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录

霸王别姬

暑去寒来春复秋

野草闲花满地愁

力拔山兮气盖世

猛抬头 见碧落 月色清明

自古道 兵胜负 乃是常情

夕阳西下水东流

汉兵已略地 四面楚歌声

君王意气尽 贱妾何聊生

八千子弟俱散尽

虞兮虞兮奈若何

附录「霸王别姬」唱词

胭脂扣

胭脂扣

潘金莲之前世今生

满洲国妖艳——川岛芳子

第一章

第二章

第三章

青蛇

青蛇

秦俑

序

秦代

三十年代

八十年代

诱僧

饺子

潮州巷 • 吃卤水鹅的女人

钥匙 • 吃燕窝糕的女人

寻找蛋挞 • 吃蛋挞的女人

猫柳春眠水子地藏 • 吃眼睛的女人

饺子 • 吃婴胎的女人

生死桥

民国十四年•冬•北平

民国廿一年•夏•北平

民国廿二年•春•上海

民国廿二年•夏•北平

民国廿二年•夏•上海

民国廿二年•冬•杭州

民国廿三年•春•上海

民国廿四年•秋•北平

霸王别姬

暑去寒来春复秋

婊子无情，

戏子无义。

婊子合该在床上有情，

戏子，只能在台上有义。

每一个人，有其依附之物。娃娃依附脐带，孩子依附娘亲，女人依附男人。有些人的魅力只在床上，离开了床即又死去。有些人的魅力只在台上，一下台即又死去。一般的，面目模糊的个体，虽则生命相骗太多，含恨地不如意，胡涂一点，也就过去了。生命也是一出戏吧。

折子戏又比演整整的一出戏要好多了。总是不耐烦等它唱完，中间有太多的烦闷转折。茫茫的威胁。要唱完它，不外因为既已开幕，无法逃躲。如果人人都是折子戏，只把最精华的，仔细唱一遍，该多美满啊。

帝王将相、才子佳人的故事，诸位听得不少。那些情情义义，恩恩爱爱，卿卿我我，都瑰丽莫名。根本不是人间颜色。

人间，只是抹去了脂粉的脸。

就这两张脸。

他是虞姬，跟他演对手戏的，自是霸王了。霸王乃虞姬所依附之物。君王意气尽，贱妾何聊生？当他穷途末路，她也活不下去了。但这不过是戏。到底他俩没有死。

怎么说好呢？

咳，他，可是他最爱的男人……真是难以细说从头。

粉霞艳光还未登场，还是先来调弦索，拉胡琴。场面之中，坐下打单皮小鼓、左手司板的先生，仿佛准备好了。明知一一都不落实，仍不免带着陈旧的迷茫的欢喜，拍和着人家的故事。

灯暗了。只一线流光，伴咿呀半响，大红的幔幕扯起——

他俩第一次见面。

民国十八年（一九二九年），冬。

天寒日短，大风刮起，天已奄奄地冷了。大伙都在掂量着，是不是要飞雪的样子。

只是冬阳抖擞着，阴一阵晴一阵。过一天算一天。

天桥又开市了。

漫是人声市声。

天桥在正阳门和永定门之间，东边就是天坛，明清两朝的皇帝，每年到天坛祭祀，都经过这桥，他们把桥北比作凡间人世，桥南算是天界，所以这座桥被视作人间、天上的一道关口，加上又是“天子”走的，便叫“天桥”。

后来，清朝没了，天桥也就堕落凡尘，不再是天子专有。

这里渐渐形成一个小市场，桥北两侧有茶馆、饭铺、估衣摊。桥西有鸟市，对过有各种小食摊子，还有撂地抠饼的卖艺人。

热热闹闹，兴兴旺旺。

小叫化爱在人多的地方走动，一见地上有香烟屁股，马上伸手去拾。刚好在一双女人的脚和一双孩子的脚，险险没踩上去当儿，给捡起了，待会一一给拆了，百鸟归巢，重新卷好，一根根卖出去。

女人的鞋是双布鞋，有点残破，那红色，搁久了的血，都变成褐了。孩子穿的呢，反倒很光鲜登样，就像她把好的全给了他。

她脸上有烟容。实际上廿五六，却沧桑疲惫。嘴唇是擦了点红，眉心还揪了痧，一道红痕，可一眼看出来，是个暗门子。

孩子约莫八九岁光景。面目如同哑谜，让围巾把脖子护盖住。这脖套是新的，看真点，衣裳也是新的。

虽则看不清楚他长相，一双眼睛细致漂亮，初到那么喧嚣的市集，怕生，左手扯着娘的衣角，右手，一直严严地藏在口袋中——就像捏着一个什么神秘的东西。很固执地不肯掏出来。

报童吆喝着：

“号外！号外！东北军戒严了！日本鬼子要开打了！先生来一份吧？”

一个刚就咸菜喝过豆汁，还拎着半个焦圈走过的男人吃他一拦，正要挥手：

“去去！张罗着填饱肚皮还来不及。谁爱开打谁打去！”

乍见女人，认出来，涎着脸：

“哎——你不是艳红吗？我想你呢！”

那挥在半空的手险险打中怯怯的孩子，他忙贴近娘。皱着眉，厌恶这些臭的男人。

艳红也不便得罪他，只啐一口。

拖着孩子过去。

穿过小食摊子，什么馄饨、扒糕、吊子汤、卤煮火烧、爆肚、灌肠、炒肝，还有茶汤、油茶、豌豆黄、艾窝窝、盆儿糕……只听一阵咚呛乱响，原来是拉洋片的大金牙在招徕，洋片要拉不拉，小锣小鼓小镲吸引着满嘴馋液的男人，他们心痒难熬地，通过箱子的玻璃眼往里瞧……

“往里瞧啦往里瞧，大姑娘洗澡……”

待往前走，又更热闹了。

有说书的、变戏法的、摔跤的、抖空竹的、打把式的、翻筋斗的、荤相声的、拉大弓的、卖大力丸的、演硬气功的，还有拔牙的……

艳红找到她要找的人了。

关师父是个粗汉，身子硬朗，四十多五十了，胡子又浓又黑，很凶，眼睛最厉害了，像个门神——他是连耳洞也有毛的。

她指指身畔的孩子。他瞅瞅他，点个头，又忙着敲锣打鼓，吆喝得差不多，人也紧拢了。

娘爱怜地对孩子道：

“先瞧瞧人家的。”

脖套上一双好奇的大眼睛，长睫毛眨了眨。右手依旧藏在口袋中，只下意识地用左手摸摸自家的头颅。

因为场中全是光秃秃的脑袋瓜。

关师父手底下的徒儿今儿演猴戏。一个个脸上涂了红黄皂白的油彩，穿了简陋的猴儿装，上场了。

最大的徒儿唤小石头，十二岁了，担演美猴王，一连串筋斗，翻到圈心。

王母娘娘的蟠桃会，居然把老孙漏掉？心中一气，溜至天宫，偷偷饱餐一顿。只见小石头吊手吊脚，抓脖扪虱，惹来四周不少哄笑。

他扮着喝光了酒，吃撑了桃，不忘照顾弟兄，于是顺手牵羊，偷了一袋，又一筋斗翻回水帘洞去。

关师父站在左方，着徒儿一个一个挨次指点着翻出去，扮作乐不可支的小猴，围着齐天大圣，争相献媚，展露身手，以博青睐，获赏仙桃……

观众们都在叫好。

小石头更落力了，起了旋子，拧在半空飞动，才几下——

谁知一下惊呼：

“哎呀！”

彩声陡地止住了。

这个卖艺的孩子失手了，坍到其他猴儿身上。

人群中开始有取笑，阴阳怪气：

“糟啦糟啦，鼻子撞塌了！”

小石头心中不甘，再拧旋子，慌乱中又不行了。

“什么下三滥的玩艺儿？也敢到天桥来？”

“哈哈哈哈哈！”

地痞闻声过来，落井下石骂骂咧咧：

“回去再夹磨个三五载，再来献宝吧。”

一个个猴儿落荒而逃。见势色不对，正欲一哄而散找个地方躲起来，但四方是人，男女老少，看热闹的，看出丑的，硬是重重围困，众目睽睽——这样的戏，可更好看呐。都在喝倒彩。

吓得初见场面的孩子们，有些索性蹲下来，抱着头遮丑，直把师父的颜面丢尽。

“小孩儿家嘛，别见怪。请多包涵，包涵！”

关师父赔着笑，在这闹嚷嚷的境地，艺高人胆大，艺短人心慌。都怪徒儿不争气，出不了场。抱着香炉打喷嚏，闹了一脸灰。还是要下台的——下不来也得下。

一个地痞把他收钱的铜锣踹飞了。

“飕”的一下，眼看那不成材的小癞子，又偷跑了。

关师父急起来：

“哎——抓回来呀！”

场面混乱不堪，人要散了。

小石头猛可站出来，挺挺地。

他朗朗地喊住：

“爷们不要走！不要走！看我小石头的！”

他手持一块砖头，朝自己额上一拍——

砖头应声碎裂了，他可没见血。好一股硬劲！

“果真是小石头呢！”

观众又给他掌声了。还扔下铜板呢。

他像个小英雄地，挽回一点尊严。

牵着娘手的孩子，头一回见到这么的一个好样的，吓呆了。非常震撼。

谁知天黑得早。

还下了一场轻浅的初雪。它早到了，人人措手不及。

两行足印，一样轻浅，至一座四合院外，知机地止住了。不可测的天气，不可测的未来。孩子倒退了一步。

这座落离北平肉市广和楼不远。

“小豆子，过来。”

娘牵住他的手。她另一只手拎着两包糕点，一个大包，一个小包。外头裹着黄色的纸，纸上迷迷地好似有些红条子，表示喜气。

院子里头传来叱喝声。

只见关师父铁般的脸，闪着怕人的青光，脖子特别粗。眉毛、胡子，连带耳洞的毛都翘起来了。

“你们这算什么？三十六着，走为上着？你们学的是什么艺？拜的是什么师？混账！”

屋子里饭桌旁，徒儿们，一个一个，脑袋垂得老低，五官都深深埋在胸口似的，一字排开，垂手而立。还在饿着。

满头癞痢的小癞子，一身泥污，已被逮回来，站在最末。

“文的不能唱，武的他妈的不能翻！怎么挣钱？嗄？”

大伙连呼吸也不敢。没有动静。

关师父忽地暴喝，像发现严峻的危机：“连猴儿都演不了，将来怎么做人？妈的！”

一手拎起竹板子，便朝小癞子打下去。

“逃？叫你逃？我调教你这些年你逃？”

小癞子死命忍住，抽搐得快没气。

打过小癞子，又顺便一一都打了，泄愤。

哭声隐隐起了。

“哭？”

谁哭谁多挨几下，无一幸免。就连那拍砖头的小石头也挨打。

“你！明儿早起，自己在院子里练一百下旋子！”

“是。”

“响亮点！”

“是！”

师父再游目四顾，逮住一个。

“你！小三子，上场亮相瞪眼，是怎么个瞪法？现在瞪给我瞧瞧。”

小三子犹豫一下。

“瞪呀！”横来一喝。

他把眼一睁。

师父怒从心上起：“这叫瞪眼？这叫死羊眼！我看你是大烟未抽足啦你。明儿拿面镜子照住，瞪一百下！”

折腾半晚，孩子只以眼角瞥着桌上窝窝头。窝窝头旁还有一大锅汤，汤上浮着几根菜叶。一个个在强忍饥肠辘辘，饿得就像汤中荡漾着的菜叶，浅薄、无主、失魂落魄。

“若要成材显贵，就得下苦功。吃饭吧。”

意犹未尽，还教训着：

“今后再是这副德性，没出息，那可别打白米饭、炒虾仁的主意啦！就是做了鬼，也只有啃窝窝头的份儿！记住啦？”

“记住了！”众口一声。窝窝头也够了。还真是人间美味，一人一个，大口地吃着。小石头用绳子绑了一个铜板，把铜板蘸在油碗中，然后再把油滴到汤里去。大人和小孩，望着那油，一滴、两滴。

都盼苦尽甘来。

“关师父。”

母子二人，已一足踏入一个奇异的充满暴力似的小天地，再也回不了头了。

关师父一回头，见是外人，只吩咐徒儿：“吃好了那边练功去。”

放下饭碗一问：

“什么名儿？”

“问你呀！”娘把这个惶惑的，梦里不知身是客的孩子唤住。

“——小豆子。”怯怯地回应。

“什么？大声点！”

娘赶忙给他剥去了脖套，露出来一张清秀单薄的小脸，好细致的五官。

“小豆子。”

关师父按捺不住欢喜。先摸头、捏脸、看牙齿。真不错，盘儿尖。他又把小豆子扳转了身，然后看腰腿，又把他的手自口袋中给抽出来。

小豆子不愿意。

关师父很奇怪，猛地用力一抽：

“把手藏起来干嘛——”

一看，怔住。

小豆子右手拇指旁边，硬生生多长了一截，像个小枝桠。

“是个六爪儿？”

材料是好材料，可他不愿收。

“嘿！这小子吃不了这碗戏饭，还是带他走吧。”

坚决不收。女人极其失望。

“师父，您就收下来吧？他身体好，没病，人很伶俐。一定听您的！他可是错生了身子乱投胎，要是个女的，堂子里还能留养着……”

说到此，又觉为娘的还是有点自尊：

“——不是养不起！可我希望他能跟着您，挣个出身，挣个前程。”

把孩子的小脸端到师父眼前：

“孩子水葱似的，天生是个好样……还有，他嗓子很亮。来，唱——”

关师父不耐烦了，扬手打断：

“你看他的手，天生就不行！”

“是因为这个么？”

她一咬牙，一把扯着小豆子，跑到四合院的另一边。厨房，灶旁……

天色已经阴暗了。玉屑似的雪末儿，犹在空中飞舞，飘飘扬扬，不情不愿。无可选择地落在院中不干净的地土上。

万籁俱寂。

所有的眼睛把母子二人逼进了斗室。

才一阵。

“呀——”

一下非常凄厉、惨痛的尖喊，划破黑白尚未分明的夜幕。

练功的徒儿们，心惊肉跳，不明所以。小石头打了个寒噤，情知不妙。

一头惊惧迷茫的小兽，到处觅地躲撞，觑空子就钻，雪地上血迹斑斑……

挨过半晌。

堂屋里，只闻强压硬抑的咽气、抽泣。咝咝悉悉，在雪夜中微颤。孤注一掷。

是一个异种，当个凡俗人的福分也没有。

那么艰辛，六道轮回，呱呱坠地，只是为了受上一刀之剁？

剁开骨血。剁开一条生死之路……

大红纸折摊开了。

关师父清清咽喉，敛住表情，只抑扬顿挫，唱着一出戏似的：

“立关书人，小豆子——”

徒儿们，一个、两个、三个……像小小的幽灵，自门外窥伺。

香烟在祖师爷的神位前缠绕着。

也许冥冥中，也有一位大伙供奉的神明，端坐祥云俯瞰。他见到小豆子的右掌，有块破布裹着，血缓缓渗出，化成胭红。如一双哭残的眼睛，眼皮上一抹。无论如何，伤痛过。

小豆子泪痕未干，但咬牙忍着，嘴唇咬出了血。是半环青白上一些异色。

“来！娘给你寻到好主子了。你看你运气多好！跪下来。”

小豆子跪下了。

“年九岁。情愿投在关金发名下为徒，学习梨园十年为满。言明四方生理，任凭师父代行，十年之内，所进银钱俱归师父收用。倘有天灾人祸，车惊马炸，伤死病亡，投河觅井，各由天命。有私自逃学，顽劣不服，打死无论……”

听至此，娘握拳不免一紧。

“年满谢师，但凭天良。空口无凭，立字为据。”

关师父抓住小豆子那微微露在破布外的指头沾沾印泥，按下一个朱红的半圆点。

伤口悄悄淌下一滴血。

关书上如同两个指印，铁案如山。

娘拈起毛笔，颠危危地，在左下角，一横，一竖，画个十字。乏力地，它抖了一抖。

她望定他。

在人家屋檐下，同光十三绝一众名角儿旧画像的注视下，他的脸正正让人看个分明，却是与娘亲最后相对。让他向师父叩过头，挨挨延延，大局已定。

把大包的糕点送给了师父，小包的，悄悄塞给他：“儿！慢慢地吃。别一下子就吃光了。摊开一天一天地吃。别的弟兄让你请，你就请他们一点。要听话。大伙要和气……娘一定回来看你的！”

说来说去，叮咛的只是那小包糕点，也不知该说什么好了。如果是“添饭加衣”那些，又怕师父不高兴。

终于也得走了。

她狠狠心，走了。为了更狠，步子更急。在院子里，几乎就滑跌。一个踉跄，头也不回，走得更是匆匆。如果不赶忙，只怕马上舍不得，回过头来，前功尽废，那又如何？

想起一个妇道人家，有闲帮闲，否则，趴在药铺里搓蜡丸儿、做避瘟散，或是洗衣服臭袜子……

冬天里，母子睡在破落院里阁楼临时搭的木板上，四只脚冻得要命，被窝像铁一般的凉薄，有时，只得用大酱油瓶子盛满开水，给孩子在被窝里暖脚……

但凡有三寸宽的活路，她也不会当上暗门子。她卖了自己去养活他——有一天，当男人在她身上耸动时，她在门帘缝看到孩子寒碜得能杀人的眼睛……

小豆子九岁了。娘在三天之内，好像已经教好他如何照顾自己一生。说了又说，他不大明白。

他只知道自己留下来，娘走了。

她生下他，但她卖了他。却说为了他好。

小豆子三步两步跑到窗台，就着纸糊的窗，张了一线缝，她还没走远。目送着娘寂寂冉于今冬初雪，直至看不见。

他的嘴唇噏动，无声：

“娘！”

关师父吩咐：

“天晚了。大师哥领了去睡吧。”

小石头来搭过他肩头。小豆子身子忽被触碰，用力一甩，躲开了。

小石头道：

“钟楼打钟了，铸钟娘娘要鞋啦，听到吗？鞋！鞋！鞋！睡觉吧。”

小豆子疑惑了：

“铸钟娘娘是谁？”

“是——一只鬼魂儿！哈哈哈！”小石头吓唬他，然后大剌剌地走了。小豆子赶紧尾随。到了偏房，小石头只往里一指。

屋里脏兮兮的。是一个大炕。不够地方睡，练功用的长板凳都搭放在炕沿了。

四下一瞧，这群衣衫褴褛，日间扮猴儿的师兄弟们，一人一个地盘。只自己是外人。何处是容身之所？觑得一个空位，小豆子怯怯地爬上去。

凶巴巴的小三子欺新，推他一把：

“少占我的地，往里挤。一边里待着！”

大伙乘机推撞，嬉玩。不给他空位。

小豆子举目无亲地怔住，站着，拎住一包糕点，像是全副家当。很委屈。

小石头解溲完了，提溜着裤子进来，一见此情此景，路见不平拔刀相助：

“干什么？欺负人？”

一跃上炕，把小三子和小煤球的铺盖全掀翻。师哥倒有点威望：

“你们别欺负他！来！你睡这个窝。”

然后摆开架势，向着众人：

“谁不顺毛谁上，八个对一个！”

一见小石头捡起破砖头，全都意兴阑珊，负气躺下来。小三子犹在嘀咕：

“谁有你硬？大爷没工夫——”

“什么？”

终于也都老实下来。小豆子认得这是小石头的绝活，印象很深。但只觉这人嗓大气粗，不愿接近。

躺到炕上，钻进一条大棉被窝里，挤得紧冻得慌。一个人转身，逼令整排的都得翻。练功太累了，睡得沉。

只有小豆子，在陌生的环境，黑魆魆。伤口开始疼。一下子少了一小截相连过的骨肉，它不在了，他更疼。干瞪着眼，发愣，咬着牙在忍。

静夜里，忽地传来呜咽声，断续啁啾，一如鬼哭。小癞子在另一头，念着娘：

“……娘呀，我受不了啦……你们把我打死算了……呜呜呜……”

小豆子恐怖地，一动也不敢动。泪水滚下来。小石头被弄醒了。

“怎么还不睡？烦死人！”

“惦着……娘。”

“哦，”小石头一转念，信口开河来安慰他，“不要紧，过年她准来看你的。睡吧。”

见小豆子不大信任地瞅着自己，只好岔开点儿：“爹呢？”

“跑掉了。你爹跟娘呢？”

小石头只豁达地打个哈哈：

“那两个玩意儿我压根儿没见过。我是石头里钻出来的！哎呀，好困呀——”

小豆子忍不住破涕苦笑。

只见小石头马上已睡着了，真是心无旁骛。天更黑了。

第二天一早，剃头了。关师父用剃刀一刮，一把柔软漆黑的头发飘洒下地，如一场黑色的雪。一下又一下……

小豆子非常不情愿。一脸委屈。

“别动！”关师父把他头儿用力按住，“叫你别动！”

小豆子巴嗒着大眼睛。他一来，失去一样又一样。

关师父向着门外：“谁，给拿件棉衣来。”又吩咐：“小粽子你们两个攥煤球去。顺便看看水开了没有。”

“是。”都是朗朗的应声。

小石头拎了棉衣来：

“凑合着穿。”

“谢谢师哥。”

头剃了，衣服一套，小豆子跟同门的师兄弟一个模样了。他把头摇了摇，又轻，又凉。不习惯。但混在一处，分不清智愚美丑，都是芸芸众生。

以后每天惺忪而起，大地未明，他们共同使用一个大汤锅的水洗脸。脸洗不干净，肚子也吃不饱。冻得缩着脖子，两手拢在袖里，由关师父领了，步行到北平西南城角的陶然亭喊嗓去。

陶然亭，它的中心是一座天然的土丘，远远望去，土丘上有一座小巧玲珑的寺宇，寺宇里面，自然是雕梁画栋，玉阶明柱，配厢回廊，布局森严。但孩子们不往这边弯，他们随师父到亭下不远，一大片芦苇塘，周围丘陵四伏，荒野乱坟，地势开阔。

正是喊嗓的好地方。

孩子四散，各找一处运气练声：

“咿——呀——啊——呜——”

于晨光暧昧之际，一时便似赶不及回去的鬼，凄凄地哭喊。把太阳哭喊出来。

童稚的悲凉，向远方飘去，只迎上一些背了书包上学堂的同龄小孩，他们在奔跑跳跃追逐，佣人唤不住，过去了。

天已透亮，师父又领回四合院。街面上的早点铺刚起火开张，老百姓刚预算一天的忙碌。还没吃窝窝头，先听师父训话，大伙站得挺挺的，精神抖擞，手放背后，踏大字步。

师父在训话时更像皇上了：

“你们想不想成角儿？”

“想！”——文武百官在应和。

“梨园的饭碗是谁赏的？”

“是祖师爷赏的！”

“对！咱们京戏打乾隆年四大徽班进京，都差不多两百年了，真是越演越红越唱越响，你们总算是赶上了——”

然后他习惯以凌厉的目光横扫孩子们：

“不过，戏得师父教，窍得自己开。祖师爷给了饭碗，能不能盛上饭，还得看什么？”

“吃得苦！长本事！有出息！”

关师父满意了。

练功最初是走圆场，师父持一根棍子，在地面上敲，笃、笃、笃……

孩子们拉开山榜，一个跟一个。

“跟着点子走，快点，快点，手耗着，腿不能弯，步子别迈大了……”

日子过去了。就这样一圈一圈地在院子中走着，越来越快，总是走不完。棍子敲打突地停住，就得挺住亮相。一两个瘫下来，散漫的必吃上一记。到了稍息，腿不自已地在抖。好累。

还要压腿。把腿搁在横木梁上，身体压下去，立在地上的那条腿不够直，师父的棍子就来了。

一支香点燃着。大伙偷看什么时候它完了，又得换另一边耗上。

小癞子又泪汪汪的。

关师父很不高兴：

“什么？腿打不开？”

随手指点一个：

“你，给他那边撕撕腿，横一字。”

小豆子最害怕的，便是“撕腿”。背贴着墙，腿作横一字张开，师父命二人一组，一个给另一个两腿间加砖块，一块一块地加，腿越撕越开。偷偷一瞥，小癞子眼看是熬不住了，痛苦得很。

此时，门外来了个戴镶铜眼镜的老师爷，一向给春花茶馆东家做事。来看看货色。

关师父一见，非常恭敬：

“早咧。师大爷。”

便把徒儿招来了：

“规规矩矩的呀，见人带笑脸呀。来。”

一壁赔笑：

“这些孩子夹磨得还瞅得过眼去。您瞧瞧。”

一个一个，棍子底下长大，什么抢背、鲤鱼打挺、乌龙绞柱、侧空翻、飞腿、筋斗、下拱桥……都算上路。老师爷早就看中小石头了，总是着他多做一两个，末了还来个摔叉。

“来了个新的。这娃儿身子软，好伶俐。小豆子，拧旋子看看。”

小豆子先整个人悬空一飞身，岂料心一慌，险险要仆倒，他提起精神，保持个燕式平衡，安全着陆。师父在旁看了，二话不说，心底也有分数。是比小石头还定当点。

谁知他立定了，忽而悲从中来，大眼睛又巴嗒巴嗒地眨，滚着劫后余生的惊恐泪珠。

师父叱骂：“没摔着就哭，摔着了岂不要死？”小豆子眼泪马上往回滚去，一刹间连哭也不敢，心神不定。

“表演个朝天蹬，别再丢脸了。”

小豆子抬起腿，拉直，往额上扳，有点抖。

“朝天蹬嘛！”师父急了，“抬高，叫你抬高！直点！”

他一屁股跌在地上。

关师父气极，连带各人的把式都前功尽废似的，颜面过不去，怒火冲天：

“妈的，你也撕撕腿去！”

小豆子望向可怖的墙根。小癞子正受刑般耗着，哭哑了嗓子：

“疼死了！娘呀，我死给您看呀，您领我回家去吧，我要回家……”

他想，自己也要受同样的罪，上刑场了。脸色白了，先踢腿，松筋骨。

“哎——”

小三子给他加砖块。一，二，三，四……撕心裂肺的叫声，大伙都听见了。小石头心中有点不忍。

乘师父讪讪地送老师爷出门时，小石头偷偷开溜，至墙根，左右一望，双手搓搓小豆子的腿，趁无人发觉，假装踢石子，一脚把砖踢走。一块，两块。又若无其事地跑开。

为此，小豆子觉得这师哥最好。

小石头为了自己的义举窃喜：

“好些吧？嘻嘻！”

只见小豆子脸色一变。情况不妙了。一回头，关师父满脸怒容：

“戏还没学成，倒先学着偷工减料！丢人现眼！都不想活了！”

一声虎吼：

“他妈的！还拉帮结党，白费我心机！全都给我打！搬板凳，打通堂！”

“打通堂”，就是科班的规矩，一个不对，全体株连，无一幸免。

孩子们跑不了，一个换一个，各剥下半截裤子，趴在长板凳上，轮流被师父打屁股。啪哒啪哒地响。

隔壁的人家，早已习惯打骂之声。

关师父狠狠地打：

“臭泥巴，吃不得苦！一颗老鼠粪，坏我一锅汤！”

心中一股郁闷之气，都发泄在这一顿打上。不如意的人太多了，女人可以哭，孩子可以哭，但堂堂男子，只能假不同的借口抒泄：轰烈地打喷嚏、凶狠地打哈欠、向无法还手的弱小吼叫。这些汹涌澎湃，自是因为小丈夫，吐气扬眉机会安在？又一生了，只能这样吐吐气吧。生活逼人呀，私底下的失望、恐慌、伤痛……都是手底下孩子不长进，都是下三滥烂泥巴。

他的凶悍，盖住一切心事。重重心事，重重的不如意。想当初，自己也是个好角儿呀……

轮到主角趴上板凳了。

小石头是个挨打的“老手”，在痛楚中不忘叮嘱小豆子：“绷紧——屁股——就不疼——”

小豆子涕泪淋漓，绷紧屁股，啃着板凳头。

“你这当师哥的该打不该打？”

又怒问：

“你说，你师哥这么纵容你，该打不该打？说！”

小豆子一句话也不肯说。

“不说？你拧？”

把气都出在他身上了。关师父跟他干上了：“我就是要治你！”

忽而像个冤家对头人。打得更凶。

小豆子死命忍着。

交春了。

他也来了好几个月，与弟兄们一块，同游共息，由初雪至雪霁。

孩子们都没穿过好衣服。他们身上的，原是个面口袋，染成黑色，或是深颜色，做衣服，冬天加一层棉，便是棉衣。春暖了，把棉花抽出来搁好，变成两层的夹衣。到了夏天，许是再抽下一层，便是件单衣。大的孩子不合穿，传给小一点的孩子。破得不能穿了，最后把破布用浆糊裱起来，打成“袼褙”做鞋穿。

天桥去熟了，混得不错，不过卖艺的，不能老在一个地方耍猴，也不能老是耍猴。难道吃定天桥不成？

孩子长得快，拉扯地又长高了。个个略懂所谓十八般武艺：弓、弩、枪、刀、剑、矛、盾、斧、钺、戟、鞭、锏、挝、殳、叉、把头、绵绳套索、打。不过“唱、做、念、打”，打还只是砸基础。

关师父开始调教唱做功架。

天气暖和了，这天烧了一大锅水，给十几个孩子洗一回澡。这还是小豆子拜师入门以后，第一次洗澡，于蒸汽氤氲中，第一次，与这么多弟兄们肉帛相见，袒腹相向。

取一个木勺子，你替我浇，我替你浇。不知时光荏苒。忽闻得“鞋！鞋！鞋！”的钟声传来。

小豆子无端想起他与娘的生离。“师哥，我好怕这钟声。”

“不用怕，”才长他三年，小石头懂的比他多着呢，“不过是铸钟娘娘想要回她的鞋吧，你听，不是‘要鞋！要鞋！’这样喊着吗？”

“你不是说，她是只鬼魂儿么？”小豆子记得牢，“她为什么要鞋？”

各人见小豆子不晓得，便七嘴八舌地逞能，务要把这传奇，好好说一遍。

“很久很久以前，有一个皇帝敛尽了城里的铜钱，强迫所有铜匠为他铸一口最巨大的铜钟，一回两回都不成功，铜匠几乎被他杀光了。”

“有一个老铜匠，用尽方法一样不成，便与女儿抱头痛哭，说他也快被皇帝杀头了。”

“这姑娘一定要到熔炉旁边看，就在最后一炉铜汁熔成了，一跳跳进里头去。”

“就像我们练旋子一样，一跳——”一个小师哥还赤身示范起来，谁知失足滑了一跤。大伙笑起来，再往下说。

“老父亲急了，想救她，已经来不及，一把只抓住她一只鞋。”

“铜钟铸好了，就是现在鼓楼后钟楼前的那一口。晚上撞钟报更时，都听得她来要鞋的。”

小豆子很害怕。

“你怎不晓得铸钟娘娘的故事？”小石头问，“你娘没跟你说？”

小三子最看不过，撇撇嘴：

“也许你娘也不晓得。”

“不！”小豆子分辩，也护着娘，“她晓得。她说过了，我记不住。”

“你娘根本也不晓得。”

“你娘才没说过呢！”

小豆子于此关头，没来由地憎恨这侮辱他娘的小师哥。

“算啦别吵啦，”小石头道，“我们不是听娘说的，是拉胡琴的丁二叔说的。”

“呀——”小豆子忽地张惶起来，“丁二叔，哎！明儿得唱了。”

他心神回来了，也不跟人胡扯了，赶忙背着戏文：

“我本是男儿郎，又不是女娇娥——”

小石头木勺的水迎头浇下。

“又岔到边里去了。是‘我本是女娇娥，又不是男儿郎——’”

几个孩子架着脏兮兮的小癞子进来，把他像木偶傀儡一样扔到水里去，溅起水花。

小癞子只一壁叨叨不清，成为习惯。

“别逗了，烦死了。反正我活不长啦，我得死了。哎哟，谁踩着我啦——”

四下喧闹不堪，只有小豆子，念着明儿的“分行”，不安得很。

小石头鼓励他：

“来，再背。就想着自己是个女的。”

小豆子坚决地：

“好！就想着，我小豆子，是个女的。‘我本是女娇娥，又不是——’”

师兄弟们全没操那份心。他们只是嬉玩着，舒服而且舒坦。又爱打量人家的“鸡鸡”。

“嗳，你的鸡鸡怎么是弯的？”

一个也全无机心，拿自己的话儿跟人一比：“咦？你这比我小！”

一块成长，身体没有秘密。只有小豆子，他羞怯地半侧着身子，就叨念着，自己是个女的……

断指的伤口全好了。只余一个小小的疤。春梦快将无痕。

这天是“分行”的日子。

孩子们穿好衣服，束好腰带，自个伸手踢脚喊嗓，之后，一字排开。

眼前几个人呢。除开关师父，还有上回那师大爷，拉胡琴的歪鼻子丁二叔。大人们坐好了，一壁考试一壁掂量。

就像买猪肉，挑肥拣瘦。

先看脸盘、眉目。挑好样的生。

“过来，”关师父喊小石头，“起霸看看。”

小石头起霸，唱几句“散板”：

“乌骓它竟知大势去矣，

因此上在枥下，

咆哮声嘶！”

轮到下一个，气有点不足，可很文，也能唱小生。又到下一个……

“这个长得丑。”

“花脸倒是看不出。”关师父护着。

“这个指头太粗了。”

“这个瘦伶伶的，不过毯子功好，筋斗可棒呢！”

“这个……”

一个一个被拣去了，剩下些胖的、眼睛小的、笨的……因没人要，十分自卑难过。只在踢石子，玩弄指头儿，成王败寇的残酷，过早落在孩子身上。

到底也是自己手底下的孩子，关师父便粗着嗓门，像责问，又似安慰：

“小花脸、筋斗、武打场不都是你们吗？戏还是有得演的。别以为‘龙套’容易呀，没龙套戏也开不成！”

大伙肚里吃了萤火虫。

师大爷又问：

“你那个绝货呢？”

胡琴拉起了。

关师父得意地瞅瞅他，把小豆子招来：

“来一段。”

不知恁地，关师父常挑一些需得拔尖嗓子的戏文让他练。自某一天开始——

四合院里还住了另外两家人，他们也是穷苦人家，不是卖大碗茶，就是替人家补袜底儿、补破袄。也有一早出去干散活的：分花生、择羊毛、搬砖块、砸核桃儿……

卖茶的寡母把小木车和大铜壶开出去，一路地吆喝：

“来呀，喝大碗茶呀……水开茶酽，可口生津啊，喝吧……”

师父总是扯住他教训。只他一个。

“小豆子你听，王妈妈使的是真声，这样吆喝多了，嗓子容易哑，又费力气。你记住，学会小嗓发声，打好了底……”

今天小豆子得在人前来一段了。

昨儿个晚上，本来背得好好的。他开腔唱了：“我本是——我本是——”

高音时假声太高，一下子回不过来。回不过来时心慌了。

又陷入死结中。

关师父眯着眼：

“你本是什么呀？”

“我本是男儿郎——”

正抽着旱烟的师父，“当啷”一声把铜烟锅敲桌面上。

小豆子吃了一惊，更忘词了。

小石头也怔住。大伙鸦雀无声。

那铜烟锅冷不提防捣入他口中，打了几个转。

“什么词？忘词了？嗄？今儿我非把你一气贯通不可！”

师大爷忙劝住。

“别捣坏了——”

“再唱！”

小豆子一嘴血污。

小石头见他吃这一记不轻，忙在旁给他鼓励，一直盯着他，嘴里念念有词，帮他练。小豆子含泪开窍了。琅琅开口唱：

“我本是女娇娥，

又不是男儿郎……

见人家夫妻们洒落，

一对对着锦穿罗，

啊呀天吓，不由人心热似火——”

嗓音拔尖，袅袅糯糯，凄凄迷迷。伤心的。像一根绣花针，连着线往上扯，往上扯，直至九霄云外。

师大爷闭目打着拍子。弟兄们只管瞅住他。

小豆子过关了。

师父踌躇满志：

“哼！看你是块料子才逼你！”

他的命运决定了。

他童稚的心温柔起来。

“不好了！不好了！——”

一个徒儿蓦地走过来，惊扰一众的迷梦。

胡琴突然中断了。

“什么事？”

小黑子仓皇失措，说不出话来：

“不好了！不好了！”

好景不常。院子马上闹成一片。

杂物房久不见天日。

堆放的尽是刀枪把子，在木架子上僵立着。简陋的切末、戏衣、箱杠，随咿呀一响，木门打开时，如常地映入眼帘。

太阳光线中漫起灰尘。

见到小癞子了——

他直条条地用腰带把自己吊在木架子上面。地下漾着一摊失禁流下的尿。

孩子们在门外在师父身后探看。他们第一次见到死人。这是个一直不想活的死人。

小豆子带血的嘴巴张大了。仿佛他的血又汩汩涌出。如一摊尿。

这个沉寂、清幽的杂物房，这才是真正的迷梦。小癞子那坚持着的影儿，压在他头上肩上身上。小豆子吓得双手全捂着眼睛。肩上一沉，大吃一惊，是小石头过来搂着他。

木门砰然，被关师父关上了。

这时节，明明开始暖和的春天，夜里依旧带寒意，尤其今儿晚上，炕上各人虽睡着了，一个被窝犹在嗦嗦发抖。

小石头被弄醒了：

“怎么啦？”

小豆子嗫嚅。

“好怕人呀，小癞子变鬼了？”

小石头忽地一骨碌爬起来，把褥子一探：“我还梦见龙王爷发大水呢，才怪，水怎么热呼呼的？尿炕了！”

“我……”

小石头支起半身把湿淋淋的褥子抽出来，翻了过儿。

“睡吧。”

小豆子哆嗦着。小石头只好安慰他：

“你抱紧我，一暖和就没事儿。鬼怕人气。”

他钻到他怀中，一阵，又道：

“师哥，没你我可吓死了。”

“孬种才寻死。快睡好。明儿卯上劲练，卯上劲唱，成了角儿，哈哈，唱个满堂红，说不定小癞子也来听！”

乐天大胆的小石头，虽是个保护者，也一时错口。听得“小癞子”三个字——

“哇——”

小豆子怕起来，抱得更紧。

“谁？”外头传来喝令，“谁还不睡？找死啦？”

师父披了件袄子，掌灯大步踏进来。

“——我。”

“吵什么？吵得老子睡不着，他妈的！”

关师父因着白天的事，心里不安宁，又经此一吵，很烦。一看之下，火上加油：

“尿炕？谁干的好事？”

全体都被吵醒了。没人接话碴儿。师父怒目横扫。小石头眼看势色不对，连忙掩护小豆子，也不多想，就抢道：

“我。”

小豆子不愿师哥代顶罪，也抢道：

“我。”

如此一来，惹得关师父暴跳如雷：

“起来！起来！通通起来——”

待要如常地打通堂。

孩子们顺从地，正欲爬起来。

关师父无端一怔，他想起小癞子的死。想起自己没做错过什么呀，他也是这样苦打成招似的练出来的。“想要人前显贵，必得人后受罪”，当年坐科时，打得更厉害呢，要吃戏饭，一颗汗珠落地摔八瓣……

他忽地按捺住。但，嗓门仍响：

“都躺好！我告诉你们呀，‘分行’了，学艺更要专一，否则要你们好看！”

把油灯一吹。灯火叹一口气，灭了。

他又大步地踏出去。

第二天一早，师父跟师大爷在门边讲了很多话，然后出去了。

大伙心中估量，自顾自忐忑。

不一会，师大爷拎着烧饼回来了，分了二人一组，烧饼在孩子眼前，叫他们注视着。练眼神。

“眼珠子随着烧饼移：上下转，左右转，急转，慢转……”

大门口有人声。

孩子们的眼珠子受了吸引，不约而同往外瞅着，不回转了。

只见两个苦力拉着平板车，上面是张席子，席子草草裹着，隐约是个人形。关师父点头哈腰，送一个巡捕出门。

大伙目送着同门坐科的弟兄远去。

小豆子在小石头耳畔悄悄道：

“小癞子真的走出去了！”

他出去了。只有死掉，才自由自在走到外边的世界。自门缝望远，“它”渐行渐远渐小……

小豆子头上挨了一记铜烟锅子。

关师父，他并没改过自新，依旧锲而不舍地训诲：

“人活靠什么？不过是精神。这精神靠什么现亮？就这一双眼珠子。来！头不准动，脖子也不准动，只是眼珠子斜斜地滚……”

练熟了，眼皮、眼眶、眉毛都配合一致。生旦净丑的角色，遇到唱词道白都少的戏，非靠眼神来达意。所谓“眼为情苗，心为欲种”。

眼为情苗。

一生一旦，打那时起，眼神就配合起来，心无旁骛。

野草闲花满地愁

南风薰暖。霞光绮云中，孩子们到陶然亭喊嗓去。雨后的笋儿，争相破土而出。

“师父挑了我做旦，你做生。那是说，我俩是一男一女……”

“是呀，那一出出的戏文，不都是一男一女在演吗？”

“但我也是男的。”

“谁叫你长得俊？”

几个被编派做龙套的孩子，很快也忘掉他们的命途多舛，不尽如意。围过来说话：

“你倒好，只你一个可以做旦，我们都不行。”

艳羡之情，溢于言表。其实大伙根本不太明白，当了旦角，是怎么一回事。只道他学艺最好，所以十个中挑一个。自己不行，也就认命了。不然又能怎样？

小豆子就这样开始了他的“旦角”生涯。关师父也开始把他细意调理，每个动作、身段，柔靡的、飘荡的，简直是另一世界里头的经验。

硬受了一刀伤疼的手，脱胎换骨，重生了。

他摊着兰花手，绕个腕花，在院子中的井栏边上，轻轻走圆台，一步、一步、一步。脚跟子先试试位置，然后是脚掌，然后到脚尖。缓缓地缓缓地半停顿地好不容易到了花前，假装是花前，一下双晃手指点着牡丹，一下云手回眸，一下穿掌托腮凝思，眼神飘至老远，又似好近。总之，眼前是不是真有花儿呢？是个疑团——时间过得很快，眼神流得很慢。一切都未可卜。

万般风情。

小豆子唱着“思凡”：

“小尼姑年方二八，

正青春被师父削去了头发，

见几个子弟游戏在山门下，

他把眼儿瞧着咱，

咱把眼儿觑着他，

两下里多牵挂……”

当她娇羞回望，眼角斜睨过去，便见小石头们在开打。

关师父边敲铜锣，边给点子，灿烂声喧中，永远有他的吼叫：

“要打得合节奏，不能一味蛮打、狠打、硬打、乱打……”

小石头亮相，也真有点威仪，不失是个好样的生。人人用各式兵器压住他的大枪，他用霸王腔调暴吼一声，将众人挡开，打将起来。

他适才见到小豆子，兰花指理鬓、整襟、提鞋、穿针、引线……同是男的，大家学的却两样，想想也好笑。便被小豆子瞥到了。

在这喧嚣中的沉默。

小豆子想：“真好，很快就可与师哥合演一台戏了。”

正忘形时，关师父一喝：

“看什么？那是生净活路，没你的事。给我踩跷去。各练各的！”

在基本的训练功夫中，还有跷工，一踩跷，全身重心就都集中在足尖和脚掌之间。师父那么大个子，在热天里敞开上衣，见肚脐上还长毛，一直往上长着呢。怎能想象他会得踩跷？所以一群徒儿图看新鲜，围过来。师父只凭口说，让小豆子在圈心练着。

“小肚子往内收，收呀，吸一口气，肌肉往上提，试试看。”

小豆子婀娜地立起“三寸金莲”，娉婷走几步，身子不敢瘫下来偷懒歇工。晃荡几下，不稳当，险险要跌。小石头上前急扶一把。

大局已定。

二人相视一笑。

“春花茶馆”的周遭是小桌子，茶客沏了壶好茶，嗑着瓜子，啖着饼饵，也听听戏。有的客人把一排排长板凳搬到前面坐下，后面的便说笑打闹，说坏了规矩。

小二提着大铜壶，跑腿的穷孩子给大伙递毛巾把子，也有卖糖果、花生仁儿的，冬天还卖糖炒栗子。乘机看蹭儿戏。

茶馆让出一爿空地作为前台，旁边有红底黑字的戏码，上书“群英会”。

这“群英”，原就是师大爷给东家推许过的科班小子。关师父那天拎了点心匣子来见过。东家爷们在调弄小鸟，回头打量打量几个台柱，还登样。

“你给我开个戏码，替你插个场子就是。可咱的规矩——”东家道，“第一是唱白天，第二是唱开场，第三……”

“成啦成啦，给孩子一个机会见见世面，踏踏台毯嘛，这就鞋面布做帽子——高升了。其他嘛，赏孩子们几大枚点心钱就好。”

正式扮戏了。

前台左右各有上场门下场门，后面闹嚷嚷的。师父给每人画了半边：“自己照着这一半来上油彩，给你们看着样儿。”

于是都仔细端详镜中的阴阳脸，抖呀抖地妆扮着，最后摇身一变，成为一个个古人。

“哎，用白的用白的，你瞧，你这边不是画多了吗？钟无艳一样！”

小豆子第一次扮演美人，吊梢凤眼，胭脂绯红连绵腮边脸颊眼睑上，不知像什么。也许一个初生的婴儿也是这般的红通通。

“我替你画。”小石头兴起，在另一边脸上依样葫芦。

“小石头你管你自己不就成了？磕一个头放三个屁，行好没有作孽子。你替他画了，他自己不会画，这不就害苦他？以后你照应他一辈子呀？”

小石头只好死死地溜开，还嘀咕：

“一辈子就一辈子！”

小豆子自镜中朝他作个鬼脸，他也不反应，自顾自装身去，好一副倔脾气。

师父又过来打量小豆子的妆扮。

不对劲，加添了数笔，发牢骚：

“祖师爷赏你饭吃，成了红角儿，自有包头师父，现在？谈不上！”

终于锣鼓响起。拉胡琴的歪鼻子丁二叔问：“准备好啦？上场啰！”

上场了：生是吕布，旦是貂蝉。还有董卓、诸葛亮、关公、张飞……战战兢兢唱一场。

小石头出场时，小豆子躲在一壁偷看，手心都出汗了。轮到他出场，二人在茶馆的中心，勉力地唱着不属于他们年岁的感情，一点也不明白，只是生生地背着词儿，开腔唱了。吕布与貂蝉，春花茶馆。是呀，群英会，“群英”的奠基。

二三十年代，社会中人分三六九等，戏曲艺人定为“下九流”，属于“五子行业”。哪五子？是戏园子、饭馆子、窑子、澡堂子、挑担子。好人都不干“跑江湖”事儿。

五子中的“戏子”，那么地让人瞧不起，在台上，却总是威风凛凛，千娇百媚。头面戏衣，把令人沮丧的命运改装过来，承载了一时风光，短暂欺哄，一一都是英雄美人。

还没下妆，十岁上下的“群英”，一字排开，垂手而立，让师父检讨这回踏台毯得失。关师父从来不赞，这回更是骂得慌——骂尽了古今英雄：

“你这诸葛亮，笨蛋！学艺学到狗身上去啦？”

“董卓半点威武也使不出，一味往‘腿子’里躲，怵阵啦？”

“关云长怎么啦？千斤口白四两唱，你还‘吃栗子’呢！”

“张飞乱卖气力，抢到台中心干嘛？”

“你这吕布，光是火爆，心一慌就闭眼，怎么唱生？我看你不如扮个狗形算了！”

“还有貂蝉，身体瘫下来，一点都不娇媚，还说‘四大美人’哪？眼睛往哪儿瞧？瞧着我！”

师父这四下数算了一番。你瞧他那毛茸茸的头脸，硬盖住了三分得意劲儿，心里有数：功夫还真不赖，不过小孩儿家，宠不得，非骂不可。多年的大道走成河，多年的媳妇熬成婆……

最初是唱茶馆子，后来又插了小戏园的场子了。戏班后台有大锅饭，唱戏的孩子可以在后台吃一顿“保命”饭，平时有棒子粥，有棒子面窝窝头，管饱。过节也有馒头吃。

一天一天地过去了。

三伏天，狗热得舌头也伸出来。

河畔，一群只穿粗布裤的孩子，喧哗地下水去。

趁着师父外出，找爷们有事，大伙奔窜至此玩乐，打水战，扭作一堆堆小肉山。

还有人扮着关师父平素的凶悍模样儿，瞪眼翘胡子，喊打喊杀的。小孩不记仇恨，更加不敢拂逆，背地悄悄装龙扮虎，图个乐趣无穷。

有一个汗水大的，总被师父痛骂：

“还没上场就满身的汗，像从水里捞上来，你这‘柴头汗’，妈的，怎能吃戏饭？光站班不动也淌出一地的水！”

这柴头汗现下可宽心了，汗水加河水，浑身湿淋淋个痛快，再也不用莫须有地被痛骂一顿。他最开心，还仿效着念白：

“包龙图，打坐在，开封府。”

毛躁的小煤球，趁他马步不稳，顺手一推，他趴个狗吃屎。

小煤球拉开山榜：“此乃天亡我楚，非战之罪也！”

终于你泼我，我泼你，无一幸免。

只有小豆子，一个人在岸边，沉迷在戏文中。他这回是苏三：

“人言洛阳花似锦，奴久系监狱——不知春——”

尽管人群在泼水挑衅，小豆子只自得其乐。局外人，又是当局者。

大伙忍不住：

“喂，你怎么个‘不知春’呀？”

小三子最皮，学他扛着鱼枷的“苏三起解”，扭扭捏捏：

“小豆子我本是女娇娥——”

一个个扭着屁股，袅袅婷婷地，走花旦碎步，扭到小豆子跟前，水泼到他身上来。

他忙躲到小石头身后。

小石头笑：“别欺负他。”

小豆子边躲着：“师哥，他又来了！”

小三子和小煤球不肯放过，一起学：“哎唷，‘师哥，他又来了！’多娇呀！娘娘腔！”

小豆子被羞辱了，眼眶红起来：

“你们再说……”

小黑子凑过来：

“他根本不是男人，师父老叫他扮女的。我们剥他裤子看看！大家来呀——”

一呼百诺，啸叫着逼近。

小豆子听了，心下一慌，回身飞跑。

小石头护住他，一边大喝：“你们别欺负他！你们别欺负他！”

看上去，像个霸王之姿。

不过寡不敌众，小豆子被包抄逮住了，你拉我扯的，好悬。小石头奋不顾身，不单以所向无敌的铜头一顶，还揪一个打一个，扭作一团。兵荒马乱中，突闻厉声：

“哎呀！”

这场野战，小石头被撞倒在硬地乱石堆上。头是没事，只眉梢破了一道口子，鲜血冒涌而出。

大伙惊变，陡地静下来。

小石头捂住伤口不言语。

“怎么办？”

“快用腰带绑着，止血。”

“千万别让师父知道。”

一个个取来腰带，湿漉漉的。

小豆子排众上前，流着泪，解下自己的腰带，给小石头扎上了。一重一重地围着：

“你这是为我的！师哥我对你不起！”

他帮他裹扎伤口的手，竟不自觉地，翘起兰花指。是人是戏分不开了。

“疼不疼？”

“没事！”

小豆子忽无限灰心：

“我不再挨了！娘答应过一定回来看我，求她接我走，死也不回来！你也跟我一块走吧？”

小石头静默一下：

“你娘，不会来接你的。”

“为什么？”小豆子受惊了。

“她不是已签了关书，画了十字吗？你得卖给师父呀。”

懂事的大师哥道：

“大伙都别蒙自己了——我也等过娘来，等呀等，等了三个新年，就明白了。”

天地苍茫，黄昏已近。

大伙无助地，有握拳呆立，有懊恨跪倒，有俯首闭目……都不语。

霞光映照在野外一群赤裸的小子身上，分外妖娆邪恶。

不知谁省起：

“快回去，晚了师父会骂。”

众收拾心情回“家”转。刚才的欢腾笑闹言犹在耳，却是杳不可寻。想家，想娘……

一进门，师父果然破口大骂：

“都死到哪儿去？太阳快下山了，才晓得回来。老子一时不在，就躲懒打水战去？你看你这柴头汗，浑身……”

又是柴头汗遭殃。他不敢吭声。

一见小石头：

“——咦？你这道口子是怎么搅的？连脸都不顾啦？脸坏了，谁看你？姜子牙开酒饭馆呀？卖不出去自己吃呀？”

师父急了，一壁张罗着：

“哎呀，药散呢？你，还有你，给拿来，同仁堂那瓶。”

徒儿战兢地，看他细意地调弄伤口，嘴巴却不曾饶过，声大气粗：

“这么显眼的口子！在眉梢骨上。哼！眉主兄弟，看你破了相，将来兄弟断情断义！”

小豆子听得此句，受惊至深，在一众徒儿中间，一抖。

“真不知轻重，”师父又道，“还得到公公的府上出堂会呢。好不容易出头了——”

药散很狼虎，小石头忍疼皱了眉，更疼。小豆子但愿可以分担一半。

夏天最后一个晚上。

大红灯笼把大宅庭院照得辉煌耀目。“万年欢”奏得喜气洋洋。

院里搭了个大戏台，上吊透雕大罩顶，后挂锦缎台帐，刺绣斑斓，是一个大大的“寿”字。台上正上着“跳加官”——都民国了，万众一心，还是想的是“官”，换个名儿，也是官。源远流长的虚荣。都想当主子，都不想当下人。

关师父徒儿出堂会了。快上场，正对镜勾脸时，师大爷拎着戏单，一脸疑惑不解地对关师父道：

“倪老公过寿，干么要点‘霸王别姬’？”

关师父摇头，也不明白。

“我也奇怪，这哪是贺寿的戏码儿？”但他随即就顺服了，“公公爱这个，就给他唱这个嘛。”

只瞥得不远处一脸胭红的小豆子，正托着小石头的脸，小心翼翼地勾着霸王的色相。小石头眉梢带伤，吃这彩一上，疼。小豆子怕弄坏了，住了手，又怕师父见到。

小石头忍着，只好若无其事，免他不安。

关师父不敢在公公府上骂孩子，只装作看不见。

催场的跑过来，念着他半生最熟习的对白：“戏快开了！快点！快点！”——不管对着谁，就这几句。

大伙在后台，掀帘偷窥看客。

只见都是衣饰丽都的遗老遗少，名媛贵妇。辫子不见了，无形的辫子还在。如一束游丝，捆着无依无所适从的故人，他们不愿走出去。便齐集于此，喝茶嗑瓜子听戏抽烟。

众簇拥的，是倪老公。年事已高，六十了。脸色绯红而多皱折，如风干的猪肚子。他无须，花发，眼角耷拉，看上去倒很慈祥慈悲，只尖寒的不男不女的声音出卖了他。他道：

“行了行了，别多礼，坐，坐。”

——还是有“身份”的。

这位老奶奶似的老头坐好，眯着眼，让一台情义，像一双轻重有致的手，按摩着他。万分沉醉。

小豆子扮演的虞姬，从上场门移步出来了。

他头戴如意冠，身披围花黄帔，项带巨型金锁，下着百褶戏裙——戏衣是公家的，很多人穿过，从来不洗，有股汗酸味。但他扮相娇美，没有人发觉它略大、略重。

小虞姬唱“西皮摇板”：

“自从我随大王东征西战，

受风霜与劳碌年复年年。

恨只恨无道秦把生灵涂炭，

只害得众百姓困苦颠连。”

听戏的人齐声吆喝：

“好！好小子！”

给了一个碰头好。

乌骓马啸声传来，小石头扮演的霸王，身穿黑蟒大靠，背插四面黑旗，也威风凛凛地开腔了：

“枪挑了汉营中数员上将，

纵英勇怎提防十面埋藏；

传将令休出兵各归营帐。”

霸王也博得一片彩声。

关师父在后面听了，吁一口气，如释重负。比他自己唱还要紧张。

不苟言笑的他，偷偷笑了——因为看戏的人笑。

公公府上的管家也笑吟吟地过来。把一包银元塞进他手中：

“老公有赏啦！”

正瞅着两个顶梁柱子在卸妆的关师父一声哎唷，忙道：

“谢谢啦！谢谢啦！”

“成了。”管家笑，“你这班子藏龙卧凤！”

待要谦恭几句。

小豆子正给小石头擦油彩擦汗，擦到眉梢那道口子，它裂了。

“哎——”

小豆子一急，捧过小石头的脸，用舌尖吸吮他伤口，轻轻暖暖的，从此不疼……

可恨管家吩咐：

“老公着小虞姬谢赏去！”

“呀！快，快！”

小豆子鲜艳的红唇，方沾了一块乌迹，来自小石头眉间伤疼。又没时间了。

小豆子抬起清澈无邪的大眼睛，就去了。

倪老公刚抽过两筒，精神很好。

他半躺在鸦片烟床上。

寝室的门在小豆子身后悄然关上。乍到这奢华之地，如同王府。小豆子不知所措，只见紫黑色书橱满壁而立，“二十四史”，粉绿色的刻字，十分鲜明。一一诉说前朝。

倪老公把烟向小豆子一喷。几乎呛住，但仍规规矩矩地鞠个躬。

小豆子娇怯地：

“倪老公六十大寿，给您贺寿来了——”

老公伸出纤弱枯瘦的手止住：

“今年是什么年？”

“……民国十九——”

他又挥手止住：

“错了，是宣统二十二年——大清宣统二十二年！”

倪老公自管自用一块珍贵的白丝绸手绢擦去小豆子红唇上的乌迹，然后信手一扔，手绢无声下坠，落到描金红牡丹的痰盂中去。痰盂架在紫檀木上。

他把小豆子架在自己膝上。无限爱怜，又似戏弄。抚脸，捏屁股，像娘。腻着阴阳怪气的嗓音：

“唔？虞姬是为谁死的？”

“为霸王死。”

他满意了。也因此亢奋了。鸦片的功效来了。

“对！虞姬柔弱如水一女，尚明大义，尽精忠，自刎而死，大清满朝文武，加起来竟抵不过一个女子？”他越说越激昂，声音尖刻变调，“可叹！可悲！今儿我挑了这出戏码儿，就是为了羞耻他们！”

他的忠君爱国大道，如河缺堤，小豆子在他膝上，坐得有点不宁。

“怎么啦？小美人？”

小豆子怯怯道：

“想——尿尿。”

倪老公向那高贵的痰盂示意。

小豆子下地，先望老公一下。半遮半掩地，只好剥裤子——

他见到了！

倪老公见到他半遮半掩下，一掠而过，那完整的生殖器！平凡的，有着各种名称的，每一个男子都拥有的东西。孩子叫它“鸡鸡”、“牛牛”。男人唤作“那话儿”、“棒棰”、“鸡巴”……粗俗或文雅的称呼。

他脸色一变。

他忘记一切。他睽违已久。他刻意避忌。艳羡惊叹百感交集，在一个不防备的平常时刻。

倪老公有点失控，下颏微抖：

“慢！”

小豆子一怔。

倪老公取过几上一个白玉碗，不知哪年，皇上随手送他的小礼物。晶莹剔透，价值连城。他把它端到小豆子身下。

生怕惊扰，无限怜惜。轻语：

“来，尿在碗里头吧。”

小豆子憋不住了，就尿尿。

淋漓、痛快、销魂——倪老公凝神注视。最名贵的古玩，也比不上最平凡的生殖器。他眼中有凄迷老泪，一闪。自己也不发觉。或隐忍不发，化作一下欷歔，近乎低吟：

“呀——多完美的身子！”

他用衣袖把它细意擦干净。

蓦地——

他失去理智，就把那话儿，放在颤抖的嘴里，衔着，衔着。

小豆子，目瞪，口呆，整个傻掉了……

迈出公公府上大门时，已是第二天的清晨。关师父兴致很高，一壁走着，一壁哼曲子。

徒儿各人脸上残留脂粉，跟在他后头，说着昨夜风光。

“哗，公公家门口好高呀！”

“戏台也比茶馆子大多了。”

小石头怀中揣了好些偷偷捎下的糕点、酥糖，给小豆子看：

“嘻，捎回去慢慢吃，一辈子没吃这么香。来，给。”

见得小豆子神色凄惑。小石头毫无机心，只问：

“怎么啦？病啦？”

小豆子不答。从何说起？自己也不懂，只惊骇莫名。

“哑巴了？说呀！”

面对小石头关心的追问，他仍不吭一声。

“小豆子你有话就说出来呀，什么都憋在心里，人家都不知道。”

走过胡同口，垃圾堆，忽闻微弱哭声。

小豆子转身过去一瞧，是个布包。

打开布包，咦？是个娃娃。

全身红红的，还带血。头发还是湿的。肚子上绑了块破布。

关师父等也过来了：

“哦，是野孩子，别管闲事了。”

他把布包放回原地：“走哇！”

“师父——”小豆子忍不住泪花乱转，“我们把她留下来吧？是个女的。”

“去你妈的，要个女的干嘛？”关师父强调：“现在搭班子根本没有女的唱。咱们是泥菩萨过江，自身难保！”

小豆子不敢再提，但抽搐着，呜咽得师父也难受起来，粗声劝慰：

“你们有吃有穿，还有机会唱戏成角儿，可比其他孩子强多了。”

小石头来拍拍他，示意上路。他不愿走，挨挨延延。

泪匣子打开了关不住。是一个小女孩呀，红粉粉的小脸，一生下来，给扔进垃圾堆里头，哭死都没人应。末了被大人当成是垃圾，一大捆，捆起扔进河里去……她头发那么软，还是湿的。哭得多凄凉，嗓子都快哑了，人也快没气了。

恐怕是饿呀，一定是饿了。

她的娘就狠心不要她？一点也不疼她？想起自己的娘……

关师父过来，自怀中摸出两块银元，分予二人。又一手拉扯一个，上路了。像自语，又像说大道理：

“别人骑马我骑驴，仔细思量我不如；可是回头看，还有挑脚汉！”

小豆子心里想：

“娘一定会来看我的，我要长本事，有出息，好好地存钱，将来就不用挨饿了。”

他用手背抹干泪痕。

小石头来哄他：

“再过一阵，逛庙会，逛厂甸，我们就有钱买盆儿糕，买十大块！盆儿糕，真是又甜、又黏、又香。唔，蘸白糖吃。还有……”

满目憧憬，心焉向往。

“小豆子，咱哥儿俩狠狠吃它一顿！”

又到除夕了。

大伙都兴高采烈地跑到胡同里放鞭炮，玩捉迷藏。唱着过年的歌谣，来个十八滚、飞腿，闹嚷一片。

家家的砧板都是噔噔噔的剁肉、切菜声，做饺子馅——没钱过年的那家，怕厨中空寂，也有拿着刀剁着空砧板，怕人笑。

小豆子坐在炕上，用红红绿绿的亮光纸剪窗花，他也真是巧，剪了一张张的蝴蝶、花儿。执剪刀的手，兰花指翘着，细细地剪。

“咿——”门被推开。小石头一头一脸都泛汗，玩得兴头来了，拉扯小豆子出去。

“来呀，净闷在炕上干什么？咱放小百响、麻雷子去。小煤球还放烟火，有金鱼吐珠，有满地锦……”

“待会来。”

“剪什么呀剪？”

小石头随手拎起来看，手一粗，马上弄破一张。小豆子横他一眼，也不察觉。

“这是什么？蝴蝶呀？”

“蝴蝶好看嘛。喏，送你一个，帮忙贴上了。”

小石头放下：

“我才不要蝴蝶。我要五爪金龙、投林猛虎。”

小豆子不作声。他不会剪。

“算了，我什么都不要！”

小石头壮志凌云：“有钱了，我就买，你要什么花样，都给你买，何必费工夫剪？走！”

鞭炮噼啪地响，具体的吉庆，看得到，听得见。一头一脸都溅了喜气。

“过年啰！过年啰！”

只有在年初一，戏班才有白米饭吃，孩子和大人都放恣地享受一顿，吃得美美的。然后扮戏装身，预备舞狮助庆，也沿门恭喜，讨些红包年赏。

小石头、小煤球二人披了狮皮整装待发，狮身是红橙黄耀目色相，空气中飘漾着欢喜，一种中国老百姓们永生永世的企盼。无论过的是什么苦日子，过年总有愿，生命中总有企盼，支撑着，一年一年。光明大道都在眼前了，好日子要来了。

小豆子结好衣钮，一身潋滟颜色，彩蓝之上，真的布满飞不起的小白蝶，这身短打，束袖绑腿，便是诱狮的角色，持着彩球，在狮子眼下身前，左右盘旋缭绕，抛向半空，一个飞身又抢截了。狮子被诱，也不克自持，晃摆追踪，穿过大街小巷。

人人都乐呼呼地看着，连穿着虎头鞋、戴着镶满碎玉片帽儿的娃娃，也笑了。

掌声如雷。

就这样，又过年了。

舞至东四牌楼的隆福寺，上了石阶，遥遥相对的是西四牌楼的护国寺。两庙之间，一街都是花市，一丛丛盛开的鲜花，万紫千红总是春。游客上香祈福，络绎不绝。

师父领了一干人等，拜神讨赏，又浩荡往护国寺去。寺门有一首竹枝词：

“东西两庙最繁华，不数琳琅翡翠家；惟爱人工卖春色，生香不断四时花。”

每过新年，都是孩子们最“富裕”的日子。

但每过新年，娘都没有来。

小豆子认了——但他有师哥。

厂甸是正月里最热闹的地方了。出了和平门，过铁路，先见一眼望不到头的大画棚，一间连一间，逶迤而去。

然后是哗哗啦啦一阵风车声，如海。五彩缤纷的风车轮不停旋转，晕环如梦如幻，叫人难以冲出重围。

晕环中出现两张脸，小石头和小豆子流连顾盼，不思脱身。

风筝摊旁有数丈长的蜈蚣、蝴蝶、蜻蜓、金鱼、瘦腿子、三阳启泰……

小石头花尽所有，买了盆儿糕、艾窝窝、萨其马、豌豆黄……一大包吃食，还有三尺长的糖葫芦两大串，上面还给插上一面彩色小纸旗。

正欲递一串给小豆子，他不见了。

原来立在一家刺绣店铺外，在各式英雄美人的锦簇前，陶醉不已。他终于掏出那块存了数年的银元，换来两块绣上花蝶的手绢。

送小石头一块，他两手不空，不接，只用下颏示意：

“你带着。”

小豆子有点委屈了。

“人家专门送你擦汗的。”

“有劳妃子——今日里败阵而归，心神不定——”唱起来。

他和应：“劝大王休愁闷，且放宽心。”

“哈！”小石头道，“钱花光了，就只买两块手绢？”

“先买手绢，往后再存点，我要买最好看的戏衣，置行头，添头面——总得是自己的东西，就我一个人的！”小豆子把心里的话掏出来了，“你呢？”

“我？我吃香喝辣就成了，哈哈哈！”

小豆子白他一眼，满是纵容。

走过一家古玩估衣店，琳琅满目的铜瓷细软。这是破落户变卖家当之处。

——赫见墙上挂了一把宝剑，缨穗飘拂着。剑鞘雕镂颜色内敛，没有人知道那剑身的光彩，只供猜想。如一只阖上的眼睛。

但小石头倾慕地怔住了。

“哗！太棒了！”他看傻了眼，本能地反应，“谁挂这把剑，准成真霸王！好威风！”

小豆子一听，想也不想，一咬牙：

“师哥，我就送你这把剑吧！”

“哎呀哈哈，别犯傻了！一百块大洋呐。咱俩加起来也值不了这么大的价，走吧。”

手中的吃食全干掉了。

他扳着小豆子肩膀往外走。小豆子在门边，死命盯住那把剑，目光炯炯，要看到它心底里方罢休。他决绝地：

“说定了！我就送你这把剑！”

小石头只拽他走：

“快！去晚了不得了——人生一大事儿呢！”

是大事儿。

关师父正襟危坐，神情肃穆。

一众剃光了头的小子，也很庄严地侍立在后排，不苟言笑，站得挺挺的，几乎僵住。

拍照的钻进黑布幕里，看全景。祖师爷的庙前，露天，大太阳晒到每个人身上，暖暖的，痒痒的，在苦候。

良久。有点不耐。

空中飞过一只风筝，就是那数丈长的蜈蚣呀，它在浮游俯瞰，自由自在。

一个见到了，童心未泯，拧过头去看。另一个也见到了，咧嘴笑着。一个一个一个，向往着，心也飞去了。

一盏镁灯举起。

照相的大喊：

“好了好了！预备！”

孩子们又转过来，回复不苟言笑，恭恭敬敬在关师父身后。一日为师，终生为父。他要他们站着死，没一个斗胆坐着死。

镁灯轰然一闪。

人人定在格中，地老天荒。在祖师爷眼底下，各有定数。各安天命。

只见一桌上放了神位，有红绸的帘遮住，香炉烛台俱备。黄底黑字写上无数神祇的名儿：“观世音菩萨”、“伍猖兵马大元帅”、“翼宿星君”、“天地君亲师”、“鼓板老师”、“清音童子”……反正天上诸神，照应着唱戏的人。

关师父领着徒儿下跪，深深叩首：

“希望大伙是红果拌樱桃——红上加红……”

一下、两下。芳华暗换。

后来是领着祈拜的戏班班主道：

“白糖掺进蜂蜜里——甜上加甜。”

头抬起，只见他一张年青俊朗的脸，器宇轩昂。他身旁的他，纤柔的轮廓，五官细致，眉清目秀，眼角上飞。认得出来谁是谁吗？

十年了。

力拔山兮气盖世

小石头和小豆子出科了。

料不到十年又过去。二人出科后，开始演“草台班”。一伙人搬大小切末，提戏箱，收拾行头，穿乡过户，一班一班地演。

最受欢迎的戏码，便是“霸王别姬”。

廿二岁的生，十九岁的旦。

唱戏的人成长，必经“倒呛”关口。自十二岁至二十岁中间，嗓子由童音而渐变成熟，男子本音一发生暗哑低涩，便是倒呛开始了。由变嗓到复原，有的数年之久方会好转，也有终生不能唱了。嗓子是本钱，坏了有什么法子？

不过祖师爷赏饭吃，小石头，他有一条好嗓子，长的是个好个子，同在科班出身，小煤球便因苦练武功，受了影响。只有小石头，于弟兄中间，武功结实，手脚灵便，还能够保持又亮又脆的嗓子，一唱霸王，声如裂帛，豪气干云。

小豆子呢，只三个月便顺利过了倒呛一关了。他一亮相，就是挑帘红，碰头彩。除了甜润的歌喉、美丽的扮相、传神的做表、适度的身材、绰约的风姿……他还有一样，人人妒恨的恩赐。

就是“媚气”。

旦而不媚，非良才也。求之亦不可得。

一生一旦，反正英雄美女，才子佳人，都是哥儿俩。苦出身嘛，什么都来。

眼看快成角儿了，背熟了一出出的戏文，却是半个字儿也不认得。只好从自己的名儿开始学起。

班主爷们拎着张红纸来，都是正规楷书，给二人细看：

“段老板，程老板，两位请过来签个名儿。”

小石头接过来，一见上书“段小楼”，他依着来念：

“段小——楼。师弟，你瞧，班主给改的名儿多好听，也很好看呀。”

“我的呢？程——蝶——衣。”他也开始接受崭新的名儿和命运了：“我的也不错。”

“来，”段小楼图新鲜，“摹着写。”

他憨直而用心地，抡起大拳头，握住一管毛笔，在庙里几桌上，一笔一划地写着，写得最好的，便是一个“小”字。其他的见不得人，只傻呼呼地，欲拳起扔掉。

程蝶衣见了，是第一次的签名，便抢过来，自行留住。

“再写吧。”

“嗳——你瞧，这个怎么样？”

轮到程蝶衣了。二人都是一心一意，干着同一桩事儿，非常亲近。

字体仍很童真，像是他们的手，跟不上身体长大。

祖师爷庙内，香火鼎盛，百年如一日，十载弹指过，一派喜庆升平，充满憧憬。

班主因手拥两个角儿，不消说，甚是如意，对二人礼待有加，包银不敢少给。

演过乡间草台班，也开始跑码头了。

程蝶衣道：

“师哥，下个月师父五十六大寿，我们赶不及贺他，不如早给他送点钱去？”

“好呀！”

段小楼心思没他细密，亦不忘此事。出科之后，新世界逐渐适应，旧世界未敢忘怀。程蝶衣，当然记得他是当年小豆子，小楼虽大情大性，却也买了不少手信，还有一袋好烟，送去关师父。

一样的四合院，坐落肉市广和楼附近。踏进院门的，却不是一样的人了。

在傍晚时分，还未掌灯，就着仅余天光，关师父身前，又有一批小孩儿，正在耍着龙凤双剑，套路动作熟练，舞起来也刚柔兼备。师父不觉二人之至，犹在朗声吆喝：

“仙人指路、白蛇吐信、怀中抱月、顺风扫莲、指南金针、太公钓鱼、巧女纫针、二龙吸水、野马分鬃”等招式。

剑，是蝶衣的拿手好戏，他唱虞姬，待霸王慷慨悲歌之后，便边唱二六，边舞双剑。

蝶衣但觉那群小师弟，挥剑进招虽熟练，总是欠了感情，一把剑也应带感情。

正驻足旁观，思潮未定，忽听一个小孩儿在叫：“哎！耗子呀！”他的步子一下便乱了，更跟不上师父的口令点子。

师父走过去劈头劈脸打几下，大吼：

“练把子功，怎能不专心？一下子岔了神，就会挂彩！”

师父本来浓黑的胡子，夹杂星星了。蝶衣记得他第一眼见到关师父，不敢看他门神似的脸，只见他连耳洞也是有毛的。

师父又骂：“不是教了你们忌讳吗？见了耗子，别直叫。小四，你是大师哥，你说，要称什么？”

一个十三四岁的大孩子，正待回答。

小楼在门旁，朗朗地接了话碴儿：“这是五大仙，小师弟们快听着啦：耗子叫灰八爷，刺猬叫白五爷，长虫就是蛇，叫柳七爷，黄鼠狼叫黄大爷，狐狸叫大仙爷。戏班里犯了忌讳，叫了本名，爷们要罚你！”

师父回过头来。

“小石头，是你。”

蝶衣在他身畔笑着，过去见师父。

“师父，我们看您来了。”

师父见手底下徒儿，长高了，长壮了，而自己仍操故旧，用着同一手法调教着。但他们，一代一代，都是这样地成材。他吩咐：

“你们，好生自己开打吧。”

“是呀，师父不是教训，别一味蛮打、狠打、硬打、乱打么？”蝶衣帮腔。小四听得呆了。

“哎，这是师父骂我的，怎的给你捡了去？”小楼道，“有捡钱的，没捡骂的。”

“这是我心有二用。”

关师父咳嗽一下，二人马上恭敬噤声。他的威仪永在。信手接过礼物和孝敬的红包。

“跑码头怎么啦？”

小楼忙禀告：“我们用‘段小楼’和‘程蝶衣’的名儿，这名儿很好听，也带来好运道。”又补充：“我们有空就学着签名儿。”

“会写了吧？”

“写得不好。”蝶衣讪讪道。

“成角儿了。”

“我们不忘师父调教。唱得好，都是打出来的。”

“戏得师父教，窍得自己开。”关师父问，“你俩唱得最好是哪一出？”

小楼很神气：“是‘霸王别姬’哪！”

“哦，那么卖力一点，千万不得欺场。”

重临故地，但见一般凶霸霸的师父，老了一点，他自己也许不察觉。蝶衣一直想着，十年前，娘于此画了十字。一个十字造就了他。

又多年南征北讨了，为宣传招徕，二人便到万盛影楼拍了些戏服和便装照片。

在彩绘的虚假布景前，高脚几儿上有一盆长春的花，软垂流苏的幔幕，假山假石假远景。

段小楼和程蝶衣都上了点粉，穿青绸薄纱，软缎子长袍马褂，翻起白袖里。少年裘马，屐履风流。

蝶衣瞅瞅他身畔的豪侠拍档，不忘为他整整衣襟。他手持一柄折扇，不免也带点架势。

蝶衣的一双兰花手，旧痕尽冉，羞人答答——不过是拍照吧，只要是一种“表演”，就投入角色，脱不了身。

蝶衣问拍照的：“照片什么时候有？”

“快有，四五天就好。”

“记住给我们涂上颜色，涂得好一点。”

“是是是。”他躬送二人出门，非常热切，“二位老板，又要南下巡回好几个城儿了。”

“这回是戏园子张悬用的。”

拍照的更觉荣幸，哈着腰，谦恭喜气：“二位老板放心——”

忽闻一阵汹涌的声浪，原来是口号。

刺耳的玻璃碎裂声，令两张傲慢的脸怔住。

“糟了！”影楼中那朵谄笑惊惶失色，“定是那东洋美人的照片捅出漏子了！”

他急忙出去。

二人刚享用着初来的虚荣，不明所以，也随行。

大街上，都是呐喊：

“打倒日本帝国主义！”

“中国猛醒！反对不抵抗政策！”

“抵制日货，不做亡国奴！”

“还我山河！还我东三省！”

群情激昂的学生们，已打碎了玻璃窗橱，把几帧东洋美人的照片揪出，撕个痛快，漫天撒下，正撒到两个翩翩公子身边来。

前面还有日货的商店，被愤怒的游行示威群众闯进去，砸毁焚烧。穿人字拖鞋的老板横着双手来挡，挡不住。

混乱中，一个学生认出二人来：

“咦，戏子！”

“眼瞅着当亡国奴了，还妖里妖气地照什么相？”

蝶衣望了小楼一眼，不知应对。

“现在什么时势了？歌舞升平，心中没家没国的。你是不是中国人？吓？”

小楼已招来一辆黄包车，赶紧护送蝶衣上去。

小楼催促车子往另一头走了。余气未消：

“乳臭未干，只晓得嚷嚷。日本兵就在城外头，打去呀！敢情欺负的还是中国人！”

读书人都看不起跑江湖的。跑江湖的，因着更大的自卑，也故意看不起读书人。什么家什么国？让你们只会啃书本的小子去报国吧，一斗芝麻添一颗，有你不多，无你不少，国家何尝放你在眼内？

脱离险境，蝶衣很放心：

“有你在，谁敢欺负我？该怎么报答？”

黄包车夫也吁了一口气似的，放缓了脚步。拉过琉璃厂。

蝶衣一见，忽省得：

“可惜呀，厂甸那家店子，改成了棺材作坊了，怎么打听也问不出那把宝剑的下落。”

“什么？”

小楼的心神一岔，为了路上走过一个风姿绰约的女人。好色慕少艾，回头多看一眼，没听清楚。

“哦，”他转身来打个哈哈，“儿时一句话，你怎么当真了！”

蝶衣一点玩笑的意思也没有。只留神追看，什么也见不着。他不肯定小楼是听不清楚抑或他不相信——而这是同一切过路的局外人无关的。但他有点不快。

黄包车把二人送到戏园子门外。

民国二十八年（一九三九年）的华灯，背后有极大仓皇但又不愿细思的华灯，敌人铁蹄近了，它兀自辉煌，在两个名儿：“段小楼”、“程蝶衣”的字下，闪烁变幻着。

小楼一指：

“瞧，我们的大水牌！”

因学会自己名字，便上前细认。这“水牌”写上每天的剧目戏码，演员名单。小楼一找就找到个“小”字，其他二字，依稀辨出，便满心欢喜。“这是‘我’的名字！”

蝶衣也找到了。

是晚的压轴大戏是“霸王别姬”。

因细意端详，刚才的不快，马上置诸脑后。

“哟，怎么把我的名字搁在前边啦？”掩饰着自己的暗喜。

小楼也没介意：“你的戏叫座嘛，没关系。我在你后边挺好！”

蝶衣听了这话，有点反应——

他说：“什么前边后边的，缺德！”

小楼被他轻责，真是莫名其妙了：

“我让你，还缺德呀？”

他总是照顾他的，有什么好计较？一块出科，一块苦练，现在熬出来，谁的名字排在谁的前边，在他心目中，并不重要，反正一生一旦，缺了谁也开不成一台戏。

蝶衣伸手打了他一下：

“我才没这个心呢！”

“我倒有这个心呀，”小楼豪迈地拍拍他瘦削纤纤的肩头，“你不叫我让，我才会生气。”

班主一见二人，赶忙迎上：

“两位老板，池座子汪洋汪海的，都伸着脖子等呐！”

又贴住蝶衣耳畔：

“袁四爷特地捧您的场来了，您说这面子大不大？快请！”

小楼早已踏着大步回后台去了。这人霸王演多了，不知不觉地以为自己是“力拔山兮气盖世”的项羽。

催场的满头是汗，在角儿身边团团转。

上好妆的虞姬，给霸王作最后勾画，成了过程中的一部分习惯。密锣紧鼓正催促着，一声接一声，一下接一下。扮演马僮的，早已伫候在上场门外，人微言轻，不响。

催场的向场上吩咐：

“码后点，码后点。”

回头又谄笑：

“段老板，这‘急急风’敲了一刻钟了啦！”

“我先来一嗓子，知道我在就行了。”小楼好整以暇，对着门帘运足了气，长啸一声。

台下闻声，马上传来反应：

“好！好！”

掌声在等着他。

终于段小楼起来了。马僮自上场门一跳一翻，先上，戏于此方才开始。

池座子人头涌涌。

穿梭着卖零嘴的、卖烟卷的、递送热毛巾的、提壶冲水的——坐第一排的爷们，还带着自家的杯子和好茶叶。瓜子和蜜饯小碟都搁在台沿，方便取食。

更体面的包了厢座。

上头坐了袁四爷。

袁四爷四十多，高鼻梁，一双长眼，炯炯有神，骨架很大，冷峻起棱。衣饰丽都，穿暗花长衫马褂，闪着含敛的灼人的乌光。只像半截黑塔。

随从二人立在身后。一个服务员给沏了好茶，白牡丹。他没工夫，只被舞台上的人吸引着。

霸王末路了：

“力拔山兮气盖世，

时不利兮骓不逝；

骓不逝兮可奈何，

虞兮虞兮奈若何！”

程蝶衣的虞姬念白：

“大王慷慨悲歌，令人泪下。”

伸出兰花手，作拭泪、弹泪之姿，末了便是：“待妾身曼舞一回，聊以解忧如何？”

项羽答道：“如此说来，有劳妃子——”

她强颜一笑，慢慢后退，再来时，斗篷已脱，一身鱼鳞甲，是圆场，边唱二六，边舞动双剑。

“劝君王饮酒听虞歌，

解君忧闷舞婆娑。

嬴秦无道把江山破，

英雄四路起干戈。

自古常言不欺我，

成败兴亡一刹那。

宽心饮酒宝帐坐！”

一个濒死的女人，尽情取悦一个濒死的男人。

大伙看得如痴如醉。

袁四爷以扇敲击，配合板子。

“唔，这小娘不错！”

随从见他食指大动，忙回报：

“是程老板的拿手好戏。”

袁四爷点点头，又若无其事地听着戏。他在包厢俯视舞台，整个舞台，所有角色，就处他掌心。“她”在涮剑，人在剑花中，剑花在他眼底。

直至戏散了。

猛抬头 见碧落 月色清明

又一场了。

戏人与观众的分合便是如此。高兴地凑在一块，惆怅地分手。演戏的，赢得掌声彩声，也赢得他华美的生活。看戏的，花一点钱，买来别人绚缦凄切的故事，赔上自己的感动，打发了一晚。大家都一样，天天地合，天天地分，到了曲终人散，只偶尔地，相互记起。其他辰光，因为事忙，谁也不把谁放在心上。

歪歪乱乱的木椅，星星点点的瓜子壳，间中还杂有一两条惨遭践踏、万劫不复的毛巾，不知擦过谁的脸，如今来擦地板的脸。

段小楼和程蝶衣都分别卸好妆。

乐师们调整琴瑟，发出单调和谐返璞归真的声音。蝶衣把手绢递给小楼。他匆匆擦擦汗，信手把手绢搁在桌上。随便一坐，聊着：

“今儿晚上是炸窝子般的彩声呀。”小楼很满意，架势又来了，“好像要跟咱斗斗嗓门大。”

蝶衣瞅他一笑，也满意了。

小楼念念不忘：

“我唱到紧要关头，有一个窍门，就是两只手交换撑在腰里，帮助提气——”

蝶衣问：

“撑什么地方？”

“腰里。”

蝶衣站他身后伸手来，轻轻按他的腰：“这里？”

小楼浑然不觉他的接触和试探：“不，低一点，是，这里，从这提气一唱，石破天惊，威武有力。”——然后，他又有点不自在。

说到“威武有力”，蝶衣忽记起：

“这几天，倒真有个威武有力的爷们夜夜捧场。”

“谁？”

“叫袁四爷。戏园子里的人说过。”

“怕不怀好意。留点神。”

“好。”稍顿，蝶衣又说道，“嗳，我们已经做了两百三十八场夫妻了。”

小楼没留意这话，只就他小茶壶喝茶。

“我喜欢茶里头搁点菊花，香得多。”

蝶衣锲而不舍：

“我问你，我们做了几场夫妻？”

“什么？”小楼胡涂了，“——两百多吧。”

蝶衣澄明地答：

“两百三十八！”

“哎，你算计得那么清楚？”不愿意深究。

“唱多了，心里头有数嘛。”

蝶衣低忖一下，又道：

“我够钱置行头了，有了行头，也不用租戏衣。”

“怎么你从小到大，老念着这些？”小楼取笑，“行头嘛，租的跟自己买的都一样，戏演完了，它又不陪你睡觉。”

“不，虞姬也好，贵妃也好，是我的就是我的！”

“好啦好啦，那你就乖乖地存钱，置了行头，买一个老大的铁箱子，把所有的戏服、头面，还有什么干红脂胭、黑锅胭脂……一古脑儿锁好，白天拿来当凳子，晚上拿来当枕头，加四个轱辘儿，出门又可以当车子。”

小楼一边说，一边把动作夸张地做出来，掩不住嘲弄别人的兴奋。蝶衣气得很：

“你就是七十二行不学，专学讨人嫌！”

想起自“小豆子”摇身变了“程蝶衣”，半点由不得自己做主：命运和伴儿。如果日子从头来过，他怎样挑拣？也许都是一样，因为除了古人的世界，他并没有接触过其他，是险恶的芳香？如果上学堂读了书，如果跟了一个制药师傅或是补鞋匠，如果……

蝶衣随手，不知是有意抑无意，取过他的小茶壶，就势也喝一口茶。

——突然他发觉这小茶壶，不是他平素饮场的那个。

“新的茶壶呀？”

“唔。”

“好精致！还描了菊花呢。”

小楼有点掩不住的风流：“——人家送的。”

“——”蝶衣视线沿茶壶轻游至小楼。满腹疑团。

正当此时，噔噔噔噔噔跑来兴冲冲的小四。这小子，那天在关师父班上见过两位老板，非常倾慕，求爷爷告奶奶，央师父让他来当跑腿，见见世面，也好长点见识。他还没出科，关师父只许上戏时晚上来。

小四每每躲在门帘后，看得痴了。

他走告：

“程老板，爷们来了！”

只见戏园子经理、班主一干人等，簇拥着袁四爷来了后台。

袁四爷先一揖为礼。

“二位果然不负盛名呐。”

随手挥挥，随从端着盘子进来，经理先必恭必敬地掀去绸子盖面，是一盘莹光四射的水钻头面。看来只打算送给程蝶衣的。

“唐突得很，不成敬意。只算见面礼。”

蝶衣道：

“不敢当。”

袁四爷笑：

“下回必先打听好二位老板喜欢什么。”

小楼一边还礼，一边道：

“请坐请坐，人来了已是天大面子了。四爷还是会家子呢。”

袁四爷不是什么大帅将军。时代不同了，只是艺人古旧困囿狭窄的世界里头，他就是这类型的人物。小人书看多了，什么《隋唐传》《王宝钏》《三国志》，还有自己的首本戏《霸王别姬》……时代不同，角色一样。

有些爷们，倚仗了日本人的势力，倚仗了政府给的面子，也就等于是霸王了。台上的霸王靠的是四梁八柱、铿锵鼓乐、唱造念打，令角色栩栩如生。台下的霸王，方是有背景显实力。谁都不敢得罪。

袁四爷懂戏，也是票友。此刻毫不客气，威武而深沉，一显实力来呢：

“这‘别姬’嘛，渊源已久。是从昆剧老本‘千金记’里脱胎而来。很多名家都试过，就数程老板的唱造念打，还有一套剑，真叫人叹为观止。”

啊哈一笑，瞅着蝶衣：

“还让袁某疑为虞姬转世重生呢，哈！”

蝶衣给他一说，脸色不知何故，突泛潮红。叫袁四爷心中一动。他也若无其事，转向段小楼：

“段老板的行腔响遏入云，金声玉振。若单论唱，可谓鳌头独占，可论功架作派嘛，袁某还是有点意见——”

袁四爷习惯了左右横扫一下，见各人像听演说那样，更加得意。大伙倒是顺着他，赔着笑脸。他嘴角一牵：

“试举一例，霸王回营亮相到与虞姬相见，按老规矩是七步，而你只走了五步。楚霸王盖世英雄，威而不重，重而不武，哪行？对不对？”

段小楼只笑着，敷衍：

“四爷您是梨园大拿，您的高见还有错儿么？”

蝶衣看出小楼心高气傲，赶忙打圆场，也笑：

“四爷日后得空再给我们走走戏？”

袁四爷一听，正合孤意：

“好！如不嫌弃，再请到舍下小酌，大家叙谈。就今儿晚上吧！”

“哎哟四爷，”小楼作个揖，“真是万分抱歉，不赶巧儿我有个约会，改天吧，改天一定登门讨教去。”

蝶衣失神地，一张笑脸僵住了。

小茶壶映入眼帘。

“不赶巧儿我有个约会”？他约了谁去？怎么自己不知道？从来没听他提过？

花满楼。

正是另一个舞台。

“彩凤、双喜、水仙、小梅、玉兰香……”男人在念唱着姑娘花名，一个一个，招展地步下楼梯，亮相。

窑子中一围客人在座，见了喜欢的姑娘，便招招手，她款摆过来就座。高跟鞋、长旗袍，旗袍不是绯红，便是嫩黄。上面绣的不是花，便是柳，晃荡无定。

简直是乱泼颜色，举座目迷。

段小楼一身乌紫衣赴约来了。他高声一唤：

“给哥哥透个实情，菊仙在哪间房呢？”

仆从和姑娘们招呼着：

“菊仙姑娘就来了，段老板请稍等，先请坐！”

老鸨出迎，直似望穿秋水殷勤状：

“唷！霸王来了呢！就等着您呀！”

小楼乐呼呼，出示那小茶壶，不可一世：

“专诚来道谢姑娘送我的礼物。”

“真的用来饮场？”老鸨笑，“别诳咱姑娘们。”

“嘿，小茶壶盛满了白干，真是越唱越来劲——”

正展示着架势，一人自房间里错开珠帘冲出来，撞向小楼满怀。

珠帘在激动着。

这也是个珠环翠绕的艳女，她穿缎地彩绣曲襟旗袍，簪了一朵菊花，垂丝前刘海显然纷乱。风貌楚楚却带一股子傲气。眼色目光一样，蒙上一层冷，几分仓皇。

“我不喝！”

她还没看清楚前面是谁，后面追来一个叼着镶翠玉烟嘴的恶客，流里流气：

“咦？跟着吃肉的喝汤儿，还要不依？”

老鸨一迭声赔不是，又怪道：

“菊仙，才不过喝一盅——”

“他要我就他嘴巴对嘴巴喝，”菊仙不愿委屈，“我不干！”

直到此时方抬头一瞥，见到段小楼。她忙道：“小楼救我！”

见此局面，小楼倒信口开河：

“救你救你。”

旁边有帮腔的，一瞧：

“哦？唱戏的？”

恶客是赵德兴，人称赵七爷，当下便问：

“你是她什么人？”

小楼好整以暇，不变应万变：

“我是男人，她是女人。”

“哈哈哈！”赵七与帮腔的大笑，“大伙谁不是王八看绿豆，公猪找母猪？图段老板嗓门大不成？咱们谁也别扫谁的兴了。”

他啪的一声，把整袋银元搁在桌面上。小楼只眼角一瞅，赵七毫不示弱，盛气凌人：

“菊仙姑娘仗着盘儿尖，捧角儿来了？”

菊仙靠近小楼一步。小楼当下以护花姿态示众。对方一瞥，鄙夷地：

“捧角儿，由我来！我把花满楼的美人包了，全请去听段老板唱，哈哈！台上见，你可得卖点力，好叫咱听得开心！对吧菊仙姑娘？”

“菊仙——”小楼大言，“我包了！”

她闻言，一愕。

他来过几回，有些人，是一遇上，就知道往后的结局。但，那是外面的世界，常人的福分。她是姑娘儿，一个婊子，浪荡子在身畔打转，随随便便地感动了，到头来坑害了自己。“婊子无情”是为了自保。

菊仙凝望小楼。

只见他意气风发，面不改容。

她一字一顿地问：

“要定我了？”

小楼不假思索，是人前半戏语？抑或他有心？菊仙听得他答：

“你跟我就要呗！今儿咱就喝盅定亲酒吧！”

小楼拿过一盅，先大口喝了，然后递送予她，不，把杯子一转，让她就自己喝过的唾沫星子呷下去。一众见此局面，措手不及。

赵七怪笑连声：

“啊哈！逢场作戏，可别顺口溜。何况，半点朱唇万客尝，老子才刚尝——”

话未了，段小楼把赵七掀翻在酒桌杯盘上，扭打起来。他像英雄一般攥起拳头搏斗，舞台上的功架，体能的训练，正好用来打架。

来人有五个，都是在出事时尽一分力气的。拳来脚往。

一人觑个空儿，拎起酒壶，用力砸向他额头上，应声碎裂。大伙惊见小楼没事人一样，生生受了它。

这才是护花的英雄，头号武生。

菊仙在喧嚣吆喝的战阵旁边，倾慕地看着这打上一架的男人，在此刻，她暗下决心。连她自己也不相信，她绮艳流金的花国生涯，将有个什么结局？

第二天晚上，戏还是演下去。

蝶衣打好底彩，上红。一边调红胭脂，自镜中打量他身后另一厢位的小楼。

他正在开脸，稍触到伤瘀之处，咬牙忍一忍。就被他逮着了。

“听说，你在八大胡同打出名儿来了。”

二人背对着背，但自镜中重叠反映，仿如面对着面。

“嘿嘿，武松大闹狮子楼。”

小楼却并未刻意否认。

“——姑娘好看吗？”

“马马虎虎。”

蝶衣不动声色：“一个好的也没？”

“有一个不错。有情有义。”

听的人，正在画眉毛，不慎，轻溅一下。忙用小指拭去。

“……怎么个有情有义法？”

小楼转身过来，喜孜孜等他回答：“带你一道逛逛怎样？”

“我才不去这种地方！”蝶衣慢条斯理，却是五内如焚。

“怎么啦？”

他正色面对师哥了：“我也不希望你去。这些窑姐儿，弄不好便惹上了脏病。而且我们唱戏的，嗓子就是本钱，万一中了彩，‘蹋中’了，就完了。唱戏可是一辈子的事。”

这样说，小楼有点抹不开：

“这不都唱了半辈子么？”

师弟这般强调，真是冷硬，叫人下不了台。人不风流枉少年。

蝶衣不是这样想。一辈子是一辈子。差一年、一个月、一天、一个时辰，都不能算“一辈子”。

一阵空白，蝶衣忍不住再问：

“什么名儿？”

“菊仙。”

又一阵空白。垂下眼来，画好的眼睛如两片黑色的桃叶，微抖。

“哦。”

蝶衣回心一想，道：

“——敢情是姘头，还送你小茶壶。上面不是描了菊花吗？就为她？打上了一架？”

“不过闲话一句嘛，算得上什么？真是！”

这个男人，并不明白那个男人的断续试探。

那个男人，也禁不住自己的断续试探，不知伊于胡底。

上好妆，连脖子耳朵和手背都抹了白水彩。白水彩是蜂蜜调的，持久地苍白，直到地老天荒。

原来是为了掩饰苍白，却是徒劳了。

按常情，蝶衣惯于为小楼作最后勾脸。他硬是不干了。背了他，望着朦胧纱窗，嘴唇有点抖索。他不肯！

直到晚上。

“大王醒来，大王醒来！”

舞台上的虞姬，带着惊慌。

因她适才在营外闲步，忽听得塞内四面楚歌声，思潮起伏。

霸王欷歔：

“妃子啊，想你跟随孤家，转战数载，未尝分离，今看此情形，就是你我分别之日了！”

“砰！砰！”

戏园子某个黑暗角落响起两下枪声。

一个帮会中人模样的汉子倒在血泊中。观众慌乱起来。这是近日常有的事，本月来第三宗。

小楼一愕，马上往池座子一瞧。

他的目光，落在台下第一排右侧，一个俏丽的女子身上，蝶衣也瞥到她了。

嗑着瓜子听戏的菊仙有点苍白失措。但她没有其他人骨酥筋软那么窝囊。她一个女子，还是坐得好好的，不动。小楼给她作了一个“不要怕”的手势示意，她眼神中交错着复杂的情绪。本来犹有余悸，因他在，他着她不要怕，她的心安定下来了。

蝶衣在百忙中打量一下，一定是这个了，一定是她！

不正路的坐姿，眉目传情的对象，忽地泛了一丝笑意，佯嗔薄喜，不要脸，这样地勾引男人，渴求保护。还嗑了一地瓜子壳儿。

小楼在众目睽睽下跟她暗打招呼？她陶醉于戏与戏外武生的目光中？她的喜悦，泛升上来，包容了整个自己，旁若无人。

蝶衣在台上，心如明镜。总得唱完这场戏。为着不可洒汤漏水，丢板荒调，抖擞着，五内翻腾，表情硬是只剩一个，还得委婉动情地劝慰着末路霸王。

“啊大王，好在垓下之地，高岗绝岩，不易攻入，候得机会，再突围求救也还不迟呀！”

警察及时赶至。四下暗涌。他们悄无声响地把死人抬出去。

一切都定了。

大王一句：

“酒来——”

虞姬强颜为欢：

“大王请。”

二人在吹打中，同饮了一杯。

四面楚歌，却如挥之不去的心头一块阴影。

菊仙也定下来，下了决心。她本来要的只是一个护花的英雄，妾本丝萝，愿托乔木，她未来的天地变样，此际心境平静，她是全场最平静的一个人——不，她的平静，与舞台上蝶衣的平静，几乎是相媲美的。

妒火并没把他烧死。

幕下了。

他还抽空坐在写信摊子的对面。这老头，穿灰士林大褂，态度安详温谦，参透人情，为关山阻隔的人们铺路相通。

他不认识他，故蝶衣全盘信赖，慢慢地近乎低吟：

“娘，我在这儿很好，您不用惦念。我的师哥小楼，对我处处照顾，我们日夜一齐练功喊嗓，又同台演戏，已有十多年，感情很深……”

他自腰间袋里掏出一个月白色的荷包，取出钞票。里头原已夹着一帧与小楼的合照，上面给涂上四五种颜色。都一古脑儿递给对面的老头。他刚把这句写完，蝶衣继续：

“这里有点钱，您自己买点好吃的吧。”

信写完了，他很坚持地说：“我自己签名！”

取过老头的那管毛笔，在上面认真地签了“程蝶衣”，一想，又再写了“小豆子”。就在他一个长得这么大个的男子身后，围上几个刚放学的小孩，十分好奇，在看他签名。有个女孩还朗朗地念：

“娘，我在这儿很好，您不用——惦念……我的师哥——”

她看不到下句，把脖子翘得老长的：“——小楼，对我——”

蝶衣一下子腼腆起来：“看什么？”小孩见他生气，又顽皮地学他的女儿态了：“看什么？看什么？”一哄而散。

老头折好信笺，放进信封，取些饭粒捺在封口，问：“信寄到什么地址呀？”

蝶衣不语，取过信，一个人踽踽上路。走至一半，把信悄悄给撕掉，扔弃。又回到后台上妆去。

花满楼的老鸨一脸纳罕。她四十多，描眉搽粉，发髻理得光溜，吃四方饭，当然横草不拿竖草不掂，只叼着一根扫帚苗子似的牙签儿剔牙。

厚红的嘴唇半歪。

她交加双手，眼角瞅着对面的菊仙姑娘。

云石桌上铺了一块湘绣圆台布，已堆放一堆银圆、首饰、钞票……

老鸨意犹未尽。

菊仙把满头珠翠，一个一个地摘下，一个一个地添在那赎身的财物上。

还是不够？她的表情告诉她。

菊仙这回倒似下了死心，她淡淡一笑，一狠，就连脚上那绣花鞋也脱掉了，鞋面绣了凤回头，她却头也不回，鞋给端放桌面上。

老鸨动容了。不可置信。原来打算劝她一劝：“戏子无义……”

菊仙灵巧地，抢先一笑：

“谢谢干娘栽培我这些年日了。”

她一揖拜别。不管外头是狼是虎。

旋身走了。

老鸨见到她是几乎光着脚空着手，自己给自己赎的身。

白线袜子踩在泥尘上。

风姿秀逸袅娜多姿，她繁荣醉梦的前半生，孤注一掷豁出去。老鸨失去一棵栽植多年的摇钱树，她最后的卖身的钱都归她了。老鸨气得说不出话来。

菊仙竟为了小楼“卸妆”。

自古道 兵胜负 乃是常情

蝶衣在后台，他也是另一个准备为小楼卸妆的女人吧。虞姬的如意冠、水钻鬓花、缎花、珠钗……一一拔将下来。

小楼更衣后，过来，豪爽地拍拍他的肩膀：“怎么？还为我打架的事儿生气？”

“我都忘了。”

小楼还想说句什么，无意地，忽瞥见一个倩影，当下兴奋莫名：

“哎，她来了！”

一回身。“你怎么来了？”

他一把拉着女人：

“来来来，菊仙，这是我师弟，程蝶衣。”

蝶衣抬头，一见。忙招呼：

“菊仙小姐。”

小楼掩不住得意，又笑：

“——啊？别见外了，哈哈哈！”

蝶衣不语。菊仙带笑：

“小楼常在我跟前念叨您的。听都听成熟人了。”

蝶衣还是执意陌生，不肯认她，带着笑，声声“小姐”：

“菊仙小姐请坐会，我得忙点事。”

只见那菊仙已很熟络大方地挽住小楼臂弯。小楼坐不住：

“不坐了。我们吃夜宵去。”

蝶衣一急：

“别走哇——”

转念，忙道：

“不是约了四爷今儿晚给咱走走戏的？”

小楼忘形：

“我今儿晚可真的要‘别姬’了！”

还是当姑娘儿的菊仙得体：

“小楼，你有事吗？”

“嘿嘿！美人来了，英雄还有事么？”小楼正要亲热地一块离去，“走！”

菊仙忽地神色凝重起来：

“我有事。”

直到此时，心窍着迷的段小楼，方才有机会端详这位怀着心事相找，不动声色的女人，方才发觉她光着脚来投奔。

“你，这是怎么回事？”

她低头一望，白线袜子蒙了尘。似是另一双鞋。菊仙温柔，但坚定，她小声道：

“我给自己赎的身！”

小楼极其惊讶，目瞪口呆，只愣愣地站着。她把他拉过一旁说话去：

“花满楼不留喝过定亲酒的人。”

他一愕，拧着眉头凝着眼看她，感动得傻了。像个刮打嘴兔儿爷，泥塑的，要人扯动，才会开口。

“是——”

菊仙不语，瞅着他，等他发话。她押得重，却又不相信自己输。泪花乱转。

不远处，人人都忙碌着。最若无其事地竖起耳朵的，只有程蝶衣一个，借未抹的油彩蒙了脸。他用小牙刷，蘸上牙粉，把用完的头面细细刷一遍，保持光亮，再用绵纸包好。眼角瞥过去，隔了纱窗，忽见小楼面色一凝，大事不好了。

“好！说话算数！”

——他决定了？

班里的人都在轰然叫好。传来了：

“好！有情有义！”

“段老板，大喜了！”

“这一出赛过‘玉堂春’了！”

“唉哟，段老板，”连班主也哄过来，“真绝，得一红尘知己，此生无憾。什么时刻洞房花烛夜呀？”

小楼又乐又急，搓着双手：

“你看这——终身的事儿，戒指还未买呢——”

菊仙一听，悬着的心事放宽了。小楼大丈夫一肩担当，忽瞅着她的脚：

“先买双喜鞋！走！”

“扑”的一下，忽见一双绣鞋给扔在菊仙脚下。

蝶衣不知何时，自他座上过来，飘然排众而出：

“菊仙小姐，我送你一双鞋吧。”

又问：

“你在哪儿学的这出‘玉堂春’呀？”

“我？”菊仙应付着，“我哪儿敢学唱戏呀？”

“不会唱戏，就别洒狗血了！”

眼角一飞，无限怨毒都敛藏。他是角儿，不要失身份，跟婊子计较。

转身又飘然而去。

只有小楼，一窍不通。

他还跑到他的座前，镜子旁。两个人的中间，左右都是自己的“人”。

“师弟，我大喜了！来，让我先挑个头面给你‘嫂子’！”

掂量一阵，选了个水钻蝶钗。

熟不拘礼。蝶衣一脸红白，不见真情。

小楼乐得眉花眼笑，殷勤叮嘱：

“早点来我家，记住了！证婚人是你！”

然后又自顾自地说：“买酒去，要好酒！”

菊仙只踌躇满志，看她男人如何实践诺言。蝶衣目送二人神仙眷属般走远。

他迷茫跌坐。

泄愤地，竭尽所能抹去油彩，好像要把一张脸生生揉烂才甘心。

清秀的素脸在镜前倦视，心如死灰，女萝无托。

突然，一副翎子也在镜中抖动，颤颤地对峙。它根部是七色生丝组缨，镶孔雀翎花装饰。良久未曾抖定。

袁四爷的脸！

他稳重威仪，睨着翎子，并没正视蝶衣：

“这翎子难得呀！不是钱的问题，是这雉鸡呢，它倾全力也护不住自家的尾巴了，趁它还没死去，活活地把尾巴拔下来，这才够软，够伶俐，不会硬化。”

然后他对蝶衣道：

“难得一副好翎子。程老板，我静候大驾了。”语含威胁。

他就回去了。

随从们没有走，伫候着。

蝶衣惶惑琢磨话中意。思潮起伏不定。

随从们没有走。

这是一个讲究“势力”的社会。“怎奈他十面敌难以取胜，且忍耐守阵地等候救兵。”像一段“西皮原板”，“无奈何饮琼浆消愁解闷，自古道兵胜负乃是常情。”

想起他自己得到的，得不到的。

蝶衣取过一件披风，随着去了。在后台，见大衣箱案子下有一两个十一二岁的小龙套在睡觉；一盏暗电灯，十四五岁的小龙套在拈针线绣戏衣上的花。这些都是熬着等出头的戏班小子。啊，师哥、师弟，同游共息……蝶衣咬牙，近乎自虐地要同自己作对：豁出去给你看！

他的披风一覆，仿如幕下，如覆在小龙套身上。如覆在自己身上。如覆在过去的岁月上。决绝地，往前走，人待飞出去。

豁出去给你看！

袁四爷先迎入大厅。

宅内十分豪华，都是字画条幅。红木桌椅，紫檀五斗橱，云石香案。

四爷已换过便服，长袍马褂。这不是戏，也没有舞台。都是现实中，落实的人，一见蝶衣来了，一手拉着，另一手覆盖上面，手叠手，把怯生生的程老板引领内进。

各式各样的古玩，叫人眼界一开。

袁四爷兴致大好，指着一座鼎，便介绍：“看，这是苏帮玉雕三脚鼎，是珍品。多有力！”

借喻之后，又指着一幅画像，一看，竟是观音。

“这观音像，集男女之精气于一身，超尘脱俗，飘飘欲仙！”

蝶衣只得问：

“四爷拜观音么？”

“尚在欲海浮沉，”他笑，“只待观音超渡吧。”

又延入：

“来，到我卧室少坐，咱聊聊。”

四爷的房间，亮堂堂宽敞敞。

一只景泰蓝大时钟，安坐玻璃罩子内，连时间，也在困囿中，滴答地走，走得不安。

床如海，一望无际。枣色的缎被子。有种惶惑藏在里头，不知什么时候蹿出来。时钟只在一壁闷哼。

卧室中有张酸枝云石桌，已有仆从端了涮锅，炭火屑星星点点。一下子，房中的光影变得不寻常，魁丽而昏黄。

漫天暖意，驱不走蝶衣的荒凉。

袁四爷继续说他的观音像：

“尘世中酒色财气诱惑人心，还是不要成仙的好——上了天，就听不到程老板唱戏。”

四爷上唇原剪短修齐的八字须，因为满意了，那八字缓缓簇拥，合拢成个粗黑威武的“一”字，当他笑时，那一字便活动着，像是划过来，划过去。

蝶衣好歹坐下了。

四爷殷勤斟酒：

“人有人品，戏有戏德。说来，我不能恭维段小楼。来，请。这瓶光绪年酿制的陈酒，是贡品，等闲人喝不上。”

先尽一杯，瞅着蝶衣喝。又再斟酒。蝶衣等他说下去，说到小楼——

他只慢条斯理：

“霸王与虞姬，举手投足，丝丝入扣，方能人戏相融。有道‘演员不动心，观众不动情’。像段小楼，心有旁骛，你俩的戏嘛，倒像姬别霸王，不像霸王别姬呐！”

蝶衣心中有事，只赔笑：

“小楼真该一块来。四爷给他提提。受人一字便为师。”

“哈哈哈！那我就把心里的话都给你掏出来也罢。”

他吩咐一声：

“带上来！”

仆从去了。

蝶衣有点着慌，不知是什么？眼睛因酒烈，懵懂起来。

突闻拍翼的声音，蓦见一只蝙蝠，在眼前张牙舞爪。细微的牙，竟然也是白森森的。那翼张开来，怕不成为一把巨伞？

他不敢妄动。恐怖地与蝙蝠面面相觑。

四爷道：“好！这是在南边小镇捕得，日夜兼程送来。”

见蝶衣吃惊，乘势搂搂他肩膀，爱怜有加：“吓着了？”

说着，眼神一变。仆从紧捉住蝙蝠，他取过小刀，“刷”一下划过它的脖子。蝙蝠发狂挣扎，口子更张。血，汩汩滴入锅中汤内，汤及时沸腾，嫣红化开了。一滴两滴……直至血尽。

沸汤千波万浪，袁四爷只觉自己的热血也一股一股往上涌。眼睛忽地放了光。蝙蝠奄奄一息。

蝶衣头皮收缩，嘴唇紧闭，他看着那垂死的禽兽，那就是虞姬。虞姬死于刎颈。

四爷像在逗弄一头小动物似的，先涮羊肉吃，半生。也舀了一碗汤，端到蝶衣嘴边：

“喝，这汤‘补血’！”

他待要喂他。

蝶衣脸色煞白，白到头发根。好似整个身体也白起来，严重地失血。

他站起来，惊恐欲逃。倒退至墙角，已无去路，这令他的脸，更是楚楚动人……

“喝！哈哈哈！”

蝶衣因酒意，脚步更不稳。这场争战中，他让一把悬着的宝剑惊扰了——或是他惊扰了它？

被逼喝下，呛住了，同时，也愣住了。

他抹抹洒下的血汤，蓦然回首，见到它。

半醉昏晕中，他的旧梦回来了。

“这剑——在你手上？”

“见过么？”四爷面有得色，“话说十年了吧，当年从厂甸一家铺子取得，不过一百块。你也见过？咱可是有缘呀。”

蝶衣马上取下来。

是它！

他“哗”地一下，抽出剑身。

“喜欢？宝剑酬知己。程老板愿作我知己么？”

知己？知己？

蝶衣已像坍了架，丢了魂。他持剑的手抖起来。火一般的热，化作冰一般的冷。酒脸酡红，心如死灰。谁是他知己？只愿就此倒下，人事不省。借着醉。薰红了脸。

有戏不算戏，无戏才是戏。

“不若咱也来一段吧？”袁四爷道，“来，乘兴再做一篇妆色的学问！”

他是会家子，他懂，他上了妆，不也是一代霸王么？蝶衣由得四爷如抚美玉般，细细为他揉抹胭脂。

四爷也借了醉，先唱：

“田园将芜胡不归，

千里从军为了谁？”

蝶衣醉悠悠地，与他相搀相扶，开始投入了戏中，听得四爷又念：

“妃子啊，四面俱是楚国歌声，莫非刘邦他已得楚地不成？孤大势去矣！”

蝶衣淌下清泪，一壁唱，一壁造：

“汉兵已略地，

四面楚歌声。

君王意气尽，

贱妾何聊生……”

一伸手，把剑抢过来。

他迷惘了，耍了个剑花，直如戏中人。那痴心女——

四爷猛地伸手一夺。厉声阻止：

“这可是一把真家伙！”

仗剑在手，胜券在握。他逃不过了。

“不信？”

四爷一剑把蝶衣的前襟削破。蝶衣只觉天地变样，金星乱冒。迸出急泪。四爷狂喜：

“哎——哈哈哈！”

再虚晃一招，剑扔掉。

趁蝶衣瘫软，他仆上去，把他双手抓住，高举控倒在几案上，脸凑近，直贴着他的脸厮磨，揉碎酡红桃花。酒气把他喷醉。

两张如假戏如现实的，色彩斑斓的脸贴近搓揉。

蝶衣瑟瑟抖动。

四爷怎会放他走？

灯火通明，血肉在锅中沸腾的房间。他要他！

这夜。蝶衣只觉身在紫色、枣色、红色的狰狞天地中，一只黑如地府的蝙蝠，拍着翼，向他袭击。扑过来，他跑不了。他仆倒，它盖上去，血红着两眼，用刺刀，用利剑，用手和用牙齿，原始的搏斗。它要把他撕成碎片方才甘心。他一身是血，无尽的惊恐，连呼吸也没有气力……

那囚在玻璃罩子中的时钟，陪同他呻吟着。

迟迟钟鼓初长夜，

耿耿星河欲曙天。

辰星在眨着倦眼。蝶衣孤寂地坐在黄包车上。他双臂紧抱那把宝剑。因羞赧，披风把自己严严包裹，盖住那带剑痕的衣襟，掩住裂帛的狂声。

也只有这把宝剑，才是属于自己的。其他什么也没了。他在去的时候，毋须假装，已经明白，但他去了。今儿个晚上，自一个男人手中蹒跚地回来，不是逃回来，是豁出去。他坚决无悔地，报复了另一个男人的变心。

街上行人很少。

特别空寂，半明半昧。

——是山雨欲来么？

忽闻铁蹄自远而近，得得得，得得得。如同打开一个密封的瓶子，声音一下子急涌而出。来了。

一队骑兵。

黄包车远远见着，知机地一怔。差点叫撞上了，是一队日军。太阳旗在大太阳还没出来时，已耀武扬威，人强马壮。

黄包车夫如惊弓之鸟，打了几个转，吓得觅地逃生，一拐，拐到胡同去。

窄小的胡同，是绝路。三面均是高墙。车子急急煞住，手足无措，忧心忡忡。

蝶衣神魂未定——日本鬼子终于来了，他们说来就来了！

思想如被深沉的天色吞噬去。没想过会发生的事一一发生了。一夜之间，他再不晓得笑了。

胡同尽处，却有个孩子在笑。他十岁上下，抱着一个带血的娃娃，头发还是湿的，肚子上绑了块破布。他认得他，也认得那孩子，木然地瞪着他——那是小豆子，他自己！

只觉小豆子童稚的嘴角泛起一丝冷笑。阴寒如鬼魅，他瞧不起程蝶衣。前尘旧梦。二者都是被遗弃的人。

蝶衣震惊了。

一定在那年，他已被娘一刀剁死。如今长大的只是一只鬼。他是一只老了的小鬼。或者，其实他只不过是那血娃娃。性别错乱了。

他找不回自己。

回首，望向胡同口，隔着黄包车的帘子，隔着一个避难的车夫，他见到满城都是日本的士兵！

个人爱恨还来不及整理，国家危情已逼近眉睫。做人太难了。

还得收拾心情去做人。

蝶衣抱着剑走进来，名旦有名旦的气派，坐有坐相，站有站相。最凄厉也不容有失。缓缓走进来。

但见杯盘狼藉，刚才那桌面，定曾摆个满满当当，正是酒阑人未散。

班里的人在划拳行令，有的醉倒，有的尚精神奕奕，不肯走。一塌胡涂。哪有人闹新房闹成这样的？蝶衣一皱眉。

小楼一见，马上上前，新郎倌怨道：

“你怎么现在才来？”

“师弟，快请坐！”

他见到菊仙。

在临时布置的彩灯红烛下，喜气掩映中，她特别地魅艳，她穿了一袭他此生都穿不了的红衣，盛装，鬓上插了新娘子专利的红花。像朵红萼牡丹。她并肩挨膀地上来，与小楼同一鼻孔出气——他们两个串通好，摒弃他！

锣鼓唢呐也许响过了，戏班子里多的是喜乐，多的是起哄的人，都来贺他俩，宾主尽欢。她还在笑：

“小楼昨儿晚上叫人寻了你一夜，非要等你来，婚礼延了又延。”

她也知道他重要么？

“今儿得给你补上一席，敬上三杯了。”

小楼又道：

“你说该罚不该罚？师哥大喜的日子也迟到。”

菊仙忙张罗：

“酒来——”

蝶衣不理她，转面，把怀中宝剑递与小楼。

“师哥，就是它！没错！”

小楼和菊仙愕然。

小楼接剑，抽开，精光四射，左右正反端详：

“呀！让你给找到了！太好了！”

大伙也围上来看宝贝。

小楼嚷嚷：

“菊仙，快看，是我儿时作的一个梦！”

菊仙依他，代为欢喜。

蝶衣咬牙切齿一笑：

“师哥，你得好好看待它！”

说毕，不问情由，旁若无人，走到段家供奉的祖师爷神像牌位前，虔诚肃穆地，上了一炷香。

他闭目、俯首。一点香火，数盏红灯，映照他邪异莫名的举止。

小楼不虞有他，很高兴：

“好，就当是咱结婚的大礼吧。礼大，我不言谢了。”

蝶衣回过头来，是一张淡然的脸：

“你结婚了，往后我也得唱唱独脚戏了。”

小楼一时不明所以，这又有什么关系呢？

只有玲挑剔透、见尽世情的姑娘儿，开始有点明白了。菊仙心里边暗暗地拨拉开算盘珠儿，算计一下各人关系。嘴里不便多言。小楼笑着递上一盅。

蝶衣取过酒，仰面干了。这是今儿第二次醉，醉了当然更好。

忽闻屋子外头有人声吆喝。

听不懂。

是日本话：

“挂旗！挂旗！大日本大东亚共荣！”

马上有人代作翻译，也是吆喝：

“挂旗！挂旗！大日本大东亚共荣！”

门外来了一个人。是蝶衣那贴身的侍儿小四，他仓皇地跌撞而至。

小四惊魂未定：

“满城——日本兵，正通知——各门各户，挂太阳旗呢！”

一众目瞪口呆。

胡同里，未睡的人，惊醒的人，都探首外望。有人握拳透爪，有人默默地，拎出入侵者的旗帜。孩子哭起来，突然变作闷声，一定是有双父母慈爱的大手，给捂住，不想招惹是非。

无端地如急景凋年，日子必得过下去。

一家一家一家，不情不愿，悄无声息，挂上太阳旗。

只有蝶衣，无限孤清。外面发生什么事，都抵不过他的“失”。

后来他想通了。

多少个黑夜，在后台。一片静穆，没有家的小子，才睡在台毯下衣箱侧。没成名的龙套，才膜拜这虚幻的美景。他俯视着酣睡了的人生。乱世浮生，如梦。他才二十岁，青春的丰盛的生命，他一定可以更红的。即使那么孤独，但坚定。他昂然地踏进另一境地。

睥睨梨园。

有满堂喝彩声相伴，说到底，又怎会寂寞呢？

那夜之后，他更红了，戏本来就唱得好，加上有人捧，上座要多热闹有多热闹。抗战的人去抗战，听戏的人自听戏，娱乐事业畸形发展。找个借口沉迷下去，不愿自拔——谁愿面对血肉模糊的人生？

“程老板，”班主来谄媚，“下一台换新戏码，我预备替您挂大红金字招牌，围了电灯泡，悬一张戏装大照片，您看用哪张好？”

蝶衣一看，有“拾玉镯”、“宇宙锋”、“洛神”、“贵妃醉酒”……他换了戏码，对，独脚戏，全以旦角为主。

“就这吧。”他随手指指一张。

“是是。还有您程老板的名字放到最大，是头牌！”

花围翠绕，美不胜收。

小楼呢？蝶衣刻意地不在乎，因为事实上他在乎。

袁四爷又差人送来更讲究的首饰匣子了，头面有点翠、双光水钻石、银钗、凤托子、珍珠耳坠子、绚缦炫人的顶花。四季花朵，分别以缎、绫、绢、丝绒精心扎结。花花世界。他给他置戏箱，行头更添无数。还将金条熔化，做成金丝线绣入戏衣，裙袄上缀满电光片。蝶衣嗔道：

“好重，怕有五六斤。”

班主爱带笑恭维着他的行头：

“唷，瞧这头面，原来是猫眼玉！好厉害！”

背地呢，自有人小声议论：

“又一个‘像姑’……”

……

但，谁敢瞧不起？

首天夜场上“拾玉镯”。蝶衣演风情万种的孙玉姣。见玉镯，心潮起伏，四方窥探，趑趄着：拾？还是不拾？诈作丢了手绢，手绢覆在玉镯上，然后急急团起，暗中取出，爱不释手。

男伶担演旦角，媚气反是女子所不及。或许女子平素媚意十足，却上不了台，这说不出来的劲儿，乾旦毫无顾忌，融入角色，人戏分不清了。就像程老板蝶衣，只有男人才明白男人吃哪一套。

暗暗拾了玉镯，试着套进腕里，顾盼端详，好生爱恋。一见玉镯主人，那小生傅朋趋至，心慌意乱，当下脱了镯子，装作退还状。

他不是小楼。

他只是同台一个扇子小生——是蝶衣的陪衬。台上的玉姣把镯子推来让去：

“你拿去，我不要！”

往上方递，往下方递：

“你拿去，我不要！”

硬是还不完。是，你拿去吧，他算什么？我不要！一声比一声娇娆，无限娇娆。谁知他心事？

过两天上的“贵妃醉酒”，仍是旦角的戏，没小楼的份儿。

蝶衣存心的。他观鱼、嗅花、衔杯、醉酒……一记车身卧鱼，满堂掌声。

他好一似嫦娥下九重。

连水面的金鲤，天边的雁儿，都来朝拜。只有在那一刻，他是高贵的、独立的。他忘记了小楼。艳光四射。

谁知台上失宠的杨贵妃，却忘不了久久不来的圣驾。以为他来了？原来不过裴力士诓驾。他沉醉在自欺的绮梦中：

“呀——呀——啐！”

开腔四平调：

“这才是酒不醉人人自醉——”

忽然一把传单，写着“抗日、救国、爱我中华”的，如雪花般，在台前某一角落，向观众撒过去。场面有点乱。有人捡拾，有人不理，只投入听戏。蝶衣的水袖一拂，传单扬起。

但一下子，停电了。

又停电了。

每当日本人要截查国民党或共产党的地下电台广播，便分区停电。头一遭，蝶衣也有点失措，但久而久之，他已不管外头发生什么事了。

心中有戏，目中无人。

他不肯欺场，非要把未唱完的，如常地唱完。在黑暗中，影影绰绰的娘娘拉着腔：

“色不迷人——人自迷。”

“好！好！”

大家都满意了。

回到后台，还是同一个班子上，他无处可逃躲。

宪兵队因那撒传单的事故，要搜查抗日分子。戏园子被逼停演。又说不定哪个晚上可以演，得再等。

菊仙倒像没事人。跟了小楼，从此心无旁骛。只洗净铅华，干些良家妇女才干的事儿。蝶衣仍旧细意洗刷打点他心爱的头面，自眼角瞥去，见菊仙把毛线绕在小楼双手，小楼耗着按掌，像起霸，怡然自得。

夫妻二人正说着体己笑话呢。

“赶紧织好毛衣，让你穿上，热热血，对我好点。”

“你还嫌我血不热？”

“血热的人，容易生男孩。”

“笑话！冲我？吃冰碴子也生男的！”

小楼一抖肩，毛线球滚落地上，滚到蝶衣脚下。无意地缠了他的脚。他暗暗使劲，把它解开踢掉。一下子，就是这样地纠缠，却又分明不相干了。

“菊仙小姐，”蝶衣含笑对菊仙道，“你给师哥打毛衣，打好了他也不穿。这真是石头上种葱，白费劲。”

小楼嚷嚷：

“怎么不穿？我都穿了睡的。”

“睡了还穿什么？”菊仙啐道。

小楼扯毛线，把菊仙扯回来拉着手，在她耳畔不知说了句什么话。

菊仙骂：

“二十一天不出鸡——坏蛋！”

小楼只涎着脸：

“咦？你不就是要我使坏？”

听得那么懒散、荒唐的对答，蝶衣不高兴了。难怪他退步了。

他把边凤刷了又刷，心一气，狠了，指头被它指爪刺得出血。

菊仙还打了他一记。

蝶衣忍无可忍，仍带着微笑：

“停演也三天了，就放着正经事儿不管，功夫都丢生啦。”

小楼道：

“才几张传单纸！到处都撒传单纸。宪兵队那帮，倒乘机找碴儿。”

想想又气：

“妈的！停演就停演，不唱了！”

蝶衣忙道：

“不唱？谁来养活咱？”

小楼大气地，非常豪迈：

“别担心！大不了搬抬干活，有我一口饭，就有你吃的！”

蝶衣蓦地为了此话很感动。

“一家人一样。”

瞅着蝶衣满意地一笑，菊仙也亲热地过来，先自分清楚：

“小楼你看你这话！蝶衣他自己也会有‘家’嘛！”

这人怎的来得不识好歹不是时候？蝶衣脸色一沉。她犹兀自热心地道：

“我有个好妹妹，长得水灵不说，里外操持也是把好手。”菊仙冲蝶衣一笑，“我和小楼给你说说去——”

蝶衣听不下去。他起来，待要走了：

“这天也白过了。还是回去早点歇着吧。”

才走没几步，地上那毛线球硬是再缠上了，绕了两下没绕开，乘人不觉，索性踢断了。

“说是乱世，市面乱，人心乱，连这后台也乱得没样子了。”

他转过脸来，气定神闲，摇头嗔道。

忽闻得外面有喧闹声。

班上有些个跑腿来了，小四也央蝶衣：

“程老板慢走，经理请您多耽搁一下。”

“外头什么事？那么吵？”

“是个女学生——”

听得戏园子门外有女子在吵闹啼哭：

“我不是他戏迷，我是他许嫁妻子。妻子来找丈夫，有何不可？”

还有掌掴声。

“什么事？”蝶衣疑惑地问。

然后是警察的喝止，然后人杂沓去远了。

经理来，先哈腰道歉，才解释：

“来了个姓方的女学生，说为您‘一笑万古春，一啼万古愁’程老板恋爱痴迷。死活要见一面。她来过好多趟了，都给回绝。这趟非要闯进来，还打了看门的一记耳光，狠着呢。”

蝶衣只无奈一笑。

这样的戏迷多着呢，最勇敢的要数她。不过，被拘送警察署，多半由双亲赎回，免她痴迷伤痛，乱作誓盟，不正当，总是把她速嫁他方，好收拾心情。

崇拜他倾慕他的人，都是错爱。他是谁？——男人把他当作女人，女人把他当作男人。他是谁？

房间里布置得细致而慵懒。清人精绘彩墨摹本，画的是同治、光绪以来十三位名噪一时的伶人画像，唤作“同光十三绝”。生是男人，旦也是男人，人过去了，戏传下来。他们一众牵牵嘴角，向瘫坐贵妃椅上的蝶衣，虎视眈眈——儿时科班居高临下也是他们。

隔了双面蝶绣，只见蝶衣四肢伸张，姿态维持良久未变。

他头发养长了些，直，全拢向后，柔顺垂落，因头往椅子背靠后仰，益显无力承担。

似醉非关酒，闻香不是花。

是大烟的芳菲。抽过两筒，镶了银嘴的烟枪率先躺好睡去。烟霞犹在缥缈，薰香不散。像炼着的丹药，叫人长寿、多福。但生亦何欢？

蝶衣眯了双眼，他心里头的扰攘暂时结束了。他的性别含糊了。

房中四壁，挂上四大美人的镜屏，可当镜子用，但照了又照，只见美人抢了视线。似个浮泛欲出的前朝丽影。除了她们，还有大大小小的相框，嵌好一帧帧戏装照片、便装照片，少不了科班时代，那少年合照——长条型，一个一个秃着头，骷髅一样。

墙上的照片都钉死了。封得严严，谁也别想逃出生天。

包括在万盛影楼，段小楼和程蝶衣那屐履也风流的合照。

一刹那的留影，伴着他。

除此，还有一头猫。

他养了一头猫。黑毛，绿眼睛。蝶衣抽大烟时，它也迷迷糊糊。待他喷它一口，两口，猫嗅到鸦片的香味，方眨眨眼，抖擞起来。

人和猫都携手上了瘾。

蝶衣以他羞人答答，柔若无骨的手，那从没做过粗重功夫，没种过地，没扛过枪，没拨过算盘珠子，没搓过药丸，没打过架的，洁白细腻，经过一刀“阉割”的手，爱抚着猫——像爱抚着人一样。

小四长得益发俊俏。跟了他几年了，又伶俐又听话。因为这依稀的眉目，蝶衣在他身上，找到自己失去的岁月。

小四捧着两件新造好的戏衣进来，道：

“程老板，今儿个早上您出去时间长了点，来福就眯着眼睛没神没气的，现在等您喷它两口烟，才又欢腾过来呢。”

蝶衣爱怜地：

“敢情是，你看它也真是神仙一样。”

小四倾慕地讨好主子：

“您也是洛水神仙呀！”

蝶衣叹喟一声：

“小四，只有你才日夜哄我。”

稍顿，又道：

“不枉我疼你一场。”

小四听了，骨头也酥了。特别忠心。把戏衣仔细搁下，好让蝶衣有工夫时试穿。忽省得一事：

“刚才朱先生来探问，晚上的戏码是否跟段老板再搭档？好多戏迷都写信来，或请托人打听，都央请您俩合演。宪兵队的也来。”

“也罢。分久必合。倒是好一阵不曾‘别姬’了。”他笑，“就凑到一块再‘别’吧。”

“不过——”

“干嘛吞吞吐吐的？”

“朱先生说的，他找段老板，找不到。多半是喝酒玩蛐蛐去。”

一九四三年。大伙仍在日本人手底下苟活着。活一天是一天。

一群酒肉朋友簇拥着，在陈先生家里大吃大喝。还各捧个名贵细瓷盅儿，展览着名贵的蛐蛐。

小楼在桌边吆道：

“喝！我这铜甲将军，昨儿晚上给喂过蚂蚁卵，打得凶！谁不服气，再战一局！”

又朝菊仙得意地笑：

“菊仙，你给我收钱吧。”

他又赢了，钱堆在桌面。

友人帮腔恭维：

“真是霸王，养的蛐蛐也浑身霸气！”

“嗳，不是好货色，还不敢在真霸王跟前亮相呐！”

小楼大笑，卖弄一下唱腔：

“酒来——”

声如裂帛，鹤唳九霄，众附和地喊：

“好！好！”

有人趁机：

“段老板，趁您今天高兴，借两花花？”

小楼豪气干云。桌面上摸了点给他：

“拿去也罢！”

看两个人去了，菊仙才道：

“啐！人家加你一倍包银，你有本事花去三倍！”

小楼在场面上，不搭理，只道：

“你先回去。晚上给我弄红烧肉。”

菊仙恨恨地走了。

“再来再来！”小楼嚷，“女人就是浅。”

此时，蝶衣由小四及催场先生引领了来，见小楼无心上场，极为可惜，蝶衣不多话，只道：“开脸吧。”

小楼不动：

“你没见我忙着呐！”

催场的又在念他的独门对白了：

“我的大老板，快上场吧，宪兵队爷们许要来听戏，得顺着点，得罪不起呀。”

“光开脸没用。”

小楼回头一看蛐蛐的盅儿。蝶衣气了，一急，把它一扫，盅儿拨拉到地上去，碎裂。恨他吊儿郎当。

催场的忍气吞声，做好做歹：

“两位老板，您是明白人。我先找人垫场，请马上来，我先走一步，咱等着您俩呐！”

蝶衣赶紧去扯小楼衣袖子，又哄他：

“你这是干嘛？”

“找人赎行头吧，进了当铺了。”

“哎！”蝶衣跺足，唤小四，给他钱，附耳吩咐几句。小四唯唯。

蝶衣气了：“段小楼，你这是好架势。难怪当铺钱老板乐得多出点供你大爷花花，就是看准你不会当死，明天又有人给赎回来了！”

“谁管明天是什么日子？如果日本人亡掉我们，谁有明天？”

“你没有明天，我可有！”

“是，你有！你天天抽‘这个’，不仅嗓子糟蹋了，扮相也没光彩。你就有明天？”

“你花钱像倒水一样，倒光了，谁照应你？往后我俩真拆伙了，谁给你赎行头？”

“你不爱惜自己，还能够唱多久？到那个时候，你不拆伙，我也不要合演！”

蝶衣抖索着。血气上涌，思前想后，千愁万恨。他只想起当年河边，小石头维护着小豆子，不让大伙上前，他说：“你们别欺负他！你们别欺负他！”

蝶衣万念俱灰：“我们拆伙吧！”小楼也怔住，不能自持，张口结舌地望着他。孰令致此？——小四把行头赎回来了。小楼爽步上前：“待会多上一点粉，盖住脸上灰气，虞姬还是虞姬。我呢，那么一起霸，就是彩。上了台，一对拔尖角儿，我们肯唱二轴，谁都不敢跟在后面哩！戏，还是要唱下去的。”

终于回到后台去。

戏园子的后台，这一阵子也有设了赌场，给人散戏后推牌九耍乐；也有设了烟局，让抽两口解忧；老客还可带了妓女上来小房间休息。一塌胡涂。

今非昔比。到底是兄弟情谊，戏，还是要唱下去的。

小楼一壁开脸，忘记了适才的过节。他是为他好，按捺不住又道：

“看来今儿晚上都是来捧你虞姬场的人。”

“台上是台上，台下是台下。”

“谁说不是。有的爷们捧角儿，不过贪图你台上风光，害了你都不知道，别晕头转向。”

小楼知道得多，只觉自己不给他说，又有谁来教训他？就是憋不住，自己是师哥。

“还有，这话我不能不说，”他正色，“师弟，你还是……别抽‘这个’了。一下子抽少了，又打呵欠，又没精神。抽多了，嗓子成了‘云遮月’——我是为你好！”

蝶衣觉得他是关怀的，遂望定他：

“我——”

还没说，小楼又接上去：

“菊仙也让我劝劝你。”

蝶衣的深情僵住了。

“那天她说的那门亲事，怎么着？有没有想过成家？你倒是回个话，菊仙——”

没等小楼说完，蝶衣过去审视小四赎回来的行头。他听到什么“菊仙也……”转悠来，转悠去，心神不定。兄弟共话，谁料又夹了第三者？他还是体己的，他还是亲。谁要她呢？没来由地生气。谁要她？

“哎，小豆子——”小楼一时情急。蝶衣背影一怔。但又想到自己无法欺身上前，前尘仅是拈来思念。极度隔膜。

他忽地回过头来，负气：

“你以后就是典当老婆，也不能再典当行头了！你瞧瞧，让当铺老鼠咬出这么大的洞洞，还得我给你补！”

转身自顾自更衣去。

锣鼓已在催场——及时地。

这戏便又唱下去了。

约莫过了一大段，还没到高潮。幕后正是汉兵的“楚歌”。四面皆是，用以惑众。

声韵凄凉，思乡煽情：

“田园将芜胡不归，

千里从军为了谁？

……”

为了谁？

“四面俱是楚国歌声，莫非刘邦他已得楚地不成？”项羽长啸：“孤大势去矣！”

连乌骓，也被困垓下，无用武之地了。

眼看到了“别姬”精彩处，忽自门外，操进一队日军。都戎装革履，靴声伴着台上的拉腔，极不协调。

全为一位军官开路、殿后。

他是关东军青木大佐。

青木胸前佩满勋章，神采奕奕。不单荷枪，还有豪华军刀，金色的刀带，在黯黑的台下，一抹黄。戎装毕挺无皱折，马刺雪亮。

英姿飒爽地来了。

四下一看，马上有人张罗首座给他——先赶走中国人。

怕事的老百姓，不赶先避。看得兴起的，不情不愿满嘴无声咒诅。却也有鞠个躬给皇军，惟恐讨不了他欢心。

楚歌声中，他们毫无先兆地，把戏园子前面几排都霸占了。有几个走得慢了点，马上遭拳脚交加。台下有惨叫。

全场敢怒不敢言。

小楼在台上，一见，怒气冲天。

性子一硬，完全不理后果，他竟罢演，一个劲儿回到台下：

“不唱了不唱了！妈的！满池座子都是鬼子！”

幕急下。鼓乐不敢中断，在强撑。

班主、经理和催场的脸色大变：

“哎，段老板，您好歹上场吧，得罪了，吃不了兜着走！求求您了！”

“您明白人，跟宪兵队有计较的地儿么？把两位五花大绑了去，也是唱……”

小楼大义凛然：

“老子不给鬼子唱！”

又道：

“我改行，成了吧？”

菊仙知道情势危殆：

“小楼，这不是使性子的时候——”

小楼不反顾，像头蛮牛，卸了半妆，已待拂袖离去。

外面有什么等着他？一概不管。猛兽似的阴影。菊仙急忙追上去。

“小楼你等我——”

大伙追出。

蝶衣立在原地。他没有动，他想说的一切，大伙已说了。他自己是什么位置？——小楼的妻已共进退！

不识相的段小楼根本回不了家，也改不了行。一出门，即被宪兵队逮走。

囚室中，皮鞭子、枪托、拳打脚踢。任你是硬汉子，也疼得嘴唇咬出血来。

“不唱？妈的不给皇军唱？”

他分不清全身哪处疼哪处不疼。四肢百骸都不属于自己。一阵晕眩，天地在打转……

但，小楼竟可屏住一口气，不肯求饶。他站不住，倒退栽倒，还企图爬起来。

他横眉竖眼，心里的火蹿到脸上，鬼子越凶，他越不倒。

——他的下场肯定是毙了。

蝶衣还没睡醒。

不唱戏，他还有什么依托？连身子也像无处着落。睡了又睡，睡得天昏地暗日月无光。

“醒了？烦你喊一下，急死了！”

菊仙颜来了。追问着小四。

他道：“刚睡醒，请进来。”

蝶衣在一个疑惑而又暧昧的境地，跟她狭路相逢似的。刚睡醒，离魂乍合，眯着眼，看不清楚，是梦么？梦中来了仇家。

菊仙马上哀求：

“师弟，你得救救小楼去！”

他终于看见她了。她脸色苍白，老了好几年呢，像拳皱了的手绢子，从没如此憔悴过。她不是一个美人吗？她落难了。蝶衣嗤的一笑，轻软着声音：

“什么‘师弟’？——喊蝶衣不就算了？”

稍顿，分清辈分似的：

“‘我’师哥怎么啦？”

菊仙忍气吞声，她心里头很明白，她知道他是谁。依旧情真意切，求他：

“被宪兵队抓去了。盼你去求个情，早点给放出来，你知道那个地方……拿人不当人。这上下也不知给折腾得怎么样。晚了就没命了。小楼的性子我最清楚了——”

“你不比我清楚。”蝶衣缓缓地止住她，“你认得他时日短，他这个人呀……”

他坚决不在嘴皮子上输给“旁人”。尽管心中有物，紧缠乱绕，很不好受——他不能让她占上风！

菊仙急得泪盈于睫，窘，但为了男人，她为了他，肺腑被一只长了尖利指爪的手在刺着、撕着、掰着，有点支离破碎，为了大局着想，只隐忍不发：

“你帮小楼过这关。蝶衣，我感激你！”

蝶衣也很心焦，只故作姿态，不想输人，也不想输阵。

他心念电转——此时不说，更待何时？真是良机！水大迈不过鸭子。她是什么人？蝶衣沉默良久。菊仙只等他的话。终于僵局打破了：

“就看我师哥分上，跑一趟。”

为了小楼，他也得颜事敌，谁说这不是牺牲？

但蝶衣瞅着菊仙。她心肠如玻璃所造，她忽地明白了。他也等她的话呀。

“——你有什么条件？”

蝶衣一笑，闭目：

“哪来什么条件？”

菊仙清泪淌下了。

只见蝶衣伸手，款款细抹她的泪水，顺便，又理理对方毛了的鬓角，一番美意，倒是“姊妹情深”。

小四在房门外窥探一下，不得要领，便识趣走开。

蝶衣自顾自沉醉低回：

“都是十多年的好搭档。从小就一起。你看，找个对手可不容易，大家卯上了，才来劲。你有他——可我呢？就怕他根本无心唱下去了，晕头转向呀，唉！”

闻弦歌，知雅意。

菊仙也一怔：

“蝶衣？——就说个明白吧。”

“结什么婚？真是！一点定性也没有就结婚！”

他佯嗔轻责，话中有话。

菊仙马上接上：

“你要我离开小楼？”

“哦？你说得也是。”

蝶衣暗暗满意。是她自己说的，他没让她说。但她要为小楼好呀。

“你也是为他好。”他道，“耽误了，他那么个尖子，不唱了，多可惜！”

——二人都觉着对方是猫嘴里挖鱼鳅！

末了菊仙翘了二郎腿，一咬牙：

“我明白了，只要把小楼给弄出来，我躲他远远儿的。大不了，回花满楼去，行了吧？”

蝶衣整装出发。

榻榻米上，举座亦是黄脸孔。

宪兵队的军官，还有日本歌舞伎演员，都列座两旁。他们都装扮好了，各自饰演自己的角色。看来刚散了戏，只见座上有“忠臣藏”、“弁天小僧”、“四谷怪谈”、“助六”……的戏中人，脸粉白，眼底爱上一抹红，嘴角望下弯的化妆。两个开了脸，是不动明王和妖精。两头狮子，一白发一赤发。歌舞伎也全是男的，最清丽的一位“鹭娘”，穿一身“白无垢”。

他们一一盘膝正襟而坐，肃穆地屏息欣赏。因被眼前的表演镇住了！

关东军青木大佐，对中国京戏最激赏。他的翻译小陈，也是会家子。

除了小陈，惟一的中国客人，只有蝶衣。

蝶衣清水脸，没有上妆，一袭灰地素净长袍，清唱：

“原来姹紫嫣红开遍，

似这般都付与断井颓垣。

良辰美景奈何天，

赏心乐事谁家院。

朝飞暮卷，

云霞翠轩，

雨丝风片，

烟波画船。

锦屏人忒看的这韶光贱。”

只要是人前表演，蝶衣就全情投入，心无旁骛。不管看的是谁，唱的是什么。他是个戏痴，他在“游园”，他还没有“惊梦”。

“则为你如花美眷，

似水流年。

……”

都在梦中。

他来救他。他用他所学所知所有，反过来保住他。小楼。

那虎彪彪的青木大佐，单眼睑，瘦长眼睛，却乌光闪闪，眉毛反倒过浓，稍上竖，连喜欢一样东西都带凶狠。

“好！中国戏好听！‘女形’表演真是登峰造极！”

小陈把他的话翻译一遍。蝶衣含笑欠身。

青木强调：

“今晚谈戏，不谈其他。‘圣战’放在第二位。我在帝国大学念书时，曾把全本‘牡丹亭’背下来呢。”

蝶衣欣然一笑：

“官长是个懂戏的！”

他一本正经：

“艺术当然是更高层的事儿——单纯、美丽，一如绽放的樱花。在最灿烂的时候，得有尽情欣赏它们的人。如果没有，也白美了。”

蝶衣不解地等他说完，才自翻译口中得知他刚才如宣判的口吻，原来是赞赏。是异国的知音，抑或举座敌人偶一的慈悲？

只见青木大佐一扬手示意。

纸糊的富士佳景屏风敞开，另一偏房的榻榻米上，开设了盛宴，全是一等一的佳肴美酒、海鲜、刺身……晶莹的肉体，粉嫩的，嫣红的。长几案布置极为精致，全以深秋枫叶作为装饰。每个清水烧旁边都有一只小小的女人的红掌，指爪尖利妖娆。

青木招呼着大家，歌舞伎的名角，还有蝶衣：

“冬之雪、春之樱、夏之水、秋之叶，都是我们尊崇的美景。”

蝶衣一念，良久不语。无限低回：

“我国景色何尝不美？因你们来了，都变了。”

对方哈哈一笑：

“艺术何来国界？彼此共存共荣！”

是共存，不是共荣。大伙都明白。

在人手掌心，话不敢说尽。记得此番是颜事敌，博取欢心。他是什么人？人家多尊重，也不过“娱宾”的戏子。顶尖的角儿，陪人家吃顿饭。

蝶衣一瞥满桌生肉。只清傲浅笑：

“中国老百姓，倒是不惯把鱼呀肉呀，生生吃掉。”

生生吃掉。被侵略者全是侵略者刀下的鱼肉。

蝶衣再卑恭欠身：

“谢了。烦请把我那好搭档给放了。太感激您了！”

“不。”青木变脸，下令，“还得再唱一出，就唱‘贵妃醉酒’吧。”

蝶衣忍辱负重，为了小楼，道：

“官长真会挑，这是我拿手好戏呢。”

他又唱了。委婉地高贵地：

“好一似嫦娥下九重，

清清冷落在广寒宫，

啊，

广寒宫。”

他打开了金底描上绯红牡丹花开富贵图的扇子，颤动着掩面，莺娇燕懒。

贵妃。

只在唱戏当儿，他是高高在上的。

待得出来时，夜幕已森森地低垂。

蝶衣在大门口等着。

宪兵队的总部在林子的左方，夜色深沉，只见群山林木黑魆魆的剪影。也只见蝶衣的剪影。

清秋幽幽的月亮，不知踪迹，天上的星斗，也躲入漆黑的大幕后似的。

等了一阵，似乎很久了，创痕累累的段小楼被士兵带出来。他疲惫不堪，踉跄地却急步上前。

见着蝶衣。

“师哥，没事了。”

他意欲扶他一把。一切过去了，他的身边只有他一个人了。

谁知小楼非常厌恶，痛心，呼吸一口子急速，怒火难捺。他的眼神好凶，又夹杂瞧不起，只同吃下去一头苍蝇那样，迫不及待要吐出来：

“你给日本鬼子哈腰唱戏？你他妈的没脊梁！”

一说完，即时啐了蝶衣一口。

唾液在他脸上，是一口钉子！

他惊讶而无措，头顶如炸了个响雷。那钉子刺向血肉中，有力难拔。

呆立着。

黑夜中，伸来一只手。一只女人的手。她用一块轻暖的手绢儿，把那唾液擦去。款款地，一番美意。一切似曾相识，是菊仙！

她温柔地拍拍小楼，然后挽着他臂弯，深深望蝶衣一眼。

菊仙挽着小楼，转身离去。一切悄没声色。幕下了。

望向林子路口，原来已停了黄包车，原来她曾悄没声色地，也在等。

她早有准备！她背弃诺言！

——抑或，她只是在碰运气，谁知捡了现成的便宜？

蝶衣永远忘不了那一眼。她亲口答应的：“我躲他远远儿的！”但他没离开她，她倒表现得无奈，是男人走到她身边去。

这是天大的阴谋。

婊子的话都信？自己白赔了屈辱，最大的屈辱还是来自小楼的厌恶。谁愿哈腰？谁没脊梁？蝶衣浑身僵冷，动弹不得。一切为了他，他却重新失去他，一败涂地。脸上唾液留痕处，马上溃烂，蔓延，焚烧——他整张脸也没有了，他没脸！

月亮不识趣地出来了。

清寒的月色下，忽闻林子深处有人声步声，还有沉重呼喝：

“走！”

蝶衣大吃一惊。

“打倒日本鬼子！打倒——”

然后是口鼻被强掩的混浊喊声，挣扎，殴打。

“砰！”

枪声一响。

“砰！”

枪声再响。

林中回荡着这催命的啸声，世界抖了一下。又一下。林子是枪决的刑场。宪兵功德圆满地收队了。

受惊过度的蝶衣，瞪大了眼睛，极目不见尽头。他同死人一起。他也等于死人。蓦地失控，在林子咻咻地跑，跑，跑。仓皇自他身后，企图淹没他。他跑得快，淹得也更快。

跌跌撞撞地，逃不出生天。蝶衣虚弱地，在月亮下跪倒了。像抽掉了一身筋骨，他没脊梁，他哈腰。是他听觉的错觉，轰隆一响，趴哒一声，万籁竟又全寂，如同失聪。

人在天地中，极为渺小，孑然一身。浸淫在月色银辉下。

他很绝望。一切都完了。

夕阳西下水东流

留声机的大喇叭响着靡靡之音。

蝶衣心情无托，惟有让这颓废的乐声好好哄护他。

房子布置得更瑰丽多姿，什么都买，都要最好的。人说玩物能丧志，这便是他的心愿，但愿能丧志。

镜子越来越多，四面窥伺。有圆的、方的、长的、大的、小的。

他最爱端详镜中的美色，举手投足，孤芳自赏。兰花手，“你”，是食指俏俏点向对方；“我”，是中指轻轻捺到自己心胸；“他”，一下双晃手，分明欲指向右，偏生先晃往左，在空中一绕，才找寻到要找寻的他。

这明媚鲜妍能几时？

只怕年华如逝水，一朝漂泊，影儿难再寻觅。他又朝镜子作了七分脸，眼角暗飞，真是美，美得杀死人！

五光十色，流金溢彩的戏衣全张悬着，小四把它们一一抖落，刻意高挂，都是女衣。裙袄、斗篷、云肩、鱼鳞甲、霞帔、褶裙……满室生春。戏衣艳丽，水袖永远雪白。小四走过，风微起，它们用水袖彼此轻薄。

古人的魂儿都来陪伴他了，一行珠帘闲不卷，终日谁来？不来也罢，小四还是贴身贴心的。

蝶衣慵懒地哼着：

“人言洛阳花似锦，

奴久系监狱不知春……”

小四穿上一件戏衣，那是“游园惊梦”中，邂逅小生时，杜丽娘的行头。“翠生生出落的裙衫儿茜，艳晶晶花簪八宝填。”

小四拈起一把杭州彩绢扇子，散发着檀香的迷幻芳菲。蝶衣一见，只淡淡地微笑，随意下个令：

“小四，给我撕掉。”

小四见他苦闷无聊，惟有破坏，他太明白了，问也不问，把扇子给撕了。

一下细微的裂帛声。

蝶衣又闲闲地：

“把戏衣也撕了。”

他二话不说，讨他欢心，又撕了。不好撕，得找道口子，奋力一撕——裂帛声又来了，这回响得很，蝶衣痛快而痛苦地闭上眼睛。

原来乖乖地蹲在他身畔，那上了鸦片瘾的黑猫，受这一惊，毛全竖起来。来福戒备着，蝶衣意欲爱抚它，谁知它突地发难，抓了他一下。

这一下抓得不深，足令蝶衣惶惑不解——对它那么好，末了连猫也背叛自己？

蝶衣瞅着那道爪痕，奇怪，幼如一根红发丝。似有若无，但它分明抓过他一下。

小四装扮好来哄他，拉腔唱了：

“则为你如花美眷，

似水流年。

是答儿闲寻遍，

在幽闺自怜……”

蝶衣随着他的唱造神游，半晌，才醒过来似的，又自恋，又怜他。

“小四呀，十年廿年也出不了一位名角儿呢。你呢，还是成不了角儿啦。”

他又闭目沉思去。良久，已然睡着。

小四一语不发。一语不发。

末了又把金丝银线收拾好了。

一天总算过去。

人人都有自己过活的方法。一天一天地过。中国老百姓，生命力最强。

一冬已尽。京城的六月，大太阳一晒，屋里往往待不住人，他们都搬了板凳，或竹凳子，跑到街上，摇着扇子。

久久未见太阳的蝶衣，夜里唱戏，白天睡觉。脸很白，有时以为敷粉未下。他坐在黄包车上，脚边还搁了个大纸盒，必是戏衣了。又买了新的。旧的不去，新的怎么来？

黄包车走过市集。

都在卖水果吃食。

忽闻一把又响亮又明朗的好嗓子，扯开叫卖：

“高啦瓤的咧大西瓜咧——

论个儿不论斤，

好大块的甜瓜咧，

赛了糖咧——”

抑扬顿挫，自成风韵，直如唱戏。

蝶衣一听，耳熟。

一棵大槐树下，停了平板车，木盆子摆好一大块冰，镇了几个青皮沙瓤西瓜在边上。卖的人，穿一件背心，系条围裙，活脱脱是小楼模样。

蝶衣不信，黄包车便过去。他示意车子稍停，回头看真。

一个女人走近。她打扮朴素，先铺好干净蓝布，西瓜一个个排开，如兵卒。她给瓜洒上几阵冰水，小楼熟练地挑一个好的，手起刀落，切成两半，再切成片零卖。

菊仙罩上纱罩，手拎大芭蕉扇在扇，赶苍蝇，叫人看着清凉。

是这一对平凡夫妻！

蝶衣看不下去。

正欲示意上路，不加惊扰。

小楼正唱至一半：

“谁吃大西瓜哎，

青皮红瓤沙口的蜜来——”

招徕中，眼神逮到迟疑的蝶衣。

他急忙大喊：

“师弟！师弟！师弟！”

蝶衣只好下车过来。

小楼把沾了甜汁的大手在围裙上擦擦，拉住蝶衣。一点也不觉自家沦落了。还活得挺神气硬朗。

他豪爽不计前尘，只无限亲切，充满歉疚：

“那回也真亏你！我还冤了你，啐你一口。一直没见上呐，为兄这厢赔礼！”

“我都忘了。”

蝶衣打量小楼：

“不唱了？”

“行头又进当铺去了。响应全民救国嘛，谈什么艺术？”又问：“你呢？”

“我只会唱戏，别的不行。”

洗净铅华，跟定了男人的菊仙，粗衣不掩清丽，脸色特红润，眼色温柔，她捧来一个大西瓜：

“这瓜最好，薄皮沙瓤，八九分熟，放个两天也坏不了。”

蝶衣带点敌意，只好轻笑：

“你们都定了，多好。”

“乱世嘛，谁能定了？还不是混混日子？”

小楼过来，搂着菊仙，人前十分地照顾：

“就欠她这个。只好有一顿吃一顿。”

蝶衣一想，不知是谁欠谁的？如何原谅她，一如原谅无关痛痒的旁人？他恨这夫妻俩，不管他私下活得多跌宕痛楚，他俩竟若无其事地相依。他恨人之不知。恨她没脸、失信，巧取豪夺！

蝶衣顺目自西瓜一溜，呀！忽见菊仙微隆的肚皮。

两三个月的身孕了。难怪小楼护花使者般的德性。

一如冷水浇过他的脊梁，他接过那冰镇的西瓜，更冷。他接过它，它在他怀中，多像一个虚假的秘密的身孕。

蝶衣百感交集——这是他一辈子也干不了的勾当！

他只好又重复地问：

“不唱了？”

小楼答：

“不唱了！”

就这样，一个大红的武生，荒废了他的艺，丢弃科班所学所得，改行卖西瓜去，挺起胸膛当个黎民百姓？十年廿年也出不了一位名角儿呢。

关师父的心血付诸东流。

他更老了。

虎威犹在。

二人被叫来，先噼啪一人一记耳光，喝令跪下，在祖师爷神位前，同治光绪名角儿画像的注视下，关师父苍老的手指，抖了：

“白教你俩十年！”

小楼和蝶衣俯首跪倒，不敢作声，“一日为师，一生为父”，这不单是传统，这还是道义。戏文里说的全是这些。师父怒叱：

“让你们大伙合群儿，都红着心，苦练，还不是要出人头地？一天不练手脚慢，还干脆拆伙？卖西瓜？嗄？”

老人呛住了，喘了好几下。

门外一众的小徒弟，大气也不敢透。两个红人跪在那儿听他教训，还没出科的，连跪的余地都没有。

“同一道门儿出去的兄弟，成仇了？你俩心里还有我这师父没有？”

越骂越来劲，国仇家恨都在了：

“咱中国有句老话，老子不识字，可会背：‘兄弟阋于墙，外御其侮；兄弟刀枪杀，血被外人踏！’唱词里不是有么？眼瞅着日本鬼子要亡咱了，你们还……”

末了把二人赶走，下令：

“给我滚，一个月之内组好班子再来见我！咱台上见！”

——一场“兄弟”。

关师父等不到这一台。

就在初六那天，孩子如常天天压腿，一条一条的腿搁在与人一起老去的横木梁上，身体压下去。

关师父坐在竹凳子上，喊着：

“七十六，七十七，六十三，六十四，四十四，四十五……四十六……”

孩子暗暗叫苦，你看我，我看你，真没办法，要等师父数到一百下，快到了，他年岁大，记性坏，总是往回数。

关师父的眼神迷濛了，喊数更含糊。花白的头软垂着，大伙以为他盹着了，装个鬼脸。

在毫无征兆毫无防备的一刻，他的头一垂不起，在斜晖下，四合院中，生过一顿气之后，悄悄地老死了。

顽皮但听教的孩子们，浑然不觉。

小楼匆匆赶至蝶衣的家。

在下午的四点钟，蝶衣刚抽过两筒。小四给他削梨子吃。那鸦片神秘的焦香仍在。梨子的清甜正好解了它。正瞥到帘下几上，那电话罩着一层薄尘，太久没人打来，也根本不打算会接，那薄尘，如同给听筒作个妆。

蝶衣见小楼气急败坏：

“师父他——”

他忙抖擞：

“知道了，咱先操操旧曲，都是老搭档——”

“见不着师父了！”

蝶衣一惊，梨子滚跌在地。他呢喃：

“见不着了？”

“死了！”

“死了？”

小楼非常伤感：

“科班也得散了。孩子没着落，我们弟兄们该给筹点钱。”

蝶衣呻吟：

“才几天。还数落了一顿，不是说一个月之内组好班子么？不是么？……”

生死无常。

哀愁袭上心头。心里很疼。情愿师父继续给他一记耳雷子，重重的。他需要更大的疼，才能掩盖。小楼低着头，他也吃力地面对它。喉间的疙瘩，上下骨碌地动着。蝶衣想伸手出来，抚平它，只见它嘀嘀咕咕地，挥之不去——好不容易凑在一块，是天意，是师命，他俩谁也跑不掉，好不容易呀，但师父却死了！

下一代的孩子们都在后台当跑腿，伺候着已挣了出身前程的师哥们。这一回的义演，筹了款子，好给师父风光大葬，也为这面临解体，树倒猢狲散的末代科班作点绸缪——不是绸缪，而是打发。

心情都很沉重。

“哈德门、三个五、双妹……”卖香烟的在胡同口戏园子里外叫喊着。台上则是大袍大甲的薛丁山与樊梨花在对峙。上了场，一切喜怒哀乐都得扔在身后，目中只有对手，心中只有戏。要教我唱戏，不教戏唱我。戏要三分生，把自己当成戏中人，头一遭，从头开始邂逅。心底不痛快，还是眉来眼去地对峙着，打情骂俏……

就在急鼓繁弦催逼中，外面忽传来轰烈的噼噼啪啪声响。

对拆中的小楼和蝶衣，有点紧张。

“师哥，是枪炮声么？听！”

虽是慌张，也不失措，不忘老规矩，照样没事人地演下去。

小楼跟着点子，也细听：

“不像。奇怪。”

群众的喧哗竟又响起。拆天似的：

“和平了！胜利了！”

“日本鬼子投降了！”

“国军回来啦！”

……

原来欢天喜地的老百姓在点燃鞭炮，还有人把脸盆拎出来大敲。狂欢大乱。座上的看客措手不及，扭头门外，火花四溅，跑来一个壮汉，来报喜：

“胜利了！胜利了！”

人心大快。礼帽、毛巾、衣物、茶壶、椅子、瓜子、糖果、香烟……全都抛得飞上天。

蝶衣开心地耳语：

“仗打完了！”

小楼也很开心：

“不！咱继续开打！”

二人越打越灿烂，台下的欢呼混成一片。

菊仙在上场门外，不知何故，眼泪簌簌淌下。一个八九岁的小徒儿，依偎在她身畔，有点惶惑。

戏演完了。

后事也办妥了。

终于，太阳也下山了。

那天，把义演的账一算，挣来的钱，得分给他们。

下过一场微雨，戏园子门外，一地的爆竹残屑被浸淫过，流成一条条蜿蜒的小红河，又像半摊血泪的交织。

科班散了，像中国——惨胜！喜乐背后是痛楚。

菊仙拎着一个蓝布袋，里头盛了银元。徒儿们，最大不过十三四，最小，便是那八九岁的，排成一行，一个挨一个，来到段小楼跟前。他以长者身份，细意叮咛：

“科班散了，以后好好做人！”

分给每人两块银元。孩子接过，一一道：

“谢谢！”

也许可以过一阵子，但以后呢？

小楼不知该说什么好，只又叮咛：

“好好做人！”

眼前细雨凄迷，前路茫茫。非常无助。

孩子们抬头看天色。空气清明如洗，各人心头黏黏答答。师父在，再不堪，会有落脚处，天掉下来有人担待，大树好遮荫，不必操心，只管把戏唱好。如今到那儿去呢？一个眼中含泪。有两个，索性抱着头，哭出声来，恋恋不舍。

风流总被雨打风吹去。

一个个各奔前程，前程是什么？

此时，一柄紫竹油纸伞撑过来，打在小楼头上。

是蝶衣。

伞默默地遮挡着雨。

两个人，又共享一伞。大师哥的影儿回来了，他仍是当头儿的料，他是他主子。彼此谅宥，一切冰释。什么也没发生过。

真像是梦里的洪荒世界。

菊仙蓝布袋中的银元分完了。布袋一下子瘪掉。她摸摸微隆的肚皮，妒恨和不悦一闪而过。只觉危机重重，惊心动魄，心里很不安宁，又说不出所以然。

小楼冲蝶衣和菊仙叹喟：

“看，一家人一样了，不容易呀，熬过这场仗。还是一块吧。”

蝶衣满足地又向菊仙一笑。

菊仙赶紧展示对肚中孩子的期待：

“对了，将来孩子下地，该喊你什么？”

挨近她丈夫，声音又软又腻：

“你说说看，该喊蝶衣叔叔呢？还是干爹？”

小楼一想，道：

“就喊干爹。我这师弟呀，打小时候起就想养一个孩子了！”

菊仙胜意地点点头——她为了点明他的身份和性别，不遗余力：

“真的？那蝶衣日后‘成家’了，一定养一大堆。”

又很体己地一笑：

“你就是艺高人登样，等闲也看不上。”

一场仗结束了，另一场仗私下要打。她的头轰轰地疼。

日本天皇的“玉音放送”，广播周知：战争结束了，日本是战败国，开始撤军……

一九四五年，低沉的语调衬托出高昂的士气，但这只是表面。

戏园子门楼上，原来有对联儿：

“功名富贵尽空花　玉带乌纱　回头了千秋事业

离合悲欢皆幻梦　佳人才子　转眼消百岁光阴”

炮火和烟尘令它们蒙污。

经理在旁，照应着下人把顶上悬着的日本太阳旗除下来，改挂青天白日满地红。太阳给扔在地上，一双双鞋子踩踏过——是军鞋、伤兵的鞋、肮脏的赤足，还有残疾人的拐杖。

日本人投降后，市面很乱，百业萧条，一时间不能恢复元气。

学生们又闹罢课，街上天天有游行队伍，他们对一切都感觉悬空、失重，不知为了什么，也不知应干些什么，天天放火烧东西，示威。

国民党势力最大，也有兵出来抢吃抢喝。金圆券膨胀，洋火也要好几万。

很多班主看上座不好，便把戏班散了，改了跳舞厅。于是市面上的橱窗，出现了他们平沽的戏衣，凤冠蟒袍，绣花罗裙。

无论日子过得怎么样，蝶衣都不肯把他的戏衣拿出来，人吃得半饱，没关系，他就是爱唱戏，他爱他的戏，有不足为外人道的深沉感觉。只有在台上，才找到寄托。他的感情，都在台上掏空了。

还是坚持要唱。窝在北平，有一顿唱一顿。

戏园子上座的人多，买票的少。

舞台两侧，除开国民党旗帜以外，还张贴着花绿纸饰和标语：

“慰问国军！”

“欢迎国军回到北平！”

“向士兵致意！”

全是惊叹语，是劫后余生一种不得已的激动。

来了一群混混，他们之中，有流氓地痞，也有伤兵，全都是无家可归的男人。睡在澡堂和小饭馆外，也联群结党到小戏园子白看戏，不是看戏，只是找得一个落脚处，发泄他们的苦闷。摔东西，躺得横七竖八，胆小的观众都受惊扰，但凡有脚的都争相走避，除了桌椅，迫于无奈地忍受蹂躏。

有个在一角静静流泪，“不知如何”，也不知为谁。

仍是“霸王别姬”的唱段。又从头把恩爱细唱一遍。

那哭过的伤兵，只剩一条腿，不断用拐杖拍击来发泄。

忽然一道手电筒的光芒照向台上虞姬的脸。吃这一闪，又晃得头昏目眩，蝶衣几乎立足不稳。

“别唱了，打吧！狠狠地打吧！”

苦闷变成哀嚎，一池座子在失重状态。

一个瞎了一只眼的很猥琐地怪叫：

“虞姬怎么不济事了？来月经吧？”

蝶衣气得色变，又羞又怒。

满堂哄笑。

小楼马上停了唱，忙上前解围，双手抱拳，向伤兵鞠了一躬。

“诸位，戏园子没有拿手电筒照人的规矩，您们请回座儿上看——”

话没了，猛听得穷吼怪叫：

“老子抗战八年！没老子打鬼子，你他妈的能在这儿唱？兔崽子！你还活不了呐！”

都趁机发泄，更凶：

“‘前方吃紧，后方紧吃’，你们下三滥戏子扛过枪么？杀过鬼子流过血么？”

一个手电筒扔上来，把小楼砸中了。

没来由地受辱，他一怒之下，把切末推倒，向伤兵们扔去。

一众哗然，混混们也推波助澜。

小楼怒从心上起，恶向胆边生，自台上打到台下。蝶衣见状，也奋不顾身捍卫，他哪是这料子？被当胸揪打几拳，一块木板砸下去，头破血流。柔弱得险要昏倒。

小楼抓住那人的脑袋，用自己的头去顶撞。古人和今人簇拥成堆，打将起来，一如九里山项羽力战群雄。

人多势众，又有拐杖板凳作武器，眼瞅着一记自他背心迎头击下——

菊仙也不细想，即时冲出，以身相护，代小楼挡了这一记。慌乱中，一下又一下，她肚子被击中了……

菊仙疼极倒地。

冷不提防，只听见小楼惨叫：

“菊仙！”

血自她腿间流出。

如刀绞，如剜心，她也惨叫：

“哎——”

全身蜷缩，一动，血流得更凶。

小楼如愤怒的狂狮，疯狂还击。他歇斯底里，失去常性：

“我的孩子！菊仙！我的孩子！”

大伙眼看不妙，喊：

“出人命了！”

“快走！快走！”

小楼狂势止不住。

蝶衣捂着流血的额角。他没有为小楼牺牲过。他恨不得那失血昏迷的人是自己，名正言顺，义无返顾。蝶衣也很疼，他有更疼的在心胸另一边。不是不同情菊仙，间接地，是他！因自己而起的一场横祸，她失去孩子了。

啊终于没有孩子横亘在中间。

拔掉另一颗眼中钉。

蝶衣只觉是报应，心凉。只要再踹上一脚……他的血缓流，遮住眼角。菊仙的痛苦比他大多了——但这又是师哥最亲的人。瞧小楼伤心悲嚎，不忍呀。

蝶衣掩耳闭目。

一地碎琉璃，映照惶惶的脸——中国人，连听场戏吃个饭，都以流血告终。

警察来了，人声鼎沸，抓人。

抓的竟是汉奸！

为日本人服务过哈过腰唱戏的角儿程蝶衣是汉奸。

菊仙在昏迷以前，见到蝶衣被带走。

一天一夜，她终于醒过来。孩子流产了。

小楼陪伴在病榻旁，眼皮倦得有千斤重。浑身像散了架，伤势不要紧，从小打到大，致命伤是失去了孩子，还有，师弟又被抓，以“汉奸”入罪。此罪可大可小，经一道手，剥一层皮。政府最恨这种人。一下子不好便枪毙。

小楼是两边皆忧患。

见菊仙终于醒过来，脸色苍白如洗，命保住了，人是陡地瘦下去——是肚中另一个人也失掉了，血肉一下子去了一半，菊仙如自噩梦中惊醒，狞厉一叫：

“——小楼！”

他搂住她，相依为命的当儿，他竟又抽身他去，营救蝶衣。

“……”菊仙气极，“小楼你……叫那假虞姬给你生孩子去！”

“得去想法子呀，他们是说拿便绑，说绑便杀。汉奸哪！也是人命！”

“蝶衣他是有干过这事，大概罚罚他，关一阵子就给放出来。你跟政府是说不清的。”

菊仙不想他走，在一个自己最需要的当儿，他为另一个人奔走？这人，台下是兄弟，台上是夫妻。而她，是他终生的妻呀。

“他没杀人，不曾落了两手血。”菊仙道，“一定从轻发落的，你能帮上什么？”

“那回是为了我，才一个人到鬼子的堂会。他们怀疑他通敌！”

“吓？”菊仙一听，才知事态严重。

她当然记得那一宗“交易”，她背叛了他——或者说，她答应离开小楼，只是小楼不曾离开她吧。她没强来呀。她当然也记得二人转身朝林子路口的黄包车走去时，身后那双怨毒的眼睛，刺得背心一片斑斓。

是对是错，她已赔上一个孩子了。真是报应。也许双方扯平了。

但菊仙太清楚了，如果三个人再纠缠下去，小楼仍是岌岌可危的。她应该来个了断！她还他，救他这次，然后互不拖欠。

菊仙拉住小楼，道：

“我和你一道去！”

小楼望着她。

“咱们去求一个人。救出来了，也就从此不欠他了。”

她挣扎着要起来：

“那把剑让我带去。”

蝶衣是法院被告栏上受审。他很倨傲，只觉给日本人唱戏出堂会不是错——他的错在“痴”。不愿记得不想提起，心硬嘴硬，坚决地答辩：

“没有人逼我，我是自愿的。我爱唱戏，谁懂戏，我给谁唱。青木大佐是个懂戏的！艺嘛，不分国界，戏那么美，说不定他们能把它传到日本去。”

完全理直气壮，一身担待，如苏三的鱼枷。

不是为了谁。

根本为自己。

这样的不懂求情，根本是把自己往死里推。

菊仙重新打扮，擦白水粉，上胭脂、腮红。绵纸把嘴唇染得艳艳的。有重出江湖的使命感。她的风情回来了，她的灵巧机智仍在。男人，别当他们是大人物，要哄，要在适当时候装笨，要求。

她抱着那把剑，伴着小楼面见袁四爷。

她知道蝶衣这剑打哪儿来。袁四爷见了剑，一定勾起一段情谊。把东西还给原主，说是怕钱不够，押上了作营救蝶衣的费用，骨子里，连人带剑都交回袁四爷好生带走，小楼断了此念，永远不必睹物思人——这人，另有主儿……

菊仙设想得美，不只一石二鸟，而且一石三鸟。

她弱质纤纤，万种温柔。仿佛回到当年盛世，花满楼的红人。旧戏新演。

袁四爷还着实地摆足架子，羞耻了段小楼一顿，以惩他不识抬举。小楼都忍了。

——谁知一切奔走求赦都不必了。

意外地，在法院中，蝶衣毋须经过任何程序，被士兵带走。

到什么地方去？

无罪，但又不放。

所有人都疑惑起来。全场哗然——这个人根本一早勾结官府！

其实他又去了堂会。国民党军政委员长官，到了北平。为了欢迎、致敬，政府以最红的角儿作为“礼物”，献给爱听戏的领袖。于是，什么法律就不算一回事了。

一时间，“程蝶衣”三个字，又逃出生天了。他的唱词，仍是“游园”、“惊梦”。“皂罗袍”：

“原来姹紫嫣红开遍，

似这般都付与断井颓垣。

良辰美景奈何天，

赏心乐事谁家院。

朝飞暮卷，

云霞翠轩，

雨丝风片，

烟波画船。

锦屏人忒看的这韶光贱。”

百年不易的词儿，诉说着得失成败，朝代兴衰。国民党的命运，中国人的风流云散……

菊仙一番铺排，怅然落空，如同掉进冰窖里。小楼身边硬是多了一个人。

菊仙的身子一直好不过来，成天卧床，有点放弃，或者以此绾住男人的心。反正说不出常理来。

蝶衣倒是前事完全不提，见二人各有所失，只得相安无事。

这天见小楼喂药，他对菊仙那么地关怀备至，一脸胡楂子。失去孩子，更心疼大人。蝶衣很矛盾地，把一网兜交给小四，里面全网住大捆大捆的钞票，小四抓药去。蝶衣表示了心意，言语上却不肯饶。他也关怀地嘘问：

“算了，这时局，孩子若下地，也过的苦日子，你还是歇着吧。”

又不怀好意：

“不然病沉了，就难好。怕是痨病呢。怎么着？”

菊仙倒是冲小楼抿着嘴儿俏俏一笑，眉梢挑起战意：

“往后，我还是要给你生个白胖娃娃！”

有意让蝶衣听得：

“唉，‘女人’，左右也不过这么回事！”

非常强调自己是个“女人”。

蝶衣附和：

“谁说不是呢。”

小楼道：

“药都凉了，还吃不吃？”

“你这堂堂段老板伺候我吃药，岂不是绣花被面补裤子么？”

“对呀。可湿手抓干面，想摔摔不掉。”

贫贱夫妻鹣鲽情浓，不把蝶衣当外人。他但觉自己是天下间多出来的一个。

幸好小四回来了。

他依旧提着那一网兜的金圆券进门。蝶衣趁机解围：

“药买着了？”

小四把钞票一扔，气道：

“裕泰那老板说，这钱是昨儿的行情。今儿，不够了。”

小楼一巴掌把钞票打翻，票子满屋子乱飞。大骂：

“鸡巴中央钞票！不如擦屁股纸，真是‘盼中央，想中央，中央来了更遭殃’！”

气都出在小四身上。

小四快十九了，无父无母，跟了关师父，夹磨长大，一直受气。后来跟了蝶衣，说是贴身侍儿，当的也是跟班跑腿事儿，他倾慕他，乐于看他脸色，讨他欢心，日夜相伴，说到底，也就是个小厮了。这当儿，小楼又在他身上出气。自己也是聪明伶俐大好青少年，难道天生是个受气包？一辈子出不了头？屈居人下？谁爱护过他？谁呵护过他？谁栽培过他？连蝶衣也这样说过：“小四呀，你呢，还是成不了角儿啦。”

他立在原地，望着一地的几乎无用的钞票，克制住。走出去？更不堪。还是忍，衣食足，然后知荣辱。吃不饱，哪来的爱恨？

小四又环顾小楼屋子里，看有值钱的东西能进当铺？

没有。

忽见那把剑，悬在墙上。它已回来了。一样摔也摔不掉的信物。

所有人都发现那剑了。它值钱！

菊仙望向小楼，蝶衣又望向小楼，他一想，马上道：

“这家伙不能卖！”

蝶衣方吁一口气。

菊仙只想把它扔到天脚底、黄泉下。眼中闪过一丝不悦。小楼已然动身，骂骂咧咧：

“我去给裕泰说说看，妈的，救急活命的药店子，怎能如此不近人情？”

大步出去，牢骚不绝。

蝶衣趁机也去了：

“师哥——我这儿还有点零的。”

菊仙朝小楼背影扯着嗓子：

“小楼，你快点回家，别又乱闯祸了！真是，打刚认识起就看你爱打架！”

本来温馨平和的平凡夫妻生活，为了他，她什么都不在乎，只要他要她。谁知又遭打扰，无妄之灾，菊仙恨恨不已。

市面很乱。

一个女人刚买了一包烧饼，待要回家去，马上被衣衫褴褛的汉子抢去，一边跑，一边吃，狼吞虎咽。女人在后头嚷嚷：

“抢东西呀！抢东西呀！”

没人搭理。追上了，那饥饿的汉子已经全盘干掉，塞了满嘴，干哽。

黄包车上的老爷子牢牢抱着一枕头袋的金圆券，不知上哪儿去，买什么好，又不敢下车。

“吉祥戏园”早改成跳舞厅了。但谁跳舞去？都到粮油店前排着长队，人挤人，吵嚷不堪，全是老百姓恐惧的脸。

“给我一斤！二十万！”

“我等了老半天哪！”

“银元？银元收吧？”

店子一一关上门了。店主都拒客：

“不卖了！卖了买不回呀！”

路边总是有人急于把金圆券脱手：

“一箱子！整一箱子！换两个光洋！”

——没有人信任钞票了。

老人饿得半昏，他快死了，只晓得呻吟：

“我饿呀！我饿呀！”

说说已经死去，谁也没工夫发觉。

远处放了一小火，学生们又示威了。

“要民主，不要独裁！”

“反内战！”

“反饥饿！”

“中国人不打中国人！”

国民党的军警，架起水龙头向游行队伍扫射，学生们，有气无力，队形大乱。

如抓了共产党，则换作是游街和当众处决。有时枪毙，有时杀头。

久未踏足人间的蝶衣，吓得死命扯住小楼，从人堆中挤出去，逃离乱世。

拐到街道另一边，才算劫后余生。

二人衣衫也遭水龙头溅湿了。

见到角落有个寂寞的烟贩摊子，露天摆着，一个老人，满头银霜，如一条倦蚕似的蹲在旁边，老得要变成不动的蛹了。没有知觉。小楼把一沓湿透了的票子递过去，想买盒洋火。

蝶衣一瞥，怔住。

这老得不成样子的烟贩子，好生眼熟，竟是当年的倪老公！

“您？您老还认得我们么？”

他曾是他抱在怀中衔在嘴里的小虞姬呀！

倪老公抬起花浊的老眼，瞅瞅二人。

他只坚决地摇摇头，垂眼不答。

“您府上唱堂会时，我们还小，给您唱过‘霸王别姬’。”

倪老公前尘不记，旧人不认：

“不认得！没办过堂会！”

他落泊了。只颤危危地把洋火卖给小楼。

此时，一群溃散的学生急急奔逃，把摊子撞翻，香烟洋火散了一地。倪老公更趁此时机，低头收拾，不要见人。

他沉吟自语，一生又过去：

“满人好歹坐了三百年天下，完了。这民国才三十来年，也完了。共产党要来了，来吧来吧！你们是共产党么？……”

蝶衣和小楼默然。

二人缓步离去，一阵空白。

蝶衣抬头，见天空又飞过一只风筝。是蜈蚣，足足数丈长呀，它仍在浮游俯瞰，自由自在。儿时所见的回魂。

小楼只忐忑地，又率直地问：

“师弟，你说，‘共产党’是啥玩意？共田共地共产，会不会‘共妻’？”

蝶衣望望他，没回话，再抬头，咦？蜈蚣风筝不见了。他欷歔。

“怎么没影儿了？”

“什么？”

“没什么。”蝶衣又自语，“要来就来吧。共产党也得听戏吧？”

抗战才胜利，接着又是国共内战，烽火连天，一般老百姓，只要求吃一碗饭，管谁当皇帝？但唱戏的，老吃北平已经不成了。就是梅兰芳的“天女散花”，也不能老在一个地方散呀！

段小楼和程蝶衣再跑码头去了。这回跑码头，完全是钗贬洛阳价。战火燎原，简直寸步难移，只剩得几个大城还可以跑一跑。先到沈阳，后至长春。到了长春，才唱了一天，解放军就包围此地。

不久，此地便解放了。

然后一地一地地解放了。

汉兵已略地 四面楚歌声

一九四九年，天桥的“天乐”，城里的“长安”、“吉祥”、“华乐”……等大戏院大剧场，又再张贴了大张大张的戏报，大红底，洒着碎金点，黑字，书了斗大的“霸王别姬”。专人还在门前吆喝：

“来呀，解放前最红的角儿，首本名剧，晚了就没座儿了。”票价是一毛钱。新的币制。

解放后，北平又改回前清的老名字，叫“北京”。

党很器重他俩。

往往有特别演出，诸如，“热烈欢迎解放军慰问晚会”。厢楼栏板挂满红色小旗，汇成红海。

霸王犹在兴叹，虞姬终于自刎。

只要是中国人，就爱听戏。

幕还没下，锣鼓伴着虞姬倒地。霸王悲嚎：“哎呀——”

台下不作兴给彩声。

却是热烈的掌声，非常“文明”，节奏整齐、明确：

啪！啪！啪！啪！啪！

仿佛是一个人指挥出来的。

戏园子坐满了身穿解放装，秩序井然的解放军、干部、书记……

红绿一片。

单调而刺目。

蝶衣极其怀念，那喧嚣、原始、率直、恣无忌惮的喝彩声：好！好！那纷乱而热烘烘的当年。

市面上开始了镇压反革命的运动，还是天天枪毙。中国人的血流不完。

唱戏的依旧唱戏，剧团归国营。角儿每个月有五百块人民币，分等级给月薪。生活刚安定，哥俩有如在梦中之感。

对共产党还是充满天真的憧憬。因为有“大翻身”的承诺。两位给定为一级演员呢。

“真的？要过好日子了？”小楼道。

“很久没存过钱了。”

“我们算低了，听说最高的是马连良。”他倒有点不服气。

“有多少？”蝶衣问。

“一千七百块。”

“这么多？”

“连毛主席也比不上他呢。”

“只一个人，我够用。”

“我还得养妻，往后还得活儿——”

他踏实了，是一个凡尘中的男人。被生活磨钝了么？

蝶衣有点懊恼，怎么竟有这样的担忧？真是。他看着师哥的侧脸，三十出头，开始有点成熟的气度，像一个守护神，可惜他守护的，是另外一个。久赌必输，久恋必苦，就是这般的心情。活像一块豌豆黄，淡淡的甜，混沌的颜色，含含糊糊。

然而现实不容许任何一个人含糊地过去。

这是一个大是大非大起大落大争大斗的新时代。一切都得昭然若揭。

当戏园子有革命活动进行时，舞台得挪出来。横布条给书上“北京戏艺界镇压反革命戏霸宣判大会”。

台上的“表演者”，尽是五花大绑，背插纸标签的镇压对象，七八个。正中的赫然是袁四爷。

从前的表演者则当上观众。程蝶衣和段小楼坐在前排。面面相觑。

大会主席在宣判：

“……反革命分子，戏霸袁世卿、丁横、张绍栋等，曾在反动军阀部下担任要职，尤其袁某，是旧社会北洋、日伪、国统时期三朝元老，此人一贯利用旧社会各种反动邪恶势力，对戏剧界人民群众进行欺榨、剥削、逼害，罪行昭著……”

蝶衣的脸忽地涨红。

他半望半窥，这男人，他“第一个”男人，袁四爷，跪在他头顶，垂首不语。他蓬头垢面，里外带伤，半边脸肿起来，嘴破了，冒血泡，白沫不由自主地淌下，眼皮也耷拉。当初他见他，一双眼炯炯有神，满身是劲，肩膀曾经宽敞。他“失”给他，在一个红里带紫的房间里——恰恰是现今他伤疼的颜色。

一定给整治得惨透了。

是以衰老颓唐得顺理成章。

他第一个男人。

“——现经北京市军事管制委员会公安局批准，判处死刑，立即执行！”

蝶衣明知是这样的下场，但仍控制不了脸色泛白。

一个很积极而热情的青年出来，带头喊口号：他是成长、前进的小四。腐败的时代过去了，他才廿岁出头，目下是翻身作主人的新天新地新希望。

他喊一句，群众随着喊一句——从未如此满足过。

“坚决拥护镇压反动戏霸！”

“打倒一切反动派！”

“人民大翻身！”

“翻身作主人！”

……

喊口号的同时，还得举臂以示激情。

小楼惊奇地看着英姿勃发的小四，又望蝶衣一下，再瞧袁四爷，过去，他是权势和财富的象征，但共产党却有更大的力量消灭一切。

袁四爷在呐喊声中，只知有恨的阶级斗争怨愤声中，被押出场外。当他经过过道时，蝶衣垂下眼，莫敢正视。

他知道，他就是这样，被干掉了，一如数不清的地主、富户、戏霸、右派、坏分子——只要不容于党的政策，全属“反革命”。

他不必听见打枪的声音，就听见幕下了。

小四兴奋的影儿罩在自己头顶上。仿佛也在暗示：“你的时代过去了！”

蝶衣很迷惘地看着舞台，他的焦点无法集中。如果新人上场，那替代自己的，该不会是一直不怎么成器的小四吧？领导一声栽培新苗，也就是党的意思。才解放一两年，他们一时忖测不及。

但中央人民政府还是很支持照顾的。

都一式中山装，上学堂。

中央为了提高没读过书的工农干部、军人、工人，以及民间艺人出身的演员等文化水平，便安排他们同上“扫盲认字班”。有文化课和历史课。

一个穿列宁装的青年姑娘，也就是老师了，在黑板上教生字。她先写了个“爱”字，然后提问：

“什么是‘爱’？”

一个老太太答：“就是对人好。”

一个老将军答：“我没有爱过，所以不明白。而且我也不认得这个字，我常常写错了，写成‘受’字。”

问到蝶衣，他支吾：

“我也不认得，‘爱’跟‘受’总是差不多。”

老师笑起来：“这‘爱’怎么同‘受’呢？受是受苦、受难、受罪、忍受……解放前，大伙在旧社会中，都是‘受’；如今人民大翻身了，便都是‘爱’。”

蝶衣只听得嘟嘟囔囔都是受。“心”飞到老远，使“爱”字不成“爱”。为什么没有心？

老师犹滔滔不绝：

“有父母子女的爱、兄弟姊妹的爱、朋友的爱、男女之间的爱，但都比不上党对人民的爱，毛主席对你们伟大的爱……”

然后老师又在黑板上写另一个字，这回是“忠”字。

老师又解释：

“这‘忠’，是心中有这样的人或事，时刻不会忘记，不会改变，任凭发生什么大动乱，都保持一贯的态度，像你们对毛主席对党中央的忠，对学好文化的忠……”

小楼和蝶衣跟随大伙抄写这两个字，各有所思。

在解放前，日据时期，蝶衣初与鸦片纠缠不清，不是没想过戒烟，只是那时到处开设的“戒烟所”，其实骨子里却是日本人当幕后老板的膏店，戒烟的同胞跑进去，戒不成烟，瘾更深了。直至解放之后，“戏子”的地位仿佛重新受到尊重，眼前也仿佛是另一坦途，蝶衣很努力地，把全副精神寄托在新生上。

当他在扫盲认字班时，抄写这“忠”字，不由得想起那一天——

北平改回北京的名字，但天气总是不变。一进六伏天，毒辣的日头像参与了炼钢的作业，一切蒸沤沥烂，很多人待不下去，都自房中跑到院子去乘凉。

只有蝶衣，在被窝中瑟缩，冷得牙关抖颤，全身骨骼像拆散重组，回不得原位。

他在戒烟，这是第五天。

最难过是头几天。

瘾起了，他发狂地打滚，翻筋斗似的。门让小楼给锁上了，他抓门、啃地毡、扯头发、打碎所有的镜子……脸色尸白，眼眶深陷。一切恶形恶状的姿态都做过。一个生人，为了死物，痛苦万般。发出怪异的呻吟和哀求，小楼硬着心肠不搭理。

那一天蝶衣以为自己过不了这关了，总想把话嚷出来：

“要是我不好了，师哥，请记得我的好，别记得我使坏！”

菊仙见戒烟之凄厉，心下有点恻然。他发不出正常的声音，鼻涕口涎糊了半脸，但她知道他永远无人知晓的心事，在一个几乎是生死关头，菊仙流露一点母性，按住痴人似的蝶衣：

“别瞎说，快好了！”

他在狂乱中，只见娘模糊的影子，他记不清认不出，他疯了，忽地死命搂着菊仙，凄凄地呼喊：

“娘呀！我不如死了吧！”

菊仙一迭声：

“快好了快好了，傻孩子！”

穷鸟入怀，猎师也不杀。

——但这澄净的片刻终于过去。

双方回复正常，还是有债。

菊仙端着一盆水，有意在门外挨延，不进来。蝶衣仍是蝶衣，她的情敌，她最爱冷看他受罪，直至倦极瘫痪。

小楼光着膀子，拎过水盆：

“咦？怎么不进去？”

菊仙道：

“待他静下来。免他在我身上出气！”

小楼先扶起蝶衣，帮他褪掉外衣，然后用毛巾拭擦汗酸，一边安慰：

“开头难受点，也算熬过去了。看，把烟戒了，可不就是新社会的新人儿啦？”

蝶衣苦笑：

“我是等你逼我才戒。”

因为是他逼的，蝶衣倒也十分地努力，好像这一逼，情谊又更浓了。也许连他也不知道，自己拼命地抽，是等待着他的不满、痛心、忍无可忍，然后付诸行动。

在这几天，他身体上的痛苦，实在不比“重拾旧欢”的刺激大。戒烟是一种长期煎熬的勾当。需要硬撑，需要呵护。蝶衣得小楼衣食上的照顾和责备，他很快乐。他觉得他的“忠”字，并没有白认。而且二人又靠得那么近乎，不比舞台上，浓烈的油彩遮盖了真面目，他发现了：

“师哥，你的脸这样粗了？”

“是吗，”小楼不经意，“开脸嘛，日久天长又勾又抹，一把把颜料盖上去，又一下一下地用草纸揉，你看那些粗草纸，蘸油硬望下擦……”

“可不是？”菊仙的声音自门边响起，“就细皮嫩肉的小白脸，也慢慢成了桔子皮了。”

她一边说，一边放下饭盒子，一件件打开来：“从前还不觉得怎样，现在，哎，不消提，非要把人家的手给割伤不可。”

见菊仙笑话家常，蝶衣也在榻上有气没气地回应：

“这倒不是，师哥的脸皮一直都算粗。他小时候还长癞痢呢！这样的事你倒是不晓得。”

“真的呀？”

小楼一瞪眼：

“哪壶不开提哪壶。”

蝶衣心中有点胜意，见好不收：

“那个时候他还为我打上一架，教训师兄弟，谁知砸在硬地乱石上，眉梢骨还有道口子呢！”

末了强调：

“——这可是一生一世的事。”

菊仙伸手摸摸小楼眉上的疤，笑：

“哦？那么英雄呀！”

又向蝶衣道：

“你不说，我还真的不晓得。”

“你不晓得的，可多啦。时日短，许师哥没工夫细说你听。他呀，谁知肚子里装什么花花肠子？”

菊仙妒恨交织。都三十岁的大男人了，要怎么样才肯放手呢？成天价与小楼同进共退，分分合合。难道一生得看在小楼分上，换过笑脸么？

她只得木着脸张罗吃食：

“蝶衣，这莲子呀，‘解毒’！我给你熬了些莲子粥，还带着六必居的酱八宝，尝尝。”

小楼探首一看：

“这是什么？”

“果脯，特地买给他解馋。”

向蝶衣道：

“‘嘴甜’一点的好。”

“是聚顺和的好东西——”小楼的手忽被她打了一下。

“去你的，偷？你看你的手多‘脏’。拈给你，口张开！”

蝶衣心里不顺遂：什么“特地”给我买？不过是顺水推舟的人情。末了还不是你两口子吃得甜蜜？

他听不下去。

小楼嘴里含着杏脯，瞅着擦澡完了的一大堆衣服，和脏褥子堆放一旁，带点歉疚含糊地对菊仙道：

“这些个洗洗吧？”

菊仙嘟着嘴，不爱动。

小楼忙唱戏一般：

“有劳——贤妻了！”

她胜利地睨蝶衣一笑。

“就冲你这句！”

端起洗衣盆子。这回轮到菊仙见好不收了。她对小楼撒野，其实要蝶衣听得。

“我‘身上那个’来了，累，你给我端出去嘛！”

蝶衣呷着莲子粥，目光流连在他那青花大花瓶，上面是冰纹，不敲自裂。

自行钟停了——原来已经很久不知有时间了。今夕何夕。

待得身子调理好，二人在前门大街中和戏院登场。

刚解放，全民皆拥有一个热切的梦，不知会有什么呢？不知会是多美？有一种浮荡的、发晕的感觉。谁都预料不到后果，所以只觉四周腾着雾，成为热潮。

戏院中除了演出京戏，还演出“秧歌剧”。那是当时文艺处的同志特别安排的节目。

当小楼与蝶衣踏入后台，已见一群新演员，都是二十岁上下，啊，原来小四也在。小四前进了。他们穿灰色的解放装、布底鞋。见了角儿，一代表上来热情地说：

“我们都是解放区来的。没经过正规训练，毛主席说：‘不懂就是不懂，不要装懂。’”

领导也说：

“为了接近劳动人民，为人民服务，提供娱乐，同时也来向各位同志学习学习。”

“哪里哪里。”小楼道：

“你们有文化，都深入生活，我们向各位学习才是真的。”

小四俨然代言人：

“他们在旧社会里是长期脱离人民群众。角儿们免不了有点高高在上。”

领导和新演员连忙更热烈地握手：

“现在大家目标一致了，都是为做好党的宣传工具，为人民服务，让大家互相学习吧……”花花轿子，人抬人。最初是这样的。

因为服装道具新鲜，秧歌剧倒受过一阵子的欢迎。他们演的是“夫妻识字”、“血泪仇”、“兄妹开荒”……

台上表演活泼，一兄一妹，农民装束，在追逐比赛劳动干劲，边舞边扭边唱：

“哥哥在前面走得急呀。”

“妹妹在后面赶得忙呀。”

然后大合唱：

“向劳动英雄看齐，向劳动英雄看齐。加紧生产，努力生产！……”

小楼跟蝶衣悄悄地说：

“那是啥玩意？又没情，又没义。”

“是呀，词儿也不好听。”

“幸好只让我们‘互相学习’、‘互相交流’，要是让我们‘互相掉包’我才扭不来。扭半天，不就种个地嘛？早晚是两条腿的凳子，站不住脚了。”

“没听见要为人民服务吗？”

“不，那是为人民‘吊瘾’，吊瘾吊得差不多，咱就上，让他们过瘾。你可得分清楚，谁真正为人民服务？”小楼洋洋自得。

“嗳，有同志过来啦，住口吧！”蝶衣道。

在人面前是一个样子。

在人背后又是一个样子。

这一种“心有灵犀”的沟通，也就是蝶衣梦寐以求的，到底，小楼与他是自己人。心里头有不满的话，可以对自己人说，有牢骚，也可以对自己人发。这完全没有顾虑，没有危险，不假思索，因为明知道自己人不会出卖自己人。甚至可以为自己人顶罪，情深义长。

蝶衣温柔地远望着小楼。是的，他或他，都难以离世独存。彼此有无穷的话，在新社会中，话说旧社会。

蝶衣不自觉地，把他今儿个晚上虞姬的妆，化得淫荡了。真是堕落。这布满霉斑的生命，里外都要带三分假，只有眼前的一个男人是真，他是他生命中——最重要的男人，没有他，他或会更堕落了。

散戏之后，回到自己的屋子去，没有外人了，小楼意犹未尽：

“菊仙，给我们倒碗茶，我们才为人民服务回来。”

菊仙啐他一口：“白天我们一群妇女去帮忙打扫带孩子，忙了一天。我们才是为人民服务。”

“为哪些人民？”

“工人同志，军人同志。”

“咦，他们也是为人民服务的嘛，他们不能算是‘人民’。”

“那么谁是人民？”

蝶衣幽幽地在推算：

“我们唱戏的不是人民，妇女不是人民，工人军人不是人民，大伙都不是人民，全都是‘为人民服务’的——哎，谁是人民？”

“毛主席呀——”

菊仙吃了一惊，上前双手捂住小楼那大嘴巴，怕一只手不管用：

“你要找死了！这么大胆！”

小楼扳开她的手：“我在家里讲悄悄话，那有什么好怕？”

但是“害怕”演变成一种流行病，像伤风感冒，一下子染上了，不容易好过来。

人人都战战兢兢。不管是“革命”，或是“反革命”，这都是与“命”有关的字眼。能甭提，就甭提。就算变成了一条蚕，躲在茧中，用重重的重重的丝密裹着，他们都不敢造次，生怕让人听去一个半个字儿，后患无穷。

革命的目的是高尚的，

革命的手段却下流。

——但，若没有下流的手段，就达不到高尚的目的。广大的人民无从选择、逃避。艺人要兼顾的事也多了，除了排戏，还有政治学习，在政治课上背诵一些语录。

不过京剧演员受到的待遇算是较好了。剧团国营，月薪不低。在这过渡时期，青黄不接。革命尚未革到戏子头上来。

但戏园子却在进行改造工程。

几个工人嘭嘭作响地拆去两侧的木制楹联，百年旧物正毁于一旦。改作：

“全国人民大团结！

打垮封建恶势力！”

小四陪着剧团的刘书记在巡查，还有登记清理旧戏箱。

一九五五年，国家提出要求：积极培养接班人，发扬表演艺术。

小四把二人喊住了：

“段同志，程同志。”

蝶衣一愣，“同志”？听得多了，还是不惯。

“刘书记的动员报告大家都听了，好多老艺人已经把戏箱捐献给国家了。其中还有乾隆年的戏衣呢——”

蝶衣不语。小四一笑：

“自动自觉响应号召，才是站稳立场嘛。我记得你的戏衣好漂亮，都金丝银绣的呐！”

“捐献”运动，令蝶衣好生踌躇。这批行头，莫不与他血肉相连，怎舍得？他在晚上打开其中一个戏箱，摩挲之余，忽然他怔住了。

他见到一角破纸。

那是什么呢？

还没把戏衣小心翻起，一阵樟脑的味儿扑过来，然后像变身为细细的青蛇，悠悠钻进脑袋中，旋着旋着。蝶衣的脸发烧。

那是一张红纸。

红色已褪，墨迹犹浓。

上面，有他师哥第一次的签名。段——小——楼。

原始的，歪斜的，那么真。说不出的童稚和欢喜。第一次唱戏，第一次学签自己的名儿。如花美眷，似水流年。

蝶衣竟收藏起来，倏忽十多年。

他的思绪飘忽至老远，一下子收不回。想起小楼初学写字的专注憨样儿，忍不住浅浅地笑了。

……这般无耻，都不能感动他么？

忽地如梦初醒，忙把纸头收进箱底，石沉大海似的。他又把头面分门别类收入一只只小盒子，再把小盒子放入一只雕花黄梨木的方匣中，锁好。一切，都堆在这打开的戏箱中了。末了，戏衣头面，拴以一把黄铜锁，生生锁死。

蝶衣奋力把这戏箱曳到床底下去，以为这是最安全的地方。

——这是他一个人的紫禁城。

紫禁城。

蝶衣飞快地左右一瞥。在这样的新社会中，其实他半点安全感都没有。容易受惊，杯弓蛇影。

他一瞥，在镜子中见到一头惊弓之鸟。在昏暗、莫测的房间里头，微光中，如同见到鬼影儿，他越怕老，他越老，恐怖苍凉，真的老了。三十多了。看来竟如四十。蓦地热泪盈了一眶。

他用指头印掉未落的泪。

细致的手，惊羞的手，眼皮揉了一下，红红的，如抹了荷花胭脂。

……好日子不长。

好日子不长。

京戏逐渐成了备受攻击的目标。

大概因为搅革命不可以停顿，非得让人民忙碌起来，没工夫联想和觉悟。运动一个接一个。经常性、永久性，海枯石烂。

有人说，艺术是腐化堕落的，只能赚人无谓的感情，无谓的感情一一被引发，就危险了。对劳动的影响至大，在新社会中，劳动是最大的美德。感情是毒。

而在京戏中，不外全是帝王将相、才子佳人的故事，是旧社会统治阶级向人民灌输迷信散播毒素的工具，充满封建意识。

艺人的地位又低降了。听取党中央领导阶层的意见，戏园子改映电影、改演话剧，有的干脆关门大吉。

习惯了舞台生活的角儿，一下子闲得慌。

草地浸润在晨雾里。喊嗓声悠悠回荡在陶然亭里外。雨过了，天还没青，悲凉的嗓音，在迷茫白气中咿呀地乱窜，找不到出路。蝶衣孤寂的身影，硬是不肯回头。

社会跟班不吃那一套。他也是白积极。有戏可唱还好，但，事实上连戏园子也废了。

门开了，借着一小块的天光，把蝶衣的影儿引领着，他细认这出头的旧地，恋恋前尘。香艳词儿如灰飞散，指天誓约谁再呢喃？

此地已是坟墓般沦落了。

到处是断栏残壁，尘土呛人。不管踩着什么，都发出叹息似的怪响。“盛世元音”、“风华绝代”、“妙曲销魂”、“艺苑奇葩”……的横匾，大字依稀可辨，却已死去多年。

年已不惑的程蝶衣，倒背双手，握着雨伞，踏上摇摇欲坠的楼梯，走到二楼，自包厢看至大舞台。他见到自己，虞姬在念白：

“……月色虽好，只是田野俱是悲秋之声，令人可怕。”

大伙仍在听，都朝他死命地盯着，拼尽全力把他看进眼里、心中，无数风流，多少权贵，这不过是场美丽的噩梦。

举座似坐着鬼，是些坚决留下来的魂儿。还有头顶上，自儿时便一直冷冷瞅着他数十年的同光十三绝。鼎鼎大名的角儿，清人，演过康氏、梅巧玲、萧太后、胡妈妈、王宝钏、鲁肃、周瑜、罗敷、明天亮、诸葛亮、陈妙常、黄天霸、杨延辉等十三个角色的画像，经得起岁月的只是轮廓，后人永远不知道他们原来是什么颜色，淡印子，不走。

蝶衣也不走。

过了很久。

忽传来阵阵广播声。大喇叭：

“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是一场触及人们灵魂的大革命！”

“触及人们灵魂！”

“灵魂！”

都向着灵魂咄咄相逼。

蝶衣不寒而栗，暂借颓垣栖身的燕子马上受惊，泼剌剌忽啦啦地扑翼翻飞。预感巢穴将倾。

蝶衣的伞儿坠地。

待他终拾回他的伞，出到门外，才不过三四点光景，天已黑了。

毛主席这样说：“牛鬼蛇神让他出来，展览之后，大家认为这些牛鬼蛇神不好，要打倒。毒草长出来，就要锄。农民每年都锄草，锄掉可以作肥料……我们是一逼一捉，一斗一捉……”

从前是乱世，也不是没闲过。生活最没保障时，就只有春节、端阳、中秋等节日上座较好，其他的时间，各人四出找些小活，拉洋车、当小工、绣花、作小贩，自谋挣钱之道——但像如今这种“冷落”，却是黯无前景，伸手不见五指的政治政策上的冷落。隐隐然被推至岌岌可危的地域。

不过他们虽手无寸铁，却是最好的宣传工具。一九六五年，样板戏面世了！这千锤百炼的“样板”，一切的音乐、舞蹈、戏剧、服装、布景、灯光……悉数为一个目的服务，只消大伙分工，把它填满。

蝶衣和小楼，也被选中为样板戏演员，但他们都不是主角。不是英雄美女，才子佳人。

演出之前，没有剧本曲本，没有提纲，而是先接受教育。

晚上回去背诵。

小楼艰辛地，一字一断，背诵给菊仙听：

“——成千上万的先，先什么？先烈，为着人民的利益，在我们的前头——英勇地牺牲了。嗳？——让我们高举他们的旗帜……踏着他们的血迹——”

他拍打自己脑袋：

“他妈的又忘词了！这脑袋怎么就不开这一窍呢？多少戏文都背过了呀！”

意兴阑珊。

什么“红灯记”、什么“智取威虎山”、什么“红色娘子军”……全都是阶级斗争。

菊仙只熨贴忍耐，像哄一个顽童：

“千斤口白四两唱嘛。来，再念。”

小楼又重振雄风似的，好，豁出去，就当作是唱戏吧，不求甚解，抑扬顿挫，他有艺在身的人，就这样：

“让我们高举他们的旗帜，

踏着他们的血迹前进吧！

用毛泽东思想来武装，

以顽强的斗志，

顶恶风，战黑浪——

树立了光辉的样板！

哈哈哈！”

这法子管用！又下一城。

菊仙看着她心疼的大顽童，泪花乱转：

“小楼，好！”

听了一声彩，小楼回过一口气，又不满了：

“你说，这革命样板戏有什么劲？妈的，无情无义，硬梆梆！”

“哎，又来了，别乱说。”

菊仙又担忧地：“你在外面有这样说过吗？”

小楼昂首：

“我没说什么。”

“告诉我，你说过什么？”

“也无非是点小牢骚。哦？怕噎着，就不吃饭？”

“跟谁说的？”

“小四他们吧，非要问我意见，那我明白点。”

“我有哪一天不叮嘱你？”菊仙道，“在家里，讲什么还可以，一踏出门坎儿，就得小心，处处小心——”

又再三强调：

“千万别烂膏药贴在好肉上，自找麻烦！”

“得。”小楼大声地应和，“我出事了，谁来照顾我老婆——嗳，都得唤‘爱人’，真改不了口。”

“小楼——”菊仙又要止住他了。她真情流露，投入他怀中：“我跟了你，不想你有什么漏子，让人抓了把柄。我不要英雄，只要平安！”

大半辈子要过去了。

是的，这个时代中再也没有英雄了。活下去，活得无风无浪，已经是很“幸运”的一回事了。不要有远大的革命理想，不要有鲜明的阶级立场，更不要有无畏的战斗风格。

不要一切，只要安度余生。

在无产阶级之中，有没有一个方寸之地，容得一双平凡的男女？平凡的男人，平凡的女人，就是理想。她甚至愿望他根本没演过霸王。

“你冷吗？”小楼陡地惊觉她在发抖。

“没有，我只是抖。”

窗外若无其事地，飘起温柔的细雨。

小楼一抬眼，故剑犹挂在墙上。他推开菊仙，拔剑出鞘。

挥动宝剑乱舞一番，只道：

“——时不利兮，骓不逝，

骓不逝兮，可奈何——”

一派壮志蒿莱，郁闷难抒。末了只余欷歔。

菊仙见那妖魔般的旧物，一语不发，把剑收好，挂回墙上。毛主席的像慈祥地瞅着他俩。菊仙只朝窗外一看：

“这几天尽下雨。”

转晴时，戏园子竟又重新修葺好了。

它换过新衣，当个新人。

舞台两侧新漆的红底子白字儿，赫然醒目，左书“文艺为工农兵服务”，右书“文艺为社会主义方向服务”，不工整，对不上。横额四个大字，乃“兴无灭资”。

一九六六年，样板戏“智取威虎山”正演到“闯入虎穴”一场。小四担演杨子荣——身穿解放军追剿队服装，站得比所有演员都高，胸有朝阳，智勇光辉，他握拳、瞪眼，眼珠子因着对党的倾心忠诚而瞪着，随时可以迸跳下台，他摆好架势，在群众面前，数落着阶级敌人种种劣迹。

程蝶衣和一众生旦净末丑，充当“群众”老百姓，他仍是不欺场地做着本分，那索然无味的本分。

杨子荣在斗争：“八大金刚，无名鼠辈，不值一提——”

段小楼，他运足霸腔，身为歹角，金刚之一，于舞台一个方寸地，一句啸号，声如裂帛地吼了：“宰了这个兔崽子！”

台下观众如久违故人，鼓起掌来，一时忘形，还有人叫好：

“好！这才是花脸的正宗！”

“真过瘾呐！”

杨子荣下句唱的是什么？大伙不关心了。小四照样唱了，脸上闪过一丝不悦。蝶衣没发觉。小楼也没发觉，享受着久违的彩声，劲儿来了。

得好好唱。对得起老婆对得起自己这半生的艺吧，只要功夫到了家，搁在哪儿都在。死戏活人唱，就是这道理。

菊仙在上场门外，一瞧，戏外有戏。玲珑心窍的女人，世道惯见的女人，恰恰与小四那复杂的眼睛打个照面。

她的心忐忑跳了好几下。

当夜，就“自动自觉”了。

那时势，每个人虽在自己家中，越发畏缩，竟尔习惯了悄悄低诉，半俯半蹲，正是隔墙皆有耳，言行举止，到了耳语地步。

旧戏本，脸谱图册，都一页页撕下，扔到灶里烧掉。行头、戏衣，顺应号召，要上缴。跟着大队走，错不到哪儿去。

好好的中国，仿佛只剩下两种人民——“顺民”和“暴民”。没有其他了。

末了，菊仙捧出她的珍藏。是她的嫁衣。小楼见她趑趄，不舍，便一手抢过来。

菊仙问：

“这？你说——”

“交什么？”小楼从床底下抽出一张塑料布，“你把它包好了，藏到水缸底下面去。没事，新娘子的嫁衣，我舍得你也舍不得！”

“我怕呀。”

“别怕。有我。”

菊仙蹲着包裹红裳，抬起头来，目光灼灼：“小楼，你不会不要我吧？”

小楼没回答。他拿起一瓶二锅头，倒入碗中，大口一喝。碗儿啪一声放下，酒溅洒了点。菊仙站起来，也端碗喝一口。小楼把心一横：

“要！马上要！”

“小楼，我这一阵很慌，拿东忘西。又怕你……又怕我……”她喃喃地言辞不清。忙乱地，解着小楼的衣扣。小楼解着她的。

菊仙含着泪，很激动：

“——想再生个孩子，也——来不及了！”

因着恐惧，特别激情，凡间的夫妻，紧紧纠缠，近乎疯狂。只有这样，两个人亲密靠近，融成一体，好对抗不祥的明天。

不是二锅头的醉意，是野兽的咆哮，要依靠原始的交合撞击，来掩饰不安和绝望。逃避现实。

运动来了。

无路可逃。

两人来至蝶衣宅外。小楼拍打着门。

“师弟，开开门！”

菊仙也帮个腔：

“蝶衣，我俩有话劝劝你。”

原来蝶衣在院子中晾晒行头戏衣，把自己埋在一片奇花异卉、云蒸霞蔚之中，数天不曾表态。已是最后关头了。他不交，人家也来封，派征抑或认捐，反正是“分手”之日。

他听得两口子在门外，焦虑而关怀，告诉他一句话：

“运动来了！”

“运动？”

他不清楚这是什么。外面的戏究竟演到哪一折呢？他们指的是鹿还是马？都说“从此”不再唱旧戏了，一切都无用武之地了。

是必然吗？

要不由人家毁灭，要不自己亲手毁灭。

他决意不理会门外的伉俪。他才不需要劝慰。切肤、撕皮，是自家之疼。

蝶衣缓缓地，用一把好剪子，先剪绣鞋，再剪戏衣。满院锦绣绫罗，化作花飘柳荡。任从小楼又急又气，他无言以对。

一个人，一把火，疑幻疑真。他亲自，手挥目送，行头毁于一旦，发出嘶嘶的微响，瞬即成灰，形容枯槁，永难掇拾……

他痛快，觉得值！

喉头干涸，苍白的脸异样地红——我就是不交！我情愿烧掉也不交！

辜负了师哥的关怀了，他不听他的。若果他一个人来劝，他也许打开了门，容他加入，二人赏火去。他有伴儿，就拒诸门外算了。

微风吹卷，蝶衣嗅到空气中苦涩而刺鼻的味儿，戏衣有生命，那是回集体的火葬。

——但，不过一回小火。

今天，剧团全体人员在会议室上学习班，学习毛主席对文艺界的批示。人人都是解放装，再无大小角儿分野，庄严肃穆认真地坐好，手持一本语录，一本记事簿，这是一向以来的“道具”。

但这不是一向以来的学习。

剧团书记慷慨陈辞：

“咱剧团演的是革命样板戏，不是旧戏，不能像旧社会般，灌输迷信，散播毒素，标榜身价——”

书记一瞥小楼。他不知就里，只稳当地坐着，又一瞥小四，小四若无其事。他便继续往下说了：

“最近，有人在闹个人英雄主义，演土匪，念白震天价响，淹没正面人物的光辉形象，这是在演出江青同志亲自领导加工修改的‘智取威虎山’时，抵触了无产阶级文艺路线的立场问题。”

他厉声一喝：

“段小楼！”

小楼越听越不对劲，冷汗冒了一身。山雨欲来风满楼。末了终于正面把他给揪出来。

“你认识自己问题的严重性吗？你对大伙说说你的居心何在？”

全体人员一起望向段小楼。

蝶衣怔住——他以为那挨批的是自己，谁知是小楼出事了。

小楼只觉无妄之灾，又气又急，脖子粗了，连忙站起来自辩，理直气壮：

“咱们唱戏的，谁不知道只有‘卯上’了，才能发挥水平？我给杨子荣卯卯劲，好烘托他呀。台上这二亩三分地，比着来才出好庄稼，怎么错了？……”

“段小楼，你种过地么？你是无产阶级的农民么？你配打那样的比喻？——”

小楼张口结舌，又一项新罪名？

他呆站着。冷汗汇流成河。

那么高个子，一下子矮了半截。

君王意气尽 贱妾何聊生

不知道是小楼讲错了一句话，世上才有文化大革命？抑或有了文化大革命，世上人人都曾经讲错了话？

总之，用毛泽东思想武装起来的革命文艺工作者，以顽强的斗志，顶恶风，战黑浪，在他们脚底下，但凡出言不逊，都成了“刘少奇的同伙”。

打倒！

打倒！

打倒！

一切封建余孽，旧文化、旧习惯、旧风俗、旧传统……破四旧，立四新。

这时，广播声震撼汹涌，播音员播送文化大革命的纲领，淹没每个人的心跳，淹没每个人的心声。连书记也惊愕地抬头，他对别人的批斗才刚开始，他的权力初掌，新鲜而庄重，但，一场浩大的运动，难道连他也淹没吗？

蝶衣和小楼异常匆促地对望一下，不寒而栗。他们都再没机会自辩了。

“革命不是请客吃饭，

不是作文章，

不是绘画绣花，

不能那样雅致，

那样从容不迫，文质彬彬，

那样温良恭顺，

革命是一个阶级推翻另一个阶级的暴烈行动……”

广播很响亮，诵读毛语录的小伙子是个材料，嗓子很好。

中国历来注重音响效果。

承平盛世有敲击乐，英雄末路四面是楚歌，运动展开了，便依仗大喇叭来收“一统天下”的奇效。

建国以来，最深入民间最不可抗拒的传播工具，便是大喇叭，它们永不言倦，坚决不下班。发出一种声音，永垂不朽。

即使人民的听觉训练有素，有时，亦半个字儿也听不清。它轰天动地价响着，妖媚、强悍、阿谀、积极、慷慨、哀伤、亢奋……百感交集，像集体销魂的嘶叫。

“做毛主席的好学生！”

“永远跟着毛主席走！”

都是革命小将呢。

年岁稍长的，成了反革命。孩子才是革命派。孩子不上课了，一伙一伙，忙于抄家、批斗……真是新鲜好玩的事，而且又光荣，谁不想沾沾边儿？

领头的都是十来岁的红卫兵，不管是北京本土的，或是省外来的，随时随意，把人们家当砸烂、拿走。一来一大群。蝗虫一般。

黑帮挨整，黑帮家属扫街去。

如果你没有亲身经历过这么多人的场面，永远不相信，“人”是那么地令人吃惊。他们甚至是不言不动，不带任何表情，光瞪着你，也是可怕的。人海是可怕的。即使全都是小孩，小到像每个被斗者家中的小儿女。

这些小将，被背后的大人重新换血，才懂得以“十六条”为指针，才敢于斗争。

一切是如何发生的呢？

大家都懵然不知，据说只不过是某一天，清华大学附属中学的墙报栏上，张贴了张小字报，说出“造反精神万岁！”这样的话，整个的中国，便开始造反了。连交通灯也倒转了，红色代表前进。

历史的长河浪涛滔滔，各条战线莺歌燕舞……作为旧社会坐科出身的戏子，他们根本不明白。

现在，又是一个宁静的夜晚。他们日间被批判，夜里要检讨。检讨得差不多，便罚抄毛主席的诗词。

“钟山风雨起苍黄，

百万雄师过大江，

虎踞龙盘今胜昔，

天翻地覆慨而慷，

宜将剩勇追穷寇，

不可沽名学霸王，

天若有情天亦老，

人间正道是沧桑。”

蝶衣对整阕的词儿不求甚解。只见“霸王”二字，是他最亲热的字。

钢笔在粗劣的纸上沙沙地刮着，发出令人不舒服的声音。他在罚抄，小楼也在罚抄。

只要菊仙不在，他马上忘记了这女人的脸，他但愿她没出现过。如果世上没有她，他便放心。

像今晚。

学校因学生全跑去革命了，空置出来，被征用作“坦白室”。

他向自己坦白。若一切净化了，种种不快由它成为沉淀的渣滓。他享受此刻：段小楼，谁也别想得到他！嘿嘿！

小楼四十九岁了。

他已是一个迟暮的霸王。在蝶衣心中，他永远是一个样儿，他把他整个凝在盛年了。永远不算迟。

他们在抄，在写，在交代。一笔一划，错的字，错的材料，错的命运。

稍一分神，便被背后的小孩子又打又踢，喝道：“写！写你们怎么反革命！老老实实交代！再不用心，罚你们出去晒太阳，跪板凳！”

“游行耍猴去！起来起来！”

一时兴到，红卫兵把他们揪出来，敲锣打鼓游街去。

“三开艺人”：日治期、国民党及共产党时皆吃得开的角儿，所受侮辱更大。不过，说真格的，二人又再紧密合作了。

一九六六年，这个人人永志不忘的年份。

正是八月暑天，游街的行列中，有生、旦、净、末、丑。像演着一台热热闹闹的戏。

被揪出来的人首先得集体粉墨扮戏，全都擦上红红白白的颜色，夸张、丑化，现出“牛鬼蛇神”的原形。

小楼的手和笔尖在颤抖着，勾出不成形的霸王脸，黑白是非都混沌。蝶衣呢，他又登场了，白油彩，红胭脂，眉是眉，眼是眼，眯着，眼窝那两片黑影儿，就像桃叶，捂住他，不让他把眼睛张开。

他敏感的手，明白自己的皮肤没弹性了，失去了光辉。如果现今让他歇一歇，枕在臂上好歹假寐个半天，衣袖上的皱折，一定刻在脸皮上，久久不散——他回不了原状了。

但只见他定一定神，仍是如花似玉。他没有欺场，是戏，就得做足。

他在人群里，牛鬼蛇神影影绰绰中，如穿帘如分水，伸手取过小楼的笔儿：

“给你勾最后一下。”

跟很久很久很久之前一样。

他的断眉。

都是皮相。

小楼呆住了。

但游街马上开始了。每个穿着戏服的小丑，千古风流荟萃。关公、貂蝉、吕布、秦香莲、李逵、高登、白素贞、许仙、包青天、孙悟空、武松、红娘……还有霸王和虞姬。

一辆宣传车开路，红卫兵押送着，锣鼓夹攻。走不了两步，必被喝令：

“扭呀！不然砸断你的狗腿！”

“翘起兰花手来瞧瞧！臭美！”

“拉腔呀！扮牛叫！哞！哞！”

炎阳炽烈，臭汗混了粉墨，在脸上汇流，其稠如粥。整个大地似烧透了的砖窑，他们是受煎熬的砖。

“打倒文艺毒草！”

“连根拔起！”

“文化大革命万岁！”

“毛主席万岁！”

“毛主席万岁！”

还没喊完，忽闻前面人声鼎沸，不久轰然巨响，一个女人跳楼了。她的一条腿折断，弹跳至墙角，生生地止步。脑袋破裂，地上糊了些浆汁，像豆腐一样。血肉横飞，模糊一片。有些物体溅到蝶衣脚下，也许是一只牙齿，也许是一节断指。他十分地疲累，所以无从深究。

是这样的：北京女十五中的红卫兵小将查抄一个小说作家的老窝，已是第三遭，就在清查“赃物”，搜集反动罪证时，这个平日温文尔雅的好好先生，气力仅足以提起笔杆的写作人，蓦地抄起一把菜刀，疯狗似的扑过来，见人便砍，见人便砍。接着冲下楼梯，连人带刀仆在一个十二岁的革命小将身上。

他们的女领队，狂喊一声：

“敌人行凶了！战友们，冲呀！”

是的，他们以毛泽东思想的精神武器，面对一切反抗的力量。英勇上前，活活把他一双手臂都拗断了，发出嘎嘎嘎的声音。

作家的老婆歇斯底里，又抡起一根扫帚，企图抢救。不过一大群十来岁的毛头，锐不可当，把她逼到楼上，一层又一层。到了最高层，她无路可逃。一个家庭主妇，便只好耸身跳下来。没有了双手的作家，看不到这一幕惨剧。他早已昏死了。

蝶衣和小楼，木然地注视这台戏。

“古人”们在赤日下，人人步履慌乱。

小楼轻喟：

“唉，此乃天亡我楚，非战之罪也。”

蝶衣悄道：

“兵家胜败，乃是常情，何足挂虑？”

红卫兵见二人交头接耳，一记铜头皮带抽打过来，蝶衣珠钗被砸掉。

他只下意识伸手去拾。手背马上被踩一脚。几个女将向他脸上吐口水唾沫，骂：

“妖孽！走！不准拾！”

小楼见状，一时情急，欺身上前挡一挡，唾沫给溅到他脸上去了，如流。他用臂拭去污物，用力了一点，此举触怒了红卫兵，一齐把他双臂反剪，拳打脚踢。

蝶衣忘形：

“师哥！”

小楼忙用眼色止住他，示意别多事，便忍疼收受了孩子的拳脚。蝶衣恐怖地看着那批红卫兵，都是母生父养，却如兽。

也许是被弃掉的一群，当初那个血娃娃，她死了，轮回再来，长大后，一心整治他。是其中一个？面目看不清楚，但整治小楼，等于双倍对付他。蝶衣挤过去，硬是接了几下，一个踉跄趴倒在地。

尊严用来扫了地。

他几乎，就差一点点，沾到珠钗的影儿，它被踩烂了。

傍晚。

门外飞跑进来菊仙，她还挂着“反革命黑帮家属”的大牌子，扫完街，手中的扫帚也忘了放下。

进门就喊：

“哎呀——小楼！”

赶忙帮他褪汗衫，却被血黏住，凝成一块黯红的狗皮膏似的，得用剪子，一绺绺慢慢地剪开来。不能用强，因为伤口连布纠结了，热水拭了拭，菊仙心疼，泪汪汪。滴进热水中。

小楼兀自强忍，还道：

“这点皮肉，倒没伤着我。可恨是拿人不当人，寻开心，连蝶衣这样，手无缚鸡力气，都要骑在他头上拉屎似的——”

“你呀，这是弹打出头鸟！”菊仙恨，“招翻了，惹得起吗？”

末了，一定得问个究竟。

“就只晓得为他？有没有想过，要真往死里打了，撇下我一个！”

说着用力一揩，小楼急疼攻心。菊仙不忍，按揉伤处。

“要不是想想你在，真会拼掉他两三个算了！”

“千万别——”

正耳语着，不知人间何世。外面冲来一群红色小将，哗啦撞开了门。

其实，夜色未合，拍门撞门声已经此起彼落了，不管轮到谁，都跑不掉。到处有狰狞的怒斥，他们捣毁、砸烂、撕碎……最后焚烧，是必然的功课——除非见到中意的，就抄走，由造反派分了。

红卫兵抄家来了。

先封锁门窗，然后齐拿起语录本。为首的一个，看来不过十四五，凶悍坚定，目露精光。领了一众念语录：

“凡是反动的东西，扫帚不到，灰尘照例不会自己跑掉！”

他吩咐：

“来！同志们！我们来扫！”

于是翻箱倒柜。见什么毁什么。

最痛快是击碎玻璃，声色俱厉，铿锵而奏效，镇住不甘心的阶级敌人。

这一家，没字画，没古董，没书，没信……这是一个空架子。也得砸！

小楼紧捏着菊仙的手，二人并肩呆立着。他另一只手，握拳透爪。

咦？

一把剑。

一个红卫兵见到那把剑。

它挂在墙上。

毛主席像旁边。

所有人刷地转头仇视着段小楼。本来怅怅落空的脸重新燃烧起来了，他们抓到把柄了，好不兴奋。像饿了四五天的人忽地挟着一块肉骨头，生生按捺了欢欣，换过张夺命催魂使者的宝相，嗓音拔尖了好多。

怪笑：

“啊哈，这剑是谁的？”

未及作答。

夜更深沉了。如无底的潭。

京城中没一个能够好好熟睡的人——整个中国也没有。

黑暗迎头盖面压下来。两个红卫兵灵机一动，商议一下，马上飞奔而出，任务伟大。

蝶衣被逮来了。

三个人，被命令并排而立。

冷汗在各人身上冒涌淋漓，都呆立不动。掂量着该怎么应付？

首领怒问：

“说！这剑分明是反革命罪证，大伙瞧着了，搁在伟大领袖毛主席身畔，伺机千斩万剐——”

小楼一瞥菊仙，蝶衣看住他，三个人脸色陡地苍白，在荒黯的夜晚，白得更白，如僵死的蚕，暴毙的蜈蚣，再多的肉足，都走不了。

——这可是滔天之罪呀。

“不！”菊仙尖叫着。

“是谁的剑？”

菊仙为了保护她的男人，在自己的屋子里，搜出反革命罪证，小楼怎么担待？他已经一身里外的伤了。菊仙一点也没迟疑，直指蝶衣：

“这剑是他的！”

她悲鸣呻吟：

“不是小楼的！是他的！”

小楼一听，心情很乱，不由自主地身子一挺：“是我的！”人硬声音软。

菊仙急了，心中像有猫在抓，泪溅当场。她哀求着：

“小楼，咱们要那把剑干什么？有它在，就没好日子过！”

一个红卫兵上来打了她一记耳光。她没有退避。她忘了这点屈辱，转向蝶衣，又一个劲儿哀求：

“蝶衣，你别害你师哥，别害我们一家子！”

她毫不犹豫，没有三思，在非常危难，首先想到的是袒护自己人。油煎火燎，人性受到考验——不是你死，就是我亡。

蝶衣两眼斜睨着这个嘴唇乱抖的女人，他半生的敌人，火了。他不是气她为小楼开脱，他是压根儿不放她在眼内：

“什么一家子？”

蝶衣瞥瞥那历尽人情沧桑的宝剑，冷笑一声：

“说送师哥剑的那会儿，都不知你在哪里？”

蝶衣转脸正正向着红卫兵们说：

“送是我送的。挂，是她挂的。”

他一手指向菊仙，坚定地。

小楼拦腰截断这纠葛，一喝：

“你俩都不要吵，是我的就是我的！”

“哦？”一个红卫兵抬起下颏：“你硬？”

有人抬来几大块砖头。又把小楼推跌。

“黑材料上说，这楚霸王呀，嗓子响，骨头硬，小时候的绝活是拍砖头呢。”

“好，就看谁硬！”

首领拎起砖头，猛一使劲，朝小楼额上拍下去。菊仙惨叫：“小楼！不不不！是我——”

蝶衣惊恐莫名。

他年岁大了，不是铜头铁骨，快五十的人，蝶衣热泪盈眶。他不再是天桥初遇，那什么人事都未经历过的，从石头里钻出来的，一块小石头。风吹雨打呀。

只见小楼吃这一下，茫然失神的脸上，先是静止，仿似安然，隔了一阵，才淌下一股殷红的鲜血……

砖头完整无缺。小楼强撑，不吭一声。

——但，

他老了。英雄也迟暮了。终于头破了。

本来傲慢坚持的蝶衣，陡地跪倒地上。

菊仙屏息。小楼用血污所遮的双目看他。他连自尊都不要？下跪？于此关头，只有哀恳？

“我认了！请革命小将放过段小楼。”

蝶衣跪前，借着取剑，摩挲一下。然后把心一横，闭目，猛地扔在地上：

“是我的错！”

菊仙愕然望向蝶衣。他望向小楼。

蝶衣只觉万念俱灰。但为了他。他终别过脸去，一身抖索，非常不舍。

他既承担了，菊仙衷心地如释重负，也许人性自私，但她何尝不想救小楼？此刻她是真诚地，流着泪：

“蝶衣，谢谢你！”

蝶衣凄然划清界线，并无再看她一眼。目光流散至遥远，只对半空说道：

“我是为他，可不是为你。”

小楼激动得气也透不过，暴喝一声，直如重上舞台唱戏，他的本色，他的真情。

“你们为什么要胡说！欺骗党？我一人做事一人当！”

他不要倒下。

还是要当“英雄”。

动作一大，鲜血又自口子汩汩流了一脸。他像嗜血的动物，嚎叫：

“我这就跟你们走！”

他背影是负伤的佝偻，离开自己的家。

何去何从？

如同所有欲加之罪，何患无辞的“坏分子”们，接受单位造反派的审问。

又是主角了。

一代武生坐在一把木椅子上，舞台的中央，寂寞而森严。两盏聚光灯交叉照射在他的粗脸上。他有点失措，如新死的魂，乍到阴间玄界，不知下一站是什么？

审问者的声音坚冷如锋刃，发自头顶、上方，仿似天帝的盘诘。

问的不止一人。

轮着班。每回都是新鲜壮悍的声音。小楼一个对付一众。自科班起，旧社会的陋习、嫖妓的无耻，同谁交往？有什么关系？年？月？日？……

记不清的小事，得一一交代。

经一道手，剥一层皮。

小楼的个性，遭疲劳轰炸而一点一点地消灭了——只想倒下去，睡一下，明天回到群众中，当顺民。

到了第三天。

聚光灯又移得更近。小楼脸上已煞白。

“你说过要把八路怎么怎么的话没有？”

“没有。”

“好好想一想。”

“没有，想不起来。”

“你说过要打八路军么？”

“一定没有！肯定没有！”

“你就爱称霸，当英雄，怎么肯那么顺毛？”

“解放了是咱们的福气。”

“那你干嘛处处跟毛主席作对？”

“我怎么敢……”

“你攻击样板戏！搞个人英雄主义！还用破剑来阴谋刺杀毛主席宝像！毛主席教你‘不可沽名学霸王’，你不但学足了，还同你老婆联同一气反革命！”

“——我没——”

突然数十盏聚光灯齐开，四面八方如乱箭穿心，强光闪刺，小楼大吃一惊，张目欲盲，整个人似被高温熔掉。

几个，或十几个黑影子，人形的物体，拳打脚踢，皮鞭狂抽，一个拎来一块木板，横加他胸前，然后用皮带和锤子乱击。人体和凶器交织成沉闷、黯哑的回响，肝胆俱裂。

“好好交代！”

“……”

“不招？”

小楼不成人形了。

从来不曾倒下的霸王——孩提时代、日治时代、国民党时代……都压不倒的段小楼，终受不了，精神和肉体同时崩溃。

他什么也认了：

“是！我是毒草，牛鬼蛇神，我思想犯了错误，对不起党的栽培，冒犯了伟大领袖毛主席他老人家……我……我有罪！我有罪……”

急得双眼突出，耗尽力气来践踏自己：

“我是人模狗样！”

他交代了。

仍是其中一间课室，仍是“坦白室”，举国的学校都是“坦白室”。

静。

地上墙角也许残存从前学生们削铅笔的木刨花，是蒙尘的残废的花。

教师桌旁坐了妇宣队的人，街坊组长也来了，干部也上座。

下面坐了菊仙。

一个中年妇女，木着脸道：

“这是为他，也是为你。”

菊仙紧抿嘴唇，不语不动如山。

干部转过头，向门边示意。

蝶衣被带进来。

他被安排与菊仙对面而坐，在下面，如两个小学生。

二人都平静而苍白。

蝶衣开腔了：

“组织要我来动员你，跟小楼划清界线。我们——都是文艺界毒草，反革命，挨整。你跟他下去——也没什么好结果——”

蝶衣动员时有点困难。他的行为是“拆散”，但他的私心是“成全”。或是，他的行为是“成全”，他的私心是“拆散”。他分不清，很矛盾。反而充满期待。

他瞅着菊仙的反应。胜券在握。

干部主持大局：

“菊仙，你得结合实际情况，认清大方向，作出具体抉择！你不划清界线，跟段小楼分开，往后是两相拖累。”

妇宣队长沉着脸问：

“你的立场是不是有问题！”

女人逼害女人，才是最凌厉的。

蝶衣忽然满怀企盼：她就此答应了。

他等了好久，终于是国家代他“出头”！

是的。国家成全了蝶衣这个渺渺的愿望啊。如果没有文化大革命，为他除掉了他俩中间的第三者，也许他便要一直地痛苦下去。幸好中国曾经这样地天翻地覆，为了他，血流成河，骨堆如山。一切文化转瞬湮没。

他有三分感激！

身体所受的苦楚，心灵所受的侮辱，都不重要。

小楼又只得他一个了。

他这样逼切地得回他，终于已经是一种负气的行为了。

最好天天有人来劝来逼，她妥协了，从此成了陌路人……呀，蝶衣盼的就是这一天！

他偷偷地，偷偷地泛起一朵奇异的笑。生怕被发觉，急急止住。

菊仙意外地冷静：

“我不离开他！”

她不屈地对峙着。蝶衣望定她，淡淡地：

“组织的意思你还抗拒？”

菊仙浅笑：

“大伙费心了，我会等着小楼的。”

她眼风向众人横扫一下，挺了挺身子，说是四十多的妇人，她的妩媚回来了：

“我不离婚。我受得了。”

她诚恳而又饶有深意地，不知对谁说：

“我是他‘堂堂正正’的妻！”

蝶衣如遭痛击，怔坐。

课室依旧平静如水。

标语写着：“坦白从宽，抗拒从严”。

恨难消，怨不散。她当头棒喝一矢中的。不留情面，“堂堂正正”！

他俩都打听得一清二楚，知己知彼。二人此刻相对，泪，就顺流而下——最明白对手的，也就是对手。

最深切了解你的，惺惺相惜的，不是朋友，而是敌人，尤其是情敌！

干部朝菊仙厉声一喝：

“你偏生要跟党的政策闹对立？”

转向蝶衣：

“程蝶衣，你明儿晚上好好划清界线！”

明儿晚上？

又回到祖师爷的庙前空地了。

多少美梦从这儿开始，又从这儿结束。

焚烧四旧批斗大会的“典礼”。

角儿们又再粉墨登场，唱那惨痛的戏。四旧都堆积成一座缤纷的玲珑宝塔：戏衣、头面、剧照、道具、脂粉、画册、曲本……全都抄出来，里头有着一切旧故事、旧感情。

——盛大辉煌的了断。

在一个凄凄艳红的晚上。

火焰熊熊烈烈，冲天乱窜，如一群贪狼饿狗的舌。刮嚓刮嚓地啸着。炽腾点缀夜色，千古风流人物的幢幢身影，只余躯壳，木然冷视着烈焰。求也无用，哭也无用，笑则是罪。

都得“亲手”扔进火海。各人为各人作华丽的殉葬。

汗迹彩墨，随着绫衣锦缎灰飞，一起熔化。人人面目全非。

“国际歌”响彻，朗朗的歌声：

“……旧世界打得落花流水。

……

不要说我们一无所有，

我们要做天下的主人……

英特纳雄耐尔就一定要实现！”

轮到两个红角儿“互相批斗”，“互揭疮疤”的节目了。

红卫兵的首领一宣布，大伙轰地鼓掌鼓噪。他一扬手，喊道：

“我们要这两株大毒草，把丑恶的嘴脸暴露在群众脚下！”

小楼和蝶衣二人，被一脚踢至跪倒，在火堆两边。在绿军装、红领巾，缠了臂章的娃儿控制下。

暴喝如雷：

“你先说！”

一件霸王的黑蟒扎靠在烈焰中，化为灰烬。他的大半生过去了。他连嗓子也被打坏了，是一块木板，横加胸前，然后皮带和锤子乱击……是那几十下子，他再也唱不了。

“说！”

红卫兵见他呆呆滞滞，在背上狠踢一记。段小楼，曾是铁铮铮一条汉子呀，目下就这样，被小娃娃诸般刁难羞辱。形势比人强。

他只好避重就轻，沙哑地道：“程蝶衣这个人，小时候已经扭扭捏捏，在台上也很……妖艳。略为造作一点。”

蝶衣无奈也吞吞吐吐：“段小楼第一次开脸时，就舍不得把头发剃光，留着马子盖，瞻前顾后，态度不好。”

首领怒斥：

“呸，揭大事儿！”

小楼望望蝶衣，他会明白的他会明白的。也就继续找些话儿说了：“程蝶衣一贯自由散漫，当红的时候，天天都睡大觉，日上三竿才起来。”

他们又指着蝶衣：“你揭他疮疤去！”

蝶衣也望望小楼，他会明白的他会明白的。也开口了：“他赌钱，斗蛐蛐儿，玩物丧志，演戏也不专心，还去逛窑子！”

一记铜头皮带劈头劈脑打下去。欲避不避。二人都带伤。

“这么交代法？你俩要不划清界线，我怕过不了今儿这门！说！”

小楼只能再深刻一点了：

“他唱戏的水牌，名儿要比人大，排在所有人的前边，仗着小玩意，总是挑班，挑肥拣瘦！孤傲离群，是个戏疯魔，不管台下人什么身份，什么阶级，都给他们唱！”

说得颇中他们意了：

“他当过汉奸没有？慰劳过国民党没有？”

“……”

“坦白从宽，抗拒从严！”

“……他给日本人唱堂会，当过汉奸，他给国民党伤兵唱戏，给反动派头子唱戏，给资本家唱给地主老财唱给太太小姐唱，还给大戏霸袁世卿唱！”

一个红卫兵把那把反革命罪证的宝剑拿出来，在他眼前一扬：

“这剑是他送你吗？是怎么来头？”

“是——是他给大戏霸杀千刀袁四爷当……当相公得来的！”

“小楼！”

一下悚然的尖喊，来自垂手侧立一旁接受教育的黑帮家属其中一个，是菊仙。

所有人都大吃一惊。

他把蝶衣终生不愿再看一眼的疮疤，猛力一揭，血污狼藉。

“啊哈！”那小将冷笑，“虞姬的破剑，原来那么臭！”

他把它一扔，眼看要被烈焰吞噬了。

意外地，蝶衣如一只企图冲出阴阳界的鬼，奋不顾身，闯进火堆，把剑夺回来，用手掐熄烟火。他死命抱着残穗焦黄的宝剑不放，如那个夜晚。只有它，真正属于自己，一切都是骗局！他目光如蛇蝎，慌乱如丧家之犬，他石破天惊地狂喊：

“我揭发！”

他诉冤了：

“段小楼！你枉披一张人皮！你无耻！大伙听了，他的姘头，是一个臭婊子，贪图他台上风光，广派茶叶，邀人捧场，把他搅弄得无心唱戏，马虎了事。就是那破鞋，向他勾肩搭背，放狐狸骚，迷得他晕头转向……”蝶衣越说，越是斗志昂扬。他忘记了这是什么时空，什么因由，总之，这桩旧事，他要斗！他要让世上的人都知道：“那破鞋，她不是真心的！”

两个红卫兵马上把菊仙架来，三人面面相觑。

蝶衣难以遏止：

“千人踩万人踏的脏淫妇！绝子绝孙的臭婊子！……她不是真心的！”

“她是真心的！”小楼以他霸王的气概维护着，“求求你们放了菊仙，只要肯放过我爱人，我愿意受罪！”

蝶衣听得他道“我爱人……”，如遭雷殛。

他还是要她，他还是要她，他还是要她。

蝶衣心中的火，比眼前的火更是炽烈了。他的瘦脸变黑，眼睛吐着仇恨的血，头皮发麻。他就像身陷绝境的困兽，再也没有指望，牙齿磨得嘎吱地响，他被彻底地得罪和遗弃了！

“瞧！他真肯为一只破鞋，连命都不要呢！他还以为自己是真真正正的楚霸王！贪图威势，脱离群众，横行霸道，又是失败主义，资产阶级的遗毒……”

小楼震惊了：

“什么话？虞姬这个人才是资产阶级臭小姐，国难当前，不去冲锋陷阵，以身殉国，反而唱出靡靡之音，还要跳舞！”

红卫兵见戏唱得热闹，叫好。

蝶衣开始神志不清：“虞姬不是我！霸王心中的虞姬不是我！你这样地贪图逸乐，反党反社会主义，歪曲农民革命英雄起义形象……他温情主义，投降主义，反革命反工农兵。他是黑五类，是新中国的大毒草！他有一次还假惺惺嬉皮笑脸问：共产是啥玩意？是不是‘共妻’……”啊当年一句玩笑。

蝶衣如此卖力，不单小楼，连革命小将也愕然了，他真是积极划清界线呢，一丝温情都渗不进他铁石心肠中了。他英勇，凶悍，他把一切旧账重翻，要把小楼碎尸万段而后已。

小楼瞪着双目，他完全不认识蝶衣，和蝶衣口中的那个人。他们自很小很小就在一块了，为什么这般陌生？

——蝶衣一生都没讲过这么多的话！

大伙恐怖地望着他。

他意犹未尽，豁上了。指着菊仙：

“还有这脏货，目中无人，心里没党，恶意攻击毛泽东思想，组织动员她，一点也不觉悟，死不悔改！”

蝶衣激动得颤抖，莫名地兴奋，眼睛爬满血丝，就像有十多只红蜘蛛在里头张牙舞爪，又逃不出来：

“我们要把这对奸夫淫妇连根拔起，好好揪斗！斗他！狠狠斗他！斗死他！……”

蓦地，他住嘴了。

在烈火和灰烟中，他看到小楼一张脸，画上他也看不明白的复杂的表情。但隔得那么远，楚河汉界，咫尺天涯。

一不小心，一切都完了。

蝶衣蓦地住嘴，不断喘气，灵魂沸腾，再也说不上什么。即便自他天灵盖钻一个洞，灌满铁浆，也没这样地滚烫痛楚过。

狠狠斗他？斗死他？

不！

不不不不不！

二人隔火对峙，太迟了，一切都迟了。

言犹在耳，有力难拔。

蝶衣惊魂未定。菊仙冷峻的声音响起来。她昂首：

“我虽是婊子出身，你们莫要瞧不起，我可是跟定一个男人了。在旧社会里，也没听说过硬要妻子清算丈夫的，小楼，对，我死不悔改，下世投胎一定再嫁你！”

红卫兵见这坏分子特别顽强，便用口号来压她：

“打倒气焰高张的阶级敌人！”

“敌人不投降，就叫他灭亡！”

“剃阴阳头！”

菊仙被揪住，一人拎刀，头发被强行推去一半，带血。她承受一切。

首领骂：

“妈的，那么顽劣，明天游街之后，得下放劳动改造！”

眼瞅着菊仙被逮走，小楼尽最后一分力气，企图力挽狂澜：

“不！有什么罪，犯了什么法，我都认了！我跟她划清界线，我坚决离婚！”

菊仙陡地回头。大吃一惊。

小楼凄厉地喊：

“我不爱这婊子！我离婚！”

菊仙的目光一下子僵冷了，直直地瞪着小楼，情如陌路。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蝶衣听得小楼愿意离婚，狂喜狂悲。毛主席说过：“世界上没有无缘无故的爱，也没有无缘无故的恨。”——不不不，他错了，爱是没得解释的，恨有千般因由。伟大的革命家完全不懂……

蝶衣尖叫：

“别放过她！斗死这臭婊子！斗她！”

他没机会讲下去。

人群中冒出一个黑影儿。

“程蝶衣，你就省着点吧。还瞧不起婊子呢！你们戏子，跟婊子根本是同一路货色。红卫兵革命小将们听着啦，这臭唱戏的，当年呀，啧啧，不但出卖过身体，专门讨好恶势力爷们，扯着龙尾巴往上爬，还一天到晚在屋子里抽大烟，思春，淫贱呢，我最清楚了。他对我呼三喝四，端架子，谁不知道他的底？从里往外臭……”

蝶衣费劲扭转脖子，看不清楚，但他认得他的声音：

“靠的是什么？还不是屁眼儿？仗着自己红，抖起来了，一味欺压新人，摆角儿的派头，一辈子想骑住我脖子上拉屎撒尿地使唤，不让我出头。我在戏园子里，平时遭他差遣，没事总躲着他。我就是瞧不起这种人！简直是文艺界的败类，我们要好好地斗他！”

小四！

这是他当年身边的小四呀！

他为了稳定自己的立场，趁势表现，保护自己，斗得声泪俱下，苦大仇深。

大伙鼓掌、取笑、辱骂、拳打脚踢。口涎黄痰吐得一身一脸。

火舌咝咝地伴奏。

蝶衣从未试过这样的绝望。

他是一只被火舌撩拨的蛐蛐，不管是斗人抑被斗，团团乱转，到了最后，他就葬身火海了。蓦然回首，所有的，变成一撮灰。

他十分地疲累，拼尽仅余力气，毫无目标地狂号：

“你们骗我！你们全都骗我！骗我！”

他一生都没如意过。

他被骗了！

“文化大革命万岁！”口号掩盖了他的呼啸。

小四把他怀中的剑夺过，恭恭敬敬地交给红卫兵：

“小将们，这破剑，就是反革命分子的铁证！”

首领振臂呐喊：

“对！我们得好好保管它，让牛鬼蛇神扛着，从这个场赶到那个场，来回地的赶，天天表演，教育群众，反革命分子的兔崽子没有好下场……”

场面兴奋而混乱，凄厉得人如兽。

“文化大革命万岁！”

“文化大革命万岁！”

……沸腾怒涌的声浪中，每个人都寻不着自己的声音。

蝶衣与小楼又被带回“牛棚”去。

各人单独囚在斗室中。

未清理的大小便发出歹臭。但谁都嗅不着。他们的生命也将这样地腐烂下去，混作一摊。“天天表演”？到处是轰轰响的锣声，如一根弦，紧张到极点，快要断了。有个地方躲一躲就好了。

破碗盛着一点脏水。

蝶衣经历这剧烈的震荡绝望忧伤，不能成寐，鬓角头发，一夜变白。

而四周，却是不同的黑。灰黑、炭黑、浓黑、墨黑。他没有前景。君王意气尽，贱妾何聊生。他取过那破碗往墙上一砸，露了尖削的边儿，就势往脖子上狠狠一割——

谁知那破碗的边儿，不听使唤，朝脖子割上一道，两道、三道，都割不深。且蝶衣人瘦了，脖子上是一层皱皱的皮，没什么着力处。

情况就像一把钝刀在韧肉上来回拖拉，不到底。

蝶衣很奋勇地用力，全神贯注地划着，脖子上的伤痕处处，血渗下来，又不痛，又不痒，只是很滑稽。为什么还死不了？

他记起那只蝙蝠，它脖子间的一道伤口，因小刀锋利，一下便致命了。血狂滴至锅中汤内，嫣红化开……血尽……四爷舀给他一碗汤……喝，这汤补血……都因为小楼。

不想追认前尘往事，再往上追溯，他就越发狠劲——

突然，门外一声叱喝：

“干什么？”

人声聚拢：

“抹脖子啦！寻死啦！”

涌来五个值夜的红卫兵，眼里闪着初生之犊的兴奋的光芒。他们制造了死亡，他们也可以暂止死亡。

一人过来夺去破碗。

一人取来一把破报纸，又捂上伤口去。

“那么容易寻死觅活？啊？戏不演啦？”

“你妄想自绝于党！自绝于人民！竟敢抗拒改造？抗拒批判？”

“好呀——”

红卫兵的首领排众而出，下令：

“你要死，偏不让你死！”如同判官，铁面无私，庄严而凶悍。

大伙遂一壁胡乱止血一壁在喊：

“文化大革命万岁！”

蝶衣血流了不少，命却留得长。他跌坐退缩至角落，一双手慌乱地摇，声音变得尖寒，凄厉如月色中的孤鬼：

“我没有文化！不要欺负我！不要欺负我！”

蝶衣并没有虞姬那么幸运，在一个紧要的关头，最璀璨的一刻，不想活了，就成功地自刎——他没这福分。还得活下去。

还是戏好，咿咿呀呀地唱一顿，到了精彩时刻，不管如何，幕便下了，总是在应该结束的辰光结束，丝毫不差。

虞姬在台上可以这样说：“大王呀！自古道忠臣不事二主，烈女不嫁二夫，大王欲图大事，岂可顾一妇人。也罢，愿乞君王三尺宝剑，自刎君前，以报深恩也！”但在现实中，即便有三尺宝剑，谁都报不到谁的恩。

每个人的命运，经此一役，仿佛已成定局。

小楼面临拔宅下放的改造，“连锅端”，不知什么时候复返，东西得带走。其实也没什么东西可带。

暝色已深，小楼佝偻地走向家门，黑帮分子的罪状大招牌不曾卸下，几个红卫兵押回去收拾。

屋子里头漆黑一片，不见五指。

一打开电灯，迎面是双半空晃着的，只穿白线袜子的脚！

它们悠悠微转，如同招引。

小楼大吃一惊，悚然倒退几步。

仰视。

菊仙上吊了。

她一身鲜红的嫁衣，喜气洋洋。虽被剃了阴阳头，滑稽地，一边见青，一边尚余黑发，就在那儿，簪上了一朵红花——新娘子的专利。

“菊仙！”

小楼撕心裂肺地狂喊，连来人也受惊，一时间忘了叱喝。

菊仙四十多了，她不显老，竟上了艳妆，一切仿如从前岁月某一天——

凤烛半残，一脸酡红的新娘子妖娆欲滴，舍不得嫁衣，陶陶自乐地指点着：

“这牡丹是七色花丝线，这凤凰是十一色花丝线，这……”

小楼把她拦腰一抱，扔到床上去。醉眼迷离的男人急不及待要脱下她的衣鞋：

“妖精——”

“弄皱了，弄皱了，再穿会儿吧！”

她抵抗着，不许他用强，乜斜媚视：

“多漂亮的绣活儿！真舍不得给脱下来。你见过没有？”

小楼动手动脚地，急火正煎：

“你真是！我师弟那几箱子行头，什么漂亮的戏衣没见过？急死我了！”

“行头是行头，嫁衣是嫁衣，堂堂正正地穿了好拜天地！”

她犹在絮絮不休，沾沾自喜：

“嗳，你知道我什么时候下决心给自己置件嫁衣？老鸨还真当菊仙光着脚走的。呸！打自见了你这个冤家，我就……”

……

啊她要的是什么？“只要你要我！”她青春、妍丽、自主，风姿绰约地，自己赎的身，又自己了断。溺水的人，连仅有的一块木板也滑失了。一段情缘镜花水月。她只是个一生求安宁而不可得的女人。洗净了铅华，到头来，还是婊子。

是小楼的“维护”，反而逼使她走上这条路？离婚以后，贱妾何聊生。她不离！

小楼颓然，重重跌倒在地。

他身后，门框正中，亦遭押送的蝶衣幽幽而过，人鬼不分。他分明听见小楼那黯闷的哀嚎，如失群重伤的兽。

各人生命中的门，一一，一一闭上了。

“瞧什么？”红卫兵们把门砰地关上。

蝶衣过去了。

霸王跟虞姬没有碰面的机会，也没有当主角的机会了。因为，下一回的主角是一个剧作家，他的双手被拗向后，像一架待飞飞机的双翼，头俯得低低的，又似一架眼看快要触山的飞机的头。他痛苦而吃力地维持这个姿势，脸皮紫涨，快要受不了，正是生不如死。跪在高台上的，除开他，旁边还有二三十个陪斗的角色。

几次以后，又换了人。这么大的地方，躲不了就躲不了。斗争雷厉风行，大时代是个筛子，米和糠都在上面颠簸。

牛鬼蛇神都收拾好，各拎一个包包，全部细软家当被褥，还绑好一个漱口杯、一块毛巾，还有牙刷、肥皂……

都如行尸走肉，跟着大队走。连六七十岁的老人，满腹经纶显赫一时的知识分子，亦神情恍惚地背着书包，像小学生般排在队伍中。远赴边疆，发配充军的一行败兵。由一身草绿，臂章鲜红的小孩发号施令。

“誓死保卫毛主席！誓死保卫林副主席！誓死保卫中央文革！誓死保卫江青同志！誓死揪出阶级敌人！誓死……”

牛棚出来的，全被塞进五六辆敞篷卡车上。上车的一刹，电光石火，蝶衣站住了。他嗫嚅：

“师——”

小楼憔悴多了，苍老而空洞，有一种“偷生”的耻辱。他没搭理，便被推至其中一辆卡车上。

前路茫茫。

卡车塞满了牛鬼蛇神后，各朝不同的方向驶去。

二人分隔越来越远。

没讲上一句话。

从此再也讲不上一句话。

那“誓死……”的口号声送走卡车队伍。终于它们是永不碰头的小黑点，走向天涯。

中国那么大，人那么多，何处不可容身？天南地北，沧海桑田。

正是：“沙场壮士轻生死，年年征战几人回。”

此情此景，就是你我分别之日，永诀之时。

八千子弟俱散尽

浩荡的闽江下游，是福州。

小楼下放劳动改造，到了一个他从未想过要到的地方。在南边。北方的人流落南蛮去，南方的人远赴北大荒。八千子弟俱散尽。

所有在“干校”苟活的反革命分子，混在一处，分不清智愚美丑，都是芸芸众生——一念，咦？日子回到小时候，科班的炕上，惺忪而起。

仍是操练。

拉大车、造砖、建棚、盖房子。在田间劳动、种豆和米，还有菜。凿松了硬地，或把烂地挖掘好，泥里有痰涎、鼻涕、大小二便、血脓，和汗。上、下午，晚饭后，三个单元分班学习……

小楼的功架派用场了，当他锄禾日当午时，犹有余威。他逝去的岁月回来了，像借尸还魂。但他老了。

听说蝶衣被送到酒泉去。酒泉？那是关山迢遥的地方呀。在丝绸之路上，一个小镇。酒泉、丝路，都是美丽的名字。蝶衣在一间工厂中日夜打磨夜光杯。连夜光杯，听上去也是美丽的名字呢。

