巡逻。仕女们生动形象地演出了下等侍女的样子，在露台上即兴歌舞，此后便上前面圣，实在妙不可言。此后，二位上皇仍觉得不够尽兴，便在雪耻赛后再次举行了雪耻赛，此次又是后深草上皇输了。后深草上皇决定在伏见宫殿招待龟山上皇，令仕女们模仿《源氏物语》中的六条院女乐的场景，进行演奏。

由东夫人模仿《源氏物语》中的紫夫人。我的外祖父四条隆亲之女刚刚成为新晋仕女，隆亲特意上奏上皇，欲令她以筝代琴，模仿三公主。我听闻此事后，不知为何心中甚是不快，便不想参加此次演奏，上皇吩咐道：“在蹴鞠比赛之时，龟山上皇已向你搭话，与你已是熟识。此次你便模仿明石夫人，弹奏琵琶吧。”

我自七岁起便师从叔父雅光中纳言，学习弹奏琵琶，起初仅学了两三首曲子，也并未如何用心练习。自九岁起，有一段时日，后深草上皇曾亲自传授我弹奏琵琶的技巧，虽未尝学习“流泉”“啄木”“杨真操”三秘曲，却也会弹奏“苏合”“万秋乐”等曲目。在为后嵯峨太上皇五十岁大寿进行歌舞演习之时，我曾在白河宫殿演奏秘曲“荒序”。彼时，后嵯峨太上皇道：“朕记得，卿十岁时，曾仿照后深草上皇的样子弹奏琵琶，煞是憨态可掬。”便将一把以一整块花梨木为琴身、紫檀木为轸子的琵琶，装入红色的锦袋中，下赐予我。我便不时弹奏几曲，也并未用心练习。此番上皇令我弹奏琵琶，不知为何，却是无心演奏，心中愤懑也无可奈何。上皇吩咐道：“卿彼时应身着青柳套色的里衣搭配着红色的袿衣，浅葱色的罩衣以及里山吹套色的小褂。”我不禁想道：凭甚我便得模仿较他人身份低微得多的明石夫人呢？上皇虽令东夫人模仿紫夫人弹奏和琴，可东夫人也并非素来擅长，仅这几日勤加练习罢了。仅有以筝代琴的我那身为新晋仕女的姨母，是自小便勤练古筝的。模仿明石女御的是花山院太政大臣之女西夫人，她与模仿紫夫人的东夫人并排而坐。我料想，自己应当是作为上等仕女，被安置在偏座右端。上皇道：“与蹴鞠比赛之时不得有异。”可究竟如何呢？我却不以为然。我那身为新晋仕女的姨母模仿的是三公主，是故必定被安排在上座吧。我虽心中有所不满，但上皇之命不得不从，只得随上皇一同来到了伏见宫殿。

二一

当日，我见到身为新晋仕女的姨母，坐在装饰着家纹的牛车中，由随从陪侍着进宫的样子，不禁想起当年的自己，不觉感慨万分。这时，龟山上皇驾到。

酒宴早已开始了。侍奉后深草上皇的仕女已按位次坐好，各自将乐器置于身前，将褥垫铺好，一切都仿照着《源氏物语》〈若菜〉卷的情节有条不紊地进行着。时辰已到，后深草上皇模仿六条院主人光源氏，龟山上皇模仿其子“夕雾”大将到场。鹰司兼平之子中纳言中将、洞院藤原公守之子三位中将二人，因要吹奏笛子和筚篥，被召至游廊上。仕女们首先落座，座次已被安排妥当，大家按次序纷纷坐好。两位上皇在另一房间内饮酒作乐。本应在酒宴进行至一半后，二位上皇才驾临此处，而这时，我的外祖父兵部卿前来觐见。兵部卿见到仕女们的座次排列后，高声抱怨道：“如此安排座次着实不妥。模仿三公主之人，本应坐于文几前，而此时坐于文几之前的却是模仿明石夫人之人。模仿三公主之人乃是其姨母。就辈分而论，模仿明石夫人之人是外甥女，姨母才应居于上座。老夫隆亲之官位也高于故久我大纳言，为何老夫之女却居于下位？应重排座次！应重排座次！”于是，善胜寺大纳言和西园寺大纳言上前道：“此番上皇特别下令，才如此安排座次。”而兵部卿却固持己见道：“无论有何理由，都不应如此排序。”外祖父如此一说，却也无人反驳。上皇更是在另一房间中，便是上禀上皇也无甚意义，我的坐席便被降至了下座。

此时，我却想起了在六条宫殿进行长讲堂供花仪式时，比起叔母京极夫人，我的待遇显然更高，不禁悲伤不已。叔侄关系，怎可作为身份高低的凭证？子凭母贵，生母身份低贱之人不在少数，怎能一一敬其为叔母、祖母？[83]此事又当如何论处？总归是扫兴极了。如此我已是颜面扫地，无地自容，便即刻离席了。

我回到了自己的房间，对侍女交代道：“若是上皇前来寻我，便将此书信交予他。”而我本人则去投奔目前居于“小林”的乳母之母，她本是侍奉后白河法皇皇女勤子内亲王的仕女，仕女名为伊予夫人。内亲王去世后，她便随之出家，在即成就院“小林”处为内亲王守墓。我将琵琶的第一弦一分为二，包在白色的和纸内，附在留给上皇的书信中。信中留有和歌一首：

妾身位卑微，亲承世炎凉。

断弦以明志，誓不复鼓琴。

并交代侍女道：“若上皇问起，便说我出京了。”便离开了宫殿。

二二

酒宴过半后，二位上皇如约而至，却不见扮演明石夫人之人。后深草上皇询问事情缘由，东夫人便向他禀明了来龙去脉。上皇听后道：“原来如此。我的姑娘怒而离席也是有情可原的。”上皇寻至我的房间，侍女便向上皇奏道：“小姐令我将此物呈给上皇，便出京了。小姐知上皇定会前来寻她，便留下了此封书信。”上皇深感意外，众臣面面相觑。龟山上皇看到我所作和歌后道：“二条此举令人心生敬佩。今夜便是继续女乐演奏也不能尽兴，朕便收下这首和歌，就此回宫吧。”说罢，龟山上皇便起驾回宫了。经此一事，那位新晋仕女也未能如愿弹奏琵琶。众臣纷纷议论道：“兵部卿此举甚是疯癫。可是老来痴狂了？话说回来，二条此举，却是令人钦佩。”

翌日清晨，上皇便遣人至居于四条大宫的我的乳母处和居于六角栉笥的我的祖母久我高尼处寻我，皆无果而返。

如此，上皇仍在打探我的下落，而又有谁能将我的所在告知于他呢？本想借此机会远离尘世，十二月时，我却自觉已身怀六甲，无法就此出家。便想暂且隐居于此，待产下此子后便削发为尼。

自此以后，我便发誓再不弹琵琶。我原本将后嵯峨太上皇所赐琵琶供奉在石清水八幡宫中，此次欲在亡父大纳言所写书信背面抄写《法华经》，将其供奉于此，便在包裹经文的和纸上写道：

亡父生前书，道尽琵琶语。

于此默经文，盼可结佛缘。

二三

细细想来，前年春，三月十三日，那位殿下初次赠我“美人似芳菲，不得终遗恨”之歌[84]。去年腊月，他又将那封骇人听闻的起誓文送至我处。此后不久，于今年三月十三日，我便被迫离开久仕多年的宫殿，彷徨在外，且下定决心，此生再不抚琵琶。又惹得父亲过世后一向待我如亲子的外祖父兵部卿心生不快，他甚至扬言道：“此女因老夫之言心生恨意，愤而离宫。但凡老夫在世，她便休想回宫侍奉。”我只觉四面楚歌，不知缘何，心中甚是不安。

如此，听闻上皇遣人到处寻我，“雪之曙”也访遍深山寺院，不遗一处，我却仍是不为所动。仍然蛰居，听闻法会，盼望能结善缘。此后又从“小林”辗转至真愿尼的庵室，隐居于此。

二四

话说，于四月举行的贺茂祭所用看台由兵部卿负责准备，两位上皇均巡幸至此，人声鼎沸，热闹非凡。我虽无意探听，此事却也传至了我的耳中。还听闻，同是四月，天皇、太子殿下的元服礼应由官任大纳言的老臣负责举办，我的外祖父兵部卿隆亲却已卸任大纳言之职。但因他始终恪尽职守，便允许他暂借其子善胜寺大纳言隆显的官职一天，仍由隆亲负责主持。隆亲认为此法甚妙，便以隆显的官职参宫，仪式完成后，本应将大纳言之职还于隆显，但并非如此，朝廷却将藤原经任升官至权大纳言。

如此，隆显毫无缘由被解官，他料定是其父隆亲从中作梗，便对其父颇为怨恨。正值此时，隆亲向朝廷请奏，使其嫡子隆良中将升官至参议之位，隆显便以为，隆亲将大纳言官位返还朝廷，是想令隆良之官位高于自己。思至此处，隆显似乎觉得与其父同居一处也无济于事，便闭居于其岳丈九条中纳言家中。我听闻此事后深感意外，本想登门造访聊表安慰，却觉人言可畏，便仅致函道：“小女子现隐居于某某处，望劳步一叙。”隆显回道：“自听闻小姐下落不明后，甚是担忧，此番收到小姐来函，自是幸甚。在下今夜便登门叨扰，共叙近日忧情。”便于黄昏时来访。

二五

时值四月下旬，几朵莹白的晚樱绽放于一片绿波中，皎如星日。正是风清月白之时，树荫下却也是黯淡无光，仅见小鹿在此处悠然踱步，构成一幅足以入画的美景。此时，各个寺院中初夜修行的钟声响彻天际，此地正处三昧堂外的游廊上，尼姑们初夜的诵经声清晰可闻。

诵经过后，身着麻衣的尼姑从堂内走出的样子，为夜色增添一丝寂寥。善胜寺大纳言曾是那般无所顾虑，志向高洁之人，此时却是萎靡不振，灰心槁形，其忧思之泪濡湿了长绢所制的猎衣衣袖。大纳言道：“事到如今，在下已看破红尘，只望能够远离世俗，潜入佛门。然而，已故久我大纳言临死之际将小姐托孤于在下，令人怜悯。思及此处，只觉若连在下也遁入空门，小姐便更加无依无靠了。此事已成为阻碍在下皈依佛门的牵绊。”我深以为然，若是善胜寺大纳言遁入空门，自己茕茕无依，又何以为生？顿时心生依恋，黯然失魂，甚至哭湿了我那薄衣的袖口。

我提议道：“小女子如今身怀六甲，决心产下此子后便隐居深山，皈依佛门。舅父可愿与我一同出家？”我与善胜寺大纳言互诉衷肠，言无不尽。善胜寺大纳言道：“话说，曾几何时，在下曾经拜读那位殿下所写的那封骇人听闻的书信。在下虽问心无愧，却不知为何，读后只觉汗毛倒竖。不多日后，无论是小姐还是在下都陷入了如此境地，只能说是那位殿下怨念太深，使我们遭了报应。话说回来，当小姐行踪不明之际，上皇遣人四处寻访，彼时，那位殿下进宫觐见，在出宫途中，殿下曾询问在下道：‘贫僧听闻了一些关于二条的传言，可是确有其事？’在下答道：‘据微臣所知，小姐仍是下落不明。’不知殿下心中作何想，他长身直立于中门前，一时无语凝噎，满面潸然，仅以桧扇做挡，随口咏道：‘三界无安，犹如火宅。’便走出宫门的样子，显得比常人哀叹：‘爱甚！恨极！悲乎哀哉！’之时要悲痛得多。可以想象他在面向所信仰的本尊诵经祈祷之时，却心怀此情，又该是多么愁肠百结。”我听闻此语，事到如今却又忆起那位殿下在月夜中吟咏“秋夕晓之月，照吾心悲凉”之歌时的模样。彼时，为何要对他那般无情呢？我心生悔意，涕下沾襟。

夜尽天明。我和善胜寺大纳言皆是应避讳流言之身，大纳言便欲起身离去。大纳言离去时道：“晨时离去，像是私会情人一般。”我很快便收到了一封来自善胜寺大纳言的书信，信中道：“昨夜与小姐互诉哀情，今晨同小姐依依惜别，只望来日小姐遁入佛门之际，莫要忘了在下才好。

世事皆无情，人生亦无常。

难忘忧愁泪，潸然浸衣裳。”

我回道：“确实，明知人间愁苦乃是世间常情，却仍是哀叹不已，令人黯然神伤。

世间多疾苦，是为恒常理。

莫道人不知，唯有徒伤悲。”

二六

“雪之曙”始终因寻不到我而哀叹不已，便于春日神社进行为期十四日的闭居参拜。在第十一日夜里，他在春日神社的第二神殿中参拜时，梦见我的样子与往常毫无二致，便急忙出京，在“藤森”一带遇见了一名手持小信匣的善胜寺大纳言的随从。不知为何，他突然灵机一动，不等那位随从开口，便道：“阁下刚从胜俱胝院归来吧？二条夫人出家之日可定下了？”该随从便以为他是知晓内情之人，答道：“昨夜大纳言大人自九条府邸前来拜访，在下随侍大人身侧，今日便又作为信使前来，正欲回府复命。出家之日还无确定消息。但在下看来，二条夫人已下定决心落发为尼。”“雪之曙”一听，果然如他所料，欣喜非常，便将随从之马作为神马，供奉给春日神社，而他本人由于白日里多有忌惮，便去了居于上醍醐的一位熟识的僧人之处。

我对此事一无所知，从房间中眺望着夏季繁茂的树木，在庵室的主人真愿房高尼面前，拜读善导大师的著作。不知不觉，已是黄昏时分，有人登上了庵室的外廊。我本以为是尼姑们，却听到了礼服发出的沙沙声，回身将拉窗打开一条窄缝向外看去，听来人说道：“小姐心高气傲，离开宫殿销声匿迹，在下却遵从神明的指引，终是寻到了此处。”原是“雪之曙”。

二七

虽然心中想着“他是如何寻至此处的”，有些心神不宁，却又无能为力。我说道：“妾身深觉世间无情，便已下定决心离开宫殿。如此，与人相会又有何意义？”便起身离开了。他同往常一般，随口便滔滔不绝地说起柔情蜜语，虽令人闻之悲切，但我决心已定，无意再次回宫。况且如今身怀六甲，又有谁能怜惜我呢？他不断劝慰道：“上皇对小姐情真意切，小姐怎可因兵部卿几句癫狂之语便离开宫殿？这次小姐便听在下一劝吧！”在此留宿至翌日。

那人修一封书信予善胜寺大纳言道：“在下因巧缘机遇寻到了二条所在，现暂居于此，期与大人一见。”因那人频繁传信于善胜寺大纳言，盼他劳步一叙，善胜寺大纳言于落日时分前来拜访。二人说道：“把酒言欢，以度闲时。”便整夜畅饮。夜尽天明之时，“雪之曙”道：“这次便当作是大人寻到了二条所在，将此事回禀上皇吧。”二人商定妥当后，“雪之曙”便于今朝归京了。

二人先后离开，我难忍不舍之情道：“至少让妾身出门相送吧。”便走出了房间。善胜寺大纳言身着绣着栅栏脚下瓠子花纹样的缩绉猎衣，犹豫道：“此时上路怕是不甚合适。”直至深夜才踏上归途。另外一人则长身直立于如银的月光中，身着薄香套色的猎衣，在随从们筹备车马之际，他走向屋子的山墙处，向庵主真愿房高尼问候道：“意外相会，幸甚乐哉。”高尼回礼道：“在这唱诵十遍十念后等待阿弥陀三尊驾临的草庵中，与故人意外相会实在幸甚。时而有如施主一般衣着鲜丽之人大驾光临，便可令这深山中的草庐蓬荜生辉。”听那人说道：“话说回来，在下寻遍山野，也未探得小姐消息。想着是否可以有幸得到春日大明神的指引，于是闭居于春日神社，便真的在梦中见到了小姐。”令我有一种在听《住吉物语》[85]故事的错觉。

破晓的钟声响起，仿佛在催促那人离去，那人动身时似乎在低声吟咏着什么，经我问后他才咏道：

思及世间多愁苦，深觉无力随波流。

便以钟声作明月，晓月当空伴吾归。

我目送着他离去的背影，悲不自胜，不禁咏道：

钟声透青霄，引我黯神伤。

天明惜别离，空照晓之月。

二八

我本一门心思只盼遁入佛门，今日之事却令我的决心有所动摇。真愿房高尼对我说道：“来访的二位大人似乎欲将小姐所在禀告上皇。上皇曾多次遣使者来此问询，贫尼却坚称小姐不在此处，如今不便多留小姐。请小姐回到‘小林’吧。”我也认为高尼所言甚是，便拜托善胜寺大纳言替我筹备车马，回到了伏见的“小林”之地。

今日无事发生，转眼间已到了黄昏时分。乳母之母伊予夫人道：“真乃奇事。上皇多次派遣使者来此处寻小姐，清长大人也数度来访。”我听闻此事，突然想起吟“三界无安，犹如火宅”的那位殿下，想到他愁肠百结的样子，自己也心如刀割。

暮春四月，正是烟雨蒙蒙的季节，许是有杜鹃小憩于音羽山中的青枝绿叶上，今年首次听到了杜鹃鸣叫，不禁咏道：

花间子规声声啼，似问缘何泪沾裳。

一缕残月伴晨曦，知我满面何潸然。

二九

夜已深了，尼姑们起床进行后夜修行，即成院的钟声随之响起。我被这钟声扰了清梦，便也起身诵读经文。待日上三竿之时，“雪之曙”派遣“曾砍倒菝葜之人”[86]给我送来了一封书信。见他在信中道尽思念后，不禁想到，经那一枕黄粱诞下一女后，就不曾见过女儿，不知她现下如何。便见那人信中言：

“自今春起，小女忽然患了重病。请阴阳师看过后，阴阳师道：‘这是因小小姐的生母对她思念过度造成的。’在下以为，母女之缘确非轻易能断的，阴阳师之言不无道理。待小姐归京后，在下便携小女与小姐一见吧。”

究竟如何呢？虽然我并未觉得自己对女儿爱之入骨，但正如古歌中所咏：“便是穷山恶水间，也有小树向天生。”[87]我也时常会想想：女儿如今年岁几何？我仅见过一面的亲生骨肉，又如何不会想起她呢？是故，思念成灾却无处排解，女儿因我而患病也可想而知。我便回信道：“未曾想竟会有此事发生，若有机会还请公子安排我们母女相见。”我整日都挂心于此事，生怕听到什么不好的消息，真是悲哀极了。

待到黄昏时分，我如同往常一般进行初夜修行。想着顺便进行念佛冥想修行，便进入了持佛堂。堂内有一老尼姑久坐于此，似在诵经，从远处传来诵咏“菩提之缘”之声，令人闻之安心。这时，我听到拉门被推开的声音，似乎有人靠近。一时间十分迷惑，不知来者何人，便稍稍拉开了佛前的拉窗，原来是上皇驾到。上皇乘坐腰舆前来，仅有下等北面武士一两人、粗使下人几人随侍身侧。

三十

此事实在太过出人意料，我虽然万分惊诧，但既与上皇打了照面，便不能再偷偷溜走，只有故作镇静。转眼间上皇已命人落轿。上皇下轿后，对我说道：“朕费尽心力，终是寻卿至此。”我却坐于堂内，一言不发，上皇命令下人道：“将腰舆抬回去，备好牛车前来。”

在等待牛车之时，上皇几度对我说道：“朕因见你决心遁入空门，前来寻你。”“你因兵部卿之言悲愤填膺，却也要迁怒于朕么？”我虽知上皇言之有理，却仍将我决心借此机会远离尘世之意禀明上皇。上皇道：“朕前日巡幸嵯峨宫殿，意外得知了卿之所在。朕便想，若是像往常一般遣人传言，未免不显诚意，便假言巡幸伏见宫殿，亲至此处寻你。你心中便是有气，经这段时间也该散了。静下心来，与朕回宫吧。”如此，上皇对我百般劝说，我素来心软，便答应随着上皇归宫了。

整夜里，上皇一直对我山盟海誓。他说道：“之前之事朕的确不知，但此后无论发生何事，朕再不会令你屈居人下。”说着便向天照大神和八幡大菩萨起誓，我甚为惶恐，便答应随他归宫。但想到我遁入空门之日遥遥无期，仍然怅然若失。夜尽天明之际，上皇便起驾回宫了。上皇对我说道：“你也就此随驾归宫吧。”我想着无论如何我也终是要归宫的，便随驾回去了。

我在上皇宫殿中的一切用度都已被搬回府邸，回到宫殿后只能暂居于叔母京极夫人的房间。想到又要在这尘世中随波逐流，便郁郁寡欢。大约是月末，上皇为我举办着带仪式，这激起了我诸多回忆。

三一

话说，我收到一封来自出人意料之人（“雪之曙”）的书信。信中道：“那一枕黄粱后与小姐仅有一面之缘的女儿，仍然病重。”那人邀我至其居所，令我与女儿相见。我回信道：“五月五日乃是我母亲的忌日，我便借出宫供奉母亲之机，与公子相见吧。”那人却道：“五月里忌讳颇多，况且借扫墓之机难免不吉利。”我只好于四月末出宫，来到了那人所言之处。便见女儿身着红梅提花的小袖衣，据说她自二月开始生发，虽在夜里看不甚清楚，那头发浓密的样子仍令我觉得可爱极了。那时，适逢那人的夫人生产，其亲子刚刚出生便已夭折，那人便用我的女儿顶替，是故家人皆以为此乃夫人亲女。我听闻那人有意将女儿嫁入皇室，使其成为皇妃，因此正尽心抚养，只觉正如古歌中所咏：“已为他人掌中玉，无可奈何徒伤悲。”[88]心酸极了。

上皇对我红杏出墙之事一无所知，一直以为我会安分守己，令我甚为惶恐。

三二

大约是八月，近卫大臣前来觐见。大臣道：“后嵯峨太上皇驾崩之时，曾嘱咐微臣道：‘请爱卿务必尽心辅佐后深草上皇。’”便时常前来参见上皇。上皇也摆席款待近卫大臣，将其召至上皇起居室，设好了私宴。推杯换盏间，近卫大臣看见了我，说道：“听说小姐前段时间下落不明，不知隐居何处？”

上皇道：“若非方士殷勤寻觅，便是踏破铁鞋也不得音讯。二条怕是隐居于蓬莱山吧。”[89]近卫大臣又道：“说到底，都是兵部卿为老不尊，实在出人意料。隆显蛰居不出之事也令人惊诧。当政者怎可如此为政？话说回来，小姐当真不再抚琵琶了吗？”我一时也不知该如何作答，上皇回道：“不仅她本人不再弹琵琶，二条已然向八幡大菩萨立誓，子子孙孙不再抚琵琶。”近卫大臣道：“小姐年纪轻轻，便痛定思痛立下如此誓言。说起来那四条家之人，都无比重视家门清誉。藤原经任向朝廷请得大纳言之官位也许是事出有因。自村上天皇时代起，仅有久我一族经久不衰。在下听闻小姐之乳父藤原仲纲常年侍奉于久我家，冈屋殿下藤原兼经对他十分赏识，便道：‘你可同时侍奉我们两家。’而仲纲答道：‘在下乃是久我家家臣，怎可侍奉二主？’这时冈屋殿下在书信中写道：‘久我家与我等不可同日而语。你便是分侍二主也无妨。’隆亲卿‘按辈分而言，小女乃是二条之姨母，理应居于上座’之言毫无道理。我还听说，前关白鹰司基忠在进宫参见龟山上皇时，与上皇闲话家常，龟山上皇道：‘论女子之才，首先应看和歌。二条在如此心酸之时，所留和歌却令朕印象深刻。虽说二条生于自具平亲王起相传八代的古风歌道名门久我家，但其年岁尚浅，能有如此歌才甚是难得。在朕的宫殿中奉公的仲赖，乃是二条的家臣，朕从他那里听说那人现下行踪不明，后深草上皇寻遍深山也不得其踪，不知今后会发生何事，连朕也跟着提心吊胆。’”

三三

近卫大臣向上皇奏道：“犬子中纳言中将不才，略擅今样歌。微臣厚颜恳请上皇，将今样歌秘传相授。”上皇应道：“此事好办。在京城的宫殿中难免不便，就在伏见宫殿传授吧。”

由于传授今样歌之日定在了后天，上皇便紧急出宫了。上皇此举并未张扬，是故随驾侍奉之人不多。上皇仅用了一顿简单的膳食，似乎只有一位御膳总管伴驾。我因近来时常外出，衣衫已不复光鲜。此时上皇命我随驾，而在与兵部卿反目之后，我便不曾拜托他为我打点行装，正不知如何是好、焦头烂额之时，“雪之曙”为我送来了女郎花套色的单衣套装，外搭着袖间绣着秋野中花草垂露纹样的红色唐衣，生丝织成的小袖衣、裙裤。真乃雪中送炭，我深受感动。

除却近卫大臣、前关白鹰司基忠、中纳言中将大人，以及随侍上皇的西园寺大纳言、三条坊门大人和师亲以外，此处再无他人。上皇数次说道：“善胜寺大纳言于九条的居所就在附近。在此宫殿中不需要有所顾虑。”宣善胜寺大纳言觐见。隆显以蛰居之时顾虑良多为由请辞，而上皇又遣清长去宣隆显觐见，隆显只得前来。出人意料的是，隆显还带了两位白拍子[90]进宫，这又有谁知晓呢？上皇在“下御所”的大间中进行今样歌的传授，而两位白拍子仍然坐在车中，被安排在“上御所”候命。

酒宴开始之时，隆显将白拍子之事禀告上皇。上皇意兴盎然，召白拍子觐见。这是一对儿姐妹，姐姐乃是桃李年华，身着苏芳套色的单衣套装和裙裤，妹妹身着女郎花套色的单衣套装和素色的水干衣，袖间绣着胡枝子，下身着大口裙裤。姐姐名曰春菊，妹妹名曰若菊。白拍子略略施展才艺后，上皇示意道：“给朕展现一下舞姿吧！”白拍子道：“今日未带打鼓之人前来。”上皇便令人在宫殿中寻一只鼓，令善胜寺大纳言打鼓伴奏。若菊先献舞一曲。此后，上皇又着令姐姐献舞。姐姐以许久不舞，已然生疏为由推拒，而上皇却多番下令，姐姐便在裙裤上套了妹妹的水干衣，舞了一曲。舞姿曼妙，与妹妹各有千秋。上皇要求莫舞太短的曲目，姐姐便舞了庆贺之曲。如此，上皇酩酊大醉后，隆显趁着夜深将白拍子送回，上皇也丝毫不知。众臣决定今晚在殿中侍奉，明日一同归京。

三四

在上皇就寝期间，我有事前往筒井宫殿。山风瑟瑟，凉入骨髓，又有虫鸣螽跃，似为我袖间湿泪添音。月明如水，此情此景比我想象中更加引人感伤。我欲回到上皇身边，因此处位于深山中，便显得格外夜深人静。穿着浴衣走过筒井宫殿门前时，有人从竹帘后扯住了我的袖子。我真的以为是被妖怪袭击了，便大声尖叫道：“啊，好可怕！”有人说道：“在下听闻，若在夜间叫喊，便会有树灵到访形成回声，真是令人毛骨悚然。”听那人声音，应是近卫大臣。我却仍然惊恐万分，便一言不发想要扯回自己的袖子。然而袖子已然开裂，那人却仍不放手。此处也并无他人，我便被他扯入竹帘之内了。宫殿内部也空无一人，我喊道：“这是作何？这是作何？”却只是螳臂挡车。

他向我说道：“在下倾慕小姐已久。”这已是常套之词，我只觉得心烦意乱。他又对我海誓山盟，我也只觉得是花言巧语，便充耳不闻。我只想快快回到上皇身边，对那人道：“夜还长，我担忧上皇起夜时会寻我。”便要起身离开。那人道：“那请小姐发誓，定会找准机会回来寻我。”我无处可逃，只得向各路神仙起誓。想到如若无法遵从誓言该当如何，便惊恐不安，却终于从此处离开了。

上皇处酒宴重开，众臣皆前来助兴。上皇已然烂醉如泥，道：“早早便将若菊遣回真是可惜。明日再多留一天，再召若菊前来觐见！”隆显无有不应，上皇心满意足后，又举杯畅饮。上皇睡下后，我在旁边小憩，却仍然忆起方才那南柯一梦。至今不敢相信此事，辗转反侧，直至天明。

三五

今日上皇举办酒宴，由资高大人主事。资高大人将酒宴筹办得风生水起。召白拍子前来助兴，众臣酒兴高至。因是上皇所办酒宴，更是人声鼎沸。上皇将黄金的酒杯置于沉香的食盘上，在酒杯内装入三块麝香，赐予姐姐春菊。将琉璃的器物置于黄金食盘上，在其中装入一块麝香，赐予妹妹若菊。

酒宴一直持续至后夜钟声响起，妹妹若菊再次献舞。她唱道：“相应和尚裂不动”“柿本纪僧正，空留妄执念”[91]之时，善胜寺大纳言意有所指地看向了我。我当即便想到了那位为爱欲所困的殿下，便觉悲不自胜，惶恐不安，只能坐在那里一动不动。此后人声嘈杂，大家一起即兴歌舞后，酒宴便结束了。

上皇就寝之时，我在一旁帮他捶腰。这时，在筒井宫殿与我南柯一梦的那位大人忽然到访，道：“在下有要事与小姐相商。”便要叫我出去，我又怎能随他出去呢？我仍坐在上皇身边一动不动，那人又说道：“在上皇熟睡之时便可。”他对我百般劝说，上皇对我悄声道：“快去吧！此处无大碍。”反而更加令我痛不欲生。那位大人甚至伸手将坐在上皇脚边的我拉起，我虽心有不甘，却也被拉了起来。那人说道：“为方便小姐侍奉上皇，我们就在这边吧。”上皇装作熟睡的样子，却在留意我与那人在拉窗后的一言一行，令我感到惶恐极了。

那位大人痛哭流涕，对我倾诉衷肠。他已酩酊大醉，我丝毫无法反抗。夜尽天明之时，他终于离开了。此番我虽问心无愧，也仍是历尽艰难苦楚。在上皇身边躺下，却见上皇尤为神采奕奕，心情大好，令我黯然神伤。

三六

上皇本应今日起驾回宫，近卫大臣却奏道：“白拍子对上皇甚是恋恋不舍，仍然在殿中候命。臣请上皇再留一日吧。”近卫大臣再次举办酒宴，上皇便决定再多留一日。我不知又将发生何事，郁郁寡欢，仅在不属于自己的房间中小憩。这时，我收到了一封书信，上道：

“短夜梦黄粱，朦胧见音容。

绵情空缭绕，袖间留余香。

在下唯恐惊醒临近之人，今晨甚是惊心。”

我仅回道：

虚实难自辩，愁肠结上编。

孑然独泣血，红裳何见君。

上皇数度召唤，我只得觐见。上皇似是见我哀哀戚戚，便对我格外眉开眼笑，这反而令我更加心酸。

酒宴很快便开始了。今日，上皇在天色将暗未暗之时便乘船前往伏见宫殿。夜渐深了，上皇召几名鸬鹚渔夫觐见，令鸬鹚渔船跟随着上皇的船只，命渔夫用鸬鹚捕鱼。

有三名鸬鹚渔夫觐见，上皇将我所穿的单衣套装赐予他们。回到宫殿后，上皇又举办酒宴，直至酩酊大醉。今夜上皇的醉态不同寻常，更深夜静之时，那位大人又来到上皇寝室，对我说道：“外宿多日，实在令人难以忍受。即使并非外宿，在伏见之乡也总是难以入眠。[92]”他又道：“请小姐为在下点上火烛吧。夜里扰人的蚊虫甚多。”我不胜其烦，上皇却道：“你为何还不去？”真真令我肝肠寸断。

那位大人就在上皇的枕边，对我道：“小姐是否能原谅在下如此为老不尊呢？若小姐愿委身于在下，在下便可照拂小姐生活。古来便不乏如此先例。”我不知该如何作答，悲伤之情溢于言表。上皇仍然心情大好，对我们说道：“朕一人在此也是孤枕难眠。卿等切莫走远。”我便同昨夜一样，和那位大人在拉窗那侧睡下了。

三七

今日凌晨，上皇欲趁着夜色起驾回京，众人忙着准备，吵闹非常。晨间与那位大人告别之时，他仿佛遗恨颇多。我乘坐在上皇的牛车后方，随驾归京，西园寺大纳言也伴驾同乘。

直至行至清水桥上，众臣皆乘车跟随在上皇车后。但此后，上皇御驾应从京极向北走，而近卫大臣的车马应向西行进。离别之际，我却也依稀感到恋恋不舍，故而目送他的车马离去。许是因为我向来多情，自己也感到莫名其妙。

第三卷

一

我已厌倦了这世间情愁，只恨自己往往为情所困，真真无趣极了。因此，我十分向往古歌中所咏“愿于吉野山中宿，以避红尘忧虑事”[93]一般的山中草庐，却总不能得偿所愿，想来也是因我自己眷恋俗世。思及此处，便只能自怨自艾，连睡梦间都恍惚梦见自己被上皇疏远的样子。如此，在我想方设法破解这个噩梦期间，时光悄悄流逝了。不知不觉间已是二月中旬，此时，花儿大抵已含苞待放，春风裹着梅花的幽幽暗香，令人流连。而我比以往更加惴惴不安，且郁郁寡欢，却又无处倾诉。

我听见上皇唤人的声音，便近前询问何事。上皇身边无人侍奉，而上皇本人正孤身长立于御汤殿女官室。上皇道：“近来仕女们多归家省亲，令朕寂寞难耐。而卿却常常居于宫中，可是为了与哪位情郎相会？”上皇又犯了爱猜忌的老毛病，令我烦躁不已。此时，“晓之月”殿下入宫觐见。

二

我便随上皇来到他的日常居所，懵懂地侍奉在上皇身侧，无所适从。现今被尊为“游义门太后”[94]的那位殿下，在当时还是一位小皇女，被称为“今御所”。“今御所”殿下病重，上皇便命“晓之月”殿下诵念如法爱染明王法，作为连日里举行的祈祷病愈的仪式。除此之外，应是般若寺的隆助僧正奉命诵念北斗之法，为上皇祈福。在上皇与“晓之月”殿下悠然自得地清茶淡话之时，我一直侍奉于上皇身侧。不知“晓之月”殿下心中作何感想，我有些惶恐不安。此时，有人禀道：“小皇女似是病笃。”上皇便稍稍离席，进入了小皇女的房间。我对“晓之月”殿下说道：“请殿下稍作等待。”

此时，室内别无他人，我与“晓之月”殿下相对而坐，殿下便滔滔不绝地说起连日里饱受相思之苦，又说到离别至今之事。殿下涕下沾襟，暴露着他曾痛哭过的事实。我不知作何安慰，只能听其倾诉衷肠，却不知上皇俯仰之间便已归来。“晓之月”殿下仍在对我诉说着爱意，我又怎知上皇默默站在隔扇后，将其听去了多少呢？况且，对于男女之事，上皇本就较他人更为敏感，听闻此言便即刻推断出我与“晓之月”殿下有染，实在令我措手不及。

三

上皇入室后，“晓之月”殿下虽强作镇定，其袖口的泪水却是昭然若揭，我不知上皇作何感想，便惶惶不可终日。点灯之时，“晓之月”殿下退下后，殿内又复而悄然无声。因上皇身前无人侍奉，我便为上皇揉脚。上皇在歇息间对我说道：“话说回来，朕今日听闻了些出人意料之事。你与‘晓之月’殿下究竟是何关系？殿下自幼年时起，便与朕格外亲厚，朕实在意想不到殿下竟会如此沉迷女色。”上皇不停地问询此事，我无从辩解，便只得将我与“晓之月”殿下自相识之初直至月下别离之间发生的种种一一据实道出。上皇听后，殷切说道：“情之所至，缘之所牵，真是奇妙极了。虽说如此，那位殿下因对卿相思刻骨，便托隆显为其牵线，奈何卿却回些薄情之言，想必殿下必是怀恨不浅，如此下去后果定会不堪设想。情欲之事，万般不由人，此事古来有之。相传，柿本僧正醉心于染殿皇后，以至于化身为怪物，附于皇后身上。众位高僧尽心相救，却无能为力，最终皇后因此殒命。与此相反，志贺寺的高僧曾心悦于京极太妃，太妃温柔地回赠他‘愿君以此情，度我入佛门’一歌，高僧便即刻舍弃了妄念。朕观‘晓之月’殿下情根深种，卿便也应认真回应。如若朕能为你二人牵线搭桥，此事必不会为他人所知。近日来那位殿下因祈祷常常入宫觐见，如若寻到机会，朕定设法令殿下一雪对卿的怨恨。虽说在祈祷之时，不该接触此等爱欲之念，但朕自有考量。如此并无大碍。”听闻上皇道：“无论何事，朕对你都毫无隐瞒，才会有如此思量。要如何才能平息‘晓之月’殿下的怨恨呢？”我又怎会不难过？

上皇又道：“卿自年幼之时，便与朕相识。此后更是在朕身边长大，无论发生何事，朕始终对卿情真意切。却不知为何，总是事与愿违，朕心中所念若能为卿所知便好了。朕成人之际，与卿之亡母大纳言典侍初尝云雨之事后，便于心中偷偷仰慕她。朕当初年少羞涩，总是顾虑坊间所言，谨小慎微地度过了一段时光后，大纳言典侍便已是一副嫁为人妇的样子，令朕悔不当初。于是，卿尚在典侍腹中之时，朕便日日盼着卿能早日出生。自卿尚在襁褓之时起，朕便对你多加照拂。”听上皇说起往事，我动容不已，不知不觉间已是夜尽天明。听说自今日起便开始加持祈祷，众人忙着营建佛坛，熙熙攘攘，唯独我因心中不为人知的忧思而郁郁寡欢。不知自己的气色如何，反常地觉得他人的目光使我如芒在背。听人传言道：“高僧们已入宫觐见。”我强装镇定地在上皇身侧侍奉着，想到上皇心中所图之事，便又觉得难过极了。

四

上皇常派遣我作为使者为“晓之月”殿下送信，可今日我却比往日里更觉心下不安，无地自容。现下，离初夜修行还有一段时间，我拿着上皇所写关于真言[95]之疑问的书信前来拜访，与往常不同，此时此处渺无人迹。月光透过春雾朦胧地照在“晓之月”殿下的脸庞上，令我想起古歌中所咏：“泪满袖口映明月，似若昔人玉面庞。”[96]他正靠在凭肘几上，诵念着佛经。

“晓之月”殿下对我说道：“贫僧曾向佛祖祈祷，愿自己能忘记在秋月下离别之时那令人痛彻心扉的回忆，却又情不自禁地忆起往事，果然若能与小姐相恋，贫僧死不足惜。贫僧也曾向神明祷告，愿自己能远离小姐，托生他处，但正如古歌中所咏：‘不愿复为情所困，虔心拜神无所益。’[97]真不知该如何是好。”他说着，便稍稍牵住了我的衣角。不知坊间会有何传言，我虽有些惶恐不安，却也与他共度了短暂的春宵一刻。直到外面传来了“初夜修行时间已到”的吵嚷声，我便从后门处溜了出去。仅仅一门之隔，却觉得自己与“晓之月”殿下之间隔了千山万水。殿下反复与我约定道：“待后夜修行结束后，小姐定要再来与贫僧相会。”我却不堪忍受如此感伤，便即刻回到了宫中。比起“晓之月”殿下赠我“秋夕晓之月，照吾心悲凉”一歌那晚，今夜的殿下的面容仿佛天边明月一般映在我袖口的泪水上，令我深觉情劫难逃。不知我与殿下在前世有何因缘，才导致今世如此难舍难分。躺在房间里，却了无睡意，直至天明。我不能此般枯坐下去，便又去上皇身边侍奉。正逢上皇身边无人，他对我说道：“昨夜朕有意为你二人牵线，那位殿下并不知情吧？莫要让那位殿下知道朕已知晓此事。若殿下顾虑起朕的感受便不好了。”我却是无言以对。

五

我想到进行病愈祈祷的“晓之月”殿下心生杂念之事，又想到上皇所图之事，便觉忧心忡忡。病愈祈祷的第六夜乃是仲月二十八日，上皇见“弘御所”[98]前的红梅比往年更加娇艳欲滴，芬芳馥郁，便流连忘返，直至深夜。这时，僧侣们的后夜修行结束了。上皇对我说道：“那位殿下滞留宫中的最后一夜也将尽了，卿不若寻个机会，去见他一面。”我听闻此言，心酸极了。后夜的钟声响起，上皇已召了东夫人侍寝，于面向橘院的第二间里歇下了。我并不想对上皇言听计从，但一想到今夜后便很难再见到那位殿下了，也并非不会心生依恋。于是，去了往常与他幽会之处，便见到了期待着我能前来相会而在此等候的“晓之月”殿下的身影。我知晓，此时若不令“晓之月”殿下斩断与我的孽缘，后果必将不堪设想。方才上皇对我说的那些甜言蜜语仿佛仍弥留在我的耳际，衣袖间似乎还留有上皇的遗香，而我却毫不知足，又与“晓之月”殿下衣袖相偎肌肤相亲，由此流下的苦楚泪水，又能与谁诉说呢？“晓之月”殿下泣不成声，仿佛此后我们便曲终人散，令我觉得今夜相见不如不见。我不禁想道：若是那次秋月下的离别后，我们便花自飘零水自流该有多好？却已是枉然。春宵苦短，便像是映在露珠上的光芒般稍纵即逝。此次离别，正如古歌中所咏的“旭日东升黑夜尽，却是劳燕分飞时”[99]一般，再见之日遥遥无期。

月下伤别离，秋苦春更悲。

潸然玉面庞，复而映泪间。

六

我作何想法都于事无补，小皇女殿下已逐渐病愈，“晓之月”殿下只得于初夜修行时分退出宫殿。思及此事，便难忍依依惜别之情。天将亮未亮之时，我从那位殿下那里离开，回到了自己的房间稍卧，上皇派遣右京权大夫菅原清长大人作为使者前来传话，命我速速觐见，令我甚感意外。

昨夜是东夫人侍寝，上皇为何急着召我觐见呢？方才使者大人前来究竟所为何事？我胆战心惊，急忙前去觐见。上皇道：“昨晚夜深之时，正如古歌中所咏：‘盼杜宇之清鸣兮，久候而心衰。’[100]那位殿下定然望眼欲穿。若仅是世间常情，朕必不会此般费心。朕是怜那位殿下情比金坚，才想要成全你二人。话说回来，朕今晚做了个不可思议的梦。朕梦到，那位殿下赠卿一柄五股杵，而卿稍稍避开朕，偷偷将其纳入怀中。朕拉住了卿的袖口，说道：‘朕已知情至此，卿为何仍有所隐瞒？’而卿闻此言，便凄然而泪如泉涌，以手拭泪后，从怀中取出了所藏之物，原是一柄银制的五股杵。此物乃故法皇[101]遗物，朕说道：‘将此物交之于朕。’后，站在一旁观看，此时梦醒了。朕以为，此梦必有所指，今晚定当应验。如若真当如此，便像《源氏物语》中光源氏所咏和歌‘若问何人播此种，岩根小松何以答’[102]一般了。”虽知上皇此言当不得真，但直至次月，上皇都不曾理我，深知此事是我自食恶果，也不该对上皇有所怨言。便就此混沌度日，却当真有了害喜的征兆，此后坊间又当如何说我呢？大约是三月初吧，在上皇身边伺候的人比往常少了许多。上皇也并非要我陪膳，只是在步入游廊时召我陪同。

虽不知上皇召我所为何事，但上皇用温和的嗓音对我娓娓诉说着爱意，令我有些欣喜，又有些心酸。上皇对我说道：“自从朕做了那奇妙的梦后，便故意冷落了你。现今朕与卿已有一月未曾共眠，朕也觉得心神不宁。”上皇果然自有考量，我心中一惊。我无疑已是身怀六甲，此子也定是“晓之月”殿下之子无疑。那如梦幻般短暂的春宵一刻，却导致了如此后果，如今想来真是造化弄人。

七

话说回来，与我共度了我的初夜，又互相那般海誓山盟之人（“雪之曙”），在知晓我曾与近卫大臣共度如梦般春宵后，便心存芥蒂，对我也渐渐疏远了起来。对于此事，我虽觉无可厚非，却也心中郁结。在五月初，我为悼念亡母而蛰居故里，他便修书一封与我：

怨君薄情带寡意，怅吾浓情携厚意。

菖蒲根长似吾情，固执寻情陷泪潭。[103]

他又在信中细细写道：“若小姐故里无守门人[104]作阻，在下欲亲往，站在门外与小姐长谈。”我仅回道：

“虽未踏沼寻长根，此情此恨实非虚。

君于泥沼湿衣裳，妾身落泪沾霓裳。

妾身本以为与君之情会天长地久。”我边写回信，边感叹此番书信往来也于事无益，他却在夜半时分来访了。

还未等我二人谈及心酸的过往，外面突然传来了嘈杂的人声。人们叫嚷着：“三条京极、富小路附近[105]起火了！”他不能充耳不闻，便匆忙入宫觐见上皇了。在仓促间，短暂的春夜转瞬即逝，直至天明，也未等到他归来。待大亮之时，那位公子遣人为我送来了一封书信，上书：“春宵苦短，我们却因火灾被迫分离，可知你我二人确会渐行渐远，令在下忧心不已。”另附和歌一首：

情绝恩义断，若饮忘川水。

似双凫一雁，背驰于世间。

确实，我也认为今夜的火灾，确是不祥之兆。由此想到：

渐行还渐远，物是又人非。

泪流成河川，潺潺无干涸。

若我能就此久居故里，便也不会纠结在此一夜。可这日傍晚，上皇便传言道：“事急速归！”赐了一辆车接我入宫了。

八

到了初秋时分，那不知何时才能结束的煎熬[106]也终于有所好转。上皇说道：“卿身怀六甲已有数月，已经到了男子勿近的程度。那位殿下是否知情呢？”我却答道：“殿下并不知情，妾身也不知该如何相告。”上皇又道：“无论发生何事，那位殿下都不应当与朕见外。在一开始可能还会有所顾忌，但造化弄人，命运难逃。那位殿下终究会知道，朕这里又哪里需要他有所顾虑呢？”我却无言以对，想必那位殿下也是如此。虽想说：“上皇此举反倒令人困扰。”而正如古言“人微言从轻，心中不自知”[107]一般，想必是令人生厌的吧。于是，我对上皇说道：“全仰仗上皇照拂。”便再无一言。

那时，上皇欲举办讲解真言教义的法会，召集诸位高僧参加。那位殿下也被召见，于宫中滞留四五天。关于法文的讲义结束后，上皇邀众人小酌。我奉命陪膳，上皇说道：“话说，朕博览群书，钻研学识之余，以为男欢女爱才是人之常情，何罪之有？情之所至，缘之所牵，非人力所能左右。此事古时亦多有之。昔时曾有一僧人名曰净藏，他听闻自己将会与一名陆奥国[108]的女子有一段情缘，便欲谋害那名女子。而谋害未果，他终是为那名女子堕入了爱欲之道。京极太妃[109]也曾赠给醉心于她的志贺寺高僧‘愿君以此情，度我入佛门’一歌。人们不堪忍受爱恋之苦，便有了柿本僧正对染殿皇后爱而不得，怀爱欲之念圆寂后化身青鬼的故事；也有了唐国贞妇为等待其从军远戍之夫归来，伫立北山，因过于思念爱恋其夫日久化为望夫石的故事。或有与畜生、禽兽相恋之人，皆是因前世恶果所致。命运真是不由人。”我觉得上皇此话是说给我听的，便冷汗涔涔，泪水潸然。众人佯装不知，就此退下了。“晓之月”殿下也欲退下，上皇却拉住了他的衣袖，道：“趁此时夜深人静，殿下不若陪朕就法文一叙？”我不知该如何是好，呆立于上皇身边。此后不知二人所谈何事，我已悄悄地退了下去。

九

夜半时分，上皇又召我觐见。上皇泪水潸然道：“刚刚寻了个机会，将朕之前思量之事告知了那位殿下。便是如古歌中所云的‘可怜天下父母心，舐犊情深心迷茫’[110]也不及朕这般操劳。”我无言以对，唯有泪先流。

上皇比以往更加细心地与我说道：“朕先前也曾说过：‘情之所至，缘之所牵，本非人力所能左右。’在那之后，朕对那位殿下说道：‘话说，朕曾无心听到了一些事情。朕知殿下定会对朕有所顾虑，但朕与殿下曾指天为誓，此生互相以诚相待。朕知以殿下身份，不可因情事被坊间妄议。朕也知，情难自抑，必是由前世因缘所致，是故朕毫不埋怨殿下夺走了朕的宠姬。自春日起，她便有了害喜之兆。朕曾在梦中见她怀殿下之子之兆，也想知道她与殿下究竟情至何处，直至三月都不曾与她同房。殿下可见朕情真意切。如若朕所言有虚，便让朕不再受伊势、石清水、贺茂、春日[111]等众位护国神灵的庇佑。还请殿下莫要对朕有所隐瞒。便是如此，朕心不变。’那位殿下听言，无语凝噎，涕泗交流。他以袖拭泪后道：‘承蒙上皇此言，贫僧岂敢再有隐瞒？确如上皇所说，前世恶果，真令人叹惋。上皇此言，贫僧不仅此生铭记于心，生生世世必不敢忘。贫僧逢此孽缘，饱受爱欲煎熬，已过了三年。此三年只为了忘却那人，不断持经念佛。然而相思难忍，贫僧便写下了起誓请愿文一篇，遣人送给了那位小姐。谁知贫僧却仍然无法放下执念，只得怨自己不争气，仍盼着能与她千回百转再相遇。既然事已至此，还望上皇能将一名小皇子交予贫僧抚养，贫僧将带着小皇子遁入深山，忘却俗世。上皇平日里待贫僧不薄，此次贫僧喜得一子，他日在黄泉之下，仍是幸甚乐哉。’他泣不成声，仍是站了起来。殿下那对卿用情至深的模样，真是感人肺腑。”我听闻上皇此言，深觉《源氏物语》中光源氏咏起“黯殇往事稠，双袖着涕泪”[112]时，便是此般心情吧。我无语凝噎，却又欲知此后之事。那位殿下出宫之时将近，我便在夜深之时，假托为上皇送信来寻他。殿下身旁仅有一幼童酣然入睡，再无旁人。

