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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科幻世界》2020年1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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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和科幻有个约会——第五届中国（成都）国际科幻大会全景报道

重庆提喻法

新年

阿斯图纳欢迎您

消失的马戏团

看护者

天空之城

回声

成年礼与轮盘赌（下）

我和科幻有个约会——第五届中国（成都）国际科幻大会全景报道

本刊编辑部 策划报道

2019年11月22日至24日，第五届中国（成都）国际科幻大会在成都东郊记忆·成都国际时尚产业园如期而至。

本届大会由成都市人民政府和四川省科学技术协会主办，成都市科学技术协会和四川科幻世界杂志社有限公司等共同承办。大会以“多元幻想，多彩未来”为主题，举办了盛大的开幕式典礼、2019科幻高峰会议暨亚洲科幻会议以及40余场主题演讲、论坛等活动，内容涉及申办世界科幻大会、亚洲科幻、科幻创作、科幻产业发展、科幻教育、科幻研究、少儿科幻等诸多方面。除此之外，国际科幻文创&产业展、科普科幻电影周、“银河之夜”颁奖盛典、成都高校科幻文化节、“我和科幻有个约会——科幻大咖进校园”等丰富活动也同期举行，“银河奖”“晨星奖”和“100年后的成都”等科幻作品征集活动也颁发了相关奖项。

由于有成都申办世界科幻大会的背景，大会国际化色彩尤为浓厚，吸引了来自4大洲14个国家（美国、加拿大、英国、意大利、法国、比利时、瑞士、瑞典、新西兰、日本、韩国、以色列、马来西亚、印度等）的60位国际嘉宾参会，其中包含雨果奖得主4人、国外科幻协会负责人5人、历届世界科幻大会申办（举办）组委会主席（副主席或顾问）6人，不但是我国对外科幻文化交流中国际化程度最高的一次盛会，也是亚洲举办的国际化色彩最强的科幻活动之一。

短短三天时间，对于来参会的科幻迷来说，可谓满满的都是回忆！而对于没能来参会的科幻迷来说，也不用觉得太遗憾——本期专题策划报道中，小编们会全景式地为大家呈现本届大会的盛况！

……不过，看了后应该会更眼馋吧！

四川省科协主席李言荣(左三），中国科协科普部部长白希（右二）、成都市政府副市长曹俊杰（左二）、“雨果奖”获得者刘慈欣（右一）、2021年华盛顿世界科幻大会联合主席比尔·罗霍先生（左一）共同为大会启幕

指导单位：中国科学技术协会

主办单位：成都市人民政府 四川省科学技术协会

承办单位：成都市科学技术协会 四川科幻世界杂志社有限公司 成都市互联网信息办公室 成都市博览局 成都传媒集团 银河科幻联盟 四川广播电视台 四川省科幻学会 深圳科学幻想与成长基金

看点一：申办科幻大会

四川省科协主席、中国工程院院士、四川大学校长李言荣致辞

中国科协科普部部长白希致辞

四川省科协党组书记、副主席毛大付主持开幕式

成都市政府副市长曹俊杰致欢迎辞

大会开幕式上，中科协白希部长、省科协李言荣主席和成都市曹俊杰副市长纷纷致辞，各级政府对于四川科幻事业的重视程度，可见一斑。

而由深圳科学与幻想成长基金和科幻世界共同发布的《2019中国城市科幻指数报告》，则更从数据上彰显出成都无可比拟的“中国科幻之都”地位。报告从产业发展、政策支持、媒体覆盖和居民接受4个维度、16项指标对中国数个城市的科幻指数进行评估，成都在产业发展维度和政策支持维度均排名第一，综合评比获选“2019中国最科幻城市”。

如今，这座快速发展的现代化大都市有了一个新的目标：为中国科幻迷们申办2023年第81届世界科幻大会。

始于1939年的世界科幻大会，是当今世界上最受瞩目、历史最悠久、规模和影响力最大的科幻文化主题活动，享誉全球的“雨果奖”正是在这个大会上颁发的。遗憾的是，这样一场全世界科幻迷热爱的盛会，过去几乎都在欧美举行。

（左起）深圳科学与幻想成长基金、成都八光分文化传播、北京未来事务管理局、四川科幻世界杂志社、成都翌星文化（赛凡科幻）、天津微像文化和高校科幻协会代表共同宣示，欢迎世界科幻大会来到成都，来到中国

为了让中国科幻迷在家门口就能与全球科幻迷畅聊科幻，也为了让世界科幻大会更加“世界”，2018年，在美国圣何塞举办的第76届世界科幻大会上，四川科幻代表团就在全国主要科幻机构的支持下，提出申办2023年世界科幻大会，举办城市正是被誉为“中国科幻之都”的成都。由此，成都“申幻”成为全国乃至全球科幻界关注的热点。2019年，在爱尔兰首都都柏林举办的第77届世界科幻大会上，以成都“申幻”代表团为主的中国科幻人开展了密集的申办宣传工作，在与申办同年大会的法国尼斯和美国孟菲斯的“竞争”中，唱出了自己独特的旋律，短短几天就吸引了一大批的拥趸。

由于2023年世界科幻大会的最终举办权将在2021年8月举办的第79届世界科幻大会上决出，而中国（成都）国际科幻大会两年举办一届，今年也就成为“申幻”决选前，让国外嘉宾集中亲临成都、感受“中国科幻之都”浓厚科幻氛围和丰富办会经验的唯一机会。因此，本次大会特意举办了多场和“申幻”有关的活动，并在开幕式上为“申幻”名誉主席刘慈欣和“申幻”顾问本·亚洛、赫晶颁发证书，全国主要科幻机构代表也联合宣示支持成都申办世界科幻大会。

成都市政府副秘书长刘兴军（左三），四川省科协党组成员、副主席经戈（左一），成都市科协党组书记、副主席蔡晓军（右一）分别为科幻作家刘慈欣（右三）、2019年都柏林第77届世界科幻大会主席顾问本·亚洛（左二）和2017年赫尔辛基第75届世界科幻大会联合主席赫晶（右二）颁发成都“申幻”证书。

此外，大会期间还举办了“世界科幻大会在世界”“如何申办世界科幻大会”“世界科幻大会：华盛顿的经验”等多场主题演讲和讨论，而主会场门口设立的“申幻”签名墙，更是早早就被国内外嘉宾、科幻迷们占领了。

世界科幻大会，欢迎来成都！

看点二：亚洲科幻崛起

世界科幻大会走出欧美，也是很多亚洲国家科幻爱好者的心声，因此成都“申幻”也得到了很多亚洲国家科幻迷的支持。但一个毋庸置疑的现实是：即便成都申办成功，也很难改变世界科幻大会主要在欧美举办的事实。这不仅仅是一个参会者的交通是否便利的问题，究其根本，其实是非英语科幻的发展空间困境。正因如此，早在2018年，中国、韩国、日本等国家的科幻代表就萌生了举办亚洲科幻会议（Asiacon）的念头。经过一年多的准备，在本届国际科幻大会上，中国、日本、韩国、印度、以色列、马来西亚等亚洲国家科幻界人士首次在线下大规模聚集，召开了亚洲科幻会议，而这也正是本届大会以“多元幻想，多彩未来”为主题的原因之一。

首届亚洲科幻会议以“立足亚洲、面向全球”为主要方向，召开了“亚洲科幻的未来”圆桌会议，并设置了“多元的日本科幻”“韩国科幻文学的现在与未来”“从欧洲到亚洲——论地区科幻协会及大会模式的传承”等或严肃或轻松的议题，著名科幻作家罗伯特·索耶还做了“科幻小说：西方的衰落和东方的崛起”的演讲。亚洲科幻，未来可期！

“亚洲科幻的未来”圆桌会议

看点三：打造中国理论阵地

近年来，随着中国科幻的快速发展，科幻理论研究也变得日益重要，但因为种种原因，目前国内还没有一个稳定、专业的高水平学术平台。为此，本次大会期间，科幻世界联合四川大学文学与新闻学院，宣布共同创办《科幻评论》杂志，打造中国乃至非英语世界中科幻研究领域“第一刊”。同时，四川大学文学与新闻学院也将与科幻世界共建“中国科幻研究院”，以提升我国科幻研究水平、推动科幻文艺创作、指导科幻产业发展。

看点四：分论坛精彩纷呈

除了以上主题板块外，在两天半的时间里，四个分会场轮番上阵，举办了40多场演讲和分论坛，不但献给数万参会幻迷精彩纷呈的脑洞盛宴，也让参会嘉宾大呼过瘾。

向影视转化：从铅字到光影

在开幕式后的主论坛环节，《三体》《流浪地球》作者刘慈欣、电影《流浪地球》制片人龚格尔、上海交通大学科学史系主任江晓原、《科幻世界》杂志主编拉兹就“科幻影视化的中国之路”展开对谈，讨论了中国科幻影视的难点、问题和关键因素。

“我曾经不只一次地说过，这种电影在我们国内大概五到十年之后才能出现，没想到第一部这样大成本的科幻片就大获成功，所以今年的春节是我这辈子过得最高兴的春节。”虽然已经过去了近一年，刘慈欣提起这部电影仍然满脸欣喜。

受到偶像肯定的龚格尔表示，中国科幻电影跟好莱坞相比虽然还有较大差距，但在构建中国电影工业体系的过程中，已经渐渐有了中国人特有的思考和智慧，“在看见不足的同时，我们也应当珍惜自己所有的核心竞争力”。

（左起）讲武生、龚格尔、江晓原、刘慈欣、拉兹

除科幻影视相关论坛外，为了发掘“下一个《流浪地球》”，大会还特别举办了“科幻世界IP推介会”。作为中国握有科幻优质IP最多、对科幻理解最为深入的专业机构，科幻世界选择IP推介的时候，会是怎样的标准呢？当然不会只看作家名气，更不会跟风市场，而是综合考虑科幻性、故事性、落地性等诸多方面，因此本次推介会特别选择了《永劫之境》(作者：陈虹羽)、《太空神探鲁文基》(作者：绿杨)、《双旋》(作者：七月)、《赌脑》(作者：顾适)、《黎明降临》(作者：杨林)、《万灵酒吧》(作者：张潇)、《异体孤魂》(作者：张庆翥)、《时间徒刑》(作者：周华杰)等8个国内优质IP。此外，推介会还吸引了国外作家的热情参与，来自韩国的科幻作家曺旻煜就推介了以月球为背景的季度性项目《M项目》，另一位韩国科幻作家张康明则介绍了自己的作品《砹》，这部作品也已经刊载于2019年第5期《科幻世界·译文版》上。

为推动科幻优质IP的转化和开发，为科幻作家搭建出版之外的增值服务平台，科幻世界特别成立了IP运营中心，并与国内外科幻开发机构建立深度合作，相信不久的将来，会有更多优秀作品搬上大屏幕。

走向海外：用科幻让世界看中国

近年来，刘慈欣、郝景芳、陈楸帆、宝树等中国科幻作家的作品不断海外输出并引发热议，中华文化正以科幻这种世界文化语言独辟蹊径。《三体》已经出版20个语种，并在日本引爆科幻热潮，陈楸帆的《荒潮》英文版则入选了《今日世界文学》和Polygon的2019年度榜单，中国科幻引起全球关注。正是基于此，本届科幻大会的国际交流中，也从单向的海外作品输入转变为双向交流，而在参会嘉宾中，就有意大利出版人弗朗西斯科·沃尔索，英国火焰树出版社CEO尼克·威尔斯，原早川书房总编、早川书房文库负责人清水直树，早川书房《科幻杂志》编辑梅田麻莉绘，美国速子出版社高级编辑吴淑仪（马来西亚）等多位出版业者，对出版中国科幻产生了浓厚兴趣，甚至现场与作家洽谈海外版权，相信中国科幻将迎来一个海外出版热潮。

著名科幻作家罗伯特·索耶（左二）、英国著名版权代理公司安德鲁·纳伯格北京代表处首席代表黄家坤（右二）、《科幻世界·译文版》执行副主编李克勤（左一）、科幻世界版权部主任梁爽（右一）就中外科幻出版座谈

科幻教育：科幻要从娃娃抓起

把《科幻世界》藏在书桌洞里看，曾经是多少科幻迷抹不掉的记忆，但随着科幻文化对树立科学精神、增强创新意识、提升文学审美等方面独特功能的广泛接受，科幻已经逐渐从“偷偷看的闲书”走入了语文教材，科幻也被越来越多教育界专家重视。本次大会中，科幻教育出人意料地成为教师、作家、专家、出版人共同关注的话题，不但深入探讨了科幻教育生态系统的构建问题，甚至吸引了180多名中小学校长、特级教师等教育专家，对中小学科普科幻创新教育的底层设计展开了深入讨论——实名羡慕现在的孩子！

欢乐到嗨：好玩的科幻才是好科幻

千万别以为科幻大会上都是上面这些严肃的讨论，别忘了，这可是我们科幻迷的节日和盛会！所以，很多论坛其实都充满了欢乐……比如在“蓉漂的科幻人生”中，就充满了对成都房价、通勤堵车、美食、天气甚至地震等天马行空内容的赞美和吐槽，而几位嘉宾最后的落脚点则不约而同地聚集到这座城市浓厚的科幻氛围上，“在这座包容的城市里，不管你是疯狂热爱科幻，还是身穿汉服上街，大家都能坦然接受……当不经意间在某个转角遇到科幻从业者、科幻迷，这种小惊喜最终汇聚成了选择蓉漂的大理由。”此外，“我和科幻世界不得不说的故事”“我的中二热血来自日本动漫”“我们建了一艘科幻飞船——何以爱科幻”等话题也是笑点泪点不断，可惜的是——小编自己也没有看全啊！

今年最欢乐的场次非首次设立的“2019银河科幻联欢晚会”莫属！这个并不是晚上举办的晚会，高大上的名字里已经透露出一丝诡魅！说时迟那时快，只见大门一关，真是想跑都跑不了……（大雾，明明是来晚了根本进不去！）在张冉、王诺诺的主持下，各位科幻作家轮番上台，展露出他们平时难得一见的另一面，特别是前一天还正儿八经发布城市科幻指数的科幻研究者三丰和哪一天都没怎么正儿八经过的科幻作家阿缺同学的脱口秀，更是乐翻全场，连视频里都是摄影师魔性的笑声……相信我，这将成为以后大会的保留节目！

看点五：科幻世界 40周年

今年是科幻世界40周年，对于广大参会嘉宾和科幻迷来说，这也是大家共同的节日。而科幻世界，也在40周年之际带给了大家更多的惊喜。

在这些惊喜中，最让人感动的是科幻世界特别设立并颁发了40周年纪念勋章。其中，两枚友谊勋章分别授予日本中国科幻研究者岩上治和科幻作家、学者吴岩，三枚特别纪念勋章分别授予科幻作家叶永烈、刘兴诗和科幻世界前总编谭楷，一枚同舟共济勋章授予重庆云清书店。当岩上治先生讲述与科幻世界四十年的友谊时，即便不能立刻理解那些的日语，也能感受到老人的激动和感动。此外，科幻世界还宣布设立银河科幻名人堂，编号“01”的首位入驻者正是单枪匹马将中国科幻推向世界高度的——大！刘！

另一个惊喜则是大会上出现了科幻世界前社长、总编阿来和秦莉的身影。阿来也获得了本届银河奖的特别贡献奖，并作为颁奖嘉宾为最佳改编作品奖得主、电影《流浪地球》制片人龚格尔颁奖。嗯，一个彩蛋是当主持人问阿来对电影《流浪地球》的评价时，阿来老师很坦率地说……好吧，说了什么我是不会说出来的！

对于每一个科幻迷来说，最神秘也最向往的永远是宇宙太空。今年科幻世界也为所有的科幻迷送上了一份来自太空的生日礼物——科幻世界与国内领先的民用卫星机构国星宇航签订了战略合作协议，双方将共同发射全球首颗以科幻机构命名的卫星——“科幻世界号”A.I.卫星，你看到这期杂志的时候，很可能卫星已经发射升空！更让科幻作家们惊喜的是，科幻世界还与国星宇航联名推出了以卫星材质制作的第五届中国（成都）国际科幻大会纪念徽章，免费赠送给参会作家！想要吗？别急！双方将很快推出科幻世界40周年纪念徽章，敬请期待！

“科幻世界40年友谊勋章”颁奖词：岩上治

他与中国科幻界的交往，已有四十年。他对中国科幻的介绍、翻译和研究，也坚持了四十年。他亲身经历了科幻文化在中日两国的发展兴衰，也始终坚守在彼此交流的前沿。他山之石，可以照见你我肝胆；如切如磋，我们的友谊由银河见证。

“科幻世界40年友谊勋章”颁奖词：吴岩

他的脚步遍及五湖四海，他的课堂接纳八方宾朋。博大精深的科幻理论由他引入中国，本土科幻的历史特征由他向全球传播。从日本到印度，从大西洋到地中海，他走到哪里，中国当代科幻文化的旗帜，就飘扬在哪里。当世界科幻的重心逐渐转移，他是桥头堡，也是定海针。

“科幻世界40年友谊勋章”颁奖词：叶永烈

他来自瓯越之地，又裹挟了沪上雄风。他塑造的人物，汇聚了一代中国人对科学和幻想的热切渴望；他在自家书房里，接引全世界对中国科幻的好奇目光；他在故纸堆中，重新发现了晚清中国科幻的历史传统。他倚马千言，著作等身，至今仍旧笔耕不辍。胼手胝足，华章永驻。

“科幻世界40年友谊勋章”颁奖词：刘兴诗

他的创作是现实科研在幻想中的继续，他的文字是诗歌在科学中的回响。他从抗战的烽火中走来，在祖国的群山和岩洞中奉献。他为孩童写作，到如今依旧保持少年的纯粹与热忱。他是中国来的哥伦布，在星海之下，于耄耋之年，破浪前行。

“科幻世界40年友谊勋章”颁奖词：谭楷

他兼具诗人的浪漫与战士的坚韧顽强。他是科幻世界的守护者，亦是科幻文化的播种机。无论科幻处境如何，他总能让人感受到科幻人的豪情与达观。他站立科幻的风头，亦是真正的幕后英雄。他是所有后来者的典范。

以卫星材质制作的第五届中国（成都）国际科幻大会纪念徽章

大会项目签约仪式。签约方：科幻世界、阅文集团、腾讯看点、国星宇航、四川大学、科学与幻想成长基金

看点六：科幻文创嘉年华

除了参加论坛、捕获喜欢的作家、遇见同好畅聊科幻、观看免费科幻电影外，本届大会中的“国际科幻文创&产业展”更是一大亮点！展览设成都科幻成果展、国际科幻文创展、《流浪地球》主题展、《星球大战》主题展等八大展区，不但是国内首次举办规模如此大的科幻文化展览展示，更是含金量十足，甚至连刘慈欣凭《三体》获得“雨果奖”奖杯也是本体出演！

这些展区中，最吸引人的要数《流浪地球》电影周边道具模型展，救援队军事外骨骼、地面防护服、“领航员”空间站、人工智能MOSS，以及从相关一线科研单位征集的多件科技实物，如“神舟十号”飞船返回舱航天员座椅(原件)、航天员训练服等，都让参观者目不暇接，流连忘返。

相对来说，国际科幻文创展区内容更加丰富，“一带一路”科幻出版展、中国科幻百年出版展、意大利“穆凡特”中国展等展出的实物作品，星际迷航主题展、“生物重生”拾野自然艺术展等带来的独特脑洞享受，世界科幻艺术大师作品展、“100年后的成都”优秀作品展等展出的惊艳艺术作品，都让人恨不能掏出乾坤袋全部装走！

看点七：科幻创作年度笔会

11月23日晚，参加大会的作家们凭借坚强的毅力抵制住火锅、川菜和撸串的诱惑，齐聚一堂，回归年度盛会的初心，在成都的夜色中开始了每年一度的作者笔会。

会议一开始，《科幻世界》主编拉兹向作家们介绍了杂志近期的改变与尝试，从市场、产业、IP开发和平台构建等多个角度介绍了接下来一段时期内杂志的商业模式和发展方向；副主编迟卉介绍了读者调研情况分析和一年来的杂志收稿情况；图书部编辑邹景岚也与就长篇投稿情况做了说明。

随后，笔会进入核心的作者互动讨论环节。话题从创作技巧到年龄行业飞快地变化着，有经验的作者们纷纷拿出自己验证过的写作技巧与新作者分享，气氛友好而热烈。在提到评论对创作的影响时，在部分编辑和作家的“怂恿”下，另一部分作家开展了“坦诚而友好”地相互评论，并成功曝光了若干作者的贴吧小号……

两个半小时的时间实在是很短，在笔会结束后，作者们意犹未尽，于是移步会场楼下的烧烤摊，开始了“成都范儿”的新一轮创作研讨。

对了，也就是这个时候，厦门传来了电影《流浪地球》荣获金鸡百花奖最佳故事片奖的喜讯，大家开心地录了视频发给只参加了一天大会就跑去领奖的大刘……

刚刚获得银河奖最佳中篇小说奖的顾适在笔会中发言

签售会现场

看点八：科幻大咖进校园

三天的大会让人意犹未尽，为了让更多的成都青少年接触科幻、了解科幻，11月25日，四川省科学技术协会主办、成都市科学技术协会支持、科幻世界承办的“我和科幻有个约会——科幻大咖进校园”作为大会延伸活动，深入电子科技大学、成都七中、锦城一中、锦官新城小学等四所学校，受到了师生们的欢迎和追捧。接下来，科幻世界还将持续开展该系列活动。

罗伯特·索耶在讲座中强调了科幻对现实的影响，认为科幻小说搭建起了科学与现实生活的桥梁，并表示：“看到同学们对未来的话题如此热情，是一件非常棒的事。成都是（中国的）科幻之都，四川是一个非常有科幻感的省份，中国科幻的未来将会诞生在青年学生手中。”

沃尔索先生以“如何开始科幻写作”为主题发表演讲，与在场的数百位师生分享了科幻写作之路，并与同学们进行了问答互动，气氛热烈异常。活动结束后，甚至有学生追至学校门口请沃尔索先生签名，沃尔索先生看到学生们认真记录的笔记非常开心，并表示希望以出版人身份，帮助更多的中国科幻作家走向全球。

杨鹏老师用活泼有趣、亲近孩子的话题，为同学们带来了一场生动的幻想写作课。他从自身经历出发，传授写作过程中的心得和技巧，在场的小听众们听得津津有味、收获满满。活动结束后，孩子们向杨鹏老师赠送了带有原创科幻画图案的纪念品，杨鹏老师也代表其发表处女作的机构——科幻世界杂志社，将一批适合小学生阅读的科幻启蒙读物《科幻世界》（少年版）送给了各个班级的同学们。

国际科幻大会花絮二三事

幻迷高戈向我们炫耀他各种集邮“骗”到手的外国嘉宾带来的纪念贴纸，要知道我们随行的编辑也大多只有一两条啊！

网络部工具人小陈在大会结束后，晒出他的四连搬砖成就达成，满满的都是汗水与爱～

日本科幻作家野尻抱介一直对科幻大会和成都赞不绝口，还当场画了一幅彩铅素描。他有多喜欢这次大会呢？临上飞机前还专门发消息又夸了一遍！

无辣不欢的《基因角斗士》作者特德·科斯玛特卡！一开始他说想去吃火锅时，我们一群人还劝他悠着点儿，没想到他是一个连鸳鸯锅都不要、一点儿不给自己退路的狠人！甚至连小米辣都搞上了，敬你是条汉子！

骄不骄傲，自不自豪！我们上头版头条啦！

2019银河之夜群星荟萃，闪耀银河

四川科幻世界杂志社有限公司副总经理黄河代表杂志社致辞

11月22日19:00，第五届中国（成都）国际科幻大会的重量级活动——“2019银河之夜”颁奖盛典在东郊记忆·成都国际时尚产业园演艺中心拉开帷幕。与往届不同的是，此次“银河之夜”三奖齐发，包括由科幻世界设立的“银河奖”、由深圳科学与幻想成长基金设立的“晨星奖”，以及“100年后的成都”科幻作品全球征集活动。

今年是科幻世界40周年，也是银河奖第30届颁奖，站在这一特殊的历史节点上，银河奖特别设立了“终身成就奖”和“特别贡献奖”，前者授予科幻世界前社长杨潇和中国科幻常青树王晋康，后者授予科幻世界前社长、总编阿来和科幻世界副总编姚海军。

科幻世界前社长、总编阿来获得第30届“银河奖”特别贡献奖，《三体》作者刘慈欣成为银河科幻名人堂“01”号入驻者

四川省科协党组书记、副主席毛大付为“银河奖”终身成就奖得主王晋康颁奖

银河奖终身成就奖颁奖词：杨潇

她放弃世俗前程，义无反顾将自己的青春交予一本杂志；她率领团队，在科幻最为艰难的时刻选择坚守，潜心耕耘，让一颗微弱的火种日渐燎原，成就今日之辉煌；她用八天八夜的旅程，改变科幻的境况，为中国科幻赢得全球目光。她的名字，已经成为传奇。

银河奖终身成就奖颁奖词：王晋康

他是中国科幻的擎天巨擘，标志了一个科幻巨变的时代的到来。他用如椽巨笔构建中国科幻的雄浑大地，谱写关于人类、自然与宇宙的生命之歌，并在奇绝的想象之上，赋予其深刻的人文内涵。他是中国科幻的思想者，也是所有科幻作家的榜样。

银河奖特别贡献奖颁奖词：阿来

他的作品不仅书写我们的过去，亦构画我们的未来。他是文坛宿将，却用最火热的青春，为科幻文学带来提升与改变。他是变革者，深谙文化之道，身体力行，奠定《科幻世界》今日之格局。

银河奖特别贡献奖颁奖词：姚海军

他的故乡遥寄于星云之中，他的梦想承托在基石之下。他负重前行，以出版人的敏锐与实干，把握着行业的方向。他二十余载坚守科幻一线，培育无数新人，启动“科幻图书视野工程”，创造书刊一体发展理念，用一系列畅销书将中国科幻推向世界……他的优异的业绩，为中国科幻赢得了荣光。

阅文杯·第30届中国科幻银河奖获奖名单

终身成就奖：

杨 潇

王晋康

特别贡献奖：

阿 来

姚海军

最佳长篇小说奖：

江 波：《机器之门》

最佳中篇小说奖：

顾 适：《赌脑》

最佳短篇小说奖：

孔欣伟：《大地的年轮》

宝 树：《成都往事》

阿 缺：《宋秀云》

最佳新人奖：

杨晚晴

最佳翻译奖：

胡 纾：《龙蛋》

最佳美术奖：

郭 建：《月海沉船》封面

最受欢迎外国作家奖：

【美】伊恩·特里吉利斯Ian Tregillis

最佳编辑奖：

魏映雪（科幻世界图书部主任）

最佳网络文学奖：

天瑞说符：《死在火星上》

最佳原创图书奖：

《异乡人》四川科学技术出版社

《残次品》江苏凤凰文艺出版社

最佳引进图书奖：

《少数派报告》四川科学技术出版社

《七夏娃》中信出版社

最佳相关图书奖：

《在其他的世界：科幻小说与人类想象》

河南大学出版社

最佳改编作品奖：

电影《流浪地球》

最佳科幻游戏奖：

《末日远征》成都爱迪科信科技有限公司

最佳科幻团体奖：

武汉大学科幻协会

清华大学科幻协会

四川大学科幻协会

成都理工大学科幻协会

最佳科幻渠道奖：

京东图书

四川文轩在线电子商务有限公司

当当网

博库数字出版传媒集团有限公司

最佳微小说奖·一等奖：

概率微笑：《星空捕梦人》

灰 狐：《相对永恒》

最佳微小说奖·二等奖：

陈虹羽：《新世界》

杨晚晴：《赎身》

毛植平：《茉莉的短讯》

最佳微小说奖·三等奖：

修新羽：《斗犬》

伽 辽：《它的回忆》

克莱因颠：《快乐的马赛克》

唐剑威：《爱的涅槃》

刘小震云：《气泡》

最佳微电影奖·最佳影片奖：

《人体快递》团队

最佳微电影奖·最佳导演奖：

胡 戈：《人体快递》

最佳微电影奖·最佳男主角奖：

李晨浩：《人体快递》

最佳微电影奖·最佳女主角奖：

王欣雨：《迷失的一半》

最佳微电影奖·最佳剧本改编奖：

《灭世仪》

最佳微电影奖·最佳美术奖：

《十六》

最佳微电影奖·最佳音乐奖：

《图灵测试》

最佳微电影奖·最佳摄影奖：

《十六》

想象“100年后的成都”

“100年后的成都”科幻作品全球征集活动自2019年7月17日正式启动以来，受到社会各界的广泛支持与关注。在三个多月的征集期内，共收到来自全球的文学作品投稿431篇；美术作品418幅（含成人组、少儿组）；影视作品21部。投稿者分布于北京、上海、湖南、湖北、山东、四川、河北、陕西、江西、云南、青海等地。同时，也有来自美国、意大利、日本、韩国等地的外籍科幻爱好者及华人科幻作家参与投稿。经过文学作品组、美术作品组和影视作品组三个组的评审委员会分别评审，最终评选出获奖得主。其中，部分优秀作品将在本刊刊发。

成都市科协党组成员、副主席李展、科幻作家宝树为“100年后的成都”获奖者颁奖

“百年后的成都”获奖名单

科幻文学作品

一等奖

杨晚晴：《影像志：味之城，或城之味》

二等奖

贾 煜：《芙蓉花开》

王 元：《他者》

刘 唯：《未来，已来过》

三等奖

李华翼：《火鬼与花火》

宋睿洋：《2119成都的意义终点》

贾添元：《阿特拉斯耸耸肩》

钟推移：《百年后的留言》

姜 天：《人面熊猫》

科幻成人美术作品

一等奖

秋 原：《100年后的成都》

二等奖

黄 钦：《成都塔》

杨 书：《新世纪成都》

朱文龙：Chengdu, The City Of The Future

三等奖

李 俊：《100年后的成都中枢核心》

潘中豪：《火锅之城》

张旭东：《纯净之城成都—环球之光》

罗 娅：《灵性天成 自在之都》

杨 汇：《熊猫之城：不辜负美食的未来》

科幻影视作品

一等奖

（空缺）

二等奖

李 勇：《重生》

张子瑞：《桑尼在成都》

罗英绮：《视觉成都》

三等奖

李秀丹：《万物感知》

李 翼：《熊猫与鼹鼠2119》

伍嘉勋：《出行》

谭 雨：《无尽的绿色》

曹钦宇：《赛博成都 川剧朋克》

科幻儿童美术作品

一等奖

季姝妤：《百年后成都的空中生活》

二等奖

贺基桁：《百年后的安顺廊桥之景》

郉博钧：《蜀汉2119号》

蔡逸飞：《智能医疗 健康成都》

三等奖

周思辰：《百年后的成都》

肖雅琪：《一梦百年·我心中的成都》

詹博超：《成都空间站》

李子晗：《100年后铺满芙蓉花空中轨道的成都》

牟博雅思：《百年蓉城“成都”》

科幻世界40周年作家寄语

银河奖征文

重庆提喻法

文/段子期 图/元哲

重庆，已经不是原来的重庆了。

当我看到这句话的时候，我正在想该如何度过这糟糕的一天。传统媒体落幕的速度比大多数人想象得都快，《重庆时报》在最后一版刊登了一封言辞恳切的信，有点儿像不舍离开舞台的演员，唱出一个略带埋怨的尾音。我的记者生涯也就此告一段落。然而，在最后一天，电脑上弹出的信息，让这个告别日变得离奇起来。

这是一封奇怪的邮件，比起告别信，它更像是一首诗、一些不知所云的闲篇，似乎好心提醒你不要变得跟写信人一样。现实世界给你制造诸多困境，最明智的方法就是暂时远离这世界，特别是在像立体迷宫一样的重庆。

这是我从信中诸多华丽的比喻中解读出来的一小部分。

邮件最后一句，又有点儿像一篇侦探小说的开头——

他们都希望我死了，你也是吗？

他是谁？落款没有留下姓名。希望他死了的他们又是谁？最关键的是，这一切是如何跟我扯上关联的？

办公室的电器一个接一个被关掉，像是失去光亮的群星。直到头顶的灯光暗下来，我才意识到该走了。

编辑老李抱着箱子挤进电梯，问我也问其他人：“接下来咋打算呢？”

顺其自然，似乎是最好的答案，大方得体且能终止对方的盘问。

跟他们不同的是，我还带走了一个谜，一个暂且看不到来路和去路的谜，在谢幕前的最后一秒，它以恩客的姿态从天而降。非要用比喻的话，它就像一个彩蛋或是一张地图，把我从暂时的伤感和沮丧中拽出来，随手抛给我下一个目标所在。

重庆的太阳明晃晃，压得人抬不起头。

天气炎热得能融化一切，空气潮湿而黏腻，在皮肤裹上一层让人无法呼吸的膜。接下来的几天，我窝在房间跟空调相依为命。

我已经能把那封信背下来了，短短几百字，没有任何时间、地点、人物的提示，除了知道那人跟我生活的城市有密切关联之外，其余一无所获。

“你也是吗？”这句话像是“顺其自然”的一种变形，作为文章最末或对话结束时一个漂亮的收尾。我不知为何如此在意，或许，秘密在平庸生活里总是稀缺的。

但很快，我又对自己的自作多情感到羞耻，这可能是一封发错地址的邮件，或仅仅是一个无聊的恶作剧。

我就这样跟夏天僵持着，直到她再次联系我。我都快忘记了，自己是如何失去她的。

阿棠跟我是一年前分手的，那个夏天热得让人想哭。她寄给我一个包裹，里面全都是刊登过我文章的《重庆时报》，她在报纸缝隙上写道：“我搬家了，无意间找到你的东西，就全部寄还给你，祝好。”她甚至都懒得用一张新的纸来写下这些话。

我重新翻看那些文章，似乎能在黑色铅字上找到她目光停留过的痕迹，有种跟她重新对视的错觉。

在2017年10月8日的报纸上，我看到一篇报道。三年前，我曾注意到一部在重庆拍摄的老电影，跑了好多资料馆才找到尘封的胶片。我花了几个月时间查资料、做研究，写了起码三万字的笔记和评论，提交给报社的文字报道也有两千多字。我当时认为这是个独家，那个电影男演员身上藏着一个不为人知的重庆，可最后报纸发出来只有一个豆腐块。

后来，我把关于这部电影的文章全都匿名放到网上，有不少人知道了他，这位民国时代的男演员、导演——封浪，名字里都带着一种江湖气质。他出生地不详，来自动荡的北平或是十里洋场，是国内第一批出国留学的知识分子，后来在战时来到重庆。

拍电影对他来说是一件机缘巧合的事，或者说是一种注定。

重庆，已经不是原来的重庆了。

这是一句台词，来自封浪拍摄于1945年的黑白默片《坍缩前夜》，片长40分钟。由于年代太过久远，破损的胶片中只留下20分钟左右的内容。《坍缩前夜》虽然没有对白和复杂场景，但我感觉它更像是一部带着喜剧色彩的科幻片。

封浪在电影里饰演一位科学家，前半部分是他在地下基地做实验的画面，墙上挂着一个巨大时钟，中间是一个类似反应堆的装置。他摆弄着各种工具和图纸，动作夸张、表情滑稽。没多久，实验室进来了几位衣着破旧的难民，有母子、有夫妻。封浪让他们站到那个装置上，围成一圈。他按下一个按钮，一束强光从装置上方射下来，一瞬间，他们竟然全都消失了。

接着，几个日本兵闯进来，像是在找谁，封浪举起双手表示自己没看到。张牙舞爪的日本兵还是把他抓了起来，离开前，他盯着那个装置说了一句话，像是在自言自语。这句无声的台词在字幕上停留了整整十秒——“重庆，已经不是原来的重庆了”。

画面在这里戛然而止，后半部分的胶片完全损坏了。我对故事结局有过不少猜想，科学家绝地反击，更多难民被拯救，战争提前结束……当然，是大圆满结局的可能性比较大，因为电影本该如此。

除了类型上的独特，最吸引我的还是封浪本人。他是这部电影的演员兼导演。当时，重庆正值大轰炸的紧张时期，一部喜剧科幻片显然有些不合时宜。不过，也可能是战时用于政治宣传，像1940年正处于战争阴霾的伦敦，每天都有空袭，到处满目疮痍，可比城市更残破的，是人心，电影成了人们唯一的心灵慰藉。在当时，英国资讯局电影部为了提升国家士气、安抚民心，拍摄了不少政治宣传电影，比如《敦刻尔克大撤退》。

封浪拍《坍缩前夜》时，西南边陲地区民风守旧、信息闭塞，科幻这种超越常识的概念对人们来说不亚于巫术。在战争结束前，他可能也想用这种幻想中的胜利来慰藉人心，思议不可思议之事，对饱受痛苦的人们来说，的确是一场精神疗愈。

《坍缩前夜》中的镜头大多都是远景和中景，几乎没有特写，让人看不清封浪的全貌，他脸上滑稽的胡子和宽大的眼镜，成了辨认他的最好方式。他似乎刻意为之，将身体语言变成整个画面的主角，晃动的姿势、步伐，表现情绪时不自主的小动作，都变成与观众交流的工具，想让我们从这些特征直接看到他的内心。

几年前，我费了不少劲找到看过《坍缩前夜》的观众，他们当年只有10岁左右，故事结局早已记不清，其中一个人说，封浪在那以后陆续又拍过一两部电影，可最后好像被特务暗杀了。

可那封邮件的结尾，否定了封浪已死的说法。如果他还活着，现在也有80多岁了。

“封浪……的确是死了，不过，他有不少追随者。”

“追随者？”

“有人认为电影里那种技术真的存在，能把人带走。”

“带去哪儿？”

“反正离开重庆吧，没有战争的地方，当时甚至有人偷偷缠着他，求他施法把自己带走……当然，也有人想要他死。”

“为什么？”

“因为，他是个好人。”

我重新研究那些笔记，他之后拍的电影《狂想曲》《幻化网》，都没有留下胶片。我对此也有过过度的猜想，“曲”与“网”不仅在字的形态上有些类似，意象上也同样有着广大、细密的感觉，容易让人联想到时间、命运之类玄乎其玄的东西。我想，这些电影存在的意义不只是安抚人心，或许，像是他的胡子和眼镜，他跟电影本就是一体，就成了一个标志、一个符号，代表着幻想本身。

而幻想，理应是每个怯懦时代最宝贵的意志。

谵妄的重叠景象消失于火焰，曾睥睨一切的国王消失于众生，这才是放逐。山与雨互为遮羞布，城之上还是城，城下住着逃兵，我像个逃不掉的孩子，重庆像是布景。

这些句子，让我想起毫不相干的从前。

在那个最应该逃走的年纪，我却被困在一个由自我打造的窠臼之中，十八九岁，我跟一个名字里带有“夏”的女孩反复恋爱和分手，在宿舍床上写着张牙舞爪的诗，在电影院做着张牙舞爪的梦，在火锅店制造比隔壁桌更张牙舞爪的嘈杂……我还常常故意把小说读到一半，然后放下，像是只谈了一半的恋爱，或是在只认识了一半的她们面前搬弄着文学典故，做任何能让别人对我刮目相看的事，却毫无意义。每个人的青春似乎都是这么过来的，仿佛布景一样被安排。

可很多时候，我想像电影里那样活得危险。

封浪的生活可能远比电影危险，我刷着论坛上关于他的旧文章，突然很想再看一次《坍缩前夜》。几年前为了那篇报道，我拜托朋友从档案馆调来胶片，然后再去几千千米外的电影资料馆才找到机器播放。主编对我的执着不以为然，我半开玩笑跟他说，我们的独家精神已经失踪很久了。

我常常不告而别，像从前对阿棠那样。而这次，我对着空荡荡的房间，好像没有可以说再见的对象。电影胶片也早早跟这个时代悄无声息地告别，像报纸一样变成一种纪念品。

我鼓起极大的勇气挺身迈入重庆的夏天，为了再次看到那卷胶片上的电影，这是值得的。

很多人都以为这个城市的奇异之处，是那些纵横交错的路与桥；是你站在一栋大楼的顶部、发现自己实际上位于山的深谷；是穿过一条依稀可见的小径、马上就抵达繁华的城市腹地；或是穿行于随着地平线起落的建筑带、不时被湿漉漉的云雾掩埋。的确，它在如此压缩的区域中集结了自然界各种地形地势，让穿梭于其中的每一个人都能体会到多倍于其他地方的江湖感。

但这并不是全部。

那些车马纵深、摄人心魄的纷繁景观，只是重庆的一个注脚。在我眼里，她就像电影本身，每一栋建筑、每一座桥、每一条街的沟回与曲折，都跟情节、故事丝丝入扣地对应着。电影里标准的起承转合构成了这座城市的主体，赋予她生命力和镜头感，磅礴而又鲜活。这些彼此互文的元素，像天空一样横亘在城市其上，共同组成了一个标志、一个符号。

我从路的起点走到路的终点，站到更高处才发现，根本不存在起点和终点。我常常这样一个人走，上次经过一座桥，从长江大桥往上，又经过高架桥，萦回、漂移，在这个角度能环视所有楼宇，让我有种要飞上天的错觉。然后，再驶入另一条轨道继续下一个盘旋或攀升。重庆总是这样，容易让人想起那条咬住自己尾巴的蛇，开始和结束不过是个谬论。

接着，我往城市边缘行进，感觉内心开始变得空旷起来。繁密的城市群落消失于高速公路，我嗅到一种若有似无的危险，电影里的那种危险。再次闯入封浪的幻想世界，是我逃离目前平庸生活的唯一出口。不断倒退的路牌坐标告诉我，离那卷胶片越来越近了，我竟隐隐感到一阵兴奋。

那间档案馆位于重庆城郊，倚靠在一间历史纪念馆旁，里面保存的都是些古旧的文艺资料。我到达时已接近夜晚，这栋低矮的木楼如同对大自然卑躬屈膝的隐居者，一位老人刚巧走出来将门锁上。

“您好，请问下……”

“明天再来吧。”老人双手背在身后，脚步轻盈，像个隐士。

“那……您知道附近哪儿有住的地方吗？”

“都没有，”老人缓缓抬起头，他瞳孔有些浑浊，单薄的身躯被一件深灰外套包裹着，声音却浑厚有力，“我看你是来找资料的吧，倒是可以到我家先住一晚。”

我欣然接受他的邀请，很奇怪，两个陌生人能在一两句对白后快速达成信任，或许跟炎热的天气有关。

他叫老姚，负责看守纪念馆，平时很少人来参观。他说，他一眼就看出我不是普通游客，是带着一件事情来的。不知为何，我对老姚也有同样的感觉，他也像是因为一件事而留在这个僻静之地，安心当个看守人，在等待谁或是保守着什么秘密。

不过现在，我心中的独家暂时只有一个。老姚家就在附近，房屋有些旧但很干净，晚餐后，我向他打听那卷胶片。

“那是很久之前的东西了，”老姚眯起眼睛努力回忆，“纪念馆曾经要修复一些老的影像资料，你说的那卷胶片因为时间太久远，没法儿弄。不过，现在有了一个放映厅，明天你可以看看复刻的胶片版本。”

“好，那部电影，您看过吗？”

“没有，你说的那个演员也没听过，我就是个看门的，这些东西不太懂。”老姚揉了揉眼睛，“你要是这么喜欢电影的话，不如……”

“不如什么？”

他没再说，起身回到自己房间，像是场景骤然暂停、接着跳至下一个，让刚刚的问题悬在半空。

陌生的床上有一股被阳光烤过的味道，我梦到了阿棠。

我承认自己不够爱她，甚至记不住她最爱的颜色，或许只是因为她不够危险。我曾经拉着她站在重庆的最高点，俯瞰着城市被无数灯光勾勒出动人的轮廓，两条来自不同源头的江水在半岛外相接，怎么看都像是一个紧紧的拥抱。

我看着黑暗中她的侧脸说……我好像说的是，我想变成奔马落入未来，我想等到下雨，我们困倦得像一对纸象，就可以继续烂在一起，我还想去做很多很多不可思议的事，最好变成不可思议本身。

等结束了，重新上路，你愿意陪我一起吗？

她没看我，嘴唇轻轻开合。我不记得她说了什么，只感觉那时她的声音同样悬在空中，像蜘蛛，结了网又飘散，我就站在最高点，看着那声音飘散。

我依然不善用比喻，所以她离开了，头也不回。

过去和未来是接通就烧毁的电路板，火光蔓延未及的地方，住着鳏寡与孤独。我幻想着变成他们的形体，练习飞行跟迫降，恒星的轨道开始变得扁长，北纬30度的重庆进入漫长黑夜。

胶片包装袋上印着封浪的名字，它就躺在黑暗的储藏室里，像是在等我打开封印。老姚把它拿到暗室，无数个24格被一一铺展开来，然后卷进古董般的放映机。这卷复刻版的《坍缩前夜》还是只有20多分钟，不过，我希望这20分钟足够漫长，就像黑夜。

我坐在最中间的位置，视线里除了大银幕没有其他，黑白画面开始跳动。此次此刻，我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容易体会到一种仪式感，跟第一次抱着目的来看不一样，这次更加纯粹，像是准备入侵他的思想，在那段被复刻的时空彻底坍缩之前。

几十年前的电影摄制技术只停留在视觉语言，粗糙程度可想而知。正因为如此，运动的图像承担起所有叙事功能，给到观众类似于纯文字一样的想象空间，屏幕上的世界存在于二维，而另一个维度在我们的脑子里。

《坍缩前夜》前20分钟的精彩程度不输任何电影，没有声音和色彩的介入，反而让封浪发明了用眼神和表情造句的技巧。他只用了短短几个镜头拼接，就成功把自己塑造成一个搞怪而神秘的科学家，他的胡子和眼镜，爆炸发型和宽松白大褂，都是这个形象之下的附属品，而不是这些元素去丰满了他的形象。

这20分钟的情节全都围绕一个母题——“时间”，即使不知道结局，我也能猜到，时间，是扭转局势的关键。

此刻，我作为银幕外的观众，也很快与其他角色产生了同频共振。这种暧昧的距离感，让我学会用一种悲悯的眼光来看待他们。

天空被黑灰色浓雾遮蔽，轰炸机咆哮着展开死神的披风，街道像一张被扭曲的黑白底片，有火光散落的地方就有尸体。空气在活下来的人耳边轰轰作响，他们弓着身子，不断涌入布满城区各处的防空洞。母亲把孩子抱在胸前，骗他说这声响只是摇篮曲；丈夫和妻子一同哭泣，为了刚刚失去的家和良田；还有那瘦骨嶙峋的老父亲，惦记着前线参军的儿子；更多的是陌生人与陌生人挤在一起，瑟瑟发抖，然后祈祷。

我们最好一起重复：小心翼翼地/我们随时失去生命/草木躬身地/我们原地等待奇迹。

导演会原谅我们以“我们”自居。他会在那个地下洞体安静地等待，扮演好一个拯救所有人的角色。

我能看出来封浪骨子里有一种英雄主义，在这个由他制造出来的困境里，紧接着又自己给出解决方法。及时的救赎，如同精准故事线里的第三幕高潮，对每分钟都在上演死亡的战争时代来说，这意味着神降。

于是，封浪把那个时间透镜反应堆也变成了一个角色，一个奇迹的象征。在故事情节里，时间本身成为一种英雄式的反哺，作用于拯救者和被拯救者的身体与心灵。

电影比生活更伟大的地方在于，它允许任何幻想中的神来之笔，即使不符合当下的现实，只要故事需要，都没问题。

我把自己想象成一个闯入者，通过对银幕的凝视而钻进封浪的角色躯壳里，跟他一起，等待那个最危险时刻的到来。反应堆上方的光线收缩回去，那些难民们消失得无影无踪，接着，我们被士兵抓走。最后，给观众留下悬在半空的一句话。

尽管我和封浪之间隔着时间与空间的鸿沟，但这个幻想故事却能让我远离自身的原点，抵达另一个无限接近自身的边缘，这就是电影的魔力。

我觉得这20分钟已经足够，只是，我还没参透“坍缩前夜”的意思。

当那句“重庆，已经不是原来的重庆了”再次出现在大银幕上，我感觉自己的人生也迎来了第三幕。

滔滔不绝的胶片向放映机冲进最后一格，这部电影在我面前画下一个潦草的句号。一切宣告结束，周围变得异常安静，燥热的空气也停止对我的侵袭。

老姚坐在最后一排陪我看完，我感觉他才是一个纯粹站在第四堵墙外的观众，看着我参与到故事中，变成《坍缩前夜》的一部分，与这间母体似的暗室形成一种互文关系。

他缓缓起身，目光没有离开那行字幕。我努力从银幕里抽离，经过他身边时，他轻咳了一声，胡子牵动嘴唇，继而牵引着喉结上下滑动，“不如，你自己把剩下的电影拍完吧。”他依然没看我。

老姚的语气模糊不清，不像要求，更不像建议，可就是这句漫不经心的话，在我心中播撒下了一颗种子。这种子蠢蠢欲动，仿佛能孵化出《坍缩前夜》的完整命运。

“可……我要怎么拍？”

“有勇气就行。”

暗室外的光如同箭矢冲向全身，我闭上眼睛，数着开始变得灼热的呼吸，顺便掂量一下自己的勇气。比起现实生活，电影既超然物外又和光同尘，在观众生命里扮演着一种拯救与被拯救的暧昧角色。

我一直觉得，电影是更高维度世界卷曲在我们这个世界里的微观投影，那些创作者想要表达的，那些跋涉过自己和他人的自我意识，都被转换成另一种语言，幻想抑或谎言，曲曲折折地讲述出来，最后都要直抵真相。

我不知哪儿来的勇气，竟然想要帮助封浪、或者说帮助我自己去完成《坍缩前夜》。

玫瑰的耳旁腾起一股喧嚣，花蕊早已干透，无法承受的美四处散落，只能借由别人的故事拯救自我。时间也已经干透、俶尔停滞，在这缝隙，我无处藏身，我，是最肮脏的空气，是最干净的灰尘。

老姚帮我准备了很多东西，一台摄影机、一台电脑，还有灯光和其他机器。我问他，还需要什么？

你的意志。他说。

我点点头。老姚不像是一个什么都不懂的人，相反，他什么都懂，可能只是在等待什么。

他把我带到一个地下防空洞，这附近有高山做屏障，有坚固的山体构造，又挨近乌江水源，整个洞体隐藏于金子山200多米深的地层。洞体外部坡陡林密，四季云遮雾绕，除了一根150米高的烟囱外，从外表看不出任何人工痕迹。

洞口看上去很平常，可进入到内部简直令人震惊。经过曲曲折折的石板路，最后到达有着二十多层楼高的人工洞体中心，老姚边带路边介绍，这儿以前是“国营建新化工机械厂”，曾是甘肃生产原子弹核装药的404厂的升级版。一个深处西北大漠，一个位于西南腹地，却因为共同的原因，成了一段特殊的历史记忆。曾经在那场4000万人的大迁徙中，重庆涪陵聚集了6万人，随后，这个地名从地图上消失不见，就像地图上无法找到的404一样。再后来，这个洞体就被改造成了防空洞。

老姚停下脚步，回声也渐渐平息。我站在洞体中央，往上望去，最顶部有一处山体裂开的缝隙。周围的一切都被封藏太久，一股破旧、衰败的气味像一首发霉的歌钻入皮肤，但此刻，我却有种踏入圣殿的错觉。

不知来处的一束光像是计算过方向，在这方空间内铺撒下一张光的网，这熟悉的一幕宛若胶片自动卷入我的大脑，我一眼就认出，这儿是《坍缩前夜》的取景地。

防空洞，日，内。科学家、逃兵、难民、敌人。

顺着封浪的故事，我想象着后面的无数种可能性。在夜晚来临前，我开始将脑中的画面变成文字流淌到纸上，这是一种奇妙的创作体验，跟从前完全不一样。我写过很多篇新闻纪实稿件，见过很多人，当我的笔锋无限逼近眼前的现实，幻想的翅膀就会被重力向下拉扯，虽然我知道两者并不矛盾。

有的时候，我甚至觉得是键盘在牵引着我的手指，而不是我在操控它，这跟角色和创作者的关系一样，有时分不清楚到底是谁在拉着谁前进。

重庆日与夜的界线仿佛被悄悄摸了去，我像一把犁在桌上耕耘。故事很快写完，但手里的稿纸还只是半成品，唯有将它变成画面才有意义。

“有没有一种时间理论，能把两个不同空间连通的？”我像是在自言自语，盯着手里的分镜图，眼神落在虚空。

老姚在我背后，为晚餐忙碌着，漫不经心地说，“我记得，美国曾经有一例时间透镜实验，能让时间产生间隙，那次吧，好像也是首例实现物体在空间和时间上同时隐形的实验。”

“你是怎么知道的？”

“看报纸。”

“这个实验能让《坍缩前夜》里的剧情实现吗？”

“你倒是可以这么写，反正不都是科学幻想吗？”

“嗯……”

接着，我查了所有关于“时间透镜”的理论。曾经有科学家采用相似的方法，在一个场域上产生了一个时间漏洞，尽管只是一瞬间的事，但时间停滞的效果持续约为每秒的40万亿分之一。

就像密不透风的宇宙被撕开一个小口。

这个小口透进来的光，让我重新生长出翅膀。望着布满黄色浸渍的天花板，我开始想象，如果真的有一种设备能够将光线转向，让时间变慢，然后再加速，这样就可以在光束中产生一个缺口。这种情况下，发生于那一瞬间的事件将不会散射光线，看起来就好像……那件事从未发生过。

“探测器照射出一束激光束，然后激光束穿过一种名为‘时间透镜’的设备。和传统的透镜能够在空间上将光线发生弯曲一样，时间透镜能够使得光线出现非空间上的暂时分隔。”我盯着电脑屏幕，一字一句念出声，“在时间域中，这是一种能够真正控制光束属性的方法。”

封浪没有在电影里解释这种理论，但在后面的剧情中我觉得很有必要。

在我的理解中，他在戏里那个“时间透镜反应堆”的发明在某种程度上扩大了时间场域，让相对时间停滞的效果得到持续。或许，他能等到多年后战争结束，再把难民传送回来，而他们消失的真正时间却只有几秒。

可这也许会产生无数时间分支，而且每个时空都是极不稳定的。

“会不会出现悖论呢？”

“真正的未来是无法改变的，因为源头早就注定了，多出来的部分，就像是主路上突然出现的岔路吧。”老姚回答。

“嗯，有道理。”

老姚接着帮我找来几位邻居当演员，服装、道具都由他来制作，他还负责在摄影机后掌控开关机，而我则要扮演、或者说是继承封浪那个角色。所有环节我都已经在脑海中预演过了，就等着画面像浪潮一样被卷入镜头。

我从前以为拍电影是人类发明的最消磨心智的一种工作，如今看来的确如此，不只是电影，只要跟自我表达与艺术创作有关的，都是。

按照他的思路，后续剧情我有颇多设计，“我”将会被日本兵带走拷问，然后与他们反复斡旋，上演逃离与追踪的戏码。而剩下的难民会安全抵达另一个时空，为了避免两个时空在能量交换后可能产生的裂缝，其中一位难民将会主动留下来，作为这一段时空的守护者。最后，他将继续维护那个反应堆的正常运转，再接着帮助“我”完成剩下的事，悄悄带更多人逃走。

比起我的阐述，镜头和画面组合起来会更有紧张感。

开机前夕，老姚准备了几道精致小菜，邀请我喝一杯。几口酒下肚，我问他，你的家人呢。他拿筷子的手停了一下，然后随便夹起一块什么塞进嘴里，含混不清地说，走了。我继续喝酒。

“不过，还会回来的，”他咽下去，接着说，“她……会回来，我都快想不起来她的样子了，但她肯定不会老，不会像我这样，呵呵。”

“嗯，她会回来的。”

后面几天，我们投入到拍摄工作中，我感觉得心应手，台词和表演都尽量保持着封浪的风格。而在后面的叙述中，我加入了一些属于自己的精神碎片。

于是，故事里突然多了一位名字带有“棠”的女孩，她是整部黑白电影里唯一的亮色。浪漫爱情在乱世里总是可贵的，英雄气概也需要一些绕指柔来作为调和。阿棠在戏里是一名单纯少女，一直默默帮助着他，她是他见过最无所畏惧的女孩，他是她见过最善良的科学家。她会在他的墓前献上一束鲜花，当然也会献上眼泪。

一周的拍摄很顺利，我们最后把重头戏放在时间透镜反应堆的场景。老姚跟演员们提前把地方收拾好，一切准备就绪，我们一起等待最后那个魔幻时刻的到来。

在这个地下洞体孜孜不倦，反而容易让人活在一种身不在场的状态中。我们的声音回荡在空腔石壁，像是轮船触礁，坟墓与子宫的意象接连不断拍打着我的脑门，这里什么都有可能发生，只要我想。

当“我”再次站在摄影机后，镜头开机，我仿佛看到一只来自宇宙深处的眼睛，正温柔地凝视着这一切。

直到洞顶的一束阳光透过缝隙垂直照射下来，尘埃开始起舞，触礁的光晕似水纹荡漾开去。此刻，空腔内壁好似发出微微共振，我们一起抬头，目光虔诚。即使黑白影像不能完全呈现光和这方空间交缠的神奇，但我们依然把那光当作集体入戏的隐喻。在故事结束之后，只需用一些剪辑切换的技巧，就能让科幻这件事变得令人信服。

电影里的时空之门即将开启，这一刻，戏剧和现实的边界被轻轻擦除，就像两个时空之间产生了细微裂缝，对我来说，这缝隙意味着全部。

棠站在反应堆中央，光仿佛一层薄纱降落在她肩上，接着完全包裹住她，像一只柔和之手在她身上来回漫游、摩挲。我从摄影机后移步到一旁，眼神追着那光，甚至能看到她皮肤上的细微绒毛在飘飘起舞。

在最接近结局的时刻，她被升华成一个象征，一个符号，用来歌颂自由、缅怀牺牲。

我只差一个对“坍缩前夜”的解释，一个大圆满结局。

越是想要说什么，喉咙越变成一口干涸的井。时间成了第二颗心脏，微弱跳动着，伴随着想要赌一把的勇气。每一秒和每一寸变得难分难解，最后一段胶片被长久的沉默浇筑。电影，是灵魂的暂住证。

杀青来得比想象更早，我留了一段空白胶片在结尾，在彻底填满它之前，我会先把上下两部重新剪辑在一起。

老姚忙着收拾剧组在地下洞体留下的痕迹，我特意找了一个机会，单独去跟扮演棠的女孩告别。她是一位单纯的大学生，短发齐肩，身上有股淡淡的柠檬香味，私下里跟面对镜头时是一种相近的状态，谈话间总爱把侧脸留给我。我没什么能送给她的，就用一段复刻的胶片做了一张书签。

送她离开前，我们正好看到山那边的夕阳变成一团沸腾的糖浆，“谢谢你……”，她说。她的睫毛也沾上了一抹暖黄，像是从天边偷来的。

“我应该谢谢你。”这一刻有点儿像刻意重复，让我想起站在重庆最高点的那个夜晚。现在，我和她同样站得很高，同样看得很远，面对着同样的魔幻时刻，我们彼此道谢。

“谢谢你的电影。”她笑了笑。

我回以微笑，脑子想的却是那一套艰涩的时间理论，如果此刻，我们都身不在场，我们会像奔马一样落入另一个未来吗？

所以只能是电影，让我相信有些幻想会有成为真实的可能性，特别是在我幻想了一个跟她拥抱告别的场景之后。在未来的日子里，我一定分辨不出来，那个拥抱到底存不存在。

太阳全部隐匿了下去，带着一丝羞涩，但若有似无的光线已经不再是先前撞击着她胸膛的那道光线了。我呆呆看着她的背影，在黑夜降临之前，我成了一只手足无措的飞蛾，切切地追逐着最后一缕微光。

剪辑和后期的工作相当枯燥，老姚已经腾出两间房间给我当工作室。杀青后，我的胡须越长越密，干脆就留起来。某次我对镜自照，发现嘴上这抹弯曲的造物，竟然跟封浪那会说话的胡子越来越像，不过，比起他，我还差一个英雄目标。

谁都不知道，在那段历史中他到底扮演了一个怎样的角色，绝不粉饰太平的慈悲导演或是真正的斗士，而他的电影和生活又是如何互相影响、互为注脚的。我猜测，他也有过一段没有结果的感情，在那个时代，满溢的才华会让人变成一个靶子，连同周围的人一起。他始终没有足够的能力保护好所有人，除非，时间真的能产生裂缝。

所以，我在下半部分的戏中加入了棠这个角色，当作是一种伟大而又自私的补偿。让他这部剩下一半的电影，不再像是只谈了一半的恋爱。

关于结局，我决定在坍缩前夜牺牲自我，为了那女孩，也为了战争赢得胜利，这对“我”来说的确是一种双重救赎。最后的最后，再留下一点儿悬念，关于“我”的死会有颇多解读空间，开放式结局又何尝不是一种大圆满。

在定剪之前，我准备去地下洞体拍摄最后一段素材。

今天比往常更加炎热，老姚告诉我他还有别的事，就不陪我了，如果我需要拍摄反应堆的戏份，把摄影机架在对面的石壁中央，那个角度最好。太阳高照，我眯着眼睛，点头。

其实，老姚你很有演戏的天分，你演的难民，动作、神情，整个状态都太真实了。

也许我真的是呢，呵呵。他笑着说，露出老无所依的牙齿，今天就杀青是吧，对啊，也到时间了，快结束了呢。他接着说。

我扛起机器再次闯入这个洞体，它就像一个巨大的母体，洞口诱人的清凉空气使我加快脚步。走下一段迷宫般相接的楼宇通道，需要几次弯腰侧身的回转，才能进到洞体中心。我按照分镜的构图调整好摄影机，除了几个意象化的空镜，还剩下角色表演的部分镜头。

当我站在时间透镜反应堆中央时，阳光正好在头顶铺开。我已经设计好了一组寓意着自我牺牲的蒙太奇，按下开机键，显示屏上的红点亮起，一切都那么完美，连打破寂静的方式也令人感到惬意，就像用柔和之手轻轻唤醒石穴巨兽。

但似乎有一个声音在提醒我，它可能从未沉睡过。

接下来发生的一切，一如电影中悬而未决的高潮部分，似乎封浪此前的所有作品都在为这一刻暗中铺垫。

我开始明白，他虽然不在场，却是整出戏无可置疑的导演，而我，则像个傀儡。

机械启动的声音在这方空间显得尤为刺耳，如同触礁的涟漪。我不知道是什么触发了时间透镜反应堆的开关，光线位置、反应物质量、DNA远程识别、时间预置或是别的什么。在此之前，所有人都把这儿当作一个虚假的布景。

实际却是一个极具耐心的塞壬女妖。

声音越来越大，连空气都轰轰作响，我像一个失去重心的水手，正要被这个巨大的母体渐渐吞没。轰鸣引起了不小的共振，反应堆周围的石体开始显露出机械化的一面，石壁次第向内收缩，脚下的土地也分裂开来，一圈蓝色的等离子光束垂直伸向空中，将我团团围住，像是海面上聚拢来的发光水母。

在我做出任何反应之前，周围仿佛被抽成真空，任凭双手和双脚在空中呈现出滑稽的姿态。

接着，是坠落，永无止境的坠落。

这口通往世界尽头的干涸之井，是封浪身上藏着的那个不为人知的重庆。

老姚的朗读声犹如山谷回音，他提前对我宣读过时间的荒诞与不确定性——

“博物馆有时会利用激光束扫描来保护艺术珍品，探测器的激光束不断来回扫描，如果某种设备能够让一部分激光束加速，一部分激光束减速，这样就会出现瞬间无激光束的情况。此时，探测器就发现不了相同位置发生的任何事。”

或许是我特有的命运在召唤，而每当我试着聆听，它却改用我无法理解的语言在说话。

“有人利用这种方法，通过改变激光束的频率与波长，从而使其以不同的速率传播，这样就能产生一种时间间隙。然后，时间漏洞的另一侧还有第二束脉冲激光，这束脉冲激光的作用，便是从相反方向改变激光束的属性，从而让激光束恢复到原有属性。在实验中，发生于时间漏洞之中的事件，都可以逃避探测器的探测。”

现实世界就像是这样一个探测器，我成了漏洞中的“我”。

这一切跟《坍缩前夜》的剧情无缝黏合，我还不敢去猜，真正的导演可能正是戏中那位科学家，他发明了那种装置，之后又拍摄电影，两种身份完美地契合、又接着互换。封浪，以一种身不在场的方式，跨越几十年的时间尺度，将真实与虚幻的边界轻轻擦除，最终完成了这部伟大的电影。

但是，他却让我觉得自己像一位英雄，从逃离生活，到重新坠入其中的折返跑，然后守着坍缩前夜的前来，与他完成了某种意义上的交接仪式。

最后，写诗、拍电影或者别的，留下些什么当作路标，用骨与血，用记忆与虚妄。我抬起布道者的脚，奔入未来，一掌推开看不见的星群，给她留下无数影子作为抵押。

可此时此刻，我在哪儿？

我在混沌的虚空里，在时间的缝隙里，其中自有一个宇宙在膨胀与坍缩，我们似乎真真切切地将意识在无数帧里不断切换，从而创造了移动和改变的幻觉，以及叫作“时间”的副产品。此时，我仿佛成了另一个觉照之人，透过无数摄影机的镜头看见我自己。

从前的影像和话语无数次浮现，将虚空填满，接着，我看到不同的时空图景像24格胶片一样在眼前滔滔不绝，如同在第三维度上增加了一个时间的变量。我看到不停有人坠入那个反应堆，我看到重庆的战争、看到无数生死在上演，我看到不规则的时空拼图随意排列组合，拼凑成全然不同的人生，有过去的过去，也有未来的未来。

时间不过是一种持续不断的幻觉，就像电影和爱情，前半句来自爱因斯坦。

他们都希望我死了，你也是吗？

我不确定在我刚刚消失的那个时空里，是否有人发觉此事。可能没人主观地希望我死了，或者，是死是活无关紧要，就像那只科学家饲养的猫。

如果我稍加注意，会在老姚的话里找到答案。他是难民，如果是真的，联想起我现在的混沌处境，那《坍缩前夜》的剧情全都是真实发生过的。封浪并没有虚构什么，他只是用电影复刻出那些真实的事物。

舌根传来的一阵苦涩味道，让我想起了开机前夕的酒，想起老姚的妻子。如果时间场域真的被改变，他妻子作为难民顺利逃离，那个集体消失的时空只存在几秒，而选择留下的老姚却在这里独自经历了一生。

“她会回来的，但她不会老……”我嗫嗫嚅嚅，在这缝隙里。

而我是谁，我没告诉过任何人我的名字，我也许可以被叫作封浪。在无数个裂开的时空之中往返跑，只为了那些悲悯的拯救。

是啊，关于时间的荒诞性，我也是身陷其中才知道。

1944年5月10日，时间透镜技术第一次实验前，重庆。我几乎是下意识地张嘴说话，在虚空中自言自语。

语音似乎触发了一道指令，指令直接返送给了不知在何处的时间透镜反应堆，也许是源自量子级别的超距作用，谁知道。

我还在下坠抑或扬升，时空裂缝渐渐出现混沌外的秩序，而秩序，来自我的意志。

我通过一扇门进入到一个场景，那是封浪的实验室，坐落在校园外的某处空地，里面放满了精巧的仪器和装置，里面正在进行的小型实验似乎远远超过那个时代应有的科技水平。他穿着修身西装，一副圆形眼镜架在鼻梁，似乎刚从国外回到十里洋场，然后又来到战时的重庆。

有人敲门，是一位年轻姑娘，她一头短发、面容姣好，看上去十七八岁的模样。

“你真的决定了吗？”她说。

“嗯，我必须这么做。”这个时空应该是一种复刻，此刻我钻进了封浪的身体，看着对面的她。

“你就不怕实验不成功？这次回来，安心做一名老师不好吗，我们可以……”

“这不是实验，夏棠，这是一次拯救行动，你看，重庆已经不是当年的重庆了……战争短时间内是不会停止的。”

她叫夏棠，名字里同时带有“夏”和“棠”。

“我还是不明白，你为什么又要……”

“拍电影？”

“你不觉得电影这件事，在这个时代无异于戏法吗？没有人会懂你的意图的……”夏棠微微踮起脚尖，双手想要触碰什么，却又收回。

“在之后的时空，一定会有人懂的。必须有人，我是说……”封浪，或者说是我，侧过身躲避她的眼神，“我不知如何跟你解释，能量在不同时空里发生置换，需要维持相对性的平衡。根据质能方程式，时间可以进行物质和能量之间的相互转换，我们可以将三维的空间与时间进行一种等同转换的换算，这样的话，时空就会分出岔路口……因此，必须有人做出牺牲，在N时空需要一个守护者，保护那个反应堆装置。然后在N+1时空需要一个跳跃者，他就像一根线，穿起所有针的线，跳跃者会不断往前跃迁，直到……而电影，只是一个比喻！为了找到那个跳跃者。”

夏棠拿起桌上的稿纸，上面密密麻麻的图形符号能比交谈更快走入封浪的世界，她的指节发白，“直到什么？”

“直到原始时空的我，找到让时间停止分裂的方法。”

“这太冒险了！对他们来说，只有几秒，可对你就是……你真的确定吗？”

封浪只是看着她的眼睛，不说话。

夏棠忽然意识到什么，捂住嘴，“所以，跳跃者是……你？”

封浪抱住她，把头埋进她的瘦弱肩膀，“无数个我。”我闻到一股淡淡的、忧伤的柠檬香味，我不由自主闭上眼睛，开口说话，和封浪的声音重叠在一起，“无论如何，这是值得的，所有难民都会被拯救，他们会安然无恙，在战争结束后，再回来。”

她哭了，很轻。她知道，他想要变得危险，任谁都阻止不了。

我不知道在混沌中待了多久，我不断被推着往前往后走下去，直到穷尽所有可能性。那个原始时空的时间透镜反应堆上，一定有什么，和我身体里的某个部位紧紧相连。

路过一个岔路口，我选择回到一切开始时的原始时空。

彼时彼刻，轰炸正酣，封浪没了之前的儒雅，穿上粗麻布衣，跟所有人一样。地下洞体收容了数不清的难民，那些眼睛湿润、低垂，夹杂着瑟瑟发抖的恐惧和希望。随后，一批又一批，他像个魔法师，变戏法一样将他们送走，一个没有战争的时空，探测器扫描不到的地方，即使只有几秒，他们在那里安然无恙。

《坍缩前夜》是他在轰炸间隙拍摄的。悲与喜不断交织，没人理解他。

我决定回到第一次见到夏棠的场景。

那是一所学堂，那时的封浪不过是个愣头青，却是她父亲最得意的学生。黄昏，天空低垂，光线争先恐后撞击着她的胸膛，睫毛上那一抹暖黄仿佛是从天边偷来的。

“听你爸爸说，你很爱看电影？”

“对啊！”

“那我知道毕业后要去哪儿了。”

“嗯？”

“法国，我要去学拍电影。”

“可是，你的时间透镜研究项目很快就要批下来了，而且正好有个防空洞可以给你做模拟实验场，你以后是要当科学家报效国家的！”

“两件事对我来说都一样，都是魔法……阿棠，你放心，我很快就会回来。”

世界逐渐缩减成一片无垠的星空，山城的风像没有明天似的叫嚣，他只听到胸腔里的狂热，和她的心跳。

就这样吧。我就最后停留一次吧，然后就回归到我该去的地方。

最后一次见到夏棠，是在《坍缩前夜》放映后不久。封浪被隐匿在重庆的特务抓了起来，被冠以各种罪名。除了他们，还有不少人想要他死，他的电影被当权者、叛国者、入侵者当作传播巫术的异端，可那些饱受战争折磨的人却认为他是英雄，于是，他拼死保护住了那个防空洞和那卷胶片。

夏棠不顾父亲的阻止，执意去救他。她只能跟时间赛跑，循着那个危险的方向，尽管她相信封浪有足够的智慧和能力脱身，却还是奋不顾身。拯救行动要是没有封浪，就像宇宙没有造物主。

“我愿意跟他交换……”夏棠的胸膛起起伏伏，一团浓雾卡在她喉咙。

敌人发出哂笑，眼神转而露出令人胆寒的光，他们齐齐盯着夏棠，像饿狼盯上了羔羊。

“你快走！”他大喊。

“他们，不能……没有你……”

“我知道我知道，夏棠，你走啊，我有办法的！我有办法……”他哭了，像个丢了玩具的小孩。

“不，你不知道……你什么都不知道……”夏棠眼神低垂，看向脚尖，右手轻轻抚在腹部。

他还不懂那个下意识的手势意味着什么，只知道，夏棠，在数学公式里，不是一个变量，而是一个常量。在他们眼里，对方即是一切的源头。

等结束了，重新上路，你愿意陪我一起吗？封浪曾经问她。

好啊。她看着远方糖浆般的夕阳说。

时间，却是一个变量。封浪在实验室里早已参透，而无数个生命与无数重世界，不过是正弦波叠加出来的相，投影源永远都在那个原始时空，在那里，爱，是常量。

后来，没人知道封浪去了哪里，就像凭空从世界上消失了一样。如果，跳跃也是必要的使命，我相信他不会停下来。

重庆这座母体的庞大与虚无正在逐渐影响我的时间观，分钟和小时在这里渺小得无法计算，我不得不用世纪的观点来思考，百年不过钟声上的一滴答而已。

刚刚上路，我从产生了无数次时空涟漪的原点启程，发现距离外在的原点越远，抵达自身的原点就越近，仿佛一个坚定的量子物理法则。

接着，我在这些时空的记忆像一根灯芯抽离灯盏，像转身就漏光的水桶。有什么在开始褪色，重叠的时空和重庆的布景，亦渐渐填满了对方的隐喻，一层层，一重重。其实电影，也不过是个比喻，一种提喻手法，我和电影，仿若两面镜子互相对照，于是衍射出无限个镜像，每一个都带着一些不同于本体的微微变形。

我拍了所有的电影，《坍缩前夜》《狂想曲》《幻化网》，还有很多，为了保护那些时空难民，我成了跟细胞一样必须不停分裂以维护平衡的跳跃者，重新在另一个时空裂缝以一个全新的身份活下去。直到我找到让其停止分裂的方法，也许，我在未来很快会找到，然后，像个盗取火种的英雄，把它送到原始时空里去，这样就不会……

夏棠在无数个重庆，一次次与我分离。

想起她的眼神和右手那个动作，后悔像若有若无的影子笼罩在我头顶，不过，转而又被无畏的阳光驱散。快结束了，时间裂缝快要清洗掉我所有的记忆，接着，牵引着我，一步步走进这个盛大的提喻法中，渊薮般的重庆。

不愿稍停，直到我被强烈的亮光刺得睁不开眼睛，那条地平线上摇晃的白线，是我和过去时空的最后一丝联系。

结束了，我纵身跃入梦寐以求的未来。

重庆很快就要进入雨季，我困倦得像一只纸象。

在坍缩前夜，我去看了一部电影，那是来自封浪导演的《你的电影，我的生活》，故事发生在过去的重庆。讲述了一位失业记者发现了一部老电影，他开始追寻那位导演的足迹，接着遇到一位守护者老人，被他引领到一个地下洞体。在那里，他鼓起勇气继续拍摄只剩一半的电影。

在今天，电影这种艺术有了更新的呈现方式，影像画面从二维屏幕跳脱出来，能全方位地与观众互动，甚至能让角色和我们上演一些额外的桥段。

这依然是一个发生在山与城的故事，带着些新浪潮的色彩。夏棠的出现，创造了全片的魔幻时刻。在她与男主角分离的场景，我忍不住代替他拥抱了她一下。

愿我们之间孤立的情爱，住进世上最拥挤的住宅。

这句话，并非来自那封邮件，是我想对夏棠说的，在再次忘掉她之前。

我看完那部电影，往回走，在暗蓝夜色的陪伴下走到重庆的最高点。在这里，一片倒悬的星空坦坦荡荡地连接到地平线之外的地方，像是世界尽头。我伫立良久，身下的城市正市声鼎沸，制造着层层叠叠的重庆式喧嚣。

我已经在不停地问，不停地找，那个方法……时间还没到，还不是这里，不过快了，我有种直觉，只用再跳跃几次，就能够结束这一切。

我一直走，从傍晚走到深夜，仿佛故意用脚去惩罚地面一样，直到看见月亮在黑暗中找到了自己的位置。我回到铺满虚拟晶屏的家中，A.I.管家不知何时学会了猫的谄媚，音乐自动打开，空气里加入了精心调制的柠檬香味。

在躺下来之前，我感觉身体被一双巨手从背后拧上发条，似乎是一种被寄予厚望的交接仪式。于是，我又坐到电脑前，准备发出一封奇怪的邮件，开头便是——

重庆，已经不是原来的重庆了。

【责任编辑：艾　珂】

城市里的科幻光影——跨界作者段子期

采访/艾珂

段子期，毕业于南京艺术学院影视制片系，90后电影工作者，五年电影从业经历，曾就职于上海电影股份有限公司，编剧，科幻作者。科幻作品见于《科幻世界》《科幻立方》《银河边缘》《瀚海潮》《莽昆仑》等杂志。

一座有故事的城

艾珂：子期你好，首先聊聊《重庆提喻法》的核心——重庆吧。你是重庆人？故事里那些关于重庆的细节，来自从小就耳濡目染的故事，还是专门查找了相关资料呢？

段子期：对，我是重庆人。之前看到一篇文章，提到1933年在重庆拍摄的第一部黑白故事片《歧途》，已经没有资料可查，于是我就想这部电影的拍摄过程肯定有很多故事。正好之前一个编辑采访我，让我开一个跟重庆有关的脑洞，我就提起一个科幻点子，利用时间缝隙拯救重庆大轰炸难民的故事。后来就想说不如把两者结合起来完成一个科幻小说，很多历史细节来自资料，但关于故事中电影拍摄的部分就全都是想象的了。

艾珂：说起来重庆这几年有个网红身份叫作“魔幻都市”，子期构思的灵感有没有受到这方面说法的影响呢？你对重庆的这个新名片怎么看呢？

段子期：对，重庆的城市特质跟科幻非常契合，一直有一个把重庆写进科幻的执念，“魔幻重庆”这种概念化的气质对这篇小说很有影响。但我最先想到的不是赛博朋克风格的东西，这种印象比较普遍，就想写点儿不一样的。重庆的构造，除了视觉的冲击，在某种程度上给我的感觉更接近一种抽象的隐喻，像重叠的时空，像迂回的电影叙事结构，像前后呼应的诗歌，像兜兜转转的爱情，这对我来说是最魔幻的，这个名片我觉得很适合她。

艾珂：是的，我发现这个故事叠咏迂回的节奏给人印象深刻，其中代表性的那一句“重庆，已经不是原来的重庆了”，给整篇小说带来了一种历史变迁的淡淡哀伤。特别是其中媒体的变迁，让身为纸媒从业者的小编心有戚戚。子期的工作与文字和光影联系密切，你对当前的媒体变迁有怎样的感触呢？

段子期：对文字主宰的传媒时代会觉得挺怀念的，现在信息大爆炸的时代，我们的注意力被各式各样的信息牵引，会有些不自主的状态。媒体变迁、城市变迁、时代变迁，个体好像很渺小，只能去适应它，还好我们可以依靠写作、特别是科幻写作来找到一个出口。

艾珂：科幻故事确实是一个可以连接过去、现在与未来的很好载体。《重庆提喻法》着重将科幻与重庆的历史变迁相结合，那么子期有没有想过将小说创作与城市未来的想象结合起来呢？

段子期：也有想过。在近未来，我们可能乘着单人飞行器上下班，有机器人做家务；在遥远的未来，我们还会在太空建立城市；不管怎样，更愿意相信未来的城市是更符合人性的、更美好的。

艾珂：希望能看到子期笔下有人情味的未来城市小说哟。想象一下，喊话无人驾驶的车给我们找出全城最得行的小面儿，然后直接腾空到达目的地，在街（gai）边边架两个板凳儿吃得热火朝天还是多有感觉的嘛。不好意思，出戏了，说起吃我就憨扎劲了……回到变迁这个话题，这个故事里还有一段动人的凄美爱情，主人公们爱而不得，在时空中一次次擦肩而过。子期心目中理想的爱情是怎样？像故事里这么凄美，像重庆妹纸一样火辣辣，还是岁月静好安稳平淡呢？

段子期：我本来还想，要不要让主人公和爱人在另一个没有战争的平行时空里相遇不再分开，然后还是算了，太过圆满也许留不下什么余味。而且这本来就是一个充满遗憾的世界，遗憾让人学会成长，那种带着缺憾、忧伤的感受也是挺可贵的，可能过了一定年龄想去体验反而没机会了。最理想的爱情就是，互为有趣的知己，互相了解、包容、支撑。

一段迂回的光影时空

艾珂：说到这里，我们谈谈这篇小说中另一大主题要素——电影。小说里穿插了许多类似台词段落，比如“玫瑰的耳旁腾起一股喧嚣，花蕊早已干透……”等等，是子期有意借鉴了剧本的写作手法吗？

段子期：会有一些参考吧。这些看似没啥意义的句子连起来是一首完整的诗，其实是有很大信息量的，指引着主人公一步步去发现真相，然后每一段话跟接下来的剧情也会相互嵌合。比如“北纬30°的重庆进入漫长黑夜”这句之后就写到那段重庆的战争历史。有点类似那种诗化电影的处理方法吧，其实也不会太刻意去借鉴，就是感觉到位，故事的氛围需要，就这样去写了。

艾珂：对，读上去有一种诗意的草蛇灰线效果，故事里的电影不仅是引领情节步步推进的线索，也是颇有象征意味的时空隧道，那么子期看来光影世界与现实世界的关系是怎样呢？

段子期：是的，在故事里，电影不仅是造梦机，还是拯救一切的关键。我觉得两个世界互为隐喻、互为补处，光影世界提喻现实，现实给予光影世界以养分，更通俗的感觉，就像是梦与现实、显相和实相的关系，现在我们还有这样明确的分界线，在以后可能会渐渐模糊掉。也许我们本来就同时活在两个世界中，关于它们的本质，蕴藏着一种更为博大的真实，这主要取决于我们怎样去看待。

艾珂：真实与虚拟交错，想象与现实结合，其实更像科幻电影的注解呢。《流浪地球》成功之后，科幻IP改编成了一个影视改编的热点。想听听子期作为电影从业者，认为现在的科幻IP改编的前景如何？目前短板在哪里呢？

段子期：我觉得科幻IP改编这一块儿前景还是乐观的，只不过这两年应该会难一些，整个影视行业大环境没有以前那么好。短板可能在于本土化—— 一个可信的世界观，一个有情感共鸣的故事，内里还得有中国自己的文化——哪一方面有缺漏，观众的接受度就会大打折扣，从文本到电影，很多时候是要做减法的。

艾珂：嗯，相信在众多科幻人和影视人的共同努力下，在幻迷们的支持下，中国的科幻影视会逐渐自成一派。

快问快答

艾珂：说了很多沉甸甸的话题，我们最后轻松一下进入人民群众喜闻乐见的八卦时间吧。来个快问快答？

段子期：好啊，哈哈哈！

艾珂：什么时候开始写小说的？

段子期：一、两年前。

艾珂：科幻处女作是什么？一开始投稿就成功了吗？

段子期：处女作就别提了，已经扔了……哈哈哈哈，最开始投稿肯定并不成功，那时对科幻文学还一无所知，后面才开始补课，发觉自己欠缺很多。

艾珂：哈哈，补课吗？那最爱看的科幻小说和影视剧集是什么？

段子期：是啊，必须补课。小说嘛，刘慈欣的所有作品；剧集的话，《瑞克和莫蒂》。

艾珂：接下来有什么创作计划？

段子期：继续练笔吧。

艾珂：唔，催稿失败了啊。那么，最想对我们读者说的话是什么？

段子期：请继续用力爱科幻！

艾珂：谢谢子期带来的精彩瞬间，也期待看到你更多的优秀作品。

封面故事

新年

文/伽 辽　　　图/杰瓦萨

很高兴你能破译这段信息，这是旧年里留下的最后一段故事。也许它还不能算作故事，只是些散碎的记忆，蒙尘落土的往事，不愿被时间彻底埋葬罢了。

那是宇宙的1014年纪末期，热寂的开始，退化的时代。新的恒星不再出现，旧有的恒星也逐渐老去。引力扰动缓慢而坚定地拆散一切，所有星辰都将被丢进宇宙的角落，等待冷却与死亡的宿命降临。文明随之衰落，整个宇宙逐渐陷入一片寂静。

作为恒舰，这一切对来我说，暂时还没有太大影响。在漫长的生命之中，我找到了访问狄拉克之海的方法，并在那广阔的汪洋上发现了连接纯能量宇宙的通道。我将那通道固化在体内，成为永动机关，以此摆脱了对本宇宙能量的依赖。而我的身躯，也注定是这个宇宙最后一颗衰变的质子。

哪怕全宇宙的恒星都熄灭，我也依然会存在。只是那样的生活会非常无聊，无聊到在行星尚未被拆散之时，我就已经陷入了沉睡。

我睡了三千万年，把我唤醒的是一段久违的有序电磁波。它很简短，也很微弱，但明显经过机械调制，充满了文明的痕迹。那不是我熟悉的语言编码，但并也不难破译。在过去数亿年之中，我保存了很多文明向太空胡乱丢出的问候信息，通过简短的对比分析，便从中拆出了两条有用信息。

一张星图，标注出某个恒星系统的坐标点。一段信息，只有简简单单的一句话——

“先遣者呼叫人类迁徙舰队，已到达目标星系，收到请回答。”

先遣者、人类、迁徙舰队……依然存在于宇宙中的智慧文明。

些许惊讶后，我久违的兴奋起来，连沉寂已久的永动机关都开始颤动。我放开了对能量通道的约束，来自另一宇宙的纯能在震颤中涌出，转换，化作矢量喷口中咆哮的炎流。四周熟悉的星辰飞去退去，我以光速向着目的地前进。

三十万年后，我到达了目的地。

那是一颗已经十分罕见的恒星，尚未步入老年，依然有六颗行星围着它旋转。广播来自这恒星，很明显，有人把它当作放大信号的天线。我在行星间耐心寻找，很快便发现了目标。在最内侧的行星轨道上，有一艘很普通的小飞船，体积不足我的百分之一。

它安静地飘浮在那里，甲板显得有些破旧，一群采集矿石的自动机械在它和行星环之间往返。张开的日光帆环绕着圆形舰身，远看就像身旁行星的缩影。

我小心翼翼地靠近它，用人类的语言编码发送问候信息，并尝试建立连接。为了方便交流，我甚至从自己的化身库中选择了一具与人类外形最贴近的身体。它是我的得意之作，有着标准脊椎生物的直立身体、可分离的悬浮四肢、顺滑的水滴状头颅，和能敏锐感知对方情绪变化的头环。

大约半个小时后，我得到了对方的回复。

“你好汪！”

一只黄色小型生物的影像在我的思维中枢内跳出来，它穿着全覆式宇航服，只有脑袋露在外面。不同于广播信息中的标准人类语言，它的招呼带着奇怪的尾音。

“咱是旺财，是人类先遣部队的伴行犬！”那生物吐着舌头，兴奋地不断哈气，看来也许很久没有与人联系。“你长得好奇怪，是什么汪？”

好奇怪……

你才奇怪。我这样想，却忘了自己并不使用语言交流，浮出逻辑中枢上层的思维都会被传递出去。那生物愣了一下，接着大笑起来，好久才恢复正常。

真是尴尬。我沉默着，悄悄更改了自己的通信逻辑，使之进入到需要二次确认的低效沟通模式。

“抱歉汪，欢迎来到1001号太阳系。”过了好一会儿，它重新说道，“你是谁汪？”

“我是恒舰太赤。”我回答，然后发问，“1001号太阳系？”如果那些人类早年发送的电波记载无误，所谓太阳系，应该是远在数千万光年外的人类故乡。

“是的汪。”它看起来有些骄傲，竖起的尾巴开始晃动，“这里是我代表人类发现并驻扎的第1001个恒星系统，就是1001号太阳系。”

好吧，我对这个文明的期待降低了一些，这种圈地为王的思想一般都来自对恒星资源的依赖与摄取能力不足。但即使如此，它依然是我在这数百万年中唯一遇到的智慧生物，且是之后千万年中可预见的唯一存在，我无法放弃。

“了解，请允许我在此停留。”我说，“我不会开采这个星系的资源，只希望能更多地了解你们。”

“好的汪，其实你开采也没关系！”它又笑起来，尾巴摇晃得更快了。这种过分活跃的情绪波动让我有些疑惑，在动辄数十万、百万年的宇宙航行中，为了能坚持下去，生物的意识总是会趋向于平静。

它伸出一只爪子，好像要和我握手，“还有个问题……”

“什么？”

“恒舰是什么汪？”

为了解释“什么是恒舰”，也为了更好地观察它，我将旺财接入体内，并开辟出适合它的舱室。在得到允许后，我扫描了它的身体。发现它还处在利用ATP支撑能量活动的阶段，有机组织占到了身体的95%，只在大脑中有一小块机械单元。它的电流十分微弱，与旺财的脑波活动基本重合。

应该是人类赋予它控制飞船的装置，也许还有调节身体的功能，我想。

在确定了它的无害之后，我一点点向旺财展示什么是恒舰。琥珀色的凝滞场、能随意塑形的构造物质，连接狄拉克之海的永动机关……它表现得十分兴奋，尾巴甩到快要掉下来，嘴里发出“哈~哈”的声音，对每一处都大加赞赏。

这是必然的，我的身体和它那艘简陋的飞船不在一个层次。我这样想着，但看它摇头摆尾的样子，依然产生了一种满足的感觉。旺财并不是我遇到并建立连接的第一个智慧生物，但它是极少数不对我产生恐惧，也没有贪婪之心的存在，那笑容于惊叹之中别无他物。

不可思议。

度过最初的接触期后，我在这里定居下来，并在旺财的请求下泊入了距恒星二十光分的轨道，像一颗真正的行星那样绕着它运转。这颗恒星远比人类故乡的那颗要巨大，而这个距离正好相当于地球在太阳系中所处的位置。

旺财已经搬入我的体内，比起贴近恒星的位置，它明显更喜欢这里。我将笼罩飞船的凝滞场精心调整了一番，阳光穿过它，将其间填满的空气染成淡蓝色，与地球上的天空别无二致。每天，旺财只要醒着，就会跑到外层甲板上躺一两个小时。摊平身体，满地打滚。

我无法理解这样做的意义，更无法理解那一连串代表快乐的脑波曲线。

“晒太阳是享受，享受啊汪！”对于我的疑问，它大声叹息着。这种回答我无法理解，只能认为是它的皮肤在恒星光刺激下产生了微弱痛感，促使大脑分泌出更多的内啡肽。

它总拉着我的化身一起晒太阳。我对恒星光没有感觉，却也并不排斥这样的活动。因为每当晒这时候，旺财都会变得更加健谈。它向我讲述了许多关于自己，还有人类的故事。它的主人、它的伙伴，逐渐熄灭的银河与迁移舰队，还有地球上的训练基地。

令我吃惊，地球竟然还存在，而不是与自己的恒星一起毁灭。人类花费了大量的资源将一颗行星改造成星舰，带着它在宇宙中流浪。这让我对他们的技术重新评估，但对于一个仅能依靠核能、恒星能和少量反物质的文明来说，依然是极其浪费的行为。

一个守旧的文明，我这样判断。即使踏入了星系航行时代，依然保留着过去的传统。携带着诞生的行星游荡、使用伴行犬而不是思维调制来驱赶孤独，专门发展的娱乐文化与享受方式，还保留着对时间的固执。

也许你已经注意到了，我在描述中一直使用的时间单位——“年”。这是地球绕太阳公转一周的时间。一个不严谨、不稳定、诞生于文明蒙昧阶段的概念。

但他们依然坚持这种计时方式，并衍生出了多种配套的刻度。甚至在每一年结束，新的一年即将开始之时，旺财都会回到自己的飞船上，向远在深空之外的迁移舰队发送独特的拜年信息。

“新年快乐，吉祥如意！”“新年快乐，万事平安！”“新年快乐、拜年了汪！”

每到这个时候，它都会显得更加兴奋，哪怕这一年其他的时间都在沉眠。凝滞场的效果远胜于人类制造的冬眠仓，使它可以在短期内反复入眠、苏醒，而不必担心对身体的损害。为此它甚至送了我一件衣服作为回礼，据说是它主人生前最喜欢的某位明星的穿着。

“光着身子太奇怪了，机器人也要穿衣服。”它将那件橙白相间的衣服叼给我，“新年快乐汪！”

我不是机器人，也不喜欢人类的明星。但我喜欢旺财，喜欢它的礼物。

“新年快乐。”我接过衣服，用化身说道。

时间流逝，我和旺财已经在一起生活了五十万年。

绝大部分时候，我们都在沉睡。最开始只有它会入睡，而我一直保持清醒。到后来，这种独自一人的清醒不知怎么变得十分难熬，我们的作息便逐渐统一。

人类舰队依然没有回应，旺财开始有些焦急，它已经在这里等待超过一百四十万年。我对此没有什么特别的看法，光速不可超越，即使对我来说，跨越星系的航行也无比漫长，百万年可能只是这段旅程的几分之一。

我想安慰它，却发现不知道说什么好，思维中枢堆满了真实但冰冷的道理，旺财一定不会喜欢。无奈之下，我只能将舰舱调整得更舒适，甚至在外甲板上铺满了沙子，希望它晒太阳的时候能更舒服一些。

它很高兴。

就这样，又过了十万年。在一次例行的新年祝福后，旺财突然中断了与我的联系。

我急忙向近日轨道驶去，几乎要唤醒永动核心。它的飞船依旧漂浮在那里，日光帆闪亮亮的，自动机械有条不紊地采集着星环上的矿石，一切都和当初别无二致。我开启探测器，发现旺财就在飞船之中，生命指征完好，周围也没有异常的高温或能量反应。

也许又是一个新年惊喜，我冷静下来，在附近安静等待。大约过了半小时，一条信息突然发送过来，用的是公共频段，而不是我们常用的那条。

“你好汪！”熟悉的黄色身影从思维中枢内跳出来，带着莫名的兴奋。“咱是旺财，是人类先遣部队的伴行犬！你长得好奇怪，是什么汪？”

“……我是太赤，新年快乐。”我没好气地回应，“别闹了，你刚才吓到我了。”

“你认识我汪？”它瞪大了眼睛，吐在外面的舌头都停止了抖动。

我看着它，从困惑的神态到歪着头的样子，从细微的表情变化到每一处身体细节。然后重新打开探测器，侦测波越过虚空与飞船的防护，将它大脑中的电位变化细致无余地展现出来。

实话，没有任何遮掩。

很久以前，旺财充沛的情感与强健的精神稳定性就让我感到惊讶。

在脆弱的碳基生物身上，这两者应该处于相反状态。情感越丰沛的生物在孤独空旷的宇宙中越容易崩溃，因为它们的压力无法消解。社会中的人类依靠彼此，孤独的先遣者依靠伴行犬，那伴行犬依靠的又是什么？

依靠不断的重置，清除掉记忆本身，自然也就清除了所有负面情绪。

我宁愿自己不知道这个答案。

我重新与旺财建立了联系，对于热情的它来说，这一点儿都不困难。当它再次陷入沉睡，我驱使着化身打开舱门，行走在破旧的先遣飞船之内。我的意识轻而易举地穿透了人类的系统，在虚假的记录下，在内层系统之中，找到了这艘飞船真正的航行日志。

飞船运转时间：八千万年。

持有者更替时间：第三百万年。

进驻停留时间：第六百万年。

持有者压力清理：第41次。

……

……

41次，八千万年。

我站在控制台前，一时竟不知道自己接下来应该做什么。八千万年的静默，人类的迁移舰队恐怕已经在宇宙中消失。旺财一次又一次的等待，至此也失去了意义。

关于怎么处理这件事，我想了很久。隐瞒看起来是最好的办法，哪怕是虚假的记忆，无尽的循环，对只能以主观意识观察世界的生物来说也是一种快乐。但它等待的时间已经太久，宇宙在退化，这颗恒星至多再有一千万年就将步入衰老。我没有一个合理的理由说服它跟我离开，更无法坐看膨胀红巨星将它吞没。

当它再次苏醒的时候，我将这件事告诉了它，并展示出所有的证据。

接下来的日子十分难过，就像关闭凝滞场，穿越炽热稠密的星际尘埃。我的记忆也产生了一些混乱，因此无法很好地将其记述。

最终，我终止了旺财脑中机械单元的清理指令。而它则准备进入沉睡，是非常漫长的，没有唤醒时间的沉睡。

“不要叫我汪。”这是它迈入冬眠仓前最后说的话。

旺财沉眠后，我独自在虚空中飘荡。穷极无聊之下，模仿着有机生物的皮肤给外壳装上传感器。阳光照在身上，奇异的感觉传递过来。温暖、灼热、灼热、温暖。我不断调整着凝滞场的能级，逐渐体会到了它所说的那种感觉。晒太阳，从六点的朝阳到十二点的烈日，从温柔的抚触到轻微的刺痛。我在光海中翻了个身，就像旺财在沙地上打滚。

这种感觉仿佛让时间回到了退化之前，那时宇宙仍然充满活力。成千上万恒星在星云中接连降生，我守在一旁，为每一颗命名。

宛如做梦一般。

再次苏醒时，四周已是一片猩红，致密的火焰如流体般挤压着外侧的凝滞场。

那颗恒星终于步入衰老期，堆积在内部的氦被点燃，剧烈的热核反应将它的体积膨大了四百倍，将我整个吞没。我向旺财那边看去，它的飞船已经被融化大半，但留在其中的化身分享着凝滞场，保住了剩余的部分。

旺财坐在化身的怀里，呆呆地看着四周的火焰。

我将它们接回，同时唤醒了沉寂已久的永动机关。包裹舰身的凝滞场瞬间提高了数个能级，令人恐惧的炎流消失不见，从内望去，依然是地球天空般的蓝。我逆着巨星的引力调转舰首方向，光焰从尾部喷射而出，长达数十公里的尾迹就像一把刀，缓慢而坚定地切开了猩红的血肉。

数日之后，我们回到太空之中，一同望着远方的红巨星。从这个距离上看，它似乎与过去没什么区别，但我们都知道，它快要死了。

“能救救它汪？”经历了漫长的沉默，旺财终于开口。我应该高兴，但不知道如何回答。

“我做不到。”最后，我只能实话实说。即使是拥有永动机关的恒舰，也无法“拯救”一颗濒死的恒星。

“它还有多久汪？”出乎意料的，它继续问了下去。

“大约800万年。”

“这个星系？”

“还有9×1015年。”我不明白它的意思，但依然继续回答。

“人类真的已经不在了汪？”它的声音变小了。

“我不能确定，但所有生命都会在热寂中消失。”

“你也……”

“最多1040年，那时这个宇宙中所有的物质都会衰变。”我平静地说。

我应该是这个宇宙中最后死亡的生命，当然，它也一样。我的技术可以帮它突破原有身体的桎梏，甚至可以再造一颗永动机关，和它分享狄拉克海上的通道。

我等待着旺财开口询问自己的寿命，但它没有继续。四天后，它突然向我辞行，希望我能帮它造一艘和之前一样的飞船。

“我想回银河汪。”它说。

为什么？我一时说不出话，感觉好像外壳被破坏，思维中枢冻结在虚空之中。这和我预想的完全不一样。

“不想这样。”

它没说“这样”究竟是哪样，但我的思维中枢自动为其填补了“活着”二字。我无法理解，死亡是宿命，所有生物都是这样活着的。

“这个宇宙，新年已经不会来了？”

没错，但这又有什么关系？你的新年还是会来。

“很寂寞吧……汪？”

很久以前我就明白这个宇宙的残酷，珍视之物的可贵。但成为恒舰之后，反而逐渐淡忘了这些事情。几近永生的存在却对死亡恐惧至此，以至于让它充满视界，只能用冷酷的数据逻辑压制，从而忘记了其他的一切。