小楼并无蝶衣的消息。

他想，整个中国的老百姓，也是如此这般地老去吧，蝶衣又怎会例外？

福州是穷僻的南蛮地。

闽菜样样都带点腥甜，吃不惯，但因为饥饿，渐渐就惯了。

家家是一张家禽票，十只定量蛋过年的。拿着木棒，拼命敲打艰辛轮候买来的一块猪肉，打得粉烂，和入面粉，制成皮子，包蔬菜吃，叫作“肉燕”。真奇怪。那么困难才得到的肉，还不快吃，反而打烂，浪费工夫。小楼就是过这样的活。岁月流曳，配给的一些“鸡老酒”，红似琥珀，带点苦味。它是用一只活鸡，挂在酒中，等鸡肉、骨都融化以后，才开坛来饮。因人穷，这鸡，都舍不得吃，留着，留着，再酿一次。就淡然了。

留着也好。

小楼总是这样想：活着呢。活着就好。他也没有亲人了。菊仙不在，蝶衣杳无音讯。

当初，他们还是同在一片瓦面底下。

是的。他原谅蝶衣了。他是为了他，才把一切推到女人身上。蝶衣决不会出卖他！他一定是为他好，不过言词用错了。但在那批斗的战况中，谁不会讲错话？自己也讲错过。他挂念：酒泉？是在哪儿呢？也许今生都到不了。当明知永远失去时，特别地觉得他好。恩怨已烟消云散。

到底是手足。没错。

而日子有功，他们一众都做得很熟练。每天早上起床后，全对着贴在墙上的毛主席像，先三鞠躬，再呼喊：“敬祝毛主席万寿无疆！万寿无疆！敬祝林副主席身体健康！身体健康！”便是“早请示”。

晚上，睡觉以前，又再重复一遍。然后，向毛主席像禀告，今日已有进步，思想已经觉悟，开会学习相当用心。念念有词，这叫“晚汇报”。

人人都习惯了谦恭木讷，唯唯诺诺。不可沽名学霸王。连手握语录，都有规矩，大指贴紧封面，食指、中指和无名指贴紧封底，表示“三忠于”。还有，小指顶着书的下沿，表示“四无限”——忠于毛主席、忠于毛泽东思想、忠于毛主席的革命路线。对毛主席无限热爱、无限信仰、无限忠诚、无限崇拜。

认真地改造。九蒸九焙，很忙碌。

还得提着马扎儿到广场，跟大队看革命电影，学习。

某个晚上，一个老人在看电影中途，咕咚地倒地，他挨不住，死了。胡琴第一把好手。

是几个男的，包括小楼在内，抬到山脚下给埋了。坟像扁扁的馒头，馊的。营养了黄土地。

会仍继续开着。遥望是黯黄的灯，鬼火似的闪着。

忽地发觉地里有人偷白薯。悉悉的挖泥声。埋死人的几个，喝骂：

“妈的！偷吃！”

“咱种得好，一长足就来偷！不止一次！”

逃的逃，追的追，逮住一个脏兮兮的小孩，和两个比较大的，十六七岁模样。都衣衫褴褛，饥不择食。

“住哪儿！父母呢？”

小孩颤着：

“爸……妈都……上斗资批修……学习班……去，一年多。家里……没人……饿……”

两个少年，看来像学生，原来破烂的衣袖仍缠着臂章，上面是用指定的黄油写上的“红卫兵”三个字。红卫兵？是逃避上山下乡的红卫兵呀！

曾几何时，他们串联、上京，意气风发。一发不可收拾，国务院发布指示，终止串联，并号令全部返回原来单位。他们的命运，是无用了，不知如何处置，一概上山下乡，向贫下中农再学习。

流窜在外的，回不了家的，听说不少死于不同派系的枪下……

一个蓦地自他口袋中，掏出一把纪念章，向揪着他的小楼哀求：

“大叔，我让您挑一个，您喜欢哪个就要了吧，请给我们白薯吃。两三天没吃了。”

他来求他？

当初凶悍地把他们踩在脚底下的黄毛小子，倒过来求牛鬼蛇神放一条生路？同种同文，自相残杀后，又彼此求饶？

……

十年过去了。

毛主席死了。

华主席上场了。

华主席下台了。

“四人帮”被打倒了。

灾难过去，那些作恶的人呢？那些债呢？那些血泪和生命呢？

回忆一次等于脱一层皮。

举国都受了巨大的骗。因而十分疲倦。

一时之间，谁也不知道什么是错，什么是对——小楼在香港湾仔天乐里一间电器铺子上的电视机，看到“四人帮”之审讯戏场。

小楼是在福建循水路偷渡来香港的。

霸王并没有在江边自刎。

这并不是那出戏。想那虞姬，诳得霸王佩剑。自刎以断情。霸王逃至乌江，亭长驾船相迎，他不肯渡江。盖自会稽起义，有八千子弟相从，至此无一生还，实无面目见江东父老……

现实中，霸王却毫不后顾，渡江去了。他没有自刎，他没有为国而死。因为这“国”，不要他。但过了乌江渡口，那又如何呢？大时代有大时代的命运，末路的霸王，还不是面目模糊地生活着？留得青山在，已经没柴烧。

“别姬”唱到末段，便是“暑去寒来春复秋，夕阳西下水东流。将军战马今何在，野草闲花满地愁”。

“喂，是不是买？要什么牌子？”那电器铺子的职员见小楼专注地看电视，马上过来用这种招式赶客，以免他们占住门口一席位。

“对不起，看看吧。”寄人篱下，小楼只好识趣地走了。

幸好全港九的人都在追看这热闹缤纷的伟大节目，所以小楼走前一点，又在一间凉茶铺前驻足，与一大群好事之徒仔细追认。是她了，就是她！“四人帮”这审讯特辑，许是一九八一年全港收视率最高之电视节目了。江青，举世瞩目，昂首上庭，她说：“革命是一个阶级试图推翻另一个阶级而采用的暴力。”她说：“我，与毛主席共患难，战争时，在前线，惟一留在他身边的女同志，三十八年整，你们都躲到哪里去啦？”她说：“我只有一个头，拿去吧！”她说：“我是毛主席的一条狗，他叫我咬谁，我就咬谁！”她说：“记不起！”她说：“不知道！什么都不知道！”这戏明显地经过彩排剪辑。江青受审的时候是六十六岁。一般六十六岁的老人，若不是因为她，和她背后的伟人，应该含饴弄孙静享晚年，不过，如今……

但香港人，隔了一个海，并无切肤之痛，只见老妇人火爆，都鼓起掌来。

“哗！这婆娘好凶！”

“喂，给你作老婆你敢不敢要？”

“谢谢！你慢用！”

小楼落寞地，退出场子。尘满面鬓如霜，他也是六十多的老人了。

一辆“回厂”的电车，驶过小楼身畔。

小楼倾尽所有，竭尽所能逃来香港。最初他便是在电车公司上班。劳改令他的身子粗壮，可以挨更抵夜。

在这美丽的香港，华灯初上，电车悠悠地自上环驶向跑马地。叮铃的响声，寂寞的夜，车轨一望无际，人和车都不敢逾越。

“回厂”的电车到了总站，换往另一路轨行驶时，需用长竹竿把电缆从这头驳过那头。扎着马步，持着长竿的，是垂垂老矣的末路霸王。是的，当年曾踏开四平大马的霸王。可是他勉强支撑，有点抖，来回了数番，终于才亮了灯，车才叮叮地开走。由一条路轨，转至别一条路轨。

直至更老了。他又失去了工作。

如今他赖以过活的，是他以前驾驶电车的同事，儿子申请到廉租屋，自己的一层物业隐瞒不报，在未处置之前，找小楼看屋，给他一点钱。小楼申请公共援助，又把这情况隐瞒不报，于是他每月得到六百多元。如果一旦被揭发有外快，社会福利署便会取消他的援助金了。他有点看不起自己。

但营营役役的小市民，便是靠一些卑微鄙俗的伎俩，好骗政府少许补助。像穴居的虫儿，偶尔把头伸出来，马上缩回去；不缩回去，连穴也没有。而香港，正是一个穷和窄的地方，穷和窄，都是自“穴”字开始。

小楼踱回他的巢穴。那是在天乐里附近。他喜欢“天乐里”。他记得，刚解放那年，他与蝶衣粉墨登场，在天桥，天乐戏院。大张的戏报，大红底，洒着碎金点，书了斗大的“霸王别姬”。天桥、变戏法、说书场、大力丸、拉洋片、馄饨、豆汁、小枣粽子、吹糖人、茶馆……但小楼，自一九六六年起，嗓子打坏了，从此没再唱过半句戏。见到天乐两个字，只傻呼呼地笑了。多亲切。

楼下还有警察抽查身份证。刚查看完一个飞型青年，便把他唤住：

“阿伯，身份证。”

小楼赶忙掏出来，恭敬珍重地递上。他指点着：

“阿sir，我是绿印的！”

八二年开始，香港政府为遏止偷渡热潮，实施“即捕即解”法令。小楼的“绿印”，令他与别不同，胸有成竹。他来得够早，那时，只要一逃进市中心，就重生了。他比其他人，幸福安全得多。

“上海佬！”

一个小胖子敲铁闸，小楼过去开闸，让他进来。小胖子才读四年级，他喜欢过来隔壁这个老伯的空屋中玩龟。

今天不见了那龟。

小胖子问：“上海佬，龟呢？”

“我不是上海佬，”小楼用半咸淡的广东话强调，“我讲过很多遍，我是北京来的！”

他很奇怪：“那有什么不同？”

小楼无法解释，他有他的骄傲：“我是北京人！不是上海人！”

“龟呢？”

他环视小楼的空屋。一张枯藤椅，一张木板床，床脚断了一截，却没有倒塌，啊！原来小楼捉了那只龟，垫着床脚，它硬朗而又沉默地顶着，活着，支撑着整张床。

龟旁有一小碟饭和水。

“有没有搅错？”小胖子大叫，“它会死的！”

他懒得同小孩谈论生死。本身没有文化，但文化大革命他惯见生死。在他自北方下放至南边时，五百多人被折磨掉二百多，一天之间，传染病死去三十人。不停的斗争，目睹有人双腿被锯断，满口牙齿被打落，生不如死，死不如死得早。往上推吧，小楼想，北洋、民国、日治、国共内战、解放、土改、抗美援朝、三反、五反、整风、反右、三年自然灾害……到了“文革”，中国死了多少人？中国人是世上最蠢、最苦，又最缘悭福薄的民族。蠢！总是不知就里地，自己的骷髅便成了王者宝座的垫脚石——但不要紧，小孩一个个被生下来，时间无边无涯，生命川流不息。死了一亿算什么？荒废了十年算什么？小楼面对小孩鲜嫩的岁月，他很得意，他快死了，但毕竟还没死。

“很闷呀，没好玩的，我走了。”连小孩也跑掉。

还是香港的小孩幸福。小楼望着这个无礼但又活泼的小胖子。他懂什么政治？

如果他在北京……听说打倒“四人帮”之后，北京的小学生被教育着，上体育课，是用石块扔掷一些稻草人，上面画着江青的像。小孩扔掷得很兴奋——但，“万一”江青若干年后被“平反”了，这些小孩，岂非又做“错”了？

大人都喜欢假借小孩的力量来泄愤。这是新中国的教育方针。香港小孩幸福多了。小胖子高兴的时候，来教小楼玩一种电子游戏机，是一个傻瓜千方百计要走入一间屋子内，在投奔的过程中，高空扔下水桶、木锤、锯等杂物，中了头颅，他就一命呜呼。但有三次“死”的机会——多像中国人顽强的生命力！

小楼手指不甚灵活，总是很快便玩完了。“一听到音乐声就知你又死了！”小胖子是这样地嘲笑他。

音乐？对了，他很久很久，没听过任何音乐了。他残余的生命中，再也没有音乐了。忽然，他又感到日子太长，怎么也过不完。

幸好他拥有自由。

他自由地乘坐电车。他爱上游车河，主要是便宜，且只有这种胡琴上弦动的节奏，才适合他“天亡我楚，非战之罪”的霸王。四面是楚歌。楚歌是雨。雨打在玻璃上，雾湿而不快。

小楼为了谋杀时间，由湾仔坐到筲箕湾。途经北角新光戏院，正在换画片，又有表演团访港了。他没留神。后来由筲箕湾坐回湾仔。自昏晕的玻璃外望，十分惊愕——

“程蝶衣”。

他赫然见到这三个字。

虞兮虞兮奈若何

他识的字有限，但这三个字，是他最初所识！

“程蝶衣”？

他几乎不相信自己那双六十多岁的昏花老眼。一定是看错了，一定是看错了。

电车踽踽驶过新光戏院。

要是他没有回头，有什么关系？他随随便便地，也可以过完他的日子。他可以消失在杂沓的市声中，像一滴雨，滴到地面上，死得无声无息。

小楼却回头。

只见“程蝶衣”三个字离他越来越远。不。他匆匆地下车，司机用粗口骂他，说他阻碍地球转动。

跑到戏院对面的行人路上，仰首审视。这是“北京京剧团”的广告牌，一大串的人名，一大串的戏码。有一个标榜突出的名衔，叫“艺术指导”，旁边有“四十年代名旦”字样，然后是“程蝶衣”。

啊，是他！是他！是他！是他！

小楼的嘴张大，忘记合上。他浑身蒸腾，心境轻快。他的眼珠子曾因为年迈而变得苍黄，此刻却因年轻而闪出光彩。

他竟然在这样的方寸之地，重遇他故旧的兄弟！

蝶衣不是被下放到酒泉去了吗？

每当他打开报纸，看到唐酒的广告，有些认得的字，譬如“葡萄美酒夜光杯”，他就联想起在打磨夜光杯的蝶衣，一度要把他斗死的对头。

他笑了。不，谁都没有死。是冥冥中一次安排——

姬没有别霸王，霸王也没有别姬。

葡萄美酒夜光杯，欲饮琵琶马上催，醉卧沙场君莫笑，古来征战几人回？

二人又回来了！

小楼在新光戏院的大堂逡巡甚久。把一切彩色画片巨型广告都看尽了，就是不见蝶衣在。那些角儿，名字十分陌生，看来是“四化”的前锋，推出来套取外汇，于经济上支持祖国。见到祖国新儿女的名字，不是向阳、向红、前进、东风……那么“保险”了，可喜得很。

黄昏时分，戏院闸外，工人搬戏箱道具重物，进出甚忙。帘幕掩映间，隐约见舞台。还没正式开锣，今晚只是彩排试台。

小楼终于鼓起勇气，上前。

有穿戏院制服的人来问：

“什么事？”

“我……想找人。”

“你认识谁？”

“程蝶衣。”

那人上下打量他。半信半疑。

“你们什么关系？”

“科班兄弟呀！是兄弟。请说小楼找他。我们可是几十年——”

“小楼？姓什么？”

啊他是完完全全被遗忘了。

当然，任何人都会被遗忘，何况一个唱戏的？整台戏的导演也会渐渐冉退。

小楼被引领进入化妆间。熙熙攘攘的后台，一望无际的长镜，施朱敷白的脸齐齐回首，全都是素昧生平的人。

小楼四处浏览，生怕一下子失察，他要找的，原来是一个骗局，他来错了——他见到一双兰花手，苍老而瘦削的手，早已失去姿彩和弹荡，却为一张朗朗的脸涂满脂粉加添颜色。他很专注，眼睛也眯起来，即使头俯得低了，小楼还是清楚地见到，他脖子上日远年湮的数道旧痕。

拍拍他瘦小的肩头。

那人浸沉在色彩中，只略回首点个头。他不觉察他是谁。小楼很不忿。

“师弟！”

老人回过头来。

一切如梦如幻，若即若离。

这张朦胧的脸，眉目依稀，在眉梢骨上，有一道断疤。是的。年代变了，样子变了。只有疤痕，永垂不朽。

一时之间，二人不知从何说起。都哑巴了。

蝶衣怨恨他的手在抖抖瑟瑟，把好好的一张脸，弄糊了一点。女演员年纪轻，不敢惊动她的艺术指导。蝶衣忘了打发，她最后借故跑去照镜子。走了，蝶衣都不发觉。他想不起任何话。重逢竟然是刺心的。

这是不可能的！

怎么开始呢？

怎么“从头”开始呢？

太空泛了。身似孤舟心如落叶，又成了习惯。需要花多大的力气，好把百年皇历，旧账重翻？蝶衣只觉浑身乏力。

小楼那在肩上一拍的余力，仿佛还在，永远在，他忽地承受不了，肩膊的痛楚来自心间。他哆嗦一下。

小楼只道：

“你好吗？”

“好。你呢？”

好像已经过了一千年，隔了阴阳界。蝶衣五内混战……

幸好外头有鼓乐喧天，破坏了这可恨的冷场。二人终有一个借口，便是：到上场门外，看戏去。

台上正试着新派的京剧，戏码是“李慧娘”。其中的一折。

慧娘在阴间飘漾。唱着：

“怨气冲天三千丈，

屈死的冤魂怒满腔。

……

仰面我把苍天怨，

因何人间苦断肠？”

李慧娘向明镜判官诉说人间贾似道横行。判官喷火，小鬼翻腾，干冰制造的烟幕，陡地变色的戏衣扇子……包装堂皇。看得小楼傻了眼。他从来不曾发觉，一切都不同了。

只有他站立的位置，那是上场门外。戏台上，永永远远，都有上场和下场的门儿。

蝶衣开腔了：“平反后没排过什么长剧。都是些折子戏。”

小楼道：“嗳。要唱完整整一出戏是很辛苦的。不过，平反就好。”

“也没什么好不好。补不回来的。”

小楼才瞥到，蝶衣的一节小指不见了。他早就上不了场。

他一双风华绝代的手，只剩下了九根指头，用来打磨夜光杯，却是足够的。

夜光杯，用戈壁石琢磨出来。有很多式样。高脚的，无足的。也有加刻人物、莲瓣、山水、花卉、翎毛、走兽等花纹。

蝶衣在单调劳累的漫长岁月中，天天面对色相迥异的酒杯。他在打磨过程中，惟一的安慰，便是反复背诵虞姬备酒，为大王消愁解闷的一幕。他反复背诵，当中必有一个杯，必有一天，大王说：“如此——酒来！”

据说好的杯，其质如玉，其薄如纸，其光如镜。所以能够“夜光”。蝶衣从未试过，夜色之中，试验那杯之美。

酒泉只是符号，红尘处处一般。转瞬之间，他是连“美色”也没有了，哪有工夫管杯子。谁可对岁月顽固？

“我差点认不出你来。”小楼道。

“是吗？”蝶衣又琢磨着：“是吗？”这样的话，令蝶衣起疑，受不住。他真的一无所有？没有小指，没有吊梢凤眼，没有眉毛、嘴巴、腰、腿。没有娘，没有师父，没有师哥……没有。小楼在旁絮絮说什么，他说他的，他自己又想自己的。一时间二人竟各不相干。

“愣在那儿想什么？”小楼又道。

于喧嚣的鼓乐声衬托下，蝶衣说：“想北京。”

“我想北京有道理。但你就一直在北京……”

“对，越是一直在北京，越是想北京。师哥，北京的钟楼，现在不响了。”

“什么响不响！钟楼？——”

小楼稍怔，也令蝶衣伤感。他们其实一齐老去，何以小楼老得更快？

不！他不肯罢休。

“北京京剧团”访港演出，也制造了一些高潮。蝶衣与团员们，都穿上了质料手工上乘的西装来会见记者。于招待会中，由新一代的艺人唱一两段。记者们会家子不多，刚由校门出来的男孩女孩，拿一份宣传稿回去便可以写段特写交差了。甲和乙的对话可能是：

“这老头子干瘪瘪，真是四十年代的花旦？他扮花旦？谁看？”

“我怎么知道？四十年代我还没出生。五十年代我也还没出生。”

这就是青春的霸气。青春才是霸王。

酬酢繁密，蝶衣向团长申请假期，希望与儿时弟兄聚聚。

后来终得到半天。晚上赶回。

小楼领蝶衣到北角横巷的小摊子喝豆浆，吃烧饼油条去。当然，豆浆太稀，油条不脆，那天，烧饼欠奉了。蝶衣吃得很惬意——虽然他只得十只牙齿是真的。

黄昏还未到，天色逐渐灰，在一个非常暧昧的辰光，还差一刻电灯才肯亮，人人的面貌无奈地模糊起来。

蝶衣觑个空子凝视他一下。蓦地记起什么似的，自口袋中皮包那硬面夹子，抽出一张烟熏火燎过的照片。小楼眯着老眼一瞧，原来是很久很久很久以前，大伙在祖师爷庙前，科班的小子，秃着顶，虎着脸，煞有其事众生相。

两张老脸凑在一起，把前朝旧人细认。

“这——小粽子！现在呐？”

“清队时，死在牛棚里了。”

“小黑子！”

“下放到农场后，得瘟疫死了。”

“这个最皮了，是小三！”

“小三倒是善终，腿打断以后，又活了好些年，得肝病死的，酒喝太多了。”

“小煤球呢？”

“好像半身不遂，瘫了。是在工厂演出时吊大灯，摔的。”

二人有点欷歔，蝶衣合上了照片夹子，他凄然而幸运地一笑。

“甭问了——剩下你我，幸好平安。”

“那……斗咱们的小四呢？”

“说他是‘四人帮’分子，坐水牢去了。听说疯了，也许死了……怕想，都一个样，不是你死，就是我亡——不谈这个了！”蝶衣不愿继续谈下去。

小楼问：“来了这么多天，喜欢香港吗？”

“不喜欢。”

“我实在也不喜欢。不过当初根本没想到过可以平反。你说，‘平反’这玩意又是谁给弄出来的？”小楼喃喃，又道，“算了，我带你到一个地方去。”

站在弥敦道上，隔了老宽的一条马路，再望过去，是分岔路口，在路口，有一间澡堂。这澡堂不知有多少年历史了，反正在香港，老上海老北平都知道它，它叫“浴德池”。

路上有人递来一张纸，他一怔，不知接不接好。那是一张passport。

小楼接过。给他看，他也看不懂，都是英文字，印制成香港护照的样子，有两头吐舌的雄狮，拥护一顶皇冠。在空格上写了“灵格风”。宣传品。

“这是什么风？”蝶衣问。

“扔掉它，天天在派。满流行的。”其实小楼不知就里，也不好意思说他不知道：“用来垫桌子又嫌不够大。”

到了最后，蝶衣也得不到答案。他也忘记去追问。什么风也好，只要不是“整风”。弄得满街满巷都是革命亡魂，不忿地飘漾，啁啾夜哭。

蒸汽氤氲的澡堂内，两个老人再一次肉帛相见，袒腹相向。苍老的肌肉，苟存着性命。这样地赤裸，但时间已经过去。

小楼很舒泰但又空白地说：

“一切都过去啦。”

隔着水汽，影像模糊。才近黄昏，已有不少客人，按摩、揉脚、修甲、刮面……

寻找片刻悠闲的人很多，也许他们整天都是悠闲的，只有来泡澡堂，令他们忙碌一点。

小楼和蝶衣浸得尸白。

蝶衣道：

“是呀。我们都老了。”

“那个时候，人人的眼睛都是红的。发疯一样。”小楼又道，“我从未见过你那么凶！”蝶衣赧颜。

小楼自顾自说：“我同楼一个小孩，他最皮，老学我阴阳怪气的嗓子。嘿！他才不知道我当年的嗓子有多亮！”说毕，又自嘲地一笑。不重要了。

蝶衣问：“你结婚了没有？”

“没。”

“——哦。我倒有个爱人了。”蝶衣细说从头，“那时挨斗，两年多没机会讲话，天天低头干活，放出来时，差点不会说了。后来，很久以后，忽然平反了，又回到北京。领导照顾我们，给介绍对象。组织的好意，只好接受了。她是在茶叶店里头办公的。”

“真的呀？”

“真的。”

“真的呀？”

“真的。”

小楼向蝶衣笑了：“那你更会喝好茶啦？”

“哪里，喝茶又喝不饱的。”

“小时候不也成年不饱。”

蝶衣急忙把前尘细认。那么遥远的日子，不可思议的神秘，一幕一幕，他的时刻终于到来了。他带兴奋地激动：

“最想吃的是盆儿糕。蘸白糖吃，又甜、又黏、又香……”

“嗳，我不是说把钱存起来，咱哥儿狠狠吃一顿？——我这是钱没存起来，存了也买不到盆儿糕。香港没这玩意。”

“其实盆儿糕也没什么特别。”

“吃不到就特别。”小楼道。

“是，得不到的总是最好的，真不宽心。”蝶衣无意一句。

“话说回来，”小楼问，“现在老戏又可以唱了，那顶梁柱是谁？”

“没什么人唱戏了，小生都歌厅唱时代曲去。京剧团出国赚外汇倒行。”蝶衣侃侃而道，“还有，最近琉璃厂改样儿了，羊肉馆翻修了，香港的财主投资建大酒店。春节联欢会中，有人跳新派交际舞，电视台还播映出来呢，就是破四旧时两个人搂着跳那种。开始搞舞会，搞什么舞小姐、妓女——”

流水账中说到“妓女”，蝶衣急急住嘴。他不要有一丝一毫的提醒，提醒早已忘掉的一切。

小楼眼神一变。

啊他失言了。

蝶衣心头怦然乱跳。他恨自己，恨到不得了。

小楼三思：

“我想问——”

他要问什么？他终于要问了。

蝶衣无言地望定他。身心泛白。

小楼终于开口：

“师弟，我想问问，不我想托你一桩事儿，无论如何，你替我把菊仙的骨灰给找着了，捎来香港，也有个落脚地。好吗？”

蝶衣像被整池的温水淹没了。他恨不得在没听到这话之前，一头淹死在水中，躲进去，永远都不答他。疲倦袭上心头。他坚决不答。

一切都胡涂了，什么都记不起。他过去的辉煌令他今时今日可当上了“艺术指导”；他过去的感情，却是孤注一掷全军覆没。

他坚决不答。

“师弟——”小楼讲得很慢，很艰涩很诚恳，“有句话——我不知道该不该对你说——”

“说吧。”

“我——我和她的事，都过去了。请你——不要怪我！”

小楼竭尽全力把这话讲出来。是的。他要在有生之日，讲出来，否则就没机会。蝶衣吃了一惊。

他是知道的！他知道他知道他知道！这一个阴险毒辣的人，在这关头，抬抬手就过去了的关头，他把心一横，让一切都揭露了。像那些老干部的万千感慨：“革命革了几十年，一切回到解放前！”

谁愿意面对这样震惊的真相？谁甘心？蝶衣痛恨这次的重逢。否则他往后的日子会因这永恒的秘密而过得跌宕有致。

蝶衣千方百计阻止小楼说下去。

千方百计。

千方百计……

他笑。

“我都听不明白，什么怪不怪的？别说了。来，‘饱吹饿唱’，唱一段吧？”

小楼道：

“词儿都忘了。”

“不会忘的！”

蝶衣望着他：

“唱唱就记得了，真的——戏，还是要唱下去的。来吧？”

他深沉地，向自己一笑：

“我这辈子就是想当虞姬！”

舞台方丈地，一转万重山。

转呀转，又回来了。

夜。

“北京京剧团”的最后一场过去了。空寂的舞台，曲终人已散。没有切末，没有布景，没有灯光，没有其他闲人。

戏院池座，没有观众。

没有音乐，没有掌声。

——是一个原始的方丈地。

已经上妆的两张脸，咦，油彩一盖，硬是看不出龙钟老态。一个清瘦倨傲，一个抖擞得双目炯灼。只要在台上，就得有个样儿。

扮戏的历程，如同生命，一般繁琐复杂。

记得吗？——搽油彩、打底色、拍红（荷花胭脂！）、揉红、画眉、勾眼、敷粉定妆，再搽红、再染眉、涂唇，在脖子、双手、小臂搽水粉、掌心揉红。化好妆后，便吊眉、勒头、贴片子、梳扎、条子裹扎、插戴（软头面六大类，硬头面三大类。各类名下各五十件……）。

看小楼，他那年逾花甲的笨手，有点抖，在勾脸，先在鼻子一点白，自这儿开始……奇怪吧，经典脸谱里头，只有中年丧命的，反而带个“寿”字。早死的叫“寿”，长命的唤什么？抑或是后人一种凭吊的补偿？项羽冉冉重现了。

蝶衣一瞧，不大满意，他拈起笔，给他最后勾一下，再端详。这是他的霸王，他当年的霸王。

时空陡地扑朔迷离，疑幻疑真。

蝶衣把那几经离乱，穗儿已烧焦了的宝剑——反革命罪证，平反后发还给他——默默地挂在小楼腰间，又理理他的黑靠。

于是，搀了霸王好上场去。

身子明显地衰老了，造功只得一半，但他兴致高着呢：

“大王请！”

小楼把蝶衣献来的酒干了，“咳”的一声，杯子向后一扔，他扯着嘶哑的嗓子，终于唱了。在这重温旧梦的良夜。

“想俺项羽——

力拔山兮气盖世，

时不利兮骓不逝，

骓不逝兮可奈何，

虞兮虞兮，

奈若何？”

蝶衣持剑，边舞边唱“二六”：

“劝君王饮酒听虞歌，

解君忧闷舞婆娑。

嬴秦无道把江山破。

英雄四路起干戈。

自古常言不欺我。

成败兴亡一刹那。

宽心饮酒宝帐坐。”

蝶衣剑影翻飞，但身段蹒跚，腰板也硬了，缓缓而弯，就是下不了腰。终于这已是一阕挽歌。虞姬抚慰霸王，但谁来抚慰虞姬？他唱得很凄厉：

“汉兵已略地，

四面楚歌声，

君王意气尽，

贱妾何聊生？”

就用手中宝剑，把心一横，咬牙，直向脖子抹去。

血滴……

小楼完全措手不及，马上忘形地扶着他，急得用手捂着他的伤口，把血胡乱地，“拨回去”，堵进去……

剑光刺目。

蝶衣望定小楼。他在他怀中。

他俩的脸正正相对。

停住。“蝶衣！”

血，一滴一滴一滴……

蝶衣非常非常满足。掌声在心头热烈轰起。

红尘孽债皆自惹，何必留痕？互相拖欠，三生也还不完。回不去。也罢。不如了断。死亡才是永恒的高潮。听见小楼在唤他。

“师弟——小豆子——”

啊，是遥远而童稚的喊嗓声。某一天清晨，在陶然亭。他生命中某一天，回荡着：

“咿——呀——啊——呜——”

天真原始的好日子。

在中国、北平……的好日子。

童音缭绕于空寂的舞台和戏院中。

……

“师弟！”

小楼摇撼他：“戏唱完了。”

蝶衣惊醒。

戏，唱，完，了。

灿烂的悲剧已然结束。

华丽的情死只是假象。

他自妖梦中，完全醒过来。是一回戏弄。

太美满了！

强撑着爬起来。拍拍灰尘。嘴角挂着一朵诡异的笑。

“我这辈子就是想当虞姬！”

他用尽了力气。再也不能了。

后来，蝶衣随团回去了。

后来，小楼路过灯火昏黄的弥敦道，见到民政司署门外盘了长长的人龙，旋旋绕绕，熙熙攘攘，都是来取白色小册子的：一九八四年九月二十六日，“中英协议草案”的报告。香港人至为关心的，是在一九九七年之后，会剩余多少的“自由”。

小楼无心恋战，他实在也活不到那一天。

什么家国恨？儿女情？不，最懊恼的，是找他看屋的主人，要收回楼宇自住了，不久，他便无立锥之地。

整个的中国，整个的香港，都离弃他了，只好到澡堂泡一泡。

到了该处，只见“芬兰浴”三个字。啊连浴德池，也没有了。

初版：八五年六月

修订版：九二年二月

附录「霸王别姬」唱词

〔八宫女引虞姬上，八宫女站门〕

虞姬：（唱“西皮摇板”）自从我随大王东征西战，受风霜与劳碌年复年年。恨只恨无道秦把生灵涂炭，只害得众百姓困苦颠连。

〔四御林军、二太监上，在“小边”站“一字”，项羽上〕

项羽：（唱“散板”）枪挑了汉营中数员上将，纵英勇怎提防十面埋藏；传将令休出兵各归营帐。

二太监：大王驾到。

（按）项羽拿着马鞭出场，作为是刚从战场回来，唱完第三句的时候做着下马的姿势，四御林军和两个太监接过马鞭，仍从上场门下去。虞姬下位来迎接项羽，在台口正中一手提起斗篷，一手扯着底襟往下蹲身向项羽问安。

虞姬：啊，大王！

项羽：（接唱）此一番连累你多受惊慌。

（按）项羽双手扶起虞姬，先转身进门。虞姬面向项羽的时候，脸上做出强为欢笑的样子，等项羽转过脸去立刻愁容满面，因为她看项羽的神气不像带回好转的消息。轻轻叹口气也随着进门向项羽见礼，坐在“小边”椅子上，项羽坐在正面“外场椅”上。

虞姬：啊，大王，今日出战，胜负如何？

项羽：唉！枪挑汉营数员上将，怎奈敌众我寡，难以取胜。此乃天亡我楚，唉！非战之罪也。

虞姬：兵家胜负，乃是常情，何足挂虑。

（按）虞姬的问话表现已经看出项羽是并没打胜仗，这时候两个人的心理都发展到不敢正视现实的状态。

虞姬：备得有酒，与大王对饮几杯，以消烦闷。

虞姬：看酒！（宫女应声）

（按）在锣声中，项羽走进“里场椅”，虞姬坐在项羽的右侧，宫女捧出酒壶，为他们两人斟上酒。

项羽：（唱“原板”）今日里败战归心神不定。

虞姬：（接唱）劝大王休愁闷且放宽心。

项羽：（接唱）怎奈他十面敌难以取胜！

虞姬：（接唱）且忍耐守阵地等候救兵。

项羽：（接唱）没奈何饮琼浆、（转散板）消愁解闷。

虞姬：（接唱）自古道兵胜负乃是常情。

项羽：嗯！

虞姬：大王身体乏了，帐内歇息片刻如何？

项羽：妃子你要警醒了！

（按）项羽念完这句白就走进下场门。

虞姬：遵命。（转向宫女们说）你等退下。

宫女：是。

〔八宫女分两边退下〕

（按）这时候稀稀落落地有很轻的鼓声，表现夜里静悄悄的一种境界。虞姬拿起桌上的一盏红灯，出门先到“大边”一望，再到“小边”一望，表示到帐外巡视的意思。

望门之后又进来，把灯放到桌上，然后坐在“小边”椅子上，打一个哈欠，两手慢慢搓着轻轻揉一下眼睛，把脸转向里面，以右手支着头，靠着桌子假寐。这时候鼓声止住，响起初更的锣声。

更夫们由两边上来，更夫过场之后，又响起二更的锣声。虞姬被二更的声音惊醒，揉一揉眼睛，站起来。虽然在睡觉，而时时刻刻在提心吊胆。

虞姬：看大王醉卧帐中，我不免去到帐外，闲步一回：（唱“南梆子”）看大王在帐中和衣睡稳，我这里出帐外且散愁心。轻移步走向前荒郊站定，猛抬头见碧落月色清明。

（按）人的忧闷焦急在思想中是一起一伏的。

虞姬：看云敛晴空，冰轮乍涌，好一派清秋光景。（幕后众兵士喊“苦哇”的声音）唉！夜色虽好，只是四野俱是悲愁之声，令人可惨！只因秦王无道，兵戈四起，涂炭生灵；使那些无罪的黎民，远别爹娘，抛妻弃子，怎的叫人不恨！正是：千古英雄争何事，赢得沙场战骨寒。

更夫甲：伙计，你听见了没有？

更夫乙：听见什么？

更夫甲：怎么四面敌军唱的歌声，跟咱们家乡的腔调一个味儿，这是怎么回事呀？

更夫乙：是啊，不明白是怎么回子事呀？

更夫甲：我明白啦，这必是刘邦得了楚地，招来的兵都是咱们乡亲；所以他们唱的都是咱们家乡的腔调。

（按）两个更夫在台口说话，虞姬在下场门前面做着偷听的姿态。

更夫乙：唉！咱们大王忠言逆耳，误用李左车，引狼入室，中了人家诱兵之计；这会儿被困在垓下，天天盼望着楚兵来救。可是刘邦又得了楚地，后援断绝了，这可怎么好！

更夫甲：要依我看，咱们大家一散，各奔他乡得啦！

（按）虞姬对于更夫说话虽然不曾完全听见，但听到“大家一散”，立刻按剑要上前制止。

更夫乙：唉！别胡说，咱们大王爷的军令最严厉，万一有个差错，那可了不得，还是巡更要紧，走，走，走着！

〔更夫甲、乙同下〕

（按）虞姬注视着更夫下去之后，走到“小边”，又回到台的正中。

虞姬：哎呀且住！适才听众兵丁谈论，只因救兵不到，大家均有离散之心。哎呀，大王啊大王！只恐大势去矣！

虞姬：（接唱“南梆子”）适听得众兵丁闲谈议论，口声声露出那离散之情。

汉兵：（幕后唱“楚歌”）田园将芜胡不归，千里从军为了谁！

（按）虞姬唱完“南梆子”由台中走到“小边”台口，面向里倾听远处的歌声，听完之后转过脸来。

虞姬：呀！（唱“摇板”）我一人在此间自思自忖，猛听得敌营内有楚国歌声。

（按）好像凉水浇头一样，所以声音非常低沉。

虞姬：哎呀，且住！怎么敌人寨内竟有楚国歌声，这是什么缘故哇？我想此事定有蹊跷，不免进帐报与大王知道。

（按）非常焦急地进门往左转身面朝着下场门。

虞姬：啊，大王醒来，大王醒来！

〔项羽由下场门按剑而出〕

项羽：啊？

虞姬：妾妃在此。

项羽：妃子，何事惊慌？

虞姬：适才正在营外闲步，听得敌人寨内竟有楚国歌声，不知是何缘故？

项羽：啊？有这等事！

虞姬：正是。

项羽：待孤听来。

虞姬：大王请。

（按）项羽和虞姬双出门，项羽到“大边”，虞姬到“小边”，都面向里注意倾听。

汉兵：（幕后唱“楚歌”）田园将芜胡不归，千里从军为了谁！

项羽：哇呀！……

项羽：四面俱是楚国歌声，莫非刘邦他已得楚地不成？孤大势去矣！

虞姬：啊，大王！此时逐鹿中原，群雄并起；偶遭不利，也属常情。稍俟时日，等候江东救兵到来，那时再与敌人交战，正不知鹿死谁手！

项羽：妃子啊，你哪里知道！前者，各路英雄各自为战，孤家可以扑灭一处，再战一处。如今各路人马一齐并力来攻，这垓下兵少粮尽，万不能守；孤此番出兵与那贼交战，胜败难定。哎呀，妃子啊！看此情形，就是你我分别之日了。

〔二太监暗上〕

（按）虞姬背过身来弹泪。

项羽：（唱“散板”）十数载恩情爱相亲相依，眼见得孤与你就要分离。

（按）唱到末一字尾腔还没完的时候，幕后用一种叫作“挑子”的喇叭，吹成马嘶的声音。战马也是非常的英俊，不甘于困守而有这声长嘶，虞姬和项羽听见马嘶都为之一惊。

项羽：啊，此乃孤的乌骓声嘶。——来！

太监：有。

项羽：将战马牵了上来。

太监：是。

（按）这时候牵马的人举着马鞭从上场门出来到了“大边”的台口，表示马已经牵上来。项羽、虞姬双出门，转身朝外一望。

项羽：乌骓呀，乌骓！想你跟随孤家，东征西讨，百战百胜。今日被困垓下，就是你……咳！也无用武之地了！

项羽：（唱“散板”）乌骓它竟知大势去矣，因此上在枥下，咆哮声嘶！

（按）虞姬看见乌骓马牵上来之后，项羽更难过，所以在项羽背后偷偷向牵马人挥手，示意叫他牵下去。而马又长嘶不肯下去，牵马人将马牵下去之后，虞姬、项羽二人同向下场门一望，表示和马恋恋不舍的意思。

虞姬：啊大王，好在垓下之地，高岗绝岩，不易攻入；候得机会，再突围求救也还不迟呀！

项羽：好，酒来！

（按）这句“酒来”，念得很重，把“来”字声音拉得很长。

虞姬：大王请。

（按）虞姬面向着项羽强作欢笑。项羽转过身去朝里走的时候，她刚要上前，又想了一想，退后一步，扭过脸来偷偷地拭泪。项羽坐在里场椅上，虞姬坐在右侧，朝着项羽一举杯。

虞姬：大王请！

（按）两人在“吹打”中同饮了一杯。

项羽：咳！

（按）项羽“咳”了一声把杯子扔了出去，同时起身离开了座位，虞姬看他的举动不由吃了一惊。

项羽：（唱歌）力拔山兮气盖世，时不利兮骓不逝，骓不逝兮可奈何，虞兮虞兮奈若何！

（按）虞姬看见项羽离位起舞，她也下位和他对舞。二人握手对泣。

虞姬：大王慷慨悲歌，令人泪下。待妾身曼舞一回，聊以解忧如何？

项羽：如此说来，有劳妃子！

虞姬：如此，妾身献丑了！

（按）这时候面带戚容朝着项羽，用手提着斗篷，尾音带着哭声，项羽忙把她扶起。虞姬背过身去拭泪，转过脸来又强作欢笑，以手示意请项羽入座饮酒，项羽点头走进“里场椅”坐下。虞姬慢慢的向后退，又猛回头一看项羽，才转身走进上场门。

虞姬：（唱“二六板”）劝君王饮酒听虞歌，解君忧闷舞婆娑。嬴秦无道把江山破，英雄四路起干戈。自古常言不欺我，成败兴亡一刹那。宽心饮酒宝帐坐！

（按）在这一段“二六板”的唱腔中包括着一套舞蹈。以“夜深沉”曲牌伴奏，舞剑相娱。

项羽：啊，哈哈……

（按）在三记锣声以后，项羽苦笑。

〔太监上〕

太监：启奏大王，敌军人马分四路来攻。

项羽：吩咐众将分头迎敌，不得有误。

太监：领旨。（下）

太监：（上）八千子弟兵俱已散尽。

项羽：再探！

（按）项羽和虞姬都非常紧张，但也都明白这事情的发生并不是突然的而是意中的事，只好作一个最后的战斗准备。

项羽：妃子啊！敌兵四路来攻，快快随孤杀出重围。

（按）项羽念这句白，用手扯着虞姬的手腕，做着要迈步要出门的身段。

虞姬：哎呀，大王啊！此番出战若能闯出重围，且往江东，再图复兴楚国拯救黎民。妾身若是同行岂不连累大王杀敌。也罢！愿以大王腰间宝剑，自刎君前，免得挂念妾身。

项羽：这个……妃子你……不可寻此短见哪！

虞姬：唉，大王啊！（唱歌）汉兵已略地，四面楚歌声。君王意气尽，贱妾何聊生！

（按）前一段念白里面虞姬所极力压抑的情感，在这四句唱中声泪俱下地全部发泄出来。

项羽：哇呀呀！……

（按）这时候鼓声大作，表现敌人已经逼近的紧张气氛，项羽和虞姬非常焦急地，双出门面朝里两边一望，转过身来双进门，虞姬向项羽索剑。

项羽：使不得，使不得，不可寻此短见哪！

（按）在“乱锤”的锣鼓中，虞姬面向项羽，往前走三步伸手向项羽索剑。项羽摇手按剑向后退三步。虞姬向右转身，项羽向左转身，一同往里走又碰面。虞姬仍伸手索剑向前追三步，项羽摇手按剑向后退三步。虞姬向左转身，项羽向右转身，一同往外走到台口正中又碰面。虞姬求剑不得，打算撞死。项羽把她拦住。虞姬心生一计，准备设法转移项羽的视线，以便乘机拔他腰间的宝剑，她就假装往外一指。

虞姬：大王，汉兵他……杀来了！

（按）项羽果然信以为真，出去一看。

项羽：待孤看来。

（按）虞姬乘机拔出他的宝剑，拿在手中一看。

虞姬：罢！

（按）虞姬持剑向脖子上一横，往右连着转两个身，在舞台上演出时，由上场门侧幕出来两个宫女把她扶下去。

项羽：哎呀！

（按）项羽忍泪上马应战去了，演到这里剧终。

胭脂扣

胭脂扣

“先生——”

我的目光自报纸上的三十名所谓“佳丽”的色相往上移，见到一名廿一二岁之女子。

她全部秀发以啫喱膏蜡向后方，直直的，万分贴服。额前洒下伶仃几根刘海，像直刺到眼睛去。真时髦。还穿一件浅粉红色宽身旗袍，小鸡翼袖，领口袖口襟上绲了紫跟桃红双绲条。因见不到她的脚，不知穿什么鞋。

一时间，以为是香港小姐候选人跑到这里来绕场一周——但不是的，像她这般，才不肯去报名呢。俗是有点俗，惟天生丽质。

我呆了半晌，不晓得作答。

“先生，”她先笑一下，嗫嚅，“我想登一段广告。”

“好。登什么？”

我把分类广告细则相告：

“大字四个，小字三十一个。每天收费二十元。三天起码，上期收费。如果字数超过一段，那就照两段计……”

“有多大？”

我指给她看。

“呀，那么小。怕他看不到，我要登大一点的。”

“是寻人吗？”

她有点踌躇：“是。等了很久，不见他来。”

“小姐，如果是登寻人启事，那要贵得多了。逐方吋计算，本报收九十元一方吋。”

“九十元，才一吋？”

“是呀，一般的启事，如道歉、声明、寻人或者抽奖结果，都如此。你要找谁呢？”

“——我不知道他是否在这里？不知道他换了什么名字？是否记得我？”真奇怪。我兴致奇高。一半因为她的美貌，一半因为她的焦虑。

“究竟你要找谁？”

“一个男人。”

“是丈夫吗？”

“——”她一怔，才答，“是。”

“这样的，如果寻夫，因涉及法律性，或者需要看一看证书。”

她眼睛闪过一丝悲哀，但仿佛只是为她几根长刘海所刺，她眨一眨，只好这样说：“先生，我没有证书。他——是好朋友。寻找一个好朋友不必证明文件吧？”

我把纸笔拿出来，笑：

“那倒不必。你的启事内容如何？”

她皱眉：“我们之间，有一个暗号。请你写‘十二少：老地方等你。如花’字样。”

“十二少是他代号？如今仍有间谍？”我失笑。

“如花小姐，请问贵姓？”

“我没有姓。”

“别开玩笑。”

“我从小被卖予倚红楼三家，根本不知本身姓什么。而且客人绝对不问我们‘贵姓’，为怕同姓，诸多避忌。即使温心老契……”

我有点懊恼，什么“倚红”，什么“三家”、“客人”、“温心老契”……谁知她搅什么鬼？广告部一些同事都跑到楼上看香港小姐准决赛去，要不是与这如花小姐周旋，我也收工，耽在电视机旁等我女友采访后来电，相约宵夜去。

如今净与我玩耍，讲些我听不懂的话，还未成交一单生意——且她又不是自由身，早有“好朋友”，我无心恋战。

“请出示姓名、住址、电话、身份证。”

“我没有住址、电话，也没有身份证。”她怯怯地望着我，“先生，我甚至没有钱。不过我来的时候，有一个预感——”

我打量她。眉宇之间，不是不带风情。不过因为焦虑，暂时不使出来。也许马上要使出来了。老实说，我们这间好歹是中型报馆，不打算接受一些暧昧的征友广告：“住客妇女，晚七至十，保君称心”之类。难道——

如花说：“我来的时候，迷迷糊糊，毫无头绪。我只强烈地感觉到，第一个遇上的人，是可以帮我忙的。”

旁边有同事小何，刚上完厕所，见一个客人跟我讲这样的话，便插嘴：“是呀。他最可靠，最有安全感——不过他已有了……”

“滚远点！”我赶小何。

但我不愿再同这女子纠缠下去。

“如果登这启事，要依正手续，登三方吋，二百七十元。”

她很忧愁。

“好了好了，当是自己人登，顶多打个七五折。”

“但是，我没有你们所使用的钱。”

“——你是大陆来的吧？”

“不，我是香港人。”

我开始沉不住气。这样的一个女子，恃了几分姿色，莫不是吃了迷幻药，四出勾引男人，聊以自娱？

“真对不起。我们收工了。”

我冷淡地收拾桌上一切。关灯、赶客。

她不甘心地又站了一会。终于怏怏地，怏怏地走了。退隐于黑夜中。

我无心目送。

小何问：“干什么的？”

“撞鬼！”我没好气地答。

“永定，你真不够浪漫。难怪凌楚娟对你不好。”

“小何，你少嚼舌。”我洋洋自得，“刚才你不是认同我最可靠，最有安全感么？阿楚光看中我这点，一生受用不尽。”

“阿楚像泥鳅，你能捉得住？”

我懒得作答。

——其实，我是无法作答。这是我的心事。不过男人大丈夫，自己的难处自己当。

我，袁永定，就像我的名字一般，够定。但对一切增加情趣的浪漫玩意，并不娴熟。一是一，二是二。这对应付骄傲忙碌的阿楚，并不足够。

我女友，凌楚娟，完全不像她的名字一般，于她身上，找不出半点楚楚可人，娟娟秀气之类的表现。楚，是“横施夏楚”；娟，是“苛捐杂税”。

总之，我捉她不住。今晚，又是她搏扎的良机，她在娱乐版任职记者，最近一个月，为港姐新闻奔走。

我收工后跑上楼上采访部看电视。三十名港姐依次展览。燕瘦环肥。

答问时，其中一个说她最不喜欢别人称她为“马骝干”或“肥猪”。

我交加双臂，百无聊赖，说：“别人只称你作‘相扑手’。”

男同事都笑作一团。一个跑突发的回来，拿菲林去冲，一边瞄瞄电视：“哗，胸部那么小，西煎荷包蛋加红豆！”

有女记者用笔掷他，他夹着尾巴逃掉。选美就是这么一回事，直至选出十五名入围小姐。电话响了，原来是找我：“永定，我今晚不同你宵夜，我们接到线报，落选小姐相约到某酒店咖啡馆爆内幕，我要追。你不用等。自生自灭。”

我落寞地步下斜坡。

有些夜晚，阿楚等我收工，或我等她收工，我俩漫步，到下面的大笪地宵夜去——但更多的夜晚，我自己走。遇上女明星割脉、男明星撬人墙脚、导演遇袭……之类突发新闻，她扔下我，发挥无穷活力去追索。她与她工作恋爱。

影视新闻，层出不穷，怎似广告部，无风无浪。

走着走着，忽觉尾后有人蹑手蹑足相随。我以为是我那顽皮的女友，出其不意转身。

方转身，杳无人迹，只好再回头，谁知突见如花。

在静夜中，如花立在我跟前。

她默默地跟我数条街巷，干什么？我误会自己真有点吸引力。但不，莫非她要打劫？也不，以她纤纤弱质，而且还学人赶时髦，穿一件宽身旗袍。别说跑，连走几步路也要将将就就。

“先生，”她下定了决心，“我一定要找到他，我一定要知道他的下落。”

她见我不回话，又再道：

“我只申请来七天。先生，你就同情我吧。难道你不肯？”

“你要我怎样帮你？”

“我说不上。”她为难，“但你一定会帮到我——或者，麻烦你带一带路。我完全认不得路了。一切都改变了。”

我心里想，寻亲不遇，只因香港近年变迁太大了，翻天覆地，移山填海，五年换一换风景，也难怪认不得路。

且她只申请得七天，找不到那男人，自是万分失望。

好，我便帮这小女子一个忙：

“你要上哪儿去？”

“石塘咀。”

“哦，我也是住在石塘咀哩。”

“吓？”她惊喜，“那么巧？我真找对人了。”

“带你到电车站。”

一路上，她离我三步之遥。间中发觉她向我含蓄地端详，十分安心。

我们报馆在上环，往下走是海边，灯火辉煌的平民夜总会。想起我的宵夜。

“你饿不饿？”

“——不，不很饿。”她含糊地答。

“我很饿。”我说，“你也吃一点吧。”

“我不饿。”

我叫了烧鹅濑粉，一碟猪红萝卜。问她要什么，她坚持不要，宁死不屈。不吃便不吃。何必怕成那样？好像我要毒死她。

她坐在那儿等我吃完，付账。

然后我俩穿过一些小摊子。她好奇地到处浏览，不怕人潮挤拥，不怕人撞到她。蓦地，她停下来。

是一个地摊，张悬些陈旧泛黄布条，写着掌相算命测字等字样。摊档主人是个六七十岁的老人，抽着烟斗，抽得久了，连手指都化为烟斗般焦黄黯哑。

她坐在小凳子上，瞧我一下。

“好的，你问吧，我帮你付钱好了。”

她感激一笑。顺手自一堆小字条卷中抽了一卷，递与老人。

摊开一看，是个“暗”字。她见字，一阵失意。

我也为她难过。

老人问：“想测什么？”

她说：“寻人。”

“是吉兆呢。”他说。我俩一齐望向他。

如花眼睛一亮。

她殷切俯身向前，洗耳恭听。

满怀热望。

她期望找到这个男人。是谁呢？如此得蒙爱恋。念及我那阿楚，触景伤情。

老人清清喉咙，悠悠地说道：

“这个‘暗’字，字面显示，日内有音，近日可以找到了。”

“他在此？”如花急着问。

“是，”老人用粉笔在一个小黑板上写着字，“这是一个日，那又是一个日，日加日，阳火盛，在人间。”

如花不知是兴奋，抑或惊愕，呆住了。她喃喃：

“他竟比我快？”

老人见顾客满腔心事，基于职业本能，知道可以再加游说：

“小姐，不如替你看看掌相吧，我很灵的，大笪地出了名生神仙。让我替你算一算。你找的是谁呀？让我看看姻缘线——”

她伸出手来。

“呀，手很冷呢。”

老人把火水灯移向如花的手。反复地看。反复地看。良久。

“真奇怪。”他眉头紧锁，“你没有生命线？”

我失笑。江湖术士，老眼昏花，如何谋生？我想叫如花离去。她固执地坐着。

“小姐，你属什么？”

她迟疑地：“属犬。”

然后不安定地望我一眼。哦，属犬，原来与我同年，一九五八年出生。不过横看竖看，她一点不显老，她看上去顶多廿一二。即使她作复古装扮，带点俗艳……女人的样貌与年龄，总是令人费解的。

她仍以闪烁眼神望我。

我很明白。所有女人都不大愿意公开她们的真实年龄，何况我只是一个初相识的陌路人？她还在那儿算命呢，我何必多事，侧闻她的命运？到底漠不相关。

于是我识相地走远几步。

四周有大光灯亮着，各式小摊子，各式人类，灯下影影绰绰，众面目模糊，又似群魔乱舞。热气氤氲。

歌声充斥于此小小的繁华地域：

“似半醒加半醉，

像幻觉似现实里……”

只听得老人在算：

“属犬，就是戊戌年，一九五八年。”

“不，”如花答，“是庚戌年……”

我听不清楚他俩对话，因为歌声如浪潮，把我笼罩：

“情难定散聚，

爱或者欷歔，

仿佛都已默许。

能共对于这一刻，

却像流星般闪过，

你是谁？我是谁？

也是泪……”

隔了一会，我猜想他已批算完毕，便回去找她。

——但，如花不见了！

那测字摊的老人，目瞪口呆，双眼直勾勾地向着如花坐过的小凳子。

我问：“阿伯，那小姐呢？”

他看也不看我。

一言不发，仓皇地收拾工具。粉笔、小黑板、测字纸卷、掌相挂图……他把一切急急塞在一只藤喼中。苍白着脸，头也不回地逃走。

转瞬人去楼空貌。

我怔在原地，不知所措。

谁知老人替她看掌相，算出她是什么命？现两相惊逃，把我扔在一个方寸地，钱又不用付，忙也不必帮。呼之则来，挥之则去？真可恶，未试过如此：冠盖满京华，斯人独憔悴——别再让我见到她，否则一定没好脸色。

我去坐电车。

电车没有来。也许它快要被淘汰了，故敷衍地怅惘地苟活着。人们记得电车悠悠的好处吗？人们有时间记得吗？

电车站附近是一些报摊，卖当日的拍拖报，两三份一组的，十分贬值。报摊往上走，便是“鸡窦”，总有两三个迟暮私娼，涂上了口红，穿唐装短衫裤在等客，她们完全不避耳目，从容地抽烟，有时买路过的猪肠粉吃，蘸上淤血一般颜色的海鲜酱，是甜酱。数十年如一日。有些什么男人会来光顾？好像跟母亲造爱一样，有乱伦的丑恶。

正等着，如花竟又来了。

我气她不告而别，掉过头去。

她默默地在我身后，紧抿着小嘴，委屈地陪我等车。

电车踽踽驶来，我上车。如花一足还未踏上，车就开了。我扶她一把，待她安定。如今生活节奏快，竟连电车也不照顾妇孺？出乎意料之外。

上到楼上，除了车尾一双情侣，没其他乘客。他俩尽情爱抚，接吻，除了真正交合之外，无恶不作。

“小姐——”

“叫我如花吧。对不起，刚才我走开了一阵。你别要生我的气呀！”

“没关系啦，反正萍水相逢。难道要生气伤身不成？”我是男人，毫无小器之权利。

“你要在哪儿下车？”

“就在屈地街，填海区那边。”

“填海区？”

“是——”她顾左右言他，“附近不是有太平戏院吗？”

“哦，太平，早拆了。现在是个地盘。隔壁起了一个大大的商场。”

见她迷惑，便问：

“大概你很久没到过那区吧？”

“很久了。”

“在我小时候，太平戏院一天到晚放映陈宝珠的戏。我记得有一出戏叫作“玉女心”，如果储齐七张票尾字咭，可以换她一张巨型亲笔签名相的。我帮我姊姊换过。”

“谁是陈宝珠？”

“你未看过她的戏吗？”

“没有。我在太平戏院看的不是这些。”

哼，在扮年轻呢。难道我不洞悉？只要讲出什么明星的名字便可以推测对方是什么年代的人。但她分明在假装：我看的不是这些……以示比我后期出生。我只觉好笑。这女人，自以为聪明。其实我早知她的生肖。

“那你看的是什么戏？”

“更早一点的。”

我愕然，那么我错估了。更早一点？于是我开玩笑地数：

“三司会审杀姑案？神眼东宫认太子？十年割肉养金龙？一张白纸告亲夫？沉香太子毒龙潭救母？清官斩节妇？节妇斩情夫……”再数下去，我仅余的记忆都榨干了。

“不不。我看的是大戏。太平戏院开演名班，我们一群姐妹于大堂中座。共占十张贵妃床，每张床四个座位，票价最高十二元。”她开始得意地叙述，完全没有留神我的反应。

她继续：“那时演‘背解红罗’、‘牡丹亭’、‘陈世美’……”

在她缅怀之际，我脸色渐变，指尖发冷。

“你是——什么人？”

她蓦地住嘴，垂眼不语。

“你是——人吗？”

她幽幽望向窗外。夜风吹拂着，鬓发丝毫不乱。初见面时，我第一眼瞥到的，是她的秀发，以啫喱膏悉数蜡向后方，万分贴服——看真点，啊不是啫喱膏，也许是刨花胶。她那直直的头发，额前洒下几根刘海，哪里是最时髦的发型？根本是过时。还有一身宽旗袍，还有，她叫如花。还有，她完全不属于今日的香港。我甚至敢打赌她不知道何谓一九九七。赔率是一赔九十九。

我恐怖地瞪着她，等她回话。

她不答。

她不知自哪儿取出胭脂，轻匀粉脸，又沾了一点花露水。一时之间，我闻到廿多年来未曾闻过的香味。

我往后一看，那对情侣早已欲仙欲死，忘却人间何世，正思量好不好惊动鸳鸯，以壮胆色。如花已楚楚低吟：

“去的时候，我二十二岁。等了很久，不见他来，按捺不住，上来一看，原来已经五十年。”

“——如花，”我艰辛地发言，“请你放过我。”

“咦？”她轻啐，“我又不是找你。”

“你放过我吧！”

我忽联想起吸取壮男血液以保青春的艳鬼：“——我俩血型又不同。”话刚出口，但觉自己语无伦次，我摇摇欲坠地立起来，企图摆脱这“物体”。

“我下车了。”

“到了吗？在屈地街下车，中间一度水坑。四间大寨：四大天王。我便是当年倚红楼红牌阿姑——”她凄凄地，竟笑起来。

老天，还没到屈地街呢。只是在一个俗名叫“咸鱼栏”的区域。电车又行得慢，直到地老天荒，也未到达目的地。我急如热锅上小蚁，惟一的愿望是离开这电车。

“如花，我什么也不晓得。我是一个升斗小市民，对一切历史陌生。当年会考，我的历史是H。”

“什么是会考？”

“那是一群读了五年中学的年青人，一齐考一个试，以纸笔作战争取佳绩。”

“不会考可以吗？”

“可以。但不参加会考，不知做什么好。结果大伙还是孜孜地读书考试。考得不好，女孩可报名参选香港小姐，另寻出路，但男孩比较困难。”

“啊，那真麻烦！”她竟表示同情，“我们那时没什么选择，反而认命。女人，命好的，一生跟一个男人；命不好，便跟很多个男人。”

我看看眼前塘西花国的阿姑，温柔乡中，零沽色笑——当然，结婚是批发，当娼是零沽。

我也有点同情她。

“你会考不好，怎么找工作？”

“谁说我会考不好？”我不能忍受，“我只是历史不好，其他都不错。”

为免她看不起，我侃侃而谈：

“会考之后，我读了两年预科，然后在大专修工商管理，现任报馆广告部副主任——”

后来我但觉自己无聊极了，那么市侩，且在一只鬼面前陈述学历与职位，只是为免她看不起。说到底，我不是好汉。我痛恨自己。

奇怪，我渐渐不再恐惧，寒意消减。代之是好奇：“你那十二少，是怎样的人？”

“十二少——”她心底微荡，未语先笑，“他是南北行三间中药海味铺的少东。眉目英挺，细致温文……”

“所以你与他一见钟情？”她又一笑。开始卖弄她的款客手段：“你帮我的忙，我自把一切都告诉你。”

女人便是这样，你推拒，她进逼；到你有了相当兴趣，她便吊起来卖。

“你不会害我？”

“我为什么要害你？”

“为什么拣我？”

“你已经知道这样多了，不拣你拣谁？”

这女鬼缠上我了！真苦。只见一面便缠上。那男人，什么十二少，看来更苦命。

“——我有心相帮，若力有不逮，毫无结果，是否保证没有手尾？”

“一定有结果。刚才测字，不是说他在人间，日内有音吗？”

见她那么坚持信念，比一般教友信奉上帝还要虔诚，我不便多言，信者得救。

我换一个话题：

“十二少真有那么多兄弟姊妹的吗？”

“才不！”她道，“他排行第二。不过当时塘西花客，为了表示自己系出名门，一家热闹团聚，人口众多，所以总爱加添‘十’字。他原姓陈。”

“叫什么名字？”

“振邦。”

哦，在石塘咀，倚红楼，蒙一位花运正红、颠倒众生的名妓痴心永许，生死相缠，所以他得以“振邦”？嘿嘿。我不屑地撇撇嘴。不过是一个嫖客！如花未免是痴情种，一往情深。

“我被卖落寨，原是琵琶仔，摆房身价奇高，及后台脚旺，还清债项，回复自由身。恃是红牌，等闲客人发花笺，不愿应纸。”

有一晚……

我专注地聆听一些只在电影上才会出现的故事情节。

“那晚有阔客七少，挥笺相召。这七少，曾是我毛巾老契——”

“什么是毛巾老契？”

“王孙公子花天酒地，以钱买面。阿姑在应纸到酒楼陪客时，出示一方洒了花露水的杂色毛巾给他抹面，以示与酒楼的白色小毛巾有所不同而已。”

原来阔客捻花，竟以得到区区一两条毛巾来显示威风，与众不同。为了这毛巾，想他也要付出不菲代价。风月场中，妓女巧立名目，大刀阔斧；大户引颈待斩，挥金如土，难怪如花洋洋自得。

“就是那晚，座中遇得十二少。也许是缘分，也许是冤孽，总之，我挂号后，他对我目不转睛，而言笑间，我也被他吸引。本来为了摆架子，不便逗留太久，流连片刻便要借口赶下场。”

“但你一直坐下去？”

“不，我还是走了——不过，埋席时又赶来一次。散席后，邀约七少返寨打水围。十二少没有来。我暗示他，三天之后，他来找我……”

就在如花诉说她春风骀荡、酒不醉人的往事时，电车已缓缓驶至石塘咀。

“糟，要过站了。”

我马上带如花下电车。这一回，我让她先行，免得司机看不见，她还未落定便又开了车。

时夜已深，回首一看，石塘咀早已面目全非，她如何找得“老地方”？真烦恼。她站在那里，一脸惶惑。此情可待成追忆，只是当时已惘然。

如何安置这个迷路的女鬼？

“你到了吧？”

“我在哪里？”她几乎要哭出声来，“这真是石塘咀吗？”

她开始认路：

“水坑呢？我附近的大寨呢？怎么不见了欢得、咏乐？还有，富丽堂皇的金陵酒家、广州酒家呢？……连陶园打八音的锣鼓乐声也听不到了——”她就像歧路亡羊。

“日后十二少如何会我？”

还念念不忘她要寻找的人。

“我怎么办？”

忽然之间，她仓皇失措地向我求助。

我如何知道怎么办？我如何有能力叫一切已改变的环境回复旧观？我甚至不可以重过已逝去的昨天，何况，这中间是五十多年？我同她一样低能软弱，手足无措。人或者鬼，都敌不过岁月。啊岁月是一些什么东西？

“这样吧——”我迟疑了一下，“你暂时来我家住一宵再说。”

她点点头。

我以为她会推辞：不好意思啦，萍水相逢啦，孤男寡女啦，两不方便啦……一般女子总有诸如此类的顾忌。但如花，我竟忘记她是一个妓女。她见的世面比我多呢。以上的顾忌，反而是我的专利。

我并没有看不起她。

我在那儿提心吊胆，担心她夜里爬上我的床来诱我欢好——真滑稽，在半分钟之内，我想到的只是这一点。

“你不介意吧？”我还是要问一问。终于我带她回家。途中经过金陵阁。以前这是金陵戏院，如今建了住宅，楼下有电子游戏中心。附近有间古老的照相馆，橱窗里残存一张团体相，摄于一九五八年。我也是五八年的——我比如花年轻得多了！

虽然我俩生肖相同，但屈指算来，她比我大四十八岁。四十八年，是很多人的一生了。如果如花一直苟活，便是一个龙钟老妇，皮肤皱，眼神黯黄。如果她轮回再世，也是个——四十几岁，既不是中年，又不是老年，真是尴尬年龄。而她绮年玉貌地在我身畔，只不过因为她的痴心执拗，她要“执子之手，与子偕老”。即使这男人投胎重新做人，她也要找到他吧。

“先生，我忘了问一件事。你家，方便吗？——你是否已有妻子？”

哦，这真是个令我不好意思的问题。我连与女友之间的关系，也因对方之勤奋上进，而岌岌可危。

“我未婚。”急忙转个话题岔开去，“你不要叫我先生了。我是袁永定。”

“永定少。”如花如此称呼。

真叫我受宠若惊，我阻止她：

“我们不作兴什么少、什么少地相称。你还是唤我永定。我名字不好吗？”

“好，有一种地老天荒的感觉。简直不像人的名字。像一块石头，或者桥，或者坟墓。”

“不。请别说下去。到我家了。”我迟早会成为石头、桥，或者坟墓，何必要她诸多提醒？真受不了。

我拣一些充满活人气息的状况告诉她：我家在四楼，一梯两伙。对户住的是我姊姊与姊夫。单位是四百呎，各自月供二千多元。如无意外，他日我结婚生子，也长住于此。在香港，任何一个凡俗的市民，毕生宏愿是置业成家安居，然后老死。就像我姊姊，她是一个津校教师，教了十年。她的丈夫，是坐在她对面位的同事。天天相对，一起议论着学生，蹉跎数载，只得也议论嫁娶。

我招呼她进屋。招呼她坐。然后我又坐下来。

二人相对，不知该从何说起。

她侧身靠坐沙发上，姿态优美。渐渐我才发觉，她并没有正视对方的习惯，因着职业本能，她永远斜泛眼波，即使是面对我这种毫无应付女人良方的石头。

做什么好呢？

我只得搜寻出一些水果，橙和苹果，切开盛于碟上，请她吃。

“我知你不吃热的，但水果比较冷。真的冷，我在雪柜中取出来，非常适合你。”

她吃苹果。

“够冷吗？”我殷勤相问。

她“吃”完了。苹果尚留在桌面，分毫未损。

“有一次，十二少来我房间打水围，”如花见水果思往事，“寮口嫂送上一盘生果，都是橙啦苹果啦，我叫她通通搬走。”

那十二少一定丈八金刚摸不着头脑。

如花说：“我且骂道：十二少是什么人？搬次货出来？十二少肯，我也不肯。来些应时佳果。于是送上的是桂味荔枝、金山提子……”

你看，一个女人要收买男人的心，是多么地轻易，稍为用点心思便成。十二少一定逃不出如花这纤纤玉手之掌心。

我一瞥桌上的水果，啊，这是“次货”呢，真汗颜。不过，回心一想，我讨好一只鬼干么？我又不作长线投资。而且，这种女人很可怕。她不爱你犹自可，不幸她爱上你，你别想逃出生天。化身为苍蝇，她也变作捕蝇草来侍候你。即使重新做人，她的阴魂不肯放过。

对了，她为什么孜孜于寻找一个男人？

莫非是“复仇”？

她爱他，他不爱她，于是她非要把他揪出来不可？

但我没有习惯揭人阴私，也不大好管闲事。如是我那八婆姊姊，她一定热情如火地交换意见——虽然她的爱情是如此地贫乏、枯燥，与一个男同事相对日久，面面相觑，一生。

不过但凡女子，嫁了的，总是瞧不起未嫁的。因为一个男人要了她，莫不因而抖起来。对其他单身女郎布施同情。

我那姊夫，三十几岁，当着校务主任，这微末的权，供他永远享用。有时，他也对我这王老五布施同情。

窗外，是一间酒楼，酒楼因有人嫁娶，张悬了花牌。电灯泡如珠环翠绕，叫一个紫红缤纷的花牌更是灿烂，上面写着“陈李联婚”字样。陈和李，都是最普通的姓氏，过着普通人的生活，办普通人的喜事。

如花凭于窗前。

我只好也凭在窗前。隔她一个窗口位，没敢接近。

“这是联婚花牌，”我在作应景对白，“你们那时候嫁娶，也有这样的花牌吧？”

“我不知道，”如花道，“我没嫁娶经验。”

真要命，哪壶不开提哪壶。

“但，我曾经拥有一个花牌。”

十二少买醉塘西，眷恋如花。他与一般客人迥异之处，便是时有高招。一夕执寨厅，十二少送了如花一个生花扎作的对联花牌，联云：“如梦如幻月，若即若离花”。

我在五十年后，听得这样的一招，也直感如花心荡神驰。这二人不啻高手过招。我竟然要借一个女鬼来启示“如何攫取少女芳心”！

以本人的IQ，无论如何想不出这一招。我连送情人咭予女友，写错一划，也用涂改液涂去重写。我甚至不晓得随意所至，我一切平铺直叙。像小广告，算准字数交易。

难怪。难怪我如梦如幻，难怪阿楚若即若离。想不到如花那毕生萦念的花牌，是我的讽刺。

如花不知我内心苦恼，又断续地低诉她与她温心老契之旖旎风光。诸如人客返寨打水围，如果她已卸装，只穿亵衣，也会马上披回“饮衫”出迎，这是她倚红楼鸨母三家的教导，以示身为河下人，亦有大方礼仪——不过，如果返寨的是十二少，她就不拘这礼仪了。她这样说，无非绕了一大圈来展示鹣鲽情浓。她就是吃定了我是个好听众。一点也不提防避忌。

当然，如果我说出去，谁肯相信？必一口咬定我是看书看回来的。

往下说，自然也包括十二少绵密的花笺，以至情书。后来还送上各式礼物：芽兰带、绣花鞋、襟头香珠、胭脂匣子、珠宝玉石……只差没送来西人百货公司新近运到的名贵铜床。

——送予妓女一张铜床？最大方的恩客也不会这样做。

谁知如花说，后来，他真的送了。十二少父母在堂，大户人家，虽是家财百万，但他尚未敢洞穿夹万底，作火山孝子，不过尽力筹措了二百多元不菲之数，购买了来路货大铜床，送至如花香巢。日后经常返寨享用他的“赠品”。这红牌阿姑以全副心神，投放于一人身上，其他恩客，但觉不是味儿。为此，花运日淡，台脚冷落，终无悔意。二人携手看大戏、操曲子……

我不相信这种爱情故事。我不信——它从没发生在我四周任何一人身上。

正想答话——电话铃声蓦地响了。

在听着古老的情爱时，忽然响来电话铃声，叫人心头一凛。仿佛一下子还回不过来现实中。

我拿起听筒，是阿楚那连珠密炮的声音：

“哗，真刺激，我追车追至喜来登。那些落选港姐跟我们行家捉迷藏……”

“你回家了？”

“没有，我在尖沙咀。她们爆内幕，说甲拍上级马屁；乙放生电；丙自我宣传；丁是核突状王……”

这些女孩子，输了也说一大箩筐，幸好不让她们赢，否则口水淹死三万人。输就输了，谁叫自己技不如人，人人去搏见报搏出名，你不搏，表示守规则？选美又不颁发操行奖。所以我没兴趣。但如果没有这些花边，阿楚与她的行家便无事可做，非得有点风波不可。

“你快回家，现在几点了？赶快跑回沙田写稿去。”——我其实怕她跑来我这里写稿。以前没问题。今晚万万不能。

“我不回去。太夜了。我现在过来。”

她喜欢来就来，走就走。但，今晚，我一瞥如花。她基于女性敏感，一定明白自己的处境。也许她习惯成为生张熟魏的第三者，“老举众人妻，人客水流柴”。惟本人袁永定，操行纪录一向甲等，如今千年道行一朝丧，阿楚本来便伥鸡，上来一看……你叫我如何洗刷罪名？

“——你不要来。”

“为什么？”

“我要睡了。”

“你睡你的，有哪一次妨碍你？我赶完娱乐版，还要砌两篇特稿给八卦周刊赚外快。你别挡人财路。”

“早就叫你不要上来，回家写好了。”

“——”阿楚不答。我仿佛见她眼珠一转。

“为什么？你说！”她喝令。

“厕所漏水，地毡湿透了。”我期艾地解释。

“袁永定，你形迹可疑，不懂得创作借口——我非来不可。如果地毡没有湿透，你喝厕所水给我看！”

“——我有朋友在。”

轰然巨响，是阿楚掷电话。

天，这凶恶的女人杀到了。

我怎么办？

如花十分安详。“不要紧，我给她解释。”

“你未见过这恐怖分子。有一次她在的士高拍到某男明星与新欢共舞的照片。男明星企图用武力拆菲林，她力保，几乎同男人打架——她是打不赢也要打的那种人。”

“你怕吗？”

我怕吗？真的，我怕什么？如花只是过客。解释一下，会有什么事情发生？

“永定，”她又开始她的风情，“你放心，应付此等场面我有经验。”啊，我怎的忘却她见过的世面！

“而且，我有事求你，不会叫你难下台。也许，借助你女朋友的力量，帮我找到。你看，我可是去找另外一个男人的。”

是的，并不是我。

一阵空白。我计算时间，不住看表。阿楚现今在地铁、的士，现今下车，到了我家门。我在趑趄期间，无意地发现进屋多时，我未曾放松过，未换拖鞋，甚至钮扣也没有解开，在自己的家，也端正拘谨。面临一个两美相遇的局面。

嘿嘿嘿，我干笑起来。顺手抄起桌上的苹果便吃。谁知是如花“吃”过的“遗骸”。吓得我！

门铃一响，像一把中人要害的利剑。

门铃只响了一下，我已飞扑去开门。

门一打开，我们三口六面相对，图穷而匕现。

阿楚，这个短发的冲动女子，她有一双褐色的眼珠。她用她自以为聪明的眼睛把如花自顶至踵扫一遍。交加双臂望向我。

“阿楚，我给你介绍。这是如花。”

二人颔首。

我拉女友坐下来。她又用她自以为聪明的眼睛把桌上的水果和我那整齐衣冠扫一遍。十分熟落地，若有所示地把她的工作袋随便一扔，然后脱了鞋，盘坐于沙发上，等我发言。

她真是一个小霸王。

“如花——她不是人。”

阿楚窃笑一下。她一定在想：不是人，是狐狸精？

于是我动用大量的力气把这故事复述，从未曾一口气讲那么多话，那么无稽，与我形象不相符。阿楚一边听，安静地听，一边打量我，不知是奇怪本人忽地口若悬河，还是奇怪我竟为“新欢”编派一个这样的开脱。

“她说什么你信什么？”

是，为什么呢？我毫无疑问地相信一个陌生女子的话。且把她带至此，登堂入室——何以我全盘相信？

也许，这因为我老实，我不大欺骗，所以没提防人家欺骗我。而阿楚，对了，她时常说大大小小的谎，因此培养了怀疑态度。每一事每一物都怀疑背后另有意思，案中有案。

她转向如花：

“你怎样能令我相信你是只五十年前的鬼？”

如花用心地想，低头看她的手指，手指轻轻地在椅上打着小圈圈，那么轻，但心事重重。我的眼睛离不开她的手指。

“呀，有了！你跟我来。”

“去哪儿？”

阿楚不是不胆怯的，她声都颤了。

如花立起来，向某房间一指，她走前几步，发觉是我的房，但觉不妥，又跑到厕所中去。她示意阿楚尾随入内。

厕所门关上了。

我不知道这两个女人在里头干什么。鬼用什么方法证明她是鬼？我在厅中，想出了二十三种方法，其实最简单，便是变一个脸给她看——不过，她的鬼脸会不会狰狞？

二人进去良久，声沉影寂。

我忍不住，想去敲门，或刺探一下。回心一想，男子汉，不应偷偷摸摸，所以强行装出大方之状，心中疑惑绞成一团一团。

门依呀一响，二人出来了。

我想开口询问，二人相视一笑。

“你如今相信了吧？”

“唔。”阿楚点头。

“请你也帮我的忙。”

阿楚故意不看我的焦急相，坐定，示意我也坐下来，好生商量大计。

“你们——”我好奇至沸点。

“永定，”她截住我的话，“如花的身世我们知得不够多。”

“谁说的？”

“你晕浪，问得不好。”她瞪我一眼。

我马上住嘴。不知因为她说我“晕浪”，抑或“问得不好”。总之住了嘴。心虚得很。

“现在由我访问！”她权威地开始了，“如花，何以你们二人如胶似漆，十二少竟不娶你？他可有妻子？”

啊对了，我竟没有深究这爱情故事背面的遗憾。遗憾之一，由阿楚发问：有情人终不成眷属？

十二少虽与如花痴迷恋慕，但他本人，却非“自由身”，因为陈翁在南北行经营中药海味，与同业程翁是患难之交，生活安泰之后，二者指腹为婚。十二少振邦早已有了未婚妻，芳名淑贤。

“我并没有作正室夫人的美梦，我只求埋街食井水，屈居为妾，有什么相干？名分而已。不过——”

如花的惆怅，便是封建时代的家长，自视清白人家，祖宗三代，有纳妾之风，无容青楼妓女入宫之例，所以坚决反对，而且严禁二人相会。

这是我们在粤语长片中时常见到的情节，永远不可能大团圆。到了后来，那妓女多数要与男主角分手，然后男主角忧郁地娶了表妹——也许他很快便忘了旧情，当作春梦一场。“地老天荒”？过得三五年，他娇妻为他开枝散叶，儿女绕室，渐渐修心养性，发展业务，年事日高，含饴弄孙，又一生了。谁记得当年青楼邂逅的薄命红颜？

“你与他分手了？”阿楚追问。

“不，我死心不息。”如花忆述，“一天，鼓起勇气，穿着朴素衣裳，十足住家人模样，不施脂粉，不苟言笑，亲自求见陈翁。”

“他赶你走？”

“他与我谈了一会。至我恳切求情，请准成婚。陈老太拿出掘头扫把——”

“以后呢？”

“后来，他偶尔做了一单亏本生意，因为迷信‘邪花入宅’，带来衰运，永远把我视作眼中钉。”

“那十二少，难道毫无表示吗？”阿楚愤愤不平，“你为他付出这样多，他袖手旁观？你要他干什么？不如索性……”

如花脸上一片光辉：“他，为我离家出走！”

“哦，算他吧！他住到你家？”

“不是家，是‘寨’。”轮到我发一言了。

阿楚白我一眼。不服。

“是呀，一间寨通常三层。地下神厅之后，二三楼都是房间，我因是红牌，个人可占一间，其他台脚普通的阿姑，则两三人同居一房。”如花答。

“他住到你寨里，方便吗？”

“他没住下来，根本没这规矩。他另租房子，就在中环摆花街。”

“那你洗尽铅华，同他相宿相栖去？”

“没有。”

“二人难道不肯挨穷？”

“不是不肯，是不敢。”

三人默然。多么一针见血。挨穷不难，只要肯。但你敢不敢？二人形容枯槁，三餐不继，相对泣血，终于贫贱夫妻百事哀，脾气日坏，身体日差，变成怨偶。一点点意见便闹得鸡犬不宁，各以毒辣言语去伤害对方的自尊。于是大家在后悔：我为什么为你而放弃锦衣玉食娇妻爱子？我又为什么为你而虚耗芳华谢绝一切恩客？

当你明知事情会演变至此，你就不敢。如花虽温十二少，但她“猜、饮、唱、靓”，条件齐全，慕名而来的客人，还是有的。某些恩客，刻意不追究如花的故事。如花的故事，延续着。

“十二少靠吃软饭为生？”

阿楚的访问，真是直率。而且问题咄咄逼人。眼看如花面色一变，但她一定用更多的答话来解释。于是访问者奸计得逞。

凌楚娟小姐，我心底佩服：你真不愧娱乐版名记。

自她坐下来开始，问题便滚滚而来。我真汗颜，我是人家讲什么我便听什么；她呢，人家讲得少一点，她便旁敲侧击盘问下去。

果然，如花不堪受辱。

“他没有靠我养。他有骨气，不高兴这样。”

“但，一个纨袴子弟，未历江湖风险，又没有钱创业兴家，这样离开父荫跑了出来，他总不能餐餐吃爱情。”

“他去学戏。”

“有佬倌收他吗？”我想到就说。

“怎么没有？”如花为个情郎颜面而辩。

“不不，请勿误会。”阿楚打圆场，“他的意思，是当年的佬倌架子很大，拜师不易。绝对没有低估十二少。”

“而且，”阿楚乘机再狡猾，“我跑娱乐圈就知道，访问老一辈的伶人时，都说他们当年追随开山师父，等于是工人侍婢。”

见如花气平了，阿楚得意地朝我撇撇嘴。

不过，即使如花为十二少的骨气辩护得不遗余力，到底，我们还是了解：都是如花的说项。

在十二少仍是失匙夹万之际，他与如花已是太平戏院常客，看戏操曲，纯是玩票遣怀。人生如戏，谁知有一天，他要靠如花在酒家开一个厅，挽人介绍大佬倌华叔，央请收十二少为徒，投身戏班。

华叔见十二少眉清目朗，风流倜傥，身段修长秀俊，有起码的台缘。要知登台演戏，最重要是第一眼。

——当然，在爱情游戏中，最重要的，也就是第一眼。

“为了十二少的前途，我对华叔苦苦恳求，直至他勉为其难，答允了。拜师之日，我代他封了‘贽仪’美金一百元。”

“那是多少钱？”阿楚问。

“约港币四百元。”

“你如何有这许多钱？”

“找个瘟生，斩之。”

“十二少知道吗？”

“他不必表示‘知道’。”

真伟大。我想，如果有个女人如此对待本人，我穷毕生精力去呵护她也来不及。但这样的钱，如何用得安心？

虽然华叔看名妓面上，徒弟常务如倒水洗脸、装饭拨扇、抹桌执床、倒痰盂等工作，不必十二少操劳。但贱役虽减，屈辱仍在，新扎师兄要挣扎一席位，也是不容易的。

“十二少有没有红起来？”

“不知道。”

“不知道？什么意思？”我忙问。红就是红，不红就是不红。三十年代的佬倌，一切立竿见影，不比今日的明星，三年才拍一部戏，年年荣登“十大明星”宝座。她们只在“登台”时最红。

但我真是一根肠子直通到底。阿楚以手肘撞我一下。

这是如花心上人，她会答“他红不起来”这种话吗？

女人通常讲“不知道”，真是巧妙的应对，永远不露破绽。

自此，十二少心情长久欠佳，但觉无一如意事。不容于家，不容于寨，又不容于社会。为了与一个痴心女子相爱，他付出的代价不云不大。

“有时，他以冷酷的面孔相向，”如花泫然，“甚至借题吵骂，我都甘心承受。他在无故发脾气之后，十分懊悔，就拥着我痛哭，哭过了，我对镜轻匀脂粉，离开摆花街，便到石塘咀。”

她无限依依：“有时关上门，在门外稍驻，也听到他的嚎哭。”

我眼前仿见一架长班车（私家手车），载着千娇百媚、滴粉搓酥的倚红楼名妓，招摇过市。她又上班去了。阿姑的长班车，座位之后竖了一支杂色鸡毛扫，绚缦色彩相映，车上又装置铜铃，行车时叮当作响。

这侧身款款而坐，斜靠座位，尽态极妍的女子，眼波顾盼间，许有未干泪痕。问世间情是何物……

我们都不懂得爱情。有时，世人且以为这是一种“风俗”。

我和阿楚，在问了一大堆问题之后，也无从整理。一时间又想不起再问什么。这都是一些细碎、温柔的生活片段，既非家国大事，又非花边新闻。

我们都忘记了前因后果。前因后果都在红尘里。甚至，我竟忘记了她为什么上来一趟。

还是阿楚心水清：

“你们以后的日子怎样？你为什么要寻找他？你比他早死？抑他比你早死？”

“我们一齐死。”

“啊——”阿楚叫起来。

我按住她的手：

“不过是殉情。你嚷嚷什么？”

“永定，何谓‘不过’是殉情？叫你殉情你敢不敢？”

“那就要视乎环境而定了。”

“你敢不敢？”她逼问。

“也要视乎原因。”

“即是不敢啦。”阿楚抓到我的痛脚。

——但殉情，你不要说，这是一宗很艰辛而无稽的勾当。只合该在小说中出现。现代人有什么不可以解决呢？

“不敢就不敢。”我老实地答。

虽然说敢，反悔了又不必坐牢，起码骗得女友开心。但我真蠢！在那当儿，连简单的甜言蜜语也不会说。我真蠢。

阿楚不满意了：“永定，你是我见过的最粗心大意的男人了。你看看人家如花和十二少！”

“看看我们有什么好？”如花怨。

——不久，十二少壮气蒿莱，心灰意冷，深染烟霞癖。

当时鸦片由政府公卖，谓之“公烟”，一般塘西花客，都喜欢抽大烟，六分庄的鸦片一盅，代价九毫。一般阔少抽大烟，不过消闲遣怀，他们又抽得起。落魄的十二少，却借吞云吐雾来忘忧。

如花无从劝止，自己也陪着抽上一两口。

渐渐，日夕一灯相对，忘却闲愁，一切世俗苦楚抛诸脑后，这反而是最纯净而恩爱的辰光了。一灯闪烁，灯光下星星点点的乱梦，好像永恒。

十二少说：“但愿鸦片永远抽不完。”

只是第二天，一旦清醒，二人又为此而痛哭失声。长此下去，如何过得一生？

一生？

前路茫茫。烟花地怎能永踞？红不起来的戏子何以为生？彩凤随鸦，彩凤不是彩凤，但鸦真是鸦。

楚馆秦楼，莺梭织柳，不过是缥缈绮梦。只落得信誓荒唐，存殁参商。

前无去路，后有追兵。真是，如何过得一生？

但觉生无可恋。二人把心一横，决定寻死。

“你们如何死法？”

“吞鸦片。”

“吞鸦片可以死吗？鸦片不是令人活得快乐一点的东西吗？”阿楚怀疑。

“鸦片也是令人死得快乐一点的东西。”如花说，“它是翳腻馨香的麻醉剂。”

“你俩真伟大。”阿楚无限艳羡。

“不是伟大，只是走投无路。”

“二人都吞下鸦片？”

“是。”如花强调。

“怎样吞？”

“像吃豆沙一样。”

“十二少先吞，还是你先吞？”

“一起吞。”

“谁吞得多？”

“为什么你这样问？”如花又被激怒了，“我都不怀疑，何以你怀疑？”

阿楚噤声。

我只好跑出来试试发挥缓和的力量：

“——结果是，你先行一步。在黄泉等他，不见他来，对不对？”

“等了很久，不见他来。”

“或者失散了？”阿楚又回复活泼。

“没理由失散。我在黄泉路上，苦苦守候。”

“或者一时失觉，碰不上。连鬼也要讲缘分吧？硬是碰不上，也没奈何。”我说。

“所以我上来找他，假如他再世为人，我一定要找到他，叫他等一等，我马上再来。”

“他怎么可能认得你呢？他已经是另一个人了。”

“不，”如花胸有成竹，“去的时候，我俩为怕他日重认有困难，便许下一个暗号。”

“什么暗号？”

“三八七七。”

“这是什么意思？”

“因为我们寻死那天，是三月八日晚上七时七分。我们相约，今生不能如意，来生一定续缘，又怕大家样子变更或记忆模糊，不易相认，所以定个暗号，是惟一的默契和线索。”

“呀，三八——”阿楚忽省得一事。

“什么？”如花急问。

“三月八日是一个节日。”我告诉她，“妇女节。”

如花皱眉：“我没听过，这是外国的节日吧？纪念什么的？”

一切只是巧合。一个妓女，怎晓得庆祝妇女节？何况还是为情而死，才廿二岁的妓女。妇解？开玩笑。

三八七七，三八七七。

我和阿楚在猜这个谜。

三月八日早已过去。七月七日还没有来。

要凭这几个数字作为线索，于五六百万人中把十二少找出来？

“只有一个最简单的方法，”我没好气地说，“在每一个男人跟前念：三八七七。如果他有反应——”

“永定，你再开玩笑我们不让你参加！”阿楚这坏女孩，竟想把我踢出局？这事谁惹上身的？岂有此理。

不过我们也在动脑筋。我们都是这都市中有点小聪明的人吧，何以忽然间那么笨？

三八七七，也许是地址，也许是车牌，也许是年月日，也许是突如其来的灵感，小小的蛛丝马迹，一切水落石出——我不断地敲打额角，企图敲出一点灵感。

我没有灵感，我只有奇怪的信念：一定找到他！

在这苦恼的当儿，惟有随缘吧，焦急都没有用。折腾了一夜，真疲倦。我又不是鬼，只有鬼，在夜里方才精神奕奕。

终于我们决定分头找资料，明天星期日，我到大会堂去。

“那我先走了。”如花识趣地、委婉地抽身而退。

“你到哪儿去？”我急问。

“到处逛逛。”

“别走了，你认不得路，很危险。”

阿楚见我竟如此关怀，抬眼望着我。

“不要紧，”如花说，“我认得怎样来你家，请放心。”

末了她还说：“也许，于路上遇到一个男人，陌路相逢，他便是十二少，就不必麻烦你了——如果遇不上，明晚会再来。”

“喂，你没有身份证——”话还未了，她在我们眼前，冉冉隐去。我怅然若失。她到哪儿去了？我答应帮忙，一定会帮到底，明晚别不出现才好。

如花，她是多么地晓得观察眉头眼额，一切不言而喻，心思细密。她是不希望横亘于我与女友之间，引起不必要误会。所以她游离浪荡去了。她是一只多么可怜的鬼，我们竟不能令她安定度过一宵？她的前生，已经在征歌买醉烟花场所，无立锥之地，如今，连锥也无。我很歉疚。

“喂，”阿楚拍我一下，“你呆想什么？”

“没什么。”我怎能告诉她，我挂念如花？我忽地记起一直没机会发问的事：“刚才你们跑到厕所去干么？”

“啊——”阿楚卖关子，“她给我证明她是鬼呀。她不证明，我怎肯相信。”

“如何证明？”

“不告诉你。”她转身坐下来。

“说呀。”我追问。

阿楚不理睬我，她摊开原稿纸，掏出笔记簿，里面有些如符如咒的速记，作开始写稿状：“你别吵着我赶稿，我要赶三篇特稿。”

算了，我不跟她拉锯，说就说，不说就不说，难道要我牵衣顿足千求百请吗？于是不打算蘑菇下去。见我收手，阿楚又来勾引：

“你不要知道吗？好吧，告诉你：她让我看她的内衣。我从未见过女人肯用那种劳什子胸围，五花大绑一般，说是三十年代？简直是清朝遗物！”

说完我俩笑起来……

大会堂的图书馆有一种怪味，不知是书香，抑或地蜡，抑或防虫剂。嗅着，总有朝代兴亡的感觉。

红底黑字的联语是“闻得书香心自悦，深于画理品能高”——不知如何，我记得十二少送予如花的花牌：“如梦如幻月，若即若离花”。这真是道不同不相为谋的两副对联了，一个是宽天敞地，一个是斗室藏春。你要黄金屋，还是颜如玉？

我浏览一下，发觉没有我想找的资料，便跑到参考图书馆去。当我仍是莘莘学子之一时，我在此啃过不少一生都不会用得着的书本。何以那时我寒窗苦读，如今也不过如是？当年我怎么欠缺一个轰烈地恋爱的对象？——不过如果有了，我也不晓得“轰烈”，这两个字，于我甚是陌生。几乎要翻查字典，才会得解。

“小姐，我想找一些资料。”

“什么资料？”一个戴着砧板厚的眼镜的职员过来。

“所有香港娼妓史。特别是石塘咀的妓女，有没有她们的记载？”

那女人瞅我一眼：

“请等等。”

然后她跑到后面给我找书。

我见她对一个同事私语，又用嘴巴向我努了一下。这个老姑婆，一定把我当作咸湿佬。真冤枉，本人一表人材……“对不起，”她淡淡地说，把几本书堆在柜台上，“没什么娼妓专书。只有香港百年史，和这几本掌故。”

我只好道谢，捧到一个角落细看。我又不是那个专写《不文集》的黄霑，她凭什么以此不友善眼光追随？

我不看她，光看书。

翻查目录，掀到《石塘咀春色》。企图自字里行间窥到半点柔情，几分暗示。

香港从一八四一年开始辟为商埠，同时已有娼妓。一直流传，领取牌照，年纳税捐。大寨设于水坑口，细寨则在荷李活道一带。

大寨妓女分为：“琵琶仔”、“半掩门”和“老举”……我一直往下看，才知道于一九○三年，政府下令把水坑口的妓寨封闭，悉数迁往刚刚填海的荒芜地区石塘咀。那时很多依附妓寨而营业的大酒楼，如杏花楼、宴琼林、潇湘馆、随园等，大受影响，结束业务。

不过自一九一○年开始，“塘西风月”也就名噪一时，在一九三五年之前，娼妓一直都是合法化的。花团锦簇，宴无虚夕，真是“面对青山，地临绿水，厅分左右，菜列中西，人面桃花，歌乐升平”。及后禁娼……

——但文字的资料仅止于此。虚泛得很。

我还有缘得见几帧照片，说是最后一批红牌阿姑。有一位，原来也是“倚红楼”的，名唤花影红——不过她比不上如花的美，而且又较丰满。真奇怪，何以不见如花的照片？

对了，原来如花早已不在了。

他们在一九三二年吞的鸦片。

我灵机一触，忙还书，又商借别的。

“小姐，”我斯文有礼地向她招呼，免生误会，“对不起，我想再借旧报纸的微型菲林。”

“几年的？”

“一九三二年。”

“三二？”她找出一本册子来，“没那么早。”

“最早的是几年？”

“最早也要一九三八年。”

唔，那年如花已经死了。

“麻烦你了，不大合用。”我转身想走。

——啊不，三八年？

“小姐小姐，”我兴奋得大声地唤，“我要借三八年七月七日那卷！”

我之所以兴奋，便是想到，会不会在三八年七月七日的报纸上，刊了有关十二少的消息？那天可是他再世为人的出生日？可有一点线索供我追查下去？我只是区区一个广告部副主任，得以兼任侦探，造梦也想不到。一壁想，一壁笑。催促之声音也大起来。

“先生，在图书馆中请保持安静。”

她给我的印象分早已是“丙”，不，也许是“丁”。所以一见我表情有异，更防范森严。

“这卷微型菲林是《星岛日报》一九三八年下半年的，你自己找七月七日吧。”

她登记了我的姓名住址，身份证号码。在登记身份证号码时，一再复看，证实无讹。怕是一见势色不对，诸如我出言不逊，意图非礼，或公共场所露出不文之物，她们便马上去报警——都是我自己不好，研究娼妓问题走火入魔了，样子也开始变得像急色的嫖客。我让那步步为营的女职员安装好菲林之后，便按掣察看。由七月开始，逐天逐天地看，这些在我出生二十年之前的民生国事——但，看到七月七日，我找不到任何资料。我只知道当年的卖座电影是“陈世美不认妻”。士多卑厘果占卖一元五毫八仙一瓶。饮唂咕很时髦。副刊的文章是《青年如何读书报国》。又因战事已经爆发，香港也受波及，报上提到日军，都用一个“×”或空白格子代替，有些稿件的位置开了天窗，植上“被检查”字样……已是乱世，谁有工夫顾盼儿女私情？

我很失望。花了半天的时间，毫无头绪，还遭受女人的白眼。如果那女人好看一点，也是无妨，但她又长得……算了，我对美女的标准，竟然在一夜之间提高不少呢。

当我自大会堂图书馆出来时，普天是烂漫阳光。

只有我，因为空手而回，甚是无聊。一如没上电芯的收音机、没入水银电池的计数机、没蜡烛的灯笼、没灯的灯塔、没灯塔的海。

脑中充斥着三八七七的旧报资料：陈世美不认妻、士多卑厘果占、读书报国、“×”侵华行动、“被检查”……

沿着电车路，信步行至中上环，那个站，是我与如花一同上车的站。

咦，往上行，不是南北行吗？如花偶尔提过，十二少当年是南北行三间中药海味铺的少东。于是移玉上行，谁知，我也认不得路了。

这里有新厦，有银行，就是不见老店。在一间卖人参的高丽店子门外，老头给我遥指：

“这边不是南北行，往西行才是。文咸西街，知道吗？南北行以前很有地位，知道吗？以前——”

没等他说完，我连连谢过。我怕他又给我惹来另一个故事，则我此生也必得在三十年代的风尘中打滚了。不，一宗还一宗。先解决如花的一宗。

这南北行一带，虽已破旧立新，面目全非，间中，还可见残存的老字号，木招牌，漆了金字，两旁簪花。店里高高悬着风扇，一边排了木桌，木桌上有算盘。整条街，弥漫着当归的香味，闻着闻着，魂魂魄魄都不知当归何处？

星期天，大部分都休息。一些不休息的店铺，稍稍张了半扇门，里头有不知岁数的老人在扇着折扇，闲话家常。墙头有毛笔写了该店的货品名称：珠珀猴枣散、清花玉桂、金丝熊胆、老山琥珀、正龙涎香、箭炉麝香、公母犀角、金山牛黄、珍珠冰片……我完全不懂得是什么玩意。

“喂，你找谁？”突然的声音问。

我吓了一跳。

始知我在这木门外，已不自觉地怔了好一会。定过神来，连忙谦恭地向这三四十岁的中年人说：

“阿叔，你好，吃过饭了吗？”

“什么事？”

“——”我一时不知从何说起，“你这儿是不是姓陈呀？”

“不是。”

“附近有没有哪间店的东主姓陈？”

“问来干什么？”

干什么？我只见里面有年迈的伙计在挑拣花旗参，花旗参摊在斗箩上，他们分类分大小，好样的拣在另一个小窝篮中。

“——这样的，我祖父专营花旗参，以前在附近也有店铺。后来举家移民到——英国去。今次我回来，代他探访故旧，姓陈，叫……叫什么振邦……”我的谎言也算及格吧。

“我不认识这个人。”他在思索，“姓陈的？三十几号一列以前好像是姓陈的，不过后来转卖了给人。其他我不知道，我们后生一辈不知道这么陈年的旧事。”

不知道陈年旧事是对，但怎还称自己为“后生一辈”？这年头，男男女女都不服老。

“谢谢。”

别过这“后生一辈”，便往三十几号进军，莫不是三十八号？沿途，也见有海味店在起货，门前挂了牌子，专售象牙、蚌壳、虾米、腰果、燕窝、鱼翅、鲍鱼、海参、冬菇，竟还有鸭毛。鸭毛有什么用？

然后我找到了。

正正对着我的是一个大木牌，写着地基工程公司——对了，由三十号至四十二号A，一列店铺早已拆卸，现今是颓垣败瓦一片。“风流总被雨打风吹去”。

于南北行逛了一会，不得要领。

小巷中有一档摊子，在卖一些食品，我走过去，见到一堆堆黏黏腻腻的东西，问得是“糯米糍”。这种糯米糍是湿的、扁的。里头的馅是花生、豆沙、芝麻。看来是一种甚为古老也许有五十年历史的食品。我每款买了三个，预备给阿楚和如花作点心——我也学作一个周到的男人。

回到家，才是下午。

我开了啤酒，放了些音乐，昏昏沉沉的，猜想十二少是一个怎么样的男人。那时西装并不盛行，不过以堂堂南北行少东的身份，一定衣履煌然，不穿西装的时候，或长衫或短打，细花丝发暗字软缎。走起路来，浮浮薄薄。他的重量，是祖上传下来的重量，譬如钱，譬如店，譬如一个指腹为婚的妻子。根本他就毋须为自己铺路。他只以全副精神，去追踪如花的眼睛。他追踪她的眼睛。她追踪他的眼睛……

昏昏沉沉中，我以为自己在塘西买醉。

门铃响了，在这个琥珀色的黄昏。啊原来不过是我那住隔壁的热情过度的姊姊，捧来半个西瓜。

“喂，怎么星期天也在家？”

“我刚回来吧。”

“阿楚又不陪你？你真没用。”

“她挑了幻灯片给八卦周刊做封面，那是她的外快，要赶的。如今生意难做，大部分周刊连夜开工齐稿，空了十五个名字的位，等三两句侧写便付印。大家斗快出版。”

“我不关心哪本周刊出得快，我只看不过你追女仔追得慢！”

真烦。好像上帝一样，永远与世人同在。虽是独立门户各自为政，我姊姊因我一日未娶，一日以监护人、佣人、南宫夫人自居，矢志不渝——人人都有一个女人，为什么我的“女人”是姊姊？

我把那半个西瓜放进冰箱，度数校至最冷——因如花只吃冷品。还有午间买的糯米糍点心。这些都用作款客。奇怪，我也不觉得饿，只觉得夜晚来得太迟。

今晚，我们三人又可以商议到什么寻人计划？左忖右度，一点轻微的声音都叫我错觉是如花又冉冉出现了。

但没有。

我先吃了一个糯米糍，那原来是豆沙馅的。吃第一口没什么，刚想吞，忽地忆起他们吞鸦片自杀的一幕，食不下咽。半吞不吐时，门铃乍响。我只得骨碌一声吞下。

门开处，不见人。

“永定。”

如花斜坐沙发上唤我。

她来去原可自如，何必按铃？看来是为了一点礼仪。我对她的好感与日俱增——只不过第二日。

便也记得在《石塘咀春色》中记载的龟鸨训练阿姑的规矩。也许倚红楼三家自小灌输礼仪知识，她们都出落得大方、细致、言行检点、衣饰艳而不淫。她们不轻易暴露肉体，束胸的亵衣，像阿楚所说的“五花大绑”。据说除了仪注规矩外，也切忌贪饮贪食，更不容许不顾义气撬人墙脚。性情反叛顽劣一点的女孩，教而不善，龟鸨用一种“打猫不打人”的手段树立威信。打得一两次便驯服了。

原来他们对付不听话的妓女，是把一只小猫放入她的裤裆里，然后束紧裤脚，用鸡毛扫用力打猫不打人。猫儿痛苦，当下四处乱窜狂抓……

我定一定神，向如花招呼：“你今天到哪儿去呀？”

“到处碰碰吧。”

“碰到什么？”

“到了一处地方，音乐声很吵，人山人海，很快乐地跳舞聊天和吃东西。那是一群黑人。”

“黑人？”

“是呀。肤色又黑，嘴唇又厚，说话叽叽呱呱的。一点都听不懂。”

——哦，那个地方是中环皇后像广场，那批“黑人”是宾妹。

“她们是菲律宾来的，全都是佣人。”

“哗，光是佣人就那么多？香港人，如今很富有的吧。”

“不，她们的工资很低的。”

“工资低也肯做？”

“肯，因为她们的国家穷。所以老远跑来香港煮饭带小孩洗衣服，贃了钱寄回去。”

“她们，没有别的方法可贃钱吗？”

“有，”我顺理成章地答，“也有做妓女，游客趁游埠的时候也唤来过夜。这是她们比较容易的贃钱之道。”

“一叫便肯过夜？”

“是。难道你们不是？”话没说完，我深悔出言孟浪，我不应该那么直话直说，好像一拳打在人鼻子上。

因为我见如花带着受辱的神色，咬着下唇，思量用什么话来回答我，好使我对她的观感提升。每个人都有职业尊严。我的脸开始因失言而滚烫起来。

“——我们不是的。”如花说，“大寨自有大寨的高窦处，虽然身为阿姑，却不是人人可以过夜，如果不喜欢，往往他千金散尽，也成不了入幕之宾。”

见如花正色，我也不敢胡言。基于一点好奇，腼腆地问：

“如果想——那么要——我是说，要经很多重‘手续’吗？”

“当然啦，你以为是二四寨那么低级，可以干尸收殓，即时上床吗？”看，这个骄傲美丽的、曾经有男人肯为她死的红牌阿姑！

你别说，中国人最倔强的精神是“阶级观念”，简直永垂不朽。连塘西阿姑，也有阶级观念。大寨的，看不起半私明的；半私明的，又看不起大道西尾转出海傍炮寨的——一行咕喱排着长龙等着打炮，五分钟一个客。

地域上，石塘咀的看不起油麻地的。身份上，红的看不起半红的；半红的又看不起随便的；那些随便的，又看不起乞丐。

如花也不过是一个女人吧。她的本质是中国人的本质，她有与众不同之处，只是因为她红了。“永定！”她以手在我眼前一挥。见我这样定睛望着她沉思，心底不无得意——说到底她也不过是一个女人吧。“让我告诉你一些‘手续’好不好？”

“好好好。”我一迭连声答应。

于是她教会我叫老举的例行手续，由发花笺至出毛巾、执寨厅、打水围、屈房……以至留宿。多烦琐，就像我等考试：幼稚园入学试、小一派位试、学能测验试、中三淘汰试、会考、大学入学试……我才不干。

——虽然所谓执寨厅，设响局，六国大封相的锣鼓喧天，歌姬清韵悠扬。饮客拾级登楼，三层楼的寮口嫂必恭必敬地迎迓，高呼“永定少到！”然后全寨妓女燕瘦环肥，一一奉为君王。但晚饭宵夜甜点烟酒打赏，还有什么“夹翅费”、“开果碟费”、“毛巾费”、“白水”之类贴士……连“床头金尽”四个字还未写完，我已壮士无颜。

想不到塘西妓女有此等架势。真是课外常识。老师是不肯教的。

阿楚在我俩谈得兴高采烈的时候才到。

因她迟来，如花不好把她讲过的从头说起，怕我闷。我把西瓜、点心递与阿楚，她又不怎么想吃。见我俩言笑晏晏，脸色不好看。

如花对她说：

“我今天漫无目的到处走，环境一点也不熟，马路上很热闹。我们那时根本没什么车，都是走路，或者坐手拉车。我在来来回回时被车撞到五六次，真恐慌。”

“到了一九九七后，就不会那么恐慌了。”我只好这样说。

“一九九七？这是什么暗号？关不关我们三八七七的事？”

“你以为人人都学你拥有一个秘密号码？”阿楚没好气，“那是我们的大限。”

“大限？”

“是呀，那时我们一起穿旗袍、走路、坐手拉车、抽鸦片、认命。理想无法实现，只得寄情于恋爱。一切倒退五十年。你那时来才好呢，比较适应。”

阿楚发了一轮牢骚，如花半句也不懂，她以为阿楚在嘲笑她的落后。

“如花，”我连忙解释，“你不明白了。但凡不明白的，不问，没有损失。”

她果然不问了。我只联想到，当年是否也有一个男人，背负着道德重担传统桎梏，又不愿她苦恼，所以说：“你不明白了。但凡不明白的，不问，没有损失。”然后她果然不问了——但遇三杯酒美，况逢一朵花新，片时欢笑且相亲，明日阴晴未定。

在我无言之际，阿楚又把中心问题提出来：“你到过哪儿？”她惟一的兴趣，只是当侦探。

“很多街道。譬如中环摆花街。当年十二少的居停已经拆了，变成一间快餐店，有很多人站在那里，十分匆忙地吃一些橙色酱汁和物件拌着白饭。”

“那是鲜茄洋葱烩猪扒饭。”

“哦，有这样的一种饭吗？听上去好像很丰富似的。”

如花还想形容那饭，阿楚抢着说：“这是我们的民生。不过那饭，番茄不鲜，洋葱不嫩，猪扒不好吃。”

听得阿楚对一个饭盒的诋毁，我忽然记想某食家之言：“苦瓜唔苦，辣椒不辣，男人唔咸，女人唔姣——最坏风水。”

想归想，不敢泄漏半分笑意。我正色而问如花：

“还去过哪些街道？”

她再数算：

“士丹利街三十八号，是一间摄影铺子；皇后大道中三八七号，没有七楼。皇后大道西的三八七号A，是一座公厕呢。还有轩尼诗道三十八号，卖衣服的，根本没七十七楼那么高，还有……

我们叫她明天再去碰，她环游港九不费力。

“永定，那广告照样刊吧。”阿楚说，“你当自己人收费，随你用什么方法开数。”

“用什么方法开数”？还不是打最低的折头然后本人掏腰包，难道我会营私舞弊？真是。

终于决定报章广告照刊，电台上的寻人广告也试一试。全都是“十二少：老地方等你。如花”这样。

如果有些无聊臭男人跑到石塘咀故地调侃，讲不出三八七七的暗语，就是假冒。但，他们如何得知“老地方”？想一想，好似千头万绪，又好似天衣无缝。其实是老鼠拉龟。只得分头进行。

“再想，还有没有其他途径？”我犹在热心地伤脑筋。

“呀！”想到了，“阿楚，你同我留意一下车牌的线索。”

“唔，”她应，“如果不大忙的话。”末了她瞥一瞥如花：“我走了。回家躺自己的床睡得好一点。”

如花款款而立，只得也一起走了。

我见如花要走，挽留道：“你还是暂时借住数天吧，那有什么关系？你又没有家。”

她推辞。濒行，恳切地说：“如果找到了十二少，二人得以重逢，真是永远感激你们两位。”

阿楚不待我回答，便自对她说：

“放心好了。”

两个女人都离去。

我特别地感到不安。以前阿楚忙于工作，有时对我很冷淡。但她是一个可爱而古怪的女孩，居心叵测，她一旦对我好，叫我不敢怠慢。久而久之，助长了气焰，尾大不掉——连我招呼客人住几天，她也不表示殷勤。怎么可以这样？

计算时间，她已回到沙田去，我拨个电话，预备加以质问。非质问不可！

“哪有如此不近情理？见人有难题，我怎不挺身而出？”

阿楚急接，还带着笑：“你又不是肉弹明星，学什么挺身而出？”

“阿楚，别跟我耍。我是说正经的！”

她没趣：“是她自己要到处碰碰，我又没赶她。嘿，我还在百忙中抽空帮她找人呢。我们落力，她自己更要加倍。还剩六天时间那么少，分秒必争才是。”

来势汹汹地说了一番，稍顿：“你怕她终于不必依靠你，自己找到十二少，你劳而无功？”

“我只是担心，她无亲无故，又满怀愁绪，有人劝慰总是好的。”

“永定，”阿楚倔了，“她只是一只初相识的鬼。何以你对我不及对她好？”

“不是的——”我还想说下去。

对方并没有掷电话，只是卡一声，挂上了。

第二天，我与阿楚在上海小馆子吃中饭。她脸色寒寒的，她的俏皮毫无觅处。

我只得十分老土地先开口：“有什么内幕贴士？十五名佳丽中谁最有机会？小何搅不搅外围投注？”

“我忙我的，你忙你的吧。”

“我还不知道该怎样忙呢？”

“布袋装锥子——乱出头！”

“你得讲道理，那晚是她找上我的，又不是我通街通巷接洽寻人生意。”

“你口才进步了，想必是阿姑的训练有方啦。”

“你想到哪里去了？”

她刚想发作，伙计端上油豆腐粉丝汤和春卷。她别过头不答。我死死地帮她舀了一点汤，粉丝缠结着，又顺溜跌下大汤碗里去，溅起了水珠。她狠狠用手背抹了抹面。好像这水珠之产生是我故意制造的。

她夹了一截春卷，倒了大量的醋。醋几乎要把春卷淹死了。

我心中也有气，一时不肯让步：

“她只是一只可怜的鬼罢了。”

半晌，阿楚才说：

“她不是鬼，她是鸡！”

“那又怎样？”

“——你别跟她搭上了才好。”

“我？怎么会？”我理直气壮地答。

“谁信？你还留过她两次。”

“我才不会！我从来没试过召妓，我顶多只到过鱼蛋档。”

“吓？”阿楚闻言直叫，“你到过鱼蛋档？”

糟了，我怎能失言至此？我不愿继续这个话题，但霎时间转圜无术，怎么办怎么办？我的舌头打了个蝴蝶结，我恨自己窝囊到自动投诚自投罗网自食其果自掘坟墓！

“你说！你跑去鱼蛋档？”她暴喝着，“你竟敢去打鱼蛋？”

“不不，是广告部一班同事闹哄哄地去的。”

“你可以不去呀。”

“他们逼我去见识一下。小何担任领队。你问他。”

“牛不饮水谁按得牛头低？”

“我没有‘饮水’。”

阿楚又用她那褐色的眼珠逼视我，我只好再为她舀一碗汤。

她不喝汤。须臾，换另一种腔调来套我的话：“你且说说吧，鱼蛋档是怎样的？”

“那可是高级的鱼蛋档呀！”

“啐！鱼蛋就是鱼蛋，哪分高低级？”说得明白，连阿楚也有点讪讪的。

她继续盘诘：

“里头是怎样的环境？”

“——”我稍作整理才开口，情势危殆，必得小心应对：

“里头有神坛，是拜关帝的。”

“哦？关帝多忙碌，各道上的人都拜他。”说着，她再问：

“里面呢？”

“——有鸳鸯卡座。”

“然后呢？”

“那卡座椅背和椅垫上有很多烟蒂残迹。也许是客人捺上去，也许部分也捺到鱼蛋妹身上了。那些卡座……”

“我叫你素描写生吗？我问你那些鱼蛋妹——”

“阿楚，”我努力为自已辩解：

“我只摸过她几下，而且很轻手。我只是见识见识吧。又不是去滚。难道连这些经历也不可以有吗？男人都是这样啦。你看你好不好意思？一点小事就凶残暴戾。”

“我知，我没有如花那么温柔体贴！”她负气地用这句话扔向我。

无端地又扯上了如花。无端地，阿楚烦躁了半天。她定是妒忌了。

真的，除了妒忌，还有什么原因可叫一个好强的女子烦躁？

但我一点也不飘飘然，没吃到羊肉一身膻。多冤枉。这边还帮不上忙，那边又添置不少麻烦。真头大如斗。

我万不能大意失荆州，息事宁人：

“阿楚，你别用那种语气同我说话。”

“我不是‘说话’，”她气还没平，“我是‘吵架’！我不高兴你帮她不遗余力。”

“何必为一只只上来七天的女鬼吵架？”

“哼！‘妻不如妾，妾不如妓，妓不如偷，偷不如偷不到。’五千年来中国的男人莫不如此。你以前不那么轻佻，最近大不如前，想是近墨者黑。”

我才认得如花两天，就“近墨者黑”？这小女子真蛮不讲理。我气得说不出话来。口才一直拙劣，此刻招架无力，看起来更像走私。连五千年来男人的罪孽也关我的事？我袁永定要代背他们好色之徒的十字架？

她得理不饶人：“你别以为时代女性会像以前的女人一般忍让。如今男女平等。丈夫不如情夫，情夫不如舞男，舞男不如偷情，偷情不如——”她一时灵感未及，续不了句。

“你有完没完？”

“还没完。吵架是永远都吵不完的！”

“好好好，”我火起来，“你去偷情，我去召妓。今晚我非与如花成其好事不可，横竖你砌我生猪肉——”阿楚霍地站起来，拎起工作袋，拂袖欲行。我也要走。

“你站住！”她喝。

又道：“伙计，账单交这色魔！”我当场名誉扫地。

但扫地的不止我的名誉。

她顺手再扫跌一个茶壶以及两个茶杯：“破烂的都算在内！”

然后扬长而去。

结果账单递来，是八十七元七角正。我给伙计一百元，还不要找赎——看，这不也是三八七七之数吗？我们的“三”角关系，弄致八十七元七角收场。

阿楚这凶悍的女子。怎么凶成这样，可以叫作“楚”？中国文字虽然美丽，也有失策之处，例如被误用，结果是讽刺。你看她那副尊容，古时代父从军的女子，大概便是如此，否则怎与众彪形大汉周旋？——但我不是彪形大汉，我是知识分子，好，就算不是知识分子，起码我不是市井之徒，我可是她的男友！

哼！

别妄想我会娶她为妻。谁知她会不会给我来一副贞操带？

我越想越气，情绪低落。

回到广告部，又为公事而忙。

阿楚也为公事而忙。

下午她自外面回，经过门口广告部，像只僵尸般上二楼去，正眼也不看我一下。小何心水清，明白了。

“喂，”他上来，“吵架了？”

“有什么稀奇？每个月都吵一次。”

“唏，那是生理上周期性情绪欠佳，没法控制的呀。”这混小子在为女性说项。

“不，这回是因为呷醋。”

小何以那天他阅报，乍见“邵音音要嫁到沙捞越去”的婚讯的表情来面对我：“什么？”

我才不敢把如花的故事张扬，免得节外生枝。只含糊其辞：

“阿楚不高兴。其实那有什么？我只认得那女子两天。她托我代她寻人。”

“哦，”小何恍然大悟，“那晚的女人。好呀。我听到她赞美你，认定你可以帮她的忙。”

“帮忙而已。”

小何自顾自评头品足：

“样子不错，有点老土。不过很有女人味。阿楚没有的，她全有了。永定，想不到你也有点桃花运。”

我不答。

“为什么你不去马？出轨一次半次，不要紧，回头还有阿楚，阿楚跑了，起码你浪漫过。谁说一生只能够爱一个人？”

“你不要推波助澜了。没有用。这女人不会喜欢我，她另有爱人。”

“你呢？”

“我不会。”

“不会，抑或不认？”

我不会、不认、不敢。这种曲折离奇的事件千万别发生在一个小市民的身上，负担不起。一个阿楚，已经摆不平。

还同我吵什么“妻不如妾，妾不如妓，妓不如偷，偷不如偷不到”……我们二人此时正隔着一行楼梯，咫尺天涯，老死不相往来。

咦？她骂我什么？——妻不如妾。用这样的话来骂我。在她的意识中……我真蠢！她是重视我的，原来我俩之间，感情足够至吵一场这样的架！

我或者她，一直都不发觉。

她当我是石头，我当她是泼妇。不是的不是的。

一刹那间本人豁然开朗。还想向各同僚公开心得：客气忍让怎算真爱？肯吵架才算。

她是重视我的！禁不住略为阴险地笑。

登登登楼上跑下阿楚来。她不知要出发采访什么新闻去。见我竟在笑，更为生气，掉头便走。

“阿楚！”我叫她。

她听不到，出门去。

近日天气变幻无常，忽然下着一场急雨。阿楚才走得几步，雨大滴大滴地自高空洒下。我在门口望到她跑下斜坡去。她把挂在肩膊的相机，急急拥住，一边跑，一边塞进杂物澎湃的工作袋中，护得相机，护不得自己的身体。她竟那么宝贝她的工具。

转眼她的芳踪消失了，怕是截了计程车赶路去。

转眼雨势也稍弱了。这般没来由的雨，何时来何时去？好像是未曾有过。

第一次发觉，原来在风雨飘摇中，强悍的阿楚，也有三分楚楚可怜。

一个女子，住得那么远，因是居屋，无法不拣沙田。而她天天沙田上环地往返，营营役役，又是跑娱乐新闻的，寸土必争寸阴是竞，一时怠慢，便被人盖过。每个月还要拿家用给父母呢。

我竟还惹她生气？

我护花无力，非好好向她道歉，良心不安——如此一念，虽然她曾当众骂我“色魔”，叫我没脸，但我也原谅她了，顶多此后不光顾那上海馆子便是。

我俩的恩恩怨怨，终也化作一场急雨。

——但，这只是我一厢情愿。

距下班时间约十分钟，阿楚赶回来。

她不是一个人。

她托小何把菲林拿上去冲晒，然后，把身边那男子介绍我认识。小何向我扮个鬼脸，不忍卒睹。

“永定，这是安迪。你不是想问有关车牌的资料吗？你尽管问他。他是我的好朋友，一定帮我忙。”

说着，以感激目光投放于那安迪上。

靠得很近。

我安详地问：“我想知道关于某一个车牌——”

他已煞有介事答：“我们运输署发牌照，有时有特别的车牌，便储存公开拍卖，市民出价竞投，价高者得，你想投一个靓数字吗？”

“不，而是已知一个数字，想查查车主。”

“这却是警方交通组的事了。”

我见他把波交到警方手中去，也就算了。

“那么我尝试去交通组问一问吧。不过从何查起呢？三八七七，又不知字头……”我自己同自己说。不大理会他。

“你帮他想办法吧。”阿楚推他，“永定也是帮人的，他倒极热心，怕人不高兴呢。”

“什么？三八七七？”

安迪说：“好像有个这样的车牌，好像是，因为三八意头佳，明天将会拍卖。”

“真的？”我同他握手。

“阿楚，”我向她说，“等会去吃晚饭？”她不答应。她与安迪离去。我大方地道别，还要装成有些数项要计算，很忙碌的样子。我怪自己，叫作阿定，便定成这样？五内翻腾，不为人知。回家途中，一路猜想：二人吃完饭，不知是否去看电影？看完电影，不知是否喝咖啡去？……

懒得上街吃饭，到我姊姊处黐餐。席间，我小甥子顽皮，姊姊教训他。姊夫以苦水送饭：

“一天到晚都听得女人在吵。”

原来他俩的学校中，校长、训导、总务、事务、书记、工友，和大部分的老师都是女人。姊夫几经挣扎，方能自女人堆中争到一个小小的校务主任的位，多么委屈啊，你以为饰演贾宝玉吗？——唉，女人都是麻烦的动物！

我问姊夫：

“最近又有什么难题呀？升了主任已一当五年，虽在女人当家手中讨一口饭吃不容易，但是，你们是津校，人人都受政府俸禄而已，又不怕炒鱿鱼。”

“唉，”他说，“最近有个副校长空位，我便递了信申请，谁知新同事中也有人递了信。”

“公平竞争嘛。”

“你不知道了。这新人在他校任体育组组长，因迁居请调本校。校长喜欢他不得了，年轻力壮，人又开朗，赢得上下人缘，看来比我有机。真不知要如何整治他一镬才好。”

然后姊夫扒口饭。我看看他，三十几岁的光景，前途一目了然，活得不快乐，只因长江后浪推前浪。教育界，整治人以攀高位？看来小洞里也爬不出大蟹来。

“永定，你有什么建议？”

“建议？暗箭伤人多容易！说他不尽忠职守，说他课余女友多多，说他暗中兼七份补习，上课精神萎靡，说他对六年级刚发育女生色迷迷……随你挑一个借口。”

“校长也许会信吧。”

“好的上级不听谗言。但我又不认得你们校长。”

姊夫在慎重欷歔：“这个世界真的要讲手法。”

“不是手法，是手段。”

姊姊收拾碗筷，听到末两个字：

“永定你教他什么手段？”

“没有。如果够手段，我不会自身难保。”我想，到我三十岁的时候，也没差多少年了，那时上级主任犹未退位，我只得守在副主任的位置上。而阿楚，又未必成为我妻。一个人为黍稷稻粱而谋，为妻儿问题诸多苦恼，真没意思。

“真的呀，”我像在努力说服自己，“是需要一些手段。否则茫茫人海，怎会挑中了你？”

“你又发什么牢骚？”姊姊问。她又开始探讨我的内心世界了。想起阿楚呷如花的醋，我呷那什么安迪的醋。情海，也不过是如此的一回事。

“即如当年男人跑到塘西召妓吧，要引起红牌阿姑的注意，青睐另加，你就要使点手段。”我熟能生巧：

“或者出示红底发揩；或者送个火油钻戒指；又或者在春节期间为心爱的女人执寨厅，包足半个月，赏赐白水之外，打通上下关卡，无往而不利……”

姊夫以一种奇异的表情望我，但本人浑然不觉，滔滔不绝：

“如果不施银弹攻势，便去收买人心。卖弄文墨，娓娓谈情，故意表示自己无心问鼎中原，只是恋爱，不但肯为她抛妻弃子，甚或为她死——她必非你莫属了。”

姊姊姊夫二人根本没机会插嘴。

“事业是这样，爱情也是这样。甚至最简单的人际关系，谁说不是要花点心思？”

“永定，”姊姊觑得我一个空档，“你说些什么？”

“我说些什么？”

“你以前都不是这样的。”她疑惑。姊姊把她的玉手伸来摸摸我前额。

“你说，姊夫与同事追逐一个高职，与嫖客争夺红牌妓女芳心，难道不是差不多的意义吗？摸我干么？你的手未洗净，有一阵鱼腥味。”我避开。

“永定你要死了，你哪里懂得这么多召妓的心得？你与阿楚闹翻了，于灯红酒绿色情场所流连？啧啧，你怎么堕落成这样子？有疱疹的呀，一生都医不好的呀，你……”

我见势色不对，一塌胡涂，终逃窜回隔壁的家去。

我一边开锁，一边想：

哼，赶明儿若见那安迪乘虚而入，我一定要在阿楚面前力陈利害，叫她留意：安迪这人走路脚跟不到地，轻佻浮躁；说话时三白眼，又不望着对方，妄自尊大。且他也许女友多多，公余嗜看咸片，特别是大华戏院的。

以阿楚之聪明，她一定不会舍我而就一个毫无安全感的臭飞。

——当我这样想时，自己不禁为自己的卑鄙而脸热。为什么我竟会动用到“暗箭伤人”这招数？

难道本世纪没有单纯的恋慕，生死相许？难道爱情游戏中间必得有争战谋略，人喊马嘶之局面？

也许我遇不到。

也许我遇不到。

不消一刻，我便颓唐。认定自己失恋了。

我拨电话找阿楚。伯母说她还未回家。

“永定，”伯母对我十分亲热，“明天来饮汤呀？”

天底下的女人，都爱煲汤给男人喝。年轻时为男友，年长时为丈夫，年老了，又得巴结未来爱婿。我支吾以对，看来她不知道我与她爱女吵了一场。

取过一份日报，见十五名佳丽会见记者的照片，旁边另有一些零拾对照，是记者偷拍自集训期间的。有的因长期睡眠不足，心神恍惚，患得患失，在偶一不慎时，流露无限的疲惫。她怎料得又上了镜？选美不是斗美丽与智慧，而是斗韧力。于艰苦逐鹿过程中，状态保持坚挺一点，赢面就大些——恋爱，都是一样。

这晚，我决定不找阿楚。如花竟又没出现。我睡眠不足。心神恍惚，患得患失，无限疲惫。翌晨照镜，无所遁形。两女对我，始乱终弃。

睡得不好，反而早起。

办公时间一到，我马上拨电运输署，香港二六一五七七，得知早上会在大会堂高座举行车牌拍卖。那安迪没骗我。

然后，我又拨电回报馆，说会与一间银行客户商议跨版广告之设计，之类。

当我到达大会堂高座时，已经听得有人在叫价：“五千！”

“六千！”

“一万！”

“二万！”

终于一个“HK一九九七”的车牌，被一位姓吴的先生投得，他出价二万一千元，比底价高出二十倍，而他暂时还没有车。

忽见镁光一闪，原来有外国人在拍照。

他们一定很奇怪，这些香港人，莫名其妙，只是几个数目字，便在那里各出高价来争夺？在他们眼中，不知是世纪末风情，抑或豪气。总之，任何地方都没有这习俗：“炒！”

“唉，真是市道不景，”旁边有位老先生在自语，也许是找个人搭讪，“以前，车牌同楼价差不多，靓的车牌，才二万元？休想沾手！”

“是吗？”我心不在焉。

一直留意着以后的进展。接着的车牌是“AA一一八八”， 二万五千元成交。另外还有“CL五”、“BW一八”，渐次升至四万。

“早一阵，有个无字头三号的车牌，你猜卖得多少？”

“十万，二十万？”我说。

“有人投至八十万——”

“啊？”

“八十万还买不到，因为最后成交价钱是一百多万，还登了报纸呢。”

“你怎么那样关心？”我问这老先生。

忽然，拍卖官提到一些数字：

“CZ三八七七。”

我如梦初醒。

身旁那老先生，已无兴趣，立起来。

我的神经紧张，不知道这老先生，是否对我有帮助；又不知道接下来的拍卖，是否事情的关键。他已离去。我稍分了神。

“二万五千！”

座中一把声音叫了。我急回过头来，追踪不及，不知发自何方。游目四盼。

后面有两个中年男子，在聊着：

“这车牌不是在三月份时拍卖过吗？初定价好像是二万元，但无人问津。”

“三八是不错，但这七七，读起来窒住中气一样。”

“你兴趣如何？”

“普通。”

拍卖官继续在问：

“二万五，有没有多于此数？”

成交吧，成交吧。我心狂跳，守株待兔可有结果？

结果是，拍卖官道：

“没有更高的价钱？底价二万，只叫到二万五，叫价不大满意，所以不打算卖出了，留待下次吧。”

后座的男子又在发表：

“这车牌真邪，两次都卖不出。”

“不是邪，是政府嫌我们太吝啬了，宁愿吊起来卖，等大豪客。”

“大豪客们都跑到小国家入籍去，几乎连车都不要，还要靓车牌？”

不久，拍卖的游戏玩完了。

在这个早晨，推出拍卖的特别车牌共有十七个，卖出了十六个，最高的卖至四万，最低的是一千元，号码是“AN七四八七”，丝毫吸引力都没有，也有人肯白花了这一千元？

而我翘首苦候的CZ三八七七，等了一朝，只听过叫价一次，声沉影寂。

啊，我颓然坐倒。是谁曾有意思，要买这个三八七七的车牌呢？是谁呢？

线索中断，都因为这个林姓的拍卖官对叫价不满意，所以拒卖。真混账。他只顾应对静态港闻的记者们：

“是次拍卖活动共得款十八万零五百元，将拨入奖券基金作慈善用途。”云云。

人群陆续地离去。本来人便不多，一走，马上掏空。他们投入茫茫人海之中，再也辨不出谁是谁。谁讲过那么的一个价钱，谁对三八七七那么有兴趣。留得青山在，已经没柴烧。我混沌的脑袋更加混沌，加上失望。我在想：若有所待便是人生，若有所憾也是人生。

离开冷气间，踏进燠热的城市心脏，又一次，这大会堂的脚头真不好！每次都叫我空手而回。

谁知还发生这样的事故——

一辆八吨重的货车，落货后，工人忘记将吊臂放下，货车行驶时，这吊臂造成意外，轰向一辆巴士的身体，巴士闪躲，轰向一辆私家车，私家车闪躲，轰向行人路。

我刚在行人路。

我闪躲，站立不稳，倒地，身后有一个青年，干革命一般，前仆后继，压向我身上。我的手先着地……

这宗意外，没人死，没人重伤，只有“轻伤”，那是我！在事主与途人与好奇者扰攘不堪之际，我痛楚难当，整条右臂直不起来，我亲眼见到它“弯”了。只轻举妄动，便叫我眼泪直流。他们送我到急症室去，就扔下我自生自灭。在急症室，医生给我照X光，那是坐候二十分钟之后的事。照X光时，他们叫我把手伸直，我竭尽所能，无法做到。于是他们写纸，上了三楼专科诊治。

我真是时运低！一个遭鬼迷的时运低的落魄书生！

上得三楼专科。医生吩咐道：

“弯曲。”

“伸直。”

“摇动。”

我艰难地照做。恐怕每做一下，消耗的精力都用在忍受痛苦上，未几，筋疲力尽。

“没有断呀，”他说，“你动多些吧，动多些便没事了，回家啦，不用住院。”

“医生，但这尺骨分明弯了。”

“渐渐它会直的。”

“我无法把它伸直。十分之痛。”

“忍忍便没事了。”

“医生，这是我的右手，没有了右手于我影响极大，它什么时候会好？”

“会好的，只是皮外轻伤，不是骨科。”

他口口声声强调没事，不外是不希望我住院。在公家医院，床位弥足珍贵，等闲的伤势，无资格占得一席位。“那我去看跌打吧。”我说。

“不太严重的。”他气定神闲。当然，那又不是他的手。我几乎想把他的手……

他给我两种药：“长的、白色那种是止痛药，感觉极痛时才吃；圆的那种是胃药，因止痛药在胃中发散，所以……”

我一瞥那些药，基于常识，我明白特效止痛剂的“功用”，止痛剂如果储存下来，过量可作自杀之用。

当下我吞了些药。

然后他打发我走。一路上，痛苦减轻，那是因为麻醉。带着残躯回家转，手肘部分已渐渐肿起。我以为会像青少年时代踢球受伤，消肿消痛，三数天完全复元——但不是的。迷糊地躺了几个钟头，半夜里痛得如在死荫的幽谷，冷汗涔涔，我的手，像受着清朝奸官下令所施的酷刑，辣辣地轰痛，惊醒。

在痛得魂魄不齐的当儿，我受伤的手，突然传来一阵凉意。就好像医学上的冰敷一般，但敷在手肘上的，不是冰，是一只手。

如花为我疗伤消肿。

她的手。

她的手。你们不知道了，大寨的妓女由鸨母精心培育，对她们的日常生活照顾周到，稍粗重的工夫，绝不让之沾手，甚至还有人代拧毛巾抹脸，以保护肌肤娇嫩——所以，如花的手，就像一块真丝，于我那肿疼不堪的伤处，来回摩挲，然后，我便好多了。但，太早了，太快了。

我其实应该伤得重一些。

甚至断了骨。

则这柔腻的片刻，可以长一些。

如花不发一言，她坐在我床沿，不觉察我的“宏愿”。

我暗暗地在黑夜中偷看她，坐有坐姿，旗袍并没有皱折。想起她们的“礼仪”。

连一个妓女，也比今日的少女更注重礼仪呢。

市面上的少女，在男子的家中，可以随便地坐卧，当着他面前以脱毛蜡脱腋毛，只差没问他借个须刨来剃脚毛，也许不久有此演进也说不定。

塘西妓女是不易做的，她们在客人面前，连“啋、衰、病、鬼”这样的字眼也不可以出口呢。

得到如花照顾，为我做“冰敷”。得到如花的沉默，令我心境平静。渐渐地因为不痛了，回复精神记忆：“如花，你昨晚到了哪儿去？为什么不来？你——”

我说不下去了。

她见我不提自己伤势，一开口便追问行踪，有没有些微的感动？

“我做过很多事。”她说。

“什么？”我忙问。

“我去过一些地方，”她追溯，“那儿有很多我们从前并没有过的证件，我一处一处去，去到哪儿翻查到哪儿：出世纸、死亡证、身份证、回港证……”

但是一切有号码记载的文件是那么浩瀚无边，她才不过花了一天一夜，如何见得尽三八七七这数字的线索？

还有太多了，你看：护照、回乡证、税单、借书证、信用咭、提款咭、选民登记、电费单、水费单、电话费单、收据、借据、良民证、未婚证明书、犯罪记录档案编号……

我一边数，一边气馁。一个小市民可以拥有这许许多多的数字，简直会在其中遇溺。到了后来，人便成为一个个数字，没有感觉，不懂得感动，活得四面楚歌三面受敌七上八落九死一生。是的，什么时候才可以一丝不挂？

“如花，你可找到蛛丝马迹？”

她摇头。单薄的身子，丰富的眼睛。单薄的今生，丰富的前尘。

啊于我这是一个单薄的夜，丰富的感情。我不敢再误会下去。我想痛骂她，叫她放手算了。也不过是一个男人，何苦众里寻他千百度？“如花，今天是第四天，如果找不到十二少，你有什么打算？”

“一定会找到的。”

我苦笑。“是不是很多像你这样的鬼，申请上来寻找她的爱人？”

“不，”如花说，“在阳间恋爱不能结局，因而寻短见的人，死后被囚禁枉死城，受尽折磨，状至憔悴。黄泉路上，经多重审判，方有转生之机……”

“那么一齐寻短见的人，岂不很容易便失散了？”

“是的，尤其到了‘授生司’，人群拥挤赶逼，就像——车站候车的纷乱情形。”

“秩序那么差？”难怪我听见骂人说赶着去投胎，真是争先恐后。

“轮回道中无情，各人目的地不同，各就因缘，挥手下车，只能凭着一点记忆，互相追认。我不知道十二少现栖身何处。”

“记忆？今世有前生的记忆？何以我一点都记不起前生种种？”

“那是因为投生之前，喝了三口孟婆茶。”

原来在转轮台下有孟婆亭，由孟婆主掌，负责供应“醧忘”茶，喝下三口，前事尽忘，这茶有甘辛苦酸咸五味混合，喝后不辨南北西东，迷糊乱闯，自堕于六道轮回，一旦投生，醒来已是隔世。

“那多好，前事浑忘，后事不记，便重新做人。”

“永定！”如花望定我，“你从没试过深切怀念一个人吗？”

“没有。”我快口快舌地答了。没有？我在疑惑。

“我不可以。前生过得不好，我不相信今生也过得不好。我们只盼望一个比较快乐的结局，难道这是错吗？”

一个痴心的人强悍如军队。我不忍心泼冷水。凭一个信念，二人重组幸福的家庭，真的，只盼二人有个快乐的结局，难道这是错吗？是天地间有嫉妒者，故意捉弄，叫分合无常，叫缘分缥缈，半点不由人？

如花告诉我：

“我不肯喝那孟婆茶。就在那必经之路苦等。久候不至，哀请让我上来寻人，付出了代价。”

上来七天的代价，便是来生减寿七年。

她宁愿寿命短一点，也要找到他。

我真妒忌。这人凭什么？

“如花——”我拍拍她的肩膀，什么话也没有说。回房去了。

如花坐在沙发上，遥望星空，梦为远别啼难唤，书被催成墨未浓。

书被催成墨未浓。

我的心情不知像古人那封信，抑或那砚墨。两者皆不是。一切与我无涉。

如花像电影中的定格。她心里想的是什么？如果那一天，她没有应毛巾七少的花笺。如果那一天，十二少没空在席间出现。如果那一天，她不曾多看他一眼。如果那一天，他公事在身早早引退。如果那一天，她没暗示他日后倚红楼相见。如果那一天，他无心再访艳……

都是那一天。

我在床上，也像电影中的定格，我心里想的是：如果那一天，我早五分钟收工。如果那一天，我偷空上了采访部看电视。如果那一天，我在家等阿楚宵夜。如果那一天，接洽寻人广告的是小何不是我……都是那一天。

我半睡不醒。如花抚摸过的伤处，早已痊愈，我忍不住，就在原位轻轻地像她一般来回摩挲，我不相信！她曾与我肌肤相接？其实，她只不过是个至为简单的女子，她的身世复杂，感情简单。无端地，闻到花露水的香味，漫天漫地的温馨，今生今世的眷顾。我载浮载沉……

清晨乍醒，我有无限歉疚。那是一个过分荒唐的绮梦！我的床单，淋漓一片。

我不是不自疚，但我无力干涉我的性幻想，这并非罪恶，这只是荒唐。

我在如花的世界岂有立足之地？

胡里胡涂地整理好床铺被褥，胡里胡涂地上班去。普天之下，没人发觉我昨天曾经受伤。报上也没有登。小市民的灾难，全是打落门牙和血吞。幸好我的伤也好了。

但小何告诉我：

“阿楚来过电话。”

“什么事？”

“她不是找你——她找我。她叫我下午到她家取一篇稿交到娱乐版。”

“为什么？”

“她病了，感冒。”

“感冒也可以交稿，她又不是歌星，感冒时不能谋生。”

我虽轻描淡写，但何以她叫小何去取稿？她来个电话，我会替她办妥——要不，她也可以委托那个安迪代劳，惟安迪得知她病了，少不免送束花，安慰探问一番……

小何实在气不过，见我木讷，便道：“我下午没空，你代我去。”

“她又没叫我做。”

“你不去，是不是？其实她心底里并不是想我去，故意要我传话，好，如果我去，我会设法撬你墙脚。撬了来扔也好！反正你俩意见不合，无法团圆……”

“我那么多工夫要赶，谁知下午是否走得开？到时再说。”嘴说得倔，心中恨不得掌掴小何两记，然后飞身至沙田。终于我按阿楚家门铃。

家人不在，她来开门。一见，原来为了发泄，剪了一个极短的发型，短得几乎可以当尼姑。

她见是我，竟然成竹在胸，一点也不愕然。

我进去，她也不招呼，拎起电话继续对话：“——试就试吧，落选不等于一切没希望呀——我知道，不过——你听我说，钟楚红不也是落选港姐吗？她现今一部戏收四五十万，还说一口气推了六部——泳衣？怎么这些导演一个二个都要泳衣试镜？——看着办吧，签四年，长是长了点，不过可以要求外借——主要看你自己，你要红，就搏尽豁出去，别不汤不水，畏首畏尾……”

她跟对方蘑菇了二十分钟，看来不过是某落选佳丽，作推心置腹状向她问意见。谁知是不是问意见？反正她们自己心里有数。不过找了一些记者展示谦虚彷徨无知，人总是爱怜弱小的，自是乐于赠言——说到底，还不是搏宣传？签不签约好呢？其实心中已经狂签了七千次：“我愿意！”

阿楚重感冒，声音深沉如一只低音喇叭，令在旁听到的人也喉头不适，她还要讲那么多废话，真是辛苦。我示意她快点收线，她见到我手势，又装作淡漠。真狡猾。一瞥她书桌上，放着一盒糖——正是那种奸人才吃的草药糖。

终于她收线了。然后开始把刚才的无聊对话化成一篇特稿：“三大机构争相邀约，落选佳丽无所适从”之类。文中不免涉及些从前的例子，钟楚红、赵雅芝、缪骞人……选美经典作。

“你等一会。”阿楚淡淡地说，“写好后给你带回去，告诉老编是独家的。”

“也许她转头又向另一记者讨意见了，你还带病赶稿，独家不独家又如何？还不快去休息？”见她不理，气了，“你吃过什么东西，竟一病不起？你们那天到何处晚饭去？”她不回答。

“真是时运低，遇鬼之后，你病了，我又受伤——”

“你受了什么伤呀？”她边写边问。

我便把那灾祸重述一次——当然，如花为我冰敷的一节绝口不提，其他的……也绝口不提。我学得油滑了，把伤势和痛苦形容得十分详尽，活灵活现。末了还说：

“现已不痛了。我不是要你同情呀。”

“我也没要你同情。”阿楚沙哑着老牛一样的嗓子说，“有什么关系？”

“阿楚，”我实话实说，“我们和好吧。趁你生病，没气力吵架，我们就不必再吵下去。你这样的嗓子，再努力吵架，很快会哑掉，不如修心养性……”

“嘿——”阿楚啼笑皆非，“世上哪有男人这样认错的？”

“我这好算认错？”

“你惹我生气，还不算错？”

“你也惹我生气——”

“总之一切都是你错！”她激动了。

“不，”我道，“——但算了。对不起。”

病中的阿楚，比较软弱，眼圈一红。

“阿楚，”我的声音充满温柔，“难道你没有信心？你以为自己斗不过一只鬼？”

“你不可以爱上她。”

“我发誓不会！”

“她无处不在，”阿楚忽然孩子气地质问，“在你洗澡时突然出现，你怎办？”

我联想太多，十分腼腆。

阿楚下定决心。像样板戏“智取威虎山”的表情：

“永定，我决心尽力帮她找到十二少，早日找到，她心息了，便早日离去。真的。”

“当然，大丈夫一言既出，驷马难追。”

“哼，你算大丈夫？大丈夫不可一日无权，小丈夫不可一日无钱。你不是大丈夫，你连小丈夫也不是——”

“是，”我很悲哀地说，“我只可成为人间的一名丈夫，不论大小。但凡男子都可成为丈夫吧。”

“你以为？”

“不是有成语说‘人尽可夫’吗？”

阿楚笑了。浓浊的感冒鼻音，令我也忍俊不禁。我递给她一颗奸人糖，乘势抓住她的手。她也不挣扎，只是狠狠地说：

“瘦田没人耕，耕开有人争！你得意啦。”

一发狠，阿楚咳了几下。我拥抱她，病猫永远比老虎可爱。这病猫的毛发又那么短，刺手的：“你努力地病吧。”

“因你对我不好，我已把全部精力消耗于一场病中，再也不能了。”

然后，她静静地，哭起来。扁着那张曾得理不饶人的嘴，里头有唇枪舌剑，针言刺语，如今半招也使不出来。

“你以后不准激怒我！”她命令。

“遵命！若有再犯，请大人从重发落！”我十分认真地答，表示听话。

男人一生中，总是遇到不少要他听话的女人，稍为地听话，令男人更加男人。女人一生中，总是希望男人都听她的话，好像没这方面的成就，便枉为女人了。什么是“话”？什么叫“听”？归根究柢，没有爱，一切都是空言。没有爱，只成了鸣的锣响的钹。

我与阿楚的感情，忽地向前跨进一大步，实是始料不及。

三天之内，波谲云涌，跌宕有致。

阿楚的妈妈买菜回来，一点也不发觉我俩龃龉。只留吃饭。为了一顿团圆饭，我巴巴地自沙田把稿带回报馆，然后又巴巴地回去。饭后，见伯母在洗碗——是的，要有大量的爱，女人才肯乖乖地入厨洗刷那堆脏碗。

我在阿楚家待至很晚，也没有什么事做，一起看电视。只为娱乐（不是娱乐版）而看电视，相信这对阿楚是稀罕的。病一病多好，什么享受应有尽有。连堂堂男子汉也奔波向她赔罪。

回到家时已是十二时半。

于跋涉长途中，我已奋力锁起一头心猿，关禁一匹意马，以后对女友一心一德。如花只是幻影，我对她，口号是“日行一善”；原则乃“助人为快乐之本”——

我发誓不会。

我发誓不会。

训练自己的坚毅精神，相信再次面面相觑，不会不好意思。

打开门，欲亮灯，但灯掣没有着。两三下之后，始发觉是停电了。

我把姊姊家门敲了一阵，借来四支红烛，把它们一一燃亮，顷刻之间，小小的房子就荡漾着一片红光，幽幽摇摇，是是非非，迟迟疑疑。

窗外，是出奇地冷静窥照的寒月疏星，益显得人间晃荡。同样的星月，窥照不同的人，时间，又过去了。

“永定，为什么这样晚？”

烛影之中，只见如花在。睫毛闪动的投影，覆在脸上，像一双手，拂来拂去。

“你来了？”

“来了很久。你到何处去？找不找得到？”她轻轻地问。

但，我的时间用作破镜重圆之上。忘记了如花未圆之愿。

“还没找到。”声音中有几分歉意。

“永定，我很害怕——”

“不要这样。”

“我再也找不到他吗？”

“找得到的，”如今反过来，变成我的信念，“他在人间，你放心。”

“不，我不相信我俩可以重逢。变迁如此大，一望无际都是人，差不多的模样，差不多的表情。也许是我的奢望，这是一件艰难的事，几乎是没可能的，根本是没可能的。只怪我自己，拿得起，放不下，弄到如今无可救药。”如花后悔了吗？

悔不该，惹下冤孽债，怎料到赊得易时还得快。红烛的眼泪，盈盈堆积，好似永远都滴不完，但她的眼泪，一早消逝在衣襟，埋在地毡，渗入九泉。

我不知道该如何安慰伤心的鬼。

在空白的一刻，电话铃声响了。

如花愕然抬头。

“是停电，但不关电话的事。”我解释得不好，“电话，是另外的一些电。”

同样的电，却是两个世界。

同样的故事，却是两种结局。

是阿楚。

“阿楚，我们这里停电。你那边呢？”

“隔那么老远，怎会有相干？”

“是。”

“——电是不会，但人是会的。”

一下子，关系拉得极近，谢谢爱迪生。

“如花在不在？代我向她说句话：‘是你的就是你的，若不是，始终都不是。’你会说吗？好好地劝她。我不应该给她脸色看。”阿楚收线后，我第一次发觉，她是一头好心肠的狐狸。但我担心她乖下去，她这种女孩，不可以乖，一乖，便令人失却乐趣。

我不要她觉悟。她做了好人，我做什么角色才对？

如花见我犹握住听筒怔怔地出神，也不追问，只静静望着我。

“我女友。总是令我担心，她有时对我好，有时对我不好。”

“她爱你，才故意对你不好。”如花安慰。

“但既爱我，为什么故意对我不好？”我不明白这么迂回的羊肠小径的道理。

“十二少也故意对你不好？”

“——”如花不理睬我，“爱是很复杂的，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是，阿楚与我交往，当成写稿一样。”

“写稿？”她不明所以。

“无中生有，小事化大。”

如花会心一笑。“那不是鳝稿吗？”

“你怎么知道这名词？你学习得真快！”

“永定，”如花娓娓地说，“这不是一个新名词，这是我们那年代的术语。”

如花如何得知？原来她有个客人，是《循环日报》的编辑，常与舞台红伶、开戏师爷等到塘西酒楼讲戏，不时发笺召来姿容姣丽的阿姑做陪，就是这样，如花认识了不少文化界。

且说二三十年代，中区威灵顿街的南园酒家，地方宽敞，颇负盛名，一日鱼塘送来一条五六十斤的大鳝，主人见鳝硕大，恐难一日沽清，那时没有雪柜，鱼会发臭，于是求问《循环日报》编辑，他代拟了一段新闻稿，说南园酒家明日劏大鳝，请顾客及早订座。这夸张的稿发表之后甚收效……日后但凡南园劏鳝，例必发“鳝稿”。

我听了，很佩服。

“如花，你知得真多！”

“这只是生计。”如花谦道，“我晓得以白牡丹或银毫香片款客。我百饮不醉。我对什么男人讲什么样的话。但不过是伎俩。”

“但是美貌——”

“美貌也是伎俩。”

我好奇地注视她。她上了妆，酡红的脸，好像一只夜色中的画舫。不过，她只在夜里方才流泻艳色吧？

“你在白天是怎么样的？”我从来未曾在白天见过她。我想。她的客人，许也未曾在白天见过她。多么奇怪，在做人的当儿，在做鬼的当儿，她只与黑夜结缘。

“苍白的，眼脸浮肿，疲倦如一般女人。”

“你会生气吗？”

“何以这样问？”

“不，我只猜想不到你生气的样子。”

“我生气没有‘样子’，只有‘心情’。我不晓得发泄。”

“为什么？”

“——这是因为我自小没有生气的权利，没有父母供我撒娇，或弟妹给我差唤。稍懂人性，已在倚红楼三家手底下成长，接受一切礼仪训练，也没有生气之经验。我的专长是卖弄风情，我的收获是身价日高。最大的快乐，只是遇上十二少——”

“我明白。”

“你不明白呀。我多么希望，可以在他身上发脾气，只有在心爱的男人身上发脾气，才是理直气壮的。”

“一次也没有吗？”

当然我记得，当十二少为她放弃了一切，却又终逃不过走投无路的困扰时，爱情越浓，龃龉越烈，都是因为：爱，并非一种容易的事。在那么艰涩的日子里，如花没有发过脾气吗？

“有的，就是那一天——”

那是刻骨铭心的一天：

十二少，向她，提出，分手。

如花平素卖的是笑，自懂事后，她的“事”便是令男人快乐，令男人喜欢她，并不知道，原来她也可以遇到一个令她快乐、令她喜欢的男人吧。那已足够——谁知一天男人说……

新春正月里，正是大戏锣鼓最热闹的时分，大中小戏班，都忙于演出。如果连这兴旺的佳节也乏人问津，仿效观音大士坐莲（年），那也真是华光师傅不赏饭吃了，不如及早回头是岸。

十二少在华叔的班子里，只是一个新扎小角色。有时甚至只在日班踏踏台毯而已。在太平大戏院，又似比外头铁皮架搭的棚子要好得多。这冬日里的一天，十二少台上参演“梁祝恨史”。不是梁，不是祝，甚至不是士九人心。后台除了大佬倌拥有自己的厢座外，一干人等使用公共的镜屏脂粉，公共的戏服。公共的反映，你反映我，我反映你，不过是苍生一角。梁祝的书友之一，没有名字，不是甲乙丙，便是丁戊己。

当梁山伯与祝英台在私塾中为女子地位而辩，当梁山伯发现祝英台耳上穿了孔时，他们的同窗书友，便在旁起个哄——这样，又是一出戏了。并没有“化蝶”的福分。

十二少的母亲来看了，堂堂阔少，自食其力？真是丢人现眼。母亲气病了。父亲眼看不成气候，又闻得他深染烟霞癖……

托人辗转相劝：“你才廿四岁……”多有力的罪证！

是的，一个大好青年，廿四岁。

戒了鸦片，与烟花女子分手了，回去还有一家子热诚的欢迎，既往不咎，脱胎重生。

廿四岁。才这么年青。往前瞧，一片锦绣。十二少对着这公共的镜屏，背后人声鼎沸，喧嚣纷纭，一切都淡出了。他一壁落妆，抹去脂粉，细看一张憔悴得不成人样的脸，自己都认不出来，那曾经一度的风华。

一个人要回头，总是晓得这样想：也不是错，美丽的日子总是短暂的，永远在心头上的——不过，也差不多过完了。

无从开口。

在十二少小小的居停，中环摆花街一幢唐楼的三楼，如花水葱似的手，正在搓着面粉团，她正学习一下，怎样弄一锅汤圆。捏出一小粒一小粒的粉团，然后一粒粉团包一粒片糖馅。圆是不怎么圆，怎么搓都不圆。有时，片糖的方角，竟会掺了出来，于是可以预料得到，不消一刻，糖在沸水中溶了，便缓缓地漏掉，混在水中。糖的芳踪，杳不可寻，那汤圆，成了一个空心的物体，在水中漂漾。

十二少刚刚开了口。

如花听了，好像并不真切。她只管搓她的汤圆，一个汤圆，来回往返地，恨不得碎尸万段，谁知它又那么黏腻，糖也半溶了，在手心，一切都混淆，渐渐地变成黯灰色的白粉团。良久良久。依旧是一颗汤圆。横看竖看，都可算是汤圆。但，却不可以吃了。煮都不用煮，已知吃都不必吃。

“振邦，你不要我啦？”

十二少霍地起来，自身后把如花紧紧搂住，那么紧，没命地吻她。好好的一整盘干面粉被撞翻，撒了两个人半身。

如花蓦地转过来，狠狠地掴了他一记。狠的只是心，但因挣扎得不如意，打上去力道不足。十二少不加阻止。如花把他的衣衫撕了又扯，揉成残团。泪落如雨，脸上胭脂、水粉汇成红流。两个人，不知如何，化成一堆粉，化成不像样的汤圆——但，终于不能团圆。大家都十分明白。

如花后来说：

“来，我陪你抽最后一盅！”又补充：“你回去，那是应该的。”

这盏烟灯今儿特别地暗，如花添了点油，眼看它变得闪烁饱满，才为十二少烧几个烟泡，烟签上的鸦片软软溶溶，险险流曳。好好通一通烟枪。如花吩咐：

“三天之后，你来倚红找我一趟。一切像我们初会的第一天。穿最好的衣服，带最好的笑容，我们重新温习一遍。即使分手了，都留一个好印象。”

当下两人都极力避免离情别绪，只储蓄到三天之后。

三月八日黄昏，如花收拾好她寨中房间的一张铜床，那是十二少的重礼，备了酒菜，专心一致等待男人。不过是分手，通常一男一女，无缘结合，便是分手，十分平常。也不是惊天动地冤情，没有排山倒海恨意。如花仔细思量一遍，不晓得败在什么手上——其实，也是晓得的。

她并非高手，料不到如此低能。

从此擦身而过，一切擦身而过。

她也穿上最好的衣服，浅粉红色宽身旗袍，小鸡翼袖，领口袖口襟上绲了紫跟桃红双绲条。整个人，像五瓣的桃花。

然后细细地用刨花胶把头发拢好，挑了几根刘海，漫不经心地洒下来，直刺到眼睛里。

让一切还原。

她布置酒、菜。挪动杯、筷。整理床、枕。

今朝离别后，何日君再来。

当夜第一个客人，十二少赴约。经过地下神厅，上得二楼：这样的一个女人，这样的一张床，这样的灯火。因是最后一次，心里有数，二人抵死缠绵，筋疲力尽。

后来十二少在如花的殷勤下，连尽了三杯酒。也是最后的三杯。

“我不想讲下去——”如花颤声对我说。

“好好好，你不必讲，我都知道了。”

我好像很明白，这种痛苦不该重现，连忙劝止：

“如花，生命并不重要。真的。我们随时在大小报章上看到七十人在徙置区公园大械斗，挥刀乱斩。还有车祸、高空掷物、病翁自缢、赌男厌世、失恋人跳楼……难得有一个男人肯与你一齐死——”

“我不想讲下去——”

见如花忽地变了声调。我叹了一口气。

“永定，找不到他，会不会……是他不肯见我？我很害怕，我——不要找下去了。”

“怎么会？只不过机缘未至。”

“但已经过了五天。”

“还没到限期，对不对？皇天不负有心人，你可是有心鬼。来，再想想——”

我无意中，瞥到她胸前悬挂着一样物事，在红烛影中幽幽一闪。

“那是什么？”我朝她胸前一指。

她拎起那东西，是一个小匣子。

一个景泰蓝的小匣子，鸡心型，以一细如发丝的金链系着。

她把匣子递给我。

审视之下，见上面镂了一朵牡丹，微微地绯红着脸，旁边有只蝴蝶。蓝黑的底色，绲了金边。那么小巧，真像一颗少女的心。按一按，匣子的盖弹开了，有一面小镜，因为周遭黝黯，照不出我的样子，也因为周遭黝黯，我不知道那是什么。

如花用她的小指头，在那团东西上点了一下，然后轻轻地在掌心化开，再轻轻地在她脸上化开。

这是一个胭脂匣子。

“我一生中，他给我最好的礼物！”如花珍惜地把它关上，细碎的一声。就像一座冷宫的大门。

“即使死了，也不离不弃。”

但自她给我看过那信物后，也失踪了一天。也许她便自这方向搜寻下去。我一天一夜没见她，工作时更心不在焉。

奇怪，日来总是有蝴蝶、花、景泰蓝、镜、胭脂，七彩纷陈，于我心中晃荡不去。奇怪。

“缥缈间往事如梦情难认——

百劫重逢缘何埋旧姓？

夫妻……断了情……”

这种粤曲，连龙剑笙都唱不上任剑辉，何况只是区区一个五音不全的小何。肉麻得很。

“你唱什么？真恐怖！”

小何自顾自哼下去。

我被他哼得心乱：

“通常在月圆之夜，人狼都是那样嚎叫的。无端地表演什么噪音？”

“我在作课前练习，”小何说，“今晚陪人去看雏凤。”

“雏凤？你？”

“唉，是呀，陪我女友，她妈妈，她姨妈……一张票一百元。还要多方请托才买得到。”

“你不高兴，可以不去。”

“不可以半途而废，追了一半，非继续牺牲下去。否则两头不到岸。”

“麻烦你三思，才好用‘牺牲’这种字眼。你还哼？强逼收听恐怖歌声，本人誓割席绝交！”

这好算牺牲？比起生命，光是挨一晚粤剧，已经是最微不足道了。

“喂，”他不唱，便管起闲事来，“你与那凶恶女人冰释前嫌啦？”

“当然。”我作得意状。在这关头千万不可稍懈：“天下惟一真理是：‘瘦田没人耕，耕开有人争’。”

“永定，你岂是瘦田？是肥田；你那么有料，简直是肥田料！”

与阿楚午饭后——此生不再光顾那间上海馆子了，只跑到上环吃潮州小菜。我们信步返向报馆，经过必经的嚤啰街。

忽然间我想浪漫一下，这是我从来没有过的念头：不如我送女友一件礼物，好让她不离不弃。但送什么好呢？反正她不知道我东施效颦，我也想拣一个坠子，以细如发丝的金链系着，予她牵挂。

整街漫着酸枝的气味，也夹杂樟脑、铁锈，和说不上来的纳闷。

不知为了什么，我的心跳加速了。也许是因为听我们的老总说过，他曾以三十元的代价，竟购得傅抱石的真迹。我以为我会寻到宝物吗？血气上涌，神魂颠倒。忽然被一件故衣，是否碰撞到。它悬在高处，是一件月白色旗袍，钉上苹果绿色珠片，领口有数摊水痕，一层层的，泛着似水流年之光影。

这件故衣，也不知曾穿过在谁身上了，那么苗条。虽然不再月白，变成暗黄，但手工极精细，珠片也不曾剥落。

“永定，你带我来看这些死人东西干么？”阿楚受不了那直冲脑门的樟脑味。

“我到那边看看。”她巴不得远离这些“年老”的遗物，只跑去看“年青”的：那是大大小小的毛章、毛像，一整盘流落于此，才不过十多年的光景，当成“古物”，卖五元至十元不等。

旁边还有不少有趣的物件：珠钗、鼻烟壶：有玻璃质内画山水，也有珐琅彩釉、军票、钱币、风扇叶、玛瑙雕刻、公仔纸。

忽然，我吓了一跳。

我见到那个胭脂匣子。一式一样。

我前夜见的是灵魂，今午见的，是尸体！

虽在人间，我遍体生寒。

是它？

我如着雷殛，如遭魅惑。胡里胡涂，信步入内。一个横匾，书了“八宝殿”。

老人在午睡。

我叫他：

“阿伯，阿伯。”

他半舒睡眼，没好气地招呼我：

“看中什么？”

语气略为骄傲。

“看中了才与我议价。我的都是正货。”

“我要那个胭脂匣子！”

“匣子？”

他喃喃地走去取货。

“阿楚！”我把她唤过来，她买了一个红色的天安门纪念章，随手扔进她工作袋中。

“先生，什么匣子？没有。”

我指给他看，那个景泰蓝……

没有！

那不是景泰蓝，那是一个俗不可耐的银十字架，它的四周，毫无迹象显示，会有什么胭脂匣子。它不是尸体，它仍是灵魂。

“我亲眼见到——”

“我年纪老大，还没有眼花，你倒比我差劲？真是！我都七十多岁……”

“阿伯，”阿楚卖弄乖巧，“你七十几岁？”

“七十六。算是七十七啰。”

我倒退一步。我明明亲眼见到。我不相信在顷刻之间，物换星移。但是，为什么呢？好像有一种冥冥的大能，逼我勾留，我满腹疑团。

“不，我要找一找。”从未试过这样地坚持，死不认错。

“走吧，老花眼——”阿楚推我一把。

一推之下，我碰倒一大堆旧报，几乎也绊倒了。我俩忙替他执拾，在旧报中，露出了一角端倪——我见到一个“花”字。

这分明是一个“花”字。

我气急败坏地把它抽出来，一共有三份，残破泛黄。这“花”，是“花丛特约通讯员”，这报，叫作《天游报》。

一看日期，一九三二年三月……

我以抖颤的手，翻阅这旧报，因过度的惊恐忙乱，生生撕裂了一角。

“喂喂，小心看！”阿伯在叱喝。

他过来一瞧，见这旧报，便道：

“哦，《天游报》。你怎会得知什么是《天游报》？告诉你，这是广州出版，专门评议陈塘、东堤，以及香港石塘咀、油麻地阿姑的报纸，等于今日的‘征友报’，不过，文笔要好得多，你瞧，都是四六文。唉，你又不知道什么是四六文。想当年，我在……”

我勉定心神一目十行，这些“特约通讯员”都写下不少花国艳闻，以供饮客征花选色。对妓女的评语，若道：“有大家风，无青楼习”，便已是最大的恭维了。

它还暗写：某某阿姑喜温戏子，乃是“席唛”。某某阿姑，最擅讲咸湿古仔，遇上嗜客，每获奖金高达一百元。又某某阿姑，功夫熨帖，能歌擅舞……间中报导：广州花国王后因避赌债过江，而在港花运日淡。某某红牌阿姑，遇人不淑，一段姻缘，付诸流水，终重出江湖……

一路翻阅，一路心惊。

终于，我见到一段小小的文字，在一个不起眼的角落，叫我神为之夺：

“青楼情种，如花魂断倚红。”

一看，字字映入眼帘：

“名妓痴缠，一顿烟霞永诀；

阔少梦醒，安眠药散偷生。”

安眠药？

安眠药？

我听来的故事中，提都没提过“安眠药”这三个字。

此中有什么跷蹊？

我听来的故事，是真是假？是怎么的一回事？十二少没有死，他“悠悠复苏”……

我的疑惑到了不可收拾的地步，取过旧报，竟急急离去。

阿伯一把揪住我。看不出此等衰翁力气那么大。阿楚责道：

“永定，看你失魂落魄的样子，一边看报，脸色一阵青一阵白。付钱呀。”

“你是想买下这三份《天游报》吧？”

“是是是。”我拥之入怀，惟恐他来抢夺。

“这报早已绝版，你知啦，有历史价值的旧东西，可能是无价宝。”

哼，都已七十七岁了，还锱铢计较，难道可抱入棺材留待来生？

“要多少钱？”我只好恭敬地问。

“我这八宝殿——”

我烦躁了：“多少钱？”

“一千块！”

他不动声色地漫天开价。一定是瞧我那急色模样。志在必斩。

“一千块？”

买，不买？

“哎吔，永定，把报拿来。”阿楚夺去，放回旧报堆。

“你又不一定有用。一千块买这种旧报纸干么？不要买！”她狡猾地朝我一。

“阿伯，你看，那么贵，真不值，我们又不是考古学家，不过找参考资料吧，半真半假也过关了，天下文章一大抄——这样吧，一百块？”

“不卖。”

我寸步不移，心剧跳，如鹿撞，如擂鼓。

我一定一定，要买那一九三二年的旧报，上面有为如花揭露的真相，一切的关键都在里头，现今他不肯卖了？——

“不卖算啦，”阿楚推我，“两百块吧？最多两百。否则你留下来自己有空时看呀。阿伯，说不定你那时也是一个风流的寻芳客。”

阿伯面有得色。

阿楚乘机投其所好：“一看便知你见闻广博了，这旧报都是你当年存下来的吧？有没有你大名？”

“没有，我又不是名门阔少，不过是陪同朋友，见见世面而已。”

“阿伯，两百块钱卖给我。你存来又没用。”

“——三百？”

阿楚说：“不！”

我说：“好！”

一早掏定银两，以免节外生枝，功败垂成。阿楚气恼，眼看两百块即可成交！却让我一语作结，且又诚实：

“我只要这一份。”

还把其他两份还给他。

那老人，见废物可以换钱，还换得三百块，怎不眉开眼笑。这年头，哪有如此愚钝的买客？真是十年不逢一闰，打响了铜锣满街地找，都找不到半个。要不是我神推鬼拥……是了，一定是——

我把那报折起，珍重地放于后袋中，想想又不安全，若有扒手窃去，怎么办？把它放于前袋内……终于紧紧捏在手中，好像是我的生命。

踏破铁鞋无觅处。

直至完全定下心来，我才回顾这小店，它就在嚤啰街中心，右边数过去，第三间。

三、八、七七！

我把整件事与阿楚商商量量，忖忖度度，只觉越来越迷失。我俩都是正常的人类，何以被放置到一个荒唐的、明昧不定的世界里？一切疑幻疑真，不尽不实。这是一场不愉快的冒险，也许结果是令人惊骇莫名。抽起了一个诡异的丝头，如何剥茧？

还不是像小何的恋爱心态：追了一半，中途退出？两头不到岸。

越猜越累。

我跟女友说：

“阿楚，我真怀疑这件事，与我前生有关系。”

“哼！”她白我一眼，“你肯定不是主角。也许你只是一名‘豆粉水’，专门替红牌阿姑传递花笺，四方奔走，任劳任怨。”

也许吧。也许我还负责替她们买胭脂水粉、倒洗脸水和密约情人。

当晚，我们三人对簿公堂。

“如花，请你冷静地听我告知真相：一，十二少没有死，他尚在人间；二，他没有吞鸦片，他是服安眠药的；三，我怀疑你……”忽闻黑夜里啁啾的哭。

还未曾作供完毕，如花痛哭失声：

“他没有死？他不肯死？他……”

“如花，你不要哭——”我道。手足无措。

阿楚抚慰她：

“有话慢慢说。”

她昏昏然站起来：“我永远都不要再见他！”一起来又跌坐下，漂泊的影崩溃了。

我与阿楚急急挽留。她这一走，陷我俩于疑窦中度过一生？哪有这么便宜的事。我也气上心头，把《天游报》抛出来：

“你怎么可以一走了之？我为你四方奔走，任劳任怨，”把阿楚的评语都使用出来，“而你，隐瞒了事实，利用了我的同情，看不出你那么阴险！”

骂得兴起，索性不留情面：

“如果你撒手不管，逃避现实，跑掉了，我们永远都不原谅你。讲故事动听，何以你不去做编剧？做鸡和做编剧都没有分别，一样是作假……”

两个女人从未见过我大发脾气，一起呆住。我也不明白，什么力量叫我非以“夸父逐日”之坚毅精神，追查到底不可。

“你把一切真相，诚实说出来！”

如花满身泪痕，一脸歉疚，朝我一挹。我忙息怒扶住。怎么还有这种重礼，唬得我！

“永定！我把一切说了，你还会原谅我吗？”她怯怯地说，不看我，只捡起旧报细阅。手都抖了。

“会会会，一定会！”我强调。原谅而已，不要紧，可以原谅她七十个七次，又不需动用本钱。

于是她清清喉咙，在这艰辛的时刻，为我缕述她故意隐去的一个环扣——

如花思潮起伏，心中萦绕一念：十二少与自己分手，是因为自己不配。他这样回家去，生命中一段荒谬的日子抹煞了，重新做人，今后，便是道左相逢，二人也各不相干。一个越升越高，一个越陷越深，也是天渊之别。十二少，如此心爱的男人，自是与程家淑贤小姐成婚了，淑贤不计前嫌，幸福唾手可得；自己艰苦经营，竟成过眼烟云，真是不忿。想那程家小姐，在与陈家少爷跨凤乘龙之日，鼓乐喧天，金碧辉煌，披着龙裙凤褂，戴了珠钻金饰，交杯合卺，粉脸飞红，轻轻偎在十二少怀中……日后……

如花还不及想到日后。

她只想到今晚。无端地邪恶：

这个男人，她要据为己有！

自己得不到，谁也不可以得到！对于赌，她耳濡目染，甚是精通，这一铺，就是同归于尽，连本带利豁出去！

“在分手的那晚，我在酒中落了四十粒安眠药，细细拌匀……”

啊，我一听之下，甚为恐惧：这是一宗杀人阴谋！阿楚比我更甚，也许她念及自己一向对如花不怎么友善，怕她把她一并干掉，她来紧握我手，我俩的手一般冷，相比无分轩轾，荣膺双冠军……这可怕的女人！

在与十二少半夕欢娱之后，如花殷勤劝饮，连尽三杯，是的，最后三杯。

然后，如花当着十二少面前吞下鸦片。她且分了一份给他，不等任何回话，以肃穆的神情来交代后事：

“如果，你也有一点真心——”

十二少当下心潮汹涌，一个痴情女子以死相许，大丈夫何以为报？他呆在原地，如石雕木刻，脑中百音鸣放，唇干舌燥。死，不死？人生最大的趑趄。

如花一瞥壁上大钟，钟摆来回走动，催促岁月消亡，她在毒发之前，不忘嘱咐：

“今天，三月八日，现在，七时七分，来生再见，为怕你我变了样子，或前事模糊，你记住：三八七七，你就知道，那是我来找你！”她把那信物胭脂匣子往颈间一挂。

——如花脸上，闪过一丝阴险，是的，如果你也有一点真心，便死于殉情；如果掉头他去，也死于被杀。这是一场心理上的豪赌。十二少并不知道他无论如何逃不过。只要他是真心的，即便死了，也是伟大的吧。

十二少拿起生鸦片烟，如花才抒了一口气，才放下心，才觉大局已定，才知终身有托。她痛苦不堪地呕吐、呻吟，但脸上一笑牵连，她以为，她终于赢了。这心爱的男人，据为己有。她吞得很多，毒发得很快。

如果，你也有一点真心……

如果，你也有……

如果，你……

但是——

据医学家解释：服安眠药和吞鸦片的状况差不多，同是剧烈的麻醉剂，毒发时陷入昏迷状态。古老方式拯救吞鸦片的垂危者，是把他放在土坑，希望吸收地气，可以回复知觉。

如花寻死志坚，力挽无从。玉殒香消。

以后的情节，可以想象：十二少，他并没有为如花而死，他颤抖着，倒退，至门前，门已上锁，花布帘还没有掀起，整个人也倒地昏迷。

陈家倾囊施救，竭尽所能……过了两个星期，十二少振邦悠悠复苏，但全身浑黑，医生诊断，中安眠药的毒，虽经洗胃，但这黑皮，要待褪去，重新生过肌肤，才算完全复元。虽脱离危险，但非一两个月，不能痊愈出院。十二少捡回一命，哪在乎休养生息。静中思量一场断梦，整个人失魂落魄。他甚至不敢猜测，孰令致此？

如花拼了一条命，什么都换不到。真不知是可怕，抑或可怜——她势难预料如斯结局，还满腔热切来寻他！

生命原是不断地受伤，和复元；既不能复元，不如忘情。

她咬牙：“我错了！”声音低至听不见。

“如花，一切都有安排，不是人力能够控制。不如意事，岂止八九？希望你不要深究。”我劝。

一向伶牙俐齿的阿楚，她的心底一定在恨恨：“男人都不是好东西。看来永定也不是好东西！”无话可说。

三人静默，与第一次会面，听到前半截故事时的静默，迥然不同。因为，这一回，大家都知大势已去。支撑她的，都塌了。

大势已去，是的。到了一九三五年，香港政府严令禁娼，石塘咀的风月也就完了。在如花死后两三年之间，整个的石塘咀成为一阵烟云。谁分清因果？也好像她这一死，全盘落索，四大皆空。

烟花女子，想也有过很多情种，海枯石烂，矢志不渝，任是闺秀淑媛，未遑多让。但也许在如花之后，便没有了。也许如花是所有之中，最痴的一个。因此整个的石塘咀忧谗畏讥，再也活不下去。她完了，石塘咀完了，但他仍没有完呢，他的日子长得很，算算如今尚在，已是七十多岁。测字老人说：“这个‘暗’字，是吉兆呢。这是一个日，那又是一个日，日加日，阳火盛，在人间。”十二少的日子，竟那么地长！

真是一个笑话。她什么都没有——连姓都没有。他却有大把的“阳火”，构木为巢，安居稳妥，命比拉面还长，越拉越长。

这便是人生：即便使出浑身解数，结果也由天定。有些人还未下台，已经累垮了；有些人巴望闭幕，无端拥有过分的余地。

这便是爱情：大概一千万人之中，才有一双梁祝，才可以化蝶。其他的只化为蛾、蟑螂、蚊蚋、苍蝇、金龟子……就是化不成蝶。并无想象中之美丽。

如花抹干了眼泪，听我教训。我变得彻悟、了解，完全是“局外人”的清明：

“没有故事可以从头再来一次。你想想，即使真有轮回，你俩侥幸重新做人，但不一定碰得上。人挤人，车挤车，你再生于石塘咀，他呢？如果他再生在哈尔滨、乌鲁木齐，或者台北市南京东路四段一三三巷六弄二号六楼其中一户人家，又怎会遇得上？”

我还没讲出来的是：即使二人果真有情，但来生，是否还记得这些愿望和诺言，重来践约？有情与无情，都不过如是。

“电影可以NG，”阿楚以她的职业本能来帮我注释，“生命怎可以NG再来？不好便由它不好到底了。”

如果生命可以NG，哪来如此大量的菲林？故只得忍辱偷生。

“你那很难读的什么——NG？意思是？——”如花又不明白了。

“反正是‘不好’。”

“那我的NG比人人都多。比所有女人都多。全身都挂满NG。”她卑微地说。

“怎么会？”阿楚被挑动了饶舌筋，开始数算她任内的访问心得，搬弄女性是非，“如花你听着了——”

刘晓庆这样说：“做人难；做女人难；做名女人更难；做单身的名女人，难乎其难。”

陆小芬这样说：“男人，不过是点心。”

缪骞人这样说：“世上哪有伟大的爱情？可歌可泣的恋爱故事全是编出来的，人最现实，适者生存。”

丁佩这样说：“自从信奉佛教之后，我的心境才平静多了。”

林青霞这样说：“我过得‘省’，是希望有一天退出影坛时，有能力自给自足。我不愿意依赖婚姻，因为碰到可靠的人，是自己造化好，否则我又能怎么样呢？我是以一种悲观的心境来面对快乐，刻骨铭心的感觉，难以永恒。”

……

“阿楚，你所提及的女人，我一个都不认得。她们都是美丽而出名吧？她们同我怎会一样？我只是——”

“不，世间女子所追求的，都是一样滑稽。”

我不希望阿楚再嚼舌下去。

“恋爱问题很严肃，不是娱乐新闻，说什么滑稽？”

“走走走，我跟如花谈女人之间的烦恼，与你何干？女明星的恋爱不是娱乐新闻？一一都是大众的娱乐！人人都沉迷，就你一个假撇清，你不看八卦周刊？你不知道谁跟谁的分合？没有分合的点缀，没有滑稽感，那么多人爱看？”

我顿然地感到悲哀。

我们竟不能给予女人一些安定的感觉，真为天下男人汗颜。

经阿楚这般地灌输，只怕如花一定对男人灰心。她本来就已灰心，现在连灰也不存在了。其实我们应该鼓励她，俾积极开朗一点，好好上路，谁知一沉到底。

我非把她俩都提起来不可。

“如花，明天你便要离开这里了吧？”我尽量放轻松一点，“你可要逛逛这进步一日千里的大都会呢？”

她犹在梦中，怎思得寻乐？

“这样来一趟，不尽情跑马看花，岂不冤枉？那些来自内地的双程访港团，巴不得七天之内一六八小时就把整个香港吸纳至深心中。我明天带你坐地铁、吃比萨饼、山顶漫步、看电影……”

“哈哈！”阿楚笑，“她又不是游客！”

我有点不好意思。自恨老土。

气氛好了一点。

“我什么地方都不要去，我要把这一切过滤一下，只保留好的，忘记坏的，明天之后，我便完全抛弃一层回忆，喝三口孟婆茶，收拾心情上转轮车，也许不久我便是一个婴儿。让我好好地想念……”

“明晚你再来吗？”我与阿楚都不约而同地依依不舍。

“来的，我来道别。”

“你一定要来，不要骗我们！”

“明晚是香港小姐总决赛，我势将疲于奔命，但一选完了，马上赶来会面。如花……”

阿楚摇撼她的双手。

“你赶不了，驳料算了。”我说。

“是，驳不到料，便嫁人算了。”她笑。

“今晚我想静静度过。”

如花绝望地消失。

“永定，怎么你不留她一下？”一反常态。

“让她安静。”难道要她在那么万念俱灰底下强振精神来与人类交谈？够了，不必取悦任何人。她连自己都不可取悦。让她去舐伤口，痛是一定痛，谁都无能为力。

看来，阿楚对我完全地放心了，她看透了我：不敢造次。我看透了女人：最强的女人会最弱；最弱的女人会最强。女人就像一颗眼珠：从来不痛，却禁不起一阵风。一点灰尘叫它流泪，遇上酷热严寒竟不畏惧——其实我根本无法看得透。

送阿楚下楼坐车，她要养精蓄锐，明晨开始，直至午夜，为一年一度的香港小姐选美尽“跑腿”义务。把闪光灯上足了电，把摄影机上足了菲林，把身体填满精力。明晨，一头小老虎得上路搏杀，争取佳绩。看谁一夜成名？

一夜的风光。明年轮到下一位。

被踢出局的，马上背负“落选港姐”之名；入了围的，一年后便被称作“过气港姐”。落选或者过气，绝不是好字眼。无论赢或输，却都在内了。有什么比这更不划算？但如阿楚所言：“世间女子所追求的，都是一样滑稽。”

到了最后，便落叶归根，嫁予一个比她当初所订之标准为低之男子，得以下台。

间中提心吊胆，成为习惯之后，勉为其难地大方。

“喂，”阿楚忽然想起什么似的，“你刚才提到那台北市南京东路四段？五段？那是谁的地址？”

她的记性真好，呜呼！

“那并非‘谁’的地址，那是我胡乱捏造，台北不是巷呀里呀的一大堆吗？”

“是吗？捏造得那么快？”

“你不信？我再捏一个给你听，”我随口道，“中山北路七段一九○巷十八弄九号四楼。是不是这样？”

阿楚被我逗笑了。

我正色说：“你上当了。我有多位台湾女朋友可供选择。你知道啦，台湾的女子，温柔、体贴、小鸟依人。对婚姻的要求，只是嫁到香港来，然后转飞美国去。”

不是对手，阿楚才不动真气。

送她坐小巴，然后回家。

在楼梯，便遇到我姊姊一家。因明天星期六短周，不用上学——“一家”均不用上学，遂带同儿子共享天伦。

“舅舅，我们节目真丰富！”

“去过哪儿？”我问小甥子。

“吃自助餐。有气球送。”

“然后呢？”

“看电影。”

“然后呢？”

“爸爸买了一本《大醉侠》给我。”

真快乐！

这般温馨的天伦之乐。到湾仔某餐厅吃一顿自助餐，大人四十八元，小童三十八元，另加一小账。至名贵的菜肴许是烧猪肶。大伙一见有生果捧出来，只是西瓜吧，便兵荒马乱地去抢，抢了回来又吃不完……那种。

餐后一家去看电影，通常是新艺城出品之闹剧，胡乱笑一场。

他们回家了，十分满足。

孩子鲜蹦活跳，大人心安理得。他们都把精神心血花去打扮孩子，因而忽略自己之仪容气质，不必再致力于吸引、猜疑。完全脚踏实地。渐渐各自拥有一个肚腩。

——爱情有好多种。这不是最好的一种，但，这是毫无疑问的一种。

我肯定他们白头偕老，但不保证永结同心——人人都是如此啦。由绚烂归于平淡，或由平淡走向更平淡，都是如此，不见得有什么不好。中间更不牵涉到谋杀。

他是她永久的夫。

她是他永久的妻。

妻？啊——我想起来了：旧报微型菲林，一九三八年七月七日，第一眼见到的一幅广告，当年的卖座电影是“陈世美不认妻”。我想起来了，桩桩件件，都泄露了一点天机。

所不同的，是陈世美被包公斩了，秦香莲只好活着。而如花殉情，十二少临阵退缩，也只好活着。

呀，忽然我很不甘心。这一件任务还没完成呢。我真想见他一面。我真想见他一面。见不着，就像踢球，临门欠一脚，下棋，走不了最后一着，多遗憾。真是个烂摊子。

但算了，都知道真相，心底虽不甘，不过当事人既然放弃……这样反反复复。今天下班后，专心致志候如花作最后一聚。我想，男人之中，我算是挺不错的。为人为到底，送佛送到西。即使离了婚也有朋友做的那种人。反目亦不成仇，重言诺，办事妥当。还给如花安排好节目，一俟阿楚采访完毕，我们三人去看午夜场。遂打开报章挑拣一下。

阿楚一早把行程相告：选美在利舞台举行，然后她会随同大队至利园的酒会拍些当选后花絮。如果看午夜场，必得在铜锣湾区，所以我集中在此区挑拣，最近的，是翡翠戏院了。就是这电影吧。

怂恿如花散散心，体验一下现代香港人夜生活。浮生若梦，一入夜，人都罪恶美丽起来。铜锣湾不比石塘咀逊色，因为有选美，“六宫粉黛”的感觉更形立体。

如果不是门限森严，也许该带她去看选美，让她们惺惺相惜。

“我们坐电车去。”

“好吧。”如花说，“我最熟悉的也只是电车。”

上了车，一切恍如隔世。六天之前，我俩在电车上“邂逅”。

自一九○五年七月五日起，电车就通车了，谁知在这物体上，有多少宗“邂逅”？

“如花，电车快被淘汰了。”我悲哀地说，“它也有七十多八十岁了。”

“——”如花怔怔地，“像人一样。”

我知她心底还缠绕着那男人的影子。不，非驱去她心魔不可。话题回到电车：

“以前电车的票价是多少？”

“唔？”她略定神，“头等一毛，三等五仙。”

“那么便宜？”

“但那时普通工人一个月的薪水是七八元。五仙可以饮一餐茶，或吃碗烧鹅濑粉。”

“如此说，今天的票价才最便宜。你看，六毛钱，连面包都买不到。”

“不知道我再来的时候，还有没有电车？”她也无限依依。

“也许还有。到你稍懂人性的时候，便没有了。”

“那有什么分别？结果即是没有。”

在这澄明的夏夜里，电车自石塘咀，悠闲地驶往铜锣湾，清风满怀，心事满怀。虽没说出来，二人也心有不甘：是缘悭一面。

真是凡俗人劣根性：勘不破世情，放不下心事，把自己折磨至生命最后一秒。

有两个女孩登车，坐到车尾，那座位，正正面对楼梯。其中一个嚷嚷：“我不要坐这儿，看！多不安全，好像车一动就会滚下去。”二人越过我们，坐到前面。

“又有什么位置是安全呢？”如花对自己说。

翡翠戏院今晚的午夜场放映“唐朝豪放女”。我去买票的时候，如花浏览四下的剧照，看不了几张，有十分诧异的反应。她大概做梦也想不到，香港的戏院会放映类似生春宫的影画。

但吾等习以为常，不觉有何不妥。这是因为道德观念、暴露标准，把三十年代的妓女也远远抛离。如今连一个淑女也要比她开放。她甚至是稀有野生小动物，濒临绝种，必得好好保护。

等到差不多开画了，阿楚气咻咻赶来，看来已把一切工夫交代妥当。我也禁不住好奇：

“谁当了香港小姐？”

“还有谁？那混血儿啦。”

“哦，”我说。“大热门。一点也不刺激。”

于是此缤纷盛事又告一段落。——如果在这几天没有虚报年龄、隐瞒身世、争风呷醋、公开情书、或大爆内幕大打出手之类花边的话，才算圆满结束。可怜阿楚与一干人等奔走了个半月，至今还未松一口气。大家都在等待一些新鲜的秘密，可供发掘盘查。

“你那么迟？”

“是呀，有行家自某模特儿口中，得知新港姐男友之隐私……”

“先看电影吧，都要开场了。”

我把票掏出来，招呼如花入座。

阿楚一看，便埋怨：

“哎吔！怎么你买三张票？”

“有什么不对？”

“真傻，如花是鬼，不必买票。你拣多空位的角落，买两张票就够。”

是，我真太老实了。连这一点普通常识也想不起，不及女友机灵。

——乍喜还悲的是，阿楚，她开始在“经济”上管束我了！

还有令我沮丧的地方，谁料到这电影也是讲妓女的故事？难保不勾起如花连绵串累的感慨。唉。

当电影把长安平康里妓院风貌呈现时，我瞥瞥坐我右边的如花，她盯着银幕，聚精会神，她从来未见过那么宽的银幕，那么浓烈的色彩。还播着小调：

“长安平康里，

风流薮泽地。

小楼绮窗三千户，

大道青楼十二重……”

她浅浅地笑了。联念到塘西四大天王风月无边，一种原始的骄傲：到底也是花魁。

她肯笑起来，也就好了。我放心。

这戏由一位没什么身材的女明星演出，她叫夏文汐。我从来没看过她的电影，也从来没看过这么幽艳性感的表演。像男人的身体却加上极女人的风流。豪放得叫人咋舌。还有同性恋镜头。

如花低下头，我敢打赌她脸红。

但现场的观众犹不满足，他们都是午夜场常客，不懂欣赏盎然古意，只怨主角未曾彻底把器官展览，有些在鼓噪：

“脱啦！脱啦！”

“上吧！上吧！”

来自四方八面的叫床配音，与银幕呼应，就像一群兽在杂交。

如花吓得半死。连鬼都受不起的惊吓，人却若无其事？还有断续的传呼机声作伴。

“别怕！这是午夜场的特色。”

一场床上戏完事，有人呼啸抗议不过瘾，还在痛骂电检处。

到了最后，戏中的鱼玄机被杀头了，在心爱的男人耳畔哼着自己的诗：

“羞日遮罗袖，愁春懒起妆。易求无价宝，难得有情郎。”

这样的诗句，令天下女性不忍卒听。

天下男性也不耐烦听，早已有粗暴的男人起座，啪啪的声音如蝙蝠在拍翼远扬。

戏其实没有完，还有段尾声，是铸剑师赶来，亲自行刑，使得玄机死在自己人手中。

大概是这样吧，因受骚扰，也不了了之。又听得传呼机在BB地响。BB，BB……

“这讨厌的声音是什么？”如花悄问，“是有人在吹银鸡吗？戏院中谁会吹银鸡？”

“这叫传呼机，如果想找哪个人，不知他在哪里，就可以通过传呼机台——”

阿楚蓦地住嘴。

“传呼机？”我叫出来。

她抓住我肩膀。

“永定！传呼机！”

“是呀是呀，call三八七七——”

“永定！你真聪明！”阿楚尖叫，无边地喜悦，对我奉若神明。她几乎跳起舞来。

她把整个身体攀过来如花那边，我夹在中间，被逼聆听她向如花絮絮解释这物体：

“如花，这传呼机，即是Call机，每具约一千元，是近十年来才流行的先进科技。如果你身在外边，电话联络不方便，众人便可以通过一个通讯台，讲出你的号码，他们操作，你身上佩着的机就会响，然后你打电话回台，讲出自己的密码，查问谁找过你，便可以联络上了。”

如花听得用心，但我知道她一点都不明白。这多繁琐，是她狭小天地之外的离奇诡异恍惚迷茫。戏院四周观众不知就里，见阿楚向空气喃喃自语，重复累赘，只觉她幼稚得可耻。

“阿楚，你可以用最简单的话说明吗？”我脸皮薄。

“好，我不说，”她努起了嘴，“你试用最简单的话说明。”

我才不跟她斗，我只想飞车回家，call三八七七去。

我的灵魂已在那儿拨电话了，不过……

是哪一个台？

面对电话，一样束手无策。

哪一个台？

何处着手？

还是阿楚心水清，她找到一个跑突发的同事，这类记者身上必备传呼机，三两下子，阿楚弄来港九传呼机台的电话了。

“如何弄到手？”

“他们联名加价嘛，自那份联名的通告可一一查出。”

大概有十几间传呼公司，每间公司，又有若干传呼台，廿四小时服务。

但市面上使用传呼机的人那么多，经纪、记者、明星艺员、外勤人员、甚至职业女性……人手一机，水银泻地。惟有逐台逐台地试。今晚，我们特别紧张，内心有滚烫如熔岩之兴奋：最后一夜，孤注一掷。

如花莫名其妙地看住我们，作一些间谍才作的行为。

拨个电话去，像面对机器：

“喂，call三八七七，我姓袁，电话是……”

完全冰来雪往。

已经是凌晨一二时了，隔一阵，也有电话回过来。每一次铃声响了，我与阿楚都神经兮兮地交换一个眼色。我俩分工合作，互相扶持，共效于飞。聆听带睡意的声音骂道：“什么时候了？黐线！”

有些复得很快，但他姓林、姓余，或不讲姓氏。我们道歉call错了。

有捞女的回话：“一千元。什么地方？十分钟后到。”其中一个声音，还像煞无线电视台那新扎的小师妹。

到了二时十五分，我接到一个电话：

“袁先生？哪位袁先生？”

“你是陈先生吗？”

“是。”

我忙问：

“陈振邦先生？”

“不。”那中年汉回话。

一阵失望。

“对不起。”

“喂——”对方有点迟疑，“你找陈振邦干么？”

“陈振邦是你？——”

“唔，他是——我父亲。”

啊！我，

终于，

找到了！

“陈先生，陈先生，真好了，太好了！请听我说。”我的脑筋虬结，坚实如铁壁，怎么细说从头？只好把以前的谎言，覆述一遍：“——这样的，我祖父专营花旗参，以前在南北行有店铺，后来举家移民到英国去。今次我回来，代他探访故旧，这陈振邦老先生，现在哪儿呢？请通知你父亲……”

“我不知道他现在哪儿。”

“不，千万别不知道！”我不许他收线，“请求你，我非见他不可，有重要的话要同他说。”

“他还有什么好重要的？”声音中透着不屑，“都闻得棺材香了。”

“陈先生，我——后天要上机了。千辛万苦才找到你电话，我要尽一切能力找到他。明天星期日，整天都有空，我不用上班——”我锲而不舍。

“上班？你不是刚自英国回来吗？又说后天上机？”

“是是是，我是说，我的朋友不用上班，他代我寻找陈先生，虽非他切身之事，也不遗余力。我们明天来见你？”

“不用了。”他说。

冷淡得很。

“请你告诉我他住哪儿，我好自己去吧？”上帝，拜托你老人家好好感应他，叫他吐露消息。否则功亏一篑，我抱憾终生。

“袁先生，老实说，我那父亲，我不知道怎样说才好，他在我很小时已离弃我们母子。战事发生，生意凋零，家道中落，我还是靠母亲辛苦培育长大，才有今天，所以……”

“你母亲可是程淑贤？”

“是呀。你都晓得了？”

“陈先生，我对你们一家很熟悉呢。”比他还熟悉！起码他并不知道在他母亲之前，还有如花。“所以祖父托我一定要与他面谈一切。”

“我不管你们面谈什么，我也没兴趣知道。不过一年数次，我聊派人送点钱给他，他总在清水湾一间制片厂外的油站收取。他在那片厂当茄喱啡，已十几二十年。喏，银幕上那些老道友就是。根本不必化妆。”

“我是否应往片厂找他？”

“是啦，问问吧。”

“我明天马上去。陈先生，请留下联络电话好吗？”

“咦？你刚才不是call过我吗？”

但他妈的！我真要讲句粗口了，我打了二十几个传呼机台的电话，怎记得哪一个是他的？再找他，岂非要从头做起？但这一解释，自是露馅了，他也不相信我了，只得唯唯诺诺。

“对，我日后再同你通电话。”

“也不必了吧。从前的事都过去。我母亲去世前，他也不相往来。袁先生，说来我与他没感情，一直恨他对我母亲不好，对我也不疼惜，扔过一旁，自顾自抽鸦片去，戒了再抽。听说，他在娶我母亲之前，还迷恋过妓女。袁先生，你有工夫，自己去会他，我不想插手。夜了，再见。”

对方的电话早已挂断，我犹握住不放，好像这便是大海浮沉的一个救生圈。我知道了，但还没有找到。

两个女人略自对话中领悟到线索，一齐盯着我。嘿，此时不抖起来，更待何时？

“十二少在清水湾一间片厂中当茄喱啡。清水湾？那是——”

“邵氏！”如花叫出来。

这答话并非出自阿楚口中，我十分震惊。她知道邵氏？她知道？

“如花，其实你一切都知道了？”

“啊不，我只是知道邵氏而已。”

“为什么？”阿楚忙问。

“你一定不相信，我在苦候十二少的路上，碰到不少赶去投胎的女人，她们都是自杀的。我见她们虽有先来后到之分，但总是互相嘲笑。说起身世，差不多全是邵氏的女明星。”

“唔，让我考考你——”阿楚顽皮。

“不用考啦，”如花道，“最出名的一个，有一双大眼睛，据说还是四届的影后呢。我从没看过她的电影，不过她风华绝代，死时方三十岁。大家都劝她：人生总是盛极而衰，穷则思变，退一步想，就不那么空虚矛盾。”

“她如何回答？”

“她只喃喃：何以我得不到家庭的快乐？”

“那是林黛。”我说。

“还有呢？”

“——”如花再想一下，“有一个很忧郁，像林黛玉。她穿一件桃红色丝绒钉胶片晚礼服，这旗袍且缀以红玫瑰。她生前拍过几十部卖座电影，死后银行保管箱中空无一物。听说也是婚姻、事业上双重的不如意。”

“我知啦，她是乐蒂！”阿楚像猜谜语一般。这猜谜游戏正中她上中下怀。

“还有很多，我都不大认得了。”

当然，一个人自身的难题尚未得以解决，哪有工夫关心旁人的哀愁。总之各有前因。

“我记得，我数给你听——”阿楚与如花二人，一人数一个，化敌为友，化干戈为玉帛，化是非为常识问答讲座，“有李婷啦、杜鹃啦……”

“又有莫愁、什么白小曼。好像还有个男的，他是导演——”

“叫作秦剑。”阿楚即接。

我见这一人一鬼，再数算下去，怕已天亮了。如花本来是要回去报到的，她的“访港”期限已满。

“如花，你不要与她一起发神经了。你可肯多留一天，好设法见十二少一面？”

她静下来。

“我们差一点就找到他了。明天上邵氏影城去可好？”

她更静了。

这与数算别人的苦难有所不同，面临的是切肤之痛。

“永定、阿楚，”如花十分严肃而决断地说：“我决定多留一天！”

“咦？你怎么用那表情来说话？不过是延迟一天才走吧，用不着如此可怕。”

“是可怕的。”

阿楚莫名所以。

“生死有命，我这样一上来，来生便要减寿。现在还过了回去的期限，一切都超越了本分，因此，在转生之时，我……可能投不到好人家——也许，来生我只好过着差不多的生涯。”

差不多的生涯？“那是说，你将仍然是一个妓女？”我目瞪口呆，“不，你赶快走吧。”

“已经迟了。”

如花说：“当我在戏院，听到你们最后的线索时，我已知冥冥中总有安排。我要见他，见不到。想走了，却又可能会面，一切都不在预料之中。我已下定决心，多留一天。”

我无话可说：“好！如花，我们明天出发！”——虽然迟了。

第二天是星期日。又是星期日。这七天，不，八天，真是历尽人间鬼域的沧桑聚散。时无止，分无常，终始无故。

下午我们坐地铁去。我终于也带如花坐一次地铁——那最接近黄泉的地方。也许那就是黄泉。先自中环坐到太子，再跑到对面转车，由一个箱子，进入另一个箱子中。

这是一个交叉站，车刚开不久，迎面也驶来另一列地铁，在这幽晦的黑忽忽的黄泉路上相遇上，彼此不认得，隔着两重玻璃，望过去，一一是面目模糊如纸扎公仔的个体。大家都无法看清。对面有否相识的朋友爱人，又擦身而过。我们，会在人生哪一站中再遇？

我在想：那列车中，莫非全是赶着投胎的鬼？也不奇怪，又没有人证明不是。

地铁开得极快，给我一种不留情面的感觉。冰冷的座椅冰冷的乘客，连灯光都是冰冷的呀。有两个妇人便在那儿把自己的子女明贬暗褒，咬牙切齿，舞手蹈足：

“我那个女真蠢，毕业礼老师挑了她致词，她竟然不知道，回来念一遍给我听，第二天便要上台了，哪有这样大头虾的？”

“我的儿子呀，真想打他一顿。他要表演弹钢琴，还忘了带琴书，全班只得他一个人学琴，往哪儿借？结果逼着弹了，幸好效果不错，否则真气死我！”

如花便木然立在她们身旁。她们一点也不发觉，于冰冷的氛围，尚有一只鬼，听着她今生来世都碰不上的烦恼。

到了彩虹站，我们步上地面，在一间安老院的门外截的士。不久，“邵氏影城”那SB的标志在望了。

守卫问我们来干什么，阿楚把她证件出示。因为她的身份，我们通行无阻。如果不是阿楚，在这最后的一个环扣中发挥了作用，事情也就不那么顺利。可想而知，都是缘分。

“喂，阿楚，星期天水静河飞，也跑来这儿？没有料到呀。”

有个行家唤住阿楚。我看过去，见她们都随同一个蛮有威严，但又笑容可掬的中年女子到处逛。

“那女子是谁？”我问阿楚，“好像一个‘教母’。”

“冰姐，”阿楚给我俩介绍，“她正是邵氏的‘教母’，掌宣传部，是一块巴辣的姜。这是永定，我同事、男友。”

“阿楚你别带他乱逛，万一被导演看中，拉了去当小生，你就失去了他。”

经这冰姐如此一说，我十分地无措，却又飘飘然。阿楚见我经不起“宣传”，偷偷地取笑——在邵氏里当明星的，一天到晚被这般甜言蜜语烘托着，怕不早已飘上了神台，无法下来？但此中的快乐……难怪那么多人投奔银海，投奔欲海。

“不会啦，”阿楚道别，“他太定，不够放，当不成小生，我很放心。”

如花在一旁，静待我们寒暄，然后步入影城的心脏地带。一路上，都是片厂、布景。在某些角落，突然置了神位，燃点香火。黝暗的转角处，又见几张溪钱。不知是实料，抑或是道具。

我和如花都是初来埗到，但觉山阴道上，目不暇给，恨不得一下子把这怪异而复杂的地方，尽收眼底。

未几，又见高栋连云，雕栏玉砌，画壁飞檐。另一厂，却是现代化的练舞室，座地大镜，健美器械，一应俱全。

不过四周冷清清的，还没到开工时刻。而走着走着，虽在下午时分，“冷”的感觉袭人而来。不关乎天气，而是，片厂乃重翻旧事重算旧账之处呀。搅戏剧的人，不断地重复一些前人故事，把恩怨爱恨搅成混沌一片；很多桥段，以为是创作，但世上曾经发生过一亿个故事，怎么可以得知，他们想象的，以前不存在？也许一下子脑电波感应，无意地偷了过来重现。真邪门！

我们到那简陋的餐厅坐一下，不久，天便昏了。

开始有一阵金黄的光影镀于这影城上，每个人的脸，都发出异样的神采。演员们也陆续化了妆，换了另一些姿态出现。今天开中班，惟一的片在此续拍，那是一部清装戏，好像有狄龙。但我们又不是找狄龙，所以尽往茄喱啡堆中寻觅。

阿楚上前问一个男人：

“请问，陈振邦先生回来了没有？”

“谁？”

“陈振邦。”

“不知道，这里大家都没有名字。”

不远处有老人吐了一口痰，用脚于地面踩开。黄绿白的颜色，本来浓厚，一下子扁薄了。然后他随一群人在垃圾堆似的地方搜寻东西。原来是找黑布靴。每人找一双比较干净的、合大小的，然后努力发狂地拍打灰尘，跌出三数只昆虫，落荒而逃。有声音在骂：

“妈的，找了半天，两只都是左脚！”

周遭有笑声，好像不怎么费心。

天渐黑了，更多的茄喱啡聚拢。大概要拍一场戏，悍匪血洗荒村，烟火处处，村民扶老携幼逃命，但惨遭屠杀，之类。

阿楚见这么多的“村民”，各式人等都有，光是老人，便有十多个。

她跟我耳语：

“猜猜哪一个是？猜中有奖。”

“奖什么？”

“奖你——吻如花一下。”

当女人妒意全消的时候，不可理喻地宽大起来，放下屠刀，立地成佛。

“好呀，如果你猜中，奖你吻十二少一下。”我说，瞥了那边如花一眼。

“那不公平！你看那些老而不——！”她怕如花听到，“满脸的褐斑，牙齿带泥土的颜色，口气又臭。那双手，嶙峋崎岖，就像秃鹰的爪，抓住你便会透骨入肉……”

“人人都会老啦。你将来都一样。”

“我宁愿不那么长命。我宁愿做一只青春的鬼，好过苍老的人。”

“但这由不得你挑拣。”

“由得，自杀就可以。”

“阿楚，你别中如花的毒。”

我不愿女友心存歪念。

“你说，如花如何认得他？”她又问。

“他们是情侣，自然认得出。那么了解。譬如：屁股上有块青印、耳背上有一颗痣、手臂上有朱砂胎记……”

“啧！那是粤语长片的桥段。”

“我还没有说完呢：也许他俩各自掏出一个玉佩。也许是一个环扣，一人持一边。也许两手相并，并出一幅刺青。”

“永定，希望你到了八十岁，还那么戆居。”

“好的。”如无意外，她嫁定我了。

“听说到了你八十岁时，社会上是七个女子配对一个男子。幸好还有五十多年。”

嘿，五十多年？若有变，早早就变。若不变，多少年也不会变。

瞧这一大堆没有名字没有身份的茄喱啡，坐在一起枯坐等埋位。拍一天戏，三几十元，还要给头头抽佣。他们在等，木然地谋杀时间，永不超生。他们就不会怎么变。

“如花，”我小声向她说，“你自己认一认，谁是十二少？”

她没有作声，眼睛拼命在人堆中穿梭，根本不想回答。

一忽儿便不见了她。也好，她一定有办法在众人里把他寻出。也许蓦然回首，那人正在灯火阑珊处。

我和阿楚把她带来，是一个最大的帮忙，以后的事……

茫无头绪。听得一个老人问另一个老人：

“罚了多少？”

“公价。”

“次次都罚那么少？”

“把我榨干了都是那么少啦。”

他干咳一声，起来向厕所走去。不忘吐痰。这人有那么多痰要吐？还在哼：

“当年屙尿射过界，今日屙尿滴湿鞋！”

阿楚听了，很厌恶：

“真核突！”

到他回来时，有人来叫埋位，众又跑到片厂中。未拍戏之前，化妆的先为各人脸上添了污垢，看来更加不堪。如此一来，谁也看不清谁了。

五分钟之前，这儿还是一片扰攘，尘埃扑扑，汗臭薰薰。五分钟之后，已经无影无踪，在另一个世界中，饰演另一些角色去了。他们坐的地方，是小桥石阶，此情此景，不免想到“二十四桥仍在，波心荡，冷月无声”的境界——虽然是人工的。

“如花！如花！”我轻轻向四周叫她名字，“你到哪儿去了？找到没有？”

没有回响。

“哗，已是十时了。”阿楚看表，方才惊觉时间无声地流泄，再也回不来了。

“如花？”我只好到处找她去。

阿楚分头叫：“如花！”

她怎么了？究竟是找到，抑或找不到？我渐渐地担忧，是不是迷了路？是不是发生了意外？何以销声匿迹？

这样地唤了半晚，携手行遍了片厂的南北西东，都是枉然。

里面有叱喝、呼喊、求饶、送命的各式声音，不时夹杂了NG、咳和导演的骂人粗话。不久机器又轧轧开动。只有我和阿楚二人，于凄寂无边的厂外，焦灼地找一只鬼。

终于我们找不到她。她一直没有再出现了。永远也不再出现。自此，她下落不明。

竟然是这样的。

竟然是这样的。

竟然是这样的。

我们于黑雾虫鸣中下斜坡，丛林中有伤心野烟，凄酸弦管。偶然闪过一片影，也许是寿衣的影，一忽儿就不见了。

我总误会着，如花正尾随我们下山，就像第一晚，她蹑手蹑足在身后。但，这只不过是我感觉上的回忆。无论我怎样回忆，她都不再出现了。是的，她一定见到自己痴等五十多年的男人，她一定认得他。也许她原是明白一切，不过欺哄自己一场，到了图穷匕现，才终于绝望。一个女人要到了如斯田地方才死心？就像一条鱼，对水死了心。

她也欺哄了我一场。我上当了。

二人步出影城，过马路，预备到对面截的士出市区。在等过马路的当儿，我心头忽然一阵恐惧，一切都是假的吗？

一切都是骗局？

我怕猛回头，整座的影城也不见了！

直至安全抵达彼岸，才放下心头大石。

它还在！

我才晓得惆怅。

的士来了，我和阿楚上车。那车头插了束白色的姜花。姜花是殡仪馆中常见的花，那冷香，不知为了什么，太像花露水的味道了。

收音机正广播夜间点唱节目，主持人介绍一首歌，他说，这歌叫作“卡门”，唱得很骄傲：

“爱情不过是一件普通的玩意，

一点也不稀奇。

男人不过是一件消遣的东西，

有什么了不起？”

阿楚问我：

“什么人唱的？”

“我不知道。”

“什么年代的歌？”

“我不知道。”

“卡门是谁？”

“你别问来问去好不好？我怎么知道？总之那是一个女人。”我不耐烦地发脾气。我从未因为这种小事发过脾气。

阿楚略为意外地转过头来。没有再问下去。她无事可做，又想下台，只好依偎着我。她也从未因为这种小事而肯不发脾气。

洒脱的歌犹在延续：

“什么叫情，什么叫意？

还不是大家自己骗自己。

什么叫痴，什么叫迷？

简直是男的女的在做戏。

……

你要是爱上了我，

你就自己找晦气。

我要是爱上了你，

你就死在我手里！”

听着听着，不寒而栗。不知谁死在谁手里。

摸摸口袋，有件硬物，赫然是那胭脂匣子，她不要了！我想一想，也把它扔在夜路上。

车子绝尘而去，永不回头。

当我打开今天的报章时，才发觉自己多胡涂，那寻人启事还没有取消。在那儿一字一字地蹿入我眼帘，辗转反侧：

“十二少：老地方等你。如花”

很可笑，明天一定取消了。

一路看过去，是一些车祸、械斗、小贩走鬼滚油烫伤小童的新闻。大宗的图文并茂，小件的堆积在一个框框中，写着“法庭简讯”。

什么弱智而性欲强之洗衣工人邱国强，在葵涌区狎弄一名八岁女童及掠走其身上三元。为警拘捕，被告认罪，入狱半年。

什么休班警员王志明涉嫌于尖沙咀好时中心写字楼女厕做瞥伯，当场被捕，控以游荡罪，罪名成立，入狱三月。

突然地，毫无心理准备，我竟见到一个熟悉之极的名字：“陈振邦”。

它这样登着：

“陈振邦，七十六岁，被控于元朗马田村一石屋内吸食鸦片烟，被告认罪，法官念其年迈贫困，判罚款五十元。”

是他？

我竭力地追忆，是他？但，他是谁？

他太老了，混在人丛，毫无特征，一眨眼便过去。世上一切的老人和婴儿，都是面目模糊的——因太接近死亡的缘故。

看，他快死了。她回去稍候一下，他也就报到。算算时日，也许刚好在黄泉相遇。前生的纠葛，顺理成章地带到下一生去，两个婴儿，长大了，年纪相若的男女……

今生的爱恋，莫不是前生的盘点清算？不然也碰不上。也许我与阿楚，正是此番局面。

阿楚下来找我了。“楚娟”，哈，简直是妓女的名字！我怀疑我的前生是“豆粉水”，难道她不会是如花的“同事”？我失笑起来。

“你笑什么？邪里邪气的！说！”她缠住我，不断追问。

潘金莲之前世今生

血，滴答、滴答而下。在黄泉上，凝成一条血路。

此处是永恒的黑夜，有山，有树，有人，深深浅浅、影影绰绰的黑色，像几千年前一幅丹青，丹青的一角，明明地有一列朱文的压边章，企图把女人不堪的故事，私下了结，任由辗转流传。

很多很多大小不同的脚，匆促赶着路。一直向前，一直向前。

赶着投胎去的脚群中，有一双小脚。

细看这双弓鞋，大红四季花，嵌入宝缎子，白绫平底绣花，绿提根儿，蓝口金儿。正是曲似天边新月，红如退瓣莲花。恰可便是三寸。

小脚一步一趑趄，好似不想成行。

这条血路，便在小脚之旁，蜿蜒划出她的心事。

只见血自一颗头颅滴溅。

髻都已滚落，空余乱发纷披。乱发中，犹藏一朵细细红花，喜气骤成噩梦，红花不得不觅地容身。

这头遭齐颈割断，朝后怒视，满目冤屈不忿，银牙半咬，吓得纸钱灰也不敢飘近。

女人一手提住自己的头，一手捂住自己胸口。

分明是新娘子装扮，一身红衣艳服。心下曾经暗思，他既不责我毒害了亲夫，也不嫌我沦为官人五妾，可见还是有心。

然而捂住的胸口，有个血窟窿，早已中空，心肝五脏被生扯出来，四下无觅。一念及此，女人浑身都是疼痛。

身前身后，尽是杂沓的影儿，女人不知何去何从。

小脚伶仃。

前面有座凉亭。人群涌至，均在喝茶解渴。便见“孟婆亭”三字。

阴魂经各殿审判，至此已是饥渴交织，渐近阳间，苦热侵逼，纷纷自投罗网。

面貌阴森、木无表情的老妇孟婆，主掌此亭。各人自她手中接过“醧忘”茶汤三杯，一口喝尽，慌忙投胎去也。

无主孤魂漂漾而至。孟婆把她唤住了。

“潘金莲！”

女人被她一招，不由自主，便上前去。

孟婆拎起她在阳间被快刀斩下的头颅，血本枯，人带根。才一按一接，便已合上，安于原位。

女人泪盈于睫，依旧回头望向过去，仇怨难解。

孟婆劝道：

“过来喝过三杯茶汤，前生恩怨爱恨，也就全盘忘却了。”

她强递一杯，女人只得接过。方喝一口，皱眉：

“咦？这茶，又酸又咸——”

“人情世事，不外又酸又咸。”孟婆道，“快快喝过，不辨南北西东，迷糊乱闯，不知不觉好堕入轮回。当你醒来，自是恍然隔世了。”

女人陡地放下杯子：

“不！我要报仇！”

孟婆望定女人，兀自念偈语：

劝尔莫结冤，冤深难解结。

一日结成冤，千日解不彻。

我见结冤人，尽被冤磨折。

人生一场梦，梦醒莫寻觅。

改头兼换面，冤孽不可说。

女人不答。

孟婆苦口婆心：

“淫妇何以携仇带恨？也不过是男人吧。”

女人一听“男人”二字，一怔，刚好拍首瞥见一面大镜。“孽镜”乃天地阴阳二气所结而成，万法由心所生。心中的男人……

曾经有过四个男人。

啊前尘如梦如幻。茫茫荒野一下子黑尽了，如一张白纸浸透于浓墨中，只剩一条缝隙，透出半丝神秘。

悲怆的往昔——

“孽镜”中，见到她第一个男人。

自幼生得有些颜色，缠得一双好小脚儿，描眉画眼，敷粉施朱，做张做势，乔模乔样。既会描鸾刺绣，又晓品竹弹丝，一手好琵琶。自父亲死后，她又自王招宣府里，以三十两银子转卖予张大户。

十八岁，已出落得脸衬桃花，眉弯新月。那一年，张大户趁主家婆往邻家赴席不在，把她唤至房中，强横地收用。白璧蒙了污。势孤力弱，有冤无路可诉，又被主家婆不要一文钱，白白地嫁予紫石街卖炊饼的武大。

武大是如何的长相？只在洞房之夜，盖头被秤杆挑起，双目左右一瞥，遍寻不获。方低首，赫见眼下有个三寸丁、谷树皮，形容猥衰的老实人物。初见甚是憎厌，夜里还要共睡一床，难道普天世界断生了男子，不得不嫁予此等酒臭货色？每日牵着不走，打着倒退。着紧处，锥扎也不动，根本不是男儿汉。他是啥？怎有福分抱着一个羊脂玉体好睡去？

幸见另一张脸，冉冉把这蠢货遮盖。咦？镜中是那西门大官人，二十五六年纪，生得十分博浪。张生般庞儿，潘安似貌儿。于清河县门前开着个生药铺。好拳棒，会赌博，双陆象棋，拆牌道字，无不通晓。西门庆发迹后，有财有势，又可意风流。

他脱下她一只绣花弓鞋儿，擎在手内，放一小杯酒，便吃鞋杯耍子。女人酒浓意软，只有他，方才捣入深深处，如鱼得水，紧缠不休，谁肯大意放走？

情愿在他手上，惊涛骇浪中死去。

——只是，心底当有一个人。

爱煞这个人。

恨煞这个人。

经历一番风雨，死的死，走的走。他本发孟州牢城充军，听见太子立东宫，故郊天下大赦，便遇赦回来。寂寞的女人，忽然有一日重逢上了，他是她最初最初的一块心头肉，此刻，原本他仍是要娶自己的。日子相隔得久，他在外，出落得更威武长大，旧心真不改？

武松托了王婆来说项，女人心下暗思：

“这段因缘，到底还是落在他手里！”

就在那天晚上，王婆领了，戴着新髻，身穿嫁衣裳，搭着盖头进门。

只见明亮亮点着灯烛，他哥哥武大的灵牌供奉在上面，先自有些疑忌……

其他的，都记不得了。谁料男人一变脸，一声“淫妇”，便揪着她，自香炉内挝了一把香灰，塞在她口中，叫将不出。女人待要挣扎，他用油靴踢她肋肢条，用两只脚踏住胳膊，一面摊开胸脯，说时迟，那时快，刀子一剜白馥馥心窝，成了个血窟窿，鲜血直冒，女人星眸半闪，双脚只顾蹬踏。

武松口噙刀子，双手斡开那洞洞，“扑扢”一声，把心肝五脏生扯下来，血沥沥供养在灵前。

这还不止，快刀一下，便割下头来，血流满地。

汉子端地好狠！

手起刀落，红粉身亡。竟见铁石心肠，不只踢头过一旁，还把心肝五脏，用刀插在楼后屋檐下。

初更时分，他就掉头走了。

女人七魄悠悠，三魂渺渺，望着自己的身子。亡年才三十二。好似初春大雪压折金线柳，腊月狂风吹毁玉梅花。娇媚归何处？芳魂落谁家？

金风凄凄，斜月蒙蒙的夜里，她便也孤身上了路。

黄泉路。

四张男人的脸，一一出了场。如果不是因着这些男人，自己最终，也不过成了个寻常妻小，清茶淡饭，无风无浪地颐养天年。

怎堪身为众用，末了死于非命？一腔都是火。被害被坑被杀，也不过是男人吧。

到底惨死，尚要背负一个“千古第一淫妇”之恶名，生生世世，无力平息。

恨意把她的眼睛烧红。

是有一句话得罪了她，“千古第一淫妇”。女人细白的牙齿狠咬住薄唇，唇上一根失血的青。不要绝望，不要含冤。要靠自己的力量，把坑害过自己的男人，一个一个揪出来算账！

她不肯忘却前尘：“我要报仇！”

这“醧忘”茶汤，不喝了！

她把孟婆递上来的另两杯，挥手一拨，杯子翻了，茶汤泻了，女人奋力推开赶路的人群，不管身后急唤，拼尽一身力气，奔往红水滚滚的转轮台。

孟婆犹在惊叫：

“潘金莲！潘金莲！别要如此！你一定生悔！”

一个报仇心切的女人，义无反顾地奔逃，半个字儿也听不见。

快！

前面便是转轮台。

台上呈八卦形状，内有一圈为太极，中有六个孔道，供“六道轮回”。

女人走呀走，随着难喻的因缘，一纵身，投入其中一道。

六道中，有公候将相、士农工商，亦有胎、卵、湿、化。多按功过分别成形。

水车滚动，赤河汹涌。赶忙乱窜的人，各自寻找有利位置，来世投个好胎，别要重过今生浑噩。每个亡魂，都带着希望轮回去了。

精血灵性，附于一点，十月怀胎，时辰到了，便由转轮台，冲出紫河车。血水直流，茫然堕地，惊醒一看，又到阳间了，忍不住哇哇一喊，重获新生。

潘金莲受伤的心，又开始隐隐作痛。

此去只知要遂了心愿，然而前途吉凶未卜，不免有点忐忑。

这个小脚的女人，到底投入谁家户？

一九六八年十月十八日，那是单玉莲的大日子。

她如同其他八至十岁的小女孩一般，兴致勃勃地试新鞋。

那双鞋，粉红色软缎，紧裹脚儿如一个细细的茧。脚儿伸将进去了，便也动弹不得，因为在鞋子顶端，有块方正的木。前无去路，后有追兵。

末了还得用根长长的带子，缠呀缠，缠上了足踝，打个蝴蝶结，拉索一下两下，方算大功告成。

单玉莲方专心致志干好这生平头一遭的大事，眯着眼抿着嘴。忽地，眼前的一双脚赫然拗曲叠小，缎带变了白布条，小女孩吃了一惊。缠紧一些，再紧一些……不，揉揉眼睛，那还是她心爱的芭蕾舞鞋。

她坐在上海芭蕾舞蹈学院排练室的松木地板上，目光很柔和，近乎黯白。四壁都髹上深棕颜色，连扶把也是。扶把上，已有穿黑色紧身小舞衣的女孩，急不及待地把腿搁上去控着。脚尖绷得很直，直指上青天。

每个人都不习惯她们底新鞋子。

单玉莲左端详，右端详，她的手，不知如何，便妙曼多姿起来了。小指头不觉翘起，如同兰花。摩挲着鞋，童稚的声音，哼起一首她从来没听过没学过没唱过的山东小调——

“三寸金莲，

俏生生罗袜下，

红云染就相思卦。

因缘错配，

鸾凤怎对乌鸦？

奴爱风流潇洒，

雨态云踪意不差，

背夫与你偷情，

帘儿私下。

你恋烟花，

不来我家，

奴眉儿淡淡教谁画？”

八岁的小女孩，眼神竟梦幻惘然，是当局者迷，简直无法自控。哼哼卿卿当儿，她的小朋友好生奇怪，一拍她的肩头：

“单玉莲，你哼的什么反动歌曲？”

“没有呀。”

望望自己穿好了的舞鞋，一跃而起，小脚咚咚咚地学步。她感觉到，对了，人跟地面，是隔了一层呀。才几步，就不稳当了，非得马上踏实过来。咦，学了不少日子，一旦分配得一双鞋，便连路也不会走。

老师来了。

她穿一件白色高领的毛衣，外面是一套宝蓝的套装。每一个老师，都是这副模样，你从来分不出，她是教舞蹈，抑或上政治课。

老师着所有小女孩围成半圈儿，双腿自胯部分张，平放地板，脚底心互抵，轻轻地把腿下压，练习分胯动作。由轻至重，腰得挺直，整个人煞有介事。

老师说：

“糖甜不如蜜，棉暖不如皮。爹娘恩情重，比不上毛主席！”

老师又教她们欣赏芭蕾：

“芭蕾已有四百年的历史了，它的形式是多样的，而且可以继续发展，并没有止境。舞规是不可以任意修改的，比如说，那天就教过你们，‘脚’的姿势有所谓‘五种基本位置’，三四百年来，都没有人怀疑过。今天，我要让大家学习的，就是——芭蕾纵是不变的文艺，不过，文艺是要为革命服务的。‘文化大革命’开始了，熊熊的烈火，也燃亮了我们舞蹈界的心，从今天起，反动的歌舞，都得打倒。在毛主席的坚决支持下，在江青同志的认真倡导下，我们开始排练革命样板舞剧……”

钢琴在一旁伴奏，叮叮咚咚地流泻出激情的乐韵。小女孩们，似懂非懂，不知就里。抬眼一看窗外，忽贲起冲天烈焰。

红卫兵又来了。

这已经是第二十七天。

“我们要‘破四旧，立四新’！”

“凡是敌人拥护的我们都要反对！”

“革命烈火熊熊燃烧！”

“打倒牛鬼蛇神！”

“文化大革命万岁！”

小女孩天真无邪的眼睛，也见惯此等场面了。只是不明白，为什么大人们的斗争会如此惨烈？为什么这群哥哥姐姐一来，总是大肆破坏，见啥砸啥？

红卫兵们把舞蹈学院办公室中抄来的大批书籍、相片、曲谱、舞衣，甚至不知写上什么的纸条、文件，但凡可烧的，都捧将出来，一一扔到空地上给烧了。

一片火海中，一个年约十二三岁的男孩，用力扔进一套线装书，隐隐约约，见到三个字。

“金瓶梅”。

单玉莲一见这三个字，不求甚解，心下一颤动，理不出半点头绪来。这三个字如一只纤纤兰花手，把她一招，她对它怀有最后的依恋。迷茫地，谁在背后一推呢？她冲上去，冲上去，欲一手抢救，手还没近着火海，那书瞬即化为灰烬，从此下落不明。

红卫兵慷慨激昂地对着她的小脸喊：

“一切反动派都是纸老虎！”

“啪”的一下巨响，单玉莲身边，躺了个半死人。

是电光石火的一闪吧。他犹在三楼一壁大喊：“我不是反动派！不要迫害我！”马上便跳下来了。他还没完全死掉呢。两条腿折断了，一左一右朝意想不到的方向屈曲，断骨撑穿了裤子，白惨惨地伸将出来。头颅伤裂，血把眼睛糊住，原来头上还戴了六七顶奇怪的铁制的大帽子，一身是皮鞭活活抽打的血痕，衣衫褴褛，无法蔽体。

他微弱地有节奏地动弹着，乍看有如一场慢舞。最难跳的那种。

红卫兵扑过来，用脚朝他前后左右乱踢，又用钢叉挑开外衣，刺破胸口，检验一下是死是活。最后，把他自满是玻璃碎片的地上拖走了。

单玉莲惊愕地目送她们院长是这般的下场。好可怜啊。

老师木然把她们喊到排练室，大家归队了：

“各位文艺界的接班人，各位红色小娘子军！我们一起来为革命奋斗吧！”

三天之后，院里来了一位新院长，接管此处一切革命事务。

章院长是个外行。

他中等身材，面无笑容，接近愁蹙。双眉很浓，眼神深沉。像一头牛，多过像一个人。最喜欢挺起胸板走路，做人做事，都表现得积极。外行领导着内行。

他原来是啥人？

就因为那一月的武斗。他是敢死队员，秉承“文攻武卫”的理论根据，立了一点功。

指挥部先派大吊车撞开柴油机厂的铁门，他们二十人，用大木头和大型铲车撞破厂门左侧一段围墙，高喊着“怕死不是造反队！”的口号攻进、占领了食堂，切断了水粮，天黑之前，调来十辆消防车，用水压一百磅以上的水枪，从一千米外的河滨接力打水，向据守在楼里的群众喷射。当晚六时二十二分，武斗结束，敌人全遭俘虏、毒打、侮辱、批判、游街、关押声讯、受刑，厂里私设公堂、刑房达五十多处，刑具有七八十种。

所有在武斗中立功的人，都参与进一步的革命行动。

章志彬，摇身一变成为院长，单位领导人。

他爱巡视排练，和在学习班上训话。

小女孩蹦蹦跳跳地在操场上走着，一朵朵美丽的花。花儿经一声召令，又集中在课室里头，一个个坐得乖巧，听院长讲《红色娘子军》的故事——

“这儿是红色根据地。你看，红旗！红旗！吴清华看到英雄树上迎风招展的鲜艳的红旗，抑制不住内心的激动。这个倔强的贫农女儿，在地主的土牢里受尽折磨，她没流过泪；南霸天打得她死去活来，她没流过泪。而今她仰望着红旗，就像见到党，见到了劳动人民的大救星毛主席，好像有生以来第一次投进母亲温暖的怀抱……”

单玉莲从来没见过自己的母亲。投进母亲温暖的怀抱？那是怎么样的经历？

她也许就是“吴清华”。因为，是党栽培她的。

她苦苦地练习，譬如“旋转”，那个支持重心的脚，无论在十个二十个三十个旋转之后，也应该留在原地，位置没有丝毫变动，半分也不行——苦练的结果一，她趾甲受伤，发黑了，最严重的那回，是整片剥落，要待复元，方才可以继续。

苦练的结果二，她可以跳娘子军。那一场舞，党代表洪常青给娘子军连的战士们上政治课，他左手拿讲义，右手有力地指着远方，慷慨激昂地说：“我们干革命决不是为个人报仇雪恨，要树立解放人类的革命理想！”

苦大仇深的妇女，穿了一身灰色军服，红腰带红领巾红臂章，绑腿和舞鞋，手擎银闪闪的钢刀，红色彩带纷飞，报仇去了！

舞蹈学院里头的小女孩，都是这般的长大了。

最初，是《红色娘子军》群舞中的一员，面目模糊。不分彼此。

后来，登样的、跳得好的，都被挑拣出来跳《白毛女》双人舞。

“文化大革命”进行得如火如荼，一时间，整个中国的文艺，只集中表现于八个样板戏中。《沙家浜》《红灯记》《智取威虎山》《海港》《龙江颂》《杜鹃山》《红色娘子军》《白毛女》。任何演出，统统只能是这几个。大字报揭露革命不力的情况，也赞扬了推动者的红心。

能够主跳喜儿，也是单玉莲的一个骄傲。

到她长到十五岁，亭亭玉立。一个托举动作，升在半空的，不再是双目圆滚滚、黑漆漆的活泼小娃娃。她的双颊红润，她的小嘴微张。长长的睫毛覆盖柔媚的眸子上，密黑的双辫暂且隐藏在白毛女的假发套内。一身的白，一头的白。因排练了四小时，汗珠偷偷地渗出来。她好像偷偷地成熟了。

章院长在排练室外，乍见，一不小心，眼神落在她鼓胀的胸脯上。女儿家发育，一定有点疼痛。微微地疼。

单玉莲在洗澡的时候，总发觉那儿是触碰不得的地方，无端地一天比一天贲起，突然之间，她感到这是令她惶惑的喜悦。有时她很忧郁，她的颜色那么好，她的胸脯高耸，用一个白洋布的胸罩紧紧拘束着，却是微微地疼——她自己感觉得到自己的美。

虽然迷迷糊糊，没工夫关注，但一只刚出蛹的脆弱的蝴蝶，翅膀还是湿濡的。

好像刚才的《白毛女》双人舞，多么地严肃。喜儿是个贫农的女儿，父亲被地主打死了，她逃到深山，风餐露宿吃野果，头发都变白如鬼了，一头银闪闪，遇上了旧日的爱人大春。大春加入新四军，让她知道：旧社会把人变成了鬼，新社会则把鬼变成了人。

跳大春的男同志，踏着弓箭步，握拳透爪，以示贞忠于党，喜儿在他身畔感慨，转了又转——他凝望着她，那一两丝黏在脖子上的湿濡的头发。

抱着她的腰时，她感到他年青稚嫩的手指一点颤动。他也同学了十年吧，到底他竟是不敢抱紧一点。小伙子的表情十分艰涩。

服务员同志来喊：

“单玉莲同志，院长着你下课后去见他。”

单玉莲赶紧抹干身子。

她把长发编了辫子，又绕上两圈，静定地越伏在头上。

章院长见到敲门进来的少女，上衫是浅粉红色的小格子，棉质，袖口翻卷着，裸露的半截手臂，也是粉红色。

啊她刚洗过澡，空气中有香皂的味道，是带点刺鼻的茉莉香。刺鼻的。

他给她说大道理：

“单玉莲同志，你八岁就来院了，我看过你的交待，你是孤儿，也没有亲属，所以出身很好。肯作劳动服务，富革命精神，对党的感情也很朴素。”

章志彬这样说的时候，他的脸部表情是很严肃的。基本上，自家对党的感情也很朴素，他跟他的爱人，每天早晨起来，都站在毛主席像跟前，报告“他”知道：毛主席毛主席，今天我们要开什么会去了，今天有哪儿的工宣队来访，大家交流经验了，我们遵照您的指示“千万不要忘记阶级斗争”来抓思想。临睡之前，也对毛主席像说道：毛主席毛主席我今天又犯错了，什么什么地方没有批透……

夫妻早请示，晚汇报。

章院长面对着久违了娇俏可口的点心，恨不得一下吞噬了。

“单同志，你长得也够水平，跳得不错，本该是国家栽培的一号种子。可惜出了问题，我们，得研究一下。”

单玉莲心焦了，什么事儿呢？

一双秀眉轻轻地蹙聚，满目天真疑惑。

“院长，发生什么事？你不是要我退学吧？”

他深思。

他的双目愣愣地望着她，整个人干得像冒烟，是一刹那间发生的念头。他口渴，仿佛在她瞳孔中看到自己如一头兽。

他很为难地道：

“——是出了问题。因为，这个，你的体型很好，太好了，就是太‘那个’——”

说时，不免把单玉莲扳过来，转一个身，她的胸脯，在他眼底微颤。也许只是错觉，但他扶着她的肩，又再转一个身。

“你的体型，并不简单，你明白吗？芭蕾，是有很多旋转、跳跃，或者托举的动作。你是有点超重，有负担，舞伴也不可能贴得近，很难，控制自己……”

他实在很难控制自己了。

一边说，手一边顺流而下，逆流而上。

无法把这番大道理说得分明了。到了最后关头，那种原始的欲念轰地焚烧起来，他也不过是一个男人吧。他不革命了，末了兽性大发，把这少女按倒——她还是未经人道的。

章院长把桌上的钢笔、文件、纸镇……都一手扫掉，在红旗和毛主席像包围的欲海中浮荡。

她挣扎，但狂暴给他带来更大的刺激，只要把练功裤撕破，掀开一角，已经可以了……不可以延迟，箭在弦上，特别地亢奋，他用很凶狠的方式塞过去——

一壁纷乱地暴瞪着她：“你别乱动，别嚷嚷。我不会叫你委屈。”他强行掩着她的嘴：“我会向组织汇报——”

外面传来：

“文化大革命万岁！”

恰好淹没了单玉莲凄厉的痛楚呼声。

她见到他。

（一张可憎厌的脸，穿着绫罗寿字暗花的宽袍大袖，一个古代的富户人家。一下一下地冲击着她。张大户把她身下的湘裙儿扯起来，他眯着眼，细看上面染就的一摊数点猩红。）

单玉莲拼尽最后的力气，她还是被强奸了。她头发散乱，人在歇斯底里，取过桌上一件物体，用力一砸，充满恨意地向章院长的下体狂插。

她一生都被毁了。

院长喊叫着，那物体沾了鲜血。没有人看得清，原来是毛主席的一个石膏像。

她义无反顾地狂插。门被撞开了。章院长的爱人和两名老师冲进来，一见此情此景，都呆住。

单玉莲受惊，发抖。还半褪着裤子。

院长双手掩着血肉模糊之处跳动，痛苦地呻吟：

“这人——反革命——”

他爱人咬牙切齿地把她推打，狠狠地骂：

“你这淫妇！”

淫妇？

她的头俯得低低的，背后仍传来女人的窃窃私语。听得不真切，隐隐约约，也不过是“淫妇”二字。

单玉莲眉头一锁，又强忍了。

她背负着这个黑锅，离开了舞蹈学院，从此之后，再也不是在台上劈叉大跳的白毛女了。一双腿，还是蹬踏着。

镇日，只低首默默地踩动机器，车缝鞋面。不觉又已一年半。

组长自裁床搬来一沓一沓的黑布或白帆，来至车间，一一分了工序。她粉红色的世界，她芳菲鲜妍的前景，都被黑与白代换了。千篇一律，千秋万世。

女人们一早就摸清她的底了，男人们呢，也是木着一张张的脸，私心不可告人：听说她的故事，联想到她的淫荡……

奉公守法地在她身后东搬西移，乘势偷窥一下。毛主席的话：“要光明正大，不要搞阴谋诡计。”每个男人都不让世人知道心下跃跃欲试蠢蠢欲动。

所以，这鞋厂，有个好听的名儿：“跃进鞋厂”。

厂内遍贴大字报和标语：

“批林批孔！”

“批深、批透、批倒、批臭！”

“在学习会上多发言！”

“要团结，不要分裂！”

这倒是个非常前进的单位。

单玉莲惟有含冤莫白地感激大家帮助她作思想上的改造，今后重新做人。

她的风光，她的灿烂，一去不复返了——她连为革命样板戏出一分力量的机会也没有了。

抬头一看，大风扇，终年都没开过。每一片扇叶都积满了灰尘。每一个机器上面都黏了残线。每一个角落都有特殊的胶的味道。胶，绝缘体，电通不过，水渗不透。她困囿在一只巨大的白球鞋里头。

每当她把一堆鞋面车缝好之后，便放进纸皮箱，然后搬抬到另一部门去。

人人都做着同样的工夫，妇女头上也得撑上半边天。

单玉莲吃力地咬着牙，她不相信自己做不好。最重要的，是她不能倒下来，让瞧不起的人更加瞧不起。

忽地，横来一双援手。

“同志，让我帮你。”

她见往来的同志当中，有人轻而易举地，便替她把这重甸甸的纸皮箱给托起来，搬过去。这人的无产阶级感情特别鲜明。还问候一句：

“你不舒服吧？”

单玉莲只平板地答：

“我在‘例假’期。”

正如往常一般，妇女们都是无私隐地、理直气壮地回答。阶级朋友是没性别之分的。

她又回到自己的车间了。

那人转过身来。

那人转过身来。

那人转过身来。

只一眼，她无法把视线移开。他是一个俊朗强健的青年，肩膀很宽，满有膂力。他这一转身，好似把整个鞋厂都遮盖了，充斥在此空间，无比地壮大，是个红太阳。

单玉莲像在什么地方见过他。

这原是她今生中的初遇。

她想起刚才的一句话：她坦言告诉他自己在“例假”期。蓦地，她的脸红了。什么话也不必说，她的红晕就代言了。

本在鞋面上穿梭的针，一下就穿过她的手指。毫无防备，锥心地疼，是一种从没有过的疼痛。在心头。

她马上蹬踏，急乱中，针只是贯穿得更深切。末了逼不得已，方才往上艰辛地升拔出来，血无端地染红了一片白帆布。

单玉莲的眼眶湿红了。她一定在什么地方见过他。措手不及，她爱上他。

那是怎样发生的呢？

谁说得上来？夙世重逢，是一种难受的感觉。它带来的震荡，竟历久不散。血止住了，心还是跳着。难受。

这个男人没有在意，还迳自去帮其他同志的忙，又迳自走了。他的表现，不卑不亢不屈不挠，他是又红又专的劳模。连背影都诱人。

单玉莲盯着他的背影。

（幻觉又一闪现——他竟一身黑色快衣，缠腰带，穿油靴，手提梢棒。迈着大步，头也不回。瞬即失去踪影。）

她目瞪口呆。

他究竟是什么人？

“武龙同志，武龙同志，你要加油呀！”

武龙在场中驰骋着。

他特别地高大，特别地威猛。一件红背心贴在身上，肌肉都破衣而出，身体裸露的部分，闪射出铜的光泽，即使在没有太阳的室内，那光泽还是反映在单玉莲的瞳孔中。

他每一个动作都那么有力。篮球仿佛黏贴在手上，一路带，一路交，最后还是靠他投中了篮。球飕地直冲下地，又往上一跳，一下两下三下，都弹动在她心上。

笑的时候，他竟有一口大大的白牙。

如同轻装的骑兵，骑着隐形的马，沙场上，一个英雄。

他的红背心，写上“红星”。

她仍然盯着他的背影。粗硬的短发在他脖子上又如黑马的鬃。他的英挺不同凡响。世上除了他，没有人打篮球打得那么好了。

工人文化宫内，正举行的这场篮球比赛，“红星”队对“造反”队。

与会的都是劳动工人。跃进鞋厂的同志们都来了，为“红星”队主将打气。

他们活学活用一切口号，带着笑，在旁当啦啦队：

“红星红星，掏出干革命的红心！”

一个四十来岁、在楦鞋部门天天看守焗柜的同志，嘴角叼着香烟屁股，舍不得丢掉。一见敌方入了一球，马上吐一口浓痰，便紧张地喊：

“下定决心，不怕牺牲——”

其他的人都和应：

“排除万难，去争取胜利！”

为此，“红星”队在最后的几个回合，积分超前，胜了“造反”队。

武龙英姿勃发地，用“祝君早安”的毛巾擦着脸。车间的几个女工，一个给他水，一个给他一包点心，是一种青绿色的东西。青团，以青菜熬水加糯米粉，团成一巨型丸子。

“什么馅儿？”武龙接过，随便一问。

她赶忙回答：

“猪油芝麻。”

生怕他不吃。直盯着他。武龙拈起油汪汪的一个，两口噬掉之。她方才放心。

单玉莲但见此情此景，便离开球场了。

她在工人文化宫徜徉一阵，几番趑趄，倒是没有回去。

赛事完了，一干人等都擦着汗，各自取了自行车回家。精力发泄了，他们都没工夫发展男女私情——也许，是没遇上。

单玉莲在门边，等着他出来。

她见到他神气傲慢地出来了。那件红色的小背心，猛地映入眼帘，那么快，出现了！她在急逼中，把手中拎了很久很久的一双白球鞋——那是厂里的制成品，举到他跟前。

“送给你！”

武龙一看，她的一根手指头，包扎了碎布，是受伤的手。再看，再想，呀，是她。

这才看清楚是一个怎么样的少女。明净透白的脸蛋，妩媚的眼睛，悄悄地睨住他，双眉略成八字，上唇薄下唇胖，像是随时准备被亲吻一下，她也不会闪避。武龙把头一摇，企图把这感觉给摇走了。

即使她穿得那么宽大朴实，平平无奇，他还是知道里头有个柔软的身子有颗柔软的心。

她腼腆地一笑。有点心慌，若他不要，她该怎么下台？

武龙迟疑一下，敌不过这种诱惑，他伸出一双大手，把白球鞋接过。

她等待他接过，好像等了很久。时间过得特别慢。

“谢谢！”

夕阳西下，人面渐黯。

单玉莲很开心，日子陡地充实了。远近都漾着歌：“洪湖水呀，浪呀嘛浪打浪……”

一浪一浪地，冲激她甜蜜的心弦。

她开始爱上这个世界。

忙乱、操劳、枯燥的白天，只要远远地瞥到彼此，大家都如初生婴儿般烂漫天真和自得。连闷煞人的黑与白，上面都仿佛画上鲜艳的花朵——偷来的。

不过，好日子不会长。

才讲过两句无关痛痒的话吧，都试探着，好不好再多讲两句呢？

什么时候讲？什么机会讲？

厂里头，人人都若无其事，不发一言，不动声色。

忽然有一天。

忽然，运动来了。

——运动！

本来这是一个没有月亮的夜晚。不知如何竟出了月亮来，挂在深蓝的夜空上。银光意欲跻身，谁知里面发生了事情，它只好退缩在门外。因为门严严关好，隔绝了两个世界。

鞋厂经过了一整天的操作，夜里机器终于被搬抬开了，纵是人疲马乏，不过中间腾出一块空地，搭了个简陋的高台。批斗大会开始了。

半失灵的灯火，一如垂死人的眼，环扫围坐一大圈的物体，幽僻中半人半鬼，全都没有任何表情，紧抿着嘴，那阵势，简直令事不关己的人也心胆俱裂，何况身在高台上呢？

肃杀中猛冒出一个男人的声音，都看不清谁是谁了。他慷慨激昂地宣布：

“今天我们要揭发一个人！”

——单玉莲头发散乱地被揪出来了。脖子上挂了个牌子：“淫妇”，大大的黑字，又给打了个大大的红“×”。

“运动来了，厂里头的斗争也开始了，再不干，真落后了。所以我们先揭发车工单玉莲。我们有同志亲眼看见她盗用国家财物。你！出来给大家说说看。”

真的有个人出来挺身作证：

“这淫妇，一脑子小资产阶级温情主义、享乐主义、色欲主义！她胆敢把国家的球鞋，偷偷送给我们‘红星’队的主将，武龙同志。”

“好。武龙同志，你出来表态！”

武龙在人丛中，蓦被点名，吃了一惊。他得站出来表态。

小事化大了。

武龙心中不忍，但迫于形势，有点支吾：

“我——”

“快表态，不表态就是乐意，特别赞成。说不定是同谋！”

武龙惟有把那双球鞋拎出来，自动投诚：

“这双球鞋的出处我是不清楚的。我当初也没有热情接受，不过……单玉莲这样的行为有偏差，我们也该对她有看法，让她反省、改造，以后不再犯错。”

厂里的积极分子一听，不很满意。当其时，谁越凶狠，谁的立场就越鲜明。马上有人嚷嚷：

“太骑墙了，非划清界限不可！”

大家众口一词，由领导带着喊口号，每喊一句，那俯首就擒的单玉莲，脸上的肌肉就抖颤一下，后来，扭曲得不规律了。

“打倒阶级敌人！”

“马列主义不容任何私情！”

“斗她！斗她！”

武龙坚定地继续下去：

“我这个人，历来听党的话。我出身挺好，父亲原籍广东，是个拉三轮车的，母亲是贫农。我对党的感情深厚，也服从组织，一切以国家为大前提，并无儿女私情，令组织为难。我对她，不过是阶级感情吧——她，没动摇过我的红心！”

武龙讲得真好，义正辞严。大家为这老广鼓掌。不愧是劳模。

说到底，他没做错呀。

那么，便是她的错了。

平素瞧着她就不顺眼的妇女们，也忍不住地揭发：

“哼！我就听说这淫妇，作风有问题。她从前还跟领导鬼混过，是个坏女人。我们要求彻查她的历史！”

男人自然爱听私隐，便喝令：

“单玉莲，你自己交待！”

她乍闻前尘往事又被重提，心如刀割。

为什么你们不肯放过我？

眼泪断线地滚下来，羞怒不可忍。我得自辩呀！她提高了嗓子：

“不不不，我没有。我是反抗的，他迫我！我没有，我不是淫妇！”

黝黯中，人鬼不分的群众中有个女人跳出来，用力扯她的头发——看不清她是谁，也许是坐在隔壁车间的同志，也曾聊上三言两语。此际，不分敌我，都要努力斗她了。

“你不干不净的什么东西！”

“是呀，脸皮比鞋底还厚。平日也爱勾引男人！”

扯头发的是真扯，一下子扯断一绺。戳脸皮的也真戳，她指甲盖子多尖呀，一戳就一道口子了。单玉莲抑压不住：

“你们真要改造我，我口服心服。要翻旧账，那不是我的错！我心里也苦！”

她失去理性，就冲向武龙的身畔，凄厉地求他：

“武龙同志你得交待！我不过送你一双球鞋！你要救我！”

领导见场面混乱，马上命令：

“你，出来儆醒她！”

武龙迟疑了。“儆醒”？

群众大叫：

“打呀！打呀！”

领导直视着他：

“你不打，就给我们跪下！奸夫淫妇一起斗！你是不是忠于党？”

无辜的武龙，被逼迫着。咬咬牙，上前打了单玉莲几记耳光。为怕自己心软，出手十分地重——基于神圣的革命的大道理。

单玉莲惊愕地歪着受创的脸，不，那感觉是剜心的。

她含恨地闭着目，不肯再看他一眼了。为什么？她不过是喜欢他吧。换来一场极大的羞辱，尊严委地。她的心又疼了。浑身哆嗦着。

是不是前生欠他的呢？莫非今生要当众偿还？她简直恨透了。什么都听不见。下一个我们要揭发的坏分子是……再下一个是……

单玉莲只觉耳朵里万声轰鸣。

如果再见到他，她要他还！

那会儿，一群拥有各式罪名的坏分子，就像演员一样，不用上班了，光是“赶场”，从这个体育场赶到那个电影院，再赶到工厂，再赶到学校，于团体中“巡回演出”，以示革命进行得如火如荼。

每次开大会，都给押上来，念罪状，再念判决，阵势用以吓唬老实的百姓们——谁都不敢胡乱地谈对象，搅关系。男女之间交谈，没掺上几句语录，往往很危险。

到了最后，单玉莲与坏分子们，被赶上一辆大货车上去。

她随身的行李，有个网袋，网罗住杂物：一个搪瓷漱口盅、一个用来盛开水的玻璃瓶，还有一些衣物。他们的最终命运是下放至乡间劳动改造。

单玉莲别无选择地，与一群出身迥异但命运相同的人一起上路。命运。

大家因近日“交待”得多，静下来时，谁也不想说话。

远处出现一个人。

他手中拎着一个包包，是粗糙的黄纸，包着三个馒头，馒头不知是发自内心，抑或外表污染，也是微黄色的。

武龙走近了。

他原来想把这三个馒头递给单玉莲的。这并不代表什么，在大时代中，个人的私心是大海中一个微小的泡沫，谁都不知道明天。

但是他想她——也不是想她，是想着这般的来龙去脉，神秘而又仓皇，不管他如今有什么打算，他俩都得活下去。马上，二人便咫尺天涯了。中国那么大……

在她的灵魂深处，一直期待意外发生。但是，她自眼角瞥到他走近，自己反而特别地寂寞，太渺茫了。是因为他，才这般地绝望。

他拎着馒头的手，在众目睽睽下，很艰涩地，生生止住了。

单玉莲平淡地，极目远方，故意不觉察他在或不在。

货车绝尘而去。

武龙紧紧地捏住这三个馒头，它们在发酵，在胀大，他快要捏不住了。

大势已去。

他恨自己窝囊。

他也曾有过眉飞色舞春风得意的时期，他也曾是个英雄。但连保护一个女人的力量都没有。货车的影儿已不见了，他仍是倒着走，一直朝前方望去，望尽了天涯路。

——他永永远远，都见不到她了。

她也是这样想的。

自己将沦落在一块陌生的土地上。

珠江三角洲原是个多岛屿的古海湾，海湾被古兜山、罗浮山等断续的山地和丘陵环绕着。西江、北江、东江夹带的泥沙，都不断堆积，形成一个平原。

这里“三冬无雪，四季常花”。劳动农民都种水稻、甘蔗、水果。

广东人，一开口就像撩拨对方吵架。早晨见面，都以问候人家的令寿堂为乐，是为民风。

天气很闷热。

南边的太阳火焰焰的。惠州马路上尘土飞扬，到处都是未修好的建筑物，满目疮痍。

狗都热得把舌头伸出来。

单玉莲斜睨着那头狗。

“咄！咄！”她赶它。但它懒得动了。她也懒得动。只在路边树荫下，撩开布裙子一坐，中门大开似的，凉风从裙下微微地扇着。

单玉莲一手把三个骨的肉色丝袜往下一卷，汗濡濡的，好热啊。

为消暑，把那篮黄皮暂置脚下，与旁边的女人交换半个西瓜来吃。是猪腰瓜，小小的腰身，刀劈一下，一人捧半个，一匙一匙地吃，呼噜有声。这瓜籽很多，吃一口，吐一把，都喷射往狗身上去，命中率甚高。狗只好避开她们，落荒而逃。

“锦华，你的瓜不够甜。还是我的黄皮熟。”

“你是黄皮树了哥——不熟不食才真。”

“啐！你才多熟客。”

锦华道：“喂，别说笑，陈仔的妹妹跟我讲，迟一阵广州秋季交易会，港客很多，如果肯做，可以到流花附近，或者在宾馆的留言牌掌握住客资料和房号，就兜到生意。”

“收多少？”

“听说每次都有五六十元的。”

“风声紧呢。”

“做二十次就收山。”

“我不敢。”单玉莲道，“公安局抓到就惨了。”

“惨什么？抓到了让他罚好了，那些鸡来自五湖四海，抓得多少？裤带松一松，好过打长工。”

“罚什么？”

“要不罚钱，要不关一阵——难道还游街？如今女人都是这样做啦，你以为还是‘阿爷’在时那么老土吗？”

单玉莲不语。呀，已经过了多年了，自己也已经廿六七岁的人。虽然荆钗衣裙，不掩艳色，但下放到这样的乡下地方，卖黄皮？没有前景，一直苟活着，对象也找不到。环境把她锻炼得与前判若两人。她也惟有自保。

几乎也考虑到广州去。

就在此时，来了一辆面包车。

车上坐了六名港客，到惠州游玩。

车子戛然煞掣，有一名港客，急着要上厕所。路旁的公厕，境况可怖，但他忍不住，像是辆小型冲锋车，如目的地飞奔。

“小型”。

这是一个很有趣的矮子。五短身材，灵龟入格。光看背影，就知他身手灵敏——倒不一定是因为内急。

树荫下的小贩们，马上趋前，向车上各港客兜售水果、药材、金钱龟……

单玉莲也忙把瓜籽一吐，舌头一舐，预备提了篮子卖黄皮去。

男人小解出来，刚好见到女人舌头一改，又躲回唇中去，然后牙关锁住。他多么想多看一眼。整个人便晕浪了。

单玉莲哪有看不出之理？便提篮上前，专心对付他一个。

她站在他跟前，发觉他比自己矮了一截。她甚至可以数数他头顶上有三五块头皮屑。

天使的红唇一张，问他：

“先生，买黄皮吗？”

“是！”

“买多少斤呀？才两块钱一斤，买多一点啦。”

“好！”

“全部都买？”

“买！”

单玉莲大喜，笑得更甜了：

“先生，你付外汇券给我吧？”

“付！”

她眼珠一转，知道机不可失，声音放得更腻：“你换钱吗？”

“换！”

他目不转睛地，答应她任何要求。单玉莲但觉这矮小的男人，真可爱。他笑起来，是不遗余力的。他的笑容多温暖——其实很紧张，原来这就是爱情？吓煞人了，一点心理准备都没有呢。不过是回乡探亲，听得惠州有温泉，风景优美，才来游玩一两天。上一趟厕所就发生那么惊心动魄的事？

但，他还是义无反顾，一个劲儿地笑。

“先生！”

单玉莲提高嗓门：“先生！”

他乍醒。

“你不要那么咸湿成不成？”

他的心控制他的口：

“不成！”

回心一想，太不尊重人家了。他有点羞赧，像个做错事的大顽童。但钱付过了，黄皮又整篮地买下了，干什么好呢？

“小姐，请你原谅我唐突，我跟你一齐拍张照好吗？”

他把那自动相机拎出来。单玉莲一看，虽小型白痴机，不过，是贵价货，按一个掣，镜头会得嘶嘶嘶地伸长，可以拉近来拍那种。这个男人，也是个有家底的人呢。

单玉莲很乐意地点头，她笑。

“好吧——我要多收二十元的。给港纸。”

后来，她当然渐渐地知悉他身世了。

这武先生，有个文雅的名字，唤作“汝大”。“汝”是“你”的意思，可见家人寄望甚殷。“汝”也是古地名古河名古城名，一定有出处。武汝大已经三十多岁——正确岁数他不肯说，但尚未娶妻，他的春天在内地。