十

那位殿下来到了平时与我幽会之处，对我说道：“人常说：‘福兮祸之所伏，祸兮福之所倚。’如今贫僧能够再次见到小姐，定是因为贫僧平日里饱受相思之苦。悲乎哀哉。”我忆起那日分别时那月下的身影，又萌生退意。却想到明日里法会就结束了，今夜过后我与他又将东南雀飞，便又生出些依依惜别之情。此般也是人之常情，而殿下整夜都在抽抽噎噎，袖口仿佛是从水里捞出来的一般。而我又忧心将来如何自处，便将上皇所言事无巨细地一一转告给他。殿下欲哭还笑道：“此时，贫僧却还想着，上皇知晓了你我二人之事反倒方便了我们相见，可见贫僧对小姐用情至深。小姐甚至意外有孕，更令贫僧相信我们乃是三生有缘，此情岂是儿戏？承蒙上皇‘朕定将此子抚育成人’之言，贫僧更觉幸甚乐哉，无以为报。思及此处，又不由得对此子的降生悬悬而望。”谈话间，已是夜尽天明。起身欲归，见殿下泣不成声道：“此次一别，又当何时相见？”我也深以为然，咏道：

天际盈盈晓之月，掩映润泪满襟袖。

惟愿夜尽启明时，玉面如月徜袖间。

情至成歌，我是否也与那位殿下心意相通了呢？伏卧小憩，愈发觉得自己与他确是缘定三生，情劫难逃。这时，上皇遣人向我传言道：“朕彻夜盼卿归来，辗转反侧，目不交睫。”前去觐见，上皇仍在榻中。

上皇对我说道：“想必卿仍在回味与那位殿下的痴情缠绵，象征着别离的朝阳却是冉冉高升了。”我听闻上皇此言，无言以对。世间无忧无虑之人数不胜数，为何唯独我要如此闲愁万种呢？思及此处，便涕下沾襟。上皇却不知有何误解，对我说道：“真令人不快。是朕扰了你春宵一度后的清梦了么？”此不虞之隙，令我深觉困扰，果然如我所料，此事终将令我身败名裂。思及此处，更是止不住泪水横流。上皇又说道：“卿只留恋与那位殿下的温情，却觉得朕派遣的使者甚是扰人。”上皇边说着边从榻上起身，我不胜其烦，便从上皇处退下，回到了自己的房间。

十一

我心中郁郁，直至日落时分都未再去上皇身前侍奉。不知关于此事，上皇又将如何抱怨，便有些闷闷不乐。前去觐见之时，我心中所念之事唯有远离尘世，就如古歌中所咏：“愿于吉野山中宿，以避红尘忧虑事”一般。今日是法会的最后一日，那位殿下前来觐见。见上皇与他比往日里更悠然地闲话家常，我只觉心中惶惶，便去了御汤殿女官室。那人（“雪之曙”）对我说道：“在下近日里在此处奉公，期待着小姐能向我搭话，却只是奢望啊！”我听闻此言，感到有些无地自容。这时，上皇召我觐见，缘是上皇欲饮酒欢谈。

上皇在鸦雀无声的室内设宴，身前只有一两个仕女侍奉着，不免显得过于惨淡。上皇道：“朕似乎在弘御所听到了师亲和实兼（‘雪之曙’）的声音。”便又召他二人前来陪同。众人饮酒作乐，正当尽兴之时，酒宴便结束了。那位殿下在小皇女处进行了初夜修行后，便退出了宫殿。我带着依依惜别之情眺望空中，风起云涌一如往常，满腔情感亦无处诉说。上皇在宫中为我举办了不甚盛大的着带仪式，不知上皇心中是何感想，只觉悲不自胜。今晚该是我为上皇值夜，上皇与我秉烛夜谈，见他心中毫无隔阂，我又如何不痛心入骨呢？

十二

今年九月的供花仪式比往年更为盛大，熙熙攘攘，热闹极了。我因身怀六甲，多有不便，便向上皇告假。上皇只道我在仪式中并不显眼，只为凑个人数便可，并未恩准。于是，我身着薄紫色的单衣，外面套着赤色的唐衣，配着朽叶套色[113]的套装和青色的唐衣，担当值夜工作。有人传言：“‘晓之月’殿下前来觐见。”我便心跳不已，注意着那边的动静。原来殿下为在供花仪式上与佛法结缘而来，于佛殿觐见。我正想着：那位殿下又该如何知晓我也在此处呢？这时，有位杂役僧来我处传言道：“上皇命贫僧为施主传话：‘朕有一把扇子好似丢在了佛堂。卿替朕找寻一番，送到朕这里来。’”我百思不解，上皇究竟是何意？我拉开了中间的隔扇寻找，并无上皇的扇子。于是，关上隔扇，回道：“扇子不在此处。”在那位杂役僧离开后，有人将隔扇稍稍拉开，道：“贫僧对小姐的相思之情积累如山，在小姐身怀六甲之时更是令人难挨。贫僧欲遣合适之人到小姐故里拜访。此事定不会为人所知，请小姐放心。”我想到，此事万一被坊间流传，那位殿下必将名节不保，便觉痛心不已。但此时也不便拒绝，我答道：“想必此事也不会为人所知，愿如殿下所想。”便关上了隔扇。

待殿下归去后，修行时间已过，我便前去觐见。上皇笑道：“扇子寻得如何呀？”方知，上皇令我寻扇之举原来别有用意。

十三

已是十月。近来阴雨绵绵，仿佛与我的泪水遥相呼应。今年诸事不利，令我比往年更加惴惴不安。于是，我从宫中退下，来到了继母所在的嵯峨[114]，在法轮寺中闭居。瑟瑟秋风拂下了岚山的红叶，仿佛给波澜壮阔的大堰川披上了一层锦缎。不论公私，我心中有万般愁绪。想起了在为供奉后嵯峨太上皇御笔亲抄的《法华经》所举办的法华八讲法会上，众人的身姿，供物的样子。正如古歌中所咏：“往事过眼随波去，却羡海浪还复来。”[115]令人感慨万千。此处只闻呦呦鹿鸣，仿佛何人惙惙哭泣。我心感伤，咏道：

呦呦鹿鸣声，凄凄曷悲切？

可同妾身泪？忆往空抛却。

十四

在一个令我比以往更加黯然神伤的黄昏，一位颇有来头的官人前来拜访。原来是杨梅中将藤原兼行。他站在我的房门外请人传话，令我比以往更为困惑。他传言道：“因大宫太皇太后染了急病，上皇从今晨便驾临嵯峨宫殿。上皇派人去小姐故里寻你，被人告知小姐正闭居此处，便又遣在下来此。上皇因匆忙出宫，未带仕女侍奉。无论小姐有何大愿，回来再闭居便可。事急从权，请小姐快随在下前往。”

今日已是我闭居于此的第五日，再有两日便可达成夙愿。现在离开令我有些惋惜，但中将大人对我说，上皇不仅赐车接我，而且因知我在嵯峨，便未携仕女，只身出宫了。我无言以对，只有即刻随中将前往大井宫殿见驾。此时，仕女们皆归居故里，大井宫殿中几乎空无一人。且上皇知我在此，便与龟山上皇同乘一车前来，二位上皇皆未携仕女。西园寺大纳言（“雪之曙”）于车后随行。此时，正赶上大宫太皇太后为两位上皇赐宴。

十五

太皇太后所患病症原是脚气，且似乎并不严重，可喜可贺。于是，两位上皇决定设宴恭贺太皇太后病愈。首先，后深草上皇的贺礼由东宫大夫实兼（“雪之曙”）准备。实兼将御膳和酒肴分别盛于十盒绘有彩绘的食盒中，摆在参席的众人面前。之后也同样招待其他人。三番敬酒后，众人歇杯，开始用膳。此后，便边享用各色佳肴，边饮酒作乐。

献给大宫太皇太后的贺礼有：以生经熟纬丝织物做琴身，以红梅和紫色绢布做琴头的琵琶饰品；以染色布做成的古琴饰品。献给龟山上皇的礼物则是一台方磐[116]饰品：将紫色绢布卷起，同各色染色布一起做方磐的外框；并将护身袋的纽扣悬于其上，做方磐的铁片；在一块沉香木中嵌入水晶，做方磐的拨子。赠给诸位仕女陆奥纸百张，以及用染色布制成的各种饰品。赠给诸位大臣许多后鞧和染色皮革。席间人声鼎沸，众人彻夜狂欢。我依旧被上皇召来奉酒。

在宴中，后深草上皇弹奏琵琶、龟山上皇吹奏笛子、洞院大臣公守弹奏和琴、养在大宫太皇太后身边的小皇女[117]弹奏和琴、东宫大夫实兼弹奏琵琶、西园寺大纳言之子公衡吹笙、兼行吹奏筚篥。

十六

随着夜幕低垂，可以听到岚山上吹动松树的风声猎猎作响，寂寥极了。同时，净金刚院的钟声回荡于天际，上皇随即咏出古诗中的一句：“都府楼才看瓦色，观音寺只听钟声。”[118]上皇此咏应时对景，耐人寻味。大宫太皇太后问道：“酒盏何在？”众人答道：“在龟山上皇处。”太皇太后便令龟山上皇作诗助兴，龟山上皇领命。此时，后深草上皇拿起酒杯与酒铫子，进入正房的竹帘中，向大宫太皇太后劝酒一次后，咏道：“嘉辰令月欢无极，万岁千秋乐未央。”[119]龟山上皇随声附和。大宫太皇太后道：“便当这是老人的痴言疯语罢。哀家虽生于浊世，长于末世，令人悲哀。却有幸被封为后妃，成为二位上皇之母而母仪天下。现今已是花甲之年，对人世已无留恋。唯愿托生于九品上生，今夜的天籁之音仿佛是被迎至上品莲台的仙乐，比起方才二位上皇的吟咏之声，迦陵频伽[120]之鸣也不过如此。愿二位上皇再开酒宴，吟咏今样歌谣。”便将龟山上皇也召入了帘中。

东宫大夫被召至竹帘前，他将一架小幔帐放在竹帘前，并将竹帘半开。竹帘内传来两位上皇的歌声：

哀往事之眷恋兮，心恸而神伤。

盼伊人之将至兮，望眼而欲穿。

送伊人之惜别兮，海誓又山盟。

唯私恋之相思兮，刻骨且魂殇。

二位上皇的歌声，洋洋盈耳。当酒宴结束时，上皇似是醉得厉害，边嘤嘤哭泣，边不断说起往事。众人鸦雀无声，皆悄悄退下了。上皇移驾大井宫殿。龟山上皇也随驾送行。东宫大夫似是身体不适，便退下了。两三位年轻的官人随着上皇，进入了大井宫殿。

十七

我说道：“此处人烟稀少，便由我为二位上皇值夜吧。”二位上皇便歇下了。仅我一人在此值夜，上皇命我为他揉脚，虽然有些令人困扰，但这项任务又舍我其谁呢？在我为上皇揉脚之时，龟山上皇殷切说道：“让这位小姐睡在你我二人身侧吧！”上皇解释道：“二条此时有孕在身，是故蛰居故里。朕因身旁无人侍奉，才勉强召她进宫，想必她此时身体多有不便。待她身体无恙时，再依皇弟所言吧。”龟山上皇却不依道：“皇兄也在身边，又有何不便呢？在《源氏物语》中，朱雀上皇甚至将爱女三公主许配与其弟光源氏，皇兄为何如此执着于此女呢？朕曾说过：‘只要是皇兄喜欢，朕身边的仕女都可任皇兄挑选。’愚弟的一片丹心，却是白费了。”恰是近期，上皇曾驾临按察二品夫人[121]之处，听闻了龟山上皇的皇女将要被选为斋宫的传言。上皇想要负责辅佐斋宫，正是有求于龟山上皇之时，便对我说：“去龟山上皇那里侍奉吧。”因上皇实在是醉得厉害，话音未落，便已入睡了。二位上皇近前除我以外再无他人侍奉，龟山上皇说道：“这次小姐可无处可去了吧？”便带着我去了屏风后。上皇却对此一无所知，也令人无语。

黎明将近，龟山上皇回到了后深草上皇身边，后深草上皇才刚刚睡醒。上皇道：“在朕赖床期间，侍寝之人也溜走了。”龟山上皇答道：“她刚刚还在此处呢！”我却反而觉得心有余悸。正如《源氏物语》中光源氏所咏和歌“本是清白无辜身，百万神明勿降罪”[122]一般，此事本就是上皇默许之事，我又何罪之有？我便借此自我安慰，并在一旁侍奉，上皇却无事吩咐。已是黄昏时分，近日由龟山上皇设宴，具体事宜则由藤原景房大人[123]负责准备。

十八

今日，众人虽埋怨道：“昨日明明是由西园寺大纳言负责接待，而今日景房却作为龟山上皇的代理而负责接待。负责人的身份有些不够格啊！”宴会却也如往常一般，按照御膳、酒宴的步骤有条不紊地进行着。

献给大宫太皇太后的贺礼是：由染色布做岩石、在托盘上绘上水纹、以沉香木做船，并在船上堆满丁子香[124]而成的一方饰物；将一方沉香木枕置于银制的柳条匣上，作为礼物献给后深草上皇；将由丝线所制成的棉花做成山间瀑布的模样，赠予各位仕女；将染色皮革和染色布做成柿子饰品赠予各位大臣。龟山上皇道：“朕特意准备了这份礼物，送给在皇兄身边侍奉的那人。”便将十张织花绫子搭配着十张紫村浓织布，共五十四张布匹作为纸张，在上面各书《源氏物语》五十四卷的卷名，赠送予我。

众人在昨夜的酒宴中皆已尽兴，今夜的酒宴便匆匆结束了。东宫大夫似是略感风寒，今日并未出席。关于此事，“他是故意告病不来的吧！”“也许真的生病了。”大家议论纷纷。今夜，二位上皇移驾栈敷宫殿[125]，并在此处用膳。我被召去为二位上皇陪膳，并与二位上皇一同就寝。虽对侍寝一事有些抵触，却身在宫中无处可逃，令我更觉悲观厌世。

十九

已到了上皇起驾回宫之时。我对上皇说道：“妾身本在法轮寺闭居参拜，夙愿还未达成。如今身子也多有不便……”便想要退居故里。二位上皇同来时一般，同乘一车归宫。后深草上皇由东宫大夫、龟山上皇由洞院大纳言藤原公守伴驾随行。大宫太皇太后对我说道：“二位上皇回宫后，哀家便觉寂寞得很。卿今日便留在此处吧。”于是，我便在嵯峨宫殿中侍奉，而此时，大宫太皇太后突然收到了一封来自东二条太后的书信。

正当我困惑之际，太皇太后已阅过了书信，她说道：“此为何事？简直无理取闹！”我便问道：“东二条太后所为何事？”大宫太皇太后笑道：“是为了卿之事而写的书信。东二条太后在书信中反复抱怨道：‘臣妾听说上皇要封二条为太妃，为了披露此事，设宴款待群臣，真是令人艳羡。臣妾虽人老珠黄，却仍指望着上皇情深义重，令糟糠之妻不下堂呢！’”我觉得尴尬极了，便退出了宫殿，移居住在四条大宫的乳母处。

二十

我早早便收到了来自“晓之月”殿下的书信。殿下有一位爱徒，其俗家就在此附近。殿下便数次与我在那处私会。次数多了，坊间便也有了传言。我听此传言，便觉得惴惴不安，而殿下却不以为意道：“便是贫僧身败名裂，又当如何呢？大不了便隐居山林罢了。”仍是前来与我幽会，令我有些心惊胆战。

不知不觉间，已到了十月末。我因有孕在身，故身子不适，心中也烦闷得很，便觉得心神不宁，又郁郁寡欢。上皇命令我的外祖父兵部卿负责我生产之事。我觉得人生无常，生命如露水般转瞬即逝，不安极了。夜已深了，却有人乘牛车避人耳目地前来拜访，我听到了敲门的声音。有人传言道：“是京极夫人[126]自富小路宫殿来访。”

我感到心下迷茫，开门后，却见上皇乘一辆不甚显眼的纲代车驾临。这真是十分出人意料，令我目瞪口呆。上皇说着：“朕有话不得不讲。”便仔细地叮嘱道：“话说，你与‘晓之月’殿下之事，现已传得尽人皆知。甚至有些传闻将朕也牵扯在其中，传得啼笑皆非，朕觉得无趣极了。朕在别处有一情人，今夜生产，却是死胎。朕令其莫要声张，并对外宣称孩子仍未降生。卿产期将至，便将出生的孩子交予那边抚养，说自己的孩子已然早夭。如此一来，关于此事的传言便可散去了吧。耳食之谈甚是伤人，朕不愿再听，方才心生此计。”晨鸡报晓，上皇便离开了。上皇如此挂心于我，令人欣慰，但将自己亲子送予他人之事仿佛故事里才有的一般，令我悲不自胜。而我不止一次将亲子送予他人抚养，令我深感人世无常。正当我痛定思痛之际，上皇早早便派人送来了书信。上皇于信中细心写道：“此般幽会的经历实在难得，令朕难忘……

蓬门葎草壮，荒芜掩娇媚。

愿做陋板檐，不离茅草房。”

不知上皇此情能够持续几时，我惴惴不安道：

杂草丛生蓬门庭，懵懂女子待闺中。

君持厚意曾几时？思此戚戚泪无声。

二一

今日黄昏，听闻“晓之月”殿下又来到了其爱徒居处，我却因产期将至，白日里便身子多有不适，是故无意前往。而殿下却于夜深之时前来拜访，令我惊诧不已。身前只有两三名知情侍女侍奉，此外再无他人，便请殿下入室。我将昨夜上皇所言相告，殿下遗憾道：“贫僧本知此子不便由贫僧抚养，不敢奢望，但此子也不能在小姐身边成长，却是令人抱憾。明明世间多有僧人将亲子收为徒弟，亲自抚育之事……”却又说道：“既是上皇之策，贫僧便只有从命。”随着破晓钟声的响起，我诞下一子，且是一名男婴。我还未及看清孩子的样貌，殿下便将他抱于膝上，泪水潸然道：“贫僧有幸得此一子，也是得益于前世的因缘。”仿佛在与大人谈话一般反复说给孩子听。时间却已无情流逝，天已大亮，殿下只有一步三回头地离开了。

我依上皇所言将婴孩交予他人抚养后，此处便不再流言四溢。人们说着：“孩子许是如露水般随风而逝了吧！”此后便不再谈论此事了。流言能够得以平息，全仰仗上皇细心谋划，无论于公于私，都是难得之事。但是，有位知情之人[127]总是就此事多加问候，我无处可躲，实在令人烦闷。

二二

我于十一月六日生产，而此后，那位殿下令我目不暇接般频繁来访，令人惶惶不安。十三日夜深之时，那位殿下同往常一般来访。我觉得人言可畏，当更加谨言慎行。听说，春日神社中供奉的神木从前年起便被移至京都，而人们口口相传道：“近期神木将归于春日神社。”人心躁动不安。而不知为何，最近传染病四起，染病者不足几日便永辞人世。殿下说道：“贫僧听闻熟识之人也突然因病过世，不知何时将是自己的大限，始终坐立不安，故而总是前来叨扰。”那位殿下以看起来比往常更加心慌意乱、六神无主的样子对我示爱道：“代代轮回，形貌不一，唯愿世世与小姐相遇相知。若不能与小姐比翼双飞，便是托生上品上生之莲台，贫僧也将饱受煎熬。若是能与小姐长相厮守，便是草屋陋床对我而言也是极乐净土。”在殿下与我目不交睫、秉烛夜谈之时，不知不觉间已是大亮。

殿下的归途乃是主人家居所的方向，人多口杂，想必殿下掩人耳目的样子将被一览无遗，故而今日便让殿下留宿了。我感到心神不宁，虽说只有知根知底的幼童一人知情，但在我所寄居的乳母家中，又将传出怎样的流言呢？我惶惶不可终日，而殿下本人却不以为意，真令人哑口无言。

二三

今日直至黄昏时分，我都与殿下悠然闲话。殿下道：“在那令人心伤的月下一别后，贫僧便听闻小姐突然失踪之讯，一腔痴情无处倾诉，便亲自抄写了五部大乘经。在贫僧的拙笔间，每一卷中都模仿小姐笔迹抄写一字。如此，是为了祈求菩萨，保佑贫僧在这俗世间，能再次与小姐共度良宵。贫僧想来也自惭形秽。此经文虽抄写完毕，贫僧却未曾供奉，便是希望能与小姐一同往生他处时再行供奉。如若能将经文存放于传说中可容纳百经的龙宫中，想必来生也能赶得及供奉这两百余卷经文。故而，在贫僧圆寂后化作青烟之时，欲将此经文做火葬之柴，同归天际。”我见殿下执念颇深，有些烦闷道：“只祈与殿下一莲托生之缘。”殿下却真挚道：“不，贫僧仍是舍不下爱欲之念，决心来世仍降生于人世。但世事无常，贫僧死后，便如《源氏物语》中柏木公子临死前赠予三公主的和歌中所咏：‘化作青烟仍不弃，绕君身侧永不绝’[128]一般，仍缭绕于小姐身边吧。”他说得诚挚，令人动容。夜间，他突然醒转，汗流如注。我问道：“发生何事了？”殿下道：“贫僧梦见自己化身为鸳鸯，钻入了小姐的身中。如此汗如雨下，许是因为贫僧对小姐用情至深，便如古歌中所咏：‘一往情深伤离别，魂留君袖不自知’[129]一般，贫僧的灵魂许是留在了小姐的袖中吧。”殿下又说道：“昨日已万般不该，今日怎能再留宿于此呢？”便走出了房门。月落西山素波银涛，日出东山云蒸霞蔚。

伴着破晓的钟声，殿下嘤嘤哭泣着离去了。而我对殿下的依依惜别之情却更胜以往。殿下又从近处的居所中，遣幼童送来一封书信。

情深殇别离，魂留君袍袖。

胸襟无一物，缘何感伤怀？

我比以往更为悲不自胜，回信道：

“相思血色泪，聊胜君情怀。

安知谁涕泪，洽衣甚水浸？

歌中所咏，尽是肺腑之言。”

二四

我听闻，那位殿下那日自我处别离后直接入宫觐见上皇了。大约是十八日，听说那位殿下疑似染上了那肆虐乡里的感染病，已召医师问诊。过了几日，又听闻那位殿下似是病笃，正当我不知如何是好之时，约是二十一日，有人给我送来了一封书信。

上书道：“贫僧不曾料想上次一别，竟会是贫僧与小姐相见的最后一面。怎料病魔缠身，在此临终之际，贫僧尤感此生罪孽深重。也不知所做之梦究竟有何深意？”在信尾留有一首和歌：

身受欲火焚，化作青烟绕。

渺渺伴君侧，袅袅永追随。

如此情真意切，又怎能不令人动容。想到那日一别后，竟会天人两隔，我便心中戚戚道：

“身受相思苦，化烟何处飘？

欲知终归处，且莫为病屈。

殿下正处病中，妾身反倒不便多扰。”我将心中所思，衷心相告。却也未曾想那竟是最后的书信往来。约是十一月二十五日吧，我听闻那位殿下随风而逝的消息，仿佛做了一场噩梦般，心中彷徨若失，怅然失语，自知罪孽深重。

想起初识殿下之时，殿下所咏“晨间采香枝，露珠莹欲滴”之歌。不禁想道：如果我与他情始于其所咏“秋夕晓之月，照吾心悲凉”之歌，而在出云路春宵一刻后的悲伤别离后便曲终人散的话，便不会如此为情所困了。而今夜阴雨渺渺，空中阴云密布。我眺望空中，仍是悲不自胜。留有他“身受欲火焚，化作青烟绕”之歌的书信仍无谓地压在我的信匣底，他身上的遗香仿佛仍然徜徉在我的袖间。心想：“不若趁此机会遁入佛门吧，何况这正是我多年所愿。”却仍惧怕众人悠悠之口。我若当真出家的话，会令那位殿下坐化后，却因此事遗臭多年。我连出家都做不到，心中多有不甘。

二五

日上三竿之时，门外有人道：“殿下身边的幼童来访。”令我恍惚如在梦中。我慌忙出门亲迎，只见那名幼童身着缝着野雉纹样、枯野套色[130]的直垂衣[131]，那穿惯了的衣服甚是柔贴，整夜里哭泣不止的痕迹在衣袖间显而易见。他声泪俱下的样子，是我笔力所不能及，真是无以言表。

“殿下总是将吟咏‘秋夕晓之月，照吾心悲凉’之歌那晚与小姐互换而来的小袖衣细心叠好，放在平日里念诵佛经用的坐席上。而二十四日傍晚，殿下却贴身穿上了那件小袖衣，对我说道：‘待贫僧被火化之时，便如此穿好。’令人悲伤极了。殿下命我将此物送予小姐。”原是一只绘有神木纹样的泥金画的书信匣，里面放着一封书信。殿下的临终之笔如春蚓秋蛇般，难以辨认。信以“那一夜”作为开头。许是写着“与世长辞”云云，我细心辨认，却不知所云，便想着若能与殿下共赴三途川便好了。

浮沉于世间，缥缈于虚无。

莫若陪君子，共赴三途川。

如此想着，在此般悲伤之时却也心中清明。

在书信匣中，还放有一包银钱。幼童又说起作为殿下遗物的小袖衣也被一同火化之事，还有殿下所抄的五部大乘经也同柴火一般化为灰烬之事，两袖间沾满了泪水，无干涸之时。我看着那幼童哭着离开的背影，万念俱灰，悲不自胜。

二六

上皇与殿下格外亲厚，得知此事定然整日里悲叹不已。上皇着书信慰问我道：“近来，卿心中郁闷可曾散了一些？”反倒成为了我忧思之源。书信中道：

“天际晓之月，隐于云霄间。

怜卿心悲恸，玉面永相别。

世事无常，那位殿下却对卿用情至深，想必离世之时定是万分不舍，令人遗憾极了。”我却不知何言以对，只有回复和歌一首：

妾身心悲恸，天人永相隔。

玉面难再见，晓月隐云间。

我内心悲恸无以言表，整日以泪洗面。不知何时已春去冬来，年关将至。上皇派遣的使者络绎不绝，也只是询问着：“为何不进宫侍奉？”却也从不催促。不知为何，上皇近日里对我并无吩咐，我却觉得上皇似乎移情别恋了。事情发展至此虽非我之过，但我多次重蹈覆辙，上皇生气也是理所应当，故而我也无心参宫觐见。岁末已近，想起《源氏物语》中光源氏所咏“白驹过却间，物是人已非。”[132]便觉悲不自胜。

我将那位殿下生前所写的书信翻出，在其背面抄写《法华经》。想起那位殿下抄写五部大乘经，却并非为赞佛乘，真是罪孽深重，便悲伤感怀，又担心不已。一年已过。

二七

新年却未有新气象，我仍是终日以泪洗面。约是正月十五日吧，乃是那位殿下的“七七”忌日。我来到了特意打点好关系的高僧处，参加布萨仪式[133]之余，将那位殿下留给我的银钱拿出一部分，作为追悼殿下的讽诵文的布施奉上。在包着银钱的纸上作和歌一首：

悼天人永隔，泣情断追忆。

叩请君善导，度我入光明。

许是因为这位高僧是位颇享声誉的讲经名师，他所念诵的讽诵文格外动听，令我涕下沾襟。高僧又讲了许多“晓之月”殿下生前之事，令人入耳心殇。

呆然闭居家中，已是二月十五日。虽不是今日起才感怀释迦如来涅槃，但我自身沉浸于悲伤之中，故而更加感时伤怀。近日里，在同一高僧的庵室中，正在举办法华讲赞法会，自彼岸起举行二七十四天，我自是欢喜极了。我日日供奉讽诵文，却不肯言明所为何人，只在上面写道：“为了难以忘怀之人。”甚是悲伤。今日便是法会结束之日，我便在例行的讽诵文文尾写道：

翘首盼晓月，落日感伤怀。

释迦涅槃日，遥遥望光明。

二八

上皇近期已不再派遣使者来我于东山的居处。果然如我所料，上皇已然厌弃了我，令我心神不宁，便开始考虑起明日归京之事。四下寂寥无声，四座讲式[134]按部就班地进行着。高僧们通宵讲法，我在听佛堂和衣而卧，昏昏欲睡。黎明时分，我在梦中见到那位殿下的身姿与往常一般无二，他抱我入怀，对我吟道：“尘世与君情，却为往生障。”梦醒后我便患了重病，整日里昏昏沉沉。那位高僧对我说道：“今日便留在此处，观察一下病情吧！”而归京的车马已准备妥当，要更改行程也麻烦得很。归京途中，在路过清水桥的西桥附近时，我感觉到梦中所见的那位殿下的身影在现实中显现，进入了我所乘坐的车中，便昏厥了过去。

在我身边侍奉之人设法照顾我，带着我退居乳母家中。此后，我便滴水未进，气若游丝。到了三月中旬，我却是怀胎了。自与那位殿下离别的那日清晨后，我便清心寡欲，甚至不曾与男子相视过。此子无疑是那位殿下之子，我只能怨叹世事无常，却也怀念起与那位殿下私下相恋的日子。如此一想，我便盼望着这个孩子快些出生，真是执迷不悟。

二九

大约是四月中旬，上皇派人传言道：“有要事相商。”欲召我入宫觐见。我却是身怀六甲，多有不便，实在提不起精神，便向上皇告病。上皇回信道：

“天际晓之月，超脱尘世苦。

何若魂梦牵，常慕玉面庞？

卿痛失恋人，整日以泪洗面之苦，朕可以体谅。朕对卿而言已是旧爱，该如何是好呢？”我本以为上皇因我一心追慕那位殿下，而心生不快，可似乎并非如此。近来，坊间有传言道：“龟山上皇在位之时，二条的乳母之子仲赖作为六位天皇侍从官入朝。而在龟山上皇退位之际，仲赖升官至大夫将监，为龟山上皇宠信。这位仲赖为龟山上皇与二条二人搭桥牵线，二条日夜承宠。为此，二条与后深草上皇便渐渐疏远了。”此等无稽之谈，我又何曾知晓呢？

最近，我的身子爽利了许多。想道：不如趁着还未显怀之时早日觐见，便于五月初入宫了。不知为何，上皇对我并无吩咐，对我的态度也与往常毫无二致。虽是如此，我仍然心中郁郁，呆然度日。约是六月，我有一位亲属逝世了，便因服丧之由，从宫中退下了。

三十

此番怀孕，我尤其不想为人所知，故而来到一位远居东山的亲戚处闭居。然而，也并无人特意寻我，在感叹着物是人非之时，大约是八月二十日吧，我感到产期将至。往常怀孕之时，虽也是避人耳目，但仍有人前来慰问。我仅以深山中鹿鸣之声为伴，聊以度日，却也顺利产下一名男婴。看着新生之子，又怎能不有所感怀呢？

果然如那位殿下做过的那鸳鸯之梦所预示的一般，我深感茫然，悲不自胜。我两岁丧母，甚至不知母亲身貌何如，悲哀极了。而此子在胎中便已丧父，他又会作何感想呢？我如此想着，一直将他带在身边，片刻不离。此时身边甚至连一名哺乳期的仕女都没有，在寻找乳母期间，我让孩子睡在自己身侧，对他甚为怜惜。孩子尿床，褥下濡湿了一片，我急忙将他抱到怀里哄他入睡，便觉养儿方知父母恩。

我离了他片刻，便觉依依不舍。如此亲自悉心照料了他四十几天，即便是从山崎处寻到了乳母后，也仍旧与孩子同枕共眠。便愈发无心入宫侍奉上皇。直至入冬后，上皇派人传言道：“为何仍不入宫侍奉？”我只得于十月初入宫。如此一年已过。

三一

今年，我年初三日都在宫中侍奉，更觉透骨酸心。上皇虽从未对我出言抱怨，但总觉得他对我心有隔阂，便觉得世间了无生趣，心神不宁。只有于我而言已然恍如隔世的那人（“雪之曙”），如古歌中所咏“虽恨人无情，吾却难无意”[135]一般，仍时常前来拜访。

二月里举办彼岸忏法会，二位上皇驾临嵯峨宫殿，令我触景生情，不禁想起去年在嵯峨宫殿中的那位殿下的身影，令我茫然自失。唯有在心中念道：“嵯峨清凉寺中所奉如来，生身二传[136]震旦本朝，唯我一人大愿得成，保佑殿下脱离苦海。

思念泪千行，湍似大堰川。

若能复相逢，情愿身投河。”

我仍觉世间了然无趣，恨世道无常，真想投河自尽，身为河底泥屑。无聊之间整理往年书信时，又想起，如果连我都舍弃了我那可怜的幼子，又有谁能怜他爱他呢？这个孩子便成了我于尘世的牵绊，令我难以遁入佛门。如此想着，我早早便开始思念他了。

滨前人罕至，松苗嫩芽生。

独孕遗腹子，叹儿曷因缘？

三二

在二位上皇还驾归宫后，我暂时退出了宫殿，归家一探幼子何如。他长大了许多，已能咿呀学语。我见他对我笑逐颜开，反倒令我心中悲恸难挨，悲不自胜，便又回宫侍奉了。已是秋初，我收到了来自外祖父四条兵部卿的一封书信。

上书道：“你已无须再在宫中侍奉，今日便收拾好房间，老夫夜里前来迎你。”

我茫然不知何故，便拿着此信前去参见上皇。问道：“妾身收到一封兵部卿的来信，究竟是为何故？”上皇却闭口不言。如今的玄辉门太后[137]，当时还被称为“三位夫人”。我懵懂地向“三位夫人”询问道：“这封书信究竟是何意？妾身去参见上皇，也未问出结果。”而“三位夫人”也不知发生了何事。

事已至此，我也无从反抗，便只有做好出宫的准备。想我四岁那年九月初次入宫，时而退居故里时也对宫中念念不忘。环顾四周，想到今日后我便要离开此处，便觉一草一木皆不能忘怀。在我涕下沾襟之际，听到了怨我薄情之人（“雪之曙”）入宫觐见的声音。听他问道：“二条夫人可是要出宫？”便觉心酸不已。稍稍露脸一见，许是因为我袖口的泪水太过显而易见吧，他忙问道：“这是发生了何事？”我却想起古歌中所咏“何以忘却心中苦，相问反是增忧愁”，无语凝噎。我取出了今早收到的书信，只道：“妾身因此书信而心慌意乱。”招待他入室而又难掩涕泪。人们互相道：“这究竟是所为何事？”都心下茫然。

三三

虽然也有年长的仕女前来慰问，可我仍然不知事情前因后果，只有以泪洗面。到了傍晚，想到这一切都是上皇的意思，便惶恐万分，不敢去上皇近前侍奉。但是，这也许是我最后一次拜见圣颜的机会，虽心有迷茫，也强打精神去见上皇最后一面。此时上皇近前仅有两三位公卿大臣，正在闲话家常。

我身着熟丝与生丝交织而成、上面用青丝刺绣芒草与青藤纹样的单衣，外面套着赤色的唐衣。上皇突然看向我，道：“卿今夜便要出宫了啊……”我无言以对，上皇随口咏道：“山人捯青藤，欲引归来路？卿此衣着，令人不悦。”许是要去东二条太后处吧，上皇起身离开了。如此，我又怎能对上皇毫无怨言呢？

上皇明明曾那般海誓山盟过，无论他心中作何感想，都应与我毫无隔阂。上皇不知为何突然变心，令我痛不欲生。我万念俱灰，却也无济于事，来迎我的车马已在门外等候。我虽想藏踪匿迹，隐居山林，却也想知道事情何以发展至此，便乘着车马来到了二条町的兵部卿府邸。

三四

兵部卿亲自与我相对而坐，对我说道：“许是因为老夫已是风前残烛，最近尤为体弱多病，心神不宁。小姐已然没了父亲，本就令人怜惜，就连善胜寺大纳言也已然亡故，更是雪上加霜。而东二条太后又有此般吩咐，你已不便再勉强侍奉于上皇。”便拿出一封书信令我过目。是东二条太后亲笔所写书信，上书：“二条侍奉于上皇之时，大胆放肆，视本宫为无物，实在令人不悦。着令卿即刻接二条出宫。其母故大纳言典侍既已过世，也只有卿能够对她发号施令了。”

我说道：“确实，既然如此，小女子便不该再强自侍奉上皇。”我从宫中退出后，反而能够聊以自慰。正如古诗中所云：“八月九月正长夜，千声万声无了时。”[138]秋时长夜本难眠，何况孤枕无所依，令人戚戚。且如古歌中所咏：“空中鸣雁轻落泪，化作惆宿萩上露。”[139]总觉得家中庭前萩叶上的泪水乃是大雁的泪水所化。如此蹉跎度日间，年关将至。许是觉得辞旧迎新之仪也索然无趣，便无意张罗。作为年末大愿，本应在八坂神社闭居参拜千日，却因万般事宜终未达成。于是，便下定决心，于十一月二日，也就是第一个卯日，在石清水八幡宫举行神乐祭祀时前去参拜。思及古时吟咏“神未显灵达所愿，参拜却无懈怠时”[140]的那位先人，便咏道：

虔诚祈神意，尊悬木棉襻。

未曾达所愿，但恨己运蹇。

三五

持续七日的闭居参拜结束后，我便直接前往了八坂神社。祈愿道：“想必如今，那位殿下已对尘世再无执念。愿殿下脱离三界火宅，早日往生极乐。”今年是“晓之月”殿下的三年忌，在那位远居东山的高僧处，正以五种修行[141]来举办持续七日的法华讲赞法会。我白日里前去听经，夜间去参拜八坂神社。法会结束之日，正是那位殿下的忌日。特为殿下敲响的钟声催人泪下，我咏道：

又是一年君忌日，嗡嗡钟鸣伴泣声。

独自空留尘世间，茕茕一人失生趣。

我因惧怕坊间传闻，便把与殿下所生的婴孩偷偷抚养。对那位殿下的相思之情刻骨难挨，看见那孩子也能有所慰藉。新年过后，看到他蹒跚学步、咿呀学语的无忧无虑的样子，甚感悲哀。

三六

话说，就连兵部卿都如秋露般消逝了，我又怎会不伤心欲绝呢？许是因为一心感叹自己命运多舛，也就顾不上悲伤了吧。春日漫长无趣，在不断修行之余，想道：“我母方的亲人本就只有兵部卿一人了啊……”现在想来只留悲切在心，我也终于心平气和了起来。

环顾四周，神社内的樱花欣然怒放。在文永年间：“牛头天王曾咏御歌一首：

谨遵吾神谕，于此植千樱。

锦簇花开时，人兴财富旺。

牛头天王曾如此显灵。”如此，八坂神社内樱树成林，便是因为有此神谕。若我也是受神庇佑之身，树枝和树根又有何区别呢？延历寺檀那院的公誉僧正，乃是阿弥陀院的管事，在阿弥陀院中修行的亲源法印乃是亡父大纳言之子，我往常时便多与他互通音信。我请来神社内的樱枝一杈，于二月中第一个午日将其与作为祈祷词的布施红梅套色[142]的织花单衣和薄衣一同送至寺院副管事圆曜处，托他供奉至东面的诵经堂前。当时，我作和歌一首誊于一枚浅蓝色的纸笺，附于樱枝上：

无根樱花枝，繁茂仍似锦。

祈神尊神谕，佑吾得平安。

见这杈樱枝又生了根，且繁花似锦，便觉神明定会保佑我，心中大安。而我初次祈愿读千部经，却每日蛰居屋内也不利于修行。于是，便在八坂神社附近的宝塔院后寻了两间草庵，于此闭居修行。如此又是一年。

三七

在新年的正月末，我收到了一封来自大宫太皇太后的书信。信中道：“北山准后的九十大寿贺典将在今春举行，哀家正忙于筹备。卿蛰居故里已久，可有不便之处？贺典中仕女人数不足，哀家想用卿凑个人数。卿便去准后身边侍奉吧。”

我回禀道：“妾身本应为此贺典尽力，在所不辞。但因惹上皇不快，才蛰居故里。如今又有何颜面参加此庆典呢？”太皇太后亲自开导我道：“无碍无碍。你母亲自幼时起便与北山准后尤为亲近，而准后也一直待你母女二人仿若亲子。如此，准后逢此大贺，卿又如何能不前去侍奉呢？”如此一来，再多加推辞便显得过于做作，我便应了此事。

我已在八坂神社闭居参拜四百余日，在前往北山准后身前侍奉时，便找人代我闭居。西园寺大人（“雪之曙”）奉命前来迎我。车马已在外面等候，如今我已彻底成了山间野叟，穿上华丽的礼服反而心神不宁。我身着红梅套色的三件套，搭上樱萌黄套色[143]的薄衣，前去侍奉。抵达贺典一看，果然是盛况空前。

三八

两位上皇、东二条太后，再加上当时还是一位小皇女的游义门太后，一早便已抵达。新阳明门太后[144]也悄悄地驾临此处。贺典将在二月三十日进行。首先，于二十九日，当今圣上和东宫太子驾临北山府邸。先是圣上御驾，于丑时三刻抵达。圣上的轿子停于门前，由神官奉上币帛、雅乐寮负责奏乐。院司[145]左卫门督公衡前来迎驾，通报圣上驾到后，便将轿子迎至中门。二条三品中将兼基负责在圣上入中门后，奉持剑玺。此后是东宫太子御驾。首先，应在门前铺好席道。奉行藤原显家、关白鹰司兼平、左大将鹰司兼忠、三品中将兼基等人负责布置皇家的临时宫殿。东宫太傅师忠大人也与太子殿下同车前来。

三九

已到了庆典当日。临时宫殿以朝南的三间正房为中心，北侧挂着竹帘，沿着竹帘摆设佛坛，于其上悬挂着一幅释迦如来的画像。在佛坛前摆放一张供奉香花的桌子。在其左右设有烛台。在桌前设有高座，在其南侧摆有礼盘[146]。在同一间屋子的南侧外缘上摆有一张桌子，桌上奉有两箱经书。里面放有《寿命经》和《法华经》。由藤原茂范大人负责起草圣上的祈祷文，并由关白大人负责誊写。

正房的每一根柱子上都挂有幡和华鬘。正房西面外廊上的竹帘后，摆放着两张以红底彩色织锦布为边的草席，在上面铺着唐国织锦的坐垫，是为圣上的座席；在该座席的北面，铺有两张以白底黑纹大花纹布为边的草席，乃是后深草上皇的座席；在旁边铺有两张同样的草席，是为龟山上皇的座席。在东面设有屏风。大宫太皇太后的座席设于南面竹帘后，从帷帐的帷子搭出来的地方，我见后深草上皇近身的仕女们在此处侍奉着，心中感慨万千。同样在西面外廊上立有屏风，屏风后铺着两张以红底彩色织锦布为边的草席，在上面铺着东京[147]产的织锦坐垫，是为准后的座席。

四十

这位北山准后，乃是故西园寺太政大臣实氏的遗孀，是大宫太皇太后、东二条太后之母，是后深草上皇、龟山上皇之外祖母，是当今圣上和东宫太子之曾外祖母。为此，准后之寿，当天下共贺之。准后本为鸢尾大纳言隆房之孙、权大纳言隆衡之女，与我母方血脉相连。不仅如此，母亲自幼便在准后身旁成长，我本人也多受准后照拂。因此缘故，我被召至此处侍奉。大宫太皇太后说道：“怎可此般穿便服出席？”便提议道：“不如穿紫色系的礼服，作为准后方的仕女出席如何？”但如此也不太妥当，最终决定令我作为大宫太皇太后方的仕女出席。大宫太皇太后方的仕女皆身着红梅套色的单衣、红色的绸衫、赤色的唐衣。而我的衣服是由西园寺大人准备的，我身着红梅套色[148]的八件套、深色单衣、里山吹套色的罩衣、青色的唐衣、红色的袿衣，在袖口装饰着金银玉饰，可见准备得十分细致。我着盛装于此，却不是作为上皇的仕女，而是作为大宫太皇太后的仕女侍奉着，心中觉得无趣极了。

四一

许是庆典已然开始，两位上皇、太子殿下、大宫太皇太后、东二条太后、今出川太后[149]、“今御所”殿下、东宫大夫实兼相继出席。诵经的钟声亦是声声入耳。

关白兼平、左大臣师忠、右大臣忠教、花山院大纳言长雅、土御门大纳言信嗣、右大将通基相继坐于台阶东侧。东宫大夫实兼不久后便离开座位。左大将兼忠、三条中纳言实重、花山院中纳言家教、院司左卫门督公衡相继入座。四条前大纳言隆行、东宫权大夫具守、权大纳言公守、四条宰相隆康、右卫门督基显等人相继坐于台阶东侧。

圣上身着长直衣[150]和生丝制的裙裤；后深草上皇身着直衣和青色的裤袴；龟山上皇身着直衣和斜纹缎的裤袴；太子殿下身着直衣和提花织法的紫色裤袴。四位皇族皆坐于竹帘内。左右大将、右卫门督持弓背箭。

四二

乐师、舞者演奏“鸟向乐”[151]。一鼓和鸡娄鼓[152]先行，演奏“乱声”[153]，左右舞者振矛而舞。之后，吹奏“一越调”的前奏，乐师、舞者走向众僧聚集之处，左右列队觐见。此后，他们进入中门，走过舞台的左右，从台阶中间上去，入座。

讲师法印宪实、读师僧正守助、咒愿僧正入座后，杂役僧人击磐。高阶重经、藤原显范、平仲兼、藤原显世、勘解由小路兼仲、五辻亲氏作为杂役童子，侍奉左右。唱经僧开嗓后，杂役童子分发散花篮。乐师演奏“涉河鸟”[154]，僧人们边散花边绕佛像佛堂行走一周。乐师演奏鸡娄鼓后，跪拜圣上。乐师之首是多久资，院司藤原为方为其打赏。

之后，将桌子收拾干净，开始献舞。此时春雨纷纷，落在身上仿佛丝线一般。而众人却乐而不厌，台阶上人声鼎沸，我却想着不知何时才能结束，心中厌烦极了。左方演奏“万岁乐”“乐拍子”“贺殿”“陵王”；右方演奏“地久”“延喜乐”“纳苏利”。乐师次席为多久忠，为谢赏而舞。此时，右大臣起身，召左方舞者狛近保近前，行赏。狛近保领赏，本应再拜，而右方舞者多久资、乐师丰原政秋同样领赏。圣上夸奖道：“政秋吹笙拜舞之姿，神形兼备。”

讲经僧人下座，乐师奏乐。之后，众僧拜领布施。头中将公敦、左中将为兼、少将康仲等人身着腋下开孔的武官服、身背平箭筒；其他官员身着腋下缝合的文官服，佩着皮革带的太刀，多是细太刀。众僧退下之时，演奏“廻忽”“长庆子”。乐师、舞者相继退下。

大宫太皇太后、东二条太后、准后开始用膳。准后的陪膳官是四条宰相隆康，而送膳官是左卫门督。

四三

翌日乃是三月一日。圣上、太子殿下、二位上皇开始用膳。舞台已被拆除，正房的四面挂有帷幕，在西角立有屏风。在中间摆放着两张以红底彩色织锦布为边的草席，在上面铺着唐国织锦的坐垫，是为圣上的座席。两位上皇的座席也设在正房。在东厢房摆放着两张以红底彩色织锦布为边的草席，在上面铺着东京产的织锦坐垫，是太子殿下的座席。负责为圣上和两位上皇照看竹帘的是关白大人；本应有东宫太傅负责为太子殿下照看竹帘，而太傅大人姗姗来迟，故而由东宫大夫实兼负责。

圣上身着直衣便服，将絮棉的红色绸衫作为露衣[155]穿着；后深草上皇身着浅色固花织品的裤袴；龟山上皇身着提花织法的直衣、同样的裤袴，将絮棉的红色绸衫作为露衣穿着；太子殿下身着提花缎的裤袴、将絮棉的绸衫作为露衣穿着。

开始用膳。圣上的陪膳官是花山院大纳言，送膳官是四条宰相隆康、三条宰相中将公贯。后深草上皇的陪膳官是大炊御门大纳言；龟山上皇的陪膳官是东宫大夫实兼；太子殿下的陪膳官是三条宰相中将。太子殿下的送膳官是四条良隆，他身着樱花套色的直衣、浅色的内衣、同色的裤袴、红色的单衣，身背平箭筒，佩戴着冠饰，可见今日用心打扮。

御膳结束后，开始进行管弦宴会。忠世将名笛“柯亭”装入箱中，作为圣上的乐器献上。关白大人将其取来，放置于圣上身前。太子殿下弹奏琵琶名器“玄上”。该琵琶由权亮土御门亲定献上，由春宫大夫取来，将其放置于太子殿下身前。众臣所用乐器放在其他的箱中。土御门大纳言和左卫门督吹笙、兼行吹奏筚篥、大炊御门大纳言弹奏和琴、左大将弹奏筝、东宫大夫实兼和权大纳言公守弹奏琵琶、德大寺大纳言公孝打拍子、洞院三位中将实泰弹奏筝、中御门宗冬负责伴唱。吕[156]为“安名尊”“席田”；乐为“鸟破急”；律为“青柳”；还演奏了“万岁乐”“三台急”。

四四

管弦宴会结束后，开始和歌会。由六品殿上人准备文几和蒲团。从官位低微者开始发怀纸[157]。藤原为道身着腋下缝合的文官服、佩着皮革带的太刀、背着壶箭筒。将弓与怀纸一同拿起，登上台阶，将其放置于文几上。平信辅将其他殿上人的怀纸全部取来，一一放置于文几上。在为道之前，东宫权大进显家先将太子殿下的蒲团铺在文几东侧，太子殿下的座席被设在吟诵间。众人纷纷议论道：“如此仿古的做法反而时兴。”

参加和歌会的公卿大臣有：关白大人、左右二位大臣、仪同三司堀川基具、兵部卿二条良教、前藤大纳言为氏、花山院大纳言、右大将、土御门大纳言、东宫大夫、大炊御门大纳言、德大寺大纳言、前藤中纳言公泰、三条中纳言、花山院中纳言、左卫门督、四条宰相、右兵卫督、九条侍从三品隆博等。

众位公卿大臣皆身着直衣，而只有右大将通基身着鱼绫[158]织法的山吹套色的露衣、佩着太刀、将笏与怀纸一同持于手中。其余的众位大臣皆佩弓负箭。

花山院中纳言召见吟诵官，公敦受命。颂歌官本应由左大臣担当，而被提出异议，故而由右大臣担当。兵部卿和藤中纳言等人也因召前来。

仕女权中纳言夫人作歌后，誊于红色的薄纸上从竹帘中递出。这时，龟山上皇道：“何故未见雅忠卿之女作歌？”而大宫太皇太后回道：“许是因身体不适，不愿作歌。”东宫大夫问我道：“为何此般不愿作歌？”我说道：“东二条太后事先对准后嘱咐过：‘不准仕女二条作歌。’妾身便只有听命。”只在心中咏道：