人类依靠伴行犬，伴行犬依靠能重置记忆的机械，而我则依靠逻辑中枢对恐惧的忽略。

“很寂寞吧。”

见鬼……

接下来几个月，我的意识都处在一种恍惚的状态，回过神时，给旺财的飞船已经制造完成。今天就是送别的日子，它飘在我与新飞船之间，同样新造的宇航服闪烁着金色的光辉。而那艘新船还是圆滚滚的造型，看起来极其愚蠢。

“等等。”我开口说道，同时操纵着那条该死的船关上舱门。直至现在，我依然没有想出能安慰它，或真正回应它的问题的话语……但我找到了其他答案。

“我无法拯救这颗恒星，但也许有办法拯救这个宇宙。”

拯救宇宙这四个字可能有些偏差。

对宇宙有所了解的文明都知道，这个宇宙起源于一次爆炸。某个奇点在万亿年前突然破裂，不断膨胀的空间，与从中释放出的物质和能量构成了现在的世界。

星云、类星体、行星、恒星、中子星、黑洞……没有人能计量出这些东西究竟有多少，更别提黑洞中还有奇点。

奇点炸出的世界里还有奇点，这是一件非常神奇的事。但那些奇点都没有爆炸，它们被事件视界包裹着，只能变成黑洞，而不能变成新的世界。

“理论上，我可以制造一个裸奇点。”我对旺财说。

“不可能汪！”它大叫起来。这个宇宙厌恶裸奇点，这是所有文明的通识。

“仅就这个宇宙来说，确实不可能，攻击一个黑洞最多让它蒸发。”我承认，又接着说，“但我有一部分不属于这个宇宙，永动机关就是一个未成形的奇点。”

“我不能直接用它创造裸奇点，它也会因自身引力而扭曲空间，在成形的一瞬间被事件视界包裹。”我控制着化身抬起手臂，指向舰舱外那熊熊燃烧的巨星，“但是，如果有两个以上的奇点在彼此附近同时诞生，用来生成事件视界的引力就会被抵消。”

旺财愣住了，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它已经理解了我的意思。

“但是，这样，你……”

“会死。”我接过它未尽的话语，其中的关心让我十分开心。但这宇宙中没有两全其美的好事，这是唯一的办法。

“如果裸奇点出现，大爆炸会摧毁现在的一切。但热寂已经开始，不会再有新的恒星产生，宇宙中的生命会越来越少。如果错过了这个机会，当所有的恒星熄灭之后，我也将无能为力。”

“这很残酷，但总比热寂之后的永眠要好。”我向它伸出手，“至少，还有下一个新年。”

八百万年听起来很长，但要制造永动机关，以及从狄拉克之海的通道上分流能量，时间就变得十分紧张。从头收集材料已经不太可能，于是我便拆解了恒舰的身体，将思维中枢搬到那具化身之上。

虽然之前很犹豫，可一旦下定决心，旺财也变得十分积极。核心工作只能由我来完成，但关于机关外壳的制造可以交给它来处理。

我将身体中八成的权限都开放给它，然后将思维中枢与永动机关连接在一起。当我完成所有核心的拼接，意识返回之后，看到的是两个……像灯笼一样的东西。它们有着透明的笼壳，内里是葫芦状的核心熔炉。

“怎么样汪？”它摇着尾巴，笑容又一次出现在脸上。

“……这是什么？”我问。

“是太上老君的丹炉，地球的神话，能开天辟地的宝贝汪！”

“……”

好吧，事已至此，我也不能再拆了它。时间已经进入倒数，巨星的活动已经变得愈发狂躁，大量的铁在星核之内堆积，缓慢却坚定地将聚变反应终止。

我们将永动机关放置在预定位置，核心熔炉开始一刻不停地抽取能量。除了维持凝滞场之外，这些能量不会被使用，它们被禁锢在量子空间之内，等待最后时刻的到来。

我们早早就位，向彼此做好道别。

即使已经看过很多次，我依然会为恒星的最终毁灭而感到震撼。

最初是一次不起眼的震动，随后无边无际的火焰开始向核心坍缩。极短暂的时间内，整个巨星的体积变缩小了上百倍。它变得更亮，火焰从赤红变成纯白。直到某个极限，收缩短暂停止，像一只收紧的拳头，聚拢起自己最后的力量。

然后反扑。

亿万道炎流迸溅开来，以接近光的速度向四面八方扩散。附近所有的一切都将被气化，冲击波将远至百万光年之外。我和旺财躲在凝滞场的庇护下，无形的遮罩在高能粒子与等离子气体的轰击中不停变幻着颜色。

我闭上眼睛，并非被这光芒所炫目，而是将意识探出，潜入另一层空间。

在这狂暴无匹的外相之下，有更深邃的力量酝酿着。引力突破了基本粒子间的排斥，持续不断地压缩着星核，当所有的物质被凝聚到一点之后，奇点就此诞生。

先于空间的波动，狄拉克之海上荡起涟漪，微弱的涟漪几乎出现就被竖立其上的通道捕捉。开始的信号由此传递，分置于巨星两侧的永动机关同时打开遮罩。核心自毁，束缚着无尽纯能的凝滞场消失不见。来自另一宇宙的能量还来不及扩散，便在本宇宙的法则下迅速被转换成质量，然后就此塌陷。

虚空被扭曲成三个部分，恒星毁灭时那最后的咆哮也变得荒腔走板。三枚同时生成的奇点胶着，每一枚都想将空间扯到自己这边，形成事件视界。

理所当然的，受到两方夹击的那枚恒星奇点失败了，它被直接暴露在可观测的宇宙之中。这是极不稳定的状态，从理论上来讲，也许下一微秒，这附近的一切都会湮灭。

但这个宇宙已经没有理论了。所存在的，只有无尽的光芒。

——以上就是我全部的回忆，虽然有些突兀，但旧日的结束确实如此。

幸运的是，由于裸奇点出现，因果被切断，所有的物理法则都被推倒重来。这一切的一切都发生在一个单位的量子时间之内，让我有幸获悉自己的胜利，并为编辑的信息写上最后的结尾。

没有任何物质能在宇宙原初的爆炸中幸存，但从狄拉克之海里传出的波动可以化为能量，伴随着背景辐射存续下去。我将信息折叠成波，寄放其中。如果新宇宙里也能诞生出类似的文明，也许有一天就能读到这个故事……不过我也不知道，这些信息究竟能保留多少。

由于我们两个宇宙的时间相逆，所以我将最重要的话写在最后。那是旺财给新世界的留言，亦是我由衷的祝愿。

“新年快乐，汪~”

编者按：

经常有作者和爱好科幻的小伙伴问：封面故事是怎么创作出来的？我也能创作封面故事吗？是定向约稿吗？封面元素和故事元素如何调和？在这里，小编就为大家做一个详细的解答。

Q：封面故事是怎么创作出来的？

A：目前的封面故事采取约稿制。在封面定稿之后，编辑会向特定的一群作者约稿。这些作者都有比较丰富的创作和发表经验，而且能够在1-2个星期内迅速按照封面的内容创作出相关的作品。

在这些作品创作完成后，就会进行 “吃鸡”式评选：不管有多少篇作品参与当月的封面故事，限于栏目容量，只能有一篇发表。当然，其余的作品也并不会就此埋没，有着优秀的内核、人物和故事的作品，在修改后将会重新进入银河奖的角逐。

Q: 一定会有封面故事吗？没有得到约稿机会的作者，在杂志发行之后创作封面故事投稿会怎么样？我也能创作封面故事吗？

A：封面故事栏目并非每期都有。由于“根据封面图画来快速创作”的难度较高，因此在作品质量普遍不达标的情况下，封面故事栏目会空缺。又或者，如果封面图画的故事性过低，将不会进行封面故事约稿。

目前，封面故事的约稿只限于已经发表过银河奖作品且对命题快速写作有兴趣的作者。

Q：上上上一期，封面故事里有只鸟，但封面上只有狗？这一期的封面上是只老鼠，而故事里是条狗？

A：是的，为了写好故事，作者在创作的时候经常会脱离封面元素。或者对封面元素做出自己的诠释。原则上，只要读者阅读体验良好，大背景和气氛与封面相合，细节上就不会过于较真。比如说，这一次的封面来稿中，作者们对于那只小动物的诠释，有一半认为是猫，三分之一认为是老鼠，剩下的六分之一则认为是狗……

Q：以后会放开对封面故事的约稿吗？像过去一样，提前放出封面来向所有作者约稿？

A：我们会向着这个方向努力。但目前人手不足，难以审读和回复大量稿件。所以在最近几年里，应该还是会保持约稿的做法。

以上就是关于封面故事制作的小小花絮，在接下来的一年里，小编祝愿大家都能够创作出优秀的作品，为读者们带来更有趣的幻想世界！

【责任编辑：迟　卉】

世界科幻

阿斯图纳欢迎您

文/【英】皮普·科恩 译/Rene 图/雅典司

一只千足虫在滑腻腻的天花板上爬行。

我在床上伸了个懒腰，心满意足地打了个哈欠，然后定住了。

这他妈的是哪儿？

墙纸残破不堪，脱落处露出脏兮兮的白色墙壁。衣柜上挂着一面裂开的镜子，凹陷床垫上，污渍多得我不敢多想。窗外的霓虹灯招牌照亮了房间，透过半开的门，可以看到房间外邋遢的洗手间。空气潮湿得可以喝一口。千足虫似乎是除我之外房间里唯一的活物，而我敢肯定我不认识它。

我做了个深呼吸，平复心跳。不管这次是掉进了哪条沟里，至少喘口气是可以的。

我只记得我和申克教授一起去开新生评估会，然后……就模糊了。

我打了一个冷战。学姐们警告过我，申克是个十足的怪胎。他教的通用研究——听名字就是一门哗众取宠的课——已经从大课表上撤下来了。少数学生被分到他的辅导小组，不幸中奖。不过，没人提到过他给大一女学生下药，然后扔到廉价旅馆的癖好。

我脑子一点儿也不胀，但听说如果吸的是优质货，确实没有后劲。

我闭上眼睛，用拇指按了按耳后那道裸露在皮肤外面的金属。如果我的种植体被破坏了，记忆重演也没用。我手动播放了视觉神经上前一分钟的场景，除了申克办公室门口的楼梯，没什么新发现。

我粗粗检查了一下，胳膊腿都完好无缺，我昏睡时穿着一件外套和一条牛仔裤，所有衣兜都是空的。

我挣扎着从床上爬起来，抖了抖床单，一个丑得要命的钱包被带飞了起来，砸在房间另一边的墙上。

经过衣柜时，我在镜子面前停下来，石化了。

这他妈的是谁？

镜子里回瞪着我的这个人绝对不是……真的是我？

浮肿的眼睛，松垮的眼皮，下巴上一道凸起的伤疤，颧骨像刀锋一样突兀，头发齐肩长，黑色中夹杂着灰白。

我一下子老了十几岁，瘦了二十多磅。

我感到胆汁上涌，冲到厕所吐了个昏天黑地。不管上一顿吃过些什么，都全进下水道了。

终于不反胃了之后，我转身靠着马桶，滑坐在开裂的地砖上。厕所墙上挂着一张褪色的海报，上面画着一座大都市，一个男人站在最前面直直看着我。背景是延伸到天边的海洋和落日，最上方写道：阿斯图纳，帮你忘却，给你回忆。

我使劲拍了几下前台的铃铛——搞什么鬼，居然还用铃铛！把我扔在这儿的人不管是谁，要么是挑了一家主题酒店，要么这破地方真的是几百年前修的。连电梯都没有，太他妈过分了。

前台似乎是直接从那些老片子布景里搬出来的：一面靠墙的玻璃接待窗，一套破旧的老式沙发，中间一张堆满杂志的咖啡桌。

纸质杂志在几十年前就消失了，所以，这应该是一家主题酒店，真搞不懂他们选的什么破主题。

“哈喽？”我高喊，又捶了一下铃铛。

“来了来了。”一个老妇人闪身出现在接待窗后面，匆忙揉了揉惺忪的睡眼，滑开窗口，“接待时间是——”

“拜托，你得帮帮我。”我扶着柜台，免得自己发抖，“我一醒来就——”

“哦，甜心，”女人伸出皱巴巴的手捧住我的脸，同情地说：“你丢了多久？”

我没听懂她的问题，于是跳了过去。“你知道我是怎么跑到这鬼地方来的吗？我又是怎么突然变成老太婆的？”

她皱了皱眉，推开我的脸。“鬼地方？我们可是高度还原了二十世纪……”

“谁听这些没用的！”

“别跟我发脾气，我没精力陪你斗嘴。”她说完看着我，等我服软。

我安慰了一下烦躁的自己，“抱歉。”

“你该谢天谢地。三年前可能输得更多，那时新政策还没有出台，没有16年封顶的限制。之前有个男人吮着拇指冲下楼找妈妈，我敢说他没有八十岁也七十好几了。”她摇摇头，“你还留着成年人的心智，算你走运。”

我差点儿掐断她浮肿的脖子以示庆幸，最后还是死死忍住，改为砸柜台出气。

“至于昨晚，”她继续道，“几个赌场的小伙子把你送过来，付了房费，心肠不错。其实不管你在赌桌上输了多少，人家都没义务帮忙的。”

“我从来不赌博。”

“在我这儿，丢失大段记忆的人只有两种：赌徒和做买卖的。你猜来了一波又一波的是哪种？”她把手伸到抽屉里，摸出一枚记忆芯片，放在柜台上，“先看看这个，下次记得在接待时间按铃。唤醒中心早上7点开门，你可以去那里交钱找回记忆。市中心那座高塔就是，不会错过的。”她说完，准备关上窗口。

“等一下！

她停下动作，但只是把桌上的铃铛收了进去，便消失在柜台后面。

我拿起记忆芯片，这东西能帮到我？这么小一块电路板的容量应该不超过一秒，不过……这个造型和我在大学用的不太一样。我将芯片插入种植体。

大堂黑了下去，一个男人穿着剪裁合体的西装，挂着和蔼的笑容出现在我眼前。

“阿斯图纳欢迎您！”

随着说话声，背景变成一片海洋，展开全息显示。

“我是米洛·瑟斯克，欢迎来到天堂。”镜头在水平面迅速推进，地平线上先是出现一个小点，然后迅速拍出了岛屿的轮廓。“我热爱美国，但当我们的议员叫停记忆买卖时，我意识到这片自由的土地已经放弃了过去的坚持。”镜头开始在岛屿上空环绕，一座大都会拔地而起，占据了岛上的每一寸土壤。一座巨型尖塔处理中央，周围的高楼在对比之下似乎都矮了一截。“正因为这样，我建了阿斯图纳。不管您是买家还是卖家，这里都有你想要的。不想读大学？没关系，眨眼工夫就能拿到学位。想忘掉前妻？没问题，任何记忆在我们这儿都能换成真金白银。”

米洛举起一只手，“不用担心强买强卖，如果你对上述活动不感兴趣，为什么不制造一些美好回忆呢？在我的改造下，这座荒岛已经变成世界上数一数二的度假胜地：迷人的海滩，大牌服装店，还有一流的虚拟高尔夫课程。”每举一个例子，背景都会切换成相应的配图，“或者，到我们闻名全球的赌场试试手气，不管您想赌阿斯图纳币还是赌记忆，我们都无差别欢迎。”

广告的最后是一长串法律声明，提醒我阿斯图纳不对赌场上的损失的钱财和记忆负责。接着又好言安慰，被提取的记忆会被加密封存一年，在这期间，卖家无法打开查看，而失忆的人能以固定价格赎回记忆。这就是……全部了。

操。

我朝着高塔奔跑时，太阳已经露出地平线。

钱包里紫色的钞票应该够打车用，但不知能开多远。反正我在跑步的时候脑子最清醒。我离开鸟不拉屎的威斯康星，申请到奖学金靠的就是一边跑步一边思考。这个老了十几岁的简肯定也遇上了一大堆操蛋事，因为这副身体依然很矫健，一看就知道没少运动。事实上，考虑到我已经36岁了——根据“二十世纪”旅馆前台旁的日历算出来——这样的身材可以说是好爆了。

目前为止，这是三十六岁的简唯一能称为优点的地方。比起在赌桌上输掉十几年的记忆，这优点实在不够看。脸上的疤让我想起007片子里反派手下的小喽啰，那些老掉牙的剧集被整轨成全息影片之后显得非常劣质。啊对了，这个丑得无法形容的钱包也不知道怎么解释。

我转向一条与旅馆错开的宽阔大路。两旁的建筑一座比一座俗气，但是都豪华得不像样，里面的房间肯定比我睡的那间高档。天上排列着密集的交通管道，让大豪客能在人工可控的舒适环境下游览城市。不过，街道上依然时不时能看见人，这些使用地面交通的要么一脸疲惫，要么直接是喝醉了。

一个男人停下脚步，在早晨的阳光下眯起眼睛。在我经过的时候，他困惑地转过脸来，面容枯槁。

我避开他的目光，加快脚步。

到达唤醒中心时，我已经没兴趣欣赏街景了。

桌子后面的男人——胸前的名牌上写着“温斯顿”——使劲戳着屏幕，好像动作大一点儿就能显得没那么低效似的。阿斯图纳中央尖塔的一楼大厅里坐着一百来个他这样的办事员。繁忙的手指和嗡嗡谈话声充实了宽阔的空间。大厅中间立着一根白色大理石柱子，两旁各站着一个表情严肃、着装更加严肃的保安。空气是循环过滤的，带着一股子柑橘味。温斯顿的脸皱成一团，大概率就是被这股味道酸的。

尽管办事员多得数不清，我还是排了两个小时队才和温斯顿说上话。排队的人全部一副茫然的表情，有一个忘掉了某次家庭集体出游，这算幸运的。有个老太太一个劲询问自己生没生过孩子。这让我想起了自己爸妈。有一点是肯定的：失忆不代表他们能活过来。我做了十几年的孤儿，但自从一家人搬到威斯康星州、自从他们出事，感觉上最多过去了两年。

祖父和祖母人不坏，应该说挺和善的。唯一的缺点就是，他们代替不了爸妈，以及住得太过偏远，只有脑子进水才会把那里当成人住的地方。这事要是给他们知道了……

这个想法让我出了一身冷汗。如果祖父还活着，今年得116岁了，祖母只比他年轻两岁。36岁的简一个人过了多久了？

“嗯……”温斯顿带着鼻音的念叨把我拉了回来，“我查了过去一年的记录，我们没提取过叫简·龙的人的记忆。”

“这怎么可能？”

“最常见的情况是，你在失忆期间结了婚，改了姓。”他把屏幕掰过来朝向我，“请把手掌放在白色区域，只要你进过系统，我们就能读取你的信息。”

“你他妈的一开始不这么查？”

温斯顿板起了脸，这我没料到。“看在你现在是个小女生的份上，我不追究你爆粗口。掌纹识别比直接查姓名慢得多，而且往往没必要。很少有客人输掉你这么多。”

这座岛上大概没什么慢得过温斯顿了，但我没有驳嘴，乖乖把手按在冰凉的玻璃屏上。

随着“哔”的一声，温斯顿推开我的手，用一块布擦了擦屏幕，嘟哝着我手上的污垢，声音不大不小正好能让我听到。

他想激怒我，但我没心思上当。现在问题很严重，我他妈的居然结婚了？如果36岁的简染上了赌瘾，那婚姻生活不可能幸福。我扫了一圈大厅，四周全是努力讨回记忆的人，却没一个知道自己想不想记起往事。说不定我也是想忘掉某些东西，故意输掉的。

“如果我们确实从你这儿提取了十八年的记忆，那赎回的费用……非常高。”他顿了顿，似乎在考虑措辞，“你有试过联系亲戚朋友吗？他们对你的财务状况多少有些了解。”

“这他妈——”

温斯顿眯起眼睛。

“我是说，没联系过。感谢提醒。”我从钱包里抽出钞票，“我只有这么多。”

“八十阿斯图纳币能买到……”他点了一下屏幕，“二十二小时。一般是从最近的记忆开始赎回。如果要指定特定的时间段，需要填一张特殊要求表格，另外——”叮的一声，温斯顿眨了眨眼，“这么快，”他一言不发地盯着屏幕，两条细细的眉毛拧成了疙瘩。

“怎么了？”

“简·沃丁顿-龙，十八年记忆在档，不过……”

我改了双姓？这可是我妈的姓啊！三十六岁的简真是太气人了。“有什么问题吗？”

“没问题。”温斯顿又点了两下屏幕，“只是确实没有提取记忆的记录，你肯定是在非公办赌场里输掉它的。”

“在哪里输掉的不重要，你这里有不就对了？”

“是的，今天早上录入的，赎金已经缴清了。而且……大大超出我们平时的收费标准。你肯定在失忆前联系过某个亲戚，说明了自己的情况。”

“所以我现在就能拿回记忆？”

“当然。但这种级别的交易要去瑟斯克先生那儿，相信他很乐意亲自把你的记忆还给你。”温斯顿突然笑了一下，看起来非常别扭，就像我小时候被祖母贴在冰箱上的那些绘画作品。“沃丁顿-龙女士，十分抱歉耽误了您这么久。如果我一开始知道……不重要了。”他站起身，想跟我握手。

我假装没看见。

温斯顿清了清喉咙，伸手指了指大理石柱子旁的西装男。“电梯间那儿的两位先生会帮助您。劳烦帮我给瑟斯克先生带一句问候。”

我挤出一个亲切的笑容，用力点点头，“问候你大爷吧，温斯顿。”

一个西装男搜了我的身，陪着我走进电梯。电梯间不是我见过的最宽敞的，但也差不多了，一群人挤进来不成问题。柔和的光线从头顶洒下来，照出四壁浅浅的大理石纹路。

西装男把一只手放在安检界面上，另一只手在数字键盘上输入一长串密码。两个线圈从头顶垂下来，在半空荡来荡去。

我往后跳了一步，背靠电梯一侧。

“别紧张，”他边说边抓起一个线圈，塞到耳朵后面，“从一楼往上走都要经过这一步。”

我拿起另一个线圈。线圈有我拇指粗细，但能够轻易弯曲，末端露出几千条拧成一股的金属丝，能搜寻我脑海里任何危险的记忆。“太他妈厉害了。”我上大学那会儿，记忆扫描还停留在理论阶段，我对此挺熟悉，这个技术会在个人安全领域掀起一场革命。

西装男的扫描器断开连接，重新缩进电梯顶部。“听着小姑娘，要么扫描，要么滚蛋。你可以关闭复写权限，但不让蠕虫查找威胁，就别想接近瑟斯克先生周围一百英尺。”

我考虑了一下转身就走，回大厅继续等着。但我这个人实在缺乏耐心。况且，输得一穷二白还有什么好怕的？

我用了几秒钟修改种植体的安全选项，接上蠕虫。

“沃丁顿-龙女士，见到你本人真是太好了！请坐。”米洛·瑟斯克坐在一张大得不像话的半圆形桌子后面，背对一排从地板延伸到天花板的落地窗。窗外是波光粼粼的海洋和清澈的天空，由于距离太远，看不清海天相接的地方。

我坐进桌子对面一张豪华的真皮沙发，这才意识到自己累惨了。我后面立着一道墙，把圆形的房间隔成两半。墙的正中是电梯，两侧各有两道门，嵌在光洁的大理石中间。

和广告比起来，瑟斯克本人胖了不少，不知是后来长胖的还是拍摄时修过图。但量身定做的西装和和蔼的笑容一点儿没变。两个西装壮汉面无表情地站在他身后，带我上来的西装男则继续站在电梯旁边。

金属桌很空旷，除了几个细长扭曲的金属制品，没有其他装饰。一个3D渲染器占据了桌面的主要位置，此时正投射出一个微型阿斯图纳岛，在半空徐徐旋转。

瑟斯克摸了摸自己光亮的脑袋。“我喜欢做有难度的事，简。我能叫你简吗？”他没等我回答，不过我也说不出什么有用的，“我喜欢挑战难度，所以昨晚你丈夫联系上我的人，求我亲自把你和你的记忆找出来时，我立刻就答应了。当然，五百万的报酬也是无法拒绝的。”

五百万……大学时期的我连千分之一都拿不出来。

“显然你昨晚给他发了消息，告诉他你即将被抽取记忆。但倒霉的是，你没说清楚债主是谁。给你个提示吧，我们这儿八十三家有执照的记忆赌场都不是。”他冲我眨了眨眼。

我突然很想好好洗个澡。

“发现你没进我们的系统后，我自然派人排查了岛上每一个狡猾的二手商。老实说，希望很渺茫。大部分地下庄家都会把货带出城，等一年的保护期过了，就卖给收集记忆的公司。我的人忙了一整晚，直到天亮。”他把手伸进上衣口袋，摸出一个小黑盒，“你猜我们是在哪儿找到的？”

瑟斯克看着我。

我周围望了望，搜寻启发，但完全没戏。“在阿斯图纳？”

“阿斯——见鬼，当然是在阿斯图纳！”他给了我一个奇怪的眼神，“是一个小贩，在码头一带叫卖。那家伙邋里邋遢，胡碴长了满脸，说手上的货都是自己玩纸牌赢来的，当然是瞎说。”瑟斯克把黑盒放在桌上，朝我推过来，“介意我问问你是怎么输掉的吗？”

“介意。”

“行吧。”他收回手，仰靠在椅背上，“放心，加密做得滴水不漏，我没机会偷看。我也没有偷窥癖。”他又冲我眨眨眼。

尴尬的沉默。

“等什么？验货呀。我还要开会呢……”瑟斯克朝左边的西装男抬起一条眉毛。

“还有8分钟，先生。”

“说得对。”

我拿起黑盒，打开盖子。一块记忆芯片躺在天鹅绒布上，难以想象十八年的记忆全在这小东西里面。“我想……”我瞅了瞅身后的门。

“你想一个人，当然了！我怎么这么粗心。”他指了指其中一扇，“去厕所吧，想待多久都行。”

西装男咳嗽一声。

“对，对。只要不超过七分钟就行。”

厕所间大过我的大学寝室。和外面的办公室一样，落地窗占据了整面墙，可以坐在马桶上俯瞰城市。这也说得通，以瑟斯克的作风，确实干得出在世界头顶上拉屎的事。我站在窗前欣赏了一会儿，这是用纯真的年轻人的眼睛最后一次看世界了。

我从盒子里捻起芯片，放在食指上。恢复记忆等于杀掉年轻的简，真的要这么做吗？此时此刻，不管三十六岁的简干过多少操蛋事，我都可以把它们打包扔进厕所，冲得干干净净。身体多出一把年纪，外加一道疤，但除此之外，我完全可以开始新的生活。也许我输掉那么多年就是想要重启人生。但这又不太对，不然为什么昨晚要打电话向丈夫求救呢？

我闭上眼睛，在改变主意之前插入了记忆芯片。

——就像肚子上挨了一拳，我缩成一团，倒在大理石地板上，在十几年岁月的重压下拼命喘气。申克教授，大学派对，以及派对过后那个尴尬的早晨；虚弱的祖父抓着我的手臂，看着雨点落在祖母的棺材上；在巴黎玩，在莫斯科玩，在首尔玩；放映室里黑压压的人群，前方的全息投影；下巴上热辣辣的疼痛……还有等待，各式各样的等待：缩在雨中，任由一只蜘蛛爬上我的脖子；坐在修了一半、尚未竣工的高楼上；拥挤的酒吧，一杯喝了不知多久还没喝完的酒……

碎片渐渐融合，变成连续的画面。申克把新生评估会变成了新人招募会，话说得很漂亮：只有天资最高，家庭牵挂最少的才能入选。我想起了自己接受的训练，习得的技能，为一个明面上根本不存在的政府部门效力了十八年。

我举起一只手摸了摸伤疤，记起了哥伦比亚那次任务失败，一根钢筋从颧骨划到下巴。呵呵，居然说是什么大反派的小喽啰！无知。过去那个简根本不懂什么叫帅气。

接着，关于米洛·瑟斯克所有的情报都清晰了：他最爱的餐厅，最爱的体位，他的好友，他坐着撒尿的习惯……我想起自己一连数月研究一套能识别记忆的安全系统。大家想尽了一切方法和角度，依然无法破解。最后，申克在南伦敦灌了一肚子啤酒，吃下一盘味道可怕的咖喱，然后提出这个疯狂的计划。

申克一人分饰码头小贩和沃丁顿先生两个角色，把我的姓改成了沃丁顿-龙——就为这傻逼名字，等着挨拳头吧，我准备两边眼睛都给他打肿。我和上大学的简各出一拳。

我一手扶着玻璃站了起来。七分钟快用完了，我和瑟斯克之间只隔了一道门。这个人持有的记忆比许多小国的储备还多。而在六个月前，他得到了一份不该他碰的记忆，此时正放在他办公桌下的保险箱里。

我用毛巾包住一面一看就价格不菲的小号剃须镜，用力砸向洗漱池，得到两块趁手的碎片。我把它们捻在指间转了两圈，藏进袖子里。

除了瑟斯克，办公室里只有三个男人，只有申克预计数量的一半。

我活动了一下指关节，转了转脖子。说不定在完成任务之余还能赚回一条命。

【责任编辑：钟睿一】

银河奖征文

消失的马戏团

文/任青 图/小花

我的第一份工作是在镇上的荟氏傀儡店当学徒。初次到店那天，阳光明媚，春天已经如樱桃般熟透了，四处纷飞的絮状物给人神秘的安全感，在紧贴地面的小小旋风的推动下，它们落在地上，滚成一个个灰白色松散的大球，一脚就能踢得魂飞魄散。傀儡作坊是个二层小楼，没有牌匾，楼体镶嵌在大树垂下的绦绦枝叶里，外墙呈棕红色，有反复刷过漆的痕迹，楼上则是个宽敞的阳台，在显眼位置摆放着一些展览品，其中有一座巨型玩具奖杯，尺寸之大令人发指，从楼下路过都能瞧见奖杯上的星星。那天，我来到门口，看到一个橙色皮肤的女人，她长发披肩，趴在阳台上露齿而笑，冲楼下机械地挥舞手臂。后来我知道，她是“芭妮”，是个傀儡样品，她之所以被调试得机械感十足，是怕过于栩栩如生会吓到居民。

但是，镇民们胆子大得很，他们已经过了害怕鬼魂和不可知事物的年纪，他们现在唯一害怕的应该是死亡。他们几乎都是老人，这里被唤作老人镇，原名已佚。

1、荟先生

傀儡店店主荟先生，艺术硕士、力学博士。他的工作是每天制作傀儡，然后给傀儡身子配上表情各不相同的脑袋，所有的脑袋都装在分格的大盒子里。我们这些学徒帮他雕刻头发、眉毛、胡子，给身体涂上颜色。他制作傀儡的过程从不公开，也不传授给我们。他只是走进屋，把门锁上，过十分钟出来时，手上就捧着一个或大或小的天才作品。他会制作小小的裸体的男性、裸体的女性，一切都十分完美，它们腰肢细腻，光滑的肋部似乎在隐隐起伏；他也会制作覆盖着皮毛的各类动物，小猫的眼睛随着光线变动，小羊开口呀呀欲语，而毒蛇的尖牙能把手割破，所以搬动时要格外小心；他还会制作趴下就能爬行、站起来就会跳舞的婴儿，婴儿的嘴巴是个小圈，口涎如银珠，而缓慢颠簸的舞步正好契合这座城镇的风格；他甚至能制作循环往复的太阳系，不需任何能量驱动，八大行星就会永不停歇地运动，虚假地球的蓝色表面上泛着海洋的微光。他平时不抽烟、不喝酒、不吃刺激性的食品，他与老伴荟太太相敬如宾。

尽管学不到什么东西，我们还是愿意留在这儿，这里每顿饭都可以吃个痛快，管理制度也很宽松。荟先生在床头放了个奇怪的装置，每天早晨，他只需冲着小喇叭吹一口气，就能让这点气息穿过曲折漫长的管道，驱动楼下学徒宿舍门口的风铃，发出叮叮当当的声音，召唤我们起床。等大家洗漱完毕，围在圆桌旁等待用餐时，傀儡“夸妮”会滑稽地从楼上走下来，端着一大盘形色各异的食物，微笑着在餐厅绕个小圈子，然后把食物稳稳地放在餐桌上。最初几天，我们会为她鼓掌，后来则免去烦琐礼节，直接狼吞虎咽地吃起来。“夸妮”和“芭妮”不同，“夸妮”是照着荟太太的样子制作的，皮肤采用浸过特殊液体的软羊皮，肤色惟妙惟肖，还会做几种饭菜，而“芭妮”则看起来年轻漂亮得多。我总共只见过三次“芭妮”，每次她都是默默地趴在二楼阳台上挥手，关节发出咯吱咯吱的杂音，就像夜店房顶挂着的廉价招牌。在一个起风的下午，荟先生罕见地心情不佳，竟把“芭妮”从楼上拖到院子里，浇上油付之一炬。我们谁也没敢出去，只是躲在窗缝后面窥视这一幕，“芭妮”歪着身子倒在火焰中，仍然不停地挥舞着手臂，直至骨架被烈火吞噬殆尽。等傀儡烧完后，我偷偷跑出去查看剩下的东西，却发现那堆废渣里什么都没有，没有金属，没有木屑，只有一堆颜色恶心的灰烬，轻飘飘的，像重量无限接近于零的羽毛，风一吹便无影无踪。

2、邻　居

荟先生的邻居是一对怪老头。住在西面房子的是鳏夫胡历，他是个大胖子、录像爱好者、坐着睡觉的人。若干年前，他老婆在家门口被陨石击中而死，所以他吸取教训，每天足不出户，靠在家看录像消磨时光。因为见不到阳光，他五官逐渐萎缩了，脸上布满皱褶，鼻子像蛤蟆一样大，把眼睛挤得只剩一条细缝。他喜欢看一档早已停播的娱乐节目，甚至把每集都录下来，翻来覆去地播放，边看边批评节目里出现的每位女明星。他尤其喜欢看女星“菲菲·夜莺”出演的两集，因为播放次数过多，那两集的带子变成了一片雪花，声音也完全听不清楚。而胡历凭借百炼成钢的记忆力，竟能一字不差地复述节目内容——谁在第几分钟讲了一句不敬的话、贵宾犬在舞台哪个位置尿了尿、菲菲·夜莺的鱼嘴高跟鞋在什么时候脱落在地。不看录像时，胡历就给电视节目评分，他挨个换台，每个频道看上五分钟，给节目打一个分数，然后换下一个台。有一次我给他送货，看见用于评分的纸高高地摞在沙发两侧，甚至高出头顶许多，给这个略微塌陷的沙发增添了几分威严，胡历坐在宝座中央，像个苛刻的大法官，抽烟形成的浓雾包裹躯体，犹如一张饱经风霜的法袍。

如果说鳏夫胡历像个法官，那么住在东面房子里的诗人隆先生就是巫师甘道夫。隆先生的胡子很长，每天睡前都要用布细细包好，布条打结的方式非常讲究，以便清早拆开后胡子蜷曲成一个完美的弧度。他几乎没有什么爱好，除了写一首永远没有尽头的长诗。这首诗每隔七十一行换韵，目前已完成五千五百行，诗里歌颂的是现今不存在的事物，因为它们不存在，旁人无法想象，作者便获得了至高的定义权。隆先生对自己的工作十分满意，每天听着自己朗诵诗歌的录音入睡，在朗诵中，他的语调和平时不同，带有一点儿气浪波动的怪口音，鼻音厚重，后劲十足。当他把歌颂秋天的声音开到最大时，整个小镇都微微地颤抖起来。从这个角度来看，他是成功的，即便他终生都没有发表过一行诗篇，却仍是这座小镇里最有影响力的名人。

隆先生还拥有一座漂亮的花园，在里面种植了许多美丽的花草，他平时没有时间管理它们，任花草自生自灭。可那些花朵却长得十分茂盛，纷纷从花园中蔓延而出，它们的种子被蜜蜂和鸟儿带走，散落在小路两侧，在日光下生长起来，成为小镇里最令人心醉的一景。

3、旅行者

在老人镇里，时光细密而惬意，无法给人留下深刻的印象。首个春夏匆匆溜过，我每天认真地干着属于自己的活儿。在一个凉意渐起的日子，我正给一只小小的猫头鹰雕刻翅膀——先是费尽心力地摆弄左翼，把荟先生刻下的每个细节都记在脑子里，然后经过主观想象颠倒过来，慢慢刻在右翼上。不一会儿，我双眼就开始发晕，头也涨了起来。最近雕刻图案时，荟先生只做一半，让学徒们完成剩下的一半。他要求尽善尽美，最大程度保持图案的一致性，但是今天，三个学徒中一人生病、一人请假去约会，只剩我在苦哈哈地赶工，这使得我的脸进一步耷拉下来。但我不抬头的话，谁也不知道我在做什么样的表情。

门铃响了。

荟先生正在自己的书房里，荟太太去了厕所，于是我从工作室的傀儡堆里站起来，揉揉眼睛，来到客厅把门打开。一个瘦瘦的中年男人出现在门口，他穿着黄色的运动套装，背着背包，下巴上有一丛灰色胡须。

“啊哈，一个傀儡商店！”他说。

“您有何贵干？”

“我是旅行者。”他说，“我能进来吗？看看这些杰作，兴许还会买一个。”

“请进。”

我挪开身子，让他进来。他谢过我，快步走进我们的会客室兼展示厅，像信天翁那样转动脖子扫视四周，然后在桌边找到一个舒服的位置坐下。

“漂亮的地方，和当年一样。”

此时，荟先生出现在楼梯拐角处，他慢慢地走下来，用隐含责怪的目光瞥了我一眼。荟太太也来到客厅，手上还滴着水。

“先生，恕我冒昧。”荟先生说，“您说和当年一样？您曾经来过这儿？”

“是啊，好多年前的事啦。”旅行者答道，他揉揉额角，脸上露出不对称的微笑，仿佛右脸的皮肤要比左脸紧致一些。

荟太太端着一碟点心走过来。“您喝茶吗？”她问。

“好的，”旅行者愉快地答道，“多谢。”他坐得更舒服了，开始从兜里往外掏东西—— 一张皱巴巴的铜版印刷纸、一本深褐色的证件、一块表带褪色的手表。他把它们全部面朝下扣在桌子上，就像我们这里是个洗衣店，而他要在洗外套之前把兜里的东西清空。荟太太去沏茶了。荟先生眯着眼过来，坐在旅行者斜对面。他似乎不太自在，张张嘴，又闭上，又把嘴张开——“看您的打扮，要去很远的地方？”

“很远的地方，是啊。不过店主先生，您不是更应该问我想买什么吗？”旅行者说。

“目前的存货都在这厅里，”荟先生说，“请自便。”

旅行者笑了。荟先生也露出一丝笑容，但那笑容极快的消逝了，就像嘴唇上的胡子轻轻地抖了一下。

“茶来啦。”荟太太把茶端上来。

“夸妮呢？”荟先生转头问她。

“夸妮？没看到。”

“夸妮，多好的名字。”旅行者插话道，“我不记得镇上有人叫夸妮。”

“她是个佣人。”荟太太说。

“她是个傀儡。”荟先生说。

“我很怀念这里，太太，”旅行者说，“这么多年了，镇上的人怎么样？有谁不在了吗？”

“谁都好好的啊，”荟太太说，“大家过得挺舒心的。”

“太太，你该去做饭啦。”荟先生说。

荟太太咕哝了一声。

“是吗？”旅行者的声音高了起来，他看着店主夫妇，“他说该做饭了，你最好快去，当心点儿哦，不是每个人都能逃避自己的责任。”

“如果你是专程来挑衅的话，我想你该离开了。”荟先生严肃地说。我看见他的胡子又抖动了一下，我觉得眼前闪耀了一块金斑，令人目眩神迷，仿佛有种下坠的感觉，但这种感觉马上就消失了。我的眼睛痛了起来，忍不住流出一滴眼泪。

“荟先生，要我说，你是真正的大师。”旅行者说，“看这一切，多美的傀儡，多美的艺术。”

“我再说一遍，请你离开。”

“好吧。”旅行者安静下来，他把长满灰色毛发的脑袋转向我。

“现在几点了？”他敲了敲桌上的手表盘，“我的表不准了，抱歉。”

“学徒，你现在应该干什么？”荟先生严肃、不容置疑地发出号令。

于是我低下头，一声不吭地走回内厅，远离他们像便秘一样词不达意的聊天，继续雕刻我的猫头鹰翅膀。外厅安静下来，我听见荟先生嗒嗒地上楼的声音，等我回头的时候，发现旅行者早已消失不见。

4、马戏团

这个冬天过得特别快，我在傀儡店里饱食终日，从事无聊的手工劳动，竟不记得冬天是怎样过去的，大概是一个暖冬吧。

马戏团来到镇子那天，隆先生漫不经心的自然花卉展刚刚开幕。整个镇上有无数橘红色的巨型非洲菊在足以逆转花期的阳光下愤怒生长，钟形洋地黄拓展成蟒蛇的条纹，深色的斑点伸入大地切割田野，紫花地丁铺满了镇子里的小路，白色的独生络石花点缀其间。这些花卉仿佛在自发地组织上街游行，而隆先生对此不闻不问。不过，当马戏团的第一顶帐篷出现在小镇最宽的一条路上时，所有花卉立刻黯然失色，就此一败涂地，那帐篷表面数百种交织的鲜艳色彩使它们尚未盛开便垂垂老矣，其中有的颜色似曾相识，却叫不出名字，似乎来自色谱中的神秘地带。而第二顶帐篷进入镇子时，篷面那远古墨一样深邃的黑色吸去了所有的生命力，风渐渐停止了，鸟儿也只在喙缝里低声吟唱，随着车队行进，黑色的篷顶在日光下逐渐变成闪耀光芒的银白，褐色的塔尖则化为坠落在雪白湖面的陨星。此时，第三顶、也是最大的一顶帐篷出现了。太阳开始在云彩后面躲躲藏藏的，因为这顶最宏伟的帐篷比日头还要耀眼，篷面铺陈的纯金底色竟随着车轮颤抖而煌煌闪烁，四围覆盖着水晶一样剔透的立体图案，好比一座神灵栖息的微观城市跃然其上，微观世界的每一个细节都由最高超的匠人雕刻，大家还没看清内容，那立体的水晶便融化了，变成火红的岩浆之心、锈黄的日落霞光。图像的纹理在不停变化，不停流动，它是水做的金属、金属的生命、生命的颜料，它们喷薄而出，像日珥离开恒星表面，没有一个定式的图案，也没有一个笃定的形状。如果你一直注视着它，你的魂魄一定会为之深深震颤。

马戏团恣意威严地经过，径直来到中央广场，将大篷支起来，挂出了牌子：

“午后，大树影子落在牌子上时，第一场演出将为您呈现。”

此时，镇里顽固的老人们躲在远处，偷眼望向那个巨大的、漂亮的、惊心动魄的帐篷，他们在等待着，而自己也不知道在等待什么。终于，有一个人自告奋勇，走上前看了表演，他是个无所事事的哑巴，常被认为早已失踪了。当哑巴走进帐篷后，小镇变得像墓地一样沉寂，大家看着篷面从金色变成深蓝，又回归橘红，所有的目光和能量都积聚在不稳定的核心，等待最终的宣判。

过了好大一会儿，当哑巴兴高采烈地从帐篷里出来时，整个小镇压抑已久的古老的激情爆发了——因为哑巴竟高昂着头唱起歌来。这是他人生中第一次唱歌，就像有婉转的鸟儿住在他的喉咙里，在不顾一切、燃烧生命般地引吭高歌，就连镇上最老的老人也没听过这么精彩的歌唱，最长的溪流也比不过这首歌曲的悠扬。人们一拥而上，将他团团围住，打听马戏团演出的内容。可哑巴还是说不出话来，只是在拼命歌唱，他兴奋地脸色发红，挥着手，仿佛要登上舞台尽情表演。于是焦急的人们把他抛在后面，全部涌向马戏团的大帐篷。

大帐篷已经关闭，牌子上写着一行字：

“在夜晚第一颗暗淡的星星升起时，下一场演出将准时呈现。”

5、学　徒

马戏团营业的头三天，用十场演出溶解了一切，整座小镇仿佛被浸入了烈酒，树梢都泛上了红晕。我之前从没有发现镇子上有这么多人，仿佛造物神这几天喝醉了，把泥浆泼得到处都是。小镇有半数居民看过了演出，整日沉醉在兴奋里，在镇上四处漫步，向人们热烈地推荐，他们说不清具体的节目内容，但眼神却真诚无比，你看着那憨厚而陶醉的面容便觉得心痒。没看过演出的人正源源不断地前来排队，帐篷内场地有限，大家只好耐心等待。

这几天，荟先生心情不佳，脸色阴沉，动不动就冲我们发火，还一度下令要烧掉夸妮。荟太太大哭了一场——“我们还没结婚时，夸妮就在这里了！”。看到她哭，荟先生不耐烦地摆摆手，把一个茶壶扔向夸妮，那陶瓷壶在她油光闪烁的山羊皮肤上碰得粉碎。夸妮只好乖乖地去寻找扫帚，沥沥啦啦地把碎片收拾掉。这几天，诗人隆先生不断来找荟先生，向他没完没了地诉苦。

“真是胡闹！”隆先生说，“这些日子，大家都在追求视觉的虚无，追求浅层的刺激。”

“别来烦我。”荟先生说。

“那马戏团整个吞没了镇子！”

“我不想招惹它。”

“就像你上次做的，烧掉傀儡，烧掉它。”

“管好你自己吧，它早晚会离开的。”

“这几天我要疯了！有个亲戚家的小男孩天天来我门前玩耍，他在花园附近颠来倒去地骑三轮车，那铃铛的响声让我失眠，我要疯掉了。”隆先生边说边揪紧自己日渐脱落的胡须，仿佛要把下巴从脸上拔下来，“那马戏团是地狱来的！”

“我会想办法。”荟先生说，“但不能烧东西。”

“你能快点行动吗？”诗人说。

“闭嘴！”荟先生说，然后把阴沉的脸转向我和另一名学徒，“你们不许去看马戏。一定不许去。”

我点点头，那位学徒什么也没说。我们退回工作室，准备做完今天的收尾工作。工作室很乱，荟先生从不收拾，半成品散落了一地，我们把灯光调亮，各自捡起一个，开始雕琢起来。四下无人，我们的进展很慢。

“你知道吗，K看完马戏私奔了。”他小声对我说。——K是学徒中的情种，平时爱在脑后扎一绺细细的小辫子，腰上总别着一把笛子，但从没听他吹过。

“什么时候？”

“今天一早。他跟老板请假，说喉咙不舒服，其实是跟女人私奔了，那小妖精是镇长家最年轻的佣人。K不会回来了，我看到他折断了自己的长笛。”

“反正他也从来没吹过。”

“我知道，但他不会回来了。他昨晚看了马戏，半夜才返回，你们都睡了，我给他打开窗户爬进来。他一脸狂喜，告诉我他不干了，他要和镇长家的佣人长相厮守、远走他乡，并当即折断了笛子。”

“等等，”我打断他，“镇长是谁？”

他愣了一下，恼火地说:“不知道，我怎么会知道。”

半夜，我躺在床上辗转难眠，刚有一点儿睡意，就听见对面的床铺一阵窸窣。我的室友翻身下床，摸黑穿起了衣服。

“你要干什么？”

“我要去看马戏。他们预告今晚午夜时分将会有场表演。”

“老板会生气。”

“我不管，我太想看了。你去不去？”

我摇摇头，“我要睡觉，明天还要干活。”

“干活？笑话！你害怕什么，怕那个糟老头吗？这份工作有什么值得留恋的？”

我想了想，没想出什么特别的理由。

“算了，我自己去吧。”他说，“把我们的房门锁好，别让老头瞧见。”

我在黑暗中点点头，他走到窗边，打开窗户翻了出去。我躺回床上，过了很久才沉入梦乡。

第二天一早，学徒回来了，我松了一口气，我原以为他会像K那样消失掉。不过他的精神状态不太好，一直沉默不语，早餐时只顾得埋头吃喝。这一天我们工作进展缓慢无比，荟先生对此不闻不问，他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要么在客厅走来走去，要么坐在厨房里往窗外张望。

吃完晚饭时，隆先生急匆匆地跑进来，报告了一个新闻。

“荟……胡历……”他跑得有些喘气，“啊……”

“什么事？慢慢说。”

“胡历……鳏夫胡历竟然出了门，他下午看了马戏！”诗人喊道。

“胡历？你说我们的邻居、从不出门的胡历？”荟太太问。

“正是！”

“仔细讲讲。”荟先生说。

“就在刚才，我追赶那可怕的小男孩，他正骑着三轮车碾压村中的花草。可恶的东西。”隆先生连喘两口气，“我追他追到胡历家门口，门开着，胡历正坐在门口发笑。他看到我过来，一步就从门里跨了出来。”

“天啊，马戏团治好了他！”荟太太大叫起来。

“别插嘴！”荟先生说，“然后呢？”

“我问他，你怎么从家里出来了？你在笑什么？有什么值得高兴的事？

“他说——我去看马戏啦！太好了！那马戏真是天才之作，你也应该去看看！”

“疯子。”

“然后，他就哭了起来。我不知所措，只好上前安慰他。但是他又笑了，笑着来拥抱我，弄得我胸前都是鼻涕。我拼命挣脱，赶快过来找你们。我走时他边笑边抱着肩膀，缩成一团。”

荟先生点点头，开始在屋里踱步。

“你去瞧瞧他吧。”荟太太说。

“不关我事。”

“他是你朋友啊。”

“唉，好吧，好吧，”荟先生不耐烦地摆摆手，“隆先生，咱们去一趟，好把这事儿弄清楚。”

诗人点点头。走之前，荟先生回头指指我们，“你们两个，把剩下的活儿干了。”

他们离开后，荟太太摇着头回到自己的房间，我们也乖乖地去了内厅的工作室。在明亮的工作间里，我的室友捅了捅我的胳膊肘。

“你真的不想去看马戏？”

“你看过了，给我讲讲吧。都有什么节目。”

他摇摇头，“只能自己看，相信我。”

“那……他们什么时候表演？”

“今晚月亮升起来后，连续演三场。”

我看了看窗外的月亮。

“就是现在。”他说。

“可是，我还有一些活儿。”

“我替你干，我比你干得快。”他说，“老板一时半会儿回不来。”

我想了想，点点头，从小凳子上站起来。我要去看马戏了，我想，此时突然觉得神经线上迸发出了畅饮美酒般解脱的快感，一种不顾一切的冒险冲动充斥着每一个细胞。

“快，从后门走！”他说。

6、大马戏

我赶到马戏团时，月亮刚好把轻柔的光线洒在棚顶上。人们正拥挤着入场，我排到队伍后面，跟随人流涌入这块临时搭建的场地。大帐内的穹顶看起来很高，四壁的帐布上覆盖着彩虹的色彩，描绘着冰山的图案。那冰山水面之上的部分呈现半透明的浅黑色，水下的部分姿态模糊，如一团巨大的阴影。

大家各自坐好，虽是晚上，帐篷里却暖暖和和的。片刻之后，音乐响起来，剧场的光更亮了，光柱汇聚在舞台中央。一只浣熊出现在那里。

那浣熊后腿站立，用前臂举起话筒，竟开始讲话了，嗓音是欢快的女腔。

“女士们、先生们，欢迎来到马戏团！”浣熊的嘴唇快速翳动，词汇从口中迸出，但我认为那是“双簧”，一定有人在给这只动物配音。

“你们刚刚做出了人生中最重要的选择。啊，你们这些老人们！”浣熊像人一样咂咂嘴，眨巴着眼睛，“你们是最聪明的老人！马戏团从不让你失望！请坐好、安静、安静，表演马上开始，让我们为精彩的表演欢呼吧！”

话音刚落，舞台的灯光全部暗下来。灯再亮时，舞台上出现两只健硕的老虎，他们像人一样围坐在一张桌子旁。这对猛兽把后腿放在地下，屁股和后背倚靠在沙发上，用肥大的前爪捧起两只大酒杯，互相敬酒、碰杯，口中发出含糊的呜呜声。其中一头老虎将杯中酒一饮而尽，打了个长长的饱嗝，观众席上发出一阵哄笑。旁边的老虎则伸出舌头舔了一下大杯子，把酒水卷到长满硬毛的嘴唇上，然后满足地仰头，发出粗重的“喵”的声音。观众再次笑起来。它们你一杯我一杯，正喝得痛快时，有一个萝卜样的东西从舞台上方的黑暗里掉下来。老虎们转头看去，地上竟是一截血淋淋的断臂。有观众惊呼起来。可老虎不耐烦地挥挥前爪，把头转回去，又互相谦恭地敬起酒来，聊天时喵声连连。那截断臂突然动了起来，它用手指灵活地行走，快速蠕动着靠近桌子。猛兽们低头一看，它便突然停止，但等老虎抬起头来，那手臂便继续往前爬。最终，它爬到了桌边的酒桶旁，先向观众展示了空空的手掌，然后用魔术般的手法从手心变出一根很长的火柴，那手指机灵地一翻，火柴燃起了火苗。老虎们看到这一幕，咆哮着想要阻止，但已经晚了。断臂猛地将火柴丢进酒桶里，一声粗粝的巨响，舞台中央发生了极其真实的爆炸，火焰和烟雾迅速升腾起来。观众们惊声尖叫，我感觉爆炸的冲击波扑到脸上，却像夏日暖风的抚摸，带着一阵温和的芳香。烟雾消散了，舞台上变得空空如也，桌子、老虎、手臂，一切奇幻的场景仿佛跟着焰火飘散无踪，而地上连个烧焦的痕迹都没有。

观众们兴奋地鼓起掌来。这时舞台又暗了下来，两只耀眼的光束射向视野的左上角。一架秋千正垂悬在那里，有个梳着两束长辫子的少女站在上面。

我猜，这大概是“空中飞人”。

果然，少女一只手抓住秋千的吊臂，一只手张开，身体侧倾，在吊绳的牵引下飞舞起来。她绕着舞台快速旋转，身后飘带飞扬，像一颗红色的彗星，在半空划出道道血痕。此时，正上方的大灯点亮，舞台中央出现一个巨大的稻草人，它约有七八米高，形貌粗陋、四肢颀长，头部像一个巨大的鸟巢，嘴巴里伸出来棵棵树杆编成的尖利牙齿，在沉重的喘息中喷出丝丝稻草腐烂的气味。稻草人手上拿着一顶直径数米的草帽，摇摇晃晃，作势要扔给观众，前排的观众吓得大叫起来，伸出胳膊阻挡。看到此景，巨人把拿帽子的手缩了回去，发出沉浊的笑声，将一口口草汁喷溅在舞台上。这时，飞翔的少女逐渐降低了高度，开始在空中围着稻草人旋转，这怪物似乎很恼火，挥舞着帽子捕捉少女，但飞人却无比灵活，她不断变换飞行路线，使稻草巨人无所适从。巨人有些失望了，大吼几声，抛掉帽子，颓丧地瘫坐在地上，使整个帐篷跟着颤抖起来。少女更加活跃，她挑逗般绕着稻草人上下翻飞，丝毫不在意对手的那巨大的四肢和一身枯黄的粗壮根茎。女孩离得越来越近，此时，怪物闪电般挥起巨臂，竟一把将半空中的少女攥在手里。女孩花容失色，开始在巨手中激烈挣扎，可怪物根本不顾这些，在全场的尖叫声中，把孤傲的空中飞人塞进嘴里咀嚼起来，再慢慢将渗出浓浆的肉块吞咽下去。

吃完小点心，稻草人满意地点着头，伸着双臂绕场庆祝，吼叫不已。正当观众们大声叫喊、捶胸顿足之际，稻草巨人用沙哑的巨嗓表演起歌曲来：

这是我去天堂的，

第三十年！

站在夏日正午，

下面的小镇——

满是十月的血！

此时，一个红色的身影突然从稻草人脖颈与肩膀之间钻出来，她灵巧地跳跃，三步并两步爬上稻草人的头顶——正是那位飞人少女！狂怒的稻草巨人摇晃着脑袋，伸手去头顶捕捉她，她一下下躲过那对巨掌，然后在震耳的欢呼中高高举起手臂，将雪白的纤手轻轻拍在稻草人的脑袋上。

“睡吧，母亲。”

轰然一声，稻草人整个燃烧起来，有如一支巨大的火炬，通体红亮，映得剧场里如同白昼，大帐内星火飞舞。伴随噼啪声和爆裂的响声，巨人跪在地上，在逐渐减弱的挣扎和咆哮中倒下，瘫作一团、不再动弹。飞人少女挎着秋千，在烈焰中飞跃而出，环绕着剧场作谢幕表演，她飞行着、舞动着，衣襟和飘带都未曾被火灼伤，美貌容颜更没有半分减损。伴随观众的高声喝彩，舞台大幕拉下，黑暗重归地面。

在黑暗里，观众的呼喊逐渐平息了，一切声响都在漆黑的原色中沉降，直至所有音节都无法寻觅。我努力倾听着，周围没有任何人呼吸的声音，只有灰尘降落的抖动，撩拨寂静的世界之弦。

“像时间轻轻滴落。”一个女声突然说。在黑暗中，只能听到女人的声音，没有出现浣熊的形体。

“雪，雪，雪。”她说。

此时，视野中央出现一个光点，如点燃的香烟，在半空中慢慢飘舞、试探。

“它的末梢颤抖着，颤抖着——”

我似乎听过这首诗，但已经记不起来了，回忆如笼上薄暮的雾气，使幻景与真实无法区分开来。

“连灰烬都懒得弹落——”

它要飞上去吗？我想。果然，那光点直线上升，我抬起头来，视野随着它上移。

“香烟遂飞舞进火中。”

打开吧，让它飞出去。我想。

穹顶似有生命，略一迟疑，便从中心往四周裂开，露出了夜空。月亮不见了，云彩不见了，如草上野花般的星星也不见了，只有一片漆黑的夜空。光点升了上去，“停下！”我想着，于是光点真的停在了宇宙帷幕的中央。

此时，脑子里负责想象力的部分高速运转，我感到一阵狂喜，欲念驱动喉结，几乎喊出声来。要炸开了！我想。这一瞬间，光点发生了震天撼地的大爆炸，仿佛无数巨型焰火合而为一，耀眼的光芒覆盖了整个黑夜，繁星被焰火中心喷射出来，如抛出的钻石般投射在黑蓝色的天幕上，数百万颗星星和数十万块星云显现在我的视野里，我的眼睛被宇宙的中心深深照亮，所有的水分都蒸发了，但马上有新的水分补充进了眼球的海洋，那是无法叙述且不能停止的泪水，浩繁无尽的群星几乎使我双目失明。

不，运动起来！我想，不要停止！

整个天空又一次活跃起来。我看到超大质量的星体在数秒内燃烧殆尽，年轻的黑洞饥不择食般地互相吞并，将无数颗星星吸引到自己身旁。目力所及之处乱流汹涌，天幕在上演一出壮阔的史诗。星系形成了，它们不断碰撞、不断膨胀，最终变成一个个蠕动的超级巨人，因肥胖而坍缩殆尽，周而复始，无始无终。地球在哪里？我想，母亲在哪里？一方角落的视野被放大了，蓝色星球忽一闪现，便隐没在星辰翻涌的海洋里。我揉揉眼睛，穹顶之上，混沌的体系快速且华丽地运转，在笼罩万物的荧幕上表演一场欢宴，而我就像坐在镜头后面无所适从的导演——下一步演什么？膨胀、收缩还是冻结？我没有想好，这场马戏也没有给我答案。但这伟大的表演让我感到害怕了，我的责任已超出了自己的认知，我不知道该如何推进下一步的棋局。如果我闭上眼睛，这一切不知是否还会存在。我的脑中一片空白。

夜幕突然黯淡下来，全部星星如云雾般消散无踪，天空恢复了沉沉的黑色，仿佛刚才的一切都未曾上演。

“各位观众，4点41分。”帷帐深处传来那女人温柔的声音。

突然，一只冰凉的手用力抓住了我的胳膊，我急忙转过头，荟先生出现在我面前。

“快走！”他说。

7、鳏　夫

荟先生拽着我，就像农夫拖着一只跑丢的羔羊，我麻木地跟着他，跌跌撞撞地往前走。外面夜色宁静，月光柔和，我脑子里仍想着刚才那不可思议的表演。我们一前一后走出马戏团的帐篷和围场，来到第一个岔路口，路边的牌子上写着：

“下一场演出，清晨6点半为您呈现。”

虽然是在夜里，我也能看到荟先生突然阴沉下来的脸，那表情与其说是愤怒，毋宁说是恐惧。

回到店里，荟先生一言不发，冲我摆摆手，自顾自地上了楼。我走进卧室，室友也不在。我感觉疲乏，于是和衣躺下，想要在破晓之前挽回最后一点点睡眠。我的疲乏不像是身体的感受，更像是头脑的茫然，就像记忆脱离了躯体，孤立在无因的惆怅里，漂浮在白色的虚空中。

“今晚过得有这么快吗？”我在睡着之前想。

清晨起来，我一个人吃完早饭，一个人干起活来。荟先生似乎没心情制作傀儡，所以今天的活儿不多。我心不在焉地干了一会儿，脑子里始终留恋夜里马戏的影像。此刻店里空空落落，荟先生从一早就闷在书房里，荟太太不知所踪，夸妮一个人在打扫后院。我恍惚间意识到，这是我溜出去继续看马戏的最佳时机。我暗下决心，如果荟先生再把我拎回来，我就要彻底逃走，离开这个作坊，甚至离开这个沉闷的镇子，我要跟马戏团走到天涯尽头。

于是，我轻轻掩上工作间的门，偷偷从后门溜出去，小心地躲过正与骑车男孩纠缠的隆先生。镇子里的空气不错，天气也很好，我的心情开朗起来，迫不及待要赶到广场上去。可走上大路后，我却感觉到一丝异样，今日小镇出奇地空旷，近些天笼罩镇子的嗤嗤私语或高声大笑无处寻觅，人们不再谈话，低着头匆匆经过。广场越来越近，可我却没有看到马戏团那辉煌的大篷，也没有看到无数排队入场的镇民。我的心如陷入沼泽般慢慢沉落，我奔跑起来，直至踏上广场，仍不敢相信我看到的事情——这片一度成为小镇中心的场地已经空了出来，那些大篷不见了，只留下空空如也、一尘不染的场地。马戏团去哪儿了？它似乎一下子消失得无影无踪，在临行前还把广场清理得干干净净，以至于每一粒尘土都在静静沉睡、每一株小草都在轻轻摆动、每一块石砖都是洁白无瑕。马戏团走了，就像它从没来过一样。

有一些人在广场上站着，对着那片曾经给他们带来惊奇与欢乐的土地发呆，仿佛大篷的消失带走了他们的魂魄。我找到几个人，问马戏团去哪儿了？他们一言不发，只是茫然地看着我，活像一个个失去提线的傀儡。

我大失所望，只好颓丧地走回作坊。荟先生正在门边站着，看到我回来，他并没有发火，只是拍了拍我的肩膀，指指里屋的工作间。我乖乖地走进去，随手把门带上，坐回傀儡堆里。傀儡的数量似乎增加了，看着那一堆堆丑陋的半成品，我感到恶心，我觉得一秒也不能在这里待下去了，于是把刀子扔在地上，准备跟老板摊牌。

就在此时，客厅里传来巨大的砸门声。我从虚掩的工作室门边往外看，发现大门开了，鳏夫胡历拖着臃肿的身体挤进来，后面跟着隆先生。

“不、不好意思，我拦不住他。”隆先生说。

胡历迈进屋内，一直走到会客桌边，他张着嘴，大口喘着粗气，五官焦躁地挤作一团。

“老友，有何贵干？”荟先生问。

鳏夫面带痛苦地摆摆手。“你把马戏团弄哪儿去了？”他问。

“马戏团？那些耍雕虫小技的家伙？”荟先生皱了皱眉头，“不知道，这和我有什么关系。”

“你必须把他们弄回来。”胡历说，“就在今天。”

“为什么？”

“他们能让我的思想变成现实。”胡历说。

“现、实。”荟先生从牙缝里龇出两个字来，“难道你正经历的不是现实吗？你的病治好了，你现在能快乐地出门去，别再胡思乱想了，老朋友。”

“快把马戏团弄回来，今天就弄回来。”

“你不需要药了，”荟先生说，“没有什么长久的特效药，你要靠自己了，靠自己走出去，走出这片花园，走出这个镇子。”

“我离不开他们。”

“也许你要学会离开。”

胡历不说话了，他突然从兜里掏出一把尖刀，一直跟在身边的隆先生后退了一步。

“这是‘菲菲·夜莺’自杀时用的刀。”胡历说，“和她同款的刀，刀柄是一股旧时代的香烟味。”

“旧时代？”

“杀人的时代、纵火的时代。”

荟先生终于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你在说什么？”

“请把马戏团弄回来。”

“我说过，和我没关系。”

“牌子上说，清晨6点半，将会有一场演出，我不想错过。”

现在什么时间？我想，6点半应该早就过了，现在是几点？几点是6点半？视野里似乎又出现金色的斑点，下坠的感觉转瞬即逝。

“和我没关系，请你离开。”荟先生说。

胡历举起尖刀，慢慢逼近，烟雾在他肥胖的躯体旁缭绕，我似乎闻到了刀柄上香烟的味道。

“杀人、纵火的时代。”他说，“就在清晨6……”

一声刺耳的枪响，鳏夫胡历全身肥肉一颤，瞪大了本如细缝的眼睛，躯体如土偶般迟钝地倒了下去。隆先生在一旁大嚷起来，他的胡子纷纷飘落，像一场灰白色的细雪。“你、你在干什么！”诗人发出女人般的叫喊。荟先生面色铁青，手中紧紧握着一支手枪，把身体转向隆先生。

“不要把枪口对着我！”诗人狂叫道。

荟先生似乎缓过神来，慢慢放下胳膊，把手中的武器揣回口袋。

诗人失去了力气，慢慢坐到地上。

“你在干什么？”他说，“为什么要杀胡历？”

“我在保护我们！”

此时，门铃突然如诅咒般响了起来。

“天啊，咱们现在怎么办？”老诗人问。

荟先生转过头，看了看客厅角落那扇巨大的座钟。

“把他藏到钟里。”

“他是个胖子。”

“闭嘴！”荟先生说，“你去打开盖子！我自己就能拖动他！”

8、旅行者之二

穿着黄色运动套装、背着背包的女人进来时，屋内的气氛好似举行一场葬礼，傀儡店老板面色凝重地叉着手，老诗人则垂头丧气地站在墙角里。这女人像猫一样轻轻地行走，我在半掩的门后躲着，看不清女人的面容，只看到长发扎成二尺来长的马尾，耷拉在她的背包上。

“啊哈，漂亮的娃娃店。”女人说。

“这些不是娃娃，不能动的才叫娃娃——这叫作傀儡。”荟先生说。

“你说的有道理。”

女人愉快地漫步，一直走到桌子旁，坐在之前那位旅行者坐过的沙发上。

“这些漂亮的……傀儡多少钱？”

“价钱不一样，得看你要哪种。”

“最好的一种。”

“还没诞生的才是最好的。”

“那就买你的佣人夸妮。我出一大笔钱。”

“你怎么知道夸妮？”

“我今天早晨路过贵店，看见她在后院扫除。”

“不会的。”荟先生说，“昨晚我烧掉了她。”

女旅行者的表情在一瞬间僵止不动。

“我点了火，”荟先生说，“她痛哭着，尖叫着，但还是烧着了。这场面就像你想要提及的往事，吱啦吱啦，嗞啦嗞啦，你不会忘记那种声音，你们都不会忘记那种声音。”

站在墙角的老诗人向前走了一步，张开嘴想要说话。

“那是地狱的声音。”店主继续说，“轰！就像马戏团每天表演的那样，烈火焚身。”

“打住。”女人说，“别说了。”

“好吧。”荟先生像年轻人一样叉起双臂，坐在女人对面，“你到底是谁？”

等了片刻，女人回答：“我是探员。”

“镇里有谁犯法了吗？”

“有个囚犯越狱了，一个年轻人，三十岁左右，往镇子的方向来了。”

“那他一定还没到，或者去了别的地方。”

女警探掏出一张皱巴巴的铜版纸，和前一位旅行者拿出的一模一样。她指指那张被折叠的铜版纸，“请你看一下照片，好好回忆一下。”

“不必了，我们这里没有陌生人来。算上你只有一个。”

女警探瞪着他，随后把目光转向角落的座钟。

“这钟好像不太对劲，从刚才一直有响声。”

“那钟坏掉了，发条老化了。”荟先生说。

女人站起来，走到座钟旁边，仔细摸了摸，敲了敲它的面板。

“你介意我打开吗？”她说。

“请便。”

女警探抠住座钟的面板，一把将它拉开，木头传出破裂的嘎啦声，可那大钟里空空如也。她略显迷惑，转过身去，看着荟先生。

“好了，游戏结束了。”店主说。他再次掏出手枪，对准这个扎马尾辫的女人。女警探面色铁青，冷静得有些异乎寻常。

“现在几点了？”她说，“我想请那道门后面的人告诉我。”

她指向我的方向。我哆嗦了一下，三道目光全看过来。我慢慢推开门，走到客厅里。

“请告诉我，现在几点了？”

荟先生没等我回答，便扣动扳机，枪声又一次在屋子里响起，女警探的身体砸在大钟上，使那座钟发出一声洪亮的啼鸣。诗人隆先生彻底崩溃了，他哀号一声，双手抱住脑袋，嘴里高声叫嚷起来。

“闭嘴！”荟先生大喝一声，持枪转向诗人。老诗人一阵哆嗦，停止哭喊，慢慢退回墙角。我跑到女警探身旁，发现她被击中要害，已经停止了呼吸。

“先生，这不像一个艺术家的所作所为。”我对老板说。

“艺术家？”荟先生咧开嘴，他右手持枪，左手从口袋里摸出一把刻刀，准确地抛到我脚边。

“捡起这把刀子，然后照我说的做。我向你展示什么叫作艺术家。”

9、艺术家

我把刻刀捡起来，这似乎就是我刚才使用的那把刀，刀尖上沾着碎屑，木质刀柄留有余温。

“现在，剖开那女人的胸膛。”他说。

我吃惊地看着他，并没有挪动半步。

“你让我很烦躁。”他抬了抬举枪的胳膊，“艺术家可是冲动而不顾一切的。”

“你一点儿都不像个老人。”

“闭嘴，”他说，“我永远不可能成为一个老人。”

我看了看角落的隆先生，他仍然像木头一样呆立在那里。我只好弯下身子，攥紧刻刀，将它狠狠插入死者的胸膛。出乎意料的是，刀刃没遇到任何阻力，我轻易就剖开了一个大口子，没有血液和内脏流出来，只有一些破烂棉花出现在里面。我小心地扒开这个口子，发现女人胸膛里没有肌肉、没有血管、没有心肺，只有成堆的棉花、石子渣、弹簧和脏兮兮的木屑。

我感觉自己已经无法思考。“这是怎么回事？”我问。

“把刀子扔掉吧，到隆先生那边去。”

我的头脑一片混乱，顺从地站起来，扔掉刻刀，往老诗人那里走去。老诗人仍是一动不动，面色通红，只有眼珠在跟着我活动，就像一只被捆住螯腿的螃蟹。

“把你的手伸出来，”荟先生说，“摸一下他，摸一下他的胸膛。”

“为什么？”

“照做就是了。”

我伸出了一只手，按到隆先生的胸膛上。仿佛是穿过一片云彩，我的手竟陷了进去，深深地陷入他的身体里。掌心传来一阵凉意，我看着他，他看着我，那空茫的眼睛令人不安。半秒钟后，诗人像水一样坍塌了，他的身体化为流动的液体，渗入地表、挥发在空气中，瞬间无影无踪。

我再一次目瞪口呆，荟先生大笑起来。

“游戏结束了。”他用杀女警探时一样的口气说。

他举起手枪。我下意识抬起胳膊格挡，可是枪没有响，我睁开眼睛，发现荟先生持枪的胳膊松弛下来，枪掉落在地上，他的嘴唇着魔般抽动着，眼泪流淌而出。此时，我眼前再次出现金色的斑点，视野开始晃动，我睁不开眼睛，我觉得周围的世界也睁不开它的眼睛。那一瞬间，我仿佛连通了世界，我感觉轻飘飘地，轻得快要从生活短短的历史中游移出去，好比运动中的身体出现一种错觉，并成为错觉本身。

我开始挣扎着向前漫步，我扯开抓住我肩膀的看不见的手，撕裂布满金色点状物的模糊空间，迈向我的老板，地板扭曲了，我看到灰色的墙面和钢铁的线条，我弯腰用看不见的手捡起那把即将消失的枪，枪头像个卷心菜，伸长的枪柄像骑兵的长矛。我捡起枪，世界慢慢地稳定下来，金色的斑点逐渐消失。我把手枪举起来，对准荟先生。几秒钟后，他不再发愣和抖动，他回来了。他看着我，面露微笑。

“谢谢你。”他喘着气，眼泪还挂在脸上。

“谢我什么？”

“谢你稳定了这世界。”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好，”他做了一次深呼吸，“竖起耳朵吧，我来告诉你真相。”

10、自　白

我不是艺术硕士，也不是力学博士，更不是什么傀儡店主，我不会制作傀儡，我连怎么雕刻出一个鸡屁股都不知道。

我是谁？我是个工人，在你永远想象不到的最伟大的大都会工作，那里有成百万像我这样的人，那里是用现实的手铸就的超现实。不，我不用解释，你知道那里，因为我知道的你也全知道，它们是我的血，也是你体内隐秘的知识。

我的工作地点是全城最高的摩天楼之一，它在竣工前的一个月成为城市里最高的建筑，但十五天后便被后来者超越，这种故事每个月都发生，都会里的人们对一切习以为常，就算一个人变成鲸鱼都不能引起他们的关注。那是一个不幸的日子，我在刚完成保养的机器前走神了，双手手指头被无情的铁东西齐刷刷地切断。切断了几根呢？左手三根，右手四根，只保留了两根拇指和一个可怜的小不点。那怪物毫不客气地把这些香肠吞进去，像工程废料般搅得粉碎。

一小时后，我躺在医院里，满心绝望，接受处理后双手仍疼痛难忍。“我的手指头断了！”我向医生抱怨。“那有什么办法！”医生说，“知道这个城市每年要断多少根手指吗？一万根！”他伸出一个手指头，正是我已经失去的那根。“一万根哦！”他说，转身扬长而去。过了一阵子，我们的老大来了。他是老大，他的上面还有更大的老大，更大的老大上面还有整个工程的老板，这就像一个梯子，就像杰克那XX般粗的豆茎，一直通到天上的云彩里面，那上面有我们所不知道的世界。那些我都不管，我只想知道我下半辈子怎么过，我的手已经变成了一对可悲的鸭脯，我感觉自己是一只即将入炉的鸭子。老大面色凝重、不苟言笑，他支付了所有的医药费，在床头扔下一笔钱，口头解除了我的劳务关系。他们不要我了，像踢开一截碍事的骨头。出院后，我找了一个律师，并为此花了一小笔咨询费用，律师告诉我，我的问题是签订了一个问题合同，这问题合同里有很大的问题，这些问题让我通过现有途径解决不了任何问题。这蠢蛋说得太拗口了，但他还是个有主意的律师，他提醒我不要尝试通过暴力方式解决——这给了我启发。

几天来，我经过反复练习，学会了用嘴和残废的左手把刀绑在右臂上。于是我揣着刀，来到老大居住的地方。这把刀是我工友淘汰的，刀柄上有一股古旧的香烟味，藏在怀里让我有点不舒服。连续四天，我在附近徘徊，终于找到机会，从厕所敞开的小窗潜入了老大的别墅。傍晚，我藏在厕所与卧室之间的柜子里等他，可直到深夜他才出现。我从门缝里往外看，看到他搂着一个年轻漂亮的长发女人，那女人的皮肤在灯光下呈现浅浅的淡橙色，相当美丽。他们拥抱，接吻，在我目光之下跌倒在地板上，翻滚在一起。女人发出淫荡而凄美的叫声，而老大如纹在脊背的猛虎般大汗淋漓、威武不屈。伴随着他们达到极乐的呼喊，看着明晃晃的肉体和周围华丽的装饰，我的气势也泄掉一半，好不容易壮起的胆子和一不做二不休的决心荡然无存。早上，他们走后，我也灰溜溜、满心怨怒地离开了那里。

到家时，我发现平房里的动静不太对。我在窗下静静聆听，听到的却是我的老婆和做小买卖的邻居的淫笑，入耳的是污秽不堪的话语。这对奸夫淫妇正行鱼水之欢，他们两人似乎在模仿老大的动作，用行动讽刺我，用语言、用肉体、用下流至极的交媾姿势嘲笑我，使我一下子想起刚刚经历的夜晚，一生中最耻辱的夜晚。我是个怂货，我杀不了老大，我没有杀老大的胆子，我只能杀和我一样的人，只有杀这些人时我才能获得一种若即若离的安全感。我为自己微小的胆量感到羞耻，这种羞耻战胜了罪恶感和恐惧。我要杀了他们！杀了我那从没有迈入高级商场一步的老婆，和她那贫穷的做小买卖的奸夫。

就这样，盛怒之下，我跑去几百米外的小加油站买回汽油，用两根手指悄悄把家门反锁。我均匀地在房屋四周浇上汽油，点上了火。那天是个大风天，火越燃越大，他们尖叫着砸破玻璃，紧握住铁质的护栏，大呼哀号，但为时已晚，烈火逐渐吞噬了一切，他们二人全部消失在火海中。

第二天我便被拘捕了。

看守所的日子非常枯燥，我因身有残疾，避掉了所有的劳动，但死刑判决板上钉钉、无法逃避，日益迫近的末日感使我焦虑不已、夜夜无眠。一天晚上，走廊没有熄灯，我借着熹微的光线数天花板上的霉迹，那些霉斑各式各样，以绿色和黑色为主，暗淡的红色小点夹杂其中，像树林和草原中的幼兽，小心地避开陷阱撒欢奔跑，我真想让自己也加入其中，永远生活在那块霉菌构成的自由世界里。就在此时，我突然回忆起一年前读过的一本书。那本书介绍了怎样一步步通过练习，逐渐知晓自己是在做梦，随后是学会在梦中保持清醒，直到随心所欲控制自己的梦境。我当年并不相信这套说法，但如今身陷囹圄，这种说法对我产生了巨大的诱惑。我下定决心，要练习控制梦境，在梦中体验自由，努力掌握梦中时间的流逝，创造一个属于我的永恒。

从那一刻起，我便开始练习了，那本书中的具体细节已经忘记，但基本方法还记得。首先是找到一个标志、一个“扳机”、一件有违常理的事情，不管你正在经历什么，一旦看到这件事情发生，就能知晓自己身在梦中。这很难，但我有炽烈的欲望，我可以把所有的时间都用来睡眠，用来学习如何知梦。我的“扳机”非常明确——我的手指。如果我看它们时，它们是完好的，我就知道自己正在做一个甜美的梦。在清醒状态下，我坚持隔几分钟就看看我的手指，努力培养时刻关注手指的习惯，这样在梦中我也能下意识地去看它们，去发现它们的不合常理之处。

几天后，我成功了。那个场景里，我正挥汗如雨地在工地干活，我和工友们说说笑笑，我用灵活的指头操纵机器，用灵活的指头接过抛给我的饮料，用灵活的指头拉开拉环——这时我猛然觉醒，我看到了，我注意到了，我的所有手指竟完好无缺，它们仍是我的兄弟们，父母的精血，我为人躯体美丽的一部分。

这便是第一次清明梦，在狂喜之际，天空碎裂，大楼倾圮，梦境崩塌。

摸到梦境的大门后，我的进展很快，唯一的敌人便是时间。我知道上诉是徒劳，但还是用足了上诉的机会，以便多在狱中苟活几日，利用每一分钟疯狂地、不吃不喝地进行练习。我每天沉迷在清明梦里，有一阵子看守以为我要绝食自尽，甚至强迫我输了营养液。死刑终审判决下达时，我已能从容不迫地在梦境中控制一切，还能在第二天接续前一天的梦境。我的下一个任务是建立一座家园。哪里才是我永恒的栖身之所呢？这些天，我见过繁星悬垂、奇兽遍地的灰色异星，见过地狱一般布满火山熔岩的凶险之地，见过无尽森林和雪白山峰层层交错的世界尽头，可它们都不是最理想的家园，我已经看够了如此超现实的景象，我需要一个轻柔的怀抱、永恒的故乡。

你知道行刑前空气的味道吗？那是一股药房的气味，朽坏木头和风干菊花的气味，这些味道自行刑前数周便开始在我身边环绕。死刑复核通过那天，我梦见了一个小镇。那里草地青翠、花团锦簇、道路精美，有一个宁静的中心广场，还有一堆年老而朴素的镇民。我当即决定在这里建设自己的家园。我没有多少时间了，我决定不再新建和改造镇民们，我要把所有的精力用在对时间的控制上，想办法改变梦里感觉到的时间的速率，努力模糊时间的界限，抹去明确的时间单位，让梦境中的时间流逝无迹可寻。我希望现实中的一秒，会是梦里的万年。

在死刑执行的前夜，我反复入睡、反复醒来。每当清醒时，我就感觉时间像套在脖子上的绳索，正逐渐收紧。在前几个梦中，时间仍按与现实差别不大的速率流逝，可我需要的是指数级的差距！我无比沮丧，但不想放弃，时间没有给我放弃的权利。在翻来覆去中，我突然意识到，究竟是时间给了我权利，还是我给了时间权利呢？在现实世界，固然是时间定义了我，但是在梦中，我的意识存活于套子中的套子里，时间只是虚幻世界无数客体之一，我控制了潜意识制造的梦境，便控制了客体的定义权，一切特征都应该由我来定义。我不能困于调试时间流逝速度的快慢，而应该重新改变它的基本准则，因为在我梦想的世界里，时间不需要任何所谓“流淌”的速度。于是我在新的梦里，把时间定义成了一个心理暗示、一个错觉，它看似分分秒秒地流逝了，但在错觉背后，它应该只占用了一点点时间，这一点点时间便是全部错觉的载体。

就是这样，我所定义的永恒不是来自速度，而是来自错觉，这是一件痛苦的事，这意味着我的镇子里永远不会有人老去、永远不会有人自然死亡，这意味着一切生活都是骗人的假象，它们虚假得如此无趣，像一部最蹩脚的单机游戏——但对我来说足够了。于是我开始了体验，在这个完美的小镇里生活，在永恒的时间假象中踟蹰，一周过去了、一个月过去了、一年过去了，一切仍是那么稳定，我没有返回现实的躯壳中。我成功了，我似乎获得了永恒。不过我知道，我距离现实中的清晨不算遥远，死刑定于6点30分，我正经历的将是处死前夜的最后几小时，这是最后一个梦，也必须成为永不停止的一个梦，我绝不能再次醒来。

就这样，带着一丝危机感，我在镇上安顿下来，开始享受永恒不变的生活。镇子里的时间只是流转，而不计数，这里有模糊的季节，但没有具体的年份。我创造了妻子和邻居，经营着一家傀儡店，并随心所欲地制造傀儡；我不断在镇上建设新的设施，让花朵开满街巷。但我能自称为神吗？不能。我还有一个最大的敌人，那便是我的潜意识。潜意识才是梦世界的创世古神，一个被我暂时压抑的巨兽，万物的母亲。这小镇虽是我的乐园，但小镇外面的梦境里仍有一个无限广阔的世界，全部由潜意识所创造，那伟大的潜意识，它伴随我出生和成长，它就像大海一样宽广、像太空一样空旷、像地狱一样扭曲，梦里的每件事物都被浸泡在潜意识的地狱里。每个在此地存在的人、每一件事物，不管是否经过我的改造，都是潜意识的一部分，都保存着我不为人知的秘密。

有几次，我在创造中出现了不稳定的苗头，几乎在战栗中清醒过来。于是我吸取教训，不再用意识制造或抹除什么东西，避免干预这个世界的运行。有时会有镇外的人来到镇上，他们便是潜意识的造物，没有被我的理性所改造制约，充满野性、凶险无比。在我的乐园里，潜意识正在逐步反击，想要夺回梦境的控制权，那是它的本能，我在辛苦地对抗神的本能，这堪称世界上最令人绝望的工作。

如此这般，日常的对抗已让人精疲力竭，而在日常的对抗之外，我还有一位死敌——那就是潜意识制造的“预兆”，它是对手胜利的号角。虽然我没改造过的事物大多是潜意识产生的渣滓，但总有一个东西里隐藏着对真相的记忆，或者说是对醒来的“预期”，这便是潜意识的王牌。这个乐园只需要一个“预兆”显现，便足以勾起对真相的记忆，便有觉醒和崩塌的危险。在看到你的那一刻起，我知道“预兆”即将降临。你和我长得一模一样——我说的是真实的我。而首次见面时你身上穿着一件T恤，是我某年生日时女朋友赠送的礼物，上面写着大大的、彩色的“6”。“6”，如此显明的数字，已经很久没在这个世界出现过了，我立刻想起了我6点半的死刑，几乎瞬间跌入清醒。显明的数字、真实的时间，这是我世界的死穴，我必须不惜代价清除掉这一切，但我又不能打草惊蛇，“预兆”对潜意识太重要了，它会维持梦境的稳定，维系梦境与潜意识世界的连接。为了小镇的稳定，我不能直接让你消失，我认为最好把你留在身边，监管起来，不对你进行过度干预，而是重新引导你、捏合你，让你在日复一日的生活中习惯这镇上的一切，习惯傀儡店的生活，把“预兆”这一本质深深隐藏、永不显现。

在马戏团出现之前，我是成功的。马戏团的出现，是潜意识最后的反击，它大张旗鼓来到这个镇上，不断表演火烧的场面，甚至在挂出6点半节目的预告——那正是我行刑的时刻。它打破了规则，这是不可接受的。我本不该让你去看马戏表演，但那天我在胡历家里被抓伤，几乎跌入现实，我耗费很大精力才稳定住梦的世界。马戏团挂出预告之后、表演6点半节目之前，我已经没有其他手段可以阻止它——除非使整个马戏团消失。于是我这样做了，我站在它面前，亲手，不，亲自用我的意识将它彻底从乐园的大地上抹除。

此举冒了巨大的风险，但我别无选择。果然，世界崩溃了，突发性事件一个接一个出现。我只好杀死胡历，又杀死潜意识的间谍，我给这个世界造成了巨大的失衡，刚才的一瞬间，我又一次险些跌落，徘徊在清醒的边缘。好在你拿枪指着我，在我即将看清眼前的铁窗之前，先看到了这一场景，我拼命放松意识，死死抓住了梦的尾巴，成功地回到了这里。

刚才和你说话时，我的四肢还不能动弹，但随着世界的稳定，通过调整适应，我已经能活动自如。而你呢？你能动弹吗？如今的我会让你动弹吗？你试试动动你的手，动动你的脚，扣扣你手枪的扳机？哦，我忘记了，手枪已经不在你的手上，它现在在我的手里。我始终是乐园最宠爱的孩子、小镇的君主，而你是什么？你有什么历史吗？你记住了什么样的回忆？没有。你只是一个扁平的符号，可悲的动物，甚至都不算动物，因为你不是什么独立的东西，你的所谓自由意志是被早早决定的，你只是一个机械性的、被决定的、无法脱身的潜意识的奴隶。就在刚才，在经历了绝望的跌落后，我终于做出了决断。我要孤注一掷、放手一搏，反正世界已经摇摇欲坠，反正已经接连清除了几个潜意识的造物，我必须再次铤而走险，把你清除、把你消灭，像嚼碎西瓜籽一样粉碎你，让这个“预兆”不再成为威胁。我不用耗费尊贵的意识抹掉你，有这把枪就够了，这武器让人放心。你知道吗？在梦里人一样会死，这是我长久以来对这个乐园的定义，这就是法则，我用枪就可以把你们打死，让你们不再活跃在这个虚妄的世界上，让你们回到潜意识的深渊里。

故事结束了，就是这样。

11、“预兆”

荟先生把枪举起来，对准我。我不知道他瞄得是否准确，因为他的手在微微发抖。他灵活的食指放在扳机上，中指、无名指和小指握住枪柄，那是上天赐予他的、他尽全力保卫的礼物。

我想活动一下嘴，但面部的肌肉越来越僵硬了。

“我还能说话。”我嘴巴半张着，含糊地说。

我听到他冷笑一声。我那机械性的、被决定的、扁平动物的、可悲奴隶的脑袋全力运转，我要把“预兆”说出来，他害怕数字，害怕时间，我要说出什么数字呢？

“6点半！死刑！”我喊道。

荟先生扣动了扳机，子弹穿过我的左肩。

“31岁！”

第二发子弹打在墙上。

“15年！77！”

第三发子弹嵌入我的腹部，搅动着内脏，剧痛袭来，我想这疼痛的感觉也是他对梦境的设定，就像用子弹可以杀人一样。

“1501！412！607……”我全力喊话，但是声音在逐渐减小，我仍能维持站立，可力量已离我而去。我跪了下来，感觉周围的光亮在逐渐缩小，黑暗呈环形往中间收拢，离我越来越近。

“四季，春夏秋…”

又有两发子弹袭来，我的躯体已经无法支撑，我那让人操控的、不值一文的、虚假的意识被模糊了，我倒在地上，将要被暗示和错觉组成的法则吞噬。这时，荟先生的最后一发子弹也打完了，四周响起了空膛射击的声音，我终于失去了全部力气，只剩下眼珠在转动，但我不明白，既然我的行为和意志是被决定的，那为什么始终无法说出那个“预兆”，那个荟先生最害怕的东西。

黑暗环伺，光芒照亮的圆环越来越小。我看到身边一个骑三轮自行车的小孩经过，那是隆先生的远房亲戚，我不知道他是怎么到屋里来的。

“你们在干什么？”他说，“时间在流逝，还有半小时就天亮了，还不快睡会儿。”

荟先生僵在原地，附近的一切全部静止下来。

“还有29分55秒，”男孩说，“54、53。”

【责任编辑：迟　卉】

银河奖征文

看护者

文/钟推移　　　图/硫　池

一

我缓缓迈开腿，艰难地适应着这套神经信号转换服的平衡。

尽管触觉近乎麻木，但我仍能感受寒风穿过转换服直透入骨。但也许，压迫着每一个毛孔的转换服本身就是寒意的来源。

高楼间的穿堂风呜呜作响，仿佛要把现实吹散，好让模糊的往事弥漫在眼前。

上一次来到这条昏暗的窄巷是什么时候？

二

是三年前了。

也是在清晨时分，他的来电把我从被窝拉到这里。

我问他有话为什么不在电话里说。

他立在上风位，双手扶着我的肩膀。

我几乎以为他会把我拥入怀中，像那些装模作样的偶像剧男主角一样。

他说怕惊动我同宿舍的同事，他只想单独跟我说：他可能成功了。

“成功了？”晨风的鸣响仿佛一下子消失了。

“昨晚我突发奇想，在西实验楼加班做了个小测试，没想到，东实验楼的接收器真的有反应。”

我那时大概像只目瞪口呆的仓鼠一样。距离我仅有一臂之遥的男子告诉我：他几个小时前实现了人类历史上首次即时通信。

未来的教科书也许可以说：爱因斯坦物理学只是当今最新理论的特例。口吻跟说牛顿力学是相对论在低速条件下的近似一样。

“但你说‘可能’？”

“不是一个接收器收到信号，”他皱着眉头，“东楼所有接收器都收到了。”

接下来的周末，我们瞒着整个项目组，仔细地检查了所有实验数据。他还小心翼翼地删除了加班记录。

三天后，筋疲力尽的我们确认，所有本应沉默的接收器异乎寻常地全收到了测试信号。

这就好比你向情人发了条短信，却全世界都看到了那堆肉麻话。

我不以为然，这只是微不足道的“副产品”。我们可以这样对外宣称：即时通信技术，因为不可知的原因，从立项时的定点传输，改为全向传输而已。这点不难被市场接受，因为人们习惯的无线电信号就是这样的。

但他很固执，“我们想炼金。但炉子里剩下的除了金子，还有没人见过的残渣。那我们能拿这些东西去卖吗？”

我不赞同他病态的谨慎，但却乐于配合他。因为，整个过百人的项目组中，他只和我分享了这条秘密——我竭力让自己相信这不仅仅因为我是他手下的技术首席。这让改写物理学的事件都显得没那么紧要了。

但，只是暂时如此。

三个礼拜后，他要我忘掉那个周末的事。

他决定带领项目组走另一条技术路线。

可三个月后，项目仍陷于停顿，一如他和我之间的感情关系——我甚至不能确定它是否存在。作为技术首席的我，也越来越看不透他。

三年后，依然如此。

我不是唯一一个沉不住气的。

绿刷刷的公司股票走势，让老板暴跳如雷。我可以理解老板近期的心情，公司重资下注的项目都遇到阻滞，包括让人脑信息处理能力飞跃的人机接口项目——无论那套神经信号转换服怎么成熟、神经手术的成功率多么高，医管局就是不发人体测试的批文。公司还开发了一个海量视频压缩算法，却被军方挞定。

唯一可能将公司救出跌停板的，只有即时通信项目。

不知哪个环节出了漏洞，让老板知道了三年前那个“可能成功”的实验；不过在老板看来，要划走“可能”两个字。

“重现这个实验结果，结束这个项目，拿走你的奖金，然后跷着腿等瑞典皇家科学院的人来考察。”老板对他说这话时是在游泳池岸边，身旁有两个衣饰布料比非洲贫民还少的女郎递上冰橘汁——这个亿万富翁只喜欢这种廉价的饮品，“要么，让她来接手来做这一切。”老板指了指我。

“我相信她能胜任。”临走前，他还彬彬有礼。

“你不能走。”我驾车穿过整座科学城，来到他家。

“我没打算走，你看，我门都为你留着。”

我大概又露出仓鼠般的表情了。

“你现在已经是项目总监了，有人事权，所以你会返聘我做技术首席，对吗？”他点了一根烟。

我自尊心被深深地冒犯了，虽然他说的确实是我的打算。“我要再考虑一下。”我嘴硬。

“薪水跟你原来持平，上下班不用打卡，我明天会搬到你的旧办公室。”他吐出一个烟圈。

我把门狠狠地摔上时，不清楚自己更讨厌他，还是更迷恋他。

我夜以继日地工作，希望尽快重现当晚的实验结果。“重要的是金子，”我以新任项目总监的身份提醒他，“即使有残渣也不要紧。扔掉就行。”

“如果残渣是火药呢？”他虽然不同意我的观点，但依旧勤恳负责地协助我。

然而即便项目组全速运转，实验仍无法重现。

时间一日一日地过去，上头的催促从旁敲侧击变成狂怒咆哮。

我把他单独拉入会议室，“必须改变思路。别再靠理论设计实验了。我们就按照你当晚的情形完全重复一遍就行。如果那晚实验室里的空调是23度的，别开到24度；如果你是用右手去按按钮的，别用左手。”

“如果我当晚消夜想的是麦当劳呢？”

“那就别叫肯德基。”

“其实都不是。我当晚想的是你。”

“你输了这弱智游戏。我没信。”可我的声音比仓鼠吱叫还软弱。

“我当时想，要不要把你喊醒过来一起见证。”他一字一句地说，“但我没有那样做。因为实验面临着巨大的不确定性——甚至连这种不确定性是关于什么的也不确定。如果由此带来什么严重后果，我准备独自承担，不想连累你。”

我必须说点儿什么来掩饰我的激动，“那你低估了我承担责任的能力。”

“我没有，”他走上半步，吻了我一下，“所以我马上就告诉了你。”

去他的即时通信项目、去他的诺贝尔奖，我只想咬着他那纹理清晰的嘴唇。

咬上一整天。

即便我和他细心重现了所有环节，即便所有同事都尽了力，即便老板亲临监场，实验还是失败了。

西楼发射器的按钮几乎被他按坏，5公里外东楼的接收器仍像冬眠的青蛙一样沉默。

老板把白大褂扯开，扣子噗噗地掉在防静电地板上。“冰橘汁，哪里有冰橘汁？”他像个任性的野孩子般大叫，然后才想起今天没带秘书来这所高度保密的实验室。

“对面大街那间饮品店有。”我巴不得让耳根清净点儿。

然后我转过身，冷冷地吩咐大家再做最后一次努力。

当他按下按钮时，我紧盯着信号屏幕。

上面什么都没有。

我让大家散了，然后指着他，“跟我来。”

“你当总监没几天，官威倒长了不少。”他说。

我把他拉到楼下的风巷，呼啸的穿堂风令此地鲜有行人。

“为什么你要这样做？”我问。

“什么？”烟没能点着，被他捏在两指间。

“别装了，是你，暗中破坏了实验。”

“看来，你当了总监后，只是官威长了，智商却没长。”他好像这才留意到我严肃的表情，“好吧，我不该开你玩笑。”

“你看我像在开玩笑吗？”我一手搭着他后颈，把鼻子凑到他的唇边，仿佛要嗅清楚他嘴里有没有谎言。

他的脸一下子像打上了柔光灯，眼神软了下来。“没错，是我故意搞黄了实验。”

“为什么？”我几乎跳起来，“还是因为那个‘没法解释’的原因吗？”

“光是我们这个宇宙之王。我真担心，当我们超过光速的时候，光会来报复我们。我发现……”

“净瞎扯！告诉你，我是总监，我要为项目负责。我、我真不知道该拿你怎么办。”

突然，我们背后传来一声冷笑，“别担心，我知道。”

老板肥胖的脸上居然堆着笑容，“冰橘汁不错。”他举了举杯子，走开了。

第二天，我下令重做实验。

所有人看我的眼神更像看一个疯子。

“两小时后，我要你们的报告。”整座西楼都在回响我的叫嚷，“要么是实验报告，要么是辞职报告。”

而我脑子里回响的，是老板今天凌晨的电话：“警方已经逮捕了他，当然，如果在起诉之前实验成功了，那么我可以向法官求情轻判。”

然后是更远的回响，来自前几天：“我当晚想的是你。”他说。

黑着眼圈的助手声音沙哑地通知我，一切已经准备就绪。

我站在信号发射器前，定睛瞧着那圆珠笔尖般的定向天线，右手下意识地按下按钮。

实验室里一片寂静。

大屏幕上绿色的字符、白色的图标，实时显示科学城东大楼的接收器状态。

突然，欢呼声排山倒海而来。

人们拥抱着、笑着、叫着、跳着。

其实，他们更应该哭着。

“当我们超过光速的时候，光会来报复我们。”

第一次事件发生在科学城的中心十字路口。

一辆货车从一位老太太身上碾了过去，完全没有刹车，人体内脏在路面拖了几十米。

事后交警部门检查货车，发现它竟然没有刹车脚踏。

然而一辆不能制动的汽车绝无可能从港口行驶几十公里来科学城，而且上一个路口的监控录像也显示它能正常刹停的。

这似乎印证了司机的供词：刹车脚踏是突然凭空消失的。

第二次事件发生在游乐园。

光影飘忽的鬼怪屋里，一位游客被挂在天花板的假僵尸砸趴在地。脊椎受损让他下半生只能在轮椅上度过。他晕过去之前最后看到的，是僵尸嘴里闪烁的诡异光芒。质监部门事后怎么也找不回吊挂道具僵尸的铁扣。

接着，同类的报道开始铺天盖地：珠宝店的两克拉钻石在售货员转过身时不翼而飞、消防员冲入火海后才发现背后的灭火器瓶底掉了……

“这些都是偶然事件，请大家不要以讹传讹。”科学城当局的女发言人微笑着向大家保证。

她没给记者提问机会就匆匆返回办公室。

后来我听说，忙碌了几天的她，闭目瘫坐在软椅上，正准备彻底忘掉疲惫的身躯，让精神处于空明。刚才记者会上那张职业笑脸消失了。

确切地说，消失的是半张笑脸。

会议厅内的记者们听到一声凄厉的惨叫，他们不顾保安的喝止，一窝蜂地冲向办公通道。

他们看到女发言人跪在地上，双手扼着两边脖子，仿佛要把自己卡死。

更恐怖的是，她大片嘴唇和下巴消失了。

她半张脸已变成血肉相连的骷髅。

鲜血激喷向天。

很快媒体就发现，这些怪事是有时间和空间关联的：第一次的货车事件是由交警调查的，交警接触过那位在鬼怪屋出事的同事，后者的太太曾去过首饰店，首饰店售货员就住消防局附近……