有一个黄昏，他下定决心。

先领了二人，抬着一座大空调器——冷气机，来至单玉莲简陋的斗室。

这样的地方，这样的老百姓，别说添置空调器，即使只是付出电费，也是沉重的负担。想都没想过。

武汝大指挥二人把这一千五百大卡的窗式空调器安装，一边讨好她：

“友谊商店说路又远又僻，不送货。后来我多付点钱来换取‘友谊’。”

单玉莲望着他的举手投足，非常感激。他为她这样地奔波设想……

从来都没有一个男人对她这样好。

回想此番南下，在惠州落实。怎么来的？点儿已低了。邻居都不给好脸色，因为一比之下，他们无形中点儿是高了。正是墙倒众人推，鼓破乱人捶。连头发也给剪短。

天天地劳动、下水、施肥，饭是吃不好了，没白天没黑夜的贫贱。想豁命，但无谓呀，终归还是把自己压下了，免得不死不活，沦落到更不堪的地方。眼泪渐渐就不轻易淌了。

过去那么神圣地尊贵地成长，她的感情，原来都是假的。

也曾想过，不如把身子抛出去赚钱吧。即使不接客，到广州的影剧院与“摸身客”看节目，搅点“大动作”也成的……

武汝大见她陷入苦思，还道她相思。便不惊扰。她一定还没洗澡了，他见到她的汗。

安装完毕，男人马上主持大局：“好了好了，我们开始叹冷气！”一扭掣——咦？

发生什么事？

唉，此地电力资源素来紧缺，每至星期日，还由供电部门统一调配，各店号相互错开用电时间，民居则间歇停电。现有的民用电网及电表都已十分老化，怎堪经此巨变？整条街电压下跌，所有电视机图像失真，所有冰箱、风扇停转，所有的灯都熄了。

世界顿然黑暗。

四邻一片埋怨之声，矛头直指单玉莲：

“都是那个姣婆！成天电男人，电到整条街都烧电！”

“害人害物，正牌狐狸精！”

“她不过是鸡吧！”

鸡？

真危险。

听说也有个下放的北京妹丽红，就是跟龙洞宾馆丽湖车队司机小曾合作，他给港客扯皮条，载到郊外，在汽车上“开档”。

丽红后来得了性病，保健医院用激光、冷冻等方法，都治她不好。她出来后，医院立即将全部用过的设备烧毁，表示不欢迎。

丽红拖着残躯回来了，不吃不喝不言不语不走不动，身上发臭，脓水从裙里渗出。她有一天说要去晒大太阳，从此不知又浪荡到哪儿去，当她的黑户。

女人，没有根的女人，便是这样。

难道单玉莲不知道自己吃得几碗干饭？还想当上什么位置？

幸亏在此当儿，给她遇上个好男人。

还有脚踏实地的一天。

“不，我不是鸡！”她很傲然地对自己说。在黑暗中，怨怼声中，她还是可以昂起头来的。

这个男人有点不好意思了，因为烧电，拖累了她，便企图令她宽心：

“哗，这就是‘四化’？真是化学了？”

见她没反应，武汝大继续努力：

“莲妹——”

“唔？”

“莲妹，我在元朗有间铺子，卖老婆饼，算是远近驰名。我的老婆饼，皮薄馅靓，很好吃，如果你喜欢，下次我带上来给你。”

单玉莲低下头来。

武汝大不知从何而来的勇气——男人在黑暗中是特别勇敢的。趁着这千载一时的良机，反正她又看不清楚，赶忙把心事一口气地说了，很快很匆促很紧张，中间没有停顿过：

“——其实带来带去带上带落很麻烦你不要笑我人生得矮不过心头高如果你肯嫁给我我是不会让任何人欺负你的！”

说完自己也大吃一惊。

“什么？”

“啊没什么没什么，我忘记了说过什么！”武汝大看不见她淌下两滴感激的泪。

不过也罢，豁出去。

他乘势跪下来求婚。

“莲妹，趁没人见到，你答应嫁给我好不好？现在我数三声，一、二、三！”

单玉莲在踌躇——这个人一下跪，就更矮了。好不好？好不好？

武汝大的声音又自地面响起：

“呀，你是听不真切，刚才数的不算。我再数，一、二、三！”

好不好？好不好？

他开始心焦了：

“我又再数，一、二——”

突见一点烛火，映照这张如花似玉的脸，她眼眶中有泪光，佻挞的烛火摇摇晃晃，整张脸也闪闪烁烁，这是新的妩媚，抵得上她以前所有的妩媚。眉梢眼角，表示她肯了，但嘴上不要说，如烟如雾，烛影摇红。

武汝大怔怔地：

“三！”

那烛火所照之处，就在破窗外，赫然已聚集了左邻右里，全都是八婆，埋伏附近，听取一切情报。在这个国家之中，人没有任何私生活。城乡都充斥“小脚事妈”。

单玉莲毅然地点点头。

她转过身去，抖起来了。对着满窗又羡又妒的人影道：

“劳烦你们了，都为我高兴吧？这房子我很快就不住了。浅房浅屋，说话透气都传至街外去。日后我出了香港，少不得也回来探望。武先生铺子卖老婆饼，要吃多少出句声便成——有机会，也请出来看我们！”

一壁说，一壁便把武汝大引为自家人。

她的电波他接收到了。

博得红颜欢心首肯，满足得险遭没顶。

他狂喜，脸上立时充血，心都涌跳上了下颔——因循环路程甚短，如遭雷殛半昏：

“哎！好浪漫呀！好浪漫呀！”

他有生以来，都没如此地浪漫过呀。

奋不顾身地拥着女人，一张圆脸抵在她扑扑的胸脯上。

单玉莲一心只望逃出生天，也觉得这决定是对的，她终于可以重新做人了。

含泪嫣然一笑。

一颗心，不，两颗心各自定下来。

嫁个老实人也是幸福。也许这是冥冥中注定的，不由分说。

此后，武汝大“回乡探亲”往返频密了。每次出现，不单“四转”、“八转”地捎来。还有衣饰鞋袜，把单玉莲装扮得花里花俏的——武先生的品味。他是越看越中意。

单玉莲又过着缤纷的生活了。一套套的洋装，她最喜欢桃红和紫色。连丝袜，也是黑色有暗花的那种。

昨天武汝大又送她一个walkman，和几盒梅艳芳、张国荣、谭咏麟的盒带。

骄其乡里的日子，多么惬意。

而她的申请，也算批得快。

初秋某日，武汝大在红磡火车站伫候了半天，他来接老婆。

单玉莲出闸了，一见这么宏伟的大堂，人群熙来攘往，她的心，跳得很快——是一种奇怪的不安的感觉，心血来潮，有力量促她回头。不，她的故事才刚开始呢。

武汝大殷勤地帮她提行李，也不过是小喼，旅行袋，走到车站外，单玉莲便决心把包袱都扔掉。

他体贴地问：

“你饿吗？”

哗，原来他有辆私家车的。

一上车，单玉莲便见车头玻璃上有个大大的“爽”字。是蚬壳汽油公司的标贴，这个“爽”字，便是她踏足香港的第一印象了。

她用力吸一口气。是车中茉莉香座的芬芳。

“香港真香！”

车子开动了。

当然她有点怅惘，远离一个生于斯长于斯的地方，她再回去，自己已是旅客。她不是不爱她的国土，只是她最黄金的岁月已经流曳，难以重拾，不堪回首。惟有开拓眼前的新生吧。她也感觉新生的刺激：一定有很多意想不到的事儿，将会发生，要作出准备，以免应付不了，她兴奋得坐立不安。

实在也饿了。

武汝大把她领到一家酒店的餐厅，在顶楼。

琳琅满目的食物，有冷有热，有咸有甜，全堆放在餐桌上。

单玉莲从未见过此等场面，拎着一个碟，载满各式各样的食物，她的碟子上，也有冷有热，有咸有甜，如同小型自助餐桌了。越叠越高，几乎倒塌下来。

他耐心地呵护她：

“莲妹，吃完才再出来拿吧。”

“什么？”她开心得眼睛也瞪大了，“吃完还可以再出来拿的？”

真的？真的？

香港太好了。

武汝大见她小嘴惊喜得努成一个O型，太美了。在低调的灯光下，他心头一荡，情难自禁。回头见到餐厅有个小唱台。

他带她回到座上，然后把胖胖的头脸哄到她耳畔，热气喷出来，他悄悄道：

“你慢慢吃。我上台唱一首歌给你听！”

然后，他柔情蜜意地步上了唱台，踮起双脚把架上的咪取下来。他拎着咪，自我陶醉，也强逼全体食客陶醉。武汝大展开歌喉：

“……红唇，烈焰，

极待抚慰，

柔情，欲念，

迷失得彻底……”

座地玻璃窗外，是璀璨的夜色，单玉莲听着情歌，啖着美食，心满意足。

她问他：

“从这里看出去，见到元朗吗？”

“怎见得到？元朗很远，地方很大。”

元朗。

祠堂今天很热闹。

朱红的大门侧，有中英文对照的简介：“武氏家族于公元十五世纪由江西省移民新界，其后宗族支派繁衍，并建造祠堂数楹，以供祭祖、庆祝盛典及节日之用。根据古物古迹条例，此宗祠受法律保护……”

祠堂经过一番布置，由清朝迄今的祖宗神位，都正视武汝大招亲。

橘红色的木窗、金漆的雕花、泥塑的彩像、麒麟和鹤、瓜瓞绵绵、大大地张着如同虎口的灶、光绪十六年庚寅恩料一甲二名钦点榜眼及第、大袍大甲背插令旗手执关刀的门神……

今天单玉莲入门了。

四周挂了喜帐，有大红双喜字，也有“鸾凤和鸣”、“五世其昌”、“珠联璧合”……

武家祠堂大排筵席吃盘菜。内进是厨房，大灶大锅，妇女们落力地预备，木盆中盛放着鱼块、鸡肉、猪肉、猪皮、冬菇、豆腐泡、笋、乌头……一层一层地堆上去。

露天的地方摆了方木桌、轿凳。桌面有青花大海碗、红漆筷子、啤酒汽水。

武汝大最开心了。头戴小卜帽，还簪花挂红。他一边照镜子装身，一边拼命把卜帽上的孔雀翎拔高些，揠苗助长，好使自己看来也高些呀。

伴郎是同村兄弟。过来他身畔，讲了一句话。

伴郎好似很心照：

“你一定‘支了上期’啦！”

这样的一句话，便把武汝大得罪了。他气得涨红了脸，表情古怪。当然他希望可以支上期，不过他没有，他不敢——他便骗自己，这是对她的尊重。

如果有就好了。

所以他恨这不识时务的东西。哪壶不开提哪壶。

武汝大马上翻脸，转身登登登地走了。伴郎不知讲错了什么话，颠着屁股在他身后拼命解释，讨好……一直跟了很远。

这边厢，穿金戴银，脖子上挂了金猪小猪胸牌的单玉莲自祠堂中那暂辟为新娘房的小室出来了。她的头发熨过，指甲涂上艳红的蔻丹，脸上化了浓浓的新娘妆，果然千娇百媚，喜气逼人。她往哪儿走，哪儿便荡漾一片红光。武汝大看得呆了，也忘了生气。

他又喜又怯地唤她：

“老婆！老婆！”

单玉莲见这环境，满目都是窥望她的人，陌生而权威，便把小手交予武汝大，由他牵着过去了。

“老婆！过来斟茶。”

一干长辈都在热闹熙攘中就座。

有个大妗姐，负责照应新娘子。端了茶盘，便领她见过一个怪物。

“这是太婆。”

单玉莲不看犹可，这老妇，便是一把晒久了的菜干，颧骨往上翘，嘴角往下弯。全脸是十分细致而整齐的皱纹，花白的头发，所余无几，棱棱的一个秃顶，强装挽成一个假髻，髻畔插了朵鲜花。因是喜庆日，脸上非得带点表情，像只余败絮的一个柑。看来差不多一百岁。

太婆是村中的人瑞，搅不清她是谁家的曾祖，反正她毕生伟大的贡献，是生了十四个子女，然后又自傲地活到今天，如同神祇，武氏宗族但凡须敬酒奉茶的场合，她是第一个来领受的。

单玉莲把茶双手递上。

她猛地一怔，喃喃：

“哎呀，你走呀你走呀。”

“太婆，饮茶啦。”

“查？你来查什么？”

她不接过茶，望定新娘子，目光怪异：

“狐狸精呀。”

单玉莲愕然了。

太婆太接近死亡了，她一定明白一点玄机。但她又太老了，总是无法表达她的心事。只见她把枯瘦的皮裹着骨的小手，赶呀赶，像无意识的动作。

“你不要来！你不要入门，你番归啦！”

后来，还是众人做好做歹，方才哄她喝了茶。过了一关，又到另一关了。

这是一个空座位。代表过世的人。

武汝大指一指：

“我爹。”

单玉莲一怔，不知所措，大妗姐把茶交给她，武汝大捉住她的手，把茶洒在地面上，然后对着空气道：

“爹，饮新抱茶啦！”

横来一只小脚，赫然是太婆的，把地面上的茶渍踩呀踩，向着空座位，非常关切地道：

“她太靓了，靓过头，你要看紧一点！你究竟理不理你的儿子？”

单玉莲只觉氛围妖异。马上，又被引领去见另一个女人了。她同武汝大一般矮胖，像是同一个饼印拓出来。她是她的新奶奶。

“奶奶饮茶。”

她不接，忽地含悲带泪，对武汝大诉衷情：

“汝大，真想不到你这样大了，又娶老婆了。仔，你不要忘记阿妈呀！你不要有了老婆就反骨呀！呜呜呜！”

单玉莲暗叹了一口气，她还得去面对另外六个小矮人。武妆大一一招呼：

“我大家姐。”

“大姑奶饮茶。”

“我二家姐。”

“二姑奶饮茶。”

“我三家姐。”

“三姑奶饮茶。”

……

……

……

……

见过一干人等，新娘子已疲态毕呈。这批小器女子，全部在摆款，辗转不肯接过她的奉茶，以示下马威。

单玉莲的委屈，好心肠的武汝大瞥见了，在她耳畔安慰。

“她们太矮了，找不到人家，还未出门，所以不高兴我扒头了。”

她垂眼。他也矮呀，不过，他找到自己。

武汝大继续爱怜：

“没事没事，过了今晚就没事。”

今晚，一层一层地，揭发他家庭状况，真是一入侯门深似海了。还听得姑奶奶的评议，窃窃私语。

“你看，前凸后凸，像个S型。”

“是呀，谋财害命格！”

“惨啦，汝大迟早被她阴干的！”

唇舌乱藐中，大家便就座吃盘菜了。

女人的座位设于祠堂侧边，风俗如此——女人坐不得正中。

单玉莲逼得与这批女人同席了，每来一名，便让座一次，恭敬而受气，虽然她们都唤她：“坐啦。”

但，哪儿有她立足的地方？像八仙桌旁的老九。她只好笑说：

“不要紧，我劳动惯了。”

寄人篱下的感觉，随黄昏渐浓。

锣鼓喧嚣，村中的兄弟抬了一头斑斓的彩狮出来，大头佛持着破葵扇在诱动。

狮开始舞动了，威猛地舞到祠堂中心庆贺。只见矫健的腿，马步扎实，功架十足，一路的满怀豪情壮志，纵横跃动。到了庭前，狮头猛地一举。

单玉莲如着雷殛地盯着这头狮这张脸这个人。

（众乡夫猎户，约有七八十人，先把死大虫抬在前面，一个兜轿抬了武松，便游街去。欢呼声中，英雄重演打虎佳迹：“但见青天忽然起了一阵狂风，原宋云生从龙，民生从虎。一阵风过，乱树皆落黄叶。扑地一响，跳出一只吊睛白额虎来，我便从青石上翻下来，提梢棒，尽平生气力，打、打、打……在帘下嗑瓜子儿的潘金莲，打扮光鲜，眉目嘲人，双睛传意，满目只是一个英雄。）

她一手扶在桌面上，受惊过度，桌面被着力一倾，青花大海碗应声倒地碎裂，把单玉莲自虚幻中急急唤醒。

大家用奇怪的眼光看着摇摇欲坠、失态但又强撑的新娘子。

她见到这个舞狮的男人，赤着膊，一身的汗，在胸肌上顺流，由一点一滴，汇聚一行，往下流……

他是武龙！

是他！

在此时、此地，她见到他！

武龙自洞开的彩狮巨口中，隔着难喻的因由，也见到她了。

像一整盘娇小玲珑如女儿舌尖的红瓜子，被奋力倒泻在床上，散乱不堪重拾。

他也得跟随一群男人，玩新娘去。

“汝大，你想洞房？先把瓜子一粒一粒地给拾起来。”

“对呀，否则我们不走！”

众人起哄，还拎来一瓶酒，强灌武汝大三杯。

“唔，味道真怪，腥的。”

“很正吧？这是虎鞭酒！”

一个装作难以置信：

“虎鞭？人鞭吧！”

大众便怂恿着新郎了。

“快喝快喝，保管你今晚人鞭变虎鞭！”

“好！”武汝大在兴头上，“那我多喝三杯！”

众人轰笑，嫉妒而淫邪地、会心地望着娇艳欲滴的新娘子，恨不得把武汝大踢出新房，自己上马。

单玉莲只悄悄望向人丛，心神恍惚，刚才他也在，不知什么时候，他竟悄然引退了，他看不得她的新婚夜？

武汝大半醉，色胆壮了，便赶人：

“走啦走啦走啦走啦！”

人声渐杳，空气突然沉闷。单玉莲坐在一塌胡涂的床缘，望着粉红色的纱帐，不知如何，自己会得嫁了给他？

一个三寸丁、谷树皮，憨憨地笑着，迎面而来。单玉莲一见，下意识地指着他：

“我见过你！”。

武汝大笑。一手把灯按熄了：

“当然见过，又不是盲人。”

他趁自己竟然在状态中了，还肯浪费吗，马上把单玉莲急拥上了床，接近施暴，惟恐骤失良机。她一手推拒，在惶恐中，心神大乱。武汝大不是大丈夫，他自己明白……

她毫无乐趣，不痛不痒，只是道：

“我——真的见过你，很久以前。不过看不清！”

他还在顽强地抽动，一听，便很兴奋：

“看不清，不如亮着灯做——”

言犹在耳，灯不亮，人也失灵。

措手不及，一声惨叫，这个男人已经完事了。

一泄如注，还在自我安慰。喘气：

“莲妹，我最劲是这次了！好浪漫呀！”

一翻身，他已疲累不堪。未见，即熟睡如小猪，睡得十分甜蜜，嘴角还有口涎。

单玉莲拈开黏在她两颊和脖子上的头发，感觉到这床单温湿而黏腻，很脏。

新房中有一面大镜。

她在这心深不忿的静夜中，难以入寐，望向贴了红花剪纸的大镜，幻成旧时月色——

一样迷离的银光，像一个远古的梦。

（梦中，是一个不知名的朝代，不知名的里弄，斗室中，潘金莲银牙咬碎，把她的小脚，踹向沉沉大睡的武大，真是一朵鲜花插在粪土上，乌鸦怎配鸾凤？红烛泪干。女人泪涌。）

月色照在一盘卖剩的炊饼上。

她将一生一世，伴着这些不上路的炊饼不登样的猥衰老实酒臭货色么？

东方渐发白。

墙角有只蜘蛛，寂寥地吐着银丝，困囿着自己。）

这是一只一模一样的千岁蜘蛛。

单玉莲倚在墙角，望定它。

元朗“馨香”是远近驰名的饼店，客似云来。武汝大继承祖业，顾客也是一代一代地传诵，有好奇的，听得武汝大讨了新娘子，左右街坊、浮浪子弟，日逐在门前买一两个老婆饼，乘机偷偷地看上一两眼。背地嘲戏：

“咦？怎么会让他得手了？”

单玉莲忽地发狠。

随手就拎起一个纸盒，把蜘蛛一下一下一下地拍死了，蜘蛛迸出绿色的浆汁。她把千愁万恨，都拍死了——她看不见它，自己的噩梦一定也消失无踪吧。想要哭出来也不可能。

这样的举动，把在店里帮工的姑奶奶们都吓了一跳，身后又有非议声：

“看！无端白事浪费了一个纸盒，真败家！”

只有武汝大，穿梭在他的店子里，情绪高张，非常开心地寻找爱妻。

“老婆！老婆！”

店员刚自厨房把一盘新鲜出炉的老婆饼捧出来，便答：

“老婆来了。”

武汝大风骚地强调：

“我是找‘我’的‘老婆’！”

才把千岁蜘蛛干掉的单玉莲，回过头来。并无他的得意：

“你的丁屋怪怪的——”

“发噩梦吧？”

“我，见到穿古装的人。”

“哦！”武汝大连忙开解她，“是呀，太婆也经常见到污糟嘢的，闲事吧，见多些也就惯了。你不惹它，它也不会犯你。”

“你是说——”单玉莲有点惶恐。

他只觉失言，又改口了：

“乡下人才这样传吧。”

“我不喜欢住在乡下。好闷！”

武汝大左右一瞥，避过他姐姐耳目，拖着单玉莲的小手，来至柜面，收银机“叮”一声，弹了开来。

只见里头夹着一个大信封，还绑着粉红色大蝴蝶，作非常之浪漫状，写着：“送给亲爱的老婆”。

她连忙打开一看，呀，是一座复式花园洋房的图样呢！

店员过来，把钞票交给她：

“老板娘，收钱！”

她是老板娘了，她又将拥有华厦了，一切的不快，暂且忘却。啊远离那地方，那个人。

单玉莲向她丈夫招手：

“老公！”

武汝大涎着笑脸，享用这个号称，他过去，微微仰起头，瞅着她。单玉莲当着所有的店员和顾客面，吻了他额头一下，留下艳艳的唇印。

他飘飘然，整个人仿佛长高了两寸，胖胖的脑袋瓜摇晃起来，几乎想念诗，整个人如诗如画。她笑：

“你真好，我不用侍候七个小矮人了，我只是对着你一个就够了。”

那天她一推开门，踏在地毡上，满目都是炫丽的色彩，一个各国家俬纷陈的家。

连厕所，都设计新颖，水龙头不是扭的，是扳上扳下的，弄了好一阵方才晓得，一按掣，抽水马桶便去水了，还有蓝色的洁厕泡泡。开了花洒，有热水呢，单玉莲大喜过望：

“哗，以后不用煲水，随时都可以洗澡！真开心！”

一回到房中，飞身倒在弹弓床褥上，不停地弹动，又一弹而起，拎着一个扁平小盒子，遥控电视选台。

啲，是无线。啲，是亚视。啲，是英文台……轻微不可闻的科幻。

在床上，望向那梳妆镜，那么宽大绵远，照见她灵魂深处。她对着镜，侧头，只用眼角睨自己的倩影，真是越看越美。又变一个角度，换一个姿势，手托在腮间，卖弄风情，眉目嘲人，且说与自己知：

“人不能穷。有了钱，连感情也稳阵了。”

再思再想，自己竟有如此一番风光，又忍不住，指着镜中人：

“发达啦！发达啦！”

难掩一点羞耻，转瞬又被欢欣盖过。一生一世过着这等简单安定美满的生活，也好。

武汝大又在楼下大喊：

“老婆！老婆！”

她飞快地下楼去。二人世界，他是她的米饭班主，他爱她，这就够了。不要有杂质，不要有杂质。

哗，他又为她换了一辆红色的小房车！

她得到一件名贵的玩具。

忘形地挥手，笑着，看车去。

“好漂亮！好威风！”

武汝大一边展览他的大手笔，一边把一个人唤过来：

“阿龙，以后阿嫂要到哪儿去，你负责接送她。”

单玉莲方才发觉，大吃一惊。

为什么？

像被尖针一刺，全身都紧张了，心突突乱跳，大脑不能指挥自己，木头一般动也不敢动。为什么竟会是他？她逃不过吗？二人无法互相摆脱？

武龙喊她一声：

“阿嫂！”

“阿龙是我同村的兄弟，他也是在大陆下来的。”

单玉莲便寒暄：

“你来了很久吗？”

“六七年了。”

武汝大插嘴：

“是呀，他一下来我便照应他，我们很老友的，他也帮得手。”

单玉莲没有理会丈夫，只面对这个男人，相逢恨晚，她幽幽地道：

“我在惠州，你呢？”

“汕头，以前在上海。”

生怕他提到什么，单玉莲马上正色，冷淡下来：

“我从未到过上海的。”

回心一想，也有不忿，便问：

“你结婚多久了？”

“哈，他还是一个人呢。”武汝大竟有点自得起来，因为他自己新婚呀。

“——女朋友做盛行？”

“哈，他很老土的呀。”武汝大又代言了，“女孩子撩他，他也不晓得上。”

三言两语，试探得他的近况。单玉莲不是没有几分窃喜的——到底他还是一个人。不管为什么，这个男人，还是一个人呢！

她暗暗地一笑。睨着武汝大道：

“又不是问你！”

武汝大忽省得他无微不至的“功课”，便自衣袋中掏出一张大地图来，上面画了记号，写满数字，摊开给单玉莲看：

“现在我问你，你住在哪儿？”

然后一边指示一边讲解：

“这里，有个红点的地方。还有，这是我们的新电话。这是元朗丁屋的电话。这是‘馨香’的电话。这是阿龙的Call机。这个是我身份证号码。这个是你身份证号码。你要随身带好，万一发生意外，不省人事，人家都有线索……”

单玉莲看着这个体贴的丈夫，又自另一个小袋掏出一沓资料来了：

“你那天说闷，我为你安排好怎样过日辰了。你可以每天去学车、学英文。还有，这些美容班，很多课程。看看——减肥？不用了。隆胸？不用了。皮肤保养？不用了。电子脱毛？千万不要……不如去学插花吧。”

“我去了上课，你不闷吗？”

武汝大见她关心，便拍着胸口：

“不闷不闷。有了你，怎会闷？怎会花心？一个屁股骑不到两匹马，我会很专一，你放心去吧！”

坚定的神情，还表示抗拒一切诱惑，着单玉莲别担心呢。

她一直暗察那沉默地抹车的武龙，虽然他低头苦干，不过，她相信他一定把每一句话都听进去。她总是觉得他有一点妒意，着故意木然。

单玉莲也故意向武汝大发娇嗔。

“好肉麻，我受不了！”

武龙继续木然。

作为讨尽爱妻欢心的丈夫，更加受不了：

“哎，今天好happy呀，我带你们到一个好浪漫好浪漫的地方去！”

司机只尽忠职守地驾着新车。

什么浪漫的地方？

什么？

“就是这儿呀？”

单玉莲环视四周，小儿科的摩天轮、半残的木马、寥落的游戏摊位、明昧的灯光——不过是沦落了的“荔园”。一片懒洋洋的浮生陈迹。

只有这快乐的小矮人，兴致勃勃诉说他底情趣，难忘的回忆：

“是呀。我自三岁起就很渴望来玩了。那时我多醒目，扯住大人的衫尾入来，不用买票呢，哈哈哈！我又爱坐火船仔。那边有间鬼屋，真恐怖。我坐摩天轮还吓到赖尿，哈哈哈！那时，还常常看成龙和洪金宝打北派……”

自以为是的情趣，闷煞这不知就里的新移民：“成龙是谁？”

武汝大一点也不察觉，他只是认真地拖她的手，紧紧地握着：

“我一直都渴望，有个心爱的女人，和我拖着手仔，来玩一天，多浪漫！我没有别的要求了。”

单玉莲有点感动了。这个没什么情趣的鲁男子，他的要求其实很低。所以她也紧紧地握着他的手回报。

武汝大下意识地向他那同村兄弟，英俊健硕的阿龙示威地道：

“阿龙自小在大陆，只得一个‘挨’字，恐怕没怎样浪漫过吧？”

武龙想都没有想，只冲口而出：

“有！”

武汝大听了，只管取笑他：

“有什么？拍拖结婚也得要毛主席批准才行。”

单玉莲在一旁，不希望这个话题继续下去。见空中有一条大船在摇荡，便打个岔，指着那机动海盗船：

“我们上去玩！”

武汝大自然童心未泯了，率先奋勇地入闸，上了静定的船上，坐下来：

“别怕！小儿科！”

武龙殿后，轻轻地扶着单玉莲攀上去——他俩都意想不到，这竟是头一回的接触。

年少无知时、不管感情有多深，有多执著，都在社会中捉迷藏，一番播弄。她没有失去他，他又回来了。

茫茫人海中，又遇上了。

是今生的缘吗？

她有意无意地，让他接触得长久一些。时光飞驰，日月如梭，但愿一切停顿了。不过，他曾经那么地绝情……

单玉莲把手一甩，跌坐在武汝大身畔。上到海盗船上，方才知道，船是越摇荡越倾斜，离心失重，整个人几乎要仆到遥遥的地面上。在空中，没有丝毫的安全。

那个表现得威猛的武汝大，每当荡至高处，又急剧下坠时，全船尖叫得最大声的人就是他，近乎哀嚎。

护花无力。

到了最后，他把双眼紧紧地闭上了。

所以他根本见不到，一言不发的武龙，把单玉莲护在中间的男人，下意识地，保护着花容失色的女人，她也不自觉地，倚向他，比倚向丈夫，近一些。

她的心又开始疼了。

梦魂在这离散的当儿，飘忽至虚空的高处，在无尽的空间滑行，一阵远古的琵琶声，唤醒她一点记忆，但又说不出所以然。

最难喻的一刹，她突然见到一堵高墙，她也曾见过的小城镇。对了，那塔尖，那灯笼，小桥流水。单玉莲的指尖，轻轻抚着脸。

千年光景似飘蓬。

（便在正月十五那夜，潘金莲随了吴月娘，又联同李娇儿、孟玉楼等佳人，四顶轿子出门去了。都要登楼看灯玩耍。

楼檐前挂了湘帘，悬着彩灯。

潘金莲穿了白绫袄儿，蓝缎裙儿，头上珠翠堆盈，凤钗半卸。

伏在窗前观望，见那灯市中，人烟凑集，十分热闹，四下也围列买卖，百戏货郎，斗巧招徕。南北都是古董玩器，书画瓶炉，卦肆云集，相幕星罗。还有卖布匹的、卖果馅的、卖酒的……）

这个地方，何等熟悉。

单玉莲便想道：

“怎么忽地游人冷清呢？”

微雨骤来，洒湿了青砖地。柳林河畔，尽见小二丫环。入了门，悬赏缉拿一个逃犯，那是宋时年间景致。

宋城。

单玉莲一时间竟回到从前的年代。

武汝大惊魂甫定，又要上厕所去：

“我已经忍到爆棚了。阿龙，你帮我要一点酒好压惊，我去了！”

单玉莲游目四顾，这“宜春酒寮”怕是狮子街灯市的店号吧。她的双手不听使唤了，从前，她一径把白绫袖子搂着，显露她遍地金掏袖儿，十指春葱，带着六个金马镫戒指儿，微微地翘起。

武龙要了支桂花酒。

酒来了——由一个小二装扮的古人奉上。

单玉莲站起来，持着酒，便满斟了一杯。她把酒杯递与武龙，娇声软语：

“叔叔，你真英雄，我很敬重你呢。你饮过这杯吧。”

武龙接过：

“海盗船而已，哪有什么英雄不英雄？”

他把酒拎着，还没喝，她已道：

“我不是说海盗船——”

“以前的事，我们都别要提了。”

“你不提，我不提，世上有谁知道呢？叔叔，是不是？”

武龙把酒一饮而尽，语气平板：

“我见你有了好归宿，也为你高兴，恭喜你！”再强调：“我是真心的。”未了还加重：“你相信我。阿嫂让我自己斟。”

单玉莲不理会他，只知她要劝饮，带着媚气，再斟一杯：

“多饮一杯，好事成双！”

武龙一愕，抬头，刚好接触到一双烟迷雾锁、风情万种的眼睛。

（潘金莲于那雪夜，簇了一盆炭火。就在武松的面前，将酥胸微露，云鬓半亸，脸上堆了笑。

但那武松只道：

“哥哥还未回来？”

潘金莲一手往武松肩上一捏，一手筛了一盏酒，自呷了一口，剩下一半，撩拨他一似撩拨那盆炭火。

“叔叔若是有心，便饮了这半杯残酒！”

武松劈手夺过来，泼在地上。他大义凛然地对着那不知廉耻的嫂嫂：

“我武松顶天立地，不是伤风败俗的猪狗。再干此勾当，我眼里认得嫂嫂，拳头却不认得嫂嫂！”）

单玉莲见武龙竟泼了她的酒，恍惚地醒过来，呆立原地，不知所措。

武汝大如厕归来，见她站在他身畔，便很奇怪，还责问武龙：

“阿龙，你应该帮阿嫂斟酒的嘛，你看，她受惊怕还不曾回复过来。”

连忙呵护她：

“啊你的脸又青又红，让我呵一呵！”

回过头去一望武龙：

“咦？你也未曾惊完么？真胆小！”

单玉莲不明白她刚才的所作所为，她斗胆勾引他？干出这样的事儿来？忍不住眼眶一红，而雨，又忽然大了。

凉风乍吹，一个灯笼不明不白地燃烧着。四下依旧无声，是个暂停的世界。

单玉莲心下害怕，雷声轰然一响，她马上扑向武汝大怀中，她慌张地道：

“我们快走！”

快走！

逃离这雨雾包围的模糊昏晕的宋城，古城。在车上，见那惨黄惨红的灯光，逐渐地远去，像是浮在世间的一座蜃楼，它变形了，飘忽地，因为雨势渐急，遂已隐退。

单玉莲心神尚未完全平定。

只是带点不安地，向她丈夫道：

“我又见到了。”

“见到什么呀？”他轻问。

她声音抖颤：

“穿古装的人——”

“哈哈哈！”武汝大开怀大笑，觉得这是很有趣的无谓的惶恐：“整个宋城的茄喱啡都是穿古装的啦！”

“不，我很害怕。”

武汝大惟有再三呵护：

“好了好了，你害怕，我们以后都不要再来吧。”

一想，又问：

“其实穿古装的人有什么可怕呢？真是！”

单玉莲只觉无奈无助，没有人了解，便要把她的幻觉都说出来了：

“我见到一个——我很喜欢的男人！你又不明白！”

当她这样说的时候，武龙自倒后镜中看到她。心中一动。不过她没有回望，只幽幽地倚向武汝大，心事重重说不清。

武汝大见佳人投怀送抱，还道她跟自己打情骂俏，不免沾沾自喜：

“又来哄我一场——我穿古装靓仔吗？吓？”

车厢中静默下来，没有人再作声了。三个人，各有各的思潮起伏。

她有点悔意。他也有点悔意。只是，悔什么？是刚过去的一刻？抑已过去的十年？若是什么都没发生就好了。

只有单纯易满足的武汝大，他的世界充满芳菲。

武龙忐忑地驾着车。耳边尽是那夫妇对话的回响，精神并不集中。

他凝视着车头的玻璃，但他的心在倒后镜。有些东西啮咬着他的意志。不是愁苦哀伤，而是一种控制不了的自恨，一个懦弱的男人，多么无用。他推却了她，以后就不堪回首了。所以武龙一直不敢回过头去。

大点的密雨，兜头劈脸地打过来。天变得更黑。

突然，暗处闪出一团黑影。

那黑影闪出来，不知何故，便被车子撞个正着。车子煞掣不及，车轮发出怪叫。

黑影弹起，啪一下，撞在车头玻璃上。

一行血似的液体，流曳着。

武龙毛骨怵然地看个清楚，那是一头黑猫。车上三个人，与它的尸体面面相觑。整张嘴脸，咿牙龇齿，死不瞑目。那么近，在武龙眼中放大了，如同一头小老虎。

他和她浑身起了疙瘩，寒意逼人。

水拨犹一下一下地活动着，把猫的血清洗了。血迹淡化，随水东流。

武汝大见他呆住，左右一望，便催促他：

“没人见到，快开车，走吧走吧！”

车子急急遁去，武汝大觉得自己当机立断，甚是精明，如顽童脱险地偷笑。

入夜，天空像是被劈裂开了。暴雨狂洒，为一头死去的动物喊冤。

武龙听着雨，直至天亮。

雨停了，他的余情未了。

一边打呵欠，一边出来当他的司机，胡髭绷硬，满目红丝。乍见单玉莲身影，好生冲动，突绕过车头，到她身畔，企图握住她的手。想不到她那么淡漠：

“我昨晚饮多了一点酒。”

她把一切都推卸了。然后下道命令：

“站在那儿干么？开门呀，你不‘开门’，我怎上车？”

她比他坚强。

武龙惟有开了车门，侍候她上车。也冷冷道：“阿嫂，要上哪儿去？你不‘吩咐’我怎开车？”

单玉莲便摆出一副老板娘的姿态：

“十时学车、十二时入元朗与我老公一起吃饭、二时半到尖沙咀上英语会话、四时半下午茶、六时前要回到家了，我炖燕窝给老公吃。都记得吗？”

这便是她的日志了。

武龙沉默地做妥他分内的工作。每当她到达一处，他便在楼下或车上等候。

眼看这个女人，由一个土里土气的灿妹，日渐蜕变，也追上了潮流——暂时是旺角或铜锣湾型的，没到达尖东或中环。

她从来不正视他。

也有。每当他将要跟她眼神接触时，她早已飞快地转移，只待男人没有留意，方伺机看着他。

其实这是一种难受的感觉。

那个人就在前面了，那个人就在后面了，总是隔着无形的墙，思念得明昧不定。

又下雨了。

秋风秋雨，在驾驶学校的门外，她一出来，便见一把硬撑着的伞。是一把男人的伞，最古朴的黑色大伞，如一张罗网，不见天日，把她接到车上去。

一路走向停车场，她靠拢一点，他退开一点，结果他半边身子都湿透了。还打开车门，冷着一张脸，护送她进去。

见他在凉天里一身是雨，单玉莲也有不忍，便叫他：

“你抹干了雨水才走。”

衣衫尽湿，怎样抹也抹不干。这样湿答答地黏在身上，多半会招凉。因而把声音暂且放软：

“把T恤脱了才抹吧。”

——然后，她静静地，见到他那片傲慢的背肌，展现在这么狭窄的一个天地里。她搅不清他什么时候一手脱的衣，只是，因抹水的牵动，他的肌肉是结实而充满力气的——色情的。

单玉莲的嘴唇有点干燥了。

心灵上也有悲哀而婉转的牵动，配合着他的手势。眼波悄悄地流滚。

她实在想抚摸一下，然后捏它，俯首咬一口……

心神恍惚，她的舌尖不自觉地舔着唇。

车子突然开动了。

武龙说：

“雨那么大，上不上美容课？”

晚上，她特别地瞧不起躺在身畔的武汝大。憋了一肚子气来骂他：

“你这人，既不武，也不大。中间还是个‘汝’，你看，水汪汪，软弱得一如女子。你真没用！明天你快写信到报上疑难杂症信箱，问一问主持人，该怎么救你！”

一脚把他蹴开，迳自洗澡去。

武汝大觉得对不起她。自己模样又那么可怜，百般扭动，雄风不振。但她今晚上，要得太狂野了，太急速了，自己才特别快。不过说到底，还是对不起她。

他有点脸热。

唉。这一晚快点过去就好了。

单玉莲在上美容课时，感觉自己眉目之间，如笼轻烟，如罩薄雾，眼神几乎要穿透重帏，穿透镜子，到达她要到的目的地。

她不容许自己憔悴。

依循导师教的方法，轻轻地扫着腮红，漫漫地化开于不自觉中，溶于脸色上。

费煞苦心地装扮，她又觉希望在人间。她新生了。

即使不着一字，她也要他见到她今天特别漂亮。不必赞美，他的神情自会报告。

所以一下楼，步履轻盈，笑靥如花——他一定惊艳！

武龙的车子原停在生果档前，日子久了，那看档的女孩跟他熟络起来，他隔着窗道：

“一杯——”

“橙汁。例牌。”

这个黄衣少女，看来顶多读F2，无心向学，专攻眉目传情。简直是“单料铜煲”。把橙汁递与武龙后，便妖娆地问：

“哥哥，你的车很有型呀，你也很有型呀。”

英伟的武龙，不大自然地搭讪：

“普通啦。”

“靓人才驶靓车的，这车是不是你的？找一天来接我放学好吗？我在新记——”

武龙还在笑，一抬头，见到面如玄坛的女人，妆化得明亮，神情黯哑。

她今天很美，但很凶。

一上车，大力地关上车门：

“咦？那靓妹长得不错，又青春。横竖你没有女朋友，为什么不去马？”

武龙没有回答。

车厢有难耐的寂静。

单玉莲无由地发脾气了：

“明天不来上课了！”

“为什么？”

“不高兴上就不上！”她赌气地道，“问什么？你是我老公吗？”

她咬着牙，恨恨地被嫉妒煎熬着。

只得骄奢地到新世界中心花钱去。

一间一间名店如花园般乱逛。虽没什么品味，不过自各八卦周刊的时装专栏和彩图上，也得知八八年将流行什么秋冬装了。颜色是象牙、黑、铁锈红、灰……她已经不是那初踏足贵宝地的单玉莲了。

感谢这些周刊，教晓一众小姐、情妇、小明星、小艺员……和来历不明的女人穿衣之道。只要花得起钱，一身包装好了，谁知道谁是谁？

但单玉莲是不同的，她花的是丈夫的钱呀！名正言顺。总是向店中的女孩吩咐：

“同款不同色，三件全要。还有这条链，包起来。你们收什么咭？”

签过咭后，便指使武龙为她捧一些现成的回去。刚出来，忽见一家店子，橱窗上摆设了一件黄色的新装，鲜娇的青春的黄衣——就是那不知羞耻的，向武龙勾引的女孩身上的颜色。

单玉莲冷笑，心想：

“这款难道靓妹买得起么？”

便马上不问情由买下来，把武龙赶走：

“你不用理我，现在到‘馨香’告诉我老公，今晚不陪他去元朗。”

“你们今晚不是要拜寿吗？”

“不高兴去就不去！”她又负气道，“问什么？你是我老公吗？”

武龙耿直地，转身走了。

她在眼角见到他走了。

一个大男人，捧着一堆秋冬新装上车去。这不是不委屈的——为什么他只是她的“下人”？

单玉莲立在原地。他走了。

此情可待成追忆，只是当时已惘然。

她漫无目的地，眼光注视在某个时装新系列，是一些带子，把女人又缠又绑的设计。她永远看住某一件，漫无目的。

时间谋杀不了，怎么过完这一生？

好不好豁出去？

好不好只要他一晚？

“喂，淫妇！”

——单玉莲如被针刺，如梦初醒，吓了一跳。

是谁？是谁？识破了她。

连忙四下一看，这两个字真可怕，莫不是她的魔魇回来了？

身后，有人捧着一大堆时装走过。

然后是一个男人。

看不见他长相，只见墨黑的眼镜，挡着半张脸，一问，擦身过去，头发很长，在脑后束起来，半鬈的。

他穿得很独特，是黑加金。非常傲岸，目中无人。只是很冷漠地向尾随身后的一群模特儿留下一句话：

“淫妇！可以走了吧？”

出来四五个十分性感妖娆的模特儿：“Simon！等等！”然后簇拥着他走了。

啊不是唤她。

单玉莲只闻声，不见人，但觉有一种无形的吸引力，非常异样的感觉，渴望见到他的脸。那是她所不认识的，那是另一个世界，她不知道冥冥中有些什么秘密，她就是被闷在黑棺里头一个无助的弱质。一个男人走了，另一个男人便出现。

他是谁？

极目之处，只是一个浪荡的背影。

似曾相识。

单玉莲不顾一切地跑前几步，翘首再看，车子已绝尘而去。这众香国的王。

她觉得自己真是荒淫得可耻！

但武龙，他并非无心。

不过他怕，恋爱是一宗令人焦躁不安，而且长期困囿的事儿，他不愿意泥足深陷，到头来难以自拔，他付不起。

且她是他兄弟的女人。

他害怕半生因此又再改变了。一个人，哪堪一改再改？

他到了馨香饼店，代告知武汝大，她不到元朗给太婆拜寿了。

武汝大也算体谅。

“由她吧。太婆九十九岁大寿，自然比较尘气，又与她相冲，一定窒她一顿。算了。”

就在自己的店子，时近黄昏，两个男人便有一搭没一搭地谈谈心事。

武汝大问：

“你觉得我老婆怎样？”

武龙以为他在试探，一凛，便道：

“没什么。”

“长得不错，对吧？”

“不错。”

“什么‘不错’，简直是‘靓到晕’！唉，老婆唔靓头拧拧，老婆太靓眼擎擎！”

“你说到哪儿去呀？”

“我是怕。”武汝大坦白道，“怕被人拐走。”

武龙正盘算该怎么答话。他兄弟已拍着他的肩膊——踮起脚来表示情分。

“我们一场兄弟才说呀，我很担心——啊我不是思疑你，你担屎都不偷食的，我信你！”

武龙只理直气壮：

“担屎当然不偷食，难道你偷吗？”

武汝大沉默地望着他，半晌。

然后，他下定决心了，不作任何怀疑和深究。他很满足现状，知道什么或不知道什么，于事何补？他非常非常地强调着：

“幸好，她真够专一，也帮得手，她是不错的了，简直是好老婆！对不对！喂，你说是也不是？”

像逼武龙非答“是”不可。

武龙对着这满脸期待的好兄弟，逼于无奈，便答：

“是！”

听得他这样答，武汝大放下心头大石一般。终于他又得到安慰。

他把这忠直的武龙领到自己的车子旁，拎出两份礼物来。

“我老婆不去拜寿，不要紧，这份礼算是她送的，礼到也成了，我会代她说项。不过太婆一定留我过夜——”

然后把其中一份，递与武龙：

“这一份，是我送给老婆的，你叫她挂念我吧。——看，对待女人，时不时要浪漫一下。你得好生学习。”

把礼物分门别类后，两辆车也就分道扬镳了。

是夜，九十九的太婆，收到武汝大夫妇送来的贺礼，便到房中试穿一下。武汝大一直在门外柔声催促：

“太婆，快点出来让大家看看是否合心水？”

他也希望大家接受他们的心意呀。精心挑选了一套黑色暗花香云纱衣裤，手工精细，价值不菲。最适合她老人家了。代老婆讨她欢心。

这位不知就里的老人家，听得是名贵衣物，也就换将出来，年迈半失聪，只应道：

“吓？洗不得水？”

她步出堂前，大家的反应是——

呀，太婆身上竟是件黑色喱士性感睡袍。肌肤隐隐现现，她童真地咧开没齿的黑洞，一笑。这贺礼真奇怪，布料少，不蔽体，却说很名贵。

武汝大那忆子成狂的慈母率先发难了：

“仔，你看你，书香世代，好好地又搬出去，近得那狐狸精日久，连太婆也掇弄成这个样儿，你是不是失心疯？”

众姐姐也看不起他如此色情狂。

武汝大含冤莫白。都怪自己一时大意，两份礼物给调错了，谁知有此番后果？

唉，那收得寿衣似的礼物的小女人，又不知怎样地恼恨他了。

武汝大一张脸，非哭非笑，僵了一夜。人走不得，心已远飏。不知莲妹如今……

单玉莲把身体浸淫在一缸漫着花香的泡泡浴中，很久。

只有在这里，她是可以放任的。屋子这么大，而且是复式，但，只有在这里，可以尽情地享受着孤独的荒淫。

思绪游移。爱情这个东西，太飘忽了，求之而不可得。惟有托付与不羁而又敏感的想象。手指开始也随着思绪游移了……为什么那揉擦着她身体的手，不是他的手呢？如果他粗野一点，她知道自己是会“屈服”的。

她把腿张开些，水特别地滚烫，好似都走进她里头了。

……但愿抱紧她的，是一个真真正正的硬汉，锲而不舍，置诸死地。她放纵地迎合着这一个虚像。看不清晰的男人向她用力侵袭。

直至她抽搐地，几乎要喊出来：

“……你不要走！”

整个浴室，整缸烫人的水都有节奏地抽搐了。她在绝望中才悠悠地醒来，抱紧她的只是自己。

忽然，万念俱灰，眼泪一串串急骤地跌下来，消融在泡泡中。噤哑的快感变得痛楚，单玉莲只觉都是泡影，特别地空虚。

用力地擦干身子，便见到丈夫送给她的礼物——由心上人转呈，多么地讽刺。她把花纸拆散了。

一套黑色起了暗花的香云纱，古老如同寿衣。怎么会出现这样的礼物？

她奇怪地试穿上身了。

一边穿，扣花钮，她的一双手也绕着腕花，那莫名其妙的小调，在耳畔空灵地回响。似乎自天际传来。袅袅不断，听不分明。

单玉莲一个人，如在寂寞而空旷的野地里徘徊着，寻找着。无意识地，她开始哼了：

“三寸金莲，

俏生生罗袜下，

红云染就相思卦。

因缘错配，

鸾凤怎对乌鸦？

奴爱风流潇洒……”

拈起今天才买下的一条长链，在腕间绕了又绕，缠了又缠，真是情枷恨锁。

蓦然，停电了。

停电的一刹那，天地都突变惨淡，无尽的漆黑，看不清世间男女欲念焚身。

一根火柴被擦着了。

单玉莲身不由己，在武家的祖先神位，上了一炷香。

一个从来都没上过香的女人，在他姓的木头前面，上了一注赎罪的香。

武龙发觉停电时，刚好在他自己车房侧的斗室，泡了一个杯面。

这顿马虎的晚餐还没来得及弄好，便遇上麻烦事，心下念着楼上的女主人。

武龙便打开门——

一足尚未踏出，马上与一个穿着一套古色古香衣裤的女人撞个满怀。他大吃一惊，她是谁？莫非是千百年前的……

她嘴角挂着一丝古怪的笑意，盯着他，盯着他，盯着他。目光一直紧密地追踪，他逃不出去。渐渐，眼神又汪汪地浇着他，浇着他，浇着他。百般情意，把心一横。两朵桃花上了脸——单玉莲也不知为什么，她可以作出如此的勾当，从何来的勇气？也许是借着一点天意，真的，借意，以便掩饰一切。到底她是入了魔，抑或她的心魔在策划？即使当事人，也不愿意弄清楚。

武龙定下神来：

“阿嫂——”

“好黑呀。我很害怕，你来陪我！”

他有意避开这种尴尬，便借词：

“你不用害怕，我出去买‘灰士’，你在这里等我吧。”

说完便打算逃出去了。媚态毕呈的嫂嫂，根本无意让开一条生路，只是越靠越近。

一个古代的女人，在哄一个古代的男人：

“你不要走！你这一走，便去了三月，我很挂念！”

“啊不不不！”武龙还解释，“怎会去到三越那么远吧。”

但是，这个携带着一点回忆的女人，既然要来了，竟是无法摆脱的：

“你到哪里，我跟你到哪里！”

武龙驾着车，朝市区的路上驶。总是感觉到身后有双灼灼的黑眸，不肯放过他。

她是越坐越不安定了。先自把领口的一个花钮给解开了，趁势一扯，露出横亘的锁骨。手指在上面写着字。

突然，双方都没有准备，她俯身上前至司机的位置，一双兰花手，自背后搂住武龙。她在他的耳畔，用细腻的软语问：

“你有没有喜欢过我呀？”

武龙只管道：

“——你坐定一点。”

单玉莲看来没有坐定之意了，她犹在他耳边，笑一声：

“你不敢认！你真没用！比不上一个弱质女流。”

乘机在他耳畔吹口气，武龙一颤，赶忙抓紧车大盘，车子方才平衡过来，单玉莲被这一抛，跌坐回她后座去，似是安定了。

武龙如坐针毡，难以自抑了。此时后座伸张一条腿，搁在座位背上，睡鞋半甩，挂在脚上晃荡。他忍无可忍，一手捉住那女人的脚，强力扔回身后，因这行动，车子不免一冲而前，单玉莲人随车势，身子也朝前一仆，放轻放软，半身勾搭住男人，再也不愿放手了。

她啮咬他的耳珠，红唇一直吻过去。武龙也算正人君子吧，只是，怎么抗拒风月情浓？她从来都没贴得那样近，感觉上很陌生，即使在十年前，一百年前，一千年前，她跟他还不曾如此亲密过——二人都有点沉溺。

她记得了，他这样辱骂过她：“我武松顶天立地，不是伤风败俗的猪狗，再干此勾当，我眼里认得嫂嫂，拳头却不认得嫂嫂。”——是吗？他曾经在很久之前，如此竭尽所能地抑压自己吗？

单玉莲嘴角闪过嘲弄。

男人便是这样了，男人有什么能力，抑压意马心猿？男人都是兽。她星眸半张，腻着他，看透他：

“你何必骗自己？我知道你喜欢我！你怕么？”

像等待了很久，数不尽的岁月，制度和主义，伦理道德，都按他不住。他用力地吻她。一脚踏入脂粉陷阱。全身都很紧张。

——她马上把舌头伸出来。在他口中佻挞地蠕动。最迷糊之际，一切都惊心动魄。

车子失去控制。

迎面而来。一辆货车，狂响着号，武龙连人带车几乎相撞，对方闪避得艰险，惨烈的车头灯如利刃一下划过二人的脸。

生死关头，神推鬼恐，武龙急煞了车。

他不能死。

武龙蓦地弹开来，他见到一张泛着红晕的俏脸，欲心如焚，这不是他心中的单玉莲，她只像另一个人，如同来自遥远国度的魂魄依附了她，抑或，她依附了它。

他清醒了。

奋力拉开车门，决绝地下了车，头也不回——他不敢回头，只怕难以自拔。是什么力量把他拔走，他都不知道。

单玉莲目送着这男人畏罪潜逃。

他三番四次地遗弃她。

是根本无缘么？

费尽千般心思，她都得不到他。永远有一种无形的东西，令他“前进”。那是什么？

她恨得牙痒痒。

茫然推开车门，不知身在何方。寒风梳栉她的头发，一绺飞掠过脸庞，她在咬牙之际，把那绺头发给咬住了。

恨！

忽地，听得一阵熟悉的浪笑声。她循声望过去。

那也是一个熟悉的背影。

失意的女人，站在大城岔路上。开始有一种很强烈的矛盾。

我要走。我要追上去。我要走。我要追上去。我要走。我要追上去。

她没有哭，只是双目无端地湿濡了。她怕，但又很兴奋。

她的心被搅弄得乱作一团。她把手伸向心中，企图抽出一根丝，抽出来，人就被扯过去了。

那个背影，为一群女人簇拥着，浪笑着，进了一间的士高。

“唉！”

单玉莲无力细想。

一旦细想，因缘总是魔。她也无力回头。

脚踏着碎步，款款地上前。是她的脚，引领她走着一条可知或不可知之间的路。

一推门，她便眼花缭乱——

（但见：一丈五高花桩，四围下山棚热闹。最高处一只仙鹤，口里衔着一封丹书。一支起火，万度寒光，当中一个西瓜炮迸开，四下里皆烧着。说不尽人物风景，旦角戏文。

烟火安放街心，谁人不来观看？）

单玉莲但见一盏盏的金灯，冲散满天繁星阵，黄烟儿，绿烟儿，氤氲笼罩。

楼台殿阁，顷刻不见了。

火灭烟消，尽成灰烬。

音乐变得缓慢，摇曳，古人的脚步。

激光过了。

众人沉醉于世纪之末。

听一派凤管鸾箫，见一簇翠围珠绕。可以醉，便任由他醉倒。银灯映照之下，无从计算而今是二十世纪最末的十年了。谁知道明天？谁寄望明天？穿好一点，吃好一点，得风流处且风流。是的，众人只凄惶地酣歌热舞，不问情由地纵声狂笑。

“Miss，一位？要点什么？”

侍者来招呼。

单玉莲还没“回来”呀。她惑乱地道：

“女儿红！”

轮到那年轻人惑乱了：

“什么红？Bloody Mary是吧？”

单玉莲拎着那杯红色的怪味的液体，一人独醉。她在阁楼，放眼下望，舞池中，红男绿女都在忘我地狂欢。每个人都创出难度极高的扭动招式，闭着眼，离着魂。

她觉得自己十分寂寞。

她像八槅细巧果菜酒钟旁一根无人惦怜的牙箸儿。元宵灯市夜里路边一颗无人垂注的瓜子儿。淫器包中一条无人眷恋的药煮白绫带儿……空自在一角，艳羡他人的浓情。

人人都是成双成对地快活，怎的自己缘薄分浅，连自尊也拾不起？便把酒都灌下了。

无聊苦闷，只得把那链子，绕了又绕，缠了又缠——总要做点事，好打发这难熬的一晚呀。

过得了今天，是否也过得了明天？

猛一自恨，那长链，便飞也似的，脱手甩至楼下的舞池中去。

长链的身子轻盈起来，在半空缓落如飘絮。连链子也不知道，它的前身是一根叉竿。叉竿的影儿忽在这半明半昧的鼓乐喧天的境地里，猛地跳脱出来，仰头斜视那失手的单玉莲，俯首笑看舞池中漫不经心的Simon。两个不相关的过路人，没有一点牵连，便是费煞思量，也扯不到一块。

那叉竿是怎么一回事呢？

记得一个春光明媚时分么？

从前。

（金莲打扮光鲜，单等武大出门，就在门前帘下站立。约莫将及他归来时，便下了帘子，自去房内坐的。

那一天，她也如常地拿着叉竿放帘子，忽然起了一阵风，将叉竿刮倒。她手擎不牢，不端不正却打在那人头巾上了。

看那人，头上戴着缨子帽儿，金玲珑簪儿，金井玉栏杆圈儿。长腰身，穿绿罗褶儿。脚下细结底陈桥鞋儿，清水布袜儿。腿上勒着两扇玄色挑丝护膝儿，手里摇着洒金小扇儿。风风流流，从帘子下向潘金莲丢个眼色儿。）

Simon无端被一件重坠之物打中，骤停了舞步，待要发作，想不到在阁楼，有个妖娆美貌的女人，也有廿多岁了，一头松松鬈鬈的黑发，微蹙八字眉，三白眼，粉浓腮艳。

隔远看不清，便一步一步一步地走上去。撇下众女不管，猎艳而来。眼神一直未曾离开过，她有点张惶，但更多的是春意，未开言，先赔笑。身段圆熟，腰特别地细，在一套复古的时装轻裹下，藏不住这个秘密。

见她粉脸生花一如古画，Simon有点魂飞魄散。他也阅女无数，然而，这般追不上时代的、过时的美女，时光倒流，还没上手，先自酥了半边，那怒气早已钻入爪哇国去了。颜面一变，笑吟吟地，不言不语。

她也一直地看住他上来。

看住他把长链子，笑吟吟地擎在掌心。那是一双手指修长的手，不安分、佻挞而挑逗。他一身的黑，墨镜未曾除下过，背后潜藏着如何焚人的目光？

单玉莲轻道：

“你还我！”

“还什么？”他笑，“我在地上拾到的。”啊，是这声音，她熟悉的声音。是他！

“我跌的。”

Simon故意调戏：

“你不是‘跌’，你是故意‘扔’下去。”

“对不起，官人。”她竟向他赔个不是，“是我一时不小心，被风吹失手，才会误中你，不是故意的。”

他觉得很有趣，便继续：

“那么，算是我故意被你扔中吧。”顺势把她拉近栏杆下望，“你看，舞池人这么多，要很幸运方才中招。这就是缘分。是不是很老土？”

她往下一瞧，刚好与女人们的目光短兵相接。虽则她们还是在放荡地舞动着，不过舞伴却另有出路了。目光中不免有妒恨，在笑：

“Simon你看你的taste！”

单玉莲咬着唇一笑，呀，多么地相似：她们不也曾各自偷偷地苦缠细裹，造就一双尖趫趫金莲小脚么？不是白绫高底，便是红绫平底，鞋尖儿上扣绣了鹦鹉摘桃，或斜插莺花，鸳鸯戏水，纱绿与翠蓝的锁线，精细的造工。也有出奇制胜，暗中安放了玫瑰瓣儿，小格中藏了梅花印子儿，一步一印。争妍斗丽，陪伴西门庆玩耍，踢气球呢。一个捎头，一个对障，拗踢拐打，扭腰摇臀的，不过要讨男人欢喜。

单玉莲眼角向他一飞，问：

“咦？都是官人的妻妾呢。”

妻妾？

Simon但觉这个女人，跟他来一套新鲜的，便过招了。

“妻不如妾，妾不如偷。”

她笑：

“别耍了。”一壁施个礼，“官人万福！”

他也笑。端详她一阵，放浪地：

“娘子，有礼！”

这个古意盎然的美女。正中下怀，正合胃口。她跟她们不同。越是含敛，末了越是放荡——因为她总得有个发泄的地方。一发不可收拾……

Simon便把长链往单玉莲腰间一绕，先下定论：

“廿二吋。”

手一松，长链跌在地上。

他蹲下来，凑巧此物就在她脚边了。他拾起之际，乘势捏她的脚一下。只一捏，她便踢他的手。

他撇嘴一笑，一起来，猛地贴得她很近，在她耳畔吹口气，暖的，荒淫的。轮到他腻着声问：

“脚那么小，鞋当然很小。几号鞋？四号？三号？”

“不知道！”

“等会我替你一量就知道。”他挑衅，“你怕么？”

单玉莲把那腥红色的Bloody Mary一饮而尽。

她傲岸地俯视那一群失宠的妻妾。自这一分钟起，他只要她一个！她们与他同来，但她与他上岸去——任由一众在欲海中浮沉吧，气喘吁吁，最后，是谁胜券在握？

她竟然十分地瞧不起那些得不到男人的女人呢。

她出身自是跟她们不同，她甚至是一个外来者。土生土长的香港女，优越娇贵，追上潮流，她凭什么与她们较量？别说英文了，自己连广东话也讲不好呢，不过因长得登样，这个男人选中她。她以新移民的身份，先拔头筹，傲视同群。单玉莲被怨毒的目光送将出门。

进了Simon现代化包装的大宅。

门是密码锁。他故意让她看见：“九四一三”。

他的家，是十分时髦的“复古”装修。用的家具是酸枝，椅子是花梨木。厅中挂了古画，接近春宫图。几案上摆放一块未曾雕琢的璞，没人知道心中是什么。座地穿衣镜，有四座，安置于不同角度，影影绰绰。看不清金笺对联，单玉莲一个踉跄，跌坐于鸦片烟床上。酒气已攻心。酒在她身体内全化成水。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来的。

一切都是孽。

只见一地都是杂乱的古画：工笔仕女图，还有设计图样，“十二妖孽一九八九”，这几个字，分别用小篆、草书和美术字写就。应征的美女照片，纷纷呈现着色笑，当中也有刚才所见的几个模特儿。

她只好很无聊地开始：

“你是干什么的？”

“我是选妃的。”他促狭地眼睛，“选最美的十二金钗，拍年历。”

这个女人！

她肯来了，如今又尽在作些社交活动，正经话题，顾左右言他。真好笑，简直与时代脱节，惺惺作态。

他不理她。迳自打开一个百子柜，那是中药店常见的柜，一格一格。其中某个小小的棺材形抽屉，放着内绘鼻烟壶。他用力地吸了一点可卡因。然后又在某一格，取出十粒海马多鞭丸——那是中国秘药，不过货只在日本买得到。

“哪十二个？”

他逗她：

“妲己、西施、貂蝉、杨贵妃、王昭君、潘金莲、武则天……通通都是名女人。”

单玉莲一听：

“这些都是‘四旧’。怎么没有个叫林黛玉的？”

“哦，林黛玉是virgin，不入围。做得中国名女人，个个都有点功力啦。要淫，但不能贱。矜贵得来够姣，姣得来不可以太cheap！——你要做吗？”

单玉莲才一转过身来，他已经贴紧她了。因为贴得紧，所以他的坚挺令她的脸马上红起来。她的身子马上被拥倒于鸦片烟床上。无路可逃，九死一生，对面有副金笺对联，上书：

“嫩寒锁梦因春冷，

芳气袭人是酒香。”

这不是林黛玉屋子里的。这是秦可卿屋子里的。

Simon用手捉住她双手，用膝盖分张她的双腿，把她摊开如同自卷轴摊开一幅远古的仕女图。

他慢慢地慢慢地说：

“Now I抦 going to fuck you！”

她听不懂。但只低吟着。

她的心意欲临崖勒马，身体已经软弱了。他恣意欣赏她矛盾难受的表情，看了好一阵，直至他认为“对”的时刻……

难道她不明白，来了就不能走吗？动荡芳心无着落，总得倩人收拾。她也想要——只好归咎于强中更有强中手吧。

他仿佛嗅到她浑身细汗里头的一种特殊的动情的气味。因为她忸怩，他的欲焰就更高升了。

把她的衣服脱下来。

把自己的衣服脱下来。

（把她的红绣花鞋儿摘取下来。

把她的两条脚带解下来。

把她的两只小脚吊起来。

一只小脚吊在一边葡萄架儿上。

另一只，吊在另一边葡萄架儿上。

把她的双腿大张开来，用脚趾挑弄她。

向水碗内取了枚玉黄李子，便投过去，一连三个，都中了花心。

他吃了三钟药五香酒。

又递了一钟，哺她吃了。

向纱褶子顺袋内取出淫器包儿来，先使上银托子，又用了琉磺圈，再捻了些“闺艳声娇”涂上了。

她还吊在架下，两只白生生腿儿跷在两边，等他，兴不可遏。

他并不肯深入，只是来回擂晃。

她一急，架上葡萄被摇落了。

她只得仰身迎迓，口中不住地叫：

“达达，快些进去吧，急坏了淫妇了！你故意这样来折磨我！……”

西门庆笑道：

“淫妇！你知道我的好处了？”

他这便一上手，三四百回，没棱露脑。只见潘金莲双目瞑息，微有声嘶。

葡萄架因剧烈抖动，滚滚绿珠，撒了二人一身，覆压挤捏，混作黏腻甜汁，不可收拾……）

单玉莲无力的手又抓紧了他。酥软了一阵又一阵。太恐怖了，堕落在何处无底深潭？他强大而且粗暴，又不知使了什么方法，她无法不扭动着来逃避，咬着牙，唉，怎么熬得过去？她的前世和今生都混淆了，她呻吟哀求：

“达达！你……饶了我吧……”

Simon命令她：

“看看我！”

单玉莲竟连把眼睛张开一线的气力也没有了。他兴奋地迫视着她的脸和反应：

“你有没有别的男人？”

她气如游丝含糊地道：

“——有。”

他问：

“如今你是谁的女人？”

单玉莲痉挛了，慌乱中伸手抓紧他，痴缠着他。思绪飞至前生，她还有谁呢？她只不过有他，眼前惟一可托付的人。她急速地叹喘：

“我是你的女人！达达！我是淫妇，你不要不理我，你要再入一点！呀——”

她舌尖冰冷，星眸惊闪地瘫倒了。

Simon人在哪里，她都不知道。

乏力如死。

这一夜太长了。

一线曙光，映射在筋疲力尽的人身上。

单玉莲苏醒，梦里不知身是客，一惊而起，是一个完全陌生的环境。一个非比寻常的地方。有个男人在身畔，但他是谁？

——就这样过了一夜？

四下一看，啊，一塌胡涂的战场，好似在地毯上造过，在鸦片烟床上造过，倚在墙上造过，站着坐着躺着……都造过。

她十分羞耻。

茫然地摇首，在太阳底下，不明白为什么自己如此淫荡。还说过什么脸红的话没有？

她都不知该怎么办，只仓皇地收拾散了一地的杂物入手袋，乱扔乱塞。

不敢面对渐渐光明的白天。

一站起来，还带着麻痹的刺痛，双足一软，几不成行。

她看到一个疲累苍白而又俊美的男人躺在地上。她有点怅惘。

还是快走吧。

不要说再见。

大门轻轻地关上了。

晨光熹微中，她在楼下等的士，等了一阵，的士没来，反而有点时间，供她仰首望向顶楼，那藏春阁。她错了吗？欲挽无从了。

逃也似的，的士也不等。只急急孤身上路，在刺眼的阳光底下，回到自己的“家”去。

后来，Simon也醒了。

他也不喜欢太阳。

他没有白天，没有明天。

折腾了一夜，疲累而苍白，药过了，他也有点怅惘，外表的傲岸因未曾充电，真相大白。像个破落户。

昨夜那个婉转承欢的古装的美女呢？

她一走了之。

这么好的一夜，他开始有点眷恋，这是以前没有过的感觉。她是谁？一个无端呼喊他，用令人心碎的声音呼喊他“达达”的女人，口齿不清，舌尖半吐，语无伦次的一刹。

到处都不见她影子。人不在，他悬空了。只爬起身，打开他的百子拒，又取出某一格中某些药粉来，用力嗅吸一下，直透中枢系统，方不致无所适从。惟一可靠的是“药”，他把一头长发都散落。多简单、原始，整个人high了，倚在鸦片烟床上，头向后仰，叹了一口气。

他很有点钱，也很有点名。

一九八一年自英国回来，开始到日本打天下。小角色。有一天，他见到一辑山口小夜子的写真，她像一条蛇妖似的，委婉伏在榻榻米上。横匾书着“坐花醉月”，他觉得这完全是他奢想走的路。

但当年他并无资格动用得山口小夜子。

为了往上爬，他也陪伴过男人。走后门。只千方百计间接得到一张宽斋时装设计大展的帖子。在老远的角度见过她，她是日本国首席模特儿，他立志在成名后，邀请她穿他的衣服。

到得他成名了，先在香港，然后开拓杭州丝织的市场，才回到日本，妖孽的山口小夜子已老了。她已经三十多四十岁，淡出天桥，做过几个舞台剧，又淡出繁花似锦的世界——她道，最喜欢的衣服，是传统的和服。穿过一切，用过一切，最后便回归原来的位置。

Simon自己也老了。任何设计挥洒等闲，那些半古半今，非古非今的影像，丝，轻软温暖如皮肤的丝，有生命的料子，一直萦绕心头。

他整个人都high了。

究竟追逐的是什么？

有些男人，到这年纪，三十上下，忽然深谙一种苍凉的道理：“宿尽闲花万万千，不如归去伴妻眠。虽然枕上无情趣，睡到天明不要钱。”他也很迷惑，他希望自己更完善，享受生活。他快乐，当然，但不满足。

有时送上来的女人，都是美女，脂香粉腻，会得百般取悦。于今，是一个资本主义的社会，各尽所能，各取所需吧，她们也不外想在他身上得到一点提携。大家都卑鄙。

Simon总对这批淫妇们笑道：

“不知心里怎的，我什么都不好，只好这一件。”

世间女人构造都是一样的——不同的是“反应”。

是的，这回，神秘地闯进来的女人，特别不同。说不上是哪里不同，他只愿二人牵扯在一处，不可分开。奇怪，他连她是谁都不知道，就欲仙欲死。心中尽是她的风情月意。

他再叹一口气。

药力发作了，他笑起来，顿见世界甚是多姿，但人甚是软弱。

眼前幻觉一层轻软白丝，隐闻来自深幽境地的乐音，一个拨琵琶，一个弹月琴，一个弄筝，一个唱曲子，缥缈遥传。词儿给疾书于丝帛上。字字看不分明，参差只是：

“光阴迅速如飞电，

好良宵，

可惜渐阑。

拼取欢娱歌笑喧。

只恐西风又惊秋，

不觉暗中流年换！”

男女之间，来如春梦，去似朝霞。刹那灿烂过了，必得缘分甚重，方才追逐下去。是否追逐下去？不过是偶遇，到哪里去找她？

惟天凉了，冬至了，弹指之间，暗中流年换了，人老了。

“蓬”的一声——

横来一把天火，把那白丝黑字都焚毁。灰飞烟灭，再无觅处。

男人见到自己的明天。

他是一个白发衰翁，干的、蠢的、无能的。皮肉渐腐烂溶曳，空余一个骷髅，洞开黑森森的大嘴，把俊美英年吞噬了。

他一惊而起。忽见到一张陌生的纸，在人间，床下，桌边。他拈起，疑幻疑真地眯着眼。咦，是张写满了数字和记号的地图。

单玉莲仓皇地打开大门，周遭无人声。钟点女佣还未到。车房中，昨夜被遗弃的车子，已平静地停驻，可见后来武龙回过头去。

她没有心情细想，“平静”就好了。不知丈夫回来了吗？

急急地上楼去。

车房旁边的斗室，有双一夜未曾合上的倦眼，是的，他等了一夜，直至她回来了，肯定没有意外，方才放心。

有些话要说，但不妨让之沉重地压在心头。隔着一道门缝，只见她片面片身片时片刻。武龙觉得自己虽没得到什么，但也没错过什么。“朋友妻，不可欺”，何况一场兄弟？

一个人应该饮水思源。

上了再算，多么容易！——但即使他鲁莽，终于险胜了。

便转身，盘算下一步。

谁知在心深处，有否悔恨自己窝囊？起码，他很上路。自嘲地笑一下。

单玉莲马上开了热水，竟尽全力去洗澡，企图把昨夜荒唐，付诸流水。

脱下一套又残又破的香云纱，堆在地上，不愿多看一眼。

她心虚。

武汝大熬了一夜，终自那堆女人手中脱身了。第一时间赶回来，还带了一袋寿包。一边隔门柔声试探：

“老婆，你昨夜睡得很沉吗？我打电话回来，久久都没人听。”

单玉莲一慌，不知是否露出马脚，更是心虚，匆匆抹干身子出来应对。

武汝大一见地上堆放的那套原属太婆享用的寿衣，又残又破，一定是她非常不满，用来出气了。他情知不妙，也很心虚。

她出来，正待他发话，他却内疚：

“老婆，都是我错！”

哦？

单玉莲只觉这老实头聪明了，平日三打不回头，四打连身转的人，会得先发制人。

便另作安排，为了补偿，先堵了他一张嘴再算。到了厨房，弄盘水果出来，逃避一时得一时。

单玉莲进步了，那盘西瓜，被挖成一个一个小圆球，非常精致美观地、被盛于玻璃皿中，端将上来。夏天的水果，深秋也有得吃，而且无籽的——她也饮水思源呀。

她近乎讨好地道：

“吃西瓜吧！”

他也近乎讨好地道：

“吃寿包吧！”

二人各自心虚地吃着，各怀鬼胎。

武龙上楼来了，拎着他的行李。

武汝大一见，也很亲热地招呼：

“阿龙，你也来吃寿包，预了你的。自己人，不要客气。”

他很平静地开口了：

“大哥，我想回元朗。”

武汝大不虞其他，只道：

“现在也有寿包呀，何用回元朗吃？”

“不——我是想回元朗住一阵。”

“为什么？”武汝大愕然地抬头。

武龙便大事化小地解释。

“市区太吵了。我也睡不好。我就是喜欢作个乡下人。”

就在此时，电话响了。

单玉莲本如拉紧的弓弦，铃声尖厉一响，她整个人吓了一跳。她想听下去，但也得接电话，都不知谁个打来，多半是他的娘亲，天天要听儿子的声音，顺便打扰一下二人的夫妻生活，勿要有太多亲热的机会。

她拎起听筒，换过一种恭顺的声调：

“喂——”

那一端沉静了三秒。

她又问：

“喂？——”

终于，她听到了，她听到一个声音，太熟悉了：

“淫妇！我是达达！”

单玉莲一颗心弹跳上了九重天。连番的惊吓，她抖颤着，脸色突变，用尽一身力气把电话掷下。

恐惧笼罩着她。

她的奸夫侦知她的底细了。他怎么查得出来？他预备怎样？

她不敢透气，生怕一切丑恶都泄漏。幸好丈夫和爱人犹在对话中。武龙堂堂正正地辞行：

“大哥，你一直都看顾我，我也想你们好——你多些时间在家陪阿嫂吧，安排多些节目，一起去玩玩，她不会太闷。”

武汝大一边听，一边点头。忽地也起了疑云：

“阿嫂很闷吗？吓？”

“我不清楚。”武龙道，“或者女人需要人哄。”

“我哄得她少么？哦——”武汝大恍然，“我明白了，你是说她——”

他说不下去，是不敢深究。

武龙随即代她掩饰：

“她想见你多些呀。”

武汝大不待他掩饰，也不听，也不容忍，便暴喝一声：

“老婆！你出来！”

一生气，急起来，半点停顿也没工夫：

“你闷起来做些什么你有没有找过别些朋友？为什么你不找阿龙陪你去买新衣你你你……”一一都是？？？

声音大得自己也意外。

单玉莲从未受过如此的盘问，这个一直战战兢兢地宠坏她的男人，因绿色疑云，大声疾呼。而他兄弟，那罪魁祸首，如今置身事外，一言不发。

她矫情地出来，坐在武汝大身边沙发的扶手上。一见她面，那小矮人又矮了半截，暴喝的声音，渐渐转弱，成为软语。

始终也是怯。

好了，轮到自己发难了。

为了掩饰心虚，惟有恶人先告状，她一点红从耳畔起，须臾紫涨了面皮，指着武汝大，骂道：

“你听谁来讲了是非？我可有痛脚叫你捉住了？你见到吗？听到吗？你闻到吗？只晓得欺负我。我还未曾思疑你呢，你昨天晚上都不回来，你上哪儿去？你很闷吗？你有找过别些朋友吗？”

武汝大连忙道：

“我没有呀，我——”

“哦，那是我不对啦……”

她越说越心烦意乱，有点放泼，也有点自恨，百感交集，痛哭失声。

一气之下，非常委屈地夺门而出。

遗下曾经疑云阵阵的武汝大，与武龙面面相觑。为了面子，又不好追上去。

惟有死硬充撑着，不肯失威给兄弟看：

“由她！女人不可以纵容。一会儿她就死死气地回来啦——一会儿不回来，再算吧！”

摆出来的大丈夫款，未几便告成为“画皮”了。他望着站在门边的武龙：

“唉，风头火势，你走什么？人人都要走，只剩下我一个人！”

整个人都凋谢了似的：

“兄弟不是这样做的呀。你也要给我一点时间去找人顶替你的位子嘛。进来吃寿包啦！走！”

一切都是女人在播弄。

但，女人也在怨恨，不知什么东西在播弄她的命运。

这样孑然一身跑了出来，走了好一段路。目的地在哪儿？走得到哪儿去？天地之大，无处容身。她记得，从小到大，她都没什么落脚处立足地，总是由甲地，给搬弄到乙地，然后又调配到丙地。后来到了丁地。最后呢？

香港这般的繁华地，人口五六百万，但倚仗谁来爱惜她？——最基本的，谁来养活她？一个女人，长得纵好，也是无用，她这样地颓丧，难道赶去投靠一个雾水的奸夫么？

走得到哪儿去？

不知不觉，被驱使来至香火鼎盛的黄大仙。

她一早就听过“黄大仙”了。

来到庙前，方才惊觉是怎么来的。

是处烟篆缭绕不断。一路上，烟薰烛照，风车飞转，都见善男信女来参拜许愿还神。好似有某种力量的驱使，是的，一定有她自己也抗拒不了的牵引。追随着人群，取过一个签筒，迳自在殿前空地跪下来，求了一支签。

然后，她又追随着人群，走到一条小小的里弄，两侧全是解签的摊档。

有个摊档生意比较冷清，那解签者便在招徕：

“小姐！过来光顾解签呀。”

女人被那人一招，不由自主，便上前去。那是一个面貌阴森、木无表情的老妇。单玉莲一见，有点面善，不过想不起来。

“我好像见过你。”

“怎会呢？在这里是第一次见面吧。请坐，小姐，第几签呀？”

单玉莲坐下来：

“五十四。”

老妇便摊开一小张桃红色的签纸，望定女人，兀自念签语：

“五十四，庄周蝴蝶梦——‘庄子酣眠成蝶梦，翩翻飞入百花丛；天香采得归来后，犹在高床暖枕中。’这是一支好签呀！”

单玉莲一听，竟是“好签”，联念到这些纠缠困扰，不禁苦笑。人人只道黄大仙灵验，原来是骗她的！

那老妇却继续道：

“小姐，你来一趟，不错，是可以还了心愿，但梦始终是梦。唉，何必把事件搅大呢？不若收手吧，把前生的冤孽都忘却吧！”

她苦口婆心地劝她，但单玉莲一愕：

“我有什么心愿？我有什么冤孽？”

老妇摇头：

“番归啦。去饮茶啦！”

单玉莲不明所以，无奈掏钱，刚打开手袋，抬头一看，整个摊档，和那似曾相识的解签者，全都不见了，空余几块破木板。

她意夺神骇。

一路回家，惶惑不安。

回“家”。最后，女人还不是忍气吞声地回到夫家去么？

这些玄妙的道理：一场春梦，好生收手。也不过是最原始的民生之道——因为明知没结果的事，就不要做。她早已不是红旗底下的女儿，长大了，就明白“怕死不是造反派”是行不通的，因为往往死的是这批。好不容易过得这么安定而富足……

收手，对了。

她豁然开朗地回家去。

一进门，便见到武龙在等她。莫非“冤孽”是他？

看来他也经过深思熟虑呢。

“阿嫂，你让我先表态，虽然我们从前好过，但，你嫁了给我大哥，他是好人，我和你之间，从今天起，一笔勾销，大家到此为止，别要追究了。”

单玉莲浅笑一下。是，都是成年人了，何必去得太尽？

遂也修心养性地道：

“这都是我想说的。”

武龙不虞她也灰心了，一时之间，无言以对。单玉莲有点无奈：

“当然我曾经希望每日醒来第一眼见到的人是你。”

“大哥赞你煲汤很好饮。”

“我可以很贤慧的。”

“那最好。”

单玉莲见于此阶段，大家明白说了，反而放下心头大石。不用互相试探，更加真诚。哦，原来黄大仙是有点道理的。她道：

“只恨没机会煲汤给你饮。”

武龙细想一下，道：

“会有人煲给我饮的。”

“从小到大我们的生活中没有鬼神，不过听说人有来生，如果有就好了，如果没有，只好算数。”单玉莲平静地对他说：“我会好好待他的，你放心吧！”

武龙不给自己任何机会。虽然，呀，就这样结束了一切的荒唐，事过情迁了，她竟可以如此地平静？一下子心底依依，又觉不忿。不过，她抢先道：

“好，就这么办！”

单玉莲第一次，比他快，决绝地转身上楼去。

终于二人分手了，尘埃落定。

从此咫尺天涯。

不是说，世间最遥远的，是分手男女眼睛之间的距离么？单玉莲很坚强地黯然。做人便是这样。当下死心了。悲凉而理智。

上楼，见到那呆坐沙发上，呷着一口热茶的武汝大，心中一热，便唤：

“老公！”

武汝大似寻回失物般惊喜，心花怒放，马上亲近逃妻，爱怜地把手中的茶递过去，热的，香的。他劝：

“老婆，饮茶啦！”

然后殷勤地问候：

“你整天到哪儿去？累不累？以后不要乱发脾气了，我怕了你，都不知多担心。我们出去吃一顿好的，庆祝破镜重圆。”

“哪里有破镜？”单玉莲心如止水。

武汝大几乎献媚地、又把茶递至她口边：

“饮茶！”

热茶一烫嘴，单玉莲喝不下，头一摇，茶给溅到衣服上去了。她笑骂：

“你看你！不饮了！”

又问：

“到哪处吃饭？不要阿龙开车了。只我和你。”

“好！”武汝大应声而起，“我们又去浪漫！”

他又抖起来了，只要她最后还是回到他身边，他就是一家之主。看，带她到哪处吃饭，她就跟着到哪处吃饭。既往不咎。昨日之日不可留，留得青山在，人还是他的。

于是盘算到尖沙咀那个好地方？香港什么都有！

武汝大驾着那不相衬的红车出发了。一路上，女人不肯再吃自助餐，因为吃厌了啦——忽地有辆车子，黑色的，就在她身畔划过，影儿一闪。乍见，她整个身子坐得极直。

“老婆，坐稳点，你干么？”

——她干么？她见到他！

突如其来的电话，突如其来的亮相。一双积年招花惹草惯戏风情的贼眼。呀，不，车子又远去了，一定是自己的幻觉。一朝遭蛇咬，十年怕草绳。一旦风吹草动，便担心东窗事发，方才如此。

单玉莲坐定后，便嗔道：

“车子开不好。你真不是个当司机的料——你是当老板的料。”

哄得武汝大暗自得意。

唉，白布落在青缸里，干净极也有限。幸好这是无从稽考的，哄得一时便是一时。一段日子之后，怕也无事了。昨夜风流，端的是一场春梦。

来到尖沙咀的高级日本料理店。鼓声一响，二人郎财女貌地踩上人工碎石子小路，于暖烘烘华堂中当上贵客。

武汝大便开始点菜。

他问她：

“你要什么？”

“你点什么我吃什么。”

“你要什么我便点什么。”

她有点不耐，只道：

“你出主意吧。主意出得好，我哪有不依你？你是一家之主。”

他对她太好了，千依百顺，生活因而平平无奇。男人没性格，便点了什锦海鲜锅、什锦寿司盛合、牛肉司盖阿盖，包保不会出错。

满桌佳肴，包罗万有。她便见到不远处，竟坐了Simon和一个女人！

他也来了！——他花过心思的手段！

他点菜，她倾慕地望着他微笑，只有听的份儿。一副白净的瓜子脸儿。

单玉莲定睛细认。呀，女人当过八卦周刊封面的，是落选港姐李萍，正深情地沉醉于他的举手投足。

他点的菜式上来了，一道一道地上，精致的冷奴、云丹、赤贝、柳川锅。小小的烧鱼，先洒几滴柠檬。昆布一卷一卷的，莲根一轮一轮的。他叫的饭，还撒了黑芝麻，还有一颗紫红色的小梅在心窝。他叫的汤，是一个描金线的清水烧茶壶盛载的。每一道菜，旁边都有块小小的枫叶，好似女人的手。

为什么同在一爿店里，自己的男人，蠢相得像个肚满肠肥的相扑手？自己不在意，人家看来必也是鲜花插在牛粪上了。他还招呼她：

“快来吃鱼生，很大件。抵食！”

而Simon呢，装作不认识她，正眼也不望过来一下，只顾与那李萍，浅斟低酌，暖酒令她的脸红起来。单玉莲眼里何曾放得下沙子？她把吃过一口的鱼生扔下。

武汝大只随手便把他爱人吃过的挟起，放进口里。她感受不到他那下意识的爱。她很忙。

忙于挣扎。

她半句话都没说过，她便陷入阱中。惟有自行猛地跳将出来，因而对丈夫道：

“我想去旅行。”

“去哪儿？”

“——总之离开这里一阵子。”

武汝大一想，店里生意好，只去得三五天。三五天，花在机票上怎值得？但自己实在应陪她多些才是。故建议：

“不如回乡去，你也可以见见旧朋友，你不是说要拎些老婆饼给他们吃吗？”

回“乡”？是上海？抑或惠州？

当然，他们回到惠州去——上海是她一个不可告人的噩梦。

而她这般地回去一趟，还真不肯带老婆饼呢。她给那些人捎上的手信是乐家杏仁糖、丹麦蓝罐曲奇、绅士牌果仁、积及朱古力橙饼……还有姊妹们得到的是化妆品、护肤系列，连香水，也唤作“鸦片”。真真正正的“衣锦还乡”！

他们是住在惠州汤泉附近的四星级酒店，然后包了一辆车子到处遨游的。这回是“游客”的身份了。而她们呢，有些仍在“卖”，夏天卖西瓜、黄皮的，冬天便卖柑。另一些，已经去了卖笑。锦华的运道不及她好，尚在一个争妍斗丽、择肥而噬的彷徨期。对比之下，自己求谋顺遂，已然是上岸人家。锦华十分艳羡她能堂堂正正地做人妻室，不必无主孤魂地，至今犹在浮沉。见到武汝大，竟然甚殷勤。

单玉莲有点不悦，也就不让她加入二人世界了。免得多事。

武汝大问：

“你那姊妹呢？不是也约了晚上吃潮州菜吗？”

单玉莲一撇嘴：

“我们不要打扰她了。她还要找男朋友呢。看她条件不很够，又单眼皮，找到男朋友也得费点心机和人好。怎么敢老要她陪着？哦，你很想见到她吗？她电过你吗？有没有托你设法子到香港去？”

锦华见她没联络，等了一晚，后来打电话到酒店。酒店很堂皇，又有保安，她要单玉莲领着，才可到咖啡室夜话，及吃栗子忌廉蛋糕。

单玉莲撇下武汝大，勉强跟她会面。

锦华不虞其他，只当二人仍是一处的好姊妹，那时她有路数，不忘关照她的。故不知就里，还跟她讲心事：

“我也出来接了一阵客了。不过现在的客很精明，都是想玩你，不是想娶你——你就好啦，嫁得那么好。”

“他对我真没话说了，要什么有什么。”

“早一阵我跟一个姊妹出深圳做，有些客送我们三点式泳衣，就是要我们陪他们到新都游水，连这样也要玩个够本。”

单玉莲便同情起她们来：

“港客都很难做吧？”

“不，有一个，他是搅电子表的。他长得很好，又高大，有钱，每次来都找我陪，可惜他有老婆。”稍顿，便笑着说，“他在床上很劲的，一晚来四次都试过。真可惜，他有老婆。不过，我有点喜欢他，不要钱也肯做。我想起他都会湿的。”

当锦华这样地形容她心上人时，单玉莲眼前也活现了斯时情景。他，虽只共枕同眠了一夜吧，但也曾如此地亲密，如胶似漆，偷情也是自己首肯的。

那是一种奇异的感觉，好像已发生了千百遍。他的手心放在她胸前，不动，等待她动情。像等待一根险险锥过大红十样锦缎子鞋扇的绣花尖针儿，等待它变硬，冲出重围。

她恨不得钻入他腹中。这般地难为情。好像已发生了千百遍。她的脸热起来。热。

当他在她身体里头，空气中有种特别的香，是绵远而古老的香。茴香、檀香、紫苏、玫瑰……薰在房子中，昏沉欲死——他，令她有生以来，第一次觉得男人好。

只一夜，他又续上另一个了。男人都是这样。想不到自己还比不上一个做鸡的。

辗转成忧，相思如扣。女人量窄，总觉不值。

锦华见她怔住了，却没在意，又问：

“喂，你那武先生呢？”

“他？”单玉莲思绪自香港回到惠州来。

“他对你怎样？——在床上。”

单玉莲措手不及，没有答。

锦华体谅地道：

“他也不错了。也是个好老细。玉莲，我很羡慕你呢。”

老细？白头偕老？一生一世？

室内开了暖气，窗外虽下着寒雨，却是半点沾不上身。武汝大是一个好老细。她睡不着，坐到窗前，扯开一点通花的纱帘，这贫瘠贪婪的地土上，四星级的酒店。单玉莲嗟叹一下，微不可闻，但到底还是被丈夫觉察了。

他没有亮灯，只在床上喊过去，尽量把声音放软：

“两点钟了，还不睡？”

单玉莲并不回过头来，但是冷不提防眼泪便淌下来了。

“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到香港？”

第一次，武汝大感觉到，一定有点不快乐的心事绾住她。自己，费尽周章，到底是绾她不住。武汝大也不说什么了，只转过身，倒头睡去。有什么办法？他在暖暖的被窝中，也无声地嗟叹一下。

不知道为什么。

不想知道为什么。

惠州有西湖，一直是游客好去处。红棉水谢、百花洲、点翠洲、泅洲塔、苏堤、九曲长桥、偃龙桥。惠州有汤泉，是个高温矿泉，泉眼十多个，武汝大全身泡浸在温泉中，这个独处的时刻，他特别寂寞。他做错了什么？自己也算是个善良的好人，好人没好报，博不到红颜欢心，他开始忧心怔忡，但又无法可施。他做错了什么？

武汝大也有心事的。

温泉水暖，眼泪也很暖，小小的眼睛，淌下一滴泪来，情知不妙，马上泼水洗脸。脸洗过了，他也回复过来。

从此绝口不提，得过且过——他是真心爱她的。

都是自己不好，太“快”了，满足不到她。以后一定千方百计地改进，不要叫她那么难受。她是美女，怎么能够次次都草草了事呢？身为她丈夫，也是很羞累的呀。难怪她睡不着了。武汝大终于把事情想通了，这是应该面对的。人家是“人穷志短”，他是“人短志穷”。但也不宜说与太多人知道，遇上良朋益友，有办法之人，得向他们请教请教。他暗自点点头。

武汝大的心事，解决了。

这几天，对她千依百顺，呵护备至，坐火车也坐头等。

她也平复过来，一心一德似的。二人便闲话家常。

“你知阿龙为什么要回元朗住吗？”

单玉莲赶忙道：

“谁知道？他不是说喜欢作乡下人吗？”

“嘻嘻！”武汝大神秘地一笑。

“你笑什么？鬼鬼祟祟的。”单玉莲生怕他测知自己的鬼祟。

“我也是听人讲的，不作实。”

“快说！不说不理你，听人讲些什么来？”

武汝大笑道：

“阿龙识了女朋友呢。”

“女朋友？”单玉莲忐忑，“怎么样的女朋友？他一向是一个人呀。”

莫不是丈夫试探她来了？

又道：

“谁会喜欢这么老土的人？”

“哈，你不喜欢有人喜欢。”武汝大按捺不住，要把他那老土兄弟的秘密揭发予爱妻知道，“但不要跟别人说啊！”

“不说！”

“你发誓？”

“怎的那么严重？哈，女人发誓你便信了么？”

“他不是从汕头来港吗？近日有人说起，他认识的一个朋友来了，不过是买假身份证，要四万多元呢。阿龙垫了一万元出来——你说，不是女朋友，肯这样做么？她怎样还？也许嫁给他算了。”

“你要她嫁便嫁吗？她不会做工储钱来还吗？人都到了，还肯嫁？”

“哎，跟阿龙不错啦。听说人长得好，平日粒声不出的。”

单玉莲没来由地生气：

“哼！她那么好，怎的你不要她嫁你？”

武汝大慌忙女娲补天似的：

“不不不，已有最好的女人嫁了给我啦！”

刚好到站，马上催促下车，免吵。下车前，单玉莲犹有不甘，装作不经意：

“她唤什么名字？”

“不清楚。好似叫阿桂。你自己去问阿龙。”

“谁有这闲工夫？”

下车后，二人前事不提。但“阿桂”二字，便深刻于单玉莲心中。

武汝大只为兄弟着想：

“过一阵另外请了司机，便放阿龙走吧。不要阻人好事，我也想饮新抱茶。嘻嘻！”

是的，二人上座，接受新妇敬茶。完全是叔嫂的关系，十分明确。

世情已演变至此了。

一切皆成定局。

也罢，单玉莲但觉安分守己，也是幸福。饮新抱茶哪天？想起自己也曾经此一“劫”，总算过来人。不知武汝大那批嫁不出去的姐姐们，又该怎么嚼蛆吐粪，咬牙切齿，心焦如焚。

一边开了水喉冲洗猪肺，一边吃吃笑。

今晚煲个好汤。当个贤妻。

菜干不知怎的，带沙，要浸好一阵。那钟点女佣买不好。自己到底是地里出身的，一看就知道——不过，如今是少奶奶了，洗手作羹汤不过是偶一为之的伎俩。

听得武汝大进门了，还在厅中待了良久。有点不满，他怎不来好生抚慰奖励一下？哦，自己好歹是牺牲者，这般便演变为相对无言？逐一拧身子，出去质问。

客厅中有个男人的背影。

单玉莲开口：

“老公——”

那人转过身来。

那人转过身来。

那人转过身来。

她一见，心胆俱裂——他上门来了。单玉莲几乎瘫痪倒地。是她的奸夫！

武汝大便介绍：

“这位萧先生，这是我老婆。”

他起立，礼貌地一笑。他道：

“叫我Simon得了。”

单玉莲被这男人，刺激得脸色青了又紫。满客厅都是他的淫笑，他把她压在身下抽动时的逼问。她的心狂跳，生怕一开口，就迸出来，秘密完全公开。武汝大知道了多少？整座房子摇摇欲坠。她的嘴唇僵冷了。男人真是卑鄙！

他热一阵，又冷一阵，再热一阵，她就手足无措了。Simon简直得意非凡。这个女人怎么逃得过？妻不如妾，妾不如偷。

单玉莲勉定心神，惟有见机行事。便微笑点头。

武汝大很高兴地道：

“Simon真本事，他不但知道‘馨香’的饼正，还知道我们元朗的地方正，想借租屋和洞堂来拍外景，什么‘妖孽’的相片。我们上次‘食盘’那儿呀，原来很合他心水呢！”

Simon只望着单玉莲，一直浅笑着，似有还无。

她只好尽情掩饰：

“萧先生做盛行？”

他面不改容：

“Designer。”

武汝大连忙与有荣焉：

“很出名的designer，选港姐也找他做形象顾问的。你要借地方，很易商量，我去讲一声便成了——难得与你做朋友呢。”

说时不免有点虚荣了。可见名比利的诱惑大。像武汝大这般的乡巴佬，有了钱，还不是想交给知名人士，好晋身名廊？

这个久历江湖的名家，便又回敬：

“Nice to meet you！”补充：“你们两个好衬！”

武汝大心满意足地笑了：

“也算是这样了。”

“武太又端庄贤淑。”

听得这武太，只觉被掌掴一记，只敷衍地一笑了之。武先生就不同了：

“过奖过奖。你什么时候需要地方，打个电话给我们吧。老婆，你看着办，落力些帮手招呼人。”

单玉莲又微笑点头。

Simon大声地跟武汝大开玩笑：

“我不会放过你的！”

二人便送客出门了。

到了门口，Simon附在单玉莲耳畔，阴恻恻一笑。轻轻道：

“我不会放过你的！”

乘人不觉，把那张“备忘”塞进她纤手里，手指在她掌心一拖而过，她整个人抖颤一下——最轻微的动作，一如静夜在门上细细一叩的回响，最是震动。

他用最体贴而狡猾的声音道：

“是你教我怎样找到你的呀！”

单玉莲又羞又急又恼，怎么会？好似是自己故意留下的线索，勾引他上门来了。当下红晕鲜艳，蔓延至耳背脖间，又自肉体蒸发出来，漾于空气中。幸好天晚了，世上无人发觉，急把纸团起，扔掉。

——但，世上有一个人，把以上一切，悉数看在眼内，虽不动声色，武龙心下有点明白。她跟他，有没有？

有没有？

妒火猛冒地烧起来。他要她安分守己，她答应他安分守己。所以他才不碰她。淫贱的女人，放置在哪个地方哪个时间，都是不安于室的，如果侦知她“有”……武龙紧握拳头。他都不知道会怎样做——明明是自己的东西呀！

第二天下午，单玉莲悄悄自己驾车出外了。

武龙依旧不动声色，但叫了一辆的士，跟踪在后。

车子停了。的士驶过一段路，也停下来。他见到她进了一座建筑物。

单玉莲按动了“九四一三”，门启了。她迳自进去，是个不速之客。

Simon只穿一件黑底及白色竹叶的日式睡袍，见来人是单玉莲，有点意外。他方把可卡因悉数用力一吸，双眸半开半闭地，带点胜利的感觉，望着这个紧张的女人。

——她不惯偷欢。

又遭自己这般的惊吓，生怕被人拉去浸猪笼么？他像一块莫名其妙的巨石，投进她死水心湖。好了，如今又不知如何地送了上门，开门见山地质问他：

“你究竟想怎样？”

她质问得很凶，看来极度地不满。声音有点抖颤，若不胜情的抖颤。

Simon懒得回答她。只是一步一步地，把她逼近至墙边，逼得她无从逃躲——也许是她借题来见他一面？谁知道？她只是被他左手抵住这边的墙，右脚撑着那边的墙，把一个动弹不得的小女人，围困在里头，又乱又急又热的私欲中。

她有点恐慌地望着他，眉心蹙聚，眼内闪着惊惑的光芒。气息开始急速。男人撩开她的衣裙，把手伸进去，轻轻揉擦。单玉莲半个身子一软。他突然住手。

一切动作停止。

Simon笑：

“你问我究竟想怎样？——我什么也不想！”

他看着她的反应，像玩弄一头无法自主的、软弱的小动物。

他义正辞严地演说：

“我是professional的designer，我不过想借一个最适合的location，做好我的project罢了。没什么。你别当作是大件事好不好？”

单玉莲羞愤交集：

“我不知你有什么居心！”

他失笑了：

“我有什么居心好呢？你教我吧。”

Simon开始狂妄了，脚步轻浮地把屏风一拍，屏风后，有个女人的头半掩映地伸出来！一头长长的黑发，很年轻，很面善。哦，原来又是在发型屋的时装杂志上见过的模特儿。单玉莲愕然。

这是May，模特儿大赛的落选者。她记起来了。

他家好似收容站，所有不得志的女人都来投靠。

May望着单玉莲，歪着嘴角邪笑，向Simon道：

“Simon你连良家妇女也干上了？吓死她了。放过她吧，积些阴德。”

说毕，妖娆地笑起来，带三分嘲弄。莫非她把一切都看在眼内？单玉莲只觉自己多此一举了。

男人笑了：

“你这淫妇也吃醋了，对不对？天地有阴阳，人分了男女。女人不给男人骑，难道给女人骑？你跟她来吧？”

那女人犹在笑，她比她放任，单玉莲浑身不安。

Simon目光淫乱，对她道：

“为什么你要给我？都是前生注定，今生来还。我没有强奸，就算我强奸了你，强奸了嫦娥、织女、玉皇大帝的女儿，我也不怕折堕。哈哈！因为我经常助养保良局的孤儿，明日便去多加一名，积阴德！哈哈！”

惹得May很开心：

“Simon，你日行一善，好心有好报。保良局的家长中也有很多你这样的人吧？——Come on my dad！”

他开门，“放”她走。

“你很紧张吗？不要太‘紧’啦。Relax！”

单玉莲来错了。她恨自己老土。竟败在这般的小女孩手中！

单玉莲像一团被扔掉的废纸般，下楼，离去。

武龙目送着她，不知发生了什么事。抬头，顶楼的某个窗口，有个男人半裸上身，探首望着她消失。目送她，良久，方才不见了。若有三分情意。

武龙马上认出他来了！

这双狗男女！

而那一天也来了。

元朗的古宅和祠堂中，忽地来了一支摄影队伍，由Simon领着他自信地改造过的一众佳丽出现了。她们踏足这朱红的大门，马上嗅到鸟粪的味道，也见到它们一小撮一小撮星罗棋布，青春少艾都觉得有趣而讨厌。不过她们只是来一天，每人扮演一个古人，明日又告脱阱，回复自由身。是以不知人间险恶。

佳丽们虽没有什么名分，均为落选者，但亦很势利地分了等级。落选港姐比落选亚姐高一级，落选亚姐又比落选新秀、未来偶像、环姐之类高一级。最没地位的，反而是其中一名得奖者，她是友谊小姐，最没“杀伤力”的才赢得友谊。故，大家不怎么放她在眼内了。

李萍自恃Simon待她不错，讨得他欢心，比较优越，不待众人发难，已先自挑选造型。May又自恃青春，与她不大和洽。每个女人，都以为自己曾经买住男人的心，千般贴恋，万种牢笼，不外指望他垂青，然后排众而出吧。

大家同一条船上，也不好明刀明枪，于是大家便在笑语。只听得May在赞赏：

“李萍，你扮杨贵妃最合身了，唐朝的女人都比较珠圆玉润呀。”

李萍也回敬：

“你多高？五呎三有没有？不扮苏小小就太浪费了，来，我帮你！”

她们都在“十二妖孽”——杨贵妃、苏小小、妲己、西施、卓文君、赵飞燕、貂蝉、潘金莲、鱼玄机、武则天、红拂女、王昭君的戏衣中间逡巡。

忽然有人发觉：

“阿Moon还未到？她说自己开车来的呀。”

Moon从未参加过任何选美活动，她的出身是天桥上的模特儿，高班马，正室的身份，自然瞧不上一众成分不好的竞艳者了。

“她是阿姐嘛！”

“嘿，阿姐又怎样？我们这里她最老，已经廿三岁了！”

女主人身份的单玉莲，本来地位超然地打点招呼，听得廿三岁已是最老的了，一怔。呀，青春的霸气！她觉得自己再也没有好日子了，她的廿三岁呢？

May竟若无其事，向她甜甜地笑，咧着一只虎牙。故意问她：

“武太，那个阿婆有没有一百岁？”

太婆！

权威的太婆今天情绪异常激动，本村秩序一向良好，民风纯朴，今日，美好的氛围，竟被一群狐狸精来破坏了，一个一个，穿红着绿，油头粉面，还做出各种妖艳的言行，眉梢眼角，要多败德便多败德。

她在那边角落，用仇恨而又凄怆的眼光睨着这边，一壁在咒诅：

“你们这群狐狸精，走呀走呀，来完一个又一个，搅坏风水，神主牌也要落帘呀！”

几乎没拎出木屐来打小人。

同村的男丁，却因众“妖孽”之诱惑，都偷偷地窥望，取笑，面红耳赤。

单玉莲非常客套地答她：

“没有，九十九罢了。”

“哇！”这女孩尖叫，“比我们大四五倍有多！喂喂喂，你们看，好像还扎脚的，是出土文物呢！”

她身边的另一个女孩，便在私语：

“这样老还不死？日子怎样过？照我看，三十岁之前死就最好了。我还有大概九年，你呢？”

大家都招摇她们无价的青春。单玉莲念到自己也快要三十岁了。

不识时务的May便大声问：

“我二十了。你们谁比我小的举手！”

气得李萍面色一变。

单玉莲在这个危急关头，生怕人问她，只好溜掉。青春的世界，现代的社会，开放的社交，完全没有她立足之地。

溜得到哪儿呢？此处是她的“家”。即使住在外边，她的丈夫还是喝这儿的井水长大的，生为武家人，死为武家鬼。三十岁之前是最好的死期？——小女孩真势利！

才一转身，不意见到在那水井旁，武龙正跟一个女人在聊着。莫非她是阿桂？就是那个买了假身份证，来投靠武龙的灿妹？武汝大说“也许嫁给他算了”的那个阿桂？

她看来已经没有灿味了，烫了发，穿着窄得拥抱着双腿的牛仔裤，身材裹在窄T恤中，玲珑浮突。来得香港，可见也是有办法的江湖女。难怪死抓住武龙不放了。

一见这阿桂，怒从心上起，恶向胆边生的她，非常地不高兴。

双方未曾交谈过一言半语，已经不喜欢了。像是前生的夙怨，是吗？越来越不自在。

武龙见到她了。

他正想领她过来，单玉莲视若无睹旁若无人，转身就走，才不要见她。

（潘金莲听见桂姐来，把角门关闭，炼铁桶相似。才不要见她。

西门庆吃她激怒了几句话，回来便要用马鞭打潘金莲了。她被逼褪了衣服，地下跪着，只柔声大哭。

他无法可处，且不打她，却问她要一绺儿好头发，说要做网巾，她不虞其他，便由他齐臻臻剪下来，用纸包放在顺袋内。

谁知他竟用来回哄桂姐。桂姐走到背地里，把头发絮在鞋底下，每次踩踏，不在话下。金莲自此，着了些暗气，心中不快，恼得难以回转。头疼恶心，饮食不进。）

就是这个女人。

她又来跟她争夺所好了。

单玉莲但觉今天是末日。所有的冤家都济济一堂——走投无路，被人一手生生抓住了。

Simon用力一扯，单玉莲又落到他手上去。

那个友谊小姐一手一套的戏衣，正在趑趄：

“Simon，阿Moon迟到呢，剩下这两套，我穿哪一套？”

摄影师问：

“要不要等齐人才试位？”

Simon把单玉莲扯过来，不问她意向，已信手拈来戏衣：

“我有一个现成的，何必等她？”

先把一套放在她身上端详。再拎另外一套比划。亏那友谊小姐真是忍耐，给她什么也就接受什么。到底跻身这个“集团”是不容易的。堆埋堆得最后，便要忍让点。

单玉莲气恼了。

为什么要任凭他摆布？不肯就范，手一挥，拨开他。只推说：

“我不来！”

“Shut up！”

Simon向她暴喝一声。

全场都静止了。

欺善怕恶的女人们，都是这样犯贱。他命令着助手，权威地道：

“给她化妆！”

“阿Moon若赶来了，怎办？”化妆师担心地问。

“谁是阿Moon？”Simon一脸寒霜，“从此没她的份！”

“化哪一个？”

“潘金莲。”

单玉莲听见这三个字，好奇地问：“潘金莲是谁？”

“你不要理是谁，我叫你扮你便扮！”

单玉莲噤声。

开始上妆装身了。

先把脸搽得雪白，嘴儿抹得鲜红。然后戴上两个金灯笼坠子，贴着三个面花儿。

镜前，把头发梳理好，打了个盘鬈髻，结成香云，周围小簪儿翠梅钿儿齐插，排草梳儿后押定型，斜戴一朵红花。

再给她穿上沉香色水帏罗对衿衫儿，短衬湘裙碾绢绫纱，五色挑线，裙边大红光素缎子。缠了一双假小脚，穿红绫高底金云头高鞋，上绣金丝玉赡宫折桂……

Simon持着一杯好酒，增加灵感。一壁品尝，一壁惊艳。众人非常地诧异，看不尽女人的容貌，越来越像，越来越像。

款款而立，那小脚伶俐巧妙地袅娜而过，细步香尘。一回首，红馥馥朱唇，白腻腻粉脸，燕懒莺慵，风情万种。

镁光追随着她的一颦一笑一举一动，杏脸桃花，简直是金莲再世。

摄影师正向Simon示意，他的眼光独到。但Simon目无余子。

是她！就是她！

淫心辄起，伺机攻其无备。

他随手拈起一柄道具扇。红骨、洒金、金钉川扇儿。身上带了药，撒在酒中，把杯子一荡，仰头把酒喝尽。

单玉莲风流地倚墙而立，由得Simon动手帮她整装。

也不是整装，而是一忽儿用扇柄儿撩弄她香腮，一忽儿把钮儿解了又扣，一忽儿“嚓”地打开了洒金扇面，道具上面书了一行字：“红云染就相思卦”。又“嚓”地合上。

他用扇儿拨过她的手。

她暗地里纤指便抓住扇柄儿。抓住它。柔力一扯。这小小的鹊桥，把二人引渡至一个没人到之处。

她尾随他。

二人俱如古人，便被绵绵花债所驱，来到“翰文阁”。

离开了临时布置的布景道具林，上了一所大楼梯，在祠堂的后进，有个阁楼，便是清朝以下，梦想荣登状元榜眼探花金榜上的书生，苦读之处。

当中悬了一个大匾，金字“翰文阁”。两旁对联只道：“忍一时，风平浪静”；“退一步，海阔天空”——古老的书房和现代的监狱，都用作互勉之语。对联已因残旧，略有剥落。但因后人勤加揩拭，倒也窗明几净。

四壁是无以名之的颜色。当中放了花梨大理石大案，文房四宝俱全，倒是荒疏已久。紫檀木架，间以玉石及木雕摆设。古瓷花瓶，已无花影。朱红窗框，天天晒着太阳，有点褪色。座上还有个烛台，半残红烛，带泪静坐。一片昏沉，朝生暮死的味道。

这书房最宝贵的，便是它拥有的书了。

整齐地矗立在架上，一一以背相向。书脊上的名号，也就是书房的名气。

正大光明的文化遗产。经历千百年手泽，它们都目睹世道跌宕兴衰。

《论语》《尔雅》《诗经》《周礼》《礼仪疏》《说文解字》《春秋左传》十二卷、《古注十三经》《周易》《尚书要义》《毛诗训诂传》《史记》《韵镜》、唐诗、宋词、元曲、《通志堂经解》《旧雨楼汉石经残石记》一卷……

空寂无人。

只剩古老的书魂在呼吸着这败坏的空气。

男人和女人一进来，随即关上门栓。

一个是醉态颠狂，一个是情眸眷恋。二人便马上地搅作一团，翻来倒去，忍一时……怎么忍？

只是当单玉莲瞥到满架的线装书后，心中一凛。书，庄严如审判之公堂，阴冷肃穆。书就是一众智者，众目暌睽，旁观她白昼宣淫，千古第一淫妇。

但她来不及抗拒了。

因一番纠缠，玉体掩映在古人的衣衫中间，看得到一点，看不到一点。

Simon只觉欢娱最大的刺激是“偷”。当下把裤链子一拉开，把她的头扯按下去，他命令：

“你替我咂！”

她跪下来，慌乱中仰首看他，他像一家之主地高高在上，她一定要问：

“她们也肯咂么？”

他用力地按她。单玉莲不来，一定要他答：

“你不要找她们了！只要我一个？”

“好。只要你一个。”

“你发誓？”

“哈！”他笑起来，“男人发誓你便信了么？”

不容分辩，他塞进她口里去。她惟有把舌头伸出来。幽怨地……

他很受用，一壁还在得意：

“对了，就这样——与你那武先生有干此事么？”

她除了摇头，只有摇头。屈服于他淫威之下。

她是欲的奴。他是治奴的药。

她肯为他做任何不堪的事。此一刻，她只盼望天长地久。

古代的女人，为了牢笼汉子之心，使他不往别人房里去，也千方百计。用柳木一块，刻自己和他的形象，书着二人生时八字，用七七四十九根红线扎在一处，上用红纱一片，蒙住男像眼，使他只见她的娇艳。用艾塞其心，使他只爱她。用针钉其手，他就不敢动力打她了。还有，用胶粘其足，不再胡行他处。做妥一切，暗暗埋在睡的枕头内。又再朱砂书符一道，烧火灰，搅在艳茶里，哄他吃了，晚夕共枕，鱼水同欢——天长地久，真是费尽苦心。

然而怎拴系得住浪荡子？他们总是觉得“船多不碍港，车多不碍路”。信誓旦旦，到头来都是空言。只在要你的一刻，格外施展，比较用功。

他只顾将她两股轻开，一手提起一足，一手兜起腰肢，极力捉着，徐徐插入，垂首观看重衣掩映下，自己出入之势，不知人间何世。她在他身下，只按捺住，不敢发出任何声音，因这哑忍，便咬着唇，甜蜜而苦楚的滋味。她只张开一线的眼神，看着这个男人。不知不觉，非常地感动而软弱。

她的眼泪流下来。

她含糊地道：

“——我今日——要死在你手里了——”

她的头痛苦地两边摆动。

就在此刻，望向窗前，对面的窗，正正有个人影。一惊——

那是无意中走过的武龙。神推鬼恐，他也在此刻，望向窗前，竟正正地见到二人，激烈而赶急的奸情。那么忙逼，生怕被揭发。终于他见到了！

想不到是真的！

武龙炉火中烧，狠狠地看着这过程，紧握拳头，奋力击打在硬墙上。

单玉莲心头一快。

他见到了！

她发现他其实是痛苦的。当下，自己的痛苦化作欢娱，在这“翰文阁”，她剧烈地扭动，双手乱抓，把烟黄而又珍贵的线装书，古代的瑰宝，子曰诗云，全抓落一地，书页散乱。她又进入一个荒淫的世纪，变得委婉地放荡，痛苦地快乐。她报复地，做给他看！

继续。不要停！

她要他恨她。

你不爱我，恨我也是好的。恨也需要动用感情！

不料，她见到窗外有另外一个人影。

如不合情理的记忆，回来了。她在动荡之中，看见那个人影——他是西门大官人。

他自狮子楼下堕。

缓缓地、缓缓地下堕，至街心。

血花四溅。

架上的书也散乱了。

缓缓地、缓缓地披了她一头一脸一身。

一页一页，上面都刻着：“淫妇”、“达达”、“淫妇”、“达达”……

一切都是浮游昏晕的感觉。

但她意识到——他死了！

她凄厉地喊：

“你不要死！”

她拼尽全身力气推开他。他牛吼似的一声，喷得她湘裙都湿濡了。他喘息：

“你干什么？死就死啦！”

“我怕死！”

“哈哈！”Simon狂笑，“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

她只觉心惊肉跳！十分不祥。

Simon见她脸上阴晴不定，只管整理好衣装。自己也静下来，无端地有点悲凉。

“我不怕死，我怕老。好日子不长，飕一声又飞去了，一个人老了，就会后悔怎么没有把握。你怕老吗？”

像一张网，忽地把因果牢牢缠着。要把握并不长久的好日子！过去了，如何追得回呢？不管是否得到，起码追过呀。

单玉莲催促他离去。让一切匆匆还原。

他抬头望着她：

“不知为什么，我有时挂念着你。”

门就在此时被踢开了。

武龙自那边屋子，终于忍不住，赶过来，破门而入。但见二人已然分开，像什么也没发生过。

Simon乘机脱身：

“得了得了，就可以拍啦，不用催得那么紧急。”

又向单玉莲叮嘱：

“就照刚才教你的姿势拍照好了。装了身便快点埋位。”

他施施然地，一手轻轻推开武龙，大模大样出门去。

武龙揪着他的衣领，怒目而视。正待发作。Simon不慌不忙地拨过他的手。濒行，在他耳畔道：

“怎么气成这个样子？你是她条‘仔’么？一看就知了。”

然后他很体己地补充：

“你也不想害死她吧？她肯的，你问她去。你情我愿。好了，Enjoy yourself！”

武龙惟有把重拳收回，为了她。事情闹大了，她怎么办？真会害死她。

待他一走，武龙走近单玉莲跟前。

他的拳头依然紧握着，因为妒火，满脸通红，内心激动，鼻翼张得很大，也很急促。他咬牙切齿地骂她：

“原来你那么贱！”

单玉莲的目光没与他接触，只道：

“我——好像控制不到自己——”

“你自己贱，用不着找借口！”

她听得他两次骂自己“贱”，猛一抬头，终于她真正地面对他了——他妒忌了！愤怒的眼神如一头兀鹰，又像受伤的雄狮。他“肯”妒忌了，此刻，她觉得他特别英俊，这才像一个男子汉。她自虐地，竟希望他对她暴力一点，即使自己的本质不好，贱，但总是身不由己的。她要他救她。

她整个的心神，突然地，被他一双怒火乱焚的黑色的双眸吸收进去了，难以自拔。如果她更堕落些，他就更着紧些吧。

她勇敢地说：

“我是为了你！”

他一点都不领情，只盘诘：

“你喜欢那男人？”

她望着他，故意道：

“是！”

冷不提防，武龙咬着牙，用力地，打了她一记耳光。单玉莲痛得眼前金星乱冒，他的影子模糊。

武龙怒道：

“我看不起你！”

单玉莲抚着脸上的五个指印，她的红唇抖颤着，新仇旧恨汹涌上心头。她的神态开始凄厉，有一种嗜血的冲动。嘴角挂着血丝，那腥甜的味道……为什么她半生都要遭人白眼？人人给她白眼，那不要紧，但她最渴望给她青眼的这个男人，也看不起她。

她什么都不管，反手便还他一记耳光，再一记，再一记。出手十分地重——像报复。很久很久之前，他也在批斗大会众目睽睽底下，这样地打过她。在她掌掴他的同时，她的心无法抑止地疼。血和汗在她脸上融成一种绝望的颜色。

她怒道：

“我也看不起你！”

她一边流着泪，一边把她心底的怨恨都发泄了：

“如果你有种，你早就和我一起走。你有没有这样想过？凭良心呀，你没胆！你只是像只缩头乌龟！”

武龙道：

“走？到哪儿？你以为到处有革命胜地吗？戏可以这样做，人不能这样的。成世流流长，饿死未天光！”

单玉莲凄怆地，心疼如绞：

“我有说过跟你一世吗？以后是以后，我不相信那么长远的东西。做一日和尚撞一日钟，以后各行各路，也没法子，我又怨得了谁？——不过，你连动也不敢动！”

她歇斯底里地，不容他插嘴：

“你没胆，于是扮伟大。每次都有冠冕堂皇的借口，每次都有！我的命不好，本分的东西都成奢望。但起码我敢爱敢恨，你呢？我看不起你！”

武龙见自己种种牺牲，只换来这样的羞辱，他不是不含冤莫白的。他只好转身出去，难道要跟失去理智的旧爱解释么？大丈夫，做了就得认了。怎可拖泥带水。

单玉莲只掷来一句话：

“你要另娶吗？我跟另一个好给你看！”

武龙不肯回过身来，他也抛下一句话：

“如果你再跟他有路，对不起我大哥，我就杀了你！”

单玉莲哈哈大笑：

“你杀我吧！如果你憎恨我就杀我吧，用不着借了大哥的名堂来办事！”

武龙悻悻然地走了。

他也不打算揭发她。宁教人打仔，莫教人分妻。如果武汝大根本不知情，庸人是幸福的，何必戳破他的好梦？

单玉莲但见人去楼空。这“翰文阁”寂寥空旷。她坐下来，任性地哭一场。好，你去娶另一个女人吧。你看不起我，我就长命百岁，看看你们凭什么缘分可以白头偕老——我不相信你们可以！

她梦断魂萦，半生已过，不如意事常八九，可与人言无二三。

孤寂地，跌坐在一个陌生的书房中，一切都是散乱的书。

她从未见过这么多的文字和学问。

咦？

在方正严谨的经史子集后头，原来偷偷地藏着《金瓶梅》。

它“藏”身在它们之后，散发着不属于书香的，女人的香——古往今来，诗礼传家，一定有不少道貌岸然的读书人，夜半燃起红烛，偷偷地翻过它吧。到了白天，它又给藏起来了，它见不得光。它是淫书。

如今因着这一番的风月，它宛如出岫的云。书页被掀得多，纸张昏黄，残线已断，一页一页的，四面八方，溃不成军。

《金瓶梅》是明历丁巳年的本子。兰陵笑笑生所作。这本子，由一群一群起棱起角的方块木刻字体组成。字很深奥，单玉莲看不懂。只是，一定有什么东西激荡地流过纸面。

她的脑袋忽地空洞洞的，好似用来盛载一些意外。

她听到好多声音：悲凉的琵琶和筝，弹奏起来。娇娆的女人唱着小曲。渺远的木鱼。更漏。滴答地。房檐上铁马儿动了。是他人来了。门环儿也叩响。银灯高点新剔。不，是风起雪落，冰花片片的微声。心上戳了几把刀子。声音混作一堆。

妙年妇女，红灯里独坐，翡翠衾寒芙蓉帐冷。她也一无所有，她在字里行间，微微地笑着，伸手相牵。

单玉莲有种骨血连心的感动，她把自己的手交给她，如同做梦一般，坐了过去。拈起纸来，是渺茫的一个故事。

火花在心中一闪，照亮某些隐秘的角落。她开始看清楚——

《金瓶梅》？

八岁的时候，她就见过了。不过还没走近，红卫兵们一手毁掉了。那书被火舌一卷，瞬即化为灰烬，从此下落不明。

她一直都没见过它。

她以为它不会再来了。

但它出现了。

一个赫赫盛世中，某个女人的半生惆怅，让她知道了。

她被驱使去看自己的故事……

武汝大得悉今天Simon率领群莺来拍照，一关了店门，使拎了几大盒新鲜出炉的老婆饼，自“馨香”赶回老家了。

进了祠堂，方知节日似的热闹。除了他大婚那回，就数这次是盛况。

那么多女人，姹紫嫣红开遍，荡漾一村好颜色。水银灯打在回廊上、楹柱旁、女人身上，美丽动人。目不暇给。

武汝大看傻了眼。

一见Simon，便亲切招呼：

“我老婆招呼得周到么？”

他恭维道：

“太好了。没话说。”

“嘻嘻。”武汝大很高兴家有贤妻。所以他觉得一众美女不正派。他笑：

“好好的一个女人，好人好姐，为什么要扮得像妖孽？”

Simon笑：

“都是历史上的名女人呢。”

武汝大小眼珠一转，道：

“给你这般多的名女人，你应付得了吗？你掂吗？”

Simon只是饶有深意地一笑。不语。

“掂？”

“搅不掂，不如别做男人了。”

武汝大别有心事。

“喂，老婆那么正，你好艳福啦。”Simon戏弄他。

“是呀是呀。”武汝大只得如此答，“不过——”

Simon见他欲言又止，便微笑地套他的难题：

“大家一场老友，你怎么说？”

“不是不掂。”武汝大道，“不过间中不太受控制。我们一场老友才说呀，她真是很攞命的。“说完便四下一看，不让风声泄漏。

Simon念着，就算是“造福人群”吧，会心地俯首在他耳畔：

“一会儿散band了，你跟我来车上，我送你一点礼物。”

武汝大恍然，色喜。引为知己：

“哦，好呀好呀！”

果然，Simon在美女卸妆、外景收队之后，在他车上取过一包东西给武汝大。

武汝大神秘而又喜悦地接过了。

Simon跟他笑道：

“这是‘国宝’，日本一个和尚给我的。你知道么？有牛黄、人参、蛤蚧、蝮蛇，还有淫羊藿。”

听得一个“淫”字，武汝大非常感激。

“运了到日本，改名‘活力M’，才再外流。”Simon叮嘱，“不可以吃柿、羊肉、汽水。睡前服。如不信，拌饭给猫吃，劲得猫乸也怕了它。”

说毕朝他一眼睛，便见武龙领同一个女人也正出门来。

他看武汝大：

“不怕他见到？”

武汝大见是兄弟，便道：

“不怕，他是我亲信。”

Simon耸耸肩，天下无一处是净土。这村野风气也很开放呀，原来大家都是“襟兄弟”！当下又朝武龙一眼睛，驾车去了。

武龙早看他是对头，又见他交了一包东西给武汝大。他看来非常地感激，一言不发把东西收好，目光流露谢意，像目送一位恩同再造的莫逆之交离去。几乎没鞠一个躬。武龙半怒半疑。

武汝大只一送客，便问其他人：

“喂，我老婆呢？”

武龙也是送客，阿桂来了香港几个月，今天央着来看热闹。元朗的同村亲友，约莫也知道这个人，当初是武龙在汕头的旧相识，此番使点法子，辗转来了香港，目迷五色。她对他亦有几分投靠，正直的一表人才，人虽穷，不过也肯垫了一万元给她买个假身份证，心下便多方笼络，以博取他及四下人们的好感。

看了一天，十分惬意，武龙送她离开——如无意外，也是有发展之可能。

武汝大见无人知悉单玉莲身在何方，好生奇怪，便追问：

“阿龙，我老婆呢？”

他只好告诉他：

“在书房。”

武汝大见阿桂走后，怪责他：

“请人吃顿饭嘛，死牛一边颈！”

然后得意洋洋，步履欢快地寻妻去了。

轻轻推开书房的门，只见单玉莲坐在地上，一手叠好散乱的书册，刚聚精会神看至开篇：“……那妇人笑将起来，说道：‘官人休要啰苏。你有心，奴亦有意。你真个勾搭我？’西门庆便双膝跪下道：‘娘子，作成小人则个！’那妇人便把西门庆搂将起来。当下两个就在王婆房里脱衣解带，共枕同欢。一个朱唇紧贴，一个粉脸斜偎。罗袜高挑，肩膊上露两弯新月；金钱斜坠，枕头边堆一朵乌云。誓海盟山，搏弄得千般旖旎；羞云怯雨，揉搓得万种妖娆……”

武汝大一手抢过，会心微笑：

“哦，看淫书！”

她正看到着紧处，便被他破坏了：

“嘻，《金瓶梅》，阿爷及阿爹都不准我们看的呀。越不准，越是要偷看，不过字很深，咸得来又不明，大家都费事查字典。终于没心机看。”

单玉莲用渴望的眼神望着他：

“故事说的什么？”

“唉，好老土的。”武汝大给娇妻从头说起了，“说一个很姣的女人，嫁了给一个很矮的男人，后来联同一个很咸的男人，毒死了他。谁知那个很矮的男人，有个兄弟，是一个好劲的男人，杀了那对奸夫淫妇——故事便是这样了。”

单玉莲一听，只觉闷不可当。忽见武汝大手上的纸张，有“淫妇”二字，一怔。便道：

“你说得一点也不好听，我自己看！”

武汝大忙收藏在身后：

“不！”

“给我！”

他其实很开心。但游戏一番——小孩子才有这般玩法吧：

“乖乖的，先吃饭再看。太婆会骂的。乖！”

单玉莲不依：

“先给我！”

武汝大焉敢不从，只念：

“哗，发达啦，今晚一定很浪漫了。”

又淫书，又春药，他的好日子来了。

单玉莲后来在书房待了一阵才走。

一家团团围坐吃晚饭，挨过坐立不安光景，二人便留在武汝大丁屋过一夜。

“睡吧。”

武汝大催她。催了又催：

“睡吧，老婆。不要看书啦，又不是要考试。你随便挑几页正的看就算了。”

过了一阵，她还不来。他再催：

“老婆！老婆！灯光很刺眼呀，关灯明天才看吧？”

“那我出厅看！”单玉莲不知如何，一定要得知来龙去脉似的。

武汝大爬起来，扯住她。她被回目吸引，一手拨开这痴心的男人。

他只涎着脸，谄媚地道：

“老婆，给我倒杯水？”

单玉莲拨开他乱摸的手，一跃而起：

“讨厌！我只肯倒杯水给你，其他不要想！”

武汝大心中一荡，暗思暗笑：

“一会儿非大振夫纲大展鸿图不可。”

单玉莲一拎暖水壶，没开水。雪柜中也没冰水，只有“可乐”和“七喜”，便倒了一杯“七喜”，回房递与他。

武汝大胸有成竹地向着她演说：

“你今晚不可以推我，说什么很累呀、头疼呀、不方便呀、想睡觉呀……总之不可以推。我要掂一次给你看。这是‘活力M’，知道吗？‘活力M’——是Simon送给我的国宝！”

说毕，把紫色的小丸，一把塞进口中，大口地喝水，一冲顺喉而下。喝过之后，方表情古怪地问：

“汽水？”

单玉莲气他胡言，便把剩余的“七喜”，也灌喂他喝下，然后白眼相加：

“谁高兴侍候你？别诸多作态。”

武汝大急了：

“就快了，我起了就唤你。”

她用力把杯子搁在床头。迳自出到厅中，继续看书去。因为她刚见的回目是：“淫妇药鸩武大郎”。

白纸黑字是这样写道：

“……那妇人将那药抖在盏子里，把头上银簪儿只一搅，调得匀了，左手扶起武大，右手便把药来灌。武大呷了一口，说道：‘大嫂，这药好难吃！’妇人道：‘只要他医治病好，管什么难吃易吃！’武大再呷第二口时，被这婆娘就势一灌，一盏药都灌下喉咙去了。武大哎了一声，说道：‘大嫂，吃下这药去，肚里倒痛起来。苦呀！苦呀！倒当不得了！’这妇人便去脚后扯过两床被来，没头没脸只顾盖。怕他挣扎，便跳上床来，骑在武大身上，把手紧紧地按住被角，哪里肯放些松宽。正似油煎肺腑，火燎肝肠。心窝里如雪刃相侵，满腹中似钢刀乱搅……”

“哎——”

单玉莲正看到此处，忽闻武汝大痛苦怪叫。她一惊，呻吟与白纸黑字重叠着。她弹跳起来，下意识地瞪着自己的手，手上的书。四下大大变样，脑海中有一个诡异而又不肯相信的念头翻腾着。

武汝大无休止地怪叫：

“哎——”

就像一个将要打开的哑谜，一个恶毒的咒语，解放群魔的已撕裂一角的符。

她浑身哆嗦，不知所措。

黑夜变得狰狞，她的疑惧扩张，接近吞噬了整个人。

啪啪啪地，各间屋子的灯火通明，所有家人飞奔而至。

这真相越来越清晰，她越来越不愿意面对。不祥的事件，将会陆续发生么？

——这真是她的末日？

一切都与死亡挂了钩。不，她不想死！

然而，这里面有什么奥妙呢？可不可以逃避呢？

武龙冲进来，忙问：

“什么事？”

武汝大在地上痛苦打滚，浑身冰冷，牙关紧咬，喉管枯干，双手掩住下腹，只断续地道：“我——中毒呀，死了死了——是‘活力M’呀——阿龙，Simon给我——的药——呀！哎——汽水——”

那批村妇马上张罗急救，一个姐姐灌他冷水，一个姐姐搓之撼之，有两个，便以万金油白花油乱涂。慈母以为他中邪，还奋力捏他中指，加速他的昏迷。

单玉莲站在一旁，手足抖颤。武汝大的娘亲一壁狂喊：“仔呀仔呀！”一壁用常人想象不到的仇恨目光来刺杀这不祥的美得过分的新媳妇：“一定都是你害死他！汝大他以前冬天冲冻水凉也没事的。现在亏成这样，呜呜呜！”

她的大姑奶一见杯中是“七喜”，便过来扯她头发，乘势发难：

“你还给他喝汽水？”

武汝大在混乱当中，闭气瞑目，全无反应——他死了！

“你赔一个仔给我！赔一个仔给我！”

武龙一跃而起，狂打了单玉莲两记耳光，怒骂：

“你与Simon合谋？我去找你奸夫算账！”

单玉莲抓着那书，百口莫辩：

“不是呀，我没有呀，你们信我啦！”

举家一齐痛哭，几代单传的武汝大，成箩神主牌都倚靠他，还没添上一儿半女，使呜呼哀哉，魂归天国去了。

哭声把半失聪的太婆也吵醒了，迈着小脚碎步入来丁屋，被威猛的武龙一撞，四脚朝天，几乎也魂归天国。

单玉莲追出来。

一到门外，黑夜如银幕，豁然大开，她见到了——

她不由自主地略一止步。

寒夜，树梢有飒飒风声，如湘裙悉索。气氛近乎恐怖，片段却阴险地潜入她的心底。

她的记忆回来了。她的前世，一直期待她明白，到处地找她，历尽了千年的焦虑，终于找到她了，她是它的主人。它很庆幸，等了那么久，经了土埋火葬，它还是辗转流传着，她没有把它荒弃在深山村野。她见到它，两个灵魂重逢了，合在一起。她的命书。

这四个男人——

张大户。

武大。

武松。

西门庆。

她恍然大悟。是的，今生她又遇上了。谁是谁？为什么？若不是一种夙世的因缘，又怎会一一互相纠缠着？无论如何地逃避，都迫不得已走到一处。

她甚至可以预知将会发生什么事。因为这些都曾经发生过。

她想：武龙必撞上狮子楼，逮着西门庆，拳打脚踢，一意寻仇，以祭武大遭毒害之灵。终而把他送往窗外，坠楼惨死。好了，然后回归，一手揪了自己，一边道：“哥，你阴魂不远，今日武二与你报仇雪恨。”便揪她头发，快刀直插入心窝，一剜，剜了个血窟窿，鲜血直冒，他必把自己胸脯剁开，扯出心肝五脏，供在灵前，血淋淋的，又在后方一刀，割下头来……

她全部都记得了。

如今武大死了，若西门庆死了，下一个必轮到自己。自己来世上一趟，所为何事？——对了，是为了“报仇”。报仇呀！不让他再杀她一次，她要杀他，才遂心愿。自己蒙冤受屈，近一百万字的故事，到了结局，竟是一首诗：“闲阅遗书思惘然，谁知天道有循环！可怜金莲遭恶报，遗臭千年作话传！”

可怜金莲遭恶报？

不！

不不不！她不要赢得世人可怜，她也不要遭恶报。今生，她是单玉莲，一个经历过波折，练就了心志，可以保护自己的女人。她是一个现代人，怎可让悲剧重现？

及时制止，把命运全盘扭转。

不是我亡，而是你死！

“报仇”二字，忽地金光灿灿，成为她照路的强灯。她追出去。

狂喊：

“阿龙！你不要去杀他！”

——制止他杀他，把故事切断，就在这里中止吧。只要Simon不死，她就可以不必死。若他死了呢……

她没工夫想下去了。

武龙截了一辆的士，如箭在弦，绝尘而去。

单玉莲即回头开了自己的红车，也尾随不舍。她要比他快，通知Simon，他的克星来了！她急抄小路，直铲下坡。

在幽冥之中求生。

她认定这是她惟一生路。因为，武大死了——

元朗，夜色昏暗，像提早举行了丧礼，丁屋内一片愁云惨雾。武汝大的娘亲和六位姐姐，加上太婆，这阴盛阳衰的小天地，如今连惟一的男丁也不在了。一众女人心乱如麻心如刀割，哭得稀里花啦，涕泗交流。

有人拨了“九九九”，十字车马上驶来了。

两个白衣白裤的人，扛着担架下车，见惯生死，只木然地问：

“哪一个？什么时候？什么原因？谁最先发现？他有没有病？……”

正问着，忽闻一声长叹，是很难听的，没礼貌的长叹。

像急饮了一瓶汽水之后，“嗳——”的吁气声。猪叫一般。

周遭变得一片死寂，大家被这声音吓呆了。

闭气瞑目的武汝大幽幽叹口气，便醒转过来。

不醒犹自可，一醒之下，登时药性大发，那躲在裤裆里的东西，暴怒起来，露棱跳脑，凸眼圆睁，横筋暗见，色若紫肝，约有六七寸长，比寻常粗大一倍有多。热不可耐。

他还不知自己刚才死了一阵。春情勃发，不可收拾。眼中看不清四下皆是人，只一直喊着：

“老婆！老婆！我起了，快来！”

一如电影跳接至下一组镜头。

太婆眼见如此羞家，便转面挥手，骂：

“啋！啋！啋！”

待得武汝大完全清醒了，方见一屋子都是人影绰绰，红肿着眼，一众面面相觑，哭笑不得。

武汝大惟有弓起肥胖的身子，尴尬地笑：

“很夜了，大家早抖吧。”

呀，竟还有两个目瞪口呆的陌生白衣人？

他很无辜地，一直弓着身。

根本不知道，他是好心人，好人有好报。命不该绝，死里逃生，鬼门关一转，从此功力大增，英雄到处找寻用武之地。只追问：

“我老婆呢？”

单玉莲也根本不知道，冥冥中今生的情节急转直下，悲剧竟变成荒谬的喜剧。武汝大没有死，那么下一个死的会是谁？

武龙像一头蛮牛似的，来到这他永远不能忘记的地方。那儿是奸夫淫妇幽会的阳台，他认得——他还半裸上身，在窗口目送过她离去。

如今这二人竟还合谋，把她丈夫谋杀，好明目张胆地寻欢。

像他大哥一生忠直，把钱和人都毫无保留地交予她，讨她欢心。爱她，换来这样的下场！她一定也提出过离婚，他一定不肯，所以二人才干出这勾当。要不在如此文明先进的社会，怎的牵涉到生死大关？

自己又为什么来呢？他已丧失理智了。这是愚蠢的行径，不知从何而来的力量，驱使他在半疯狂状态下，与这对头人算账。

——是借口吗？

其实是为了自己吗？

武龙眼里闪烁着无以名之的怒火，只有孤注一掷的赌徒，才可以如此地愤怒。他仿佛听见自己的心狂跳，蓄锐待发。

一闯进门，二话不说，即与那不知就里的Simon恶斗。

他失去常性地对付他：

“你以为这样就可以得到她吗？有我在的一天，你不用妄想！杀人要填命！我要为大哥报仇！”

纠缠间，把屋子里的屏风家具都推撞，那个百子柜，应声倒塌，一格一格，盛载东方的春药、淫器，膏丹丸散油，来自中国、日本、印度……的，正人君子圣贤们“不可说”的淫乐之源，五色纷纭，都如天女散花，迎头而下。

武龙恨透了这个淫魔！

（武松撞到楼上，把那被包打开一抖，拔出尖刀。西门庆吃了一惊，叫道：“哎呀！”便跳起在凳子上去，一只脚跨上窗槛，要寻走路。说时迟那时快，武松却用力略按一按，托地已跳在桌子上，把些盖碟儿都踢下来。西门庆见来得凶了，便把手虚指一指，早飞起右脚来。武龙只顾奔前，见他脚起，略闪一闪，恰好被踢中右手，那口刀踢将起来，直落下街心里去。

西门庆见踢去了刀，心里便不怕他，左手虚照一照，右手一拳，照着武松心窝里打来，却被武松略躲个过。就势里从胁下钻入来。）

单玉莲的车子，左边车头灯已经撞毁，便是刚才直铲下坡时，一时煞掣不住。但又无法检视，只颠簸着，也急驰至此。

镰形的新月正放出奇特的光，如一把弯刀。冷伺着停下来的机器。

寂静主宰了这个城市的某一角落。

她车子停下来，有点惊诧这意外的如死般的凄寂，好似希望和光明都灭绝了。乌云已蹑足过来，把新月一手捏碎吞噬。

是迟了？抑或还早？

心肠肺腑都化成气体，随鼻息呼噜而出。只有一只无知的置身世外的由甲，在黑暗中，视若无睹地爬过去，指爪似乎有嘶嘶微响，格外分明。她连自己眨眼的声音也听得见呢。

前景如一团黑雾。

她也得面对。

便开了车门，伸脚出去，探首外望，人在街中心。

——突然地，电光石火地，一声惨叫自高空如旱天雷般轰响。一个可怖的人影，在楼上急剧地坠落，霹雳一下，撞在她车顶，顺势落在地面上。车子和人一齐震栗。

她眼前有千百颗火星闪着夺命的光芒。迟了！迟了！她凄厉地喊：

“你不要死！”

如同得病似的发冷发抖，半窒息地见到那倒在血泊中的Simon。

她的命运重复了？

在这急难关头，她惊惧得马上要上车逃生，不想地上这物体绊着她。顾不得一夜夫妻百夜恩了，她只知飞奔上车。用剧烈抖颤的手开动机器。

武龙此时也飞奔下楼了。

一见单玉莲，即大声叫住。

车门关上，她半句也听不见，只埋首轪盘上，拼命求生。她的“大限”到了。

车子只变得桀骛不驯，又不停咳嗽，单玉莲惶急得很。他来了！他走近了！

——终于开动了。

武龙在车子急驶之际，强横地拦截，伸张两手，攀上车头。

他目露精光。二人恐怖地，隔着一道透视的玻璃对望着，他只在拍打叫喊……

他不肯走。

单玉莲什么也不管，用力一踩油门，车子全速前进——她也不知道要到什么地方去，只知要脱离眼前凶手的魔掌。

武龙一直紧攀着车头。

一个急转，欲把他抛跌。他一时失手，正待倒地，明知车子会得辗过，武龙一手抓着车门。太快了，乱闯的车子闪进一条窄巷，失去控制。车身一侧，武龙被夹在石墙和车子中间，“吱——呀——”的一声响，人成了肉酱……

车子不知不觉，把武龙挟带着，便在石墙上拖过，肌肉筋骨嘎嘎地一塌胡涂。

终于在墙上划了一道很粗的血痕。

因在黑夜，这血痕颜色更加深沉。

单玉莲只道车子前进得甚艰涩，往外一瞧，登时魂摇魄荡——

一边哭喊，一边使尽蛮力，死命把武龙给拖出来。血污染了一身，头发散乱，形同疯妇。

是这可怕的铁铸的怪物把他播弄成这样子么？本来好好的一个人，像遭千军万马踩踏过，白腻腻的膏状的物体，断指断肢，血腥，“呼”一下扑面袭来，味道奇诡，渐成尸臭。她想伸手去遮挡一下。

她咬紧牙关，发狂地想把他砌回原形。

她想撕扯车子，想咬人。

心疼得四分五裂。

这就是她心中的男人么？这个世界偏生容不下他了——如何开始，如何动手，先搬抬哪一部分？

他几乎已是肉酱。

她抱着他，不敢用力，只是肝肠寸断地哭喊。他曾像个巨人一样，遮天蔽日地立在她面前。

她无意识地唤他：

“阿龙！阿龙！阿龙！”

他听见了。知道自己快要死了，心魂已经远飏至一个遥远的地方去。不，一定得费力把自己招回来。那么接近——他在她怀抱之中。她的气息，她的眼泪，避无可避。

他从来都没这般地快乐过。是一种奇特的快乐。耳朵嗡嗡地响，听着她唤他：

“阿龙！阿龙！阿龙！”

他想把手伸出来，但已找不到自己的手了。在某一个夜里，他竟然这样地死去了？这是一个万丈深渊，他站在危殆的边缘上，正向后退却，一不小心，他就说不出心里的话来。

忽然，天地澄明起来。

他前所未有地爱着她。断续地，用尽全身每一分力量，勇敢地向她说出来：

“——我是——真心地——喜欢你！如果——可以从头——”

单玉莲听了，只觉这话自她一边的耳朵，穿过她的脑袋，又自另一边耳朵冲走了，抓不住了。像一颗子弹，她中弹了，脑袋蓦地爆裂，血肉模糊。

她在黄泉路，孟婆亭，讲过什么？她自己讲过什么？——

“我要报仇！”

单玉莲霍然而起，狂呼：

“我不要报仇！你别死！我要救活你！从头来过！”

她奋力把这堆尚存一息的血肉，塞进车厢中。二人一身狼藉，车子只向医院飞驰。

心爱的男人！

单玉莲但觉她惟一心愿，是救他。

只要他活着，什么也不计较，只要他活着！

人车又匆促地上路。车头灯已经坏了，车子也溃不成军，但她勉强地开动。香港那么热闹，何以此刻阒无人声？是人人都躲着，不愿意牵涉他人的恩怨爱恨之中么？

一片黑。不见天，不见地，不见人。

单玉莲只在车头的玻璃上，见到自己焦灼的颓败的影儿。

她的影儿。

她也曾有过无忧无虑的天真美好的日子呀。一切都懵懂，笑得很纯，很甜，很清秀。十四岁？还是十五岁？被卖在张大户家，不通人事，只与另一个女孩同时进门，在家学习弹唱，一个学琵琶，一个学筝，白白净净的两个女娃儿。大人调教着，唱些前人写就的词儿，似是而非，轻张檀口，艳艳的小红唇儿，人家的惆怅，还带着孩子气。呀，头一个会唱的小曲儿，唤作“折桂令”呢：

“我见他戴花枝，笑捻花枝。朱唇上，不抹胭脂，似抹胭脂。逐日相逢，似有情儿，未见情儿。欲见许，何曾见许？似推辞，未是推辞。约在何时，会在何时？不相逢，他又相思，既相逢，我反相思。”

那时，她连一个男人也未曾有过——那真是一段天真美好的日子呀！

为什么她要长大？

为什么她要遇上他们呢？

做人真是难！

她在车厢中，凄楚地向着黑沉沉的天地惨呼：

“我什么都不要记得！你们放过我！”

车厢中忽起一阵阴凉的风，不知原由，风乍起，车上那《金瓶梅》，一页一页一页，开始漫舞纷飞。

一页、一页、一页……

“自幼生得有些颜色。”

“大户每要收她。”

“不要武大一文钱。”

“打扮油样，沾风惹草。”

“叔叔万福。”

“我与你拨火，只要一似火盆来热。”

“不识羞耻。”

“风风流流，从帘子下丢与奴个眼色儿。”

“乐极情浓无限趣。”

“见了武大咬牙切齿七窍流血。”

“淫妇药鸩。”

“常言妇女心痴，惟有情人意不周。”

“就是那个妙人与他的扇子。”

“琉璃钟，琥珀浓，小槽酒滴珍珠红。”

“枕上言犹在，于今恩爱沦。房中人不见，无语自消魂。”

“他知妇人第一好品萧。”

“妇人眼里火极多。”

“误了我青春年少。”

“实指望买住汉子心。”

“淫妇！我丢与你罢。”

“达达！你不知使了什么行子，进去又罢了，可怜见饶了吧。”

“又见武松旧心不改。”

“这段因缘，还落在他家手里。”

……

……

……

……

这些木刻的字，一如古代的符语，越舞越乱，一页一页，封悬在四周的玻璃上。

看不见前景。

单玉莲被前生的记忆苦苦缠着，无法摆脱。它们似女人的指爪，要抓住她！

她伸手出来，左右上下地狂拨开去，不要，不要，不要！

“我什么都不要记得！”

车子轰然一撞，眼前一黑。

她被抛出来，滚撞至不知什么地方去，书又被一把烈火，焚毁了。那男人，末了死在她手上。

以后发生的事，单玉莲完全不知道。

她的故事完了。

但其他人的故事还在继续着。

是这样的。原来是这样的。

假如没有因果报应的话，便只是一些过程和片段。世上没有惊天动地的大事，有的只是民生小节。

武汝大没有死，他的体能竟变得很强劲。

Simon没有死，他半身不遂，再也不能人道，享受不到人生最大的欢娱。

武龙死了，他是死于意外。

——假如大家相信因果报应呢，才会恍然顿悟：

武大是个好人呀，他前世被鸩杀，死得不明不白，今生应该得到补偿，给他一些“奖品”，世道方才公平。

西门庆骄奢淫逸，沉迷酒色，享尽人间美女，专一嫖风戏月，粉头都归他手上？妒煞天下男儿！所以他今生只受用到三十岁，武功也就废了。当然此人并无杀人之心，罪不致死，命也就留下来。

武松虽一介武夫，亦一条好汉，但前世连杀二人，出手狠辣，今生也应赔上一命了吧。

然而今生过了，来世又将如何？

武大不忿遇害，他要报仇。西门庆不忿遇害，他要报仇。武松不忿遇害，他要报仇。冤冤相报何时了？

难怪黄泉路上有孟婆亭醧忘汤了，难怪亡魂喝过三杯，前事浑忘，好再世投胎，重新做人，不知有多快乐。

孟婆说得真对！

元朗祠堂畔，这几天都有警方人员来调查，落口供。问的不外是武龙生前的琐事，死因还待研究。而肇事现场的生还者，尚未清醒，所以她说不上来自己干过什么。此中的兰因絮果，世上没有任何人知道。就像密封的私函。

与此同时，人民入境事务处也派员上门来了。

众人都很愕然。

他们来调查一个唤阿桂的女人。

大家当然知道阿桂，不过她只是阿龙的朋友吧，事发时她有不在场证据——但，来调查的人，到底把她带走了。因为他们收到一封告密信。

信中揭发这个女人，循不正当途径，非法购买假身份证，企图留在香港。

揭发者的笔迹，是女性笔迹；但其意图，并不清楚。

阿桂很伤感地随他们去了。历尽了艰辛，惟初来甫到，香港是怎样，她还没看真，不明不白地，便被解回大陆去了，好不甘心！走的时候，她淌着冤枉的泪。是谁那么毒辣？

谁知道？

单玉莲也记不起来了。

她躺在病床上，保持着微笑。

天气开始热了，她额上渗出一点细汗。武汝大用纸巾印了又印，生怕伤害她白嫩的皮肤。他天天来，陪着她。捧着半个西瓜，一匙一匙地喂她吃，不断提醒她今生的事，刺激她，快点恢复记忆。他娓娓地道：

“记得吗？那时你穿着桃红色的裙子呢，捧着半个西瓜吃。我一看见你，就知道我是走不掉的了——这就是缘分。为什么你今生会同我一起呢？这是不能解释的，没得解释呀。

“西瓜甜不甜？明天还吃不吃？

“你快点好过来。你好了，我带你去坐海盗船，摇摇晃晃的，你就会记起我了！我是你老公呀！……”

单玉莲永远保持一个纯真无邪的微笑。

她很快乐。

武汝大也很快乐。

这个好心肠的男人，终于可以完全拥有她了。

终于，

这，

才是，

天长地久！

满洲国妖艳——川岛芳子

第一章

深秋。

北平，北池子，东四九条胡同三十四号的大门外，来了十名神秘的大汉。

周遭死寂，呼吸不可闻。金风有点凄紧。聒噪的蝉声随着敌人铁蹄，为风雨吹散了。阶下开始有死去一季的蝈蝈悲鸣。

这座古老的公馆房子，朱红青蓝大宅，黑夜中益显森森然。如一袭过时的重裘，遮天盖地困囿着，里头的人喘不过气。

门坎很高，红漆金环，厚重结实。

一名大汉敲门环，好一会，有人应了，才开一条缝，众无声一拥而入，把应门的老佣人堵在门上，二人把药喷向两头狼狗脸上，顷刻控制了局面。

老佣人吓得目瞪口呆，不敢声张，竟尔双腿一软，跪了下来。

房子有三进，精锐的十人小组闪身到了后花园。院内有悉悉逃跑声，其中二人，迅速急步出去，手枪一举，这日本男人便颓然，垂下头来就擒。

“在哪儿？”大汉用眼神表示了疑问。

老佣人默默带到了后进，指一指左边的房间。

大家都很明白：目的物在内。

这批“行动组”人员，也知此行艰险。他们一接到上级命令，已经展开周密的监视与部署，掌握一切资料，对目的物了如指掌。一宗热切渴望着的任务：是因为中间神秘传奇的色彩吗？

到了最后关头，面临揭晓了，会不会在此一刻，发生意料之外的变化，功亏一篑？久经训练、神情安然自若的大汉，心头也一阵乱响。山雨欲来风满楼。

其中一人轻轻地撬开这房间的门。

漆黑一片。

大家面面相觑，迅雷不及掩耳，四个人已散至角落，借着室外微弱的灯光，隐约见房间正中，有张特大的铜床。

一顶红罗绡金帐软软撒下。

床上影影绰绰。

她在床上吗？

这是她吗？

来人听过她很多故事了，似天人妖艳，但狠毒如魔头。震惊中日的名声，令这只紧握枪柄的手渗出冷汗。

他轻轻逐步向前，掀开罗帐，后面的同僚，已一手开启电灯掣————

忽地，帐内飞扑出一团毛茸茸的东西。

“吱——”地尖叫着。

众大吃一惊，枪声马上响了。

“砰！”

大汉在高度戒备中。

枪声响过，那“东西”仍非常不甘心地咧嘴龇牙，吱吱怪叫。

倒身血泊中的，是一头可爱的小猴子。

它横死了。眼睛半张着，像人，怪异地瞪着不速之客。

帐内有微微的抖动。

一个女人惊呼：

“阿福！——”

事情太突然了，女人犹在梦中，灯光刺得睁不开眼，她欠身半起，一手揉着眼睛，一边问：

“你们是什么人？干什么？”

罗帐被掀开一道缝。

自这缝中，忽涌出一股奇怪的味道——像发霉，像养伤的动物。这不是人气，是又腥又臭的、毫无前景的味道。

大家忍住了恶心的感觉，聚精会神，等待女主人亮相。

先是一只手，手指瘦长，指骨嶙峋，久未修饰，苍黄一如鸟爪。

这道缝又再被掀开一点，现出半张脸。

是一个四十多岁的女人。

她骨瘦如柴，短发蓬乱，颧骨高耸，非常憔悴。

这是一朵扭曲萎谢的花吧？——抑或，找错人了？

大家表情惊愕，一时间，不知所措。

这是她吗？

“行动组”的头领，不可置信地：

“你是？——”

她反问：

“你找谁？”

头领望向其中一名大汉，然后三人悄然退后。那大汉上前，手枪指向女人：

“背转身，请脱衣！”

女人抬头，才知这“大汉”原来是女的。

她仰面通视之。

她知道为什么——即使他们认不出她来了，但自己身体上的特征，无所遁形。对方机智、慎密，完全有备而战。

连她左边乳房上，有颗小小的红痣，都知道！

派来的人，竟还有女人乔装的。哼！什么东西？在她跟前卖弄这个？

脱衣？不！她脱衣，永远怀有目的，有所为而为。她珍爱小巧玲珑的肉体，婉约微贲的乳房，一颗小红痣，如一滴血色的眼泪。说不出来的魅力。

男人的舌头曾经倾倒地舔在上面，痒痒的。从前。

她怎么肯为了屈辱而脱衣？

既然逃不过了——

处于窘境，无心回头，女人牙齿一咬，颓败的脸上，一双眼睛仍然给她最好的明证。迸出无限庄严：

“不必多说。我就是金璧辉司令，川岛芳子！”

一个黑布袋套上她傲慢的头。

眼前一黑。

她的大势已去。

给国民政府的特务逮走时，曾经军装革履，华衣重裘的川岛芳子，身上只一件浅蓝色薄薄的睡衣。

所有家当，一一被充公。

自一九四五年九月，自每起超短波广播中听到日本天皇裕仁低沉而缓慢的“玉音放送”后，终于相信：她的日子真真正正过去了。重要的文件，白纸黑字，马上付诸一炬，只是她有一个很精美的百宝箱，里头每一件首饰：珍珠、钻石、玛瑙、翡翠、琥珀……绚丽夺目，价值连城。一副项圈，由上千颗大小不等的钻石镶嵌成一凤凰，在灯下晶光闪耀，振翅欲飞。

——有一帧美艳不可方物的照片，曾发表在报上头版。脸很白，眼神锐利但妩媚，她最爱给自己的照片签名。字体反不像本人呢，工整而小巧：

川岛芳子。昭和九年摄影。

昭和九年？那是民国廿三年，一九三四年，芳华正茂，凤凰的项圈，正好与她一身旗袍相衬。满洲国刚成立不久……

这帧照片，此刻又再发表在报上头版了。

小贩拎着一沓“号外”，不停叫卖：

“号外！号外！汉奸川岛芳子明日公审！公审汉奸！”

报上这样印着：

北平七日电：河北省高等法院，定于明日公审川岛芳子，被告之起诉书，内容概略如下：

（一）……（二）……

起诉罪名有八大项。总而言之，便是“汉奸”。

小贩是个毛孩子，局外人，这消息随着他朗朗而兴奋的叫卖声，传遍了大街胡同。他踩过被扔弃在地上的日本国旗，老百姓又向之吐唾沫。

一个半疯狂的中年汉子，失去一条腿、一只眼睛，与他撞个满怀，大家都没怒意，疯汉近乎失常地喜悦：

“和平了！胜利了！日本鬼子给打跑了！乐死啦！哈哈哈！”

小学生放学，人人挥动手中一面小小的青天白日国旗，迎向燃放中的鞭炮。鞭炮的残屑漫天漫地乱撒，盖过号外上的艳照。

伴着她的，只有地摊子上摆放一些日式“遗物”：和服、扇、首饰匣子、精致的高屐，以及明治维新后，年青女子流行梳着“文金高岛田”型假发……从东单到北新桥道旁，贱价地拍卖，象征一个时代的结束。

因为，国民党兵、美国兵和头戴白色钢盔的军警，已经取代了嚣张跋扈的日本宪兵了。

盼望已久的日子终于到来，中国的苦难暂且小休——虽然苦难从没有停止过。

但“公审汉奸”已是老百姓间非常兴奋而哄动的节目。他们憋久了，如果手中有石头，一定狠狠掷向任何一个曾经当过东洋鬼子走狗的汉奸。

“听说她长得很迷人哪！”

“害死好多中国人呀！”

“才一个女人，个子小小的，怎那么厉害着？”

“咱多带几块砖头去！”

“打倒汉奸、走狗！”

他们无意识地把胸臆的郁闷都发泄出来。转瞬又欢天喜地嚷嚷，因为，街头舞着狮子呢——像过年过节。

但北平还是很乱。没有一天安静下来。

物价飞涨，纸币不值钱，没有人相信金圆券，只有大洋，还是价值的标准，所以大家的日子也不好过，人心惶惶。

只好寄情于热闹。

这天下午二时，法院后花园给拨作临时法庭公审。

因为女主角是川岛芳子之故，挤来看热闹的人数达五千人，秩序混乱。公物被踩坏，玻璃被打碎，当局虽是故意做出杀鸡儆猴的好戏，但还是控制不了局面，开庭后不及半小时，就在人群的闹嚷及打架声中，宣布延期。

群众十分失望，鼓噪更甚。

都是来一睹芳容的，全被拒诸门外，有人把手中的砖头扔向法院，一掷，马上逃掉。老百姓后来四散回家。

除了女主角，还押在第一监狱——她的“家”。

三天后，正式开庭审讯。

川岛芳子穿着白毛衣、绿西服裤，短发经过梳理，人一般干瘦。但经了一年来各地奔波提送，尘埃落定，终被押上被告一栏。

法官严正地宣读：

“所谓‘汉奸’，即于中国协助日本，与日本共谋，违抗本国，犯叛逆罪之卖国贼。立法院对定罪者之惩办，乃处以死刑或无期徒刑。”

川岛芳子一边听，一边不以为然，根本没把法官放在眼内，只待宣读完毕，突地把头伸到他面前，法官一愕。

“法官大人，”她好整以暇道，“我可以抽根烟吗？”

法官示意，庭警递她一根烟，芳子衔着烟，望了法官一眼，他只好给她点了火。

女人倨傲地先狠狠抽一口，徐徐喷出白雾，只待兵来将挡。

法官出示一本书，封面是大号铅字印着：《男装丽人》，村松梢风著。

“你知道这本书吗？”

“不知道。”

“你认得这书的作者吗？”

“哦，从报纸上得知的，他是日本著名小说家吧？”

法官沉住气：

“这本小说，有你亲自提供予作者的，关于与日本人勾结，策动满蒙独立的卖国资料。”

“哎——”芳子懒懒地答，“法官大人！你也说是‘小说’了，你该看过《西游记》《金瓶梅》吧，这些小说里头，一样有妖魔有淫妇，难道你也一一拘控么？”

哄堂大笑起来。

“希望被告态度庄重点！”法官恼羞成怒了，“这是在法庭上讲话。”

芳子马上表现得庄重：

“我对什么样的人，讲什么样的话。希望你们找一个庄重点像样点的人来问我。”

她目中无人地，又再抽一口烟。

法官并没发作，只道：

“与你一同于北池子被捕的秘书小方八郎——”

她听到涉及他人的名字，马上辩护：

“小方只是挂名的秘书，事实上他是个一无所知的忠仆，他很善良，你们不应该逮捕他。我一人做事一人当。”

“好，不谈这个人，然则川岛浪速、头山满、松冈洋右、河本大作、近卫文麿、东条英机、本庄繁、土肥原贤二、宇野骏吉、伊东阪二、板垣征四郎——”

芳子静听这一连串日本男人的名字。

日本男人。

她半生就在这些日本男人手上，度过来度过去，终致一败涂地么？

不！

芳子慢条斯理，但一字一顿地声明：

“我不算‘汉奸’！”

她睨着法官，看他反应。

然后，再用日语，一字一顿地：

“我是日本人！不是中国人！”

堂上哄然有声，唼喋私议。

她不肯承认自己是中国人！

——是中国先不承认她吗？

那一年，她七岁。

第二章

女孩头上给结了个白色的丝带结。

母亲哄着，让侍从为她穿好一件白绸做的和服。

“我是中国人！”爱新觉罗·显哭喊，企图扯开这披在身上的白色枷锁，“我不是日本人！”

在她天真纯洁的小心灵中，大概也有种本能，得知将来的命运，远在她想象之外吧？虽然她什么都不懂，惟一想做的、可做的，只是不要穿这件白绸和服。

母亲是大清肃亲王善耆的第四侧妃，是他所有妃子中，最年青貌美的一个，头发特别长。肃亲王对这廿九岁风华的女人，至为宠爱，当然，对她诞下的王女——他廿一个王子、十七个王女中，排行十四的显，也另眼相看。但她泪流披面，童稚的喊声：

“我不愿意到日本去！”

母亲痛苦地一再哄着：

“好孩子不要哭。”

她牵着她的手，来到父亲的书房座前。

她实在有点怕父亲。

虽然他穿一身的便服，但仍一派王者风范，不苟言笑，看上去很凶。显和她的兄弟姊妹们，往往离他远远的——一旦那么接近了，非比寻常。

大清皇朝其实算是“灭亡”了。

因为袁世凯势力的逼迫，宣统皇帝身不由己，王族们，匆促由北京城逃散至各地，一些蛰伏，一些仍伺机复辟。肃亲王早已看透袁世凯的野心了，他不信任汉人，反而投向日本人势力，尤其是在八国联军包围了紫禁城时，单身到神武门的浪人川岛浪速家。他用流利的中国话，劝服守兵，让他们明白顽抗的结果，终令这富丽壮观的皇宫遭受不必要的炮火洗劫。后来，紫禁城是兵不血刃地宫门大开了。

肃亲王与川岛浪速围坐炉火之旁，笑谈大势，抱负甚为一致，意气相投——留得青山在，大清皇朝是不会灭亡的！

在流亡的王族中，惟有善耆，从没死过心。他还打算到奉天，与张作霖共同树起讨袁大旗，不过在他脱离北京城的第十天，宣统皇帝正式把临时共和政府全权移交，等于退位了。

善耆只好逃到日本的租借地旅顺，另图大计。

他十四王女显格格，是他计划的一部分——不，是计划的重心！

寄寓旅顺的王府很大，楼房是俄式，红砖所造，位于山岗上密林中，房间二十八个。肃亲王的书房在二楼。

“来，跟父王说保重，再见。”

她怯怯地，抬起泪眼。

这是她生父，一个上百人大家族中的头头。

如果大清皇朝仍在，肃亲王家便是八大世袭家族中占了首位。他是第十代肃亲王，性格强，具威望，深谋远虑，指挥若定，即使是一家子吃饭吧，都靠钟声指挥，齐集在大饭厅，庄严地遵循着守则。

她平日总站在角落看他。

如今他在跟前，审视这七岁女孩：

“哈，显穿起和服，果然有点英气。”

他沉思一阵，又道：

“不过从今天起，我为你起字‘东珍’，希望你到了东洋，能被当作珍客看待。”

显不明所以，只好点了一下头。

“东珍，”肃亲王道，“为什么我要挑选你去？在我子女中，惟有你，看来最有出息。我将所有希望寄托在你和川岛浪速身上！”

父亲书房中，法国式吊灯辉煌耀眼，沙发蒙着猩红色天鹅绒罩面，书橱上有古籍、资料、手稿、文献，散发纸和墨的香味，甚至梅兰芳“贵妃醉酒”的上色剧照……但父亲只递与她一帧照片。灰黯的、陌生的。

那便是川岛浪速。

一个浪人，对中国东北之熟悉，对满蒙独立之机心，甚至远在中国人之上。

照片中的他，浓眉，双目深邃，身躯瘦削，非常书卷气。穿着一袭和服，正襟危坐，远景欣然。

“这便是你的义父。他会好好栽培你，策动我大清皇朝复辟大计，你要听从他教导。

为了这个计划，川岛浪速也真是苦心孤诣了。他不但与肃亲王深交，还曾蓄发留辫，精研中国史地，即使他年轻时策动过满蒙独立运动不果，但一直没灰心过。他以为“东洋存亡的关键地区，全在于满洲”。

满洲。

是的，东北一块美好的地土！

这也是肃亲王觊觎已久的鹄的。

川岛原比肃亲王大一岁，但他灵机一动，便说成同年生人，五奉之为兄，交换庚帖，共结金兰之好。那天，还穿了清朝客卿二品的官服，与肃亲王并排，坐在饰有藤花的日本屏风前合照留念。

谁知显落在他手中，会被调教成怎么的一个人物？

但一切的故事，只能朝前看。事情已经发生了——

肃亲王把一封信交给女孩，嘱她代转：

“将小玩具献君，望君珍爱。”

马车来了，大家为可爱的、双目红肿的“小玩具”送行。

一九一三年，她无辜地，只身东渡日本去。

王府的院子，繁花如锦，有桃树、杏树、槐树、葵花和八重樱。是春天呢。

依日本的年历，那是大正二年。

在下关接她的，果然是照片中的男人，他看来眉头深锁、心事重重的样子。

显，或是东珍，随着这本来没什么情感，但今后必得相依的义父回到东京赤羽的家。

他又为她改了名字。

这趟，是个日本名字——

川岛芳子。

她签着名字，说着日语，呷着味噌汁。

川岛浪速之所以皱眉，是局势瞬息万变。

在他积极进行的复辟运动期间，一九一五年一月，日本竟对中国提出了“二十一条”要求，态度强硬，不但中国人反感，部分日本人也批判。但袁世凯接受了条款，且龙袍加身，粉墨登场称帝，改元洪宪。

大家还没来得及喘息，次年，皇帝又在一片倒袁声中下台了。下一场戏不知是什么？

川岛浪速原意是结合内外蒙古、满洲（奉天、吉林、黑龙江三省的东北大王国），再把宣统皇帝给抬出来……

此举需要钱，需要人才，需要军队……

川岛芳子不过是个小学生吧。孩子应得的德行调教几乎没有，反而正课以外的熏陶，越来越使她憧憬一个“满人的祖国”。

背后的阴谋，她如何得知？即便知道，也是懵懂难明。

只在校园放小息的时候，跟同学玩耍。

男孩的头发都给剃去，整齐划一，穿棉布上衣，斜纹哔叽裤子。女孩则一身花纹绫子上衣，紫缎裙裤。

小学体操课有军事训练呢。男孩听从指令，互相用竹枝攻守，大家以中国人为征服目标——如果“进入”了中国，可以吃鲜甜的梨子，住华丽的大宅，中国的仆从是忠心的。

小憩时，大家又在玩战斗机的游戏。

芳子扮演战斗机，向同学们轰炸，四下所到之处，要他们纷纷卧倒。

一个男孩不肯卧倒。

芳子冲前，“呜呜！隆隆！”地压住他，年纪小小，又勇又狠。

男孩被压，大哭起来。

“哭什么？”芳子取笑，“战事发生了，一定有死伤！”

她的一个同学，忽然狡黠地问：

“芳子，究竟你家乡在哪儿？”

另一个便附和：

“是中国？是日本？吓？”

芳子受窘。她的国籍含糊不清，一切都混淆了，成为小女孩的负担。

她灵机一动，只聪明地答：

“我家乡在妈妈肚子里。”

然后转身飞跑。

跑！

——又跑得到哪儿去？

还不是异乡吗？

到底不是家乡。真糟，连妈妈的样子也几乎记不起来，努力地追忆……

女孩的泪水只不由自主地在眼眶内打转。不是因为伤心，而是，一种没有归属感的凄惶。

远处的体操场飞来一个皮球，落在她脚下，当对方还未走近来捡拾时，芳子蓦地拣起，用尽全身力气，扔到更远的地方去，狠狠地。

她男性的气质，在这些微妙的时刻，已经不自知地，初露头角。

她还是跑回川岛浪速义父的身边，别无去处。

背后是同龄东洋小子的揶揄：

“芳子！芳子！支那的芳子！”

她不要再上学了。

她根本不爱课堂中同游共息的正常学习生活。

转了多间小学，换了家庭教师，上着浪速规定的日课，日夕被灌输复辟和独立的思想……渐渐，芳子长大了。

而在千里以外的中国：袁世凯在一九一六年死去，不管他是病死，受刺激而脑溢血，抑或遭暗杀，总之，川岛浪速等伺机待发，部署举兵的“扶清讨袁”行动，马上失去了目标。如鼓足了气的皮球被扎上一个小孔。肃亲王也郁郁寡欢了好一阵。

谁知第二年，安徽督军张勋也发动了复辟清室的运动，才十二天就以失败告终。事情弄得很糟。民国六年虽改为宣统九年，不了了之。

他俩的后台，蒙古巴布扎布将军苦战横死了。辗转几年，军费弹药付诸东流，一事无成。美梦哪堪一再破灭？

即便他落魄了，但——

他还有一枚未走的棋子！

女孩长至十四五岁。

夜里，她倚在新居的窗前看着满天星斗。

落脚的地方又由东京赤羽，迁到信州松本，浅间的温泉区。

星星好像有颜色，密缀在一条宽阔的黑腰带上，有黄色、蓝色、银色、红色……她盯着它们，良久，一种孤寂无聊的感觉扰乱了少女的心，思绪不定——

但，只要她一想到“大清皇朝还有我呢！我一定要为祖国做点事！”以此自勉，又再热血沸腾起来。川岛浪速在她身上的心血没有白花。

她有机心、肯吃苦、任性妄为、大胆而有主见。

但那天噩耗传来了。

芳子是松本高等女子学校的插班生，在学校的纪录并不好，高兴就上课，不高兴就溜课，我行我素。

浪速来找她的时候，她正自课堂逃出来，跟校里的勤杂男人聊天，嬉笑，打发时间，但不予甜头。

“芳子！”

只见义父神色凝重，心知有异。

他搂搭着她的肩膊。她虽然瘦小，但有力。浪速告诉她：

“芳子，又有一个坏消息，你要坚强——你父王，二月十七日，因为糖尿病，在旅顺逝世了。”

芳子用心地听着。

“又”有一个坏消息？是，于肃亲王去世前一个月，她的生母已不在了。据说是身怀第十一个孩子，但为了专心照顾肃亲王，喝了堕胎药，结果意外身亡。

母亲去了。

父亲也去了。

自此，她仿佛一点家族的牵挂也没有了。

孑然一身。

“芳子，你不要伤心。记着，我们要继承你父王的遗志，复兴清室！”

说真的，这是她亲人的死讯呀，不过，芳子咬着牙，她没有哭。她很镇定、庄严，如一块青石在平视、默然。

幼受训练，芳子已经与小时候有显著的分别了，不再是个爱哭胡闹的小玩具，她是“无泪之女”，等闲的事，动摇不了她。

川岛浪速正正地望定芳子，饶有深意：

“大家都在等着你长大成人！”

是的，生父壮志未酬，养父空言奢想，只有她，是未绽放的一朵花，未揭盅的一局赌。

虽然自幼成长于动荡不安的乱世，帝制与革命的夹缝，稚龄即只身东渡，为浪人之手抚育，她的“骨肉情”几乎湮没了，但还是以肃亲王十四格格的身份，回北京奔丧，从而为政治活动铺好远大光明之路。

亲王的灵柩由旅顺运送至北京，扛灵柩的、诵经的、送葬的、抬纸活供品的、戴孝的……队伍很长。等最后一辆车离开家门出发，到达火车站，整整用了一天的时间。

亲王葬礼，规格仅次于皇帝。还是有他的气派。

奔丧之后，芳子更加无心向学了。便乘机休假。两边往来。长期缺课，校长表示不满，正在有意勒令退学的边缘。

芳子并不在乎。

她开始恋爱了——

像个男孩子般，穿水手服，戴帽，骑着马呢。这样的恋爱。

不过，她长着一头披肩长发，在马背上，迎风招摇。

山家亨，松本第五十步兵联队少尉，像其他年青军官、军校候补生、浪人、爱国志士、激进派，以及“黑龙会”成员……形形色色的人物一样，曾经登门拜访过川岛浪速，参加过集会，高谈阔论，畅述时局。

在天下国家大事之余，男女之间的追逐，却不知不觉地，令这两个人抽身退出。

芳子已经十七岁，她独特的魅力是一点女人的霸气——不过，到底是个女人呀。

山家亨的骑术比芳子精湛，总是用一个突然的动作，便把芳子抛离身后，然后他缰绳一勒，马蹄起人立，像在前头迎驾。

作为军人，策马的花式层出不穷，身体经常离开马背，令人捏一把汗。

人和马的头都昂得高高的，自豪地飞驰着。

芳子有点不甘，虽然对这男人满心倾慕，却不想差太远了。她也仿效他，身体放轻，离开马背——谁知，失手了。

几乎翻跌堕马之际，山家亨急速掉头，伸手救她一把。

她很感激。

近乎崇拜地，向他微笑一下。然后策马直指前方。

二骑驰骋半天，方才倦极知还。

川岛浪速在浅间温泉的房子，经常高朋满座。

在玄关，只见一大堆靴子、鞋、手杖、帽子、大衣……

谁在里头，说些什么，芳子漠不关心。她眼中只有山家亨，其他一切视若无睹。

山家亨把情人送回家了，便道：

“明天见。”

说来有点依依。芳子突然带着命令的语气：

“你不准走！”

她转身跑到厨房去。

出来时，经过大门紧闭的客厅，人声营营，她只顾拎出一盒点心，一打开，是红豆馅的糯米团。

“我亲手做的大福。”

她吃一口，又递与男人。

他皱眉：

“又是红豆馅？”

“我喜欢呀！”

“太甜了，我喜欢栗子作馅。”

芳子摇头，只一言不发，把吃过一口的大福，一个劲儿塞进他口中，望定他吞下。

“我不喜欢栗子馅的。不过——下次做给你吃吧。但你今儿晚上把这盒全干掉！”

山家亨一看，有八个！真无奈，但依从地收下了。

芳子很满意。她自小独裁，对她所爱的人也像置于掌心。基于天赋，却很会撒娇。

芳子腻着声音：

“我下次一定用栗子作馅。或者下半生都这样做呢。”

她睨着他，这比她大上近十年的男人：

“你要证明我是个好女人。”

山家亨闻言一笑，马上立正，行个军礼：

“你是松本第五十步兵联队少尉山家亨先生的好女人！敬礼！”

芳子一想：

“松本，不过是个小地方……算了，你得全吃光呀，我会盘问你的！”

说着，便进屋子里。

才几步，她忽回过头来，妩媚向他人叮嘱：

“明天见！”

目送山家飞身上马，远去。他像他的马：矫健、英挺、长啸而去。

她脸上泛起甜蜜的笑容。

几乎便忘记了在中国驰骋的壮志——只要跟心爱的情人依依相守，远走高飞。伺候一个男人，像世上所有女人一样……

“芳子！”

她听不见。

“芳子！”

室内有人叫唤，把她的灵魂生生牵扯回来了。

她笑靥还未褪呢。应了一声，把木门敞开——

所有人都把目光集中她身上。

赫见举座都是男人！雄赳赳，满怀壮志的，十多个。她又陷入男人的世界了。

川岛浪速身畔，还坐了个头发及胡子尽皆花白，看上去脸容慈祥的客人，原来他就是“黑龙会”的头子，头山满。

他向芳子端详一下，不怒而威。

为实现日本帝国主义的大陆政策，他与川岛浪速的看法是一致的——

中国人是五千年来为旧文明所腐蚀透了的民族，其社会的结合力完全消失殆尽，四亿民众犹如一盘散沙，中国人自私、利己、短视，具浓厚的亡国性格。故日本应在中国领土上确立国家实力，处于优胜地位，先占据满蒙，巩固立脚点，扶植大东亚主人公之势，不让列强瓜分中国。尤其是虎视眈眈的俄国。

而“解决满蒙问题”，正是这一阵大家议论纷纷的中心。

就像川岛浪速耿耿于怀的大志：

“希望有一天能够以满洲的天作为屋顶，满洲的地作为大床，在中国四五千年的兴衰史上，有自己的名字！”

芳子只向座中各人点头为礼。

有一双眼睛，一直带着暗恋，窥视着她。

与其说是“一双”带着暗恋的眼睛，毋宁说是“大部分”吧。

这些年轻的志士，或许都是芳子的暗恋者，把他们的青春岁月，投放在国是之上，醉翁之意：芳子是年方十七的清室王女，血统高贵，貌美而骄矜，同时有着不自觉的放荡——即使为政治需要而追求，到底她有这种吸引力。

可惜座中对手，还是以这不大作声的男子最强，人为的吧？

川岛浪速问：

“芳子，认得他吗？”

她目光停在这年轻人脸上，他长得英俊温文，一直望着自己，眼中闪着一点光彩。他还是没作声，但一张脸，叫人一眼看中。

似曾相识呢。

“他是蒙古将军巴布扎布的次子呀。”

——就是甘珠尔扎布！

她记起来了。这蒙古王子，还是跟小时候一样呢。

芳子在小学生时期已认识他了，两个人的父王要做大事，小孩子倒是青梅竹马。各奔前程后，他进了日本陆军士官学校受训。

不过虽然他长大了，长高了……芳子忽噗嗤一笑。有一天，大人给他俩拍合照，要按快门时，芳子顽皮地耳语：“你出‘石头’，我出‘剪刀’，作个划拳状！”——但这人，从小就腼腆怕事，不爱胡闹，把手收好，结果照片出来了，只见芳子一人出“剪刀”。

他看来还是一样呢。脸有点臊红。

川岛浪速又道：

“记起来了？多年没见，正好聚旧。他已在军校毕业了。”

“哦？”

浪速旁观芳子的反应。

莫名其妙，芳子只觉事有蹊跷，可能会发生一些什么？她不知道。

这样刻意安排重逢场面，似乎透着奇怪。

不过芳子心不在焉。

那须发皆白的人物，头山满，若无其事地，举杯喝了一口清酒。

这天是一九二四年十月六日。

为什么日子记得这么明确？——因为这天发生的事，令川岛芳子的一生改变了。世上原本没有这样的一个女人，在短短的二十年中间，叱咤风云，也穷途沦落，末了死于非命。像一个绚丽但惨痛的不想做的梦，身不由己，终于芳子成为人人恨之入骨的魔女，成为政治牺牲品。

如果这一天，在历史上给一步跨过去，什么都没发生过，说不定，她会长寿一点。

……这是命吗？

开始时，不过浴后光景——

川岛浪速把芳子唤到他书房去。

如往常一样，他有什么高见，芳子总是第一个听众。

也许他想把白天商议的事情，好好阐述一番，然后让她明白，投身政治运动，知己知彼。

芳子把浴衣覆好，把腰带打个结。

书房燃着小火炉，一壶水静静地开着。浪速喜欢把柚子皮扔进火中去，发出果子的清香。

他没同她谈家国事，只问：

“芳子，你有没有想过结婚？”

她很意外，便道：

“没有——”

“这在本国而言，已经算是迟了。”

“本国？你是指——”

“当然是中国。”

芳子一怔：

“但，我是日本人呀。”

浪速马上接道：

“你是想跟日本人结婚吧！”

芳子一时语塞，没有他老练的心计，连忙摆手：

“没有。恋爱是恋爱，结婚是结婚。”

浪速步步进逼：

“山家亨？他不过是个少尉。”

芳子不服气：

“少尉不久可升作少佐，以至中将、大将……任何人一开始也不过当少尉吧。”

“当然可以——”浪速笑，“如果一帆风顺，大概要四十年。”

这倒是真的。芳子不语。

“你是大清皇朝十四格格，要做大事，不要沉迷小孩子游戏，你心中有父王的遗志吧：——忘记自己是‘公主’，而要担承‘王子’的使命。”

“我的使命是什么？”

就是等她这样通切地一问。让她明白自己在事件中的重要性，一个关键人物！

川岛浪速半命令式地道：

“嫁给蒙古王子甘珠尔扎布。结合满蒙兵力，越过兴安岭，攻陷北京城，建立一个独立的王国，以清室为帝——这些才是大事！”

芳子听罢，一愕。

哦，是这样的。

甘珠尔扎布！难怪了。

“这岂非‘政治婚姻’？”

她低首沉思着。他？不嫌恶，但也不能说特别喜欢。如果山家亨是八十巴仙，那么，他也在五十巴仙左右。但嫁给他？半晌无语，思绪很混乱，措手不及。

浪速深沉地，企图用眼神看穿看透这个女孩。

怎么衡量呢？

芳子心中一个天平，一盘珠算，也不能作出决定。一边是经国大业，一边是心头所恋。然而一旦结婚，嫁到蒙古去，她女性的历史势必改变。

她还只是个初恋的少女呢。

川岛浪速的眼神并没稍移半分：

“婚姻面对政治，实在微不足道。”

他口中这样说。

芳子没听进去，很难决定呀。她浴衣的领子敞开一点，无意地，雪白的颈项露出来，是细致的线条，上面有着看不分明的绒毛。衣襟斜覆着，险险盖住低洼的锁骨，如一个浅浅的盛器。她刚发育的身子，委婉纤巧，看似细小，但总是有想象得到的微贲。人是稚嫩的，荒疏的……

如电光石火，川岛浪速心头动荡。他已五十九岁了，芳子才十七。作为义女，尽管继承思想行事，但她不一定甘受自己摆布，成为傀儡。也许不久之后，她灿如孔雀，展翅高飞……

她之所以迟疑，是因为，她不肯豁出去。还有些东西，要留给心爱的人吧？

他几乎想一口把她吃掉。

把她吃掉！

川岛浪速哑着嗓子：

“贞操对于女人，也是微不足道的！”

但闻此语，芳子一时未能会意，她手足无措，这是怎么一回事？

从来没想过会发生这样的事——她的义父，抚育调教她成长的长者，一念之间，对她举动非分粗暴，她从来没防范过他呀！

浪速猛地扯开她浴衣的下摆，刚挣扎间，露出一个方寸地。她转身逃躲，他在身后把浴衣往上掀，搬到腰间以上，纠缠成结。

她的内裤是浅紫色的花朵……

半遮半露的身体，神秘而朦胧。

芳子又惊又羞，满脸疑惑：

“不要——”

但她躲不过了。

双腕被浪速强执着，一下子她已经是他的女人——

她的眉头紧皱，这反令他推动的力量更大。满室是烧明了的火焰，除了柚子皮的清香，少女的贞操在榻榻米上让义父夺去，是草的腥味。血冉于席间。

川岛浪速一边挺进，一下一下地，一边重浊地呼吸，说着严肃大道理，理直而气壮：

“你是王族，我是勇者——单凭王族不能得天下——仅靠勇者亦将失败——我们二人的血结合一起——根据优生学——所生的后代——一定是——人中——之龙——”

芳子一阵恶心。

……

第二天一早。

东方出现了浅紫色的微明——像芳子那被扔弃一角的少女内裤的颜色。

夜寒犹存，新的一天竟又来了。

绝望得太尽，反而没有悲哀。

她眼中光焰诡异而坚决。

对着镜子，用心地梳了一个高发髻，还别上梅樱藤花簪子，穿着心爱的淡红绸子和服，群山艳阳图样，绣上牡丹的宽幅筒带……

这样的盛装，却是独个儿到了远离市区的一间小理发店。

郊外小店来了稀客，店员连忙殷勤迎迓。

她递他一个照相机，让他为自己拍一张照片，是店外一丛盛开的波斯菊作为背景。

芳子神情肃穆，隆重而坚定地望着镜头，不苟言笑。

“小姐呀，请微笑！”

她没有理会。

镁光一闪。

面对理发店的大镜子，她把发髻拆下来，长发陡地披散。

长发又一绺一绺地，撒在她身上的白布上，撒在地上。有生命的东西，转瞬成了废物。陌生的理发师，动作特别慢，他还一边兴叹：

“可惜呢！”

芳子木然，很有礼貌但冷漠地道：

“谢谢你，都剪掉——我要永远地与‘女性’诀别。”

“不过，”他仍一脸惋惜，“以后却得戴假发了。”

她不再搭理，只见镜中人，头发越来越短，越来越短……最后，剪成一个男式的分头。昨天的少女已死去，她变成另外一个人。

然后便走了。

空余那疑惑不已的陌生人。硬要改易男装？真奇怪。为什么呢？“诀别”？

山家亨兴致勃勃地来跟芳子会面。

乍见，他大吃一惊。

目不转睛地盯着，这是芳子吗？

他怔住了。

秋天的一个黄昏，芳子不穿花衣裳，她是碎白蓝纹布筒袖和服，足蹬一双朴木厚齿屐，头发离奇地短，是个男式分头。把情人约会改到竹林里，特别地肃杀而决绝。芳子变得很平静，只把剪发前的照片送给他，留念。

山家亨接过照片，仍大惑不解：

“你的头发——”

“一时错手，剪得过分了。”

他怎么会相信？

“发生了什么事？”

“我没话可说。”

“芳子，”山家亨抓住她双手，“你把真相告诉我！”

“好。我约你来，只想告诉你：我们分手！”

“分手？”

他惊讶如五雷轰顶——前天还是好好的，昨天还是好好的，才一夜，她变成一个男人，然后要他分手？

“不管你变得怎样，我不会变。”山家亨道，“一点预兆也没有，如何分手？即使战争，也得先派出探子——

芳子心灰意冷地：

“对，我是为了战争，为了满洲独立，不惜一切。”

他有点怜惜地：

“你不过是女流之辈。”

“女人也可以做轰轰烈烈的大事！”芳子板着脸，“这是我自己的意愿，没有人可以逼迫我！”

他开始动气了：

“每个女人都希望过平和幸福的家庭生活，你还去冒些什么险呢？”

她实在百感交集，是慨叹，是自欺，是义无反顾……总之，她必须坚定立场，语气强硬，不准回头。只负气地：

“我本性如此，命运也如此，没法子改变。你走吧！”

“我一直等着你做我的女人。”

她冷笑：

“我没有父母，也没有亲人，孑然一身，不打算当人家的女人——即使是死，也死在自己手上！”

山家亨一听，事情完全没有转圜余地？他愤怒而激动，脸红脖子粗的，毫无前因后果，只冲这句无情的话，他把手枪拔出来：

“那么你就死吧！”

她马上把手枪接过来，想也不想，就朝自己的左胸，开了一枪！

望着他——

他震惊地见她左胸的伤口鲜血冒涌，衣服染红了，一晕一晕地化开来，如一朵妖花在绽放……他急忙双手搂住，紧紧地拥着她。

芳子强调着：

“我再没有欠你了！”

她其实有异常的兴奋，血液沸腾着往外奔放，接触到他的手。她强忍着钻心的疼痛，牙齿把嘴唇咬破了，渗出血丝。身体即使簌簌地抖，她把一切深埋心底，只一个目标：不要昏过去！不要昏过去！

她也不明白这一枪。也许很久很久之后，某一天，才蓦然惊觉：她再没有欠他！她左边乳房上一颗小小的敏感的红痣，连那强奸她的川岛浪速，也没曾知悉这秘密呢！

渴！

她渴得像一辈子都没喝过水似的，一身的水分都流干了，整个人干涸得喷出火。

是迷离恍惚的炙痛。

芳子极度疲倦，因为在梦中，她走着一条奇怪的路，路一下子变长，一下子又变弯，总是没有尽头，想找个人来探问，地老天荒只她一个人，永远走不完。

似乎睡着，似乎醒来，挣扎得特别辛苦。

她没有死。

在病床上，脸色苍白，非常虚弱地，获救了。

如今仍是秋天吧？是秋天。白天所见过的，橙黄柚绿，枫叶快将变红，秋色多缤纷。但在医院中，一片寂寞的白——失血的，失恋的。

天渐凉了。

医生来巡视时，告诉她：

“山家先生来看你多天。不过你一直没醒过来。”

“由明天起，”芳子用微弱但肯定的声音道，“谢绝一切探访。”

医生还没反应，她已接着说：

“因为，我还要做手术。”

“哦，手术已经做好了。”

芳子不作任何表情：

“我是说——结扎输卵管的手术。”

医生吃惊地望着她：

“什么？”

“是。”芳子坚决地，“我自己签字负责。”

“这不成，二十岁才成年，而且我并不——”

“如果你不肯的话，我明天再自杀一次！”

她义无反顾地“命令”着医生。

然后，把脸转过一旁，双眼合上，不再张开。

把灵魂中的阴影驱逐。

永远！

她个子不高，但一身是劲——全盘用在决绝上。

不知什么时候开始，她喜欢吟诵这样的一首诗：

有家不得归，

有泪无处垂；

有法不公正，

有冤诉向谁？

死不了，就必得活着，前尘“清算”了事，她竟没有责难任何人——这反而非常恐怖！如同上来一趟，为了“偿还”的鬼。

一九二七年十一月，川岛芳子与甘珠尔扎布，在旅顺的大和旅馆举行了婚礼。

那是日本关东军参谋最力的一件大事。

川岛浪速没有列席。

这件大事，已经没有他插手的余地了，因推展顺利，军部主持了大局。浪速无意地在最关键的时刻推了一把，即再无利用价值了，大家只觉由他隐遁最好——这是他一点也想不到的吧？

关东军的策划：武的，河本大作等在自北平开往奉天的铁路中站皇姑屯，安置炸弹，暗杀大元帅张作霖，把这个原来控制了东三省的霸主除掉。

文的，是促成了这对满洲人和蒙古人的婚姻，结合两族势力。

一个一个的大人物出现了：

关东军参谋长、军官、黑龙会成员、外国大使、肃亲王府的家长、支那浪人，甚至清室遗老……

遗老们，都不穿洋装，把他们的长衫礼服自箱柜中找出来，民国虽成立十多年了，原来其中还有不肯把辫子剪掉的，故意把长辫自礼帽中拎出来示众。诉说自己的精忠。

也有裹过小脚的夫人，由三四个婢仆搀扶着，出席婚礼，贵妇们，有着白瓷般明净的肤色，眉弯目长，优雅而高贵。但她们都是不中用的女人，她们连走路也摇晃不稳，因为她们的脚被恶毒的风俗残害畸形，蜷成一团，迈不出大门。

芳子冷冷地笑着。

她不是这些女人中的一个。

她是异常的能者，即使她是女人，但要做一个女人中的男人，集二者的长处。

新娘子穿着中式的彩缎礼服，是旗袍，袖口和裙边缀满花边，头上披了迤逦至地面的婚纱。敷了粉，脸白得没有表情，雪堆的人儿，静定地坐着，嘴唇显得格外艳红，耳环玲珰累赘的，耷拉到肩上了。所有新娘子都这样，由一身长袍马褂礼帽的新郎倌在身旁相伴，一起拍摄结婚照片留念。

她坐着，他站着。

觑个空档，甘珠尔扎布在芳子耳畔细语。他很开心，抑制不住：

“你答应我举行婚礼，我很意外。”

芳子冷漠地道：

“我也很意外呢。”

“以后你要什么，我都答应。”

“我什么也不要，”她说，“只要自由。”

“自由？”

她有点看不起她的新郎倌呢。

“你的父王效忠我的父王，而我，只效忠于清室，所以我得拥有自由做很多事情，完成伟大的使命。”

“但，你是我的新娘子呀——”

只因为他爱她，多过她爱他，所以他不愿拂逆，只呵护着：

“我没意见。”

几个颠危危的遗老上前恭贺新人了，活到这把年纪，竟成亡国奴，他们都很遗憾，死不瞑目呀——幸好满洲出了一个能干的女子，名儿响，人漂亮，他们把全盘希望寄托在芳子身上：

“恭喜恭喜，真是一双璧人！”

“我们大清皇朝有十四格格呢！”

芳子傲然地点头还礼。

“自古英雄出少年！”

“我们梦想实现为期不远！”

……种种赞美渐渐冉退。

是塞外风沙把它们卷走。

她嫁给他时，二十岁，他廿四。

作为蒙古王子，婚后，他把她带到家乡去。

离开大城市，到了蒙古草原。

最初，在一望无际的草原上驰骋，壮阔威风。但草原生活，却是落后的。

住惯了大城市，天天面对黄沙浩瀚，一片死寂，不羁的芳子苦不堪言。

这是一个大家族，除了婆婆，还有大小姑子、叔子、侄子们……相处亦不理想。与丈夫吵闹，每回，都是他退让的。

多么地窝囊，男子汉大丈夫。然而忍气吞声委曲求全的是男人！——他那么地爱她，招来更多的看不起。凭什么冲锋陷阵去？

芳子无法适应一个已婚妇女的正常生活，无人倾诉，有口难言。在倔强孤立中，她演变成一个家族中的怪物。

什么“满蒙独立”？

什么“重振雄风”？

什么“复兴清室”？

——她看透了自己所托非人！这不是她的“归宿”。

只好寄情于其他男人身上吧。

结婚？对她而言，意义不大呢。

即使甘珠尔扎布为了讨她欢心，迁回大连圣德街居住，她还是住不下去。

她与面目看不清的日籍男友同乘汽车出游。她与穿西服男子跳舞。她在旁人窃窃私语中夜归。她拈起一份小报，上面有花边：“芳子小姐之浪漫生涯”，一笑。

她与丈夫貌合神离地出席宴会。

……

终于有一个晚上。

甘珠尔扎布再也找不到她了。

她不在中国。

她到了日本。

大连圣德街的公寓，地板上遗留一个被弃的结婚指环。

经过三年的婚姻生活，以及婚姻生活以外的熏陶，川岛芳子已变身为一个成熟而又美艳的少妇。

她又只身东渡，但这一回，却是自主的，因为她要面见川岛浪速。

他很诧异。不过装作若无其事。

赤羽的屋子，志士们会聚畅谈的中心，已经卖掉了。浪速隐遁到一个偏僻的地方——他的雄心壮志，因时不我与，早进退维谷，其实已算是“退”了。

“三年未通音讯，我以为你还在蒙古大草原呢。”他边逗弄一只小猫咪，边逗弄她。

芳子道：

“我以后也不会到蒙古了。”

“你跟他——离婚？”

川岛浪速很意外，即使他退了，但这个策划，其实一点成绩还未见到，事情竟尔变了。

“不是‘离婚’，是我‘出走’！”

强弩之末的浪速闻言，怒气陡生：

“你这样冲动，如何为‘黑龙会’建功？自从前年关东军在皇姑屯炸死张作霖之后，满洲建国指日可待，现在你一个人跑回来，大事就半途而废了！”

芳子发出冷笑，她不是傀儡！心底有新仇旧恨：

“我做事不会半途而废，也不肯向恶劣的环境屈服。我回来，是要与你好好算账——甘珠尔扎布不是大器，白牺牲了我三年青春与气力。所托非人，是个人耻辱，我不愿再提。要做大事，还得靠自己！”

“靠自己？你有什么？”

“钱！”

“你有钱？”

芳子凛然望着这个自她父王身上得过不少利益的男人，他一生也差不多了。当初，为什么是落到他手上，而不是其他人？

“我记得，”她道，“父王的遗产中，有一座大连的露天市场，交由你收取租金和佣金，这是一笔为数不菲的账目。”

“哦，是的。”他眯着一只眼睛，带着一点嘲弄，原来是这个！在江湖日久，他的奸狡并没写到脸上来。他只看着小猫咪：

“这笔财产，你也知道，作为运动的经费，早已用得差不多了。而且，你要拿钱，态度是否应该有点改善，才比较方便？”

芳子气得太阳穴突突地跳动，紧握着双拳，双目燃烧着，但她努力克制。

“——这是人情世故呀……”

目光溜到她脸上。

没等他说罢，她拂袖而去。

头也不回。

这男人路子断了。

还有另一个吧？

“牡丹”酒馆来了稀客。

女侍领着芳子，走到其中一间房子前。

轻轻地叩门。

有人声，没人应。

女侍不及向她礼貌地通报，木门被芳子一手敞开，纸糊的窗格子也坏了。

映进眼帘的，是半醉的山家亨，他英挺的面目，模糊了，在温柔的灯光下，她完全认不出他来。

这个男人，头枕在艺妓的大腿上，艺妓，艳眼虽把她缠得紧紧的，浑身都是破绽。她的官粉擦到脖根，衣襟却微敞，露了一大截背肌，颈背之间，白色油彩给画了三角形的图案，微汗令它半溶。

她哺他喝酒。

清酒烫人，她用嘴巴衔一口，慢慢地，哺到他口中。他的手伸进她衣襟内，搓捏着。

两个人猥琐地调笑。

两把洒金点的舞扇在摆动，原来一壁还有两名半裸的艺妓，给他歌舞助兴。

一室放浪形骸的、野兽的气味。

山家亨缓缓地抬眼，赫见来客是芳子。迷惘中，只道是幻觉。

半撑而起。

他唤：

“芳子？——

她恨极，又掉头走了。

听说他跟自己分手后，一蹶不振，日夜沉溺艺妓酒色。还亏空公款，欠了一身债项……

听说是听说，还有一线生机，如今亲眼目睹，她的希望也幻灭了。

——虽然掉头走了，但脚步还不很快。

只是，山家亨一起一跌，却又醉倒，再也无力求证，她有没有来过。

在门外稍稍驻足的芳子，一咬牙，终于决定，不再恋栈这个地方，这个男人。

一个无权，一个无钱。

中国人的话太有道理了，千百年流传下来的，是所有摔过跤的人的教训：

“大丈夫不可一日无权，小丈夫不可一日无钱”，是这样的。

她惟一拥有的，可靠的，过滤净尽，不过是自己！

难道就此倒下么？

不。

她又有另外的路子了。

这天下午，她穿着一件黄色的旗袍，短发梳得优雅帖服，坐在一个男人的对面。

芳子拈起茶杯，高贵地呷了一口茶——一派淑女风范。

对面的男人，是日本著名的小说家村松梢风。

她没经约见，迳自来访，一坐定，即好整以暇地道出来意，并没转弯抹角：

“我想把一个精彩的故事卖给你，作为小说的题材，用以换取路费。”

他有点愕然，但蛮有兴趣。

“这个故事的主角，”她说，“是已故满清肃亲王十四格格，川岛芳子。”

“哦！”他闻名已久，连连点头。

芳子继续叙述要点：

“是传奇的半生呢：她嫁给一位蒙古王子，但已经离婚。过去她曾与松本一位青年军官恋爱，但以悲剧告终。她的私生活浪漫，出卖给你，无论如何，也值两千元的稿费吧？”

村松梢风沉吟：

“是‘男装丽人’的风流史，果然是好题材！但——”

“你要考虑什么？”

小说家也很坦白：

“我怎么知道你提供的资料，是真是假？而且涉及当事人私生活……”

芳子豁出去：

“你不用怀疑，因为——这是我本人的故事！”

他一听，惊愕：

“你就是芳子小姐！我久闻大名呀！”

还待寒暄，她已经不耐烦跟他应酬了：

“我只需要二千元！”

要什么，不要什么，她太清楚了。

绝处逢生。

芳子又打开一条活路。

《男装丽人》先在杂志上连载，再出版单行本，轰动一时。

小说家大都有渲染的本能，芳子传奇的半生，经了生花妙笔，极尽形容，更加吸引。

书很畅销。

但芳子又已离开日本了。

她得到“赌本”，对于此行，孤注一掷。

山家亨接到一封专函，一打开，跌下一沓钞票，足足一千元，还有一封信：

山家先生：

当你收到信的时候，我已经只身返回中国的上海，重出江湖，决定闯一番事业。我将所有的钱，分给你一半，用以还债。希望你振作。男子汉大丈夫，不应沉迷艺妓，一事无成。我们都要尽己力而为。成功与否，则是天意！

芳子

至于川岛浪速，她不告而别，并打算从此也不再回到他身边。

他一定心里有数。

只要翌日醒过来，发觉他的小猫咪，冰冷地躺在玄关上……

是一头俏丽的白猫呢，头顶正中只一抹淡淡的黑。那么温柔、无辜，多半是雌的吧——川岛浪速惯常利用女人，刺探情报、勾结外力。他爱养着女性的动物！

它被一根绳子勒住颈脖，一用力——

芳子已经望到美丽的上海了。

她嘴角闪过一丝顽皮的笑容，川岛浪速受此惊吓，肯定长久也治不好，还没有见血呢，她把愤怒发泄在不见血的报复上。

船泊近码头了。

如烟的晨雾仍恋恋地笼罩在黄浦江上。黄浦江！上海滩！这冒险家的乐园。驳船匆忙地行驶，在江面穿梭，担任一个重要的角色——是一个从中渔利的角色，最后的胜利一定属于两面都应付裕如的人。

她只不过杀死过一头小猫咪吧。

冥冥中，这竟是一切杀戮的开始。

火轮在发出吼叫，芳子迎着晨风，深深地呼吸着，前途未卜，但前途在自己手中。

上海的钟楼，呀！她一眼就看到，真是吉兆！

黎明，上船的、下船的纷纷扰扰，总是人欢气盛，整个码头充血沸腾。十里洋场，什么人物都会得出现，并不惊奇：中国人、日本人、美国人、俄国人、法国人……谁对这土地有野心的，都来分一杯羹。他们的身份，既有商人，也有毒贩，还有传教士和学生。

一九三一年，这一年，中国面临很大的劫难！

传教士在派发传单，上面画了洋人耶稣像，钉在十字架上，大字印着：“爱上帝！”

往来的人一手接过，还没细看，学生们也在派发传单，没有图画，没有人像，只密密麻麻的手抄油印字：“爱国！”

有些人什么也不爱，只爱钞票，因为上帝会惩罚世人，国家会漠视子民，只有钞票，不会辜负主子，谁拥有它，谁就可以招手叫三轮车，或雇个苦力帮他搬抬行李……

川岛芳子早已习惯孤身上路。南边的上海，人地生疏，但她一点也不心慌，只掂量先到哪儿落脚。坐了几夜的船，精神还是很好。正拎着一个小皮箱，举目四望——

不远处来了两辆三轮车，是两个小伙子踏来接船的。

他们把一个一个的大箱子，搬抬到车上去。每个箱子，上面用油彩给写上大大的“段”字。

她好奇地多看一眼。小伙子冲她一笑。

原来这是戏班子的戏箱呢。

“段”，一定是角儿的姓。

那些搬搬抬抬跑腿的，一定是尚未成名的小子了。

小徒弟，蛮能干的，身手十分灵活矫捷。几个人中，一看便分出了谁是师哥，谁是师弟。师父不在，担任指使的角色，自是师哥们了。

只见那人展着顽童式的笑容，毫无怨言，师兄一说，他答应一下便干活去。而且非常俏皮，喜欢表演——四平大马把箱子扛上了肩膊，起霸，迈开台步，走边……

师哥道：

“这箱是戏衣，小心点！”

“得——令！”他还拉腔呢。

芳子见他两道浓眉，眼神清朗，一脸朝气。久未见过这般纯真好动的小伙子，仿如刚出窠的小鹰，充满活力，振动翅膀。飞，还是飞不了的，很嫩，才二十出头吧。

忽地，一个瘪三欺芳子姑娘家，又单身站着，举目无亲似的，乘势把她的皮包一把抢走。

芳子一怔，正待大喊。

那瘪三已经飞跑，他把那小伙子撞倒，戏箱翻跌，漏出袍甲戏衣，一地都是。

咦，一个弱女子竟为歹人所乘，他像个英雄似的一跃上了三轮车向前追上去。

车子当然比人快，他马上追上对方，一追一逃，一番搏斗，连码头的几辆人力车也撞个人仰马翻。

那瘪三身手怎么及他？几个回合，就把皮包给夺回来。

他把原物递还芳子，挺殷勤的。

这位身穿洋装的小姐，打扮得很清秀，个子也娇小，恐怕受惊了吧？

“小姐，不用怕，你瞧瞧数目对不对？”

芳子把皮包打开，拎出一沓钞票，她的家当都在里头了——全是日元。

小伙子一见，抓抓头皮：

“吓？是日本人呀？”

没来由的，当下有点失望。日本人！

但他以有限的日语，跟她道：

“沙唷啦哪！沙唷啦哪！”

芳子把皮包阖上，微笑：

“谢谢你。”

他一听，竟又大喜，喜形于色：

“吓？真好！原来是同胞！”

他又抓抓头皮，希望继续谈下去，有什么话题呢？

“小姐，呃，你是来上海打天下的？我也是呀，我——”那边厢，师哥们见他见义勇为太过分了，物归原主便了，犹在磨蹭老半天。便在远处大声唤他：

“阿福！阿福！贼抓了，还不快来干活？英雄难过美人关呀？”

他一听师哥们唤他小名，浑身不自在。

窘极了，不是因着“英雄难过美人关”，而是“阿福”。他讪讪地道：

“你没听见？”

“听见了。”

“呃，唤‘阿福’，还真挺土气的。不过——我可是有艺名的！”

芳子微笑，这人真是耿直可爱。

他不知道自己是谁，有眼不识泰山，所以中间完全没有功过，不会互相利用。这感觉很奇怪：是人与人之间，简单的往还。

“谢谢你，‘阿福’！”她强调，“再见。”

这是乱世，人与人，分手之后许没机会再见了，不过是萍水相逢吧。

她不太热情，但礼貌地转身走了。

这小伙子，一壁暗骂师哥们：

“狗嘴！看我不接你们！”

一壁却不得不由她走了：

“小姐——”

芳子回头望他一下。

他非常率真地祝福：

“记住了‘守得云开见月明’呀！”

“好，大家都一样！”

她这番是头也不回地上路了。

他耳畔犹有师哥们的怪叫嘲笑：

“哎唷，这小子，睡歪枕头想偏心！”

他不在意，只有点惆怅，小姐已失去踪影了——她是来寻亲？抑或来找工作？抑或？……

在上海打天下，真是谈何容易呢？

上海跟中国任何大城市都不同。

它特别摩登，特别罪恶，特别黑暗，特别放荡……

什么都有：豪华饭店、酒家、夜总会、跳舞厅、戏院、百货公司、回力球场、跑马厅、脱衣舞场、鸦片烟馆、妓院、高级住宅区、花园……背面是陋巷和饿殍，为了生活而出卖灵魂肉体自尊青春气力的男人和女人。

租界是外国人的天堂。黄浦公园入口处有“华人与狗不得入内”的告示牌。

但上海是个“魔都”——不但革命精英在上海建立据点，各国、各界，特别是军政界的要人，都集中此地。所以它是“魔女”的机会。

三井物产株式会社，举行了一个舞会。

芳子找到目标了。

华尔兹是靡靡之音。

在盛大的舞会中，宾客都是日本上流社会的名人。“三井物产”，是三井财团对中国进行经济侵略的机构之一，在上海，成立了廿多年。每年一度欢宴，军政界要人都会出席——尤其是今年。

他们对中国的侵略，不止经济上了……

芳子第一次亮相，是一个艳装女郎。她的舞姿精彩极了，鲜妍的舞衣在场中飞旋着，一众瞩目，身畔围绕着俊男，她换着舞伴，一个又一个……

是华尔兹。显示了一定程度的，身体上的吸引。

水晶灯层层叠叠，如颤动的流苏，辉煌地映照着女人。

女人的目标是宇野骏吉。

她打听过他了：

宇野骏吉是日本驻上海公使馆北支派遣军司令，权重一时的特务头子。

她在眼角瞥到他。

五十多岁了吧，看来只像四十，精壮之年。个子颇伟岸，眉目之间，隐藏着霸道。头发修剪得很短。硬。穿洋装的日本男人，摩登、适体。他有时仰天纵声大笑，对方有被玩弄于股掌之上的寒意。

芳子转身过来，有意无意地，在他面前经过，一言不发，看他一眼。

他也不动声色，只是盯着她。

二人未曾共舞。却交了手。

当他正欲开口寒暄时，她已飘然换上另一个舞伴去了。

然后，麦克风宣布了：

“各位先生，各位女士，今晚‘华尔兹皇后’的得主是……川岛芳子小姐！”

大家热烈地鼓掌。

但，没有人上台去领这个奖。

川岛芳子不知去向。

宇野骏吉摇晃着杯中晶莹透明琥珀色的美酒。微微地抬眼，不着痕迹搜索一遍。

一直到晚宴完毕。

他若有所失，不过依旧仰天纵声大笑，与同寅欢聚。

第二天，他正埋首桌上的文件时。

一下叩门声。

宇野骏吉抬头：是她！

事前没有任何招呼，不经任何通传，一个女人，迳自来到司令部。她一进来，便坐在他对面。

昨天的她穿洋装，今天，却一身中国旗袍，是截然不同的味道——中国女人的婉约风情，深藏贴身缝制的一层布料中。

他也打听过她了：

“芳子小姐，昨晚怎么半途失踪了？”

芳子笑：

“应该出现的时候我还是会出现的。”

宇野骏吉也笑：

“有点意外。”

又朝她眼睛：

“受宠若惊。”

“难道我出现得不对么？”

宇野骏吉站起来，走向酒柜，取出一瓶三星白兰地：

“得好好招呼才是——要茶抑或酒？”

他已经在倒酒了。

芳子微微地抬起下颏，挑衅地：

“要你——宇野先生，当我的‘保家’！”

不卑不亢，眼角漾了笑意。

她对镜试了各式各样的笑意，一种一种地试着来，然后在适当时机使用。今天使用这一种。

“有人欺负你吗？”

“没有。”她道，“不过不想太多不知所谓的男人来纠缠啦。你知道，人的时间很宝贵。尤其是女人。”

宇野骏吉失笑：

“女人倒是多了这门子的烦恼，尤其是芳子小姐，‘格格’的身份是你的本钱哪！”

“叫我‘芳子’。”她煞有介事地，“我打算叫你‘干爹’呢。”

当二人周旋时，芳子很含蓄地、自信地动用她的“本钱”，即使她唤他“干爹”时，也是一点尊敬的意思也没有。

他只说：

“可以拒绝么？——父亲跟女儿之间，稍作过分，已经是乱伦了！”

芳子嗔道：

“什么‘乱伦’？这种话也好意思出口？”

宇野骏吉哈哈狂笑。

芳子白他一眼。

“只跳个舞就好了。”

“哈哈哈！”

他是个阴险而奸诈的人，她不会不知道。但他精明、掌握权势——她迷恋的，是这些，她要男人的权势作自己的肥料！

司机驾着车，向郊外驶去。

远离了喧嚣的闹市，天下的林子都一样。茂密的叶子由黄转绿，鲜花只灿烂一季。

汽车驶至林子中，戛然而止。

芳子有点愕然。

车厢内，二人沉默了一阵。

来时，宇野骏吉只问：

“你住哪儿？”

她答：

“正要托人帮我找个住处呢。”

谁料车子蓦地停在意外的地方——一个树林中。

他的呼吸有点儿急促。

芳子心里有数。男人对女人最终的目的，难道是大家喝杯三星白兰地吗？

司机木然，没有反应、尽忠职守地坐得很正直，如同蜡像。

芳子突然轻轻哼起一支曲子。

那是一支什么曲子，一点也不重要，反正如怨如慕的声音，像怨曲，也像舞曲。是她昨夜舞过的华尔兹，靡靡之音。

她道：

“干爹，陪你跳个舞？”

她没有正视他。只在转身下车时，飞快地瞟他一眼，闪过异样的光芒。

下车的时候，腿伸长一点，故意露出她的袜带来。

她向林子中款摆而去，像一个舞者，转到对手的跟前。

宇野骏吉下车了。

她只轻轻搭着他的肩，跳了好几步，非常专心致志地跳着舞。

芳子强调：

“只跳个舞就好了。”

宇野骏吉陡地，把手枪拔出来。

芳子吓了一跳。

她不知就里，望着这个男人。

手枪？

他眼中有咄咄逼人的威严。但又炙人。

芳子后退几步，背心撞在一棵大树上。

宇野骏吉的手枪，顶着她腹部。

他一手掀开她旗袍下摆，把裤带生生扯断……

她不知道是在这儿的。光天化日，莽莽的树木。太阳正正地透过婆娑的叶子间隙，洒满二人一身。天地尽是窥望者。

措手不及，突如其来的窘迫，怎么会在这个地方？

她挣扎着。

手枪用力地顶撞了一下——

芳子只好缓缓地闭上眼睛。她是块附在木头上的肉了。

她脸上有一种委屈的、受辱的表情。

因为这样，他更觉自己是头野兽，一个军人、大丈夫……

宇野骏吉毫无前奏地侵略她。

像所有男人一样，于此关头，不外是一头野兽。她逼着扭动身体来减轻痛楚。

芳子很难受，她咬紧牙根，不令半丝呻吟传出去。在露天的阳台，一个半立的姿态。明目张胆。

那根冷硬的金属管子，已不知抵住何处，但它在。一不小心，手枪走火了，她就完了！

真恐怖！

她如一只惊弓小鸟。

他在抽动的时候，感觉是强奸。她也让他感觉是强奸，为满足征服者的野心欲望，她的表情越是委屈和受辱——他满足了，就正中下怀。她引诱他来侵略。

有一半窃喜，一半痛楚。她嗅到草的腥味，是梦的重温，但她自主了。

到了最后，当男人迸射时，像一尊千里外的炮在狙击，她以为自己一定盛载不下的——她按捺不住，发出复杂而激动的号叫！……

“呀——”

炮声响了！

战场上的人也在号叫。

一九三一年，九月十八日夜，十时二十分，关东军以板垣征四郎为首，策划了满洲九一八事变。日军的工兵，按照计划，用炸药把沈阳以北柳条沟的一段铁路炸毁，令列车受到破坏，又嫁祸中国士兵，以此为借口，挑起事端，向中国驻军所在地北大营方向开火，司令官本庄繁下令：发动突击。

日军明目张胆地，长驱挺进，正式侵略中国！

东北军在蒋介石国民政府“不抵抗”的命令下，撤至关内。

——这是日本帝国主义经过精心策划，长期部署下，重要的一着。

自九一八起，日军大举侵华了。一九三二年，辽宁、吉林、黑龙江、热河四省，全部沦陷。满洲落在他们手中，为所欲为。

不过，他们需要一点堂皇的包装。

年近五十，长着一撮小胡子，眼睛附近肌肉略松弛，但仍一脸温和恭顺笑意的土肥原贤二，关东军大佐，到了天津，面见了溥仪。

这位蜗居在天津协昌里“静园”的末代废帝，复辟的美梦一直随着局势跌宕。清室灭亡了，但日本人总是郑重地安慰他：“请皇上多多保重，不是没有希望的！”他一些遗老忠臣伺候在身畔，没肯离去。但是，中国人却不停内战，今天甲乙联合反丙，明天乙丙又合作倒甲，江山“统一”无望，越来越不像样。

溥仪除了沉溺在花大钱，月月给后妃买钢琴、钟表、收音机、西装、皮鞋、眼镜、钻石、汽车……以外，还沉溺在扶乩和占卦中。

他得到的预言，总是“入运”、“大显”、“掌权”……之类的慰语。

终于他盼到了！

土肥原贤二先问候了溥仪的健康，就转入正题：

“是张学良把满洲闹得民不聊生，日本人的权益和生命财产得不到任何保证，不得已，方才出兵。关东军只是诚心诚意地帮助满洲人民建立自己的新国家——这新国家需要领导人。”

他还强调：

“天皇陛下是相信关东军的！”

溥仪却坚持：

“如果是复辟，我就去，不然的话我就不去。”

他微笑了，声调不变：

“当然是帝制，这是没有问题的。”

日本方面实在急于把皇帝弄到东北去。当然迎合着溥仪的心意，只要他一到满洲，就是一个傀儡——但没有人可以预知。

在十一月的一个黑夜里，一艘小汽船靠岸了。

那是“比治山丸”，是日军司令部运输部的，负责把溥仪自天津受监视的情况底下偷运出来，到了营口。

岸边静幽幽的，夜色苍茫中，只见几个黑影子，在紧张地等候着。除了远处传来一两下懒懒的犬吠声外，没有半点生命的动态。

川岛芳子陪同宇野骏吉屏息地望着靠岸的一个黑点。身畔是宇野的副官、几个宪兵，和一个长得颇俊俏，但嘴唇抿得紧紧、一脸坚毅能干的特别随从，他是中国人，孤儿，自小接受日本军方培训，以机智冷静见称。

他是小林。

小林的任务很重要。他也聚精会神地盯着小汽船泊岸。

为日本人办事的中国青年？芳子打量他一阵。

船上走出几个人：郑孝胥父子等几个溥仪的忠臣、日本军官、约十名士兵。溥仪走在最后，他穿了一件日本军大衣和军帽，经过乔装，看来很疲倦，是偷渡时有过一番惊险吧。不过总算着陆了。

接船的人赶忙上前恭迎。

宇野骏吉向他行个军礼。

“皇上一路辛苦了。现在我们先坐车到汤岗子温泉，过一两天，就到旅顺去。”

溥仪一上岸，四下一看，来迎接的人就只是这些个？他还戴了墨镜，脸色一沉，整个人很灰黯。

只是眼前忽一亮，出现个美艳的女子。

她一上前，马上表露身份：

“皇上吉祥！”只差没跪安，“肃亲王十四女儿显会为皇上效力！”

溥仪见到自己人，方有点喜色：

“——哦？记起了，算辈分是我堂姊妹。”

芳子闻言大悦，在所有日本人面前，她仍是最尊贵的一个。但掩饰得很好，不动声色：

“不敢当。显有个日本名儿：川岛芳子，方便复辟大计奔走之用。”

欺身上前在皇上身后的，是王室中人，他们大清皇朝，就倚仗这几个了。芳子的野心表露无遗。

宇野骏吉也不怠慢：

“请皇上放心，建国大业就交托我们吧。”

一众护送溥仪至早已预备好的马车前。

他有点不开心地，对芳子道：

“想象中会有万民欢呼摇旗呐喊的场面呢——”

“皇上，”芳子坚定地，像个男子汉，“日后一定会有！”

她向那特别的随从交待。像下达命令：

“小林，好好保卫皇上！”

他忠心耿直地应：

“是！”

溥仪上车去。他偷渡之前一天，陌生人送来的礼品，是水果筐子，里头竟发现两颗炸弹呢。离开天津，溥仪也就惊魂甫定——而那炸弹，谁知是哪方面的人给送去？说不定就是日本人，只为要他快点到东北去。

目送他们的马车远去，宇野骏吉来至芳子身畔，两个狼狈为奸的男女，相视一下：

“奇怪，皇后婉容并没有一起来！”

芳子又回到她从前的故地——旅顺了。

当日的离愁别恨早已淡忘。七岁之前，那是她童年；二十岁之后，那是她大婚。

旅顺不是家乡，只是寄寓。她小时候与兄弟姊妹们，三十多人呢，一起等待杏树开花。一起捉麻雀、摘小酸枣。一起学习汉文、日语、书法……只一阵，她被送走了。再回来时，结婚，未几离婚……

命运的安排就是这样怪异。

她又住进大和旅馆。楼上封锁，是溥仪等几个人占用，在“登极”之前，相当于“软禁”。但日本人对他仍相当尊重。

豪华的旅馆，偌大的酒吧间，只得两个人，时钟指示着：三时。凌晨。

守卫们在大堂站岗。

宇野骏吉和川岛芳子彻夜未眠。他手绕在背后，踱着方步，她倚坐高椅上，思索一个问题。

关于婉容，这末代皇后。

宇野骏吉沉吟：

“任何一出戏，舞台上都得有男女主角。”

“建立满洲国，怎么能够用‘一出戏’来作比喻。”

芳子觉得，戏会得闭幕，但复兴清室，永垂不朽。

各怀鬼胎的两个人，还是要合作密谋大计的。

宇野岔开话题，回到皇后身上：

“你猜，皇后怎么没有一起来？”

“根据情报，”芳子道，“是她不想来。”

“是皇后不想来？抑或皇上不想她来？”

沉醉于“重登九五之尊”迷梦中的溥仪，心中什么也没有，只有“复辟”两个字。在天津期间，任何人，军阀政客或者洋人，只要表示愿意为他活动，他是来者不拒，有钱便给钱，没现钱时便拿出宫中的珠宝、古董、字画作“赏赐”。

溥仪身边的皇后、妃、贵人，根本只是摆设。长期受着冷落，夫妻关系就是主奴关系。

淑妃文绣，忍受不了，提出离婚。皇后婉容，正白旗人，十七岁就进宫了。“皇后”的身份，是不易去掉的礼教招牌。她心胸日渐狭隘，容不下其他女人，自己又不容于男人，迷信得疯疯癫癫的，苦闷之极。抽上了鸦片，瘾很深，且传出“秽闻”……

身为一国之后，也不过是悲剧角色吧。芳子笑：

“不管怎样，我们一手策划的大事，缺了女主角，场面太冷落了。”

宇野一念。没看芳子一眼：

“如果有人肯冒险，跑天津一趟，把皇后偷偷运出来——”

芳子抢先表白：

“我自信有这个能力。”

“这样危险的事，何必要你去？”

“我等这个机会，等好久了。”

“不，难道说我手下无人吗？”

宇野骏吉故意地说。

芳子向他撒娇：

“我只不过帮干爹做事吧。I抣l try my best！”

又用日语再说：

“我会倾全力而为！”

他赞扬这自投罗网卖命的女人：

“你不单有间谍天才，而且还有语言天才呢，我没看错人！”

他来至芳子的座椅前，看着她：

“芳子，没了你，就好像武士没了他的刀。”

“哎——”芳子摇晃着他的身体，“干爹的台辞太夸张了。是‘台辞’，对吗？”

“只要女人听得开心。”

芳子拦腰抱着这站在她面前的男人，头微仰，正正地看住他的眼睛。挑逗地，良久。

忽地，她用力一搂。

把脸紧贴在他的下腹。

嘴脸在上面逡巡，隔着一层军衣……

她闭上眼睛，梦呓一般低吟：

“我以为，女人生存的目的之一，是尽量令男人开心——”

外面的世界，黑漆死寂，只有这旅馆的酒吧间，灯火通明，华灯灿灿，暖气融融。守卫在外木然地围困着她——这么无边无际的一张大床。

芳子把他军裤的纽扣解开。稍顿，用她细白的牙齿，试图将拉链给缓缓地往下拉……阴险地轻咬了一下，男人马上有反应。

这一夜过得很长、很长。

在旅顺，芳子也有机会见到自己那些渐渐成长的弟妹们——她被送走时，他们还没出生呢。

不过，她赢不到家里人的手足情。可悲的是，芳子已经被目为一个“异族”，明里很客气，可是她的所作所为，太瞩目了，不正当，哗众取宠，兄姊只觉是个脱离常轨的坏女人。

“你们最好躲着她一点！”

父王十周年忌辰，王府的院子里建了纪念碑，没有把她请来。

芳子只管穿雪白毛皮齐腰短大衣，窄裙子，高跟鞋，上了个浓妆，十分显眼，上到了大街，百米之外就能引来行人的目光了。同日本男人的关系也被议论着。

不久，她的妹妹们，都被家中兄长送到日本的学习院去，就是为了不让她们走得太近。

芳子为此很不高兴。

自己那么地努力，就是不肯由着王府中各人如庶人一般沦落地生活着。英雄造时势呀。一奶所长，或同父异母的，竟然没有体贴和感动。她得不到关心！

是一个“异族”吗？

不，只有自己是“大器”。

一定得干出成绩来，要不父王就白盼望了一场。

“静园”在天津日租界内的协昌里。

它身上挂了个招牌：“清室驻津办事处”。

溥仪之所以唤他们居停为“静园”，不是求清静，而是“静观变化，静待时机”。主人在的时候，它是一座小型的紫禁城，仍是遗老们口中的“行在”，也有人来叩拜、值班，园子里仍使用宣统年号，对帝后执礼甚恭。

这天，忽地来了一辆小汽车。

小汽车驶至“静园”的大门外，稍驻。

大门外是些小贩、路人、司机……平凡的老百姓，不过哪些是便衣，只有会家子心里有数。

大门内守卫看来颇为森严。

一个贵族太太下车了。

她穿烟红色绣金银丝大龙花纹旗袍，高跟鞋，披一袭黑色的毛里大斗篷。雍容华贵，由一个穿着只有惠罗公司、隆茂洋行等外国商店才供应的上等英国料子西服，领带上袖口上都别了钻石针的绅士陪同着，作客。

她挽着他。

大门口的管事打量二人一下，含笑迎入。

他俩内进，门外还漾着密丝佛陀的香氛。这对贵族夫妇，便是川岛芳子，和她亲自挑拣的小林。

小林很荣幸，得到这个重大的任务。

来前，芳子命他陪她跳舞：“轻松一下才做大事吧！”

他陪她跳舞，听说陪了一个通宵，内情无人知晓。

他们终于见到婉容皇后了。是里应内合的部署。但这个女人是皇后吗？——

芳子一怔。

躺在床上的，是个脸色苍黄，眼窝深陷，一嘴黑牙的女人。

她的反应很迟钝。抽一口鸦片，闭上眼睛，幽幽叹口气，享受烟迷雾锁的醉乐。

床前站了来客。她懒懒地，又惺忪着，看她一眼，她知道她来意。

“皇后吉祥！”芳子道，“芳子带了你最喜欢的礼物来。”

她呈上一个镂花的名贵金属匣子，推开一道缝，上等鸦片烟的芳香溢出。

“芳子见过一次就记住了，在天津大概不好买。”

婉容冷冷地：

“我不打算离开天津！”

“皇上记挂你呢。”

婉容闻言，冷笑：

“嘿！我但愿像文绣，她离婚了。离婚？我跟她不同——我是皇后，她不是！”

说罢，她神经质地眨巴眨巴眼睛，吐一口唾沫星子。“啐！”

忽地，又呜咽起来：

“但我被这包袱压死了，不可以回复当一个普通人！”

芳子乘势坐到床沿上，颇为体贴：

“每回见到你，总是不开心嘛。”

她又靠拢一点。

“我不是不开心，”婉容诉说，“是不安全——我的男人是皇帝，他却保护不了我！”

她有点歇斯底里，心中有复杂情绪交织着，前半生过去了，她仍是枯寂无助，被遗弃的人。她感觉四下是个锅炉，烫得走投无路。她激动地大喊：

“行尸走肉的皇后！有什么好当的？你们让我在这里静静地把下半生过完就得了！”

婉容狂哭，肩头颤动，绝望而痛楚地，眼泪成串滚下，有点神经失常。

一下抽搐，回不过气来，床上的鸦片烟具和烟灯，被碰倒了，帐子燃着了。

芳子马上取过枕被，把小火扑灭，从容地，只觉这是个最好的时机。

自焦洞中望进帐子，是一个失常的皇后。她抖颤喘气，像个小动物，受惊的。

芳子只镇静地，瞅着她。婉容泪眼犹未干，被她的神情慑服了。

婉容喃喃自语：

“没有人，我身边没有人！给我‘福寿膏’！”

芳子慢慢地，用她那袭黑色毛里的大斗篷，把婉容整个地包裹着。

毛里子，茸茸的，温和的，有芳子的体温——即使她贵为皇后，也不过是无助而纤弱的小女人。

芳子就比你强多了，她想。

像哄小孩一样：

“有我嘛。乖！不要哭。我送你到安全的地方去，带你到上海去玩儿好不好？上海精彩呢，没人日夜监视你，都是可靠朋友。”

婉容躲在她怀中，低吟：

“每天一早醒过来，好像有五六十个人在看我呢！凶巴巴地瞅着，宫中黑暗，我怕得出了一身的凉汗。你带我走吧！”

她好像藤蔓，直立不起来，无依无靠，忽地贴在一道石墙上，她毫无选择余地。

婉容静止了一会，芳子由她，直到婉容动了一下，把她的翡翠耳坠子除下来，缓缓地为芳子扣上。

婉容温柔地，望着芳子耳珠子，上面晃荡着一点青翠。

芳子嘴角浅浅一撇，但她抚慰道：

“你摸摸。”

婉容微笑：

“凉凉的。”

芳子就势抓住她的手，贴在自己耳珠子上不放，有点扎人。婉容眼神慵倦了，好像要放任地一睡不起。她很安全而且放心，世上再没有更温暖的地方……

芳子望着这无辜的小动物：

“你听我的话就行了。什么都不用担心。”语气是一道可靠的命令。

她搂紧这个女人，嘴唇凑上去，轻轻软软地吻着她。

婉容只觉一阵神秘、妖异的眩晕，眼睛舒缓地闭上，双臂完全瘫痪。

芳子的嘴唇开始用力了……

以后，婉容便言听计从。第二天，她依照安排，叩芳子客房的门。

她见到扮演芳子“丈夫”的小林。

地毯上一片呕吐狼籍，“病人”装作很虚弱的样子，嘴角还延着血丝。

芳子高声地向婉容道：

“谢谢皇后费心！”

故意让外面听见——谁知道谁的底细呢？都是尔虞我诈，没有人猜到仆从之中，有没有便衣。

芳子又像个贤慧的太太，走进走出，忧虑地把“病况”告知女佣人：

“我先生水土不服，加上他胃部有旧患，现在复发，还是拜托你们安排送医院去吧。”

事件张扬了。

同时，客房内的小林，迅速与婉容把衣服对调换穿。小林久经训练，仍能镇定地小声跟她道歉：

“请皇后包涵失仪之处！”

芳子在门关上之前，还焦灼地吩咐：

“我帮他换件衣服，救护车一到，马上通知我！”

然后，芳子在仆从远观下，演着一出戏。

她陪同皇后婉容回楼上的寝室去，一直恭敬地：

“皇后请回，才拜访几天，蒙你会见，不好意思呢，把地方弄得一塌胡涂。”

她把婉容送回房中，门关上后，背影回过头来——原来是小林的乔装。

“她”往床上一躺：

“芳子小姐请放心，天一黑，我自有办法逃出去。”

芳子陪尽小心的“戏”演过了。她回身望着小林，脸面变得冷酷，像要升的月光，一股寒意。

已掣枪在手。

小林大吃一惊，如一截木头，愣愣地半躺半起，那寒意，自脚心往上直冲，思维完全停顿。怎么会？

芳子迅雷不及掩耳，取过枕头，用来作垫子，灭声，放了一枪。血无声地，自雪白的枕套往外涌渗。

小林马上死去。

芳子根本不打算留活口。不择手段地，为建立“个人”的功迹。

收拾一下，锦被盖在他身上。

芳子对着体温还未消散的尸体：

“可惜！长得那么英俊！”

一步出皇后的寝室，芳子脸上，又回复紧张担忧的表情了。

急步下楼，忙着追问：

“车子来了没有？”

大门外来了救护车，两个扛着床架子的白衣人，把“病人”小心地搬放上去，“他”大衣的领子竖着，又用围巾缠着半张脸，急速喘气。

芳子愁容满面，照顾着她“丈夫”。

即使在日租界内，也有形迹可疑的人呀。所以车子驶出“静园”，还不是安全的。

婉容一动也不敢动，只信赖着芳子，一直紧紧握住她的手。

救护车也是自家的布局，高速平稳地前行。芳子静定地注视路面情况。驶到一些路口的铁丝网前，她暗中打个招呼，便马上通过。出了日租界，表情更冷酷。

“芳子，我们到了上海，住哪儿？”

婉容问。

芳子木然回答：

“我们是去满洲！”

她吃惊：

“满洲，还是日本人手上？”

芳子不答。

“我不去！”婉容慌惶地，“你骗我去满洲干么？皇上也许已被他们软禁，受着折磨。”

“你是皇后，就要做皇后的分内事！”

婉容望着这个自信十足处变不惊的芳子，疑惑地：

“那是什么？”

芳子按住她半撑的身子：

“皇上会在长春登基，你今生今世都是他的人。”

婉容挣扎着，她自一个罗网掉进另一个罗网中去了。

“我不去！我信不过你们，你——”

但无法继续了。芳子用上了药的手帕蒙上她嘴脸，婉容昏迷过去。

芳子无情地，目光坚定前望。

救护车驶离市区，直向荒僻的村路驶去。

“静园”开始不静了。

小林的尸体被发现。

神秘车子拼尽全力追踪救护车……

——不过芳子早着先机。

停在一间村屋前。

她把昏迷了的婉容半拖半抱曳下地来。

村屋旁山边正有一队送葬的队伍。

一口大棺材、仵工、送葬者全在默默等候着。

“目的物”来了。大家又无声地，把婉容放进棺材中去。

救护车驶入一个隐蔽的地方，用树枝树叶给掩盖好。

芳子迅速无比地更衣。不消一刻，她已是个愚昧的村妇，哭丧着脸。

队伍准备妥当。四个仵工扛着大棺材。一个老头在前头撒纸钱，唢呐和鼓手奏起哀乐，孝子和未亡人都哭哭啼啼地，上路了。

行列缓缓前进。

几辆追寻皇后行踪的神秘车子呼啸地，只擦身过去。

他们堂堂正正地出殡，没有人对村野送葬的行列起过疑心。

队伍十分安全地，把婉容偷运出天津，自水路，送至旅顺去。芳子立了大功。

日本人意气风发，不可一世。

帝后都齐了，东北二百万平方里的土地，三千万人民，也在手上了，就等他们一声令下——

不过溥仪开始惶惑不安，他们受到封锁、隔离，俯仰由人的生活也就算了，最烦恼的，是关东军参谋板垣征四郎跟他说的一番话。

这个剃光了头的矮个子，青白着一张没有春夏秋冬的脸，慢条斯理地道：

“新国家名号是‘满洲国’，国都设在长春，改名新京。这国家由满、汉、蒙古、日本和朝鲜等五族组成。而日本人在满洲花了几十年的心血、大量的宝贵生命才得到的，法律地位和政治地位自然和别的民族不同……”

占据溥仪全心的，不是东北老百姓死了多少人，不是日本人如何阴谋地统治这块殖民地，要驻多少兵，采多少矿，运走多少油盐大麦……只是想，不给他当“皇帝”，只给他当“满洲国执政”？他存在于世上还有什么意义？连八十高龄的遗老也声泪俱下：“若非复位以正统系，何以对待列祖列宗在天之灵？”

多番交涉，讨价还价，日本人的野心不能暴露得恣无忌惮，便以“过渡时期”为名，准予一年期满之后改号。

终于才给了他“满洲国皇帝”的称谓。

——他还不是在五指山里头当傀儡？

但溥仪委曲求全，忍辱负重，把美梦寄托在屠杀同胞的关东军身上，不敢惹翻。

他等这一天，等得太久了。

芳子和大清遗臣等这一天，也等得太久了。

一九三四年三月一日，是登极大典的正日子。

溥仪要求穿龙袍，关东军方面的司令官说，日本承认的是“满洲国皇帝”，不是“大清皇帝”，只准许他穿“陆海空军大元帅正装”。溥仪只这一点，不肯依从——他惟一的心愿是穿“龙袍”，听着“皇帝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双方遂在一件戏服上纠缠良久。

终于，当日清晨，改名新京的长春郊区杏花村，搭起一座祭天高台，象征“天坛”。

乐队奏出《满洲国国歌》。

溥仪喜孜孜地，获准穿上龙袍祭天，这东西，是他急急忙忙派人到北京城，从荣惠太妃那儿取来上场用，据说是光绪帝曾经穿过的。皇后也宫装锦袍，凤冠上有十三支凤凰。

遗老们呢，也纷纷把“故衣”给搜寻出来，正一品珊瑚顶，三眼花翎，仙鹤或锦鸡黼黻，还套上朝珠——是算盘珠子给拆下来混过去的。

这天虽然寒风凛冽，阴云密布，但看着皇帝对天恭行三跪九叩大礼的“文武百官”，开心满足得很，一个一个肃立不语。

夹在日本太阳旗之间的，是大清八旗。打着黄龙旗的“迎銮团”，甚至一直跪着。

在这个庄严的典礼上，溥仪感动之极，热泪盈眶。

芳子也在场。

亲自参与，也促成——她是这样想的——大清皇帝重登九五，她顾盼自豪。

思潮起伏，热血沸腾，心底有说不出的激动：

“满洲国，终于成立了！我们等了二十年，终于见到一个好的开始。是的，东北只是一个开始，整个中国，将有一天重归我大清皇朝手中。清室复兴了，一切推翻帝制的人，灭亡的日子到了！”

她傲然挺立。

神圣不可侵犯。

一直以来的“牺牲”，是有代价的。

肃亲王无奈离开北京时，做过一首诗：“幽雁飞故国，长啸返辽东；回首看烽火，中原落日红。”——是一点不祥的谶语吧？

没有人知道天地间的玄妙。

但芳子，却是一步一步地，踏进了虚荣和权势的陷阱中去。

记得一生中最风光的日子——

芳子身穿戎装、马裤、革履，头上戴了军帽。腰间有豪华佩刀，以及金黄色刀带。还有双枪：二号型新毛瑟枪、柯尔特自动手枪。

革履走起来，发出咯咯的响声，威风八面地，上了司令台。

宇野骏吉，她的“保家”、靠山、情夫、上司……把三星勋章别在她肩上：

“满洲国‘安国军’，将以川岛芳子，金璧辉为司令！”

她手下有五千的兵了。

她是一个总司令，且拥有一寸见方的官印，从此发号施令，即使反满抗日的武装，鉴于她王女身份，也会欣然归服，投奔她麾下吧？金司令有一定的号召力。自己那么年轻，已是巾帼英雄——芳子陶醉着。

关东军乐得把她捧上去。

当她以为利用了对方时，对方也在利用她。这道理浅显。

但当局者迷。

从此，日本人在满洲国的地位，不是侨民而是主人。“非我族类，其心必异”，所以他们要在政治、经济、思想、文化……上，以“共存共荣”的口号，加以同化。

日语成为中小学校必修课，机关行文不用汉文，日本人是一等国民，而新京的城市设计完全是京都奈良式的——横街都唤作一条、二条、三条……

来观礼的是各界要人，穿和服的、西服的、和中国服的，都有。这是一件盛事。

铁路、重工业、煤矿、电业、电讯电话、采金、航空、农产、生活必需品……的株式会社首长、财阀、军人、文化界、记者。

镁光不停地闪。眼花缭乱中，芳子神情傲岸，但又保持一点魅惑的浅笑，跟每个人握手，头微微地仰起。

然后，宾客中有递来一张名刺。

“北支派遣军司令部报道部宣抚担当中国班长陆军少佐”，多么奇怪的职衔。

她随即，瞥到一个名字：

“山家亨”。

山家亨？

芳子抬眼一看。

赫然是他！

他被调派到满洲国来了？

几年之间，他胖了一点。四十了吧，因此，看上去稳重了，神气收敛，像个名士派，风度翩翩的，一身中国长袍，戴毡帽，拎着文明棍。讲一口流利的北京话——从前打自己身上学来的呢。

前尘旧事涌上心头。

芳子有几分愧恨。自己已不是旧时人了，对方也不是——无以回头，这是生命中的悲哀。一如打翻了给“乌冬”作调料的七味粉。各种况味都在了。

山家亨只泰然地道：

“金司令，你好吗？”

芳子恨他若无其事，便用更冷漠的语气来回话。

“谢谢光临。”

——他一定知道自己不少故事，他一定明白自己的“金司令”是谁让她当上的。

他也许因而嘲弄着。

“你要证明我是个好女人”？前尘多讽刺。

芳子老羞成怒，但却不动真情，只飞身跃上一匹快马，不可一世地，策骑奔驰于长春，不，新京的原野上。

惟有在马背上睥睨，她就比所有人都高一等！

她是一个不择手段地往上爬的坏女人。也罢。

无以回头了。

她把他，和所有人，抛得远远的。

又到上海。

上海是她喜爱的一个地方——因为是发迹地。

满洲国成立之初，推展虽然相当理想，但日本政府和军部担心各国的反对，宇野骏吉曾交给她一个重要的任务。

她至今仍沾沾自喜。

关于“上海事变”。

上海老百姓抗日情绪已成暗涌，地下组织很多，芳子奉命收买一个“三友实业公司”的毛巾厂工人，袭击日本山妙法寺的和尚，制造死伤事件，然后，又指使为数约三十名的日本侨民，到毛巾厂进行报复。

就这样，原来是少数人的纠纷，酿成毛巾厂被放火烧毁，上千职工中有死有伤，这个传闻中的“抗日据点”被打击。日中两国对立，世界各国的注意力集中在上海，疏忽了满洲，东北的地盘更巩固，而武力的侵略也在南方展开……这便是一二八事变。

芳子觉得，作为间谍，乱世中的特殊分子，她是相当胜任的。

再回到上海，她脱去戎装，又是一个千娇百媚的跳舞能手。

天天在上海俱乐部狂欢。不能稍停地舞动，是因为血液一直在沸腾中，以致身不由己，难以安定下来吗？

但通过不分昼夜、不分对手的跳舞作乐，自不同的男人身上，确实得到宝贵的情报——

十九路军孤军作战。蒋介石快将下野。谁抗战意向坚决，不可动摇。谁可以收买，倒戈相向。国民党系统的银行濒于破产。中国停战的意愿。什么人肯作卧底……

日方不过出动一个女人，便事半功倍了。

“我可不是为日本人工作呢。”芳子却这样同自己说，“不过我的利益同日本的利益一致吧——但这是毋须向任何人解释的。”

她操着流利的中日语言，往来中日之间。一时是整套的西服，一时是和服，一时是旗袍，一时是曳地晚装。

一时是女人，一时是个“小男孩”。

对于长年处身风云变色的战场上的军官，这是一种特别的诱惑——不但征服女性，也征服同性。她如同歌舞伎中男人扮演的女角，总之这是日本男人的欲望。微妙地，为之冲动。

没见过她的人，听过“男装丽人”的传奇，越是着魔地想见一面。所以，因着这潜意识，初次的会面很容易便被俘虏。

所以，有时她身穿浅粉色友禅染和服，花枝招展地应天行会头山秀三之邀，在东京国技馆观看大相扑。有时，出现在银座七丁目的资生堂二楼，与巨富伊东阪二携手吃茶。有时，穿着茶色西服和大衣，分头式短发，头戴黑色贝雷帽，贵胄公子般坐汽车于上海招摇过市。

豪华公馆中，经常有魁梧奇伟的彪形大汉，恭敬侍候，说是保镖，也是面首——因为，她已无“后顾之忧”。

每天不到下午一二时，她是起不了床的。

她也爱在床上，披着真丝睡袍，慵懒地下着命令。

一个俊硕的男人，已穿戴整齐了。亲近到芳子小姐，是他的荣幸呢。

芳子道：

“事情已经成功，这个卧底不用留。”

她递给他一帧照片。

男人一直躬身倒退地出了房门：

“是！”

“过几天在戏院子给我消息。”

“我会自行出现的，金司令！”

“好。我干爹不在，明儿晚上陪我跳舞去。”

“是！”

他出去了。

在门外，碰到芳子的秘书千鹤子，这日籍少女，忠心周到地打点她身边一切。此等荒淫场面早已见惯，从来不多事。

她来，是完成了任务。

“芳子小姐。我来向你报告山家亨先生来上海之后的详细资料。”

芳子抬眼：

“先给我放贝多芬的《月光奏鸣曲》吧！”

音乐轻轻地流泻一室。

芳子伸伸懒腰。

真像梦幻的世界。

大白天，《月光奏鸣曲》，月光透过音乐，蹑手蹑足地洒得一身银辉。

这些日子以来，他做过什么？到过哪儿？同谁一起？是喜是悲？……

这样子打听着初恋情人的举动，有一种微妙的感觉，五内是起伏的，但她不动声色地吩咐千鹤子：

“说吧。”

——山家亨有一段时期萎靡不振，这是因为失恋。

后来他到了北京，从事文化宣传工作。有个中国名字：王嘉亨。

一九三○年在北京与一位新闻记者的独女清子结婚。三年后生了女儿博子。

满洲国成立，他奉命到东北搞宣抚工作，发行了《武德报》、组织话剧团、策划文艺演出。颇有点权势。

他在新京、北京、上海、天津都有公馆。

最近，因宣传“五族协和，日满亲善”，预备在东北成立电影公司，挑拣合适的漂亮少女，捧作明星。幕后策划人是甘粕正彦大尉。

因工作关系。他与电影文艺界接触较多，生活排场阔气。女明星们为了名利，希望得到他欢心，都向他献媚、争宠。

传闻男女关系糜烂。

女人昵称“王二爷”。

……

女明星、男女关系、权势、亲善。

资料说之不尽，但芳子耳畔，只有一大串女人的名字，回旋着：李丽华、陈云裳、周曼华、陈燕燕……不知谁真谁假。

他抖起来了——但愿他萎靡下去，就好像是为了自己的缘故。但他没有，反而振作，活得更好。

芳子牙关暗地一紧，还是妒忌得很。

她仍不动声色地吩咐千鹤子：

“行了。”

唱片还没有放完。顽强地持续着。一室浪漫，围困一个咬牙切齿的女人。

男女关系？

她没有吗？

总是在微微呻吟中喘道：

“不准动左边！不行啦！”

她护卫着左边的乳房。

男人拥着看来娇怯的女人，这样问：

“是因为‘心’在左边吗？”

“是因为枪伤的旧痕吗？”

“是因为……”

她不肯把手放开：

“不行啦！”

男人要是用强，就看见了——

在左边乳房上一颗小小的红色的痣。

半明半昧的灯火中，无意地发射妖艳的光芒，奇异地，激发他们的兽性。

令她身上的人，大喜若狂，如痴如醉，用手、用舌头或牙齿去“感觉”它。

她的魅力不止是外在的。

曾经共寝一次的男人都不会忘记。

为什么下意识地“不准”呢？是为他“留”吗？

——但他从此不在乎她了！

芳子脸色苍白。

她以为这只是昨夜风流，睡得不足的关系吧。

有一个晚上。

山家亨拥着艳丽的女人，她是上海的明星，还没进公馆，已在黑暗中热吻。

二人难舍难分地，他一手打开大门，把灯亮着。

一亮灯——

赫见一地都是被剪碎砸烂的东西：撕成一片片撒得凌乱的照片，他与女明星们的合照、以“王二爷”为上款的情书、照相机、酒杯、花瓶、玻璃……他的西装、和服，连内衣裤也不放过，总之，眼见的没有什么是完好的。

二人大吃一惊。

这个“灾场”中，川岛芳子好整以暇地，坐在一张沙发上，把手脚都摊开，当成自己的公馆一样，目中无人。

她这样嚣张凶悍，显然在等着山家亨多时了。

他识趣地，把女客半推半哄：

“你先回去，我明天给你来电话！”

女明星经此一吓，也急于离开。

哄走了女人，山家亨掩了门，跟芳子面面相觑。

看来她根本不打算为自己的作为抱歉。

“你的风流史不少呀。”她冷冷地道，“在公在私，也有很多‘明花暗柳’来投怀送抱。”

他道：

“多半是公事。”

“训练女明星演戏？床上的戏？”

山家亨强抑：

“这是我的私事！”

芳子站起来，挑衅地：

“要的尽是中国女人呢。”

“——”

她突然大声地喝问：

“为什么你不要日本女人？”

“——”

他没有答。空气似乎很紧张，时间异常地短，但二人内心活动奔驰几千里，非常复杂，为什么他不要日本女人？

芳子冷笑，胜券在握地：

“嘿！——因为我是中国女人？”

山家亨闻言。他曾经矛盾，壮志未酬，容颜渐老，待事业进一步时，却得不到纯真至爱，简直是被作弄的一个人。

他也冷笑：

“你自视太高了！金司令。”

他作了个送客的手势。

“夜了，请回！”

芳子不肯让他讲这样的话，她不要听，只扑上他身前，贴得很近。

山家亨厌恶地，把这女人推开。

她有点不甘心。

在过去的日子里，要得到什么，只要热衷而有斗志，她的周围，都无意地散发如漩涡的牵引力，把追求的，卷送到核心，她的手中去。从来没有漏网之鱼，是这种满足的感觉，营养着她，为她美容。

她不甘心。

马上变易了一脸表情。

世上最了解他的是谁？她爱怜地轻轻抚摸他中年的、有点沧桑的脸：

“她们，有没有我一半的好？你说？”

从前的岁月，渐渐回来了。

芳子紧紧地拥着山家亨，送上红唇，把他欲言又止的嘴封住了。

他受不住引诱，一度，他以为她会成为他的女人，下半生，天天亲手作栗子馅大福。一度……

山家亨的手从她背后，改道游至胸前。

她像触电般，身体与他叠合，间不容发，水泄不通。良久，二人都没有动过——直到他开始动的时候，她是故意地，像蛇一样地缠着他，吊他的胃口，让他明白，这是多么难得的一个女人。她们并没有她一半的好。

她慢慢地，给他最大的享受和欢乐，给他死亡般的快感。她的身体就是一个饥饿地吮吸着的婴儿……

是男人教会她的。

他们取悦她，她又取悦他们。

到头来，千锤百炼的，送还予初恋情人——她反而有点看不起他了。

芳子突然发难，狠命一咬。

他的舌头和嘴唇被咬破了。

“哎！”

高潮过后的山家亨嘴角带血，怔住。

他用手背抹着甜而腥的血，意外的疼痛，他望定芳子，这个不可思议难以捉摸的魔女。

芳子轻狂地，仰天大笑：

“哈哈哈！——”

她推开山家亨，如同他方才厌恶地推开她。他嘴角受伤了，但，她也沾了血。

芳子由得血丝挂在艳红的嘴边，如出轨的唇彩。她裸着身体，放浪形骸，骄横邪恶地笑道：

“我不是善男信女！虽然我俩已经没有瓜葛，不过你是我的初恋，我看不过你太多新欢，你最好收敛些，如果惹翻我，什么事也做得出！”

她起来，就着月色，把衣服一件一件地穿上，在他面前，筑起一道一道的藩篱。他们的距离，就此远了。

他刚得到过最欢娱的享受，马上，他失去了。芳子拂袖而去。

山家亨呆望着她的背影。

血没凝住，悄悄地，自口子又涌出胀胖的一滴……

他想，堂堂男子汉，也是国家派遣来中国候命的，新生的满洲国需要“纯洁”、“忠心不二”的文化艺术感染，他是个重要的“中间人”，成立满映将是重要使命，作为机关主事人，莺莺燕燕，环绕在身旁，谁利用谁，一时也说不清，竟惹来这个女人猛燃的妒火？芳子可以放荡地人尽可夫，却容不下他左拥右抱——既是狂徒，又是小女人！

女人的事，太麻烦了。

日后不知她会搅什么鬼。山家亨心事芜杂地，坐下来。

直到天亮。

反而芳子一力把这个男人自记忆中抹去。

她如常地把白天和黑夜颠倒了。

往往早上才可以入睡，一睡如死，天昏地暗日月无光，直如石沉大海——只有在睡梦中，鸟语花香人迹杳然，没有任何人，世界澄明，没有家国、爱恨、斗争……回到童真的岁月。

最难堪是将醒未醒时，残梦折磨着她，恋恋不肯冉去，头痛欲裂。芳子猛地拼尽力气把双眼一睁，夕阳西下了，又是新的一天。

她像幽灵般自帐子中钻出来，开始一天的玩儿。

节目很丰富：先吃过“早点”，然后纠众一起耍乐、打麻将、甩扑克，各种的赌博。赌罢便喝酒、歌舞、唱戏、操曲子。上海不夜城，夜总会、舞场、球场……都通宵不寐。

这不是颓废，她想，买日为欢——每一天的快乐，是用她“自己”买回来的！

芳子对镜梳头，柔软的短发三七开，顺溜亮丽。脸色虽是病态地苍白，但淡淡地上了点脂粉，描了眉，抹了口红。

穿上心爱的黑缎子长袍、马褂、小袄，戴上黑缎子圆帽，一身潇洒男装。

随从五六人，伴着她，到戏院子去。

“金司令，您这边请！”

戏院子的经理和茶房恭恭敬敬地向芳子鞠躬，一壁引路。

一众浩荡地被引至二楼中央的包厢座位。在上海，老百姓都知她来路，鄙夷有之、憎恨有之、好奇有之——但她是个得势的女人，大伙都敢怒不敢言，途经之处，观众都起立，向她鞠躬。芳子表现得威风八面，不可一世，大步地上座。

坐定，跷起二郎腿，气派十足地看着舞台，四壁红漆飞金，大红丝绒幔幕已拉开，台上男扮女装的乾旦，正唱着“拾玉镯”。男人上了妆，粉脸含春，扭扭捏捏地把玉镯推来让去。

台下的芳子呢，扇着一柄黑底洒金折扇，一手放在身畔俊男的大腿上，又抚又捏，随着剧情调情。

大家都视若无睹。

——这真是个颠倒荒唐的人生大舞台！

观众在台下吆道：

“好！”

是因为角儿把“女人”演活吧。

一个小厮递来冒着热气、洒上花露水的毛巾给她抹手。

她认得这个人，是前几天派出去打听情报的手下。他原是俊硕的男人，装扮那么卑微，居然像模像样。

芳子眉毛也没动一根，接过毛巾，下面有张纸条，写着：

味自慢，靠不住。

她心里有数。

“味自慢”是她心目中“嫌疑人”之一。她故意对三个人发布不同的假消息，看看哪一项，泄漏予革命分子知悉……

政治必然是这样：尔虞我诈，你死我活——异己是容不下的。容下了，自己便无立足之地。

经理着人送上茶点了。

芳子若无其事地，抹过手，纸条揉在毛巾里头，团给小厮拎走。

“金司令请用茶，”经理阿谀地媚笑着，“上等碧螺春！”