妾身本卑微，奈何忝无才。

不愿献丑故，封笔难作歌。

关白大人拜领了圣上与龟山上皇所作和歌。太子殿下的和歌与群臣相同，由同一吟咏官诵读。圣上与后深草上皇的和歌由左卫门督负责诵读，再由关白大人反复吟咏。

吟咏结束后，太子殿下率先入室。在此期间赏赐众卿。圣上亲作和歌由关白大人负责誊写。当时的圣上，便是现在的大觉寺法皇——禅定仙院后宇多法皇。

“为贺从一位藤原朝臣贞子九十大寿所作：

今春仲月起，又入弥生中。

鸿福齐天贺，愿君寿无疆。”

龟山上皇亲作和歌由内大臣家基誊写。歌序与圣上相同，只不过未明言“贞子”二字。

黄莺鸣新春，百鸟齐庆贺。

耄耋高寿喜，洪福享天年。

太子殿下之歌由左大将负责誊写。歌序为“于春日，北山府邸行幸伴驾随行。和圣上御制贺从一位藤原朝臣九十大寿之歌而作”，而在太子名字上再添一“上”字，乃是效仿古法。

久久寿九十，遥遥更千代。

愿君寿齐天，松鹤恒青春。

除此之外的和歌，我将记于别处。

话说回来，东宫大夫所咏和歌：

涛涛东海波，福寿可滔天。

四世同堂聚，皆为贺此寿。

东宫大夫此咏甚佳，在朝间和坊间都广为流传。大家议论道：“想当年，东宫大夫之祖父实氏大人举办供奉一切经文的法会时，后嵯峨上皇咏道：‘供花如朕身，正是全盛时。’[159]而实氏大人和道：‘愿盛世永兴，保臣家荣华。’甚妙甚妙。东宫大夫此咏，甚有其祖父之风范呀！”

四五

此后，又举行了蹴鞠比赛。仕女们五彩缤纷的衣袖从帘子中铺出，以圣上、太子殿下、关白大人、内大臣为首的众位大人身姿各异，仪表堂堂。仿照建仁年间后鸟羽上皇之事，由龟山上皇负责开球。

蹴鞠比赛结束后，圣上于今晚起驾回宫。圣上还是一副意犹未尽之态，但许是因为春季任官仪式将近，只得赶忙回朝。

四六

翌日，因圣上已然回銮，虽有两位上皇和太子殿下驾临，卫府的侍卫仍寥寥无几，故而气氛融洽很多。正午时分，从北殿至西园寺都铺设好了席道。两位上皇戴乌帽子着直衣，太子殿下也着直衣，显得衣冠楚楚。在巡回参拜了各个佛堂后，最后参拜妙音堂。仅见一棵樱树花团锦簇，仿佛特意迎接御驾一般。正如古歌中所咏：“万紫千红皆落尽，人皆赏叹独盛开。”[160]也不知是受何人所教。人们熙熙攘攘道：“开始举行管弦宴会吧！”仕女们便都顶着衣物混杂在人群中。众人摩肩接踵，多有人邀我前去，便前往一看，两位上皇和太子殿下皆已移驾至室内。

众人在檐廊上奏乐。花山院大纳言吹笛、左卫门督吹笙、兼行吹筚篥、太子殿下演奏琵琶、东宫大夫弹奏和琴、具显敲太鼓、范藤敲羯鼓，调子为盘涉调，演奏“采桑老”“苏合第三帖破急”“白柱”“千秋叶”等曲目。兼行咏道：“花上苑明，轻轩九陌尘驰。”[161]众人的音色伯埙仲篪，曲调云起雪飞。演奏两遍后，上皇咏道：“罗绮为重衣，无情妒机妇。”[162]龟山上皇和太子殿下随声唱和，此景非同一般。曲终人归去之时，众人皆意犹未尽。

四七

外面正载歌载舞，人声鼎沸，而我却心中黯然，便很是后悔来到此处。听闻妙音堂中传来上皇吟咏之声，心中悲凉。外面好像开始进行蹴鞠比赛了，我闷坐室内不愿外出之时，隆良说着：“在下前来送信。”将一封书信送至我处。我说道：“大人送错地方了吧？”而他却强要我收下。只好展开一读，原来是上皇的书信。上书：

“相思可陨命？乃试与卿绝。

分道已经年，可怨朕无情？

诀别经年，朕却久久不能忘怀，果然不应该弃卿于不顾。经年累月的相思之情，便于今夜一诉！”我回复道：

上询可相怨？妾身未介意。

残躯苟延命，耻为君所知。

在我回信期间，蹴鞠比赛已然结束。酉时将尽，上皇突然来到了我休息之处。

四八

上皇说道：“朕马上就要乘船，卿也一起吧！”而我又有何颜面抛头露面呢？因而我并未起身，上皇劝道：“只着便装即可。”说罢便帮我系紧裙裤带子，对我百般照顾。不知上皇何时学会了如此柔情小意，虽说未能抚慰我这两年来的怨怼之情，我也不好再拒人于千里之外，只有擦干泪水，走出门去。约是日落时分，从水榭乘船。先是太子殿下乘船，其身边的仕女大纳言夫人、右卫门督夫人、高内侍夫人，皆着盛装出席。两位上皇乘一艘小船，我仅着三件套内衣和薄衣、唐衣出席。因太子殿下召唤我，我便移至太子殿下的船中。管弦乐器也被搬到了船上。各位公卿大臣共乘一条小船，作为附属船只出航。

花山院大纳言吹笛、左卫门督吹笙、兼行吹筚篥、太子殿下弹琵琶、仕女卫门督夫人弹和琴、东宫大夫敲羯鼓。令人意犹未尽的妙音堂管弦宴会移地重开，调子是“盘涉调”，反复演奏“苏合第五帖”“轮台”“青海波”“竹林乐”“越天乐”等曲目，不知奏了几轮。兼行咏道：“山复山，何工削成青岩形？”[163]而两位上皇唱和道：“变态缤纷神又神。”[164]如此凤吟鸾吹，不知可曾惊了水下的鱼儿？

四九

从水榭处划出一段距离后，回首眺望，只见青苔遍地、老松盘枝，仿佛并非在庭院内的池水中划船，而是在广袤无垠的大海中航行。龟山上皇咏道：“三五夜中新月色，二千里外故人心。”[165]又作歌道：

“始皇征船荡波涛。

卿虽封琴，不再奏乐，唱和此歌，不可再拒。”轮到我作歌，甚是心烦，也只有接道：

“吾君盛世传万年。”

东宫大夫接道：

“贡品满载胜往昔。”

具显接道：

“阳光普照神显灵。”

太子殿下和道：

“九十大寿福如海。”

龟山上皇和道：

“老来体弱是常情。”

我和道：

“心中愁苦唯己知。”

住于富小路宫殿的上皇（后深草上皇）说道：“卿之愁苦朕亦知。”又和道：

“泪水潸然思晓月。”

而龟山上皇却质疑道：“‘晓之月’从何而来啊？”

夜已渐深，随行太子殿下而来的扫部寮的官员们四处点灯，催太子殿下回朝的场景，着实罕见，有趣极了。不久后，船停靠在水榭边，众人下船，仍觉余兴未尽。我的境遇本就如水中浮萍一般，飘忽不定，我的忧思，他人又如何能够理解呢？又非古歌中所咏的一般：“船候安河畔，秋风告吾妻。”[166]并无人前来寻我，令人戚戚。

五十

话说，我听闻今日午间，太子殿下派遣带刀清景大人作为使者入宫面圣。带刀清景大人身着青紫色的上下套装，上面绣着松树和青藤，众人皆赞他衣冠楚楚，风度翩翩。而带刀大人与圣上派来的使者藏人头大藏卿平忠世大人刚好错过了。太子殿下送给圣上的礼物是一面琵琶，而圣上送给太子殿下的礼物是一把和琴。继而为举办庆典而奔波劳碌的众位大人论功行赏，以后深草上皇的名义，封坊城俊定大人为正四品下；以太子殿下的名义，封平惟辅大人为正五品下；本应赐予东宫大夫的琵琶被转赐予二条为道大人，为道大人官升从四品上等等，多有听闻，恕不详记。

太子殿下已然回銮，虽仍是意犹未尽，上皇也移驾西园寺大人府邸。上皇虽数次遣使者传话与我，而正如古歌中所咏：“吾心郁郁兮如往常。”[167]我实在无心前去侍奉。吾心黯然，悲乎哀哉。

第四卷

一

二月二十余日，随着月出东山，我也离开了京都。回首眺望已荒无人烟的故宅，想着世事无常，不知是否还有归家之日，不禁涕下沾襟。正如古歌中所咏：“泪流不住洽衣袖，衣湿映月亦泣颜”[168]一般，毫无二致。我战战兢兢，听闻此处是逢坂关[169]，便想起那位歌名远扬的蝉丸曾咏道：“雕栏玉砌终无厌，破茅漏庐欲难填。”[170]其故居已渺无踪影。我看到自己倒映在清泉中的样子，不禁叹自己旅行之初，风尘仆仆，不甚习惯，而感慨万千，便有些犹豫是否就此离开关卡。此处唯有一棵樱木花团锦簇，令我流连。看到有四五名衣着还算得体的乡下人骑马路过，也立于花下不愿离开，想必与我是同样的心情：

逢坂关旁樱花树，花团锦簇枝繁茂。

留人徜徉难离去，恰似关役查路人。

不觉已到了镜之宿[171]。

夕阳西下，妓女们纷纷在街头拉客的样子，令人感叹世事无常，心酸不已。我被宣告夜尽天明的钟声催促着上路，心中戚戚，不禁咏道：

行至镜山麓，君竟何从知？

心中悲欲绝，莫若思君苦。

二

又行数日，终于到了美浓国赤坂宿[172]。旅途漫漫，舟车劳顿，令人苦不堪言，故而今日且在此留宿。驿站的主人乃是两位年轻的妓女。二人弹奏着和琴与琵琶，乐声好似黄莺出谷，令我忆起往昔。我举杯小酌，又令二人表演才艺。而两姐妹中的姐姐，似是心中愁绪万千，虽借弹奏琵琶掩饰愁绪，眼中泪水却是盈盈欲滴。见她与我同样心中闲愁万种，便对她多加关注，而她似乎也瞧我虽身着尼装，却仍被俗绪所牵，红泪沾衣裳。许是因她对我百思不解，便将一首和歌书于托着酒杯的小食盘上，送了过来：

富士山中烟，缥缈入白云。

仿若君高志，缘何入空门？

未曾想到这位妓女会赠和歌予我，却是雅人深致。我回道：

富士山中火，催烟入云霄。

恋火灼难挨，是以入空门。

我与两位妓女相熟后，因心生不舍不愿离去。但世事却常不能如我所愿，便只能再次上路。

途经八桥，却不似《伊势物语》[173]中描写的那般，此处并无河流。就连桥也不曾得见，身旁也无友人，深感寂寞，咏道：

心中愁万绪，恰似湍流急。

八桥名匪实，无河难觅桥。

三

行至尾张国[174]，入热田神宫参拜。亡父大纳言乃是尾张国的国司，父亲生前为自身祈福，每年八月祭典之时必派遣使者，为此神社供奉一匹神马。而父亲临终之际，也为此神社供奉了神马，同时还献上了一套生丝衣物。而据说，此神马在路过萱津宿[175]时，竟急逝了。众人大惊失色，听说下级官员们又寻了一匹代替的马用于供奉，而我始终觉得神明未曾接受此次供奉。此地勾起了我种种回忆，令我感慨万千，是夜便留宿于此神社。

我是二月二十余日自京都出发的，路上风尘仆仆，一时难以习惯。虽心中焦急，想要尽快赶路，但却未行多远，已是三月初了。黄昏时分，月悬碧空，不禁想道：在京都眺望天空，是否也能看到同样的月色呢？事到如今，我却觉得上皇仿佛就站在自己身边一般。神社内的樱花欣然怒放，却不知是为谁装扮枝头。

阳春三月里，鸣海澙社前。

杉树叶繁茂，樱花开几时？

我将此歌书于小木片上，并托人将其挂在了神社前的杉树上。

因心有所想，故而在此地闭居参拜七天后，又踏上了旅途。从鸣海的滩涂出发，已行了一段距离后，回首再望神社，透过春霞朦胧可见的朱墙玉垣庄严肃穆。我心怀往昔，难掩泪水，咏道：

错引注连绳，人生步歧途。

愿神莫厌弃，佑我平安行。

四

趁着月色赶路，途经清见关[176]。我心中闲愁万千，缅怀过去，担忧未来，悲乎哀哉。我心中愁绪比眼前那一片海滩中的沙砾更多，不知不觉间已行至富士山脚，浮岛原[177]。见富士山顶仍是冰封雪盖，想起《伊势物语》中所写：“在五月末，富士山顶的积雪仍如小鹿的斑点一般。”[178]而如今才刚刚三月，山顶被白雪覆盖也不足为奇。眺望山顶，又想到我夫亡子散，后继无人，愁绪万千却无处诉说。与西行所咏和歌“富士山间烟滚滚，随风飘去无所踪”[179]不同的是，现如今已看不到富士山中青烟，又何来的随风而去呢？

如此，当我越过宇津山[180]时，同样未见《伊势物语》中所描写的地锦与枫叶[181]，甚至无从辨别此处是否真的是宇津山。只是道听途说，很快便路过了。

昔时地锦路，行迹已无痕。

梦中仍不见，何处宇津山？

前去伊豆国[182]三岛神社参拜，在此处举行的奉币仪式[183]与熊野神社一般无二。将席道长长地铺设，看起来庄严肃穆。这里正在举行据传是故右大将源赖朝发起的、海滨一万参拜仪式。我看见似乎出身名门的仕女们穿着壶装束[184]来来往往，忙碌极了，不禁想道：应是无人似我这般闲愁万种。初更时分，一轮明月终于在众人的期望中冉冉升起，春宵夜短，也令人忧思不已。此时，巫女们在表演神乐献舞，其舞姿与京都不同，令人目不暇接。她们穿着名为“千早”的类似中衣的衣物，舞名为“八少女舞”，三四人交错着舞动，舞姿曼妙，十分有趣。我便一整晚都坐在那里观舞，直至黎明时分，被鸟鸣所催促，又踏上了旅途。

五

大约是三月二十几日，我抵达了江岛[185]。该处水天一色，风景之美无以言表。此处是在一望无垠的大海中浮着的孤岛，岛上有许多窑洞，我便暂居于此。这里名为“千手窑洞”，有一位身经难行苦行的年岁甚高的山中修行僧在此修行。雾中矮篱笆，编竹为门户，虽然粗陋，却也闲雅。老僧人照顾我的起居，拿上来的食物也入乡随俗，便是海边的贝类。我也令随从从箱中拿出折扇，作为京都的特产赠予老僧。老僧道：“贫僧久居于此，早与京都断了联系。也从未有人从京都来此，今夜仿若他乡遇故知一般。”他的寂寞，可想而知。

大家已是无话可谈，便都睡下了。夜已深了，正如古歌中所咏：“家有娇妻望秋水，旅程漫漫举步艰。”[186]我能坚持着行至此处已实属不易。以青苔为席，将旅行衣装铺于其上，却也无法安睡。我偷偷哭湿了衣袖，不愿为人所见，悄悄走出窑洞，只见外面海天一线，无从分别。今夜万里无云，月亮也仿佛迷失了方向，冉冉升空。想起古诗中所咏：“三五夜中新月色，二千里外故人心。”[187]不禁感叹自己真的到达了与京都相隔两千里之地。许是从后山传来猴子的叫声，确如“猿过巫阳始断肠”[188]一般。我心中悲切，仿佛刚刚受了委屈一样阵阵心酸。我为了寻找斩断一人愁思、一人哀叹的烦恼之机缘，从京都出发踏上了旅程，而正如《源氏物语》中宇治女大公子所咏和歌：“为避愁思入深山，谁知烦恼逐人来？”[189]世间烦恼确实如影随形。我心中悲凉，不禁咏道：

以杉砌庵兮松为柱，筱竹为草帘。

为避尘世兮居深山，烦恼总相随。

六

夜尽天明之时，抵达镰仓。前往极乐寺参拜，见此处僧人之姿与京都无异。我深深感怀，又越过化妆坡[190]眺望镰仓的方向，与从东山眺望京都时的景色不同，家家鳞次栉比，仿佛袋中之物般拥挤。我不禁感叹道：“啊，真是可怜！”愈发不愿在此地久留。

来到由比海滩眺望四周，只见有一座巨大的鸟居[191]。远远可以望到鹤冈八幡宫的若宫[192]之所在。八幡大神曾立誓道：“与他姓相比，本座更当保佑源氏子孙。”而我也正是受了此神的保佑，才降生于源氏[193]之家，却不知前世有何恶因，落得如此下场。正当我为父亲祈冥福、愿他往生极乐净土之时，曾得到八幡大神的“本座愿为卿承受今生恶果”这一神谕。因而，我此番并非怨恨神明，便是成为乞丐，行乞街边也不应哀叹。想当年，小野小町也是承袭衣通姬[194]血脉的美人，晚年却落得肘挎土筐、腰卷蓑衣的凄惨下场，而痛吟：“唯我愁绪千千万。”思及此处，便先去神社参拜了。

鹤冈八幡宫的景色比起男山[195]来，视野更为辽阔，大海一望无垠，景色宜人可圈可点。大名[196]们前来参拜时，不穿净衣，而是身着五颜六色的直垂衣。果然鹤冈八幡宫与石清水男山八幡宫大有不同。

七

如此，一路参拜了荏柄天神、二阶堂、大御堂等处。居于大仓谷的一位侍奉镰仓幕府将军惟康亲王的名为小町夫人的仕女，乃是土御门定实的远亲，便给她去信，她回信予我道：“未曾想到您竟会来此。”又道：“请务必来小女子处一坐。”我反倒觉得有些厌烦。盛情难却，我只好在她的宅邸附近暂住，而她经常说着：“在此多有不便吧？”前来探望，我也能一诉舟马劳顿之苦。先前委托带领我去善光寺[197]参拜之人，大约在四月末突然患了重病，甚至陷入了昏厥状态。虽有些扫兴，却也不便明说，而那人渐渐有些好转后，我却病倒了。病人一下子增至了两人，人们虽然议论着：“这究竟是怎么了？”郎中却说道：“并无大碍。只是不习惯于旅途劳顿，犯了宿疾。”而我觉得我已病入膏肓，不安极了。

想当年，便是无甚大碍的小病，像是感冒、流鼻涕之类，我只要稍稍身体不适，持续了两三日，父亲都会慌乱不已，为我请遍阴阳师、郎中，又将传家之宝、世间少有的名马供奉于灵验的神社和寺院，为我寻来南岭产的丹橘、玄圃产的雪梨等奇珍异果；而我如今久卧病床，已有数日，既无人为我求神拜佛，也无人为我准备膳食汤药，只是夜以继日地卧伏于病榻。虽已有投胎转世的错觉，而人之寿命自有定数，到了六月我便逐渐病愈。但也仍然提不起精神前去参拜，便四处行走散心，空虚地过了数日后，已是八月。

八

十五日一早，我便收到一封来自小町夫人的书信，上书：“今日是京都放生会的日子，您可有什么难忘的回忆？”我回复道：

虽为源氏女，后继却无人。

往事难忘怀，空虚难自抑。

小町夫人回复道：

诚引注连绳，心虔神则灵。

御神心慈悲，佑君平安行。

话说，镰仓的鹤冈八幡宫也正举行放生会，我很好奇仪式进展得如何，便前去观看。我观将军大人前去参拜神社的样子，虽身在镰仓，却也感到威风凛凛。大名们有身着猎衣出仕之人、有身着直垂衣出仕之人，还有带刀武士，众人姿态各异，令人耳目一新。抵达赤桥[198]之时，将军大人下车之际，公卿大臣和殿上人前往陪同的样子过于卑微，仿佛被武士大名们压了一头，令人不忍直视。平左卫门入道之嫡子平二郎左卫门，作为侍奉于将军大人的武士寮的副官出仕之态，仿佛关白大人一般威风凛凛。流镝马和其他盛大的祭典仪式仍在进行，而我即便观看了也于事无益，便回到了住处。

九

在我无所事事之时，不出数日，坊间议论起：“镰仓出了大事！”我疑惑道：“是何人出事了？”刚有流言传出：“将军大人即将被驱逐回京！”便又有人道：“就是现在，将军大人正要出府！”闻言前去一看，有一顶粗陋的轿子停在了将军府的厢房边。应是一位叫做丹后二郎判官之人，奉命请将军大人乘轿。而这时，平二郎左卫门作为相模国国守[199]贞时的使者前来。此后，他说按照先例，将军大人是戴罪之身，应将轿子倒置。而此时，将军大人尚未乘轿，我看到有几名身份低微的杂役童子，穿着草鞋便进入了正房，拉下了竹帘。将军大人实在太过可怜，令人不忍直视。

不久后，将军大人便乘轿出府了。仕女们无人乘轿，也不用衣物遮住面庞，说着：“大人要去往何处？”哭泣着跟出门去。也有一些看起来与将军大人格外亲厚的大名，带着年轻武士，在日落时分前来送行。各色人等与将军大人告别之态，无以言表。

将军大人移驾佐介谷[200]，在此暂且停留五天后，便可上京。我想目送将军大人上京，而这附近有一座叫做“推手圣天”的灵验寺庙，便去寺里参拜。我稍作打听，有人道：“将军大人受命于丑时出行。”马上便是出发之时，而从傍晚时分起，偏偏下起了雨。临近出发之时，雨势更为滂沱，再加上狂风大作，就像是有鬼怪经过一般。而出行时分却不得变更，众人用席子包裹住轿子稍作遮挡，实在是惨不忍睹。轿夫将轿子抬近，将军大人已入轿，却不知为何，又在院子中停了下来。我听到了将军大人擤鼻涕的声音，声音虽小，却多次听到，想必将军大人的袖口定然已被泪水浸透。

十

说起这位将军，可不同于那些东夷蛮人，仗着自身武力夺取天下，自封的将军。这位将军大人之父乃是后嵯峨上皇的第二皇子宗尊亲王，比后深草上皇年长一岁，更先出生。若是其父能够继位，这位将军大人也有可能继承大统。而宗尊亲王的生母准后出身卑微，亲王未能继位，而是被封为将军，前往镰仓。但宗尊亲王本非臣下，而是皇子，故被封为中务亲王。而现下刚被免职的将军乃是中务亲王世子，其身份之高贵自不必说，虽有传闻其生母只是一位备受宠爱的妾室，却也是出身于执掌摄政关白之要职的名门望族藤原家。其父宗尊亲王，其母藤原氏，皆是身份尊贵之人，身为二人之子，本不应受半点怠慢。思及此处，无语泪先流。

同源五十铃，皆为神之子。

伊势神显迹，无忘佑将军。

想必将军大人在途中也是以泪洗面，却未曾听闻他留下一首和歌，实在愧为曾吟咏“北野天神降白絮，可令此冤得昭雪”的前将军宗尊亲王之子。

十一

不久后，我听闻：“后深草上皇的皇子久明亲王已被封为将军，启程前往镰仓。”将军府被重新翻修，世间也呈一副欣欣向荣之态。听说将会有七位大名入京迎新将军，其中平左卫门入道的次子饭沼判官，当时还并未被任命为检非违使尉，被称为新左卫门。他说道：“我们怎可沿着被流放之人（前将军惟康亲王）所经之途去迎新将军呢？”便改途翻越足柄山[201]上京。听闻此传言之人，皆叹其过分。

听闻新将军将于近期驾临镰仓，众人皆议论纷纷，仿若大事将至。大约离将军抵达还有两三天的时候，我一早收到了一封来自小町夫人的书信。上书：

“小女子未曾想到，东二条太后下赐了一套五件套上衣予平入道的夫人。而这五件套上衣却只是裁好的布料，未曾缝制。夫人与我商量如何是好。小女子无从推却，便想到您是出家之人，想必可以伸出援手。而且，并无人知道您是何人，小女子只曾上禀道您是来自京都之人。”

小町夫人强人所难，令我十分困扰。我曾多次回复她自己不便帮忙，而最后她却附上了来自相模国国守贞时大人的书信。贞时大人下了命令，而且思及小町夫人曾对我多加照拂，若因这般举手之劳而心生嫌隙也令人困扰，便前去帮忙了。

十二

此处应是相模国国守宅邸内的一间叫“角殿”之处。将军府一切如常，而此处却雕栏玉砌，甚是华贵，古籍中所说的“庄严镂七宝，光耀莹鸾镜”[202]便是如此吧。虽未身着往生之时所戴璎珞，这里却人人身穿绫罗绸缎，就连帷帐的帷子和幔帐都是熠熠生辉，光彩照人。

夫人出来迎我。她身着用深浅不一的紫色丝线提花织着枫叶和大树的浅青色唐国布料的二件套上衣和白色的裳裙[203]，面容清丽，风采照人，身姿高挑。我见夫人仪态不凡，这时平入道从外面走来。他身着袖子偏短的白色直垂衣，与夫人伉俪情深。只不过他站在夫人身边，显得稍微逊色。

夫人取出了太后所赐衣物，是苏木色的五件套上衣，由外至内颜色逐渐变浓，配着青色的单衣。外套是浅紫红色，上面配有深紫色和青色的格子，两袖的色彩不一，是从不同的布匹上裁剪而来。颜色本应由外至里逐渐变深，而这外套却是由里至外逐渐变深，最表层是白色，第二层便是深紫色，十分奇怪。

我奇道：“为何要如此缝制？”夫人答道：“主衣局之人假托繁忙，佯作不知，我只能拿回府裁缝。”我虽深感滑稽，却是只指导着修改了颜色搭配。这时，相模国国守大人派使者前来，传信道：“关于将军府的摆设，屋外便按记录进行，已派人营建，而日常居所的摆设还需请京都之人指导一二。”我虽心生厌烦，但做事应有始有终，事已至此也不能冷面相向，只得前往。

而将军府这边并非一塌糊涂，而是与一般官家设施无异。而关于屋内摆设，我也不好多加干涉，只好就佛龛的摆放位置、适合挂在将军府内的衣物等无关紧要之处提出了一些意见，便退下了。

十三

已到了新将军到任之日，若宫小路[204]人山人海，已无立锥之地。前往足柄关接驾的先锋早已通过了关卡。二三十骑、四五十骑的车马浩浩荡荡地通过了足柄关，朝着将军府进发。只有二十人左右的看起来是仆从的身着直垂衣之人，应是叫做杂役童子，随着车马奔跑。在那之后，形形色色的大名们穿着直垂衣，各自为伍，其队伍大约有五六条街长，也通过了足柄关。将军大人应是身着提花织着黄花龙芽的衣物，轿子中的竹帘卷起。饭沼新左卫门在轿子后，身着葱绿色的猎衣伴驾随行。声势颇为浩大。

以相模国国守贞时、足利贞氏为首的身份适当之人身着猎衣，在将军府迎驾。在这里举办为将军大人牵马的仪式，甚是热闹。将军大人在到任第三日时，驾临了名为“山内”的相模国国守大人的别邸，我听说颇为壮观便前去一见，这里的景色让我想起了仍在宫中侍奉时的往昔之日，令人感慨万千。

十四

已是年关将至。今年内去善光寺参拜的愿望终于未能实现，未免有些遗憾。这时，我收到了一封来自小町夫人的书信。上书：

（底本注：这里纸张有被刀划破的痕迹，字迹看不清楚。也不知因何被刀划破。）

我深感意外。许是因为饭沼新左卫门喜好作歌，素有雅士之称，他多次派遣若林二郎左卫门为使者，邀我前去参加连歌会。因他殷勤相邀，便前去参加了一次，却比我想象中更为酣畅淋漓，便常常与他们聚集在一处，作连歌或是咏和歌，彼此交游。到了十二月，川越入道之遗孀高尼对我说道：“贫尼准备前往武藏国的川口[205]，并计划新年去善光寺参拜。”我认为机会难得，欣然前往。此处冰天雪地，积雪皑皑无从认路。从镰仓出发两日后终于抵达。

此处仿佛与世隔绝般，甚是偏僻。前方有一条名为“入间川”的河流流经此处，河流对岸是岩渊驿站，是妓女们的聚集地。在此处不见山地，仅有一望无际的茅草，正如古歌中所咏“心乱如茅草，霜打甚萧疏”[206]一般。分开茅草为道，走入居所，不禁深感此处与京都相隔甚远。居然要在此等偏僻之地跨年，悲乎哀哉。

十五

忆及往昔，我两岁时便遭母丧，甚至不知母亲面容。逐渐成长，约是四岁那年的九月二十余日，我为上皇所知，成为了在上皇身边侍奉的仕女中的一员。自那时起，承蒙圣宠，便知立身之法。承蒙圣恩多年，我内心又怎会不期待着封妃，成为久我一族之荣呢？怀着这样的期待，而人们常说“弃恩入无为”乃是世间常理，确如佛经中所言：“妻子珍宝及王位，临命终时不随者。”世事无常，我不得不放下一切。但是惯居的宫中令人怀念，上皇时不时的温柔小意也令人难以忘怀。是故，我时常触景生情，双袖被泪水浸湿，少有干爽之时。

空中乌云密布，大雪纷飞，远远望去都是漆黑一片。正当我郁郁寡欢，枯坐室中之时，收到了主人家高尼的传言。她问道：“如此风雪交加之时，您是否安然度日？”我回道：

愁绪似积雪，弥天复满地。

无人踏雪至，冰心伴雪逝。

正如古歌中所咏：“何以忘却心中苦，相问反是增忧愁。”想着泪水不便为人所见，只有肚里泪下。已是新年。

十六

檐端红梅俏，引得黄莺啼，我方知已是早春。过去的一年已归于记忆，令人心酸难挨，抚今追昔所流的泪水，在这喜迎新春之际，却又与以往毫无二致。

约是二月十几日，我决心去善光寺参拜。越过碓冰山口[207]，木曾[208]山路上的丸木桥确如古歌中所咏的那般寸步难行。我虽想时不时停下脚步参观路上的名胜古迹，但同行之人颇多，只忙于赶路，不曾静心观景，也令人十分困扰。在一行人归去之时，我便说自己心有大愿，想要在此处闭居参拜，一人留在此地。

众人觉得留我一人孤身于此未免寂寞，对我好言相劝。我说道：“待人死后，黄泉路上，又有何人相伴呢？人在出生时便是孤身一人前来人世，死后亦然。生者必灭，会者定离。桃花锦簇，也终会落地归根。枫叶流丹，也终会随风飘逝。依依不舍也终是一时之情。”仍是孤身留下了。

此处景色并不宜人，我却听闻此处所供奉的本尊佛乃是生身如来，甚是灵验。日日致力于念佛百万遍，也听闻这附近住着一位名为“高冈入道”之人。那人乃是一位风流雅士，常常作歌奏乐游兴。我被修行伙伴或是尼姑邀请去那人的住处，确是一间雅居，甚至令人难以想象这里位于穷乡僻壤。如此一来，我也聊以慰藉，直至秋季都居于此处。

十七

已到了八月初，我想起自己是为了一览武藏野的秋景，才久居于此，便回到了武藏国。这里有一座名为“浅草”的寺庙，将十一面观音作为本尊供奉，素以灵验著称。故而，我前去参拜，分开草丛为路，这里除了胡枝子、黄花龙芽、荻草、芒草，再无其他植被。高度大概在骑马而行的男子难以看到的程度，任君想象。在这原野中行了三日，不见尽头。偏离行路之处也有驿站，但沃野千里，仍是一望无际。

观音堂位于稍高之处，此处却也不见树木，仅有草原。如古歌中所咏：“一碧万顷处，银盘冉冉升。”[209]今日正是十五月圆夜。不禁想起在宫中的管弦宴会上，上皇赐给我的那件衣衫，已被我在供奉如法经之时，作为布施献给了八幡大菩萨。虽不若菅原道真公在诗中所写的“恩赐御衣今在此”[210]一般，我也从未忘记上皇的身姿，“捧持每日拜余香”之志想必是相同的吧。

从草原处升起的圆月，随着夜色渐深，更是当空高悬，月明入水，照在草叶上，那叶尖的露珠仿若白玉一般。我咏道：

往昔居紫禁，银盘悬碧空。

恰若此时景，忆往徒伤悲。

泪眼婆娑，恍惚间我仿佛看到了上皇的身姿。不禁咏道：

月白风清拂，当空照无眠。

泪眼望明月，银盘宿玉颜。

夜尽天明。平川广野无处可居，我便回去了。

十八

话说，行路间，我觉得隅田川[211]河滩就在这附近。这时，眼前可见一座巨大的桥梁，京都的清水桥和祗园桥便是此般宏伟。过桥后，遇见了两名衣冠楚楚的男子。我问道：“在这附近应有一条名为‘隅田川’的河流，请问二位可知其在何处？”二人答道：“这条河流便是了。这座桥名为‘须田桥’。从前此处无桥，仅以摆渡渡人过河，甚是麻烦，便建了这座桥。‘隅田’这一叫法甚是雅致，当地的农民称此桥为‘须田川之桥’。这条河的对岸有一个曾名为‘三芳野’的村子，当地的农民割下稻子将其晒干，却发现只有稻壳不见稻谷。当时的武藏国国守得知村名后，道：‘叫稻壳村[212]当然种不出稻谷了！’便将村名改为‘吉田村[213]’。此后，稻田便变得硕果累累了。”我想起在原业平曾咏和歌：“听闻此鸟名都鸟，借问京都人安否？”[214]可是这里却不见鸟儿的踪迹。我咏道：

传闻都鸟栖隅田，常向往之久欲寻。

及至不见鸟踪迹，何从遥问故人安？

河上起了大雾，无从分辨方向。正是泪水潸然时，而遥远的高空中飞翔着的大雁仿佛知我心般放声高鸣。我咏道：

旅途路漫漫，双袖湿涔涔。

过雁遥相问，缘何悲垂涕？

那著名的掘兼之井[215]已荡然无存，仅余一棵枯树。我本想就此行往陆奥地方[216]，但转念一想，正如古歌中所咏的一般：“恋爱至穷途，关役不放行。”[217]反而还是不去为好。于是，我便决定归京，首先返回了镰仓。

十九

在不知不觉间时光流逝，九月十几日时，我决心归京。于此地交好之人，纷纷前来惜别。在出发前那晚，饭沼左卫门尉资宗为我打点了行装，又邀我参加最后一次连歌会。

他情深意切，我们便通宵吟歌作乐。左卫门尉问我：“您可知名为‘泪川’的河流所在何处？”我回道：“不知。”我们通宵奏乐游兴，夜尽天明之时，左卫门尉说道：“您真的要离开了吗？”我答道：“我已无回头之路。”左卫门尉归家之际，在盛放酒杯的食盘上留下和歌一首：

垂泪成河流，署名称泪川。

思念与君情，枉然强挽留。

正当我欲回复之时，左卫门尉又返回我处，将行装赠予我，咏道：

君子相交情，平淡如清水。

唯赠旅行装，伴君长相随。

我想起，在镰仓逗留之时，常常与左卫门尉相聚作歌。便有人取笑道：“二位关系很不一般，究竟是何交情？”我回复道：

君子之交淡如水，竟遭误解携私情。

衔冤仿若披湿裳[218]，思君泪流更洽衣。

虽不着急赶路回京，此地却也不宜久留，便于日出东方之时踏上了归途。众人纷纷乘轿，送我走过了一个又一个的驿站，很快便到了佐夜中山[219]。想起著名歌人西行曾在此咏过“倘若命尚在，老时再越山”[220]一句，便也咏道：

佐夜之中山，鸟道甚羊肠。

艰辛越山过，慨叹命诚贵。

二十

我前去热田神宫参拜。通宵参拜之时，碰到了几位修行僧，他们说道：“贫僧等人是从伊势大神宫来此的。”我问道：“伊势大神宫与此地相距不远吗？”他们便告知我，从津岛[221]渡口方可往来。我心甚悦，欲前往伊势神宫参拜，但仍记起我还有夙愿未能完成，便决定先留在热田神社，完成余下的三十卷《华严经》的抄写。我想起那远在镰仓之人赠送予我的旅行衣装，欲将其作为布施之物来进行经文供奉。而热田神社的神官长却提出了许多无理要求，我想必是无法完成的。就在我优柔寡断地逗留此处之时，又生了重病。身体极为不适，无法继续抄经，便直接归京了。

二一

大约是十月末，我归京暂住，却甚感烦心。因自己并非藤原氏子孙，便从未特意去奈良的神社寺院[222]参拜过，而此时我却想着：“奈良与京都相距不远，正适合疲于长路漫漫之时前去散散心。”便前去参拜了。

我在奈良并无熟识之人，便独自前去参拜。首先去春日大社的主殿参拜。二层的楼门高大宏伟，四间神殿相邻而座，庄严肃穆。山峰间狂风大作，似是要把众人从烦恼无明的长眠中叫醒；山麓水声潺潺，似是要洗净众人执迷于生死而不悟的心灵。再去若宫参拜，那里的巫女们皆知书达理。

夕阳映照在神殿之上，斜阳包裹着春日山峰上的枝头。两名年轻的巫女相伴起舞，似乎常常为之。今夜，我在若宫的长廊上通宵参拜，整夜里听闻神乐的歌声不绝于耳，深觉春日大明神那以狂言绮语为机缘引渡众生的誓愿终究不浅，更不用提大明神那和光同尘[223]之志，甚是可靠。然而，喜多院的僧人林怀僧正的弟子中曾有位名为真喜僧正之人，他常被神乐的锣鼓之声扰乱修行，便立誓道：“我若成为南都六宗的一等僧官，定要废止神乐。”故而，在他成为寺院掌事僧之时，便得偿所愿，长久地废止了春日神社拜殿的神乐。

神社的朱墙之内寂寥无比，巫女们更是整日哀叹，仅能向春日大神祈祷。时光飞逝，年老的僧正说道：“老衲平生所望皆已得偿所愿，如今仅期望能够临终正念[224]。”便在春日大社中闭居祈祷。他将此生所悟佛法皆尽供奉后，春日大明神在他的梦中现身，道：“本座动法性之山、舍身于生死之尘，一心愿度无知男子入极乐世界，而你却废止了神乐的锣鼓之声，使得本座无法与佛法结缘。本座之恨无从宣泄，为此不欲受纳你所奉佛法。”我听说，自那以后，无论发生何事，都不得废止神乐，便觉春日大明神甚是灵验，更是虔诚信仰。

二二

夜尽天明，我便寻往法华寺。藤原冬忠大臣之女，法名为“寂円”师太[225]，在法华寺的一间庵室中居住。我前去拜访，与她探讨生死无常之理，本想暂时居于寺中，却转念一想，自己的性子本就不适合静心钻研佛法，便又被不知何时才能开悟的心中执迷之事所引，重又踏上旅途。再次前往奈良的寺院时，行至春日神社的主事神官中臣祐家的府邸。

我经过时本不知此处是何人宅邸，仅观府门十分富丽堂皇，便以为是一座佛堂，进门后方知并非如此，原来是一位出身望族之人的宅邸。只见庭院中，篱笆边的菊花泥金万点，即便已褪色了，也与宫中的菊花不遑多让。这时，有一两名男子从宅邸中走出，问道：“请问您是来自何地之人？”我答道：“贫尼自京都而来。”他便说道：“院中菊花衰败，让您见笑了。”看起来十分知书达理。原来是祐家之子，美浓国副国守祐敏之弟，副主事神官祐永。

贫尼遗失紫禁缘，京都姿态惘不知。

犹若菊间白露水，耳听[226]八方知故人。

许是他见我将此和歌书于小木片上，置于菊丛间便走出门去，便连忙派人跑出来，好言相劝将我唤回，好生招待。他对我说道：“请在敝府休息片刻吧！”我便同往常一般，暂且住下了。

二三

中宫寺[227]乃是与圣德太子有缘的古刹，据说是因其太子妃发愿而建，我慕名前去参拜。此间尼姑庵的主持法名为“信如”师太，以前，我仍在宫中之时曾有幸见过她一面。但是，许是因她上了年纪便不大记事了，并未认出我来，我也未曾自报家门。只是暂时立于她身侧与她交谈，不知为何，她对我十分耐心，我便暂时闭居于此。

我从法隆寺[228]出发前往当麻寺[229]参拜。有记载道：“横佩大臣之女中将小姐[230]曾发愿‘想要拜见生身如来’。这时，一位尼姑前来，说道：‘如若小姐能赐贫尼十匹马所载的莲花茎，贫尼便可用其编织出极乐世界的庄严之相。’相传，该尼姑拉着用莲花茎抽丝而成的丝线在染殿之井[231]中漂洗后，丝线被染上了五彩之色。该尼姑准备使用这五彩丝线编织之时，一位仕女前来，求得一盏油灯，从亥时一直编织至寅时，织成欲归。这时，僧房之主中将小姐问道：‘请问小女子何时才能再次拜见高尼？’尼姑诵偈言道：

往昔迦叶说法所，今来法基作佛事。

卿恳西方故我来，一入是场永离苦。

尼姑言毕，便朝向西方，飞升而去。”有此记载，甚是神圣。

圣德太子之墓，墓碑庄严肃穆，不愧是大德之人的墓陵。我流连忘返，心想在此进行如法经供养，也算是结了佛缘，甚是欣喜。将一套小袖衣作为布施献上后，便回去了。如此，又是一年。

二四

约是二月，我归京后，顺便去石清水八幡宫参拜。奈良与石清水八幡宫相距甚远，大约日落时分才抵达，登上猪鼻坂，去神前参拜。有一名来自石见国[232]的侏儒，也前来参拜，我便与他同行。我边与他说着：“不知阁下前世种下如何恶因，才导致今生生来残疾。阁下可知为何？”便向前赶路，发现马场神殿中的皇家居所正开着门。我想着检校[233]等人在此闭居参拜时，马场神殿也是开着的，在道中也并未听闻有人谈论上皇驾临之事，也未必是上皇亲临吧。怀着如此想法，登上楼门之时，有一名看似是杂役之人叫住我，对我说道：“请您前去马场神殿的皇家居所觐见。”

我说道：“请问是哪位陛下驾临此处？若是召见贫尼，便应知道贫尼是何人，可贫尼并无头绪。是否是召这位侏儒觐见呢？”来人答道：“并非召见这位侏儒。是召您觐见无错。从前天起，居于富小路宫殿的后深草法皇[234]驾临此处。”我一时间也无言以对。

时光流逝，岁月无情，我却从未忘记过法皇。曾几何时，我决心逃离尘世遁入空门的那日，我从仕女京极夫人的房间前去觐见，本以为那是我最后一次拜见法皇。而现在，我身披墨染的尼装，经受风吹雨打，早就不复光鲜，又有谁能认得出我来呢？虽好奇是谁认出了我，却也未曾奢望是法皇亲自召见。我想着，可能是法皇身边的某位仕女，看我甚是眼熟，便想确认一番吧。这时，有一位北面武士跑了过来，道：“速速前来觐见。”

我无处可躲，便来到了房间北端侧门边的外廊处等候。听法皇说道：“卿在门外反而惹人耳目，进来吧。”虽多年未曾听过法皇的声音，却与往昔毫无二致。不知为何，我心头鹿撞，一时间无法动弹。法皇催促道：“快点！快点！”令人惶恐，便起身觐见了。

二五

法皇说道：“岁月无情，朕却未曾相忘，情深经年，朕心卿可察。”法皇从自己用情之深说起，又说到古往今来，世事无常，我听着法皇的万千感慨，春宵夜短，未曾合眼间，已是夜尽天明。法皇对我说道：“在朕闭居参拜期间，望卿也留步于此，与朕再慢慢闲话家常。”便欲离开之时，将贴身穿着的三件小袖衣脱下。法皇说道：“朕偷偷留此物予你，作为纪念。卿切莫离身。”便将其赐予我。那时，我心中已然忘却了古往今来，忘记了来世的迷惘，只沉浸于伤感之中，一时无话。而此时偏偏日出东方，法皇说道：“那么，后会有期。”便拉开了格子门。法皇离开后，我仍觉恋恋不舍。觉得法皇的背影令人眷恋，近前伺候之时，法皇身上的熏香仿佛留在了我的尼装间。我怕惹人耳目，便将法皇御赐的三件小袖衣穿在墨染的尼装之下，甚是奇怪，令人心中戚戚。我咏道：

追忆往昔怅几时，御赐恋衣沁心间。

温馨暗藏墨袍下，泪水滂沱透尼装。

二六

法皇离去后仅余空虚的背影，我仍然站在那里，泪水潸然，恍然如梦。只想着今日里，如何能再见法皇一面，与法皇闲话家常。我告诫自己道：“未曾想到，如此饱经风霜的面容能再次入法皇之眼。事到如今，想必法皇也认为当年之事也有一半是人微言轻的我的过错。唐突地留在此处，等待法皇再次召见又有何意义？实在是过于思虑不周。”便又踏上了旅程。我心中之酸楚望君体察。

但是，临别之前，我还想再从远处拜见一次法皇参拜神社的样子，却怕墨色的衣摆过于显眼，会被法皇发现。于是，便用法皇御赐的小袖衣遮掩住头部，混在仕女的队伍之中，悄悄看向法皇。法皇身着法衣之姿，不胜往昔，令我感慨万千。法皇登上阶梯之时，现在的中纳言藤原资高，在当时才官至侍从宰相，扶着法皇登梯。我想起法皇昨晚对我说道：“如今卿也与朕同着墨色的僧衣，真令人感慨。”法皇还说起了我幼年之事，他的温声细语仿佛还留在我的耳中，他的温润玉面也仿佛还映照在我袖间的泪水上。我下了山，向北方的京都走去，而我的灵魂仿佛留在了男山中一般。如此，我回到了京都。

二七

但是，京都并不宜久留，我便决心完成去年发愿的写经供奉，又前往热田神宫，尝试着于此通宵闭居参拜。然而，在半夜里，神殿里突然起火了。神官们惊慌失措之态，任君想象。

许是天降神火，我等凡夫俗子怎能扑灭？不久后，神殿便化作一缕青烟，荡然无存了。夜尽天明之时，木匠们前来，欲在化为灰烬的空地上重建神殿。神官长和祈祷师等神职人员环顾四周时，发现名为“不开神殿”的那座相传在久远的神代，神明亲自建造并闭居于此的神殿的基石边，有块木材仍在燃烧。有一个涂着漆的长四尺宽一尺的箱子，立在那里。

众人皆感不可思议，上前参拜。所谓祈祷师，便是与神明格外亲近，侍奉于神明之人。祈祷师走近前来，将其拿起，稍微打开盖子一观，说道：“里面有一个赤色的锦袋，里面装着草薙剑[235]。”便将此神剑供奉于八剑神社的神殿中。

二八

话说，不可思议的是：“这位热田神社所供奉之神日本武尊[236]，乃是景行天皇继位十年之时降生的皇子。他奉命去征服东夷之时，曾去伊势大神宫向天照大神辞行。那时，天照大神道：‘此剑乃是汝前世身为素盏鸣尊[237]之时，在出云国[238]降伏八岐大蛇，从其尾部取出后献予本座的宝剑。这里有一个锦囊。当汝为敌所攻，身无退路之时，便可打开求助。’将其赐予日本武尊。日本武尊在骏河国的御狩野遭火攻之难时，他佩着的宝剑自动拔出，割掉附近的草丛。之后，日本武尊拿出了锦囊中装着的打火石，点火烧草，火便一改方向，烧至对方。敌人被火遮挡了视线，最终全军覆没。因此，这个原野又叫‘烧津野’，此剑名为‘草薙剑’。”我听闻火灾后残留下来的这个记载，便想起了以前所做之梦[239]，觉得神圣极了。

二九

因此处喧嚣不已，不便于进行写经供奉，我便经过津岛渡口，前往伊势神宫参拜。因是四月初，此处一碧万顷，别有一番情趣。

我先去外宫参拜。山田原野[240]上杉树成林，仿若正在等待杜鹃初啼，正如古歌中所咏“虽未闻其声，于此候清鸣”[241]一般。在神馆[242]中，可见以首席、次席祢宜[243]为首的神官们在此侍奉。我听闻，出家之人不便进伊势神宫参拜，便迷茫于应当止步于何处，如何参拜。向神官们出言相问后，答道：“在第二个鸟居前的庭院中，皆可参拜。”

神社境内，甚是神圣肃穆。我在神馆旁伫立片刻后，便有两三位看起来是神官的男子出来，问道：“敢问高尼从何处而来？”我答道：“贫尼自京都，为与天照大神结缘而来。”神官说道：“伊势神宫之内，本是不方便出家之人入内的。但我观高尼远途而来，舟马劳顿，想必天照大神也定会谅解的吧。”便引我进入神馆，好生招待。神官说道：“我便带领高尼参观一番吧。虽不可入神殿之内，但可于殿外参观。”

走过枝繁叶茂的成荫的杉树，一直到神池边，神官开始进行御祓仪式[244]，看起来神圣肃穆。他在神前供奉币帛后，便走出了神殿。我不禁想道：这般御祓仪式如何能驱除我内心的污浊，真是可悲可叹。

三十

返途中，在附近的一处矮小的房屋中借宿。我问道：“不知那位为我带路的热情神官，究竟是何人？”家主答道：“三席祢宜度会行忠乃是神馆的馆主。给高尼带路之人乃是首席祢宜之次子，七郎大夫常良。”他的热情令人难忘，我咏道：

伊势众神官，和光而同尘。

卑贱如贫尼，殷勤礼相待。

我将此和歌誊于木棉四手[245]的碎片上，将其附在一枝神木上，赠予七郎大夫常良。他回道：

山田原野上，杉叶且知晓。

人曷分贵贱，皆得神相佑。

三一

我暂且于外宫闭居参拜七日，想要祈求大神保佑自己出离生死妄念。而外宫的诸位神官，常常作歌相赠，且邀我参加连歌会，真是风雅之极。但此处与普通的神社不同，不可于神宫之内诵经，我只得前往与神宫相隔四五条街的名为“法乐舍”之处诵经。我整日里诵经度日，在傍晚时分，才前往距此处不远的名为“观音堂”的有众多尼姑修行之处借宿。而尼姑们却强硬地拒绝道：“此处不得借宿。”将我赶了出来，实在无情。我咏道：

同着墨颜色，空门遁世人。

误判何色衣，推辞借宿眠？

我折下眼前的南天木枝，将此和歌誊于木棉四手，附在南天木枝上，递入了堂中。而尼姑们并未回复我和歌，却也借宿与我，从此我们便相熟了。

三二

七日后，我便欲往内宫而去。一开始为我带路的常良咏道：

仆仆赶路人，借歌得相知。

稍稍欲离别，悔之尤嫌晚。

我回道：

筵席终将散，何人长聚首？

凡世本无常，勿嗔赶路人。

内宫中有数名喜好作歌的风雅之人，他们听闻“有这般人物在外宫参拜”，便议论道：“不知她何时前往内宫参拜？”察觉到他们翘首以盼的心情，便觉得有些心神不宁。但也不能止步不前，便去内宫参拜了。