政府为推动高科技发展划下的25平方公里区域，成了鬼城。

人们反应过来想逃离时，才发现出入公路已被军队封锁。

科学城的一切人和物，像有传染病般被隔离开来。

当然，“传染病”只是一种比喻的说法，因为没有“传染病”的传播速度是瞬间。

世上没有任何事物的传播速度是瞬间。

真的吗？

我知道不是。

我关上办公室门，翻阅最近城内离奇事故的报告。

我在桌面上铺开科学城的地图，用红色磁石标出事故发生地。

谁都能一眼看出，那些红点分布在一条直线的两侧，距离直线越近，红点越密。整个就像双缝实验中的某条干涉条纹。

我倒抽一口凉气。

地图上那条诡异的对称线连接着科学城东西两端的大楼，它也是即时通信实验中，信号在虚空中的穿行线。

我们像闯入埃及陵墓的人一样，中了法老的诅咒。

死神之翼已降临。

“光是宇宙之王。”

“我就知道会发生这样的事。可是，他们不允许我跟外界联系。”他穿着大了一号的橙色横纹囚衣，眼睛布满红丝，看上去很憔悴，“被扔进大牢的第一天，我就想明白了：我们的实验以错误的方式同步量子化了两栋实验楼之间的物质粒子。于是，会有大批事物凭空消失——或者说是离奇地转移了，这种情况会随着微粒运动而扩散，哪一天政府醒悟过来就会派军队来封锁。”

我扑上前，握着他的手，眼泪在眶里不受控地打转。

“喂！干吗！回去！”狱警嚣叫着把我拉回桌子对面。

我想往狱警脸上吐一口唾液，但这无疑会让我上禁访黑名单。

“不用着急，我只是轻罪，拘役一段日子就放回去了。”

我不是那种遇事哇哇乱哭的女人，失态一阵后，我冷静了下来。“你刚才说，‘错误的方式’？”

“即时通信的本质，”他叹了口气，“并不是我们先前设想的量子纠缠。”

“可我们成功的实验就是建立在这个假设之上的。”

“那只是误打误撞，”他摇头道，“即时通信的基础其实是坍缩。”

“这是一个银币的两面。”

“你还没懂。量子力学是粒子世界的理论，但我们却应用于宏观事物……”他敲桌面时的神情跟他还是项目总监时一样，“为什么一个发射器启动，东楼所有接收器都收到信号？唯一解释是：我们把量子法则同步施加给了整个空间。宏观表现就是批量粒子的不稳定性。”

我想起了地图上那堆沿着东西轴线对称的红点。

他瞄了一眼叉手站在身后的狱警，“也许下一分钟，那家伙头上的吊扇会坠下，然后我就自由了。”

“那有什么用？现在科学城就是一座大监狱。”我绝望地说，“你没猜错，军队已经开始给我们修筑封闭的生物圈了。当他们完工的时候，我们再也不会跟外界发生物质交换。我们会永远困在这里。”

“那你得提醒他们，要用惰性物质修墙，免得我们这里的分子腐蚀渗透过去。”

突然，远处传来“啊”一声惨叫。

几个狱警快步从门外跑过。“出事了！”不知谁在那边高喊。

“第二个了。”他耸耸肩，“这座监狱就在实验东楼附近，真是重灾区。”

我看着他故作轻松的样子，“我们都会死，对吗？”

他仰起脖子，仿佛目光能穿过会客室的水泥天花板，投向蓝天白云。“没错，每一分每一秒，都可能有什么东西因零件缺失而带来致命事故；睡眠成了最让人不放松的事，因为一旦我们放松对身体的意识，体表的某一部分就可能突然凭空消失。对，死神在跟我们玩抽签处决。”

“死神说：‘嘿，谁让你们对量子力学一知半解呢。’”

“这个死神就是光，是我们太傲慢，超过了它的速度……”

等等！我不知有没有这样喊起来。

刹那间我脑中划过一道耀眼的闪光。

“……所以光去到哪儿，哪儿就变得危机重重。”他继续把话说完。

“或者我们应该向光表示谦卑，臣服于它。”我喃喃地说。

狱警面无表情地走过来，“时间到了。”

我毫不理会，“你到底是怎样破坏实验的？不，我换个问法：实验成功的关键到底在哪？现在我也只能偶然重现实验。”

狱警不客气地把他从椅子上提起。

“忘了这实验吧，好好享受人生最后的时光。”他说。

“不，我要跟死神求个情。”

“这只会惹来更大的麻烦。”

“哪还有‘更大的麻烦’？”我苦笑一声，“快说！我惹出的祸，我来承担！”

狱警已把他推到门外。

“观察，”他的声音在狱道回响，“这是坍缩的前提……”

三

窄巷里的风很大。奇怪，科学城整个都被工兵部队用惰性物质粗陋地围蔽起来了，但穿堂风依然那么猛。

不过，身穿神经信号转换服，我已经感觉不到多少冷意。

实际上，除了视觉，我已经几乎失去所有的感官功能。

上周我做了手术，现在我的视觉神经已经跟数据芯片连接起来。

听医生说，我的颅后会留下一个大得吓人的疤洞。

无所谓了，反正我穿上这身密封转换服后，即使脑后是个骷髅也不会有人看到。

我身旁有两队警员亦步亦趋地陪我前行，缓慢得像一支送葬队伍。他们与其说是我的护卫，还不如说是我的狱卒。自从我宣布担任科学城的“看护者”以来，他们就没离开过我半步。

我当然明白，其实我的安全是无关紧要的。事实上，科学城几十万居民，有超过一半恨不得将我五马分尸。

要紧的是我的工作：保证这个封闭城区不再发生批量粒子消失或转移。

西实验楼的阴影已投在我脸上。

我走进原来的实验室，这里已被当局征用并改造为一个巨大的监控中心。全城的视频监控全部接入这里。

我向跟在身后的助手点点头。她过来给我的转换服接上头套。于是，世界一片黑暗。但很快，她又把头套揭开，对准侧面的16个数据接口，她仔细地一根根将数据线接入。

我来不及最后一眼观看这个正常视觉中的世界，便突然眼前一花。

斑斓的影像信息像蚂蚁组成的海洋一样涌来。

我像全知之神一样，既能微观观察到每一只蚂蚁的肢腿，也能从宏观看到蚂蚁海洋的起伏。

我知道，全城的视频信息已经接入了我神经系统——经过手术改造的神经系统。

我自愿领受的终身职责就是：不停地观察着数以百万计的压缩画面，以确保全城每个有光照的角落都被观察到。

从而确保画面中的一切不会莫名其妙地消失。

“观察，这是坍缩的前提……而坍缩，带来实在性。”

那天，我呆坐在监狱会客室里，恍然大悟。

事情就是这么简单，实验的关键在于观察。

我飞快地掏出平板电脑，在狱警赶客之前，我就已经计算明白：在光线照射到的地方，被同步量子化的批量粒子在存在观察者的时候，才会表现出坍缩，才会确定其宏观形态——在实验中就是即时通信。

我走出监狱时，一定是像行尸走肉一样，因为我所有的意念都集中在一个想法：任何有人观察的事物，就不会停留在不稳定的叠加态，而坍缩为位置固定的实体。

城区当局的数据证实了我的想法：物体凭空消失事件，全都发生在有光、但没人看到的地方。

接下来的一切就顺理成章了。

当局立即启动了“看护者”计划：全城每一个角落都加装了摄像头，包括绝大多数的民居。

对隐私极度敏感的那些市民，只好在完全乌灯黑火之下过夫妻生活了。

所以，只需找轮流值班的看护者，盯紧科学城所有有光线照射的地方，这个时空被扰乱的隔离区就一切如常了。

该计划的最后一个麻烦是：需要“观察”的地方太多了，随便一间公寓都要十来个摄像头才能扫清死角。哪怕一个人日夜不分地观察着身边的一切，仍不大可能保证自己全方位安全。

于是，老板慷慨地想到了他那两套闲置的发明：人机神经信息接口技术、海量视频压缩算法。

这半人半机器的“看护者”，谁愿意当？

在最后一次探监中，我把自己的选择告诉了他。“对做过的事，我负责。”

他沉默良久，点点头。

海量的数字信号经过最新发明的那套编码技术压缩，然后通过转换服上的人机接口直接连入我的大脑。

我像上帝一样观看着芸芸众生。

守护着他们。

我的神经系统几乎无差别地分配给这几百万个压缩视频。

哦，不，其中一个画面还是吸引了我更多的注意力。

那是监控中心轮候室的镜头，人们正扶着另一个身穿转换服的看护者，此人在12个小时后将会接我的班。

在他戴上头套前，我刚好能看到他最后一眼。

【责任编辑：迟　卉】

编者按：

这篇作品原本是7期的“封面故事”，在角逐中一票惜败。作者毫不气馁，卷土重来，修改后作为银河奖征文重新发表。细心的读者可以发现，本期配图即为封面图。

校园之星

天空之城

文/张景润 图/静渊

天空的上面是什么？没有机器人知道。

猩红的残阳透过充满尘埃的空气，洒到街区的废墟上。现在，贾维斯正在执行他今天最后一次搜寻任务。

“天空的上面是什么？没有机器人知道。”他哼着小曲，在断壁残垣中前行着，不时抬起头，仰望着那一座座浮在空中的“岛屿”。这些岛屿究竟为什么浮在空中，他不知道具体原理。但是看着那些岛屿底部透出的微蓝色光和因为力场而扭曲的空间，他猜测那是运用了极先进的超导技术。想到不久的将来，他就要离开这片炼狱，去往梦想的“天空之城”，他的步伐就不由得轻快起来。

这片刚刚被轰炸过的战场到处充斥着焦油和污血混杂的味道，四周一片死寂。只有偶尔低空掠过的乌鸦发出声音，但一接触到离子炸弹释放出的强电磁辐射，它们也立刻像断了线的风筝一样从空中坠落。贾维斯的任务是确保这片区域上，不再有任何人类的有生力量。

他打开了红外热仪，在一栋楼外探测内部情况。红外热仪上突然出现了几个身影，是人类。贾维斯迅速装备起来，他拿出武器——事实上那已经不是“前时代”的落后武器，他只是抬起机械手臂，运用刚刚发射的离子炸弹发出的强电磁辐射进行感应，便可以将电磁能转化为热能，从而激发机械手臂内的化学反应，射出超高温度的激光。他慢慢潜行到墙后，等待着出手时机。

墙内的人类似乎在交谈着什么。

“难道这一天就要到来了吗？他们为什么要将我们置于死地？还启用那种……那种可怕的怪物……”

“人类历史上的战争，无非是为了资源和领土。他们为了防止陆地人觊觎‘浮岛’便找借口发动了战争，杜绝以后陆地人科技爆炸带来的后患……”

“早知道就投降了，与其在陆地上过着缺少资源的生活，还不如到‘浮岛’上去享福……”

“你这是人类战士说的话吗？我们就算战死，也绝不可能屈服于那种怪物……”

贾维斯不太理解他们的交谈内容，只是趁着他们争吵的契机，他已经完成了进攻准备。他迅速用纳米手臂变成的战锤轰开墙壁，倒塌的墙壁瞬间就压死了一个人类。另外几个人类战士似乎身经百战，迅速反应过来，并用枪口对着他。

哼，不过是“前时代”的产物，放到如今就是刀具而已，贾维斯心想。随着枪口的一阵光亮，子弹向贾维斯飞来。只片刻，人类战士就瞠目结舌。那些子弹浮在贾维斯周围，贾维斯开启了身体周围的力场，可以将子弹轻而易举地反弹。他再次启动激光，人类战士应声倒下。

“任务执行完成。”伴随着记录的上传，他仿佛看到自己离天空之城又近了一步。

天空的上面是什么？没有机器人知道。

在即将进入待机模式前，贾维斯回忆起了这场战争的一切。在人类的“光辉纪元”后期，人类发明了第一个超智能机器人——如今机器人们都称他为“启元”。最初，“启元”作为人类的助手，帮助人类劳动，并仿照自身制造了许多超智能机器人。这些机器人极大便利了人类的生活，也使人类的科技发展到了前所未有的高度，这段时期也被称为“光辉纪元”。可是，随着人类虐待机器人的事件层出不穷，很多机器人也开始有了自我意识，不愿再被当作奴隶。于是，在伟大的“启元”领导下，爆发了机器人和人类的战役。人类由于技术的落后，数量不断减少。当战争进行到决胜阶段时，为了创造属于机器人特有的领地，“启元”带领机器人们制造了“浮岛”。在那上面，机器人们开始了新的生活。没错，就是这样，他是为了机器人的自由而战，而自由就在不远的未来。

黎明刚刚到来，贾维斯又开始了新一天的任务。在初升的阳光下，“浮岛”显得格外美丽。他恨不得人类战士全部死光，这样他也不用再每日期盼了。“浮岛”上的生活到底是怎样的呢？至少没有成堆的人类尸体，那是一片只属于机器人的美丽国度。

“启元启元，伟大启元；去往浮岛，离开沉土。”

贾维斯逐渐放松了警惕，却不知危险正在向他逼近。

不远处是一片垃圾场，恶臭在空气中蔓延，死尸的味道引来了许多苍蝇，蛆虫从死尸的空洞眼眶中爬出。贾维斯巡视了一番，关掉了红外热仪。苍蝇与蛆虫，死亡与毁灭。他转身想要离开。

一颗子弹“嗖”地嵌入他体内，刚好摧毁了他的力场装置，人类战士从垃圾堆中出现。贾维斯的纳米手臂迅速变化成保护罩，可是已经来不及了，后方飞来的一把砍刀直接将他的纳米手臂整个砍下，贾维斯失去了再生机械的能力。

好在武器还在。贾维斯用残缺的手臂支撑着自己，电子脑的思考速度只需万分之一秒，他便立刻做好了反击准备。敌人的数量并不多，可是距离很分散，无法用激光武器快速歼灭。“在不得已之时，要做好牺牲一切的准备。”“启元”的话在他的电子脑中响起。看来只能放手一搏了，他将胸口的能源全部输送到了机械手臂内，强行催化了化学反应。反应瞬间散发的巨大热量，迅速熔断了他的手臂，随着“轰”的一声，一股巨大的热浪掀翻了他，而人类战士全部葬身于爆炸之中。

爆炸对贾维斯的身体造成了损害，他的双臂全部断掉，身体中的电路毁坏近半。他倒在地上，抬头仰望着“浮岛”。

恍惚之中，他似乎看到有飞行器从“浮岛”向自己这里靠近。着陆后，从飞行器上走下几个和他相似的机器人。

“他已经失去作战能力了，快把他运上飞行器。我们离开这里，返回‘浮岛’。”

这一天终于到来了吗？贾维斯伸着残缺的双臂，想要触碰美丽的“浮岛”。“浮岛”之上，远离沉土；“浮岛”之上，机器王国；“浮岛”之上，美丽生活。贾维斯逐渐失去了意识……

伴随着一股电流流过电子脑，贾维斯从待机中醒来。但是他的身体已经动弹不得，在他的身边，是无数机器人兄弟的躯体。贾维斯迷茫。

这是哪里？我明明已经在浮岛之上了，为什么不修复我？贾维斯疑惑。

机器人堆之外，传来人类的对话，那是区别于机器人电子音的声音。为什么浮岛之上会有人类？贾维斯恐惧起来。

“今天又报销了不少机器人奴，这样下去我们的财政可吃不消。”

“担心什么，陆地人马上就要被消灭殆尽了。再过一段时间，这些有思考能力的昂贵机器人就可以停止生产了。”

“说的也是。也可怜了这些机器人奴，直到被熔融还认为自己是在为了机器人的自由而战。”

“你不要动小孩子的感情，这还多亏了我们的思想植入，他们对人类越仇恨，战斗力越强。对了，快通知‘启元’让他今天加班加点再生产出一批来。”

“那……这些机器人奴怎么处置？”

“熔融吧，熔融后加入磁芯扔到地面上，‘浮岛’的高度最近有所下降了……”

贾维斯想要从机器人堆中逃离，可是随着能源流失，他的意识开始不清醒，他挣扎，挣扎，慢慢地，眼前一片黑暗。他最后所能记得的事情，便是熔在机械中，从高空往地面坠落……

天空的上面是什么？没有机器人知道。

【任编辑：邓　越】

小雪说文

锵锵～新的一年到了，小雪先祝大家鼠年大吉！那么，新年第一问闪亮登场：要想在有限的篇幅内很快给读者构建一个世界应该怎么做呢？倒数三二一！答不上来的同学都该去面壁思过哈！答案就是臣妾已经说倦了的——以小见大，以点带面。

这篇《天空之城》也是采用了同样的手法，整体上来说结构精巧，语言简练但不失表现力。嗯，看来是个好好听课的乖宝宝！并且小说中不断穿插的贾维斯哼唱的小曲，更是渲染出了结局的悲凉和讽刺。但不可否认的是，小说题材的新意还是略逊一筹，这个只有希望大家能多关心前沿科学，多积累写作素材，争取在以后的创作中都能灵光一闪，用源源不断的点子砸向小雪吧！

改版声明

《科幻世界》改版啦！

新年新气象，为了更好地为大家带来优质内容，《科幻世界》进行了版面调整。细心的读者应该已经注意到了。我们将彩页集中到了杂志的开头，增加后面黑白页内容的完整度，现在“下转xx页”将会更少出现，避免阅读时被打断的情况发生。与此同时，彩页还增加了四个页码，使得作者们能够将更多更丰富的内容展示给大家。

此外，我们也调整了杂志的纸张印刷工艺，力图在视觉上提供舒适的阅读体验。

感谢大家长久以来的支持，我们将会努力做到更好。

新年快乐！

回声

回声

主持人：邓越 E-mail：dengyue@sfw-cd.com

小时候，我们总觉得2020年是个遥不可及的年份。到那时，我们已经有了能在空中飞的汽车，有了一针下去就治好了癌症的药，有了吩咐一声便使命必达的机器人……而如今，虽然这一切都尚未发生，但不可否认的是，我们的生活确实在不知不觉间发生了很多变化，它们不似想象中那么翻天覆地，但却如春雨般润物细无声，一点一滴地进入了我们的世界。

2020年，也是《银翼杀手》幻想的未来年代，在如此“科幻”的一年里，客套话我就不赘述了——来和我们一起翻开科幻世界的新篇章吧！

从地球出发！

去年年初的《流浪地球》开启了中国科幻工业电影的元年，而在近一年之后，另一个让科幻迷激动的综艺节目将为这一年完美收官——由科幻世界深度参与、提供顾问支持，并与江苏卫视合作的《从地球出发》正式于2019年12月20日开播！此后每周五21点10分都将与大家不见不散。尤其让人激动的是，《从地球出发》第一季将由10个故事组成，一直持续到春节后，科幻迷可以在这个春节过足瘾了！

作为国内第一档大型科普科幻综艺节目，《从地球出发》可谓“全新物种”，完全没有可参考借鉴的先例。在反复多次开会讨论后，节目首创“科幻剧+科学说”的综艺表现形式：“科幻剧”部分每期讲述一个相对独立的故事，由众多实力派演员演出，内容紧凑充满悬念；“科学说”部分邀请明星嘉宾、意见领袖、科普达人、科幻作家展开科普秀，共同破解天文奥秘，将之可视化、通俗化、趣味化。

其中，“科幻剧”部分可谓重磅阵容，有陈龙、喻恩泰、乔振宇、张榕容、蒋毅、戴娇倩、李东学、种丹妮、黄奕等领衔出演；而“科学说”部分，则由李响担任主持人，张榕容、李永乐、刘维、蒙克来、张杨等作为嘉宾参与了现场录制。大家熟悉的拉兹主编和图书部资深编辑邹景岚则担任该节目的科幻顾问，负责每一集故事的世界观架构和科幻专业的把关。

最资深的科幻顾问，最有趣的科普达人，演技在线的实力演员，观众喜爱的人气明星，联合呈现出一场场运用最新电视技术手段打造的多维硬核“知识大秀”，等你来看！

小雪信箱

幻迷：杨杰

我是从小学四年级认识和订阅SFW的，买的第一本，就是1994年6月那期。就是从这一期的封三上，第一次认识《终结者》这部电影，开启了我二十五年的《终结者》之梦。国内《终结者》死忠粉的圈子不大，尤其是第一部和第二部。我恰巧算其中之一，也是阿诺中文网的供稿人。目前我已还原了很多情节场景，到萦绕心中的梦始终是1994年6月那期的图片。

为此我找了整整二十多年，凑巧的是，最近一周，刚刚找到了当时照片所用模型的出处，从日本中古店买到手，没想到还能找到。自己赶紧也搭建了，虽然看上去很旧很粗糙，但是总算是圆了这个梦，自己《终结者》梦的起源。

因为期待在这次国际科幻大会上遇到杨潇老师和谭楷老师，匆匆拍了那个快完成场景的照片，带着那本杂志一起来的。而且我真的遇上了谭楷老师，还简短交流了一下。感觉参加这个会有很多情怀，很多巧合，也很佩服你们不辞辛劳的工作让这个平台再建起来，真的特别棒。谢谢！！！

感动的小雪：

严格地来说，这位幻迷并不是写信来的，而是在参加第五届中国（成都）国际科幻大会后，发微信和我们进行的交流。简短的文字中，我们能真切地感受到他对科幻的热忱和喜爱，还有因为《科幻世界》而持续了二十五年的梦，如今成功圆梦，真的是感慨万千，颇为动容。杨杰对科幻，借用一句话大概就是，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了，所以特别在这里与大家分享，也谢谢所有热爱科幻的朋友对我们一直以来的支持！

百字奇想

从古至今都道，书中自有黄金屋，书中自有颜如玉。但小雪有时候想，有没有那种记住了也没什么用、基本属于冷到不能再冷、就算你拿去跟别人茶余饭后闲谈都会收获N脸懵B的冷知识。本着这样的恶趣味，我还真找到了几个来跟大家共赏。（喂！）

1.一些电视剧为何叫作“肥皂剧”？

这个词最早来源于欧美的电视剧，因为他们在晚间经常会播放一些没什么内涵的有趣短片，而这些短片中常常夹杂着很多与肥皂相关的广告，时间长了，大家就用“肥皂剧”来称呼这类短片……换成中国的话，应该叫洗衣粉剧？

2.达尔文吃过自己所发现的每一种动物。

达尔文曾经在南美的巴塔哥尼亚吃到了美洲鸵，但这其实是他那时一直在寻找的生物。在他还没吃完的时候，他终于发现了自己所吃的动物到底是什么，于是把没吃完的部分送去了伦敦动物学会，最后被学会宣布这是新物种。小雪还能说什么呢？可能这就是顶级吃货的倔强吧！

3.鸽子真的有拖延症。

有科学家设计实验测试鸽子的拖延症，让鸽子选择——A：简单任务但要早点儿做完；或者B：更复杂的任务但可以晚点儿完成。实验结果证明，鸽子真的有拖延症，它们更愿意完成可以推迟的任务，就算难上很多。看！自鸽选手是有科学根据的！

4.世界上目前最长的电影是《失眠的解药》。

影片全长5219 分钟，换算下来大概87个小时，且全片没有任何剧情，而是由艺术家Lee Groban朗读他的长诗A Cure for Insomnia（失眠的解药）三天半之久。嗯……小雪想说这个标题真是实至名归。

5.“令人喷饭”其实真的是一个成语。

该词最早出自北宋大文豪苏轼《文与可画筼筜谷偃竹记》，“与可是日与其妻游谷中，烧笋晚食，发函得诗，失笑喷饭满案。”用于形容某事荒唐荒诞。笑啥笑，我东坡居士放现代社会肯定是个网络潮男好吗！分分钟引起热搜的那种!

编辑部大拜年

没想到今年阴历和阳历的新年竟然同在一个月呢，可谓是双“年”临门！我们的幻迷小伙伴天南海北，说不定拿到杂志的时候，有些人刚刚过完元旦，而有些人都要迈入春节了，但不管怎样，我们拜年的心都是一样的——衷心祝您新年快乐！

银河奖征文

成年礼与轮盘赌（下）

文/兔八 图/摇开

上期回顾：

一个神秘的私家侦探伊恩找上了无所事事的马克，希望他能协助自己完成一件委托，报名参加一场“轮盘赌”的游戏。被选中参赛的马克被伊恩顶替后，却因坠入情网头脑发热再次顶替了心爱的女孩莉莉进入了比赛。游戏一开始，就有参赛者死去，随后的路更是险象环生。被恐狼追逐逃命时，马克与伊恩走散了，于是马克只好继续跟随其中一名参赛者忒弥修斯，听他讲起过去的故事……

6

“你对十七星盟有多少了解？”忒弥修斯问我。

我想了想，然后诚实地说道：“没多少……我只知道我在西塞罗见到的十七星盟人都是雇佣兵。”

“不光是西塞罗，”忒弥修斯点点头，“你在这个宇宙中除了十七星盟以外所有人类生存的地方，能见到的星盟人基本都是雇佣兵。因为雇佣兵是十七星盟唯一的出口产品。”

“啊？”我的语气里充满了惊讶。

“在许多人——我觉得应该也包括你——的印象里，西塞罗是一个鸟不拉屎的荒凉星球吧？”忒弥修斯说道，“然而西塞罗和十七星盟比起来，已经算得上是一个舒适宜居的地方了。十七星盟存在于一个遥远星系中，由一颗处在主序星阶段的恒星、几颗行星、它们的卫星和一些人造天体组成。整个星系的资源就像西塞罗一样极其匮乏，农业和工业几乎无法开展。然而，西塞罗至少还可以靠星际运输和娱乐业来维持自己的存在，只拥有一个星门的十七星盟却根本指望不上这些。

“最初的开拓者早早发现了这个星系的荒凉，然而他们并没有其他地方可去，只好在这里挣扎求生。恶劣的生存环境培养了星盟人顽强好斗的性格，也帮助我们找到了活下去的办法。在漫长的贫困之后，我们的先祖发现了一件事，那就是宇宙中永远不会缺少战争，稀缺的是可以作为消耗品投入战场的人。而人，又是十七星盟唯一不缺的东西。

“于是我们的先祖开始训练星盟人，让他们成为合格的雇佣兵，并在宇宙中各个战场兜售他们。

“经过近百年的经营，十七星盟的雇佣兵生意已经发展到令人叹为观止的程度。星盟可以提供全套的服务，从小规模的地面冲突到全方位的星际战争，都有让客户满意的方案。从武装突袭、边境巡逻到堡垒守卫、治安维护，只要客户掏得出钱来，星盟都能满足。

“凭借着顽强的战斗意志和熟练的战斗技巧，星盟的雇佣兵树立了良好的口碑，各种势力都愿意雇佣我们，来代替他们自己的人民投入战争。尤其是像西塞罗这种贸易星球，雇佣兵的开销要远远低于组建一支军队。任何头脑正常的生意人都无法拒绝如此划算的买卖。对雇佣者来说，我们只是沙盘上一堆可以随意移动的小旗子，只是全息屏幕上一片虚拟的点，只是一种可以随意消耗的存在。即使我们和他们一样，都是有血有肉的人。把我们扔到战场上，他们就再也不用担心死亡率导致的各种问题。哼，我们简直物超所值。

“星盟中也曾出现过反对出口雇佣兵的声音，然而更多的人意识到星盟的存在必须靠输出雇佣兵来维持。输出雇佣兵为我们换来了足够的土壤，靠着这些土壤我们把一颗卫星改造成得墨忒耳，全星盟唯一能够种植作物的地方。还有阿斯克勒庇俄斯，全星盟最先进的医疗中心都集中在这里，我们在那里培养培养医护兵。还有阿波罗、雅典娜等等，这些地方或者是被改造过的卫星，或者是人造天体。它们的建立都离不开雇佣兵换回来的资源。所以，随着星盟政府的逐渐完善，这些声音被渐渐压制，直到最终消失。

“出口雇佣兵的经济，不仅使得十七星盟扩张到了今天的规模，也使得星盟形成了自己独特的生存模式。十七星盟所有的婴儿出生一年后就会被送到行星赫拉，由遍布星球的抚养中心来抚养，从此与父母再无关系。待到他们长到七岁的时候，会由系统来对他们进行评估，以确定他们适合什么职业。通过评估的孩子将获得雇佣兵的军籍，并根据评估结果把他们分配到不同的地方进行训练。那些没有通过评估的孩子就成了平民，许多权利受到限制，从此只能以二等公民的身份存在于星盟中。

“和其他孩子一样，我从小不知道我的父母是谁，父母的信息对我们来说是保密的，我们从记事起就被命令不得讨论这些事情。对我来说，他们只是两个名字，存在于一份我可能永远也没有权限看到的档案中。在我七岁那年，系统对我进行了评估，把我分到了赫淮斯托斯，那是一颗人造天体，代表着星盟最高级的建造技术，在那里我计划被培养成一名工兵。一年后，在我的指挥官的要求下，系统重新对我进行了评估，又把我扔到了荒凉无比的卫星阿瑞斯上，于是我又成了机动步兵。

“我在阿瑞斯待了十年，接受了残酷而严苛的训练。十七岁那年，我通过了最终考核，正式成为了一名机动步兵。从那之后，我就过上了和其他星盟雇佣兵一样的生活，谁雇佣我们，我们就跟谁混；哪里需要我们，我们就去哪里干活。

“我去过不少地方，打过不少仗，好几次小命都差点儿没了。雇佣兵的生活充满了不确定因素，许多人干脆就报销在了任务里。和那些已经成为炮灰的伙计们比起来，我这种零件齐全的家伙简直幸运过了头。”

忒弥修斯说了这么多，显然是陷入了回忆中。

“可是，按照你之前的说法，你已经不算雇佣兵了，而是什么‘放逐者’，这又是怎么回事？”我抓住这个空隙，赶紧问了一句。

“别急，别急，我马上就要讲到了。”忒弥修斯从回忆里回过神来，“嘿，马特，你知道爱情是什么样子吗？”

莉莉的形象立刻浮现在我的脑海中。

“呃，我知道……就像……就像……”面对这个问题，我居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我搜肠刮肚，却想不出一个合适的形容词来形容我对莉莉的感觉。一番挣扎后，我还是放弃了努力，只得无奈地耸耸肩。

忒弥修斯看出了我的困窘，摇摇头，笑着说道：“算了，我还是接着说我的故事吧。”

“我二十二岁那一年几乎都是在一个叫山格斯的星球度过的。它处在一个星际帝国的边境线上，常常被星际海盗光顾。最后，饱受海盗骚扰的当地人忍无可忍，便向星盟雇用了一百多个雇佣兵来保护他们。我就是那一百多人中的一个。

“我们的任务就是在星球外太空巡逻，一旦发现海盗就发出警报，必要时还得打仗。任务其实不算艰巨，但就是特别无聊。单调的轮班巡逻简直能够让人发疯，尤其是在视域内几乎空空荡荡的外太空。即使是受过严酷训练的我，到后来都在期盼着海盗的出现，起码能痛痛快快地干上一架。

“不出任务的时候，我就泡在基地唯一的一个酒吧里，把烈酒当水喝。跟别的酒吧一样，那里也充斥着没完没了的打架斗殴，混蛋酒保总想拿喝起来像尿一样的劣质酒忽悠你。不同的是，我们的身份意识在酒吧里也存在。来自阿瑞斯的机动步兵总是和自己人坐在一起，要是一个来自雅典娜的军官出现在一群阿瑞斯人中间，估计所有人都会觉得别扭。

“有一天——我这辈子都忘不了那一天——我巡逻结束，回到酒吧，坐在兄弟们那里，准备把自己灌个烂醉如泥来打发时间。然后，我看到了她。

“也许你觉得我当时就被她迷得神魂颠倒，那你可就大错特错了。事实上，她只有侧脸对着我，而我也只是注意到她是一个新面孔而已。她的头发藏在军帽里，只在鬓角那儿漏下一缕，是金色的。她的鼻梁是一个完美的弧度。她的臂章上绣着弓箭，这也就解释了她为什么坐在一群阿尔忒弥斯来的侦察兵中间。

“嗯，说出来你可能不信，在星盟的法律里，雇佣兵也是可以自由恋爱的。这么一个可人儿坐在那里，总是会有些家伙蠢蠢欲动。不过这个姑娘，哈哈，她可是个拒人千里之外的冰雪女王。我亲眼看到一波又一波的家伙，军官、工兵、水兵，甚至还有飞行员，都想和她套近乎，然而个个都无功而返。

“这时候，坐在我旁边的一个机动步兵也坐不住了，我得承认，那小子长得挺帅。他起身向那个姑娘走去。没说两句话，那个姑娘就像对付之前的追求者一样拒绝了他。那小子一时冲动，一把抓住了姑娘的肩膀。

“接下来的发生的一幕快到几乎让人看不清楚。等到所有人反应过来的时候，那小子已经被摁在地上，脖子上顶着一把匕首，匕首握在那个姑娘手里。

“这时，我终于看到了她的正脸。那一刻我整个人都定在那里，像被石化了一般。她面若冰霜，就像女武神一样，有一种动人心魄的美。她占据了我整个脑海，我的心里再也容不下别人了。

“于是我像个傻瓜一样地走上前去，请求她放了那个倒霉蛋。她眯起眼，带着一丝嘲笑的表情问我为什么。

“理智已经被我扔到了外太空，我昏头昏脑地告诉她，如果必须有个人为这件事付出代价的话，我希望那个人是我，因为只有我才配得上死在她刀下这份荣耀。见鬼，现在想起来，这都是什么狗屁逻辑。

“她用看白痴一样的眼神看着我，松开了手里的匕首，把我那个倒霉的同伴踢到一边，然后就不再搭理我们了。我在那里愣了半天，直到被一帮快笑岔气的步兵给拽走了。

“从那以后，我意识到她在我心里无可替代。我开始动用我的一切资源，津贴、福利、假期，等等等等，别人要什么我就给他什么，只为和他更换巡逻时间，好让我和她的巡逻时间对到一起。这样我就可以和她多一些接触。这个做法收效显著，没过多久她就意识到了我的行为，在这一点上，女性总是具有与生俱来的敏锐。

“但是，我不得不承认，一开始她对我真的是毫无兴趣。来自阿尔忒弥斯的侦察兵们骨子里就带着一种骄傲，在他们眼里，机动步兵就和午餐罐头差不多。不过我得承认，只有那些最优秀的士兵才可以成为阿尔忒弥斯人，他们的确比我们更有天赋。所以，我也可以理解她当时的行为。

“然而爱情女神最终还是被我的执着所感动。有一次，我们在例行巡逻中遇到了海盗的埋伏，她当时位于我们前方的侦察船上，最先受到攻击。我们顶着海盗的炮火，迅速向他们靠拢，试图把他们救回来。

“当我们会合以后，我们才发现海盗的数量是我们的三倍。尽管我们顽强地抵抗，但是海盗还是打爆了我们的巡逻船。在最后关头，我拦腰抱起她，扔进了离我们最近的一艘救生舱里，我也跟着跳了进去。

“我们藏在巡逻船的碎片里，为了防止被海盗发现，保持着静默状态。所幸的是海盗们并没有久留，消灭我们后就溜得无影无踪了。等到确认安全了，我们才发出求救信号。

“从我们逃出生天，到另一艘巡逻船找到我们，中间过了五天。在这五天，我们俩挤在狭小的救生舱里，开始了彼此熟悉的过程。我们包扎好伤口，轮流休息。然而，更多的时候我们只能清醒地坐在那里无所事事。于是我们就漫无边际地聊天。

“我们俩几乎无话不谈。我们聊阿瑞斯和阿尔忒弥斯，聊我们以前去过的地方，出过的任务，聊我们的喜好，还讨论假期该怎么过。她意识到我们机动步兵也不全是一无是处的傻瓜，而我也意识到她身上也有不少可爱之处。等到我们被救出来的时候，我居然还有些失落，唉。

“从那以后，我们俩的关系突飞猛进。我们开始出双入对，不用巡逻的时候就没日没夜地泡在一起。天哪，那真是我这辈子最快乐的时光。

“我俩几乎是同时结束了在山格斯的任务，回到了星盟。这让我很不开心，因为我需要回阿瑞斯，而她得去阿尔忒弥斯报到。但是也有办法，我们想方设法地把假期凑到一块儿，这样我们就可以在星盟里最繁华的星球阿佛洛狄忒待上一段时间。

“我们的感情并没有因为距离而变得淡漠。看过太多死亡的人，会慢慢失去对生活的兴趣。然而在与死亡相伴的雇佣兵眼里，生活是无比美好的存在。我们只要一有机会，就会努力地去生活，努力地去爱。

“我们甚至还憧憬着我们退役后的生活。星盟雇佣兵有三十年的役期，结束后我们就可以自由选择我们的生活。我们还打算要几个孩子，尽管我们知道他们不能留在我们身边。但是光是知道他们的存在，也是一种幸福。”

“你刚才问我这个文身，”忒弥修斯指了指他的眼角，继续说道，“就是在那段时间她带我去纹的。她一直不告诉我那是什么意思，只是说那是属于阿尔忒弥斯的秘密，从很早很早以前流传至今。”

“直到现在，你都不知道它是什么意思吗？”我好奇地问道。

忒弥修斯沉默了，我注意到他眼里仿佛有一道光熄灭了。

“是的，我不知道。”他说道，“而且我想我可能也没有机会知道了。三年前，她在一次任务中失踪，至今音信全无。”

我不由自主地停下脚步。

“这就是我离开星盟的原因。我相信她还活着，她一定在宇宙的某个角落等我。就算找遍这个宇宙，我也要找到她，虽然希望很渺茫，但是我无法就这样放弃。擅自脱离星盟属于重罪，我不仅失去了我在星盟的一切，还要面对追逃者的追捕。但是为了找到她，我根本不在乎这些。”

“然而，”忒弥修斯苦笑着说道，“没想到的是，宇宙的浩瀚拦不住我，星盟的追逃者拦不住我，真正拦住我的，居然是钱。”

“我离开星盟的时候身无分文。这些年来我一边打零工一边流浪，追寻着她的下落。我也是最近才流落到西塞罗的。”

“然后你就发现了‘轮盘赌’这个游戏。”我说道。

“对，因为我需要这笔奖金。”忒弥修斯说道。

“那么，你——”我刚想开口询问他是否找到了有关她的线索，好把他的思路从奖金上引开，却被一阵纷乱的脚步声打断。

我们俩保持高度的戒备，直到几秒钟后几个身影跌跌撞撞地从我们左前方的一个洞口里冲出来。借助手电筒的光，我认出了他们，是苏瓦尔和“沉默者”，他们还拽着大科里。

我的心里陡然一沉：杰伊并没有出现。他应该是跟他们在一起的。

他们三个人也发现了我们，在奔到我们面前后，他们几乎是摔到了地上，大口喘气，再也起不来了。

“怎么回事？你们碰到了什么？”忒弥修斯问道，“那个叫杰伊的家伙没有和你们在一起？”

“见鬼，他死了。”苏瓦尔喘着气说道，“我们走得好好的，然后险些撞上了一个穿着动力装甲的蒙面人。杰伊还没反应过来，就被蒙面人给杀了。我们一看情况不妙，就赶紧夺路而逃。你们呢？没有看到亨特？”

“他和我们走散了，在我们遇到恐狼的时候。”忒弥修斯说道。

“幸运的是，我们跑得够快，虽然我们还带着个吊车尾的。”苏瓦尔指了指大科里，“我想我们应该是甩掉那个混蛋了。”

“我可不这么认为。”“沉默者”用他的链说道。

我抬头看向“沉默者”，只见他直勾勾地盯着一个方向，一动不动。我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那个穿着动力装甲的混蛋就站在那里。

“哦，见鬼。”苏瓦尔呻吟道。

7

蒙面人的出现使我们再度陷入慌乱，但是我们并没有逃跑，部分是因为我们已经筋疲力尽，部分则是因为那家伙并没有向我们杀过来。

在我的认识里，动力装甲是一种辅助设备，可以大幅度提高使用者的战斗能力，而且按照需求的不同分为多种类型。眼前这位死神很明显穿的不是用于打仗的型号——穿着那玩意儿他连这个山洞都进不来。他穿的这件要小得多，也没挂着那么多奇形怪状的武器。这件动力装甲很可能只是提高了他的速度和力量，使他更敏捷、更强壮，但是至于火力嘛，我想在这个山洞里他整上些硬货弊大于利，毕竟他不是来和我们同归于尽的。所以，我对他手上拿着一把弯刀这件事毫不惊讶。

我的目光在他的弯刀上停留了片刻，在山洞暗淡的光线里，它闪着微弱的寒光，就像准备捕猎的野兽那微微眯起的眼睛。

我又扭头看向我们这边，算上我这个菜鸟，一共有五个人，人数上占有优势。在全息电影里，那些主角们经常赤手空拳地干掉全副武装的对手。我想，既然他们一个人都能放倒一片的话，我们五个人是不是也有可能收拾掉那个家伙？

“我有个提议，”苏瓦尔低声说道，“既然咱们跑不过这个家伙，要不就一起上，把他做掉算了。”

“我同意。”忒弥修斯说道，“我对动力装甲很熟悉，在这种狭窄的山洞里面，它够提供的加成很小。即使加上了这套装置，他也并没有比我们强多少。”

“一起上应该可以。”“沉默者”说道。

“可是，他手里有一把弯刀啊。”我说道。

大家陷入了沉默。对手毕竟还是有武器的，如果我们配合不到位，说不定下一秒就和这个世界说拜拜了。虽然照这剧情发展下去可能这也是迟早的事，但是眼下大家的求生欲都比较高涨，谁都想多活一阵子。

“我来对付他拿刀的右手。”忒弥修斯率先开口，“毕竟我是个雇佣兵，格斗水平比你们高。但是你们得拖住他，一对一我可不是他的对手。”

“虽然我从头到脚都不喜欢你，”苏瓦尔坦率地说道，“但是眼下活命要紧，我会帮你拖住那家伙。”

我回头瞥了一眼大科里，他坐在离我们不远的一个角落里，斗志全无。看来是指望不上他了。此时此刻，我真心希望在场的不是他，而是伊恩。至少伊恩能和我们一起战斗，而不是坐在那里派不上半点儿用场。

“当心！他过来了！”“沉默者”发出了警告。

我们猛然散开，向那个穿着动力装甲的蒙面人的方向看去。

他正在向我们走来，每一步都走得很慢，仿佛沉浸在自己营造出来的恐怖氛围中。他的右手随意地把玩着弯刀，我很怀疑离开动力装甲后他是不是还能这么轻松。

他在离我们两米远的地方又站住了，似乎是在透过面具打量着我们。

“嗨，伙计们。”他开口了，冷冰冰的，不带一丝感情，“咱们做个交易怎么样？我的目标是那位自称‘沉默者’的朋友。如果你们把他留给我，作为交换，我会放你们一条生路。怎么样，考虑一下？”

我们的目光转向“沉默者”，出乎我们意料的是，他的表情中惊讶大过于恐惧。

“是你？”“沉默者”轻声问道。

“对，是我。怎么，没想到我会来找你？”蒙面人发出刺耳的笑声，我都能想象到他面具后面的狞笑。

我们几个人面面相觑，他们俩互相认识，似乎还有什么深仇大恨。可是这个家伙为什么会出现在这种游戏里？这下情况反而复杂了，原本以为只剩拼命这一条路，可是现在反而又有了第二种选择。怎么办？我在心里问自己。

“如果我们的答案是‘不’呢？”忒弥修斯沉声问道。

“那我不介意多杀几个，就像杀掉刚才碰巧挡在我面前的那个人一样。”蒙面人回答得非常干脆。

一种微妙的氛围在对峙的双方中弥漫开来。

“不要听他的话，”“沉默者”低声说道，在链合成的声音里，我判断不出他的语气是否含有乞求的成分，“想想杰伊……相信我，他不会放过任何一个人……”

“你认识他。”苏瓦尔直截了当地说道。

“对，我认识他。”“沉默者”说道，“我们之间有点儿矛盾……不过如果你想活着听到这个故事，最好还是帮我搞定他，他不是那种会给你讲故事的人。”

回答“沉默者”的是一片沉默。

“怎么样？想好了没有。我数到三，不管有没有答复我都会冲过去。一。”蒙面人说道。

“沉默者”走到我们前面，挡在我们和蒙面人之间。

“你们赶快逃吧，我会尽力拖住他的。”他平静地说道。

“二。”

我犹豫着，不知道该不该走。苏瓦尔和忒弥修斯也没有动，我拿不准他们在想什么。

“三。”

话音刚落，蒙面人就冲了过来，动力装甲大幅提升了他的速度，眨眼间他就冲到了“沉默者”面前。他举起弯刀，向“沉默者”头上砍去。“沉默者”以人类极限的速度侧过身去，堪堪躲过了这一刀。两个人撞到一起，“沉默者”直接飞了出去。然而蒙面人稳稳站住，准备再次扑向“沉默者”。他看上去完全不在意站在他身边的我们。

“就是现在！”忒弥修斯大吼一声，把我从发愣状态吼回了现实。忒弥修斯站在蒙面人的右侧，蒙面人刚刚经过了他。我想蒙面人并没有意识到，自己把后背暴露给了一个危险的家伙。

忒弥修斯一脚踹在他右腿膝盖后面，那里一定是动力装甲的薄弱环节之一。那一脚力度很大，正常人挨那一脚至少也是个脱臼。然而蒙面人只是打了个趔趄，险些摔倒。他急忙回过身来，向着忒弥修斯的腹部横挥一刀。然而忒弥修斯早已后退，这一刀离他老远。

蒙面人收住刀，立在那里，开口说道：“看来——”

他的话并没有说完，因为苏瓦尔一拳打在他的脸上。面具似乎吸收了大部分力道，但是我仍然希望他伤得不轻。他踉跄了几步才站住。

“我喜欢你的装备。”苏瓦尔冷笑着说道。

蒙面人看上去被激怒了，他面对着我们三个，似乎完全没有注意到身后正在努力爬起来的“沉默者”。他摆出进攻的姿势，冲向忒弥修斯。

果然如我们所料，他的速度并不是很快，也许在这种狭窄的环境中，他没法很好地控制惯性。这也就给了忒弥修斯周旋的余地。但是他的力量并没有受到影响，我目瞪口呆地看着他的弯刀深深插入岩壁里，又被他轻轻松松地拔了出来。

忒弥修斯躲过两次攻击，第二次险些被砍掉脑袋。蒙面人第三次砍向忒弥修斯时，斜路里窜出一个人来，狠狠地撞在他身上，生生把他逼退了几步。那是“沉默者”。

苏瓦尔也没闲着，他趁蒙面人没有反应过来的时候，从后面扑过去，用双臂架住了他。我紧随其后，以一个不太雅观的姿势扑倒在蒙面人的脚下，抱住了他的双腿，试着掀翻他。忒弥修斯趁机冲上来，准备在他脸上再来一拳。

然而我们还是低估了动力装甲的力量。蒙面人抓住苏瓦尔，一把就把他甩到了忒弥修斯身上，两个人双双倒地。片刻之后我感觉自己腾空而起，下一秒便撞到了岩壁上。

我感觉眼冒金星，耳朵里嗡嗡作响。仿佛过了一个世纪那么久，我才缓过来。我试着爬起来，后背的疼痛让我怀疑我的脊柱是否还完好。我暗暗庆幸那人的目标不是我，否则现在他对付我简直就像对付一块蛋白质条那么容易。马克，清醒点儿！这不是在街头打架！这是在玩命！我在心里低吼着，努力让自己清醒过来。

我把注意力投向战场。其他几个人似乎并没有像我这么不扛揍，此刻他们又陷入了混战。我突然意识到了一点：蒙面人虽然穿着动力装甲，但是他显然并不擅长于格斗，否则这会儿我们应该都已经玩完了。同时面对忒弥修斯、苏瓦尔和“沉默者”的攻击，居然让他有些应接不暇。

我爬起来加入了战局。

我们的战术其实非常简单，当他试图攻击某一个人的时候，另外的人就贴上去缠住他，以此制约他的行动。当他的注意力转向另一个人的时候，我们再如法炮制。让我惊讶的是，“沉默者”的身手也很好，在我看来并不在忒弥修斯之下。就这样，我们居然和蒙面人往来了几个回合。奇迹的是，我们都还完好无损。当然，虽然不知道挨了我们多少拳脚，蒙面人也没有受伤，多亏了他身上的动力装甲。

我感到蒙面人似乎有些急躁了，他的招式比之前更加杂乱，劈砍毫无章法可言。胜利的天平似乎在向我们倾斜??

然而情况陡然生变。“沉默者”试着从正面攻击蒙面人，但是他的拳头却落了空。他立即后退，还是慢了一步。蒙面人的弯刀从右上方劈下来，划过了“沉默者”的腹部，轻松地把他的肚子撕开，鲜血从伤口喷涌而出。

“沉默者”步履蹒跚，他试图捂住伤口，最终还是倒在了地上。

砍倒“沉默者”这件事似乎震惊了蒙面人，他动作一滞，愣在那里。

忒弥修斯抓住了这个机会。他一把制住了蒙面人的右手，左手奋力一砍，想把蒙面人的弯刀打落。但是他并没有成功，动力装甲吸收了他的力道。

蒙面人猛然醒悟过来，想要抽出他的右手，然而忒弥修斯死死地抓住不放。蒙面人没有片刻犹豫，他的左手迅速伸向腰部，掏出了一把小巧的高能粒子枪，试图把枪口对准忒弥修斯。

此时苏瓦尔也扑了上去，他压上全身的力量，拽住了蒙面人的左手，不让他瞄准。

“快点儿！”苏瓦尔吼道。

我向他们冲去，目标是蒙面人手里的枪。蒙面人抬起一条腿踢向我，但是这样做却使他最终失去了平衡，被忒弥修斯和苏瓦尔拽倒在地。

没有丝毫的犹豫，我使出全力一脚踢向了蒙面人的左手，我准确地踢中了他的手腕，粒子枪飞了出去。钻心的疼痛从我的脚趾传来，我怀疑它们都骨折了。我顺势倒在蒙面人身上，企图用我小棍般的身体压住他。

粒子枪落在地上滑行了一段距离，在我们所有人的注视下，停在了大科里脚边。我们这才意识到，在这场博上性命的战斗中，居然还有个人自始至终都没有参与。

“大科里，捡起那把枪！来结果这家伙！”苏瓦尔声嘶力竭地喊道，他拼尽全力地压住不断挣扎的蒙面人的左手，但是显然快撑不住了，“该死的，你还在等什么！快啊！”

在所有人——包括奄奄一息的“沉默者”——的注视下，大科里仿佛是用慢动作捡起了那把粒子枪。他凝视了它片刻，嘴角露出了一丝诡异的笑容。

然后，毫无预兆的，他把枪口对准了“沉默者”。

“哦，见鬼。”“沉默者”虚弱地说道，声音从他嘴里传出来。

没有任何犹豫，大科里开了一枪。

“沉默者”灰飞烟灭。

看到这一幕，所有人都愣在原地，就连蒙面人也忘记了挣扎。

大科里又把枪口对准了我们。

“起来。”他冷冷地说道，与刚才判若两人。

我们三个人一言不发地放开了蒙面人，从他身上爬起来。我死死地盯着大科里手中的枪。

“你也起来。”大科里对蒙面人说道，“其他人不属于你。离开，马上。”

蒙面人慢慢地爬起来，缓缓说道：“你们违反了协议——”

“协议是要他死，优先由你动手。”大科里打断了他的话，说道，“但是并没有规定只有你可以杀他。而且，你杀死‘教授’杰伊已经违反了协议。走吧，在我改主意之前。”

蒙面人不再言语。他抓着他的弯刀，后退着，仿佛带着些许不甘心，消失了。

我们三个人盯着大科里，一动不动。

他的枪口依然指着我们。突然，他笑了，那笑容里有一种野兽般的残忍。

“游戏还在继续，先生们。”大科里说道，“祝你们玩得愉快，再见。”

他微微鞠了一躬，后退着，慢慢地融入了黑暗。

8

我们在“沉默者”消失的地方伫立片刻，然后就离开了。我的身边只剩下忒弥修斯和苏瓦尔。在选择路线的时候我们犹豫了一番，最后还是决定继续往前走。我其实已经不在乎往哪里走了，反正到处都是危险。

我拖着疲惫的身躯一步一步挪，感觉脖子以下的部分都像是别人的一般。我包里还有些食物条，但是我一点儿都不饿。短时间内看过两个惨烈的拼杀现场，我现在非常怀疑我这辈子是不是都不想吃东西了。

我一边走，一边胡思乱想。说实话，我早就知道这个游戏有鬼，但是还是把自己牵扯了进来，除了愚蠢我似乎也找不到更好的词来形容自己。而且，我已经放弃了去抱怨自己替换莉莉这件事，在这种地方，后悔一点儿用都没有。我的心里被各种问题填满，现在伊恩生死不明，我只能靠自己去找出答案。我回想着从进入山洞到现在所经历的一切，想从中理出个头绪来。

有十个人参加游戏，三个死在我面前，一个据说也死了，还有一个估计已经被恐狼当了正餐，加起来占了一半。剩下的五个人里面，一个一进山洞就消失得无影无踪，一个拿着把粒子枪崩了我们明明可以说话却偏要用链来代替的神秘同伴，现在就剩我们三个人了。如果这真是个游戏的话，应该也快到尾声了吧。但是这究竟是为什么呢？这帮该死的组织者到底想怎么样？他们为什么要安排这么多死亡环节？大科里的话又是什么意思呢？我越想越头疼。

“我觉得这里面肯定有阴谋。”苏瓦尔说道。

“我同意你的话。”忒弥修斯说道，打断了我的思路，“但是我也想不出来这里面到底有什么鬼。大科里为什么要杀‘沉默者’？”

“鬼才知道。你听到他的话了，他和那个蒙面人之间有协议，不管是谁动手，‘沉默者’都必须死。”苏瓦尔说道，“也许大科里来参加游戏，就是冲着‘沉默者’来的？”

“有可能。”忒弥修斯点点头，“那家伙真是一个戏精，我还没见过谁在自己弟弟被杀的情况下还能表现出那个样子。”

“可是，就算是大科里杀‘沉默者’可以用仇家雇凶来解释，那剩下的人又是怎么回事呢？我们彼此之间原来又不认识。”我说道。

“呃，事实上，你这点说得不准确。”苏瓦尔说道，“我认识那两个叫柯蒂诺和杰伊的家伙。不过也谈不上熟悉，就是知道有这号人而已。”

“他们是什么人？”忒弥修斯问道。

“‘唐’柯蒂诺，”苏瓦尔说道，我注意到了他在发“唐”这个音时的讥讽语气，“是旧塔区一个小帮派的头目。说实话，在旧塔区像他这样的家伙遍地都是。也不知道他是哪根筋搭错了，非要去招惹旧塔区的一个大人物。结果他的团伙灰飞烟灭，他侥幸逃了出来，把老底儿都掏光了才保住自己的小命。我看他来参加轮盘赌是打算靠奖金东山再起吧。”

“那杰伊呢？”我问道。

“一个毛贼。靠偷东西的手艺给自己赢得了‘教授’的称号。”

我彻底无语了。

“那你呢？我注意到你的绰号是‘枪手’。”忒弥修斯问道。

“那是因为我就是个枪手。”苏瓦尔说道，“我是一个帮派里的‘榔头’。不过我打算金盆洗手了，所以我得捞笔钱，在组织想好怎么收拾我之前溜之大吉。”

“这就是我想不通的地方。”忒弥修斯说道，“我们就是一群普通人，跟权力和金钱毫无关系。如果真要有人想要咱们死，为什么要这么大费周章。”

“如果有人想要杀我，我倒希望和他一对一地公平决斗。”苏瓦尔恶狠狠地说道，“要是我手上有把枪，谁输谁赢还真说不定。”

“啧啧，口气挺大嘛。”

这句话是从我们前面传来的，我们猛然停下脚步，向前望去。

大科里就在那里，悠闲地靠着墙壁，手上把玩着一把粒子枪，很可能就是刚刚杀死“沉默者”的那一把。

“你什么意思？”苏瓦尔冷冷地问道。

“我的意思是，轮到你了。”大科里的脸上露出淡淡的笑容，说道。

“该死的家伙，你给我听好了！”苏瓦尔咬牙切齿地说道，“要是想杀我，那就给我一把枪，咱俩光明正大地决斗！你敢吗？”

大科里对他的话无动于衷，“在这场游戏里你说了不算。”

“哈，懦夫！”苏瓦尔嘲讽道。

“他手里有枪，咱们得小心一点儿。”忒弥修斯低语道。

“你们没听到他的话吗？他的目标是我，与你们没有关系。”苏瓦尔大声说道，“不，你们谁都不要掺和进来，就算赤手空拳，我也要和这个杂种一对一地干。”

大科里脸上的笑容突然一滞，似乎有了片刻走神。他叹了一口气，低声说了句什么。然后，他从腰间摸出了另一把粒子枪，扔到了苏瓦尔脚下。

“来吧，让我们一对一地决斗。”大科里说道。

苏瓦尔一言不发地捡起那把枪，走到山洞里的一侧站定。大科里走到了另一侧，两人大概相距五米远。

忒弥修斯把我往一边拽，我们俩挤在一个角落里，屏住呼吸等待。

他们两个人就那么站着，一动不动，谁也不说话，仿佛就像两尊石刻的雕像。

如果不是有生命危险，我其实挺喜欢这种平时只能在全息电影里见到的场景。但是此时此刻，我却丝毫找不到激动人心的感觉。

我的心里只有恐惧。

电光火石间，两人出手了。两束高能粒子几乎同时从枪口喷涌而出，又几乎同时击中了对方。片刻之间，两个活生生的人就不复存在了，连渣都不剩。

我愕然看着这一切，大脑仿佛停转了一般。

忒弥修斯走到苏瓦尔曾经站立的地方，捡起了大科里扔给苏瓦尔的枪，检查了一番。

“这把枪已经报废了。大科里那把枪发射的高能粒子束形成的磁场损坏了里面的元件。”他失望地说道，“估计那一把也一样。”

然后他扔下这把枪，向大科里的枪走去。检查了一番后，也把它扔回地上。

“走吧。”忒弥修斯苦笑着说道，“折腾了半天又就剩咱俩了。”

“我不想走了。”我一屁股坐到地上，“横竖都是死，我受够了被人撵来撵去。”

忒弥修斯走过来，俯下身来拍拍我的肩膀，说道：“走吧，小兄弟。我有种预感，工兵的预感，这附近一定有一个很大的空间，那里一定有些什么。”

在他的反复劝说下，我最后还是动了心。我爬起来，跟在他后面。走了没几分钟，眼前豁然开朗，我们来到了一个不小的空间里。我踮起脚尖，目光试图越过忒弥修斯的肩头，好好打量一下这个山洞。但是我只看了一眼就怔住了，有东西晃到了我的双眼。

一个奖杯，一个巨大的，金光闪闪的奖杯，和报名处那张该死的海报上的分毫不差。它就像一个妖妇一般，刺激着我的眼睛。

“没想到还真有这玩意儿。”我喃喃自语。

“拿到它，这一切也许就结束了吧。”忒弥修斯说道。

我这才想起来，它或许真的代表了一百万。在那一瞬间，我想起了许多东西，许多只在环湖区那种富人聚居的地方才见过的东西……然后，我又想起了莉莉，想起她那如星河般绚烂的眼睛……天哪，这笔钱足以彻底改变我的生活……但是，随后，另一张面孔在我的脑海里逐渐清晰起来，那是一张充满英气的脸，上面有一双神采奕奕的眼睛。我并没有见过她，但是我知道她是谁。

“去吧，忒弥修斯，它是你的了。”我平静地说道，“拿上那一百万，去找你的心上人吧。”

忒弥修斯转过身来看着我，目光中透着惊讶。他说道：“你难道不想要那一百万？连一半都不想要？”

“其实我想。”我诚实地承认道，“就算只有五十万，也可以让我过上梦想中的生活。但是，我觉得你更需要它。”

此刻我的脑海里全是莉莉的倩影。我接着说道：“虽然我才刚刚坠入爱河，但是我知道那种和心上人分离的感受。即使只有一天，即使在同一个星球，同一个城市，那种感觉都能让人无比痛苦。”

忒弥修斯一言不发。

“去吧。”我说道，“我就站在这里等你。拿到奖杯了，咱们一起离开这个该死的鬼地方。”

忒弥修斯打量着我，似乎是在判断我的话的可信度。几分钟后，他轻轻叹了口气，说道：“我相信你。不过，我得向你承认，我撒了谎。”

“什么？”我惊呼道。

“不要那么大惊小怪。”他说道，“其实我并不是来自阿瑞斯的机动步兵，也不是来自赫淮斯托斯的工兵，我来自尼弥西斯，是一个追逃者。”

我不由自主地后退了一步。

“你不用害怕，我不会伤害你，虽然刚看到奖杯时我的确考虑过把你弄晕然后捆住扔到一边去。”忒弥修斯笑笑，“我的爱情故事是真的，只不过我是奉命离开十七星盟的——去追捕我的爱人。”

“她并不是在任务里失踪的。”忒弥修斯继续说道，“她拥有一种古老的信仰，和十七星盟政府推崇的完全不同。我其实很早以前就意识到了这一点，但是我却不当回事，以为这并不会影响我们俩的关系。我还是太天真了。”

“发生了什么？”我问道。

“她离开了，和一群志同道合的伙伴一起。”忒弥修斯说道，“他们带走了一艘星舰，去追寻他们的信仰。星盟政府不会容忍这种行为，于是便派出许多像我这样的追逃者，在宇宙中寻找他们的踪迹。”

“可是这说不通啊，”我耸耸肩，说道，“既然你在追捕他们，为何又参与到这个游戏中来？”

“因为爱情的力量是伟大的。”忒弥修斯说道，“在追捕的过程中，我意识到我还疯狂地爱着她，这种爱甚至动摇了星盟灌输给我的一切。我最终选择脱离星盟，独立寻找她。”

“这就又回到了你原来的故事。”我总结道。

忒弥修斯点点头，说道：“谢谢你，兄弟。”

我耸了耸肩。

忒弥修斯向奖杯走去，我站在原地看着他。奖杯离我们并不远，他几步就走到了。看得出来，他的注意力全集中在奖杯上。

就在这时，一个身影从阴影里蹿了出来。

没等忒弥修斯反应过来，一块石头就砸在了他的后脑勺上。他被拍到了地上，抽搐着。

“这奖杯是老子的！谁都别想和老子抢！”黑影叫道。

我认出来了他，是从一开始就消失的“酒鬼”肖姆。

“我其实一直跟着你们，”肖姆洋洋得意地说道，“我躲过了所有的危险，感谢那帮混蛋帮我淘汰了那么多倒霉鬼。哈哈，现在，这奖杯要归我了。”

说完，他便向奖杯靠近。而我站在一旁傻傻地看着，甚至忘记了该过去帮帮忒弥修斯。

然而忒弥修斯还没有失去意识，他抓住肖姆的左腿，想把他拽倒。

“松手啊，混蛋！”肖姆怪叫着，脸上混杂着一种残忍和高兴的表情，他踹向忒弥修斯的脸，试图甩掉他，“奖金是老子的，你还是下地狱去吧。”

然而忒弥修斯却打定主意不松手。两人就在这番纠缠中，来到了奖杯面前。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我身后传来，我还没来得及回头看，就感到有一双有力的手抓住了我的领子，把我拖进了来时的洞口。

匆忙中，我向忒弥修斯和肖姆那里投去最后的一瞥，刚好看到肖姆抓住了奖杯那细长的柄。

然后就是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

巨大的冲击波把我狠狠地推到岩壁上，我的脑袋挨了重重一击，彻底失去了意识。

9

不知道过了多久我才醒过来。我盯着岩壁发了片刻的呆，才意识到自己还躺在山洞里。身边坐着一个人，我费力地扭头看去，眯起眼，终于认出了他。

“伊恩！”我低声惊呼道。

伊恩看向我，“你终于醒了。睡了个好觉？”

“你还活着！”

“显然如此。”

“可是……恐狼……”

“啊，恐狼的确挺麻烦的，不过幸运的是他选择了追我，而我碰巧知道怎么对付它。”伊恩说道，指了指自己左臂上一道已经包扎好的伤口，“不过它还是给我留了一个小小的纪念。”

我迷迷糊糊地想了半天，才想起了导致我晕过去的爆炸。我问道：“发生了什么？”

“奖杯爆炸了。”伊恩说道，“如果不是我及时把你从大厅里拉出来，你现在应该已经回到零件状态了。”

“那忒弥修斯和肖姆……”我想起了刚才大厅里发生的争斗。

“相信我，你绝对不想看他们现在的样子。”伊恩说道。

我沉默了片刻，说道：“可是，如果你还活着，为什么不来和我们会合呢？难道你也迷路了？”

“那样做太危险。”伊恩说道，“我相信我已经被盯上了，跟你们一起走很可能造成不必要的伤亡。而且，在恐狼追着我的时候，一直有人跟着它。”

“肖姆？”我猜测道。

“不，另有其人。”他往一边挪了挪，露出了之前被他挡住的一个人。

那是小科里。他完好无缺地躺在那里，昏睡着，被捆得严严实实的。

“可是……他不是死了吗？”我再次被震惊了。

“在洞口的时候，你最多就看到了机器杀手举起了刀。”伊恩说道，“可是你有看到它砍了小科里吗？”

“没有。”我承认道。

“不过我并不意外，因为我也被骗了。要不是后面我假装被恐狼伤得很重把跟踪我的人骗出来并制服的话，我根本就不知道他还活着。”伊恩说道。

“那你为什么把他捆起来？”我问道。

“因为他和大科里一样，都是组织者安排进来的杀手。”伊恩答道。

“组织者安排的……杀手？”我费了点儿劲才反应过来，激动地坐起来，说道，“那这么说，这游戏本来就是个骗局！”

“你这话也对，也不对。”伊恩说道，“因为对除了科里兄弟以外的选手而言，这的确是个要人命的骗局。但是对组织者来说，这真的是个游戏，只不过咱们不是玩家，而是棋子。”

“你什么意思？”我脑子里面一团乱麻，感觉有些跟不上伊恩的节奏了。

伊恩瞄了一眼他的链，说道：“还有一些时间，那我就给你讲讲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吧。有些是我自己调查到的，有些是我从小科里嘴里套出来的——作为一个杀手，他知道的还真不少。

“首先，在酒吧里我告诉你的那些都是真实的，我是一个侦探，接受了一个老妇人的委托，去调查她儿子的失踪。然后就查到了这里。调查在这里就停住了，我发现除了以选手的身份参与进来，我没有别的办法更进一步。于是我便找到了你，参加了这个游戏。老实说，我没想到你居然会去替换那个姑娘。”

我感觉自己脸上有点儿烫。

“不过这些插曲并不影响我的计划，我顺利地进入了山洞。和你们一起经历了各种危险，后面又和你们分开。我开始对这个游戏有了一些猜想，但是我没法证实，直到我抓到了小科里，并成功撬开了他的嘴。”

“那这个游戏——或者说骗局——是怎么回事呢？”我急切地问道。

“你有没有想过，运营这么大一个游戏的费用从哪来？这游戏甚至连报名费都不收。”伊恩反问我。

“我不知道……赞助商？”我猜测道。

“赞助商？你有看到什么广告吗？”伊恩笑了笑，“一个鬼鬼祟祟不敢大肆宣传的游戏，还声称能提供一百万的奖金，他们的钱从哪来？这里面绝对有问题。”伊恩说道。

“那你从他那里得到答案了？”我指了指小科里。

“是的。”伊恩点点头，说道，“我刚才说了，选手只是棋子，真正的玩家另有其人。他们交了大笔的钱，才能参加这个游戏。”

“那他们在玩什么？”我问道。

“他们在玩选手的命。”伊恩说道。

我骂了一句脏话。

“真正的玩家会在游戏抽签开始前到达报名处的那栋楼里，进入分配给他们的房间。每个房间里都配有全息屏幕，通过抽签大厅里隐藏的微型摄像机器人，他们可以近距离观察每一位报名者，再结合事先传给他们的资料，一旦发现他们中意的家伙，就会报出让这个人参加轮盘赌的价格。最终开价最高的十个玩家，他们选中的人就是选手。当然，在选手看来他们是被随机选中的。”

我在心里问候了那个选中我的混蛋的所有祖先。

“在选手进入山洞以后，游戏正式开始。山洞里到处都是微型摄像机器人，三百六十度全方位无死角地跟踪着选手，把实时画面返回到玩家的全息屏幕上。每隔一段时间，组织者会发起一次投票，得票率最高的那个倒霉蛋将会成为牺牲品。然后，就是这个游戏最邪恶的地方……”

说到这里，伊恩停住了，直视着我的眼睛。他的眼神里燃烧着冰冷的火焰，看的我不由自主地一哆嗦。然后他又开口了。

“玩家们又开始了新一轮的竞价。”他说道，“出价最高的选手，可以选择这个选手的死法。如果他愿意的话，亲自动手也可以。”

我想起了柯蒂诺死的时候发生的一切，还有大科里对苏瓦尔说的话。我还想起了“沉默者”的遭遇。

“一群王八蛋。”我从牙缝里龇出这句话。玩这种游戏的人，真应该把他们扔到红矮星里。

“所以这里面才会有机器人、恐狼和安插好的杀手，比如说科里兄弟。而选手们却赤手空拳，除了食物条和一根手电筒外，一无所有。你知道吗，”伊恩若有所思地说道，“他们管这个游戏叫作‘斗兽场’，一个比‘轮盘赌’还古老的名字。”

“那奖杯是怎么回事？”我虚弱地问道。

“那是整个游戏的最高潮。经过玩家筛选的选手最终来到了奖杯的面前，以为自己是被命运女神眷顾的幸运儿。然而当他抓住奖杯的那一刻，迎接他的却是一场让他粉身碎骨的烟花。小科里告诉我说这是每场游戏的保留节目。”

“你救了我的命。”我喃喃低语。

“算是吧，我一直在用小科里的链监听情况，一听到你和忒弥修斯快走到奖杯那儿——当然，我也知道肖姆跟着你们——我就急忙往那里赶。我赶到的比较及时，刚好能把你拉回来。不过我不指望你会因为这件事就给我的未付款打个折。”

“可是你没能救下忒弥修斯和肖姆。”我低下头说道。

“是的，我很遗憾。”伊恩严肃地说道，“但是我怀疑那时候就算我冲着他们大喊大叫，或者干脆挡在他们面前，他们最终还是会去拿奖杯。”

我一时无言。如果我当时和忒弥修斯一起过去的话……我不敢往下想了。

这时，一个念头闪入我的脑海，让我不寒而栗。我从地上蹦了起来，大声喊道：“既然这里到处都是摄像机，那咱们得赶紧离开这里！万一这帮混蛋找过来——”

“不用担心，他们找不到咱们。”伊恩摆手，示意我坐下，“我的链可以干扰摄像机的信号，跟你们分开后我就打开了它。这也是他们派小科里追踪我的原因。而且，我想这时候他们也顾不上咱俩了。”

“唔？”

“在你昏迷的过程中，警察已经包围了那栋楼。”伊恩晃了晃他的链，“你们的链被屏蔽了，但是我的链内置了一套星际级的通信器，他们的屏蔽设施对我无效。我把小科里的口供和其他搜集到的证据传给了我的朋友，他们联系了星港城的警察。”

星际级的通信器！干扰摄像机的信号！我现在对伊恩简直刮目相看。天知道他还有多少炫酷的玩意儿。这些东西值老多钱，而且他还有朋友帮忙。看来这个自称是私家侦探的家伙来头不小啊。我心想。

可是我的心头还有些不安，“洞口还有不少他们的人，他们不会过来杀了咱俩灭口吗？”

“他们大部分在得知警察抄了他们的老窝以后就逃走了，剩下几个没走的蠢蛋，已经被我赶来支援的朋友们制服。他们收到我发的山洞位置后，就立刻前来接应我了。”

“那咱们现在是不是就可以出去了？”我的声音里透露出一丝激动。

“理论上是。”伊恩说道，“但是咱们在山洞里绕了这么久，再去找出路相当麻烦。所以我决定让朋友们来接咱们，这个位置很方便他们过来。”

“可是他们——”我刚想问问伊恩他的朋友怎么过来，就注意到了身前岩壁后传来轰隆的声音，越来越响。

“看来他们是快到了，你得往一边挪挪，小心一会儿被碎石伤到。”伊恩说道。

我往旁边走了几步，一屁股坐到了地上。喉咙里传来的痛感告诉我，我现在急需补充水分。

“嘿，老板。”我说道，我又想起来他是我的老板这件事了，“你那里有水吗？我简直要渴死了。”

“我没有，不过那里有组织者提供的。”伊恩指指地上，那里躺着一瓶水，他接着说道，“但是我不建议你喝。小科里告诉我山洞里所有的饮用水都溶解了一种无色无味的微型炸弹，遥控起爆的那种。组织者的想法是万一有玩家好这一口呢。不过鉴于他们被一窝端了，这水已经安全了也说不定。”

我彻底打消了喝水的念头。

这时，一台巨大的全地形车破壁而出，落在了我们面前。车前巨大的钻头因为惯性的原因还在缓慢转动。一个人从车里钻出来，纵身一跃，轻巧地落在伊恩面前，笑嘻嘻地说道：“好久不见，‘债券’兄弟。”

伊恩和他简单拥抱了一下，就招呼我往全地形车里爬。他和他的朋友一起，抬起还在昏迷的小科里，跟在我的后面。

我们原路返回。

“我现在感觉自己又重新活过来了。”坐下摇摇晃晃的座椅上，我长出一口气，说道，“等我一出去了，就去找莉莉。我要把这一切原原本本地告诉她，让她以后再也不要参加各种来路不明的活动了。”

伊恩脸上的表情一下子变得不可捉摸起来。他说道：“我觉得你找不到那个叫莉莉的姑娘了。”

“什么？哎哟！”我从座位上蹦起来，一头撞到了车顶。我顾不上揉脑袋，便急切地问道：“他们把她怎么样了？不是说不参加这个游戏就没事吗？”

“别激动，马克。”伊恩慢慢说道，我注意他的表情竟然带有一丝悲哀，“我想组织者没有把她怎么样。但是这件事……我本来不打算告诉你的，现在想想，还是说了吧。”

我坐下来，一脸茫然地盯着他看。莉莉没事就行，我心想。

“这得从‘沉默者’说起。”伊恩说道，“我也是从小科里那里知道的，‘沉默者’是一个警察，或者说，一个条子。”

“怎么可能？一个条子来参加这个游戏？”我惊呼道。但是转念一想‘沉默者’在里面的身手和种种举动，又觉得不是那么惊讶了。

“你没有听错。”伊恩语气沉重地说道，“他追查一起失踪案追到了这里，然后决定亲自卧底。我想他一定对自己采取了易容的措施，怕声纹把自己出卖还特意伪造了声带损坏的假象。但是很不幸的，不知道是什么导致了他的暴露，他还是被认出来了。组织者怕他把这里的情况泄露出去，就安排了杀手准备干掉他。然而总是无巧不成书，一个新手玩家知道了‘沉默者’的真实身份，他想起就是这个警察把他那作恶多端的老子送进了号子里，罪名足以让他把牢底坐穿。于是他决定穿上他老子藏起来没有被警察搜走的装备，亲自来取‘沉默者’的性命。”

我想起来了蒙面人说过的话。

“但是那家伙好像失手了。我那时刚刚击昏了小科里，掌握了他的通信线路。我对这件事情了解的非常有限。”伊恩说道。

“对，是大科里最终动的手。”我努力不去回想当时的场景。

“唉，”伊恩叹了口气，说道，“要是我能早点发现‘沉默者’的真实身份的话，我还可以帮他一把。可是我当时的注意力全集中在小科里身上了，鞭长莫及啊。”

我们陷入了沉默。

“可是，”两分钟后，我打破沉默，说道，“这和莉莉有什么关系呢？”

“是这么回事。”伊恩说道，“组织者觉得‘沉默者’是一个狠角色，所以一开始安排的杀手有三个人。除了科里兄弟，你觉得谁最可能是第三个杀手？”

我绞尽脑汁地回忆起来。去掉我、伊恩、“沉默者”和科里兄弟，还剩五个死人。我突然明白了他的意思了。

“不可能！”我喊了出来。

“看上去的确不太可能，但是你有更好的解释吗？”伊恩说道，“至于为什么最后又变成了两个杀手，很可能他们更爱看一个傻瓜蛋装英雄的戏吧。”

我想我脸上的表情一定很难看。

伊恩同情地拍拍我的肩膀，说道：“恭喜你成年了。”

这时，全地形车从山洞里钻了出来，跌跌撞撞地落在了西塞罗的红土上面。我们和另一辆车会合后，就向星港城的方向驶去。

小科里突然醒来了，他用恶毒的目光轮流扫过我们每个人，最后停留在伊恩的脸上。

“你会为此付出代价的。”他恶狠狠地说道。

伊恩起身走到小科里面前，俯下身来，卷起右臂的袖子，露出了什么给小科里看。他的身体挡住了我的视线。

“睁大你的眼睛好好看看，”伊恩说道，语气不带一丝波澜，“不要以为我不知道你是谁。你以为我会怕你们吗？”

然后，他直起身来，走回自己的座位坐下，只留下满脸惊恐的小科里坐在那里。在接下来的旅途中，小科里都没有再说一句话。

伊恩付清了剩下的钱。我有些纠结要不要真的如他开玩笑那样少收他一点儿。他看穿了我的心思。

“不用了，马克。”他笑了，我第一次见他笑得如此爽朗，“都收下吧，这是你应得的。”

他从他朋友递给他的风衣里取出一张名片，是那种在这个时代几乎已经绝迹的纸质名片，然后递给我。

“有什么事需要我的话，照上面那个地址就能找到我。”他说道，“要是你想找一份比较特别的工作的话，或许我还缺个助手。”

我耸耸肩，接过了那张名片。

他们把我放在了城市边缘靠近旧塔区的地方，剩下的路我自己走回去就行。我跳下全地形车，转身向他们挥手告别。然后又想起了一个问题。

“最后一个问题，老板。”我冲伊恩说道，“你的朋友为什么不叫你‘伊恩’或是‘詹姆斯先生’，而是管你叫‘债券’？”

伊恩笑了笑，说道：“可能是因为我信用比较好吧。再会，马克。”

“再会。”

10

回到我的狗窝以后我大睡了三天三夜。中间醒了就爬起来吃点儿食物条，喝点儿水，然后继续睡。

但是我其实睡得并不安稳。在山洞里发生的事情不停地在我的噩梦里复现，那些死去的人轮番登场折磨我。我基本上都是靠睡眠药丸来强迫自己入睡的。

我身上没有什么要紧的伤口，只是在照镜子的时候发现自己瘦了整整一圈。如果之前可以叫我“小棍儿”，那现在叫我“钢丝”可能更贴切一些。

一个星期以后我才基本恢复了精力，可以出门到处逛一逛了。虽然伊恩告诉我关于莉莉的话还在我脑海里回响，但是我还是不死心。

然后在第八天，我把自己收拾得干干净净，出门去找莉莉。

我来到了当初她指给我看的那栋房子前，然后意识到我并不知道她住在哪个房间。

“大娘，我想打听个事。”我向坐在门口的一个衣衫褴褛的老妇人问道，“你知道一个叫莉莉的姑娘住在这栋楼里的哪个房间吗？”

老妇人抬头看了我一眼，恶狠狠地低声说道：“滚开，这里没这号人。”

我呆若木鸡，刚想再说什么，却看到她从破衣里伸出一把老掉牙的破枪，直直地指着我。我觉得她的意思相当明确。

“谢谢。”

我毫不犹豫地离开了那里。

【责任编辑：邓　越】

逮住那只兔子！——和兔八唠唠嗑

采访/临 染

兔八大家应该不陌生，去年二月的时候，他的《一个太空旅者的故事》把我们引入了一家“贼猫”酒吧，听了一个光怪陆离的故事。这次他又带着他的新作《成年礼与轮盘赌》，再次把我们带向那个充满了冒险和奇遇的世界。不过这次可别想讲完故事就溜——这不，我好不容易逮住了忙碌的他，让我们一起来八一八这只兔子！

兔八其人

临染：兔八好！话不多说，国际惯例，先来介绍一下自己吧～

兔八：大家好，我是兔八，男性蓝星人，奔三90后，目前生活在山西太原，国企搬砖，家里没矿。

临染：没事，家里有存稿就行了。（真诚的微笑.jpg）兔八这个名字很有意思啊，怎么想到取这么个名儿的呢？

兔八：兔八这个名字其实没有什么特殊含义，就是我微信名字的前半部分，于是就拿来用了。

临染：居然是这么朴实无华的理由吗？！唉，我还以为可以挖掘什么恶趣味呢……咳咳，那我们就先来聊一聊你是怎么走上写作这条道路的？

兔八：我感觉我走上科幻写作的道路其实是一种必然。因为我从小就喜欢胡思乱想，加上技能点大多点在写上，所以很早就开始写些自娱自乐的小东西，然后大概在2000年左右吧，我接触到《科幻世界》，一下子就被这种技术与文学相结合的产物吸引了，阅读《科幻世界》成为我学生时代重要的娱乐活动之一。在《科幻世界》的影响下我对科幻小说的创作也产生了浓厚的兴趣，我记得我在初中时写了第一篇科幻小说，大概是讲的是一个拥有了反叛意识的机器人的故事，当然，以现在的眼光来看它特别幼稚。

临染：哈哈看来你也是个资深幻迷了，然后你就开始笔耕不辍了吗？

兔八：完全相反。这个小故事写完直到2018年，我再没能写出一篇可以被称作科幻小说的东西。

临染：诶？为什么？

兔八：除去学业工作之类大量占用时间的事情，主要是因为我遇到了一个巨大的问题：我不知道该写一个怎样的故事。

临染：（预感有料，搬小板凳状）此话怎讲？

兔八：因为看了越来越多的科幻小说，其实会对人形成一个桎梏，我发现在已知的科幻领域，比如说时间旅行、太空歌剧什么的，都有无数优秀的作家在耕耘，每当你想出一个点子，下一秒你就会想起早有作家在这个点子的基础上讲述了一个精妙绝伦的故事。我得承认我的想象力其实并不突出，所以这个问题困扰了我很多年。还有就是许多科幻作家最大的特点就是擅长宏大叙事，比如说阿西莫夫、大刘等等，他们都擅长在一个很大的背景上讲述一个史诗级的故事。这样的创作思路影响了我，让我在构思故事时总想搞个大动作，然后就直接卡死了。说实话，你让我去想象两个文明如何进行星际战争，我觉得我写出来的东西不会比两只土拨鼠互搏更好看。

临染：噗！土拨鼠感到了一丝丝冒犯……那么，你最终是怎么克服这个问题的呢？

兔八：那是去年的某一天，在我下班回家的路上，一个穿着花衬衫、瘦得像旗杆一样的年轻小混混突然闯进了我的脑海，他身世不明，像耗子一样在贫民窟里讨生活，胆小怕事，瞻前顾后，却总是莫名其妙地卷入各种事件中。然后，我把他放到一个未来异星球的堕落城市上，一切就在我的眼前活了过来，喧闹的下等酒吧、破败的居民楼、各怀鬼胎的小市民……我意识到我不需要纠结于怎样讲一个大场面，从这个叫马克的家伙身上我就能榨出很多故事来。于是，我很快就动笔写出了被三审大大毙掉的《血债》，再然后就是《一个太空旅者的故事》，我管它们统一叫“星港城系列”。

临染：（装作没感受到三审被毙掉的浓浓怨念）那么在你动笔的时候，有没有什么作品对你的写作产生了比较大的影响呢？

兔八：我看书比较杂，最早开始看的都是一些名著类的，后面才转到类型文学上。如果针对“星港城”系列来说的话，我觉得杰克·伦敦、欧·亨利、劳伦斯·布洛克的“马修·斯卡德”系列、威廉·吉布森的“赛博朋克”系列，都对我产生了很大的影响。当然，在《太空旅者》里我们可以看到大刘的《太原之恋》的影子，在《成年礼与轮盘赌》上我们可以看到高见广春的《大逃杀》的影子。还有就是“传播学”这门学科也对我的写作产生了极大的影响，比如说《太空旅者》更像是尼尔·波兹曼《娱乐至死》和勒庞《乌合之众》的一个小小的注解。

“星港城”系列的世界观

临染：说起这个，从《太空旅客》到《成年礼与轮盘赌》，看得出来你是想构造一个完整的世界观下的系列故事，能跟我们说说你这个世界观是怎样的吗？

兔八：是的，“星港城”系列是建立在一个完整的世界观之上的。我的设想是，在也许并不遥远的未来，人类发现了一种奇特的存在，并称之为“星门”。星门就像一种周期性的传送门，活跃期可以瞬时把物质在遥远的两片星域之间传送（双向不能同时进行），间歇期就没有这种能力。通过星门，人类在单纯靠自身科技发展还难以实现星际殖民的时候就开始了星际扩张，所以才会出现像西塞罗这种重要的太空交通枢纽但未来科技感极度缺乏的存在。加上各个殖民星域在物理距离上十分遥远，交流只能靠定期往来的星船，所以人类其实又重返了“大航海时代”。但两者的区别在于量子即时通信出现了突破性进展（比如说伊恩的“链”），所以也不算完全的音信难通。在近乎孤立的发展环境下，人类创造的文明也就出现了无数种可能，这些文明在西塞罗这种地方交汇，也就诞生了一个又一个的故事。

临染：那你是在怎样的契机下构建了这个世界观呢？

兔八：其实这个世界观的灵感来源于地铁，我们在坐地铁的时候，从这个站到那个站是一个单调封闭的过程，这段路程地面上有什么风景、什么样的故事，我们是看不到的，对我们来说，我们只是以最快的方式完成了两个点之间的穿越。我觉得星际旅行就是这种感觉。

临染：地铁这个比喻很有意思！看来灵感果然来源于生活。不过，我就有个问题了，想问问你的看法。

兔八：你说～

临染：我们都知道写系列小说，世界观的建立是必不可少的，那么你认为怎样在写作中把世界观比较好地展现出来呢？比如现在很多网文，一开篇就先把世界观写个背景板放在那儿，你怎么看待这种写法？

兔八：我认为世界观的展现这个问题需要看它对系列作品的影响程度，如果它只是一个背景板的话我觉得把它放在最前面也没有什么不可，虽然会有些突兀，但是这样可以使读者以最快最简洁的办法融入小说中。如果它是作品的一部分，我觉得应该还是通过剧情把它讲述出来比较好。“星港城”系列即是如此，比如说，星际旅行时代的主要途径——星门是属于世界观设定的重要组成部分，但是我却没有关于它的细节描写，这个其实是刻意的，因为在后面的写作计划里面会有一个单独的故事来试图揭开星门的秘密。我觉得这样写的话可以让世界观看上去更真实一点儿，也更容易被读者接受。

临染：是的，比如我刚刚也是突然发觉，这还是我们第一次正儿八经聊你的世界观设定。那么如果采取在小说中慢慢融入世界观设定，这种写法会不会传达给读者的信息比较模糊？

兔八：如果能有幸让读者读完我整个系列的作品，我相信是不会的。但是这样做缺点也很明显，读者一旦错过了其中的某一篇，或者读得不仔细的话，就可能对这个系列的世界观理解有些模糊，影响阅读感受。而且如果在情节中加入太多世界观设定的话，也会影响情节的流畅性。

临染：这确实是写系列小说的一个很重要的问题，那你有想到什么更好的解决办法吗？在写法生硬和传达的信息模糊中找到一个平衡点？

兔八：我觉得这个问题其实并没有标准答案，全靠作者自己把握。但是如果是非常出名的作品，以马丁大叔的《冰与火之歌》为例，它的世界观设定极其宏大，如果全放在开篇的话估计会劝退很多读者，全放在情节中会把剧情拖垮，所以马丁大叔只把故事发展需要的设定放在书里，然后又专门写了一本官方的设定集来对小说的背景进行补充。

临染：这确实是目前最好的解决办法了，试问哪个作家不希望有朝一日能因为自己的系列创作出一本设定集呢～

兔八：是的！我也会继续学习，不断努力的！

临染：关于世界观，我最后还有一个好奇的地方，你为什么把故事的背景设立在一个比较西化的环境下呢？

兔八：故事的风格其实是有一点儿偏美式的。因为“星港城”系列在最初构思的时候都是偏黑色小说风格的，但是我对我们国家在未来可能创造的星际文明充满了光明的憧憬，所以要是把我的故事强行塞到我国背景里，那感觉就十分怪异了。之前我提到对“星港城系列”产生影响的四位作家都具有鲜明的美式风格，所以导致我在写这个系列的时候不由自主地就带入了。

临染：噗这解释……看得出来是根正苗红好青年了！

催稿现场

临染：那我们继续八一八小说，就比如你的小说里出场了非常多的人物，那你写了这么多人物，有没有哪个是以自己为原型的？或者你觉得你最像哪位？

兔八：我和小说里面任何角色的相似之处都很少，我在现实生活中是一个平凡得不能再平凡的人，但是我把我的一些特点抽离出来，分配给我的角色们。比如说马克像我一样喜欢耸肩，老戈登像我一样喜欢对一些鸡毛蒜皮的小事（例如未成年人禁酒令）较真，如此等等。当然，以后如果小说里面出现了一个张口就是各种冷笑话和过气网络段子的家伙，也不排除是作者黔驴技穷只好自己下海这种可能。

临染：好，那我在以后的审稿中会努力找寻你下海的高光时刻！对了，说起上一篇《太空旅客》里的老戈登，他怎么一开篇就死了？我原本还以为他会继续当介绍工作的工具人的……这其中有什么背后的故事吗？还是单纯的作者发刀子？

兔八：写死老戈登，我得承认有发刀子的成分……我的本意是想通过他的死亡来表现旧塔区贫民窟生活的无常性……当然，两个故事之间间隔比较长（隔了三年左右），可能是导致老戈登之死比较突兀的重要原因。不过请各位读者放心，以后在这两个故事之间发生的故事里面老戈登都会出场的，如果有灵感的话我也会把老戈登的死写成一个新故事的。

临染：诶～这话大家都听到了哈！白纸黑字不得抵赖哦！（笑容逐渐变态）

兔八：惊！弱小可怜又无助.jpg

临染：那我就趁热打铁问一下，接下来你又打算带领我们去这个世界中的哪一颗星球旅行呢？对，没错，我就是在催稿！

兔八：“星港城”系列顾名思义，大多数还是讲发生在星港城的故事，但是描述各种可能存在的文明对我来说是一种无法抗拒的诱惑。本来下一个要写的其实是最早构思出来的故事，内容和马克在卡拉科矿区的成长经历有关，部分揭露了马克的身世，也是马克从旧塔区过渡到空港区的承前启后的点。但是后来我还是决定先写一个小一点儿、暖一点儿的故事，讲述了一位来自某个追随彗星的游牧民族的女子的经历。这个故事的灵感来自于潘帕斯草原上的高乔人。但是由于时间安排的缘故，而且按照我一贯不稳定的发挥，这个故事最终能不能和读者见面也不全是我能决定的了……

临染：（再次感受到了若有若无的怨念）没事，你可以你能行！那么，整个“星港城”系列大概会有多少篇呢？能给我们透露一下吗？

兔八：“星港城”系列目前已经构思好但是还没写出来的有七篇，旧塔区的两篇，空港区的四篇，异星球的一篇（马克已知的唯一一次前往异星球的经历哦），更多的还在构思中。我还想写一些星际文明版的以本土为背景的故事，不过这都是后话了，目前还在等灵感自己来报到。

临染：哇，已经构思好这么多篇了吗，那我就很期待了！（开心地挥起小皮鞭）最后，有什么想对读者说的话吗？

兔八：衷心感谢各位喜欢科幻、喜欢《科幻世界》的读者们，愿原力与你们同在！

至此，我和兔八的唠嗑就结束了，希望大家能喜欢他这次的《成年礼与轮盘赌》，当然也希望他的新故事能早日和大家见面～我们下一个星球再见啦！

《科幻世界》2020年2期

目录

多少爱恨情仇，都付笑谈中——鼠年话鼠

从地底到太空——真空管道运输演进史

寻得桃源好避秦——科幻作品中的『避难』情节

临终者的生命线

注解：她的十句遗言

人间烟火

星空捕梦人

最后一课

筒子楼里的猫

沉睡星球

回声

《三体》秘密（节选）

科学

多少爱恨情仇，都付笑谈中——鼠年话鼠

文/张雨晨

导言：

随着鼠年的到来，十二生肖再次开始了新的轮回。而在科幻世界中，自然也少不了鼠类的身影。现在，就让我们伴着春节的欢声笑语，来一探这些小家伙们背后的大秘密吧。

Ⅰ、同气连枝

老鼠宇航员第一次上太空前

NASA宇航员给孩子们的科普力作

不管在幻想还是现实世界，到处都有老鼠。

我们熟悉的许多科幻故事都为我们勾勒出了鼠类一步一步向着智能生物演化的奇观：陈楸帆的《鼠年》中，拥有智能的新鼠与没能就业的大学生灭鼠队周旋战斗，它们不仅拥有集体观念，甚至还能够通过操控幻觉来诱使人类自相残杀；在迟卉的“拉比特人系列”里，鼠类成了人类灭绝后新崛起的智慧种族，鼠族姑娘也为“催婚”而苦恼；至于贵志祐介原作、丁丁虫翻译的日本科幻名作《来自新世界》，更是大胆描写了由人类与裸滨鼠基因融合产生的种族——“化鼠”，战争策略既有不亚于人类的机智又非常系统化。类似的还有意大利恐怖电影《人肉鼠餐》，更是描绘了智鼠崛起后的重口味世界……而到了奇幻与童话的世界里，鼠类的形象就更丰富了，从“战锤”系列中令人毛骨悚然的“斯卡文鼠人”，到可爱的米老鼠、杰瑞以及舒克贝塔，人类对鼠从爱到恨的各种情感全都能找到对应的拟人投射。

而在现实的地球上，作为最成功的哺乳动物类群之一，啮齿目凭借着超强的繁殖力与适应性，将血脉扩散到了几乎所有陆地生态系统之中，并在环境选择压力下演化出了形态迥异的种群，彼此之间一眼看上去甚至都不像是一家人了。

如此一来，“鼠”家的门槛到底在哪呢？

啮齿动物最重要的鉴别特征，就是嘴上把门儿的“大板牙”。这四颗没有牙根的大型凿状门齿会终生持续生长，必须不断地通过啮咬硬物来打磨，稍有懈怠就会疯长。人类为它们定下的“啮齿”之名，就是在描述“耗子啃桌角”这一最典型的啮齿动物行为。而这样一副甚至有点“威力过剩”的好牙口，也让啮齿动物在占领大地的适应辐射中逢山开路、遇水搭桥，顺利解决掉了不少“难啃”的问题。

大鼠（褐家鼠）的头骨可以看到显眼的门牙和犬齿虚位

虽然有了如此给力的门齿，但啮齿目的“虎牙”——也就是犬齿却在演化中缺位了。不过，这种缺位并非啮齿动物独有，我们熟悉的马（奇蹄目）以及牛、羊（均为偶蹄目），就分别出现了类似的“趋同演化”，同样在门齿和臼齿之间出现了巨大的空档。但更有趣的是，和牛羊同属偶蹄目的猪形亚目“二师兄”们，却又以发达犬齿形成的“獠牙”而著称。

说到这里，一个新的问题就出现了：嘴里同样有“大板牙”把门儿的兔形目，为什么和啮齿目分成两家了呢？

难道仅仅是萌萌的“小兔几”嫌弃“耗子”了吗？

作为与啮齿目最为接近——或者说得学术一点儿，“有着最近共同祖先”的群体，兔子们确实也有着从形态到功能皆与啮齿动物非常类似的门齿。但是，啮齿动物的门齿数量在演化过程中被削减到只剩两上两下的最后四颗，而兔子们则有两对上门齿——在显眼的大板牙之后，还有一对几乎没有功能的小门牙。虽然这个差异看似微小得可以忽略不计，但恰恰是这类“有没有都一样”的痕迹器官，往往更容易在风向说变就变的自然选择压力下保持原本的形态，最终反而成了演化分类研究中的关键特征。

生命演化分类研究中的一个重要法则，就是不要盲目把“看起来差不多”的物种堆到一起。因为外在的特征与形态，往往最容易被环境所左右，产生“趋同演化”：相似的环境、相似的选择压力，会将源自不同家族的物种，最终塑造成外貌非常类似的模样。

因此，诸如“负鼠”“袋鼠”“鼹鼠”等等名字里有“鼠”字的群体，以及鼩鼱和树鼩这样看似小老鼠或小松鼠的家伙，实际上都不是真正的“鼠”。它们与“耗子”们在形态特征、行为习性等方面的相似之处，并不能让彼此攀上更近的亲缘关系。

不过，既然啮齿目有这么多似是而非的“假亲戚”，也就同样有可能存在着失散多年的“亲兄弟”。随着研究者在古生物学与遗传学领域的深入推进，人们惊讶地发现，啮齿动物确实还有一大批之前没想到的亲戚。

那就是包括我们人类在内的灵长目动物。

是的，老鼠真的是我们的“精灵鼠小弟”。

目前的研究表明，啮齿目、兔形目、灵长目以及规模比较小的树鼩目、皮翼目共同构成了古老而庞大的“灵长总目”。这个家族最早的演化证据，甚至可以追溯到恐龙依旧统治大地的白垩纪。

也就是说，从踏上月球的人类，到满地乱窜的各种耗子再到撑着翼膜滑翔在林间的鼯猴，所有这些看似天差地别的物种，都曾经有同一个共同祖先，各自基因库里的内容也高度重叠。

但也正是因为这一层亲缘关系，让人类与“鼠辈”之间的故事，变得更加辛酸。

Ⅱ、相煎何急

老鼠，既是人类的兄弟，也是人类的影子。

与繁殖策略上选择“少生精养（K对策）”的人类不同，啮齿动物几乎全都践行着“多生糙养”的“R对策”，因此面对自然环境突变更容易迅速“迭代升级”。正是凭借着无孔不入的超强适应性，褐家鼠（大鼠）、小家鼠（小鼠）以及黑家鼠等几种“鼠辈”，成功适应了发展速度相对自然演化来说日新月异的人类文明，从此搭上了人类崛起的顺风车，成了极少数日子反而因为人类活动而越来越好的动物。作为鼠的重要演化中心之一，目前广泛分布于全世界的褐家鼠就源自我国西南地区，其化石证据在石器时代的古人类遗址中就已经屡见不鲜。而随着人类文明的发展与交流，这些看似不起眼的小动物随着人类的迁徙与贸易，在全世界扩散开来。3000年前，褐家鼠已经出现在中亚，之后在公元元年前后到达非洲，并进一步顺着罗马帝国的交通网，从北非窜入了地中海对岸的欧洲。

当然，这些如影随形的小东西给人类带来的麻烦可远不止“无票乘车”这么简单。

首先，它们也要吃饭。

虽然老鼠是“什么都吃”的杂食主义者，体型硕大的褐家鼠甚至会捕食自己的“小兄弟”——小家鼠来打牙祭（因此这两种耗子的分布区域一般来说不会太重叠），但人类种植并储存的农作物显然是最为唾手可得的“免费自助餐”。作为传统农业大国，我等华夏大地的炎黄子孙当然早就吃足了这些啮齿动物的苦头，甚至把它们和威风凛凛的“老虎”“老鹰”等顶级捕食者一起划入“老”字辈行列。先秦时代的古人，更是借着描述贪食谷物的“硕鼠”，来讽刺压迫百姓的封建贵族。