“唔。”芳子待接过茶盅，一沓钞票自他手底送过去，他需要她的包庇。

芳子信手取过随从的望远镜，自舞台上的角儿，游走至观众席，再至包厢右面——她自镜筒中望定一个人，距离拉近了，是一张放大了的脸！

他经过乔装。

但芳子知道，那是背叛者：“味自慢”。

她把望远镜对向舞台上。

那个人，呷了一口小厮送上的香茶，不消一刻，已无声倒下。无端死去。小厮与附近的“观众”把他抬走。

芳子若无其事地对周围的人闷道：

“没意思，我们走了！”

正起立，走了几步。

台上锣鼓喧嚣，座上大大喝彩。

芳子回头一瞥，台上的不是人，是猴！

完全是个人表演，角儿是神仙与妖怪之间的齐天大圣。他猴衣猴裙猴裤猴帽，薄底快靴。开了一张猴脸，金睛火眼，手抡一根金箍棒，快打慢耍，棍花乱闪，如虹如轮地裹他在中央。这角儿，武功底子厚，筋斗好，身手赢得满堂彩声。

他的演出吸引了她。

经理赔着笑：

“是‘闹天宫’。”

她把那望远镜对准舞台，焦点落在他身上，先是整个人，然后是一张脸。

芳子只见着一堆脂粉油彩。有点疑惑。

角儿打倒天兵天将，正得意地哈哈大笑，神采飞扬中，仍是乐不可支的猴儿相，又灵又巧。

芳子随意一问：

“武生什么名儿？”

“云开。”经理忙搭腔，“他是上海最有名的‘美猴王’。戏一落地，就满堂红！”

芳子向台上瞟一眼，像男人嫖女人的语气：

“是吗？看上去不错嘛。”

然后一众又浩荡地离开戏院子了。

就在大门口，有个水牌。

水牌上书大大的“云开”二字。

水牌旁边有帧放大的相片，是一张萍水相逢，但印象难忘的脸。

他红了！

码头上遇上的小伙子，当日两道浓眉，眼神清朗，仿如刚出窠的小鹰。才不过两三年，他就一炮红了。相片四周，还有电灯泡围绕着，烘托他“守得云开见月明”的神气。

看上去比从前更添男儿气概。

阿福？

不，今日的他是云开！

芳子心里有数地，只看了相片一眼，就上了福特小轿车，扬长去了。

日头还没落尽，微明薄暗，华灯待上。约莫是五六点钟光景。

川岛芳子公馆门外，她两名看来斯文有礼的手下，“半暴力”式请来一名稀客。他不满：

“我自己会走！”

方步稳重，被引领至客厅中，就像个石头中爆出来的猴儿。他根本不愿意来一趟，要不是戏班里老人家做好做歹，向他阐释“拜会”的大道理。

他来拜会的是谁？他有点不屑，谁不知道她是日本人的走狗，什么“司令”？

两名手下亦步亦趋，幸不辱命，把他“架”来了。

正呷过一口好酒，芳子抬起头来，见是云开。

她望定他。

云开定睛细看，大吃一惊，他怎么也想不到是她！只挨了一记闷棍似的愣愣站着。

是她？码头上他见义勇为助她把皮包自歹人手中夺回的物主，乱世中孑然来上海讨生活，清秀但冷漠的女子，她不单讨到生活，还讨到名利、权势……和中国人对她的恨——云开无法把二者连成一体。

情绪一时集中不了，只觉正演着这一出戏，忽地台上出现了别一出戏的角色，如此，自是演不下去了。

这把他给“请”来的女主人，手一挥，手下退出。

她朝他妩媚一笑：

“坐！我很开心再见到你——有受惊吗？”

“有！”他道，“我想不到‘请’我来的人如此威猛。”

“真的？”

云开耿直地表明立场：

“——关东军的得力助手，但凡有血性的中国人都听过了，金司令！”

他很强调她的身份。

女人笑：

“叫我芳子。”

“我不习惯。”

芳子起来，为他倒了一杯酒：

“我一直记得你。想不到几年之间你就红了！”

他没来由地气愤——一定是因为他不愿意相信眼前的女人是她。他情愿是另外一个，故格外地不快。只讽刺地：

“你也一样——我差点认不出你来了。”

他心里有两种感觉在争持不下，只努力地克制着。她看穿了。

“叫我来干么？”

芳子把酒杯递到云开面前，媚惑又体贴地，侧着头：

“请你来喝杯酒，叙叙旧。看你，紧张成这个样子。‘起霸’？功架十足呢。”

云开但一手接过，放在小几上。

“谢了！”

一顿，又奋勇地补充：

“怕酒有血腥味。”

“这样子太失礼了，云先生。”

芳子含笑逗弄着这阳刚的动物，不慌不忙，不愠不怒。

云开无奈拎起杯子，仰天一饮而尽，然后耿直地起立。

他要告辞了，留在这个地方有什么意思？

“金司令我得走了。赶场子。”

“重要么？”

“非常重要！”他道，“救场如救火，唱戏的不可以失场，对不起观众哪。我们的责任是叫池座子的观众开心。”

她嗔道：

“不过，倒叫我不开心了！”

她没想过对方倔强倨傲，不买她的账。一直以来，对于男人，她都占了上风，难道她的色相对他毫无诱惑吗？

无意地，她身上的衣服扯开一个空子，在她把它扯过来时，露得又多一点。

云开没有正视：

“这也没法子了！”

他是立定主意拒人千里了？

芳子上前，轻轻拖着他的手，使点暧昧的暗劲，捏一下，拉扯着：

“我不是日本女人——我是中国女人呀！”

“金司令，什么意思？”

他被她的动作一唬，脸有点挂不住，臊红起来。

她一似赤练蛇在吐着信儿，媚入骨缝，眼眯着，眉皱着。忽地又放荡地笑起来：

“哈哈！你不知道么？中国女人的风情，岂是日本女人比得上？”

云开心上，有一种他没经历过的滋味在辗转，这真是个陷阱，万一掉进去，他就永不超生了。

见她步步进逼，云开一跤跌坐沙发上，急起来，一发粗劲，把她推开：

“金司令——”

“说吧！”她睨着他，“我喜欢听人说出心里的话！”

这根本是“色诱”！云开只觉受了屈辱，眼前是张笑盈盈的卖国的脸，他火了：

“心里的话最不好听！金司令，别说是你来嫖我，即便让我嫖你，也不一定有心情！”

云开一个蜈蚣弹，夺门待出，走前，还拱手还个礼：

“多多得罪，请你包涵！”

他头也不回地走了。

芳子维持她跌坐一旁的姿势，没有动过，目送着这憨厚的小子。他年轻跃动的生命——他刻意地，令自己生命中没有她。目中无人。他瞧不起她？

芳子原来还想问：

“你要知道我身上的秘密么？——”

她没机会了。

是一个混迹江湖跑码头的戏班小子坍她的台，让她碰了钉子。

芳子只阴险一笑，懒懒地起来，走到电话座前，拎起听筒，摇着……

云开在回戏院子的路上，只道自己做得漂亮。

他就是那大闹天宫的美猴王！

美猴王？想那戏文之中，玉帝因它身手不凡，拟以天上官爵加以羁縻，封“齐天大圣”，但它不受拘束，不但偷桃盗丹，还我自由，而且勇战天兵天将，什么二郎神、十八罗汉、青面兽、小哪吒、巨灵神，甚至妖娆女将……都在它软招硬攻下败阵。

他觉得自己就是“它”。

一路上还哼起曲子来。

到了戏院子，一掀后台的帘子，土布围囿着戏人的世界，自那儿“脱胎换骨”。

——他一看，愕然怔住。

整个的后台，空无一物！

什么都没有。

人影儿也不见。

云开勃然大怒。

乌亮的短发粗硬倒竖起来，头皮一阵发麻，一定是她！

他咬牙切齿，鼻孔翕动，脸红脖子粗的，如一呼待喷发的火山，气冲冲往回走——

他又挺立在川岛芳子的跟前了。

垂着的两手，紧握拳头，恨不得……

芳子只好整以暇：

“你回来啦？”

她一笑：

“云开，今儿晚上我是你惟一的观众，你得好好地表演，叫我开心！”

她就是要他好看，孙悟空怎么逃出她如来佛祖的掌心呢？

云开双目烧红，倔强万分：

“我们唱戏的也有尊严，怎可以呼之则来挥之则去？今儿晚上没心情演，你最好还我吃饭家伙，抖出去，金司令是个贼，忒也难听！”

芳子一听，马上变了脸：

“哼！在我势力范围以内，我让你演，你才有得演，拆了你的台，惟有在我府上搭一个——”

他更拧了：

“把班里东西还我！”

芳子冷笑一声，示意手底下的人：

“全都给拎出来！”

未几，乐器、把式、切末、戏衣……都抬将出来，还提了好些人：琴师、鼓手、班子里头扮戏的侍儿们。

她懒洋洋地：

“演完就走吧。”

“不！”云开盛怒，看也不看她一眼，傲立不惧：

“我不会受你威胁！”

芳子娇笑，瞅着他，像游戏玩儿：

“这样子呀，那我打啦——”

云开以为她要命人对付他，大不了开打比划，人各吃得半升米，哪个怕哪个？连忙扎下马步，摆好架势，准备厮杀一场也罢，他是绝不屈服的！

不过后进忽传来一声声的惨叫呻吟。

云开一听，脸色变了。

原来一个班中的老琴师被他们拉下去，用枪托毒打。

云开仍屹立着，不为所动。但他心中万分不忍，每一下落在皮肉上的闷击，都叫他脸上的肌肉抽搐。一下，又一下……

芳子再使眼色，又一人被拉下去。

毒打更烈。

他们没有求饶，是因为一点骨气。

但云开——

“住手！”

他暴喝一声。

面对的，是芳子狡猾而满意的笑靥。

她赢了！

你是什么东西？敬酒不吃吃罚酒，真是不识抬举。任你骨头多硬，到头来还不是乖乖地给我来一场“闹天宫”？

带伤的老琴师在调弦索。没有人作声。

这是场屈辱的表演。

云开抡起他一直相依为命的金箍棒——

他用尽全身力气紧握着它。

——真要表演给这女魔头一人欣赏？

一个班里的兄弟，过来拍拍他肩膊，表示体谅，顺势一推，他上场了。

锣鼓依旧喧嚣，但有在人屋檐下的怨恨。美猴王在戏里头所向无敌，现实中，他为了各人枪杆子下的安危，筋斗翻不出五指山。

芳子半倚在沙发上，气定神闲地恣意极目，目光在他翻腾的身子上的溜转，看似欣赏，其实是一种侮辱。

至精彩处，她鼓掌大叫：

“好！”

云开充满恨意，但没有欺场。凉伞虽破，骨架尚在，他总算对得起他的“艺”。

演罢短短的一折，她满意了。把一大沓钞票扔在戏箱上：

“出堂会，我给你们双倍！”

云开一身的汗，取过一把毛巾擦着，没放这在眼内，自牙缝中迸出：

“我们不收！”

“哎——”芳子笑了，“收！一定得收下！待会别数算金司令仗势拖欠你们唱戏的。哈哈哈！”

她与他，负气地对峙着。

说真个的，芳子自己何尝高兴过？她不过仗势，比他们高，压得一时半刻——但，到底得不到他向着她的心。

付出了大量的力气和心血，结果只是逼迫他一场，顶多不过如此。

但她不可能输在他手上。

这成何体统？

也许在她内心深处，她要的不是这样的。可惜大家走到这一步了。

芳子当下转身进去，丢下一个下不了台的戏。

她分明听到一下——

是云开，一拳捶打在镜子上，把他所有的郁闷发泄，镜子马上碎裂。摊子更加难以收拾了。

云开一手是淋漓的鲜血和玻璃碎片。

人声杂沓细碎，尽是劝慰：

“算了算了！”

“云老板，快止血，何必作贱自己？”

“在人屋檐下，怎能不低头？唉！”

“大伙明白你是为了我们——”

“谁叫国家不争气，让日本走狗骑在头上欺负？”

……人声渐冉。芳子一人，已昂然走远。

云开咬牙：

“好！我跟你拼上了！”

芳子昂然走远，到了热河。

热河省位于奉天省与河北省之间，它是一片盛产鸦片的地土，财富的来源。

满洲国成立以后，东北三省已在日人手上。热河，顺理成章，是他们觊觎之物。

一九三二那年七月，关东军官吏石本在北票、锦州一带旅行时突然失踪，日军用着一贯的借口，扬言是遭中国抗日义勇军绑架，为了营救，挥军进入热河省……

战役进行侵占，自营口、山海关，至热河、承德。不久，日方单方面发表了“热河省乃满洲国领土”的声明。声明随着空投炸弹，于南岭爆发。

无数头颅被砍杀，热河失陷了！

芳子作为关东军“中国童话”的女主角，金璧辉司令，遂率领着她手底下五千安国军，和一批超过十万日元的军费，插手热河局势。

大局没有定：持续好一段日子。

日本人都明白：没有一个中国人，打心里希望与那侵略国土的外敌“亲善”。什么“日满亲善”只是个哄骗双方的口号。

即使一省一省地并吞，抗日情绪更高涨，都是壮硕的中国男儿——

所以他们采取一个最毒辣的方式：壮丁被强行注射吗啡针，打过这种针，瘾深了，人也就“作废”。堂堂男子汉，一个个沦为呵欠连连的乞丐，凭什么去抗日报国？

川岛芳子正陶醉于她的权力欲望中，知悉中国男儿非死即废吗？

说到她手下的安国军，其实也很复杂，它不是正规军队，只募集而来，质素参差，什么人都有。作为总司令，只是一个“优美的姿态”吧。

热河被侵占而未顺服。

芳子顶着这个军衔，往热河跑了几圈。

她主要的任务，不外是向叛军劝降，于士兵跟前演说，满足表演欲。

她最爱于军营中，讲台麦克风前，发表冠冕堂皇的演说了。只有在此一刻，全场鸦雀无声地聆听。她慷慨激昂：

“热河其实是满洲国领土，应该归满洲国统治。我们军人到前线，不是为了征服，不是想发生战争，只为流离失所的中国人，得不到同情的满洲黎民做事，令他们有归属感，共同建设乐土，便是本司令莫大的欣慰！”

士兵鼓起掌来，芳子踌躇满志：

“今天，在这里的都是我亲爱的部属，对我有好感，又尊敬总司令的人，我对你们作战能力有期望——”

“砰！”

一记冷枪——

士兵之中，有人发难：

“卖国贼！”

芳子中弹部位是左边的胸部、肩膊，伤势不轻。

她疼极，但勃然大怒——自己部属所放的冷枪！

简直是双重的打击。

她勉强支撑着：

“抓——住他！”

手下往人丛中搜寻刺客。

是谁？

整个范围内的士兵都受到株连，全给押下去。

——这些杂牌军，什么人都有！流氓、特务、土匪、投机分子、革命党……芳子恨恨，终于不支倒地。鲜血染红她的军衣，没见其利，先见其害！

什么“乐土”？

连区区五千人也管不了。

芳子卧床。感觉特别痛——旧创新伤。痛苦已延长三十小时，药力一过，更加难受。左边的身体火烧火燎的，叫她浑身冒汗，如遭一捆带刺的粗绳子拴着，越拴越紧，陷入骨肉。

是以她特别倦。

医生见她实在受不了，便给她打吗啡。

当她睁开一双倦眼，朦胧地，见到一个人。

是宇野骏吉的副官。

哦，是他，总算有心呢。

芳子挣扎起来，但力不从心，一动，关节格格直响——也许只是心理上的回声。

副官在她床前行个军礼：

“金司令！”

她只觉雄风尚在，非常安慰。

“宇野先生派我来问候你的伤势。”

芳子微笑，强撑精神：

“小意思。”

副官出示一个天鹅绒匣子。

打开，是一副项圈。

由上千颗大小不等的钻石镶嵌成一凤凰，是振翅欲飞的凤凰。名贵华丽。

“这份礼物请金司令笑纳！”

芳子脸上露出感激的笑容。

她摩挲着它。

不枉付出过一番心血。

但副官接着说了一番话——

他若无其事地传达着上级的意思：

“宇野先生说，请金司令多点休息，好好养伤。工作会交给其他人帮忙，尽量不要添你麻烦。请不必挂心，即使你不在，一切也会上轨道……”

他说得很有礼貌，完全为她着想。彼此客客气气的。

芳子一边听，脸色渐变。

她掩饰得好，微笑不曾消失过，但脸色却苍白起来了。

心中有数——是“削权”的前奏！

宇野骏吉觉得她的存在，成为累赘了！

当她给满洲国完成了建立工程，也完成了相应的宣传、安抚、收买、劝降、收集情报等任务后，在军方眼中，容不下她一次的失手？

干脆中枪死去，那还罢了。

但不！

她没有死。

她是大清王室的格格，贵族血统，立下不少汗马功劳。一旦满洲国逐渐成形，新的国家崛兴，她的美梦就被逼惊醒了么？

她不相信现实是这样地冷酷——即使现实是这样地冷酷，她肯定应付裕如，因为，她会按自己信念干到底！

没有人能够把她利用个够之后，又吐出来，用脚踩扁！

不可能！

芳子维持她感激的笑容：

“替我谢谢干爹！”

副官告辞了。

她面对着那冰冷的凤凰，不过石头所造。钻石的价值，在乎人对它的评估。她川岛芳子的价值，仍未见底！

夜色渐侵。

在这通室雪白的医院病房中，一点孤独，一点空虚，一点凄楚，一点辛酸……渐渐地侵犯，令她无端地，十分暴戾。

她恨！

是那一记冷枪！

现实当然残酷，她要征服它，就要比自己“过分”，兵败如山倒，树倒猢狲散——得收拾局面。

伤势未愈，天天犹注射止痛，她已急不及待进行大报复！

她怒目切齿地在地下牢房，审问当天抓到的嫌疑犯。

大量受株连的，曾是她安国军麾下的士兵都被抓进来了。

牢房中呻吟惨叫声，一阵阵地传来，如同鬼域。

被抓的，各有“罪名”或“嫌疑”。宪兵看不顺眼的、不肯为皇军效力的、局子里宁死不屈的……最多是抗日革命分子。

亏他们想出这么多花样的酷刑来。

他们用锥子和针，把囚徒刺成血人，遇上怒视大骂的，便把眼睛也刺上两锥子，任从鲜血冒得一脸都是，还在哈哈大笑。

烧红的烙铁，先放在水中，发出“滋滋”的声音，冒起的白烟，唬得被逼供的人发呆。那铁烙在他心胸上，马上焦烂发臭。

墙上吊了几个强硬分子，只绑起两手的拇指，支持全身重量，悬在半空，奄奄一息。

浓烈呛喉的辣椒水，强灌进口鼻，辣得人面孔涨红，渗出血丝。

灌水的把人的肚皮一下一下泵得鼓胀，到了极限，一个宪兵直踏上去，水马上自七孔迸漏出来，人当场死去。

即使是壮硕的年青男子，全身及双足被紧紧捆在板凳上，问一句，不招，便在脚跟处加一块砖头，一块一块地加上去，双腿关节朝反方向拗曲，嘞嘞作响，疼入心脾。

还有皮鞭抽打、倒吊、老虎凳、抽血、打空气针、竹签直挑十个指甲、强光灯照射双目、凌迟……一片一片模糊的血肉，中国人的血肉，任由剐割——只为他们不肯作“顺民”！

这些酷刑已在关东军的指示下，进行好些时日。

芳子来，急于抓住那刺客泄愤。

刺客是个廿多岁的男子，浓眉大眼，唇很厚，显得笨钝。

看真点，那厚唇是酷刑的后果。

他已一身血污，但因口硬不答，宪兵二人捉将，强撑开他嘴巴，另一人持着个锉子，在磨他的牙齿。每一下，神经受刺激，痛楚直冲脑门，尖锐而难受，浑身都震栗。

芳子一见他，分外眼红。

她一手揪着这人，太用劲了，伤口极痛，冷汗直流，她凶狠地问：

“谁主使你暗杀？”

他不答，奋力别过脸去。

她不放过他。

“说！你们组织有多少人？”

男子满嘴是血，嘴唇破损撕裂，牙齿也摇摇欲坠，无一坚固。

他根本不看她。

芳子大怒，用力摇晃他，高声盘问：

“在我势力范围以内，不信查不到！”

她有点歇斯底里，咬牙切齿：

“我把安国军那五千人，一个一个地审问，宁枉毋纵，你不说，就连累无辜的人陪你死！我明天——”

还没说完，那人朝她头脸上大口地喷射，是腥臭的血和口涎，还夹杂一两颗被磨锉得松掉的牙齿……一片狼藉。

他的脸已不成人形了，但他仍是好样的，明知自己活不成，豁出去把她唾骂：

“我死也不会供出来！中国人瞧不起你这走狗！卖国贼！汉奸！淫妇！……”

他说得很含糊，但，字字句句她都听见。他还继续破口大骂：

“你一定死无葬身之地！”

芳子气得发抖。

额角的青筋随着呼吸的粗气鼓跳起来，她一手抢过身旁那烧红的烙铁，不由分说，直捣他口中，粗暴地插进去，左右狂挥——他当场惨死。

芳子的伤口因剧动而渗出血来。

但她意犹未足，如被激怒的失控的野兽，她是一个遇袭的人，被这些卑贱的人枪击，还要受辱，她快变成一个失去权势失去一切的空壳子了……

她狂喊：

“你们冤枉我。”

拔枪，如烧旺的炭火，噼啪地迸射着火星子，子弹射向牢房，四周的囚徒中枪倒地。芳子把子弹耗尽，还未完全泄愤。

——一步一步地，她走上染血的不归路！

失眠了接近一个月。

精神亢奋，时刻在警戒中，生怕再有人来暗算。

夜里眼睁睁望着天花板，即使最细碎的杂声，她整个人猛地坐起，就向着墙壁开枪，四周都是弹孔。她左耳的听力，也因伤减退了。

过了很久，情况稍为好转。

她离开热河，回到日本休养——也许是日方“软禁”的花招。

而日军魔爪伸张，自东北至华北，逐步侵占，建设“集团部落”，严格控制群众，防止抗日武装力量扩大。

宪兵、警察、特务、汉奸，乱抓乱砍。名人被绑架，百姓不敢谈国是，政府不抵抗，壮丁遭审讯虐杀。城乡都有妇女被强奸、轮奸、通身剥得精光，乳房被割，小腹刺破，肠子都流出来了，阴户还被塞进木头、竹枝、破报纸……

大雨中，爱国的青年和学生，在街巷游行示威。

回答敌人炮声的，是他们的呐喊：

“打倒军国主义！”

“赶走侵略者！”

“反满抗日！中国猛醒！”

“抵制日货！”

“打倒汉奸、卖国贼！”

“反对‘不抵抗政策’！”

“中国人不打中国人！”

“还我同胞！还我河山！”

“血债血偿！”

游行队伍如万头攒动的海洋，浪涛汹涌，沸腾而激动。合成一颗巨大的民族自尊心，淌着血！暴雨淋不熄人民心中的烈火。

这样子齐心协力，还是苟活在敌人铁蹄的逼迫下。

很多热血的人，都丢工作，离家乡，加入抗日的行列。没有国，哪有家？

个人生死不足惜，就把它豁出去吧。

游行示威的人丛中，赫然出现洗净铅华油彩的云开！

他在舞台上，独当一面，控制大局。但在洪流之中，只是为国效力的一分子。

他没有后悔过。

一个晚上。

戏班帐篷的暗角，十来人，影影绰绰。

一帧宇野骏吉和川岛芳子的官式合照被人愤怒地在上面划一个大大的“×”。

旁边有张地图。

是“东兴楼”的图册。

东兴楼？

三年后，芳子又回到中国了。

这回她的立足处是天津。

天津离北京城很近，面向塘沽，是华北一个军事和外交的重要城市。

城市富饶。

日租界的松岛街，有座美轮美奂、排场十足的中国饭馆——东兴楼。

这是宇野骏吉安顿她的一个地方。说是安顿芳子，也是安顿一批安国军的散兵游勇——事实上，这支杂牌军也等于解散了。只有芳子，还是把“总司令”的军衔硬撑着，不忍遽弃。她的部属，也因家乡抗日气势旺盛，无法回去，便投靠她，弄了间饭馆来过日子。实际上，强弩之末了。

这楼房，今天倒是喜气盈盈的。

跟中国各处都不一样。

中国各处都血淋淋。半壁河山陷敌了，如待开膛挖心。

苟安于满洲国的溥仪，于一九三五年四月，从大连港出发，乘坐“比睿丸”访问日本去。到了东京，拜会裕仁天皇，一起检阅军队，参拜明治神宫。酒不醉人人自醉的“皇帝”，一回到新京，便发表了充满谀词的《回銮训民诏书》。

所有满洲国的学校、军队、机关……都召开集会，上下人等一齐被迫背诏书，以示亲善尊崇。

东北各地，按照他迎接回国的日本天照大神神器——一把剑、一面铜镜和一块勾玉，布置神庙，按时祭祀，并规定无论何人走过庙前，都得行九十度鞠躬礼。

连表面上是“内廷行走”，实职乃关东军参谋，溥仪的幕后牵线人吉冈安直，渐渐也皮笑肉不笑地道：

“日本犹如陛下的父亲，嗯，关东军是日本的代表，嗯，关东军司令官也等于是陛下的父亲了，哈！”

东北华北的日军不停增调，登堂入室，直指北平、上海、南京。满洲国傀儡皇帝的辈分也越来越低，低到成为“儿子”。武装被解除。

直至御弟溥杰服从军令，与嵯峨胜侯爵的女儿嵯峨浩在东京结了婚，日方通过《帝位继承法》，明文规定：皇帝死后由子继之，如无子则由孙继之，如无子无孙则由弟继之，如无弟则由弟之子继之。

关东军真正想要的，是一个带日本血统的皇帝。即使溥仪有子，出生后五岁，必须送到日本，由军方派人教养。

这就是恐怖的事实。

不过，刀，一向是藏在笑脸背后的。

东兴楼不也是很堂皇地，迎向傀儡司令金璧辉的一张笑脸么？关东军也算待她不薄吧？

宏伟的饭馆，堆放着花牌、花环、花篮子。门前老大一张红纸，上书：“东主寿筵，暂停营业”。

楼上是房间，楼下有庭院建筑。正厅今天作贺寿装置。

川岛芳子出来打点一切。

她仍男装打扮，长袍是灰底云纹麻绸，起寿字暗花，披小褂。手拎的折扇，是象牙骨白面。一身灰白，只见眉目和嘴唇是鲜妍的黑与红，堕落的色调，像京戏化妆——未完成的，永远也完成不了的。

人客还没来，却来了一件奇怪的东西。

芳子的秘书千鹤子出来接待。

把布幔掀起，啊，是一座精光闪闪、灿烂夺目的银盾。

上面刻了“祝贺川岛芳子诞辰”，下款“北支派遣军司令宇野骏吉”。

千鹤子向她报告：

“芳子小姐，银盾送来了。”

“是否依照我吩咐，把字刻上去。”

“是，上刻为‘宇野先生所送’。”

芳子点头：

“把它摆放在大厅正中，让人人都看到！”

千鹤子乖巧地听命。芳子又叮嘱：

“宇野先生一来，马上通知我。”

“是！”

芳子审视这自己一手策划订造的贺礼，相当满意。

这座夸耀她与要人关系依然密切的银盾，正是不着一字，便具威仪——宇野骏吉眼中的川岛芳子，金璧辉司令，地位巩固。

谁有工夫追究银盾背后的秘密？谁也想不到是她送给自己的礼物呀。非常奏效的个人表演，不想前瞻的自我欺哄——一个没被戳破的泡泡。

芳子上前正看，退后侧视。把它又搬移几寸。

她把眼睛眯起来。有点淘气，又有点酸楚。分不清了。看起来，像个廿岁少年，实际上，她已经超过三十岁了。即使是寿筵，她也不愿意算计：一生中，最美好的日子，爱国，为国效力的日子，是否还在？抑或已逝去不回？到底是卅多岁的女人。但妖艳的魅力犹存，在挣扎着。

“金司令！”

“芳子小姐！”

“东珍！”

“显格格！”

“十四格格！”

人客陆续来了。不同的人客，对她有不同的称谓——华北政务委员会情报局长、满洲国事务部大臣、三六九画报社长、实业部总长、日满大使馆参事官、新闻记者、日本俳优、中国梨园名角、银行经理、戏院老板、皇军军官……

男的盛装，女的雍容。

馈赠的礼物都很名贵，有些更是送上了巨额的礼券。

大家场面上还是给足了面子。

当她正准备招呼客人的时候，担任翻译官职务的部属老王带了一个愁眉苦脸的中年男子，殷勤地来到芳子身畔：

“金司令，这位姓朱的先生希望您能见见他。”

“姓朱的？”

芳子一皱眉：

“哦——就是那丝绸店掌柜的事。哎，没工夫。改天——”

“不，不，请金司令千万帮个忙。我大哥被关押起来了，说不定受严刑拷打，他年岁大，这苦吃不消呀。”

芳子问：

“老王，他有供过什么吗？”

“打是打了，可没什么口供。”

姓朱的虽是汉子，也急得眼眶都红起来：

“真是冤枉的！拜托您给说一下。”

芳子不耐烦地：

“要真是抗日游击队，我能有什么办法呢？”

“您别开玩笑了，我们家打祖辈起就是北京的老户，除经营丝绸批发以外，没有干过其他任何事。大哥都五十多了，怎么胆敢参加什么游击队？都是善良的老百姓哪！”

朱家自从出了事，四方奔走，终于摸到了川岛芳子的门径，通过翻译官老王疏通。遇溺的人，抓住稻草也不放，何况是大家吹捧得权重一时的金司令？

自后门想也递送过好些珍贵的礼物吧，不然怎得一见？

与其说是“门径”，也许就落入她众多勒索“圈套”中的一个呢。

芳子发着脾气：

“今天过生日，怎的挑个大日子来麻烦我？”

姓朱的继续哭诉：

“请高抬贵手，向皇军运动一下。我们可以凑出两万块，金司令请帮忙！”

“这数目不好办，我跟他们……也不定可以关照呢。”

“面粉一袋才三块哪金司令——”

老王把他拉过一旁，放风说：大概总得拿出六万来。这么老大一笔款子……但又是性命攸关，讨价还价，声泪俱下。

芳子只不搭理，迳自走到正厅去。

她知道，最后必然落实一个数目，比如说：三四万。然后她狐假虎威打一通电话到宪兵部队，还不必惊动司令，那被抓的人就会被释放了。

——但凡有中国人的地方都有“后门”，要不，哪有这排场？

镁光不停地闪，芳子如穿梭花丛的蝴蝶，在不同的要人间周旋、合照留念。

在她身后，也许瞧不起的大有人在。

军官与大使的对话是：

“说是司令，不过作作样子吧。”

“女人怎作得大事？”

“套取情报倒很准确：说蒋介石国民政府只想停战，保留实力。先安内后攘外。”

“他们怕共产党乘机扩张，势力更大。”

“中国人内讧，是皇军建功的大好机会！”

“消息来源，想是用美人计的吧？”

“天下男人都一样馋，哈哈哈！”

“你呢？你跟她也来过吧？”

“嘘！”

芳子已来到二人跟前寒暄了：

“佐佐木先生，你来喝寿酒，也带着这样的一块破布？是‘千人针’吧？”

他连忙正色：

“哦，这是由很多个女人用红线钉好，送给出征的军人，希望他们‘武运长久，平安回国’。我一穿军服，就给放在口袋里。芳子小姐原来也知道的？”

“我也是出征的军人呢！”

芳子娇媚地，又笑道：

“女人都把希望寄托在男人身上，不晓得算是聪明，还是笨蛋？”

说说笑笑一阵，芳子一双精灵的眼睛四下搜寻，她等的人还没到。宇野骏吉，连这点虚荣也不给她？她还喊过他“干爹”，她还那样曲意地逢迎过！

筵席摆设好，先是八小碟。

侍应给各人倒上三星白兰地。

芳子坐在主人首席，招呼着：

“大家先吃点冷盘，待会有我们东兴楼最好的山东菜款客。天津人说最好的点心是‘狗不理包子’，真不识货，其实中国有很多一流的菜式，譬如说，成吉思汗锅……”

应酬时，偷偷一瞥手表。

方抬头，便见到宇野骏吉的副官。

他来到芳子身畔：

“芳子小姐，宇野先生有点事，未能前来贺寿，派我作代表，请多多体谅！”

又是他！

又是派一个副官来作“代表”。他眼中已没有她了？一年一度的诞辰也不来？

手下马上安排座位。

芳子脸上闪过一丝不悦，但强颜一笑。

她向座上的嘉宾道：

“唔——干爹这阵子真忙。算了算了，希望明年别又叫我失望！”

菜上桌了。水陆俱陈的佳肴，圆桌面摆个满满当当，暂时解了围。

来的人济济一堂，芳子还是笼罩在一片虚假的逢迎中。

政途岌岌可危。

她在无数的危难之中欺骗着自己，有点累。十载事，惊如昨，但不能倒下去！还得继续“角力”。累！

气氛还是欢乐的。

只耐不住隐隐的伤痛。

她嘴角泛起古怪的微笑。

若无其事，把一个针筒和一些白色溶液自旁边的抽屉取出来。

然后，向众人一瞥，只信手撩起灰长袍下摆，卷起裤管，就在小腿上打了一针。

完全不当作一回事。

举座鸦雀无声，目瞪口呆。

她闭目幽幽叹一口气。一张眼，重新闪着亮光。众目睽睽之下，她只把针筒收好。

芳子环视各人，微侧着头：

“伤口一痛，就得打这个。打完不能喝水。来，大家干杯！”

她把酒杯举起来敬饮。

一点疾飞的火光，把酒杯打个正着。玻璃碎裂，琥珀色液体溅湿芳子上翻的白袖管。

是枪弹！

乔装为仆人、宾客，或送礼随从的抗日革命分子发难了，开始狙击。

匣枪一抖一抖地跳动。火器发作，满室是刺鼻的烟。

芳子抖擞过来，非常机警，马上滚至桌子底下。

革命分子先取宇野的副官，及后的目标，全是日本军官。

这次的计划，头号敌人自是宇野骏吉和川岛芳子。谁料宇野骏吉早着先机，听到一点风声，他没出现！

来人到处寻找芳子，但被她射杀。

寿筵摇身一变，成为战场了。一片混乱，杯盘狼藉浴血，死伤不少。

芳子大怒。

她的枪法没失准，在桌下向其中两人发射，皆中。

一个大腿中弹，失足倒地，帽子跌下，露出一张脸来。

——她认出了！

是他？

是云开！

自从那个晚上，云开一下子在世上消失。他不再唱戏，宁可不吃这碗饭，把前途砸了，也不屈不挠。

芳子也因此对梨园的角色特别地恨。马连良、程砚秋、新艳秋、白玉霜……都吃过苦头，被勒索、侮辱过。但凡演猴戏的，她都爱召来玩儿——但其中再也没有他！

每个角儿，在舞台上都独当一面，挥洒自如，只是人生的舞台上，芳子就远远在名角之上了。

谁料她也是一个被玩儿的角色？——

印象最深刻，拿他没办法的一个男人，竟纠党对付她来了。

她发觉是云开，一时间，不知好不好再补上一记，恨意叫她扳动手枪，怯意反让她软弱了——是怯！

面对那么义无反顾的小伙子。他吃过多少碗干饭？享过什么荣华？就舍下台上的风光去打游击？

此时，局面已为芳子及宪兵控制了。宇野骏吉的副官受了重伤，但他领了一个队，在外头布防——是上司的先见。

宇野骏吉竟没打算把这险恶向芳子知会一下呢。

突袭的革命分子，死的死，一干人等，约二十多，全被逮捕。

芳子在废墟似的现场，目送云开也被带走。

他的腿伤了，不停流血，寸步难行。宪兵架着他，拖出去。

地面似给一管粗大的毛笔，画上一条血路。

芳子在人散后，独自凝视那鲜红淋漓一行竖笔，直通东兴楼的大门。

一股莫名的推动力在她体内冲激——即使他是罪魁祸首……芳子霍地站起来。

夜更深了。

当芳子出现在天津军备司令部的牢房外，当值军官恭敬地接待她。

芳子一点权威犹在。她还是被尊为“金司令”的，只趁有风好驶。

未几，狱吏二人，把云开押出来。他已受过刑，半昏迷。她二话不说，一下手势。

部属领去欲出。军官面有难色。

“芳子小姐——”

她脸色一沉：

“在我‘金司令’的寿辰生事，分明与我作对。得，这桩事儿我自己向宇野先生交代。”

她大模大样地离去了。

云开不知道他在什么地方。

艰难地把眼睛张开一道缝，身陷的黑暗渐渐散去。

当他苏醒时，哆嗦了一下，因为失血太多，冷。只一动，所有的痛苦便来攻击了，全身像灌了铅，腿部特别重，要爆裂一样。

他痛得呻吟起来。

这是什么地方？

——他躺在高床软枕中。

精致而华丽的睡房，一片芳菲，壁上挂了浮世绘美人画，微笑地注视着房中的三个人。

三个人？

气氛变得柔靡。

一个瞎眼的琴师，在房中一隅，弹奏着三味线。

在他那寂寞而黑暗的世界里，谁知人间发生什么事？谁知同在的是什么人？他只沉迷于自己的琴声中。

芳子披上一件珍珠色的真丝睡袍——说是白，其实不是白。是一只蚌，企图把无意地闯进它身体内的砂粒感化，遂不断地挣扎，分泌出体液，把它包围，叫它浑圆，那一种晶莹的，接近白的颜色。

医生已收拾好工具，离去了。

女人坐在床边，拎着一杯酒，看着床上的男人。

看一阵，良久，又呷一口酒。

她就是这样，舒缓地，在他身边——天地间有个证人，她刻意摆放在这里，三味线流泻出无法形容的平和。

芳子静静地，欣赏着他的呻吟。

止痛针药的效力过了。

云开呻吟更剧。

芳子拿出她的针筒，开了一筒白色溶液。

她走到床前，很温柔地，提起他的大腿。那是武人的腿，结实有力。或者它会坚实凌厉，但此刻，它只软弱如婴儿。

她轻轻拨开衣裤，抹去血污。她经验老到地按捏，找到他的脉络，一条强壮的青绿色的蛇。

她把针尖对准，慢慢地、慢慢地，吗啡给打进去。

云开微微抽搐一下。

一阵舒畅的甜美的感觉，走遍全身了。

如烟如梦，把他埋在里头，不想出来。

芳子终于把一筒液体打完了。

她爱怜地，为他按摩着针孔——那几乎看不出来的小孔。

云开的剧痛又止住了。

他轻轻地吁了一口气。嘴角挂着一丝微笑。

此刻他特别地软弱，是的，如婴儿。

神志还没完全清醒，所以没力气骗自己——眼前的女人可爱！

解除了一切挂虑、束缚、顾忌、敌意，忘记身份。如春风拂过，大雪初融，是这样地感动。青壮的男人，因为“药”吗？抑或是别的一些东西？恍恍惚惚，非常迷醉——回到最初所遇。他把手伸出来，她抓住，放在她那神秘的、左边的乳房上，隔着一重丝。

芳子只觉天地净化，原始的感触。

忽然她像个母亲呢。

云开沉沉睡去了。

像个母亲，把叛逆的婴儿哄回来。他是她身上的肉。

她那么地恨他只因他先恨她。

绷紧的脸，祥和起来。她杀尽所有的人都不会杀他！

若一辈子空空荡荡地过了，也有过这样的一夜。

芳子凝视他，轻抚他的脸，堂正横蛮的脸。

她低唤着：

“阿福！”

琴师用时凄怨时沉吟的日语，随着三味线的乐韵，轻唱着古老的故事。不知道什么故事，一定是历史。一定是千百年的前尘：

三千世界，

众生黩武。

花魂成灰，

白骨化雾。

河水自流，

红叶乱舞。

……

——直至电话铃声响了。

她自一个迷离境界中惊醒。

梦醒了。异国的语音，日本人手上。

芳子回到残酷的现实中。

天津日租界的“幸鹤”，是惟一的河豚料理店。

店主有割烹河豚二十五年的经验。他来中国，只做日本人生意。也是全天津最贵的馆子。店前悬了两个把鳃鼓得圆圆的河豚灯笼。

宇野骏吉今儿晚上把它包下来，因为来了肥美的河豚，当下他宴请了芳子。

她有点愕然。

他“找”她，有什么事？——是云开的事吗？得好生应付呢。

河豚的鳍在炭火上烤得半焦，焖入烫好的清酒中，微薰半热，一阵腥香，味道很怪。

芳子举杯。

“干爹！”

宇野骏吉拧了她一把：

“你瘦了。”

她有点怨：

“如果是常常见面的话，胖瘦不那么轻易发觉的。”

他把一箸带刺的鱼皮挟进口中，一边咀嚼，一边望定她，轻描淡写：

“听说你把一个革命分子带走了。”

芳子便道：

“他在东兴楼闹事，让我难下台，我一定得亲自审问。”

她给他倒酒，也给自己倒。

“关在哪儿审问？”

宇野骏吉明知故问，但不动声色。

“哎——你别管我用什么刑啦！”

芳子笑。

他道：

“我信任你。”

芳子有点心虚，又倒酒：

“添一杯。”

“不要了。保持清醒，才不会误事——你也别喝太多。”

她负气：

“不要紧，我公私分明的。”

一顿，又觉委屈：

“很久没跟你一块喝酒——我还是武士的刀吗？”

宇野骏吉大笑，肚皮却没动过：

“哈哈哈！要看你了！”

店主亲自端来一个彩釉碟子，上面铺了一圈薄切一片片的河豚刺身，晶莹通透，如盛开的菊花瓣，芳子吃了一口，绵绵的，带清幽的香。她岔开话题：

“好鲜甜。”

他不经意地，又道：

“不错！我们日本人说：吃河豚的，是‘马鹿’；不吃的，也是‘马鹿’。”

芳子知有弦外之音。他知道多少？

他继续：

“河豚有剧毒，吃了会死，是笨蛋；但按捺住不吃，又辜负了天下珍品。芳子，你爱吃吗？”

“爱。”她镇定地应对，“这又不是第一回。吃多了，本身带毒，活得更长。”

“哈哈哈！”宇野骏吉笑起来，马上又止住了，想自她脸上找出点漏洞来。这样地说晴就晴，说雨就雨，分明案中有案，芳子只感到忐忑，便借把菜跟豆腐扔进火锅清汤中熬煮，动作忙碌起来。

一切都在汤里舞动。

火热火热的。

“好了。”

她把涮得刚熟的鱼布到他跟前。

“都说女人像猫——猫喜欢鱼腥。”他道，“中国人也说，猫嘴里挖鱼鳅，很难吧。”

“干爹对俗语倒有研究。”

芳子听得一点醋意了。

——也许不是醋意，是她一种渴想上的错觉，她但愿自己还一般重要，像当年。仍是禁脔多么好！

她太明白了，这只是男人的霸占欲，即使他不看重她，知道她窝藏了一个，心中有根刺——鱼刺，卡在喉头，不上不下，鲠着不惬意。鱼刺那么小，一旦横了，得全身麻醉来动手术。是危险的时刻。

“中国俗语有时蛮有意思的，可惜中国人死剩一张嘴，还要自己人对骂。三等国民！芳子，你大概也恨中国吧？”

芳子白他一眼：

“你刚才在说猫呢。”

“哦，对，说女人像猫。中国的猫。”

“中国的猫最狠！”芳子扮出一副凶相——张牙舞爪，“谁动它刚产下的小猫一下，情愿把自己孩子吃回肚子中！”

“真的？”宇野骏吉夸张地，“那倒需要很大的勇气了。”

语气中有恫吓，有试探。他要对付她了？

芳子仰天狂笑，花枝乱颤：

“干爹，哈哈哈！你觉得我像猫么？我像么？哈哈！”

她把酒一饮而尽。

后事如何谁知道呢？

她半生究竟为了什么呢？两方的拉拢，中间的人最空虚。末了往哪方靠近都不对劲，真有点恨中国！

即使满洲国的国旗，黄地，画了红、蓝、白、黑四色横条，代表汉、满、蒙、回、藏五族协和，但那只是一面旗，什么“大清皇朝”？真滑稽，成了征讨和被征讨的关系。

如果在前线，干干脆脆地死去，到天国里指挥日满两个国家吧——多幼稚的妄想。

她不过是困兽。猫。

宇野骏吉饶有深意地对她说：

“你回去好好办事吧。”

芳子又得与云开面对面了。

真是怪异的感觉，这么地纠缠。明明挣脱了，到头来还是面对面。

他瘦了，尖了。颧骨和眉棱骨都突出了点，经了几天治疗，好医生的针药，伤势复元了，但脸色苍白，长了些络腮胡子，神情郁闷——看来更成熟了，为苦难的国家催逼的。

也许没这一场劫难，他也不过是一个唱戏的武生，美猴王，筋斗翻到四十岁，设帐授徒传艺，一生也差不多。

若那个晚上他中了要害，一生也完了。

不过他对芳子道：

“我要走了。”

芳子大模大样地坐下来：

“谁说‘放’你走？”

她回复她本色——抑或，掩饰她本性？

云开只一愕。

“坐下来！”她端起架子，“你们的组织很危险。工人、大学生，大部分被捕，你走出去，就自投罗网。”

云开倔强地：

“难道我要躲在这里？真没种！”

芳子冷笑一声。决定以“审讯”的口吻跟他周旋到底：

“躲？你是我犯人，我现在私下审讯，你最好分尊卑识时务。”

又正色，带几分摆布道：

“坐呀，你站着，我得把头抬起来跟你说话。”

云开没好气重重坐下。

“我没话可说。我不会出卖同胞！”

“我是想叫你们把摊子给收起来。你们以卵击石，不自量力。”芳子转念，又道，“而且，我也是你的同胞。”

她站起来，走到放灵牌的佛龛处，一直供奉着“祖先灵位”，她亲手写的，祖宗的姓氏“爱新觉罗”。芳子指给开云看——她希望他明白她。

“我没有一分钟忘记自己是清室后裔，是中国人！我跟你同一阵线，应该好好合作。”

云开不以为然，只怒道：

“你杀中国人！”

她低头一想。恨他冥顽不灵。恨所有误解她的中国人。满腹牢骚：

“任何斗争都流血，不要紧！中国什么都没有：钱？没有！炮弹？没有！科技？没有！只有数不尽的人，人命太贱，起码有半数无大作为，死一批，可以换来几百年几千年的安定——历史是这样嘛！”

云开鄙夷：

“以你的聪明，难道看不透日本人在利用你？”

“你真浅见，”芳子撇嘴一笑，“谁利用谁，要到揭盅才知道。”

云开一个在戏班长大的小子，哪来复杂心计？他身体中只活活流动着男儿本色的血，寻常百姓，非常痛恨中国人打中国人，致今外敌有机可乘。他昂首道：

“所谓‘忠臣不事二主’，我识字儿少，不过戏文都教我：忠孝节义，忠肝义胆，精忠报国……”

芳子听了，奸狡一笑，抓住把柄：

“嗳——不错！中国人就是奴性重，讲‘忠’君。几千年来非得有个皇帝坐阵，君临天下就太平了。”

“大学生都不是这样说的。”

“大学生？”她看他一眼，“他们都被军部处决了！”

云开一听，好像脑门心上挨了一铁锤，整个人自沙发上一弹而起：

“处决？——”

他苍白的脸陡地血涌通红。当初同仇敌忾，共进共退，心红火热的一伙人呢？不明不白地惨死去？虽是立志豁命，他忍不住，泪流满面。

芳子冷冷道：

“生还者只你一个。

——是她让他虎口余生，他竟不领情。他只痛心疾首地狂哭大喊：

“为什么杀大学生？他们念过书，比我重要，我情愿你杀了我，换回他们的生命！”

芳子一阵心寒。

“我跟你势不两立！”

她听得这个人说着这样的一句话，气得心头如滚油燃烧，她说什么干什么，前功尽废。

“我是识英雄重英雄。才自军部把你救出来，你跟我作对？什么东西？”

他骄傲地站起来，面对芳子，毫不感谢：

“好！我这条命算你的，你要拿回就拿回吧！”

他望定她，只一字一顿，像宣誓：

“只要我有一口气，都是你的敌人！”

这回他一说完，掉头就走了，决绝地、矢志不移——

“站住！”

一声大喝，芳子已掣枪在手。直指云开。

云开一怔。

他见到这无情的金属管子。他吃过她一枪，她不会吝啬一颗子弹。

只是，瞬即回复强硬。

瞥了一眼，转身，仍向大门走去。他的腿伤初愈，走起来犹有点蹒跚。

但他在手枪的指吓下，义无反顾。

一步，两步，三步。他不怕死。

“砰！”枪声一响。

云开站定，闭目不动。

才一阵，他张开眼睛——子弹只在耳畔擦过。发丝焦了。

她分明可以，但放他一条生路，什么因由？

云开并没回过头去，只衷心而冷漠地，说不出来的况味：

“金司令，谢了！”

他，昂首阔步地离去。走向天涯，此番真个永别。

芳子不明白自己为什么窝囊至此！只震惊于他对生死的不惜吗？是敬重吗？回心一想，她好像不曾见过这样单纯的一个人——也许他是最复杂的，对比之下，自己才一事无成。

她开始鄙视自己，日子都活到哪儿去？坚强地支撑起的架子坍了，她甚至以为白发已觑个空子钻出来，一夜之间人苍老了，生气勃勃的眼色黯淡了，漫长而无功的路途耗尽了女人黄金岁月——爱新觉罗·显沦为满身疮痍的伤兵，连最后一宗任务也完成不了。

直至他整个人自她生命中消失。

他走了！

芳子崩溃下来，发狂地，把那握得冷汗涔涔的手枪指向四壁，胡乱地发射，玻璃迸碎，灯饰乱摇。灯灭了，一地狼藉，全是难以重拾的碎片，她灵魂裂成千百块，混在里头——她见到前景：军国主义的强人，扫帚一扫，全盘给扔弃废物箱中。

日军正式全面侵略中国，已经不需要任何幌子。芳子再无利用价值。

满洲国成为踏脚石。

一九三七年七月七日晚十一时，日军驻丰台部队，在宛平城外卢沟桥附近，借口夜间演习中，失踪士兵一名，要求派部队进城搜查，乘机炮轰。

援兵急至，三路围攻北平，大举进攻之下，国民政府官兵得不到蒋介石支援，终于失利，被逼撤退。北平、天津全部失陷。

日机轰炸上海，炸弹落于闹市及外滩，日以继夜地狂轰滥炸，这繁华地，十里以内，片瓦无存，尸横遍野……

上海失陷以后，日军侵占南京，进城后，对无辜市民和放下武器的中国士兵进行了长达六个多星期的血腥大屠杀、奸淫、抢劫、焚烧、破坏……国民政府弃守。

遇害人数，只南京一地，总数在三十万以上。

日军疯狂地叫嚣：

“三个月灭亡支那！”

自此挥军南下，实行“三光”政策：烧光、杀光、抢光。

整个中国，被恐怖仇恨的一层黑幔幕，重重覆盖！

中国人卑微如狗一般，向皇军鞠躬，鞠躬不够深，马上他连命也没有了！

芳子再无用武之地，但为了维持空架势，只能继续向手无寸铁的店东掌柜勒索些钞票，向军部打打小报告，向东条英机夫人攀交情——换得一点虚荣。

当汪兆铭（精卫）逃离重庆，于香港发表停止抗战，“和平救国”的宣言后，一九四○年，他在南京成立新的“国民政府”。激烈的斗争，反而在重庆政府与南京政府之间展开了，还有共产党对峙。

——中国统治者自身的矛盾，四亿只求温饱的老百姓更苦了。逃难成为专长。

有的逃得过，有的逃不过。

一天，关东军总部收到这样的报告：

“职宇野骏吉报告：安国军已解散，司令川岛芳子对皇军圣战确有帮助，但此刻我军大获全胜，宣传品已非必要，芳子再无利用价值。且此人曾私下释放抗日革命分子，可见立场不稳，职预备下绝密令，派人将之‘解决’。”

军部照准。

暗杀绝密令交到一个可靠的特务手上。

他一直负责文化、艺术、报道等宣教工作，日已在满洲国成立了“满映”，把原来是日本姑娘的山口淑子，经了一番铺排，改头换面为中国演员李香兰，给捧红起来，拍了不少电影。对“日满亲善”、“五族协和”颇有建树，他以此身份亮相人前。

不过，实际是为军部工作。

他就是山家亨。

在司令部接到指示后，身子一震，有点为难——为什么派去的人是他？

时钟指着三时二十分。

芳子还没醒过来。

她一脸残艳，脂零粉褪，口红也半溶，显然是昨宵未曾下妆，便往床上躺了——如一个倦极的戏子。

她睡得不稳。梦中，发生一些没来由的事儿吧，她的脸微微抽搐，未几，安分下来。但又如幽灵突地附体般，一惊而醒。

一醒，床前有个人影。

背对着光，他面目模糊。

芳子大吃一惊，霍地欲起。

——这男人是山家亨，她的初恋情人，原以为旧事已了，但他不知何时，已进入她房间来。

山家亨不忍下手。

因为，床上躺着这女人，憔悴沦落，沉默无言，即便她多么地风光过，一身也不过血肉所造，也会疲乏，支撑不了。

她不复茂盛芳华。

目光灰蒙蒙，皮肤也缺了弹力吧。芳子接连打了两个呵欠，挣扎半起：

“你！”

她终于坐起来。

“你来干什么呢？”

山家亨不答。望着床头小几上的吗啡针筒。

芳子问：

“很久不见了。无事不登三宝殿——谁派你来？”

她收拾散漫的心情，有点警觉。

山家亨只一手扯开窗帘，阳光霸道地射进来。透明但微尘乱舞的光线，伸出五指罩向她，她眯着眼。

“我来问候你。不要多心。”

“哈！”芳子一笑，“一个随时随地有危险的人比较多心，别见怪。”

她知道他是什么人，他也知道她是什么人，如今是命运的播弄。当初那么真心，甜甜蜜蜜，经了岁月，反而尔虞我诈的。

山家亨道：

“你振作点——当初你也是这样地劝过我。”

哦，振作？

信，一千日元。江湖。天意……

一封她几乎忘记的信。劝他振作——

“起来吧。”山家亨道，“打扮好，出去吸口新鲜空气。”

芳子望定他。

终于她也起来，离开高床软枕。她到浴室梳洗。

故意地，把浴室的门打开了一半。她没把门严严关好，是“强调”她信任，不提防。她用水洗着脸，一壁忖测来意——自来水并不很清，不知是水龙头有锈，抑或这一带喉管受破坏，杂质很多，中国的水都不很清。

山家亨在门外，几番趑趄，他明白，更难下手了。

芳子在里头试探着：

“如果你找我有事——我是没办法了。不过在初恋情人的身边，是我的光荣！”

她出来，用一块大浴巾擦干头发。

对着镜子，吹风机呼噜地响，她的短发渐渐地帖服，她在镜中向他一笑。

“芳子，你把从前的样子装扮过来，给我欣赏可好？”

她回头向着山家亨，妩媚地：

“时日无多的人才喜欢回忆——我命很长，还打算去求神许愿哪。”

“你还想要什么？”

芳子侧头一想：

“要什么？——真的说不上呢。要事业？爱情？亲人？朋友？权力？钱？道义？……什么都是假的。”

山家亨沉吟一下。

“那么，要平安吧。”

“看来最‘便宜’是这个了。”芳子道，“你陪我去——陪我回，行吗？”

他三思。

芳子的心七上八下，打开衣橱，千挑万选，一袭旗袍。真像赌一局大小了。近乎自语，也像一点心声。她抓他不牢，摸他不透，只喃喃：

“你知道吗？女人所以红，因为男人捧；女人所以坏，因为男人宠——也许没了男人，女人才会平安。”

末了她挽过山家亨的臂弯：

“走吧。”

经过一番打扮，脂粉掩盖一切颓唐疲乏，芳子犹如披过一张画皮，明艳照人。

人力车把二人送至一座道观前。

下车后，拾级而上。

芳子依旧亲热地挽着他，什么也不想、不防、不惧。

难道她没起疑吗？

山家亨一抬头，便见“六合门”牌匾。

纵是乱世，香火仍盛呢。

道观前一副对联：

说法渡人指使迷津登觉路

垂方教世宏开洞院利群生

还是相信冥冥中的安排，把命运交付，把精神寄托。

内堂放置了长生禄位。门×氏、×××君、×堂上历代祖先……“音容宛在”的大字下，是剑兰、玫瑰、黄菊，还有果品、糖饼致祭。

檀香的味儿在飘忽。

芳子感慨：

“真奇怪，人命就是这样子——死之前很贱，死后才珍贵。”

山家亨促她：

“你去上香。”

“你呢？”

他摇头：

“我不信的。”

芳子上香，背对他：

“——但我信。”

山家亨无意地触摸一下，他腰间一柄手枪。军令如山。

观内有乩坛。

坛内铺上细沙，一个老者轻提木方两端，如灵附体，尖笔在沙上划出字样，划得很快，字字连绵不断，如图如符。旁人眼花缭乱。此时一个妇人在求药方。

只有老者看懂了，把字念出来。助手在旁用毛笔记下：

“左眼白内障求方。熟地五钱，川连三钱，牛七三钱，淮山三钱，乳香钱半……”

直至方成，妇人恭敬下跪，不忘叩头表示谢意。持方而去。

芳子怂恿山家亨：

“有心事吗？你去扶乩，求问一下。”

“我没事。”

“那，预卜一下未来也好。”

芳子瞅着他，企图看穿他的一张脸，阅读他脑袋里头的秘密。山家亨点点头：

“好吧——我想知道，任务能否顺利完成？我姓王。”

乩笔动了……

老者一壁扶着，一壁念白：

“王先生求问任务能否顺利完成？戌年生，王侯之相。十年后将因女人而惨死，自杀身故，遗尸荒原，为野犬所食。若过此劫，则时来运转，飞黄腾达。”

山家亨听得一身冷汗。

如冷水迎头浇下。

他不知道这是否可信，中国鬼神真有这么玄妙的指示么？

“十年后将因女人而惨死……”——那预兆了什么？

二人都似濒临绝境，不是你死，便是我亡。

一切要看他了。

自己才四十多，精壮干练，信不信好？

不知何时，芳子已来至山家亨身后，目睹他的挣扎。她不发一言地站着。

他懵然不觉。

信？不信？

山家亨转身，正正地对着沉默的芳子。他下意识地倒退了一步，把她看得更清楚。毅然接受了命运的安排——也许是神明一早洞悉他的决定。代他说出来吧？

他其实不忍杀她。

“芳子，”他什么也没戳穿，只尽在不言中，大家心里明白，“我送你回日本去！”

他放过她？

芳子脸上闪过怀疑。

他真的放过她？

塘沽。

这是天津外的港口，一个僻静的码头。

四野无人。

山家亨帮她拎着行李箱子。

芳子环视，心中犹有疑团——她过去的经历，叫她不能也不敢相信任何人，包括最亲近的人，最不提防的人，看来最没杀伤力的人。

她自己，已是不可信的了。

会有报应吗？

山家亨的一举一动，她都提高警觉，眼神闪烁，是欲擒故纵？是在僻静地点才下手？抑或，他是真心的？

世上有这种事吗？

山家亨把手伸进口袋中。芳子紧张得心房扑扑跳动。生死一线，系于这个被自己不可一世地辱骂过的男人。她不是善男信女，她曾叫他好看……

当年，一点情分。

他记得的是哪样？

山家亨自口袋中，掏出一沓钞票，是日元。很周到，把钞票无言地塞进她皮包内。

芳子望着他：痛恨自己多疑。她觉得自己卑鄙！

此情此景，又能说什么好？

“——扶乩有时很灵验。你再考虑一下？”

山家亨一笑，摇头：

“我根本不信，你保重，上船吧。”

驳船把她载往邮轮，逃亡至日本去。

此行并不风光。是他高抬贵手，放她一条生路。

他送别她，她知道自己将蛰伏，也许再无重逢机会了。

感谢他在绝境前的一点道义。

道义。他甚至没有拥抱她。

她上船了。

二人隔着一个海，中国的海。中国的女人逃到日本去，日本的男人立在中国土地上——谁是主宰？

山家亨坚强地转过身，不看她，就此迳自离去。男子汉大丈夫，算不得什么。

芳子没动。

眼眶有泪。

生命无常，芳华冉去。最好的最不希望消逝的，常常无疾而终。

大海中，是哪一艘船上荡漾着无线电广播呢？抑或是自己恍惚的记忆？莫名其妙地，像无主孤魂，距她三步之遥，窥伺着？它尾随她，伴她上路。

渡边哈玛子还是李香兰的歌声？

是一阕挑逗的、软媚的歌。高潮之前的晕眩，颤抖地：

支那の夜　支那の夜よ

港の灯り　紫の夜に

……

她繁华绮艳的岁月，十年。

春天的梦令人相思的梦

太阳高高在天空

玫瑰依旧火般红

我们又回到河边重逢

唉呀唉呀

醒来时可恼只是一场

春天的梦相思的梦

相思？

——一事无成，两手空空。

她花过无穷的心血，几乎把自己掏尽了，到头来像旷野上亡命的落日，一眨眼，一只大手把它扯下无底深渊。

还以为有自己的“国”呢。却连“家”也没有，连歇脚的地方也没有。

暮春三月的东京。

樱花蓬蓬然漫山遍野盛放。

惯常扰攘的天空今天没有云，像幅白绸布，上面缀满绯红色的樱瓣，层叠得无穷无尽，粉腻微香，含愁带恨。

芳子随便披了件和服，蓝条子，因不思装扮，胡乱打个结，条子都在身上歪斜起来，分不清是非曲直，斑驳地裹住她。

她躺在一丛一丛的矮树下，连翻个身也懒，跷起一条腿，瘫软了身子。旁边有几个清酒的瓶子，同它们主人一样，东歪西倒。

眯着眼睛望向无云的芳菲的天空，是谁？像女人的手指，蘸了颜色，一下一下一下——漫不经心地乱点。

樱花自岛国的南方，随着行脚，开放至北方。自南至北，差不多一个月，樱花的季节便告终。每年都是如此。它灿烂动人，却是不长久的，好像刚看上一眼，低头思索一个古老的问题，想不透，抬头再看，它已全盘落索。

清酒喝多了，肚子胀胀的，芳子觉得便急。

她不必美而给任何人欣赏了，她忘记了自己是谁，意外地感到为他人而活是不够聪明的呀。她攀上樱花树的枝桠，蹲在那儿。

不管有没有人——这午后的公园事实上也没游人，芳子就势把和服下摆一掀，撒了一泡尿。

尿洒落地面，激起一点味道不好闻的水珠。

一头小猴子马上机灵走避。

它走得不远，只顽皮地向女主人着小眼睛。

放浪形骸任性妄为的芳子已经半醉，蹒跚地跳下树来，向它一笑，便又倒地，不愿起来，一个“大”字，手脚向四方伸展。

猴子乖巧地来到她身边，养得驯熟了，越来越像人——像人？

芳子喃喃，含糊地：

“阿福，阿福，只有你陪着我了！”

阿福抓耳挠腮，瞪圆了小眼睛。它不会笑，从来没有笑过——这头在浅草买来的猴子是不笑的，即使乐不可支，脸上没笑靥，万物中只有人会笑，人却很少笑。

芳子对自己一笑。

一阵春风，落英洒个满怀，如一腔绯红色的急泪，倾向她一身，险被花瓣埋葬。

花又死了。

那么短暂、无情、凄厉。

夕阳蹑手蹑足地走远。

来了一个人。

他是川岛浪速。

他很老了，拄着拐杖，立在夕阳底下，形如骷髅。

芳子微张眼睛，见到他的身影。

她不想见到他。

——但，过了千万个筛子，她身边的男人一个一个地冉退，最后，原来，只剩下他！

奇怪。

她原来最痛恨的，甚至竭力自记忆中抹去，抹得出血的男人，是这个。

他那么老，任谁无法想象，很多很多年以前，从前，川岛浪速焕发清瘦，一派学者风范，是“满蒙独立”运动的中心人物，胸怀大志，居心叵测——敌不过岁月，刚如武士刀，终也软弱如樱瓣。一不小心，让过路人踩成花泥，渗入尘土，再无觅处。

芳子自他身上看到自己了。

她不相信呀。明明车如流水马如龙，明明花月正春风。她不信！

她闭起双目。

川岛浪速面对着夕阳。

一种苍凉的低吟，也许世上根本没有任何人听见，也许他不语，只是风过。风中的欷歔：

“我们的天性，如一块脆薄的玻璃，稍受刺激，就全盘破裂，不可收拾……”

芳子自花泥中爬起来。

跌跌撞撞地，回家去。

家？

阿福跳上她肩膊，二者相依为命。它就是她的骨肉，她的至爱。没有一个人是可靠的——只有它最可靠。告诉它自己的故事，每一回，它都用心听着，也不会泄漏。

它肚子里头一定载满她灵魂的片段，末了合成一个生不逢时的伟大的人。芳子想。

她很放心地，爱着它。

她知道自己不会被辜负。狠狠地嗅吸猴子身上特别的气味。

花季过去了。

夏天，日本开的是紫藤。

然后是漫山红叶，燃烧了好一阵，比什么花都好看。猴子有小病，放它山中跑，自己会得找草药吃。

终于天下着细雪。簌簌地飘落，大地轻染薄白，唤作“雪化妆”。

芳子全身赤裸，浸浴在温泉中。

泉水烫人，雪花撒下，马上被吞噬了，犹顽强地不肯稍霁。

芳子低头望着自己不堪的裸体。

她最近瘦了，骨头很明显，却没到戳出皮肤的地步。

皮肤仍然白皙，不过女人的双手骗不了人，更骗不了自己，手背上青色的脉络，看得分明。即使她双手染过鲜血，此刻也只余青白，就像漂过的花布。

三十六岁了。

半生过了，一生还未完——还有很长日子吧？

微贲的乳房，在温泉的水面上露出一大半，有一条无形的线，刚好划过，上面浮着她那颗颠倒过众生的、妖艳的红痣。颜色没有变，还是一滴血色的眼泪。

血未枯，人便毁了？

她再也无大作为了？

如此地过完一生？

芳子在水面上，瞧见自己窝囊的表情，是一朵花吧，也得灿烂盛开到最后一刻，才甘心凋谢！

回到东京后，日夕躲在房间里，每天无所事事地活着。

春天上山去赏花，冬天乘火车到温泉区洗澡——是这样无聊苦闷的日子，她没落了？后半生也敲起丧钟？肃亲王十四格格是茫茫人海中一个老百姓？

真不忿！

芳子突地一跃而起，全身赤裸，水淋淋地飞奔而出。

猴子不知就里地，只望望她。

她就是那样，身无寸缕，一腔热血，急不及待地，打了一通电话。

对方是日本首相东条英机的夫人胜子。有一个时期，芳子跟她交往密切，攀上交情，几乎没喊她干娘。

她想，要就蛰伏下去，要就找一个硬硬朗朗的靠山，重出江湖。时为一九四三年了，太平洋战争也爆发了，日美的关系发展成这个样子，中国又水深火热，芳子的意向是怎样呢？——两个都是“祖国”嘛。

只有停战，进行和平谈判，日本同中国结合……在她一时冲动之下，巴不得背插双翅，飞到中国，会见蒋介石，担任和平使者——她以为自己相当胜任呢。

电话几经转折，才接到胜子那儿去。

芳子满怀希望地贡献自己：

“东条夫人？我是芳子呀——你记得吧？——”

对方静默了一下。

芳子心焦如焚：

“是芳子——很久没见面了啦——对了对了——我希望回中国去，中日和谈需要人作桥梁，国民政府我很熟呢，我有信心——不，我没说过退休——”

对方可是敷衍地应付她，自信心澎湃的芳子一点也不觉察，迳自推销她最后的利用价值：

“——要开最后一朵花！——你跟东条先生说一下，派我——”

听筒蓦地“呜呜”长鸣。

电话已被挂断。

“喂喂——夫人——”

没有人理睬芳子了。

没有人理睬芳子了。

陆军大将东条英机，即首相位以来，根本不打算和平谈判过，日本的野心，是先建大东亚共荣圈：中国、香港、新加坡、马来亚、暹罗……整个亚洲——以至全世界。

川岛芳子是微不足道的一枚棋子。放她一条生路，就该老实点，真是给脸不要脸。

但心念一动，如平原跑马，易放难收。

芳子又任由自己的马脱缰了。

也许是一种血缘上的召唤，一生纠缠的孽。她分明可以静静地度过余生，忘掉前尘，安分守己——但，她脱不了身。

挣不开，跑不了，忘不掉。

这么地纠缠，谁在招引她？

抑或是不甘心？

芳子乘船回中国去。

她穿旗袍，戴墨镜，围着围巾，任凭大风吹摆。

到她终于立定在一度的活动中心：天津东兴楼之前，楼已塌了。

“东兴楼”三个字的招牌已成破板，一片颓垣败瓦，血污残迹。东山再起已是空谈。

猴子初到陌生环境，蹲在她肩上，动也不敢动，只张目四看——如此苍凉的一个废墟！

芳子拎起行李箱子上路。

即使有阿福相伴，还是孤单的，上哪儿好呢？不若到北平吧。

一路地走，突地，有个粗暴的声音把她喝住：

“喂！见到皇军要鞠躬的！”

芳子背影一颤。

她倔强地站住——呀，英雄沦落！

徐徐地，徐徐地，拿下墨镜，正视那意气风发的宪兵。他很年青，是新兵，一代新人换旧人。芳子不语，只对峙着。

良久。僵局。他非要她鞠躬！

芳子终于坚定但辛酸，一字一字地问：

“你知道我是谁？”

第三章

——“你知道我是谁？”……

坚定但辛酸的声音，在法庭中回荡。

芳子的态度依然傲慢，高高在上，没把任何人放在眼内——当然，在这时势，她已是一个落网受审讯的汉奸了，任何人也不把她放在眼内。

她过去峥嵘的岁月，一个女子，在两个国家之间，作过的一切，到头来都是“错”？要认“罪”？

芳子冷笑一声：

“嘿，跟我来往的都是大人物，什么时候轮到你们这些名不见经传的小法官来审问？真是啼笑皆非。连你们政府首长，甚至蒋介石，不也算是我的下属吗？”

法官讪讪地，但所言也属实。

她把下颏抬得高高的。

向王族挑战？

她心底还是非常顽固地，只觉王女身份是最大的本钱，与生俱来的皇牌。没觉察，时间是弄人的。

时间？

法官跟她算时间的账。

他出示一大沓相片，一张一张展现在芳子眼前。他读出名字：

“现在你认认这几个人……”

半生经历过的男人，原来那么厚！

她打断：

“不，法官大人，不必再让我看下去，我一个都不认识！”

法官又取过一大沓文件：

“这些全是你当安国军总司令时的资料，在此之前，已有为数十名称为你部属的犯人作证，且有明文记载，你曾指挥几千名士兵，虐杀抗日志士，发动几次事变，令我国同胞死伤无数。”

芳子转念，忙问：

“当时是多少年？”

“民国二十年，即一九三一年起，整十年。”

芳子像听到一个大笑话一般，奸狡地失笑：

“哎，法官大人，我是大正五年在日本出生的，大正五年，等于民国五年，即是一九一六年，你会算吗？当时，哦一九三一年，我才不过是个可爱的少女，如何率领几千名部属在沙场上战斗？怎会卖国？”

法官一听，正色严厉地责问：

“被告怎可故意小报年龄，企图洗脱罪名？”

目下是一九四六年，芳子看来也四十岁的中年妇人了，干瘦憔悴，皱纹无所遁形，若根据她的说法，无论如何是夸张而难以置信的。司马昭之心，路人皆见。

人人都看透这桩事儿，是她自个儿认为巧妙。

不过穷途末路的川岛芳子，身陷囹圄，证据确凿，仍要极力抓住一线生机。

不放过万分之一的机会。

她也正色，死口咬定：

“你们把我审讯了一年，我始终顶得住，不肯随便认罪，不倒下来，是因为——你们把我年龄问题弄错了！”

“你提出证据来。”

芳子一想，便道：

“有，我希望你们快点向我父亲川岛浪速处取我户籍证明文件，要他证明我在九一八事变时，不过十几岁，而且我是日本人。我现在穷途末路，又受你们冤枉，很为难——他千万要记得芳子跟他的关系才好。”

芳子一顿，望定法官，胸有成竹：

“法官大人，当证明文件一到，我不是汉奸，大概可以得到自由了吧？”

——她把全盘希望寄托在此了。算了又算，也许“时间”可以救亡。一个十几岁的少女，又能在满洲干出什么大事来？

川岛浪速若念到“芳子跟他的关系”，人非草木，给她一份假证明，证实了她的日本籍，最高法院又怎能问她以罪？

芳子从容地，被押回牢房去。

北平第一监狱。

牢房墙壁本是白色，但已污迹斑斑，灰黯黯的，也夹杂老去的血痕。每个单间高约三米半，天井上开一四方铁窗，墙角开一小洞穴。睡的是木板床，角落还有马桶，大小便用。

灯很暗。

囚衣也是灰色的。

有的房间囚上二三十人等。

芳子是个问题人物，她单独囚禁，住的地方，去年死过人，这死在狱中的女犯犯杀害情敌的罪。

小洞穴给送来菜汤、玉米面窝头，非常粗糙。芳子接过，喃喃：

“想起皇上也在俄国受罪，我这些苦又算什么呢？”

她蹲下来，把窝头咬了一口。又冷又硬，粉末簌簌撒下，与昔日繁华相比，简直是天渊之别。从没想过蹲在这儿，吃一些连狗也不搭理的东西。

——但她仍满怀希望地望向铁窗外，她见不到天空。终有一天她会见到。

脱离这个嘈吵不堪的地方。

嘈吵。

什么人也有：汉奸、杀人犯、烟毒犯、盗窃犯、盗墓犯……这些女人，长得美长得丑，都被划作人间的渣滓吧。关进来了，镇日哭喊、吵闹、唱歌、跳舞、呻吟。又脏又臭，连件洗换的衣服也没有。

不过芳子觉得自己跟她们不一样。

她们是一些卑劣的、没见过世面的犯人，一生未经历过风浪，只在阴沟里鼠窜，干着下作的勾当。

她瞧不起她们。

针尖那么微小的事儿也就吵嚷了一天，有时不过是争夺刷牙用的牙粉。

芳子在狱中，仍有她的威望。总是喝住了：

“吵什么？小眉小眼！”

她发誓如果自己可以出去的话，死也不要再回来。

不知是谁的广播，在播放一首歌，《何日君再来》，犯人们都静下来。

何日君再来？

呜咽如鬼叫的尖寒。

芳子缓缓闭上眼睛，听着这每隔一阵就播放着的歌——也许是牢房中特备的镇痛剂。

四下渐渐无声。

摆在显赫一时的“男装丽人”面前只有两条路：默默地死去，或是默默地活下去。

“芳子小姐！”

她听到有人喊她。

张开眼睛一看，呀，是律师来了。芳子大喜过望：

“李律师！”

他来了，带来一份文件，一定是她等待已久的礼物。

芳子心情兴奋，深深呼吸一下，把文件打开，一行一行，飞快看了一遍，马上又回到开端，从头再看一遍：

川岛芳子，即华裔金璧辉，乃肃亲王善耆的第十四王女。只因鄙人无子，从芳子六岁起，由王室进至我家，于大正二年十月二十五日正式成为鄙人之养女……

芳子脸上神情渐变。

继续看下去：

……自幼即被一般日本人公认为日本国民之一员。

她不相信！

又再重看一遍，手指用力把文件捏紧，冒出冷汗。

她朝夕苦候的户籍证明是这样的？

——并无将出生年份改为大正五年，也不曾说明她是日本籍。

一切“似是而非”。

这不是她要的！

芳子陡地抬头，惶惶地望定李律师。不但失望，而且手足无措：

“并没有依照我的要求写？——我不是要他写真相，我只要他伪造年龄和国籍，救我出生天！”

李律师满目同情，但他无能为力：

“川岛浪速先生曾经与黑龙会来往，本身被监视，一不小心，会被联合国定为战争罪犯。他根本不敢伪造文书。现在寄来的一份，对你更加不利。”

“但他已经八十多了——”

“芳子小姐，我爱莫能助。”

芳子色如死灰，颓然跌坐，她苦心孤诣，她满腔热切，惟一的希望。

这希望破灭了。

她好像掉进冰窟窿中，心灰意冷，双手僵硬，捏着文件。一个人，但凡有三寸宽的一条路，也不肯死，她的路呢？

她第一个男人！

芳子不能置信，自牙缝中迸出低吟：

“奇怪！一个一生在说谎的人，为什么到老要讲真话？真奇怪！”

她萎谢了。凄酸地，手一垂，那户籍证明文件，如单薄的生命，一弃如遗。

一九四七年十月二十二日，午前十一时十五分，法官宣判：

“金璧辉，日名川岛芳子，通谋敌国，汉奸罪名成立，褫夺公权终身，全部财产没收，处以死刑。”

宣判的声调平板。

闻判的表情木然。

芳子默默无语，她被还押回牢房时，身后有听审群众的鼓掌和欢呼。

她默默地走，这回是深院如海的感觉了。一室一室，一重一重，伸延无尽。

芳子知道自己走不出来了。

瘦小的背影，一直走至很远……

掌声欢呼微闻，重门深锁，戛然而止。

忽地怀念起北平的春天。新绿笼罩着城墙，丁香、迎春花、杏花、山樱桃……拥抱古老的京城。亭台楼阁朱栏玉砌，浴在晚霞光影，白天到黑夜，春夏秋冬，美丽的北京城。

她翻来覆去地想：

春天？明年的春天？过得到明年吗？

不可思议。

也许自己再也见不着人间任何春天了。她是一只被剪去翅膀的凤蝶，失去翅膀，不但飞不了，而且丑下去。

关在第一监狱这些时日，眼窝深陷，上门牙脱落了一只，皮肤因长久不见天日而更加白皙，身材更瘦小了，一件灰色的棉布囚衣，显得宽大。强烈地感到，某种不可抗拒的命运向她袭来。但她一天比一天满不在乎。

甚至有一天，她还好像见到一个类似宇野骏吉的战犯被押送过去，各人都得到报应。

看不真切，稍纵即逝。战犯全卑微地低着头。他？

芳子捧着碗，呼噜呼噜地吃着面条，发出诙谐的声音。

她跷起腿，歪着坐，人像摊烂泥。

吃到最后一口，连汤汁也干掉，大大地打一个饱嗝。

肚子填饱了，她便给自己打了一支吗啡针。仰天长叹：

“呀——”

她陶醉在这温饱满足中。个人同国家一样，真正遭到失败了，才真正地无求。

牢房中其他的女犯人，得悉她被判死刑后，常为她流泪难过。女人虽爱吵闹，脾气粗暴，而且杀害丈夫案件之多，简直令人吃惊，但她们本性还是善良的吧？——女人之所以坐牢、处决，完全因为男人！

“我讨厌男人！”芳子对自己一笑。

见到她们在哭，不以为然地：

“哭什么？一个人应该笑嘻嘻地过日子。欢乐大家共享，悲哀何必共分？烦死了。”

她自傍身的钱包中掏出一大沓金圆券，向狱吏换来一个小小的邮票：

“二万五？”

“不，”他道，“三万。”

也罢，三万元换了邮票。她埋首写一封信。纸也很贵，在牢房中，什么也贵，她惟有把字体挤得密密麻麻。

信是写给一个男人——她终于原谅了他。

一开始：

父亲大人：

新年好！

哦父亲大人。

七岁之前的生父，她的印象模糊。七岁之后的养父，叫她一生改变了——谁知道呢？也许是她叫很多男人的一生也改变了。

前尘快尽，想也无益。

芳子继续一个字一个字地写下去：

我时日无多了。简直是秋风过后的枯草残花，但我还是一朵盛开过的花！一个人曾经有利用价值多好！

这小小的牢房没风雨，是安全的乐园，人人不劳而得食，聪明地活着。

我有些抗议，听说报纸建议将我当玩具让人欣赏，门票收入用来济贫。投机分子也把我的故事拍成歌剧，并无征求我同意，不尊重我！

但，人在临死会变得非常了不起，心胸宽了，也不在乎了。我横竖要死的，所以什么也说不知道，不认识，希望不给别人添麻烦，减轻他们罪名，全加在我身上，也不过是死！

没人来探过我，也没给我送过东西。牢房中一些从前认识的人，都转脸走过，没打招呼——不要紧，薄情最好了，互不牵连又一生。

落难时要保重身体，多说笑话呀。

过年了，我怀念红豆大福。

我总是梦见猴子，想起它从窗户歪着脑袋看外面来往的电车时，可爱的样子。没有人理解我爱它。

可惜它死了，若我死了，不愿同人埋在一起，请把我的骨头和阿福的骨头同埋吧。

想不到我比你先走。

你一定要保重！

芳子

写完以后，信纸还有些空白的地方。她便给画了猴子的画像，漫画似的。

然后在信封上写上收信人：

川岛浪速样

恩仇已泯，可忘则忘。

狱吏来向她喊道：

“清查委员会有人要见你！”

芳子没精打采，提不起劲：

“什么都给清查净尽啦。”

她用手背擦擦眼角的污垢，打个大大的呵欠，气味十分难闻。

她已身无长物，前景孤绝，还能把她怎么样？

表现十分不耐烦。头也不抬。

来人开腔了，是官腔：

“没收财产中有副凤凰项圈，由上千颗大小不等的钻石镶嵌而成。不知是不是你的？要证实一下。”

多熟悉的声音！

冷淡的、不带半丝感情的声音。

芳子身子猛地一震，马上抬起头来。

她涣散的神经绷紧了，口舌打结，说不出半句话来。

这个不速之客，是一身洋装的“官”，云开！

云开？

她原以为今生已无缘相见。谁知相见于一个如此不堪的、可耻的境地。

云开若无其事地：

“我在会客室等你。”

他一走，芳子慌乱得如爬了一身蚂蚁。

自惭形秽！

自己如此地落难，又老又丑，连自尊也给踩成泥巴，如何面对他？

芳子手足无措，焦灼得团团乱转。

怎么办怎么办？

手忙脚乱地梳理好头发，又硬又脏，只好抹点花生油。牢房中没镜子，她一向在玻璃碎片背面贴上黑纸，便当镜子用，当下左顾右盼，把牙粉权充面粉，擦得白白的，点心盒子上有红纸，拿来抹抹嘴唇，代替口红，吐点唾沫星子匀开了……又在“镜子”前照了照，不大放心，回头再照一下。

终于才下定决心到会客室去。

深深吸一口气：不可丢脸！

她挺身出去了。

狱吏领到云开跟前。她不愿意让他目睹自己的颓丧萎顿，装得很坚强，如此一来，更加辛酸。

云开有点不忍。

芳子只强撑着，坐他对面。她开口了，声音沙哑，自己也吓了一跳：

“请问，找我什么事？”

云开故意把项圈拎出来，放在桌面上。它闪着绚烂的光芒。但那凤凰飞不起了。

他道：

“我们希望你辨认一下，这东西是不是属于你的？你证实了，就拨入充公的财产。”

芳子冷笑：

“既然充公，自不属于我的了。”

她交加两手环抱胸前，掩饰窘态，盖着怦怦乱跳的心。

他挨近。

芳子十分警惕地瞅着他。

——他来干什么？

她满腹疑团。

云开凑近一点道：

“你认清楚？”

然后，他往四下一看，高度警觉，急速地向芳子耳畔：

“行刑时子弹是空的，没有火药，士兵不知道。在枪声一响时，你必须装作中枪，马上倒地，什么也别管，我会安排一切——我来是还你一条命！”

还她一条命？当然，她的手枪对准过他要害，到底，只在他发丝掠过，她分明可以，但放他这一条生路。

他在她的死路上，蓦地出现了。

芳子久经历练，明白险境，此际需不动声色。听罢，心中了然，脸上木无表情，她用眼睛示意，凝视他一下。

然后，垂眼一看项圈：

“我跟政府合作吧。不过——”

她非常隔膜地望着云开，也瞥了会客室外的狱吏一眼，只像公告：

“你们把所有财产充公了，可不可以送我一件最后礼物？我要一件和服，白绸布做的——全部家当换一件衣服吧，可以吗大人？”

芳子眼中满是感激的泪，她没有其他的话可说。五内翻腾起伏。

云开暗中紧紧握住她的手。

她的手。枯黄苍老的手指，不再权重一时的死囚。一切将要烟消云散，再无觅处。

云开用力狠狠地捏一下，指节都泛白了。握得她从手上痛到心上。

双方没有说过那个“严重的字”，但他们都明白了，千言万语千丝万结，凝聚在这一握中，很快，便得放开了。

似甜似酸的味儿灌满她，化作一眶泪水，但她强忍着，没让它淌下来，她不能这样地窝囊。云开点点头，然后公事公办地，收拾一切，最后一瞥——

芳子嘴唇噏动，没发出任何声音，但他分明读到她的唇语，在唤：

“阿福！”

她一掉头，离开会客室。

这一回，她要比他先走。她不愿意再目送男人远去。

他的话是真的吗？

——芳子根本不打算怀疑。

因为她绝望过。原本绝望的人，任何希望都是捡来的便宜。

她这样想：自己四十多了，即使活得下去，也是不可测的半生。她叱咤风云的时代结束后，面对的是沦落潦倒、人人唾弃，或像玩具似的被投以怪异的目光。身为总司令、军人，死在枪下是一项“壮举”吧。

且与她交往的，尽是政治野心家、日本军官、特务……对战争负有罪责，双手染满鲜血，是联合国军“不欢迎的人物”，没多少个战犯能够逃得过去。

一打开庭起，也许便是一出戏，到头来终要伏法，决难幸免。

云开的出现，不过是最后的一局赌——芳子等待这个时刻：早点揭盅。迟点来，却是折磨。

一九四八年三月二十五日清晨，曙光未现，牢房中分不清日夜。

芳子的“时刻”到了。

她毫无惧色，眉头也没皱一下，只摊开一件白绸布做的和服——她最后的礼物。

抬头向着面目森然的狱吏：

“我不想穿着囚衣死——”

他木无表情地摇头。

芳子没有多话，既无人情可言，只好作罢。她无限怜惜地，一再用手扫抹这凉薄的料子。白绸布，和服……

那一年，她七岁。

她一生中第一件和服，有点缅怀。

她还哭喊着，企图扯开这披在身上的白色枷锁呢。扯不掉，逼得爱上它。是一回“改造”。

“我是中国人！”——她根本不愿意当日本人。但中国人处死她。

那一年，她七岁。

一个被命运和战争捉弄的女人，一个傀儡，像无主孤魂，被两个国家弃如敝屣。但她看开了，看透了，反而自嘲：

“不准，也无所谓了。枪毙是我的光荣——像赴宴，可惜连穿上自己喜欢的晚装也不可以。”

芳子又向狱吏提出：

“可以写遗嘱吗？”

他又望定她，不语。

芳子把身上所有的金圆券都掏出来了，一大沓，价值却很少。她欷歔：

“连个买纸的钱也不够。”

狱吏递她一小片白纸。

芳子在沉思。

他道：

“要快，没时间了！”

她提笔，是远古的回忆，回忆中一首诗。来不及了，要快，没时间了，快。她写：

有家不得归，

有泪无处垂；

有法不公正，

有冤诉向谁？

芳子珍重地把纸条折叠好，对折两下，可握在手心。解嘲地向狱吏道：

“我死了，中国会越来越好！我一直希望中国好，可惜看不见！”

狱吏一看手表。

她知道时辰已到，再无延宕的必要，也没这能力。生命当然可贵，但……

脸上挂个不可思议的神秘笑容——只有自己明白，赌博开始了。

她昂然步出牢房，天还有点冷，犯人都冻得哆哆嗦嗦。芳子不觉打个寒噤，但她视死如归，自觉高贵如王公出巡。

几个人监押着她出去了，犯人们都特殊敏感，脊梁骨如浇了冷水，毛骨悚然。不知从何时开始，有人哼着这样的歌，哽咽而凄厉，带了几分幽怨：

好花不常开，

好景不常在，

愁堆解笑眉，

泪洒相思带。

今宵离别后，

何日君再来？

喝完了这杯，

进一点小菜，

人生难得几回醉，

不欢更何待……

中间有念白的声音：

来来来，喝完了这杯再说吧！

芳子缓缓地和唱着：

今宵离别后，

何日君再来？

……

颤抖的中国离愁，甜蜜但绝望的追问，每颗心辛酸地抽搐。

芳子手中紧捏她的“绝命诗”。

那白绸布和服，冷清地被扔在牢房一角。

晨光熹微，北平的人民还沉迷在酣睡中，芳子被押至第一监狱的刑场。

她面壁而立。

执行官宣判：

“川岛芳子，满清肃亲王十四格格，原名显，字东珍，又名金璧辉，年四十二岁，因汉奸罪名成立，上诉驳回。被判处死刑，于一九四八年三月二十五日凌晨六时四十分执行。”

他们令她下跪。

执行死刑的枪，保险掣拉开。

“咔嚓”一声。

芳子背向着枪，身子微动，紧捏纸条。

处于生死关头，也有一刹的怀疑惊惧突如其来，叫她睫毛跳动，无法镇定，最豪气的人，最坚强的信念，在枪口之下，一定有股寒意吧。芳子也是血肉之躯。

枪声此时一响！

枪声令第一监狱紧闭的大门外，熙熙攘攘来采访的新闻记者不满——因为他们未能耳闻目睹。

早一天，还盛传在德胜门外的第二监狱执行死刑，但临时又改变了地点和时间。

新闻记者们早就作好行刑现场采访的准备，中央电影第三厂的摄影队，也计划将川岛芳子的一生摄制成胶片，可是最后一刻的行刑场面却落了空，“珍贵”的镜头，终于无法纪录下来？为什么有如此忙逼的安排？

大门外，大家都在鼓噪。

士兵严加把守，说是没有监狱长之令，绝对不能开门，不能作任何回答，即使记者们纷纷递上名片，也无人转报。

一番交涉。

——直至一下沉闷的枪声传出。

隔得老远，听不真切。

枪决已经秘密进行了？

没有人能够明白，里头发生什么事。

太阳出来了。

阳光与大地相会，对任何一个老百姓而言，是平凡一天的开始。对死囚来说，是生命的结束——她再也没有明天！

狱吏领来一个人。

他是一个日本和尚。

古川长老随之到监狱的西门外，只见一张白色木板，上面放着一具尸体。

一具女尸。

这女尸面部盖着一块旧席子，上面压了两块破砖头，以防被风吹掉。

死者身穿灰色囚衣，脚穿一双蓝布鞋。

古川长老上前认尸。

他是谁？

他是一个芳子不认识的人，日籍德高望重的名僧，原是临济宗妙心寺的总管，又是华北中国佛教联合会会长，为了传教，东奔西走劳碌半生，现已七十八高龄。

他一直关心芳子的消息，也知道她的兄弟、亲戚、朋友、部属，全都害怕受汉奸罪名牵连，没有一个敢或肯去认领遗体。古川长老以佛教“憎罪不憎人”的大乘精神出发，纵与她毫无渊源，也向法院提出这要求。

老和尚上前掀开盖面的旧席子一瞧——

子弹从后脑打进，从右脸穿出，近距离发射，所以炸得脸部血肉模糊，枪口处还有紫黑色的血污。

他喃喃地念了一些经文，便用脱脂棉把一塌胡涂的血污擦掉。

不过完全不能辨认生前的眉目。

他以白毛毯把尸体裹起来。

就在此时，记者们都赶来了。他们匆匆地忙于拍照、吵嚷，大家挤逼一处，企图看个清楚——到底这是一个传奇的人物！

他们好奇地七嘴八舌：

“枪决了？”

“只拍尸体的相片，有什么意思？”

“作好的准备都白费了。”

“是谁临时通知你们的。”

“真是川岛芳子吗？”

“不对呀，这是她吗？满脸的血污，看不清面孔。”

“奇怪！不准记者到刑场采访？”

“她不是短发的吗？怎么尸体头发那么长？”

“死的真是芳子吗？”

……

古川长老没有跟任何人交谈半字，在一片混乱中，他有条不紊地裹好尸体，再盖上新被罩，再在被罩上盖一块五色花样的布。这便是她五彩斑斓的一生结语。

他沉沉吟吟地诵了好一阵的哀悼经文，血污染红和尚的袈裟。

两个小和尚帮忙把“它”搬上卡车去。

扑了个空的记者们不肯走，议论纷纷。

卡车已开往火化场了。

报馆突接到一通意外的电话：

“我要投诉！”

不过，卡车已开往火化场了。

日莲宗总寺院妙法寺和尚，曾同火化场上的工作人员，把尸体移放到室内。

整个过程中，动作并不珍惜。工作人员惯见生死，一切都是例行公事。

不管躺在那儿的是谁，都已经是不能呼吸没有作为的死物，这里没有贫富贵贱忠奸美丑之分，因为，不消一刻，都化作尘土。

尸体在被搬抬时，手软垂。手心捏着的一张纸条，遗落在一个无人发觉的角落。

再也没有人记起了。

和尚念着经文送葬。

柴薪准备好了。

众人退出。

两三小时之后，烈焰叫一切化成灰烬。

下午一点半左右，火化完毕，古川长老等人把骨灰移出来，拣成两份——一份准备送回日本川岛浪速那儿供奉；一份埋葬。

火化场的墓地，挖有一个坑，在超度亡魂之后，一部分的骨灰便装在盒子里头，掩埋了。

和尚给芳子起了法名：“爱新璧苔妙芳大姐”——她没有夫家，养父又在异国，本家无人相认，所以只落得一个“大姐”的名号。

在墓地附近，有许多人围观，不过并无哀悼之意。

只生前毫不相干的出家人，焚着香火，风冷冷地吹来，她去得非常凄寂。

爱新璧苔妙芳大姐。

生于一九○七。卒于一九四八。

一生。

但那通抗议的电话没有死心。

监察院也接到控告信了：

被枪决的不是川岛芳子！

死者是我姐姐刘凤玲！

此事一经揭露，社会舆论及法院方面，为之哗然。

这位女子刘凤贞道出的“真相”是——

她姐姐刘凤玲，容貌与川岛芳子相似，也是死囚，而且得了重病，在狱中，有人肯出十根金条的代价，买一个替身。她母亲和姐夫受了劝诱，答应了。但事后，她们只领得四根金条，便被赶了回来，还有六根，迄未兑现，连去追讨的母亲，竟也一去不复返……

事情闹得很大，报纸大肆渲染，官方也下令彻查。

扰攘数月，谣传没有停过。

“川岛芳子还活着吗？”

报上都作了大字标题的报道了。

监察院展开调查。可是由于控告人没有写明住址，也未能提出被告人的名字，芳子生死之谜，一直是个疑团。

年老的和尚，出面否认那是一个“替身”，因为是他亲自认尸的。是否基于大而化之的一点善心呢？

世上没有人知悉真相了。

后来古川长老把骨灰送到日本去。

七十八岁的他，抱着骨灰盒子，来至信州野尻湖畔黑姬山庄，见过八十五岁的川岛浪速。两个垂垂老矣的衰翁，合力把芳子的头发和骨灰，掩埋在山庄，还加上一张她生前盖过的羽绒被、用过的暖瓶、没穿过的白绸布和服。

川岛浪速道：

“即便是替身也要供奉——万一是她本人呢？”

这个谜一直没被打破。

川岛浪速在接到骨灰之后九个月，某一天的傍晚，当看护他的女人如常把体温计挟在他腋下时，发觉他悄悄地停止了呼吸。

他过不到冬天。

他再也看不到漫天飞雪的美景。高朋满座的热闹澎湃，成为永远的回忆。

法名“澄相院速通风外大居士”。他死去的妻子福子，他死去的义女芳子，三块方角的灰色石碑并列在川岛家墓地上，沉默不语。

同年，战犯一一被处决，据说有一天，犯人被带上卡车，在北平市内游街，之后，送往市郊刑场。他们倒背手捆着，背后插上木牌子，卡车两侧贴着罪状，都大字写上他们血腥统治、肆意屠杀，坑害国人……的暴行。

群众奔走呼号，手拿石块砖块投掷，一边大喊：

“打倒东洋鬼！”

“血债血偿！”

“死有余辜！”

还没送达刑场，很多早已死过去了。

受尽痛苦，奄奄一息的，到底也还上一条命——其中有一个，便是宇野骏吉。

看来他死得比芳子还要惨。

中国人永远忘不了惨痛的历史教训。

云开对国民政府失望了，他投身延安去。他不是云开，不是阿福——没有人知道他的下落。

满洲国的“皇帝”溥仪，已于一九四六年在沈阳机场被俘，苏联红军押送至东京国际军事法庭审讯。后来，他在东北抚顺战犯管理所写交待材料……

违抗了绝密暗杀令，又违抗了命运的安排，把芳子放走的山家亨呢，他在事后被召回日本去，一到司令部，马上被捕，拘留审讯，不久被判监禁。

停战前一直藏匿着，没敢露面，也怕作为战犯，被送回中国。他潦倒、欠债……当年英挺轩昂，一身中国长袍，戴毡帽，拎着文明棍，讲一口流利北京话的名士派，穿着破衣，到处借贷。

后来失踪了。

一九五○年一月份的《周刊朝日》有这样的一则花边：

……一只野狗在猪圈粪堆里吃一个男人的头！脑袋右边有几处还有头发，脸和脖子则被啃得没什么肉了。

这是山梨县西山村这小村子中的大事件。

人们赶紧找尸体，终于在松树林中发现了：一具用麻绳捆在树干上的无头男尸，尸体旁放着黑皮包、安眠药、一些文件和六封遗书……

山家亨，死时五十三岁。

他不相信某一天，道出他命运的乩语：“戌年生，王侯之相。十年后将因女人而惨死，自杀身故，遗尸荒原，为野犬所食。”

乩语指引过他：

“若过此劫，则时来运转，飞黄腾达。”

——冥冥中，应了前一段。

他因女人，命该如此吧？

那个女人呢？

她是生？是死？

岁月流曳，没有一个人是重要的。一切都像虚贴于风中的剪影。

一切得失成败是非爱恨功过。三千世界，众生黩武。花魂成灰，白骨化雾。河水自流，红叶乱舞……

过了很多很多年——

日本战败，忍辱负重，竟然在举世羡妒的目光底下跃为强国。

东京最热闹、最繁华的地方便是银座。这里现代建筑物林立。东京金融贸易中心、银行，还有著名的百货公司：三越、松坂屋、西武、东急……

星期日，银座闹区的几条马路，辟作“步行者天国”，洋溢着节日气氛。富饶的大城市，总充塞着欢快而兴致高昂的游人，熙来攘往，吃喝玩乐。

只见一个老妇的背影。她穿白绸布和服，肩上蹲了头可爱的小猴子呢。

背影一闪而过，平静而又荒凉，没入热闹喧嚣人丛里，不知所踪。她是谁？

她是谁？

她是谁？

没瞧仔细。也许是幽幽的前尘幻觉……

青蛇

青蛇

我今年一千三百多岁。

住在西湖一道桥的底下。这桥叫“断桥”。从前它不叫断桥，叫段家桥。

冬天。我吃饱了，十分慵懒，百无聊赖，只好倒头大睡。睡在身畔的是我姊姊。我们盘蜷纠缠着，不知人间何世。

虽然这桥身已改建，铺了钢筋水泥，可以通行汽车，也有来自各方的游人，踩着残雪，在附庸风雅，发出造作的赞叹感喟，这些都不再那么容易就把我俩吵醒了。

西湖本身也毫无内涵，既不懂思想，又从不汹涌，简直是个白痴。竟然赢得骚人墨客的吟咏，说什么“山外青山楼外楼，西湖歌舞几时休？暖风熏得游人醉，直把杭州作汴州”。真是可笑。

我在西湖的岁月，不曾如此诗意过。如果可以挑拣，但愿一切都没发生。

远处，又传来清悠轻忽的钟声，不知是北山的灵隐寺，抑南山的净慈寺，响起了晚钟。把身子转了一下，继续我的好梦。

我不愿意起来呀。

但春雪初融，春雷乍响，我们便也只好被惊醒。年复一年。

我的喜怒哀乐生老病，都在西湖发生，除了死。我的终身职业是“修炼”，谁知道修炼是一种什么样的勾当？修炼下去，又有什么好处？谁知道？我最大的痛苦是不可以死。已经一千三百多岁了，还得一直修炼下去，伊于胡底？这竟是不可挑拣的。

除了职业，不可挑拣的还有很多。譬如命运。为什么在我命运中，出了个小岔子？当然，那时比较年轻，才五百多岁，功力不足，故也作了荒唐事儿。

——我忘了告诉你，我是一条蛇。

我是一条青色的蛇。

并不可以改变自己的颜色，只得喜爱它。一千三百多年来，直到永远。

在年轻的时候，时维南宋孝宗淳熙年间，那时我大概五百多岁。

元神未定，半昏半醒。

湖边的大树也许还要比我老。它的根，伸延至湖底，贪胜不知足，抓得又深又牢。

于此别有洞天，我也就蹿进去，据作自己的地盘。天性颇懒，乘机调匀呼吸入梦。分叉的长舌，不自觉地微露。

我躺在一块嶙峋大石的旁边。压根儿不知道它其实不是石头，而是石头鱼。

迷糊中，“它”黑褐的身子在水底略动。混沌而阴森，背上如箭一下蹿出，向我迸出毒汁。看不出那蠢笨东西，瞪着黯绿色阴森的小眼睛，竟把我当作猎物！

毒汁射在鳞片上，叫我一惊而醒。

太讨厌了。

自己不去修炼，专门觑个空子攻击人家，妈的我把尾巴一摆，企图发力——痛！

啊，原来这蠢笨之物毒性奇重，一瞬间我清楚地看到它一排细白但锋利的尖齿。

它吃得下我？我不信！

连忙运气，毒汁化雾竟攻入心窍，叫我一阵抽搐。糟了糟了，蛇游浅水遭鱼戏，这是没天理的。但那剧痛，如一束黑色的乱箭，在我体内粗暴地放射，我极力挣扎。它桀桀地笑了。

出师未捷身先死，我浑身酸软地在懊悔，何以我不安安分分做一条狰狞的毒蛇？好与之一决胜负，胜了即时把它吃掉。

我乏力地喘气……

——幸好她及时出现了。

不知何处，一物急速流动，如巨兽，却是优雅而沉敛。长长的身子迅雷不及掩耳地将它一卷，石头鱼受此紧抱，即时迸裂。她干掉它，在一个危难的时刻，却从容如用一只手捏碎了一块硬泥巴，它成了粉末。混作一摊黑水。

她在我中毒之处用力嘘一口气，那毒雾被逼迁似的，迫不及待自我口中呼出，消散成泡沫。

我望着七寸处，一身冷汗。

她是一条白色的蛇。不言不笑。

惊魂甫定。

我呆视对方的银白冷艳鳞光，打开僵局：

“谢你相助。”

她冷冷地瞅着我，既是同类，何必令我不自在？不过她是救命恩人，在她面前，我先自矮了半截。

半晌，她道：

“原来也是冥冥中被挑拣出来的试验品。”

“哦，”我恍然，“难怪我不得好死，只因死不了。但世上有那么多蛇，何以我们会与别不同？试验的是什么？”

“长生不老。”

“这有什么好处？”

“好处是慢慢才领悟到的。你几岁？”

我连忙审视身上的鳞片：

“十、十五、二十、二十五、三十……哦，已五百多岁了！”

她冷傲地浅笑。气定神闲：

“我一千岁。”

我对她很信服。近乎讨好：

“你比我漂亮，法力比我高强，又比我老——”

素贞与我，情同姊妹。

既然我俩是无缘无故地拥有超卓的能力，则也无谓谦逊退让。眼见其他同类，长到差不多肥美了，便被人破皮挤胆，烹肉调羹，一生也就完蛋了。我们袖手旁观，很瞧不起。正是各有前因，怎羡妒得上？

我来的时候，正是中国文化最鼎盛的唐朝，万花如锦的场面都见过了，还有什么遗憾？盛极而衰，否极泰来，宋室南渡苟安，人民苟安，我俩也苟安。杭州变化不大。

素贞见的世面比我广，点子比我多。

便决定追随她左右，好歹有个照应。

那天我嗅到阵阵香气，打了个喷嚏。

“姊姊是你身上发出来的吗？为什么用花香来掩盖腥气馋液呢？我不习惯花的味道。”

“你不觉得闷吗？”

“不。我日夕思想自己何以与别不同，已经很忙。”

“我比你早思想五百年，到了今天依然参不透。我俩不若找些消遣。”

她在我跟前旋身。

她穿上了最流行的服饰，是丝罗的襦裙，裙幅有细裥，飘带上还佩了一个玉环，一身素白。

原来她用郁金香草研汁，浸染了裙子，所以，在旋身走动之时，便散发出香气来。

于是我也幻了人形，青绫衫子，青绫裙子。自己也很满意。

初成人立，犹带软弱，不时倚着树挨着墙。素贞忙把我扶直扶正，瞧不过眼：

“人有人样，怎可还像软皮蛇？”

“我真不明白，为什么人要直着身子走，太辛苦了，累死人！”

“这有何难？看，挺身而出不就成了？”

“人都爱挺身而出，瞎勇敢。”我嘀嘀咕咕，“唉，这‘脚’！还有十只没用的脚趾，脚趾上还有脚甲，真是小事化大，简单化复杂！”

“你不也想得道成人吗？”

“是是是。”

我临水照照影子，扭动一下腰肢。漾起细浪，原来这是“娇媚”之状，我掩不了兴奋，回首一看素贞，她才没我大惊小怪，不当一回事地飘然远去，我自惭形秽，就是没见过世面，扭动夸张。

既是装扮好了，便结伴到西湖漫游去。

上孤山，踏苏堤。

到了西泠桥畔，近面即见一座石色黝绿的古墓，亭前石柱有联曰：

“桃花流水杳然去，油壁香车不再逢。”

这是苏小小的芳冢。

“苏小小？是谁呢？唤作‘小小’，一看便知是短命种。”

“小青别贫嘴，别因为自己长生，嘲笑别人短命。”

我撇撇嘴：

“她不会知道啦。我又不认得她。啊对了，你认得她吗？”

“认得。她就是南齐时人。”

“哦，那是你的时代。”

“据说她是一个娼妓。”

“娼妓是什么？”

“这……听说是要陪伴不同的男人。”

“男人是什么？”

“小小写过一首诗：‘妾乘油壁车，郎骑青骢马。何处结同心？西泠松柏下。’男人也许就是‘郎’吧。”

“哈哈哈！枉你修炼比我早，原来你也不知道男人是什么！”

“谁说我不知道？”素贞不堪受辱，杏眼圆瞪。蛇的眼睛，瞪得一望无际。

“你讲解一下好吗？我实在不知道——当然，我见过，但我不知道。”

“那是一种——叫女人伤心的同类。”素贞试图把她的耳闻目睹，以显浅话语给我细数前朝：“苏小小的男人，叫她长怨十字街；杨玉环的男人，因六军不发，在马嵬坡赐她白练自缢；鱼玄机的男人，使她嗟叹‘易求无价宝，难得有情郎’；霍小玉的男人，害她痴爱怨愤，玉殒香消；王宝钏的男人，在她苦守寒窑十八年后，竟也娶了西凉国的代战公主……”

我听得很不耐烦，就在西泠桥畔小小墓前，瘫倒大睡。素贞怎么推，都推不动。

那与我无关的故事，他人的伤心史，册籍上的艳屑。真的，有什么好听？

我最大的快乐是吃饱了睡，睡饱了吃。五百年不变。

不过幻化人形也是一项有趣的消遣。有时我俩也勤于装扮，好叫对方耳目一新。我俩学着妇女们因袭唐代之旧，以罗绢通草或金玉玳瑁制成桃、杏、荷、菊、梅等各种花朵，簪插髻上；或设计些石榴、双蝶、云彩等绣花，缀在裙裥间；或在鞋上绣了飞凤彩鸟，款步而过。简单快乐。

我相信素贞其实也不知道男人。她什么都假装知道。

寒来暑往，过了不少日子。直至有一天——这天正是阳春三月三，西湖边柳条嫩绿，桃花艳红，有一个白发白须老头儿，挑副担子来卖汤圆。他扯开嗓门直喊：

“吃汤圆啰！吃汤圆啰！大汤圆一个铜钿卖三只，小汤圆三个铜钿卖一只。”

我们混迹人丛，听着也笑起来。

有人说：

“老头儿呀，你喊错了，快把大汤圆和小汤圆的价钱换一换吧。”

他不听，照样大喊：“大汤圆一个铜钿卖三只，小汤圆三个铜钿卖一只。”

人们朝他担子围拢，都买大汤圆吃。转瞬间，锅里的大汤圆就捞光了。

我和素贞站在一旁，看见这光景，也不明所以。真是，谁还会花钱买他的小汤圆？

那老头儿朝我们一睐，我一时兴到，便掏出三个铜钿来买他的小汤圆，看看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其实，我千不该万不该，买了他的小汤圆，一切都是我的错。如果不买，什么都不会发生。

他接过钱，先舀一碗开水，再舀一只小汤圆在碗里。端着碗蹲下身来，用嘴唇朝碗里吹口气，那小汤圆绕着碗沿，咕碌碌滚转起来。老头儿见我和素贞好奇地注视着，心中不无得意，于是再舀了一只小汤圆，道：

“这是送的。”

他把碗端过来，两只团团乱滚的小汤圆，十分诱惑。扑鼻的异香，动人的色相。

而且，人人吃了他的大汤圆，都赞不绝口，可见也是人间美食。

素贞自恃有千年道行，我好歹也修炼五百载，有什么顾忌？我俩不怕毒药——我俩本身已是毒药！

谁知舀起汤圆，正想吃时，那东西就像活过来似的，一下子蹦进我们口中，直滑溜到肚子里，再也不肯出来了。

老头儿哈哈一笑，变回真身。原来他就是吕洞宾！

这个杀千刀的色情狂，诳了我们吞下他的七情六欲仙丸……

哼！“吕洞宾”，一听他的名字就知他决非正人君子了。象形、形声、指事、会意、转注、假借，在在也显示出这名字之不文。名字那么不文，人更不堪。他是我们的前辈，也是专业“修炼”，道行自是更高，不好好朝仙班上攀，反四出调戏女子，凡间的仙界的，他都跃跃欲试。有空便游戏人间，从来不想想，一时的玩乐，会贻下什么祸患。

“两位姑娘，你们着实也太闷了吧，吃了我的汤圆，开了窍，你们，哈哈！……”

然后扬长而去。

留下一个汤圆摊子，谁收拾？

留下我俩目瞪口呆，面面相觑，谁收拾？

一发不可收拾。

这祸是我惹的。直到如今，八百年了，仍是我心头的一个疤。

当下，匆匆回到西湖断桥底下，在地面蜿蜒扭曲挤压，企图把那小汤圆给弄出来，谁知它就像人间的是非，入了肺腑，有力难拔，再也弄不出来了。

我们静待它消化。

心想，我们与世无争，与人无尤，不应该遇到报应呀。也许吕洞宾只是开玩笑。

过了几天，没有异状。不痛不痒，无灾无难。那小汤圆是——什么七情六欲仙丸？一定是仙家的丹药，用以增加功力的。

渐渐，我便把此事置诸脑后了。

一天我悠悠醒来，不见了身畔的素贞。

她一定是到那烟霞洞、石屋洞、水乐洞等处徜徉了。我找她去。但她没有钻洞，她在花港牡丹丛畔，凝望着水中那鲜红嫩橙、双双泛游的金鱼。

“姊姊，”我喊她，“你今天装扮得真好看！”

她幽幽回过头来：“一个女人装扮给另一个女人欣赏，有什么意思呢？”

“一个女人赢得另一个女人的赞美，又有什么乐趣呢？”她在那儿叹息。

我愕然：

“你不喜欢我？”

“喜欢。”她道，“但难道你不疲倦吗？”

“我五百年以来的日子，都是如此度过了。”我有点负气，“对你的欣赏和赞美并不虚伪。如果虚伪，才容易疲倦。”

她不管我，自顾自心事重重地踏上苏堤。我缠在她身后，絮絮叨叨：“你不喜欢我？你不再喜欢我？”

苏堤，这是西湖上自南到北的一条长堤，刚由一个唤苏东坡的才子修建好。正是暮春三月，中间六条桥：映波、锁澜、望山、压堤、东浦、跨虹，更是古朴美观，堤岸百花争妍，芬芳袭人，在这六桥烟柳、苏堤春晓的辰光，我不明白，一条蛇还有什么心事？

素贞近乎自语地对我说：“你看，这里有一丛花，我说最爱的是那一朵。有一个人听见了，他自我身边走过去，慢慢儿摘取，替我插戴起来，哎！这真是人生难以形容的乐趣。”

“我替你摘取不好么？”

她一点都听不到我反应：

“如果我不肯，他一定要。他会哄我：这花，只有你才衬得上呀。于是我便听从他的话。这有什么难？只要我稍为降低自己——”

“你不是说——？”

“正是！我希望有一个这样的男人！”

“哈哈哈！真是失心疯，你曾说过，看不起这种动物，因为他们质素欠佳。”

“是吗？”

“你记得吗？你说中国最优秀的才子都在唐朝，但他们全都死去，太迟了，到你想要一个男人时，男人明显地退步。”

晚上，我俩自湖底出来，吸收青烟紫雾。我的热情阴凉，没有她兴致好。

“小青，我想通了！”

“我不管！”

“小青妹，”她来拉我的手，“我并不打算要一个优秀的才子呀。你看，这些自诩为人中之龙的动物，总是同行相轻，恃才傲物，且也不懂得珍惜女人的感情，轻易地就以‘潇洒’作为包装，变心负情。我不要这些。”

我觉得好奇了：“你要什么？”

“任何男人跟我斗智，末了一定输，因为我比他们老一千岁，根本不是对手。”素贞的眼睛在黑夜里晶晶闪烁，“我只要一个平凡的男人。”

哦！她改变主意了。也许这是她一直以来的主意。我不知道，我没有她那么处心积虑。只因她的愿望，好似令我们平静的生活，有了涟漪。后来才发觉，不是涟漪，而是风波。

“平凡的爱，与关心。嘘寒问暖，眉目传情。一种最原始的感动。”

“平凡好吗？”

“小青，我们自身也已经够复杂了。”

“但——你不过是一条蛇。”

她听了这话，默然片刻。

是的，五百岁的蛇，地位比一千岁的蛇低，但一千岁的蛇，地位又比才一岁的人低。不管我们骄傲到什么程度，事实如此不容抹煞。人总是看不起蛇的。我们都在自欺。

“还有，你要天天接受太阳的炙晒，令自己的血变暖；你要用针线把分叉的舌头缝合，令它变短；你要坚持直立，不再到处找寻依凭；你要辛勤劳碌，不再懒惰……还有，你要付出爱情，否则交换不到什么回来。”

在我长舌乱卷、口若悬河之际，素贞认真地思考。

我企图加以阻拦：

“姊姊，真的，人类，一朝比一朝差劲，一代比一代奸狡，再也没有真情义了——但我永远都有。”

“我喜欢你，”她说，“我甚至爱你。但，男人，那是不同的。”

男人，男人。

这样的春心荡漾，春情勃发。

素贞喃喃：“好歹来了世上……”

这回轮到我默然。

于是她开始长舌乱卷、口若悬河地说服我了：

“我俩不若‘真正’到人间走一趟吧。试想想：在一个好天气的夜晚，月照西湖，孤山葛岭散点寒灯，衬托纤帘树影，像细针刺绣。与心爱的人包了一只瓜皮艇，绿漆红篷。二人落到中舱，坐在灯笼底下，吃着糖制十景、桃仁、瓜子，呷着龙井茶……真是烟水朦胧，神仙境界——小青，只羡鸳鸯不羡仙呀。”她兀自陶醉了。

“人类不会起疑吗？”

“啊你这是意动了？”

“没有。”我死口不认。

“只是，我无法阻拦你。要是你一走，我留在此处干吗？我耐不得寂寞。”

“我们明天便去！”

“老实说，你是为了爱情而去，我，则是为了怕寂寞。”

“——二者有何分别？”

我仿佛见到一个刚刚足月的胎儿，正在母体子宫中不耐蠢动。

是的，素贞的心已去，大势已去，她要逃离这湿冷的洞穴，和这一身腥臭的鳞片，留也留不住了。

计划明天的美好，一夜不寐。

我还见到素贞正在风骚地扭腰舞蹈。

当远处天边，被一种酒醉似的绯红的颜料渲染成晕时，我们已整装出发。

天还没亮透，美妙苍茫，草木微微颤动，想世人不曾睡醒。市集尚未开始营业，店铺的小伙计，惺忪地打着呵欠，他一定不曾发觉，这两条蠢蠢欲动、跃跃欲试的蛇了。

忽听得一阵木鱼声。

只见一个身形瘦小、面貌慈悲的老和尚，正敲着木鱼来报晓，他念着：

“南无佛，

南无法，

南无僧，

南无救苦救难观世音菩萨。

但只他，

唵，

伽啰伐哆……”

楼房上许有男女被吵醒。

“唔——和尚又来报晓了——”

女人腻着媚音：

“别管他——只有和尚才肯早起。”

我俩见他一路走过。好些店铺不情不愿地启市了：卖头巾、裱画、吃食、熟肉、药、蜜饯、鱼和花。吵闹争持又开始了。

小贩倚在盐担子旁打瞌睡，狂欢达旦的登徒子此时才醉醺醺、脚步不稳地回家转。地面升起一堆火，打铁的工匠开始了他一天的轰击怒吼。汗发出酸馊味。

多么鄙俗的人间！

街道上传来的嗒的马蹄声，循声望去，一根长柄挑着的白纸灯笼，在马头前晃动。但它明知是上早朝，也无朝气，只懒散地踱步前进。蹄声忽地止住。

懒洋洋的马抖擞一下，马夫见一个精壮和尚自巷子出来。

他有点诧异：

“怎么今天和尚特多？”

素贞见有点不对劲，把我扯过一旁静观。

我见这个，不同刚才那个。

他年岁不大，却眉目凛凛，精光慑人，不怒而威。眉间有若隐若现金刚珠，额珠半没肤中，有超然佛性。和尚身穿皂色葛布单衫，外披袈裟，手中持一根红漆禅杖，顿地一点，各环震颤，发出清音。

素贞道：

“这是高人！”

我问：

“和尚也是人？”

——和尚是“人”？这个雄伟傲岸的和尚，应该比人高明点吧？

他上路了。

前面是那老和尚。

他沉着地尾随他。芒鞋一步一步，踏实地。袖中镜子迎旭日金光一闪，只见照出老和尚的妖像——啊！那是一个蜘蛛精！

我来不及告知素贞，她早已看到。镜影突在和尚袖中一空，老妖精在人海中，已然消失。

只见这看来才是三十多的和尚，四顾茫茫，目中精光四射，不甘罢休。他恨道：

“当今乱世，人妖不分，天下之妖，捉之不尽。我不为百姓请命，谁去？我不入地狱，谁入？”

他肃立，把禅杖一顿，环音有点响，昂然追上：

“‘两头俱截断，一杖倚天寒’！孽畜，你跑不了！”

——如同盟誓，唬得我！

那么认真而且庄严，忍不住叫人吃吃笑。

素贞把我嘴巴一掩，以眼神斥责。我只好噤声，与她一起，又尾随他们，看好戏也。老实说，我根本忘记了，自己也是“孽畜”呢，只管幸灾乐祸去。

密林中漾着霞气。风很大。两个白影子，一先一后，离地前奔。

和尚追上他了。若无其事地：

“老师父，早。大家顺路，不如结伴，戏弄人间吧？”

白眉白须的老僧有点警觉。但听得身后来人道：

“前辈，看阁下变得极其像‘人’，道行想必比我高了。请问你修行了多久？”

他一听，原来同道呢，方松懈下来：

“光阴似箭，转眼已经两百年了。你呢？”

“惭愧。我才不足百岁。”

“唔，难怪，身子仍重，走不快——”

话犹未了，和尚袖中那照妖镜蓦地亮出，只见白眉白须，突爆发四射，老妖精伸出八爪，肚脐中急吐毒丝，原形毕露。

和尚叱道：

“孽畜！我是金山寺法海和尚，我要收了你这妖精！”

他抛出金钵，做手印，口中急念佛号：

“南无阿弥陀佛！”

密林中卷起暴风，他怒目向他一指：

“中！”

老妖精被收钵中，发出惨叫声。哀求：

“法海师父，你手下留情吧，我苦修二百年，只求得道成人……”

“呸！”法海年轻而剽悍的脸，毫不动容，“天地有它的规律，这便是‘法’，替天行道是我的任务！”

“求求你——”蜘蛛的脸色大变，眼珠也掉到地上。他满嘴毒液，手足痉挛，不住抖动：“师父天生慧根，年轻得道，未经入世，不知做人之乐，盼你成全！”

“若我入世，必大慈大悲大破大立，为正邪是非定界限，令天下重见光明！妖就是妖，何用废话！”

他不管人面八爪黑毛茸茸的老者在挣扎，一手推歪路边一个凉亭，把钵抛下，镇在亭底，然后从容地把凉亭扶正。拍拍双手，干净利落——看来他阁下习以为常，“镇妖”乃惟一营生。

亏他还功德无量地盘坐冥思，全身泛一层白光。彩虹一道，在他身后冉冉出现。

忽地，他竖起耳朵，迅雷不及掩耳，身子蓦转向大石后的我方。

“啊——”

我俩惊呼，不知何时漏出风声妖气。不不不，此时不走，此生也跑不了。

“走！”

一声霹雳，狂雨下黑了天地，青空现出一道裂缝似的，水哗哗往下泼，趁此良机，转身便窜。

雨水鞭打着我们，轻薄的衣衫已湿得紧贴肌肤，一如裸裎。身外物都是羁绊，幸好天生腰细软矫捷，不管了，逃之夭夭。

身后那错愕的和尚，那以为“替天行道”的自大狂，一时之间，已被抛在远远身后。

“姊姊，好险！”

我们互视彼此湿濡的女体，忍不住笑起来——只有区区二百岁的“幼稚生”，才那么轻易让人家给收了吧，好不窝囊！

扰攘半天，待得雨收了，已是傍晚。

蹓达至此处，我俩盘卷在楼阁的梁上，被一阵奇怪的乐声吸引。

不知是什么女人，也许来自西域、天竺。她们随着如泣如诉的风骚音乐跳起舞来。

真有趣。

脚底和手指，都涂上红色，掌心也一点红，舞动时，如一双双大眼睛，在眨。

舞娘的眼神放任顽皮，颈脖亦推波助澜地挫动，双目左右一睨，眉飞色舞，脚上的银铃响个不停。看她们的衣饰，实在比我们俗艳，黑、橙、银、桃红、金。蛇似的腰——不，不不不，跳得再好，怎比得上我们货真价实。

趁着吸食五石散的乐师半昏眩半兴奋地拨弄琴弦，正窥看凡尘糜烂的我，顺势一溜。

溜过它的大招牌：“万花楼”。

溜下木板地，经过酒窖。好香，伸头进去咕噜咕噜喝几大口。

溜过缠绵的妓女和嫖客，水乳交融的男女，无人发觉。

我自舞娘中间冒出来。

吐出一口青烟，先把场面镇住。然后，我把适才见过的姿态，一一重现。音乐响起，我比所有女人都做得好，因为这是本能。有哪个女人的腰胜过一条蛇？

大家如痴如醉地，酣歌热舞。

我有点飘飘然。洋洋自得。

仰首一看，咦？

素贞不见了。

一个白影子闪身往外逸去。

好没安全感，我只得尾随她。

雨后的月光，清如白银。草丛中有虫声繁密，如另一场急雨。过水乡，一间印刷书坊，灯火通明。

水槽中浸着去了壳和青皮的竹穰，成稠液。工人们在削竹，又把稠液加入另一个槽中，煮成浆状，一边舂至如泥。

纸浆被倒在平面模中，加压，水湿尽去。纸模成形，工人们把它们一一贴在热墙上，焙干。

当已干的纸撕下时，已被赶紧压印在《妙法莲花经》的雕版上，加墨，印刷。

人人都忙碌不休。

却听见背诵诗句的声音。

“来是空言去绝踪，

月斜楼上五更钟，

梦为远别啼难唤，

书被催成墨未浓。

蜡照半笼金翡翠，

麝熏微度绣芙蓉，

刘郎已恨蓬山远，

更隔蓬山一万重。”

这是一首唐诗，乃前朝之作。

念诵的人，只见其背影，正提笔在一张芙蓉汁“色笺”上，写下这些句子。

我见到那春心荡漾的姊姊，明明白白地，被他吸引了。

当然，比起其他工人，有些打瞌睡，口涎挂在嘴角，还打鼾；有些聚在一块赌钱喝酒；有些虽然勤快，却是动作粗鲁搬抬吆喝，吓人一大跳……比起他们，这个男人倒是与众不同。

一只粗壮的手把他的色笺抢去。

“你这穷书生，主公着我们赶印佛经五百册，就等你观音像雕版，你还只顾念不值钱的臭诗？”

这个一身汗臭的工人说毕即把色笺拳成一团，扔到旁边去。

书生自辩：

“我正在观想观音的样子嘛。”

一张白纸摊开在他跟前：

“你‘写样’时想着万花楼的巧云和飞烟不就成了吗？”

“庸脂俗粉，又怎能传世？”

虽看不清他面目，但见他不愿下笔的坚持。终而作罢：

“我明日再雕。”

“明日交不出，以后也不用来了。”工人嘲笑着，“你心比天高又有什么用？工作都做不长，还是回到家中药店当跑腿吧，哪有飞黄腾达？”

书生默默地离去。

灯光映照他的侧面，看不清切。

濒行，他想找回刚才的诗篇。

但遍寻不获。

天际落下花瓣片片，如雪絮乱飞。

他伫立，以衣袖一拂，转过面来，素贞在暗处瞧个正着，脸色一红。

书生拈起无端的落花，有点诧异。

我见素贞神魂已附在他手上的瓣儿了，一般地羞赧。

他终于走了。

她也不理会我。原来早已把团起的诗篇，细意摊开，贴在衣襟胸前，陶醉上面的文墨。旁若无人。

素贞晕陶陶地回家转。

不知我俩过处，青白妖气冲天不散。

一个瞎子忽地驻足，用力嗅吸。

我俩与之擦身而过。

第二天，起个绝早。

算准时辰，一触即发。

已是清明时节，但早上起来，晴空无云。街巷上人来人往，很多都是上坟去的。

素贞怀有不可告人的目的，目不暇给。她的脸被春色熏红，眼睛是美丽而饥渴的，真不忍卒睹。

此行为了“深入民间”，不再在湖边堤畔漫游了。我们入寿安坊、花市街、过井亭桥。往清河街后钱塘门，行石函桥过放生碑，朝保俶塔寺上去。

保俶塔在宝石山上，相传是吴越王钱弘俶的宰相吴延爽建造的。佛殿上看众僧念经，孝子贤孙烧子祭祖祈福。

“小青，见着了没有？应该在此时此地——”

她还未说完，目光早已被吸引过去。

好个美少年，眉目清朗，纯朴、虔诚。身穿蓝衣，头戴皂色幞头，拎了纸马、蜡烛、经幡、钱垛等，来追荐祖宗。只见他与和尚共话。隔得远，听不清，但那一心一德，心无旁骛之情，却是十分动人——如果对面的不是和尚，而是他的女人……

未几，见他别了和尚，离寺迤逦闲走，过西宁桥、孤山路、四圣观、来到六一泉。

“昨夜见的是这个了？”

我尾随素贞。素贞尾随他。“真的这个吗？挑中了不可以退换的。你要三思。”

“——是啦。”

“上吧。”

素贞忽然羞赧：“怎样上？”

嘿，我从来没见过她这般模样，真是不争气。不管她有多少岁，多少年道行，一旦动了真情，竟然幼稚退缩起来呢。

我没好气：

“上去告诉他，你喜欢他，愿与他长相厮守……之类。”

她踌躇：“我岂可以如此轻贱？”

“轻贱？如果你喜欢他，绕什么曲折的圈子？到头来还不是一样的结果？”

她依旧踌躇：“我开不了口。”

“你是一条千年道行的蛇，不是肤浅无聊的人。怎么会沾染了人的恶习，把一切简单美好的事弄得复杂？你喜欢他何以不直接开口告诉他？”

我但觉素贞窝囊，欲掉头他去。

马上，又回过头来，我对她一字一顿促狭地说道：

“你不要，我要！”

“不！谁说我不要？”她着急了，“他是我看中的，我要！”

眼看那美少年，早已来到西岸桥头，过了桥，他便上船去湖的对面。而我们二人还在中途作龙争虎斗，看谁可把他攫住。

“你看，他要走了。”

“小青——他是我的。你可肯穿针引线？”算了，见她是姊姊，而且又比我心焦。

先把人留住再说。

我合什念咒，忽地狂风一卷，柳枝乱颤，云生西北，雾锁东南，俄顷，摧花雨下。蓝衣少年，衣袂被吹得飘荡，在淡烟急雨中，撑开一把伞。

真是一把好伞，紫竹柄，八十四骨，看来是清湖八字桥老实舒家做的。这样好的伞，这样好的人，却抵不过一切风风雨雨呢。寻芳客成了落难人。不由得起了怜惜的心，素贞更是不忍。正没摆布处，柳树下划来一小船。

“船家，你搭客吗？我想到清波门。”

船家应了，与他议好价钱，他上船去了。事不宜迟，我马上唤道：

“船家，请等等！”

拉了素贞来：“这样的大雨，前后都没船了，是否可搭一程？”

船家沉吟：“怕不顺路呀。这位客人是要到清波门的。”

“我们也是到清波门去。”我急接。

“因风吹火，用力不多，一并搭了去吧。”那少年吩咐道。回眸与素贞眼神一触。船靠拢了，自柳树底至船舱，有好一截路呢。他便撑了伞，出来稍迎。

“小心点，别让雨打湿了衣服。慢慢地跳上船吧。”

素贞弱不禁风地款摆，还作出险要掉下水中之状。他顾不得男女之别，情急情危，连忙把她抓扶住。

小艇识趣地摇晃不定，良久。

在这伞下的辰光，雨落如花，花烁如星，正是一个绮梦的开端。素贞已是心神俱醉。

我见她得享温柔，便意欲仿效，正款摆一番，谁知这二人早已双双跨进船舱，再也管不了我。行差踏错，几乎一跤跌下水里，虽则我自小便在水中长大，难道在这关头现出尾巴来划戏么？急忙用脚趾抓牢立定。

真气个半死。

到了舱口，只见两条木板作凳。舱位太小了，我俩坐一条，他坐一条，便显得挤逼不堪。本来是相对的，谁知他坐不住，忽地转了身，背着我俩，头垂得低低。未几又坐不住，忽地撑了伞，竟欲跑到船头上去。

“嗳嗳，相公你别走。”

这一唤，他又不好意思走了。见他老实，我也不敢轻狂，只得做些天下间最通俗之事，由“相公贵姓”起，交换身份，交换身世。据说娼妓面对客人，也是由这句话开始的，可见也是一种真理。不消一刻，已把他“盘问”完毕。

相公姓许名仙，钱塘人，二十五岁，自幼父母双亡，投靠姊姊姊夫，他们那药店开设于官巷口。最重要的，是他尚未娶亲——当然，那么穷苦，尚寄人篱下，怎有本事娶亲？看来只有我姊姊才会喜欢他，一半因为人，一半因为色。

谁敢说，一见钟情，与色相无关？

素贞细意听了，便又造作地对我说：

“小青，你问了许相公一箩筐的话，怎不问问他有什么要问我们的？这是礼呀。”

于是身处夹缝中的我，又问许仙：

“相公，有什么要问问我们姑娘的？”

他沉吟半晌，道：“没什么要问。”

我便回话：“他没什么要问。”

大家那么近乎，面面相觑，还要一个中间人传话，好不烦人。我一拧身，溜掉了。但瓜皮艇的困囿，溜到何处？只靠着舱边，望着烟雨西湖，三潭印月和阮公墩，迷迷糊糊。恼人的春天，恼人的春意。结果我还是扮演中间人的角色，一口气把一切都说个精光：

“姑娘是白素贞，四川人氏，我老爷做过处州指挥。不幸双亲早已去世，且葬于雷峰下，因为清明节近，姑娘带了我——小青，上坟扫祭。我们在杭州，投亲没遇，无依无靠，又值一场急雨，若非相公便船相载，实是狼狈。”

见他洗耳恭听，甚为专注，便又道：“我们的身世，完全告诉你了，还有什么要问？”

“没有了。”然后一切归于沉默。

真气馁，生平第一遭出来勾引男人，竟遇着个不通情的呆子。他简直便是叫杭州蒙羞的一碗不及格的桂花糖藕粉——糖太少、水太少，黏黏稠稠，结成一团，半点也不晶莹通透。

素贞额角有水晶似的透明雨滴，轻缓沿额游曳至眼角。她眼睛微眨，雨滴悄悄下溜，经粉颊，遇腮红。鼻尖的另一水点，亦随人中滑至唇边……

这两颗水珠儿，到底会不会碰上了，凝成一气？抑或在她尖尖的下颏处才作招呼？

许仙不知看人抑看雨。

素贞竟然娇羞柔弱地，别过脸去。

他得不到落实答案。

有点依依。

素贞指指那伞。我装作看不到。

到了清波门岸上，他撑起那伞，见我俩衣衫尽湿，孤苦无依难于上路，终鼓起无穷勇气：“姑娘，这伞借予——”

我即接过：“哎，这伞相公明日来取回好了，谢谢！”——这才算有点眉目。

姊妹俩合打一伞，正欲袅袅没入雨雾中。许仙有点腼腆：“姑娘好走。”

不。素贞回首：

“相公，你晓得往哪儿取伞？”

“我还不晓得。”

“我家住箭桥双茶坊巷口，寓外有小红门，上书‘白寓’——许相公，明日你可准到么？”

“不管晴雨，准到。”

“风雨不改？”

“是。”

于是我俩又在他的恭送下，合打一伞，施展那袅袅的身段。两条蛇，要走得多好看便有多好看。一瞥她二人，眼神间纠缠不清，几乎没结成情茧。

我肯定这小子今夜里睡不安宁，睡梦中，心猿意马驰千里，浪蝶狂蜂闹五更。金鸡一叫，才把他自南柯一梦惊醒。

我也在疑惑。听说世间的男人，都是叫女人伤心的同类。惟眼前一个，有什么能力叫女人伤心？

素贞的眼光，一矢中的。虽是落魄人，但却有绵绵意呀……

结果睡不安宁的，除了二人，还有我。

第二天清晨，素贞已把这荒宅布置妥当。箭桥双茶坊巷口的一所楼房，进来是个粉红嫩绿的大荷池，两扇大门，中间四扇看街槅子眼，当中挂顶细密朱红帘子，四下排着十二把黑漆交椅，挂四幅名人山水古画——也不知自哪里偷来的便是。而她自己，端了龙井茶，呆望杯中嫩叶成朵，一旗一枪，浮沉不稳。

“你算定了他会来？”我问。

“当然，他说风雨不改。”

“你真有信心？”我故意，“要是他不来，怎办？”

“一定会来的。”

稍顿，她又道：

“你去看看荷池小路那边打扫好了没有？酒菜准备好了没有？”

哎呀，我那么困，卷住横梁，刚打个呵欠，空中有只苍蝇，自投罗网，长舌一伸，先来个小点。吃过苍蝇，一得意，翻翻白眼，尖锐的长牙又露出来。

“你要控制自己！”素贞教训道，“做人有做人的规矩，别坏我好事！”

算了算了，我惟有往下一纵，脚踏实地。

“一切都好了。他不来，我们自己吃！”我喃喃，“我是他，我就不来。哪有这么现成的便宜可捡？他不来，不过损失一把伞，值多少？来了，得损失一生。”

“难道我不也是一生吗？婚姻非同小可，人间有所谓生死相许，谁只着眼一天半天，一年半载？我和他有缘呀！”

“哦？”我取笑，“不是色相吗？他长得不英俊，你肯要？”

被说中了吧？

说完撇撇嘴，跑到门外。

这小小巷子，行人往来不绝。太阳的光，又照到花架上了。我看不起素贞那过分的相思，真没种，才不过一见钟情，一见钟情可靠吗？我不以为然。

无意识地站在门外，不做什么，其实正做着什么——

眼睛如一张深网，撒向小巷极目处，是的，行人往来不绝。

我想，这样的生涯，多烦闷，只因为男人的一句诺言，便苦苦守候，心中还念记他的轻颦浅笑，三言两语，手挥目送。

一直地等，一直地等。我不要过这样的生涯！

眼中依旧不见他的影子。只有行人往来不绝。

笔直的小巷，被我网得扭曲了。

一定会来吗？——啊我竟然在等呢。二百五十八、二百六十

六、二百……

数到第二百七十四人。

“小青！”我听到这个男人在唤我。

抬头见许仙。此生第一个唤我名字的男人。

他换过一身干净好衣裳，深浅的藕色，看上去也是一根藕。藕断丝连。

“相公，我等你，等得双腿都发麻了。”

他连忙拱手道歉：

“对不起呀，雕版没做好，一时走不开。我一路找，又怕走错了地方。走对了小巷，又怕等会不晓得言语……”

“那有什么可怕？”

“小青，你看我这一身可还瞧得过去？”

然后他秀长凤目，已暗探内院。他的眼神，并没流连于我身上，我等了他好久，第二百七十四人。直至他出现了，我的心剧烈地跳——然而，他的眼神并没流连于我身上。

“小青！可是许相公来了？”里头问。

我只得延请他进去。一路走，只见四扇暗槅子窗，揭起青布幕，一个坐起，桌上放一盆虎须菖蒲，两边也挂了四幅美人，中间挂一幅神像，桌上放一个古铜香炉。许仙正打量间，我那姊姊丰姿绰约地现身了。

打扮得狐狸也没她妩媚。

“许相公谅是未用饭。”

“不不，我只是来取伞吧。”

素贞道：

“相公的伞，昨夜又借了给舍亲，因他赶路，故今日仍未送来。再饮几杯，着人取回给你吧。”二人便浅斟低酌，一时间竟不提那伞。许仙告辞回家。

第二天，还是等他来。

他人没到，忽地来了一个瞎子。他是有眼无珠、以鼻当目的臭道士，两个精灵的道童相随。

只见他一路用力嗅吸，竟在我们寓外站定，神色凝重。

我吃了一惊，闪身静观其变。

谁知他道：

“是这儿了！快撒。”

两个道童手脚伶俐，把一些浓烈的粉末洒泼在门外墙边。好难受！此时许仙却已抵埗。他奇怪：

“咦？多刺鼻的硫磺味儿？”

瞎眼道士听到人声，忙戒备着，不知来者是什么“东西”。

一个道童忙解释：

“师父，这个是人。”

许仙莫名其妙。一怔：

“谁不是人？”

“难道相公不知道屋子里头有蛇妖吗？”

岂有此理！拆穿我俩来了，急告姊姊去！

“我看得见的，要靠看不见的来相告？”许仙一点也不相信，斥道，“你们在这儿妖言惑众，污染民宅，当心我告到官里。”

当下换过温柔腔调：

“两位姑娘，我许仙来了。”

道士气得拂袖而去：

“呸！色迷心窍的睁眼瞎子，看你过一阵如何懊悔！”

我正一路向素贞禀告，走到一半，硫磺苦热攻心，“吧哒”一声倒地，已全身发软，呕吐大作。

好个素贞，临危不乱，即时把桌上酒壶倒倾，衣袖一挥，酒扇上天，念咒施雨。急雨一下，水流把那可恶的粉末冲走了。

空气变得清新。

我俩方才魂归原位。收拾身心，出门会客去。

素贞款款现身，仪态万千，什么事也没发生过。

“白姑娘今天我来迟了。”

她若无其事地问：

“呀？一阵急雨把硫磺都冲走了？”

“这里有蛇吗？”

“防患未然，小青，你去着人明天再来撒一遍吧。”

我不情不愿：

“吃过酒菜再去吧——你不用我做媒？”

“先做正经事。”她有心把我支开，“许相公这儿有我。”

没辙。

我只得无奈地离场。

先缓步，后急走，再飞窜，直追道士去。

你以为我不知你干什么勾当么？——“说来话长了……”素贞一定微笑着，就着炉火，替许仙把湿衣烘干。

“我俩刚搬至不久，家中没有男人，很不安全，怕被坏人打主意，遂制造流言，说屋子里有蛇，还特地请了道士来捉妖呢。”

她那么荏弱、风情，却担惊受怕惶惶不可终日似的，谁不生同情，企图保护？

就趁着许仙心摇神荡之际，她必然伺机碰碰他这老实人的手：

“相公，这几样小菜味道如何？”

“很好呀。”

“这都是我亲手做的。”

妩媚地为他布菜、举杯劝饮，把心事悠悠套问。

酒不醉人，女人施展浑身解数，男人根本招架乏力。

“真不敢劳你玉手。”

她又再强调：

“说来，也是因着家中没有男人，所以多请一个下人也不大放心。相公——”

三脚的金兽香炉，飘出袅袅轻烟，像一根颤动着的心弦。

竹树的影儿在纱窗外点着头。

素贞蓦地抓住他的手。

他讪讪地，没话找话说，还是老套：

“我……我是来取回那伞的。”

“唏！”她恨恨。

脸上还是娇羞万状：

“那伞，索性搁在我这儿吧？相公，我飘泊孤零，只求一位知心人，天天吃我烧的好菜——”

“我……”

素贞见他沉吟，生怕他不肯。正色道：“相公，我之所以做此选择，主要是家中还有一点资产，并不贪慕升官发财，而且阅人之中，但凡甜言蜜语无事殷勤的，都不是心中所要。像相公那样，自食其力，沉静寡言，我才喜欢。”

我向空中暴喝一声：

“无耻！”

追上那臭道士臭道童了。

不知骂的是谁？——是骂家中那一对，抑目下这三名？

“你们干些什么勾当？”

瞎眼的道士戛然止步，翻起白眼，竖起耳朵，决意跟我耗上了。

在桥边，走水道，他枉摇银铃念咒语，哪里是我手脚？

三个人咕咚咕咚地全被我扔下水中去。小惩大戒。

老实说，若我不是记挂姊姊与那男人不知进展如何，还真的一直玩下去。

他俩如今怎么样？

神仙下了凡，不也是凡人吗？凡人结得神仙眷属，自己也成仙了。

人说：眼为情苗，心为欲种。

素贞宽衣解带，一层一层又一层，如同蜕皮。

许仙秉烛来窥看，呆住了。

素贞连忙一口气吹灭了火。

火在帐内烧着。黑暗中，只听见轻微的喘息。她把他纠缠着。

他在她耳畔软语。

她笑：“我不依——”

真造作！

我的身子卷在梁上，双目发出晶光，居高临下，好奇地偷看这一幕。

他们如胶似漆地摇荡和缠绵，动作渐到紧要处，我屏息观戏，随之目瞪口呆。

素贞在他身下，星眸半张，忽地发现了我，便在那儿用眼色赶我走。

我在他俩上面，目睹这发生在春天的、神秘的事件。他俩便是一对了，每朵花都有一只蝴蝶，我不知道我有什么？我的落力和热诚，有什么回报？——从未试过像此刻突然的寂寞。

两个喝过合卺酒的人，双颊酡红，无穷恩爱，一派如意。如是者我亘于梁上，僵持片刻。

我气闷地、非常无聊地拖曳着，脚步写上个长长的“一”字，不知何去何从。

走着走着，便被一阵耀目银光吸引了。

既是无所事事，穿墙入壁，一看究竟。

这一间密封的屋子，原来是库房，堆满白花花的银子。

想那世人，若命中有欠缺，一旦有银子填补，亦胜过两手落空。

如入无人之境，银子唾手可得。

它们整整齐齐，一式一样，起棱起角，却是人间瑰宝，买得一切。但给我银子，我想买什么呢？

偌大的库房，我显得渺小。托着头，孤单寂寞地，任由银光在脸上反映。几乎可在上头畅泳。我陡地一推，它们哗啦哗啦倒下来，是的，包围了我，淹没了我，仿效着素贞的种种媚态，仿佛听到冷硬的嘲笑。

我站起来，意兴阑珊。

随手拈走一些，回家去了。

难道就在银子堆里过日子么？

那开了荤的素贞，精神有了寄托，开始思念起他了。

才不过一两天，她熬不住。

“小青，随着来，找我的许仙去。”

美得她！

屈居次席的伟大的我，只好备只小艇，帮她找男人去。

小艇漫过水乡。

刚好在印刷书坊的后面。

许仙在阶下，木板上有观音像，他正心不在焉地动着刻刀。妖娆的观音坐在莲座上，活脱脱便是我那亲爱的姊姊。

看来他心中也是她了。

近黄昏，微妙的紫橘色流入西天，观音的脸绯红。

一个年轻的印刷工人哭丧着脸，闷闷不乐地来了。

“今天何以那么迟？”有人问。

“不要提了，我真命苦。”

大伙围上来。

“你不是奉父母之命去相亲吗？”

他带着哭音：

“兄弟们，可怜我要与一个陌生女子结成夫妇了——”

“恭喜恭喜！”

他木然地，自语，如同呻吟：

“我不想做‘丈夫’，这包袱太重了！”

看他的痛苦表情，一定联想到一个平凡贤淑的妇人，脂粉不施，不苟言笑，把热腾腾的汤吹凉，送到他跟前，侍候着。孩子爬在脚下，一个两个三个，丈夫不悦，妻子一把抱去，又打又骂，哇哇的哭声，惊破黄昏的霞彩。

他叹息一声。又一生了。

“唉——”

只见许仙也在叹息：

“唉——”

但，许仙的心事，是因为他在趑趄，好不好去找她？他的愿望飘飞在水面。

水面有小巧玲珑的彩灯，是青春好色的少年，给写上了芳名，放在水面，随着流向万花楼，妓女们一一拾起，争相调笑，过一个你追我逐的风花雪月夜。

许仙持着刻刀的手止住——

他见到我俩。

在一个意外的时辰。

他心念一动，她就出现了。

不相信这是真的。当下，最老实的人也敌不过此般诱惑。什么也扔下不顾，在同僚的目送下，他赶紧赴一个注定的约会。

许仙原来那么一本正经，德高望重，知书识礼，文质彬彬，但，他跳上我们的船儿。

“你们看，”大伙在诧异，“许仙这厮找到他的活观音了！哈哈哈！”

新月下的西湖，鼓乐声大作，都是游人玩赏助兴。

素贞道：

“船儿划到湖的那边去好吗？”

他忙不迭：

“好，越远越好，人越少越好。”

“多少人比较好？”她笑。

“只我们两个吧。”

素贞看看我：

“我们两个，还有小青。”

“——我不去了！”我道。

他十分自责：

“我只是一时口快说错。又怎会扔下你一人呢？快别小器了。”

小器？你去算一算，我与素贞相依为命有多久？如今你一个新人，成了新欢，还回头来说我“小器”？才不过三分颜色，便上了头脸，气得我：“我不去！”

许仙连忙过来作揖：

“小青，我说错了，请多多包涵，请与我们一道游湖去。”

“我不去。”

在唐代以前，民间活动只限白天，夜里常宵禁，闷得很。唐末五代以来，直至今日，宋室南渡后，夜市相当兴旺。坊巷市井，酒楼歌馆，常闹至四鼓后方靖，而到了五鼓，又有趁早市的人开张了，所以最热闹好玩的，便是在本朝。

但这些都不是我的娱乐。

三人仍是困囿在一样的瓜皮小艇上，我百感丛生。

舱口亦两条木板作凳。

时移世易，这一回，轮到他俩共坐一条，我坐一条。

几天之间，我沦为了素贞的次选。真叫人坐不住，便跑到船头上去。

并没有谁追出来招呼我。

船慢慢地，慢慢地沿苏堤流去，荷叶刚长出来，还很嫩，因是初长，分外用心，神秘而新鲜，容不得旁人惊扰，很自觉地细意暗展。

新月爬上中天，把黑色的湖照得冷冷亮亮，心意澄明。虫声如繁雨急落，发出它们也不了解的鸣叫。

我曾在西湖徜徉五百年，今天晚上，厌倦它的陌生。是我先厌倦它，抑它先厌倦我？一切都分不清了。我只忆从前的懒散，无法接受今日之忙逼。

当我回过头去，便见素贞与许仙喁喁细诉，她不知预备了什么措词，总之是甜言蜜语，这又不需要本钱，二人交换得密不透风。

自我姊姊的神情，阅读得她之快乐。她从没如此快乐过便是。

她说：“你看，这景致多美满，这环境多清幽，只希望好的东西可以永久……”

他说：“我一生一世，都待你好，请放心。我许仙永远不会二志……”

如此这般，又谈了一夜。仅仅是回忆，也足够一百年用。船过孤山，许仙指着桥头：

“这是白堤最先的一道桥，叫断桥。”

“这名字不好，”素贞惺惺作态，好像是第一次听到这名字，“本身就像一出悲剧。如果可以改……”

我进了舱，接碴儿：

“我祝你俩不断。桥断有什么相干？”

素贞过来，握着我的手道：

“小青，谢谢你。”

不过一句祝福，引发她感动如斯，我一时之间，也说不上话来。当时，我不是不真心的。无论怎样，她是我姊姊。

要多少的机缘巧合，不相识的男女才可结成夫妇？

当我这样艳羡着时，游目于夜色，无意中见到堤岸上，有个小小的黑点，屹立如山。这个影儿，不知是谁。

他合什。只以目光紧随我们船儿，不动。船儿走远了，他没有动过。

我并无将之放在心上。

这晚过得特别慢。

回去后我送他们一些礼物，我手扶栏杆，脚踏胡梯，上了阁，取下一个布包儿。亲手递与素贞，她打开一看，却是五十两雪花银子。素贞朝我会心一笑。心知那是偷来的。一条蛇的操守会高到哪儿去？

“相公，”素贞对他说，“这银子你尽管取去打点一切，向你姊姊姊夫说项，成就这头亲事。如果不够，再作打算。”

“够了够了。”他把银子藏于袖中，起身告退。去了又再折回，依依眷恋。不得已，又提起忘了取伞，好多看姑娘一阵。终于我把伞塞向他手中。这伞，真是千古妙用的鹊桥。没有伞，哪有故事？——没有借口，哪有再会？一切都是原始而幼稚的，按捺不住的男欢女爱，心有灵犀。真是。把伞撑开，甚至幻见五彩天虹，把他俊脸映照得辉煌。

“得了吧，你回去办好事，明儿再来便是。”我推他一下，“要不，你便莫走。”

他又不敢。迟迟疑疑的，憨气逼人。

结果在小红门口道：

“我明日再来。”

——谁知明日再来的，不是许仙相公。只听得门外一声锣一声鼓，喧嚣嘈杂。一群看热闹的老百姓，指指点点，鬼鬼祟祟。

“姊姊，不好了，发生什么事？”我推窗一看。忽见一名英明神武的粗壮汉子正排众而出，向他底下人喝道：

“就是这儿吗？”

下站的是缉捕使。他向众人喝问：

“谁住在这上面的？”

老百姓纷纷细语，都说：“不知。”——原来是一个废宅，什么时候变成白寓呢？公差威风凛凛地又来办什么案呢？很久没大事发生了，一时之间，甚是兴奋，左右忖测。素贞道：

“小青，许是你那五十两银子出事了。往哪儿偷来的？”

“随便一间库房吧，怎么记得清？”

“你看你——”

“姊姊，难道你不明白我是为你好？除开我，谁肯偷银子来让你贴补男人？”

见我义正辞严，素贞也不答话。忽闻得人声鼎沸，那群器宇轩昂的公差也上楼来了。怎么办怎么办……

“里头有人没有？”缉捕使一壁吆喝，一壁推开房门。

他一推开房门，就呆住了。

他见到我。

是的，都是素贞足智多谋，她说：“到了危急关头，女人惟有好好利用自己的色相。”

我缓缓地上步，青绫裙子就无意地幻成细碎的轻浪，斜斜睨他一眼，装作不知如何开口。然后我索性不开口了。

像我们这般长舌的蛇，要隐瞒说话能力，原来并不难。我的胆子大起来，因为我的戏演得登样。

这个呆在原地的粗壮汉子，他的职位不低，他见过的场面不少，忽而英雄气短，我十分地得意——哼，许仙并没看得起我，一定有其他的男人看得起我。

这是一个考验吸引力的机会，我要玩这个游戏。

“公差大哥，请问贵姓？”永恒的开场白。

“本人是何立。”

“何大哥为什么在我家楼下吆喝呀？吓得我们姑娘家心儿扑扑跳。”

“是这样的。”这男人把声音放轻点，“日前邵太尉库内平空不见了五十两银子，曾出榜缉捕，今早有一对夫妇到来出首，说是其弟不知如何，获得五十两赃银，为免牵连，带到官府去，我们奉命查案。”

是许仙供出来的？

“那许仙怎么说？”

“他说他对此事一概不知，只道是一位美丽女子相赠。这位姑娘——”

“什么？”我做了个受冤无告的委屈表情，还伸手按按胸口，垂下头来，“你说我是贼？”

眼泪都要淌下来了。

“何大哥，我们身家清白，书香世代，诗礼传家……”

“当然，姑娘如花似玉——”

“谢谢何大哥的赞美。”第一次动用色相，就有这般惑乱人心的成绩，我明白了。

我再施展一下，眼睛望定他，射出一点光彩，这游戏真好玩。“如此，你就别来惊吓我们了。请进来见过我家姑娘。”

踏进门，见一张床，床上挂了帐子，只把里头的人遮盖，影影绰绰。

我道：“何大哥，我叫小青。我家姑娘是白素贞。你别粗暴盘问，冤枉好人。姑娘娇生惯养，她会哭的。”

装强大难，扮弱小，简直不费吹灰之力：“你们官爷们拔一根毫毛，比我们腰粗，随意问一两句话，事情便过去了。”

掀开了帐子，素贞现身了。何立惊艳，更是魂魄不全。忽然听得——

“大爷你在上面查到什么没有？”

底下人不耐烦了，眼看会接踵而来，事不宜迟，素贞召我过去耳语几句。

素贞又向何立说道：

“请官爷吩咐底下人稍候片刻。”

我出去一转。

回来时，素贞接过布包儿。纤纤素手递予他。何立不知就里。

“何大哥，你接过了，来我这儿有话说。”

“本人奉命查案——”

我牵着他袖角：“世人都不外在名利中打滚。你缉捕到贼人，不过立点小功，但这里另有五十两银子，灿白灿白的，你接过去，马上花得快活。只要大哥诸事不提。”

素贞向他微笑：“放心花用吧，除开我俩，谁也不晓得。”

我用全身簇拥他，推向门边：

“大哥一定会得交代。说看错了便是。”

看着他会意地下楼去了。

他一定会得交代。

任何一个人，只要他不是窝囊废，也一定会得选择。名是虚幻，利才实在。说金钱万恶的人，只因他没有。

我打发他走了，他又打发底下人走了。

这场官司化作无形。我松了一口气，还好原形没有毕露，否则坏了素贞好事。

但，难道这场游戏中没有牺牲？我心中也有一点委屈，我并没有爱他，这不过是一个各行各路的男人，在色诱之际，难道不必动用精神气力？——我的“得到”是“失去”。银子给了，人走了，他也并没有爱我。想起来，不过是一个莽夫。

素贞换到的，我换不到。然而这许仙，都是这许仙，他竟自保：“我一概不知……”

“姊姊，真猜不着许仙竟是那样的人，”我把一腔委屈，都归罪于许仙。“他不应该恩将仇报——”

“他没有！”素贞忙说项，“那是他姊夫做的好事。”

“难道他不会拦阻一下的吗？”

“也许他有。”

“难道他不会帮你讲话吗？”

“也许他有。”

“许仙这厮不是好人。”

“他是。你看，他说一概不知。”

“姊姊，你情迷心窍了，但凡要置身事外，最美满的话就是‘一概不知’。”

“这也是人之常情呀。假如换作是你……”

我忙作势一截：“永远不会是我。”真是，不管我怎样说，她都不会听我的了，何必多费唇舌？“你听着，我一概不知！”

素贞捉住我的辫子，轻轻朝我颊上一拍。我俩又亲昵地笑起来。

像不久之前，每当她听见我讲一句俏皮语，一时接不上口了，她都会这样地拍我脸颊，很高兴我俩还是旧时一般地热切。

——谁知，门外又来了那男人。

许仙面带愧怍之色，向素贞递上一把扇。

他什么都不提，只轻展扇面。

呀，真是好扇，是异色影花藏香细扇。

“看，我在徐茂之家扇子铺买的，专程买来，希望博得娘子一笑。”

“算了。”素贞也不提。

但我决不放过他。

“许相公，虽姑娘算了，我小青可有话要问。”

素贞忙维护：“已经过去了。小青你去泡壶茶出来。”

“不！”我立在原地。

“许相公，”我正色而道，“我要你一句话。如果你怀疑，你不要冒这个险。”

当我说完，素贞也望向许仙，听他回一句话。

“这——这样的，我向姊姊姊夫提出自了亲事，本来是不必教他出钱，他也甚乐意，以为我自攒得些私房，谁知一看银子，姊夫接在手中，翻来覆去，看了上面凿的字号，大叫一声：‘不好了！全家都有祸！’……你们想想，姊夫是个怕事之徒，怎不马上拿了银子到官府自首去。官差提我问话，我只道‘一概不知’，然后他们追逼之下，方把这宅子供出——”

“你也以为我俩是贼？”

“连官差也查出不是了。”

“在官差未查出之前呢？”我忙问。

“小青，泡壶茶出来。”素贞打发我走。她在我耳畔，带点央求和威胁，我也分不清是央求抑或威胁了。“我的事，你别管。”

我叹一口气。

撮了茶叶，好好一泡。

唐代饮茶十分讲究，陆羽还写过一本《茶经》来精研细品，那时用的是煎煮法，到了本朝，则改为泡饮法了。我泡的茶，自是最极品的好茶，那还是头春龙井呢，摘于清明节前，嫩芽初迸，形似莲心。明前龙井，又称为“莲心”，我把茶端出去。

又听得许仙在道：“……我一生一世，都待你好，请放心。我许仙永远不会二志……”

哈，怎的这个男人，起誓成了习惯？我失笑起来。

这茶叫“莲心”，但喝茶的二人，莲也是莲，并蒂的，剔去了苦心。话由他说尽吧，我无话可说了。

一生一世？

人的一生一世，才不过数十年——最慷慨的男人，也不过爱你数十年；何况，“一生一世”那么重的赌注，有谁会全下了？但素贞，她的一生一世或许是无穷无尽的：千年、万年、十万年……？即使许仙付出了一生，他还是以小博大，抛砖引玉。

“相公请喝茶。”素贞被他看得羞涩了，只支使他喝茶，好等他的视线转移。这样地看下去，只怕她要昏了。

素贞也喝茶。心有灵犀的男女，不约而同地，连举杯的姿态都是一致的——他们自己一定不觉。只为旁观者清，我也看得怔住了，爱侣都心心相印，多美满。日子久了，不知如何？一生一世？

他俩又一齐放下茶杯，说着以后的日子。

“相公，此地出了一点事，令我心中不快，想你也体谅，我不想久留于此。”

“你有什么打算？”

“我想到苏州去。”

许仙意外地道：“到苏州去？”

难怪他意外。一下子要他离开了亲人，离开了故业，离开了久居之地。不过是一个平凡人，怎禁得起变易——何况，不是我刻薄，他有啥能耐另起炉灶？

许仙也算有骨气：

“我许仙虽穷，但也有养家活口的责任，清茶淡饭三餐不忧。娘子要是眷爱，我俩何不在此扎根。”

因他这样的一番话，我对他又改观了三分。别看他文质彬彬弱质纤纤，也不似个爱捡便宜的。

素贞比我聪明，且中间又牵涉到爱情，她高兴他这样说。

“相公请听我的，”素贞婉言，“我自小倒有点医事上之识见，会得治病开方。要开药店，一来此地全是你熟人，恐生嫉妒；二来，苏州离此不远，你在该处立业兴家，也好让姊姊姊夫另眼相看……”

她还未说下去，我便代言：“三来，姑娘有近亲在苏州正有一药店出顶，现成的店子。”

素贞欢喜地朝我点点头。我俩同一阵线了。她很安慰。

许仙还有什么好顾虑呢？今天他送来了一把扇，对了，是异色影花藏香细扇。因这扇，把情焰扇起。

许仙又不走了。

每个男人最终目的都是“不走”，只看他支撑到什么地步。每个女人最终目的都是男人“不走”，只看她矜持到什么地步。

我只好走了。

一直以来，她身畔是我，我身畔是她。同吃同睡，连洗澡都在一起，但此后，我要把这位置让出来了。

庭院深深，露湿霜重，我在二人世界以外，见他俩携手共入纱橱。素贞放出迷人声态，颠鸾倒凤。一条蛇，如何令得男人快乐，我明白了。

一个女子，无论长得多美丽，前途多灿烂，要不成了皇后，要不成了名妓，要不成了一个才气横溢的词人——像刚死了不久的李清照……她们的一生都不太快乐。不比一个平凡的女子快乐：只成了人妻，却不必承担命运上诡秘与凄艳的煎熬。

素贞依依送许仙出门，着他回家打点一切，好辞行往苏州。

我在二人身后，不是不羡慕。但我比素贞多了一重冷静——素贞心底莫非也有隐忧？他可以一去不回，要是他不回来，素贞怎奈他何？天下女子都要吃这个暗亏。要是他回来，谁保他天天都深情若此？

是的，送的时候甚是忐忑：

“相公记得……”

幸好结果是在拱宸桥边，上了一条船，三人顺风，抵达苏州。

谁知刚抵苏州，此地已有暴雨成灾。

大雨狂下三天，汇成巨流，发出激昂雄伟的雷鸣，大水滔滔，石子皆碎裂。

它又如伸着长腿，一蹬蹬到天涯。大水混着泥屑、砂石，向人间直灌。

屋子冲塌了，庄稼浸坏了。水深及膝，上面浮着猫狗和婴儿的尸体，发胀发臭。

病人和伤者躺在大木盆上，急急延医，但失救的太多了。

瘟疫蔓延。

老百姓染上了，全身都起红斑，还发热发冷。

我们的药店置在观前街，号“保和堂”。

店共三进。一进看病处方，一进作药栈，一进作住家。

市中瘟疫盛了，保和堂门限为穿，好像是惟一的生机。

素贞调了一缸药水，分发予各病人服用，轻的即愈，重的病况减轻。因她与瘟疫的力战，使她名声更上层楼。因素贞的能干，连带许仙也门楣焕彩。

锣鼓声由远而近，一面书了“妙手回春”的横匾簪着红花，给送至药店外，停在“贫病施药，不取分文”的牌子下，看病的群众前。

送礼的人排众而出。

“我家夫人说，送予白郎中留念！”

大伙在夸耀：

“郎中又漂亮，药又神！”

是的，闻风而至者日增，有病的来看病，没病的来看人。歌功颂德，永志不忘。

素贞渐渐地，成为杏花烟雨苏州观前街上一位贤慧女强人。

每个人都喜欢她。

她更忙碌了。

许仙自是沾光不少。

他回头望她一下，只能在群众中间，情不自禁地抚抚她的手，牵牵她的衣袖。

素贞体谅地一笑。她用手擦擦额角的汗。依然美丽，但变得凡俗了点，药在炉中发出蒸汽氤氲。

许仙忽地端详了好一阵。她娇嗔：

“怎么了？”

“奇怪，”他道，“你从前没有汗的！”

他用指头点点她的汗滴，送到嘴唇。背人打情骂俏。无意地：

“凉的？”

我看见素贞即时脸色一变——她不是人！她的血凉！

但许仙径往柜台撮药去，非常满足安分的样子。

某一夜，他体贴地为素贞盖好薄被，蹑手蹑足出来关窗户。

我看见他，向着月明星稀的夜空，忍不住暗暗得意地笑了。

一个一无所有的人，一下子什么都有了。

是的，是她先爱上了他。他心里明白。一见他这副表情，我自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在这样的因缘里，谁先爱上谁，谁便先输了一仗。他太明白了。他也爱她。但比起来，他那么平凡，她竟毫无条件送上了一切。

他除了给她温柔体贴之外，还给得上啥？也只好如此。难怪他踌躇满志得意洋洋——但，男人都有难以容忍之处。

渐渐地，许仙便有风言风语可听。

“说是连人带店一并送上的。”

“女人能干，是男的‘光荣’吧？”

“哈！我亦希望得女人提携。”

寄人篱下的日子，过十天半月倒也没有什么，但长此以往，便难过起来。

一般的老百姓，都是长日寂寥，无所事事，甚是希冀有些嚼舌的根由，搬弄他人是非。毫无目的地伤了别人的心，顺理成章巩固了自己一家人的融洽——饭后培养感情，最好是互相贡献这家那家的短长，交换了心得，便有感于自身实是幸福。

许仙成为左邻右里不大看得起的男人。

他憋不住：

“娘子，我想，如果你太累了，不若暂时休止，免致自己也积劳成疾。”

“那日中便太闲了。”

“你可以设计三餐菜式，剪裁四季衣裳，这些也足够你忙的了。”

“相公，我这一身本事，岂不丢荒了？”

他握住她的手抱怨：

“娘子眼中只有病人，但病人好了，便不回头，有听过病人与郎中长相厮守的么？”

素贞决意好好向他献媚，把贤慧女强人的外衣脱去，变成柔情万缕的妻，依偎着男人。降低身份，诸般抚慰：

“相公，我是你手底下的一名雇员，请你勿把小妻子辞退。”

许仙见状，便扶素贞共坐：“妻子一职，还没辞退二字可言。除非你死了，除非我死了……”——最后许仙依旧饰演他小丈夫的角色。

人人的妻子都“敢谓素娴中馈事，也曾供读内则篇”。她们致力于三餐菜式、四季衣裳，就终此一生。如果丈夫心有外骛，她们更觉时间不敷使用，要拨一点出来悲哀——但，这何尝是妖精的生涯？

妖精要的是缠绵。

她要他把一生的精血都双手奉上。她控制了他的神魂身心。她一手提拔，一手兜托，他是她的。

有时，我也向素贞探问一下：

“许仙好不好？”

“当然好！”她说。

“男人有什么好？”

“——怎么说呢？对了，那是叫人软弱无能、万念俱灰的快乐……你不要问了，说了，你也不明白。”

素贞骄傲地道。她觉得比我优胜的，除出多了五百年道行外，还有她已经拥有一个男人。

她见我像孩子等待糖果的神情，等待她告诉我她的快乐，更是难掩跋扈。甚至有一点儿轻视——别怪我多心。她从前待我那么好，在湿冷的洞穴中，我们自彼此得到暖和，直至春到人间。

自从她与许仙成了眷属，我原想不怀念，又不可以；原想不探问，又忍不住。

我提出一个天真的要求：

“一场姊妹，把他让给我一天好不好？”

“哈！”她失笑，“开什么玩笑？”

“好不好嘛？只一天？”

她一直把我当作低能儿。她不再关注我的“成长”和欠缺。她以为我仍然是西湖桥下一条混沌初开的蛇。但，我渐渐地，渐渐地心头动荡。

幸好她没时间去知道。

她的一颗心全放在许仙身上。见他人言可畏，闷闷不乐，不无歉疚。

她不要看男人的苦脸。笑，买不到，便制造。

素贞最是善解人意了。

一见形势不妙，急作诸般补偿。好不容易赢得一个男人，万不能大意失荆州。

素贞安排虎丘之游。

我们来了苏州，置业安居，还没好好瞧上一眼。只知城内河道，南北方向的有七条，东西方向的有十四条，一街一河，居民店铺，大都前门临街，后门临河建筑。粉墙照影，蠡窗映水。水巷中舟楫如梭，我们由小船载过海涌桥。

“相公，”素贞近乎取悦，“你可知虎丘如何得名？”

“据说是丘如蹲虎，所以叫做虎丘。”

“不呢，”她说，“千年以前吴王阖闾埋葬于此，三天后，白虎踞其上。等一阵，我们便可到主景，见一盘石如削，名千人石，便是吴王筑墓，恐机密外泄，将千名工匠骗上此石杀人灭口，血溅岩石，故呈赭色。”

许仙听得衷诚悦服：“娘子真是有研究。”

——他怎知道，这根本是素贞的“经历”，而非“研究”。她什么没见过？

我忍俊。三人进大门，过桥过山，经憨憨泉，试剑石，到了真娘墓。

真娘倒为我所知。她才不过是唐代人，于我知识范围之内。她是一位名妓，不知道为了什么，自缢而亡，且葬于此，墓上遍植花卉，号称“花冢”——谁知她为什么而死？我忽然记得，在西湖，不是有苏小小的墓吗？看来这两座女人的墓，也是齐名。

过真娘墓，绕千人石右行，登五十三参，向东至小吴轩，轩前有望苏石，登台眺望，隐约可见苏州全貌。左边，便是虎丘剑池。“剑池”二字，乃前朝书法家颜真卿所书。

许仙着我等坐下歇息，取出一个小包。

他要素贞猜，小包中的是什么。

这种幼稚的玩意，只能欺哄那些长日在家中刺绣，倚闾望夫的女子吧。素贞一眼便看透，还猜呢？

难得她肯纡尊降贵，跟他来这玩意儿。真猜起来了。

“是……糕点。枣泥糕？”

“不。”许仙摇头。

“——糖？”

“什么糖？”

“啊我猜对了！”素贞雀跃起来，“什么糖？松子糖？胡桃糖？花生糖？”

她猜的时候，一双明眸就如含糖地笑。轻锁着眉，细抿着嘴。专心致意地猜，好像这是她最伟大的基业。猜不中，再悉力以赴，好令对面的许仙狡狡一笑，头摇了又摇，洋洋自得。女人猜不中他手中的是啥，他很开心。太开心了：女人处于下风呀。

唉，这种场面我甚是不耐，终于忍不住，眼珠儿骨碌一转，叉了腰，横在许仙身前，我了如指掌地说：

“相公手中的是粽子糖，我一早已知。”

素贞见我坏了她的好戏，瞪我一眼。对不起啊，我怎能够由明知假装作无知呢？聪明的女人晓得在适当的一刻装笨——但这是多么地费力。我不知道何时是适当的一刻，我不够聪明。

我遂继续不可一世：“这粽子糖由玫瑰花、九支梅、绵白糖配成，造得粽子形状。又酥又松，包含甜、咸、酸各种味道。对不对？”

许仙见已真相大白，没奈何，半气半笑地拍我的头，捏我的面，说：

“小青，我拿你没法。你太聪明了！哎！咬我？”

不知是因我过早揭盅，抑是许仙无意的举止。素贞木然：“时候不早了，回去吧。”

第二天，我很烦闷，无端地睡了一觉，突然醒来，发觉才不过午后。

汗濡黏腻地，我步进药栈，踏上台阶。

药栈是青石板地。在这另一个初夏时分，青石板更青，看上去也阴凉阴凉的。

我嗅到一片干的、羞怯的药香。

许仙背着我，打开其中一个乌木抽屉。那整幢的药柜，便是由无数小小的小小的黑格构成，各自藏着植物的尸体，永生永世不会腐化作尘泥，植物比人高明多了。

他撮了一些不知是什么的草药，一丁点一丁点地堆放在龙飞凤舞的药方之旁。

颜色昏昏沉沉，味道浮浮荡荡。

药的芳香，人的病……

一刹那间，魂儿缥缈四散。

他拈起一个蝉蜕，忽而抬头见到我。

许仙浅浅一笑，又低头专注撮药去。

见他垂眼的侧影，缥缈四散的魂儿，再也拾掇不全。

我上前，倚在柜台上，趁他不觉，痛快地看他。

“小青，”他无意地又抬头，“吃过中饭没有？”

“没有。我不想吃。”

“嗳，天气开始热了。”他说。然后他伸手把我黏腻在颈间的一小撮发丝拈开：“去洗脸吧，帮帮娘子的忙。不然她便生气。”

“我很闷。”

“快去，别孩子气。今天病人很多。”

“我不是孩子！我很闷。我帮你撮药。”

我挤进柜台里去。挤进去。

“小青！”素贞唤。

总是这样，素贞不动声色地唤我。已经有三次。

我只好离开药栈，离开了那清清凉凉的青石板地。

挤进来难，要离开，一钻就钻出去了。

但我不乐意去帮她的忙。天天地治病处方，见到的尽是苦楚人脸，不快呻吟。

素贞权威地处理人间疾苦，从来不肯失手。她一天比一天更像人，更像“女人”了。脚踏实地，谨慎持家。每逢年节，又过得头头是道，皆大欢喜，赢尽亲疏远近的人心。

自她脱离魅艳的西湖夜月后，也就堕入尘网，真的，多像一个“女人”。

我还不是一个“女人”。

我有不可思议的不安定。

每当这不安定的情绪细啮心胸时，我难过得要在小小庭园中扭动身躯乱舞，来回发泄，我实在直立得太累了。

记得从前日子的逍遥，我没想过在药店中度过此生。为了什么？为了什么？我放任地乱舞着。旋身，裙裾轻掠花草，仰面迎着阳光——我没想过……

泪流下来，不可自抑。

不知过了多久，也不知乱舞了几回。我转身，见到一个男人。是的，他是此生第一个唤我名字的男人。

站得那么近，他看着我。我的不安定。

亭亭的树壁立，阳光令它斑驳留痕。仿佛很久了，但也过得太快了。多么地危险和可怕——他明白了吗？

竹树的手指在轻轻画画，花草禁不住慌张。一切都变得异样，庭园忽地围困了不相干的两个人。

我望着许仙，带着难以形容的似是而非的笑容：“只相公‘一个人’？多好！”

“你跳得很不错呀。”他推卸地道，“——我不知道你会跳舞。”

“哪是舞？我只是乱动。”

“对。舞有舞的规矩吧。”

我猛地坐在树荫下，仰起面：

“我不喜欢规矩。最讨厌了：应该这样，不应该那样。”

我拍拍身边的位置，让他也坐下来。非把这辰光好生擒获：

“相公记得我们初次见面吗？”

“记得……不过也有一段日子了。”

“那天你穿的是什么衣服？”

他还没答，我已不怀好意，挑衅地说：

“我记得！你一身的蓝衣，拎了一把好伞，伞是紫竹柄。”

眼看他不知所措，我心如平原跑马，易放难收；身如棋盘走卒，只进不退：

“但，相公一定不记得我穿的什么衣服。你眼中并没有我。真奇怪，同一地点、同一时间呢。你记得吗？”

我鼓起勇气，讲了这些不着边际的，身外之物的话，眼看许仙不堪一击——他就像我听来的传说中，那一座飞来峰。一会儿飞到东，一会儿飞到西，他的心，啊是的，忽然无落脚之处，不知留在东，抑或留在西。

“其实像小青那么漂亮，应找得如意郎君。”

“真高兴你夸我漂亮——即使是假的。”

“我不会说谎。”

我用急躁而诡异的眼神望定他。贴近他。

“你！有没有喜欢过我？”

喘息相闻。

“一点点？有没有？”

你们见过一头猫，捕得耗子后，不马上杀之，总是松一阵紧一阵地处理吗？其中不无凌虐的成分。横竖你躲不过。怎么躲，明天一大早，大家又再面面相觑。

他吓了一跳，心有点乱。

我送他一颗葡萄——不，我用嘴衔着一颗葡萄递给他的嘴。

他惊魂未定，骨碌一下把它吞掉了。

“咦？你连核也吞下肚中？”

我伸手，顺着他的脸，他的眼睛、鼻子、嘴巴、耳洞……

“以后，这里、这里、这里……都会长出树苗来——”

他任由我的手游走。

在这纷乱而昏热的下午。

我不希冀任何答案。

姊姊的脚步声忽自另一进传来，一壁唤：

“小青怎的还不来？”

我长虫过篱笆，有空子就钻。

千万别露出了马脚。

素贞出来，见只有许仙一人呆坐在此，一地的葡萄。便道：“半天不见小青，不知又皮到哪儿玩乐去了。”

“我……也半天不见她了。”——许仙讲这话时，我暗自地开心，他终于肯为了我，向素贞说谎。这对一个老实的男人是难的，他也表现得不好，幸而素贞不察。素贞如何猜想得到，他的脸红不是因为初夏的太阳，而是因为初夏的不忠？

“真的？”

“真的！”许仙心虚，更显得不济。

“你怎的一脸细汗？”她给他抹汗。爱怜地。顺便一脚踩烂了几颗葡萄。

“天气热了。”

把一切都推到天气上去。

“是呀，”素贞浏览四周，“都四月了，天气热得快。”

“对了，过两天是吕祖圣诞，我打算到庙里烧香，你也一同去吧？”

素贞一想：“不去了，求医的人太多，走不开——你，不若与小青同去？”

说完望定他，看他如何回话。

“不了，我自己走一遭，快去快回便是。”

晚上，我们吃饭时，素贞又向我提出了：“小青陪相公往吕祖庙烧香吧？”

我别过头去。她知道多少？觑得一个空档，向素贞道：“姊姊忘记了那小汤圆？都是那吕洞宾，把我俩搅弄得进退两难，还要拜他？”

——其实只是我的难，进退两难。

素贞失笑：“说起来，我还要感谢他呢！否则我倒不晓得，有这动人的七情六欲。”

在许仙面前，又故意说：“相公烧香时，可要特别地虔诚。祈求我俩白头偕老，白发齐眉。小青，你瞧‘我相公’，连脖子都红了！”

吕祖圣诞那天，许仙自个烧香去。

他去了半天，回来时，不住叙述庙外的热闹：“有说书的，看相的，卖药的，也有喷火的……”

他从没讲过这大量的话，我看着很奇怪。

素贞对我悄道：

“你有没有发觉，相公神色有异？”

“他话多了。”

“一个不多话的人，忽然要借讲话来掩饰紧张，我看一定有点原因。”

我不知道是什么原因，但愿这“原因”不是我。心里有鬼，连自己也不安起来。

晚饭后，许仙又托辞疲倦，入房良久，出来时，倒了杯清水，取出一道符，化了撒在水中，递给素贞：

“娘子，这是今天求得的结缘符，你喝了吧！”

他的手抖起来。

素贞见状，若无其事，取过一口气喝掉了。还表示感谢：

“相公一片诚心，我怎敢拂逆？”喝光了符水，把杯子反过来，滴滴不余。

许仙目瞪口呆片刻，见一切安然，方才大大吁出一口气。脸色也和缓了。素贞又随意问：

“这符可是吕祖庙中求得的？”

“才不呢——”

许仙一时放宽了心，解除警觉，忘记了他不可告人的秘密。

“谁给你的？”

“……”

“相公有事相瞒？”

“没有——”

我见他分明满腹疑团，怎肯掉以轻心，遂也一同追问：

“这符，可是用来对付我姊姊的？到底从何而来？快说！”

“相公，你我夫妻一场，竟还有事放于心中，真令人失望。”

素贞的失望，倒不是装出来的。

许仙马上自疚了。于是和盘托出：

他今日绕廊下各处殿上观看一遭，方出寺来，见一个天师，穿着道袍，负雌雄宝剑，头戴逍遥巾，腰系黄丝绦，脚着熟麻鞋，坐在寺前卖药，散施药水，见许仙道：“贫道是终南山张天师，见相公头上一道黑气，必有妖精相缠。我予你二道灵符，救你性命。”许仙说完，忙把头巾一揭，原来他发中也藏有一道符，用以保身，看来是刚才于房中安置。另有一道，便已化于清水，诓素贞喝了。

他嘻嘻一笑：

“那天师还说娘子是妖，一旦喝了符水，便会化为原形，我边看你喝，边担足了心。”

“你怀疑我是妖精？”

“不不，我虚应一下而已。”

“你怀疑我是妖精？”

“娘子，这天师胡涂，我们不再说他了，好吗？”

“相公，你没有答我。”

“——管他灵不灵？他又不要钱。他让我试一试，又有何妨？”许仙嗫嚅地说，“娘子既不是妖精，就当是一场玩笑吧？”

素贞正色：“如果你真信任我，就不该开这场玩笑！”她说的时候，语音透了一丝悲哀。许仙俯首。

素贞恨恨：“堂堂男子汉，竟然耳朵软心思乱，禁不得旁人唆摆，就连妻子都不相信了。我对你的好，比不上陌生人三言两语。”

许仙忙作揖认错，赔着笑脸：“是我胡涂，听信谗言，请娘子见谅！”——容易受到离间的，就不是真爱。忽然之间，我同情起素贞来。

正是人不犯我，我不犯人。如今被一个道行奇低的天师书符相试，把相公说得心神不定，真是岂有此理。

我与素贞，同仇敌忾，联袂蹿至吕祖庙前，找他算账。

只见一簇人团团围住那厮，正在书符散药，素贞蛇眼圆睁，凛立眼前，喝道：

“你好无礼！枉在我夫面前说我是妖，书符来捉我！”

对方犹强硬支撑到底：

“我行的是五雷天心正法，凡有妖精，吃了我的符，即现出真形来。”

素贞面对群众：“你且书符来我吃着。”

他递来，素贞接过，便吞下去。我恃着功力不浅，也抢过一道来吞。嘿嘿，“现出真形”？真是衣角扫死人，好大威风。凭这走江湖的两下子，敢太岁头上动土？

我俩还故意现出头上的一股白气和青气，好叫他屈辱至死——是妖又如何？你有能耐收得住？

群众抱着看热闹的心情，袖手观火，谁知不过尔尔，没啥看头，丝毫不吸引，便嚷道：

“这是我们苏州一等一的郎中，远近驰名，如何说是妖精？”

天师被骂得张口瞪眼，半晌无言，惶恐满面。

我落井下石：“说不定他本身是妖，妒忌保和堂广得民心，一意来破坏！”

哗，煽得群情汹涌，嚣喧鼎沸，他脸色青红皂白不分。转身便跑。

我岂肯放过？

追及天师，大喝一声，他悬空而起，被我驾风挟持，动弹不得，只好任从摆布。

他一路地哀求：“姑奶奶高抬贵手，放过我吧！……”

“你说，谁是妖来着？”

“姑奶奶是人，我是妖！”这种没骨气的天师，大难临头，叫他唤我一声娘也愿意，真是败类，连尊严都出卖。

我佯怒道：“你既是妖，那雌雄宝剑拿来，免你四出为害人间。”

因见宝剑非凡，起了贪念，夺过来再说。

他也就讨价还价：

“宝剑予姑奶奶，好歹放过小的一回。”

好，得些好意须回手，我把他弄到一个古塔顶。他抬头四顾，不知身在何方。

我道：“这是云南，你在这里落脚，永远不准到苏州去！”

他无奈只好道谢。

如同上回在杭州，那个瞎眼的道士一样，这些无聊的人，一个一个，看不得人家活得欢快，多管闲事，不自量力，真是罪过。

看，一个一个，还不是让我给收拾了？

胡闹了一天，也好，赢回一双雌雄宝剑，与我姊姊分赃去。

晚上，我俩沐浴濯发，把今天的战迹重申。头发很长，用梳子梳好，垂垂曳曳，到院子乘凉风干。

拆散流云髻，去掉金玉钗，我俩十分原始地平等了——就像当年，两条光秃秃的蛇，不沾人间习俗风尘，身是身，发是发，一般的面貌。

我们携手对付同一的敌人。

我们携手庆祝轻易的胜利。

晚风轻悠，黑发缥缈。素贞叹道：“用尽千方百计，仍然稳不住他的心。”她说：“一有点风吹草动，我就心惊胆跳。他太容易被人牵着鼻子走了。小青，你说是吗？”

她目光停驻在我眼睛上。

她知道多少？

她知道多少？

——或是，他说了多少？共枕的夫妻，他对她说过吗？些微的暗示，潜藏的得意。告诉了她，便是戴罪立功——但，他不会说的，他如果有说的勇气，就有要的勇气。他是一个连幻想也发抖的人。

素贞目不转睛。“也许我猜错！”她道，“我越来越像人了，真差劲。小青——那天，你俩聊什么来着？”

“不要转弯抹角了，姊姊，我不会的，我起誓。”

月亮晶莹而冷漠地窥照我俩，话里虚虚实实，曲曲折折。它一定心底嘲弄，为了什么，就大家揣摸不定？

水银泻在我俩身上，黑发烁了森森的光，干了，便脉络分明。世情也不过如此。

对着素贞说：

“今夜月色好，我起誓，请姊姊听明白了：我不会的！”就因为我不肯定，故起誓时，表情是极度肯定的。

素贞道：“小青，别对月亮起誓。”

“你不信？”

她冷笑：

“对什么起誓都好。但月亮，它太多变了——它每隔十天，换一个样儿。”

她步步进逼了。一寸一寸地，叫我心念急速乱转。

“姊姊，我是为了试探。”我终于找到借口，“我试一试他，如果他并不专情，我会马上告诉你，好叫你死心。”

“谁要你狗拿耗子来了？”

“我可是一片好心——他若是不爱你，爱了我，我便替你报复。”

“谁用你替我报复？”

二人反反复复地说，尔虞我诈。大家都不明白对方想说什么。

一件简单的事，错综复杂起来，到了最后，我俩都蠢了。语无伦次。

“姊姊，许仙并不好。”

“怎么说这种连你自己都不相信的话？”

——对了，水落石出！

她爱他，我也爱他。即使他并不好，但我俩没遇上更好的。

这是一条死巷。

二人披了发，静静地，静静地沉思。思维纠结，又似空白。我们都在努力装出一副沉思的样儿，其实，只是一种姿态，因为再也找不到话题了。又不能逃回屋子去——头发尚未干透，是一种半郁闷的湿。远远地看过来，我俩莫非也像半夜寻不到故居的孤魂野鬼？

思前想后，心比絮乱。

素贞过来，把我紧紧搂缠住。

那么紧，喘不过气来。

我的回报也是一样。

——如果这不是因为爱，便是恨，反正都差不多。

她换了腔调：

“小青，人间的规矩，是从一而终，你还是另外挑一个自己喜欢的——”又补充：“一个身边没有女人的男人吧。”

不容分说。

“小青，你是我的好妹妹，”她半逼半哄，“你比他高明，放过他吧！”

啊，原来她要讲的，是这句话。

她一口咬定，是我不放过他了。

她真傻——爱情是互不放过的。

在这危急关头，我稍一转念，松懈下来，忍不住说句笑话：“姊姊，你也比我高明，不若你放过我吧？”

这不过一句笑话。谁知素贞听得勃然大怒，她奋力推开我。我一个踉跄，不知跌到什么地方去，也许跌在龙潭虎穴中，再也爬不起来了。

毫无心理准备，快如电光石火，她拼尽全力，狠狠地打了我一记，不可抵挡，我竟就势翻了半个身子。

我的脸色变青，青得和我的身体一样，成了一层保护色。

事情变化得太快。我没有任何反应——简直不明白，做什么反应才是适当的。

素贞愤怒难遏，七窍冒出烟来，把一列的竹篱扫倒，欹斜歪跌，颤抖乱舞。花花草草，一回又一回地惶恐，莫名其妙。无情的暴力，叫假石山隅一个青花瓷金鱼缸也轰然爆裂，几尾无辜的金鱼，一些残留在半壁缸中，一些已魂飞魄散地溅到碎石地面上，突如其来的震动，面对生死关头。

万物流离失所。

二人对峙着。我是一条蓄锐待发的蛇，全身紧张，偏又隐忍不发，将一切恩怨网罗在见不着的心底下，孤凄屏息，独守一隅，若见势色不对，伺机发难。

她打我！她从来都没如此凶狠地对付我！她自牙缝迸出：“我不会放过你的！”忽闻窗户咿呀一响，吓了二人一跳。

许仙凭窗轻问：

“什么事？”

不可以僵持下去了。

我俩匆匆换个笑脸。真是灵犀暗通，当然，就凭这数百年的交情，谁不晓得对方的心意？当下，没事人一般，素贞答：

“是碰掉一缸金鱼。”

许仙翩翩下楼。问：

“谁不小心？”

“不是我。”我恢复活泼，故意地卸责。

“是小青！”素贞瞅我一下，“她粗心大意。做了还不认。认不认？”

我嘟起了嘴，装成无从抵赖：“还不帮忙收拾残局？”

三个人，各展所长，各自救活一尾金鱼，以观后效。

有些短命的，不堪意外，早已丧生。有些在濒死之际，明知过了此刻，过不了下一刻，竟十分努力地挣扎，像人的心跳：扑、扑、扑、扑、扑……特别地努力。

千万要活下去。活不下去，要死得慢一点。

几缕淡云，浮浮飞过月亮的身畔，像中断，却又迤逦。末了想盖过月色，苦无良策，月亮还是透射出来，人寰处处有争执，总是纷纭难解。

许仙问：“头发干了吧？小心招了风。”

不知是问她，还是问我。从前一定是问她，但如今也许是问我。

如今不同了，我们都不一样了。

许仙轮廓澄明，眉目秀逸，眼中永远有流泻不出来的、迷茫的眷顾，不知投放在哪里好——我想，他是在问我。

“快干了，”素贞一马当先答了，不容有失，“都是小青顽皮，追追打打，弄得一片胡混。来，一起把汗冲一冲吧。相公，你先回房，我随后就来。”

许仙走后，我俩笑靥一敛。敌不动，我不动。

时间一点一滴地过去了。难过也得过。她从没打过我，只为了一个男人；她从没这样地为难，只为了一个男人。

她道：

“……”

“小青，你……回西湖去吧。”

“你回去吧！”

她讲的话，自己莫不也十分惊诧。我听了，一跤跌到万丈深渊，一直地堕落，一直地堕落，足不到地。

她要我走！

我是一个做错事的孩子，得不到原谅。她要我走。整个世界都离我而去，流云一般，最后只剩下我，人人都走了，不，人人都在，我走了。

我突然极度地孤寂。回到西湖底下？独个儿？朝朝暮暮？不，我已经野了，不再是一条甘心修炼的蛇，我已经不安于室。

也许世上本来没有我，是先有素贞，素贞把我种出来，她不要我，我便枯萎。

“我不走，姊姊，要走二人一起走。”

“谁说我要走？”

“我独个儿回去干什么好？”

“你在这儿又干什么好？”

“我什么都不干！我在你跟前，在你身后，胜过西湖岁月。亿万斯年，自言自语，你明知这种日子……”

“是你自己要留下的，”素贞像一个神，无上的权威，“小青，我待你不薄。你要留，我让你留。但，许仙是我的。”

运蹇时乖，我垂头丧气。

——如果有别的选择，我一定不肯如此屈辱！

“好了，来把汗冲一冲吧。”她说。她赢了。

一到五月，地气上腾，人间就像个蒸笼，把我们折磨得五内俱焚。我天天咒诅太阳，因为苦热，比相思更难熬。是的，生理上的劫数，往往比心理上的更为直接。

贴近端阳，我长日恹恹。在严寒日子，需要冬眠，一壁吃饭也一壁盹着了。天气一热，亦要大睡一顿。自恨无力胜天。

素贞好一点，昏昏然，亦可强自抖擞。

许仙熏香割艾，张悬菖蒲符箓。见我俩懒懒地包粽子应节，也来张罗一阵。我见他来，趁机地跑开了。

刚至门前，忽见一个和尚。

他似在寻人，也似已久候。

细察，唔——曾经见过。

仍是皂色葛布单衫，外披袈裟，手中持一根红漆禅杖。看他眼神凌厉，印象至深，是眉间额上那若隐若现的金刚额珠，对了，就是他！

他来干什么？

我吃了一惊，感觉不祥。

他在门边站定，我闪身一躲，决不露相，看他来意若何？

许仙出来，见和尚，道是化缘，正想给他银子檀香聊作打发，谁知他一概不要。

许仙奇怪：

“师父有何指教？”

和尚目光一扫，望定许仙，微微一笑：

“贫僧原是镇江金山寺法海，生有慧根，替天行道。云游人间，见苏州妖气冲天，心生疑窦，追踪至此，一寻之下，原来自施主家中所生。”

许仙愕然：“怎么会？”

法海问：“施主最近有什么奇怪的事儿发生过吗？”他对许仙目不转睛。

“没什么奇怪。我贤妻持家有道，业务蒸蒸日上，快到端阳，还预备应节酒食，何来妖气？”

“你娘子可美？”

“美！”

“这就是了。”

“长得美也是妖？”

“有人向你提过她是妖没有？”

许仙沉吟：“这倒是有，不过是信口雌黄，已被娘子识破。道士天师皆落荒而逃。”

“道行浅，难免为妖所乘。”和尚胸有成竹，我暗叫不妙。

“师父说她是妖，是什么妖？”

“千年白蛇精。”

“她还有个妹妹。”许仙没忘记我呀。

“不错，那是青蛇，也有五百年道行。施主请细细思量，你们相识交往，以至今日，是否处处透着奇诡？”

“——即使是妖，”许仙动摇了，“对我这般好，也没得说了。”

“这正是她厉害之处，”法海道，“她对你好，惑以美色，你不防范，末了她施展法力，你一生精血，就此化为乌有。”

许仙面露惊疑之色，张口结舌：“是，没理由那么好。”看来他又要听从那秃贼的诡计，不，我竖起耳朵。

法海教他：“明日是五月初五端阳佳节，午时三刻，阳光至盛，蛇精纵道行高深，也是惴惴难宁，你要劝饮三杯雄黄酒，定必有奇景可看。”

“如果是妖，我怎办？”许仙忙为自己图后计。

法海朝他似笑非笑地道：

“菩提本无树，明镜亦非台，本来无一物，何处惹尘埃！”

转身离去。剩许仙一人，半信半疑。

我见秃贼扬长而去，心底悠悠忽忽，千回百转。他是要素贞现出原形了。

雄黄酒？一听见这三个字，我已一阵恶心昏晕，还要灌下肚中？

这简直要我的命。

但素贞？她也许不怕，她一定拼尽全力以赴。她爱这个男人，不肯让他日夕思疑。素贞会抛尽一片心，换得他信任。过了这一关，她便守得云开见月明，地老天荒去了。

多重要的一关。

一念至此，自个儿阴险地一笑，有所决定。

我就把法海与许仙的合谋先告知素贞，从旁观察她的反应。只见她坐在那儿，心事重重。她一定也明白这一关的重要性，所以像个赌徒一样，只有孤注，掷抑不掷？

我便说：“姊姊，地气蒸沤，直涌心头，几乎要把我熔掉了，我还是避一避。”

见她不动。我又劝：

“到后山深洞处躲半天吧，何必为难自己？我真怕，要是一不小心，便无所遁形了。”

素贞还在犹豫：“我有一千年道行，大概还顶得住，你自己去吧。”

我施以刺激：

“话不是这样说，万一你迷糊起来，难以控制，便前功尽废。一千年来，你都避过这盛暑骄阳，你试过挺身与天地抗衡吗？你有这本领吗？你有这经验吗？”说个不了，还作关怀之态：“姊姊我是为你好。万不能为了博相公宽心，与自然斗争，也许你会输。如果我是你，便失踪半天，烦恼皆因强出头，三思呀。”

见我把她贬抑得不济，更激发万丈雄心，非把那雄黄酒尝一尝不可。她说：“你放心去吧，我自有道理。”

我火上加油：“万一见势不对，便也逃到后山来。”又说：“唉，我真为你担心！”

素贞道：

“得了，你走吧。”

我回头：“我走了。保重。雄黄酒可免则免，你不喝，他也没奈何。若被他知道你是妖，他一定不再爱你！”

“快走吧，真是！”素贞不愿我继续这不中听的话。

我转身一闪，闪到后院去。

——但在躲进深洞之前，先进行我的阴谋。

我怎么会忘记，某一天，素贞曾经用那样凶暴的态度来对待姊妹情谊？我怎么会忘记，她曾经赶我走？桩桩件件，都只因为我们无可避免地，互相嫉妒起来。

女子由来心眼浅，她容不得我，难道我忍受得她年年月月，两相依恋，置我于万劫不复之境？

一杯羹，难以两分尝。

是我的不对，也是她的不对。

他们都看不起我。

但是，我得不到的，你永远休想得到！不若一拍两散。

走吧，一起走吧，回西湖去。

回到天涯海角，眨眨眼，百年过去了，原来什么都没发生过，什么大起大跌，什么爱恨纷争，全都没了，我们没认识过许仙，甚至没离开过那方寸地。

——只要他俩分了。

当下潜至素贞房中，见她枕下的蛇皮，折叠整齐，我取过七根绣花针。窗外热风过处，忽见影绰幽摇，我心术不正，难免疑神疑鬼，马上闪过帘后。

不是。看来无人路过，只是我的阴影。

我心中的阴影跑到我身后，来冷观所进行的勾当。

我豁出去了。谁管结局呢？结局在我预料之中——

我就是那针，我的心眼，比针眼更小。但，我比针更尖利。

小心翼翼地，将七根绣花针，一一扎进灿白蛇皮的七寸处，因囿不可动弹。

试一试，没有差池，肯定奏效。

这便是素贞的枷锁。

一切，都只为风月情浓，逼令我出此辣手。势不两立。

布置一切，正欲窜至后山避难去。濒行，还听得素贞在向许仙叮咛：

“……记着了：一件，不要去方丈处；二件，不要与和尚说话；三件，去了就回。要是来得迟，我便来寻你的！”

许仙已换过新鲜衣服鞋袜，袖了香盒，预备出门。

三人各怀鬼胎。

我暗自好笑。我们全都互不信任，但又装作亲热和谐。事情怎的演变成如此局面？真不明白。

后来，我便躲进深洞里去。这真是别有洞天，外界的盛夏，端阳的热气，一一不能侵扰，我安心地睡一个清凉的午觉。遍体舒畅。外面有咚咚的锣鼓乐声，扰攘半天；民间赛龙撒粽，煞有介事地，又过了五月五。

时辰过了，我安全了。

省起布置好的，便施施然回去收拾。

一切应该在我意料之中——

素贞被许仙半诱半哄半逼半劝，喝了我类至惧的雄黄酒，加上骄阳盛气，一定无法抵挡，毒热攻心，像一把利剪，从咽喉直剪至肚子去，嚓嚓地剪，撕心裂肺，穿肠破肚。

素贞一定痛苦难当，歪歪倒倒，六神无主，她往床上一躺，立时化为原形。蛇皮七寸处，早被我七根绣花针扎住了，蛇头不能游，蛇尾不能摆，浑身乏力，且又正中要害，即使勉定心神，也不能回复人形，去把那针剔开。

我设想得很周到，这样一来，许仙怕不被这毕露的原形吓呆了，怎么肯再与素贞厮守下去？他一定逃之夭夭，头也不回。

是的，不过是一条蛇，竟欲与人鹣鲽情浓生死相许？未免痴心妄想了。我不能，她也不能。拆散了，让一切还原吧。

事实上，当我一踏足房间，便见到这大白蟒动弹不得的狼狈相，瞪着铜铃大的蛇眼，昂首吐信，拼命挣扎。她自然不知道为什么所锁，我心里有数。

当下帮她把七寸处的绣花针一一拔掉，素贞恢复自由，忙变回人形，不住喘气。

我假作追问：

“怎么了？没事吧？许仙呢？相公被你吓跑了？”

她还未作答，我已安慰：

“让他跑掉吧。这种人，还说一生一世爱你？一见你现出原形，便抱头鼠窜，可见是虚情假意。”

我把素贞的乱发拨好。是的，天地间又只剩下我俩了——

不料素贞向房间另一端颤颤一指，那里躺着一个人。

他笔直躺着，手中还牵扯着半幅纱帘，想是受惊吓过度，要抓些东西来持定，又把它扯断了。四周一片颓乱，劫后灾场。他躺着，不动。

我赶快过去，伸手一探鼻端，不，再探，一点气息也没有！手上没有脉搏，身体没有温暖，什么都没有了！他连命也没有了。

始料不及！

我把他害死了？我间接把他害死了？

忽然间无比空虚。这个细致的多情的美少年，如画的眉目变成一张终于化为乌有的人皮。我摇撼他，素贞摇撼他，他一句话语也出不得口了。

——我从没打算要他死的。他做过什么坏事？

他不过怀疑，难道他没这权利？我原谅他，怀念他，或者，我不承认，某一天，我是多么地爱他。

但从今以后，已是阴阳陌路。拿什么换回生命呢？束手无策。

素贞陡地站起来。

她泪下如雨：

“都是我不好，吓死了我夫！”她咽着气：“怎么办？——不，我一定要救他……”

说完，她一跺脚，便要走。

我急忙扯住她：

“姊姊要到哪儿去？”

她说：“我到昆仑山盗灵芝草去。”

“哎呀，去不得，那仙草日夜有人看守，你怎能弄到手？而且万一斗不过他们，救不了相公，白赔了命。你扔下我一人……”

她勉定心神，吩咐后事：

“小青，我爱许仙，愿意为他九死一生。我去后，请好生看护他肉身，三日之后，若我还未回来，你便为他发丧好了。”

我大惊：“你不回来？你为什么不回来？”

在恐怖之余，我便毫无智慧，连一个最普通的问题也想不通。只念到自己一时失策，以致家破人亡，众叛亲离，不由得恼恨。

“不回来，还有什么地方可去？”素贞见情势危殆，也不跟我话别，转身欲去。

“姊姊！”我高声唤住，把那雌雄宝剑取出，“带去傍身。”

她取了一把，把另一把递回给我：

“你也带一把在身边。”

“姊姊小心！”

“小青——”她欲言又止，终隐去。

我抚着那把宝剑，守着许仙的尸，自恨渗入五脏六腑中——死去的，都是最好的。只因不可再。

如果他跑了，下落不明，则至少仍在人世，我们可以怨恨他寡情负义。但他死了，地位忽而得到提升。

一时的歹念……念及此，我不肯原谅自己。

连忙提剑，飞身而出，直指昆仑山。

我岂可由得素贞一人拼命去？

轻风一阵，到得昆仑。

松涛澎湃，绿竹掩映，花迷曲径。静耳一听，远处有铿锵撞击叱喝之声。

必是素贞与人打将起来。

我急趋山巅，见素贞头发半披，汗濡在履。口中衔着一株紫郁郁、香荡荡的灵芝草。她已得手了！谁料竟给两个看守的仙童追及，一个是鹤童，一个是鹿童。

“大胆蛇妖，竟敢来此盗宝？”

素贞一边抵挡，一边恳求：

“两位仙童，素贞不辞跋涉上昆仑，也不过为了盗草救活夫君一命。这草我已拔掉，索回也成枯叶，但教我拿回去，却是起死回生的灵药，何苦相逼？”

鹿童道：

“我们就是不容你得手，简直叫我们没脸！”

鹤童搭腔：

“对，抢回扔掉也好，别叫南极仙翁以为咱们光吃饭不做工。”

为了面子，二童非把失物夺回不可。素贞全力迎敌。但二童法术甚高，刀来枪往，势如风雨，加上因看守不力，竟为人所乘，血气上涌，更是凶狠。那鹤童还化为原形，朝素贞身上啄去。

见白鹤自长空扑下，我小青箭步上前，欲与素贞合力相抗，素贞把灵芝向我怀中一塞，强力一推，一边暴喝：

“小青回去救人！走！”

她继续苦战。我没有时间考虑：是救人为上，抑助她合理？

接过那灵芝草，便马上朝保和堂去了。

留下素贞面对她的生死，我回去伺候许仙的生死——我错了！以后的事令我想起也脸红耳赤。

拼尽全力飞返。许仙尸横，他双目紧闭，脸色铁青，四肢僵硬。我什么也不做，当务之急是把灵芝嚼烂成茸，至许仙跟前。

已经是黄昏了。瑰丽的天色很快便变了。只在此刻，无限地奇诡，把死映照如生。

我衔了灵芝，慢慢地、慢慢地欠身，挨近他。我把灵药仔细相喂。当我这样做时，根本没有准备——某一刻，我俩如此地接近。我把一切寄托在灵芝上。若非有灵芝，一千个许仙也死光了。

许仙鼻息悠悠，纾缓而软弱。他醒了他醒了！我心里有说不尽的欢喜。他勉强睁眼，星星乱乱，不知此身是主是客。我与他四目交投。

突然地，他惊呼：“蛇！”

我按住他。看到他的魂魄中去。

“相公，不是蛇。是我！”

“你是谁？”

“——”

“我是谁？”

“——”

他的离魂乍合，一片模糊。你是谁？我是谁？啊，大家都不明身世。

我起来，倒退了三步，在远一点的地域端详他。最好他什么都记不得。一切从头再来，东山再起。

一刹那间，我想到，我们双双跑掉吧，改名换姓，隐瞒身世，永永远远，也不必追认前尘。

“小青？”——他认出来了。

他依稀地，又记起刚才的细碎点滴。

“小青，你干什么？”

灵芝荡荡的香气，在我与他之间氤氲飘摇。无双的仙草……他支起身，向我趋近。

我有点张惶。

他向我趋近。

我有点张惶。

是的，好像他每一步，都会踩在我身上心上。才不过三步之遥。

不知道为什么变得这样地无能。

一下子我的脸泛了可恨的红云。我竟控制不了这种挨挨蹭蹭不肯散去的颜色。我刚才……？他看着我。看的时候，眼中什么也有，带着刚还阳的神秘和不安，一眨眼，将没有了。

固知难以永久，不若珍惜片时。

连黄昏也迟暮了。

素贞快回来了！

这三步之遥，我把心一横，断然缩短。我要他！——难道他不贪要我吗？

快。急急忙忙地，永不超生地。

天色变成紫红。像一张巨网，繁华绮丽地撒下来。世界顿显雍容闪亮——一种魅魅不可告人的光亮。可怕而迅捷。没有时间。

未成形的黑暗淹过来，淹过来，把世人的血都煮沸。煎成一碗汤药，热的，动荡的。苦的是药，甜的是过药的蜜饯。粽子糖，由玫瑰花、九支梅、绵白糖配成……人浮在半空，永不落实。

不知是寒冷，还是潮热，造成了颤抖。折磨。极度地悲哀。万念俱灰。

什么都忘记了。赤裸的空白。

素贞快回来了？

树梢上有鸟窥人，帘外有声暗喧。不。世上只有我与许仙。女人和男人。

我不是女人，我是一条蛇。光是蛇的舌头，足令一个男人爱我，不克自持……

我从来都没试过，这样软弱地爱他！

我不想他离开我。

我不准他离开我。

天地无涯，波澜壮阔，我对世界一无所求，只想紧紧缠住他，直到永远。

——每个女人都应该为自己打算，这是她们的责任！谁会来代她绸缪？不，我有的，不过是自己。

趁许仙还未来得及仔细思量。趁他还没有历史，没有任何相牵连的主角。我是主角。

我用一种最轻忽迷惑的语调来问他：

“——我——跟姊姊——是不同的。对不对？”

我不放过他。匍匐身畔道：“我不容易感动，你要很爱我……”

他把我扳倒，不给我机会继续说下去，他温柔地不给我任何机会。我很骄傲，非得擒获他的心。我讲完想讲的：

“……你知道吗？你是她拣的，我……我是你拣的。”

这样地一比较利害，这样地分别了身份地位，谁说我不晓得在适当的一刻装笨？女人有与生俱来的智慧，何况我累积了五百年，也不是省油的灯。

时间无多。

单独相处的一刻，弥足珍贵。不要浪费。

人和蛇都沦为原始的动物……

爱情，不是太饿，便是太饱。不是赔尽，便是全赢。

我不知道。自昏眩中复苏，但觉以后一无所有。费神臆测，惴惴不安。

许仙惆怅地，看也不敢看我。终于嗫嚅：

“小青……我们竟然在一起。”

“你且放宽了心。其实——真的，你若自私一点便好。”

他惊骇地回望。

我问：“你怕吗？”

“不！为了你！”他狠狠地道。

“我不信！”

我不信。我不信。我不信。

在这片刻温存之后，我像世间女子，忽而十分疲倦，什么也不信。他是骗我的。

“我逼你，你才这样答。”

“你扪心自问。”我说，“如果你遗弃我，那不要紧。”

“怎会——”他本来就不擅辞令，此刻更是手足无措。被我絮絮叨叨地蘑菇着，我什么时候竟变得这样婆妈？无可抑止地，又反复一些无谓的盘诘，要听无谓的盟誓。

在这关头——他答什么，都是错。

谁说他不懂得自私？

我怎会委身于这个男人？

也许，新鲜的喜悦还没有过去。腐败的霸占油然而生——如果他肯用点心思来哄我，也就算了吧。

他忽地想起：

“小青，娘子呢？”

他回复了一切的理智。唉。五月五，端阳佳节。一个叫法海的和尚不知如何看上了他，教了一招半式。雄黄酒，曾逼令素贞现回原形，然后他便吓死了。素贞在昆仑苦战盗草，塞我一株灵芝，着我回来救人，人救活了，也越轨了。

许仙一点也不知道他曾死里逃生。他的魂儿往阴间一溜，马上因我喂以灵芝妙药，转瞬还阳。重新做人的一刹，他像个胚胎般单纯，遂也顺己意而为。

对，素贞呢？

我也回复了一切的理智。

“啊——我记起了！”许仙突然惊呼，“我记起了，刚才见到一条可怕的白蛇！满身厚鳞，血盆似的大口，向我吐着长舌喷着腥气，像要把我吃掉……”

我不理他：冲锋陷阵地下床，忙乱穿戴。我未及追问许仙，那些床上未完的情话。

心慌意乱。

“……小青，刚才的蛇呢？——呀，是了，法海曾说过——”

“相公，你别拦我！”

怕他忆起桩桩件件，叫我哑口难辩。我像个窃贼，不知应把赃物藏匿何处。那赃物，收不来折不起，它太大，明明可见。它太贵，脱不了手。它抖开着，为世人指点，亲友不容——我竟偷了姊姊的男人！

冲出房门，蓦地遇上一双晶晶冷眸。

身后，就传来许仙的困惑：“那和尚说，我家有妖精！”

眼前那个影儿一闪，我一震。啊素贞！素贞回来了。

她杀出重围？虎穴逃生？我以最快的速度把她细细打量，脸色苍白颜容憔悴。她也把我细细打量一番。

许仙尾随我出来，见素贞。素贞拨走黏在她颊上一两根碎草残泥，拨一下两下三下，用一种看不出结果的气力。她咬牙问：

“谁说我家有妖精？”

“姊姊……”

并不打算回应我，她又暴戾地，一把拖了许仙到后院去。

“相公，你来！”

许仙被她不问情由不容置辩地拉扯，踉跄跌至后院。

“你看！”

树上挂了一条白蛇的长尸，软软地垂着头。

素贞用腰带变的。她指点着它，拼尽全身气力一般地解释：

“刚才，听得相公惊呼，原来床上盘了此物，我也吓了一跳，当下赶忙抄了一把剑，奋力把它刺杀，我与之纠缠甚久，弄得身心疲惫。”

许仙有点胆怯，不敢走近。素贞哀求：

“好相公，你看仔细！你看仔细了？”

许仙搀扶气若游丝的娘子。

“你刚才见到的蛇，已被我杀掉了！”素贞无限地悲凉。

末了，她见交代好一切，再也无法支撑。

她软倒了。

许仙与我交换一下眼神。

我大步赶快上前，扶持她回房间去。

她甩开我的手。但她连甩开我的手，也是乏力的。

也许她知道了。也许她不知道。

只是，一双男女，关系不同了，这一刻与前一刻，就连空气也变了质地变了味道，逐渐地扩散，直至旁人也觉察。骗不了任何人。

但愿素贞不知道。我这样自欺着。

挨挨跌跌，我俩把她安顿好在床上，她这样一身血汗地回来了，想也是奋力苦战，最后得到体谅。听说那南极仙翁也算是老好人，年岁差不多了，故减少作威作福。灵芝都被盗了，不如顺水推舟送她，让她永远欠他，感谢他。手下的鹤童鹿童再凶，也不过是底下人；主子肯了，凶都没啥用。

不过在哀求的过程中，素贞实无条件付出了自尊，逆来顺受，委曲求全，为了她的爱。

“……我口渴。”素贞呓道。

“姊姊，我给你热碗姜汤去。”

正想趁机干点活儿，得以下台。

“我去！”许仙急接，争相躲藏。

“不，我去吧。”

“我去！”许仙对素贞道，他要说与她一人听，“娘子为了救我，这样地与巨蛇厮杀，真难为你。我给你端来。”

末了，他还百般安慰：“娘子，好好将息，等等就来了。”

逃一般地出去了——他多在乎她！为了补偿过错，急不及待去亲手炮制。用尽他的爱情作料，怕也补偿不了他在床上对我的温柔。嘿，他以为他还是从前那忠贞不贰之士吗？

“小青，你过来。”

我寸步移近。见她的脸变换了四五种颜色。千愁万恨涌上心头，嘴唇开始抖索，不知该如何言语。像一个濒死的人，不得不把遗言吐尽，也许是句咒诅：“小青——我憎恨你！你就是贱！”她恶毒地，眼睛像喷出一蓬火，把我化成灰烬，一脚踩没了。

因这样不遗余力来恨我，一句话没讲完，血气不继，元神激越，素贞两眼一翻，昏过去了。

我的灵魂结成硬块，敲打不入。

她不会死，她将永无休止地憎恨我。我也不会死，我将永无休止地被她憎恨着。

倒退一步，思潮起伏。

风忽然大了。一阵初夏的清风，把我头发吹起，还未及把那凌乱的发髻理好，风吹得更乱。乱发鞭笞着我的脸，发不出任何声响，只有我的心……

“你，就是贱！”这话太过分了。

我僵硬地直视她的身体、她的头、她的脸、她的眼睛。紧闭着，那火暂时熄灭，等待另一次的焚烧。她看我的目光，永远不再一样了。这昏过去的、怀恨在心的女人，是我生死与共的姊姊？一切历史都将湮没。在这种荒淫而又邪恶的关系中，我俩水火不容。

我的眼睛忽然毫无准备地停驻在她那起伏的胸膛上。

她的心轻缓而微弱地跳。

啊。真的。只要剑往这里一刺——

什么都不顾虑了，只要往这里一刺——

刺下去，然后飕地拔出来。甜的血、酸的血、凉的血，就像一碗桂花糖酸梅汤，汩汩地注满了一床。她将毫无痛苦，毫无想象余地，死掉了。多好。前因后果尽在半信半疑中，又却难以追究下去。

她曾爱过我。在她刚想恨我，疑幻疑真时，不能继续恨下去了。我见过她把花研成汁，染在裙裾上飘香。花死了，花的种种好处，一缕芳魂，随着举止，恋恋依依。

我转身去找那属于我的剑。

出去时，我的身子从没这样轻过。

但回来时，因多了一把剑，陡地沉重了。稍为趑趄，发觉素贞不在床上！

她不见了！

我万分惊恐，在斗室中，企图把自己嘶嘶的气息压抑。我六神无主。

提剑赶来，要做什么？不过是“自相残杀”！无聊的人类才巴巴地去做此事。而我，道行那么高……

突然——

颈际一凉，寒森森剑光一闪，武器架在要害。我毛骨悚然。

轻轻一动，那剑硬是不动。生生割裂了一道口子。一点也不深，像一条红头发，黏在脖子上。我再也不敢造次。

我无法看到背后的是谁。但还有谁？我想干的，她先发制人了。

咬牙切齿。尔虞我诈。

不是你死，便是我亡。

这一双雌雄宝剑，曾是我俩的战利品。二人对分。谁料得二人对峙？

忽觉颈际的剑一抖。因我的专注。即使是最轻微的异动，也叫心神一凛。

是的，她已是强弩之末了。见不着她，也感到气势之难以持续。

我汗流浃背，伺机发难，身子一蜷，往后一弹，飕地回身，反手一剑，格在她剑上，终于，无可避免地，我俩面对面了。

在这生死关头，谁都下不了手。谁都下不了手。

——也许，我其实不忍杀她，否则怎会轻易受制？

也许，她其实不忍杀我，所以我有反攻机会。

我们都似受了蛊惑。“爱情”比我们更毒，所以抵抗不了。无限凄酸地，二人交架着剑。

西方远处，传来寺院的钟声。特别地震人心弦。

我俩无限凄酸地交架着剑。动也不动。

月落乌啼霜满天，江枫渔火对愁眠；姑苏城外寒山寺，夜半钟声到客船。

对了，苏州阊门外西七里，正是这被前朝诗人张继所吟咏的寒山寺——我俩都是姑苏的客，何以寒山为我俩敲了丧钟？

素贞的脸更白了，我的脸更青。这就是我们本来的面目？

素贞用陌生而冷漠的声音向我道：

“不要以为，我不知道。”

“你知道什么？”我嚣张地问。

“瞒得了谁？”她不屑。

“我不打算瞒骗，那是下三滥的所为。”我豁出去了，“你说该怎办？”

“小青，”素贞恨道，“我——容不得你，有你在，永无宁日。”

“我也不见得肯容你！”我说，“放公平点，姊姊。”

“这事上没所谓公平不公平！”

“你叫他来拣，”我尖着嗓子，“你叫他来拣。哈！这已经不关什么道行深浅的问题了。你看他要谁？”

当局者迷，每个女人都以为自己稳操胜券。每个女人都以为男人只爱她一个，其他的是逢场作戏。

素贞是我的前戏，我是她的后戏。对方是戏，自己是活生生血淋淋的现实。无法自拔，致轻敌招损。

到了最后，大家都损失了。

事实如此，但谁敢去招认？

“看他要谁？”素贞的脸色苍白了，只是眼眶缓缓地红起来，她拼了老命不让那不争气的泪水冒涌，两相斗争，几乎还要把那方寸之眸挤得爆裂——

“我不能‘看他要谁’了，小青！”素贞狠狠地把泪水直往咽喉压下去，压下去，生生止住。她把剑别过一旁：“不能了。我，怀了他的孩子！”

啊！我如着雷殛，手中的剑琅珰一声跌坠。我呆立在原地，不知道为什么，根本没有准备，眼泪忽然汩汩淌下。不是悲伤，不是兴奋，这一阵的眼泪，未经同意，不问情由，私自地滚淌下滴。我呆立在原地。

素贞也扔掉了剑。

她紧握着我的双手，紧紧地：

“小青，我——势成骑虎。”

不不不。

“姊姊！”

我拥着她，放任地哭起来。素贞没有做声。她的泪水暗暗滴进我衣领，渗进去，一滴一滴，寒凉至心底。令我微微疼痛。

一切无以回头。

罗愁绮恨，化为乌有。

我的姊姊怀孕了！

“姊姊，你太过分了！”我骂她，“为什么你要这样做？”

我捶打她的背：

“我不准你这样做！我不准你给他生孩子！”

“小青，”她竟然抚慰着，“我想做一个‘真正’的女人呀。我爱他，不能回头了。以后，还要坐月子，喝鸡汤。亲自奶孩子，到他大了，教他读书写字……”

“你真卑鄙！”我不愿意听下去，“你给自己铺好后路，我呢？我怎么办？”

啊！一下子，万事庸俗不堪。什么情欲纠缠，什么爱恨煎熬，都不是那回事了。

苦心孤诣的素贞，她最成功的地方是“过分”。我全军尽没。

“这是我选的，我情愿的。”素贞道，“我情愿舍生救他一命，你，有吗？”

我有吗？我没有。想到素贞昆仑盗仙草，而我，却是个捡现成的。真汗颜！我反复地思量：我没到那地步。我不及格。完全是当今宋室帝王的苟安心态，耽于逸乐，但求日子过去。捡现成。

碰上一个这样的男人——他惟一的本领是多情。

但是，事到如今，怎样互相摆脱呢？男人与女人，这是世间最复杂诡异的一种关系，销魂蚀骨，不可理喻。以为脱身红尘，谁知仍在红尘内挣扎。

“——姊姊，我决定了。他是你的。”

我把披散了的头发绕到耳朵后，展露了整个的脸孔，整副从容的笑靥。雨过天晴，前嫌尽释：

“他不会爱我，你放心，他一直惦记你，你的心血没有白花。我试他一下，就知道了。你多蠢，还动真气呢。”

素贞饶有深意地浅笑，她得了我这话，仿如吁了一口气，舒适难言。

她是他堂堂正正的妻，我是什么？我爱他，却无缘与之结婚生子。

但愿我能像个婴儿那么善忘与无情！

妻。

这样的身份，永远在我能力范围以外。皇帝的妻是皇后、梓童。诸侯的妻叫夫人。一般老百姓，便称她们为拙荆、糟糠、娘子、媳妇、内掌柜的、内当家的……不过，我此生此世，也成不了许仙的妻。

所以素贞恨我“贱”。

“娘子，”许仙端了热腾腾姜汤进来，没有看我，“趁热快灌下。”

——我悄悄地走了。

“小青呢？”他问。

“一切明天再说吧。”她答。

她又赢了，她总是棋高我一着。

啊，原来已经是这样的夜了。今儿晚上天气好，抬头只见满天的星，满天的星，满天的星。

它们发着清冷的光，我讶异地望着它们，从未见过这么灿烂的星光。当我在西湖的时候，甚至不曾如此地被星光包围着，几乎伸手可触，可摘。它们曾储蓄过我的喜悦，一下子毫不保留地又用罄了。我的喜悦经不起浪掷，就一蹶不振。

谁都没有醒，只有我醒过来，在这世界上，如此星夜里，只有我，心如明镜，情似轻烟。怅怅落空，柔柔牵扯。

我有一个华美而悲壮的决定，今夜星光灿烂，为我作证，我不会对月起誓，只为月貌多变，但这满天的星——我，永远，不再，爱，他。

一切明天再说吧。

幸好有明天。

幸好隔了一夜，把一切过滤净尽，明天再说。

曙色苍茫。

我没有睡，看着天边由青白而绯红，心中有无限凄怆正辗转。

已经是“明天”了。我手中拿着一把利剪，无意识地，一下一下，活活把那伞剪死。我藏起来的那紫竹柄、八十四骨的好伞。一切的变故因为它，我狠毒而凄厉地，把它剪成碎条，撒了一地，化作尘泥。不愿意它在我眼前招摇。

收起来是密密的网幽幽的塔，张开来却是血肉人生。心魂在它势力范围之内翻扑打滚，万劫不复。

啊，回头一想，算了，又有什么意义呢？——我百般地说服自己。

素贞经过一夜休养生息，又得许仙内疚地百般呵护，二人如沐春风。

我笑着迎上前：“走，趁天色好，我们上香去。姊姊干掉了巨蛇，保了家宅平安，也当酬神去吧？”

白素贞回房更衣，许仙暗来拉扯痴缠：“娘子并没有起疑。”

我冷冷地道：

“我不是真心的。”

“我是，小青，何以一夜之间变了脸？”他把握偷来的时间，“我不能对不起你。”

我奋力夺回我的手。

“我看不起辜负妻子的男人。”

“为什么这样地矛盾？”他无辜地向我低语，“我不过血肉之躯——”

“别罔顾道义，请你放过我！”我说，“一切都是误会。”

紫金庵，这始建于唐朝的名寺，位在洞庭西卯坞内，到了本朝，民间雕塑名手雷潮夫妇，精心雕塑了观音妙相，呼之欲活的十八罗汉像，远近的人无不慕名参拜。

我们走进大殿，迎面见三尊大佛，面容安详，端坐于莲座。望海观音，神情优婉。红绿华盖，在微风中簌簌飘动，普渡苦海众生。

我等莫非也是苦海众生？眼前的十八罗汉，莫非也笑我等多情自苦？那看门神、长眉、评酒、抱膝、伏虎、降龙、钦佩、沉思……慈威嬉笑，于我眼中，一一尽是嘲弄。

是处香火鼎盛，烟篆不绝地书空。一室的迷蒙薄雾，刺眼催泪。

我等上香，素贞虔诚禀告：

“……只愿日后……”

前事不记，只愿日后。

许仙的脸，浮在薄雾中，一如海市蜃楼。近在咫尺，远在天涯。一时间昏晕莫辨。

我对他说：

“相公起个誓。”

“起誓？”他脸色一变。

“对我姊姊矢志不渝。”

“我的誓——在心中！”许仙一瞄素贞，“不必起在神前。”

“我信你就是。”素贞道。

“既在心中，说与神知也就更好了，言为心声，说呀！”不遗余力地催促。

“——”

“说呀！”我逼他。

我坚决逼他，破釜沉舟，再无转圜余地。我要倚靠神的力量。

“不过几句话：若我许仙，对白素贞负心异志，情灭爱泯，叫我死无葬身之地。就这样说。说呀！”我暗自变得歇斯底里。

许仙不可置信地看着我。

我嘴角挂了一丝嘲弄：“相公从前不是挺会起誓的吗？你不是爱说什么一生一世……”我逼令自己顽皮起来，“再说一遍又有何难？”

许仙道：“我——”

“让我起誓吧！”素贞用世间最平和的语气说了，“若我白素贞，有对不起相公的地方，叫我死无——”

许仙顾不得紫金庵的人烟稠密，善男信女络绎来往，毕竟受惊了，他受着原始感动的鞭策，她竟对他这样地好！只得不甘后人地道：

“娘子，我许仙，在神灵前起誓，若……有对不起你的地方，叫我——”

“好啦算啦，观音罗汉都只顾得你俩，没工夫去听别人的了。”

“小青，让我把这句说完，你住嘴！”许仙截止我打的圆场，他有意让我听着：“叫我死无葬身之地！”

好了，大局定矣。

一切自何时开始，又如何开始？我的心怎忍追究？了断与开始其实都一般难。

趁我还未沦落到素贞那地步——那势成骑虎，无以回头的地步，我就比她强！我承受得起，一时间又巨大起来。

我竟有兴致给她锦上添花呢。

取过一个签筒，递与许仙。

“相公，”我笑眯眯地说，“来求支签如何？看看你俩的美满结局。”

许仙已经无心恋战，也许心中在厌恶我的殷勤。

“不了，难道我们的结局，自己都不知道？”

“来嘛，进了庙，人人都要求求签。”

他随意地摇晃签筒，好应酬身畔两个女人。不一会，跌下一支签，是第八支。

许仙当然不知道，第八支是下下签。

我夺过去，急急取签纸，扔下他在神前。还一边笑，一边说：

“不准过来，待会由我给你俩解签。”

这第八支，原来是“鸠占鹊巢”，签曰：“鸣鸠争夺鹊巢居，宾主参差意不舒。满岭乔松萝葛附，且猜诗语是何如？”——我的心剧跳，怎么可以宣诸于口？

仙机但道：“情海无舟，缘尽十八。”

一切自西湖情海小舟开始，缘尽十八？屈指算来，也有一年多光景。我惊骇得说不出话来。当下妙手一挥，那签变了第十八支——呀不好，第十八支，也是下下签，那是“杜鹃啼血，寒梦乍惊”。又把它变了第廿八支，不过是中平，开首是“船泊浔阳月夜天，琵琶一曲动人怜……”。

终于便挑拣到一支好签了，那是三十八，数变之下，三十八，才算是吉。我给许仙念道：

“相公，你看你求得的上上签，那是‘渊明赏菊’呢。”

素贞道：“拿来一看。”她笑了，细细地在丈夫耳畔私语：“归去来兮仕官闲，室堪容膝亦为安。南窗寄傲谈诗酒，倚仗徘徊饱看山。”

“姊姊，”我装作为她高兴，“这签语，可是地久天长？”

“怎么知道呢？”她瞄了许仙一眼。

她渐渐地，渐渐地，变成一个倚赖的妻。看不破我的小计。我紧绕着素贞的手，素贞紧绕着我的手，步出紫金庵。

许仙表情阴晴不定。

太阳下山了，如一次赫赫的死亡。远看是一座饱满圆胖的红坟，这坟埋葬了我一次荒唐的初恋。我用最大的代价来证明：一切都是骗局。

我做错了什么？素贞做错了什么？谁骗了谁？

难道许仙不发觉吗？

情到浓时情转薄。

太浓了，素贞对他的爱，近乎谄媚，把他窒息。睡得好不好？晚上吃什么菜？一碗热汤吹得稍凉才递过去，一件衣裳左量右度。素贞整日问他，孩子取什么名儿？

无论他触及她任何地方，讲任何一句好话，她都想流泪。失而复得，格外珍重，又不敢困为禁脔——女人的难处。

一入夏，不但食欲大减，且晚上也睡不好觉。郁郁地过了一天算一天。

这是疰夏的毛病。

谁知是因为夏天，抑或失意？

万不能游手好闲下去。经历了一劫，一切又回复旧观，要一直地闲，一直地闲，待得他死了……无聊的漂泊的生涯。爱情的播弄。输家的自卑。我根本不愿意待在家中。

只好循苏州人解决疰夏的礼俗，喝“七家茶”去。

不知这风俗是否有效，但他们习惯了，大概亦有千百年。人们习惯很多事，懒得追讨因由，也不敢违背，基于不打算再想一些新鲜物事来演变成为习惯之故，便世代源远地遵循。他们竟相信情天是女娲补的、恨海是精卫填的。每人一生只能够爱一个人——以上，便是中国人的习惯了。

这天，我循例出门，向左邻右舍讨茶叶去。不少于七家的茶叶，混在一起，用去年堆在门墙的“撑门炭”来烹茶喝，便可却暑去病。

我一家一家地讨，去得越远越好。用一只瓷碗，盛着东取西撮、零星落索的茶叶。什么茶也有，混成一卷胡涂账。

情天是女娲补的，恨海是精卫填的。一生爱一个人是绝对的真理。

“小青！”

背后有人唤我。

蓦然回首，那人是许仙。比起第一次，他老了，凡俗了，气短了。

他尾随我沿门讨茶来？

家家户户都向家家户户沿门讨茶。也许不算讨，到了最后，结果只是“交换”，并无丝毫损失。中途并没有抉择、失落、萎顿。

“什么事？相公。”

“没事，”他道，顿了一顿，“只想唤一下你的名字。”

我没搭腔。

一切由他。敲了王妈妈的门，笑着要了一撮茶叶。又道：“王妈妈下午来我家讨茶叶吗？我给你上好的碧螺春。”

“小青，谢了。你家姊姊身子可好？”

在我们婆婆妈妈地寒暄时，许仙背过身，离得远远的，拔着墙缝中挣扎着茁长的野草。疏淡轻浅的青草腥味，郁闷不可告人，他血肉之躯的矛盾——做人就这点麻烦。

我有点不忍。

——但，不过数十年，很快便过去了。流光轻易把人抛。红了樱桃，绿了芭蕉。人类轻易老去，死去。

我一路地走，在小巷中，走不到尽头。他什么都没有说，甚至连呼吸也没有，于我身后，亦步亦趋。

在这样的一条小巷，炎炎的毒辣的日头，几乎要把我俩一口吞掉。我俩身体中的水分，被蒸发得暗地发出微响，嘶的一声，便又干涸了。

蝴蝶舞于热雾中，泼剌泼剌地，不知不觉，将会天凉了吧，一下子天就凉了。它那残余的力气，用在最后一舞上比较好，还是留待悲伤时强撑多一阵好？连它自己也说不上。

我想：

“不要心软不要心软。”

“小青，不若我俩走吧？”听得许仙这样胆大妄为，迸出一句话，我回过头去。

“走？”

无限惊疑。

我问他：“走到哪儿去？”

不待他回答，再问：“走得到哪儿去？”

“不必担心，天下之大。且我们也可带点银子——”他胸有成竹。

他肯与我走，我不是不快乐的，我的心且像一朵花霹雳地绽放。

天下之大……

——但他说什么？他说到“我们也可带一点银子”，谁的银子？素贞的银子！

这个男人，我马上明白了。是各种事件令他成熟、进步。他学习深谋远虑，为自己安排后路，为自己而活。他开始复杂——也许他高明得连素贞也无法察觉。

难道他私下存过银子？

他可以这样对待他的发妻，异日一样可以这样对待我。

嘿，男人……真是难以相信的动物。

我跟他距离那么近，一瞬间，竟在人海中失散了。我再也找不到那令我倾心献身的许仙。

我的眼睛闪出抗拒的绿光。

“我错看了你！”

“什么意思？”

“——既然钱买得到，又何必动用感情？”我无限悲凉，“现在才明白，原来世上最好的东西，应该是免费的。我俩竟不懂！”

如摔一跤的惨痛。

许仙由得我发泄一通。

“哈！”许仙忽地冷笑，“小青，你以为我真的不知道你们是什么东西？”

我脸色大变。如身陷于泥沼中。

“你也太低估我许仙了。”他道，“你们根本低估了人类的能力，人类最会保护自己了。你们是什么东西，你真的那么笨，以为我不知道？”

我不知所措。神魂晃荡。恐怖地：

“你……你在什么时候知道……”

“我渐渐地知道了。也许是——我并不相信这样毫无要求的爱情。小青，你爱我，也是有要求的，对吗？”

“我不爱你！”

“随你吧。”他有点受伤，只好用不屑来武装自己，“你不过是一条蛇，既享有人的待遇，自己却又骄傲地放弃了。不识抬举！”

他改颜相向。

嘲弄更浓。嘴角溅出一丝笑意。

啊，他是知道的。

不知什么时候，他因着人性的本能，洞悉一切，冷眼旁观我们对他的痴恋争夺。鹬蚌相争，渔人得利，此乃古之明训。整宗事件，他获益良多，却始终不动声色。

他简直是财色兼收，坐享其成。

我痛恨他，反手欲掴他一记。他飘逸地退开了。

笑靥轻浅。把我俩玩弄于股掌之上。

我为我与素贞冤枉的爱情，痛心疾首——他因为我不肯私奔，不惜把一切揭穿了，然后，他会到什么地方去？他舍得到什么地方去？他吃定了两个天下间最笨的笨女人。

“你滚！”我向他怒喝。我没勇气面对这般的狰狞。

“小青，你赶我走？”

“滚！以后别再在我们跟前出现！”

“你肯，”许仙道，“素贞肯吗？”

我无语，瞪着他。

“看来，素贞比你更好！小青，不要那样，男女之间，合则聚，不合则散。我们没有欠对方什么，我对你惋惜，是因你先拒绝我——”

我转身飞跑，不要再继续下去。

途中，有贤妻良母在喂她们儿子吃“猫狗饭”，这是苏州人的习俗，为怕儿子养不大，常把喂饲猫狗的吃食，分一点给他们，迷信他们会像畜生般好带好养。

我漫无目的地奔逃，一脚踢翻小钵的猫狗饭。一脚踢翻苏州人的习俗，凡人的迷信。

背后犹传来小孩哭喊，母亲叫骂。她们都不原谅我的失措。

我念及素贞的孩子。

素贞的孩子，是否也有被喂吃猫狗饭的幸福平和日子过？

不，我不可以在素贞面前戳穿这假象。

我情愿把所知一切悄悄埋藏，数十年过去，只如夜间一声叹息，是的，很快。

像把一件碎裂的玻璃，小心拾掇，小心镶嵌，不露痕迹。在人间当客旅，凡事只看七分，哄得痴心的素贞快乐。

我要追及许仙。回头追及他，请他保守这秘密，三人如常生活，这有什么难？原打算头也不回——那么窝囊，为了我姊姊，回头了。不旋踵，撞到一个人。

那也是一个男人。

法海盘膝横亘在我跟前，我一见这好管闲事的秃贼，恨意冒涌如头发一般密丛丛。我骂他：“好狗不拦路！”

“阿弥陀佛！”

法海以红漆禅杖，雄伟傲岸地拦住我去路。

这样的一个男人，磐石一般坐定，浑身有慑人力量，我不敢造次。

“——你，什么意思？”

“雨点落在秃头上，真巧呀！”

“呸！什么地方都遇上你这秃贼，好不气人！”气不过，连珠发炮，“我找我家相公，与你何干？你再多管闲事，看我不把你那小木棒砸断！”

他皮笑肉不笑地端视了我一刻，道：

“小娃娃，你才多大？五百年？一千年？小小蛇妖，胡子上的饭，牙缝里的肉——没多大一点。来呀，来砸呀！”

我暗自衡量，他那么高大，那么精壮，若站起来，一条汉子，连影儿也会把我压扁，何况，谁知他底细？谁知他道行？

我万不能轻敌，他可不是那轻易被解往云南去的小天师。

我不敢妄动。

眼珠儿一溜。

虽然这和尚，有如扒了皮的癞蛤蟆，活着讨厌，死了还吓人，不过识时务者为俊杰，我便装扮楚楚可怜。

“——我，说说罢了，你那根禅杖，那么重，我怎有气力砸？扛也扛不起。”

“阿弥陀佛！你俩回去吧。”

“什么？”

“苦海无边，回头是岸。世上所有，物归其类，人是人，妖是妖，不可高攀，快快摒除痴念，我或放你俩一条生路。回去再修一千数百年，炼成正果才是。”他不可一世地教训我。

“不回去怎么着？”

我正暗思一种比较奏效的方法来应付他。

“师父，我姊姊爱许仙，泥足深陷。世人生命奇短，才数十寒暑……你不若由得他俩——”

见他不做任何反应，我便把声音放软，放至最软：

“这是‘爱情’。你一定不明白。师父，你要明白吗？”

法海先是抬一下眉，继而看着我，像听见天下间最滑稽的笑话一般，终发出曲折离奇的笑声：“哈哈！哈哈！哈哈哈！”

我不知所措，只得也定定地看着他。我那伪装的媚笑，僵在脸上，难以一手抹去。我说错什么？

他继续闭目合什，硬是不让路。

我若闪身绕路，或往回走，那是怕了他。岂非让他笑死？嘴巴既硬，不如试他一试。

他盘坐如石雕，一心收拾我来了。

好！

缓缓脱去上衣，慢慢走近，靠在法海怀中。把他的手握住，环向我的身体。

他没有看我。

头顶上现出一道彩虹，无限澄明。

“哎，你‘不敢’看我。”

他陡地睁开眼睛，刻意看着我，我马上趋近，鼻子贴鼻子地，良久，他的目光没刚才那么凶悍。

“佛之修法，无魔不成。你尽管来试我，我不怕！”

我用嘴唇揩擦他的嘴唇，用手抚摸他的脸，他的眼睛，他的颈项，他的胸前……

“人的好处，我懂了。你呢？让我教你吧，何以不解风情？”

他急念经咒。我俩飘荡至林间溪畔，人世仙境。

他思绪一定晃悠不定，体内兴起挣扎。盘坐的身躯微微晃动，开始流汗。

头顶上的一道彩虹依然无缺，但抵不过纠缠，他的汗滴下来。

我有点痴迷。

这不是一个男人吗？他不是在焚烧吗？

他表情痛苦。

“师父，你的心跳得很厉害呢！”

啊，彩虹变色了，光彩黯退，渐黑……

正欲施展浑身解数——

法海拼尽全身力气，于此关头，把我推开。他大怒：

“妖孽！来坏我修行！”

禅杖已迎头击下，我疼不可抑，已经负伤。

忙变身，遁地一逃，盘卷上树，伺机还击。即使身手多灵巧，但我不是他对手，禅杖反映烈日金光，数度把我打倒。

奋力招架，长发也被他扯断。看我伤成这样，他半点怜惜也无，是企图抹煞刚才的失态吧？——我不相信他铁石心肠！

一分神，禅杖又狙击而至，我退无可退，就在此刻，忽生奸狡念头。

觑个空子，一伸手，往和尚下体抓去！

他大吃一惊。

赶忙一弹而远避。

我睨他一眼，脸有得意之色，还不借此良机逃走？

只见和尚怔住，表情复杂，又羞又怒。眼中闪出烈火——第一回遭女人非礼，被得罪了！

林中，剩下一个矗立的和尚，在婆娑树影下，只听得一下拼命的咆哮：

“此妖非镇伏不可！”

金刚怒目，势不两立。

“你是什么东西！”

什么东西？

我的自尊百孔千疮，血肉模糊。

连和尚都轻视我！不要我，送上门去都扔掉！

作为一个女人，碰这样的钉，栽了个大筋斗。

小青呀小青，你美丽的色相就如此地一无是处？

我无地自容。一口气咽不下，遥喊：“你要什么？”

他道：“我要的不是你！我要许仙！”

“不，你怎可以干这种勾当？”

他要许仙？

我极度震惊。万箭穿心。

“世上有什么事不可能发生？好呀，我把他带走给你看。嘿！”

“你敢——”

他转身就不见了。残留那冷笑。

他到什么地方去？又把许仙带到什么地方去？

我因心慌，一时间思潮乱涌。粉雕玉琢的女人，竟不能令男人动心，他眼中的至美，是许仙？

真是不甘心。

下下签。鸠占鹊巢。素贞占不到许仙。我占不到许仙。是法海，哦，原来他才是霸占鹊巢的鸠！

我更没勇气面对这般的狰狞。

都是这法海。一层一层，把真相撕现，现实惨不忍睹。

我百般忧虑，心折神伤。

掩住了面，无计可施。

生命为愁苦所消耗，年岁为叹息所旷废。来人间一趟，一事无成，反落得四面都是陷阱谗谤。

真累！

竟不发觉自己坐在某一破墙角落，消磨了多少辰光？

把七家茶叶如仙女散花撒遍大地。我不要做人了。精力枯干如同败瓦。但勉力把法海之勾当尽诉——

“姊姊！”我劝她，“姊姊，你放手吧，不要爱他了。另换一个吧？”

“不，我找他去！”素贞冷静地说，“小青，相公不是自愿的，你别被法海所慑。”

她见我不动，便道：

“我俩且把真气元神集中，好追探那秘密——”

但愿她没忘了，她那千多年的功力，躲到什么地方去。也许它一早溜了出来，离开她的身子，在后山之巅，大石后面，提笔练习书写一个“情”字——一字熏神染骨，误尽苍生。

我俩上了后山，盘膝而坐。晚风吹来，已是日暮时分。斗大的太阳，慢慢地慢慢地下沉。如一面紫红色的早已不大明朗的圆镜，被光怪陆离的晚霞侵扰。

是的，连太阳也疲乏了。残红映照一个女人的悲剧。不，两个女人的悲剧。

素贞严峻地凝视远方，无限地倔傲。要很艰辛才可以令她相信，她的男人抛弃她。

“他没亲口对我说过任何话。一切都是谗言。”

我不知道她等什么。也许连她都不知道。不过在自欺着。

很快，整个疲乏的太阳已遭没顶。大地空余一片青白。

渐行渐远渐无书。

“许仙不回来了。”我说。

素贞屏息凝神，侧耳聆听。

她找到蛛丝马迹了？

“小青，你与我一样，闭目屏息，集中精神。对了，听，听到吗？”

她功力比我深，所以早臻千里传音之境，我要费神良久，才得沟通。不知自什么地方，隐约传来法海与许仙的对话——终于我接收到了。

我俩凝聚全副心神去偷听两个天下最可恶的男人之间，有什么心腹话说。

这法海，他道：“所谓色相，皆属虚幻——”

色相？虚幻？岂有此理，自己没有，心怀嫉妒。我听下去：“好比纯净宝珠，本来无色，红光来照，遍珠皆红；绿光来照，遍珠皆绿；红绿齐照，则遍珠红绿。因宝珠体性本空，虽百千万亿色相相加，包容如故。然色即是空。”

“师父，你带我来此，不放我走，一直与我谈及色即是空，我一点也不明白。”

“——你不必明白，你只要跟随贫僧便是。”

“你要带我到什么地方去？”

“到一处与世无争清净极乐地。”

“什么地方？”许仙惶惑地问。

法海悠悠道曰：“上山、入寺、青盘、红鱼、清风、明月。我与你，内守幽闲，躲脱尘嚣，于深山密林之中，得享一片空寂。”

“不，”许仙急了，“不不不！师父，请放我回去吧。我与佛无缘。”

“难道你仍留恋那蛇妖？”

“——你留我无用。我……我不肯出家！”

素贞偷听至此，心神绷紧，伫候佳音。

“你不怕？”

“——我不怕，我要回去。师父，在妖面前，我是主；在你面前，不知如何，我成了副。师父莫非要操纵许仙？”

“哦不，人间寂寞不堪恋栈，故才决意为有缘者揭示客尘幻境而已。施主受困惑，是彻头彻尾的梦中人，梦喜则笑，梦悲则哭……施主对贫僧，是否有一丝信任？”

许仙沉吟：“这……”

“施主请直视我双目，镜中花影，于镜何碍？镜性明净，花影难伤。施主，随我去没错！”

素贞整个身子猛弹而起，怒不可遏：

“他勾引他！”

她气得颤抖，就在山石之间，刷地划过来划过去，顾不得损伤。眼睛狠狠地突出来，几乎没变成远射轰炸的武器。手指抽动，六神无主。

“他勾引他！”

屈辱、憎恨和愤怒。

我撇撇嘴：“嘿，这许仙真天赋异禀，怎的男人女人都来勾引他？”

——话一出口，我蓦地省察，蓦地脸红。咦？我不也曾使出浑身解数来勾引他吗？我输了，故意地看不起猎物。

素贞赢过，她比我跌宕，她看不起猎人。

“他凭什么带他走？”

我没说出来：就凭他是人。

“相公真是一时胡涂，为这恶人所乘。他不知念了什么咒，要不相公怎会变心？”

爱一个人，就是如此容忍包涵。不信他变心，怜惜他失察。他不好，是呀，但她舍得承认他不好？

心灵空虚的女人有这般可怕！全神贯注于一个男人身上。上穷碧落下黄泉。

我佩服她。

再偷听不知传自何方的对话。

许仙在疑惑：

“那是些什么？”

“你看，空中下望，尽皆骷髅，夫妻恩爱，情人反目，女人是惊扰世道人心的浊物，众生都为虚情假意所伤，朝为红颜，夕已成白骨——白骨犹彼此攻讦，敲打不绝。”

“呀——”

“施主掉下凡尘的是什么？是银子？……越聪明的人，越是‘贪’。你得了色，又要财，是贪；爱了一个，又爱一个，是贪，罪孽深重，阿弥陀佛！”

只有我才知道真相：人比妖孽更厉害的，是他深谋远虑。他抢救不到赃物了。

“让我考虑一下？”

“哈哈！没时间考虑了。你正在镇江金山寺途上，无法回头了，我不打算由你。”

“师父——”

许仙的声音转弱了。

这法海挟持许仙，已在腾云驾雾风驰电掣中。他把他捕猎。

素贞咬牙切齿。

她要赌一记：

“小青，我们赶快把他抢回来！”

好。又再齐心合力对付一个人，很好。

赌就赌。虽然赌不可靠，永远不知道下一刻发生什么事。下一个月，下一年，下一生——也许因此我俩死掉了。

“姊姊，我们找他算账去。这秃贼污辱我们，说是惊扰世道人心的浊物。哼！与他何干？多管闲事，杀无赦！”

素贞心里不是这样想的。她刚啖了几口的鲜肉，被人强要分尝，她肯吗？鹬蚌相争渔人得利，哪有这般便宜？严重的爱情岂肯枉费？

我心里也不是这样想的。我对许仙绝望了，但我对法海的侮辱切切记恨——一个女人，对男人当面的拒绝，视作奇耻大辱。他说：你是什么东西？他说：我要的不是你。他说：我要许仙。

我俩绝对不肯成全他！

好！拼上了！

飞身驾起云头，向西追赶。

一直追。至长江下游南岸，见镇江，天下第一江山。

远远便见金山寺，殿宇厅堂，依山而造，亭台楼阁，鳞次栉比，所谓“金山寺裹山”。

然只见金山寺，却不得上去，因云彩四布，伟光昭然，法海不知弄了什么玄虚，保住了这山头。

“姊姊怎办？”

“明天一早，我俩见法海，当面议论！”

当夜，我们随便找一处暂宿。

就在金山寺西，那里有中泠泉，据说苏东坡有诗推许为天下第一泉。

这中泠泉泉水，绿如翡翠，浓似琼浆。我俩于泉水中，默默躺卧。梦魂飘忽至最原始的旧地，真是，这段日子是怎样过来的？

睡得不好。一夜惊醒数十次，都见素贞陷入沉思中，如何应付明日之艰险？

“好好睡一觉吧！”我劝她，“养精蓄锐，明日决一死战！”

见她了无睡意，我翻身：“你不睡我睡了。”

我是那种干不得大事的小人物。我有的是小聪明小阴谋，人又小器，遇上大事，一筹莫展，以为睡一觉便好办事——素贞才不会这样浅薄。

第二天，寺门一开，素贞与我入至大殿，她见小沙弥，也连忙施礼。款款而道：

“我们相公姓许，单名仙，昨夜被法海师父请来共聚，至今不见归家，特意前来接他回去。敢请麻烦转达一声。”

小沙弥倒退一步，听得她这番温柔软语，也合什还礼：“请稍等。”

我在她身畔责问：“那么和气干什么？——”

还未说完，法海昂然出。他手持地老天荒的禅杖，搬出永恒不变的傲慢，正眼不看素贞，目光投放至她身后不知什么地域去。看他那丹凤眼，眼角轻轻上扬，光彩暗敛。六辔在握，一尘不惊，不知如何，那么地讨厌！——也许因他不曾瞧得上我吧，这横蛮绝情的人，真叫人憎恨。在憎恨的时候，百感交集。

他漠视素贞的礼数：

“孽畜，许仙在我这里，你要他回去，不怕犯了天条？”

素贞不动真气，语带委屈：“我们夫妻相爱，怎是犯了天条？请师父放一条生路。”

“闹到金山寺来，真放恣！你俩赶快回去，选一处僻静地方，重新修炼，勿痴心妄想，贪慕男欢女爱，逾越本分。也就当算了。”

“那许仙呢？”

“许仙哪用得着你来过问？”

“他是我丈夫——”

“他是人，岂能降格与你族同栖？他日后在金山寺，庭园静好，岁月无惊。”

素贞整个崩溃下来。而我血气上冲，暗中掣剑在手。素贞忙按住。她这窝囊！竟跪下来：

“师父，请大发慈悲——”

我见她平白如此屈辱，跪在敌人面前，哀恳他慈悲，我悲从中来，胸口一闷眼眶一热，怎么可以？怎么可以？

“他妈的！”我再也忍不住了，破口泼骂：

“你这秃贼！凭什么为民请命替天行道？谁推举你出来当霸主的？人各有志，怎可由你统一思想？”

法海霸道一笑。

“数千年来，都是能者当之！当上了决不让！”

“只怕你没这命！”

“大胆！”

他内劲一运，叱喝在大雄宝殿的佛像间激荡不已。

素贞陡地站起，豁出去，我俩联手，欲上前抢回被捆绑起来的，那心术摇摆不定的男人。

金山寺内和尚们层叠为障。

法海的禅杖把我俩阻截，且劈成五六截，蠕动在地。

不得已，现出狰狞暴怒的蛇相，长舌分叉，一身腥濡，喷出蓝烟绿火，好不可怕。

许仙闭目不忍看。直至我们重新组合回复人形。

斗争良久，不易取胜。

素贞暴喝一声：

“明日午时，我把你这金山寺淹了！”

法海紧锁着眉心，对她的狂言十分憎厌。原来有一竖，这一字纹，狠狠地划在他眉间。我愤怒之中稍一松懈，心想：咦，敏锐的手摸上去，一定感觉得到那凹槽的。

不禁私下阴森地笑一下。马上惊觉造次——谁料得会那样分神？功力不足。

我又暗忖，这法海，过分地狂妄绝情，他一定从未得过女人的眷顾了。要不他怎会竭力霸占许仙？这，有什么乐趣可言？

且他凶霸霸的长相，仿佛额角便凿了“大义灭亲”四个字，我忍不住，紧抿的嘴角，泄漏一点心事。

谁知接到那冷峻的目光，但觉浑身上下无一幸免，我怯懦了，大气也不敢透，空余一个野蛮的架势，不知可支撑到几时。他自齿间漏出寒森森的话：

“孽畜，别逆风点火自烧身，末了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素贞听了，昂首大笑：“哈哈，生死有命，事在人为。我不信光明正大的爱情，敌不过你私心妄欲。许仙我要定了。记着，明日午时。”

“爱情？”法海嘲弄，“我从来不相信这种东西。真幼稚！”

他下命令：

“许仙明日剃度！”

翌日，东方才发白，素贞与我，换过短装，分持雌雄宝剑，来至长江，念动咒语，水族听命。素贞道：

“但凡道行在五百年以上的，一声令下，长江发大水，兄弟漫过金山，为我于秃贼手中夺回夫郎！”

这些水族，平素修炼苦闷，一点娱乐也没有，但见得有事可做，当仁不让，义不容辞，也正好联群结党，一试自己功力可达什么地步。习武的等待开打，修道的等待斗法。堂堂正正的题目，引得族众义愤填膺，摩拳擦掌——我心中想，历朝的民间英雄，什么黄袍加身，揭竿起义，恐怕也是一般的部署了。

午时到了，金山寺大门洞开，出奇地寂静，法海不把我们放在眼内了。我俩往里一冲。只见大殿前，法海持禅杖相拦。

此时，大殿传来众僧的沉吟。

万灯蓦地点亮，钟鼓齐鸣。

《金刚静心普慈经咒》在念诵着。

许仙在一群木然的灰衣和尚中间挣扎：

“我不落发！我不要出家！我恋栈红尘，沉迷女色，你们是妒忌我吗？我不要学你们一样！……”

“秃贼！”素贞骂，“还我夫来！”

法海气定神闲：

“回头是岸。”

说毕突然发难。

禅杖一扔，大红袈裟一脱，茫茫如天壮大。

他露出上半身，整个背部，尽是刺青！

苦行僧以针穿过鼻孔，刺透舌头，参悟“我非我”。以针一下一下往皮肤上戳，血水渗出。青蓝入侵，与血脉、神魂相结合。毁身、忍疼，成就一幅大图。

法海背上是一条替天行道的苍龙。

它盘踞于他身上，陡地随肌肉活动，发出精光万丈。

仿如破肤而出，冲天一翔，吟啸嘘吸雄壮而霸道。因青蓝色的苍龙腾空，云起了。脊上的鬐，焰电齐放，头角峥嵘，头上有明珠，眼睛奇特，力摧群山。

火球喷击不断，我嗅到身上毛发的焦味。

它张牙舞爪，自空中俯冲，要置我俩于死地。

法海冷笑：

“孽畜！不自量力！”

一时金光灿烂，眼花缭乱。血红一片。

法海原来有备而战，当天一喊：

“天兵天将，快来追捕青白二蛇！”