我暂居于冈田，在居所邻处，住着一位颇有来头的女主人。她很快便派一名女童为我送来了一封书信。上书：

忽闻京都客，游历比邻居。

油然忆往昔，感慨泪涕零。

原来是次席祢宜荒木田延成之遗孀。信中写着：“虽然冒昧，我也想来打个招呼。”我回道：

风华女主人，垂询旧故里。

浑然难应答，无语唯凝噎。

三三

久待明月升空，却苦于夏夜时短，我便在月亮还未升空之际前往内宫神域之内参拜了。我身着尼装，也不便出入内宫，便在御裳濯川[246]边遥拜神殿，只觉成荫的神木郁郁葱葱，瑞篱、玉垣与我仿佛有千里之隔。我听说“这间神社的千木[247]，只为庇佑皇族而生，故而才向天空延伸”，便祈祷道：“愿后深草法皇玉体安康。”我深感悲切，咏道：

识君自幼小，侍君持真情。

思君心愈盛，祈君寿千代。

神域中风声萧瑟，御裳濯川流水潺潺。正值此时，从神路山[248]冉冉升起的明月熠熠生辉，更为这神域增添光明。这般光明仿佛照耀到了他国一般。

参拜进行得十分顺利，我便欲踏上旅途。路过神馆时，首席祢宜荒木田尚良的神馆在月光的沐浴下更显寂寥，门户紧闭。我便想到了外宫又称月宫[249]的传说，咏道：

内宫奉天照，日光度众生。

月清明如水，何意相区别？

我将此歌誊于木棉四手，绑在神木枝上。将此枝置于神馆外廊后，便离开了。许是神官们看到了这首和歌，我在居处收到了回信，同是绑在神木之上：

月色澄如水，若何相区别。

老来贪多眠，故而闭户门。

三四

我仍旧在内宫闭居参拜七日后，便出了神域。我问道：“请问，您可知二见浦[250]位于何处？贫尼听闻天照大神对此地甚是喜爱，便备感亲近。”神官长荒木田宗信便以为我带路为由，与我一同前往。我随他前去，首先见到了金色的海滨、如画的松树、传说中被雷神踢裂的断岩。供奉着佐美明神的神社也坐镇于此。参拜神社后，乘船出发，去参观立石岛、御馔岛、通岛。御馔岛上，刺松藻丛生。神社中的祢宜前去采摘，将其作为贡品奉于神前。通岛便是一座像屋顶一般笼罩着海域、形成一个大窟窿的岩石，船只从那处通过。这里天高海阔，一望无垠，风景宜人之处甚多。

说起小朝熊神社的由来，原是造镜明神有一面映照着天照大神之姿的镜子，此镜却被贼人所盗，沉于深渊之中。造镜明神将神镜取回，奉于神前，而大神却道：“本座曾立誓愿，要普渡苦海之中的鱼类。”话毕，神镜便从神殿中飞出，现身于岩石之上。岩石旁边有一棵樱花树。待满潮之时，神镜便于树梢显形，潮落之时，神镜便栖于岩石之上。我深觉大神欲普度众生的誓愿甚是神圣，便于这两日中悠闲地参拜神社，晚间在神官长位于潮合[251]之处的府邸借宿。

神官长甚是热情好客，令我宾至如归，便又在此处闭居了两三日。仕女们对我说：“二见浦的夜景十分漂亮。”引我出门观看。这里的夜景着实引人入胜，我心中感慨万千，无以言表。整夜在海边游玩，夜尽天明之时才回去。归途中咏道：

浅滩清如鉴，月色澄如水。

海上晓之月，入心刻骨铭。

三五

一位名为“照月”的得选女官[252]乃是伊势神宫神官长的熟人，她不知从何处听闻我在二见浦的传闻，说道：“此乃后深草法皇身边的仕女所赠。”给了我一封书信。我深感不可思议，打开书信一看，上书：“您流连于二见浦的月色，已忘记了法皇的身姿了吗？曾几何时，法皇与您意外相遇后，便一直想再见您一面，再叙前言。”信中字里行间表达着法皇想再见我一面的意思，我不知她究竟作何想法，甚是迷茫。我便回信道：

紫禁城中望明月，玉兔银蟾衬雕栏。

无可比拟佳景致，望君体察吾心思。

三六

我不应久留于此，便又回到了外宫。因火灾而起的世间喧嚣也逐渐平息，我欲为完成写经供奉的夙愿回到热田神宫，却仍感到依依不舍，便先去了外宫，咏道：

虔心请神谕，度会之神宫[253]。

世间无常态，吾应行何途？

夜尽天明之时，我便欲踏上旅途。内宫的首席祢宜荒木田尚良遣人传言道：“这段时间与高尼相处，乐乐陶陶，无敢忘怀。九月的御斋会[254]之时，请您务必再来相见。”我感到亲切极了，便回道：

皇统长久兮续千代，九月来相见。

我咏此和歌赠予尚良，可我在心中偷偷祈愿后深草法皇长命百岁之事，又有谁人知晓呢？尚良回复道：“高尼咏歌祝愿皇统千代，也祝愿我福寿安康，我又怎能不有所表示呢？”于是，他在半夜时分遣人送来两卷丝绸，说道：“这是伊势岛的土特产。”另赠和歌一首：

相约续千年，深秋九月时。

神前待君至，经年莫忘约。

三七

在拂晓之时，我借着当日伴月而涨的满潮出航，在初更时分到达了大凑[255]，在贫贱的渔民所居住的小屋边住宿之时，想着：“那些古歌中道：‘便是在鱼鹰栖息的岩石间、鲸鱼出没的岩滩上，只要有相思之人在，便也不觉痛苦。’我又何以沦落至此呢？久待无人至，忧愁无可慰藉；越岭至山脚，与伊人不能相逢。”我准备天明之时再次踏上旅途，在夜深之时，外宫的神官度会常良遣人送来了一封书信，上书：“我本想托高尼将此信带到内宫，却不慎忘记，现将其赠予您。”附赠和歌一首：

归途漫漫舟马辛，闻之戚戚泪沾襟。

天各一方勿相忘，切莫相见不相识。

我回道：

筵席无不散，天涯各一方。

虽知无常理，愀怆泪潸然。

三八

热田神宫正在进行热火朝天的重建工作，我虽感到嘈杂至极，却也不愿写经供奉的夙愿一直延期。于是，我命人准备好修行场所，在此抄写《华严经》余下的三十卷，将其供奉于神前。而我为供奉仪式请来的导师却只是位山野和尚，看起来甚是无知。诵十罗刹法乐，进行了各种供奉仪式后，我便归京了。

三九

话说，我曾与后深草法皇于石清水男山八幡宫意外相逢，此事我便是投胎转世也无法忘怀。而法皇托熟识之人，三番五次寻至我的故居，我却无心觐见。我虽诚惶诚恐，感慨万千，却并不前去拜见法皇，如此空虚度日，已是第二年的九月。

法皇又趁着移驾伏见宫殿之机，数次遣人向我传达“朕与卿二人仅悠然闲话，并无他人知晓”之意。我转念一想，也确实如此，便掩人耳目地来到了“下御所”附近。传信的使者前来相迎，引我觐见。我见他如此故作郑重，心下暗觉有趣。在等候法皇之时，登上了九体堂的勾栏眺望四周。我的眼泪浸湿了袖口，仿佛道尽世间忧愁的宇治川[256]的波浪，拍在了我的袖子上一般。想起古歌中所咏：“海上望明月，波涛裹银盘。”[257]约是过了初夜时分，法皇翩翩而至。

在月光的沐浴下，看到法皇的面容不胜往昔，眼中不禁蓄满了泪水。我不禁想起从幼年时整日在法皇的膝边嬉戏起，到与法皇曲终人散为止的种种过往，与法皇谈及此事，虽是自己的往事，却也感慨万千。法皇说道：“世事无常，只要屈居于尘世间，定有许多烦心之事。为何你什么都不与朕说呢？”我虽想道：“我行走世间，除却怨恨，又还有什么感情呢？我的悲叹，我的忧思，若不与法皇倾诉，又何以慰藉呢？”却不能言说。我默默地听着法皇的话语，音羽山[258]处传来呦呦鹿鸣，催人泪下；即成就院的钟声响起，告知我黎明将至。我在心中悄悄咏道：

呦呦雄鹿鸣，悠悠古钟响。

东方渐泛白，似问泪何流？

四十

如此，夜晚不尽人心，很快便夜尽天明了。我将泪水拭在袖口，将法皇的面容深深地印在心中，便走出了伏见宫殿。我离开前，法皇细细问道：“话说回来，在生于这尘世的期间，每逢这样的月夜，朕都希望若有机会，能与卿再次相会。而卿却仅求与朕在遥远的来世再相逢，卿究竟内心作何想法？另外，朕听闻，男子常常行走世间，可远至东夷甚至唐国。而女子却多有不便，少有能够云游四方之人。不知卿与何人同心共济，共同行走于这尘世之间呢？若仅有卿一人独行，又怎能游历各地呢？朕听说，‘垂泪成河流，署名称泪川’‘犹若菊间白露水，耳听八方知故人’‘皇统长久兮续千代，九月来相见’，这些赠答歌的缘分，又怎是一时之情呢？朕知你已有了可托付终身之人。除那人之外，定是仍有许多情人，可与卿游历世间。”我答道：“自从远离了紫禁仙城云霞的庇佑，在层层迷雾中彷徨不已，正如佛经中所说：‘三界无安犹如火宅。’只愿速速逃离尘世。自知自己前世曾种下恶因，今世才如此悲惨。既已出家，远离情爱之事，便不会再次坠入爱欲之道。我虽出自承石清水之血脉的源氏一族，却不对今世善果抱有任何希望。虽说如此，前往东夷之时，最初参拜的神社仍是鹤冈八幡宫。从眼前看来，是为了求菩萨庇佑我完成心中所藏的愿望；从长远看来，是为了灭尘世之罪而喜结善缘。八幡大菩萨曾立誓愿，引导虔诚之人，甚是灵验。我往东一直行至武藏国隅田川，若我在途中曾与任何一名男子一度春宵，便令我被排除于本地佛为阿弥陀三尊的八幡大神的誓愿之外，堕落于无间地狱，永世不得超生。我寻着御裳濯川的清流而去，若我在途中曾对任何一名男子动心，与他共赴巫山，便令我受那传闻中本地佛为胎藏、金刚两部教主大日如来的伊势神宫主神天照大神的神罚。我在三笠山咏秋菊，仅是为了便于述怀。或者，我自奈良坂向南行去，若我在途中与人行周公之礼，甚至对其托付终身后，参拜了春日神社的话，便令我不再受春日大明神的庇佑，在三途川饱受八难苦。

“在我幼年之时，二岁丧母，深深遗憾于不知母亲的面容。十五岁丧父，缅怀父恩，孺慕思念而流的泪水，直至现在仍然沾湿我的袖口。而自幼起，我便多受法皇照拂，而法皇也对我怜惜至极。在法皇的庇佑下，我痛失双亲之苦终是得到了安慰。而我渐渐长大成人，初承圣宠之时，又怎能不感恩戴德呢？畜生蠢笨至此，却也知四恩[259]重如山。更何况我生而为人，又怎会忘却法皇之情呢？在我幼少之时，法皇之恩便比日月之光更为可贵；在我成人之后，对法皇的依赖程度更是比父母有过之而无不及。因出人意料之故与法皇一别后，我空虚地度过了无数年月。混在人群之中参与迎接圣驾之时，便感怀过往，泪下沾襟；在宫中举行叙位[260]、除目[261]仪式之时，听闻他家的繁荣、同僚的晋位，便心酸不已。当心中妄念平复下来时，便深觉流泪无益。为了散心而云游各处，时而留宿僧房、时而与世俗男子交友。我也曾在喜好作三十一字和歌、儒雅风流的雅士处留宿几晚，日子一多，便有人喜欢传些流言风语，这种人无论是在京都还是在山野间都不在少数。我虽听闻尼姑中，有些被称为修行者之人，与那些非僧非俗的乞丐相会，意外地也会共赴巫山。我也许与此等人并无缘分，自始至终都是孤枕难眠。若我在京都之中也能有此良缘，能将两人的衣袖铺于身下，定可抵御那寒冬腊月的风号雪舞。而我却也无此良缘，因无相思之人，便是于花前月下也空虚度日。我也曾听闻在枫林尽染的原野上被霜打的虫子气竭声嘶的鸣叫声，思及自己的悲惨处境，在荒无人烟的田野中以草为枕，以度长夜。”而法皇却又说道：“说起修行之时的男子，卿便以许多神社起誓，以证清白。而谈及京都的男子，卿却并未起誓。卿可是与以前的旧情人死灰复燃？”

我说道：“我本以为自己时日无多，而却已活了四十年，将来之事不甚明了，但时至今日，都未曾有过新欢旧爱。若我所说非真，便令我转读自己所信仰的一乘佛法《法华经》两千日、作为如法写经的修行而亲笔抄写经文数次所得的功德，皆作为我带往三途川的手信，化作虚无。并且，令我无法得见弥勒菩萨现身于世之时，龙华祥云于空中缭绕的光景，而堕入无间地狱，永世不得超生。”我如此立誓时，不知法皇作何感想，一时无言。稍后，法皇说道：“无论如何，人们执迷不悟之心，总是不好的。确实，卿幼年丧母，少年丧父后，朕明明想着唯朕一人可以保卿衣食无忧，事态却突然生变，令朕不得不感叹你我缘分尚浅。朕却不知卿对朕用情至深，只懵懂度日。是故，八幡大菩萨才为令朕知晓此事创造了机缘，令朕在男山八幡宫与卿再次相遇。”法皇说话间，已是月沉西山。而从东方而出的朝日，却是渐渐生辉。

四一

我是尼姑之姿，应当掩人耳目，便急着从宫中退下。在我离开前，法皇说“在近期，定会与卿再次相会”的声音，仿佛在冥途之中为我指引了一道光明。我退下后，法皇移驾回富小路宫殿，然后派遣了出乎意料之人寻至我处，为我送来了饱含真情的赠物，令我感激不尽。明明法皇便是只给我传言一二，或是向我表露一丝真情，便足够令我欢欣不已。更何况，法皇亲自为我谋划，可看出他用情至深，甚至考虑到了别人无从得知之处，令人感激涕零。

自往昔之时起，无论何事，我都未曾受到过令人侧目的恩宠，也未曾有过令我骄傲的回忆。而法皇却不知为何，在心中怜惜着这样的我，无论是过往，还是现在，都令我难以忘怀。

四二

如此，又是一年。话说，二见浦之名，是因天照大神曾两次前往该海湾，故称“二见”。所以我也再度前往二见浦参拜，祈求大神保佑我出离生死。我从奈良出发，途经伊贺路[262]，路过了笠置寺[263]。

第五卷

一

据传闻，高仓先帝[264]曾驾临安艺国[265]的严岛神社[266]参拜，我为追随先帝龙船遗波，前往严岛神社参拜。同往常一般，从鸟羽乘船，从河流入海口驶入大海。久居波涛之上，令人心神不宁。我听闻此处是须磨浦[267]，便想起古时，中纳言在原行平吟咏“如若有人恳相问，须磨浦上泪垂盐”[268]而悲叹流放之苦，甚至想向那瑟瑟海风询问业平蛰居之地在何方。此时正是九月初，白霜铺地，时而可听到藏匿于枯草中的秋虫之鸣。船泊岸边，正如古诗中所咏的“千声万声无了时”一般，砧响声在这寒夜之中甚是突兀。以波为枕，听闻涛声荡荡，正是伤感之秋。

在明石浦[269]的朝雾中隐去的几艘船只，不知是驶向了何方，令人感伤不已。我便想起《源氏物语》中光源氏吟咏的“秋月夜毛神骏马，驰骋入京寻伊人”[270]之句，他那时的心情可想而知。船只仍向前行驶，终于抵达了备后国[271]的鞆浦[272]。

二

我看到了一家很是人声鼎沸的驿站，也看到了一座名为“大可岛”的孤岛。妓女们隐居于这座小岛上，在岛上建起了鳞次栉比的尼姑庵。她们曾深受尘世的污浊所染，生于做着必定会堕入六道轮回的营生之家，整日里浓妆艳抹，想着如何加深男女之情；抚着自己的黑发，便想着今晚要在何人的臂膀中弄乱一头黑发；日落之时便等待男子来访，夜尽天明便依依不舍，不愿别离。明明是做着此般营生之人，却能干脆地舍弃爱欲之念，闭居于此，可称是人中豪杰。我问道：“请问高尼们每日都作何修行？是因何机缘出家遁世？”一位尼姑答道：“贫尼是这座岛上的老鸨，曾坐拥数不胜数的妓女。妓女们以自己的姿容为卖点，吸引赶路之人，以行人留下为喜，以行人出航为悲。我等为一面之识之人赔笑，愿其寿命千秋万岁；又于花前月下，表露风情万种，劝人买醉，如此已过了五十余载。许是因前世善因，我等幡然醒悟，便从此离开了故乡，来到这座小岛，每日清晨登山采花，供奉三世诸佛。”我闻此言，深感艳羡。

我在此停留了一两日，便又要扬帆出航。妓女们依依不舍道：“高尼何时归京？”我答道：“贫尼不知，也许这便是最后的旅程。”咏道：

船泊明石浦，不知宿几许。

前路未可定，冥冥存天意。

三

已抵达了严岛。海路漫漫，鸟居仿佛远在天边，而百八十间回廊就建在海上，许多船只都停靠在回廊边。好像是在举办大法会，被叫做内侍的巫女们纷纷起舞。九月十二日是试演，在海上围绕着回廊建起了大舞台，一直延伸到神殿前的回廊上。有八位内侍，皆身着色彩缤纷的小袖衣，配着白色的汤卷浴衣[273]，舞着随处可见的曲目。其中便有传闻中唐玄宗的宠妃杨贵妃曾为玄宗献舞过的“霓裳羽衣”。我每次听闻此舞之名，都甚感怀念。

法会当天，左右两分的舞者们穿着青色和红色的锦缎霓裳，其舞姿与菩萨之姿无异。头上戴着金冠的舞者们，让人仿佛见到了杨贵妃一般。随着夜幕降临，乐声反而愈加荡气回肠，特别是“秋风乐”，感心动耳。

法会在傍晚时结束了，摩肩接踵的人群也风流云散。神前甚是寂寥，几乎无人通宵参拜。十三夜的月亮从神殿后的深山中冉冉升起的样子，仿佛神明从镜子中显形一般。潮水已涨到了神殿下，在天际悬挂的银盘，仿佛也沉于水中。严岛明神那“居于法性无漏的大海，凌于随缘真如的寒风”的誓愿甚是灵验。这间神社的本地佛乃是阿弥陀如来，必能将弥陀的光明普照十方世界，普度念佛的众生，也定能将我引导至极乐净土。但如若心中清净无污又当如何？对于能否往生极乐世界，不由得心生不安。

四

我并未在此处逗留，而是直接踏上了归京之途。在船上有一名看起来颇有来头的女子，她邀请我道：“小女子是备后国和知[274]之人，因想要达成夙愿，来此处参拜。请高尼来我家中做客。”我便与她约定道：“贫尼想参观土佐国的足摺岬角[275]，正往那处而去。待到归来之时，再来寻施主吧。”

该岬角上有一座庙堂，其本尊为观世音菩萨。这里既无篱笆，也无主持。但是，却有修行者和行路之人聚集于此，鱼龙混杂。我问道：“这座庙堂可有甚么起源故事？”便有人答道：“从前，有一位僧人在此处修行，还带着一位做杂役的小和尚。那名小和尚立志以慈悲为怀。不知从何处，又来了一名小和尚，在此处吃斋。小和尚只要有食物，便一定会分给后来的小和尚吃。僧人劝道：‘事不过三。你不应总把斋食分给他吃。’第二天，后来的小和尚又准时到来。先前的小和尚对他说道：‘小僧虽愿以慈悲为怀，但师父却劝诫小僧了。今后，你不要再来了，下不为例。’便又把食物分给他吃。这时，后来的小和尚说道：‘这段时日，你的恩情令小僧难忘。那么，请务必前来小僧的住处一坐。’先前的小和尚便应邀而去。僧人甚感奇怪，便偷偷地跟着二人，来到了这个岬角。两名小和尚划着一艘小船，向南方而去。这时，僧人哭道：‘你抛弃为师，是要前往何处？’小和尚道：‘小僧将前往普陀洛伽山[276]。’话毕，两名小和尚化身为菩萨，分别立身于小船的船头与船尾。僧人悲恸伤感，以至于顿足[277]。故而，这个岬角叫做‘足摺岬角’。岩石上留有小和尚的足迹，僧人失望而归。自此之后，僧人觉得正因自己不欲施舍与人，才遭此厄运，故而拆掉了篱笆，让人们居于此处。”

我想到，观世音菩萨为教化众生而会三十三种变化，便是如此吧，觉得十分神圣灵验。

五

安艺国[278]的佐东神社本尊为牛头魔王，令我想起了京都的八坂神社，甚是怀念，便于此处停留一夜，悠闲地供奉神明。

位于赞岐国[279]的白峰[280]和松山[281]乃是崇德先帝的旧址，我有心前去参观。而刚好该处也有熟识之人，便划船前去叨扰。只见松山的法华堂中正在举行正宗的法华三昧，有此处的保佑，即便崇德上皇堕入恶道，也会往生极乐世界吧。我深感神圣而灵验。想起西行曾在崇德上皇墓前咏歌道：“今生承大统，来生无可益。”[282]土御门上皇曾咏歌表述被流放之苦道：“冥冥之中有天定，生于无常尘世中。”[283]我不禁感慨万千，在心中咏道：

崇德吾先皇，含泪九泉下。

吾身于尘世，同感同伤悲。

六

话说回来，我那供奉五部大乘经的夙愿，还远远未能达成。我想在这赞岐国也略微抄写一些，再三思量后，在离松山不远之处寻了一座小庵室，将其作为供奉之处，开始了忏法[284]、正忏悔[285]的修行。已是九月末，秋季的虫鸣已几不可闻，念佛之声无以为伴。在进行早中晚三时的忏法修行时，在念诵“惭愧忏悔六根罪障”之际，法皇的温言细语却仍留在我的心底，令我无法忘怀。

话说，在我幼时习琵琶之际法皇曾赐予我一把拨子。我曾因女乐演奏之事而封琴，却无法忘记法皇教我习琴之事，便将拨子置于法座旁，咏道：

封琴以明志，感心无眷恋。

御赐琴拨子，承载吾情怀。

我这次抄写了《大集经》四十卷中的二十卷，供奉于松山。供奉经文之事，拜托了在这里的熟识之人替我操办。曾几何时，法皇将其作为纪念品赐予我的三件小袖衣之中，其中一件我已将其作为热田神宫写经供奉时的布施，将其施予热田神宫。而这次，我又将其中一件作为写经供奉时的布施，献了出来。此时，我咏道：

曾几何时石清水，法皇御赐小袖衫。

何不相约龙华晓[286]，衣不离身伴我行？

剩下的一件小袖衣，我贴身穿着。也不知我想将其带往何世，而一直不肯放手，深感罪孽深重。

七

不知不觉中，已是十一月末。我听闻有前往京都的船只，甚是开心。出航后，却发现海上波涛汹涌、雨雪交加，船只很难前进。在船上总是担惊受怕，甚是无趣，我便问道：“备后国在何处？”而船夫回答我道：“离此停泊之处不远。”我便下船了。以前，曾经与我同乘一艘船的女子邀我去她家做客，我便寻至她写给我的住址，就在这附近。

我欣然而至，在此停留了两三日后，发现主人家每日都会领五六人回来，欺凌打骂，令人不忍直视。我正奇怪这究竟所为何事时，主人家说是为了狩鹰，宰杀了许多鸟类将其聚集在一起。而又说是为了狩猎，也猎杀了许多动物。总而言之，看来主人家是名杀生之罪深重的武士。而有一位名为广泽与三入道的来自镰仓的熟识之人，去熊野神社参拜的途中顺便来此做客，主人家中忙乱不已，动员全村一起来准备迎接。只见主人家布置了丝绸制的隔扇，准备在其上作画。我毫无防人之心，便道：“如若有绘画工具，便让贫尼来作画吧。”主人家道：“画具在鞆浦。”便派人前去取来。我心生悔意，却为时已晚。主人家准备好了画具，我便只能于此作画。

主人家欣喜非常，对我说道：“请高尼稍留于此。”我觉得他的说话方式非常滑稽，这时，那位入道已至。总之，主人家说着：“要如何是好呢？”好生款待时，那位入道看见了隔扇上的画，问道：“这行笔不似乡村之人。此画是何人所绘？”主人家道：“是暂居此处之人。”那位入道说道：“定是位擅咏和歌的风雅之人。修行之人，惯常如此。请为我引荐吧！”我深感厌烦。所说不过是与熊野参拜相关的事情，我搪塞道：“下次贫尼前去参拜之时，再悠然闲话吧。”便离席了。

八

接待这位广泽与三入道之时，主人家中来了两三名仕女。她们自居于江田[287]的这位主人家的兄长之处，为寻女儿前来。那几名仕女邀请我道：“请务必来江田参观。江田景色优美，定能作出好画。”我也深觉和知的这处居所甚是麻烦，便说道：“确实，如此风雪交加之时也难以归京。”便想着年前都在江田暂居。去往江田后，不知为何，这位和知的主人家却是出人意料地勃然大怒，道：“此人乃是常年在我家做事的仆人，她出逃后，我在严岛找到了她，她却又跑到了江田。我要杀了她！”我不知他为何要说我是仆人，正在疑惑之际，江田的那位兄长说道：“愚弟是个不可理喻之人，也不知他会干出什么事情来。高尼还是暂居此地莫动为好。”

江田这处，有许多年轻的女子。这里的主人家热情好客，我虽未曾心生留恋，却比在和知之时心情舒畅了许多。正在我因和知的主人家大惊失色之时，那位去熊野参拜的入道，在归途中前来此地。他对我说道：“和知的那位主人家，向我状告自己的兄长，说是自己家的仆人无缘无故被兄长所夺。”原来这位入道是兄弟二人的伯父，同时也是此地的领主。

那位入道说道：“我还道是何事？原来是围绕来路不明的仆人而起的纷争。不知那仆人究竟是何人。去神社参拜乃是人之常情。不知高尼在京都是何身份？对您唠叨这些家长里短之事，真是惭愧极了。”因那位入道也来江田之处做客，这里也忙于准备，慌乱不已。

这里的主人家将事情的原委说与那位入道听：“只是为了无关的参拜神社之人，兄弟间不和。”入道说道：“真是不可理喻！”并吩咐道：“派人将高尼护送至备中国[288]。”我闻言感激不尽。我与他见面，道清事情原委后，入道说道：“技多有时也会压身。是因为高尼才能出众，和知的那主人家才会想留住高尼，故而才有此举吧。”我与他咏连歌、续歌，交游之时，才发现，原来他是在镰仓参加饭沼左卫门举办的连歌会之人。我将此事说与他听，入道大吃一惊。此后，那位入道便回到了井田[289]。

大雪纷飞，我行至竹箦垣。这里的景色令我不甚习惯。咏道：

厌世乃常情，便如竹箦垣。

忧愁似竹节，迎冬节节高。

九

如此又是一年。我终于决定归京，但正是乍暖还寒之时，人们议论着：“不知船只是否能够出港？”我便心神不宁极了，拖拖拉拉之间，已至二月末。那位入道听闻我决定近期归京，便从井田来此。我们作续歌告别之时，入道送了我许多厚礼，作为临别饯行。那位入道是负责照顾在小町夫人之处的中务宫亲王的小郡主之人，他应是很担心小郡主那边的事宜。

我从此处行至备中国的荏原[290]，那里的樱花正欣然怒放。我折下一枝樱枝，托前来送行之人，交给广泽入道。上面附着一首和歌：

天涯各一方，红霞遮樱花。

微风送思念，樱花绽烂漫。

我们明明相隔两日的路程，入道却特意派人前来送信：

则否樱花季，诚勿敢相忘。

吾心随君行，陪伴悄无言。

十

因为吉备津神社就在上京的路上，我便去那里参拜。神殿的样子并不似一般神社，而像是有些奇特的宫殿，里面还能看见帷帐，实属难得。正是白日变长，风和日丽之时，我很快便归京了。

话说回来，还真是发生了出人意料之事。若非刚好碰到了前去熊野参拜的那位入道，不知我将会遭遇何事？就算我据理力争道：“和知的那位男子并非吾主。”又有谁会相信呢？在不清不楚间，我又将何去何从？思及此处，我便不愿再云游修行，便在奈良住下，时而上京。

十一

我探听京都那边的消息时听说，大约是正月初的时候，东二条太后生病了。不知太后状况如何，我甚是挂心，却又无从问询。在我道听途说了一些消息时，据说太后已然病入膏肓。听说太后已搬出了富小路宫殿，虽说世事本无常，但太后何至于从久居的宫殿中搬出呢？东二条太后曾贵为皇后，与后深草法皇帝后情深，母仪天下；白日里辅佐朝政，黑夜中独得圣宠。便是在临终之时，太后之雍容华贵也不应有变，而不知为何，我却仍是十分挂心。在此期间，我便听闻：“东二条太后崩御了。”世间人心不安。

十二

那时，我正巧住在京都附近，很是在意伏见宫殿状况如何，便前去一观。据说：“首先是游义门太后[291]移驾新宫殿。”由一两名北面武士牵出车马。今出川右大臣也在此处侍候，但刚传言“右大臣大人将要出门”之时，游义门太后的御驾便率先出发。北面武士们引车之时，我近前见驾，太后似乎还想再稍待片刻，于是又命人将车马牵回，如此往返了两三次。此后游义门太后便再不能见到东二条太后的临终之态，定是十分不舍吧。我感慨万千，见许多人前来，便混迹在人群之中，走近殿下的车鸾见驾。我刚见殿下已上车出发，便又听人议论：“游义门太后又返回了。”游义门太后乘车后，也定是悲恸欲绝。听说太后泪如雨下，甚至哭湿了他人的衣袖。人非草木，此情此景令闻者皆落泪。东二条太后虽膝下曾育有诸多皇胤，却皆幼年夭折，仅余游义门太后一人，可知她们母女情深。见太后哀毁骨立，我虽卑微，却不禁想起了少年丧父的悲恸心情。

今日在葬礼中见到游义门太后，令我不禁想道：如果我仍在宫中侍奉，现在又将如何呢？我咏道：

人微言语轻，寿长徒增耻。

却逢太后崩，悲愁端如梦。

十三

东二条太后的葬礼是在伏见宫殿举行的。后深草法皇和游义门太后都曾出席，我心想法皇和游义门太后定是整日里悲叹度日，却苦于无人传信。不知如何传达慰问之意，只能唉声叹气，空虚度日。而约是同年六月，我听闻法皇也染病了的消息。听说是疟子，便心下悄悄想着，也许很快便能传来法皇已然痊愈的消息吧。而此时，我却听说法皇已是危在旦夕，正在进行阎魔天供祈祷。欲知事态如何，虽前去觐见，却无人通报，只能无功而返。咏道：

梦中难相会，吾悲君何知？

君病入骨髓，心痛难自抑。

十四

我听说：“法皇身染疟子，已是病入膏肓。”“法皇已然危在旦夕。”却也无从想象。唯愿此生再见法皇一面，却也无望实现，深感悲哀。我悲恸欲绝，从七月一日起便去了石清水八幡宫闭居，进行武内神社[292]的千度参拜，只愿法皇此次病发不会危及性命。在第五日时，我梦中见日食，据说不宜出门。

（底本注：此处纸张有破损，无从辨识。）

不知法皇病情如何，便去了西园寺的府邸。我请人通报时说道：“贫尼曾是后深草法皇的仕女，请求见西园寺大人一面。”许是嫌弃我身着墨染的尼装，一时之间并无人通报。这实在是过分，我修书一封，说道：“请西园寺大人过目。”也无人帮我传信。

夜已深了，这时出来了一位名为春王的武士，帮我传信。那人通过春王向我传言道：“许是在下年纪大了，一时记不起许多事。请后日再来吧。”我欣喜非常，十日傍晚，再次前往。那人说道：“法皇病入膏肓，已是危惙之际，现已出京了。”事已至此，我闻此言后仍是眼前一黑。归途之中，路过右近马场[293]。我遥拜北野天满宫[294]、平野神社[295]，祈愿道：“弟子愿以自己的性命换法皇安康。”如若此愿能够成真，我便会随风而逝，心知由此得救了的法皇并不会得知此事，便心酸不已，咏道：

若吾所愿成，抵身偿君命。

望君睡梦中，知吾随风逝。

十五

我日日忧思夜夜悲叹，于十四日晚，再访北山西园寺府邸。而今夜，入道大人[296]亲自出来见我，与我闲聊了些往昔之事，说道：“法皇已是大限将至。”我听此言，又怎会不难过呢？我本是为求他带我再见法皇一面而来，却不知该如何开口。这时，入道大人对我说道：“便说是奉在下之名，你前去觐见吧。”我听闻此言，涕下沾襟，以至于十分惹人耳目。在归途中，看见前来鸟边野[297]吊丧之人，在内野中迷失了方向，便想道：“不知何时，我也会像此般，被人凭吊。”便悲伤不已。我咏道：

先人随风逝，仿若草尖露。

往来凭吊人，又将寿几何？

十五日晚，我从二条京极出发，来寻入道大人，方得以再次拜见法皇，仿若身至梦境。

十六

约是十六日白天，我听闻后深草法皇驾崩的消息。虽说早有心理准备，而真的听闻驾崩之讯时，却茫然自失，如丧考妣。我前去参宫，见有僧人打破祈祷法坛而出[298]。这里虽人来人往，却是沉痛而冷清，寂寥无声，人们将南殿的灯火灭去了。

天还未亮之时，太子殿下便移驾富小路宫殿，这里便愈发冷清。约是初夜时分将过，六波罗探题前来凭吊。北方探题的人马在富小路街道上，举着火把在民居前列队。南方探题坐在京极路篝火前的坐床上，手下兵将排成两列，看起来甚是兴师动众。

夜渐渐深了，我却无意归去，孤身长立于庭前，忆及往昔之事。法皇生前的身姿，仿佛近在眼前，我的悲哀之情无以言表，举头眺望，一轮明月冉冉升空。我咏道：

明月澄如水，万里晴无云。

黑云若遮月，同悲心可慰。

传说中，释迦牟尼涅槃之时，天愁地惨，日月无光，鸟兽无心却仍哀哀欲绝。我仰望明月，却心生哀戚，确是悲不自胜。

十七

已是夜尽天明，我便归家了，归途之中仍是悲痛欲绝。听闻与中纳言平仲兼熟识之人，负责法皇的送葬事宜。我与仲兼大人家的一位仕女相熟，便寻至她处，央道：“虽说龙棺已被送至远处，可否让我再见法皇最后一面？”仕女却道难以做到，我心酸不已，仍在想有何机会，能送法皇一程。我试着披上仕女的衣服，整日都站在宫殿内，却毫无用处。已到了落窗之时，不知是否已经将法皇入殓了。站在门外，从竹帘的缝隙悄悄向屋内望去，只能看到灯光，隐约之中可见龙棺，我感到头晕目眩，心乱如麻。这时，我听见屋内有人说道：“已经准备妥当。”那人将车马牵至殿旁，马上便要出发。我看到居于持明院宫殿的伏见上皇目送法皇至门外又归来之际，以袖拭泪的样子，悲伤至极。我跟在法皇的御驾后面，进了京极大路。我一整天都候在宫殿内，听闻“已经准备妥当”之言后，便慌慌张张地跟了出去，却不知鞋子去了何处，只有光着脚跑出宫殿，跟在车后。法皇的车马驶上了五条京极大路，在转向西面之时，车马刮上了路边的竹子，御驾中有一面竹帘被刮落了。随车而行的随从上车将竹帘挂好，我凝神一看，山科中将入道就立于法皇棺旁。只见他的泪水沾满了墨染的僧衣，定是椎心泣血。

我无数次想着：“送法皇至此处便好！至此处便好！”却无心返回，一直跟在车后。因为足未着履，足痛难行，不知不觉间已落后了队伍许多。约是在藤森[299]，我遇到了一名男子，便问道：“送葬的队列是否仍在前方？”他答道：“送葬的队列未曾经过稻荷神社，不知去了何处，这边已无人烟。现已过了寅时，高尼如何前往？高尼想去往何处？此处甚是危险，让在下送您一程吧。”

我不愿无功而返，便呜咽着独自前往。约是夜尽天明之时，葬礼已然结束，只见法皇已化作一缕青烟，心中戚戚，不知自己如何苟活于世。

十八

我前往伏见宫殿一探状况，想起今年春天，东二条太后崩御之时，后深草法皇和游义门太后一同驾临此宫殿。而此时，却是只有游义门太后一人，便可想象太后心中悲恸。我咏道：

法皇随风逝，遗女心悲恸。

旧人忆往昔，红泪染墨服。

虽想出声劝慰，房门却是紧闭，不知游义门太后心中如何哀戚，令我心酸无言。我也不能整日里在此彷徨游荡，便归去了。

我见游义门太后身着丧服，便不禁想道：若我仍身为法皇的仕女，又该身着怎样深色的丧服呢？后嵯峨太上皇驾崩之际，我在后深草法皇身边伺候。那时，先父大纳言说道：“我自有思量。”便请求后深草法皇令我也身着丧服。彼时，我听闻法皇说道：“她还年幼，只要与常人一般着朴素的颜色即可。”而又忆起，同年八月，我因不幸丧父而身着丧服的情景，不禁咏道：

身着墨染服，色深难复染。

同我心伤悲，心殇难复加。

十九

我悲恸欲绝，为散散心，便去了天王寺[300]参拜。听闻此处乃是释迦如来说法之地，甚感亲近。本想在此处悠然读经，摒弃心中烦恼，只一心参拜，却心中不禁想道：我一人身居此处且伤心至此，不知游义门太后又当如何？便咏道：

春日逢母腾霞去，墨染丧服着清泪。

秋时父皇驾雾归，复裁墨服心愈殇。

二十

法皇的“七七”忌日将近，我便再次归京。当日赶往伏见宫殿，见法事已经开始了。众人前来聆听法事，我不禁想道：这之中又怎会有人同我一般悲恸欲绝呢？

法事结束后，我见众人纷纷布施之态，深感今日便是丧期的最后一日，心痛极了。正是九月初，我不禁想道：坐在竹帘之后的游义门太后的眼泪定如深秋的露水般，沾染了衣裳。听闻本是居于持明院宫殿的伏见上皇，现如今已移驾法皇生前所居的冷泉富小路宫殿，便不禁想起当年上皇被立为太子之时，我曾亲眼见过他移居于富小路宫殿的角宫殿时的身姿，感慨万千，更添悲痛。正如古歌中所咏：“四季皆有日落时，秋季黄昏更伤悲。”[301]无论公私，我皆是卑微之人，心有大愿却未曾达成，苟活于世，却逢法皇的“七七”忌日，仅能感叹自己命运多舛。传说中[302]，智兴内供[303]病危之时，其弟子证空高僧向安倍晴明祈祷道：“师父传我佛法，恩重如山。贫僧虽卑贱，愿用自己的性命抵师父一命。”这时，三井寺常住院的不动明王说道：“汝愿以身代师命，本座便以身代汝命吧。”结果智兴大病得以痊愈，证空也未丧命。吾君后深草法皇于我之恩，重于传授佛法之恩。而我祈愿以己身之命代法皇之命，却为何难以得偿所愿呢？八幡大菩萨曾发誓愿道：“本座愿替众生受苦，号为八幡大菩萨。”想来并非因我身份低微才难以得偿所愿。八幡大菩萨的誓愿并非虚妄，而命运自有天定，人力不能违抗。我归去后，夜不能寐，咏道：

虫鸣悲戚戚，烦扰不绝耳。

老来秋夜长，辗转难成寐。

我回忆往昔，泪水浸染了孤枕。想来先父大纳言去世之时，也是如此秋深露重之时，泪水同露水一般，沾满了衣襟。此次后深草法皇驾崩，也是驾着秋雾升天。我眺望天际，深觉悲痛，不知法皇为云还是成雨，黄泉之路上令人担忧。不禁咏道：

法皇乘云驾雾去，化云成雨殊不知。

不见方士殷勤觅，空余贱尼徒伤悲。

二一

话说，《大集经》仍余二十卷未抄写，我虽想在法皇百日祭前完成抄经，可此时已捉襟见肘，又该以何物布施呢？我已是家徒四壁，甚至难以维持生计。正无计可施、悲叹终日之时，想起我还留有双亲的遗物。母亲临终之际，曾留遗言道：“将此物留予此子。”在一个以莳绘工艺绘有双鸳鸯抱团纹样的平手匣中，装有同样纹样的日用品和镜子。此外还有一方砚台，在砚盖的梨子地[304]上，以高莳绘工艺绘有久我家家纹“仙禽菱”，在砚身上以金雕刻有先父久我大纳言亲笔所题“嘉辰令月”四字。

母亲遗物，我本打算生死不弃，就算是死后化作一缕青烟，也要将此物一起带走，来世为伴。出门云游之时，亦像牵挂幼子一般，将遗物寄放在别人家。归京之时，首先要将遗物取回，见此遗物便如再见双亲一般。手匣已陪我四十六载，砚台亦已伴我三十三年。不舍之情，难以言表。而转念一想，人生在世，可有何物重于性命？而这性命，我也可以为吾君舍弃。更何况是这身外之物，我又后继无人。若大愿得偿，此遗物本应成为他人之物。便不如以此物供奉佛、法、僧三宝，为吾君祈冥福，也为我双亲祈冥福。思及此处，便拿遗物瞻仰，我常年与遗物相伴，遗物虽非活物，不能言语，却于我而言意义非凡。

正值此时，有位欲往东夷之地探访之人，正欲收购此类物品。许是敬我供奉三宝，竟以意想不到的高价收购了此遗物。我终于可以达成抄写五部大乘经供奉的夙愿，欣喜非常。卖掉手匣之时，咏道：

亡母遗玉匣，伴吾数十载。

今日终别离，斐然难舍情。

二二

自九月十五日起，我便于东山双林寺附近闭居，开始忏法仪式，并抄写先前所说的二十卷《大集经》。

想当年，我时而回忆与法皇共同度过的甜蜜往昔，出宫后也怀念法皇之丰姿，从未敢忘却。现在却只能无论梦里梦外，都情不自禁地念诵“过去圣灵成等正觉[305]”。不禁想道：前世因缘，令人感伤。

我以清水山中呦呦鹿鸣为友，墙角的虫鸣催人泪下。为了进行后夜的忏法仪式起床，正是月向西斜之时。其他寺院的后夜修行皆已结束，只余双林寺山峰上的一名高僧念佛之声，寂寥极了。咏道：

法皇之圣灵，若许未渡川。

试问黄泉路，应往何处行？

二三

我雇佣了一位圣僧，拜托他前去横川塔[306]请来写经所用的纸张和水。自己前往东坂本[307]，去日吉神社参拜。想起以前，曾是我祖母的久我高尼说“此神社承蒙神恩”，时常前去参拜，也经常带我一同前往。

（底本注：此处纸张有被刀划破的痕迹，看不清字迹。）

记得她曾说：“无论何人，能来便好。”又怎能不悲伤呢？

我欲将经文供奉于后深草法皇的皇陵，却恐惹人耳目。想起法皇生前对春日大社的信仰甚是虔诚，便前往春日大社，将经文供奉于春日大社本社的山中。峰上可闻呦呦鹿鸣，似是知我心殇。咏道：

呦呦雄鹿吟，嘶嘶秋虫鸣。

同是吾之友，催人泪潸然。

二四

话说，今年乃是先父大纳言亡后三十三年忌，我营办法事之时，将讽诵文送往一直负责法事的高僧之处，将此和歌附在讽诵文中：

少年逢父丧，三十又三年。

唯恨余命长，复遇父丧忌。

父亲于神乐冈[308]化作了一缕青烟，我寻至那处，只见青苔久远，露水深重。分叶取道，石制的卒塔婆[309]，像是父亲遗物一般残留于此，令人悲伤至极。我不禁想道：“说起来，先父大纳言的作品并未被选入此次天皇下令编撰的敕撰和歌集，令人心酸不已。若我仍在宫中侍奉，能为父亲美言几句，父亲的作品又怎会不被选入集中呢？自《续古今和歌集》以来，久我家人的作品代代都会被选入敕撰和歌集。而思及我自身，久我家自具平亲王始相传八代的古朴歌风，将在我这一代断绝了吗？”思及此处，只觉肝肠寸断，忆起父亲临终前的遗言，不禁咏道：

千古咏歌名，终将不复存。

便若和歌浦，渔人一弃舟。

如此腹诽一阵后，我便归家了。当夜，父亲以生前的姿态出现在我面前，我便也以当年的心态面对。对父亲表达了不甘之情后，父亲说道：“你的祖父久我太政大臣通光曾咏‘信夫山脚金枫树，落叶归根染露红’；为父也曾咏‘缘何春霞催雁归，北国故乡同是春’；你的外祖父兵部卿藤原隆亲也曾于后嵯峨太上皇驾临鸢尾别庄时，咏歌‘敝宅常有龙胤至，上皇驾临更生辉’。无论是从父方还是从母方来看，你都应歌才横溢。自具平亲王以来，我久我家虽已年代久远，但绝不应被和歌之浦所弃。”父亲临行时咏道：

切记莫封笔，咏歌才斐然。

无论何人作，妙笔自流传。

父亲咏此歌后，便离开了。此时我猛然醒转，父亲的面容似乎还映在我袖间的泪痕上，父亲的话语仿佛仍然萦绕在我的枕边。

二五

自此以后，我决心深造歌道。借此机会，前往柿本人麻吕的陵墓闭居参拜七日，在第七夜，通宵参拜之时，咏道：

竹园八代名，皆已归空虚。

柿本御歌神，吾应何处行？

这时，一位老翁在我的梦中出现。我将这位老翁的面容绘下，将他的话语记载下来。将此记载命名为“人麻吕讲法”。我想道：“若能被先师人麻吕看中，我那关于和歌的夙愿必能达成。如若夙愿得偿，我便在此画像前进行供奉吧。”我将此记载压在箱底，徒然度日。而第二年的三月八日，我将此画像供奉了起来。

二六

如此，已是五月，后深草法皇的周年忌将近，我的抄写供奉五部大乘经的夙愿也已完成了三部，现仅余两部。我想道：“世事无常，时不我待。我已将母亲的遗物布施出去，空留父亲遗物，又该当如何呢？将其留下，又不能在黄泉路上伴我同行。”便下定决心，将父亲的遗物也变卖掉。心想：比起将其卖给陌生人，还不如转让给近亲之人。细细想来，我心中大愿不为他人所知，只当是谋生无计，将财产散尽，连双亲的遗物都留不住了，正如古歌所咏“变卖宅邸为生计”一般。被那样误解，我心也多有不甘。正犹豫之际，有一位官居筑紫少卿之人，欲从镰仓前往筑紫[310]，现在居于京都，听闻此事便收购了父亲的遗物。母亲的遗物已流至东夷之地，而父亲的遗物又要远赴西海，实在令人肝肠寸断。我不禁咏道：

身无一长物，悲伤浸泪海。

唯愿随海波，辗转再相逢。

如此，将父亲遗物转交他人。

话说回来，我决心五月十几日开始写经供奉。此次，我在河内国[311]的圣德太子陵墓附近寻了一处居所，便于那里抄写二十卷《大般若经》，供奉于圣德太子墓前。

二七

我于七月初回到了京都。已是后深草法皇的一周年忌，我先前往皇陵一拜后，来到了伏见宫殿，法事已经开始了。石泉院的忠源僧正乃是此法事的导师，而此法事是由伏见上皇主办的。听说，伏见上皇在后深草法皇遗笔的背面抄写经文，应是同我一般心思，令我诚惶诚恐，心中戚戚。

之后，进行游义门太后主办的法会，宪基法印之弟觉守为导师。在众多传闻中，我亦听闻游义门太后在法皇遗笔的背面抄写经文。

今日便是一周年忌，所有的悲伤痛苦也应在今日结束。思及此处，便觉酷夏的强光也并不如何难挨，只孤身一人留在空荡荡的庭院里。佛事终了后，伏见上皇、游义门太后起驾回宫，此处各色人等聚集，我心中悲恸却无人可知。咏道：

法皇周年忌，悲伤今日尽。

唯余吾一人，泪水流双行。

居于持明院的伏见上皇和新退位的后伏见上皇仍留在佛堂。我从竹帘的缝隙中看到他们的身姿，伏见上皇身着浅墨色的直衣，想到上皇们今天最后一天着丧服，便伤心不已。此后，后宇多上皇驾临，我见他进入佛堂的样子，不禁想道：后深草法皇驾崩后，法皇一脉仍是子嗣繁荣，人丁兴旺。

二八

最近，我听闻龟山法皇[312]也染病了。皇室中不应当如此厄运连连。我以为法皇此病虽是顽疾，总不至于危及性命，却听闻龟山法皇病入膏肓，已然移驾嵯峨宫殿的消息。从去年起，皇室中厄运不断，究竟是为何？虽与我无干，却也令我感慨万千。

我决心在今年内完成抄写供奉余下的二十卷《般若经》的夙愿。我一直想在熊野[313]完成写经供奉，便想赶在川河未冰封前出发，于九月十日踏上了旅程。听闻龟山法皇的病情未曾好转，不知最终将会如何。而我却完全不若去年后深草法皇病逝之时般唉声叹气，这便是佛法中所说的“爱离别苦”吧。

二九

我同往常一般，将早晚两次净身看作斋戒，在那智山[314]中抄写《般若经》。已是九月中旬，山峰上寒风猎猎，瀑布声伴着泪落声，令人哀痛欲绝。不禁咏道：

以泪洗面岁几何？红泪染袖沉浓墨。

但愿坊间闲话时，来人相问始作答。

抄写经文的日子已所剩无几，很快我便不得不出山，令人感到十分不舍。许是我以变卖双亲遗物所得金钱来进行写经供奉的虔诚之心被熊野的神明所接纳，通宵参拜之际，破晓时分稍稍合眼，在梦中，先父大纳言立于我身旁道：“后深草法皇驾到！”我连忙见驾，只见法皇身着提花织着鸟带[315]的柿色衣服，身体略向右方倾斜。我从左边的竹帘中出来觐见。法皇进入了证诚殿神社[316]，将竹帘稍稍卷起，眉开眼笑，看起来心情甚佳。之后，父亲传言道：“游义门太后驾到！”我前去见驾，只见太后仅身着白色的和服裙裤和小袖衣，在西边的神社中，也半卷起竹帘，自左右两边取出两件白色单衣，道：“哀家怜你变卖父母双亲的遗物，以至于遗物流往东夷与西国，于是便取此物，赠之于你。”将其赐给了我。我回到原处，向父亲问道：“法皇乃是十善之君，曾荣登大统，不知前世有何因缘，为何右肩留有残疾呢？”父亲答道：“法皇右肩之疾，是因肩下有一肿包。我等无知众人一心追随法皇，法皇为普度我等而生肿包。此疾绝非因法皇自身有何过错而生。”我又看向法皇，法皇同方才一般眉语目笑，对我说道：“近前来！”我起身前去，跪在了法皇身边。法皇赐了我两枝树枝，根部如白玉筷子一般雪白尖削，附着两枚竹柏叶子。此时，我突然醒转，如意轮堂的忏法仪式已经开始。往身边摸去，却摸到了一把以扁柏木为扇骨的白色扇子。此时并非夏季，我深感不可思议，又觉此扇甚为难得，便将其取来放在抄经的佛堂。