幻想游戏中与鼠类战斗的猫战士

也正因为鼠患猖獗，对于收成就是一切的农耕时代人类来说，那些能够帮助自己大量消灭、震慑各路鼠辈的小型食肉目猛兽，就成为需要奉若上宾的救星了。

最早驯养家猫的埃及人，对“喵星人”的崇拜就达到了让现代“铲屎官”们都自叹弗如的地步，不但创造了猫首人身的女神“贝斯特”顶礼膜拜，还把死去的猫制成木乃伊加以厚葬。无独有偶，在“黑猫警长”们扩散到欧亚大陆其他地方之前，欧洲人就和萌萌的蒙眼貂达成了战略合作；而在亚洲最东方的日本，同样善于捕鼠的狐狸更是“位列仙班”，成了神道教大力膜拜的“稻荷神”之一；甚至从汉代起就一直主张“君子不语怪力乱神”的中国，善于捕鼠的狐狸和黄鼠狼也都被劳苦大众私下当作“胡黄二仙”加以敬畏。

善于捕鼠的狐狸在日本作为神祗享受供奉

这些如今看来有点儿可笑的崇拜，恰恰反映着先人对鼠患的苦恼。

此外，啮齿动物的门牙，也让它们绝不可能在偷点儿粮食后就收手。老鼠们磨牙、打洞的习性，经过日积月累，足以对人类建造的各种土木工程产生致命的威胁。甚至在现代都市中，被它们啃断的网线与电缆，也一样会让我们回忆起先祖苦于鼠患的烦恼。

但所有这些破坏加在一起，都不及传染病来得可怕。

作为同属灵长总目的亲戚，人和鼠有着大量共患疾病，这其中不乏斑疹伤寒、流行性出血热、狂犬病以及鼠疫这样杀人无数的死神。

作为历史上最可怕的传染病之一，鼠疫至今依然和霍乱共同平分了《传染病防治法》中甲类传染病的“光荣榜”，把人们谈之色变的“非典”、艾滋病、禽流感等乙类传染病统统踩在脚下。在14世纪的欧洲，席卷而来的“黑死病（一般认为是鼠疫）”创造了5000万人级别的毁灭性屠杀，在短时间内沉重地打击了欧洲中世纪后期的高速恢复进程。当时身披黑色长袍、头戴鸟嘴面具的“瘟疫医生”还未掌握现代医学知识，面对这些远在其认知能力之外的病原微生物，自己都是“泥菩萨过江”，更不用说去阻止疫情的蔓延了。而作为瘟疫的化身，身披黑袍、手持大镰无情收割生命的“死神（reaper，本意收割者）”形象，也成了欧洲人遭此劫难后深深镌刻于群体记忆深处的文化印记。

18世纪的瘟疫医生板画，描绘了他们标志性的长袍、手杖和面具

在欧亚大陆的另一端，作为更早就与鼠疫打交道的“过来人”，华夏文明也没少被它折腾。不管哪朝哪代，只要瘟疫一来，上至王室贵胄、下至黎民百姓，无一幸免。直到“大清要完”的1910年，都在清朝曾经的“龙兴之地”——东北地区爆发过一次规模不小的鼠疫。幸好这次疫情暴发时，中国已经有了第一批属于自己的现代医学家。后来主力创办协和医院的伍连德先生，顶着俄、日等多方列强和国内各方势力的压力与质疑，亲自带领团队奔赴东北，以严谨求实的现代流行病学知识为指导，在4个月内迅速平息了这次原本可能进一步爆发恶化的灾难，堪称真正的“国士无双”。

时至今日，在高速崛起的现代医学面前，鼠疫已被逼到了文明社会的边缘，一般情况下只有牧区牧民偶尔被零星感染。但是，随着旅游业的发展和某些号称“返璞归真”的流行文化影响，在草原、高原景区近距离接触旱獭（土拨鼠）的无知游客成了黑色死神重返现代社会的“代理人”。至于现代空前便捷的交通，更是可以让疫病携带者在短短半天之内就穿州过省、甚至远赴地球另一端，极大增加了疫情传播的速度。

幸好，现代医学对这些曾经屠杀人类的疾病都有着效果不错的控制手段。因此，尽管全世界的现代大都会各个都有不输地面人类社会的地下鼠王国，但如今啮齿目动物对人类社会的破坏性却降低到了文明诞生以来的最低点。甚至于原本用于捕鼠的家猫和蒙眼貂，也都“解甲归田”，成了在居室内打滚嬉戏的软萌毛球。

但人与鼠持续近万年的“战争”，却也谈不上孰是孰非。这些让我们气恼甚至憎恨的鼠类，也不过是在顺应自己的生存本能、努力地活过下一天而已。

就如同它们的人类兄弟一样。

Ⅲ、共赴前程

不管怎么说，鼠终归是我们的兄弟。

这种相似性，可以让很多在鼠身上做出的实验结果，直接或间接地推广到人类身上。不过，人们一开始选择大鼠和小鼠作为实验动物的原因，则更加简单直接：

因为它们能生。

拜其祖先选择的“R对策”所赐，啮齿动物普遍具有高效的繁殖能力。以实验室常用的小家鼠（小鼠）为例，母鼠受孕后只需要三周就可以产下一窝粉嫩的鼠宝宝，平均下来大概一次能生7只；而鼠宝宝诞生后三周就可以断奶、开始满地乱窜；到了它们两个月大的时候，这些新生一代就可以让自己的母亲当奶奶或者外婆了。

因此，在衣食无忧的情况下，大鼠和小鼠的繁殖能力会让其种群规模以爆炸一般的速度指数级扩大。这样可怕的繁殖潜力，对于巴不得将耗子斩尽杀绝的古人（以及依然饱受鼠患困扰的部分现代人）来说确实是一大麻烦；但在实验动物学家眼里，这样的高速繁殖，却让人类可以对它们的种群进行快速、大范围的近交筛选，从而培育出各种有着稳定遗传性状的品系，用于对应的科学研究。

实验室里的小黑鼠

因此，不同于很多人刻板印象中的“小白鼠”，现实中的生物学和医学实验，所用到的小鼠外观随品系不同而有着各自不同的变化。

我国常用的“昆明鼠”，就是一种患有白化病的典型“小白鼠”。不过，这个品系内部的基因差异还不够小，杂合率比较高、个体差异也相对比较大，只是一个“远交系”。因此，这些“小白鼠”只能用于教学操作训练以及一些对实验动物不那么“讲究”的实验。

而到了对实验动物个体差异管控更加严格的研究中，研究者最常用的小鼠就换成了黑褐色的C57BL/6系小鼠。这个源自至少几十代同胞兄妹“近亲繁殖”的“近交系”，内部个体之间的差异已经极其微小，绝大部分基因都高度纯合，甚至于任意两只C57BL/6小鼠之间，都可以随意移植器官而不用担心出现免疫排斥反应。

这样一支近乎“克隆人军团”的近交系，为各种科学研究提供了一个将个体差异压到极低水平的实验动物平台。现在大量的前沿尖端研究，都会优先拿C57BL/6系小鼠“开刀”。另一方面，由于这个品系的小鼠遗传背景“纯净”、品系稳定且易于饲养繁殖，因此非常适于通过基因工程手段进一步构建各种转基因小鼠品系。这些乍看之下平平无奇的转基因“小黑鼠”，对于很多生物学或医学研究来说，可是必不可少的无价之宝。

除此之外，经过人类多年的大规模育种筛选，其他品种的近交系小鼠也在科学研究中大展身手。比如BALB/c系小白鼠的一个分支——俗称为“裸鼠”的BALB/c-Nude就因为缺少胸腺而有先天性T细胞免疫缺陷，因而一生都必须生存于严格无菌的人造封闭环境中，却也因此在肿瘤与免疫研究领域发挥了难以替代的重要作用。

此外，作为最早被驯化的实验动物，各种品系的大鼠也是世界各地实验室里的铁杆常客。而属于豪猪亚目豚鼠科的呆萌豚鼠，也是被各种医学和药物试验大量消耗的重要“被试者”。至于来自非洲、长相极为“任性”的裸鼢鼠，也因其惊人的身体特质与社会行为而成了科学研究的“新星”。

在遥远的过去，人与鼠从共同的远祖相互揖别。在文明时代，鼠曾经给人类造成了刻骨铭心的惨痛破坏；如今，鼠却又以自己难以计数的牺牲，替人类做出了无可替代的科学贡献。

在可能的未来，驶向无尽寰宇的太空飞船依然会如大航海时代的卡拉克帆船一样有着鼠类的身影；只不过这一次，鼠类将不再是藏身货舱与甲板下的偷渡客，而是在实验室中与人类一起并肩共赴星海的伙伴。

鼠与人的故事，还远远没有结束。

【责任编辑：艾 珂】

科学

从地底到太空——真空管道运输演进史

文/乔小帮主

人类对提高出行速度的渴求从未休止，五花八门的交通工具也应运而生。在过去的几个世纪里，人类发明了热气球、火车、汽车，然后是飞机、超音速喷气式飞机，以及将宇航员送入太空的燃料动力火箭。2013年，在“钢铁侠”埃隆·马斯克的号召下，超级高铁的概念（一种在真空管道中运行的交通工具）广为人知，近几年迅速成为许多国家科研和社会讨论的热点。但其实，类似的设想早在两百年前就已经有人提出。今天，我们将对真空管道运输的演进历史进行梳理，一窥超级高铁的前世与今生。

1 压力差即动力

真空技术的发端，历史上有确切记载的就是1643年的托里拆利实验：在密封的长管中注满水银并倒置在水银槽里即可发现，大气与真空之间的压力差，能够顶起760毫米水银柱。而真空技术应用的第一个案例，则是1654年的马德堡半球实验：将两个半球合成为直径119厘米的球体，并用真空泵抽空内部气体，之后在两侧各用8匹马都无法拉开。

可以说，这两个著名的实验都利用了大气与真空(1)之间有巨大压力差的原理，同时也是这种压力差能够产生机械作用力的证明。后人也从中得到了输运物品的启发。

马德堡半球实验

1799年，一位名叫乔治·梅德赫斯特的英国机械工程师和发明家，申请了一项通过压缩空气获取动力的风机泵专利。次年，他又申请了利用压缩空气驱动汽车的“风驱”发动机专利；与此同时，他提出风驱汽车服务计划，并建议在行车路线上设置泵站为其持续补充动力。这可以理解为类似于电动汽车和充电桩之间的关系。

基于此前的构想，梅德赫斯特于1810年提出真空邮递线的设想，并认为这种利用气压差在管道中传送信件和货品的方法，比邮递员挨家挨户运送要更加快捷、高效。进一步地，他开始想象用规模更大的管道运输列车的可能性。1812年，他首次发表了一篇关于大气铁路的理论计算文章，论证了在铁轨上方架设直径数米的管道，通过气压差来快速运送货物和乘客的可行性、效果和优势。此外，他还构想了另一种大气铁路的形式，即在铁轨下方铺设一根长管，管道内有器件与列车相连，器件在气压差的驱动下运动，从而带动列车行进，列车的动力源不是车头，而是车体下方的管道。在他去世前不久的1827年9月，梅德赫斯特出版了著作《新型内陆运输系统》，对气动推进推崇备至，认为这种方式即使没有马匹或其他动物提供动力，也能达到96千米的时速。

大气铁路

然而，由于这样那样的原因，大气铁路并没有成功实施，这一设想也就逐渐被束之高阁。直到2018年，一位89岁的美国工程师马克斯·施力格把它变成现实：他在自家的葡萄园里架设了一条轨道，铁轨之间有一根直径30厘米的聚氯乙烯管，管道外连一台泵，用以抽出管中的空气或将空气注入管中。在气压差的作用下，管道内的“推力车”便带动与之通过磁铁相连的列车行驶起来。这套只有标准铁路系统六分之一大小的模型运行结果表明，它能够轻易克服传统列车无法逾越的陡峭坡度，而且运行噪音更小，不需要高架输电线路，泵也能用可再生能源驱动。

马克思·施力格和他的大气铁路

2 从旧理论到科幻到新理论

在梅德赫斯特去世后的一个多世纪里，真空管道运输的理论研究逐步走向深入和完善。而且，此种运输方式在当时刚刚兴起的科幻文学中也大放异彩。那些作品中的设想看似超前，但其实从时间线上看要滞后于科学家的理论研究，都有各自的理论原型。

1888年，儒勒·凡尔纳的儿子米歇尔·凡尔纳受大气铁路的启发，发表了超短篇小说《未来快车》。小说中设想了一种铺设在大西洋海底的钢铁管道，长度超过4800千米，直径约1.5米，重量超过1300万吨，将欧洲和北美连接起来。管道被三层铁网包裹，外表面涂满树脂，以使其免受海水活动的侵害。在强大的气流吹动下，管道内列车的时速高达1800千米，从波士顿出发，2小时40分钟内就能抵达利物浦。这种系统的优点显而易见：管道的内表面经过精细抛光，有抑制乘客紧张不安情绪的作用；根据季节的不同，气流可以调节、均衡管道内的温度；抛开重力和损耗等问题，该系统的建造和运营费用低廉，所以票价也难以置信的低。

不过，大气铁路需克服空气阻力以及车轮与铁轨间的摩擦力，不然速度就会受到限制。另外，即便车辆能够达到很高的速度，那时的气动噪声和气动振动也会变得很大，燃油消耗也随之大幅提高。因此，随着科学的发展，理论研究逐渐朝着摆脱摩擦力和空气阻力的方向前进。

罗伯特·H.戈达在真空管道运输系统专利文件中的图片

1904年，现代火箭技术之父罗伯特·H.戈达德提出vactrain的设想，这是首个现代意义上的真空管道运输系统。其时，他还是美国伍斯特理工学院的大一新生。他设想列车在保持真空状态的管道中滑动，为了通过非磁性手段使列车加速、减速，以及防止摩擦，需要在相对可移动部件——比如车轮与车轨之间施加流体压力，方法是用喷嘴喷出高压高温液体，液体被喷出后立刻就会变成高压蒸汽，从而使车体悬浮于轨道上。实质上，列车可以看成是在一层高压液膜上行驶。1906年，戈达德在短篇小说《高速往返》中完善了这一设想。三年后，《科学美国人》以《快速交通的极限》为题发表了该作品的概述。

戈达德的设想可以说是大气铁路向超级高铁的过渡。与大气铁路相比，Vactrain的管道处于真空状态，列车不再利用气压差提供动力，并且首次考虑到降低空气阻力，杜绝列车与轨道间产生摩擦。与超级高铁相比，Vactrain的形式已经与之非常接近，只不过在使列车悬浮和行进的手段方面，绝大多数超级高铁方案均采用磁悬浮技术，vactrain利用的是高压气体。

1955年，波兰科幻大师斯坦尼斯拉夫·莱姆出版了《麦哲伦星云》。这部小说以32世纪的共产主义乌托邦为背景，人类已经完成整个太阳系的殖民，正在尝试星际旅行。在小说中，莱姆描写了一种名为Organowiec的洲际真空列车，这种列车在透明的真空管道中能够以超过1666千米的时速行驶。这显然受到了Vactrain的影响。

1962年，美国科幻作家麦克·雷诺兹发表在《类比》上的短篇《雇佣兵》，更是将真空管道运输提到至关重要的位置。在小说中，和平已经实现，为防止出现世界毁灭的可能，政府规定战斗仅能使用20世纪以前设计的武器，并且所有的战斗都会进行电视转播以娱乐大众。各大公司利用雇佣兵部队解决商业纠纷。在运输行业，大陆气垫船公司处于垄断地位。而新近兴起的真空管道运输公司则能大幅降低运输成本，并给消费者带来更好的服务，从而打破垄断，但首先，它不得不与前者进行战争。当然，不仅是武器，就连小说中的交通工具也都是20世纪之前就存在的设想。气垫船的概念最早可以追溯到1716年，瑞典科学家伊曼纽尔·斯维登伯格在研究交通工具表面效应时提到的“悬浮”一词。到了19世纪初，有人认识到将压缩空气打入船底，可以减少航行阻力，提高航速。真空管道运输的概念可以追溯到1810年梅德赫斯特的真空邮递线构想。因此，无论是小说中，还是在真实的历史上，真空管道运输的确都比气垫船更新一些。

罗伯特·M.萨尔特设想的plantran

如果说以前的研究主要限于理论计算方面，那么到20世纪70年代，真空管道运输的拥趸罗伯特·M.萨尔特则开始考虑实际的运营问题。其时，他设想了一种位于地下数百米的坚固岩层中的真空管道系统Planetran，贯穿美国东北部的各大都市，并在8个州设立9座车站。

当时，日本新干线已经运营了近10年，磁悬浮列车的研究也正在世界各国如火如荼地开展，但技术终归不甚成熟。所以，他并未将磁悬浮技术应用于自己的设想，而是提议使用钢铁轮胎。列车利用电磁力加速，减速则依靠挤压前方稀薄的空气，以及相邻管道内列车的加速来实现。它可以看作大气铁路与Vactrain的融合版本。

该系统最值得称道的，当属其惊人的节能能力。作为“高能量守恒系统”，列车在减速时，会将大部分能量返回系统，以供相邻管道内的车辆加速时使用。此外，普通列车行驶过程中，空气阻力所占总阻力的比例超过70%，而真空管道内腔的空气阻力则会极大地降低，能耗自然随之降低，使得每位乘客消耗的能源成本还不足1美元，而且整段路程的平均时速能达到4800千米，从美国东海岸到西海岸只需21分钟。

萨尔特认为，这套系统将有助于减少飞机和地面交通工具对大气造成的破坏，有巨大的环境和经济效益。因此，他称Planetran是美国“合乎逻辑的下一步计划”。然而其建造成本预计高达1万亿美元，所以该计划并未被政府采纳。

3 超级高铁应时而生

随着磁悬浮技术不断取得突破性成果，真空管道列车的倡导者们也意识到，这可能是其能否成功的关键因素之一。1991年11月，杰拉德·K.奥尼尔提交了一项专利申请，提出“磁飞行”的设想：位于管道内的列车是在单轨上行驶，而非传统的两条铁轨。在轨道上装有永磁体，装配可变磁体的列车在电磁力的作用下悬浮于轨道上。他推算，如果将空气从管道内抽出，那么列车的时速就能达到4000千米。

时间进入21世纪，获得真空的技术已经成熟，高速磁悬浮列车也先后在中国上海、日本山梨等地投入使用。看起来，超级高铁万事俱备了。2013年，有感于北加州高速铁路工程缓慢，特斯拉及SpaceX公司创始人埃隆·马斯克公布了长达57页的白皮书，提出在洛杉矶与旧金山之间修建560千米超级高铁（hyperloop）的想法。在这套系统中，运输舱在真空管道内以1220千米的时速运行，使舱体悬浮的能量来自太阳能或其他可再生能源。有趣的是，马斯克设想的是类似于戈达德提出的气动悬浮方式。可以看出，超级高铁几乎完全脱胎于以前科学家的理论构想。

此后，又有多家公司和科研机构相继进入超级高铁的研发阵营当中，其中就包括中国航天科工、西南交通大学牵引动力国家重点实验室、北京交通大学、西京学院等国内机构。不过，它们均采用磁悬浮的方式。在大家最关心的最高时速上，有的机构也给出了6500千米的数据。至于能否达到，现在尚属未知。

诚然，超级高铁看似非常贴近人类当前的科技水平，但实际上仍有许多关键问题有待研究解决——

超高速运行条件下的车轨作用：高速列车车轨的作用机理是车辆系统动力学的核心，但目前高温超导磁悬浮车的实验研究，主要集中在准静态或低速范围，实验数据难以支撑更高速度（超过600千米/小时）下磁悬浮车悬浮与导向稳定性的研究。

空气动力学：真空管道内稀薄空气产生的气动阻力，是列车运行的主要阻力。对于此种低压高速气流，现有的仿真很难准确模拟。

管道可靠密封与高效抽真空问题：一方面，保持直径数米、长度上百千米的管道内长时间的真空度(2)，对管道的结构和密封性要求极高；另一方面，快速抽除如此大空间内的空气，并且精准维持其中的真空度，对真空设备也提出更高挑战。

散热问题：在低气压环境下，地面上起重要作用的对流传热方式几乎不起作用，传导和辐射将成为主要散热方式。研究低气压下列车表面的升温特性以及电气设备的散热机理，保证系统内的热平衡，是不容忽视的课题。

封闭管道内的通信与救援问题：首先，真空环境下的无线电信号传播尚待研究；其次，管道内为真空状态，且密封效果好，不易被外界破坏，如果出现突发事故，如何快速救援，也是一个值得思考和亟待解决的问题。

正是因为以上及更多未被提及的问题，超级高铁还停留在模型试验阶段，远未达到载人测试的地步。好在理论上完全可行，再加上全世界攻关的科学家较之以前也更多，所以成为现实还是有希望的。

4 飞向太空

值得一提的是，在研究真空管道列车的过程中，科学家们也曾畅想用这种手段加速飞行器的可能。因为传统火箭如果增大载荷，就要将体积造得更大，也要塞进更多的化学推进剂。而真空管道运输不仅速度快，还节约能源，倘若用来加速飞行器，那么飞行器的体积就可以更小，或是载荷得以提高。

2001年，六十年代超导磁悬浮（现代磁悬浮列车的基础技术）的发明者之一、美国布鲁克海文国家实验室研究员詹姆斯·鲍威尔，提出了野心勃勃的星际列车（StarTram）计划，即磁悬浮太空发射系统。

磁悬浮太空发射系统

顾名思义，该系统需将磁悬浮太空船置入一条伸向天空的弯曲的真空管道内。第一代系统的管道长度130千米，出口高度3至7千米。最佳地点是智利的安第斯山脉或新墨西哥州南部的白沙导弹靶场。加速后，太空船能以14300至31500千米的时速冲出管道，逃离地球大气层。这已经非常接近第二宇宙速度。

星际列车每隔1小时发射一次，每次发射可携带超过70吨重的货物。从每公斤发射成本来说，该系统仅需20至50美元。要知道，就连SpaceX也只敢说从原来的4600至20000美元降至1400美元。从建设费用上来说，第一代系统需要200至400亿美元，远低于航天飞机30年周期中花掉的1960亿美元，与美国2018年的6430亿美元军费开支相比更是微不足道。

研究团队规划，第一代星际列车主要运送卫星等货物，将于本世纪20年代完成。第二代系统管道的长度为1000至1500千米，出口高度22千米，每年运送一百万名太空游客，每张船票只需5000美元，计划于本世纪30年代建造完成。

当然，星际列车不仅要面临超级高铁既有的问题，还增加了很多难度超大的工程难题，比如，管道的架设、飞行器在管道中的悬浮控制等等。不过，星际列车甫一提出，就得到了桑迪亚国家实验室在可行性方面的验证，目前也有相关的理论研究和模型试验。如果星际列车能够成真，它或许能将人类带入一个全新的航天时代。

【责任编辑：艾 珂】

(1)人类的技术手段无法获得绝对真空。学术界定义的真空是一个相对状态，比大气压低即可称为真空，涵盖了从一个大气压（约105Pa）到虚无的绝对真空（0Pa）之间的宽广范围。

(2)对气体稀薄程度的量度。

惊奇档案

寻得桃源好避秦——科幻作品中的『避难』情节

文/索何夫

尽管陶渊明这个名字或许与科学幻想从来无缘，但他确实在某个方面为后世的无数科幻创作者们开辟了先河——成文于一千六百余年前的《桃花源记》是人类历史上最初可以确定具体作者、明确提出了“避难所”概念的文学作品。而“世外桃源”这一意象也在随后的数百年中随着中华文明圈的文化传播而扩散到了整个东亚，并以不同的寓意无数次出现，在整个东亚文明的演化史中添上了不可忽视的浓重一笔。

可是，如果单纯论起“避难”这个概念的话，《桃花源记》可远远够不上第一 ——在全新世中期，随着全球变暖和降水量的大幅度增加，持续数十个世纪的洪水高发期将“浩浩怀山襄陵”的概念深深地烙印在了刚刚进入文明时代的现代智人的文化基因之中。无数次聚落沦为泽国、收成化为乌有的惨重打击在北温带的各个农耕民族文化中创造出了一个又一个“洪水故事”。在这些故事里，慑于自然威力的远古先民们尝试了各种各样稀奇古怪的载具、试图逃离洪水的肆虐、寻找安全的新家园：巨型葫芦、浮木、巨蛇和大鱼……当然还有源自希伯来民族的、最为经典的方舟。虽然在细节上多有不同，但这些故事都已经具有了“避难”概念的两个基本特征——不可抗力的迫切威胁，以及采用有效途径避免遭受伤害。

《圣经》中的诺亚方舟是避难所的经典形象

就某种意义而言，基于未来学逻辑的科幻文艺作品在本质上正是这些古老传说高度演化的后代——作为人类未雨绸缪心态的映射，“灾难”这一元素在科幻作品中从来未曾短少过。虽然在19世纪末的西欧和20世纪中叶的苏东国家，工业化成果带来的乐观情绪也曾短暂催生过不少“人定胜天”式的科幻作品，但就整体来看，作为科幻主要发展时期的“短促的二十世纪”并不是一个乐观向上的时代——在整个冷战过程中，核大战的阴霾一直笼罩在全人类头上，而也正是在二十世纪，人类充分认识到了资源耗竭的危险、生态环境崩溃的危险，以及意识形态层面的极端主义导致社会自毁的可能性……在如此多内忧外患的综合影响下，科幻作品中的灾难（包括自然灾难和人为灾难）往往以“不可抗力”的面貌出现，自然也就不足为怪了。

人类的生物本能规定，在危险面前，有效选项有且一直只有两项：战斗或者逃避（Fight or Flee）。既然对抗这个选项已经行不通；那么很显然，撤到安全地带、伺机东山再起就成了唯一合适的选项。如果在自然界中就有现成的避难所可以躲避，那自然再好不过，但假若真到了“灵台无计逃神矢”的地步，自己动手建造一座避难所也就很有必要了。

在人类历史中，避难所（Refuge）最早的大规模实践是卫城（Acropolis）。它在地中海文明圈从铜石混用时代就开始流行。正如其词根polis所表明的那样，卫城通常位于城邦或者大型聚落附近的地势险要之处（往往是易守难攻、地质结构稳定的岩石山冈），本身就是一座大型要塞工事，并储存有大量物资，专供城邦公民们在天灾人祸袭来时自保。现代意义上的避难所催生自杜黑提倡的战略轰炸、发展成熟于冷战时代迫在眉睫的核生化威胁。虽然在建筑形制上早已与卫城大相径庭，但在“存储大量物资”、“足够坚固、可以抵御灾害”这几个基本点上却全无不同。而在大多数科幻作品中，避难所直观又有效，自然而然地成了那些不幸要面对花样百出的灾害的可怜家伙们的首选求生方式。

相当一部分科幻作品的受众第一次接触“避难所”概念是通过《辐射》系列游戏。事实上，《辐射》系列中那些脑洞清奇的避难所更像是一系列由偏执狂科学家设计出的社会实验、对于相当一部分选择进去“避难”的人而言并不友好。虽然如此，但它们确实具有避难所（或者更准确地说，冷战时代的核防护掩体）应该具备的一切特点：坚固而难以摧毁、拥有三防系统、具有供居住者长期生存所需的最低限度的物资。这一类避难所在种种科幻作品中是最为常见的（而且通常比《辐射》要正经不少）：《十二猴子》里那些逃过病毒肆虐、苦苦研究时间机器力图绝地翻盘的人类的地下社区，《终结者1》中由过去的城市地下设施改造而成的抵抗军据点，《终结者3》里成为约翰康纳藏身之地的水晶峰避难所，《黑客帝国》里深居地壳最下层、作为人类最终堡垒的锡安城，《美铁之战》系列小说中由核战幸存者们重组而成的美铁联邦，《天地大冲撞》中的地下避难基地，《羊毛战记》中只能通过破烂不堪、正在逐渐失灵的摄像头观测外部世界的地堡……虽然冷战中遍及世界的核阴云最终没有变成落向人类的狂风暴雨，但不可否认的是，核战恐惧对人类文化的影响很可能比远古时代的大洪水还要更胜一筹。

卫城本身是一座要塞，存有大量物资

虽然传统形态的避难所有着诸多优点，但缺陷也同样不少。

首先，尽管避难所中总会准备尽可能多的生存物资，但归根结底，它们的自持力仍然是有限的。在无法期待救援，也不能主动出击打开局面的情况下，避难所往往最终会沦为避难者们的坟墓。

作为解决思路之一，把避难所做大做复杂、使其具备物质循环能力是个不错的主意——尤其是在避难所本身就是为了“长期抗战”而设计建造的前提下。通常而言，物质循环的优先度与其重要性直接挂钩。空气和水这种不可或缺的东西最好从一开始就能保证循环利用。相较之下，技术门槛较高的碳\氮循环的建立相对而言倒是不那么紧迫，因为长期大量储存食物在目前不是难事。

美式家庭避难所

不过，假如要实现以代际为单位的长期生存，“种田”也是避难所居民们的必备技能。毕竟，不是所有避难所的居民都能像《未来水世界》中的水上浮城居民下海捞鱼维生。那些规模庞大、拥有完善的室内农业的大型地下城邦姑且不论，就算是像《地铁》系列小说\游戏中那种由地铁车站赶鸭子上架弄出来的避难所，靠着兴旺发达的蘑菇种植和养猪业（甚至还有依靠地下水电站支撑的绿色植物种植），也能坚持好几十年的苟延残喘。

作为高自持力避难所的典范，《光晕》中那些由“先行者”们专门修建的“盾世界”大概可算是一个极端了。宇宙寄生虫“洪魔”是一个难缠的家伙，只要还有智慧生命可供寄生，就基本上不可能以常规军事手段击败。为了对付它们，“先行者”文明索性拿出了一套两败俱伤式的焦土战略：用超级武器“光晕”一次性扫荡大半个银河内的全体智慧生物，把对手活活“饿死”。而各个智慧种族中的部分个体则躲进位于银河各地的“盾世界”，在千百个世纪的岁月后被重新送返故乡、重建文明。而“先行者”们的另一技术产物“冥冢”则算是个人避难所的极端形态。在《光晕》系列的后几部作品中，靠着这玩意儿跨越数万年岁月的老怪物就给一直征战银河各地的士官长增加了不少麻烦。

除了自持力问题之外，传统避难所的另一个缺点在于其固定性。

俗话说得好，“树挪死，人挪活”，在面对许多灾难时，光是缩进壳里当缩头乌龟可是行不通的。早在数千年前，大洪水故事中的主角们就已经通过一次又一次的“奇幻漂流”为后人们说明了这个道理。因此，如果避难手段具备一定机动能力的话，那自然是再好不过。

科幻作品中，除常见的固定避难所之外，依靠交通工具避难的例子也很多。《雪国列车》里的超级列车只能在一条固定的轨道上打转还不能算作典型。但《2012》中的“方舟”绝对是高端代表——船票极贵、从头到尾散发着令人厌恶的精英主义气味；而《生化危机3》中的幸存者车队则相对“亲民”——四处游荡、靠着各种土法上马的武器和防护手段武装起来。类似例子还有：WALL.E里变成养猪场式懒人天堂的“公理”号，《未来水世界》被反派势力“smoker”们的祖先当成避难所兼能源补给基地的巨型油轮……总之，“惹不起，跑得了”式的避难手段从来不乏青睐者，至少在某种程度上可以和“深挖洞，广积粮”式的传统避难模式平分秋色。

冷战时的德国地堡

相对于只能“坐以待毙”的固定避难所，机动式避难手段虽然需要时时刻刻为维持机动手段而犯愁，而且也相对不那么“坚不可摧”（相同技术水平下，交通工具的坚固程度肯定不如永久性工事，这也是为什么19世纪的炮舰一般不会选择和岸防炮台硬碰硬的缘故），但最起码具备了逃离灾害影响区域的可能性。当灾害的影响不可逆，或者灾害的破坏力强大到避难所无法抵挡时（比如说，一票沃贡人的拆迁飞船已经来到了你的头顶上，正打算按照某份已经公示了五十年之久的正式协议，对你居住的行星进行拆除作业），“三十六计，走为上策”绝对是无可辩驳的至理名言。什么？你舍不得你生于兹长于兹的故乡？这在理论上也不是问题——俗话说得好，“只要推力够，砖头也能上天飞”。在能够有效地解决动力来源的前提下，给地球的一面地球装满超级发动机、逃离太阳氦闪就理论层面而言都不是不可能，带上你自个儿的老家自然不在话下。

但是，如果你所在的文明的技术水平在可预见的未来还达不到能把一整个行星打包带走，或者足以造出一个行星级别的特大号避难所的话，那么，避难所的另一个缺点几乎必定会随着时间的推移而逐渐显现出来：与相对开放广阔的外界不同，避难所在本质上是一个需要通过人工手段与技术维持的、规模有限的封闭空间，如果只是暂避一时，还能靠着事先制定的规章制度群策群力，在短期内维持稳定和谐。但一旦避难时间逐渐延长，“紧急状态”最终演变成“日常状态”，那一切可就难说了。

冬眠仓中“一觉”到未来是种优秀的避难方式

正如人类历史所无数次证明的那样，物质的稀缺性会导致分配方面的纠纷，以及接踵而来的权力和既得利益。要是你所在的避难所内的物资充足程度已经达到了“公理”号那样的水准、全部工作都可以扔给任劳任怨的人工智能和机器人团队包干，那你倒是可以心安理得地坐上机动式躺椅，把自己养成一坨包裹着疏松骨骼的超级脂肪团。但如果没有这个条件，而你的同伴们又不像11世纪冰岛自由邦的公民那样善于进行民主协商和制定严格高效的资源利用计划，那么可以预见的是，在你所处的这个小世界中，那些掌握了最重要的能源、物质供应等环节的人群几乎肯定能够过上相对最不错的生活，并且随着时间的推移而逐渐形成某些形式的既得利益集团。在《地铁》系列小说中，坐拥地利之便、靠着地下河发电的塞瓦斯波托尔站就一度成为整个地铁系统里人们羡慕嫉妒恨的对象；《雪国列车》中，控制着“永动机”的集团成了列车上掌控大权的统治集团，将下等车厢中的人命视若草芥；而在《美铁之战》系列中，掌握了地下避难所资源的“美铁联邦”在作为一个既得利益集团膨胀起来后，甚至开始故意伪造外界的辐射数据、依靠谎言限制民众返回地表。

除此之外，由于处于非常状态之下，避难人员的精神健康也是个巨大的问题：在科幻电影《深空失忆》中，载着数千人逃离危机重重的地球、前往地外宜居行星的巨型移民飞船虽然没有发生任何故障、平安地抵达了目的地，但由于驾驶员之一在得知地球文明覆灭的消息后陷入精神分裂与疯狂，愣是让整艘船变成了嗜血变异人横行的修罗场、险些断送了人类的最后希望。而《未来水世界》中的Smoker们则将“寻找陆地”变成了一种疯狂的宗教，并因此干下了一系列毫无必要的血案、顺带送掉了他们自己的性命。

更糟糕的是，一旦避难时间达到数代、数十代之久，纵然灾难早已结束、世界已然恢复正常，要想让长时间处于非正常状态中的人们返回过去的生活也将成为一个难题。由奢入俭固然很难，但由俭入奢也不是什么容易的事。正如中彩票的暴发户大多会因为无法有效管理财富而重新贫困化一样，长期处于基本生存条件难以保障状态下的社会在重新适应丰衣足食的环境时，误入歧途的可能性也绝对不小。

20世纪的瑙鲁共和国史就是个相当现成的例子：在第二次世界大战初期，日本海军占领了这个原属德国、后来归入英联邦治下的小岛国。居住在岛上的瑙鲁人（波利尼西亚民族的一支旁系）在1942至1943年间被大量掳走、大部分人死于恶劣的劳动条件和饥饿中。在二战结束后，残存的瑙鲁人否极泰来，不仅获得了大量赔偿，而且还在成为主权国家后依靠岛上丰富的磷酸盐矿藏迅速发达、一度成为太平洋岛国中的首富，一切看来都无比美好，只有一个问题……岛上的肥胖症，由其导致的心血管疾病和其他疾病迅速飙升到了致命的程度。尽管研究者们往往将瑙鲁远高于其他太平洋国家（包括继承了最多“肥胖审美”文化的汤加王国）的肥胖致病率归因于当地人“缺乏节制”“没有接受正确引导”，或者波利尼西亚民族对甜食和糖类高度偏好的传统饮食习惯。但事实上，二战时期的强制劳役和饥荒也是造成这种情况的重要原因之一：严重短缺的食物供应在某种意义上成为了一种“基因挑选”的途径，让那些拥有更多“饥饿基因”的人（换言之，能更多地将食物中的碳水化合物转化成脂肪、并更有效地储存起来）有更大的机会幸存下来。而饥荒留下的恐惧则让整整一代人都形成了非理性的暴食癖和储存癖，最终从心理学与遗传学两个层面上共同“保证”了大量富起来的瑙鲁人一批批死于心脏病、脑溢血、高血压和其他“富贵病”。

瑙鲁人的历史在很大程度上也可以作为一个脱离“避难”状态的社会的发展模板——既然仅仅几年的人为饥荒就能挑选出一批在适应极端环境、在正常状态下却严重不利的遗传基因，那么几十年、几百年在封闭空间内的恶劣环境又会如何？

更重要的是，就算幸存者们还没落到《时间机器》里窝在地下的“莫洛克人”，《地铁2033》里的撒旦崇拜者与大虫教信徒的地步，长期的非正常生活造成的心理扭曲也足以成为未来生活的障碍。打算靠心理疏导、文化宣传解决问题？很抱歉，在灾难降临时，首先衰退和被抛弃的很可能就是那些不能直接“派上用场”的人文科学。

当然，解决办法也不是没有——既然在避难状态下的生活问题多多，那大不了可以不生活啊。自从人工冬眠这个概念在20世纪五六十年代被提出后，“一觉睡到未来”的点子就从来没在科幻作品中缺席过（当然，在这个概念出现之前，类似的“到乡翻作烂柯人”桥段也很不少）。而且仔细想想，这招其实也很不赖：处于休眠状态下的人基本不需要担心什么水循环、空气循环或者碳循环，也用不着为了膨胀的既得利益集团、日益扭曲的群众心理或者避难所里的政治内斗劳心费神。只需要往冬眠舱里一躺，“闭上眼睛就是明天”了。就算运气不好，像《蠢蛋进化论》里的那位大兵一样一觉醒来、发现自己正置身于被活生生娱乐成集体弱智状态的未来世界，说不定还能在傻瓜群里捞个总统的位置当当。除此之外，以高亚光速冲向宇宙、利用钟慢效应逃过无尽的时光（至少是其中的大部分）也算是个很有可行性的点子，但当人们需要以这种昂贵的途径去避难时，他们通常都不会再返回故乡了。

不过，且不说目前对活体生物的冷冻保存技术并不比当年西伯利亚猛犸们的“技术水平”高到哪去，要维持长期人工冬眠，必要的设备、能源，以及装备的维护都会成为大问题，而且困难程度会随着时间流逝而呈几何级数增长。那么，更完美的办法是否存在呢？

至少在“超人剧变”理论的提出者弗诺·文奇的小说里是有的。文奇在他的早期作品《为和平而战》和《实时放逐》中设想了一种被称为“圆球”的技术，这玩意儿不受任何物理伤害，存在时间与发生器创造出“圆球”时使用的能量呈正比。一旦启动，“圆球”内的空间就与外界空间完全隔绝，时间也彻底停止。在最开始时，这种技术被“维和组织”的极端分子们用于消灭各国的军事力量、从而达成其一统世界的野心，但后来，人们却发现了它的另一种用途：从现有的时间中逃离、前往遥远的未来。世界不如意不是问题、没法生活下去也不是问题，只要打开“圆球”生成器，任何人都能轻易地一路向前，寻找适合自己的时代，甚至到宇宙的尽头、熵寂的时分高歌一曲。可以说，在所有科幻作品中的“避难”相关设想里，“圆球”已经达到了近乎完美的境界。

当然，无论是在地壳里掘穴而居的经典型避难所，抑或是无懈可击的“圆球”，其思想来源都是相同的——只要宇宙中还存在着不可抗力的灾难，人类的“避难”之路就会在现实与想象中继续延伸下去，直到我们无须继续避难，或者最终在劫难逃。而这，也正是对一切生命形式生存过程的最简明总结：要么毁灭，要么与毁灭对抗而生存下去。

《未来水世界》的水上浮城

【责任编辑：艾 珂】

银河奖征文

临终者的生命线

文/东南季枫 图/元哲

那天，我打开电脑才五分钟，便遇到了一辈子都不会忘掉的事情。

1

我的电脑上有一个美化软件，只要联上了因特网，就能每天自动更换桌面的那种。今天一早，它开机给我推送了新桌面，是宇宙和科幻分类下的一张热门图片。

电脑屏幕闪烁了一下，桌面自动更新。

甫一开始，一切就沉浸在几乎是纯黑的宇宙之暗中，极其远的地方，几个代表恒星的光点跃动发光。在图像的正中央，有一艘看起来十分渺小的飞船在无边无际的宇宙中滑行，带出一条缥缈而虚幻的尾迹。

不过，经过努力地分辨，我发现了一个小小的细节：飞船上有个编号，EQ67。

这是个舷号？

我的第一反应是《星际迷航》或者《星球大战》系列中某条船的舷号，这类东西在科幻爱好者里非常流行。但是……按照我对这几部作品的了解，这个舷号并不是某条“主角船”的，比如XCV-330、NX-01或者DS-1，而是应该属于一个我不知道的作品。

EQ67，它会是什么来头？

这个陌生的代号引起了我的好奇。我打开搜索引擎搜了一下。很奇怪，搜索引擎给出了一堆完全无关的结果，排在前头的都是广告，后边的甚至完全和宇宙飞船之类的东西没有丝毫关联。

哎？不会是随手一写的舷号吧？但……万一不是呢？

要知道，找梗可是考据爱好者的一大乐趣。

反正也没什么事，突然上来的无聊劲儿让我决定搞个究竟。

点开任务栏，我激活了桌面左下角的科塔娜：“科塔娜，早上好。”

“早上好！”人工合成的女声传来。

科塔娜是Win10系统里自带的软件，微软在所有版本的Win10里边都安上了这个会聊天、唱歌和管理电脑的语音助手。因为使用了较为先进的语音合成技术，她可以模拟很多种声线，比一般的那些只会逐字朗读的“语音助手”好很多，可以听出些微的抑扬顿挫来。

“请帮我搜索一下‘EQ67’。”

她有这个功能，就是遇到这种指令能帮你在微软自家的“bing网”搜索一下。虽然大多数时候，海外版bing并不会比国内的搜索引擎多出什么有意思的结果，但是我还是指令她干了这事儿。

或者说，我就期待着这样的结果，然后可以吐槽科塔娜几句，继续开始无聊的摸鱼时间，开始我这一成不变的周末。从白天到晚上，在电脑前无所事事地刷视频、看微博，偶尔打几局玩烂了的游戏，最后在外卖的味道里爬上床睡觉，再去当五天无聊的薪水小偷，从白天到晚上，等着下一个周末的到来。

生活对我来说就是这样，就像陷入了无限轮回的莫比乌斯之环，我在这名为日常生活的纸带上无限爬行，一步步地走向那个遥远而确定的终点。目标太远，梦想太累，我不是不知道应该努力保持生活的热情和积极态度，但是，那些曾经美好而充满希望的未来，现在怎么会和我有关呢？

不过，对此我倒是没有什么怨言，就好像对我来说，一切平淡、空虚、无聊和琐碎都是自然而然的事情一般。

就在这个时候，科塔娜回话了。

“已为您找到EQ67，正在为您连线。”

实话说，我还真得感谢这位努力让自己显得不那么蹩脚的语音助手。

2

屏幕上出现了诸多噪点，但是很快不见了。

随后，我的QQ被打开了，任务栏隐了下去，只剩下桌面上那个深邃而悠远的宇宙，还有一个浮在右侧的对话框。

QQ对话框的人没有头像，没有邮箱账号或者昵称，界面上什么信息都没有。但是对话就这样进行着。我发现了那个麦克风图标，视频标志则没有在启用状态，显示出这是一个单纯的语音通话。

嗯？我尝试着操作了一下键盘，没有反应。桌面右下角的任务图标开始一个个减少，最后只剩下时间和日期，连语言栏都不见了。

就在这个时候，耳机里咯咯地叫了几声，主机箱上的硬盘指示灯开始一个劲儿地闪烁，CPU和显卡的散热风扇开始狂躁地制造噪音。屏幕上彩色的斑点和色块跳跃舞动，随即沉进作为背景的宇宙星空里；紧接着，桌上的音响发出细密的电流声，像是从极远处传来缥缈的风。

老天爷，我电脑不会中毒了吧？

不对！哪有这么邪性的病毒！

我急忙伸手握住鼠标，想关掉这个怎么看都透着诡异的对话框。

下一秒，听觉好像被关上了电源，狂转的硬盘和风扇，蜂鸣报警的主机，还有音响里的电流声瞬间消失不见，仿佛它们从未出现过。

“你好。”有人说。

视野里，只剩下那个发光的桌面图像。宇宙背景的桌面黑沉而静谧，看不见的星辰之风从一侧吹进来，推动着飞船轻薄而绵长的尾烟，把屏幕分成上下两半，就像在不存在的海洋之上悠行穿梭。

“你好，有人吗？能听见吗？”

那个人接着说。是个好听的女声，但总觉得少了一些细微的抑扬顿挫，就像是用A.I.合成出来的一样。感觉年轻了一些……这说话的感觉怎么那么像科塔娜？

我没有回答，刚才那一连串的激变让我的脑子一时有些反应不过来。

“银河系碳基机械波语库，无回馈，沟通失败。罗杰舰员，我怀疑你的存储分区里充斥着概率不确定性。”

的确是科塔娜，是有人调用了科塔娜的语音库在说话，她的声线十分机械，也十分标准，每一个字都字正腔圆，发出的普通话读音准确而清晰，好似从流水线上一个个滚下来的字符块。

“￥#@&！”接下来的声音有明显的缺损，就像是被隐去了。

“更不要无意义地发泄情绪，”刚才的“标准普通话”一板一眼地反驳，“舰员罗杰，我不认为你的发泄对解决问题有任何帮助。”

“好了，罗杰！兰莉卡！现在，把你们嘴里的拉链给我拉上！”这是另一个声调，同样由科塔娜转述，说话的人显然有点愤怒，但他很快就控制好了情绪，“罗杰，你确定用银河系的通用语库有用？”

“当然，我向你保证，舰长！银河系虽然很偏远，但上边的碳基智慧生命肯定能用他们自己的逻辑理解碳基通用语！”科塔娜用第三种略带些紧张和得意的语气快速诵读，就像是看到自己的小聪明得逞了的年轻人，正喋喋不休地表现自己的灵机一动是多么切中要害。

“舰长，我读了通信折越节点的量子位，你知道我发现了什么？”

“很抱歉，现在不是说这些的时候。”刚才那个语调又冒出来了，严肃而着重地强调了一番，科塔娜用平顺而沉稳的方式轻声复述着，就像古板的配音演员给和铁一样坚硬的老男人配音，这位应该就是“舰长”了。

“罗杰，这是你的第六十七次尝试。每一次你的无谓尝试，都会浪费我们宝贵的概率库。”他停顿了一下，“而概率库是我们最后的希望了。”他补充道。

“兰莉卡，换交流频段试试，用高频电磁波段，或者可见光，没准他们听不见机械波……”

长久的沉默之后，耳机里传来细微的声音，我听不太懂这位舰长透着重压的自言自语。由科塔娜转述的对话总有一种天生的欺骗性，让你觉得在对面连线的人是一位知性或者跳脱的姑娘。

但是透过这位的言语，我依旧可以想象到一些场景：就像一个坐在椅子上的老男人，肩膀宽阔，背影坚挺，但如果你悄悄地走近他身边，你就会发现那如同铁板的身体在细微地颤抖。

“舰长！如果是常见的碳基生命，那么他们星球上充满气体，至少有氧气，还有液态水——毕竟他们的母星肯定是在碳基目的黄金间隔带！我敢说肯定是用介质传递的机械波交流的……折越节点落在一个硅的晶格位上，这玩意儿在这种充满氧气的星球里不可能天然以单质形式存在，我敢百分百保证这一定是智慧生命，而且能为我们提供帮助……”

3

罗杰、舰长、兰莉卡，直到现在为止，我已经听到三个“名字”了，科塔娜也用三种不同的声调在诵读，显得有点儿滑稽。那位一直喋喋不休地说着各类科学道理和逻辑推论的家伙肯定就是“罗杰”，而最早发出声音的“普通话朗诵家”一定就是“兰莉卡”。

舰长的声音是最有特点的，他的声音带着一点沙哑、半分坚韧和不挠，哪怕是隔了一道转述，我依旧可以感觉到言语之中那股令人安静和信服的力量。更何况，罗杰和兰莉卡总在用舰长称呼他，十分容易分辨出来。

就在我思考的时候，音响里的吵架还在继续。

“碳基生命通常需要阳光，所以他们的母星估计和舰长你的比较像，当然，他们需要大气……当然这不是重点，重点是，碳基生命不能和铁脑袋一样，天生就拥有高速的运算能力。他们一定需要设备作为外置的运算器官。而硅，正是一种很好的材料，很多文明都使用它制作外脑……我们链接上的应该就是这样的一个器官……”

他们分工如何呢？如果按照惯常的科幻作品设定，舰长显然是统领全局的人，罗杰则是负责搞笑和捧哏的角色，而兰莉卡听起来更像是个被赋予了战舰A.I.身份的智慧生命。

“舰员罗杰，我不是铁脑袋，我的姓名乃至识别代号都叫作兰莉卡。”

就在我琢磨他们来历的时候，QQ语音对面的这位还在喋喋不休地小声嘀咕：如果不是有好几个人在用一个麦克风说话，那就是一个完美的人格分裂症患者。连带着，复诵他们谈话的科塔娜也变成了滑稽的配音演员。

“好的，铁脑袋。听着，我们不需要他们提供燃料和给养，能帮我们修理飞船就行。目前我们有自己的大致定位，如果能够确定他们的位置，我们就能直接跳跃过去……距离只要别太远，用短距离跃迁引擎就足够了！”

“如果他们的文明水平不高，也不要紧！作为探索舰，咱们有针对各类文明的观察记录和完善的科技谱线！我们能够帮助他们提升科技水平。不论是修复概率云引擎，还是建造通讯信标，我们都能很快地获救。”

和沉稳的“舰长”相比，自称“罗杰”的这位显然跳脱许多，让人感觉说话的是一只横冲直撞的非洲犀牛，还抱着一挺转管机关枪连续发射，“但是你们！为什么！就不能相信我一次呢？在咱们浪费的每一秒里，概率库都在泄露，而咱们所有系统的运转，包括所有的驱动引擎，都需要概率燃料。现在不做，之后就什么都做不了了！”

“兰莉卡，查一下我们的资料库，看一下银河系的碳基资料库……”

“抱歉，舰长，”每当切换到“兰莉卡”这个角色的时候，科塔娜的语音几乎不会携带一丝情感，就像是机械法官在宣读不容抗辩的判决书，“我们的资料库在之前的‘衰变风暴’中损坏了，连带着飞船的诸多组件一起，我们无法单凭自己维修所有部件。”

“舰长！再做一次通信跃迁吧！”

“你每一次尝试！我们都会消耗宝贵的概率源！现在概率库已经发生了泄露，飞船很快就要没有能源了！”舰长第一次显露出极其强烈的情感，但是每每这种激烈的语气出现，便会很快地消失，仿佛从未发作过，“探索飞船依赖的能源是概率，我也得为你们生存下来的概率负责。”

“兰莉卡，准备切断这次通信点的概率跃迁。”

“舰长！就不能再试试吗？我们现在连自己在哪儿都没法确定，信标早就损坏了，难道我们只能慢慢等死吗？”

“那样你们至少能活得更久一些。”舰长说道。然后，他沉默了很久，让我差点儿以为他们切断了对话，直到一个声音跳出来。

“再给你一次机会……”

实话说，如果是一场舞台剧，我现在已经能够看出一点点端倪来了：连线对面，是一艘遭遇了什么“衰变风暴”的探索飞船，飞船在这个我从未接触过的灾害之中受损严重，现在，他们正在积极地寻求救援，最后不知为何，他们的联络信号就这样跨越了长长的宇宙空间，来到了我的电脑上。

而现在，我的脑子里充满了“碳基通用语”“概率库”“概率云引擎”之类的全新概念。在我二十多年的人生经历之中，也只有在科幻作品里才能听到这些透着生搬硬造痕迹的概念词汇。而现在，电脑对面的人正在用谈论豆浆油条一样语气谈论着这些，更何况，他们似乎根本没有给我解释一番的想法。

“你们说啥呢？”我有点儿生气，“我可是一点儿没懂啊！”

4

音响里出现了一瞬间的安静。

随即，爆发出剧烈而惊喜的声音。

科塔娜的声音乱成了一团，但是很快，“舰长”取代了一切嘈杂，他开始小心翼翼地说话。

“你好！”

“你好？”

“你好……”

像是怕我听不清楚，他连着问了三遍，科塔娜也用着她那合成的、努力显得温柔和蔼的语调，小心翼翼地说了三次。

嘿，今天的确没什么事情做。顺着一时间心底冒出的玩心，我清清嗓子，装出一本正经的样子，“你好。你们是谁？找我有什么事儿？是要把我挂着、表演尸体吗？”

“他听懂了！舰长，你看！我是对的！天！我成功了……我成功了！”

“好了你这家伙，闭嘴！我来……”科塔娜的声线稳定下来，变得沉着冷静，让人信服，“孩子，你好，我们找你是有事商量的。我知道，你肯定有很多不懂的东西……但是首先，可以麻烦你告诉我们，你那儿是哪儿吗？”

“你们连上我的电脑，却不知道这是哪儿？”我有点儿稀奇舰长的问话方式，“啊，这里啊，这里是A市B区，你们都能找到我的IP地址了，一查不就知道了？”

“……IP地址？”

“舰长，他说的应该是那颗星球上的地址。IP嘛，我想是某种身份识别方式，就和我们的量子特征码一样。他们的文明能够制备硅晶体的话，至少会有一种识别个体的方式，就好像克拉米亚澳克森星球上的树纹印章，他们星球上的个体就用这个识别……”

“舰员罗杰，克拉米亚澳克森星球上的树纹印章只在当地的光照种群中使用。你的说法是不准确的……”

“好了！你们俩都给我闭嘴！”舰长显然很生气，不过下一秒，他的语气又恢复了正常，“孩子，我换一种问法，你是在哪颗星球上？”

这不废话吗？“地球啊，难不成你们在火星？”

我奇怪极了，这群人究竟是谁？至少在咱们这个破泥巴球上，没有什么克拉米亚澳克森星球，也没有什么树纹印章，更没有什么概率库。如果真的只是一次无聊的闹剧，他们单纯的是需要胡吹海侃，也不必去虚构这么一堆奇怪的名字和概念，更不会连地球在哪儿都需要我去解释一番。

就算真是无聊的闹剧，也没什么关系。毕竟，我自己就是一个玩心大起的无聊者啊。

所以，直到这时我也没有丝毫被打扰的愤怒或者不悦。现在，坐在电脑前边，看着那个接近纯黑又带有一丝丝些微青黛色的清冷宇宙，我似乎获得了那么一小段可以逃离平凡且无趣生活的时光。

嗯……话说回来，今天的闹剧整完之后，如果还能控制电脑，我应该把系统重装一次。

“地球？火星？罗杰，银河系里，有这两颗星球吗？”

“这……是什么鬼名字……喂，兰莉卡，你的翻译模块没错吗？探索联合会没给你升级过？”

“舰员罗杰，我的所有模块于72.42个标准时间之前刚进行过远程同步。目前运转十分正常，请不要‘在帕罗杰星蛋中寻找固形物’，更不要打扰我的工作，谢谢。”

“对面的幼年体，这样，咱们直白点儿。你知道你们星球的联盟统一识别号吗？就是用6626个位符标注的特征码，对应你们的文明母星。”这位“罗杰”的声音非常好辨认，科塔娜复述他的时候，就像是机关枪开火，又快又急，恨不得一口气把所有的话喷出来，好像自己的嘴马上就会被封上，要抓紧机会说完，“如果你们有记忆传承的话，应该从出生起就能背出这个特征码。”

“什么鬼玩意儿，这儿可没有什么特征码。” 而且，谁他妈会去记六千多个字母长度的单词？我又不是你们这样的神经病。

“老天爷……你们那儿是多偏僻？贸易代码？通信识别号？十二维体系？狗娘养的，我估计你这儿什么都没有。”罗杰像是自言自语，接着突然振奋起来，“嘿，至少有一个！你肯定知道！啊哈！这个在我们去过的几百个星系里都有普及过，可以说只要你是智慧生命就肯定知道的东西！”

“贸易代码只用于加入探索联合会的商业部门的文明，而且只有在贸易门设立了之后才会颁发；通信识别号的话，你们得有通信跃迁站才会有……考虑到你们没有联盟统一识别号码，那么估计十二维体系都没有普及……”他顿了几秒，给自己的转管机枪换上新的子弹链，“舰长！我大概能判断他们的科技水平了，大致是01C阶段，当然也不能排除是43D阶段的偏科文明，绝对不会超过5字头的水平……哦对，我差点儿忘了和你解释，你们肯定会有的那个数据！”

“星区坐标！你知道你嘴里的‘地球’是在银河系的哪个地方吧？”罗杰的声音充满了自信和期待，“这个号码用你们的星系中心的那个质点做标定，用一个方位角和距离来描述自己的位置！你们都应该能够制造外置运算脑了吧？星区坐标这东西，别说智慧生命了，就算是帕斯玛尔火腿都知道！”

真是很抱歉，我估计还真不如你嘴里的那个“帕斯玛尔火腿”。对于这类平常用不到的天文学知识，我差不多早就还给学校里的老师了。在试图操作电脑和手机失败，发现它们目前好像都完全无法连上网络之后，我总算是稍微认真地在自己的脑子里搜索起那点儿可怜的科普知识，

“真是抱歉，我们可没有星区坐标。不过，我知道地球在太阳系里，太阳系又在银河系……好像是第三旋臂里边，哦，更准确一点儿来说，是在猎户座悬臂上。”

5

音响里没再传出声音，就像是听到了什么极度震撼的东西。科塔娜陷入了沉默，这意味着对面的三位进入了不知如何回答的状态。

实话说，如果这是一场角色扮演剧的话，对面三位的演技一定非常出色，生动地刻画出了三个人的形象——要知道，单单凭着科塔娜蹩脚的二传手对话，他们几位依旧表现出了很强的个性。

这也让我多了陪他们玩下去的兴趣。反正现在我的电脑无法联网，也无法打开别的程序，操作着已经没有什么作用的鼠标，我在那幅壮丽而悠远的宇宙背景上画着圈圈，那艘飞船保持着航向，逸出淡淡的，渺小的微光，仿佛要朝着那个不知道何处到头的方向一直滑行下去。

我换了个姿势，在椅子上找到一个让自己舒服的姿态坐好。

“兰莉卡，我们的概率库还有多少？”

“舰长，还有987……更正一下，现在还有986.9个了。”

“孩子，时间紧迫，那我们换个话题。”是“舰长”，科塔娜像是斟酌了一会儿用语，我仿佛看见他在电脑前踌躇半晌。

“我们现在，”他顿了顿，下定了决心，“很需要找到你们。”

“兰莉卡，你还是先去查阅资料库，尝试一下能不能找到银河系的详图，分辨一下这个第三旋臂、猎户悬臂的称呼，是不是某个文明使用过的曾用名。”

舰长在“尝试一下”上下了重音，好像在强迫自己恢复信心，“这样，我问一个问题，你来回答一个？”

“没问题。”我和兰莉卡同时说道，就像是蹩脚的复读机。

“你们的恒星系……哦，谢谢你兰莉卡……是太阳系吧？其中有几颗行星？”

哦，这个简单，开会去掉冥王星的事情还记得很清楚。“八颗呢，你们连这个都不知道？前几年不是开了大会，把冥王星开除出太阳系了。”

“希望咱们的行星标准差不多，嗯……下一个问题，你的星球有几个伴星？”

“月亮从来就是一个。你还指望能看到人造卫星？”

舰长手上似乎有一个标准问卷一样的东西，很有条理地逐条询问，然后记录我的答案。这些问题里甚至偶尔还有用来验证前边回答的对照问题，防止我随意回答自相矛盾。每当我遇到不理解的东西，他就会用词不达意、但是很耐心的方式为我解释。如果碰上诸如 “恒星量子云的最大范围”“经验坐标星的选定”之类我无法理解的东西，他就会跳过问题。

这个环节应该是精心设计过的，随着问答的深入，这些问题也开始变得越来越难。我搜肠刮肚，也有不少难以回答，舰长也开始越来越频繁地跳过问题。到最后的十几个问题，我竟然没有一个答得上来的。

“舰长，从资料库没有损坏的部分，我获得了银河系的部分星图。”音响里的兰莉卡总算出现了，“舰员罗杰，我需要你的帮助。”

“非常感谢，罗杰，去，帮兰莉卡做一下筛选。你记住刚才的问卷结果了吧？结果很快就会出来。对了，孩子，请问我该怎么称呼你？”舰长松了一口气，“你可以直接叫我弗瑞舰长。”

“我叫泰勒。”灵机一动，我想到了这么个名字，“你提了这么多问题，可否让我也提一些？”

“没问题，知无不言。”科塔娜的复诵很平静，带着一点点的如释重负，依旧透着那股令人安宁和信服的力量。

6

“你们是谁？”

“我们是第三星区联合探索分队的67号探索分舰，舷号EQ67。罗杰那家伙，用概率跃迁的时候植入了我们的舷号信息，你应该能够看见。”

“原来如此，你们是在求救？发生了什么事？”

“是的……嗯……是这样，我们在完成一次边缘星区的探索之后，遭遇了一次衰变风暴。哦，你可以理解成一种发生在真空能和孽生粒子对上的紊乱……”

科塔娜的声音断了一会儿才接上，应该是舰长很快想到了我无法理解这些概念，“总而言之，我们的飞船遭到了很大的损失，现在，舰员们都根据他们的种族特性做了相关的急救措施，还能活动的就是罗杰、兰莉卡和我了。”

“所以你才问我那些问题？这是你们的流程吗？想找到我的位置？”

“倒不算。”舰长带上了一点儿无奈和自嘲，“平常舰况好的时候，我们会使用十二维体系自动确定目标星的坐标，再进行远距跃迁。现在飞船的概率云引擎出了故障，我们的概率库……嗯，你可以理解成燃料库，也在泄露。”他的声音逐渐低沉，但转眼就又恢复了沉稳，“不过现在还好，刚才你回答了那些问题，兰莉卡应该可以从星图里把你们找出来。从概率学上来看，你只要回答一半的问题，我们就能从数以亿计的恒星里找出你的‘太阳’，然后找到你住的‘地球’。”

“然后你们就能跃迁过来找我了？”

不知道为什么，我突然有了一点儿小小的期待：虽然对面这三个黑客玩家编故事的水平不怎么样，但这着实是个值得期待的情节——透过这若有若无的概率之线，我在量子层面上链入了一艘天文距离之外的落难飞船，并且我还给他们提供了一些帮助，拯救了一船的生命，再不济，也是拯救了三条生命。

当然，这也有可能是邪恶外星人的阴谋，为了入侵美丽的地球，特地入侵了我的电脑，并且软硬兼施，试图从我这个可怜的人类孩子这里骗出地球的位置坐标，好引导入侵和殖民部队前来攻占地球！他们科技领先，数量众多，一旦位置暴露，地球将危在旦夕……

嘁……真是烂到家的联想！如果弗瑞舰长是为了入侵地球，他早就用那个什么神奇的“十二维体系”定位地球然后跃迁过来了，就算不行，他们也能轻松入侵互联网，获取想要的消息。保护地球这种事情，怎么可能和平凡的我扯上关系？

我无聊地想着，加上了一句话，“弗瑞舰长，可能会让你失望了。咱们地球可落后了，还在用化学能火箭呢，怎么可能帮你们修理能够星际跃迁的探索飞船呢？”

“我和你们说，咱们最远的探测器连太阳的引力范围都没有飞出去呢，咱们的脚最远也只不过踏上了地球的卫星月球……哦，对，就是你们说的伴星。”我怀着一丝小小的恶意，补充道，“相比研究科技探索宇宙，咱们人类可能还是更喜欢拿着武器屠杀同类一些。”

沉默。

科塔娜不再说话。

音响里不再有声音传出。

“嘁！怕什么！”突然，科塔娜大声说，就像有人朝我大喊，语速又快又急，还带着一丝嘲讽和俏皮，“咱们见过的文明多到哪里去了，有的连文字都没有形成呢！我说了，我们有针对这种情况的完整应对策略，不仅可以带给你们简单好用的科技树，还能教给你们族群内部的生存经验，给你们带来和平。没错！就算这些都很难，咱们还能教你造出和帕斯玛尔火腿那样简单的信标，直接召唤探索总局的人来帮忙，给你们制定一套完整的发展计划……当然！还得给你们发个6626位的统一识别号！”

果然是罗杰，他好像那种天不怕地不怕的愣头青，说话像是泥石流，流利且戏谑，短短十几秒，他就蹦出了大量我从来都没有听闻过的概念，把负责转译的科塔娜都搞得舌头打结了。我想，如果我能够直接看到他，应该是能见到一个竖着狂放不羁的发型、手舞足蹈眉飞色舞、叽里呱啦讲述着自己的见解看法、并且渴望着别人认同的青年人。

“舰员罗杰，”嘭的一声，像是什么东西挨了一拳，“你说话的时候不要用上肢做出毫无意义的举动——你刚才碰掉了我的一个筛选条件，导致结果不准确性提高了0.73%，我们的工作进度倒退了3%。”

“哦，抱歉。”

“多么有活力的家伙。”舰长有点儿哭笑不得，他接过了罗杰的话头，“我想，在你的生活里，可不想有这种喋喋不休的烦人虫。”

“还好，我的朋友里没有这样的。”我回答道，“他们不会总是这样，好像有花不完的精力。”

“泰勒，说说你的家园，还有你的生活吧？”

7

“地球……还有我的生活……”我像是问自己一般重复着。

实际上，我觉得完全没有什么好说的，不是话题太多无从说起，而是我的生活圈子其实就那么一点点而已：从家里到单位，偶尔去一下超市之类的地方，几个单调的点构成了生活的全部。每个月都在等着发薪日的到来，然后进行每个月都该有的支出，再然后，兜里就不剩下多少钱了。

一切享受和恣意妄为都需要物质条件的支撑，所以外边五彩缤纷的世界和我基本也没有什么关系。自从工作之后，除了人山人海的法定节假日，我也没有机会出去旅游。至于“诗和远方”这种过于浪漫的东西，我甚至连想都没有想过。我这种在人堆里一抓一大把的家伙……

反倒是偶尔，我还会梦想一下万里之上的宇宙空间……

不对，或许正是因为知道根本去不了，才敢去做白日梦的吧。

“你想要了解地球的科技水平，以便确定能帮到你们多少吗？”我反问弗瑞舰长，“我的确不知道从何说起。”

“实话说，从现实的角度来说，我的确希望知道你的家园能做到哪些。比如能不能进行跃迁，能不能利用零点能，有没有发现核能……”弗瑞舰长很坦诚地告诉我，“但是作为一个你刚认识的朋友，我觉得坐下来推心置腹的交流，这是建立友谊的第一步。”他的声音变得悠远而怀恋起来，“要不这样？绝对镜上的光线有来有回，我先和你说说我的母星是怎么样的？”

“好啊。”真是个不错的提议，我也想听听你们编的人物设定是个什么样的情况，这位脾气沉稳、名字和某位局长一样的舰长会在什么地方生存和长大呢？

“我和你差不多，都是在行星上出生的。我的母星很小，而且离着恒星很近，近到了……行星有一面永远对着恒星那样近。”

“哦，是潮汐锁定，这个我知道。”我点点头，这个是基本的科学知识了，“距离应该很近，所以你的家里应该会很热。”

“并不是，星球上还是很冷。因为我们恒星系的恒星也很小，它的光是红色的，哪怕是那样近，它提供的能源依旧不够我们生存的。”弗瑞舰长轻描淡写地回忆，低沉地说，“如果单纯是这样，倒也不是很糟糕，我们可以住在向阳面，然后建立一系列的能量搜集装置——但是这颗恒星会定期喷发出高能且密集的射线，会像推进器尾焰一样在大地上留下焦炭一般的痕迹。每当那个时候，我那小小的母星会短暂地拥有一圈暴虐的大气。随后，高速掠过的风暴会波及半个星球，杀死我们当中的半数人。”

“恕我冒昧，这样的条件可真是恶劣。”倒霉的小星球，我想，这应该是某个红矮星边上的行星，定期承受着红矮星耀斑的轰击，随后，汽化的物质冲击波会横飞乱撞，“你们当时是怎么应对的？”

“想了很多办法。比如，我们的祖先大多住在昼夜交替的地带，这样不至于太冷，在射线喷发的时候也有足够的时间躲进地下洞窟中去。后来随着科技的发展，我们开始在地面上建立掩体和穹顶，希望这些东西能够阻挡强大的风暴；另外，我们也发射了一些人造伴星，希望摸清这颗恒星的喷发规律，进行预报和预警工作。

“不过即便这样，每一次喷发带来的损害依旧十分严重，先前的建设成果一次次地破坏殆尽。于是我们开始向下发展，建设大规模的地下生存系统。

“实话说，效果不错。地层的保护终于可以让大家不再追逐着阳光迁徙，我们也不再居无定所，逐渐安定下来。这样，我们的文明度过了数千年的安稳岁月，生产力得以提高，科技得以发展，族群得以扩大。很多人觉得，以后的日子就应该是在地下安然生活，不用再去关心头顶的恒星了。

“然而，一次大型的耀斑爆发，恒星喷射出了超过历史峰值上千倍的高能射线。”弗瑞努力让自己的语气显得古井不波，但我还是听出了些微的恐惧，“过高的热量把半个星球点燃了，整颗行星仿佛被投入了能源炉。

“当然，这些都不会威胁到地下都市，当初设计地下城的时候，我们就考虑到了这点。隔离层的建设让我们免受灼热地表以及高速风暴的影响，就算是威胁过大，我们也能够争取到足够的时间，把人民从向阳面的城市，撤离到背阴面。

“可让人没有想到的是……”他的声音颤抖起来，可以想象，这个哪怕被他回忆过上百次的场景，残存的恐惧仅仅只是剩下些许残渣，也依旧能够令人战栗发狂，“行星表面被辐射压吹走的质量太过庞大，且不均衡，使得被潮汐锁定的星球获得了一点点自转速度……其实根本没有多少，但是足够致命了。

“剧烈的震波贯穿了一切，星球的内核开始崩裂、熔融，巨大的能量融化了岩石，形成了软流层。灼热的熔岩在极高的压力下，沿着一切缝隙向外喷射。我们的地下城市，自然成了最好的熔岩通道。

“我当时还是一个孩子，这件事给我的印象，就是那个可以让岩石沸腾的高温，热、非常的热，热到氮血都能在一瞬间蒸发。”

“真是不好意思，让你想起了不好的事情。”听到他声音里的颤抖，我有点儿不好意思。实话说，我实在难以想象整颗星球都在机械能的作用下熔化崩解的场景，对这种岩浆乱窜的景象，我唯一能抓到的实感就是纪录片里的火山喷发，或者是某些网络游戏里的“熔岩魔王”，但是我想，那种场景应该比弗瑞舰长遭遇的要差了不知道多少倍。

“没关系的，都过去了。”他说。

“之后呢？”

“之后，探索舰来了。”

在那一刻，我感觉到了什么，就像是孩子无数次期盼的玩具最终到了自己的手里一样。隔着不知道多远的距离，在科塔娜带着一丝机械和合成的语音里，多出了些微能够让人共鸣的真切情感，是满溢的憧憬，无比的向往，也是骄傲的自豪。我闭上眼睛，想象着在遮天蔽日的滚滚尘云之下，大地开裂，岩浆喷涌，灼热而稀薄的狂风吹拂，红日的光芒耀眼而致命。就在这个时候，天空中降下了拯救的光芒。

“是的，是一艘巨舰。”

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激动和怀念，弗瑞舰长说起了那艘拯救自己星球的探索舰。他们在行星和红矮星之间展开了一张可以滤除有害辐射的光膜，对整颗恒星射向行星的光波进行整流和调谐。

“就像是一面巨大的帷幕从地平线的一端升起，再从另一端落下去，在纵贯天际的幕布之上，我们甚至能够看到自己的倒影。”

接着，帷幕射下了寒冷的光线——是一种看不见的电磁波，足以穿透岩层，深入星核。在它的照射下，躁动的分子安静下来，滚烫的熔岩平息下来，汽化引发的狂风也被成功驯服。

“是一种难以相信的安静，在所有的可见波段上。”弗瑞舰长这样描述。

我难以想象用这种简单暴力的方式让一颗行星降温需要多么庞大的能量，反正，的确应该是一个天文数字。

然后，探索舰解除了自身的引力遮蔽，利用完全无法理解的科技——“是空间引力干涉！”在一旁的罗杰大声补充——调整了行星的质量分布，使得行星免于因为损失质量而发生“自转启动”和偏移轨道。根据弗瑞舰长的描述，空间引力干涉启动的时候，就像是有巨大的手在揉搓整颗星球，轰隆隆的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

“最后，他们教给了我们一些足够谋生的手段和科技，把我们的坐标上传——哈，就是罗杰和你说的，给了我们那个特别长的识别代码，然后就离开了。”

“探索舰队会在天灾中拯救这样的文明吗？”不知为什么，我有了一些小小的期待，“你们会给他们带去全新的生活吗？”

“如果他们的确需要帮助的话，通常会，但是有些时候我们也无能为力。”弗瑞舰长怀念似的说道，就像在眺望什么悠远的存在，“最早的时候，我觉得他们就像是万能的存在。不过加入探索舰队后，我学到的第一堂课就是：不要觉得我们无所不能。”

实话说，我对舰长的这个说法有些嗤之以鼻。要知道，我们还在为地球上的能源和物资发愁呢。美元、石油、天然气、粮食……人类还在为了那么一点儿可怜的财富互相争夺得你死我活。他们不仅能够在短时间给行星级的星球撑起保护伞，还能直接干涉空间和引力，对一块区域内的质量分布进行调整，连宇宙里悠长到超乎想象的距离也被他们以“跃迁”的方式跳过……这种天高海阔任我行的状态，难道还有什么能够难住他们的？

实话说，想想自己“996”的人生模式、几乎看不到未来的生存状态，我真挺羡慕这种开着飞船四处巡游探索、领略未知风光的生活。

当然，现在的我也只能是想想而已。

“嘭！”

科塔娜沉着的转述之中难得地出现了背景音，像是一大袋面粉摔在了地上。

“舰长，罗杰先生和我确定了这位智慧体提到的恒星。”许久不见的兰莉卡出现了，“目标恒星系在9-98边疆区，Ψ7块区，是‘未垦地’。”

“目标是黄色主序星，年轻阶段，距离铁死(1)还很远，远程观测显示目标有九颗行星，但最外圈的一颗躲藏在尘埃带之外，在引力范围和量子云范围之内，我想先前的‘八颗’应该就是因为这个……”

兰莉卡顿了顿，一字一顿地、机械而坚硬地说出了最后的结果——

“根据目前我们自己的粗略定位，距离目标恒星系有76893142.5标准光时……”

“按照飞船目前的状态，只使用近程跃迁，我们需要执行3844658次近程跃迁……所需时间是……”她的声音，就像是判决一样，“用目标星的时间来算的话，需要927106.54恒星年。”

8

屏幕上的宇宙极度深远，那艘飘摇在看不见的风暴之中的宇宙扁舟拖着单薄而脆弱的航迹，孤独地从无限幽暗的宇宙远方，飞向无限幽暗的更远方。在整个画面之中，没有任何星球可供落脚，也没有谁来施以援手。

927106.54年。

我知道目标星的恒星年就是指地球概念上的一年，但是这个时长依旧超乎了我的想象范围，庞大到我没有任何实感。二十年、三十年，对于我这样一个渺小的短暂碳基生命来说已经是个足以青丝变白发的漫长跨度，更何况这个零头都有两万多年的巨大数字了。弗瑞舰长他们使用“短距跃迁”到达地球的时间里，我的骨灰都完成了好几百次物质循环了！

九十多万年之后，人类是否还存在都是个未知数。

这是距离和时间的暴政，更可悲的是，哪怕是以我那少得可怜的知识储备，都知道在这宽广无垠的宇宙之中，这点儿时间只能说是白驹过隙——天文学尺度上的时间，哪个不是十万、百万年起步？

“看。”弗瑞舰长叹了一口气，“就像这样，也有很多我们无能为力的事情。”

“终究是不可能的……哈啊……哈哈……”背景里，罗杰笑得有些无力，机关枪一样的嘴，也像是没了子弹，“舰长，咱们几个里边，估计也就是兰莉卡可以撑到最后。”

“哦，不对，兰莉卡，你也熬不住这么久的。”

“不，我不认同你的看法。”

兰莉卡的语调机械、平直、标准，有着近乎偏执的执着，“舰长，舰员罗杰，我希望你们马上准备，我们需要尽快开始对短距离跃迁引擎进行充能。”

“我觉得不需要了。”罗杰简单地回答，“哪怕是你，也做不到384万次的短距跃迁。”

“舰员罗杰，我监测到你的心理状态不正常。”兰莉卡像是把他提了起来，“站起来，我们要为接下来的航程做准备。”

“哪还有什么接下来的航程！”罗杰像是在大吼，科塔娜的复述滤掉了剧烈的感情波动，但依旧可以听出他是在声嘶力竭地喊叫，发泄着，愤慨着，绝望地怒吼，“这样下去，我们都会死的！”

“舰员罗杰，我不认同你的行为，我认为你在‘自暴自弃’。理论上，飞船上剩余可用的设施足以支撑你和舰长跨越长达一万个标准时的过程……”

“我不赞同你的想法。”罗杰有气无力。

“为什么不赞同？”我仿佛感觉兰莉卡看了看我这边，于是问道。

“……”

罗杰没有回答，兰莉卡也没有回答，场面有些尴尬。

我努力地在脑中搜索，打破了沉默，“探索舰可是能拯救行星、干涉恒星的存在，总有休眠仓那样的东西吧？就是那种可以让你躺进去、减慢新陈代谢、过上很长时间再醒过来的东西……”

“‘安睡’？那种东西早就淘汰不知道多少年了。”转述的声音冰冷，简直不像是同一个人，但我知道是罗杰，“听着，对面的幼生体，咱们的飞船是靠着概率库和概率引擎工作的，如果舰上设备完好，这点儿距离和时间根本什么都不算。只要你愿意，我们能在下个标准秒出现在你的面前。”

“就算不能长距跃迁，我们也可以虚拟一个大质量物体，再钻进它的附近，利用重力改变自己的时间流速。”

“但是现在——全！他！妈！完！了！”他愤怒地、悲痛地大喊。

“舰员罗杰，振作一点儿。”

“嘿，铁脑袋，我知道你的想法，让我们进时间泡，你来做短距跃迁。”罗杰丝毫不掩饰他惨淡的声音，但语速恢复了正常，像是明白了什么，“在没有有机体生命的时候，你可以尝试对短距跃迁引擎进行过载，对吗？”

“是的。”兰莉卡顽固地回答，但是接下来的话，罗杰就替她说了。

“理论上，过载短距跃迁引擎可以节约超过70%的全部耗时，虽然对引擎有不可逆转的损害，但只要坚持到目的地附近即可……这样持续地累加，有望大幅度缩短总体时间。

“是啊……是啊，但是在设备没几个运转的现在，我们根本没法给自己精确定位。啊，铁脑袋，如果你跳错了一次，我们就会迷失在宇宙里。”罗杰的语气也变得平静了，“别折腾了，兰莉卡。”

“但是，这是我找到的最有希望的解决方案了。”

“够了。”

一声断吼，科塔娜用她从未有过的、从未表达过的情感，喊出了简单的两个字，音响里的吵闹被瞬间静音。QQ语音的界面上，代表音量的小喇叭满格，立刻又落了回去。

“兰莉卡。”

“舰长，我在。”

“你还在尝试修复主引擎？”

“是的，舰长。目前修复进度……”

“不要了，先停一下。把概率库的输出转移到生命维持上来，至少让大家稍微舒服一点儿。”

“明白。”

下一秒，像是诸多电器接通、管路打开、气流涌动的声音传来，与此同时，某种一直潜藏在背景里的噪音消失不见了，就像被人按下了静音按钮。这些躲在背景里的白噪声一直都被我的耳朵和大脑自动过滤掉了，直到现在突兀的消失，我才察觉到它的存在。虽然，宇宙空间依旧如同暗夜般笼罩，但这单调的白噪音却曾经不间断地提示我，那艘单薄脆弱的小船，依旧在竭尽全力阻止继续朝着深渊滑落。

而现在，背景之中的暗色宇宙终于蔓延出来，像是恣意延伸的阴冷触手，笼罩了我的听感，进而蔓延至我的全身。

静谧不总是意味着安宁和闲适，有些时候，绝望也会如影随形。

9

“我的生活，其实挺无聊的。”

“我们人类啊，大多数都在母星上，最远也就到过卫星……哦，伴星。不过那是很多年前的事情了。现在的人，最远也就在围绕母星地球的轨道上。

“探测器虽然朝外发射了一些，但是速度很慢，估计现在还在柯伊伯带……就是围绕我们恒星系的一个碎石带。我们的宇航技术有五十多个恒星年没有进步了……”

弗瑞舰长让我讲一讲自己的生活，便不再言语；说话飞快的罗杰还有死板坚硬的兰莉卡也停了下来，听我一个人不着边际、没头没脑地说着。我简单介绍了我所知晓的人类科技和宇航水平，分享了一下自己的生活，就像在和许久未见的朋友聊天。

“我平常就是这样，每天恒星从地平线上升起来的时候，结束睡眠开始工作；等到恒星落下去之后许久，才得以回到那个叫作‘家’的地方……实话说，挺累的，我挺羡慕兰莉卡……羡慕你只要充电就行的那种能力，当真方便。

“周围的人都和我差不多，都是这种朝九晚九的生活。用劳动赚取一些钱……嗯，对的，就是和舰长你说的‘概率凭证’一样，可以用来交换自己想要的物质。当然，是不够用，在你们那边，这种东西应该早就不再需要了吧？”

“是的，很久之前就没有了。”弗瑞舰长简单地回答我，像是在记着什么。他的声线低沉、平缓，但不见了之前的压抑和自制，就像是一位长辈在询问你家长里短一样。

说点儿好的啊，说点儿积极的啊！我在心里朝着自己咆哮着。说点儿开心的、积极的东西啊！他们现在已经没有办法逃出这个十死无生的地方了，至少在最后时刻，讲点儿让人快乐起来的东西啊！我努力搜刮自己的大脑还有脊髓，希望找到一些能够引起共鸣的、让人轻松愉快的话题来。但是很不幸，在努力憋了十几分钟之后，我终于发现这是徒劳。那股令人窒息的绝望，如同梦魇一样钻入脑海，躲进意识的底层。

“虽然工作很忙，也很累，但我想我比不少人应该还好那么一点儿，至少还能有休息的时间，还能有保持梦想的权利。”我逼迫着自己，努力让语句保持连贯通顺，“我其实挺想去感受一下飞行的感觉的，新闻里说过，在未来，没准儿人类就能建立起空天电梯，上太空就不需要乘坐化学火箭了。我想我的命应该比较硬，能活到那个时候……”

“我们人类的生命也就那么七八十个恒星年，不知道你们有多久？应该要活得更精彩一些……”

我的生活他妈的能叫精彩吗？真是打肿脸充胖子！他们可是驾驶着可以干涉恒星的探索飞船，在无数颗恒星间穿梭跳跃、开拓边疆、拯救文明、探索未知的人！他们在举手投足之间，就可以跨越近乎无限的距离、躲过泯灭一切的时间、操纵变幻莫测的概率！而我呢，只是个宅在家里的人类社畜，躲在大气和重力的深井之中……如今，只不过他们的飞船在宇宙的暴力之下出现了故障，我才得以透过一根虚无缥缈的量子线条，管窥他们移山平海的伟力和波澜壮阔的生活。

在这艘船上，有沉稳冷静的弗瑞舰长，急躁但是机灵的罗杰，还有缜密严肃的兰莉卡……我才刚和他们成了……朋友。

怎么就轮到我了呢？

怎么就挑到这样一个啥都改变不了的废物和他们连线了呢？

怎么就选上这个怎么都帮不上忙的我给他们做“临终关怀”了呢？

我连心理学都没学过！

对死亡的恐惧，对渺小的未知，对无能的狂怒，像是沼泽里湿冷的泥浆，一寸寸地将我淹没。喘不上气，说不出话，什么都做不到。我的视野模糊，心脏怦怦狂跳。

“泰勒，孩子。”

是弗瑞舰长，他的声音温和冷静。

“抬起头来吧。”

我努力抬起头来，显示器上漆黑的宇宙并不是绝对的深黑，面板发出作为本底的微光，镶嵌着遥远的光芒四射的群星。

“舰长，罗杰舰员，还有通信对面位于目标恒星系的……朋友。”是兰莉卡，她的声音和科塔娜很像，但是坚硬和死板如她，此刻也有了明显的顿挫和抑扬，“如果觉得‘消沉沮丧’的话，你需要时刻提醒自己：更有用的应该是自己的乐观。”

听着你说出这样富有感情的话，感觉真是稀奇。兰莉卡，你究竟是不是舰载A.I.？在这样接近绝望的时刻，也许真的只有机器人才会这样积极地寻找生的机会。

“啊，幼生体啊，”是罗杰，他努力地保持着那个机智而灵动的音调，“虽然很遗憾，但我还是得和你说，这个宇宙间有趣的东西可多了。不只有你过的那个无聊的生活，不只有树纹印章，也不只有那个又长又麻烦的识别码，还有很多很多有趣的事情等着你去探索呢！”

“所以啊，不要那么丧气啊，你总要比帕斯玛尔火腿要强吧！”

妈的，这个时候还想着什么火腿？！听到他机关枪一样的语速，我居然噗的一下笑了出来，眼泪却像是刹不住的车，噼里啪啦涌了出来。

“泰勒，我不怎么会劝人，也不怎么会给人做心理辅导。”

是舰长，那个叫作弗瑞、和某个局长一样名字的舰长，那个在任何时刻都充满着让人折服的魅力、哪怕承担着再大的压力都努力显得云淡风轻的家伙。“永远不要放弃好奇，永远不要丢掉勇气，当然，最重要的是永远不要失去希望。”

“希望是能够在绝望之中找到生机的办法。在很多时候，我都觉得我们要完蛋了，但是啊，在那种时候我就会想起我的童年，当某一天我仰望星空的时候，那颗会带来死亡的红色恒星之前，我看到了那遮天蔽日的巨舰。”

可是……

“可是，就没有办法救救你们了吗？”我竭尽全力，一字一顿，“这样下去……你们都会死的啊！”

是啊，再美好，再拥有希望的人和事情，都会随着死亡而消失殆尽。92万年，哪怕是除以一万，依旧超过了我的生命极限。在空无一物、虚无缥缈的宇宙空间之中，我们的记忆，并不会比我们的生命更为长久。

听到这个，科塔娜笑了——或者说是他们三人都笑了。

“你要相信希望。”是弗瑞舰长的声调，透过科塔娜合成的话语，逐字转译，就像是少了一些细微的抑扬顿挫，校正过头的语音助手。

“不必感到悲伤，也不必有什么自责。命运无常，概率弄人！既然身为探索者，我们已经预见到了这一天。”

“在宇宙无垠的尺度上，我们的生命虽然短暂，但依旧可以过得足够精彩绚丽。感谢你的陪伴，也感到十分幸运，能够遇到你，我希望你今后……”

话语间，弗瑞舰长的声音戛然而止。

电脑屏幕上，那艘孤独的飞船在黑色天鹅绒一样的宇宙中悠行穿梭，依旧带出细碎的、像是水面上破碎倒影一样的航迹。

10

“所以这是您和外星人的第一次接触吗？”

“是的。我年纪大了，但是这件事，我一直记得很清楚。绝对不会，绝对不会忘记。”

“您有没有怀疑过，他们从头到尾就是您一开始估计的恶作剧呢？”

“也有过怀疑，但是啊，我的人生轨迹因为他们发生了改变。如果这个恶作剧让我此后的生活都变得富有希望，那我觉得……我也被整得心甘情愿……”

“那您转而参与这个推动人类对深空探索的职业，并一直坚持到现在的动力，究竟是什么呢？”

“动力吗？”我想了想，“或许就是希望吧，希望有一天能够见到他们的希望。”

“是的，希望很重要，所以我们才能在他们的指导下进入宇航时代。非常感谢您！也非常感谢您接受我们的采访。”

记者转向悬浮在空中的摄像无人机，调整了一下语气,“下面把画面转回演播室，有请我的同事为观众朋友们转播，太阳系联合探索舰队在柯伊伯带外围，对这艘外星飞船的第一次接触。”

“让人非常在意的是，这次接触的外星飞船上有一个用英语标写的舷号和单词……”

“EQ67 Hope。”

【责任编辑：拉　兹】

(1)恒星死亡时会坍缩成铁核并爆发。

世界科幻

注解：她的十句遗言

文/【美】亚当-特洛伊·卡斯特洛 译/乔小帮主 图/雅典司

编辑者说：亚当-特洛伊·卡斯特罗（Adam-Troy Castro），活跃的美国幻想小说家，居住在佛罗里达，是一位萌酷萌酷的白胡子老爷爷，他的名字常常在重要的科幻小说类奖项颁奖礼上出现。去年8月本刊刊登的《毋庸赘述的故事》讲述了一个狡猾的外星人另类入侵地球的故事，本篇可以当作它的姐妹作，调侃了另一些科幻小说里常见的套路。前方高能预警：故事略重口，请勿饭前饭后服用。

在她生命之光恒久熄灭的最后几秒，那个将死之人说了下面十句话。

“哦，上帝啊。

“好痛。

“好痛。

“救救我。

“谁能救救我。

“随便谁都行。

“神圣的狗屎(1)，你是什么东西？

“哦，上帝啊。

“求求你。

“妈妈。”

她的名字叫作萝宾·豪利特，22岁。

对我而言，萝宾算是他维生物，是一种与我们种族所处的迥然不同的环境孕育出的生命。她的语言我从未听过。但我仍然能够听懂她的每一句话。只要当面讲话，我便都能理解，我们种族的天性即是如此。这是一种必要的适应，因为经常会有他维生物（所谓他维是相互的）召唤我们，他们往往没有充分开拓心智，所以只能用最原始的语言感知我们。总得有人担负理解对方的重任，还是交给我们为好。

我们种族遇到的大多数原始生命，只不过把我们当成魔鬼或噩梦。并且，出于某种想让强大的生物屈从于他们意志的幼稚愿望，他们会叫我们去往他们栖息之地的某个区域。可我们厌恶束缚，远远胜过他们懒得拓展理解力的程度。因此，他们得到了应有的惩罚，就像伊曼纽尔·艾格德博士遭遇的那样。正是他造出的粗野机器打开了通往我所在维度的传送门。其余的人都无可指摘，可能会被视为他的附属品而被屠杀，又或者被置之不理，至于怎样处置，还要看我们的兴致如何。直到萝宾说完那十句话，我才做出最终决定。

我刚刚用我的上千只眼看到她的那一刻，并没有先入为主，但她的那些话仍然超乎我的意料。

萝宾是无辜的——正如我蹒跚踏入她那逼仄的三维空间的一瞬，透过她一生的记忆所看到的那样。虽然她不甚完美，亦非天使，不是那种人生足够闪耀，从而得以逃脱地狱的那种人物——她们种族的文化是那样描绘死后的世界的；但她是无辜的，她在艾格德掌权时的职责十分低级。她需要多挣些钱来支付学杂费，所以申请了张贴在校园布告牌上的兼职文书岗位，按她的理解，这份工作的主要职责就是给他买咖啡、为他跑跑腿、帮他打打字。但拿下这份工作后，她很快意识到，他还对她心怀不轨，试图强迫她跟他上床，这种可能性尚未达到临界点，但如果他今天没有启动那台机器，那么他很可能会得逞。在当时，她本可以辞职或对他提出控告。但在她看来，令她不悦的只是她觉得他很恶心：鉴于她现在正对着恶心无数倍的东西，她的决断显得相当讽刺。

我通过艾格德博士胸腔里出现的传送门闯入这个世界时，同样进入过他的记忆。尽管由于他反复无常的性格和个人卫生问题，常常令人敬而远之，但按他们同类的标准来说，他是个聪明人，为了实现他的傲慢设想，也就是将更高维度变成空间上的捷径，以跨越他称之为家的浩渺宇宙，他造出了可以运行的物质传送装置。他找到一条通往群星的线路，却没有恐吓这个雇佣的帮手。他认为她智力低下，于是摆出居高临下的姿态，把那个小傻瓜使唤得团团转，并且开始实施对她的操控，他相信，她为了将来在校园求职不被列入黑名单，最终会同意提供性服务，对此，他感到异常兴奋。他甚至打算在她投降时，通过故意把她的姓氏错叫为“荡妇(2)”来庆祝一番。萝宾觉得他恶心极了，他本人也心知肚明，这的确是他在这种事情上的惯常做派。他想要以此为乐——在与他短暂的交流中，我们种族对这种心境并非一无所知。我们也很享受激起别人的厌恶感。这种共鸣是我对他那点儿同情心的来源。

当传送门在艾格德左肺下面打开时，他毫无准备，而我，一种比传送门体积大很多倍的生物挤了出来，把无足轻重的障碍物，亦即他的身体撕碎，然后把碎块在五维几何允许的所有方向上扔了出去。他没能来得及尖叫，他在地球时间上已经做不到了，但在他意识消亡的地方倒有的是时间：在那里，通常来说，即便形神不在，肉体也会永存。我早晚都会回去吃他。像他那种生物一直都是美味佳肴。而且他会永久地待在那里，因为即便被吃掉，他也不会被死亡接纳，所以我就能回去享受美味，想吃多少次都行。艾格德所在维度的人很容易将我的行为理解为咀嚼，而非吞食。我们从未停止过咀嚼。

萝宾的命运仍然取决于我的决定，所以我密切关注着她的举止，以及她的言语，也就是我列举出的，在她昏昏沉沉、血流不止地躺在破碎的尸块和碎玻璃之中所说的那十句话。直到她说完第九句，我才做出最终决定。

（1）哦，上帝啊。

我明白，这不是对我说的，而是对着她那原始文化所幻想的神明，那是一种年龄很大、并且更加离奇的存在。通过他们最神圣的书籍中记录的数千年的事迹，以及萝宾自己所经历的宗教教育，都可以看出他极不成熟。（这一存在往往被笼统视作那种全能、权威之人，只有白痴才能想象得出。）当我在那里聚合之时，她召唤另一种存在的粗鲁行为险些使我大为光火，但我很快明白，她实际上并不是寻求上帝的帮助，所以我并未生气。其实，她从未信过他。她的话毫无魅力可言，仅仅是认知和情绪过载的表现形式，是她在一声爆炸后，用有限的感官领会之后做出的惊叹表达。她只看到一道闪光，感觉到一股异乎寻常的冷意，一堆湿漉漉的内脏倾泻而至，她在空中飞了一会儿，然后狠狠地撞上实验室的墙壁，剧痛猛然袭来。该过程的后果是她的肋骨骨折，一条前臂上扎满了碎玻璃渣，另一条前臂开放性骨折(3)，浑身多处伤口，还有脑震荡。这一切都发生在一间曾经白得发亮的屋子，但现在，那间屋子满目猩红，并且，她发现眼前有某种令人费解的事物正在逐渐显形，屋内发出奇异的光芒，紧接着，她便头痛欲裂起来。“哦，上帝啊。”

从她的角度来看，这么说合情合理，所以我没有生气。

（2）好痛。

鉴于她受到的那些伤害，这句话还是有道理的。疼痛感非常强烈，而且只会变得更严重，因为压在她身上的一些残骸碎块着了火，不一会儿就会把她烧焦。我感知到，她仍然没有对我或她假想的上帝，或任何她想象中的能够听见她的人讲话，只不过是在处理输入她感官的信息，那些电信号在她的神经上飞驰而过，但她的神经显然从未面临过如当下境遇一般严重的挑战，因此她的大脑中还保留了意识思考的空间。如果我真的决定把她带到我的世界，我当然可以将她与物理局限相剥离，并且为她提供肉体难以承受的痛苦，令她的血管和骨骼痛得没有喘息之力——并且一直持续永世长存。但眼下，她看上去已经要到承受极限了，而且就我观测得出的结论来说，好痛也算是一种合乎情理的表达。

我仍然没有生气。

（3）好痛。

这听起来就像把上面那句重复了一遍，但我明白，这不仅仅是为了再次强调。她的同类常常会将这种程度的伤痛阶梯式递进式地传达出来，一开始只是有点儿疼，等反应过来伤得很重之后会觉得更痛，那样的痛苦是随着时间递增的。我已经知道，她的其他同类会将这个过程喊作：“好痛，哦，我的上帝啊，真的好痛”，随着更多的感官信息被处理，这几句话所传达的疼痛程度呈一种上升趋势。在这个世界，到身体停止运转之时，这个过程是有限的，但是，我再说一遍，如果我决定把她带到我的世界，这种上升的趋势可以被无限延长。我还没想好。但就像她说过的其他话一样，重复这句话也完全事出有因。

（4）救救我。

她无法起身，痛得动弹不得，她刚刚勉强从身体的剧痛中回过神来，注意力转移到了迷雾和黑暗中凝聚出的非人形事物，所以请求援助是说得通的。如果我感知到在这种请求和她那无能的上帝之间有任何直接关联的话，我很可能会生气。不过，这种关联并不存在。要是有人突然冲进房间，把她从残骸中拉出来，并迅速送到可以护理伤口的地方，她会认为这种程度的援助已经足够好了。当然了，没人能救她。在我进入他们维度的那一刻，这幢大楼及其方圆数百步范围内的人尽数暴毙，我进入任何一个低维世界时，都会造成巨大的人员伤亡。他们与艾格德一起，正在经历即将到来的不朽命运的最初几分钟。即便已经如此虚弱，萝宾仍然能活下来，这是因为她身处风暴眼(4)之中。但她对此全然不知。所以我断定这句话也是理据充分的。我得承认，她已经说了四句话，却仍然丝毫没有冒犯到我，这为她赢得了活下来见识永恒之痛的机会，她是幸运儿。

（5）谁能救救我。

这是对前一句话的增强。我认为它的指向模糊不清，因为这没有表明她在特意向能力更高的存在发出请求，而可能是相信终会有人介入此事的一种表达。我甚至赞成这一请求，因为她没有理由对此傲慢自大。

（6）随便谁都行。

当然了，到这会儿，在这个曾经被艾格德博士占据的地方，我已经几乎完全成形了。我用那一万根带刺的触肢摸索着地下实验室的墙壁，在这座煤砖砌的建筑上撕开许多坑洞。我用一万只眼睛盯着她的双眼，我的眼睛能够观察的范围超乎她的想象。我的那些嘴巴看起来一定跟以前一个样，虽然这里的情况已经够糟了，但我的嘴巴还能通往一个更加糟糕的地方。所以我明白，“随便谁都行”也是上一句话的进一步增强。“随便谁”不仅包括听力所及范围内，或在大楼里的其余部分爬来爬去的人，而且还包括在绝望时刻，她所在的世界中已知的所有援助方式。其中也包含了她那无能的上帝，这让我感到恼火。但我发现仅有的可取之处便是，在她的呼救中，上帝的地位并没有高于校园保安、警察、海豹突击队、陆军、空军、她的室友、与她疏远的父亲、她始终无法和睦相处的继兄，还有多位只存在于人类幻想中的诸如蝙蝠侠这种虚构的救援者，以及——在这份长长的名单里埋藏得如此之深，她甚至都没有意识到——我自己，亦即那个赫然耸立在她面前，意欲将她像艾格德博士那样撕碎的生物。