这一喊，非同小可。我俩一惊，马上化作急烟，乘风逃逸，到了长江头，发动大水，一路浪卷浪送，涌至人高，呼啸直奔金山寺。

天色陡地变黑，狂风急雨，像一个五内翻腾的妒妇。一切行动只为负气。事件演变为僧妖大斗法，都因双方一口气咽不下。

江水泼泼狂滚，怕要漫过金山了。凌空忽飞来法海那大红袈裟，他用他毕生功力护寺，袈裟险险盖住，无论江水怎么努力，水高，寺亦升，始终只漫到山脚。过了三个时辰，金山寺，矗立在昏沉黑雾中，高大挺拔，雄踞一方。

素贞正在发急，忽然五百天兵团团围困。

原来此等深沉骁勇之天兵天将，早已布好阵势，只待我俩一时心焦，意绪纷乱，便乘虚现身，步步进逼。

忽地，连那昆仑山上之鹤童和鹿童也来凑热闹了。这两个小子，眼看灵芝被盗，心已不甘，现在又得良机呼朋引类，以多欺少，把两强悍女子收拾，怎不兴奋莫名？当下忙摆定招式，准备以生平力学来表演擒拿。

众朱幡宝盖，盔甲齐备，正与我俩对峙，后方有援兵杀至。天兵天将，力战水邪水妖，一时之间，杀得难分难解。血肉骷髅，不免成为主子的垫脚石。

就在干戈扰攘力战群雄之际，素贞突举剑乏力，腾腾后退数步。

我莫名其妙，赶快搀扶。

“姊姊，怎么了？”

素贞一阵腹疼，直不起腰，脸上滚下豆大汗珠，她说：

“小青，不好，想……想是动了胎气……”

“哎！”我一听，气结，“早不动晚不动，偏在这节骨眼上动。金山寺漫至一半，天兵又战至一半。进退两难呀。”

她咬牙强忍。

稍一拖延，被敌人看出不对劲，长了他人志气，还不穷追猛打？

我一边护住姊姊，一边勉力迎敌，筋疲力尽。素贞又疼得不成人形。

此时，有人高呼停手：

“莫开杀戒！莫开杀戒！”

哦，原来又是那南极仙翁。

他先喝止自己的底下人，便是那鹤鹿双童。他骂：

“姓白的寻她丈夫，有什么不对？别管人家夫妇的事！”

那两个混小子，怎敢不听命老人，只好鼓腮败兴站过一旁。真是，自己都未开窍，懂啥七情六欲？南极仙翁转身一瞧两军阵势，心里明白，他一指素贞：

“这白蛇身怀有孕，是文曲星托世，请各位大人高抬贵手，免伤仙骨——且这人间爱欲纷争，不可理喻，不值得各位动气，浪费了时间精神，分不清是非，何必牵涉入小圈子中？”

众大汉一听，见他说得是。转念堂堂男子汉，原来插手入了家庭琐事，担了个大材小用之名，纷纷告退。水族们也离去，给足面子。

“仙翁，”素贞忙下跪——这素贞，忠的也跪奸的也跪，真是作孽了。她恳求：“请代我救出许仙相公吧。”

“哦，”仙翁道，“我是来劝架的，不是来打架的。有什么纠葛，还是你们自行解决好了。”

终于又只剩下我们四人。

扰攘了半天，一切也就还原了。这般滑稽的戏，还要不要上？

不，素贞疼痛难当。

“小青，我怕我要生了——”

我大吃一惊，手足无措。眼看罡风已靖，她老人家却要生了。

“怎办？”

“等生了再说。”

“许仙还抢不抢？”

“抢！要不我孩子没有父亲！”

她泪流满面：“我要我孩子有父亲。”

啊！枉她千织万纺，如今只余一根断线，惟一的愿望是“孩子有父亲”。这人间虚妄而无奈的责任。

“小青，”她真心地说，“此刻我只有你！”

她终于觉悟了！

“姊姊，”我扶持着她，“我们索性把姓许的忘掉吧——要一个‘父亲’来干啥？这只不过是凡俗人的习惯吧，算了，我们自己把孩子提携。忘了他吧。”

她没有答我。疼了一阵，也许是想了一阵，她低下头来：

“回西湖去。”

然后她就一直沉默了。

女人连沉默也是撒谎。

我不管，闹攘了一段日子，终又回到老家来。日暮乡关何处是？烟波江上使人愁。

御风乘云，仓皇归巢。你看，我们到底得到什么？

又见那长堤，堤外有山，山下有湖。

过了这苏堤，经孤山绕道，踅上白堤，一湾流水，半架石桥。是呀，我也曾在断梦中，忆起过这断桥。我对杭州的感情，对西湖山山水水的感情，原来是那样地牵肠挂肚。“江南好，风景旧曾谙，日出江花红胜火，春来江水绿如蓝。能不忆江南？”

满载一身伤痕，两袖清风，我俩回到故地，相对凄然苦笑——不要紧不要紧，改过自新，从头做起。谁没有绊过一跤半跤，谁没经历一波三折，有什么大不了？有些人郁郁不得志，空有旷世才华，也寂寂而死；有些人终其一生，遇不上一个叫他心神颤动的人，也寂寂而死；有些人……嘿！我俩才不会死，顽强的生命力，叫我们除了互相嘲弄之外，再也没有比这更适当的事儿可做了。

素贞奔波甫定，捧腹喘息。看样子也是时候了，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发生了才将就着应变便是。一边抚慰。忽然，一阵熟悉的呼唤传来，吓了我一跳。

“——娘子！”

素贞无端地激动起来。忘记了腹疼如绞，她支撑起来，循声望去。

“相公！”

许仙气急败坏奔来，扶着她：“娘子你怎么了？”

我怒从心上起，恶向胆边生，一冲上前，把二人隔开。

“你这忘恩负义的狗东西，你来干什么？”

“小青，你让我说，是我的不对！”

“滚！”

“小青，”素贞拦着，“听他怎么说。”

“不，你滚不滚？看我不取你狗命——”

一怒拔剑出鞘，不由分说，横里一刺，被他逃过了，我再奋力劈下，他仆倒在地，不住地移退，双手乱摇，脸青唇白。我不肯罢手——但我没有什么壮举，以上也许只是一种姿态。素贞扑过来，横亘在中央，一手挡我利器，一手护住许仙，画面演变为一个滑稽的三角形。

“娘子救命！娘子救命！”

许仙充分发挥他的荏弱斯文，他慌忙地为自己辩护：

“娘子，都是那法海，他挟迫我依从，到了金山寺，还把我锁在内堂，择吉剃度，我听得外面水声鼎沸，只知是你来相救，心中又喜又忧，都是那法海……”

我骂道：

“我不恨法海。我只恨你。你不是人！”

我放不下，又提不上，那剑，真无用：“你在此刻又来干什么呢？简直冤魂不散。”

意犹未尽，叹一声：“冤孽！”

“相公，”素贞见我恨意稍减，便问，“你是怎样来的？镇江离杭州路程遥远——”

“啊！莫不是法海派你来陷害？”我道。这男人信不过，他已名誉扫地。

“不，请听我说。我是乘水漫金山形势混乱之际，就在寺下一个洞逃出来的。那洞壁上有篆刻，写着‘白龙洞’，我见一道很深的石缝，仅容一人侧身而过，不管一切，便逃走了。”

我也听过这样的一条通道，不知在哪一朝，哪一个仙人所成，不知为什么原因，总之，他用了那捷径，自镇江闪身来了杭州。

为什么逃离法海魔掌？难道我不明白吗？他这样狗尾巴上的露水，经不起摇摆，说不定是以为金山寺必遭没顶，又赶来投奔素贞了。

我看扁了他，再也不肯记挂他一丝好处。变了心的女人，最是顽固，根本不肯回头。现今叫我回头看他一眼，沈腰潘鬓？我也不屑。

一个男人，好应该像磐石一样，贯彻始终，任凭风风雨雨，不屈不挠，目空一切，傲然挺立——像法海便是了……

不不不，我怎么可以拿敌人来作榜样？真犯贱！

我把自己的灵魂招回来，对许仙喝道：

“不管你怎样来，如今只要你走。我们都不打算再要你，就当作从来不认识吧。”

回头问素贞：“是这样吧？”

她含泪道：“是，你还是走吧。”

许仙手足无措：“娘子，别这样。千差万错，都是我不好。但说实话，我不再三心二意了，我会像最初最初那样爱你——”

最初最初？可以吗？谁可以旋身就回到最初，把错失莠败都一笔勾销？

“我要当孩子的好父亲！娘子，我向你赔不是！”

素贞泪流满面。她心软了。

她彻底地原谅了一个不值得原谅的男人。女人就是这点犯贱！

许仙也忏悔痛哭。

一夜夫妻百夜恩，任凭他反复地变卦，她又反复地原谅——无论她多口硬：“不要他不要他！”到头来，她还是原谅他。一切都是枉然。我枉作小人。

这就是缘。

太玄了，缘来，不相干的两个人走在一起。她当初不过碰到什么是什么，谁晓得是他呢？如果是另一个男人……何以选中了他？是的，无论如何，人人都被动，做不了主。

许仙在素贞耳畔轻轻地抚慰：

“我们回家去吧。”

他在她耳畔软语，一时间，整条断桥整个西湖，都是他的软语，在氤氲荡漾了，叫世间女子六神无主，一种含蓄的威胁。

回家。

——世上有许许多多的人，陪着回家的，只能有一个。

发生了任何大事，传宗接代，生死攸关，也只能有一个。

只能仍是他。

素贞脸上苍凉安静。这是凄酸的一回事，究竟还有点渺茫。男人爱女人，也是在一段特定的日子里罢了。她不是不明白的。只因为新鲜呀。

她最大的罪过是爱得太凶。我就比她冷静——他决非从前的许仙。即使他假装是那把异色影花藏香细扇，都没可能了。

“哎——”素贞突然又疼起来。

“是时候了吗？怎办？怎办？”

许仙团团乱转。

我抢白：

“怎办？枉你是开药店的。到了紧要关头就靠不住！”

经这番的惊喜交集，孩子终也到瓜熟蒂落的时候。

素贞强忍着，下唇给自己咬出一排白色的牙印子，冷汗涔涔而下。

我把许仙赶过柳树底，然后扶素贞到断桥下。我从来不知道生孩子会那样疼，只是见到素贞的挣扎，就像肚中的动物，在里面翻天覆地似的捣乱着，把五脏六腑和花花肠子的部位都搅弄错误，分部割裂。她在呻吟：

“哎……呀……小青，我很疼！你会不会？……”

一声紧似一声。我用手按住那跳动的肚子，我不会，但基于本能，也许会。

真的，她如今只有我了。在她最虚弱的一刻，我非得最坚强不可，我是她的靠山，她的信仰。我怎么也可以如此伟大？

噗咚一声，她倒下来，大腿无穷无尽地伸张着，拳头攥得好紧，仿佛要握着生命中的某项错失，不肯放。血流成河。

见到孩子的头了，我惊吓得像个呆子。我们都在等他呢。他知道大伙在等，偏偏在那儿苦苦拖延，趑趄着：要不要面世？

“我求求你！”心乱如麻，手足抖颤，又强装镇定，我对他说，“快点出来吧……”

素贞被无边的痛楚折磨着，突然，全身挺直了，咬紧牙关，发出难听的惨叫。

他出来了。怎办？是手先出来！急急把它塞回去……

他在微微地抖动。

林中狂风卷过，树叶纷飞，心焦如焚。

终于哇然一哭。

他全身血污。脆弱而疲惫，承受着重担，不情不愿。刚自前生逃过来，带着不可告人的哀伤！谁知他前生有什么莫名的爱恨呢？反正每个人都是如此九转轮回。

见到这红通通的、柔弱乏力的物体，扑扑地跳动的脑囱，是的，我的心也软了！

“姊姊，姊姊，是一个男孩！”

突然眼前黑影疾奔——

啊，正是法海！

他手持一盂钵，往素贞头上直盖。

那盂钵精光四射，银灰色，是那种万念俱灰的颜色。素贞简直措手不及，无法逃躲。浑身颤抖。

我抱着她的骨肉，婴儿啼哭。这是血淋淋的现实。

“孽畜，看你这番往哪里跑？”

“师父，”素贞挣扎道，“你听，我儿子刚出生，哭得好惨，你老人家网开一面，饶了我吧！”

“你这蛇妖，我看你身怀文曲星，才让你回来产子，现仙骨下凡，你也劫数难逃了。许仙是我故意放来查探的。”

素贞闻言，诧望许仙：

“相公，你在引路？”

法海不待他答话，盂钵慢慢下压，霞光万道，正要发挥魔力。像千斤重担，素贞跌坐地上，拼尽功力，一道白光把它顶住。

法海念咒。素贞忽曰：

“师父，你让相公答我一句话。”

我急了：

“许仙，你做人要凭良心。”

手中的婴儿呱呱直哭，吵得不得了。我怕听不到许仙的回话，不知怎样呵护这物体才好。便念个瞌睡咒，先止住他再说。

可怜这物体刚刚面世，便要承受咒语，看来也是苦命。终于他昏昏睡去，不碍事了。便放在地上。

许仙惊羞交加，突地也跪在素贞面前，挡住盂钵。他说：

“求师父放过娘子！”

“我不打算杀她，我来收她吧，免她危害众生，迷惑施主。你让开！”

在这绝望的关头，我顾不得自尊了，我竟也跪下来，向一个我至痛恨的人下拜哀恳：

“求你……放过我姊姊……”

他不理。

我不肯放弃：

“师父，何必苦苦相逼？我们河水不犯井水，请高抬贵手……”

我委曲求全。

法海不假词色，狠心若此。

素贞见一切无效，狗急跳墙，便奋力一弹，向法海扑将过来。图谋一线生机。法海见状，向许仙暴喝：

“许仙，贫僧要合钵收妖，若你拦阻，把你一并摄入，同归于尽！”

许仙一听，震动一下。

法海怒喝：“还不退来我身畔？”

说着，那盂钵低了几寸，往素贞头上直盖，这法宝端的厉害——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我见许仙，抱头飞窜退过一旁。那么快，那么无情，那么可笑。

他不肯。

他不肯。

他不肯。

素贞失去保护，身处劣势。

看着抽身而退的许仙，动弹不得。只有双眸，闪着不知是爱是恨，似懂非懂——如果从头再来，她会不会开始呢？也许她正忆念着烟雨西湖的初遇，演变至今日的曲折离奇，一一在意料之外。

……他竟临崖勒马。

回首一瞥我姊姊，她万念俱灰，反有从未试过的从容。

双眸光彩渐渐地，渐渐地淡了，一片清纯，宛如出家人。

她不再反抗，不再怨恨，只对我道：

“小青，我白来世上一趟，一事无成。半生误我是痴情，你永远不要重蹈覆辙。切记！”

她长挹到地。

“师父，我甘愿被镇，但求留我儿一命。”

素贞复了原形，白蛇静定做一堆儿，匍匐伏在地上。

法海扯下褊衫一幅，封了盂钵，拿到雷峰塔前……

我无限伤痛，浑身紧张，心颤肉跳，理智尽失，心中燃着最猛烈的恨意，双目尽露杀机。

不假思索，提剑直刺许仙。直刺下去！

——温热冒泡的血泉，飞扑至我脸上。

是的，我往他的心狠狠一刺！那里马上喷射出鲜血。溅得一头一面。

许仙不可置信的，犹豫不决的表情，僵住了。他连痛苦都来不及。我太用力了——浑身气力无处可用，遂集中于仇杀上。怎么会怎么会？但，我把他干掉了。

许仙几乎立刻死去，濒死，他有凄绝之美丽，莫名其妙地好看。一种“既种孽因，便生孽果”之妖艳，人性的光辉。

我把剑扯出来。

我笑了，啊！我终于坚决地把一切了断。

我杀给你看！

笑声在寂寂的西湖孤零零地回荡，在水面反射，在柳间鼠窜，直冲这暑天的苍穹。

一切都过去了。断角的独角兽，失去灵魂的生命。玉树琼枝化作烟罗。

什么一生一世？

这许仙自创的笑话。

我兀自冷冷地笑着。

到了最后，这个人间的玩偶，谁也得不到了，他终会化为血污脓汁，渗入九泉。

——我杀给你看！

法海望定我。

我只挑衅地对峙着。

他完成了壮举。

白蛇被封压在塔下了。

他闭目，合什：

“西湖水干，江潮不起；雷峰塔倒，白蛇出世。”

那些温柔誓语，那些风花雪月，那些雨丝和眼泪，那些“爱情”，原来因为幼稚！

——但，为什么要揭穿它？

是你妒忌吧？

你一生都享受不到的，因此见不得天下有情人终成眷属这种好事，甚至不准他们自欺。

我与他对峙着。

你下一个要对付的。就是我了！

夕阳西照，雷峰塔浴在血红的晚霞中，燃烧着自己，如一个满怀心事的胭脂艳艳的姑娘。不，它是一个墓，活活埋着心死的素贞，人和塔，都满怀心事。

雷峰塔始建于吴越，原是吴越王钱俶计划建造的十三层砖塔，以藏八万四千卷佛经，亦为其宠妃黄氏得子，祈保平安之用。雷峰塔，也有人称它黄妃塔，如今亦囚着一个得子的女人。不过，二者的命运相去极远。

孰令致此？谁都说不上。

也许全错了。素贞不该遇上许仙，我不该遇上他，他不该遇上法海……错错错。

都是这法海，我不该，也遇上法海。

我恨他！

作为一个女人，我小器记恨，他可以打我杀我，决不可以如此地鄙视我拒绝我弃我如敝屣。

我恨他！——我动用了与爱一般等量的气力去憎恨一个叫我无从下手的一筹莫展的男人。

暮色暗暗四合，晚烟冉冉上腾。

他永远都不知道，这永远的秘密。我同他说的最后一句话，竟然是“……请高抬贵手”，真窝囊！我惨败了。

人的心最复杂，复杂到它的主人也不了解。至少，演变成一种幽怨、无奈的倔强。到头来都是空虚。

目下，他理应把我也收了。

我望定他，待他来收。

法海站在那儿，不动如山。

时间过了很久很久。

他心里想着什么？我不知道。

……

琅珰一声，盂钵扔下了。他急速地，傲岸地，沉默地……逃避地，转身走了。

他走了。

他放我一条生路？

不知如何，我竟挂上一朵嘲弄的微笑。

“这就是男人？”

他走了。

空余我面对残局——也许，也许他是知道的。

残局已是定局。

我目送他走远。

事情结束，如夜里一更，晨间怨艾。

他没有收我。

我孑然一身，抱着个婴儿，寂寞地上路，不知走向何方，惟一方向是与他背道而驰。

一路上，一路上，都见到地底、石下、树根、亭脚……全为法海所镇的妖。但他放过我了！我是赢家抑或输家？

忽传来禅院钟声，一下一下，催人上路。

冷月半残。

和尚还有寺庙可去，沿途密布白纱灯笼，汪然如海，迎他回金山寺，继续替天行道，假装什么也没发生过。

但我呢？

我到哪儿去好呢？

万籁俱寂。到了结局，只保存得了自己。真可笑。

一切一切，如夜来一阵风雨，下落不明。我不珍惜，不心慌，什么感觉都没有。不过是一场游戏。

咦，还有那个酣睡着的婴儿——我附了一封信，上书：“娃娃姓许，他的亲生父母，因有逼不得已的苦衷，无法抚育成人。含悲忍泪，心如刀割，万望善心人士……”就这样，我把他放置在一处稍登样的人家门前，隐匿一角窥看，直至有人出来把他抱进去，不再抱出来了，我放下心，悄然引退。

他的父亲死了，不知轮回往何方？世上一定有人死了，才有人生。

哈，父子两人的年纪，竟然是相若的。二人一直轮回下去，又有些什么纠葛？……

“这一切都安排得不错呀。”我想。

不是吗？法海永栖幽闭、许仙得到解脱、孩子有人抚育。素贞不知这境况，她只当相公老了，然后自然地死了。她是真的，他也是真的，不必怀疑，只不过不恒久罢了。

抬头，凝望半残的苍白的月儿，我有什么打算？我彻底地，变得无情了！

别过人间，我便漫无目的地一直向东方走去。一江春水向东流，东方不知是过程抑或结局。海上有很多小岛，有些太大，有人居住；有些太小，百鸟声喧。终于我寻到一个树木丛集常青的小岛，埋首隐居于深山之中，宝剑如影随形，伴我度过荒凉岁月。

我一天比一天聪明了。这真是悲哀！

对于世情，我太明白——

每个男人，都希望他生命中有两个女人：白蛇和青蛇。同期地，相间地，点缀他荒芜的命运——只是，当他得到白蛇，她渐渐成了朱门旁惨白的余灰；那青蛇，却是树顶青翠欲滴爽脆刮辣的嫩叶子。到他得了青蛇，她反是百子柜中闷绿的山草药；而白蛇，抬尽了头方见天际皑皑飘飞柔情万缕新雪花。

每个女人，也希望她生命中有两个男人：许仙和法海。是的，法海是用尽千方百计博他偶一欢心的金漆神像，生世伫候他稍假词色，仰之弥高；许仙是依依挽手、细细画眉的美少年，给你讲最好听的话语来熨贴心灵——但只因到手了，他没一句话说得准，没一个动作硬朗。万一法海肯臣服呢，又嫌他刚强怠慢，不解温柔，枉费心机。

得不到的方叫人恨得牙痒痒，心戚戚。我思想了很多很多很多年，终于想通了——而人类此等蠢俗物，却永远都想不通。直到有一天我回头一看，才发觉已经变了天……

原来又过了好一段日子，大宋江山已没有了。

经过一番扰攘，统治中国的是鞑子，改朝换代。号“元”。

民间也有心灵无所寄托的读书人，偷偷地捧读着前朝刻本。

宋版书籍字体工整，刀法圆润，纸质坚白，墨色芳淡，保存了很久，仍闻得到清香。其中有一些，在书末还记上校勘人的职衔、姓名和籍贯。见到“杭州”二字，我的心满是好奇——

有没有人把我们的故事写下来呢？

有没有人记得，在西湖发生的，一个虚幻的情局，四散的灵魂？

真是太失望了。竟然连错误的报导也付诸阙如。即使在小圈子中是多么惊动的事儿，毕竟得不到文学家的眷念——有什么大不了？他们提都不提。

太失望了。

巴不得跑出去请人给我作传，以免辜负了此番痛苦——一个人寂寞地生活，就是诸般地蠢蠢欲动，耐不得受冷落。

山中方七日，如是者世上又过了数百年。

我很不耐烦，要等到什么时候，才是“西湖水干，江潮不起；雷峰塔倒，白蛇出世”？每当夕阳西照，塔影横空，苍老而突兀，我便想：殊途永隔，囚在塔底的素贞，潜心静修之余，有些什么欷歔？或有：

——不要提携男人。

是的，不要提携他。最好到他差不多了，才去爱。男人不作兴“以身相许”，他一旦高升了，伺机突围，你就危险了。没有男人肯卖掉一生，他总有野心用他卖身的钱，去买另一生。

这样地把旧恨重翻，发觉所有民间传奇中，没一个比咱更当头棒喝。

幸好也有识货的好事之徒，用说书的形式把我们的故事流传下来。

宋、元之后，到了明朝，有一个家伙唤冯梦龙，把它收编到《警世通言》之中，还起了个标题，曰《白娘子永镇雷峰塔》。觅来一看，噫！都不是我心目中的传记。它隐瞒了荒唐的真相。酸风妒雨四角纠缠，全都没在书中交代。我不满意。

明朝只有二百七十七年寿命，便亡给清了。清朝有个书生陈遇乾，著了《义妖传》四卷五十三回，又续集二卷十六回。把我俩写成“义妖”，又过分地美化，内容显得贫血。我也不满意。

——他日有机会，我要自己动手才是正经。谁都写不好别人的故事，这便是中国，中国流传下来的一切记载，都不是当事人的真相。

繁荣、气恼、为难。自己来便好，写得太真了，招来看不起，也就认了。猪八戒进屠场，自己贡献自己——自传的惟一意义。

感情上不可能再奢侈了，必得做长期储存休养生息，只好寄情于写作成名。

“说什么脂正浓，粉正香，如何两鬓又成霜？昨日黄土陇头埋白骨，今宵红绡帐底卧鸳鸯……”——在一本人尽皆知的名著上见过这样的诗句。算一算，我如今已千多岁了，与一般的老百姓又有什么不同？尽管发生了不可胜数的流血战争，芸芸众生还不是如常地繁衍生殖爱恨老死，陈陈相因？

忽然有一天，这天，正当我在小岛深山埋首写作的时候，遥见雷峰火光一片，木廓角檐，熊熊焚毁，攀附藤萝，霹雳乱响，砖瓦通赤，人声鼎沸。啊！我心念一动：莫不是素贞有救了？

我兴奋莫名，飞身赶至。

只见一群小娃儿，穿着绿得令人不安的制服，围上红得令人不安的臂章，高举红旗，在火海中叫喊：

“先驱者，为革命，洒尽碧血；后继人，保江山，掏出红心！”

“为革命，纵一死，又有何惧！捍专政，复永生，血染河山！”

就这样，自清晨太阳初起，直到黄昏夕阳残照，他们不上学堂，净在那儿叫喊唱歌，茶杯在人潮中递来递去。

他们是干什么勾当的？“革命小将”？

“许士林同志！”一个红卫兵向另一个红卫兵说，“你来号令主持把这封建帝王奴役百姓的铁证推倒！”

“不，从今天起，我不叫许士林！”这英姿勃发的男孩骄傲地向他的战友宣布，“我已给自己改了名字，我叫许向阳！”

全体欢呼鼓掌，也有不少和议：

“我也要改名字，我叫陈向东！”

“我要叫郑前进！”

女孩们也嚷嚷：“我要叫李永红！”

“好了好了，同志们！”许向阳振臂一呼，“我们团结战斗，不怕牺牲，不怕疲劳。为了保卫毛主席、党中央，甘愿洒尽最后一滴血。毛主席、党中央是我们的靠山！战无不胜的毛泽东思想万岁！”

“文化大革命万岁！”

唉，快继续动手把雷峰塔砸倒吧，还在喊什么呢？真麻烦。这“毛主席”、“党中央”是啥？我一点都不知道，只希望他们万众一心，把我姊姊间接地放出来。

他们拼命破坏，一些挖砖，一些添柴薪，一些动家伙砸击。我也运用内力，舞剑如飞，结结实实地助一臂之力，砖崩石裂，终于，塔倒了！

塔倒了！

也许经了这些岁月，雷峰塔像个蛀空了的牙齿，稍加动摇，也就崩溃了。

也许，因为这以许向阳为首的革命小将的力量。是文化大革命的贡献。

我与素贞都得感谢它！

——白蛇终于出世了！

我一见她，急奔上前，她先是满目苍茫，不知人间何世。一个坐牢坐了一辈子的囚徒，往往有这种失措——最焕发的日子都过去了。

“姊姊！”

“小青！”

我俩相拥，穷凶极恶地，恨不得把对方嵌在自己身体内。

“姊姊！我俩也有今天！”

大家都抢在对方前头洒泪，霏微的灰雨，砖木的余烬，全跑进眼睛里，化成涕泪酸楚，不可收拾。

我俩也有今天。

“小青，是谁把塔推倒的？”

“是那群小娃娃。”

素贞循我手指方向，望着那群高举红旗，鸣鼓收兵的小将，队伍还在唱歌。

明天他们又不知要去破坏哪座塔，哪座寺庙，哪座古迹了。反正这是他们的功课。

“谁？”

“喏，唤许什么……的。”

“是他？”素贞嘴唇微颤，“是他？……”

“谁？”

“是我儿！小青，让我去会他！”

我拼命地阻拦。好不容易摒绝一切爱恨，又在翻尸倒骨干什么？

“姊姊，他不是你儿子，你想想，八百多年了，隔了那么多次的轮回，他会记得？别自找麻烦啦。”

“对，八百多年了。他们父子也……”她喃喃。

“你多老！看，差不多二千岁。”我岔开话题。

“如今是什么朝代了？”

“不晓得呀。”

“谁当皇帝？”

“也不晓得——不过，好像不叫‘皇帝’，叫‘主席’。”

“‘主席’？”

“唏，别管这些闲事了。我俩回家去吧。”我牵着她的手，回家去。

沿途，竟然发现不少同类，也在“回家”去。我俩是蛇，其他的有蜘蛛、蝎子、蚯蚓、蜥蜴、蜈蚣……极一时之盛。这些同道中妖，何以如此热闹？

啊，我想到了！——

我们途经什么灵隐寺、净慈寺、西泠印社、放鹤亭、岳坟……一切一切的文物，都曾受到严重破坏，剥削阶级的旧思想、旧文化、旧风俗、旧习惯，都像垃圾一样，被扫地出门，砸个稀烂。

也许每一座被砸烂的文物底下，也镇了一个痴情的妖！

谁知道呢？此中一定有难以言喻的故事，各自发展，各自结局，我们没可能一一知道。

感谢文化大革命！感谢由文曲星托世，九转轮回之后，素贞的儿子，亲手策动了这伟大功业，拯救了他母亲。也叫所有被镇的同道中妖，得到空前大“解放”。

革命行动是理性的化身，打破世界的常规秩序，叫受镇压的，得到超生。

我和素贞，跟它们一一打招呼，交换会心微笑。谁没一番过去？

如今大功告成了。好像画卷压边，需要一方朱文图章，方正而肃穆，文革便是那方图章，痛快地盖在每个故事旁，铁案如山。

我在深山，素贞在塔底，各自避世，一旦见市面上如此地混乱，十分受惊。

老百姓全都穿灰蓝衣服，总是有游行和大规模的破坏。众人学艺不前，急剧退步。营营耳语，闪闪目光。堂堂大国，丰度全失，十亿人民，沦为举止猥琐、行藏鬼祟的惊弓之鸟。

红卫兵是特权分子，随便把人毒打、定罪、侮辱，那恐怖的情形，令我汗毛直竖，难以忍受。

所以我俩慌忙躲到西湖底下去。

谁知天天都有人投湖自尽，要不便血染碧波，有时忽地抛掷下三数只被生生挖出来的人的眼睛，真是讨厌！

我们不喜欢这一“朝代”，索性隐居，待他江山移易再说。老实说，做蛇就有这自由了，人是修不到的，他们要面对不愿意面对的，连懒惰都不敢。

……过了一阵子，大约有十年吧，投湖的人渐少了，喧闹的人闭嘴了，一场革命的游戏又完了——他们说游戏的方式不对，游戏的本质却无可厚非。

风波稍静。

素贞装作对过去不大关心，偶然伸个懒腰，问那问过一百七十

三次的问题：

“后来相公怎么样？”

“哦！”我哄她，“你被镇塔底之后，法海散去。相公懊悔，情愿出家，就在塔旁披剃为僧，修行数年，一夕坐化去了。”

“真的呀？不要骗我呀。”

“他临去世时，还留诗四句呢。说什么‘祖师度我出红尘，铁树开花始见春；化化轮回重化化，生生转变再生生——”

素贞忙接：

“下面是‘欲知有色还无色，须识无形却有形；色即是空空即色，空空色色要分明’，对么？”

“你既背得那么熟，怎的又要我从头说起？真是。”我讨好她。

“也许你每说一遍，都补上一点遗漏了的情节吧。”

——不会遗漏。因为这根本不是实情。这是我在那冯梦龙的《警世通言·白娘子永镇雷峰塔》中抽出来的一段。别人为我们的故事穿凿附会，竟又流传至今。为了安慰素贞，怎能叫她得知我“暴行”？我大可不必把真相揭发。遂做结论：“姊姊，相公也算不错了。”

“是的——即使我见不着……”

我不搭话。也不追究了。从今后我要她只有我！

那清悠轻忽的钟声又传来，如缘分，在呜咽。我又再把身子辗转。

“姊姊——”

“唔？”

“很久很久之前，你们是否相爱？”

“是！”素贞肯定道。

我呢？奇怪，我已不再恨他了。曾经有一天，他在我身边，在我身上，曼妙的接触，他的手在来回扫荡，我几乎相信，我也是爱过他的。

当时只道是寻常。

但原来已是最后。幸好我把他杀了，故他没机会遇上另一个新欢。他一生便只得两个女人。此刻这两个女人又再绞缠在一起——我们是彼此的新欢。直到地老天荒。

但我有一个刻骨铭心的秘密，即使喝醉了也坚决不肯透露的，那是一个名字，叫做“法海”。我甚至不敢记得。

没有男人的生活，不是一样过得好吗？

我俩再也不肯对人类用情了。

那么委屈，可耻！不若安分做蛇算了。

从此素贞不看一切的伞，一切的扇，一切的瓜皮小艇，一切的男人……

感情一贫如洗。

我把自己的故事写下来，一笔一笔地写，如一刀一刀地刻，企图把故事写死了，日后在民间重生。

仲春。

阳气日盛一日，桃花绽红，鸟鸣啁啾，天地阴阳之气接触频仍，激荡中闪电特多，雷声乍响，又届“惊蛰”。

夜间，下过一场江南春雨后，星星月月，雾气萦缭，白堤上间中高举莲花灯，凄迷倒影在湖上。天还有点料峭。

渐近西泠印社，夜半无人私语时。

只听：

“小佟，你放心，我在存钱。过一阵就可以买缝衣机、电冰箱，要不可先买电风扇。而且下个月我大表哥二表哥来，他们会给我捎来一台录音机，双喇叭的，和刘德华跟黎明的盒带。在香港是最红的了，你一定要听他们的歌。小佟你嫁给我好不好？……”

西湖上的情侣，两个人两辆自行车，并驾齐驱地，选了一处柳荫深深，便在起誓。

“我一生一世，都待你好，请放心……”

没有人在花前月下，湖畔柳边，会记起什么“五讲四美三热爱”、“清除精神污染”、“沪苏浙皖赣比翼齐飞”……他们只晓得讲和听一些自己都不相信的话，又平和而谦虚地相信了。建设祖国多么困难，建设爱情就易得多了。虽然同是空中楼阁。

良辰美景奈何天。

忽地一阵凉风掠过，像一只手在发间轻扫。冷不提防，又下起雨来。

不大，但很密，轻飘而流曳，踏着碎步，款款过来。

“啊——”

小小的惊呼声，不情不愿地受打扰，情侣们还未及把心底的话争先说尽，便又要踩着自行车离去，好觅个清静安全地带。幽幽的路上，也有拌嘴声。女的骂：

“叫你不要来啦，洗过澡，在弄口见面不好？又要踩来断桥。待会雨下大了，回去不又是一身湿透？”

“你弟弟偷听嘛！”男的委屈。

“明天不要上班，哦？死拉活扯地来了，怪到我弟头上去。”

“你怎么这样蛮不讲理？”

“谁要讲理？你不是要谈情？谈个屁！”

二人僵持着，男的生气了，不肯上前议和。女的鬈发一抖，自踩车回去。

素贞看不过：

“哎，浪费了这么美丽的晚上，快别拌嘴了，快点和好吧！”

我笑：

“与你何干呢？”

雨，无缘无故地大起来。

断桥附近的小亭，忽来了个避雨的男人。因雨实在太猛了，迷迷蒙蒙，隐隐约约，他只得暂避一阵才上路。

他拎着一把黑伞。一般老百姓总是用那种黑伞的。

——但他不是一般老百姓。

他是一个美少年。眉目清朗、纯朴、虔诚。穿着一件浅蓝色条子的上衣，捧着一大沓英语会话课本，和好些书刊杂志。为了维护他手中的文化，革命后嫩弱的文化，他才一心一德，静待雨过。

素贞不安定了。嘿，一有男人在，她就不安定了！

“小青，”她说，“你看我这一身装扮多落伍，如今的女子已不作兴盘髻扎辫子了。老土！”

“姊姊你又干什么来着？”

她赶忙地适应潮流。

一旋身，烫了发，额角起了几个美人钩。改穿一条宽脚牛仔裤。脚上换了丝袜，是那种三个骨肉色尼龙丝袜。高底凉鞋。上衣五彩缤纷，间有荧光色，在腰间以T恤衫下摆结了个蝴蝶结。手指上戴了指环，银的，粗的。耳环也是一般式样。脸上化好妆，涂上口红。虽然是雨天，上衣口袋中也带了个太阳眼镜——并没有把商标贴纸撕下来。

“你看我时髦吗？好看吗？”

还背了个冒充名牌的小皮包。

“姊姊，”我骇然，“你又要——”

“小青，生命太长了，无事可做，难道坐以待毙？”

“不，你忘了你受过的教训？”

“小青，我约他迪斯科跳舞去。你忙你的吧。再见，拜拜！”

“你的教训——”

她的心又去了。留也留不住。

这一回，真的，依据她受过的“教训”，她要独来独往，自生自灭。她根本并不热衷招呼我同行，免致分了一杯羹，重蹈覆辙。

遥遥见她过桥往小亭去。

低语，传情，雷殛电闪般的恋爱，她又搭上这个男人。

他把伞撑起，护她上路。一切自伞开始，她不需要任何穿针引线的中间人了——也许她此刻的身份是张小泉剪刀厂的女工。张小泉，杭州三百多年来的名牌。它的剪刀镶钢均匀、刃口锋利、磨工精细、开合和顺、锁钉牢固、刻花新颖、式样美观、经久耐用——不过，这么优秀的剪刀，剪不断世间孽债情丝。

那男子是谁？

他是谁？

何以她一见到他，心如辘轳千百转？

啊，我明白了——

如果那个是许仙的轮回，则她生生世世都欠他！

是他吗？是他吗？

我禁止自己心猿意马。

横竖素贞看中了，就让她上吧。

我要集中精神，好好写那发生在我五百多岁，时维南宋孝宗淳熙年间的故事。这已经足够我忙碌了。

我还打算把我的稿子，投寄到香港最出名的《东方日报》去。听说那报章的读者最多，我希望有最多的人了解我呢。

稿子给登出来了，多好。还可以得到稿费。不要白不要。

我在信末这样写：“编辑先生，稿费请支港币或美元。否则，折成外汇券也罢。我的住址是：中国，浙江、杭州、西湖、断桥底。小青收便可。”

万一收不到稿费也就算了，银子于我而言不是难题。我那么孜孜不倦地写自传，主要并非在稿费，只因为寂寞。

因为寂寞，不免诸多回忆。

——然而，回忆有什么好处呢？在回忆之际，不若制造下一次的回忆吧。

呀，我的心也去了。

淡烟急雨中，蓝衣少年，撑开一把伞——

还等什么呢？

我要赶上前。我依旧是素贞的妹妹，同是张小泉剪刀厂的女工。

我决定借了他的伞，着他明日前来取回。解放路、延安路、体育场路、湖滨路、环湖路……随便一条柏油马路的一家。

我一拧身子，袅袅地袅袅地追上去……

初版：一九八六年五月

修订版：一九九三年六月

秦俑

序

它是一只蚁。

蚁，是万物中最微末的生命。

这只蚁，不知如何，开始懵懂地，在土隙中一直往前走。它缓缓地走着。

如果蚁有籍贯，它便会知道此处是陕西省临潼县一座山的底下。如果它有眼睛呢，得见面前景物，一定震惊得颤抖。

四周还是很幽黯。

只能借着不明来历的光华扩散。先见到炯炯的眼睛，然后是鼻子，然后是一张威武的脸。浮在黑色上，凝静如死。他直立着。

蚁在赭黑色的靴边走过。隔不多远，又是另一对靴……

这个军阵是由四个小阵勾连而成的。第一个是由三百三十四个弩兵组成的方阵。第二个是由六十四乘战车组成的车阵。第三个是由将军、步兵、骑兵混合编组的长方形军阵。第四个，战车六乘，骑兵一百零八，排成十一列。

每一个战士，都沉雄刚毅，嘴唇抿得紧紧。他们束发盘髻，或轻装或甲衣，或挟弓弩或佩长剑，或立或跪，都有一股慑人气势。马，眼眶隆起，睛如铜铃，耳朵高竖，奋鬃扬尾，引颈嘶鸣。

军阵蓄锐待发。

蚁又走了好一段日子，它渐渐地老了。这里的战士，仍是一动不动的。

——因为他们都不是人，是陶土造的俑。

这是一个陵墓。

陵墓的顶部是天，有二十八星宿。底部是地，有水银为四渎百川江河大海。松柏玉石雕成，凫鹤金银镶造。通壁奇珍异宝。

一片死寂中，忽然，

吁——

有一下轻微得几乎听不见的叹息。

是谁？是谁？

这叹息来自幽宫，诡异莫名。浩瀚的俑海中，声音回旋，不忍遽去。

人鱼膏燃点的烛火，顽强地残照着。

但这只蚁，已走完它的一生了。

终于它栖止于一个微末的点上，成为尸体。

它当然不知道，穷它整整的一生，方才走至这陵墓外缘一个小小兵马俑阵中央。像这样的军阵，有无数个，星罗棋布在四围。如果有缘一直深入，才可见到城墙、城门、陪葬坑、地宫、陵寝……天下最伟大的陵墓，由最伟大的皇帝，自公元前二四六年他即位开始，花用了一生的时间和精神，直至公元前二一零年冬入葬，历时三十七年，动用了七十二万人力，还没彻底完成。

这是一个深沉的、没有晨暮的世界。在一座城内。

每一个埋葬在此的生命都不甘心。

蓦然回首——

呀，流光如电，一直往回走，越来越快，越来越快，穿越数不尽的挺拔威严的俑像，穿越看不清的雄伟复杂的建筑，只见闪动而瑰丽的灯火，乐声、钟声、鼓声混杂，雄浑的声音，下着君令：

“古有三皇五帝，及至于朕，命为制，令为诏。三公九卿，集权中央。车同轨，书同文，度量衡颁制，百姓皆明一之。六国废，天下一统。自今以后，废谥法，以朕为始皇帝。后世以数计：二世、三世，以至于万世，传之无穷！”

“愿陛下万寿无疆！”

你听见么？

回首再望，也无穷无尽。前后都是渺不可测的深渊，千秋万世，地久天长。永远的秘密。

像昙花一现，他走了。历史一去不返，但历史铸刻在无形的记忆中。是圣？是魔？未可轻议。但天崩地塌过，掀翻了一个世界，遗落一座谜宫。

秦始皇嬴政，曾经叮嘱：

“骊山封土，遍植柏树为志！”

七十二万的民夫，从咸阳原上，把林土和柏树苗肩担背挑运送而来，一路的扰攘，百里之内，一群一群、一蓬一蓬的蚁，惊惶四散逃窜……

秦代

嬴政在十三岁那年即位。

即位的第二年，根据古礼法，已经开始物色一个好地方来建造陵墓了。

他身畔的谋臣，为他选了骊山。骊山，层峦叠嶂，景色秀丽，且南麓的蓝田，自古至今都以盛产美玉而著名，正是阳气之精粹，可护龙体于不败，所以，他也开始爱上这个长眠之地。

很多年过去了，嬴政也由一个少年，到如今四十一岁，陵墓尚未竣工。天天地挖，天天地修，人山人海在苦役中，下锢三泉，别有洞天。

这些年来，仲父吕不韦已于畏惧绝望中饮鸩自尽了。假父嫪毐兵败，被夷三族，所有叛将一齐枭首，并车裂尸体示众。母亲与他私生的两个弟弟，全囊扑而死。他初露锋芒，即铲除异己，巩固了内政，统一了六国，中间不是没有性命之虞，几乎便被荆轲所刺了……

经历了连番凶险，大局始定。

却是一壁坚决求生，一壁筑陵就死。

天下的子民，都为他的生死效命。巨大的墓石在纤运中，又压死了五人，伤了十多人。

午后，火伞炽烈，大太阳向地面张开了血盆大口。

远望骊山附近一丘，地气蒸腾。无风，无声，寂静得奇怪。

山丘的另一面，正麇集了千军万马。胄甲和铜盾刁斗，在烈日下反射出炫人的光芒，但人丛屏息静气，不发一声。他们不是蓄锐作战，而是凝神贯注。

一人一马，自远而近，沙尘飞扬蔽日。

背着光影，看不真切。只见那匹黑马，桀骜性烈，昂首抬足，耳朵高竖，尖嘶狂动，三番四次，企图把背上的人给抛掷下地来。

一身黑色戎装，头戴白玉十二冕旒冠的，正是他们的始皇帝。

他跟它展开恶斗。

一下失手，他被摔下，尚未着地，马上翻上马背。众不敢发言，连惊呼也是隐忍。

人与马皆不服气。他又陡然纵身，牵扯着鬃毛，力挟马肚。黑马摔跳踢踏，一时间难以取胜。

它发足狂奔。

漫山遍野地走。

他终于没再被摔下了，剽悍不羁的兽，无法可施，惟有驯服了。

四野尽是喝彩，旗帜被高高举起。

人马豪气干云地傲立着。

一声长啸。他策骑东驰，向陵墓的工地奔去。四名高手，贴身侍卫着。

远离了群众，见一头小鹿惊逃。始皇帝心念一动，逐鹿而去。

就在此时，他身后两名侍卫，相视一下，突然发难，联手向他突袭。剑拔弩张，一支冷箭，直插他背心。其他两名同僚，还未来得及应变，已经血溅当场。

这是一个孤立无援的境地——

骊山顶，有飞骑直冲而至。

随着一声呐喊，一个勇士竭尽全力排众而出，用他的剑，把叛将刺杀。

叛将的鲜血飞溅。

只见他，身子更快，在血点未溅临始皇帝衣袍上时，已腾空，旋身转体，恰恰以背相挡，血点刚好溅上他的胄甲，缓缓垂滴。

始皇帝因他护驾，连衣袍也不曾沾污。

其他军队此时方汹涌前来，事情已生变化，惶恐下跪。始皇帝忘记了他背上还插着一支冷箭，盛怒之下，拔剑把未及护驾的侍卫，砍杀泄愤，理所当然。

一轮急攻，他转向眼前此人。目露精光，问道：

“护驾者何人？”

“臣蒙天放。愿陛下万寿无疆！”

“担任何职？”

“臣自幼父母双亡，自十三岁起，投蒙恬将军麾下，现监管建陵工程。”

“十三岁那年？”

始皇帝一点头：

“好！蒙天放受封为郎中令。另有重赏。随朕回宫！”

“臣领命！”

始皇帝信手把自己的剑一扔，空中翻腾，蒙天放灵巧地接过。是一把青铜宝剑，柱脊，锋刃，长而沉。见是恩赐，蒙天放心中忐忑喜悦，仍耿直下跪谢恩：

“谢始皇帝陛下赐剑。”

他爱才，但不形于声色，只回身上马，飞驰回宫去。

蒙天放紧握着青铜剑，将士对他都有钦敬之情。而他自己，却不知如何，对始皇帝有一种复杂而矛盾的感觉。

因为烈日渐西沉，漫天霞彩中，远远传来稚嫩的童谣，连小孩子也都这样唱着：

“山山水水无穷尽，

生生死死是轮还，

天天地地风风雨雨亡始皇，

亡始皇……”

今天干活时被巨石压断了手足或胸骨的民夫，目睹同甘共苦的死者一一被搬走了。陋居中，呻吟处处，夹杂着凄厉的哭声和诅咒：

“这暴君！一定死无葬身之地！”

“只有他的是人命？我们全不是人命？”

纷纭的人声突地止住，大家都愕然。因为新封的郎中令来访。民夫不明白他的好意，只是慌惶地退后，像面对鹰犬。

蒙天放道：

“各位，辛苦了！伤得怎么样？”

大家受不起这问候，全无感动，一步一步地退后，嗫嚅地：

“郎中令请回，我们没事！”

“我们下回一定小心，不会耽误工程！”

蒙天放与他们面面相觑，只觉是一番误会，有点无趣。记起那首童谣：

“天天地地风风雨雨亡始皇……”

外面忽闻人声鼎沸，原来是收书的官兵展开行动了。

始皇帝为了一统思想，下令焚书。

这场烈火，到处点燃。

爱书的人，抱着奔逃。有两个黑影，往林中跑去。官兵穷追不舍。

林中，老人慌乱中只急急用手挖泥，企图把竹简埋下。一个清秀女孩，衣葛履麻，一脸汗污，一边挖泥，把刻上文字的书册：春秋、诸子、语录……一一埋下，一边回头望道：

“爹，他们来了，还是逃吧！”

他坚定地、不肯走：

“不！书册是无价之宝，没书，也就没文化了——”

还没说完，身后中了一剑，死于非命。

女孩抱着一册，藏身在草丛，屏息。一回首，只见黑如墨的夜色里，有双炯炯的眼睛，她如被针刺，全身皮肤都收紧了，心头突突乱跳。生平第一遭，面对死亡。额上开始冒出冷汗，她自己快将成为枯瘦的死人了……

蒙天放只是以身掩护这个弱小的黑影，放她一条生路。

收书的官兵，搜查没有结果，呼啸而退。

冬儿自草与草之间的缝隙外望，这是一个英武的背影。隐隐约约，看不分明。不过他给予她无限的安全。她也曾全盘地信任过他。

她记着他的脸。

在灵魂深处，一直期待他转过脸来，看她一眼。但他没有，只待官兵远去，便耿直地走了。萍水相逢的人是救命恩人，晚风又把他吹走了。

冬儿只蹲在那儿不敢稍动。直到人声渐杳，孑然一身地、缓缓而起，前路茫茫。

两批兵马，一批收天下兵器，聚送咸阳，预备销铸为十二金人之用。计划中，这些金人长五丈，足履六尺，各重千斤。

另一批，则把所征所收之书册，一一运送至此。巨大的窑炉，有十多个，喷焰冒烟，熊熊火光夹杂着蓝彩，烧红了半个天空。

主窑旁，正矗立上千个陶泥塑成的武士俑和马俑，执戈待发。

远处传来长吆：

“始皇帝陛下驾到——”

他骑着黑马，来到窑前，冷眼看着被扔进炉中的燃料。

丞相李斯俯前下跪：

“陛下，连月来，臣等已遵旨将史官及黔首所藏之册籍，包括诗书及诸子百家语录，一一焚毁。三代之事，不足为法。有胆敢评议者，亦处死暴尸灭族。”

他满意了：

“唔，统一大业，乃大势所趋。”

一众目睹焚书烈焰把千古文化吞噬，灰飞烟灭，只默默低头工作。

司炉的老人，头垂得更低，无限惋惜。他只能把俑像一排排地推进窑内，鼓风加炭。

扔书的人更落力了。

始皇帝问道：

“朕闻得陶俑烧制，未符理想，不知原因何在？”

“敬禀陛下，”老人恭顺地答道，“吾等当悉力以赴，以求陵寝大军烧制完美。此支征战杀伐之兵马，必雄立守陵，‘事死如事生’，请陛下稍——”

始皇帝一听“死”字，脸色陡然一变。

死？

即使威武骄横、雄霸天下的君主，也会老，也会死。无限恐惧袭上心头。年事渐高，心事重重，一听此言，他勃然大怒，脸上的肌肉微颤，不容分说：

“住口！推出去‘坑’了！”

司炉老人在惊愕中，已被逮走。

“从今以后，不准在朕跟前，提一‘死’字！否则枭首腰斩活埋，夷其三族！”

无辜的窑工，颤抖伏倒领命。

始皇帝大喝一声，下令：

“出窑！”

窑工以铜锤铜钎开窑。窑门乍开，炉膛发出轰然巨响，俑像全被炸碎。

火光及碎片四下迸溅。

迷信的始皇帝，只觉不祥，一怒而去，头也不回。

万籁寂然。

咸阳宫内，蒙天放侍卫着，御医正为始皇帝检视背心上的箭伤，那个伤口，是个模糊的血窟窿。在敷药的时候，他感到一阵剧烈的急痛，他眉也不皱，只大口地喝酒。他心里明白，如今，一切的伤痛，他还可以从容地熬住，但以后，当他老了、衰弱了，他就不堪一击。

跪在庭前的方士三人，还告诉他巨窑的秘密：“敬禀陛下，巨窑须以女子血祭。血祭者须泰然无惧，视死如归，含笑投身烈焰，熔成一体，如此方可感动神魂，各方精气汇聚，助陛下以竟全功。”

“血祭者如何得之？”

“可遇不可求。”

始皇帝有点欷歔：

“天下男儿尽皆贪生怕死，岂有视死如归之女？”

半晌，转向众方士追问：

“你等呈献之数十颗丹药，不知药效如何？有否一试？”

方士都答：

“此乃精炼十年方成之丹药，只供陛下享用，臣等岂敢轻试？”

其中一位，犹侃侃陈述：

“丹药乃以硫磺、白石英、紫石英、石钟乳、赤石脂、水银、火硝、朱砂、雄黄、食盐、皂矾、砒霜等炼制。服后不食五谷，吸风饮露，乘云气，御飞龙，游乎四海，长生不老！”

始皇帝色喜：

“长生不老？长生不老！”

正欲张口吞服，又迟疑不决。他阴沉地扫视三人。

“若其中有毒，岂非一命呜呼？”

在他沉吟之际，目光与蒙天放接触，望定他：

“天放，你意下如何？”

蒙天放三思之后，进言：

“长生与鬼神之说，虚无缥缈，臣只觉——”

“直说无妨。”

“——只觉有点荒唐。”他稍顿，不知应否继续。

始皇帝一听，斥责：

“天放，你胆敢在朕跟前放此厥词？”

蒙天放知批其逆鳞，忙下跪请罪：

“请恕臣无礼，臣乃一片忠心。”

他感他曾舍命护驾，又爱其身手，但没稍露心意，只佯怒：

“你叫朕如何相信？”

蒙天放一念，便请缨：

“臣愿为陛下试药。”

这郎中令手下的将士一听，都望向他。若丹中有毒，岂非……

始皇帝行近一众之前，巡视挑选，信手一指二十人。被点中者，毫无异议，只站前下跪。蒙天放见二十人中，自己未曾入选，愕然抬头。

始皇帝道：

“天放且留于朕左右，不必试药。”

他以自己肯尽忠报主，竟不蒙恩赐，有点失望。

二十人各吞服丹药一颗，入口苦辣炽热，骨碌而下。方士们紧张莫名。始皇帝精目如灼，观其药效反应。

良久，生死未卜。

忽闻其中一声惨叫。

未几，二三人捧腹，辗转，发冷，发热，汗流浃背，痛苦万状，一一相继昏倒。

御医上前探其鼻息，发觉全皆闭气。

始皇帝惊怖之余，龙颜大怒，只下令：

“将一众将士以泥封为俑像，立于陵前，生世守护。”

方士们面无人色。只见始皇帝怒视，如虎狼之回顾。

蒸气氤氲的炼丹房中，丹炉火盛，外封盐泥的丹罐在火中不动声色，聚合于此的七名方士，有的正凝神将锅置于丹炉上进行结胎，有的将砒霜和硝在乳臼上细研。不管在做什么，都心神不属。

才一阵，后宫人声鼎沸，夹杂三位方士之哀哭：

“陛下饶命！陛下饶命！”

卓生吓得被火所灼，连忙缩手：

“他们三人因丹药失灵，难逃一死！”

大家开始担忧了，窃窃私语：

“丹药一日未曾炼成，一日不必面临大限！”

“此暴君若长生不老，定是天下黎民之祸。”

“惟是丹药迟迟未成，亦只能苟活一时半时……”

姜生过来向一个老者焦灼问计：

“徐生，你看该如何是好？”

白发白须的徐福，原来正专注地盯着他眼前的熊熊炉火和上面的鼎，他把手中研成细末的金粉倾入，药起了点变化，转为气态飞升。

两旁白色的眉毛，如八字轻垂在他眼角。他一皱眉，那白色便抖一抖。

金丹接近完成了。虽是各司各法，但，丹药还是自己的好。他耳畔尽是各人的忧虑，不是不明白身陷困境，进退两难。他若有所思，如一座石碑。

“徐生——”

徐福只随手把袖子一扬，示意他们不要打扰。然后继续沉思。

方士们一见这下动作，竟然赶忙把自家精心炼制的丹药，争相倾倒，随下水道，流去无踪。毁尸灭迹，不留痕迹，以图苟活一阵。

徐福回过头来，问：

“你们干什么？”

“我们都‘悟’了！”方士恭敬地答道。只不过是阴差阳错的一念吧。

徐福心中另有盘算，也就不理，继续沉思去。

由炼丹房随下水道而出的各式丹药，姹紫嫣红亮黑，悉数溶于水中，汇流一处。

水往外流，往东流。

终于天亮了。

徐福盼得一线曙光。

暮春初夏，天正下着绵密的细雨，夹着碎屑如粉的落花。徐福轻轻用袖子一抹，吸一口气，缓步过后宫马厩，直趋玉阶。

舀水饲马的马夫，晨起洗漱的将士，都是郎中令的部属。有个小兵，喝一两口水，忽见徐福，便与同僚私语：

“不知这方士，是否过得了今天？”

徐福又深深地吸一口气，挺起胸，壮起胆，孤注一掷去了。

始皇帝摒退左右，只留蒙天放在侧，听徐福诚惶诚恐之言。他煞有介事地献出良策：

“神仙方术之说，自春秋战国已有之，流传至今，必有可信。齐人徐福，自祖上三代之遗书，知东海中有蓬莱、方丈、瀛洲三座仙山，上居仙人，若求得仙丹，当胜过方士所炼丹药。”

徐福偷偷瞥一眼，始皇帝竟在听着，有点神驰，他乐得不惜工本：

“臣年事虽高，但仍不辞跋涉，愿为陛下效命。臣将征集童男童女五百，携备五谷粮种，乘船入海，求不死之药！”说得始皇帝心焉向往，转向蒙天放。

蒙天放只直说：

“陛下，经历上日之意外，此说仍须慎思。且陛下一统江山，亦足以名垂千古，长生与否，应顺其天然，毋庸人云亦云。”

徐福窥探始皇帝背手在殿中踱方步，他恨这新宠，三言两语，也可破坏他脱身妙计，心中不免如鹿撞，急汗直流。

始皇帝背对他们，道：

“生死有命，朕虽乃人中之龙，亦难逃脱，惟朕备历艰辛，方令天下归一——”

一转身，取出一枚货币。这是一枚圆形方孔的铜钱，一边的表面，铸了“半两”两个字。即使微如一钱，也是一番心血。

“你看，朕手上乃七国纷乱币制统一后，刚铸好之‘半两钱’，必如天圆地方之说，沿用万世。朕只望国势更盛，民生更富。匆匆数十载，日子不够用。”

蒙天放接过铜钱，心深感动。

“天下可有比朕更好之皇帝么？”

始皇帝双目放出光彩：

“天放，你明白朕之心意？”

君臣之间的距离，拉近得不言而喻。

“蒙天放！朕命你护卫求药团众，直至功成！”

接连的七天，细雨依旧羞怯而冷淡地纷飞着。

征自民间的稚女，穿素白薄纱，手持上刻自己名儿的竹牌，列队进宫，如一条迤逦绵长的轻薄带子，在人间飘忽。

徐福引领至验身房：

“各童女候命验身，点‘守宫砂’。”

每一个被安排踏入屏风之内的女孩，都明知命运多舛，有家难归。有人泪流披面，有人惊惶失措，有人强忍泪珠，不过，都只静静地忍受命运支配。

有一个，长得标致，但总比同龄的女孩倔强冷傲，无论如何，不肯哭。她脸色苍白，指节苍白——因为，她紧握着一个发簪。

冷雨轻溅，湿了衣衫，发髻偏松垂在耳畔，发丝黏在颈项。冬儿突然发狂地，不甘就此屈服，持着发簪，便杀出重围去。

一个女孩，势孤力弱，器物也不锋利，只是乱挥乱刺，侍女也难拦截。

她没命地想逃跑，明知是奢想。但发簪狂划，有个将士，挡在她面前，捉她不住，也不想动武，只是由她发泄——即使她多么地勇猛，也不过是头发难的小动物。

男人的颊上被划过一道口子。

他由她。

反而是这头小动物，气促，人累，有点失措。因为孔武有力的男人，不肯伤害她。

蒙天放信手轻抚她的头一下，没有任何意思。他安慰道：

“选上了你，进了宫，也就难逃啦。不要害怕！”

冬儿只觉无限温馨，抬眼仰视，刚好接触蒙天放的目光。她认得他，他却认不得她。

只是，二人有说不出来的异样感觉。

雨滴虽仍淅沥地下着，入宫后的童女，衣履都焕然一新了。于此养尊处优。

她们穿丝缎、阿缟之衣，银泥飞云帔，梳望仙三鬟髻，着丝履。

申时，饭后光景。宫中吃得好，是黄米、酱羊肉、热汤和泡馍。水果也上场了，柿子还没熟透，粉嫩的黄红色，三五个童女，端着盘子，分着水果。

后宫有编钟之声，一套六十四个，每个钟都可从不同的侧面敲出乐音，大家合奏一曲，乐韵悠扬，响彻宫内外。生活得好的女孩们，暂且忘记了她们的明天。

她们点了“守宫砂”的玉臂，悠悠地动，一点凉意透过薄纱，时而贴着肌肤，时而掩映不见。

冬儿坐在檐前阶下，孤单一人，不肯入群。她情绪起伏，为了一个说不出的原因，烦闷地、无聊地拈着水果盘子上的几个瓷碗和竹箸。

雨水滴着。

叮——咚——

叮——咚——

那几个空碗，袒腹承接着水滴，有的盛水多，有的盛水少，偶尔竹箸敲打着，竟发出清脆玲珑的声响，抑扬徐疾。

宫外园中，正是蒙天放和部属驻守之处，他们护卫求药团众，不敢辱命。

蒙天放坐在树下，把始皇帝送他的宝剑拔出半鞘。青铜剑器，刃中央隆起，有脊有棱，剑芒映着雨光。初晴，蒙天放一跃而起。

剑在腕间翻了几朵花，反复舞动。

——不知在什么地方，遥闻叮咚的铃动。初缓后急。

蒙天放只随声舞剑，劈、砍、斩、撩、挂……心念竟与声响不谋而合。

冬儿敲着碗边，自己也受一种莫测的因缘牵引着。怎料隔了亭台殿阁，隔了重林密树，有一个人，剑花一时矫若游龙，一时沉雄稳健。她为他伴奏着似的。无限悲哀。

——至激情处，猛一着力，一声碎裂，原来冬儿收煞不住，把碗敲破了。

四野蓦地死寂。

蒙天放于险中，剑未收，人踉跄几步，生生止住。

竖耳细听，漫天落叶蓬然覆盖着他。人呆立在惘然中。

心灵互通地，他只觉不对劲了。

一滴殷红的鲜血失足落在破碗的残渍中，缓缓地化开，化开。

冬儿的手一软，碎片瘫滑。腕间一道深痕，心上一下绝呼，生无可恋。

血洒了一地，也染红了丝缎。丝本来是有生命的衣料，只比人先死了。

蒙天放像被一根丝牵扯着，急步过了重门，踏进后宫阶前，惊见一个不想苟活的女孩。

他手上抱起她，为她吸去腕间的血污。稍一用力，她在痛楚中颤动了一下，半张开星眸，望着救命的男人。

她的血汩汩失去，她的前尘回来了。伸出手，轻轻地抚摸他颊上一道将愈的伤痕。

他撕扯她的衣袖来包扎腕伤，红，淡淡地渗过重丝，她的脸更青更白了。

时间静止、停顿，天地间是钟情。

但愿长此下去，化作俑像。

一名侍卫到处找寻郎中令的踪影：

“启禀郎中令，始皇帝陛下命你整装待发，护驾东巡长城边防，行程在一日之谱。”

蒙天放的梦醒了，抖擞而起。他放下冬儿，匆匆而去。

冬儿骤失依凭，有点惆怅。

只见他突回头，遗下一句“没什么”的话才走：

“你不要再伤害自己了！”

他带着从没有过的、微妙的感觉，随侍始皇帝，在长城上巡视。

长城，原是战国时期各国为了自卫，也为了抵抗强悍的匈奴，便利用堤防，连结山脉，各自扩建。始皇帝灭六国，展开一个伟大的工程，预备西自临洮，直到辽东郡的碣石，建成一条万里长城。

蒙恬将军备了一个木头车，过来报告军情：

“陛下，臣上日领兵征战匈奴，因长城中段与西段尚未完全合拢，此一豁口，每有敌军蠢蠢欲动。”

一掀木头车上的白布，都是血淋淋的敌人首级。

始皇帝点点头：

“如此，朕命你征集民夫四十万，火速修筑，巩固边防。”

“臣遵命！”

蒙恬退下，始皇帝立足于天下至高之处，极目江山。渐黄昏，灿烂的长城，宛如一条金鳞金甲的巨蟒，雄伟壮观。蒙天放也被这气派所慑。

“真不容易！”始皇帝叹道。

是的，把那么纷乱的天下平定，其艰辛与劳累，非常人可为。人中，有能者，有庸才，靖乱必有牺牲。

始皇帝遥望长城之外，群山层叠，极目不尽，虽是一片宁静，但——

蒙天放道：

“长城以外，犹是危机四伏！”

“对，”始皇帝亦有远虑，“若不谪戍、徭役、判徙、广发民夫日夜修建，敌人总能强凌恶占，防不胜防。”

“只望长城之内，能永远一统，不必操心。”

“天放，这才是千秋功业！”

蒙天放渐渐地站近始皇帝了——他“不止”是一个黔首口中的暴君的。

男儿的大志，在于四方。

不在儿女私情。

只是，一刹那间，不适当的时刻，他忽然想起她来。在艳红的夕阳底下。

那夜，雨已止了。

寂静的夜，只有他的部属在宫外守护，人影幢幢，不辨五官。

冬儿披着轻衣，坐在檐前阶下，维持她听雨时的姿态，一直没有动过。

她伸出手来，腕间犹有蒙天放给她裹扎的伤口。相思悬念，她用那只手，轻轻偎向自己的脸。她的手像他的手……突如其来地，冬儿羞红了脸。

世上没有人晓得这个秘密。

为什么她总是遇上他？

她总是见到这个人，不一定在林间，也许更早！她见过，更早，在千年之前吧！非常地熟悉亲切——她是为了他才进宫里来的。她渴望他回来。

夜更深沉了。

晨光熹微之际，童女们都天真地交头接耳，轻轻地笑着。

徐福便问：

“你们不去静修，说些什么？”

“是郎中令随陛下回来了。”

她们童稚地告诉老人家：

“冬儿说，郎中令回来，她要面谢他救命之恩。”

人人不虞有他，只有徐福，心念一动，洞悉其中玄妙，便道：

“不用了。我会代她说的。你们快要东渡，别心野了。如今得整装，随我到神庙去。”

童女们又不识愁滋味地去了。

徐福摇摇头，心中有隐忧。

是神给他的一点预兆么？

心头乱跳。

冬儿也一样，完全不受控制。

因为她的目光穿过一层一层的人墙，终于找到他了。

在神庙。

拜的是八神：天主、地主、兵主、阴主、阳主、月主、日主、四叶主。

此日，东渡求药之团众，得齐集庙中，让画工绘下盛况。

画工们正参照徐福及五百童男女来合绘壁画。所用之色，以黑为主，夹以赭、黄、大红、朱红、石青、石绿。徐福居首位，身后是追随之众。画工想像中有缤纷的云海，围绕东渡的楼船，大海之中，又有仙山缥缈，仙人影绰……

一阵狂风，吹得众人仙袂飘飘。

画工以为天助，将之入画，栩栩如生。

童男女们，都得跟随徐福伸手前指之方位，令视线一致。

冬儿目光虽依循着徐福，但她的心，又把她的目光指使，偷偷瞅至他的所在，一瞥，方才知道原来他是目不转睛地，盯着邂逅过的女孩。

他站得很远呢，侍卫都一字排开，全衣胄甲，系革带，腿扎行滕、胫缴，足踏革靴，威武挺立，全副恭敬的武装。

隔了很多人，等了很多时日，二人眉目之间，暗传情愫。只是心中也惊扰，不明所以。十分不祥。

徐福冷眼旁观，轻叹一声，自言自语：

“一字记之曰‘飞’，真相白矣！”

没有人明白他话中深意。

“冬儿。”他唤道。

冬儿忙正色望向他。

“你明白么？”

“不明白呀！”

徐福又提醒她：

“记住自己站的位置么？”

她莫名其妙，圆睁着秀目：

“记住了——为什么要记住？”

“唉！”他欷歔地摇首，“天机不可泄漏呀！到底逃不过。”

冬儿轻皱一下眉头。她太小了，完全不懂命运的玄机。

壁画在加添几许幻象后，更加灿烂，合八人之力，竟日完工。

童男女们都累了，但不敢吁气，因为，庙外传来吆喝：

“始皇帝陛下驾到！”

所有人都跪伏地下，始皇帝一人独立，欣赏壁画，目光停驻在仙山仙人之上，满怀喜悦及热望——长生之药！长生之药！好似唾手可得，他狂妄地大笑，声震四方：

“哈哈哈哈哈！”

便问：

“徐福，都准备好了吧？”

“臣等候命出发。”

始皇帝向蒙天放下令：

“好，天放，待法士选定黄道吉日吉时，朕将重任交托你手，护送楼船至渭河边！”

“臣遵旨！”他身肩重任，神情肃穆。

冬儿闻语，心头一惊。

如晃荡在风中的丝履。

树梢上，挂了一双丝履。履面是素白，小尖头，上翘，是一只凤，五彩锦缎。凤头没朝前伸出，而朝后扭转，如同回眸顾盼。中系彩带，极细，结了蝴蝶，绑在树桠上，在微风中轻扬。

后宫，是始皇帝灭六国后，依了各国园林台榭之特色来建造。一道江南清泉瀑布，飞溅过假山石林。

水面有一双女孩的脚在轻扬。

拍起了水珠，热闹中很寂寞。

假山石林有人趑趄。

冬儿知道了。一种细啮着她心头的惊喜。衣袂动了一下，但人没有动。

她并未回眸。

只是有意无意地，继续濯足。女孩的诱惑，令后面的人心猿意马。

他终于欺身上前了。

冬儿坚持没有回眸，只轻问：

“你——回来啦？”

完全不看他，只抿着嘴儿，轻轻地摇着下半身的双足，又觉如此实欠庄重，不觉把裙裾扯低一点，扯低一点。

蒙天放道：

“回来了。”

稍顿，得找点话说：

“你叫什么名儿？”

“冬儿。”

又再找点话说：

“冬天生的？”

“是。”

冬儿垂首，下颔几乎贴到胸口。她的心有点昏蒙了，微微地痛。

“我是蒙天放。”

“我早知道了。”

蒙天放错愕了，她什么时候知道的呢？他堕入一个感动人心的网。

二人无语，半晌。

不擅应对的拘谨的武夫，廿六年来，还是头一遭遇上从天而降的令人受惊的柔情。

说些什么好呢？呀——

“好精致的鞋。”

“是丝履。”

“哦？绣了凤头的——舍不得穿？”

“小时候穷，没鞋穿。后来有双芒，都舍不得穿。真的，从来没见过这么好的鞋，更舍不得了。”

冬儿起来了。拎了丝履，像逃亡似的跑掉，像避火似的。都不知道怎么应付过去。

“嗳嗳——”

蒙天放情急之下，就抓住她的手。忽省得了：“还没好过来？”

腕间还是包扎着细帛，她有点痛楚。

其实，因为那是双指节又粗又硬的，巨大的男人的手，抓住她，自腕间痛到心头上。

“会好的，都好了。”

冬儿无端地，太烦恼了。在未开窍的幼稚的心灵里，爱情和烦恼都是无端的。他的目光令她慌乱。蒙天放仍然不放心：

“没好，我看看——”

他看她的腕。她看他的手，幽幽地问：

“蓬莱远吗？”

他看着她，一怔：

“很远。”

满怀离情别绪，满眶都是离泪，一个骤来的噩梦。逃不过去。只是原始的感情，不可理喻，不可收拾，完全没有心理准备，惊心动魄地迸发了。冬儿像投身一个庇荫，好忘记了明天，她哽咽了：

“我要走了——我们都要走了！怎么办？”

怎么办？

蒙天放在匆促之间，神为之夺，他用尽全身的力气拥抱冬儿入怀。

大地静默。

深邃莫名的悲戚担忧，赴死的困兽。爱情沸腾，惹起九天一下惊雷。

沉醉中的人被震醒了。

蒙天放，残酷地，掉头他去。

怎么办？

直到这个晚上。

两个人都各自辗转，睡不好。

夜空一团团臃肿的云，一下子，把吞没了的月亮吐出来了，突如其来地，明月团。像一个银盘，朦胧地照着人面。白光自天际树顶漏洒一地，情同千百指爪的魔掌。

这是一个奇异的月圆之夜。

只见一道紫雾白烟，直奔苍穹。因为炼丹房中，起了变化。

徐福明修栈道求脱身，暗渡陈仓偷炼药。丹已成，幻作五彩金光。仙气迷惘。

人也迷惘了。

是环境？天气？思念？抑或莫测的因缘牵引呢？

冬儿只身不由己地，披着她那暗紫色的一张锦被，移近炼丹房。

这房中，自方士一一被杀，而徐福东渡计划又在密锣紧鼓地进行时，已人去室空，只剩得炼丹的炉、鼎、铁锅、火钳、扇子、盐泥、天秤、乳臼，大大小小的瓶罐，默悼一去无踪的主人们。

惟一残燃着的，就是徐福的丹炉了。

阒无人声，她见到那蒙天放，竟也被他的一双腿，带引来了。

这是一个奇异的月圆之夜。

像所有传奇的开篇，不由自主。

芳菲的香气，催情的春药似的，伴着紫雾白烟，披着紫锦的人。

真是诱惑。

她望定他一阵。衣角着了火，他马上把那火踩灭了。但，理智烧毁了。

烟迷雾锁，正好看不清对方臊红的脸。太诱惑了，蒙天放不克自持。

冬儿一下拆散她头上的望仙三鬟髻，一鬟一鬟相继抖落，她用力向后一抖，长发在氤氲中陡地飞扬。头仰起，闭上了眼睛，整个人豁出去……

她缓缓躺卧在那张锦被上，蒙天放整个人覆盖上去，像个保护者。

他身下的冬儿，是头惊弓小鸟。

但没时间了。如果不是今天，就没有明天。纵隔三千世界，背负一身罪孽，他们融成一块，如饥如渴，欲仙欲死，都幻化成深沉的叹息。像飞升的丹药，不安分地颤动。

黑发交缠着。

她臂上的“守宫砂”，不知何时，无言冉退……

炉火映照在冬儿雪白的肌肤上。她用一个篦，把黑发重新盘好，三鬟髻。黑白相映，是幽会之后的妩媚。

他从不发觉，她是多么地妖娆，看得有点痴呆。

冬儿羞赧地，把蒙天放的身子扳转，开始也为他梳头——先将头顶长发束一单台圆丘双鬟小髻，然后用篦将额前和两鬓长发梳向脑后，由脑后分作六股，编成板状发辫，中间卡一发结，辫的上端打一“×”形的绳结。

梳好了，把他扳过来，二人一直对望了很久，在对方眼睛中看到自己，深不可测。

不相信这是真的。

冬儿把蒙天放一根长发拈起来，与自己的一根长发连在一起，就炉火烧成灰末，放在一勺水中。

她盟誓：

“喝，这就可以白头到老，矢志不渝！”

蒙天放不假思索，便仰首喝了半勺。

冬儿温柔地笑：

“你不是一直认为方士之术都是荒唐么？”

情到浓时，人竟便迷信了。他笑看她喝了那半勺。她在水中见到一个阴影——

冬儿惊呼，推他快走。

他心下依依，还是矫捷地闪身走了。

冬儿慌忙中，把瓶罐都碰撞倒地。身后一声暴喝：

“你干什么？”

冬儿神色仓皇地道：

“——给丹炉鼓风。”

一直暗察徐福的反应，心惊胆跳。

徐福来至鼎前，珍重地拈起一颗金丹。大功告成了，喜出望外：

“唉，竟然炼成了！真是阴差阳错！”

他带着秘密的喜悦，把惊魂甫定的冬儿招来。丹药拢在袖中。

“冬儿你看，迎着炉火，金光闪烁；拢在袖中，自发五彩。这‘九转金丹’，好了，好了！”

“你把金丹献给陛下，我们便不用走了？”

“你真傻！此事别让任何人知悉。”

冬儿不明所以：

“为什么？这可是个大喜讯。”

“嘿，丹成了，我们还走得成么？”徐福正色地道，“别误事，从今天起，你不准离开我半步。不得再胡来！”

他把宝贝置于小锦盒中，揣在怀里。冬儿若有所思，苦无良计。

诏书已经颁就：

“朕，今令齐人方士徐福，率五百童男女，于七月初七日午时，东渡求仙。楼船五十，停于河边。全数须于初六晚齐集上船候命，待得黄道吉日吉时，作法启航入海，不得有误。奉天承运，始皇帝即位第廿八年夏，于咸阳宫。”

整日地奔波，一切才被安顿。

徐福与五百童男女，携备五谷粮种，人车列成一望无际的队伍，如长龙蟠缠半山，风吹白衣，飘飘乱举。童女们都戴着一顶细草织成的帽儿，垂下一重轻纱，掩映着音容。每人一个香囊，散着去国的余韵。

楼船五十，由数千民夫拉纤至浅滩，它们高耸着，巨大的身躯，异兽一般吞噬着远渡蓬莱、方丈、瀛洲三座仙山的懵懂的雏儿。

孩子们都有点好奇，有点兴奋，也有点茫然——但都乖乖地服从皇帝的命令，谁都没想过前景。

各在自己的方寸之地安寝，一个挨一个，等待次日启航。人人都一样。

但，冬儿已不一样了。

隔了重重险阻，又届生死离别，凭着楼船的雕栏，远望河边。

驻扎在河边的蒙天放，镇夜护船。部属都敬佩他的尽忠职守。

他们怎会想到，始皇帝宠信有加、委以重任的郎中令，是世上最不忠的叛臣？——他并没有把自己的分内做好。

思潮起伏。

明日一至，二人将是天涯海角，相会无期。还没有走，已经思念。只是一想到自己的身份，又摇摇头，用力把她的影子抖去，摔在水中，任由东流而逝。

仗剑挺坐，脸上不肯再有表情。只余一股忠勇。就让一切过去吧。

冬儿在楼船上，看不见他，但觉每一个影绰的黑点，都是他。

真的要走么？

夜色四合了，河水深不可测。她一步一步地，偷偷走到栏旁，像踩在每一个人的睡梦上，一下不小心，都碎裂了。

她脱了丝履，珍重地系在腰间。夜更浓了，无人发觉，她把心一横，企图跳进水里去。

正准备逃走，蓦地有一只手把她抓住。掩着她的嘴，强拖进楼船中。

挣扎间，一只丝履丢了。

它没沉，只随水漂至河边。

蒙天放蓦见，四看一片死寂，那丝履，凄婉如一声呜咽。他也珍重地纳入怀里收好。

徐福把冬儿拖至睡榻旁，晓以大义：

“怕死么？”

冬儿摇头，泪盈于睫。

但她无法把这秘密告诉任何人呀。童男女五百，是奉了君命东渡的，自己一逃，数目不对，犯了欺君之罪——且自己已不是童女了。冬儿警觉地，用手遮掩臂上“守宫砂”的位置。她的收获就是失去。

徐福把一切都看在眼内。他一早就洞悉人间有这样的一些债项了，只语重心长：

“我什么都不管，只要放棹东洋，逃离魔掌，觅地安居，繁衍一支后裔，才是偷生上策。”

见她不语，又劝道：

“冬儿，不要自私，要为大局着想。”

大局？

她一夜之间成长了，成为大人以来，始发觉是这样地凄怆。为大局着想，她就得放手，然后与一群没有血缘的人，到陌生地土，落地生根？她明白了。

但她要一个“大局”干么？

一个小女孩吧，任他苦口婆心，她困扰得如何听得进去？

只好佯睡。也许真睡了，就能把昨天睡死。

徐福见她安然睡好，便欷歔离去。

也太难为有情儿女。

冬儿在步声远去之后，微微张目，打开一条缝，他走了。她手中捏紧一个小锦盒。

七月，渭河的水凄清但丰满，谁知这河水由多少支流汇聚？谁知一直东航，前面有多急险？冬儿远远望向岸边的营火，她只知有个人在那儿守候。

如果一直待下去，天亮了，楼船随大水而去，失去夹岸的约束，不知多么地飘摇。人也一样，回头需要莫大的勇气，只有爱情可以推动她。

她被推动跳下水中。

“扑通”一声，静夜中分外惊心。

蒙天放见到一个纤弱的黑影子，挣扎扑近浅滩，水没胫，然后她整个地浮现出来。在闪动的火光中，他认出来了。

奋不顾身，马上相迎。

牵扯上岸。

侍卫一见，以为是跳水的贪生怕死者，不愿随团去国，一一都在吆喝：

“什么事？”

“有人逃跑了！”

“郎中令逮住他了！”

岸上人声鼎沸，一片混乱。

楼船上的人，都被吵醒了。徐福一看，事已至此，惟有孤注一掷。

当下，他擅作主张，大声下令：

“楼船启航！”

楼船东窗事发，急急驶向东方。

一去不回，在彼邦繁衍——这是他们的意愿。

火把燃亮，水面一片通红。大家目送着逃遁的五百人。

冬儿一身水淋淋，衣湿体寒，薄纱黏贴着肌肤，像是刚脱胎的新生。

她飞奔至蒙天放身畔，紧握他的手，苦寒而抖颤。

走？

不走？

蒙天放回头一望自己的部属，驻扎在河边。他们一直敬佩他……

只迟疑了一下，敏感脆弱的少女的心便仿佛受伤了。

她咬牙，不理他，自行奔逃。

侍卫马上便追上了，用绳子把她捆起来，带到蒙天放跟前。

他望定她，手中的青铜宝剑一举。

她呆住了，眼中尽是惊疑闪烁。

他的剑“嚓、嚓”几声。

大家愕然地望向被剑锋所断的绳子，撒在地上。

团团围住的两个人，一个是长官，一个是逃犯。全部噤声不语。

蒙天放豁出去了。

在所有人的注视下，灼灼的目光中，他把始皇帝恩赐的青铜宝剑，竖插在浅滩的石子间，他背叛了他，只好把权位荣禄都牺牲了，为了她，和她先发制人的牺牲。不计后果。

他一手把她扯过来，紧紧拥抱着她，在他强壮的怀抱中，她有点羞怯，却有更多的骄傲。充塞其中密不透风。

她满足了，一切都是值得的。

心中只觉亮堂堂，暖洋洋，闪着鲜艳夺目的万度霞光，海阔天空。

他从没这样地温柔和坚毅过。到底他敌不过冥冥中的情牵。四下是他部属惊愕而感动的低呼，交织成一个网罗，身陷囹圄，但笼罩在一片大局已定的安谧中。

对于他，敢于为她做任何事，保护她，呵护她，爱护她，这才是大局。

二人放心地，随着他们，随着数不尽的猛烈地叹气的火把，去了。

火越来越兴盛，烈焰自窑炉向上狂吐，舐向四野和夜空。

炉边搭了法台，法案摆满祭品。

始皇帝从未如此暴怒过，因为他“被骗”了，火光中，面貌狰狞：

“蒙天放！朕因爱才，对你悉心栽培，恩宠有加，你这畜生竟敢背叛于朕，是为不忠；求仙取药，乃万世大业，竟因儿女私情，坏了大计，目光如豆，是为不义。朕——要你们死！”

一身红衣的冬儿被带出来了。

经过沐浴、熏香、更衣，也明知难逃一死。但听得“你们”二字，马上扑倒叩首：

“陛下，此事与郎中令无关，冬儿知罪，愿一力承担，请放过他！请放过他！”

“杀！”

“陛下陛下！”泪流披面的冬儿，一生都没讲过这么多的话，“冬儿死不足惜，但郎中令，万中无一，求陛下留他一命！”

始皇帝当然知道，虎狼亦有不忍之心，但盛怒中，万难食言。心念一动，自怀中拎出他那天下第一枚之“半两钱”。

“生死有命，于此关头，看你造化。”

他把钱币扔到蒙天放脚前。

“见‘半两’二字即生，负面即死！”

蒙天放却决绝：

“不，大丈夫一人做事一人当，臣知罪，当以死报君！”

始皇帝恼恨他之愚忠，想留活命，怒叱：“掷！”——他给他一半的机会。

百官和将士，都紧张万分地等待蒙天放自决命运，非生即死，冬儿闭目向天祷告，口中低喃。

蒙天放无奈，钱币一掷，于半空中打个滚儿，他一手覆之于另一手掌心上。

生死关头，手缓缓地移动……

结果如何？一壁揭露，一壁汗透重甲。

渐见“半两”二字——是正面。众人都吁一口气。

始皇帝遂下令：

“好，天意如此，留你一命！朕令冬儿自投炉火，血祭俑窑！

蒙天放望向冬儿。

只一眼，他想也不想，把心一横，咬牙下跪：

“臣蒙天放乃一顶天立地男子汉，不愿偷生，决同归于尽！”

冬儿的心灵震撼了，他明明得到“生”，依然要一起“死”。有一种神秘的动力在她心中翻腾，热乎乎地，滔滔滚滚，汹汹涌涌，她有话要说。

“陛下，冬儿自知难逃一死，只求临死之际，跟他讲一句话，只一句！请陛下成全！”

还没哀求完，已不顾一切，挣扎排众而出，漠视了君令，瞧不见千百双旁观冷眼。

电光石火之间，她做了一件最伟大的事。

——她把偷来的“九转金丹”衔于口中，飞扑至她男人的怀里！旁若无人地，狠狠，狠狠吻他一下。

她有无数的话要说，但一个字儿也说不出了。

在吻他之际，小舌头把丹药顶吐到他口中：渡给他——天地间一个秘密。

他惊愕万分，根本不知发生何事，已骨碌一下，不得不把丹药吞下肚中。

众人不知兰因絮果，来龙去脉。

她不知道这是否长生不老药。她不知道究竟有没有效用，但这是惟一的寄望——他可以不必死了！

这璀璨的一刹过去，冬儿向蒙天放点点头，用心地望他一眼，以目光诀别。

她把丹药给了他，自己就没有了。以生命来博得他不死，纵是牺牲，也心甘情愿。

为了她最初和最后的爱情！

穿着红衣黑裤，手持兆鼗、头戴上饰有四只金黄色眼睛的面具的舞者，一边舞动，一边呼叫，大壮声势的“傩跳”，伴送冬儿血祭俑窑。

视死如归的冬儿，忽而诡异一笑。

——只有她自己心底明白。

带着这莫测的诡笑，赤足红衣的女孩，向火海纵身一投，如一头火凤凰。

蒙天放目送她，转瞬化为乌有，他流下了男儿的眼泪，哀号：

“冬儿！冬儿！”

念咒声、歌舞声、法螺声……陡地止住了。

蒙天放自噩梦中乍醒。

朗朗的君令：

“蒙天放！”

“臣在！”

“朕命你泥封活埋后，千秋万世，为朕护陵！”

“臣领命！”

“你要永远记住，不准任何人接近朕之陵墓半步，将功赎罪！”

蒙天放下跪：

“愿陛下万寿无疆！”

始皇帝作最后一瞥，转身不看——他失去他了！

工役上前，含泪沉痛地用铜锤插进一大堆的陶土里，一下一下，将陶土自蒙天放的足部起，小腿、大腿、上身……糊上去。

蒙天放神情肃穆，平静。因为他去意已决。一死何足惧！一捂怀中的丝履。

工役已经把动作放慢了，不愿这位得到部属拥戴的郎中令太快接近死亡。

即使缓缓地糊，也到了颈项、头颅……

两颊、额、下颔……

这是一具英姿勃发而又气度沉雄的俑像呀。陶土一干，他也就完了，从此成为一座死物。

陶土逐渐勾勒出他整个的轮廓，到了最后，工役终于狠下心来——

他挑了一抹土，封上他的嘴，他噏动着的鼻翼，最后，是一双闪着晶光的眼睛。

蒙天放眼前一黑。

啊，秦朝的盛况，一统的天下，他看不见了。他将永埋地下了。

天际横来一阵飞雪，众愕然上望。

在这盛暑，雪花轻淡若无地洒下来，如无声之眼泪。

也许万物之灵的人类，在真情面前，蒙受冤屈，一点怨气，赔上了的生命……没有人能真正了解。

过了三千年，还是矢志不渝的。

但日子过去了。

时移世易……

三十年代

雪花落至中空，就止住了。

人间还未到寒天，是深秋初冬时分。

一架双引擎的民航机，自上海飞往西安去。机上载送一支庞大的电影外景队伍。有化妆的芳姐、摄影师老沈、灯光、场记、服装、道具……和几个花枝招展的二三流女明星。

——大部分都没搭乘过飞机，穿戴得很隆重，一如赴宴。正襟危坐者有之，好奇地趴在窗口看云看景，老半天也不肯回过头来者有之。只有那五十来岁，微胖略矮，一脸威严的吴导演，抽着烟斗，不动声色，大家都以为他在脑海中分镜头。

中外艺联电影公司的外景队，为什么要来到这西安拍戏呢？

他们对外宣传是“剧情需要”。

如今进步电影都不再局促在摄影厂里头了。而且上海大小电影厂家将近半百，竞争十分激烈，但世界影坛中，有声片子已大行其道。他们为了适应新时代、新潮流，决定开拍《情天长恨》，这是中国电影从默片迈向有声片的新纪元。

据说投资者是日本人。田中三人先生。

这戏的男女主角，一直保密，直至记者招待会时方才揭盅。

只见一个镂花镀金的庸俗镜匣子打开着。落在一只涂上鲜红色蔻丹的玉手中。腕上有道浅浅的疤痕，如同伤口，不过不痛不痒，那是个胎痣。它的主人是朱莉莉小姐。讨厌死了，自稍懂人事以来，就发觉这道疤痕，叫她美丽的玉手扣分，恨得不得了，用个镯子把它盖住。

十七岁的朱莉莉，自小发明星梦，因为自觉天生丽质，又聪明伶俐，出人头地指日可待。此番随队出发，不知有没有机会扯着龙尾巴往上爬呢？

先装扮一番再说。

正持一支口红，把小嘴“描绘”。

气流令机身一晃，她的口红便一划出界。

“哎哎哎！气死我！毁容啦！”

马上自身畔那化妆芳姐的箱子中，取过一个粉盒子，擦掉口红再补妆。咦，另有发现：

“喂，芳姐，你这口红‘先施’买的吧？是油质呢，真明亮，又不糊，借用一下。”

一壁涂抹，抿嘴，好几下。把隔着甬道的另一个晕陶陶的女孩推醒。

“嗳，好不好看？”

她坐不惯飞机，几乎要呕吐，只没好气地道：“别臭美啦，碍着我睡觉。”

只见她又一睡不起，朱莉莉十分无趣，见摄影师持着望远镜看云海呢，又撩拨他：“老沈老沈，看我这个角度，左边，七分脸，暧，怎么样？”

性感的小嘴微张着。老沈看也不看，只敷衍地，伸出大拇指：

“好！天下第一美人！”

得不到青睐，朱莉莉颓然坐下，乘人不觉，把那口红据为己有，收在皮包中。可惜逃不过这厉害的芳姐。

“还！”她一手想抢回，“上回也是借了不还，公家要用，反倒得开口借了。我才信你不过，你就爱贪小便宜。还我！”

朱莉莉一听，把口红扔下，就势把胸脯一挺，恶人先告状：

“哦？什么都是你的，吓？我身上的蕾丝胸罩是不是你的？”

“去你的！”芳姐不理她。

她有点寂寞了，静不下，又攀到窗口附近，用那坚挺的上身把人挤过一点，看了看，自顾自表示不屑：

“要来这鬼地方拍戏，什么都没得卖，哪比上海登样？嗳，乡巴佬的日子怎么过？一点也不‘文明’，连香皂也没有——”

一瞥对面的女孩，正翻着一本《良友》画报，上面刊着女明星阮梦玲和“四七一一”的广告呢。

她灵机一触，跨越一两个座位，跌跌撞撞地趴到椅背，拍一下吴导演的肩，他回过头来，见这吱吱喳喳好似缺堤的“十三点”，跪坐支起半身，一手抢了他手中的烟斗，抽了一口，半呛，强忍道：

“导演导演，我表演一段给你看。”

先是低沉的男声：

“为什么女明星们的肌肤总是那么地娇嫩？”

然后摆出一副娇俏动人的媚态，模仿着风骚的女明星，捏出嗲得不堪设想的嗓音，腻着：

“因为，她们呀，用的是‘四七一一’白玉霜，我也天天用它！”

“四七一一”，为了妖言软语，还念作“四七幺幺”呢。

她睨了导演一眼，巴结地：

“表演得怎么样？哎，导演，你没看呢，你……”

吴导演拿回他的烟斗，对这个“十三点”无法可施，只爱理不理，低头看剧本：

“比阮梦玲差远了。人家是‘电影皇后’。”

朱莉莉一听，气炸了，便晃荡招摇到他身前，撇着嘴：

“哼，有什么了不起？赶明儿我红了，赚钱了，也捧自己当‘电影皇后’，画报举行投票，就买下所有的票，反正我知道黑市门路。嘿！选上了，就穿件丝绒旗袍去领奖：紧身，六道绲边儿，披件狐裘，那股劲儿——要不，我就穿套鲜红色的洋装……”

越说越得意，作张作致的，真是“美艳亲王”。芳姐听了，便调侃：

“好，真选上了，我给你化皇后娘娘的妆！”

朱莉莉只道人家恭维，飞扑上前搂着她颈脖，要亲一下，以示感激。

“芳姐，你真好！哈哈！我要请你当私人……”

“西安到了！西安到了！”

大家见到陆地，都很兴奋。

导演白她一眼：

“下飞机了，螃蟹吐沫似的，没完没了！”

“啐！”

朱莉莉自恋完毕，也整装排众而出，一马当先，站到机舱的出口。

要下机见人了，努嘴、瞪眼、扬眉、耸鼻子……让脸上的肌肉松弛一下。

然后，挂上一个甜甜蜜蜜的笑容。

门缓缓地被推开。

映入眼帘的是横亘的布条，上书“欢迎中外艺联电影公司外景摄制队莅临西安”。朱莉莉深深吸一口气，挺身而出，昂然地“率众”下机了——她忽然爱上这个地方。

等得不耐烦的记者们，一见人影，马上涌上来，镁光胆“砰”地一响，如同小型轰炸。朱莉莉受宠若惊，赶忙踏个丁字步，搔首弄姿，微笑：

“谢谢，谢谢！”

大家始发觉是名不见经传的小明星。

天际忽地轰然巨响，一架双座位的小型飞机呼啸而过，连乐队也吃了一惊，演奏中止了。

飞机变了两三个花式才急降，终于潇洒地停定了。

“莉莉，你的梦中情人来了！”

“哎呀！是白云飞呀！”

果然走下一个丰神俊朗，身手矫健的男人。记者们的目标便转移了，镁光都向着他闪。朱莉莉沦为冷宫之后，只目不转睛地，为挺拔刚健的白先生所吸引，一咬牙，欺身上前，把玉手一伸。

“亲爱的白先生，我是朱莉莉，这回能够跟你一起合作，我，我……”

念到白云飞也许像绅士般吻她的手背，她就心如鹿撞了。

来迎迓的都是高层官员，也热情地上前。他们一来，莉莉就再无立足之地了，她满怀焦灼。

白云飞颊上有道长形的笑纹呢，他一笑，她要昏了。但他没有吻她。他把手伸出来，小型飞机上也伸出一只戴着白手套的，纤巧的女人的手。

风华绝代的阮梦玲，带着梦的迷茫的眼神下机了。看她穿一袭豹皮的重裘，烫了波浪鬈发，施了脂粉，特别地白皙娇媚。眉线勾得细细，眉尖略向下弯，耳垂闪着红宝石的艳光。一亮相，便把场面给罩住了。

她笑也不笑，只丰姿绰约地，由她的男主角牵引着，一如谪仙。

朱莉莉看看自己，不过是俗艳的橘红大衣，连指环上的珍珠，也是假的。

自惭形秽，不得已退后了两步。

白云飞领着她，目中无人地，上了一辆汽车，绝尘而去。

导演也上了另一辆汽车。

汽车一辆辆地开走了。

芳姐来唤她：

“莉莉，莉莉，上车呀！”

是一辆硕大的旅游车，她恨透了。

“上来吧。大人物坐小车子，小人物，坐大车子。”

朱莉莉气鼓鼓地，随同外景队伍上车了。问司机：

“现在到哪里去？”

“临潼县呀。”

“远不远？”

“从西安往东五十里就是。”

她嘀咕：

“哼！什么鬼地方！”

车子驶出机场。人人都围拢在铁丝网外看明星。什么人都有。有挽着藤篮子的学生，有农民，有工人，有乞丐……

渐行渐东，所见的人，衣衫开始褴褛，神情开始淡漠，身世开始困乏。离开了闹市，那些隔着玻璃，瞪大好奇的眼睛伸手摩挲，扬着小旗欢迎，讪讪地笑着的“影迷”都退去，也许不过是政府派来的临时演员，专门讨好日本人用——他们此番的角色不是侵略者，而是投资者，政府都尊敬他们呀。

谁记得东北的乱或靖？

到目前为止，西安还是平静的。

《情天长恨》在一座破庙前开镜。

几案上备了三牲水酒果品，还有香烛。大型的麦克风前，由吴导演致词。不外是老生常谈：

“……这部哀怨缠绵动人心弦的巨片，请得文明影帝、热血男儿——白云飞先生，以及爱国影后、天之骄女——阮梦玲小姐，双双领衔主演。档期已经敲定，田中先生也催促我们赶工……”

因剧情需要，大家都穿上了戏衣。

非常有趣，女主角演的是穷家女，荆钗布裙；女配角呢，是男主角妹妹的同学，打扮得漂漂亮亮，专门负责狗眼看人低、侮辱穷人的戏份。越是势利泼辣，越显得对方楚楚可怜，赚人热泪。

朱莉莉一早便穿好一袭大伞裙，打扮得很艳丽，但导演指使她托着一盘子的鸡尾酒来招呼来宾。

她小心地拈起裙脚，生怕弄脏了戏衣。一见那男人，情不自禁，便拎了两杯鸡尾酒趋前献媚：

“白先生！”

她把酒递出去。

“是你。”他一抬眼。

朱莉莉惊喜交集，想跟他碰杯：

“你记得我呀？”

他眼中闪过一丝调侃：“不。”

把两杯酒都接过了。一杯回身递予阮梦玲。莉莉怔在原地。阮小姐冷冷瞅她一眼。然而，即使他转身去了，她仍恋着他背影的风华。

“来呀，试试戏！”

一个小工把椅子搬着，尾随着这耍大牌的吴导演，到处走。

导演安排朱莉莉和其他两个女的演同学，三人不过比龙套稍为起眼，站好后不敢造次。

豪门大户的男主角，爱上穷家碧玉，二人在雨中邂逅……

大花洒已在布景板的顶层预备好了，三个道具，一人手持一个。

大家在等待阮梦玲培养好悲情，涌出泪水。

无聊地等，一直等。

终于她向导演示意：可以了。

拍板一响：《情天长恨》，第十场，镜头三。

雨倾盆而下，男女主角相逢道左，二人拥抱。在最感人的关头，三个花洒都集中在他们头上，主角变成落汤鸡。阮梦玲被大水一注，才讲几句对白，已喝了几口，呛住了。

朱莉莉忍不住，笑出来。

阮梦玲瞥到，非常不悦，大呼：

“导演，我才刚进入情况，她就来破坏气氛了。怎么演？我不演了。要不你换人！”

她摆架子，气冲冲地扭腰跑了。

导演连忙过去临时化妆间里头哄：

“梦玲，你先歇歇，别跟小角色一般见识……”

小角色？

她被骂，心有不甘，向着她背影扮个鬼脸，但又不敢发作，生怕真把自己给换掉了。益发憎恨这“情敌”。

朱莉莉咬牙：

“嘿，不是你死，便是我亡。好，非当上女主角不可！”

导演出来时，她迎上去，有点委屈：

“导演我——”

“得了得了，别烦着我。”随即吩咐各人，“改拍第廿七场。”

“那我——”

“哪儿凉快哪儿搁着吧！”

为了安抚这个大牌，他就要自己暂时消失了，世界多不公平！

她没好气地，踱到布景外，颓然坐在一个大木箱上。

这木箱上写着“危险”、“易燃物品”，另一边，也堆了长形的，画上枪械的图样。朱莉莉浑然不觉。

一个大汉见到了，很紧张：

“喂，站开些！”

她没处出气，便骂：

“道具吧，我没见过么？张牙舞爪的，小角色！”

旁边来了几个人，看来是搬运的，见这标致的小姑娘凶巴巴，便逗她：

“上面写什么？你不识字的？”

“我不识字？”马上在皮包中拎出一支口红，龙飞凤舞地，在木箱上签了“朱莉莉”三个字——惟恐没人知道她名儿。

满意地端详一下，终于她得到一点注意了吧。然后扭身缓缓地走了。

大汉们啼笑皆非。

“快，干活去。今儿晚上老大等着用。别昏头转向。”

“这骚货！”

“话说在前面，我先上的！”

忽有人道：

“老大来了。”

吓得一众赶紧行动，原来是唬他们的。

“哈哈哈！”

笑声中，朱莉莉无聊地，不知受了什么驱使，踏进这破庙里头。几成颓垣败瓦的神庙，面貌一片灰黯。都不知建于何年何月，且给了无数战火蹂躏，翻新后又再败坏，连壁画也模糊了。

朱莉莉贪玩，便跪在神前，喃喃祷告。她充满诚意，也非常贪心。

“我有三个愿望：第一个是‘红’，人一红，就有名有利。第二个，我希望遇上很爱很爱我的爱人，很英俊，很浪漫，很……就像白云飞那样。”

提到这名字，马上飞快地在左右一扫视，生怕被人听去了，掩着嘴巴。

“第三个——就是：我再要另外的三个愿望！”

在她这样祷告的时候，左右的确无人，但在身后，早已有一名七八岁，受戒的小和尚，持帚打扫，把一切都看在眼内。

他好奇地看看朱莉莉，又回头看看右方的大壁画。

她以为秘密无人知晓，咚咚咚地磕了三下头才爬起来。

一爬起来，转身，见一个小黑影，马上尖叫鬼叫的，十分难听。

“哗——你是谁？你听到什么？你不会告诉别人吧？喂，我是说着玩儿的，我根本没爱上白云飞。”

“真像！”

她莫名其妙：

“像什么？”

小和尚一指壁画：

“喏。”

她过去，奇怪，一认就认到某一个位置了。冥冥中的巧合，没有人知道这是什么历史渊源了，只一大堆男孩女孩，伴着一个老头子，又有船儿，又有云彩，又有神仙。

她信手一指。像是像，但：

“这个？去你的！我是‘文明先进’的电影女明星，会那么土气？吓？”

气得拂袖而去。

小和尚忽地合什向壁画膜拜，告罪：

“我不是有意的。”

气氛诡异，但她已看不到了。

到了拍戏现场，不禁精神一振。第廿七场是打斗呢。只见白云飞被两名流氓追杀，他身手勇猛，在她眼中是绝对的英雄——若这英雄来救美，是多么光荣而浪漫呢！

可惜，一壁扪着胸在哀恳的美人，却是那造作的阮梦玲呀，哼，她惊惶失措，带着哭音，夸张地念白：

“你们这些杀人不见血的恶势力！你们这些不分青红皂白的流氓！你们放过我爱人吧！我求求你们！”

“咳！”

导演大喊。表演中断了，一众愕然。

“再来！”他向着明星，自是不同语气，“不关你俩的事，‘钓鱼竿’进画面了。”

面对低下层，又是另一副嘴脸，权威而严峻：

“大烟未抽足么？不是叫你话筒要离头三尺么，换人换人！”

第一回搅有声片子，真不好弄。

马上一个小工被换下来，满足导演的威风。但白云飞却有点气恼，发脾气，一下子不见了。大家面面相觑。朱莉莉盯着他背影。

导演气得跑掉。

这场戏也拍不成了。

白云飞转身走入布景板的后面去。

导演未几也走入布景板的后面去。

布景板后面堆放了沙包和杂物。

移开沙包和杂物，赫然是一条地道。

地道下面，大光灯在照射着。

壁上钉了一幅西安的地图，地上放置了水平仪、钻土机、探测器……都是先进的挖掘仪器和工具。

挖掘工程在暗地里进行着。

为什么是这里呢？

地道内所有的人一见白云飞，都恭恭敬敬地招呼。

“老大！”

老大？

连那权威的吴导演，拍戏现场表现得不可一世，至此，也不过是个小角色吧。

——这是一个盗墓集团。

投资者正是田中三人先生。

斯时，日本军国主义分三路进攻中国。东北的是军事，华中是政治，华西是经济。

田中三人以投资者身份，组成一支庞大的电影外景队，来至西安。

整个集团的首脑，便是白云飞。

他以一个当红小生、文明影帝的包装，肩此重任，因为没有人会对他起疑：他们来拍电影。

华西丰都大邑不少，何以是西安呢？西安是十朝古都，十朝的荣华相加，不及一个至今仍是天下最大宝藏的始皇陵——他们曾花一年半时间来部署筹划。失败过三次。

如今白云飞，便拈起一件东西来审视。那是一支青铜箭镞，三棱形。桌面上还有残破的碎片，不知是啥。他道：

“这样的东西，好算是宝物？”

导演以下颔向一个老人示意：

“你跟我们老大说个端详。”

农民装束的老人便从头说起：

“大伙都明知道始皇陵就在附近，可墓室究有多大，有多少宝贝，谁也说不上来。本子上没记载，也没人流传，还不是靠我们——”

“行了，你就快点入正题吧！”

他身边有个徒儿，代他长话短说：

“师父我说。侯爷本是干‘湿活’的，不过见剥死人衣服珠宝，卖不了大钱。今年七月，我们有了点门路，就这往西十多公里，备了土炸药，干‘干活’去。开荒时，弄碎了好多盆盆罐罐，也毁了好些像。不值钱嘛，正想把黄金带走，熔成金条，好卖。谁知——”

白云飞忙问：

“怎么了？”

大家只用心聆听。

老人哀道：

“我那老二就——不知咋的，中招了！”

白云飞再细心一看那箭镞：

“上面有铅毒。”

他向导演点点头。导演便向老人道：

“给你十分之一。也够三代吃喝不尽了。”

老人表现得不急不躁。他们要地点，只要有这个在心中，条件再谈判：

“那差远了。我以为是一半。跟徒儿先回了。”

正转身要走。

白云飞掣枪在手，各送一枪，杀人灭口。

师徒两人，懵懂地送了命。

白云飞冷冷地发号施令。

“车从这里出发，往西走十公里，就在二十公里内划一个圆，于此范围内搜索，主要探测地底含铅成分，还有水银毒气。即晚出发，小型飞机我自己用！”

他起立离去，嫌尸体碍路，踢开。

“只为了点小钱，破坏最宝贵的古物，不值得同情。”

干大事的人，是不在乎牺牲小人物的。他风度翩翩地走了。

——忽闻拍掌喝彩声。

他与众人一愕。赫见朱莉莉。

她笑。

“呀，原来你们躲在这里排戏！好精彩！”

四下一看，冒充内行：

“咦？摄影机放哪儿？”

导演只喝令：

“好了好了，别碍事，快上去！”

白云飞交换一个眼色：

“让我对付她。”

他露出迷惑女性的魅力笑容，随手把袋中的太阳墨镜往朱莉莉脸上一套。

他搂着这暗恋者：

“看到什么？”

“唔，什么也看不到。”

“聪明！”

“——还有美丽哪！”

白云飞望着这闯进禁地的女孩，心底盘算着：她究竟知道多少？

朱莉莉得到他的赠品，开心得不得了。

呵一口气，又用手绢细意揩拭，一尘不染。珍重地收好。

自破庙出来，回到附近的旅馆，已是黄昏时分。

她飘飘然地经过那简陋的小酒吧间，只见刚才搬运道具的几名大汉，正在抽烟、喝酒、赌钱。

他们一见这骚货，便齐声怪叫：

“朱莉莉！朱莉莉！朱莉莉！”

今日，她春风得意，魅力非凡，充满自信，肆无忌惮地坐下来：

“怎么着？”

一个道：

“咦，一脚踢出个屁来——巧极了！”

“怎的这么粗？”

“哈哈！”他们邪笑，“这小妞可知道我们‘粗’啰！”

“怕呀？”

“哼！”朱莉莉挑衅道，“我才不怕，人各吃得半升米，哪个怕哪个？”

信手便拈了桌上的香烟燃点。是劣烟，呛得很。不过闯荡江湖，岂容有失？惟有强忍。

一个见状，有意捉弄，一口衔两根，睨着她。朱莉莉不甘后人，好胜地、一口衔了四根。大汉们怪笑，给她点火。洋火嚓地猛亮，唬了她一下。

“嗳——”她含糊地，“干啥？我怕火的呀，谋杀么？一点也不孝顺！”

“一丁点的火也怕？”

“喂，那欲火焚身时怎么办？”

朱莉莉刚表演抽烟喷烟，被人如此调笑，有点委屈，但觉像个小丑。嗓子也呛得半哑。“呸”地一吐，把烟支都踩扁。

“不抽了，不玩了。”

“玩不起啦？脸皮这么嫩，怎么当大明星？嗳？口袋布做大衣——横竖不够料。”

她气得很，悲从中来：

“你们就不敢跟阮梦玲这样玩！”

“老子只要跟你玩，你卖不卖？”

一天到晚都饱受揶揄委屈，才获一点青睐，马上又惹来闲气。小角色都是悲哀的吧。朱莉莉自恨熬不出头，哭出来。但不能让人瞧见，急忙转身跑掉。

背后就传来一阵怪笑声，卑鄙的男人，猥琐的男人。她用半嘶哑的嗓子对自己说：

“你以为我料不好？我是命不好！”

嘲笑没住呢：

“唷，哭了！阮梦玲这般红，也自杀过七遍呢！”

不！

一定得飞上高枝。

那日子到来了，谁也不敢对她造次。她要报仇！

真的，有什么门路？

这几天一直打听。

终于机会来了。

白云飞穿着黑色的背心泳衣和泳裤，好不英武。自跳板下跃，直插水中，水花慑于他身手，不敢四溅。

朱莉莉的影子在泳池外匆匆闪过。

过了一阵，她出现了。

换过一件性感的彩色缤纷的泳衣，也来凑兴了。她苦心孤诣地在泳池旁绕圈子，拍着水，目的是吸引他的注意。

挺胸收腹地，装作偶然走过，遇上了，遥向白云飞打个招呼。

“白先生，真巧！”

他一愕。她在跟踪？她来碰他？“美丽的小姐，你好。”

“怎么一天到晚都碰上你的？”

他浅笑。

“你不喜欢看到我？”

“哼！”她小嘴一撇，“一看就知道——你不是好人！”

“哦——？”有点疑惑色变。

朱莉莉扭着腰肢撒娇：

“你跟导演熟，也不让他给我加点戏。我呀，才只有三句台词！”

原来如此。他道：

“念来听听。”

她连忙正色，起立，是充满感情的表演：

“今天我明白了，只有勇敢地在爱情面前低头的女性，才是最摩登的女性！”

他不知她底细，失笑。见她看似天真冶荡，有点色迷迷，且她又穿得那么少。

他嘴角歪着游戏的念头，先跟她玩一下，玩过了，就干掉她——她好像留不得，吱吱喳喳的大嘴巴。

他道：

“跟我来。”

“到哪儿去？”

“唔——一个神秘的地方。”又勾引，“你去不去？”

她趑趄了。

“怕？”他笑，“别怕。要是阮梦玲又闹自杀了，反正有你好处。来！”

反正有你好处？

她回心一想，江湖上行走的女子，早晚也得豁出去。也受不了他的诱惑呀。

“我，就回去换件衣服。”扭扭捏捏的。

他的架子来了：

“过了五分钟，我就不等了。”

话还未了，她飞跑回旅馆去。

用最快的速度，换了件艳红的晚装——公家的。不忘披上披肩——公家的。

还有涂口红。那口红，因签名在大木箱上而赔了不少，真不值。

好了，终于一个浓妆艳抹的美女在镜前出现。朱莉莉面对卫生间中的镜子，做出迷人的姿态，自喻道：

“今天我明白了，只有勇敢地在爱情面前低头的女性，才是最摩登的女性！”

一回过头去，这小房间中，几个三流小角色，一个半睡，一个看画报，一个剪趾甲，都盯着她，奇怪，如此地雀跃。

拥挤不堪的小房间，她要作别了。

她傲然出门，有如一只孔雀。

今晚一定在舞会中出尽风头了。千人醉，万人迷……但她心中只有一个他。

兴致勃勃地亮相。

一出来，左右一望，前后一探，怎么不见他？再看看手表，是不是因自己迟到，他便不等她？真的这样狠心？

四下搜寻梦中情人。

她见到他了，驾着摩托车来。

不是到舞会去吗？

白云飞一身轻便的飞行装来。一见她打扮得如一棵圣诞树，便呆住了。

“你干什么？穿成这样？”

她见男人呆住，还道他惊艳呢。沾沾自喜——后来才知道苦况。

他把女人安置在摩托车旁，一只附加的“小艇”上，一路风驰电掣，来至机场。

原来把她带上小型飞机上去。

飞机是双座位，一前一后。他把她安置在前面，他在她身后。

双臂环过她，开动了机器。

朱莉莉未坐过小型飞机，且那么接近控制台，十分惊喜。

当他开动机件后，二人升至半空。她才好像突然发觉，他把她紧紧地拥住。

便挣扎：

“不要！不要！”

一边挣扎，一边回头看，呀，不是他，是她的大披肩，把她缠住了。方才满面通红。

白云飞不动声色看她作态，到她发觉错怪了，才调侃：

“女人说‘不’，心里就是‘要’。”

她死要面子：

“我是说‘不要’！”

“男人要是知道女人心里头想些什么，他至少比现在大胆十倍。莉莉，我爱你，你爱我吗？”

刚实施“美男计”，说着便在飞机上强吻她，十分地刺激。这女的欲拒还迎，十分忙碌。

飞机在夜空中驰驶。沿途是荒郊，下面有驻扎的营幕，作探测掩护。这是白云飞的命令，可见进行得顺利。

在朱莉莉厮混得昏头转向时，他已暗起杀机。于任何一处把她推下去，一定尸骨不全，死无葬身之地。多可惜，一个长得不错的风骚女，若非知得太多……

她酒不醉人人自醉，只喃喃：

“我们回去啦，我头也昏了，不要飞啦。”

雷声忽地一响。

夜空被电光锯齿破裂了。

一下惊雷好像要诉说人间一件重大的事情，但又说不出所以然。

第二响雷声又追逐而来了。

电光再闪——不，前面出现了一道金色的光，折射自山林丛处，看不分明。

朱莉莉见天气骤变，手足无措。死命紧抓所有的杆状物，飞机开始失控。

风雨来了，像一个巨型的花洒，在大地头上泼洒。

心存杀机的白云飞自身难保，也顾不得险象横生、乱冲乱撞的飞机了。

情急之下，他自行跳伞逃生。一下子人已不见。剩下那惊惶失措的朱莉莉，哇哇大嚷。飞机只管朝前冲去，眼前都是漆黑一片……

她抖颤狂叫：

“救命呀！救命呀！救命呀！”

失去控制的飞机，不能煞止，撞向一些不明物体——

那是一层流沙。

如一个缺口，飞机自流沙层向下俯冲，直入无底深潭。

不知过了多久。

惊恐过度的红衣女郎，早已吓得昏过去，所以她根本不知道，这是多久之后的事了。

飞机终于“着陆”了，但不是平地。

它是顺着一把金光闪闪的巨剑，下堕如滑行。

这剑，便是刚才折射的金光。

它被握在一个金人手中。

金人如同上海的百货公司般，是一座座宏伟的建筑物。它们穿上了夷狄服装，矗立在这个神秘的地方，镇守着。

飞机顺势滑堕，在金人金剑之下，渺小如一粟。朱莉莉被抛离倒在地上。

机器停定了，但螺旋桨仍不断转动。

因此，大量气流卷入，空气蹑至这幽黯的地室，回旋不绝。一切深埋地底的物体，开始起了变化。

四周的陶制品，风化成为微尘。

东歪西倒颓败的俑像，被风一吹，混成一片灰紫茫茫。

泥土的龟裂声，重物的堕地声，风沙的厮混声中，起了莫测的翻覆。

看不清眼前景物。

其中一座俑像——

他脸上的泥尘剥落了，一小块一小块地，掉在身上地上。露出完好的脸庞，过了荒凉寂寞的三千年，他的眼睛一直紧闭着，嘴唇也紧抿着。

他的叹息在身体里头巡回，并没在天日中传播过。此刻，气息如游丝，把鼻翼下的泥尘呼开……

蒙天放复苏了。

漫目四顾，开始适应一切。

转醒过来第一眼，只见一身红衣的心爱的女子，昏迷倒地。

他马上想跑过去，但手足不灵便，奋力地与陶土挣扎，破茧而出。

前尘历历在目。

冬儿没有死？

对了，他记起来了。冬儿——

她曾飞扑至他怀里，旁若无人地，狠狠，狠狠吻他一下。

在吻他之际，小舌头把不知是什么的东西顶吐在自己口中，渡给他。

他措手不及，已经骨碌地吞下肚中了。

乍醒，一身异样的疼痛。骨头嘎嘎地响，五内有股热流。

山中方七日，世上几千年。

蒙天放不知就里，忙把眼前的冬儿抱起，放置在金人脚下，头枕在它脚面上，显得分外娇小，一身火红，印象弥深。

幸好她并没在火海中化为乌有。

他亲切怜爱地轻呼：

“冬儿，冬儿。”

她没醒过来。蒙天放此时方抬眼一看，有一铁铸的怪物，停在金人剑下。

他一纵身，攀上去，不明所以，只见全是机关，这里那里一按，几下之后，螺旋桨停了，四下忽地寂然无声，他反而吓了一跳。

勉定心神，见无意外，再尝试扭动机掣，寂静中，突然传来发报机“呜呜呜”的声响，小亮点起反应。外界开始传呼了：

“喂、喂，是老大吗？”

怎么会有人的声音？蒙天放惊觉：

“谁？”

再一扭，又没反应了。

这究竟是座什么的机关？

他曾监管建陵工程，只知暗道重重，弓矢处处，但从未见过这种铁鸟。

它里头还有一些箱子，盛满浓稠的液体。三千年未喝过水，十分口渴。一尝，味道太怪异了，连忙吐出来。

箱子附近又有一个暗格，用力一拍，竟弹开来。有一柄黑色的物体，铁铸的管，他把那管子的嘴部细细端详。

“——鬼呀！”

金人脚下传来惊怖万分的尖叫，令人毛骨悚然。

蒙天放一看，啊，冬儿不知何时已醒了。

这女孩，一张目，但见四周全是风化剥落的头面手脚，身处幽黯之地，在一只大脚之旁，恐怖一如鬼域，只失常地乱叫乱窜。

蒙天放飞身而下，想拥住她一诉衷情，细询何以死里逃生。

朱莉莉大惊失色，奋力挣脱他的“侵袭”，还搏斗起来。忽见他手上拎着一柄手枪，还是指向自己的，便惊呼：

“别向着我！”

他听不明白，只把枪管向着自己的脸，细察。

“别向着自己！”

他一怔，枪管指向飞机。

“别向着飞机！”

真是丈八金刚，摸不着头脑了。

“飞机，这是飞机！”朱莉莉大叫，“危险，会爆炸的！神经病！”

这人看来很笨，她便壮着胆子，喝令：“给我！”

咦？他竟乖乖地把枪递送给自己了。得意洋洋，人也抖起来了。这回用枪指向他，要挟他：

“好，退后！蹲下来！举手！不！抱着头，快！”

蒙天放见爱人失了常性，定是受惊过度了。他便一步一步上前，好好抚慰。

“别过来——”

此话未了，枪声一响。太慌乱了。他虽机灵急避暗器，但也被子弹擦过手臂，流血，他望望自己的伤口，又望望她，目瞪口呆。不知何故，心爱的人要用这暗器来伤害他？

枪声在地底回响着。

震耳欲聋。

二人对峙，不知下一步该怎么走。

就在此时，隔了多层石块，传来不清楚的人声：

“听见吗？是枪声。”

“再测。咦，你看，仪器在跳动呢。”

“里头是空的！底下水银含量极重。”

“炸药拿来！”

“这边有个缺口——”

有人要攻进来了。朱莉莉仓皇不已，身在何方？发生什么事？

掩着伤口的蒙天放一听，马上联念：

“冬儿，可能是陛下的人呢。”

“什么‘陛下’？”

“始皇帝陛下呀。”

“始皇帝？是秦始皇吗？你认识他？”

“认识。”

她一皱眉，这人真是神经病了。又问：“那你认识孟姜女吗？”

他急强调：

“不。我只对你一心一德，不认识其他女人！”

“那，荆轲呢？他是大英雄。”

“哼，”蒙天放激动了，“乱臣，逆贼，已为陛下所伏！不过冬儿，我俩也罪犯欺君——”

人声渐响，他也不想磨蹭下去，只管拉着她的手，找寻藏身之处，忘了自己的伤。

乱闯乱推，蓦地，金人脚下有个活门，缓缓地转动，露出一个狭窄的入口。朱莉莉不问情由，就随着这男人钻了进去。

刚钻进去，身后已有枪声，是打在岩石上的闷响。蒙天放回身见活门由一铁索所系，便拔剑把它斩断，剑锋仍精锐，活门“砰”的一声，已关上了。

朱莉莉以为避过危难，方吁一口气，坐下来。什么东西？信手一捡，哗！原来是骷髅。脚下一踢，白骨累累。

这是什么地方？

是一个“陪葬坑”。

看来都是女的，宫女妃嫔，穿的是绫罗丝缎，空余黑发白骨——蒙天放呆住了。

“哗！——哗！”

这个神经质的女孩扑入他怀中，他拍着她，安定心神。但自己开始疑惑。

朱莉莉惊魂甫定，又用力推开他——实在，也有三分自傲。

“你滚远点！我喊‘非礼’的呀。关久了，见了女人就色迷迷！”

说完不忘掠掠乱发。

旁观此人，也英武耿直，虽追不上潮流，倒也算个守墓英雄，受伤也不吭声，且好像甚受自己吸引呢，看来自己也魅力四射。

见他无害人之意，也就瞟他一眼，问：

“喂，这是什么鬼地方？”

朱莉莉因着本能，知道这是个非同凡响的“宝地”了。虽是事奉灵魂的陪葬者，不过一室是珠宝呀。眼睛闪出光彩，飞身上前，把珠宝狂塞进自己身上口袋中。

“发财啦！发财啦！”

这般地贪婪，真叫蒙天放诧异。她见自己被注目，突感不好意思。

“喂，你给他们看守陵墓，也没什么甜头吧，不妨卖个好价钱，到花花世界享乐去。我不会跟人家说的。而且你的陛下早已翘辫子了，何必那么死心眼？”

当她滔滔不绝地说大道理时，蒙天放望定她，他听不见她的话，她像是另外一个人。一个忘记“历史”的女孩。

她的心魂回不到他的时空？

“你叫什么名字？我倒忘了问。”

他伤心地答：“蒙天放。”

“唔，”她点头，“你在这里住上多久了？”

他没答——

忽愣愣地看着两个旗徽。

“喂，访问你呀？”

环视这坑，为巨大的壁画包围一周，还有石碑，碑上这样刻着：“……先帝后宫非有子者，出焉不宜，皆令从死，为先帝殉葬。奉天承运，秦二世元年秋。”

二世？先帝？

蒙天放一悟，跪下来。

朱莉莉看不懂上面所刻的小篆，只好奇：

“你干么？咦，画的是什么？”

“这是陛下的功绩：建陵、修筑长城、建咸阳宫、阿房宫……还有，我被泥封为俑像，千秋守护陵墓。你以身火祭——这是你的名儿：冬儿。”

“我不是冬儿。”她很气恼，“我是LILY CHU，你不要弄错。听着，英文LILY！”

蒙天放颓然。

“先帝驾崩了！”

“哦，”她道，“崩了。光绪也崩了，老佛爷也崩了。你没见过世面呢！小皇帝也当不成皇帝，投靠日本人去了。现在是民国廿一年啦。我看你很久没出过门似的。”

“慢着，现在是什么‘国’？”

“民国。哎，你放手，轻点！”

“那秦呢？”

“秦？两三千年前吧。”

朱莉莉在忖测，心下渐凛然，颤声问：

“你是秦始皇的手下，帮他看守陵墓……吓？你这么老呀？你是谁？你是人是鬼？”

她端详眼前的俑像，一身胄甲，一脸风尘，一直在此耽了三千年？桩桩件件，都说明了：他是一个“老人”，或是“老鬼”！

“冬儿——”

她恐怖尖叫：

“我不要呀！你放过我吧！救命呀！”

一声轰烈的爆炸——

地动山摇。

其中一路探测的人马，已经顺利炸开陵墓了。为首的两个，已用绳索系腰，身子一放，浓烟中，直垂下至地室。陆续地，来了十多人。

虽看不清脸孔，毕竟那是现代人，朱莉莉慌忙投靠。大家都踩塌酥脆的陶胎。

“呀，你们来得正好！”

这批大汉一见她满身珠宝财物，不问情由，先抢掠一空塞进麻袋中再说。她的收获马上易了主。

烟尘未散，这些男人好似很面善，一时间记不起，正欲查看，却又遇袭。自己竟然认贼作父，不禁又气又怒。

简直是一摊浑水。白来一趟。

朱莉莉并不骁勇，平素唏哩哗啦乱嚷，初临大敌，便僵在当场跺足。

蒙天放机警，还记得任务在身：

“什么毛贼？胆敢私闯皇陵！”

其中一名大汉，见他衣饰奇怪，念到自己此行，乃奉老大之命找出始皇陵所在，盗墓为重，陡地放了一枪。

但蒙天放已知它厉害，以剑借力在墙上一弹，飞身至一人身后，在他举枪之前，已一剑把他的头颅劈下……

就这样，他发挥了他的矫健身手，秦代的郎中令，也非浪得虚名。一番激战，杀得兴起。

朱莉莉见他轻功不凡，大乐，竖起拇指表示钦佩。

“你真是‘老当益壮’！”

一名受伤的大汉，在他分神之际，取出手榴弹，掷向蒙天放。

“小心！”

她马上把他一扯——这秦代人，根本不知道手榴弹的威猛。

敌不过现代武器，只好落荒而逃。

拉扯攀上石壁，自被爆破的缺口狂奔出来。二人冲出生天。

乍见天日，原来一夜过去了。

朱莉莉见到残留在营幕外，有辆小型吉普车。她打开车门，上去，预备开动。

蒙天放呢？

他没有上来呀。原来他一跃跳到车头，站得挺挺的。一如古代战车上的武士。

车子猛一开动，他被逼跌到座位去。这顽皮的一身残破红衣的女孩哈哈大笑。

——不过，

马上，轰地一响。她笑不出了，因为她忘记了自己并不懂得驾驶。

吉普车胡乱地被开动，又难以驾驭地，撞向这座山的边上。

二人被筛出车外，翻滚了一阵。

空中飞荡着沙尘。

晨曦中，雾气不堪一击，但四野仍是迷糊的。像一个人，四肢五官都是了，但还是感觉他陌生。

蒙天放揉了揉眼睛，挣扎爬起来。

这仍然是他熟悉的地土。

骊山谷地，外观是一片黯然的红色，说是始皇帝焚书，烈焰不灭，把山都烧成这样了。

他认得。

正在思潮起伏时，有人拍他一下。

“唉，走吧。”

最登样的美女，也不堪如此的一番蹂躏，朱莉莉手足都擦伤了，蓬头垢面。

见他定睛看着自己，只觉不是时候：

“走走走，有什么好看？”

简直自惭形秽。

“走到哪儿去？”

“反正得走到人间去，找有人的地方。我受够了！这是什么地方？”

“这是陛下的皇陵。”

“我知道！要不走，也就成了我俩的‘皇陵’了。”

“不过下面的贼——”

莉莉白他一眼。只管自己走：

“你对付得了吗？一派愚忠，光照顾自己本分吧。你流血了，走啦！”

“我是要回来的。”

她早已登登登地掉头而去。蒙天放只得随着她，这个不知变成什么的女孩。

才走了几步，他忽地一怔，赶忙摸摸自己胄甲，怀中失去一物。

不见了？

他很心焦。马上飞奔至吉普车的残骸，仔细遍地寻找……

终于见到了。如释重负，是冬儿的丝履呀。虽然不过是一只鞋。他会心地，拍去上面的灰尘，重新纳入怀中。她呢，很开心地过来，原来发现地上有块玉，是未被抢去的赃物。哈哈哈！

阳光盛了。

这么长久以来，身处地底，没想到阳光是如此地刺目。蒙天放眯了眼睛，有点怕光，不习惯。

朱莉莉回到自己的世界了，正欣喜一片灿烂，还活着，好歹有块白玉，想到这三千岁的老人家，他也曾为自己击退敌人——不，是同仇敌忾，联手却敌。好歹是“战友”，便把自己珍藏的那副太阳墨镜拎出来，递给他，见他无所适从，又为他戴上了。

蒙天放只觉眼前一黑，无限奇异。

她伸手过来，拖着他的手。自作主张：

“跟我来！”

——一步一步一步地走。

来到一个不知名的小镇。

镇上有间小医院。

还是先疗伤再说，朱莉莉领了蒙天放坐在候诊室中。

他坐不住，走到一面镜子前，见到镜中的自己。脱下太阳墨镜，一瞧，又戴上了。咦，原来是这样的，又脱下来。奇怪的东西。

但镜中不止他自己。

身后的反映，来来往往都是戴上白色口罩的医生和护士。

——蒙面人？

蒙天放陡地转身，十分警觉地，暗中掣剑在手。

他俯身向蹙着眉累得不得了的朱莉莉，关怀地道：

“这是‘黑店’！小心。”

忽闻传来呻吟声，蒙天放飞身贴墙，一口气往电灯上吹。呼——呼——企图把“烛火”吹灭了。不果。

她失笑：

“你给我坐过来！”

指着一个红十字：

“看到这个‘十’字吧？”

“这是什么？”

“你以为是什么？”她促狭地问。

“这是花押，犯人招供，画了花押，就得服刑。”

她解释：

“在这里不会杀人，只是救人。”

适逢其会，门外推来悬着盐水瓶滴液的病人在痛苦呻吟。他半信半疑。

“他不是在服刑受虐么？”

医生进来了。

朱莉莉喊：“医生——呀不，‘大夫’来了，过来吧。”

医生见二人，一个穿古装，一个穿晚装，便问：

“为什么受伤？”

她抢答：

“是。拍戏受伤了——你看过我的戏吧？”满心期待。

医生没看过，也就敷衍地礼貌一笑，向着蒙天放：

“你得先把戏衣脱下来。”

护士持着棉花和火酒为二人洗伤口。他从未经历过这些过程，一直目光如炬地警戒着。

正盯着她的手势，大钟忽当当地响起来，已是下午二时正，他刚被吸引回头，只觉臂上陡地一凉——

她拿着针筒，正预备注射。

他缩手，喝问：

“住手！你干什么？这是什么暗器？”

朱莉莉烦死了，但也觉得这男人步步为营，很可爱。

“我先来吧。”她哄他，“放心，不要怕，相信我，我不会害你的！看，这是消炎的——”

她率先接受注射，以为可以很从容勇敢，谁知针刺下去，一疼，自己也尖叫：

“哎——”

蒙天放心也疼了，便想保护之，她很尴尬地强忍：

“不疼的，不疼的。”

护士见状，喃喃地道：

“这么大个子还怕打针？你看，小孩都比你强。”

顺势一看，有个戴了笨重厚眼镜的小孩，在看书，抬头，老气横秋地望蒙天放一眼，哼，大惊小怪，非常地不屑。他傲然地道：

“我一看就知道这件戏衣是唐代的。”

“不。”他抗议，“是秦。”

小孩便掀着课本，往前翻，一页一页一页：“啊，秦？是秦始皇的秦吗？”

他大喜，终遇上知己了。

“对！”

“秦，到汉，到三国，晋……隋、唐、宋、元、明、清。民国。看，我背得多熟。”

朱莉莉旁观蒙天放的表情变化，小孩每数一下，他脸色白一阵，渐渐地面无人色。她还一字一顿地：

“民国廿一年，一九三二年。”

蒙天放终于正面接触到岁月的痕迹了，原来已曾经很多年，中国又曾经很多个朝代，秦代毕竟没有流传。他们都已物化，只有自己——

他大为惊愕，无法镇静。身子抖起来，眼睛失神，手足无措：他又不是鬼，那么他是什么呢？……他明白了——

始皇帝得不着的，他享用了。

但，怎生是好？

朱莉莉见把他害惨了，便对护士说：

“先打消炎针，再打镇静剂，然后是麻醉药，病人现在很严重。”

她走过去，温柔地，像从前的冬儿呢：

“不要急不要急，凡事有商量。”

他颓然。百感交集：

“冬儿——”

朱莉莉只得问护士：

“请问你们有德律风么？我要找我男朋友。”

电话间就在电梯口。

蒙天放站在她身畔。只见她不断地摇动一具黑色的物体，接收了，又向着一个筒儿大声地发脾气：

“你是白云飞？我是谁？你好意思问我是谁？你这兔崽子，贪生怕死，自私自利——我不是人，我是鬼！我现在从坟墓里头出来了，还有个三千岁的魔头押送着！我马上回来取你狗命！”

她向着空气嗔怒。

蒙天放很诧异现代人的内功已是“千里传音”。这真是不可思议的跃进。

电梯的铁闸拉开了，他无意识地四顾，见到一个美艳的女郎进去了。闸拉上，不多久，闸又拉开了，这回，里头竟跑出一个又胖又丑的老妇来。他骇然。

朱莉莉骂完了，用力扔下听筒。

待她走了几步，蒙天放充满好奇地拎起。

“喂？接到哪儿去？喂？”

里头竟有个男人的声音。他用力一扔，满目诧异，掣剑在手，反手一劈，整部电话一劈为二。

“哎呀！你闯祸啦。快逃！”

她扯着他，还没到电梯口，他马上把她拦阻。想起刚才变异的一幕，怎能由她往魔洞里去，变得老丑怎么办？

“别进去！”

她怕人追来，便匆匆扯着他自楼梯气急败坏狂奔出去。

他不能适应：

“怎么天下变成这个样儿？”

总算逃离了医院。

这是一条西安风味小吃的食肆。小摊子摆卖着凉粉、太后饼、粉汤羊血、油炸糕、柿面糊塌、羊肉泡馍、臊子面……一个大胖子，秃头的，把面团放在头顶上，然后用刀，一下一下把面削成条状下锅。

长久未曾吃过东西的蒙天放，饿极了，正在把烙制的馍掰成小块，浸在羊肉汤中泡食。不觉已吃了十多碗。

朱莉莉看着他狂吃，有点担忧：

“你这么能吃呀？我身边没钱呢，刚才在墓里头拿到的珠宝又被抢了，只剩这块东西，大概可换点钱——你不要走，我去换钱，问问路。”

“你不是要领我回皇陵去吗？”

“见到我男朋友再说。”

她起来认一认方向。他关心地：

“小心。”

“得了。”她回眸一笑。

他看得怔住了。这分明是“她”，但又不是“她”。转眼间变成另外一个人，又坚强又独立，什么事都有主意，而且——另有“男朋友”。挂在嘴边两遍了。

正思潮起伏，便听见锣鼓喧嚣，循声望去，便被迷住。他一看，四个同他装扮差不多的秦代武士扯着他。一个道：

“开锣鼓啦，走啦。”

一个道：

“秦始皇都不搭架子，龙套倒开小差？快站班去。”

他乍闻“秦始皇”三个字，便起立。

半晌，朱莉莉沮丧地回来了。

她手上那块白玉，本来就是价格惊人的古物，不过押店的老板欺负她，只肯给她一点现钞，就打发了。

她嘀咕着回来。虎落平阳被犬欺，四下一看，他又失踪了！只见乱世的乞丐在位子上抢食残余，哪里还有他的影踪？

“天放，蒙天放？”

他到底到什么地方去呢？

她开始有点心焦，这个男人毫无理由地信赖她，听她的话，初来文明世界，不知会发生什么意外。

任朱莉莉多滑头，她也是好心肠的。

便遍街巷地找寻。

突闻草台班起了骚乱。

会不会是他？

——正演出的一台戏，是《荆轲刺秦皇》。扮演荆轲的，在献呈樊於期首级后，便打开地图。

秦皇离了宝座，看地图：

“这一国？”

“燕国。”

“这是哪一国？”

“赵国。”

“这又是哪一国？”

荆轲图穷匕现，发难了：

“呔！你这暴君，我恨不得食肉寝皮，为民除害！”

他抽出匕首，抓着秦皇衣袖，刺将下去。袖断。二人绕柱追逐。

后台的几个龙套回来了，没他们的戏。一个个都来根饭后烟。

蒙天放在台下，见台上的情状，只觉虽时移世易，潜意识也得维护故主。

他飞身上了戏台，拦截刺客，加以制服：

“陛下曾废六国，统一天下，建万世基业，岂容后代血口喷人？”

观众不虞有他，都发出喧哗之声。

蒙天放虽然制服了荆轲，身后秦皇，突持道具重物望他脑后一击。他中招了，回头一望，原来是陛下！自己的忠心得不到回报，真是讽刺。

混乱中，朱莉莉在人丛中大嚷：

“蒙天放，你给我下来呀！”

他还没行动，她已趴到台前，把他扯走。

二人逃离一塌胡涂的戏棚。

一路走，她教训他：

“做戏是假的！”

“这个我知道，但不能歪曲了真相。若无陛下英明，备历艰辛，天下将分裂哄乱。至于我俩，罪犯欺君……”

朱莉莉翻了翻白眼：

“别净跟我说古文好不好？我们年龄有差距。唉，幸亏我没有过去，只有未来。”

蒙天放反问：

“你把我带到何地？”

“找我男朋友送你回去呀！”她理直气壮，“难道我得成天看守一件三千年的古董吗？你一天闯一百八十个祸，累死我了！”

一身破烂的朱莉莉，终于领了她的“负担”，回到外景地来了。

又换点了，这是一片树林，只设有临时的化妆间服装间。

负责服装的一见，哗然：

“朱莉莉！你这是干么？你快赔！进来换衣服，气死人，怎么搅的，这件晚装我找了一天……”

一手把她抓进去。

其他的小角色掩嘴窃笑，故意道：

“朱莉莉，你好漂亮呀！”

气得她见到谁就骂谁：

“笑？我已差点没命呢，一件衣服算什么？”

人穷志短，人微言轻。

若有机会，真的非好好还以颜色不可。

心中有气，喝骂：

“白云飞呢？非揪他出来——”

白云飞在林子里。

两个在陵墓中逃生的手下已在等着他。

“老大，地方找对了，不过——”

“里头有活口。”

他一听，“活口”？

“是一个奇怪的人，武功很高，会得飞檐走壁，使剑。弟兄们死伤很多，不是他对手。他跟朱莉莉一块。”

“我知道，他长得怎么样？”

其中一名手下，于那半毁的吉普车后座，掀开一些覆盖的杂物，白云飞见到一个俑像的头！

他吩咐：

“把头收到最不起眼的地方去。”

“白云飞！”

身后传来一声娇叱，她正预备飞扑过来找晦气，叉着腰，泼辣地：

“你为什么中途开溜，不管我死活？”

怒从心上起，见他走过来，更是恶向胆边生：

“你心中还有我吗？我早就看出来，你根本不爱我！你——”

白云飞什么也不说，也不辩白，只巧施“美男计”，一来便拥紧她，强吻她，不让她继续泼辣下去。

她终于在他怀中软化了。良久……舔舔红唇。

腻着声：

“唔——我提过的，那三千岁的古董——”

蒙天放已一掌抓到白云飞肩膀上了，掌一翻，他应声倒地，措手不及。

蒙天放只怒问：

“你是什么人？竟敢对我夫人轻薄无礼，冬儿，你过来！”

“哎呀，你为什么打我男朋友呀？”

白云飞弄不清楚来人：

“莉莉，他是你丈夫吗？”

“才不！”她倚向他，“我们刚认识的。”

蒙天放已一手把她扯到身后：

“我叫你过来！”

外景队围上来了，不知发生什么事。白云飞的手下也严阵以待。他轻蔑一笑，盛气凌人地：

“你是什么东西？”

“我是始皇帝陛下的郎中令。岂容你放恣？”

他的青铜剑也半拔了。

朱莉莉一见此情此景，又在众人围观的盛况之下，故意大声地喊：

“你俩不要‘为我’大打出手了，有事好好地说呀！别打了！”

心中恨不得两雄决斗，好让她荣升英雄掌上一美人。

蒙天放也傲然：

“我让你三招。”

白云飞未等他说完，拾起铁铲朝他腰间锄去。他几个翻身，来到他身后。白云飞知蒙天放身怀绝技，也不敢懈怠。

是次决斗，白云飞有个目的，他不知虚实，也没领教过他身手。到底他是谁？来自陵墓中的古人？

二人交手，势均力敌。

白云飞发觉他的优点在矫捷，只可智取，不可力敌。

大打出手，情势不妙，朱莉莉几番欲上前调停，也中了招，终于仆倒地上，惨叫：

“我要死了！”

二男方才暂停。

她生气了。

“你们有完没完的？”

一个眼色，吴导演连忙上前，做好做歹：

“算了，不打不相识。一场误会，误会！”

白云飞拍去身上灰尘，伸手出来：

“小姓白，名云飞，先生贵姓？”

他的手停在半空。

蒙天放不懂礼仪，只拱手还礼：

“在下蒙天放。”

白云飞很有风度地：

“蒙先生远道而来，我先安排你俩回旅馆去，晚上好为你洗尘。”

一招手，一辆小汽车驶过来了。

司机开门让二人上车。他自己呢，驾了私用的摩托车，开车前，有意无意地睐了她一眼。她稍作思索，竟被迷住。离了小汽车，上了他身旁那座位上——她到底选择了他。

蒙天放见状，十分无味。

她这般的滑不溜手，心中竟是没有他了。来此一趟，所为何事呢？

不，男人大丈夫，一定得把事情弄清楚，他跟她，难道不留一丝情分？

且他把她拐到什么地方去？莫非是奸计？

一念之下，学着她刚才的手势，把车门打开，追将出去。

二人去远了，只见摩托车飞驰，她的红衣在掩映。蒙天放妒火中烧，心都焦了。一跃上了楼房、瓦面……市面上硕大的招牌，他一一跨过，步履如飞。一路地追，半途，见到车影，正欲跳下地面来，但路人抬头一看，发觉有个穿着胄甲的怪物，吃了一惊，光天化日之下，惹来一阵哗然。

地面上，交通也很繁忙，有汽车、马车、人力车……方站定，车子都慌乱地响号，把他困在中央，进退两难。路人也蜂涌看热闹了，把心一横，他又跃上屋顶上。

惟有跃离文明社会，方有立足之处。

白云飞在摩托车上，回望他身手了得，也不慌不忙，时快时慢地逗他。

朱莉莉知道他是为吊住她来的，芳心窃喜，大力挥手扬巾，状至得意。

白云飞驾着车，便灌迷汤。

“莉莉，这人对你倒很痴缠呀。”

“嘻，”她装作没什么，“哪里！”

“看来你的迷汤很行。”

“没有啦。”

“你千万不要变心呀！”他故意道，“我想你帮我一个忙，你替我在他身上拿点东西，肯不肯？”

蒙天放一直地追着这摩托车和车上的男女，直至旅馆前，戛然而止。

朱莉莉开心得拍掌，因为两个男人都是英雄，白云飞向他表示佩服：

“蒙先生，你真不愧是一代高手。”

他抱拳还礼：

“不敢当。”

只沉着应变。

此时，记者群正包围着阮梦玲，她摆着美妙的姿势拍照。朱莉莉瞥到了，灵机一触，为了吸引注意，必得制造绯闻。

左右一勾二人臂弯，记者们发觉了，忙转向。初逢此优厚待遇，朱莉莉不免悉力以赴，喜不自胜，笑得真甜蜜。

镁光一闪——

蒙天放从未经历此等场面，一闪之下，摄魄勾魂，忙机警跃开。不对头！这是什么？

朱莉莉才不愿放过大好良机呢，与白云飞仍亲热地挽手合照。

蒙天放旁观这西装笔挺的文明人，与他一度的爱人，有说不上来的合拍，而她，沉醉于虚荣中，更是娇媚。

他内心交战。

附近的小贩见这边热闹，原来是明星，也来兜售。一个，拎了一大盘古钱币来，问问这位穿戏衣的明星吧：

“先生，你要买古钱吗？”

小贩一手一大把，摊开给他看。贱卖，一点也不珍惜。他被其中一枚吸引住了。

一拈起，是当年的“半两钱”。

反复细看，只觉连这古钱也沦落了。

朱莉莉把头伸进来：

“唔，假的。”

蒙天放道：

“不，是真的！”

小贩强调：“真的！地里给挖出来，很值钱！”

“嘿！”她笑，“我这件也是地里给挖出来，他才值钱呢！”

把他一手推进旅馆去，神秘地：

“来，我送你好礼物。”

送的是什么礼物呢？

朱莉莉在厕所的外面，不住催促：

“喂，好了没有，快出来！”

大力地拍打着木门。

门开了，乍一亮相，她整个呆住——

蒙天放穿上她的“礼物”：一套洋装，三件头。是格子呢绒的。

他还戴了白手套，不过垮垮的，手握一根“木棍”，他以为是现代的防身武器，像握剑的姿态，一本正经地亮相了。心想：怎么衣服越来越复杂？好不容易才全盘弄到身上来——当然，裤子上的拉链还没有给拉上。

朱莉莉笑得弯了腰，夸张地大叫：

“哈哈哈！你这是‘文明棍’，不是剑！来，我帮你穿好。”

“飕”的一下把拉链拉上来，一点杂念都没有。抢过了“文明棍”，示范着。蒙天放给一番整顿，改头换面，果然登样。她上下左右地端详。

“给我转个圈圈！”

为博红颜一笑，他照做了。

一室温馨的气氛。

她笑：

“你要到现代来，当个文明人，看来跟我倒蛮登对的。不过——”

长发仍然很土气。她上前把他的长发放下来，小心地梳理。

回心一想，其实白云飞托她要他几根头发的。便审视梳齿上究竟有没有。没有呀。

悄悄地，不若拔下一两根去交差。

刚伸手要拔，他回过头来：

“你干什么？”

她有点不好意思：

“——我，我要几根头发。”

蒙天放听了，头发？对了，她渐渐地回复“冬儿”身份了。忆起那回幽会，二人不是烧发成灰，混于水中共喝么？她还盟誓：

“这就可以白头到老，矢志不渝！”

他不假思索地、自行拔下几根。她接过。脸上闪过一丝反应：“得手了！”

乘此良机，正好追认前尘，蒙天放忽而也记得那丝履：

“你的鞋。”

递予朱莉莉，她是否认出了？

但，这狡猾的女孩已得“猎物”，如何有心思勾留。见这残破的鞋子，奇怪地拈起一瞧，一边捂着鼻子。末了还扔过一旁，没任何惊喜的反应。

他看住她的一举一动，心往下一沉。

她竟道：

“你要过新生活，就得彻底一点。拖泥带水的，还是一个古人！”

他悲哀：

“我们本来就是古人。”

朱莉莉见惹得他难过，心也怯了，忙上前解围：

“好了好了，古人也得把肚子填饱的。”

怎么跟眼前这个人，交往得微妙而单纯？

但为着把头发交给白云飞，当下忙把他领到餐厅去。

一生没穿过洋装的蒙天放，浑身不自在地，随着彩蝶般的朱莉莉，飞到情敌那桌上去。

白云飞一见：

“咦，蒙先生，你穿起洋装，顶帅的，很摩登。”

“客气客气。”他还礼，“蒙某初到……贵年代，请多包涵、指教。”

突见桌上燃了蜡烛，众皆享用烛光晚餐，他很奇怪：

“何以这里不用文明的‘发光蛋’，反而燃起烛火来？”

朱莉莉很淑女地答：

“这是情调。”

他怀疑了：

“回到古代就是‘情调’？”

侍者拿来三份餐单。

“请问几位要点什么菜？”

她只含情脉脉地望着他：

“就跟白先生的一样。”

蒙天放接过这份东西，摸了又摸，看了又看，侍者耐心等候他点菜。

他问：

“这是什么？”

“先生，都是吃的。”

“吃的？”他撕下一角检视，嗅了一下，“白兄，怎么吃？”

“哦，这是纸。你连纸也不晓得？”

“纸？”

朱莉莉醒觉了，开始同情他：

“他没见过纸的。”

“对。”白云飞也省得，“汉代才发明了纸，他当然没见过，算了。来三份晚餐吧。”

蒙天放越发气馁了。自己也是陛下身边的高人，一旦沦落到这年代，连找点吃食也很困难，往下日子如何过？一时间心灰意冷：

“我看，还不如回去了。”

白云飞沉吟：

“让我安排一下吧。现在不谈其他，先好好地吃一顿，权当洗尘。”

“你对我那么好，我们会帮你的！”

朱莉莉诚心诚意地又问：“是吗？云飞？”

蒙天放抬眼，默默看他们一眼。

头发被火速送至化验室。

显微镜下，组织放大数百倍。

化验师示意田中三人过来一看：

“已经做了三个小时了。这几根头发，我也说不上来，质地跟现代人不同，估计有几千年历史，但又不是枯萎，是活活拔下的，因为连着毛囊，有皮脂分泌，基本上是活的。”

田中三人操着不纯正的汉语问道：

“活的？你的化验可靠吗？”

“准确度百分之八十。”

白云飞听了，色喜：

“看来那真是个无价宝了。”

田中三人点点头。

“不过——”白云飞继续说，“得把他彻底研究，才找得出长生不老的秘密！”

越想越兴奋——人类至大的敌人是时间，任你是盖世英雄、绝色美人，才高八斗抑富甲天下，到头来，逃不过老死。多少人费尽心思，千方百计，也研究不出延命的药，自古至今，谁个没这奢想？连胎盘也有人肯吃，还是要走就走，只是，如何处置他？

在白云飞心念电转时，他的幕后投资者望定他，道：

“我可以代表国家，把他买下来。”

白云飞考虑一下，便砌词：

“不，当初的协定是盗墓，不是贩卖人口。何况，目的地还没找到，这个人与整个计划无关。我会处置的。”

田中三人微微一笑。

“我们在东北，有个实验场。”

白云飞百思不解。

实验场？

却原来，日本军国主义经过周密准备，已积极着手细菌武器的研究。石井四郎自京都帝国大学毕业，专研病理及细菌学。九一八事变后，在东北已秘密建设“关东军防疫给水部”的雏形，进行实验。

田中三人并没有把军机泄漏，只道：

“我们的实验场，设备完善，如果把这个异人解剖，或进行细菌实验，测验免疫能力……才是医学界的跃进。你们中国不是有唐僧肉的传说吗？若我们把他吃了，也就长生不老了，哈哈哈！”

他提出了一个不可抗拒的数目。

东北？

只要把他骗上火车。

这个不容易就范的男人，只肯向一个女人就范。如何智取？惟有——

朱莉莉只道：

“你要我哄他。你知道他只听我一个。”

“对，”白云飞道，“只要他肯上火车。你就哄他说回皇陵去好了。”

“他是好人，为什么要骗他？”

“你不过把他转让给我，根本不必付出什么。”

朱莉莉闻言，心里有数：

“你是把他当古董卖掉吧？”

白云飞不答，正预备施展手段。

朱莉莉撇嘴一笑：

“我要是兜售，一定会遇上个好买主。”

他一听，回复冷漠傲岸。

“好，那随便你了。”

她转身欲带门出去。这真是一次赌博，想不到他还在搭架子——他只不过在“交易”？他对她没表示？自己岂不成了他的跑腿？一点地位都没？

方走了三步，他在身后唤：

“莉莉——”

她回眸，便知已赢了。

“我们不是谈交易。你不知道我是爱你的吗？”

她心冷了一截。他要到这关头才说“爱”她？这是真面目么？心中忐忑。一下子聪明起来了：

“当然我知道，不过爱情摸不着，没分量。惟有钱——”

白云飞把一沓一沓的钞票拎出来，放在她面前，这也是不可抗拒的数目，却在田中三人给他的那份中，不成比例。

朱莉莉有点心动。但回心一想：

“钞票太薄，而且什么金圆券、银圆券，不好兑现。”

“金子呢？千古以来，还是金子保险。”

换上了金光闪闪的金子，真是人间至大的诱惑，她望了又望，闭目摇头。

在摇头之际，不免念到自己穷了这些日子，从没如此飞黄腾达过，有了金子，往脸上贴金，整个人就灿烂了。

但，她得把蒙天放卖出去呀。

这样地趑趄。

白云飞正把心一横，手枪已半拔。

她忽地张开眼睛，意动了。

“我学得聪明了。还是物重情义轻！”

稚嫩的、贪婪的本性，她也把心一横。但又自己说服自己：

“做人就是这样，有时候人出卖我，有时候我出卖人。反正扯平了。”

她把金子都捧走，还没心足，忽生一念：

“我还有个要求，我要当女主角！”

白云飞一笑：

“没问题，一言为定，有你，就没有阮梦玲。”

“真的？”她大喜过望。

“放心，你相信我。”

晚上，她也跟蒙天放讲同样的话：

“放心，你相信我。”

她把他的身子扳转，开始为他梳头。一如秦代冬儿的手势……竟那么熟练！

不同的，是冬儿带着羞赧和深情，但朱莉莉，一边梳，一边行前退后地审视，好像装饰一件货物，直至自己点头满意为止。

她又把他装扮回原来的身世。

然后道：

“好了，洗脸刷牙，早点睡。”

“刷牙？”

她怪叫：

“吓？你从来都没刷过牙？”

他一口泡沫，苦着脸：

“好辣！”

她笑起来，但明天伴他上火车，她就要跟他分别。她忘了叮嘱白云飞，千万不能把他伤害。不，明天一定得这样说。否则怎能心安理得？她辗转反侧。

后来，也预见自己“电影皇后”的风光，看不起她的人，都来恭维讨好。人争一口气，佛争一炉香……

蒙天放一夜都没睡好。

晚餐时，喝过一杯褐色的东西，又甜又苦，有种烧焦的味道，然后一直心跳，眼瞪瞪地看着天花板。在追溯这东西的名字，好像是什么“咖啡”，发音很奇怪。

冬儿给他喝的，他也就毫不迟疑地喝了，不光是一杯陌生的饮品，一切都新鲜得难以适从，令人手足无措。

幸好失眠，方有段静定下来的时间做个打算。

蒙天放回复自己了。

把这一天一夜的过程细加分析。皇陵被后人爆破了，始皇帝陛下的隐忧终成事实，一旦公诸于世，乱贼一定乘势挖掘侵占，陛下的万世计划，不是毁于一朝么？他必得前去守护，尽一己之责任。必要时，便把它封了。

然后他又想到，像自己这样长生不老的人有多少？冬儿呢？她是否也一样服了丹药，但失去了记忆？有没有办法令她好转，回复本性？她答应了随他回去，明天会不会变卦？

一一都得弄个水落石出。

白云飞呢，彻夜把这局布好，也是未曾合过眼。

第二天早上，外景地的现场，不知就里的阮梦玲，还坐在一张藤椅上，手执《情天长恨》的剧本，念着对白，越念越是入戏，整个人泫然欲泣，楚楚动人。

她的伤感夸大了：

“谁愿意向这纸醉金迷的花花世界屈服呢？自杀是弱者的行为，不过，要是你也离我而去，在这苦难的时代，我心中的痛楚，又可以对谁说？我要死了……”

培养好情绪，抬头向吴导演：

“导演，可以了。”

谁知权威的导演接了一个电话后，一干人等，见到他的手势，一言不发，不管摄影装备，只把布景板后的重型器械、火药……一一搬上了吉普车。

目瞪口呆的女主角，不知所措。

“梦玲，上火车，我们要换点了。”

换点？

朱莉莉陪着一身戎装、验明正身的蒙天放上了火车。白云飞道义地：

“蒙先生，我们是识英雄重英雄，没什么帮得上，也尽了绵力，把你送回老家去。”

“白兄，谢谢。后会有期！”

火车厢外，忽传来吵骂，只见阮梦玲一脸不悦，气急败坏，大箱小箱地搬运上来。犹在生气，忘了仪态：

“为什么说换点就换点？戏还没拍完呢。搅什么鬼？云飞！白云飞！”

她一见他，便逮住他：

“你看，这是不是拍电影的？我从影这些年……”

白云飞亲热地扶着她的肩头：

“反正我们都得听导演的。”

朱莉莉见状，以为他对她的承诺在实现中——把女主角换了。不免沾沾自喜，用舌头把嘴唇舔了一下，益发明艳。她斜睨着阮，骄傲地示威，有点神秘的喜悦：

“是呀，往后导演叫我怎么演，我就怎么演。当女主角有什么难？”

忽地省得一桩，便向白云飞耳语：

“喂，只能研究，不要伤害他。”

白云飞但觉两个女人都很麻烦，一手一个安顿到车厢内。

他自己，闪身进了——

等着他的，是田中三人先生，和一箱金条。

他一进去，田中三人的手下马上把车厢的门关上了。

白云飞着吴导演点收，然后对田中道：

“田中先生，得到这个无价之宝，总算不枉此行了。”

“是吗？”他抽一口雪茄，“据我所知，你还有事瞒着吧？譬如说，秦始皇真正的陵墓？”

“还没有眉目，不过，我会继续探索。你们先把这件古董运到东北去吧，我们永远是好拍档。”

田中三人的手下，突然，拔枪指向白云飞及吴导演。

“白先生，我们会自行继续搜索这个宝藏的。对不起！”

保险掣扳动。

白云飞大笑。他从容地，向着田中三人：

“狐狸终于露出尾巴了。可惜我也是一头狐狸！”

田中三人愕然回顾，他的手下，全把手枪收回。白云飞轻俏地示意，有人放了一枪。

敌人棋差一着，倒身血泊。

他打开箱子，把部分金条扔给他们：“处理得干净点，然后在火车站外等我。”

“是！”

未几，他施施然地出来。

风度翩翩地关上门。

跟吴导演打个手势：他把蒙天放暂交给他。这无价宝又独得了！

白云飞向自己微微一笑。

火车号角长鸣一下，轰隆之声乍起。开动了，全速东行。

火车离站。

站上，赫见白云飞和一干威武有力的外景队伍，他留下了。

蒙天放上车之后，一直很沉默。

车厢内，与朱莉莉相对坐着。

终于，他也正色地摊牌了。

“冬儿，把我送归皇陵之后，你将何去何从？”

她没有答，不想欺骗他，又不想讲真话。

“此番相伴，不知你心意如何？”

“到了再说吧。”

她只好模棱两可地应付着。

半晌，他一笑：“我是不是很笨？”

“不很笨——是有一点笨。”

蒙天放很艰辛地开口：

“你心中可有白兄？”

乍听，她愕然抬头望着他：

“不。”

脸红起来，哑口无言。

“如果你俩两情相悦，你就嫁予他吧。一切随你做主，不过，你俩可是真心？”

真心？

朱莉莉一想，人间少见真情真意，且多半是游戏了。自己也很笨。自我欺哄到几时？眼睛也红了。是社会训练她，只有金子是最保险的。万一她什么也没有了，还有金子。

她滴下一滴眼泪来。

蒙天放只诚恳地：

“有句话，要是错失了我就没机会说——不管你变得怎样，我是矢志不渝的！”

见她没话，自个笑起来：

“都说什么‘忠臣不事二主，烈女不配二夫’，世道也许不流行了。”

朱莉莉带泪苦笑。

“嗳，古老的东西才这样。”

他把残破的丝履拎出来，送给她，无声地，好做个纪念。她没有要。

二人的僵局。

朱莉莉终于矛盾地出了车厢透气。

火车正轰轰向前开动。此行出卖了一个爱她的男人，有些不忍。小女人的善良。

忽见阮梦玲捧着一个“头”，闯进了吴导演的车厢内。

那是一个俑像的头，跟蒙天放一样，跟她在陵墓中所见的一样。

阮梦玲恐怖地嚷嚷。

“这是什么东西？是谁放在我戏衣箱子里头的？吓死人，导演——”

吴导演一手把她扯进去。

还残留半句话：

“你们简直不是拍戏，不知背后——”

话还未了，枪声一响。

机器虽是那么地嘈杂，但这枪声近在咫尺，怎会听错？

朱莉莉被眼前光景，吓得蹲下来了。脚一软，滚到一角去。

吴导演探首外望，把阮梦玲的一条腿也给拖进车厢内，门马上严严关好。

她浑身发抖，往回爬。

一生都没那么接近过死亡——除了拍戏。

力不从心，爬得特别慢……

车厢内，蒙天放伤感地凭窗远眺。思潮起伏。

——快速闪过窗外的景物，是长城！

定睛一看，真的，是长城！

他认得！

匈奴军人强马壮，远较汉人为优，但蒙恬将军率兵，以轻快兵骑，锐利长戟，强劲弓弩作战。蒙天放自十三岁起，已投将军麾下。他以凌厉剑术，杀入敌阵。

一场血战，马蹄踏过尸体，战车辗过废墟。入侵中原的匈奴，也曾兵败如山倒，丢盔弃甲，人马自长城一个缺口北逃……

幸亏有长城，作为整个北方的边防。

城墙历历在目。

不过，蒙天放的经验，长城在东面。往陵墓不该东行！

他飞快地扑向窗前，断垣仍在。

忽地，后面的某个车厢，抛下一件“物体”，太快了，看不清，反正是一个女人的尸体。

他很惊愕，正愤怒间，门外扑进一个抖颤的人，张口结舌。

蒙天放暴喝一声：

“你出卖我！”

朱莉莉惊魂未定，更不知所措。

“如今往东走，还是往西走？”

“——往西——”

他用力扯住她看长城：

“你看，长城在东面，不在西面，此乃我等奉命而建，你骗不了！”

她心虚了，很害怕。

“我明白了，你们调虎离山！”

蒙天放因被出卖，勃然大怒，只觉这女子如此不堪，自己也错信了她，双目发出怒火，一把推跌了朱莉莉，欲杀之。

她拼命解释，但口齿不清，形势危殆，非常惊惧地退后，逃躲：

“不不，不，我也……你……”

他不知底蕴，转念，胁持了她好逃出车厢。

吴导演与手下知阴谋败露，出来拦截。他下令：

“老大说过，要男的，不要女的！”

二人面面相觑——原来大家都被出卖了。

朱莉莉闻言大怒，不自量力，竟要冲前厮杀去。

蒙天放见她有勇无谋，胁持的手，改为保护的手，她犹不忿：

“岂有此理，这白云飞杀千刀！……”

吴导演拔抢了，她又尖叫：

“小心！”

蒙天放推倒朱莉莉，只一蹬一踏，向车厢壁上借力，跃至导演头上，一踢，对方连人带枪遇袭。几个大汉也来围捕。

火车一黑，进了隧道。

黑暗中，蒙天放适应得比其他人快。展开恶斗，打倒几人。

在火车出了隧道后，他已扯着朱莉莉，自一卡冲至另一卡。

乘客喧嚣中，冲至最后一卡。

他想跳下去。

火车疾走，朱莉莉狂拉着他：

“不！跳下去会死的，我怕死！我不要跟你一块死！”

见她慌乱成这样，蒙天放只好拦腰一抱，二人撞向最后一个车卡的门。

一阵阵动物的臭味传来。

这卡载满了牲口。

蒙天放挥剑斩开中间的联系铁索，一下一下，火花四溅，想不到真是一柄宝剑。

牲口卡终于骤离大队了。

只见往前直奔的火车，义无反顾而去。二人目送着。

马嘶就在耳畔。

蒙天放策一骑，向相反方向飞驰。

说朱莉莉坐在马背上，毋宁说是瘫痪在他怀中。心咚咚乱跳，擂鼓一样。连眼皮也在哆嗦，整个人不稳不定。

骑着无鞍的马？吓死她。身边都是排山倒海的呼啸声。

只得依靠他保护着。

他咬着牙，表情凶狠，好似雄壮的野兽。汗滴在脸上闪闪生光。大气呼在她身上，共度生死患难。

朱莉莉但觉自己一无是处。偷偷地望着他，目光也柔和起来。

蒙天放很奇怪，这一刹，她真的是心底的冬儿了。但愿不是幻觉。

他开始认路。

——是处是榆林。

他记得，有一回，护驾东巡长城边防，始皇帝立足于天下至高之处，极目江山。

长城之下，有条秘道，循之往西南走，可通陵墓。

只是长途跋涉，马终于也疲累了。

蒙天放爱马，在一个关卡停下来。

人和马饮水、休息。风尘仆仆之中，片刻宁静，于此辰光，蒙天放陷入沉思。

因为重大的变故和矛盾，人更沉默了。耳畔似有大小六十四个的编钟乱敲乱响。战场上风云岁月的帷幕拉开了，他感到一阵莫名的震撼。

——人特别地孤单。

他如何保证她往后的生命？他怎能勉强她踏上茫茫前路？

前面是重重危难。

蒙天放三思之后：

“我俩——各奔前程吧。你不必跟随我。此去生死未卜，不想耽误你。”

朱莉莉在马背上，不动。

蒙光放只用力拍马，放它走。

马一直前行，她一直回头。

马把他熟悉但又陌生的女子带走了——如同祭礼，但他亲手放她走。

长城。

依旧雄伟无涯的长城。他目送爱人远去，只孑然一身，在这傲岸的边防上，人，有如一个小黑点。

太阳下山了。

层层叠叠的峰峦，变作一抹紫红，像已枯的血。残阳似血。又似一只挂在天边的大手，发出号召的力量，令他回家去——这是他惟一的信仰。

蒙天放仗剑直往上冲。

一直地狂奔，青铜剑依旧锋利冷酷，用力左撩右劈，城墙都震裂，山石脸无人色。

他冲呀冲地，把一身的力气都耗尽。

直冲到至高之处。

远景一片苍凉，紫红都变成黑白了。

他也曾是个英雄呀，只是，英雄也有这般难过的一刻，英雄气短。

忽而，他听到一阵刺耳的巨响，抬头一看，是一架铁铸的怪物，同样的怪物，曾经闯进地底的幽宫，把他解放出来。

是的，这是飞机。

社会已经这样地进步了！人都可以在空中遨游了，炮弹火药，也可自空中往下投掷。两三千年前，厚厚的城墙，抵挡过一切铿锵的利器，防御重大而突然的袭击。

——只是，如今它的作用等于零。

看真一点，起落有致的城墙，受不了历史的重压而微微佝偻着，无数的裂缝，丛生着杂草，雄伟只是躯壳，它荒芜已久，一身炮弹的残迹。任何敌人都可一攻而下。

也许敌人不只在北方，也在东方、南方、西方，或者只是内哄，自相残杀，就已经令人人疲于奔命，无所适从。

飞机呼啸而去。

这是来自何方的敌人呢？

四周沉寂下来。

蒙天放按捺不止绝望的伤感。他陡地下跪，在暴烈的红色光团中，痛哭失声。

他痛哭着，一如婴儿。

——这就是当初他们致力的“万世基业”么？

远处，也有一个无助的小黑点。

长城下，马停了，人站定了。

朱莉莉遥望长城高处哭倒的男人。她决定回头，不走了。

因为，天下之大，二人都觉得自己无处容身！

她也一直地狂奔……

飞扑至他怀中。

什么也不管，豁出去：

“我无家可归，金子对我也没意思，我也不要当什么女主角了。”

一边说，一边把金子拿出来，用力往长城关外扔掉，好像扔到天脚底去。

泣不成声。

“你知道我要什么？”她像对自己说，又像对所有的人说，“我并不贪心，只要一个真真正正对我好的人——我要的，本来就很古老，不知为什么，总是得不到……”

蒙天放紧紧地拥着她，轻抚她的头，就像当年，他怀中冬儿的泪滴在重甲。

她送给他的鞋，原来仍在。

朱莉莉此时方才真正拎在手上，反复细看：

“这真是我‘当年’的鞋吗？”

她便试着，把脚伸进去，踏足其上，有怪异的吻合——那残破的丝履分明是自己的。

很自然地，她伸手便把带子给绑起来了，不知如何，手势也熟练，就像已穿过几十遍……

蒙天放很感动。

滚圆的落日在荒凉中起了一阵动荡。天地只剩下两个再续前缘的爱人。

芳菲的药香。

衣角着了火。

拆散了望仙三鬟髻。

锦被上。

妖娆的惊弓小鸟。

深沉叹息。这是冬儿抑或朱莉莉？

黑发交缠。

无言冉退。

没有衣服，就没有年代，没有过去。原始的。炼丹房中的幽会又重现一次了。

才是昨夜发生的事。

他的身心沸腾鼓动，好像明知是最后一次，堕入难以控制的惊惧中，真的马上要失去了，用力地抓牢她——像把匈奴首级一劈而下的甜蜜，像报仇。

她的脸很红。刚才逃亡的驰骋的马乱碰乱撞。她想不到会是他的！脱胎换骨，他走过她的身体里，她走进他的历史中。

——如果没飞到西安这地方来，如果没勾搭白云飞，如果没坐上那小型飞机。

忽而灵光一闪。

一个远古的老人说过一句话：

“一字记之曰‘飞’，真相白矣！”

是谁？是谁？

她迷糊地呻吟着，眼前一黑。

天渐黑了。

但陵墓的入口光同白昼。

射灯灿然亮着，“轰”的巨响，接二连三，爆炸了。这个埋藏了三千年、历代无数盗墓者心中最大的秘密，九个以假乱真的始皇陵被识穿之后，终于真相大白。

秦始皇是一生多疑。虽然他有建万世基业之野心，不过也慎防后人挖掘他的坟。

当然他预料不到王朝如此短命，像昙花一现，只传二世，仅十五年。他却预料到这价值难以估计的陵墓，始终为一切有贪欲的人所垂涎。每一个朝代，原来都有人以为他们曾经“得到”。

项羽掘过。牧羊者失火烧过。关东盗贼销铜取椁破坏过。石季龙盗过。黄巢乱过……传言至今，已有九宗，原来都不过是“假”的，是掩眼法。

陵墓修建之牢固与神秘，刻意找不到。是因为一点机缘，从来没有人真正踏入一步的地宫，终被揭露了。

白云飞如痴如醉地，狂笑着。

双目发出光芒，一扬手，歇斯底里地向他的手下道：

“大伙小心！这里只一个头，都可以进入世界大国的博物馆！哈哈哈！”

他懂！

他跟所有人不同，因为他懂得国宝的价值，历代的盗墓者，一点也不爱惜文物——它们都是未经歪曲的最可靠又最珍贵的“地书”，因为永远都无法再行生产了。坏一个少一个。他们坐塌陶像，踢碎瓶瓶罐罐，只专门搜寻金饰银锭，熔掉好换钱。

——但，他白云飞，周详的计划，缜密的布局，令他一手拥有始皇陵，一手拥有活生生的秦俑，他将是天下首富！即使是虚幻的电影，也捏造不出这样的美梦。

风沙中，蒙天放与朱莉莉二人一骑，接近陵墓，接近危机。

她闭上眼睛，眼角滴下泪珠，她恳求：

“可以不死，我们都不要死！”

“你怕吗？”

“我怕死，何必骗你？”

现代人的意志左右着她。

现代人的科技助长了白云飞的气焰。什么水银毒气？他们都有备而战，一众配了氧气筒，由铁索往地底吊送。

大量宝物，一一又被运出来。一辆辆的吉普车在等着。

一匹愤怒的马，筋肉与血管的网脉都因夜奔而隆起，眼睛闪耀突出，血红的鼻孔贲张，鬃毛在风沙中撩拨，冲进被毁的家园。

蒙天放策马在人群中践踏过。烟雾中，挥剑乱斩：“你们住手！”

人群展开混战，子弹横飞。四壁的机关，竟因这无目的的子弹触动，不知从何而来的毒箭四射。巨石凌空而降。

手电筒的光杂沓缭乱。

古代机关，杀了侵略者一个措手不及。手下死伤甚众。

白云飞瞄准，开枪杀马。

马中弹，仰天起蹄，一阵抽搐，蒙天放和朱莉莉堕下，压在一块石板上，石板略为下陷，流沙往低处一窜，白云飞立足不稳，扑向二人身畔。三人同滚进一个洞穴中。

身体急遽下泻，石柱移动，合并成巨闸。三个人，一起被困在内，这是一条狭窄的走廊通道。手下全在外面，隔绝往来。

入口被堵塞，出口又不过是墙壁。这重门深锁的，是什么地方？

黝暗的环境中，三人的视线渐适应了。只见壁上有油灯，一盏一盏地燃着，映照得人人如同星夜下的幽灵。

四周都是石头。世上有什么比石头更紧牢呢？是一个凄冷的现成的墓穴。朱莉莉握着蒙天放的手，马上僵了。

灯，竟渐渐地黯了。

有限的空气！白云飞配着氧气罩，所以呼吸自如，但对峙良久，见那油灯，一盏枯了，另一盏也枯了，他心底明白，空气中的氧，终于也会耗尽的。

汗滴下来。

空气太坏了。

白云飞追问蒙天放：

“这是什么地方？”

蒙天放没有回答。他安详地坐在地上，白云飞脸色一变。

白云飞心焦了，把氧气罩递予他，蒙天放接过，先给朱莉莉。

她深深吸了一口，抖擞一下。蒙天放也学她，深深吸了一口。不知是什么，但他不需要，反正三千年不曾缺氧致命，如今也不怕。

白云飞把氧气罩夺回自用。恨他镇定。又追问：

“蒙天放！你一定知道逃生之路的，你说出来吧！”

“我真的不知道。我的责任只是千秋万世，为陛下护陵。”

他再也不能镇定了：

“长困在此，我们会死的！”

蒙天放毅然道：

“我可以死。”

“不！”朱莉莉闻言，反应激烈，自白云飞手中抢过氧气罩，狂吸一下，“只要有一线生机，都要出去！天放，我们活着不是很好吗？”

她有点疯狂地乱按四壁，企图像上日，因乱闯乱推，发现金人脚下有个活门一样。这边没有？那边呢？她不住地拍墙。开始虚弱了。白云飞见状，生死攸关，什么也不管，学她那样，幼稚地寻找出路。

他失去一切风度，不再冷静，惊恐中，只软弱地自语：

“我不要死！我不要死！”

朱莉莉的动作粗野了，把壁上的油灯都砸在地上，用力地顿足。她的鞋跟，因力度过猛，嵌在缝中，也因此——

机关竟被触动了。

走廊通道尽头，石壁缓缓开启，别有洞天。

不过，看真切点，那并非任何出路，只是一个墓室。

墓室四壁萧条，在中央，孤零零地，有个盒型的东西。前面燃了一盏长明灯。

“呀！”蒙天放失声道，“此乃陛下灵柩所在！”

白云飞半信半疑：

“秦始皇的棺材？”

“这东西？”朱莉莉也道，“多不起眼呀。”

蒙天放道：

“你们看，骊山南麓的蓝田，盛产美玉，这是一整块的蛇纹黄玉，出自天然。是稀世奇珍。传闻中，它能对尸体起神秘的作用……”

“真的吗？一整块的玉？”她问。

白云飞兴奋起来，仰天长啸：

“我找到了，我亲眼见到秦始皇的棺材！我的名字将会在历史上出现！”

蒙天放苦笑一下。朱莉莉绝望地投至他怀中。见到棺材，大去之期不远。死在一块，大概是天意。望着这控制不住自己的白云飞。

“命都没了，要这些有什么用？你也不过是个盗墓贼！”——她一度爱过他呢。

白云飞神经质地，在这墓室中绕着圈子，走了一圈又一圈。他快要死在这儿了，只把最后能见到的、摸到的，都尽量吸收。他自嘲地笑着，比哭还难听：

“我不是贼。你看，多宝贵的东西，永远长埋地下？不，八国联军打来了，日本人攻进了，这些文物，不让冒险家给放进外国的博物馆好好保存，到头来，也会被自己人毁灭的！我不过做买卖！”

蒙天放哑然。

人之将死，也难分敌我。好不容易，来到最重要的地方，陵墓的心脏，那又如何？白云飞用力撕扯着头发。

蒙天放近乎低吟：

“万世基业，也不过是过眼云烟吧。”

白云飞贾其余勇，爬到灵柩之前，仔细地看。念到是最后一刻，多不值！为了这样的一个陵墓。他开始敲打这坚牢的蛇纹黄玉，一整块的美玉呢！随便敲下一角，已足够一生吃喝不尽，但如今……他兽性大发似的，踢它、打它，拿起长明灯便砸下去——

地动山摇。巨变发生了。

缺氧垂死的人，面面相觑。剧动间，东歪西倒，为什么？为什么？连隔绝在外的盗墓贼都仓皇失措。

像足月的婴儿在子宫中剧动，他要诞生了。用自己的力气挤出来，挤出来。

谁也想不到，这整个的陵墓，因灵柩受了惊扰，突然发生这样的巨变。

四壁巨大厚重的石头陡地分成方块，重新组合，嵌成一道古城墙。

南北各出现了两个城门。

这是一个“内城”。

整个内城，在火速的运作中成形了。

——它不是沉下去，它向上升！

慢慢地升动。一直向上。

最先，是金人的巨头，然后是身躯，巍峨地，矗立在地面。当十二金人站定，傲然俯临大地时，烟雾弥漫，风尘滚滚。渺小的数十人，只张目结舌，被钉牢在原地，任随身畔一切景物变化，无能为力。

内城升到一定的位置，戛然而止。

蒙天放曾经参与早期的建陵工程，他明白了。陵园的布局，是秦都咸阳城布局的再现。

灵柩所在的地方，是一个小小的中心点。始皇帝的龙体被安放于此，实在是寄望有长生不老再现人世的一天，只要他没死，灵柩一动，他就连同他的“世界”，重回地面，他如猛虎出柙，建立王国，传二世、三世，以至于万世，传之无穷……

他一定预计有这么的一天！

而这般宏伟壮丽、一望无际的内城，不过是一重一重的外城所包围保护的中心点——往外推算，究竟有多少个坑室？多少座建筑物？多少道城墙？占地有多广？入地有多深？

也许就在整座骊山之下。也许在整个咸阳之下，也许……没有人估计得到。

惊魂未定，他们又看见原来周遭是一个庞大的兵马俑阵。似乎在组成一个整装待发的守护团。城门东边有三列横排，每列七十个的武士俑，手执宝剑、吴钩、矛、弓弩、箭镞、铜殳为兵器。西边除了俑阵，还有战车六辆。这些俑像一个个器宇轩昂，精忠护主……

尘埃落定，环视四周，赫然发觉，原来此处便是——

啊，一架架的飞机在静静的黑夜中稍息。西安机场！对了。朱莉莉认得了，她第一步踏足之处！

秦始皇千谋万算，也无法预计，王国卷土重来，东山再起，经了岁月，已经蜕变成一个文明的机场！

内城一切，都开始接触到空气了。

排列整齐的军阵中，俑像又经风化，泥尘层层剥落。有的瘫成碎片，有的还余半身，有的，咦？他们的肉身显露出来，一个个，都缓缓地吁了一口气……大约有五十人。

他们都活着？——对了，为陛下点中试服长生不老药的；在一个初夏的清晨，惊怖无策的方士各把姹紫嫣红亮黑的丹药倾倒，自炼丹房，随下水道，汇流至马厩外，刚巧有郎中令的部属，无意于洗漱时喝过一两口的……

这些丹药都是“真”的，只有多疑善妒寡恩、虎狼心肝的始皇帝，不相信。结果，“试”的人都活着，那最想活的人，却死掉！

他们乍醒，只晓得完成未尽的口号：

“愿陛下万寿无疆！”

现代人等，白云飞和朱莉莉如入鬼域，骇然失色。

蒙天放一看，就认得同袍：

“这是我的人！”

白云飞不再软弱了，他又获得大量的氧气和勇气，坚强地，故态复萌了。他也振臂一呼：“我的人过来！”

他的手下都归队，敌我又再壁垒分明了。白云飞兴奋得眼睛红了。不止蒙天放一个呢，这里有五十多个，全都是活着的武士俑！

“这将是世界上最宝贵的东西！你们知道吗？先攻下来再说！”

马上，双方对峙。

四下战鼓敲起，蒙天放下令：

“别让敌人击倒！小心！”

战车被策动，在地面击起火花，手中都是精工制作的青铜兵器，虽经二三千年地底埋藏，不蚀不锈，锋利依然，他们都是一片忠心的精锐部队，可惜——

时移世易，武器进步得太利害了，血肉之躯，又怎敌得过枪炮？蒙天放见他们一排排地冲锋陷阵，却又一个个地倒下来，心也疼了。但如何解释他们无法理解的变迁？他们的基本反应是却敌，以身相殉。

机场的夜灯照耀着，惨白的强光，如同水银灯下的战争场地，碧血黄沙中，呐喊格斗，原始的武器，只伐木劈石地厮杀，双方如潮地一时涌至此，一时涌至彼，死伤不少，血的腥味在空气溢泄。

白云飞攀上一架飞机，蒙天放怎肯让敌人得手？二人在机上纠缠，飞机一时之间未能起飞，失去控制，在地面乱转。螺旋桨把四下的人头整个切下来……

白云飞终于开动了飞机，蒙天放从没这种经验，立足不稳，又见人渐升空，怔住的一刹，白云飞眼尖手快，拔出枪来，正待开枪，青铜剑已出，右臂吃了一招，手一麻，枪往地面堕下，他奋力一推、一踢，蒙天放也握不住剑，应声飞堕。翻身着地时，大地闷哼微震。蒙天放攫他不住，也立不起来。

白云飞夺得青铜剑，在低飞的机上，朝蒙天放力挥，剑风所至，眼看便死在自己的利器下了，忽而有人仆身在上，为他挡了这一剑，受了重创。这是贪生怕死的朱莉莉！

蒙天放愤怒得全身发抖，脸孔扭曲，他要把他撕成碎片。如同受伤的猛兽，发出吼声，漫天漫地只有惟一的意念，便是报仇！

不过敌人转瞬飞远，他心焦如焚，地面有刚才堕下的手枪。他拾起，枪嘴指向自己。白云飞冷笑。浴血的朱莉莉，大口地喘着气，发不出声音：“别——”

他拎着这现代的武器，根本不知如何使用。突然，他记得了，在陵墓，朱莉莉曾如此地伤过他，他记得了：那管状物指向对方，柄上有个机关，他瞄准，一按，枪声一响，对了！就是这样——

飞机上轻敌的白云飞中枪了。

连人带机重重地撞向地面那孤零零的始皇帝灵柩。在那遥远的地方，轰然巨响，大火撕破了夜空，冲出重围，直蹿九天。大股的黑烟蟒柱，盘旋上升，在人见不着的高处，书写了一段兴亡史。爆炸发生了。

以灵柩为中心点，地面开始下陷，山崩地裂。人、飞机的残骸、火海，都遭活埋，死伤之众不能幸免。

蒙天放抱着朱莉莉觅地逃生，迤逦在地，像用根粗糙的毛笔写过血书。他狂唤：

“冬儿！你不要死！”

在他的怀中，塌倒的金人巨像庇荫下，有片小小方寸之地，她什么也记不起了，呀，只有三句台词，于此关头，不知如何便弹跳出来，她背诵着。是灵魂的回忆。抖擞余勇，喘息着：

“今天我明白——了，只有——”

时日无多，她越念越快，急急忙忙地：

“勇敢地在爱情面前低头的女性才是最摩登的女性！”

她仍然是朱莉莉。在最后一刻，她毕竟回到现代了，不过，她到底也爱上他。他一点也听不清楚，因为，她被沙石扯进断层下，无底深潭——

他只拼命地狂奔，一直往前，身畔有她的余音：

“你不要死！我会再来的，等我！”

她会再来？

这信念支撑着他，活下去，等。

过了很久很久，地面恢复平静了，整个内城消失了，这秘密再也没人知道，又复长埋。蒙天放颓然坐倒，不知过了多久。

“唉！”

——他听到一下令人毛骨悚然的叹息。

激战过后，这西安机场已经回复平静，只是地面上一切现代化设备，飞机和人，都与最古老的文物一起埋葬，是谁为谁陪葬呢？一时间也弄不清楚，地面空余一道浅浅的界限。

什么也没发生过似的——包括他那不死的爱情。

只是，他分明听到一下叹息。

蒙天放警觉地四下张望。

他见到一个身影。这是个意态阑珊的迟暮英雄，五十多岁了。他诧异于此竟有个幸免于难的局外人？

他问：

“这位老先生——”

太阳尚没升起呢，空气中荡漾着破晓前的寒气。天际有颗巨大的晨星，如同举世孤寂的眯的独眼。薄明中，苍茫间，他缓缓地，缓缓地回过身来。

他，就是秦始皇帝嬴政！

衣履仍是一等，已经不起岁月。目光依然矍铄，不怒而威，不过鬓发残乱——整个人有点过气。他仰天一站。

蒙天放大吃一惊，倒退一步：

“陛下——”

始皇帝望定他当年的臣子，仿如隔世。他深沉地道：

“徐福一去不返，朕坑四百六十余名儒生于咸阳城外，惟未息心，及至五次巡行，病重沙丘，遂孤注一掷，吞下一颗残留之长生不老药。”

“陛下终于也吞下丹药了？”

他点头：

“朕假死之时，浑身发出奇臭，赵高与五六宦官，把朕放置于可调节温度之辒辌车中，随车以一石鲍鱼辟臭，自九原直道抵达咸阳，葬于骊山陵。”

“陛下叱咤风云，可惜，世道已变。”

始皇帝自嘲地一笑：

“朕只赢得‘暴君’恶名，生生不息。”

“不，”蒙天放耿直地道，“是圣是魔，千秋功过，未可轻议。”

“天放，”他面对这同一时代的、同一命运的英雄人物，有点欷歔：“朕与你，千秋不死，似亦难容于世。”

“陛下将何去何从？”

他静默一下，苦思：

“朕也不知，朕连立锥之地，亦付阙如。”

回首自己一手兴建的，辉煌而又宏伟的地宫，以为可以万世长居，雄霸天下。它花上了三十七年、七十二万人力、举国的财富……如今亦归于尘土，再无觅处。是的，他连一个栖身之所也没有，举头不见片瓦。

始皇帝自怀中取出那枚保存到今时今日的“半两钱”，他一生喜欢赌博。只把钱币往高空一掷，它机灵打转。他道：

“好，见‘半两’二字，朕即往北行；负面，便朝南走。”

钱币终落在地上了，他见到这两个字，他一生的心血。他开始仰天狂笑，双目也发出慑人的精光。他人不死，心也不死：

“哈哈哈！想朕曾一手统领，天下之大，一望无涯，朕不相信找不到容身之所，朕要重振雄风！哈哈——”

他在狂笑声中，孤傲地往北去了。

笑声回荡着，蒙天放缓缓地，缓缓地下跪目送这个才华盖世但又备受唾骂的霸王。

黑夜与白日曾争执不下。终于，东方燃起一点红光，像刚吹旺的火炭，正蓄锐发出轻微的，劈啪的声音。

北行是一个山城。

延安。

八十年代

日子又过去了。

这是一个月夜。

连月亮也十分红。

月光照射进一个坑里。

坑中有很多遗体，七歪八倒，手足折断，半崩塌的头，拦腰一截的身，胡乱地躺于泥尘中，目空一切。

看真点，不是什么遗体，而是一个个尚未复原的俑像。

有个专心致志的黑影，动也不动地坐着，凭吊他往昔的同袍。

真想不到，这亘古的秘密，因为天意，终于露了端倪。

中央人民广播电台中，新闻报告员以一贯激昂而前进的腔调，向广大的劳动人民宣布轰动的事件：

“解放后，我国出土了不少文物。在党的英明领导下，一九七四年三月，临潼县晏寨公社西杨村的社员在农田建基挖井时，发现了秦兵马俑坑。秉承‘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的精神，百折不挠，终于，三个俑坑经过重修复原，如实地反映了我国封建社会初期雕塑艺术的高水平。

“究竟整个陵墓有多大？估计探测到的，只是原面积的十分之一，而已经开掘的，又只是探测到的十分之一。未知部分，复杂到深不可测。可见封建帝王的剥削。

“国家对这批文物十分重视，设立了‘秦始皇陵兵马俑博物馆’。并在一号坑原址，建筑了一座大型展厅，于一九七九年建国三十周年时正式开馆。被誉为‘世界八大奇景’之一……”

蒙天放在这个地方已呆上了五十多年。与他生命中息息相关，最密切的男人和女人作别后，原来又到了一九八九年，如今已是建国四十周年的日子。

这二万多天过去了，真是一段难熬的辰光。

不断地有战争，内忧外患；不断地有运动，波谲云诡。

一切的权力斗争，都是血腥而惨烈的。

事与愿违。

“是天下容不下他呢？抑或陛下在蛰伏中？”

蒙天放在寂静的黑夜中，思绪无定。原来这些已经是一种“回忆”。

他也在蛰伏中。

身手隐藏了，面目模糊了，他又再经历了一次焚书坑儒血流成河的惨剧——比任何一个中国人更早觉悟这只是“愚忠”。

他情愿是个平淡而安静的老百姓，国不是他的国，君不是他的君，人海茫茫，他蒙天放，不过是个沦落的英雄。冷眼旁观兴衰起跌，人间正道是沧桑。

岁月悠悠，长生不老又为了什么呢？

——他变得深藏不露，沉默寡言。

为了一个缥缈的盟誓？

微雨天。

一辆辆日产旅游车，把游客送到兵马俑博物馆参观去。

俑坑中，蒙天放已是个熟练的工人。穿一件长袖白恤衫，卷起了袖管，架了眼镜，剪了个平头，拿着小小的扫子，把崩塌俑像上的尘土扫开。长久地蹲着，坚毅的嘴唇一直紧抿。

对面是个年岁较大的同志，拿着小扫小锉，干着同样的工作。他是个考古学家，大学教授，国家分配他来，便义无反顾地来了。

老郑道：

“领导很赞赏你，说一经小蒙修补过的头，就神了，活了。以后接头术都交给你了！”

蒙天放一笑，无言。老郑又欷歔：

“咦，你也修了十多年吧？我就显老了，眼睛快不行了。”

不远处有个女同志一看手表：

“小蒙、老郑，吃饭了！吃好了再修吧，又跑不掉的！”

——没有人明白他对同袍的感情。

这时，一队日本的旅行团来参观了。队伍中有几个女孩，皮肤绯红，娇小玲珑，都是学生模样。正收了雨伞，在馆外拍照，叽叽呱呱的日语：

“哗！真伟大！”

“你看，原来是这样的，快来！”

说毕，又不大好意思地掩着小嘴娇笑。

“靖子！靖子！快来啊！”

她来了。

专心地欣赏着，若有所思，又不知是什么因由。发自内心地欣悦，恋恋不舍。她轻叹：

“真说不出来，我很喜欢呀！”

就在这个时候，蒙天放刚拎着他的搪瓷盛皿和一双筷子，到食堂领饭去。这个工人，隔了高墙铁栏，一行行的甬道，一个个的俑像，那么远，但又那么近，咫尺天涯，马上在人丛中，把她认出来！

他如着雷殛。她说她会再来，真的被什么牵扯来了。冬儿。她来了她来了她来了……

诞生在异国，成了一个日本女孩，但冥冥中，还是魂归故里。

女孩瞥到他，自是认不出来。只羞涩单纯地一笑。似曾相识。

他很趑趄——不想她为他再死一次；但，又忍不住——

诱僧

石彦生万万想不到，

在刚满二十七那年，

竟当上了和尚。

唐，武德九年，六月四日，

玄武门上演震撼之极的血腥惨剧，

他是少数知情者之一。

真相为上层一只巨手掩盖了。

也改写了他下半生的故事。

一个月之前，

石彦生还以为黄金岁月正开始……

一

他使的是“夸父追日”。

剑虽为双刃短兵，却是百刃之君。过柔则卷，过刚则折。能拥有一把好剑，等于得到另外一只手。自黄帝采首山之铜以铸剑后，一直以来，它都是兵器中之上品。武官侠客，山野沙场，稀世名剑总是伴随它的主人，忠心不变。

剑从不辜负人。

石彦生的佩剑由他父亲传下来。

在前朝，隋大业十二年，炀帝南游江都。他骄奢淫逸，民心思变，太原留守李渊，派长子李建成指挥左路三军，次子李世民指挥右路三军，沿汾水、渭水进兵。人强马壮，次年十一月，打下长安，建立唐朝，改元武德。

石玮于此役阵亡。

他的宝剑，由儿子石彦生继承。九年来，石彦生已成为东宫太子李建成极其倚重之一员虎将。

今日，长安城南的郊野，正举行祭天。

仪式盛大而隆重。

李渊安于王座。

他的儿子与部属均列席。建成资质平平，因居长，封为太子；次子世民，才识过人，雄心勃勃，虽不服气，也只能眼巴巴地尊兄为主，退为秦王；四子元吉，一向机灵暴躁，被封齐王。三子玄霸早死，看不到大唐盛世。

《破阵乐》响起了。

女声为祭天之舞作致语：

“卫王入场，咒札获圣，神皇万岁，孙子成行。”

一百二十个舞者，披甲执戟，排作“鱼丽阵”、“鹅鹤阵”……

主跳者出场了。

见不到他的脸，只见一个金蓝怒彩的木刻面具，顶部刻有龙形，锐鼻，眼睛突出，下颚吊垂，形象威武而丑陋。

这是《兰陵王》假面舞蹈。

兰陵王原是北齐高祖的孙子，名高长恭，是性格勇敢胆识过人的军士，可他容貌秀美，上阵不足以威吓敌人，故戴上假面以慑众。

流传下来，乃著名的演舞。

舞者穿着杏黄色长袍，紫衣，金带，手中执鞭。舞姿英武而威风，腰、腿尤其有劲。全场为之吸引。

几案上，香烟袅绕上升。

李渊踌躇满志地坐拥天下。

大局已定，三个儿子都在身边，嘉宾满座，都是文武百官，还有来自日本国的遣唐使，身穿和服来观礼。

李渊喝着酒，向世民道：

“数次重大战役，世民功不可没，封为‘天策上将’，亦未足相称。”

又望向建成和元吉二人：

“惟因‘立嫡以长’，朕希望你们兄弟相扶持，安我大唐江山。”

世民不语。建成和元吉互望一眼，亦不语。

三者对立，冲突已非一朝一夕。

世民功大，声势在太子之上，早存夺嫡野心。建成对他非常忌讳，常谋削权，并与后宫后妃建立特殊关系，伺机在父王跟前挑拨，还曾设计调拨其精锐于自己麾下，好剪除股肱羽翼。元吉之所以站在长兄一方，是因为建成许诺立为太弟，即皇权继承者。

建成开腔了：

“二弟，‘天子自有天命’，以后，我定会重用你的。”

世民从容地漠视他对高位的强调：

“大哥长居东宫，恐怕你对战况不甚了解。平定薛举薛仁杲、平定刘武周、平定王世充窦建德、平定刘黑闼……这些，还是由我向你报捷吧！”

这位年方二十九，相貌堂堂，天庭饱满，眼神尤其精锐的秦王，其军事才能一向为朝中文武百官所钦佩，石彦生也不例外。

但基于国法，他绝无机会成为君王，即便他身边有着出色的谋臣，但不可能改变兄长地位。这是他一生最大的遗憾，因而忿忿难平。

还想继续他战绩的炫耀，元吉及时道：

“两位王兄，猎鹿开始了。”

太子建成向他身畔侍卫的石彦生颔首。

“霍达，”秦王世民道，“瞧你的了。”

石彦生又听得这名字。

他望向自己的对手。霍达，卅多岁，身躯魁伟，扇面似的宽肩，臂上立了一头鹰。这臂鹰，一身乌黑油亮带紫，倨傲地静定凝视前方，深沉如同它的主人。

第一回见过霍达，在一个黑夜。当日二人各为其主。

秦王应太子之邀约，参加夜宴。不久，忽闻宫中有李世民之召唤：

“马上传霍达来！”

原来他喝酒后，心疼如绞。

霍达及其左右，即护送李世民返回西宫承乾殿。石彦生在东宫守卫，一个照面，只见这员护主大将，矫捷地匆匆来去。

事后，传闻李世民回宫，竟中毒咯血数升。他喝的什么酒？一直成为疑团，却无从追究。父王李渊，只向太子李建成下令：

“秦王不善饮，日后勿再夜聚喝酒了。”

此时，一头野鹿放出，一跃飞奔，窜下山林去。

太子、秦王及齐王，部属中精锐将士亦策马逐鹿。一时间马嘶人叫，非常壮观。

他们都穿明光铠，胄甲在阳光下闪着刺目光芒。看不清你我。

所有人都站在高岗上欣赏，隔着滚滚飞腾的黄土。

隔着那“兰陵王”假面，有一双眼睛紧紧盯着人和马。各人力阻对手，又求先中目标。

假面缓缓移开。

此来为了看人。

那是一位年方二十的美女。她傅粉，极白，一张雪脸。时尚胡妆，只扫了青黛眉，眉间贴了金色花子，如豆大小的点饰。还有是红唇浓点。

女子饶有兴味地追踪着二男。久闻大名：一个是大王兄的虎将，一个是二王兄的心腹。她灼灼的目光，时而落在这个，时而落在那个。心情兴奋而复杂。二人正面交锋……

她是李渊后宫一群妃嫔所生下近四十名子女中的一个。男的都封王爵，女的言行骄纵，不让前朝。此中以十九公主红萼，性烈如火，最为放任。

只见她双眉一扬，手中的木刻面具也扔掉。

看得分明。这沉稳的石彦生身手好极了。他脱颖而出，一道映日长虹，电光石火间，比对方先刺中惊窜的野鹿。鹿受伤、受惊，痛苦不堪地急跳。就在石彦生剑落未再起，霍达的剑也来了，他飞快地斩为两截，鹿张大嘴巴迅即死去。

先发者勇。后至者狠。

霍达见他真人露相，抱拳道：

“好身手！佩服。”

石彦生忙还礼：

“承让。”

“我俩虽各为其主，亦是大唐一家。石兄，何时得空，可否畅聚一宵？”

石彦生爽快地：

“就让我见识一下你的好剑。”

两骑驰近。

石彦生此时方才发觉，刚才那威武的舞者，原来是“她”。

她用目光迎接他，一点也不逃避。

红萼看中他了。

同日，李世民也看中他了。

二

来到秦王“天策府”赴约时，也是一个黑夜。出奇地静。

他被迎入。经过长廊，到了一个厢房。

门未敞开，先闻茶香。

霍达盘膝而坐，面对一个棋局。

侍女正在煎茶，用水在一沸末二沸始。水如鱼目、连珠，声微响。炭火令室内暖而昏晕。霍达紧锁的眉目因石彦生的到来而略舒。他忙起而迎客。一壁笑道：

“石兄果然守信，来来来，备了好茶款客。”

侍女奉茶，只见银绿隐翠，茸毛如雪花飞舞。石彦生呷一口，香气袭人，鲜醇甘美。他道：“是洞庭珍品，碧螺春。”

“想不到是会家子！”霍达大喜。

“家母对煎茶之道才有研究呢。”

霍达望向棋局：

“我俩下一盘棋如何？”

侍女退下。门随即被严严关好。侍卫无声地驻守。神秘而木然。

石彦生有点奇怪。他戒备地望向霍达。

“石兄，我有一奇诡残局，想向你请教。”

棋之所以为棋，虽只黑白二子，却以围剿及杀戮而成局，“必斗”、“争雄”为目的：即是尽可能增加自己的地盘，减少对手的地盘。

石彦生一瞄，沉思：

“观此局，应先封锁，再切断。当然，切断并不一定能吃掉这几个棋子，但，它亦因此而部分变弱，从而有利吃棋。”

石彦生走了一子。

霍达跟进。忽地道：

“石兄，你不发觉此乃天下大势么？”

石彦生一愕。

霍达示意少安。胸有成竹地在棋局上分析形势：“你看，白子便是世民，黑子代表建成和元吉。而我俩，不过观棋者。”

他先放白子。

“秦王世民，平乱建国，功劳有目共睹，乃人心所向。”

再拈黑子。

“太子建成，并无作为，且有淫乱后宫秽闻。”

黑子放下。

“齐王元吉与他，二人早有诛杀秦王之意。”他望向石彦生，“关于在酒中下毒的传闻，想你亦有所知吧？还有，太子利用服药后难驯之烈马，企图把秦王摔死；又以迎战东突厥为名，齐王竟要求秦王把心腹精锐收归己有……”

白子被重重围困，步步进逼，已到背城借一局面。

在空寂的厢房，霍达越说越激昂有力：

“如今兄弟结怨日深，一旦大难爆发，岂止血流满地？甚或颠覆国家，祸及万民。生死存亡，不容耽误，应当机立断！”

石彦生抬头望定霍达。

宫中斗争，他不可能不知悉。身在太子麾下，尽忠职守为己任。他双眉一皱。

霍达的说服力更强了。他慎重地一字一顿：

“秦王世民，将于明六月四日，在玄武门，设下伏兵。他志在逼太子让位。这是惟一生路。”

石彦生一听此言，怔住。

“兵变？”

“对！秦王只想收拾大局，不想流血。”

对方把如此重大的机密告诉他，一定是推心置腹，全盘信任吧。石彦生又想，但，知悉了大计，他又怎可能置身事外？

霍达鼓其如簧之舌，向这心摇意动的，自己惺惺相惜的虎将道破切身问题了：

“石兄，你知道你所追随的太子是怎么样的人材吗？——他可懂用人？”

稍顿，又问：

“你又知道秦王是怎么样的人材吗？”

观石彦生容色，他道：

“所谓‘良禽择木而栖’，丈夫以大局为重——”

见石彦生沉默三思，他非常体己地：

“秦王是明主，我俩助他一臂之力，里应外合，他定知才善任，异日你我成就必不止于此。”

一切尽在不言中。

石彦生亦知箭已在弦上，终下定决心：

“大势如此，石某便知进退。”

“好！我俩情同知己，一言为定！”

霍达举杯，以好茶代酒，对饮而尽。

窗外见金星划破长空，天象奇异。石霍二人，但觉全属天意。

陡地，传来一阵喧嚣人声。

一面铜镜，已破窗而飞入，把棋局捣乱了。黑白子四散。

铜镜未落地，石彦生与霍达双剑一劈，镜裂为三，堕于厢房外。

是大于手掌的圆镜子。背有绮丽纹饰，雀绕花枝，中央有弓形钮，系了红带。

二人矫捷地破门飞身。迎面几与一女子互撞。面面相觑，听得侍卫拦阻不及：

“公主，你不能——”

红萼硬闯而至。

她已改穿轻薄透明纱罗，外披水红披风，袒了领子，里面不穿内衣，装束十分随意，似是浴后光景。一个堕马髻，还有几绺游离的发丝散乱着。绕成三圈以金银丝编成环套之“跳脱”在腕间晃荡。

霍达一怔：

“原来是红萼公主。”

“我一听他来了，”红萼骄纵道，“便赶至观棋。”

她大胆地望着石彦生：

“还想与石将军见个高下。”

石彦生不解风情，有点倔拙，视线下望，只见红萼一双赤足。他道：

“不巧与霍兄刚平一局。红萼公主，后会有期吧。”

因有要务在身，欲一揖而去。

红萼伸手一拦：

“还我！”

“什么？”

她拾起破镜，横蛮地：

“砸了？哦，这是扬州贡镜，看你用什么来赔？”

石彦生不知所措。他决计赔不起的。

“武德五年岁次壬午八月十五日甲子扬州总管府造”，镜背的铭文是：“照日花开，临池月满，龙盘丽匣，凤舞新台。”真的赔不起。

他即时把佩剑双手呈上，递予红萼。

“石某身无长物，就赔你这个吧。”

红萼瞅着他。这个沙场壮士，一窍不通，二话不说，用他最贵重的东西赔给她。她慧黠一笑：

“哈哈！将军没了剑，还是将军吗？”

带着暗喜：

“算了——”

石彦生也不多言，抱剑致意。又向霍达：

“告辞了。”

他转身走了。她目送背影，直至他整个人也看不见。

露寒霜重，此时方觉脚趾有点冷。

三

石彦生一夜都睡不好。

他在房中踱着步，时而把佩剑抽出。“夸父追日”，菱形花纹的剑身，长三尺，重三斤十二两，乃祖上之宝。想那夸父，是远古时代一个勇士，他直奔千里，追求光明，企图捉住太阳，好使大地不再黑暗。他的意志促使日复日，年复年，直至倦倒……

他的剑，重、急、勇，追风逐日。

“早晚之间，灾难斗争也得出现。不过先行发动，以正义之军武力平息……”

正想着，望向天空，是一个美妙苍茫的时刻，深邃微白，曙光险露，大地未醒——相信这当儿，几个关键人物，也是一夜不寐地等待着重要的一刻吧。

石彦生的娘已起来，念诵早课毕，张罗了餐点。

“彦生，何以今日心神不定？是工作不如意么？”

“不，只是夜里练剑睡不足。”

“军人杀敌为国，原是天职。只要正直、平安，娘便放心。”

她是军人的妻子，也是军人的娘亲，深明大义。但晚年信佛，因“战场上刀枪无情，必有伤亡。杀敌为公，然谁无父母，所以为死去的人念经”。

娘带点疑惑：

“听得宫中不甚平稳。皇上的诏书，跟太子令秦王令，都并行于世，官员不知应遵从哪个好，只得以传达先后顺序来办理。你们是为此为难么？”

“娘，”石彦生不想她担心，顾左右言他，“这种情形不可能长期如此，你放心吧。”

在晨光熹微时，他出门了。

他没信佛，也不念经。正如秦王李世民，在不眠长夜，未免患得患失。他蓄养的武士只得八百余人，比起太子东宫的卫队，加上齐王元吉部属，力量相差太远。此举若不成功，肯定成仁，是存亡之秋。

是以布局不容有失。

李世民的野心写在脸上，但还是忐忑的。正要命卜卦，他的幕僚力阻，把龟甲都扔掉：

“占卜的目的是要请神明决断是否可行，但大王若已无怀疑，亦无退路，何必占卜？如结果不吉，难道就停止发动么？”

李世民遂下了死心。先布诱饵。

一封先发制人，告发太子和齐王淫乱后宫及图谋暗杀自己的密折，给送到父王李渊手上。

李渊大吃一惊，下令三兄弟于六月四日晨进宫，查明此事。一切如李世民计划中所料。

后宫的妃嫔与太子关系微妙，探听到密折内容，派人飞马报告。

齐王元吉一听，有点趑趄：

“王兄，不若我们动员军卫早作备战，然后称病，不要入朝，以观察形势变化吧。”

李建成反而好整以暇：

“这样逃避岂非自认有过？你放心，玄武门守将过去曾随我出征河北，乃我心腹。而且我的部属一向神勇，他们会严加防范，怕什么？我们自玄武门入宫参谒父王，不会有事的。”

——他们怎也想不到，玄武门的形势，一夜之间已有翻天覆地的变化了！

石彦生和他的得力部属郭敦、赵一虎、万乐成等人，于东宫整装待发。先在马厩给马喝足了。

郭敦舀水给马，自己也粗鲁地喝一口。石彦生过来，脸色凝重地吩咐：

“太子奉召进宫，待会你们一干人等，听我命令就是。”

众应道：“是！”

如常服从，不虞有他。各人纷纷上马，整齐的军队护送太子出发。

“玄武门”。

它是长安太极宫的北门，宫廷卫军司令部的重地。据有这所在，等于控制了整个宫廷的兵力。

玄武门屯军将领，原属东宫的人，但今天，他们不动声色，已被李世民暗中收买。

早在太子建成到来之前，玄武门四下伏兵。由霍达带领。

绝大的一轮红日已高挂，它也不动声色，发出一片浓紫深黄的辉芒，叫人不敢发出呼吸，静待奇变。城墙的脸，亦由灰亮渐渐涨红，它平定、牢固、睥睨天下。

皇城之内，称为“海池”的湖泊中，有一艘彩船缓缓漂游。在等。

李渊与几位大臣，正等着这令他左右为难的三个儿子。但已过了两个时辰，还未见踪影……

玄武门外，却出奇地平静。

只有几名守卫侍立大门两侧。

李建成与元吉的人马，缓缓前行。入城门，前面是临湖殿了。

而负责护送的石彦生等，故意放慢了缰绳，与部属稍堕后。

只见临湖殿侧有人影闪动。

李建成一怔：“不好了！”

四

石彦生等此时才策马走近玄武门外。

殿侧，突然冲出数十骑人马，狂奔而来，建成与元吉措手不及，大吃一惊。情况不对劲，立即拉转马头，欲向宫外驰去。

说时迟那时快，李世民拍马追上，高喊：

“王兄，停下来！”

城头弓箭手，即时现身布阵。

玄武门外，石彦生伸手一拦，示意：

“没我的命令，谁也不得轻举妄动。”

部属无人上前，也不知发生什么事，只面面相觑。石彦生静待“兵变”，心想，俘虏的策略费时不久，一切大局已定。

忽见宫门开始关闭。

石彦生望向前方。

——宫门内发生的事，完全在他意料之外！

他一生的阴影！

李元吉举弓射击突袭的世民，因紧张过度，三次都无法把弓拉满，眼瞅着建成一声惨叫：“哎——你竟亲手把……”

稳稳一箭，正插他背心，他应声落马。世民意犹未尽，瞄准元吉。而乱箭亦四面八方射至，元吉身中一箭，堕下马来。

世民坐骑受惊，失控，往树林狂奔，被树枝挂住，他也摔倒在地，元吉负伤夺下他手中的弓，打算勒死世民。

霍达与部属跃马冲来，把剑抛向世民。元吉徒步逃命，在至武德殿途中，终为他兄长所杀。

濒死，只听得世民补上一句：

“逆贼，好大的胆子！”

太子死了，齐王也死了。骑兵全军覆没。

人命只在一瞬间消亡。但石彦生隐约见到里头的激战，有血。快如闪电。

神秘而恐怖。宫门缓缓关闭前，石彦生决意闯入。他厉声喝问：

“是太子出事了吗？”

策马狂冲。那沉重无比的两扇宫门，形同幕闭。马头勒不住，起蹄，人立。

一阵惊啸。

石彦生几乎栽倒。

还没坐定。

一滴血自城头滴下来。

抬头，红日已当空。他眯起眼睛细看——是两颗血淋淋的人头！

他们的嘴微张，如未完成的惊呼。目不瞑脸未僵。建成和元吉的人头，高悬在玄武门之上……

石彦生目瞪口呆。

所有部属也目瞪口呆。

这不是他想象中止戈息斗的结果，这是一个骨肉残杀的血腥惨剧！李世民为了夺嫡，他不惜亲手把兄弟干掉！

那密不透风的布局，也许除了他本人，世上没有人知道，也猜想不到。

石彦生一时间接受不了这事实，他在玄武门下狂喊：

“呀——”

太迟了。

幕闭了。

五

在太极宫内的李渊，久未见他们兄弟来觐见，忽闻侍卫匆匆上报：玄武门有人作乱，情况未明。

他吓得魂飞魄散。

此时，头戴铁盔，身穿铠甲，双手血迹斑斑的霍达闯入，把两个血淋淋的人头扔在庭前。李渊当下大为震惊：

“是谁作乱？发生什么事？”

再细看这两个人头……

李世民已下跪跟前：

“太子和齐王叛变作乱，已被儿臣及部属诛杀。”

霍达也恭敬洪亮地道：

“为免陛下受惊，特来保驾。”

面如土色、措手不及的老父，怎也想不到一个清晨，局势已变。他望向身畔的谋臣，不知如何是好。

他们心念电转，便道：

“建成和元吉，对于大唐王朝之建立，本来没什么功劳，如今秦王世民功盖天下，四海归心，陛下若立他为太子，把朝政交付予他，必然无事！”

李渊定下心神，半晌。

智慧的开国皇帝，难道不明白，这个极其大胆和冒险的行动，胜者是谁？他也打过天下，在风云变幻中，如一局棋，全面处于劣势的一方，只能紧咬一个大翻身的机会，全力搏击。胆敢弑兄弟的人，难道不敢弑父么？

他平静地道：

“对。这也是朕的心愿。”

李世民伏在他座前，痛哭流涕：

“我这样做，完全为了父王，决不敢忘记养育之大恩。”

知子莫若父，李渊轻叹，无声。只抚摸世民的头发，下令：

“我决定把帝位传给你了。”

世民急忙摇手：

“不！儿臣坚决辞让！”

李渊佯责：

“不准辞让——从今以后，军事上朝政上大小事宜，由新立太子裁决之后，再行奏上。”

世民作出勉强的神色，最后不得不服从：

“如此，儿臣只好领旨。”

李渊退位退得这样快，相信他自己也没有丝毫心理准备呢。

李世民转向霍达，脸孔马上换过了：

“霍达，快领兵到东宫以及齐王府，追杀叛党，不容有失！”

霍达一念：当中亦有将才，可留作后用。

或量才招降吧。

——因为，在这次宫门喋血的兵变中，他们确实利用过一个人。

石彦生飞马直闯太极宫。

红柱白墙，赭黄色斗拱，灰瓦，绿琉璃屋脊，庄重而典雅。若无其事。

愤怒的火焰压不住，他紫涨着脸，疾如雷电中，身后有人马追至。

驰近了。

是一个女子，穿胡服的红萼，短衣窄袖轻装，大喊：

“石将军！不要进去！”

六

石彦生勒马，红萼赶在他前头拦截。

他冷冷地望向她，沉声道：

“请十九公主让路，我要面谒皇上。”

“你入宫，急不及待送死吗？”

石彦生怒气未息：

“我误信秦王，走错了一子。你不让开，别怪我不客气！”

石彦生硬闯进宫去。

马蹄翻飞，红萼又急又气。向着那远去的背影：

“这局棋你输定了！”

恨得双足一蹬，也策马追去。

还没到东宫，石彦生的坐骑几乎践踏上一个物体。他生生止住，马蹄受控，看真点，这是一个年约三岁的小孩。

他的小脸惊恐而紫涨，眼珠子不动，没有瞑目。锦衣胸前晕开了殷红的血汁，似有微温。小小的尸体，无辜地瘫卧在宫门外，他逃不出去——一个怀抱中的小孩，只因是太子的后裔，方有此凄惨下场。

而这还只是个前奏。

大屠杀已经进行了。

东宫内，齐王府内，各有李世民的得力部属，分头斩草除根。妇人、少年、婴儿，统统在一个时辰内，像猪羊般被屠灭。他们已经受封在外的儿子们呢，合共十多人，均被新太子下令全部斩首，同时除去皇家户籍。

连左右亲信百余人，亦不能幸免……

石彦生来迟了。

——即使他赶至，也无法遏止一切。

因为他是一只棋子。

但他仍贾其义勇，与这批奉命追杀“叛党”的霍达的部属激战起来。

血洗的一天。

石彦生全身的热血在奔腾，觉得自己坐在一个锅炉里，烫得头昏脑胀。他随父大举起兵反隋，是因为炀帝无道；率领精锐攻打突厥，是因为他们乃侵略中原的外族。三战三捷，血染征衣，没有一次，像今日所见，全是自相残杀！

石彦生的眼睛红了，劈杀得兴起。他救不回任何一个活口，但气势如虹……

横来冲锋的人被认出了：

“他是石彦生，是太子的余将，也是叛党！”

人马声喧，援兵增至。

石彦生被重重包围，终于敌不过，被制服了。刀剑正架在脖子上。

“好呀！”

红萼娇叱一声，已策马赶到：

“奉秦王，亦即新太子令，把这叛党牢牢地捆起来，交给我！”

石彦生倔强地怒目瞪视，分不清来意。都是同一个鼻孔出气的掌权者，还惺惺作态一番。看来皇宫之内，饮血才可生存。

他被捆起，扔在马背上。

红萼冷笑：

“哼！敬酒不喝喝罚酒。”

又下令：

“把那破剑拿来，面呈新太子，作为叛党罪证。你们好好守卫，回头论功行赏。”

“是，公主。”

一众不敢拂逆这以任性妄为见著的十九公主。

红萼策马把石彦生押走了。

她走得那么容易，完全是因为站在东宫城楼上，指挥大局的霍达，有意无意地，放石彦生一条生路。

他看在眼内。

但，没有出来阻止。

是识英雄重英雄？抑或，作为一次“利用”的偿还？

到了御园中，红萼挥起那“夸父追日”，向石彦生砍去。

他仰首不屈，视死如归之状。

良久。

剑故意停在脖子上。然后，陡地发难，把他浑身上下的绳子都砍断了。

石彦生愕然。

剑扔向他，忙接住。红萼有心相救。

“多谢公主——”

她不耐烦，中断他的道谢：

“走吧。我与你出城去。”

石彦生大奇：

“你与我？”

“是呀，我与你私奔呀。”红萼豁出去，完全不当一回事，很无辜地叫道：

“你以为我还有地方去么？”

她横他一眼，见他愣住：

“当所有的螃蟹都是横走时，一只直行的，就没去路了。”

“臣并无打算——”

“什么‘臣’呀‘君’的？”红萼嗔道，“你好不老气。我已经这么委屈了，你还有时间考虑吗？”

她强调：

“这是命令！”

石彦生措手不及，立在原地：

“不行！”

追捕的人声自远至近了。一定东窗事发。

她急了，什么也顾不了，把他用力一推：

“快走！有人来了，大家都逃不了！”

无奈上马。

石彦生走在红萼前头，觅地而逃。

二人一先一后，急驰出宫门，往林子去。石彦生对地形非常熟悉，左穿右插，走捷径。山林清幽，树影婆娑，在这世上，谁知道刚才发生了什么惊心动魄的大事呢？

石彦生恨这世上人人迷糊，而他是惟一知情的清醒人，但他却为此而亡命。

只那有机会追随一个心仪男子跳出皇宫桎梏的红萼，兴奋而刺激——这就是“江湖”了，她和他逃过杀戮战场，开拓另一局面。

天意。

是一场兵变成全了她吗？终于飞出她的命途。她自主了。

石彦生忽放缓了：

“为了公主的安全，我们还是分道吧。”

“不！”她忙道，“我跟定你了。这是命令！”

命令来了，石彦生大发狠劲，策马跳过一丛矮树，一越障碍，即抄小径，下斜坡。他的声音回荡在林子中。

“石某危在旦夕，自身难保，顾不上公主。保重！”

——马也跑得太快了。这原是不可指责的。但，他摆脱她了。

七

将镫子一磕，是匹好马，只管飞奔向天涯，前路茫茫，剩一溜黄尘在林中不散。

明明在离开长安城的途中了。

暮色从远山外暗袭而来。他见到炊烟。

炊烟渐飞渐高渐薄，渐冉。

太阳落山了。

生命无常。石彦生心中蓦然一动。

他还是有所牵挂。

马服从主人。在急势中骤止，竟尔回头。

——回家一趟。

远望家门。

一片平静。

仿佛又听到娘亲念佛的沉吟。

大门打开后，仍是悄然无恙。

石彦生先定心神，低喊：

“娘？”

进内堂，方见灯火通明，四下有霍达的部属。不见武器，而霍达，正与老人家共坐，闲话家常。几案上放了青瓷茶碗，是莲花盏，垫以荷叶茶托子。娘亲款以好茶。

石彦生一见二人谈笑甚欢之状，呆住。自己一身血汗地自屠宰场逃回家一转，对手却没事人地在等他。还反客为主地：

“石兄提过令堂对煎茶之道素有研究呢。”

他只好坐下来，镇定应付。

“彦生，”娘道，“这位霍将军来了半天，说是有要事找你。”

“请说。”他忍住怒气。

“正与令堂说着茶道。所谓‘头交水，二交茶’，茶叶细嫩条索紧结，茶汁是一时不易渗出的，莽撞而无味。第二交，方恰到好处，等于人的再思妙悟。”

“石某不明所指。”

霍达一笑，只向石彦生的娘道：

“我是代秦王，不，应该称新太子了，来与他商议前程。”

“哦？彦生立了功么？”

“大功。”霍达望向石彦生，“事情进行得顺利，只有稍微意外，无伤大雅，皇上亦已明察。”

娘一听，问：

“我听说宫里发生了叛乱，你俩可是助秦王平定了叛党？”

石彦生按捺不住，一拍桌面，盛怒而起：

“哪是叛乱？根本是阴谋！霍达，我是为了减少流血方才相助，现在的结果竟是手足相残大屠杀——”

霍达淡淡一笑：

“是吗？是为了减少流血，而不是为了其他？”

他望定石彦生。

“哈哈哈！不是为了改投明主，他日夺位成功，你必然高升吗？——不是人望高处吗？”

石彦生一想，汗淌下了。心虚？被说中了？

娘明白了几分。

“石兄，你我惺惺相惜，心里有数，自是有福同享。如此‘忠’、‘孝’方可两全。”

语含威胁，不是听不出来。

“彦生，”娘喝问，“所谓玄武门兵变，你可有参与？茶重品，人也是，说实话！”

石彦生只觉他不单被卖了，前面只有一条更泥足深陷的路，后面尽皆追兵，连自己的娘都受到牵累，不管发生什么事，就是不能累及无辜。他忽地发难，先一手扯过娘，挡在她身前，与霍达对峙：

“石某誓不两立！”

觅路逃生。

霍达怎会轻易放过？剑芒一闪，身子已跃封路，部属皆不动。石彦生把娘推过一旁，接了一剑，二人战起来。

一个是成竹在胸，一个是怒火如焚。本来旗鼓相当的对手，因石彦生急于泄愤，也分心护母，他望后一退，他赶入一刺，石彦生脚步一乱，霍达的剑，在他胸前止住。

他不想取他一命。

因为他仍看重他，只冷静地说服他：

“是非对错，不是我们目下可以判别，何必把话说满了？”

又道：

“只好先接令堂至宫中暂住了。”

石彦生一瞥娘亲，进退两难。他焦灼地仍欲制止，但不敢动弹。眼看她已成为人质，自己如何是好？他受制了。颓丧不已。

“彦生！”只听得一声暴喝，“我不许你屈服！十五年学剑十五年攻书，不可有武无德。不管李世民是不是好皇帝，他今日残杀兄弟来夺位，就为人不齿。你误走一步，快抽身，他朝抬得起头来做人，我六十了——”

她向霍达道：

“我信这位霍将军也是人物，现以一命保我儿一命。”瘦小而慈悲的老妇人，在意想不到的一刻，以脖子迎向霍达剑锋，迅如闪电，连霍达也措手不及这场死谏。

“快走！不许再……杀人……走！”

这是一局以死作注的赌局。一时沉寂。

娘身子一软头一歪，一串佛珠坠地散乱。

“娘！娘！”石彦生大喊。

霍达刚刚还处优势，却又为此急转直下之局面折服了。

霍达一定神，回复了气派。举手示意，部属让出一条路来。他下令：

“给石将军备马！”

石彦生抱起母尸，向大门昂然走去，不理旁人。他咬着牙，一步一步，不知是走出了圈套，抑或走入穷途。

一夜之间，竟家散人亡。对手却是放了他。

“石将军，我们胜负还未决呢。后会有期吧。”

石彦生紧咬的牙龈痛楚而僵硬。这一切，都比不上娘为自己抵了一命的伤痛——但，她遗言不许他再杀人！这是为了免过他有被杀的机会。

他一步一步地，远去了。

八

天空是很淡的粉红色。镶嵌了一个生铁般青而冷的月亮，太阳快要升起了。

不知如何一天又过去。

艰难的一天。

笛子的声音传来，是轻柔而单调的古曲。

红萼坐在石头上，静静地吹着一根紫竹笛子。

她终于又寻到他了。

在石彦生耳中，什么曲调也是哀歌，冷飕飕，江天悠荡的，阴惨而沉闷。

马系在合抱的古树下。

石彦生已给娘挖了一个坑来埋葬。她躺得很安详。泥巴一把一把地盖在尸体上。

埋好了，笛子声也幽幽而止。

她跳下来。草上的水气沾湿了鞋。蒙尘而肮脏的衣袜。红萼把一样东西递予石彦生。他一看，是一个金漆的令牌。

他木着脸。

“出城时好用。”她道。

他接过，拱手示意。

“走——”她催促。

他完全无意同路：

“四海之内，都是兄弟姐妹。后会有期！”

抬头看天，曙光已露。

“天亮了。前路茫茫，就此拜别。”

只见红萼立在晨光中，倔强不语，不动，不作反应。兄弟姐妹？

从来都没人拂逆过她的意思。不相信他逃得过去。但，她的意志受到一点摧折。

他背负的东西太复杂，心事太多，虽有点不忍，还是决绝地：

“石某逃亡之身，大恩不言谢了！”

他一跃上了马，即时飞奔。

红萼目送着，被弃后的不甘心。仍是不语不动。似乎在等他回心转意。

人与马的距离越来越远。

在马背上的石彦生，心被说不出的矛盾侵扰着，他推拒这样的一个女子，不但“不义”，而且“无情”……

并非铁石心肠，只为他越知道得多，活命的机会越少。

追杀令下达了，她跟了自己，是什么位置？

但这也是一个不容易抗拒的少艾。若承平盛世，两情相悦，不是没有追逐之心。

到了很远很远，他回过头来，看她一眼。

她见到这一刹，心中暗喜。

但——终于硬着心肠，马仍是前奔。

红萼的失落是加倍的。

如果这是安全的话，她情愿危险！

用力一扔，紫竹笛子狠命飞出天外，不知落在何处，连回响也没有。

九

石彦生急于离开长安城。

策马走在出城惟一的林荫道上。日头快将偏西，空气清爽起来。尽管马蹄声单调急响，他还是听到笛音不散。

——忽地那马一个踉跄，还没看清楚何以道上布了绊马索，马咴咴地一啸，受了惊，石彦生堕下地来。快如闪电，林中冲出了数人，刀剑交加，向他袭击。

石彦生大惊，赶忙拔剑招架。尘土飞扬，这灰头灰脸的几个，原来是自己人。

是他的部属，郭敦、赵一虎、万乐成和另外四人，合共七名，尽皆逃亡者，自玄武门溃退。石彦生把他们的兵器一一制住，两方对峙。

郭敦五短身材，一向不擅机心，此刻已忿然斥道：

“我们原是太子的人，他被杀了，你多少也有责任！”

赵一虎更为火爆：

“现今我军一哄而散，全逃往终南山去，想不到我才三十多岁便要逃亡！这都是你连累的！”

“石将军有享不尽的荣华富贵吧？”

那么得力的部属，共同进退出生入死，也冤了他。石彦生猛地把自己的剑一扔，插在土中，他发泄地大喊：

“你们把我杀掉也罢！”

众人一怔。

其实与此同时，长安城的各城门已被严严关闭。

通缉令下。

城门的出口和十字道均悬贴出绘像，是石彦生，旁边注明犯“欺君叛变”之罪的逃犯。

守卫逡巡甚勤。

霍达策骑来查察，是君令。这个秘密不能外泄。他吩咐着：

“奉新太子命，必须缉拿叛党，斩草除根！”

这八个没处容身的赳赳武夫，出不了城，入不了宫，回不到家。

走投无路。终于……

这里四周挂满字画条幅，玉石摆设，还有绘于细绢上的佛像。紫檀木书橱，册籍林立。

一众正在等候陈贤出来见面，已有好一阵了。遂耳语着，满怀希望：

“就凭石将军跟陈大人的十年交情，他一定好好安顿我们。”

“对。”其中一个道，“先睡一个好觉再说。”

忽有人影闪动。

“来了来了——”

人影蓦然止步。藏于屏风后。

石彦生等如惊弓之鸟，忙仗剑戒备：

“谁？”

人出来了，一看，是陈贤、妻、子、女等，全部一脸为难地，竟尔跪下来。

吓得这八人面面相觑。

陈贤无奈：

“妻小无辜，请多多见谅！”

石彦生连忙延起：

“我们也——不过暂住三数天，再图后计。”

对方一听，变色：

“吓？三数天？”

“一俟可安全出城去，便率众远走高飞，不会负累陈兄。”

陈贤冷汗涔涔。

“不，石兄，我才不过从六品的文官儿，担戴不起，对内情一无所知，也不愿知。不敢收容——”

赵一虎情急了，粗暴喝问：

“那你是见死不救了？”

一室寂然。

忽然大伙深感沦落。

石彦生见事已至此，亦决定不再拖累。武人骨头硬：

“既然如此，叨扰一顿便了。”

各人起立，转身欲离去。

“等一下！”

陈贤不忍十年交情因而断绝，忽省得：

“有个去处，不知你等肯不肯？”

万乐成与郭敦等：

“除开鬼门关，哪都愿去。”

“天下之大，走投无路。”陈贤道，“不如——遁入空门?”