我将此事说与那智山中的高僧备后律师觉道。高僧闻言说道：“那扇子许是千手观音的本体。此后观音定会赐福给你。”

三十

在梦中所见的后深草法皇的面容，在我醒后仍映在我袖间的泪痕中。我已结束了抄经供奉，想道：“我特意将上皇所赐的小袖衣留下了一件，却也不能一直将其留在身边。”便哭着将其作为布施取了出来。咏道：

吾君御遗物，夙夜常相伴。

今夕将别离，悲思徒怅然。

我将其供奉于那智山上。离去时咏道：

拂晓梦初醒，涕泗浸枕间。

泪痕映晓月，泣声和瀑流。

我将那由梦中所得的枕边白扇看作后深草法皇的遗物留在身边，聊以慰藉。突然听闻龟山法皇驾崩的消息，皇室中接二连三的噩耗，正应了那句世事无常。我心中悲恸，只有自己仿若青烟般苟活于世，又是一年。

三一

已是三月初。我每年年初都不忘去石清水八幡宫参拜，今年也照常前往。自正月起，我便在奈良闭居，仅以鹿鸣为友，又从何得知游义门太后也驾临此处呢？同往常一般，从猪鼻坂前来，见马场神殿大门四开，便想起以前曾在此处偶遇后深草法皇之事。我去神前参拜之时，见此处已准备好迎驾。我问道：“这是要迎接哪位大驾？”便有人答道：“是游义门太后。”我感慨万千，这一同参拜神社的因缘，令我想起了去年在那智山时的梦境。这一夜，我通宵参拜，天还未亮之时，有一位看起来是女官的年长仕女前来。我问道：“请问来者何人？”原来是一名杂役女官。心中感慨万千，向她询问富小路宫殿的情况如何？她答道：“常年侍奉于此的仕女们皆已与世长辞，现今只有年轻一辈了。”我想方设法地想向太后自报家门，便是不能实现，也想在太后巡回参拜附属神社之时遥遥拜会。晚间也未曾进食。有人传言道：“游义门太后驾到！”我躲在角落中，见一顶十分高雅的轿子被抬至神殿前。

三二

由西园寺东宫权大夫兼季负责供奉币帛。他的身姿让我想起了官居左卫门督时的其父西园寺入道太政大臣实兼，令人感慨万千。因今日是三月八日，太后前来参加狩尾神社[317]年年举行的祭祀仪式。太后仅乘两顶席舆，看起来是微服出行。若是太后掩人耳目地前来参拜，我便借机自报家门吧。我想着，不知是否有机会遥遥拜会太后，前去参拜时，有两三名徒步而来的年轻仕女与我同行。

抵达神殿时，只见一名女子的背影，不知可是游义门太后？我已热泪盈眶，却仍不想离去。太后许是参拜结束了，她站了起来，问道：“敢问高尼来自何方？”我本想与她共叙往事，却仅说道：“贫尼自奈良而来。”太后又问道：“可是自法华寺而来？”我已是泪流满面，唯恐惊到太后大驾，便少言寡语，心生退意。而我戚戚然地站在太后身边之时，太后却已到了归去之时。

我感到恋恋不舍，而此处台阶甚高，太后独自一人难以迈步，便连忙上前，道：“请太后踩着贫尼的肩膀下来吧。”太后一脸惊讶地看着我，我说道：“在太后年幼之时，贫尼曾在您身边侍奉，您已然忘却了吗？”言语间已涕泗横流。这时，太后亲切地对我说道：“请高尼随时来哀家宫中一叙。”我又想起了在那智山时的梦境，以前也曾在石清水八幡宫偶遇已故法皇，我只道自己那卑微的信仰之心得到了回报，心中欣喜非常。而只有那仍未滴落的泪水知我此时的心境。

三三

徒步而来的年轻仕女中，有一位殷勤向我搭话之人。一问便知，那人名曰兵卫佐。因太后明日便要归宫，今夜里演奏神乐、举办管弦乐会，热闹非常。傍晚之时，我折下了一枝樱花枝，附上一封书信送至兵卫佐处。信中道：“在此枝樱花落尽之前，贫尼定前去宫殿拜访。”翌日清晨，本欲赶在太后归宫前离开，却想着此次能与太后相遇定是因八幡大菩萨的保佑，便想去神前拜谢。在神社逗留三日，在神前拜谢后，便上京了。我修书一封赠予太后，道：“不知那枝樱花如何了？”并附和歌一首：

缥缈粉樱瓣，可曾随风逝？

相约落英前，已过此时节。

太后回道：

本宫殷勤护，何以随风逝？

眺望窗前景，落英缤纷时。

三四

此后，我便常常给游义门太后写信，聊以慰藉。太后也时常回信，令我恍惚间觉得自己仍然出仕宫中。已是七月初，已故后深草法皇的三周年忌已至，游义门太后移驾伏见宫殿。法事举办得甚为萧索，我也前去参加了。我想起，如今双亲的遗物已全部被变卖，而我还有一部经文未能抄写，今年已无力再进行写经供奉。我走近宫殿，想要遥遥拜会太后。十五日清晨，我前往后深草法皇的陵墓参拜，见佛堂中供奉了一副新绘制的后深草法皇画像。参拜之时，又怎会不感慨万千呢？见我难掩泪水，身旁的僧人们深感不可思议，对我说道：“高尼可近前参拜。”我闻此言，欣喜不已。近前参拜之际，本以为我已流干了泪水，却仍泪如泉涌，不禁咏道：

仿若叶尖露，吾君随风逝。

再拜君御姿，露重沾袖间。

十五日初更之时，月明如水。我前往兵卫佐的女官室拜访，忆及往昔，仍觉心中空虚不已。便走出门去，孤身长立于明静院宫殿。此时，我听人传言道：“后深草法皇驾到！”我不知何事，前去一观，原来是我今晨在陵墓见到的法皇画像，被移至了此处。画像被摆在案台上，由四五名仆从抬了过来，由两名许是僧人的身着墨染僧衣之人负责下达指令，另有一名负责人和一两名宫殿侍卫随行。我见他们用纸包住画像，将其抬入门中的样子，恍惚如梦。遥想当年，身为十善万乘之主，受百官朝拜之时，我尚年幼，不甚记事。及至退位，被尊为太上天皇之时，我作为他的仕女随侍左右。而上皇微服出宫之时，我定会随着公卿大臣以及殿上人一同伴驾。思及此处，不禁想道：“法皇在黄泉路上，无人伴驾，又将如何迷茫呢？”事到如今，我却像法皇刚刚去世时那般，悲伤难抑。翌日清晨，收到了一封来自万里小路大纳言源师重的书信，上书：“听闻高尼来到了附近。不知高尼昨夜参加已故后深草法皇的三周年忌后，是何心情？”我回道：

虫鸣声嘶嘶，月光明似水。

拜见御肖像，心中自悲戚。

三五

十六日举行赞叹《法华经》的法会，将释迦如来和多宝如来供奉在一张莲台上。在佛堂里举行了盛大的供奉仪式。后宇多上皇提前驾临，侍卫们将庭院以及佛堂中的闲杂人等赶出了宫殿。他们对我说道：“特别是出家之人，禁止近前。”我深感悲伤，只能观望一番后，退到滴水石附近聆听法会。我想道：“若是我仍如往昔一般出仕宫中便好了。”不禁怀念起出家前的时光。因此，从念诵祈祷书起到忏法仪式结束后，我始终涕泗横流。在我身边有一位穿着得体的僧人，问道：“不知高尼究竟是何人？何以悲伤至此？”虽说法皇已然驾崩，我却也不便明说与法皇之间的关系，只含糊道：“贫尼痛失双亲，此时刚好服丧结束。故而聆听已故后深草法皇的追善供养法会之时，感慨万千。”便退下了。

游义门太后于今晚归宫。伏见宫殿中人烟稀少，甚是寂寥，我只觉悲伤不已，不愿离开。故而，我仍逗留于宫殿附近。久我前内大臣通基与我血脉相连，我常常与他互通音信。我送信给他后，收到了回信。信中道：

寒蝉凄切时，京中也悲秋。

何况伏见里，举头望晓月。

我回道：“正所谓‘何以忘却心中苦，相问反是增忧愁’。”心中悲恸难忍，并附和歌一首：

法皇三年忌，夜宿伏见山。

三日不离去，望月徒伤悲。

前内大臣又回道：

吾察高尼心，忆往伤今时。

伏见秋萧瑟，正当伤心季。

话说回来，十五日时，我曾想：也许游义门太后会想要布施予僧侣，便将我于那智山的梦中所得白扇献上。在装扇子的纸袋上，附了和歌一首，道：

独活于尘世，浮掠数十载。

吾君三年忌，露重沾衣裳。

三六

后深草法皇驾崩后，我便觉再无事可记。不过，去年三月八日，我进行了柿本人麻吕肖像供奉仪式。而不可思议的是，今年同月同日，我在石清水八幡宫偶遇了游义门太后，就像在那智山中所梦成为了现实一般。不知我那想要重振久我家歌名的大愿可否能够达成，想必我多年的虔诚信仰不应为虚。独自一人回忆往昔之时也甚是无趣，而我素来敬仰西行的修行方式，便也决心云游四方。唯愿此决心不会徒劳无功，我才始终坚持书写日记，未敢奢望此日记能够流传后世。

（底本注：此处又有刀的划痕，使得字迹不甚明了。）

[1]日本古代女服。宽袖，长身。外面穿上唐衣等称为礼服。

[2]日语写作“表着”。是日本古代仕女装束中，穿在外层的上衣。

[3]日本古代仕女的礼服之一，穿在十二单的最外边。

[4]筒袖，垂领向前交叉穿的衣服。平安时代是贵族装束的内衣，平民则作为日常服装。随着贵族服装的简略化，被当作上衣，男女均曾广泛穿着。

[5]从阴历一月一日至一月三日，天皇及上皇为驱邪而饮用屠苏药酒的仪式。

[6]“雏雁”暗喻二条，时年14岁。

[7]此人为后文中所出二条的恋人“雪之曙”。“雪之曙”本名为西园寺实兼，乃是太政大臣西园寺公相之长子，时年23岁。

[8]此时为后深草上皇所居住的宫殿。

[9]作者的外祖父四条隆亲的姐姐。

[10]作者娘家所在地。

[11]日本指古时获准可进入宫中清凉殿的人。即四品、五品中的部分官员和六品的天皇侍从官。

[12]古代日本的习俗。当面向阴阳术所称的凶方时，前一晚上住在另一方向，改变方位后再前往目的地。在立春、立夏、立秋、立冬的节分之日也要忌方向。

[13]出自《古今和歌集》恋部四，佚名。

[14]日语中写作“狩衣”（原为狩猎时穿着）。圆襟，衣裉脱开，袖口饰有收口绳。平安时代为公家、武家的男子日常便服，镰仓时代以后用为正式服装或礼服。

[15]日语中写作“指贯”。一种裤腿肥大、裤脚有束带的和服裤，贵族着直衣或狩衣时穿用。

[16]作者的舅父。

[17]《源氏物语》〈须磨〉卷中，光源氏被左迁须磨之地后所咏和歌，本文译者译出，以下同。

[18]《源氏物语》〈夕颜〉卷中，夕颜小姐所咏和歌。

[19]是位于冷泉富小路宫殿东北角的一个宫殿。译者在论文《试论中世女性日记文学中的“家”意识》中曾论述过：《告白》中“角宫殿”乃是后深草上皇私会情人、召唤妓女的场所。

[20]后深草上皇的正室，藤原公子。

[21]出自《新古今和歌集》杂部下，作者为藤原清辅。

[22]文永八年（1271），东二条太后时年40岁。

[23]大法为密教修法中最受重视的大规模修法。秘法为真言宗的秘密祈祷法。

[24]日本旧国名之一，相当于现爱知县西半部。

[25]日本神道作祓禊时，用以触摸身体后带走污秽、作为替身让水冲走的偶人和狭袖便服等。

[26]在古代日本，人突然发病或发生异常现象时，通常认为是“物怪”作祟。“物怪”分为人死后的死灵和活人忧思过度产生的生灵。在这里，阴阳师将此异常现象归结为后嵯峨太上皇的生灵。

[27]应是引用了一首古歌，但出处不详。

[28]“东岱”指中国的泰山。《净业和赞》“无常赞”中有类似描写。

[29]一般人在临终时会心生三种执着，在佛经中称三种爱。第一种是境界爱，就是对环境的执着；第二种是自体爱，乃是对自己身体的执着；第三种为当生爱，就是对未来的执着。

[30]出自《古今和歌集》哀伤部，作者为上野岑雄。

[31]《清信士度人经》中有言：“流转三界中，恩爱不能断。弃恩入无为，真实报恩者。”

[32]现京都市东山区今熊野南日吉町东端，乃是亲鸾上人被火葬之地。

[33]出自《续古今和歌集》羁旅部，作者为藤原光俊。

[34]出自《续古今和歌集》恋部四，作者为西院皇后宫。

[35]出自《新古今和歌集》杂部下，作者为藤原俊成。

[36]小直衣是一种从镰仓时期开始使用的简便袍服。它在通常狩衣的基础上于裙裾处添加了襕和蚁先，是中和了狩衣的简便和束带的威仪这两方面因素的产物。

[37]古代日本人认为主仆乃是三生之缘。

[38]与之后的“回眸一笑百媚生”同出自白居易之诗《长恨歌》。《长恨歌》中这两句乃是形容杨贵妃宠冠后宫，用来形容父亲疼爱女儿并不恰当。译者在论文《试论中世女性日记文学中的“家”意识》中论述道：《长恨歌》在当时的日本家喻户晓，而以二条之父久我大纳言的汉学水平，不应理解出错。此处应是二条为表现自己被父亲重视，而结合着父亲遗言的汉文语调，故意加进去的。

[39]原文为“好色之家”，对此词解释目前无定论，本文中采用最初为福田秀一氏所提出的：“好色之家”为“游女之家”之意的说法。

[40]日本古时对襟有袖扎的衣服。平安时代后期为室内便服，镰仓时代以后成为武士的便服和礼服。

[41]引自《古今和歌集》恋部三，凡河内躬恒之歌和《伊势物语》第二十二段女子所咏之歌。

[42]以《长恨歌》为背景的讽诵文，出处不详。

[43]《狭衣物语》中的女性角色，堀河大人与伯君之女，养母乃是其远亲，出身卑贱，言行粗俗。

[44]《源氏物语》〈夕颜〉卷中，家道中落又被头中将所弃的夕颜小姐寄居于乳母家中。光源氏曾来此过夜，翌日清晨听闻碓臼捣米声、贱民谈话声不绝于耳，使得夕颜小姐羞愧至极。

[45]在《伊势物语》第五段中，主人公悄悄夜访住在东五条的某位小姐。由于主人公与该小姐乃是地下恋情，所以主人公不能从正门进入，而只是从一处趋于崩塌的泥墙处潜入宅邸。主人公多次夜访，不久被宅邸主人发现，故派守门人在泥墙处看守。主人公见不到小姐，只能叹咏道：“不知守门人，何时入酣眠。”

[46]在《源氏物语》〈少女〉卷中，官职仅居六品的“夕雾”公子与“云居雁”小姐相恋，却因地位低下而被“云居雁”的乳母嘲笑“区区六品官职”。

[47]二条的父亲在秋季去世，外祖母在冬天去世。这首和歌将二条伤感亲人逝去而流的泪水比作秋露和冬雨。

[48]出自《后拾遗和歌集》冬部，作者为和泉式部。

[49]《净业和赞》中言：“轮王位虽高，不久居七宝。天上乐虽多，五衰早来到。”

[50]此句景物描写便是“雪之曙”之名的来由。

[51]当时的生产方式是坐产，由父兄等男性亲族支撑产妇后背进行生产。

[52]在平安时代的物语文学中，多见此种描写。如《源氏物语》〈总角〉卷中曾描写过：“众人皆说腊月的月色毫无风情可言。”

[53]出自《新古今和歌集》秋部下，作者为后鸟羽上皇。

[54]应是类似《西行物语绘卷》的作品，但现存作品中并无二条所描写的场面。

[55]有上皇在世时，天皇不应设置后院别当官职。

[56]斋宫，侍神皇女。以天皇名义被派遣到伊势神宫的皇女。天皇一即位就从未婚内亲王或女王中选出，原则上一直侍奉神明至天皇让位。遇服丧之事也须卸任。

[57]伊势神宫内宫中的山，乃是伊势神宫的标志性景物。

[58]古代宫廷歌谣的一种，宫廷中祭神时唱的歌。

[59]“今样歌”中的一首。

[60]太皇太后引用了民俗歌“珠帘”的场景，歌中讲：主人将小瓶置于客人中间，便去小余绫岩滩打鱼了。

[61]兴起于平安时代，直至镰仓时代流行的新歌谣。由白拍子、傀儡女、妓女等吟唱，也流行于贵族间。

[62]以《白氏文集》中《卖炭翁》为背景的今样歌。

[63]穿裙裤仪式。日本幼儿首次穿和服裙裤的一种仪式。平安时代以后，男童女童皆是从三岁至七岁之间择吉日举行。

[64]出自《古今和歌集》春部上，佚名。

[65]引自《源氏物语》〈葵〉卷，左大臣夫人大公主所咏和歌。

[66]相传在正月十五日，用粥杖（做粥时所用器具）敲打女性的腰部，有利于生育。

[67]自古以来，被称为宇治僧正的高僧有觉圆和觉忠二人，而并未有关于此二人解鱼的记载。

[68]此人为后文所出二条的恋人“晓之月”。“晓之月”殿下乃是后深草上皇的皇弟，仁和寺住持性助法亲王。另说为开田准后法助。

[69]龟山天皇于1274年3月6日退位，文中此处为1275年。

[70]表为黄，里为红色或葱绿色。

[71]日文中作“打衣”。宫中女官的一种装束，穿在礼服的最外边。

[72]表为葱绿色，里为紫色。

[73]护摩是密教中把不动明王、爱染明王等作为本尊，在其像前所设的护摩坛焚烧护摩木像佛祖祈祷的行法。

[74]引自《源氏物语》〈贤木〉卷中紫夫人所咏和歌。

[75]引自《源氏物语》〈浮舟〉卷中匂皇子所咏和歌。

[76]出自《古今和歌集》杂体部俳谐歌，佚名。

[77]出自《源氏物语》〈蝴蝶〉卷。

[78]古时“猎衣”礼服的一种，衣领部有两根长带，穿着时将带系上。以下摆掖入和服裙裤中为特征。

[79]袿衣：日语中的“袿”，统一翻译做了袿衣。

[80]《源氏物语》〈若紫〉卷中，光源氏赠予北山僧都之歌。

[81]出自《和汉朗咏集》上卷“莺”，咏者为菅原为时。

[82]五节乃是奈良时代以后，每年新尝祭、大尝祭前后四日间举行的以五节舞为中心的仪式宴会。五节舞姬是在五节会上跳五节舞的少女，一般出身于公卿、殿上人和地方官家族。

[83]这里暗指自己的祖母久我高尼和叔母仕女京极夫人生母身份卑微。

[84]前文并无相关叙述。

[85]《住吉物语》中，女主人公不堪嫡母虐待而离家，其恋人少将于长谷寺闭居参拜，入梦得知了女主人公所在。

[86]在《告白》第一卷中，“雪之曙”曾遣人给暂居乳母家中的二条送信，信使砍倒了乳母家墙上的两株菝葜。

[87]出自《词花和歌集》杂部上，咏者为和泉式部。

[88]出自《后撰和歌集》恋部一，佚名。

[89]此句出典于白居易诗《长恨歌》。

[90]平安末期兴起的一种歌舞，亦指以其为业的艺妓。

[91]纪僧正真济死后化身柿本天狐，附身于染殿皇后，使其身染重病。相应和尚遵从不动明王的引导，将其收服，收服之时不动明王像碎为两半。此传说在《天台南山无动寺建立和尚传》等书中皆有记载。此处被改为今样歌歌词。

[92]因日语中，“伏见”与“睡”谐音，故和歌中多咏“伏见之乡夜难眠”。

[93]出自《古今和歌集》杂部下，佚名。

[94]姈子内亲王，后深草上皇皇女，生母为东二条太后。后宇多上皇皇妃。弘安八年八月十九日被封为皇后，正应四年八月四日被封为“游义门太后”。

[95]密教将佛和菩萨的誓愿、教诲和功德等，用密藏咒语的形式表示的词语。

[96]出自《新古今和歌集》恋部二，咏者为藤原俊成女。

[97]出自《古今和歌集》恋部一，佚名。

[98]应是上皇的宫殿冷泉富小路宫殿中的北厢房。

[99]出自《古今和歌集》恋部三，佚名。

[100]出自《续千载和歌集》夏部，咏者为后嵯峨上皇。

[101]后嵯峨法皇，后深草上皇之父。

[102]在《源氏物语》〈柏木〉卷中，光源氏的正妻三公主与柏木私通生下薰君后，光源氏所咏和歌。“岩根小松”代指薰君。此处，后深草上皇引用这首和歌，是怀疑二条身怀“晓之月”殿下之子。

[103]以菖蒲根之长比喻人情长。为寻菖蒲长根在泥沼中沾湿衣裳暗示泪水沾襟。

[104]阻挠二人相恋之人，应是指上皇。

[105]上皇的宫殿在二条京极富小路，距此处不远。

[106]这里指孕吐。

[107]受《新古今和歌集》杂部下，西行之歌的影响。

[108]大致相当于现在日本的东北地区。

[109]原文中为染殿皇后。应是原文笔误或有漏文，此处修正为京极太妃。

[110]出自《后撰和歌集》杂部一，咏者为藤原兼辅。

[111]伊势神宫、石清水八幡宫、贺茂神社、春日神社所祭神明。

[112]引自《源氏物语》〈须磨〉卷中光源氏所咏和歌。

[113]表为枯叶色，里为黄色。

[114]现在相当于日本京都市右京区。在古代，此处为日本贵族的狩猎之地，多将行宫建于此处。

[115]出自《后撰和歌集》羁旅部，咏者为在原业平。

[116]一种打击乐器。

[117]游义门太后，当时被称作“今御所”殿下。

[118]出自《和汉朗咏集》下卷“闲居”，咏者为菅原道真。

[119]出自《和汉朗咏集》下卷，咏者为谢偃。

[120]佛教中的极乐鸟，人头鸟身，鸣声悦耳。

[121]藤原永子，龟山上皇的乳母。

[122]引自《源氏物语》〈须磨〉卷光源氏所咏和歌。

[123]藤原景房是西园寺家的家臣，且是龟山上皇的近臣。

[124]丁香香料。用丁香花蕾制成的香料。

[125]与大井宫殿一般，都是嵯峨宫殿中的一院。

[126]后深草上皇身边的仕女，作者的叔母。

[127]有一说法为“雪之曙”。

[128]引自《源氏物语》〈柏木〉卷中，柏木公子临死前赠予三公主的最后一封书信中的和歌。

[129]出自《古今和歌集》杂部下，咏者为陆奥。

[130]表为黄色，里为浅蓝色或白色。

[131]垂领、开裉、广袖，纽辫的胸带、菊花纹装饰，袖口下端垂有带头穗的上衣和裙裤构成一套的衣服。镰仓时代的公服。

[132]引自《源氏物语》〈幻〉卷中光源氏之歌。

[133]每月15日、30日，僧人们聚集在一起，进行悔过仪式。

[134]在涅槃法会上举行的四种讲式，包括涅槃、罗汉、遗迹、舍利四讲式。讲式是指一种赞唱佛菩萨功德的声乐。

[135]出自《千载和歌集》恋部四，咏者为俊惠。

[136]被清凉寺奉为本尊的释迦如来像乃是天竺国（印度）的优填王按照释迦的生身所刻，后传至震旦（宋朝），最后由日本僧人奝然带往日本，是为“生身二传”。

[137]前文中的“东夫人”。

[138]出自《和汉朗咏集》上卷“捣衣”，咏者为白居易。

[139]出自《古今和歌集》秋部上，佚名。

[140]出自《新古今和歌集》神祇部，咏者为法印成清。

[141]《法华经》法师品中所讲的受持、读经、诵经、解说、书写该经的五种修行方法。

[142]表为红色，里为苏木色。

[143]表为葱绿色，里为青紫色。也有表为青色，里为浅蓝色的说法。多为春天着用。

[144]藤原位子。龟山上皇皇妃，时年24岁。

[145]在日本上皇、法皇、皇后等院署中掌管事物的官员。这里是大宫太皇太后的院司。

[146]佛像前导师（主持佛事、葬礼的首座）礼拜读经的高台。

[147]今越南北部，并非日本的东京都。

[148]表为深红，里为浅红。

[149]龟山上皇的皇后，是“雪之曙”的胞妹。

[150]衣服下摆长至拖地的直衣。是天皇和上皇的日常服。

[151]雅乐，盘涉调。

[152]类似小太鼓的雅乐器。

[153]雅乐之舞，笛曲。

[154]雅乐，沙陀调。

[155]古代日本贵族的一种着装法。从直衣和猎衣底下稍露出内衣下摆。

[156]雅乐的音阶之一，与律相对。

[157]正式誊写和歌、连歌、俳谐等所用纸张。

[158]鱼绫：原文就写作“鱼绫”，注解中说是绫织物的一种。

[159]与下文中实氏之歌同被收录在《续古今和歌集》贺部中。

[160]出自《古今和歌集》春部上，咏者为伊势。

[161]出自《和汉朗咏集》上卷“花”，咏者为闲赋。

[162]出自《和汉朗咏集》下卷“管弦”，咏者为菅原道真。

[163]出自《和汉朗咏集》下卷“山水”，咏者为大江澄明。

[164]出自《菅家文草》第二卷。

[165]出自《和汉朗咏集》上卷“十五夜”，咏者为白居易。

[166]出自《续古今和歌集》秋部上，咏者为山边赤人。

[167]应有引歌，未详。

[168]出自《古今和歌集》恋部五，咏者为伊势。

[169]日本古代关卡。位于滋贺县大津市西面的逢坂山的关口。与“铃鹿”“不破”并称三关。

[170]出自《新古今和歌集》杂部下，咏者为蝉丸。

[171]日本中世的驿站。位于镜山北麓。

[172]现位于歧阜县大垣市西北部。

[173]《伊势物语》中写道：“因此处河流如蜘蛛腿一般，分成了八条小河，河上架着八座桥，故称‘八桥’。”

[174]日本旧国名。位于今爱知县西半部。

[175]位于美浓国，今爱知县海部郡甚目寺町。

[176]位于骏河国（现静冈县中部和东部），常为和歌所咏。

[177]静冈县东部濒临爱鹰山南麓骏河湾一带的低湿地。常为和歌所咏。

[178]出自《伊势物语》第九段。

[179]出自《新古今和歌集》杂部中，咏者为西行。

[180]位于骏河国，现静冈县的静冈市与志太郡的交界处。常为和歌所咏。

[181]出自《伊势物语》第九段。

[182]日本旧国名。位于今静冈县伊豆半岛和东京都伊豆诸岛。

[183]在神前献币帛的仪式。

[184]平安时代、镰仓时代，中等阶层以上的妇女徒步外出时的服装。

[185]位于神奈川县藤泽市片濑海岸片濑河口洋面的小岛，上有祭祀弁财天的江岛神社。

[186]出自《古今和歌集》羁旅部，咏者为在原业平。

[187]出自《和汉朗咏集》上卷“十五夜”，咏者为白居易。

[188]出自《和汉朗咏集》下卷“猿”，咏者为白居易。

[189]引自《源氏物语》〈总角〉卷中宇治女大公子之歌。

[190]从镰仓市扇谷往西去的坡道。

[191]神社参拜道路入口的大门，两遍各竖一根柱子，上部用横穿板固定住，其上再架上压顶木。

[192]与父母神相对的子神，亦指其神社。

[193]久我乃源氏一族分支。

[194]《古事记》和《日本书纪》中出现的传说中的女性，以“容貌秀美，其艳透过衣服光辉耀目”而得名。据说是《古事记》中允恭天皇的皇女轻大郎女、《日本书纪》中允恭天皇的皇后的妹妹衣通郎女的别名。

[195]石清水男山八幡宫。位于京都府八幡市。

[196]侍奉于镰仓幕府的地方豪族武将。

[197]位于长野市的寺院，据说7世纪初创建，本尊阿弥陀如来。

[198]在鹤冈八幡宫的参拜路上架设的桥梁。

[199]相模国是日本旧国名之一。相当于现神奈川县的大部分。国守是日本古代国司的长官。

[200]位于镰仓。

[201]神奈川县西南部的山地。

[202]出自《往生讲式》第五卷“赞叹极乐”。

[203]平安时代以后贵族家庭女主人的正装，穿在和服裙裤外面，后面有垂下来的褶饰。

[204]从由比海滩到鹤冈八幡宫的参拜之路，又叫若宫大路。

[205]武藏国为日本旧国名。位于今东京都、埼玉县及神奈川县东北部。川口是今埼玉县川口市。

[206]出自《后拾遗和歌集》恋部三，咏者为藤原惟规。

[207]位于群马县碓冰郡松井田町与长野县北佐久郡轻井泽町交界处的山口。

[208]长野县西南部木曾川上游一带地区。

[209]出自《新古今和歌集》秋部上，咏者为藤原良经。

[210]与后句“捧持每日拜余香”一同出自《菅家后集》，咏者为菅原道真。

[211]流经东京都东部的河流。

[212]“三芳野”的“三芳”日语为「みよし」，与“稻壳”同音。

[213]“吉田”日语为「よしだ」，有“良田”之意。

[214]出自《古今和歌集》羁旅部，咏者为在原业平。

[215]武藏国的名胜，常为和歌所咏。

[216]陆前、陆中、陆奥、磐城、岩代的奥州五国的古名，大致相当于现日本东北地区。

[217]许是出自《新敕撰和歌集》恋部二，咏者为藻壁门院少将。

[218]在日语中，“湿衣”「濡れ衣」又有“无实之罪、冤枉”之意。

[219]又称“小夜中山”。静冈县挂川市日坂至金谷町的一段坡路，系东海道上仅次于箱根路的难行之所。

[220]出自《新古今和歌集》羁旅部，咏者为西行。

[221]现爱知县津岛市。

[222]奈良的兴福寺是藤原氏的氏寺；奈良春日神社的春日大明神是藤原氏的氏神。

[223]佛使自己本来的智慧力量通俗易懂，以人们容易接受的姿态出现。

[224]临终之时，不被扰乱心智，始终念诵阿弥陀佛，仅愿往生极乐世界。

[225]可能为二条之母大纳言典侍与藤原冬忠之女，即二条的同母异父姐。

[226]在日语中，“菊”与“听”同音。

[227]是一间位于奈良县生驹郡斑鸠町的尼姑庵，在法隆寺的东侧。圣德宗。

[228]位于日本奈良县斑鸠町的圣德宗本山，奈良七大寺之一。

[229]位于奈良县当麻町高野山的寺院，正式名称为二上山禅林寺。真言宗、净土宗。

[230]横佩大臣乃是藤原丰成，官至从一品右大臣。其女中将小姐乃是发愿建成当麻寺之人。

[231]当麻寺附近的石光寺中的井。

[232]日本旧国名。现岛根县。

[233]监督寺社事务的职位，设置于东大寺、高野山、石清水、春日等重要寺社。

[234]后深草上皇于一年前的正应三年二月十一日出家，时年48岁。

[235]又名天丛云剑。从八岐大蛇体内发现的神剑，后成为倭建命（日本武尊）东征时的佩剑。是日本三大神器之一。

[236]日本古代大和国家成立时期的传说中的英雄。景行天皇的皇子，《古事记》作倭建命，《日本书纪》作日本武尊。

[237]又称须佐之男命。记纪神话中出云系神统的祖神，天照大神之弟。因性格粗野被放逐至根之国，但他在出云国降服八岐大蛇，从大蛇尾部获得草薙剑后献给天照大神。

[238]日本的旧国名。相当于岛根县东部。

[239]在《告白》中未见相关梦境的记载，许是记在了别处。

[240]外宫周边的总称。是现在的伊势市。

[241]出自《新古今和歌集》夏部，咏者为西行。

[242]神官们作神事之时闭居之处。

[243]伊势神宫位于少宫司之下的职位。

[244]神社里举行的驱除灾厄的神事。

[245]悬挂在献神玉串或新年装饰草绳等上的纸条，古时曾用木棉。

[246]五十铃川的别名。发源于三重县的剑岭，流经伊势市的皇大神宫神域内，注入伊势湾的河流。

[247]神社正殿屋顶两端的封檐板向屋顶上空突出交叉的装饰性长木。

[248]伊势神宫内宫南方的山。

[249]该宫中供奉天照丰受大神，即月神。

[250]位于三重县二见町的海岸。

[251]位于五十铃川的下游。

[252]负责膳食等杂事的女官。

[253]伊势神宫的外宫又称“度会神宫”。度会是伊势国南部的地名。

[254]以九月十七日的神尝祭为中心的神事。神尝祭是皇室大祭之一，天皇向伊势神宫供奉当年新米的祭祀。

[255]位于日本三重县伊势市北端，五十铃川同宫川河口的三角洲。

[256]宇治川是山城国的名胜。山城国相当于现在的京都府的东南部。

[257]出自《金叶和歌集》秋部，咏者为平忠盛。

[258]京都东山的三十六峰之一，观赏红叶的胜地。半山腰有清水寺，寺内院附近有音羽瀑布。

[259]父母、国王、众生、三宝之恩。

[260]平安时代以后，正月里在宫中举行的为五位以上官员授官的仪式。

[261]平安时代以后任命大臣以外官员的仪式，按定例每年春秋两次。

[262]前往伊贺之路。伊贺是旧国名之一，相当于三重县西部。

[263]位于日本京都府相乐郡笠置山。真言宗。

[264]高仓天皇。第80代天皇，名宪仁，后白河天皇第7皇子。

[265]日本旧国名。相当于今广岛县西半部分。

[266]位于日本广岛县佐伯郡宫岛町严岛北岸。保佑海上平安和渔业丰收的神社，社殿建于海中。

[267]摄津国的名胜。现日本神户市须磨区。

[268]出自《古今和歌集》杂部下，咏者为在原业平。

[269]现日本兵库县明石市的海岸。

[270]引自《源氏物语》〈明石〉卷中光源氏之歌。

[271]日本旧国名。相当于广岛县东部。

[272]备后国的名胜。现广岛县福山市鞆町。

[273]日本平安时代侍候宫中贵人入浴的女官为防止弄湿衣服，裹在腰部的外衣。

[274]现广岛县三次市和知。

[275]高知县西南端向太平洋突出的海角，断崖上有灯塔，金刚福寺。

[276]位于印度南端海岸的八角形山，传说为观音所居之山。

[277]日语写作“足摺”。

[278]日本旧国名。相当于今广岛县西半部分。

[279]日本旧国名。位于今香川县全境。

[280]位于香川县坂出市东部的山，山腰有白峰寺。

[281]位于香川县坂出市。

[282]出自《山家集》下卷，咏者为西行。

[283]出自《续古今和歌集》杂部下，咏者为土御门上皇。

[284]念经拜佛，忏悔罪孽。

[285]结束为期七日的预备修行后，开始的正式忏法。

[286]弥勒菩萨于世间现身，救赎众生之时。

[287]位于现广岛县三次市。

[288]日本旧国名。现冈山县西部。

[289]位于现三次市大田幸町。

[290]位于现冈山县井原市。

[291]姈子内亲王，后深草上皇皇女，生母为东二条太后。后宇多上皇皇妃。弘安八年八月十九日被封为皇后，正应四年被封为“游义门太后”。

[292]石清水八幡宫的附属神社。

[293]位于北野神社东南方的有近卫府的马场。

[294]位于京都市上京区的神社，供奉菅原道真。

[295]位于京都市北区的神社，祭神为今木神、久度神、古开神、比咩神。

[296]“雪之曙”，西园寺实兼。正安元年六月二十四日出家，出家时51岁。

[297]位于日本京都市东山区阿弥陀峰一带的地区。平安时代曾为火葬场。

[298]祈祷未能应验之时，需要打破祈祷法坛。

[299]位于京都市伏见区深草鸟居崎町的藤森神社的森林。

[300]四天王寺，位于大阪市天王寺区的和宗（初为天台宗）寺院，山号荒陵山，简称天王寺。

[301]出自《续后撰和歌集》秋部上，咏者为藤原实雄。

[302]此传说可见于《今昔物语集》第十九卷二十四话。

[303]内供奉。日本古时服务于宫中内道场的高僧。

[304]是莳绘的一种。涂撒金银粉，就像梨皮一样。

[305]愿死者的灵魂去迷惘而顿悟之意，祈祷常用句。

[306]构成比睿山延历寺的三个地区的三塔之一，由圆仁开创。

[307]比睿山的东麓。现位于滋贺县大津市坂本。

[308]即吉田山。现位于京都市左京区吉田神乐冈町。

[309]为供养、报恩而安置佛舍利、遗物等的建筑物。

[310]九州的古称，指筑前、筑后两国和包括丰国、肥国的九州北半部分，亦指整个九州。

[311]旧国名之一。相当于大阪府东南部。

[312]正应二年九月七日，41岁时出家。

[313]熊野三山。和歌山县东牟娄郡的熊野坐神社（本宫）、熊野那智神社（那智）、新宫市的熊野速玉神社（新宫）的总称。

[314]位于和歌山县那智胜浦町东北部，那智川上游的山地，有熊野那智大社、青岸渡寺、那智瀑布。

[315]编织花样之一。在纵横波形线中织出两只对称的长尾鸟的图案。用于和服裙裤等。

[316]熊野本宫的第三神殿，供奉着证诚大菩萨。

[317]石清水八幡宫的附属神社。

竹向日记

作者　日野名子

上

元德元年[1]十二月二十八日是东宫[2]元服的日子。当夜东宫移驾大内，下榻于安福殿。跟随东宫一起到大内参加典礼的女官有上、二条夫人、内侍[3]三人。听说东宫在天皇的起居室“萩户[4]”中拜见了后醍醐天皇[5]。元服的规矩很多，仪式非常繁琐，东宫提前进行了演练，忙了好几天。

元服结束之后，官厅送来了仪式的详细图示记录。这幅图本应粘接到后伏见上皇[6]的御记[7]中，但图太大，上皇命我将其缩小。我虽然不知道该怎么做才好，还是设法将图缩绘成了一页纸大小。上皇御览后赞赏不已，随即将其粘贴在了自己的御记里。那张图现在应该还在吧。

东宫元服之后，上皇宫中举行了管弦之会。参与演奏的人有：朗咏，中纳言[8]中御门冬定[9]；伴唱，藏人[10]兼左卫门佐[11]中御门宗兼[12]；笙演奏，前大纳言[13]中院通显[14]；笛演奏，中将[15]藤原教宗[16]；筚篥演奏，参议中将[17]中院亲光[18]；琵琶演奏，东宫、前右大臣[19]菊亭大人[20]；筝演奏，右大弁[21]洞院实世[22]；和琴演奏，权大夫[23]大炊门冬信[24]。他们演奏了吕旋[25]的乐曲“安名尊”“鸟破”，以及律旋[26]的乐曲“伊势海”“万岁乐”和“三台急”。这里记录的只是我听到的一部分宴会情形，怕是还有记错的地方。

元弘元年[27]八月二十四日晚，天皇潜出了皇宫[28]。二十五日早晨此事一经传开，举国骚然。两位上皇[29]随即移驾至六条宫[30]，因为这里离幕府驻军的六波罗[31]更近。东宫也跟上皇同车移驾。二十六日，幕府又将上皇一行接到了六波罗北殿内。听说天皇诈称行幸比睿山延历寺，却躲进了笠置寺[32]。于是大批东国武士驰向笠置寺。

在此非常之时，幕府匆忙提出东宫继位之事。一切准备就绪后，两位上皇和东宫于九月二十日从六波罗移驾土御门宫[33]。这处宫殿将作为临时的皇宫供东宫继位后暂居。宫中器具布置完毕后，两位上皇返回了常磐井宫[34]。

继位仪式就在二十二日。按照惯例东宫继位时扈从的仕女应该有四十人，但听说这次只凑到了三十余人。后醍醐天皇离开时带走了剑玺[35]，只有神镜尚在。因此交接神器时用天皇御座旁安置的护身剑代替剑玺。

同月二十九日，幕府军队攻陷笠置寺的消息传出。世间正为此事喧腾不已之时，后醍醐天皇被带回六波罗。追随后醍醐天皇的一众公卿[36]和殿上人[37]也被分别拘押在各处。其中详情难以尽述。

剑玺的去向是一等一的大事。幕府方面上奏说剑玺无恙，于是三品以下的官员前往六波罗接回剑玺，送入皇宫。这真是极为可喜可贺之事。勾当、兵卫两名内侍和我一起将剑玺迎进宫中。这大约是十月十日左右的事。

同月十三日，天皇从六条宫移驾大内[38]。一路上侍卫们簇拥着辇舆，几乎要将道路堵塞。这天晚上，我也在盛装的护卫、随从和车夫的跟随下，正式进宫侍奉。三品夫人[39]陪我一道进宫，我们的车上只带了一名侍女，其余的侍女都坐检非违使别当资明[40]的车进宫。

我在“朝饷间[41]”等待天皇驾临的时候，右大臣[42]大人进来教我接拿剑玺时的礼仪。当时我穿着红色单衣[43]外加菊花套色的五件套袿衣[44]，最外面套着棣棠套色的平纹唐衣[45]。下身着生绢裳裙[46]。勾当内侍和兵卫内侍捧持着剑玺进入“朝饷间”的时候，我到门口接过剑玺，安放在天皇寝殿中的双层柜里，再盖上紫色的熟绢布。

神玺箱外面套着的绸罩和网罩都磨损了，很容易在交接的时候出差错，于是大臣们紧急商议，决定更换神玺箱的外罩。关白[47]大人从记录中抄录了更换的详细步骤呈上，所需的材料由内藏寮[48]准备。绸罩用锦葵纹样的青色斜纹绸做成，里衬是疏菱纹样的萌葱色平绢。编制网罩的绦子是深紫色的。我穿着一件袿衣，伏在“朝饷间”的大座榻上编制网罩。关白大人在我对面指导。要用绦子在箱子的六个面上密密地缠成棋盘一样的网。关白大人说一定要缠紧，不能让绦子松动，可是新换的绦子不像原来的那样紧实，质地很软，一拉扯就变形了，非常难编。袿衣宽大的袖子也很碍事，可是也不能把袖子脱掉，更不能卷起来。这真是件极难做的活儿。神玺的箱子是黑色的，色泽暗沉，一面上着锁。平家之乱[49]时，宝剑沉进了海里，只有神玺浮了上来重新回到京城。回想神玺从上古神代相传至今的悠久历史，不禁感叹自己能亲手接触到它的缘分真是非同寻常。

此宝代代护国君，如今竟得亲奉持。

典侍[50]和内侍们轮流在天皇寝殿旁的屋子里值夜，守护剑玺。

琵琶名器“玄上[51]”本来应该放置在“朝饷间”的柜子里，但近来时局不稳，为安全起见，我们特地在天皇寝殿里增置了一台双层柜，用来安放玄上琵琶。玄上也用紫色的绸布盖着。但凡我要触碰这面琵琶的时候，必定身着正装。

“常御所[52]”里的一对柜子比别处的都要大，上面用细细的金帛描出圆形的鸟兽花草纹样，柜子内部是洒金漆底青贝莳绘的杏叶图案。荻户中安放的器具都是桐竹凤凰纹样[53]。仁寿殿[54]中的柜子装饰的是圆形的狮虎纹。每处宫室中安放的器具都很华丽，光彩夺目。宫中器物是故竹林院入道左大臣[55]置办的，自然非比寻常。就连女官们房间中的衣架之类都很雅致。

十一月一日，日蚀。从前一天夜里就开始下雪，庭院里积起了厚厚的一层。可惜日蚀的时候天皇必须闭居在草席遮挡的宫殿中[56]，无法欣赏雪景。这天西园寺大纳言[57]在宫中值守，他将“上御局”[58]东边的侧门略微打开了一些，请天皇去观雪。天皇过去的时候周围侍奉的人都跟着去了，但我做事一向迟疑，留在火盆旁没有立刻起身。大纳言大人看见了便对我说：“你这是怎么了，怎么怕雪？”这话说得真是风趣。后来我也去看了阵子雪。东庭里栽种的一丛淡竹不一会儿就被雪压折了，卫士们值夜的岗哨也被雪埋了起来，看上去就像一个小雪堆，这样的景色难得一见，只觉得格外有趣。

天皇给永福门院太后[59]送去了一封书信。信写在红叶套色的薄雁皮纸信笺上，信笺系在从庭院取来的竹枝上。天皇命信使把信连同竹枝一起送过去，连竹枝上的雪都不能抖落。

一个月光皎洁的夜晚，我们一众女官跟着天皇漫步到了藏人町[60]。这里视野开阔，远远看出去，安福殿[61]、宜秋门[62]都沐浴在月光中，历历可见。耳边传来泷口武士[63]们的歌声。在这样的月夜，寻常的唤人声听起来都别有一番风情，更不用说泷口武士们一边走一边唱，连足音都显得那么清晰，响彻禁中，让人觉得兴味十足。

这年十一月的贺茂临时祭[64]在清凉殿举行。天皇沐浴后来到檐房中帘子后面的御椅上就座。藏人头[65]传诏毕，公卿们在廊桥上依次落座。敕使、舞人等从泷口所[66]的门进入清凉殿东庭，在庭院中落座。上卿给敕使以下斟酒，敕使、舞人数度饮酒。公卿们取簪花插在敕使和舞人头上，然后登上湿廊落座。庭中的篝火都燃尽的时候，清凉殿的仪式结束，敕使们开始向神社进发。萦绕在山峰上的云雾渐渐变亮的时候，敕使舞人们回到皇宫，为天皇表演乐舞。他们身上的蓝色印花袍本来是笔挺的，经过这一夜的奔波也满是褶皱了。天皇身着曳地直衣[67]，坐在御椅上，在晨光中显得越发庄严。天空中不时地有雪花飘落，沾湿了舞人们的衣袖。

敕使清晨归，禁中再起舞。

雪落天愈寒，蓝袖雪中扬。

岁末将至，这一年最后一个午日，我到旧宫城的太政官厅[68]焚烧天皇这一年掉落的头发[69]。出发的时候是晚上，寒风凛冽，一路上我都把头埋进衣服里缩成一团。忽然听见车外有人说：“这雪怕是要积起来了。”我这才抬头看向车外。眼看着雪越积越深，转眼间就是白茫茫一片。身处旧宫城遗迹中观看这样的大雪别是一番滋味，只可惜此情此景无人与我共赏。

代代御驾行幸地，纷纷白雪积几层？

二十八日，天皇驾临内侍所[70]观赏神乐，我作为随行典侍一同前往。我穿着红梅晕染的五件套袿衣，内衬深红色单衣。外面套着红色打衣[71]和萌葱色罩衣[72]，最外面是红色唐衣，手把折扇。勾当内侍穿的是青柳套色的袿衣，红色单衣，红色打衣和葡萄套色的唐衣。内侍所的下级女官们奉上祭神的币帛，内侍接过交与典侍[73]，典侍接过来呈给天皇。天皇持币帛行拜礼后，在屏风外的椅子上落座。祭神仪式上使用的垫席都是新制的，看上去格外庄重。庭中的篝火明亮，照得舞人姿态优雅，惹人注目。天快亮的时候，乐声越发澄澈，似乎要穿透云霄。这时我脑海里忽然浮现出这样一首和歌：

日神启岩户，曙光洒禁中。

明星[74]乐声动，清音入杳冥。

新年[75]到来，雕栏玉砌的皇宫中，春色自是与别处不同。宫人们都喜气洋洋，互相庆贺新春。新年第一天，天还没亮的时候天皇便要开始敬拜四方神灵。这时候女官们将清凉殿中南起第三间格子门打开，作为天皇进入东庭的通道，用宋画屏风在东庭中隔出一个拜台。天皇便进入屏风中向星宿和天地四方神灵行拜礼。一名近卫中将在南面为天皇奉持护身剑，一名藏人头在西面等候侍奉天皇着履。元日天皇还要在清凉殿接受百官的朝拜。朝拜的时候要将清凉殿檐房上的帘子卷起，将主屋的帘子放下。关白大人掀起帘子，天皇便从主屋中步出，进入檐房中北起的第二间，落座在御椅上。殿上人们在清凉殿的南厢中享用御赐酒宴的时候，天皇从门后观看他们饮酒歌舞。女官们将衣裾拉起来盖着头[76]，侍奉在天皇身边。

正月初三，女官们在“朝饷间”侍奉天皇进食节令膳。

正月初二立春。按照惯例，这一天须得避忌方位[77]。今年天皇和上皇都选择驾临西园寺家[78]的北山府邸。西园寺家在北山府邸为天皇和上皇分别布置了寝殿。天皇寝殿的衣架上挂了一套曳地直衣。一把宝剑和一面琵琶分别装在两个织金缎的袋子中。还有一只装着《古今集》的箱子，也用织金缎包裹着，上面压着一支金松枝，用细细的丝绳系在箱子上。食案上摆着各种材质制成的岩石形状的小饰品，上面盖着一件生绢衣。这大概是取“羽衣拂石石不尽，君之江山亿万劫[79]”之意吧。后伏见上皇下榻在“竹向[80]”殿，房间中的衣架上也挂着一套衣服：香色的熟丝罗猎衣[81]、绫制单衣、裤袴、衬裤，外加桧木折扇和玉带。广义门院太后[82]的房间设在“小御所[83]”。西园寺家为广义门院太后准备的衣服是白梅套色双面织锦制成的三件套袿衣，上面织有八重樱枝的图案。用浓淡不一的紫色纬丝织出底色，再用白色提花织出花瓣，外加红梅色平纹织锦的罗衣和裤袴。花园上皇[84]的寝殿设在“小公卿座[85]”的旁边，此处的衣架放在寝殿深处，我记不清有哪些衣物了。听说这些衣物都是高仓经康[86]布置的。