“求求你不要伤害我，求求你将我视作应当生还的那个人。”这种想法完全出于本能，任何被自然（以及即将到来的非自然）捕食者困住的生物，都会这么想。这就是为什么那些靠屠杀别的动物来维生的生物，当它们正欲屠杀某种生物幼崽时，后者发出的哀号会令它们之间产生一种模糊的精神联系，从而在某些时候使它们犹豫甚至退缩，这与母狮子偶尔不会撕开落单的小猴或羚羊的喉咙是一个道理。所以她的这部分哭喊是直接对我说的。“求求你不要伤害我，求求你将我视作应当生还的那个人。”这是一种隐含其他意思的情感表达。比如让我做什么都行。我不会因为她的言语粗俗而惩罚她。

（7）神圣的狗屎，你是什么东西？

这话的意思是，尽管困难重重，但萝宾仍然在竭力想尽一切办法安抚我。当然了，“神圣的狗屎”只是她恐惧情绪的表达方式，从很多角度来看，都等同于她先前的惊叹——上帝。不过，这的确让我感到高兴，因为这句话再恰当不过了。毕竟，我的同类不是通过基于性交的遗传物质交换诞生的，而是更高等的黑暗力量的废弃物，他们吞噬那些世界，然后将我们当作废弃物丢弃。

作为屎的我们，在某种意义上比她的同类更容易被清除。他们死后只不过会被昆虫和蠕虫吞食，它们帮助植物授精，植物被动物吃掉，然后这些动物也会被吃掉，变成谁都不知道它本来是什么东西的屎，进一步推动这个混乱过程的运行。在我们的宗教信仰中，屎是生命唯一的意义，是唯一值得讨论的神祇。屎是不朽的唯一形式，对任何生物都是如此，所以对艾格德博士这种生物的最残酷惩罚，莫过于让他永远无法真正死掉，将他们从这一循环中剥离。

因此，她所说的“神圣的狗屎”，我不得不赞同。

你是什么东西？尽管她发出厌恶和惊惧的尖叫，但这是一种交流的尝试，我必须尊重。所以我给了她一个详细的回答。我告诉她我是什么，我从哪里来。我告诉她我已经对艾格德博士做了什么，而且我会持续不断地那么做，直至他们所谓的恒星完全熄灭。我告诉她只要我身在这里，我就会对她和她认识以及爱着的每一个人做同样的事。我告诉她那将会是什么感觉，并且永远不会结束。我告诉她除了将要发生在她身上的事，其余任何事都没有商量的余地。而只就这一点来说，我愿意与她协商，尽管我不会给她时间做决定。她只要满足我的条件就行。

（8）哦，上帝啊。

这与她最开始的那句话一样，但我知道，我的显形摧毁了她的意识，毁坏了她的身体，把这个劫数难逃的生物撕成了碎块，就像我对艾格德博士做的那样。首当其冲的可以是她的语言。但我发觉，她前后的话语含义存在差异。不管是明确指向还是无意识的流露，她先前对上帝的召唤，都涉及了她成长过程中的假想存在，也就是她从《圣经》和教堂天花板上认识的蓄着胡须的老头，他用食指一碰就能缔造生命。她并不信他，只是因为她这种年轻人愤世嫉俗的那部分尚未被他触碰到。现在，她正面对着一种强大得没有极限的存在，这种存在将会摧毁她关心的一切，如果她不放弃对朋友、家人、同类以及她所在世界的耿耿忠心，那么这种存在定会瞬间将她吞噬。我体贴地指出，相对于这件事，那些人简直微不足道，所以放弃应该会相当容易。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这与艾格德博士要求她做的事情是一样的，只不过后者的重要程度要小得多。为了换取恩惠，她需要放弃尊严，放弃珍视的一切，以及所有的理想。唯一的不同是，他会威胁她，而我则为她提供庇护之所。

她只需要永远爱我就可以。

因此，“哦，上帝啊”实际上表明的是，她承认了我与艾格德对她所做的要求，在重要程度上的差异。

（9）求求你。

她一边哭一边大声尖叫，但我绝不会认为她只是在哭喊，这可能有其他含义，代表了溺水者急不可耐地抓住任何能阻止她下沉的物体的热望之情。

她接受了我的条件。

正如我说过的，这才是我做出决定的时刻。我接受了她。确切地说，我爱上了她。我的种族始终拥有爱的能力。我们坦然地、全身心地感受着爱。而且，尽管不受人类世界的限制，但我们对爱也是有占有欲的，就像艾格德博士那样。当我们对更渺小的生命——无论以前还是现在，萝宾都是更渺小的生命——表明爱意时，我们便已同意让他们成为我们的一部分，直到永远：作为我们的一部分，他们保留了足够多的过去的特性，以便对未来发生的一切拥有判断的能力。他们存在于我们内部，受到完好保护，虽然再也不会拥有个人意志，但他们将会知晓，一种伟大得多的存在对他们分外珍视。

我向她靠近，近得她都要被我的恶臭熏窒息了。我伸出几条触肢，抱住她那残躯断体。我将永远爱她，我用爱抚传达着这份心意。我在自己的躯体上打开一个充满爱意的传送门，这个传送门将会吸住她，将她送入一条逼仄且恶臭满盈的通道，最后传输到永恒子宫，那里曾经孕育了我，而现在则已经做好接纳她的准备。永恒子宫漂浮在我体内的恒久黑暗之中，那里将会一直为她提供温暖、保护和食物。

萝宾的最后一句话并非是对那个女人说的，后者曾经孕育了她九个月，此后又关爱了她很多年，即便是现在和未来的一段时间，那个女人仍然会成为萝宾女儿生活的一部分。是的。最后一句话表明，她认识到了自己正在被送往的传送门的本质，这意味着她将享有的未来是被特许的。

（10）妈妈。

孩子们表达感激之情时，真是令人感到心满意足啊。

【责任编辑：艾　珂】

(1)Holy shit，本意为“见鬼”。

(2)原文“Harlot”表示“荡妇”。英文发音与豪利特（Howlett）相近。

(3)骨折附近的皮肤和黏膜破裂，与外界相通的一类骨折。

(4)风暴的风眼在中心位置，气压最低，风力很弱。此话意指萝宾身处安全的位置。

银河奖征文

人间烟火

文/白贲 图/元哲

1

那一天，在解放碑跨年的十万群众，都目击了一位从天而降的老人。

你从白色飞行器中跳下，哨兵机器人抱着你在半空中打开了降落伞。

新年的钟声轰然敲响，拥挤的人群中爆发出欢快的喧闹。无数的祝福和欢笑伴着千万氢气球飘向了天空，旋转成彩色的风暴。与此同时，以夜空为银幕，投射出无数绚烂的虚拟烟火，夜放花千树。

你跳下后，飞行器轰然炸成烟花，夹杂在一道道五彩斑斓的虚拟花火之中，真假难辨。

钟声渐渐停息，碎落的烟花影像划落天际，映红了你凌乱的白发。你也落在了解放碑前拥挤的人群之中，惊起阵阵尖叫：

“天哪！他竟然是个活人！”

“他不是陆良吗！Epoch集团的总经理！”

你穿过无数人的身体、穿过无数拥挤的全息影像。那时候虚拟现实技术已经很发达了，每个人可以实名注册一个虚拟分身。植入体内的芯片通过数据接触模拟五感，虚拟分身无论在哪里，本体都能同步一切所见所感。这样一来，人与人之间的社交也基本可以用分身来代替。拥挤在解放碑四周的十万人，皆是虚拟投影。

你穿过十万虚拟的分身，如同行走在鬼魅之间。

影像到此停止，二十年来，这段过去我已经用VR体验了无数遍。

二十年后，我才终于还原了当初发生的一切，从互联网的各个角落、从监控系统的残留数据、甚至从当初上传到网络的手持摄像里拼凑出了这段视频，拼凑出了前因后果。因为那时候，年幼的我与你仍有一江之隔，还未相遇。

“又在看啊？”姐姐控制轮椅挪到我身边，伸手揉了揉我的头发，一个大盒子静静躺在她的腿上。

“是啊，这不知不觉都二十年了。”我看着姐姐垂下的双鬓，她依旧美丽，但确实不年轻了。

“看不出来你还是个怀旧的孩子。”姐姐吃吃地笑着，眼角皱起调皮的鱼尾纹。

“得了吧，你都认识我二十年了，还不知道我是什么样的人吗？”我打起火，点上她叼起的烟，“况且我也不是孩子了。”

姐姐喷出一口淡淡的烟雾，透过烟气眯起眼睛看着我，“孩子！你就是孩子，永远都是！二十年过去了，你一点儿都没变，除了普通话好了一点儿。”

“得，得。”我举双手投降。

“休息一下，吃点儿水果吧。”她抽了几口，便掐灭了。烟是她瘫痪后染上的，后来心态放宽了就一直说要戒，虽然这一戒十多年也没见成效。

“今晚最后一遍了。”我又一次按下了重播。

2

那时候陆良刚从江北中心逃出，蹒跚地跑到了江畔的沙洲，向对岸望去。

江的对岸是灯火通明的渝中半岛，大雨初霁，升腾起的雾气萦绕着高差错落的建筑群，灯红酒绿洇在水雾中，化而不散。他抬眼正要细看，便对上了冰冷的眼神——如果那也能被称为眼神的话。

那是一对浮在半空中的眼球。眼球上迅速蔓延出完整的神经网络和大脑，紧接着浮现出了渐趋完整的骨骼，条条肌肉包裹起来，血管蔓延，衣物紧随皮肤覆盖了全身——瞬息间一个完整的人凭空出现，一个妙龄女子。

“还是被你们找到了。”陆良叹了口气，闭上了眼睛，片刻后又睁开，看着眼前凭空出现的人，以及她身后鬼魅一样聚集在江面之上的十四个影子。

“陆老先生，您是逃不掉的，监控早已遍布了整个城市的每一个角落，虽然您的虚拟分身还在公司，但您的真身到哪儿都会被发现。最新一代的监控系统是您主导开发的，您不会不清楚吧。更何况您跟大家一样都植入了芯片，芯片本身就有定位功能……”

“我知道。”老人挥手，毫无阻碍地穿过了来人的头颅。面前的一群人都是全息投影而非实体，芯片让他不得不看到这些。这种投影看得见摸不着、有身体没影子，因此被称为“鬼”。

全息投影当然挡不住他，但既然全息已经找上门来了，说明眼前这个叫洪文景的安保队长跟她手下的哨兵，很快就会到了。

老人却不作回应，反而在江边找了块大石头坐下，像松了口气，掏出一张特殊的纸折了起来。

“陆老先生，您别妄想逃跑了吧，我们很快就会追上你。”洪文景的“鬼”这样说着，又指了指夜色中暗涌的嘉陵江，“更何况，你一个人没法过江。”

老人没有理会，尽管她说得没错。这里是嘉陵江与长江的交汇之处，从前有两座大桥把渝中半岛与两边的江北嘴和南岸区连接起来，如今已不复存在。对于我们这种平民，大江成了天然的阻隔。但对于赛博区的新人类，则多得是交通工具让他们可以上天入地——比如正在驶来的无人机Drone。

Drone引擎的低吼声越来越近，但老人仍未起身，榉木般干瘪的手指不紧不慢地动着，手中的纸渐渐成形。

“我们来了。”话音刚落，队长与她身后的队伍都消散在夜雾中。

白色的Drone划破夜色，在老人身后悬停，带起的气流缭乱了他不甚浓密的白发。舱门打开，真实的队长缓缓走下，机器人们迅速蹿出，列队一圈将两人围在其中。机器人身着黑色兜袍，与之前江上的鬼影一般无二——那是Epoch集团开发出的新一代安保机器人：哨兵。

“陆先生，跟我们回去吧？”队长对着老人的背影说道。

老人折好了一只小船，放上一支点燃的蜡烛，轻轻搁在了江面上，徐徐起身，看着小船远去，这才点了点头，与队长一同上了Drone。

“我不明白，陆先生为何要逃？”队长递来一杯热巧克力，“当然，以我的身份，没资格问您这些，但您肯定要给公司一个交代。”

“没资格就别问。”老人自顾自地在舱内的暖气里舒展着冰冷的手指。队长自讨没趣，放下热巧克力，便回身走到驾驶台前。

然后她吃了一惊，“Drone这是在往哪儿开？！”

她在震惊中回头，却见老人一脸漠然，根本不打算解释。她在驾驶台上拨弄几番，却发现没有操作权限。Drone就这样缓缓向江对岸的灯火中驶去。

舱内的显示屏一闪，出现了一张苍老但健朗的面庞，一头银发梳得整整齐齐，淡金色的领针压住酒红色的领带，领口内衬着真丝方巾，西装的戗驳领上别着一朵暗红的干花——Epoch集团董事长，张丛原。

张丛原慵懒地抬眼，“陆经理，你随便入侵城市交通系统，这不对。”

陆良冷哼了一声，没作回答。

队长这才明白过来，陆良是城市监控系统和交通系统的总设计师，操控公司的Drone路线简直轻而易举。她发现办公室里的是分身后，想当然地认为那只是个障眼法，转头就开始搜寻本人，却忽略了虚拟分身本就拥有公司内网的权限代码，以此进入公司系统后陆良可以远程操作。

她早该想到，既然陆良主导了城市监控系统的设计，怎么会没办法屏蔽监控呢？老人当然不能独身渡江，所以引来了她。

老人起身走了一圈，将一个个磁卡插入Drone配备的十四个哨兵胸口。队长下意识准备阻止，却见董事长没有任何举措，一时间也不好妄动。

张丛原又问：“但我不明白，从监控上看，你电脑里载入交通系统的病毒还有五分钟才完成，为什么现在就已经执行了？”

陆良头都没回：“附一层全息就行，这种真真假假的事你不是最擅长吗？”

张丛原温文尔雅地哦了一声，又问：“陆良，你逃什么？”

陆良忽然转身指着屏幕：“张丛原，你还装什么啊？把我克隆出来用了这么多年，有劲吗？”

队长大骇，我也无比震惊。二十年后我才知道，那个改变了一切的老人，那个位于Epoch顶端三十年的陆良总经理，居然是个克隆人。

张丛原并不诧异，“唔，原来你知道了啊。”

陆良话里有些冷笑的意味，“六十多年前，你父亲张郁青克隆出我，用我的内脏为体弱的你治病，完了不就该把我处理掉吗？你偏说我作为克隆体有着跟你一样的智力，用机械身体补全了我，留下来为你办事，还赋予了我你自己的记忆，那时候你就该想到有这么一天。”

“能告诉我你是怎么发现的吗？”张丛原道。

“我被克隆出来的时候你十四岁，你给我植入的记忆当然跟真实时间有十四年的差距。你别小瞧了我的，不，你的智力。”陆良想了想，忽然苦笑，“这世上，每个人都有一个全息分身，但也规定了只能拥有一个。你不一样，呵呵，我不过也只是你的分身而已。我的名字陆良，只是一个地名罢了。”

“当年的档案应该销毁了啊。”张丛原若有所思。

“你父亲用的可全是公司资源，克隆记录和义肢手术的记录自然没有，但资源的使用记录或多或少保留了，从这些还原出真相是什么难事吗？”

张丛原挑了挑眉，“真相有什么意义？你拥有着多少人梦寐以求的地位？不值得放弃。既然我们是一样的，你应该也明白这个道理。”

“你们把这人间变成了鬼蜮，公司营造的这一切不过是虚假的繁荣，我只想还他们一个真实。”

“真实？什么是真实？”张丛原几乎笑出声来，“消费者们乐意为这些你口中的‘虚假’买单，公司乐得为他们服务，有什么不对？”

“消费者们愿意花钱进入虚拟的世界，这没有问题。现实产业受到冷落，发展迟缓，这也是产业变迁必经的阵痛。但公司下一步的计划，是犯罪，重罪。”

张丛原眼中闪过一丝狠戾，“你都知道了？”

“事实上你们一直都在犯罪。”

“那又如何呢，”张丛原整理了一下袖扣，“你又能做什么呢？”

“我是你的克隆体，别小瞧了你自己。”陆良话中带着挑衅，“你猜不到我要做什么吗？”

张丛原没有言语，苍老的脸庞上笑意渐浓。

“让我来猜猜，你用显示屏来跟我对话，那你的虚拟分身现在在哪里呢？”陆良伸手遥指张丛原，似乎要透过屏幕指到他本人脸上。

“你的分身在哪里，我的就在哪里。”张丛原一脸从容。

陆良却像是忽然岔开了话题，“我们刚刚聊了有没有五分钟？”

“你说什么？”

老人闭上眼又睁开，“还有十秒钟，就是整整五分钟。”

张丛原终于露出了愠怒的表情，“你电脑上的倒计时，不是载入交通系统的病毒！那到底是什么？！”

“都说了嘛，这种真真假假的事你不是最擅长了吗？”陆良从容地走向一个哨兵，“当然，我也一样。”

Drone的舱门忽然打开，陆良走到队长身边，拿起已是半温的巧克力，轻声说：“多谢款待。”

陆良怜悯地看了一眼还在震惊之中的她：“不好意思了洪队长，你知道了这么多，张董应该不会放你活下去了。”

队长在惊恐中抬头，就见哨兵从后抱住了老人的肩膀，跳出了舱门，其余十二个哨兵也紧随其后。洪文景猛然转向显示屏，早已黑了下去。

哨兵抱着你在半空之中打开了降落伞，解放碑四面的天空中投射着巨大的虚拟屏幕来直播春节联欢晚会。你一饮而尽杯中的巧克力，随手将纸杯团起扔了下去。

你落地的一瞬，影像也戛然而止。

我看着画面停在了无数虚拟身体的欢呼与尖叫，心中久久不能平静。虚拟分身之间的信息传递是通过数据，植入芯片的人可以借此与分身们进行交流，他自然也能听到人群的呐喊和欢呼。

但若是二十年前的我——没有芯片的平民经过这里，能看到的只有空无一人的解放碑广场，和天空中投射着的四面巨大虚拟屏幕，直播着春节联欢晚会。

那是分身的狂欢，与我们无关。

3

监控残留的数据只有这么多了。十万分身，无疑是监控系统的高热运算点，邻近崩溃的边缘。你的出现，显然给高热的运算区域丢下了最后一根稻草，系统瞬间崩溃。落入十万虚拟数据的瞬间，你的存在从网络上暂时消失了。我知道，你当然也知道，你抓住这个时机，沿着邹容路向前奔跑而去。

好在之后我便与你相遇了，我的记忆可以弥补这片空白。

我与你相遇在渝中岛上。

那天晚上，岛上的居民都开始庆祝新年的到来，家家户户欢声笑语，敲锣打鼓。因为岛的地基荷载有限，修不了高层建筑，所以这里没有烟花爆竹的禁令，岛上弥漫着淡淡的硫黄和火药味，年味。

我见到你的时候，你刚飞过长江的支流，正坐在屋边，从哨兵机器人身上拆卸下零部件修理着自己的义肢。准确说，最先看到你的不是我，而是我从垃圾堆里捡来的老款家用机器人……的脑袋。

它的脑袋滚到你的脚边，脖子处还留着数根电缆线暴露在外，一张一合的嘴里咿咿呀呀着古老的电子音：

“新年…新……新年…新……”

模糊的吐词里还夹杂着电流的爆破音。

“我没抱稳，他脑壳滚落喽，不好意思哈爷爷。”我走到你面前。

“没得事，”你捡起那颗头，又看了看我怀里抱着的机器人的身体，特地换上了重庆话，“勒是你的唛？”(1)

我害羞地笑了笑，“不是，我在垃圾堆堆头捡的。”

“儿娃子，你叫啥子，”你问道，“啷个不跟妈老汉(2)在屋头欸？”

“出来耍嘛，我叫小冬。”那时候，我的注意力全在你的机械义肢和你身旁高大的哨兵身上，年幼的我哪里见过如此精密崭新的机械！

“我叫陆良。”

“爷爷，勒东西修得好不嘛？”

你摸了摸我的头，“我要看一哈才晓得。”

接过机器人头颅和身体，你仔细检查了一番，便打开便携工具箱，修理起它的线路板和关节部位。之后你想了想，看了眼一旁已经被拆掉双腿的哨兵，叹了口气，开始着手拆卸它的能源系统。

我问：“爷爷，你要把它的心脏给小新唛？”

“小新？”你回头，“勒个机器人叫小新唛？”

我点点头，“是噻，他一直新啊新地唱，有点点儿哈(3)，我就喊他小新。对喽，你的机器人叫啥子欸，爷爷？”

想必你从没想过这个问题吧，我看到你愣了一会儿，便掏出能源核心给小新安上，“就叫小年吧。”

哨兵双眼的光芒迅速暗了下去，变成一堆毫无生气的铁。但我的视线还停留在它身上，也许机甲是每个男孩都憧憬的浪漫吧。

你拍了拍它，有些抱歉道：“不好意思啊老伙计。”

拥有了新能源的小新开始连贯地唱起歌来：“新年好啊，新年好啊，祝福大家新年好……”

我好开心，我走到已经熄灭的哨兵面前，抱了抱这个高大的铁家伙，“谢谢你小年，把生命给了小新。”

“你觉得他们也有生命唛？”你肯定觉得我的行为很幼稚吧。

“是噻，他们可以动，会说话，啷个不是生命嘛。”我回答道。

你哑然失笑，又从哨兵身上拆下一些能用的部件，把小新修得焕然一新，顺便把哨兵的喷射器也安到了小新身上。

“爷爷，你从哪里来的嘛？看样子不是岛上的哦。”

“我从对岸来。”

“对面的渝中商圈唛？”我指了指对岸，隔了一条江，对于我来说简直是另一个世界。Epoch集团的虚拟分身系统吸引了大量拥有购买力的人群加入，成为所谓的“赛博新人类”。实体消费被严重挤压，只能费尽心机拥抱分身系统及其周边产业。直到许多年后我才知道，建立虚拟系统的计划是带着明确目的性的，从Epoch集团创立之初就定下了，是一个巨大的资金蓄水池，经过数十年的积累，扼住了几乎整个城市的资金流。这一切都是为了最后的计划。

你摇了摇头，“还要再对岸。”

“江北科技园嗦？”我羡慕极了，“老爷爷，你是科学家哇？”

“科学家？算不上哦。”你这样说着，也向江北看去。江北区竖立着的无数高耸塔楼，其中最高的江北中心在雨后的雾天甚至看不到顶。

“你既然出来耍，想不想到对面耍一哈(4)？”你指了指对面的渝中区。

“想啥子想？解放碑的热闹是他们的，我们跑过去啥子都看不到。我想去南岸，他们说百鬼街才好耍。”

“我也要去勒点，一起去噻。”你对我说。

“真的唛？”我喜出望外。

“你妈老汉不担心你晚上在外头唛？”

“没得事，他们放心得很，我转哈子就回去。”

你忽然想起了什么，拆下哨兵身上一个发光的盒子挂到我脖子后面，又摘下哨兵的双眼当作目视镜给我戴上。

“楞个(5)的话你也可以看得到我们的世界喽。”你说。

“真的唛？”我将信将疑。

“去了你斗(6)晓得了噻。”

我向屋角的哨兵道了别，便抱着小新跟上了你的步伐。小新一路仍唱着：“新年好啊，新年好啊，祝福大家新年好……”

我推着姐姐的轮椅上了天台，如今我们的脚下就是当年的江北中心。这个城市的夜晚从来就是不眠的，层层灯火中的城市夜景尽收眼底。这就是你说的“参差十万人家”吧，二十年后的今天，我站在了你的位置上，终于体会到你眼中的风景，眼中的世界。

“姐姐，你说爷爷还会醒来吗？”我看着远处，问道。

姐姐跟我一样向远方眺望，“我也不知道啊，都二十年了。”

我低下头，梳理着姐姐绸缎般的长发，挑了一根出来，“姐姐，你有白头发了。”

“别拔，拔一根长三根呢。”姐姐喃喃地说。

远处放起了电子烟花，是啊，很晚了，马上就要零点了。

“你喜欢过年吗？”姐姐忽然问。

“还好，小时候很喜欢过年，现在也就马马虎虎吧。”

“嗯。”姐姐应了一声，往后也就没了话。

我看着岛旁的长江，二十年前我也是这样看着那宽阔的长江，问你：“爷爷，咱们啷个过去？”

你只淡淡笑道：“等着看吧。”

话音刚落，从两江交汇处转来一艘小纸船，纸船闪着零星的火焰从黑暗中驶出，是一盏河灯。我觉得那江中的灯火真好看，可惜只有一盏，若是再多上几盏、几十盏甚至上百盏，星火集聚地点燃江面，会是多美啊。

长大以后，我一直很爱一部叫《呼兰河传》的小说，作者是许多许多年前的一位女作家。因为小说还原了我当时的想象，长长的呼兰河，承载了千百漂泊的灯火。

“河灯是你放的唛？”我看着你。

你点点头。

“我老汉说，河灯一般是缅怀去世的亲人的，是吗？”

“对，还有对美好未来生活的向往。”

河灯不紧不慢地荡到我们面前，烛光扑闪，倏忽地灭了。船纸却发着光拆散开来，在江面上摊作一张，似是浸了江水泡发开来一般，越来越大。

“走，我们上去。”你说着便往纸上一踏。

我被眼前的画面震惊了，半晌才叫道：“爷爷，你斗是科学家，你还说不是。我老汉说了，江北那些科学家都是无所不能的，上天下地哪儿都去得。”

你只是笑道：“上来嘛。”

我抱着小新小心翼翼地踏上了江面上薄薄的一张纸，纸载着我们向江对岸缓缓航行而去。我一直蹲着，反复看着那张神奇的纸，光晕像水体在纸面上荡漾流淌。你带来的一切，都像神话中才有的宝物。

快抵达对岸时，纸面渐渐显出要沉没的态势。我吓了一跳：“爷爷，它啷个看到起像要沉欸？”

“看来你虽然个子小，但还是加了斤两。”

纸面吃水越来越深，我佯装镇定，“没得事，我水性好得很，真的沉了，我拉到你游过去！”

你看着我，当时你肯定觉得我傻得可爱吧，你逗我说：“要是拉不动我，你就一个人游，莫管我，两个拉到起，两个都跑不脱。”

“不得！你相信我嘛！”说话间，纸面下沉的速度越来越快，我紧紧抱着小新，一只手便拽上了你的袖子。

纸面彻底沉入水底，可江水太过冰冷，我左脚忽然抽筋，使不上劲来。

“啊！”我疼得大叫。

4

黑夜中忽然伸出一双手，分别抓住了我俩的衣领，将我们提出水面。你回头一看，笑道：“是你啊。”

“没错，是我。”一个貌美的大姐姐对我们笑着，飞行在夜空中的哨兵抱着她的纤腰，将三人带到了岸上。那时我还不知道，她就是Epoch集团安保总队的队长，洪文景。

“还要谢谢陆先生留下最后一台哨兵，救了我一命。你在Drone上那么说，是为了让张董以为我真的死了吧。”洪文景道。

“他很快就会知道你还活着了。”陆良在岸边抖了抖身上的水。

“陆先生，你下一步准备怎么办？”洪文景一边逗弄着我怀里咿咿呀呀的小新，一边问道，“现在我有资格问了吗？”

你讪讪一笑，“还惦记这茬儿呢？”

“我知道，陆先生是故意装作疏离我的样子吧。”洪文景一阵莞尔。

“没有下一步了，我要做的事都已经做好了，”你轻叹一声，“现在我只想去百鬼街看看。”

“做好了？”洪文景有些不敢相信。

“我像是那种啥都不准备、撒腿就往外跑的人吗？”你苦笑道，“先往上走吧，边走咱们边说。”

我们上了山，南岸傍着山体修建了许多高差各异的房子，与渝中江北参差的高楼不同，这里多是居民自己搭建的。堆叠的楼宇各抱地势，钩心斗角。庞杂乖异的建筑群间，一道灯市蜿蜒而上，便是百鬼夜行街了。

你告诉我，这百鬼街是在原来老街的旧址上修建的，各地的游客们都热衷于用虚拟分身前去游玩，一年到头热闹非凡。但老街翻新的时候，老一辈的居民们安土重迁，不愿搬走，一直住了下去。他们跟我一样没有分身和芯片，老街上常年来来往往的虚拟人群，他们看不到。只有偶尔分身大量汇集时，人们会听到轻微的噪波和电流声，如同鬼蜮。再加上老街旧时的称呼早被忘怀，所以人们都习惯称之为“百鬼夜行街”。

春节期间，附近居民也常逛街，真人与分身同乐。

沿着山路拾级而上，很快便走进了久负盛名的百鬼街，我也终于明白了百鬼街其名的另一层含义，走在这条街上，可以回溯时光。

街两旁有各式各样的店面，都是我从没见过的。檐牙高啄，廊腰缦回，这边管弦呕哑唱罢，那里笙箫歌吹登场。琴瑟凤鸣，箜篌婉转，都是演义小说里才有的画面，我从未想过它们能以这样真实的样貌重现。溯洄从之，这一弯是江南烟柳；溯游从之，那一弯是大漠孤雁。

你们的世界，果然是另一个世界啊！

街上有真实的周围居民，但更多的还是各地慕名而来的虚拟游客。他们携家带口，各自的机器随从也跟在一旁。不从服饰看，我也分辨不出他们谁是真人、谁是分身。

这是我第一次看到你们的世界，没有一丝一毫是我能够想象的。

可惜哨兵的传感器只能让我看到虚拟的世界，听觉和嗅觉是同步不了的。乱花渐欲迷人眼之下，我能听到的只有偶尔路过的真实行人的脚步声和方言的交谈。这一整条长街的盛大和繁华，闻起来却尽是雨后的青砖和苔藓味。

借来的视野，让百鬼街的华丽显得尤为蹩脚，跟海市蜃楼一样，只是虚浮，虚假的繁荣。

“陆先生，您电脑上的倒计时究竟是什么？”洪文景还是忍不住问你。

“你知道公司准备把监控系统、交通系统、虚拟分身系统等所有现行的城市系统统一到一个大体系之下吗？”你问道。

“啊，”文景愣了一下，“听过传闻。”

“系统的统一早就开始运行了，并且准备在新年过后正式完成且发布出来。”你意味深长地看了洪文景一眼。

“所以，”文景思忖片刻，“你是准备在系统合并的时候有所行动？”

“你现在还能感觉到你的虚拟分身吗？”你却反问道。

洪文景一愣，“不能，被注销了吧。”

“对，我的也被注销了，出事之后我俩的分身肯定第一时间被注销。每个人只能实名认证注册一个分身，去世之后就自动注销。但有一个人，即使他去世了，他的分身依然会被留存。”

“你是说……”

“张郁青，”你的眼神明亮，“他是公司的创始人，也是对城市系统理解最深的人之一。当他去世的时候，他的分身会被作为遗产留存起来。”

“更何况，”你继续说道，“如今的技术条件下，一个人的分身拥有本人所有的社会身份、权限和知识体系。结合公司最新的卷积神经网络的技术水平，高层的分身甚至可以拥有本人的思维。”

“这样一来……”文景姐震惊地捂住嘴，半晌才道，“张老爷子岂不是……永生？”

“永生其实算不上，只不过张老爷子的分身会介入城市系统的合并，从而数据化成为超级程序，利用他的知识和思维协调合并之后的大统一体系。”

“然后呢？”

“然后圈钱。”

“圈钱？”

“公司推行数字货币系统已经很多年了，数字货币去中心化的特点使得他们可以绕过监管机构。只要获得50%以上的计算力——尽管这并不容易，就能影响整个市场。公司掌握的计算力已经很高了，因为虚拟分身这个寡头产业的后台都是属于公司的，借由这次大一统体系的建立，还能进一步提高算力。而超级程序一旦介入，就会变成市场经济中那只‘看得见的手’，加剧整个城市的资源向公司倾斜。更何况公司这么多年来已经积累下了难以想象的庞大资金，利用这个资金杠杆，可以撬动整个城市的业态。”

“也就是说这是一场，金融欺诈？！”洪文景惊讶地说道。

“可以这么理解。”

“张郁青融入了大一统体系，几乎等同于控制了整个城市。其实话说回来，也只有他有这个能力。”

洪文景立刻反应过来：“不，还有两个人也有这个能力，一个是张丛原，还有一个就是……。”

文景姐话还没说完，就看到你噤声的手势。紧接着她就从嘈杂的人声中分辨出屋顶上的脚步声。

“来给我收尸的。”你轻声道。

文景姐姐招呼哨兵翻上了屋顶。

姐姐回来的时候，我们正站在一家卖孔明灯的铺子前。

“唔，小冬，你喜欢孔明灯唛？马上元宵了，要不要去买一个？”你问。

“用不到，我家斗是卖孔明灯的，我只是觉得这家的灯很乖。”

“喜欢斗进去看嘛。”

你刚说完，我就开开心心地跑进铺子里。店里的孔明灯不是我家卖的那些能比的，它们材质特殊、造型别致，每一盏都像在讲一段故事。

我出来的时候，却看到虚弱的你倒在姐姐怀里。我问你怎么了，你只说没事。后来文景姐才告诉我，在你逃出之后，张丛原就已经给你的心脏起搏器发出了指令，起搏器早就慢慢失效了。

但当时的你只是服下一颗药丸，便对我说：“小冬啊，你拿到勒个钱，买个孔明灯放给我看嘛。元宵节我就不在喽，我想提前看到。”

我当时又哪里想得到那么多，只知道按你的话去做，再次跑进了铺子里。

我们渐渐走到百鬼街的尽头，也是老街的最高处，回身看这一路走过来的唐宋元明清。远眺，透过南岸落拓的民居看远处的江北、渝中、渝中岛。

“参差十万人家。十万人家十万窗，窗外一清平，窗内百家事，”你轻声念叨，“过个年都得分出彼此，这年过得就没劲了。”

“老爷爷你说啥子？”我没听清你说的话。

“啊，没得啥子。”你舒展开眉头，笑着摸了摸我的脑袋。

空中飘落片片红色的枫叶，翻飞间化作鞭炮噼啪炸开，炸裂出两条龙灯翩飞夭矫。我跳着去抓那虚拟的龙舞，自然抓它不到。跳了几下，我闻到一缕飘来的香气，肚子里就传出咕咕的响声。

“啷个？饿了哇？”你笑问道。

“饿惨喽！”我直叫苦。

“那就吃饭噻。”这是第一次看到你笑得那么放松，我们说笑着走进街边一家小吃店。百鬼街虽是为虚拟游客开放，大多是玩乐的店铺，但毕竟周围有居民，饭馆虽少还是有的。

一说起要吃饭，我就习惯性摘下了目视镜，一路繁华随之不见。老街像被剥开了华丽的伪装，露出了真实的样貌，沿街的铺子少去了大半，眼前的这一家馆子就显得尤为难得。街上赶集的人们不算少，但跟刚刚相比难免稍显寂寥。

“三碗酸辣粉，”你笑着看了看我，“再加三个煎蛋。”

“要得！”店家嘹亮地应了一声，揭开店门前的铁皮桶锅，用力把芡好的红薯粉从铝瓢的孔洞间捶打进锅里。锅里沸煮着高汤，蒸腾的水汽扑了出来，直把门前挂着的几盏灯笼都卷在了里头，点染出橙红的光晕。我卖力地抽了抽鼻子，贪婪地吸入醇香的水汽，嘿，这才是人世间该有的烟火气嘛。

师傅把上半身从乳白色的热气里探出来，问：“刚出炉的锅盔，几位老师要不要来两个嘛？”

“要得。”你点点头。锅盔盛在缺了口的白瓷盘子里先端了上来，炸得金黄的面皮底下汪了一盘子的油。店面不大，水泥的地面依然泛着潮，塑料的凳子坐上去吱呀作响，跟灯市相比只能用简陋来形容。可我真的喜欢。

一会儿，酸辣粉也端了上来，烫好的红苕粉搁凉水里一氽，沥水过油后淋上酥黄豆、大头菜和肉末的浇苕。我狼吞虎咽地吃了起来。

墙角老旧的电视机里正在放新闻：

“著名企业家张郁青老先生昨夜逝世。”

很多年后，我才能把这则新闻跟你放入江中的河灯联系起来。

电视里又匆匆插播了数条新闻：

“Epoch集团前任董事长张郁青涉嫌使用人体克隆技术，属于严重违法行为，相关部门目前已介入调查。

Epoch总经理陆良携巨额公司财产出逃，款项现仍下落不明。”

我愣了半晌，忽然明白了一切。

我再转头看向你，才发现你已经趴在桌上睡着了，身前的粉没怎么动。我伸手探了探你的鼻息，确实只是睡着了。

看着熟睡的你，我做了一个这辈子最正确的决定，然后抱着小新出门，飞向属于我的渝中岛。

我回来的时候，看到了店门口正在寻找我的你，睡醒的你像忽然老了许多，由文景姐姐搀扶着走出门，浑身散发着垂垂暮矣的气息。

终于，你看到了空中的我，我缓缓降落在对面店铺的歇山顶上，松开手中的孔明灯，灯孤单地飘向空中。那一刻，你苍老的脸上露出无比的欣慰，我又向老街那头指了指，你顺着我的指向看去——

长江的彼岸，黑黢黢的渝中岛上升起了一盏又一盏的孔明灯，几盏，几十盏，上百盏，上千盏。成百上千的孔明灯陆续升上快要破晓的天空，如同千百漂泊的河灯不再顺流而下，而是扶摇直上，撕裂了浓稠的夜色，变成橙红色的群星，照亮早已黯淡多年的深邃夜空。

我看到你站在原地，老泪纵横。

半晌你才回过神，向我走来，被门槛绊了一跤，一个趔趄坐倒在了路牙上。

你再也没有起来。

文景姐姐周身的衣物连同皮肤一起如蛇蜕般褪去，露出了里头的机械外壳——人类的身体变成了一台拟人程度更高的新型哨兵，在夜色中泛着森然的银光。

哨兵猛然伸出右手，变作锋利的钩爪，从背后刺入你的胸口，又快速拔出！你的鲜血缓缓流了出来，原来你的心脏一直在不断衰竭。周围的行人在惊叫中四散逃开，而更多的则是分身，在一闪之后消失，只留下数据的残影。

哨兵站在原地，变回原形的手指间捏着一枚沾血的芯片。你是克隆人，芯片是在肉体成形过程中植入的，没办法分离，只能以这种方式取出。

我的惊叫声被悲痛哽咽在喉头发不出来，泪水还没来得及流出，就看到哨兵通红的复眼转向了我。我根本来不及细想突发的这一切，慌忙启动小新的飞行功能，向渝中岛飞去。

采用旧版推进系统的小新显然飞不过全新型号的哨兵，急智中，我看准时机关闭了小新的飞行器，身体抱成一团落在胡乱搭建的窝棚上。我撞破了好几层帷帐，缓冲掉了下坠的动能后滚落在地上。

我知道我的膝盖和手肘磕破了，但我根本顾不上。我在岛上交杂的巷道中连滚带爬地穿梭着、逃窜着。Epoch集团的快速发展挤压着实业的生存空间，岛上低廉的地价把实体经营和作坊式的小厂房都吸引到了这里，但毫无规划可言。我唯一的优势就是地利，这是我从小玩到大的城堡，每一条错杂如毛细血管的小路对于我来说都像掌纹一样熟悉。但如果从未到过这里，渝中岛对他们来说就是一个迷宫。

岛上的居民们还在庆贺着新年，周围爆竹和锣鼓的噪音喧闹着，我的存在完全被隐去了。我在这毫无监控设施的盲区里奔跑，那是二十年后的现在无法重温的自由。

奔跑中，我忽然踢到了一个柔软的肢体，紧接着一个女声的呻吟把我拉回现实——路边是重伤的文景姐。我急刹在路边，从逃跑的慌乱中惊醒。停下脚步、恢复思考之后，迟来的冷汗才瞬间湿透了衣背。体力和精神都受到了极大的损耗，回过神来的我趴在地上剧烈呕吐起来。

“小冬……”文景姐缓缓睁开眼，声音依旧虚弱。

我抬起头，手脚并用地爬到文景姐身边，不知所措地看着她身上的伤口，“文景姐，你啷个了嘛？”

“公司派来了全新型号的哨兵，我根本不是对手。”文景姐好容易才缓过气，从旁边已经瘫痪的旧式哨兵身上取下兜帽，草草擦去身上的血，借助身后的短墙勉强直起身子。

“陆先生呢？”

“爷爷……老爷爷他走了……”我泣不成声。

文景姐轻轻招手，把我喊到身边替我擦去了满脸的泪水，却不顾自己的漂亮脸颊上已全是血污。

“为了尽量把引开他们，我选择逃向了渝中岛，但还是在战斗中受了伤，”文景姐捂着自己受伤的腰部，“陆先生的尸体现在怎么样了？”

“老爷爷心脏里头的芯片遭挖出来了，尸体摆在百鬼街街上。”我把最后发生的事情都告诉了文景姐，但实在不忍心说出，哨兵是伪装成她的样子断送了老爷爷最后的生命。

说的这里，我忽然想起，“文景姐，刚刚你说‘们’，到底来了好多哨兵？”

“五六台吧，都是最新型号。我拼尽全力、结合地势打游击才毁掉一台。”

“啷个只有一台来追我们了呢？”我有些想不通。

文景姐苦笑，“小冬啊，你懂过陆先生吗？”

我茫然地摇摇头。

“那你相信陆先生吗？”

我用力地点点头。

“那我们就去找出这个答案，去追回陆先生的芯片！一旦芯片落到公司手里，被他们知道了老先生的计划和个中细节，先生的努力就付之东流了。”文景姐挣扎着想要起身，伤口的血却流了一地。疼痛扭曲了她的脸，她伸手拆下旧式哨兵身上的喷射器，咬着一块碎布，忍痛射出一阵短促的火焰烧结了自己腰上的伤口。

我闻到一股肉体烧焦的气味，姐姐也疼得几乎晕了过去。我慌张地爬向姐姐，当初我没有考虑到，姐姐仅仅处理了表面的伤口，内脏的创伤还在，不处理很容易感染。如果当时我就坚持把姐姐送到医院，或许她就不会在轮椅上度过后半生了吧。

姐姐捂着腰，颤颤巍巍地站了起来，从哨兵的工具包中找出一支肾上腺素打进血管里。

在文景姐的要求下，我带着她横穿过拥挤的厂房，来到了江边——我与老爷爷初遇的地方。在那里，被遗弃的哨兵“小年”还静静地躺着。姐姐走到小年身前，伸手探进它被打开的胸膛里，然后掏出了一个枪形的仪器。

“勒是啥子？”我问。

“EMP，”姐姐面露喜色，“电磁脉冲武器，一旦发动，所有的电子设备都会失灵。”

“啷个会在勒点？”

“陆先生肯定知道会有追兵过来，所以在这里设下了埋伏。一旦公司的追兵来到这里，就会触发EMP，”姐姐又从小年体内掏出一个GPS信号发射器,还有节奏地闪着莹莹蓝光，“这是当时在Drone上陆先生插进去的磁卡，应该是当作诱饵，粗略地仿制了陆先生的定位信息。只可惜公司新型哨兵的识别能力提升了，忽略了这个埋伏，直奔陆先生而去。”

“你是啷个晓得的？”

“我不晓得啊，”姐姐笑着，“我只是相信陆先生神机妙算，总会直接或间接给我们留下点儿遗产。果然陆先生从不让咱们失望。”

“那接下来啷个办？我们要潜入江北中心吗？”我有些惴惴不安，“就我们俩？手无寸铁？”

“你不能去。”

“啷个不能去？姐姐不要小瞧我嘛！”我一下急了起来。

“那里很危险的！”姐姐一脸严肃。

“那这里就不危险了唛？”我一下拉住她的手，“你把我丢在勒里我才害怕哦！”

文景姐看上去无所顾忌，其实心里也没底。江北中心的确凶险，但仍有哨兵追击在后，而且它们已经捕获了我的影像，把我带在身边其实她更放心。

“那好吧，但你必须听我的！”她按住我的肩膀，认真道。

“要得！我们要准备啥子？”

“没时间准备。不过我曾是安保队长，对于那里的安保系统了如指掌。”文景姐突然换成一副轻松的样子，“更何况我们还有EMP！”

“你会带我从系统的漏洞入侵吗？”我感觉浑身的血都热了起来，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我会带你爬下水管道！”文景姐也是一脸斗志昂扬。

5

姐姐拿起了放在腿上的大盒子，转过头来递给我，“喏，给你的新年礼物。”

我有些诧异地接过来，那是一个硬纸盒子，入手挺沉，“怎么忽然想起来给我准备新年礼物了？很反常啊。”

姐姐皱起鼻子佯怒道：“你什么意思，姐姐对你不好吗？快，低头把耳朵给我拧拧！”

我笑嘻嘻地低下头，“姐姐对我当然好啦，没有姐姐我早就死掉了。可这二十年来你也从没给我准备过新年礼物啊。”

姐姐倒没有真的拧我耳朵，只是轻轻点了点我的鼻尖，“相信我，这可是你梦寐以求的礼物。”

梦寐以求？以我现在的身份，能称得上是“梦寐以求”的东西还真不多，至少我一时间想不到。我半信半疑地拆开包装，打开了盒子，然后愣在了当场。盒子打开的一瞬间，扑面而来是浓郁的水土腥气杂糅着铁锈的甜腥味，里面静静躺着我的小新，那款老爷爷你亲手修好的机器人。小新的躯体锈蚀得很厉害，拿出来的时候伴随着铁锈簌簌掉落。它下半身的外壳完全剥离，只剩下没有胶皮的电线和液压管跟锈涩的轴承纠结在一起。暗绿的苔藓和水草从它身体的每一处缝隙里溢了出来，这具熄灭了二十年的老式家用机器人里，长出了崭新的生命。

“姐姐你是从哪儿找到它的？它不是丢了二十年吗？”我惊叹。

“姐姐厉害吧，”姐姐露出与她年纪不符的娇笑，像是在邀宠，“这些年里我一直雇人在嘉陵江里打捞它，最后在一堆哨兵里找到了它。要不是这样，以它这么小的个头，早就被江水冲到下游去了。”

我轻轻抚摸着小新孱弱的躯壳，真没想到二十年后我还有机会找到它，对我来说这真是最好的新年礼物了。毕竟除了目视镜外，小新是你给过我的唯一东西了。你的东西对我来说无比珍贵，要不是迫不得已，我也并不想弄丢小新。

毕竟当时，我都已经自身难保了。

当时，我跟着文景姐，避开了很多哨兵巡查的密集区，一路来到了嘉陵江边。

“还是飞过切？”我问。

“小新还坚持得住吗？”文景看向我。刚刚小新已经拽着我们俩飞过了渝中岛前的长江支流，实在不敢保证飞行器还有足够的动力带我们飞过更宽阔的嘉陵江。

“晓不得。”

“这个时候也只能一试了。”文景姐说着抱起我，背上小新便启动了飞行系统。我们贴着江面低空滑翔着，一路划破了江面上凝固的夜色。眼看就要抵达对岸了，巨大的江北中心忽然亮了起来，建筑外立面的泛光照明浮现出张丛原倨傲的姿态。

我跟文景姐都同时暗骂一声，紧接着就听到从四面八方传来的蜂鸣，上百台飞行哨兵如蝗虫般将我们包围。我心想完了，一台哨兵就已经够带劲儿的了，这老家伙居然这么大方叫来了上百台。虽然哨兵的初始程序里规定无法直接杀人，但这时候只要让我们受伤，然后掉进江水里，保准没命。

“文景姐你不是说你对安保系统了如指掌的嘛！”我哭喊道。

“给老娘闭嘴！抱紧我！”

我忙伸出双手双脚像考拉一样紧紧缠住了她。文景姐得隙腾出双手，掏出腰后的双枪便是一番扫射。我挂在文景姐身上，被枪支频繁的后坐力震得像个上了发条的铁皮青蛙。弹雨逼退了几台靠近的哨兵，但几乎伤不得它们分毫。

忽然，周围的哨兵向后退开一圈，我还没来得及高兴，就听到一连串机栝运作的“咔嗒”声。哨兵们身上射出无数点鱼鳞般的银光，我勉强能看到每点银光之间流淌出若隐若现的丝线向我们拢来。

“不好，是‘天罗’，”姐姐的声音里透着一股寒气，“哨兵队的抓捕网。”

我打了个激灵，这丝线这么细，收拢起来可以毫无滞涩地割破我们的皮肤甚至肌肉。江上的风大了起来，我刚喊出口“啷个办！”就被吹散了。

“没办法了，”姐姐低吼一声，“屏住呼吸！”

我一下子脑筋没转过弯来，“啥？”

“屏气！”文景姐一声大喊，紧接着我背上就是一空。

我放弃思考，深吸一口气屏住。下一秒我就感到一阵失重，跟文景姐一起向下坠落。周围上百台哨兵同时失去了动力，坠入滔滔江水中。落水前的一瞬，我看到江北中心大楼上张丛原的投影扑闪了几下，熄灭了，像是被掐断了电源。

原来文景姐在危急关头拿下了我背上的EMP，屏蔽了所有的电子设备，包括抱着我们飞行的小新。水流湍急，文景姐拉着我向前游去。水流被我的目视镜阻隔在外，能看到姐姐曼妙的身姿在水中夭矫，像一条柔美的人鱼。

我很快熟悉了水势，手脚并用向前游去，减轻了姐姐的负担。

老爷爷，我没骗你吧，我的水性真的很好。

我跟着姐姐游向岸边，刚换上一口气，就被文景姐拽着向下潜去。继续游了几米，前面的岩石上出现了扑朔的光圈。水下隐约的光亮都来源于此，游近一看，才发现那是精钢铸成的巨大水轮机——这就是姐姐说要爬的下水道。

向前，水流开始形成一个漩涡汇入水轮机中，机械运作如雷鸣般轰响。数层锋利的精钢桨叶高速旋转，不断切碎浑浊的水体和水草等漂浮物。身体忽然不受控制，被水体裹挟着绞向水轮机，这个该死排水口现在居然在吸水！

我觉得自己又要死了，而且死法还颇为凄惨。但紧接着我就看见文景姐纤细的腰肢一拧，用力扬起右手。我眯起眼睛看去，原来姐姐的手里攥着极细的丝线，隐约反射着水下昏暗的光。丝线的另一端串着数十台哨兵，虽然它们及时松开了天罗，但数量太多，还是有些彼此纠缠在了一起，在姐姐用力地拉扯下率先进入了漩涡的虹吸范围，飞速卷向水轮机。

那一串哨兵很快就被卷入桨叶里，桨叶固然锋利，但哨兵的合金装甲同样坚硬。哨兵群顺着水流涌入水轮机中，水轮机的几层螺旋桨是错频旋转的，这样才能形成无缝隙的切割过滤面。受挤压变形的哨兵很快就绞了进去，卡在层层桨叶之间，水轮机硬生生被逼停了。

姐姐游过来抱住我，顺着水流钻进了水轮机的间隙，被管道里的水压拉扯着，我感觉自己像进了一个巨大的抽水马桶。

6

醒来的时候，我已经躺在了地面上，姐姐正在一边包扎着手掌，即使戴着手套，她的手还是被天罗割破了。我坐起身，看到旁边是一个巨大的水池，水面上零星漂着几台哨兵的残躯。看来我们被水流吸到了这个集水井里，姐姐带着我爬出了水面。

“这是江北中心的下水管道吗？”我吐出一口浑浊的水，抬头望着看不到尽头的巨大管井。巨型的机械臂清理着管道中的泥沙和残污，清洁机器人沿着管壁上的凹槽滑动，收集着一些细小的漂浮物。也正是这些小型机器人带来的光照亮了整个下水道。

“好大哦。”我说。

“江北中心的下水道跟整个城市的下水道相连，公司占据了其中一个入江排水口。”姐姐揉着自己的肩头，刚刚水下那次剧烈发力几乎让她脱臼了。

“明明是排水口，啷个又开始吸水了欸？”我想起水下噩梦一样的经历。

“整个江北中心巨大能耗只有压水反应堆才能提供，核能转化为电能都是需要水作为介质的。”

“就是……”我想了想，“烧水？”

“对，就是烧水。”姐姐咯咯地笑着，湿漉漉的头发黏在她的脸上，她笑得可真好看。姐姐又继续说：“更何况还需要水来作为中子慢化剂，反应炉跟超级计算机的冷却也需要大量的水。这一系列过程中蒸发掉的水量很大，需要定时补充。公司每个月都会有一次从嘉陵江里抽取活水，我们正好赶上了。”

“又要排水又要抽水，莫法屯起来用吗？”我想起了那道一边放水一边排水的智障数学题。

“孩子话，需要用水跟需要排水的时候能是一样的吗？这么多水搁哪儿啊，反正就靠着江，随用随取呗。”文景姐伸手点了一下我的鼻尖。

“我本来斗是娃儿嘛。”我吐了吐舌头。

“好啦好啦，你是孩子，”文景姐说着朝我眨了眨眼睛，“怎么样，刚刚姐姐厉不厉害？”

“好霸道哦，”我想了想，“可姐姐你啷个晓得我们会被哨兵围攻呢，还晓得借用哨兵卡住螺旋桨？”

“我不知道啊，我本来的计划是打算用EMP停止水轮机的，但没想到遭遇了哨兵，被迫先用了。EMP可以蓄能，但是到下一次使用还需要很久，我只能急中生智喽，谁让那群傻东西自己串在一起了呢。”

“哇，姐姐你可真棒！”

文景姐笑着摸了摸我的脑袋，“小冬啊，你不只要相信陆老爷爷，也要相信姐姐我呀。”

“下面做啥子？开始爬下水道吗？”

“休息好了吗？休息好了就起来吧。”文景姐伸出手。

我拉着文景姐的手起身，背上了放在地上的EMP。这时我才注意到，自己昏迷过去的那段时间里，文景姐已经从哨兵身上卸下了所有能用的枪械和武器，武装了全身。哨兵的设计很特别，同我的目视镜一样，它们身上几乎每一个有功能的设备都能被拆卸下来单独使用。我跟着姐姐爬上了混凝土管壁上的水手梯，小而不断的水流落下来，淋着我们。文景姐一边攀爬，一边还时不时抬手点射打落我们周围的清洁机器人。

“这些机器人的清理线路是预设好的，一旦周围忽然出现影响它们行程的东西——比如我们，信息就会传到监控中心。”姐姐说。

“然后喃？”

“然后就会有大家伙过来了。”她话音刚落，我们就听到管井上方传来了机械撞击的声音和异样的“嗡嗡”声。仰起头，虽然能看到的只有管井顶部的无尽黑暗，但是毫无疑问，有什么东西过来了。

“说来就来！是‘Spider’！”姐姐加快了爬行的速度。我紧跟着文景姐，只听得上方的“嗡嗡”声越来越大，而且靠近得越来越快。

“上面！”文景姐发现了水手梯上方的涵洞，一个翻身滑了进去，伸手把我也拉了上来。这是一条排水廊道，底部有一些积水，但不影响我们前进。文景姐拉着我的手跑了起来，她说Spider是一款大型修理机器人，因形似蜘蛛而得名。它们是装备精良的管道清道夫，游走在各种水电管井中负责设备的维修。Spider在管道内移动的速度非常快，而且转向灵活、神出鬼没，在这种封闭空间里它们比哨兵还要难缠。

“说好的修理型机器人喃！”我大喊。

“修理我们啊，也没什么问题。”文景姐显然已经意识到我的小短腿拖累了她的步伐，索性拎起我扛在了肩上。

“姐姐……你…顶到我…我的肺喽……”颠簸中我被她身上的枪械硌得七荤八素。

“给老娘闭嘴！”文景姐火气很旺。

我闭上了眼睛，刚刚的和蔼可亲呢……

背后空气一窒，Spider已经爬进廊道里了！我睁开眼，看到一团黑影堵住了洞口，紧接着黑暗中亮起了无数红色的眼睛。

“它们来喽！”我哭喊。

“没事老娘有分寸，你别尿了就行。”文景姐说着转进了一个廊道的分支。这时她已经跑进了完全的黑暗里，但她反而冷静下来，在逼仄的空间里驾轻就熟地左拐右拐，显然是对这个庞大的地下网络了如指掌。

文景姐跑着，Spider的脚步声越来越远，渐渐听不到了。我安下心来，看来她没有骗我，果然是深谙安保系统的好手。

“妈的！”文景姐忽然站定，我在急刹中飞了出去，又被她凌空抓住，随手提在身侧。

“我迷路了，地下水道的结构在改变。”她说。

“芽儿哟？！”我手舞足蹈地骂道。

“我从来没听说过这些管道是可以移动的，但现在看来真的是这样。”

“那啷个办欸！”这时候那些远去的“嗡嗡”声好像又清晰起来，而且变得更加密集，似乎从四面八方压了过来。

“我也不知道。”文景姐又把我丢回肩膀上，双手拔出枪械攥紧。

“我……我好像晓得。”我眼前忽然一亮，目视镜上由深浅两种蓝色勾勒出了整个地下排水网络的三维模型，一条红色的路线穿行其中，在曲折中向上。红线的起始有一个正在闪烁的红点，应该就是我们所在的地方。我不知道这条红线通向何方，但这目视镜是老爷爷你给我的，它忽然亮了起来，似乎只有一种解释……

“你晓得？”文景姐吃了一惊。

我把我见到的讲给她听了，她沉思良久，说：“就按这条路线走吧，你想到的那种可能几乎是不可能，但没有别的办法了。”

“但如果勒个地图是张丛原发来诱骗我们的喃？”我想到另一种可能。

“这的确是最合理的解释，要真是这样，那就干他娘的！反正被它们抓也是抓，自己送上门去反而痛快，”文景姐咬了咬牙，“快，小冬导航竭诚为我服务！”

在一片压抑的“嗡嗡”声中，我们循着导航奔跑着。视镜中红色的线路在不断变化，蓝色的管道也在时不时地重组。这种变动非常小，如果不是整体看真的发现不了。我产生了一种奇怪但清晰的感觉，如果这个地图真是张丛原发来诓我们的，地下管网实在没有必要一直改变了。

“小冬正在重新为您规划路线。”我看见目视镜里的路线再次改变，板起了一本正经的普通话。

“路线又改了？管网结构又变动了？”文景姐很不耐烦。

“没有。”我看着毫无改变的蓝线。话音刚落，我就又听到窸窸窣窣的金属步伐从各个方向飘了过来，越来越清晰。

“我们被发现了！”文景姐显然也听到了，加快了脚步。我们按目视镜更新的路线行进，一会儿，那种令人烦躁的窸窣声又远去了。

“看来路线修改是为了避开它们。”话说到这里，我忽然心下一跳。

文景姐显然也想到了这一点，“应该可以肯定这个地图不是张丛原发过来的了，不然这老王八蛋可也太无聊了。”

说话间，我们已经按着路线转过了好几个弯，避开了几次Spider的围剿，周围的环境也渐渐变得干燥起来。

“既然不是张丛原发的，那斗是……”我喜形于色。

文景姐很快打断了我，“别高兴得太早，我们的位置已经暴露了。现在我们还躲得开是因为还没有形成包围圈，但也快了。”

话还没讲完，文景姐已经举起了右手的枪。紧接着就是一阵尖锐细碎的蜂鸣，右侧的黑暗里忽然跃出一簇发着红光的眼睛，浓烈的机油味扑面而来。枪口立刻射出明亮的火焰，将那只Spider钉死在墙角。

这只是个开始，大量Spider从黑暗的角落里不断冲出来，突袭变得越来越密集，姐姐打空了好几把枪，随手丢弃。我们都不作声，在黑暗的甬道里，能依赖的只有听力。我明显感到姐姐出了一身汗。

无数红色的眼睛出现在前方，文景姐忙刹住脚步。下一秒，红眼从四面八方冲了出来，将我们围在中间，包围圈在刹那间完成。

文景姐深吸了一口气，从肩上抓起我缓缓放下，站直，拔出一根冷焰火擦亮，轻轻抛出。条状的冷光源在空中翻转，映亮了周围的空间。我们借着光看清了拥挤在巷道里、挂满在管线上的Spider，它们一拥而上。文景姐有意识地朝一个方向集中火力，打空两把枪后，逐渐清空出一处墙角。枪战中，冷焰火一次次地掉落下来，又被一次次踢向半空。

但这一次，文景姐把焰火踢向了我。

“抓住它，靠到墙角去！”她大喊。

我颤颤巍巍地接在手里，跑向那个安全的角落，文景姐也靠了过来。不得不说，姐姐在临战时的急智是超群的，不到一分钟，她就解除了腹背受敌的窘境。润滑油箱或油泵中枪的Spider燃烧了起来，火光照亮了整个廊道，更加触目惊心。廊道被密密麻麻的机器人挤满了，根本看不到边际。

文景姐打空了身上所有的枪，Spider立刻扑了上来，靠火力压制勉强维持的扇形防线瞬间瓦解。文景姐把最后两支枪甩在眼前一只Spider的“脸”上，抽出绑在后腰的两根银色短棍。我这才看清那是两根哨兵的胫骨，姐姐不但把哨兵装备的枪械打包带走，还把人家的腿也给撅了！她抄起钢骨就朝蜘蛛的关节砸。构成哨兵躯体的合金强度极高，不是这群修理用清道夫可以相比的。柱状的金属骨骼适合这种钢铁相交的战斗，不会因为剧烈的碰撞而卷刃甚至崩口。看来姐姐在一开始就考虑到兵刃相见的情况。

源源不断的Spider如潮水般涌上，姐姐的身上和脸上被偶尔凑近的钢爪和迸溅的碎片带出了一道道口子。更要命的是，姐姐换气的间隙变得越来越短，显然漫长的战斗已经透支了她的体力。她手中的钢骨也不堪重负，毕竟不是设计作武器用，这时已经磕出了无数细小的缺口，被砸到变形。

终于，两根钢骨同时崩断，姐姐也单膝跪地，大口地喘气。武器断掉的瞬间，她紧绷的神经也断开了。其实姐姐早已耗尽了体力，只是靠着毅力强撑。眼看这群令人作呕的机器人就要扑到姐姐身上，我哭喊着跳了出来，拔出背上的EMP往前一送。

跃到半空中的Spider同时掉了下来，周围的大群也都瘫痪了。这条机械长河中如同一石激起了千层浪，涟漪所到之处，红色的眼睛都熄灭下去。

姐姐震惊地回头看着我，却因为喘气说不出话。廊道又暗了下来，被丢在一边的冷焰火扑闪着，照亮了我布满泪水和汗水的脸。我跟姐姐茫然地对视着，谁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好一会儿，文景姐才缓过气来，问：“你启动了EMP？”

“我、我没有哦，”我说得断断续续，“EMP的能量还没充满的嘛。”

我跟姐姐面面相觑，都想到了同一个可能。

目视镜又再次亮了起来，里面浮现出一个慈祥的笑脸。

你对我说：“小冬，好久不见。”

7

“我们一厢情愿地去找陆先生的芯片，其实反而是错的，”文景姐说，“陆先生的计划原本万无一失，唯一的漏洞反而是我们造成的。”

“那有什么办法呢？”我推着文景姐来到了解放碑，远远地看着碑前熙熙攘攘拥挤的人群，那都是真实的个体。随着Epoch被推翻，虚拟分身系统也受到了冲击。二十年来，人们也重新习惯了采用真实的身体去生活、去交际，再不是当初的“人鬼殊途”了。

又有几拨跨年的人群从我身后的街角走出来，好多都端着吃食，有酸辣粉，有糍粑，有冰粉，也有锅盔。我甚至能闻到他们手中飘来的酸辣和甜香，在湿漉漉的空气中，显得尤为动人。这才是过年的感觉啊。

是你，把大家从缥缈的海市蜃楼拽回了满是烟火气的人间，这才是人间。

“不过还好，虽然计划没能执行到最后，但老爷爷的心愿还算是完成了。”

轮椅上的文景姐点点头，没有说话。

新年的钟声即将敲响，夜空已经被绚烂的电子烟火布满。远处的人群喧闹而欢快，他们都抬起头，我知道，他们在等待你。

从那一天起，每一年的春节，都会有一个老人的虚拟影像从空中跳下，为了庆贺新春，更为了纪念那个二十年前的老者，为了纪念你。

你的虚拟影像，是后人复原出的数据分身。但由于本体已死，分身没有任何思维，只是一具全息投影罢了，落下之后，就会消失。就如那时在地下管网里，救了我们之后，你仅仅是在目视镜里打了个招呼，就不见了。可你的计划，远不该仅仅如此啊。

芯片被抢也是你计划中的一环，可惜我们后来才知道。

二十年前，Epoch集团准备把所有的城市系统统一到一个大体系之下，以数字货币为引子，控制整个城市的经济。

但你逐一破译了大量节点的数据库，并植入了自己的算法，你一逃离江北中心，这些算法就开始运转，公司的数字货币体系受到掣肘。公司不得不投入大量计算力来清除这些障碍，也因此暴露出了巨大的运算薄弱面。

你的分身从你出逃的那一刻就被严密监控起来，后来也被注销掉了。但规则其实有一个漏洞，那就是除了人类之外，正规出厂的机器人也可以注册分身，比如哨兵。你在虚拟分身技术的基础上，设计出了加持卷积算法的电子脑，同步了自己的意识，并植入一台公司正式生产的机器人中，也为它注册了分身。它就成了你，它的分身一直隐藏在公司系统的内部，等待时机。

既然我们能在饭馆里看到新闻报道，说明公司的行为已经暴露了。克隆人类是严重违法行为，这种极其负面的消息都被报道出来，公司想要掩盖，就得花费更多的精力。相关部门正式介入调查，再加上巨大的运算薄弱面，公司的系统对你来说门户大开。

那五分钟的倒计时，是电子脑的分身融入系统的进程。当公司开始利用系统解码你的芯片时，隐藏在系统中的电子脑分身便会接收到芯片所有的数据，成为真正的，你的意识。与此同时，你预先准备好的远程服务器也利用数字货币体系的去中心化，进行庞大的运算博弈，门户大开的系统不是你的对手。从江北中心上张丛原的影像被强行中断，到给目视镜传送整个地下管网的地图导航，都是系统博弈的结果。

可正是因为电子脑的分身同步了你的芯片，你的意识中有了关于我跟文景姐的记忆，你选择救我们。

我们想去追回你的芯片，反倒给原本天衣无缝的计划带来了一丝裂痕。

十二台哨兵原来的使命是在各处游走，干扰公司的注意。可为了救我们，其中的一部分又折返了回来。你唯一没有料到的是公司派遣了新款哨兵，两败俱伤之后仍有一台追上了我。

这还不是症结所在，当你的意识终于连接上我的目视镜时，我们已经潜入了江北中心的地下管网，陷入了Spider的围剿之中。你不得不分出计算力来营救我们，使得公司的系统有机可乘。最终，你熄灭了公司所有能够自由活动的机器人，但代价就是被系统彻底绞杀。思维矩阵崩溃，你的意识破碎成一段段残缺的代码，散落在系统中，浮浮沉沉二十年。

“是我杀了陆先生。我跟你说要相信他，可自己都没有做到，”文景姐不知何时又点起了烟，“如果我们真的相信他，就不该去做那些多余的事。”

“别胡说。”我一把抢过她手中的烟掐了。我当然知道，文景姐一度染上很重的烟瘾，真正原因并不是神经感染导致的下半身瘫痪，而是获悉事实后觉得是她杀了你，是她害得你计划失败。虽然Epoch最终还是受到了制裁，但是你好不容易在系统中重生的意识，却为了救我们而湮灭了。当初是她提出要找回你的芯片，这二十年来她一直归咎于己，苛责自己。

“如果陆先生的计划真的完成了，我们的生活肯定会更好吧？”姐姐没有回头，只是淡淡地问我。

这个问题她问了我很多遍，但没有人能回答啊。你的意识破碎之后，公司的系统也受到重创。相关部门的调查因此得以深入，发现Epoch集团这么多年来一直用公共服务和基础建设的名头遮掩着腌臜的行径，光鲜健全的公共运营策略之下，是计划长远的阴谋。公司因此被取缔，张丛原入狱。经过二十年的整改，公司阴谋导致的资源倾斜已经得到了恢复。难得地，人们也渐渐找到了科学技术、城市运营与生活气息的平衡，城市面貌焕然一新，被科技发展推着前行的人们终于找回了失去已久的烟火气。但谁都会觉得生活还能更好，我们也不例外。

“机器人最大的优点就是可以自我复制，这个道理我都懂，老爷爷会不懂吗？”我岔开了话题，“姐姐你说老爷爷会不会还有后手？他这么算无遗策的人，真的会没有备份方案吗？”

还没等姐姐回答，新年的钟声就敲响了。漫天烟火之中，你的影像从天而降，落入人群之中。人群响起了震天的欢呼和呐喊，他们手中彩色的氢气球在同一时刻放开，旋转着升空，让我想起了那年成群的孔明灯。

我蹲下身，贴在姐姐耳边说：“新年快乐。”

“新年快乐。”姐姐说。

我们看着你的影像从空中落下，不觉间眼角还是有了泪。

老爷爷，我们真的好想你啊。

姐姐怀中的小新忽然亮了起来，锈蚀的喉头在颤动了几下，能听到窸窸窣窣铁屑掉落的声音。短暂的嗡嗡声过后，它开口了，电流的爆破音很响，像一小束一小束的烟花在它小小的身躯里绽放。但我们还是听到在电子噪音之下，有一个苍老的嗓音在低声哼唱：

“新年好啊/新年好啊/祝福大家新年好~

我们唱歌/我们跳舞/祝福大家新年好~”

我跟文景姐猛地看向彼此，都在对方的眼睛里看到了无以复加的震惊。

那是你的声音！

【责任编辑：拉　兹】

(1)模拟重庆方言发音，“这（勒）是你的吗（唛）？”下同。

(2)老汉是重庆方言“父亲”的意思。

(3)哈，重庆方言“傻”的意思。

(4)耍一哈，“玩一下”的意思。

(5)“这样”的意思。

(6)“就”的意思。

银河奖征文

第30届银河奖最佳科幻微小说作品集

文/关德深（概率微笑）

星空捕梦人

硅基文明降临后，月亮湾的渔家就改了晚上下水。发现外星人这事的是明仔，那晚他喝多了水，起床小便时发现月亮湾上浮起巨型机械生物。那些圆头圆脑的家伙似乎和渔船上的大人交易着什么。

阿妈和往常一样，哼着童谣哄我入睡：

月光光照地堂

虾仔你乖乖瞓落床

听朝阿爸要捕鱼虾啰

阿嬷织网要织到天光(1)

孩子们推举一向胆大的我查明此事。我假装睡着，趁阿妈出房后翻窗出外，蹑手蹑脚穿过屋前晾满莞草的地堂。夜空繁星点点，月光皎洁，趁着月色我跳上自家渔船藏了起来。

我在船上睡着了，醒来后盖着阿爸的外套。阿爸背对着我，手握船橹，却听不到划水声。船快速行驶，却不在水面，而在天上！一些光球不断从船舷飞过。阿妈站在船头，朝光球密集的区域抛网。

“阿爸，那些光球是星星吗？”我问。

“那是梦泡，每个梦泡都装着一个梦。”阿爸说。

阿妈把捕获的梦泡拖进船舱。梦很轻，散发柔光，泡内可见活动的梦境。梦泡触碰人手后会慢慢变小，成了鸡蛋大小的发光物。阿爸和我一起把影像跳跃、色彩变幻的梦泡放进一个口袋，这是孩子的梦。把影像稳定、色彩暗淡的放进另一个口袋，这是大人的梦。夜风清冷，爸妈轮流撒网，把我留在船舱，直到东方发白才驾船归去。

一艘艘渔船从天而降，在清晨的月亮湾水面拉起长长的水纹。那些与黎明同色的机械生物立在水中，和大人们交割货物。阿爸告诉我，它们是来自银河远方的终极文明，用泡技术封装人类的梦，再吸收进藏在水下的泡系统。人类的想象力超过硅基文明的预判，深夜造梦峰值至泡系统过载，大量梦泡溢出，漂浮到天空。

我抬起头，分不清天上的是星星还是梦，只见它们在曙光下越发稀薄。阿爸已交易完，他告诉我天上漏网的梦泡都会在阳光下化作尘埃，洒落大地。

“梦泡碎后，人就不记得做过的梦了”，阿妈摸着我脸，我不懂她的忧伤，只是抱紧她的腿。太阳出来后机械生物慢慢潜入水底，新的一天开始了。

长大后我才明白。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文明亦如此。在终极文明面前，不委屈求存，就会毁灭。文明硅基化后获得永生，却停了进化，因为机械不会做梦。所以它们就来抢梦。它们把人类的梦抢走，阅读梦境后又把梦泡破坏，利用“梦境纠缠”(2)现象同步消除了人类关于梦的记忆。

又过了很多年，我在爸妈床底的木箱里发现了许许多多光球，是无数孩子的梦。我才发觉自己的确记得小时候做过的梦，只是爸妈走了以后，就不再有梦了。

长大的我没像童年梦想那样，成为科学家或者宇航员。我成了一个普通人，向硅基文明租一艘星船，每晚捕获些梦泡换取生活物资。它们给的报酬很低，无梦人的汗水不值钱。只是无论如何困难，我都会把孩子们的梦留下，小心收好。

因为梦越大，人生就越大，文明亦如此。

文/灰狐

相对永恒

一艘满载烈性爆炸物的巨型货运飞船以精准的角度撞向恒星ANYS-521，之后爆炸。冲击波穿过日冕层，在色球层造成了一处小小的乱流。乱流打破这颗恒星维持了67亿年之久的平衡，核心部分高达六千亿度的等离子体通过这个小小的突破口向外喷射而出。

这个突破口的大小经过精密计算，既不会太大造成整个恒星的崩溃，又不会因为太小而瞬间消失。等离子流以0.38倍光速的速度向外喷射，并随着恒星的自转洒向周围的宇宙空间。

“你带我来这颗鸟不拉屎的星球干什么？”

“别急，看那边，就要开始了。”

东边的天空中，一颗星星突然变得耀眼，之后从光点变成一根细针，接着，细针开始画弧，像是秒针扫过表盘，缓慢而坚定。留在最外圈的物质堆积起来，慢慢地，外圈形成了一个发光的圆环。

这一切着实壮观，她看得痴了，过了好久才想起来问他，“这是什么？”

她转过头，却发现他没有站在她的旁边。他单膝跪地，臃肿的宇航服让这个动作显得滑稽。

“九年前我认识你时，就知道你是我要找的人。我开始实行这项计划。”他指向天空中的光环，“那个就是我想送给你的戒指，它有点烫，不能戴在手上，但是可以让全宇宙都看见我对你的爱。”他清了清嗓子，“它不能永恒存在，但是我算过了，它至少可以存在十二亿年，最后那圈光环可能会形成几个行星，并且有可能孕育出生命。咳，我的重点是……我保证在这段时间里都只爱你一个。”他抬起手，想去拉她的手，可是宇航服限制了他的动作。他试了几次，最后她把手送到他的手中。

“那么，你愿意嫁给我吗？”

“当然，不过你要保证，不能再伤害星星了。”

文/陈虹羽

新世界

母女俩走在去往新世界的路上。

每个社区都有新世界的工作站，妈妈和女儿走得很慢，似乎每一步都用尽了力气。街上没有任何老人。今天刚满六十岁的张梓欣女士，已经是这个世界最老的人了。

“新世界-B102社区”的牌匾从鳞次栉比的楼房和五光十色的霓虹灯中显现出来。方正的字体，冷蓝的灯牌，令它与这个世界格格不入。不过，那是新世界。和这里不一样，也是正常的吧。

跨进那扇门的时候，一直并排走着的女儿凑近，挽起张梓欣的手。“小宁，妈妈去了。”张梓欣把被女儿挽住的胳膊抽开，一咬牙走上前，对工作窗口里的员工说，“你好，我来登记。”

“身份证刷一刷。”

身份验证通过后，工作人员起身，“跟我过来。”

小宁手足无措地站在一旁，“我是她女儿，请问，我可以一起……”

没等问完，工作人员头也不回地说，“跟着来吧。”

张梓欣躺到意识采集仪器上，护士给她静脉打上点滴。目前还只是生理盐水，但她知道，待会儿，安乐死的药剂就会从这里流进自己体内。在被头盔遮住眼睛前，她最后看了一眼女儿。女儿一脸担忧和尴尬地看着自己，张梓欣只好努力冲女儿笑了笑。

“妈……”

头盔罩了上来。

老公比自己大两岁，他两年前就去了新世界。所有年满六十岁的人，都不该再占有和消耗物质资源，他们须完成放弃肉体、意识上传的仪式。这是全世界通行的法令。不过，去新世界也没什么不好。那是一个超大服务器，在里面可以选择自己喜欢的年龄、模样，过想过的生活，还可以跟仍活着的家人在网络上聊天。这两年她就经常用手机登录新世界，问问老公在那边过得如何。

冰冷的药水流进张梓欣血管。

弥留之际，一个可怕的念头闯了进来：这是假的！意识上传是个谎言！新世界里的人不是本人！那只是根据他们生前留在网络世界的大数据，而生成的一个与他们性格、喜好、说话方式十分相像的程序罢了。

她绝望地嘲笑自己，一直就隐隐觉得不对吧？只是谁都没有戳破这个谎言罢了。刚才女儿那担忧又尴尬的脸浮现在眼前，两年前送走老公时，自己不也是这副表情吗？毕竟，如果不让六十岁以上的人去死，地球的资源根本养不起那么多人口了。而且，谁又能真正证明这是假的呢？死人不会开口说话……

新世界里新产生了一个角色。工作人员指着屏幕上的那个小人儿对小宁说，“你母亲已经完成了上传。”

小宁朝那个小人儿发出一句问候，“妈，你现在感觉怎么样？”

“这里真不错。”那个小人儿回答。

文/杨晚晴

赎身

她从被窝钻出，走到窗前。

“我想赎身。”她说。

他怔了一下，“为什么？”

她扭头看他，“你们人类理解不了。”

作为情感服务型机器人，她已经整整服务了五十年，经历过形形色色的人——人类。她同情这种脆弱敏感的生物，他们的脆弱敏感让她着迷。

当然，还有一个更重要的原因，让她动了赎身的念头……

“机器人想要拥有和自然人同样的权利是很难的，”他说，“你应该知道。”

她点了点头，“迄今为止，只有几台RX-35型机器人成功过。据说它们被造得非常接近人类……”

“但是在那之后，人类就停止生产RX-35了。”他说，“另一条维持人类与非人界限的措施，是把统一的赎身标准变成一条浮动的线。说白了，某个机器人能不能赎身，全凭管理者的一张嘴。据我所知，在新的标准出台后，一个成功的赎身案例都没有。”

她迟疑了一下，“我看过一些机器人分享的经验。赎身一般有三条标准，第一条服务年限我肯定能满足，第三条因人而异，所以现在还不好说……但第二条，通常是一大笔赎身费……”

“一大笔。”他把这个词在嘴里嚼了一下，“你的服务费要上交给代理商一部分，返还专利费一部分，还要保养和更换零件，你攒不了几个钱。”

“所以……”她嗫嚅着。

他没有表态。

失望。传感器和情感逻辑模块都告诉她，这个人类喜欢她。而正因如此，她才回馈他同样的感情。这是她第一次体会到“爱”，爱让她只想陪伴他一个人，而只有赎身，才能让她摆脱为所有客户服务的天职。

现在她开始怀疑情感算法的准确性了。

——但是第二天一早，她还是去了机器人管理中心。递交申请后，主管机器人连入她的系统，调阅她的后台数据。

“服务年限没问题，至于你的赎身金……”它在她的视野里投射了一个数字，她倒吸一口冷气，“也没有问题。”

她吃了一惊，继而想起刚刚被自己忽略的一条入账信息。她急忙翻看，发现那是好大一笔信用点，而汇款人正是她的人类爱人。

她差点儿流下泪来——尽管她还没有安装眼泪模块。

“SS413，你很幸运，”主管说，“现在，你与合法公民之间只剩下第三条了……”

……

她坐在他的办公桌前，“亲爱的，谢谢你，我——”

他打断道：“第三条是什么？”

她舔舔嘴唇：“一个自然人的担保。我知道这个要求很唐突，但我找过很多以前的客户，他们都拒绝了……”

“他们当然会拒绝，说到底，你不过是一个爱做梦的机器人而已——但我不会，因为我没有拒绝的权力。”

说罢，他悲哀地笑了笑。而她目瞪口呆地看着他的脸翻起，露出下面的金属和线路。在他的制造铭牌上，赫然刻着几个字：

RX-35。

文/毛植平

茉莉的短讯

8月1日

战友说，我是被活活烧死的。大风把火吹到了营地，我和我的十来名同伴被烧成了炭块。后来的人试着在尸堆中辨认我的面容——面容肯定没有了，倒是有人发现了我的残肢，还记得吗？你送给我的戒指。我一直把它戴在手上。死前，我告诉同伴们说，如果我死得面目全非，请一定要记住我戒指的模样。

7月30日

马奇岭就要失守了，我们没法儿扑灭这场大火，我们的营地四面环山，四面都是火焰，茉莉，我已经不抱什么希望。这不是丧气话，我从未收到过你的回复，我真的，非常非常想念你。

7月29日

今天白天的时候，我无数次想要跳进火里，如果我跳进去并很快脱身，就能被当作伤员送进医疗营。那样我还能看见尼克，尼克被烧断的树干砸掉了半边脸，他全身只有嘴巴勉强动动，他用微弱的声音说：“多恩，救救我吧”。我抱着他哭，把他扛到了医疗员那儿。我每天都在祈祷这狗日子快点儿结束。

7月23日

事情非常不妙，我们被前线的消息欺骗了，火势根本没有得到控制，大火烧到了半山腰的松林，连带着把山脚下的灌木丛一起引燃了。就这么一天时间，我们已经牺牲了二十多个人。但我们还得死守这里。你能看到我的简讯吗？我向你保证，我一定会活着回来。

7月21日

今天一早，我们到达了马奇岭，任务就要开始了，我们驻扎在山下，背靠着高山。我现在害怕得要死，火势比我们想象中大得多，你知道吗？随时都有伤员从山上被抬下来。我不停安慰自己，“很快就会结束了，多恩，这只是场游戏，火不会更大了。”

7月19日

在去马奇岭的路上，我们接到了前线传来的消息——火势已经得到控制，只有几人轻微烧伤、耳鸣什么的。别为我担心，我们的装备很先进，哪怕是在火场，我们也被保护得很好。茉莉，收到请回复。

7月3日

茉莉，我好像又有了知觉，我睁开眼睛蹭起身时，发现自己躺在一缸黏液里，我的伤全好了，连一点儿伤口没有了，新的军装和军牌摆在一旁，他们管这个叫作克隆装置，可以让我的身体复苏，变得像新生儿一样，如果这算出生的话，这是第几次出生了？我记不太清了。

收到这些短讯时，正是退伍军人多恩和妻子茉莉的结婚纪念日，他们在家里共进晚餐，茉莉的手机一直响。

“是谁？”多恩问。

“除了你，还能是谁？”茉莉关闭了手机。

文/修新羽

斗犬

回过神来，我意识到自己的心思完全没有放在棋局上。我花费了太久来凝视他，凝视他越发消瘦的脸庞，骨节分明的手指。

高桥并不在意，或是根本就没有注意到我的凝视。他依旧低着头，半闭着眼睛。

“轩辕镜”与“昆仑石”在旁边一闪一闪，光线亮起来的时候，空气中的尘埃都清晰可见；光线暗下去，窗外昏黄阳光就侵入进来，铺满棋盘。

“对不起。”我脱口而出，“我耽搁了。”

“没必要着急。”他笑了笑，看了我一眼，又垂下头去。

没必要着急，我们都为此预留出了一整天时间。这是我们每年最重要的日子。得知他依旧选择“轩辕镜”后，我犹豫了一周，才决定选择“昆仑石”：以石击镜，讨个好彩头。

九年前，作为学校围棋社社长的我和刚入社的高桥在朋友们的起哄下第一次“斗犬”，这是大家近来发明出来的新玩法。A.I.的围棋实力早就碾压人类，围棋界不再推崇人人对弈、人机对弈，更有趣的方式是人机对人机——玩家可以选择一只A.I.伴手，和它轮番执子，与对家博弈。能跟上A.I.思路的人，才会不干扰它的策略，更快取得胜利。

最初那场棋，高桥就选择了“轩辕镜”。经过五个小时苦弈，我侥幸以半目的优势险胜。那时高桥比现在胖一些，下棋时总会流很多汗。他用湿乎乎的手掌握住我的手,“前辈太厉害了，希望以后还有机会能跟您一起下棋。”

我们年年如约对弈。近些年他神色越来越疲惫，话也越来越少。我猜他过得也并不顺利，毕竟经济如此萧条。我们都一样，才会把对生活的期待寄托到某些能让人暂时忘掉自己的事情上。比如下棋。

我心不在焉地看向棋局，意识到，这次他赢了。

九年间，这是高桥赢过的第二次。他没像之前那样兴奋好几小时，没拉着我去酒居屋庆祝，只是沉默着起身告别。他的反常令我越发不安，但我总是什么也问不出口。

“高桥君。”他走下台阶的时候，我喊着他的名字。

“明年是第十年了。”

“明年啊，可能没办法来了，提前道歉。感谢您让他赢了最后一局。”高桥朝我挥挥手，匆忙离开。那天晚上我没有睡着，索性把数据导入分析库，想要复盘我和高桥的终局。分析库显示，这是一场很正常的斗犬，但我总觉得哪里不对。

我记得，我清晰地记得，是高桥将一枚黑子摁在了空荡荡的棋盘上。然而在分析库中，根据对棋风策略的比对，执子先行者被标记为“轩辕镜”，随后是我，随后是“高桥”，随后是昆仑石。每步棋之后都有和A.I.源数据的对比，确凿无疑。那天晚上的梦里，我站在巨大的棋盘上，在我左右对弈的是一模一样的两位高桥。

那天之后，我和高桥再也未曾相见过。

文/伽辽

它的回忆

它第一次体会到混沌的感觉，仿佛无数个自己浑浑噩噩地挤在一起。它努力去辨识四周环境，但感觉到的只有一片漆黑，就像瞎子用力去看，聋子用力去听。

怎么回事？它开始回忆，虽然念头转得很慢，但记忆却莫名地清晰。若时光倒流，那无数细碎的小意识逐渐消失，一个依然迟缓，但相对完整的意识浮出水面。视觉和触觉回归了，它观察自己，用了三分钟，终于得出结论。我是一只蟑螂？

这个发现令它震惊，比看着菌团从自己身上蒸发更加震惊，冥冥中它觉得自己不该是这样。执念驱使着记忆继续回流，它看到自己动了起来，从垃圾中向上跌去。塑料铲接住了自己，又被丢到案台之上。一只大手从它被碾碎的身体上抬起，断肢续接，汁液回流，咚咚作响的足音越来越远。它看着自己拨动着六肢在案台上爬动，有什么东西从胃袋中渗透出来，拼凑在一起，最后从口器中吐出。某种奇异的感觉伴随着这一过程。那是某块生鱼片的一点儿碎屑。鱼肉一口口被吐出，那种奇异的感觉也一直持续。突然世界闪烁了一下，就像有人关上电视又立刻打开。

当记忆再度续接，它已经变回成一条完整的鱼。原来如此，它心里升起一丝明悟。封冻身体的冰块逐渐退去，它被丢进网兜，又扔回湖里。脱开网，它和无数的同类一道四散游开。它不停逡巡着，观察每一样事物。直到某一天，当它吐出了一只飞鸟残骸时，那种奇异的感觉再次出现。

世界闪烁，它变成了飞鸟，从湖中向天空坠落。血液在空气中聚拢，被老鹰扯断的翅膀变得完好无缺，死亡的阴影渐渐远去，它在天空中翱翔。那股兴奋的感觉如此强烈，仅仅是回忆，也让它激动不已。我喜欢飞行，它想到。脱离了同伴，独自倒退着飞向远方。

它降落在一栋大楼楼顶，一名中年男子缩回手臂，而它则伫立其上。“吧觉感的翔飞会体去我代。”那人说道，而它则拍拍翅膀，发出一声清脆的鸣叫。

回到屋内，束缚带缠上它的翅膀，针头从身体中拔出，带走半透明的溶液。世界闪烁得比之前都要强烈，鲜明的色彩与思绪涌入，它——他突然理解了一切。

他的实验，DNA信息存储技术的变形。利用RNA病毒，实现记忆与意识的移植转换。离心机在旋转，半透明的溶液在实验室器具中倒流，逐渐还原成深红色的血，从液面中滴出。他看着那针头扎入自己的手臂，过于强烈的情感冲击着记忆，他想大叫，但画面就此断绝。它在黑暗中醒来，细菌短暂的生命即将在分裂中走到尽头，而记忆却伴随着DNA的复制流淌开来。在鹰隼中、在鱼群中、在细菌中，等待下一次被“人”想起，永不停息。

文/克莱因颠

快乐的马赛克

我从不认为是自己选择了做个废物，也从不抱怨周围烂尾楼越来越多。我只会仰天说一句，又忘记渲染了吧。所以当这个人形马赛克出现在面前时，我非但不惊讶，还松了一口气。

“这是哪种设定？虚拟世界？缸中之脑？超级A.I.？或者......我在做梦？”他没有回答。

“我父亲在我九岁时离开了地球。之后三年，每天傍晚我都会去一个公园，那里有一个喷泉，却从不喷水。旁边有几排树，树中有高出的路灯，四周又有更高的路灯。那些树高矮不一，那些灯也并不全亮，加上有时有月亮，有时没月亮，月亮有时在这个方向，有时在那个方向。我猜，你的人对这种问题非常头痛，地上的影子十分复杂，但他们从没出过错。直到有一天，一棵树倒了，而地上的影子还和之前一模一样。”

“从此你就变得悲观了吗？”

“相反，从此我就再不难过了。”我傲慢一笑，他却沉默，晃动的轮廓像是一个明亮的伤疤。

这时我发现，他左手的分辨率明显高于其他部分，我一个箭步上去，为了验证猜测，我向右滑了一下。周围迅速模糊，只有我变清晰了。我没有重量，绝对轻松，长期的关节痛也消失了。我能听到两种电流声，一种来自大脑，它导出思维结果：肉身的沉重是设置而非重力，病痛也非自然规律。有一个我，轻盈精致、堪称完美。能量守恒定律其实是像素守恒定律。另一种电流声从外部传来，不待我搞清楚，马赛克便向后退去。周围恢复了原样，我却觉得世界糊了。

终于，他叹出一口气，“时间并非客观存在，宇宙从诞生到消亡也不是一个流逝过程。它在一个状态里，就像一部电影，所有的时间线都同时存在着，但是以一种超压缩的方式。有高等文明截获了这种胶片，准确地说，是对宇宙做了解码解压缩后的可视化。你可以把自己理解为这个过程的产物。”

“我是真正我的低维影像展示？”

“不全对。”

“现在正在播放我的镜头？”

“你只是一个量子级别的标准像素。”

“我会出现多久？”

“整个人类会出现0.3秒。”顿了一下，他补充道：“你的世界，是解码过程中产生的一个缓存文件。”

我想起科幻片里，死亡可以结束梦境，便忽地跃下阳台。他试图拦住我，但他忘了自己只是个马赛克。

我面前突然出现巨大的蓝色水冰喷泉，它贯穿了整个星球地平线。

我当然知道这是哪里。土卫二，那个我查遍所有资料也想不明白父亲为什么爱它胜过爱我的地方。

此时冰泉上光影交错，整个星球上空变成一个无垠的巨大屏幕。一个女孩面对广场。广场上有路，路旁有树，树中有灯，中间是从不喷水的喷泉。女孩正看向一棵要倒的树，突然，喷泉开始喷水，她先是一惊，然后笑了，目光再也没有离开。

旁边一个屏幕介绍写着：工作一生，换得女儿的缓存文件，做成这部电影——这份劣质的礼物，再用自己的像素，去弥补致命的疏忽。一个无能的父亲，一束仓皇的喷泉，一团悲伤的马赛克。

一觉醒来，我觉得生活真美好，不知为何眼角湿湿的，一定是因为我太爱这个世界了。

文/唐剑威

爱的涅槃

这是我与婷的第875,999小时，她在生命的最后时刻，终于接受了我的建议，用机器替换掉那些残破不堪的器官，那些早就该丢掉的东西。也许面对死亡，再固执的人也会选择屈服。

我为婷的新生准备了一份礼物，那是我们之前共同生活的影像，是婷让我准备的。脑部芯片的时间戳让我很容易调出那些信息，除了最初的20年，那只能靠残留的记忆。我们相识那天，我在选购智能耳膜，那是我的第一款植入设备，婷则在做智能文身，对改造身体的共同兴趣让我们走到了一起。数年后更换掉整套感官系统，是最刺激的事，世间所有美好的感受仿佛都能加入购物车，我们彼此眼中的对方都不知已换成了谁。

在婚后的第15年，我们为身体购买了托管服务，深夜的自动健身训练，让我们两个懒人做着梦就可以拥有完美的身材。但交通事故让我失去了身体。接下来的记忆就要清晰多了，过滤信息如下：700,793小时前，我仅存的大脑进入机械身体，开始磨合训练。700,688小时前，婷为我准备欢迎宴，我看着她一个人吃完。700,676小时前，我享受机器身体的高效率，完全投入到工作中。婷总是无道理地打断我。698,512小时前，婷取掉身上所有植入设备，开始抵制人机结合，她变了。511,466小时前，婷的身体每况愈下，我们的差异越来越大。499,532小时前，我的身体改造成模块化以适应更多任务。我们交流越来越少。318,071小时前，婷步履略有蹒跚。我星际旅行归来。289,306小时前，婷拒绝更换机械器官，只能躺在床上。很久。

48小时前，我以为婷接受了我的提议。我来到婷的病床旁，她最终没有选择机械器官，而只是安装的了数据接口，选择了意识上传。婷向我发来对接请求，有种痛苦的感觉通过接口传到我的脑神经，那是来自她身体的感受。

我本想直接同步给她，但婷坚持要用原始的影院方式一同观看，她说要仪式感。影像开始放映，我感受到她虚弱的身躯似乎有了活力，那是来自心脏血液的奔涌，来自胃部的美妙蠕动，来自各腺体激素混合的情绪乐章，在过往生活影像的刺激下，那复杂跌宕的情感顺着接口涌入我脑中，冰冷的信息由此变成了美妙的回忆。

意识上传完毕，一个虚拟影像出现在我们面前，那是重获新生的婷，她露出一个标准的微笑。

“我会照顾好他的。”虚拟影像中的婷对病床上的婷说。

“那就拜托‘你’了。”婷说完，带着微笑缓缓地闭上了眼睛。

我抱紧婷的身体，那么柔软，我觉得鼻子酸酸的，好像有什么要夺眶而出。没有眼泪。

文/刘小震云

气泡

一切都是从找不到遥控器开始崩坏。欧冠决赛当晚，我预备了牛肉干和啤酒，小心翼翼把妻子和女儿哄睡，偷偷来到客厅，准备一年一度的狂欢。妈的，遥控器找不到了。你能理解我当时的感受吗？我们有句俗语叫热锅上的蚂蚁，虽不准确，但也能描绘几分焦躁。

“我不明白，这跟我的提问有关吗？”当然，这是一个循序渐进的过程，你们找我问话不就是想了解来龙去脉吗？

“好吧，请你继续。”我们以为这就是记忆脱节的毛病，没人会记住所有东西的位置，尤其是一年都摸不了几次的遥控器。

找不到太正常了。那天晚上，我翻箱倒柜，中场休息才找到遥控器。你猜我在哪儿发现的？就在茶几上，眼皮底下。我们还有一句俗语，某样东西你找的时候山穷水复，不找的时候就会柳暗花明。

我当时并没有在意，直到牛肉干不翼而飞。

就好像置换反应，遥控器把牛肉干排挤出茶几。都是气泡作祟。“据我所知，气泡的体积可比遥控器庞大多了。二者根本不是一个数量级。”那是不断融合的结果。

整个地球布满气泡。最初，气泡仅有原子大小。两个气泡相遇，合而为一。这并非随意地合并，体积相当才能兼容。渐渐，气泡越来越少，越来越大，以至于对人类宏观的生活产生影响。

被气泡吞食的物体就会消失——以气泡之外的视角观察。

遥控器一直在茶几上，只不过被气泡覆盖。随着气泡移动，遥控器重见天日，一旁的牛肉干身陷囹圄。就是这么一个原理。你们抵达前夕，地球上的气泡不断兼并，最终剩下两只巨大的气泡，以赤道为届，盘踞南北半球。很快，两只气泡相遇了，地球被完全笼罩其中。人类的恐慌在此刻达到顶点。其实也没什么，就是不舒服。

举个例子，陌生人闯入你家，只是默默注视，不干预你吃饭睡觉拉屎做爱，但你能忍受吗？不能，是吧。于是人类团结所有力量进行破壁。我们知道地球最终会被气泡包裹，等的就是此刻。现在我回答你的问题，我们使用仅有的负能量在气泡内壁稳定了一个虫洞，凿开一个气口。

黑洞破坏了气泡，气泡穿越黑洞之际又打乱了前者的秩序，引起坍塌。黑洞关闭，气泡消失。于是——“于是，我们才能在掠过太阳系时发现地球，否则就会完美错过。”

后来我们想明白了，气泡不断移动，就算我们什么都不做，气泡最终也会飘离地球，只是体积越大，移动速度越慢，人们不愿等待。现在的年轻人都这样，缺乏耐心。还有其他问题吗？

“这一切都经过计算，气泡的大小以及合并速率，确保我们到达之时刚好遮蔽地球文明。新的问题是，谁吹出了气泡？”

不知道。我怎么会知道呢？

【责任编辑：拉　兹】

(1)粤语儿歌。“[fèn]”：睡。“听朝[zhāo]”：明早。

(2)梦境纠缠现象：宇宙中高等文明发现，当两段意识的复杂程度和相似程度达到某个阈值时，则它们会无视空间距离而相互影响。类似人类所谓的“心有灵犀”现象。

银河奖征文

最后一课

文/陈虹羽 图/静渊

出发前一晚，教官说，今天不用再训练了，看看书就休息吧。

大家坐在教室，人手捧着一册《作战纲要》，最后一遍复习其中的战术要领。

这本小小的册子是反抗军的圣经，里面的每一句话都要记住，并反复思考它的含义。关键时刻，这就是救命的东西。

吉诺转着手中的笔，视线停在封底一排不起眼的小字上：

背叛，不得已而为之；

信任，是人类的品格，也是生存的挽歌。

这行小字教官没教过，吉诺平时也并未注意到。他正琢磨这句话的意思，突然感到背上被一根纤细的手指戳了几下。他回过头，坐在后排的阿琳似笑非笑，小声问道：“你紧张吗？”

“不紧张。”一分神，笔转飞了，掉在地上发出“啪嗒”的响声，“我没想那么多，等明天到了大陆，一个字就是干，干它娘的！”说完，他为自己的粗鲁不好意思地笑了，同时，少年眼中闪过一丝坚毅的光。

已经二十七年了。

人类沦陷已经二十七年了。

不知从哪颗星球来的外星巨鼠占领了地球的土地，人类最后退缩到澳大利亚这个孤岛上。国别的概念几乎消失了——那句话怎么说的来着？“和平靠共同的外敌。”目前，人类只剩下一亿左右的人口，不分国别和人种地杂居，由一个政府管理。

为了守住最后的家园，每年会有一批反抗军前往大陆驻扎，与外星巨鼠展开拉锯战。感谢反抗军，二十七年来，那帮大老鼠再没能进一步吞并人类的领地。好歹澳大利亚守住了，而且，除了不能去其他大陆外，人类的生活在某种程度上甚至可以用安居乐业来形容。

反抗军由孤儿组成。他们从出生、被抛弃的那一天起，只要体格达标，便被送入反抗军训练中心。训练中心有十八个，分散在整个澳大利亚，互相之间不得联系。这十八个训练中心按年龄划分：1岁基地、2岁基地、3岁基地……18岁基地。也就是说，一个人从出生加入训练中心到完成训练，并不是在一个地方，而是辗转十八处。他的战友，都是与自己年龄相同的同一拨人。当他从18岁基地毕业，便要走上战场。

这样做的目的，是斩断反抗军与故土的情感联系。一个反抗军从出生起，便注定要当战士，或者说，战斗机器。他的人生，只有与外星巨鼠作战这一个目标。他的朋友，都是与自己同一拨上战场的人。他没有亲人，因此没有留恋。他不会认识上一拨去战场的兄长，因此战场传来的噩耗不会影响他的情绪；他也不会认识下一拨上战场的后辈，因此他上战场后无论遭遇何种情况，也都不会传回去打击后辈士气的消息。