“当和尚？”

“我与离此三十里之天宁寺老方丈素有交情，祖上香油不断，常做功德。而这寺庙，原建于东汉，前朝炀帝尊崇佛法，护寺保安。‘天宁寺’三字，还是御笔亲题呢。”

众望向石彦生，待他决定去向。他沉吟考虑。

“天威仍在，相信官兵不敢擅闯。”陈贤强调，“只要你们隐姓埋名，该处定可安身避难。”

“也罢！”

英雄落难，再无选择。

至此，这文官方吁了一口气，放下心事。

十

跪在大雄宝殿下，人间英雄都得低头。

“天宁寺”，原建于东汉末年，因寺前出现过五色云彩，安详宁静，一如天佑，乃净土宗道场，隋炀帝下诏正名。

他的墨宝，成为此寺的护卫。寺因山势而建，坐东向西，三面峰峦环抱。多少楼台隐身于烟雨中，不问世事。

大殿相当雄伟。只见香、花、油灯、幢、幡、宝盖，均罗列庄严。中央供奉了三尊紫金大佛坐像：正中是释迦牟尼佛，左边是药师琉璃光如来，右边是阿弥陀佛。殿的两旁为十六尊者，东上首有文殊师利菩萨，西上首则为普贤菩萨。大殿后部的观世音菩萨，立鳌鱼头上，处浩茫大海，由善财和龙女侍在两侧。

规矩很多，位置有定。

下跪八人，悄静无声。

当他们踏入山门，过此“三解脱”之关：空门、无相门、无作门，便知人生历史暂又中断，世情扔在身后。过明镜池、水陆殿、天王殿……始见“不二法门”四个大字。

方丈是德愿法师。

他年约六十。眉毛高挑，颧骨高耸，道貌岸然。腰板挺直，五绺银白色胡须，不长，不浓，不密，因修剪得体，一丝不苟。

方丈展读陈贤的私函：

“……来者尽皆军士，愿放下屠刀，弃俗出家，万望方丈大慈大悲，普渡众生，收录为僧，并因陈某分上，为其剃度，使早登彼岸……”——随函还有一箱银子。

方丈爱洁，见笺上有一污迹，忙用指弹去，俾一尘不染。道：

“抬起头来吧。”

一众武夫抬头。方丈皱眉：

“眼神凶险，杀气好大，不能收。”

当中有个赵一虎，插嘴：

“但那些菩萨不也怒目相向么？”

方丈不悦，解说：

“他们为了降魔伏妖，才金刚怒目，还是怀着慈悲心肠的。”

“方丈，我们都是脸凶心慈的呀。”

石彦生惟恐此处不留人，忍让道：

“我等经过深思，但愿放下屠刀立地成佛，潜心学法，不问世事。万望方丈指引。”

眼见老和尚在沉吟考虑。那郭敦只好装模作样：

“我来到这儿，真如见到自己爹娘一样——”

话犹未了，触动石彦生亡母之痛，见他含悲低回，连忙止话。

但为了求得生路，万乐成亦煞有介事地：

“我必定爱护寺庙，如同爱护自己的眼珠子！”

这几个部属中，有不甘后人，把偷偷藏起的银子掏出来，以示坚决。石彦生把佩剑解下，掷向大殿中央，银箱之旁。铿锵一声，令方丈有感而动容。且看陈贤这高官儿面上。

“阿弥陀佛。老僧便成全你等吧。先教人给你们买办物料，做好衣鞋和僧帽、袈裟、拜具等等，再择吉日良时剃度。”

石彦生不加思索道：

“繁文缛节不必多礼，即时剃度便可。”

方丈听了，双目一瞪：好个牛脾气的武夫。鼻孔哼一下：唔——

“剃度意义重大，你们明白吗？人的身体于成年后仍不断生长的，惟有须发。不断生长的须发，具竞争之意，能诱发斗心，使人不得清净，故皆剃去。”

一众自知过分急躁，遂不敢多言。此刻方才明白在人家屋檐下之委屈。

“欲知过去事，今生受者是；欲知未来事，今生做者是。你等何以至此，亦是因与果，这几天好好静修一下。”

香在焚。

白烟袅袅但静定地，如冲天一线。

方丈缓缓掀着历书。

时间过得特别慢。

十一

直至该日。

戒场在法堂，只听得击鼓鸣钟，百来僧人，披了袈裟，在法堂分两班列好，大家合掌作礼，虔诚严谨。

石彦生等八人，已换过簇新干净僧服，很不习惯，一众相望，亦尴尬不已。

但此为告别红尘，遁入空门之始。

只得亦合掌跪拜。

方丈手持净瓶，以手指沾香汤，轻轻在受戒者头上洒下三滴，叫他心底清凉，烦恼不侵，摒除俗气。

戒师开始为各人动刀。

剃刀从下周旋剃上，黑发一绺一绺地下地了，他一壁剃，一壁念偈语，到了最后，是头顶小髻。这一撮若下地，他也就六根清净了。

石彦生只觉非常“凉快”。

也罢。

方丈沉声道：

“今日剃度，法号‘静一’，从此脱俗，三皈五戒。”

众人的命运一样。甲乙丙丁戊……连胡子也“寸草不留”。

都以真面目相示了。

威严的声音响在耳畔：

“记好了：一要皈依三宝，二要皈奉佛法，三要皈敬师友，此是‘三皈’。‘五戒’者，一戒杀生，二戒偷盗，三戒邪淫，四戒贪酒，五戒妄语……”

正剃到万乐成，他这人最易分心，听得这人生五乐都得摒弃，一动，头皮破损了。戒师不悦。其他和尚偷笑起来。

——不远处大殿上，亦有一上香的来客窥望，忍俊不禁。

一记香板敲在他头上。随而乃一下当头棒喝式的童稚清音：

“喝！”

因是武人，下意识地作灵敏招架，正摆好架势，看真点，“来袭”者是一个小孩。

他年才十岁。双目浓如点漆，耳珠软垂。胖嘟嘟的，如一个小小的弥勒笑佛。

大家有点愕然。

方丈吩咐：

“见过你们的师兄。”

八人面面相觑——即使在寺院中，也有权力和阶级之分吧。

“师兄”法号小可。

他们随着小可列队而过，经大雄宝殿外。拈香的书生低首瞅看。咬着唇，不敢发出窃笑声。几颗新剃度的，光秃秃的头颅，经弯曲的穿堂，进内院……

他们晚上与寺内众僧同睡一室。

仪式繁琐拘谨，昏然入梦。似刚睡着，忽闻钟声响起。

五更。

能征惯战的八人，为此意外的声响所惊，马上一跃而起，有所警觉，步调一致。半明半昧中，只见左右是打坐的和尚，一早已醒来，尚未下床下地，也不影响旁人，自管静修，至此反被他们骚扰了。

石彦生找不着自己的傍身武器。

一抚头，青渗渗，光秃秃，他也是一个和尚。

“唉，这是做梦么？”其中一名同僚颓然，倒下欲再睡去。

石彦生只想着：“情愿是个受不了的噩梦，生离死别惊险百出，惟一旦自恐慌中惊醒，发觉还在床上，就很开心了……”

这不是梦。

众僧起床之前，双手合掌，口中默念着偈语：

“从朝寅旦直至暮，一切众生自回互。若于脚下丧身形，愿汝即今生净土……”

他们把鞋穿好，动作轻柔无声。

新剃度的几个，互相推拉，赖床的已被一把提起，异常粗鲁。

郭敦和赵一虎，洗漱时口鼻发出“呼噜、呼噜”之声，太嘈吵了。

小可忙作出手势，示意安静：

“——”

又悄道：

“我教你们洗脸吧。”

十二

赵一虎虎着脸，诧异：

“什么？‘教’我们‘洗脸’？”

小可作了示范：

“洗漱不能发出声响，动作得安静。擦脸就擦脸，不能又擦头，如果擦头，有四不利：一是污桶，二是腻巾，三是枯发，四是损眼。洗完脸，便回床叠被去。”

他走到床铺旁：

“叠被时，应捏住被子两角，不能抖动扇风。完了以后，跟随钟声每日诵经、礼佛、拈香……”

赵一虎跟郭敦等人耳语：

“哦，这娃倒挺熟练的嘛。”

小可正色：

“贫僧法号‘小可’。”

石彦生看着有趣：

“小可，你出家几年？”

“十年。”

“几岁？”

“十岁。”

“爹娘送进来么？”

“没有爹娘，四大皆空。”小可平淡道来，“自小已具缘、诃欲，豁然开朗，明白法界业力，相信因缘果报。发大誓愿，助众生解脱，早登彼岸。”

新来的和尚们各人互望，摇首：

“我不明白。你呢？”

郭敦又望小可：

“我不明白。你呢？”

小可天真无邪大智慧。这是他一下地就叨念着的琅琅上口的道理，他也摇摇那嫩胖的小脑袋：

“我也不明白——可我‘懂’！”

郭敦搔着头：

“多深奥。”

小可回复“师兄”风范，不怒而威：

“各位师弟，请跟我来。”

八人遂庄重地随之而出。当中必有人感到“虎落平阳被犬欺”吧。

早课诵经。

至正午，方在斋堂进食。

肚子饿了，管不了众僧之清淡斯文，狼吞虎咽恶习未戒。自家咀嚼声音一停，原来周遭静默。

只见小可停了竹筷，望定他们，这才知机。惟石彦生心事重重，不大动箸。

“静一！”

一时不知是自己。

“静一师弟！”

“哦——？”

“为什么停了筷子？”

“菜很淡，吃不下。”

“还是吃吧。当知‘一日一食，过午不食’。”

满嘴是菜的各人，马上又努力开动了。

小可已作安排：

“吃好了，根据寺内的需要，我代方丈分派一下工作，待会要打扫、种菜、抄经、接待、撞钟。人人都得劳动。还有，‘一日不作，一日不食’。”

小可犹气定神闲：

“佛性在半饥半饱中出来——”

石彦生没来由一阵沦落的难受，怨愤无处发泄，陡地起立：

“干活去！”

大步离座。

众目送之。魁梧的将军撞钟去。

天宁寺的大钟有来头。

它是铁身，青铜镶口边，铜铁衔接处浑然一体。重约万斤。上镂：

皇帝万岁　 重臣千秋

风调雨顺　 国泰民安

平素这万斤钟，击之清越、浑厚、悠远。

今日，撞钟者心中郁闷，只向大钟寻个出路，力道太大，一下一下一下……

声震全山。

只见小可匆匆赶至钟楼。

方丈远闻不对劲了，把他责难几句。气喘咻咻的小可，赶来理论。边走边道：

“静一……你的‘钟头’……不对劲……方丈……要我来……”

石彦生的缁衣，背部已为大汗湿透，颜色深了大片。他不理，继续发泄。

小可喘过气了，他的佛性又来了。只静待石彦生力尽筋疲，方招他过来。

小不点反倒像个兄长似的：

“你不发觉你的钟声躁乱么？”

“我们大人的事，你明白吗？”

“这钟，该怎么撞，是紧是慢，是长是短，都有规定。早晚各撞一百零八下。一百零八下，分三通，每通三十六下。三十六下中，又分紧缓各十八下。此中内容，你又明白吗？”

对小可的反问，石彦生哑口无言。

小可凝重而老成：

“这是唤醒沉迷在六道中众生的警钟，让我们从烦恼中醒觉过来——”

“你又有什么烦恼？”

面对烦恼重重的这个男子汉，小可展露纯真而原始的笑容。

“‘无’！”

十三

钟楼下，一群和尚整齐地排着队伍，一壁念诵，一壁走向“万善堂”，听经去了。

万善堂的庭前植了几棵高大的古柏，绿荫重重环抱，更添肃穆。

众僧念了六支香的“南呒阿弥陀佛”后，便都跏趺坐着，静听方丈讲经。

此堂供奉了西方三圣金像，插满鲜花——根据方丈的意思，却禁止了这些：香味太强的，会干扰心境；颜色太华丽的，会破坏念经堂的空寂；粗枝大叶的，花形不雅；名称太俗的，不好听。

连可插的花，亦戒律甚严。

德愿法师开始抽问：

“上日着你们参透一‘无’字，道理可有得悟？”

眼神威仪一扫：

“衍成，如何？”

一个四十岁的和尚谦卑摇首：

“请再给弟子七天的时间。”

“清泉，你呢？”

一个五十岁的和尚亦谦卑摇首：

“弟子竭尽所能，探索这个道理，心仍有微尘，请再给弟子七天的时间。”

方丈惟有庄严说法：

“所谓‘无’，并非简单否定，并非一无所有，而是超脱于‘有’、‘无’之‘真空’，亦即‘真空不空，妙有非有’……”

众僧苦思不明。又不敢提问。唯唯诺诺。

太艰涩了。太高深和睿智了。

“小可，”方丈向爱徒颔首，“你用浅显的话解释一下吧。”

小可自懂事以来就听的这些，悟的这些。他可能不求甚解，但占据这童稚心灵的是：

“正是：‘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应作如是观。’实相即空，清净为无。‘本来无一物，何处惹尘埃’？”

——背诵下来的解释，比方丈更玄。但他点头称许。

新来的那几个和尚，天天受此听经之“刑”，大有困意。

方丈快要发觉了。石彦生忙干咳提醒：

“咳！”

两个惊醒，一个仍昏昏欲睡。石彦生暗用指一弹郭敦穴道，他一惊而起，手抬高，一如发问。

“有什么要问的？”

郭敦情急之下，连忙找些话题。他的武功底子还算不差，可脑筋有点死：

“我……我心中有个问题，一直……不敢问。”

“问吧。”

“怕人笑我幼稚。”

“问吧。”

他鼓起勇气：

“不是说‘放下屠刀，立地成佛’么？我都放下了，何时成佛？”

举座望向这性急的矮个子。真的很幼稚。他脸红耳赤，十分尴尬。

方丈只好耐着性子，向众僧：

“离我们这里的西方，过十万亿佛国土，有一极乐世界，我等以称念阿弥陀佛名号，发愿往生净土为宗旨。只要到了极乐世界，环境美好，平安清净，更可潜心修学佛法……”

郭敦懒懒地搔着头皮：

“已经到了极乐世界，还要修学？”

方丈怪他散漫，香板交给小可。瞪他一眼，不怒而威。

——结果瞪着郭敦的，是同来的七人。

夜深了。

其他人都可歇息，尽皆散去。

除了虫子在叫，还有小可权威的训示：

“头要正，背要直，不动不摇不委不倚，坐定！好好参悟。”

他奉了师命负责监管修学。

虔诚认真地，当着老师：

“不要乘打坐时睡着了！”

听命的这几个心猿意马，右脚压左腿，左脚压右腿，又苦又累。正是：先来后到，成王败寇。

心中努力排除杂念，去思想“无”。奈何静寂之中，有蚊子嗡嗡而过。停在某人颊上。石彦生一拍之下，手上满是血。

小可轻叹：

“阿弥陀佛！”

哦，忽省得不可杀生。他只好也念道：

“阿弥陀佛！”

苦闷中，赵一虎悄声埋怨：

“妈的，天天打坐，久了不知会否生痔疮？”

小可听了，百思不得其解。

皱眉，再想。

终于忍不住了：

“嗳，‘痔疮’是什么？”

“啊哈！”赵一虎面有得色，狡猾一笑——原来小可也有不懂的！他深奥大道理唬得我们一愣一愣。当下即闭目不理：

“给你七天的时间去参悟吧。”

小可苦苦思索。

万籁俱寂。

不知是谁，肚子饿了，发出“咕咕”的声响。不消一刻，此起彼落。静夜中，更饿。

十四

这种“咕咕”的声响，过了两个月了，还是停不了。

八个没家没业、被通缉的逃犯，勉强适应了寺院生涯，最不习惯的，是饿。

已剃去的头发，开始长出了短枝。他们轮流为同僚再剃净。脱离外面世界的斗争纷扰，这也不啻是个四大皆空的安全地。

早课完了。

空气清爽，云又高，在蓝色的天上缓缓走过，俯瞰树下一颗颗光秃的头颅。

石彦生由他得力部属剃头，想不到他们做得很圆满。剃好了，用一方热毛巾裹着，揩抹干净。

毛巾一拿掉，脑袋远看如冒出一阵淡烟。

郭敦、赵一虎、万乐成和其他人等，有在树下乘凉偷懒，有在空地对拆健身，抡起拳头打击树干。

一个远望：

“呀！多像蒸熟的馒头！”

连忙走近，满嘴馋液：

“我说像菜肉包子。那时多看不上眼，嫌贱。如今天天若可吃上三五个，已经很过瘾！”

“唔——一口咬下去，肉汁‘吱’地溅出来，一嘴都是香——”

石彦生失笑：

“都给你说活了。”

念到自己是头儿，不得不以身作则。

万乐成是各人中最馋的一个了：

“知道我最想吃什么？”娓娓道来，“在放生池中，捞一条鱼上来，烧了吃。”

“好了，别妄语别妄语！”

但那“咕咕”的肠子蠕动声响，又因垂涎欲滴而唱和起来。

都在作民间的家常鱼肉春秋大梦……

没察觉一个书生过路。

这人已出现过，也认得他们。

他若无其事地走近，背着书箱经卷。

在树下，挑一块干净石头坐下。擦着汗。

他瞅着这几个松懈下来的健硕的和尚。他们毫无防备，若有所思。

午饭的时间还有一阵。

冷不提防，他在书箱中取出一个盒子，然后，把盒子猛地打开——

十五

只见是一只白煮的鸡！

“呀，是公主。”

都看清楚了。来者原来是一直不放过他的红萼公主。

他越躲，她越是雄心壮志地把他揪出来。

众人不约而同：

“参见十九公主。”

“免。”她目中无人，只对石彦生道，“我们又有缘再见了。”

石彦生抚着自己的脑袋，尴尬一笑。

红萼很得意。打量一番。

“不错。头很圆——不过，人太‘方’了。”

正在取笑。几个人生怕她忘了，赶忙提醒：“公主，这鸡——？”

“瞧你们馋得慌，给大家开开食戒。”

这鸡，黄油白肉，人间随意一煮，已成寺内顶级佳肴。眼珠子发光了，像伸出一只又一只的怪手，把它掰了……

石彦生的心一如所有人，受着诱惑。除了鸡，还有送鸡来，体己的女子。

“不——出家人戒杀生，不吃肉。”

“哦，那你可听过‘三净肉’吧？”

不待石彦生分辩，红萼侃侃而谈：

“最早最早的出家人，施主施舍什么，他们就吃什么——不见为我杀，不闻为我杀，不疑为我杀，成了吧？石将军，哦不，石和尚，规矩都是人定出来的。谁的嗓门大，谁定规矩！”

来自皇宫，自然明白个中三昧。

不过为了撮弄他吃肉，也是一番歪理。

石彦生是个守规矩的人，规矩守多了，只觉一切理所当然。冷不防眼前出现一个千方百计摆脱束缚的女子，真是回新鲜的体会。

他看着她，思绪并未集中。

同僚们已蠢蠢欲动了。

红萼狡黠一笑，但为了他们好下台：

“这生不是你们杀的，而且，这也不是肉——这是‘药’，有病得吃药来治好。大家肚子不是有毛病吗？”

万乐成不待她说完，即作主张：

“让我们把‘药’分了吧？”

等不及石彦生之号令，已撕开分吃了。在饥饿与诱惑面前，人是没阶级的。

郭敦递予石彦生一块肉：

“来，咱哥们别装蒜了！”

他不好意思狼吞虎咽。但她正色道：

“快吃，这是命令！”

又来了。她可爱的命令。

肉少，人多，极为珍贵的一顿。

初开食戒。咬一口，细细咀嚼，不忍心一下子吞下去。再细细咀嚼，缓缓地，让它经过舌头、咽喉，不好了，咽下了。非常用心地享受着，几乎连指头也一并吃掉，便又吮干净……白煮的肉何等乏味，但饥饿是最好的调味料。

良辰美景，人生乐事。

可惜很快，鸡已被干掉，骨头中的浓汁也涓滴不存，全盘作废。

众人急忙挖个坑，埋好骨头。

午钟此时响了。是吃饭时间。

小可来。大家见了，装作若无其事，借势把埋骨的坑挡住。小可端详众人：

“咦，你的嘴巴油得很。”

石彦生挺身而出维护这偷吃不懂抹嘴的赵一虎：

“没，他天生一副油嘴。”

红萼只觉这憨直的汉子很有意思。因为，他本人也是一副油嘴。石彦生与她会心微笑。

不过一众尝了鲜，破了戒，再也忍不住。一个个发难：

“受不了，别装了！”

“受不了受不了！下山下山！”

“对，下山去！”

“也许天下已经大赦了，我们待在此处不是白受罪吗？何不下山看个究竟？”

一时群情沸腾，心如困兽出柙。

小可不明所以：

“下山？到什么地方去？”

石彦生道：

“到——‘极乐世界’！”

小可欣喜：

“我也去！带我到‘极乐世界’！都说是至高境界呐！”

十六

长安，曲江池。

这是城中最热闹的地方了。

秦时这里修了宜春苑，汉时又有游乐苑，前朝隋代，经过施工，河水引入池中。到了本朝，唐初立国，曲江池已得大力开凿疏浚，占地十二顷，碧波荡漾。水边一带，成为骚人墨客才子佳人的玩乐场所。

这群脱缰之马，克制久了，兴奋如江潮涌至。浩浩荡荡。

原来一年容易，又近八月中秋。

水边的摊档，不单有金鱼，还有囿于金笼子中的蝈蝈，发出清脆的声音。

侏儒在用花纹图案的栏杆和绳网所围的戏台中，表演着滑稽的摔跤以娱乐游人。

轻薄的少年玩着蹴鞠，那彩色缤纷的充气皮球高起低落。

这是一个花花世界。

小可目迷五色，嘴巴张开，不知人间竟有这样的乐土。颜色太多了，一下子接受不来——出生至今十载，一夜之间见尽。

忽听见鸡的叫噪。

赌博开始了。两头一身鲜妍的鸡，怒发冲冠似的，毛竖起，嘴狠啄，要把对手置于死地般斗杀。

群众在下注码，各为自己一方叱喝、呐喊。非常紧张。强胜弱败，伤痕累累……

小可吃惊了。他双目含泪，呆立不动，一只小手牵住“书生”的素衣袖，另一只牵住石彦生的僧袍。石彦生低头一看，只见他纯良如婴儿。恻隐之心油然而生。

红萼一看，耸耸肩，心意互通地给了他一锭银子。石彦生掂量一下，重量很足。

他排开人群，把银子交给庄家。

庄家惊喜莫名。

石彦生把两只鸡提起，往草丛一放。小可欢快地，合力把它们赶走。他“少怀大慰”地感激一笑。这是石彦生头一遭自动放生。

抬头四顾，不见了同行的七人。

原来已在摊上瘫坐，买了面脆油香的胡饼、串烧的炙肉、抓饭和葡萄酒，正与穿斗篷的胡人，大吃大喝起来。

玩乐场所人声喧嚣。石彦生因着投缘，特别地照顾着小可。只给他饼饵，不让吃肉，生怕害了他。

至饱餐一顿，一众拖拖拉拉地徜徉，一不留神，撞到三个人。

对方说着他们全听不明白的话，酒醒了一半。红萼侧着头，细听。

——是日本人呢。一个和尚，两个留学生。他以为遇到同道中人，合什，说着日语：

“幸会幸会，请问阁下在哪间寺院修行？”

石彦生不知应对。小可即时挺身而出，竟操流利日语：

“贫僧是天宁寺的小可，他们是我师弟，若诸位路过请到敝寺一行。”

红萼待日本人走后，夸赞小可：

“小可，想不到你本事很大！”

只要是与佛有关的，他就有心得，仿如高人一等。小可却不以为然，甚至不晓得骄傲：

“道场常有日本遣唐的僧人来参拜，自小学得一点日语，也惯见了。阿弥陀佛。”

红萼见他老成持重，灵机一触，神秘地：

“我们领小可到一个地方去！”

不由分说，便昂首带路。

十七

“哇哇哇！妖怪呀！可怕呀！”

小可恐惧地号啕大哭。他一哭，嘴巴大张，眼睛紧闭，童稚而无助。

这是胜业坊的牡丹楼。

前进酒寮后进妓院。

小可眼前，是几个莫名其妙的女人。

她们一如往常，浓妆艳抹以招徕。不但画眉粗浓，还在脸上黏贴了彩色光纸、云母片、花钿，亮闪闪如同几十双眼睛。

妓院还时尚“斗花”。各人争相插戴大大小小的奇花异卉，直至负荷不了，胜者为王。

这些女人，红艳艳成堆作簇，慵懒而袅娜多姿，见人就放软身子倚上去，咧开如血的嘴……

小可从没见过这种“东西”，受惊过度。

“哇哇哇！”

妓女们也受惊了：

“娘——”

鸨母来了。以为发生什么大事，原来是小和尚在哭。

当下半促狭、半母性地抱他入怀，可怜这小小的和尚，抽搐着。她笑了：

“唷！吓坏了？来，来娘这儿——”

徐娘一扯衣襟，蹦出一个白莹莹、颠危危的乳房，她哄他：

“给你尝尝母爱。”

小可连滚带跑，亡命奔逃。

石彦生连忙追出去。

但他已不知所踪了。

鸨母不解：

“怎么？连奶也没吃过？”

又嘻嘻一笑，一手把乳房塞回衣襟内。

这些个男人，嗅到肉香，色迷迷，不知人间何世。

红萼伸手拉住石彦生：

“放心，他跑不远，还得央你们领他回寺院去。”

众狂笑：

“哈哈哈！寺院？我打死也不回去了！”

“你呢？”红萼问。

“——”石彦生头一扬，“酒来！”

又道：

“众生皆苦，劣酒更苦。要好酒！”

静定的禅心，不外血肉所造吧，又怎禁得住世俗的欢娱？饮食男女，有酒今朝醉……

体贴的女人们，把酒烫到适当的温热，送到客人口边。

点了香笼，熏得一室皆春，酒酣耳热，都有醉意，只觉踏足另一极乐世界，回忆中的梵音，变得妖娆冶荡，任何正人君子，到了这个地步，都渐渐堕落吧。

他们拍掌、嬉玩、嘻哈大笑。在奢华而颓废的一刻，其中一个，爱上了妓女，纠缠着不放。但他带点忧色：

“你……会看不起嫖妓的和尚吗？”

半醉的妓女道：

“不会。你呢？你会看不起连和尚都来的妓女吗？”

“当然不会！”他大着嗓门，“其实我们——”

石彦生警觉，一个杯子扔过去，他中招。疼极，止话。

辉煌的房间中有一刹的静默。

不久各人回复了常态，继续玩乐。

那妓女以客人话语骤止，心中不悦：

“嗳，你们别瞧不起人！我们为了钱，只出卖自己，从来不会出卖兄弟朋友。”

她稍顿，又像公告天下地呓语：

“比起男人，女人清高多了！”

石彦生忙道：

“对不起，我不是这意思。”

大伙乘机：

“那好，今儿我们谁也别走！”

几个人，各拥所好。只有郭敦，醉得最厉害，躺在席上，喃喃自语，困扰已久的问题又涌出来了。素无佛心，却入了空门，他迷乱地沉吟：

“唉，那观音……是男是女呢？想不通。为什么色不是色，色即是空？想不通。女人身体多么丰满，都是肉，怎会‘空’？还不如先色了再空，好歹也……”

石彦生大喝一声：

“你这厮，想不通就别想——”

红萼倚在他身畔，在数算：

“人生也不过七十。除了十年懵懂，十年老弱，只剩下五十……那五十中，又分了日夜，只剩下二十五……遇上刮风下雨，生病，危难，东奔西跑，还剩下多少好日子？……”

她瞅着他。

——还不如要眼前欢笑。

石彦生仰面干了酒：

“和你一起喝酒时，酒很好喝。”

她追问：

“怎么个好喝法？”

他苦苦思索，找个比喻。

“像——跟家人一起喝一样宽心。”

“哦？”她故意挑剔、记恨，“是‘兄弟姐妹’吧？”

女人总是记得被推拒的话。

他急了：

“不——”

一抬头，人已消失踪影。石彦生一怔，起立跌撞追去。

穿堂里不见，厢房的门都关上。不知她在哪一间。石彦生怅然若失，伫立空庭。

半晌，他走过去，把一扇又一扇的门推开，不管有人没人，有声没声。别的客人和妓女发出谩骂，或者取笑。

这一次，非要把她找回来。

他明白了，越是不要有情，越是深陷其中——因为在意。很多东西可以克制，但这是不可以的，人无能为力。

他终于推开了一扇门。

然后整个呆住了。

十八

红萼的长发已抖落，后挽成一个松松的宝髻。

她跟前是五子奁，铜镜台。

先用手晕开胭脂在掌心，胭脂是杀花后以红汁作饼，匀在脸颊，人面桃花。

画眉用烟墨的枝条，浓。与贴在两颊眉间的花钿，青红皂白甚分明。再涂额黄，又以细簪子挑一点儿玫瑰膏子饰唇。

仔细端详盛装。

石彦生从来没见过女人在他面前妆扮，似一幅画，画中人款款如云出岫。她的发髻半盘半散，承不住一朵红牡丹。金步摇不步自摇，是因为醉了。

他心动了，看住她，印象极深极深。

红萼故意不理：

“记住这样儿了。一个人不会永远都好看的。”

石彦生按捺不住，把她持着丝绸造的粉扑儿抓住，它沾了粉，原来傅在面上，也傅在脖子、前胸、手臂、后背……

粉一下子撒了一地。

他耳语：

“别那么仔细，一会就糊了。”

红萼脸上一红，一跃而起。他没放过她，追出。

她跳起舞来,是“胡旋”，旋转急速如风，不知多少个圈子了，好像不会停下来，他待要看她的脸，她总是用背部相对。动作玲珑放任，毫不拘束。

他也随着舞起来了。不是舞，而是没忘记习武的招式，跃动矫捷，腰腿沉稳，大伙都乐极忘形。忽地没有身份，等同流氓与妓女似的。

当然记得，他的身份是一个和尚了。

他是一个自欺欺人的、一知半解的念佛者。抵抗诱惑，至有效的方法只不过是闭上眼睛，然后令自己淘空了，“无”。

但哀哉众生，谁不为五欲所折腾？

后院有个温泉。

黑夜中，水汽氤氲。

他俩跳进温泉中。

不知是水的温度，抑或血液汩汩流动，心跳得极快。

像燃烧。水开了。炙得很痛。

经上说得很清楚。就像野狗在咬食枯骨，就像野鸟在抢吃腐肉，就像逆风中拎着火把，反烧自身……

手指在对方身体上狠狠游走，如同渐捆渐紧的粗绳子。生怕一放开，双双皆为幻象，转瞬溶在水中不见了。

他气急败坏地狂乱地亲着心仪已久的女子。二人全无后顾之忧，什么也不想……

是的。

一切的欲望实际上没有获得，但它也像一个好梦，像金石相击发生火花，像摸到一块滑腻沁凉的真丝。

像一个男人找到他的出路。

他有点急不及待。只想征服。

喘息几乎被水淹没。

正把她长裙扯开，忽然一个小黑影气冲冲地奔至，一壁大叫：

“静一！静一！”

险些绊跌进温泉中。

二人无法不停下来。

小可泪痕犹未干呢：

“快来看，这个是不是你？”

一身湿漉漉的石彦生，把画像拎到灯下，细看。

这是他！

其他人都闻声出来了。

郭敦一见“通缉”、“悬赏”字样，马上把妓女推走了。

万乐成和赵一虎等七人，看到“黄金一万两”。

他们都面面相觑。

事态严重，一时间意兴阑珊，又回到现实中。真是说时迟那时快。

欲火和欢情生生地熄灭了。欢娱苦短。

“小可，从哪儿捡来？”

“墙上都贴了。”小可不知就里，把画像与石彦生对照着，“画得真像呀！”

石彦生又惊又怒，想不到自己成了头号罪犯、叛党首领。他召唤：

“都给我回去！你，你走吧！”

红萼很失望，没来由地坚持：

“我不走！”

他又赶她：

“走！”

“不走！这算什么？要跟你一块走！”

“但我已牵累你了，说不定你也有生命危险。杀了兄弟的人，何妨多杀一个妹妹？”

“我才不怕——”

“你是我的人。此刻我命令你，不准任性妄为！”

情急之下，他不能丢下她不管：

“走吧——以后我娶你。”

她一愕：

“什么？”

又逼问：

“再说一遍！”

石彦生转身：

“不多说。一言为定！”

十九

匆匆从下山的路上山。

沿途的古槐树，叶上凝了露珠。东方柔淡的曙光渐现，昨夜那新成的水滴，在他们身后，化作无形。

到得山门，灰紫的天空已大白。

寺门外，早已有和尚在把守，把他们拦截，不准内进。

“奉本寺方丈之命，你们破戒下山，乱了清规，无法收容。”

德愿法师向他们怒叱：

“我这儿是庄严神圣的道场，百年清净香火地，如何容得你们秽污？护寺以诚，不得造次。善哉善哉！”

石彦生忙道：

“请息怒，此乃一时放任——”

郭敦急了，拼命解释：

“我们只是饿坏了，下山买些胡饼吃。”

作为一寺之方丈，德愿法师素来一丝不苟，执掌甚严，这几个人一来，起了波澜，实非所愿，而且：

“哼！闻到酒味了！我当日说与你们的‘五戒’是什么？”

一看，大队后有个鬼鬼祟祟迟来加入的人影。是万乐成。

方丈逮到此人，喝问：

“你们不是一齐偷下山去么？何以你一人离队迟归？”

一众望向他，离队迟归？——有点不解。

方丈瞥到和尚身后，竟又有陌生女子在，因一众回身，她是遮也遮不住地图穷匕现。方丈更生气了，继续教训。长篇大论苦口婆心：

“你们八人，还伙同女子淫乱！既是发心修行，就应持守戒律，才生智慧。罪过，罪过……啊！小可，你也在？”

小可只觉十年道行一朝丧尽，痛哭流涕：

“呜呜呜，师父——”

寺门“砰”的一声关上了。

“师父！师父！”

哭声中，四下微响。

基于军士的警戒，他们马上发觉，一层一层的官兵，正在急速包围。

对方不作轻举妄动，直至寺门关上。

“不好了！”

大惊失色。

四人戒备，四人拍打着寺门：

“请开门让我们进去！”

官兵继续无声掩至，杀气腾腾。

小可又惊恐大叫：

“师父！师父！”

——他是温室的花，殿中的佛，壳里的蜗牛。这十年，具缘、诃欲、通悟，善良而无助，怎面对风横雨骤？

一切理论，都压不住杀机。

红萼此时排众而出，撑着腰，骄横地叱道：

“你们没看清楚我是谁么？”

官兵的头领一笑：

“公主已出宫门，等同庶人了。”

她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原来她已无权无势无说话之余地了。

难怪世人多么向往这些。

石彦生决定不作逃避。他是男子汉大丈夫，迎战才是己任。

马上一手抓起那稚嫩又成熟的小可，他人生短暂日子里头，那不遗余力地“指导”他的小老师。他不求报答没有私心，像野外绽放的小花，毫无条件贡献它的香气，他敬佩小可——但，他要与他分别了！

抓起他后，纵身一跃攀住寺门的一棵大树缠枝，借力一蹬，顺势抛起孩子，让他牢牢抓住屋檐，他要把他扔回寺院中，回到他的世界去。

他听到这刻不容缓的大动作后，小可往寺内掉下，和僧人们承接的喧嚣。小可安全了，他吁一口气。自己的危险才刚开始。

“小可再见！千万不要开门！保重！”

他们不再向方丈哀恳，也放弃了这个堂皇的避难所。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

只是那官兵的将领正义凛然地：

“奉新太子之命清除叛党，以正法纪！”

双方都觉得自己是，对方非。故气壮。

这便是战场吗？

石彦生振臂一呼：

“弟兄们！我们还是豁上吧，免得连累出家人！”

背水一战，大开杀戒。

很久没有厮杀过。正面交锋，军人们储存了的戾气，伺机发泄。

不明不白地走上了绝路。惟有杀将出一条血路。

杀得眼睛都红了……

此时更见万乐成，闪躲避过此战。石彦生猜得几分。告密者一定是他！

在混战中，夺了一把剑，把树后的万乐成自头顶至胸前一削，他避不及，一条浅浅的血线划下，黄金自衣襟中滚出来，这只是他一份的赏金。

这共同进退的八个人中，已有三个被杀，一个受伤，寡不敌众。石彦生一剑直刺“弟兄”心房，他愤怒地：

“你出卖我们！”

鲜血迸射，污了他一身，但这人倒地，临终时道：

“……难道，你不是……出卖者……吗？”

石彦生一怔。负伤的郭敦，在如此危急的情势下，不忘向万乐成尸体上戳上一刀。他狠狠地戳下去。“自己人”，最知道如何出卖你的正是自己人，往往比任何人奏效。

郭敦的刀还未及提起，官兵的快刀已至，一砍，郭敦无法不放手，但两根指头被削去。

石彦生把郭敦一推，撞倒了红萼。于此存亡关头，还是赶逐远离。他老是要她走：

“你先走！”

这一推，分了神，一个官兵自后袭击，石彦生为了保护红萼，咬牙身挡，吃此一记刀伤。另一突袭又来了。

红萼来不及答应，不加思索，顺理成章地，就承受了它。

她在咫尺之间，什么准备也没有，在他面前，生生受了这一刀，直剖心房！

任何事情要发生了，没有人是“准备好”的。总是突如其来，措手不及。

尽欢之际，悲从中来。

登峰造极，又一跤失足。

一阵眩晕，万物打转。血自心中狂涌淘空。

她身体很轻，如同飞舞。无定的一生，舞过来舞过去。大太阳照在脸上，眼睛干涩了，有很多话想说……艰辛地张开嘴……

她瘫软了。很不甘心。

“红萼！”

石彦生凄厉地大喊一声。

但她已如花瓣散落。

“我……冷……”

她甚至一句话也没说完就死了。连叹息呻吟都没有。死的时候，是一个庶人，是一个寻常老百姓。只想追随她看中的、心爱的男人。

石彦生如同被野兽当胸挖掉了心一般痛。他暴怒起来，完全失去理智，火一下子窜到四肢百骸，周遭都是兽，他眼睛噼啪作响，手起剑落，乱砍乱劈，见人就杀，一切修为悉数抛诸脑后。

他是为了索命。

当厮杀的时候，每一个敌人倒下了，他浑身有甜意，非常狰狞。力量像是倍增。

报仇！

见人就杀！绝不留情。

直到官兵全军尽墨了，他犹止不住自己，不断喘着气，向空中挥舞着利器——甚至一时间忘了为什么杀人……

援兵已至。

势色不对，石彦生被二人拖拽，半疯狂地，觅地而逃。

他再没机会回头了。

二十

月亮很圆。

时近中秋。水上有精致的画舫缓缓漫游，丝竹管弦在伴奏着文人雅兴。河边一群小孩在点花灯。灯月光影幻作五色。

团圆节日，热闹喧嚣的世界在竹林子外面。

逃亡中的三个人，石彦生、郭敦、赵一虎，过了昼伏夜奔的两天后，已憔悴疲惫不堪。

这话是谁说过的？——当所有螃蟹都是横走，一只直行的，就没去路了……

月夜的竹影，连枝带叶，远看像一群披头散发的野鬼，近看却是一只只软垂的手，女人的手，死去的女人。

死亡接二连三，令他心冷。

望着夜空中的明镜，沉痛而沉默。

但沉默太久，足以令人失去自我控制的能力。又一次走投无路了。

赵一虎闷着粗嗓门：

“妈的中秋了，全城的人忙着过节，只有我们，忙着杀人和被杀！”

郭敦那失去两根指头的血手，此时才开始剧痛：

“我不想死！可怜我还没成亲。我弟弟还小，怎么养活爹呢？”

“哼！没做的事多着呢——我们原来不是好好的吗？”

赵一虎一脸冤枉道：

“根本就不关我们的事！”

“管他们兄弟谁是谁非？谁是好皇帝？谁是昏君？到头来，倒落了两手血。”

竟便向石彦生指控了：

“都是你！一人做事一人当，你把头颅割下让我俩带去吧，顶多兵变之事绝口不提，说不定保了一命——”

话还未了，另一个扇了他一嘴巴：

“你疯了？知得这样多，还能活？”

分不清甲或乙，他或他，二人噼噼啪啪地扭打起来了。都是迁怒：

“是谁说受不了，要下山的？”

“是谁贪吃肉？贪吃可惹出大祸来！”

一个卡住对方的脑袋往下摁，一个举起拳头乱捶伸腿狠踢，一来一往，人仰马翻地。

“还不是万乐成没义气？还不是那一万两黄金？还……”

一壁怒骂一壁揪斗，出手都很重。各人的血溅在对方身上。在边缘绝望地发泄。打得对方昏头转向。嘴角淌着残涎，又肿又歪。

“住手！”

石彦生忍不住了，跃将出去，半劝半打，动武一番才把二人分开。

三人均气喘咻咻。

在满月的银辉下，血污狼藉。

石彦生暴喝：

“想不到我们也来自相残杀！”

都怔住了。

潦倒地泄气。

难道这是自相残杀的年头？

石彦生感慨万分：

“我们都是军士，沙场战死，为国捐躯，才是大伙的光荣，现在？——”

他颓然坐倒，攒着眉，皱纹刻在额上，一夜之间，成为烙印。

“历史都不是真相。谁的力量大，谁的事迹就辉煌。”

若是当日全无诱惑，相见无事，则紧随太子建成杀进玄武门，也许反而一举把李世民等干掉……

奇怪，当这样设想的时候，他好像想通了一些，又说不上是什么的道理。

郭敦抹掉嘴角的血污，忽地又想提问了：

“我……心中另有一个问题，一直不敢问……”

“问吧。”

“怕人笑我幼稚。”

赵一虎气极，大喝：

“妈的你问吧！你还怕那老和尚不成？”

他鼓起勇气，生怕失言：

“真的，如果兵变是我方策动——我的意思，谁赢了，谁便去斩草除根……”

石彦生接着道：

“如此一来，对方便是‘叛党’，而追杀的责任，就归咱哥们了。”

必有千个家破，万个人亡。

当他们奉命去追杀“叛党”之际，一定也是理直气壮的。

难道自己的主人不曾起过杀机吗？

不过成者为王，败者为寇而已。

这沧海中的三颗小小粟粒，他们若非政治家手中的棋子，便是终于被消灭的证人——他们永远都不是英雄豪杰，一场场权力斗争的游戏，欲避无从。

那向往权力的，还没到手，将要到手，已经到手，想到手更多更牢，世情在变，他们的命运也随之而变，怎会有“自己”？

谁真正伟大？

三人静坐竹林，苦苦思索。

长夜漫漫。已是八月，难怪秋意袭人。打了个寒噤，不知因为风冷，还是人情之凉薄。

快到天亮时，忽然下了一场雨。

随凉风吹过，雨就来了。不大，却细、密，如粉般扑到他们那光秃秃的头颅。如一只轻抚的大手。

他们没动过分毫。

有禅院的晨钟自远处传来。

只觉得失是非一场空。一场愚弄，赔上一切。

石彦生眯着眼，雨铺满他，一头一脸。

他站起来。

两个曾经出生入死共同进退的部属，也如前站起来，追随着他。这位过去的大将军，向二人下令：

“你们走吧。毁容、改名换姓，当个普通人去。”

二人不知何去何从，仍是不想分道。

石彦生回头暴喝：

“走吧！”

他孑然一身，步入深山。

山如谜。

二十一

走了整整一天。

归鸟背驮着夕阳回巢去。山林有奇异的和暖温柔。可他不知道自己的巢穴。

见一座素淡古朴的禅院，曰“彤云”。

“彤云”不比“天宁”，它不够辉煌庄严，只在山林清清静静安坐着。悬空建于两岩之间，就岩起室，飞梁穿过了石缝，上载危石，下临深渊，险奇如“横空出世”。

石彦生之所以寻到这禅院，是为了一个人。

他见到他时，银丝飘拂，却又红颜白发出尘。腰板不能挺直，在林间摘草药野花，动作麻利活泼，矍铄而顽皮。

尾随这个老人，目送他进了彤云禅院。

后来，石彦生跪在他座前。

老人在坐禅入定，良久。石彦生等他醒来，不敢稍加惊动。

直至他悠悠张开了眼睛。

一见座前多了个陌生和尚，老人如顽童般惊诧地反应。

“静一求方丈收容。”

“哎唷——”他挥手，尖着嗓子，“我没有禅，你不要来上当。贫僧不过骗几顿素菜吃吃，觉得好吃，才吃上好几十年。”

石彦生坚决地：

“静一求方丈收容。”

老人端详这人，他魁梧伟岸，身躯结实，分明是个武人，但方正的脸已经有了风霜和劳累的缕痕，眼神绝望。

“唔，吃了好东西，也希望人家来尝尝，也罢。不过，不是说剃了头就算和尚的。”老人瞧着石彦生，“你随时长回头发溜掉了，不要告诉我，免烦。哦。”

“静一出家之志已决。”

“好！我来问你：有没有借人东西、欠钱没还？”

“没有。”

“有没有答应过的事未做？”

“没有。”

“有没有父母、妻儿、好友？”

“没有。”

“呀哈！”老人怪笑一声，“我看你也真是除了出家，没什么好做了。”

想想又问：

“你为什么来？”

“我已明白了是非。”

老人大叫：

“什么？‘是非’？你明白了？你说，为什么螃蟹见到人，会奇怪：‘怎么这怪物是直着走的？’”

石彦生一听，怔住，抬头望定老方丈。

“嗳，你瞪着我没用。我也是个不明是非的大骗子。你既来了，摸清楚我到底骗了你什么，这就是‘顿悟’了。”

石彦生一时之间，还不知他遇上的是什么人，什么禅机。完全没有规矩方圆，他在想，下一步该怎么做？

“静一是吧？——我头发长野了，你帮我剃剃。”

“弟子不敢。”

“什么敢不敢。少拘泥，来。”

剃发是一项多么庄严、虔敬的仪式，不但设坛、鸣钟、焚香，而且有很多繁文缛节和礼法，岂是说干就干？

但老方丈十渡，他已经一百一十一岁了，笑嘻嘻地吩咐：“来！”

石彦生并不是一个熟练的和尚。

他一下一下地，把银白色的发丝削去，一时不小心，弄破了两三道口子。

当他后来用草药敷上十渡老方丈的头上，血止了，他竟若无其事地道：

“手艺不错！你瞧，这半边头种了草，得，另外半边留给我种花吧！”

小节完全不拘。

石彦生也失笑了。方丈问：

“你吃过饭没有？”

“没。”

“吃饭吧。”

“吃完饭呢？”

“那就大便吧。”

——他是不是说了些什么道理，而自己未开悟，一时领略不到呢？

石彦生自错综复杂的一宗宗血案抽身出来，放下万缘，摆脱是非。是什么可令他消除迷惘，“顿悟”起来？

他的生命才刚开始呢。

“你怎么啦？”

“——”

“东西自己吃，屎尿自己拉。我帮不到你。”他道，“还有，你是‘静一’吧？”

十渡和尚转身就走了。

石彦生站在那儿，想了半天。

从此，他是静一了。

二十二

禅院的茅坑很简陋，分了三个小间。

十渡、静一，还有另一位和尚，微光。

微光四十许。静一发觉他不作声，常躲人。心中时有疑虑未得开悟，眉头紧锁不已。

三人各自如厕。

老方丈一壁努力大便，一壁沉吟：

“——唔，这‘顿悟’嘛，很简单——你大便急了，找不到茅坑，憋得一身汗，肚子又痛——找到了，一蹲，‘咚咚咚’几下子。啊！好畅快！”

他完事了，整衣而出。

静一也完事了。

“呀——”

忽然传来一声尖叫。

原来是微光：

“我悟了我悟了！”

老方丈顽皮地，好整以暇地问：

“悟了什么？”

“‘佛’是揩掉干屎的破竹片！”

“继续吧。”他鼓励道。

微光兴奋了：

“用这破竹片把挡路的干屎都揩掉，去除了污秽，道路就清净了，来往不受阻碍，直通净土。”

老方丈赞叹：

“呀，充满美好的想象！”

“佛为了救援众生，必须混入俗界——越臭的地方，越脏的地方，越有用。”

微光想通了，也忘了自己有没有便意，当他出来时，一脸光辉，忙与十渡老方丈深深一揖。

二人心灵互通地，旁若无人。

方丈只向静一微微一笑：

“俗？”

他补充：

“当然，如果像‘白马入芦花，银碗里盛雪’那样，会好听点。”

然后他向静一及微光二人吩咐：

“静一不明，不用工作。微光明白，工作更多。你去打几桶井水，把茅坑洗净，把四周的污水清除。”

微光望污水沟：

“有虫子。不怕伤虫杀生？”

“喝！”方丈生气了，“目的是清洁，便是清洁，不为伤虫！你明白了吗？你还是不明白！”

静一见微光又陷入苦恼中了。

——真是一条漫漫长路。

这夜有风。

天上见不着星星，漆黑而空洞。风拂着必然会憔悴的树叶，像一双预言的手。

在暗夜里，一盏青灯透过窗格子照射着，远看如模糊的一朵白莲，近看却是几乎有像老方丈年岁古旧的一座禅房。

十渡领着静一在坐禅静修。

他教他以右脚压左腿，再以左脚压右腿，是谓“降魔坐”。

“不过，”他道，“只要坐得舒服也就是了。参禅不在乎腿。”

方丈闭目。

静一不解：

“我们不念阿弥陀佛的么？”

他记得在天宁寺所受一丝不苟的戒律和规矩，只觉这处随意而优悠。

“心中有佛就够了，不必大喊大叫。”

是么？

静一半信半疑。

方丈道：

“佛教有八万四千法门，各宗各派，走着去、人抬着去、骑马去、坐车去……目的地都一样嘛。”

蚊子飞过，在寂静中，嗡嗡声音响在耳畔。方丈用拂尘轻轻一拂，脱俗祥和。

“你目的是什么？”静一问。

“我念佛，惟一目的是‘不想做人’了。”

“坐禅就可成佛吗？”静一又问。

方丈不答。

这一百一十一岁的老人，已是平静入定，脸上一点表情也没有。

蚊子又来了。

静一已把眼睛阖上。完全忘记了它。

他掌心向上，两掌相叠，左上右下。两个大拇指相拄，正身端坐，耳与肩对，眼与鼻对，鼻与脐对，舌尖放在上颚唇齿处，双目微闭……

心中试着摒除杂念，静定思维。

蚊子已经骚扰不了他了。

他观想莲花清净，直至虚冥，眉心空无一物。从未试过，如找到通道。

身体有股气，微微在运行流动。渐渐，个人冉退，他不知自己在什么地方了。

世有六道轮回：地狱、饿鬼、畜生、修罗、人、天。

什么才是“不想做人”？

为什么？

……

日子无声地过去。

天气有点清寒。

静一受彤云禅院“三坛传戒”。

老方丈为他烧上香疤。

香烟袅袅上升，方丈先在静一头顶上印上小黑圈，然后以蜡黏了香，一一燃点，九个。

渐烧至尽头，香熄火灭，留下九个白色的戒疤。

以后，这处也不再长出头发，疤痕鲜明夺目。

静一虔诚地承受着皮肉之苦。

“你愿意将身体如香烛般燃烧奉佛吗？”

“弟子愿意。”

“留下戒疤乃是烙印。”

“弟子明白。”

“世间五欲，是色、声、香、味、触，诳惑凡夫，不得亲近。”

“弟子遵从。”

“好了，好了，仪式是这样，回答得再响亮，也不如静静地做出来。你瞧我这老和尚，一个香疤都没有呢，不是烫得越多越好的。”

静一望定十渡。

二十三

李世民是在八月九日于显德殿登极即位的。

江山属于他了，看来格外秀丽如画。

太极宫也属于他了。它气势磅礴，虎踞龙盘之姿。含元殿、宣政殿、紫宸殿、蓬莱殿、含凉殿、玄武殿……“玄武”，这二字是他胜利的标记。

李世民，二任帝，“太宗”，是年方三十。

簇拥在身边的，都是谋略和才干过人的功臣，他表现得很尊重善任，且大赦天下。关内及蒲州、芮州、虞州、泰州、陕州、鼎州等六州，免除二年田赋及捐税；其他各州则免除差役一年。宫女太多，幽闭堪怜，他又释放出宫……

——但，他晚上还是睡不好。

霍达于某天夜晚，为他展示画像，以示忠心。

李世民自寝宫出，脸容非常憔悴，双目无神，打着呵欠。他端视画像：

“这二位大将军果然画得十分神武！”

霍达深藏不语。

自太宗皇帝阴谋弑兄杀弟，又从父王手中夺得帝位后，心中不安，常有余悸，梦中听见凄厉的鬼叫声，都在呼冤寻仇：

“还我头来！还我头来！”

他迷迷糊糊，总见看不清的人影，向他拉满了弓，箭在弦上，然后直射他心房，自己的血，是腥甜而微温的，血流不止，一直浸湿了整副戎装，他惨遭没顶……

几回自梦中惊醒，残片犹在眼底翻动，那血的腥甜，历久未散。

“鬼！鬼！”

他挣扎着爬起来，一身冷汗。

于是再也不敢入睡。

大将秦叔宝、尉迟恭，听得宫中闹鬼，二人天不怕地不怕鬼不怕，自告奋勇，全身披挂，手执兵器，侍卫寝宫门外，直至天亮。

霍达道：

“得知陛下因二位功臣值夜宫门之外，再也听不到怪声，可安心稳睡，特命画工画将下来，可张贴以供驱鬼。”

“好主意。”李世民道，“快贴上。”

威严一如门神。

他颔首一笑。

忽又念得：

“霍达，‘漏网之鱼’还没找着么？”

“告密领赏的有，部属追杀不力，我曾吩咐他们多加注意，宁枉毋纵。”

李世民语重深长：

“天下得来不易，恩威并施正是开始。”

“臣明白。”

“听说，从寺院里逃出去的？”

——原来他知之甚详，霍达一愕，不敢怠慢：

“是。惟全国佛教大盛，叛党托庇寺院，官兵难以一一擅闯。”

“是吗？在我地土上，搜不出一个人来？”他微笑了，“武德年间，太上皇不是下诏淘汰僧道么？再者，时移世易——不必拘泥，要闯就闯。”

改变历史，把痕迹用力抹掉，他已命史官在编制年表纪事时，好好地写。应写的才写。

李世民闭目养神：

“除石彦生外，朕当大赦其他叛党——他知道太多了！”

霍达心头一凛。

瞬即恢复平静，非常忠心地朗声而应：

“是！”

“朕着你办妥此事，在你能力范围以外么？”

“不。请给臣多一点时间。”

李世民把双目张开一条缝：

“我给你时间，也给你一个助手！”

“谁？”

他一招手。

重重的帏幕，走出一个绰约身影。

霍达一见此人，目瞪口呆。

二十四

有一种有趣的树，唤“同根生”。

即是一株树根上，长出两棵不同种的树来。

在彤云禅院后，莲花池的右边，便是同根生了，一株山毛榉，一株青桐。

大太阳下，经书都整齐地给铺满在地上照晒。一片蓝白黑的祥和色泽。

初冬的日头很暖。

静一的僧衣外已加上一件厚的披搭。他把经书自藏经阁上捧下来。琉璃瓦映着阳光，发出五彩，阁楼单檐翘角，似微笑。

经书很老了。有的是竹册，有的是木册，也有微黄的纸，善本。静静诉说一些深奥但又显浅的道理。

出了一身汗。静一把厚衣脱了，搁在莲花池畔。

真是庭园静好，岁月无惊。

一个小沙弥步至。

“静一，方丈着你到大殿去。”

他回过头来。

面目祥和平淡。

豆腐吃多了，如同一方豆腐。时间过去了，忘记了有时间。要知风的动态，看灯火摇闪就感觉出来了。

他连做梦都没有痕迹。不拘束于领悟，于是反而心安理得。

午间一阵风过。

经书被吹得窸窣作响。泼剌泼剌地，发出高低声韵。

看上去，像屋瓦。

书覆盖了什么？真相抑假象？如果把它们一一掀起，底下是另一个世界似的。

静一让几本书翻了身，把掀折的书页扫平。

过小亭，是一条碎石子的路。小小的一只白粉蝶在阳光下活泼地飞舞。翅膀上有黄和黑色的图案。朝生暮死，却是那么有劲。这就是生命。

视线沿小路望向大殿。

幽朴的庭园，矮树影影绰绰，看不清楚。静一一路走来。

是一个女人的背影。

她下跪，垂首，不语。

女人穿宽袖青色斜纹长裙，裙裾迤逦在地。披纱罗画帛，盘绕两臂间。

素服的贵妇，单刀半翻髻，高竖发顶，云朵状，簪了白牡丹——簪白花的女人。

静一走近，只见女人在默默流泪。

十渡老方丈伴她上香。

四个婢女侍候在旁。

当静一步入大雄宝殿时，方丈招呼：

“静一，见过这位施主：青绶夫人。”

女客抬头。

静一一见，身子剧烈地震动。

是她？

是“她”？

他的眼睛如被锥子刺中。

不可能！

青绶夫人起来，她款款而立，雍容冷艳，只向静一颔首为礼。

静一急忙垂下眼。

这分明是红萼！

——但又不是。

她不认识他。

静一耳朵有点热。他心里辗转缠绵，窘得无地自容。像一个小偷，偷了不该偷的东西。他一定是失态了。

马上勉定心神，把脸挂下来，给自己警告。

山外野寺，亦非人迹罕至，香客来往，众生一貌，他又何必诸多联念猜疑呢。静一嘲笑自己一时失措。他又回复淡漠的礼貌了。

延请青绶夫人至茶室。

小沙弥奉上香片，招待施主。

老方丈道：

“请用茶。”

青绶夫人把茶碗端近一嗅，矜持而端庄一笑：

“好香。”

“施主欲为亡夫在此举行‘荼毗’仪式么？”

她呷一口茶汤，徐徐而道：

“是。先夫在泾阳，为皇上大破东突厥而建功，可惜战死沙场。因他奉佛，故希望得到超度——虽然杀人，亦是为了国家。”

说时瞥向静一，不动声色。见他沉默不语，又转向老方丈：

“新帝李世民在东宫显德殿登极，将改元贞观了。师父都晓得吧？”

“唷这个，”方丈答，“皇帝常换，贫僧来不及晓得啰。”

青绶夫人继续把尘世的消息带来，尽皆佳讯：

“天下大赦，田赋和捐税都免掉，幽闭的宫女也释放出去自行婚配了。也打了一连串的胜仗……先夫为好皇帝而阵亡，也是值得的。是吗师父？”

静一合什：

“好皇帝乃千秋以后史册所定，出家人不问尘俗事。”

她浅笑，只管闲聊。

“这位师父健硕，倒不像出家已久。”

“种地的。身手才比较粗壮。”

“贵姓？”

“俗姓张，唤‘九斤’。名儿很俗。”

青绶夫人保持骄矜，漫不经心：

“精壮之年便出家，想是大有刺激了。”

又信手拎起茶碗向方丈一敬，倒像是与他闲话人生似的。

静一道：

“阿弥陀佛，务农者贫，深明天命不可违，事既如此，顺其自然而已。”

青绶夫人忽地一恸，把茶碗顿放几上，茶溅出，一小摊淡青的眼泪。她泫然：

“唉，师父没经过生离死别，当然不会明白。”

她轻轻地，又再叹一口气。

静一不知是否没听进耳中，没放在心上。他望着那洒了的茶汤，木然。他竟因掩饰什么而在“妄语”了？

二十五

这一日天低云垂，风大。人在风中说话，声音迷迷糊糊的。

都为死去的人念“往生咒”。

一座坚固的大火灶，灶向外的一边有扇铁门。

男人的尸体放在铁盒子内，他去得并不太安详，双目半开半闭，像要多看尘世一眼而不可得。但铁盒子终于被推进灶膛内了。封好了铁门，灶的后背有僧人协助，架起木柴来烧……

火葬场又曰“化身窑”。

青绶夫人忧伤但木然地喃喃念诵经文，以祈她的男人得到超度。

过了好一阵，“荼毗”的仪式差不多了，而那个铁盒子也被推出来。

骨灰是惨白色的。并不纯洁——但转瞬之间，四大皆空，五蕴无我。

十渡老方丈如常道：

“看，一个三十三岁男人的整个身体，就这一小盘了。争什么？”

青绶夫人脸色一变，如骨灰一般惨白。

本如泥塑木雕，忽地，她脸上的素肌抖起来，泪便冒涌而出。

静一轻声：

“施主，生死无常，请节哀顺变。”

——其实也是说给自己听。

青绶夫人极难过，情绪波动，突然发难：

“你不要管我！”

她用力推开老方丈，一个踉跄，他跌在地上。她不管，只快疾如离弦之箭，猛猛冲前，向化身窑后的悬崖奔去。

她拼命地跑，裙裾都被石子和矮木弄破了，发髻也披散了，跌跌撞撞，寻死的决心非常明显，意图殉夫，往崖下一纵身——

在此危急关头，一个魁梧的身影已踩住两个僧人的肩膊借力腾跃而至。静一忘记了时空，只道救人要紧，施展了他深藏不露的功夫，在崖边，闪身抢前，横里一挡一扯，把险险跳下去的青绶夫人救回。

她顺势被逼倒在他怀中。

轻似一朵青云。

静一抱扶着女人，吁一口气。

她楚楚地哽咽：

“你为什么不让我死？”

静一迷惑了。

他当然不肯让“她”死！

青绶夫人脖子一软，头一侧，就在他怀中昏过去。

静一马上醒过来：

“阿弥陀佛！”

他把她放在地上。

婢女过来，静一就庄严地放下照顾的责任。他走向十渡。

在他眼中，方丈老弱，不堪一跌，不知是否无恙，他关切地，小心地问：

“师父，摔着了没有？”

二话不说，连忙把他背起来，一步一步，回到禅院中去。

方丈一直不语，好似有点措手不及，他真是累了，也许疼，由得静一背着。

静一保护了老人，也乘机转移了杂念。

他头也不敢回。

当夜，却又再见面了。

是老方丈指定他来的。

就在禅院内和尚们治病的往生寮，给青绶夫人扎针。

老方丈打开了他一个木匣子，里头有各种针具：毫针、三棱针、梅花针。还有火罐、盘子、镊子等。

烛烧得很红。

青绶夫人伏在床上，衣领往下拉开，颈背赤裸着。在烛光下，几乎见到白色的茸毛在闪动。

“人的精神气，不外喜、怒、忧、思、悲、恐、惊七种不同的变化。人强，七情便可节制，一旦衰弱，便起波动。医书上叫做‘邪气’，我们呢，就叫‘心魔’。”

他瞥了静一一眼，吩咐：

“把毫针给我拿来。”又道，“按着她两肩吧。”

他把针在火中转动一下，然后像握毛笔一样，望青绶夫人颈后发际的天柱穴扎下，深三分。直、稳、快。一点也不像是一百多岁的手。

他又再瞥了静一一眼。

有意试炼他的定力般：

“她动了，你好生看顾。”

静一的手，自她肌肤往后一退。

她缓缓地嘘了一口气。

张目，惺忪而迷茫。

回过头来，见到静一：

“师父，我失礼了。”

“不要紧，治好了，睡一宵，明儿回家休养也罢。不必久留于此。”

青绶夫人眼神游离，心灰意冷：

“治好了，我也无家可归，无人可恋。”

静一不语。

老方丈只饶有深意地向她一笑：

“回家去！你没事了。”

她起来施礼道谢。

门外侍候着的婢女们马上搀扶着离去。

二十六

蜡烛依旧燃点着，烛光摇晃中，佛像都若显若隐，影子投在四壁，像向人说话。

“可是——你心里有事。”

老方丈向静一道：

“倒像是一样的病。来，我也给你扎一针。”

“不要了。”

“要！”顽固的老人。不依他。

静一打坐，闭目。针在他颈后发际扎下去时，有点酸麻，疼。他隐忍，不想老方丈识破了什么。只听得老人问：

“她是谁？”

“像一个人而已。”

方丈抢白：

“当然像一个人，难道像一条狗？”

大力一扎，针深入五分。静一几自座中弹跳而起。

“就是要你疼！真没用。因爱才恐惧，因恐惧才有心魔。这也是一种考验：所见皆为故人，所念皆为故人，如影随形，所以才‘像’。忘记了这个人，没有这个人，‘像’什么呢？”

“弟子一定努力驱赶心魔，让去者自去。”

“遇父弑父，遇佛弑佛。谁说容易？”

“我一定把万缘放下。”

“你力气够吗？”

“什么？”静一问，“‘放下’也需要力气？”

“以你一身好功夫，也许不是难题。”

静一知道方丈已看透他来历。

门外忽有异声，他警觉：

“谁？”

外面寂然。

静一止住老方丈，他挺身而起，走到门前，一推——

月色下，有个匍匐在地的影子。

他一看，愕然。

俯首长跪如一摊止水的，是青绶夫人。

她好像待了很久。

“小女子参透因缘，看破红尘，只望红鱼青磬度此残生。”

她抬眼，一点内容也没有：

“求老方丈为我剃度。”

十渡方丈望定她。

只有凄切的虫鸣，在静夜中，唱着最后一阕清歌。

她转向静一哀恳：

“这位师父代我说项吧。否则，惟有一死明志！”

她要打动他：

“心中没有慈悲吗？”

静一合什：

“阿弥陀佛！”

终于，在初二那天受戒。

戒场露天。

青绶夫人长跪在地，双手合什。艳光收敛了。

凤目秀长，澄净无波。

长发灰衣的女人。

老方丈道：

“比丘尼具足戒有三百四十八条，能持否？”

她平静地答：

“弟子能持。”

“尽形寿，永不犯戒？”

“尽形寿，永不犯戒。”

“一切形式不过是形式，最重要乃心坚志决。”

“弟子知道。”

方丈眯着眼看青绶夫人：

“若你心中犯了戒，便只有自己知道。”

他向静一：

“有前因，必有后果，静一，你去吧。”

“我？”

“去！非要你去不可！”

她凤目秀长，澄净无波。

静一先把长发剪去。委了一地。都似破碎黑缎。往事不记。

再持戒刀，从下周旋而上。连短发亦一绺一绺剃下了——一如他当初受戒情景。

在场的僧众念着偈语。

多么熟悉，而且，他的手势也熟练了。

集中精神，如精雕细琢，如把万缘放下。一丝不留。

两者皆淡然。

她始终没看过他一眼。

不知何时，静一的手指头破了。血隐没于黑发中，他懵然不觉。

转瞬，四大皆空。

现实中的八热地狱，是否变作清凉国土的七宝莲池？来自无始无明的人间之苦，从此成为“无”？

青绶夫人消失了。

她法号慧青。

二十七

尼姑无情无欲地下跪禀告：

“慧青为先人‘水陆道场’七日夜诵经设斋，礼佛拜忏，追荐亡灵，并超度水陆一切鬼魂，普及六道四生，望早登极乐。善哉善哉。”

“水陆道场”的内坛，布置了香花供养，十位圣贤，十位神灵。供桌罗列灯烛果品供物。

盛大的法会为期七日。

慧青与其他十二僧尼，搭绣衣、靸红鞋，在她亡夫灵前默诵：

“诸修罗中，好行瞋恚，斗战不已，一切众生，当愿息诤兴慈，早蒙解脱。诸饿鬼中，饥渴逼切，历劫受苦，一切众生，当愿渴恼蠲除，早蒙解脱……”

僧尼各司其职。

只为众生得解脱。

内坛上一盏硕大的长明灯，映照着两侧的“水陆画像”。

如微波颤动的喃喃音调，夹杂慈悲而神秘的招引。一起一落。

香烟在半空织成一张白网。

直至夜晚。

最后的项目是“放焰口”。

六道轮回中，饿鬼极众。他们或枉死，或自杀，或作孽太多，或偿前生果报……在此晚，见到法会高悬宝幡，九盏莲花灯，便都来了。他们之中，口中常吐猛焰，炽然无绝，而且腹大如山，却咽如针孔，虽遇饮食，苦不能受。

“放焰口”是施食。希化戾气为祥和。

天转为灰青时，风开始大了。

阵阵寒意袭人。

佛灯如昼，亦在风中摇闪。

十渡方丈在外坛主持。

取净器，盛净水，准备了饭粒、水果、豆腐、豆芽、素菜……衣纸折妥，金银叠放。慧青把先人附荐包点好，在方丈说法时，把食物撒在地，以作布施。

高大的纸船，用以盛载衣、物。就火烧衣，红焰一下冲天，舌变青蓝。

火势照在人面，气氛诡异。

夜色渐浓，风不知来自何方。

也许各方的孤魂野鬼都知道了。

念咒声中，有青磬红鱼呢喃相伴。

静一闭目诵念：

“现今施放焰口，祈能免饥冻之苦，福寿增长。”

缓缓张目一看。

缥缥缈缈，影影绰绰……

来了。

饿。

有身体枯瘦的，有头发蓬乱的，有目光迷惘的，有爪牙长利的，有满脸悲戚的，有步履迟钝的，有急逼抢食的……

都是苦。

阿弥陀佛。

静一蓦地见到他娘！

是娘！

阴阳相隔。

她脖子上有刀痕。祥和地浅笑。静一与她对望，双方不作一言。

心念一紧，悲怆不已。

娘也饥也冻。她瘦小、无助。

咫尺已天涯。

因人鬼殊途，一切模糊。但静一开始记得，很久很久以前，某一天。

石彦生还是个抱在怀中的婴儿。

他童稚而奇异地牙牙学语：

“……娘……娘……”

“呀！彦生会喊‘娘’了！会说话了！”

娘狂喜。

如同天下的母亲一样，只要孩子喊她一声，极欢泫然。

母与子。

在母胎中，如草上珠，掌中血。五胞六精，骨节毛孔，一天一天地凝成。十月来，他吸取母胎精华来长大。着地时得破腹损骨，令她疼如千刀搅万刃攒，血流如注，如屠宰一般地生产，死生一线间。

——如何报恩？

母与子虽近却远，终于，他没能好好事奉娘。她还为他一死。

心一酸，见娘神情忽转木然，她是一只鬼了。

影子冉退。再无觅处。

静一心神不定。

一下子，出现在衣食前的饿鬼都回过头来，是建成和元吉的后人，是石彦生的部属，是无辜被杀的军士、老百姓……一身血污。

最后一个。回过头来。

二十八

缓慢而诱惑，衣裾披搭飘扬，在舞中，如飞天，两颊眉间贴花钿，她放任而深情地笑了，全抛一片心。

一闪而过。

是红萼。那一个最后的晚上。

静一目瞪口呆，他追上去。

不是他追上去，而是那啮人心肺的感觉回来了。蜿蜿蜒蜒的一条小蛇，慢慢爬过来，爬上他的脚，爬上他的腿。

他的腿动也不敢动。心恋恋不舍。

这一大段日子的修行，被它湿软的身体爬乱了。

静一想：这是幻觉！

静一告诉自己：不，明明是真的。

静一道：那么你自己就是幻觉。

红萼的心中涌出血海。

她道：

“我……冷……”

一切瞬即消逝无踪。

——静一头顶上的长明灯一闪，无声灭掉。

原来法事结束了。

他已经在内坛收拾。

他的身心没动过。他一直在这儿吗？连自己也迷糊了。从没如此软弱过。

静一忙攀上去重燃长明灯。

灯亮的一刹，他见到人影。

俯视，是青绶夫人——不，慧青。已剃度的光秃的头颅，被摇闪的火光映照明亮。

静一下梯，着地。

还是慧青打开话题：

“我见到先人的亡灵了。”

静一不虞有他：

“我也见到娘。”

“哦，病故的吧？”

他一时迷情入世，极其伤感：

“受过一刀之劫苦。阿弥陀佛。”

慧青没作任何反应。她只心中有数地望定静一，在他一语之后。

当其他和尚和小沙弥进进出出地搬抬杂物，静一孤寂地在大殿中，孑然一身，无亲无故。

他一直是个好和尚，他的心池如琉璃平滑。

伤感和颓丧突袭而来，人从没如此软弱过——原来他也经过生离死别。谁说爱恨不可怕？

慧青已不知何时悄然退去。

一个十四岁的小沙弥望着宝幡：

“宝幡在动呢。”

另一个，十五岁，道：

“是风在动。”

静一强撑着。急欲回到禅房：

“喝！风没有动，宝幡也没有动，那是你俩的心在动。”

小沙弥面露敬佩神色，恍然大悟。

二十九

他在禅房先点燃上妙好香一支。

环绕着彤云禅院的翠竹如墨，大地已抖开一道黑纱，夜色极苍茫。星斗阵列，迎客的松树早已倦眠。

静一马上盘膝打坐，一如过往那苦行忏悟的日子。他曾经努力于无忧无悔无爱无恨，他亦曾身心轻利，得好瑞梦。

但今晚……

一阵幽风。

和尚无故心念一动。

（观自在菩萨行深般若波罗蜜多时照见五蕴皆空……）

是秋天寒意么？

他一运丹田内火，继续默念《心经》。

（度一切苦厄舍利子色不异空空不异色色即是空空即是色……）

寒意退了。

香气随袭。

有一双秀长的凤目在窥伺。

安定心念。安定心念。

佛无魔不成。佛无魔不成。

静一的身体在静中略晃动。那气，有点乱，叫他的头轻摇。如应如拒。若即若离。或嗔或痴。

（是故空中无色无受想行识无眼耳鼻舌身意无色声香味触……）

人极软弱之际，便遭乘虚而入。

不。

“师父！”

红纱巾在他脸上轻拂而过。

红纱巾！

坐禅中的和尚分明感应了。红。

一张眼，她就在了。是她！

“我冷。”

红萼衣丝罗襦裙，雪肤红唇。

静一只冷峻无情地又闭目静修。他知道，一旦妄心流转，天魔外道，驱之不去。

（无眼界乃至无意识界……）

一只轻软玉手，抚摸他手、臂、肩。还有……

“欲”是汝初军。忽警觉。

抚摸至他头颅了。舒适写意，静一吁一口气。

魔随人自心所生。他奋力一摇首。

“此处又没旁人。”女子道，“我只想取暖。”

他狠着心不答应。

女子迳自挨近。笑：

“我来了？”

蠕动一下。再近一点，化作蒲团。

“石彦生，可怜我是为你而死的！”

静一震撼了。

蒲团又蠕动，他无法安坐。蒲团一如柔软肉体，他渴想已久。有一只手，伸入袈裟。我冷。

和尚坚持闭目不动。

女子又向他耳畔嘘气，自孔道入，直透五内，如一匹快马急驰，毫无秩序。静一挣扎，心乱如麻。

——玉手忽地一抓。

她抓住他下体不肯放。

如着雷殛。赶忙拼尽力量，欲一弹而起。面红耳赤，表情复杂。不不不。

蒲团不知廉耻地包裹静一。

女子妖艳睨他一眼。捺住不准动。

“师父何需怕我？”

她肉体温暖芳香，如一床好被。

他只觉受用，身下蠢蠢欲动。陡地胀大，要觅去处。

夜更深。

大地昏黑如墨怒泼，不可收拾。众皆失明，因而大胆。

黑暗中只见红萼的双眸晶亮，泛水光。

墨云层叠漫卷。

“我不过想令你舒服吧。”

暖意融融。像有人开始给他掏耳朵。

一阵酥软。里头千军万马在闹腾，企图自耳洞中飞奔而出。只等候一声号令。

静一思绪飘漾。

万灯摇闪。

在灯火中，又见另一风韵不同之倩影。红萼冉退，青绶夫人渐现。

他迷惑了。

都是顺遂心意的可爱色相。是一个人，抑或两个？

“师父经过生离死别吗？”

青绶夫人一滴眼泪，缓缓淌下，在衣襟悄悄晕化。

静一流汗。

她用舌头舐他的汗。一滴，一滴。如血。

蛇的舌头。

女子的舌头。

青绶夫人忽由冷傲转化成淫荡的笑靥，判若两人。头发剃落，艳尼向他乜斜着眼。用小簪子挑胭脂点在唇上。雪白的脸上一点红。

尼姑身体骑在静一之上。

他体内兴无穷挣扎，不假思索地挺进去，然后扯动。如汹涌大河，怒气冲天向前奔流，没有指望，充满仇恨。云山海月都震荡。

尼姑上半身向后仰。迎合着他。不知谁驾驭着谁。

静一蓦地强壮而饥渴。先喝了再说。先喝了再说。他身体在她身体里头攻击。有杀意。

腰间胯下的火舌乱窜乱舐，火往上烧。舔着天空。浓烟升腾。手足无措。他看火，一股一股一股，不断地摧枯拉朽，旁若无人。贪婪而卑鄙。他见到女子半张着眼睛……

竟身在彤云禅院中，大雄宝殿顶。

——殿顶！

诸天神佛天兵天将都在看他幽会。她缠住他不放。

静一呻吟。用劲。快乐得很凄苦。色彩光怪陆离。他用劲。

“哎——哎——”女子在喘息，挑逗，“你不要走！”

她缠住他不放：“……就……在里面吧！”

理智要走，肉体恋栈不肯去。

静一被扯成两半。爆炸的紫烟红尘升至高空。他凄厉地大喊：

“呀！——”

他迸射在她里面。

他输了！

他输了！

他用尽力气，睁大眼睛。大口大口地喘气，向天暴喝：

“为什么试验我？”

（般若波罗蜜多……）

灵修已倾注东流，泼水难收。前功尽废。

所有幻觉一下子消失了。

静一在禅房中颓然跌坐。一片吹落的枯叶。蒲团一如往昔，微承失重的迷惘的和尚。她不在她不在。蒲团仍无温热。

夜未过去。远处传来更鼓声。若无其事，斗室空洞，心如止水。

大地又重归默然。

或许什么也未曾发生过。

只一回心魔，于沉寂中蹦蹦一跳。是屋梁上偶滴之凄冷，未曾发生，已变成回忆，又终究化作无有。修行无所谓胜负。

他摇了摇头，稳住了神，把心情收拾妥当。啊不过如此。他安慰自己。天快亮吧？

（观自在菩萨行深般若波罗蜜多时照见五蕴皆空……）

汗湿了袈裟。

他微笑了。

“托——托——”

这是叩门的声音么？

是谁？“托——托——”

静一平和地，把门开了。

三十

是个小沙弥。

静一不以为然，才往回走。

小沙弥的身后，赫是慧青。

她垂眼，睫毛的影儿，如工笔画在脸上。灰衣的尼姑不语。

她见门开了。把小沙弥轻扶，推过一旁，赚门而入。她用他来相挡。

小沙弥软倒在地上，有血滴。

静一完全不发觉。

待得门关上。门旁躺了一个死人，庭院也躺了一个死人。

而门已关上，来了一个奇怪的访客。

此时静一才知竟是她，大吃一惊——是幻觉，抑或真实？分不清。

他有点失措。

分了神。难道这才是开端？

慧青不动声色：

“小沙弥带我来借杯茶。”

静一疑惑地，心再起暗涌。

慧青靠近。在他耳畔细语：

“外面风大，好冷。我要一杯很热很热的茶。”

她缠住他。

她的嘴唇迎上去。

静一难以推拒。绮念中的女人，红萼加上青绶夫人，二者合一，活生生在他跟前，她是一个比丘尼！

二人纠缠着，跌跌撞撞，踉踉跄跄。他没有防备。

——只见她眼中火光一闪，有种奇幻的欲望。

他呼吸有点急速。

蓦地，她的清秀转为杀气，脸变了。不知何时，抽出一把剑，剑锋一翻，自肘底出，如拨云见月，直取静一。

他惊起，见剑锋逼近，眼前一花，但仍就势闪身倒退，却把禅房的摆设都推跌了。他喊问：

“你是谁？”

一跤跌坐蒲团上。

慧青目光凶狠，冷然进逼：

“奉密令，取叛党石彦生首级面圣！”

她冷笑。无情地：

“一等杀手的骄傲，是不枉不纵，命中目标。”

他瞒不过，也逃不过了。

李世民的人终于把他揪出来。在他最不设防的一刻，杀之灭口。空有一身好功夫，但他却死在女人手中。

静一只感到剑气直冲，必死无疑。

千钧一发。

静一身后出现一个瘦小的身影，马先下沉，拔地一起，翻剑高提，从上望下斩。慧青仓促一挡。但他的剑发出刺目的蓝色光芒。

那人怒吼一声，为截对手神志，攻其未备，回剑一劈，其势如虹，先伤之，再前吐，刺中心房，三招已了。

凌厉无比。

他比慧青更冷，更狠，更无情。

她瞠目结舌，不可置信。

倒身血泊中，带着莫名其妙的疑团，僵在美丽的脸上。

都是意外！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谁又在黄雀之后呢？真人不露相。

——静一诧见此高人，他就是十渡老方丈！

“阿弥陀佛！”老人平静。

一阵闷雷忽响，雨猛然而下。发出轰烈的噪音。

静一像被掐了头的苍蝇，乱了阵。风急雨密中，他冲出去，在庭院中，挥动着剑来发泄，石裂竹断，雨水斩不断。

他耗尽力气，声音嘶哑：

“累你开了杀戒！累你开了杀戒！”

风雨中回荡着他的歉疚。

累你开了杀戒！……

十渡老方丈也在雨中，他枯瘦的手一掬，用雨水洗脸，连皱纹摺合深处也洗得干干净净，如同新人。

他合什，慈悲地：

“杀一个，救无数众生，贫僧为她减轻罪孽吧。咦，若毫无好处的事我又怎会干？”

又回复他的豁达了。

“因破戒，来生还得‘做人’，唉，功亏一篑！”喃喃自语，一壁摇首叹息，“——次次都这样。”

三十一

“不好意思，我一直没提。在百年之前，十一岁那年，一名得道高僧收我为徒，教以‘非脉不打，一矢中的’之道。我于深山观禽兽练武功，一天见‘母狮摔子’：它产子后三天，基于天性，把小狮由悬崖往深谷丢下去，试验其能力。万一小狮摔死，表示天生软弱不济，将来亦难成勇猛大器；若可自保，方有资格达到万兽之王的理想。但这只是第一步，日后它捕食、成长、歼敌、服众、扶弱……好戏在后头呢！”

方丈道：

“静一，死过一次的人，再也没有可失掉的东西了吧？”

静一在藏经阁，与方丈相对而坐。

他俩都被经卷包围着。丰富的宝藏，梵本折子，香木裱装，卷轴方册，还有工笔手写，不管是竹是木是纸，都整齐排列于宽大明净的阁楼中。

灯火已昏黄。静一经了一天平伏，感到自己如在母胎中安静。

——是等候另一些事情的发生吗？

只要一定发生的事，它就会来。但，不管如何发生，都会过去。

他问：

“师父都看过这些经书吗？”

老人若无其事：

“岁数那么大，自然看过，才两遍而已。”

静一环视浩瀚得吓人的经书，露出钦佩的诧异神色。

“两遍‘而已’？”

“记得吗？有两句话：‘白马入芦花，银碗里盛雪。’没有人，也没有书。”

“哦？这些隽语，必是某书所载。”

十渡微笑了：

“释迦未定出经典，世间未流传佛书。真理已在天地间运行了。何必立文字？因为，最好的书用生命血肉写成。”

静一抬头，层叠如嶂，高不可攀。

册籍与册籍之间，不容一发。

密密麻麻的是非真理。

书变色了。

书濡湿了。

隐隐然，有红色的液体渗出来。

汇成流。

血。

缓流而下，浸透了书橱。书橱以朱红髹漆，此刻颜色更深。一直迤逦下地，血如河海，爬上他盘着的双膝。

让它来吧。

静一视若无睹。

“世代均有不可逃避的苦难，”十渡已经衰老，他的声音低沉、微弱，“中国历史上用得最多的一个字，是‘杀’字。你要顿悟，不也得把‘旧我’杀死吗？”

静一默然。

他没有回答，陷入沉思。

“喝！”

老方丈猛地大喝一声。静一惊醒。

“我差不多了。”他道，“我听到花开的声音，嗅到奇香，远处传来乐音——从没试过那么好听，同婴儿的笑声一般好听。”

他收敛了老态，纯真温柔如婴儿，最初与最后的光辉。

“静一来接我衣钵！”

老人只是这样说：

“山无需入，世无需避。‘净土何须扫，空门不用关’。”

静一连忙长跪，五体投地：

“弟子遵从！”

良久，抬起头来。

只见方丈倦极而眠。

静一不敢惊扰。

良久。

十渡圆寂了。

人生足音，轮回百世，最初它杂沓不安，响之不竭，人只得继续走，找不着尽头。逐渐模糊而遥远，终似润物细雨，终静寂无声。

生命，被吸进空气中。

一线天光，探身进藏经阁。

又一天了。

生命中任何一天的结束，便永不重来。

三十二

静一不知道他在藏经阁待了多少天。

到他出来时，天日已经改换。

空寂的山头，早已围满官兵。

晨光拂去瘴雾，松涛却飒飒如泣。

彤云禅院的四周，植了望客松、迎客松、陪客松，各有自己招展的姿态，担演着好客的角色。

惟这些不速之客，不请自来，他们武装、警戒，立于危石之下，深渊之上。自山门入，石子甬道，领着队的，是势不两立的霍达将军，和倨立的臂鹰。

“我找到你了！”

真是久违。

霍达朗声道：

“派出一等大内高手，也死在你手上，佩服！佩服！”

静一道：

“贫僧托庇在寺院而已。”

“我有整个朝廷作后盾，你呢？”霍达稳操胜券，“改朝换代，寺院对你再也没有保护能力了。”

静一一瞥四下：

“——你看我，不等于看到自己吗？”

霍达举手示意。

宫中遣使来了。

财宝、盔甲、官帽……以及一匹好马，停在寺外。

这一卷长约六尺、宽约一尺，织锦所制，上绣朵云与龙纹的，是当今圣旨。使臣的宣读，回声响彻寺院：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帝以诚信治天下，四海一家，为平东西突厥、铁勒、吐蕃、高丽……诸外族，收拾河山，爱才若渴。今令石彦生还俗入宫，官升至一品骠骑大将军，与霍达二者并肩，效力朝廷。钦此。贞观元年正月。”

侍从双手捧着一品将军之甲胄。这是多少武人梦寐以求之极位。

静一并没接过。

不动如山。

“违抗君命，是大逆不道。”

“出家人四大皆空。”

“若我辱命，亦是死罪。”霍达道，“除非收拾好残局，否则，石彦生，你还是一个阴影，永远是我的心魔。”

“何必呢，我俩都是观棋者，这话是你说的。”

“哈哈哈！”霍达笑起来，“不！我俩其实都是棋局。剑下只有胜负，没有正邪，很简单。”

是命运的安排吧，再怎么解释也不管用。

二人都清楚了。

“遇到好对手，真不容易！”

霍达宽大的双肩，显出不可摧折的意志，路是由人走出来的，若这路只容一人，即要下杀着。一把剑抛向静一：

“认得你的剑吗？”

静一伸手一接，它在他手中发出一下应声，久别重逢的故剑，石彦生抛弃过的“夸夫追日”。他拔剑，一自剑鞘脱身，它发出如太阳精魄的光芒，流火闪烁，金羽乱飞。菱形花纹的剑身，干练如他的手。他慨叹：

“大象为了踩死一只小蚁，将全身的力量集中于一条腿，往往失足跌坐地上。”

霍达不理。勇往直前：

“我们都是武人，何必说花样言词？”

包围着寺院的官兵，无声地让出一条路来。

“好！”静一道，“我不打算逃避，我与你二人了断，决一胜负也罢。”

“我不是逼你出手，”霍达正正地面对他，“我是逼自己出手而已。”

三十三

自老方丈圆寂，朝廷官兵一番扰攘，而护寺的静一和尚，又与霍达将军到了后山那“横空出世”的危岩作二人间恩怨了断之后，彤云禅院部分怕事的僧人都散去。

一向眉头紧锁，满腹疑团待悟的微光，那原以为“佛”就是揩掉干屎的破竹片的中年和尚，再陷入另一场苦恼了。

为什么杀人刀，也是活人剑？

为什么为了清洁，就不是伤虫杀生？

他回想那一直想不通的问题。

微光年过四十，善良温厚，并无领导才能，但他仍拼文弱之躯，等着静一回来。

同他一块的，还有几个和尚，两个十四五岁的小沙弥。

“南无喝啰怛那哆啰夜耶，

南无阿唎耶，

婆卢羯帝烁钵啰耶，

菩提萨埵婆耶，

……”

念着《大悲咒》，为圆寂的十渡法师进行超度。

藏经阁前，布置了香炉、灯烛、净水瓶，还支起雪柳素花。

小沙弥忐忑地，分了神：

“微光师父，何以静一师父去了半天，还没回来？”

微光抬眼望一望天空。

西天缀满鲜艳的彩霞。太阳下落得太快。

刚刚，他还听得震天的呼啸，兵器交加。忽地，一头乌黑油亮带紫的苍鹰，受惊振翅，发出猛烈的声响，斜刺青空，冲过岗峦重叠的高峰，狂飞至远方。

那黑鹰没有回来。

但，周遭也寂然。

“摩诃萨埵婆耶，

摩诃迦卢尼迦耶，

唵，

……”

只有诵经的沉吟。

风渐大了，匆匆地吹掠。林中像有几只野狼在嚎叫，听真点，不过是松涛。

黄昏已近。

微光燃点的长明灯吃这一吹，奄奄欲熄。他张开麻布裰的袍袖挡风。

他见到一个人影。

残阳在他身后，大伙看不清他的脸。残阳如血，他亦一身是血。袈裟迎着风，寺院沐在余晖中。

“阿弥陀佛！”

和尚们一齐合什。

只他一个人回来？

这最后一战完结了么？

“静一——”

他一步一步地，很沉重，伸手止住疑问。默然内进，和尚们不敢再问。

他们只是耳语：

“是开了杀戒，把那霍达杀掉了？”

“抑霍达战败，静一把他放走？”

“霍将军心高气盛，若是输了，情愿死在自己剑下也不会偷生吧？”

“或者静一败在他手上，霍达手下留情呢？”

“他会放过他吗？”

“不知道呀。”

“霍达若非丧命，何以他不现身？”

“……”

后来，他们发现静一孤单地僵立在后院，嘴巴从此用封条封住，不再说话。他仰首望着天，暝色侵来，素淡的古寺带着哀伤。静一一如佛像，泥塑木雕石刻。

他解脱了？

抑或更迷惘？

和尚们不敢再问。

蓦地，一个小沙弥惊呼：

“静一师傅！你眼睛怎么了？”

他回过头来，微颔首。

——血窟窿。他一目已眇。

三十四

大火是在三更之后起的。

最初是火苗袅袅地蹿升，不知燃着些什么，发出蓝绿色的焰光。烟雾中不断冒出一条条艳红的舌头往上舐，渐渐扯长，如红绸子凌空飘舞，潇洒书空。

释迦、弥勒、观音、菩萨、如来、四大金刚、十六尊者、五百罗汉……佛像都在烟火里，冉冉消失。

——遇父弑父，遇佛弑佛。不为外物所拘，洒脱自在，谁说容易？

素淡古朴的彤云禅院，木梁发出霹雳的声音，如老人骨架终于散下。它通体发亮，庄严而响亮地大去。

黑暗吞噬了大地，火海瞬即吞噬了黑暗。

火飞快地蔓延，比“朝为红颜，夕成白骨”的人生还来得措手不及。

在寒夜，这一把火是特别和暖。静一只感到疲累而痛快。

天空有一本书。

看，火那么壮大，水却熄灭它。

水那么壮大，土却掩藏它。

土那么壮大，风却吹散它。

风那么壮大，山却阻挡它。

山那么壮大，人却铲移它。

人那么壮大，权位、生死、爱恨、名利……却动摇他。

权位、生死、爱恨、名利……那么壮大，时间却消磨它。

——时间最壮大么？

不，是“心”。

当心空无一物，它便无边无涯。

静一一言不发，用一只眼睛望向辉煌的夜空。

后来，他在众人的目送下，转身远去。

三十五

后来，传说有人见过这样的一个和尚。在雪野上。

雪已下了一季，玉蝶在大地纷纷扬扬飞舞。这银白色厚毯子，印上他的足迹。很快，虚空中千万只无形的翅膀，把它们一一扇平。

下雪的声音仿如乐韵。

远处有一匹快马在等他。接待故人似的。

他跨上马背，溶入迷蒙的天涯海角。

自唐朝，走向未知的年代。

三十六

江山为一片白茫茫所铺盖，端丽而深邃。

李世民极目他的天下，踌躇满志。这天赏雪，一时兴到，即诏在座的官员、学士赋诗，又令画工作画。

成就了一幅“银妆图”。

他在巨幅画卷上，盖上了“御览”的印章，朱文鲜妍，如雪中的血痕。

他生命中的险着，玄武门那一摊血迹搁久了，干了，只成一个淡淡的褐色印子。

去冬下诏，追封故太子李建成为“息王”、齐王李元吉为“刺王”，重新安葬。李世民登宜秋门，哭泣不已，至为悲哀。泪水一洗，印子更加不存。

前事没人再提。

自改元后，“贞观之治”是历史上最光辉的黄金年代。

中国在他统治下，成为一个繁盛而强悍的帝国，文治武功，盛极一时。不但版图扩展至空前之大，西北各族人民，尊之为“天可汗”，俯首臣服。

日本平安京的城市设计，也仿效了长安城棋盘般的式样。律令相近，留学生和学问僧慕名而来者众。

唐朝盛世，于此展开。

李世民是震古铄今的明君。

连他的马，也名垂千古呢——“昭陵六骏”：白蹄乌、特勒骠、飒露紫、青骓、什伐赤、拳毛，便是他翦灭群雄的战役中，心爱的乘骑。

即位那年年方三十。

死于贞观二十三年，五十二岁。据说，死因与千方百计追求长生不老，崇信炼丹方士，服食不少延年药物有关。

生死有命，这是在他能力以外的了。

在位期间，史籍所载俱为伟大功德。

即使微末若此——

“六月十六日，帝前往禁苑，见蝗虫，捉数只，祈求道：‘人民靠庄稼养活生命，而你吃庄稼，我宁愿你吃我的内脏了！’举手待要把它们吞下肚中。左右侍从官员劝阻：‘这是毒恶之物，会令陛下生病。’帝道：‘我为人民受苦，不怕生病！’竟把蝗虫吞了。本年，蝗虫并无造成灾害。”

三十七

整个唐朝，正史、野史、轶闻、民间传说、笔记小说……皆无“石彦生”，或“霍达”之名字。

饺子

潮州巷 • 吃卤水鹅的女人

电视台的美食节目要来访问，揭开我家那一大桶四十七岁的卤汁之谜。

我家的卤水鹅，十分有名。人人都说我们拥有全港最鲜美但高龄的陈卤。

那是一大桶半人高，浸淫过数十万只鹅，乌黑泛亮香浓无比的卤汁。面层铺着一块薄薄的油布似的，保护那四十七年的岁月。它天天不断吸收鹅肉精髓，循环再生，天天比昨日更鲜更浓更香，煮了又煮，卤了又卤，熬了又熬，从未更换改变。这是一大桶“心血”。

卤汁是祖父传给我爸，然后现在归我妈所有。

美食节目主持人在正式拍摄前先来对讲稿，同我妈妈彩排一下。

“陈柳卿女士，谢谢你接受我们的访问——”

“不。”妈妈说，“还是称我谢太吧。”

“但你不是说已与先生分开，才独力当家的？”主持人道，“其实我们也重点介绍你是地道美食‘潮州巷’中的惟一女当家呀。”

“还是称谢太吧。”她说，“我们还没正式离婚。”

“哦没所谓。”主持人很圆滑，“卤汁之谜同婚姻问题没什么关连，我们可以集中在秘方上。”

“‘秘方’倒谈不上，不过每家店号一定有他们特色，说破了砸饭碗啦。”她笑，“能说的都说了，客人觉得好吃，我们最开心。”

我们用的全是家乡材料，有肉桂皮、川椒、八角、小茴香、丁香、豆蔻、沙姜、老酱油、鱼露、冰糖、蒜头、五花腩肉汁、调味料……再加大量高粱酒，薪火不绝。每次卤鹅，鹅吸收了卤汁之余，又不断渗出自身的精华来交换，或许付出更多，成全了陈卤。

妈妈透露：

“卤水材料一定要重，还要舍得。三天就捞起扔掉，更新一次——材料倒是不可以久留。”

是的，永恒的，只是液体。越陈旧越珍贵。再多的钱也买不到。

妈妈接受访问时，其实我们已离开了潮州巷。因为九七年五月底，土地发展局正式收回该小巷重建。

从此，美食天堂小巷风情：乱窜的火舌、霸道的香味、粗俗的吃相、痛快的享受，都因清拆，化作一堆泥尘——就像从没存在过一样。

我们后来在上环找到理想地点，开了一间地铺，继续做卤水鹅的生意。

这盘生意，由妈妈一手一脚支撑大局，自我七岁那年起……

七岁那年发生什么大事呢？

——我爸爸离家，一去不回。

他遗弃了我们母女，也舍一大桶卤汁不顾。整条潮州巷都知道他在大陆包二奶。保守的街坊同业，虽同行如敌国，但同情我们居多。

他走后，妈妈很沉默，只闭门大睡了三天，谁都不见不理，然后爬起床，不再伤心，不流一滴泪，咬牙出来主理业务——虽只是大牌档小店子，但千头万绪，自己得拿主意。

而爸爸也好狠心，从此音讯不通。

我是很崇拜爸爸的——如同我妈妈一般崇拜他。

在我印象中（七岁已很懂事的了），爸爸虽是粗人，不算高大，但身材健硕，长得英挺，他胸前还纹了黑鹰。

他不是我同学的爸爸那样，拿公事包上班一族。他的工作时间不定，即是说，廿四小时都忙。

我们的卤水鹅人人吃过都赞不绝口。每逢过年过节，非得预订。平日挤在巷子的客人，坐满店内外，桌子椅子乱碰，人人一身油烟热汗，做到午夜也不能收炉。

最初，爸爸每天清晨到街市挑拣两个月大七八斤重的肥鹅，大概四十至五十只……后来，他间中会上大陆入货，说是更相宜，鹅也肥实嫩滑些……

他上去次数多了。据说他在汕头那边，另外有了女人——别人说他“包二奶”，凭良心说，我爸爸那么有男人味，女人都自动投诚。附近好些街坊妇女就特别爱看他操刀斩鹅。还嗲他：

“阿养，多给我一袋卤汁。”

“好！”他笑，“长卖长有！”

爸爸的名字不好听，是典型的泥土气息。他唤“谢养”，取“天生天养”。但也真是天意，他无病痛，胸膛宽大。斩鹅时又快又准，连黑鹰纹身也油汪汪地展翅欲飞。

孔武有力的大男人生就一张孩儿笑脸。女人不免发挥母性。对于同性来向自己男人搭讪，我妈再不高兴，也没多话，反而我很讨厌那些丑八怪。老想捉一只蟑螂放进去吓唬她们。

妈妈其实也长得漂亮。她从前是大丸百货公司的售货员，追求的人很多。但她骄傲、执著、有主见。她知道自己要什么。

——她只是逃不过命运的安排才遇上我爸的。

当她还是一个少女，某次她去游泳，没到中途忽然抽筋，几乎溺毙。同行的女同事气力不足，幸得杀出个强壮的男人把她托上岸去。不但救了她，还同她按摩小腿，近半小时。

他手势熟练，依循肌理，轻重有度。看不出粗莽的大男人可以如此节制，完全是长期处理肉类的心得。

“怎也想不到他是卖卤水鹅的。”妈妈回忆道，“大家都不相识，你竟非礼我老半天！”

他笑：

“我是你的救命恩人，你不过是我手上一只鹅。”

她打了他十几下。也许有三十下。自己的手疼了，他也没反应。

她说：

“谁都不嫁。只爱谢养。”

外婆像天下间所有慈母一样，看得远，想得多。她不很赞成。只是没有办法。米已成炊。

大概是怀了我之后，便跟了他。

跟他，是她的主意。失去他，自力更生，也是她的主意——由此可见，我妈妈是个不平凡的女人。

如果她不是遇上命中克星，泥足深陷，无力自拔，她的故事当不止于此。

只是她吃过他的卤水鹅才一次，以后，一生，都得吃他的卤水鹅了。我也是。

爸爸是潮州人，大男人主义，他结交什么人，同谁来往，都不跟女人商议。但夫妻恩爱。后来，我知他练功夫，习神打——据说是一种请了神灵附身，便可护体，刀枪不入的武术……还有些什么？我却不知道了。

我们住在店子附近的旧楼，三楼连天台。这种老房子是木楼梯的，灯很黯，但胜在地方大，楼底高。又方便下楼做生意。房子是祖上传下来的。

天台是爸爸的秘密。

因为他的练功房便是天台搭建的小房间。练功夫很吵，常吆喝，所以有隔音设备，每当他举重，或做大动作，便出来天台；如果习神打，便关上门拜神念咒——他的层次有多高，有多神，我们女人一点也不清楚。

只知他为了保持功力，甚至增强，每十天半月，都“请师公上身”练刀。

有一次，我听见他骂妈妈，语气从未如此愤怒：

“我叫了你不要随便进去！”

“练功房好脏，又有汗臭味，我同你清洁洗地吧。”妈反驳。

“我自己会打理。女人不要胡来！”

他暴喝：

“你听着，没问准我不能乱动，尤其是师公神坛——万一你身子不干净，月经来时，就坏事了。”

又道：

“还毒过黑狗血！”

听来煞气多大，多诡秘。

而且，原来阳刚的爸爸，也有忌讳。

从此妈妈不再过问他的“嗜好”。

事实上她也忙不过来。

我们店子请了两个人。但妈妈也得亲力亲为，她也清洁、洗刷、搬桌椅、下厨、招呼……总之老板娘是打杂。什么都来，都摸熟门径，连巨大的鹅都斩得头头是道，肢解十分成功。到了最后，爸爸是少不了她的助力，这也是女人的“心计”吧。不知谁吃定谁了。

不过工人都在月底支薪水，他们付出劳力，换取工资，这是合情合理的。只有我妈：

“我有什么好处？——我的薪水只是一个男人。”

她又白他一眼：

“晚上还得伴睡。”

我妈以为她终生便是活在潮州巷，当上群鹅之首。

爸爸忽地有了一个女婴，没有“经验”，十分新鲜，把我当洋娃娃。或另一个小妈妈。

他用粗壮的手抱我，亲我，用胡子来刺我。洗澡时又爱搔我痒，水溅得一屋都是——到我稍大，三岁时，妈妈不准他帮我洗澡。

他涎着脸：

“怕什么？女儿根本是我身体一部分。我只是‘自摸’。”

妈妈用洗澡水泼他。我加入战圈。

有时他喝了酒，有酒气，用一张臭嘴来烘我。长大后，我也能喝一点，不易醉，一定是儿时的薰陶。想不到三岁童稚的记忆那么深沉。

妈妈也会扯开他。

他当天发誓来讨好：

“别小器，吃女儿的醋——我谢养，不会对陈柳卿变心！”

“万一变心呢？”

“——万一变心，你最好自动走路！”

又是啪啪啪一顿乱打。妈妈的手总是在他的“那个部位”。

也许我最早记得男女之间的事，便是某一个晚上，天气闷热，我被枕上的汗潮醒。但还没完全醒过来。迷糊中……

爸爸和妈妈没有穿衣服，而薄被子半溜下床边。床也发汗了。

爸爸在她身上起伏耸动。像一个屠夫。妈妈极不情愿，闭目皱眉，低吟：

“好疼！怎么还要来——”

又求他：

“你轻点……好像是有了孩子！”

爸爸呼吸沉浊。狞笑：

“女人的事我怎么知道？哪按捺得住？刚才没看真，我——就当提早去探——”

还没说完，妈疼极惨然喊道：

“不好了不好了，你出来出来——”

发生什么事？

后来，我偶尔听见妈妈不知同谁讲电话，压低声线，状至憔悴。多半是外婆：

“血崩似的，保不住——”

又说：

“我拿他没办法——”

又说：

“以后还想生啊……”

又说：

“他倒掌掴了自己几下，但又怎样呢。没有同他说，不说了——”

有点发愁。很快，抖擞精神到店里去。

虽然有了我，我知道爸爸还是想要一个儿子。潮州人家重男轻女。不过他待我，算是“爱屋及乌”吧。

他俩都要做生意，便托邻居一个念六年级的姐姐周静仪每天顺便带我上学放学。回家后我会自动做好功课才到店子去。

我明白念书好。

如果我一直读上去，我跳出大油大酱洪炉猛火的巷子机会就大些了——即使我崇拜爸爸，可我不愿做另一个妈妈。尤其是见过外面知识和科技的世界。今天我回想自己的宏愿，没有后悔。

因为，爸爸亦非一个好丈夫。

每当妈妈念到他之狂妄、变心，把心思力气花在另一个女人身上时，她恼之入骨，必须饱餐一顿，狠狠地啃肉嚼骨吮髓，以消心头之恨。“吃”，才是最好的治疗。另一方面，她一意栽培我成材，希望寄托在我身上了。

我念书的成绩中上。

我是在没有爸爸，而妈妈又豁出去展本事把孩子带大的情况下，考上了大学，修工商管理系。

在大学时我住宿舍，毕业后在外头租住一个房间，方便上下班。渐渐，我已经不能适应旧楼的生涯——还有那长期丢空发出怪味的无声无息的天台练功房，我已有很多年没上过天台去。

爸爸没跑掉之前，我也不敢上去，后来，当然更没意思。

不过，我仍在每个星期六或日回家吃饭。有时同妈妈在家吃，有时在新开的店里。我们仍然享受美味的，令人齿颊留香的卤水鹅——吃一生也不会厌！

而客人也赞赏我们的产品。

以前在邻档的九叔，曾不得不竖起大拇指：

“阿养的老婆好本事，奇怪，做得比以前还好吃呢。味道一流。阿养竟然拣个大陆妹，是他不识宝！”

妈妈当时正手持一根大胶喉，用水冲洗油腻的桌椅和地面。她浅笑一下：

“九叔你不要笑我了。人跑了追不回。幸好他丢下一个摊子，否则我们母女不知要不要喝西北风。月明也没钱上大学啦！”

她又冷傲地说：

“他的东西我一直没动过，看他是否真的永远不回来！”

九叔他们也是夫妻档。九婶更站在女人一边了：

“这种男人不回来就算了。你生意做得好，千万不要白白给他，以免那狐狸精得益！”

“我也是这样想。”妈强调，“他不回来找我，我就不离婚，一天都是谢太——他若要离，一定要找我的。其实我也不希望他回来，日子一样地过。”

她的表态很矛盾——她究竟要不要再见谢养？不过，一切看来还是“被动”的。

问题不是她要不要他。而是他要不要她。

大家见妇道人家那么坚毅，基于同乡一点江湖义气，也很同情，没有什么人来欺负——间中打点一些茶钱，请人家饱餐一顿，拎几只鹅走，也是有的。

妈妈越来越有“男子”气概。我佩服她能吃苦能忍耐。她的脖子也越来越长，像一条历尽沧桑百味入侵的鹅颈。

她是会家子，最爱啃鹅颈，因为它最入味，且外柔内刚，虽那么幼嫩，却支撑了厚实的肉体。当鹅一只只挂在架子上时，也靠鹅颈令它们姿态美妙。这爿新店，真是毕生心血。

“妈，我走了，明天得上班。”

把我送出门，目光随我一直至老远。我回头还看见她。

她会老土地叮咛：

“小心车子。早起早睡，有空回家。”

她在我身上寻找爸爸的影子。

但他是不回家的人。

我转了新工。

这份新工是当秘书。

女秘书？律师楼的女秘书？

这同我念的科目风马牛不相及——也是我最不想干的工作。

近半年来经济低迷，市道不好，很多应届的大学毕业生也找不到工作。我有两三年工作经验，成绩也不错，情况不致糟到“饥不择食”。

我是在见过我老板，唐卓旋律师之后，才决定推掉另一份的。我知道自己在干什么。

——唐卓旋“本来”是我老板。

后来不是了。

当我上班不到一星期，一个女人打电话来办公室。

我问：

“小姐贵姓？”

“杨。”

“杨小姐是哪间公司的？有什么事找唐先生？可否留电话待他开会后覆你？”

我礼貌地尽本分，可她却被惹恼了：

“你不知我是谁吗？”

又不耐烦：

“你说是杨小姐他马上来听！”

她一定觉得女秘书是世上最可恶的中间人。比她更了解男朋友的档期、行踪、有空没空、见谁不见谁……甚至有眼不识泰山！女秘书还掌握电话能否直驳他房间的大权？一句“开会”，她便得挂线？

她才不把我放在眼内。

唐律师得悉，忙不迭接了电话，赔尽不是。他还吩咐我：

“以后毋须对杨小姐公事公办了。”

杨小姐不但向男人发了一顿脾气，还用很冷傲的语气对我说：

“你知道我是谁了，以后便不用太噜苏。”

“是。”

我忍下来。记住了。

我认得她的声音。知道她的性格。也开始了解她有什么缺点男人受不了。

唐律师着我代订晚饭餐桌餐单，都是些高贵但又清淡的菜式，例如当造的白露笋。

杨莹是吃素的。

她喜欢简单的食物，受不了油腻。她认为人要保持敏锐、警觉、冷静，便不能把“毒素”带到身体去。她的原则性很强。

唐卓旋说：

“她认定今时今日的动物都生活得不开心，还担惊受怕，被屠宰前又因惶恐而产生毒素，血肉变质。人们吃得香，其实里头是‘死气’。”

因为相信吃肉对人没有益处，反而令身体受罪，容易疲倦，消化时又耗尽能量，重油多糖浓味，不是饮食之道。云云。

“你呢？”我问唐卓旋，“你爱吃肉吗？”

“我无所谓，较常吃白肉，不过素菜若新鲜又真的很可口。也许我习惯了女朋友的口味。”

唐律师笑：

“上庭前保持敏锐清醒是很重要的。”

我说：

“我知道了。”

有一天，他忽地嘱咐我用他名义代送花上杨莹家。我照做了。他强调要送白色的百合。

没反应。也没电话来。他打去只是录音。手机又没开启。我“乐不可支”。

第二天、第三天……再送花。

送到第七天，他说：

“明天不用再送了。”

我说：

“我知道了。”

又过了两天，他问我：

“星期日约了一些同行朋友出海，不想改期，你有空一起去吗？”

我预先研究一下他们的航行路线。

若是往西贡的东北面，大鹏湾一带，赤洲、弓洲、塔门洲，都面临太平洋，可以钓鱼。我还知道该处有石斑、黄脚、赤等渔产。建议大家钓鱼——而且杨莹又不去，她在，大家避免杀生，没加插这节目。

同行虽如敌国，但出海便放宽了心。

我们准备了钓竿鱼丝，还有鲜虾和青虫做饵。还加上“诱饵粉”，味道更加吸引。

只要肯来，便有机会上钩。

游艇出海那天，一行八人。清晨七时半集合，本是天朗气清，谁知到了下午，忽现阴霾，还风高浪急。

船身抛来抛去，起伏不定，钓鱼的铺排和兴致也没有了。

“本来还好有野心，钓到的鱼太小，马上放生，留个机会给后人。”

在西贡钓鱼，通常把较大的鱼获拎上岸，交给成行成市的酒楼代为烹调上桌。但今天没有什么好东西，无法享受自己的成果。

我连忙负荆请罪：

“各位如不嫌远，我请客，请来我家小店尝尝天下第一美食。”

一听是“上环”！有人已情愿在西贡码头吃海鲜算了。我才不在乎他们。

“老板给我一点面子——”我盯着目标，我的大鱼。看，我已出动“诱饵粉”：“你又住港岛，横竖得驾车回家。他们不去是他们没口福。”

他疑惑：

“你家开店吗？”

又问：

“是什么‘天下第一美食’？——你并非事必要说，但你现在的话，将来便是呈堂证供。话太满对自己不利。”

“保证你连舌头也吞掉！”

我知道他意动——他今天约我出海便是他的错着了。以后，你又怎可能光吃白肉？

“你根本没吃过好东西。”我取笑，“你是我老板我也得这样说。”

“别老板前老板后。”他笑，“我不知你也是老板。”

在由西贡至上环的车程中，我告诉他，我和妈妈的奋斗史。他把手绢递给我抹掉泪水。

一看，手绢？

当今之世还有男人用手绢吗？

——“循环再用”，多么环保。

我们是层次不同实质一样的同志。

我收起那手绢：

“弄脏了，不还你了。”

望着前面的车子。人家见了黄灯也冲。他停下来。

“随便，不还没关系，我有很多。”

我说：

“以为二三十年代的人才用手绢。”

“我鼻敏感，受不了一般纸巾的毛屑。”

太细致了，我有点吃力。

但我还是如实告诉他，我们的故事——不能在律师跟前说谎，日后圆谎更吃力，他们记性好。

我——不——说——谎。

我斜睨他一下：

“我们比较‘老百姓’，最羡慕人娇生惯养。真的，从来没试过……”有点感慨。

我们虽然是女人，但并不依赖，也不会随便耍小性子，因为独立谋生是讲求人缘的。

但我们也是女人，明白做一个男人背后的女人很快乐，如果爱他，一定尊重他，可惜男人总是对女人不起——我们没人家幸福就是了。他用力搂搂我肩膊。

不要紧，我们还有卤水鹅。

果然，卤水鹅“征服”了他的胃。

他一坐下，妈妈待如上宾。

先斩一碟卤水鹅片。驾轻就熟。

挑一只最饱满的鹅，卤水泡浸得金黄晶莹，泛着油光，可以照人。用手一摸鹅胸，刀背轻弹。亲切地拍拍它的身子，放在砧板上，望中一剖，破膛后还有卤汁漏出，也不管了，已熟的鹅，摊冷了些才好挥刀起肉，去骨。嚓嚓嚓。飞快切成薄片，排列整齐，舀一勺陈卤，汁一见肉缝便钻，转瞬间，黑甜已侵占鹅肉，更添颜色。远远闻得香味。再随手拈一把芫荽香菜伴碟……

“妈，再来一碟带骨的。加鹅颈。”

净肉有净肉好吃，但人家是食髓知味，骨头也有骨头的可口。

接着，厨房炒了一碟蒜茸白菜仔、一碟鹅肠鹅红、沙爹牛肉、蚝烙、卤水豆腐（当然用卤鹅的汁）、冻蟹、胡椒猪肠猪肚汤……还以柠檬蒸乌头来作出海钓鱼失败的补偿——以上，都不过是地道的家乡菜，是卤水鹅的配角。鹅的香、鲜、甜、甘、嫩、滑……和一种“肉欲”的性感，一种乌黑到了尽头的光辉灿烂，是的，他投降了。着魔一样。

唐卓旋在冷气开放的小店，吃得大汗淋漓，生死一线，痛快地灌了四碗潮州粥。

以大力鼓掌作为这顿晚饭的句号。

我道：

“我吃自家的卤水鹅大的，吃过这黑汁，根本瞧不起外头的次货。”

妈妈满意地瞅着他：

“清明前后，鹅最肥美，这卤汁也特别香。”

“是吗？为什么是清明呢？”他问。

“是季节性吧，”我说，“任何动物总有一个特定的日子是状态最好的。人也一样啦。”

“对对，也许是这样。”妈一个劲说，“其实我卖了十多廿年的鹅，只有经验，没有理论。”

“伯母才厉害呢。白手兴家，不简单。”

有男人赞美，妈妈流露久违的笑意。她是真正地开心。因为是男人的关系吧。

我把这意思悄悄告诉唐卓旋，他笑，又问：

“说她不简单，其实又很简单。”

是的。她原本就很简单——没有一个女人情愿复杂。正如没有一个女人是真正乐意把“事业”放在第一位。

“你爸爸唤‘谢养’，照说他不可能给你改一个‘谢月明’的名字。”他问，“是不是在月明之夜有值得纪念之事？”

“不是。”

“有月亮的晚上才有你？所以谢谢它？”

“哪会如此诗意？”我故意道，“——不过因为这两个字笔划简单。”

他抬头望月。又故意：

“月亮好圆！”

“唐卓旋你比我爸爸更没诗意！”

唐卓旋后来又介绍了一些写食经的朋友来，以为是宣传，谁知人家早在写“潮州巷”的时候，已大力推介。我们还上过电视——他真笨！一个精明的律师若没足够的八卦，不知坊间发生过什么有趣事儿，他也就不过活在象牙塔中的素食者。

他祖父生日那天，我们送了二十只卤水鹅去。亲友大喜。口碑载道。

我的出身不提，但作为远近驰名食店东主的女儿，又受过工商管理的教育（虽然在鹅身上完全用不着），是唐律师的得力助手，我是一个十分登样的准女友。

我知道，是卤水鹅的安排。是天意。

日子过去。

我对他的工作、工余生活、起居、喜怒哀乐，都了如指掌。

他手上有一单离婚官司在打，来客是名女人，他为她争取到极佳的补偿，赡养费数字惊人。

过程中，牵涉的文件足足有七大箱，我用一辆手推车盛载，像照顾婴儿般处理——因为这官司律师费也是个惊人数字。

法官宣判那天，我累得要去按摩。

他用老板的表情，男友的语气：

“开公费，开公费。”

我笑：

“还得开公费去日本泡温泉：治神经痛、关节炎，更年期提早降临！”

也有比较棘手的事：一宗争产的案件。一个男人死后，不知如何，冒出一个同他挨尽甘苦的“妾侍”，带同儿子，和一份有两名律师见证的遗嘱，同元配争夺家产。

元配老太太念佛，不知所措。

大儿子是一间车行的股东之一，与唐卓旋相熟，托他急谋对策。

律师在伤脑筋。无法拒绝。

我最落力了。我怎容忍小老婆出来打倒大老婆呢？——

这是一个难解的“情意结”。虽然另一个女人是付出了她的青春血泪和机会。

我咬牙切齿地说：

“唐律师，对不起，我有偏见——我是对人不对事。”

他没好气。权威地木着一张脸：

“所以我是律师，你不是。”又嘱，“去订七点半的戏票，让我逃避一下。”

太好了。

电影当然由我挑拣——我知道他喜欢什么片种。

他喜欢那些“荡气回肠”的专门欺哄无知男女的爱情片。例如“泰坦尼克号”。奇怪。

散场后，我们去喝咖啡。咖啡加了白兰地酒。所以人好像很清醒又有点醉。

我说：

“在那么紧逼的生死关头，最想说的话都不知从何说起了。”

他还没自那光影骗局中回过来：

“从前的男女，比较向往殉情，一起化蝶，但现代最有力的爱情，是成全一方，让他坚强活下去，活得更好——这不是牺牲，这是栽培。”

“男人比女人更做得到吗？”

“当然。”他道，“如果我真正爱上一个人，我马上立一张‘平安纸’——”

“平安纸”是“遗嘱”的轻松化包装，不过交带的都是身后事。今时今日流行立“平安纸”是因为人人身边相识或不相识的人，毫无预兆地便大去了。

我最清楚了。

“你自说自话，你的遗愿谁帮你执行？”

“我在文件外加指示，同行便在我‘告别’后处理啦——”

“这种事常‘不告而别’的呀。”

“放心。既是‘平安纸’，自有专人跟进你是否平安。”

他忽地取笑：

“咦？——你担心什么？”

我没有看他。

我的目光投放在街角的一盏路灯。凄然：

“不，我只担心自己——如果妈妈去了，我没有资产，没有牵挂的人，没有继承者……你看，像我这样的人，根本不需要‘平安纸’的。”

生命的悲哀是：连“平安纸”也是空白迷茫的。

我站起来：

“我们离开香港——”

“什么？”

我说：

“是的——到九龙。驾车上飞鹅山兜兜风吧？看你这表情！”

在飞鹅山，甜甜暖暖的黑幕笼罩下来，我们在车子上很热烈地拥吻。

我把他的裤子拉开。

我坐到他身上去。

他像一只仍穿着上衣的兽……

性爱应该像动物——没有道德、礼节、退让可言。

把外衣扔到地面、挂到衣架，男女都是一样的。甚至毋须把衣服全脱掉，情欲是“下等”的比较快乐。肉，往往带血最好吃！

——这是上一代给我的教化？抑或他俩把我带坏了？

我带坏了一个上等人。

……

是的，日子如此过去。

一天，我又接到一个电话。

我问：

“小姐贵姓？哪间公司？有什么事可以留话——”

“你不知我是谁吗？”

“对不起，我不知道。”我平淡而有礼地说，“唐先生在开会。他不听任何电话。”

“岂有此理，什么意思？我会叫他把你辞掉。”

“他早已把我辞掉了。”我微笑，发出一下轻俏的声音，“我下个月是唐太。”

——我仍然帮他接电话。当一个权威的通传，过滤一切。大势已去了。

我不知你是谁！

我已经不需要知道了杨——小——姐。

结婚前两天。

妈妈要送我特别的嫁妆。

我说：

“都是新派人，还办什么‘嫁妆’？”

她非要送我一小桶四十七岁的卤汁。

“这是家传之宝，祖父传给你爸爸三十年，我也经营了十七年。”

“妈，”我声音带着感动，“我不要。想吃自会回来吃。同他一齐来。”

我不肯带过去。

虽然爸爸走了，可我不是。我不会走，我会伴她一生。

“你拿着。做好东西给男人吃——它给你撑腰。”

“我不要——”

她急了：

“你一定得要——你爸爸在里头。”

我安慰她：

“我明白，这桶卤汁一直没有变过，没有换过。有他的心血，也有你的心血。”

“不，”她正色地，一字一顿，“你爸爸——在——里——头！”

我望定她。

她的心事从来没写在脸上。她那么坚决，不准我违背，莫非她要告诉我一些什么？

“月明，记得有一年，我同爸爸吵得很厉害吗？”

是的，那一年。

我正在写penmanship，串英文生字，预备明天默书。我见妈妈把一封信扔到爸爸的脸上。

我们对他“包二奶”的丑事都知道了，早一阵，妈妈查他的回乡证，又发觉他常自银行提款，基于女人的敏感，确实是“开二厂”。

妈妈也曾哭过闹过，他一时也收敛些。但不久又按捺不住，反去得更勤。每次都提回来十几只鹅作幌子。

妈妈没同他撕破脸皮，直至偷偷地搜出这封“情书”。

说是“情书”，实在是“求情书”——那个女人，唤黄凤兰。她在汕头，原来生了一个男孩，建邦，已有一岁。

后来我看到那封信，委婉写着：

“谢养哥，建邦已有一岁大，在这里住不下去。求你早日帮我们搞好单程证，母子有个投靠。不求名分，只给我们一个房间，养大邦邦，养哥你一向要男孩，现已有香灯继后，一个已够。儿子不能长久受邻里取笑。我又听说香港读书好些，有英文学……”

爸爸不答。

妈妈气得双目通红，声音颤抖：

“你要把狐狸精带来香港吗？住到我们家吗？分给她半张床吗？”

她用所有力气拎起所有物件往他身上砸：“这个贱人甘心做小的，我会由她做吗？你心中还有没有我们母女？——有我在的一天她也没资格，这贱人——”

“不要吵了！”爸爸咆哮，“你吵什么？你有资格吗？你也没有注册！”

妈妈大吃一惊。

如一盘冰水把她凝成雪人。

她完全没有想过，基本上，她也没有名分，没有婚书，没有保障。她同其他女人一样，求得一间房，半张床，如此而已。

——她没有心理准备，自己的下场好不过黄凤兰。而我，我比一岁的谢建邦还次一级，因为他是“香灯”！

虽然我才七岁，也晓得发抖。我没见过大人吵得那么凶。遍体生寒。

妈妈忽然冲进厨房，用火水淋满一身。她要自焚。正想点火柴——

我大哭大叫。爸爸连忙把她抱出来，用水泼向她，冲个干净。他说：

“算了算了，我不要她了！”

那晚事情闹得大，不消一天，所有街坊都自潮州巷中把这悲剧传扬开去，几乎整个上环都知道。

我们以为他断了。

他如常打牌、饮酒、开铺、游冬泳、买鹅、添卤、练功、神打……

他如常上大陆看他的妻儿。

刺鼻的火水味道几天不散——但后来也散了。

妈妈遭遇前所未有茫无头绪的威胁。

她不但瘦了，也干了。

但她仍如常操作，有一天过一天。每次她把卤汁中的渣滓和旧材料捞起，狠狠扔掉，那神情，就像把那个女人扔掉一样——可是，她连那个女人长相如何也不清楚。她此生都未见过她，但她却来抢她的男人。她用一个儿子来打倒她。她有惟一的筹码，自己没有。

扔掉了黄凤兰，难道就再没有李凤兰、陈凤兰了吗？

妈妈一天比一天沉默了。

在最沉默的一个晚上，左邻右里都听到她爆发竭斯底里的哭喊：

“你走！你走了别回来！我们母女没有你一样过日子！你走吧！”

说得清楚明确。惊天动地。

最后还有一下大力关门的巨响。

故意地，让全城当夜都知道妈妈被弃。

爸爸走了，一直没有回来过。

“——爸爸没有走。”妈妈神情有点怪异，“他死了！”

我的脸发青。

“那晚他练神打，请‘师公’上身后，拿刀自斩，胸三刀，腹三刀，背三刀，颈三刀……斩完后，刀刀见血。”

他的功力不是很深厚吗？每次练完神打，他裸着的上身只有几道白痕，丝毫无损——但那晚，他不行了……

妈妈憋在心底十七年的秘密，一定忍得很辛苦。

她没有救他。没有报警。

因为她知道自己救不了。他流尽了血……

以后的事我并不清楚。

在我记忆中，我被爸爸夺门而出，妈妈哭闹不休的喧嚣吓坏了，慌乱中，那一下“砰！”的巨响更令我目瞪口呆，发不出声音。因为，我们是彻底地失去了他！

第二天，妈妈叫我跟外婆住几日。她说：

“我不会死。我还要把女儿带大。”

外婆每天打几通电话回家，妈妈都有接听。她需要一些时间来平复心情，收拾残局。还有，重新掌厨，开铺做生意。

是的，她只闭门大睡了三天，谁都不见不理，包括我。然后爬起床，不再伤心，不流一滴泪，咬牙出来主理业务。

那时她很累，累得像生过一场重病……

但她坚持得好狠。

原来请的两个工人，她不满意，非但不加薪，且借故辞掉，另外聘请。纵是生手，到底是“自己人”——小店似换过一层皮。而她，不死也得蜕层皮。

此刻，她明确地告诉我：

“你爸爸——在——里——头！”

我猜得出这三天，她如何拼尽力气，克服恐惧，自困在外界听不到任何声息的练功房中，刀起刀落，刀起刀落。把爸爸一件一件一件……地，彻夜分批搬进那一大桶卤汁中。

他雄健的鲜血，她阴柔的鲜血，混在一起，再用慢火煎熬，冒起一个又一个的泡沫与黑汁融为一体。随着岁月过去，越来越陈，越来越香。

也因为这样，我家的卤水鹅，比任何一家都好吃，都无法抗拒，都一试上瘾，摆脱不了。只有它，伸出一双魔掌，揪住所有人的胃——也只有这样，我们永远拥有爸爸。

任他跑到天涯海角，都在里头，翻不过五指山。传到下一代，再下一代……

莫名其妙地，我有一阵兴奋，也有一阵恶心。我没有呕吐，只是干嚎了几下。奇怪，我竟然是这样长大的。

我提一提眼前这小桶陪嫁的卤汁，它特别地重，特别珍贵。

经此一役，妈妈已原谅了爸爸。他在冥冥中赎了罪。

“你竟然不觉得意外？”妈妈阴晴不定，“你不怪责妈妈？”

怎会呢？

我一点也不意外。

一点也不。

妈妈，我此生也不会让你知道：在事情发生的前一个晚上……

我看见了——

我看见了——

妈妈，我看见你悄悄上了天台，悄悄打开练功房的门，取出一块用过的染了大片腥红的卫生巾，你把经血抹在刀上，抹得很仔细、均匀。刀口刀背都不遗漏。当年，我不明白你做什么。现在，我才得悉为什么连最毒的黑狗血都不怕的爸爸，他的刀破了封。他的刀把自己斩死。

——当然是他自斩。以妈妈你一个小女人，哪有这能力？

我不明白。但我记得。

妈妈，人人都有不可告人的秘密，你有，我也有。不要紧，除了它在午夜发出不解的哀鸣，世上没有人揭得开四十七岁的卤汁之谜。电视台的美食节目主持人太天真了。

我们是深谋远虑旗鼓相当的母女。同病相怜，为势所逼——也不知被男人，抑或被女人所逼，我们永远同一阵线。

因为我们流着相同的血。

吃着相同的肉。

“妈妈，”我拥抱她，“你放心，我会过得好好的，我不会让男人有机会欺负我。”

她点点头，仍然没有泪水。

“这样就好。”

她把那小桶卤汁传到我手中，叮嘱：

“小心，不要泼泻了。不够还有。”

——在那一刻，我知道，她仍是深爱着爸爸的。

她不过用腥甜、阴沉而凶猛的恨来掩饰吧……

钥匙 • 吃燕窝糕的女人

我的冷汗像一条条小虫，蠕蠕爬下来……

回想最初，只不过是电话。

“铃——铃——”

电话响了。我知道又是这可恶的神秘人：“喂——喂——”

果然！

我入伙才一个月，装修、搬家、整顿一切，已累得半死，还要受这种无头电话的折腾——我猜“她”是女人，凭我对轻微呼吸的直觉。她好像逼切地找一个人，但又不敢开口。

不知这电话号码上手是谁。但我有时工作至午夜，灵感被它打扰，实在太气恼了。终于我向电话公司要求：如果来电拒绝显示号码，一律不接听，或进入“电讯箱”留言。

间中，电讯箱仍有不肯留言的沉默来电，没有号码显示。这个神秘人也许觉得没趣，就放过我了。

我自加拿大回港五年，现在一家广告公司当美术设计，包括天王歌星的CD、爱情小说，或大公司周年纪念的一系列推广计划及纪念礼品。

才从一个在股票市场惨败，需卖楼套现救急的业主手上，超低价买入这七百多呎的单位，把墙全拆掉，所有间格打通，以强化玻璃分隔睡房、大厅和工作间。我甚至把浴缸也扔弃，改用企缸。

装修个半月下来，全屋没有一块砖是原来的遗物。我把一间俗套的房子，布置成自己的安乐窝，我终于自立了。

买这房子，是阿力介绍的地产代理特别留神。我以为阿力有点“暗示”，但他没有什么，只是忙自己的事。

我选用的颜色，是蓝、白、灰、黑。主调很冷，但墙上挂上的，都是阿力的摄影作品——他不是名家，器材也不名贵，他喜欢拍“动”的东西，体育性强的，稍纵即逝的。一个男人游泳时背部如豹的肌理、几乎撞向民居的飞机等等。

他与我是两种人。

但我们是同类人。

一边听着Lou Reed的Perfect Day和Sex With Your Parents,我摊开一地试用APS超广角镜头相机拍下的生活照，捕捉感觉。

仍未到“死线”，所以我的心懒散得很，把罐头洋葱汤干掉，吃了一条法国面包，羊奶软芝士也报销了，瘫痪在沙发上，电视正播放世界杯。

四年前，也是世界杯的大日子，我在铜锣湾一家酒吧认识阿力。那时我刚回港不久，我们晚晚泡在一起。但这几天，我的移动电话没有他的声音。他只来看过装修两次。像局外人，而我却把他的作品都放在当眼的地方。多配了一条门匙，还没交到他手上——“我的大门随时让你打开”？这情形有点可笑。也可恨。

球赛在三十七度酷热的法国举行，足球无休止地动弹不安。我在冷气间渴睡起来。

然后我便睡着了。

如同所有前途无限的新中产阶级一样，在一个“茧”中工作、通讯、吃喝玩乐、睡觉。追求赏心悦目，但向往风平浪静。

我的房子简单、通透，很舒服——我只需头脑亢奋便成了。

忽地门铃响起来，是邮差送来挂号信。我看看钟，已经是上午十一时了。

那封信由银行发出。

我没有存钱在这银行，不是他们客户。

银行通知我，保险箱到期了，请我去办理手续。收件人“Paul Chiu”，是我英文名字。不过我在任何文件上，都用“赵品轩”的译名，所以我怀疑这信不是给我的。

不理它。

隔了三天，挂号信又来了，务必要我去一趟。编号是B237ZQ。

我没有什么贵重物品，也没有秘密，不需放进保险箱中。惟一家当是屋契，但做了按揭，当然不由我保管。我回了银行一个电话，告诉他们弄错了。

“没有错，赵先生，是这个地址——我们是依循留言通知你的。这留言是十年前所定的。”

“但我根本没租用过保险箱，也从未交费。十年前我还在加拿大。”

“你是赵保罗先生吗？Paul Chiu？”

“我不会付你十年的欠款的！”

——但，费用早已付了。

我说：

“我没有钥匙，又不想要保险箱中的东西。你们把它扔掉好了。”

在经理面前，我无奈地摊牌：

“我不会付‘爆箱’的费用，这一千元太冤枉。我只是希望你们不要再寄通知信来烦我——再说，谁会预知我新居的地址？”

他把我的身份证交回：

“赵先生，身份证号码相符，这B237ZQ 里头的物件请你取回。当然你可以继续租用。”

我错了！

我不应该好奇，不应该乱动“人家”的东西。叫我万劫不复。

——但我打开了那个保险箱。

有两样物件：一个黑布裹着的圆筒状包包。一个不知是宣纸抑或玉扣纸所做的已变黄的信封。

我不知那包包会是什么奇怪的东西，或者先人的遗物？战战兢兢地掀开四角，谁知还有一层黑布，护卫森严。一层又一层，足有四层，最后，才见是一筒菲林。是已拍了照片，但似乎一直未被冲晒出来的底片。不是我们常见的牌子，而且是“大底”，即一二○底片。现在一般人很少用这个。

不知道这“不见天日”的菲林，潜藏在黑暗之中的神秘光影，是令人“惊艳”或“惊惧”，究竟是谁拍摄呢？

我更好奇了。在此刻，我是无论如何也要带走，非把它冲晒出来不可。

至于另一个古老的信封，又轻又薄，好似是空的。我拈起，望光照一照，有个影儿。微重。打开信封，不费劲，它已裂，是纸变质了。

一条小巧玲珑的锁匙掉下来。我接不住。太小了，落地无声，几乎还隐没在地面。我把指头变换了姿势和方向才把它给“夹”上来。我怕它会无缘无故地消失，有点紧张，赶快用银行的厚纸信封给盛好，折了两下，放进口袋中，再拍一下，肯定它存在。

经理为我办妥退租手续，他有专业操守，绝不多言。只是我问：

“这两样物件奇怪吗？”

他笑：

“顾客可在保险箱中放任何‘宝物’。什么都有，千奇百怪。例如威士忌、果酱、毡帽、骨灰、色情刊物、情信、死者的头发、名画、标本、其他保险箱的钥匙……”

“这是另一个保险箱的钥匙吗？”

“不像。”他含蓄地，“不便乱猜——多半是女人的箱子用，那么精致。”

“希望找到一个箱子给它开启。”

——但这是不可能的。

我试过新居中所有的锁：门、窗、行李箱子、鼻烟壶、音乐盒、电脑、抽屉……当然不适用，因为它们根本不是它的主人。而我也没太多锁。

那筒黑白菲林，因是旧式，一般冲晒店不做这生意，或需时七至十天。

我回到公司，请摄影组的小李帮我赶出来。一众热情地参与这样荒谬地“侵犯”人家私隐的勾当。虽然我是被逼承受了它。

不久，我见到冲晒的效果了。微粒很粗。

小李皱着眉：

“这菲林是不是搁了很久？都变了，药水起不了作用，你看——”

照片出来是正方形的，共十二张。但十张模糊不清，人面是一片白影，或像用手抹过不想人见到。甚至不能肯定是人像。两张仅仅见到一只白手套，是二三十年代那种绢质，有玫瑰花，花心是珠子，还饰白羽毛之类。因照片只有黑白二色，我认为是白手套，手套很长，及肘。是女人的手。

女人的手拈着一条白色（假设是白色）的糕点往嘴边送。旁边有个盒子，只见一角，约莫是“齐”、“心”两个字。

小李问：

“谁可猜到是什么字？什么‘齐心’？”

史提芬对美术字体有研究：

“不是‘齐心’，是‘心斋’。”

阿美问：

“会不会是日本Osaka的‘心斋桥’呀？”她是汉奸，每年两次到日本换季。

“不。‘斋’下面没有字。而‘心’太小，应是个组合的字，例如‘志’、‘意’、‘恩’、‘怨’之类。”

我看到盒子另一角有“燕窝糕”。这个女人一定在吃着燕窝糕……

经了一番追查，又问电话公司，我还惊动了母亲大人。

其实，我很不愿意惊动她。

她送我上机，又接我回港。日子过去了。

但我搬出来独立生活，有一半原因，是避免她追问我和阿力的关系——虽然我曾安排她“无意中”遇到我同女同事一起（阿美也客串过），起“澄清”作用。但性取向如同咳嗽和贫穷一样，是无法隐瞒的。

即使将来不是阿力。但她一双渐不过问我感情，不提娶媳妇的敏感问题，在静夜中又在我身后稍驻的哀伤的眼睛，它们开明却无奈，这是我不希望接触，却如芒刺在背的。

我不喜欢女人——只除了母亲。

得空我会给她打电话，客气但关怀——因关怀，常报喜不报忧。

她说：

“燕窝糕‘陈意斋’最有名，是招牌货。这店有近百年历史了。”

她还告诉我：

“我小时候发热，不肯吃饭，也吃过燕窝糕。当年你外婆哄我，算是矜贵的零食呢。”

我没吃过。

不知这个装扮得那么用心的、爱吃燕窝糕的女人是谁呢——她不让我见到她，但又“出现”了。她究竟是谁？是请托我做点什么事吗？我满腹疑团。

乘机把这怪事告诉阿力。

这阵子找他不容易。日间，他去了抢拍 “最后的启德”；夜里，忙看世界杯。

由于赤角新机场正式启用，建立了七十三年，经历过日军炮火的启德旧机场退出历史舞台，成为陈迹。

我印象中，廿四岁在航空公司工程部工作的阿力，最漂亮的一刻，是相识不久，他带我去看他拍摄飞机。

他花了一千八百元买的接收器，可以监听机师与控制塔之间的对话，所以他捕捉“巨鸟”雄姿十分准确。

每当他拍到一帧“险象横生”的照片，都像个小孩般兴奋莫名：

“哗哗！我等了你老半天了。飞得最低是这架！”

当我致电阿力时，隔着大气电波，仿有离情。

“我现在一间旧楼天台‘观鸟’，”他亢奋地说，“付了业主几百元他才肯开锁让我们来拍照的——有飞机有飞机——拍完才覆你。”

我听到遥远的一阵尖叫和呼喊，夹杂嘘声和欷歔。

“呀，bad-landing！”

“捉住了没有？”

“镜头给雨沾湿了——”

——他们就像是男人罹了不治之症，现在最后一刻去制造回忆的“准寡妇”。

那时是黄昏，约四点半。微雨。九八年七月五日之前，“发烧友”都走遍了机场观望台、九龙城广场天台、酒楼或民居天台、观塘码头、鲤鱼门、飞鹅山、信号山、龙翔道……这些热点，拍摄不同角度。即使天气恶劣，也争分夺秒——因为时间不等待任何人。

启德机场贴近密集的民居，不但饱受噪音之苦，飞机抵港低飞，还在屋顶“擦过”似的，快要压近撞上了，才以“肚皮”相示。

它是世上最危险的机场之一。

——但，它要消失了，从此面目全非，轰隆的巨响不再令人厌烦、痛恨，反而成为冷寂之前最后的怀念。一夜之间，启德关灯作别。“沉默”了，整个九龙城都因寂寞失聪。

新机场设施先进，是花费七百多亿港元兴建的“新欢”——人是记忆的奴隶？不，人都选择自己想记得的。逝去的永远是最好的。纵有千般不是，旧爱是难忘的。

我来不及告诉阿力，我手上也有已经逝去的东西。

关上电话。

他说拍完照片才覆我——但他一直没有。

蓝天将黑未黑，招牌和光管刚亮。我竟走到皇后大道中一百九十九号地下的“陈意斋”去。原来老店在广州。一九二七年在香港成立了分店。

我买了燕窝糕。顺便也买了些杏仁饼、牛肉干、虾子扎蹄、柠檬姜、辣椒榄、薏米饼……

我知阿力晚上会到湾仔一家酒吧看世界杯。这是爱尔兰特色的酒吧。早已挤满球迷，透过84×62吋的电视大荧幕，粗口横飞，群情汹涌。

那是一个十二码罚球。

阿力连黑啤也不喝，与一众他不认识的巴西拥趸在吵闹。

我不知他们吵什么。

一个说裁判太差劲，判错了。

一个说拉扯球衣，判罚是公平的。

一个说他下了重注赌波，竟大热倒灶。

……

我很喜欢看这些球迷的直接反应——一一都像顽童。他们开心，便大叫大跳。一下子落空，毫不掩饰地兽性大发。喜怒哀乐系于一个小小足球。

只有在这些场合，我们找到童真——在粉饰升平的世界中逃出来，走入原始土人部落。他们的精力用不完。

阿力有时是个故意抬杠的超级顽童。世上必有些死硬的“跟白顶红”派。他们一点也不喜欢毫无新意的大热门，最恨形势一面倒，当所有人捧巴西，他们便声援苏格兰或挪威，或克罗地亚，或法国。

这些人天生便爱“锄强扶弱”、“劫富济贫”，做不到侠盗、烈士，也得以口舌在千里之外奋勇表态。从来不肯跟风，不理时势，不看实力，不管胜负之可能性，总之，心理上打倒一切当权派，谄媚者，以及大多数群众。

阿力不相信牌面，他的“反调”只消中过一次，便会讲足一世。

我在那个乌烟瘴气的酒吧中同他厮混了大半晚。大部分时间在听他说话。

他扔给我一大沓飞机肚皮的照片，“一树梨花压海棠”的九龙城。

“这张最‘完美’，”他指出，“有新、旧楼、大招牌、行车天桥、人群，还有客运大楼——最精彩的是天色，好像含着眼泪。”

我见到他脸上的光辉，完全忘掉“燕窝糕”照片——比起来，它是无地立足的“第三者”。

反而公司的同事比较关注。他们一边吃一边取笑。

“原来这些百年零食那么好吃，我们像不像古人？”

小李叫我过去看电脑显示屏：

“白手套放大，做了些效果，不很好，因为色太差。尽人事。”

他指着一些影像：

“上面有个指环。这儿。指环的饰物——”

对了！

指环的饰物就是那条小巧玲珑的钥匙——它不是钥匙，它只是装饰品，难怪世上没有供它开启的锁！

但是，为什么呢？我仍然没有头绪，我仍猜不透冥冥中谁给我这条钥匙。

晚上，当我听着Make No Sound和Tijuana Jady，进入迷幻境界，开始我的功课时，母亲大人来电。

“你吃到燕窝糕没有？”

“吃了。”我告诉她，“味道淡得像米，像忘了放糖。好了，我要工作了。”

“我小时候最喜欢那个盒子。”她不愿搁下电话，“是‘雪姑七友’，雪姑还让小鸟停在她手背上唱歌。”

“不，他们早改装了。”

我信手拈来一看。

或许那块包裹着长条形，米白色，中间夹了些碎燕窝的糕点不变——仍似一根白色的手指饼呢。但它的盒子是橙红的渐变色，还有燕子图案。写上“老少咸宜，味淡有益，开胃补虚，滋水生津”，一点古意也没有。

“店员说，政府要登上成分、重量、食用日期。咦？还有个编号——”

“这么复杂？”

“58726——大概是出厂编号。现在的零食注重卫生，过期不能卖。”

“从前我们不讲究这个，好像什么也不会过期。”

我对母亲一向很心虚。所以她有点伤感，并怀疑我是邻床错换过来的洋人婴儿——她大概期待我买两盒送给她（爸爸已对我弃权），但忘本的我竟然只记得急功近利有利用价值的同事！

我不孝！

我甚至没有好好给她一个孙子抱。因为弟弟品强会完成任务。

来世上一趟，为什么要为别人活？有那么多包袱呢？

我们喜欢一个人，“喜欢”的过程已经是享受，我们心动、欢愉、望眼欲穿，他对我们好一点就可以了——这种“折磨”有快感。

哪有一生一世？

而我做这设计，开了个通宵。忘了琐事，也忘了钥匙。

门铃响。

煤气公司的职员上门抄表。我正在看色版，着他自便。

“啊！你把厨房完全改掉。”

“对，上手业主的橱柜竟用橙黄色，太老套，我很少煮食，都扔掉。其实微波炉就够了。”

他熟练地打开中间那个橱柜，记录煤气使用度数。

他笑：

“用不到十几度。”

又道：“这个铁箱子，最好改放别处。”

什么铁箱子？

我向橱柜内一看：

“这个箱子不是我的。”

“难道是我带来放进去的？”

我搔着头，百思不得其解。我搬来时，所有杂物全盘清理，一针一钩，都是本人设计新添，个人风格。我决不会搁着一个奇怪的铁箱子那么碍眼，碍手碍脚——我不知道它为什么会出现？

我搬起它，不算重，但打不开，上下左右全看遍，没有锁，没有匙孔。

我对这突如其来的古旧异物有点发毛。从地面冒出来，躲在煤气表的橱柜内，非常隐密，又带点嘲弄。我对空气说：

“你不要作弄我！”

用力砸在地上，发出巨响，它纹风不动。我拿刀劈它，用脚踢它，用锤敲它，用尖硬的锥撬它……我肯定里头应该没有“生命”吧。

因这番蹂躏，人和铁箱子都累了。

我竭尽所能摇撼它，突然，我见到在一侧，有一排数字的齿轮，原来是密码锁。

于是，胡乱地拨动一些数字，这肯定是无效的。孤军作战的我颓然坐倒。

望向桌面上的燕窝糕——燕窝糕，你有什么玄机？吃燕窝糕的女人，你究竟想怎样？你是谁？

58726！它的出厂编号。

我的心念电转，急奔狂跳，58726——铁箱子——打——开——了！

它打开了！

我身子反而向后一退，它像一个张大的嘴巴，同时，我的嘴巴张得比它大。

喘定片刻，我再察看这陌生的，不属于我，也不属于我身边的时空的铁箱子。

一只白手套。手套已残破，瞩目的是染了些褐色的“东西”，已干，凝成硬块，是血吗？是干了的，经过岁月的血吗？那只手——不，那只手套上，竟仍套着指环，但锁匙饰物不见了。

在——我——处。

这回，真的见有一张昏黄的旧照，签了上款：“吾爱”。下款是：“燕燕一九三三”。

燕燕？

这是一张唱碟封套。即我如今设计相类的功课。

封套中间挖空一个圆形，见到黑色唱碟的中心部分。抽出来一看，它砸得崩裂了一角。即我刚才粗暴的结果。

一九三三？

灌录的主题曲，是：

《断肠碑》。

封套底印了歌词：

“（中板）秋风秋雨撩人恨，愁城苦困断肠人。万种凄凉，重有谁过问。亏我长年惟有两眼泪痕。（慢板）忆佳人，透骨相思，忘餐废寝……

“龙凤烛，正人灯花惨遭狂风一阵，苦不得慈悲甘露，救苦救难救返芳魂。俺小生一篇恨史，正系虚徒于问。问苍天，何必又偏偏妒忌钗裙。天呀你既生人何必生恨，你又何必生人。莫非是天公有意将人来胡混。莫非是五百年前，债结今生？……”

燕燕穿二十年代的旗袍，前刘海，浓妆，戴着白手套，手拈一朵玫瑰花，同手套上的珠花羽毛相辉映，要多俗艳有多俗艳。她七分脸，浅笑若无。人应不在，但手套染血……

铁箱子中，还有一个小盒子。

这个小盒子木造，雕细花、缠枝。有个小小的锁。我拿出来，就灯光一看，赫然是以口红写上的：

“赵保罗吾爱”。

Paul Chiu——没可能！怎可能是我？

她怎可能用这种方法来找我？

我有生以来都没见过她，没爱过女人，我根本不爱女人，不认识燕燕，不吃燕窝糕。这是一个陷阱！

这是阴谋！

拎着那条小小的，但又重得不得了的钥匙，我颤抖着。几番对不上锁孔。

我恐惧，冷汗滴下来，越来越寒，呼吸也要停顿，只要有一点异动，我一定弹地跳起，撞向天花板。我挣扎着，又极渴望知道真相，我快要知道“我是谁”了！——

“咔嚓。”

寻找蛋挞 • 吃蛋挞的女人

当我走过旺角一家店铺的门前，就被他们新鲜出炉的新产品吸引。

“葡式蛋挞”

马上跟在人龙后面。

人龙很长，还绕了两圈，十分壮观。

很多人专程来购买，等上大半小时。

“葡式蛋挞”是新刮的小旋风，由澳门传来香港，葡国小食Pasteis de Nata经过改良，成为一种带着“黑斑”的蛋挞——这些表面的“黑斑”，其实是焦糖，外貌难看，入口香甜。

排着的队伍寸进，终于我买到半打。

急不及待尝了一口。太浓了。就像吃一块脂肪。

我是一个寻找蛋挞的女人。

每逢有新产品上市，就受到牵引。前不久，才有“姜汁蛋挞”的“发明”。

那些蛋挞很厚实，颜色比较沉重，黄色中带点青。因为有姜汁，所以微辣，味道很独特。灵感一定来自姜汁撞奶——但，蛋挞皮仍是非常糟糕的批皮，厚厚一兜来盛载蛋汁，似一个碗多过一个挞。

我想：“究竟在哪儿可以找到真真正正美味的可靠的酥皮蛋挞？”

传呼机响了。导演留言那个巧克力广告已落实：后天早上八点钟通告。嘱我别忘了给一双手“打水晶蜡”。好好维修保养。

我并非天生丽质的模特儿，身材亦不是呼之欲出的一类，但，我是全港五名“卖手的人”中一位。有些商品需要成熟的手，如婴儿纸尿片洗洁精；有些需要华丽的手，如钻戒名表；有些需要文艺的手，如钢琴金笔；有些需要带感情的手……作为“幕后黑手”的“幕前白手”，完全无心插柳。

我的一双手白净修长，指节均匀，这是天赋。但我很少做家务拿重物。母亲在时当然用不着，后来，也是姊姊负责，我可以专心念书——我明白自己一双美手，其实是家人的温情礼物。

本来在广告公司会计部工作，现代人多用电脑少写字，新一代的手，已经再也生不出厚茧来。完全没有从前文化人的“情意结”。

父亲的右手，却因大半生都在写字，所以连食指和中指也有“枕头”。是他生命的指环，终生摆脱不了。

文化人喜欢买份报纸上茶楼品茗，或到茶餐厅叹下午茶。父亲是个编辑，常带我们两姊妹去。当同作者聊天时，我便喝丝袜奶茶吃蛋挞。

自小就爱上蛋挞。

一流的蛋挞，厨房是一弄好便把整个铁盘捧出来，铁盘经了岁月，早已烘得乌黑。通常蛋挞出炉有定时，最早的大概七时三十分就有了，错过一轮，得等第二轮第三轮，总是隔得好久，望眼欲穿——有时不知如何，上午卖光了，要下午再来。

但一个个圆满的蛋挞，是值得依依守候的。

它们在铁盘上，排列得整整齐齐，争相发放浓浓的蛋香、奶香、饼香……

一流中的一流呢，应是酥皮的。油面团和水面团均匀覆叠，烘香后一层一层又一层的薄衣，承托那颤抖的、胀胖的、饱满的、活活地晃荡，但又永远险险不敢泄漏的黄油蛋汁，凝成微凸的小丘。每一摇动，就像呼吸，令人忍不住张嘴就咬……

蛋挞是不能一口全吃掉的。

先咬一口，滚烫得令嘴唇受惊，但舍不得吞。

含在嘴里，暖热而踏实，慢慢吃。此时酥皮会有残屑，顺势撒下，一身都是。又薄又脆，沾衣亦不管。再咬第二口……

直至连略带焦黄但又香脆无比的底层亦一并干掉，马上开始另一个。

——通常，第二个没第一个好吃。

……

“婉菁，再来一个——”

“OK。没问题。”

镜头只拍我的手。拈起一颗金黄色装的巧克力，打开它，黑褐色的身体中间有个血红的心。手要“表达”十分感动，有点抖，有点喜悦，然后全盘投降。

化妆师过来给手补粉。然后取笑：

“咦，稍为用力点，粉都抖得掉到地上去。”

一直对我有微妙好感的导演说：

“Close up手的‘表情’时收一些。但又不要太定，太定就很木。你不必忍着呼吸。”

纤纤玉手又再培养情绪开工。

每小时公价千多元的“卖手费”，当然比父亲弯腰蹙眉笔耕拼版……来得轻松。父亲除了卖手，还卖脑。

一个好的脑，也像一个蛋挞……

收工了。

灯一下子灭掉。公司有半箱巧克力，各人分一些当零食。我不爱导演递来的巧克力。甜品的首选决非巧克力。

蛋挞不贵，好的太少。而且人们在吃不到之前，不珍重它。

六七年暴动时我还没出生，所以回忆中没有左派土制炸弹“菠萝”。父亲从没发达。我觉得香浓醉人的丝袜奶茶和蛋挞已经是盛世——很讽刺，父亲的名字是“欧阳贵”，人家常误会他是前税务局长“欧阳富”的兄弟。年年总有不少打工仔在纳税之时对税局恨之入骨，欧阳富是惨遭诅咒的代号。每到税关，同事便拿我开玩笑：

“请你爸爸的兄弟不要心狠手辣，追到我们走投无路！”

我笑：

“有得纳税比没得纳税好，交很多很多的税，是我毕生宏愿。”

但，我没这“资格”，父亲不曾大富大贵，也没这“资格”。税务局长换了新人黄河生。而父亲也不在了。后来，当教员的姊姊结婚了。不久，生了一个男孩……

但觉过去相依的人相依的日子，也成为“末代”。

父亲贫穷而孤傲。报馆因他眼睛不大好，劝他退休。欢送会搞得很热闹，但公司无意照顾他终老。父亲死时且说：

“我近四十才生你俩，照顾的时间不够。你妈一向娇生惯养，但我的才华不能把她养到百年。我也怨过她短命，幸好她先去，我可代她操劳，作为补偿。若果我先去，她就辛苦了……”

说来还好像有点庆幸。他着我去买半打蛋挞。我在医院门外等的士，到了茶餐厅，又等蛋挞出炉——买回来时，父亲已昏迷，从这一刻开始，再也吃不到蛋挞了。实在痛恨世上竟有这样的错失。

我认为父亲是一流的男人。

每当吃蛋挞时，心情阴晴不定，不免又喜又悲。

失望的时候居多。我一直寻找好蛋挞，也寻找好男人。总不能长期住姊夫家，姊夫不是亲人。我要寻找一个亲如父亲的丈夫。这真是相当困难的事，比民间保钓号要登上属于中国领土但被日军舰包围侵占的钓鱼岛更困难。后来它还被撞沉。

念大学时，食堂中也卖小吃，当中有蛋挞。它不但永远不热，还永远脸皮厚，又冷又硬。总叫人联想起整容失败贵妇的一张假脸，影响食欲。食堂只做师生的生意，没什么赚头，大家也没什么要求。认识第一个男朋友沈家亮，他比我大一岁，但低一年。是个可乐迷，用可乐送蛋挞。

沈家亮习惯两口吃掉一个。若是迷你蛋挞还一口一个，顺喉而下。别人说“囫囵吞枣”，大概也没他快捷。

我比较喜欢方奕豪。还是沈家亮等一群人同他庆祝生日时，上他家认识的——我最先看中他的手：灵巧、敏锐、准确、豪放。他是一个电脑狂。电脑知识令我由衷敬佩。方奕豪拥有一百吋荧幕。三枪大投射、环回立体音响、接驳电脑后玩internet……几乎每秒钟，指头翻飞永不言倦，好似世事都在运筹帏幄中。

既拥一百吋荧幕，当然需要远距离享用：距离既远，家居一定很大。

我觉得他很忙。他家的猫很寂寞。方家没什么人气，爸爸内地香港两地做地产生意，妈妈爱游埠，兄姊都搬出去自建王国，伴着方奕豪的，是全城最热闹最昂贵最堂皇的“机器”。

每次上去，那头慵懒的波斯猫，马上赶来依偎。我抚摸它的头颈，它眯着眼五官皱成一团，快活得很痛苦，久旱逢甘。

当方奕豪飞一般地帮我做paper时，脸容如在高潮。是激烈的盘肠大战。我抱着猫，它已十岁，高贵冷漠中，透着渴望。在猫而言，十分“成熟”了，即使暗恋主人，亦得不到青睐——它是如此地过了一生。

“我想吃蛋挞。”

“你叫Maria去买。”

“她怎么懂？”

“叫泉哥驾车去吧。”

“我们不能一起走吗？”

人们向往高楼、大屋、无敌海景……穷一生心力去追求。但屋大人少，总有寒意。

司机泉哥先去电作订。他买来的是太太上回赞不绝口的燕窝蛋挞呢。这家名店，以碎燕、鲜奶入蛋挞，包装和口味都矜贵——旧时王谢堂前燕，飞入寻常百姓家，泉哥不忘另买了两客木瓜燕窝炖奶回来。

一尝，燕窝蛋挞也许很养颜、滋润，但我未必天天吃得起。此刻才不免自卑——我怕自己会变成一只波斯猫。

而他的手和我的手，即使是“郎才女貌”，却是“聚少离多”，我告别了。

某日走过那家面包甜品店，原来姜汁蛋挞销路没普通蛋挞好，试食期后便回落。有些主妇投诉小孩吃不得辣。

不要紧。继续寻找。

市面上不断有新货，有些加入椰汁、木瓜茸、蜜瓜茸、士多啤梨装饰。也有杏汁、云耳、玉米、红豆、花生酱……

——但，没有一个蛋挞，是原始、平凡、老老实实的酥——皮——蛋——挞，在裹腹的同时，也分饰了甜品。只吃两个，就解决了一顿，令人温暖。当我用爱心去吃它时，它以爱心回报。说来简直有恋物癖。

肥彭就是我的“同志”。

在下英国旗的别离日，温暖的手，护送上了“不列颠尼亚号”，在凄风苦雨中，带走了一个大时代，也带走了蛋挞的灵魂。

我后来到他一度极力推崇的中环摆花街饼家，吃着蛋挞，但它们好似已散去了芳香。

而香港人顺利过渡，他们以为九七是一个艰难的关卡——后来才发觉，原来半年之后的亚洲金融风暴才更险峻。

只有“无产阶级”才没有损失，才是赢家。

星期天，走过地铁站，见到一个洋乞丐，手持大纸牌：“我是法国人，钱包被偷去，无法回国，请多帮忙！”报上不是揭发过他利用港人同情心行乞吗？他是高大的男子汉，何以仍乐此不疲？

进了地铁车厢，见有空位，刚想坐下，忽地横来一个男人，以高速欺身占坐，厚颜地打开报纸埋头细阅。对面有男人在剪指甲。超级市场中有个男人，把减价的果汁价钱牌偷偷掀起，看看自己可以占多少便宜？而不管是否过期……

在一个商场闲逛时，有人喊：

“婉菁！”

我回头，是一家可乐专门店。

原来是沈家亮。毕业后多年不见，各有高就。

他没有打工，却当起老板来。

他的店子，专卖可乐产品。例如手表、音乐匣、可乐罐、怀旧瓶、磁贴、收音机、相机、吹气玩具、雪柜钱箱、玻璃杯、笔、T恤、腰包、杯垫、锁匙扣……迷你六瓶装的可乐盘，真是精致有趣——想不到他的兴趣是生意，几乎每一件货物，都是Coca-Cola，喜气洋洋的红。

一个用可乐送蛋挞的同学，初恋情人。真是恍如隔世。

他把我拈起又看了很久的迷你小可乐送给我。

微笑收下了。然后同沈家亮和帮他看店的女友道别。我说：

“我会介绍公司的可乐迷来光顾的。报上我名字打九折？”

“八折。”他说。

哦仍有点“地位”。

他在我身后问。

“还是爱吃蛋挞吗？”

假日人太多，一时之间没听清楚。反而敏感地听见他女友向他耳语：

“她星期天也一个人？”

这是女人的本能。

下午气温高达摄氏三十度。炎夏来临了。但寂寞的人总是觉得凉。

道左有人声：

“真可怜呀，长得那么漂亮……”

“那辆私家车停也不停便走了！”

我听到微弱尖寒的叫声。

是一头白色染血的西施狗。疑与主人失散后，在马路上慌乱寻人，但这养尊处优的宠物，几曾遭过大风浪？又不谙世道，终被一辆东行的车子撞伤。

“有人报警了吗？”

警察已接报来了。他排开围观的路人。最初以为是人，但受伤的是狗，他也没有怠慢。透过对讲机通报了好些话。

警察蹲下来，先安抚小狗，然后抬头问：

“谁可给我一瓶清水？它失血很多。”

我递来一瓶矿泉水。他喂它喝。还脱下帽子，挥动扇凉，西施狗又倦又痛，但也静定下来，只不时呻吟。

警察安慰道：

“医生快来了！不要怕！”

铁汉温柔得令大家笑起来。我没有离去，看了好一阵。

直至“爱护动物协会”的工作人员来了，他们把小狗送交兽医治疗——虽然，下场或是人道毁灭。男人把帽子戴好，站起来。

我认出他：

“奀猪强——”

还没说完，警察站立在我跟前，足足高我一个头。与“奀猪”完全不配合。

奀猪强是茶楼报摊小贩的儿子。小时跟随父亲上茶楼，便代买一份报纸。奀猪强也认出我来。那时他还用一个生果箱当桌子做功课。

黄国强长大了。又高又壮。国字脸。手很粗。

我长大了。父亲老了。茶楼拆了。父亲死了。我大学毕业了。恋爱了。工作了。失恋了。入息多了。我仍然在寻找一流的蛋挞。而香港也回归了。

“好多年不见。”

“你怎么去了当差？”

“哦，我是当辅警。还有正职的——”他说，“三点三，我们坐下来聊聊。”

“到哪儿？”

“来，带你到‘蛇窦’。”

“蛇窦”是地痞式茶餐厅，我怎会不知道。我是这样长大的，那时的差佬也偷空叹杯“鸳鸯”……

“我知有一间。他们嫌奶茶不够香浓，还用中药煲来干煎的，包保比苦茶还劲！”我兴奋。

“欧阳婉菁，”他像小学生一样，连名带姓地唤。他不敢帮我改绰号。虽然我叫他那个可厌的难听的乳名“奀猪强”。

“你小时最爱吃热腾腾的蛋挞，如果不够热你情愿等第二轮的。你爸爸这样说你。”

“是吗？”我有点愕然，“有吗？”

有点感动。但愿日子没有过去。

记得数年前念大学时看过一个电视剧集，“大时代”。在香港回归前，又重播过一次。

主题曲记得很清楚：

“巨浪，卷起千堆雪，

日夕问世间可有情永在。

冷暖岁月里，

几串旧爱未忘，

谁会令旧梦重现，

故人复在？

……”

旧梦不醒？故人永在？

我永远是个小女孩？

但，连城市也一觉醒来变了色。多少人还没熬过风暴黑夜便已倾家荡产。

人，说走便走，化作烟尘。

我只希望快点走到“蛇窦”。

坐下来，好好细说从头。冷暖岁月里，有些事，是急不及待要告诉故人。

我要告诉他：

拍巧克力广告时多么有趣。有家公司在经济低迷时邀我跳槽条件多么好。最近看一个电影哭得半死。某一回肚泻还怀疑自己霍乱。如果连鸡蛋也有禽流感就太可惜了。鲜黄晶莹的鸡蛋，不知能做多少个好蛋挞……

小姨甥玩电脑比我还棒。

好像用新机场去旅行。

我想知道他的近况，一切。

……我终于找到他了。

一边走一边闲聊。

黄国强客气地问：

“你近况如何？”

“——”

他又道：

“我结婚了。女儿两岁。好可爱，又顽皮，胖得像小猪。你呢？”

猫柳春眠水子地藏 • 吃眼睛的女人

“猫柳春眠”水子地藏：

我儿。

今日你已立为地藏，凡俗间母子相称亦应废弃。

我是忍不住再喊你一声——此是最后一回。

日后，我会恒念你法号，并诵经供奉不绝。因我儿你已有安身立足之地位，且超然于我！

今日是五月五日端午节句。“端午”本是中国人风俗，但我等过端午，既无诗人，亦无龙舟，此日“菖蒲节”、“子供之日”，实为天下男孩而设。你亦有三岁了。

我特地把菖蒲带到你座前。“菖蒲”花白，谐音“尚武”。我儿，武力非我愿，只求你广庇世间小孩。

何以没在三月三日的“桃节”作“雏祭”？——因我认定你是一个儿子。不是女儿。母亲有此直觉。虽我是失败的妈妈。

在我小时候，每年三月三日，你外婆必把“雏人形”搬出庆祝。七段台阶铺上红色毯子，摆放皇帝、皇后、侍女、乐师、左右大臣、门卫……在小型桃花树下，并有宫廷摆设、轿子、古琴乐器。

她让我的“桃节”过得很快乐。节一过完，雏人形皆抹净收藏，好好保管，下一年再搬出。

女孩过桃节，亦是期望日后嫁得好，做个好母亲，世世代代，为小孩应节。

我儿，你竟从未度过自己的节句。

难以补偿。

于本高砂屋、风月堂、风雅庵、北野茶屋……皆见“柏饼”。除了柏叶包裹之糯米红豆饼外，亦有竹皮包蒸之粽子。几经挑选，终光顾“满愿堂”，作为今日“满愿”之祈福。

柏饼好黏，小心吃，勿哽在喉。小心小心。

此外升在你身边之“鲤帜”，以黑、红、蓝三条鲤鱼形布幡组成。因无风，鲤帜静垂。我儿，此亦儿童福祉。有男孩之家庭，必在院子中或阳台上高升。我或在祭祀后拿回家中，让之迎风飞送，儿你有日鲤跃龙门，位列更高仙班。

我没带来江户时代盔甲人形应节，因法师认为世俗之物，有坏静修。我也不喜暴戾——虽我杀你，情非得已。

杀你之后，无一夜安眠。

三年以还，常作一梦。

地狱中，枉死城内，有一区，成群小孩，由一吋高至略成人形不等。满面鲜血，一身污渍，啼哭不止，有的且躺于地上打滚、顿足……

这批枉死儿，不能出世，又无法转世，是以一腔仇恨，神情怨毒。

我儿，你最乖巧，哭声不大，面目看不清楚。我认得，你有目无仁。双手摸索，一众之中至为弱小，向我哀哭：

“妈妈妈妈，你为什么困着我？”

乍一梦醒，心如刀割，子宫亦疼彻心脾。肚腹有敲叩声……

你看不见我。

你认不得我。

——只是你我血脉相连，不容否认。

今日我倾三年来积蓄，为你立像，神位供养于寺庙。把你释放，并作赎罪。

“水子地藏”原属婴灵。法师之言，人一喜一忧，乃因果应报，其指引：“自业自得”，我亦明白。mizuko-jizo，“水子”亦即“稚子”、“童子”。我儿你虽童稚，母亲心意，当可体念。

每个“水子地藏”，均围以前挂，以此垫肩，揩抹口涎。各式各样之前挂，五彩缤纷。我见有素淡简约、有写满经文、有绣上装饰、有缀以花边……前挂属婴儿常备，一望而知，软弱无能，需要扶持。我为你围上一绣了小猫的前挂，望你喜欢。

供品之中，有玩具、猫人形、风车、可口可乐、纸灯笼、彩带、香烛……还有生鲜水果。法师明日来为你诵经，你若不明白，亦得耐心细听，终会省悟。

或许你问，何以爸爸不来？

你亦看不见他。

认不得他。

人海茫茫，以你之力，寻找不到。我请你别问别追。

因我亦决定淡忘之。

——难。终得一试。

我将去仙台，作别大阪、神户、京都。仙台在东北，甚远。不宜长途跋涉。你爸爸也不知。

若你不甘，但告诉你，他唤今井勇行。

三年多以前，阴历六月暑气热烈，水泉枯干，滴水皆无，古称“水无月”。天炎、夜短。经数日夕烧，大地水尽，人灼热，避入地底。

幸好一场梅雨，令人涤荡。

我是在梅田阪急三番街，认识今井勇行。

高校毕业后，我是英语专门学校生。我住西区北堀江，于纪伊国屋书店当第二班兼职店员。下午五时至九时半。

“由纪子，”我同事透子道，“今日盘点未交接，改在六时上班，空出一个小时，我们去吃东西。”

我、透子，还有惠美，到三番街地下街游逛。时间亦早，不饿。走过衣物、化妆品街道，至轻食区、果子店、咖啡室、巧克力店……

来到“明石亭”。

我常到此吃明石烧。此间的八爪鱼烧丸子是整个大阪最美味的，才四百三十圆。有八个，以红漆木板上，还附一小碗葱花汤。

自玻璃窗透视厨房，可见店员操作过程。

原来来了新人。

他穿白汗衣，无袖，头发中长，单眼皮。

如同其他店员，戴纸帽，踏大双胶水靴。做轻重功夫。

只他一如舞蹈。身心不定，十分享乐。

他先扫上一层油，把面粉蛋浆倾于铁盘格子中，打转环绕，然后如散花般，每格放入生姜、葱花、一粒八爪鱼肉。他喝一口“宝矿力”，把垂额长发一拨，持铁笔，把一个一个八爪鱼丸子调圆，馅料裹好，烧至微焦黄。

我看了他一阵。

他隔窗向我一举手中饮料。不笑。

其他店员相熟，问：

“勇行像不像dancer？”

我不答。

“来三客跳舞明石烧。”

厨房里传来嬉笑。

明石烧上桌。

大家挟一个，吃半口，然后浸泡在葱花汤中……

我发觉我的明石烧十分胀胖，内心热烈，有物迸出——我的明石烧，每个，都有两粒八爪鱼肉。似烤焦眼珠子要突围。

我的脸胀红。忙不迭一口吃掉，烫得很。

走的时候，我偷偷看他一眼，他早已站定等我偷看。朝我眼睛。

我没正视他的眼睛。

只见他的围裙，有招财猫图案——围裙也很白，同汗衣一样白，也许是我有点目眩的关系。

我还听见阪急三番街播送的主题曲。

由岛田歌穗主唱：

《小河流过的街道》

Paradise in the river city

今日まごの涙は川に流して

Paradise in the river city

新しぃ翼をさあ広げよう

思ぃ出のシルエツトかばんに詰め込んて

夢さえみれずに流れてきたけど

悲しみの途中で聞えゐ愛の歌

朝日ガ昇れば涙乾くはず

今日は今日まご明日からは

探し続けゐ夢の世界を

Paradise in the river city

美しい時間を過こせゐはずさ

Paradise in the river city

新しい自分を見つけゐにめに

我心中有道小河流过。

我并不知道，一星期后，他来找我。

六号收银柜台，主理艺术书、洋书、洋杂志、部分辞书、乐谱、画册。

忽有客人递来一本《野球周刊》。

我没在意，道：

“先生，杂志请到一号收银柜台。”

他不走：

“不是都一样吗？”

我抬头。

见是今井勇行。另换一件簇新白汗衣，有小小懒惰猫图样，在左胸。小猫眯起一只眼。如同主人。

脱去围裙，又走出玻璃城似的厨房，勇行清秀漂亮，原来长得很高——原来眼睛的尾巴向上飞。

同事岩本正博代答：

“——趣味杂志类，在一号。”

书店很大，共分八个专区。我不知他如何“旅游”至此。

他急了：

“什么书才可在此付款？”

我淡然一指告示牌。

他把书放我柜台一旁：

“这书我暂不要。”

我收好，没关系。目送他离去——我恨自己不破格。但纪伊国屋有纪律。而我只好由他离去。我亦太冷淡。

一直忙至八时五十分。

柜台前仍有人龙。匆匆结算。最后一位，递上三本。

我欲照射价目条码，见这三本，分别是：

《艳色浮世绘幕末篇》

《浮世绘之魅惑》

《春意图册》

他问：

“哪一本比较好看？请由纪子小姐指教。我不大晓得。”

又是这顽皮的今井勇行。

他大概徜徉良久，又窥看我名牌。我不答。脸发烧。

他手指打圈，随便挑了一本。皆是男女秘戏，且无遮掩涂黑。我板着脸：

“谢谢，四千一百二十圆。”

他强调：

“为了在六号柜台付款，才买‘艺术书’！”

岩本正博过来护我。问是何事？

他只好道：

“再见。”

“喂，”我喊住，“不要勉强自己买贵价的画册。”

“知道！”他道，“明白！”

及后三天，无影无踪。

太听话。不买书，人也不来。

正博关心我：

“由纪子，你功课忙吗？看来很累。”

又送我一个苹果。我没有吃，搁在背包。它上面有阳光照晒不到的“福”字影。

又过二天，又过五天……

某夜，书店九时闭店，我们收拾一切，九时半下班。在一出口，见今井勇行。

他忙问：

“星期三书店不营业吗？昨晚我来见关上门。”

“是。每月第三个星期三是定休日。”

“好，”他点头，“我可与同事对调，选星期三定休，跟你配合。”

“为什么？”

“请当我女友，同我交往，好吗？”他不容我考虑，“拜托你了由纪子小姐？”

这个出口，正在“地藏横丁”。供北向地藏尊。我们路过，有人拍手祷告。

高悬并列的纸灯笼，发出红光。

我们由尽处往前走。此是大阪最短的一条横丁。

回想起来，真是天意茫茫。

冥冥中皆有注定，不可逃避。

勇行领我到他同住室友屋良克也工作处，是元禄迴寿司店。勇行喜不自胜，目的是把我介绍给他朋友知悉。很骄傲：

“这是你们提过的，在纪伊国屋的早川由纪子。她是我女友。”

屋良克也有羡慕神情。我亦很骄傲。

勇行无特殊口味，能吃，连尽十五皿。我要了心爱的云丹，及贝割大根，即大根尚未成长，把苗摘下。微辛。

离开阪急东通商店街，到“大东洋”弹子房玩了一阵，又逛了一阵。最后在电车站依依分手。不用他送。我需要时间在回程中想一想。

在十二时半，回家以后，即接到他的问候电话。又谈了约一小时。幸好妈妈已酣睡。

我知我遭殃！

深秋一个星期四。我自课室外望，天上起了鳞云。又似鲭鱼背上斑点。我正做着翻译。

四时下课，没到上班时间。勇行来电，他生病看医生。

我想陪他看医生。他力拒无效。

坐电车去。他住十三——这不是他父母家，因父母各自有另一家庭。

十三似远，距我处隔了淀川，彼此在两岸。其实又近，坐电车去，过河便是。

在医务所，才知勇行不勇，极怕注射。老在哀求：

“医生，可否不注射？你可加重药，或给我苦药。”

“不，重感冒还是一针准见效。”

“真的不愿……”

不肯就范。

医生训斥：

“你做食店，卫生重要，必须痊愈才可上班。”

又望向我：

“在女朋友面前要坚强。”

“好！”今井勇行无奈点头。带恐惧：“不要太用力！”

我紧握他的手。送上战场：“不要临阵退缩呀！”他出来时揉着屁股。凄凉万状。

他说：

“我不怕苦，不怕痛，只怕注射。”

又说：

“很饿，吃饭送药。”

我们到了一家“卵料理”。餐厅门外是一个大大的蛋头人，店中食物全以鸡蛋为主角。装饰亦是黄跟白。各人开口闭口，均是“他妈”、“他妈”的。卖奄列饭、蛋炒饭、蛋焗饭、半生熟蛋、蛋面、蛋汤、蛋沙津、汉堡牛肉蛋……还有黄澄澄的蛋冰淇淋。

我不许他吃炒饭。他道：

“不要紧，蛋没有生命，蛋是素食。”

“但感冒是不能吃油的。”我为他点了汤面，“你回家好好睡一觉。今天和明天都不要找我。”

他连吃两碗，方满足一笑：

“由纪子，你知道吗？我大睡之后醒来，单眼皮会变双眼皮的。你来看我吗？”

“我不来，只有妖怪才这样。”

不知如何，我还是坐电车，过淀川，上班去。我的借口是不愿迟到。

——但有些事情，是避无可避的。

我实在没有这力气……

我和勇行共度第一个圣诞。在前一日，我们到难波、道顿堀、心斋桥游玩。

念高校时，我常与同学来法善寺横丁吃红豆汤。那是有名的“夫妇善哉”。他们的红豆汤，豆子颗粒大，不太甜，而且有块黏黏的糯米糕，每客才五百圆，还有一小碟盐昆布。即使在节日，亦无休。

电影还没开场，我们四处闲逛。

“快来看，这里有家侦探社——”

我们上前，只见招牌立在大楼门外：

“初恋情人侦探社”。

还有“802”号的门牌。

那是一家奇特的侦探社呀。

正研究着，一个女孩推门出来。

我几乎认不出她来。

她染了紫红色的头发，还穿了眉环。一身很灿烂。

打个照面，她本来没反应。还是我先把她唤住了：

“千裕？——田岛千裕？”

也许她早已认得我。比起来，我倒没什么变化。

“由纪子！”

——是我先把她唤住的。

千裕是我高校同学，当然也来过吃红豆汤。她还没有毕业便退学了。因为有一次警察上来学校，带她回去做证人。继父强奸了她。自此，她不肯再上课。

千裕是女生中相当妩媚的一位。她的妈妈租了五台自动贩卖机，每天来回把饮品、香烟等货物，送去补给。全靠继父有“背景”，没有人欺负——可是千裕却给欺负了。

后来，我知她自己过生活。

后来，我又知她接受一些年纪大的男人“援助交际”。大家没有通音讯。

她生怕同学误会，也很强调：

“我与他们没什么。他们寂寞，找个女孩陪着喝咖啡，聊聊天，还吃顿晚饭，唱卡拉OK。他们只想人了解，谈谈话。”

当她出去同男人聊天时，我们忙着考试——也许，真有点看不起她。她也看不起自己，否则不会那么强调。

“千裕你来光顾他们吗？”

她爽直地笑一笑：

“真不便宜！着手便付料金四万五千圆，若成功了，又得付四万圆——”

“你一定要把初恋找回来吗？”

“当然，我把姓名，外貌特征和他从前住址都提供了，一星期后侦探社会给我初步报告——隐藏的初恋只有一个，能用钱给找回来，我情愿付钱。”

“但我们都没听你说过的。”

“如果当初我知道，还用找吗？”千裕耸耸肩，“失去了才不惜一切要得回。可惜我不清楚他搬到哪儿去——不过，是我先躲他的。”

她又道：

“如果跑到北海道，这交通费是我负责。唉呀。”

“祝你幸运，千裕。”

她给了我一张有玫瑰香味的卡片。只有名字和电话。她瞅着我和勇行：

“不必拜托侦探社才是最幸运！”

她又问：

“冈田老师好吗？”

我说：

“她还在教高班英语。”

她笑：

“什么变化都没有的人，也是最幸运。”

——冈田老师称赞过千裕说英语的能力好。所以后来她可流利地与外国男人“交朋友”。变化的，是说话的内容和对象。似乎有点欷歔了。

千裕道别后，勇行道：

“日后你不用聘侦探来找我，我也不用找你。我们不会失散。别浪费金钱。”

我说：

“哼，你才不是我的初恋！”

“不！”勇行忙装着生气，“这样不公平！你是说谎吗？”

我是说谎。但他亦说谎。

圣诞节人人都玩得疯狂。我们跳了一整个晚上的舞，还喝了三杯酒。

他教我把食盐撒在手背上，然后仰头一喝，那杯墨西哥龙舌酒还没到达我的胃之前，马上舔盐花，不怕烈。最好还吃一片青柠檬。我照喝了，怎么不烈？这种仙人掌做的酒，就如带刺。

轮到勇行，他解开我两个钮扣，把食盐撒在我锁骨上，正要抗议，他又取一撮揩抹在我耳根。他笑：

“不要动不要动，盐花全撒进衣服中了。”

他猛地喝酒，飞快地伏在我胸前，舔去锁骨上的盐花，实在很痒，他就势吻在我耳根上，然后趑趄不去……

我没有招架之力。

这个晚上，我混身发痒，发软，像有龙舌在舔我。龙的舌头？仙人掌？我分不清楚。因为连自己也忘掉。

我完全失去知觉，也不愿醒来——好像到了今天，还没醒过来。

但我到底比他早一点起来，大概我太紧张了，或者我真的想证实一下，究竟他的单眼皮，是否会变成双眼皮？

数天之后，是十二月三十一日。也就是“大晦日”。我给他做了年越荞麦面。大家守岁时，我问：

“你让我看看小时候的旧照片？”

“我不喜欢拍照的。”

“你上镜一定很好看。”

“不。”他说，“我不喜欢留影。”

后来我才知道，因父母各自另组家庭，他把小时候的照片，全部烧掉——他大概明白，即使留下一堆影子，从前的日子都不会回来。所以他索性不要了。

只是他忽然拥着我：

“妈妈弄的年越面，没你的好吃。”

我抚摸着他的长发。把遮住眼睛的拨开。顺着他一字的浓眉，和往上飞的眼角，来来回回：

“让我客串做你的妈妈。”

他把我扳直，皱着眉，忧伤地：

“怎么可以？你还比我小几个月！”

又道：

“你的手又冷。”

我斥责他：

“你不要小看女人。我刚做的一份功课，翻译美国一项研究报告，专家说，女人双手比男人冷，但她们的体温比男人高。”

……

本来我们打算到八坂神社初诣，抽签，和买破魔矢过年的。但我们把自己困在小房间中，什么地方也不去。

连一百零八下的除夕之钟，也听不见。因为他在我耳畔喘气。

我听得自己问他：

“勇行，去年圣诞你同谁过？”

“我刚才痛得流出泪水是不是很难看？”

“我对你好些，还是你对我好些？”

“如果我明天要死了，你会怎样？”

“老实说，你是不是情愿不用安全套？”

“……”

勇行不答我。

他说：

“我回答了你一次，以后你便永无休止，问得更多了。”

他说：

“既已如此亲密，你不需要了解我。你被我爱已够忙碌了。”

于是，我们有时夜里去吃韩国“烧肉”。

下面是洪洪的火，覆着一个龟背似的锅，肉都烤得焦香。他大口大口地吃，还朝我顽皮地笑：

“我瘦了，得把荷尔蒙补回来。我吃烧肉是为了给你。”

——但在这儿，人们有一种说法，如果一男一女很亲密，那是说，已有多次肉体关系，他们都不约而同去吃“烧肉”的。太浓了，汁浓、肉浓，连酒，也浓烈呛人。似乎全是补品。

但过年以后不久，今井勇行没在“明石亭”上班了。

他是被辞退的。

“我偷偷溜到新阪急酒店大堂嘛，”他理直气壮，“我去等‘西武’lions。野球手下午入住。‘西武’胜‘近铁’，九比三，多棒！”

他掏出两个好手的签名。

“还没换衣服呢，蓝衣、白衭，裤子上还有泥泞。手上也有，连纸也弄脏了。”

“是为了签名吗？”

“什么？”

“只是为了难得一见的野球手的签名丢了工作？”

“——当然不是。是为了‘任性’。”

“你干了才半年。”我很清楚，这正是我们认识的时日。

“不要紧，随时找到工作。”他不在乎，“阪急三番街店子那么多——”

又道：

“或者到对面的Art Coffee——不要那样沮丧，半年已经很长了。”

“但你已经二十岁。你还刚过了一月十五日的‘成人节’，难道永远在三番街转来转去吗？”

他用力捏着我的鼻子：

“都说不要你做我妈妈。”

他送我回梅田区上班。我们牵着手迎接早春。路过淀川，河边有几株垂柳。

枝细叶长如线。开了好一阵的花，落后结子，白茸茸的被春风一吹，缓缓飘落，非常慵懒。乱躺地上。

“看，”勇行指，“猫柳。”

“哪有猫？”

“柳絮蓬蓬松松，像小猫的尾巴。”

“我还以为，有头小猫在柳絮下睡觉了。”我笑，“袒露着肚皮，眯起一只眼，双手握了拳头，放在这儿——”

我扮小猫，双拳放在胸前腮边。

“睡得好香啊！无忧无虑。”

勇行故意定睛看着我：

“——当你在我身边，最舒服的时候，便是这样了！”

我在电车上很不好意思——我以为人家会听见。不看他。

良久，他定睛看我的姿态没变过。

我但愿他只看我一个。

为了准备三月份的考试，下课后温习和上班，我们已有一星期没见面了。

当我挂念他，又担心他是否找到新工作时，打过移动电话。

一次在阿倍野的漫画咖啡文库。

一次在难波。

有两次接驳不上。

这天妈妈着我下课后买些水果回去，最好是蜜柑和柿饼。自爸爸三年前辞世，姊姊主力负责家计，她在神户一家牛肉加工食品厂工作，一个月回家两次。她快要结婚。

这次回来，是跟妈妈商议吉日。

某回接到她电话：

“我要嫁人了。”

我不知说什么好。双目有点湿濡：

“哦，你要嫁人了。”

以后她要改换姓氏了。也有自己的家。不知怎的，我们有点生疏，却更舍不得……

她喜欢吃水果。我也是。

因住西区，在心斋桥买好，便回家。

——但我见到勇行。

他在一家水族店。

店中卖海星、魔鬼鱼、小金鱼、海马……和水母。

无骨的水母，无血无肉，无色无相。全身透明，一如“寒天”。它像一把小伞，在水中浮沉缓动。有些微白的斑点，迎着水族箱的暖灯，忽地一闪。

我见有一只手指，指向水母，这是女孩的手：“要这个！”这个便给捞起来，盛在胶袋中，成为她的礼物。开心得嘻嘻笑，吻了他一下。

勇行付款。

他俩转过身出门。手挽手。

田岛千裕？

刹那间我手足无措，还闪身躲起来。我想过大概十个方式——

（一）装作看不见，掉头就走。

（二）与他四目交投，一言不发，掉头就走。

（三）上前，大吵一顿，不用客气。

（四）掌掴他一记。

（五）哭着哀求他。或请她退出。

（六）回去后才算账。

（七）若无其事，忍气吞声。

（八）从此了断，毋须解释。

（九）……

（十）……

但，他怎么找上她？

是记住那卡片上的电话吗？看一次就记得？才一次？

不不不。全是我的错——当日是我先唤住她的。

是我自己的错。

在还没有整理好混乱的思想，无可避免地，还是遇上了。

我很意外地指着那个胶袋子：

“呀，这是什么呀？好可爱呢。”

“这是水母，看得见吗？”千裕把它递到我眼前，“现在流行养水母。”

“我遇到她，帮她挑的。”

“真巧啊。”

勇行问：

“由纪子要不要也养一只？”

“水母寿命有多长？”

千裕抢着说：

“天气还没暖过来，怕它容易死。如果照顾得好，大概活一两年。”

“一两年已经很长寿了。”我笑，“有些金鱼不能过冬。”

“别看水母没有骨，它也很坚强的。”

“这个多少钱？”

“差不多二千圆。”勇行道。

“……”

我们谈笑甚欢。

末了分别回家。

我提着一袋水果。千裕提着一只水母。勇行双手插在裤袋中。

谁说这场戏难演？我那么轻快，世上再没有角色不能驾驭，也没有尴尬的事件难倒我了。

他是高手，我亦不自愧。

——只是翌日，我再没有力气。我再也爬不起床出门上课和上班了。我把所有力量迸发一刻去“谈谈笑笑”？原来那是沉重的。

我觉得冷。虽然女人的手冷，体温高，但专家的理论，并不适合尘世受伤者。我的体温更低，全身都冷。我的热情一下子没有了。

我变成一只透明的水母……

“由纪子吗？”

我拎起听筒，有点失望。但我用轻快的声音问：“正博？”

岩本正博约我明天上班前喝咖啡。我间中同他约会。虽然在同一家书店，但工作时没机会“无聊”地聊天。他问：

“英国屋抑或蔷薇园？”

又道：

“英国屋的咖啡香些。但蔷薇园坐得很舒服。”

“正博你跟我做心理测验吗？”我笑，“是英国屋还是蔷薇园？蔷薇园是不是有紫色花装饰那家？”

“你喜欢蔷薇园。便选这个了。”

“你不要迁就我。老朋友了。英国屋的烘饼也好吃。我可以去英国屋。”

“蔷薇园有香蕉苹果批——”

我真有点混沌。今井勇行为何不自动找我？只有我找他？他不会找我？他没把这件事放在心上因为我一直在微笑？……

跟岩本正博约好了。

我坐在地下街扇町通泉之广场附近的蔷薇园，等了半个小时，不见他来。我呆坐，正好什么也不做、不想。只是等。

再等了十五分钟，我没时间了。他气急败坏地推门。连眼镜也在冒汗。

“由纪子，我在——英国屋——等了你老半天——”

他也没时间了。我站起来：

“不要喝了，边走边谈。”

他想问，我是不是与勇行出问题？他想约会我，星期三一块去有马温泉散散心？他希望我诉苦？他是我每晚见面的老朋友——但，我们竟然会走错了地方。只有两个选择，我们也见不上面，各自苦候，还误会对方不来。大家没缘分。他在最低落的一刻伸出手来，我没有心情。是不是因为走错了地方？

此刻才知道，他是英国屋，我是蔷薇园。他对我再好，我们是碰不上一块的。

在扇町通走着，人人熙来攘往，我俩被淹没了，像各自被折入隔了几层的扇页中。

我在熟人跟前哭了：

“正博，真不巧，定休日约了男朋友呢。对不起。”

勇行伤了我的心。我仍然按他移动电话的号码。我无法同另一个好人到有马温泉。

除了他，我无法同任何人到有马去。

——除了他。我儿，还有你。

你会记得这个地方的。

但你必更记得“人间优生社”。

这是一家私家诊所——说是“优生”，实乃“刑房”。

我在此处，把你谋杀。

妈妈是意外地，才知有你。那年，我二十。你是两个月。我不能让你出生！

医生先给我注射。我不怕苦，也不怕痛。像你爸爸。比他强的，是我不怕注射——我只怕这一针，效力不足。人工流产是普通手术，其实肉体不痛，心灵受伤。

我进房间时，来了两个女人，坐在沙发上掀杂志。在等。

看来是中国人。说中国话。

她们看着我进去。然后跑到护士的柜台前，同她打个招呼。

做手术前，医生给我看了一个录影带，他很平淡地解释过程，并要求签字作实。

我既已来了，一阵空白，我签了字。

耳畔他还絮絮叨叨：

“手术之后，或混在血水中。有时找得回，有时找不着……都不要……无权取回……不追究责任……同意……”

头两个月，孩子略成人形，如草上珠，柳上絮，一团血污。他在我肚子中，暖暖的。若我送走他，得用和暖的水冲到马桶去。我亲手做。

我分叉双腿，感觉有东西在把你吸出来。力度大，不很痛。真的。是真空吸盘，左右摆动一下，像手在试位置，好一下子给抽走。

——一——下——子。

猛地一下，你被吸掉。那感觉，似高潮。麻麻的。带来了一切。带走了一切。

一定是那一次。

在有马温泉。

“千裕和水母”事件之后，岩本正博填不上他的位置。我太窝囊了。

我想见勇行。

勇行把头发剪短，染茶色。

我抱怨：

“当我把头发剪得同你一样短时，你又把它剪得更短了——你叫我怎么办？”

我又道：

“今后，我决定长长了。并且，不管你染了红茶绿茶，我才不管呢。”

他笑：

“若我们一起泡到金泉中染金了，再也没有这个争拗。”

“才怪。我去泡银泉。”

在JR大阪站乘宝冢线列车，再转一程巴士，我们到了六甲山脚的有马，才一小时多些。这是最近的温泉区了，“金泉”含强铁是赤褐色，“银泉”白得半透。

——但我们进了房间，勇行把“请勿骚扰”牌子挂出来。

我们竟然没有泡过温泉。我们热爱彼此的身体。马上把一切都忘掉了——只有在斗室，他才真正属于我。不能放出去呀……

由星期三到星期四早上，我们做了四次。

我们有一些日子没有见面，我总不能让着千裕。以前，我不知有对手，现在，我觉得取舍应该自主。

我们做了四次。只第一和第二次来不及用安全套——我知道，应是第二次时，有了你。

因为第一次太饿、太快。

第三、四次有点累。

我儿，在最激烈，我会流泪的第二次，他的欲念最强，我感觉最混乱。想死。我心中想着，即使最后我们分手了，我还是爱这个男人。不能放他出去。

这是直觉。妈妈很清楚。我忽地张开了眼睛，费了很大的劲。我张开了眼睛，在极近的距离，在他的眼睛中，竟看到了自己。又看到你。

记得“大东洋”弹子房吗？就在阪急东通商店街。那长年“新台入替”招牌旁边，看手相女人对面，有一座“未来婴儿面貌”组合机，把我的样子，和他的样子，经电脑分析，现出“你”的可能面貌。

我的肚子暖。人又渴睡。以后也不想做——我意外地有了你，忽然间很疲倦，太疲倦了。

翌日，我几乎下午才有力气起来。昏昏沉沉，身心无着。空气中尽是精液的味道。

太阳亮丽。

今井勇行，你二十岁的爸爸，正抽着Lark。侧脸向空中呼出一团烟雾。

他问：

“你有没有要问我的？”

我问：

“我要问你什么？”

“你为什么不问呢？”

“没有呀——”

勇行狠狠地抽一口烟。伤感地：

“你们都随我。你们根本不在乎我。你们只想同我造爱。”

他把枕头用力扔向远处：

“世上没有人要花工夫来管我呢！”

我不答。我为什么要管管不住的人？他走了。木格子门大开。

这是最后的温存了。

……

“医生医生”。我问这白袍刽子手，“孩子在哪儿？”

我用一根玻璃棒，拨动那小小的金属盆子。有些东西沉淀，有些东西浮升。上层的血水浅红色，下层有薄衣、血块……我拨到一小块物体，约两吋高。两吋！

我儿这便是你了。

原来有小小的拗折了的手脚雏形。也有头。嘴巴给压扁了，好像说“不依”。软软的一摊。我心痛：“医生这突出的小点是什么？”

“是眼睛。”他正欲把那盆子拎走，“颜色略深一点。啊，很完整呢。”

我用力抓住盆子。

“不是黑色的吗？”

“还没有眼珠子。”

“我多看一阵。”

他拿出那份文件，给我在最后一项签字。并以现金付账。

“我想带走他。”

“不可以的。这儿，”他指，“写着：你无权取回婴胎。”

“为什么？”

“放弃了又何必可惜？拎出去不好。而且你要来无用。”

难道你们有用吗？

不不不。

我愤怒起来：

“难道你们有用吗？”

忽地想起外面那两个女人。

“你们把客人不要的婴胎，卖给中国人做补品！用药材炖了汤来喝！”

他面不改容地说：

“我们不会这样做。”

但又无奈地：

“你用个玻璃瓶子盛走吧——不过已搞烂了。没有生命的。你不要乱动，刚做完手术，动作太大会流血不止。你现在先休息一下。喝杯热鲜奶。”

“把瓶子给我！”我凄喊。

护士给我垫了特厚的卫生巾。

我的身体仍淌血。但我抓紧了你——生怕你落入人家肚腹之中。也怕你被冲到马桶去。更怕你被出卖。

你不能被杀一次又一次。

我听得医生在外头说：

“有些妈妈面对这种变化，不能平衡，产生很多‘妄想’……”

把你扔掉？

放久了，你便变坏？发臭？滋生细菌？血的臭味好恶心？你化成脓？

制成标本？腌作干尸？

埋在土里？

我慌乱了。来的时候，我以为自己是主人。但现在我成了你的奴隶。妈妈不知如何处置你。有点失措。我拎起那杯鲜奶。

先呷一口，确定不太烫，没伤着你。再呷一口，让我咽喉畅顺。我把你拎近嘴边，忽地我咽了一下唾液，又放下了——我是没有经验，没吃过陌生的东西，不习惯而已。

我再呷一口鲜奶，白色的微甜的液体顺喉而下，但你在我嘴边，又停顿了。

我用力闭上眼睛——我看不见你，你看不见我。我猛地把你倒进口腔，再用鲜奶押送。歇斯底里。

你很软，很滑，一点腥味也没有。你很乖，乖乖地回到我肚子中。

妈妈不能把你生下来。但你回到我处，最——安——全——了。

但自此，我无一夜安眠。

每当肚子痛，便喝热鲜奶……

我辞去纪伊国屋书店的兼职，亦不再与同事们联系。

英语专门学校毕业后，考进新阪急百货公司营业部当职员。课长对我很满意。调派至生鲜水果之部门。

一年以后，我认识了仓田孝夫。

仓田孝夫是东北山形特产“佐藤锦”樱桃的批发代理人。来自仙台市。

每年五月第二个星期日，是“母之日”。公司一早提供高级品作母亲节日之礼盒。主销红脆香甜樱桃。合作已有多年。

我们首次约会，是代表公司营业部招待他。他却领我到三十二番街，为我介绍仙台牛柳。

三番街是我常去的平民化地下街，回忆太多。终而淡忘。三十二番街真天渊之别，它在Hankyu Grand Building三十二层，奢华的高楼。

“由纪子小姐，你们说神户及松坂牛是极上牛肉吗？”

“对呀，神户的牛吃五谷、玉米，喝啤酒，所以肉质鲜嫩。”

“但仙台的牛有饭后甜品，而且每日有专人擦背按摩一小时，令脂肪内渗，造成‘雪花’，红白相混，吃时全无渣滓，入口即溶化——仙台的牛柳比神户和松坂还要名贵。”

“吃什么甜品？”

“米雪糕好不好？”

“哎——”我失笑，“我是问牛吃的甜品。”

他也笑起来。然后煞有介事道：

“佐藤锦。”

“把大阪的妈妈也当母牛？”

我觉得这位三十四岁，腰板挺直，走路很快的商人，好有趣。我们开始交往。

我见过今井勇行。

两次。

一次，我们坐汽车，经过浪速区的惠美须东，通天阁附近。Festival Gate在九七年夏天开幕的。很多人都涌到这个面积二十三万平方米的娱乐城玩过山车、旋转车和摩天塔……

人还没走近，已听到凄厉的惨叫声。十分刺激。

我在人群中，见他搂着一个女孩的肩，排队购票内进。

我认得今井勇行是因为他的无袖白汗衣，抑或他白衣上的懒惰猫呢？我不知道。

在日本，每天有一百万个男孩穿白汗衣。人海茫茫，为什么我可以一眼把他找出来呢？我不知道。

但他身边的女友，已经不是田岛千裕，当然，也不是早川由纪子了。

汽车驶过了娱乐城。

那些尖叫仍是一阵一阵地传过来——当中，一定有他的声音吧。和她的声音吧。他俩紧拥着吧。

仓田孝夫问：

“你想去坐过山车吗？我陪你去。”

“不，”我微笑，“那是小孩子的玩意。”

“哦由纪子是个二十三岁的老人家！”他揶揄，“我岂不应该当祖父？”

他公干后回仙台，每隔一两个星期，邮便局总会把一盒又一盒的山形“佐藤锦”送来我家——他忘了我本来就在生鲜水果部门工作，但也因为经验，我和你外婆尝得出他的礼物是极上品。经过严格挑选。颗粒和颜色完全一样。

后来，在红樱桃中间出现了一个指环……

另外一次见到勇行，是在阪急电车上。向十三方向走的。也许他回家去了。

车厢中人不多，没坐满，我离得远远的，一抬头，又碰上了。说是没缘分，又不尽然。但统共才只两次吧。

勇行的头发长长了，回复我初见他时的长度。他戴上了音乐耳筒，不知听什么歌。

他神色有点落寞，没有女友在身边的今井勇行，眼皮特别单，本来的单眼皮，特别憔悴。他望着地面，但没有焦点。电车晃动着，他不动。全无舞感，乐声空送。他似乎不快乐。还有小小的胡楂子，不太显眼，小黑点——他的胡楂子长得很快，早晨剃了，黄昏便可长出来了。

我没有叫他。

后来他无意地望向我这边。我别过脸去。他没有叫我。

——也许他是看不见我的。

他望向我这边，良久。仍是没有焦点。

今井勇行真是漂亮。可惜我们不属于彼此。我儿，这是心底话。我感觉到肚子痛，便知你不安。你饿。

盂兰施饿鬼会之后，八月二十四日，我参与了寺庙的地藏盆。晚上，大家在河上放流灯，小小的灯笼，称“精灵舟”。

堕胎的妈妈们为歉疚、追忆、怀念、赎罪、补偿……种种心事，后来化作一尊一尊“水子地藏”。长久供养。

一位法师走过来，说了几句话：

“纯真无垢，

支离灭绝，

释放天然，

如水似月。”

灯笼于秋夜波光中掩映。蝉声相送。我听到虫子叫，法师在我身边走过去。

彼岸有曼珠沙华。夜了，红花变成天地一色的黑。

在远行前，我做了一件事——

我到千日前的道具屋筋，订造一个模型。

这道具屋筋术道不太长，两旁店铺共百多间。它之所以闻名，因此处以蜡或塑胶制作各种食物之样本。吸引很多餐厅的老板、游客，和喜爱收集食物模型的人。

他们造三文鱼寿司、荞麦面、天妇罗、火锅、意大利粉和御好烧……

我向其中一家的老板提出订造条件：

“我想造一客明石烧，八个，以红漆木板上——每个丸子帮我放两粒八爪鱼肉。”

“不是一粒吗？”

“是——两——粒！”

“奇怪呀。没这样的造法。”

“有。”我坚持，“我吃过。”

老板搔搔他半秃的头：

“一颗眼睛是放不进两个瞳仁的。”

是的，这个我太明白了！

“请你帮我忙吧——”

“太挑剔了，丸子会裂的。”

Have a nice time have a good day

光り輝くひとときを

have a nice time have a good day

川の流れゐ街で

流れ行く水に　想いを馳せて

二人囁く限りない未来

新しい恋か水面に摇れゐ

波にきらめく愛の街

Shining eyes祈り込めて

新しいときを見ゐ

我心中有道小河流过。

“不会不会。”我哀求他，“你照造好吗？感谢你了。记得放两粒八爪鱼肉呀。就像很努力地瞪大圆鼓鼓的眼睛——”

“每个加五十圆才造。”他不情不愿，“又费材料又花工夫。从没这样的要求的。”

花在凋谢之前最美丽，但人却在离别的一刻才多情。你不要取笑我们啊。

我知道，这或者会是整条道具屋筋的奇怪笑话。

两个人之间的纪念品，总令局外人发笑—— 即使它是悲凉的。

当我在难波走着，忽然，传来一阵怪响。

四下的男女连忙左顾右盼。

原来是电子“求偶机”呢。

一个女孩掏出那手掌大，椭圆型的小机器，在她身边四点五公尺范围内，也有一个男孩掏出他的“求偶机”。大家配合一下。

二月才推出的新玩意，内销连订单已近一百万了。男装蓝色，女装粉红色。每个人设定模式：“谈心？”“一起唱卡拉OK？”或“追求？”只要在附近，有持同样机器设定同样模式的异性走过，便会同时感应，闪绿灯，发出讯号怪响，让他俩看看是否匹配，可以发展。

在人海中寻找另一半，又怎可依仗一个二千九百八十圆的电脑？

“缘分”若如此便宜，人们又怎会受尽折磨？

她和他的故事，是什么样的结局？

我不知道。我只知道——真正的“爱”是痛的。我忽然泪如泉涌，无力自控……

我竟然走到802号“初恋情人侦探社”的门外。我找不到那个人。我只找到一间公司。曾经一度，我最恨这间公司了。

我儿，妈妈虽舍不得你，但人生的路总是这样。

人随脚走。

路由心生。

我到任何地方，遇上任何人，我都记得你是我和他一块悬浮的血肉。

仙台有“天道白衣大观音”，一到埗，我必去祈求他保护你。照顾你。

还有不动明王、四天王、地藏菩萨、佛祖……虽你列仙班，总是一位小地藏，多听经多蒙保佑。

有些妈妈立“水子地藏”，各改玄妙法号，像“早蕨童子”、“空禅童子”、“远离恶语”、“清雪随喜”、“无缘”、“长慕”、“无愁”、“听涛”、“坐忘”、“迟日未醒”、“听铃无忧”……

幸福婴儿在春日柳絮下酣眠如猫。我儿，你以花岗麻石为身首，五官朴拙，不笑不哭，不言不语，不吵不闹，不眠不休，不贪不恋……坚强地化作地藏。

我给你改作“猫柳春眠”，你一定明白我心意。

往后，我自关西至东北，走过每间寺庙，燃点香火，用力拍掌，摇动响铃的绳索，你若听见，遥遥示意，妈妈虽漂泊，心灵也会知道。

我会做四万六千日功德。

世无天长地久，终亦雨打风吹。惟有无情，方至多情。

夜夜风清月朗，辰光静好，心事清盈。我与你永恒相知，不会寂寞。

保重保重。

保重。

早川由纪子

饺子 • 吃婴胎的女人

1 神秘的饭壶

罗湖口岸联检大楼关卡，每天往返香港和深圳的人潮如过江之鲫。个个都面目模糊，身世各异。

卧虎藏龙，或不过升斗市民芸芸众生，走进一个千百岁的葫芦，两头宽中间窄，来自四方八面，汇集一个过关的通道，然后散溢凡尘，再无觅处。

一个打扮得平凡的中年女人，走在人潮中，一点也不起眼，如同寻常妇女，拎了一篮荔枝，还有一个很土气的饭壶，排在队伍中，一个挨一个地过关，由深圳返回香港。

她从容地、不动声色地顺利出闸。

看看手表，是下午三点钟光景。约了客人，一位五点半，还有一位未定。也不算太赶。

女人下了火车，再转短程计程车，回家了。

这是约有三四十年历史的公共屋村。公式化的间格，每个单位住着一些人，大家略有所闻，但又不知底细。

女人换过衣裳，一边吹干已涂好红蔻丹的纤纤十指，钻戒迎光一闪。她再怎么装扮，脱不了来自内地女人的俗艳。但肤色红润，动作伶俐。

先把那个老土的饭壶打开，上层是已凉饭菜，火腿双蛋饭，一个幌子，倒掉。下层有个厚厚的隔热发泡胶盒，以冰块保持温度，中是一个胶纸层层保护的包里。每回她到深圳提货，用这个方法悄悄运送过关，若无其事。

拆开胶纸的包里，倒出一大堆鱼肠一样，瘫软的物体。大约三四十个，每个二三吋大，粉红色，带着血渍和黏稠的薄膜。一汤匙可舀两三个吧。一舀，见其中两个小小的黑点，分得很开。

两个小黑点像眼睛。但奇怪，“有眼无珠”。

这一堆物体，先被浸泡在大碗盐水中。

旁边的小锅开水正沸，下了几片姜片，辟腥。

她一时馋了，挑了一个饱满的，在开水中涮一涮，一、二、三、四、五，好了，嫩嫩的，马上放进口中，骨碌一下，吞下去。

唔，她满足地微笑。

还唱起歌来：

“洪湖水，浪呀嘛浪打浪，

洪湖岸边是家乡。

清早船儿去撒网，

晚上回来鱼满舱。

……”

下午五点多，一辆计程车停在平凡的屋村民居外。车上伸下一条穿着名牌黑缎高跟鞋的美腿。

优雅的艾菁菁身上是名师设计本季限量版的套装，戴着墨镜，走进这个龙蛇混杂迷宫一样的环境。那些街坊市民，都是主妇、打工女郎、放学追逐的学生、咬着线头线脸拔毛的阿婆、市井男人、赤膊露出软瘪肚皮的老人……

“阿叔，”艾菁菁出示纸条，“请问这个地址怎么去？”

“哦，那个媚姨呀？她好神秘，不同人打招呼的。”

艾菁菁循着他手指的方向，走向东面那一座。

走着，忽见路旁停了一辆豪华房车，一位有点年纪的富家太太，倚着墙，不停呕吐。司机侍候在侧，但又不知所措。

她们互望一眼。

菁菁继续往前走，上楼去。她心意一动——都是同路人，都找媚姨的。

这就是传说中，媚姨的私房菜馆子吗？一点也不像。

她迟疑一下，按铃。

“铃——”

2 剁肉的声音

门开了。

露出一张妩媚又带点谄媚的女人的脸。嗑着瓜子，在专诚等她。

“李太，请进请进。”笑容可掬，十分亲切地招待客人。

“来得正合时，水刚刚开，我等你来了才现做。”

艾菁菁初见传说中的女人，她脸盘饱满，皮肤红润幼滑，双目有神。菁菁进门道：

“有人介绍我来，说你的饺子全世界最贵。”

女人先不谈饺子，她一边延入一边笑道：

“李太，我认得了，我刚到香港的时候，常在电视上看到你的剧集，你好红呀！”

菁菁有点深沉：

“哦，我退出十多年了。”

女人知情识趣，忙岔开话题：

“李太你猜我几岁？”

很着意地望定菁菁。除了墨镜，看个真切：

“你？看上去顶多三十多，不到四十吧？”

女人语气带着强调：

“我老太婆了，都已经唤‘媚姨’了。”

“什么？”菁菁诧异，果然是一个不老的传奇，“一点皱纹斑点也没有啊。”

“对呀，连黄气也不见。人家说，我媚姨就是‘生招牌’。”

“皮肤真好。”菁菁艳羡地道，“你不说，我肯定猜不出来。”想到自己，年已四十了，青春早成逝水，她要努力抓住这尾巴。再怎么样，不忘自己的身份，保持上等人的含蓄大方。只听得媚姨道：

“所以人人吃过我‘月媚阁’的饺子，都心里有数——贵，可物有所值！”

这个时候电话响了，媚姨接听，嗓门亦提高点，好叫这新客领悟她的江湖地位：

“喂，Paula——我知道，我准备好了。有货，正货。天后嘛——下个月concert留我两张票就成行了——今晚八点见——怎好意思？那LV袋出厂才几个月吧，香港也未有货，真是谢谢了，不好意思啦。”

挂了电话，媚姨向菁菁道：

“都是回头客，口碑好，一个介绍一个。”

表现相当得意，这些有名有利的都来求她秘方。

“李太你看看电视吧，好了就喊你，哦。”

媚姨久历江湖，不会不知道来客底细，早已有艾菁菁当年“青春玉女掌门人”的电视剧集VCD放在小几上。

菁菁一看，是《江南小师妹》的三十集连续剧。

这个剧集对她意义太重大了，影响了一生——因为，这天生命中出现了李世杰，带来今天的身份。

中学毕业投考艺员训练班的艾菁菁，凭年轻貌美，笑容灿烂，成为电视台新扎姐仔。

那天电视台录映厂搭好了古装武侠片的布景。拍板写上粉笔字：

《江南三女侠》

菁菁被吊在钢丝上，与其他二女侠联手对付奸人，飞身上屋檐的镜头。她在两层楼高的钢丝上晃来晃去。拍板一响，大家做出一副嫉恶如仇的表情演戏。菁菁打了几个回合，钢丝不稳，她又笑场，于是NG。

如是者来回三次，都因她大笑失控，累对手重拍，各人面露不豫之色。只有天真无邪的女孩，才不懂人情世故。但菁菁灿烂可爱的笑容，却吸引了监制陪同来巡视拍摄情形的李世杰。

李家是地产业巨子。李世杰已年近不惑，阅人无数，皆有机心的佳丽。更漂亮，身材更妙曼，都有。

他见艾菁菁喘着气，被放下地补妆重拍。还没站稳，脚步虚浮的她跌跌撞撞便撞在李世杰怀中。监制介绍 “菁菁，这位李世杰先生，是剧集的赞助商”时，她不知是听不清楚，抑或无心装载，只一个劲儿地傻笑：

“李生——我头昏昏的——糟了我晕了！”

少女气息令李世杰也忍俊不禁。他笑：

“有趣。”

“好看吗？”菁菁问。

“哦，你穿什么都好看。”

“哎呀，我问刚才打得好看吗？”

李世杰笑而不答。

他心想：“水准好低！”

但自他与监制一番耳语后，监制后来与导演一番耳语：

“把刚才的NG shot保留。”

后来，这剧集已改成《江南小师妹》。

得到力捧，艾菁菁笑得合不拢嘴，她知道：一定红！

李世杰当初对她十分迷恋，见到纯真亮丽的她就开心，所有烦恼全拋到九霄云外。后来还娶了她，一部分原因，也是社交界的辉煌战利品。

作为“明星”，菁菁也明白了，最聪明的抉择，是急流勇退见好就收，嫁入豪门时才廿五。她更明白，为了把一个上流社会的“夫人”角色演好，大方得体，端庄高贵，她自那分钟开始，与前尘一刀两断，与娱乐圈姊妹不相往来。

倏忽已是十多年了。

那些冉去的黄金岁月，重温也无谓，徒添惆怅。

菁菁看不下去。

她环视一下这个所谓“私房菜饺子馆”的单位：“月媚阁”的招牌，可见主人便唤“月媚”，有点老旧。四下杂乱，但堆满一些时尚杂志八卦周刊，全是最新期数，这儿追得上潮流，待客之道又下本钱。不过“满天神佛”，既拜关公观音，又奉吕祖佛陀，还有一休小和尚。怪怪的。

“督——督——督——督——”

厨房传出一阵剁菜剁肉声。

菁菁对这神秘莫测的厨房又好奇又不安。她深深吸一口气。勉定心神。

3 只求后果，不想前因

“李太，我给你多加点大白菜——你是不爱韭菜是吧？嫌味重。这白菜好，要剁得细，挤得干。肉得加点姜末，辟味，好吗？”

媚姨不让空气寂寞，怕菁菁闷，也知客人第一次吃饺子，怕腥。

剁成粉红色泥团的馅料，给加进早在冰箱中镇过的猪肉馅——六分瘦四分肥，外加大白菜和香油调料，全拌匀。

菁菁道：

“你拿主意吧。”

一头贵妇狗在屋子走来走去，是媚姨的宠物。她一边做饺子，一边低唤：

“BB，BB，不要顽皮，回房去！”

嘴里没闲着：

“北方人说：‘好受莫如倒着，好吃莫如饺子。’饺子有一千

四百年历史了。南方人老是怀疑，不过面皮裹着一团肉，有什么特别？”

她自夸：

“我这儿的面粉是高筋，软硬适度，带韧劲。这得揉得够，揉得仔细，直揉到面团表面像剥壳鸡蛋那样，又光滑，又透，又易黏口。下锅不易破，保持原汁原味，好吃……”

滔滔不绝，让高贵的客人宾至如归，放宽了心，勾引食欲。

包好的饺子下锅不易破有个秘诀，水烧开后撒点盐，溶后才下饺子。这个时候，现包的饺子一个一个地在锅中跃动，并不安分。最后又一个一个地浮上水面，那经过冰镇的肉馅汁液融化，鲜美密封，煮熟后困囿在内。

饺子端出来了。

精美的白瓷汤碗，汤清还泛麻油香，撒了韭黄末。饺子包得大小均匀，严严密密，心事重重。一个一个，浮在水面，晶莹而粉嫩，像白里透红吹弹得破婴儿的皮肤。

“好香！”媚姨殷勤，“趁热吃。”

菁菁第一次吃，只舀了一勺清汤，轻轻皱眉。嘴唇刚沾着，烫，马上退缩。她嗅到麻油的芳香，但她不敢张嘴尝一口饺子——就是怕。

“吃呀。慢慢来。”

黄月媚哄着她。

“我自己是常吃的。好滋补。有时炖汤，有时剁肉饼加些陈皮来蒸——不过还是包饺子鲜美。要不，我这店号怎那么闻名？”

菁菁鼓起勇气，开始咬第一口，恶心，一不小心饺子的鲜汁急涌而出，烫嘴，一动，泼泻了在地。

那贵妇狗，BB，跑过来一嗅，竟像有灵性，夹着尾巴逃掉。

媚姨若无其事地捡收起来，把它埋在花槽的泥里。

“东西贵重，掉了可惜，洗洗埋在泥里——花长得特别红！”

为了让菁菁自在一点，媚姨一边嗑瓜子，一边与妹妹谈心般，找些话说：

“李太我告诉你，名贵化妆品美容品都说，有什么血燕、人参、灵芝、珍珠、当归、鱼子、花粉、王浆、骨胶原、温泉精华……一大堆名堂，骗人的！我们女人回春补身由内而外，白里透红，这得靠我的秘方！”

菁菁动容了。

好，继续尝试，咬一口，忍住不要吐，别吐，细嚼。一股奇特的芳香在口腔打转……

媚姨望着她，微笑：

“吃的时候，只求后果，不想前因——”

菁菁脸上似有若无的心事出卖了她。她怎能不想“前因”？一想，恨得牙痒痒，终于把饺子咀嚼且咽下了，完成任务般逼切。

媚姨又使出一招：

“李太，我送你一首歌，别奇怪，客人吃好了，我都会唱一首我年轻时爱唱的歌，也算余兴余兴。我唱给你听——”

不待客人点头，她已站起来，加上活泼的造工舞步，动情地表演：

“洪湖水，浪呀嘛浪打浪，

洪湖岸边是家乡……”

唱着唱着，黄月媚忘了自己身处何方，何年何月何人，她只记得，那些最青春亮丽的日子，又回来了。在她举手投足载歌载舞之间，幽灵一般，回来了……

4 有点脆——

菁菁对这些革命歌曲一点也不了解，也不关心。

歌声在耳畔无意识地回旋，那不是她的世界——她的世界只有一个人最重要。车子驶进海底隧道，一直往前驶，哪儿是最原始的子宫，可安歇的乐园？

她打通电话。手机那头，响了很久才听得她生命中最重要的男人的声音。有点喘：

“我现在很忙，在开会——记得，十五周年嘛，我一定安排一天来陪老婆的！”

菁菁静听着，脑中有无限联想。她表情清冷，不肯失仪。他在忙什么？开什么会？同谁“开会”？

不知不觉，身子一热，一行鲜血自鼻孔流出。她见司机在反光镜中的表情，用手一抹，愕然。不知如何，是过分滋补，一时适应不来吗？

菁菁掏出有薰衣草香味的纸巾，把鼻血印掉。使着暗力，带点恨意。

“李太，吃的时候，只求后果，不想前因——”媚姨这样说。

——想后果，对。

不过，捺不住也想起前因。

两个月前，为纪念艾菁菁与李世杰结婚十五周年纪念——原来她已当了十五年的“少奶奶”了，那天下午，李先生陪李太太到中环置地广场的名店买鞋子作礼物。老夫老妻，预祝纪念日也得哄哄她。

菁菁试着一双法国新到的黑缎高跟鞋，李世杰坐在对面，手机响了，在接听，嘱咐一点公事：

“勾地的计划书如果十二号还没送过来，我们或者改变合作意向——九亿，最多九亿半——这样平均呎价也不过二千多，可以。你再同我秘书Emily约——”

五十多了，一头花发，但仍是翩翩俗世佳公子的李世杰，英挺而精明，菁菁依赖着这支柱，她崇拜而倾慕，到哪找到另一个？

穿制服裙子的年轻店员，半跪着，侍候她试鞋。

女孩黑发中长，因俯首，头发往两边分垂，露出一截白嫩的脖子。后颈有细细的毛。上半身软凸而轻荡。

她向李世杰轻盈浅笑，十分有礼。

“李先生，我们知道李太来试鞋，早已把左边的楦大一点点。电脑有纪录呢。虽然差别很少，但穿来舒服些。”

菁菁满意了。但也问他：

“这双如何？”

“你穿什么都好看。”

这话自他的“公子”时代，力追玉女明星开始，已说了十多廿年。他不是不爱她。

“哼，又是这句，没有新意！”

菁菁听了，顺溜入耳。也是美言。他“仍然”肯说。

女孩半跪姿态，隐约见她纤巧的足踝戴了条幼幼的白金脚链，因支撑了半个身子，有点用劲，像穿了双隐形的三吋半高跟鞋——她穿不起的、昂贵的黑缎鞋子。

那么玲珑的小腿和足踝，真可惜了。

女孩看来不过廿岁上下，皮肤细腻，摸上去一定很嫩滑。入世未深，干净。

试好了。李世杰签了信用卡。

女孩善解人意：

“李先生李太，我是Connie，有什么问题随时找我。鞋子明天一早会送到。有新货便即时致电通知的。欢迎下次再来。”

甜笑送二人出大门。李世杰给了她一张大钞打赏。女孩目瞪口呆。十分惊喜。

菁菁绕着丈夫的臂弯离去。

她当时想也没想过，就是这个小女孩！

……菁菁忽地负气大口咬下去。这回媚姨给她做煎饺。

咀嚼。满嘴甜汁和奇特肉香。大白菜又令齿颊清爽——果然不错，很好吃。很值得吃。来了几趟，吃上了瘾。

“咦，有点脆——”

“不要紧，两个月的婴胎已有小小的手脚。成形了嘛。”

媚姨又道：

“耳朵都长出来了。”

“不是骨头吗？”

“还没！没那么硬。下回给你剁细点。”

菁菁渐渐有经验了，有要求了：

“——放汤好吃点，没那么油腻。”

“对呀。”媚姨马上迎合客人——一位阔绰熟客的意向，“‘原汤化原食’嘛，下回还是水饺清些。”

5 三分留白

李世杰送给菁菁的十五周年纪念大礼是：把豪宅全新装修。

他喜欢每隔一阵便装修，图新鲜。

这几个月，租住五星级酒店顶楼的apartments，豪华套房。

晚上，菁菁的手机响了。原来是长途电话。

“喂，丰丰？London还有下雨吗？……”

是她姊姊的儿子。

正为丈夫收拾行李小箱子的菁菁，有点不悦：

“你上两个星期才出trip。”

李世杰道：

“公干嘛，才几天，不必太费心了。”

他的行李一向由菁菁亲自收拾，不假他人之手。

她稍微停了：

“我想去London探探小甥子。”

“去吧。”

“——但你又不去？”

李世杰信手签了一张支票给菁菁：

“喜欢买什么就去shopping吧。”

一瞧，道：

“咦，很多个‘零’呢。”

李世杰冷淡地：

“以前什么都大笑一顿——现在见到这么多个‘零’也不开心？”

菁菁近乎自语：

“一个人笑不等于开心呀。”

不知何时开始，她像欠缺笑的动力，也失去开心的本能。很久没开怀大笑过。想不到自己老了，也忧郁了。

李世杰没听到她的心事，随口道：

“我离港四五天。”

“迟过五天呢？”菁菁故作娇嗔。

“补多一张，当作罚款。”

菁菁笑：

“罚款？做错事吗?‘罚’！”

丈夫已致电手下办事，忙别的去了，没心情同她说笑话——一点也不好笑。

菁菁有点落寞，把支票信手放进她最新订购的LV手袋中。Shopping？这是她的“生涯”。

最最最难忘那天shopping了——

到了鞋店：

“上回的Connie？”

“李太，她辞职了。”经理说。

“哦，工作那么落力，又讨人喜欢。”她可惜地道。

逛了几家名店，都挑不中。她随便走进一家新开的。

“李太，”店员认得客人，一见她，脸色有异，“请过来这边看看，新货在这边呢。”

另一边，有人在试裙子。

更衣室的门关上，但木门下面，透露了客人小部分小腿和足踝。她赤足，原来身上的裙子一下子软垂堆叠，像一个瘫痪地上的女人。

男朋友已有年纪了，在门外，微笑地欣赏着女孩的雀跃和虚荣。

想象中，她脱了一层旧衣服，又换上了新衣服。门缝影影绰绰，有窸窸微响。穿好了，又赤足推门而出。脚形优美、秀气，是平背。戴了条幼幼的白金脚链。

她问：

“这件如何？”

“蓝色不好。紫的更好看。”他认真地提意见。眼神充满爱怜。

“不！”女孩任性地，“我爱粉色系列。夏天嘛。我要一件粉红，一件粉蓝。好不好？”

“好！”

“我也听你一次吧，多要一件粉紫的。”撒娇地，“最怕见你生气。真凶！像要吃人似的。”

“怎会？最疼你了，恨不得把你一口吞掉。你穿什么都好看。”

——菁菁一怔。

她太认得这句对白了。

Connie享受店员的侍候，她骄纵地、神采飞扬地装扮着自己——虽然，她的青春根本不必粉饰。但她以后不用穿制服半跪地，也用不着赔笑侍候客人了。

菁菁很有教养地，并没正视这双狗男女。她仍带着优雅的浅笑，略作停留，又因看不中合意的新货，离开了。

一路上她不动声色，不让盈眶的泪水逸出，不肯失态，人家认得她的。但五内一片空白。竟然像一双楦得过分，脚伸进去，空荡荡，不踏实，深渊一样的高跟鞋，黑缎子的。法国的——或者那搭上了她丈夫的年轻店员，平凡的女孩，也拥有一双。

她有什么好呢？不过是嫩豆腐似的皮肤，鲜活的身体。

沐浴之后，菁菁在全身镜前审视自己：身材仍不错，但肌肉有点松弛。眼睛仍明艳，但眼角有点下垂。最差是皮肤，尤其是脸。她已做过果酸换肤，花上五位数字，但不堪折腾，很快，斑点出来了，还泛黄，皱纹毫不留情地长驻。

手按下去，略久才弹上来。留下一个白印子。渐渐，所需时间又长了些。小腿还有青筋。

——这是不能隐瞒的变化。整整一星期，晚上心痛得失眠。

心痛的不止这个。

李世杰是位“老手”，深明最危险的地方最安全——他没有出trip，在楼下一层另订了套房，门把挂上“请勿骚扰”的牌子。

可靠而嘴严的佣人自家中捎来一个高贵的金属保温饭壶，给他送汤和小吃。他一边让小女孩给他做脚底按摩，一边喝汤。打发佣人：

“明天有人送厨具来，你执拾好厨房，叫装修工人小心些。后天才送汤过来吧。”

“李生，鸭仔蛋快吃光了。”

“那么叫阿张入货吧，不要太多，放不长。每次一打地入好了。”

Connie娇俏地问他：

“李生，你住在酒店舍不得走吗？”

“还没装修好。”他道，“等Paris那套餐台椅，早一阵下雨太潮湿，那些木材不够好，designer不肯开工——我同他一样，要求高，又奄尖，如果摸上去感觉差些，不收货的！”

他的手便在Connie修长紧致的大腿上游走。拎起一件物体，在她身上试试敲两下，没有破。

李世杰把蛋在椅边敲破了，女孩住了手，看他把蛋壳剥掉，露出一个胚胎来！

她略退一步：

“呀！是什么东西？恶心！”

“什么东西？总之是好东西！”

——这种不见光的小肉肉，有个动听的名称：“活珠子”。可用鸡蛋或鸭蛋做，不过鸭仔蛋受欢迎些。

鸭蛋用科学方法孵化，至胚胎发育成最佳营养状态了，放入冷水中开始煮沸，五至八分钟内马上吃，这时的胚胎未煮死，鲜活美味，体液充足，毛还未长出，发育中一层薄膜里着的囊胎，在“透视”时，如活活晃动的一颗珍珠。

李世杰揭开蛋膜，先吮吸胚胎液体，再把那如同一只大眼睛的物体舀出来吃。蛋黄、蛋白、各种颜色的软组织……

“哎，吃了不知有什么好处？”Connie斜睨着这兽性吃相。

李世杰作喂食状，她轻盈地逃躲，倒地，男人乘机倒在她充满弹性的身体上，他最爱这手感，这口感，这一切，得花很多钱才买到的青春。他也千方百计重拾青春……

菁菁不是不知道的。

她想：

“他不说，自己不问，就等于没发生了。对吗？即使发生了，他也给足我面子呀……”

夫妻感情淡了，有三分留白——但不管外头多少诱惑，不认不说不问，也是“尊重”，一旦捅破了，得面对抉择，下不了台。如天下间张一眼闭一眼的贵妇人，可以躲一躲，多好。

但心还是痛的。

——直至她听到一个有关“月媚阁”饺子的不老传说……

6 黄金岁月的回魂

每回“提货”，都找张姑娘。五十多岁的张姑娘，就是当年黄月媚当大夫时的护士。现在仍在深圳一家医院工作。

张姑娘把“东西”交给媚姨，放在饭壶中。货源本来充足，但耳语：

“打通关节才张罗到这么些个，最近风声紧。”

媚姨的资讯来自香港八卦周刊：

“周刊的狗仔队上来拍照——”

“就是。”张姑娘叮嘱，“这两个星期别来提货了。就是客人上来也许吃不上。”

媚姨听了没趣，沉吟：“唉——那再说吧。”

走时不忘塞她一个红包酬谢。

二人正说话时，张姑娘忽瞥到一个男人的背影，有点佝偻，衣着寒伧，五六十岁了，秃顶的“地中海”。他走过，疑幻疑真。

张姑娘饶有深意地瞅瞅媚姨：

“嗳，你不认得他了？”

“谁？”

“王守艺呀。”

“真的？”

人已走远，再无觅处。

“月媚，你一点也不显老，可你要是看到你那对象——”

“什么对象？八辈子前的男朋友了。”

“你见了他一定吓一跳。”张姑娘轻叹，“王守艺不懂得珍惜你。”

“算了吧，我们缘分不够。”

“你俩那时干么分的？”

“他受不了。”媚姨苦笑，“‘一孩政策’那时，我们忙得够呛的，成形的每天打掉十来个，一年三千多个，十年都三万。胚胎‘人流’就无数了。他么——”

“怎么？”

媚姨像揶揄般，笑起来：

“他怕将来有报应，生孩子没屁眼。”

“国家政策嘛。”

“对呀，‘为人民服务’。也顾不上自己的终身大事了。他不要我就不要呗。”

与张姑娘道别。黄月媚，从前那赢过单位勤工奖励：一朵朵“红花”的黄大夫，步出医院。经过花园的花槽时，咦？那儿有一丛特别鲜艳诡异的红花，仿如昨日，也许正是若干年前，她黄金岁月的回魂——看看，再看，呀，是真的。

而那个刚刚去排队领号码筹的男人，秃顶老男人，看完病了，正待离去。忽见花前有个女人的身影，他一眼就认出来了。

她不老。他一眼就认出她来：

“——媚！”

黄月媚端详一阵，他已变得衰颓，岁月的轮子辗过，烂泥一般。她装作恍然大悟，故意地：

“啊，你！”

又问：

“当上了导演了吗？”

王守艺讪讪一笑：

“早离休了。”

又鼓起勇气问候：

“你好吗？我那个时候——”

她有掩不住的兴奋：

“我打香港过来呢——我现在已经有香港身份证了。瞧，三粒星！”

把身份证掏出来，傲然展示。

她轻快而亲切地安慰他：

“得感谢你的抛弃哪。”

还不待他反应，她笑：

“见到你挺高兴的！”

不问近况，不管去向。黄月媚重逢当年那英俊颓废太有性格的艺术家，他竟如此憔悴，自己活得比他好，不知是幸运，抑或悲涼？

她目送自己一度深爱的人，走入人群和泥尘中。

她目送着，直至看不见。

仍以目送。

不知耽搁了多少时间。过关回港时，顺便又买了一些蔬菜作掩护。神情恍惚。

这回有点麻烦。

海关工作人员的声音在她身后响起：

“你过一过来。”

一个男人被招去检查行李。不是自己，方松一口气，以为没事。谁知关员亦一并把她招回来，盯着饭壶：

“打开瞧瞧。”

每日过关千千万万人，随机检查过X光机器的几率很低。媚姨定一定神，打开了那平凡不过的饭壶——白饭上，有一大片火腿，有两只煎好的太阳蛋，蛋黄仿佛还会动。人的心理，多数不会翻动这蛋黄的，免得弄破。

“火腿双蛋饭？”

“我赶着接儿子放学，还没吃饭呢。”

非常镇定、老练、若无其事。关员挥手让她过去。

又过关了。

“糟了，今天已约好李太。”她想，“迟到了。”

艾菁菁已等了她一阵。微愠。

7 五个月的极品

小甥子倒是跟菁菁亲的。

当她在等媚姨时，手机响了。又是丰丰。菁菁道：

“不是说飞就飞的呀——我不用工作，就没事做吗？别岔开话题了，你妈咪说你这个月几乎把附属卡给刷爆了——谁在你身边？——女孩的声音，女朋友？吓？你学人拍拖了？妈咪知道吗？——她说你的成绩表还未给她过目——你只懂向阿姨开刀，又赞助？什么新型号？那么贵？——”

收线后，菁菁静默了一阵。

像向媚姨诉说，又像自语：

“姊姊的儿子拍拖了，才十三岁！”

媚姨附和：

“哦，小孩子叫什么……puppy love吧。”

菁菁苦笑：

“如果是我的儿子，好像马上老多了。”

“你打算生小孩吗？”

“不知是他有问题还是我有问题？”

“不怕，我保证你回春了——要抓回男人的心！”

“要快！”菁菁问，“有没有更快见效的‘极品’？”

“这个嘛……”

“省点时间，我付得起！”

菁菁很清楚——她有的是钱，但没有时间。

形势一天一天地险峻。

媚姨亢奋地给她形容：

其实五六个月最漂亮了，外头有一层奶油似的胎脂包住，皮肤透明，血管粉红粉红的，头壳已经发育了，手还会动，会打呵欠呢。你知道吗？一百天以下才那么一点——”

她用手指来比一下，两三吋大小。

“到了七八个月，或者足月了，又长硬，不够嫩滑。五个月最好了，小猫一样，好靓！好补！”

菁菁听得十分向往。

她明白的。已吃过几回了。那些两三个月大的婴胎，鲜红透亮，精华不但滋补、养血、美白、却病、去斑，最见效的：艾菁菁四十岁的皮肤，一天比一天紧、亮、光滑。已逝的青春和媚态回来了。

她只嫌不够快。

如今得知世上有“极品”，她像“瘾君子”般，充满难喻的饥渴感，不能自拔地，一意追求更好的，更快充电的……

“媚姨，你经验丰富呀？”

“我以前是大夫啊！”媚姨一边在厨房剁肉做饺子，一边很骄傲地回首前尘，“国家尖子才能上大学，念医科，当大夫。我的手术顶好的，都不见血！一滴血也没有！”

“那你救活不少人了？”

“我负责的是‘人流’，人工流产，经我手打的胎，都不能活下来了。”

菁菁看着她。

媚姨参透世情，微笑：

“要做人，还得看造化。”

又道：

“所以我们要珍惜，活得更好。”

她忽地动作慢下来，目光投放在花槽那长得妖艳的红花。不知何时？何故？何地？花长得好红！

8 红花

黄月媚年纪相当了。她一直没有结婚。不生小孩。

长得好，人又聪明世故，是国家尖子，医科毕业后为人民服务。工作勤奋，屡获奖状。

说来已是很多很多年前的事了。

某一天，她的对象，忽地不言不语，同她分手。

对象是个俊朗但有点颓废的艺术家。为了买一具单镜反光照相机，卖过血。是因为看病，撞倒了正赶赴手术室的黄大夫，大家喜欢上了，就谈对象。

某天发生什么事呢？

就是园中那一丛红花。

花开得娇媚、妖艳、欣欣向荣，在风中招展，特别红。

很多年过去了。黄月媚孑然一身。回来也为了“提货”。故园那花仍诡异地红，是黄金岁月的回魂吗？那一年……

黄大夫身上的白袍已经皱了，又有污渍，分不清是血是汗是泪还是体液。工作了一整天，连制服也“累”了。

面前有了三个月身孕的女人张开大腿，怀孕的阴部是紫色的。她熟练地用一个金属的鸭嘴钳插入，先是合嘴直插入阴道，然后扭转。再打开，就像一头张大了嘴待填喂的鸭子。阴道被扩张，找到子宫口了。女人忍不住：

“好疼。”

黄大夫心想，疼的还没来呢。

“放松。我帮你磨擦一下，可你自己也得配合，肌肉太硬了，手术才会疼。”

用探针伸入，测量一下子宫多深，是前位还是后位。先到外口，进到内口，通到胚胎着床位置，知悉胎盘所在。黄大夫向当年的见习护士张姑娘道：

“从四号半开始，换五号半。”

探针先不拿出来，吩咐备吸管：

“五号吸管，五号半，六号——不成，进不去，还是五号半。”

慢慢放松了，或是适应了，一切器具便待命。她皱眉：

“现在扩张到五号半，吸管不能小过它，小了，子宫就有空气。一定要达成六号。你别绷。”

终于可以了。

黄大夫燃烧一根棉花棒，扔进玻璃瓶，火焰一烧，瓶子真空，盖上。随“噗”的一下，“飕”的一声，一大堆凄厉的红色组织，连同那两三吋大的胚胎，剥离、打碎——是吸尘机十倍的力量，被吸扯进玻璃瓶中。五官成形，已有简单容貌。小手小脚有部分已扯断，小小的头壳溢出一点白色浆状物……

她工多艺熟，又完成任务了。

“唔，这回烧得好，都马上下来了。不用动夹子夹碎。”

手术好，不见血。如果不够干净，还有残余组织，便得再刮宫。黄大夫最引以为傲的，是她往往做得很顺利，很干净。以此见著。

手术台上的女人并不乐意，一直呀呀地喊。也许不是疼，是舍不得。不过还是呻吟：

“好疼。”

“不疼的，疼是你收得紧。”黄大夫擦擦手，“已经好了，到那边休息一会。下个进来。”

张姑娘把女人扶下手术台。

黄大夫抽空喝口水。

一百天以内可人工“流产”，比较稀松平常。但再大的，比如四五个月、六七个月，甚至足月，必须“引产”。不能强硬施堕胎手术，若不小心可能使骨头刺穿子宫，造成大出血，或并发症，极度危险。

为什么孕育得那么大的婴胎，还得打下来？

“为什么？”是医院中没有人问的问题。

自一九七八年中国国务院计划生育领导小组办公室组织起草了“人口与计划生育法”草案起，持续至今，“一孩政策”在城乡严格执行。

法则规定：

符合生育政策的夫妇，应领取《一孩生育证》，凭夫妻双方身份证、户口簿、结婚证，向女方所在单位或户口地（或定居地）的居委会填写申请表。得到单位签署意见并加盖公章后，上报乡镇、街道计生办。几重手续办妥，小组审批，盖印，张榜公布，发证，可生一孩。

城乡居民若因某些原因，申请《二孩生育证》，获领导批准，方可再怀孕。但必须间隔四年。

全国禁止以超声波判别胎儿性别，遏阻堕胎及催生溺杀女婴事件。

此时医院来了一辆货车，几个挺着大肚子的孕妇，被单位及居委会主任这些“事妈”押送至手术室了。一群女人，拘人和被拘者，走过“响应祖国号召：计划生育”、“一孩政策”、“晚婚、少生、优生”的广告和标语。

里头传来听不分明的人声：

“那几个是‘超生’的，这个是‘逃生’的，三胎了，逃到农村去，幸好有人举报黑户，揪出来。”

“主任，罚我三万块我和爱人也甘愿认了，没钱就卖血呗——求求你们，让我生个男孩吧！”

“前两胎都是女的，《二孩生育证》还没办呢，还生？这不行，我们也是听上级指示的。”

有悉悉挣扎欲下跪的声音：

“想生个儿子——求各位高抬贵手，呜呜……”

黄大夫不带任何感情，权威地：

“好了，大家别噜苏了。”

一根催生针照打下去，在肚脐下子宫部位，液体进去了，孕妇再也逃不掉。任人摆布。

“……”

子宫后来开始收缩。

羊水破了。

早已受针药，破坏神经中枢，胎死腹中。故手术只是催生引产死胎，不涉人命。八九个月了，出来时还似有少许气息，发出微弱像小猫“喵——喵——”的叫声。不知是谁，大夫抑或护士，信手拿一方湿毛巾覆盖在小小的脸蛋上，连最微弱的声音也沉寂了。

这就是政策。

手术室的垃圾桶，是一个个白色蓝边的铁桶，盛满了垃圾：棉花、呕吐物、血块、组织、染了污渍的布、二三个月到九个月大的死婴、婴胎碎块……中国人太多了，生命不但没有尊严，还没有落脚处。

铁桶满了，工人用小车推出去。

耳畔犹有余音：

“大夫真能干！顺便给她结扎了吧。你上环，她爱人会得用自行车铁线给勾出来的……”

“别乱动，国家是为你好。”

……

小车上那几个垃圾桶，给推出来了。

医院花园的花槽，有一个男人。

他的照相机正对准一丛鲜艳的红花。为等对象下班，满有兴致地东拍西拍。

小车推近花槽，一个工人翻土，挖个坑洞，一个驾轻就熟地，把血污和婴尸，就坑洞给埋了，泥土再盖上去。整个过程理所当然。

泥土营养丰富，难怪不管种什么花，都特别艳红、常青。

王守艺呆呆地瞅着红花，脸开始变色……

他有点恶心。

可还没吃饭，胃里头空，只一腔酸水。

这时手拎两个铝质饭盒和筷子的张姑娘自饭堂那边走过来：

“嗳，守艺，等你‘对象’呀？刚才领导在夸她呢。”

“又加班？”

“唉，今天够呛的，大概二三十起，忙得要命。”

她举起饭盒：

“我帮黄大夫打饭，她让我告诉你，真饿了，吃碗面条去。她还有好几个呢——咦？你怎么啦？不舒服吗？”

“没。”王守艺道，“我不饿。”

他想了想：

“你先忙吧。”

张姑娘见习期间，碰上这一阵的流水作业，才觑个空儿吃饭。

黄大夫问：

“今天吃什么？”

洗了手，在白袍上擦了擦，饿得马上大口大口地吃。

张姑娘吃了满嘴：

“苦瓜排骨。”

“又是排骨？”黄大夫笑，“我们天天做的都叫‘排骨’。”

“苦瓜不够苦，排骨只剩骨。”张姑娘还是吃得香。

有人走进来：

“黄大夫，你在吃饭哪。你‘对象’等你老半天，他说别烦你，叫我把这个给你。”

黄月媚接过了：

“人呢？”

“走了。刚走——他脸色不对劲。”

她不以为然地打开纸包包。有个指环……

指环？

还给她？

退婚？

分手？

她还含着一嘴的排骨饭，连忙追出去。人呢？人呢？……

男人已远去无踪。他再爱她，可他还是跑了。怕自己、怕她、怕将来的孩子有报应？没有解释，言语无用。大气候如此。

黄月媚嘴里的饭和肉，从此不上不下。不能咽，苦水又吐不出。心中一个永远的痛，永不结痂的伤口。

只有红花，千秋万世，沉默地招摇……

9 倚仗的不过是自己

数年后，黄月媚千方百计透过某些途径，来到香港——说是“某些途径”，无非是“男人”。把年龄报小了，把身心妆扮好。

这是一家前铺后居的街坊小菜食店。

溢着药材味道的汤在瓦煲中熬着。

穿着汗衫和短衭的市井胖子在招待两名舞小姐喝汤。旺角区好些小姐得悉有门路进补，都带同姊妹们来光顾一碗汤。她们身体耗损，易残易老。这汤收五十元一碗，比其他的略贵。

胖子是老板也是厨子，向厨房中煲汤的月媚大声吩咐：

“阿媚，给Lulu她们多添一碗。”

他又堆笑：

“紫河车，好补的，我们只是熟客才通知，货不常有，怕不够分。”

舞小姐道：

“你怎么分真假？如果紫河车不是人的，只是猪牛羊胎盘，差太远了！”

胖子洋洋自得：

“赫！我老婆在内地是大学生大国手，她瞄一眼就知道了。”

“你老婆那么有本事？”

“还用说？”他说，“差两年就正式的香港人，有身份证了。”

厨房中的黄月媚听了，一阵厌烦。但隐忍不发。

舞小姐放下一百元走了。华灯初上，补好身子上班去——“体力劳动”呀。

月媚把一百元钞票放进收银机中，自语：

“每人才几十块的打赏，看来一世也不会发达。”

正说着，胖子已自行舀了一碗加料的汤，“骨碌骨碌”地干掉。

月媚迳自洗碗。冷不提防一双油腻腥臭的手和肉腾腾的身体，自后环抱紧压，欲“就地正法”。

他没有文化，却充斥性欲。

对完全没有爱意的男人，他求欢，她应酬，只是例行公事。月媚有点不悦：

“套用光了。”

胖子不放手：

“日补夜补，生个儿子一定好精灵——生一个吧？”

“谁要生孩子？”

她把他推开。不用安全套她不干。

胖子再度用强。

她坚决：

“没套不行！”

是下定决心不肯为男人生孩子。平白无故为什么要把新生命带来人间？

太扫兴了。胖子打了月媚一记耳光，大怒：

“我就知你跟我不过为了 ‘三粒星’！哼！有你好受的！”

黄月媚抚摸着发红发疼的脸庞。她咬紧牙关，既来了，就没退路。她不要回头。

她忍。

在这个社会，一个女人要立足，要生活，先靠身体，再取身份，然后海阔天空。

她太明白了：女人到头来也不过是倚仗自己。

10 可遇不可求

“今天的饺子好像淡了点。”

菁菁来过好几回，她已习惯并且爱上了这味道，不觉得腥，只嫌味淡——她的寄望令它变得芳香可口。

她对“青春美丽”，如同世上所有女人一样，都贪，多一点，更多一点。即使发觉日渐进展，起了作用，当她吃好后，在洗手间用牙线清理牙缝，还是不满足：

“这样下去还是不行！”

媚姨在弄水果甜点，把西瓜红蜜瓜白蜜瓜，用圆形小壳舀出一个个小球，一边用牙签偷偷挑一两个，放进嘴里。她不会刻薄自己。边吃边问：

“什么？”

“你看，手指按在脸上那个白印，并没马上弹回来，你看，还是差一点点……”

“比你初来时，好多了，你没发觉——”

菁菁把媚姨的话止住了，有点不耐烦，有点心焦不安：

“你提过的‘极品’呢？”

媚姨打响了饺子店的名堂，为名人阔太服务，她忘却前尘，改善生活，她发达了，也得到名牌衣物和限量手袋作礼物。客人都满意，笑眯眯地走。可眼前这位李艾菁菁女士，为势所逼，欲望无穷，愿付出高昂代价寻求灵药。“极品”？

“要等时机，天时地利人和呀。”她道，“不是有钱就能吃到，好货可遇不可求呐。”

不过她也笼络着：

“你放心吧，我再张罗一下。”

菁菁起来，扔下一句：

“钱不是问题。”

“李太，我还没给你唱歌呢——”

“下回吧。”她已无心听什么余兴歌曲了。

媚姨送客人出门。

这个时候，来了一双母女，与菁菁擦肩而过，都是陌路相逢，谁知有什么关系？

母亲约四十多，领着一个穿着校服的女孩匆匆赶至。在盛暑，女孩仍外穿一件羊毛背心，热得冒汗，可她的羊毛背心，像掩盖一个秘密。

“媚姨！”

母亲唤她：“是金嫂介绍我来找你的。”

贵妇狗吠了两声——不知因是稀客，还是她俩的寒伧。狗眼看人低，贵妇狗更加势利。

“BB，不要吵，回房玩去。”

小琪与母亲坐定，与媚姨相对。此时才看清，她穿得密实、臃肿的端倪。

媚姨一瞅：

“见肚啦。”

目光往下一溜：

“脚也水肿了。”

再一摸：

“怕有五个月了吧？”

媚姨对心焦如焚的琪母说：

“我不敢做。一百天以内还可以人流、刮宫。五个月，都扎根落户了，不能硬来，有骨头，会刺穿子宫大量出血的。不做了，太危险了。”

“求求你媚姨，小琪才十五岁，怎办？”

“我都上岸了，不干这个了。香港不比内地，犯法的。”

“难道由他下地吗？自己还没成人，怎做妈妈？求求你——”

“我介绍你到深圳找黑市吧。”

“你不就是黑市——”

“我不是黑市！”媚姨没来由的，有点动气。

稚嫩的小琪，双手紧捏着校服裙，不发一言，任由两个大人处理她的胎儿。

“你问过她是谁经手吗？”

“我是她妈，生得她出来，怕什么告诉我——可我又骂又打，怀疑是十楼的金毛华，金城的外卖仔，还有她的同学，就是把老师门牙都打掉的那个‘板仔强’，通通不对，有个已经入了感化院半年啦……”

情急一堆废话。媚姨向小琪道：

“出事了，总得让大人帮你。”

她温柔地：

“告诉你妈吧？”

琪母气在心头，恨她沉默。究竟谁是“元凶”？再盘诘下去，想了又想，想了又想……

“难道——是那个衰佬？”

母亲有点歇斯底里，在小琪耳边喊道：

“是不是？是不是？”

声音开始变调：

“过年那会儿我到将军澳替工倒垃圾，他搞你吗？那个衰人，又失业，又没钱叫鸡，是他搞你吗？你肚里头是他的孽种吗？小琪？”

三人脸色大变。小琪不答，低下头来。

“真是禽兽！他怎么做人爸爸的，女啊，这个肚不能留！”

因小琪坚决不作声，更可疑。小女孩在这样低下层的生活环境，这样禽兽无良的父亲剥削下，她能说什么？父亲压在她身上时，一边喘息一边威胁：

“不准告诉妈妈。很快完事的……如果妈妈知道我就斩死你！”

琪母失控地：

“我一定斩死那个衰佬！媚姨，你救救小琪，这个孽种，我不知将来叫他做儿子还是孙儿？求求你！小琪，你开口求媚姨吧！”

“……”

媚姨不知说什么好。

11 男人都爱二十岁

原来艾菁菁没有什么好朋友。

从前娱乐圈的艺人，早已少来往。之后的上流社会，尽是年纪比她大一点，出身好一点的阔太。丈夫的身份地位，也就是她们的声价。

各人都忙碌，一有名牌的时装预展，都飞到巴黎或米兰订下一季的新货，务求是第一个穿上身的女人——连这点也办不到，几乎公告有多落后于形势。

各人也许亦有心事，但向谁说呢？不消一刻，幸灾乐祸的社交界和传媒已把所有的不幸和不快，传扬得沸沸腾腾。没有一位丈夫包二三四奶的贵妇，不是打落门牙和血吞的。

多老套！

但这是现实。

媚姨悉心打扮，她的LV手袋可派用场了，第一次获邀来到艾菁菁山顶的豪宅作客，虽然还在装修中，很多地方仍杂乱，家具都铺上白布，但她如刘姥姥进入大观园一样，艳羡不已。

“哗！你家大得可以踢足球！”

请她上来或者无意炫耀，但这也是自己预期的恭维。菁菁近日的知交，便是这个阶级悬殊但洞悉她内心秘密的女人了。

菁菁道：

“大有什么用？空的，是‘house’，不是‘home’——我先生又同一个小妹妹打得火热了。”

“又”？

媚姨只一笑：

“他没发现你的变化吗？”

“我没时间慢慢等。我要好货，你有没有？”

媚姨拈起菁菁当年得到力捧，获“十大最受欢迎电视艺员”奖的照片，还有她的剧照、她与李世杰的结婚照、交际应酬与名人富豪的合照……有了“定格”，人脸上岁月的痕迹就有了铁证。

媚姨有点感慨：

“看，为了美丽，为了青春，我们女人长期与‘岁月’这敌人作战！”

菁菁目光投向很遥远的无敌海景，透过座地玻璃看出去，一望无际的蓝天白云，永远不变。

“我年轻时好开心，好喜欢笑，什么都大笑一顿，没太多忧愁。我一念完中学就进电视台，一拍剧就红，一红就认识了李先生，那个时候他是剧集的赞助商，我吊钢丝，一着地就撞向他怀中了，头昏昏的。”

“那就以身相许了？”

“拍拖时廿岁出头，结婚不过廿五岁，女人谁不想嫁得好？他那时也近四十，很疼我，要什么有什么——我以为自己这一生都好命！”

“男人都爱二十岁。”

“三十岁的男人爱二十岁，四十岁五十岁，也爱二十岁。到了六七十岁了，还是爱二十岁。”

媚姨心意澄明地望着菁菁：

“男人就是这样。”

“当然，张一眼闭一眼也算了——他不说破，就是给我面子。”

菁菁好奇问：

“你呢？”

“别提了。”媚姨豁达地扬一扬手，“和我对象分了，过五关，斩六将，后来也嫁了个没文化的厨子——总之，我有办法拿到 ‘三粒星’，就踏实了，这是最大的心愿。婚？离了！”

忽地岔开了：

“李太，你倒是不敢离婚的，对吧？”

她自个儿一笑：

“你靠的是男人，我嘛，靠自己！你幸福，我自由。”

“不过，”菁菁叹一口气，“我们都怕老。”

“有我就不用怕了！”

“那么，”菁菁展颜，“我就倚仗你了！”

“放心。”

菁菁打开手袋，拎出一张已填好的支票，递给媚姨。

媚姨一瞅价码，脸上没太大表情。心中却已“哗！”的一下。

别过菁菁，她乘搭缆车下山。

努力一点，多几位贵客，说不定有一天，她也可以住到更高贵的山上来。

她把手机拿出，按了几个号码。一想，马上止住了。

心理挣扎。

干不干？

干不干？

再按号码，接通之前，又迟疑了……

“好货真的可遇不可求呀！”她想，“这个‘极品’，我敢要吗？”

直至缆车下山了，乘客陆续离去，她还为未来的一局赌，一顿盛宴，一碗珍贵的饺子，心念电转……

12 阴阳路生死门

媚姨很久没操故业了。

她一边把房中堆满杂物的手术床整理，然后用酒精把金属工具消毒。空气中是药水刺鼻的味道，盘中钳子探针管子……都是冰冷而惊心的，碰撞时发出铿锵的声响，不带任何感情，更加没有人气——这是生命的鬼门关。

小琪的母亲得蒙媚姨答允，帮她们这个忙，连番讨好，还强调：

“媚姨，你肯做，我跟你签‘生死状’都可以！”

“我怎会签什么字？——一签不就成了‘交代’材料吗？”

“一切后果我绝对不怪你，但求不要这孽种，唉！”

她跟这个男人廿年了，不敢想象一旦反目，自己与女儿何去何从，她不敢算账。

媚姨千叮万嘱：

“你们别连累我，一走出这个门口，我们永不相认，发生什么事别找我！”

话说在前面。

危急关头来求助的人，当然也千万个答应。

十五岁的孕妇小琪，仍不发一言紧捏着校服裙子，仿佛这是她惟一比较实在的依归，也是惟一可以自主的动作。她紧张得要命。但生她的妈妈，又怎会害她？

她躺下来。

脱了内衭，把大腿张开。

小琪根本不知道大人在她的下体干什么勾当。

过程很疼。肌肉很敏感，很紧。很恐惧……

躺着，已有好一段时间了。

母亲在旁照顾，只管紧握她的手：

“不要怕，不要怕。”

媚姨已处理好引产了。就等时间一到。

她嗑着瓜子，进进出出，没别的事，一会过来瞧瞧，小琪那被金属鸭嘴钳撑开的下体，一根导尿管已插入子宫，渐渐，羊水一滴一滴一滴地出来……

媚姨把吸管挪开。布好位置，坐在小凳子上，对准那阴阳路生死门——是时候动手了！

“唔，都一下午了，可以了，妹妹，放松，放松。”

一声高叫：

“破水了！”

子宫开始大幅度地收缩，欲把婴胎逼下来。

小琪不晓得如何使力，只见她一双稚嫩的脚，脚趾紧张内抓，浑身起了鸡皮疙瘩，不知所措。肌肉太硬，不行。

“妹妹，你别乱使力，会疼的，会伤的，想叫叫出来，不要紧。你放松，哎，又出不来，妹妹发育还没全呢——”

媚姨轻轻拍打双腿间的肌肉，拍松了些。

忽地如崩堤如水管爆裂如物体失重，一个小小的婴胎下来了：有液体，有红色组织，连着胎盘，裹了胎脂，像一头小猫似的。她使暗劲、阴力，马上扯出接住，从容不逼地，小心翼翼地，把它放在一个玻璃盘子上。很漂亮的粉红色，没气息了，所以是“它”。小手小脚微微悸动一下，哦，也许是错觉。

等一阵子，它就成为上菜。

媚姨温柔地，不忘教育她：

“妹妹，做女人要保护自己，别再让人欺负了。”

小琪默默忍受一切，流下泪来，她没有喊疼，心底也祈求快点把BB拿走。下个星期考试了。

媚姨又教育琪母：

“你也要好好照顾女儿才是。”

她把小琪抱起，挪到比较舒坦的床上：

“哎，这小孩那么沉——”

小琪经历人生一劫，软瘫着。

那个婴胎呢？也软瘫着，被盖上盖子保鲜。放到厨房中。

收拾残局后，母亲搀着手术后休息了一阵的女儿离去。在门前，把一沓残旧的十元百元凑合着的钞票，塞给媚姨。

她推：

“不收不收。”

琪母硬塞进她手中，还是要了，理所当然的劳务费。互不拖欠。

母亲还无限感激：

“多谢多谢！劳驾了。小琪，多谢媚姨啦！”

送了二人出门。

那边厢，艾菁菁已匆匆赶至。

这回三人又擦肩而过，但永远永远永远，不再碰头。

媚姨亢奋地延菁菁入：

“快！新鲜热辣！”

13 享受得毛骨悚然

菁菁走近厨房。

媚姨正忙着。菁菁好奇又忐忑，鼓起勇气走进去。是的，就是这个——

那五个月大的婴胎，躺在玻璃盘子上。全身是粉红色的，体型像小猫一样，静静地，半蜷缩身子，侧睡。小手小脚近乎透明，十指和十趾都小巧玲珑清楚可见。

婴胎头大，双目紧闭，嘴角还似有一丝冷笑——是错觉吧？抑或它不甘心？

菁菁大吃一惊，这就是自己的盛宴？她尖叫：

“呀——”

一口气跑下楼去。

华灯初上，小食档、杂物档、算命摊子都在屋村夜市中开始买卖了。菁菁不知跑了多远，在石级下陡地站定，她为什么要逃走？等了那么久，花了不少钱——最重要的，是“可遇不可求”。算命摊子有红布幅写着：“万般都是命，半点不由人”，不，只要有能力，有机会，为什么她不好好把握，叫日渐黯淡的生命改写？她已开始了第一步，以后便是难以回头的不归路。

吃也吃过，见也见过，等到今天，怎能功亏一篑？过了这村没这店了。

她勉定心神，调匀呼吸，一切应该自主，这就是历练。深深吸一口气……

媚姨根本没有追出去。

她气定神闲走到客厅。镜子前，她见到永不显老的自己。媚姨自傲地，伸手抚摸那滑不溜手的颈脖、胸脯、小腹，她的身材健美，皮肤红润，岁月没有成为敌人，她欣赏得忘我神驰，不知人间何世。

菁菁终于回来了。

媚姨就知她一定回来。她怎舍得放弃？菁菁缓缓走近，临阵退缩终也义无反顾的人，最勇敢，因为她已战胜恐惧，目标鲜明。

她将拥有媚姨，甚至Connie，甚至一切女人向往的东西。心理阴影在刹那之间已冉退无踪。

媚姨露出胜利的微笑。二人来至桌子旁。媚姨道：

“是男的！”

“男的？

“有一点点‘那个’，喏，看到没？”

菁菁双目发亮，胆子也大了，还拨开婴胎两脚，检查一下性别。她忘记了自己是优雅的富家太太，变成一个贪婪的、有要求的——食家。

媚姨一边处理一边称颂：

“好漂亮，又难得。是男的！如果在内地上面只能拿到女的，都不要女的呀。这回我不打针催生，只是用导尿管引产，不能用药，用了药不能吃的，会破坏神经中枢的。这是头胎，营养最好，世上没有比这个更营养了。而且你也看到，妈妈年轻，不是路边鸡，是学生妹，健康，没病……”

喜形于色的菁菁催促：

“快点做啦，这回有什么花式?”

“保证好吃！”

媚姨先把婴胎在盐水中浸泡，已有几片姜片的一锅开水侍候着。婴胎开膛后，压去黄红色内脏和体液，扔掉尚未发育完熟的物体。整个“排骨”放沸水中涮一涮，去腥味。然后起肉，剁碎，加入馅料调料，包成一个个折痕细密，鸡冠状的饺子，以纪念它是“公鸡”。放蒸笼上蒸。

渐熟。炊烟上逸，氤氲空气中漾着奇异的鲜香。

鲜香传到客厅，等待美食的菁菁用力吸入香气，手中的时尚杂志已看不进了。

她仪态万千地微笑一下。

好了。

媚姨掀开蒸笼，饺子吹弹得破，白里透红，似有微丝血管隐现。太漂亮了！她忍不住，一念之间，偷吃了一个，闭目享受得毛骨悚然，既有极品，近厨得食，当然是自己先享……唔！

菁菁的表情不遑多让，一进嘴，马上充斥了此生也未经验过的鲜、香、嫩、醇、滑、甜……高度享受，一滴鲜汁也不浪费，慢慢咀嚼，半天也舍不得吞下。太可爱，太美味！像不愿醒的梦，不肯到尽头的高潮，稍纵即逝，只希望用全身力气去享用。

吃完了，还依依不舍。

媚姨得意道：

“你快脱胎换骨了。”

菁菁只觉体内有一股热流，随血液运行，全身都感受到那急不及待的蜕变，特别暖，特别舒服，有小手在按摩。肌肤滋润、绷紧，化妆品是多余的，恨不得马上抹掉，好让毛孔深呼吸，信心回来了，这感觉微妙，令人沉醉、快乐、骄傲、目中无人。

正晕眩间，手机突响。

菁菁受惊。一听：

“喂——吓？——”

她用唇语向媚姨道：

“我先生进了医院！”

14 收复失地

李世杰躺在医院头等病房，一条腿打了石膏，固定在床边的支架上，动也不能动。

门开了。

光影中，艾菁菁如妖艳的女鬼，几乎认不出的亮丽。她皮肤红里透红，双眸水汪汪灵巧而迷人，浑身有莫名的光彩。

结婚十五年了，李世杰此刻对他一直忽视的妻子有惊艳感。

菁菁倚在门边，故意道：

“打golf也会弄伤腿？什么九流技术？”

又道：

“出了事才晓得急call老婆？”

有点怨恨，有点挑逗。

李世杰自高尔夫球场扭伤了，折腾一下午，及至晚上，才联络到菁菁。男人出事了，再贴身贴心的，还是老妻吧。但她近日哪儿去？忙些什么？同谁一起？还有，有什么新鲜美食？……他一概不大清楚。只道她是他的人，放心而不关心。

“唉，我平日哪儿去，你都无心装载。”

菁菁走近病榻，判若两人的媚态，五内沸腾的推动力，她睨着那一条腿动弹不得的丈夫：

“很久没拈我了吧——”

李世杰面对诱惑，不知从何而来的冲激，她不是遗漏在身后十呎的旧爱，她是一个脱胎换骨的新欢，不等她说完，心痒心动不已，他急色地，在病房把她按倒。一条腿悬在支架，顾不得了，疯狂地，扯开菁菁那五万元一套的名牌华衣，此刻，一切衣饰都是兽性的障碍。

是的，一度濒临危机，叫她自恨又自卑，敌不过岁月？几乎败在一切比她青春美丽的女孩手上，成为一个徒具虚名的富豪夫人？社交场合惹人同情的角色？

艾菁菁没有拉下脸来吵闹，也不肯恶形恶状地去给不够资格的小妹妹教训，甚至拒绝在心猿意马的丈夫跟前仪态尽失地哀求。

她用了一个最积极的方法，攫住男人，便是“回春”。

一下子年轻了十年，不，十五年。肌肤细白，男人的手摸上去像牛奶，不，脱脂奶。身体的紧凑和弹力，在床上，他感觉到温暖和甜蜜——她仍然是美艳亲王可人儿。

小女孩只是一只漏馅的廉价饺子，经不起持久角力，也得不到身份认同——她不是第一个，也不是最后一个。艾菁菁，才是正印东宫，出得大场面的人物。

在男人的气喘咻咻中，她收复失地。

他的享受和满足下，菁菁暗地微笑。脸色愈来愈红。

她找对了人，买对了货，进对了补品。

这是她的“新生”，长长地，长长地叹一口气，痛快淋漓……

在此一刻，穿着校服的小琪，坐在小巴后座。陪伴身边的母亲，没看得清她脸色愈来愈苍白。

到站了，母女下车。

小巴驶去不远，上来两个男乘客，在聊赌波的输赢。

不知如何，车子颠簸一下时，其中一个一手按在椅垫上，湿濡微温，他就微弱的灯光一瞧，掌上都是血……

“哗！”

马上弹跳而起，他的衭子，染满了鲜血……

小琪坐过的垫子，早已“吸满”了血……

小巴上一阵骚乱，司机恐怖地回头。

前面下车的小琪，走不了几步，已不支倒地，流血不止。母亲疯了，抱着她大喊：“救命！救命！小琪，你应应我！”一直一言不发满怀心事的小琪，赶不及下星期考试。她只说了一句话：

“妈，我不想死。”

听起来，多像婴儿的童音。稚嫩的，无助的，和不寒而栗的。

我不想死……

我不想死……

艾菁菁近日新陈代谢旺盛，脸色绯红，一觉醒来，是“自然醒”，看看床头的闹钟，早上七时，阳光灿烂，充满生机。

每晚只睡六个小时便够了。

她瞅瞅身畔的李世杰，睡得酣，梦得沉。

每晚都回家，似乎还悄悄地吞一两颗“伟哥”壮阳，讨好她，自己也欲仙欲死。

菁菁没有惊动。她春意盎然春风满面地，打开衣橱，试几件新衣。

她去弄头发。连首席发型师KK也惊诧她的头发又黑又亮又厚，不让她挽髻，建议吹得蓬蓬然，秀发如云状。

打扮得风情万种地回来，李世杰在通电话，只听得他冷淡地打发对方：

“我觉得这个数目好reasonable，还有，最近我很忙，我秘书会follow，你放心，一切安排妥当。几个月后，你收到支票，大家互不相干。”

说时，目光迷恋地在菁菁身上脸上和她走过的空间游走。

如同着魔。

15 寂寞

“这几天没客人来了。”

媚姨抱着她惟一的亲爱的伴侣，那头善解人意永不背叛的贵妇狗，它再顽皮，可主人一召唤，马上飞奔来投怀送抱。

家中花槽的那丛不知名红花，浓得像血，繁华得像很久前的“东方之珠”，散发迷人艳光。

媚姨见惯生死，参透世情。

客人有要求，什么条件也答应。一旦急需，更不吝代价。

客人目的已达，就不再需要她了。

往日急风急火，执手相求，千叮万嘱，纡尊降贵，把她视作妙手回春的救世主。

“现在，只有你陪着我了BB。”媚姨望着那丛红花，深沉又豁达地微笑。

现在又只剩下她一个人，一头狗，在异乡寂寞的黄昏，残阳似血的星期六，人人一家团聚的寻常假日，等待下一个客人，来光顾她神秘的饺子。

她是香港人，她已有“三粒星”身份证。这个借来的地方，租来的房子，买来的自由，她融入几分？

不要紧，只要世上还有男人，有女人，有悲欢离合，有恐惧，有哀伤，有担忧，有豁出去的狠劲，就有食客。

就有人来按铃，叩门的，请进来，请坐请坐。

黄月媚自个儿一笑，带点揶揄……

“我天生就是为人民服务的！”

贵妇狗似乎很赞同，伸出舌头舔她一下，表示由衷的欣赏。

太阳下山了。

是日已过，命亦随减。

16 血腥的报应

华灯下，慈善餐舞会中，菁菁当然抢尽镜头。

这个星期六，她肯定是ball场的焦点人物。

宾客中有富豪、名人、明星……名媛阔太在菁菁身后私语：

“她愈来愈漂亮，丈夫的心也抓回来了！”

“吃了什么如此厉害？”

“羊胎素？赤灵芝？天山雪莲？”

“拉脸皮？入厂大修？”

“见白龙王？吸灵气？养鬼仔？”

“……”

“……”

大家碰面，仍是言笑晏晏的知己状。

“菁菁你过来，是不是KK帮你做头呀？好漂亮呀！”

“上次见你走过太古广场，我几乎认不出你来！”

“有什么秘方？快告诉我们。”

艾菁菁心想，既是“秘方”，我又怎会公告？“一枝独秀”的风光，先享用再说。

晚宴开始了。

菜一道道地上……

渐渐，大家嗅到腥味，都含蓄地皱皱眉。一个个耳语：

“今天的菜有问题吗？”

“那鱼我不吃了，好腥。”

——不关鱼的事。到了炭烧牛肉大盘，仍是腥。

侍应走过李太的座位，嗅到很重的腥味。

不可能。名媛、阔太、明星，怎可能不洗澡？是腥，不是狐臭的膻。最后连菁菁自己也嗅到了。不知从哪儿发出的，血的味道。

她离座，上洗手间。现场的腥味又跑了，原来是……

菁菁不敢回到自己座位。借词不舒服，比李世杰早一步回家。

一上车，司机也有作呕的表情。整个车程，一直扭曲着脸。

菁菁忙把晚礼服脱掉，全身浸泡在浴缸中，狂加大量香薰、浴油、花瓣……一切芬芳辟臭的东西。浑身上下加上头发，每个毛孔也不幸免。

即使不停喝水，喝到第七杯，已经反胃了——水仍没发挥冲淡腥味的作用。

只要一呼吸，一活动，甚至眨眨眼，那血腥味便渗出来，在她四下的空气中扩散。

萦绕不去。

她吃过的饺子，一批一批由大拇指指头到小老鼠甚至初生小猫大小的婴胎，在混浊的血浆中浮沉，颜色鲜艳，滑潺潺，亮汪汪，有小手小脚的红影，被一层层软软的“衣”裹着，透出微温。是它们！

血的腥味，全身运行。荷尔蒙，微丝血管、神经线、脂肪组织、黏膜组织、肉、皮肤……全身。

——她赢得青春，再漂亮，却输了给味道。

怎么办？

怎么办？

艾菁菁全身赤裸，浸泡得皮肤泛白，水暖，但她冷得发抖。无限凄惶。为了对自己不起的男人，她如此沦落？

她蜷曲身子，无助地痛哭——如被打掉的，还未足月的，堕落泥尘的婴胎。一团在子宫中蠕动过的模糊的血肉。

血的味道越发浓烈了。

忽地失控了，把头也浸泡下去，动作激烈，如拼个你死我活……

——纷乱静止了。

菁菁愤怒地抓起电话急按，对，要找到罪魁祸首，找她算账。

电话一接通，她劈头大骂：

“媚姨，你给我吃的是什么东西？什么‘极品’？现在我浑身发痒，又有血腥味，那个BB有没有病？有没有毒？——你吃了几十年也没事——如果我出了什么事，我不会放过你，我一定告你——”

在菁菁怒斥媚姨的同时，客厅中电话分机被人悄悄拎起。

慢她一步回家，满腹疑团的李世杰，因菁菁的失常行为，大惑不解。此刻二人对话听得分明。一边听，一边怀疑，一边向往，究竟那一把慢条斯理好整以暇又充满磁性的女人的声音，是谁？

“你告我？李太，别傻了，你现在是‘人吃人’，不怕狗仔队跟踪爆料吗？到时就做头条了。”

“那我怎么办？我怎么变成这样？……”

“这是药效，或者你过敏——你不是已经得到想要的东西吗？得感谢我呢。”

“那是个什么东西？”

“是父亲搞女儿才一定要打掉的，要不哪去找？”

“啊！是孽种？我吃了个孽种？——”

媚姨发出得意的笑声：

“哈哈！才有奇效呢！”

奇效？

李世杰若有所悟。

他瞧瞧显示的电话号码。

17 一口一口吃掉你

李世杰江湖打滚数十载，当然有他的方法查探。

当来到这个泛着紫蓝夜色的屋村时，只觉有“卧虎藏龙”的诡异，他阅人无数——这位传说中的女人是个怎么样的人呢？

长长的走廊，深夜稀客并未引来目光，因为大家都回家了。

只有一个孤单的女孩。

她在走廊，向李世杰迎面缓缓走过来，穿着校服，外罩一件羊毛背心，背红书包，走过来——看不真切，足不点地，飘过来。就像个嗑药的迷幻女生，目光散涣，神情哀伤，不知在找什么。

那么晚了，犹“无家可归”？无主孤魂一样？

李世杰心想：

“生活环境确实改变一个人的命运，好好一个十四五岁中学生，鲜花一般，在臭罂中，也是一株污染的臭草吧。”

奇怪，女孩来来回回地，在走廊徘徊。与李世杰擦身而过，一点反应也没有，呆滞地，清冷地喃喃自语：

“我不想死。”

是婴儿的童音。

就在这附近，李世杰找到媚姨的门牌。他回头一望，女孩踪影已杳。再无觅处。

他怔了一下。

再看仔细，是这儿没错。

按铃——

媚姨自门缝一瞧，是个男人！

她马上认得他——他是艾菁菁的富豪丈夫，城中有名有利的地产巨子，李世杰。

一下子，心念电转，玲珑剔透的媚姨马上把一切相关可能性都想通了。他单人匹马，既不惊动警方，亦无手下随从，李太没有同来，夜阑人静不惹人注意……还有，他脸上并无不快迹象。

一头花发，年轻时玉树临风，今时今日，他渴求什么？一个人，再多的金钱，再大的权势，再响的名声，他的日子一天一天过去。

媚姨知是贵客，喜出望外，但不露半点端倪。

李世杰瞅着眼前这个风骚性感狼虎年华的女人，问：

“你就是媚姨？”

“李生，请进请进。”

一如既往，笑容可掬，十分亲切地招待客人——但今儿这位，令她双目发亮。

老奸巨猾的李世杰故意道：

“听说你这儿有不法勾当。”

“怎会？”媚姨一笑，“我只是卖饺子的私房菜。”

“你们吃人呀。”李世杰目光凌厉起来。不一刻，失笑，追问：

“有效么？”

媚姨胸有成竹，处变不惊。她看透世人的心。只泡了一壶上好的铁观音款客。

“李生，你请坐，我得好好招待你，证明一下！”

裹了珍贵馅料的饺子，在开水中浮沉升降，由生至死，由死而生。人吃人？李生，你没有心理准备？

给你一点思想教育吧：

——在中国，人吃人怎会是不法勾当？都有几千年的历史了。权威的医书《本草纲目》就说明了人的骨胆血肉都可以医病。

——连年饥荒挨饿，大家不忍心吃自己的儿子，都“易子而食”，渡过难关。

——古时有位名厨易牙，听得齐桓公吃腻了美食想尝试人肉，他为讨皇帝欢心，便把儿子烹调献上。《廿四孝》中，孝顺的子女还割肉煮给父母吃来疗伤呢。《水浒传》，哪个英雄好汉不是割肉挖心来送酒？孙二娘还开人肉包子店呢。

——日本鬼子吃了不少中国人，中国人内战、自然灾害、十年饥荒、十年“文革”，还少吃人肉吗？

——我们恨一个人，说恨不得食肉寝皮，岳飞的《满江红》道：“壮志饥餐胡虏肉，笑谈渴饮匈奴血”……我们爱一个人，也会一口一口咬他，把对方吞进肚子中，你中有我，我中有你……

媚姨的语调，由理直气壮一本正经，渐渐妖媚起来，充满难以抗拒的诱惑。

身经百战的李世杰，什么没见过？就是没吃过人肉！婴胎饺子一口一口咬下去，血气亢奋，情欲高涨。

我们爱一个人，也会一口一口咬他，把对方吞进肚子中，你中有我，我中有你……

李世杰按捺不住挑逗，像野兽般扑上去，他需要。久旱逢甘的媚姨亦拼命啮咬，榨取。他们便是凡尘俗世，一双旗鼓相当的雌雄异兽。

就地激战，发出咆哮之声。这杂乱的屋子，厨房有保鲜的血肉，煮沸的饺子，窗外有丛热眼冷视世人的红花，满天神佛香火绕缭，鉴察男女的天性……墙上还挂满媚姨的旧照呢。

发黄的，经过岁月的洗礼。

她在影楼，一些画上去的布景，七分脸，双目炯炯有神，投向远方，那头有希望、幸福、革命神圣的光辉。

其中一帧，是《洪湖赤卫队》的剧照。

《洪湖赤卫队》是中国歌剧史上不朽经典，湖北省实验歌舞团一九五九年首演于武汉，比“文革”的样板戏还早。描写三十年代初湘鄂西工农红军与国民党反动派及地主进行斗争的故事。

剧中主要唱段，便是《洪湖水，浪打浪》。

照片中，青春少艾的大学生担演了这个戏。

旧照上有“校园文艺晚会演出：《洪湖赤卫队》1960年”。在右下角，她签了自己的名字：“月媚 摄于20岁”。

李世杰在耸动中，无意看到这帧照片，不以为然。还有一面红旗，表扬她当大夫的成就：“为人民服务1968年”。

性爱中人在无意识状态下，特别愚蠢，特别软弱，特别心无旁骛。

除非受惊。

像电子计算机，哒哒哒，他灵光一闪，那翘起屁股压在他胯下呻吟吼叫的女人，是个六十多岁的妖妇！

他惊恐地停了动作，热情一下子降至冰点。

“你——一九六○——廿岁，那，你岂非六十多岁了？”

媚姨媚眼如丝扭头相向，对他淫邪地一笑。语不成句：

“数字——不过是虚幻——”

“但你是一个阿婆——”

媚姨抓着他的手：

“我的身体才是真实的，你摸上去，摸真点？”

这个妖妇，李世杰又好奇又刺激，万万想不到，今天干他娘！

媚姨乜斜着眼，问：

“怎么样？我不老，你也可以跟我一样长春，享受人生，我们都是同一类人！”

李世杰的欲火又重新被挑引。

即使电话响了。

即使电话那头是媚姨的前度贵客艾菁菁。

菁菁是过去式了。

媚姨由得电话夺命地响起，正好作为二人销魂的伴奏。

她已另有贵客，又是你的男人，谁肯侍候你？

李世杰奋力长驱直插，如痴如醉，不肯放过一分一秒的欢娱……

18 眼前无路怎回头

“回春”的菁菁，当身上的奇痒和血腥味道消减时，她的“补药”效力亦渐过去。

她不但打回原形，而且开始枯黄残败，无精打采。当体内的组织微妙地接受了这种秘方，她就得不停地进补。

虚弱地坐在医生对面：

“医生，我这阵子总觉渴睡、昏眩、怕光、没有精神力气……”

她打个呵欠，如同毒瘾发作了，久未充电，苍白乏力。

不觉醒醒鼻子。

医生奇怪地望着她：

“李太，皮肤敏感擦点药膏就好了，检验过没有病——而且你还未到‘更年期’的年纪，想是过虑……”

听得“更年期”，真是头可怕的怪兽！还未到，但这天肯定会来，她不想听下去。

走进电梯，门还没关上，另一座电梯门开了，走出来一个熟悉的青春身影，有点臃肿，扶着腰。

她走进这家高级的医务所——是李家的家庭医生，李氏集团属下高级员工的指定医疗福利，闲杂外人，不可能那么老马识途大摇大摆接受护士招呼：

“赵小姐，李生秘书刚才打电话来，问你为什么昨天没来照超声波？”

“我赖床嘛，起不来。”

“那现在——”

菁菁早已按定开门掣，竖起耳朵听得清楚。

Connie？超声波？

“我不照了。”Connie慵懒而坚决地，却用撒娇的口吻，“我不想太早知道是仔是女呀，这样他就会对我好些。”

“仔女都一样的。”

“怎会？”Connie嘻嘻一笑，她聪明伶俐，洞悉人心，有风，当然驶尽。孩子一下地，她也就无风了。就矜贵在这几个月。

“还有呕吐吗？”

护士安排她复诊。

菁菁明白了。

她自己没有孩子，李世杰的孩子，快要来到这世界上，予她隐隐威胁。正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这些全是外人，是野种，为什么自己的喜怒哀乐，因他们跌宕？

一急之下，眼泪盈眶——我大势已去吗？

强忍着，走到太阳下。

前路茫茫。

最知心的，无非是重重地大骂一顿，已然反目的媚姨了吧。

一个“瘾君子”最后怎能不向“拆家”低头？在这关头，贫富贵贱的阶级已含糊不清了。

而媚姨，明显地又富贵了。

她春风满面地在发型屋，一边熨头发，一边把刚涂好的红色指甲油吹干，手上换了个新钻戒。环境更好了，嘴脸更得意了。

媚姨还在催：

“好了没？快，赶时间呢。”

大门推开时，镜子反映被华丽衣服包里，围着丝巾，遮住半边脸，憔悴不堪的艾菁菁。

她舍下身段，沉住气：

“媚姨，我上回语气重了些，你见过世面，怎会不明白我的烦恼？我真的需要——”

“我收山了。”

“媚姨——”

媚姨好整以暇，爱理不理：

“什么‘极品’，你也不要想了，就当春梦一场吧。”

春梦？

明明是实实在在的秘方呀。

菁菁又“惯性”地，拎出一张支票。

媚姨扬示指甲油似干未干的双手，根本不想接，这个数目不放在眼内了，因她已有更阔绰的豪客，李世杰。有了这个男人，还让他老妻回春？开玩笑！

“李太——”媚姨喊她收回。

菁菁坚持把支票塞进那“金钟罩”一样的熨发器内，坚持要她收下，语带哀求：

“媚姨，我倚仗你了，再帮帮我吧！”

菁菁走后，媚姨满不在乎，用潇洒的手势，把支票一撕为二。

手机响了。

媚姨一听，是他！她娇媚地腻着声音：

“李生，我在做头，等你电话呢，你说，什么时候来吃饺子，或者吃我，都行！……”

世事难料。

谁知以后发生什么变故？

推掉其他客人，只接待一位超级贵客的媚姨，她风光了，喜不自胜。

——但，冥冥中，

她以后都不用再等他，或菁菁，或任何人……

19 逃亡

凌晨三点四十七分，一个脏乱的屋村单位，传来一声声凄厉惨叫：

“救命！救命！斩人呀！斩死人呀！”

屋村居民被惊醒，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只有一个重门深锁走投无路的单位，里头发生血案。

这原是一家三口。

父亲倒在血泊中，母亲持刀自刎。现场不算凌乱，看来是有人在睡梦中，毫无防备，被怀恨极深的人挥刀狂斩，置诸死地方能泄愤。及后万念俱灰，自杀身亡。

邻居接受警方查问，都说男死者失业多年，领综援过活，女死者为帮补生计，常偷偷兼些散工。父亲酗酒、好色，脾气暴躁，还常只穿内衭在家中走动，只关铁闸，大门打开，极为不雅。他与妻女关系欠佳。

近日夫妻经常为一事龃龉，互相扭打，日夜吵闹，邻居不胜其扰。

现场是典型低下层的家居。在神台旁，设置一新灵位。

“陈小琪”。

十五岁，被兽父强暴成孕，堕胎手术后流血不止，死于非命。

警方得不到活口证供，但他们追查之下，已有线索。

这天，媚姨早上出发去“提货”，好为李先生作准备。

黄昏时走近家门，赫见已来了大批警员。

她大吃一惊！

血案兜兜转转，追溯源头，她脱不了关系。

措手不及，什么准备也没有，怎么办？怎么办？饱受风浪，历尽沧桑，处变不惊的媚姨，深知这是一个关卡。人生就是这样，过了一关又一关。

但真的，什么准备也没有。

她孑然一身，在“家”的外围，无法前进，后退有路，只剩那个盛了好货的土气饭壶，是全部家当。

一切尚未揭发，披露，她只有片刻“自由”。

才一晃眼工夫，媚姨不见了。

这几天警员把媚姨的家封锁了，还在设法搜寻她“协助调查”。

这个人走得极匆忙，也极狠。她的屋契、银行存折、首饰、抽屉中的大钞，簇新只用过一次的LV袋……还没来得及带走。壮士断臂，全都不要。

厨房有做饺子的材料。睡房有张手术床，床底有一批金属器具，探针吸管钳子夹子玻璃瓶。地板有少许残留的红色遗渍，尚待化验，看是否曾经进行过黑市堕胎引致出了人命。

有人在现场拍照。

镜光一闪。

最耀目的一刻，便是媚姨传奇一个黯淡的句号。

忽地电话狂鸣。没人接听。警员相看一眼，小心地提起听筒。

对方是女声：“喂——”

警员应：

“喂——你找谁？我们是警方——喂——喂——”

艾菁菁慌忙收线，只余回声。她心跳，慌乱，颓然失望。原来在媚姨家外徘徊，但看到和听到的，叫她心知：媚姨已人间蒸发，下落不明。

一切是怎样开始，怎样结束呢？

是因为她！

抑或是天意？

这个屋村，老旧而迷信。菁菁落寂地走过小山坡，此刻才发现，是一个神位的集中营，堆满了风吹雨打的观音像、土地公、X门堂上历代祖先神位、十字架、耶稣像、圣母像、大肚笑佛、水子地藏、吕祖先师、天后娘娘……竟然还有Hello Kitty，残留的香烟灰烬，层叠的烛泪如同小丘。

菁菁不期然，也合什拜了几下。

一度那么亲近，知己，感谢信任，又勾心斗角的媚姨，从此永不相逢。

20 传奇妖妇的子宫

丈夫如何躁动，有些什么新欢，哪个廿岁上下的模特儿小女星投怀送抱……这些皆非当务之急。

艾菁菁上了血腥而宝贵的一课，经过起跌，战胜心魔——她已成长，她就是自己的心魔。

再无人商议、筹谋、协助、鼓励、支持、爱护、疼惜，不要紧，她终于明白了，媚姨所坚信的：“女人到头来也不过是倚仗自己。”

菁菁查出Connie已被李世杰以雅致的金屋藏娇——但非长期照顾，他“要仔不要乸”。不碍女孩日后发展，自由恋爱婚嫁，她自己的命运。他只要BB。

Connie不用工作，生活优游自由，只安心养胎就可以了。

菁菁把她约到一家高贵而宁静的咖啡屋，喝个下午茶。

“李生始终是回到我处，我可以睁一眼闭一眼，就当无事发生。我一天不放手，你一天也没前景。”

“我知道。”Connie一点也不在乎，一个现代玫瑰女郎，绮年玉貌又工于心计，“我根本没想那么长远。”

“可你有了BB ？”

“李生说：他要。他好渴望有个儿子。”

菁菁受一语刺激，她没有生育，已理亏。但她不以为然：

“若是女呢？”

“女便宜些。”对手道，“仔就当然贵了。”

“你真的打算生下来？”

“也四五个月了，还差几个月就可以收工。我年轻，这些时间付得起有余——收得李生的支票，足够我享用一段日子。”

原来是“交易”。

若可买卖，若可用钱解決的问题，基本上不成问题。

“我想要这个BB。”

“你要来干嘛？不怕将来分你身家吗？”

“我想要现在这个！”

“现在？打下来？”

“对呀，就不用怀胎十月那么辛苦了。”菁菁又道，“一了百了，我又放心。”

菁菁拎出支票簿，打开，非常豪爽，为了“一石二鸟”，志在必得：

“我先生给你多少，我double他。你说吧。”

双倍？

横竖是“交易”，自己何不也“一石二鸟”？

李世杰的数目已不菲，双倍？

Connie眼中闪过一丝贪婪，很难抗拒。她故意道：

“唔，我考虑一下？”

“明天下午三点前不答应，就拉倒。”菁菁微笑。

她在媚姨身上，也学懂了这种心理战术——我知你一定回来。你怎舍得？过了这村没这店。

媚姨过了哪村？

投了哪店？

这个隐没于人海的传奇妖妇，何处落脚？

是一个全然陌生，无人认得也无人理会的内地小镇。

戴罪之身落荒而逃，俗谓“着草”，在香港那么些年，三教九流过关斩将，想不到她终于也“着草”潜逃，蛰伏在红尘滚滚的路旁。

一个女人的背影，打开那随身携带相依为命的饭壶，里头盛的是最寻常而廉宜的火腿双蛋饭。用一个塑料汤匙一下子把蛋黄戳破，蛋黄马上逃逸到白饭中，溜走了。

饭一口一口往嘴里送。再没有珍贵的婴胎来滋补养生，也香。

媚姨明显地憔悴、佝偻、苍老，她眉目骨架仍在，可是逃难的岁月，艰苦的日子正在开始，六十多了，是否支撑得住？

人始终敌不过岁月的。一切繁华绮丽只属假象。

“秘方”只是她的回忆，在香港半生努力所得，全部烟消云散，什么都来不及带走。

如何维生？

媚姨当然有办法。

她是狂风暴雨，或凄风苦雨下，一个坚毅不肯倒下去的女人。

人，从哪儿孕育出来，又回到哪儿去！

沿街贩卖鸭仔蛋、鸡仔蛋，胚胎被油煎得香香的。东奔奔，西跑跑，总有一口干饭。

她挑着担子，穿越长长的行人隧道，往前走着。隧道如同阴道，尽处便是自己的子宫。旁观者清，她一点也没察觉，只哼着最青春亮丽的日子，一阕心爱的歌，她的主题曲。

这回，黄月媚有充裕而悠闲的时间，把整阕主题曲哼了又哼，直到地老天荒……

“洪湖水，浪打浪，

洪湖岸边是家乡。

清早船儿去撒网，

晚上回来鱼满舱。

四季野鸭和菱藕，

秋收满舨稻谷香。

人人都说天堂美，

怎比我洪湖鱼米乡！

洪湖水，长又长，

太阳一出闪金光，

共产党的恩情比那东海深，

渔民的光景，

一年更比一年强！”

媚姨的传奇，

结束了。

21 三个愿望

有钱使得鬼推磨。

没有媚姨，也有其他人。

菁菁安排Connie到一间私人诊所，那儿有高科技先进设备，一尘不染，安全卫生。一望而知是廿一世纪为（有条件的）人民服务的设施。

一份合同摊在Connie面前。

她已成年，可以签署。

这也不是“生死状”，但为了一切不可预知意外伤亡后果的法律责任，菁菁必须当事人承担自负盈亏的保证。有了白纸黑字的文件，这宗交易才可以进一步开展。

嘴巴上承诺？不，口讲无凭，立字为据。一手交钱，一手交货。薪优粮准，货银两讫。互不拖欠，各走各路。陌路相逢，毋须应酬。

对比黑市堕胎或内地医院人工流产的简陋设施而言，这里昂贵、清洁、冷酷，且守口如瓶，不言不语。一如眼前排列整齐的金属工具。

医生有种令人信服和倚靠的专业气度。在旁等候。

真真正正“脱胎换骨”的艾菁菁，她气定神闲地主持大局，指挥若定。

当媚姨已成为过去式，一个历史名词，艾菁菁便是后起之秀。她神情很冷，胸有成竹。

没有多余表情的医护人员，躺在手术床上的Connie，她肚中五个月大的胎儿，都接受菁菁妥善安排。

“林医生，她怀孕五个月，当然不可以流产，不过引产时，我不希望你注射药物令胎死腹中，因为药物会破坏神经中枢，BB出来也会变色。如果你用导尿管插入，打前列腺素刺激子宫，BB就不会有药，也就不怕有毒。”

医生道：

“这个方法可以，但催生过程长，怕妈妈辛苦。”

“不要紧。”菁菁答，“辛苦也只是一阵子。”

医生问：

“照这样说，你想keep这个BB?”