天皇与两位上皇欢饮达旦，回宫的时间从拂晓推迟到了中午。

女官们在新年头三天里都要穿整套正装，初四便可只穿一件袿衣的简略正装。初五开始就可以穿轻便的常服，被允许着禁色[87]的女官一般穿两件套袿衣。初七和十五两天须得穿一件袿衣的简略正装。从初一到正月十五，有一定身份的女官进宫的时候都要穿五件套袿衣的正装。高级女官和典侍一般在“朝饷间”等候天皇传唤，中级女官以下在“台盘所[88]”等候差遣。负责清理便器的下等女官也都装扮一新，穿梭在宫中各处。侍卫和泷口武士们围着她们百般讨好的样子也是有趣。每天都有侍卫和泷口武士们从自家赶到皇宫，来向这些女官献殷勤。

三月十三日是举行石清水临时祭[89]的日子。仪式从申时开始。广义门院太后移驾仁寿殿观赏。太后的身姿隐于帘后，御座旁的幔帐溢露出帘外。清凉殿这边打开了“二间[90]”的格栅，女官们都聚集在“二间”中观赏仪式，敕使由参议中将堀川具雅[91]担任，舞人陪从等如常。仪式从五龙[92]时刻开始。参加仪式的公卿有：大纳言三条实忠[93]、大纳言西园寺公宗、关白之子大纳言鹰司师平[94]、大宰府帅中纳言坊城俊实[95]、中纳言德大寺公清[96]、参议中将富小路公修[97]等。大纳言堀川具亲[98]担心参议中将在仪式上出差错，也悄悄进宫来照看。入夜之后敕使一行从皇宫北门出发。天皇和太后移驾“黑户[99]”目送队伍离开皇宫。听说领头舞人因为马受惊，在京极大路附近从马上摔下来了。敕使出发后德大寺中纳言和堀川大纳言留在天皇身边侍奉。当天从各处献上了许多花瓣，这些花瓣都被放入清凉殿前的引水溪里。花瓣在溪中一直流到了晚上，十分有趣。

三月十六日，天皇驾临旧宫城中的神祇官厅，举行向伊势神宫派遣奉币使的仪式[100]。将要出席即位大典[101]的公卿们都因为各种原因不能前来，所以扈从天皇参加这次仪式的大臣非常少。公卿之中只有大纳言大炊门冬信[102]、右兵卫督油小路隆荫[103]两位参加。行幸队伍到达神祗官厅后，天皇的辇舆从北大门进入中庭，停放在席道上。一名内侍先在北大门外下车，命人将席道铺至厅前。内侍沿着席道进入厅内，束发等候于侧门边。接着轿夫将辇舆抬至侧门外，天皇下辇进入厅内，关白大人扈从。天皇在御座榻上落座后，内侍将剑玺安放在天皇左侧。

天皇在仪式上要穿的白色绢袍已经装在内藏寮的柜子中提前运到了。天皇就在厅中铺设的褥垫上更衣。天皇头戴没有花纹的御冠，由高仓范贤[104]和大纳言冬信大人服侍更衣。随侍人员将梳妆箱送了进来，天皇整理完发鬓后又回到御座榻上落座。大纳言冬信大人将天皇御冠后面的长缨卷到冠上，用一块薄薄的白绢布系住。头中将送入黑色水壶和面盆。齿木和手巾都装在柳条箱中，放于细脚台上。面盆上盖着竹条制成的盖子。天皇盥洗之后走到御座榻东边的拜台上，面朝西召令舍人。神祇官们捧持币帛出发的时候也各有规矩。

三月二十二日，举行即位大典。大典上，我将作为褰帐典侍担任掀起御座前帷幔的任务，因此大典开始前一天我便出宫回到位于油小路的家中准备。此时家中已装扮一新，可谓是金碧辉煌。正殿主屋的帘子外立起了四尺的屏风。槟榔毛车[105]停靠在正殿正面正中的台阶前。湿廊和牛车之间架着踏板，踏板两侧也立着四尺的屏风。阴阳师驱邪后，我膝行上车。接我上车的是长兄房光。我穿着红梅花苞套色的五件套袿衣，青色单衣，红色唐衣，生绢裤袴。同乘的侍女身着红梅套色的五件套袿衣，内衬深红色单衣，外套萌葱色的罩衣，红色唐衣，身后系着印花裳裙。她们从右后方将衣裙的长裾露出车外[106]。牛车由两人开道，随行侍从不计其数。侍女们的车本来应该停靠在厢房侧面，但她们都要把长长的衣裾露出车外，为了方便整理衣裙，便将她们的车停靠在了正房第二个门廊处。侍女们的车只在前方将衣裙长裾露出车外。第一辆侍女车中，左边的侍女身着红梅晕染的五件套袿衣，内衬深红梅色单衣。外套葡萄色的罩衣和棣棠色唐衣。下身穿红色裤袴和海景图案的裳裙。右边的侍女身着青松套色的五件套袿衣，红色单衣，红色打衣，红梅色罩衣和裤袴，葡萄色唐衣。身后的裳裙与左边侍女相同。第二辆车中左侧的侍女身着由紫到白晕染的五件套袿衣，白色单衣，红色打衣和裤袴，棣棠色罩衣，萌葱色唐衣。右边侍女身着表青柳套色的袿衣，红色单衣，红色打衣，红梅色罩衣和葡萄色唐衣。她们都将各自裳裙上的长飘带露出车外。小丫鬟和粗使丫鬟搭乘侍女们的车进宫。

进宫后，我们的牛车停靠在专为褰帐女官准备的休息所前。牛车和休息所之间架起了踏板，我们通过踏板进入休息所。按规矩，侍女们应该排坐在休息所的第二间和第三间靠外的一侧，将衣服的长裾从帘子下面层叠而出。但第三间内挤满了穿着正装的小丫鬟和粗使丫鬟，侍女们没地方坐，只好在帘子旁边象征性地摆了一套衣服，仅让侍女们排坐在第二间房内展开衣裾。这天风刮得厉害，把衬在帘子后面的幔帐都吹进屋内了，侍女们费了好大的劲才勉强把袖口和长裾露出帘外。家里差人送来柜子等器具，给我布置休息所的房间。墙边立起了五尺屏风，还挂上了帷幔。第三间的三层柜上摆放了装饰用的食盒。通往紫宸殿的通道口放了一张座榻，一名小丫鬟坐在上面候着。小丫鬟穿着萌葱色的平纹衵衣[107]，红梅色的单衣，身后系着白色的裳裙。

过了一会儿，传令人告知即将前往典礼现场，于是参加仪式的女官都换上了红色的六件套袿衣，红色单衣和打衣，萌葱的裤袴和罩衣，红色唐衣，身后系上了印花裳裙。杂役女官拿来了中国式礼服[108]，礼服是大袖和下裳。我脱下身上的唐衣和裳裙，换上礼服，让上身衣服保持蓬松，用下裳将腰部紧紧系住。杂役女官又呈上发饰。

吉时已到，我束起额发，撑开扇子遮起脸颊。二品柳夫人、三品松夫人、新院中纳言三品夫人、堀河夫人、参议典侍大人[109]陪同我们一道前往大典现场照看。登上御座的时候，有两名童女走在我前面，左边童女捧香炉，右边童女持褥垫。她们都穿着红梅色外衣，紫色三件套衵衣，白色单衣，单衣上绣着云纹，红色的打衣和衬裤，萌葱色的裤袴。裤袴是霰底窠纹，腰上绣着由紫到白晕染的盘丝。头发用红色雁皮纸绳扎在耳侧。童女也手持遮脸的扇子。她们用的扇子是族中的殿上人准备了送过来的，还剩下好些。我跟在女童后面，行动时四周有行障遮挡。房光、氏光、朝光、宗光[110]四名殿上人为我撑着行障。我身后跟着两名粗使丫鬟，她们都穿着青柳套色的三件套袿衣，红梅色单衣和打衣，红梅色裤袴和葡萄色唐衣，身后系着印有海景图案的裳裙。头发跟童女一样用红色雁皮纸绳扎着，拿着跟童女一样的扇子。粗使丫鬟后面是六名侍女，她们都将衣裾拉起来盖着头。侍女们穿着生绢制成的裤袴，为了方便行动，将裤袴两侧提起来扎在腰上。上身穿着轻薄质地的织锦及绣花的袿衣。御座旁右侧有一张座榻。童女将褥垫放在座榻上，我在褥垫上落座后，童女和粗使丫鬟都退到了侧门外等候。我听说座榻应该布置在御座的西南面，但当时座榻却在御座的正西面，这大概是杂役女官们的判断吧，可到底放在哪里才是正确的呢？

天皇驾临后褰帐仪式就开始了。我和一名负责褰帐的王女[111]分别从御座的左右两侧来到御座旁站定。有杂役女官先行到御座前从左右两边撩起遮挡御座的帷幔。只见天皇头戴玉冠，身着礼服，手持笏板，端坐于御座之上。中国帝王式的装扮更衬得天皇风采异于凡人。

之后是百官朝拜的仪式。左右侍从的位置分别由参议中将一条公有[112]和右兵卫督油小路隆荫替代。参加朝拜的官员们都穿着中国式礼服，看上去竟不像是在日本举行仪式，十分新奇。两位上皇乘牛车来到南门外，在车中观礼。听说随侍上皇的官员们着装不一，有的穿着直衣[113]有的穿着朝服。南庭中有两只大香炉，巨大的香炉放置在宽阔的南庭中也显得不那么大了。焚香的烟雾从香炉中袅袅升入空中，烟雾的尽头带上了祥云的色彩。听说这烟雾变成的祥云在中国也能看到，中国人看到这祥云便知道日本就要开始新的时代了。大概是想到了这一点，本来就庄严无比的仪式在我眼中显得越发神圣了起来。

我君即皇位，空中升祥云。

唐人见此云，亦知新朝始。

帷幔罩御座，好似祥云绕。

起手掀云幔，启君千年朝。

褰帐仪式结束后，我与褰帐王女像仪式开始时一样，从左右两侧行进到御座前站定。杂役女官放下幔帐。天皇离开御座返回内宫，随行有内侍两人，威仪女官四人，引导女官四人，扈从女官八人。我返回休息所后，将一整套装束打赏给协助我完成仪式的杂役女官。给女童、粗使丫鬟、打理服饰的人员以及驱邪的阴阳师等人也都各有打赏。

四月二十八日有改元的朝议，改年号为正庆元年。改元前举行了一次女官授位仪式，我被授予了从三品。勾当内侍曾在拜任仪式上帮我束额发，因此我们家送给她一套水晶花套色的五件套袿衣和一件生绢的单衣作为谢礼。赠送的时候这些衣物包成了一个包裹放在一台三脚柜中。杂役女官也有打赏，赏的是彩色宽条纹的两件套袿衣。听说在衣物之外还依照惯例加上了五反[114]白绢。

临近贺茂祭的时候，我进大内侍奉[115]。随行的护卫和随从都身着盛装。我穿着菖蒲晕染套色的五件套袿衣，生绢单衣，枯叶色唐衣，红梅色的两件套小袖衣[116]。祭祀仪式当天，负责警卫的卫府武官们都身着戎装，样子十分有趣。天皇在“黑户”中目送敕使队伍出皇宫北门。关白大人也陪天皇一同观礼，随侍的只有四五名有身份的女官。此次担任女敕使的是小大纳言典侍。

七月，天皇首次行幸常磐井宫。后伏见上皇移居到“小御所”中，将正殿空出来精心布置，用来迎接圣驾。或许是因为上皇叮嘱过接待天皇的一应物品都不得是寻常之物，所以就连那些红色和紫色，也染得比平时见到的更深些。此次行幸在白天进行，仪式比起常见的夜间行幸来显得更加华美。天皇的辇舆停靠在门廊上，天皇下辇，沿席道通过西游廊，穿过正殿南面进入正殿的东侧门。这应该是行幸的惯例路线。天皇在常磐井宫逗留了三日。前右大臣菊亭大人[117]、大纳言西园寺公宗大人、参议中将大人大宫公名[118]等伴驾。

这一年的八月，我在大内侍奉的时候，常磐井宫那边送来了一名叫“幸若”的舞童。上皇传话说找个合适的地方让这名舞童给天皇表演舞蹈，于是天皇将幸若召进常御所的院子里欣赏。幸若穿着提花绫制成的水干衣[119]，青色经线和苏芳色纬线织成的底色上，提花织出的胡枝子花枝披垂，衣袖下方垂着长长的锁口绳。幸若的举手投足都十分优美，而且颇能顾及观赏者的心情，态度面面俱到。听说上皇命冷泉惟成[120]教导若幸，还曾亲自指导，因此若幸的技艺无论在哪一方面都非寻常舞童可比。天皇不时地赏赐给他样式新颖的水干衣和直垂衣[121]，这些都是天皇特别定制的，更不用说扇子和熏香之类的物品，更是经常赏赐。慈什僧正[122]是一位风雅的人物，他养了十名童子，教授他们舞乐，将他们精心打扮后送到宫中来给天皇表演。天皇也经常观看这些舞童的表演，但大家都觉得还是幸若和阿托托[123]更为出色。天皇有时候命舞童们穿上华丽的舞衣，配合乐师的奏乐表演舞蹈。但更多的时候天皇只让他们简单地穿常服跳舞，欣赏他们的舞姿。

同年九月，后伏见上皇主持长讲堂的佛前供花仪式[124]。我前往侍奉，叠穿着几件黄白条纹的单衣，外罩枯叶色唐衣。上皇驾临佛堂时，由大纳言西园寺公宗大人为上皇掀开竹帘。佛前的仪式结束后，上皇在靠北的房间中举行酒宴。后伏见上皇和花园上皇都参加了酒宴，西园寺大纳言大人随侍在侧。上皇的陪宴仕女只有我一人。我穿着绣花小袖衣，上面的图案颇为雅致：石墙上的爬山虎微微泛红，前面有一弯溪水涓涓流过，取岩间流水之意。小袖衣外只罩了一件青经黄纬的罗衣，特意让罗衣的衣襟从肩上滑落，露出小袖衣上的图案。参议典侍[125]在席间劝酒。

上膳的通道处有一扇拉门，门上挂着帘子。这帘子挡住了通道，运送膳食的人来往很不方便，上皇便下令将帘子卷起来。八幡家[126]出身的一名新来的仕女走过来卷帘子。她下身套着宽大的裤袴，为了防止裤袴滑落，将裤袴的腰带衔在嘴里。在她伸手卷帘子的时候，一不小心裤袴腰带从嘴里掉了出来，裤袴随即滑落在地。她站在帘子旁，身上只穿着一件硬质的生绢小袖衣，裤袴滑落后，小袖衣的衣襟完全敞开了，那样子真让人目瞪口呆。两位上皇也笑得前俯后仰。可亏得是她那样惯会出洋相的人，要不然这样的场面想想都觉得羞死了。酒过数巡，参议典侍有些醉了，她乘着酒兴开始口无遮拦。她冲着后伏见上皇说：“我真想有个好女儿，我不信邪，还想把女儿送给您。”上皇不留痕迹地将话题引开的样子也十分有趣。参议典侍曾经把她的妹妹送进上皇的后宫，却不甚受宠，她是在拐着弯向上皇抱怨这事呢。

长讲堂供花仪式结束后，我又进皇宫侍奉。一个夜深人静的晚上，我跟随天皇到紫宸殿赏月。夜空中没有一丝浮云，澄澈无比。月亮倒映在池塘里，也没有一点云影遮盖，水天相映，美不胜收。天皇又绕到紫宸殿北厢。紫宸殿和仁寿殿的屋檐相邻，月光从屋檐间的缝隙穿过，在两座宫殿之间的露台上投下一小片清辉。暗处这一抹月色别有情致。此情此景之下，我心中浮现一首和歌：

檐间些许秋月色，清辉澄澈耀露台。

十月，天皇行幸贺茂川祓禊[127]。仪式的前一天，两位上皇驾临贺茂川河滩，检视内侍们的演练。祓禊行幸当天，两位上皇前往行幸队伍的必经之处观礼。这天两位上皇的座驾是一辆带屋檐的豪华牛车。上皇从常磐井宫出发之时，牛车等候在正殿南面正中的阶梯处，宫人们提前卷起了正对阶梯的竹帘，公卿侍立于竹帘边。牛车的车辕放置在一个矮凳上，殿上人在矮凳前依次排开。杂役官们等候在牛车两侧。阴阳师驱邪后，后伏见上皇步出正殿。上皇穿着直衣，裤袴的裤脚在脚踝处扎紧，头戴黑漆帽。一身华丽的纯白色直衣犹如水中翻起的白浪，光彩照人。在这身装扮的衬托下，上皇周身自然散发出威光，其风姿之卓越难以言表。十二名侍卫坐在正殿一侧栏杆外的板凳上等候，他们的着装也各具特色。

花园上皇走正殿的西侧门。大概是因为后伏见上皇把自己的前驱侍卫让给了弟弟吧，花园上皇步出侧门时，侍卫们清道时的吆喝声异常响亮。花园上皇走到正殿南面，亲自服侍后伏见上皇登车。这场面着实令人动容，一些上了年纪的大臣见到这一幕，不禁说起了伏见上皇[128]在世时候的往事，感动得落下了眼泪。三条坊门内大臣[129]跪在湿廊上服侍花园上皇登车。两位上皇上车后，开道侍卫频频发出喝声。随同侍奉的公卿有内大臣、大纳言叶室长隆[130]、前中纳言冷泉赖定[131]、东宫大夫西园寺公重[132]、右兵卫督油小路隆荫。公卿们按位阶由低到高依次离开队列出发，上皇乘坐的牛车紧随其后。牛车在二条大路和万里小路交汇处停下来，三品以上的公卿，四、五、六品的官员，侍卫及其以下的随从们在牛车两旁一字排开，各自坐在凳子上，一行占满了附近的街沿。这样的壮观场景我还是头一次见到。

行幸队伍同样无比壮观，难以描绘。天皇的辇舆行进到上皇牛车附近时略作停顿，向上皇致意后再重新起驾。这一幕格外激动人心。这次作为女御代[133]参加祓禊仪式的是大炊门家的小姐。听说祓禊的仪式也极其隆重。

十一月四日，后伏见上皇宫中试演了清暑堂神乐[134]。神乐的演奏者有：本方主唱，治部卿[135]中御门冬定；末方主唱，权中纳言洞院实守[136]；伴唱，东宫亮[137]中御门宗兼、左中将二条资兼[138]、绫小路敦有[139]；和琴演奏，权大纳言大炊门冬信；笛演奏，左中将冷泉惟成；筚篥演奏，前右卫门督[140]杨梅兼高[141]。神乐后，又举行了管弦之会，演奏的曲目为吕旋的“安名尊”“鸟破”“席田”“鸟急”“美作”“贺殿急”，律旋的“伊势海”“万岁乐”“更衣”“三台急”。主唱为权中纳言洞院实守，伴唱为中御门宗兼，笙演奏者为左中将鹫尾隆职[142]，琵琶演奏者为后伏见上皇和前右大臣菊亭大人，筝演奏者为治部卿中御门冬定。

同月七日，花园上皇的宫中也试演了清暑堂神乐。神乐的演奏者有：本方主唱，权中纳言洞院实守；末方主唱，中御门宗兼；伴唱，八条清季[143]、绫小路敦有、二条资兼、地下人多忠有[144]；和琴演奏，大炊门冬信；笛演奏，冷泉惟成；筚篥演奏，杨梅兼高。祭神乐后举行的管弦之会上，演奏了吕旋的“安名尊”“鸟破”“席田”“鸟急”，和律旋的“伊势海”“万岁乐”。朗咏的曲目为“令月”和“德是”，配乐为“甘州”。主唱由洞院实守担任，伴唱由中御门宗兼担任，笙由左中将清水谷成经[145]演奏，琵琶由菊亭家中纳言今出川实尹[146]演奏，筝由中御门冬定演奏。其余演奏者和神乐时一样。

十一日天皇驾幸旧宫城中的太政官厅[147]，将太政官厅中的后厅和议事厅两处屋舍作为行宫。女官们的房间设在走廊和后厅的连接处。此次大尝祭上的“五节”[148]舞姬由花山院长定大人[149]、西园寺公宗大人、大纳言日野资名[150]、权中纳言坊城俊实[151]等五家[152]进献。五名舞姬中只有西园寺大人进献的舞姬举行了进宫仪式。舞姬们的服饰就属西园寺大人家置办的最为华美：白色的袿衣，白色的单衣，苏芳色的罩衣，萌葱色唐衣，绫制罩衣上织有彩色的梳子图案，连面料上的褶皱都织造得与众不同，宛如涌上“衣袖浦”[153]的白浪。其余几名舞姬的装束都是寻常配色，没有特别引人注目的地方。

丑日，天皇出席舞姬的“帐台试演”。天皇身着裤袴，微露尚裾[154]。舞姬登上帐台[155]试演，天皇观赏。殿上人们在北边的走廊上唱着“鬓多多良[156]”。天边的云彩渐渐变亮的时候，试演结束，天皇返回临时居所，由中御门宗兼、藤原赖教[157]两位藏人头护送。

寅日，天皇赐殿上人酒宴。以藏人头为首的殿上人们都身着直衣，微露尚裾，色彩缤纷。酒过三巡，殿上人们脱下一只衣袖，唱起“万岁乐”，随着节拍开始跳舞。天皇身着曳地直衣，坐在门后的椅子上观看，大纳言西园寺公宗大人侍奉在门的左侧。许多女官用衣裾盖着头，围绕在天皇的椅子旁。

卯日，执事弁官和悠纪、主基的国司及其以下[158]将两方的标山[159]拉至大尝宫前。从朱雀门入，进太政官厅南门，安置在官厅南庭中。

进行“御前试演”的时候，舞姬们进入后厅中排坐，童女和丫鬟们留在走廊上不得入内。天皇将擅歌的殿上人召至御前，命他们演唱歌曲。“御前试演”之后的赐宴与寅日相同。天皇御览童女的时候，公卿们侍奉在御前。童女们穿过走廊进至檐廊下，殿上人手持松枝火把随行。丫鬟们立于庭中，由六品的官员们照料。寒风卷着雪粒打在童女们的衣袖上，就好像给衣袖上撒上了一层玉粉，十分美丽。

少女舞衣裙，雪珠落袖间。

珠光随舞动，仿佛玉步摇。

当夜天皇移驾回立殿[160]，沐浴更衣后换上了白色锦袍。伴驾官员身着蓝色印花袍。拂晓天皇回驾，这时下起了雨，伴驾官员们的衣服都淋湿了。特别是关白大人身后的曳地长裾在泥水里拖得不成样子。三品夫人[161]见了，暗地里叹道：“这还怎么参加后面的仪式呀！”那样子也十分有趣。可不一会儿，关白大人就又换好整洁的衣服出现了。

辰日开始举行节会。

十五日巳日有清暑堂神乐[162]和御前管弦会。清暑堂神乐的演奏者为：本方主唱，前中纳言二条资清[163]；末方主唱权中纳言洞院实守；伴唱，中御门宗兼、二条资世[164]、八条清季、二条资兼、绫小路敦有等；和琴演奏，权大纳言大炊门冬信；笛演奏，冷泉惟成；筚篥演奏，前右卫门督杨梅兼高。演奏的曲目为吕旋的“安名尊”“鸟破”“蓑山”“贺殿急”和律旋的“伊势海”“万岁乐”“五常乐”。御前管弦会的主唱为权中纳言洞院实守，伴唱为中御门宗兼和绫小路敦有。笙由右大臣大宫季衡演奏[165]，使用的是名笙“蚶气绘”。笛子由冷泉惟成演奏，琵琶由太政大臣菊亭大人[166]演奏。筝由治部卿中御门冬定演奏、和琴由权大纳言大炊门冬信演奏。举行管弦之会时，天皇移驾后厅与走廊的连接处，身着朝服，坐于御座榻上观赏。各位演奏者按照受召的顺序依次落座。当夜还进行了菊亭大人拜任太政大臣的谢恩仪式。

天皇还游幸了各位舞姬的休息所。我们日野家在舞姬休息所里准备了许多梳子[167]，装在一只垫着雁皮纸的大口盒里，藏在双层柜的下层。天皇进来之后发现了这些梳子，觉得十分有趣。朝廷推行节俭，不许大家在五节上互赠梳子。但我父亲觉得五节少了这项传统太可惜，便偷偷地准备了这些梳子。大纳言西园寺公宗大人向天皇献上了熏香。熏香用装鱼袋的金盒盛着，金盒放在大口盒中，下面垫着雁皮纸，配着一支金松枝。权中纳言花山院长定向后伏见上皇献上了沉香和麝香，都包成了梳子的形状。北山的永福门院太后命我们日野家为她准备“五节”上馈赠用的熏香，于是我家奉命调制了熏香献上。进献的时候，这些熏香装在一只画了许多的梳子图案的金盒子里，金盒子放在一只大口盒中，下面垫着红色的雁皮纸，纸上的彩色图案画的是催马乐[168]“蓑山”歌词中的场景。

“五节”期间，殿上人在接受了天皇的赐宴以后，还会去常磐井宫唱歌跳舞。于是那些日子我常常不分白天黑夜地往返于常磐井宫与大内之间，累得不亦乐乎。天皇还命人把两座标山拉到后厅来细细观赏。

有一天夜里，天皇踱步到了清暑堂[169]。彼时，夜空中万里无云，澄澈无比，宽广的旧宫城遗迹笼罩在月光之中。也许是身处古老的旧宫城之中的原故吧，这月光也让人觉得格外神圣。可惜一旁卫士们聚集的院子里飘过来一阵阵臭味，天皇只停留了一会儿便离开了。

午日是举行丰明节会的日子。天皇驾临御座后，舞姬登场。殿上人们在走廊上唱起了“鬓多多良”，两度起舞。夜渐深，地上凝起了一层霜，月光也变得如霜般皎洁，真是一个美景乐事相映成趣的夜晚。

更深霜重月更明，月照舞袖似流冰。

想是云路霜华重，却教仙袂冰霜凝[170]。

那时候，常常在外面过夜[171]，这也是未曾想到的事情。二月初的一天，又宿在那个常去的地方。天快亮的时候，一阵阵的鸟鸣声和钟声催促人起身。上车后只见拂晓的天空笼罩在晨霭中，逗留在山峰上的云彩越来越亮。不知何处的梅花开了，随风送来一阵暗香，别有一番情趣。当时我不解风情，并不十分在意这些，如今却都成了时时忆起的美好瞬间。

那之后乘车回到了常磐井宫，从僧房的一隅下车后回到房间休息，刚躺下就碰到上皇命仕女少将[172]来传召我。她看见我的夜衣还堆在一旁[173]，便开始取笑。我也无可争辩，只得将头缩进夜衣里装睡。少将还过来一边说笑着一边扳我的身子。现在想起来，这些事情就好像刚刚发生过一样，着实令人怀念。

我留在家里那年[174]，立春的时候，那个人[175]送来了一封信。熏过香的红色的雁皮纸上写着这样一首和歌：

新年来到，与卿盟誓。

从此年年，同迎新春。

我用同样的纸送去了答歌：

君虽盟誓，未来难料。

忧思难解，春亦不知。

从此，但凡没有特别的情况，他每天都会来见我[176]。就这样与他确定了关系，总让我觉得有些不安，又有些莫名悲伤。

正月十二，因为立春，天皇要避忌方位，这天晚上便离开了清凉殿避居在其他殿舍[177]。大内几次派人来传我进宫，说是哪怕露个面也好。虽然家里人都阻拦，但我还是进宫了。那天我穿着红梅花苞套色的五件套袿衣。新典侍先行到天皇将要下榻的仁寿殿中候着，等待迎接剑玺。随侍的女官们都穿着五件套袿衣。当晚西园寺家从北山府邸送来了膳食，那个人也一道进宫来了。本来在天皇身边伺候用膳的是三品夫人，她让我替她一阵，我只得过来侍奉。天皇不停地开些让人难为情的玩笑，我就悄悄地溜到外面去了。等天皇用完膳、那个人也离开了之后，我才回到御前侍奉。那会儿天皇正把玩着一把扇子，见我回来了便把一个小饰物拿给我看。那件饰物化用了“山里松间雪未消，都中已在采春草[178]”的诗境，精美异常。第二天拂晓时分我出宫。接我的牛车停在清凉殿和紫宸殿之间的廊桥处，我往牛车走的时候，天边的云彩正在变亮，那景致十分美丽。我跟送出来的人约好二十日左右还会进宫，之后便乘车离开了。没想到这竟是我最后一次进皇宫，真是令人唏嘘叹惋。

十二日广义门院太后也进大内了。太后穿着柳樱套色的五件套袿衣，红色的单衣，红梅色罩衣，葡萄色的褂子，青色的唐衣，生绢裤袴。廊夫人[179]同车随侍。她穿着梅花套色的五件套袿衣。听说丰仁亲王[180]也与太后同车进宫了。

正月初七的白马节会[181]从午时开始。束发内侍[182]由勾当、少将两位内侍担任。威仪女官[183]八人。十六日的踏歌节会[184]听说也开始得很早。

本来从二十日开始我应该进大内侍奉，但有事推迟了。就在二十日早晨，流言四起，都说后醍醐天皇的军队就要打来了[185]。西园寺大纳言也去上皇宫中护驾了。我来不及准备便急急忙忙地也赶往上皇的常磐井宫，却见宫外戒备森严，不允许出入。皇宫那边女官们的车辆出入也受到了限制。这种情形之下，我和他自然也无法欢会。

不久局势又缓和了，他便每天抽空来见我，两三天之后，他送信说周围的人都拦着不让外出，又赶上有些事不得不处理，所以不能来了。第二天一早又送来了这样一首和歌：

无意食言且背约，卿若疑我无奈何。

这首歌是有缘故的，从前有回爽约，他也送来过一首和歌：

何人说谎将卿负，却来疑我有二心。

想来自我离去后，未必夜夜守孤衾。

时局渐渐安定了些，我该去常磐井宫侍奉了。家里人劝我再等两天，可上皇也在派人传召我，我便赶紧进宫了，没顾得上告诉他。那天他过来见我不在，问明缘由之后，第二天一早给我送来这样一首和歌：

如若盟誓依然在，明夕可得再相见？

我答歌道：

世事无常如昨日，如何更能约明朝？

那年春天，常磐井宫中准备用梅枝系上子日拔来的小松树[186]供奉观音。因此仕女们便要分作两队来斗梅枝，头天晚上就开始组队。我不知道有这回事，那晚偷偷溜出去跟那人见面了。第二天早上我回到御前侍奉，听她们说起斗梅枝的事，便问怎么没把我算进去。后伏见上皇听了便说：“昨晚我们到处找你都找不见，就没把你算进去。”我顿时羞得没处躲。正难为情时，有人来禀报说西园寺家从北山送来了丑未日[187]的慰问礼品。上皇命使者将礼品送进来一看，是一个深蓝色琉璃壶，另附一枝金桃花并一枝金杜鹃，装在一个柳条箱样子的金盒里。随礼品送来了一封慰问信，好像还有酒。当时上皇跟前也没有合适的人，就对我说：“回信你来写吧。”这样的时候我怎么好意思写这封回信，便找了个借口溜了出去。现在回想起来，自己当时那心里有鬼的样子真是好笑。

闰二月的月初，我身子有些不适就告假回家休养了。虽然不是什么大病，可也有好一段日子缠绵病榻，有人来看望的时候我都只能躺着说话。二十几日里觉得好了些，便进常磐井宫侍奉了。大家见到我还都说看着不似往常，花园上皇便问：“你觉得怎么样？看上去气色很不好，来来我给你把个脉。”我只得说：“没什么大不了的，风寒还没退净罢了。”说完便要溜出去。花园上皇还不罢休，非给我把了脉，还告诉我该如何如何调理，真是让人又好羞又好笑。花园上皇懂得医术和占卜，他还帮我占卜病情，也是十分有趣。

三月十六日，天皇和上皇移驾六波罗避难[188]。那时候大家都惊慌失措，很多事情我都记得不真切，不便在这里记述。仕女们住在六波罗很不方便，但天皇和上皇也不能没人侍奉，因此有几位仕女也一同前往。本来我决定无论如何也要前去六波罗侍奉，但家里人阻止说情况实在糟糕，我住在那边太不像样，因此我只能请二品夫人[189]带我过去大致了解一下情况。

天皇和两位上皇的居所只隔着屏风，十分狭窄拥挤。因为与天皇同住一殿，所以两位上皇都身着直衣[190]。从门廊到游廊一带是东宫[191]的居所，东宫大约十四五岁，还没有元服，仍然是男童的装扮。看见那些戎装的武士们就在跟前，简直像到了另一个世界。

本想就此留下，但幕府方面禀报说敌军天亮就要攻过来了，让仕女们都离开。大家都在各自收拾东西，往家里叫车，如此我自然也无法如愿留下。仕女们的房间和侍卫们的房间也只隔着一扇屏风，男女都混在一处，一片狼藉。身着铠甲的武士们闯进来叫嚷说车来了就快走，我们只得八个人[192]挤在一辆车里出来。在大门口碰到了三条夫人家的车，于是两辆车把车尾对接，匀了四个人到那辆车上。

我们之中只有花园上皇的三品夫人[193]一个人留了下来。她说多她一个人碍不了什么事，无论如何也不能丢下上皇离开，坚持不肯走。

我们都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心下黯然。天黑之后我们的车停到了二品夫人家中，然后大家各自回家。同车的还有勾当内侍和新兵卫。

第二天天亮之后什么也没发生。那个人从六波罗派了一个叫清荫的侍从送信过来，信上写着“非常之时诸事繁杂，连去见你一面都不能，实非我本意”之类的话。此外他还带来了口信，将当前的局势细细告知与我。这位侍从穿着香色的直垂衣，袖口的色彩格外华丽。透过袖子可以看见他护臂上的银色铁板。本来我十分不喜见到这样的武人装束，但这名侍从的举止并不粗鲁，有着和身份不相称的优雅。

日子一天天过去，天皇和上皇避难在六波罗，圣心每日忧惧不已。我的父亲为了便于侍奉，搬到了离六波罗不远的清水寺附近。一日突然派人将我也接了过去，说是那一位担心父亲离家后我会更害怕，便派使者到父亲那里劝父亲将我接去同住。

在敌军随时都可能进城的不安中，日子到了四月下旬。这天天黑后，他得了个外出的机会过来见我。见面没多久便听见鸟叫声、钟鸣声四下响起。他装作不知道天快亮了似的，说：“这是有人学鸟叫吧。”我便催他说要是天亮了出门就不方便了，催了好几次他才准备起身。推开门便看见一弯残月挂在天边，才四月时节，屋檐下的荻叶已经伸得很高，上面挂满了露水，连靠近地面的叶子上也都是露水，在月光中闪闪发亮。这不像是初夏的早晨，倒像是秋天。面对这样的景色，即使是日常的别离也会格外伤感，更何况现在前途未卜，今日一别不知何时才能再见，将要离开的他和将要留下的我内心都充满了忧伤。

眼看天就要亮了，他这才整理了仪容出门而去。我任由门开着，倚在榻上目送他离去。突然间，天空中堆起了乌云，那一点淡淡的残月也掩进了云层中看不见了。我心中浮现出这样一首和歌，甚是应景。

拂晓残月犹被遮，如何对月忆良人。

听说东国的武士援军就要来了[194]，大家都松了一口气，突然间又听说他们倒戈了[195]。这叛逆让朝廷措手不及，大家的震惊和慌乱难以言表。五月五日，听闻官军大势已去。正在我茫然无措、凄惶不已之时，那人送来了端午节的问候。是一枚系着菖蒲根的五彩香囊[196]，下面垫着染了红色和紫色的雁皮纸，还附了一张白色雁皮纸的书信，上面写着：

沼水生菖蒲，长根为卿曳。

根长曳不尽，与卿契白首。

每逢端午挂泥根，年年泣泪沾衣袖。

如今已然方寸乱，泪眼不识菖蒲根[197]。

背面还写了一首和歌：

端午佳节，留此笔迹。

如蒙不忘，权作纪念。

我答歌道：

浅江曳菖蒲，如何得长根？

倒是悲泣声，长久断绝难。

闻说留绝笔，泣涕零如雨。

根随泪河流，犹似君笔迹。

五月七日，敌军包围了六波罗。虽是意料之中的事，当真看到这一幕的时候仍然惊惶失措。入夜后敌军火烧六波罗。我在住所附近的高地上远远望去，只见六波罗一带浓烟滚滚。看到这一幕我都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一时觉得主上和诸人都在那浓烟之下，一时又觉得他们无论如何也能从火中逃生，就这样魂不守舍地胡思乱想，一整夜都没合眼。天亮之后听说主上一行逃往关东去了，可关东也并不见得是安稳之地，我忧心不已，不知道他们这一去还会遇上多少苦难。

转眼间世道就变了，为了谨慎起见，我也离开了住所，躲到了附近的寺庙里。九日回了趟家，但家中也并不安全，正好安居院[198]中有相识的人，便又悄悄地移去了那里。

十日，那个人家中的一名侍女从安居院的熟人口中打听到了我的行踪，便过来与我相见。她告诉我，那个人本来也与主上一同东行，但家中的人合力将他拦了下来，他志不能遂，很是懊恼。听到这些我便想到主上一行如今前途未卜，心中越发悲伤。

那名侍女知道我在这里后十分欣喜。很快，西园寺家的车便来接我了。这是未曾预料之事，就这么离开也不知结果如何，因此我犹豫着不愿动身。可周围的人都劝我去，最终我也动摇了，便离开了安居院，乘车来到了北山府邸中的妙音堂[199]。就这样，我在这个临时栖身之地寄居了下来。

主上一行在近江国一个叫伊吹的地方被一个叫五宫[200]的人截下了，听到这个消息，我震惊不已。将军[201]命西园寺家派人将神器等物送到伊吹，于是西园寺家派出了侍卫。侍卫带回来消息说，我的兄长氏光[202]在为上皇牵马的时候中了流矢，没能跟上皇到伊吹，留在了途中。那个人听到这个消息后特地派人去慰问氏光。在氏光写给那个人的回信中，我添上了这样一首和歌：

运消命多舛，仍难舍此身。

未料忧苦命，竟能留到今。

五月二十七日，天皇和两位上皇返回了京都。父兄遭此大变，已遁入空门。我越发体会到了世事的无常。因家中出了这么大的变故，我一再向那人请求想回家，可他连让我回去看看都不许。我想至少给亲友们去封信，可也有人劝阻说写这些东西如果落在旁人手里就是麻烦。于是我竟连信也不能写，整日只能蜗居在妙音堂中。想到亲友们会误会我是一个无情之人，便心乱如麻，恨自己身不由己。

那一位也因未能在主上东行时伴驾而心内郁结，整日说要出家，让人看着很是揪心。这时候他还替我这么个无足轻重的人担心，对我说：“我自作主张把你接到我家了，如果我不在了你又该怎么办呢？”听到这些话，我心中十分难过。他出家的决心越来越坚定，连后伏见上皇听说了都劝他不可如此，可他似乎仍然没有改变主意。后来周围的人都来劝他，才让他打消了出家的念头，我也终于放了心。

六月中旬，西园寺家准备将我从临时栖身的妙音堂正式迎进家门[203]。一旦正式嫁入西园寺家便不能再随意回娘家，于是他允许我在过门前回一趟家。我高兴极了，赶紧出发，可进入京中后才发现所见所闻都已不是从前的样子了，这让我心中更加悲伤。两三天之后西园寺家派车来接，在返回北山的路上，我心绪纷乱，不知道未来会怎样。

像这样不值一提的自言自语，好像还有很多没写完。

下

今年[204]我家的小公子实俊[205]举行食荤仪式，仪式定在右大臣[206]府中举行。十二月二十一日，实俊前往右大臣府，一众家臣和侍从跟随，同车有两名侍女。我为他准备了一个衣箱盖，里面垫了两层雁皮纸，放入了大刀、人偶[207]、五套双层小袖衣，还有很多其他的物件。实俊穿着苏芳色平纹织锦制成的衵衣，纹样为龟甲纹，腰带上镶有装饰物。里面穿着青色的单衣，三层龟甲纹白色织锦小袖衣。另有侍女们的车，她们都将华丽的衣裾露出车外。右大臣头戴黑漆帽，身穿直衣。听说这些年蛰居的家臣和侍从们都争相前来侍奉。右大臣对实俊称赞不已，夸奖道：“无一处不嘉美，将来一定前途不可限量。”之前被耽误的五十日庆典、百日庆典这次也一并补上。

时局安定了下来，被废除的持明院皇统又再次掌权[208]，实在是可喜可贺。主君复位，已经出家的父亲[209]时来运转，一时间声望无人能与之比肩。

就这样到了三月十九日。这天夜里家中[210]起火，我住的屋子虽然与火源隔得较远，但也没能幸免于难，慌慌张张地逃了出来。火灾后，一家人都挤在北边的一间小屋子里，惊魂未定，仿佛做了一场噩梦一般。

本来父亲准备将弥仁皇子[211]接入家中养育[212]，因为这次火灾，皇子入住的事情也耽搁了。父亲决定重建时将原来分成南北两处的宅院打通，造一些别致的假山和池塘，于是日夜赶工，想在新宅落成后将皇子接过来。但光严上皇的意思是不管重建进度如何，尽早将皇子送进来为上，于是四月中皇子便移驾过来了。

四月二十几日的时候北小路的寺庙中有念佛会，二品夫人[213]在那里闭居念佛，难得有这样的机会，我便也一道去了。就在我离家之后，父亲似乎是受了风寒，突然身体不适，我吃了一惊。正准备回家时，又说病情好转了。我以为父亲只是偶感风寒，便仍旧留在了寺里，没想到五月二日一早，便有使者急匆匆过来接我，说父亲头天夜里病情突然恶化，已经快不行了。我惊得说不出话来，回到家一看，家里人都张皇失措，乱作一团。请了大夫来治也没见一点效果，当日未时父亲就去了。我们看着他离世，心中的滋味真是难以尽言。父亲去后，继母当天就落发出家了。我一定是造了什么罪孽，才会转眼间经历如此大变，这个时候，我更体会到了世事无常的道理。

在父亲去世后的四十九日间，家里每天都有许多僧人做法事，进行六时念佛[214]。可就算这样，亲族们也没有一心沉浸在哀伤中。四十九日快结束的时候便有人开始争遗产了。这些利益纷争难道比为故人祈求冥福还要重要吗？想到这些我便悲伤难禁。

这段日子皇子和侍从实俊[215]都寄居在二品夫人家中。

时间到了历应二年[216]。前右大臣菊亭大人[217]早些时候就一直抱恙，在这一年的正月里去世了，真是令人唏嘘不已。那之后家门之事又出现了一些纷争[218]，好在没有什么大的变故便平息了下来。

今年实俊该举行修发仪式了[219]，我正想着要不要跟永福门院太后[220]商议一下此事，就接到太后的旨意说想在年内观看实俊的修发仪式。这正是求之不得的事情，于是十二月二十八日实俊前往北山府邸举行修发仪式。二品夫人陪他一道前去，还带了许多侍女。实俊穿着红梅色的两件套衵衣，青色单衣，三件套白色织锦小袖衣。仪式结束后，太后说舍不得实俊就这么匆匆离去，况且今年也该让实俊开始在北山府邸留宿了，于是实俊便在北山府邸住了一夜，第二天才回来。回来后二品夫人告诉我说，太后见了实俊喜欢得不得了，说这孩子比她想象的还要好，将来一定有大出息。还说实俊看见北山府邸中的假山和引水溪便问溪流是从哪里来的，太后见了大为惊叹，称赞这孩子非同一般。太后还将一卷故伏见上皇[221]亲笔书写的和歌配上了一支金松枝送给了实俊。

二月中旬，我在家人的陪伴之下前往天王寺[222]参拜。我们从水御牧[223]登舟，一路顺淀川而下。因途中有特地想要寻访的地方，便从淀川进入了难波湾。船上的人都说乘河船进入海中是一件极危险的事，果然，一进入海湾就明显地感觉出了差别。浪突然变得很高，与先前完全不同。

我从未经历过这样的旅行，只觉得格外新奇。天快黑的时候，船停靠在了一个小客栈。我们在那里只略歇了歇，天还没亮便启程，第二天到一个叫芦屋之乡的地方住了下来。天色暗下来的时候，冰冷的海风呼啸不止，只有海那边出现的朦胧月亮在提醒我们春天已经来了。月光下，渔船三三两两地漂浮在海面上。这些不系之舟看上去是那么无依无靠。我们住在芦苇葺的小屋里，芦苇屋顶已经很旧了。古歌里说“芦苇屋顶葺八重，重重严葺无隙缝[224]”，但我们住的屋子并没有盖八层，还有好多缝隙，漏进了一地的月光。天亮后我们又离开了这一处客栈，临走时我还留下了一首和歌，这般做派想想也很是有趣：

侵晓离宿处，留枕与后人。

不知我去后，今宵谁结梦。

同宿在此的人们都各自乘着小渔船向不同的方向划去，也不知道他们要去往哪里。

昨夜同泊为羁旅，今朝四散如钓舟。

我在天王寺中住了一段时间，还去参拜了住吉神社[225]。在住吉神社参拜时我心想，都说这里的墨江岸边生着萱草，不知萱草能否让我忘忧？好生羡慕那江中不断打回岸边的浪头，如果自己也像那浪头一样还能返回过去该多好。当时我心中盘旋着这许许多多的念头，又觉得这些念头都会被住吉大神察觉到，一阵羞赧，不知道大神察觉到我的心思后会怎么看我。

历应三年[226]五月，宣政门院太后[227]在仁和寺准后[228]的尊前剃度出家。我听到这个消息大吃一惊。同年六月，又听说东北院僧正[229]身体不适。十九日僧正便像消逝的朝露一般离开了人世，我心中的悲叹无法用言语形容。

那段日子永福门院太后催促侍从实俊移居北山府邸，还让我跟实俊一起搬过去。我虽然觉得应该同实俊一道，可又怕自己住过去不妥，心中迟疑不定，便托二品夫人将想法禀报给了太后。太后传话来，说我不是外人，让我不要多想。太后的话也在理，于是我打消了顾虑，决定与实俊一起搬入北山府邸。我们搬进去后，二品夫人还与我们同住了一段时间。从前的下人和侍女们都争相回来参见。太后命人将“小御所”与“竹向”打通，布置出来给我住。这里的池苑依旧，令我想起许多往事。

公宗离去后因失去依靠而蛰居在家的家臣、侍卫们终于等到了新的主人，连那些已经年老出家的人都赶回来侍奉。看到他们一心寄希望于实俊的样子，我心中一阵酸楚，要是家门没有发生那些变故，这些年他们也不会如此落魄。

实俊本来应该住在北殿[230]，可永福门院太后想让他时常陪伴在身边，于是实俊便跟着太后住在了南殿。太后待实俊比我想象的还要亲厚，每日都将实俊带在身边，十分疼爱。

一个雪后的早晨，老师们像往常一样命实俊读汉文，他便做了这样一首和歌：

雪后早晨冷又冷，还要读书悲又悲。

太后听了赠给我一首和歌：

越路积雪深，鸟足印雪上[231]。

稚子初作歌，未来可期望。

另一个雪后的早晨，太后赠给我这样两首和歌：

嘉宅年年积深雪，家主岁岁接御驾[232]。

积雪尚未消，新雪复又落。

对景待家主，此情君知否？

那年年末，光严上皇[233]因避忌方位驾临北山府邸。虽名义上是驾临永福门院太后处，一切仪式从简，但还是由西园寺家负责接待。家主实俊也到御前觐见。他穿着萌葱色的织锦水干衣。第二天，上皇观赏南庭。无量光院[234]檐下的冰柱就像水晶珠串一般。上皇大概是觉得很新奇，让人取来观赏。我将取下的冰柱盛在砚台盒盖里，下面垫上两张冰色的雁皮纸呈上。

我命人将正房西侧屋的竹帘卷起，摆下酒宴。一枝伸入穿堂的松树粗枝被雪压断了，留下一个断口。上皇见了问为何如此，一旁的家主实俊立刻说明了缘由。上皇非常高兴，故作夸张地赞道“当家的应答甚是得当”，着实有趣。上皇还亲自斟酒赐予实俊，恩宠有加。大纳言菊亭实尹[235]、中纳言三条实继[236]，还有一众殿上人跟随侍奉。

历应四年[237]四月，荻原殿内亲王[238]嫁入光严上皇后宫，受封为徽安门院太后。八月，徽安门院太后首次外出游幸，以造访永福门院太后的名义驾临北山府邸。因光严上皇也与徽安门院太后同行，所以家主实俊也前去觐见。据永福门院太后转述，光严上皇在她面前夸奖实俊不已，说这孩子将来必定会有大出息，让他很是放心，很是欣慰。我听后欣喜万分。

前一年移入长讲堂的春日大神神体这一年九月送回[239]，藤原氏中众人敬送神体回春日社。神主奉持神体，以关白[240]为首的大臣、公卿们徒步随行，场面十分庄重，难以用言语描述。家臣季教[241]负责为贵人们在大道旁搭建看台。永福门院太后也驾临现场观看仪式，仕女们分乘多辆牛车跟随，都将华丽的衣裾露出车外。西园寺家的人也尽数出动。此次神木顺利回到春日社，真是可喜可贺。

光严上皇有意将皇女下嫁实俊。周围的人都说没有这样的先例，可上皇一再提及此事，永福门院太后也发话道：“就当是养在我膝下吧。”于是十月，我们将皇女迎入北山府邸。

同年十二月七日，实俊元服。我命人将主屋西侧的一个房间与“扇厅[242]”打通，作为举行仪式的场所。把朝南第一间的竹帘卷起，在第二间内为公卿设座。前来参加实俊元服仪式的公卿有中纳言园基成[243]、中纳言三条实继、检非违使别当资明[244]。他们身着直衣，将裤袴的裤脚在脚踝处扎紧。第三间内只放置了一枚蒲团。主屋与西侧屋之间的隔扇已经拆下，换上了竹帘。进行仪式时，永福门院太后坐在主屋内观看。加冠的场所设在公卿座位的左手边，紧靠东面的竹帘。

着袴的场所在朝北第一间屋内。此间的竹帘已卷起，屋内东西两侧各设了一座高脚灯台，实俊就在这里进行着袴仪式。当时实俊身着深苏芳色的鹤菱纹织锦水干衣，萌葱色十字套松纹的衵衣。红梅提花织锦制成的两件套小袖衣，白色织锦制成的贴身小袖衣，纹样与水干衣相同。着袴时，实俊将水干衣换成了光严上皇御赐的裤袴。重任[245]为实俊更衣，菊亭大纳言为实俊系带。着袴后实俊用银器进膳，家臣知雄[246]伺候，光衡、永衡、量衡三位家臣上膳。用膳完毕后，实俊象征性地阅览了文书[247]。