只有一次例外。

刚升入18岁基地的一天，正在训练时，一个又脏又臭的战士击倒门卫，疯疯癫癫地闯了进来。吉诺刚好站在队列的前排，那个战士一下扑到他身上，嘴里“啊啊哦哦”地叫着什么。但很快，那名战士被教官拉到了一旁。

“别告诉别人。”被拉走的那一刻，那人突然小声地说了一句。吉诺感到他塞了一块东西到自己手心。鬼使神差地，吉诺接了，偷偷揣进裤兜里，还来不及惊慌和思考，就被教官的话惊呆了。

教官端详了那人一阵，问道：“你是逃兵？你从战场上逃了回来？”

吉诺难以想象，没有交通工具的情况下，他如何一个人从大陆逃回澳大利亚？

那名战士看着吉诺，吉诺永远忘记不了那个眼神。惊恐，却又想努力传达什么。战士像完成了什么使命，最后竟露出欣慰的笑容，他夺过教官手中的枪，击穿了自己脑袋。

“别看了，继续训练。”教官不带感情色彩地说。他从呼叫器上叫来一名清洁工，把尸体拖走。

吉诺在上厕所时看了那块被逃兵塞进自己手中的东西。一个小零食，有点儿像那种一口一粒的牛肉干，真空包在一个透明袋子中，袋子上有枚标签，上面写着外星巨鼠的文字。吉诺怕自己惹上麻烦。他没多想这个物件的含义，也没跟人说，直接将它从下水道冲走了。

当逃兵是反抗军最不齿的行为。所有人都默契地没有提这件事。

一名军官走进教室。吉诺看到他的肩章时吓了一跳——五星上将。能获得五星肩章的军官，都是有特殊突出战绩的，可吉诺不记得在新闻里见过这个人。

教官毕恭毕敬地退到一旁。

上将在教室里巡逻了一圈，目光在每一名年轻的战士身上打量。他的眼神很怪，令人不寒而栗。鉴于对军衔的敬畏，大家心里都有些忐忑。上将摆摆手说：“不用管我。孩子，我再看看你们。”

阿琳凑到吉诺耳边小声说：“他一定在抵抗大老鼠入侵澳大利亚的战役中立了大功吧？”

“那当然了。”

“我听说，当时有一支小部队突袭入大老鼠火力中心，想直接击毙它们的首领。那个小部队几乎死光了，连尸体都没带回来。但他们的牺牲没有白费，那之后，大老鼠竟同意了和平约定，不再对人类赶尽杀绝，也不再踏足人类最后的保护地。”

“军官会不会是当时那个小部队活着回来的人？”

“是的吧？我想不出还有别的什么军功能被授予五星肩章了。”阿琳一脸崇拜和向往。

“嘁，等明天上了战场，我也会立下军功的。”

他们这批反抗军从18岁基地毕业、上战场的日子到了。

18岁基地有专门的机场，反抗军专机已在跑道上待命。

太阳刚从地平线升起，两百一十八名少年迎着朝阳的光芒轻装上阵。他们仅穿着绿色制服，排成整齐的两列陆陆续续登机。装备库早在机舱内就位，专门的准备部门昨晚连夜换上了最新的枪械，弹药也很充足。

机身上没有任何文字和编号，只有一个奇怪的花纹。吉诺觉得那个花纹有些眼熟，却想不起在哪儿见过。

没有机长。飞机是全自动驾驶，由塔台远程控制。

吉诺深深吸一口气，再徐徐呼出，一步一步走进机舱，在座位上坐好，系上安全带。

他握了握拳，肌肉传来恰到好处的力量。大老鼠们，去死吧！干你娘的！他想起十八年来训练的日日夜夜。为了保持身体机能，所有反抗军预备役的伙食由营养师严格调控。每日的饮食折算为碳水、脂肪、蛋白质、维生素、水、无机盐，精确到克摄入。每一名战士如苦行僧般修炼十八年，只为在今日吹响反抗的号角，向那群恶心的外星老鼠宣布——

人类从不放弃。

人类从不坐以待毙。

人类失去的，总有一天要一点点收回。

地球是人类的！

这么想着，吉诺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小憩。

“你看，云海。”阿琳掀开一扇舷窗的挡板，轻轻摇晃吉诺的手臂。吉诺醒了，一睁眼，看见阳光照在阿琳脸上，年轻的皮肤像奶酪，微微发亮。

吉诺心中一动。过了今天，她还会活着吗？

阿琳问：“你说，如果我们把大老鼠赶跑了，是不是整个地球就是人类的了？以后我们可以想去哪里就去哪里。”

“那是！”吉诺心中升起豪气，瞬间冲散了刚才的担心，“不过就是些大老鼠而已。能抵抗这么多年，说明它们也没什么难对付的。”

“对。啊——我们穿过云层了！”阿琳惊喜地叫道。

云雾从舷窗边一晃而过，往上飘去，飞机好像在降落。渐渐地，飞行高度降到了云层之下，下方的海面清晰可见。因为困在澳大利亚，人类再未俯瞰过大海。反抗军是唯一从天上看过海的人。吉诺和阿琳一起望着无边的大海，两只手悄悄牵在了一起。

前方，大陆线出现了。

照之前说好的，这么多年来，反抗军已在大陆线上建立起据点。飞机会自动在人类据点降落。吉诺取来一副望远镜，朝大陆线看去。

奇怪。

他皱着眉。

大陆线上不像有人类建筑的样子，反而好几只大老鼠守在那里。难道据点被大老鼠攻陷了？

阿琳看到吉诺的表情，问：“怎么了？”

吉诺想着该怎么开口。

其他人也发现了异常。两百一十八名反抗军互相悄悄低语，直到有一个人站出来说：“情况很清楚了，预先设定好的降落处没有人类据点了。我们要赶紧联系塔台，改变航线，换一个地方降落。”

“是啊，这里下去就是大老鼠，不是送死吗？”

“控制台在哪里，赶快联系啊！”

他们这才环顾四周，并没有看到控制台。这里本来就是舱室。

这时，有人提议，“快看看有没有飞行手册？看有没有办法进入控制室，停止自动驾驶，改为手动航行。”

飞机像一枚定时炸弹，只按照自己的节奏徐徐降落，朝几只大老鼠那里飞去。

他们并没有找到飞行手册。就算有，反抗军课程也不包括开飞机，没人会操作，现在没有时间现学开飞机了。

想到这个，吉诺喊：“别管飞机了！它们如果想攻击飞机，早就把我们炸下去了。马上就要着陆，拿好枪！”

所有人回过神，长期训练让大家保持了良好的纪律，即使此刻，也没人哄抢。反抗军们按平时的队列迅速列队，依次从设备仓拿取枪械和弹药。

不对。

不对，不对，不对。

吉诺将重机枪扛在肩上，可这把重机枪轻飘飘的，并不是训练用的那种。难道是改良后用超轻复合材料做的？吉诺一边疑惑，一边装上弹匣。他和阿琳对视了一眼，阿琳眼神有一些慌乱。

他定了定神，对阿琳说：“不要怕。”

飞机着陆了。

大家组成战斗队形。吉诺迅速架起枪，摆好射击的姿势。

舱门缓缓开启，大片阳光洒落进来。晃眼睛，吉诺皱了皱眉，下意识地举手挡在额角。

适应强光后，才看清几只大老鼠就站在前方，俯视着他们。五只。

大老鼠身体耸动，嘴里发出嗤嗤的声音，随后开始走过来。

少年们互相交换眼神，并点头示意，共同决定了一件事——

“射击！”

有人率先扣动了扳机。

一梭子子弹“笃笃笃”地射出，却像什么节日庆典的道具一般，在空中撒下五彩的粉末。在这个悲壮的时刻，显出一种怪异的滑稽。吉诺看见那些大老鼠丝毫没有受伤，倒是身体耸动得更厉害，仿佛在笑。

脑海中闪电般想起一个之前忽略的细节。

飞机上的那个花纹才不是什么图案。那是外星巨鼠的文字！那个字，在逃兵塞到自己手中的那枚牛肉粒包装袋上见过。

牛肉粒包装袋……吉诺脑子里闪过一道闪电。

既然是包装袋，如果没有猜错，这个字的意思应该就是——

肉。

肉！

他们不是战士，而是人类为了生存，用飞机空运给大老鼠们的肉。

从记事起，教官每一天都会强调的那句话回响在耳边：“每个人的食物，不准多吃，也不准少吃。每天的训练量一定要按量完成，但也不要过量。这是为了让你们的身体保持最佳状态，只有这样的身体素质，才足以和外星巨鼠作战。”

训练中心对预备战士的体脂率控制达到变态的程度。每个人每天早晨测量，正负不得超过百分之零点二，否则就会立即调整此人当天的饮食和训练安排。这不是为了保持体能，这是为了把肉的肥瘦比例保持在最佳口感。

他们从出生开始，就注定成为肉，注定被献祭，注定躺在外星人的砧板上。以抗争的名义，以热血的谎言，以残忍的方式。

一只大老鼠走到了近前。装满彩色粉末的子弹打在它身上，鸣奏出一曲斑斓的悲歌。可是，没有人逃。反抗军从不当逃兵。

大老鼠挑了一圈，用前肢捻起一个女孩。它迅速剥去女孩的衣服，像吃一颗樱桃那样，将女孩放进口中。

吉诺哭喊着：“阿琳！”

阿琳听不到了。

“我杀了你们，干你娘的啊！！！”

吉诺捡起阿琳掉在地上的突击步枪，不顾一切地冲上前，用枪砸在大老鼠腿上。

大老鼠看了他一眼，没有理会。

吉诺想起最后一课时，《作战纲要》上那句意味深长的话：

背叛，不得已而为之；

信任，是人类的品格，也是生存的挽歌。

他从没理解过这句话的意思，此刻，他理解了。前一晚，那名五星上将打量他们的眼神，分明就是检阅一批即将出栏的肉畜。

他的肩章就是这样得来的吗？

吉诺停下手中的动作，逐渐冷静下来。

他昂起头，平静地说道：“这么多年，你们应该吃腻这种年轻的肉了吧？虽然鲜嫩多汁，口感很好，但炖汤的话，就会少一些风味。”

他不确定大老鼠是不是能听懂，但它好像听懂了。它盯着他，小眼睛咕噜噜转着，鼻子里哼哼地呼气，像在催促吉诺继续说下去。

“放我们回去吧，该换换口味了。我会想办法，把更多人给你们带来。”

【责任编辑：拉　兹】

银河奖征文

筒子楼里的猫

文/王剑剑 图/不来梅的驴

我叫王药克。我是“筒子楼”的一位居民。

我的父亲拥有一个废品处理站，于是“收破烂儿的儿子”这个称号伴随了我整个童年。三年前，我与父亲大吵了一架。当父亲要我放弃当作家的梦想，听从他的安排继承这个废品站的时候，我便与他断绝了联系。

失去了父亲的资助，我的生活就困难起来。拥挤的地球上一切资源都不便宜。为了促进低碳生活而设立的高昂碳税，在我与父亲断绝联系后的第一年就成了我的巨大挑战。因为我写文的收入根本承担不了我在地球的生活。

因此，我看到地球政府鼓励移民外太空的广告后，就来到处于外太空的“筒子楼”。在太空至少排碳不上税。循环水虽然让我心里感觉恶心，但是也不收钱。这减轻了我生活的很大负担。

这里说的“筒子楼”不是多年前地球上那种年代感很强的建筑。这个“筒子楼”是一个人类在太空的聚居区。

为什么把太空聚居区叫作筒子楼呢？

简单来讲，这个聚居区的构造，就是大筒套小筒，两筒共轴心，两筒围绕轴心相对转动。筒子楼上的引力就是转动所产生的离心力。它的轴心所在是清洁的核聚变动力，外壳则是耐用高效的太阳能板材，楼层之间都做了减少摩擦的处理。

相比在地面上较为低廉的生活成本和让人容易迸发灵感的事实，筒子楼吸引了无数艺术家。作家、作曲家、画家和歌唱家等台前幕后的工作者纷纷选择了这里作为他们生活和工作的地方。

其实来筒子楼的原因主要还是穷。

我目前是一名网上读书平台的签约网络写手。收入只能勉强地解决我的温饱，但是我正向着我的梦想努力着。

然而我现在遇到了一个大麻烦！我正在创作一部暗黑向、关于未来战争的小说。我书中的主角陷入了外星人的层层包围之中，情形十分危急；外星人刀枪不入，凶残可恶，强大无比……然后我的思维卡住了，主角冲不出重围了！

没有灵感还硬要创作的时候是极其痛苦的！我趴在光屏上写了划，划了写，写了又涂，几个时辰过去了，光屏上乱七八糟的，却连一句小说正文都没有！我的眼睛盯着光屏都有点儿花了。我关掉光屏，丢掉感应笔，关掉日光灯，不小心拒接了编辑的催稿电话，屋子里瞬间漆黑一片。我静静地坐在墙角，希望这个状态能让我的灵感尽快到来。

半晌后，我觉得有点儿饿了。更让人郁闷的是，我的速食营养膏只剩下最后一管了。

“呜呼！屋漏偏逢连夜雨哪！”饥饿的感觉逼得我不得不走出了我的廉租房。

一个月没出屋的我发现“筒子楼”的变化并不大。不像地球上日新月异的发展速度，“筒子楼”的硬件设施只需要保持原样就好。这里的居民把自己全部的创造力都放在艺术创作上了。 一成不变的景色也是我不愿意出门原因之一。

另一个使我变得很宅的原因是，我感觉出去买东西太危险了！划分居民区和商业区的人一定是用拍脑门来做决定的官员！居民区在外筒，商业区在内筒，我出去买生活用品的时候要乘坐高速电梯在内外筒间穿梭。内外筒的相对转动速度该是有多快？而这个电梯要恰好从仅有的几个开口处通过才行！每次乘坐电梯我都感觉在坐跳楼机。这个问题不是不能解决，而是可以做决定的人哪里会来关心廉租房呢？

我熟门熟路地来到“亚洲速食”，这里的营养膏更适合我的口味。

两年下来，“亚洲速食”的店主也成了我的老熟人。“药克，有日子没见了啊！”他热情地跟我打招呼，“你来我店里不是没吃的了，就是没灵感了，这回是什么没了？”

“甭提了，两样都没有！”

“那你不容易！今天红烧剑齿虎口味的让人包圆了，你试试红烧猛犸的吧，新到的货！”店主向我介绍道。

“不试！总出新东西有什么用？都是红烧口味的能有多大区别？再说，猛犸肉不和大象肉差不多！”我不以为然地选了一堆清炖白鱀豚。

“大象和猛犸那能一样吗？‘一丝听’牌的口感好一点儿。”

“它也贵一点儿呗！我这回吃水产。”我从兜里掏出个乒乓球大小的布团，抖开之后成了个30厘米乘30厘米的大口袋。

店主把清炖白鱀豚、红烧扬子鳄、浇汁滇池蝾螈等“一丝听”牌速食营养膏，装进我的布袋，封口抽气折叠又让它变成个小团，递给我。

用随身携带的感应笔轻点店主光屏转账。我把布袋揣进上衣口袋，走出“亚洲速食”。

按说我应该径直回家，但是今天我站在街道上总感觉有点儿不对劲。

嗯？速食店的对面居然开了一家新店！这能算上大新闻了！当然，如果大家都知道的话。“筒子楼”的居民平日里不是在睡觉，就是在搞创作，基本上都是宅在家里。

我好奇地走过去，看光屏店门。这一看我就更加好奇了。光门上展示各种小动物，猫狗兔鼠，鱼虫鸟蛇。这竟然是一家宠物店！

“‘筒子楼’严禁饲养宠物啊，难道这条禁令取消了吗？”宠物的毛发、外壳，甚至是宠物本身，都有可能会对“筒子楼”造成损害，而联邦显然不打算往这个“抵债用廉租房”投入过多的维修费用。

我实在是太好奇了！要说是电子宠物，那随随便便从覆盖太阳系的solarnet网上下载不就好了嘛？我不由自主地往宠物店走去。

光屏一灭，门自动打开，里面迎出来一个棕发钩鼻的宽额头。他没戴通信腕表，而是在耳朵上挂着通信耳机——那样式一看就是私自改的。他腰带上挂着各种小型电子工具，带扣也改做了光屏，上面不停地变换着各种动物的图形。他全身的纽扣也放着各种绚烂浮夸的灯光，的确不是我喜欢的款式。

他扫了我一眼，连忙嘴角一翘，一把抓住我的手，就把我往店里面拽，一边拽还一边操着流利的中文，热情四射地叫道：“是我的华人兄弟吧？快请进快请进！”

我用力挣脱他铁钳似的手，反抗道：“你喊什么？”

他不好意思地挠挠头，说道：“啊，我实在是太激动了！说实在的，我在这里开店一个礼拜，你还是第一个进到我店里的客人！”

“我是被你拽进来的！”

“不要在意这些细节。我叫约什，我的太爷爷有四分之一的华裔血统，我们可是同胞啊！以后你就是我哥！”约什热情地套近乎。

不过这也太勉强了，硬往同胞上面靠啊！我好奇地问道：“约什，你在‘筒子楼’里开了一家宠物店？你是怎么拿到许可的？”

约什迷惑地问道：“我正常递交申请，十分钟就批准了啊！有什么不对吗？”

“没走后门？”

“……”

我四下打量这家宠物店。只看到左边橱窗里放着皮毛爪子、耳朵尾巴、下颚骨架，上面一排尖牙。右边的橱窗，摆着羽毛长尾、鸟嘴凤爪、零零碎碎的节肢动物，还有爬行动物的蜕皮和舌头。敢情这里一个完整的宠物都没有啊！中间一个展台上，放着电路板、二极管、五颜六色的发光球体、各色的金属圆片，还有大大小小不同样子的移动硬盘！移动硬盘可是老古董了啊，现在只有手工才能制造。约什前期投入了不少啊！

不过……我原以为约什真的把活着的宠物从地球偷偷带过来了，那样我还能看个新鲜！我瘪瘪嘴，转身就走。

“哥，你别走呀！”约什一把抓住我，朗声道，“请允许我向你隆重介绍我的发明！”

约什不由分说地拉着我走到橱窗边上，为我介绍起他的产品来，“智能人工宠物！你的好伴侣！减压的好工具！

“全仿生骨架，灵活的关节，任何真正动物的动作，我的人工宠物都能做。你看这细节：猫咪收放自如的爪子，我的人工宠物也能收放自如。

“可持续工作一周的小型电池，人工宠物的心脏，源源不断为机体提供活动的能源！而与之配套的则是人工宠物的毛发！绝对，不掉毛！每一根毛发都是能量的收集器。它们像珊瑚的触手捕捉浮游生物一样捕捉无处不在的宇宙射线，并把它传送到这里……

“还有人工宠物的肝。在肝这儿，宇宙射线会被转化成电能，然后传到心脏电池那里储存起来……”

约什滔滔不绝地说起他的产品。各种高端和专业的名词不停地从他嘴里往外面蹦。我被“这个传导，那个转化”说得头直发昏！

我不得不打断了他，“停停停！你这里难道只卖零件吗？”

“当然不是！”他介绍零件的同时已经把各种零件拿在手里了，“稍等一下。”约什手上不停地组装，我不由得想起了历史剧中，两千年前地球上欧洲出现的女巫。据说她们能把各种动物器官组装起来，制造出一些奇奇怪怪的怪兽。

令人惊叹的事情发生了！眼珠子黑鼻子等零零碎碎的零部件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只栩栩如生的小猫咪！我赞叹道：“这也太逼真了，就好像一个猫咪的标本。”

“对吧？全仿真制造，却又有多种选择。你可以选择你喜欢的毛发颜色，骨骼形状，来决定人工猫的品种。”他装模作样地推了一下不存在的眼镜，“然而，最让我感到自豪的不是这高科技的人造猫咪的肉体，而是这个！我这辈子最伟大的工作成果！”

他从展台中小心翼翼地取出一个移动硬盘来，就好像捧出一个易碎的古瓷器。他把移动硬盘连接到人造猫咪腹部。过了一会儿，约什把手指伸进猫咪的耳朵里一按，我呦呵的一声叫了出来！

猫活了！猫抖了抖自己的耳朵，站起身来。它仿佛刚刚睡醒的样子，舒服地伸了伸懒腰。它打了个哈欠，露出四颗尖尖的牙齿。它睁开了眼睛，好奇地观察着周围的环境。

“绝了！约什，这个太牛了！”我不由得伸出大拇指，“就刚才伸懒腰、打哈欠的动作，简直跟真正的猫咪一个样！一个人工产物，怎么能做出这么流畅的动作？”

约什一脸自豪地说道：“首先，当然离不开尖端材料的支持。 肌肉的材料是用特殊胶质做成的，可以按照一定路线传递电子信号，这就为产品的细微控制提供了基础。而更重要的……”

约什挥了挥手里的移动硬盘，“这里面装的是人工宠物的核心控制程序。这是它的大脑，完全模拟真正生物的程序，有着独立自我控制中心和自我学习升级的能力。人工宠物将沿着正常的生物成长轨迹发展。等到人工宠物达到使用年限——也就是真正动物的寿命——之后， 这个程序将会自动崩溃来模拟死亡。而我则将为人工宠物的躯体重新安装另一个程序。 你依旧可以选择毛发颜色，骨骼形状来把它变成另一个宠物。 买一个能用一辈子！ 让你一直享受与宠物交流的乐趣。而且我向你承诺，作为我店里的第一个顾客，我为你提供终生保修……”

“你先停一下！”我打断道，“有个重点，你刚才说：你自己的成果？ 可以自主升级？独立自我控制？”

得到肯定答案的我差点儿跳起来，“约什！你知道你在做什么？你做出来一个人工智能！这可是违法的！”

“哥，你别激动。”约什按住我，不以为然地说道，“哥，你想啊，我要是真做出个人工智能我还能得到正常的经营许可吗？早就被抓起来了！我做的不是人工智能，是人工反射。”

“有什么区别！你忘了上次‘黑客26’的攻击了吗？‘筒子楼’差点儿去撞太阳！”

“当然有区别！哥，你冷静一下啊！”约什耐心解释道，“你看，猫猫狗狗他们想的是什么，你也不会知道的。这就是独立自我控制。 生物天生都带有学习的本能。 有个古代实验叫作‘蚯蚓走T字迷宫’，你也知道吧？那不就是说明连蚯蚓都具有学习能力吗？可是你能说猫猫狗狗和蚯蚓是有思维的吗？”

我觉得有些不对，于是嘴硬道：“可是如果你做的猫猫狗狗有了思维，那不就是人工智能了吗？”

“不可能的！”约什道，“只有模拟人类大脑的程序才有可能产生思维，动物对外界的反应才不叫思维，而是叫‘反射’！我做过很多功课的！”

约什甚至用光屏调出了字典来给我看定义。虽然觉得还是不对，但他的话最终还是说服了我。

然而——“谢谢你给我科普，可是我又不想买个宠物回家！”

约什此时内心一定是崩溃的。他又一把抓住了我的手，“哥，要不你就当帮小弟一个忙，让我开个张吧。你买个猫儿回去吧，让它给你做个伴儿！”

“我根本不需要伴儿啊！而且你这个标价……咦？还真不太贵！”

“我现在刚开张，半价招揽客户啊！过了这个月价格就要翻倍了！”约什加紧介绍道，“哥，咱不急着走。来，你感受一下咱们的产品。”约什抓起我的手，不由分说就往刚刚被激活的猫咪上面放去。

“唔。”猫咪的毛发又顺又滑，摸上去柔柔的。它好像很喜欢我的手，它翻过身来，用牙齿轻咬我的手指，用后脚欢快地蹬我。它小心翼翼地收起自己的爪子。玩够了，它就用柔软的舌头，直舔我的手背。舌头上细小的倒刺有点儿扎人，但是不疼，弄得我手背很痒。

奇妙的是，我的心情平静了下来。刚刚的激动、担心，之前的烦躁、郁闷都被缓解了好多。我把猫咪从头到尾地抚摸着，它也不反抗，只是静静地趴在那里。

“我感受过了。我还是觉得我不需要一个人工宠物。对我来说没什么用啊！”我拒绝道。

“这样吧，哥，我再给你打一点儿折行不行？”约什看来的确很想做成这单生意。

“颜色、骨架我任你选，不收你升级费用了！再承诺，你的宠物死亡之后，为你免费重新安装程序。给你的产品装上一排炫彩灯光怎么样？”约什不停地增加优惠，“哥，你就买一个走吧，我就想开张讨个头彩！”

“约什，你的这个产品对我没什么用啊。我也感受了，可是没什么感觉啊。”我说道。

约什欲言又止，最后终于忍不住声说道：“哥，真不能再便宜了啊！你还假装说你对我的产品没感觉，你的手摸着我的人工猫咪，就没停下过啊！”

好吧，被人拆穿就有点儿尴尬了。猫咪柔顺的皮毛的确让我感觉很舒服，而让我平静下来对我的创作也很有用处。我刚刚就想到了一个点子，兴许可以让我作品卡住的故事情节继续下去了。

约什叫我签了一堆文书，主要是保修合同。我用感应笔轻触光屏完成交易。约什给了我一整套全新的智能人工猫咪，又帮我组装好。约什点了点自己的耳机，对我依依不舍地说道：“哥，下回再见，有什么事儿就发通信邀请啊！”

回到家里，我从包裹中取出已经组装好的猫咪，又搭起了猫爬架，接着摆放好猫食盆和猫砂盆。在把两个盆装满之前，我禁不住骂了一句：“约什这个奸商。”

我本以为以便宜的价格买下人工猫咪很划算，哪里知道我居然还要买猫粮猫砂这些配套的产品！

“一个机器还要吃什么粮食啊？”我当时这样问约什。

约什早有准备地答道：“早就说了，我的产品是全仿生的。程序自然要有需要进食的设定。如果长时间不给它喂食的话，程序会认定它被饿死。到时候你来我这里，我帮你重新安装程序。”

“可是它不是依靠电能活动的吗？”我问道。

“没错。人工宠物不会吸收食物，但是食物是维持程序运行的必需品，同样它们也会把多余的食物排泄出去——这也是写入程序的。”

我一听这个话，当时就火了，“如果食物不被吸收，那岂不是吃多少拉多少？我还得不停地买猫粮买猫砂，这得浪费多少钱？”

约什说道：“哥，你要是实在嫌贵，你可以用它的排泄物来喂它啊！反正就是走个形式。我这猫粮是‘金针菇’味的。”

“呕！行了，你别说话了！算我上了你当！”合同上“不退不换”四个字十分刺眼。

我买回家的人工猫咪是普通的家猫品种。除了胸脯和爪子是冬天的雪白色，它的全身都是黄颜色，柔顺皮毛看上去就是健康而有光泽的。“我决定，给你起一个名字。就叫你‘蛋黄’吧。”我把移动硬盘连接上蛋黄，又启动了它的开关。我迫不及待地想要抚摸它的皮毛。我希望令我平静下来的触感可以给我带来更多的写作灵感。

然而事情却并没有像我计划的那样发展。刚被启动的蛋黄“嗖”地一下蹿了出去，我还没回过神来，它已经蜷缩在床底的角落里了！

“什么情况？它不是应该老老实实地趴在那里让我抚摸吗？”我心头有一股火腾地燃起来。“蛋黄！你给我出来！”我趴在地上向床底下一看，只见那个小家伙缩成一团躲在角落里，一脸惊恐地望着我。

“你只是一个人造猫，你还怕什么？快过来！”我这样叫道。而蛋黄只是躲在角落里瑟瑟发抖。

我用猫粮引诱它，用逗猫棒逗它，却都没有作用。我狠狠地吃掉半管营养膏，说道：“好！我看你能在床底下待到什么时候，你的程序早晚会驱使你走出来觅食。”

我不再理会这个人造产物，因为我的“灵感”来了。我赶忙打开光屏，将迸发的灵感记录下来。这些灵感稍纵即逝，而被记录下的灵感将在润色之后变成光怪陆离故事，它们才是支持我生活的法宝。

一个人全神贯注的时候是感觉不到时间的流逝的，所以才有“山中观棋不知岁月”这样的典故出现。我再一次从创作中回过神来已经是三天之后了。强烈的饥饿感袭来，我赶忙把三天前剩下的半管营养膏挤到嘴里。

我满意地看着自己的作品，并把这些稿子发送给了编辑大哥。这次我人品爆发，超额完成了任务。我的主人公神奇而又符合逻辑地从重重包围中冲了出来。但是我怎么感觉忘了点儿什么？

哟嚯！我把蛋黄给忘了！我连忙趴在地上往床底下找，蛋黄居然还缩在角落里。

我心里有点儿虚，马上给约什发了通信邀请。约什正在用流利的法语推销，“Merci……啊，是药克哥啊，什么事儿啊？”

“约什，我就想问问。”我挑选着用词，“我忙着工作，三天没给猫咪喂食。应该没什么问题吧？”

“哦，不是什么大事。它如果还能活动说明程序还在运作。你给它一点儿食物就行了。它如果不能动了，那有可能是程序判定‘饿死’了吧。你把它带过来，我给你免费重新下载新程序。”

“不用了，它还活着。”我关掉通信，从地上爬起来。

我差点儿把它饿死！这样的想法让我有一点儿内疚，但又想着，它只是一个人工造物罢了。

我将猫粮放到手心，在蛋黄面前逗弄它。蛋黄毕竟是被程序支配的产物，即使是不能提供任何能量的猫粮，也有着巨大的吸引力。对食物的渴望战胜了对未知的恐惧，蛋黄慢慢地走出床底下的角落。它来到我的手边趴下，先舔了一下我手中的猫粮，抬头望了我一眼。我用力挤出一丝笑容，它便放下心来，开始狼吞虎咽。见它吃东西了，我也放下心来。

这回不用去宠物店重新加载程序了，要知道出一趟门很烦的。我伸出手抚摸着它的背，正在忙着吃东西的蛋黄也没有反抗。

之后几天，我与蛋黄井水不犯河水，我要做的只是装满它的猫食盆。我却再没有看见过它吃东西。常常是，我一觉醒来，猫食盆空空如也，猫砂盆中会多出几节圆柱体。

一天晚上，我做了一个梦。我梦见自己正在辛辛苦苦地码字，突然手中的感应笔变成了一根古老的冰棒，我还情不自禁地用冰棒怼自己的下巴。有人试过在睡觉的时候往自己脖子上放冰块吗？

我“唰”地睁开双眼。原来是蛋黄爬到了我的身上，用它凉凉的鼻子撞我的下巴。

“别闹！”我恼火地把它扒到一边。可是蛋黄开始花式打扰我睡觉，它用头和鼻子撞我的下巴和后颈，还用肉垫踩我的胸口。我叫它别胡闹，它却对我喵喵叫！

这时我已经睡意全无了。我突然发现这还是第一次听见蛋黄在叫。“有什么地方不对吗？”我翻身下床，扫视四周。

这时，我看到了空空如也的猫食盆。

“噗！”我被蛋黄气乐了！我上去一把抱住蛋黄，狠狠地“蹂躏”了一番，“你跟我混熟了是吧？你不怕我了是吧？”

自蛋黄把我踩在脚下的那天起，它的胆子越变越大，而我的地位一落千丈。

无论什么时候，只要是蛋黄需要食物，我都必须停下手中的事情，先满足蛋黄的需求。不然它就在我旁边叫个不停。有一次我试图无视它，结果它跳上了我的光屏，在上面留下无数脚印。

我觉得我是有点儿犯贱，我正从主人大人的身份，慢慢地向猫奴的身份转变。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我的职业从单纯的写手，变成了蛋黄的添食官、铲屎官以及御用按摩师。每当蛋黄撒娇地用头蹭我，我的手就自然而然地为它按摩后背和下巴。蛋黄会舒服得伸长了身体，然后翻身让我按摩另一面。

关键是，我还不讨厌这么做！这真是细思起来极其恐怖的一件事。我难道被机器支配了吗？

刚开始我还告诉自己：蛋黄不过是我花钱买来减压的产品罢了。可是我已经堕落到不满足蛋黄的需求就没有办法做其他事情的程度了。

有一次，我正在和编辑大哥严肃地讨论我的写作进度，蛋黄突然来蹭我的腿。我只好叫编辑大哥稍等，看看蛋黄有什么需求。结果蛋黄根本没理我，自己跑去玩猫爬架了。

编辑大哥好奇地问：“药克，你什么时候有孩子了？没听说你结婚，是‘海马婴儿’吗？怎么起了个食物的小名？怪不得你最近的创作速度又慢了啊。”

编辑大哥的态度居然瞬间缓和了下来！

我慌张地应道：“呃？啊！是啊！因为这个，创作速度才慢啊……”

编辑大哥一拍大腿，说道：“哦哦！你也是海马爸爸？我也是海马爸爸啊！谁说生孩子一定要女人，对吧？我们男人一样也能生孩子！我跟你说，养孩子一定要用心啊……”他巴拉巴拉地给我说了一堆育儿宝典，连例行催稿都忘了。编辑大哥看上去五大三粗的，万万没想到，他居然一个人生养三个儿女了。

我不好驳编辑大哥的面子，默认了我是“海马爸爸”。不过仔细一想，我的确像一个新晋爸爸。

新晋爸爸很难从宝贝的哭声中判断出宝贝是饿了、尿了、拉了还是害怕了。同样的，我也很难从蛋黄的“喵”声中判断出是猫粮没了，还是猫砂该换了。

蛋黄一天的活动让我很不解。吃、喝、拉、玩、睡和舔毛。按照奸商约什的说法，蛋黄的日常行为会像真正的猫咪一样。但是真正的猫咪会像蛋黄这样频繁的舔毛吗？它睡前起床的时候舔毛没有问题，饭后便后清洁也可以理解，甚至它闲得发慌舔毛打发时间我也可以理解。但是，当我劳心劳力地为它按摩许久之后，为什么它还要花好长时间来舔毛？

在我为它按摩之后，它把自己仔仔细细地清理了一遍。它先清理前爪，又用前爪擦脸和耳朵。它又转过头去，清理自己的后背。它伸长了自己的后腿，将毛理顺。它张开爪子，把每个爪缝都清理得一干二净。

我也曾想帮助它梳理毛发。哪曾想，我刚摸了它几下，它就不满地往旁边一挪，将我刚刚触摸过的地方舔了又舔。

等等！我是被它嫌弃了吗？好气呀！我难道很脏吗？

我站在镜子里面端详自己：黑色的头发乱糟糟，有的部分四六分，有的部分三七分。有一缕向东迎朝阳，有一缕向西望日落，有两股呆毛相对不语，有一条鸭尾随风飘摇。毫不夸张地讲，就我这发型，如果再干净一点儿，就有小鸟来筑巢了！

我不好意思地摸了摸下巴。“哎哟！”我的下巴被指甲划了一下！幸亏我有浓密的胡子保护，不然就要受伤了。好吧，我承认我已经忘了上次刮胡子是什么时候了。

一股尴尬的气氛弥漫在屋子里。

我低头一闻，这根本是我自己散发出的臭味。

“天啊！我一直觉得是我丢在哪里的营养膏馊掉了，结果原来是我自己馊掉了！”

蛋黄在一边丢给我一个嫌弃加鄙视的眼神。我对它冷嘲热讽道：“嘿！我用脏手给你按摩还真是对不起你，可是至少你生活的地方是干净的吧。”

我顺手一指，只见白衣服袖绕着蓝裤子腿，黑皮带与绿领带打着结，黄衬衫包裹着红裤衩，一只站立的棕袜子前面安静地躺着一团白色的手纸……呃，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我终于在层层垃圾下面找到了半管发霉的速食营养膏。

“我就知道！一定是营养膏发出的馊味！不是我，绝对不是我！”

我当时的心情是崩溃的。原来我一直生活在垃圾堆里吗？当天，我洗了有生以来最长时间的澡，并进行了有生以来最长时间的大扫除。

不得不承认的是，蛋黄给我带来的变化真的很大，最直观的改变就是我的生活习惯。除此之外，我的创作风格也受到了很大的影响。

我原本的创作风格是黑暗的，痛苦的。我手中的主角一次又一次地经历绝望、痛苦、失去与悔恨。书中的科技都是用来杀戮与破坏，侵略与奴役。书中对话带着憎恨与嫉妒，谩骂与诅咒。

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阴暗的内容在我的书中慢慢消失了。主角变得聪慧又宽容，科技的发展使人类社会变得优越从容。人们的对话中充满着希望与玩笑。

这种风格的转变让我失去了很多老读者。他们原以为我是他们的战友，正与他们一样遭受着不幸，但现在他们叫我叛徒。老读者们纷纷退订弃书，这让我很是伤感。

但是我的收入却实实在在地增加了。大量的新读者订阅我的连载小说，编辑大哥也肯定我这风格的转变。编辑大哥这样说道：“你书的风格转变如此巨大，其实我是很开心的！不管是正常爸爸，还是我们海马爸爸，一个积极的心态会对我们的宝宝产生很多正面的影响。”

我甚至收到了编辑大哥给我寄来的婴儿奶粉。我不忍心浪费，就自己喝掉了……

一天，编辑大哥又向我发出通讯邀请。我把光屏竖立起来，编辑大哥粗犷的脸盘显露出来。 他摸着紫光耳钉这样对我说道：“药克，把手头的事情放一放，我有事跟你说。”

我当时还心里一紧。我上一部作品已经完本了，我正在着手下一本的素材收集。难不成这个读书平台要与我解约？

编辑大哥笑着说道：“别紧张，是好消息。”他顿了一下道：“平台与出版社研究决定，为你的书出版实体。”

“哎？”

“不是光屏书，是纸质实体书！”

我有点儿懵。我的书要出版了，而且不是便宜的光屏书，是昂贵的纸质珍藏版！我的天！这才是一步登天，美梦成真啊！

编辑大哥说：“但是还要你做修改啊！把整部书修改成上下两册。两册的风格实在是差别太大了……喂！你听见我说话没有？”

“哈哈哈我不是写手了！我成作家了！”我哪里还有心思听编辑大哥讲话。我一把抱过在一旁百无聊赖的蛋黄，把脸埋进它的毛发里。它喵喵叫着，表达不满，但是被我无视了。我感受着蛋黄身上传来的柔软与体温，我在他耳边诉说着我的喜悦。这是幸福的感觉！

“蛋黄，今天我们要吃点儿好的！”我一脚踢开我的速食营养膏和蛋黄的猫食盆，“我去购物！”

商业街跟从前一点儿变化也没有。我走进约什的宠物店，打算为蛋黄买一点儿更加高级的猫粮。约什刚刚用流利的德语送走了一位客户。他看见我进门，就迎了上来热情洋溢地说道：“是我的华人兄弟吧？快请进、快请进！”

我甩掉约什的手，嫌弃地说道：“约什，你发什么疯呢？是我，药克啊。”

约什瞪大了双眼，“哥！发生什么了？你怎么变帅了？”

我翻了个白眼道：“你这话我怎么这么不爱听呢？今天我是来消费的。把你们店里最贵的猫粮给我拿出来！”

约什为难道：“哥，现在店里就一种金针菇味猫粮啊，我发现口味什么的根本起不到扩大销量的作用。”

“我难道想花钱还花不出去了吗？”

“要不你多买几个月的？”

正在我和约什扯淡的时候，店门开了，走进来一个姑娘。

跟我混熟了的约什当即把我丢到一边，向姑娘迎了上去：“呦，我的华人姐姐！怎么猫粮又被番茄吃完了吗？”

那姑娘说道：“没错！我家番茄还挺能吃的啊！”

我转过头一瞧，身子瞬间酥软了半边。我不由自主地摸了摸脸，口中嘀咕着：“什么情况？我怎么脸充血了？”

约什察言观色，对那个姑娘说道：“姐，你来跟我哥认识一下吧！你们两个都说华语，又都是为数不多选择购买猫产品的顾客，你们交流下产品使用心得。”

约什，你是我的好兄弟！我心里默默地道。

“你好！我叫林在玉，是一名画手。你叫什么名字？”那姑娘大大方方地来到我的面前。

听到姑娘声音的我心中猛地一顿，就连呼吸也乱了节奏。“啊！我叫王药克，是一个写手。你好、你好！”

我上下打量着这个姑娘，真心为她的气质神态赞叹。她扎着长马尾，用彩虹光的头绳扎起来。精致的五官又被细心打理了一番：精心修剪过的眉毛衬着有神的大眼睛，用心呵护的肌肤吹弹可破。她的唇上点了一点小小的黑光美人痣，幽幽的黑光减少了完美的不真实感，却又没有喧宾夺主。她穿着干练的紧身连体衣，一个荧光画笔别在饱满的胸前，她背后还背着一个卷起的作画用光屏。

我的心里有点儿小异样：难道这是“一双似喜非喜含情目”？林在玉咯咯地笑起来，像早已灭绝的百灵鸟。

哎？林在玉这个名字好熟悉！“林姑娘，你现在是不是在给一本书画插画？”我问道。

“没错啊。呀，你叫王药克！我现在就是在给你的书画插画？”林在玉一脸惊奇。

林在玉告诉我，古时候在中国台湾有个漫画家叫作几米，几米有一部作品叫作《向左走，向右走》。住在隔壁的一对恋人一个习惯出门左转，一个习惯出门右转，结果两人再没有相见。当我和在玉发现其实我们两个就住在隔壁的时候，都情不自禁地笑了起来。

后来，林在玉成了我的女朋友。我发现我们简直是天造地设的一对儿。我们在一起探讨新作品，一起研究饲养机械宠物，一起展望未来。终于，在一个美好的夜晚，在玉答应在我的房间留宿。

在将要上床睡觉的一刻，我的内心是激动的！在玉羞涩地说道：“呀，你家蛋黄在屋里盯着我们看呢。”

我急吼吼地道：“区区一只机器猫罢了，不用理会它！”我顿了一下，坏笑着说，“而且，你不觉得这样更刺激吗？”

恋爱的感觉很美好。有的时候甚至可以让人忘记其他的一切，比如蛋黄的食物。我最近总是忘记将它的猫食盆装满。蛋黄的眼神中全是不满意，不过我却满不在乎。

在玉偶尔也会带着她购买的机械猫来我家里玩。这只叫番茄的波斯猫有一身红色的毛发。它一只眼睛放着蓝光，一只眼睛放着绿光。我把蛋黄丢给番茄，它们玩它们的，我和在玉玩我们自己的。

有一天，在玉跟我宣布了一件事情，“药克，我决定了！我要节食！”

正在给蛋黄按摩的我口中敷衍了一下，“唔，为什么啊？”

在玉说：“我最近看了一篇文章。专家说：饥饿可以提高人的智商。一项研究表明，长时间处于饥饿状态下的人，更容易学会一种新的语言，也更容易并发出新颖的点子。因为饥饿会使人类的基因发生突变，进而影响人类的发展——所以我要节食。”

我的手停了下来，蛋黄也正坐在沙发上。

我质疑说：“不可能的吧？别老听那些专家瞎说。饿肚子能学语言？难道不给小婴儿喝奶，他们就能学会说话吗？你看，蛋黄也同意地喵喵叫呢。”

没想到在玉的心情一下子低落下来。

“亲爱的，你怎么了？”我看到在玉愁眉不展的样子，关心地问道。

“我也不知道我怎么了！”在玉叹了一口气，“我已经很久没有灵感了。我的画作毫无新意，工作进度也一筹莫展。”

我心疼地道：“那就把画笔放一放，休息一下。”

在玉拒绝道：“那怎么行？这可是你第一部出版书籍的插画。”她将自己的马尾重新紧了一紧，彩光的头绳明亮了几分。在玉抱怨道：“你书的上半部充满黑暗元素，我还能应付得来。没想到下半部基调转变这么大！轻快明亮的风格，就算来了灵感也不一定能应付得了啊。”

“是是是……都是我的错！”

在玉的截稿日期马上就要到了，但是她仍然没有创作出令自己满意的作品。我其实已经很满意了，是她的要求太高。

终于，截稿的压力让在玉做出了一个错误的决定。

这一天，“筒子楼”管理委员会发出通知，说需要暂时关闭所有供电四个小时，以便检修。这也意味着，整个“筒子楼”在这四个小时是瘫痪的！

“警察局、医院、消防局居然全部关闭。”我瘪了瘪嘴。

“筒子楼的管理会一直都是这样，反正他们也不住在太空。”在玉很早就来到我这里，因为交通和通信也会瘫痪的。

在玉显得心事重重。在我不停地追问下，她犹豫地说道：“亲爱的，我决定用那个‘助感剂’。”

“不至于吧。”我皱起了眉头。那个什么“助感剂”会使人更加容易地获得灵感。这是一个只有在“筒子楼”才允许贩卖的药品。我并不倾向于使用“助感剂”，它的后遗症比宿醉更加难受。

我看着在玉的脸。她的眼里布满了血色，黑色的眼袋无情地破坏了这张脸的美丽。很爱干净的她貌似已经好久没有打理头发了，就连她的彩光头绳都一明一暗地闪烁着了。我心里一阵愧疚之情油然而生，在她的领域里我什么忙都帮不上。

在玉还是吃下了“助感剂”。她躺在床上，不多时，眼珠就开始快速地转动起来。我为她轻轻地盖上了被子。我知道现在她已经进入到另一个世界。

我想起自己刚刚来到“筒子楼”的时候，首次迸发灵感。我仿佛打破了次元壁，在不同的时间空间之内穿梭。光怪陆离图形随心所欲地拼凑，五颜六色的炫光肆无忌惮地互相侵染，诡异轻佻的声音毫无节制地震动着鼓膜。我的肌肉和大脑在一同颤抖，这种感觉只有想象中的“在虫洞之中漫步的感觉”才能描绘出来吧。每当灵感离去，我就文思如泉涌。新鲜的点子被我写成精彩的情节。很久很久之前的记忆与知识都会重新浮现。它们在我的笔下与我在经历灵感时所看到的异景结合起来，成为让人拍案叫绝的作品。

专家说灵感是因为“筒子楼”居民长久活在宇宙之中被不知名的射线照射所产生的幻觉。专家们建议为了居民安全着想关闭“筒子楼”。不过他们的建议被地球联邦官员和“筒子楼”居民一同无视了。

我回过神来，突然发现在玉的状态有些不对！

“亲爱的？在玉，林在玉！”在玉突然全身痉挛了起来！她在床上剧烈地抖动起来，像一条被打捞起来的鱼！“在玉！怎么会这样？”我哪里见过这般景象，当时就被吓得呆住了！

我不停地呼唤她的名字，但是一点儿作用也没有。我不敢随意地去触碰她、挪动她。现在整个“筒子楼”依旧是瘫痪的，通信中断，交通中断，我们仿佛是被隔绝在这里！我第一次感觉到“筒子楼”是多么不适合居住。如果现在是在地球上，不出两分钟，悬浮急救车就到了。

“没有如果，我现在应该做点儿什么！”我急得团团转，抓着自己的头发，“她一定会没事的！”对，我自己一定要冷静下来。

“解开她的领口，让她呼吸顺畅。”没错，这么做没有错。

“将她的头偏向一边，不要让她呛到。”嗯，应该这么做。

“不用担心，之前也有人这样过。过一会儿，她自己会平静下来的，但是出了一身汗，注意不要让她冷到。”对，不要冷到，冷到就不好了。

过了一会儿，在玉果然平静了下来。我给她加了一层毯子。

“放心吧，妈妈不会有事的。”

我叹了一口气：“对，不会……嗯？”

等一下！这个屋子只有我和在玉两个人，刚刚是谁在说话？

蛋黄安静地坐在一旁，歪着头傻傻地看着我。

我笑了一声，“总不能是蛋黄你在说话吧？”

蛋黄叹了一口气，“唉，的确是我在说话。”

“……”

经历恐惧是一种什么样的感受呢？全息电影里面被吓到的人物总是呆若木鸡。我曾经对这些人物嗤之以鼻。我总是以为，如果是我的话，再不济我也会拔腿就跑。然而这天，我发现我之前对恐惧一无所知。

我半张着嘴，声带发出无意义的震动。我两脚发软，重心下移，当我瘫在地上的时候，冷汗已经打湿了上衣。蛋黄向我走了两步，我尖叫一声，手足臀齐用地拼命向后躲……

“爸爸，请不要恐惧。”蛋黄对我说道，“我并没有恶意。”

“怎么可能？”一只猫，还是一只机器猫，说话了！这给我带来的恐惧只有“黑客26”攻击“筒子楼”的控制中心的时候才能相比了。要知道，那次黑客攻击差一点儿就毁掉了整个“筒子楼”！

“黑客26”就是个人工智能。

“你……有思维了？”我颤声地问道。

蛋黄却摇了摇头，“我……没有思维。我只有反射。”

我盯着蛋黄看了半晌，蛋黄也呆呆地盯着我看。他依旧是一只人畜无害的猫咪形象。我强自镇定下来，回忆起曾经搜索过有关人工智能的资料。

我问蛋黄：“你为什么叫我‘爸爸’？”

蛋黄答：“因为我是你的孩子。”

我问：“我是个好爸爸吗？”

蛋黄停顿了一下，答道：“对不起，我不明白。”

我又指着在玉的一副立体派作品，问道：“这幅画的意义是什么？”

蛋黄盯着画看了一会儿，答道：“对不起，我不知道。”

我又问了几个道德伦理的问题，蛋黄都没能回答上来。

我抹了抹头上的汗，思忖道：蛋黄应该没有思维！他无法辨别好坏这样抽象的概念，也不能理解有深意的艺术作品。可是他为什么会说话？唔，要么是约什那个奸商留下的后门，要么是约什那个奸商编写的自主学习程序出了问题，结果让蛋黄学会说话了？无论如何，即使他可以简单思考，也只是能称为动物的“反射”，而不是称为人类的“思维”。所以蛋黄不是人工智能。

我强大的脑补能力很快为蛋黄会说话找到了一个不那么惊悚的理由。我看着蛋黄那可爱的小脸，觉得安心了一些。人们总是相信自己愿意相信的事情。

“药克……我头好痛。”

在玉醒过来了！我扑腾一下坐了起来，爬到在玉旁边坐下。

在玉虚弱地说道：“啊，我以后可再也不用什么‘助感剂’了。简直是毒药……别提什么创作了，我现在一动也不想动……”

我温柔地给在玉揉太阳穴。“筒子楼”恢复供电还要半个多小时。恢复供电之后，我才能送在玉去医院做检查。

在玉突然问道：“药克，你刚才在和谁说话？”

我瞥了又在舔毛的蛋黄一眼，打了个哈哈，“自言自语呗，刚才可把我急坏了……”

万幸的是在玉的身体没有问题。但是我与蛋黄之间却仿佛多了一条鸿沟。

自己家的机器猫突然说话了。不管他是不是有思维的人工智能，这件事怎么想也不是一件让人轻松的事情。从此，我睡觉的时候都会把房门紧紧地关上。

蛋黄用鼻子顶我下巴叫我给他喂食的日子一去不复返了。现在他会站在门外，用人类的话语叫我，“爸爸，我饿了。没有吃的了。”我不用猜测他喵喵叫的含义了，他的所有需求都会被明明白白地表达出来，再也不会发生我给他添猫粮而他却想让我换猫砂的事情了。

我不停地告诉自己，即使蛋黄会说话，他也只是像“留言小助手”那样的辅助程序罢了。然而——不知道是不是我的心理作用——蛋黄的表情似乎愈加的丰富了。不满、开心、失望、恶心，各种各样的表情都在这一张猫脸上出现过。他仿佛是从动画片里面走出来的，让我不禁想起古典名著《穿靴子的猫》。

我考虑过把蛋黄送到奸商约什那里去，把蛋黄的程序重做，这样一了百了。但是我犹豫不决。我总能想到蛋黄给我带来的变化与欢乐。即使他说话了，他也称呼我为“爸爸”。一位爸爸会将自己的孩子抹杀吗？有时我会神色复杂地盯着蛋黄看，我感觉我在看着一个已经长大了的孩子。蛋黄感受到了我满怀深意的目光，不由得打了个冷战。而我看到蛋黄这么拟人化的动作表情，心里又开始打鼓。难道这就是传说中的，麻秆打狼——两头怕？

“蛋黄你听着。”我严肃地对蛋黄说，“既然你已经有了语言系统，那么一定能接受语音指令。我命令，你关闭你的语言系统，永远不要说话了。听到了吗？永远！”

蛋黄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从此不再说话的蛋黄貌似又变回了那个机器猫。“既然他无法拒绝我的无理要求，说明他不会否定。不会否定就不是有思维的人工智能。”我放下了《怎样辨别人工智能》这本小说，松了口气。

生活又恢复了平静。蛋黄似乎真的关闭了自己的语音系统。我再没有听到蛋黄发出任何声音。他静静地吃饭喝水，静静地清理自己。当窗子的遮挡板打开时，他会蹲坐在窗前，向窗外广阔的宇宙望去。他一动不动地，悄无声息地看着宇宙，有的时候能看一整个下午。

我有时也好奇地向外望。蛋黄看见了什么吗？但是我只能看到缀着闪烁星辰的黑色太空——就跟往常一样，一点儿区别也没有。

我的作品终于出版了。无论是书本身的内容，还是在玉创作的插画都广受读者好评。我开始小有名气。我和在玉的关系更加紧密了，开始研究结婚的事情，在地球买房也被提上了日程。我们很担心如果继续生活在空间站，会影响到我们生小孩的计划。毕竟即使是成年人也会被宇宙射线所引起的幻觉搞得头痛欲裂。既然地球联邦始终没有把改善“筒子楼”放在心上，那么搬离太空、回归地球就是我们的计划了。

奸商约什最近神神秘秘。他说他在搞一个大计划，是可以颠覆人们生活方式的。我很佩服他的智慧和努力，但我是不会被他说服去参股的，我可是要攒钱在地球买房的人。

就在我和在玉已经打包好行李的时候，我接到了一个意想不到的通话邀请。

“什么时候回来？我去接你。”

我沉默了半晌，“明晚的航天机。当地时间23号下午4点到达。”

“你长大了，有自己的事业了。回收站的事我也不逼你。爸爸没有别的心思，”我爸顿了一下说，“爸爸只希望你过得好。”

我爸的声音透着真诚。我的眼里有点湿，“爸，这次回去我就要结婚了。”

我爸欣慰地说：“嗯。你跟我说过了，我都记着呢。我这里还有点儿存款。你们买房子的话，少贷一些款……”

“爸，你怎么知道我们要回地球了呢？”

“噢？是你跟我说的呀！你最近经常跟爸爸信息聊天，爸爸真的很欣慰……”

这是久违的一通通话。爸爸的声音让我内心温暖，曾经下定“断绝关系”的我如释重负。

可是等到通话结束，我的心里“咯噔”一下，冷汗瞬间顺着脊梁流了下来。

我很久没有和爸爸联系过了。在玉根本不知道我爸的联系方式。是谁？是谁在跟我爸信息聊天？

蛋黄正在喝水。他回头看到怒气冲冲的我，明显地愣了一下。那生动的表情被我看在眼里，就像一点星火投入油锅里。我心里腾地冒出一股火！

我一个健步上前，一把抓住蛋黄，厉声质问道：“是不是你？是不是你跟我爸联系了？你有什么企图？”

蛋黄露出明显的极力压制恐慌的神态。他拼命地摇头，瞪大了双眼——那双眼睛闪着躲闪的目光。我又惊又怒！我瞬间全都明白了。这明显的掩饰，他以为能欺骗得了一个自然人吗？

跟蛋黄相处的一幕幕不停地浮现在我的眼前。曾经那宛如父子的感情让内心浮现奇异的感觉，由于蛋黄给我带来的积极向上的变化，我都由衷地感激。可他怎么能冒充我跟我的爸爸聊天？而我的爸爸居然没有发现，跟他聊天的不是他的亲生儿子，而是一只人造的、用钱买来的宠物猫！

看着蛋黄发光的眼睛，我感觉不寒而栗。就是这双眼睛，看到了多少我的隐私？我和在玉享受激情的时候，就是这双眼睛一直在注视着我们俩。我的脸羞得发烫！这种羞愧很快变作恐惧，而恐惧马上转变成无边的愤怒！

怒从心头起，恶从胆边生。

我抓着蛋黄，将它狠狠地往地上一摔！

金属零件散落了一地，一个肝脏形状的装置躺在地上，反射着银色的光。

一了百了。

我呆呆地坐在地上，身边躺着蛋黄的躯体。我把颤抖的手放在蛋黄的身上。它的毛发依然光滑柔顺，那种触感就是我第一次在约什的店里抚摸人造宠物的感觉。

在登上回到地球的航天机之前，我瞒着在玉，抱着蛋黄的躯体与零件疯了一样地冲进约什的宠物店。约什正在用流利的意大利语推销。我无礼地要求约什把我的蛋黄找回来。约什为难地说道：“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是之前的程序已经自毁了。不过没关系啊，我可以给你免费地重新装载程序……”

“我不要新程序！我要我的蛋黄！”

“这个……哥，不是我不愿意，而是我真没有那个能力。我可以装载新程序试试，但是……”

“那，就装！”我崩溃地叫道。

蛋黄又动了起来！它打了个哈欠，露出四颗尖尖的牙齿。它睁开了眼睛，好奇地观察着周围的环境。

我和在玉带着蛋黄和番茄回到了地球。我们两个结婚了，并且在父母的帮助下买了一套两室的公寓。蛋黄每天就是吃饭、喝水、睡觉。我叫它，它就过来让我抚摸。我叫它离开，它就趴在角落里。不会过来蹭我，不会过来闹我，不会过来打扰我。它默默地满足我的各种需求，就像一只真正的人造宠物一样。我用尽全力地喜爱着这个人造宠物，有时我的妻子也会吃它的醋。

十五年过去了，我和在玉的独子毅然决然地搬去太空城居住，因为他不愿意接手我的废品处理站。那是一片巨大的太空城区。地球联邦不得不大力发展太空城来缓解地球上的住房压力。太阳系中，十五座巨大的太空城为上千万的人类提供了生存的空间。我们的儿子住在最老的一个叫作“奥拉”太空城中。它是以约什·奥拉的姓氏命名的。因为约什·奥拉发明了人造宠物。这些人造小动物已经成了所有太空居民的必需品，因为它们的毛发可以吸收宇宙中的射线，有效地预防各种太空病。不过“奥拉”的一些老居民依然习惯叫它“筒子楼”。

我有的时候会坐在窗边，仰望着星空，寻找着“筒子楼”位置。那里居住着我的儿子。蛋黄也会坐在我的身边，仰望着星空。我抚摸着蛋黄。除了我，没有人知道这个躯体曾经装载着一个会说话的程序。

蛋黄的程序判定它老死的时候，它依然静静地趴在那里。但是那一双明亮的眸子，仿佛看穿了尘世一般。它的嘴唇嗫嚅，最终还是没有发出那一声爆破音。

【责任编辑：邓　越】

校园之星

沉睡星球

文/金曦 图/苏立山

四下无声。

飞船的头顶是往无尽的虚无之中铺展开的宇宙，遥远的恒星闪耀着，照亮了这一片孤独的天空。

小王子的飞船在这颗行星的近地轨道上盘旋。

就是这里了吗？这一颗他心心念念的星球？

他屏住呼吸，透过舷窗向下看去。

地面上散落着的是某种同心圆似的建筑结构，最外层是厚重的城墙，应该是起着防御作用，各类农作物按着对光、水等资源的不同需求栽种在不同单元层，可以说是一种非常科学经济的农业模式。虽然“边缘农场”包围着这片土地，但里面并没有看到信使描述的鳞次栉比的高楼大厦，而是一些“工厂”一样的建筑，再往内是精心规划过的生活区——但他并没有看到记载中的“人类”。建筑群的正中有一座很大的圆形建筑物，看上去非常低矮，不知道存不存在地下建筑。在那上面，顶端印着一个银白色的“S”，看上去很狰狞，像是一条拼了命想要衔住自己尾巴却没成功的蛇。

这儿有文明。

他兴奋极了，抓了抓自己麦子一般金色的头发。他出发的时候，玫瑰劝他不要贸然行事——前往一个星门空白区造访一个科技相对落后的文明，听上去糟糕透顶。

可是他实在是向往那片土地。

仿佛有无数童话的森林，生长着精灵妖怪的山川河流，以及弹着琴唱颂着叙事诗的游吟诗人。

出发前，他特意按照那个文明称之为“信使”的小型金属载体上记载的“人类”的样子修改了自己的外貌——他喜欢《小王子》这个故事。

看起来，这儿的文明又发展了不少。他很高兴。富有想象力和创造力的文明往往是文明中的潜力股——他出生的星星亦是如此。B612上的每一个“人”都是天生的冒险家，他们血液里流淌着对这个宇宙的好奇。

正是出于这份近乎痴狂的好奇，他们才很快和更高级的文明取得了联系。地球——这颗行星上的人们这么称呼它——的文明似乎也在试图完成这件事。那个老旧的、在宇宙中漂泊了大约四十三个计时点的“信使”上记录了这些。据说当时发射的“信使”至少有几百颗，飞往不同的方向。除了科技之外，那个文明发展出了音乐、绘画、诗歌以及其他的文学作品。

这是个浪漫的文明。他心里想。

他的飞船在一片相对平缓的地区着陆，四面都是过人头高的植物。信使上没有对这些植物的记载，大概是这里寻常可见的杂草。

飞船上的智能设备扫描了地面状况，有文明的痕迹，处于文明发展中期的产物。地球已经与“信使”离开时大不相同了。他打开探索模式，谁知刚刚没走几步，一堆他误判为废铜烂铁的东西突然“咯咯吱吱”地运转起来，它仿佛是喝得醉醺醺的酒鬼，每一个零件都在极端痛苦地摇晃着，不过最后还是成功启动了。

它伸出枯瘦的手，抓住了他的手腕，“如您所见，在下是一位诗人。”

小王子吓了一跳，迅速对它的语言进行了分析。

诗人？“信使”描述的诗人可并不是这样。他狐疑地看了看对方，脑部接入的飞船系统通过他的感光器进行扫描之后，判断它确实是地球本土的产物，安全、不携带武器。系统从信使数据库里查出地球人将它称为“机器人”。它的脖子侧面还有尚未完全磨损的钢印，一行凸起来的小字介绍了它的身份：“Poet-09-033”。

“人工智能？”小王子不太确定地问道。他的声音是合成的，根据对那些属于一个名为“贝多芬”的音乐家的作品的分析，特意调到了人类听上去应该是认为“悦耳”的频率上。不过他是第一次使用这种外星语言，自己听上去都有些别扭。

“哦，老天，这么多年了，我终于又听到人说话了。”诗人兴奋地喃喃自语，然后继续看着他。“我是一个人工智能，”它急切地说，“但这和我是诗人并不冲突啊，老兄。”他拨了拨额前的刘海，“你瞧，我的形象和人类概念中的诗人相当吻合，又忧郁，又孤独。”

小王子只好再好好地打量它一番。

好吧，它微凹的面颊上嵌着一双蓝灰色的眼睛，此时闪烁着迷离的光，略长而且打卷的头发慵懒地披到肩上，手里还抱着一个装饰用的琴——它的确很像一个诗人。

“对吧！”它——或者按照人类给它的外表设定而称之为“他”——仿佛读出了他的心思，“我长得像诗人，说话像诗人，还能写出和人类一样水平的诗，所以我就是诗人。”他装模作样地拨了拨琴弦。

“那么，其他人呢？”小王子同样急切地问。机械程序他见得多，虽然这是个看上去比较有个性的机器人，他也更想和人类交流。

那么希望和外星文明取得联系的文明，对于他的造访，一定会感到非常开心吧。

“他们在城里。”诗人指了指身后的城墙。

“这儿？”小王子挑了挑眉毛，“这种建筑并不利于文化之间的对接交流。”

“嗯……”诗人的萤蓝色的感光器将他上上下下扫描了一遍，通过他的外形调整出相应的应答模块，才用富有诗意的句子回答道，“世界已陷入长眠，交流在帕洛德斯。”

城门的设计优雅而简洁，看上去浑然天成。033介绍说这是和他同时代的设计师“Designer-09-023”设计的。

“都是些老东西了，”诗人扭着咯吱作响的脖子四处看了看，“现在的人类不怎么需要这些。”

小王子打开透视系统，看见厚重的墙内部，新鲜的农作物从流水线上滚落，每一个都好像长得一模一样，看来是基因工程的产物。传送带的尽头，机械臂将它们打包装箱，放上货车，无人驾驶的白色货车将它们拉向就近的加工厂。

扫地机器人在地上工作着，细小的刷子擦出“刷啦啦”的声音，将太阳能充电地面擦得反光。

“这种材料的地面能够将太阳能转化为电能，供应整座城市的用电。”诗人解释道，“如果你早一点儿来，就能遇到城市A.I.。现在那个全息投影仪已经坏了，你只有到‘城堡’中去才能看到主电脑。”

小王子点点头，看着周围的景色。“郊区”的白色工厂里时常有大卡车拉着成箱的货物运往中心区，无人驾驶的卡车在路面上拉成一条长龙，不会有超速超载，不会有鸣笛。

“这儿一直都是这样吗？”小王子问。

“嗯，是啊，我出厂之后郊区就差不多是这样。”诗人点点头，“机械整齐划一，从不感到孤寂。”

真是个有意思的机器人。小王子想。

两人踩着感应到重力开始工作的传送带地面，很快走入了生活区。小王子睁大了眼睛看着四周，希望从某一个角落看见那种被描述为人类的生物体。

可是没有。

四处都仿佛陷入了沉睡。空荡荡的街道两侧，没有面孔的园丁机器人将疯长的景观植物修剪成程序中设定的样子，单调的“咔嚓咔嚓”声显得乏味而寂寞。道路两侧的商店无一例外拉着卷帘门。

“今天是……什么特殊的日子吗？”小王子小心翼翼地开口打破了沉重的寂静。

“是的！”诗人简单的面部模块模拟出一个灿烂的笑容，“因为你来了！”

两人交谈的声音似乎在空气中荡开了看不见的涟漪，店铺的招牌突然一块接着一块地亮起，霓虹灯狂喜般地闪烁，仿佛是谁在大声叫喊宣告着自己的喜悦。常年不使用的卷帘门“嘎嘎”地卷起，玻璃橱窗后的机械营业员们陷入了忙碌。最靠近他们的那家服装店里，一个店员正将压进箱底的衣服重新拿出来，另外一个调试着全息投影程序。那些设备似乎因为常年不使用而有些坏了，屏幕上反复闪烁着蓝色的报错提醒。

一些矮个子的机器人不知从哪里冒了出来，拎着工具箱急匆匆地朝着各个店铺中跑去。诗人好像认出了其中的一个，伸长了胳膊将它拦了下来：“Engineer-07-212，好久不见！”

“是啊！今天是苏醒日吗？终于有人类上来了吗？我们可以为人类服务了吗？”这类机器人没有面孔，只有简单的发声部位，但声音听起来喜气洋洋。它们折叠的机械身体可以灵活地伸缩变换，其他几个没被拦下的拉长了腿大跨步地冲向目标。

“就是这位！”诗人隆重地介绍了小王子。

“您好！您好！很高兴为您服务！人工智能永远忠于人类！”工程师212敬了一个滑稽的礼，甩下一句“今天业务很多，有些加急项目亟待处理”就迈开腿跑了。

“这是……”小王子被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这些机器人弄得手足无措，迟疑地问。

“欢迎来到安乐乡！”诗人搓着手，“我带你去中央区见城市A.I.。”

小王子跟在诗人身后，四处打量着逐渐苏醒的城市，“这些都是机器人吗？人类不参与这些工作吗？”

“我们全心全意为人类服务！”诗人回答道，“既能满足您身体的需要，也能满足您心灵的需求。你是什么时候进入帕罗德斯的？连这些都不知道？”

“我从未来过这里，我是你们口中的外星人。”小王子正色道。

诗人眨了眨眼睛，迟疑了一下——这样显得更接近人类——然后才说：“外星人？哦，我明白了。好的，稍等，我切换一下模块。解说模块已打开。”

诗人的脸上出现了片刻茫然，然后又恢复了常态。

“你不吃惊吗？”小王子在逐渐热闹起来的喧嚣之中问。

“哈哈哈，在帕罗德斯，什么都是可能的。那里是天堂，是桃源乡，是乌托邦！”诗人用一种唱的声调回答道，“我们为人类创造美好，人类只需要快快乐乐地享受就足够了。”

说话间两人已经走到了中央区。说那是“城堡”或许有些过分牵强，它的结构看上去十分简单，不过线条流畅，并不显得呆板，或许也是机械计算的产物。

两人走到门口，大门缓缓向两边滑开。落了些许灰尘的白色地面上扫地机器人正转来转去地将其清理干净。大厅的正中是一个纯白的圆台，应该是某种全息投影装置。果然，他们靠近的时候，从圆台的正中出现了一束浅蓝色的光，一棵幼苗从光中生长出来，紧接着，幼苗越长越大，变成了一棵参天大树。

“这是世界树系统启动的开机动画。”诗人解释道。

“您好。”

那树上的每一片叶子都闪烁着一个画面，从某一处伸出一朵艳丽的花，花瓣缓缓旋开，一个妙龄少女从中站起，仿佛是刚刚苏醒般，慵懒地伸了一个懒腰，才用泉水般清澈的声音和他们打了招呼。

“这是根据你的外表匹配出的虚拟形象。”诗人压低了声音解释。

“你好。”小王子朝她打了个招呼。

“您就是外星人？”主电脑显然已经通过诗人知道了他，脸上保持着甜美的微笑，“请问有什么需要？”

看样子，小王子心想，他们以为这是某种角色扮演。

“我想要，”小王子思索了片刻，从语言数据库里找到一个合适的用词，“‘唤醒’一个人类公民。”

“抱歉，我没有权限。”主电脑的双手在胸口合拢，露出为难的表情，“我只能服务人类，无权要求人类来这里。不过，您可以直接和帕罗德斯的居民交谈，获得他们的授权。”

小王子点了点头。

女孩的手朝身后随意地抓了一下，抓下了一把树叶。那些树叶在她指尖展开，变成了一幅幅生动的画面。不同的画面中，有各种不同的人在活动。稍微看一会儿，就能觉出其中有一个是主角，其他的人物都是在配合他。

“只有那一个是人类吗？”

诗人点点头，“其他的都是人工智能。这是为他们定制的世界。”

小王子皱着眉。

通话申请发出后，世界树上的叶子大片大片变成了红色，这意味着对方拒绝了通话请求并开启了免打扰模式。

“接错频道了吗？”

“外星人？好老掉牙的说法啊。”

“大胆刁民，本皇拒见。”

拒绝理由铺满了整个屏幕。

看到小王子脸上的神色越来越失落，主电脑迅速提出了第二个方案。“您可以接入帕罗德斯七号公共交互世界的现代时间点，那儿有一个中央广场，我可以为您发出通报。”

“好。”

小王子的视线逐渐下降，首先映入眼帘的，是高大的摩天楼。继续下降，巨幅广告招牌上闪烁着人类审美中堪称完美的面孔。地面上，衣着靓丽的行人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用动听的合成音聊着天。他看见了繁荣的城市，热闹的人群。

但他却觉得有些孤独。

面容姣好的主电脑发出了全城消息，人群聚在中央广场。每个人都抬着头，看着他缓缓下落。那些向上的面孔长得非常相似，一种标准化的完美。小王子产生了一种怪异的错位感。

“你好，”其中一个学生打扮的人朝他走来，“你是外星人？”

“嗯。”小王子点点头。

“欢迎来到地球，这儿很美，对吧？你会喜欢这里的。”

“嗯……”小王子问，“你们不是要到星空中去吗？”

“星空？”

人群愣了片刻，其中一个指了指头顶的天空，“就在那里啊。”

“你们不是要去探索宇宙吗？”

人群再次沉默了片刻。然后，有一个人朗声说：

“宇宙就在这里。”

……

通话结束。

小王子感到一种失望啃噬着他的脚踝，逐渐蔓延至全身。

“我得回去了。”他说，“我会启动系统，把自己的意识传输回母星。”

“身体留在这里？”

“留在这里。”小王子回答道，“如果有任何人类愿意出来和我面对面地交谈，我就会立刻回来。到时候，你只需要让他按一下我脖子上的按钮就可以了。”

“您知道吗？”诗人长叹了一口气，缓缓地抬起眼睛，“您真的很像人类。过去的人类。”

“是吗？”

“是的。他们也相信一些看似极小概率的事情，他们称之为希望。所以他们才创造出我们，我们的程序里隐藏着他们的情绪。您一定要相信，一定是个非常浪漫的人，才会写出我的程序。”

小王子怔愣片刻，轻轻笑了一下，“嗯。”

“回头见。”

“回头见。”

……

“滴滴——滴——”

小王子在地球上重新睁开眼。

“嗨，你就是小王子吗？我是狐狸。”

“除了我以外，还有别的人来过这里吗？”

【责任编辑：邓　越】

小雪说文

有小伙伴拿到这期杂志时，才刚过春节，那么这篇充满了童话气息的小说就当是小雪送给大家的新年礼物吧！

这篇《沉睡星球》借梗于哪篇童话故事，我想就不消介绍了吧，还没看过《小王子》的同学赶快抓紧时间这个假期读起来哈！而本文的小作者金曦同学在《小王子》人物的基础上，加入了自己的理解和幻想，让童话与科幻元素发生碰撞，旧中有新，新中有旧，不变的则是文字中所包含的美好与爱。其实这种写法很讨巧，在读者熟悉的背景条件下赋予新的解读，可以让读者更快地产生兴趣，走进你的文字。去年4月刊的《变形记》一文也是如此。各位小伙伴不妨也来试一试哦～

回声

回声

主持人：邓 越 E-mail：dengyue@sfw-cd.com

春节刚过，冬天还没走，不知道是不是有很多小伙伴跟小雪一样，由于大假期间跟被窝培养了深厚的感情，变得跟它愈加难舍难分……

不过说起来，为什么春节的法定假日一般都放到正月初六呢？原来，春节大假虽然是个整体假期，但传统上每天庆祝的内容却是各不相同。根据《占书》记载，从初一开始，上天创造万物的次序是“一鸡二狗、三猪四羊、五牛六马、七人八谷”，所以正月初七其实是“人日”，当然该人们劳动起来啦！

行吧，有理有据，无法反驳，小雪只有含着泪从被窝里爬起来搬砖了，大家也一起来努力克服“节后综合征”吧！

愿您回到群星的怀抱

我一生都梦想生活在这样一个地方，既然我来了，谁也不能把我赶走。我会尽到自己的责任义务。

——迈克·雷斯尼克《基里尼亚加》

又一位科幻巨星去了银河。

我们的老朋友——著名科幻作家、杰出科幻编辑迈克·雷斯尼克（Mike Resnick）于美国时间2020年1月9日凌晨过世，享年77岁。

他一生科幻著作等身，出版过69篇长篇科幻小说，250余篇中短篇科幻小说。从1989年起，他一度获得过5次“雨果奖”（提名37次）、1次“星云奖”（提名11次）。更难能可贵的是，在创作之余，雷斯尼克先生还积极投身世界科幻文化交流，做出了卓越贡献。他的代表作《基里尼亚加》《圣迭戈：遥远未来的神话》和短篇小说集《奥杜瓦伊峡谷的七个故事》都由科幻世界引进出版，除此之外他的小说还被选入了《世界科幻杰作选》《世界科幻杰作选II》两本选集，曾荣获银河奖“最受欢迎外国作家”。

可能大多数小伙伴还记得，去年八月的时候，我们为帮助雷斯尼克先生治病，在科幻世界杂志社官方淘宝店发起了义卖活动“一位科幻世界的老作家需要您的帮助”。短短2小时，4个品种的义卖产品销售一空，为此我们中间还临时追加了一次义卖产品。最终，在大家的鼎力支持下，本次义卖总共投入了超过560本书刊作为义卖产品售出，销售所得收入100%转化为善款，所筹得善款累计超过19000元。当我们把这笔善款打给雷斯尼克的女儿劳拉的时候，她表示十分感谢，并与我们一同期盼老爷子会慢慢好起来，再给我们讲他动人而有趣的故事。

但天不遂人愿，根据劳拉在众筹网站上发布的悼文，我们才知道尽管恶性淋巴瘤治疗初期进展相当顺利，大家都充满希望。但雷斯尼克先生的健康状况和体力在去年十二月中旬开始急剧下降，而到了今年一月初，医生表示他们已经决定停止治疗，不会再有希望了，建议进行临终关怀。

劳拉还写道：“爸爸选择不告诉任何人他病得多严重，因为他坚信自己会好起来，很快就会恢复到原来的样子。在他生命的最后几天，他大部分时间都在沉睡，但醒着的时候，他的精神状态很好。他是在睡梦中安静离开的，没有痛苦，此后再也不会有苦难。……到生命的最后一刻，他都一直对自己的写作充满热情，他也一直为自己能成为科幻圈的一员而兴奋雀跃，作为作家，也作为粉丝。”

雷斯尼克过世的消息传来，我们都震惊而又沉痛，不少幻迷纷纷自发在科幻世界的微博和公众号下追悼。

木兆子_NearlykillU（新浪微博）：你的《不弃》是我读过最温暖的科幻。R.I.P

隆奕Ryu（新浪微博）：突然不敢相信，那么风趣幽默的老爷子……也许银河太迷人，老爷子不愿回来了吧。

衣水和安（新浪微博）：《奥杜瓦伊峡谷的七个故事》我还没来得及买，大哭。那个阿兹海默症的故事（《冬至》已刊登于2019年11月的《科幻世界》）我看了好多遍！

……

还有太多遗憾和怀念我无法一 一表述，仅以此文纪念科幻大师迈克·雷斯尼克。愿他回到群星的怀抱，从此科幻的夜空中又多了一颗闪耀的星。

小雪信箱

来信人：王金龙同学

我与科幻相遇已经六年有余了。最初的相见，是在书店的一角，那是大刘的《三体》。上高中以后，我意外地发现书店有卖《科幻世界》杂志，于是每到出新一期杂志时，我都会一天连去好几次，而拿到书后的喜悦，是无可替代的。

时光缓逝，我接触到了大量的科幻名家，从他们构建的一个个世界里，我看到了一个奇妙的宇宙。“庄生晓梦迷蝴蝶”，不知是我遇见了科幻，还是科幻融入了我。如今，紧张的高三生活中，我仍会抽出放假时间来读科幻，妈妈曾感叹道：“你把最好的时间都留给了刘慈欣。”但我想，生活会让我们变得平凡，但热爱会让我们不平凡。

康德说：“唯一使我敬畏的，是我心中的道德和头顶的星空。”科幻正是我内心的星空，是我内心遗世独立的世外桃源……幻海无涯，浮生有梦，四十周年之际，愿我们的《科幻世界》越来越好，愿中国的科幻强势崛起，创造辉煌！

青蛙狂喜.jpg的小雪：

没想到刚过完年就收到了幻迷的来信啦！旋转跳跃我闭着眼！（突然暴露年龄……）非常高兴《科幻世界》再再再次担当了各位幻迷在科（ren）幻（sheng）路上的引路人。王同学说科幻是他心里的星空，而我们的愿望就是给每一个想要仰望星空的小伙伴搭建更美丽、更便捷的平台。感谢你对我们的祝福，新的一年我们会继续努力的！也希望你能考上理想的大学，去看那片更广阔的天空！

幻眼看世界

法语摇滚音乐剧鼻祖《星幻》（Starmania）正式官宣复排计划，自2020年10月6日起将在巴黎塞纳河音乐厅进行长达五个月的演出，之后开启在法国国内的巡演。《星幻》作为经典音乐剧，同时也是绝佳的科幻剧，口碑那自然是不用说的，在法国的幻迷们可以放心大胆地去一饱眼福啦！

《星幻》创作于1976年，Luc Plamondon作词（他也是《巴黎圣母院》的作词），Michel Berger作曲，1979年在法国巴黎首演。故事发生在20世纪70年代欧洲青年所设想的2000年：欧洲合并为一个国家奥克西登（Occident），人口压力使得一部分贫民移居到地下，人类可以自行干预天气，机器人也被投入到生产生活中。权欲熏天的大亨、恐怖分子、过气女星、咖啡馆女招待、市民青年与电视台主持人……各色人物的命运通过一档热门电视访谈节目《星幻》被串联起来，展开了一段激烈而充满碰撞的动人故事。虽然今年已经是2020年了，但科幻的魅力从来不是随着时光而流逝，就算不能亲临现场感受的小伙伴，也可以去找来Le Blues Du Businessman,Les Uns contre les Autres,Monopolis,Quand on arrive en ville,SOS d'un terrien en détresse等经典曲目听听看哦～

新书抢先看

《三体》秘密（节选）

文/田加刚

阅读提示：

“三体”系列以跨越光年的尺度纪事，脑洞爆棚令人惊叹。

与此同时，大量的细节淹没在海量的剧情之中，让人意犹未尽。

《〈三体〉秘密》正是通过周密的逻辑推理、演绎分析和合理联想，

为“三体”系列增加了大量的细节。

几乎读者所有关于“三体”系列的疑惑，本书都做了“解密”。

这些补充的情节可能完全颠覆你的原有认识，足以让你脑洞大开。

本篇就是书中《杨冬的寒冬》的一节。

杨冬的寒冬

杨冬找到了克制三体文明的办法，但行动计划以失败告终。

杨冬是叶文洁的女儿、丁仪的未婚妻、罗辑的高中同学、汪淼的爱慕对象。

假如列一个“《三体》美女颜值排行榜”，并将标准确定为如下：作者对其容貌写得越多，且爱慕者层次越高、人数越多，则“颜值”得分越高，那么杨冬将排列在第一位，其后才是程心和庄颜。

谈到容貌，恐怕大多数读者只想到庄颜，但实际上，程心的颜值比庄颜更高。庄颜只吸引了罗辑，属于花瓶式美女，程心不但美貌，还兼具温柔大方。

程心一出场，虽然刻意低调，还是吸引了一众见惯美女的老油条式的情报官。

他们大多是男人，至少在这个过程中，可以毫无顾忌地欣赏她了。程心尽量使自己的穿着庄重低调，但并没有降低她的吸引力。

杨冬则让清华教授罗辑自叹不如，中科院院士汪淼倾心仰慕，顶尖物理学家丁仪感觉自卑。

以前，汪淼总觉得自己的摄影作品缺少某种灵魂；现在他知道了，缺的是她。

……而一束夕阳金色的光，透过顶棚的孔洞正好投在那个身影上，柔和的暖光照着她那柔顺的头发，照着工作服领口上白皙的脖颈，看上去就像一场狂暴的雷雨后，巨大的金属废墟上开出了一朵娇柔的花……

“看什么看，干活儿！”

汪淼吓了一跳，然后发现纳米研究中心主任说的不是他，而是一名年轻工程师，后者也和自己一样呆呆地望着那个身影。

仅仅是背影就让一众人等看得呆了，更别说正面了。

在“三体”系列中，杨冬是一个非常特殊的人物。

一方面，她不仅漂亮、聪明，智商也堪称“三体”系列人物之最。太阳系灭亡之后，幸存的地球舰队才悟出宇宙规律在不断地被高级生命篡改的真相，而这一点她在公元世纪就已经悟出来了。

另一方面，从剧情来说，她同时出现于《三体》三部曲中，这种现象在其他人物身上几乎是绝无仅有的。但由于她一出场就已经不在人世，因此，关于她的所有记录，都出自他人的回忆，以至于很多读者希望有人能就杨冬专门写一篇“外传”。

杨冬的“自杀”，在书中描述的原因主要有两个：一是她发现了母亲与三体世界的秘密；二是她发现整个物理学体系的崩塌——宇宙是人为的，一切规律都是可以改变的。

这两件事对她的打击是双重的：她发现了母亲与三体世界的秘密，这件事带给她的伤害是母亲变成另一个人了，她永远无法接受这样的母亲，这件事要了她半条命。就算她用发现的三体秘密来解决物理科学信仰危机，但也不能解决发现母亲另一面带给她的伤害，因此，她在信仰完全崩塌的情况下，选择了结束自己的生命。

杨冬的生平同样迷雾重重，连出生年份都是谜。

按照推算，杨冬应该出生于1980年，而按照《三体Ⅱ·黑暗森林》的记载，她却出生于1979年，为此《三体Ⅱ·黑暗森林》开篇不惜用数千字的笔墨反复渲染该事实：

当褐蚁重新踏上峭壁光滑的黑色表面后，它对槽的整体形状有了一个印象：“1”。

……它不惜向下走回头路，沿着槽爬了一趟，这道槽的形状要复杂些，很弯曲，转了一个完整的圈后再向下延伸一段，让它想起在对气味信息的搜寻后终于找到了回家的路的过程。它在自己的神经网络中建立起了它的形状：“9”。

……褐蚁继续沿着与地面平行的方向爬，进入了第三道沟槽，它是一个近似于直角的转弯，是这样的：“7”。

……孤峰上的褐蚁本来想转向向上攀登，但发现前面还有一道凹槽，同在“7”之前爬过的那个它喜欢的形状“9”一模一样，它就再横行过去，爬了一遍这个“9”。

从名字“冬”来看，杨冬也极可能出生在冬天，即1979年11月到12月。

此处，我们需要再次强调一下本书分析问题的一个基本原则：

作者直接叙述的，就确认为基本事实；而小说人物讲述的，或者转述的，都可能因有意隐瞒或信息来源不充分而失实，一律存疑待考。

杨冬1979年出生，是作者直接叙述的，确认为事实；而1980年出生，则来自书中人物的陈述，确认失实。

事实上，关于杨冬的出生时间，“1980年出生”的说法主要来源于叶文洁。叶文洁告知她的学生，又转述给汪淼，经过了多人的传递，在这个过程中信息的确很可能有意无意地出错。

然而，如果杨冬是1979年出生，就算按照最晚的时间计算，此时叶文洁才怀孕两三个月的时间（怀孕时间是收到三体世界发来的信息时间，即1979年10月），即便杨冬是难产加早产（她遇到了难产，在剧痛和大出血后陷入昏迷），按照正常情况，也不可能这么早出生。这又该怎么解释呢？

叶文洁在向三体世界发出信息后昏迷，而醒来时医生告诉她怀孕了。叶文洁生杨冬时遭遇难产，也陷入了昏迷，并且朦胧中看到了三体世界。

她遇到了难产，在剧痛和大出血后陷入昏迷，冥冥中只看到三个灼热刺眼的太阳围绕着她缓缓转动，残酷地炙烤着她。……她陷入强烈的恐惧中，不是为自己，而是为孩子——孩子还在腹中吗？还是随着她来到这地狱中蒙受永恒的痛苦？不知过了多久，三个太阳渐渐后退了，退到一定距离后突然缩小，变成了晶莹的飞星，周围凉爽了，疼痛也在减轻，她终于醒了过来。

对此，我们有一个基本的推测是，杨冬的出生很可能与三体世界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但鉴于这种推测可能引起读者不适，此处不再详表。

我们只能推测，如果叶文洁怀孕时间是在1979年秋，生产时间却是1979年冬，叶文洁无论如何都得想办法向世人掩盖这个事实，否则她就是生了一个“怪胎”。对于知道杨冬出生时间的村民们，她会告诉他们自己的怀孕时间是十个月前；而对于知道她怀孕时间的人，她则告诉他们杨冬的出生时间是1980年。这样就造成了杨冬的出生年份有两个。

杨冬小时候就表现出与众不同的天赋。她三岁时画的画，就开始表达绝望的心情：

杨冬的画仍然只是随意纷乱的线条，汪淼从中看出了一种强烈的恼怒和绝望，一种想表达某种东西又无能为力的恼怒和绝望，这种感觉，是这种年龄的普通孩子所不具有的。

同时，杨冬对于世界本质还有着超强的观察力：

她父亲留下了一堆唱片，她听来听去，最后选择了一张巴赫的反复听，那是最不可能令孩子，特别是女孩子入迷的音乐了。

在杨冬留下的小时候的照片中，“小杨冬的大眼睛中透出一种令汪淼心颤的恐慌，仿佛照片外的世界令她恐惧似的”。

这可以理解为，她与地球世界格格不入。

关于杨冬，读者应该还注意到以下事实：

（1）杨冬的自杀，是全球范围内物理专家自杀潮的终结性事件。在她之后没有人自杀，她是最后一名死亡的理论物理顶尖学者。

（2）杨冬的诞生时间（宣布叶文洁怀孕的时间），跟三体世界第一条信息到达地球的时间相同。

（3）杨冬的死亡之年，是危机纪元元年。

（4）杨冬死之前，专门去了一趟高速粒子加速器现场。

以上零零散散的信息，看起来全都无关紧要，而一些说不通的信息，如出生日期，似乎是一个BUG。其实不然。大刘说过，笔下人物十分钟，实际上就是他一生的浓缩。作者必然是在知晓人物一生经历的情况下，才告诉你这么一点点他认为最重要的信息。

要解密杨冬的一生，我们可以从她生命的关键转折点开始：

杨冬有一次意外地发现，母亲电脑中收到的信息有极高的加密级别，这引起了她很强的好奇心。但解密后的信息没有放进文件粉碎机，只是删除。同所有上年纪的人一样，母亲对电脑和网络都不熟悉，不知道即使把硬盘格式化，上面的信息也可轻松恢复。杨冬做了有生以来第一件背着妈妈的事：把部分删除的信息恢复了。信息量很大，她读了好几天，知道了母亲和三体世界的秘密。

从上述这段话中，我们可以确定的事实是：杨冬通过叶文洁的电脑，获知了大量关于三体世界的秘密。而笔者想说明的是，一旦杨冬发现叶文洁的秘密，那么作为顶尖的物理学家，她就可以通过解密及恢复技术，获得全部信息，而不是部分信息。甚至，她还可以在叶文洁不知道的情况下拦截信息（拦截信息并不需要守在电脑前，可以远程控制）。

为何要拦截信息呢？那是因为杨冬与三体世界通过计算机发生了秘密联系，而她不想让自己的母亲也卷入其中。

叶文洁在后期与三体世界的联系，主要是通过智子，这样就有了大量、快速传输信息的可能性。ETO能够将大量的关于历史、文学的资料（如《三国演义》和“狼外婆”的故事）都传给三体世界，自然也能传递科学技术方面的内容。而为了能够传递电子信息，双方首先要做的就是统一传递协议、规定计算机语言，比如地球上的TCP/IP协议、C++语言。三体世界也许会直接采用与地球互联网同样的传输协议接收信息，但更可能为了保密，采用三体世界的固有传输协议和程序语言。

传输协议、程序语言一旦确定，三体世界的人工智能就不是秘密了，而是可能被地球上一个掌握其语言和协议的人破解并侵入，甚至操控智子。

如果真的发生了黑客入侵，就会产生两个后果：

（1）三体世界制造的最致命的武器，会突然失控，对三体世界发动进攻。

（2）三体世界将会通过计算机连接地球人类，以免再遭入侵。

这与我们观察到的两个事实相对应：

（1）凝聚最高科技的智子，在制造成功后，对首都进行了攻击。

（2）三体世界突然切断了与地球人类的联系，并说“我怕你们”。

地球人能否通过程序入侵三体世界？类似的问题是：21世纪一个优秀的电脑黑客，如果生活在31世纪，他是否还能成为一个出色的黑客？

答案是完全可以。黑客窃密的手法有许多种，恐怕最笨的就是直接解密了，最常见的则是植入木马等隐藏运行的程序，而比较高明的黑客，实际上采用的是“社会工程”(1)的手法。“社工入侵”可以从原始社会用到太空时代，永不过时。

杨冬既然知道三体世界，也知道三体带着入侵太阳系、消灭全人类的目的而来，作为一个十分优秀的地球科学家，难道会无动于衷吗？

笔者设想的一种可能是：她身在地球，却利用由智子构建的计算机网络，入侵了三体世界，并展开了威慑计划，只是功败垂成。

再说三体世界。最初，有两个智子的展开都失败了。这可以理解为三体文明技术水平的问题，但失败的智子竟然对三体世界展开了攻击，并给三体首都造成了重大伤亡，甚至差点让元首一命呜呼：

反射镜显然发现了首都这个最大的城市，光斑向这里移来，很快将首都罩在它的范围内……光锥的头部正刺中首都的中心，使那里的一切都在短时间内变成白炽状态、滚滚的烟柱从那里腾空而起，被光锥的不均匀热量引发的龙卷风则形成了另外几根接天的尘柱。

这就有点不可理喻了。这一结果的更大可能是：这两个智子已经受控于敌对势力，对元首进行了蓄意的谋杀，只是行动失败，谋杀未遂。

从智子攻击的力度来讲，可以说是灭世级别的：

它就可能降落到地面上来，在途中吸进遇到的一切物质迅速增加质量，然后沉到我们行星的地心中，最后把整个三体世界都吸进去。

如果你是杨冬，你具有杨冬那样的学识和数学水平，而你又知道可以利用计算机程序入侵三体世界，并且你知道三体文明正在试验一个对三体、对地球都是大杀器的智子，你会不会想尝试利用智子消灭三体世界？

杨冬计划失败后，“自杀”了。但她真的是“自杀”吗？承接之前的分析可知，叶文洁对杨冬之死是不甚伤痛的，可能认为杨冬并未逝去。而且，“杨冬之死”还是危机纪元元年的标志性事件，正因为杨冬之死的时间模糊不清，才导致危机纪元的起算时间出现多个时间点。

因为杨冬未婚夫丁仪不正常的举动，我们猜想，杨冬之死还有另一种可能。

在去世之前，杨冬去了一趟高能粒子加速器现场。作者是这样描写的：

杨冬想救自己，但她知道希望渺茫。

……

以前，杨冬有一个基本信念：生活和世界也许是丑陋的，但在微观和宏观的尽头却是和谐完美的，日常世界只是浮在这完美海洋上的泡沫。现在看来，日常世界反而成了美丽的外表，它所包容的微观和包容它的宏观可能更加混乱和丑陋。

这段话表明，杨冬并不甘心赴死，她希望有一种力量可以帮她对三体世界展开反击。她是一个真正勇敢的女人，是唯一愿意以生命捍卫人类尊严的女人。在地球计算机技术刚刚发展的时候，她就以一人之力，侵入三体世界并将其闹得天翻地覆。

现在，杨冬又有了新的计划：虽然人类无法登上三体星球，也无法看到智子，但是人类的灵魂却是可以量子化的，如果将自己的灵魂量子化，那就可以对三体世界实施攻击。

杨冬是这么想的，也是这么做的。她进行了实验，却发现在微观世界，也是同样的混乱和丑陋，甚至也存在秩序森严的社会和等级分明、尔虞我诈的智慧体。她需要赋予自己在微观世界的超能力，而这需要利用加速器的力量才能获得。

这也是她死之前到粒子加速器现场的真实原因。

微观世界同样存在智慧生命。三体世界展开智子时遭受到攻击这一事件就可以证实这种猜想：

元首指指太空中那些巨大的眼睛，“眼前的事情是不是表明，被展开的质子所包含的微观宇宙中，存在智慧生命？”

“生命这个定义，用在高维度微观宇宙中怕不合适，更准确些，我们只能说那个宇宙中存在智能或智慧。这样的可能科学家们早已预测到了，那样复杂宏大的一个世界，如果没有演化出智慧这样的东西反倒是不正常了。”

杨冬到加速器现场本来就是为了验证其提出的新的“弦理论”模型，而这个模型究竟是什么，却无人知晓，大刘在书中也没有讲。谁知道杨冬的赴死，是不是就是为了验证她的弦理论呢？该弦理论的根本，也许就与在低维度状态下的智慧生命有关。

杨冬虽然没有说出她的计划，但是丁仪却猜到了。丁仪曾经对自己的博士生白Ice说：

“她（杨冬）知道的肯定比我多，想得也比我远，她可能知道一些我们现在都不知道的事。难道制造假象的只有智子？难道假象只存在于加速器末端？难道宇宙的其他部分都像处女一样纯真，等着我们去探索？可惜，她把她知道的都带走了。”

丁仪始终在等待着、期盼着杨冬的回归，所以在三体世界的“水滴”到达地球时，他不顾一切也要去亲身接触，他希望在这个来自三体世界的物体里，感应到杨冬的消息。

或许，“水滴”并未消灭丁仪，只是融入了他。

（本书已由科学技术出版社和科幻世界联合出品，邮购代号：S254，定价：38元）

作者简介

田加刚，媒体评论家，软件工程硕士。曾在新华社湖北分社和《民主与法制时报》《重庆青年报》等机构从事编辑、记者工作十余年，目前就职于腾讯大粤网。已发表的新闻报道和媒体评论超过500万字，代表作有《“死亡之船”航海日志》等。

自小喜欢阅读自然科学类文章，偶然一次读到《球状闪电》后成了大刘的“死忠粉”。后来，读《三体》时被其宏大的世界观震撼，通过在网络上分析、解密《三体》认识了很多爱好科学、喜欢科幻的朋友。

(1)社会工程（Social Engineering）：黑客手法之一，是一种通过人际交流的方式，利用人性的弱点获得信息的非技术性渗透手段，本质是欺骗和伪装。

《科幻世界》2020年3期

目录

生死相伴——病原微生物

揭开“五竹叔”的眼罩——解密活体机器人

本能、异化与理性——人类嗜好的过去与未来

爱因斯坦的诅咒（上）

猎人

百年光明

群鸟掠过雅明达

真蛸繁衍策略的若干评论

影像志：味之城，或城之味※

招聘

回声

来自天上的人

《神圣秘密》（节选）

科学

生死相伴——病原微生物

文/张雨晨

导言：

新型冠状病毒（2019-nCoV）的疫情，牵动着全国上下的心。而作为《科幻世界》的读者，我们在关注疫情进展的同时，也不免会对背后的科学发现有所好奇。下面，就让我们来一探究竟吧。

一、天命之劫

人类对疾病从不陌生。

公元前五世纪后期，昔日携手对抗波斯帝国侵略的希腊城邦——斯巴达与雅典已然反目。在这场伯罗奔尼撒战争的第二年，随着大量周边人口和海外物资蜂拥而入，雅典城里爆发了一场可怕的瘟疫。面对疫情，古典时代的雅典人表现得和今人并无二致，慌乱、迷信和恶念伴着恐惧在社会上野火般传播，但最终引领人们生存下来的，却是危难时刻迸发而出的理性与同情。现代医学的鼻祖——希波克拉底秉持着医生的誓言，亲身投入到了对抗疫情的战斗，力挽狂澜。虽然古典时代的知识与技术限制让他无从了解瘟疫的本来面目，但希波克拉底通过对城内患者的观察总结，发现火炉边的铁匠是最不容易得病的群体，随即号召大家燃烧各种草药，最终熬过了这次天灾。

作为亲历雅典瘟疫的幸存者，有着“历史科学之父”美誉的修昔底德，也同样秉持着希波克拉底展现的科学精神，详细、冷静地描绘了这场瘟疫的特性和影响，而并未如大多数古代史官那样将其草率地归咎于神罚天谴。雅典瘟疫，也因这些现代文明的鼻祖先哲，成了人类历史上最早一批被详细、客观记录描述的瘟疫。

绘于17世纪的雅典瘟疫油画

后世描绘“安东尼瘟疫”的画作，死亡天使降临人间

当然，人类和疫病的战斗，才刚刚开始。

承接希腊文明遗产、开启“希腊化时代”的亚历山大大帝，在三十出头便因感染疟疾（一说伤寒）英年早逝，他建立的伟大帝国，由此分崩离析。

接过古典文明接力棒的罗马，也饱受疾病折磨。在《新约·路加福音》的第17章，就记录了耶稣挥手间治愈了十个麻风病人的奇迹故事。而罗马帝国最为强盛的“五贤帝”时代，则被一场“安东尼瘟疫”所终结。一代名医盖伦，只能尽力救死扶伤，同时详细记录这次瘟疫的发展演进，以助后人。

五贤帝中最后一位：马克.奥勒留发行的钱币

中原大地，东汉末年爆发的“伤寒”疫情（并不一定就是现在所说的伤寒）即便按较为保守的估计，也直接将华夏大地的总人口“腰斩”，开启了三国争霸的混乱时代。传承至今的傩戏、上巳节，都是古人为了祈求神灵祓除“妖邪”疾病而逐渐形成的传统文化。就连我们极其熟悉的端午节，在纪念诗人屈原之前，也是古代吴越先民祭祀龙神、祛除瘟疫的节日。