“对，完整的，无药的。”

躺在手术床上的Connie，当然痛苦了点，但她是大买卖的受益人，怎可同买家争拗？她只呻吟着：

“好疼呀！快点动手吧，快点啦——”

迷惑又迷惘地问：

“李太，你keep这个BB干么？”

菁菁深沉一笑，她可以不理会不回答，但她还是这样说：

“我要来做标本，留个纪念——是全世界最贵的纪念品。”

暗示你小女孩已收了巨额支票，何妨忍一阵？

医护人员待要拉上布帘，菁菁阻止：

“别。我要看着。”

在她监察下，冷冷的金属轻悄碰撞声中，五个月大，像小猫一样，粉红幼嫩的婴胎，被催生……

引产。

菁菁以轻淡若无的冷笑，迎接他。

好险！

果然是儿子！

菁菁非常佩服自己的决策。

她也非常宝贝，这份名贵的补品——

豪宅装修好了，厨房亦焕然一新，来自法国的厨具，正好迎接这个漂亮的婴胎。

菁菁不但完全掌握了做饺子的秘方，她还清楚在哪儿下刀最利落。

深深吸一口气，充满憧憬、向往、决绝，和痛快。

这将会是自己回春的盛宴吗？真是垂涎欲滴。如瘾君子见到吗啡针，僵尸见到鲜蹦活跳的大动脉，濒临渴死沙漠的旅人见到冒着气泡的冰镇矿泉水，政客见到选票。

一刀剁下去……

血溅出来了？

疑幻疑真。

她兴奋莫名。

嘴角似乎挂着一条诡异的血涎，事已至此——

双目发出狠冷的蓝光，“飕——”一下，伸出舌头，把血涎舔走，吸进嘴里。闭上眼睛，放纵地享受着。

她的报应？

橱柜的玻璃镜片，只反映了一头嗜血的兽，一个走火入魔的妖妇。

她是青出于蓝的“接班人”。

菁菁变得莫名地妖艳。

她甚至不明白，为什么？

每个人总有清纯快乐的日子吧。快乐？开心？欢欣？喜悦？得意？甜蜜？……笑？一些简单得不必加添任何修饰的词儿。

很久很久以前……

太久了，她忘了？

这一定是她一生中最美好的日子。

艾菁菁廿五岁。

伴娘和一群送嫁姊妹围绕着今天的女主角，镜中那爱笑爱玩的新娘子早已妆扮好了，大家为她整理雪白的婚纱。菁菁不放心，再补补口红，一不小心，口红过了唇线，就像嘴角一抹血痕。

菁菁心焦，大嚷：

“出界了出界了！”

姐妹们帮她小心印抹嘴角：

“不怕，印掉它。看，多漂亮！”

“你就好啦，嫁到李世杰，又有钱，又有型，羡慕死人了！”

“不准你说‘死’字啊。”

“你不是也说了吗？”

几个少女闹作一团。菁菁一点也不介怀，中学同学艺人朋友女孩手帕交之中，她就是鹤立鸡群的小公主，嫁入豪门，骄傲得意。李世杰还很爱惜她——这才最重要。

送嫁的姐妹团送她一件神秘礼物，打开盒子，原来是三层音乐盒，堆满幸运星。还有三把小锁。

“可以许三个愿望。”

“三个？”菁菁笑，“太少了点？”

“哗！菁菁真贪心，快许愿！”

她合什闭目：

“我希望我的男人永远爱我！”

把一层关闭，锁上了愿望。

“第二个，我希望永远都开心！”又锁上了。

“好了，最后一个。”

菁菁想了想：

“我希望——永远都青春美丽！”

最后“咔嚓”一下，三个女人最简单、最基本，但又永难实现的愿望，给严严锁起来。门铃响了，菁菁自满足中醒过来，姊妹取笑：

“接新娘啦接新娘啦……”

菁菁笑着，把音乐盒捧在怀里，雀跃奔向大门，几乎绊倒。

“吓！你真是急不及待！”

“菁菁，一出这道门，就是‘李太’了，没得回头呀！”

“李太！李师奶！哈哈！”

“啊不，等一等。”

菁菁回头，走到镜子前面，在笑声中，她眷恋地，向一生最青春美丽的自己，深深看一眼。

然后把幸福花球拎起。

开开心心出门了。

生死桥

民国十四年•冬•北平

“鬼来了！鬼来了！”

看热闹的人声轰轰炸炸，只巴望一个目标。

小孩们惊心动魄地等。忘了把嘴巴阖上，呵呵地漏出一团白气。

神神魂魂都凝住。

只见左面跳出一只黑鬼，右面跳出一只白鬼，在焚焚的诵经声中，扑动挥舞。黑鬼和白鬼的身后，便是戴着兽面具的喇嘛，他们的职分是“打鬼”，又曰“跳步扎”，鬼是不祥物，要是追逐哄打驱赶出门，保了一年平安。黄教乐器吹打，锣鼓喧嚣带出了持钵念咒的大喇嘛，不问情由不动声色的一张黄脸，一身黄锦衣，主持大局。

远远近近的老百姓，都全神观戏，直至黑白二鬼跳得足了，便脱除鬼服，用两个灰面造的人像作替身，拿刀砍掉，才算完了“打鬼”日。明天还有，唤作“转寺”日。这便是正月廿九至二月初一的雍和宫庙会盛事了。

丹丹才第一次看“打鬼”，两颗眼珠子如浓墨顿点，舍不得眨眨。眼看黑白二鬼又绕到寺的另一方，马上自人丛中鼠窜出去。

叔叔背着人，一转身，才瞥到丹丹那特长的辫子尾巴一飕。

丹丹以为抄小路绕圈子，可以截到鬼迹，谁知跨进第一重门户，转过殿堂，一切混声渐渐地被封住了似的，闷闷地不再闹响。

十岁的丹丹，知道走错路，她也不害怕，只是刹时间无措了。待要回头觅路，抬头见着踞坐的弥勒佛，像满面堆笑欢迎远方来客。它身畔还有四大天王：一个持鞭，一个拿伞，一个戏蛇，一个怀抱琵琶，非常威武。

丹丹记得此行雍和宫，原是为了她黄哥哥来的。心中一紧，又念到他们那天的杂耍，表演“上刀山”。平地竖起一根粗木杆，两边拉有长绳，杆顶绑着桌子。念到软梯、横梁、明晃晃向上的刀口，光着脚踩上刀口的黄哥哥、攀到杆顶、爬上桌子、拿顶——他摔下来了，地面上炸开一个血烟火……

原来无端到了这万福阁，楼高三层，大佛的头便一直地伸展，到三层楼上去。据说它身长七丈五，地下还埋着二丈四，总计九丈九。

丹丹费了力气，只觉自己矮巴溜丢的，仰头看不尽。她是不明白，这大佛有没有灵，不知可否叫她黄哥哥再如常走一两步——她不要他抛起水流星，腾身跳起，翻个筋斗落地扬手一接。她也不要他跟她来个对头小顶……

只要他平平常常地走一两步，从那个门迈进这个门。

叔叔背了他来庙里求神，他念着有鬼了，只要迎祥驱祟，大概会好起来。所以在喇嘛手挥彩棒法器，沿途撒散白粉的时候，叔叔就像大伙一样，伸手去撮拾，小心放进口袋中，回去冲给身子残废了的病人喝。

黄哥哥是瘫子了。要说得不中听，是全身都不能再动了。就为了“上刀山”摔下硬地来。

“请大佛保佑我黄哥哥！”丹丹磕了三下头，“如果你灵了我再来拜你。你要是不灵，莫说你有三层楼高，我也不怕，我攀得上，给你脸抹黑锅！我们后天回乡下去了，你得快点把身边的鬼给打跑。”

“噢——”

香烟萦绕的殿上传来答应。丹丹猛地四下一看，什么都没有。一定是大佛的答应。她倒没想过，突如其来，恐惧袭上了心头。

她要回到人群中，告诉叔叔去。

一团黑影自她脚下掠过。

丹丹一怔，是啥？

丹丹虽小，可不是养尊处优的小囡儿。自天津到北平，随了黄叔叔一家，风来乱，雨来散，跑江湖讨生活。逢年过节的庙会，摆了摊子，听叔叔来顿开场白：“初到贵宝地，应当到中府拜望三老四少，达官贵人。只惜人生地生，请多多谅解。现借贵宝地卖点艺，求个便饭，有钱的帮钱场，没钱的帮人场，咱小姑娘先露一手吧……”她是这样给拉扯长大过来。

丹丹壮了壮胆子，追逐那团黑影去。

出了阴暗的佛殿，才踏足台阶，豁然只见那黑黝黝的东西，不过是头猫。

便与陌生小姑娘特投缘地在“咪——噢——”地招引。

丹丹见天色还亮，竟又忘了看“打鬼”，追逐猫去了。许她不知道那是头极品的猫呢。全身漆黑，半丝杂毛也没有，要是混了一点其他颜色，身价陡然低了。它的眼睛是铜褐色的，大而明亮。在接近黄昏的光景，不自已地发出黄昏的色彩，被它一睐，人沐在夕照里。

她走近它，轻轻抚摸一把，它就靠过来了。这样好的一头猫，好似乏人怜爱。

正逗弄猫，听后进有闷闷呼吸声。

丹丹抱起猫儿，看看里头是谁？

有个大男孩，在这么的初春时分，只穿一件薄袄，束了布腰带，绑了绑腿，自个儿在院子中练功。踢腿、飞腿、旋子、扫堂腿、乌龙绞柱……全是腿功，练正反两种，正的很顺溜，反的不容易走好。

练乌龙绞柱，脑袋瓜在地上顶着转圆圈，正正反反，时间长了，只怕会磨破。

怪的是这男孩，十一二岁光景，冷冷地练，狠狠地练。一双大眼睛像鹰。一身像鹰。末了还来招老鹰展翅，耗了好久好久。

“喂，”丹丹喊，“你累不？”

男孩忽听有人招呼，顺声瞧过去，一个小姑娘，土红碎花儿胖棉袄，胖棉裤，穿的是绊带红布鞋，纳得顶结实，着地无声地来了。最奇怪的是辫子长，辫梢直长到屁股眼，尾巴似的散开，又为一束红绳给缚住。深深浅浅明明暗暗的红孩儿。

男孩不大搭理——多半因为害羞。身手是硬的，但短发却是软的。男孩依旧耗着，老鹰展翅，左脚满脚抓地，左腿徐徐弯曲成半蹲，右腿别放于左膝盖以上部分，双手剑指伸张，一动不动。

丹丹怎服气？拧了。马上心存报复，放猫下地，不甘示弱，来一招够呛的。

小脸满是挑衅，拾来两块石头，朝男孩下颔一抬，便说：

“瞧我的！”

姑娘上场了。

先来一下朝天蹬，右腿蹬至耳朵处，置了一块石头，然后缓缓下腰，额上再置一块。整个人，双腿掰成一直线，身体控成一横线，也耗了好久。

男孩看傻了眼，像个二愣子。

一男一女，便如此地耗着。彼此谁也不肯先鸣金收兵。

连黑猫也侧头定神，不知所措。

谁知忽来了个猴面人。

“天快黑了，还在耗呀？”

一瞥，不对呀，多了个伴儿，还是个女娃儿，身手挺俊的。

看不利落，干脆把面具摘下，露出原形，是个头刮得光光的大男孩，一双小猴儿眼珠儿精溜乱转。见势色不对，无人理睬，遂一手一颗石弹子打将出去，耗着的两人腿一麻，马上萎顿下来。

“什么玩意？怀玉，她是谁？”

唐怀玉摇摇头。

“你叫什么名字？”

“你呢，你叫什么名字？”丹丹反问。

“我是宋志高，他叫唐怀玉。”

“宋什么高？切糕？”

宋志高趿拉着一双破布鞋，曳跟儿都踩扁了，傻傻笑起来。

“对，我人高志不高，就是志在吃切糕。切糕，唔，不错呀。”

马上馋了。卖切糕的都推一部切糕车子，案子四周镶着铜板，擦得光光，可以照得见人。案子中央就是一大块切糕，用黄米面做的，下面是一层黄豌豆，上面放小枣、青丝、桂花、各式各样的小甜点。然后由大锅来蒸，蒸好后扣在案子上，用刀一块一块地切下来，蘸白糖，用竹签揣着吃，又黏又软又甜……

“嗳，切糕没有，这倒有。”忙把两串冰糖葫芦出示。

“一串红果，一串海棠。你……你要什么？”

正说着，忽念本来是拿来给怀玉的，一见了小姑娘，就忘了兄弟？手僵在二人中央。

志高惟有把红果的递与丹丹，把海棠的又往怀玉手里送，自己倒似无所谓地怅怅落空。

怀玉道：“多少钱？”

志高不可一世：“不要钱，捡来的。”

“捡？偷！你别又让人家逮住，打你个狗吃屎。我不要。”

当着小姑娘，怎么抹下脸来？志高打个哈哈：“怎么就连拉青屎的事儿都抖出来啦。吓？你要不要，不要还我。”

怀玉抢先咬一口，黏的糖又香又脆，个儿大，一口吃不掉，肉软味酸。冰糖碎裂了，海棠上余了横横竖竖正正斜斜纹。怀玉又把那串冰糖葫芦送到志高嘴边：“吃吃吃！”

“喂，吃呀。”志高记得还不知道丹丹是谁，忙问：“你叫什么名字？”

“牡丹。”

“什么牡丹？”

“什么‘什么’牡丹？”

“是红牡丹、绿牡丹？还是白牡丹、黑牡丹？”

“不告诉你。”丹丹一边吃冰糖葫芦一边摆弄着长辫子，等他再问。

“说吧？”

“不告诉你。”丹丹存心作弄这小猴儿。虽然口中吃着的是人家的东西，不过她爱理不理，眼珠故意骨溜转，想：再问，也不说。

“说吧？”怀玉一直没开腔，原来他一直都没跟她来过三言两语呢。这下一问，丹丹竟不再扭捏了，马上回话。

“我不知道。我没爹没娘。不过叔叔姓黄，哥哥姓黄，我没姓。他们管我叫丹丹。”

怀玉点点头：“我姓唐。”

“他早说过啦。”用辫梢指点志高。

“嗳，你辫子怎的这样长？”志高问。

“不告诉你。”

“咱关个东儿吧怀玉。嗳，一定是她皮，她叔叔揪辫子打她屁股，越揪越长。我说的准赢。”

丹丹生气了，脸蛋涨红，凶巴巴地瞪着志高，说不出话来，什么打屁股？

志高发觉丹丹左下眼睑睫毛间有个小小的痣。

“嗳？”志高留神一看，“你还有一个小黑点，我帮你吹掉它！”

还没撮嘴一吹，怀玉旁观者清，朗朗便道：“是个痣。”

“眼睑上有个痣？真邪门。丹丹，你眼泪是不是黑色的？”

“哼！”

“我也有个痣，是在胳肢窝里的，谁都没见过，就比你大。你才那么一点，一眨眼，滴答就掉下地来。”志高说着，趁势做个险险捡着了痣的姿态，还用兰花手给拈起，硬塞回丹丹眼眶中去。丹丹咭咭地笑，避开。

“才不，我是人小志大。”

“我是志高，你志大，您老我给您请安！”话没了，便动手扯她辫子。

志高向来便活泼，又爱耍嘴皮子，怀玉由他演独脚戏。只一见他又动手了，便护住小姑娘。怀玉话不多，一开口，往往志高便听了。他一句，抵得过他一百七十句。

“切糕！”怀玉学着丹丹唤他，“切糕，你别尽欺负人家。”

“别动我头发！”丹丹宝贝她的长辫子，马上给盘起，缠在颈项，一圈两圈。乖乖，可真长，怀玉也很奇怪。

丹丹绕到树后，骂志高：“臭切糕，你一身腌剌巴臜的，我不跟你亲。”

“你跟怀玉亲，你跟他！”志高嬉皮笑脸道。

怀玉不会逗，一跟他闹着玩儿，急得不得了。先从腮帮子红起来，漫上耳朵去，最后情非得已，难以自控，一张脸红上了，久久不再退。

怀玉抡拳飞腿，要教训志高。二人一追一逃，打将起来。既掩饰了这一个的心事，也掩饰了那一个的心事。

少年心事。当他十二岁，当他也是十二岁。

丹丹嘻嘻地拍掌，抱着黑猫，逗它：“我只跟你亲。”说着，把冰糖葫芦往它嘴边来回纠缠。

怀玉待脸色还原，才好收了手脚，止住丹丹：“这猫不吃甜的。”

“这是谁的猫？”

“还有谁的？”志高拍拍身上灰尘，“王老公的。”

“王老公？”

“唔，这王老公，我一见他跟他那堆命根子，就肝儿颤。”志高撇撇嘴，“他老像奶孩子似的，摸着猫，咪噢咪噢，嘿，娘娘腔！”

“还他猫去吧。”怀玉道。

志高用眼角扫他一下：“还什么猫？你不练字？你爹让你练字，你倒躲起来练功！现在又不练功，练还猫给王老公。”

“爹老早走了，”怀玉得意，“叫我掌灯前回去，看完‘打鬼’才练字。今儿个晚上有得勤快。”

“好了好了，还给他。说不定他找这黑臭屎蛋找不着，哭个唏里花拉。”

“喂，王老公是谁？”丹丹扯住志高，非要追问，“是谁？”

“我不告诉你。”志高捏着嗓子学丹丹。

怀玉也不大了然，他只道：“爹说，他来头大得很，从前是专门侍候老佛爷的。”

“老佛爷是谁？”

老佛爷是谁，目下这三个小孩都不会知道。毕竟是二三十年前的事儿了。

别说老百姓，即使是紫禁城中，稍为低层的小太监，自七岁起，于地安门内方砖胡同给小刀刘净身了，送入宫中，终生哈腰劳碌，到暮年离开皇宫了，也没见过老佛爷一面呢。

王老公来自河北省河间府，三代都是贫寒算卦人，自小生得慧根，可是谋不到饱饭，父母把心一横，送进宫去。

“净身”是他一辈子最惨痛的酷刑，他从来不跟人家提起过。而他的慧眼先机，也从来不跟人家提起过。

他最害怕这种能耐给识破了，一直都装笨，以免在宫中，容不下。当然又不能太笨。

为什么呢？

那一回，他曾无意中给起了个卦，只道不出三年清要亡了。

不知如何传了出去……

老佛爷听说了，要彻查“不规”的来源。她刑罚之残酷，骇人听闻。

没有人知道王老公这专门侍候老佛爷膳食的太监会算卦，他只管设计晚餐，埋首精研燕窝造法：燕窝“万”字金银鸭子、燕窝“寿”字五柳鸡丝、燕窝“无”字白鸽丝、燕窝“疆”字口蘑肥鸡汤……在夏天，一天送三百五十个西瓜给慈禧消暑降温。此人并不起眼。

老佛爷查不出什么来，便把三十六个精明善道、看上去心窍机灵的太监给“气毙”了。用七层白棉纸，沾水后全蒙在受刑人的口鼻耳上，封闭了，再以杖刑责打……

自此，王老公更笨，也更沉默了。

——一直挨至清终于亡掉。

果然，在两年另十个月后，清室保不住了，他算准了。

皇朝覆灭，大小太监都失去了依凭。有的从没迈出过宫门一步，不知道外头的世界。

王老公出紫禁城那年，捐出一些贵人给他的值钱首饰，故得以待在雍和宫养老。庙内的大喇嘛，因有曾指定当皇帝的“替身”的，每当皇帝有灾病时，由他们代替承当，故地位尊贵，大喇嘛收容他了，王老公一待二十年。

怀玉先叩门。

“谁呀？”一把慢吞吞的、阴阳怪气的声音在问。像不甘心的女人。

“我，怀玉。”怀玉示意丹丹把猫抱过来，“王老公您的命根子野出去了。”

门咿呀一开，先亮出一张脸。白里透着粉红，半根胡楂子也没有，布满皱纹，一折一折，就像个颜色不变但风干了的猪肚子。粉粉的一双手，先接过猫，翘起了小指，缺水的花般。

猫在他手里，直如一团浓浓黑发，陷入白白枯骨中，永不超生。猫“咪噢——”一叫便住嘴，听天由命。说不出来反常地温驯，再也不敢野了。仿佛刚才逃出生天是个梦。

志高努嘴，丹丹往里一瞧。哗，一屋子都是猫，大大小小的猫，在黯室中眼眸森森。

丹丹乍见满屋压压插插都是猫的影儿、猫的气味，不免吃了一惊。还听王老公像个老太太似的，教训着：“你到处乱窜，不行的，老公要不高兴了，往哪里找你好？以后都不准出去！”

黑猫挣扎一下，纵身逃出他手心。

王老公意犹未了，以手拍着床铺，道：

“来来来。”

它认命了，无奈地只好跳上床。王老公一手紧扣猫，一手掀开被窝，里头已有两头，都是白的，矜贵的，给他暖被窝。

从前他给大太监暖被窝、端尿盆子、洗袜子……这样过了一生。如今猫来陪伴他，先来暖被窝，然后他便悠悠躺下，缕述他的生平，那不为人知的前尘。多保险，它们绝对不会漏泄。

王老公是寂寞的。

“怀玉，怎的叫你来听故事你也不常来？——”正说着，已吆喝，“志高你这小子，你跟囡儿糊弄什么？——”

“王老公，这猫好像不对啦。”

“别动，它困了。”

丹丹道：“它哭呢。”

王老公颠危危迈过来：“什么事直哼哼？嗳？”

原来那麻布袋似的小猫，脚底心伤了，有刺。王老公眯着眼，找不到那刺。

怀玉过来，二话不说，给拔出来。

“哎呀，你真笨。要磨爪子就到这来磨，”王老公心疼地骂，“来这，记住了。真是的，告诉你们，猫的爪子绝对要磨，如果不磨，爪子太长了，弯曲反插到脚底心，就疼，无法行走。”

他把麻猫领到一块木板处：“认得吗？别到外面去磨，免得被什么柱子木条给刺上了。以后都不准出去！”

麻猫惟有敷衍他，好生动一下，王老公满意了。

人与兽，生生世世都相依为命。他习惯了禁锢，与被禁锢。

“不准出去，倒像坐牢似的，王老公，怎不买个柳条笼子全给关起来？您习惯猫可不习惯。”志高看不过。

王老公马上被得罪了。

他装作听不见，只对怀玉道：“怀玉你别跟人到处野，要定心，长本事，出人头地。常来我这，教你道理。”

“我还要帮爹撂地摊呢。”怀玉问：

“好久没见您上天桥去了。过年了，明儿您上不上？”

“这一阵倒是不大乐意见人、见光。”

忽地，在志高已忘掉他的无心之失时，王老公不怀好意地阴阴地一笑：“志高，你娘好吗？”

志高猛地怔住，手中与猫共玩的小皮球便咚咚咚地溜过一旁，他飞快看了丹丹一眼。丹丹没注意，只管逗弄其他的猫。

志高寒着脸：“我没娘！”

王老公仿似报了一箭之仇，嘻嘻地抿了抿，像头出其不意抓了你一痕的猫，得些好意，逃逸到一旁看你生气。

怀玉冷眼旁观这一老一少，不免要出来支开话题，也是为了兄弟，在这样一个陌生小姑娘跟前，他义气地：

“王老公，您不放猫去遛遛，一天到晚捧着，它们会闷死的。”

“上两个月刚死了一头，听说给埋在后山呢。”志高逮到机会反击，“多么可怜。”

“你这小子，豁牙子！”

“老公老公，我问呢，明儿您上不上天桥去？”怀玉忙道。

“不啦，给人合婚啦，批八字啦，也没什么。都是这般活过来的，都是注定的。活在那里，死在那里。唉唉，算来算去，把天机说漏兜儿，挣个大子儿花花，没意思。以后不算啦。”

“人家都说您准呢。”

“算准了人家的命，没算准自家的命，”王老公轻叹一声，尖而寒地，怨妇一样，“我这一生，来得真冤枉，都是当奴才，哈腰曲背。没办法了，现世苦，也只好活过去，只有修来世。唉，我可是疼猫儿，看成命根子一样。”

志高顿觉他对王老公有点过分了：

“您老也是好人。”

丹丹只见两个大男孩跟一个老太太似的公公在谈，中途竟唉声叹气，一点都不好玩。怀中的猫又睡着了，所以她轻轻把它放到床上去，正待要走。呀，不知看“打鬼”的人散了没有，不知叔叔要怎样慌乱地到处找她。一跃而起：

“我走了。”

说着把一个竹筒给碰跌了。

这竹筒是烟黄的，也许让把持多了，隐隐有手指的凹痕。这也是一个老去的竹筒，快变成鬼了，所以站不稳。

竹签撒了一地，布成横竖斑驳的图画，脱离常轨的编织，一个不像样的、写坏了的字。

丹丹忙着掇拾，志高和怀玉也过来，手忙脚乱地，放回竹筒中去。

“这有多少卦？”志高问。

“八八六十四。”

“竹签多怪，尖的。”

——孩子不懂了，这不是竹，这是“蓍”。它是一种草，高二三尺，老人家取其下半茎来作筮卜用。它最早最早，是生在孔子墓前的。子曰……所以十分灵验。王老公就靠这六十四卦，道尽悲欢离合，哀乐兴衰。直到他自己也生厌了，不愿把这些过眼烟云从头说起。以后不算啦。

“给我们算算吧？”怀玉逼切地央求，“算一算，看我们以后的日子会不会好？我不信就是这个样子……”

“老公，您给我们算？最后一次？”志高示意丹丹，“来求老公算卦，来。”

三人牵牵扯扯，摇摇曳曳，王老公笑起来。撒娇的人，跟撒娇的猫都一样。我不依，我不依，我不依。这些无主的生命。现世他们来了，好歹来一趟，谁知命中注定什么呢？

谁知是什么因缘，叫不相干的人都碰在一起。今天四个人碰在一起了，也是夙世的缘分吧。

王老公着他们每人抓一支。

丹丹闭上眼，屏息先抓了一支。然后是志高，然后是怀玉。正欲递与王老公时，横里有头猫如箭在弦，飕地觑个空子，奔窜而出……

“哎呀！”丹丹被这杀出重围的小小的寂寞的兽岔过，手中蓍草丢到地上去。因她一闪身，挨倒怀玉，怀玉待要扶她一把，手中蓍草就丢到地上去。志高受到牵连，手中的蓍草也丢到地上去。

一时间，三人的命运便仿似混沌了。

“又是它。”丹丹眼尖，认得那是在万福阁大佛殿上窜过的黑猫——真是头千方百计的猫。

“老公，我帮你追回来。”丹丹认定了这是与她亲的，忘了自己的卦。

王老公道：“由它吧。”

“您不是不准它们出去吗？”志高忙问。

“去的让它去，要留的自会留。”

“它会回来的。”丹丹安慰老人。

怀玉望着门缝外面的，堂堂的世界：

“对，由它闯一闯。要是它找不到吃的，总会回来。找得到吃的，也绑不住它吧。”

怀玉省得他们的卦。拈起三枝蓍草，递向王老公。

“来，老公，给我们说说，我们本事有多大？”怀玉澄澄的眸子，满是热切期望，仿佛他是好命，他的日子光明，他觉得自己有权早日知道。目下还未到开颜处，绸缪一下，也就高升了。他心中也有愿呀。

志高丹丹凑上一嘴：“说，快说呀。”

王老公摇首，只道：“看，都弄胡涂了，这卦，谁是谁的？来认一认。”

三人认不清。

“不要紧，您都一起说了，我们估量一下是谁的命。”

算卦的老太监闭上眼睛。啊，黄昏笼罩下来了，疲倦又笼罩了他，他有点蔫不唧的，萎靡了。只管把玩手中的卦，十分不耐烦。

“不算了。年纪轻轻的，算什么卦？”王老公说。

“老公骗人，老公说话不算数！”

三个孩子都气了。

老人闹不过，推了两三回，终妥协了：

“好好好。我说，我说。不过也许要不准的——”

“您说吧，我们都听您的。”怀玉道。

“——一个是，生不如死。一个是，死不如生。”王老公老脸上带着似笑非笑的、暧昧的表情。是你们逼我的，我不想泄漏的，“还有一个，是先死后生。”

“那是什么意思？”丹丹绕弄着她长辫梢上的红头绳，等着这大她一个甲子的公公来细说她命里的可能性。

老公没有再回答。他不答。

“哦？老公原来自家也不懂！”丹丹顽皮地推打他，“您也不懂，是吧？”

“生不如死，死不如生，先死后生……”怀玉皱着他横冷的一字眉。

“哈，谁生不如死？谁又死不如生？嗳，看来最好的就是先死后生。”志高在数算着，“说不定那是我——不不，多半是怀玉，怀玉比我高明。”

说着，不免自怜起来了：“我呢，大概是生不如死了，我哎，多命苦！呜呜呜呜！”

然后夸张造作地号啕大哭，一壁怪叫一壁捶打着身畔的红木箱子。

“别乱敲！你这豁牙子！”王老公止住，不许志高乱动他的木箱子，保不定有些什么秘密在里头，或是贵人送给他的、价值不菲的首饰，他和猫的生计便倚仗这一切，直到最后一口气。

“丹丹！丹丹！”

外头传来一阵喊声。

丹丹应声跃起至门前，不忘回过头来：“黄叔叔找来了！我要走了！”

志高忙问：“到哪儿去？”

“回天津老家去，给黄哥哥养病。”

院子里出现一个矮个子的四十来岁的壮汉，久经熬练，双腿内弯成弓形，步履沉沉稳稳，一身江湖架子。背上是个脸色苍白中带微黄的、穿得臃肿的十来岁少年，两只手软垂着，眼睛中有无限期望，机灵地转动。嘴一直咧着，不知道是不是笑意。

他是丹丹那此生也无法再走一两步的黄哥哥。

“走啦！”叔叔唤丹丹。

这苦恼的邋遢的老粗，身上棉袄不知经了多少风霜雨露，竟变得硬了。如同各人的命，走得坎坷，渐渐命也硬了。因为命硬，身子更硬了。

他爱怜着眼前这没爹没娘的牡丹。“牡丹”，花中之王呀，改一个这样担待不起的名字？

“你怎的溜到这里来，叨扰人家啦，回去吧。‘打鬼’完了，人都散了。”

末了又谦谦对王老公说道：“不好意思，小姑娘家蹦蹦跳的，话儿又村。您别见怪。丹丹，跟公公和哥们说再见。”

丹丹笑着，挥手：

“王老公，怀玉哥，切糕哥，我们再见！”

叔叔在她耳畔骂：“看，到处找你，累得滋歪滋歪的！”

怀玉笑：“再见。”

志高努力地挥手：“再见再见。喂喂喂，什么时候再见？我请你吃切糕。真的，什么时候？会不会再来？摇头不算点头算。”

“我不知道呀。”

丹丹远去了，三步一蹦，五步一跳，辫子晃荡在傍晚太阳的红霞中。少年的心也晃荡在同一时空内。

初春的夕阳不暖，只带来一片喧嚣的红光，像一双大手，把北平安定门东整座雍和宫都拢上了，绝不放过。祖师殿、额不齐殿、永佑殿、鬼神殿、法轮殿、照佛楼、万福阁……坐坐立立的像，来来去去的人，黑黑白白的猫，全都逃不出它的掌心。

“老公，她会不会再来？”志高问。怀玉没有问。他心里明白，志高一定会问的。但怀玉也想知道。

王老公没答。在人人告别后，院子屋里，缓缓传来算卦人吹笛子的怪异闷哼，似一个不见天日的囚徒，不忿地彻查他卑微而又凄怆的下狱因由。青天白日是非分的梦。

人在情在，人去楼空，这便是命。

腾腾的节气闹过了，空余一点生死未卜，恍惚的回响。怀玉和志高已离庙回家去。

中国是世上最早会得建桥的国家了：梁桥、浮桥、吊桥、拱桥。几千年来，建造拱桥的材料有木、有石，也有砖、藤、竹、铁，甚至还动用了冰和盐。

桥，总是横跨在山水之间，丰姿妙曼，如一道不散长虹。地老天荒。

在北平，也有一道桥，它在正阳门和永定门之间，东边是天坛，西边是先农坛。从前的皇帝，每年到天坛祭祀，都必经此桥。桥的北面是凡间人世，桥的南面，算是天界。这桥是人间、天上的一道关口，加上它又是“天子”走过的，因而唤作“天桥”。

天桥如同中国一般，在还没有沦落之前，它也是一座很高很高的石桥，人们的视线总是被它挡住了，从南往北望，看不见正阳门；从北向南瞧，也瞧不着永定门。它虽说不上精雕细琢，材料倒是汉白玉的。

只是历了几度兴衰，灯市如花凋零……后来，它那高高的桥身被拆掉，改为一座砖石桥，石栏杆倒还保存着，不过就沦为沼泽地、污水沟。每当下雨，南城的积水全都汇积于此，加上两坛外面的水渠，东西龙须沟的流水汇合，涨漫发臭，成了蚊子苍蝇臭虫老鼠的天堂。大家似乎不再忆起了，在多久以前？天桥曾是京师的繁华地，灯市中还放烟火，诗人道：“十万金虬半天紫，初疑脱却大火轮。”

年过了，大小铺子才下板，街面上也没多少行人。

两只穿着破布鞋的脚正往天桥走去。左脚的脚趾在外头露着，冻得像个小小的红萝卜头儿。志高手持一个铁罐子，低头一路捡拾地上长长短短的香烟头，那些被遗弃了的不再被人连连亲嘴的半截干尸。拾一个，扔进罐子里头，无声地。只有肚子咕咕响。

过了珠市口，呀，市声渐渐便盖过他的饥肠了。

真是另有一番景象。

才一开市，满是人声、市声、蒸汽，连香烟头也盈街都是。志高喜形于色。

虽然天桥外尽是旧瓦房、破木楼，光膊赤脚、衣衫褴褛的老百姓，在这里过一天是一天，不过一进天桥就热闹了。

大大小小的摊棚货架，青红皂白的故衣杂物……推车的、担担的，各就各位了。那锅里炸的、屉里蒸的、铛里烙的……吃食全都散发着诱人的香味。

志高走得乏了，见小罐中香烟头也拾得差不多，先在一处茶摊坐下来，喝了一碗大碗茶。口袋里不便，只好对卖茶的道：

“三婶子，待会给您茶钱。”

三婶子见是志高：“没钱也敞开了喝吧，来吧，再喝。”

“不了，一肚子是茶水。”

志高蹲到茶摊后面旯旮儿，小心地把烟头剥开，把烟丝一丁点一丁点地给拆散，再掏出一沓烟纸，一根一根卷好，未几，一众无主的残黄，便借尸还魂，翻新过来。志高把它们排好在一个铁盒上，一跃而起，干他的买卖去。

“快手公司！快手牌……爷们来呀，快手牌烟卷，买十根，送洋火！”

——他根本没洋火，事实上也根本没有一买十根的顾客。都是一根一根地卖出去，换来几个铜板。不一会，他也就有点贃头了。

好，先来一副芝麻酱烧饼油条，然后来点卤小肠炒肝，呼噜呼噜灌一碗豆腐脑，很满足，末了便来至一个黏食摊子前。卖的是驴打滚。只见一家三口在分工，将和好的黄豆面，擀成薄饼，撒上红糖，然后一卷，外面沾上干黄米面，用刀切成一截一截，蘸上糖水，用竹签挑起吃。

正想掏个铜板买驴打滚，又见旁边是切糕车子，一念，自己便是丹丹口中的“切糕”啦，马上变了卦，把铜板转移，换了两块黏软的甜切糕，还对那人道：

“祥叔，往后我不唤志高，我改了名儿，唤‘切糕’。哈哈哈！”

“得了，瞧你乐鸽子似的！”祥叔笑骂。

忽闻叮咚乱响，有人嚷嚷：“来哪，大姑娘洗澡啦……”

那是一个满嘴金牙的怯口大个子，腮帮子也很大，脸鼓得像个“凸”字。看来才唱了一阵，嗓门不大，丹田不足，空摆出一副讲演的架势，你无法想象他是这样唱的：

“往里瞧啦往里瞧，‘大姑娘洗澡’！喏，她左手拿着桃红的花毛巾，右手掇弄着澡盆边……咚咚咚呛，咚咚咚呛……”

大个子站在一个长方形的木箱子旁边，箱子两头各拴了绳子，他便一边响起小锣小鼓小镲，一边拉绳子，箱子里头的一片片的画片，便随着他的唱词拉上拉下。

“又一篇呐又一篇，‘潘金莲思春’在里边，她恨大郎，想武松，想得泪颠连……咚呛，咚呛，咚咚咚呛……”

观众们就坐在一条长板凳上，通过箱子的小圆玻璃眼往里瞧。聚精会神的，脖子伸得长长的，急色的。拉洋片的大个子，不免在拉上拉下的当儿，故弄玄虚，待要拉不拉，叫那些各种岁数的贫寒男人，心痒难熬，在闷声怪叫：“往下拉！往下拉！”

各自挂上羞怯的暧昧的鬼鬼祟祟的笑，唱的和看的，都是但求两顿粗茶淡饭的穷汉，都是在共同守秘似的交换着眼色。

大个子心底也有不是味儿的愧怍，好似虎落平阳——谁知他是不是虎？也许只错在个头太大，累得他干什么都不对劲，尤其是这样地贩卖一个女人的淫荡，才换几个大子儿。但他支撑着他的兴致，努力地吆喝：

“哎，又一出，又是一出……”

志高目睹这群满嘴馋液的男人，天真而又灼灼的眼神，他想起……呸！他没来由地生气了，他觉得这样的兽无处不在，仿佛是他的影子，总是提醒他，即使光天白日，人还是这样的。志高充满憎厌和仇恨地，往地上吐了一口唾沫，怪叫：

“洗澡！洗澡！妈的，看你们老娘洗澡！”

然后转身朝桥西跑了。

天桥最热闹的，便是这边的杂耍场。他扒开人群，钻进一个又一个的场子找人去。

在天桥讨生活的行当很多，文的有落子馆、说书场。武的就数不尽了，什么摔跤、杠子、车技、双石、高跷、空竹、硬气功、打把式、神弹弓、翻筋斗……天桥是一个“擂台”，没能耐甭想在这混饭吃，这块方圆不过几里的地方，聚集着成百口子吃开口饭的人。虽云“平地抠饼”，到底也是不容易的。

故，每个撂地作艺的摊子，总有他们的绝活儿，也不时变着新花样。

志高钻进一个场子去，左推右撞地才钻出个空儿，只见怀玉正在耍大刀。

大伙都被这俊朗的男孩所吸引。他凝神敛气，开展了一身玩意，刀柄绑上红绸带，随着刀影翻飞。刀在怀玉手中，忽藏忽露，左撩右劈，不管是点、扫、推、扎……都赢得彩声叫好。

他一下转身左挂马步劈刀，一下左右剪腕叉步带刀，纵跳仆步，那刀裹脑缠头，又挟刀凌空旋风飞腿，一招一式，都在显示他早早流露的英姿。

刀耍毕，掌声起了，看客们把钱扔进场子里。怀玉的爹唐老大，马上又赶上场来。

唐老大是个粗汉，身穿一件汗衫，横腰系根大板带，青布裤，宽肩如扇面展开。在这刚透着一丝春意，却仍料峭的辰光，穿得多，露得少，他手里拎着一把大弓，扎了马步，在场中满满地拉开，青筋尽往他脖子和胳膊绕。看客自他咬牙卖力的表演中满足了，也满意了，扔进场子里的钱更多，有几张是花花的纸币，更多的是铜板，撒了一地。

江湖卖艺，要的是仗义钱，行规是不能伸手，所以等得差不多了，怀玉方用柳条盘子给捡起来。

演过一场，看客们也纷纷散去。

板凳旁坐了志高，笑嘻嘻地，把一块切糕递给怀玉。

“唐叔叔。”志高忙亲热招呼。

“唔。”唐老大淡淡应一下，只顾吩咐怀玉，“拿几枚点心钱，快上学堂去。别到处野啦，读书练字为要。去去去！”

唐老大说着，便自摊子后头的杂物架上取过布袋子，扔给怀玉，叮嘱：

“回来我要看功课。”

怀玉与志高走了。

“你爹根本不识字，还说要看你功课呢。”

“他会的，他会看字练得好不好，要看到蹊蹊儿跷的，就让我‘吃栗子’。他专门看竖笔，一定得直直的，不直了，就骂：‘你看你看，这罗圈腿儿！’可厉害着呢。”

唐老大不乐意怀玉继承他的作艺生涯。在他刚送走怀玉的时候，便有官们派来的人，逐个摊子派帖子，打秋风来了，什么“三节两寿”，还不是要钱？

怀玉心里明白，吃艺饭不易，父子二人虽不至饥一顿饱一顿，不过贃得的，要与地主三七分账，要给军警爷们“香烟钱”。要是来了些个踢场子找麻烦的混混儿，在人场中怪叫：“打得可神啦！”你也得请他“包涵”。

爹也说过：

“咱两代作艺，没什么好下场，怀玉非读书不可！穷了一辈子，指望骨血儿中出个识字的，将来有出息，不当睁眼瞎，不吃江湖饭，老子就心满意足了。”

——怀玉不是这样想。

他喜欢彩声。

他喜欢站在一个睥睨同群的位置，去赢得满堂彩声。

不是地摊子，不是天桥，飞，飞离这臭水沟。

所以他有个小小的秘密，除了志高之外，爹是不知道的。

“志高，我上学堂了。待会你来找我，一块到老地方去。”

“唉！我到什么地方遛弯儿好？”

怀玉不管他，自行往学堂上路去。

志高百无聊赖，只得信步至鸟市。前清遗老遗少，每天早晨提笼架鸟，也来遛弯儿。

他们玩鸟，得先陪鸟玩，鸟才叫给你听。要是犯懒，足不出户不见世面，喂得再好，鸟也不肯好好地叫。志高走至鸟市，兴头来了。

这个人，总有令自己过瘾的方法。

说起来也是本事。什么画眉、百灵、红蓝靛颏、字字红、字字黑、黄雀等，叫起来千鸣百啭，各有千秋。志高听多了，也会了，模仿得叫玩鸟的人都乐开了，有时也赏他几枚点心钱。

志高于此又流连了一阵。

怀玉的教书先生今年五六十。他穿长袍马褂，戴圆头帽。学堂其实在绒线胡同的大庙里，这是间私塾，只有十个学生，全是男孩，从五岁到十五岁都有。

怀玉不算“学生”，因为他没交学费，只因唐老大与丁老师有点乡亲关系，求他，管怀玉来听书和干活。

怀玉来了，算对了时间，便径往大庙院内的树下敲钟，当当当，学生陆续也到了。一般自己走来，也有有钱的，穿黑色的无翻领的中山装，铜钮扣儿，皮鞋，坐洋包车来了。脚踩铜铃响着——怀玉看在眼内，不无艳羡之情，好，我也要这一身。

人齐了，怀玉才到学堂最后一条二人长桌前坐定。一见桌上，竟有小刀刻了中间线。他一瞥身畔那学长，是班上最大的，十五岁，家里有点权势，一直瞧不起卖艺人。

“唐怀玉，你别过线！”

“哼！谁也别过线！”

老师今天仍然教《千字文》：

“……交友投分，切磨箴规。仁慈隐恻，造次弗离。节义廉退，颠沛匪亏。性静情逸，心动神疲。守真志满，逐物意移……”

正琅琅读着这些困涩难懂似是而非的文字时，班上传来拌嘴口角。

一个竹制的精致上盖抽屉式笔盒应声倒地。一个布袋儿也被扔掉，墨盒、压尺和无橡皮头的木铅笔散跌。

“叫你别过线！老师，唐怀玉的大仿纸推过来，我推回去，他就动粗！”

“老师——”

“唉，怀玉，你收拾一下，罚到外头给我站着。”丁老师无法维护这个不交学费的学生。同学们只见怀玉侧影，腮边牙关一紧，冷冷地，出去了。

等到课上完了，不见有人敲钟，老师出来一瞧，怀玉不知什么时候，一走了之了。老师只得吩咐放学。

院内有接放学的，也有娘给送加餐来了。孩子一壁吃点心，一壁眉飞色舞地叙述唐怀玉跟何铁山的事。家长也乘机教训他们要孝义。

何铁山还没走出绒线胡同口，横地来一记飞腿，他中了招，马上还击，仗着个头大，拳来脚往，好不热闹。

“打起来了！打起来了！”

何铁山又怎是对手？怀玉不消几下功夫，就把他打个脸蹭地，哪儿凸哪儿破，嘴唇和下巴颏上头也流血了。

志高赶来时，吓傻了，忙怪嚷：

“什么事什么事？”

何铁山落荒而逃。

怀玉拍去泥尘，只道：

“没事。”

“什么事？”

“没事，走吧。”

前因后果也不提，便示意志高走了。志高颠着屁股追问。不得要领。

丁老师，他知道也好，也许听不见。只在大庙后他的小房子里，寂寂地拉着胡琴。当年，他也是个好琴师，一段反二簧，竹腔似断非断，一弓子连拉五个音……

为了生活，不得不把他赢过的彩声含敛，把他的学问零沽。今日也没所谓升官发财，来识字又是为了什么？时髦一点的都上教会洋学堂去了。终于他又拉了一段“楚宫恨”，悠悠回旋地唱：“怀抱着年幼儿好不伤情……”

怀玉领志高来到了“老地方”，这是肉市广和楼。自后台门进出，也没人拦阻，因为二人常来看蹭儿戏，小孩子家，由他们吧。志高很会做人，经常帮忙跑腿，递茶壶饮场，收拾切末。

怀玉呢？他还喊李盛天师父的——这是他的小秘密。

今天日场上“四五花洞”。志高最喜欢看这种“妖戏”了。

因为是日场，不必角色上场，一般都是热闹胡闹的戏。“四五花洞”演的是武大郎与潘金莲因家乡久旱成灾，同赴阳谷县投奔武松去，途经五花洞，洞内妖魔金眼鼠和铁眼鼠变化为假武大假金莲，与真武大真金莲纠缠不清，官司闹到矮子县官胡大炮那里，反而越搅越胡涂，其时正逢包拯过境，便下轿察看，也难辨真假，无法判断。后来江西龙虎山的张天师到来，便用“掌心雷”的法宝，两妖才现出原形，真相大白。

日戏时几个小花旦为要踏踏台毯，都得到机会出场，妖魔化身为金莲，一变变了三个，是谓“四五花洞”，一真三假的玩笑戏，好不风骚热闹——这几个未成角儿的小花旦，全是十几岁的男孩，也有刚倒呛过来，嗓子甜润嘹亮。

志高听着那人唱：“不由得潘金莲怒上眉梢，自幼配武大他的身量矮小……”

他用肘撞撞怀玉：“怀玉你瞧，金宝哥给咱们飞眼。”

然后两个孩儿就在上场门边打了个招呼。台上的戏依旧在唱，小花旦又装作若无其事。

二人一瞥前台稍空，便偷偷自后台走到前台去。

才一上，那空位有人占先，只好站到一旁观看便是。广和楼楼下靠墙有一排木板，高凳儿，二人一先一后，踮起脚尖儿，站了上去。

妖戏完了，志高忘形地鼓掌，忽地发觉怀玉不在身边。志高自散场的观众间逆向钻回后台去。

怀玉磨在他“师父”李盛天身后，看他勾脸，看得神魂迷醉似的。

夜场上“艳阳楼”，又称“拿高登”，李盛天贴高登，他是班上的武生，年纪有四十多五十，但武功底子数他稳厚，扮相极有派头。戏中所持兵器乃七星大刀。那刀怀玉自是扛不动，他想，总有扛得动的一天。

李盛天已然换上水衣，又用细棉布勒住前额，白粉打了底。只见他在眼眶、鼻下人中处抹黑灰，再把眉定位，高登画的是刀螂眉。

怀玉看傻了眼，每一回，一张模糊的脸，于彩匣子前，大镜子外，给了一勾一抹一揉，红黑黄蓝白金银……渐渐地它变了，像图画一般，脸上全是故事，色彩斑斓，眼花缭乱，定了型，最后在脑门上再勾一长条油红，师父便是千百年前的一个古人。他是奸臣高俅之子，他倚仗父势鱼肉乡民……后来，他死在艳阳楼上。

李盛天开始扮戏了，虽然他自镜中也瞧见了这身手机灵、心比天高而又沉默苦干的大男孩，不过他从来没把感觉外露，他调教他，基于看他是料子，但总要让他明白，世上并无一蹴登天的先例。

李盛天换衫裤，系腰带，穿上厚底靴，扎紧裤腿，搭上胖袄衬里，再搭上厚护领。二衣箱给他穿箭衣，系大带。盔头箱处勒上网子及千斤条，插耳毛，戴扎巾，戴髯口。

最后，再到大衣箱给穿上褶子，拿大折扇。

——这一身，终于大功告成了。

“师父！”怀玉此时才敢恭敬地喊一声。

“唔。”李盛天应了，兀自养神入戏，不再搭理。

怀玉知机地便退过一旁。

退回后台，退至上场门外一个角落，一直地退，他还是个雏儿，上不得场——他的场子只在天桥地摊。

夜戏散了，怀玉跟志高嘞嘞絮叨他师父的那份戏报：

“老大的一张戏报，大红纸，洒上碎金点儿，上面写着‘李盛天’、‘艳阳楼’这样的字儿。其他的名儿都比不上我师父，缩得小小地给搁在旁边。你看见没有？真红！嗳，你识字的呀，你认得那个‘天’字的呀……”

志高觑不到空档儿接碴儿。

只见街巷上点路灯的已扛着小木梯子，挨个儿给路灯添煤油点火了。一个人管好几十个灯，有的悬挂在胡同铁线上，好高，要费劲攀上去。

虚荣的小怀玉，也许他惟一的心愿是：老大的一张戏报，大红纸，洒上碎金点儿，上面写着“唐怀玉”三个字。

沿街又有小贩在叫卖了。卖萝卜的，吆喝得清脆妩媚：“赛梨，萝卜赛梨，辣了换！”卖烤白薯的，又沉郁惨淡：“锅底来！——栗子——味！”

勾起志高的馋意。

他伸手掏掏，袋中早已空了。怀玉的几枚点心钱，又给买了豆汁、爆肚。怀玉见志高一脸的无奈，便道：

“又想吃的呀？”

“对，我死都要当一个饱死鬼！要是我有钱，就天天吃烤白薯，把他一摊子的白薯全给吃光了。”

“你怎么只惦着吃这种哈儿吗儿的东西？一点小志都没有，还志高呢！”

“哦，我当然想吃鸡，想吃鸭子，还有炒虾仁，哪来的钱？”

“你闭上眼睛。”

“干么？”怀玉把东西往他袋中一塞，马上飞跑远去。

一看，原来是十来颗酥皮铁蚕豆，想是在广和楼后台，人家随便抓一把给他吃的。怀玉没吃，一直带着，到了要紧关头，才塞给志高解馋来了。怀玉这小子，不愧是把子。志高走在夜路上，把铁蚕豆咬开了壳儿，豆儿入口，又香又酥又脆，吃着喜庆，心里痛快。慢慢地嚼，慢慢地吞咽，壳儿也舍不得吐掉。他心里又想：咦，要是有钱，就天天吃酥皮铁蚕豆、香酥果仁、怪味瓜子、炒松子……天天地吃。

月亮升上来了。

初春的新月特别显得冻黄，市声渐冉，人语朦胧。来至前门外，大栅栏以南，珠市口以北，虎坊桥以东——这是志高最不愿意回来的地方。非等到不得已，他也不回来了。不得已，只因为钱。

胭脂胡同，这是一条短短窄窄的小胡同。它跟石头胡同、百顺胡同、韩家潭、纱帽胡同、陕西巷、皮条营、王寡妇斜街一般齐名。

大伙提起“八大胡同”，心里有数，全都撇嘴挂个挂不住的笑，一直往下溜，堕落尘泥。胭脂胡同，尽是挂牌的窑子。

只听得那简陋的屋子里，隐隐传来女人在问：

“完了没有？完了吧？走啦，不能歇啦。完了吧？哎——”

隐隐又传来男人在答：

“妈的！你……你以为是挑水哥们呀，进门就倒，没完！”嘿儿喽的，有痰鸣。

女人又催：

“快点吧——好了好了，完了。”

悉悉的穿裤子声，真的完了。

志高甫进门，见客人正挑起布帘子，里头把客人的破棉衣往外扔。

客人把钱放在桌上茶盘上，正欲离去，一见这个混小子，马上得意了。一手叉住志高的脖子，一边喝令：

“喊爹，快喊爹！”

志高挣扎，他那粗壮的满是厚茧的手更是不肯放过。上面的污垢根深蒂固，真是用任何刷子都刷不掉。他怎么能想象这样的一双手，往娘脸上身上活动着，就像狂风夹了沙子在刮。志高拼命要挣脱，用了毕生的精力来与外物抗衡，然而总是不敌。

有时是拉洋车的，有时是倒泔水的、采煤的、倒脏土的、当挑夫的……

这些人都是他的对头人。今天这个是掏大粪的，身上老有恶歹子怪味，呛鼻的，臭得恶拉扒心。

“我不喊。老乌龟！大粪干！”

“嘎！我操了你娘！你不喊我爹？”

布帘子呼地一声给挑起了。

“把我弟放下来！”平板淡漠地。

那汉子顺着女声回过头去：

“嘿，什么‘弟’？好，不玩了，改天再来，红莲，我一定来，我还舍不得不操你呢！小子，操你娘！”

红莲，先是一股闷浓的香味儿直冲志高的小脑门。

然后见一双眼睛，很黑很亮，虽然浮肿，那点黑，就更深。

颧骨奇特地高，自欺而又倔越地耸在惨淡白净的尖盘儿脸上。

她老是笑，不知所措地笑，一种“赔笑”的习惯，面对儿子也是一样。

只有在儿子的身上，她方才记得自己当年的男人，曾经的男人，他姓宋。志高的爹称赞过她的一双手。

她有一双修长但有点嶙峋的白手，手指尖而瘦，像龟裂泥土中裂生出来的一束白芦苇：从前倒是白花，不知名的。不过得过称赞。男人送过她一只手镯。

红莲在志高跟前，有点抽搐痉挛地把她一双手缠了又结，手指扣着手指，一个字儿也不懂，手指却兀自写着一些心事。十分地畏怯，怪不好意思地。

她自茶盘上取过一点钱，随意地，又赔罪似的塞给志高了：

“这几天又到什么地方野去？”

“没啦，我去找点活计。”

“睡这吧？”

志高正想答话，门外又来个客人，风吹在纸糊窗上，哑闷地响，就着灯火，志高见娘脖子上太阳穴上都捏了痧，晃晃荡荡的红。

“红莲！”

娘应声去了。

志高寂寂地出了院子。袋里有钱了，仿佛也暖和了。今儿个晚上到哪儿去好呢？也许到火房去过一夜吧，虽然火房里没有床铺，地上只铺上一层二尺多厚的鸡毛，四壁用泥和纸密密糊住缝隙，不让寒风吹进，但总是有来自城乡的苦瓠子挤在一起睡，也有乞丐小贩。声气相闻的人间。说到底，总比这里来得心安，一觉睡到天亮，又是一天。

好，到火房去吧。快步出门了，走了没多远，见那掏大粪的背了粪桶粪勺，推了粪车，正挨门挨户地走。

志高鬼鬼祟祟拾了小石子，狠狠扔过去，扔中他的脖子。静夜里传来凄厉的喝骂：

“妈的！兔崽子，小野鸡，看你不得好死，长大了也得卖！”

志高激奋地跑了几步，马上萎顿了。胭脂胡同远远传来他自小便听了千百遍的一首窑调，伴着他凄惶的步子。

“柳叶儿尖上尖唉，柳叶儿遮满了天。在位的明公细听我来言唉。此事唉，出在咱们京西的蓝靛厂唉——”

志高的回忆找上他来了。

他从来没见过爹，在志高很小的时候他已经不在了。为什么不在？也许死了，也许跑了。这是红莲从来没告诉过他的真相，他也不想知道——反正不是好事。

最初，娘还没改名儿唤“红莲”呢。当时她是当缝穷的，自成衣铺中求来一些裁衣服剩下的下脚料，给光棍汉缝破烂。地上铺块包袱皮，手拿剪子针线，什么也得补。有一天，志高见到娘拎住一双苦力的臭袜子在补，那袜子刚脱下，臭气薰天，还是湿濡濡的，娘后来捺不住，恶心了，倚在墙角呕吐狼藉，晚上也难受得吃不下饭，再吐一次。

无论何时，总想得起那双摸上去温湿的臭袜子，就像半溶的尸，冒血脓污的前景。

……后来娘开始“卖”了。

志高渐渐地晓得娘在“卖”了。

他曾经哭喊愤恨：

“我不回来睡，我永远也不回来！”

——他回来的，他要活着。

他跟娘活在窑调的凄迷故事里头：

“一更鼓来天唉，大莲泪汪汪，想起我那情郎哥哥有情的人唉，情郎唉，小妹妹一心只有你唉。一夜唉夫妻唉，百呀百夜恩……”——一直地唱到五更。

唉声叹气，唉，谁跟谁都不留情面。谁知道呢？每个人都有他的故事，说起来，还不是一样：短短的五更，已是沧桑聚散，假的，灰心的，连亲情都不免朝生暮死。志高不相信他如此地恨着娘，却又一壁用着她的钱——他稍有一点生计，也就不回来。每一回来都是可耻的。

经过一个大杂院，也是往火房顺路的，不想听得唐老大在教训怀玉了：

“打架，真丢人！你还有颜面到丁老师那儿听书？还是丁老师给你改的一个好名字！嗄，在学堂打架？”

一顿劈劈啪啪的，怀玉准挨揍了。志高停下来，附耳院外。唐老大骂得兴起：

“还逃学去听戏！老跟志高野，没出息！”志高缓缓地垂下头来。

“他娘是个暗门子，你道人家不晓得吗？”

“不是他娘——是他姊。”怀玉维护着志高的身世。

“姊？老大的姊？你还装孙子！以后别跟他一块，两个人溜儿湫儿的，不学好。”

“爹，志高是好人。他娘不好不关他的事，你们别瞧不起他！”

唐老大听了，又是给怀玉一个耳雷子。

“我没瞧不起谁，我倒是别让人瞧不起咱。管教你就是要你有出息。凭力气挣口饭，一颗汗珠掉在地上摔八瓣呢！你还去跟戏子？嘿！什么戏子、饭馆子、窑子、澡堂子、挑担子……都是下九流。你不说我还忘了教训你，要你识字，将来当个文职，抄写呀，当账房先生也好——你，你真是一泡猴儿尿，不争气！”

狠狠地骂了一顿，唐老大也顾不得自己手重，把怀玉也狠狠地打了一顿。

骂声越来越喧嚣了，划破了寂夜，大杂院的十来家子，都被吵醒了，翻身再睡。院子里哪家不打孩子？穷人家的孩子都是打大的，不光是孩子，连媳妇儿姑娘们也挨揍。自是因为生活逼人，心里不好过。

唐老大多年前，一百八十斤的大刀，一天可舞四五回，满场的彩声。舞了这些年了，孩子也有十二岁。眼看年岁大了，今天还可拉弓舞刀，明天呢？后天呢？……

“你看你看，连字也没练好！”

不识字的人，但凡见到一笔一划写在纸上的字，都认为是“学问”。怀玉的功课还没写，不由得火上加油。真的，打上丢人的一架，明天该如何向丁老师赔礼呢？丁老师要不收他了，怀玉的前景也就黯然。

唐老大怒不可遏：

“给我滚出去！滚！”

一脚把怀玉踢出去，怀玉踉跄一下，迎面是深深而又凄寂的黑夜，黑夜像头蓄锐待发的兽。怀玉咬紧牙关，抹不干急泪，天下之大，他不知要到哪里是好？爹是头一回把他赶出来。他只好抽搐着蹲在院里墙角，瑟缩着。便见到志高。

“喂，挨揍了？”

志高过来，二人相依为命。怀玉不语。

“喂，你爹揍你，你还他呀，你飞腿呀，不敢？对不对？怕抛拖！”志高逗他。见怀玉揉着痛楚，志高又道：

“不要怕，你爹光有个头，说不定他是个脓包啊——”

“去你的，”怀玉不哭了，“还直个劲儿跟人家苦腻。我爹怎么还呀？你姊揍你你还不还？”

“我姊从来也不揍我。”志高有点惆怅，“我倒希望她揍我一顿，她不会，她不敢……”

“刚才你不是回去吗？”

“我回去拿钱。”

“那你要到哪里去？睡小七的黄包车去？”

志高朝怀玉眼睛：

“哪儿都不去了，见您老无家可归，我将就陪你一夜。”

“别再诓哄了，谁要你陪，我过不了吗？我不怕冷。”

蜷缩坐了一阵，二人开始不宁了。冷风把更夫梆锣的震颤音调拖长了。街上堆子的三人一班，正看街巡逻报时，一个敲梆子，一个打锣，一个扛着钩竿子，如发现有贼，就用钩竿子钩，钩着了想跑也跑不了。

更夫并没发现大杂院北房外头的墙角，这时正蹲着两个冷得半瘫儿似的患难之交。

志高想了一想，又想了一想，终把身上袄内塞的一沓报纸给抽出两张来，递给怀玉：

“给。加件衣服！”

怀玉学他把报纸塞进衣衫内，保暖，忍不住，好玩地相视笑了。志高再抽一张，怀玉不要。志高道：

“嘴硬！”

“你不冷？”

“我习惯了呢。我是百毒不侵，硬硬朗朗。”

怀玉吸溜着，由衷对志高道：“要真的出来立个万儿，看你倒比我高明。”

怀玉一夸，志高不免犯彪。

“我比你吃得苦！”志高道。

方说着，志高气馁了，他马上又自顾自：

“吃得苦又怎样，我真是苦命儿，过一天算一天，日后多半会苦死。”

“不会的。”

“会！嗳嗳怀玉，你记得我们算的卦吗？”

“记得，我们三个是——”

“甭提了，我肯定是‘生不如死’，要是我比你早死，你得买只鸭子来祭我。”

“要是我比你早死呢？”

“那——我买——呀，我把丹丹提来祭你。”

“你提不动的，她蛮凶的。”

“咦？丹丹是谁呢？吓？谁？”志高调侃着，怀玉反应不及：“就是那天那个嘛。”

“那天？那个？我一点都记不起了。哦，好像是个穿红袄的小姑娘呢，对了，她回天津去了，对吧？嗳，你怎么了？”

“怎么？别猫儿打镲了，不听你了。”

“说真的，还不知道有没有见面的日子呢。要是她比我哥儿俩早死，是没法知道的。”

“一天到晚都说‘死’！怪道王老公唤你豁牙子！”

“哦，你还我报纸，看你冷‘死’！还我！好心得不着好报！”

“不还！指头儿都僵了。”

——房门瞅巴冷子豁然一开，凶巴巴的唐老大吆喝一声：

“还不滚回屋里去？”

原来心也疼了，一直在等怀玉悔改。

怀玉嘟着嘴，拧了，不肯进去。

“——滚回去！”做爹的劈头一记，乘势揪了二人进去。冷啊，真的，也熬了好些时了。

渴睡的志高忙不迭怂恿：“进去进去！”又朝怀玉眼睛，怀玉不看他，也不看爹。

是夜，二人蜷睡在炕上。志高还做了好些香梦：吃鸭子，老大的鸭子。梦中，这孩子倒是不亏嘴的。直到天边发白。

民国廿一年•夏•北平

“醒了吧？小老弟。”

志高听得模模糊糊的一阵人声。

“嗳，天都亮了，快起来让客人上座啦。”

志高用手背抹抹嘴角的残涎。

一梦之中，尽是称心如意。乍惊，不知人间何世，天不再冷了，夜不再昏了，人也不再年少。

一觉醒来，人间原来暗换了芳华。

民国廿一年夏。去秋九一八刚发生变故，半年间，日本人逐步侵占东北了，一直待在北平的老百姓，还是不明所以。中国的军队？外国的军队？反正不是切肤之痛。甚至有不愿意追究的八旗子弟，当初的风光梦魂般缠绕着他们，虽则沦落为凡人了，他们的排场和嗜好还是流传下来，日子过得结结巴巴，倒也熬一头鹰。鹰，是他们凶悍的回忆，破空难寻，最后不免又回到主子手中了。

鹰性野，白天从来不睡，只有晚上才肯安睡。要熬它野性子就不能让它休息，要叫它连闭眼的时间也没有。熬鹰人晚上都带了鹰，五六知己，吃饱了进前门到天安门，沿长安街奔西单、西四，到平安里的夜茶馆去聚会，相对请安寒暄，问问重量大小，论论毛色浓淡。

鹰怕热，不能进茶馆里边，他们便坐到外头的板凳，沏一包叶子，喝几碗，来两堆花生，半空儿的，一边吃一边聊。

东方朦胧亮了。

志高一身汗濡挣扎起来，四下一看，奇怪的声音：扑扑扑扑扑。鹰的精神来了，身子全挺起，乱飞，马上，熬鹰人给戴上遮光的帽子，退它野性，好习惯人气，胸无大志。

借宿一宵的志高，又得起来让出一条板凳。看来那板凳实在太短，容不下志高成长了的身子，不过他像猴儿般灵便，仿佛什么地方，即使是一棵树吧，他都有办法睡个安稳的。

他弹跳而起，揉揉眼睛，一壁十分通情达理地帮茶馆的抹桌子搬板凳，收拾一顿，一壁跟汉子聊：

“这鹰驯了吧？没辙了，对，要放了也飞不远！”

“不呢，”那汉子道，“我这就难熬了。我给它上宿，一人担前夜，一人担后夜，待会儿还交白班看管，三个人轮班地熬，过了十多天，还没驯好，撒不出去放。”

——对的，花花世界，鹰也跟人一般，有的生在哪儿，驯在哪儿，有的总是不甘。驯鹰是养鹰人的虚荣。不驯的鹰是鹰本身的虚荣。

不管怎样，生命是难喻的。

三伏天，热得连狗也把舌头伸出来，这几亩水塘，一直被称作“野凫潭”，又唤作“南下洼”，是北平西南城区的一块低地。油垢和污水，经年不断灌注到潭中，雨过天晴，烈日一蒸，更是又臭又稠。

这样的一处地方，配不上它原来的好名儿：“陶然亭”。

北面是一片平房，东面是累累荒冢，南面是光秃秃的城墙，西面是个芦苇塘。附近纵有些树，但也七零八落，谈不上绿荫扶疏，只有飞虫乱扰。

陶然亭不是一个“亭”，是一个土丘，丘上盖了座小巧玲珑的寺庙。香火是寂寞的。陶然亭之所以得了这么大的名声，只因为它是一个练功喊嗓的好地方，它是卖艺人唱戏人的“第一块台毯”。

只见一个俊朗的年青人在练双锤，耍锤花，这两个大锤在他手中，好像黏住了似的，随他意愿绕弄抛接，无论离手多远，他总是一个大翻身马上背手接住。

多年以来，七年了吧，唐怀玉在他师父李盛天的夹磨底下，十八般武艺也上路了。师父是一时的武生，“九长”：长枪、大戟、大刀、铛、钺、戈、矛、殳、槊；“九短”：锤、杵、剑、斧、刃、盾、钩、弓、棍，都有一手。不过怀玉的绝活儿是锤。

这天他苦练的是“顶锤”，把锤高抛，于半空旋转一圈后，落下时顶住。他抖擞着精神，非要那锤于半空旋转两个圈不可。

怀玉试了很多遍，都顶不住。志高咬着个硬面饽饽，一嘴含糊地扬声：“这几天‘躺僵尸’躺得怎么样？”

怀玉把双锤一抛一顶，一拧一接，也不望志高，只一下招式吐一个字：

“怎——么——躺——就——怎——么——疼！”

志高笑了：

“好呀，终有一天，真躺成了僵尸了！”

原来这几天李盛天着怀玉开始练戏了。把子功不错，晚上广和楼戏散了，便到毯子上躺僵尸。

舞台上，一场剧战之后，武生要死了，总不肯马马虎虎的死，总是来个“躺僵尸”，当他这样干了，观众们便会落力地鼓掌吆喝，称颂他死得好样。

这做功，是先闭住气，随着激越震撼的板鼓，忽地一下板身，直板板地脸朝天背贴地，就倒下了。

李盛天教怀玉：

“千万要闭住气，一点也不泄，这样不管怎么摔怎么躺，也不疼，不会弄坏脑仁儿。”

不过最初的练习，谁有窍门呢？怀玉躺了几天，不是身子瘫了，不够板，便是脑袋瓜先着地——又不敢让爹知道。

爹实在只是装蒜，儿子大了，有十九岁了，身段神脆，长相英明，横看竖看，也是块料子。何况师父李盛天待他不薄，处处照应。这种只有名分没有互惠的师徒关系，倒是一直密切的。唐老大过年时也给李盛天送过茶叶包儿。

“怀玉，你喊嗓没有？”师父问。

“喊了。”

——其实怀玉没喊嗓子。他自倒呛后，练功放在第一位，嗓子受了影响，不开。每练“啊——”、“咿——”这些个音，都不灵活，所以拉音、短音、送音、住音，换气不自如，每是该换气时而不换，所以音量无法打远、亮堂。

“来一遍。”

怀玉无可奈何，只得像猫儿洗脸，划拉地草草唱一遍。

先来大笑三声：

“哈哈，哈哈，啊哈哈……”

志高捂着半边嘴儿忍笑。

怀玉唱“水仙子”：

“呀——喜气洋呀，喜气洋，笑笑笑，笑文礼兵将不提防。好好好，好一似天神一般样。怎怎怎，怎知俺今日逞刚强。”

李盛天眉心一皱，十分不满意：“哦，这就叫天神呀？你给我过那边再喊嗓去。去呀，锤先放下来！搁这边。搁！”

目送怀玉终于听了，李盛天绷紧着的脸宽下来。每个人对怀玉都是这样，这孩子宠不得。明明宠他，不可以让他知道，他是天生的一股骄气，也许这骄气会害了他。

怀玉气鼓鼓地瞪着笑得前仰后合的志高，往地势开阔，但又缀满乱坟的荒野开始了：

“啊——咿——呜——”

志高瞅着他：

“我就不明白有什么难？这么几句，老子随随便便打个呵欠就唱好了。”

“别神啦。”

“你不信？”

志高马上随口溜，把刚才“水仙子”唱了一遍：

“呀——喜气洋呀，喜气洋。笑笑笑，笑文礼兵将不提防。好好好，好一似天神一般样。怎怎怎，怎知俺今日逞刚强。”志高天赋一副嘹亮的嗓子，质纯圆润。虽他没苦练，听戏听多了，又常随怀玉泡一块儿，耳濡目染，也会唱好几出。意犹未尽，再唱另一出：

“只杀得刘关张左遮右挡，俺吕布美名儿天下传扬——”

李盛天听了，过来，拍着志高的肩膊：“志高，你还真有点儿猫儿佞，小聪明。”

志高不好意思了：

“不不不，我是口袋布作大衣——横竖不够料。”

“你不跟一跟？跟跟就上啦。”怀玉道。

“我？唱戏就是唱气。每回发声动气，动了丹田气，我就饿了。不如学鸟叫，学鸟叫还可以挣几个大子儿。”

正说着，那边又来了一伙人。

有男有女，大概六七人，由一个个头不高的精悍的中年人领着，分头在练习，地方空阔，也就分成几组了。

两个年青男孩，十七八岁的，跟着那中年汉子练摔跤基本功夫：举铃子、倒立、翻筋斗……然后二人互相撩扒。

中年汉子在旁指点：

“给他脚绊子，对，你还他几个‘插闪’，下盘，下盘，来点劲呀！”

另外两个女的，在抖空竹。

空竹是木头制成的，在圆柱的两端各安上圆盘，两层、中空、边镶竹条，上有四个小孔，用两根竹竿系上白线绳，在圆柱中间绕一圈，两手持竹竿抖动，圆盘就旋转，抖得快，旋转得也迅速，从竹条小孔发出嗡嗡的声音来，洪亮动听。两个女孩把空竹抖出些花样，扔高、急接，倒有点名堂。只听她俩在扬声：“猴爬竿，张飞骗马，攀十字架——”

还有一个中年妇人，梳髻的，一个人在远处练双剑，长穗翻飞着，看来像是汉子的媳妇儿。

她身旁的女孩，身子软得很，在倒腰，倒成拱桥，头再自双腿间伸过来一点，伸过来一点……

怀玉问李盛天：

“师父，这一帮子人不知道是干啥的？从前也没见过。”

“对。”

“都是练把式杂技的呢。”志高道。

“说不定也是来此讨生活的。”李盛天跟怀玉道，“不是说‘人能兴地，地也能兴人’么？”

“我在天桥也没见过他们呀。”

“今儿不见明儿见，反正是要碰上的，也总有机会碰上的。”

那伙人练得几趟下来，也一身的汗，便一起到陶然亭那“雨来散”茶馆去。

“雨来散”，其实是摆茶摊卖大碗茶的，借几棵柳树树荫来设座。

志高蓦地一扯怀玉：

“怀玉怀玉，你瞧。”

“瞧什么？”

“那个女的——”

顺志高手指，那伙人已弯过柳树的另一边坐下来了，参差看不清。

他们围着一个小矮桌，桌上放了几个缺齿儿的大碗和一个泡茶用绿瓷罐，外面还包着棉套的。瓷罐里已预先泡好茶水了，不外是叫“高碎”或“满天星”的茶叶末罢了。

姑娘提了有把有嘴的瓷罐，倒满了几大碗茶。太热了，晾着。几个人说说笑笑。

李盛天见怀玉分了神，有点不高兴。志高见他脸色快变趣青了，只好这样地兜托住了：

“人家一个女的也练得这般勤快，你看你，不专心。”

乘机挑唆，睨着师父加盐儿。

“李师父，我替你看管怀玉去。”

师父临行对怀玉说：

“怀玉你要出人头地，非得有点改性不可。”

怀玉觑李盛天和几个师兄弟的背影远去，便骂志高：

“神是你，鬼也是你。”

志高不理他，忙朝“雨来散”茶馆瞧过去，这种茶摊儿，风来乱雨来散，茶客也是待一阵，不久也散了。

不等志高说话，怀玉也看见一个影儿，随着一众，三步一蹦，五步一跳的，辫子晃荡在初阳里。

是的，那长长的辫梢，尾巴似的，一甩一飕，就过去了。

怀玉与志高会心一望，不打话，走前了两步。

但见人已远走高飞，怎么追？追上了，若不是，怎么办？若是，她忘了，怎么办？若是，她记得，又怎么办？——一时之间，想不出钉对的招呼。

而且，多半也不是的。

志高回头来，望怀玉：

“上呀，别磨棱子了！”

“爹等着呢。你今天上场呀，你都搭准调儿了吧？”

“——呀，老子得上场了！”

二人盘算着时间，到了天桥，先到摊子上喝一碗豆汁。小贩这担子，一头是火炉，上面用大砂锅熬着豆汁；一头是用筐托着的一块四方木盘，木盘上放了几盘辣咸菜，都是腌萝卜、酱黄瓜、酱八宝菜，和一盘饼子。

志高放下两个铜板，每人一碗甜酸的豆汁跟焦圈、馃子，很便宜，又管饱。

正吸溜着，便听得敲锣了——

“各位乡亲，今天是咱头一遭来到贵宝地——”

志高道：

“嗳，也是初上场的嘛。”

那叫扬声继续：

“先把话说在前面，人有失手，马有失蹄，吃饭没有不掉米粒的，万一有什么，还请多包涵。孩子们都是凭本事卖力气，功夫悬着呢。现在小姑娘把功夫奉敬大家——”

“哗！”人声一下子燃起来了。

二人不用钻进场子去，也见了半空隐约的人影。

那是一根杠子，直插晴空，险险稳住，下头定是有人肩了。在杠子上，悬了一个姑娘，只靠她一根长辫子，整个身子直吊下来，她就在半空倒腰、劈叉、旋转……最后不停地转，重心点在辫梢上，转转转，转得眼花缭乱，面目模糊。

大伙都轰然喝彩了。

这是天桥上新场子新花样呢。

末了把姑娘放下来，姑娘抱拳跟大伙一笑：“谢各位爷们看得起！”

她身后的中年夫妇也出来了：

“好，待姑娘缓缓劲，落落汗，待会还有其他吃功夫的把式……”

怀玉和志高，在人丛外钻至人丛中，认得一点点，变个方向再看，又变个方向，歪着头，是她吗？是她吗？很不放心。

很不放心。

姑娘拎着个柳条盘子来捡散在地上的铜板，捡了刚一站起来，眼睛虽然垂着，左下眼睑睫毛间的痣一闪，果不其然就是她——

“丹丹！”

丹丹睫毛一扬，抬起头来。

含糊的，渐渐清晰了。不管她走了多么远，她“回来”了。

一双黑眼珠子，依旧如浓墨顿点，像婴儿。新鲜的墨，正准备写一个新鲜的字。还没有写呢。

对面的是切糕哥吧，嗳，眼睛笑成了三角形，得意洋洋的，十分顽皮。就是那个猴面人，摘下了面具，猴儿眼，亮了，放光，也放大——虽然原来是不大的。

还有怀玉哥，怀玉有点羞怯，他的眼睛，焦点不敢落在她身上呢，总是落在稍远一点的地方。

每个人的心都在兴奋，又遇上了。

真的吗？

在天桥的地摊场子上，遇上了。

“切糕哥！怀玉哥！”

——不知怎么样话说从头好。

“哦，你的辫子是用来吊的。”志高终于知道这个秘密了，马上给揭发，“吊死鬼！”

“志高，看你，什么吊‘死’？不像话！”怀玉止住他。

“你们来这转悠呀？”

“不，”怀玉笑，“我们都是行内的呀。”

“真的？”

“真的，志高也上场啦，我们在那边撂地摊，你来看？”

“好，我来找你们！”

“一定？”

“一定！说了算数。在哪里？”

唐老大见二人今儿来晚了，有点气。他刚耍了青龙刀，一百八十斤。前些儿还没什么，最近倒是喘着了，汗哗哗地也往裤裆里流。

在天桥这么些年日了，看客日渐少了，而且这地方，场上人来人又去，初到的总是新奇，一喷口就黏住了好些人。

怀玉还不来？志高这小子，也是的，没心。

怀玉飞身进了场子。

他先来一趟新招，那是软硬兼施的把式——

江湖艺人讲究跑码头，闯新场子，所以要想在同一个地方长期待着，跟流水式的抗衡，非得变换着活儿不行，生活才可将就混下去，不必开外穴去。

怀玉今儿耍的是红穗大刀跟九节鞭。九节鞭是铁链串成的长鞭，要运用暗力，鞭方可使直；要使用敛功，鞭方可回缠。每当这鞭与刀，一左一右，一软一硬，一长一短，在交替兼施时，怀玉的刁钻和轻灵，总也赢来彩声。

只见他一边耍，有点心焦，场子上有没有一位新来的看客呢？她来了没有？在哪一个角落里，正旁观着他的跌扑滚翻？在一下抢背时，那刀还差点伤己。

他又不想她来。

他甚至不算是想她——只要不可思议地，他跟她又同在一个地方各自卖弄自己的本事，彼此耗着。

终于怀玉还是以一招老鹰展翅来了结。到收了刀鞭，他看见丹丹了，丹丹很开心地朝他笑着，还拍掌呢。幸亏没有抛拖，怀玉也就放下心事。原来他是想她来的。

他有点憨，上前道：

“耍得不好呀，太马虎了，下回是更好的。”

丹丹道：“好神气呀！”

“说真格的，这鞭是很难弄的，你拎拎看，对吧？”

怀玉把九节鞭梢往丹丹手心搔，搔一下搔两下搔三下。

丹丹咬着唇忙一把抓住，用力地晃动直扯：

“哎，你这小子‘芝麻酱’，谁给你逗乐——”

正笑骂，忽又听得一阵鸟叫。

真是鸟叫，清婉悦耳的鸟声，叫得很亮。

只几声“叽叽，叽叽喳，叽叽喳——”就止住了。

志高煞有介事地，“哗”一声打开了一把大折扇，不知从哪儿顺手牵羊来的，先跟怀玉丹丹使了个眼色，然后傲然上场。

志高首先向四周看完武场的客人拱拱手：

“各位父老各位乡亲，在下宋志高！又叫‘切糕’——”

见丹丹留了神，便继续吹了：

“人送外号‘气死鸟’。我一直都是这儿拉扯长大了，现在空着肚子，搭搭唐老大的场子，表演一些玩意，平地抠个大饼吃吃。恳请多多捧场，助助威，看看不好，也帮个人场，别扭头就走。看着好，赏几个铜子儿。我可是第一回的。今天，先给大伙开开耳界。”

说得头头是道，想是耳熟能详地便来一套。

志高又把那折扇轻轻地摆弄了两下，如数家珍：“鸟有杜鹃、云雀、百灵、画眉。现在这扇权当鸟的翅膀。百灵叫的时候——”

他把扇子往后一别，伸着脖子，“叽叽”两声，扇子也随着呼搭了两下。

“哎呀，像极了，像极了！”

人群中一阵骚动，见这是新花样，连提笼架鸟遛弯儿的，也来了几个。图新鲜，又有兴头，簇拥的人渐多。

志高得意了，眼珠一转，计上心头。

接着他又说道：

“画眉叫的时候呢，两个翅膀是闭拢的——”

听的人被黏住了，瞪着眼竖着耳。有个老大爷，提着笼也在听，捋着胡子的手都不动了，只随志高手挥目送，鸟声远扬。志高在场子中可活了，一鸟入林，百鸟压音似的，还作了个扑棱状……

忽然便见那老大爷，在志高的表演中间，嚷嚷起来：

“哎，我的鸟死了！”

他把笼子往上提，人人都看见，那只画眉已经蹬腿儿了。没一阵就一命呜呼。

老大爷在怪叫：

“怎么搅的？”

“老大爷，你这画眉气性很大呢，好胜，一听得我学鸟学得这么像，被叫影了，活活气死啦！”志高笑道。

“看啊！多棒呀，看啊！这‘气死鸟’多棒！”

围观的人都在惊呼了。扔进场子中的铜板也多了。

老大爷忿忿然：

“你混小子，快赔我鸟！”

志高忙道：“实在对不起您，招得您鸟气死了，我给赔个不是，不过，我们卖艺的靠把玩意儿演好了挣饭吃，学什么像什么——”

“对呀，”旁观的都站在志高那边，“是他艺高，您老的鸟才一口气咽不下呢！”

正说着，忽见场子外传来一声暴喝：

“呔！你今天算撞在我手里了！”

来了一个四十多岁的流氓丁五，看他耷拉眼角的三角眼，揸着鼻叉的塌鼻子，翻嘴唇里龇出的两颗黄板牙，威风凛凛地踏进来。一手抢了笼子，指着：

“看，什么‘气死鸟’？我就见这混小子掣了石子在手，趁大伙不觉，射将中了，喏，画眉不是躺在这石子旁边吗？”

大众哗然。

丁五还道：

“我看你也挺面熟的，你不能说没见过老子吧？实话实说，好像也没打过招呼呢，你倒说说是什么万儿的？”

志高脸上挂不住了：

“别盘道了，我叫我的，你走你的，来创个什么？”

“哦？那脆快点儿，你赔老大爷一只鸟，付我地费，大家就别黏缠了。”

“我才刚上场，还没挣几枚，没有！”

“你问唐老大他们，可有什么规矩？”

“不用问了，我是单吊儿，不跟他们一伙，我也不怕你，要有钱也扔到粪坑里！”

说着说着，叮当五四的，竟打起来了，怀玉见势色不对，马上进了场，把丁五推开，三人一顿胖揍，唐老大无法劝住。

怀玉打得眼睛也红了，竟回身抄起家伙。那边厢丁五是见什么砸什么，志高就被砸中了头，血流披面。事情闹大了，两下不肯收手。

唐老大一见怀玉要抄家伙给志高出头，慌乱得很，莫不要出事了，死拖活扯，不让怀玉欺身上前。

一壁又交待几个正躲在一旁的看客把他给耽搁住，自己上去把丁五连推带拉，说好说歹，请他得些好意便高抬贵手。

唐老大这么的粗汉，还是个拉硬弓的，一下子便分了三人。丁五牙关传来磨牙砺齿的声音，一脸一手是青红的伤和血痕。

唐老大塞给他一点钱：

“请多包涵，小孩儿家不懂江湖规矩，您别跟他们一般见识，别忘了带点香烟钱，谢谢！谢谢！”

怀玉不知道他爹还跟丁五嘀咕些什么，只见二人拉扯离了场子去。

丹丹扶不起倒地的志高。

志高支撑着，但一脸的血，疼得迷离马糊儿，不争气，起不来了。

血又把他的眼睛都浆住，丹丹用衣袖给他抹，没有止。

看热闹的人见一场戏外的打斗完事了，没切肤之痛，便又靠拢上来——也因为好心肠。

更有个娘们，一手抱了小孩，二话不说，逗他撒了一泡尿……

志高一头一脸给这童尿一浇，马上又疼得弹起来，怪叫怪嚷：

“哗！这尿真狼虎！什么玩意儿？——”

吓得这好心肠的女人，满腔委屈：

“童尿嘛，止血的，我们家都常用童尿止血消肿，对你有好处的。”

大伙不免哄笑起来。

志高气了。

“妈的！全给老子滚开！”志高粗暴地把尿给抹了，血似因此而稀淡了点，也许只是一些混了尿的旧迹，而又真的止住了。

怀玉跟丹丹张罗点布条儿来给扎上。旁边地摊上是卖大力丸和药品，有热心的人马上随手抓来一些丸散膏丹，想给他敷上。

还没打开包包，又有人排众上来了。

“让开！让开！”

嫌人客让得慢了，那人粗里粗气地闯进来，喊：

“喂喂，那药散拿回来！”

原来是旁边那卖大力丸和药品的，抢回正待敷上的一包药散，换上另一包。

“那不管用！我来我来！”

然后熟练地给他敷药疗伤。志高头破血流，疼得不安分，便被一手按住：

“你给我坐得矩矩儿的！动什么动！”

却原来，他地摊上卖的，不过是假药，说得天花乱坠，什么狗皮膏、止血散、牙疼药，还有治男子肾亏肾寒、妇女赤白带下的……也是充的。为了治人，一腔热血，忘记了生计，马上自后头木匣中给取了“真药”来……

三两下子，把志高摆弄妥当。受了怀玉丹丹跟唐老大的道谢，方才悟得，脸涨红了。

当然，人群之中也有澄明的，但见他治人心切，也就不打话了。

而大部分单纯憨厚的老百姓，根本联想不起，只交头接耳称颂他，忘记了他为什么给“换”了管用的药来。

待治人的走了，老百姓又忘记了志高落得此下场，只因为使了奸计。

那死了画眉的老大爷，忽地省得他失去了的，又嘟嘟囔囔：

“你们赔我鸟，赔呀！”

“算啦老大爷，”他们竟劝住了，“别让他赔了，您不见他伤了？身上还刮破好几道，红赤拉鲜的，好可怜嘛！”

“对啦，算了吧？”

唐老大只好过来，又塞给老大爷一点钱，安慰他几句，二人拉扯离了场子去。

志高眼见景况如此，好生悲凉。

从来没上过场，一上场，本以为扎好根基立个万儿，谁知自己是一粒老鼠粪——搅坏一锅汤。

砸了唐老大场子不算，这还是头一回露点本事，本事也不赖呀，偏就人算不如天算，台还塌给丹丹看！丹丹见了，不知有多瞧不起，说不定心里头在取笑：“还跑江湖呢，别充大瓣儿蒜了。”

刚才还份儿份儿，趾高气扬地往场子里一站呢，志高一念及此，恨不得地上有个缝儿让他一头钻进去好栖身，再也不出来了。还有怀玉，怀玉是怎么地期望他好好地表演一场，大家携手并肩的呢。

唉，众目睽睽，无地容身，他该当如何才铺个台阶，好给自己下台？十九年来，从未遭遇这番难题呀。

勉力抖擞一下，抱拳敬礼：

“唐叔叔，不好意思，这点钱我一定还您！各位乡亲父老，不好意思，您们就此忘了我吧！您们就当我死了吧！”

“哎，别这样——”

志高踉跄地离了此地。一路上，怀玉和丹丹在他身畔搀着。志高道：

“你俩回去吧。”

怀玉见他不稳，坚持：

“到我家躺一会去。”

“我还好意思上你家？”志高也坚持，“不去！”

眼看自己一身血污，天星乱冒，既已落得这番田地，一点面子也没了，还充鹰？胃里不舒服，闹心，又打了个贼死的，浑身拧绳子疼，觅个安乐乡躺下来睡个天昏地暗才是。

真的，也不是走投无路。横竖名誉扫了地，乐得豁出去——

“我到我姊那儿去！”

“送你去。”怀玉不肯走。

“送吧。丹丹回去！”

“我也要送！你赶我不走！”丹丹蛮道。

“送吧送吧，都一块去。反正我逃不了！”逃不了啦——

志高负气地，步子也快起来。

大白天，到处都热闹喧嚣，惟独这胭脂胡同呢，晨昏颠倒了，反倒宁静。

有一大半的人没起来呢。起来的，也是像闹困的迷路小孩，慵倦的，没依凭的。

红莲打着个老大的呵欠，跟隔壁的彩蝶儿懒道：“哎，今儿闲着，我‘坏事儿’来了呢。”

呵欠没完，半张嘴，蓦地见了这三人。

“哎吔，志高，什么事？”红莲赶忙延入，坐好。

“上哪儿打油飞去了？打上一架了？”一壁进进出出给张罗洗脸水，一壁问：“伤在哪儿？疼不疼？”

“疼呀。”志高道，“这是丹丹。我姊。”

“丹丹坐。”

丹丹见他姊，真是老大不小的了，有四十了吧？身穿一件绿地洒满紫蓝花的上衫，人儿瘦，褂子大，袳的，看上去似风干了的一块菜田，菜落子都变了色。

奇怪，一张蜡黄的颧骨硬耸的脸，有点脂粉的残迹，洗一生也洗不干净，渗在缝里的。

红莲常笑，进进出出也带笑。没笑意，似是一道纹，一早给纹在嘴角，不可摆脱。

红莲畏怯而又好客地，问：“怀玉饿不饿？丹丹要不要来点吃的？”

她其实一颗心，又只顾放于志高的伤上。

志高见娘此般手足无措，只他一回来，平添她一顿忙乱。看来还没睡好呢，眼泡肿肿的。因专注给他洗净脸上的血污，俯得近乎，志高只觉那是一双睽违已久的眼睛。当他还是一个很小很小的孩子时，他也曾跟她如此地接近——谁又料到，这眼睛仿佛已经有一千岁。

“疼不疼？疼不要忍，哼哼几下，把疼都给哼出来，唔？”

一股暖意在心头动荡，她仍把他看作小孩……志高马上道：“疼死啦！”

又道：

“姊，你给我来点吃的。我饿，一顿胖揍，肚子里又空了。”

听得他有要求，红莲十分高兴。

丹丹道：“切糕哥你歇着，我得回去跟苗师父师娘说一声，晚点才来看你。”

“晚了不好来！”志高忙答。

“收了摊子我们来。”怀玉与她正欲离去，门外来了个偏着头、脖上长了个大肉疙瘩的男人。

志高愣住了。

怀玉冷眼旁观，二话不说，扯了丹丹走。幸好丹丹也看不清来客。

志高见这矮个子，五短身材，颈脖方圆处，有老大一块肉茧，好像是随人而生，日渐地大了，隆起，最后长成一个肉瘤子了，挂在脖上，从此头也不能抬直，腰板也不能挺直，原来便矮的人，更矮了。

那大肉疙瘩，便是因一个天上伸出来的大锤子，一下一下给锤在他头上，一不小心，锤歪了，受压的人，也就压得更不像样。

这矮个子，倒是一脸憨笑，眼睛也很大呢，在唤着红莲时，就像一个老婴儿，在寻找他的玩伴。

志高忍不住多看一眼。

“先回去。”红莲赶他。

“什么事？”

“叫你先回去——我弟出事了。”

“出了什么事？”

“别管啦，打架，现在才是好点。”

志高在里头听见红莲应对，马上装腔：

“还疼呀——腿也麻得不能抬，哎——真坏事，沉得噜。唉——”

“你过三天来。”红莲悬念着志高。

“过两天成不成？”

“成啦成啦。”

“你弟，看我帮得上帮不上？”

红莲把他簇拥出门，他还没她高呢，哄孩子一般：

“去去去，狗拿耗子，我弟是乱儿搭，强盗头子，你帮不了。鲁大哈的，还来插一手。妈的，别拉扯！”

送走了客，红莲又回到屋子里，二人竟相对无言，各自讪讪的。若他不是伤了，也不会待得这样久吧。她又只好找点活来干，弄点吃的去。

“贴张饼子你吃？”厨房里忙起来。又传来声音：

“还是热几个窝窝头。呀不，饼子吧？有猪头肉，裹了吃。”

“省点事就是。”志高出其不意试探他娘，“那武大郎是干什么的？”

“是个炒锅的。”

“卖什么？”

“多啰，什么炒葵花子、炒松子、大花生、五香瓜子……最出名的是怪味瓜子。”

“脖子才是怪。”

“从前他是个窝脖儿的。”

“哦——还以为身体出了毛病。”

志高夹着猪头肉，给裹在饼子里，一口一口地，吃得好不快活。

红莲坐到他的对面，很久没仔细端详这个长大了的孩子。

他来吃一顿，隔了好一阵，才来吃另一顿——那是因为他找不到吃的。

红莲没跟他话家常，也没什么家常可话，只是绕在那矮个子的脖子上聊，好像觅个第三者，便叫母子都有共同的话儿了。

“你知道，干他们这行，总是用脖颈来承担百多斤的大小件，走了十几里，沿道不能抬头，也不能卸下休息。”

“哪有不许休息的？”

“搬家运送，都是瓷器镜台脸盆什么的，贵重嘛，东家一捆起来，摆放保险了，用木板给放在脖颈上，从这时起就得一直顶着上路啦，不容易呀。”

志高想起他也许是长年累月地顶着，买卖干了半生，日子长了，大肉疙瘩便是折磨出来的——又是一个哈腰曲背的人。多了个粗脖肉瘤，那是老天爷送的，非害得他更像武大郎了不成，推也推不掉。

“武大郎姓不姓武？”

“啐，什么武大郎？”志高不提防娘啐他一下，想起小时候，有一天，她坚决地打扮着，插戴了一朵花。志高向她瞪着小眼睛。娘朝他啐一下：“小子，瞪什么？要你爹在，你怎么会认不得娘？”说着夹了泪花千叮万嘱：“以后就叫我姊，记得吗？叫，叫‘姊’！”

“姊！”

“唔？”红莲应，志高神魂甫定，只好问道：“姓什么的？”

“姓巴。”

“巴？”志高笑，“长得没有巴掌高的‘巴’？”

“别缺德了。”

“好怪的姓，没我的姓好。”

红莲不知心里想着什么，忽而柔柔牵扯一下。踌躇着，好不好往上追溯？只是她不知道他跑到哪里去。一个男人不要一个女人，她往往是在被弃之后很久，方才醒过来，但没明白过来。这世界阴沉而又凄寂，仿佛一切前景转身化作一堵墙。

“你姓好，命不好。”红莲对志高道，“我是活不长了，只担着心，不知你会变成个什么样儿的。唉。”

“过一天算一天，有什么好担心？别说了。”志高不愿意重复方才刁刁叨叨，束手无策的话儿。他最拿手的功夫是回避，马上想以一觉来给结束了前因后果。

红莲喊他进房里，他道：

“我睡这。”指指墙角落儿。有意地不沾床边。

“睡床上吧？”红莲又赔着笑，也不勉强，“要不我也躺一会。”

好久没逮着这般的机会了，红莲像有好多话，待说从头。母子一高一下地对躺，稀罕而又别扭。志高一蜷身子面壁去。

“我也不想修什么今生来世。前一阵，四月八日不是佛祖过生日吗？庙里开浴佛会呢，我去求福了。我没敢进去，只在外头求，诚心就灵了。我求佛祖指点你一条明路——”

“不管用，狗头上插不了金花。”

“你会有好日子的。”

“好好好，要我有好日子，那你就不干这个了——”志高没说完这话。说不下去。哪有什么好日子？漫漫的一生，起步起得冒失，都是命，跟个灯篓风儿似的，一点儿囊劲也没有。比一个卖身的女人更差劲。志高想，唉，烂眼睛又招苍蝇，总之是祸不单行。

红莲倒是捡了这话：“说真格的，要是不干这个，也不致饿死，我是对你不起。”

“你倒是让多少个男人睡了？”志高冒猛地回身问她。

红莲正思量该当怎么回答。

志高再问了：“你倒是让多少个男人睡了？”

“怎的问起这个来呢？”

红莲迟暮的眼睛垂下来了，垂得几乎是睡死了，嘴角那微弯却是根深蒂固的，看清楚，原来这是天生的“笑嘴”。红莲也没看志高。儿子盘问起她的堕落经来了。

“志高，”她只得淡淡地道，“你长大了，难道不晓得，我只跟‘一个’男人睡了！要不怎么有你呢？也许，你是到死都不原谅我，那由你——”

“姊——”

“哎，没人，你就别喊我姊！”

“不，喊着顺溜了，改不了。”志高试探：

“那姓巴的，瓜子儿巴，对你倒是不错吧？”

“都是买卖嘛，零揪儿的。”红莲道，“别胡说了。”

志高马上拿腔儿，装得欢喜轻松。

“喏，你当是为了我，别当为自己，对吧？你瞧你，擦了这许多的粉，还干巴疵裂的，打了这么多的褶子。嗳，再过一阵，穿得花巴棱登的，都不管用——”

“你看你这张损人的嘴——”

“不呢，我说的是真心话，你要是专门侍候一个，你想呢，哈，要不知道是谁得了美。我们都是断了腿的蛤蟆了——跳不了多高，我又没办法养活你……”

才在笑，打哈哈，志高没来由一阵心酸，这样的话，不知是什么话，志高说着，缓缓地把脸别过墙去。

转一下身，轻轻打个呵欠，再用手掌掩一掩嘴，手顺势往眼角一抹，就这样，把那将要偷偷窜出来的泪水不经意地、也不着迹地，给抹掉了。

“我困了。”再也不打话。

红莲看不出什么来：

“不再聊一阵？”好不容易母子聊了一阵话，他竟又困了。

志高一睡，解了千古忧困。

黄昏时分，丹丹一个人来了。

志高还没有醒过来呢。丹丹摇晃他，唤：“切糕哥，天亮了，起来了！”

他接近软化的四肢，开始有点知觉，腰酸背疼的，也不知睡了多早晚，太阳确已西下，还是熬人的，背上也就汗濡一片。志高擦擦眼睛，又醒过来了，以为是一天了，谁知还没过去。见着丹丹，只一个人，问：

“怀玉呢？”

“还说呢，唐叔叔生气啦，骂你，怀玉帮他收拾烂摊子，还不巴巴地跟着回家去？”

志高听了，口鼻眼睛都烦恼得皱成一团，像个干瘪老头儿，无限地忧伤。怎么解决呢？

只好把汗臭的上衣给换了，披件小背心，领丹丹出来。回头跟红莲道：

“姊，我走了。”

红莲眼看一个大姑娘，跟自己儿子那么地亲近无猜，心中不无拈酸醋意，到底是什么人？她一来，他就待不住了？也是个吃江湖饭的标致娃儿，轻灵快捷，几步就蹦出胡同口了。红莲目送二人走远。

“你姊真怪，不笑也像笑样。嗳，她瞪着我看，好愣，你姐怎么这么地老？那你娘不是更老了吗？你没娘，对吧？”

“丹丹——”

“什么？”

“没什么了。”志高回心一想，急急地说了，怕一迟疑，又不敢了，“丹丹，我还是告诉你吧，瞒下去是不成的，反正你迟早都会知道，我非卷起帘儿来唱个明白——”

“你说吧，啰里啰嗦的，说呀。”

“好，我说。”志高坚强地豁出去了，“刚才的，就是我娘。”

“哦？怪道呢，这么地老。”

“她是我娘，因为——她干的是‘不好’的买卖，管我喊她姊……我此后也是喊她姊的。你就当给我面子，装作不知道。怀玉也是这样的。”

“好呀。”

“答应了？”

“好呀，我不告诉人家，我也不会瞧不起你们，你放心好了。”

“丹丹你真好。”

“我还有更好的呢！”

志高放宽了心，人也轻了，疼也忘了。自以为保了秘密，其实北平这么一带的，谁会不知道？不过不拆穿便了。亏志高还像怀里揣了个小兔子，一早晚怦怦直跳——也因为她是丹丹吧？

如今说了，以后都不怕了。

“你怎么不跟黄叔叔呢？你黄哥哥呢？现今下处在哪？来这耽多久？”

“哎，”丹丹跺足，“又要我说！我呀，才刚把一切告诉怀玉哥了，现在又要再说一遍。多累！”末了又使小性子，像她小时候，“我不告诉你。”

“说吧？”志高哀求似的，逗她，“我把我的都告诉你了。”

原来丹丹随黄叔叔回天津老家去，黄叔叔眼看儿子不中用了，也就不思跑江湖，只干些小买卖，虽是爱护丹丹，但小姑娘到底不是亲骨血儿，也难以照拂一辈子的。刚好有行内的，也到处矗竿子卖艺，便是苗师父一伙人，也是挂门的，见丹丹有门有户地出来，一拍胸口，答应照顾她，便随了苗家一伙，自天津起，也到过什么武清、香河、通县、大兴……大小的地方，现在来了北平，先找个下处落脚，住杨家大院，然后开始上天桥撂地摊去。

丹丹又一口气地给志高说了她身世。

“你本是黄丹丹，现在又成了苗丹丹。怎么搅的，越活越回去了？还是苗呢？过不了多久，倒变成籽了，然后就死了。”志高道。

丹丹嘟着嘴，站住不肯走了。

也不知是什么的前因后果呀。丹丹，她原来叫牡丹。“牡丹本是洛阳花，邙山岭上是我家，若问我的名和姓，姓洛名阳字之花。”——丹丹是没家的，没姓的，也配不上她的名的。花中之王，现今漂泊了，还没有长好，已经根摇叶动。真的，在什么地方扎根呢？是生是死呢？这么小，才十七，谁都猜不透命运的诡秘。志高被她的刁蛮慑住了——就像头憋了一肚子气的猫。明知是装的。

“你别生气，我老是说‘死’，是要图个吉利，常常说，说破了，就不容易死了。”志高慌忙地解说。

“要死你自己死！”

丹丹说着，辫子一甩，故意往另一头走，出了虎坊桥，走向大街东面。

“丹丹，丹丹！”志高追上去，“是我找死，磕一个头放三个屁，行好没有作孽多，我是灰耗子，我是猪八戒……”

“哦，你绕着弯儿骂你娘是老母猪？”丹丹道。

“不不不。”志高急了，想起该怎么把丹丹给摆平？他把她招过来，她不肯，他走过去，因只穿件小背心，一招手，给她看胳肢窝，志高强调：

“我给你看一个秘密：我这里有个痣，看到吗？在这。嗳，谁都没见过的，看，是不是比你那个大？”

“嗳，真像个臭虫，躲在窝里。”

志高笑起来。

他很快活，恨不得把心里的话都给掏出来，一一地告诉了丹丹，从来没那么地渴望过。

真好，有一个人，听几句，抬杠几句，不遮不瞒，不把连小狗儿龇牙的过节儿记在心里，利落的，真心的，要哭要笑，都在一块……

咦，那么怀玉呢？

——忽地想起还有怀玉呀。

“丹丹，你先回家，我找怀玉去。”

志高别了丹丹，路上，竟遇上了大刘。他是个打硬鼓儿的，手持小鼓，肋夹布包，专门收买细软，走街串巷找买卖。许多家道中落的大宅门，都经常出入。

这个人个头高高，脸长而瘦，在盛暑，也穿灰布大褂，一派斯文。敲打小鼓儿，一边吆喝：

“旧衣服、木器，我买。洋瓶子、宝石，我也买……”

见到志高，大刘问：

“你姊在吗？她叫我这两天去看她的一只镯子。”

“不在。”志高回大刘：

“她不卖了。”

“‘不卖’的是什么？”大刘乜斜着眼问。一种斯文人偶尔泄漏出来的猥琐。

“镯子。”

“哦——”

志高只想着，娘仅有一只镯子，猜是下落不明的爹所送。卖了，反悔了，难免日思夜惦，总想要回东西。志高估摸娘实是舍不得，马上代推掉了。然后心里七上八落——钱呀，想个法子挣钱才是上路。

来到了怀玉的那个大杂院，远远便听得哭喊声，见一个呼天抢地的母亲，把孩子抱出来，闹瘟疹，死掉了。在她身后，也有四个，由三岁到十一二岁的。穷人就有这点划算，死掉了一个，不要紧，还有呢，拉拉扯扯的，总会得成长了几个，然后继承祖先的“穷”，生命香火，顽强地蔓延下去。

那伤心的母亲领了他兄弟姊妹，拿席子卷了尸首去——死了一个，也省了一个的吃食呀。志高心头温热，他竟是活着呢，真不容易。

敲了唐家的门子，一进去，不待唐老大作声，也不跟怀玉招呼，志高扑一下给跪下来：“唐叔叔，我给您赔罪！”

唐老大气还没消，这下不知如何收拾他。

志高又道：“对不起您，以后我也不敢搭场子了。”

说完了，起来逃一般地走了。

唐老大也不好再责怪什么了，看着他背后身影：“这孩子就是命不好。”

怀玉跟他爹说：

“命好不好，也不是没法可想的。虽是谋事在人，成事在天，也得去‘谋’呀——爹，我也不打算永远泡在天桥的，我明天跟李师父说去，让他给我正正式式踏踏台毯。”

“你去练功，我不数算就是，不过你去当跑龙套的，什么时候可以出头？连挣口饭吃的机会都没有！”

“我要去，不去我是不死心的。”

“你不想想我的地步？”

“爹，撂地摊吃艺饭又是什么地步？圣明极了也不过是天桥货。”

“没有天桥，你能长这么大？”唐老大气了——他也不愿意怀玉跟随他，永不翻身，永永远远是“天桥货”。但，怀玉的心志，原来竟也是卖艺。卖艺，不管卖气力卖唱做，都是卖。不管在天桥，抑或在戏园子，有什么不同？有人看才有口饭吃，倚仗捧场的爷们，俯仰由人，不保险的，怀玉。

唐老大要怎样劝说那倔强的儿？

“谁有那么好运道，一挑帘，就是碰头彩？要是苦苦挣扎，扯不着龙尾巴往上爬，半生就白过了。”

他说了又说，怀玉只是坚持，强强老半天：“千学不如一唱，上一次台就好！”

唐老大明知这是无以回头的。当初他跟了李盛天，早已注定了，怎么当初他没拦住他？如今箭在弦上。唐老大一早上的气，才刚被志高消了一点，又冒了：

“你非要去，你去！你给我滚！”

一把推走这个长大了的儿子。

怀玉踉跄一下，被推出门去了。

唐老大意犹未足：

“你坍了台就别回来！”

然后重重地坐下来。孩子，一个一个，都是这样：以为自己行，马上就坍台了，残局还不是由连苍蝇也不敢得罪的大人来收拾么？早上是志高，晚上是怀玉，虎背熊腰的粗汉，胡子就这样地花白起来了，像一匹老马，载重的，他只识一途，只得往前走，缓缓地走着，是的，还载重呀，终于走过去。他多么希望他背负的是玉，不是石头。怀玉，自己不识字，恳请识字的老师给他起个好名儿呢，怀的是玉。没娘的孩子，就算是玉，也有最大的欠缺。唐老大想了一想，便把门儿敞开，正预备把怀玉给吆喝进来了。

谁知探首左右一瞧，哪里还有他的影儿？做爹的萎靡而仓皇。

——孩子大了，长翅了。

从前叫他站着死，他不敢坐着死。

赶出门了，却瑟缩在墙角落，多么地拧，末了都回到家里来。

啊一直不发觉他长翅了。

他要飞，心焦如焚急不及待地要飞。孩子大了，就跟从前不一样了。

怀玉鼓起最大的勇气，恭恭敬敬地等李盛天演完了一折，回到后台，方提起小茶壶饮场。觑着有空档，企图用三言两语，把自己的心愿就倾吐了——要多话也不敢。他一个劲地只盯着师父一双厚底靴：

“——这样地练，天天练，不停练……不是‘真’的呀。反正也跟真的差不多了，好歹让我站在台上，就一次……”

李盛天瞅着他，长得那么登样，心愿也是着迹的：要上场！

“哦，你以为上台一站容易呀？大伙都是从龙套做起。”

“您让我踏踏台毯吧，我行。”

“行吗？”师父追问一句。

“行呀行呀，一定行的，师父，我不会叫您没脸，龙套可以，不过重一点的戏我也有能耐，台上见就好。”

李盛天见这孩子，简直是秣马厉兵五内欢腾，颜面上不敢泄漏出来，一颗心，早已飞上九霄云外。

师父忍不住要教训他：

“你知道我头一回上场是什么个景况？告诉你，我十岁坐科，夏练三伏，冬练三九的，手脸都裂成一道血口了。头一回上场，不过是个喽啰……”

李盛天的苦日子回忆给勾起来了，千丝万缕，母亲给写了关书，画上十字，卖身学习梨园生计，十年内，禁止回家，不得退学，天灾疾病，各由天命。他的严师，只消从过道传来咳嗽声，师兄弟脸上的肌肉会得收紧，连呼吸都变细了——全是“打”大的。一个不好，就搬板凳，打通堂。

那一回夏天，头上长了疥疮，上场才演一个龙套吧，头上的疮，正好全闷在盔头里，刚结的薄痂被汗汇水洗的，脱掉了，黄水又流将出来。就这样，疼得浑身打颤，也咬着牙挺住，在角儿亮相之前，跑一个又一个的圆场……

怀玉虽是苦练，但到底是半路出家的，没有投身献心地坐过科。

比起来，倒真比自己近便了，抄小道儿似的。

李盛天没有把这话说出来，他不肯稍为宠他一点，以免骄了——机会是给他，别叫他得了蜜，不识艰险。

怀玉只听得他可跟了师父上场，乐孜孜，待要笑也按捺住。一双眼睛，闪了亮光，把野心暗自写得无穷无尽。这骗不了谁，师父也是过来人。好，就看这小子有没有戏缘，祖师爷赏不赏饭吃，自己的眼光准不准。功夫不亏人，功夫也不饶人。怀玉的一番苦功，要在人前夺魁，还不是时候；龙套呢，却又太委屈了。李盛天琢磨着。

“这样吧，哪天我上‘华容道’，你就试试关平吧。我给班主说去。不过话得说回来，几大枚的点心钱是有，赏的。份子钱不算。”

——钱？不，怀玉一听得，不是龙套呀，还是有个名儿的角色呢，当下呼啸一声……

“怀玉哥，有什么好高兴的事儿？”

在丹丹面前，却是一字不提。

对了，告诉她好，还是瞒着呢？

头一回上场，心里不免慌张，要是得了彩声，那还罢了；要是像志高那样，丢人现眼的，怎么下台？还不知道会有什么结果？心高气傲，更是输不起的人。

不告诉她，不要她来看——要她看，来日方长呀，她准有一天见到他的风光。怀玉倒是笃定。在关口，别叫一个娘们给影响怵阵了。卡算着，就更不言语了。

丹丹跟怀玉走着路，走着走着，前面胡同处青灰色的院墙里，斜伸出枝叶繁茂的枣树枝来。盛夏时节，枣儿还是青的，四合院里有个老奶奶，坐在绿荫下，放上两个小板凳，剥豆角。

蝉在叫。怀玉伸手想摘几个枣儿来解渴。手攀不上呢，那么地高。只因太乐了，怀玉凭着腰腿，一二三蹦地站上墙头，挑着些个头大的，摘一个扔一个，让丹丹给接住，半兜了，才被奶奶发现：“哎呀，怎么偷枣儿呢！”她忙赶着。

怀玉道：“哈，值枣班来呢。早班晚班都不管用了！”丹丹睨着这得意非凡地笑的怀玉，正预备跳下来。

还没有跳，因身在墙头，好似台上，跟观众隔了一道鸿沟。丹丹要仰着头看怀玉，仰着头。真的，怀玉马上就进入了高人一等的境界了。心头涌上难以形容的神秘的得意劲，摆好姿势，来个“云里翻”。

往常他练云里翻，是搭上两三张桌子的高台，翻时双足一蹬，腾空向后一蜷身……好，翻给丹丹看，谁知到了一半，身子腾了个空，那老奶奶恨他偷枣儿，自内里取来一把竹帚子，扔将出来，一掷中了，怀玉冷不提防，摔落地上。猛一摔，疼得摧心，都不知是哪个部位疼，一阵拘挛儿，丹丹一见，半兜的枣儿都不要，四散在地，赶忙上来待要扶起他。

怀玉醒觉了，忍着——这是个什么局面？要丹丹来扶？去你的，马上来个蜈蚣弹，立起来，虽然这一弹，不啻火上加了油，浑身更疼，谁叫为了面子呀？便用手拍给掉了土，顺便按捏一下筋肉，看上去，还像是掸泥尘，没露出破绽来。忍忍忍！

“怎么啦？”

“没事。”怀玉好强，“这有什么？”

“疼吗？”

“没事。走吧。”怀玉见老奶奶尚未出来拾竹帚，便故意喊丹丹，“枣儿呢？快给捡起来，偷了老半天，空着手回去呀？快！”

二人快快地捡枣儿。看它朝生暮死的，在堕落地面上时，还给踩上一脚。直至老奶奶小脚叮咚地要来教训，二人已逃之夭夭。丹丹挑了个没破的枣放进嘴里：

“嗐，不甜的。”

怀玉痛楚稍减，也在吃枣。吃了不甜的，一嚼一吐，也不多话。

丹丹又道：

“青楞楞的，什么味也没有。”

见怀玉没话，丹丹忙开腔：“我不是说你挑的不甜呀，嗄，你别闷声不吭。”

“现在枣儿还不红。到了八月中秋，就红透了，那个时候才甜脆呢。”

“中秋你再偷给我吃？”

“好吧。”

“说话算数，哦？别骗我，要是半尖半腥的，我跟你过不去！”

“才几个枣儿，谁有工夫骗你？”

“哦，如果不是枣儿，那就骗上了，是吗？”

怀玉拗不过她，这张刁钻的嘴。只往前走，不觉一身的汗。丹丹在身边不停地讲话，不停地逗他：“你跟我说话呀？”

清凉的永定河水湛湛缓缓地流着，怀玉跑过去在河边洗洗脸，又把脚给插进去，好不舒服，而且，又可以避开了跟丹丹无话可说的僵局。她说他会骗她，怎么有这种误会？

丹丹一飞脚，河水撩他一头脸，怀玉看她一眼，也不甘示弱不甘后人，便还击了。

玩了一阵，忽地丹丹道：

“怀玉哥，中秋你再偷枣儿给我吃？”

他都忘了，她还记得。怀玉没好气：

“好吧好吧好吧！”

“勾指头儿！”

丹丹手指头伸出来，浓黑但又澄明的眼睛直视着怀玉，毫无机心地，不沾凡尘地，她只不过要他践约，几个枣儿的约，煞有介事。怀玉为安她的心，便跟她勾指头儿。丹丹顽皮地一勾一扯，用力地，怀玉肩膊也就一阵疼，未曾复元，丹丹像看透了：“哈哈，叫你别死撑！”

又道：“你们男的都一个样，不老实，疼死也不喊，撑不了多久嘛，切糕哥也是——咦？我倒有两天没见他了，你见过他没有？”

“没有。平常是他找我，我可不知到哪里找他，整个北平都是他的‘家’，菜市的席棚、土地庙的供桌、还有饭馆门前的老虎灶……胡同他姊那里倒是少见。”

“他的‘家’比你大，话也比你多。你跟我说不满十句，可他都是一箩筐一箩筐地给倒出来呢。”

“他嗓子比我好嘛。”

“这关嗓子什么事？——这是舌头的事。”丹丹笑，“他有两个舌头！”

“你也是。”怀玉道。

二人离了永定河，进永定门，走上永定门大街，往北，不觉已是前门了。

前门月城一共有三道门，直到城楼的是前门箭楼。北平有九座箭楼，各座箭楼的“箭炮眼”，直着数，都是重檐上一个眼，重檐下三个眼；横着数就不同了，不过其他八座箭楼都是十二个眼，只前门箭楼有十三个眼。为什么会多出一个眼来？久居北平城的老百姓都不了了之。

正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了。

悠悠地走着，又过了半天。

忽然，前边也走着一队来势汹汹的人呢。说是来势汹汹，因为是密密匝匝的群众。还没看得及，先是鼎沸人声，自远远传来，唬得一般老百姓目瞪口呆。在没搅清楚一切之前，慌忙张望一下，队伍操过来了，便马上觅个安全的栖身之所，只把脑袋伸张一点——一有不对，又缩回去了。“弹打出头鸟”，谁不明白这道理？都说了几千年了。

怀玉拉着丹丹站过一旁，先看着。

都是些学生。是大学生呢。长得英明，挺起胸膛，迈着大步。其中也有女的。每个人的眼神，都毫不忌惮地透露出奋激和热情，义无反顾。

大家站到一旁，迎着这人潮卷过来。

队伍中，走在前头的一行，举起一面横布条，上面写着：“把日本鬼子赶出东三省！”后面也有各式的小旗帜、纸标语挥动着，全是：“反对不抵抗政策！”“出兵抗日！”“抵制日货！”“反对廿一条！”“还我中国！”……

人潮巨浪汹涌到来，呼喊的口号也震天响至，通过这群还没踏出温室的大学生口中，发出愚钝的老百姓听不懂的怒吼。

“他们在喊什么？”

“说日本鬼子打我们来了。”怀玉也是一知半解的。

“怎么我们都不知道呀？”丹丹好奇问。

“听是听说过的，你问我我问谁去？”天桥小子到底不明国事。

“唐怀玉！”人潮中竟有人喊道。

怀玉一怔，听不清楚，估道是错觉。

在闹嚷嚷的人潮里，跑出一个人。是一个唇上长了几根软髭的青年人，面颊红润，鼻头笔直，眼神满载斗志。

怀玉定睛看看这个头大的学生，啊原来他是何铁山。

“何铁山，认得吗？小时候在学堂跟你打上一架的何铁山呀！”

怀玉记起来了，打上一架，因为这人在二人共用的长桌子上，用小刀给刻了中间线，当年他瞧不起怀玉呢，他威吓他：“你别过线！”怀玉也不怕：“哼！谁也别过线！”

后来是谁过了线？……总之拳脚交加了一阵，决了胜负。怀玉记起来了。目下二人都已成长。何铁山，才比自己长几岁，已经二十岁出头吧。他家趁有点权势，所以顺理成章地摇身一变，成为大学生；自己呢，还是个没见过世面的雏儿。真的，谁胜谁负？

只是何铁山再也不像当年的幼稚和霸道了，少年的过节，并没放在心上。他英姿勃发，活得忙碌而有意义，读书识字，明白家国道理，现在又参加反日集会，游行示威。

因为家道比较好，懂得也比较多，真的，他变了——惟一不变，也许是这一点执著：

“你别过线！”

谁“过了线”，他便发难。

何铁山递给怀玉一沓油印的传单纸张，道：“唐怀玉，拜托你给我们派出去，请你支持我们，号召全国人民抗日、反侵略。你明白吗？现在东北辽宁、吉林和黑龙江三省，两百万平方里领土、三千万个同胞都已沦于敌手，很快，他们就会把中国给占领了……”他说得很快、很流利，自因不停地已宣传过千百遍了。只听得怀玉一愣一愣的。

何铁山一口气给宣传完毕，挥挥手，又飞奔融入队伍中，再也找不着了——在国仇家恨之前，私人的恩怨竟然不知不觉地，一笔勾销。

丹丹犹满怀兴奋，追问着零星小事：

“你跟他打上一架？谁赢了？”

“你说还有谁？”怀玉道。

“哼，是那大个子赢的！”丹丹故意抬杠，“你看是他跑过来喊你。”

“输的人总比赢的人记得清楚一点。”怀玉道。

“我不信！”

娘们爱无理取闹，你说东，她偏向西，都不知有什么好玩儿。怀玉只低首把那宣传单浏览一遍。他觉得，这根本不是他的能耐，多可笑，“号召全国人民抗日”，什么叫“号召”？“全国人民”有多少？怎样“抗日”？该如何上第一步？怀玉皱着眉，那横冷的一字眉浓浓聚合着。

丹丹偏过头望他，望了一阵，见他不发觉，便一手抢了单张去。

“我也会看呢。喏，这是‘九一八’，九一八什么什么，日本什么华，行动，什么什么暴露……”

“阴谋！”

“阴谋？是说日本鬼子使坏？是吧？他们要来了，怎么办？”

“呀，不怕，咱有长城呢。”怀玉想起了，“北方的敌人是攻打不过来的。”

“对——不过，如果敌人从南面来呢？”丹丹疑惑。

“没啦。不会的，南面的全是我们自己人嘛。攻什么？都是外头乱说的荒信儿，消息靠不住。”

当下，二人都仿佛放下心来。而队伍虽然朝西远去了，谁知措手不及地，竟又狼奔豕突，望东四散逃窜了，好似有人把水泼进蚂蚁的窝里，性命攸关。

“警察来了！警察来了！”

对，是来驱赶镇压的。手无寸铁的大学生们都只好把旗帜、标语一一扔掉了。“把日本鬼子赶出东三省”的横布条，被千百双大小鞋子给踩成泥尘。鬼子没赶着，警察倒来赶学生，从前当差的老对付书生，今天警察又爱打学生——看来只为赢面大。然而，输了的人总是永远记得的。比赢的人清楚。未几，满世又回复了悠闲，“全国”都被置诸脑后，好像只发生过一场硬生生搭场子的评书。一个人讲完整个简单的故事。

一鸡死一鸡鸣，倒是传来清朗的喊声：“本家大姑奶奶赏钱一百二十吊！”

原来自西朝东这面来的，是有钱人家抬扛的队伍呢。这是大殡，丧家讲究体面。有人敲着响尺，远远听见了。

抬扛的一齐高喊：“诺！”

丹丹忙瞪着眼睛看那打执事的，举着旗、锣、伞、扇、肃静回避牌、雪柳、小呐。吹鼓手、清音、乐队也列队浩荡前进。很多人都尾随着围观。

本来街上那吹糖人的，正用小铁铲搅乱铁勺内的糖稀，两手拿起一点儿揉弄成猪胆形，预备在折口的管上吹几下，小金鱼还没吹成，孩子们全都跑去看人撒纸钱了。

只见一辆人力车，拉着百十多斤成串的纸钱，跟在一个老头儿身后，老头儿瘦小枯干，穿一件白孝衣，腰系白布孝带，头戴小帽，两眼炯炯有神，走在六十四人扛的大殡队伍前面，取过一沓厚纸钱，一哈腰，奋力一撒，撒上了半空。

这沓白色的圆钱，以为到了不能再高的位置，却又忽地扭身一抖，借着风势，竟似一只一只圆圆的中间有个洞洞的大眼睛，飘远飘高，风起云涌，兀自翻腾，天女散花，在红尘中做最后一次的逍遥。

人们看他撒纸钱，依依不舍，万分地留恋，这盛暑天的白雪，终于软弱乏力地漂泊下堕了，铺满在电车轨上，没一张重叠。

队伍寸进，丹丹瞥到那老头儿，下巴颏儿一撮黑毛。丹丹情不自禁地扯着怀玉：“看他的毛多怪！”

“这是鼎鼎大名的‘一撮毛’呢！他撒纸钱最好看了！”怀玉道，“绝活儿！”

人人都来看，因为“好看”，谁又明白丧家的心意呢？逢遇庙宇，穿街过巷，一连串地撒，为的是要死者来世丰足。然而他生未卜，今生却只是一些虚像。打执事的，现钱闲子，反而是因着领“现钱”，便更加落力吆喝。

那清朗的喊声又来了：

“本家二姑奶奶赏钱一百二十吊！”

气盛声宏，腔尾还有余音，这不是他是谁？怀玉和丹丹马上循声给认出来了：

“切糕哥！”“志高！”二人几乎是同时地唤着。

天无绝人之路，志高不知如何，又给谋得这打执事的差使。跟他一块的，都是年纪差不多的十几二十岁的男孩，打一次执事，可挣几吊钱，要跟了一撮毛爷爷后面呢，打赏还要多一点，志高因为嗓子好，被委以重任。看他那副得意劲，仿佛是副领队。

怀玉过去，在大殡行列旁，捶他一下：“好小子！真有瞧头！”

在人家的丧事中，两个人江湖重遇了，又似长大了一点——怀玉更是无法敛着了，他撇开丹丹，向志高低首沉声地讲了他的大志：

“李师父说……”

志高一壁把厚纸钱递与一撮毛，一壁跟怀玉二人犯彪了地笑将起来。

别看一撮毛是个老头儿，他的眼神可真凌厉，一瞥着志高不专心，瞪他一眼，暗道：

“你别混啦，吓？要有点道德，人家办丧事，咱要假科子可得了？”

怀玉识趣。志高跟他打个眼色，二人分手了，怀玉才记起丹丹等在一边。

丹丹追问：“嗳，你跟他抹里抹登的，有什么瞒人的事？”

“没有呀。”

“有就是有。你告诉我？”

“没有就是没有。”

“人家跟你俩这么好，你都不告诉？切糕哥什么都告诉我的。”

“以后再说吧。”

“你说不说？我现在就要知道，说嘛——”

“毛丫头甭知道得太多了。”

“说不说？真不说了？”鼓起腮帮子，撒野，“真不说？”

丹丹说着，又习惯性地辫子一甩，故意往大街另一头走去了，走了十来步，以为怀玉会像志高般，给追上来，然后把一切都告诉她，看重她、疼她。在她过往的日子里，她的小性子，往往得着满意的回应。

咦？一点动静都没有，她垂着长睫毛，机灵的黑眼珠偷偷一溜。

这个人！哦？眼看自己拧得没边儿，不搭理啦，只摇摇头，就昂然走了。

丹丹恨得闹油儿，他恼撞她了！

演义小说中，关公面如重枣、卧蚕眉、丹凤眼。李盛天揉了红脸后，眉勾蚕，眼勾凤，并无其他花纹，只脑门有一冲天纹，暗示他日后为人所害，不得善终。又因唱戏的一直敬重关公，不敢真像其貌，故在鼻窝旁边点颗痣，名曰“点破”。

李盛天净身焚香勾脸后，在后台便不苟言笑，一字不答，任从身边人来人往，只闭目养神。

今天上的是“华容道”。三国时，群英会集，尔虞我诈，孔明定计借东风，火烧连环船。至东风起时，周瑜差人杀之，亮由赵云接应，返回夏口，并命赵云张飞劫杀曹军。曹操败走华容道，为关羽所阻，操知关喜读《春秋》，素讲信义，以此动之，关义释曹，自愿回营请罪。

怀玉第一次在广和楼登台，他今天要演的是关平，关平乃关羽之子，也是个有名有姓的。怀玉老早就到了后台，挑了一双略为合整合脚的厚底靴，用大白刷好，又整理他的软靠——因与关公配合时，关平不扎硬靠。也好，总是一身的“靠”，还有腰间一把宝剑，头上一顶荷盔。这行头，怀玉摩挲了老半天，拎了又放，放下又拎。

管箱师父见了不耐烦，粗气地问：

“你演什么呀？”

“‘华容道’！”

“这个我当然知道，是什么角色？”

“关平。”

“哈哈哈……”他仰头笑起来，“你这小子，我还以为你不是曹操就是关羽呢，才关平！去去去！站过一旁凉快去，一会儿有你穿的。”说完又忙他的了。

管箱师父一番无心的话，直刺进怀玉心底，他咬着牙，屈辱而又无奈地，只得站过一旁了。

看那李师父，龙冠上绒球儿如火焰，手把上偃月刀泛青磷，金杆光闪闪，气度寒凛凛……

上了场，角儿们在彩声中演完一台戏。那关平，即使他扮相多么地俊，就一直抱着个印盒，站在关公身后，动也不动，等到幕下。

台上的情情义义，聚聚散散，一切于他，似是莫名其妙的身外事。

在三国戏中，小小一个关平，只是各路英雄好汉中间的陪衬品，为了画面好看，才有这个人。一身的银蓝，衬以黄绫裹着的印盒，抱着它，极之架势，在台的一角，静观台上演着的戏，一时间自己也不过是个观众。

因为如此地空闲，刚上场还有点紧张，慢慢地就发觉：他是不重要的，没有人会特地留意他的表现。他虽没有欺场，只是却有工夫放眼台下众生了。

一张张大长桌顺着舞台成行摆放，桌旁分放两条大长凳，看客们对面而坐，分别将头向左或向右扭向舞台看戏。时间一长，他们不免向反方向转动转动，否则脖子就太吃力了。他们喝茶水嗑瓜子，卖糖果的小贩在穿梭，手巾把儿在他们头上扔来扔去，满场飞舞……志高，他的把兄弟，正在墙边一角，交架着手，盯着自己呢。

“唉，上场上场，就光是上了场，老老实实地足足儿站了半天，我看着也拘挛儿。”

下场的时候，志高不客气地，又损了怀玉一顿：“在地摊子上作艺，好歹也是站在场中间，局局面面的。”

怀玉不答他。心下也是七零八落，颜面上又抹不开。只好坚持：

“我是头一回嘛，先亮个相。”

“宁为鸡首，才不作牛后呢。”志高不忿。

李师父过来了，问：

“你觉摸着是怎么个滋味儿？”

怀玉马上站起来：“我还是要演下去的！”

“好！”李盛天点点头，“什么角色都得演，观众心里总是有底的，别想一步登了天。”

待李盛天一走开，志高朝怀玉会心一笑：

“你呀，就是想一步登了天，别以为大伙不知道。”

怀玉只叮嘱：“今天踏台毯的事，不要告诉丹丹。”

“哦？”志高笑，“怕丢不起了你？”

怀玉把油彩给抹掉了，他又回复天然。扪心自问，一切自是因师父的成全。他来到李盛天的座前，道：

“师父，不管你要我演什么，我都上。我会饮水思源。”

“成！有这个心就好了。”

怀玉瞥到彩匣子旁，有一本《三国演义》，翻开了的，字里行间还有许多红道道。师父顺他眼神看去，便问：

“现在还看书不？”

“有空也看，不过字认得不多，一边看一边猜，大概也有点准儿。”

“这就是了，怀玉，”李盛天道，“唱戏的叫人瞧不起，就是因为欠点书底子。咱科班里出身的孩子，读书少，你要是多求知识，多写几个字，揣情度理，就会比别人强。”

每一个丧失读书机会的老人家，巴不得他的下一代多翻几页，把自己失去的，又给补偿回来了。爹这样说，师父也这样说，怀玉顶着上一代的冀望做人，怀玉不是不明白。不过对志高来说，读书比较奢侈，填饱肚子是真理。他问：“喂，你分头大吧？”

“没什么。”

“没？”志高怪叫，“起了半天云，下不了几点雨，这种馊差事也肯干？”

怀玉回到家里，一言不发——谁知唐老大暗地里已到场看了，心里有数：

“上场倒是矩矩的，没有忙爪儿。”

怀玉一听，知道爹并没固执到底，当下眼睛一亮，道：

“爹，下回吧，下回一定更好的。”

赢了爹的体谅，怀玉却也不宽心，因为，丹丹生气了。

这三天，不管在天桥，在陶然亭，在虎坊桥，即便是小摊子上喝油茶吧，那人刚用高大的红铜水壶给冲了一碗用白面加牛骨髓油炒的茶，并放入芝麻、松仁、核桃仁等，烫烫一大碗，端起来，见丹丹走过，喊她，递上去，丹丹却正眼不瞧一下，转身扬长而去。

怀玉捧着茶喝，呆了半晌，不知如何是好。

怀玉只道自己没错，又没得罪她，怎的惹她生气来了？不瞅不睬的，怪难受。只不过少说几句话吧，不定什么都得让她知道了？只好由丹丹去。

——但，这样地过了三天，三天里见不着她音容，若有所失，若有所待。

怀玉肺腑辗转着，似被扰乱了。

幸好今天夜戏里，师父着他演马僮，有点造功，岔了不宁的思绪。

李盛天的项羽，闻得幕后“挑子”喇叭声吹成马嘶，霸王已是末路，见马亦悲鸣，忙着马僮牵马举鞭上场。怀玉来至“大边”的台口，一轮急牵力扯，把马镇住，待项羽于虞姬身畔，强忍难过，唱散板：

“乌骓它竟知大事去矣，因此上在枥下咆哮声嘶……”然后抚马恋马，不舍。最后，不得不让马僮给牵下去了。

怀玉出下场门，他的戏演完了。把马鞭小心地放好，然后闷闷地嘘一口气。

魏金宝，这与怀玉一同长大的男孩，分行之后，专攻旦角。金宝比他长几岁，今年也二十出头了，风华正茂，在班里也成角儿了。当年他不过是“四五花洞”里头真假潘金莲之一；熬了七年，终于成了“拾玉镯”里头惟一的孙玉姣，真不容易。

也许戏演多了，平素也忘记了自身是谁，总是翘起兰花指，用小牙刷蘸牙粉，把他匣子里的头面，仔细地仔细地刷一遍，无限爱恋。缤纷闪亮的，尽是泡子、耳环、太阳花、顶花、正凤、边凤、上中下廉、耳挖子、双面簪、十簪、泡条……像是虚妄的仙境，寄住的。

金宝爱护着嗓子，镇日说话都不动真气，只阴阴细细。怀玉的行当是武生，跟金宝不一样。金宝倒是跟他投缘，每当有人取笑他娘娘腔，总是逃到怀玉身边。虽则怀玉也是小角色，可因寡言沉实，不论是非，相安无事。

金宝关心地问：“怎么啦？心里不痛快？”以为是嫌戏份少。

“你是好料子，学艺全靠自用功，师父是引路人。再熬一阵，就成啦，到那个时候我跟你合演一台。”

“不是的。”怀玉的心事只有自己知道——是不痛快，不过……

“你告诉我吧，别憋在心里了。”金宝凝望着他，“如果是志高那小子——”

怀玉心想，怎的每个人都要听他心里的话呢？到底心里有没有话？简简单单的一桩事儿，自家的事儿，哪有什么？世上各人都爱小事化大。怀玉也不是个一点点就瞎拉呱的人呀，当下只推却了金宝。

“金宝哥，我没事。”

魏金宝以眼角送怀玉离了广和楼。

志高倒是数落了他一顿：

“你当然得罪她了！她恼你对她不好，三拳打不出一个闷屁来。龙套就龙套，谁没当过龙套？有人一辈子还是龙套呢。明天一大早请罪去！”

早晨，太阳还没有来得及亮相，由志高出面把怀玉押送到丹丹的下处——杨家大院去。

这大杂院里有十多间房呢，住上了很多家子，坷坎儿吗杂儿都是跑江湖、做买卖。有卖布头的、收破烂的、卖故衣的、变戏法的，还有耍猴的。一进门，就有一只猴儿翻个筋斗，给他俩作揖来了。志高像是志同道合，给它还礼，喊了声：“兄弟你早。”

练功的，出门到陶然亭去了。卖豆汁的，也开始把大缸中储存了一天一夜的绿豆汁，经过沉淀，撇出浆水，放入砂锅中熬煮，待它煮阵，酸甜适度，便给挑出去卖……

每家每户每个人，都忙着。苗师父等几个摔跤好汉，正预备出门。没有丹丹份？好生奇怪。志高问：

“丹丹呢？”

苗家不认得二人，只是站住。

怀玉有点大舌头了：

“——我们找丹丹有事。”

其中一个抖空竹的师妹想起来了：有一天，这两个男孩跟丹丹打过招呼，说都是行内的。小不点先瞅二人会心抿嘴，然后跑至北屋檐下，又笑：“丹丹！”

呀，原来她一清早洗头发。辫子散了，披了一身，正侧着头，用毛巾给擦干梳好。二人满目是块黑缎，吓了一跳。

黑缎。

怀玉简直为丹丹的一头长发无端地惊心动魄了。他从来都没想象过，当她把辫子拆散之后，会是这样的光景。浓的密的，放任地流泻下来，泛着流光，映着流浪。几乎委地，令他看不清她的本来面目，这仿如隔世仿似陌路的感觉，非凡的感觉。

真的，怀玉已来不及细看她，他竟然拒绝堂堂正正地跟她的眼神对上了。在清晨的微风中，纵有千般燠热，因这奇特的流光，令他年青的心，跳了又跳。

在怀玉简单的生命里，十九年来，他第一次完全见不着志高，只见着丹丹。迷糊、浮荡——但又是羞耻的。他的心，跳了又跳，跳了又跳。

只听见志高跟丹丹的小师妹道：

“我们来看病，听说丹丹病了。”

“她没病呀。”

“有。她是闹瘟，病重了，认不得人，她都认不出我俩来。”

“哼，谁说认不出？”丹丹嗔骂。

“药给送来了，你别嘴硬。”志高掏出一个八卦形的小锡盒，写着“长春堂”三个字，硬递给丹丹看，还顺口溜，“三伏热，您别慌，快买闻药长春堂，抹进鼻子里通肺腑，消暑祛火保安康！”

唱着打开盒盖，用食指蘸上一点儿土红的避瘟散末，拇指食指一捻，再往鼻孔一揉，闭口深吸气。

来自天津的姑娘家，哪里知道这前门外鲜鱼口长巷头条北口的长春堂避瘟散？小师妹忙学志高一吸。丹丹好奇，也蘸一点儿。

但觉一股清凉从鼻而入，沁入肺腑。丹丹玲珑的双目紧闭时，长睫毛俏皮地往外卷，那么煞有介事地闻药，好像马上会上了瘾，永世戒脱不得。

志高取笑：“说闹瘟就是闹瘟，这下可好了点吧？——送你。”

“不便宜吧？”

“才几枚铜板，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只要你见了我俩，特别怀玉哥，嗳，扭身走了，就是给脸不要脸。”

“哼，”丹丹又朝怀玉一瞪，“这个人才是给脸不要脸。往后你有什么事，看我问不问？才不理呢。我跟你又不亲。”

果真扭身便走，一旋之下，黑发罗伞一般乍张乍聚，怀玉急了，一揪便揪住，疼得丹丹哎唷一声。

怀玉道：“丹丹，别走，我告诉你好了——”

“我不听，你放手！”丹丹嚷。

怀玉缩了手，歉意更深了。呆看着自己的手，脸热起来。本来不粗的手，练功过度，结了些茧，被那柔柔的长发掠过，这种感觉，不管在什么时候，都会得记起来。

志高在一旁恨恨，眼看摆平了，又来一趟暴力斗争，怎么结局呢？

便也手忙脚乱地给丹丹揉揉。问：

“疼吗？”

“疼呀！我这样吊辫子，脑仁儿常疼的，一闹起来，像个锥子直往骨头里钻。”丹丹诉苦。

“……我让你打我一顿来消消气吧。”怀玉窘道。毫无求和的经验。

“那敢情好，你自己送上门的——”话还未了，丹丹果然就给怀玉一个耳光。响亮的，不太疼，但也不能说不疼。怀玉不虞有此，不知所措。

丹丹也没想到说打就打，还下卯劲，只好打圆场：

“好，仇也报了。我不生气了。”

心底倒是十分不忍，慌乱，嗳，怎的真打了呢？撅他二十句不就完了吗？

当下，二人便言归于好。

丹丹忘了追问怀玉瞒人的事儿了。只把半湿的长发，给扎成紧密辫子。等干透之后，又是上场作艺的时候了。生命系于千钧一发之间，于她也是等闲。

志高二人闲坐无聊，在院中就丹丹的长发来打话，方知她打七岁起，十年来也没修剪过，由它长着。天天地扎。天天地吊。

“这营生真不好，天天把脸皮往后直扯，日子久了，脸皮都扯松了，二十岁就得打折子。唉，这么年青的花就谢了，唉，好苦呀！”志高夸张地欷歔。

丹丹强了：“苦什么？好花由它自谢！”

“什么叫‘好花由它自谢’？”

“谁知道。反正是我好不好，用不着你们担关系。”

“这话可就不算是你说的，听回来的对不？”志高道。

“对呀，落子馆里听回来的。”

怀玉没什么话说，只顾游目丹丹这杨家大院，虽则是简陋而又杂乱，但那木窗上，也糊上了冷布，还挂了旧竹帘子呢，日头上了，云天朗朗，麻雀自檐头跳下来觅食。檐下种上一两架藤萝花，看上去甚是繁茂。早春的花缨还是嫩绿，慢慢才变了颜色，到了盛夏，阳光照耀下，它一串串、一簇簇，放出昏暖的香，淡紫的、牵缠的小花，蜜蜂在上头乱飞。忽见金光一闪，原来有极小的蜘蛛拖着极细的游丝，自架上坠下来，闪耀在日影中……岁月便一闪一闪地，过去了。怀玉昏昏暖暖。

北平一年到头少雨，不过在夏末，雨水总是淋涔不断，几乎一年的雨，都集中到这两个月来了，来势汹汹，下水道不及疏通，便到处聚水，胡同里、院子里，常是一个个的小池塘。

如果那雨是午后才下，不消一会定是雨过天青；但若是一早便下的，多半会下足整天。

才开摊子不久，西北天边一丝雨云，凉飙一卷，马上发作了，雨开始自缓而急。天桥因这一阵雨，各地摊子不得不散，有的赶紧回家去，有的拎了家伙，找个地方避雨去，便聚到落子馆。

行内的几伙人，不免于此坤书茶馆中碰上了，苦笑着打个招呼：

“辛苦了！唉，看这雨，真不知下到什么时候！”

天桥一带有很多茶馆，清茶馆、戏茶馆、棋茶馆、书茶馆。

客人都是茶腻子，或有来饮茶消磨时光的，或有打鼓儿的来互通收买旧货情报的，或有来放印子钱的……不过更多是没业的，沏壶茶，吃点大八件、糟子糕、糖豌豆，就着桌上长方条画上棋盘的薄板来对弈，纸上用兵。

忽闻一轮急鼓，敲击动了一众神魂。

这些个失意的官僚、老去的政客，或人海中微末不足道的百姓，一齐扭过头来，看这“聊聊轩”中小小的台子，一幅画板，绘着漫卷祥云，上面又贴了张告示，不知是什么告示，只见得“风、火、毒、热、气”等五个大字，每个大字，下面又有四个小字，反正都是说道茶的好处。

唱京韵大鼓的是凤舞。穿一袭月白洒灰、蓝花的土布旗袍，不烫发，梳个髻，耳畔是一颗眼泪似的珠坠子，三十来岁。才一上场，拿起鼓箭子，急攻密敲，配她的是弦子，一时间，全场马上屏息了。

怀玉跟爹也是半湿了衣衫坐在茶馆靠西，来晚了，座位很后。

凤舞的大鼓书词是“隋唐演义”。一自隋主根基败坏，冷落了馆娃宫、铜雀楼，沦落至寂寞凄凉的田地，猛地风雷乍响，英雄豪杰改朝换代……她唱了：

“繁华消息似轻云，不朽还须建大勋。壮略欲扶天日坠，雄心岂入驽骀群。时危俊杰姑埋迹，运启英雄早致君。怪是史书收不尽，故将彩笔谱奇文……”

总是这样，从一声轻叹，开始了另一回合的是非功过。真命主、狠英雄、奇女子、奸小人……情义纷纭，魂游三界。把一本蒙了薄尘的演义本子，檀口一吹，漏出一隙净土，仔细诉说从头。

唱的是家国恨，儿女情，有刚有柔。凤舞最擅长的是颤音，即使是多么汹涌繁华的事儿，到了她口中，最末的一句，便总是盛极而衰，缘尽花残。只一个鼓箭子，一副竹板子，是男是女，亦忠亦奸，千秋百世集于一身。

怀玉爱听的，是“他”唐朝故事。志高不喜欢，“他”的宋代，全是忠良被害、佞臣当道、帝主苟安。

一段唱罢，茶客都给一两文，也有戳活儿，额外加钱。

苗师父着丹丹递与事先兑换的小竹牌。她站起来，怀玉才见着。二人指指天雨，作一个无奈的落道的表情。

隔着茫茫人海、袅袅茶香，怀玉只见到丹丹。她连皱眉都跟其他人不同。怀玉怨天的表情，渐渐不可思议地转化成一朵笑容，他看着她，也实在太久了——幸好她不知道，怀玉待要把目光移开，万分地不舍。唐老大拍拍他：“你干什么？”

正在这个时候，台上的凤舞姑娘，又开始了另一段，不知如何，是这样的一段：

“……好花应由它自谢，雨滴愁肠碎也。美哉少年，望空怀想，渺渺芳魂乍遇，暗怨偷嗟……”

哦，原来丹丹偷了落子馆“红梅阁”中的词儿。想这李慧娘，乃平章贾似道之妾，随船游西湖，偶遇书生裴舜卿，李失口一赞“美哉少年”，贾妒恨中烧，归府后立斩李慧娘于半闲堂，又诱裴生入府，困禁红梅阁，伺机暗杀……不过少年恋慕，一一便遭了杀身之祸，好花由不得自谢，总是受摧残，难怪连鬼也在嗟怨。

凤舞唱这大鼓，换了另一种柔肠回转的腔口，缠绵而又远送。让听的人总在自恨，好花，要护呀。

余音又被风雨吹送至茶馆檐下了，避雨的也有卖布头儿和绢花纸花的，也有卖烟叶的，很细意地护着他们的货品，情愿自己身子遭点雨打，也不肯让生计受湿。

有个剃头挑子歇着，一头是火盆，上面放着铜脸盆热水；另一头是个带抽屉的小长方凳。剃头的正跟一个人在议价，那人道：

“你闲着也是闲着，剃个头，给你一半的钱，好吧？你看，反正下雨天，不肯就拉倒！”说着说着，他也只好肯了。

那人一屁股给坐到凳子上，翘了二郎腿在抖，待剃头的在小抽屉中拿出剃头刀和木梳子来。

顾客转过半脸来由人动剃刀，原来是志高。很得意，才半价，七八个铜板，真是捡便宜了。

一场苦雨，大概会直下到黄昏。撂地摊的，一天就白过了。挣不到几个钱，也得付租金。

远远望去，灰濛濛，雷走远了，风也弱了，但雨并没有止住的意思。

大伙看着势色不对，只得意兴阑珊地回家转了。

丹丹随苗家出来，一眼见到志高，头剃了一半，便道：

“嗳是你，好体面呀！”其实是取笑他。

志高有点尴尬，顶上就是这个滑稽样，只好解嘲：

“你信不信，头发也有鬼魂的，全给跑到你头上去了。”

“我才不要，去你的！”

“它要找你，你不要也没办法啦，还是快点逃吧。”

志高实在不乐意让丹丹看见他这副怪模样儿，只一个劲叫她走。

纵然是暑天，如此大雨瓢泼，天也凉了，檐下各人趑趄着，走不走好？丹丹猛地打了个寒噤。身畔忽递来一杯热茶。怀玉正是靠近门口，看着丹丹：

“给你渥渥手。”

丹丹接过，也趁势喝一口。怀玉很乐。

是这一次夏雨！雨点太大，太重。雨下得远近都看不清，天河暴注，人间惨淡。

这雨一下便断续下了一季。

直至云收雨散，天也凉了。知了罢叫，蜻蜓倦飞，萤虫也失明了。凉意不知是顿生，还是悄来，总之每下一回雨，凉意深一重。纵使郊原如洗，远山妩媚，但屈居城内天桥里外的老百姓，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地过。过了小暑大暑，便立了秋，不觉已是处暑、白露时节。

志高剃过了的头又给长满了，在这小小茶馆檐下，却没再捡到便宜，只是听评书听说相，还是靠边一站，打个招呼，就听上老半天。他喜欢一些浅易而又是玩笑的故事。

人人鬼鬼吃吃喝喝又一场。有说评书的讲“聊斋志异”，这样开头：

“今天说的是一个极小的小段，‘劳山道士’，这件事儿在山东。哪一府？哪一县？就别追究啦，反正离着劳山近。只不过，怎么近？步行也得有好几天的行程。这个人姓王，大概排行第七，所以叫王七……”——说了等于没说，但日子过了也就过了。

八月，北平到处飘漾着一种甜香，桂子花虽不美，味却是浓郁的，闻到桂花的香气，就知道中秋快到了。

东四牌楼、西单牌楼、前门大街直达天桥等热闹街道，早已列开果摊，卖鲜货，有红葡萄、白葡萄、鸭儿梨、京白梨、苹果、青柿、石榴、蜜桃……

端午、中秋、除夕是三大节，孩子们看着高兴，大人们却不见得高兴呀。因为这中秋，是要给算了一夏天的账的，平时生活日用，赊下的，中秋要还了。最令唐老大烦恼的，便是付了地摊上的租金、分账，房子也得算账，剩不了多少，眼看就过冬了。而且这个夏天，雨下多了，只挣作艺钱，怀玉上上场，也没多大帮凑。

节，将就总得过。男不拜月，女不祭灶。怀玉跟志高的节目只是逛东安市场去。在王府井大街上，根本看不到什么“不景气”，这里暂时没有皱眉的人，只因目不暇给，赶不及皱眉，马上给牵引住了。

因为这是比较繁华和高级的一个市场，正街上，商店一家连接一家，卖的东西都是时髦的衣料、高等化妆品，就是日用百货都是考究的。像日用百货，就是直接从上海、广州等地采购进时新的商品了。

丹丹尾随怀玉来此开了眼界，在店铺摊贩间穿梭，看见很多奇怪的东西，像开酒瓶的瓶起子、绣上珠花的拖鞋、银盖钮、暖瓶塞、玻璃杯盖，还有赛璐珞的肥皂盒子。最奇怪的，是一边卖梳头用的刨花、网子，另一边，却是外国人的胭脂口红雪花膏。古老的跟时新的，都在一块招展了。

穷家孩子多是看看，也心满意足了。

走了一阵，丹丹见到市场中左右都是这种泥人儿，人脸，嘴是兔唇，头上有两根大耳朵，有大有小，大的高约三尺，小的也有四五寸。全是披蟒扎靠的，骑在麒麟、老虎、狮子、骏马上，威风凛凛。丹丹问：“这是什么玩意？”

怀玉递她一个，嘴唇活络，一拉线就乱动。“兔儿爷。我这嘴巴不停动，叫作刮打嘴兔儿爷。”

丹丹也拿在手中把玩，对，一拉中间的线，它就巴搭巴搭的，像在说话儿呢。

丹丹笑：“这是切糕哥，他也是刮打嘴兔儿爷。”

才想了一想：“他叫我们来会他，怎的还不见？”

怀玉道：“我们来早了，不如先带你逛一逛，你知道兔儿爷的故事吗？就是古时候，大地发生了一场瘟疫，只月宫里有这仙药——”

“为什么只得月宫里有？”

“故事是这样说的。有个青年不畏艰辛，冒险进了月宫去盗药——”

“他怎么上月宫去？”

“他终究上了。被天兵天将发现了，布下天罗地网要抓他，危急之时，月宫里善良的玉兔不惜牺牲自己，剥下皮来——”怀玉道。

“剥了皮不是要死吗？”

“它剥皮披在青年身上，让他逃出来，把仙药带给老百姓。”

“哦，所以大家就供奉起它来了？——它怎么这么笨，自己把药带到大地就成了。何必依靠一个中间人？或者它不敢？”

怀玉气坏了：“故事嘛，哪有寻根究底的？不说了。”

“说吧说吧。”丹丹又见一份份的纸，上绘太阴星君，下绘月宫玉兔，藻彩精制，金碧辉煌，便问，“这又是什么？”

“不知道呀。”忍着笑转身走了。

小贩忙招徕：“大姑娘要买‘月光马’？”

丹丹追着怀玉：“怀玉哥，给我说月光马的故事。”

一个前一个后地走，真好比穿过一条麦芽糖铺成的甜路，火腿五仁提浆月饼给围成的圈圈。

市场里杂技场内，原来也挤满了各式各样的游艺项目呢，像小天桥一般，也唱戏、玩十样锦、耍武术、说相声……

人群围了一个个一丈五见方的地盘，各自被吸引了。听听，有破灯谜呢：“此物生来七寸长，一头有毛一头光。出来进去流白水，摔干之后穿衣裳。”——哎，大伙哗笑，真荤！

“这不好猜！”他们都起哄：“这不是……那话儿吗？”都不好意思讲了。

“嘿，我说的东西，人人用，人人有。真的，男人有，女人也有！”

“这倒新鲜！”

“我说的是牙刷子，牙刷不是七寸长吗？哪会两边有毛？都一头光的。你们刷牙不用牙粉牙膏吗？进进出出流出白水白沫来了，还有，摔干之后——”

“我不用牙刷套的呀。”人群中反应。

“你不给牙刷穿衣裳，那你刷完牙，自己也得穿衣裳，对吧？”

这荤破素猜的灯谜果然吸引了不少观众呢，都在等这小子又说什么荤相声来。

原来志高又搭了个场子了：“好，我再来一个！”

也是鸟。不过这回不学鸟叫了，他清清喉咙，一人扮了甲乙两声，单口说起相声来——

甲：“你那鸟叫得好听，什么名儿？”

乙：“百灵。”

甲：“我也养了一鸟，就是不叫。”

乙：“你得遛呀！”

甲：“我遛啦，天天遛弯儿，走到哪里它跟到哪里。”

乙：“那还不叫？奇怪，你得喂它，给它水喝。”

甲：“它呀，不吃不喝，还常吐水呢！”——

正在此时，丹丹跟怀玉发现他了，马上跳起来挥手，人太挤，挤不进去。二人既是行内，也不叫志高分神，就闪身争取个好位置，看他什么新鲜玩意儿。志高见二人来早了，自己还没收摊子，说相声说到一半，脸都热了，忙止住，向丹丹拱手：“姑奶奶您请过那边蹓达去！”那批汉子见姑娘家，也是不好听的，窃笑起来，也帮腔：“对呀，这不是人话呢。”

志高江湖起来：“姑奶奶，赏个脸，请请请。这满嘴喷粪呢，拜托拜托，怀玉，你带她去呀。”

怀玉会心一笑，扯她走。

志高方肯继续。观众提醒他：“吐水呢！”

乙：“你拿什么养活它？”

甲：“口袋。”

乙：“挺特别的。那鸟多大？”

甲：“我多大它多大。”

乙：“岁数可不少啦，难怪不叫。毛色可好？棕色的吧？”

甲：“不是棕毛，是黑毛的，也有一两根白的。”

乙：“个子大吗？”

甲：“平常，这么个大。有时蹦的，哎，这么个大——”

乙：“哎唷！我的爸爸！”

甲：“对，就是这名儿！”

志高一鞠躬。他的单口荤相声在哄笑声中给挣来不少铜板呢，大家都乐开了，给钱给得爽快。

不过都是旁门左道，丹丹哪有不晓得？但听下去，都抹不开，反随怀玉再逛一阵吧。丹丹努起小嘴：

“他呀，他最坏了！”

怀玉不说是与非，只笑一下。不知他想着什么，丹丹好不疑惑。这个人，摸不透。丹丹又气了：“你跟他是一伙！”

便见有人在前面摊子上卖皮球，木箱堆着圆滚滚的皮球，有两个孩子想买，问：“多少钱？”

他说：“一个铜板！”

哗，这是多么便宜！原来不是“卖”，是“抓阄儿”，一个铜板抓一个纸卷，上面写上“有”，皮球就归他了。

孩子放下书包来抓，两个人，抓了三四次，都是空白的。小贩忙随手抓出几个阄儿来，五六个里头，倒有一个“有”。孩子想，皮球那么贵，要是抓中一个多好，马上屏住气，闭住眼，终于抓起一个——结果又是空白的。身上铜板都没有了，急得泪水也快流出来。

丹丹过去，道：“我给你们抓一个！”付过一个铜板，丹丹一抓，这回竟中了。那人无奈，只好送孩子一个皮球。他们得意地拍着球，谢天谢地地走了。

丹丹拉着怀玉，在他耳畔道：“这是骗人的，我最不喜欢他骗小孩子了，所以破了他的法。”

她挨得那么近，第一次那么近，声音就在旋绕，随着八月的桂香。怀玉竟什么也听不清了。

志高搭这场子，要荤的有荤的，难不倒他。场主原是个唱戏的，不过落难了，连“四郎探母”也给撒盐花，观众乐么滋儿地扔下不少，志高跟他四六分账，也捞了一票。

时候不早，怀玉跟丹丹还没回转，志高左右一瞅，这东安市场最带“洋”气，“其士林”和“国强”的奶油蛋糕都很出名，不过他比较爱国强，因为这家的伙友待客热情，身穿白大褂，干干净净。志高盯着做得漂漂亮亮的奶油蛋糕良久，下不定决心，算计一下，不便宜，有红樱桃果的那种就更贵——把心一横，掏出一大把，要了两件普通的，那是自己跟怀玉吃；一件有红樱桃果的，不消说，孝敬丹丹去。

拎着三件奶油蛋糕，蹲在咖啡座的旁边等着。怎么还不来了。肚子咕咕响了，先自把一件干掉。过了一阵，擦身过尽千帆都不是，便把怀玉那件偷吃了一半。吃着吃着，心里想：待怀玉来了，就让他俩分吃一件好了，反正没人晓得，不免心安理得，连尽两件。

东华门大街的真光戏院今天上的是什么电影？散场了，来吃咖啡、可可的人多起来。国强的伙友送往迎来：“您来呢，里边请！”“您走啦！吃好了。”……

志高忍不住，伸出手指头，把奶油挖一点，匆匆塞进嘴里，然后把附近的拨好，若无其事。人还不来，是他自误，一拈便把红樱桃果给吃掉了——一发不可收拾，终于在他踌躇满志地擦擦嘴角舐舐唇皮时，丹丹喊他：“切糕哥！又说送我们特别的东西？是什么嘛？”

是什么好呢？志高搔着头，手指头上的一点奶油便揩在头发上了，他犹不觉。眼珠一转，有了有了有了，连忙掏出三张明星相片来，装作是一早预备的礼物，掩饰了他的馋态。

“这是谁？”

“女明星呀。你看看，都是烫了头发的。”

怀玉也凑过头来。

丹丹笑：“她不是演卖花女吗？卖花女也烫头发？不像话。”

怀玉取来一瞧，念：

“段娉婷、程莉莉、凌仙，咦，都是‘故园梦’的女主角呢。你从哪里得来的？”

“她们在真光随片登台表演歌舞，我央人送我的，现在送给丹丹。”

“这两个不好，段娉婷好，挺漂亮的。”怀玉说完，还给丹丹。

丹丹听得他夸这女明星，心里有点不高兴，马上沉下脸，道：“不漂亮！”不要了。

志高看见丹丹的脸，像马一般往下拉，说不出的嗔怨。趁她不觉，看了又看，忘形道：

“女明星都得靠打扮，丹丹可不呢，不打扮一样地漂亮。丹丹最好看了！”下意识这样说了，志高不知怎的，张口结舌了。

丹丹轰地红了脸，捂住往后转，一根大辫子对准了志高，丹丹道：“不许看！不许看！”心蹦蹦地跳，害怕碰上他的眼睛。很久很久，也不晓得该怎样把捂住脸的双手放开来。

切糕哥最坏了，刚才他还说荤相声呢。丹丹脸更红。

时间骤然地停顿，怀玉明白了一点，也怀疑一点——只是，三个人还得逛市场去。怀玉道：“走吧。”

草草地恢复了常态，镇定了心神。

云团也及时地移开了，被吞没一阵的满月乍涌，银白的一片，轻洒向这热热闹闹的市场。华灯绿树，众生芸芸。东安市场上的行人，竟似分不清春夏秋冬似的，老太太们已穿上扎脚的棉裤了，但摩登的小姐们，依然隐露着肌肤。

志高指给丹丹看：“瞧，这‘密斯’脚上穿的是玻璃丝袜。”

“哼，你道我看不出来么？”

“我送你玻璃丝袜？”

“我才不穿呢，怪难看，穿了等于没穿，光着大腿满街跑。”

“不要白不要。”志高忽地灵机一触，跑到一间店铺前，若有所思，然后偷偷地笑了。怀玉和丹丹不知他葫芦卖什么药。

那是一间卖化妆品的店铺，唤“丽芳”。柜台上两个巨型的玻璃瓶，一个装梳头香油，一个盛雪花膏。柜台内陈列着双妹牌花露水，有大瓶的，也有小瓶的，是上海广生行出品。还有香料和香面，名贵的装瓶子，散装的撒在棉纸上，并有精致的小石磨、木锉、铜勺、筛子、漏斗等出售。各式各样的绣荷包点缀其中。

店家见志高来近，用小铲铲些香面向他一吹一撒，是茉莉花的味道呢，随风四散，店家问：“要买香面送大姑娘吗？”

志高神秘地笑：

“不，我要买香水。”

“嗳，大主顾呢，这边请看。”取出来三瓶，其中一瓶十分华贵，他洋洋地介绍，“这是本店最好的香水，日本来的。”北平的市场中，以东安市场洋货最多，英国货法国货德国货瑞典货都有，不过这时局，日本货往往占了上风，充斥市面，很多人都不爱用土产，所以最体面的，反而是日本货品。

怀玉忙道：“别买日本货！”

志高倒是买不起，倾囊只购得一小瓶双妹牌花露水，一长条红棉纸胭脂和口红。买好了，叮嘱店家给他用印了花样的纸包好。袋中所贃得的钱，全给换来这礼品包。店主的脸色也不比当初。

丹丹见他神秘莫测，便问：“送谁的？”

志高只腼腆：“……这话说着兜嘴，别问啦。不是你就是。”

眼看是送给大姑娘的礼品呢，还在装模作样，他送的人是谁呢？丹丹不好作声。他新近认得了谁？这样吞吞吐吐？平常他有什么话，都像母鸡生蛋咯咯叫，生怕人家不知道。现今收藏了，送的人是谁？丹丹倒有点醋意，人各吃得半升米，哪个怕哪个？——送的人是谁？

“你说呀！”声音都僵起来。

怀玉也想知道，不过见形势不妙，便道：“他不说别逼他。等一会他自己就急着要告诉你，骗不了多久。”

“你们谁也别想骗我！”丹丹猛地扯住怀玉，“怀玉哥，你说中秋再偷枣儿给我吃？”

抓住他小辫子了。乘势也让志高晓得。

怀玉苦笑，他们都拿她没办法。

她总是要要要，而他们，又总是：“好吧，你要什么就给什么。”——从来不觉得为难，一来她的要求是可爱的；二来，她的人是可爱的。如果轻易地可令她快乐一点，他们都十分愿意给她。

只是，倒真把枣儿给忘掉了。

怀玉只好安慰她：“改天吧，一定的，算我欠你！”

“好，看你逃得过！谎皮瘤儿可得掉牙齿！”

志高拎着他的瞒人礼品包，先走了两三步，忽地嚷嚷：“丹丹过来看！”

原来附近有几个卖药的摊贩，一个卖牙疼药的，摆着药瓶和一些简单的拔牙用具，还有搪瓷盘，一盘子是拔出来的病牙。志高指着那盘子：“看，这全是怀玉的牙齿，他可常说谎话儿的，你数数。”

丹丹笑得弯了腰，怀玉狠狠捶了志高一记。揪着丹丹辫子，着她转过头来。

旁边的一摊是点痦子的。痦子是生在脸上隆起的痣，虽不疼不痒，但不好看，于是常找点痦子的给去掉。这摊上，编绘了一张满脸痦子的人头像，说痦子长在什么地方主何吉凶。怀玉揪住丹丹来这边：

“你的痣主凶呢，是泪痣，现在给你点去。”

“我不我不！”丹丹挣扎，“他是火烧火燎的，我怕疼！”

“不疼的，”摊贩忙道，“不过是生石灰掺碱面，没多少镪水，点一次不成，过两天再点，三遍就去掉了。你的痣长什么地方？”

丹丹逃也似的：“我不！”

隔老远就骂怀玉：“把我眼睛点瞎了，谁还我？”

原来丹丹当了真。她从来都不当怀玉是假，兀自在算账：“你还我呀？”

“好，真瞎了我还你！”

志高也道：“他不还我还。”

“去你俩的大头鬼！”丹丹不怒反笑了，“还我四只眼睛，可多着呢，还得捎到市场上卖去！”

中秋过了，秋阳反常地厉害着，晒在人身上，竟似火辣辣的，虽然早晚凉快，但日中心时，穿件背心还要出汗。大伙便道：

“要变天啦！”——真的，听说东北地方现在也挂旗，不过挂的是大红狗皮膏药的日本旗呢。

平日常经的那茶馆，倒没挂上什么旗，因为好像没临到头上来，只悬了“秋色可观”。真是意想不到的雅言隽语，秋色是指斗蛐蛐，可观乃有利可图。这大红纸馆阁礼的帖子，像面国旗般招展呢：看似文绉绉的，也是斗，人在斗，虫在斗，不知谁胜谁负，也许到头来都赔上了心血和时间。只是抱着蛐蛐罐来一决雌雄的，倒真不少。

随着秋意渐深，萧瑟金风纷飞黄叶都在蓄锐待发。

这天，怀玉在场子上耍了一阵红缨枪，正抛枪腾空飞脚，歇步下，枪尖在下戳，忽地跑来一个人，边唤：

“怀玉，怀玉，”喘着气，“李师父着你马上上场去！”

“发生什么事？”

“走！先救场再说。救场如救火。”——原来金宝还没回来，失场了。

金宝怎么了？师父怎么了？

怀玉无暇细问。只向爹说一声，便飞奔直指广和楼。

剧场外，一向放了几件象征性的切末，熟人一看，就心里有数。放上一把大石锁，就是上“艳阳楼”，放上青龙刀，肯定是关公戏。忽然有变了，也来不及出牌告示。演员不同呢，就看造化，没些戏缘，观众会起哄的。怀玉根本没工夫担忧。

正正式式地上了“火烧裴元庆”。

观众不知就里，见不是李盛天，有点意外，起了暗涌。怀玉耳畔嗡嗡响，什么都听不见，只是要把这戏演好。起霸亮了相，先要一轮锤花，压住了阵再说。

大家见是个新来的小伙子，举手有准谱儿，落脚有步眼，扮相俊逸，身段神脆，渐渐也肯给他彩声，谁知到了顶锤，高抛之后，心一慌，落下时顶不住。待要被喝倒彩……

不，怀玉马上给场面的师父一个眼色，暗点个头，再来。观众见他要再来，便也屏息地等。锣鼓一轮急催，锤再往高抛，半空旋转一圈——

丹丹和志高，躲在下场门外，用神地盯着，丹丹的手心都冒出冷汗了，紧握拳头，咬着嘴唇，在祷告：“锤呀锤，你得有灵有性，不要拿乔了！”只怕它冒儿咕咚的又给失手了，怎么办？怀玉将就此一败涂地。

怀玉也知危急存亡的关键，每个人只有一次这样的机会，再来，要好好儿地赢它一局，不然，这台上就没有自己的立足之处。紧张得呼吸也停了，天地间一切的律动也停了，连锣鼓也停了。死一般的凄寂，万一他死了……像过了一生那么久。

那锤，眼看它在半空旋转了一个圈，再一个圈，然后往下坠，险险地，只差一线，手中的锤，顶住空中的锤。

这回没有失手，全场一块大石落了地。彩声四方八面地，毫不吝啬地送予他。

怀玉勉定心神，就把后来的戏给演好了。年少气盛的裴元庆，勇猛剽悍，不单双锤功耍得，还凌空抢背、云里翻、摔叉，最后不免死于骄横傲世，身陷敌方火阵，送了一命。死的一刹，还来个躺僵尸——总之，他所学，悉数用在一朝。今朝不用，千载难逢。拼着用尽了，被观众的热烈掌声彩声给送回后台去。

他们爱他，真的，这是求之而不可得的“缘”。

第一眼便见到丹丹了。她站在下场门，迎着他，等他眼神一跟她接触，她就避开了。乘他不觉，偷偷地再瞟一眼，惊弓之鸟一样。隐蔽地，谁也想不到，就在前一刻，她曾如此地目不转睛。啊，他多高大，因穿上了厚底靴，一身的靠，背虎壳上还插了四面三角形的靠旗，整个人，层层的鱼鳞，泛了银蓝色的光彩，天将天兵，高不可攀——她要仰着头才看得见，比任何时候更倾慕。

他吐气扬眉了，他要她看到他的风光，他要整个天桥来来往往的扔他铜板的人，都看到他的风光。

唐老大过来，用力地拍打着他：“怀玉，不错，不错，有瞧头，不错呀！”都不知说什么好了，见到儿子成长了，熬出头来，刹时间眼睛竟红了，说来说去是“不错”。

志高也重重地紧紧地握他的手，志高道：“好小子，有出息！”

再补上一句：“将来可别忘了哥们。”

怀玉佯装气了：“什么将来？今天也没过。”

想起此番上场，来不及问到师父，四下一看，李盛天等五人匆匆回来，只问：

“还可以吧？没出错吧？”

他注意力竟没集中到怀玉身上来，只管把金宝往后台厢位里照应着。

怀玉见师父像是有事在身，满腹疑团，只得一旁下妆去。除下盔靠，便要抹脸。丹丹待在他身后，只自镜中窥看，丹丹道：“怀玉哥好本事呀！”

又忍不住：“以后你天天演，我都要来看，好不好？”

“天天看？”

丹丹不语，只怕一语道破了。

忽地听得金宝的呕吐声，把吃的东西，全还出来了。金宝呼号：

“我不要活了！”

广和楼上下都知道事情的不寻常，风风雨雨地传出去。一直以来，六扇门儿的马司令对魏金宝是“另眼相看”的，不单包了票子捧场，还送来水钻头面，金宝的一身行头，总比别人要体面。他不敢收，也不敢退，在人屋檐下，总是低低头便过去了——昨儿个晚上他逃不过去了！马司令请了酒席，着金宝去陪着，席间倒是露了点口风，吓得金宝忙推了：

“马司令的好意，我是心领了。马司令不是已经有人了吗——”

马司令听了，冷冷地站起来，拔出手枪，就把席间相陪的一个美少年给毙了。这美少年也是唱戏的，一出“游园惊梦”中演丽娘，水袖轻拂，拂去他三魂，马司令收了进门，他侍候他，不再唱了——金宝见扬眉之间，活活的人，就血染紫罗长袍，脸色刷地白了。

马司令曾这么地疼着他呢，给他穿上等丝织品，长袍上的花朵，晨起是蓓蕾，中午成花苞，到了夜晚，侍候主人的时候，便是盛开着。如此地装扮着，布料全在瑞蚨祥定织，有时下个令，苏州的高档绸缎马上送过来挑选……他可以栽培他，也就可毁弃他于一旦。

马司令一枪之后，又冷冷地命人把这被忘了名姓的“像姑”给抬出去了。只道：

“我这不是已经没了吗？今儿个晚上只有你啦！”

……金宝被困在马司令府中，他不放过他。即使他失场了。大伙只道他吃酒席去了，大概也掂量过，他早晚逃不出色劫。在这样的恶势力底下，一个唱戏的，两个唱戏的，唱唱也就唱到他手掌心去，成了玩物。

金宝回来的时候，李盛天等人找不着了，倒见他身体受了创，心也受了创，寻死觅活，有人只劝道：

“算了吧，豁出去算了。多少人都这样。”

还有什么话好说呢？劝时，自有一点儿瞧不起，这也难说，到底是沦落了。

马司令也做得漂亮，闹嚷间，手下就给送来一个首饰匣子，都是意想不到的头面呢。一递搁上金宝厢位上，谁知横里就被人一手摔掉，砸个破烂。

怀玉一听这样的事儿，心想，金宝也是班里的，这样地被欺负了，还要来个“买”的架势？

手起拳落，凶猛地欲把来人揍上一顿，后台几下打斗，镜裂钗分，事态未算严重，李师父已不敢让他造次，见他年少而不智，不识时势，忙制住，怒喝：“怀玉！不要得罪官爷们！”

那两名手下是见惯场面的人，当下阴沉不露，并没发作，只狠狠把怀玉看上几眼，寒声道：“看你有能耐管闲事？”

后台一众，敢怒不敢言，晓得一打话后患无穷。洪班主追上去安抚，好话说尽，希望小事化无。回来之后，也有点忐忑，向怀玉：“你要在班上演就别闹事，你惹不起！”

班主洪声也是势利的，眼看唐怀玉初上场，挑帘红，他倒不会撵他，还要留下来挣钱呢，所以只着怀玉别闹事，别管一切的闲事。唱戏就唱戏，份子钱少不了——但也不多给，他知道他新，还不懂算计。他有留他的手法。

魏金宝见怀玉为他出的头，也许他误会了：怀玉是向着自己。金宝的一份特殊感情，却因这般的不可收拾，千言万语，从何说起？金宝只把一切抑压在心底，如此，便将过了一生——怀玉是永远都不晓得了。金宝把一张脸背住灯光，想起过去也想到未来，莫测的，他没希望了，他连怀玉都配不起。他只幽幽地道：

“怀玉，你别管了，真的，你我都惹不起……”

忍，总是要忍。在他唐怀玉还没有声望之前，他就没有尊严。地摊上的流氓、戏班里的班主、六扇门儿的官爷，层层地欺压。还有外国人，外国人欺压中国人，中国人又欺压自己人，哪里才有立足之处？不，他要壮大，往上爬，不容任何人踩上来，他要倒过来指使，站得更稳——多么地天真，然而这是他惟一可做的呀。人人都有自己的心事。

丹丹还是第一回见到这后台的情景，这比她跑江湖吃艺饭危险而复杂多了——有些事，原来不是“钱”可以解决的，要付出“人”。

有人帮金宝收拾四散在地上的首饰，匣子被怀玉砸个破烂，头面倒是贵重的。人都赔上了，连一点实在的物质都不要？这是没可能的，自己跟自己过不去，好歹总要收拾残局，如常地活命——不会不要的。谁这样白牺牲？都是羽毛缎子盖鸡笼，外面好看里面空。在贫穷的境地，自尊如落地那面镜子，裂了就裂了。

就在众人忙着打发，丹丹瞥见一只又瘦又脏的手，自墙角箱底伸出来，颤抖着，把一个金戒指悄悄地轻拨到身边，正欲偷去，师兄弟们发觉了，抓住他，揪出来，劈头盖脸就打，不留情面，一壁骂道：

“昨天才饿得偷贴戏报的浆糊吃，不要脸，现在又来捡便宜？”

原来是个抽白面的，抽得凶了，一脸灰气，没有光彩，连嗓子都坏了，亮不起来。这就是当年跟魏金宝一起演“四五花洞”的一个小花旦。金宝成了角儿，却失了身。他成不了角儿，反得了病。大家都恨他，骂他贱，但是坐科的兄弟们，打了他，见他嘴角流血，趴在地上喘气，可怜哪，好好一个廿几岁的小伙子，一点骨气都没有了——但他还可以干什么呢？倒又同情起来。金宝把那金戒指扔给他。

一时间，志高、丹丹和怀玉都愣住了。璀璨的舞台，背后原来也是如此地龌龊。分不清是男盗女娼，抑或女盗男娼？反正是一趟浑水。三个人，心头有点儿热丝忽拉，说不出来的灼疼，没有一个活得好好儿，一不留神，就淹践了，万劫不复。

丹丹真心地，对怀玉道，千叮万嘱化成一句话：“怀玉哥，你不许抽烟卷，真的，学会了抽烟卷，就抽上白面了！”

怀玉听进了这话，他没答。他的眼光一直落在更远的前方，他要红，他要赢，就得坚毅不屈，凭真功夫。观众是无情的，演了三千个好，只出一次漏子，就倒下去了。

他点点头，过去：“李师父，您放心！爹，您放心！”

志高没等他说上了，故意接碴儿：“不用说啦，我放心就是！”

——措手不及，唐怀玉红起来了。

风借火的威，火借风的势，广和楼出了一个叫座的武生，局面很火爆，有时观众给他吆好，谢幕四五次才可以下台。

唐怀玉刚冒头，演的戏码除了“火烧裴元庆”外，就只有“杀四门”、“界牌关”、“洗浮山”这几出。匆忙地红，一点儿准备都没有。幸好观众还是爱看他的绝活儿，就是耍锤。他很清醒，觉得不够，练功更勤了。

志高和丹丹有时一连好几天都见他不着。

晚上，志高非要逮他一回不可。到夜场演罢，志高着怀玉到胭脂胡同去。一进门，只见志高在“写字”。志高不大识字，只把两个字，练了又练，半歪半斜的，怀玉趋前一看，写的是什么？

原来是“民宅”两个字。

志高见他来，便问：

“这‘民宅’还见得人吧？”

“真鬼道，怎么回事？”

志高喜孜孜地：“怀玉，告诉你，我姊要嫁人啦——不，娘要嫁人。这可没办法，天要下雨，娘要嫁人……”

“真的？”

“哼，骗你是兔崽子！她终究肯嫁给那瓜子儿巴啦！”

志高便絮絮地把他要她找个主儿的事给怀玉道来了。那尖瘦的脑袋也开始晃动着，越说越自得，因为这是他的煽风点火，娘才“肯”跟了一个男人，从此不再卖了。

——嫁人也是卖，不过高贵一点。她还可以干多久呢？趁那大肉疙瘩姓巴的愿意，他怂恿娘去专门侍候他一个，脱离了苦海，不过要两顿饭一个落脚处，还天天有炒锅儿的瓜子吃。志高笑了——他连把娘嫁出去，也是不亏嘴的。

“明天她就出门了，今儿个晚上跟她饯一顿。”

怀玉问：“人呢？”

“带丹丹到前门外西河沿买螃蟹去了。那儿螃蟹好，都是胜芳和赵北口来的。”

哦，怀玉听了，原来丹丹已经跟他们这样地亲了……丹丹还给他买菜……

志高又埋首练他的字，一回比一回写得用心。怀玉建议：“‘良宅’吧，良宅比民宅又好一点。”

“对，人人都是‘民’，不过我们是‘良’，好！嗳，‘良’怎么写？”

怀玉便先示范一个，志高摹了，虽不成体，到底很乐，就给黏贴在门楣上了。

“怀玉，以后这是我‘家’！”志高指道，“我姊会常来看我。你们也要常来坐坐。”

“你有家了，”怀玉不带任何表情地试探，“不是要好好儿地成家吗？”

“才不！谁娶她来着？她是头凶猫！”志高嚷。

怀玉一怔。此时，丹丹也回来了，提着一串螃蟹，个儿不大，不过鲜。她问：“谁凶？”

“没，我说螃蟹凶。”志高忙指着她手中那串。原来买的时候，讲究“对拿”，一尖一圆，两个一摞地用马连草捆好，论对买，不论斤买。虽捆好，但因鲜，一按上，那有柄的眼睛忙乱摆动。

红莲着丹丹帮凑一下，大水一洗，解了马连草，一个一个给扔进锅里头了。

胜芳的螃蟹，是晚到高粱熟时节，才最肥壮。家里吃一次，也没什么繁琐的，不像那正阳楼，一整套的工具，什么小木头锤子、竹签子、小钩子。敲敲打打，勾勾通通。家里是最随便的了。

螃蟹在沸水里，最先不住鲜蹦乱抓，张牙舞爪地要逃出生天，你践我踏，卡卡地响。丹丹一时慌了，唤：“切糕哥！”

志高忙把几块红砖取过来，一块一块，给压在锅盖上，重，终于螃蟹给蒸好，它们的身体，由黯绿变成橘红。死了，指爪无穷无尽地狂张，直伸到海角天涯，一点也不安乐。

红莲说话有点沫儿，也不知该怎么地招呼——说到底，原是因为儿子给自己饯送出门的。

还没开始吃，志高已掏出他的一份礼品包来了。呀，就是那回在东安市场买的，丹丹一见才宽了心。

“姊，你拆来看看，拆呀——”

“手上都腥膻的。”

“不怕，马上给辟了。”

志高把那双妹牌花露水，洒洒洒，洒了红莲一头脸。红莲又是打又是骂，笑：

“浪费嘛，你这母里母气的，把娘们的东西胡搅瞎弄，你有完没完？”

斗室中都漫着清香，老娘从未有过这样地好看——明天她就是人家的人了。

明天她就改姓巴了。她要出门，连轿子也没得坐，只收拾好一个包包，把生平要带的都带去，还有那只镯子，铺盖倒是留下来的。她这一走，今后，是巴家的媳妇儿，要是死了，她怎能不是巴家的鬼？而自己呢，他已经没爹了，只为她好好活着，连娘也给送出去。

啊这样地香，人工的香，盖过螃蟹的香，一切都是无奈的，志高道：“来来来，趁热干掉。”

怀玉把螃蟹翻转，先把那尖尖的脐奄给掀起，蟹壳脱出来了，见丹丹因为烫，还没弄好，便顺手把自己的推给丹丹。

志高正把蟹身掰开两份，要黄有黄，要膏有膏，真不错，把一半分给红莲，逼她：

“快吃快吃！”

螃蟹倒是圆满的。道：“到了那姓巴的家，也要好好儿地吃。对吧，他对你不好，我不饶他！”又道：“就是没有酒，也没有什么菊花，妈的，在馆子里头吃，还要对牢菊花来吟诗呢。不过我们在家里头，都是亲人，不必……”

说着说着，太累了，再也支撑不住了，一个人强颜唱了大半出戏，怀玉帮他一把：“那东安市场的五芳斋，到了季节，就开始卖蟹黄烧卖，改天——”

突然，不由自主地，志高凄惶而不舍，心中只念：明天娘就改姓巴了，明天……她就是人家的人了，再也不堪思索，软弱地：“娘！”哇哇地，哇哇地，哭将起来，泪水涕泗横直地交流，把那螃蟹，糊得又咸又腥，又苦。

这门楣上黏了“良宅”招纸的小小房子，门严严关好。胭脂胡同仍是像个黑白不分明的女脸，给湿上一点水，然后用棉条的胭脂片，在脸上揉擦，未几，艳艳地上市了。而红莲，她明天晚上就可以不卖了。

当志高带着又红又肿的眼睛蹲在檐下闷闷地看蛐蛐时，怀玉跟丹丹都陪着他，他又不是不明白这种道理。

只是，小罐里头的两只微虫，唤“蟹壳青”，正在剑拔弩张，蓄锐待发，竟挑不起志高的兴头来了。志高无言，怀玉就更无言了。丹丹把一根头上绑上鸡毛翎管和杂毛的细竹篾，往志高头上撩拨，志高头一偏。

丹丹道：“哦，‘蛐蛐探子’都不管用了。”

怀玉道：“你可不能一点斗志都没有。来，给我。”他取过那“探子”，细毛一触蛐蛐的头，它就激怒了，露出细小而锐利的牙，开始在沙场上效命，拼个你死我活。

怀玉也明白志高的心事，不过，干坐在那儿嗟怨是没用的。不上阵又怎么知悉命运里神秘的作为？也许——

怀玉见此战场，马上道：

“志高，你看这蟹壳青，以为输了，就好在后腿有劲道。对，它是先死后生！”

“我可是生不如死。”志高嚷。

“那我呢？”丹丹道，“难道我是死不如生？好死不如赖着活，切糕哥，你要是一早认输，还会有希望吗？”

“不，”志高自卑，“我肯定是生不如死。像怀玉，他是高升了。像你，要找个好婆家，也就不论什么生死。倒是我——”一顿，“我没有本事，运气也不好，现在只剩下一个人。”

“你有一副好嗓子嘛。”怀玉劝勉，“不要浪费。要是正正经经地唱戏——”

丹丹也附和：“你先在地摊上唱，唱好了，再上，你听我说，是不是？”

“是！”志高答，“是是是，是是是是是！”把正抖动触须的蛐蛐也吓呆了。

丹丹给逗笑了：“好，那么现在唱一段给我听。”

“才不，唱一段要收钱的。”志高道，“我教你一个——”

然后他就捏着鼻子唱了：

“柳叶儿尖上尖唉，柳叶儿遮满了天……想起我那情郎哥哥有情的人唉，情郎唉，小妹妹一心只有你唉……”

“什么歌儿？”

“窑调。姑娘儿们最爱了。”

“哼，这里没有‘姑娘儿’，永远都没有！”丹丹道。

怀玉正色：“我们三个不管将来怎么样，大家都不要变！有福同享，有难同当！”说着把手伸出来，让三人互握着，彼此促狭地故意用尽力气，把对方的都握疼了，咬牙切齿，志高犹在苦哈哈：

“我呀，多半是享你们的福，你们来当我的难。”

“又来了！”丹丹狠狠地瞪他一眼，志高心花也开了，只觉曙光初露，前景欣然。

丹丹忽省得：“改天我们找王老公去好吧？说他不准，要他再算。这回非要他泄漏天机！”

“我们真的好久没见他了。”

“别放过他啊！”丹丹笑。

闹得很晚，怀玉才回到家去。唐老大在数钱，算算可换得多少个银元。一见怀玉，便喜孜孜唤住：“怀玉，刚才班主来了，赏了些点心钱，不太多，只说意思意思——不过看他的意思，是要你给他签三年，他就好好地捧你。”

怀玉掂量：“三年？三年只唱一个戏园子？”

“你才刚提上号。”

“爹，我还要跑码头，红遍大江南北才罢休呢！”

唐老大笑叱：“怎么？站都站不稳，还跑？你可得量量力，别白染这一水，你还小，够火候吗？再说——”

怀玉道：“光在北平，谁甘心？”

“你多学点能耐才大江南北吧。能跑遍是你的奔头，跑不出去，也不要‘打顺头’，灰心。”

“您就瞧我的吧，要在戏园子唱出来了，技艺到家了，其他的城市就会来找我，红到上海才算是大红！”

“你就是属喜鹊的——好登高枝！”

怀玉不理，只顾起霸，走了个圆场，在爹跟前亮个相，威武地唱：“俺今日耀武扬威英雄逞，裴元庆哪个不闻？快快地束手被擒，俺手中锤下得狠——”

唱未完的，道：“谁肯让班主胡签三年？谁知道三年之内我是什么面目？”

“怀玉——”唐老大还想讲什么，怀玉已止住他了：“爹，我要您吃乐饭。地摊子让志高去唱。”

“志高？”

“对，我跟丹丹都劝他要练出本事，不怕挨栽，再唱。别吊儿郎当的，熬到这份上还不定砣。他姊找了主儿，他就单吊儿。”

“看志高跟那丹丹倒是一对，两个人算没爹没娘管教的，可什么地方都活得过去。他俩是拉腕儿的朋友？”

怀玉别过头：“不知道。”

“我真的不知道呢。”丹丹忙辗转翻身过另一边，不跟她同炕的小师妹说下去了。

“什么不知道？到底喜欢的是谁呀？”

“谁都不喜欢！一个拧，一个坏。”丹丹一被盖过了头。在被窝里，倒是羞红了脸，一动也不敢动。仿佛身动了，她的心也动了，人家就知悉她的秘密。

真的，是怎么开始的呢？

往往，总是开始了才知道。忽然地，发觉自己长大了，更好看，身子绷得很紧，胀，有一种特别的气息，令自己羞赧、不安。一时骄里骄气，一时又毫无自信。迷惘如踏入雾海，一脚轻，一脚重，下一步怎么走，还是想不清。想的时候，是两个都一起想的。

见到这一个，见不着那一个，都会千思万念，心中有无限柔情缠绕。

多么地新鲜而惊心。

小师妹犹在羞她：“哦，要是苗师父要开拔了，到石家庄，你也不去了？”

“去，当然去，不去谁给我饭吃？”

两个女孩唧唧哝哝地窃笑。

丹丹实在无法想象，生活中的一切规律，何以骤然改变。如何重新安排？如何面对神秘的未来？只觉：

“不知道。真的不知道。”

窗纸上糊了一张“九九消寒图”。那是一株素梅，梅枝上共有八十一圈梅瓣。从冬至这天开始，每天在一瓣上点红，等到全株素梅都点红了，白梅成了红杏，春天就再来了。还没开始点呢，冬至日也快到了吧。那天起，每过九天算一九，一般到了第三个九时，天气最冷。丹丹想：

“到了三九，大概也有个谱儿？”

什么谱儿，深念一下，也就偷偷地笑。患得患失。怀玉说过，原来戏班里，每年腊月二十日以后，会挑一个吉日演“封箱”戏，聚餐后年前就不演了。等到大年初一开台，演员全得“喜份”，平时拿“小份”的，这一天红纸包得的钱，就比角儿们多一点。他会到大北照相馆拍一张相片——哦怀玉……

不过，天天见的倒只是志高。

志高认认真真地在天桥唱了，不再插科打诨，旁门左道。不拿假王麻子剪刀来骗人，也不在宝局的骰子上瞒天过海。

当他扮着吕布时，总爱插戴一副简陋的翎子表演。这“翎子功”的行当，说来也好笑，就是他从蛐蛐身上给学来的，什么喜悦得意时的“掏翎”；气急惊恐时的“绕翎”；深思熟虑时的“搅翎”；愤怒已极时的“抖翎”，还有涮、摆、耍、抹、咬……借一副翎子来表态，配合他的好嗓子：

“那一日在虎牢大摆战场，我与桃园弟兄论短长，关云长挥大刀猛虎一样，张翼德使蛇矛勇似金刚，刘玄德使双剑浑如天神降。怎敌我方天戟蛟龙出海样，只杀得刘关张左遮右挡，俺吕布美名儿天下传扬。”

天桥上常走着四霸天的打手、一贯道的头子、警察局里的密探、系统里的狗腿子……有势力的人，歪戴呢帽，斜叼烟卷，横眉竖眼，白布衫，青褂子，长袖反白，黑裤大裆——裤裆大，便于摆开架势，随时打架。

他们来到志高摊子面前，吆句好，志高会得给上香烟钱，还道：

“请二爷多包涵！”

他也有个目标，他也学着忍耐。一下子他长大了，成熟了，沉默了——他挣的是正道上的钱，他开始培育自己成为一个有责任的人。是什么力量的鞭策，叫他不再花末掉嘴儿？他不想自己改性成为白费——他是差点也沦作流氓了。

在没人的当儿，再三思量，辗转反侧。都是不可告人的心事。

每个人，心中总有一些说不上来的东西，温柔而又横蛮地纠缠着、播弄着。像一只钩子，待要把那东西给钩上来，明明白白了，末了却又无力，它消沉下去，埋在万丈深渊。每个人都害怕，只落得满目迷离。

就如这天，等得怀玉休息一场，重临雍和宫，再访王老公。听说，烧香参拜的人多给点布施，喇嘛们会让你看看精美无比的七宝镏金欢喜佛。而太年青的，却不得入。三人偷偷地趴在殿侧，伺机窥探。

谁知这“欢喜佛”是什么？听倒是听得不少，绘影绘声，说的人，说到一半也就住嘴了。

此刻潜至偏殿，曲径通出重门深锁，带点“窥秘”的兴头，一睹乾坤。

也真是另有乾坤。

欢喜佛很高，面貌狰狞的是男佛，身躯魁梧伟岸，充满霸气。女佛呢，却是玲珑娇弱，若不胜情。这两个佛像，说是“两个”，毋宁说是“一个”。因为是相拥交合的。如此地“欢喜”，叫一知半解的人，不知如何应付了。

这就是阳阴双修吗？

有点发呆，神魂颠倒地，心剧烈地跳，脸上起了红晕，整个世界，视线之内便是佛。佛不是空，佛是跃动的生命。刹时间，孽缘种了，不能自拔。

雍和宫，世上为什么会有雍和宫？

丹丹头一个跑开了，她背向二人，隐忍着不可自抑的心绪，问：

“不知王老公还在吗？”

在。王老公还在。

已经七年了，再见他，他竟也不十分显老——他是早早便老定了，枯干了，故再也不能演变成另外一种局面。他的脸，依旧白里透着粉红，依旧永远长不出半根胡楂子，白骨似的一双手，依旧钳掣着一头猫。

真的，连猫群好像也不老呢。不过，也许这些猫，已是他们儿时所见的下一代了，也许是轮回再生。说来，王老公是不是前生的人，生生世世死守他那惟一的寄居？

怀玉唤他，声清气朗：

“王老公！”

“谁呀？”阴阳怪气的回应，然而更慢。在一室老人气味中旋荡。

他摇头，十分地陌路。

“我是志高。很久没见了，您身体好吧？这是丹丹呀。”

王老公一脸迷茫，前尘往事都似烟消云散，他不记得了，什么都忘掉。像一块浸洗了七年，完全褪色的布头儿，半点沾不上心间。

当大家仔细地看清时，方才晓得不知何时开始，老人已害了一种颜脸痉挛的病，总是不自觉地抖，簌簌地抖，抖一阵缓一阵，脸上的肌肉，很快便忘掉它曾经抖过，正在小休似的，准备下一场的磨难——有时像个表情活泼的快乐人。

丹丹试图引起他的回忆：

“老公，多年之前，我们三人来占上一卦呀，谁知我们的卦兜乱了，只道一个是生不如死，一个是死不如生，一个是先死后生，我们来算准一点。”

窥伺着，看他的思潮有没有一丝激动。没有，只见王老公烦厌地挥动着一只枯手，连手也禁不住在抖，道：

“不记得了，不记得了。”

嘴角笑眯眯地，原来也不是笑，只是开始又颤起来。忽地，直直地瞪着丹丹：

“你心里有人！”

然之后又冷冷地转脸去，看见志高，道：

“你心里有人！”

再睨向怀玉：

“你心里也有人！”

声音里不带任何的喜怒哀乐，像敲击两块石头，一种冷硬而实在的回响。

猫，毛骨悚然地来了一声“噢——”的悲鸣，划破了狼狈的静默。里头有一些古老而又诡秘的变异，不知谁给谁还债来。然而王老公就养育了它们三代四世，一路地繁衍，他还没成为过去——只是他忘记了过去。

就在大家都忐忑失望时，这个一步步走近黄泉的、洞悉一切天机的算卦人，又以一种难以置信的语气，指着这三个青春少艾：“你将来的人，不是心里的人。”

“你将来的人，不是心里的人。”

“你将来的人，也不是心里的人。”

当他这样一说完了，便坐倒：“我累了！回去吧。”

一直不肯再说话了。

一直坐着，不消一刻，便沉沉睡去，魂儿不知游荡何方。连猫也累了。斗室益发地黯闷和凄寂。

三个人手足无措，便回去了。

只一出来，外面才是真正的堂堂世界。

往南走不远，正值隆福寺庙会呢。隆福寺每月九十都举行庙会。其他的，逢三是土地庙、逢四是花市、逢五逢六是白塔寺、逢七逢八是护国寺。热闹着，摊子挨着摊子，布篷挨着布篷……

却见这繁荣的庙会中，卖锅碗瓢勺的，卖鞋面子花样子的，卖故衣的……中间，也有个卖旧书摊子，怀玉认出了，那是当年在绒线胡同大庙私塾里头的老师，丁老师认不出他来。

当然丁老师更老了，学生们一个个地长大，样儿变了，见的世面也多了，全都脱胎换骨，学生们不先喊他，他总是认不出，谁是谁？

丁老师在卖旧书，其中也有他眼中珍贵的善本呢。看来他的生活更不堪了，也许教不上书，因为北平开设了好些学校，教会也办学了，渐渐地再没什么人上他的学堂。为了一口饭，不得已，只把他藏书一一置于地上，倩人采购。

只是逛庙的人多，却没有谁真正有买线装书的兴头，每每朝穷酸文人瞧上一眼，也就闹哄哄地过去了。

怀玉想喊他，转念他不一定认得他，认得也没什么话可说——只是也喊：

“老师！”

丁老师不搭理，坚决地不承认他曾经是“老师”，只一个劲低首拍拍来往的人脚下翻起的轻尘，不让善本蒙污。他似是下定决心只担当卖书人了。

怀玉没法，便也离去。

志高跟他道：

“那是丁老师呀！他从前不是教你《千字文》吗？”

怀玉答：

“看错了。”

志高不解：“没看错，他还戴顶圆帽呢，怎的离离希希的，瞧也不瞧我们一下？”稍顿，志高又发牢骚：

“妈的，一个两个都是老胡涂！怎么会？才几年，都害了怕生症，不认人——老而不死你看多受罪，还是快快——”

丹丹骂他：“看，又犯劲！快过年啰，还老呀死呀的。”

“不死也要老的，你老了别那么无情！”志高嚷。

“我才不会！”丹丹嚷，“笨人才认不得人，我一眼就得看穿！”

对，快过年啰，已经有人在摊子上摆上一些“福”字“寿”字的剪金纸花，还有印上金鳞图案的“吉庆有余”红鱼。

可怀玉，对逛庙的兴趣不比从前了，那些金鱼、风车、空竹，当然不再是他的玩物，也许“风筝哈”他们的人所糊的三阳启泰、蜻蜓、蝴蝶、虞美人、瘦腿子……和长达数丈的蜈蚣，还吸引到他的视线，看上一阵，因为五彩缤纷，末了又一飞冲天的关系。艳羡之情，写于脸上。

谁知刚驻足，身畔有两三个过路的，见了怀玉，一愕，交头接耳，竟窥望起他来了。走前两步，侧过来一看，认得了，欢喜地细语，一个道：

“是他！是他！”

一个问：“真的吗？这是唐老板吗？没看错？咦，好年青哦！”

唐老板！

唐怀玉也一愕，在这个游人如鲫的庙会，往来的过客中，有认得他的人呢。还没敢过来打招呼，只是偷偷地指证：是他，是他。呀，飘飘然的，倒似一只在半空翱翔的风筝了，心中的线，轻轻地抖，迎风远引，长长的蜈蚣，一层一层，一截一截，合成一整个的阵势，扇动清风，梭穿絮云。

但愿不要醒过来。

丹丹听得有人低唤怀玉，还尊称他作“老板”呢，多么新鲜的身份，高贵而又骄矜。

只是怀玉没觉察他身边的人有什么反应。他的脸有点热，隐忍了喜悦。骤来的虚荣，一下子把持不定——志高显得落泊了。

怀玉竟急步地走过。有足够的名声让人评头品足，不知所措地不敢久留。走得急了点，倒把丹丹跟志高抛远了三五步。

春风吹绽一树树的梅花，梅花如雪海般盛开了，年关也来了。

过去的日子中，有时年关难过，唐老大会和一些行内的贫苦卖艺人，因欠了粮食煤柴或房租，一时还不了，为躲避索债，总在除夕之夜，聚到德胜居这茶馆“喝茶”，相对默默无言，夜深，便伏案入梦。直到爆竹响了，东方既白，方吁一口气，互相揖别回家。归途中遇上了债主，也道个“恭喜恭喜”，他们只得苦笑还礼。这样子也过了几个年。

今年，因为怀玉的戏落了地，又得份子钱，老脸上的笑意才浓了。

当夜幕罩下古城，杨家大院中的苦瓠子们，也将就地准备过年了。孩子穿上稍登样的衣帽，在庭院中点烟火放鞭炮，“起花”、“炮打灯”、“钻天猴”，爆竹激烈地闹嚷，烟火像个血滴子迎头罩下，众争相走避，夹杂着“梆梆梆”的剁饺子馅声，催促旧年消亡。

苗师父对各人道：“好，总算也是过年啦。你们都长大了，虽不是我的亲孩子，不过也跟着到处跑，吃江湖饭多年。今年压岁钱，胡子上的饭，牙缝里的肉，也没多少，好歹应个节。你们权当是一家人守岁……”

丹丹也守岁，每个三十晚上，她都通宵不眠。守岁的地方，也好像年年不同，不同的城镇，不同的邻舍，不同的檐下炕上。

往往听得附近有石奶奶在劝毛孩子，不准贴上“大闹天宫”的年画，孙悟空身着金盔金甲，金箍棒与天兵天将杀将难解难分……劝了老半天，毛孩子哭了，奶奶又不便怒骂，只费劲解释：“你没看见？张大爷家去年贴了这么一张画，全家打了一年架？”他不明白什么是“杀气”，依旧努力地哭——丹丹只渴望有个把她骂得哭起来的大人，末了，又哄她疼她。

但没有。奇怪呢，她也不哭，总是要强。真是枉担了虚名，那是“泪痣”吗？

丹丹贴年画，是“老鼠娶亲”，许多抬轿的，吹喇叭的，穿红着绿的小老鼠，伴她一宵。

她在“九九消寒图”上，又点上了一点红。

正月初一，新春第一天演戏，是不开夜场的，这天除了打“三通”、“拔旗”之外，还要“跳灵宫”。台口正中摆一个铜火盆，象征聚宝盆，里面摆上黄纸钱元宝和一挂鞭炮，跳灵宫后，便焚烧燃点，有声有色地开了台。

过年演的都是吉祥戏，什么“小过年”、“打金枝”、“金榜乐”。

唐怀玉，担演“青石山”。

志高穿戴得很整齐，还是新袄子呢，喜气洋洋地先到了后台，朝怀玉一揖：

“恭喜，恭喜老兄步步高升，风吹草动，不平则鸣，儆恶惩奸，叮当四五，连生贵子！”

怀玉正在上油彩，不敢笑，只僵着脖子瞪着镜中的志高，道：

“你今天倒是戴帽穿衣——还算装得成人样。”

“大年初一，什么话不好说，嘿？损我？快来点吉利的！”

“还学人家忌讳呢。新鲜！”

志高见怀玉，咦？上了装，还是关平。便伺机损他：

“道是演什么，还是关平？那个三拳打不出半个闷屁来的关平？”

是呀，不过时势不同了，时势造了英雄。这“青石山”，原是过年时戏园子必演的武戏，由第一武生担演。话说青石山下有个成了精的九尾玄狐，变了美女去迷人害命，一家少主人被她缠了，几乎病死，老仆人请王老道捉妖，反被打伤。王老道只得去请师父吕洞宾，吕写法表请来伏魔神关羽，关羽命关平除妖去。关平持刀提甲，大展雄风。

三国戏中，关平是陪衬；但封神戏里，他是八月的柿子——就他最红了。

志高一听，又是妖戏，心花怒放地待要走了，怀玉喊住：“看戏呀，怎的猴儿屁股，坐不住？”

“我是看戏呀，我去把丹丹唤来了，她就在那儿等我呢。”一下子窜了。

怀玉自上场门往下瞧，丹丹又是一身深深浅浅明明暗暗的红，等着。

好不容易，唐怀玉气象万千地下了场。在雷轰的彩声底下，他终于盼到挑大梁的一天了。关平，华容道上的小关平，倒是火凤凰——成了仙封了神，方才出头。

原来这初一的首演，很多有头有面的人都来看，他们看过了戏，又到后台来看角儿。跟角儿招呼、寒暄、道喜，什么都来，扰攘了半天，也不走。

怀玉周旋在上宾中间，笑脸一直堆放着，没有歇过。李师父一唤他，他忙又过去让人“看”，扎了硬靠，微微地招展。反正是世面。再也不是撂地帮了——但，他们爱在什么时候回去？谁敢流露一点不耐？等爷们看够了，谈够了，他们才肯走呀。

丹丹有点趑趄，不知上不上来好。志高只觑一个空档，来递他糖包儿。一看，是一层桃红纸头包的糖瓜和关东糖，上面还写着“旗开得胜”。

怀玉朝丹丹：

“我是灶王爷吗？用来黏我的嘴？”

“哼，苗师父祭了灶给分的，我把糖瓜放在屋外，冷得脆。你要不要？不要还我！”

“说什么冷得脆？”怀玉一，因在后台，人烟闷稠，遇了点热，这黄米麦芽冻成的糖，又成了黏黏的疙瘩。丹丹一听，借意抢回，怀玉只把糖包一收，都不知收进他大袍大甲的哪部位去了。

有人又来给怀玉送上美言，怀玉只谦辞：

“都是大家看得起！谢谢！”热闹一片。

丹丹向志高：“切糕哥，我们先走了，让他神，见人扬扬的不睬！”

志高欺身上前，扯怀玉一旁，先叮嘱丹丹：“好，你在下边等我。”又冒猛对怀玉道：“怀玉，咱可是‘先小人，后君子’。”

“什么？”

“我把话说在前面，不是冒泡儿——”志高道。

怀玉不耐，追问：“说呀。”

“我要丹丹。你别插上一手可好？让我呀！”

“——”怀玉跟志高面面相觑。

“嗳，正月里头第一遭，别拉硬屎，说话不算数。”

“谁插上一手？胡说八道。”

“你说不是就好。”志高一眼睛，“哥们说一不二。告诉你，王老公说我将来的人不是心里的人，我硬是不信邪。”

“不信？你最信了。”怀玉道。

“我才慌，怕事情这下子要坏了。”

“别慌了——”

志高握着怀玉的手，很牢很牢。怀玉的手也上了彩，此刻沾到他手上去。莫名的一摊白。狼藉而又纷纭，不成样。志高有点狠，也有点不安。

“平常我话多了像得痨，这一回可不是二百五，没分寸。你将来要什么的妞儿都有，我不比你，丹丹倒是要定了！”

怀玉冷静地一笑：

“丹丹知道吗？”

“就是不知道。”志高远远地瞅她一下，“咱哥儿们的暗令子，怎么可以让娘们知道？你我都别说破了！”

志高一脸诚恳，也许是，一脸卑鄙，怀玉怔怔地。不好了，他先说了。

“怀玉！”他没来得及应对，志高又道：

“怀玉，我们走啦——你没工夫说‘不’。”

他抽身而退：

“我实在是怕你说不。这小人，老子做定了。欠你的，再还！”

一溜烟地，赶喘地，走了。二人各奔前程。人人都走了，干白儿只剩怀玉一人在那儿似的，一脚落空，满盘落索。

——不，人人都在，声音四方八面包围着他，中间还挂念着他名儿。李盛天与班主在说话，班主吹腾：

“……有三个码头最难唱：天津、汉口，还有上海。”

“科班的兄弟没问题，只是怀玉嘛——”李盛天说。

怀玉不问情由地振作：“我去！”

座落于前门大街的“大北照相馆”今天开业十周年庆祝呢，生意很好。老板知道顾客们最爱拍戏装的相片了，所以专门收买旧戏装，小生、老生、花脸、青衣、小丑的角色都有。

也有拍其他相片的，譬如结婚的凤冠霞帔和长袍马褂，可以租来穿。

六个化妆房间中，有一个，正是整装待发的唐怀玉。

怀玉收了喜份，急不及待地要来拍照。听班里的人说，大北的相片，清晰美观呢，所以对镜照了又照，扬眉瞪眼，先准备一下关目。

站到布景前，那是半块的幔幕，还有画上假石山和花草的画，有点儿紧张，人也僵硬了。摆一个架势，良久，等待照相机后的人指挥：

“站过一点，对。您眼睛请往这边瞧，这边……”

竟有客人在镜头旁偷看他，多么地近，又多么地远。咔嚓一下，他的魂儿就被摄进箱子里去了。末了冲印成一张张的相片，黑白的，给小心涂上了颜色，画皮一样。

他的魂儿遍散在人间。

“看，这是唐怀玉。”

“广和楼唱戏的！”

窃窃私语。到处都是认得的人……

不一会，他的影儿给定了，他的命运给定了。今生有很多散聚，一下子，跟既定的毫无纠葛，他永远都是风采烁烁当今一武生。

老板认出怀玉来，马上上前：“唐老板，其他客人给照的，都是黑白相片，不过您的可特别一点，是棕色的，保证可以存放几百年，也不变质，也不变色！”

怀玉道：“谁知道几百年？这几天就要。相片给修好一点。”

“唐老板用来悬在戏园子，一定好样。”老板说。

“什么戏园子？跑码头的。要到上海去！”

“恭喜恭喜。来，请抓张彩票。”原来因庆祝纪念，凡来光顾的，都抓彩。

“呀，您抓的是第一号呢！”

一般抓到的，都是不值钱的东西，什么绣荷包、小耳环。

不过当怀玉把抓到的彩票交给老板以后，他忙收起来，把另外一张第一号的亮着，再强调地喊：

“唐老板，您的运气真好，抓到是一只金戒指！您这回跑码头一定火上浇油红上加红！”

很多人围拢上来了。愣愣地又笑又看。

老板又张罗给怀玉拍照留念。一个当红武生，在大北的戏装相片，拎住一只金戒指，傍着个笑吟吟的老板……以后一定给利用来广作宣传了，说不定就放大了，张悬在店前，每个路过的人都看到，这真是花花轿子，人抬人。

怀玉也乐于这样干了。他想，有利用价值是好的，少点本事，也就不过是八仙桌旁的老九，站不到这个位置上。当下又洋洋自得，问：

“够了吧？拍得够多啦！”

面对群众的不适，与日俱减，他又渐渐地，十分受用，还是装作有点烦：“哎，都拢上来看了，不拍了！”回身到化妆房卸妆。

又回身转到志高和爹跟前去。

晚上，扯了志高来帮他说项，开口便是大道理：

“志高也看到的，那是丁老师。爹，读书识字也不过如此。现今时势不同，也没官儿可当，没什么前景，还养活不了自己呢——”

“我不是不高兴，我是不放心。”唐老大听他要随班子跑码头去，父子拉锯半天没拿砣，“你还不扎根呢。”说来说去是不舍。

“爹，如今不流行这个了，机会是不等人的，我跟着李师父，还怕丢人现眼不成？——您让我去，我当然去；您不让我去，我也得去！您放我出去，三年，三年一定给立个万儿，在上海红不了，我不回来见您！”

“红不了也得回来！”

“您这是答应了？”

唐老大自然明白，他是一天一天管他不住了，怀玉一天一天地远离他了。他怎会想到呢，他调教他这么大，末了他还是凭自己本事冲天去了。

怀玉眼中只有一桩事儿：当他远走高飞，乘势也把一切都解决了。志高也许对，自己什么都可以有；而他，目下只能如此了。难道自己还要与他争么？志高在他沉默之际，马上拍胸许诺：

“唐叔叔，您放心好了，怀玉是什么样，您怎会看不出？而且，说到底还有我在。”

“志高，你照顾我爹，照顾丹丹。弄得不好，三年之后回来，要你好看！”

门外响起丹丹的喊声：

“呀，叫我来了，又在我背后装神弄鬼！你们——”

怀玉把丹丹带到院子去，他面对着这个凝着一脸笑意的姑娘，千言万语，只好草草地说了真相，不加掺杂。

志高自门缝往外瞧，听不到二人说的什么，不，只得怀玉一人说了，隔着远远的怀玉的背影，他见到丹丹的七分脸，本来的笑意，突然地变成一副滑稽怪相，嘴角一时间无措得不知往上拉，还是往下撇，脸上肌肉都紧张了，有点哆嗦，七情都混沌如天地初开，分辨不清，她僵住了，头微微地仰看着她身前的男子，耳朵只余一片嗡嗡的声响，像采得百花成蜜后的蜂儿，自己到底一无所有——她比蜂儿还要落空，她连采蜜的过程也是没有的。

志高心头突突乱跳，十分地惊惶，行动不能自如，是上前去劝慰，抑或在原地候覆？才这么简单的一桩，不过是“话别”吧，他话的是什么别？他有没有出卖他？他……

后来，丹丹只肯让泪光一闪，马上交由一双大眼睛把它吞咽了，再也没有悲伤，强道：“怀玉哥，祝你一路顺风！”

一扭身，急不及待地走了。走前成功地没有悲伤，她不哭给他看。

志高上前，满腔的疑问，不放心：

“说了？说什么？”

“没什么。”

“真的？——”

怀玉搭着志高的肩膊，道：“你闭上眼睛。”把东西往他袋中一塞，志高一看，呀，是一只金戒指！——他抬头。

志高拎住那只金戒指，抬头半晌。他明白了。他真窝囊，他欠怀玉太多。

突然他记起了，小时候，在他饿的当儿，怀玉总到了要紧关头，塞给他一把酥皮铁蚕豆来解馋——怀玉太好了，像自己那么的卑鄙小人，本事不大，又爱为自己打算，他这一生中，有给兄弟卖过力气吗？

就在前几天，他还念着：怀玉到上海另闯天下，他蹲在天桥扎根，各得其所，正中下怀。他还有个丹丹……在他怂恿他之际，难道不是因着私心？

志高自恨着，他从来都没这样的忠诚和感动，几句话也说得支离破碎：

“怀玉——日后不管什么事，你只要，一句话，我一定，就算死——”

“你真是，我这是一去不回吗？我临危托孤吗？才不过三年，真的，一晃过去了。待我安顿好，一定照应你俩。”

怀玉心念一靖，又补上了：

“希望你俩都好！”

及至志高得知那金戒指，原来不是买的，是怀玉以他今日的名声换的，更觉是无价宝物。人人都买得到金戒指，不是人人都能赢这面子，也不是人人都有这情分。

哥们都默然了，一瞬间便似有了生死之约。在这样的初春，万物躺在半明半暗半徐半疾半悲半喜春色里，各自带着滚烫伸延，觉不着尽头的一份情，各自沉沉睡去。谁知道明天呢。

丹丹更是没有明天了。

世上没有人发觉，在这个大杂院外，虽然没一丝风息，但寒意引领着幽灵似的姑娘，凄寂地立在危墙之下。

有生命的在呼吸，没生命的也在呼吸，这种均匀的苦闷的节奏，就是神秘的岁月。天地都笼罩她，然而却没有保护她，只是安排她在圈儿中间，看她自生自谢。她承受得了。只忖量着怀玉的门儿关严了，她站在门外。都不知道为了什么，就在风露之中，立了半宵，一言难尽。

只取出一个荷包，和针线，作法似的，虔敬而又阴森，喃喃叨念：“唐怀玉！唐怀玉！唐怀玉！”

记得那天，她杨家大院附近的石奶奶，最信邪了。毛孩子一困，要睡了，她马上给放下针黹，这样道：“一个人睡着了，魂儿就离开身子，你要动针线，一不小心，把他魂儿给缝进去，他就出不来了……”

丹丹就着半黝月色，唤了怀玉魂儿三声。好了，也许他在了，便专注地，一针一针，把荷包密密缝好，针步又紧又细，生怕他漏网。

她傲慢地，仿佛到手了，她用她的手，她的力气，去拥抱那幻象蜃楼。虽然周遭黑暗漫过来，她在天地间陡地渺小，但她却攫住一个魂呢，等他人远走了，魂却不高飞，揣在自己怀中，怦然地动。

真的，这荷包好像也重了点——也许，一切都是不管用的，不过，她总算尽了最大的努力。

说不出来的，先干了再算。

只是，干了又能怎样？他也是要走。心念太乱，只觉是凶。泪便滚滚奔流，隐忍不作声，竟还是吵醒了。

眼看被揭发了，马上把荷包藏好，唐老大和怀玉披衣一看，不知何时，门外来了这丹丹呢，好不惊愕。丹丹也就管不了，只望怀玉：

“怀玉哥，你不要走！”

大眼睛浸泡在水里，睫毛瑟瑟乱抖，迸尽全力，化成恸哭：

“你不要走！”

十多年来都未曾如此地惶惶惨惨，爹娘不在的时日，因不懂人性，甚至不懂伤心。但如今，绝望而急躁，心肝肺腑也给哭出来，跌满一地。

大杂院中也有人被吵醒了，掌了灯一瞧，认得了，各有议论：

“就是那个吊辫子的妞儿，好野。”

“早晚爱跟小伙子泡在一起，早晚出事了。”

“没爹娘管教，爱怎么着就怎么着。干嘛哭得稀里哗啦……”

丹丹一概不理，任性妄为。父子二人吓得僵不嗤的，急急扯进屋里去，一院子的讲究非议，由它见开儿了。

怀玉安慰道：“别哭别哭！”一双手，不知如何是好。思前想后，刚才她也未曾如此地激烈，如今是撕心裂肺地哭，明明地威胁着他，举步维艰。

他估道自己已经长大了，不能那么没分寸。何况又与志高有约在先呢。跟班主也有约：“丹丹，你听我说，我已经给签了关书，卖个三年。你跟志高在一块，他答应过我，好好照应你。”

“我不要，我……”

怀玉硬着心肠：“你真是小孩脾性，净掉歪歪的——”

丹丹猛地一仰首，逼视着怀玉：

“我不是小孩！我跟你走！”

才说罢，自己反被吓倒，一头栽进这可怖的不能收拾的局中，忘记了哭。

私奔？

这不是私奔吗？

怀玉也被吓倒了。不，且速战速决，只好浅浅一笑，临危不乱：

“真会闹。你跟我跑到上海去，能干些什么？你搬得动大切末？”

大局已定，不可节外生枝，生怕一时心软，狂澜便倒。只回房里取出一张相片，交到丹丹手中：

“看，这原是明天才送你的。”

丹丹见这一开口便是错，哭累了，再也不敢跌份儿。大势已去了。

唐老大着怀玉送她回家。后来一想，悠悠众口，不妥当，自己也披衣一同出门。父子陪着她走夜路。丹丹更觉绝望：好像父子二人，都不要她似的。

顿觉此是白来了，又白哭了。逼不得已，要挖个深坑给葬掉才好。然而满心满肺的翻腾，不让人知——他们都不要我。

你走吧！

走不走，节也是要过的。苗家师父师娘，便领了手底下一众没爹没娘没亲没故没家没室的师兄弟姊妹，正月十五，元宵看灯去了。

长久以来都闹灯，自汉唐以来便闹灯了。到了今日，灯竟黯然。

不是灯黯然，只是心事蒙上一层灰，哪管九曲黄河，一百零八盏灯，闪闪灼灼如汪洋大海，纷纷纭纭，缭乱迷醉，不似人间。丹丹心中没有灯。

天桥北面，是前门、大栅栏、琉璃厂……于此新春最后的一个大轴节令，拼了命地热闹着。过了元宵，喜节又是尾声，一春曲终人散，不，留住它留住它。

比丹丹大的师兄姊，一个劲地研究，这荷花灯、绣球灯是怎么弄的？牛角灯、玻璃灯、竹架纱灯哪一盏更亮？比丹丹小的师弟妹，又流连花炮棚子，看“金盘落日”、“飞天十响”、“竹节花”、“炮打襄阳城”、“水浇莲”、“葡萄架”……一街一巷亮灿灿。

小师妹高喊：

“丹丹，来，这有‘线穿牡丹’。你怎的被线给‘穿’了呢？嗳，疼不疼？”

丹丹笑：“不疼！”

小师妹倒真的买了一盒“线穿牡丹”花炮来燃放了。

苗师父跑江湖，能征惯战，不免也为大栅栏的华丽所感动了：“这大栅栏，果真庚子大火烧不尽！”

小师妹问：“你念这‘栅’字，念得真怪，在舌头上打个滚就过去了？”

一路笑笑嚷嚷，穿梭过了楼下檐上那一块块金字大匾，什么“云蒸霞蔚”、“绮绣锦章”。

除了瑞蚨祥这最大字号外，还有茶叶铺、珠宝、香粉、粮食、鞋帽的店号，都悬了细绢宫灯，工笔细画西厢红楼，人间情爱。

丹丹徒拥太多的情，却不是爱。

她其实不想要太多的情，只要一个的爱。既是得不到，领了其他的情，也罢，否则便一无所有。

一伙人又围坐一起吃元宵了。这摊子是现场打元宵的，用筛子现摇现卖，一边又支起大铁锅煮着，白滚滚的元宵，在沸水中蒸腾翻舞，痛苦挣扎，直至一浮成尸。枉散发出一种甜香。

苗师父见他们埋首吃上了，便问：

“你们可知道？从前呐，元宵不叫元宵，叫汤元。”

有个摔跤好手大师兄吃过一碗，又着那摊主添上了：“个大馅好，再来！”

苗师父叱他：“问你！”

他塞了满嘴：“谁知道？那时候还没做人来呢。”

一想，也是。“真的，差不多廿年了，在袁大头要当皇帝的时候，他最害怕，听得人家叫卖元宵，总觉得人家说他袁世凯要在人间消亡了——”

有的在听，有的在吃，只有丹丹，舀了老半天，那元宵便是她心头一块肉，渐渐地冷了，也软塌了。

苗师父怎会看不出呢？只语重心长：

“丹丹，白鸽子朝亮处飞，这是应该的，不过虚名也就像闪电。是什么人，吃什么饭。你们虽没一个是我的姓，不过我倒是爱看你们究真儿，安安分分。”

见丹丹不语，又道：

“你若找个待你有点真心的，我就放心。你看，上海可不是咱的天下，花花世界，十里洋场，那种世面——”

“我也见过呀。”

“你没红过。”

一语堵住丹丹。

是没红过，穿州过省地卖艺，从来没有红过。谁记得她是谁？她是他什么人？他没表示，没承诺，她便是件不明不白不尽不实身外物。

虽则分别那日，怀玉对她和志高许下三年之约。怀玉想，三年是个理想的日子，该红的红了，该定的定了，该娶的娶了……

火车自北京出发到上海去，最快也得两天。怀玉从来没有出过门，这一回去了，关山迢递，打听一下，原来要先到天津，然后坐津浦铁路到浦口，在浦口乘船渡江，然后又到南京下关，再接上另外的火车头到上海去。辗辗转转的，一如愁肠。

车厢又窄又闷，只有两个小窗户，乘客都横七竖八席地而坐。火车一开动，劲风自车门缝窗户隙灌进来，刮得满车的尘土纸屑乱飞，回回旋旋上。

“冷？”李盛天问。便把一件光板旧单皮袄铺在地上，大家躺好。

“你这样不济，还没到埗就念着家乡的，怎么跑码头呢？”大伙笑了。怀玉也笑着，用力摇摇头，好摔开一切。呀箭在弦上！

有个乘务员给点火烧茶汤壶来了，一时间，晃荡的车厢又烟薰火燎，措手不及，呛得一车人眼泪横流，连连咳嗽。随着左右摆动着的煤油灯，咳嗽得累了，便困得东歪西倒，不觉又入夜了。

怀玉自口袋中掏出那只金戒指来，金戒指又回到他手里了。

都是志高，送车时又瞅巴冷子还他。怀玉奇怪：“出门在外，带这个干么？”

“哎，这是给你‘防身’用的！”

“防身？”

“对呀，要是你跑码头，水土不服，上座差劲，眼看势色不对，把它一卖，就是路费。”志高说。

“这小小的一个戒指，值不了多少。”

“买张车票总可以的吧，这防身宝，快给收好了——当然我会保佑你用它不着。”

怀玉气得捶了志高几大下：“净跟我耍，幸好我不忌讳。”

把金戒指放在手里掂了掂，怀玉小心地又放进口袋中。而口袋重甸甸的，是爹在临行前硬塞的五个银元。唐老大积蓄好久，方换得十个银元，本来一并着怀玉带了。怀玉执意不肯，他想：到了上海，还愁挣不到钱？只肯要三个，爹逼他要七个，这样地推，终于要了一半——他一挣到钱，一定十倍汇过来。

民国廿二年•春•上海

想尽所有的人，最后不得不是丹丹。本是故意硬着心肠，头也不回。只是，她在送火车的时候，没什么话说，挨挨延延，直到车要开了，还是没什么话说。火车先响号，后开动，煤烟蓬蓬，她目送着自缓至急的车，带走了她心里的人。

丹丹一惊，王老公说过：“你将来的人，不是心里的人。”她记起了——这无情的铁铸的怪物，我不信我不信。

她忽地狠狠地挥手，来不及了：

“怀玉哥！你要回来！你不回来，我便去找你！”

太混杂了，在一片扰攘喧嚣中，这几句话儿不知他是听见还是听不见？也许她根本没有说出口——只在心里说过千百遍，到底被风烟吞没了。她追赶着，追赶着，直至火车义无反顾地消失掉。是追赶这样的几句话么？是追赶一个失踪的人么？只那荷包在。

她怀着他的“魂”，如一块“玉”。真的，莫非怀玉的名字，在这一生里，是为她而起的？

志高陪着丹丹回家去，丹丹把怀玉的魂带回家去。

一路上，只觉女萝无托，秋扇见捐。志高亦因离愁，话更少。他长大了，他的话越来越少。

怀玉就在这又窄又闷的车厢中，苦累地半睡半醒半喜半惊。

此番出来，班主洪声一早就跟他说好条件了，签了三年的关书，加了三倍份子钱。

跑码头时，先在上海打好关系，组这春和戏班，以“三头马车”作宣传：架子花脸李盛天、武生唐怀玉、花旦魏金宝——班主私下又好话说尽：“唐老板，要不碍在您师父，肯定给您挂头牌。”现在班主跟他讲话，也是“您”，他唐怀玉可抖起来了。

不要紧，到底是师父嘛，他这样想。然而也犯彪，到底长江后浪推前浪，到了上海，哈哈，还怕摆不开架势？火车轰隆轰隆的，说两天到，其实也要两天半。

一到上海，马上有接风的人。

呀，上海真是好样，好处说不尽，连人也特别地有派头。

一下车就见到了。一个廿来岁的青年，单眼皮，有点吊梢，头发梳得雪亮，一丝不苟。面孔刮得光光的，整张脸，文雅干净得带冷。穿的是一身深灰色条子哔叽的西装，皮鞋漆亮照人。怀玉留意到他背心口袋里必有一只扁平的表，因为表链就故意地挂在胸前。

一见洪班主，迎上来。

“一路辛苦了。”

“哪里。我们一踏足上海，就倚仗你打点了。”

“好，先安顿好再说。”

班主一一地介绍，然后上路。虽那么地匆促，这人倒好像马上便记住了一众的特征和身份，一眼看穿底细似的。

史仲明，据说便是洪班主的一个远房亲戚。这回南下上海等几个码头，因他是金先生的人，所以出来打点着。看他跟洪声的客气，又不似亲戚，大概只是照例地应酬，他多半不过乃同乡的子侄，是班主为了攀附，给说成亲戚了。因在外，又应该多拉点关系。

史仲明把他们安顿在宝善街。宝善街是戏院林立的一个兴旺区，又称五马路。中间一段有家酱园，唤作“正丰”，他们住的弄堂便在这一带——似乎跑码头的，大都被史先生如此照应着，这从四合院房屋蜕变过来的弄堂房子，便是艺人川流不息去一批来一批的一个宿舍。

他已经了解到，谁是角儿谁是龙套，心里有数，当下一一分配妥当。

东西两厢房，又分了前后厢，客堂后为扶梯，后面有灶披间。上面还有较低的一个亭子间，客堂上层也有房子。他们住的这弄堂已算新式，外形上参照了西式洋房，有小铁门、小花园。比起北平的大杂院，无疑是门楣焕彩了。虽不过寄人篱下来卖艺，倒是招呼周到的。

史仲明道：“我给你们地址，明天一早来我报馆拜会一下，再去见过金先生，等他发话。”——金先生？听上去是个人物。

待他走后，洪班主议论：“史仲明倒真是有点‘小聪明’，他跟随金先生，我们不要得罪他。”

原来史仲明不单是金先生的人，还是《立报》的人。虽则不过在报上写点报道性的稿件，却有一定的地位——是因金先生面子的缘故，作为“喉舌”，《立报》自有好处。而且这不算明买明卖。

听说过么？有个什么长官衔的闻人，妻妾发生艳闻了，读者最爱这些社会新闻，不过当事人害怕见报，便四出请托，金先生肯管了，派史仲明把它“扣”下，讲条件，讨价还价之后，总是拿到一万几千元。除了孝敬先生之外，也给报馆打个招呼，说是原料不准确……

金先生业务多，也需要各方的宣传，史仲明在报馆中，又非缠夹二先生，门坎精、口齿密，故一直充任“文艺界”。

洪声一早便与李盛天、唐怀玉、魏金宝等人，来至望平街。因来早了，于此报馆汇集区，只见报贩争先恐后向报馆批购报纸，好沿途叫卖去，紧张而又热闹。《立报》是与《申报》《新闻报》鼎足而立的报纸。

这三份报纸，各自拥一批拜过门的人，在帮的都不过界。

史仲明还未到，他们便坐在会客室中等着。看来史是搭架子。

怀玉拎起一份《立报》，头条都是战争消息，自一二八与日军开战后，天天都这样报道着：

“浏河激战我军胜利”、“退抵二道防线”、“日军如再进攻，我军立起反抗”、“伤兵痛哭失声”……

奇怪，一路上来倒是不沾战火，报上却沸腾若此？翻到后页，有热心人的启事：“昨日火烧眉毛急，今朝上海炮声远。我军依旧为国血战，本埠同胞就此可高枕苟安么？一腔热血从此冷了么？”

严正的呼吁，旁边却卖着广告：“辣斐花园跳舞厅，地板更形光滑”、“花柳白浊不要怕”、“西蒙香粉蜜”、“人造自来血，每大瓶洋二元，每小瓶洋一元二角”。

——人造自来血？怀玉满腹疑团，正待指给师父看，史仲明来了。

班主有点担忧：“这战事，可有影响么？”

史仲明牵牵嘴角：

“你们会打仗么？”

怀玉只道：“不会呀。”

“你们不会，有人会。”史仲明道，“这世界，会打仗的人去打仗，会唱戏的人去唱戏，各司其职，各取所需，对吧？”

末了，又似笑非笑：

“前方若是‘吃紧’，后方也没办法‘紧吃’的。”

倒像是取笑各人见的世面少了。怀玉有点不服。不过出码头演戏，总是多拜客、少发言，这种手续真要周到，稍为疏漏，在十里洋场，吃不了兜着走。便噤声随他见过一众编辑先生。

史仲明道：“待会他们正式上台了，我还得写几篇特稿呢。”

“反正在金先生的舞台上演出，有个靠山是真。”编辑先生道。

听了他们的话，师徒二人心中也不是味儿。难道一身功夫是假不成。

然而当他们来到“乐世界”，马上被唬得一愣一愣，目瞪口呆了。别说听了两天金先生金先生的。金先生是怎么个模样还不清楚，但这门面已经够瞧了。

怀玉只像刘姥姥初进大观园。以为天桥是个百戏纷陈百食俱备的游乐宝地？不——

来至这法租界内，洋泾浜旁，西新桥侧的一个游乐场，一进门，已是一排十几个用大红亮缎覆盖着的木架子，不知是什么东西？中间横亘了彩球彩带，若有所待，各式人等都不得靠近。似是必有事情发生……

还没工夫细问，眼前豁然开朗。房屋尽是三四层高，当中露天处有空中飞船环游，四周全是彩色广告，大大小小的剧场，看不尽的京剧、沪剧、淮剧、越剧、甬剧、锡剧、扬剧、曲艺、评弹、滑稽、木偶戏、魔术表演。还有电影室、乒乓室、棋室、拉力机、画廊、茶室、饮食部、小卖部……九腔十八调，百花在一个文明的雄伟的游乐场中齐放，这样的穷奢极丽，亘古繁华，原来也不过是花花世界中一个小小“乐世界”而已。

乐世界里头，高尔夫球场往左拐，有一个“游客止步”的地方，唤“风满楼”，原来便是金先生的办公室。

史仲明引领他们内进，又是未见人。

怀玉游目这个办公室，四周悬挂了名人书画，还陈列了彝鼎玉雕。最当眼的，是堂前供奉了关羽像，燃烛焚香，这关圣帝君，旁边还挂着一副对联，上联书：“师卧龙，友子龙，龙师龙友。”下联书：“兄玄德，弟翼德，德兄德弟。”——在帮的如此崇拜关帝，看来是看重他的义气。

正看着，魏金宝扯扯怀玉衣角，方回头，史仲明一早已立起来。

金先生还没进来，空气已无端地深沉不安，就像一头兽，远远地泄漏一点风声，没来得及思量，它已经到了身边。

来的是个五十上下的男人，身段有点胖，不过仍是潇洒的架子，可以猜想他的风光岁月。他穿了一件狐皮袍子，外加皮背心。

一进来，史仲明马上上前接过了皮包，他这般一貌堂堂的人，此时却也不坐了，只随侍在侧，向各人引见。

正是一山还有一山高。

“金先生。”

金啸风坐定了，向他们点个头。

脸盘是长方的，有个非凡的鹰钩鼻，一双兽眼，乌灼灼，只消向怀玉一望，便道：

“成了。”

在他对面的人，总有种被看穿了的不安。是吗？我是什么分数，难道已写在脸上？

金啸风只对李盛天热切点，听起来也不是客套废话，只道：

“欢迎你们来，闹猛一下，我就是爱听戏。你们走过了台，我定当来欣赏。角儿来乐世界献艺玩玩，便是天然的广告。仲明有跟你们谈过么？”

那史仲明当下便补充了：“金先生的意思，你们夜场当然上凌霄大舞台，日戏来乐世界，算是我们把戏台借给你们，让你们把技艺介绍给观众……”

说了半截，洪班主也就明白了：

“不过日场的事儿，当初也没交待过。”

史仲明不理他：

“我们乐世界还可以义务代你们接洽堂会，也不要你们扣头，跑码头也不外是挣碗好饭吃，堂会多了，收入自然可观。而且我们其实只要你们每天在台上弄得热闹，就是重复的剧目也不打紧。”

说了这么天花乱坠一番话，原来是让他们把日戏的包银自动减少，换句话说，在乐世界的演出，就等于“孝敬”，轧闹猛。

李盛天也是见过世面的人，却笑道：

“可我倒是没准备日戏上游乐场的——”

正待推头，金啸风也笑道：

“让年青的徒弟们上好了，也不偏劳师父。难道他们拂逆你不成？不是掂他们斤两，这个档口这个场，我也不是随便让人乱轧，上座空落落，只怪到我眼光不准来了。”

好像已告一段落，没啥余地。

金啸风向史仲明一抬眼：

“仲明，待会带李老板他们白相白相去。三天后上演，你把宣传弄好。”

史仲明答应一声，又报告：

“昨天来了个招生广告，是位中央委员办的中学，他们不是邀您担任董事长么？如今用了您的名字大字招徕。这稿我还没发，您的意思？——”

“闲话一句，让他们登好了。以后这种小事不必说。交易所那儿送来的一份礼，不中我意，这徒是不收了。退回去。”

“他们——”

“你做事体也落门落坎，教教他们吧。要没空，叫仕林去。”

“我去好了。”

正要领着他们离去，史仲明忽转身：

“金先生，段小姐下午三点半才到。玛丽来个德律风，说拍完了戏，一睡不肯起床。”

只听了“段小姐”三个字，这张深沉的脸乍亮。

才一闪，已回复原状了。

出了风满楼，面对这缤纷多姿的乐世界，真不知打哪儿白相起才好。

游客开始多了，他们买一张票，才小洋二角，十二点钟进场，一直可以玩到深夜。

史仲明客气地引路，什么共和阁、共和台、共和厅、共和楼……上的都是不同的戏，也是有名声的角儿呢，这地方真不简单，谁敢不卖账？

“各位老板，日戏还没上，不若到京剧场看看。明天才走台。”史仲明说。

到了舞台，工人正在放着布景。

怀玉见了奇怪：

“咦，怎么你们用的是软布景？”

“哦我们早就不挂‘守旧’了，现在流行的是在一张张软片上画上客堂、房间、花园、书房什么的，换景时下面一喊，上面一放就是。”

李盛天问：“什么是‘守旧’？”

史仲明一念，北平跟上海，真是相差了十年廿年光景呢，便淡淡笑道：“大概是狮子滚‘绣球’的误会吧，反正胡里胡涂的，就文明了。”

正为“不文明”有点脸热，忽闻：

“师哥！”

李盛天一怔，忙循声认人去。有个布景工人过来。李盛天记得了，这是他师弟朱盛堃，当年也是学武的，因练功过度，倒呛后不能唱，只会翻，出科之后却一直跑龙套，学搭布景。未几就离开北平。

“怎么你到上海来了？”

“师哥，我现在不上台了，专门‘改台’。你知道吗？搭布景的吃得开呢，我除开在戏院，还画电影布景。”

“他们倒成了天之骄子！”史仲明道。

李盛天见师弟有出息，也很快慰：

“看不出呀，你从前像个毛脚鸡似的，如今拍起电影来了？”

“这上海滩，就是搅电影的发财。此中花头不少，改天带你们参观参观。”

“电影唤什么名字呢？”怀玉问。

“‘夙恨’。喏，女主角一会给剪彩来呢。”

在乐世界正门入口，已围满了人，盯着一排十几块大红亮缎，窃窃议论着：

“那是什么呢？”

“来了没有？”

“别挤别挤！”

忽起了一阵骚乱，一条小路像被只无形的魔手一拨一分，现了出来。

带头的是两个男人，然后是两个女人，后面又跟了两个男人。

头一个女人，长得聪明端丽，陪同照应着，带引着女主角。她是她的“女秘书”。也没什么秘书的工作可做，不过是跟着出入交际场所，玛丽笑吟吟道：

“不算太晚吧？”

男人赔着笑。

“才不过迟了一点，不到两小时，没关系，没关系。”

群众开始闹哄哄了，他们见到了段娉婷。

段小姐笃定地走着，笃笃笃一双紫缎高跟鞋。往纤足上瞧，一小截紫缎旗袍的艳色轻轻掩映，因为全身被一袭极深的紫貂重裘给裹住了，这样的密裹，你还可以从她走路的姿态当中，发挥无穷的想象，里头是怎么一幅风光。

即使她的毛领子翻起了，钳熨好的头发，三七分界，三分按兵不动，七分浮荡的波浪正惺惺忪忪地轻傍着，不用把它拂过去，她的眼神已像分帘的手，还没着一点力气，艳光四射出来。

即使垂着眼，什么也不看，她完全知道，她是被看着的——忒烦人。

金先生陪着段小姐在那横空一写的红彩带前站好，镁光闪了又闪，段娉婷金剪一挥，彩带彩球的坚贞忽被断送，乏力地瘫分倒地，大红亮缎掀起了——

一块又一块的着衣镜，呀，全都是凹凸不平，即使你是化人天仙，对镜一照，不是变得矮胖，便是扯得瘦长，面目依然，形态大变，不知是前生，抑或来世，大家哈哈绝倒。

乐世界的这批“哈哈镜”，号召力是惊人的。剪彩过后，也就交由小市民去传诵了。段娉婷往镜前一站，见自己变得奇形怪状，也很惊讶，碍于身份，风华绝代的桎梏，只抿嘴一笑。镜中也现了另一个丑陋影子，无意地亮一亮，马上又不见了。

段娉婷回过头来，刚好是俊朗的怀玉，是镜中人的脱胎换骨。

史仲明介绍着：“段小姐，这是唐怀玉唐老板、李盛天李老板、魏金宝魏老板。都是北平的红角儿，这几天要来演出了。”

段娉婷一一轻盈地握手。目中没什么人，所以感觉得出，也没什么力气——甚至没什么正视的意思呢。一双如烟的眼睛，只不经意地这个掠一下，那个掠一下，朦胧而又敷衍。水光粼粼，益发地无定向，白的比黑色的多，看上去是：她根本不要知道你是谁。你与她毫无瓜葛，彼此陌路背道，再不相逢。

怀玉一看，他认出来了，当下冲口而出：

“呀！我是见过你的！”

“见过？”

怀玉只觉自己失态，不好意思了。

“——你那个时候来北平登台——”

“对，我们在真光表演歌舞。玛丽，是哪一部电影？”竟记不起来了？

“是‘故园梦’。”

“唔，这位——啥先生？”又故意地记不住，再问。

“唐先生。”玛丽十分胜任地当着女秘书。

“唐先生有来看么？”

怀玉脸更热了，那时他身在微时，不过是天桥小子，只好支吾：

“——我是看过你们的相片。好像除了段小姐，还有……名儿给忘了。”

段娉婷不动声色，浅笑：

“嗳，我都奇怪，怎的配角都给印相片送人呢？真是！”

怀玉没见过此等气焰，一时忍不住：

“也不能这样说，光一个人也演不来一出戏的吧！”

娉婷面色一沉。

城隍庙是道教的庙。道教供神最多了，天上有玉皇，地下有阎王，还有城隍、土地、龙王、山神、雷公、雨师……甚至门神。各司各法，谁有本事，谁就可以立足了。

在上海，老少皆知的南市豫园和城隍庙，一直是游逛胜地。庙内外吃食小店林立成市，风味多样。朱盛堃正介绍大伙来尝一种上海的名点，唤南翔馒头，虽不过是包点，不过形态小巧玲珑，皮薄半透，开笼时，蒸汽氤氲，全都胀鼓鼓的。

朱盛堃是个没什么耐性的人，也不跟他们客气，便道：

“快趁热吃了，入口一泡汤，这卤汁好呀。”

先自挟了一个，蘸了姜丝米醋。

一边吃一边数落怀玉：

“你刚才得罪人，你知道不？”

“我就是看不过，她是香饽饽，那与我无关，何必跟她折这个脖子呢？”

“女明星嘛，她观众多着呢，那么地受捧，自然气焰，概其在的都惯她，也就爱显了。”

“她也实在目中无人了，”李盛天护着怀玉，“才刚介绍过，马上说记不起。”

“看，师父都帮我。”

朱盛堃很毛躁，一口又吃了一个馒头。眼睛也不瞧他们，只顾权威地道：

“这段娉婷，说不定是金先生的人——不过也许不至于，要不金先生不会那么地着紧，若到手了，自淡了点。肯定在转念头，你们看她那股骄劲儿。”

怀玉不屑：“女明星都是这样的吧。”

久久没发一言的魏金宝有点忧疑：

“在上海滩，电影界都是女人的天下了，这舞台上——”

金宝是旦角，自是念着他的位置。原来惶惶恐恐，已憋了半天。上海毕竟是上海呀。

“哦，几年前在华法交界民国路靠北，早已建了‘共舞台’了，挂头牌的是坤旦。台上男女共演，北平还没这般的文明吧？”

呀这也真是切肤之痛燃眉之急了。

自古以来，舞台上的旦角都是男的，正宗的培育，自分行后，生旦净丑末，都乾坤定矣，谁想到风气又变。魏金宝倒有些惆怅。

朱盛堃看不出一点眉梢眼角，还侃侃而谈如今《上海画报》上捧出多位的“名门闺秀”来。这“共舞台”，原来也是金先生的伟大功绩呢，有个汉口来的坤旦，才十九岁，长得好看极了，金先生看中了，为她建了男女共演的舞台，露凝香挂上头牌，唱“思凡”、“琴挑”、“风筝误”……卖个满堂，不会的戏，请师父一教，临时学上去，即使钻锅，也生生地红起来。

“这还不止，后来《上海画报》举办了‘四大坤旦’选举，每期刊出选举票，读者们剪下来投入票柜，忙了三个月，自是露凝香登上了后座。”

怀玉不屑：“金先生捧人，也真有一手！”

“不只有一手，还有一脑，他底下谋臣如云，花头不少。看，今儿段娉婷给哈哈镜一剪彩，这几天报上准沸腾好一阵。”

魏金宝念念不忘那坤旦：

“那么露凝香下场如何？”

——下场？

总是这样的，他要她，她就当道。他要另一个，她不得不自下场门下去了。

好像每个地方总得有个霸王，有数不尽的艳姬。魏金宝只觉他的日子过去了，原来他不合时宜了。也许上海是他最初和最后一个码头。他既不是四大名旦，也不是四大坤旦，他是一个夹缝中，情理不合诚惶诚恐的小男人。

怀玉朝李盛天示意，师父拍拍他：

“金宝，我们是以艺为高！”

为了岔开这不妙相的话题，李盛天打探起金啸风身世来了：“这金先生到底是海上闻人，怎的对艺行的女孩子老犯迷瞪？”

“闻人？谁不知道他出身也是行内？”

“也是唱戏的？”

“不，是个戏园子里头的案目吧。还不是造化好？”

迎春戏园是五马路最出名的一个戏园子了，廿多年前，金啸风出道不久，还不过是十名案目中的一名。交一点押柜费，便开始他的招揽生涯。他们引导生熟客人进场看戏，每张票可以拿上个九五折，看这数目，好处不大，不过外快很多。公馆中的太太奶奶们看戏，不免要吃点心吃好茶，而商家们招待客人，往往不一定当天付款，积了三五趟一起收，这“花账”便给得阔气点，有时数目报上去，多了一点，谁都没工夫计较。殷勤的案目吃得开，会动脑筋的呢，打一次抽丰，就有赚头了。