着袴仪式结束后，实俊到蒲团上坐定。实俊落座后，知雄在实俊身旁增放了一枚蒲团作为理发人的座位，并将光严上皇御赐的发冠置于实俊右侧。接着量衡将装着洗发水的杯子置于实俊左侧，将理发用的各种器具放入浅口箱内。关于手巾是该盖在理发用具之上还是该垫在理发用具之下有各种说法，此次是将手巾盖在了理发用具之上。准备就绪后头中将园基隆[248]为实俊理发。头中将身着朝服。理发后实俊戴上了上皇所赐之冠，然后退到屋外行拜礼，之后重新退回着袴间。头中将园基隆将一把装在锦袋里的大刀拿进着袴间展示给大家，这是赠送给加冠贵宾的礼物之一。展示毕，头中将沿原路退出，将大刀放下。其后种荫、繁清两位侍卫拉着一匹马穿过院门来到主屋南面。这是另一件礼物。家臣季教为他们举着火把。

仪式结束后，实俊到廊房内换上了猎衣。猎衣为白青套色，下身穿深紫色平绢裤袴，裤脚的缩口绳用的是白紫两色的丝线编成的绦子，余出的部分坠于足侧。深红色的衬裤，深苏芳色的两件套绫质衵衣，萌葱色的绫质单衣。扇子用斜纹杉木扇，怀纸用雁皮纸。更衣后实俊又回到着袴间用膳。这次使用普通陶制餐具。食案上的垫布按照旧例应该用上好的织锦，但此次从简，用了提花绫。垫布上的伏线装饰也从简，用了白色。实俊用膳完毕后又为前来参加仪式的公卿殿上人们设宴，酒宴以私宴形式进行。

那天晚上下起了大雪，雪积得很深，第二天一早，检非违使别当资明就送来了书信。他称赞说昨日的元服仪式事事嘉美，比往昔家门昌盛之日也毫不逊色。还赠歌一首：

白雪落古宅，祥瑞从天降。

后继有贤主，世家永昌盛。

我在回信中回赠了这样一首和歌：

瑞雪兆丰年，古宅新气象。

染雪梅花开，旧家芳华来。

对了，将军还送来了马和刀做贺礼，这循了先例，更是可喜可贺。[249]

春季的官吏任命，实俊升任中将。时年八岁。

这一年[250]光严上皇的首次外出游幸选择驾临北山府邸。世人都说，北山府邸的主人才刚刚元服便能接待上皇圣驾[251]，名门之后果然圣眷隆重。实俊元服之后便得了可着禁色[252]的恩典，因此此次接驾时便身着织锦制成的直衣和裤袴。招待上皇的酒宴以私宴形式进行。实俊遵循惯例给上皇进献御牛、御马。执事的殿上人也按照惯例将御牛御马牵来供上皇御览。御览牛马的仪式一直持续到入夜。西园寺家时隔多年再次接驾实属难得，仅仅进献这些寻常的礼物总让我觉得美中不足，于是我特地从宝库中寻出了一对三尺余高的花瓶献给上皇。上皇见了赞不绝口，说这对花瓶的釉色和器形都非同寻常，十分难得。

上皇还赞赏实俊道：“家主的言行举止进退有度，将来一定大有所为，于国于家都让人很是欣慰。”这让我欣喜不已。上皇回銮后还在给永福门院太后的书信中一再夸赞实俊。如此皇恩浩荡的敕书实在难得，于是我从太后处讨来了那封信珍藏了起来。

二月二十余日，我轻装简行前去石山寺[253]参拜。虽然逢坂关[254]我已往来多次，往后大约也还会有过关之日，没有多少离愁别绪，但想到世事无常，或许这便是我最后一次经过也未可知，胸中也并非全无感慨。我们在关寺[255]附近停轿休息，打开食盒进食。从琵琶湖边远眺的景色如画，每次见到都让我觉得耳目一新。天黑之后到达了目的地，当天夜里我便进入禅房，将禅房朝向佛堂的那扇门开着，通宵诵经祈祷。那时候灯光昏暗，四下里似乎一个人都没有，十分冷清。

传说这座寺院的主佛[256]用砂金铸成，是圣德太子[257]前世所供奉的菩萨像。圣武天皇[258]在建造东大寺的时候缺少黄金，国内遍求不得，只能向神灵祈求。那时候有一位良弁僧正，奉命寻找能够出产黄金的灵地。他见到紫云从大地上升起，便向那紫云升起之处寻去，来到了一座大山中。他看到一块八瓣莲花形状的石头，紫云便是从那块石头上升起。于是僧正将这座菩萨像安置在莲花石之上，连续七天向菩萨祈祷后，得到菩萨的启示。菩萨告诉僧正需向吉野的藏王菩萨[259]祈求。僧正来到吉野金峰山向藏王菩萨祈求后，吉野川中便出现了皮球大小的一块黄金。一般人想要取这块黄金的时候金球会自己滚动，使其无法得到。可敕使来取的时候却很顺利就取到了。圣武天皇就用这块黄金完成了建造大佛的夙愿。《石山寺缘起》[260]上详细地记录了这个故事。据说从那以后，这尊菩萨像便与莲花石连为一体，无法再分开。于是人们就重新造了一座观音像，将原本的这座封存在新菩萨像的胎内，又在莲花石周围挂起了幔帐，建起了这座寺院。因为圣德太子是救世观音的化身，所以他信仰的菩萨像才会有如此的灵验。

这尊菩萨像从来不示人，因此没人知道他的样子。有一次寺中起火，菩萨像闪着金光飞到了佛堂前的柳树上。良弁僧正就用那棵柳树照着本尊的样子雕出了一尊像。直到今天，人们还根据这尊柳树像来模造本尊像。据说僧正所居住的僧房就在佛堂的下方，当时的火灾从僧房一直烧到了礼堂，唯独佛堂幸免于难。因此现在佛堂所在的位置与当初毫无二致。也不知道这是不是真的。

第二天我们去樱谷参拜一所祭祀弁财天[261]的神社。我坐在轿内乘船，船载着轿子朝着河对面的山划去[262]。神社周围人迹罕至，冷清到让人有些害怕，我们好不容易才见到一个面色发黄的男子，他大概是神社的神官吧，我们通过他将币帛敬献到神前之后，他将神殿的门打开了一条缝，朝着里面念了些祷词。河面很宽，浪头拍打着河岸，像古歌里说的那样碎成了白沫，又不断地退回去，再涌过来，一刻都不停息地翻腾着，甚是可怖。河对岸高山耸立，听说那山上有座很气派的神社。

我们准备在回京的路上顺道参拜日吉神社，于是又沿陆路北上。来到志贺浦的时候，只见湖面笼罩在一层水雾里，一轮红日从波间升起。唐崎那棵有名的松树似乎也老了，看上去比从前小了很多。随从中还有些人乘船而行。我们向右拐过一个弯，再向左望去，只见湖面宽阔，不断有浪头涌过来，又退回去。一望无际的湖面美不胜收，让人流连忘返。

三月，我到若宫[263]参拜。从那里能看见附近的长讲堂，于是命牛车靠过去，下车四处走了走。一踏进长讲堂，昔日[264]供花仪式那些往事便浮上心头。我走到依旧盛开的樱花树下，恍惚间，似乎又回到了那些年的春天，突然很想跟人说说过去的事，可惜花不能言语。我记起有一年法华八讲会的时候，一个众人都散去后的黄昏，就在这里，后伏见上皇、花园上皇与一众仕女一起闲聊。再细想时竟发觉当时谈古论今的二品夫人[265]、参议典侍等人，还有在场的诸人，大多都已不在人世。余下的要么已经遁入空门，要么或好或坏地都过着与当年截然不同的生活。想着想着，泪水就流了下来。

庭院繁花皆如旧，昔日之春不复来。

又看到御影堂[266]前的梅花似乎是很久没有人修剪了，都快要伸到屋檐下了。一看到当年举行供花仪式的座位，那时候列坐在此的诸人的脸庞便一一浮现在我眼前，心中无比怀念。内庭里的两棵松树已经长得高大繁茂，不再是从前的模样，可我转念又想，自己大约也不再是从前的模样了吧。这两棵松树听说是伏见上皇亲手所植。

穿过本堂的殿上间准备离开的时候，又想起当年后伏见上皇在此修忏法时的往事。那是一个悠闲的晚上，上皇问起侍臣们的动静，知道他们都聚在后堂的素什僧正[267]处与男童们玩乐后，就带着我一个人摸黑来到这殿上间，从侧门窥视。上皇大概是见众人玩得起兴，想捉弄捉弄他们，便用“给我一些茶”做了一首藏头歌，让我用片假名写在樱花色的雁皮纸上，系在柳枝上放在门口。又躲在附近看他们的反应。只见众人七嘴八舌地猜来信者是谁，猜了很多人，就是没想到是上皇的杰作。后来终于打听到藏头歌是上皇所作，僧正便准备了茶酒，做成十分风雅的礼物送了过来。那天晚上他们是叫来了幸若和阿托托在一起歌舞玩乐。想到后伏见上皇在这样的小事上也不忘添情凑趣，心中便更是怀念[268]。

我曾有机缘与镰仓二品将军大人[269]相识，也时有书信往来。历应年间，家门之事再起纷争之时，我曾四处与人交涉。四月间我得到了一些雁卵，便把它们十个一组用丝线编织起来，做了好几组，附上紫藤花枝送给将军大人。将雁卵送出之时，永福门院太后在雁卵下垫的雁皮纸上写了一首和歌：

鸟卵十枚层层叠，爱子之心历历数。

也是那个时候，按察使二品夫人[270]来信说，有人在梦中见到了亡夫，亡夫托梦此人一首和歌，想来他心中定有许多悲愁。那首歌是这样的：

挂心之事且不论，片言温情竟也无。

他一定是在怨恨某些人的无情吧[271]。这个梦正好印证了一些事，让我愈发伤怀。

年初听闻永福门院太后凤体不豫。最初并无大碍，但从春末开始突然病情转重，让人始料未及。太后病势日渐沉重，光严上皇和徽安门院太后都亲临北山看望。永福门院太后还托付徽安门院太后将来多眷顾中将实俊，听到太后这些话，我越发悲伤了。

五月七日[272]，永福门院太后驾崩。平日里我母子诸事皆仰仗太后扶持，如今太后仙逝，我的悲恸绝非寻常哀思可比，更无法用言语表达。太后生前就吩咐过她的一应后事都在石藏寺操办，于是八日御体以行幸之仪进入石藏寺。入寺后竹林院公重大人[273]接御体下凤辇。众人对于竹林院大人出现在这个场合都惊诧不已，纷纷议论道：“由这一位来送最后一程，怕是会让太后不悦吧。”听说本来安排的是由三条坊门大纳言[274]来接太后御体下辇，但他临时因故未能前来。太后的追善法事由寺中僧人担当，北山府邸中也不举行中阴期间的法事。世人都说，太后贵为国母，却留下遗言让自己的身后事如此简略，真是一大憾事。

在永福门院太后四十九日期间，从前侍奉太后的仕女们还像从前一样聚集在北山府邸的太后御所中。四十九日过后她们各自散去之时，我们又一次相对饮泣。太后的仕女中只有右卫门局一人留了下来，仍旧住在从前侍奉太后时居住的房间里。后来她搬到了附近的山里，在那里为太后祈祷冥福。

七月二十五日，实俊前往各处行升任中将的拜礼。当日天朗风清。明夏、又成两位阴阳师为实俊占卜吉时，作法辟邪。从预备到正日行事，都是家臣光衡一力操持。当日实俊的随从中有五名近卫府配备的侍卫，六名小侍者，两名家丁，三名西园寺家的侍卫，光衡、量衡两名家臣。光朝、景赖、禅量、家宗、实益、时重五名武士。车夫身着如木衣[275]。一条中将同车随行。

实俊首先前往光严上皇处行拜礼。礼毕，光严上皇赐给实俊一面琵琶。据说这是当年后西园寺大人[276]进献的琵琶。徽安门院赐给实俊一支锦袋装裹的笛子。之后实俊在一条大路与今出川小路交汇处的二品夫人家中暂歇，然后从那里出发前往大内。本想在天黑之前进宫，但紧赶慢赶，赶到大内的时候天还是黑了。一路上，前来观礼的牛车挤满了街道两边，甚至还有人乘着轿子前来观礼，热闹非凡。仪式如此风光是我未曾料到的。听说光严上皇宫中也被前来观看实俊行礼的下人和仕女们挤得水泄不通。实俊抵达上皇宫时，光严上皇亲自出御所正门迎接。上皇还称赞说，此次拜礼无论是仪式的细节还是实俊的举止都无愧西园寺家的盛名，实俊定能将西园寺家发扬光大。这真是无上的荣光。其他各处官厅的拜礼由各位家臣们代为完成。这一年，实俊八岁。

菊亭大纳言实尹[277]这一年也抱恙在身，八月二十一日便去世了。大纳言一直没有嫡子，临终前过继六七岁的弟弟公直[278]以继承家业。但大纳言的一位夫人已有身孕，因此大纳言又留下遗言说，如果这位夫人诞下子嗣，最终要将家业传给亲生小公子[279]。真是可悲可叹。

有生便有灭，任何人都无法逃脱，这道理就在眼前。死后若堕入三恶道[280]，终究是可怖之事。听闻弥陀拯救众生之愿不弃十恶五逆之人，我便仰仗弥陀的愿力，一心累积念佛的遍数，以为死后定能等到弥陀的来迎[281]。

我又仔细琢磨那九品往生，上中品往生就不去想了，单看那下品往生的情形。经文上说，经二七日莲华初开之时，甚深十二部经闻已信解，发无上道心，经十小劫具百法明门，得入初地。闻三宝名即得往生。又言：于莲花上满十二大劫，莲花方开时，观世音大势至为其人说诸法之实相除灭罪法。闻已欢喜，即发菩提之心[282]。也就是说，往生极乐净土后闻法，渐成正果。可我还是有一些疑惑，如果在今世便能闻法，那么岂不是来世便能出离生死了吗？

又听说，诸行无常，是生灭法，生灭灭已，寂灭为乐，这四句是发菩提心升入天上之阶梯，是舍弃烦恼黑云渡过爱欲别离苦海之法舟，是八相成道之义果。我听闻各宗教义，思彼虑此之后，便急切想寻得一条出离生死之道。正巧北山深处有一座灵鹫寺。据说那是昔日北野天神[283]常游之地，寺号也是天神亲笔所题。这座寺院本来已经荒芜，连遗迹都不曾留下，直到后西园寺大人皈依的高僧来此开山之后，复又成了佛法之地。如今寺中的长老道学皆精，德高望重。亡夫埋骨于此山之中，本该移葬入西园寺家的祖陵，却还暂留于此，因此我常常进山，也因而有机会面谒长老。我向长老询问如何才能出离生死，长老只提示了一句公案，便再无言语。我一直尝试回答这句公案，却总不得要领。但如此一来心中自然生出种种疑问，又不时求教于长老。在此过程中我渐渐明白了，欲断生死之根，须得修行此道[284]。

每日杂务繁冗，鲜有时间打坐修禅，只能于行住坐卧处用心。一个冬天的晚上，我深夜独自静坐。狂风不停地敲打着窗户，气氛颇为可怖，连炭盆中的火也快熄灭了。不知不觉间钟声响起，天已放明，我却想到自己还不知何时才能从无明暗夜中醒来，心中充满了悲伤。

废寝苦修仍执迷，

何日得从梦中醒。

我内修道行，外念家门安危，内外皆无闲暇，不知玩花赏月之趣。但身处俗世终究不能免俗，偶有朋友相邀，盛情难却之下只能曲意相陪，心中却全无游乐之兴。我自觉对这些红尘俗趣早已厌弃，但心中仍有难以放下的执念。就像溪水欲清却总有一端又起浑浊。

说到四时游乐之兴，这座北山府邸可谓是世间少有的游乐佳处。这里曾是代代天皇、上皇的行宫，各处景致都别具匠心。虽已建成多年，仍是人间难得的胜景。创建这北山府邸的先祖曾有歌云：植树山峰与山尾，留待后人忆今朝[285]。当年先祖所植之树如今已经蔚然成林。林间几处茅庐，层层叠叠的花枝掩映中，精巧的庭院别具风情。浓荫之下，繁花似锦，山峰之上，红叶如火，见者无不倾心。山间雄鹿寻偶，鹿鸣呦呦，欹枕听者，无不泪洒枕畔。花、叶、雪、月，四时之景不同，却皆具世间少有的情致。木石未经刻意修凿，却都各有特色。清泉从岩间流过，历经数代涓涓不绝。若掬一捧溪水，指间滑落的水滴依然晶莹，绝无古歌所叹滴水浊井之恨[286]。一物一景，都能令人忘却人世之苦。

北山府邸中的各处佛堂都是敕愿寺，不仅护佑家门繁昌，还承担着为天下祈祷的重任。由于这特殊的使命，代代家主都将管理佛堂看作头等大事。如今北山府邸内佛堂众多，依种种发愿各自修行着法事。虽偶有旷废，大多都勤修不怠。尤其是成就心院。僧人们在院中修行秘法从不间断，因所承之愿重大，从安贞二年[287]设坛作法开始，到如今贞和五年[288]，修法一刻都不曾停息。修法之声昼夜不停朝夕不断，春霭秋雾之中法铃声绵延不绝。冬日山峰间回荡的诵经声与掠过松梢的狂风相和，似乎能拨开烦恼之云，响彻法性之空，闻之使人内心澄净。长增心院落成法会的祷文中写道：“西园寺为四神具足、诸佛常游之灵地，天下第一胜地是也[289]。”的确，如祷文所写，这里是难得一见的灵地。山腹的一所佛堂是西园寺家之人的最终安息之地，供养着代代家主的灵骨，庙中僧人念佛不断。本愿院中供奉着四十八尊弥陀如来像，佛像并排而立，背光相连。这里既有净土法文，也有止观谈义。净金刚院、三福寺等佛堂中也都有僧人长住礼佛。

康永三年[290]，实俊在正月的授位仪式中升至从三品。三月行任官拜礼。上皇御赐的礼物由仕女从徽安门院寝殿的“台盘所”递出。是一支笛子，似乎装在锦袋之中。同月，实俊首次身着直衣见驾。当时穿着的直衣为樱花色，配两件萌葱色绫制衵衣，红色打衣，红色单衣，深紫色十字套鸟纹裤袴，裤脚在脚踝处扎紧，余出缩口绳坠于足侧。着衬裤，持笏板。

忙碌之中，春天便过去了。曾约定仲春时节来访的友人[291]也不见前来，于是，我在五月一日这一天摘了一串盛开的紫藤花，附上两首和歌送给她：

有约不来春已过，藤花为谁挂松枝[292]。

杜鹃声中正插秧，初夏山景待君至。

她也和了我两首和歌：

芳春佳期虽已过，今日藤花亦挂心。

闻道山中杜鹃啼，身不能至心已往。

又过了一年，这一年光严上皇的首次外出游幸地选择了广义门院太后的新御所。行幸当天三品中纳言实俊[293]伴驾，为上皇捧持护身剑。实俊身穿白青套色猎衣，红梅色提花织锦衵衣，深紫色十字套鸟纹裤袴。三条坊门大纳言接上皇下车。伴驾公卿只有三品中将实俊一人，此外侍从还有殿上人四名，上下北面武士、杂役吏人五人，车夫十二人。他们穿着各色水干衣，鲜艳夺目。此次行幸，伴驾公卿以下都步行跟随，倒是十分新奇。

这一年三月，广义门院太后修五种正行，据说是为自身逆修冥福。故大宫院夫人[294]也曾做过逆修法事，太后如今正好循了故大宫院夫人的嘉例。花园法皇[295]在位时曾以朝见国母之仪觐见过广义门院太后，如此算来，太后可谓是三朝国母[296]。三朝国母的逆修法事还是史无前例。听说前往侍奉的公卿和仪式上散花的殿上人都身着盛装，达官贵人无不出席，每日散给僧侣们的布施不计其数，仪式场面盛大非常，极尽华美。听闻如此盛事，我不禁感慨世道还未衰颓，对未来又多了几分希望。太后命我准备仪式上散花用的纸花瓣，正逢我旧疾重犯神志恍惚之时，也顾不上好坏，只用浅口盒垫上雁皮纸，盛了许多红、蓝、晕染等各色花瓣献上。

太后一再邀我同听法会，我只得强打起精神赴会，找了个末席的位置坐下。太后御所中备着大量布施用的各色布匹，看上去和我准备的花瓣一样色彩缤纷。突然，光严上皇走了进来，我大为窘促，却也无处可躲。上皇怪我没有前去谒见，于是我只得留下与上皇叙话。上皇言道：“长久不见，甚是挂心，今日能有此机会与你重逢，朕心甚慰。”正说话间法事又开始了，上皇便道“有机会再详叙”，言罢返回了道场。竹林院公重大人随侍在上皇身边。过后上皇命人给我送来一包花瓣，传话道：“方才虽只得片刻相聚，欢喜不尽。”令我受宠若惊。

二月，我前往贺茂神社参拜。从下贺茂社前往上贺茂社的途中，有一户围着芦苇篱笆的人家，院内一丛翠竹，几处红梅，花开嫣然，莺啼婉转。当年后伏见上皇微服游幸到此时就曾被这所别致的院子所吸引。想起那时候上皇身着便袍在此驻足欣赏的情形，就觉得眼前的这所院子格外亲切。抵达上贺茂神社参拜后，我在退出神社的途中顺道参拜了棚尾社。西行法师的“泪洒神幡”一歌[297]便是吟咏于此。又想起从前来参观御阿礼祭[298]的时候碰到过的一位叫兵卫督的仕女，当时她口中低吟着“片冈林前听子规[299]”，徘徊在片冈社[300]边不愿离去。那一幕浮现在我眼前的时候，心中感慨万千。

返回北山时家臣光衡前来迎接，我们在一所叫河原屋的寺院停下来休息。寺内有一座两层楼阁，楼前的花木颇有情致。寺中僧人摆出茶点招待我们。长老跟光衡相熟，特地来告诉我们不必见外。用完茶点后我们移步到附近的一所尼庵内，光衡在那里预备下了食盒等物，十分丰盛。于是我们便不着急回府，悠闲地度过了那一天。

十月，我参拜了石清水八幡宫。那天从拂晓就开始下雨。周围的人说，如果现在取消行程怕是反会给下面的人添麻烦，于是我们仍然按原计划出发了。启程后，雨势丝毫不见减弱。骑马的随从们衣服都湿透了。抵达善法寺[301]后，雨才停了一会儿，我们就乘雨停的间隙参拜了八幡宫。回到住处休息时，家臣行光[302]摆下十分讲究的饮食，向随行众人劝酒。东道主永清也备下酒宴，大家欢饮达旦。

次日乘舟上京，家臣量衡在水御牧为我们安排了渡船，另外还预备了一只小舟专门装载食盒等饮食之物。两岸时时可见菊花和红叶，天空的气象与前日截然不同，风收雨住，波澜不惊，临船远眺，景色宜人。见此美景便觉得一人独对未免可惜，很想与有心之人共赏。淀川上的水路不长，很快我们便抵达了鸟羽。春日局派出的两名侍女在鸟羽等着我们[303]。

正月中旬[304]，日野中纳言[305]前往奈良参拜春日大社，邀我同往。难得有如此可靠的同伴，我欣然同意，立时决定前去。我从北山出发路途遥远，让中纳言在稻荷等了许久。他带着家丁以下一众随从，浩浩荡荡，还为侍女们准备了一辆车。我的侍女也乘上了这辆车。我特意不带侍从，到了稻荷便打发他们都回去了。又从梶井法亲王那里借了几名脚力。

日暮时分抵达春日大社。我们在神社内巡拜之时，已是明月当空。也许是三笠山[306]大神的神光照射之地与众不同吧，这里月光皎洁，并没有春天惯见的雾霭朦胧。当时心想，听闻大神曾身放八千丈的光芒，那光芒定是至今未改，正是：

大神放慈光，普照八千年。

至今三笠山，月光分外明。

我的这些念头怕是要让大神见笑了。

我将币帛敬奉神前，向大神表达敬畏之意。此时心中还有些许祈愿：

满心敬畏诚心求，神幡定会向我边。

我心中暗自思忖：佛陀和光同尘垂迹到此，以种种方便普度众生，这份恩惠必然惠泽及我。释尊涅槃，以妙法引导众生得大智慧，佛前法乐礼赞，大神闻之亦会随喜展颜，成就我现当两世的愿望。我们预备次日在宇治过夜，当天便从容地到周边寺院参拜。在东大寺、兴福寺等处都入堂礼拜。

我们在宇治的住处是保光[307]相熟之人的家，主人热情地接待我们。天亮之后乘船过河，河上吹着凉风，非常寒冷。不过到底是春天了，四周都笼罩在一层水雾里，很是有趣。

宇治山麓起春霭，水声幽咽雾隐舟。

船在伏见靠岸，我便去伏见宫看了看。这里当年是后伏见上皇常常游幸的地方，处处都留下了上皇的身影。四下环顾之际，回忆如潮水般涌来。上皇曾命人在观月殿中一处日光和月光都能照到的地方画了波涛汹涌的海面，又镶上一面大镜子，镜子便能反射日月之光。而眼前的观月殿却已经破败不堪，见之令人伤怀。我们四下游览，还摆下酒食，一直逗留到黄昏。那极目远眺的景色真是让人流连忘返。

贞和初年[308]十二月十五日，灵鹫寺中有佛法谈义，我前去听讲。那时恰逢天降大雪，地上积雪两尺有余，山路难行。但我兴致勃勃，约上那位老夫人[309]便出发了。轿夫在雪地中艰难前行，十分辛苦。进山越深，积雪越厚，几乎要辨不清方向。还好山中只有险路一条，倒也无迷路之虞。到了寺中一看，这里早已济济一堂。山路如此难行还踏雪而来，大家的热情真是不低。

忽听得马蹄声渐近，本以为也是前来听讲之人，却原来是上皇宫中派出的信使家荫[310]寻进山来了。他带来了广义门院太后的书信，问候我雪中安否。谈义结束后，我急急赶回府中给太后回信。园中松树上结了冰柱，十分难得，于是我折了一根松冰，附上一只野鸡，垫上干枯的红叶放在盒盖里，让使者捧着同酒一起送过去。那位老夫人代我写了一首和歌赠给太后：

古宅代代迎圣驾，如今依旧待君来。

这样难得的东西只呈给太后一人未免可惜，于是我又准备了一份一模一样的献给了光严上皇。上皇收到后回了我这样一首和歌：

古宅年年积深雪，代代游幸不断绝。

贞和二年[311]五月二十五日，大宫入道右大臣大人[312]去世。虽早已知道世事无常，但这样的事发生在眼前的时候还是忍不住伤感。当年大人曾有意将我收为养女[313]，本以为不能当真，没想到大人竟真的定下此事。可惜后来时局动荡，我们也不好再向大人提起，大人大概也觉得世道已变，不宜再提旧事。就这样过了这么些年，如今想来更觉唏嘘。永福门院太后驾崩，菊亭大纳言去世，现在入道右大臣大人又去世，一连串的不幸让我又一次意识到生命的短暂。

因为有副皮囊，无论多么厌世，人也不得不活着。可再怎么恋世，人也不得不死去。老人自然不会久留于世，年少之人在这无常之世也难保性命。既是如此，惋惜也好怀念也罢，不过是刹那的欢好，须臾的亲近，又有什么值得挂心？有什么不该厌弃？那么要怎样才能使自己的求道之心更加坚定呢？都说诸法由心生，万物的心决定了万物的善恶。果报感应业因而生。菩提心成就佛身，悭贪之心让人堕入饿鬼道，瞋恚之心让人堕入猛火地狱，愚痴之心让人堕入畜生道。业因产生果报的机制就像一杆秤，善恶相较，果报会偏向重的那一边。而且少量的善便能胜过大量的恶。妙法的功能超越因果循环的道理，大乘的作用面前无邪正之别。如果没大乘妙法之力，不知人造下的这些重罪如何才能消灭。因此只能时常修行打磨自己的心。

于是我常常提起那一句公案，思考回答的时候常常沉浸其中，行住坐卧皆不退转。坚信必得远恶近善，正所谓蓬生麻中不矫而直，蔓爬松上自高千庹。

同年十月，广义门院太后和一品内亲王[314]突然驾临北山府邸。似乎是为了观赏红叶。也许太后担心我得知此事便会大举操办吧，事前没有任何告知，还特地吩咐手下人不得走漏消息。这样一来我丝毫没有心理准备，接驾时手忙脚乱。但总算也置办出了像样的酒宴。太后称赞说：“这么短时间，你怎么能准备得这么周全！”还埋怨我是不是提前知道了消息，白让她苦心瞒到现在。我向太后赠送了砚台、书案、花瓶、香炉等物。还特地向一品内亲王也赠送了花瓶等礼物。

从前我因为一些缘故信奉了初濑寺[315]的观音，每天早晨都要向观音像供奉香花。经历那些事情之后，我曾一度怨恨所有的神佛，敬神拜佛之事也都搁下了，可唯独对这初濑寺的观音还信奉如初，许下了许多誓愿。但前往初濑寺路途遥远，总是下不了前去参拜的决心，就这么过了许多年。贞和三年[316]正月菩萨托梦，我心中震动，暗下决心要前去参拜。正月二十八日我从京城出发，当天晚上在奈良过夜。春日大社的神主师俊在鹿馆为我们预备下了宿处。我向春日大明神也有很多祈求之事，本是要特地前来参拜的，如今恰好住宿在附近当然不能错过，便向大明神进献了币帛。东北院[317]为我们设下酒宴。次日拂晓，我们在天色尚暗之时前去春日大社各处神堂巡拜。在主神殿前祷告时，天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周围不见一个人影，寂静无声。当时我心中想到了古往今来的许多事，一心向大神祈求，觉得大神定不会对我弃而不顾。

长长久久诚心求，此心大神可知否？

看见神殿那翠绿的竹帘就能想到五重唯识，看见殿中幔帐上的垂幡就能想到二空真如，看见神殿外朱红色的神垣就能想到百法明门，这里处处都让我心生法悦，不舍得离去。可前面还有很远的路程，我们得在天亮之前出发，于是匆匆拜完了社内各殿便向远方的初濑赶去。

途中在一地停下来用饭食，四下环顾，只见稻田东面的远处有一座山，山前生了两棵杉树，上面挂了三个草环。他们告诉我这就是传说中的三轮山，让我惊喜不已。

抵达初濑寺后，所见佛堂、风景皆非寻常地方可比。进入禅房休息时，极目远眺，景色绝佳。黄昏时分天空中飘浮的云彩仿佛触手可及，桧原上回荡的钟声勾起人几多情肠。在本堂内布置下念经的席位后我便进到佛前闭关。这天恰好是缘日，前来参拜的人很多，十分嘈杂。我曾以常年供奉的那座观音像为中尊做了三十三尊观音像供奉在家中，一直以来都想将这组菩萨像带到初濑寺供养，此次终于得偿心愿。我供奉这些观音像一则是因为前些年的家门之争，再则也为了家门正统香火不绝。

观音菩萨救助众生的方法与众不同，且这座山是世上少有的灵地。据说只要是来这里参拜过的人，便永不会堕入三恶道。还听说寺中观音像脚下所踏玛瑙石，三界中仅有三处有：一处是天竺国，一处是陀落山，另一处就是这里。不知道是否可信。观音济度众生的洪恩就像初濑川一样，从古到今川流不息。观音的大慈大悲比那八入岗[318]上漫山红叶的火红之色还要深。在观音的守护下现世尚有希望，更何况观音还引导我们出离生死解脱烦恼。想到这些我就觉得分外心安。

入夜后周围嘈杂的人声也安静了下来，夜越深佛堂越静，灯光也越暗。同行的人都睡着了，我一人参拜在佛前，心如止水，这时候佛堂外飘起了雨丝。天快亮的时候雨略停了停，狂风从山上卷下，扫过桧原，怒号不止。天亮后雨势又变大了，我们匆忙地在寺内巡拜了一圈。来到北野天神垂迹的与喜神社时，只见传说中的初濑川发出巨响从初濑山麓的岩石间激荡而过。这座山上开满了樱花，不见一根杂木。而八入岗中却只有红枫树。春秋之色由两座山来分担，甚是有趣。

二月初一我们又在奈良过夜，二日返京。都说奈良古都开着八重樱，可一路上我只看到一重樱盛开在家家户户的墙头篱笆上，正是古歌里所描绘的春光遍洒[319]的景象。看到那路旁杂树都在春光的普照下冒出了欣欣向荣的嫩芽，我似乎对自己这平凡之身也开始若有所期。

我又想起，当年光严上皇还是东宫的时候，兄长氏光作为东宫御使来奈良参加春日祭，二品夫人和我也同行，那时候似乎也是二月时分。

听说宇治附近很不安稳，于是那天晚上我们临时决定借宿在修善僧正[320]的寺里。僧正热情地招待我们，寺院窄小，我们都能听到他前后忙碌为我们准备酒菜的声音。本来我们准备第二天拂晓便出发，可僧正过来给随从们劝酒，又与我们聊一些古老旧事一直到红日高升。大家都说现在翻越木幡山还是不安全，于是我们绕道水御牧走水路。在那附近用过饭，略作休息便回京了。

这一年的秋天是先夫的十三年忌。这个时候我才突然意识到，他去后，我竟然在这烦恼世间独活了这么多年。早先预备为他的十三年忌书写供养《法华经》，最后还是决定在法水院[321]修五种正行。忏法之声朝夕与池水之声交响，好比八功德池中泛起的波浪声；微风吹起神幡，好比清凉之风；风拂树梢的声音听上去都让人备觉清爽。看着这极乐净土般的道场，心中便自然生出感动。二日[322]灵鹫寺中长老升坐，我在法事上供养了金泥书写的《金刚经》。法水院中五种正行结愿之时也有佛经供养。我供养了亲手抄写在先夫旧书信的背面的《宝箧印陀罗尼》[323]。各位贵人们也多有供养，还各自献上了讽诵文。法事由三福寺的僧人主讲。布施是两套生绢单衣。西园寺的佛堂中还举行了由二品夫人[324]筹办的阿弥陀三昧法会。

这一年还是故竹林院入道大臣[325]故去三十三周年，广义门院太后在无量光院举行供养佛经的法会，为故竹林院入道大臣祈求冥福。九月二十五日，光严上皇与广义门院太后同车驾临无量光院。当日，佛堂东西两侧是公卿的座位，东面的湿廊上铺了一张紫色锦缎裹边的榻榻米，是堂童子[326]的座位。南面最靠外的一间是光严上皇的听讲间，紧邻的一间里，织锦幔帐从竹帘下迤逦而出，是广义门院太后的听讲间。仕女们的听讲间中也挂了同样的幔帐。伴驾公卿有左大臣洞院公贤[327]、大纳言大宫公名[328]、东宫大夫洞院实夏[329]、大纳言日野资明[330]、大纳言油小路隆荫[331]、中纳言叶室长光[332]、参议四条隆持[333]、参议园基隆[334]、竹林院三品中将实长[335]、西园寺三品中将实俊[336]。其余都不记得了。

三品中将实俊从水阁进入佛堂西侧落座。周围山峰虽尚未染尽秋色，却也是美不胜收。台阶下芒草随风摇曳，清泉从岩石间流过，如诗如画。朝西的格子窗都打开了，窗外的池塘如明镜般清澈。夕阳中佛像的光芒愈发耀目，扬袖而舞的菩萨像看上去也仿佛真身降临在眼前一般。忏法将要结束的时候，三品中将实俊起身退席。因为光严上皇认为实俊任中将后还没有参加过朝廷的神佛仪式，此次私人佛事上不便担当分赠布施之役，赐给主讲法师澄俊的布施便由左大臣转赠。主讲以下各位僧人的布施由公卿们按照座次各自分发。末席僧人们的布施由殿上人们发放。法会过后，左大臣和东宫大夫还小酌了一番。府上特地向二位大人赠送了牛马作为礼物。上皇和太后听讲结束后举行了酒宴。给上皇和太后的献礼按照私下馈赠的礼节进行。

次日光严上皇游览各处佛堂，三品中将实俊奉持上皇的护身剑随侍在侧。实俊身着女郎花套色的提花绫猎衣，苏芳色的衵衣，深紫色的裤袴。上皇回到佛堂的时候，堂内已摆下食盒请上皇用膳。弥仁皇子也前来与父皇相见。上皇数次派人请我前去叙话，我病后初愈，身体还有些不适，本不能见驾，可上皇强邀说哪怕片刻也好，请务必移步。于是我强打起精神来到御前觐见。上皇将我召至近前，还特地为我设座。上皇对我说了许多情真意切的话：“本以为北山府邸已经荒芜殆尽，没想到还同从前一样，真是让我惊喜，也对未来充满了希望。”又言道：“来到这里越发想起从前，这么多年来跟你疏于交往，如今想来很是懊悔，从今往后我要常来，以慰此心。”入夜之后，上皇起驾回宫，广义门院太后当晚就留宿在北山府邸中，二十七日直接回到了竹中殿[337]。

二十五日接驾之后，三十日下了一场小雪。九月末的初雪十分罕见。我采了些菊花和红叶，用雁皮纸垫着盛在衣箱盖中送给镰仓右兵卫督大人[338]，还附上了一首和歌：

家宅迎圣驾，初雪落红叶。

染色八千遍，留君年年看。

大人答歌道：

雪落古行宫，秋叶分外红。

更添君厚意，年年看不厌。

还是那段日子，大纳言资明[339]在给我的一封回信中写道：“此刻我正望着冬雨。”下面是一首和歌：

冬雨打红叶，依稀叶更红。

正待凝眸赏，已落冬雨中。

于是我答歌道：

叶落何须怜，冬雨非无情。

知君爱叶意，送叶至庭前。

雪后的早晨，下人送来了鹰猎捕到的野鸡。我将野鸡添上美酒给芝禅尼[340]送了去，却收到了大纳言资明的回信。大纳言说他正好在芝禅尼处赏雪，便代主人赠了我一首和歌：

闻君深入鹫山中，鹫山何处有猎鹰？

我一直想铸一座十一面观音像，这一年终于付诸行动。我命人仿照长谷寺观音像，将身长一丈六尺的长谷寺观音像缩小十倍，铸了一座一尺六寸的像。像内封存了三颗佛舍利、三十三尊十一面观音、一卷观音经。三颗佛舍利是东寺传来，由西园寺家代代珍藏在水晶塔中的。三十三尊观音像是过去所造的木像。观音经是我亲手所抄，金泥写成，一字三拜，写经纸用故公宗大纳言书信纸背。贞和三年十二月十八日，该像供养于三身堂。供养法会由静宴法印主持。法会上我心中也有些许祈愿。

贞和四年[341]三月末，三品中将实俊前往栂尾高山寺参拜。年幼的弥仁皇子也微服潜行，坐在侍女车中一同前往。侍女八人，分乘两辆车，都将各自的衣裾拉起盖在头上。家臣光衡先行，带领家臣子弟和随从们到高山寺本堂前下马，将马拉在身后列队相迎，那场面十分壮观。我们先拜了春日大神的画像，随后请出寺中珍藏的佛舍利供养，供养时布施了两件红梅色格子纹的袿衣。我们参拜了各处佛堂后，在阏伽井的寺院内暂歇。寺中僧人热情招待我们。

那之后，中将实俊继续上山参拜高尾神护寺，我和侍女们就从这里折返回府[342]。家臣行光已为我们预备下了旅途中的酒饭，我想着若就此返回恐枉费他的一番心意，于是一行便在平冈附近的一所寺庙中摆开酒食，欢饮到深夜才打着火把回府。

那一年的四月是后伏见上皇十三年忌。持明院宫[343]中修五种正行为故后伏见上皇祈求冥福。天皇命我准备法会上用的花瓣。我准备了一架大型盆景台，上面雕出了流水的纹路。流水上安放了两只小舟，舟上有金线做成的装饰。台上盛装了六组花瓣，都是渐变色。色彩模仿了《源氏物语》中“年末分衣”场面[344]和“女乐”场面[345]中所描绘的服装配色。台上还装饰了金莲叶和金莲花。我又献上了一卷《如来寿量品》作为我个人的心意。写经纸用红色纸笺，两面都有彩绘。卷轴的包首用红色织金锦，上面绣着莲花唐草纹。包首上加了银制镂空镶边，镂空处为莲花唐草纹。水晶轴头上加了一层镂空金壳，题签也用银制成，配玉石搭扣。经卷包在雁皮纸中献上。我上言广义门院太后，希望能在法会上供养这卷经文，增加些许回向给已故上皇的功德。我准备了十包沙金作为供养经卷的布施，特地包在浓淡不同的紫色雁皮纸中，盛在柳条箱样子的金盒内与经卷一起献上。太后见后说难为我如此有心，此外还有很多嘉许之言。

本来这经文应该在法师说法之时供养，但那时就入夜了。太后觉得经卷装裱得如此华美，埋没在黑暗中太可惜了，便将供养经卷的环节提前到了白天。太后还建议既然如此我也该一同去听讲，可我并没有前去的打算。听人传回的消息说，当时执事官用一枚砚台盒盖盛着这卷经文往道场走去，公卿们将执事官招到跟前，拿起经卷传看，一边看一边窃窃私语，没能听见他们说什么。只听到执事官将经卷放到道场的桌案上后，主讲法师将经卷打开了一些，开始为我宣说供养经卷的因由：“施主不忘往日君臣恩义，特地表此深情厚谊……”

灵鹫寺长老从春天起就缠绵病榻，一日弱似一日，已然是佛日将没涅槃山之时。我想长老也像佛祖一样，以非生示生，以非灭示灭吧。可在我这惑于幻相之人的眼中，长老与世长辞总是万分悲痛之事。久病之后，七月八日未时，长老入灭，临终时遗容庄严，仿佛睡着了一般。我心中大恸，长老在这灵鹫山中以一身之德独挑佛法之光，可如今连长老的这盏灯火也熄灭了，莫不是到了法灭之时？

僧俗怀念长老无不泪湿衣襟，比丘、比丘尼、优婆塞、优婆夷等一众弟子仰天伏地痛哭，悲戚之声遍布衢巷。想释尊在春天的傍晚似灵鹫山月隐入山后一般入灭于娑罗林中时，响遍五天竺的哭号声也不过如此吧。都说长老从无见顶到千辐轮，前后左右无一处不尽善尽美，是末法之世难得一见的高僧。

我想，今生能遇到难得的善知识，必是前世积下的善因，可我心智愚钝，将修行之事早上推迟到晚上，晚上又推迟到明日，蹉跎之中光阴流逝，年去岁来不觉已送走五轮春秋。修行未曾精进却遭遇慈师入灭，痛觉前非，悔之晚矣。虽遗恨千万也无济于事。

那一年的九月，光明天皇行幸持明院宫，三品中将实俊随行侍奉。伴驾时要奉持剑玺，中将需得提前练习，日子就在剑玺礼仪的练习中紧张地过去了。十月，光明天皇便计划让位，此次行幸是天皇在位期间最后一次行幸，因此仪式格外盛大。大家都争相为行幸仪式进献马、鞍和舍人们的服装。光严上皇特意乘车来到行幸队伍必经之路上观礼。奉持剑玺的礼仪繁杂，即使是对各种仪式驾轻就熟之人也容易犯错，我担心实俊会出差错，没想到他不仅没出差错，而且进退举止十分得体。大将大人[346]赞口不绝，说实俊的表现让他吃惊。上皇和太后也都有许多嘉许之言。这真是极为可喜之事。

十月光明天皇让位。东宫[347]驾临关白的二条府邸，在那里继位。新东宫[348]同日册立。卿相和殿上人们在二条府邸参加完新皇继位仪式后又赶到持明院宫参加新东宫册立仪式。喜庆之事正接踵而至，可十一月里突然传来了花园法皇去世的消息。听说光严上皇、光明上皇悲痛欲绝。

又到了新年[349]，这一年我虽然仍旧常常到灵鹫寺参谒，可寺中光景已与从前大不相同。曾经的门庭若市如今已变得门可罗雀，进山之路茅封草长。书上说鸡足山[350]道深竹茂人迹罕至，孤独园[351]中杳无人烟，大概就像这般情形吧。我看着眼前的灵鹫寺就仿佛看到了释尊入灭后的灵鹫峰，心中忧伤不已。

神明寺的山麓有一片草庵，二月的一天，我前去闭关修行。那天夜里，我独自一人坐禅之时突然下起了大雨，雨点猛烈地拍打着窗户。不久雨停了，山月临窗，正是夜半坐禅之友。山风敲扉，恰有终宵醒眠之功，所见所闻皆助我发奋修行。可修行之地虽改，向道之志不足，自觉惭愧，别无他法，只能努力振奋道心。那之后我又移到了南面的庵室，在那里与道友联座修禅，相互诫勉。

黎明时分，我回了一趟北面庵室，只见四周都笼罩在一片雾气中，只有檐下梅花的香气在雾中藏不住。暗香浮动，正是个幽雅的清晨。抬头望见天空中一弯残月在云间若隐若现，心中便浮现了这样一首和歌：

山下草庵中，举头望天空。

黎明彩云里，残月正朦胧。

一带篱笆在庭中隔出了一条通往庵外的小径，看上去十分破败，可一想到正是这条小路将我与烦恼俗世隔开，心中便涌起一阵感动。

只因隔开俗世间，草庵柴篱亦动人。

虽则如此，也不能在这里度过余生。将要回府的时候，下起了大雪，道路难行，那日便又留宿在庵里。一位长老在先师入灭后代为指点迷津，我将长老看作先师为我留下的引路灯。长老外出途中路过附近，顺道踏雪相访，我欣喜之余又不禁怀念往昔，心想若来访的还是先师，定有金玉之言赐教吧。

七月十三日，我参拜了日野家的墓所。回向给各位先祖们的经文和陀罗尼在耳边响起之时，我心中感慨万千。初次在祖父灵前供上的净水落在荷叶上凝成了露珠，想那露珠上泛起的光芒定能成为无明暗夜中的明灯，将故人从幽冥导向净土。

荷上露珠泛光明，指引道路亮幽冥。

贞和五年正月，光严上皇与光明上皇的首次出宫游幸选择驾临北山府邸。对于此次接驾我曾数次推辞，因为事出突然，来不及做好接驾准备。可这是光明上皇退位后首次外出游幸，而且光明上皇没有适合做游幸地的行宫，接驾又是西园寺家的名誉，种种原因都让我推脱不得。我为两位上皇布置了衣架。为光严上皇准备的是淡紫色唐花鸟纹熟绢猎衣，两件套八瓣菊纹绉绫衵衣，疏菱纹绉绫单衣，大纹绉菱裤袴以及衬裤。为光明上皇准备的是棣棠套色杏叶唐草纹猎衣，两件套萌葱色菊花唐草纹绉绫衵衣，白色菱纹绉绫单衣。淡紫色十字套鸟纹裤袴，红色衬裤，裤脚坠着白紫两色的丝线编成的缩口绳。衣物由高仓范贤入道挂上衣架[352]。我还为两位上皇准备了同样的玉带和扇子。

接驾当日，两位上皇乘坐的牛车停靠在“青障子间[353]”。因为为花园法皇服丧，光严上皇身着淡灰色平纹素直衣。光严上皇与三品夫人[354]同车。仕女车中乘坐的是藤原大纳言三品夫人、新兵卫督君、权中纳言君、大弍君，她们都穿着五件套袿衣，将长长的衣裾露出车外。主屋朝南的房间中为上皇铺设了榻榻米，主屋朝北房间中的寝台上铺设了大纹高丽锦裹边的榻榻米。如果是接待天皇的行幸则要使用月华染色织锦裹边的榻榻米。酒宴以私宴形式进行，伴驾的殿上人们将酒食送到主屋，仕女们从西侧房处接过来送到上皇面前。公卿们都坐在“台盘所”中，三品中将实俊在那里向公卿们劝酒。酒过三巡之后，上皇将中将实俊召到身边。当时中将实俊穿着猎衣，裤脚在脚踝处扎紧。府上向两位上皇分别进献了一双牛马作为礼物。入夜之后殿上人将牛马牵到庭中供上皇观赏。

酒宴之后，两位上皇数次派人邀我前去叙话。我到御前觐见后，光严上皇言道：“今日接驾礼仪事事嘉美，与西园寺家盛时无异。”更有许多情真意切之语，还许诺从今往后要常来。我向仕女们赠送的礼物是两盒檀皮纸。

那年春天的授官仪式上，三品中将实俊跳过参议之职直接晋升中纳言[355]。

还是春天的时候，我因病到京中疗养，难得有这样的空闲，便约上了鹰司老夫人[356]一同盘桓了几日。我回北山的时候老夫人恋恋不舍，又跟着我到了北山。无量光院的樱花开得正好，我与老夫人都流连忘返，便在那里摆下酒，一面对酌一面赏花。天色将暮，天空中又飘起了雨丝，老夫人的随从催促：“下雨山路怕是不好走了。”老夫人只得抛下美景离去，在回京途中给我送来了和歌：

慕君赴山路，共赏山中花。

此情君可知，心已留花下。

明知有聚必有别，真到别时心难舍。

徘徊不忍去，涕泪零如雨。

淋湿樱花树，行人心已碎。

我答歌道：

花下怀伊人，泪洒春雨中。

徘徊不忍去，此情君可知？

相见时难别亦难，暂聚又别更伤感。[357]

渔女沧海捞海藻，老尼浮世写絮言[358]。

信手写来随手散，恐向身后留污点。

[1]1329年。第96代后醍醐天皇执政之时。

[2]后伏见上皇皇子，名量仁（1313—1364），后来登基成为北朝的第一代天皇光严天皇（在位1331—1333）。第88代后嵯峨天皇的两位皇子后深草天皇和龟山天皇分裂为持明院统和大觉寺统，一方登基，同时册立另一方的皇子为皇太子，交替继承皇位。这也是幕府得以操控皇室的根本原因。此处东宫属于持明院统，而当时在位的后醍醐天皇属于大觉寺统。

[3]“上”“二条夫人”和“内侍”都是对高级女官的称呼，具体人物不详。当时出仕宫廷的女性们大多没有自己的名字，贵族社会主要根据女官官职或她们父兄及丈夫的官职来称呼她们。“上”一词本来指修行年数长的僧侣，后用于指身份尊贵的女官，此处被称为“上”的应该是一名高位女官。“二条夫人”是由京都城中的小路名“二条”加上尊称构成的称谓，专用于称呼公卿之女等地位较高的女官。“内侍”是女官的官名，也用于称呼担任掌侍（内侍司三等官）之职的女官。

[4]皇宫清凉殿中天皇日常起居的一个房间。

[5]1318—1339在位，其间因发动推翻镰仓幕府的正中之变（1324）、元弘之变（1331），被废除了皇位并遭流放，光严天皇正是在此期间登基的。其后，后醍醐天皇从流放地隐岐岛逃出，并得到了楠木正成、足利尊氏、新田义贞的拥护，最终推翻了幕府，废除光严天皇，重新登上皇位，开始了建武新政。