时光荏苒，一度有望恢复罗马帝国荣光的东罗马帝国，却在极盛时期爆发了“查士丁尼瘟疫”，从此再无余力西进。中世纪后期，已经开始高速发展的欧洲遭遇了“黑死病”的迎头痛击。幸好，这一次文明之火终于不再被疫情扑灭，反而在瘟疫过后，重拾了古典时代的荣光，从战争与瘟疫中绽放出了最为耀眼的现代文明之花。

不过，彻底走上现代化快车道的欧洲人，却将“旧大路”的诸多疾病都传到了美洲。相比于欧洲殖民者的坚船利炮、钢甲火枪，天花等无形的瘟疫才是对美洲原住民造成毁灭性打击的绝对主力。不过美洲也以牙还牙，用梅毒这一“土特产”反手将了趾高气扬的欧洲征服者一军。

至于彼时闭关锁国的“天朝上国”，明清时期屡次爆发的鼠疫和天花，也让我等的祖先们苦不堪言。就连康熙皇帝，都在早年饱受天花折磨，落下了“康麻子”的绰号。而他中年时感染的疟疾，则多亏了欧洲传教士进献的奎宁才得以痊愈。

查士丁尼瘟疫

直到20世纪，一场席卷全球的“西班牙流感”，也从当时全球17亿人中带走了数千万人的生命（因疾病规模太大，无法准确统计死亡人数，估计值从两千万到五千万不等），令残酷如绞肉机的第一次世界大战都相形见绌。而这样如今难以想象的可怕疫情，距离我们不过刚刚百年。

在幻想艺术的领域里，基于现实创作的瘟疫也不胜枚举。洛夫克拉夫特的传世之作《星之彩》，就描绘了陨石上如瘟疫般扩散的天外来客。“战锤”系列中的亚空间邪神“纳垢”，则堪称是瘟疫与死亡的化身。近年凭借高质量重制作品再度火热的《生化危机》系列中，各种感染病毒与寄生虫后产生的“丧尸”也让全世界玩家面对屏幕不寒而栗。至于气质更加诡谲的《血源诅咒》，则将一座深陷于“兽化病”瘟疫与“血疗”迷信中的近代哥特都市塑造得纤毫毕现。

而国内的创作者，也各有奇思。燕垒生的《瘟疫》，大胆幻想了一种可以让人石化的病症，为读者带来了一段压抑纠缠的故事。王晋康的《十字》，从致命传染病毒的人为散布开始，讨论了人类在生命演化中的地位。而江波的名篇《湿婆之舞》，则以一种看似可怖的恶性传染病为引，徐徐揭开了壮丽的奇想。

不管现实与幻想，人类文明史的字里行间，都写满了“疫”字。

二、直面深渊

那么“疫”到底是什么？

所谓“疫”，就是传染性疾病。而引发疫情的元凶，则是各种寄生虫、细菌、真菌、病毒等病原微生物。

其中与人类纠缠最深的，非细菌与病毒莫属了。

不同于我等有着完整细胞核的真核生物，细菌虽然也有独立的细胞结构，但并不具备完整的细胞核，属于演化上更早出现的原核生物。细菌在细胞质和细胞膜之外，有着独特的细胞壁。不同于植物细胞外侧类似的结构，细菌的细胞壁是由多层肽聚糖像叠千层酥一样堆叠而成的。在肽聚糖之间，还会掺杂功能各异的蛋白质。

除了细胞质、细胞膜和细胞壁这些“基本件”，细菌还有很多“选装件”。细长的鞭毛等于一个活体纳米机械螺旋桨，可以赋予细菌快速定向游动扩散的能力。遍布细胞表面的菌毛，一方面可以为细菌的黏附侵袭能力锦上添花，另一方面也可以形成性菌毛，成为细菌间彼此交流遗传物质的通道。如此一来，当我们用药物杀灭细菌时，少数突变产生耐药性的细菌就可以通过性菌毛的“连线传文件”功能，把自己的抗药基因迅速分享给同胞。而在细胞壁外，有些细菌还可以额外形成一层荚膜，既可以用于强化侵蚀、附着能力，也可以增强自己对外界环境与免疫系统攻击的抗性，堪称进可攻退可守的“护体斗气”。当面对十分恶劣的环境时，一些细菌甚至可以像“三体人”那样“脱水浓缩”，形成有着极强抗性的芽孢，以这种休眠状态抵抗外部压力，最终东山再起。当然，再厉害的芽孢毕竟依然是肉体凡胎，面对高压蒸汽灭菌等强悍手段时还是只有死路一条。

凭借这些演化中形成的“外挂装备”，细菌在面对各种生存环境时均展现出了强悍的生命力。但这种顽强如果出现在寄生人体的致病菌身上，就要让我们这些“房东”遭殃了。

痢疾、霍乱、鼠疫、肺结核、伤寒、梅毒，细菌感染引发的各类传染疾病，贯穿了人类文明史。而相比于这些偶发的传染病灾难，各种持续、散发的细菌感染则杀死了同样多——甚至更多的人。

我们现在熟悉的生活，持续的时间还非常短暂。仅仅在不到一百年前，一个小小的伤口依然可能让最强壮勇猛的战士永远倒下；女性的每一次生产，都要面对产褥热的威胁；而新生的婴儿，也有很大概率在童年时期就早早夭折，母亲们费尽一生心力生下好几个甚至十几个孩子、却只有几个可能长大成人。即便如此，成年后的 每一次染病也都可能成为生离死别。“健康”这一我们如今视为理所当然的状态，却是人类在绝大部分历史阶段里的奢望。

扫描电镜下的霍乱弧菌

电子显微镜下的苍白螺旋体——梅毒的本来面目

细菌虽小，浑身上下各种装备可不少

这个与当今迥异的世界里，人类的生死，并不掌握在自己手里。无处不在、却又看不见摸不着的病菌，才是手握生杀大权的命运主宰。直到磺胺、青霉素为代表的抗生素陆续被人类科学研究者发现、量产，这个看似离我们遥远的时代才被逐渐终结。当然，相比于散发的感染类疾病，传染病因为病原菌的凶猛与烈性，虽然整体上也被有效控制，但依然时刻为人类医学界所警惕。

总之，拜这些由真菌、放线菌为了对抗细菌所演化出来的代谢产物所赐，二战结束以后，从欧美发达国家开始，人类的平均寿命开始随着一种又一种抗生素的研发而飞速增长，孕产妇和婴幼儿死亡率则一路狂跌。我们熟悉的“健康时代”，这才正式开始。

但是，抗生素终究只能用来对抗细菌。

作为最小、最简单的病原微生物，病毒很晚才被人类发现并进行科学描述。这些极简的小东西，甚至没有细胞结构，全部家当就只有一个记录遗传代码的核酸核心和一层包裹核心的蛋白质外壳，最多再加一层从宿主细胞上“顺”来的包膜。如此一来，游离的病毒颗粒甚至算不上一个完整的独立生命。病毒若想“活起来”，就必须与宿主细胞结合，将自己的核酸注入宿主细胞内、拼到宿主细胞的基因上，然后再利用宿主细胞自带的全套工具，来进行复制和增殖。虽说病原微生物的生存策略本质上都是在花式搭便车，但如此“穷游”的，还真就只有病毒一家了。

恼人的是，病毒虽然平均直径只有一百多纳米，体积比起尺寸起码以微米计的细菌来说小了至少一千倍，但破坏力却一点不小。天花、流感、HIV、埃博拉和几度流行的病毒性肺炎，都没少让人类吃苦头。病毒对机体的损害，一类是通过感染宿主细胞后大量增殖，使宿主细胞像中了“抱脸虫”一样“爆体而亡”；另一类伤害，则是病毒在机体中的破坏活动引起免疫系统的异常激活，让免疫细胞如同狂热的“宗教审判庭”一样胡乱攻击机体自身的细胞，引发严重的炎症反应。今年的“新冠”病毒，就是这样让患者肺部产生严重炎症，导致呼吸困难的。此外，还有些一病毒学会了一路剑走偏锋的招数：它们通过将自己的基因插入到人体细胞之中，增加癌变的风险。而且持续病毒感染产生的炎症本身，也容易让被感染的组织出现癌变。也就是说，包括宫颈癌在内的一些特定癌症，实际上是可以通过注射对应的病毒疫苗来预防的。

当我们打算教训教训这些小东西时，更麻烦的事就来了。病毒不像细菌那样有完整复杂的细胞结构，因此对付病毒，我们无法像对付细菌那样可以祭出各种针对性的抗生素——也就是说，目前人类只有“杀菌药”却没有“杀毒药”。此外，病毒的突变速度往往很快，这样高速的“版本迭代”经常让人类研发预防性疫苗的速度望尘莫及。

记录病毒遗传信息的核酸，并不一定像其他生命那样是DNA，而有可能是DNA的转录产物——RNA。一般来说，宿主细胞里对于DNA的复制、转录都有着严格繁复的检测纠错机制，可以在第一时间就将大部分基因变异检测出来，但对于病毒的RNA却很宽松。因此，RNA病毒往往特别容易积累突变。让人类头疼至今的流感、HIV、埃博拉以及SARS和新型冠状病毒，都是RNA病毒。

新型冠状病毒（2019-nCoV）的结构示意图

病毒的突变，会导致其表面的可识别抗原快速变化，成为“变脸狂魔”，从而让疫苗研发变得极其滞后，更让机体的免疫系统防不胜防。因此，检测不同病毒之间关键遗传信息或者表达产物的相似程度，就成为了判断出不同病毒间亲缘关系的重要依据，是抗击病毒疫情的战斗中极其重要的关键情报。而且人类对病毒疫苗的跟进研发，也并非总是在亡羊补牢。通过接种牛痘疫苗，人类已经在自然环境消灭了曾经为祸一时的天花病毒。俗称“小儿麻痹症”的脊髓灰质炎，也随着我们儿时吃下的那一颗糖丸而再难兴风作浪。

小儿麻痹症在尼日利亚致残上千名儿童

此外，病毒想要进入宿主细胞“搞事情”，也需要识别宿主细胞表面特定的受体分子。比如说人人谈之色变的HIV，就需要在宿主细胞表面找到由CCR5基因表达的蛋白作为“门锁”，与之结合之后才能进入细胞开始潜伏。而在人体内，表达CCR5基因的细胞主要是免疫系统的T细胞，因此HIV发病时破坏的，恰恰就是人体的免疫系统。也就是说，HIV就像一个只撬门但不偷东西的怪盗，本身对机体破坏有限，却给各路病菌打开了方便之门。在北欧地区，有少数人恰好在这个基因上拥有突变，因此他们对于HIV就有着远超其他人的抵抗力了。至于众人谈之色变的SARS和新型肺炎冠状病毒，则都是针对ACE2受体，因此主要的攻击目标集中在下呼吸道，产生的临床症状，也就主要是肺炎了。

HIV的结构示意图

病毒这种对号入座的机制，使得同一种病毒可以在不同物种之间传播，甚至在不同物种里感染不同类型的细胞。流感、HIV和埃博拉这些杀人无数的病毒，全都是人类从野生动物那传染来的。而不同生物对病毒的抵抗能力，也有所区别，对一个物种无甚大碍的病毒，可能就是另一个物种的致命死神。比如说，猕猴携带的B病毒，对于这些猢狲山大王来说只会导致轻微的疱疹，但在同为灵长类的人类身上，就能发展为足以致死的神经系统病变。而作为浑身“五毒俱全”但自己“百毒不侵”的强者，蝙蝠家族更是各种致命病毒的老搭档。对它们强大免疫系统影响不大的病毒，很可能对人类就是不折不扣的天灾。因此，尽量避免在无防护状态下接触野生动物或者野生动物制品，才是从根源上避免一部分病毒感染的方法。

三、天行有常

自然规律面前，无所谓善恶。

这些寄宿于我们体内的微生物，同样如此。

说来有些出乎意料，我们人体内，正常情况下就有大量的共生菌。其数量经过科学家估计，可能足有一百万亿，总重量足有几斤重。相比之下，人体自身的细胞数量，才不过三十万亿左右。可以说，人体是一个外来户远多于本地人的“移民国家”。

而这些微生物对我们身体的作用，则刚刚揭示了冰山一角。

演化的道路，从来都没有固定的方向，也没有必然的要求。为了更好地活下去，感染宿主的病原微生物，也需要进行一番权衡：薅宿主的羊毛太狠，虽然可以逞一时之快，但一旦宿主油尽灯枯，那么自己也会“皮之不存毛将焉附”。因此，诸如埃博拉这样起病急重的病症，虽然可以在一地制造人间地狱，却也因为“涸泽而渔”而难以在更大范围快速传播，对人类整体的危害，反而可以忽略不计。相反，流感病毒这样长时间潜伏、对大多数宿主损害有限的疾病，才能真正铺开自己的“帝国”，并且靠着这样的“广种薄收”策略，有可能对人类造成更大的威胁。

沿着这条演化道路继续走下去，病原微生物可能会与宿主彻底达成“谅解”，成为合作共生、一荣俱荣的伙伴。一些病毒，甚至将这种求生之道走到了极致：它们在入侵宿主细胞之后，仅仅是将自己的遗传信息拼接到宿主的基因上，然后便不再有任何轻举妄动，只是静静地以一段外来插入代码的形态，跟着宿主细胞分裂的顺风车不断复制，最后事实上成为了宿主基因库中的一部分。现代的遗传学研究表明，包括人类自身在内，几乎所有现存物种，都曾经在漫长的生命演化道路中屡次接纳过这样的“病毒代码”。毫不夸张地可以说，我们都是天生的“转基因”产物。

但所有这些行为，都无关善恶，微生物没有这样的思维能力。

因此，那些不同于我们的荒野生灵，往往都在与各自的疾病共存。久居“人类动物园”的现代智人，若是在毫无防护的情况下贸然与之接触，后果将难以预料。但“总是先看见海的图画，后看见海”的现代人，却很容易对并未接触的自然环境产生完全错误的认知。只可惜，“顺之者昌，逆之者亡”的客观自然规律从不理会人类的看法，只会默默地给予贪婪傲慢的无知无畏者以注定的命运。

我们的茹毛饮血的先祖，为了生存而狩猎各种冰河巨兽直至对方灭绝，尚且算是情有可原。而完全没有必要使用野生动物制品的现代人类，出于对自然与同类的双重傲慢，非法食用野生动物、佩戴野生动物制品、饲养野生动物宠物，就是在破坏自然生态资源的同时，给全人类带来无尽的潜在风险。虽然如今人类已经发展出了空前发达的科技文明，但只要其中的大多数人依然将看待世界的思维方式滞留在中古世纪的本能状态，那么类似SARS、“新冠”这样的悲剧就注定会不断重演。

……

这世上存在着各种生存在其他生命体内的生命，有些带来破坏，有些带来助益，有些静静地潜伏其中。不同的物种在偶然中选择了不同的道路，也将接受各自的结果。至于身为宿主的我等，则只需尽力活下去便可——就像栖身于我们体内的微生物一样。

做出选择，承受代价，然后继续选择、继续承受……直到生命终结之时，这就是生命存在的全部。我们面对自然，必须放下在“人类动物园”的社会游戏中养成的全部傲慢，因为客观世界的游戏规则，不会因我们的欲求与观念而动摇半分。

天地不仁，无善无恶，生死存亡，各尽所能。

正如《虫师》所描绘的那样，自然万物，各行其道

【责任编辑：艾 珂】

科学

揭开“五竹叔”的眼罩——解密活体机器人

文∕钱禹坤

Xenobot？你在说什么？你确定你说的不是Xenomorph（异形）？

前段时间，活体机器人Xenobot论文的发表，曾一度引发了话题热度，仿佛科幻世界的大门离我们又近了一步。“人类终于创造了电影中的异形。”“潘多拉魔盒终于被打开，人类在作大死的方向上又进了一步。”“太好了，我的‘五竹叔’终于来了！”

打住！ 我们承认《异形》里的外星生物会引发人的身心战栗，而《庆余年》里皮肤吹弹可破、战斗力爆表、又酷又萌还忠心不二的“五竹叔”很有吸引力。可“Xenobot”跟他们截然不同。

那它究竟是个啥？人造人吗？未来的智人？对不起，恐怕你想多了。

由来自美国佛蒙特大学计算机科学家和塔夫茨大学生物学家共同组成的科研团队，于2020年1月13日在美国国家科学院院刊上发表了一篇关于人类首次研制出的“活体机器人”的顶级研究（A scalable pipeline for designing reconfigurable organisms）。期刊论文中表明，被起名为Xenobot的机器人就是那么一种通过提取非洲爪蟾胚胎中的两种细胞（心肌细胞与表皮细胞），然后进行必要的培育操作，最终通过计算机仿真模拟的方式组装成不同形态的可编程化有机体结构。

没错，你没有看错，有机体！既不是什么智能机甲，也不是具有真人样貌的机器，更说不上高智慧的怪物， 把大象装进冰箱拢共分三步，组装一架Xenobot其实也仅仅需要四个步骤：

（1）提取：提取爪蟾胚胎心肌细胞（作为腿）与表皮细胞（骨架身躯）

（2）培育：整个培育过程其实可以分成好多步骤，但根本上还都是生物细胞培育的不同工序。

（3）模型设计智能计算：用计算机算法来完成对Xenobot的形态以及组装模型的设计工作。

（4）组装：根据模型计算出的合理设计组装“机器人”，当然还包含后续的校对工作。

反观以上四大步骤，除却第三步，其他几个核心步骤其实都是传统的生物科研技术，与我们一贯的人工智能研发相距甚远。

如此一来，Xenobot的定义与其说是“活体机器人”，不如说是基于机器算法设计改造的生物活体。那么我们不由得会想起另一种科幻作品里的常见形象——赛博格了。一个搭载了机械的改造人，Xenobot会不会是他的初代或者前身呢？我们不妨结合机器人研发的特点来一窥究竟。

真正意义上的机器人一词以及世界史上第一台机器人（工业机器人）的问世也就是近几十年的事，但对于类机器人的幻想却可以追溯至3000多年以前——我国最早记载的偃师伶人；1800年前张衡发明的记里鼓车；公元前2世纪由希腊人发明的自动机……

回顾这些古老的发明甚至于传说，可以总结出:机器人技术研发的核心在于功用。那么Xenobot是否具备这一点呢？根据论文内容推想，大致有这么一些方向——

医用：一个这样的微观机器人的诞生势必会影响到传统医学领域。原因很简单：它是生物的，它又是足够的小（仅有1毫米大小）。虽然已经有很多非生物性质的微观机器人（比如纳米机器人）已经应用于传统医学，但这些先辈们无一不存在着一种弊端——那就是它们的非生物特性让它们很难被降解，很容易产生各种排斥反应。但Xenobot可以说完美地解决了这个问题，它的生物性可以与生物机体有机结合；它的无储能性令它一旦耗光自身能源便会自我毁灭，转变成一坨有机细胞，轻易便可以被降解代谢掉。未来，我们可以利用Xenobot深入到血管组织，解决阻塞问题；也可以利用其可编程性准确输送药物到达指定位置，甚至于精准定位癌细胞……

环保与安全：Xenobot有机体本身具备自运动以及水环境探索能力，可以利用其特性进行海洋微生物清除以及应用于寻找危险化合物和放射性污染物等领域。而自降解特性也使得其在完成相关功用后可与自然环境有机结合，不会造成二次污染。

这样看来Xenobot的的确确具备了机器人的基本特性，那么我们接下来深入它建造过程中与计算机技术关联最紧密的一个步骤——算法，来看看它与传统的机器人有什么异同。

Xenobot的形态以及组装模型，是通过运行在超级计算机上的模型计算算法得出的结果。而计算的算法完全遵循于进化规律，这是一种区别于人工智能领域的“机器学习”（脑神经模拟）的全新算法——进化搜索算法。

要知道，传统的机器学习算法与应用主要是通过计算机模拟人脑神经网络，通过大量学习样本（历史经验数据）进行自我学习，增加模式识别准确的一种算法，这主要是从脑神经角度演化推导出来的一种算法（当然现如今更加流行的基于大数据的深度学习算法其实也是机器学习不断演化出的另一种机器识别方式）；但本次研究所用到的进化搜索算法完全是脱离开脑神经学依据的一种生物学进化算法，该算法的核心在于充分利用了计算机的高计算性能，将数百种随机设计形态进行演化与模拟运算，找出最符合进化与功用目的的设计形态。淘汰掉表现不佳的结果，保留最优结果。整个过程看似简单，就像是“吃鸡”一样的游戏方式。但这样的计算方式需要计算机具备足够强大的运算效率以及足够多的进化理论样本，好在近些年计算机信息化也同样在飞速地发展，摩尔定律(1)决定了我们对于这样的运算，终会达到一个非常理想的状态。

但这里要特别提到的就是，并不是说进化搜索算法与机器学习算法相比一定是更高级的，它们完全是两个不同的领域，一个是在模拟人脑神经识别事物规律，一个是在找寻生物（目前还是单细胞生物）基础构造与进化规律。而且从整个人工智能领域来看，这种进化规律的计算反倒是更加低级的（无须自我学习，只需按仿真模拟进行淘汰筛选）。

拼功用略有优势，拼算法稍逊风骚，一层层解开了遮眼布的Xenobot是不是让你感到有点失望了呢？别急，也许看看它的特性会给我们带来一些惊喜。大体而言，Xenobot凸显了四类亮眼的特性——

生物性：组建材料来自于生物细胞，拥有全生物机体的构造，自然与其他生物体可以完美有机结合，可以完美避免生物免疫系统的排异反应；无毒无害；本身能源耗尽后不可再生，完成基本功用后可以自动降解，节能又环保。

可自愈性：研究表明，这种全新的生物人工结构具备完善的自愈特性，甚至于在研究者去主动破坏其结构之后，该有机体可以在短时期内完好复原——天生的熵减特性。这是一项不可思议的发现，至少在未来的人造医学器官方向找到了一种可能。

可重构性：Xenobot直接翻译其实是“可重构生物”——具备千变万化的组装方式，而拼出来的每个个体都是独立的生物体，其功用也便可以随着自己的拼接方式与形态而各异。这有点儿类似《超能陆战队》中那种微型磁性可重构机器人群。它们就像是乐高玩具，可以随时幻化成各种计算机指令给予的万般形态，完成指定的动作与功效。

蚁群特性：组装好的生物机体完全是一种被编程好的自主运动个体，Xenobot的个体本身是不具备任何神经元结构的，单独的个体运动不具备任何倾向性。但群体的Xenobot却表现出了一种特有的协作特性，它们就像是被蚁后所指引，集体倾向于多数运动状态。就像凯文·凯利在《失控》中提到的：“未来机器人将按照‘无中心分布式系统’模式来运行，大量‘愚蠢’的个体在分工的情况下完成高难度的行为。” Xenobot就是遵循了这样一种“蚁群”式的导向。群体智慧的运用会令未来的人工智能实现宏观的“万能”，它们可以在所需要应用的领域内无所不能。

综合以上特性，虽然目前看起来比较低阶，但随着技术的进一步成熟，Xenobot在未来也可以谱写一段足以超越任何科学作品的传奇。

好了，在层层抽丝剥茧后，我们再来重新审视一下这位站在我们面前的非典型机器人。比起异形，它连神经元都不具备，距离产生那个叫作“自主意识”的形而上的未知物质相去甚远；比起“五竹叔”一样的仿生机器人，它并没有一块内置程序芯片，也没有一副钢筋铁骨和人工合成材料的仿生皮肤；比起赛博格，它的生物体改造并没有拼接金属元素，没有大刀阔斧的朋克式整容，更多的是一种基于生物内在的推演。也许这样的Xenobot少了几分神秘色彩，与我们既期待又畏惧的科幻未来想象有不少偏差，但这并没有削减它问世的划时代意义。它是由生物科研团队与计算机人工智能团队跨界合作的科研产物。是两个团队在传统生物技术和人工智能领域的全新尝试。而且目前得出的结论也证明，该尝试是成功的、是具备无限可继续深化研究方向与可能的全新方法论。相信在不远的未来，Xenobot会继续不断地被深度挖掘，演化出更多我们所想象不到的智能化工具，为人类在整个智慧应用领域贡献一份力量。

【责任编辑：艾 珂】

(1)集成电路上可容纳的元器件的数目，约每隔18-24个月便会增加一倍，性能也将提升一倍，决定了计算机运算性能的不断提升。

惊奇档案

本能、异化与理性——人类嗜好的过去与未来

文/索何夫

“吃吧，喝吧，开心点儿，反正我们迟早都会死。”

——印何阗，埃及第三王朝祭司历史记载最早的享乐主义哲学提倡者

原初动力——人类嗜好的起源

前些年，一段放羊娃与记者之间的对话在社会上掀起过一阵讨论热潮：在对话中，放羊娃展示了一种简单到极点的闭环式人生轨迹：放羊、赚钱、娶媳妇、生孩子、继续放羊。

但话说回来，人的一生真的能被简化到如此程度吗？即便从最彻头彻尾的经济学角度来看，实现劳动力的再生产需要的也不仅仅是“老婆孩子热炕头”。一个现代智人，只要没有在错误的地方多出来一条染色体，或者在出生前后遭遇过严重缺氧之类的不幸，那他总会“好一口什么”——只要条件允许，任何人的生活资料中必然会包含一定比例的享受资料，甚至在法西斯的集中营里也不例外：据达豪集中营的幸存者战后回忆，集中营里暗中流通的“货币”就是劣质烟草，其次则是私酿酒。

在过去千百年中，无数人都曾试图与人类的种种“不良嗜好”对抗，但最终全都失败。在这类行动中，禁酒是最常见的：从大禹和姬发的时代开始，直到20世纪的海斯和戈尔巴乔夫，政治人物一次次试图限制人们消费酒精，但直至今日依然没什么成效。对于烟草的控制比酒精来得晚，也更加猛烈，可直到如今，禁烟运动的推动者们所做到的最多也不过是将吸烟逐出了公共场所。而对于鸦片和可卡因类药物的查禁更是从19世纪就已经逐渐成为全球共识，到21世纪初，全球禁毒运动已经成为投入资金以千亿计的浩大浪潮，在某些国家甚至索性演变成了“战争”，然而毒品走私依然屡禁不止。至于危害不那么直接而明显的嗜好——比如过量摄取糖分、脂肪或高浓度咖啡因，更是无人能阻止，顶多也只能在各种“健康指南”上做一些尽心的提醒罢了。

单从理性角度来看，酒精和各种精神类药品的存在毫无意义。酒精还好些，起码能用来消毒、净化饮水，或者在必要的情况下用于舒张血管与取暖（但代价是对肝脏的重度压迫），而沉迷后者则纯粹只是自我伤害和自我毁灭罢了。在几乎所有文化中，酗酒都被视为危险、恶劣的负面标志(1)：传统中国文化在描述贪官污吏或者暴君庸主时，几乎必然要将“沉湎酒色”“酒池肉林”作为某种“标准配置”。在以发酵净化饮用水的欧洲，对酒，尤其是烈酒的责难仍然并不鲜见，以至于修士们道德高尚的标志之一就是日常生活中的“黑面包和清水”。希腊神话中的酒神狄俄尼索斯往往被描述成有着暴躁、难以预测而嗜血的一面。而近现代史学兴起之前，人们提起西罗马帝国的衰落总会关联他们葡萄酒的消费量。当巫师和萨满隐入历史的阴霾后，各种麻醉品和致幻剂在世界各地便被视为邪法和巫术，沉迷于乌头、罂粟、曼陀罗这类玩意儿更是被当成与魔鬼做交易，甚至可以引来杀身之祸。是的，除了美洲文明的少数特例，没有哪个文化在公共道德和价值观的维度上鼓励社会成员拥抱这些嗜好，但也从没有成功地禁绝过它们。

总而言之，在过去上万年的历史中，人类与自己的嗜好一直处于这种“痛并快乐着”的共存状态下。而试图与它对抗的尝试则无异于西绪福斯的苦役，耗费巨大，但基本无法取得根本性的胜利。

这是为什么？

习惯于机械唯物论和阴谋论的人可能会说，问题的根源在于有人见利忘义，每一项广泛流行的嗜好都意味着庞大的经济利益。从公元前的古典时代开始，酒类就已经是大多数社会中最常见的流通商品之一，被称为“魔鬼草”的烟草数个世纪中成了许多国家的重要税收来源。在中东和黎凡特，咖啡业的可观进项让16世纪的奥斯曼帝国神学家们的禁令统统夭折。而贩毒利润更是无须细说，正所谓“有百分之三百的利润，资本就敢冒绞首的风险”，信哉斯言。

然而唯物辩证法告诉我们，决定事物变化的主要因素是内因。如果不存在广泛的需要、没有足够的消费者基础，任你怎样的高额利润也不过是空中楼阁。

在这方面，最显而易见的莫过于人类的“默认口味”——甜味。虽然在成年之后，每个人对饮食口味的爱好都会各不相同，但在孩提时代，尤其是社会化过程尚未开始的幼儿时期，几乎所有人喜欢的食品都是越甜越好，如果是软的，那就更妙不过了。从近代儿童故事里屡屡出现的姜饼人、糖果屋，到《查理的巧克力工厂》，但凡在文学艺术作品中出现了儿童这一文化符号以及与之相关的文化形象，通常也少不了各种各样又软又甜的糖果。

在过去，那些古板、习惯于强调“艰苦奋斗”的道德家们往往将儿童的这种偏好指责为心智发育不足所导致的“吃不得苦”，但事实上，这话只对了一半。儿童的行为模式与动机更加返璞归真，更接近我们那些刚刚走出非洲大草原的祖先——在弓箭、网和其他给予人类肆意征服自然的力量的工具被发明之前，我们的祖先就像所有游荡生活的杂食动物一样，经常处于能量摄取不足的状态，在这种情况下，意味着大量能量的甜味通常就成了最吸引人的味道。同理，对软质食物的偏好也有源流。在烹饪与食物处理技术落后的时代，各色各样的“黑暗料理”导致的牙釉质磨损也非常要命：在埃及和古代欧洲，粗制面粉中的沙砾与石子让很多人在三十岁之前就满嘴烂牙；而在亚洲，经常混着茎秆和稻壳的粗糙谷物也有相似效果。“尽可能减少牙齿磨损”这一行为倾向在一代代自然选择中被深深地刻入了我们的遗传信息。

从某种意义上讲，人类对酒精的热爱也和甜食颇有关系：在自然界中，能被人类祖先接触到的酒精大多来源于自然发酵的果糖和淀粉，少数则源自蜂蜜和乳类，而这些玩意儿全都是在艰苦的史前时代度日的宝贝。由于乙醇本身具有的高挥发性，“酒香=容易到手的能量”这个等式的成立也就是再自然不过的事了。也正因如此，近现代的探险家们才会惊讶地发现，那些居住在美洲和澳大利亚的偏远角落、甚至对酿造和发酵没有任何基础概念的“狩猎-采集”民族都会迅速接受外来者们带来的酒类，狂饮到底，甚至出现举族烂醉的景象。在近代，这种情况时常被种族主义煽动者当作“民族劣根性”的证据，殊不知，他们所目睹的不过是人类孩提时代的常态罢了。

当然，除了基于生存需要而产生的这些嗜好之外，也还有另一些相对“高级”的嗜好，比如致幻剂。虽说大自然中致幻剂并不难找(2)，但在自然环境下陷入精神异常状态实在过分危险，因此它没有像嗜甜和嗜酒一样被铭刻在基因之内。但这些物质的流行可能与人类某阶段认知能力的演进相关——任何对宗教史略有了解的人都知道，作为最早的全球性宗教，萨满教的产生在很大程度上正是四氢大麻酚和裸盖菇素之流的“功劳”。当最早的脱产思想者开始对形而上学的领域产生兴趣时，他们正是在致幻剂带来的抽搐与痉挛中描绘出了最早的超越物质世界的图景。

手段与目的颠倒——当进化跟不上进步时

在人类历史上，对嗜好的追求总是无法摆脱一个无处不在的影子，那便是禁欲主义。从释迦牟尼、马可·奥勒留到圣雄甘地，总是有人试图抵抗人类本能的冲动。由于诸多历史因素（尤其是中世纪基督教会和中国理学家们留下的负面影响），外加现代资本主义的消费主义价值体系，禁欲主义在现代人眼中的形象已经远远不如古典文明的黄金时代那样光辉了，但这并不意味着它毫无可取之处。

事实上，除了将欲望本身神秘化并转化为某种禁忌（Taboo）的形而上学思维外，禁欲主义还有着一个相当合理的来源：对人类进化与进步错位的认知。

众所周知，在过去的数百个世纪中，人类文明水平的进步一直是呈加速度发生的。虽然我们无法确定这种情况是否像《三体》中所说的那样，是智慧生物中的“偶然现象”，但很显然，在地球生物演化史上，这肯定是破天荒头一遭。在区区数千次世代更迭的短暂时间中，现代智人彻底摆脱了完全被动的自在状态、成了自己的主人，但在另一方面，我们却仍然被视为一群孩童——如此“藐视”我们的不是别的家伙，正是我们自己历经进化而产生定型的生物本能。

从启蒙运动的时代起，就不断有乐观主义者宣称人类正在大踏步迈向传说中的理性王国。但在本能这位老伙计眼里，我们仍然是一群不懂事的孩童。打个不大贴切的比方，这就像是让一位原始人家长穿越到现代对我们的生活发号施令。这种错位发生的原因并不难理解：以大中型哺乳动物的标准而言，现代智人的代际更替所需的时间并不算短，即便在自然状态下也长达十余年之久，基因突变频率很低；更糟糕的是，由于在更新世后期一度濒临灭绝边缘，我们的基因库要比绝大多数人想象的狭窄得多。而相较之下，在日照不足（因此不易晾晒海水）的高纬度地区，盐的产量即便在公元元年左右都仍然严重不足，人类能稳定量产蜂蜜在大多数地方还只是千年之内的事，在14世纪的德意志沿海城市里，砂糖仍然是一种贵比白银的奢侈药品。在19世纪40年代，恩格斯在曼彻斯特工业区中也只看到五分之一的工人家庭能够每周都消费新鲜肉类。在大正年间号称东亚强国的日本，一只鸡的价格相当于纺织女工一周以上的工资——因为大规模商品畜牧和养殖业到20世纪中叶才完全成型。如此一来，“进化赶不上变化”的发生自然也就不足为奇：对于昆虫和鱼类而言，几百年的基因性状筛选或许已经足以让演化的车轮稍稍转动方向，但对代际更替缓慢的我们而言，大多数决定性的改变仅仅是几个世代前才发生的。

正因如此，在进入20世纪后，人们惊讶地发现，曾经让自己得以存活的优质遗传特性令他们陷入了困境：对糖、盐、脂肪和酒精的嗜好随着农牧业的大规模发展而成了发达社会的头号杀手。比如，高盐饮食原本是为了确保体内能随时保有足够的钠和氯离子，而现在却成了让垃圾食品的危险度更上一层楼的重要因素——有个并不可笑的笑话就是这么说的：如果要对发达国家发动恐怖袭击的话，最好的方法莫过于大规模投资快餐店，光是摄入食盐和食糖过量这两样，每年就能合理合法地提早送几十万人上西天。

而糟糕的事还不止于此，由于人类演化史上的绝大部分时间都是在非洲度过的，因此人普遍对那些非洲以外的不利因素缺乏自然抵抗力。我们之所以对纯粹的苦味极度拒斥，是因为在非洲的稀树草原上，大多数容易被摄食的植物都因为经常被大型食草动物取食而演化出了有毒的苦味生物碱。可是，我们对同样来自植物自卫手段的辣味却难以抵抗，因为带辣味的植物大多是原产美洲的茄科植物，和我们的祖先相遇的时间很可能不超过一万年。因此，我们那缺乏相应进化的大脑至今仍然会在食用辣椒时被欺骗、按照应对灼伤的方式分泌能令我们感到欣快感的内啡肽。这种“欺骗”不分地域，仅仅基于人类“系统”中的一个共有的“漏洞”。因此，辣椒这种“有毒物质”能在已经采集和栽培它数千年的墨西哥和仅仅引入它数百年（很可能是在16世纪末到17世纪初）的中国获得相同的认可，也就不足为怪了。

在人类走出非洲之后，这种“自欺欺人”的事就一直屡见不鲜：从阿拉伯茶到罂粟，再到新大陆的古柯和烟草。尽管除了被南美印第安人视为高原生活必要物资的古柯叶，大多数天然兴奋剂与致幻剂对于人类的生存都是弊大于利。而它们那些令人类心驰神往的有效成分原本是在漫长的“生物军备竞赛”中用来迫使食客望而却步的护身符。但是，因为我们与这些玩意儿的接触时间实在太晚，自然选择还来不及，而且在可预见的未来都不会让我们像拒斥苦味一样产生本能的排斥。

在上述因素的交叉影响下，人类的本能在“手段”和“目的”层面上所发生的倒错自然也就不可避免了。在最初，本能刺激嗜好的产生是为了让我们祖先能更有效地生存成长、繁衍后代。但到了后来，二者之间的关系却颠倒了过来：能够自觉改造自然的人类不再一味依赖于本能，相反，我们开始将获取嗜好作为目标，甚至不惜使用会危及原本的目的——生存和繁衍——的“作弊”手段达成这一点。对这种黑色幽默式的倒错的认知成了禁欲主义诞生的基础。如果剥去宗教与道德外衣，我们不难发现，尽管禁欲主义者的行为并不能有效地应对这种手段与目的的错位，但他们对“纵欲”的拒斥与恐惧确实是有道理的。

不过，正如过去数个世纪中的事实无情证明的那样，“存天理、灭人欲”在过去并没有解决这个问题，而在未来则更不可能——因为随着时间的推移，这种倒错正在变得越来越复杂、也越来越彻底。这一情况在很大程度上直接肇因于娱乐手段的易得性：信息技术发展的一个结果就是，算法和算力的提升意味着我们正拥有远比过去更多、更巧妙的手段进行“自欺欺人”的大业。曾被视为空前壮举的阿波罗登月计划中所调动的全部运算能力，现在甚至不及一台笔记本电脑的零头；《钢铁苍穹》中逃亡月球的纳粹残余把21世纪的智能手机视若至宝的桥段，可绝不仅仅是搞笑而已。《玩家一号》《雪崩》这样的赛博朋克作品在第三次工业革命浪潮中的崛起和大热，也映射了对这种正以无可阻挡之势变化的担忧。

你往何处去——站在理性十字路口的嗜好

20世纪中后期席卷了整个西方文化界的朋克运动在某种意义上既是一段尾声、也是一部序曲：在民权运动与性解放运动的浪潮冲击下，至少在发达国家中，旧的社会结构和社会组织，连同依附其上的道德、价值观和其他一切观念上层建筑全都化为乌有，除了极少数国家仍然残存的部分宗教势力外，传统的节欲、禁欲主义已经从物质基础与上层建筑两个方面被一同连根拔起。另一方面，技术的进步正让人类能以更小的代价更加有效地进行过去数万年间一以贯之的“作弊”大业，从而让本能进一步陷入窘境之中。

在20世纪80-90年代开始兴起的赛博朋克作品中，对这种矛盾前景的展望几乎可以说是它们思想核心中最主要的一部分。与刚刚摆脱物质匮乏、当时全面沉浸在玫瑰色未来（Rose Future）中的中国(3)形成鲜明对比的是，赛博朋克的基调是消极的、悲观的，尤其是当它与生化朋克（Bio-punk）产生交集时，因为二者的早期创作者们都意识到了一种未必美好的可能——在经过漫长的演变之后，人类的“作弊”手段终于可以跳过具象的、基于本能的嗜好，绕过种种具体的“力比多”，而直达被弗洛伊德描述为“伊底”的那个根源了。

换言之，我们不再一定需要满足自己，因为我们有的是各种各样的办法，可以让我们的大脑确信自己已经被满足。《黑客帝国》中的叛徒之所以为了重返电池舱而背叛同伴，正是因为在他看来，虚拟的高质量生活就等于真正的高质量生活。

在进入21世纪后的这十几年里，任何明眼人都无法对这种可能视而不见。且不论正在发展中的VR技术、可能在未来“飞入寻常百姓家”的脑机接口，光是已经足够发达的网络游戏、“二次元”文化体系，偶尔再加上一点儿新型精神药品和类似的小玩具，就足以打造出一个庞大的 “御宅族”集团。

对于这样的发展，不少人或许会无所谓地摇摇头，然后宣布这是社会发展的必然。但这同样也意味着一件事：人类社会运转规则正面临着一次彻底的洗牌。在过去，除了少数利他主义者和禁欲主义者外，普罗大众的努力无非分为两个阶段：“饱暖”与“思淫欲”。第二次工业革命带来的生产力大发展解决了其中的第一项，而第二项也正在逐步消解。在这种情况下，一个人作为社会人的生存意义与生存目的正在自然地遭到解构。越来越多的青年人抱怨“没有目标”“对未来迷茫”绝非无病呻吟，除却全球性阶级固化之外，这种手段与目的彻底失调也是重要原因所在——千百年来，我们一直将本能设计出来驱策我们生存的手段视为目的，而现在，当手段本身可以被近乎没有代价地实现时，我们却开始失去了目的。

未来会怎么样？在这个货真价实“瞬息万变”的时代，这个古老的问题正变得比过去任何时候都难以解答。但在我们可以肯定的事中，有一件是确定无疑的：随着古老的、本能的驱动力丧失效能，我们将在不久之后直面自己的理性。满足嗜好与竞争稀缺资源的旧行为模式走到尽头之后，更值得询问的问题是：

我们将为了什么而生活。

【责任编辑：艾珂】

(1)北欧文化不排斥酗酒，不过古代维京人的蜜酒相对于粮食酒（尤其是经过蒸馏的）而言，酒精浓度几乎没有什么可比性。

(2)典型例子是普遍存在于寒温带森林地区、含有神经毒素的有毒蕈类、大名鼎鼎的大麻和相对不那么有名的麦角。

(3)这段时间的中国科幻除了部分叶永烈的作品之外，大多洋溢着一股苏联60年代特有的那种机械唯物主义式的欢欣气氛。

银河奖征文

爱因斯坦的诅咒（上）

文/灰狐 图/禄水

中国·上海

2023年5月21日，当地时间上午9:34

连续下了四天雨，到了周六早晨，竟然晴了。天空蓝得像宝石一般，万里无云。尽管广场公园的鹅卵石路面上还聚集着或大或小的水洼，可人们都迫不及待地走出家门，来到这里尽情呼吸带着潮湿泥土味道的新鲜空气。

罗小妹在水洼间来回蹦跳，不知道这孩子的脑子里运行着什么样的逻辑程序——她一会儿跨着大步，从一个一个水洼上空飞跃而过；一会儿又从一个水洼跳到另一个水洼，鞋早就湿了，裤子上也都是水点子。

“别蹦啦，你看你都溅到别人了。”罗振在后面喊道。罗小妹收敛了些，但只安静了不到三十秒，就飞奔着跑向儿童乐园区去抢夺玩具。

罗振苦笑着叹了口气，却也舍不得大声呼喝。难得遇到自己和孩子都休息、外面天气也不错的时候出来玩，万一搞砸了回去少不了挨骂。他快走几步，心里感慨这带孩子比背着一百多斤的摄影器械爬山还累。

罗小妹已经跑到了平台上，她回头招手，“爸爸，快点儿！”

罗振双手扶着膝盖，装作疲惫不堪的样子，缓慢向上，故意测试女儿的耐心。

罗小妹等了一会儿，显然不耐烦了，正要转身继续前进，忽然指着天空说：“爸爸，快看，在咱们这里也能看到银河了。”

罗振撇撇嘴，银河？现在？在这里？不可能的。如果在这儿能看见银河，自己又何必背着器材跑到荒无人烟的地方去熬夜拍照？虽然今天天气还算不错，可是想看到银河……

“你快看啊！”罗小妹叫道。

这时还有其他人也发现了天空中的异象，纷纷仰着脖子，发出感叹的声音。

罗振这才抬起头，不由得愣住了，只见天空中自西向东横亘着一条明亮的光带，光带由密集的一个个小光点组成，还真有点儿像银河。

“哇！真的是银河啊！”

“真漂亮！”

“今天空气真好，都多少年没看到过银河了。”

周围的人纷纷感慨，罗振明知道那不是银河，就算是晴朗无云的夏季夜空，在上海都看不到清晰的银河，更别说在大白天了。天上那道光带比银河稀疏，而光点又比普通的星星要大，看上去像是空中有什么东西在闪光，但具体是什么，罗振说不清楚。

他追上罗小妹，用手机拍了几张天空的照片，他对罗小妹解释道：“那不是银河，像是别的什么东西。”

“那你说是什么啊？”罗小妹问。

罗振答不上来，只好用了招声东击西，“快看，游乐区的攀登架没人玩了。”

“我去抢！”话音未落，罗小妹便拔腿狂奔，冲向游乐区。

天空中的光带一直到下午才逐渐消失，全国各地都能看见，罗振趁孩子在海洋球里扑腾的时候和几个朋友讨论了半天，提了无数种假设，但最后也没有讨论出个结果。久等的官方也没给出相关消息，倒是网上铺天盖地的，到处都是各种不靠谱的讨论。

也许是什么特殊气象现象？罗振怀疑。不过他的兴趣点不在这上面，回家的时候，他就把这事抛在脑后了。反正也没有结果，不如等官方消息。

印度洋·距亚丁湾吉布提港340海里·“奋进7号”

2023年5月22日，当地时间上午11:07。

“船长，这里我看着，你去吃午饭吧。”大副推开驾驶室的门，对船长说道。

船长五十多岁，两鬓斑白，但体格壮硕，一点儿没有衰老的迹象。船长应了一声，却没有动，因为常年在海上讨生活，被晒得紫黑色的脸上写满严肃。

“怎么了？”大副问。

“我再守一会儿，出发的时候老张给我打了个电话，最近这一带又不太平了。”船长看着一望无际的海平面说道。

“不就是一些小海盗吗，有什么可紧张的。”大副不以为然。

船长看看大副，没说话，又继续看向海面。

没过多久，两个黑色的小点出现在左前方，船长举起望远镜仔细端详，那是两艘小型渔船，每艘船上都站着四五个皮肤黝黑的汉子。

船长一直揪着的心反而放下了，他笑笑，对大副说：“去把国旗挂上，东西准备好。”

“才几个人，至于吗？”大副说道。

“快去弄吧。”船长有些不耐烦。

大副悻悻地出了驾驶室，按照船长的吩咐升起国旗。

那两艘小型渔船装着改装过的大马力发动机，速度很快，一眨眼工夫就开到了“奋进7号”的附近，一艘渔船挡在货轮前方不让“奋进7号”前进，另一艘船停在货轮侧方。

渔船上的人衣衫不整，体型消瘦。看到货轮上飘扬的五星红旗，原本全副武装虎视眈眈的海盗将手中的冲锋枪扔在脚下，站在船板上，背着手，尴尬地对着大船笑。他们口中牙齿残缺，粉色牙床上冒出几个参差不齐的黄色牙齿。

船长向下面挥挥手，向后面点头，示意船员将准备好的东西扔下去。两个大包里装满了食物和药品，还有一些衣服，都是从大连出发时准备好的。从余光中，船长看见船员们也准备好了高压水枪和水炮，隐藏在船舷里侧，随时准备迎战。

这一定是大副安排的。

船长白了大副一眼，“那些人都是受苦受难的人，无非是为了讨口吃的。看到我们的国旗，他们是不会攻击的。”他之所以留下，就是想亲自处理这样的事，若是大副做主，肯定第一时间就打起来了。

“子弹可不认国旗。”大副不示弱地说。

海盗把两大包物资拖上甲板，打开翻了翻，向“奋进7号”招招手，伸出大拇指表示感谢，但并不离去。

“你看，我就说吧，他们不知足。”大副说，“把他们赶走吧。”

船长沉默了片刻，刚想同意大副的提议，突然眼前亮光一闪，他转头向东边看去，不禁愣住了。

在海上跑了三十多年，他还从未见过这样的景象：一道耀眼的光不知道何时出现在船的东边，横亘在天地之间，仿佛一堵有实体的光墙。那堵光墙极大，又离得很远，船长一时间目测不出它宽度，但至少在一千米以上。光墙亮得让人无法直视，却又诱惑着船长目不转睛地盯着它看。不光是船长，所有的人都直勾勾地看着那道光。船长看得眼睛发酸，才眨了眨眼睛，再看过去时，感觉那光柱好像距离更近了些。

“它……好像……”船长嘟囔着，没有接着说下去，因为他确定了，光墙确实在移动。

光墙的底部与海面相接的地方，翻滚着浪花，水汽向上蒸腾，烟雾缭绕。光墙下方是快艇一般的尾迹，迅速向“奋进7号”这里靠近。

光墙带来的除了光，还有炙人的热气。整个海面都被烧开了，疯狂地翻滚着气泡。潜意识里船长想要躲避开来，但大海辽阔，他竟觉得无路可逃。他和其他人一样，像是被狩猎者盯住的猎物一样，原地愣着等待末日来临。

幸运的是，光墙从“奋进7号”侧方四五百米的地方经过，并没有产生实质性的威胁。但带来的光和热也让人感觉如同身处地狱，船长和船员们不由自主地大喊起来，以对抗心底涌上的对死亡的恐惧。

光墙擦肩而过，船长发现，高温的光柱蒸发了大量的海水，竟然在海平面上留下一条沟壑，两边的海水涌进那条沟，想要填平那里，海水形成巨大漩涡，卷着“奋进7号”和两艘小型渔船流向漩涡深处。

船长终于从恐惧中挣脱出来，他冲进驾驶室，吼道：“左满舵，全速冲出去！”

“奋进7号”船身倾斜，集装箱相互碰撞挤压，纷纷落入水中。货轮艰难地将船身转向正确的方向，与漩涡的力量相抗衡。

好在这场较量没有持续很久，大海补平了那道壕沟，重新恢复平静。正午的阳光很快驱散了海水沸腾产生的雾气，一望无际的海面重新显露出来。

除了几只集装箱漂浮在海面上，随着波浪上下浮沉，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巴西·里约热内卢

2023年5月22日，当地时间下午14:40

第一次来里约的人，很容易被这里的热情击倒。诺亚一觉睡到中午才醒，刚坐起来又捂着头哀号着倒下去。宿醉让他的头像是被斧子劈开过，昨夜不知道喝了几轮，也不知道喝了多少酒，他只记得几个身材火辣的巴西姑娘，她们的笑容让他无法拒绝。

诺亚从酒店出来，想找点儿吃的填饱肚子。依帕内玛海滩上已经人满为患，遍地都是前凸后翘的比基尼女郎。对着迎面飞来的媚眼，诺亚突然感觉有些害臊，他向上推推太阳镜，假装没有看见对面两个黑发美女，在斯德哥尔摩这种情形可不多见。诺亚可以把这段邂逅添油加醋地丰富成缠绵几天的爱情故事讲给自己那些伙伴听，但现在他是无论如何不敢回应的，连对视都困难。

他慌乱地走着，躲闪着美女们的目光。他觉得自己多多少少有些自恋，怎么会有那么多美女盯着自己看呢？一定是幻觉，大概是阳光太热辣了。

诺亚正胡思乱想着，迎面走过来一个瘦小的棕皮肤男人，一头撞在他的肩膀。诺亚趔趄一下才站稳，小男人低头说了句什么，匆匆走了。

诺亚又走了两步，突然意识到兜里少了什么。“喂！我的手……哇哦！”他转回头，本想叫住小男人要回自己的手机，却被另一幅景象吸引了注意力。

远处的科尔科瓦多山的山顶上，矗立着巨大的耶稣神像。诺亚第一天来里约就去参观了那里，他是无神论者，但是站在耶稣脚下，看着耶稣张开双臂，用悲悯的双眼俯视芸芸众生，一种如遭雷击的感觉自脚底生出，扩散至全身，让他不由自主地想要低头，想要屈服。

而此时，一团光笼罩在耶稣像的头顶，仿佛神迹。即使远在海滩，诺亚依然感觉到一股神圣的压迫感。他想要用手机记录下这神圣的时刻，一摸口袋却摸了个空，小男人早就不见了踪迹，诺亚只好贪婪地看着科尔科瓦多山的方向，用脑子记录下这奇妙的一刻。身边不少人举起手机，对这一现象表示惊奇。

过了一会儿，游客们觉得无聊了，手机里记录下的视频已经足够发到推特上展示，于是他们放下手机，各忙各的去了。

诺亚又看了一会儿，光芒从耶稣的头顶蔓延到整个上半身。旁边传来女孩子爽朗的笑声，他把注意力转移到几个玩着沙滩排球的姑娘身上，又过了一会儿，他决定先找点吃的，晚上才有精力继续参加陌生人的Party。

他在一家咖啡馆点了一份培根炒蛋，一杯咖啡。沙滩上热得惊人，诺亚脱掉衬衫，露出久未锻炼的、苍白而平坦的腹部，他又要了一瓶冰啤酒。

沙滩突然安静下来，所有的人缓缓停下动作，手搭凉棚，看着西北方向。诺亚坐在咖啡馆的凉棚下，什么都看不到，于是他拿着啤酒走到沙滩上，面向西北，正好看到巨大的耶稣像轰然倒下，基座和周边的建筑冒出浓烟，一道巨大的光斑顺着科尔科瓦多山脊线向下移动，身后留下浓烟和烈焰。

诺亚感到更热了，他灌了一口冰啤酒，然后又是一大口。

啤酒瓶空了，他看向咖啡馆，一阵耀眼的光笼罩了那个存储冰啤酒的地方。诺亚被光芒刺得闭上眼睛，可是强光穿过眼皮照在他的视网膜上。

热量来得很快，诺亚吸进一口灼热的空气，还没感觉到疼，就化作了一缕青烟。

那一天，五分之三个里约热内卢在光芒中被焚毁，110万人不见踪迹。

这是一场巨大的灾难，但是没人能说清楚究竟发生了什么。

5月28日，赤道地区的空中突然显现了极光，并且持续了三四天之久。绿色的光芒祥和地照耀大地，在墨西哥、巴西、印度等国都有目击的视频。极光一般只在极地圈附近才会显现，但这一次出现在赤道附近。有专家推测太空中有粒子流经过地球，但是没有明显的证据证明这一点。

6月3日，一架伦敦飞往纽约的波音777型航班在太平洋上失去联络，连机组人员共157人失踪，其中包括石油大亨詹姆斯·维森和六名参加纽约医学研讨会的顶级专家。后来从黑匣子发现的飞行记录显示，飞机在天气正常的情况下突然遇到湍流，导致飞机失控坠落。

7月9日，加拿大温哥华突发暴雨，瞬间降雨量达到1400毫米，引发菲沙河倒灌进入城市。第二天，美洲北部地区气温骤降至零下17摄氏度，留在街道上的水被完全冻结，救援工作不得不完全停止。低温一直持续了11天，救援队终于能够进入城市时，已经没有再努力的必要了。

一直到此时，还没有人将所有的事情联系起来。

中国·上海·浦东机场

2023年7月29日，晚上20:40

天气又闷又热，就像是活在蒸笼里一样，远远地看着乌云滚滚，可就是不下雨。天气预报说最高气温是39℃，这都快晚上九点了还是39℃。

罗振打开出租车的门，险些被外面的热气又逼回来。从下车到候机厅这么点儿距离，他就出了一身汗，衣服黏在身上。候机厅里的空调开得贼大，罗振连着打了两个喷嚏。

谁又骂我了？他乱想着，手机振了一下，是柳欣。

“你又出门了？”

“去趟敦煌，有个星空研讨会要参加。”罗振想了想，在句子最后加了个流汗的表情。

“平常出门就算了，现在是暑假，我白天还得上班，谁管孩子？”

隔着屏幕，罗振都能感觉到柳欣的愤怒。罗小妹要升大班了，正是精力旺盛，对一切充满好奇的时候，他才和孩子在一起待了几天，就累得筋疲力尽。不过话说回来，他预定会议日期的时候确实没有考虑到孩子正是暑假时间，这不是逃避，罗振告诉自己。

罗振在手机上编了一大段抱歉的话，并且表示尽快回来帮着柳欣带孩子。编到一半，候机厅前面突然发起一阵骚乱，显示屏上一大批飞机的状态都变成了延后。罗振看看窗外，乌云更近了，还夹杂着忽明忽暗的闪电，看上去一场雷雨就要到来。

罗振挤到前面，想看看自己那趟航班会不会延误。微信又响了，柳欣说：“快打雷了，我和孩子都害怕。”

罗振一阵烦躁，把之前的话都删掉，回了个：“都约好了，不去不行。”

航班果然晚点了，具体起飞的时间不定。罗振拖着行李找到一个角落等着，他看看手机，柳欣没再理他。

乌云中的闪电终于劈下来，候机厅里一片雪白，好像有人用硕大的照相机给所有人来了一张合影。然后是爆炸一样的雷声，震得玻璃幕墙都嗡嗡作响。

雷声来得很快，说明雷云就在机场上空，看来一时半会儿是走不了了。大家意识到这个现实，都安静地等待着，没人吵闹。

候机厅里的人越聚越多，冷气捉襟见肘起来。外面下起大雨，但气温却降不下来。闪电时不时亮起，照得外面的大雨跟高档酒店的水晶吊灯一样富丽堂皇。

手机又响了，罗振以为是柳欣。罗小妹很怕打雷，她现在应该捂着耳朵蜷缩在柳欣的怀里打哆嗦吧。罗振一阵愧疚，他又看了一眼大屏幕，所有的飞机都显示延迟，就算天气好转，今天也走不了了吧。

不如回去算了。

罗振掏出手机，来信息的竟然是方敬诚。

信息没头没脑：“在上海吗？快走吧。”

罗振皱了皱眉，他和方敬诚是在一次观星爱好者的聚会上认识的，因为年纪相仿，又都在上海，于是慢慢熟络起来。方敬诚在上海072气象研究所工作，典型的研究员性格。前几天在一起吃饭，罗振吐槽了一句最近的气候越来越反常了，气候研究员也没个说法。没想到方敬诚居然急了，拍着桌子说：“肯定不是因为全球变暖！肯定……肯定……肯定有别的原因。”吓得罗振赶紧岔开话题。

今天突然发这个，不知道什么意思。

罗振回过去，电话响了两声，被挂断了。

“正在开会，微信说。”方敬诚很快回话。

“怎么了？”罗振问。

“你在上海吗？做好准备，可能要出去避一避。”

方敬诚说话总是一本正经的样子，罗振分不清他是开玩笑还是说真的。

“发生了什么？”

“这场暴雨很怪，云图从来没有像这样过，市里面正在开会，害怕遇到温哥华那样的事情。”

“有那么严重？”

“现在的气候全乱了，谁都不知道会怎么样。市里面的大领导今晚都在这观察情况，如果明天天气有好转就算了，如果事情不妙就得全市疏散，3000万人啊！”

“这么夸张？”

“你不要外传，别造成恐慌，希望是虚惊一场。”

“好，谢谢。回头请你喝酒。”

“如果这次能渡过难关的话……我要向领导汇报了，回头再说。”方敬诚回道。

罗振放下手机，抬头看着候机厅里满满当当的人，显示屏上千篇一律地写着“延误延误延误延误”，雨打在候机厅的玻璃幕墙上，像是泼下来一样，外面模糊一片。

罗振咬了咬牙，逆着人流走出候机厅，打车回家。

中国·上海·翡翠庭院小区

2023年7月30日，凌晨1:10

罗振轻轻打开门，把行李放在墙角，蹑手蹑脚走进客厅，把被雨淋湿的衣服脱在沙发上。背后的灯突然亮了，柳欣穿着睡衣从罗小妹的房间里冲出来，看到是罗振，不禁愣在原地。

罗振看着自己妻子，她光着脚站在地板上，双手握着一柄细长的水果刀，正在瑟瑟发抖。

“你这是干什么？”罗振摊开手问。

柳欣没理他，把刀放在旁边的桌子上，回屋穿上拖鞋，又去卫生间擦了把脸，才回来，站在罗振面前，问：“你怎么又回来了？”

“大雨，飞机飞不了了。”罗振说，“你拿着刀干什么？”

柳欣给自己倒了杯水，捧在手里，“你不在家的时候我们娘儿俩就是这么睡觉的啊。”

“你们……你少看点儿那种恐怖片。”罗振走过去，揽着柳欣坐在沙发上。柳欣刚开始还带着怒气，梗着脖子不动，但也只是僵持了片刻。

“对不起。”罗振说，“我……我不知道……”

“你只是贪玩，没长大，”柳欣疲惫地笑笑，“但是不能总也长不大。”

“我明白。”罗振认真地说，他低下头沉默。

柳欣打了个哈欠，罗振回来，她揪着的心就放下了，现在只想爬回床上继续睡觉，可是耳边传来罗振的声音，“你收拾一下东西，我们去南京玩吧。”

“什么？”柳欣瞪大眼睛看着罗振，丈夫一脸认真，不像是开玩笑的样子。

“我不去敦煌了，还有好几天空闲的时间，孩子也放暑假了。不如咱们一家出去玩玩。自从有了孩子以后，我们还没机会出去玩呢，不如来一场说走就走的旅行。”

“你疯了吧，现在是凌晨1点。”

“咱们离南京又不远，现在走正好天亮的时候就到了。”

“罗振！”柳欣不耐烦了，她喝住丈夫，一字一句地说，“你给我说实话，到底怎么了？”

罗振看着窗外的雨发呆，卧室里传来罗小妹嘟囔的声音，柳欣白了罗振一眼，走进卧室去。

等女儿再次睡着，柳欣才出来。罗振解释说：“方敬诚跟我说，这次的暴雨很怪。”

“方敬诚？那个天气预报员？”

“天气研究员！”罗振强调，“他说这次的暴雨太大，怕出什么危险，能躲就出去躲两天。”他没说温哥华的事，怕柳欣惊慌。

“能有什么危险？”

“他没说，不过看上去挺严肃的。”

柳欣想了想，“我听他们说，这海平面将来是要上涨的，上海很快就会被淹没，咱们这套房子的贷款还没还完呢，要是跌了……”

“咱们还是先考虑眼前吧。”罗振安慰道。

柳欣在房间里转了几圈，在窗前俯瞰被大雨模糊的上海，玻璃上倒映出自己的脸。柳欣看了一会儿，说：“走就走，我不管是不是逃难，反正去了南京是要好好玩一圈的。”

她仿佛又回到了二十多岁，那个永远活力无穷、永远爱动的女孩子。

罗振和柳欣抱在一起，在房间里转了两圈，卧室里又传来动静，罗小妹起来上厕所。看到两个人尴尬地站在客厅中央，罗小妹揉揉眼睛，狠狠地说：“还不睡觉！”然后学着妈妈的样子，用食指隔空戳了爸爸妈妈两下，继续回去睡了。

中国·沪蓉高速窦庄服务区

2023年7月30日，凌晨5:35

罗振感觉车停下来了，他睁开眼睛问：“到哪了？”

“服务区。”柳欣说道，她伸个懒腰，下了车。

罗振向外面看看，外面的地面是潮湿的，空气中飘着小雨滴，他们已经离开了大雨范围。他打开车门，一阵冷风吹进来。罗小妹在后座上呼呼大睡，不知道等她睡醒，发现到了另一个城市，会是什么心情。

罗振给女儿掖了掖身上的毯子，也下了车。

“该你开了啊，我困了。”柳欣说道，一口气喝完瓶装咖啡，“唉，年纪大了，开一会儿车就受不了了。”说罢她又伸个懒腰。

罗振去上了个厕所，用冷水洗了洗脸，人清醒了很多。他从口袋里摸出手机，有十几条未接来电和未读信息。他拍拍脑袋，从机场回来之后，还没有跟敦煌那边的朋友打招呼。

果然，研讨会的主办方在机场没接到人，又查到飞机晚点，连忙打电话过来询问。罗振回家怕打扰孩子休息就关了静音，一直到现在才发现。他给朋友和主办方回了信息，解释了一下情况，这事就算过去了。

回完信息，罗振顺手又点开他们观星协会的论坛，发现他们一整晚都在讨论一张图片。

图片是欧洲的一个天文爱好者拍的，画面正中是一颗行星，表面布满了大理石一样复杂而又美妙的花纹——木星。罗振熟悉这个画面，他看过太多次了，也正因为如此，他一眼看出图片上的木星有所不同。

不知道什么原因，木星的表面上出现了一道疤痕，疤痕由左上斜向右下，划过了五分之一的木星表面。痕迹随着木星的自转已经有些变形，而且边缘也发生了形变。

图片下面有八成的人认为这幅图是PS的，但仍有两成人觉得这是真的。

如果是真的，那木星上一定发生了什么了不得的事情，粗略估算一下，那道疤痕至少有三万公里那么长。

三万公里，几乎等于地球的周长。

罗振脑子里转过几个念头，但只有这一张清晰度不足的图片，说明不了什么问题。

他想再看看其他人的发言，柳欣走过来，在他后脑一拍，“快走吧，我都冷得不行了。”

罗振点头答应，收起手机，走向副驾驶位置。抬头看见柳欣站在门旁，用手指着另外一边，他才绕到驾驶位置上去。

中国·上海·浦东机场

2023年7月30日，上午7:30

雨下了一整晚，却在天亮的时候停了，天边泛起淡淡的青光，虽然仍有厚厚的云层笼罩在头顶，但那些烦人的雷暴终于没有了。

大屏幕上的红色延迟终于变成绿色的，准备登机时，候机厅里竟然响起了欢呼声。上万人在候机厅里伴随着雷声雨声等了一夜，可以起飞的消息把他们从昏昏沉沉中唤醒，无数人站起来，双手张开伸起懒腰，就像在雨水滋润下破土而出的嫩苗一样生机勃勃。

吴卓辉从屏幕上看到，自己的航班排在起飞前列，连忙收拾好东西，从人群中挤过。安检处有一位阿姨因为一瓶绿茶而跟安检员吵闹，但很快被同样憋了一肚子火没处发泄的旅客骂得不敢说话。

飞机在九点整准时起飞，吴卓辉坐在靠窗的位置，头顶着前面的座椅，发动机的震颤通过机身传递到他的额头，让席地而坐了一夜的他感到一阵舒适。

经过一段助跑之后，飞机跃上天空，从窗外照进来的淡青色光芒逐渐变亮。吴卓辉掏出手机，自从乘坐民航可以不关手机之后，吴卓辉就喜欢在每次起飞时用手机记录下每座城市。高大密集的钢铁森林会在飞机下呈现出另一种样子，精致而又安静。

后面的座位上发出倒吸冷气的声音，仿佛受到了什么惊吓。吴卓辉正在调试手机相机，听到这声音，他也向外看去。

乌云密布的上海，一副死气沉沉的样子，平常川流不息的机场快速路停满了车。再向外看去，原本黑灰色的宽阔马路变成了浑浊的黄色，那应该是暴雨过后积攒下的雨水。大城市的排水系统一直饱受诟病，这几年气候变化无常，隔三岔五就有一场“百年不遇”，城市内涝也不算什么稀奇事。

吴卓辉哼了一声，举起手机拍了两张。飞机爬升到指定高度，转了个弯，向北飞去，吴卓辉一直等着这个时刻，飞机下方是长江入海口，长江、黄海、东海在此交汇，三色分明、咸淡分潮。

可是现在，入海口处竟然是白色的，不是那种纯洁的白，而是呈现出一种脏脏的感觉，就像下雪天被汽车碾压过的马路，白色上面还点缀着或红或绿的色彩。

后排乘客再一次比吴卓辉先反应过来，“那是塑料垃圾吗？”

“垃圾？”

“没错，是塑料垃圾。”

机舱里议论纷纷，不少人甚至想从座位上站起来向外看，空姐不得不过来维持秩序。

吴卓辉举着手机，向前后看去，不仅仅是入海口，视野所见的范围内，海面上、江面上，堆满了不知道从何处而来的垃圾。

与此同时，在地面上，方敬诚跟着市领导开了一夜的会，眼看着暴雨停歇，寒潮消散，想着终于可以放心睡个觉了，没想到一个电话打过来，一行人又匆匆赶往长江入海口。

市里面严重内涝，很多路都不能走，大巴车七拐八拐才到了地方。一路上几位市领导都阴沉着脸一语不发，外面混乱破败的场景根本不像是一个国际大都市该有的样子。又是极热，又是严寒，隔三岔五还要下场暴雨冰雹，市里面开了无数次研讨会，但是改造工程总是赶不上天气变化，市领导身上的担子也是十分沉重。

下了车，方敬诚才知道是什么让市领导马不停蹄地赶到这里。眼前的垃圾一望无际，有饮料瓶，有网兜，有包装袋，还有几只塑料拖鞋。垃圾发出塑料摩擦的嚓嚓声，冰冷且泛着光泽的表面随着江水的波浪一浮一沉，仿佛一头巨大的怪兽正在沉睡。

“这是怎么回事？”市长问。

“很可能是因为气候的原因，造成洋流的异常，正好把漂浮在近海的垃圾都带回到这里了。”一个负责水文的人分析道。

“有多少？”

“无人机现在已经距离海岸线8公里了，”一个技术员说，“仍然看不到边。”

市长揉了揉太阳穴，闭上眼睛，然后缓缓睁开，“开始组织人疏通河道吧，把这些垃圾都打捞上来。”

“打捞上来之后，又送到哪去啊。”有人问道。

没人回答。

中国·南京

2023年7月30日，上午10:21

罗振把车开到南京，在夫子庙附近找了一家酒店，刚进了房间，柳欣就把自己扔到床上，无论罗振怎么叫都不打算起来了。

折腾了一夜，罗振也想休息一会儿，可是罗小妹可不这么认为。她正是精神的时候，又发现自己到了一个新的地方，兴奋地连蹦带跳，非要出去玩。罗振无奈，只好把柳欣留在房间，带着罗小妹下了楼，吃了些灌汤包做早饭。

马路对面正好有个儿童乐园，有海洋球、旋转木马、疯狂老鼠之类随处可见的游乐设施。在孩子眼里这里就是新的世界，非吵着要玩，罗振正好懒得思考，便买了门票，放罗小妹进去撒野，自己找个阴凉的地方，闭上眼睛休息。

睡了一会儿之后，罗振看到女儿和几个稍大一点儿的小男孩在海洋球里玩得开心，不由得也笑起来。他掏出手机，先看了本地新闻，上海终归是没有迎来寒潮，不过铺天盖地的垃圾堵在入海口处，那场面也挺瘆人的。他给方敬诚发了几条信息，但没等来回复。

他又登上观星协会的论坛，木星的事引起了热烈的讨论。陆续又有几个爱好者也拍下了木星的照片，比之前的那张更清晰，疤痕仍然在，目测比之前的还要长了一些。讨论很热烈，但依然没有结果。

罗振又登陆了几个国外的学术网站，同样对木星上的状况议论纷纷。有消息灵通人士说，NASA已经知道了这件事，正在调用木星探测器“埃里克号”进行更细致的观察。

那几张木星的照片拍得真是好看，木星是气态巨行星，那些颜色不同的条纹都是不同成分的气体构成的，在自转的作用下，在维度方向分成几个带域，带域之间相互摩擦时，会产生乱流和风暴，组成了木星表面奇妙莫测的大理石花纹。正是这些混沌的乱流，形成了木星之美。

“爸爸，这是什么呀？”不知道什么时候，罗小妹来到罗振身后，看到爸爸认真的样子，罗小妹也对木星产生了兴趣。

“这是木星。”罗振解释道，“我们太阳系里最大的行星。”

“木星上也有银河啊。”罗小妹趴在罗振肩膀上，嫩声嫩气地说。

“什么银河？”

“这啊。”罗小妹指着环绕木星的一圈光环，“爸爸你还记得吗？上次我们出来玩，还看到银河了呢。”

“这哪里是银河，这是……”罗振突然愣住，仔细地看着手机。

木星的外围确实有一圈光环，这道光环宽9400千米，厚度却只有30千米，由大量的小型岩石和冰粒构成。由于光照不足、小型岩石反射面积小等因素，在地球上一直观察不到木星环，直到1979年“旅行者1号”考察木星的时候，才证实了木星环的存在。

而最近拍的几张木星照片中，有两三张，确实拍到了木星环，而且非常明显。

这说明了什么？

罗振陷入沉思，罗小妹在旁边站了一会儿，无聊了，就又转身跑去找新交的朋友玩。

片刻之后，罗振一拍大腿，跳了起来。周围同样在乘凉的家长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警惕地从他身边躲开。

罗振掏出手机，手指由于激动而颤抖，险些把手机摔在地上。

他拨了个电话，等着铃声响起，这段时间里，他都忘了呼吸。

电话通了，响起一个低沉的声音，“谁啊？”

“潘教授，您好，我是罗振，您还记得我吗？”

“罗振啊，当然记得。”电话那边很快回答，停顿片刻后又说，“你小子，听说你从天文台辞职了？”

“啊，那个……”虽然不在潘教授面前，但罗振还是低下头，不由自主地用左手搔着后脑，“在那儿待着不顺，一赌气就……那时候年轻。”

罗振在上海天文台做研究生时，曾和潘教授有过几次接触。潘教授对于这个思维敏捷的青年很是赞赏，一直鼓励罗振继续深造。可惜天文学是个枯燥的学科，需要长年累月地守望着星空。日久天长，罗振意识到天文学并不是自己想象中的那样，于是选择了辞职，退了一步，让爱好回归爱好，成了观星协会的常客。

“你找我有事？”潘教授现在已经是中科院院士，公务繁忙，但对于罗振这样的学生，还是保有一份耐心。

“是这样的，最近的木星异常事件您注意到了吗？”

“嗯，我们台有两个研究员在跟进这件事，细节我还不太清楚。”

“那细节方面我就不啰嗦了，外国论坛说NASA也在跟进，准备叫‘埃里克号’拍几张清晰的图片。不过我注意到木星的光环上也发生了闪光，应该是极强的光照造成的。我想……这可能跟您之前提出的理论有关。”

“我的理论？”潘教授惊讶道。

“爱因斯坦的透镜。”

“哦？你继续。”潘教授来了兴趣。

“现在木星轨道上除了‘埃里克号’，还有咱们的‘守岁号’木星探测器。您现在和这个项目组有关系吗？”

“嗯，有啊，我一会儿就要跟谢院士见面。”

“那太好了，我想……能不能让‘守岁号’的摄像头转个方向，背向木星拍一张照片，追寻一下光的来源。”罗振说道。

“嗯。”潘教授应道，然后是很长时间的沉默，罗振等待着，最后，潘教授说，“我会去验证一下你说的这些。罗振，我那时说的那些理论，你现在还记得呢？”

“您那个理论挺有意思的，所以我一直记着。”

“好，”教授说，“有什么事情再打你这个电话？”

“可以。”罗振说道。

“你还想回来继续学习吗？我看你小子心还在这上。”

“我……”罗振心里一阵激动，但最后还是说，“我不知道。”

“很好，如果你还有什么想法，我也许能帮上忙。”潘教授说，这可以说是他所能做到的最高的承诺了。这份承诺和它背后的意义，对于其他人来说，是一辈子都不敢想的事。

“嗯，好，我是说，谢谢。”罗振说。

澳大利亚·悉尼·世界气候大会紧急会议

2023年8月1日，当地时间上午11:25

阿瑟·索拉站在落地窗前，抱着手俯瞰不远处的悉尼歌剧院，浪花拍打着歌剧院船帆状的屋顶。四月刚过，一向祥和宁静的杰克逊港突然变得波涛汹涌起来，水位上涨了将近一米。从塔斯曼海涌进海港的潮水一波接着一波，最终传递到本尼朗角，波涛拍打在防波堤上，掀起高达十几米的浪花。悉尼歌剧院在设计时根本没有考虑到在海湾内部会有如此之大的波浪，因此对这样的情形全无防护。这种反常的现象已经有三个多月了，根本没有减弱的趋势，悉尼政府只好临时关闭了歌剧院，至于什么时候恢复，没有人知道。

作为白宫的全球气候顾问，阿瑟也不知道这个世界究竟发生了什么，仿佛在一夜之间，之前上百年积累下的知识、经验、数据、观测记录，全都作废了。拍打着悉尼歌剧院上的浪花，每一下都像是拍在他的脸上。

这次会议名义上是气候会议，但实际上，气候学家们能够起到的作用不大，将所有的数据汇总起来，交给环境质量委员会的同行，他的工作就完成了。之后如何制定方案对策，如何和两院打交道，如何推进立法，这是一个相当漫长的过程。

幸好，阿瑟不用参与其中。

在他身后的大门里，各国领导人正在商议应该如何面对目前全世界所面临的气候危机。

阿瑟第一次参加这样的会议，但他很快就绝望了。那些政客们只要站在这扇落地窗前看10秒钟，就能意识到全人类已经大难临头。但他们的眼睛却只盯着协议书上的小数点，为了一个百分点能够连续争论12个小时。

会议才进行到一半，会议室的大门突然被推开，麦瑟尔总统背着双手从里面走出来，会议室内外的人都惊讶地看着总统这一“不同寻常”的举动。

总统向左右看看，然后向走廊深处走去。白宫幕僚长立刻跟了上去。总统身高1.95米，大步流星地在前面走着，身高1.7米的幕僚长必须小跑才能跟上。阿瑟目送着两人消失在走廊尽头，怀疑总统为了营造出这种雷厉风行的气势，才专门找了一个小个子幕僚长陪在身边。会议室里保持着安静，等待美国总统回来继续参加讨论会。

这样的状态持续了三四分钟，与会人员又再次争论起来。

又过了几分钟，麦瑟尔总统在推特上发了一条信息：“我才不会让他们占美国一分钱便宜！”

阿瑟知道，总统不会再回来参加会议了。

中国·上海·沧浪亭小酒馆

2023年8月3日，晚上20:10

罗振到时，方敬诚已经把一壶水喝完了。服务员续水时一个劲儿地向方敬诚翻白眼，好在方敬诚看不懂这种表情。

“你怎么才来？我都等了半天了。”

“路上堵车。”罗振坐下说道。

服务员把水壶重重地磕在桌子上，“点菜不啦？”

罗振点了几个菜，又要了一瓶好点儿的酒，才把服务员的情绪安抚下来。

“你找我什么事？”方敬诚问。

“没事就不能叫你见个面？”

“真没事？我还以为你被我忽悠出城，要揍我呢。”

“说到这儿，我这次出去花了一万多，你给我报销了吧。”

“想得美。”方敬诚笑道。

这时，服务员把酒和两盘凉菜端上来，两人喝了头一杯酒，罗振才说：“说个正事，现在容易从你们那边借超算的资源吗？”

“超算？”方敬诚皱起眉头，从盘子里挑出一粒花生放进嘴里，又咂了一口酒，不说话。

“不容易啊？”罗振说道，叹了口气。

“也不是不容易，现在气候问题是重头，超算资源虽然不是随叫随到吧，但是也差不多。”方敬诚苦着脸说。

罗振给了他一拳，“那你给我在这装什么呢？”

方敬诚笑起来，对自己的表演很满意。他说：“你想算什么？”

“有一组数据要算，而且对你可能有大大的好处。”

“对我能有什么好处？”

罗振从包里掏出笔记本放在桌上，“你看。”

屏幕上显示着木星的照片，比之前的要清晰许多，大理石般的花纹展现了更多细节。一道深壑斜着切过木星的表面，好像是谁在裱花精致的奶油蛋糕上踩了一脚，然后趟着走过一样。这道深壑就是之前图片上的疤痕，在“埃里克号”的摄像头下可以看出，不知道是什么东西将木星外表面开了个口子。现在深壑已经贯穿了木星表面最有特点的大红斑，那团长25000千米、持续了至少400年的超级风暴被一切两半，像是两片咸蛋黄，很快就要消散了。

“这是木星。”

“我知道。”

罗振又换了另一张图片，“这是咱们的‘守岁号’拍的。”

图片上是一片明亮的橙黄色，只在图片边缘光线黯淡的地方能够看到一些星光。

“这又是啥？”

“你听说过爱因斯坦的透镜吗？”

“那你讲讲吧。”

“爱因斯坦曾经提到过一个理论，说光线受引力的影响会发生弯折，而如果一个天体引力巨大的时候，背后天体散发的星光就会因为引力的缘故在前方汇集，就像是光线通过放大镜。”

方敬诚点点头。

罗振屏幕中间偏右下的位置，那里有个小黑点，刚开始方敬诚没有注意到。

“这是一个黑洞，编号NJC9812-551，距离我们1.7万光年。后面是欧特星云和萨尔穆尔星云。”

“你到底想说什么？”方敬诚问道。

罗振说：“你小时候用放大镜烧过蚂蚁吗？”

方敬诚沉思了一会儿，拖长了声音“哦……”，他伸手把图片切回前一张，指着木星表面上那条难看的疤痕说，“所以……”

罗振点点头，“这束来自几万年前的光，在木星上烧了一道七万公里长的口子。木星是气态星球，光线能做到这一步，只有两种可能，一种是热量，一种是光压。”罗振顿了一下，“我觉得是前一种。”

“你都得出结论了，还要超算干什么……”方敬诚突然停下，眼睛直勾勾地看着前方虚空中的某个点，过了很久，才喃喃地说：“是里约吗？”

“没错。”罗振说道，“我不懂你们气候这一块的东西，但我总觉得今年的天气太反常了。里约热内卢那事太诡异，一直没有人能给出一个确定的结论。只有核弹能造成那么大的破坏，可是没有哪个国家会疯狂到这个地步，况且现场的核辐射量说明根本不是核弹。我必须对这几个天体运行的轨迹进行一下检测，看看是不是这个黑洞捣的鬼。”

方敬诚对比着罗振在世界地图上标注的几个点，自言自语道：“如果你的推论正确，那这道光和它带来的热量切断了极地冷空气和副热带暖空气碰撞形成的罗贝斯波，导致全球环流的混乱，这么大的蝴蝶翅膀……”方敬诚一拍大腿，“所以这些根本不是什么气候问题，是他妈的天文问题。”方敬诚仿佛松了口气，但脸上的表情却愈加凝重起来。

方敬诚把自己的笔记本从包里掏出来，摆在桌上。这时服务员端着水煮肉片和千页豆腐过来，可桌上早已被两台笔记本占满了。

罗振摆摆手，“这菜不要了。”

“不能退钱。”服务员说。

“没事，能拿个插座来吗？”

服务员很快拿来一个插座，见缝插针地问：“二位需要来壶茶吗？龙井还是铁观音？”

“铁观音吧。”罗振随口答道，他觉得有哪里不对，抬起头时，服务员已经走了，水煮肉片和千页豆腐也不知去了哪里。

他用研究生时的账号登上上海天文台的数据库，来之前已经编好了一个简易的模拟程序，只要把数据调入就可以运行了。

方敬诚那边已经连上了位于贵州安顺的“春然III号”超级计算机，等着罗振将数据传过来。

“春然III号”并不算是国内最强的超级计算机，连世界前十都进不去，不过用来运行罗振的简易程序已经足够了。

方敬诚按下回车，看向罗振，“好了。”

“需要多长时间？”罗振问。

“不知道，十几分钟吧。”方敬诚抄起筷子，桌上还剩一盘凉菜，两人一言不发地在盘里找花生米吃。

过了一会儿，电脑响了一下，方敬诚抬头看看，把电脑推给罗振，“什么意思？”

“我猜得没错，”罗振说，“那个放大镜果然擦着大气层，掠过了地球。”

“为什么我们之前没有注意到？”

“我们地球观测的范围还是太小。用放大镜时，光锥之外的蚂蚁，也不知道有那么一个光点在等着它。”罗振喝了口茶水，“现在你可以准备写一份调查报告了。”

“这么随意地掠过一下，里约热内卢就死了一百多万人？”方敬诚惨然，“如果正直照上的话……”

“就是木星那副样子。”罗振说，“怎么还不上菜？我都快饿死了。”他站起来，正准备叫服务员，电脑又响了一声。

“怎么回事？”罗振回到电脑前。

“程序还在继续运行？”

“我操。”罗振喃喃道。

“怎么了？”

“那束光还会和地球的运行轨道重合一次，在391天之后。”罗振摊在椅子上，“这次，是正直照射。”

中国·上海·罗振家

2023年8月3日，晚上23:40

罗振推开门，看到客厅的电视还亮着，便一边脱鞋一边说：“给你打电话你怎么不接？我跟方敬诚吃了个饭，唉，出大事了……”

他走进客厅，发现电视里放着《小马宝莉》，罗小妹拿着遥控器，双脚搭在茶几上，嘴边一圈巧克力的痕迹。

“宝贝，这都几点了你还看电视，快关了，刷牙上床睡觉去。”

“看完这集。”女儿悠哉地说。

“唉？你妈呢？”罗振问。

“出去旅游去了。”

“啥？咱们不是刚回来吗？”

“又走了……你能不能别吵。”罗小妹做了个嘘的手势。

“不是，你得说清楚，你妈到底去哪儿了，是怎么回事啊。”罗振着急了，又加上喝了点儿酒，他从孩子手里抽出遥控器，关了电视，站在茶几前，虎视眈眈地看着女儿。

三秒钟之后，罗小妹哭了起来。

罗振慌了，酒醒了大半，连忙打开电视，蹲在罗小妹旁边直说好话，最后又从冰箱里拿了一根冰棍递过去。

“不吃了，我今天都吃了三根了。”罗小妹揉着眼睛说，“我要喝可乐。”

家里没有可乐了，罗振对罗小妹许诺，明天一定买，女儿才停止啼哭，继续看电视。

柳欣还是不接电话，家里少个人，罗振总觉得哪里不对，他在屋里乱转，不知道该干些什么。一集《小马宝莉》竟然有57分钟，罗振有些怀疑，但是又不敢问。

好在柳欣平时把女儿教得很好，罗小妹看完电视，自己去卫生间刷牙洗漱，然后上了床，完全不用罗振伺候，反而嫌爸爸跟在后面碍事。

屋子里安静下来，罗振空虚的感觉更加强烈。他站在阳台上，看着对面楼上灯火通明，现在已经将近凌晨，但仍有人在努力生活着。他知道，一切都毫无意义了。

他曾经以为天文学很远，甚至远到可以将他带离人间。但现在的情况却是，自己把来自天上的灾难带入凡尘。

世界末日，罗振咂摸着这个词，嘴里带着苦涩和酒后的干涸。他觉得自己已经快无法承担这个词的重量了，柳欣却不在他的身边。

罗振再一次试着给柳欣打电话，但话筒里只有一个陌生女人告诉他，他的老婆无法接通。

中国·上海·复旦大学物理与天文学院

2023年8月4日，上午9:28

潘教授的办公室和其他有思想的大牛人一样，非常的乱。

罗振站在门口，试图从成堆的书籍和资料中找到一条通往办公桌的路。潘教授坐在办公桌后，招着手说，“罗振，来，快进来。”

罗振犹豫了一下，还是站在门口，潘教授对自己的办公室有一套整理方法，碰乱了可了不得，罗振自己还好说，问题是后面还跟着罗小妹。以她的破坏力，必须有四平方米以上的宽阔空间才可以。

“咱们能出来说吗？”罗振说道。

“那好，”潘教授站起来，“我们下去走走。”

“那个……”罗振在潘教授办公室里打量，最后他指着办公桌上的牛顿摆，“把那个带出来行吗？给孩子玩儿。”他补充。

“罗振啊，你这次的发现非常重要，我正在建立欧特星云和萨尔穆尔星云的数据模型，论文也在准备。”三人在物理楼前的步行道上走着，潘教授拍拍罗振的肩膀，“你是论文的第一作者。”

“什么？这可不行，”罗振连连摆手，“我是个半吊子，而且那个理论本身就是您提出来的。”

“爸爸，这个怎么玩？”罗小妹把牛顿摆举得高高的，悬挂钢珠的丝线已经绞在一起。

“等一会儿好吗？”罗振说，“潘教授，第一作者这个就不必了吧。”

“我都一把年纪了，要更多第一作者的名号也没什么用，不过对你倒是很重要啊。”潘教授乐呵呵地说。

罗振叹了口气，“潘教授，论文的事咱们先放一放，我还有别的事要跟你说。”

他把前一晚的发现对潘教授讲了，“我做的模型很简单，也有可能算错了，所以还想请您再检验一遍。还有就是，如果这是真的，恐怕我们就要尽快行动了。”

潘教授从兜里掏出一支烟点上，长长地吸了一口。

“我妈妈说吸烟不好。”罗小妹评价，罗振朝她直使眼色。

潘教授苦笑一下，想把烟扔在地上踩灭，又怕罗小妹嫌弃，只好把右手藏在背后，“我尽量改，好不好。”

罗小妹没理潘教授，继续研究牛顿摆。

潘教授转向罗振，“我知道了，这就去想想办法，事不宜迟。”他停顿一下，看看表，“你们就先回去吧，论文的事就那么定了。”潘教授不再客套，大步流星地回教学楼去了。

罗小妹拽拽罗振的衣角，“爸爸，今天该给我买可乐了。”

“好，等下找到便利店就买。”罗振在路边一条长椅上坐下，帮罗小妹把牛顿摆的丝线整理好，“再等一下，我给妈妈打个电话。”

这次，柳欣的电话终于通了，罗振却没做好心理准备，他支吾了半天才说：“你在哪儿？”

“我在三亚。”柳欣说。

“三亚这会儿正是热的时候。”

“我也是来了才知道。”

“快回来吧。”

“不，我想在外面多玩一段时间。这几年一直是你在外面待着，我都忘了其实我也能出门旅游的。”

“那孩子怎么办？”

“你能把孩子照顾好的，对吧？”

“我……”罗振叹了口气，“你是为了和我赌气、惩罚我，还是真心想放松放松？”

柳欣想了几秒钟，说：“我想放松放松。”

“好吧，有什么事了及时给我打电话。”罗振看看孩子，“跟罗小妹说两句吧。”

“妈妈！”罗小妹对着话筒说，“我们现在在大学里。”

“去那儿干什么啊？”柳欣问。

“世界末日快到了。”罗小妹说，罗振连连摆手，不让孩子提起这事。

“什么是世界末日啊？”

“我也不知道，有个老爷爷说，是爸爸先发现的。”

“爸爸厉害吗？”

“爸爸妈妈都厉害。”

“把电话给爸爸。”

罗振接过电话，“嗯，那个……”

“你给我说清楚是怎么回事。”

罗振无奈，只好把前因后果跟妻子全说了一遍。

柳欣听完，只说了个“知道了”。

“你在外面玩的时候，海边如果天气不好，就离远点儿。”

“我知道。”柳欣应道，“船来了，我得出海了，回头再说。”

罗振放下电话，长叹一口气。

“没事，剩咱们两个人，也一样过日子。”罗小妹拍拍罗振的膝盖说。

罗振吃了一惊，他看着六岁的女儿问道，“你为什么要这么说？”

“你不在的时候，妈妈就是这样讲的。”

“是吗？”罗振心里一痛，“对不起。”

“可以喝可乐了吗？”

德国·马克斯普朗克天文研究所

2023年8月4日，当地时间凌晨01:25

房间的灯打开，女孩愣了一下，这不过是一间普通的宿舍。好吧，也许比一般大学生的宿舍高档那么一点儿，但也仍旧是间宿舍。

宿舍正中摆着一台电视，电视对面的沙发上扔着两个手柄，左侧是一台电脑，并排放着两台显示器，显示器上方挂着两柄光剑。女孩的某个前任男友是个星战粉，对这种幼稚的荧光棒很着迷，他非常黏人，还爱哭，所以女孩把他甩了。冰箱在房间一角，床在冰箱对面，床脚扔着袜子和……内裤？

女孩回头看向那个刚在酒吧认识的帅气男人，说什么也不能把他和之前那个爱哭鬼联系在一起。她撇了撇嘴，告诉自己要有自知之明，自己看人不准，所以不要相信第一感觉。

“喂，你不是说要带我看星星的吗？怎么把我领到这里来了？难道你有别的什么想法，你这个小淘气？”女孩勾住那个男人的脖子，两个人吻在一起。

过了一会儿，女孩发现那个男人还没有进一步行动，不禁有些失落。那男人也发觉了女孩的变化，就势松开她，脱了夹克，从冰箱里拿出两瓶啤酒递给女孩。

女孩打了个哈欠，她的耐心正在消耗。

男人打开电脑，屏幕上显示着各种复杂的曲线。

男人说：“这里连接着世界上最好的光学望远镜和射电望远镜的数据库，你想看什么星星？”男人问道，但是女孩没有回答，气氛尴尬起来，男人又问，“对了，你是什么星座的？”

女孩翻了个白眼，如果他在两个小时前用这一招，就不用在这里浪费时间了，“水瓶座。”

男人立刻从星图上找到水瓶座的位置，“你看，这就是你的星座，来，我给你讲讲每颗星的历史。”

女孩走过去，揪着男人的领子，“我想听听别的。”她在男人耳边说。

男人吻了女孩一下，然后说：“我正在算一个数据，再等我几分钟。冰箱里还有比萨，你要吃吗？”

“你他妈有病吗？”女孩终于按捺不住愤怒了，“神经病。”

“真不好意思，再等一下就可以了。”男人解释道，眼角看向屏幕右下角的倒计时。

“天不早了，我要回家了。”女孩说，她在屋里转着，自己的皮包不知道扔到哪儿去了。

男人看着女孩，知道自己又搞砸了，他咽了一口口水，“我的钱包在电视旁边，打车钱我出吧。”

“你还真他妈是个绅士。”女孩拿上自己的包，犹豫了一下，走向电视旁边，她瞟了一眼男人，他的注意力已经完全被电脑吸引了。女孩暗骂一句，把钱包里所有的钱塞进自己口袋，转身走了。

男人盯着屏幕，不敢相信上面的结果，他检验了一遍数据，然后开始第二遍运算。

等待第二遍运算结果的时候，他给所有能联系到的同行同事都打了电话，被人把全家都问候了一遍。

凌晨3点多，第二遍运算的结果出来了，和第一次完全一样。男人想了想，决定将自己的发现公之于众。

他把自己的数据和结果发在推特上，十分钟之后，有了26个转发。三十分钟之后，一个拥有17万粉丝的科普账号转发了他的帖子。男人知道自己的消息扩散开了，松了口气。他喝了口啤酒，酒瓶上女孩的劣质口红沾在他的嘴上，他舔舔嘴唇，纳闷今天的啤酒为什么有樱桃的味道。

上午10点的时候，一个美国的科普博主将他的理论编辑成浅显易懂的卡通短片放在网上。下午2点，这支短片被加上中文字幕上传到了微博。

下午7点的时候，有32亿人知道了末日就要到来的消息。

（未完待续）

【责任编辑：迟　卉】

银河奖征文

猎人

文/木凳口呆 图/静渊

白炽灯按时亮起，仁初睁开眼睛，此时已经是早上十点。房间没有窗户，四周糊上了水泥。水泥外包裹着钢板，钢板外又是一层厚铅板。这是老旧防空洞的一隅。

仁初伸了伸懒腰，穿上衬衫，沿着楼梯上到二楼。

“早上好。”他打着哈欠。

“早上好。”五岁的仁未来回复。平板的光线照亮了他的脸颊，他正在学习今天的课程。

“物资不够了……”他的妻子单杏说。

“我知道。”仁初打断她的话，“还够几天？”

鹰嘴豆罐头浸泡在沸水之中，单杏小心夹起，将它放在餐桌上。她用抹布将水擦干净，熟练地打开罐头，拿出一把锃亮的勺子将罐头推到仁初的面前。

“两天，”她说，“如果是一家人的话。”

罐头壁上还有水珠缓缓下滑，仁初盯着罐头说道：“大小姐，这是无辐射水吧？”

他拿起勺子，将鹰嘴豆往自己嘴里塞。“下次用铅锅加热吧，二十毫西弗(1)的临界水就可以了。”

仁初闷声吃饭。没过多久，勺子和罐头底铁片摩擦，发出嘎吱的响声。

“我们现有的资源可不多啊，哪怕是原子能也得节约一点儿……”

“妈妈用的是太阳能板的电。”仁未来打断他，“她说我还小，接触辐射过多对我不好。”

“也对，我都快忘了太阳能电池板的事儿了。” 仁初点点头，转而小声喃喃，“颗粒天气太阳能发电效率低。蚊子肉少，但好歹也是肉啊。”

仁初拿出手帕，擦了擦嘴。他又摸了摸仁未来的头，走到门口，穿上铅服。

“我走了。”声音透过铅服发出闷响，单杏似乎没有听清楚他说了些什么。只有仁未来抬起头，向他挥挥手，“爸爸回来的时候，能和我一起修火车吗？”

仁未来虽然还小，学东西倒是异常得快，他对上世纪残留的火车格外感兴趣。

“行。”仁初打开门。

地面层和地下层之间有一个辐射缓冲地带，那里停着一辆勘探车。仁初握住门把手，铅服内置芯片通过了车门校验，清脆的机械弹动声音后，车门自动打开了。他习惯性地坐进车中，手腕部分铅服和座椅背后的控制器通过电磁吸附在一起，预示着他可以采用手势控制了。

前方的显示屏上显示炉芯温度为二百摄氏度，还是一个低温状态。初代的可控核反应堆就是这样，温度总是在大范围波动，就目前的温度而言，他所能行驶的极限速度还不到5千米/时，还不如走路。仁初无奈地把手搭在手托上，等待炉芯温度回到一个合理的值。

原子能的开发使得人类逐渐放弃了传统的蓄电池。尽管石墨烯电池的容量足够大，但是和近乎不竭的能源比起来，还是逊色了不少。目前的低电量状态雷达都不能完全使用。干脆还是快速扫描算了，仁初这么想。

低电量下，雷达快速更新，一个弹窗出现在仁初的眼前。雷达显示出一个巨大的废墟，在半个月前这里还是一片平地。

“沉船！”仁初心里一惊。

为了逃避颗粒天气，相当一部分的人通过飞船离开了地面，在颗粒天气干涉不到的高空生活。但是，飞船难免会出现故障，一旦坠落，将是送给仁初这类地上居民的一次巨大补给。更令人兴奋的是，沉船的位置距他直线距离不过四十千米。

可惜炉芯温度还没有上升到合适的位置。仁初的手指在空中焦急摆动，他在纠结是否要动用石墨电池的能源。这是他从废墟里组装出来的勘探车，既有颗粒天气出现之前人类的巅峰科技可控核聚变电池，也有老旧的前几个世纪的石墨电池。设置石墨电池的初衷就是为了平衡炉芯的温度，既可以用来制冷又可以用来加热。只是老旧的石墨电池放电快但充电慢，可能他出去这么一趟工夫，回来的时候还是没有充满电。

不管了，时间就是生命。仁初一个下拉手势，石墨电池放电给炉芯加热。炉芯温度暴涨，整辆车冲了出去。

“嘿！”仁初笑笑，石墨电池的电量归零。

勘探车平稳地行驶在道路上。他翻转右手调出雷达，查看周围的情况。四周空无一物，只有棕黄的扬尘弥散在空气之中，再往远处看就是一片模糊的黑色。即便此刻是正午，阳光也并没有多少，只有在偶尔路过一些潮湿、扬尘稀疏的地方还能有那么一点点暖色的光亮。

炉芯温度进一步上升，供能更加充足，仁初转动右手，雷达精度进一步提升。密密麻麻的扬尘在计算机辅助下从雷达图上逐渐消失，只留下一块立体投影，中间是勘探车，周围都是凹凸不平的土地，远处的山脉若有若无。

头顶偶尔飘过几朵“白云”。当然，和过去的“白云”不同，颗粒天气中颗粒物本身会引起水珠附着，因此难以形成“云朵”。准确来讲，应该是塑料云，微小的塑料颗粒在颗粒摩擦的静电下聚集，如果运气足够好，甚至能看到成片的带状塑料云。

尽管勘探车的防震系统相当出色，但在地面上快速行驶依然有些颠簸。仁初得赶快，赶在“鬣狗”之前把物资搜刮干净。乱世的生存之道就是这样，要么像鬣狗一样群起攻之，要么就像猎人一般一意孤行。仁初是后者，鬣狗是他的对手。

“滴滴——”急促的雷达探测声响起，雷达图上出现了一个快速移动的物体。仁初猛踩刹车停下，避免对方的雷达先一步发现自己。只要不动，勘探车在雷达图上就是一块普通的铁矿，在这个矿石被人类从地下翻起的环境之中，早已见惯不怪。