金啸风正是十名案目中众口一词的“大好佬”，别管他用了什么手段，反正他精刮，这似是螺蛳壳里做道场，也能脱颖而出。

当他成了个一等的案目后，更左右了老板邀角的行动，他要这个，不要那个，老板为怕全体案目告退，张罗不出一大笔的押柜费相还，他便听他们的了。

金啸风的父亲，原不过开老虎灶卖白开水，衙堂人家来泡水，一文钱一大壶，谁料得那个守在毛竹筒旁豁朗朗收钱的孩子，后在十六铺一家水果行当学徒，再在小赌场、花烟间卖点心的小伙子，摇身一变再变……

“好了好了，说了老半天，也得吃点点心吧？”朱盛堃说着，领了自城隍庙九曲桥走过，到了对面的另一家小店。

一进门，便嚷嚷：

“有什么好的？百果糕？酒酿圆子？鸽蛋圆子？——”

看来真是春风得意。

李盛天道：“师弟，你在上海倒是混得不错呀。”

“上海是个投机倒把的地方，不管哪一行的买卖，冷镬子里爆出热栗子来。从前我想都没想过有今天。”

说时不免亦踌躇满志，脚也摇晃起来了。所谓“暴发”，就是这般嘴脸吧？

怀玉问：

“那金先生倒也是暴发。金太太是什么人？”

“金太太是个哑谜！”

“她在不在上海？”

“不知道。”

“那么，在什么地方？”

“在不在人间都不知道呢。”

大伙好奇了：

“究竟有没有这个人呢？”

“不知道，也许压根儿没有，也许她不在，也许还在，不过是个秘密——我也希望知道。”

“没有人见过么？”怀玉追问。

“太多人说见过，不过闲话多得像饭泡粥，全没准，都瞎三话四。两年前一份小报呒轻头，影射一下，三天之后，就坍了。”

“影射什么？”

“说是个唱弹词的苏帮美女。”

哦，说小书。

然而这个美女，怎的在人世间如此地被传说着，而传说又被人为地中止了？

她是谁？

金先生的身边有没有这样一个人？

这些，都不是怀玉所能了解的，正是初到贵宝地，举目尽是意外，人物一个一个登场，目不暇给。

连吃食也跟北方不同呢。

吃过鸽蛋圆子，还买了点梨膏糖，这糖还是上海才有的土产呢，花色的内有松仁、杏仁、火腿、虾米、豆沙、桂花、玫瑰等，另一种止咳疗效，还和了川贝、桔梗、茯苓和药材，配梨煎熬成膏。小店中还有冰糖奶油五香豆、桂花糖藕、擂沙圆、猫耳朵、三丝眉毛酥、猪油松糕、八宝饭……

——若是志高来了，这岂非他的天下了？一看到吃食抛海，不免惦念着志高。两个人，一气儿啃一大顿。不，三个人。不——怀玉马上抖擞着问李师父。

“明儿什么时候走走台？”

“上午到乐世界，下午到凌霄。”

重要的是凌霄大舞台。好不容易才踏上凌霄的台毯呢。三天后，他就知道，这个可容两千人的舞台，这绮丽繁华的大都会，有没有他一份。

《立报》上出现了的宣传稿件，用了“唐怀玉，你一夜之间火烧凌霄殿！”为标题，给“火烧裴元庆”起个大大的哄。

凌霄大舞台在四马路，是与天蟾齐名的一个舞台，油漆光彩，金碧辉煌，包厢中还铺了台毯，供了花，装了盆子来款客。

舞台外，不只是大红戏报，而是一个个冠冕的彩牌，四周缀满绢花，悬了红彩，角儿的名字给放大了，在马路的对面，远远就可以看到。晚上，还有灯火照耀着，城市不会夜，好戏不能完。

头一天，上的都是各人拿手好戏，“拾玉镯”、“艳阳楼”、“火烧裴元庆”、“霸王别姬”……

怀玉在人海中浮升了，金光灿灿的大舞台，任他一个人翻腾。到了表演摔叉时，平素他一口气可以来七个，这回，因掌声彩声，百鸟乱鸣，钟鼓齐放，他非要来十二个不肯罢休——观众的反应如暴雷急雨，打在身上竟是会疼的。

原来真的“打在身上”了。

上海观众们，尤其是小姐太太，听戏听得高兴，就把“东西”给扔向台上，你扔我扔的，都不知是什么。

斗志昂扬的怀玉，只顾得他要定这个码头了。

末了在后台，洪班主眉开眼笑，打开一个个的小包，有团了花绿钞票的，有用小手绢裹了首饰，难怪有分量。

他把其中一个戒指，放嘴上一咬，呀，是真金。

递与一身淋漓的怀玉：

“光这就值许多银洋了！”

再给打开另一个，是块麻纱手绢，绣上一朵淡紫小花，藤蔓纠缠。

忽闻惊叹：

“咦，这是什么宝？”

——是个紫玉戒指，四周撒上碎钻，用碎钻来烘托出当中整块魅艳迷醉的石头，那淡紫，叫怀玉一阵目眩。不知是谁这么地捧他呢？

“唐先生。”

怀玉循声回身一望。

这个人他见过，也得罪过。

段娉婷今儿晚上先把发型改变了，全给抹至脸后，生生露出一张俏脸，额角有数钩不肯驯服的发花相伴。

怀玉第一次正正对准她的眼睛，是一种说不出名堂的棕色，在后台这花团锦簇灯声镜语的微醺境地，那棕色变了，竟带点红色。

她道：

“原来是这样的，光一个人，也演得来一出戏！”

望着似笑非笑的段娉婷，怀玉心虚了，莫非她记恨？因为他那般直截了当地说了一句不中听的话，她便来回报？

他分辨不出自己的处境。

是的，这个女人成名得太容易了，人人都呵护着，用甜言蜜语来哄她，在她身上打主意。自己何必同样顺着她？人到无求品自高，怀玉也是头顺毛驴，以为她找碴来了，受不得，不免还以心高气傲：

“舞台当然比不得拍电影，出了错，可不能重来的。”

“你倒赢了不少彩声。”

“在台上我可是‘心中有戏，目中无人’。段小姐请多指教。”

段娉婷伸出玉手，跟怀玉一握。虽仍是轻的，却比第一回重了。

放开时手指无意地在怀玉那带汗的掌心一拖，盈盈浅笑便离去了。

他什么都来不及。

来不及回应，来不及笑，来不及说，她便消失了。

只余那只碎钻紫玉戒指，在梳妆镜前巧笑。

怀玉的心，七上八落。

那位永远的女秘书玛丽小姐，往往及时地出现，朝怀玉：

“唐先生，段小姐请你一块宵夜去。她在汽车上。”

怀玉一慌，忙拎起戒指：

“请代还段小姐。”

“你怎么知道是谁送的？不定是段小姐呀。”玛丽促狭地道，“有刻上名字么？还是你一厢情愿编派是她礼物？”

只窘得怀玉张口结舌。

“怎么啦，要说唐先生自家跟段小姐说。”

“……我不去了。”

“开玩笑。还敢不赏这个脸？别要小姐等了。”玛丽笑。

怀玉回心一想，没这个必要，陪小姐去吃一趟宵夜干么？也不外是门面话。就是不要发生任何事件——事件？像一个幻觉，在眼前，光彩夺目，待要伸出手去，可是炙人的。他也无愧于心。故还是推了：

“对不起，明儿还要早起排练，待会要跟班里的聚一聚。我不去了。不好意思，让你挠头了。”看来真不是开玩笑。

不一会就听到外面汽车悻悻然地开走了。谁推搪过她？

一个初来埗到的外人，不识好歹。初生猛兽，没见过世途，所以不赏这个脸。就是连没感觉的铁造的汽车，也受不得，故绝尘急去。班里一伙人不知道来龙去脉，连怀玉也不知道来龙去脉。

卸了妆，行内的便带他们宵夜去。一路都很高兴，因为卖了个满堂。

在路边吃鸡粥、茶叶蛋，还有出名的硬货排骨年糕。一块排门板，上面有红笔写上“排骨大王”，门庭如市。排骨是常州、无锡的猪肉造的，年糕是松江大米，放在石臼里用木榔头反复打成，文火慢慢地煨，又嫩又甜，五香粉的特色令人吃了又吃。

“来，怀玉，多吃一点，你刚才卖力气啦。”李盛天把一大块香酥的排骨挟给他。又笑，“——而且，连小姐的约会也不去了。”

怀玉含糊地道：

“还是这样的宵夜吃得痛快。”

第二晚，盛况依然。

会家子通常都听第二晚。因为台走熟了，错失改了，嗓子开了，人强马壮，艺高胆大。金先生见头场闹过，他坐在包厢中，前面一杯浓茶，手里一支雪茄，身畔一位美人。

“好！今晚上，就到大鸿运宵夜去。”

因是金先生请的宵夜，谁也不敢推。开了两桌，点的菜肴是莼菜鸳鸯、金钱桃花、群鸟归巢、红油明虾、竹笋腌鲜，还有大鱼头粉皮砂锅。全是大鸿运的拿手特色。

金啸风问：

“李老板是科班，‘盛’字辈。唐老板呢？可是真名字？”

“他只不过是半途出家的。”

怀玉也回话：“怀玉是本名。”

“这名字好。”金先生举杯，“好像改了就用来出名的。”

“谢金先生的照应。”怀玉马上道。场面上的话也不过如此。

待多喝了两三杯，金啸风朝段娉婷问：“段小姐本名是啥？”

“不说。”嘴一努，眼一瞟，“忒俗气的，不说。”

“说呀，越发叫我要知道了。”

“说了有什么好处？”

“你要什么就有什么。”

“我才不图呢。我什么都有。”

“算是我小小的请求吧？”金啸风逼视她，“我也有秘密交换。”

“得了。我原来唤‘秋萍’，够俗气吧？”

同桌有个跟随的，一听，马上反应：“哈，还真是个长三堂子里头的名字！”

段娉婷蹙了眉，就跟金啸风撒娇：

“金先生，你听听这是什么话？”

“嘿，你这小热昏，非扣你薪水不可。段小姐怎的给联到长三堂子去？你寻开心别寻到她身上来。”

吓得对方忙于赔罪，段娉婷则忙于佯嗔薄怒。史仲明看风驶，便问：“金先生另有别号，大伙要知道么？”

“仲明，你看你——”

“金先生别号嘛，嗳，真奇怪，他唤‘蛟腾’，听说是人家给他改的。”

“谁呀？”段娉婷问。

“反正是女人吧。不是段小姐给改么？哈哈哈！”举座大笑起来。

举座这样地笑，暧昧而又强横。直笑得段娉婷杏脸桃腮不安定，五官都要出墙。一漫红晕鲜妍欲滴，仿佛是一块嫩肉，正在待蒸。

怀玉见公然的调情，竟也十分腼腆。段娉婷斜睨怀玉一眼，这个推拒她的男人，不免施展一下，便把嘴角往下一弯：

“谁有这么闲工夫？怕不是城隍庙那生神仙给改的，叫你好转运，别惹了风。”

“什么都惹得，就是你，惹不得。”

段娉婷不动声色，然而她知道，在桌下，金啸风的手，放在不该放的地方。她要怀玉明白，她也不是省油的灯，从来没有失手过。

“金先生，前几天收到你的帖子，说是生日，请吃寿酒，呀，早一个多月就发帖子，打抽丰么？”

“怕请你不到。”

“暖寿我不来，正日才到。”

“好好好。”

“可收到礼物了？”

“我早已让他们欣赏过了。”

果然有吹牛拍马的给说了：

“那只苏帮的玉雕三脚炉可真是珍品，金先生打算放置在风满楼上呢。”

“三脚炉？”史仲明又推波助澜了，“是暗示金先生别是三脚猫吧？”

“男人谁个不是‘三脚’猫？”段娉婷嗔笑。

说来说去，围绕着男女之欢。兵来将挡，暗藏春色。旁人无法插上一言半语。只叫李盛天唐怀玉魏金宝坐立不安，都是陪客。怀玉想不到上海滩的女人会是这样的——好好的一个姑娘家……他深深地看着段娉婷，也许她的哀愁有点分明了，她浓密的睫毛，漆亮的眼线，马上要设法把自己的哀愁全掩藏起来。意兴阑珊地换个话题，竟正派得着意了：

“最近忙什么？”

金啸风一双如兽的眼睛，带着灼得人疼痛的威严，即使他回答得多么正派，还是叫女人心悸：“钱！”

“你怎的永不知足？”

“有钱没人，当然不知足。”

然而有钱还怕没人么？

任何一位经济学家都说，全球的地皮，无论在哪一国哪一方，地价总是一天天地涨，绝不会跌的。因为地就只得那么多了，地只能种钱，钱可不能种地。

金啸风的“娱乐事业”只是他的一种姿势，他的主力在地皮、银行，乐世界里头，还有家证券夜市交易所，就是上回要拜师的，跟他们拉锯一阵，收了这徒，就吃进了。

市上的交易所只在上午举行交易，如今乐世界既可营业到晚上七时，那些想发投机财的人，还不涌到这里来？早晚买进卖出，涨跌之间，有人倾家荡产，有人暴发狂富——都逃不出金先生的算盘。在他手掌心打滚。

金啸风握住段娉婷的手，讶然：

“那只紫玉戒指呢？”

“太小了，不戴。”

金饶有深意地看她一眼，自口袋中掏出一个小锦盒来，啪一下打开了，女人不免有点意外，然而若无其事。

“三克拉钻石，不小了吧？”

“呀，太紧了——”

金先生附耳讲句话，段小姐没太大的反应，只顾道：

“太紧了。”

她向他揶揄：“是我不好，指头长胖了呢。”

“哈哈哈！”金啸风狂野地笑了，“漂亮的人做了什么错事，特别容易得到宽恕。”

众正忖量他的意思，段娉婷当下不免妙目一横：

“什么错事？指头长胖了也不许？”

说着便奋力地把男人桌下的手一拨。

金啸风挑了这个晚上，来表演他的功力。意犹未尽，便面面俱到地向久未发言，坐在对面百感交集的怀玉道：

“唐老板，你们瞧，若是犯了桃花，可不知会不会影响正运呢？”

怀玉只淡漠一笑，也不打话。

段娉婷无端地气恼了：

“我走了。”

送段小姐的是斯蒂庞克轿车。

说是“送”，其实是“接”。

一直接至法租界巨籁达路金先生的公馆去。

她太明白了：

金啸风要她，她便是他眼中的西施，心头的肉，掌上的珠，玻璃橱里头一座玉雕——但她不可能吊他胃口太久。

他也太明白了：

一个坚贞的女人，尚且不堪长期支撑，何况一个不够坚贞的女人呢？——世上也有不屈的女人，但太难了！一般总是屈服于金钱、厚礼、虚荣之下，甚至甜言蜜语……真有不屈的女人吗？

在烟笼酒薰下，人总是荒唐而又不便计较的。他的头发已夹杂了灰白，他不失潇洒的身体，摸上去到底也不堪设想了。

根本没有时间细想，段娉婷那黑色通花的底旗袍自肩头滑垂下地。

坚持到几时呢？他既是挑了今儿个晚上，就今晚吧。

终究有这一天，早晚有这一天，她是心甘情愿的。快刀斩乱麻。

堕落是痛快的，尤其是心甘情愿地肯了。一点也不委屈，从来没有怨天尤人过——她甚至有一种快感，她是一个“快乐的女明星”。如果她不是今天的她，不知会沦落到什么地步？家里是卖盐的，生了十个子女，有七个夭折，剩下二男一女……她是五卅惨案苟活的一个小女孩。她很满意。

“小满！小满！”

——真奇怪，她听得身上的男人在这个非常时期紧张的一刻唤着另一个名字。他醉了，眼睛里也充满了酒，贴得那么近，一边咆哮，一边用力抓住她的头发，逼令她的一张脸正正地对准他。她被扳，动弹不得。

他非要看着她，如此逼切而又愤恨，贪婪如兽，他专注于她分不清是痛苦或快乐的表情。这一刻，他知道女人是最爱他的——生理上、心理上。

他暴烈地耸动着狠唤着：

“小满！”

段娉婷连稍稍张开眼睛的力气也没有。她眼前一黑，堕落万丈深渊，一直地往下堕，有节奏地，万念俱灰地。不管是谁，不知是谁，在这束手无策之际，真的，这个男人她最爱，她需要。他是她毕生的靠山，她像丝萝般缭绕，身体挺贴向他，以便根深蒂固。

女人再也没有自尊，也没有拖欠。他在给予的时候，不也同时得到吗？谁也不欠谁。她开始呻吟……

如上海的呻吟。

上海是个没自尊不拖欠的地方，在中国，再也没有一处比这更加目无法纪道德沦亡了。不单无法，而且无天——天外横来一只巨手，掩着上海顶上一爿天。

上海的女人，堕落已上瘾。

整个的上海，上海里头的法租界。这爱多亚路以南的法租界，比公共租界更混乱，一切的罪恶都集中到这里来了，鸦片烟馆、赌场、暗娼明妓、电影、舞台、乐世界、金公馆。她陡地不可抑制地嘶叫起来……

喧嚣的夜上海，谁也听不清谁的嘶叫。

不夜天也会夜。

大白天，朱盛堃领怀玉参观摄影场来了：

“这几天拍的‘夙恨’，布景是我搭的。”

拍戏的长铃一响，导演出场了，是一张僵化了的胖脸，像冰镇的一块猪油年糕。趾高气扬地往帆布椅坐下。喊：

“开麦拉！”

机器开动，只拍摄着一个老妇的凄凉反应。拍了一阵，他不耐烦了，又喊：“咳，咳！咳！”

摄影、剧务、道具、场务、杂务……面面相觑。助导向场记打个眼色，场记向导演的心腹小工努努嘴，不一刻，小工奉上小茶壶，导演一饮解渴——却原来茶里偷偷放了烟泡，顺风顺水的，他就顶了鸦片瘾。众人吁一口气。若再发作，又离不了场，他也许就会拿起一片面包，用小刀挑些烟膏涂抹当点心地吃。导演嗓门大了一些：“娘希匹！怎的失场了两天？拆烂污！”

扰攘一阵，有人来通报：

“导演，段小姐来啦，正在化妆。”

既来了，导演的气焰也敛了。毕竟是现实：马路上掉下一块大招牌，砸伤三个路人，其中两个是导演。而明星，真的，明星只有她！

段娉婷被金先生“禁锢”了两天。

对镜一照，天，汪汪的眼睛，蒙了一层雾，眼底下有片黑影子，极度的“睡眠不足”。一种明明可见的罪孽似的烙记——还未爱弛，已然色衰。真的。

摄影场中尽惹来遐思风语，没有一个人胆敢拂逆她。只给她扑上香粉蜜，扑一下，抖一下，全然上不上脸。

“算了算了，横竖要拍，先拍自杀那场也罢！”

她憔悴了，更适合自杀。大伙只好听她的。遂又给更换了衣服。

从前，电影院里充斥着神怪武侠鸳鸯蝴蝶的片子，根本没出过什么明星，后来，影片的内容渐渐“进步”了，也开始涉现实，反封建，好看得多，明星制度也产生了。

九一八、一二八，日本人肆虐，虽谓国难当头，电影业反而畸形发展，谁都没有明天，只有避难，电影院是避难所。大家躲进阴暗的空间悲哀痛哭。

“夙恨”中，段娉婷演一个败落的大家闺秀，父亡、母病，于是被逼赴舞场出卖自己，受尽苦难。她贃到的皮肉钱，又让一个男人骗了，声色犬马一番。她怀了孩子，他又跑掉。今天她自杀。

段娉婷拿着一瓶安眠药来了，本来还是有点歉意：因她两天没出现，整个摄影场的人便在等她，先跳拍了母亲的反应，跳无可跳。只一见到导演，他已忙不迭讨好：“段小姐，慢慢来，没关系。先要培养一下情绪么？”

他既捧着她，遂不了了之。下颔微微一抬，表示要静一静。谁知一瞥之间，便见搭布景的身畔，站了叫她恨得牙痒痒的唐怀玉。

他要看她表演了——他看出什么来？他那种鄙屑冷笑，是在嘲弄自己的淫贱吗？

实在也是一个贱女人。

段娉婷把一页对白递还给助导，然后独自地静默了。

大伙都在等她进入角色，她漫不经意地，把感情掏出来，放进这个女人的身上了。只一示意，机器轧轧开动，眼神起了变化，泪花乱闪而不肯淌下。她对死是畏惧的，不过生却更无可恋。她近乎低吟地，念着对白：

“妈，我对不起您，不能养您终老。我是多么地希望亲眼看着您好起来，回到过去的日子，虽然穷，一家过得快快乐乐，不过一切已经迟了，我已经是一个不名誉的女人了，每天在跳舞场，出卖自己的身体和灵魂。我对爱情并无所求，只求一位爱我、体贴我的爱人，就该满足了，这不过是起码的要求，不过难得啊！当我打开了抽屉，发觉里头一无所有，妈，我真的一无所有。惟一有的，是肚中的孩子，但我不愿意让他来到这个丑恶的世界中受尽苦楚折磨、受尽玩弄，被这时代的洪流卷没，失去自己，妈，我要去了……”电影中，濒死的人往往需要卖力气念一段冗长的对白来交待她的前尘往事，一生一世——虽然一早已经拍过了，却不惮烦重复一遍，好提醒观众们，她有多痛苦！观众们听不见，但看得出。段娉婷的泪终流下来了。表演时她得到无穷无尽的快感，弥补了精神上的空虚。

整个摄影场中的苍生，都在聆听她的独白。不知是她的演技，抑或是这个虚构的老套故事，总之骗尽了苍生。

她拿起了安眠药，一片一片，一片一片地吞下去了。很多人的脸孔出现在眼前。男人的脸孔，有最爱的，也有最恨的——第一个男人是她父亲。在盐铺的仓库里，她十五岁，父亲强暴地要她，事前事后，都沾了一身咸味，至今也洗不掉。啊。也许因为这样，她竟是特别地爱洗澡，用牛奶洗，用浴露，用香水。奇怪，总是咸得闷煞人。

幸亏南京路发生了五卅惨案，一九二五年，她最记得了，工人学生们为抗议日本纱厂枪杀工人领袖，所以麕集示威演讲宣传，老闸巡捕房前开枪了，九死十五伤。有个路人中了流弹——他不是无辜，他是偿还。

段娉婷认定了是天意，巡捕代她放了一枪。收拾了父亲，早已丧母的二男一女便开始自食其力。两个哥哥坏了，混迹人海，很难说得上到底干了什么。自己这个作妹妹的，也坏了，但她却有了地位。

——地位？

她不过是当不惯荐人馆介绍过去的佣工，便毅然考了演员，过五关，睡六将……

她知道大伙并没真正瞧得起她。虽然这已是个摩登的时代了，不过，她让谁睡过，好像马上便已被揭发。

他们用一种同情但又鄙视的态度来捧着她。一个女人贱，就是贱，金雕玉琢，还是贱。

她一片一片地，把安眠药吞下去……

横来一下暴喝：

“停停停！她来真格的！”

便见一个旁观的他，飞扑过来，慌忙地夺去她手中的瓶子，世界开始骚乱。他用手指头往她咽喉直扣，企图让她把一切都给还出来。导演正沉迷于剧情，直至发觉她其实假戏真做了，急急与一干人等拢上去，助怀玉一臂之力。有人交头接耳地：

“又来了？真自杀上瘾了？”

怀玉喊：

“快，给她水喝，灌下去！”

他灌她一顿，又逼她呕吐一顿，他一身都狼藉。扶着她，搂着她。那么软弱，气焰都熄灭了，只像个婴儿。

直至车子来了，给送进医院去。

怀玉在乐世界的日戏失场了。

六时二十分，终于醒过来，玛丽唤怀玉：

“段小姐请你进去。”

怀玉只跟洗胃后的段娉婷道：“没事就好，以后别窝屈尽憋着——”

段娉婷苍白着脸：

“我没憋着。你陪我聊聊。”

“我要上夜戏呢。你多休息。”

“一阵子吧？”

“改天好了。”怀玉不忍拂逆。

“哪一天？几点钟？什么地方？我派车子来接？哪一天？”

怀玉只觉他是掉进一个罗网。

他自憋憋囚囚的大杂院，来至闹闹嚷嚷的弄堂房子。然后，车子接了他，停在霞飞路近圣母院路的一座新式洋房前。

通过铁栅栏，踏进来，先见一个草坪，花坛上还种了花，是浅紫色的，说不上名字。她住在二楼，抬头一看，露台的玻璃门倒是关了，隔着玻璃，虽然什么都看到，但却是什么都看不到。

段娉婷一定知道他们在凌霄上了廿一天的戏，卖个满堂，为了吊观众胃口，故意休息七天，排一些新戏码，之后卷土重来。段娉婷一定知道他练功过了，有自己的时间，故而俘虏来——怀玉可以不来的，他只是不忍推拒一个“劫后余生”的小姐吧。也许需借着这个理由才肯来。

很多事情在没有适当的引诱和鼓励下，不可能发生。唐怀玉，甚至段娉婷，二人在心底开始疑惑，那一回的自杀，究竟是不是命中注定的，连自己也无法解释的一次“手段”？

佣人应门，招待怀玉内进之后，便一直耽在佣人间内，不再出来。

“小姐请你等她。”

怀玉只见敞亮的客厅，竟有一座黑色的钢琴，闪着慑人的寒光，照得见自己的无辜。他无辜地踏上又厚又软的大地毯，是浅粉红色的，绯绯如女人的肉。踩下去，只羞惭于鞋子实在太脏了，十分地趑趄，不免放轻灵点，着地更是无声。

钢琴上面放了本《生活周刊》，封面正是段娉婷。一掀，有篇访问的文章：

“……段小姐的脸儿，是美丽而甜蜜的，充满着纯洁无邪的艺术气质。二条纤秀眉毛底下，一双乌溜溜亮晶晶圆而大的眼珠，放出天真烂漫的光芒。丰润的双颊如初熟的苹果。调和苗条的体格，活泼伶俐的身段，黄莺儿似的声调，这便是东方美人的脸谱了。

“段小姐的生活美化、整齐、有规律。清晨八时起身，梳洗后便阅读中英文一小时，写大小字数张。有空还常看小说，增加演技修养。晚间甚少出去宴会，不过十时左右便已休息了……”

刚看到“这位艺貌双绝的女演员，正当黄金时代的开始，他日的前程是远大光明的，她却说，最喜欢的颜色不是金，而是紫和粉红……”

难怪花圃是紫地毯是粉红。简直是一回刻意求工的布置，好好地塑造一个浪漫形象以供访问。

忽地耳畔传来一阵热气，吓得怀玉闪避不及。不知何时，段娉婷出来了。她穿的是说不上名堂的滑腻料子，披挂在身上，无风起浪，穿不进睡房，穿不出大堂，只似一条莹白的蚕，被自己吐出来的丝承托着，在上面扭动。

她洗过了头，头发还是半湿的，手中开动了电气吹干器，把它张扬着，呼呼地吹，秀发竟自漫卷成纷杂的云堆，掩了半只右眼。她自发缝间看着怀玉：

“我叫你唐，好不好？‘唐’，像外国人的名字，Tom！”

“不，‘唐’是中国人的姓呢。”

“唐，”她兀自唤着，“你在看我的访问文章？”

怀玉马上掩饰：“不，我只在看这广告，什么是‘人造自来血’？”

“上面有英文。你会英文吗？”

“不会。”怀玉稍顿，“你会吧，说你每天阅读中英文一小时——”

“哈哈哈！”段娉婷笑起来，“你说没看那文章的？没有，嗯？”

怀玉脸红耳赤的，窘了一阵。

“那补品是金先生干的好事，报上的广告用上了英文，是洋货。唬人的，大家都来买，他也就发了一票大财。我是从来也不喝的。你要喝吗？”

“金先生——”

“不许问啦！”段娉婷马上便道，“你要咖啡？我给你调一杯。”

“不必麻烦了。”

“不麻烦，有自来火。”

乘势跑开了。

待怀玉开始呷着他此生第一口的咖啡时，段娉婷忽地责问：“你干么跟我搭架子？”

“是你先搭的架子。”

“我红嘛！”

“那与我无关，而且不想知道。我现在也红。”

“上海是我的地方呢。你真的不知道我有多受欢迎？你看过我电影没有？”

段娉婷不服气了，他竟然不知道她的地位？他竟然三番两次地瞧她不上？忿忿然只说得满嘴“我我我”。

“电影还没拍好。”

“哎你这土包子。我拍过十部电影了。那‘夙恨’，这几天我才不要拍。”

“那怎么成？”

“我身体虚弱嘛，你洗过胃没有？你不知道有多苦。我要休息。唐，你陪我休息。”

“段小姐，我怎么就有你那么闲？你身体差劲，那就好好躺一回吧。我来一趟，也没什么好聊的，倒像耽误你了——”

段娉婷听得怀玉这般的倔，忍不住仰天格格大笑！道：

“唐，你真可爱，一点也不滑头。”

笑的时候，身体往后一摊，胸脯煞有介事突出了，都看不清里头是什么，隔了最薄的一层，还是看不清——怀玉一瞥，骇然。在这初春，室内的暖气竟让他悄悄地冒了点汗，他忍不住又一瞥，想不到这样地贪婪。

段娉婷只觉诱惑一个僧人，也没如此费力过。她问：

“你几岁？”

“廿一。你呢？”

“嗳，你问小姐的年龄不礼貌。”

“是你先问的。你几岁？”

“跟你差不多。”

“比我大还是比我小？”怀玉拧了，好像她既一意在耍他，所以非得穷追猛打不可。

“哎吔，穷寇莫追啦。”

——心想，真笨，不回答，自是比他大。场面上的圆滑竟半点也沾不上。眼睛十分纵容地瞅着他。怀玉没回避她的眼光，只耿直问：

“你实在找我干么？”

“你是我救命恩人嘛。待我换件衣服逛街去。”

段娉婷换了袭灰紫色的旗袍，故作低调，那衣衩在腿弯下，走起来有点不便，但因为难期快速，倒让人把下摆的三列绲边都看清了。人家不过单绲双绲，她却是三绲，手工精致得不得了，泛了点桃色艳屑，末了用一件浓灰的大衣又给盖住了。

正要出门，她又道：

“不，我要另换一只口红。我不用平日那只——为了你的。好不好？”

果然换了一只清淡的，怀玉哪敢说不好。

司机把二人载至南京路，小姐着他等着。便走进惠罗公司看布料去，什么月光麻纱、特罗美麻纱、乔其丝麻纱，都不甚中她意。只管对怀玉道：

“一想着要换季，就觉着头大。”

见他没什么反应，一把挽着他的臂弯：

“哦？闷煞你啦？惹毛你啦？——这可不是你陪我，是为了答谢，我陪你的！”

“不，我只是怕出洋相。”

“真是！只有付钞票的是大爷。来，你到过永安么？”

听倒是听过的，一直没工夫来一趟，而且这些南京路上的百货公司，卖的都是高档商品，英国的呢绒、法国的化妆品、瑞士的钟表、法国的五金机具、美国的电器、捷克的玻璃器皿，甚至连卫生纸，也是印着一行洋文，标志着舶来品。

——光顾的客人，不是外国人，便是“高级华人”。

招待的都是打扮得漂漂亮亮、笑脸迎人的“花瓶”，斑斓的旗幡凌空飘舞，洋鼓洋号，吹吹打打，十分唬人。怀玉只觉自己是刘姥姥。

段娉婷原来真是个洗澡狂。到了化妆品柜台，买了大包小包的沐浴香珠香露香皂，用的是公司所发的“礼券”，随手一扬，都是巨额，不知从何而来。柜台的花瓶们认得她，招待十分热情讨好。

怀玉溜到一旁，忽见一张大型彩色相片。

正是段娉婷。她斜倚着、拎着一块香皂的广告相片。因为是洗净铅华似的，变了另一个人。上面还有一段文字：

“力士香皂之特长，不外色白香浓与质细沫多，以之洗濯，不独清洁卫生，而且肌肤受其保护，可保常久娇嫩细腻。”

末了签个龙飞凤舞的“段娉婷”。

二人买好，转身走了，柜台上方有窃窃私语：“嘿，不管她用什么洗澡，就是‘脏’！”

“身畔的是谁？不像是户头。”

“不是户头，就是小白脸！”

“也不像。蛮登样的。倒是她巴结着他。什么来头？”

逛完永安逛先施，反正这般又谋杀了大半天。段娉婷非常地满足而疲倦，到了先施公司顶楼的咖啡室，便点了：

“冰淇淋圣代！”

怀玉忙劝止：“你身体还没好，过几天还要拍戏，不要吃冷的。”

“我偏要！”她有点骄纵地坚持着，目的是让他再一次关心地制止和管束。

——谁知他只由她。

这样地又撒手不管了？怨恨起来，便骂道：

“你虽然救过我，不过对我也不怎么好！”

“也不全为是你。在那种情形底下，谁都一样。你怎么可以糟蹋自己？听说不止一次。自杀又不是玩的——”

“你先说是为了我，我才跟你说话。”逼他认了方从详计议，娉婷比较甘心。

“是——”

“好了，我满意了。不过我今天不说，改天再说。这是送你的。”

然后拿了一份包裹得很精美的礼物出来，一个长型的盒子，拆开一看，是管自来水笔。

怀玉忍不住笑了：“你们上海，什么都是‘自来’的：自来血、自来水、自来火、自来水笔……”

“你什么时候‘自来’？”她马上接上了。

段娉婷看着怀玉，她等着他。他再一次地发觉，原来她的眼睛实在是棕红色的——与那晚的灯影无关。

像一种变了质的火焰。她原是多么地高傲，谁知栽在他手上。她心中萦绕的，已经不止是对男性的渴望了，她其实不是要一个男人，她心里明白，她要一个不知她底蕴，或者不计较她底蕴的天外来客，带领她的灵魂，逃出生天。也许有一天，她放弃了此生的繁华，但仍不是时候，她必得要他承认了她此生的繁华，她方才放弃得有价值。

莫非他也栽在她手上？

他不是不高傲的呀——段娉婷，上海滩首屈一指的女明星，像他手上一杯热咖啡，又苦又甜。当他们并立，他一点也不卑微，他是凌霄大舞台的头牌武生，简直便一步一步，踏向他的虚荣。

吃不了两口杨梅果酱派，忽地来了三个女影迷，战战兢兢地偷看段娉婷，一边又你推我让，不敢上前。终有一人鼓起勇气，请她签个名字。连手都抖了。段小姐有点烦，便道：“我只签一个！”

打发了三人，由她们三人争夺一个签名好了。她瞅着怀玉，是的，又有影迷及时来垫高自己的位置了。

“你怎么可以没看过我的电影？”她问。

“今天有得看么？”他问。

她架上了太阳眼镜，领他到爱多亚路的光华大戏院去。架了眼镜，分明不是遮掩，而是提醒。在众人惊讶和仰慕的目光下，她请怀玉看她的电影。

戏院大堂还有宣传花牌：“亦瑰丽、亦新奇、亦温柔、亦悲壮。珠连玉缀，掩映增辉。”在她的剧照下，自是歌功颂德：“她，是电影圈的骄子！她，是艺术界的宠儿！”

今晚上的是“华灯”。她演一个被恶霸霸占着的妓女，为了孩子的前途，华灯初上之际，便倚在柱下等待过路的男人。每隔一阵，字幕便一张张地出来了：“人生的路是多么地崎岖！母亲的心是多么地痛苦！”

电影是无声的。

观众也是无声的。

在光华大戏院的楼座，怀玉从未设想过，他正坐在一个美女的旁边，而她的另一个故事却又在眼前——是不是，会不会，还有另外的故事？他有点拘束地正襟危坐了。

大半年之前，他还不过拿着她的一张相片吧。世事甚是莫测。

“华灯”散了戏，段娉婷道：

“到什么地方吃饭好？”

怀玉强调：

“什么地方你就拿主意吧，不过这一顿，我是一定要作东道的——去一个我付得起的地方。”

“那不要到红房子吃大菜了。”段娉婷马上变了主意，“原来是想让你尝奶酪鸡跟洋葱汤……呀，有了！”

结果是吃素。

也不是素，是素菜荤烧。这店子卖鸳鸯鱼丝、鲗鱼冬笋、八宝金鸡……全都是“虚假”的，不外把菜蔬粉团装扮成肉。

怀玉笑：“上海人花样真是多，连吃素也不专心。这虾仁明明是假的，偏又说是真的。”

“你权且把它当作虾仁来吃，假的就变成真的了。吃，对不对？”

“——对，果然是虾仁的味道。”

一壁吃，便聊到日后要拍的戏份。段娉婷只不耐：“不知道呀，大概是拍跟男主角的恩爱镜头吧，那个人，别提了，他有一次想占我便宜，我一拍完，就当众推他个四脚朝天。哼，我还自杀呢，真是！戏就是这样。先恨了他，过几天，再补一段爱他，感情是跳拍的，简直不正常！”

牢骚发过了，自素食店出来时，二人正待上车，只见对面马路有辆汽车忽地一怔，车上的人遥遥投来一瞥，静夜中有点讶异，未几，即绝尘而去，没有反应。段娉婷认出来，依稀是史仲明。

她问怀玉：

“下一回演什么？”

“陆文龙。双枪陆文龙。”

怀玉回到五马路的下处，已是十一点多了，李盛天还没歇，只问他：

“今天到哪里去了？才一练完功就开溜。”

怀玉忙把那自来水笔给掏出来：“我去买了一管好笔，给我爹和志高写信呢。”

李盛天道：“什么笔写不了信？就丁了半夜才回来？”

怀玉只觉得自己已长那么大了，竟还是没有来去自如，那段小姐，一个姑娘家，闯荡江湖，自生自灭，不知多写意。便嘟囔：

“反正我不会迷路。”

师父总是个通达的人，艺事上非管不可，然而徒儿在外，如此地让他打闷雷？便命怀玉：“明儿一天就练好双枪去！”

怀玉只得应了，回到房间去，身后还听得师父很担忧地跟一个琴师道：

“那金宝也是，不知交了什么朋友，几件新衣裳花搭着穿，也交际去了。上海玩家坑了他都不知，当了‘屁精’，回头……”

怀玉执笔写起家书来。报平安，报上座，都是喜孜孜乐洋洋，直写到演好了戏，也收到红包礼物，就止住了。

执笔如执手——也不知是不是那管笔执着他的手。兴奋而罪恶地，隐瞒了。她真是无处不在，如今也在。

怀玉睡不着。不睡，今天便不会过去。

哦，完全是因为那杯从来都没喝过的咖啡，苦的、甜的，混沌初开。真的，这东西够呛——怀玉便一夜对自己表白，撇清儿，把一切推诿于咖啡上，显得十分无辜。

此刻的金啸风，也了无睡意。

澡堂本来到了十一点就上门板了，因金先生在，三楼依然灯火通明。他来晚了，先在那白玉大池孵了好一阵，蒸汽氤氲中，他更抖擞了。

他今天收拾了一个老门坎，就连他的连裆码子也都一并受了牵连。那个所谓海上文人，在报上挖苦了金先生获颁的“禁烟委员会委员”名衔，金先生邀他到一家春菜馆吃西菜，吃罢出来，两个巡捕房包探就在门口将他捉住了。

一搜身，便搜出一大卷钞票，每张钞票上，都盖上了金啸风的私章。金先生也出来顶证，说是敲竹杠，当场交的款子。巡捕见了真凭实据了，便带到局里去。

文人？

金啸风想，海上的“文人”，怎么也不知道，还是“闻人”的气大腰粗。如此地上了圈套，怕还不办个应得之罪？而他本人，依然是“禁烟委员会委员”。

他当然“禁烟”，他常派手底下的人去“禁”人家的“烟”。遇上一些权势不大，只偷偷贩运，又没打通“关节”的私土，他就动手了。

当他进了房，由那扬州伙计为他擦背时，毛巾由上往下刮，一根根的污垢随之脱落。

冲洗后，回到自己的私人房间，好好地来一顿扦脚、捏腿、按摩，专人侍候着，此时，手底下的徒子徒孙，也就一一来此向他汇报，澡堂成了治事所。

程仕林是个实际的“行动界”，本来是赌场的管事，赌场归了金先生，他也就投到他门下。报告道：

“那川土一万余两，由汉口夹带来，装了两大皮箱，预计明天晚上搭日清岳阳丸轮船到，停泊浦东张家浜码头。”

“谁当的保？”

“一个新上来的，姓雷。”

“没拜过门吧？”

“没。听说是汉口早派来的。”

“那倒不必跟他提保险了，干脆夜里在浦江守候，等他们提土上了划船，就拿了吧，一来教训他不会走脚路，不知道利害。二来，一万两土，他也不敢告发。”

仕林便加麻油：

“要是他改日拜门，就安排大寿那天吧。”

仕林去后，不久，又来一个报告了“包打听”往大土行查看。屋下地窖便是存放烟土处。他在地板上东敲西敲，账房记下数，敲一下，给他一笔。结果给打发掉。

未几，史仲明这“文艺界”来了，只附金先生耳畔讲了几句话。

怀玉又到摄影场探望去。这一回是“自来”的。段娉婷正在排对手戏，原来是男女主角的谈情。丁森是个皮肤很白嫩的小生，唇红齿白，一看见女人便是三白眼——总之像一团奶油。

段娉婷本来对他有点厌恶，不过他年青英俊，又在当红，差不多都跟有地位的女明星演过对手，打情骂俏，戏假情真。大伙都怀疑他的钱来自阔太太，要不怎么倚恃着一张脸行凶？

只是她一见怀玉来了，对丁森便又缓和下来，心情大好，竟也风情万种，对他稍假词色。怀玉忖量这位便是她口中那“四脚朝天”了，也留了心。

段娉婷跟丁森排了一段，便用手指擦擦他鼻端，十分俏皮地道：

“我有朋友来了。”

拉了丁森来见过怀玉。

——如此地左右逢源着。

一来给丁森看，二来，给怀玉看。女人便是这副德性。

丁森得知怀玉身份，也客气道：

“是在凌霄么？下星期有空档，我定当来捧场！”

只是丁森买不到票。

不但他买不到票，一众的戏迷，不管是谁，第二轮的演出：“双枪陆文龙”、“界牌关”、“杀四门”……一意来看唐怀玉的观众，都买不到票。

票房上一早就挂了满座的牌子，三天的戏票全卖光了。早来迟来的都向隅，失望而回。

班主十分地兴奋，回来跟他们道：

“真想不到，在上海这码头多吃得开！”越说越窝心，“金先生倒是一个人物，照应得多好，他大寿那天我可要拜他为师了！”

到了正式演出晚上，场面上的师父正要安坐调弦索，后台一贯地喧嚣，搭布景的也把软片弄妥了，万事俱备，只欠一声锣鼓。怀玉把玩着他的黑缨银枪。一个龙套自上场门往外随意一探。咦？

不对，池座里空荡荡，一个观众也没有！

班上的人吓得半死，一时间，震天价响，都是惊惶。

八点钟了，戏要上了，说是“满座”，可全是虚席，怀玉只觉一跤跌进冰窖，僵硬得连起霸都给忘了。

有人来道：

“金先生吩咐，戏照样上。”

金先生？

金先生？

怀玉脸上刷白，忽地明白了，他耍他，要他好看。

但难道自己要受业么？他如此地惩戒着一个不知就里的人？怀玉心生不忿。

好，他就上场给他看！艺高人胆大，艺多不压身。他记得的，自己说过，上了台便是“心中有戏，目中无人”。而且，才廿一，他多大？他要比自己老了近三十年。他竟那么地介意？怀玉的傲骨，叫他决意非演一台好戏不可。师父也看他是头顺毛驴儿，就是受不了气。怀玉提枪会过八大锤去。

他不怕！在人屋檐下，打泡三天，戏票全“吃进”了，也罢，把戏演好，不肯坍台。他是初生婴儿，也不定就死在摇篮里。

台上的武生，直剽悍如野马，不管杀得出杀不出重围，还是肉欲而凶猛。他就专演给他一人看，表演着一点倔。

金啸风也在包厢中，也是一杯浓茶，一支雪茄，一个美人。

他坐在那儿，闲闲冷冷地旁观怀玉的努力。

娉婷脸上变了五种颜色，她明白了。金先生不以正眼看她，只微微一笑：

“说犯了桃花，可是会影响正运。他又不信。”

台上厮杀过了，金先生一人大力地鼓掌，啪，啪，啪。像是种笞刑。

轮到李盛天等人的戏了——因为怀玉，他们全都受了牵连，面对寂寞的空座来唱出七情六欲悲欢离合。

金啸风依旧纹风不动，只命手下：

“送段小姐回去吧。”

这一“送”，便是等于“弃”。在他的字典中，并无“撬墙脚”这码事，他自己早早不要了。

“不，”段娉婷只不动声色地笑，“我还要把戏看完呢。”

“真肯看到散戏？”金先生又不动声色地笑。

“当然，戏还得演下去。难道上座不好，要跳黄浦去不成？”

“黄浦也不是人人可跳的。外来的就不许跳了。哈哈哈！”

她看他一眼：“天无绝人之路的。我就从来没兴趣。跳黄浦？开玩笑！”

金啸风抽一口雪茄，你完全不知道他的心，他道：“看戏，看戏。”

台上是台上。台上最骁勇善战的大将，也不过在他掌心翻筋斗。他怎么护花？他连自己也护不了。她怎么放心？他连自己也护不了。

段娉婷是“不肯”走，还是“不敢”走？金啸风只是十分明白：一个女人，他已得了她，她就不能再在他跟前那么骄矜自持了。若得不了她，她也保不定自己什么时候被弃——到底，真奇怪，世上没有一个女人可以天长地久。他眼前闪过一张脸，小小的，白瓜子仁儿的，忽地，措手不及，她在上面划了一个鲜血斑斓的十字……

金啸风心底无限屈辱，他总是得不到任何一个女人对他天长地久。

所以早早地表示不要了。

即使不要，也不肯便宜任何人。

他冷嘿一声：“上海这码头，他倒是要也不要？”

段娉婷一直维持着优美的坐姿，直看到这夜戏散了。

第一晚、第二晚、第三晚。唐怀玉坚持地不欺场，打落门牙和血吞，他是冤枉的，却会沦落如草莽。他多么幼稚，简直是负气。

班上的，人人自危。一点点的艳屑，给唱扬出去。都知道“海上闻人”，虽没什么高官显爵，但各界还是卖他们的账，看他们的颜色办事，尤其在租界里。而且上海这么大，此般人物的总数，至多不超过二十。怀玉惹不起。洪班主央怀玉去烧香道歉，拜个师。免得耗子进了笼，六面没出路。

唐怀玉坐在后台的厢位中，虽然他从来就傲慢如一片青石，眼光总是平视或俯瞰。曾几何时，于同一位子上，他赢来不少扔在身上令得微疼的重礼。如今这一份礼也真是“重”。他紧锁牙关的嘴，一撇，似乎也在掩盖自己的不安，不过还是硬：

“蒙他瞧得起，方才应付得那么费劲。我哪有什么？”

班主劝：

“你忍了一时之气，便消了他一生之气。过了海是神仙。哎，你不去，我这班上怎么办？别说上海，就是往后的码头……”

李盛天为了大局着想，只得叱责他：

“怀玉你就爱论自己有。他譬你高呢，凭什么惹毛了人家金先生？你是鞋上绣凤凰，能走不能飞。且他让你走，你才能走。”

末了无奈逼他：

“你去递上个门生帖子！”

怀玉气得握拳透爪。

也不是他招的，是她惹他的，倒要自己赔上了自尊。都不明白上海是怎么的一个圈套。他扑地跪在李盛天跟前。

“师父，我已经有师父了。我不去！不要逼我！”

大伙来哄他：

“但凡往高处瞧，做个样子吧，难道他真有工夫来调教不成？”

李盛天知他为难：

“不是为你我，是为大伙儿去一趟。他们讲新式的，不随那老八板儿旧例子。不过是个招呼。”

金公馆。

大厅中央放着一张披着绣花红缎椅帔的太师椅，两旁高烧红烛，金啸风由几个大徒弟簇拥着就座了。

先引来一个西装革履的银行大买办，余先生父亲是银行的大股东，肃然向上作了长揖，而且恭恭敬敬地叩了四个响头，然后再向两旁的大师兄们深深地鞠了一躬。金先生纹风不动，安坐受礼。

史仲明收过门生帖子，便笑着，引领过一旁。

这余先生之所以低了头，便是因他要办企业，由于不能掌握自己的命运，便把一切权付于靠山上了。他送的厚礼是银行的“干股”，为了要办的行业更保险，便也拜个门，尊以师礼，这样，他的事便有金先生出头了。

而他的事业中，这年的理事名单，不免出现金啸风的名字挂头牌。

收了这徒后，陆续又来了三个。自包括汉口夹带私土来的雷先生。

人到了，礼也到了。五十大寿，不啻是个拍马奉承的好机会。军、政、警、党、工、商界，社会贤达类，都给这个面子。金先生总爱道：

“以后是一家人了，有事可找仲明仕林谈，有工夫多来玩牌听戏。”

与其求小鬼，何如求菩萨？收徒礼也因此而办得兴兴旺旺。

轮到唐怀玉了。

班主先给他预备了一份起眼的礼，是福、禄、寿三尊瓷像，装璜好了送去，金先生没表示过是哂纳还是退回。

他也不要他作揖，先着徒弟送来烈酒。怀玉便也敬了酒。仲明示意：

“唐老板，先干为敬！”

金先生似笑非笑，一意受他敬酒：

“唐老板，这是白兰地。在北平没喝过，对吧？热火火，醇！”

怀玉在人屋檐下，明知道这一来，他们要耍他，倒也一仰而尽。这酒，顺流而下，五内如焚，忍一时之气，免百日之忧。他这酒，拌着自己的屈辱，一仰而尽。脸是未几即热了，刚好盖住说不上来的悲凉——他捧我的艺，他踩我的人……

金啸风忽省得了：“有醇酒，岂可无美人？段小姐还没来观礼呢？”

史仲明马上出去一阵，五分钟之内，局面僵住了，好像过了很久。整整半生。史仲明回话：“段小姐病了，不能来，请金先生多体谅！”

金先生冷道：“哦？那交关呒趣。这样吧，徒弟收满了。你，明年再来吧。”

唐怀玉一身冷汗，酒意顿消——这个女人将要害死他！她害死他！

民国廿二年•夏•北平

怀玉零零星星的小道消息，随风传到北方去。是因为风。一切都似风言风语。

暮春初夏，空旷荒僻的空场土堆，都是孩子们放风筝的好去处，南城、窑台、坛根……“千秋万岁名，不如少年乐”。只因为少年之乐，马上又随风而逝。看到毛头捧着自己动手做的黑锅底，一个助跑，一个拉线，兜起风抖起线，乐孜孜地上扬。有时一个翻身，失去平衡，便下坠，收线也来不及了。

只听得他们拍手在唱：

“黑锅底，黑锅底，真爱起，一个跟斗扎到底——”

有钱的哥儿们，买了贵价的风筝，什么哪吒、刘海、哼哈二怪、鲇鱼、蝴蝶……但自己不会放，便叫人代放，自己看着。

南城走过了两个年青人，一个指着那刘海，便道：“从前我还代人放，赚过好几大枚。”

“什么‘从前’？这就显老了！”

志高忙问：

“你认出那是什么名堂？”

丹丹仰首，双手拱在额前，极目远望，谁知那是什么东西？

“是‘刘海’，他后来遇上了神仙。”

“后来呢？”

“后来——呀，线断了线断了！”

“后来呢？”她追问。

志高笑了：“后来？告诉你两个好消息，第一，天乐戏院让我唱了。”

“真的？”

“是龙师父，他听过我在地摊上唱，就觉得我风度翩翩，长得眼睛是眼睛，鼻子是鼻子——”

“什么眼睛鼻子？又不是找你演四大美人！”

志高洋洋自得：

“教戏最好教‘毛坯’，我嗓子好，但从来没正式学过，龙师父说教起来容易。已经会了一派，再把它改，就难了，不但唱腔搅乱，而且也很辛苦。”

“你是毛坯？你长这么大个还是坯？”

志高忽觉他真长大成人了。

“这等于——嗳，没魂儿，遇上谁，就是谁。”

没魂儿，遇上谁，就是谁……

丹丹心里一动，莫名其妙地，问：

“切糕哥，不是有两个好消息么？”

“对对对，另一个是：怀玉有信来了。”

上海寄到北平的信，往往是晚一点的，有时晚上了一个月。

怀玉的信，只报道了他的喜讯。没来得及发生风险，信已寄出了。所以这信非常地不合时宜。丹丹和志高只略懂一点字，但反复地看，仍是舞台、彩声、平安、勿念、保重、怀玉——怀玉。

丹丹无端地懊恼，怪他：

“怎么不先说这个？”

心里头很慌，像脚踏两只船，一个也不落实，嘴巴上涂了浆糊，开不得口，又不好开口。不知道该怎么告诉志高：苗师父等在北平待久了，也是开拔的时候，将要到石家庄、郑州、汉口……

坐到土堆上，看到沙粒之间有蚂蚁在爬行，看着看着，蚂蚁都爬上心头。

等，多渺茫，自己作不得主。等，独个儿支撑着，若一走了之，好像很不甘心——不过，光等一封信，原来也要许久。假如真的走了，半分希望也没有，便是连信也没有了。

而且，她也听过一点点的，关于他和女明星的事。报纸比信要快多了，也坦白多了，也无情多了。因为报上说的都是别人的事。

段娉婷。

志高知悉她们一伙打算开拔，江湖儿女，自然投身江湖去，也许不久即相忘于江湖。

志高从没试过这样地畏缩，只急急忙忙地便道：“要不你留下来？”

丹丹只觉是聋子听蚊子叫，无声又无息，追问：“你刚才说什么？”

志高如释重负：“我没说什么呀。”末了，深感不说破是不行的，又道：“我去跟苗师父说说，希望你留下来。”

一说破，胆子就壮了。

丹丹心头一动，不知为了什么便有点脸热，说不出一句话来辩解，只道：

“留下来干么？不留！”

志高因胆子壮了，也就豁出去：

“倒像怪我养不起你？”

天生的俏皮劲儿又回来了。

“你不肯？是怕我放你水吧？不会的，保管让你一天吃七顿。”

丹丹转身就想跑。志高一脚撑在土堆上，两手拦住她，看她无路可走，自己也是有点急，不过见热儿，不能断：

“嗳嗳，别跑呀，让我把话说完。你将来总得找个婆家。我家可是不用侍候婆婆的——”

丹丹听又不是，跑又不是，心惊胆跳。难道她对志高好一点，便是报复怀玉对她的不好吗？她也尝试过，不过一下子就不成了。何必招惹他？对他不公平。志高是她最好的朋友来。

只是他听不到她心里的话。但凡说出口来的，不外要他好过点。中间没有苦衷，不过是：一颗心，怀玉占了大半，志高占了小半，到底意难平。他的魂在她手上呢。他没魂了，她也没魂了——这便是牵挂。像风筝的线，一扯一抽，她便奄奄一息。

痴，真可怖。如此地折腾着她，而他又不知情。

像整窝的蚂蚁一时泼泻四散，心上全有被搔抓被啮食的细碎的疼。半点由不得人自主。

在六神无主的当儿，忽地想起那个洞悉她今生今世的人来了。

“切糕哥——”

“丹丹你看我已经长这么大个了，不如你喊我志高，我唱戏也用回本名。”

“哎我改不了。切糕哥，我们找王老公去——问的是……我都不知要问什么？”

志高忆得那话：“你将来的人，不是心里的人。”当下为难了。

“问什么？他不灵的。”

“我要去！”丹丹一扭身便走了。到了雍和宫，她才真正魂飞魄散。

门是虚掩的。

还没来到，已嗅得一股恶歹子怪味，本来明朗的晴空，无端地消沉了，不知什么冤屈蔽日。

丹丹和志高掩着鼻子，推门：

“王老公！”

斗室中真黯，索性把门推得大开。

“王老公，我们看您来了！”

没有回音。

红木箱子，床铺软被，都在，遍地撒了竹签，好像一次未算账的占卜。

“王老公——呀——”丹丹忽地踢到一些硬块，也不知是不是那硬块踢到她了。一个踉跄，半跌，半起，便见到白骨森森，是王老公的长指甲，枯骨中还缠着白发，白发千秋不死。

志高陡地把床脚的软被一掀，轰轰逃出十数头猫，那被子一点也不软，内里有凝干了的血污，狼藉地泼了一天红墨。

王老公不在了——他在。但那是不是他呢？谁知他什么时候死了？如今，他一手栽护培育的心爱的猫儿，三代四世在他窝里繁衍轮回的猫儿，把他的肉，都蚕食净尽！

只见那仅存的人形，拘弯着，是永难干净的枯骨，心肠肺腑，付诸血污、烂肉和尿溺，令这个斗室幻成森罗殿，地底的皇宫。他自宫中来，又回到宫中去了。

那猫群，谁知它们什么时候开始分甘同味？它们吃饱了睡，睡饱了吃，这个老人，今生来世都营养着一群他爱过的生命。此刻也许被外来的人撞破了好事，廿多双闪着青幽幽的光，不转之睛，便瞪住他俩。回过头来，面不改容。只若无其事地竖耳聆听她的心惊胆战，扑、扑、扑、扑、扑……

猫儿负了王老公！

他那么爱它们，却被反噬反击，末了食肉寝骨，永不超生。他简直是个冤大头。得不到回报，他的回报是无情。

天下尽皆无情。

忽而那笛声来了，笛凄春断肠，而地上已经寻不到半截断去的肠子了——让凶手的生命给延续下去。

那笛声多像垂死的不忿，欲把嗡嗡争血的苍蝇拨开……

丹丹脸色雪白，浑身的血汩汩漏走，双腿一抖一软，崩溃了，倒在志高怀中。

那笛声一路伴她，昏昏地，梦里不知身是客。最记得它们一齐回过头来，无情的一瞥。

只知恩断爱绝，万念成灰烬，风吹便散，伸手一抓——

怀玉抓牢她的手，唤她：

“丹丹！丹丹！”

她问：

“是谁呀？”

他道：“是我，我回来了。上海不是我的地土，他们净爱局弄人，我现在歪泥了——”

“我就是生不如死的，也不要你关心，你走吧！”

“我不走。”

“你不是有女明星陪你吗？”

“我是逃回来陪你的。”

怀玉向丹丹贴近。

丹丹只觉什么在搔弄她，怀玉越贴越近乎，蓦地，她联念到，是佛！那座阴阳双修欢喜佛。瘫软乏力，神魂不定，说不上来，是的，欢喜——

迷糊而又放肆地，她决定听天由命，千愁万恨，抵不过他回来一趟。

“嗳，你回来——”

怀玉回身一看，是一个女人。仿佛相片中见过，丹丹看不清是谁，只见她抱着一头黑猫，红袖在彩楼上招。一招，怀玉猛地推开自己，二话不说，扬长而去。丹丹仍是伸手一抓，大喊：

“不不不，你人走了，你的魂在我手上！我不放过你！”

那黑猫飕地自彩楼高处飞扑下来，是它！全身漆黑，半丝杂毛也没有，狂伸着利爪，寒森的尖锐的牙把她的血肉撕扯，发出呼呼厮杀的混声，她见到自己的骨……

“呀——”惨呼，陡然坐起，冷汗顺着那僵直的脖子倒流。

志高抓牢她的手，唤她。

“丹丹！丹丹！”

她实在并不希望是志高。

宋志高开始唱天桥的天乐戏院了，都是唱开场，“小宴”中的吕布，貂蝉给他斟酒，唱西皮摇板：

“温侯威名扬天下，闺中闻听常羡夸，满腹情思难讲话……”

二人眼神对看，志高这温侯，一直色迷迷地陷入她的巧笑情网中，叫她“两腮晕红无对答”，自己连酒也忘了干。

英雄美人，那只是戏台上的风光，恁他翎子一抖一撩，台下声声吆好，戏完了，翎子空在那儿隐忍着心事。天下没有勉强的山盟海誓，半醉的温侯，末了也醒过来似的，只是不可置信，貂蝉当然不是他的。然而，丹丹也不是他的。纵赤兔马踏平天下，画杆戟震动乾坤，万将无敌，天下第一，佳期到底如梦。什么今日十三，明日十四，后天十五……终约定了本月十六，王允将送小女过府完婚——貂蝉和丹丹都不是他的。

散戏了。丹丹由志高伴着走路，夜里有点微雨，路上遇见一个妇人，因孩子病了，说是冲撞了过路神灵，母亲抱了他，燃了一股香，在尖着嗓子，凄凄地叫魂。

走远了，还见幽黑的静夜中，一点香火头儿，像心间一个小小的，几乎不察的洞，一戳就破了，再也补不上。

“切糕哥，你帮我这个忙，我一辈子都感谢你！”

“这样太危险了。”

“不危险，你给我怀玉哥下处的地址，我自找得到他。你不要担心，决不迷攒儿的，我比你棒，打几岁起，就东西地跑了。”

难道他还有不明白么？

真的，他记得，她十岁那年，已经胆敢在雍和宫里头乱闯——要不，也不会碰上。

“我要去找他！切糕哥，这样地同你说了，你别羞我不要脸。”丹丹说着，眼眶因感触而红了，“我很想念他呢。我十岁就认得他了。”

志高心里一苦：自己何尝不是一块认得的？怎的大势便去了？

“那你怎么跟苗师父说呢？”

“我说我已经十八岁了。”

“他到底也把你拉扯照顾，说走就走，不跟他到石家庄了？”

丹丹轻轻地，绕弄着她的长辫子：

“我也舍不得，不过，以后可以再找他们呀。而且——本来我也不是他家的人。”

志高有点欷歔——丹丹本来也不是自己的人。唉。

“切糕哥，到你家了，你给我地址。”丹丹嚷。

不知怎的，就似箭在弦上，瞄准了，开弓了，就此不回。

志高只恨岁月流曳太匆促了，一个小伙子，不长大就好了，一长大，快乐就结束了。他的一切，都是失策。是他的，终究是他的；不是，怎么留？

心头动荡，似一碗慢煎的药，那苦味，慢慢地也就熬出来，然后他老了。

是一个没有月亮的晚上。

没有月亮，看不清楚。他十分放心。

给了丹丹怀玉的地址。于她全是陌生，上海？宝善街？……

直似天涯海角一个小黑点。她只坚信，只要她找到他了，他不得不关照她，凭她这下子还有个冒儿？世上又何曾有真正卯靠的落脚处？——不过心已去得老远，她已没得选择。

志高冒猛地，直视着她。真好，没有月亮，看不清楚。他才十分放心：

“丹丹——怀玉有亲过你么？”

丹丹目瞪口呆，好似寂静中冒儿咕咚进来一头猛兽，愣住。

“没？”志高估计大概没有，“你亲我一下好么？”

无端地，丹丹万分激动，她对不起他，她把他一脚踩在泥土上，叫他死无全尸。她扑进志高怀中，双手绕着他的脖子，在他脸上亲了一下。是她的头一遭。

志高笑：“别像闪黏儿的膏药呀。”

丹丹只好又亲他一下。

志高凄道：“让我也亲你一下，好不好？只一下。”

千言万语又有什么管用呢？终于她也在他满怀之中了。志高真的无赖地亲了丹丹一下。还不很乐意罢手，不过戏也该散了，自己便自下场门退下。丹丹觉得他非常地可爱，把脸在他襟前揉擦。

志高心里只知自己是搓根绳子便想绑住风，哪有这般美事。分明晓得丹丹留不住，真的，送怀玉火车那时便晓得了，她在风烟中狠狠地挥手追赶，来不及了：

“怀玉哥，你要回来！你不回来，我便去找你！”

——原来是一早的存心。

那时，志高的话便少了，谁知能存一肚饭，末了存不住一句话，竟说成非分。只好便打个哈哈，把丹丹给放开了，抓住她双肩，嬉皮笑脸：

“好，你亲了我，我又亲了你，到底比怀玉高一着。我也就不亏本了。做买卖哪肯亏本呢？对吧。”

然后把一个小布包硬塞在丹丹手中。

那是他存起来的钱，零星的子儿，存得差不多，又换了个银元。换了又换，将来成家了，有个底。

如今成不了，只得成全她。

“你不必谢我，反正我去不了那么远，你用来防身也罢。”

“我也有一点儿钱——”

“钱怎的也嫌多？要是找不到，也有个路费回来。不过有地址，有人，不会找不到。”

见丹丹正欲多言，便止住：

“你看你，莫不是要哭吧？这样子去闯荡江湖？见了怀玉，着他记得咱三年之约。要对你好，不枉去找他一场。”

“切糕哥，你要好好唱戏。”

志高烦道：“难道还有其他好作？”

他看住她的背影，抚着自己的脸，那儿曾经被她亲过一下、两下，最实在的一刻过去，又是一天了。

她简直是忘恩负义地走了，留下一句不着边际的话：“你要好好唱戏。”完全与他七情六欲无关。

唱戏，明天他又要在台上施展浑身解数来勾引貂蝉了。谁知在台下，他永远一败涂地。

而且后来志高才发觉，怀玉原来送过丹丹一张相片呢，是他的戏装。他跟她中间也不知有过什么话儿。也许没有，他曾笃定地相信过哥们的暗令子。这样说来，便是她一意向着他了。

好了，她快将不在了，当她“不在”的时候，有什么是“在”的？除开想自己之外，他就想她最多了。

志高存过很多东西呢——不过全都不是她送的。

他在没事作的当儿，不免计算一下。他有她的一根红头绳，曾经紧紧地绕过她的长辫。一个破风筝。一个被她打破了一角的碗。蒸螃蟹时用来压在锅盖的红砖。包过长春堂避瘟散的一方黄纸。几张明星相片——是她不要的。一根蛐蛐探子……还有几块，早已经黏掉的关东糖。

这些，有被她握过在手里的痕迹，志高一一把玩着，可爱而又脆弱，没有明天。他独个儿地想念，演变成一种坏习惯。一切的动作，都比从前慢了点儿。

不。

志高想，大丈夫何患无妻？当务之急，便是发奋图强，于是一切又给收藏好了。哦，已经输了一着，还输下去么？

第二天的戏，竟唱得特别好。台下的彩声特别多，他有点奇怪。好像这又能补回来了——也只得这样作了。

在志高渐渐高升之际，也是怀玉一天比一天沦落之时。

民国廿二年•夏•上海

虽然怀玉不相信他就此走投无路了，事实上，凌霄大舞台仍然上戏，仍然是洪班主的一伙，人人都照旧，《立报》上却刊了段不起眼的报道，说及武生唐怀玉一天因练功拉伤了腿，只得暂时停止演出，日后再答戏迷们的热情。

另外的一个红武生，来自天津的萧庆云，走马上任，客串助阵。

金先生存心冷落他，但又不知冷落到什么时候。班主既签了合同，不成中断了这码头。戏还是得演的。

怀玉百般无聊，弄堂中有人喊他听德律风去。

整整一个月了。冠盖满京华，斯人独憔悴。不知要等到哪一天，才又重出生天。金先生又没赶狗入穷巷，并无出事体，只是冷落怀玉，让他干等，终于会怎样？“日后”再酬答戏迷的热情？令得怀玉连练功也无神无采。

李盛天千叮万嘱，不要荒废，不要气短，就当是修炼：“心中如滔滔江水，脸上像静静湖面。”——只是如鱼饮水，冷暖自知。内中的难过，从九霄掉到深渊中去，不是身受，又怎会晓得？师父也无能为力。

真的，整整一个月了。

弄堂房子中只有一具德律风。与其他也住宿舍的戏班子共享。

喊他的是个评弹班子里弹三弦的，住下来大半年，也是乐世界的台柱，正拿着个赛璐珞肥皂盒，有点暴牙，好像合不拢嘴来，也许是在窃笑，侧看似头耗子：

“唐老板，是小姐。”

很有点看热闹的表情，多半因为怀玉的作孽唱扬出去了。

怀玉背住他，道：

“喂，谁？”

那人不好意思勾留，依依不舍地回头，只得走了。怀玉但觉十分气恼。

“谁？”

“唐。是我。”

“是你？——”一听这隔了好久，却一点也不陌生的声音，怎能认不出？而且，到底他只认得一位小姐，喊他“唐”，像外国人的名字：Tom。

“段小姐，你放过我吧！我为了你，多冤，跌份儿，如今悬在半空，生不如死。”

一说到“生不如死”，怀玉兀自一震，莫非这才是自己的本命？真的意想不到，脱口说了，但觉冥冥中原来如此。

“——我才是要死。整天呒神思，浑淘淘。还失眠，要吃药才睡那几个钟头。”对方说。

“我们又没什么。白担了虚名。”

“你说啥？”

“你——放过我吧。”怀玉很不忍地，终于这样说了。

对方沉默了一会。

怀玉不知就里，只道：

“喂，喂……”

“我也不好过。这几天不拍戏了，明天带你到一个地方去？”

怀玉不答。

段娉婷忽地很烦躁，意态凄然，她不过先爱上他！竟受这般的委屈。她一直都是自私的，也是自骄的，一直都在这纷纭的世界中存在得超然，怎么一不小心，便牵愁惹恨，受尽了他的气？

“你说，你有啥好处？你甚至不是英雄，要是，也落难了。”

说着便奋力地扔了听筒。

怀玉只听得一阵“胡——胡——”的声音。

像闷闷的呜咽。

带你到一个地方去？

什么地方？

他的心忍不住，忍不住，忍不住。怎禁得起这般的折磨？每个人的心不外血肉所造，不见得自己的乃铁石铸成。

他怎不也设想：她有没有为此担了风火？

陡地，德律风又铃铃地乱响了，怀玉吃了一惊，忙抓起听筒。

对方停了半晌，不肯作声。

然后只问道：

“来不来？”

又停了半晌，方才挂上。

他怎禁得起这般的折磨？

在三马路转角的地方，有座哥德式的建筑物，红砖花窗，钟楼高耸，是道光廿九年兴工的，落成至今，也有八十多年了。这便是圣三一堂。花花世界的一隅清静地。

“我们唤它‘红教堂’呢。”段娉婷领了怀玉来，坐在最角落的位子上。她先闭目低首，虔诚地祷告。不知她要说什么。只是怀玉细细打量，她的妆扮又比前淡了。口红淡了，衣饰淡了，存心洗净铅华的样子。

“唐，你知道吗？”她笑，“耶稣是世界上最爱我的男人！”

“耶稣？”怀玉抬头一看那像，“这洋人的神像可真怪里怪气。”

“他们不喊他‘神’，是‘上帝’。”段娉婷解释。

“耶稣是上帝？”

“不，”段娉婷轻轻笑一笑，“耶稣是上帝的儿子。”

“真胡涂了。”

怀玉一想，再问她：

“那爱你的男人，是父亲还是儿子？”

“——”她忖度一个好答案，“是年青的那个呀。”

“你爱他么？”怀玉有点不安，“我是说那耶稣。世界上是没有的。你信他才有。我倒不信，所以我心里的烦闷也不定肯告诉一个洋人。”

这属规矩会的红教堂，传来一阵轻柔而又温馨的钟声，因为它，每个人都好像天真了。

“唐，你听过一个西洋的童话吗？”

“没。我不懂英文。”

“哎，有人给翻译过来的。”段娉婷白他一眼，“叫‘青蛙王子’。”

她用了二十七句话，把青蛙王子的故事交待一遍。

末了，她的结论就是：

“不过，这也很难说，要吻很多的青蛙，才有一个变王子。”

怀玉还没来得及接碴，只见眼前的女人，抿着她自嘲而又天真的嘴唇，道：“都不知要花上多少冤枉的吻。”

她在这一刻，竟似一个小女孩，答应了大人诸多的条件：要听话、要乖、要做好功课、要早点上床、要叫叔叔伯伯、要笑……都干了，糖果还没到手。

怀玉瞅着她，忍不住，很同情地笑了。他问：“青蛙是如何变成王子的？是轰的一下就变了，还是褪了一层皮？”

“是——把衣服脱了，就变了。”段娉婷吃吃地笑。怀玉的心扑扑乱跳，眼神只得带过去那花窗。他那无知的感情受到了惊吓，起了烦恼，全身都陶然醉倒，堕入一种迷乱中，只设法抵制，道：“真不巧，外头好像要下雨了。”

一出来，才不过下午，四下一片黑暗，天地都溶合在一起了，有如他黯淡的前景。密密的云层包围着世人世事，大家都挣扎不来，沉闷而又迟钝，壮气蒿莱，头脑昏沉欲睡，呼吸不能畅通。

雨在暮春初夏，下得如毫毛，人人都觉得麻烦，不肯撑把伞，反正都是一阵温湿，欲语还休——而太阳又总是故意地躲起来，任由他们怨。

“我们到什么地方去好？”段娉婷忽尔无助起来。前无去路。

她直视着他。他比她小一点，比她高很多。

即使他落难了，她还是受不了诱惑。她完了！心想，前功尽废。却道：

“金先生那儿，我是不应酬了。”

怀玉即时牵着她的手，咦，蔻丹还在，一身的淡素，那指甲上还有鲜艳的蔻丹，百密一疏似的。她觉察了，竟有点露出破绽的慌惶，她仰首追问：

“不信？”

他很倔强：“我现在是在穷途，对自己也不信，别说是谁。这个筋斗你又栽不起。”

只是，他的空虚一下子就给填满了。

也许只是压下来的看不见的密云。然后在层层叠叠之中，伸出一只涂上蔻丹的手，在那儿一撩一拨，抖下阵细雨，然后细雨把他的忧郁稍为洗刷一遍。还是没有太阳。

绵绵的。缠绵的。

他也有难宣诸口的沾沾自喜：

“我只坐得起电车，坐电车吧？”

只执意不坐她的汽车了。

她纵容地道：

“穿成这个样子，去挤电车？我又没把太阳眼镜带出来。怎么坐？人家都认得的。”

他只紧执她的手挤电车去，完全是一员胜利在望的猛将。

坐的是无轨电车，往北行，经吕班路到霞飞路。乘车的人很挤，竟又没把女明星给认出来。她笑：

“小时候姆妈吩咐我们勿要坐电车，怕坐了会触电。”

进了段娉婷的屋子里，她便打了个寒噤：

“不是触电，是招了凉。”

也不理怀玉，只在房里自语：“我的浴袍呢？没一点点影子花。”

未几，她又道：

“唐。我淋浴去。来个热水澡。你自己倒一杯酒驱寒。”

当她出来的时候，见怀玉半杯琥珀色的液体，犹在晃荡中。她脂粉不施地出来，更像一个婴儿。

真是想不到，一离开了繁嚣，她胆敢变回普通人，还是未成长似的，脸很白，越看越小了。

他递她酒，她不接，只把他的手一拉，酒马上泼了一身，成为一道一道妖娆的小溪——完全因为那软闪的浴袍料子，半分水滴也不肯吸收了，只涓涓到底，她身子又一软，乘势把酒和人都往他身上揉擦，问：

“我吻你一下，你会变王子吗？”

怀玉挣扎，道：“对不起。”

段娉婷用她一阵轻烟似的眼神笼罩他，有点朦胧，不经意地一扫，怀玉就失魂落魄，不敢回过身来。她目送他逃走了。

逃到那浴室中，是浅粉红色的磁砖，他开了水龙头，要把酒和人都洗去。忍不住也揉擦一下，像她还在。

无意地瞥到浴缸的边儿，竟有她浴后的痕迹：有一两根轻鬈的短细的身上的毛发，偷偷地附在米白的颜色中。映进眼帘，怵目惊心，他有一种从未有过的悸动，心飞出去，眼睛溜过来，身体却钉住了。

也没足够的时间逃出生天，她自他结实的身躯后面，环抱着他——一只手便放在不该放的地方。嘴角挂上诡秘的笑容，看他如何下台？她感觉他的悸动……

她这样地苦苦相逼，他又怎么按捺得住？

浑身醉迷迷的，而且充满愤怒。如今他变成一头愤怒的青蛙了。

段娉婷自然感到怀玉的剽悍和急促。

他失给她，倒像一个新郎倌。

末了怀玉只是脸热。

但是唐怀玉已经完事了。

段娉婷不准他退出去，在他耳畔喃喃：“就这样……就这样……”

段娉婷用她的四肢，紧紧把他纠缠着，好像花尽毕生的力气——又像一个贪婪的婴儿，死命要吮吸母亲早已供应过的乳汁，不是基于饥，而是因为渴。

她抚慰着他：

“不要紧，再来。我们再来十遍、一百遍，我们还有一生！”

怀玉想不到他就范了。

他过去的岁月，他舞台上的风光，都是一出出的武戏，而武戏，是没有旦角的，一直没有，有了一个，为了情义，终于也没有了。如今他的生命中，段娉婷，她竟然肯如此地看待他，在他最困厄无策的时候。

他不是不感动的。

这样的窘境，又没有任何人明白，前路茫茫，只有她明白——然而，追究起来，还全是因为孽缘，要是那天没在乐世界的哈哈镜中，影影绰绰地碰上了……不知是谁的安排。哦，我唐怀玉已堕落成这模样了。

怎么回去面对乡亲父老？

段娉婷的手，横在他心上，压住他，令他呼吸困难起来，在这个飘溢着女人香味的、叫人忘却一切忧伤的小小世界里，他的心便伸出一只饥渴而淫欲的利爪，扒开了胸膛血肉，乘势抓向她的胸膛——东山再起了。

第二回比第一回凶猛得多。

她笑：

“双枪陆文龙？”

心里还有点怜惜的歉意。

“把你给带坏了。”

“我本来就是坏。”

“我要你更坏，更坏……”

他已经不可以完整地道：

“你……比我想象中淫贱！”

他的行动把这话道出来。

百感交集，都锁在情欲中间。她是他的第一位旦角。他是她的第一号冤家。二人陷入彼此的包围，存心使着劲，只争朝夕。

后来。

她着他：“你喊我名字——”

又问：“记得我本名吗？”

“秋萍。”

呀，她惊诧他竟然真的记得。看来，他是有心的。她又很高兴，他毕竟是有心的，不是因为自己的勾引。原来担忧着，心中一个老大的洞，便如情天恨海般被填补上了，一点一点地填补上了。

马上变得天真而又虔诚，尔虞我诈的招式都抛诸脑后，打算此生也不再动用。

当他凝望着她时，她的心开始剧跳，柔肠千回百转。想到几年来，身畔都是一些有条件的男人，给尽她想要的，名利地位，以及赞叹奉承，没有一个像怀玉——什么条件都没有，却是稀罕的。当她要他，他便稀罕。她不要耶稣了。

正色道：

“唐，我知道你将来或许不爱我，但这也是没法的，我们各凭良心……你勿要瞎话三千。真的，你不爱我，我是一点办法也没有了。”

以退为进，唬得床上年少气盛的小骄将，不知水深火热，便急急自辩：

“不是的，我是爱的。”

“那，你留在上海。”

“——你明知道我是见一步走一步，我接不成另外的场子，也唱不了堂会。如今看来，金先生是决计不会放我一条生路的了。”

段娉婷沉吟半晌。

“我也决计不肯委屈自己来投靠一个女人。只是，我的本事光在台上。也许回北平算了。”

段娉婷心里开始有只小蝴蝶在习习地飞，这样好不好？那样好不好？都是些美满的计划，纷纷绯绯。一下子，她又回复她江湖打滚的慧黠和精灵。多奇怪，一个婴儿又匆促地长大了。她心里有数。

“见你们洪班主去。”

怀玉不知就里，便不肯。

她哄他：“我们联手背叛金先生，不是么？”一宵之后，次日，怀玉领了段娉婷到宝善街那弄堂房子下处。

他们不在，反倒见搁着一件随身小行李。

那个弹三弦的好事之徒，又像头耗子似的窜过来，瞅着怀玉和段娉婷：

“唐老板，说你有亲戚从北平来了呢。现在洪先生到处打听你到哪儿去了。”

亲戚？

是爹？他来了？才刚有信说他在北平安好勿念，怎么来了呢？

怀玉赶忙进去，如着雷殛地见到一根长长的辫子，他怀疑自己眼睛看花了，一摔头，再看，她正沉迷地埋首于他的戏装相片，听到些微的声响，马上回过头来。那些微的声响：门轻轻地咿呀，脚浅浅地踏上，或者是眼睛巴搭一下。

她虽身在这异地，但处处无家处处不是乡，异地成为一种蠢蠢欲动的新梦，她来了。不顾一切，冲口而出：

“怀玉哥！”

怀玉十分地惊疑，他听不见她唤他，只觉世界变了样，在他的意料之外——一切原是意外，一切都不合时宜，他无措地，喃喃：“丹丹？”

如果不是真的……

丹丹蓦地见到段娉婷了。她那么的一个人，何以她倒没有见着呢？眼中连一粒沙也容不了，如何容人？

怀玉延她进来，只好介绍：

“这是段小姐。这是丹丹。”

段娉婷笑一下，跟这小姑娘周旋：

“小姐贵姓？”

她执意不唤她的小名，她执意不跟她亲昵。

丹丹？哼，怀玉这样唤是怀玉的事。

怀玉一怔，她“贵姓”？真的，连她自己也不晓得。

当下忙解围：“我们都喊她丹丹的。”

“贵姓啊？”段娉婷笑靥如花坚决地问。

怀玉便似息事宁人地道：

“姓宋。宋牡丹。”

“宋小姐，你好！”

丹丹张口结舌，五内翻腾。

怀玉逼她姓宋？他私下把自己许配给志高了？就没有问过她。

幸好此时，见洪声匆匆地赶回来，一见怀玉，便责问：

“唐老板，你昨天哪儿去了？今天丹丹姑娘一来，我就着人到处地找。”

怀玉很敏感地，听出来班主不再称呼“您”，如今是“你”——可见也真是带给他无限忧烦，何况他又提不上号了，身份不得不由“您”沦为“你”。直是势利。自家人都这样。

脸红耳赤，倒不一定是为了“昨天哪儿去”，而是为了在两女面前，他竟尔“不比从前”。他咬紧牙关，好像如今惟有段娉婷指引一条生路，重振雄风，要不今后一直的被人“你你你”，他如何受得了？十二月里吃棒冰，顿时凉了半截。难道他在过去的几个月，没有给班主挣过钱？没有红过么？真不忍心就坍了。

好，白布落在青缸里了，把心一横，向洪班主道：

“我们出去谈谈事情。”

见丹丹千里迢迢地来了，而他又一身无形枷锁，干净极有限，苦处自家知，都不知从何说起。形势所逼，推拉过一旁，三言两语：

“丹丹，你待在这儿不要乱跑，晚上回来才安顿你。”

丹丹无端地眼眶一红。

怀玉也是心情恶劣，自身难保，如何保她？不怎么经心便喷口：

“一来就哭！”

吓得丹丹的眼泪不敢任意打滚。丹丹也是个刁拧性子，很委屈，觉得这是一生中最不可原谅自己的馊事儿了，也直来直去：“我下火车时，脚一闪，扭伤了。”

一卷裤管，果见青肿一片，亏她还一拐一拐地寻到此处。怀玉一阵心疼，终也按捺住：“我们有事，真的，你千万不要乱跑。”说了，又补上一句，非常体己，没有人听得似的：“买点心给你吃，等着我。”

丹丹目送三人走了。三个人，段小姐靠他比较近。

——她一来他就走。他竟然因为“有事”，就不理会她了。

丹丹四下一瞧，这弄堂房子是一座作艺人宿舍，于此下午时分，也许都外出了，也有整装待发的。人人都有事可做，连她惟一要找的人，也有事可做，只有自己甚是窝囊，来投靠，反似负荷——她估量着可以做什么？烧饭洗衣？只为一点她也控制不了的私念和渴想，驱使自己此行成为一个不明不白的黏衣人。

她是下定决心了，她付得起。

只要怀玉安顿她。

只要她这番诚意，打倒了那个捡现成的漂亮的女明星。哦，女明星，女明星见的人还少么？不定就是怀玉，而且她也不怎么介意，看真点，那段小姐也有廿来岁吧。丹丹很放心，她比自己大很多很多。看看，不像的。丹丹逼令自己放下心来。

出了怀玉这房子，也在一带逡巡一下。先试踏出一脚，再上几步，然后便东西来回地看，像一头来到陌生下处的猫。连脚步也是轻的，生怕有踢它的顽童。不全因为伤。

这一带有小旅馆，有“包饭作”，正在准备烧晚饭派人挑担送上门。有印刷所，也有各式的招牌，写着“律师”、“医师”，夹杂着“小桃红女子苏滩”、“朱老二魔术，专接堂会”……还有铅皮招牌，是“上海明星影剧学校”，附近人声喧闹。

丹丹好奇地忙上前观看一阵，只听得都是牢骚。

“怎么，关门了？”

“搬了？搬到哪里去了？”

“我们拍戏的酬金还没到手呢？说好是一年三节支付，早知道赊一百不如现七十。”

“哦，学费收了，实习也过了，现在一走了之，怎么办？”

有个女孩还哭得厉害：

“我的钱都给骗了！”

哇哇地哭，绝对不是“演技”。

弄清楚，才知是一群被骗报名费、学费和临时演员酬金的年青人——全是发明星梦的。丹丹递给那女孩手帕，她一边抹泪一边扣涕道：“我就不信我沈莉芳当不了明星！”

因为感激丹丹的一块手帕，所以二人便聊起来。方知沈莉芳比丹丹大一年，她十九岁。愤愤不平地道：

“我又会唱歌，又会跳舞，我不信自己红不了！”

“那影剧学校关门了，你下一着怎办？”丹丹很好奇地追问。

“有人跟我提过一个‘演员练习所’，明天我去报个名，马上就可以当临时演员了。大明星都是从小演员当起嘛，我就不信我当不了大明星！”

口口声声地“不信”，非常地没信心，非得这样喊得震天声响不可。

当她得知丹丹是北平来的，也就同样好奇地追问，非常亲热地在耳畔：

“找的那人，可是男朋友？”

“什么‘男朋友’嘛。”

“你对他可好？”

丹丹在一个陌生人面前，很容易地便肯于点头了——当然放心，马上就各奔前程，此生也不会遇上。故，很私己地，点点头。

“他对你可好？”

丹丹一点也不迟疑，即使怀疑，也不迟疑地，又点点头。

“住下了？”

“——还有一个班子的人。他师父也在。”

丹丹一想，便反问：

“沈莉芳，你有男朋友么？”

“从前有。后来见我要当明星，他骂我贪慕虚荣，就跑了，临走还打了我。”

“家里人知道吗？”

“他们不管我的，没工夫，我姆妈帮佣，一个礼拜回来一趟。我爹拉黄包车，很苦呢，巡捕常来‘撬照会’，他天天地拉，得了钱买不了几斤柴米，又要到工部局再捐一张，不然连车也拉不了。他哪管得了我？”

聊了半天，方又明白，也不是“贪慕虚荣”，只是在上海，一个姑娘家如何立足？

沈莉芳跟她颇投缘，还写了地址给她，末了道：“你的牙齿黄，改天我送你双妹牌特级牙粉，我也是用这的。再见，以后来看我拍戏呀！”

丹丹笑着挥手。

到了晚上，班上的人都回来了，丹丹的事，也就人人皆知了，见她这样地豁出去，也是个没爹没娘无依无靠的江湖女，倒也非常地照应，招待吃过一顿。

怀玉只是尴尬，大伙给他面子，他可是长贫难顾的。而且，也许多心了，班主的脸色不大好看。

丹丹自是万万料不到她一心来投靠的人，是泥菩萨过江了。也万万料不到红透了的武生，一个筋斗便栽了，因为女人的关系。没有人告诉她，不过，就凭她的聪灵，隐约地，也猜测了五分——来得真不是时候！

怀玉收拾一下自己的房间，让给丹丹，然后搬到李盛天的房间里挤一挤。

隐约地，也听得师徒二人的对话，有一句没一句：

“班主倒是怎么说的？”

“他一听是十倍赎回合同，当下也没什么异议。其实是掩不住的欢喜啦。”

“你存心是脱离了？”

“我只是不要拖累。”

“难为吗？”

“不难为。段小姐为我另铺后路。”

“她？”

“——她说介绍我去拍电影。”

“你是唱戏的，怎么又跟演戏的结了系捻儿。可要仔细想一想。大不了回北平从头再来。别意气用事了。”

“不，我又不是架不住，要认盆儿。而且段小姐已经给联系好了。最近有一家公司的老板，很积极地想弄一部‘特别’的电影，只要她一句话，我就——”

“那丹丹呢？”

“我根本不知道她要来的。”

“你是不跟我们再跑码头了？你留在上海，丹丹如何安置？”

“我正烦着呢。要不她跟你们南下。要不，我就送她回北平去，我答应过志高的。”

到此关头，实在也不因为答应过志高。李盛天语重心长地道：“上海是个‘海’，怀玉，你别葬身海上。”

“不，我决定了！”

怀玉变了。

这逃不过李盛天的眼睛，他已经不再是广和楼初试啼声的新人了。吃过荤的，也就不肯吃素。谁知他跟那上海小姐的交情？不过师父倒觉把他带来了，没把他带回去，实是对不起他爹。

怀玉不待师父担心，已道：

“我给爹写信，钱也汇过去一点。”

又补上一句：

“师父您放心，我自己的事，也令您不痛快，不过我是一定不会忘掉您的。”他正色道：“如果我不追随您们，也可以立个万儿的，最后也是师父的光荣——我是您一手提携的。”

怀玉变了。

一个人不可能长期地守在身边，如果没经风险，他也不可能马上便成长了。像每个作艺的人，一生中有多少青春焕发的日子？

让怀玉回到北平，窝在北平，他也是不甘心的。

因为他见识过了。

丹丹不是不明白，不过她不愿意她一生中惟一作的大事，结局是如此地滑稽。在这种天气，这个地方，总像有莫名的寒风吹来，显得自己的衣服不够穿似的，更是伶仃了。

“玩几天，我送你回去。”怀玉再一次地狠心道。

丹丹回想起，有一个晚上，终于，他也是陪她走段夜路，送了回家。同样的绝望，她得了他的魂；得不了他的人。

他又不要她了，她明明尽了气力，花了心思，她不计较什么，但他始终让她一点原始的痴心，随水成尘。

正在绝望，谁知怀玉拎出了一小包的点心来，拆开，丹丹一瞧，啊，是枣！

是一包购自云芳斋的蜜枣。

像一个个小蛋圆，金黄色，香的，亮的，丹丹尝一口，她原谅了一切。枣是浓甜的，咬开了，有一缕缕的金丝。

怀玉笑：“我没有忘了，不是欠你枣么？这不是偷的，是买的。用我自己挣来的钱。”

世上有谁追究一颗蜜枣是如何地制作？每一个青枣儿，上面要挨一百三十多刀，纹路细如发丝，刀切过深，枣面便容易破碎；刀切过浅，糖汁便不易渗入。通常青枣儿加了蜜糖，入锅煎煮，然后捞起晾干，捏成扁圆形，再装进焙笼，置于炭火上烘焙两次，需时两昼夜——这才成就了一颗蜜枣。

丹丹难道没花上这一顿工夫么？想不到火车上颠簸了两昼夜，她终于也得到这颗蜜枣了。比起那一回，怀玉在胡同偷摘给她的，况味不同了。把那青楞楞的枣儿一嚼一吐，怀玉便道：“现在枣儿还不红，到了八月中秋，就红透了，那个时候才甜脆呢。”……

“甜不甜？”眼前的怀玉问。

“太甜了。”

“嗳，吃过了好吃，我送你一大包，你捎回去分给志高吃。我很惦着他！这个人最馋了，可以没有命，不可以没得吃。”

丹丹不语。

外头有人喊怀玉去了，怀玉索性道晚安似的：

“你睡吧。”

才一出门，又回过头来：

“扭伤的腿还疼不疼？”

待怀玉去后，丹丹望着那小包的蜜枣发怔，非常地怅惘无依。

不可能了。

再也没有一种简简单单的亲好：什么也不管，只是她跟他在一起。她为他做任何事儿，她是肯的。不过，他不肯，因为他不简单了。夜里他出去，会是谁找呢？他不是去应德律风么？他跟谁在通话？有事情？他太忙了，打天下，为自己操心。

一切都是播弄。她实在爱他，当他在时，已经想念，他转身就跑了，她惟有把桌上，那被他吃过一口的蜜枣拈起来，就他吃过的地方，便咬下去，轻浅地一口、一口，吃了好一阵，还没吃得完。

满嘴的浓甜，缕缕金丝。

忽地丹丹一惊，呀，她的牙齿岂非更黄了些？连一个陌生的沈莉芳都察觉了。对，相比之下，那段小姐的牙齿便是白。丹丹颓然，只囫囵把枣吞下了。

段娉婷之所以要见怀玉，无非要得他一句话。

想到那一天，也不过是昨天吧，倒像已经发生很久了。“姬园”开放了。姬先生是上海首屈一指的大富翁，办洋行，厕身绅商之列，便在静安寺路跑马厅附近建了一个园林，一水一石，一榭一轩，都因地势高低制宜，光是亭子，便有八个，种蕉种柳种梅种菊，简直是个小型大观园。

开放那天设了酒会，还请各界游园。

一人手中拎着一杯酒，见了啥人便讲啥话，段小姐自然是电影明星被邀的第一人，这种场面，她到了，便见到新知旧雨，又凑巧——也许是心里有数，碰上金啸风。

金先生晃荡着一杯酒，打个招呼：

“你好吗？”

段娉婷嫣然一笑：

“你好。上回的寿酒没吃。就病了，怕坏了气氛，不敢来，你没生气吧？”

他只翘起嘴巴冷话讲：“上回？哦？呀对，我都没在意。”

她有点恼恨他这样说。一点也不着紧，证实不了自己地位。她道：

“唉，拍戏忙得很，轧了三部。”

他道：“是，各有各的忙。”

咦？他为她整治了唐怀玉，不是么？他却召来史仲明：

“仲明，我跟威尔士先生约了几点钟？”然后二人又谈了几句，没把段娉婷放在眼内。

她有点下不了台，只好道：

“金先生，不耽搁你的时间了。”

他只眯眯笑：

“过一阵有空，约段小姐跑马厅看跳浜去。我新近买了一匹马，是好马，弗吃回头草。”

段娉婷银牙一咬，他整治了她，又不怎么要她。可见是玩一场，谁都别想赢。一直以来他对她，决非真心，难道连假意也吝啬了？段娉婷像被一手便掏空了。

她当然明白，只不过关乎日子的久暂，终究是摔或被摔——抓紧另一个肯定上算。

所以她一定要听得他亲口允诺，她才肯把身心投注。

她要他，但弄得不好，与苟合的男女关系又有啥分别？她不要任何试探、测验、尔虞我诈，没心情也没有时间。在这关头，认定目标，命中它。

“唐，我只要你跟我在一起。我不打算追究宋小姐是什么亲戚，也不理会你的从前，我只要以后。如果你不肯，一拍两散。我们有句话：好马弗吃回头草。”

说这番话的同时，怀玉只沉迷于他的第一个女人，他实在太忙了，他对她的身体还不太熟悉，根本无法推拒她任何一个字——他日渐地离不开她，炽热而充满希望的日子在以后。像个抽上了鸦片的瘾君子，泥足深陷。

她对他很好。

她还把橘子削皮去筋，一丝不挂地放进他的口中，然后问：“甜不甜？”

怀玉笑：“太甜了。”忘记了丹丹这样地回答过他。

当段娉婷这样作时，她也是一丝不挂的。

芳菲的世界，欧美各国各式的浴露香水，她最爱洗澡了。或者，用一个心爱的男人给她洗去往昔的污垢，一天一天地，她将会回复本来的真相。越活越回去——正是一种渴想。

她扶植他的同时，自己便退让，终于两个人便相衬了。

李盛天知道了怀玉的事，勃然大怒：

“这样下作，不清不白地混在一起，这不是上海人最爱搅的‘同居’么？”

“不，师父，”怀玉申辩，“只是好朋友。我交个朋友也不成？”

“女明星还有好人？四六不懂，还要往里掺和，害死你也不知道，你还有劲儿上台？”

“我不上台了，我现在明白了，路是人走出来的，命中我有这一步：先死后生。我不回去了。”

“你不回去！你知道吗？金宝也不回去了，你们一个一个，都各怀鬼胎了！”

“什么？金宝也不回去了？”

魏金宝自见上海不同北平了，是一个开放的地方，男女同台，坤旦已比乾旦吃香，自己这一见识，转念好景不常，不知终在哪一日，再也没他的份儿，把心一横，也交际应酬去，周旋的是指定要他这种“男人”的男人，他自己也有话：

“到了上海，方才是真正开心。没有官爷们来逼我，都是自愿的。昨天有个男人来勾搭，还不要理睬他。呀，一问，原来是李三公子。”

心情落实了，脸上有不可言喻的媚态，比台上拾玉镯还要妖娆。

隔两三天便说要歇中觉，不肯上乐世界的日场，班子开始有溃不成军之危机。

看来也只有李盛天把持得住了——不因为艺高，而是一切诱惑绮念，没招摇到他身边。那些雏儿，一个一个，却各怀鬼胎了。

李盛天叱责着怀玉：

“怀玉，我也不打算这样子下去，像个无底潭，你及早给我回头吧！”

劝说了半晚，怀玉也听不进。

师父不了解他。真的，他决非往下堕，只抓紧另一个机会往上爬。无论如何要赢一次，斗志昂扬——虽然他的首本戏“火烧裴元庆”告诉他：年少气盛的闯将裴元庆，阅世不深，缺乏谋略，即使在瓦岗寨击败辛文礼，不过辛预先埋好火药于坠庆山，诱裴孤军深入，裴自恃，被敌四面纵火，死无葬身之地……

那不过是一个戏。

现实不是如此。

现实是“骑驴看唱本，走着瞧”，你活着我活着。怀玉想：我才不过廿一——每个人都有自恃之处，只青春，没有就是没有。

李盛天软硬兼施的，半点水也泼不进。自从这回之后，怀玉跟师父有点生疏了。他只聚精会神，对付一个人。

然而这位金先生，岂有工夫把他放在眼内？金先生今日在风满楼接见一个非常麻烦的外国青年威尔士。

金啸风自那补药“人造自来血”用上了英文作广告后，果然生意大好，因此他俨然成为新兴的制药公司巨擘。跟风的人虽多，但他是创新牌子，别出心裁。他在药瓶上贴有的DR. WHALES的字样，还弄来一个外国人的头像印在商标纸上，说明是美国医药博士的补血秘方。这记噱头，吸引了大量顾客，而且金啸风又把这药广送海上文人，每人一瓶，附了两百元的红包，他们明白了，一时之间，不免隔不久便有文人的称颂，什么“还我灵感”、“补我血气”、“名人名药”……的间接广告，便出现在报上了。

金啸风发了一票财。

谁知有一天，接了德律风，有个操美国口音的男人，自称是威尔士博士之子，到了上海，要拜访他，代“先父”收取专利费。

金啸风听史仲明一说，马上明白了：“按理说，这外国瘪三可以送官究办，告发他讹骗。只是如此一来，等于公开自己在卖‘野人头’。”

史仲明也很为难：

“要真承认了他，便名正言顺地敲我们竹杠了。”

“有了，仲明，你替我约见他。”

待这外国青年小威尔士一到，金啸风便先发制人：

“令尊生前是好友，他在上海多年，我这秘方是他坚要送我的，我不肯白要，便送他一万美金。”

史仲明马上把收据拿出来了，除了签名，下款还有“此款一次收清，别无枝节”。金发的小威尔士还没说半句话，已凉了半截，进退两难，金啸风见状，忙关切道：“上海地方不错，我会关照手下照应你到处玩去。这里区区五百元，小意思，只供零花。”

他无奈只得接过支票。也好。

金啸风得势不饶人，又补充：

“你何时准备回国？请告诉我一声，回程的船票当命人送上，不过是此番来了，正好给我作个证明。”

史仲明出示一篇访问记，是关于小威尔士拜访金先生，并证实了秘方确由金先生依法购得制造特许权。稿子早已写就，只待他签个名。小威尔士既收了五百元，也就用自来水笔签上名字。史仲明“嗒”地打了榧子，有人捧个照相机进来，对准金先生和小威尔士先生拍了三张相片。

未几，报上又出现了这访问稿，威尔士牌更加名噪一时了。

只是他自己从来也不喝这东西。当他又收作了一个人时，真快乐，两眼都会得光芒四射，满足了征服欲。但下回来的是什么，面临的挑战有多少？他已经拥有太多，在万籁俱寂的夜晚，只有自己一个人，他就显老了。他总跟自己保证：要活到一百岁。

没有人知道他有一套奇怪的长寿秘诀，在公馆中，他养了一头蜥蜴、一条响尾蛇、一只据说来自云南的毒蜘蛛——他在晚上便跟它们交谈，告诉它们自己白天的手段和心得，心里好不舒畅。没有女人的时候，他的宠物聆听他一切。段娉婷？他跟它们说：“她一点都比不上小满，但她也不是没好处的。”

当他想念这骚货时，她那雪白的凝脂般的肌肤便在眼前掩映了——怎么可以这样白？几乎看透了底下细网似的血管。

他无端地，有点激动，一个一个小女孩，让他玩了，他却不是她们的男人。

她们全都另外找一个“自己”的男人——他金啸风哪有立足之处？她们用他的钱，去扶植一个自己的男人，心爱的。自小满开始……

唐怀玉，这小子不知凭了啥能耐？

才过了几天，报上就有这段消息了。《立报》自是抽起的，不过市面沸沸扬扬地：

“中国第一部有声电影——‘人面桃花’即将开拍，无声片迈向有声片的新纪元。”

报上的宣传用语是：

“一个是载誉于南洋、蜚声于关外的首席女星段娉婷，一个是轰动了平津，颠倒了京沪的当红武生唐怀玉。一个百忙之中抽出空档；一个轻伤之后养精蓄锐，破天荒的电影与国粹大结合，戏中戏，情中情，蜡盘发音，有声有色……”

戏还没开拍，先声已夺人。

大伙都奇怪了，无声片转为有声片？中国人自己搅？

自几年前在百新大戏院首次上映美国特福莱那有声短片，引起了轰动后，很多国产电影公司也想急起直追，不过蜡盘发音实际上和灌唱片差不多，但声音要与动作同步，制作过程远较复杂，一个不好，要双方从头再来。

段娉婷是如何地当上了这戏的女主角，自不必细表了，反而是那投资十二万元的大老板，对唐怀玉并没投信任的一票。

只是段小姐道：

“我要这个男主角。我要这个戏是一个歌女跟一个武生的恋爱。我要中间加插几出京戏的片段——如果演出失败了，愿意包赔经济上的损失！”

她这样地包庇，黄老板看在她票房份上，也就好好地捧他了。而且见了唐怀玉，也觉得他跟一贯油头粉面的小生不同，俊朗倨傲不群，便也大胆地起用了。

怀玉只觉这才是他的“新纪元”。

在见报的同时，洪班主的班子散了。

唐怀玉留上海，魏金宝留上海，李盛天回北平，来这一趟，经了风浪，真相大白，各奔前程。

怀玉一早送丹丹。

他道：

“你不要留上海——上海不是好地方。”说这话时，不是不真心的。

“为什么？”丹丹问。明知狂澜已倒。

“你会学坏的。我不许你学坏。我是为你好，你回头，还有志高。”

怀玉一顿，又道，“志高给你路费，实在是想你回头。”

“你呢？”

怀玉摇头。

丹丹很坚决地道：

“你抱我一下吧。”

怀玉不动。丹丹又道：

“你亲我一下。”

怀玉像一根黑缨银枪，竖在兵器架上，屹然不动分毫，即使微风过处，那缨须也是隐忍自持，他不肯——他实在是不忍，最好什么都别做，要铁石心肠。

他已经冰镇在那儿了，他心里头尽是些悲凄但又激昂的往事，发酵了填满了，令他容不得任何人或物——何况他已这样地坏。

“不。”他平淡地道：“我是为你好——而且，我有人了。”

他不是为我好，他是有人！丹丹最后一点愿望也硬化了，心肠也铁石起来，比死还要冷硬：“算了。我走了。”

然后她携愁带恨头也不回，上了火车。李盛天到了，还有一伙班上的，预备照应着。李师父跟怀玉没什么好说了，只道：

“上海是个‘海’——”

怀玉忙接：“我不会葬身海上。三年之后就回来，我跟志高有个约。”

李盛天只觉自己苍老了很多，完全是意想不到的，他很萎靡，如果不来这一趟，他仍是一个德高望重的师父。一下子，就老了十年了！原来已是年青人的世界。搀不上一手。火车要开了。

先是整装待发，发出呜咽的声音，良久，也还没打算动身，好像等待乘客们作个决定，虽有心地拖延着，但回头是岸。

这列车，沪京两边走，来得千万遍了，久历风尘，早已参透世情，火车哪有不舍？总是倚老卖老，要桀骜不驯的年青人来忍让，等它开动，等它前进，由它带着，无法自主。

心事重重，开不开？走不走？

一大团乌烟待要迸发，煤屑也蓄势飞闪，就在火车要开的当儿，丹丹一弹而起，长辫子有种炫耀的放恣的以身相殉的飕动，车不动，人动了。一扭身，她便也留在上海不走了！

留在上海，其实又能怎么样？丹丹只凭一时意气，哀莫大于心死，就不肯回头了。

“死不如生？当真应了。”她想。

对，既是心死，不若另闯一番局面，也比面目无光地回北平强。须知自己也是无处扎根的了，说不定在上海……

然而女子在上海所谋职位，报上连连刊登的聘请启事，不外是“女教员，须师范程度。教上海话、英语。每月二十元。麦特赫司脱路。”或“饮冰室招待员，中西文通顺，招待顾客，调理冰食。”再是“书记”、“家庭教师”……一一非丹丹所能耐。

要租个小房子，住下谋生，金神父路或莫利爱路的斗室，租金也很贵。身边的钱，未免坐食山崩。

在外滩呆坐了半天，惟一的朋友只有沈莉芳了，她还没来。不知家里人有告诉没有。也许她又到别处考明星去了。

黄浦江两岸，往来摆渡，大都仗着舢舨，这种小船，尾梢翘起，在浪潮中出没，看去似乎有随时翻覆的可能，不过因摇舢舨的，技巧熟练，才没出乱子，从来也没出过乱子。有它立足之处，就有它的路向。

不要紧。丹丹麻木地把怀玉送她的戏装相片掏出来，一下一下地撕，一角一角地上了彩色的相片，讶然飘忽落在黄浦上，黏在江面，不聚也不散，硬是不去。丹丹终于把一个荷包也扔掉了。针步细密紧凑，到底也是缝不住她要的。荷包一沾了水，随机应变，变得又湿又重，颜色赫然地深沉了，未几即往下迷失，即便如今她后悔了，却是再也捞不上来的。由它去。魂的离别。心中也一片空白，仿佛连自己也给扔进滔滔江水去。失去一切。这已是一个漫长途程的终站。今后非得靠自己。不要凋谢不要凋谢。只有这样地坚持，险险凋谢的花儿反而开得更好。

沈莉芳匆匆赶至。丹丹和盘托出，只是怀玉的名字，便冤沉江底，绝口不提了。难道像戏中弃妇的可怜么？不。

沈莉芳是个直性子，一拍心口：“我考上了丽丽女校，带你去，看成不成。那不收学费，又有住宿的。”

丽丽女校其实不是学校。

——不过它也像一般的学校，设了校务主任，有教师。每天上六节课，四节“艺术”、两节“文化”，教师会教这群小女孩一些时事概要、外语会话、练练字。

不过主要的，便是歌舞训练了。

它不收学费，提供膳宿。

丹丹如同十五个十多二十岁的女孩，她们来自不同的家庭，倒是为了一个相同的原因：要找一个立足之处。彼时，谁也没想过什么前途、什么人生道路。只因此处有吃有住，生活快乐写意便了。青春是付得起的。

也许最深谋远虑的，只丹丹一个——她是置诸死地而后生。

这丽丽，在中国地界小东门，是一幢三层楼的老式房子，楼梯又狭又陡，两个人同时上下楼，便得侧着身子了。

楼下是办公室，二楼是排练教室，三楼挤满了床，一张挨一张，夜里躺着的，尽是无家可归的少艾，没有一个女孩说得出自己的明天——会是一个红星，抑或一生只当红星背后的歌舞女郎陪衬品。谁会排众而出，脱颖而出？一切言之过早。

每个女孩上了半天的课，领了饭菜，便窝到“宿舍”中吃了。今天吃的是米饭，外加一个红烧狮子头，小狮子。外加很多褐色的汁。沈莉芳一边吃，一边憧憬：

“排练得差不多，我们就可以演出了。我要改个名字，叫沈莉莉，好不好？女明星唤作‘莉莉’的，准红！”

日后，她便老以“沈莉莉”自居了。

她们学习排练的是什么？

是“蝴蝶舞”，红、黄、白三只蝴蝶飞进菊花丛中避雨，而红、黄、白三种菊花又只肯接纳同色的蝴蝶，三只蝴蝶不忍分离，和狂风暴雨作顽强斗争……“游花园”，七个女子穿了新衣到花园中赏花、唱歌……“桃李争春”、“神仙姐妹”、“牧羊姑娘”、“桃花江”……

当然，怎么可以漏掉最具代表性的“毛毛雨”？丹丹还是“毛毛雨”的女主角呢。

丹丹之所以在丽丽女校中被凌剑飞看中了，当然因为她的神秘——她是无家的，她是无姓的，她为了某个说不出来的目的，只身在异乡闯荡。没有什么人知悉这个大眼睛小姑娘的心事，她永远表现得不甘示弱。

最大的能耐是身手不凡。即使是难度最高的后弯腰、劈叉……那些女孩，能把头后仰到腰，能把腿劈成一字，已算是佼佼者，不过丹丹，她的四肢全凭己意，柔若无骨，弹跳力和胆色都比其他人突出。至于她的吊辫子高艺，却是无人可及了。

辫子在正式登台演出的两天前，她把心一横，便去绞掉。

绞掉。隆重而又悲壮地。

她也曾说过：“永远也不剪，就更长了，不知会长到什么地步。”

从来也没曾动过刀剪的，不知应为谁而留了，一下子便给绞断。

还烫了发。

在理发厅里，他们把铁钳在火上烤热，火热如地狱，然后往她发上一钳，一撮一撮地，给烫成波浪，刚烫好的短发，是冒着白烟的，因为焦了，本来又黑又浓，不免变了色，变得黄了。像一张药水上不足的黑白相片，一张缓缓褪色的相片。

凌剑飞这“丽丽少女歌舞团”在训练三个月之后，正式成立，谋得乐世界一个场子，登台演出。他是一个三十多岁的音乐家，这个年纪，已是半头白发，原本打算在音乐界出人头地，然而十里洋场，谁来听他把西洋乐器如喇叭、小提琴等引进，谱以新曲？

他也是把心一横，灵机一触，便把西乐伴奏歌舞，另辟蹊径，成为始创先驱，手底下最登样的牡丹，宋牡丹，第一次上场——能在乐世界，定必打开名声了。

“毛毛雨，下个不停，

微微风，吹个不停，

微微细雨柳青青，

哎哟哟！柳青青。”

然而丹丹拎着一柄鲜黄的雨伞，在台边，窘得要死。

平素排练，全是女孩子，也不觉得怎么样。短衣短裙，无拘无束，小鸟一般又唱又跳——不过今天，他们给她穿上正式的舞衣，每个女孩，不管演出哪个项目，一律是肉色的丝袜，穿了等于没穿。然后是不同颜色的紧身衣，缀满了闪亮的珠片和金银丝线。一双手臂，也就裸裎人前，化上浓妆的少女们，亮着大腿，面面相觑。真要在满池座的男人眼前卖大腿，也就怵阵了。

“小亲亲！不要你的金，

小亲亲！不要你的银。

奴奴呀！只要你的心。

哎哟哟！你的心！”

你的心，你的心，你的心……”

丹丹挺身而出，终也上场。

手中一柄鲜黄的雨伞，旋呀旋，身体若隐若现，她明白了，这些日常的舞蹈动作，上了台，是这样的。颈项凉悄悄，保护着自己的一头长发早已灰飞烟灭，她也就整个地暴露了。

她是个一无所有的新人。心也没有了。

毛毛雨在心中下着：

“毛毛雨，打得我泪满腮。

微微风，吹得我不敢把头抬。

……

猛抬头，走进我的好人来。

哎哟哟，好人哪！”

在这些思春难熬的靡靡之音唱和伴奏下，丹丹只觉世上的男人尽往她的大腿瞪，而她又毫无廉耻地卖着，真委屈。

脚上的舞鞋，原很简单，是白色橡皮底方圆口布鞋，再钉上两根白丝带，缠绕在足踝上，防止蹦跳转动时脱落。这冒牌的芭蕾舞鞋，非常不争气，也十分羞赧，蝴蝶结一松，白丝带便魄散魂离心不在焉地往下坠，一坠到底，尸横台上如一条小白蛇。

丹丹一壁跳舞，原已忙于遮身蔽体，此刻顾得雨伞顾不了舞鞋，看到台下黑鸦鸦的观众，心头发慌，把歌词都忘了，直咽口涎，台下哄然大笑，带点纵容。丹丹羞得伸伸舌头，满脸通红。

台下偏走进一个人来。

金啸风。

金先生闻得丽丽少女歌舞团的预告一出，马上吸引了大批的观众，早早满了。一看，原来卖的是“妙龄少女，粉腿酥胸，绮年玉貌，万种风流”，还有行大字，写着：“小妹妹的恋爱故事”。

就是这样，大伙都弹眼落睛地瞧他用啥来绷场面。果然是一批十多二十岁的“小妹妹”。

衣服少得不能再少，伤风败俗地演出，看的人，一壁惊异，一壁不肯转睛。

甫踏进场里，马上有识相的人，安排他坐到前排。史仲明也陪着。二人恰恰见到台上丹丹的憨态，无地自容地，不敢哭，不敢笑。

金啸风一惊，如着雷殛。

——她回来了，她回来了。

毫无心理准备，他仓皇失措，竟发生这桩事儿？

他见到了她！她一定是轮回而来。就在那迎春戏园，五马路最出名的一个戏园子，他也是个一等的案目了，啊，说来是多久之前的事……

日间，每一场说四档书，艺人来演出的，都响档，有说叱咤英雄的大书，有唱缠绵儿女的小书，醒木惊堂，弦索悦耳。

听评弹的都爱喝茶，那些风雨无阻，听书不脱勤的老撑头，入座还不必开口，殷勤的案目如金啸风自会意会。屈食指作钩形，表示红茶；食指伸直是绿茶；五指齐伸，略凹作花瓣状是菊花；握手作拳是玳玳花……

然而今日他有点失魂落魄的。有吃了点熏田鸡熏蛋，想来淡的，伸出小指，示意加添白开水。金啸风在空档，身畔走过那些巡回出售小食如甘草梅子、金花叶、茨菰片、糯米片、粽子等，走马灯一般，他就是那马灯的灯心，谁在走，谁在招，他的心只朝台上亮，常来的撑头也奇怪了。

就是因为满意。

满意姑娘来自苏州，她跟她姆妈搭档，盲母弹，她唱。名曰说小书，实在她也不怎么样。

然而她最动人的地方，是她的年纪，跟说唱完全不吻合。

满意像一朵含苞儿半放的花，迎风微展，不管什么时刻，脸上晕起一层薄红，常常垂首，睫毛几乎把眼珠子淹没了。

她唱得不大好，然而她娇软的嗓子分外袅袅糯糯，谁料到可以含媚带怨？就比她的年纪大得多。然而她也只是中场的“插边花”。

男听客中，很有一些志不在听书，不过捧捧貌美女子的场吧。他们一面喝清茶、嗑瓜子、吃零食，没有锣鼓闹场，单凭琵琶也难使场面安定下来，不过满意一出，因为她的姿色，倒令一众目不暇给了。

其实她赖以定场的不是开篇，不过开篇还是要说的。

“香莲碧水动风凉，

水动风凉夏日长。

长日夏，

碧莲香，

有那莺莺小姐她唤红娘。

闷坐兰房总嫌寂寞，

何不消愁解闷进园坊……”

不知莺莺会遇上谁，不知会乱了谁的心。她只是一个把前人情事，细唱从头的小姑娘。稚气未除，求好心切，音定得高了，劲道不足，高攀不起，所以唱词也不易听清，竟尔断嗓。台下有个促狭的，嚷嚷：

“绞手巾，下台啦！”

其他的听客便发出细碎而谅解的笑声，他们不轰她，她的脸先自轰地红了。

唱错、拔高、接不上。她羞得伸伸舌头，怯怯地继续下去：

“……红娘是推动绿纱窗，

香几摆中央，

炉内焚了香，

瑶琴脱了囊，

莺莺坐下按宫商。”

越唱越快，琵琶跟不上她了，急不可待地要下台过关。金啸风笑着，十分地着迷，他实在过不了这一关……

金啸风在风满楼中等丹丹来。

因为主人长久思念一个女人的缘故，就连那办公的小楼，也习惯地思念着，所以一直被唤作这个名儿，聊以自慰。

丹丹被史仲明领着，十分地不乐意，但又不敢过分张扬。她下场后，惊魂甫定，下了一半的妆，就来了这个经理级的史先生，道金先生要见过。

头一回上场就出岔子，还要见老板，糟了，怕是不行了，正盘算着，不干就不干，反正饿不死，也许明天再去想办法，大不了，往荐人馆挂个号。当下因人到无求，连老板也不怕了。一坐下，小脸沉沉的，努着嘴。

“你就是宋牡丹？”

“是。金先生。”

“干么？”金先生有点好笑，“谁欺负你来了？”

“是我不好，跳歪了，坍台了，向你道歉，不过我没有欺场。这史先生——”

“仲明，你怎的得罪个不更事小姑娘？没分寸。”

史仲明被他这样当着外人面前一说，吊梢眼睛眨一眨，他一看，已经了然。不过有点抹不开，到底只是小姑娘家罢。遂淡道：

“只是催她快一点。”又笑着补上，“她直问：‘谁？金先生又怎样？’”

哦，真不知天高地厚。

丹丹惊觉地，眼珠子溜溜眼前这金先生，不巧他也在看她，还看着她浓墨般眼睛，附近又有一个痣，像一大团的墨，给溅了一小点出来，不偏不倚，飞在角落，冤魂不息。

他挥挥手，史仲明出去了，濒行，瞅了丹丹一眼。他跟金先生这些年了，也见过不少美人，像金先生的雄才伟略不择手段，天下尽多骄矜自恃的，都落到他手上了，照说，怎的看上这纯朴而又凶蛮的小姑娘？

——虽然她也长得美。完全是那一个泪痣，添她不自觉的悲哀。

金先生问她：“有男朋友么？”

丹丹一愕：

“不告诉你。”

淡漠也掩不住不安：“没有。从来没有。金先生，这又不碍你——你是以为出错了，因为不专心？对不起，要是真把我辞退了——”

金啸风不动声色。

“你为什么逗留在上海？”

“留什么地方都一样。我不吃饭不成？此地不留人，自有留人处。”

“说来说去倒迫我辞退你似的，我可没工夫管这种小事。”

“那你管什么大事？”丹丹问。真奇怪，她不怕他。一开始就不怕的人，从此就不怕了——也许见他表现得很从容，胆子因而大了。不知天高地厚，便有这好处。金先生得不到奉承，反过来，他奉承她去了：

“看谁够条件，就提拔他。”

“你如何提拔我？我懂的不很多，不过有机会，我肯学。学学一定会。”

“嗳，我有说过提拔你么？”

丹丹脸一红，她掉进这个语言的陷阱中，有点负气：

“那你让我回去。”

金啸风一直凝视着她，她一点机心都没流露，不过像他这样观人于微的，他知道她有，她怀有不可告人的目的。可以从紧抿的嘴角看得出，她是不妥协的，她将与谁为敌？说不定他拗不过她。

“他们喊你什么？小丹？”

“不是小丹，是丹丹。”

“我就喊你小丹吧，你比我小很多很多。”

小满、小满、小满。他想。

“对，你多大？”

“我太老了，不方便告诉你。”

丹丹忍不住，笑了：

“是不肯？那有什么关系？不说就别说好了。我十八。”

金啸风觉得有意思极了，才丁点大，自己那么厉害人物，她被玩弄于股掌之上也是不会晓得。

不过，不知基于何种因由，他一意由她：

“你要啥？”

“你们上海最红的女明星是谁？”

“段娉婷。”

“好！”丹丹奋勇地道出心事，“我要比她红！”

“那当然，一捧你出来，就没有段娉婷了。”

真的？丹丹的眼睛也闪亮了。

在这世上，不是你死，就是我亡。她最记得了，怀玉道：“——而且，我有人了。”

像自己手无寸铁，凭什么力争上游？一定是个吹捧的人。她不是不明白，如果没有权势的支撑，她永远是人海中一个小泡泡。

金啸风一直凝视着她，他开始盘算，然后故意道：

“不过，你不是我的人，投资重了，怎么翻本？”

“我拜你做干爹好不好？”

“哈哈！”金啸风大笑，

“我不收。收了你作干女儿，以后连一句打绷的话都不能说，那多煞风景！真是没赚头。”

丹丹一听，脸色一变，青红难辨，手足无措，什么叫“赚头”。

她如一头被触怒的小猫，于风平浪静时，使使小性子无妨。一旦怒发冲冠了，尾巴的毛都给竖起来，目中流露一点凶光，咿牙龇齿，自保地：

“我是不肯的！你别仗势欺负人！不要你捧了，大不了我走，你跟天桥的流氓有什么不同？……”

说着便悲从中来，哇哇地哭，一来便着了道儿，被迫良为娼：“放我走放我走！我不肯！”

“别哭，”金啸风笑，“肯什么不肯什么？真傻。”

“你们都是这样！上海净是坏蛋！”

金啸风由她闹了好一阵，无动于衷地欣赏着，待她稍好，便觑准时机，道：

“咦？你也十八岁，不是八岁。我要费劲捧红一个人，当然有目的——你尽可以不答应，谁按你脖子硬要你点头？啧啧，啥事件笃子念三的？”

丹丹抽噎：“对不起金先生。”

“小丹，这样地跳几个舞，也是鞋内跑马，没多大发展。在上海，差不多有一万个，跳跳就到三十岁。卖大腿还卖不到三十岁呢。女孩子也只是几年的光景。”金啸风很有兴趣把她给栽植出来，看是一朵什么样的花儿，她有潜质——也许后来会原形毕露，就凭这豁出去的胆色。一个有胆色的美女，总比没胆色的美女更要好看点。

“我就赌一记吧，小丹。你当我是垫脚石。我钞票太多，花不了。”

“我是不肯的。”

“以后再说，”金啸风一笑，“只一个条件：你跟定了不会跳槽？”

“不会！”

“好，一言为定。”

满腹疑团的丹丹走后，金啸风也有点迷糊，他捧红她干啥？他要她一步一步地，自动肯了？一个费时颇长的游戏，前世今生。

爱一个人，无论如何都是一种冒险。当然，买就轻松点——不过并非谁都可以买。

丹丹一夜都睡不着。

丽丽女校的宿舍，挤满了床的三楼，一张挨一张，无穷无尽。一万个能歌善舞的少女中，只一个明星，难道她不知道，她是开始步入泥沼中么？

不过，她也开始倾慕无比的权威了，爱之欲其生，恶之欲其死，捧红，也踩黑。为什么得蒙垂青？自己也有点迷茫的自得。如果要往上攀，非得狐假虎威不可，英雄或是美人立万儿，说穿了，也没多少个是正道，自小听回来的书词唱段，都告诉过她了。

上海是个影城——全国再没有哪个地方，电影发展比这里更繁华了。

大势所趋，无声片要过渡到有声片，“第一部”斥重资所拍的有声电影，在拍摄的当儿，能把声音也收入蜡盘唱片，大家都觉得了不起。

“人面桃花”开拍已有半个月，还没拍到重头戏。这故事是讲一个受封建礼教毒害的歌女，段娉婷演，遭受重重的折磨和压逼，仍不屈服，爱上了一个唱戏的，唐怀玉演。利用有声的条件，穿插了京戏的片段，全是他的拿手好戏：“火烧裴元庆”、“双枪陆文龙”、“界牌关”、“杀四门”。

今天拍摄的是“杀四门”戏场，怀玉为了配合电影，上的妆不能像舞台浓。段娉婷陪伴他，一直往镜子里瞧，她问：

“你记得我们的对白吗？”

怀玉专心地上红，便道：

“我分你半个梨子，你见了有点伤心，低声道：‘我不要，我不想跟你分梨！’对吧？”

段娉婷笑：

“你知道么？从前要是忘了对白，就可以道：‘一二三，一二三四

五六七！”——现在不行，要躲懒也不容易。”

摄影棚的布景是后台，怀玉的角色是一身孝，黑与白。段娉婷替他整整那块不规则的下摆，白他一眼：

“有句话：男人俏，一身皂；女人俏，一身孝。哦，啥风光都由你独占了？”

到了排戏的时候了，段娉婷把那句话，尽量说得深情款款：

“我不要。我不想跟你分梨！”

声音太低了，录音不清楚，导演喊：“咳！把钓鱼竿移近一点。”

再来，话还没完，导演又喊：“咳！进画面了进画面了！”

那用长竹竿系住的、带线的话筒，便在游移着，晃高晃低。试了七遍，感情都干涸了。段娉婷与唐怀玉挂着疲倦的微笑，不得已，提高声浪，几乎没嚷嚷：

“我不要！我！不想，跟你分梨！”

真受罪。

好不容易，拍完了一天力竭声嘶的戏份，明星可以走了，导演还得向那来自美国的，骄横跋扈的录音师请教效果。不得不低声下气，因为虽有出钱的老板，却没可用的技师，只得依靠外国人力量。

谁知他又摆架子，看准了中国人非求他们不可，老把录音机器房视为保密重地，等闲不让导演进去。

就在这中外人士的瓜葛以外，段娉婷一俟怀玉下了妆，便着玛丽拎来一个纸箱子，写着“士麦脱”，原来是一套米白色的三件头的西装，还有白袜子，还有一双白色通花镶了黑齿花的皮鞋……

谁知怀玉也狡黠一笑，拎出另一个纸箱来，是送她的。

夜幕低垂了，汇中饭店的舞会也开始了，这里按例原是不准中国人参加的，不过重新开张之后，也欢迎衣冠楚楚的“高等华人”内进。璀璨的灯火欢迎着漂亮人物。三个乐师努力地吹奏着荒淫的乐曲，一眼看去，大厅里只见搂在一起的男女陶醉在酣歌妙舞中。

他挑衅道：

“你不敢公开地搂抱我么？不敢？”

大厅上吊着一盏精致而又辉煌的灯，玻璃碎钻似的微微颤动，发放媚眼似的风华。地板是闪光的，好像直把每个人的秘密自足下反映到地面，无所遁形。低低垂下蓝色的天鹅绒帷幔。天鹅绒，看上去凉，摸上去暖，总给人恍惚迷离身不由己的感觉，不相信自己竟随着音乐作出一些细碎而又难受的舞步。她倒在他怀中，渐渐由微动而不动了，二人只在一个小小的方寸地晃荡着。他公开俘虏她，她公开投靠他。

香。

怀玉只觉自己不知何时开始，十分适应地担演着上海滩一个出众的人物，每个人都看着他那得意非凡的身世。

即使在汇中，这高等华人出没之所，人人都高等，不过名字为大众熟悉的，就更高人一等。

曲终人散，人也朦胧地入睡了。

怀玉睡不着，顺窗望出去，满天的星繁密忙乱，虽然全无声息，然而又觉一天热闹意。整个上海，陌生的城市，开始安静地入睡了。空气是透明的，隔着空气，只见她如婴儿般沉沉蜷伏。

脸色是银白的。她常说道：年来也没几觉好睡，如今陡地放下心来，芳魂可以自主地遨游。完全因为放心。带着一点微微的笑意。

怀玉捻亮了灯，一看闹钟，是三点半。闹钟——这以前，在北平唤“醒子钟”，倒是稀罕的。

玻璃下压着怀玉的照片，压得密不透风，铁案如山，他又记得她这样说道：这下可好，从此逃不了。

在他夜半点灯殷殷窥探之际，段娉婷乍醒，好似仍被一个好梦纠缠着，硬要挣扎，不肯出来，折磨一阵，有点悲凉：“我要做梦，我不要醒！我不要醒！”

蓦见身畔的怀玉，恐慌地紧拥他，道：

“给我讲句好话——”

说着童稚地泪花转乱，怀玉细语：

“我在，我在。”

“圣经上说，”段娉婷笑，“一句好话，就像金苹果落在银网子中。”

怀玉如同呵护一个孩子似的呵护着她。真是夫妻情分。踏足于此，银网子？他便摇身变为金苹果了。他们再也不寂寞。

——只有一个人是寂寞的。

宋牡丹。丹丹也住霞飞路，她被安顿在这高级住宅区的另一所房子里头。她有佣人、司机，也有一个安排得妥善的女秘书，应有的派头，提早给预备了。她接受全新的改造，本性却没有消失，最痛苦便是这样，到底她没有自然流露的艳光。不是这路人。

她比不上任何一个金先生的新欢——她不是新欢，她是“旧爱”。

金啸风眷顾丹丹的自由，只是隔几天来看进度。

丹丹天天试新装试发型，实在有点不耐烦，只道：

“这样的改造，没完没了，又不让我拍电影去，我不干了！”

还没走到厨房，伸出半个头：

“我下面去，金先生你要不要吃？”

“自己下？”

“她们调弄得不对胃口。”

他由她自个儿在厨房里调弄。自来水，自来火，她也晓得了。

末了端来两大碗的面条，寻常百姓家的小吃，丹丹很得意：

“看，这是‘一窝丝’，有面丝、肉丝、蛋丝，还有海米、木耳、青瓜丝，吃来有滋有味。”

一边吃，一边还在夸：

“我还会贴饼子、包饺子，还会蒸螃蟹——不过，要当了明星，就没工夫干了。”

金啸风饶有趣味地看着她。

“金先生……你说我不像明星，对吧？”

“对，不够坏。”他笑。

“我当然会坏，善良的女人都是笨的——为了坏男人，半死不活。”

她停了箸，隔着氤氲的蒸汽，追问：

“我什么时候可以当明星？”

他灵机一触：

“她不是‘花瓶’，何必做市面？得顺水推舟才是上路。”

上海南市区这天可热闹了。

蓬莱市场在这天落成，举行了一个典礼。年来，既有九一八事变，又有一二八事变，全国都展开抗日救亡运动。不过上海的经济有畸形发展，日货洋货仍充斥，国货在市场上就一落千丈，没有出路了。

有人背地里传说，金先生的资金，部分来自日方，如此一来，不免背上“汉奸”之罪名——不过此刻大家奇怪地指着市场上高悬的横布条，原来上面书了“土布运动”四个血红的大字。

未几，镁光乱闪，引出了一个标致的小姐，身穿一袭土布旗袍来剪彩，那是淡淡的胭脂红，长至足背，衣衩开在腿弯下，领袖和下摆都绲了双边。小姐成了万众瞩目的焦点，也有捺不住的紧张兴奋。只听得宣布：“宋牡丹小姐。”

金啸风顺水推舟，连消带打，便赞助了这个“土布运动”。旗袍的衣料由布店奉送，并由服装店连夜赶制，目的是招徕顾客，推销国货。不过金先生的意思，还要宣传土布为“自由布”或“爱国布”，因为这种意义，再也没有人怀疑他的“爱国”心态了。

还有，今天他们选出了一位“土布皇后”，便是眼前这美得天然的宋牡丹。金先生轻轻往她背上一拍，示意她金剪一挥，市场欢声雷动，大家马上便接受了一个如此“端正”的皇后了。他们鼓掌，还在喊：

“宋小姐！宋小姐！”

还有人涌来请她签名——只消买下几个临时演员来带头起哄，一切水到渠成。丹丹瞥到人群中有人在挥手，她微微一笑——是沈莉芳。

众沸沸扬扬传颂，不消几天，金先生的地位，宋小姐的声誉，便被肯定。

市场还点燃了一串爆竹，噼噼啪啪地响了半天。

丹丹很快乐。每个人心头都有一团火，她点燃了——他那么地照拂。

虽然她的皇后当过了，爆竹也燃过了。红彤彤的残屑，到了夜晚便被竹帚一下给扫掉，露出灰白的泥地。游戏已经完毕，但名衔到底是亘存的。

她还被绕上彩带呢。

晚上，丹丹拥着彩带，睡得不好。青春的活力令她的一团火沿着血液浑身跑。她一步一步地，赢给他俩看。顷刻之间，她已发觉自己身上有一种焕发的自保的说不上来的力量，那是可贵而又可怜的。

她很怜惜地，抚摸自己贲起的胸脯，有点羞涩。她摆脱不了命运的操纵，她又“生”了。如握着一头待飞的小鸟，她的身体。也许真的如传说中一般——一个女人，捧她的人多了，她的命就薄了。

“那不要紧。”她对自己说，也对金先生说，同样的话，“我只要几年。我才不要长命百岁。”

有一句话却在心头打转：“我要报仇！”忽地只觉背上一暖，忆起金先生轻轻一拍。

那斯蒂庞克轿车把金啸风和丹丹送至静安寺路畔的跑马厅去。还没来得及下车，已经有记者来拍照了。

金先生很自然，顺势搂一搂她。

丹丹没有抗拒，一切都像循序渐进，他往她背上一拍，他把她肩膊一搂，如同慢火煎鱼，到了后来，她便在他手上给烧好了。

也许这是男人的奸狡——他在制造一个表面的事实，人人以为她是他的人，目下还不是，不过，谁知道呢？他们都若无其事地让人家拍照，这一回，丹丹势将有名有姓地，以她“土布皇后”的身份来示众。赛马在下午举行，尤其是星期六的下午，场地中间，掘了沟渠，障着土阜，马匹到了这里，必须超越而过，称为“跳浜”。很多银行、洋行，往往按例停止办公半天，让人看跑马去。这天真是人山人海。丹丹下了车，只见跑马厅四周，有短栅没墙垣，有些人便备了长凳，专供小市民站在上面看，隔岸远观，每人收几枚铜板，作为租费。也有年纪相若的姑娘，满脸好奇地朝里头引颈翘首的。

丹丹傲然地随着金先生作入幕之宾去了。高昂的票价，严格的规例，都不在眼内——如果她不是宋牡丹，她便只好被摒诸门外。

老实说，她之所以有今天，完全因为被看中，她不会不明白，生平第一遭来看跑马，分外地专注，驰道分外档和内档，骑师穿着各种颜色的服装作为标识，绕场若干匝，直至靠东南角的石碑坊为止，以定胜负。还没开跑呢，所以胜负未见。

正游目四盼，忽见不远处也围上了记者。看真点，不是他是谁？他高大了一点，也英俊了一点——因为隔了一段日子不见了，有一点姑息和企盼，觉得他实在很好，只是他改穿了西装，而她呢，今天不穿旗袍了，身披一件荷叶袖连衣裙，领口翻飞着一层又一层的轻纱，腰间系了蝴蝶结，一双白手套，这时装真摩登，怪道“人人都学上海样，学来学去难学像。等到学了三分像，上海早已翻花样”。

丹丹恨自己落伍而且尴尬。

与此同时，金先生也见到了。

他握住丹丹的小手，拍拍她的手背。

丹丹放心，天塌下来，也有人顶住。

他明白她的自卑，笑道：

“咦？啥事体作事没长性？”

她咬唇一笑，有点惭愧。

史仲明递来一沓香槟票，给她玩儿。她一看，什么A字香槟、B字香槟、大香槟、小香槟……跳浜、赛马之后，还来个摇彩。金先生问：

“那边厢是啥闲账？”

史仲明回话：

“那有声电影‘人面桃花’快拍完了，要上了。趁此白相白相。”

“哪间电影院放？”

“片子没完，还未有排定。”

“老黄一向跟中央打交道。”

丹丹不知就里，对他们的话题一点也不明白，只一脸纳闷地呆听。

金先生很照顾，安慰她：“让他们热火热火吧，好不好？”

“不好！”

“那怎么办？我可没有能力不许人家拍照的呀。”他逗她。

丹丹刚刚出的一阵风头，马上又波平浪静了，她一阵失意，真难为啊，到底还是败在她手上。

“小丹。”他喊她，她不应。他又笑道：“宋牡丹小姐，看你多小器。我就是要来个‘不鸣则已，一鸣惊人’。”

丹丹狠狠道：

“我要比她红！”

金先生无意地问：“她身旁的是男主角，唤唐怀玉——”

丹丹马上接话碴儿：

“我不认识他！”

“好好，吃饭去。”

说着说着，丹丹忽听得四周闹闹嚷嚷喊：“六号！六号！”

六号也是他们买下的号码，它跑出了。丹丹一时忘我，抓住金先生的双臂，大喜：“我们赢了！我们赢了！”——我们？丹丹缩缩脖子缩回手。

“人面桃花”在种种困难的情况下完成了，也超出了预算，原来黄老板打算投资十二万的，到结账时，已花了十八万五千多。

一般的戏拍完了，便要请戏院老板喝几盅，红红脸孔，然后提出上片的要求，希望老朋友帮个忙，给一个映期。要是对方口气不热，还得赶着把拷贝给送过去审定审定。上海是全国最大的电影市场，映期好，对本对利也说不定，映期不好，三天两头的，便要陪戏院老板吃饭孵温堂喝咖啡上跳舞场……不过“人面桃花”忒新鲜，不必怎么轧朋友，中央、金城等大戏院已来接头。万众瞩目，要看演戏的片上发声。好吃香。段娉婷和唐怀玉经了一番宣传，也吃香起来了。银坛新配搭，戏还没上，黄先生先约了在红房子吃大菜。

红房子经营的是法式西菜，价钱很贵，他们点了烙蛤蜊、奶酪出骨鸡、海立克猪排……末了还来一客白脱起司酥和奶油泡芙。

怀玉已然十分地习惯他手中一杯滚烫的咖啡了，也开始有派头了。

黄先生开门见山，掏出一份文件：

“我想跟二位签个合同。”

他要捧他，也要留她，签个合同自是上算。而且因着互惠的情况，条件订得高。段娉婷比较老手，一向不肯受束缚，这回眼看形势很好，且有声片一出，谁还再去拍无声片了？

对面的黄老板肥头胖耳，相处下了，也不算什么刁枭厉害胚子。

自己是个明星，明星这行业不保险，一不小心，就过气了，过气也就完蛋了。不知自己在哪一天走下坡呢？总不成到走下坡那一日，才发觉危险。故此，听了价钱，便提出加倍，进进退退，终于给加五十巴仙，她就当场签了，怀玉也签了。

三年。

合同规定在一年内拍三部电影，如果拍不了既定之数，不用补戏。不得外借给其他电影公司……

待二人签好这份合同，电影就扰攘地预备在中央大戏院上了。

首映礼，真是一时之盛。

在中央戏院二楼的大堂设了酒会，可以请来的行内人，都来了。

男女主角没有一道，分开一先一后地到。西装笔挺的唐怀玉，由电影公司的人员陪同亮相了，大家惊诧他的气色很好，天时地利人和都应了，神采飞扬，眉梢眼角之间，有股阴霾扫尽的英气——他又出人头地了，终于等到今天了。

想想，多月之前，还是一头一脸的灰，简直不敢抬起头来做人，空有一身好本领，六面没出路。如今嘴角挂上笑意，竭力掩藏傲慢，与各界周旋。

周旋，便是：“谢谢大家来，都是黄老板的面子大，请多指教！”哼，谁要谁来指教！生死有命，富贵由天，也全凭个人造化。未几，段娉婷由玛丽陪同着，也来了。一来，记者们起哄，要男女主角亲热点合照。

段小姐总爱笑着解释：“哎，不是啦，我跟唐先生根本不熟，拍戏的时候才见得多点儿，拍完了大家研究一下演技，希望演得更好——别乱说了，那是宣传伎俩，不信问问唐先生。”唐先生又道：“我当然希望追求段小姐，不过她裙下不二之臣可多着，也许我得施展十八般武艺来较量。不排除这可能性。”

记者们诸多要求，一时要她绕着他臂弯，一时要他搂着她香肩，作出十八种姿态来满足照相机和镁光灯。拍完又煞有介事地分开了。

而，金先生也来了。黄老板亲迎，他很高兴自己有这个面子，金先生道：“我有兴趣看看片上发声多新鲜！”

方转身，唐怀玉神清气朗脱胎换骨地迎上来，他把握这个良机，正正地看着他的对手，一字一字地道：“金先生，上海真是个好地方，一个筋斗，也就翻过来了！你肯来，真是我的光荣！”

金先生颔首微笑，道：

“听说你筋斗翻得不错。”

怀玉也笑：“是么？我自己倒也不在意。反正有就是有。哈哈！”

金啸风脸色一沉，马上便回复常态：

“这，才是第一部电影吧？”

“是的金先生。不过已经订了三年合同了，眼看快要忙不过来。”

“恭喜，跟咱上海攀上关系了啦？”

怀玉一笑，仗着年轻，说：

“才三年。我有的是三年又三年。”

好不容易才有今天，还不看风驶尽？

段娉婷走过来，也是举杯敬酒，一脸笑意，娇艳欲滴：

“金先生，难得啊。小戏院小片子，今儿晚上没约人吧？我们陪你看。”

“约了。来了。”

回头一看。谁？

是她！

是她！

怀玉一直都不相信这个事实。丹丹也脱胎换骨地自门外袅袅而来，史仲明伴在身后。

他猜想一切可能发生的事，一个最大的疑团。他还不能确定这是不是他的敌人，有些胆战惶惑。她？

她是谁？怀玉从来都没发觉丹丹汪汪的眼睛不经意地如此媚人。庄重地，又泄漏了一点风声——一定经过不得已的变迁。

人丛中有人喊：

“土布皇后！土布皇后！”

啊丹丹也是镁光的焦点呢。

如今各领风骚了。只见她一头短发，贴着精致的头脸，额前一排稀疏刘海，若有若无。

细模细相，油光油滑，衬托一袭一点也不肯炫人的旗袍，贴合着身份。

金先生笑：“我的皇后来了。”

怀玉万分迷惑，她留下了？她来了？他认不得她。多少话想说，但沉下去，重压在心头。他的嘴唇不争气地喃喃：

“丹——”

丹丹虎着脸过来，伸着手，先发制人地报复：

“宋小姐。”

他只好这样地跟她见过：

“宋小姐。”

段娉婷一瞥，只维持着微笑，寒暄：

“哦，宋小姐当了‘土布皇后’呢，很好。先土布，下一回一定可当绸缎、织锦什么的，很好啊。”

丹丹不知如何应付，便变了色。

段娉婷体贴地：

“慢慢来啊。多参加首映礼，让记者拍拍照，还怕没人找你拍电影去？——嗳，我真忌妒，从前哪有捷径好走？”

丹丹急了，忙借点势力：“我但听金先生的。”

段娉婷见怀玉只强笑，便捏捏丹丹的旗袍料子：

“好料子！是不是当选送的礼物？”

她认得这丹丹。最好她不是冲着自己来。自己名成利就，而她刚迈出第一步，初生之犊不畏虎。她这样地出现，多像角儿登场，眼下是出什么戏？有没有威胁？

她把她的旗袍捏了又捏，捏了又捏：

“咦？有点皱，不是土布吧？”

史仲明觑此形势，便帮腔：

“这名堂够新鲜吧？是金先生特地给设计的。”

段娉婷不及对“金先生特地……”起反应，史仲明还不让她喘息：

“就是看市面上一般形象太滥了，有意给塑造一个端正点进步点。宋小姐这样出道了，还没什么雷同的呢，就图气质特别。”

丹丹感激地看了史仲明一眼。

有个靠山就有这点好。且不劳那位高手多说半句，马上就有亲信出头解围、还击、对付。

史先生看出来自己的位置，想他也看出来段小姐的位置。做人甚是上路。

丹丹冷笑，跟二人对峙着，但觉一帮人都向着她，心底凉快到不得了，把对面的奸夫淫妇踩跺成泥巴。末了还在门坎上给擦掉。只是自己不免有点凄酸苦楚，不可言喻。

转瞬已是入场看戏的辰光，人潮一下子生生把他们拆散了，各与各的人，终于坐到一块。丹丹向金啸风使小性子，狠道：“哼，看到一半，我便跑！我故意的！你是不是也一道。”

金啸风自己也意料不到，他看丹丹的眼神，可以柔和起来。像秋日阳光，日短了，火红的颜色淡了，路旁的法国梧桐率先落下第一片叶子。

丹丹并没有“真正”成为他的情妇，这点令她有点奇怪。他只要她陪他，看着她，心魂飘忽至她身后稍远一点的地方，然后十分诧异她的日渐精炼成长。从前若他道：

“幸亏拉了你一把，你看，报上都骂歌舞团。连鲁迅也写，说卖大腿的伤风败俗。国难当前——”

她会瞪着大眼睛问：“鲁迅是谁？”

如今在上海浸淫一阵，她精刮了。他怠慢点，她也怠慢点。

像看谁先低头。

他还有正事要办，最近方把日夜银行所吸收了的大量资金，挪出大部分来买进浙江路上一块地皮，造了批弄堂房子。

她在霞飞路寓中孵一个礼拜，秘书向他报告：

“宋小姐花钱倒水一样，用来发泄。天天上街，都架不同的太阳眼镜来瞩目。”

他冷一阵，来个德律风，她会气得摔掉了。

老虎跟猫，它们是如此地神似，差别在于是否激怒。这里头一定有些神秘而又可爱的因素——她觉得他既驯了她，便要负责任，他没负责任，也没尽义务，倒觉韶华逝水，望望无依。

金啸风终着史仲明把她接到公馆来，当天也约了电影公司的黄老板，和两个场面上的朋友，一起打牌、吃蟹。其中一位范先生，是军政府的，另一位杨先生任职买办，一向跟外国的香烟商打交道。

丹丹到的时候，牌局已近尾声，上落的数目她不清楚，只闻金先生笑道：

“待会有工夫再算，先喝一盅，来来来，入席了。”

原来吃的是来自崇明岛的阳澄湖大闸蟹，顶级本有十两重，不过蟹季还未正式开始呢，是今年的头遭，赶着上，也不过七八两。同桌的除开一帮男人，丹丹是惟一女客。他为她摆设筵席。

“小丹，”金啸风为她剥开一只大闸蟹，“这是青背白肚、黄毛金钩，你看，又唤作‘金爪蟹’。”

佣人过来侍候，一桌都是精致繁杂的小工具，他不管，只为她剔去糜烂的紫苏叶，只道她是没吃过蟹的囡囡，嘱咐：

“在蟹壳中央，蟹膏上面，有一块八角，最寒了，不要吃。”

——他只道她没吃过。她有点气，还嘴：“我知道！我自家还会蒸呢。”

“怎么蒸？”

“全扔进沸水锅里蒸的。”

“哈哈哈！”金先生好玩儿地取笑：

“没加上紫苏叶？没放蒸笼上隔水加热？蟹身没翻转——还有，蟹是给松了绑的？”

不不不。前尘往事涌上心头。

为什么？为什么北平的螃蟹是张牙舞爪的，上海的螃蟹是五花大绑的？还有繁复的程序，慢慢地守候，还没有死，早已烦死了。

虽然阳澄湖的蟹，是全国最好。膏是鲜腴的，肉是肥美的……到底，她也是吃过螃蟹的人呀，顿兴离乡背井的落寞，当初，是谁与共？

“真好，蟹季来了，我也就馋得恶形恶状了。”那范先生道。

“一公斤蟹苗可收成五六万。”史仲明附议，“有得你馋。”

“可惜蟹季短，拼尽了也不过两三个月，好日子真不长。”杨先生叹道。

金先生忽有发现：“咦，这蟹，吃起来比去年还要好？”

范先生压低了声浪：

“对呀，此中自有玄机。”

一直不怎么开腔的黄老板问道：

“说来听听。”

“——不好说。”

不说不说，当事人的范先生也说了：

“你们知道吗？有战事了，蟹特别地肥美——尸体沉在湖底，腐烂了，马上成为它们的食粮……”

金先生举起花雕：“喝酒喝酒，吃蟹赏菊，只谈风月。”

金啸风瞧了丹丹一眼，示意：

“花雕去寒，喝一口？”又笑，“酒烈，怕不安全，别喝醉。”

举座哄笑。

丹丹看看那杯香烈的液体，她竟在酒中见到他的影儿了——那夜，丹丹持蛐蛐探子撩拨老娘嫁后孑然一身的志高。怀玉劝他：“你可不能一点斗志都没有。”……她记得他讲的每一句话呢，在那贫瘠的夜晚，只有蟹，没有酒，但她有人。很丰富。

人。

刹时杯弓蛇影，心里一颤，手中一抖，酒便洒了：她的斗志。

丹丹站起来，夺过佣人的酒壶，自顾自再满斟。然后，一口干了。

烈酒如十根指爪，往她喉头乱叩。几乎没呛着，她很快乐，终于一口把一切干掉。

杨先生循例起哄：

“你这‘蛟腾’，把小姐灌醉，正是黄鼠狼给鸡拜寿。”

“什么？”丹丹惺忪问。

“——没安好心。”史仲明道。

“月亮还没有出来？——”丹丹不知道自己在讲什么了，抬眼透过窗纱，真的，见不到一点寒白的月色。只是浑身火烫。吃得差不多，便见那黄老板即席尴尬地开了一张支票。先迟疑一下，才又填上了银码，递给金先生。

金先生一见，便笑道：

“白白相，消遣消遣而已，老哥怎么认真起来？太见外了。”

“不不，”黄老板道：

“愿赌服输。”

金先生把支票拈来一瞧：

“别调划头寸了，多麻烦。”

说着乘点烟时，便把那支票给烧掉了。只补上：

“闲话一句，你把你们电影公司股份送我五十一巴仙。”

无意地，随口又再补上：“还有些什么演员合同，那段娉婷、唐怀玉什么的，一并归我，弄部电影玩儿玩儿。就这么办。”——丹丹的心狂跳。

丹丹的酒意上了头脸，一跤跌进一个酩酊而又销魂的神奇世界中。四周是一片金黄的璀璨的光影，她身畔是双闪耀着强烈感情的眼睛——不管她什么时候，无意投过去一瞥，他都是看住她的。

中间有一个水火不容的境界，只待她一步跨过去，甘愿地。

她有点飘忽地由佣人领着去洗手间洗了一把脸，自来水的蒸汽，叫眼前一面圆形大镜有点迷乱，丹丹伸出一根手指，指着镜中的自己，说道：

“你要小心！”

心跳得很厉害，面颊微微地也痉挛着，一滴眼泪偷偷滚了出来，心底升起又浓甜又难受的感觉和感动。

——他把一切都买下来，重新发落！

他是为了她。

丹丹跌跌撞撞地，没有再到筵席上去，佣人报告了她的醉。

金啸风到了他的房间，一时找不着丹丹，正诧异她又跑到哪儿浪荡去了？

四下一瞧，只见丹丹蜷坐一角，正正对着那几个打开了的铁笼子，她一定吓呆了。人住的地方，竟尔藏了一头蜥蜴、一条响尾蛇，和一只蜘蛛。她误打误撞地放生了。青白着脸，战栗起来，神志不清，有点像着魔，一见金啸风，便颤着。

“金先生——”

“你要什么？”

“杀掉！杀掉！”

“别怕！”金啸风走到他床边，在床下搜出一把手枪来。

“砰”的一下，先把蛇干掉了。

丹丹飞奔过来，夺过枪，也朝那蜥蜴一轰，不中，再来，血肉模糊地，认不出真身。只有那头大蜘蛛，也被他用重物击拍得一塌糊涂的绿浆，肚子中竟跑出数之不尽的小蜘蛛来，一时间四散奔窜，看得人毛骨悚然。

“别怕！”他拥着她。

丹丹实在不怕了，一切的死伤，啊，惯见亦是寻常——她什么没见过，没经历过？

忽然间兴起一阵厌倦，厌倦一切的死伤，追和逃，这念头突如其来地，漫遍全身，是的，心肠肺腑，末了付诸血污。

只余空虚苍白，不着边际。当她拥着这一座山似的男人时，停步四望，还是他最可靠。谁愿再努力苦撑？日子变得全无意义，只想倚靠他，直到下一生。

“小丹，”他喃喃呐呐，“看不出你杀气腾腾的。”

地欲陷天欲堕。她也意外：

“是呀，我都不知道会是这样的。”

“给你一点酒，就原形毕露了？”

她厌倦了追和逃。

血花纷飞的刺激，令她变得容易悸动，也令他兽性大发起来。

他疯狂而又急煎地向她探索和进逼。把她的脸转过来，使劲狰狞地加添她无限的疑惧。

他的宠物都报销了，她是目前惟一的宠物了。

而且，难道他不知道这还是个雏儿？

有些事，是女人逃避不了的。

丹丹只念，凡事需要决绝，自是早比晚好。也许是酒意，也许是自欺，不知如何，她由衷萦绕着一种新鲜事体，譬如说，对男人的渴想。真奇怪，这渴想蹑手蹑足地来了，原来潜藏着已久，伺机便爆发——或是在暗中已猜测过？

浑身都有不安的兴奋。越来越强。

她还是一个得宠的人呢。不再被抛弃，幸福在五内焚烧，身体熔成一摊。嘴唇枯焦，伸手不见五指。她很紧张，甚至是被动的。玻璃丝袜像一层皮似的被煎下。

她不敢动。

金啸风设法令她蜷曲的身体舒展开来。面对他的威武，她只能更加软弱，一贯的刁横无影无踪。

她像一块承受刀俎的鱼肉，猛然地：“哎！我很疼！你放过我吧！”

他的小满——

他到她的满意“书寓”去。她心中没有他，只奉他一杯茶……他不可能天天打茶围，终有一回，趁着盲母不在，他非要她不可。

“小满，我一见你的脸就想——”

满意力竭声嘶地抗拒，一地都是推翻了的清茶水烟袋和瓜子，零落如草莽。男人一旦要一个女人了，简直如洪水猛兽，眼睛血红——他不明白，自己已是个一等的案目了，他对她明显地偏私，照拂日久，难道她一点也不领情？

因她挣扎得太不留余地了，拼死一样，他凶暴起来，在她娇嫩的尖白脸盘上刮了两记耳光，马上，双颊辣辣地透红。他气喘咻咻。

满意一呆，大吃一惊，泪水冒涌，叫道：“你不要逼我！我心里已有人！”

——金啸风直至今天，也不知他究竟败在谁的手里？这永远是一个隐伏在青天白日的敌人。他也许一生也翻查不出底蕴。只是那一天，他如雪崩海啸似的豁出去了，极度的亢奋也令满意走投无路……

忽地，措手不及，满意拾到一块茶碗的碎片，在自己瓜子仁儿的脸上划了一个鲜血斑斓的十字，她失常地惨叫：“我的脸坏了，你放过我吧！”

金啸风忽觉这经不起人道抽搐着的丹丹，舌尖都冰凉了，她凄凉婉转地长叹一声：

“我——要死了！”

她很惶恐就此死去，然而她再也使不出半分力气，意乱情迷群魔扰攘似的。金啸风爱怜地捧着她的脸，他又重蹈他最初的恋慕。

——莫非是夙世的纠葛，那么不可能的人，如今压在他身体下。他深深地吻着丹丹，无限地痛楚。他喊：“小满！”

小满遭野兽般的蹂躏，一脸一床的血。第二天，她就跳黄浦了。

她一定是浑身都系了最重的物体，石块铁块，血海深仇一并沉没在江底至深，不肯给他一个机会。即使他夜夜在江边，眼看汹涌的水流混沌一片，如心事般沉重。夜渡灵柩一样漂流着，岸灯闪出阴险的微光。隔不了多天，总是有山穷水尽的人来跳黄浦。不过，只是不爱他而已，她倒情愿一死？以后，金啸风高升了，他为了他那未曾公开过的“金太太”，终生不娶。

绝口不提。

丹丹空余一身细细的汗，半息游丝——竟全没有工夫念到，何以一夜之间，她就是他的人了。一切都是渺茫……

“哈哈，哈哈，啊哈哈……”怀玉笑给段娉婷听。

“嗯，这样绷的笑法，好假。”

“不是假，是难。”怀玉道，“每个角色的笑法都不同，既要形似，又要神似。孙悟空的笑跟猪八戒的笑也不同。”

“孙悟空怎么笑？”

怀玉给她作一个眯眯乐孜孜的猴儿脸，段娉婷很开心，又问：“猪八戒怎么笑？”

怀玉木然。

“怎么笑？”

“笨笨的一个大鼻子搁在嘴巴上，怎么笑法，都没有人知道。也许，它从来不笑。”

“你怎么笑？”

怀玉这才打心底笑出来了，得意地笑。

“人面桃花”在中央大戏院，连满了一个月。虽然，毛病还是出来了，几乎每一场都有毛病，因为放映时，一方开映机，一方开唱机，彼此快慢稍有不同，片上演员的动作跟发音便脱节了，有些场先张嘴，后出声；有些场先出声，后张嘴。这种唱双簧式的蜡盘配音，是有一点点的“遗憾”，不过，第一部，大家都迷上了。

也都迷上了片中的男主角。

他一笑，来劲了，就把他半生学来的笑，师父教过的，自己见过的，都跟他的女主角表演了。什么冷笑、奸笑、强笑、骄笑、媚笑、狂笑、苦笑、羞笑、妒笑、僵笑、骇笑、谄笑、傻笑、痴笑、狞笑、惨笑……笑得累了，怀玉一弹而起：“到邮局去。”

段娉婷倚在床上，燃着一根香烟。

隔着袅袅的漫卷的烟篆，她开始想，今天笑完了，明天哭，哭完了，便愁。七情六欲，也许几下子就过去，一一演罢又如何？他一天比一天壮阔，她却一分一秒地老。情，像手中的香烟，烧烧就烧掉，化作一缕幽幽的白气。

怀玉换了一身轻便的运动装走在霞飞路上。霞飞，这正是他那放浪的心。天气凉了，然而上海的秋阳是暖烘烘的，像一个女人，烘在你的脸上。

他原不必自个儿到邮局去，而且他也不必那么早便到邮局去，然而只为了一点“自由”的辰光，抽身出来。

当他走着，霞飞路也驶过一辆车子。

史仲明有点意外地，发现他伴着的宋牡丹小姐，再也不像他的初遇。

她有奇异的蜕变，变得最多的是眼神，乌亮闪烁，不由自主。她来了多久？但眉梢眼角，暗换了芳华。

她变得自得而惆怅。

史仲明没怎么正视过这个小姑娘，然而他总是在她身畔，她是他上司的人，他也是他上司的人。在上海这可怕的地方，若有能耐，便不断拥有一些人，一些别人的儿女，为你竭尽所能，以取所需。

像宋牡丹这般的，他也见过不少，不过从来都没有像此刻，问了一句他也奇怪的话：

“宋小姐，待会要约位编剧家与你会面，金先生吩咐他特地为你写一个剧本。金先生——宋小姐，你快乐么？”

丹丹一笑。

如今的丹丹也精炼了，但凡不好说的，一律一笑。

“你——这真是为了什么？”

“虚荣。不可以么？你是谁？我有必要回答你么？”

史仲明冷不提防她那么地直率和势利，只深深看她一眼，仿佛有点火花在心中一闪，这一闪，昭昭地掠过他身体内，某个隐蔽的，他也不自知的角落，一闪即逝。

丹丹眼前也闪过一个影儿。

她见到怀玉，一身时髦的西洋白运动装，昂扬地上路。心念：虚荣，他也用自己去换虚荣。然后弃她如遗。她一咬牙，刷的一下，把车上那轻俏的白窗纱便扯上了。

在这电光石火的一刹，刚好史仲明也转过头来了。一直沉默。

回力球，这是上海滩新兴的运动。

球场门口竖立着一块大牌子，标为中央运动场，附着英文“HAI ALAI”，洋气十足。

晚间这里举行球赛，用闪烁的电灯照明，供人赌博，场方聚赌抽头，方式很多，分什么单打、双打、红蓝赛、香槟赛、独赢、双独赢、连赢位、位置……一如跑马跑狗。怀玉与段娉婷来过一次，得悉日间是不开赌，只租予有头脸的人来玩。

矫健的游龙，又哪堪蛰伏于温柔乡中呢？一身精力，便向三面坚厚的墙壁进攻，球儿打向墙头，击力很大，且这球，硬梆梆，分量足，打起来动用臂力，来回跳弹，大汗淋漓。怀玉从前练功的身手，用用还在。永远在。他就是不耐烦干熬，像拍戏时，等打灯光，等培养情绪，等导演先到燕子窝上上电……

终于两小时过去了。

他又自个儿到附设的咖啡座喝上一杯咖啡，开始写信。

信是写给志高的。

志高，志高有想象过“回力球”是什么玩意么？因他在此久了，才合辙了，但志高，远着呢。远。怀玉只念：自己也回不去了。

还是那管自来水笔呢，但信是：“志高：许久不见，念甚，念甚。”这样写着，下笔开始排山倒海地倾心：

“近日甚是不安，虽云选择无误，理直气壮，然常担忧终致一无所有。夜来辗转，牢骚亦多，只恨无人可诉。人死留名，雁过留声，方是不枉，遂又逼令自我奋发，上海水土渐服——”这样写着，到底还是要提的，“丹丹已在上海立足，身份亦变。彼此不复当年，不过一岁，皆已成长，交情转薄。差异令人欷歔。人人之间，只在时也命也，得之，时也命也，失之亦然。错不在你我，一言难尽，寸心难表，志高若另选贤人，或有天作之合。近况想必平安，渐进。烦多照拂老爹，多报喜讯。怀玉，十月——”

“喂，你！”

他一愕，抬首。

不知什么时候，段小姐竟找来了。

怀玉示意她坐下。

“又说到邮局去？”

怀玉低头写信封，北平、宣武区……

“我这不是要到邮局去么？”

说完站起来，段娉婷便也追随。

出来时不免也碰上了影迷。二人也不便过于密切，保持一点距离。影迷们私语：

“看！段娉婷！”

又喊他：

“唐先生！段小姐！”

“唐先生！”

哦，不是唐“老板”，是唐“先生”。老板多乡土，先生才是文明。自己已在上海立足，身份亦变。电影明星！

他在等他的下一部电影。

而特地给丹丹写电影剧本的编剧家颜通，是一个海上文人，瘦长面孔，常带三分病容，颧骨很高，像两块顽石被硬塞进去了，不甘雌伏。

他是那种寡言但精悍的老门坎，只消把丹丹打量一番，闲聊几句，已经知道该作什么剪裁。

他的故事大纲，金先生很满意。

时局变了，一直流行的鸳鸯蝴蝶醉生梦死式的伦理片子，追不上了。自事变后，轰烈的抗日救亡运动也展开，这就是为什么“土布皇后”被受落的原因。

颜通建议来一部“进步电影”，由宋牡丹担演。她便是东北农民之女黑妞，因为战争爆发，家破人亡，青梅竹马的爱人树根与她经历重重的艰险，终也难以团圆。黑妞被环境催逼成长，加入了抗战行列，将计就计，夺取敌人军火，在炮声中、火光中，壮烈牺牲……

金先生一壁在忖度改个啥戏名好，大伙你一言我一语，什么“东北浩劫”、“鲜花情血”、“摩登女性”，终于他灵机一触：

“就唤‘东北奇女子’吧。”

丹丹交叠着手，抬起眉毛来看他的铺排。她心里明白，生命中重要的时刻来了。她问：“男主角是谁？”

“你想要谁？”他睨着她。

剧本写好了。

电影公司把剧本送演员。

段娉婷收到后，一看，“东北奇女子”，心里很高兴，嘴里却嘟囔：

“哎，又要忙死了！上回胃痛，还没完全好过来呢。”

回去好生一看，再看。她不是东北奇女子，她是东北奇女子的邻居，是一个村妇，后来抱着孩子在逃难中死掉，头五场就死掉了。

段娉婷脸色大变。

闯到黄老板办公室，质问：

“这是啥事体？”

他有点为难了。女主角是自己一手签下的，在当红的一刻，然而……他解释：“下一部，下一部——”

“什么下部上部的？”段娉婷没好气瞟他一眼，“你这三年合同是怎么签的？哦，白支我片酬，又让我闲着？——”

“这……段小姐，公司是——”

“换了老板？”

“没换老板，是加入了合作人。”

“那没关系，拍电影是花绿纸铺路，讲赚头的，不是赌气的。”

“他指名要捧宋牡丹。”

“宋牡丹？”

“我也提醒过他，段小姐是要不高兴。他说心里有数，电影也是生意，讲生意眼。”

“红的靠边站，黑的硬上场，这是生意眼？他是谁？”

“他吩咐不好说。”

段娉婷一听，急躁攻心，但转念这样定当失态，虽然烦乱，但妩媚的眼睛没忘记它们的身份，她套问：

“我多了一个老板，也得知道一下，凭我俩交情，这稀松平常的事还是私密？”见他不答，“真不说？我拒演。”

“别这样，惹毛了大家不好。”

“合同上又没有注明‘不得拒演’。”段小姐说。

“但注明了‘不得外借’。”

即是说，不演就不演，三年也别演，公司会雪藏她。段娉婷忽然恍悟了：一定是！

史仲明听得金啸风准备在日夜银行中又拨出二十万来拍电影，觉得很冒险。

前不久，他才挪了资金买进浙江路的一块地皮，造了批弄堂房子，房子未落成，钞票回不来，虽云交易都是买空卖空，周转周转，不过——

“仲明，我有我的主意，你别管！”

原来这郑智廉先生，也不智，也不廉，官门之后，公子哥儿，好酒，做生意一道，尤其是冒险性行业，一窍不通，金啸风想到他手上有一大笔股金现款，便也动脑筋吸收过来。

他故意道：

“现时开办交易所，信用不好的都倒闭，马马虎虎地开张，无异把大洋钱给扔进黄浦去，以后怎好向各界交代？”

游说推拒一番，方勉为其难，收下他的款子，转入日夜银行，作为投资合股，发展业务。所以，银行一夜之间，又充裕了。史仲明旁观不语。

有了现款，拍起电影来就更好办。

即使丹丹看了剧本，要改，要加，要减，他都由她，他只为她搅一个好电影，让她一生记得。

丹丹把男主角的身世都改掉了。

黑妞青梅竹马的爱人树根，变成了一个立场不稳，又冒昧怯懦的小人物，即使他当初是那么地纯朴、健康，不过遇上了战事，竟然投机取巧，投靠了日本人，当了汉奸，反过来欺压同胞，小人得志，把当日的情谊抛诸脑后。黑妞非常看他不起，所以也恨之入骨，到自己加入抗战行列时，便夺了敌人军火，一枪把他结束了。

颜通依她的意思改剧本。

丹丹好似一个天真的总舵主，她知道自己的权力，因为他给予她。

唐怀玉接了这个戏，越演越不妙。

越演越不妙。他没有拒演是因为他有信心把什么角色都演好，谁知后来变成反派，难以翻身。

“开麦拉！”导演一喊，戏便正式了。丹丹咬牙切齿地痛骂着怀玉。

戏中的黑妞，是因为国家仇恨，然而，现实中哪有这么伟大？

都是儿女私情。一些与民生无关的心事，长期地啮蚀，阴魂不散，心深不愤，欲罢不能。像火烧火燎，都脱不去的，一生盘踞不走的一颗小小的泪痣。

因为妒忌才会憎恨，而且又失败了，心潮汹涌，入戏太容易了。

一见到他，狂焰烧起，惊惶失措。

她骂道：

“树根，你这卑鄙小人！出卖了自己，投靠鬼子，他们是什么禽兽？他们逼害着你的父母亲人，侵略你的国家……”

“黑妞，我没有——”

“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要高升，要自保，在敌人包庇下过好日子！”

“——”树根羞惭地低下头来。

黑妞变了样子，鼻翼由于内心激动而贲张，眼里闪着一股只有把全副家当输掉的赌徒才有的那种怒火，夹杂着失意绝望，她的脸扭歪了，声调渐急：

“你忘了我对你那么好！一直地等你回来！”

“我实在不知道——”

她用尽全身的力气，打他一个耳雷子，如雷轰顶，怀玉一个踉跄。

她哭了：

“你说中秋再偷枣儿给我吃……”

“咳！”导演喊，“台词不对。‘你说给我买一双千层底的鞋’，接下去是‘我宁可光着脚丫子，也不穿带着同胞血肉的汉奸鞋！’”

丹丹的脸惨白。她实在是幼嫩的，不管她学习狠毒到什么地步，一到危急关头，真情就露馅了。她入戏了，再也难以自拔。不断痛哭，泪流成河。方抬眼——

忽见金先生来探班了，便飞扑至他怀中，她只有他，抓得牢牢的：“我很想见你！”

“小丹，你命令我来就来了！”他在耳畔抚慰。

“各位，趁老板也在，我要说——”

怀玉当众道：“我，唐怀玉，罢演这个戏！”

怀玉自摄影场回到屋子里时，已是凌晨三时了。

他拍了三场戏，一场助纣为虐，一场羞见故人，一场自我反省……演来演去，角色告诉他，这样下去，没有意思没有骨气。

怀玉很疲累，和衣往床上一躺。

段娉婷没有睡，一意等他。她拒演了，一拒，人便在千里之外，再也不好踏足摄影场，以免为宋牡丹气焰所伤。

见怀玉一回，便去端了一杯褐色的滚烫的汁液出来。

怀玉一尝：

“咸的。”

“保卫尔。快喝吧。”

“保卫尔是什么东西？”

段娉婷把气都出在这句话上：

“你道我下毒？我会害死你？什么东西？我会胡乱给你喝‘什么东西’么？”

说完一伸手，便把那杯牛肉汁抢过来，自己一口一口地喝，太烫了，舌头一下受不了。怀玉见她没来由激动，念着女人都是这样的，动辄跟自己过不去，这个那个，不问情理，硬是不对劲。他又把那杯子给抢过来，当她面，大口地喝掉，她才冰释前嫌。

段娉婷懒懒倚在枕上，预备倒下，又用两只手臂绵绵支撑，仿佛在呼吸他喝这牛肉汁的姿态。他如此地若无其事，一仰而尽。她道：

“唐，我……过期了。”

“什么过期？”

她的眼睛的表情，把她的话烘托得精致点：

“当然是我过期，难道是你过期？——万一是真的，也许不一定。要真有了，我们到杭州结婚去。”

她近乎低吟地娓娓缕述下半生了：

“我们要有一张大红结婚证书，吃着最有趣的西湖莼菜——莼菜，知道么？像一块小小的荷叶。我明打明地，当红之际退出影坛了。你也别再拍电影了，洗净铅华……”

洗净铅华？怀玉有点吃惊。他铅华刚上，便要给生生洗净了？

上海人一直奇怪，今年天气变暖的趋势十分明显。一天一天，秋天已流逝过去，不再回头，招引了漫漫的暗紫色密云。法国梧桐又凋落了，一片片如零碎女心。

初雪一般开始于十二月下旬，还没到时候，怀玉寒意一夜加添。没有心理准备。

她不同，他想。她自是不同，纵横江湖上多年了，十几岁，到廿几岁，应有尽有，一切都有过了，发生任何事，不会手忙脚乱。而自己，刚刚兴起，又败下阵来。心很灰。强颜：

“我不拍戏了，谁养活你？”

“要是你比我先死呢？”

“不，你比我先死，我养你到死的那一天。”

“好，我决定比你先死，我死在你手里。”

“或者是我死在你手里。”

“大家不要死。耶稣诞，我们结婚？西湖、西泠桥、六和塔——六和塔好吧，如今蛮流行到六和塔证婚去。”

段娉婷洗浴时有一种特别的派头和布局，滚烫的汹涌的热水，香珠浴露，千百芳菲，她把整个身体沉迷在这微荡的液体中，苦心孤诣地反刍她的一个骗局，或是赌局——势色一旦“不对”，她也就“不会”有孩子了。

好，看他下什么注码。

金先生下了重注，便来至他霞飞路的“金屋”。留声机播放着华尔兹的音乐，明媚但荒淫，丹丹自白天的戏场中回复过来。金先生问：

“唐怀玉，这小子闹罢演，他赔得起么？你跟他怎么说？”

“没。就让他受教训！”

“来自北平天桥的吧——你认识他多久？”

“刚认识。”

“你不也来自天桥么？”他随口再问。

丹丹一诧：“我没说过——”

“说过的。”

“哪一回？”

“咦，你不是曾经骂我，像是天桥的流氓么？漏口风了。”

“哪一回？”

“没说过？——我老了，记性坏，不过你记性更坏呢。”

“是。”丹丹气馁了，“我记不起来了。”

“记不起来就别记了。你是我的人了。”

“我什么都记不起来。”

丹丹一时之间，萎靡不振，她在过去短短的生命中，没有一桩顺心事儿，没有一个可靠的人。

她柔顺地，藏身在金啸风怀中。不知道他是谁？自己倒像自一个男人手中，给转让到另一个男人手中。黄叔叔、苗师父、宋志高、唐怀玉、金啸风……

哦最对不起的是宋志高，还顶了他的姓，却不是他的人。“宋”，像叨了光，无端借了一个男人的姓。想想那些幸福的平凡女子，嫁得好的，也是赢了一个平安的姓，冠于自己的名儿上，×门×氏，就一生一世了。

她把头俯得老低，就着金啸风的衣襟，浓密的睫毛底下重新流出眼泪，泪水滴上去渗进去，成为一个个深刻的渍子，比衣服的颜色，硬是深了一重，暖的，似滴到他肺腑五脏。

他扫弄着她的短发——他永远也不知道，从前她的头发有多长，叫人一见，满目是块黑缎。他道：

“怎么乖了？不要变，不要乖，你看着我——”

他开始粗暴起来。

丹丹接触他那渴望而暴戾的目光，身不由己地挣扎，如此一来，他的欲念被勾引了。丹丹小小的脸上，不经意地流露了一点妖媚和仇恨，各种神情，陆续登场。多荒唐，她把灯关上了，在黑魆魆的境地，她知道，她本质上的邪恶蠢蠢欲动，不进则退——她一意要浪给遥远的怀玉看。如今他们俩……哼，她要比段娉婷更浪。

渐渐，丹丹学会了怎样辗转反侧来承受她的男人了——只是，当在激荡销魂之际，她忽地幽幽地喊：

“哎，怀玉哥——”

金先生陡地中止了，他贪婪的眼神受了致命一击似的，闪了凶光。

他摇撼着酥软半昏的丹丹，喝问：

“你喊什么？”

丹丹微张迷茫的眼睛，反问：

“……什么？”

“你喊什么？”

“我？我记不起来了——”

金啸风一咬牙，开始用最原始凶猛的方式来对付这小小的姑娘。她说她忘了，他知道她没有。于是怀恨在心。

她在哀求：“你——不要——”

他暴怒：

“我要你死在我手里！”

……死去活来的丹丹，拥被蜷在床的一角，她的身体弥留，心神却亢奋。她令他气成这个样子？

她令他摇身变为一头兽？这真是个迷离而又邪恶的境界。她是谁？他是谁？

她微喘着气，翻着眼睛，白的多，黑的少。金先生，这叱咤风云的一时人物，他怀恨在心！她明白了，傲然一笑。

“小丹，我是老江湖，没有什么是不晓得的。”

“我保证不会。”

“那最好，小丹，”他把她一扯，倒在怀中，抚慰道，“对不起你了——”

丹丹倦极不语。难得他放轻嗓门再问：“我第一回见到你，你唱啥？”

“毛毛雨。”

“毛毛雨，下个不停？就像现在？”他取笑，“唱给我听听？”

“不唱。”

“唱一个？”

“不唱！”

“唱吧？”

“不唱不唱不唱，我要睡了。”

“好好好。到你乐意了才唱，逼你对我没好处。”

丹丹笑，小狐狸一般：

“金先生，你对我那么好，又有什么好处？”

“没有呀。”他搂得她很紧，突然地，“也许你是报仇雪恨来的。”

“我？”

她疑惑地看他一眼。他什么都晓得，她什么都不晓得。各怀鬼胎，身体贴得那么紧，岁月隔离了种种凄凉故事，说不出来。二人都恍惚了。太奇怪，怎的会躺在同一个被窝里？

正恍惚间，德律风铃声大作。丹丹一接，原来是气急败坏的史仲明。

史仲明找金先生找得很心焦，公馆、澡堂、日夜银行、乐世界、风满楼、俱乐部……终而找上了霞飞路宋寓。

“金先生，电影出问题了！”

他匆匆跟史仲明碰头。

“是制作上的问题么？”

“剧本上的。”

原来拍电影之初，故事大纲因金先生面子，不怎么呈检。片子拍了一大半，背景是东北，乃农民与进犯敌寇抗衡的“进步”题材，谁想过会出问题？问题是，故事内容辗转传送到国民政府中央电影检查处，一“审”之下，他们不高兴提到“东北”，提到“敌寇”，提到“抗日”，故下道急令，须把片子冻结，把东北改成边省，把敌寇改成匪徒，把抗日改成剿匪，年代往上推，最好是清末民初军阀时代，那就毫无问题了。如今与国策大有抵触。

“这岂不是等于重拍？”

“金先生，已经花掉十几万了。”

“银行里——”

“还有一桩，金先生，郑先生因着身份尴尬，不好与政府方针有什么勿清爽，为免难绷，决意把他那笔款子给提了。”

“提款？那不是要我难绷？事情弄成这样，银库里是淘空的，弄勿落！快想办法！”

快想办法，快想办法——民不与官争，恁是多有头有脸的闻人，都如被扎了一刀的皮球，泄气了。急如热锅上蚂蚁，浅水中蛟龙，无处着力翻腾。

事情是平空发生的。

从来都没想过，这般稀罕的事，会发生在金先生身上。世上有些人，摔一跤就致命，有些人一身刀剐犹顽强地活着。但这些都是与金先生无关的，他根本也没有心理准备。

原来人人都没有任何心理准备，往往在它夜半敲门时，方才大吃一惊。

郑先生坚决要提款，劝说三天无效。

金啸风把史仲明召到跟前，拍案大骂：“你在这桩事上，一点能耐也没有，你在中间斡旋，给他安顿，事情也不致此！”

“金先生，”史仲明被这一说，不免一寒，“不是怪我搭浆吧？”

“——”金先生一挥手，“养兵千日，用在一朝，仲明，你追随我也好一段日子了。”

“事出突然，我也尽了全力。”史仲明不带任何表情，“我一向不是掉枪花的人，只是——”

金先生话没听完，出门去了。空余史仲明，和一个没收拾好的半残的局面。

车子一直往银行驶去。

金啸风的脑海里只有这个噩耗旋风似的乱卷，郑先生若把款子提去，事情通了天，那些股东纷纷也到银行取款了，银行一时支付不出，唱扬一地里知道，便道他信用不佳，声誉崩溃，一下子……

还没到银行，已闻得人声鼎沸。拆烂污，来的尽是二三十元到二三百元立折开户的老百姓，从牙缝里省下来的一点钱，摆在身边不放心，一听说银行要倒了，更加不放心，夤夜来排了长长的龙阵，因已日夜营业，来的人更多，在苦寒的夜里呜咽哀鸣似的，要拿回血汗钱。枯瘦的手猛伸乱拨……

挤兑？

金先生吩咐把车子驶走了，兵败如山倒，到什么地方避过这烦恼？

车子只朝霞飞路缓缓地有意地拖曳着，给他一点喘息的时间。恐惧开始笼罩他。半生翻滚，从没如此惊怖莫名，连心脏也掉到车厢座位中，漆黑中捡拾不回来。

金啸风回到丹丹的屋子里，楼上楼下都早已悄然无声，他沉重的步伐只好轻轻地踏进去，像践踏在每个人的梦上，一不小心，便踏碎了她脆薄而又反弹无力的梦。风浪劲，冬天了，满路的树只余枯骨，满目都是苍凉。

生命原没有奇迹，他是把毕生的精力和时间都掏出去，才换回来今日的气派，像煎药，用了四碗水，熬了半天，才成就一碗药。岁月漫漫，是的，即使失去一切，说不定卷土重来——只是，人陡地老了。

他甚至不肯亮灯，不乐意面对一切人与物的光彩，那些痕迹。只愿把自己深深地埋藏在一个温暖的斗室之中，以消长夜。长夜昏沉，一如葬礼，整个大地都穿了丧服，哀悼一个短暂英雄的沦亡。

不不不，他抖擞着。

事情也许不至于那么糟，还有一票江湖上的朋友，钱，来来去去，一个筋斗就翻身了，过了今夜才算。

他疲倦地倒身在沙发上，很久很久很久。他不能忘记刚才的一倒，也许因为死寂，他便听到自己骨头嘎嘎地响，若没血肉相连，骷髅就拆散了吧？

“唉！”他无声地叹了一口气。

这间女性的屋子，他游目四顾，沙发前有张小圆几，几上有个瓷瓶，插着玫瑰，半残的，因为主人没心思？

顺着玫瑰看过去，原来在窗台旁，悄悄立着一棵矮树，是圣诞树呢，绕着不亮的灯泡。圣诞？一个小姑娘离乡背井来到陌生的地方，跟她生命中陌生的男人过一个外国人的节日，上海的风尚，她倒是学会了。

一抬头，见到丹丹狠狠地瞪着他：

“五天都不来！”

他笑一下：“有事情。”

丹丹睡得不好，有点烦燥，上前一手把圣诞树给横扫跌倒，电线犹缠绵地绕过树的身体，她用力扯开，负气而又任性。

“以后都不要来！你大爷不高兴就扔我到一旁，又不发通告拍戏，又不理我，难道看我是妓女？”

金啸风又再抖擞着。

他把丹丹扯过来，她摔开。他道：

“你以为妓女容易当么？——你有这能耐么？你凭啥把戏弄空头弄白相，讨男人欢心？”一边说，一边把黏在她头上脸上那一缕缕的棉絮撕走。

棉絮是圣诞树上那虚假的雪，一切都是伪装。

然后他静定地告诉她：

“倒是因为我喜欢你，反而不必讨我欢心。对，我问你，你是否也喜欢我，只一点点？有一点点吧？”

“我没说过。”丹丹脸红了，她一定是念到，这是不是因为他是她第一个男人呢？她道：“你给我编的。”

“一点点也没有？”

“不——”她看着他。

“有？”金啸风心头一动。眼为情苗，心为欲种。她不应该那般地看他。虽然他老了，头上都是夹缠不清的白发，半生过去了，然而在这前无去路，后有追兵的一刻，漫天盖地只是一个不相干的女人的目光。

他觉得不冤枉。

偶然相遇，命中注定。她来了，他便濒临绝境，她一定是他命中的克星，不是说，因为犯桃花，正运倒招损了？——也许从前一切都不是他的桃花，她才真真正正地是。一阵不祥涌上心头，是她，他所有的，都离了轨道。

为贪慕这片刻的辰光，纵使付出了一生，也是避无可避。他有点奇怪，这是真的。就像一条老练的蚕，终不免被自己吐出来的丝，无端地捆缚纠缠，逃不出生天了。

他不要透露半点风声。

“过几天继续发通告。布景出了问题。”他把话安慰她，“别慌。”

“你来看？一定？”

“来，一定。现在我想吃碗面。”

“什么馅儿的？我去下。”

“不要馅儿。”

“好，那是阳春面。多好听，什么都没有，光有个好名堂。”

丹丹饶有兴味地欣赏金啸风吃面条。“阳春”，想想也真好听。她笑：

“那日他们说，黄鼠狼给鸡拜寿，是没安着好心。我现在倒是鸡给黄鼠狼拜寿了。”

“是啥意思？”金先生呼噜地抽吸着热腾腾的家常的没馅儿的面，一边问，“送上门来了？”

“不，是我送上你门来。”

“不不不，是我送上你门来。”丹丹一顿，有点嗔，吩咐他，“嗳，你今儿个晚上怎么吃得那么痛快？不要急嘛，随时都有得吃。撑死你！”

她想，不过是一碗面吧。

他想，一碗面。对了，一旦沦亡，寻常老百姓没得锦衣玉食，也不过是一张床两顿饭菜，又一生了。他自嘲地含敛一笑，要他真是个寻常老百姓，又怎会得到她？她会跟他？开玩笑。

她是被气派掳掠，绝不是情感的回报。一身宿笃气，她投靠他作啥？

而她只是瞪大一双眼睛，看他吃她下的面。天真的小丹，惹出无穷祸祟，犹懵然不觉。他着她去取酒，她道：“什么酒？”

“有什么，要什么，人生难得几回醉。”不管是什么酒，一伸手，取来仰首直灌。不知人间何世。明日的愁虑，还是费煞疑猜。只愿溺身迷汤之中。

段娉婷也备了好酒，不过是庆祝。

她想通了，自怀玉脸上阅读了他的模棱两可，好好一个情人，何必用一个虚假的小生命来逼成柴米油盐的丈夫？婚事不由他提出，一生也蒙羞。她不是罔顾自尊的。她举杯：

“唐，我们庆祝两桩喜事。”

怀玉把脸上那面具除下来，一切都是木然，赛璐珞的圣诞舞会面具，一个红鼻子，一把黑胡子，还戴了个眼镜框框。没几天快到圣诞了，她说要提前开始过节，买了一桌法式西点，是老大昌的胡桃麦格隆、白脱千层……一个奶油大蛋糕还裱了花。她笑：“第一，你放心，没有孩子。第二，我交关得喜，乐得说不出话，从来没这乐过——”

怀玉听得第一桩，已经放下心头大石——此刻他方才发觉自己是不愿意的。掩不住如释重负的笑意，又听她道：

“那金先生，倒灶了！哈！”

“倒灶？”

“圈子里头都传说了，日夜银行是个空架子，也就是个蛀空了的坏牙，禁不起动摇，嘿，搞电影？他要看我垮掉，难呀——”

当她这样说着时，那张艳丽无匹的脸，竟如怒放的花，又重演旧日色相了，发亮的，恶魔的，充满快感。

她一双手也沉冤得雪地招摇了，晶亮的指甲，尖头细爪，裁成杏仁样式，红蔻丹掩映着，红里头带着紫，是一种中毒的颜色。

“为什么？”怀玉惊诧地问，“一夜之间，他就倒灶了？”

“得罪不起那比他更威猛的大好佬。瞧，一山还有一山高。”

“真有得罪不起的人？”

“官门的，吃不了兜着走。”

“那姓金的，在帮的得力不少呀，倒有今天？”怀玉也幸灾乐祸地，吐了一口气。他有今天因为他，而他自己，也有今天了。怀玉一口把酒干掉。突地，酒把他呛住。自语：

“我还有得再起么？”

段娉婷听着，犹在笑：

“他的得力助手也不得力了，看那史仲明，看他身边一个一个——”

怀玉突地听不见对面那奇异的声音奇异的笑语。他身边……他身边……这“东西”像硬碰了他一下，他断断续续地在心底吞吐迟疑，宣诸于口：

“她，知道么？”

“她？宋牡丹那贱货？她那土包子知得多少？说不定还蒙在鼓里，做她春秋明星梦——明星可不是人人都当得起的！”

怀玉挣扎半晌，终于他也发出奇异的声音，连自己也认不出来：

“我得告诉她。让她自保。”

段娉婷一怔，暗锁了双眉。

即使宋牡丹那么地整治他，到了这危急关头，他反倒去救她了？

真可笑，他从没想过保护自己，他去保护她的对头。

“她这样对你，你还肉烂骨头软？她究竟是什么东西？巴不得姓金的卖了她去还债！”

“她……不过小时候的朋友。”怀玉一念，这决非支撑他的力量，只是，他非在水深火热中拉她一把。古老的戏文，都讲情重义，称兄道弟，他如何背叛那个道理，企图说服目下的女人：

“秋萍——”

只这一唤，便把她的眼泪唤出来。不知谁家仙乐飘送，撩乱衷肠，她哀伤地看着他，他又唤她一早已深埋的本名，那俗不可耐的本名。她本命的克星。她一字一顿：“你不要去！”

她竭尽所能地吻他，含糊地：

“你你，不要去，我怕！”太危险了！她会失去。

他开解着：“你听我说，听我说——我把情势告诉她，劝她回北平去，现在回头也还可以，我不能见死不救。秋萍，你听我说好不好？——她纵有千般不对，不过因为年岁小，心胸窄。你比她大一点，你就权且——”

还没说得明白，段娉婷蓦地鸣金收兵一般，萎顿下来。她停了吻，停了思想，停了一切的猜测和不忿。

恐怖！

是的，恐怖。什么都不是，只有“年岁”是她的致命伤，她永远永远，都比她大一点，终生都敌不过她。是因为年岁。她不能不敏感地跌坐，就一跌坐，自那大镜中见到遥远的俪影。这一秒照着，下一秒就更老了，刚才熟悉的影儿也就死了，难逃一死。她的青春快将用罄。为赌这一口气，她非得把他攫回来。

她强制着颤抖：

“你一定要去的话……去吧！去去去，”她赶他，“去，不要回来！”一迭声的“去”，与肺腑相违。

怀玉强调道：

“在北平，另有个等着牡丹的人。”

“是吗？”

段娉婷一想，事态可疑：“那，为什么留在上海？为什么要跟了姓金的？她坏给谁看？”

“秋萍，”怀玉省起最重要的一点，“我怎么找得到她？”

哦，当然找不到，你以为凭谁都找得到金先生的女人么？这门径可是要“买”的，出高价。她还为他打听？为他买？哪有如此便宜的事？铺好路让狗男女幽会？

“我怎么知道？”

怀玉脑筋一转，便披衣要出门，他也想到了。段娉婷垂死挣扎：

“真要去？挑什么地点会面？众目睽睽，老虎头上动土？”

这一说，怀玉又拧了：“我知道有个清静的地方——”

他已经会得安排，也有钱了，他要去：

“你且放过我一回好不好？”

门终被轻轻地关上。

段娉婷面对着那裱花的奶油大蛋糕，不曾喝尽的酒，不肯定的男人，依旧美丽但又不保险的自己，忽地擦擦眼睛。

她狂笑起来，便把蛋糕摔死，一地混沌的。

“好，不是你死！便是我亡！”

如果不是气到极点，怎能这样地笑？放过？他一定心里有鬼，再思再想，血液也沸腾了，流到哪一处，哪一处的皮肉就不由自主地滚烫，十分难受，几乎没被妒焰烧死。眼睛不觉一闪，如墓穴中一点蓝绿的复仇的鬼火。

非得把他攫回来！明枪易挡，暗箭难防。她拎起听筒——

对，要他去管她。

是金先生接的德律风。

他在这一头，正与史仲明剑拔弩张谈事情，谁知来了一个措手不及但又意料之中的消息，彼方是个悚然自危的女人，把自尊扔过一旁，强装镇定地嘲弄他：“我都不知你面子往哪儿搁了。”

金先生平淡地回话：

“哦，你倒不关心自己的面子？对不起，这没啥大不了。”

“他俩是老相好。”

“我俩难道不是老相好？哈哈！天下无不散之筵席呢。我还有点正经事儿要收拾，再见了。”

史仲明被这一中断，正谈着事情，也不免好生疑惑，但又没问，只见金先生若无其事地又继续了。他无意地觉察他眼神有点古怪，酸涩而又险恶。

如果不是追随他那么久了，肯定不会明白。

但实在因为追随他那么久了，他完全明白他，一到利害关头，这下可好，考验自己的真本事来了。

他也有点紧张，像牌局中，看对手打出一只什么牌。他输定了，不过也不能看扁他，谁知是否留了一记杀手锏？

史仲明机警聪明地处处先为他着想：

“金先生，您尽可考虑，不过，不宜耽搁，不然晚了，事情不好办，我也不愿意牵丝扳藤的。”

金啸风一笑：

“仲明，你看来十拿九稳，倒像三只指头捏田螺似的。”

“不，金先生，我不过受人所托，而且，银行陷入无法应付的境地了，也得有人出来策划收拾。”

史仲明提出来的，真是狠辣而高明了。谁的主意？

看中了他浙江路上那块地皮，和建造的一批弄堂房子，说是世界性的经济危机，若银根紧了，到时降价抛售以求现金周转，便无人问津。对，他是看他日夜银行头寸枯竭，便来洽商生意，不过也救不了燃眉之急。

“金先生，话倒是有，我不敢说。”

他有点不耐烦：“有话就说，我没工夫打哑谜。”

“他们要乐世界和名下的交易所。日夜银行您可以挂个名，占小股。不过说真格的，目标倒在烟土上。一切守秘，整个上海滩不会有人知道。”

金啸风一听，暗暗吃惊。

真绝！

乘他落难，并吞来了，当然目标在烟土，法租界里头有十家大的鸦片商，统统是他金某人一手控制，其他小的烟贩跟烟馆，则由这十家分别掌握。每逢有特别的大买卖，便抽出“孝敬”他的钱；一年三节：春节、端阳、中秋，他开口要，烟商也就商量凑数，给他送过来，不敢讨价还价。

烟商之所以给他这个面子，自然因为他有“力量”去庇护，即使官门查禁，雷声极大时，他也能把“包打听”打发掉。

有一日在吴淞渔船中，查出私土，值一百万元，曾经被扣留若干时日，不久即开释了，报上都登了，私土来自云南、福建、四川、贵州、广东等省，分作重一磅或二磅一包，作圆球形……这批“圆球”，不了了之。

他的“力量”何来？他心里明白。

而烟土，正是他的财路。

一旦他庇护不了，谁买他这个账？

只要他“急流勇退”，马上便里弄传扬。

“整个上海滩不会有人知道？”连小囡也骗不倒。

这史仲明，三分颜色上了大红，竟把他金某人也看作小囡了？

谁起来，谁倒下，天天都发生着。慨叹梦里不知身是客，一晌贪欢。

这么地心狠手辣，着着占了先机？

“是谁？”

“金先生我不方便说。”

“可是郑先生？”

“……有他一份。”

“背后呢？”

“真不方便说，只推我出面跟您谈，因为我跟您比较熟。”

金啸风冷冷一笑，到底是熟人。

“哦？案中有案似的？”

“您自己推测也罢，我只是个兵，不好泄漏太多。”

背后操纵？从郑先生想起……啊，金啸风一身冷汗。

这郑智廉是官门之后，他对做生意一道，毫无心机，但“官门”，他明白了。

仿佛是突地豁然开朗。

他明白了。

在上海，他太显赫了，挥金如土，一呼百诺，好些达官贵人军政要角，见了还都矮一截，看他颜色。

实实在在，也功高震主。难道社会上党国间，容得下这尾大不掉的人物么？就是无处下手。好了，如今借了一点时势，看他是从自身腐败起的，由里坏向外，他不稳妥了，真的，不过是借题发挥，大笔一挥，乘势物换星移去。也许不必三天，另有一番人事。但也给他面子，倩人说项，好话说尽，只道协助他过关。

过了这一关，过不了那一关，都是生死关头。

金啸风涔涔地渗出冷汗，就像正有数百双凌厉的眼睛，在监视他交出帅印。他的信心，排山倒海般竟仆到史仲明前。风满楼中，尽是五色花灯乱转。

心胆俱寒。

他感到头顶上，的确来了朵乌云。雷电不响，只在他心中闷哼。一波未平，一波又起，不，波已平，波不起。他颓然，已是强弩之末：“让我想一想。”

“好吧。”

“仲明，我其实也想问，你当然有好处——”

“也没什么好处，瞎忙。不过金先生，也许我得养些兵。‘养兵千日，用在一朝’呢。”

金啸风恍然大悟。

史仲明，好！原来就是受不了这句话。

他倒戈了，倒戈相向，自然也就高升了。从前有自己在，他只是八仙桌旁的老九，坐不到应有的位置。自己不在，顺理成章，他也不是好惹的——到底追随那么久了。最后一击，才显了本事，现了原形。

“仲明，你不失是条好汉子。我的事我会好好考虑。但因你曾是我的人，不得不借重最后一遭——”

忽闻办公桌上一阵急铃。

“喂——”不想听，到底还是要听。

“金先生，不好了！”是日夜银行的司理，“有个老太太在哭嚷！说是银行倒闭，她连个棺材也混不上，一头碰墙寻死觅活，现在给送医院去。金先生这里情形太糟，我们也出不得门，巡捕快控制不了——”

“……放心吧，事情有转机了，局面马上就明朗了。”

他无力地把听筒搁下。是的，他不会死，他肯定混得上一副好棺备用。他只是衰退，消逝。回首更似一场梦——马上想起乐世界落成那天，他神采飞扬地站在人丛之中，扬言：“这是上海惟一的娱乐大本营！”

他也就把其他小一号的游戏场一一击败，方可独树一帜，世情往往如此：此消彼长。冉冉物华休。

史仲明把握一个最好的时机，自上衣口袋中拎出一张票子。像是预设的陷阱，只待他一脚踏空。他指指上头的数字。

金啸风一瞥：

“是这数目了？”

“绰绰有余吧金先生？”

“以后你还唤我‘金先生’？”他一笑，“或者——‘老金’？”

史仲明坚定而又深藏，还以一笑：

“还是一样：金先生。”

“好，好。仲明，你为我跑最后一遭。”史仲明满腹疑团地看着他。

丹丹此刻也竟接了个奇怪的德律风。

一拎起听筒：“喂——”

半晌，没话。她又喊：“喂——”

听筒沉默。

对方没有搁上。她看看时钟的双臂，是夜里一时五十分。似一个人打开了怀抱，又不至于全盘地打开，有点迟疑。钟摆摇晃着，滴答滴答，实在也累了。在这屏息静气的夜里，神秘而又恐怖：“谁？”

“是我，怀玉。”

丹丹陡地一震，像有只遥远的孤魂，忽自听筒窜出来，马上充斥了一室，怎么办怎么办？她自己也魂不附体。

是电风琴的音韵，如果唱出来，那就是：

“平安夜，

圣善夜，

万暗中，

光华射……”

还有三天就过圣诞节了，上海比较摩登的男女都以参加圣诞舞会为荣，得不到机会的，惟有到教堂静默祷告。

只有这两个来自北平的异乡人，不知什么兰因絮果，在上帝面前重逢。

全身都有些麻木，一颗心却是突突、突突乱跳。彼此不知该靠得近些，还是远着——彼此身体，似乎都交由另外的人监管，已经不是天然。

丹丹是头一回来到这三马路转角的圣三一堂，怀玉不是。同样的位置，他又面对另一个女人。

丹丹只很懵懂地看着这电影里头的男主角。电影没有了，什么都没有了，男主角还在——她最初的男主角。

她有点愤怒，丢人现眼，为什么竟由他告诉她？表演了一场伟大，担当救亡的工作？她身边男人的事，自己知道得最晚？

怀玉道：

“钱，车票，我会给你弄妥。你走吧。没了靠山，很危险，犯不着。”

“不，这难不倒我……”丹丹支撑着。付出了一切，换不回什么？她惟有支撑着。

“到底不是咱的地土。”

“你要收手了？”

“——我是劝你收手，你不敢回去当个安分守己的人？”

“嘿，唐怀玉，”丹丹冷笑，“你回北平，还有面目见江东父老？所以你不敢，我不是不敢，我是不肯！我们都损失了，回头还来得及么？——”

丹丹忽地猛力抓住他的手，不够，她的手一松，再紧紧地没命地搂住他，颤抖得什么都听不见，把自己的胸膛抵住他，恨不得把他镶嵌在身上：

“我跟你走！”

又道：“你不走，我也不走！”

再道：“就一块在上海往下沉。”

唐怀玉想起丹丹当初也曾这样明明地威胁过他的。

心里有排山倒海的悔意——原来他辜负了她。他已忘了，她犹念念。一切的作为，只博取今天。

预感会有这一天，一定有这一天，他提心吊胆，提起的心，有阵伤痛。

他拥着她，非常骇人，好像经过一场激烈的追逐，不可以再让她逃脱了，他再也没有气力了，这已经是个残局，不加收拾，还有什么机会？——也许明天就完了。

喉头咕噜了一下，仿佛有个潜藏的主意伺机爆发，一路地挣扎，末了忍不住硬冲出来：

“走吧！”

她惊诧他马上意动，不知道原来是一直地彷徨。

“到哪儿？你说。”

“——杭州？”

“那是什么地方？”

“你别管。让我管！”

心像展开翅膀地向前狂飞，都不知杭州有什么？在哪儿？只是如箭在弦，不得不发。预感会有这一天。

哦，他的魂魄终也低头了。他终也压倒他那苦苦的维持支撑。丹丹偷偷抿嘴一笑，就像那冤沉黄浦的魂，缥缈回到她手上。手上的怀玉。

她勉强嘲笑自己的激动，只得掩饰着，一个劲儿狂乱地吻他，他的脸，他的腮帮，他的额，他的嘴，他的人。红教堂中，开始有侧目的人。

他控制她：

“这里不行，现在不行——”

她羞耻地停住。

怀玉在她耳畔：

“我们还有一生！”

“真的？”

他想了又想，想了又想。

“真的！”

——呀，经过了三思，可见他不愿意骗她。丹丹很放心，他奋勇豁出去了。

她凄凉地，再也没有眼泪：“我这样地堕落，完全为了你！”

万般的仇恨，敌不过片刻温存。

他们都彻底原谅了对方，不管发生过什么越轨道的事儿。

杭州？

是，遂相约了三天之后在火车站会面。如此一走，多么地像一对奸夫淫妇。

丹丹竟有着按捺不住的罪恶快感，他们快要对不起身边所有的人，先图自己的快活，只为自己打算。是他们垫高了他俩，一脚踏上宝座。

怀玉有点欷歔：“——只是，志高……”

“你为志高想，怎不为我想？”

“丹丹，要是我找你，铃声响了三下就挂上了，那表示I LOVE YOU！”

“什么？”

“是英文——”

“怀玉哥，我不要听英文！”明知他从哪儿学来的英文，醋意冒涌，“我以后也不要听英文。你也不许说英文。”

“真的，”怀玉也觉肉麻了，“我原本只是个唱戏的，这都不是我分内。”

又听到电风琴的悠扬乐韵了，也是“英文”似的，十分渺茫，不知来自什么年代什么地域，一千九百三十多年以前的一个新生。他们在神圣的地方决定作奸犯科的计划，三天后便实行了。无比地兴奋，仿佛人生下来便等这一天。

最后她又紧拥他一下才走，没有不舍。他们还有一生。

她掩人耳目地先走了。出到九江路，大伙喊它二马路，她便迷失了，只见人群在身畔打着转，朔风在发间回旋。冬日的太阳迷惑温暖，附近有两家糖食店贴邻开着，招牌都标着“文魁斋”，都说自己是正牌老牌，别家是假冒，更赌咒似的绘着乌龟，大大的自白书：“天晓得”。

丹丹一笑。看谁才是正牌老牌！只觉此时此地没一样是她认识的，天晓得，她终于有一个人——好落叶归根了。

耳畔还有怀玉的叮咛：

“你认得路么？”

丹丹自个儿一笑，很得意：

“我自己的路，当然认得怎么走。”

待丹丹走远了，无影踪了，怀玉徐徐自红教堂出来，心里盘算着，如何面对段娉婷的一份情义，好不难过——爱的来去，真奇怪，说时迟那时快……

正走着，后面仿佛跟上些人，回头一看，不过是圣三一堂里的善男信女，全是上帝的羔羊，刚才还在同一爿瓦下祷告，各有自己的忏情。

怀玉不以为然地低首慢行，不觉来至转角冷僻小里弄，冷不提防，便蹿上来几个人！还是那些人，不过，怀玉心知有异。当下，只听得那貌甚敦厚谦和的肿眼睑汉子喝令：

“唐怀玉，站住！”

怀玉头也不回，只暗暗凝神，耳听四方。是什么来头的？是他的密约图穷匕现么？照说这神圣的地方，没有谁知道。

“你们想干什么？”

“无啥，不过受人所托，小事一桩。想向你借点东西用用——”

他话还未了，怀玉但见四面楚歌，局势不妙，想必不是善类。“借点东西”？

遂先发制人，不由分说已展开架势，打将起来。他总是被围攻的，矫健的身子又再在这里弄中翻腾飞扑了——只是，这不是戏，一切招式没有因由，每个人都来夺命，一点也不放松。事已至此，他也顾不得什么了，这些流氓，来自谁的手底下？

但为了三天之后的新生，他决要为她打上一架，在他最清醒的一刹，也就是最拼命的一刹，他一定要活着。

上海是个危机四伏的地方——不过他一定要活着！

忽地，对手都停手退开了，怀玉一身血污咻咻地空拳乱击，一时煞不住掣，有点诧异。蓦然回首，天地顿时变色。

怀玉凄厉惨叫一声。

恐怖痛楚的惨叫声，便把这死角给划破了。梧桐秃枝底下，抱着一头小狗过路的女人吓呆了。

淫风四布的上海，拆白党太多，寂寞的女人有时相信一头狗，多于一个男人。女主人都喜欢在日间亲昵地拥吻着她底宠物，夜里享受它们那灵活又伶俐的长舌头。

这抱着小狗的女主人，乍见一个跌跌撞撞的男人，今天又不知是谁遭殃了？庆幸她爱的只是“它”，不是“他”，遂急急地与她那不寻常的爱人扬长而去。当她需要慰藉之际，完全没有风险。

众亦扬长而去。只留下一阵冷笑来衬托呻吟。

“借了的东西，有机会再还你吧！”

上海市的路灯亮了。

与此同时，乐世界的灯，一盏一盏地灭了。红绿的灯饰乍灭，夜空呈现出一片单调乏味的宝蓝色，只在人的错觉里，还留着痕迹。

金啸风默默而又稳重地，一步一步，走出他一手缔造的王国。国策也是“先安内，后攘外”。回家。

不是回到巨籁达路的公馆，而是到了霞飞路的宋寓，即使什么也没有了，他都会竭尽全力保存这个小小的安乐窝，给他小小的女人一直住下去，住下去，伴着他。想起他派予史仲明的最后任务，虽是时移势易，难得他欣然允诺：“好！一切包在我身上！”不是活络门闩。

但觉仲明还是忠心的，不枉他看顾他多年了。

他跟丹丹道：

“小丹，我有点累，要躺一会。”

丹丹一语不发，因心中另外有事，听了便感内疚。在他落难的一刻，她竟计划着她处心积虑的风流，心里一软，酸楚地，便也默默地依偎着这迟暮的英雄，一动不动，直至他放心地沉睡了。

他睡得最熟的时候，还是紧抓着她不放的，只要她有点不安定，在梦中，他依旧手到擒来。

抓住一只蛹，不知道她在里头诡变，一意化蝶冲天。

正是圣诞节的那天。

为了一早赶事，丹丹并没睡好，天一亮更睡不住。她倒有点奇怪，听来的“私奔”故事，十恶不赦，干这勾当的人，都是摸黑的，瞻前顾后，慌惶失措。然而她太顺利了，只像出个门，心里牵念，身子却是自由。这两天，金先生竟没来过。这个一手栽植她的男人，他不知道自己背叛了他。

自己也不知道往后的日子，只是天地悠悠，此生悠悠。已在梵皇陀路西站等了一阵。

到杭州去的是早班车，不到七时，车站也挤满了人，有去玩儿的，也有去结婚的呢。便见两对新人，女的模样很相像，猜是姊妹了，都穿得很登样，别了朵红绸花在襟头，身畔陪了新郎倌似的男人，轻怜蜜爱，看得人好不羡妒。四人各提了装得满满的皮包，正搀扶上车去。他们买的只是三等硬席，不过喜气遮盖了一切，即使他们根本找不到舒适的座位，要站到杭州去，还是此生最值得纪念的一天呀。难怪新娘子毫不在乎。她看着他的眼睛，直看到心窝。

忽地便听见一声长鸣。七时十五分，火车开动了。怀玉还没来。

丹丹记得是怀玉管的车票，便又再等，下一班？要等到九时四十五分。她不怕他失约失信，他不是这样的人。她是怕他逃不出来。

这样的信靠，她最明白了：他曾躲避她，越躲避，是越想跟她在一块。现今分明了，大胆而迷惑地，作一次案，渺茫中令她感觉到一种比他俩相加起来还更大的劲头儿，催促二人，投身水深火热，旁若无人，目中无人。然而又等到了九时三十分，她疲倦了，开始有点骚乱，只把皮毛领子又裹又松。四下里的旅客已然换过一批，此中有否奔赴杭州蜜月去的新人？她已无心一顾。

她烦躁地重重地又在木椅上坐下来。一声长鸣又带走她的希望。

下一班？是晚车了。直至有个披黑长大衣、戴着呢帽的身影走近，她装作不在意，等他来负荆请罪。一开口，原来是史仲明：“宋小姐，我有话跟你说——唐怀玉不来了！”

丹丹只觉一阵地暗天昏，心灰志堕。

剧烈地疼。

剧烈地疼。

这种疼痛是突袭的，陡地一下，像一把利钻，打眼睛钻起，钻进鼻腔，撬开喉头，直插五脏六腑……

熊熊地燃烧，双目干涩、滚烫。怀玉只觉有种怪异的惨呼，自他牙关窜出。完全不经己意，不知所措。

发生了什么事？

他急急地捂住眼睛，发疯似的，重重地东西跌撞，太重了，证明自己尚在人间。只是脸疼得扭曲了，皮肉都绷紧。不住地哆嗦，浑身战抖、发冷。

发生了什么事？

紧咬下唇，止不住疼，唇上渗出血痕来。

只听得紧弦急管在头脑里轰鸣，一下一下，一下一下，尖刮的粗钝的，头脑快要炸开，涌出血泉。

“……借了的东西，有机会再还你吧！”

再还你吧！

再还你吧！

他连那下毒手的人是谁，都不清楚，他如何还他？

——他究竟借的是啥？

怀玉丑陋而疯癫地翻滚呻吟，痛苦征服了他，他倒身红尘，一脸的石灰。

石灰把他一双眼睛，生生烧瞎了。

自一个又一个惊恐万状的噩梦中悸动挣扎，每一回，几乎是直跳起来。

奋力张开眼睛，张至最尽，四下回望，四下回望……那么着力，眼眶为之出血，什么都见不到，什么都见不到。

怀玉发出可怖的叫声，双手叉捏着自己的脖子，脸上愤怒得红通通，不断地喘着气，像是一头陷于绝境的黑马，谁碰它一下，都要把对方一脚踢死。

忽地，一双温柔绵蜜的玉手，便来抚慰着他。

不知过了多少晨昏……

耳畔一阵软语：“唐，唐，我们到杭州来了。你听，下雪的声音。雪下到断桥上了。”

下雪的声音？下雪的声音？怀玉顿觉他的耳朵比前灵敏了，不但听得雪下，也听得泪下，遥远的泪。

门铃一响，丹丹在沙发上直弹而起，好似被世上最尖锐的针刺了一下。

她控制不了，手足都失措，连门也不会开了，佣人自防眼一望，回首问：

“小姐，是送东西来的。”

“谁着他送来？”

“金先生。”

再晚一点，金先生人也来了。问道：

“东西呢？”

原来心神不属的丹丹，不知就里，只往墙角一搁，是老大的两个箱子。打开一看，每个箱子有二十四瓶褐色的液体。

瓶子是昏昏沉沉的绿色，隐约明昧。

“小丹，来尝尝，这是可口可乐。”

这种是外国人的“汽水”。汽水？丹丹没喝过，听说在清时，唤作“荷兰水”，很贵。而这可口可乐，年初刚来上海设厂制造，大家开始学习享用它。

丹丹一瞥：

“瓶子颜色多像双妹嚜花露水——”

“这可是摩登饮品。年初他们设厂时，说上了轨道，给我送几箱来，等到现在才送。”

年初。年初人人都知道有金先生。年底就不一样了，亏这可口可乐厂的东主，还是给这面子，深究起来，反倒有点讽刺了。

丹丹拎起一瓶，看了又看：

“好喝么？倒情愿喝酸梅汤。”

“北平的酸梅汤？”

“是。一到热天，就到琉璃厂信远斋喝冰镇酸梅汤。青铜的冰盏儿，要打出各样花点儿来。”她用心地详尽地说一遍。

“念着家乡了？”

“北平不能算是家乡。”

“哪里才是？天津？济南？石家庄？郑州？苏州？——杭州？”

金啸风随意一坐，眯眯笑。丹丹轻轻摇首：“哪里都不是。”

“要哪里都不是，干脆耽上海好吧？上海滩可没亏待过你宋小姐呢。”

“对，我要习惯把上海当家乡了。”

“那不如先习惯喝可口可乐。你大概不知道，整个中国，要有啥新鲜，总是上海占了先机，还轮不到北平，或者什么苏州、杭州的。”

丹丹垂下眼睛，微微一抖，头接着也垂下了，只顾专心把玩着手中一瓶可口可乐，手指随着那白色的英文字纠缠着，一圈一圈。

金啸风的手放在她半露的颈项上，也在打着圈圈。忽然失去控制，粗暴地问：

“我的事，你知道么？”

“——知道一点。”

“你看着我！”他命令。

她不肯，存心不肯就范。

金啸风不管了，就强捧着她一张小脸，正正相对：

“适时应世，是我与生俱来的看家本领。过一阵，当我东山再起，我要你一直在我身边！我要你知道，我金某人是打不死的！”

“金先生我知道。”丹丹也正正对着他的脸，“你是个了不起的人物，你倒像个没事人一样，就把缶拉缶七的东西处理掉，迈着四六步儿，不慌不忙地又来了，我很敬佩你！”

丹丹闪闪眼睛，浅浅一笑：

“今天不谈其他，先喝一点摩登的饮品。我去给你斟来满满一杯。”

“不，一开瓶，就麦管可以了。”

“——我给你倒进杯子里头，好喝点。”一旋身，她便进厨房打点去。

还在扬声：“我要你天天来，我天天陪你喝。”褐色液体在玻璃杯中直冒泡，细如微尘的心事重重地泡。

他伸手接过：“在这寒当里，喝这冰冷的东西，够呛！你先尝一口？”

“我？”丹丹狡黠地瞅他一眼，“我早已经偷偷尝过了，不好喝，辣的，苦的，受不了！”然后孜孜再献媚。

“下面给你吃——我又学会了几种新花样。”

不一会，便热腾腾地殷勤地上了桌。

民国廿二年•冬•杭州

杭州有数不清的桥。

单以苏堤、白堤、孤山、葛岭一带而言，就有十来廿座了。

不过大伙都记不清它们的名儿，惟有断桥，却是家喻户晓，每个来杭州一趟的旅人过客，都踏足这原来唤作“段家桥”的断桥。

段娉婷不过是头一回踏足，偏生一种亲热，这是“段家”，是她的家——她骤觉惊心动魄，好似冥冥中，数千年前，真的安排了她一则因缘了。

断桥既不是建筑奇古，也没金雕玉砌，说来说去，甚至没断过。这座十分平凡的桥，不及苏堤六桥漂亮。

它只是独孔、拱形，两侧为青石栏杆，它的魅力，段娉婷想，是因为于此白蛇终也得不到许仙吧？

圣诞过了，元旦也过了，又是新的一年。

冬天过了，银妆素裹的桥头只余残雪，雪晴了，他也好起来。

段娉婷实在太窝心了，今天是她大婚的好日子。怀玉看不见她一身鲜妍的打扮，那不要紧，他摸得到，他还摸得到一张大红的结婚证书，可以在适当的位置上，签上他肯定的名字。

没有证婚人，但那也不要紧，整整的一座段家桥便是明证，还有雪晴了的西湖——也许还有被镇在雷峰塔底的白素贞。

她指引他。

“这里，是——”

为他蘸满了墨，淋漓地挥笔。

“唐，我们来了，谁也不知道。真的，很荒谬，两个最当红的明星退出影坛了，谁也不知道。”

“——也许日后的历史会记载吧？”

“怎么会？我也不要了。”

唐怀玉念到韶华盛极，不过刹那风光。电影进入有声新纪元，却从此没他的份。他想说些什么，但段一手捂住他的嘴：

“不让你说任何话，说不出来的那句，才是真话。”

然后轮到她签名了，签到“婷”字，狠狠地往上一钩。一钩，意犹未尽，又加了括号，括上“秋萍”。

铁案如山。

段娉婷实在太窝心了。

一般的爱恋都不得善终，所以民间流传下来，女人的爱恋情史都是不团圆的，不过她满意了。获致最后胜利。得不到善终的因缘，是因为爱得不足够吧——她做得真好，忍不住要称颂自己一番。

西湖上也有些过路的，见到一个女子，依傍着一个戴了墨镜的男子，有点面善，不过到底因远着呢，又隔了银幕，又隔了个二人世界，也认不出来了，今后谁也认不出谁来了。

段娉婷的脑袋空空洞洞，心却填得满满，真的，地老天荒。

她如释重负。

唐怀玉在她手上，在她身边，谁也夺不去。今不如昔，今当胜昔，相依过尽这茫茫的一生。

“唐，你记得么？我说过没有孩子的，不过也许很快便有了。你要几个？”

她开始过她向往的生涯了——最好的，便是他永远无法得知她是如何地老去，他永远记得她的美丽她的雍容她的笑靥。永洗不清。

音容宛在。

万一她也腐败沦落了，他的回忆中她总是一个永恒不变的红颜知己。知己知彼，所以她胜了。

真是吃力的长途赛，不是跳浜，是马拉松。成王败寇，看谁到得终点？

有些蛹，过分自信，终也化不成蝶，要不是被寒天冻僵了，要不遭了横祸，要不被顽童误撞跌倒，践成肉酱。任何准备都不保险。

——她之所以化成彩蝶，徜徉在杭州西湖，一只寒蝶。当然，一山还有一山高，强中自有强中手，她的灵魂里头，硬是有着比其他女子毒辣而聪敏的成分，这是她江湖打滚的最后一遭了。谁知她有没有促成一场横祸，不过一场横祸却造就了她。

怀玉轻叹了一声，便不言不语。

他的不幸倒是大幸，从此身陷温香软玉的囹圄，心如止水，无限苍凉。不过一年他就老了，他醒了他睡了，自己都不知道，只道一睡如死。好死不如赖着活，他又活着了。

北平广和楼第一武生。

上海凌霄大舞台第一武生。

中国第一部有声电影“人面桃花”的第一男主角。他的妻，段娉婷，是默片第一女明星。

他又目睹了上海滩第一号闻人金啸风坍台了。

这几个的“第一”。

短短廿二岁，他就过完一生了。

在怀玉“生不如死”的日子当中，他看不见雪融，只觉天渐暖，相思如扣。

每当他沉默下来时，心头总有一只手，一笔一笔地，四下上落，写就一个一个字，字都是一样。

丹丹一定恨他失约，恨他遗弃。终生地恨。连番的失约，连番的遗弃，最后都叫她苦楚。要是她终生不原谅自己，那还好一点，要是她知道了，她又可以怎么办？

——哦她曾经有一头浓密放任的黑的长发。满目是黑，当真应了，像他今天。

荷花是什么颜色的？黑的。一岁枯荣，荷塘藏了藕，藕也是黑的。西湖余杭三家村挖藕榨汁去渣晒粉，便成就了段娉婷手中一碗藕粉。在怀玉感觉中，那么清甜的，漾着桂花荷香的藕粉，也是黑的。

莼菜是黑的，虎跑水是黑的，醋鱼是黑的，蜜汁火方、龙井虾仁、东坡肉、脆炸响铃、冰糖甲鱼……他在慌乱中，一手便把那盘子炒蟮糊横扫，跌得一地震动，满心凄酸。一生太长了——

还有什么指望？他不是空白，他是一个无底的深潭。

桃花潭水还只是三千尺，他却无底，无穷无尽，无晨无昏。

民国廿三年•春•上海

丹丹略为不安地看着金先生才吃过几口，便一阵痉挛，推倒一桌的面条。

“金先生，炒蟮糊下面呢，不对胃口么？”说来倒有一点委屈，嘟囔着。

“不。”他道，“嗓子干，给我一杯水。面很好吃。”

金啸风寻思，真的老了，近日神气差了，疲倦急躁，不，他一定得挺住，别让他惟一的女人瞧不起！

“可口可乐，好不好？”

金啸风忽地紧紧地抓住丹丹的手，良久，道：“也好。”

她觉察到了，在这剧变的岁月里，他不但老了点，也虚弱了点。毕竟，他的尊严叫他要花费多一倍的力气去应付自己的末路，他不忍见自己末路。但他腰没有弯，两肩一般地宽，意志不可摧折，刚一不慎，只是眼神出卖了他。最厉害的眼睛，也有悲哀的一刹。

丹丹带着体谅的笑容：

“这几天你上哪儿去？干些什么？”

“我？这几天，这十天，你对我特别地好，我觉得什么都不冤枉。刚才上哪儿？去淴浴，理个发，换件好衣服——”

“有节目么？”

“没节目，气色不好。”

“见谁去？”

“记者。”金啸风道，“我要他写一篇‘访金啸风先生记’，要他把我写就一贯的、不变的金啸风，还拍了相片，稿子后天登出来。”

丹丹疑惑地看着他。

“还提到下个月陆海军副总司令来海上游览时，将出席欢迎大会，尽地主之谊……谈了很多。稿子后天登出来。”

“后天么？”

“是。你会看报吧？”正说着，金啸风又一阵地不适，真奇怪，总是松一阵紧一阵似的。他有点尴尬。

坚决而又客气地支开了：

“给我倒点可口可乐来。”

她抽身而退：

“我不看，我什么也不看了。”

他的眼神盯着她的背影出神。冒出一种不可抑制的火，冰冷的火，燃烧不着他人，只燃烧着自己。

他还是高贵的，永垂不朽，人人都记得他。脑子里起了细微的骚乱——他到底没倒在一切对手的面前。

丹丹递给他一杯解渴的液体。可口可乐，为什么是可口可乐？因为它的颜色深不可测，味道怪不可忍，它是一种巫魇的药。

金啸风新理了个发，花白的头发短了，漾着清香的发油，看上去稍微滑稽——每个新理发的人，都跟往常不同。

他接过玻璃杯子，试着把注意力移到丹丹脸上，不管她说什么，他努力地听，或是努力地不听。

然而他举起杯来，免不了，也把液体溅出了一点，洒在好衣服上，如一小摊已经变色的、陈年的血。

她看来是愉快的，只想伺候他吃喝，简单而又原始的愿望，让他吃好的喝好的。这十天来，还常常变换花样来下面。昨天给他三虾面，用虾仁儿、虾脑、虾子加上调料炒好，浇盖在汤面上。今天吃的是鳝糊面。

真是用心良苦。

他看她，看得很深。

他从来没受过任何威胁，终于用一种很潇洒的姿态，仰首把可口可乐一饮而尽，因为冒着气泡的关系，一下狂饮，喉头便大受刺激，他一边咳嗽，一边很放任地笑起来：“再来一杯吧！”

丹丹也一直地看他，看得很深。

等到他喝完了，方才记得挂上一丝笑容，她脱胎换骨地满心欣悦，容光焕发，一瞬间像个生命的主宰，眼睛发出自己也难以置信的光彩，眼角一点小小的泪痣乌亮，连皮肤也兴奋而绷紧。

好，再来一杯。

当她再来时，金先生不在厅里。

他像一头倦极欲眠的困兽，末了还是爬到他的隐所去，他的灵魂游荡于这小小的金屋之内，一切的声音在耳朵边模糊起来，金先生觉得奇冷。然而大颗的汗滚下两颊，渐渐地，浑身沐浴在方寸枕褥间，四周都是寒意。脸开始变成紫色，喘息着。

见丹丹又给他倒了满满的一杯可口可乐，但却犹豫着，这一刻，他堕入感动的惊奇和陶醉中。

他早已明白了！

然而这沉溺于爱恋的瘾君子如何自拔？到底她为他的所作所为花了一生的心思。金先生傲然地取笑道：

“小丹，你心不够狠……你就不肯下重一点！”

丹丹的脸，登时一热，一身的血，全急冲上脑仁儿。她恐怖地看着金啸风。

就像图穷匕现的刺客。

她僵住。杯子摔了，人也恍惚了。十根指头一时间无法收回，像一头猫，猛地腾身伸出两爪，来不及下地，在半空便被一阵狂雪急冻，终于僵住。

耳畔只有他的话：“……你就不肯下重一点！”

洪亮得如鸣锣响钹，一下一下地扩大，有非常的威力，在她太阳穴锤打攻击。

她的阴谋败露了，变得狰狞起来——她一点都不觉察，是在心底最深之处，略一犹豫，他识破了她。他在什么时候竟明白了？

丹丹其实还是愤怒的，原以为天衣无缝的计划，一下子变成幼稚可笑，生死有命——是，不过金啸风这个狠辣的魔头，还是决意把一切玩弄于自己股掌之上。

她但觉窝囊。一生都做不到半件大事。此刻也坏了。

他哆嗦中，忍着剧痛，抽出一把手枪来。直指向她：“不准过来！”

她认得那手枪，她用过。

他昂起头来，痛楚而又威严地吩咐他的后事，态度傲岸，轮廓分明，纵使他在末路，他还是个英雄。他任由脸颊继续改变颜色，血脉要破肤而出，皱折的皮肤仿佛重新充满弹力，他精壮的日子回来了，他的口吻是命令：

“一，让我的相片和访问稿子正常地刊出，让世人知道我挺得住。二，我花了一万元买好了一副上等楠木棺材，我的葬礼要风光，然后大火一烧，骨灰给撒在黄浦江上。三，后事交给程仕林，别交给史仲明，我一直没瞧得上仕林，难得到了今天，他倒是唯一最忠心的；四，我不准你迈过来一步，我要死在自己——”

丹丹奸狡地盯着，盯着，盯着，当他吩咐后事的时候，她的微笑混杂着讽刺。

她一步一步地上前了。

他“对付”了唐怀玉，哪有这样便宜，自行了断？史仲明告诉她：“唐怀玉不来了，金先生对付了他！”

她陡地咿牙呲齿地飞扑至床头，即使是残命一条，她也要自己来收拾！

丹丹咆哮一声，不管手中拎到什么，悉数覆盖在这末路英雄的口鼻上，蒙了一头一脸，软缎的枕被，滑不溜手，三方疯狂挣扎，难以脱身。

她用尽毕生精力全身的血肉，杀气腾腾地整个地压上去，力争上游。枕被底下，波涛汹涌着，一种惊恐得骇人的纠缠，她咬紧牙关，不让他打滚，不让他翻身。她要他的温柔乡，变成一座令人窒息的荒冢。

在她这样摧枯拉朽的当儿，不免也昏昏沉沉，幽幽乱乱。

——就是那一天，等到正午的阳光，等不到要来的人，只见史仲明……

她完全地绝望。

在以后的十天，却重新充满了欲望。那黑褐色的粉末，给安置在一个小小玻璃瓶中，远看近看，都像调料。一口气吃下去？不，那太好办了。丹丹计算准确，一天一天地下，慢慢来。

史仲明一定没有告诉她了。原来那补药“人造自来血”，中间略有一点成分，是败血菌，轻微的败血菌，促进新陈代谢作用，使肝脏更活跃，但分量一定得严格控制，一下子多了，便成为毒药。

丹丹一天一天地下，败血菌慢性地在他体内繁殖，一分钟一倍，在繁殖期间，半分中毒迹象也没有，只是疲倦、心悸、痛。金先生享用着丹丹下的面，阳春面、一窝丝、三虾面、爆肚面、排骨面、鳝糊面……还有两大箱的可口可乐，一切都遮盖黑褐的色彩，混沌成就她的报仇雪恨大计。

她计算准确，不到十天，他就可以萎缩了，他那复杂阴沉的全盛时代过去了。

他没动用到那把手枪，原可以先把她干掉，然后成全自己。不过——也许，他不忍。她有点怀疑，他是不忍的？直到丹丹掀起枕被来看他时，一脸大红大紫，表情错综复杂，热闹迷离。他张口结舌，似有满腔难言之隐。

如今半推半就地慷慨就义了，紧握着的手枪始终没发过一响。

原来他也是真心的。

丹丹的第一个男人。

金啸风甚至不可以死在自己手中——不过，想深一层，他其实也死在自己一手缔造的事业和女人手中。说得不好听，死在一场荒淫而美丽的横祸里。寻常老百姓又怎会拥有此番的曲折？

因着一场搏斗，丹丹也如一瓶泄气的可口可乐了，空余绿幽幽的玻璃瓶，和不肯冒泡的静止的液体。

一床都是横乱纷陈，他的口袋，倾跌出他的铺排。她见到了，相当于遗书吧？是洪福长生行那副上等楠木棺材的收据，一万元，无论他如何兵败如山倒，他一定是早已策划好他的身后事了，要不亲自策划，谁出来收作？收据上还有他惟一忠心耿耿的，一度为他打入冷宫的程仕林的德律风，那数字：九三七零二。

还露出相片的一角，她猛地一抽，是自己！一张“东北奇女子”的剧照：她是一个农民的女儿，她大长辫粗衣裤的时代，她的黛绿年华，随着渐侵的夜，冉冉褪色——她摇身变成紫禁城中一个谋朝篡位的奸妃。

在这剧照还没拍出来的对面，她的对手，唐怀玉。她深信杀害他的人，已经伏尸在身旁，大仇得报，无梦无惊。

夜已沉沉来到，到处开始有灯火影绰，夜上海又充血了。

她一个男人也没有了。

不是舍不得，而是，为什么这样的结局？真奇怪，扮演了凶手，赢不回一点含血喷人的痛快，只像拍电影——她一生中不可能完成的，惟一的电影。当初的感觉，椎心滴血，握拳透爪，彻夜难眠，对金啸风、唐怀玉，甚至段娉婷，她都没有恨的能耐，因缘已尽，世道已惯，回首风景依然，她却万念俱灰。

一直这样地跪坐，姿势永远不改，腿也麻木了，心也麻木了。屋子里的钟，竟然又停了。

她跪在尸体旁，让昏黑吞噬。

她的第一个男人。他那样爱过她！

脸颊上痒痒的，是一串不知底蕴的泪水。她没来由地，开口唱了。

“柳叶儿尖上尖唉，

柳叶儿遮满了天。

……

想起我那情郎哥哥有情的人唉，

情郎唉，

小妹妹一心只有你唉。

一夜唉夫妻唉，

百呀百夜恩……”

丹丹细细地唱着，没有一个字清晰，所以到了很久以后，她才恍然，原来所唱着的，是一首湮远而又凄迷的“窑调”。

姑娘儿们最爱唱了。窑调。

她吃了一惊。什么时候，她沦为妓女？她一直不肯给金啸风唱一个，一直不肯。到得肯了，唱的是那盘古初开、无意地烙在心底的一首窑调——切糕哥教过她的。一俟他唱完，还身在北平，胭脂胡同。怀玉正色：“我们三个不管将来怎么样，大家都不要变！有福同享，有难同当！”说着把手伸出来，让三人互握着，彼此促狭地故意用尽力气，把对方的都握痛了。

要是把中间的一段岁月都抽掉了，今儿个晚上，把日子紧凑地过。卡一下，把中间剪去，电影都是这样，那剪掉的胶卷，信手一扔，情节又可以一气呵成。要是像电影……

或者她不过打了个盹，睁开惺忪的眼，呀，是个不可理喻的梦——不是噩梦，不必填命。一觉醒来，在北平、天桥、雍和宫、广和楼、东安市场、陶然亭。

然而她已经卖掉她的光阴。其实一觉醒来，被抽掉的却是北平的日子，她花般的日子。

冻月在夜空中走尽了。

空气异常地凉薄，一室都是灰青，仿佛还有尸臭，那是嗅觉上的失常。

丹丹挣扎着下地，把整瓶的“调料”，倾在自来火上刚热好的面上。她一箸一箸地，唏里呼噜，鳝糊不糊了，只是老了，老去的鱼有种很乏味的粗笨，她把面吃光把汤喝光。

……后来，史仲明来了，她已经倒在他怀中不动。

史仲明狂唤她：“丹丹！丹丹！丹丹！丹丹！丹丹！丹丹！”

民国廿四年•秋•北平

“好，现在考考你。什么是‘美人自古如名将，不许人间见白头’？”

志高手长脚长地蹲在小木板凳子上，一边用一个豆包布剪裁缝制而成的、漏斗形大网去捞动小金鱼儿，一边笑嘻嘻地在想。

“你别躲懒，快回答老师的问题，别动！我这是‘烫尾’的！病了，别打扰它。”

小姑娘一手抢回那个扯子，便再逼问：

“快说！背都不会背，难道解也不会解？”

“哦，这个我明白。美人跟英雄都是一个样儿的，就是不可以让他们有花白花白的头发，这是给双妹嚜染发油卖广告的——用了双妹嚜，不许见白头。”

“你怎么乱来？”小姑娘信手一掀手中那纸本，正想再问。

志高岔开了：“哪儿来的破书？”

“前年在琉璃厂书摊上买的，正月里厂甸庙会，也照样出摊，我爹见地摊子好寒伧，只有这本书还登样——”

“前年？前年我还不认得你们哪。”

“再问你：‘花开堪折直须折，莫待无花空折枝’呢？”

“那是说，看到花开得好，非摘它几朵，来晚了，让人家给摘了去，只得折枝去做帚子用。”

“哎，你看你，一点学问都没有，狗改不了吃屎。爹还说要我管你念唐诗。”

“我是狗，那有什么？好，我是狗，你是水泡眼。”

“水泡眼才值钱！你看我这几个水泡眼，我还舍不得卖出去。名贵着呢。”

志高看着那副小小的担子，木盆中盛了半盆清水，用十字木片隔成四格，一格是大金鱼，一格是小金鱼，一格是黝黝泼泼的蝌蚪，一格是翠绿的水藻，边上挂了个她刚夺去的扯子。真的，崇文门外西南的“金鱼池”，就数这龙家小姑娘的最宝。

她是个圆滚滚的小个子，很爽气。有双圆滚滚的眼睛，微微地凸出，就像金鱼中的水泡眼。

小姑娘专卖的是龙睛和水泡。她本姓龙，唤龙小翘，也许爹娘没想着到底会成了卖金鱼的，要不也会改个名儿“小睛”，龙小睛，比较好听。她不喜欢“小翘”，翘是“翘辫子”的翘，十分地不吉利。

龙睛是金鱼中的代表鱼，绒球类，双球结实膨大对称挺立，是为上品。当不了龙睛，只好当水泡。

水泡也不错了，它顶上有两个柔软而半透明的漂动的泡泡，个儿圆，身长尾大，游动时尾巴摆动，像朵大开的花；静止时尾巴下垂，便如悬挂着的绫罗。有一种唤“朱砂水泡”，是通身银白，惟独两个大水泡是橙红色的。因此，她也爱穿黄花幽幽的衣裤。

远看近看，不外是尾小金鱼。

志高促狭地调侃她：“喂，水泡眼，把你扔进河里，怎么个游法？”

她闪闪那圆眼睛，不答。

“像这‘烫尾’的吧？一烂了就不好了，没辙。”

“会好的，你别瞧不上，等它脱色了，又养在老水里，过一阵，更好看。”

“啧啧啧，可惜你不是它。”

话还未了，水泡眼噼噼啪啪地洒了志高一脸水。志高逃之夭夭。

小翘见他走了，无事可做，继续吆喝：“吱——大金鱼儿——小金鱼儿来——哎——”

招来一些贪玩的小孩围着看。

正埋首捞着尾橘红的翻鳃，便听得一把亮堂的嗓子在为她助威了：“哎——来看了——大金鱼儿——小金鱼儿——水泡眼——卖不出去的水泡眼——”

小翘一扔扯子就追打去。志高在警告：“小摊子坍了，鱼给偷了——”吓得她又撒手往回走。

志高与一个人撞个满怀。

“志高，什么时候上得了广和楼？净跟师妹耍，还是那样没长性？”

“快了快了，唐叔叔，怀玉信来了没有？”

“信没来，钱倒是汇来了。够了，用不完。我也不图，孩子还是待在身边的好。你听说过什么？”

“没。也没听说再有什么电影了。不过也许是一两年才一部的那种大片子，红不赤的就好。钱在人在嘛。”

真的，怀玉的消息淡了，连丹丹的消息也淡了，志高只信尽管那里岔道儿多，谁进去谁迷门儿，发生了什么事，也不过是拍电影的余韵。有声电影，有声的世界，就比他多强了，他也很放心。

不是说不必相濡以沫的鱼儿，相忘于江湖么？那是各有高就，值得称庆。

上海离得远，消息被刻意封锁了，很久很久，都不被揭发。大城市也有它的力量。

志高跟的师父姓龙，原是名旦福老板的一位琴师，他跟他操琴，算起来已是二十六年了。福老板有条宽亮嗓子，音色优美明净清纯，一度是民初顶尖旦角，谁知这条嗓子，太好了，往往不易长久，到了中年，已经“塌中”，音闷了，人也退出梨园。

龙师父流落北平市井，只仗卖金鱼儿。后来，到得广和楼重操故琴，也看上了宋志高是个“毛胚”，一意栽植，半徒半婿。宋志高仿如大局初定，心无旁骛，一切都是天意，眼看也是这个范畴了。

顶上一双翎子，即如蝙蝠蹁跹，或如蜻蜓点水、二龙戏珠，甚或蝴蝶飞翔、燕子穿梭……他都只在这儿了。

十月小阳春，秋雨结束，冬阳正炽，气温很暧昧，向阳处地头塍畔，草色返青，山桃花还偶然绽放它最后的一两个粉红色的花蕾，绰约枝头。

志高在他“良宅”前一壁晒衣，一壁晒人。

小翘远远地就扬声：“你不怕日头火辣？穿成这个样儿？”

“不，我是穿了来晒。”

“你真懒！”

志高不响。他任由她管头管脚，骂他。“爹说，你昨儿个踩锣鼓太合拍，像木偶一样，身段跟了四击头一致，却又没心劲了。喂，你坐好一点，歪歪的。”

“你懂什么？”志高眯着一双晒得有点暖烘烘的眼睛望天而道，“这日头，反而杀了个‘回马枪’，还可以热一阵。水泡眼，给我倒碗甜水来。”

喝来好惬意。

志高明白，他自个的“回马枪”也不过如此。

龙师父跟他研究一段新腔，总是道：

“腔不要出人想象地新，大伙听戏，听得习惯了，怎么拉扯，偷、换、运、喷，都有谱儿，要新，必得在习惯里头新。”

所以他更明白了。

他开始上路，不唱天桥，唱戏院子；不唱开场，不过，顶多到了二轴。他便是稳步上扬的一个小生。

也会红的，却不是平地红透半边天。即如放烟火，是个滴滴金，成不了冲天炮，不过比下有余了，有些人一生都成不了滴滴金。

廿来岁，一直这样地便到了三十岁，娶了媳妇儿，添个胖囡囡，日子也就如此地过下去，地久天长，地老天荒。

俟大地到了隆冬，一切变了样，只有命是不变的。漫天飞雪，气象混沌，街巷胡同似是用一种不太肯定的银子铺成——因为有杂质。不纯。

志高但觉一切如意，两父女一齐寄望他出人头地，很用心地夹缠调教。

夜里他躺在炕上，家中无火，不能过冬，围炉之乐，三五人固然好，一二人亦不妨。炉火渐旺，壶中的水滋滋地响着，水开了，沏上壶好香片。要钱方便了，着盒子铺把紫铜火锅和盒子菜：酱肉、小肚、白肚、薰鸡、肉丸子等，一一送了来这“良宅”，小伙计帮着燃点木炭、扇火，等锅子开了，端在桌上，说声“回见”便走了——好好地请个客，要是怀玉在……要是丹丹在。

丹丹怎么喊他的媳妇儿，唤“水泡眼”？唤“嫂子”？三年不见，十分地生疏，要是丹丹在，他亲过她的，都不知该怎么下台好。

他惶惑而悲哀地辗转一下，便又入梦了。

不知如何，梦中的自己居然穿上一套新西装了，白色的三件头，灰条子的大领呔，别着个碎钻的夹子。还有袋表，还戴着钻戒——要多阔有多阔，人群簇拥，身畔美人明艳雍容，原来水泡眼擦了眼影子也可以这般地美。

是个出轨的美梦。

他在梦中叹口气。

“唉！”

只听得一声微微的长叹，响自广和楼外，戏报之前。段娉婷总是在他刚开始嗟叹之际，马上便紧紧地握住他的手，很明白地，表示她在。

日轮的光彩，不因隆冬而淡薄，它犹顽强地挂在天边，利用这最后的时机迸发最后的光芒。古老的有几百年历史的红墙绿瓦黄琉璃，被镀上一层金光，像要燎原，像急召一切离群的生命，回家过夜去。

他道：

“你念给我听！”

她一看戏报，是的，大红纸，洒上碎金点。

她念道：“是这个么？宋志高，‘小宴’、‘大宴’两场，吕布：宋志高。就是你要听的把兄弟了？”

他提了提手中的一份礼物，那是他手造的一把伞。

唐怀玉后来成为杭州都锦生丝织厂的一个工人。

每当号竹的老师傅自淡竹产地余杭、奉化、安吉等县挑好了竹，便交到竹骨加工的工人手中去。擦竹、劈长骨、编挑、整形、劈青篾、铣槽、劈短骨、钻孔、穿伞盘等。西湖的第一把绸伞，在民国廿三年面世。在此之前，并没有人想到，丝绸可以用作伞面，春色也上了伞面，整个的西湖美景，都浓缩在一把绸伞上了——是那个头号工人看不见的美景。

他把它定了型，一把绸伞三十五根骨，那段竹，从来没曾劈了三十六根的，是因为他把的关。

——没有谁得知底蕴，从前，他手把上的是刀、枪、剑、戟，是双锤，一切的把子，在他手上出神入化，是他制敌的武器，是他灿若流星的好日子。

他从来不曾技痒，把任何一根淡竹盘弄抛接过。总推说是眼睛不灵光的遗憾。

要送志高的，选的是“状元竹”，画的是“翠堤春晓”。

冬天快要过去了。怀玉怎能忘却这三年之约？到底他又在一个昏黄凄艳的时分，由落日伴同践约。他熟悉的脚步携带他进了场。

进得了场，怀玉也就把他的墨镜给拿下来了。他闭上眼睛，场里头很多爱听戏的，不免也闭上眼睛在欣赏，他终于也是一分子。

他又问：

“人多不多？”

“都满了。”

段娉婷把她那深紫色的披肩一搂紧，伴他坐下。一瞥靠墙有排木板，也有小孩踮起脚尖儿在看。是“看”不是“听”，满目奇异。

果然便是“小宴”，怀玉竖耳一听，已然认出。咦，换了个娃娃腔呀，吕布来个拔尖扯远的娃娃腔，到底不同凡响：

“我与桃园弟兄论短长，关云长挥大刀猛虎一样，张翼德使蛇矛勇似金刚，刘玄德使双剑浑如天神降……”

怀玉听，一句一个“好！”，他很欣慰，忙不迭又问：

“穿什么戏衣？”

她听一阵，一省得是他问，便道：

“粉红色的，深深浅浅的粉红色，衬彩蓝、银，哎，看他的翎子，一边抖一边不抖，多像蟑螂的两根须！”

“好看么？”

“好看——没你好看。”

志高已经在唱：

“怎敌我方天戟蛟龙出海样，

只杀得刘关张左遮右挡，

俺吕布美名儿天下传扬。”

怀玉一拍大腿：“比从前还棒！是他的了！”

“小宴”在彩声中下了幕。志高回到后台，不错，一上广和楼就稳了。水泡眼递他一个小茶壶，还帮他印印汗珠儿。

他取笑：“力气这么蛮，印印我就受伤了，看哪有人喜欢你？轻一点！”

一瞥他的彩匣子，在大镜子旁，原来给插上两根冰糖葫芦，大概是她特造的，竹签子又长又软，串上十来个山里红，比一般的多一倍，遍体晶莹耀目，抖呀抖，不是他的一双翎子么？

在他开怀地又因满脸油彩不能大笑时，后台忽有个陌生人在他身后擦过去，低着头。

惟志高眼中没有其他了。

饮场之后，舌端还黏了点茶叶子，一吐，是黯绿的一片——当初也曾青翠过呀。他又顺手小心一拭，怕坏了油彩，一边便把自己顶上一双翎子跟那冰糖葫芦比划着，双方都很顽皮地讨对方欢心。

虽则他常跟水泡眼吵嘴，此刻声音放至瘫软，也不喊她水泡眼了：

“小翘姑娘好巧手哩！小生这厢有礼！”她伸手一戳，指头上便染了脂粉。

骂管骂，还真是双俗世的爱侣。一切都是天定。

一时间眼中没有其他了。谁料得当初他也有过一段日子，想念一个人，昏沉痛楚，藕断丝连，还要装作笑得比平日响亮。

“志高，恭喜恭喜！”

是自上海一役，也就意兴阑珊地退出江湖的李盛天李师父。看来，他的确老了。

李师父现今只在家收徒儿，投他名下的，都是穷家孩子，学习梨园以十年为满。他不唱了，世上还是有接他班的人，舞台上的精粹，一代一代地流传下去了。正如生老病死轮回不息。

李师父身后领来两个十一二岁的师兄弟，挺神气的。都是学武，走起路来，迈八字步龙行虎状，有点造作，不过一脸精灵，细细地耳语，碍于师父在，不免收敛着，也因为有角儿在，也看傻了眼。

二人自一个黝黯的角落现身，志高回头见着，好像蓦地看到若干年前的自己，和怀玉，吃了一惊。顿时感慨万端，发了一阵呆，不能言语。

摔摔头，方晓得喊：

“李师父！”

“志高，你过了今天这一关，就成角儿啦！艺正卖到筋节儿上了，还是你踏实。”

志高只咧嘴笑：

“李师父您下面坐好，听了不对，别当场喝倒好，人后给我一顿臭骂就是。小兄弟来看蹭儿戏么？有送见面礼没有？”

招呼了李师父到场上去。真的有人给送礼物来了。

他放在手上摆布一下，是什么？

呀，是一把伞。

水泡眼呼的一下，把它撑开，伞面是轻如云衣，薄似蝉翼的丝绸呢，她大概一生也未见过这么好的伞了。

绸上染就“翠堤春晓”，碧水翠堤，是一种人世的希望。

“谁的礼物？”志高问，“谁送来的？人呢？”

“不知道呀？”她瞪着一双圆眼睛。

“哎，你替我把他找来——糟，‘大宴’要上了，你给我办好！”

钹与小锣已齐奏两击，鼓也急不及待地打碎撕边了，由慢转快，催逼他上场。戏如生命，没得延宕。志高先演了再说。

在上场门的一个角落，正有个低着头的人影，怔怔地瞅着他对另一个姑娘亲昵地叮嘱——不是寻常关系。

这个人影，看真点，也是个女的，穿得很厚很重，那棉袄裹着身子，如老去的胭脂敷在一张蜡色的脸上。额前的刘海，像是古代新娘遮盖春色的碎帘，眼睛自缝隙之间往外探视，异常地瑟缩和卑微。是一种坚持来看人、坚持不被看的姿态。

如果再看真点，自然惊觉那原来亦是个标致女子，只是没来由地邋遢，也很局促。

没有人听她开口讲过一句话。幸亏没有，否则一定更惊诧，她的发音粗而浊，沉而老，唱戏的，管这嗓音唤“云遮月”，就像晴空朗月，忽被乌云横盖，迸尽全力，还是难以逃逸，再没有谁见得它的本来面目。

不单嗓门变了，脸盘儿也变了，脸上的肉消削了，鼻儿尖尖的，烟油四布，嘴唇焦黄。青春早随逝水东流，逆流而上的，不过是一个残存的躯壳。

丹丹。

天气虽然冷，后台里人来人往，也有点蒸。不过她怀里抱着个热水袋，很受不得，紧紧地抱着来渥手取暖。

就这样，怀抱着她的诺言，来看切糕哥的风光。看他实实在在的快乐。他真是个好人，这是他的好报。

“我不是好人，这是我的报应。”丹丹看着璀璨的前台。她在暗，他在明。

当丹丹自最黑暗的境地醒过来时，史仲明在身边。

小命给捡回来，又倾尽全力地保住。

只是，不知心肠肺腑被败坏到啥程度？不停地喊痛，一痛险险要昏倒。外面还是好的，金玉其外，败絮其中。

痛得不治，史仲明惟有让她抽鸦片，这一抽，就好了，什么都给镇住了。

金先生风光大葬，已是一个月后的事。

治丧委员会，还是史仲明一手掌握，轮不到他遗言中的老臣子程仕林。生平阔天阔地，最后一次，亦甚哀荣，排场闹了三天，党国要员也都安心地来了。金先生是土葬，他没法到黄浦江，去追寻他的故人。

上好的美国防腐针药令金先生的尸体安详地躺上一个月，待过了年，一切收拾安顿好了，史仲明才漂漂亮亮地“哭灵”。

一个大亨急病身故，一个大亨乘势崛起。他又接收了宋小姐，是为了照顾她。

——也许一切也不过是为了她。

“你是谁？我有必要回答你么？”丹丹如此势利地瞧不起他。

星星之火，可以燎原，他发誓要得到她。在全世界尚懵然不觉之际，他已处心积虑。

他让她每筒只在烟泡上半节对火吸进三五口，紧接着烟斗的下半节，不能吸，因为上半节比较纯，脸上不会泛露烟容。待得三筒瘾过，欲仙欲死了，他灌她饮一种中药金钗石斛浸好的汁液。

然后他就要她。

因为鸦片的芳菲，她的眼神总是迷惑不解的，烟笼雾锁，不知人间何世。

史仲明痴心地吮吸着她，恨不得一口吞掉。这个惺忪而又堕落的美人。后来，一段日子之后……

她的瘾深了，他的心便淡了。因为到手，也不那么地骄矜。

史仲明看上长三堂子一个最红的先生，一节为她做上六七十个花头，那先生，十分笼络着新兴势力，看重撑头。

渐渐，牡丹也就急景凋年了。

福寿膏没带来福寿，为了白饭黑饭，很难说得上，女人究竟干过什么。只带来一身的梅毒。

此番回来，不是走投无路：丹丹是有路要走的，特地回来“道别”。她记得三年之约，目送志高高升了，然后她便走了。否则她不甘心……“要是找不到，也有个路费回来。”她羞于见他，她彻底地辜负他。

在上场门，挑帘看着宋志高。宋，她一度借来的姓。信目而下，咦，是志高的娘来了，她胖了很多，非常地慈祥相，放下屠刀立地成佛——但总有接班的人。红莲成为面目模糊的良家妇女，不停地嗑怪味瓜子，真是，当家是个卖瓜子儿的，自己却是个嗑瓜子儿的。也许还有包炒松子，是留给志高，散戏时好送上后台，很体面地恭贺儿子出人头地。

身后有那被唤作“水泡眼”的姑娘，在乖乖遵从志高的吩咐，巴嗒巴嗒如金鱼儿永远不闲着的大嘴巴：“谁送来的伞？有谁见过他？呀，有张条子——”

正想打开条子一看，忽见上场门有个排帘的，脸生，水泡眼疑问：

“咦，这婶子来找谁？”

丹丹一惊，忙乱中，只得擦过忙乱的人的肩逃去。

“婶子”？——可见太龙钟了。

不是老，不是梅毒，是完完全全地，大势去矣。

“嗳，热水袋给丢了——”

丹丹头也不回。冷，走得更坚决。

连在这般不起眼的偏僻角落，都不可以待下去。大庙不收，小庙不留地孑然一身，她被所有人遗弃了！自己也不明白，漂泊到什么地方去好？

只得专心地找点事情干上。丹丹头也不回地走了。

志高自下场门进来，一见那条子：“平安。勿念。保重。怀玉。”

他就像一条蜈蚣弹跳而起，翻身至台前，自散戏的人潮中，目光一个扯子样，非把这小子给揪出来。

久经压抑，久未谋面的故人。他大喊：

“怀玉！怀玉，你出来！”

声音洪亮地在搜寻追赶。

如雪后的闹市，房子披上淡素妆，枯枝都未及变为臃肿不堪的银条，围墙瓦面，仿似无数未成形的白蛇在懒懒地冬眠。白茫茫之中，夹杂着一些不甘心的颜色。

幕一下怀玉就走了。只怕被人潮冲散，她依依挽手：“冷么？”

“下雪不冷。雪融时才冷呢，也熬得过去了。”

足印在雪地上，竟然是笔直的。

段娉婷又问：

“后天回家去了，有一天光景，你想到哪里去逛逛？”

“你呢？”

“嗯，北平最好的是什么地方？”

“——有一个喇嘛庙——”

“喇嘛庙？从没听你说过。”

“雍和宫，我没说过吗？小时候还让人给算过命。”

……

志高等了半晚，妆也下了，人也散了，他把玩着那伞——那一冬都用不上的绸伞，满怀信心。兴致来了：

“好小子！衣锦荣归，搭架子来了！我就不信你不亮相，你敢躲起来耍老子一顿哼！死也要等到你出来不可，妈的，你出不出来？”

冷寂的后台只他一个嗓子热闹着。水泡眼气鼓鼓地也坐着等，不知所为何事，等的是谁。一切都是空白。眼也翻白了。

天桥大白天的喧嚣，像是为了堆砌夜来的冷寂。

那座砖石桥，万念俱灰，一如丹丹的肺腑，十室九空，再也榨不出什么来了。远处总有逃难的大人，紧抱着小孩，给他温暖。他们来自陷敌的东北，无家可归了，只谦卑地到来“乞春”，希望得点馂余，苟活着，好迎接春天。要真没吃食，也便把温暖来相传。到底有个明天。

也许要到明天一大早，偶尔一两个过路人，方才发觉有个笑着的姑娘的尸，死命抱着桥柱不放，若有所待。

她知道自己要死了，不仅知道，也正一点一点地觉出来，忽地有一种奇异的轻快，步步走近，那未知的东西。间中她身体惊跳，抽搐，那是因为她的血要流泻出来，中途受了险阻，然而，厚重的棉袄贪婪地自她腕上深切的刀口子，骨碌地吸尽了血，颜色因而加深，更红了，无法看出本来面目。

渐渐地非常地渴，非常地冷，伸出颤抖的薰染烟黄的手，抓住身边任何东西，就紧抱着，以为这就可以暖和暖和。

渴死和水冷死的人脸，是“笑脸”，肌肉僵化了，上唇往上一缩，笑得很天真、很骄傲。在这憔悴浮生，依旧乐孜孜地听着：

“呜——呀——噢——”

夜阑人静，更柝声来自遥远莫测的古代，几乎听不清楚了。

忽然，

天地间有头迷路的猫儿，黑的，半根杂毛也没有，凄惶地碰上她。它满目奇异地瞪着她，不辨生死，不知底蕴。情急之下，一跳而过，朝北疾奔。

就像被个顽皮的小姑娘追逐着。

朝北，

直指，

雍和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