[6]第93代天皇，1298—1301在位，持明院统天皇，光严天皇之父，花园天皇之兄。

[7]当时很多男性贵族都会逐日将每天发生的重要事件记录下来以备日后查看，尤其是在举行了重要仪式之后，他们常常需要将仪式的详细过程记录下来，为将来举行同样的仪式提供参考。

[8]官职，律令制下太政官之令外官，是能够参与制定朝廷政策的重要职位。

[9]中御门冬定（1280—1337），镰仓后期的公卿，官至正二品权中纳言。中御门家是藤原北家的庶流。

[10]官职，相当于天皇的秘书官。

[11]官职，“左卫门”指左卫门府，是负责宫城及天皇出行警卫的禁军部队之一，其中的官职由上流贵族的子弟担任。“左卫门佐”是左卫门府的次官。

[12]中御门宗兼（1311—1337），镰仓后期的贵族，官至正四品下参议。前出冬定之子。

[13]“前大纳言”即曾经担任过大纳言的人。大纳言与中纳言同为太政官的次官，地位在中纳言之上。

[14]中院通显（1291—1344），镰仓后期至南北朝初期的公卿，官至正二品内大臣。

[15]“中将”是近卫府的次官。近卫府也是负责宫城及天皇出行警卫的禁军部队之一，其中的官职由上流贵族子弟担任。

[16]山科教宗，生卒年不详，从二品非参议藤原教定（1271—1330）之子。山科家是藤原北家的庶流。

[17]“参议中将”指该官员兼任参议和近卫中将两个职位。参议也是太政官之令外官，地位在中纳言之下。

[18]中院亲光（？—1377），镰仓后期至南北朝初期的公卿，官至正二品权大纳言。

[19]“前右大臣”即曾经担任过右大臣的人。大臣分太政大臣、左右大臣、内大臣，是太政官的长官。

[20]今出川兼季（1281—1339），镰仓时代末期至南北朝初期的公卿，官至从一品太政大臣。今出川家又称菊亭家，是西园寺家的分支，今出川兼季是本日记作者丈夫西园寺公宗的伯父。

[21]“大弁”是太政官的三等官之一，定员二名，分左右。

[22]洞院实世（1308—1358），镰仓末期至南北朝初期的公卿，从一品太政大臣洞院公贤之子，南北朝时期出仕南朝，官至从一品左大臣。洞院家为西园寺家分支。

[23]“权”是定员外的意思，“大夫”这里指东宫大夫，也就是东宫职（太子的家政机构）的长官。

[24]大炊御门冬信（1309—1350），镰仓末期至南北朝的公卿，南北朝时期出仕南朝，官至内大臣。大炊门家是藤原北家的一支。

[25]日本雅乐的一种调式，音阶相当于宫、商、角、婴角、徵、羽、婴羽。

[26]日本雅乐的另一种调式，音阶相当于宫、商、婴商、婴角、徵、羽、婴羽。

[27]公元1331年。

[28]这是后醍醐天皇第二次倒幕运动的开端。此后后醍醐天皇据守笠置寺，与幕府军队对抗，后失败被捕。次年三月被流放隐岐岛。史称元弘之变。

[29]后伏见上皇和其弟花园上皇。

[30]后白河上皇以来代代上皇居住的宫殿之一。

[31]六波罗探题的驻地。六波罗探题是镰仓幕府派到京都负责监视京都政治动向和维持京城治安的负责人。定员两名，分南北。

[32]位于京都府相乐郡的笠置山上的新义真言宗寺院。相传由大友皇子（648—672）创立。笠置山位于山城国和大和国的交界处，是京城通往伊贺、伊势以及滋贺方面的要冲，且山体多绝壁、巨石，易守难攻。元弘之变时，后醍醐天皇据守笠置寺与幕府军对抗一个月后兵败被俘。

[33]土御门东洞院殿，持明院统皇室居住的宫殿之一。最初是平安末期的公卿藤原忠实（1078—1162）为其女儿泰子（鸟羽上皇皇后）修建的府邸，后归后深草天皇所有，成为持明院统的产业。花园天皇和光严天皇继位时都曾将此宫殿作为临时皇宫使用。

[34]持明院统上皇居住的宫殿之一。

[35]三种神器（八尺镜、草薙剑和八尺琼勾玉）是皇位的象征。交接神器是继位仪式最重要的程序。

[36]公卿指三品以上的上流贵族。

[37]四品、五品中被特许登上清凉殿的贵族以及六品藏人。

[38]富小路皇宫。位于二条北，富小路东，1317年由幕府出资建成，花园、后醍醐、光严三代天皇登基后在此居住，1336年毁于战火。

[39]有研究者推测此人是作者的祖母、日野俊光之妻从三品宽子。

[40]柳原资明（1297—1353），镰仓末期至南北朝初期的贵族，官至正二品权大纳言，作者的叔父。“检非违使”是负责京城治安的机构，“别当”为长官。

[41]天皇用早膳的房间。

[42]久我通雄（1257—1329），镰仓中后期的公卿，官至从一品太政大臣。

[43]女性服饰的一种，是没有里衬的单层衣服，属于内衣，穿在小袖衣之外，袿衣之内。

[44]女性服饰的一种，是有里衬的广袖长衣，一般叠穿多件，穿在单衣之外，打衣和表着之内。在一些非正式的场合也可只穿袿衣。

[45]日本古代女性礼服之一，长度较短，穿在最外面一层。

[46]女性服饰的一种，是半幅曳地长裙，系在下半身，跟唐衣一样是穿在最外的礼服。

[47]平安中期以来辅佐天皇掌管政务的要职。此时关白为鹰司冬教（1305—1337）。

[48]中务省所属的官司，掌管宝物、天皇的服饰、祭祀的币帛等。

[49]寿永二年（1183）七月平家败走西海之际带走了神器，元历二年（1185）二月平氏一门战败，平清盛之妻带着安德天皇与神剑、神玺一起投海。后神玺浮上海面，神剑永沉海底。此后神剑便由伊势神宫献上的剑替代。

[50]典侍是内侍司的二等女官，地位在尚侍之下，掌侍（内侍）之上，定员四名。本记作者日野名子此时便是典侍之一。

[51]琵琶名器，是代代天皇相传的宝物。

[52]清凉殿（天皇日常活动的宫殿）里的一个房间，在荻户西侧。

[53]天皇的衣袍上也用此图案。

[54]位于清凉殿东边的一座宫殿，与清凉殿隔庭相对，主要用于举办宫廷宴会等。

[55]西园寺公衡（1264—1315）。作者丈夫的祖父，镰仓时代后期的公卿，官至从一品左大臣，号竹林院左大臣、竹中。曾主持皇宫的重建。1311年出家。“入道”是对已出家贵族的敬称。

[56]避免让日蚀的光线照到天皇。

[57]西园寺公宗（1310—1335），镰仓末期至南北朝初期的贵族，后来成为了作者的丈夫。曾密谋杀害后醍醐天皇，计划泄露后被捕，在流放出云国途中被斩。

[58]清凉殿里的一个房间，在荻户东侧，临着东庭。

[59]藤原子（1271—1342），伏见天皇（后伏见天皇之父、光严天皇祖父，1287—1298在位）皇后，西园寺实兼女，名子之夫西园寺公宗的姑祖母。

[60]皇宫中的一座殿舍，是藏人们在宫中的值勤室，在清凉殿南，校书殿以西。

[61]皇宫中的一座宫殿。

[62]皇宫西边的一座门，门外设有右卫门府守门军士，所以又叫右卫门阵。

[63]在清凉殿东北角的泷口所中值勤，负责皇宫警卫的武士。

[64]十一月最后一个酉日举行的祭祀仪式。敕使在皇宫中奉诏后出发前往贺茂神社，向神灵敬献歌舞和币帛。神社的仪式结束后敕使们又会回到皇宫，向天皇表演歌舞，并接受赐宴和赐禄。这里描述的是敕使出发前在皇宫中奉诏的仪式。

[65]首席藏人（天皇秘书）。藏人所（天皇的秘书机构）仅次于长官（别当）的官员，定员两名，分别由弁官和近卫中将兼任。

[66]泷口武士们的值班室。

[67]衣服下摆曳地的直衣，是天皇和上皇的日常服。

[68]光严天皇此时所居住的皇宫是镰仓时代修建的富小路皇宫。而平安前期的天皇大多居住在位于平安城北端中央位置的宫城内。此宫城平安后期已经荒废弃用，但宫城内一部分官厅建筑还残存着，用来举行一些特殊的仪式。比如后文中出现的大尝祭等。

[69]这是典侍负责的一项仪式，年末将天皇一年中的碎发带到主殿寮（旧宫城中的官厅之一）进行焚烧。

[70]皇宫中安放神镜的场所。因神镜由内侍司的女官守护，因此安放神镜的场所被称为内侍所。每年十二月内侍所的南庭中会进行神乐的演奏。

[71]男女服饰的一种，是经浆、打等特殊处理后的衣服，衣服表面光泽度高，花纹醒目，穿在衵衣（男）、袿衣（女），之外。

[72]女性服饰的一种，穿在打衣之外，唐衣之内，一般用华丽的面料制成。

[73]这里的典侍就是作者。

[74]是祭神乐的曲名之一。

[75]元弘二年（1332）。

[76]为了将头部遮挡起来，不被人看见。

[77]为了避开神游走的方向。

[78]藤原北家闲院流。镰仓中后期西园寺家是众多天皇的外戚，同时又与镰仓幕府保持着良好的关系，深为皇室和幕府所倚重，是这个时代最大的权门。北山府邸是西园寺家在京都北山修建的别墅。

[79]该歌引自《拾遗和歌集》。

[80]北山府邸南殿中的一个殿舍。本日记的题目《竹向日记》中的“竹向”便是由此殿舍名而来。

[81]男性服饰的一种，原为狩猎时穿着。领圆、腋下不缝合。平安时代为公家、武家的男子日常便服，正式程度在直衣之下，镰仓时代以后用为正式服装或礼服。

[82]藤原宁子（1292—1357），后伏见天皇皇后，光严天皇生母，西园寺公衡之女，作者丈夫的姑母。

[83]北山府邸南殿中的一个殿舍。

[84]第95代天皇，1308—1318在位，持明院统天皇，伏见天皇之子，后伏见天皇之弟。花园天皇博学多才，人品温厚，1318年让位于后醍醐天皇后，长期与其兄后伏见上皇同宫居住，协助兄长教育皇太子量仁亲王。

[85]北山府邸南殿中的一个殿舍。

[86]高仓经康（1250—1339），镰仓后期的公卿，官至从二品非参议。高仓家是衣纹道家两个流派之一，精通衣物的制作和搭配，现今日本宫廷各大仪式时的服饰，依旧是采用高仓流的。

[87]红、青、深紫、深绯、深苏芳等天皇专属的服装颜色被称为禁色。一部分的臣下和女官、仕女们得到特许后也可以穿着。这一特权象征着获得特权者的特殊地位。

[88]清凉殿中的一个房间。“台盘所”的本意为厨房。清凉殿中的台盘所已经失去原有功能，演变成了一个女官们等待天皇传唤时的聚集场所。

[89]仪式的步骤与前文中出现的贺茂临时祭祀仪式相似，也是敕使与舞人等在皇宫中举行奉诏仪式后出发前往石清水八幡宫，在神社向神灵进献币帛和舞乐后回到皇宫复命。

[90]清凉殿中的一个房间，紧临东面檐廊，打开格栅后就与檐廊连成一体，可以直接看到东庭。

[91]堀川具雅（1320—1340），内大臣堀川具亲之子，官至从三品参议右卫门督检非违使别当，此时任参议兼近卫中将，13岁。

[92]具体时间不详。

[93]三条实忠（1304—1347），镰仓时代后期至南北朝初期的公卿，官至从一品内大臣。

[94]鹰司师平（1311—1353），镰仓时代后期至南北朝初期的公卿，官至从一品关白右大臣，关白鹰司冬教之子。

[95]坊城俊实（1296—1350），镰仓时代后期至南北朝初期的公卿，光严天皇近侍，1333年光严天皇被废后出家。此时任中纳言兼大宰府帅（大宰府长官）。

[96]德大寺公清（1312—1360），镰仓时代后期至南北朝初期的公卿，官至从一品内大臣。

[97]富小路公修（1294—1337），镰仓时代后期的公卿，官至正二品权中纳言。此时富小路公修已经升任正二品权中纳言，但作品仍将他的官位记为前官参议兼左近卫中将。

[98]堀川具亲（1294—？），镰仓后期的公卿，官至正二品内大臣兼右近卫大将。前出敕使堀川具雅的父亲。

[99]从清凉殿东边向北延伸的长廊。被称为“黑户御所”。

[100]新天皇登基后，需要派遣使节向伊势大神报告并敬献币帛。使节出发之时，天皇移驾位于旧宫城中的神祗官厅，举行遣使仪式。

[101]这个时代天皇登基的仪式分为两部分：新天皇继位首先要完成神器的交接仪式，即本记元弘元年九月二十二日条记载的继位仪式，神器交接完毕便标志着新天皇产生，称为“践祚”。此后隔一段时间”再举行即位大典，向百官万民宣告新天皇即位。即位大典上天皇会身着冕服登上高御座，接受百官的朝拜。

[102]即前文中的权大夫大炊门冬信。

[103]油小路隆荫（1297—1364），镰仓后期至南北朝初期的公卿，官至正二品权大纳言。

[104]高仓家出身的藏人，生卒年未详，官至从五位下长门守。其子高仓永季（1338—1392，官至从二品参议）以衣纹道侍奉后光严、后圆融、后小松三代天皇，使高仓家跻身公卿之列。

[105]车厢上粘有槟榔叶的牛车，一般只有太上皇、亲王、摄政关白以下四品以上的上卿、女官、高僧才能乘坐。

[106]日本古代女性在某些场合会将色彩绚丽的袖口和衣裾露出车外或帘外，这种作法叫做“出衣”，起到装点场面和展示服装配色的作用。

[107]男性和幼女衣物的一种，穿在内衣和直衣、打衣等外袍之间，相当于女性服饰中的袿衣。

[108]男女官员和天皇在朝仪上所穿的礼服是中国风的服装，与他们平时所穿和式服装不同。

[109]以上五人皆为高级仕女或女官。

[110]房光、氏光是作者的兄弟，朝光是作者伯父日野资冬之子，宗光是作者叔父柳原资明之子，都是作者的近亲。

[111]褰帐分左右，此二职最早由亲王之女担任，后来逐渐演变为由一名典侍和一名具有皇族血统的神祇伯之女担任。这个时代的神衹伯代代沿袭“王”字作为家名，担任褰帐的神祇伯女也被称为“褰帐女王”。“王”和“女王”是古代日本对三代以外六代以内皇族的称呼。此处按照中文的习惯翻译为“王女”。

[112]一条公有（1296—1352），镰仓末期至南北朝初期的公卿，官至正二品权中纳言。

[113]贵族男性的日常服。

[114]日本的布匹长度单位，宽九寸，长约三丈，可做一人份的衣服。

[115]作者在晋升从三品之后便不再担任典侍的职位，此后主要作为高级女官侍奉在上皇御所中，偶尔到皇宫中侍奉。因此从此处起，每次进皇宫中侍奉时作者都会特地说明。

[116]贴身穿的内衣。

[117]今出川兼季，前出。

[118]大宫公名（1318—1352），镰仓后期至南北朝初期的公卿，官至正二品大纳言。大宫家是西园寺家的分支，大宫公名之父大宫季衡（1289—1346，官至从一品右大臣）是作者丈夫西园寺公宗的伯父。

[119]这是一种男装，将上衣扎入裤子中穿着。最初是庶民穿着的服装，多用麻布、葛布等制成。后来渐渐被公家（贵族）和武家所采用，质地也开始变得华丽了起来。

[120]冷泉惟成，生没年不详，后伏见上皇的近臣，官至从三品非参议，擅长吹笛。

[121]这也是一种最初由庶民穿着的男装，后来渐渐成为了武士的日常服饰和贵族的私服。

[122]生卒年月不详，前出清水谷成经之弟，曾任横川长吏（横川楞严院住持）、法性寺座主、权僧正。“僧正”为最高的僧官位阶。

[123]与幸若齐名的另一名舞童。

[124]长讲堂位于六条宫内，每年的六月和九月，持明院统的上皇都会在这里主持佛前供花的仪式，称为“长讲堂供花”。在进行佛教仪式之余，上皇也会借此机会举行一些私宴，君臣同乐。

[125]一名长期侍奉上皇的老女官（典侍）。

[126]代代管理石清水八幡宫的家族。

[127]从此处开始便进入了大尝祭相关仪式的叙述。大尝祭是一代天皇在位期间只举行一次的重大祭祀活动。日本古代有每年十一月下卯日举行新尝祭的传统，新尝祭时天皇向神祇敬献谷物并与神祇共食，祭祀完成的次日，即辰日还要举行丰明节会。若逢新天皇即位，即位之后的第一次新尝祭改为大尝祭，天皇七月以前继位则当年举行大尝祭，七月以后继位则次年举行。光严天皇继位于元弘元年九月，所以翌年元弘二年十一月举行大尝祭。大尝祭比之新尝祭更为复杂。祭祀举行当年四月便要占卜决定两个主祭的郡国，分别称为“悠纪”和“主基”，负责种植祭祀所需的农作物，并修建临时建筑物斋场和大尝宫供祭祀时使用。举行大尝祭之前，天皇会于当年十月前往贺茂川进行祓禊。祭祀开始十日前神祇官和“悠纪”国和“主基”国的相关人员便开始在宫城内搭建大尝宫。祭祀当日早晨，负责祭祀的人员将祭祀仪式上使用的食物和山形象征物“标山”从斋场搬运至大尝宫，当晚天皇驾临大尝宫与神共食。祭祀后的辰、巳、午三日分别举行悠纪节会、主基节会和丰明节会。辰日和巳日的节会上有清暑堂神乐等活动，礼仪性较强，午日的丰明节会上有“五节舞”等活动，宴会性较强。

[128]第92代天皇，后伏见、花园两上皇之父。

[129]即前文中的前大纳言中院通显。

[130]叶室长隆（1286—1344），镰仓后期至南北朝初期的公卿，官至正二品权大纳言。

[131]冷泉赖定，生没年不详，镰仓后期的公卿，官至从二品权中纳言，1333年出家。

[132]西园寺公重（1317—1367），镰仓后期至南北朝初期的公卿，南北朝时期出仕南朝，官至太政大臣。西园寺公重是作者丈夫西园寺公宗的异母弟，建武新政期间公宗策划谋反之时公重向后醍醐天皇告密，导致公宗被杀。公宗死后公重曾一度继承西园寺家，建武新政倒台后西园寺家家督之位回到作者之子实俊手中。1353年公重投奔南朝。

[133]在大尝祭前的祓禊仪式上临时代替女御（天皇的嫔妃）执行仪式的女官。

[134]清暑堂神乐是在大尝祭的巳日节会上举行的祭神雅乐。清暑堂神乐得名于原本的演奏地丰乐院清暑堂，但在旧宫城荒废、丰乐院和清暑堂已经不存之后，该活动仍然被称为清暑堂神乐，演变成了一个专有名词。这个时代清暑堂神乐实际上在太政官厅中举行。这里描述的是正式举行仪式前的神乐预演，在两位上皇的宫中举行，一方面起到彩排的作用，一方面为上皇提供娱乐。

[135]官职，治部省的长官。

[136]洞院实守（1314—1372），镰仓后期至南北朝初期的公卿，庶兄洞院公贤养子，南北朝时期曾数次摇摆于南北朝之间，官至南朝右大臣。

[137]官职，东宫职的次官。

[138]二条资兼（1314—1387），镰仓后期至南北朝初期的公卿，官至正二品权中纳言。

[139]绫小路敦有（1322—？），镰仓后期至南北朝初期的公卿，官至从二品参议，当时十岁。

[140]右卫门督为右卫门府的长官，定员一名。

[141]杨梅兼高（1287—1339），镰仓末期的公卿，持明院统近臣，官至从二品右卫门督。杨梅家是世代精通筚篥的家系。

[142]鹫尾隆职（1305—1347），镰仓后期至南北朝初期的公卿，官至从三品权中纳言。

[143]八条清季（1295—1349），镰仓后期至南北朝初期的公卿，官至正三品非参议。

[144]多忠有，生卒年不详，擅长神乐演唱的下级官吏。“地下”指除藏人以外的六品以下官吏，没有登上清凉殿的资格。

[145]清水谷成经（1297—1351），镰仓后期至南北朝初期的公卿，官至从三品参议。

[146]今出川实尹（1316—1342），镰仓后期至南北朝初期的公卿，官至正二品权大纳言，今出川兼季之子，公宗堂兄弟。

[147]大尝祭在旧宫城中举行，天皇也会前往旧宫城参加大尝祭。

[148]大尝祭和新尝祭之后的丰明节会上有“五节”舞姬献舞的活动。舞姬由臣下进献，经过丑日的“帐台试演”，寅日的“御前试演”，卯日的“御览童女”等一系列的预演仪式后，在辰日（新尝祭）或午日（大尝祭）的丰明节会上正式表演，这一系列的活动被称为“五节”。新尝祭献舞姬四名，大尝祭献舞姬五名。按照惯例，舞姬参入皇宫之时应该举行盛大的舞姬进宫仪式，但此次只有西园寺家的舞姬举行了进宫仪式，其余四名舞姬为“密参”，没有举行正式的进宫仪式。

[149]权中纳言花山院长定（1318—？），镰仓后期至南北朝初期的公卿，官至正二品内大臣兼右大将。

[150]作者的父亲日野资名（1286—1338），镰仓后期至南北朝初期的公卿，光严天皇近臣，官至正二品权大纳言。

[151]即前文中的大宰府中纳言坊城俊实。

[152]作者漏掉了一人的名字。根据其他史料可知，这个人是吉田定房（1274—1338，官至从一品内大臣）。

[153]衣袖浦是出羽国的地名，经常被咏进和歌中，是一个能将海边景物和人的衣袖联系在一起的意象。

[154]让衬袍从外袍里面露出一部分下摆的穿法。

[155]日式建筑“寝殿造”的正房中所设的一块略高于地板的地方，一般用作寝榻。“帐台试”之时，舞姬在常宁殿中的帐台上表演。这个时代大尝祭的丰明节会已经移至太政官厅中举行。

[156]殿上人们所唱的为舞姬配乐的歌谣。

[157]藤原赖教（？—1352），镰仓后期至南北朝初期的公卿，官至正三品参议。

[158]大尝祭上奉献给神祗的新谷由两个国郡进献，一方称为悠纪，一方称为主基。两个国郡原则上通过占卜选定。大尝祭前日，双方将两座山形的象征物（称为“标山”）拉至大尝宫前，用以标志祭祀仪式中各自的国司将要列队的位置。大尝祭当日，天皇在大尝宫的回立殿沐浴更衣后先进入悠纪殿，与神祗一起进食，之后进入主基殿，再次与神祗一同进食。

[159]大尝祭上标志悠纪、主基两方国司列队位置的山形象征物，用木头做成，上面有日月等装饰。

[160]大尝宫内的一个建筑，供天皇在祭祀前沐浴更衣所用。

[161]一名高级仕女，身份不详，似为关白之妻。

[162]大尝祭的巳日节会上举行的祭神雅乐，前出。

[163]二条资亲（1292—1348），镰仓后期至南北朝初期的公卿，官至从二品权中纳言，前出二条资兼之父。

[164]二条资世，生卒年月不详，镰仓后期的贵族，官至正四品下左中将。

[165]大宫季衡（1289—1346），镰仓后期至南北朝初期的公卿，官至从一品右大臣，是作者丈夫西园寺公宗的伯父，前出大宫公名之父。

[166]今出川兼季。十一月八日升任太政大臣。太政大臣是律令制规定的最高官位，统领百官，位于左右大臣之上。

[167]在“五节”上，有一项传统，便是用梳子做成许多精巧的装饰物互相赠送。

[168]一种用雅乐风格编唱的民谣。前面提到的祭神舞乐和管弦会上演奏的许多曲目都属于催马乐。

[169]原本的清暑堂已不存在，这里指太政官厅中用来演奏清暑堂神乐的场所。

[170]传说五节舞姬起源于天女下凡起舞。因此吟咏五节舞姬的和歌常常将她们比喻为通过云路下凡的天女。

[171]暗示作者与西园寺公宗开始幽会。

[172]后伏见上皇的仕女。

[173]当时的人不使用被褥，都把厚厚的衣服当作被褥来用，叫做夜衣。这里因为作者刚会完情人回来，夜衣还堆在一旁，不像在房间睡了一晚的样子，所以少将马上就猜到作者刚刚与情人幽会过。

[174]正庆二年（1333），因为要与西园寺公宗成婚，所以作者暂居家中，没有去皇宫和上皇御所中侍奉。

[175]西园寺公宗。下面的和歌为求婚歌。

[176]当时还残存着走婚的习俗。结婚初期，男方需到女方家走婚。

[177]立春时为了避开神游走的方向而宿在别处是惯例。

[178]引自《古今和歌集》。

[179]侍奉太后的仕女

[180]广义门院之子，光严天皇之弟，后来的光明天皇。

[181]正月初七举行的宫廷仪式。左右马寮的官员将白马牵至紫宸殿供天皇观赏。

[182]女官在伺候天皇用膳或出席某些宫廷仪式的时候需要将头发束起。束起头发参加仪式的内侍也叫“束发内侍”。

[183]在仪式上侍立的女官。

[184]正月十六日举行的宫廷仪式。由内教坊的女性乐人在紫宸殿前表演踏歌，因此又叫女踏歌。

[185]支持后醍醐天皇的楠木正成等人从1332年年末开始进攻，六波罗于1333年2月发兵前去应战。此时应该是相关消息传入京城，引起了京中贵族的惊惶。

[186]日本的古代有在正月的第一个子日去山上拔小松树的习俗。

[187]这一天可能是后伏见上皇的衰日，即阴阳师根据干支所测的需要谨慎避邪的日子。

[188]因支持后醍醐天皇的赤松则村打败六波罗的军队，冲入京城。史实是十二日，这里作者的记录出现了误差。

[189]具体人物不详，有学者推测可能是作者祖母，日野俊光之妻阿野宽子，即前文中陪作者进皇宫的“三品夫人”。

[190]上皇的常服是小直衣（介于猎衣和直衣之间的一种男装），这里因为需要对天皇表示尊敬，所以两位上皇穿着比小直衣正式一些的直衣。

[191]康仁亲王。后二条天皇之孙，邦良亲王之子，元弘元年（1331年）册立为太子。大觉寺统的东宫。

[192]一般一辆牛车乘坐四人。

[193]侍奉花园上皇的命妇，从三品实子，为花园上皇诞下二子二女。

[194]四月十六日镰仓幕府派出名越高家、足利尊氏前来增援。

[195]四月二十七日名越高家战死，二十九日足利尊氏倒戈，举兵讨伐镰仓幕府。

[196]日本端午节为避瘟避邪而挂在柱子上的装饰物。在锦袋内填入香料，系上菖蒲等，坠以五彩丝线。

[197]在日语中“泥根”与“忧音”（悲泣之声）、“菖蒲”与“文目”（事物的道理）为同音词。这首和歌的上句利用“泥根”与“忧音”的同音表达了“衣袖挂泥根”与“泣泪沾衣袖”两重含义，下句利用“菖蒲”与“文目”的同音表达了“不识菖蒲”与“方寸大乱失去判断能力”两重含义。

[198]京都东北部的一座寺院。

[199]北山府邸中西园寺家的一处佛堂。

[200]当时上皇一行被五辻宫守良亲王（大觉寺统龟山天皇第五子）截下。这里的“五宫”可能是“五辻宫”的误写。

[201]足利尊氏（1305—1358），当时为镰仓幕府武将，作者用了写作日记时的称呼。元弘之变后倒戈支持后醍醐天皇建立建武政权，后又背叛后醍醐天皇拥立光明天皇建立北朝政权，尊氏本人就任征夷大将军创立室町幕府。

[202]作者之兄日野氏光，官至正五品下左卫门权佐，后与西园寺公宗一起谋反被杀。

[203]西园寺家终于准备承认名子作为公宗正妻的地位。

[204]建武四年（1337）。下卷开头与上卷末尾之间有四年半的空白。其间作者的丈夫西园寺公宗因谋反罪被处死，西园寺家的北山府邸落入公宗之弟公重的手中。名子离开北山府邸，躲开官兵的搜查生下遗腹子实俊。建武四年大觉寺统的后醍醐天皇政权倒台，天皇逃往吉野，开辟了南朝政权。在京都，名子一家支持的持明院统重新上台，与后醍醐天皇政权形成南北朝对立之势。

[205]西园寺实俊（1335—1389），南北朝时代的北朝公卿，官至从一品右大臣。公宗的遗腹子，当时3岁。

[206]前右大臣今出川兼季，即上卷中出现的“菊亭大人”，西园寺公宗的伯父。

[207]为孩子驱邪避灾的人偶。

[208]建武三年（1336）八月，光明天皇（1336—1348在位，后伏见天皇皇子，光严天皇之弟）继位，十二月后醍醐天皇逃往吉野。

[209]日野资名。

[210]此时名子住在父亲家中。

[211]光严上皇第二皇子，后登基成为后光严天皇。

[212]日野家从名子的祖父日野俊光的时候开始就担任持明院统皇子的乳父之职，不仅负责皇子成长相关的一应事务，有时候还会将皇子接到自己家中养育。日野家也因此与持明院统的上皇、天皇之间维持了非常亲厚的关系。

[213]可能是作者祖母阿野宽子。

[214]法事的一种。一天分为六时（晨朝、日中、日没、初夜、中夜、后夜），每一时僧人都为死者念佛诵经。

[215]侍从是中务省下辖的官职，一般由从五品下的官员担任，属于天皇近侍，有护卫天皇、随侍天皇听候差遣等职责。实俊历应三年六岁时升任从四品下侍从，此时应当还没有担任这个官职。

[216]1339年。

[217]今出川兼季。

[218]在公宗死后，西园寺家家督之位被公宗之弟公重继承。随着实俊的受爵，西园寺家督之位又重新由公宗嫡子实俊继承。这里可能是因为支持实俊的今出川兼季的去世，西园寺家的家门之争又出现了一些变故。

[219]这个时代的儿童一般蓄发至三到五岁之间时进行首次修发，将发梢剪齐，同时举行相关的仪式来庆祝儿童的成长。实俊这一年5岁。

[220]名子之夫西园寺公宗的姑祖母，伏见天皇中宫，前出。当时永福门院太后居住在西园寺家的北山府邸。

[221]永福门院太后之夫，后伏见上皇之父。

[222]四天王寺，位于现在的大阪府。相传为圣德太子所建之寺。主要宣扬佛舍利信仰、观音信仰和极乐净土信仰。

[223]木津川西岸的一个渡口。

[224]这里引用了《后拾遗和歌集》中和泉式部的一首歌：芦苇屋顶葺八重，重重严葺无隙缝。纵使有心唤君来，无隙之地不得入。

[225]位于现在的大阪府，主航海安全。

[226]公元1340年，实俊这一年6岁。

[227]欢子内亲王（1315—1362），后醍醐天皇第二皇女，光严上皇妃。

[228]具体人物不详，“准后”是一个封号，由朝廷授予皇族、外戚、高官重臣或高级僧侣，得到此封号者享受相当于三后（太皇太后、皇太后、皇后）的封户。

[229]大僧正圆觉，生年不详，享年64岁，永福门院太后之弟。

[230]北山府邸分为北殿和南殿。北殿为家督所居的本殿，南殿为客殿。实俊是西园寺家的家督，本来应该居住在北殿中。

[231]“越路”是日本的北陆地区，是有名的雪乡。小鸟的足印常用来比喻人的笔迹，这里暗指实俊做的和歌。越路和足印都让人联想到雪，与当时的雪景相应。

[232]日语中“深雪”和表示上皇、天皇驾临的“御幸”发音相同。从前西园寺家的鼎盛时期北山府邸曾多次接待天皇和上皇的驾临，因此这里永福门院太后用接待御驾来指代西园寺家繁荣昌盛。

[233]光明上皇即位后，光严天皇成为上皇。

[234]北山府邸内的佛堂。

[235]今出川兼季之子，公宗堂兄弟，前出。

[236]三条实继（1313—1388），镰仓后期至南北朝初期的公卿，官至从一品内大臣。

[237]公元1341年。这一年实俊7岁。

[238]寿子内亲王（1318—1358），花园上皇皇女，生母为上卷中出现过的“花园上皇的三品夫人”。

[239]这个时代奈良兴福寺的僧众常常抬着号称是春日大神神体的神木进京示威。历应三年十二月，神木入京，被安放在六条殿长讲堂中，至历应四年八月十九日神木被送回春日社。文中写作“九月”，可能出现了误差。

[240]此时的关白为一条经通（1317—1365）。

[241]此人生平不详，可能是西园寺家的家臣。

[242]北山府邸中的一个殿舍，原文为“おふきの御方”，“おふき”的语义不详，此处试译作“扇厅”

[243]园基成（1297—1342），镰仓后期至南北朝初期的公卿，官至从二品权中纳言。

[244]作者的叔父柳原资明。

[245]一名任大藏少辅的阴阳师，姓氏不明。曾师从于衣纹道家的高仓永贤，擅长衣物的制作与搭配。

[246]此人生平不详，可能是西园寺家的家臣。

[247]阅览文书标志着成人。

[248]园基隆（1314—1374），南北朝时期的公卿，官至正二品权中纳言，前出园基成之子。“头中将”指近卫中将兼藏人头。

[249]“将军”指足利尊氏。镰仓时代的西园寺家一直发挥着沟通幕府和朝廷的窗口性作用。这里名子强调将军的贺礼，显示实俊所代表的西园寺家仍然维持着和武家的密切关系。

[250]历应五年·康永元年（1342）。实俊8岁。

[251]上皇从前的几次游兴都是以造访永福门院的名义。此次是正式将西园寺家的北山府邸定为新年的首次游幸地。

[252]可以穿着高于自己位阶之人才允许穿着的颜色与质地的外袍。

[253]位于京都东南面的琵琶湖南岸，供奉着如意轮观音。

[254]逢坂关是离京向东之时经过的第一座关卡，自古以来常常被歌人们吟咏进和歌之中，借此表达离别的感怀。

[255]逢坂关附近的寺院。

[256]六寸金铜二臂如意轮观音像。

[257]圣德太子（574—622），曾任推古天皇的摄政，制定冠位十二阶和十七条宪法，派遣小野妹子作为遣隋使出使中国。学识渊博，皈依佛教，在政治史和佛教史上都是非常重要的人物。

[258]奈良时代的天皇，724—749在位。笃信佛教，曾下令修建东大寺，铸造东大寺大佛。

[259]金峰山寺藏王堂中供奉的藏王权现，被认为是释迦如来的化身。

[260]记录石山寺历史的绘卷。

[261]能给人带来福德和财宝的女神。

[262]石山寺位于自琵琶湖流出的濑田川的右岸，琵琶湖以南。樱谷位于石山寺下游六公里左右的东岸。

[263]位于京都六条西洞院的佐女牛若宫八幡宫。

[264]指作者当年出侍于后伏见上皇之时。

[265]并非前文中频繁出现的二品夫人宽子，可能是上卷中褰帐仪式时出现的“二品柳夫人”。此人与其后出现的参议典侍都是作者曾经的同僚。

[266]长讲堂内一处悬挂后白河上皇画像的屋舍。

[267]具体生平不详，可能是上卷中出现过的“慈什僧正”的误写。

[268]后伏见上皇已于1336年去世。

[269]室町幕府初代将军足利尊氏。

[270]一位侍奉花园上皇的命妇，被称为花园院二品夫人，慈什僧正之妹。她和慈什僧正也出自西园寺一族，是西园寺公经（公宗的六代祖）之兄公定的子孙。

[271]公宗之弟公重，或妨碍实俊继承家业的其他亲族。

[272]康永元年（1342）。

[273]西院寺公重。公宗之弟，曾密告公宗谋反导致公宗被斩。后又与实俊争夺西园寺家的家督之位，前出。

[274]中院通冬（1315—1363），镰仓后期至南北朝初期的公卿，官至从一品大纳言，永福门院母亲娘家的家主。

[275]浆硬的麻布猎衣。是公卿随从的标准服装。

[276]西园寺实兼（1249—1322），镰仓后期的公卿，官至从一品太政大臣，公宗的曾祖父，永福门院之父。

[277]今出川兼季之子实尹，公宗堂兄弟，前出。

[278]今出川公直（1335—1396），南北朝时期的公卿，官至从一品左大臣。

[279]后来实尹之子实直出生，以公直养子的身份继承了今出川家家督之位。

[280]佛教中宣扬如果现世造下恶业，死后便会堕入地狱、饿鬼、畜生三道受苦。

[281]根据净土教义，如果信者相信死后佛陀会来迎接自己，唱弥陀名号，来世便能往生极乐净土。

[282]这一段文字基本引自《观无量寿经》中关于下品上生和下品下生的描述。说往生者托生到极乐净土中的莲花中之后，要经过一段时间，莲花才能开放。然后往生者将会听闻菩萨为其说法，并因此发菩提心。上品上生者再经过相当长的时间后才能修成菩萨。

[283]菅原道真（845—903），著名的文人官员，官至从二品右大臣，后遭谗言被流放，死于流放地。道真死后，人们恐惧他的怨灵作祟，便将他尊为“天满大自在天神”，在京都的北野修建了北野天满宫来祭祀他。

[284]临济禅。

[285]这是西园寺公经的和歌，被收入《新敕撰和歌集》。西园寺公经，1171—1244，官至从一品太政大臣，公宗六代祖，是奠定西园寺家繁荣基础的人物。

[286]《古今和歌集》中的一首和歌曾描述：从指缝间滴落的水滴使井水浑浊。

[287]1228年。

[288]1349年。这一部分本应记录的是康永元年发生的事，但却提前出现了贞和五年的年号，应该是作者创作作品时兴之所至插入了这段记述。

[289]原文为汉文，第二句原为“诸佛游地令地”。“令地”难以理解，疑为“灵地”，因此译文参照底本注释作了修改。

[290]1344年。这一年实俊10岁。

[291]具体生平不详，可能与后文中的“鹰司老夫人”为同一人。

[292]日语中“松”与等待的“待”同音。和歌以藤花挂松枝的意象暗指自己在等待对方。

[293]实际上这时候实俊还不是中纳言，正确的官名应该是下文中出现的“三品中将”。

[294]西园寺实氏之女姞子，后嵯峨天皇中宫，后深草、龟山两位天皇之母。

[295]此时花园上皇已经出家，称为法皇。

[296]广义门院是光严、光明两代天皇的生母。

[297]西行法师（1118—1190），是平安后期著名的行旅歌人。文中提到的这首和歌是他在离别京都前夕参拜棚尾神社时所作的惜别之歌。

[298]四月的第二个午日在上贺茂神社举行的祭祀仪式。

[299]紫式部参拜贺茂神社时在片冈社附近所作的和歌。

[300]也是上贺茂神社附近的一座神社。

[301]八幡宫旁的一所寺院。

[302]生平不详，可能是西园寺家家臣。

[303]“春日局”以下一句与前文的关联不明，可能文本有缺失。

[304]从上下文的内容来看，这里应该是进入了康永四年（1345）。这一年实俊11岁。

[305]作者的叔父柳原资明。与前文中出现的“检非违使别当资明”为同一人。

[306]春日大社就建在三笠山的西麓。

[307]土御门保光（1325—1378），柳原资明之子，作者的堂兄弟，官至从一品权大纳言。

[308]康永四年十月二十一日改元贞和。

[309]可能与前文中出现的有约不来之人，以及后文中将会出现的“鹰司老夫人”为同一人。有学者考证为作者的姑母。

[310]具体生平不详，应为上皇侍从，原文为“いゑかげ”，权且根据读音译为家荫。

[311]1346年。这一年实俊12岁。

[312]大宫季衡，公宗伯父，前出。

[313]作者的娘家日野家的家格较低，如果被西园寺家的右大臣收为养女便能提高门第。季衡如此计划可能是为了让名子能顺利与公宗成婚。

[314]光严上皇皇女光子内亲王，生母为宣政门院太后。

[315]位于奈良市樱井县初濑。又名长谷寺，寺中供奉着十一面观世音菩萨。

[316]1347年，这一年实俊13岁。

[317]东北院的住持，生平不详。东北院是附属于兴福寺的一座僧院。西园寺实兼（公宗的曾祖父）之子曾掌管过东北院，也就是前文中的“东北院僧正”。时任东北院住持者不详。

[318]初濑寺东南方向的山。

[319]此处引用了《古今和歌集》杂上卷中的一首歌：春光遍洒无亲疏，林中旧庭亦开花。

[320]原文为“しゅせん僧正”，具体人物不详，权且根据读音译为“修善僧正”。

[321]北山府邸内的一处佛堂。

[322]公宗的忌日。

[323]当时流行在亡故的夫妻、父子等至亲留下的书信、手稿背面抄写经文，来供奉亲人的亡灵。

[324]此处的二品夫人可能是西园寺实衡（西园寺公宗之父）之妻，从二品藤原氏子。

[325]西园寺公衡，公宗的祖父，前出。

[326]法会上分发花篮的童子。

[327]洞院公贤（1291—1360），镰仓后期至南北朝时期的公卿，官至从一品太政大臣。

[328]大宫公名，大宫季衡之子，前出。

[329]洞院实夏（1315—1367），南北朝时期公卿，官至从一品内大臣，洞院公贤之子。

[330]柳原资明，作者的叔父。

[331]油小路隆荫，前出。

[332]叶室长光（1309—1365），南北朝时期公卿，官至正二品权大纳言，前出叶室长隆之子。

[333]四条隆持（1318—1383），南北朝时期公卿，官至正二品权中纳言，油小路隆荫之侄。

[334]即前文中的头中将园基隆。

[335]西园寺实长（？—1355），南北朝时期公卿，西园寺公重之子，1351年投奔南朝，官至北朝正三品权中纳言。

[336]作者之子西园寺实俊，当时13岁。

[337]西园寺公衡旧宅，广义门院私邸。

[338]足利直义，足利尊氏之弟。当时的室町幕府是足利尊氏与足利直义的二头政治。

[339]作者的叔父柳原资明。

[340]日野资名继室，作者的后母。

[341]1348年。这一年实俊14岁。

[342]神护寺境内不允许女性进入。

[343]持明院宫是持明院统上皇居住的宫殿之一。持明院原为平安末期的贵族藤原基家的宅邸，后扩建成为持明院统皇室的产业。当时光严上皇居住在那里。

[344]指《源氏物语》〈玉鬘〉卷中，源氏在年末的时候给六条院中的各位夫人分发正月新衣的场面。当时源氏根据各位夫人的性情和身份分别给她们安排了不同配色的衣服。

[345]指《源氏物语》〈若菜下〉卷中，明石夫人、紫上夫人、三公主和明石女御一起合奏乐曲的场面。当时她们也穿着色彩各异的美丽服饰。

[346]当时担任大将的只有右中将竹林院公重。但公重与名子一家不善，出现在这个文脉中值得怀疑。也可能是作者将后来任此官职的其他人错记在这里。

[347]崇光天皇，1348—1351在位，北朝第三代天皇，光严天皇第一皇子。十月二十七日即位。

[348]直仁亲王（1335—1398），花园天皇与宣光门院正亲町实子之子（实际上是光严上皇与宣光门院的私生子），后因被南朝软禁，未能即位。

[349]贞和五年（1349）。这一年实俊15岁。

[350]相传为释尊弟子迦叶入定之地。

[351]相传为须达长者为释尊及其弟子修建的僧坊。

[352]高仓范贤，衣纹道家出身的藏人，前出。这里提到的衣物都是西园寺家送给上皇的礼物，悬挂在衣架上的华丽衣物同时也是一种室内装饰。因此在配色和悬挂方法上都相当讲究，需要由专业人士布置。

[353]北山府邸南殿的一间待客间。

[354]光严上皇的宠妃从三品藤原秀子，即上卷中出现过的小大纳言典侍。是崇光天皇和后光严天皇的生母。

[355]不经过参议职位而直接升任中纳言的情况非常少。一般只有摄政关白家的子弟才能享此殊荣。

[356]具体生平不详，有学者推定为名子祖父日野俊光之女，即名子的姑母。可能与前文中有约不来的友人以及“那位老夫人”为同一人。

[357]对于鹰司老夫人的三首赠歌，名子只答歌两首。最后的两首歌吟咏的是作者完成作品后的心情，独立于前面的答歌，作用相当于全书的题跋。

[358]日语中表示渔女的“あま”与表示尼姑的“あま”同音。同时，表示海藻的“藻盐草”也是随笔、日记类作品的异称。

译后记一

此次翻译的三部中世女性日记文学作品是我博士阶段的研究对象，也是我非常喜欢的作品。作品的背景和特色已在导读中介绍过，这里便不再赘述了。当恩师张龙妹老师提议要翻译出版这些作品的时候，我十分欣喜且跃跃欲试。本以为将这些已经读过许多遍的作品用母语翻译出来并不是什么难事，然而动手之后才发现无论是对于作品的理解还是中文的表达能力，自己都在这项工作面前捉襟见肘，只能一边继续学习一边努力翻译、修改。成稿之后发现自己对作品中的不少内容又有了新的理解，不禁后悔没有在读博初期就进行这项工作，如果那样的话，也许自己的博士论文能写得更好。

这三部作品的文体风格各异。《梦寐之间》有一些“意识流”的特点，通篇都在描述主人公的内心感受。《十六夜日记》接近于和歌集，以少量散文连缀大量和歌而成。《竹向日记》则着重记录各种仪式细节。在翻译《梦寐之间》时，起初觉得对作品中抽象的内心描述难以着手，后来尝试从自己的记忆中搜寻与作者类似的经验，以作品的文字为线索将自己带入作品主人公的心境，并在翻译中尽量将主人公的心境再现出来。《十六夜日记》的叙述部分比较简洁明了，难点在于和歌的翻译。阿佛尼的和歌擅长用双关语，翻译中有时候很难兼顾歌意和双关技巧，只能采取正文中翻译和歌主旨，脚注中解释和歌技巧的办法。翻译《竹向日记》时遇到的困难最大。作品中对仪式细节、服装、装饰的描写非常繁琐且程式化，要从这些叙述中想象出服饰和仪式的原样非常困难。我虽然参照了各种注释和相关材料，尽量在自己脑海中形成了对这些内容的形象把握后再进行翻译，添加了一些必要的动词和介词，但仍然无法避免行文的罗列感。而且服饰和仪式的细节大多是日本特有的，在中文中找不到相对应的词汇。对这些词语的处理方法我们翻译团队之间也进行了多次讨论，进行了多种尝试，最后确定了对于“直衣”“唐衣”等读者比较容易根据文字想象出用途的名词采取直译并加注释进行解释，对于一些难以从字面推测其内容的词汇采取意译的原则。

信达雅是每一个从事翻译的人所追求的目标，也是我希望达到的理想境界，但在翻译这三部作品时，我自愧一直在“信”和“达”中挣扎，至于“雅”则是难以企及。中世女性日记文学最吸引我的地方在于作品中所表现出的作者的精神力，我在努力将作品准确地翻译成易于理解的中文的同时，也试图传达出作品中流淌着的作者们坚韧的精神力。虽然能力有限，也希望多少能达到这个预期的效果。

译文的底本采用的是岩波书店新日本古典文学大系收录的版本，主要参考了岩波书店新日本古典文学大系以及小学馆新编日本古典文学全集的注释。在此对翻刻和注释作品的学者表示感谢。若译文有疏漏谬误之处，文责由我承担。

最后衷心感谢恩师张龙妹老师策划系列作品的翻译，感谢这本书的责任编辑魏雯师姐在翻译过程中给予我巨大的帮助。是她们的付出让我有机会翻译这些作品，希望自己的的努力能够不让她们失望。

邱春泉

译后记二

《告白》（『とはずがたり』）是我翻译的第一部古典文学作品，同时也是我硕士论文的研究对象。真正一字一句地翻译了这部作品后，我才发现自己以前对它的理解仍很浅显。《告白》是一部成书于日本镰仓时代的日记文学作品，作者后深草院二条在这部作品中记述了她跌宕起伏的一生。《告白》虽然不如《蜻蛉日记》《紫式部日记》等平安时代的日记文学作品那般闻名世界，却也是一部独特且发人深省的作品。据我所知，此译本是《告白》的第一个中文译本。如能通过此译本，将这部作品介绍给我国的读者，我将不胜荣幸。

在翻译这部作品时，我遇到了许多难题。中国和日本虽是一衣带水的邻国，古代日本又在许多方面上受了中国颇多影响，两国间却仍然存在着较深的文化差异。例如，服饰和日常用品等很难用恰当的中文翻译出来。但是，其中最难的，莫过于和歌的翻译。曾有研究者指出过，《告白》的作者二条并不是个优秀的歌人。《告白》中共收录和歌一百五十多首，特别是在第四卷和第五卷中，有许多二条在旅途中所作和歌，以及与地方上的有名歌人的赠答歌记录。二条所在的家族久我家乃是歌道名门，自《续古今和歌集》以来，历代久我家人的作品皆被收录于敕撰和歌集中。二条之父亡故后，久我家便逐渐衰败，歌道名门不复存世。从《告白》中可以看出，二条对此十分介怀，并有志于复兴家门。我们甚至可以说，二条撰写《告白》的动机之一，便是希望有朝一日自己所作的和歌被选入敕撰和歌集中。不幸的是，二条的梦想并未实现。二条也许并不是一名优秀的歌人，但我仍然觉得，和歌是《告白》中最值得被认真对待的部分，因为二条的执念与动力皆表现于此。和歌作为日本的传统诗歌，有许多独特的修辞方式，例如：双关语、相关语、枕词等。我们很难用中文将这种巧妙的修辞手法完美地还原出来，但我仍然尽了最大的努力，希望可以点燃这部作品的灵魂——和歌。

在古代中国，女性虽有诗歌作品传世，却无人以散文作品表达内心。而在日本，女性的散文作品被奉为国文学的经典流传至今，这是十分难能可贵的。我们能从平安时代女性的作品中看到强烈的自我主张，也能从中世的女性作品中看到坚韧不拔的精神。而这种坚韧不拔的精神在《告白》中更是被体现得淋漓尽致。二条在《告白》的结尾处写道：“未敢奢望此日记能够流传后世”。这是一句自谦之语，我们可以看出，其实她从心底里希望这部作品能够为后人所知。如若二条在天有灵，知道她的作品可以流传至“唐土”，足可以心生慰藉了。

最后，感谢我的导师张龙妹教授给了我这个机会，使我有幸可以将《告白》介绍给中国的读者。希望大家能够喜欢这部作品。

马如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