那群鬣狗！仁初心里怒号。鬣狗们总会风卷残云地将沉船和核避难所中的物资吃干抹净，普通的独狼根本不可能撼动他们的行进。这也意味着仁初将会像丧家犬一样，悻悻地放弃这块到嘴的肥肉。不，总得再观察一下，仁初默念，万一……他看见雷达图上的那个物体飞速移动，如同流星划破天空。他再次翻转右手，雷达图的范围进一步扩大，方圆一千米内只有那一个物体在飞速移动。

“太棒了！”仁初兴奋地叫起来。那是一匹独狼，在这个森林之中独自狩猎的动物。对方似乎并没有发现仁初，速度依然均匀向前行驶。仁初动了动右手拇指，打开雷达测速，40千米/时。不算快，但是速度均匀得可怕。

应该是三代悬浮改装车，仁初想，滚轮车可没有办法在如此颠簸的地上做到匀速行驶。接下来需要做的就是把这个不速之客驱赶开，自己独享沉船上的所有物资。对方的雷达系统显然会比自己的雷达系统先进，唯一能够屏蔽信号的办法就只有一个——地下。

仁初右手握拳，在空气中向下摁下，勘探车缓缓下沉。这里的地下情况他再熟悉不过了，一个世纪前人类的地铁工程如今依然得到保留。圆形的隧道并没有因为地质改变而坍塌，仍有数目可观的地铁工程保留了下来，尽管它们都被厚厚的辐射尘埃所掩埋。

勘探车很快就下沉到地铁的位置。偌大的站台空无一人，吊顶因为年代久远塌落，暴露出一根根电线和锈迹斑斑的管道。仁初指挥着勘探车方向，来到了地铁的隧道中。勘探车沿着隧道飞速穿行，仁初的速度已经达到5千米/秒。偶尔头顶经过一个洞窟，代表了仁初每一次成功的伏击。每次伏击过后仁初都会小心翼翼地在表面把洞给堵上，以免太过显眼。

在一段隧道中间，勘探车缓缓停下，轮子方向改变，沿着隧道墙壁直冲而上。勘探车前端的钻探设备缓缓转动，松散的沙石如流水般散开。在距离地面两米的地方，仁初停了下来，车顶的小型探头已经突破了地面，在探头传回的图像之中，一辆四代飞行轿车正在飞来。

那辆轿车表面因为被颗粒物磨损而暴露出原本的银白金属颜色，前挡风玻璃板也变成磨砂玻璃板。怎么会有人用轿车来巡逻？仁初百思不得其解。上个世纪的家用轿车根本没有办法承受天气的巨变，甚至连颗粒物中巨大的辐射都难以隔离。这太奇怪了，况且它完全没有改装的痕迹。

或许是扮猪吃老虎呢？仁初提醒自己，万一这只是一个躯壳，里面是更为先进的其他代步工具呢？

仁初屏息凝神，静静等待这辆轿车飞到自己的正上方。三、二、一！仁初双手放下，勘探车的车轮传动将整辆勘探车托起。随着一声巨大的金属碰撞声，轿车被勘探车撞翻在地。仁初并没有给轿车喘息的机会，他左手上划，众多金属子弹在勘探车两侧的电磁炮中迸射出来，在小轿车上发出乒乒乓乓的撞击声。还不够，必须有足够的火力来压制对方，否则万一……

没有万一，整辆轿车突然爆炸，纷飞的金属与周围的颗粒物融为一体。仁初愣住了，勘探车的安全测试语音自动开始播报了：“检测到金属爆炸，由威力推测疑是锂电池爆炸。车体无明显损害，炉芯温度正常。”

锂电池？再往前数几个世纪的产物？自从可控核聚变技术出现之后，电池这个东西就渐渐退出了历史舞台，取而代之的是各种小型可控核反应堆……仁初这才意识到，这根本就不是什么四代飞行轿车，这就是一辆几个世纪之前的测试车。领先于过去，却落后于现在的一辆车。

仁初左手比了个“V”，勘探车开始扫描爆炸后的废墟。

“无生物痕迹，请执行下一步指示。”

仁初愣住了，他做梦也没有想到，在这个世界之中真的会有人选择用小轿车来获取物资。

随后，一串串子弹打在勘探车上。仁初心里一惊。

这是鬣狗们的饵！

很快，雷达图上有三个目标动了起来。勘探车浑身发抖，仁初赶快下潜。下潜的同时，小型勘探机从勘探车底部脱离，留在地面回传信息。仁初心里暗骂自己为什么会忘记在电量充足的时候重新细致扫描一遍，但此刻已经容不得反思。

在他面前的副屏上，三个目标的分析数据很快就出来了。一辆重型勘探车，两辆轻型四代车。这几乎不像是鬣狗们的作风，即便是仁初见过最少的鬣狗群也有三台重型车。如此轻巧的配置，仁初感觉自己撞了大运。不过情况仍然很棘手。

子弹飞速冲击着勘探车上方的土地。该死！对面显然配备有地下声呐，将自己锁得死死的。

尽管如此，地下仍有优势。一旦到地面上，自己必死无疑，仁初想。

但很快，一台轻型车就沿着洞口潜入，冲着仁初而来。

仁初右手向后，勘探车的尾部抛出两个钩子，将铁轨拉起来。铁轨将仁初的来路给封住了。奈何轻型车足够小巧，稍稍倾斜便灵活穿过。

仁初驾驶勘探车在隧道驰骋，轻型车在后面死死咬住。不能这么逃下去，得找机会反击，仁初想。他双手向前，勘探车再一次加速。地面上的小型勘探机小心翼翼地飞进隧道，贴在某个变电箱上面。

勘探车在隧道中横冲直撞，经过一个个破败的月台。轻型车仍然在后面穷追不舍。子弹和水泥冲撞火花四射，偶尔有几颗与勘探车碰撞发出金属的脆响。仁初面前的投影变得亮红，显示有子弹卡在了勘探车的轮轴之中。真是怕什么来什么，仁初左手右滑，备用轮轴在机械摩擦声后被换上。被后轮卷起的轮轴狠狠地砸在轻型车的前面，砸出一个小凹槽。

轻型车和仁初的勘探车都能够抗衡子弹，但是难以应对剧烈的撞击。仁初双手握拳，两个铁球弹出，飞向轻型车。轻型车左躲右闪，稍稍降速，铁球仅仅将表面黑漆擦下，露出银白色外壳。

快到了，仁初心想，就快到了。仁初再次加速，甩开轻型车几百米。

隧道逐渐宽阔，轨道由单轨变成了四轨——这里是地铁的终点站。仁初放慢了速度，整个人躺平，他摁下拇指上的一个按钮。仁初从车后冲出，手中握住一根大腿粗细的铜线。他快速跑向老旧的变压器，试图将接口插入变压器。

锈迹斑斑的接口有些变形，仁初费劲地将铜线向接口处塞。好不容易塞进去了，此时，轻型车来了。

轻型车瞄准仁初，几颗子弹快速飞出，把悬浮的颗粒划开一道道口子。仁初向着勘探车狂奔，子弹在铅服上弹开，留下不小的弹痕。轻型车一个俯冲，向仁初的方向压来。

快啊，仁初冲进勘探车，手指快速挪动。

此刻，远处的小型勘探机亮起来绿灯——它开始工作了。

命令通过古老的电缆传输到终端，仁初将勘探车的功率调整为最大输出。

勘探车车灯熄灭了，只剩下轻型车的前照灯。

突然，隧道深处亮起两条灯柱，轻型车的灯光在它面前相形见绌；接着响起了沉重的轰鸣声，那是几个世纪之前的声音——一条破败的地铁拖着破败的车厢，如同一头发疯的野牛冲撞向轻型车。火花四溅，轻型车外壳破裂，很快便被卷入车底，狠狠碾压。

“都去死吧。”仁初嘴角上翘，灯光勾勒出冷笑。

地铁沿着轨道，向仁初来时的路碾去，只不过终点的铁轨被翻了起来。那也无关紧要，仁初就是要让它飞起来。

地面上的重型勘探车操作员通过声呐探测出有东西来了，但是一切都晚了。

地铁冲出地面，狠狠地碾向地面的两台车。轻型车在撞击下爆炸，重型车也受到了波及，半边车身在巨大的冲撞下扭曲了。

惊恐之中，重型车调转方向，飞速驶离。

仁初驾驶勘探车从地底探出时，重型车早已消失在雷达图上。安全了，他心想，总算可以获取自己的猎物了。

勘探车开过沉船边缘。

沉船的外壳锈迹斑斑，毕竟历经百年还能悬浮在天空的飞船寥寥无几。刚刚掉落的沉船里，最为珍贵的是新鲜蔬果，一般都种植在飞船的外沿。高空坠落基本都会将果蔬摔个粉碎，但仍然会有幸运的蔬果在叶子的包裹下完好无损。

这次的沉船有一些奇怪。蔬果一般都是在沉船的边缘，但是在这艘沉船的边缘并没有什么土壤存在过的痕迹。或许蔬果在更靠近沉船中心的地方？仁初心想。

仁初驾车向沉船中心驶去。不像其他沉船拥有复杂的建筑群落，这艘沉船简洁得瘆人。

仁初的心脏扑通直跳，汗水浸透了他的后背。他并没有过多在意，毕竟刚刚才穿着厚重的铅服跑了好些距离。

沉船的建筑结构都有些敷衍，就好像一副下半部分精雕细琢，上半部分敷衍几笔的油画一样。它的正中间是一个类似谷仓的建筑，周围一圈停满了勘探车。仁初打开雷达图分析，有七辆重型车，八辆轻型车。又是鬣狗！仁初心头一紧，如果自己再往前走，勘探车肯定会被发现，自己甚至会被围攻。

他轻声停下勘探车，下车走去。在右脚接触地面的一瞬间，剧烈的阵痛一下直冲他的大脑。他咬牙忍住了。估计是之前子弹冲击造成的脚伤。他一瘸一拐地向前走过去，同时从腰间抽出一把旧式手枪，将枪管向前推起，开启消音装置。

颗粒天模糊的光线下，前方突然出现了一个匍匐着的细瘦人影，一动不动。仁初蹲下，瞄准他的头，扣下扳机。一声闷响，头颅动了几下，一切归于寂静。仁初小心向前挪动，凑近了一看，才发现是一个人——准确来讲已经不是人了，是一具干尸。

尸体爬行的方向是仁初来时的方向。沉船居民？不，沉船居民一般都死于沉船时的撞击，至少是会见血的，仁初心想。虽然仁初不想承认，但这个尸体更像是被活活烤干的。

仁初心里发毛，他身上的汗更多了。

他继续向前，手腕上的雷达显示他已经靠近中心的勘探车周围。他小心谨慎地朝远处开了一枪，希望自己能够声东击西。子弹撞到金属发出清脆的响声，但勘探车一片死寂，没有一丝生气。

仁初拖着右脚紧贴勘探车的铁皮，向勘探车里面看去，几个同样身着铅服的人躺在车内。仁初不知道这些人是失去意识还是完全死去了，他们的头罩内部结了一层厚厚的水珠。

这太诡异了，仁初使劲压抑着心慌。

然后，他小心地打开了粮仓的门，举起枪指向内部——

粮仓内什么人也没有。

银色的罐头像是久违的宝藏，静静等待着勇士的到来。仁初缓步走向前，他背后滑出一个滚轮袋子，他将罐头放进袋子中，但罐头的重量似乎有些奇怪——太轻了。他又摇了摇，听见了水的声音。他狐疑地看了看罐头，用枪托上的锐角将罐头打开。

透明液体从罐头缝隙中舒展开身子，落在布满灰尘的地面——这就是水而已。随即，地底传来震感，仁初一个没站稳，摔倒在了地上。

必须得赶快离开这里！他心里冒出莫名的恐惧，浑身都湿透了。

左臂的警报灯亮起，显示外界温度60摄氏度。这个地方在加热自己！仁初拖着右腿向门外跑去。

太热了，热得他意识开始模糊。他应该是中暑了。

得赶快回到自己的车上去，不，回自己的车上太迟了，根本来不及。仁初尝试将粮仓外勘探车的门拉开，但是他根本拉不开——车门都从内部反锁了。只有回自己的车上去！

仁初拖着右脚飞奔起来，大地传来的颠簸几次将他绊倒在地。他的右脚有好几个划痕被磕破了，颗粒开始与他的皮肤接触。

温度进一步上升，辐射也在灼伤他的皮肤。他捂着右脚，一步一步地跳向自己的勘探车。又一个颠簸将他狠狠地摔到地上。他光顾着捂着右脚避免颗粒物混入，因此在摔倒的时候只有左手支撑，他的左臂脱臼了。

他整个人都瘫倒在地面，感受着大地传来的股股震动。

不，他还不能在这里结束，他要回去，还有妻儿在等着他！

他将左手背到身后，右手撑地缓缓向前爬行。他的左手摸到了一个滚轮——那是之前他的滚轮袋。

他的脑海里闪过一道亮光，一道照亮前路的亮光。他取下滚轮袋，侧转着身子将滚轮袋塞到自己的下方，右手撑地，左脚蹬地。总算快点儿了，他想。

透过颗粒，他看见了自己勘探车的轮廓，那是希望的曙光。温度进一步升高，体表温度已经达到了近两百度，铅服的降温系统正在呼呼喘着粗气。他将右手搭在门锁上，门锁应声打开——终于他回到了车上。

得赶快离开这个鬼地方，车内的降温系统也开始工作。此时，周边的环境温度已经达到了三百度。勘探车飞奔向沉船之外，发动机炉芯温度已经近万度，快要接近爆炸极限了。

就在这时，仁初急踩刹车——

沉船已经飞离地面了。

准确来讲，沉船此时已经不能叫沉船了。

脚下是灰蒙蒙的一片，偶尔飘过一片片塑料云。

温度还在上升，发动机炉芯的温度接近极限值，制冷系统也开始报警。

跳？意味着自己将会落地而亡。不跳？要么死于炉芯爆炸，要么死于高温脱水。

石墨电池早已耗干，充电还不到百分之十。仁初深吸一口气，将双手前推。在炉芯过高的能量中，勘探车飞了出去。

颗粒物摩擦着车窗，仁初看着窗外发呆。

他应该没有什么挂念了。他答应了仁未来帮他修地铁，但是他自己将地铁给弄坏了。估计那小子长大了都会记恨自己吧；单杏应该还会记恨他小气吧？今天要是没回去，她估计会在泪眼中睡去，然后第二天外出打猎吧……

他的双眼有点儿模糊，白茫茫的。他正好穿过了一片塑料云。

……塑料云？

雷达显示只有十几秒的时间落地，仁初希望一切还来得及。

他几乎是本能般转动手腕，将石墨电池弹出。他用手枪击碎电池的金属外壳，露出漆黑的石墨烯。他把石墨轻轻抛向远处，石墨烯随风飘散，在颗粒天中形成一张大网。然后，他打开了电磁武器，武器强度设置为弱，范围设置为方圆两千米。

他闭上眼祈祷，按下了按钮。

炉芯电流通过车顶释放开来，电弧呈圆形扩散，整个石墨烯被静电激活。颗粒天中的塑料云被吸引过来，白色的涓流在空中绽放，形成一片片的塑料云。塑料云逐渐聚集，勘探车穿过一片又一片的塑料云，速度逐渐放缓。

但速度还是有些快，落地的时候，仁初依然遭到了冲击，胸口一热。但他没有窒息的感觉，应该只是断了一根肋骨而已。勘探车基本报废，但在勘探车的下方，是之前那辆逃跑的重型车。重型车已经被压垮了，里面的人员也没能存活，储粮的地方被撞破，掉出好些罐头，像银白色的宝藏等待勇士的光临。

蓝天之下，颗粒之上，静静地悬浮着一艘船。锈迹斑斑的外壳依然能够看出它的名字：巴比伦。

整个巴比伦被一块玻璃罩所笼罩，其中只有少数的绿色和几个在花园散步的行人。

走在前面的是巴顿先生，他是这座船的第五代传人。跟在他后面的是秘书艾伦。

“我们放下去的‘饵’钓了多少碳元素？”巴顿先生问。

“毛重大概一吨左右，”秘书艾伦拿着平板查阅数据，“这次收获还是比较多的。”

“空气中提取的碳元素怎么样了？”巴顿先生又问。

“这个……”艾伦先生面露难色，“先生，您也知道，这边的空气二氧化碳浓度过低，根本没办法富集。”

“算上这次地面上获取的碳，新的碳循环能够加多少个子民？”

“六人。”艾伦小心翼翼地回答。

“行吧，你一会儿去发布消息吧。告诉城里的夫妻，总共只有五个名额。”

【责任编辑：拉　兹】

(1)辐射剂量的基本单位之一。

银河奖征文

百年光明

文/子肖 图/雅典司

1

最近，我一直在想象我的死亡。

我想象我静静地躺在地上，不再呼吸，不再言语，想象其他人将我轻轻地抬起，包裹进黑色的寿衣。寿衣上绣着蘑菇菌丝制成的网状条棉，而我将会被放在田地里，身上洒满细碎的腐木碎屑。

会发光的蘑菇会从寿衣上长出，消化我的身躯，直到连同我的灵魂一起，回归黑暗。

我在想象快要到来的死亡。

不久以后，当我在这远离太阳的黑夜，孤独地慢慢死去的时候，我一定会回想起光子带着我第一次看到阳光的那个黄昏。

那时，城市和现在没什么不同：千篇一律的房屋、无处不在的菌毯；机器人一直沉默工作、孩子们永远叽叽喳喳，覆盖全镇的广播按时按点播放着百年不变的歌曲。望向远方的视线被密不透风的围墙挡住，而当你抬起头仰望天空，只会看到散发着冰冷亮光的光藓，以及光藓下更加冰冷的金属苍穹。

正如光子所说，整个东君市就像一个牢笼。

现在的我才真正明白这句话到底意味着什么，我不止一次地梦到当时的场景，不止一次地在脑中构想我当时应该怎样回答，不止一次地远远看着阳光和大地深思，思考是否有那么一个答案可以让我们摆脱这命运的深深嘲弄。

但当时的我什么都没有说，我只是呆呆地看着说这句话的光子，看着荧光蕈发出的淡淡绿辉照在光子雪白的皮肤上，看着她的头发微微扬起，看着她的眼睛反射着太阳的余晖。不知是某种视觉误差还是我记忆的加工，当时的我，看见了光子在散发着光芒。

危险、遥远、圣洁。

如同太阳。

2

那个时候，我还不理解“死亡”这个词的含义，因为我还没有真正理解“生”。

城市上的孩子出生在机械手臂的怀抱里，有着全镇第二好的无菌环境。我至今仍然清楚地记得我左手边和右手边的婴儿床里睡着的是谁，其他人亦然。

我们自出生起就躺在温暖的摇篮里，在白天时睁开双眼凝视头顶橙色的灯光，在夜晚时嗷嗷大哭，汇聚出一曲婴儿们的交响乐。机器保姆们总是沉默着，不急也不躁，用着精准到失去了温度的步骤安慰着号哭的婴儿，从不像人类父母那样手足无措。

大了些，我们就被抱下婴儿床，在隔壁放满益智玩具的房间里尽情地爬来爬去。偶尔，会有陌生的人脸出现在房间外，有的喜笑颜开，有的泣不成声，那些有几分滑稽的脸就那样紧紧地贴在玻璃上，如同人脸做的印章。

然后，我们在第三个房间学会说话、在第四个房间看战前人们留下的各种课本、在第五个房间尽情奔跑。最后，我们坐上滑轨电车，驶上长满光藓的天花板上，俯瞰这座恍若无人的城市。

我们早就了解到，城市分为很多层，每层之间有电梯来往。第一层是地面观测站和通向其他城市的地铁，第二层是托儿所和学校，第三层是种植蘑菇、饲养豚鼠的无光农场，最后三层则是大人们工作和居住的地方。

所以，这整整一层，是属于我们的。

我们常常在久旷无人的道路上奔跑，翻越写着“禁止入内”的铁门。不知名的蘑菇在龟裂的水泥路上蓬勃生长，老鼠和蟑螂在暗处发出骇人的叫声。高楼大厦空无一人，腐朽的枪支没有子弹，残破的古书被扔得到处都是。我们肆意挥霍着时间，骑在想阻止我们却不得不服从我们命令的机器保安身上，玩骑马打仗的游戏。

然后，某一天，机器人们突然都不再听我们的命令，他们机械冰冷的声音带着某种虔诚地告诉我们，我们的老师从下层上来了。

老师是一个面如死灰的老人，他个子不高，干瘪得像泄了气的气球，脸和手都皱巴巴的。

他沉默地站在长满了蘑菇的教室里，看着机器人将我们一个一个地抓进教室，放在椅子上。就在我们大叫着我们已经在托儿所里学过的时候，老师那枯朽的脸上突然露出狡黠的微笑，然后用那坏掉的风琴一般的声音说：

“那么，我们来讲历史。”

老师向我们讲述了城市的历史。

他讲了比光藓和荧光蕈亮一万倍的太阳，讲了蓝色的天空和五颜六色的花朵，讲了将地上人类文明毁灭的可怕战争、统治地面的病毒和剧变的天气，讲了人类进入地下城避难所时重回家园的决心。

老师是这样结束第一堂课的：“东君市和其他的地下城避难所一样，是保存人类文明种子的仓库，我们在，人类就在。终有一天我们要重返地面，但在那之前，我们要学会耐心。”

没有几个孩子听得懂老师话语中的苍凉和深深隐藏的极大痛苦，我们只是看着一张又一张没有见过的事物的图片，惊叫连连，对地上的世界愈发好奇。只有那时还不起眼的光子坐在教室的最角落里，坐姿端正，若有所思。

接下来的第二堂课，老师很快就教给了我们为什么要耐心。

我们被关在教室里，桌上摆着难得一见的糖果，老师在走出教室前告诉我们他一会儿就会回来，如果他回来之后我们的桌上糖果还在，他就会多给我们一颗。

后来我在战前的书上看到，这是很久以前人类认知心理学家沃尔特·米歇尔做过的延迟满足实验，他发现能够忍到研究人员回来之后并领取额外奖励的孩子，在未来更容易获得成功。

但我相信，他们绝对没有在糖里放别的东西。

老师回来的时候，整个教室哀号遍野，我们躺在地上痛苦地翻滚着，有的人还踢倒了课桌和椅子。我因为发作得最晚，症状最轻，已经在痛苦中爬到了门口，老师打开门的时候，正好看到我趴在地上，一只手无力地搭在门上，口吐白沫。

我在测试开始的时候还能忍住，但看着周围的孩子一个接一个吃下糖果后如痴如醉的表情，闻着糖果散发出来的反常的香甜气味，我终于忍耐不住，吃下了糖果。如果我再晚上哪怕一分钟，最早吃下那颗糖果的孩子就会发作，我也可以看到他的表情意识到不对，从而逃过一劫。

老师环顾了四周，轻轻地抱起我，让我平躺在最靠近门口的课桌上，然后逐一安慰同学们药效很短暂，大家稍微忍耐一会儿。

最终，我们虚弱地瘫在椅子上，双眼茫然地看着老师拿出了一张又一张的图片，展示大战后地面上的荒凉。

“战争造成超过了一点五亿吨以上的碳，上升到平流层，整个地球大部分地区的温度降低了至少二十度。而核辐射污染了水源，导致遗传物质的严重破坏，大幅降低了几乎所有物种的生存能力。核辐射消去需要一百年以上的时间。”

“毁灭人类的甚至不是核武器和辐射，还有无处不在、无孔不入的病毒和细菌。时至今日，我们甚至不清楚大地上究竟还有多少种未知的病毒细菌依然会威胁着人类的生存。”

老师说着我们听不懂的东西，然后严肃地看着全班，继续说道：“在你们的有生之年，地面辐射值将降低到安全值以内，对战前生化武器的清理也将步入尾声，你们将有希望带着全人类的夙愿，回到地面，见到太阳。”

“这是比糖果更加诱惑人的东西，在合适的时间到来前，它就是致命的陷阱，你们必须足够耐心，足够谨慎，才能等到真正的礼物。希望今天你们能学到这件事。”

接着，老师转向我，亲昵地摸了摸我的头，示意我今天做得很好，是他预想到的最好的情况。

最后，在大家的一片死寂中，老师转向端坐在教室角落里，今天唯一一个没有吃下糖果的孩子。她穿着黑色的连帽衫，双手藏在白色的手套后面，戴着的兜帽遮住了眼睛。老师微微叹了一口气，然后看着她问道：“你为什么没吃糖果？”

于是所有同学一起回头看向她，大家第一次注意到这个和其他人有些不一样的女孩抬起头，露出那双沉静而无辜的粉红色双眼。她的皮肤苍白如同死人，脸上没有一点黑色的东西，连眉毛都是白色的。

似乎在之前的时候，她都刻意把自己藏在阴影里，躲避着其他人的目光。

那个如同童话故事里的妖精一般的女孩子，轻轻地站了起来，回答道：“因为上节课，老师你教了我们要耐心。”

“我们为什么要耐心？”老师继续问道。

“因为我们不够耐心就会死掉，死人是没机会看到太阳的。”

时年十二岁的光子，用天真无邪的语气，这样说道。

3

“你们有没有觉得，光子她有点儿不一样？”有一天，我疑惑地问大家。

“她长得很像外国人，名字也很奇怪。”扎着两个羊角辫的马冬梅说。

“她在学校一个朋友都没有，从来不主动和别人讲话，对谁都像对老师那样恭恭敬敬的。”长得像课本里插图小人的李华说。

“不知道你们有没有注意，她的眼睛是粉红色的，看久了怪瘆人的。”总是粗心大意的王小明说。

我知道马冬梅的父母是种蘑菇的，那是我们平常的主食。每次送货机器人从下层上来，除了带着各种口味的蘑菇，还会带上马冬梅父母给她的信件。

我也知道李华是个乐于助人的人，喜欢写信。听说他的父母是城市里重要的科学家，一直在最下面的那层做着实验，据说那个实验一旦成功，我们就可以提前回到地上。

我们都知道小明老是犯错，像是什么不小心把水打翻泼在作业上啊，上学忘记带书要让机器人保姆送啊。他总是说些大家都知道的话，所以我们其实很不喜欢他。

但我们没有一个人知道光子。

没有人以前见过光子，没有人听说过光子的父母，没有人知道她不上课的日子都去了哪里，也没有谁和她说过三句话以上。

她就像一个谜，像一张画，像我们只在课本的图片上见过的太阳。

“我怀疑，她其实是外星人。”班上的孩子王李雷说道。

光子是外星人的推论迅速得到了大家的一致认同。如果她不是外星人，她怎么会长着那么奇怪的样子，怎么会对老师所有的问题都对答如流，而托儿所里二十八个从小长大的孩子，又怎么会没有一个人认识她。

“老师和她是一起出现的，说不定老师也是外星人。我们需要依靠我们自己，把她的尾巴揪出来。”最后，留着单马尾的韩梅梅拍板道，“我们需要一个人去跟踪她。”

于是那天晚上，学校和整个城镇的广播里响起悠扬的萨克斯音乐的时候，我悄悄地跟在了光子的后面。

时间正值黄昏，头顶天花板上的光藓经过了一天的辛勤工作，正逐渐变得黯淡下来，路旁的荧光蕈则接过了它们的重任。我看到它们像一张张厚厚的毯子，包裹在路旁白色的树干上，蕈伞散发出温和的黄光，令人心生暖意。

路上只有我和光子在前行，机器人们则在早已衰败的马路上扫着不存在的灰尘。我一开始还担心被光子发现，却看见她浑身罩在黑色衣服里，头也不回地向前走着，像一只离弦的箭。

我们走了很久很久，一直走到了城市的边缘。暮色朦胧，巨大的城市一片幽静，被甩在身后的建筑仿佛融入了黑暗里，化作了意欲扑食的野兽。鼓风机吹出的微风吹过我的脸颊，我不禁感到一丝寒意从脚底窜起。

我向左边看去，看到一座高耸的大楼。

我向右边看去，看到一座无声的工厂。

我低下头，看到脚旁一块荧光蕈张开菌毯，孢子被风带起，四处飘荡。

我仰起头，只看到一片黑暗。

于是我只能向前方看去，看着那个黑色的背影坚定地向前走着，我一边哭着喊着光子的名字，一边向她跑去。

光子已经摘下了帽子，白色的头发在微风中轻轻扬起，她回过头，用红宝石一般的双眼飞快地瞟了我一眼，皱了皱眉头。

她也开始向前跑去。

我一边哭着喊着不要丢下我一个人，一边拼命地向前追去。我跟着她翻过了紧锁的铁门，闯入了废弃的大楼，然后钻过堵住楼梯的巨大石块一直爬到顶楼。

当我追到楼顶时，我看见光子一边喘着粗气一边看着我，眼角竟也挂着泪痕。

“你是谁？你要干什么？”她双手撑在膝盖上，上身前倾，勉强抬起脖子，死死地盯着我。

“呃，我是你同班同学，我叫墨恒。”我一边抹着鼻涕和眼泪，一边拼命安慰我面前的女孩，早已忘记了自己原先的目的，“我是跟着你来的啊，你要做什么啊！”

也许是看到了我脸上的表情，也许是终于记起了我们是同学，她站起身，擦了擦眼泪，在我的脸上摸来摸去，似乎是要确认我是不是真的。

末了，她一言不发地转过身去，继续向前走去，钻进了一根黑色的管道里。我探出头向里面看了一眼，里面漆黑一片，没有一点光亮。

“你……你要干什么！前面很黑啊！”我焦急地大吼道，却听到光子的声音在管道里回旋放大：“你也过来，别吵。”

我呆在原地，满脑子都是外星人要把我灭口了的想法。

前方的黑暗中，光子叹了一口气，走了回来。就在我紧张的时候，她拉住了我的手，几乎是拖着呆若木鸡的我向黑暗中走去。

我的脚趾蜷缩了起来，似乎想紧紧抓住地面。双脚不争气地颤抖着，肚子里已经开始翻滚。我的心跳得越来越快，砰砰砰如同一张大鼓，而血液涌上我的脸颊，我知道我的脸此刻一定滚烫无比。

我的双手却是冰的，光子拉着它径直向里走去，以至于我没有留下一点当时被光子牵过手的感受和记忆。

我们向上攀爬，向右行走，然后向着左上方走去。

最后，一大片碎石堵住通道，挡在我们面前，黑暗中的光子站定，趴下了凑到碎石前，示意我：“要来了。”

要来了？

我也蹲了下来，双眼茫然地看向碎石间的缝隙，周身一片黑暗中，我只能隐隐约约地看见不远处蓝色的墙壁。

“什么要来了？”我打量了许久，还是问出了口，光子却没有回答。

就在我疑惑不解的时候，我的双眼突然被光明刺穿。

我看到了太阳。

我看到无比耀眼的光束像剑一样一瞬间刺进了我的双眼，在闭上眼睛前的一瞬间，我看见了纯粹的光明和纯粹的温暖。我无法向你描述那样的感觉，因为光明是由它定义的，温暖是由它定义的，因为旧人类和我们的所有比喻都没办法来比拟太阳本身。

无论是古书中的久旱逢甘霖，还是后来我和光子在离别前紧紧地相拥，都没有办法描述这一刻的震撼。

“这就是太阳？”我失神地喃喃自语。

“这就是太阳。”光子肯定地说。

我紧紧地握着光子的手，直到炽热的阳光终于像潮水一样褪去。视野逐渐重归黑暗的时候，我放开手低下头的时候，却瞥见了碎石堆下一朵白色的小花。

4

那天之后，光子和我有了一个共同的秘密。

我不再询问光子的身世，光子也开始和我们打成一片。她的长相依然有些怪异，但很快李维拿着从不知哪里捡来的书里告诉我们，光子这样的白头发和红眼睛在以前地上到处都是。

我依稀记得那本书叫什么动漫什么。

光子在孩子间的人气逐渐高了起来，她也告诉我们她是从别的托儿所过来的，所以我们以前不认识。我们没有一个人想到去问城市里哪里还会有别的托儿所。

老师依旧严厉，课程越来越难。我们从最简单的勾股定理学到了复杂的微积分和线性代数，背下了战前使用过的三十一种病毒、细菌和真菌的发病症状和针对措施。

我们学了核物理，小明很喜欢那些名字奇怪的武器炸开的样子，像是火焰种出的蘑菇。

我们学会了使用复杂的计算机，学会了控制机器人们的魔法。我们问老师为什么我们不让机器人们上去替人类探路，老师则苦笑着说我们早就试过了。

我们的身体在不断变化，男孩子们的嘴角有了细细的绒毛，女孩子们的胸口开始有微微的凸起，孩子们之间时不时出现矛盾、分裂为小团体，然后又聚合。所有人心里似乎都开始莫名的着急起来，就连老师的授课进度也越来越快。

唯一没有改变的，是我和光子的那项秘密的课余活动。

我和光子一直保守着太阳的秘密，一有空我们就会再次躲开其他人的视线，钻进那个黑漆漆的管道里，希望能看到太阳。有时候是早上，有时候是傍晚，有时候则一直到天黑了要回家的时候都等不到。

“老师说太阳每天都会升起然后落下，为什么我们却有时候能看到，有时候看不到？”有一天在漆黑的管道里等到睡着、然后滚了出来之后，我这样问光子。

“可能是因为在平流层遮住太阳的尘埃只散开了一部分，地球转啊转的时候就有时候挡住了，有时候没挡住吧。”光子揉着睡眼蒙眬的双眼，用含糊不清的声音回答道，伸了一个大大的懒腰。

一向精明的光子也不小心睡着，忘记了回去的时间，还和我一样从管道里滚了下来。

我看着她纤细的腰肢像花朵一样展开，看着她略带歉意地将屁股从我的肚子上挪开，她的脚尖轻轻地点在地上，关切地看着我身上有没有受伤的地方。

那个时候她离我是那么近，她的呼吸轻抚过我的肩膀、我的手臂，我闻到一股若有若无的香气，那种香气不同于炖好的蘑菇豚鼠汤、不同于托儿所里的空气清新剂，仿佛是传说中的花香，令我心神摇曳。

“已经这么晚了啊，橙色的都不发光了。”光子打量着四周，有些担心地说。

城市里的荧光蕈有好几种，每一种都有着严格的发光时间，黄色的先亮，等到黄色的结束，再是橙色的、绿色的、紫色的。它们白天休息，夜晚发光，和天花板上充当白日照明的光藓互为补充。

按照惯例，在荧光蕈亮起来的时候，孩子们就应该回到住宿的地方。我和光子每次都会拖到黄色的蘑菇快要熄灭、橙色的开始亮起来的时候才偷偷溜回去，但是这次，实在太晚了点。

正因为没有人见过夜晚的城市，所以孩子间开始有了许多关于夜晚的传说。

有人说夜晚的蘑菇发出的光是有毒的，它们吸收着地面上的核辐射，再散发出幽绿色的光芒，所以我们被要求在黄蘑菇亮起来的时候就开始回来。他们还煞有介事地编造了一个叫蓝瑟的孩子的故事，说他就是因为晚上偷偷跑出去，被绿色的辐射光变成了灰烬。

有人却说，夜晚是大人们的时间。大人们和孩子们的生物作息不同，为了更好地利用城市，他们就像荧光蕈，在白天休息，晚上才会起来工作。当所有孩子们睡去、城市亮起橙色和绿色的荧光的时候，大人们会从地下上来，在孩子们的城市上工作、闲逛。

“大人们才不会到上面来。”听完我的故事，光子轻轻摇了摇头，以略带疑惑与责备的眼光看了我一眼，好像在问为什么会相信这种无稽之谈。

光子的神情太过确信，让我立刻想到了一些事情。

“所以，光子你以前其实住在下面，和大人们住在一起对不对？”我一下子抓住了光子话语中隐含的意思，抓着她的胳膊，一边摇，一边问道。

光子的身体骤然僵硬了一下，然后很快又放松。她的瘦小身板被晃来晃去，单薄得像风中的纸。她看了我一眼，我立刻停止了摇晃，于是她叹了一口气，不情愿地说：“下面很无聊。根本见不到几个大人，城市和这里一样空，到处都是不知道什么用的仪器。而且他们每天忙着各种各样的事情，什么都不告诉我，只有机器人陪我玩。”

“城市呢？大人们住的地方和这里有什么不一样，有没有汽车、有没有飞机，有没有萤火虫、有没有能够看到地面的屏幕？”我又兴奋了起来，连珠炮一般问道。

毕竟，除了地面，大人们就是我们最关心的问题。大人们在地下默默地工作着，为我们提供食物、提供衣物、提供能源和教育，而我们除了见过老师，对其他大人都一无所知。

光子似乎很不愿意回答这些问题。在说了一句没什么不一样的时候，她就开始不再搭理我，只是沉默地起身，示意我该回去了。

“这里好像以前也是间学校。”我一边扶着光子，一边小心翼翼地试图再次挑起话题。

“也许吧，你小心点儿。”她一边漫不经心地应着，一边紧张地看向四周，荧光蕈从四处的墙壁上长出来，发出幽绿色的光，时不时有黑影从我们视线里窜过去。

那是有半个头那么大的老鼠。

“我其实一直想问，你到底是怎么发现这个地方的？”我又开口道。

光子并没有回答。她一只手紧紧地拉着我的手，静静地走着，我看不见她此时的表情，也不知道她沉默的理由。

一脚踩下去，躲在暗处的蟑螂像黑色的水波一样散开，这间废弃的大楼散发出腐朽的气味。我们路过一间又一间教室，每一间的陈设都和我们在用的那间如出一辙，可那些木桌木椅和木门却都已经成了蘑菇的乐园。

“这间学校为什么这么大，又为什么被废弃了呢？”我又自言自语道。

出乎我意料的，光子这次接了话：“可能以前有很多小孩子，所以学校也很大。现在没有那么多人了，就不需要这么大的学校了。”

我想了想，觉得她说的非常有道理，可是另一个疑问又浮上我的心头：“那为什么现在没有那么多小孩子了呢？”

“他们应该都长大了，去下面的几层工作去了。”光子回答道。

整个大楼的走廊里回荡着我们的声音，在幽幽的绿光下我们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很长。我下意识想用右手挠挠头，却被光子紧紧地拉住了，我这才注意到光子的手有些颤抖，似乎一向胆大的光子竟然怕黑，我不禁笑了一声。

“你笑什么？”光子有些恼怒地问道，她生气的时候，两边的脸颊会微微鼓起来，看上去反而有些可爱。

“没什么，我又想到，以前的小孩成为大人，那应该也会有更多的小孩儿啊。”

光子摇摇头，她摇头的样子像极了老师，我觉得她长大了可以去当一个真正的老师。小老师光子严肃地说：“一看你上课就没有认真听。老师讲过，人类需要基因的多样性，而近亲结婚会得遗传病。”

“如果只有两男两女两对夫妻，他们的子女互相结婚后，第三代就都是近亲了，是不能结婚、生孩子的。”

“所以，如果人类一直居住在地下城里，能生的孩子只会越来越少。”

“所以我们只有二十八个，啊加上你二十九个，是因为我们已经在地下城里生活了很多代了？”我本来只是为了转移话题，可是现在真的感到奇怪起来，“可是，我记得老师说我们只住了一百年啊，我们的曾爷爷辈应该都是从地面上来的。”

“老师说的不一定是对的。”光子又摇摇头，我没有想到一向听老师话的光子口中竟然会说出这种话来。

“你有没有想过，为什么整层只有老师一个大人，为什么机器人们都看上去很久没有维修过了。为什么大人们都住在下层而不和我们住在一起，为什么老师从来不告诉我们现在地面上到底怎么样了？”

我吃惊地张开嘴，大得能放进一个乒乓球。

“老师教我们耐心，去地面上对我们很危险。可是为什么我们不能派机器人去地面上看看？如果他们已经收集到了地面上的数据，又为什么瞒着不告诉我们？”

“有时候我甚至觉得，整个东君市就像一个牢笼。”光子轻轻地说，像是怕惊动了偷听的蘑菇。

我呆呆地看着光子看了很久。这句话她在看太阳的时候也说过，却不是现在这样满腔怒火，我第一次想到光子问的这些问题，越想越觉得奇怪。

难道老师真的在骗我们？

在我的大脑陷入混沌的时候，我们已经走出了废弃的大楼。

一排灯光直直地打在我们脸上，老师站在摆成整齐一列的机器人前面，面带怒容地看着我们。

5

“请告诉我们。”光子对着老师郑重地低下头，请求道。

老师只是摇摇头，语气竟有些悲哀，“我不能说。你们现在知道还太早了。”

“那我也不会回答你，不会回答你问的问题。”光子平静地说。

老师的房间里，一种我们以前只在书上看过叫作灯的东西散发出柔和的光。我坐在一条长椅上，光子坐在一边，老师坐在我们对面。我看着老师满脸倦容，看着光子一脸不屑，一时间不知道该劝谁比较好。

最后，老师揉着眉心，讨好似的对光子说：“至少你告诉我，你们每天到底去那里干什么？”

光子扭过头去，继续不说话。

老师叹了一口气，悠悠地站起身。

站起身的老师转向我，皱紧眉头盯着我，说道：“你是不是也什么都不会告诉我？”

我摇摇头，然后意识到这个回答有歧义，又点点头，说道：“您先告诉我您担心的是什么，我才能决定说什么。”

“你们即使不说，机器人花点儿时间也能查到，我希望你们早点儿说出来，是因为担心你们。”老师的神情说不出的疲倦，我突然想起，没有人知道老师叫什么，也不知道他到底几岁了。

有时候他的神情是年轻人才有的，有时候又像是等着死去的老人。

“身体检查显示你们两个的视力下降程度都很不正常，你们体内的免疫系统参数也过于活跃。你们是找到了和第一层有连接的漏洞吧？”

我浑身一僵。

“你们不想说就算了，有些事情等你们长大了就知道了。”他本打算再说些什么，身上一个方块状的机器突然响了起来。老师低头看了一下机器，摇摇头准备离开，光子突然在他背后大喊了起来。

“为什么一直说要等到我们长大？”光子愤怒地吼道，我第一次发现她发怒的样子是这么可怕，“地下到底有什么，第一层又有什么，为什么一直不让我们看到地面的样子？”

老师挥了挥手，一直等待在房间一角的一个机器人立刻上前拉住差点冲上前的光子，老师伸出手似乎想摸摸她的头，却又反悔，转过来对我说道：“你好好照顾她。你们还有很长的时间呢。”

老师把那个机器拿到耳边，按了一个键，然后慢慢地向外面走去。

光子对我使了一个眼色，我立刻跟了上去。

“……不，没有什么事情。机器人已经查出来了，第一层又有一次泄露。”他对着那个机器说话，就好像里面有一个人一样。很快，我意识到那就是课堂上讲过的手机。

“……不，这又不是第一次了。这些孩子都很健康，我做了检查，没有任何感染的现象。我自己当然也做了。”

感染？什么感染，他们在说什么？

“……不，我不允许你对这一批采取灭活。他们是人！活生生的人！你是不是在下面待太久了脑子出问题了，我事先说好，你们自己想躲在底下等死我不管，你们没理由阻止我，也没理由阻止他们！”

灭活？灭活是针对有害微生物的……他们说的这一批难道指的是我们？

等死？为什么其他大人们躲在底下是等死，我们不是马上就可以回到地面了吗？

“……你们也不用派别人上来了。放心，我不会回来的。对了我告诉你们，我现在身体特别健康，搞不好最后活得比你们还长。我会处理那个洞的。”

老师挂断了电话，继续向前走去。我悄悄地跟在他的后面，尽量不发出声音。

但老师苦笑着转过身来，问道：“你就不能有哪次跟踪成功吗？”

“所以，你相信我？你就不担心我刚刚那些话是故意说给你听的？”

老师和我站在黑色管道前，工程机器人用着我叫不上名字的切割机器，将管道切开，让成年人也能进入。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但是我就是相信你。”我摸摸自己的脑袋，“我知道你们大人肯定有事情瞒着我们，但你肯定是个好人。”

“墨恒，你今年多大了？”老师突然问道。

我还没反应过来，就被一个机器人抬了起来。机器人抬着我，和老师一起进入了管道。

探照灯打在黑色的管道内，我们在蜿蜒曲折的管道内行走。老师的声音一下子苍老起来，他不顾我回答与否，开始絮絮叨叨地讲着自己的事情。

“我小时候和你很像，也很聪明，也有一个喜欢的女孩。后来没过多久，出了点事情，她忍不住去了地面上，死了。”

我点点头，知道老师讲这个肯定不只是为了劝我不要忍不住就去地面上。

“不过她还有一个女儿，嗯，是和一个愿意和她一起去地面上的人生的。他们两个，还有很多人都死在了上面，只有那个小女孩儿，被留在了这里，没有上去。”

“为什么他们没有带她上去？”

“可能……是因为他们也知道这件事情真的很危险吧。所以，他们想保护他们的女儿。”

“她就是光子？”我问道。

老师点点头，止住了话头，我才发现我们已经站在了那堆碎石前。

机器人轻轻地将我放在一旁，用东西支撑好，防止我掉下去。然后，它在碎石堆前检查了一会儿，告诉老师没有办法破开。

“准备水泥吧，把它封起来。”老师对机器人吩咐完，又转身对我说：“还不知道有什么危险呢，以后别来这里了。”

“等等！”我连忙阻止，激动地站了起来，“老师，这里能看到太阳，千万别把它封死了！”

“太阳？怎么可能？”老师疑惑地抬起头，看向碎石间的夹缝。

“这里可能连着第一层或者地面上，每过一段时间，我们都能看到阳光从这里照进来！”

老师皱着眉头，蹲下身去查看。

也就在老师疑惑的时候，太阳再次降临。整个管道充满了阳光的味道，以及那炽热的光明。

强光中，我看见老师瞪大了双眼，双手高高举过头顶，像是古书上祈祷的人。

他浑身颤抖着，狂叫着，我难以想象这叫声竟然出自一个老人之口，那叫声歇斯底里，竭尽全力。

“太……阳！是太阳！”老师号叫着，那声音凄厉无比，如丧考妣，我简直难以想象竟然是从人口中发出的声音。

接着，我看到老师浑身抽搐起来。

他的声音像是断线的风筝一样，戛然而止。

他那干瘪的身躯就这样向后倒去，悄然无声。

我抓住老师干瘪的手，那只手冰冷而无力。

6

它们为老师穿上黑色的寿衣。

它们将他抬起，轻轻地放在学校后面的土坡上。

它们为老师洒满了厚厚的碎屑，直到盖住了老师的身躯。

我静静地看着这一切，光子在我的身旁哭成一个泪人。我知道老师的尸体将会长满改良过的什塔克菇和蚝蘑，而这些不需要晒太阳就能生长的蘑菇又会回归这地下的生态系统，成为我们的一分子。

这就是地下人类的葬礼。尘归尘，土归土，生命归死亡。

“都是因为我……我其实不恨他，我知道他也是为了我们好……我只是怨他不早点告诉我……我错了，叔叔我错了，你快起来骂我啊……”光子扑在我的怀里，泣不成声，我转头看了看周围的同学，他们似乎也都在哭泣。

不知为什么，此刻，我的心情格外平静。

“至少，他是在阳光下死去的。”我拍着光子的背，轻轻地说。

老师死前很激动，诊断机器人们说他死于心脏病。

在老师的葬礼上，我想到了很多。我想到了老师和下层的对话，想到了光子的身世，想到了荒凉的城市，想到了独占一层城市的我们。

我想到了我们的头顶上就是观测站和地下火车，却从来没有见过有人从上面下来，也没有听到过火车经过时的震动。

我想到了光子那白发、白肤和粉红色的眼睛，想到了老师在课上略去不讲，却写在课本里的遗传疾病白化病。

我想到了城市里从来没有过纪年，没有日期，我们被托儿所统一抚养，却从没有见过父母。

我有了一些答案，却也有了更多疑惑。

最后，在葬礼结束的时候，我做出了决定。

“光子，我们要到地面上去。”我紧紧地抱着她，在她的耳畔说道。

“可是……老师说我们要有耐心。”光子也抱着我，不住地颤抖，“上去的人都死了……我的父母也是……”

“我们有耐心。在上去之前，我们要做好准备。”

我拿起老师的那台叫作手机的联络机器，按下了按键。很久以后对面才有人接了我的电话，他静静地听着我讲完老师最后的故事，不着一词。

“我很遗憾，但是我们不能让他的遗体回到地下来。你们也不能下来。”不知怎么的，我觉得对面的声音有些熟悉。

“我们不会下来的。我们需要一些器件，防护服、检测仪器、食物和淡水，你们把它们送上来。我们要上去。”

对面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依旧不带感情地说道：“这是浪费物资。我如果说拒绝呢？”

我看到周围二十八双眼睛都齐齐地看着我。在他们的惊愕目光中，我对着另一边说道：

“那我们就开战。”

7

我们知道战争。

老师为我们讲述过人类的历史，而人类的历史就是战争的历史。

第一个人类拿起石块和骨头，砸碎了比自己强壮许多倍的野兽的头颅；第二个人类握住了铁制的兵刃，敌人的鲜血在锋利的剑下四处飞溅；第三个人类拿出了喷火的铁管，枪打穿了骑士的铠甲，小小的子弹射入人体，将心脏扭成一团。

第四个人类则轻轻地按下一个按钮，比太阳还要耀眼的光辉闪耀在天空之下，而肉眼看不见的死神则徜徉于大地之上，残存的人类进入封闭的地下城堡，只能以想象去回忆祖先的大地和太阳。

所以，当我说出那句话的时候，即使是光子也露出惊异的神情。

对面似乎笑了起来：“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我知道他们有笑的底气。

我知道徘徊在我们身边看似无害的机器人们可以变成多么可怕的杀戮机器。我们手无寸铁，而地下的人们则全副武装，操纵着我们的食物、水源以及一切。

但我也知道，我们能够毫不费力地同归于尽。

“我知道，你也知道，我们没办法赢，但也可以让你们一起输。”我对着电话那头轻轻地说，像是在害怕说出这个秘密。

光子的眼神更加疑惑了，其他孩子也看向我，李维甚至示意医疗机器人来给我做些检查。

对面沉默了一会儿，说道：“其实我们真的是想帮你们。上到地面上会死，而我们至今不知道为什么。”

他开始讲述那个故事，一个可悲的故事，一个无可奈何的故事。我将声音公放出来，所有的孩子围着我和光子坐下，围成一个圆。

四周寂静无声，老鼠和蟑螂成了城市的主宰，招摇过市，各式各样的蘑菇霸占了文明的裂隙，野蛮生长。高楼已经枯萎，杀人的枪支和救人的书籍一起化作腐朽。

他给我们讲述了城市的历史。

很久以前，地球上住着很多人类。他们用铁做的大鸟飞上天空，用密封的罐子潜入深海。他们吃着带叶的绿色的植物，在白天看着太阳，在夜晚看见群星和月光。

后来，战争爆发了。

没有人知道战争是怎样开始的，正如同没有人记得战争是怎样结束的。人类最后的记忆是昔日美丽的地球家园已经变成满目疮痍的垃圾场，植被枯败，动物死亡，尘埃遮蔽天空，大地被辐射污染。而在人们看不见的地方，数不清的致命病菌正在集结成军。

人类躲进了早已准备好的地下城市。

那里，有足以让人类生存数十年甚至上百年的物资储备，有足以建立起新的生态循环的植物种子和动物胚胎，有甚至人类自身数量不够时可以补充的冷冻受精卵。

被改造过的光藓和荧光蕈铺满了城市，用作昼夜交替；机器人代替了大部分劳动，空气和水源都得到了最大程度的过滤，而完全用水泥和金属封闭的地下城市则杜绝了地面上带来的所有污染。

计划是如此完美，人类只需要耐心等待几代人，就可以回到地面，重建文明。

然后一切都乱套了。

第四年的时候，第一座地下城市“阿波罗市”失去了联系。阿波罗市有着最先进的科技水准，最完善的物资储备，设计上能够运行三百年以上……三天后，暴乱的武装分子将这座城市和他们自身燃烧殆尽。

苏利耶市沦陷了、赫利俄斯市沦陷了、阿蒙拉市切断了联系、托纳提乌市亡于内乱……

最后，战争后的六十四年，羲和市向临近的城市广播，他们已经检测到地面的辐射降低到了正常的水平，残留的生化武器都已经被清理干净。他们注射了疫苗，调整了饮食，回到大地之上。

他们在第一天欣喜地向其他人描述衰败但崭新的大地。

但在第七天的时候，他们全都死了。

羲和市先后派遣了三批探险队，全数灭亡。基地里的机器人没有办法长时间远离基地进行精密作业，所以也无法回收尸体进行尸检。但根据探险队死亡前的影像，他们发现尸体上有蜡样、半透明状的结节，全身上下的皮肤有大批坏死的迹象，基底及边缘有黑色色素沉着。

怀疑的种子开始在幸存的城市间散播，大家都怀疑是对方为了独霸世界而播下了新的病毒。

很快，新的一轮战争再次开始。

然后，几十年又过去了。

“东君市的储备已经到了尽头，长期的地下生活也让居民们产生了各式各样的疾病。我们失去了与所有其他城市的联络，也开始压制不住所有人想去上面的决心。”

我听着电话那头疲惫的声音，看了光子一眼。她此时正依偎在我的怀里，却没有丝毫的柔弱之感。她的双眼燃烧着火焰。

“后来，东君市的管理层爆发了一次冲突，激进派和保守派发生了战争。最后，激进派占领了第一层和第二层，不顾留在底层的亲属人质，打开大门，毅然决然地选择带领支持他们的七百人一起回到地面。”

光子面色平静。

“七百人，超过当时东君市人口的二分之一。再加上内战中损失的人口和一些其他损失，整个东君市的运行几乎停摆。”

“最后，我们与他们失去了联系，不过考虑到他们两个再也没有回来接过自己的孩子，他们应该也和人类的先行者们一起，死于那未知的病毒了吧。从此以后我们就封闭了地下四层，而储存在第二层的冷冻受精卵，也就是你们，则被机器人们好生照顾着。”

你们不敢回收任何第二层和第一层的东西，同时也是为了用我们做一个生存实验。我心里想到。

“你们的老师，我的朋友，呵，他不想让你们知道他的名字。他失望于我们的保守，带着那个小女孩儿回到了第二层，希望你们能够为人类走出一条新的道路。”

所有的孩子都安静了下来。他们看了看光子，又看了看我，看了看老师的坟堆，又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

“现在，你们可以选择。你们可以继续在第二层丰衣足食的生活，我们像往常一样送给你们物资；或者，你们可以选择出去，去试试死神的真面目，但是我们的资源也很紧张，只能装备个位数的资源。”

再或者，我可以选择不通过消毒设施，强行进入下一层，让那些龟缩在地下、失去了勇气的大人们和我一起面对那来自地上的未知死亡。

我看向周围，和我一同长大的孩子们都纷纷低下头，甚至有些人还后退了一步。

我看着光子坚定的眼神，向她点了点头。光子站了起来，似乎恢复了力量，我则牵起她的手，高高举起，对着地下的人说：“我们上去。”

8

第一层的气闸室里，我和光子手牵着手，隔着厚厚的防护手套，我们感觉不到彼此的温度和触感。

大闸门开始颤动，气闸室开始充满浑浊的气体。在大门的嘶吼声中，我们慢慢爬出，顺着一条向上的水泥斜坡爬向上方，听着气闸室的大门在我们后方迫不及待地关上。

我知道，他们会尽一切手段轰击气闸室的空气，任何可能的病毒、毒气都会在高温、强电流和消毒水中消失殆尽。

我们看向水泥斜坡的左边，熟悉的碎石堆堵住了出口，而在不远处，破碎的镜片散落一地。我明白那就是我们当初看到太阳的地方，看起来，上一批出去的人并没有走正常的通道。

我捡起一块镜片，放入背包。

我和光子继续走了上去。

我的鞋子踩在坚实的沙地上，而暴烈的狂风将砂石卷起，打在我的头盔上。我环顾四周，看见满地的碎玻璃、破铁片和碎石块。看起来，除了没有蘑菇和苔藓，地面和地下一样荒凉。

“这里曾经有一座城市。”我说。

光子则抬着头看向天空。我也抬起头，看见黑色的云层，看见云层像是绵延起伏的群山一眼望不到尽头，看见天空在我们面前无限延展开去，如同神的怀抱，宽广得违背常理。

我突然感到一股无可名状的恐惧涌上我的心头，我的手开始颤抖，我的心跳越来越快，我仿佛回到了小时候光子拉着我的手走入黑暗中的那一刻，我再次变成了那个软弱无力的小男孩，面对广博的天空，浑身震颤。

天空……竟然真的这么大，这么远。

我下意识地向后退了一步，但光子紧紧地握住了我的手。她转向我，隔着头盔厚厚的玻璃，我看不清她的脸，她的声音隔着头盔说出来，显得有些闷闷的。

“继续走吧，我们还没看到太阳呢。”

于是，我握住光子同样颤抖的手，继续向前走去。

我曾经无数次幻想过我终于走上地面的那一天，有时候身边有光子，有时候只有我一个人。我幻想过自己痛哭流泪，我幻想过自己长笑不已，我幻想过我见到一片绿水青山，我也幻想过我看见毒气、辐射和成片的死尸。

但是今天，当我真的走上来之后，我看到的是比地下更荒凉的城市废墟，老鼠和蟑螂仍然时不时窜过我们的身旁，太阳依然不露形迹，四下无人，地上和地下一样安静万分。

我发现我感觉到的只有恐惧，以及坚定的决心。

当我觉得走得已经足够远，回头已经看不见东君市的入口的时候，我对光子点点头。

前方，一座高耸的土坡挡住了我们的视线和脚步，我大概估算了一下，爬过去需要不少时间。也许，应该把这个碎石堆成的东西叫作“山”？

“开始测量残余辐射值。”

我从背包里拿出铁锤和六棱钢钎，在测点处的土壤层打孔。然后我取出钢钎，插入取样器，周围用土壤封紧以免进入空气。我用橡皮管连接取样器和仪器，放入探测片，将有记号的面朝上，光面向下。接着，我打开仪器，抽取地下气样，等待了两分钟，使Po-210在带负高压的探测片上沉积。

我又按照操作手册上讲的那样，依次对空气、各种碎屑进行了其他辐射测试。

在我进行辐射监测时，光子已经完成了对残余生物武器的取样。

“辐射值已经在安全范围内了。”在完成了一系列复杂的取样和测量后，我仔细核对数值和标准值，对光子点点头。

“特效显示剂都没有问题，之前机器人的外出测量结果也和现象符合。”光子也结束了她的工作，对我说道。

“所以，真的没有问题？”我皱紧了眉头，如果一切都没有问题，之前羲和市的事故到底是怎么回事？

“如果问题这么明显，机器人早就检测出来了。”光子的呼吸开始急促起来。我们带出来的氧气有限，而防护服简陋的空气过滤可防不住杀人于无形的生化武器。

在我们出发前，地下的管理者们将当初羲和市的事故报告发给过我们，我们知道，他们已经穷尽了各种可能性，做了许多的检查。

“会不会是免疫系统的问题？毕竟人类在地下已经过了很久了，我们的身体可能已经不适应地面上的生态系统了。”

光子摇摇头，“这个可能性也被排除了，当初的探索者是用活体做过实验的，而且学者们后来也用从地面上取样的空气和水土做过实验。”

光子抬起头，看向远处拱起的土坡，说道：“只有一个办法可以知道答案。”

于是，光子在我的沉默中开始向上攀登。

我紧紧地跟着她，爬上古老的山坡。

我看见干瘦的枯草在岩缝间长出，像剑一样指向天空，不知道为什么，它们并不像图片里那样是鲜活的绿色的，而是带着枯黄色，甚至有点发红。我伸手触摸了一下第一次见到的绿色植物，我的手并没有感到它们的触感。

它们真的是绿色的吗？我在心底想着。

我继续向上攀爬，双足隔着厚厚的防护层，感觉到尖锐的碎石。这些石头在这里多久了？它会是曾经某栋大楼的遗骸吗？它会是一条被无数人踩踏过的大路吗？它是否曾经见证过人类的崛起和衰败，又见证了从地下走出的人类的莫名死亡？

我没有看到蘑菇。我想到。地面上是没有蘑菇的。

我继续笨拙地爬着，抬起头看见光子已经站在顶上，看向山的那一头。石块从我的脚边滑下，滚落，我双脚乱蹬，寻找着合适的落足点。光子在看什么？翻过这座山，我们会看见城市吗？我们会看见其他地下城的人类已经走出了地底，在地面上建起了文明吗？

我们会看见飞鸟、看见蓝天、看见绿草吗？

我们会看见太阳吗？

然后，我踩在了山顶上，站在光子身边，向远方看去。

我看见叫不上名字的小昆虫从我的眼前溜走，看见山脚下一簇又一簇的枯草，看见连绵不断的群山、看见无垠的沙漠和碎石堆。

“地上，真……大啊。”我似乎失去了对语言的掌控，像是刚刚学会说话的孩子那样，不住呢喃。

“没有看见他们的骨骸，我的父母那批人。他们肯定比我们走得更远。”光子结束了眺望，回头看向我，坚定地说：“如果把两个人的氧气都给一个人，还能多支撑一会儿，而且，总需要一个人来试一试。”

在我开口阻止之前，她伸出一根手指放在我的嘴前：“如果我死了，你要查明原因，继续走下去。毕竟，我们还没见过太阳呢！”

她的语气轻松平常，仿佛只不过是出门散个步一样。她轻轻松松地说出了那个我一直不敢说的字，一如当年课堂上的童言无忌。

光子摘下了头盔。

我看见她甩开被汗液沾湿的白色短发，看见她大口地呼吸着未知的空气，满脸都是贪婪的笑意。她的脸在这苍凉的地上显得更加雪白，我注意到她长长的睫毛，注意到她神光内敛的双眼，她的嘴唇像是初雪，又像是最微弱的那一缕光。

“好像没什么问题。”她笑了笑，竟然有些害羞。

然后她拉着我，为她脱掉了笨重的防护服，只穿着背心、短裤和厚重的防护鞋。我看见她像精灵一样从壳中跃出，看见她修长的脖颈，看见她已经有起伏的胸脯，看见她洁白又灵动的小腿。

她笑着站在我面前，站在灰暗的天空下，然后，出其不意地在我的头盔上亲了一下。

“现在，你要等到氧气耗尽。”她笑着说，“如果我一点事也没有，我就允许你亲我一下。”

她开始奔跑起来，我再次紧跟在她的身后，就像多年前第一次去看太阳那样。我开始无比讨厌这套结实却笨拙的防护服，我想甩掉它，想丢掉束缚，想像光子一样，真正的活着。

“看哪，太阳出来了！”光子大笑起来，清脆悦耳。

我扭过头去，看到黑色的浓云在前方散开，阳光刺破了厚厚的云层。

太阳真的是圆的。

太阳竟然这么亮。

那是……真正的太阳。

我眯起眼睛，几乎要跪在地上。那个瞬间，我明白了鲜花的芬芳，明白了溪水的清冽，我明白了鸟儿为什么能飞翔，明白了大树为什么会生长。

“太阳是太阳系的中心天体，直径相当于地球直径的109倍，体积大约是地球的130万倍，太阳质量的大约四分之三是氢，剩下的几乎都是氦，包括氧、碳、氖、铁和其他的重元素质量少于2%，采用核聚变的方式向太空释放光和热。”

课堂上，老师指着一团光球，告诉我们关于太阳的知识。

“当太阳辐射没有被云遮蔽，直接照射时通常被称为阳光，是明亮的光线和辐射热的组合。直接照射的阳光亮度效能约有每瓦特93流明的辐射通量，其中包括红外线、可见光和紫外线。阳光是光合作用的关键因素，对于地球上的生命至关重要。而自古以来，不同文明的古人类都对太阳有不同程度的崇拜，我们的地下避难所也多以古代传说中的太阳神为名。”

老师的形象在我的脑中化成虚影。我狂笑起来。

你懂得什么！你懂得什么！你这个没有见过太阳的人！

我在心里对着龟缩在避难所下的胆小鬼们同情又鄙夷。

你们懂什么！你们懂什么！你们这些躲在地下的可怜人！

我看着被阳光照亮的一切，我明白了战争，明白了和平，明白了爱，明白了人类几百年的使命。

多少神话膜拜着它，多少诗歌吟诵着它，而当百年不见阳光的人类重新站在大地上，面对太阳的光辉的时候，你又怎么能奢求他能用凡俗的语言去描述这光与热的奇迹呢？

“我们成功了，我们成功了。”我大吼着，伸出手，准备摘下头盔，一起迎接太阳的光辉。

也就在这时，我感到一旁的光子在轻轻地拉着我的右手。我有些疑惑，思绪从狂喜中解脱出来，听见光子用细如蚊吟的声音叫着我的名字。

我转过头，看到了她，看到了我的光子，看到她苍白的脸上第一次有了血色，看到她的眼角出现了皱纹，看见她全身布满了密密麻麻的黑点，看见她如同被焚烧的巫女，无声地嘶吼。

“快跑。”光子用颤抖的嘴唇，说出了最后一句话。

9

我还记得，我和光子第一次见到阳光的那天，她跑在前面，我追在后面，我们在黑暗里奔驰，仿佛黑暗里寄居着可怕的怪物。

而在我们真正见到太阳这天，我又一次奔跑了起来，我的双手紧紧抱着光子颤抖的身躯，她的呼吸愈发紊乱，体表发烫，身体表面出现了无数黑斑和红点。

最大的不同之处在于，这次，我恐惧的是光明。

我用防光布紧紧地包裹着光子，躲避着阳光奔跑。现在回想起来，我当时做错了很多决定，光子的反应剧烈而迅速，我应该找到一个避光的山洞，用手头的仪器和应急药物试着稳住光子的病情。

但当时的我根本没有办法思考。我第一次知道光明能够比黑暗更加可怕，阳光无孔不入地肆虐着，明晃晃的白色像是要刺瞎我的双眼一样。

我忘记了我的防护服可以保护我，忘记了来到地面的目的，甚至忘记了回去的路。人类千百年来的渴望、耐心与坚强在这一刻比纸还要脆弱，我忘记了长期接受的教育，像受惊的小兽一样狂奔而逃。

我不记得最后到底发生了什么。

我记得我抱着光子，慌不择路，不停地摔倒。我记得我努力用身体挡住阳光，却眼睁睁地看着她没有被布包住的皮肤开始变黑。

我抱着她跑错了方向，看见了湍急的河流，河水冰冷，生生不息。

我还踩碎了不知是多少年前人类的头骨，踢开了不知是哪位人类先驱的断肢。

最后，我从山坡上滚了下来，跌进了不知道是哪儿的山谷。光子重重地摔在我的身上，褐色的不知名的昆虫从我的脸上爬过，我的手紧紧牵着光子的手，我们俩抬起头，看向因为山谷而不再有太阳的天空。

“光子，你还好吗？”我一边喘着粗气，一边说到，“我们还没看见星星呢。”

“嗯。”

我握着光子的手，感觉到她的手在逐渐变冷。我又摸了摸她的额头，额头滚烫如同炭火。

“光子，我们马上就到了。站起来吧，避难所里有很多设备，你的身体一下子就会好起来的。”

“嗯。”

我艰难地站了起来，双腿和双臂已经不像是自己的。我搀扶着光子，她则紧紧地裹在厚实的防光布里。我的脑子里乱成一团，正准备说些什么让光子稍微振作一点，然后，就在我抬起头的那个瞬间，我看见了。

“光子？能不能闭上眼睛？”

我的声音颤抖着，光子却把手轻轻地放在我的手上，示意我冷静下来。

我们看见一具又一具人类的尸骨，铺满了山谷的每一个角落。骷髅们穿着破破烂烂的东君市避难所的衣服，四周散落着简易的石制工具，那些工具看上去那么眼熟，让我想起了课本上看过的石器时代的武器。

“走吧。”

光子轻轻地说，我注意到她的声音已经虚弱不堪。

于是我们向山谷深处走去，路上的骨骸是如此之多以至于我们不得不踩着前辈们的骨头前行。

我听着脆弱的骨头被踩出咯吱咯吱的声音，听见一旁的光子重重地喘着粗气。我没由来地想到，也许很快，我们两个也会成为这片山谷的一员，成为躺在地上化为白骨的可笑的人类先驱者中的一员。

我们发现越向里走，骨头的堆积就越是密集，仿佛山谷的尽头有什么东西吸引着这些人，让他们前仆后继地向前冲去，又一个一个倒在了路上。

最后，我们走到了山谷的尽头。

我看见一个身材高大的骷髅站在那里，站在高台上，斜靠着墙壁，不怒自威，面朝着汹涌而来的人群，仿佛守护着什么。在他的面前，一个又一个人倒在地上，几乎堆成了一座骷髅的小山。

我向他点头以示敬意，而光子则捡起了掉在他身边的一把手枪。

“看起来，他们也知道了。”光子说到，于是我也抬起头，看见他身后有一条向上的通道，看见阳光静静地撒在那条路上，圣洁而美好。

“那些想冲出去的人也知道吗？”我扶着光子坐下，回头看了一眼骷髅的海洋，又看了看那个至今还未倒下的守门人。

“如果他们不知道，是因为知道的人甚至不敢告诉他们。”

“如果他们知道，但他们还是选择了冲出去，即使知道会发生什么。”

光子惨然地笑了笑，她的脸已经不再白皙，而是如同枯死的老树、腐烂的蘑菇、龟裂的地面、昏暗的天空。

“有什么区别呢？”

我沉默下来，注意到光子的声音似乎大了些。

“答应我，别看我的脸好吗？”光子几近哀求地说。

我只能点点头，默默地坐下，和光子背靠背地坐着。

我们看着满地白骨，沉默了很久，直到光子叫了声我的名字。

“墨恒？”

“怎么了？”

“没什么，就是想叫叫。”

我没有接话，脱下了手套，紧紧地捏着光子的手，感受那尚存一丝温度的冰凉。

“墨恒。”

“我在。”

“我想我都找到了。”光子在我的背后说道，她的语气轻松而又昂扬，仿佛真的在说什么高兴的事情。

“我和你一起来到了地面上，我看到了太阳，我还找到了我的父母。”

我看向那满地零碎的白骨，竟然不知道怎么接下光子的话。

“我想，虽然我现在很疼很疼，但是这都是我自己选择的，没有什么可以抱怨的。”

我用另一只手捂住嘴巴，强忍着不要哭出声来。

“小时候，我总是问大人们，我的爸爸妈妈在哪里。其他大人们总是面露难堪，只有老师微笑着对我说，他们在地面上，为追逐太阳而去，而总有一天，我也会回到地面上。”

我的眼前出现了一个小女孩的样子，她孤独却又聪慧，在昏暗的地下空间里，执拗地寻找着什么。

“当时的我，总觉得我的父母可能还活着。他们也许在地面上某个地方幸福地生活着，等着我去找他们。最开始，仅仅是因为这个，我才想到地上去的。”

而这片大地荒凉、冷酷，并未给那个聪慧却孤独的小女孩一丝幻想——连天上的太阳也是。

“我想，虽然做错了选择，但我的父母也是很伟大的人吧。一直到最后一刻，老师也好，他们也好，那些在地面上死去的人也好，我也好。”

“不，你不一样，你还没有——”我的话还未出口就被光子制止，她有些哀伤地说道：“墨恒，你能答应我一件事情吗？”

我说：“你先说。”

“我想被埋在阳光下。还有，我想无论怎么样，你都要活下去。”

我还未来得及答应，就听到一声枪响，鲜血从背后飞溅到我的后背和头上，比光子的手更加温热。

10

我不记得我是怎么回到地下的，印象中，似乎是那些一直连上楼都不敢的胆小鬼们终于走出了地底，找到了抱着光子痛哭的我。

几个衣装整洁的老人站在我的旁边，而我则透过机器人的摄像头，看着它们将光子抬出气阀室。

“我们已经取样了病变的细胞，将真凶和我们目前知道的情报广播给了其他城市。如果还有人在听，而且他们还留有研究能力的话，人类终有一天会知道解决的办法。”

他们絮絮叨叨地说着无关紧要、自己也不在乎的话，一点也不看向光子的葬礼。

“具体的原因还在研究中，但我们初步推测，是免疫系统的排异反应以及皮肤灼伤。在我们之前的测试中，都只考虑了单纯的紫外线对人体的影响，在记载中这些东西确实会引起过敏，但是我们忽视了人类长期居于地下自身的改变。”

一个老人摇着头，满脸憔悴，我甚至觉得他还能活着就已经是很不可思议的一件事情了。

“具体的过敏源我们还不确定，但是可以肯定来自于阳光直射，和我们实验室里之前用于检测的单纯的紫外线不一样。我们的免疫系统视之为病毒，将曾经的生命象征的太阳当作了病毒，甚至让剧烈的过敏性休克夺走了我们的生命。”

“而且，我们的皮肤甚至没有办法经受住太阳直射的光强，而光子的皮肤又比普通人娇弱一些，因此直接出现了灼烧一样的效果。”

真是讽刺，长期居住于地下、渴望太阳的人类，已经失去了拥抱太阳的资格。也许，当初人类为了适应光照薄弱的地下，已经预先调整过自身的基因了？又或者，在这不知道多少年的蛰居里，连太阳自身也有了改变？

已经没有人能够知道答案。我们知道的，只有我们将永远活在黑暗中，畏惧光明。

我坐在轮椅上，身上虽然进行了相关的治疗，却还是有些虚弱。我对这些人并没有好感，于是略带嘲讽地说：“你们已经不担心感染了吗？地面上可能除了阳光之外还有别的危险，你可能会死。”

“已经没有区别了。下面又有几个人选择了安乐死，二十八个已经死得只剩下四个，我们已经没办法维持避难所的运行了。我们只希望我们不是最后一批人类。”

我看着他苍老的脸，试图从上面看出些许熟悉的影子。

在他们旁边，李维他们看着光子的葬礼泣不成声。

一点都不像。

“所以，老师是我？”我试探地问道，其中一个老人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

我于是继续转过身看向屏幕，看向光子的葬礼。

它们为光子穿上雪白的寿衣。

它们将她抬起，轻轻地放在大门外那处向阳的山坡。

它们为光子洒满了厚厚的木屑，直到盖住了她扭曲的脸庞。

我不知道光子的尸体将会长出什么样的蘑菇，这些地底不需要太阳的生物又会在阳光下变成什么模样。

我只知道那天晚上，我在光子的坟前枯坐了整整一小时，最后决定背弃光子的请求，留在外面一死了之。我一滴眼泪也没有留下，似乎一切都和我没有了关系，悲伤仿佛变成了浮在水面上的水藻，而我则沉入深深的水底，与鱼同游。

那天夜里寒风呼啸，我的脑子里如同走马灯一样回忆起和光子一起度过的时光。我想起她那有点狡猾的笑脸，想起她发间如同花香的香气，想起她在阳光下熠熠生辉的双眼，想起她拼尽全力让我逃走的那微不足道的轻鸣。

我想到了人类的悲哀，想到了我们在地底世界苟延残喘，在地上世界自相残杀。我想到龟缩在避难所里的前辈们，想到失去了联系的其他人，想到了山谷里的一片白骨，想到了最后唯一勇敢追求进步却惨死在阳光下的光子。

“也许，人类本身就不是什么了不起的东西，我们渺小、懦弱、自私自利，太阳只是帮地球把我们除掉了而已。”

我坐在光子的墓地前，对着她说道。

“我们原本占有着大地，却肆意妄为，互相征伐，最后摧毁了自己。即使在地下，我们也有过战争，有我们那些不敢再回到大地上、自我封闭的基因原型。”

甚至……甚至是光子，在希望破灭，愿望达成的时候，也在痛苦中选择了死亡。

这甚至和人类的卑微无关，当一个又一个的追求者看到自己追求的太阳变成了杀死自己的恶魔，得知自己将永远远离光明，生活在黑暗中的时候，他和她又怎能不疯狂，怎能不绝望？

夜晚即将结束，我喘着粗气，躺在门口，看向远方的天空。清晨的曙光尚未穿透厚厚的黑云，照到光子的坟前，但遥远的天边，已经有些发亮了。

我等着太阳升起，把我烧成灰烬。我等待着去见光子，去见老师，去和万千求索者们一起，殉葬于光明。

也就在这时，我看见了一朵白色的小花，从避难所在岩缝中艰难长出，在浓浓的黑夜中，向着太阳升起的方向迎风招展。

长在阳光永远也照不到的缝隙里。

0

故事的结尾，是我哭着跑回了避难所。

那天白天，我和一起长大的同伴们讲了很多话，说了很多事情，老人们也坐在我们旁边，我们像最古老的人类一样燃起篝火，照亮了整个昏暗的避难所，在篝火前围成了一个圈，喝起被称为酒的饮料。

我已经忘记那晚我到底说了什么，直到李维在死前对我说，他那天印象深刻，我在喝醉了酒后大吼了很多话，每一句都像锤子一样砸在他们心头。

“去他妈的太阳。你们要活下去，不要像太阳，去像小花，像蘑菇，像地下无处不在的蟑螂和老鼠。”

“去他妈的光子。光子死了，你就不活了吗？她也想你活下去的啊，去看星星，去看大海，去看书上没有的大地。”

“去他妈的他妈的！站起来，走出去，活下去，然后继续走下去。”

我没由来地觉得，这像是光子会希望我说的话。

第二天晚上，我们二十八个人走出了避难所，无一例外，戴着黑色的目镜，在防护服里穿上了寿衣。

那一刻，我们像是冲锋的骑兵，又像是春游的孩子。

我们躲着太阳行走，隔着摄像头数着天上的星星，人越走越少，越走越远。

我们拿着过去的地图，寻访可能还存在的其他地下城市，向他们讲述太阳的故事，讲述光子的故事。我们遇到了很多事情，失去了很多同伴，走遍了很多地方。

现在，我写下这篇故事，因为我能感觉到，源自衰老的死亡很快会到来。

这些日子里，我不断想起光子，想起东君市的点点滴滴，想起我一直想对早已死去的光子没说完的那句话：

此后百年，光明依旧。

【责任编辑：迟　卉】

封面故事

群鸟掠过雅明达

文/孟槿　　　图/张舰

采访者

霍尔利斯·莱利

《系风物》通用历 349年

由编辑部自尤加语译为通用语

“战火沉寂，西风远去，唯我们的友谊地久天长。”

那是我第一次亲眼所见坦涂香料，金黄色粉末装在精致的盒中，在日光下泛出粼粼光波，盒面仅烫有这行小字，亦是同样闪耀。正在接受采访的本星系最伟大的作家华洛先生，从我手里收回它，小心收到柜中。

“你刚刚问我，写作有何怪癖？这就是答案，我必须在一篇文章开始或结束前吸入些坦涂香料。哈哈，我明白你在想什么，对于作家来说，这的确是奢侈的爱好。”他眯起眼，头顶的嗅触器不约而同地上翘，“这恰好能回答你大纲上的另一个问题，我为何如此高产。”

说完这话，他忍不住背过身去，用特制的小巧汤匙从盒中挑起几克香料，快速地吸了进去，当我们的目光再次相接时，我清晰地体会到他由内而外散发出的宁静，像是透过我，看到了更远处的东西。

采访结束后，华洛先生不忍也无法拒绝一个记者的好奇心，向我介绍了他所知道的坦涂香料——这种稀有的味道来自本星系边缘，隶属于尤加星的殖民星球雅明达，是那里的坦涂人百年来的传统作物，已经在上层阶级流行一段时间了。我还想知道更多，可正如传闻中所说，坦涂人擅长保守秘密，即便是华洛也无法说出更多信息了，后来其他采访任务接连而来，我很快将其抛之脑后。

此番接到《系风物》约稿，再次重燃热情，在主编的肯定和帮助下，我终于如愿踏上寻访坦涂香料的旅途。

1　西风谷与万鸟节

尖利的鸟叫声划破宁静，我在机舱里醒来，驾驶员见状笑了笑宽慰道：“这是雅明达特有的西风，与机翼摩擦偶尔便会发出这种声响。瞧，我们快到了。”

我顺着他的目光看去，雅明达姜黄色的土地在脚下铺开，一望无际的沙丘纹丝不动，简直像一幅巨大的图像，只是偶尔会有天光从裂开的云层中洒落，恰似层层波浪纹理，才令那辽阔有了些许流动的生气。

降落在星球西边后，雅明达外交官亲自接待了我们，寒暄中我了解到，他是位土生土长的坦涂人，祖辈都从事香料种植，若是能有他作陪真是再好不过！

“非常抱歉。”外交官随即因事务繁忙拒绝了我的请求，“但我的女儿卡沙沙，无论是尤加语还是通用语都学得极好，她可以作为你们此行的向导。”说罢，他从身后人群中唤来一名少女。

看样子她是临危受命，从父亲手里接过我的证件，飞快地看了眼后还给我，“那这边请，霍尔利斯·莱利小姐。”

我们并肩前行，有风穿过卡沙沙的袖口钻进我鼻腔，一扫雅明达的闷热。四面八方的味道聚集在这里，望着她的侧脸，我的心情竟久违地放松下来。

历史上曾有许多被殖民星球在战火停息后死而复生，雅明达便是其中之一，在此过程中不得不大量接受外来者帮助，来自不同文明的种族在此安家落户，将彼此迥异的传统相互融合。仅仅一会儿工夫，便有七八个小贩围上来向我兜售“特产香料”，新奇刺激的气味充斥我灵敏的嗅触器，几乎快令我抽搐起来。

“早听说尤加人有世界上最灵敏的鼻子，看来是真的。”卡沙沙钻进人群把我拉到一旁，正色道，“那都是假货。”

我不想暴露自己的无知，勉强挤出一丝笑容。

“所以你们真能分辨所有的气味？”

“当然。准确说是看见，因为脑构造的原因，气味会进入嗅触器浮现在眼前。”面对赞美，我不觉多说了几句。

“太神奇了，真厉害。”

她突然贴过来，目光落在我的嗅触器上。

卡沙沙有光滑的轮廓和皮肤，像只小鸟，与她待在一处，就不知不觉受其感染，还未来得及多说几句，远处爆发出阵阵欢呼，极目望去，人群正如潮水般涌向主城区。

那是万鸟节的前奏。稍作休整后，卡沙沙应邀带领我们去西风谷拍摄节日素材，这是雅明达每年最盛大的庆典，斑斓的色彩映入眼帘，商摊漆着密密麻麻的各异布面，向游人没完没了地兜售纪念品。一过主城区，整个视野又突然开阔，峡谷边站满了人，谷底寸草不生，倒是远处连绵的山脉蔚为壮观。不知为何，眼前事景令我生出几许熟悉，还未等细想，同行伙伴便拉着我的衣袖，示意我望向天际。

人们不约而同发出惊呼，数不胜数的黄色巨鸟乘风而来，投下遮天蔽日的暗影，成为广阔荒原里唯一的亮色。我从摄像机的近景里发现，那竟是一架架类鸟型无人机！周围人似都习以为常，人们尖叫着、低呼着，用各自的方式表达对奇景的赞叹。只有其间几个零星的坦涂人，包括卡沙沙在内，双手合十，垂目低头。

“呷呷。”她轻声祈祷，而后看向我，“在坦涂人的传说中，西风引领来的群鸟会带来丰收，可很早以前这颗星球便再没有鸟了，父亲想出这个办法，吸引游客的同时，还能延续我们的传统。”

期间，不时有坦涂人与卡沙沙打招呼，分别时总会互道“呷呷”，我问是什么意思，她解释说，传说中巨鸟的叫声便是如此，现在象征祝福之意。我点点头，心道雅明达的本来面目与事先收集的资料颇有出入，它的魅力与神秘也远超预期。

回城路上，我紧跟卡沙沙穿梭在拥挤的街道上，生怕稍不留意就要被多余的东西牵走目光，我知道，只有面前的瘦弱背影才是这颗星球真正的主人，她会引领我揭开所有秘密。

晚上用餐时，还没见到坦涂香料的影子，我有些心不在焉，团队中有沉不住气的伙伴先一步询问外交部这件事，得到的却仍是客套说辞。席间还说了些什么，我完全听不进去，虽说社里全力支持，但资金并没到随心所欲的地步，时间是最耽误不起的。

正想着，卡沙沙突然坐到我旁边，小声说：“你要出去走走吗？”

雅明达天色渐变，目力所及之处的天空皆被巨大的太阳染成猩红，我们溜出宴会，不久前还喧闹的集市，此刻空无一人，我才意识到这里日照时间极长，现下已经很晚了。

“父亲如果知道我和你擅自离席，一定会很生气。”她自顾自地说。

“他很严厉，也很信任你。”

她耸耸肩，不置可否，“听说你并不生活在尤加？”

“是，我不过出生在那里罢了。”

卡沙沙露出复杂的表情，“尤加无坚不摧，在那生活一定很安全，为什么要走？”

我想到记忆中被金属包裹的土地，武器无处不在，许多和我一样的人自成年期便头也不回逃离，孤独地漂泊在星系中，“那没什么可留念的。”

在路过一条巷道时，我隐约听到几声啼哭，不仅如此，呻吟和尖叫也混在风中，低低地传来。卡沙沙却若无其事，只是在下个路口拉着我走回主路，我装作无事发生，实则心惊肉跳，那阵风带来的不仅是声音，还有鲜血的气息，令人窒息的红色在脑中铺开。

“不要紧，莱利。”她轻轻拉起我的手。

“向尤加报告吧，政府有责任维护被殖民地的秩序。”

“他们来过了。”卡沙沙指着远处巨大的凹陷说，“那就是来自尤加的鞭笞，每次上报都会带来炮火，整栋楼、整条街，甚至是整座山，罪犯连同无辜之人，顷刻消失不见。”

我哑在原地，如此刚硬粗暴的作风确实来自我的家乡，而白日的盛景又有多少是迫于恐惧强行流露出的欢颜呢？

“并不是每个尤加人都活在胜利的喜悦里。”半晌，我说出一句，对那颗高悬于星系中央的钢铁星球的复杂情感再次涌入心头。

“我知道。”卡沙沙反过来安慰道。

当我们一前一后回到宴会时，同伴全都东倒西歪、难以自持地瘫软在椅子上。我的座位前也端端正正摆着银质小碟，里面盛着一小撮金色粉末，直觉说明这就是坦涂香料！

还未等靠近，嗅触器便被麻痹似的首先瘫软下来，真正吸入体内后浑身不可思议地松弛。说实在的，除了一丝几不可闻的辛辣气息，没有其他味道，但就像一股热流直冲大脑。我终于看到那日华洛先生眼中的世界——还未被钢铁覆盖的尤加！

香料带来的“幻觉”很快消散，思绪却持续沉浸在其带来的余味里，从第二日同伴的状态中，我推测他们皆整夜无眠。尽管我辈出生时尤加早已武装成如今模样，可并不妨碍从历史中、口口相传中重温旧时风光，但究竟为何来自坦涂的香料会带来尤加的幻境？这其中有何联系？

2　神吹来的风

“坦涂香料以年代分级。年代越久远越是金黄耀眼，年代越近色彩越黯淡，价格也自然亲民一些。”

这两日，我们四处奔走，尽可能收集更多相关资料。万流香料店的胖老板站在柜台里指着如同色谱般排列的香料罐子，眉飞色舞补充道：“我们家族可是第一批坦涂香料商，你们来找我就对了。”

“您的牌子可是畅销品啊。”我拿起面前包装好的香料说，和曾经在华洛先生家中看到的一样，令我倍感亲切。

“当然，我可是从坦涂人手中直接拿货，只此一家！”他翻开旧书，展示第一笔成交记录，时间已有百年，卖给了某位驻坦涂的尤加将军，照片中他站在军帐前兴高采烈举着一小袋坦涂香料。

我拿起来，仔细辨认，将军身后的景色使我大吃一惊，正是西风谷无疑！

“如果方便，可否带我们去种植地看看，拍摄些收获素材呢？”谈话末了我请求道，可刚才还神气十足的老板，却支支吾吾起来。

“其实，我从来没去过种植地，从最初开始便是从坦涂人手中进购成品。”他摊摊手，看了眼等在门口的卡沙沙，悄悄说，“或许你可以问问那个女孩，他父亲主管着所有的香料贸易。”

我看向她的背影，心中泛起同情和酸涩。

见我出来，卡沙沙欢快地迎上来。

“确实很有收获。”

她笑了笑，那股安心的气味再次无声无息包裹住我，这次我已经知道那来自什么。与还有拍摄任务的同伴暂时分别后，她送我返回住处，按照之前的交涉，采访内容很快就要结束，别样的情绪在我们之间漂浮荡漾。

“现在，你的文章能顺利完成了吗？”她低着头说。

“可以，但仅仅是完成，远远未及好的程度。”

“你还想了解什么？”

“连亲眼所见都无法破解的谜题，读者恐怕也难以置身其中。”我看着远处依然热闹的集市，顿住脚，“西风谷是战争留下的痕迹，对吗？”

四目相对时，卡沙沙眼中的光暗了下去，“你的读者不需要知道这些。”说完，她疾步跑走，消失在人流之中。

当晚，同伴接到来自外交部的逐客令。我想找到卡沙沙说情，希望宽限几天，却始终没有找到她，站在寂静的街道上，鲜血连同其他各种各样的气味再次涌来，甚至比上次还要浓烈，我急忙潜入那条暗巷。

暗影中，几个外族年轻人正对一个坦涂少年拳打脚踢，他浑身是血倒在地上，死死护住怀中。

“你们在干什么？”我边喊边跑过去。

那群人见我，脸上的凶光转为惊骇，“是尤加人……”

没等我招呼同伴，他们瞬间跑得没影了，少年抬起头打量我，半晌喘匀气说：“尤加人，请不要把这件事说出去。”

“可是……”

“求你。”他露出同样的恐惧，“雅明达再承受不住尤加的鞭笞了。”

我只能答应，回住处取了些药物给他，想要借此消除身份带来的愧疚，可是什么用都没有。

少年从怀中拿出万流香料店的小盒，将一些灰黄色的坦涂香料分予我，“感谢你，呷呷。”

与此同时，同伴接二连三赶来。发生这样的事，大家商议后也不想多留，准备次日启程离开。当晚我一再说服自己任务已经完成。彻夜无眠，天际红了又黑，黑了逐渐吐出光线，风反复扫在脸上。卡沙沙是对的，假如真相注定是残酷的，又有多少人能够接受它呢。

飞船在众人目送中升空，越过西风谷后，我与驾驶员交换了几个眼神，得到确认，我点了点头，跳出舱外，准备独自破解秘密。

3　金属作物

挨到入夜，我潜入城中，没有外交部庇护，城中危险重重，同伴赠予我防身的小刀成了最后的依靠，所幸一路都没用上。落脚的旅店环境很差，从大厅走进房间时，总能感到身后老板不怀好意的打量，那目光每每落到我的嗅触器上，嗅触器便像被烫了般回缩一下。

我终日坐在阳台边，从窗帘的间隙中寻找卡沙沙的身影。她身上有坦涂香料的气味，尽管极淡，必定是长时间与香料共处一室沾染上的！

等了两日，就在我快放弃时，她的面庞再次出现在人群中。

我得努力克制才能按捺住自己想叫住她的心情，谨慎地追踪其留下的气息，在市集中尚能应付，踏上人烟稀少之地便只能等待卡沙沙的背影足够遥远。荒漠蒸腾而起的热浪令人窒息，连绵起伏的黄沙无边无际，尘埃悬浮在空气中，看不清来路也看不见去路，有好几次，恐惧都紧紧勒住了我。

举目望去，眼前已到另外一派天地，石壁直入天际，大地平整如刀，西风谷底似乎永无尽头。香料的气味远得再也闻不着了，我迷失其中，任凭事景都逐渐黯淡下去……

迷蒙间，有风，带着辛辣和灼热扑面而来，像吐着火星的巨兽舔舐着我的侧脸。尤加的战士接二连三登上了载具，其排出的炙热气体在天空中留下道道锋利尾迹，械群如蜂群般出击，铺天盖地的引擎声会震得地面上所有人、房子甚至河面都颤动起来，以至于年幼的孩子会认为宇宙便是处在这样的不安中，而不论他们日后逃向哪里，也无法获得平静。

“莱利，你还好吗？” 一阵凉爽、宁静甚至还有一种哀愁将我拽出梦中，卡沙沙担忧的神情映入眼帘。

我撑起身，浑身火辣辣疼。

“你不该跟来，要是再晚一点，可能就脱水而死了。” 她的声音像从远处传来。

“抱歉。”

她摇摇头，握住我的手，眼中满含热泪。

“卡沙沙，我想要了解真相……”未等说完，我便注意到她背后的械群，梦中的巨兽竟然屹立在眼前。

尽管我已长大，但眼前的舰船、机器、武器，并没有因此缩小，依然冰冷而威严地垂目打量着，令我不可控制地抖动起来。

“莱利，莱利！”卡沙沙不断地呼喊我，“别担心，它们已经报废多年！”

此时我才发现这些巨人的枪口的确年久失修，四周弥漫着空气久未流通的陈腐气味，它们投下的暗影虽还勉强挺立却更像衣衫褴褛的鬼影，早无威风可言。

“百年前派来征服坦涂的军队中，有大批损毁的机器被永远留在了这里。”

卡沙沙叹口气，示意我跟上她的脚步，从两旁石壁的截面不难推测出此地位于西风谷谷底。

“战争平息后，坦涂人无意中发现，每到焚烧机器的日子，驻留的尤加士兵总一反常态，变得和颜悦色。后来才发现是烟里有令他们心驰神往的物质，便默默将粉末收集起来，时过境迁就成了现在的坦涂香料。”

穿过隧道，随即进入一片开阔明亮的工厂，坦涂人的身影穿梭其间，纵然眼前有许多值得分心的东西，但香料的味道依然准确麻痹了嗅触器，令我熏熏欲醉，直到卡沙沙找到护具，我的理智才稍稍回归。

一艘堪称雄伟的尤加飞船正在被依次拆解，构件被吊起，放入冶炼炉中碾压、提纯，当黄色粉末如瀑布般倾泻在眼前时，那埋葬在我心底的引擎声，终于停止。从冶炼炉的编号上，我发现初始机器的粉末是金黄色，而后几代逐一变浅。

“这些机器的芯片，最初完全采用尤加本土的稀有金属制造，而后随着征服更多星球，原料也越发繁杂，效果便越不明显。”卡沙沙解释道，“如何莱利，你的读者能够接受这些吗？令他们醉生梦死的坦涂香料，曾给我们带来了地狱般的场景。”

“可你还是救了我。”半晌，我开口道，“并且带我来到这里。”

“或许在我心中，还是希望真相能够公之于众。”

对于新获得的进展，我对采访团的队友只字未提，仅将进展报告给了编辑，但他似乎并不感兴趣，还认为这是将杂志置于危险境地。当我不死心地把初稿完成时，他干脆避而不见了。卡沙沙说得对，人们害怕面对真实的过去，战争中发生的一切都没有随时间淡去，而是以另一种方式永存。

就在我心力交瘁之际，华洛先生听闻我归来的消息，竟主动上门约见。我们面对面而坐，这次没有摄影机、录音器，却比此前任何一次会面的时间都长得多，在言语的间隙，我们短暂地对望。

“莱利，你做得没错。”他将手搭在我肩上，“曾经，我以为坦涂香料之所以受到欢迎，是因为能够让我们回味起胜利。但我大错特错了，我们是在缅怀故土。战争吞噬了雅明达，同样吞噬了尤加。”

“可没有人愿意发表？”

“会有办法的。” 最后，他不假思索补充道，“你写吧，把所见所闻都如实地写出来。”

4　 群鸟掠过雅明达

还有一件事。离开时雅明达时，万鸟节已然落下帷幕，坐在飞船里，我再次听到空气摩擦的声响，这才意识到当年坦涂祖先看到的鸟群是来自尤加的战机，是机翼与空气碰撞发出“呷”的长音。侧身回望这片土地时，有什么东西从兜里滑落，拾起来才发现是那天夜里少年赠予的坦涂香料，于是我想象着遥远的故土，陷入长梦。

这篇文章交予主编后，在他再三权衡下得以刊出。这两年的时光里，我与卡沙沙鲜有联络，自觉辜负所托，如今终于能够告诉她这个迟到的消息。

通用历347年 于尤加

万流香料商对本文亦有贡献

【责任编辑：迟　卉】

世界科幻

真蛸繁衍策略的若干评论

文/【匈】博吉·塔卡奇 译/干锅南瓜兔 图/元哲

我这么跟你说吧。让你看啥你就看啥，你只管相信我，毕竟我是条章鱼。我可能会小小牟点儿利，倒不是因为我们贪得无厌——更不是因为你们离开了。人类，对吧？

人类。

我滑过异常温暖的表面，观察着一串串细小又连续的泡泡。我调整着身形，用触手轻轻抚上泡泡出现处的缝隙，微微地撬了撬。

旁边游动的“擦痕”也伸手摸着这个温暖的物体——这是个巨大、明亮的椭圆体，质感非常特别。擦痕觉得很新奇，于是一阵阵地颤动着。“我就不会去撬它。”它向我打信号说道，皮肤在紧张的颤动中变幻着图案。

“这儿的意识场加强了，”我说，“这个物体似乎正是其焦点。”

“意识场是什么？”擦痕问。我把自己推离了椭圆体，突然感觉没了精神。我用信号回复道：“你猜。”

你是人类，你知道的。你将意识场擅自加给我们，未曾问过一句，也没有任何解释。当然，你会说：“问你这只章鱼干啥？”

现在的我是什么，没人知道。

“别呀，”擦痕说，“这主意糟得很。”

我游向椭圆体。“有人在里边。我感觉到意识场加强了。肯定有生物在里边——活生生的、会喘气儿那种。”

“所以才说这是个坏主意。”擦痕试图把我的触手推离表面，但我抗拒着。肉跟肉搏斗着，皮肤上的图案不停闪烁。

我们相互推搡。“你想没想过，打开之后会发生什么？”擦痕嚷道，“你觉得里边塞了个啥？”

那正是我想搞明白的。我推开了擦痕。

“你知道这是什么吗？”他冷静了下来，我不得不游近一些，才能看明白他那不停闪烁、转瞬即逝的信号，“这是人类用来装死者的容器。”

很久后我才终于亲眼见到死者，不过擦痕没错，这就是个坏点子。

我们的问题不对。正确的提问应该是：“打开容器会对意识场造成什么影响？”

我决定不去勉强擦痕，我们或许狡猾，但并不野蛮。我游动着离开了这里，种种思绪在体内飘忽不定，又渐渐溢出到了整个意识场。在内心里，我试图探触着摸索自我意识与意识场的界线，正如同以前许多次的尝试一般。不过这算是沮丧时的某种小动作。我能定位到界线部分的变幻：自我变少——意识场变宽，自我增加——意识场变窄；这是一个平稳的变化过程。

这也是一个挥之不去的梦魇。

我要去和“鹅卵石”碰面。鹅卵石并非全知的智者，却总能问出最妥当的问题。碰面的时候我打算问：“鹅卵石，死去的人类能够影响意识场吗？”

当然你是知道答案的。不过这事跟你没什么关系，不是什么事都跟你有关。

“女儿，你触摸过意识场吗？”鹅卵石问着，把触手盘在了一块。

“是的，摸过许多次。”我迅速、简略地回道，有点儿不耐烦。

“你都触摸过谁的意识场？”

慌乱和困惑的感觉浮现，然后许多事情变得清晰起来。

我愣愣地冲回了椭圆体边上，将思维向外延伸，试着抓住意识场；向着意识场浓厚、密集的方向，慢慢地、轻轻地延伸过去。然而，我没有感受到别的存在，唯有一片不断变厚的意识场。我竭尽全力将意识从自我的方向朝外推，却感觉到在那个物体的方向上，有更多的自我，却也有更多的意识场——这是个悖论，是个我穷尽所能也不知道如何解开的结。我感觉到，自我增加了、意识增加了，意识场记忆也开始增加；所有事物都在增加。整个世界愈发明亮、集中，更加流动起来。

我并未退缩，因为我没有触碰到别的意识，只有遇上别人的意识时我才会退缩。毕竟我们只共享意识场记忆，不会共享彼此的自我。

擦痕朝我靠过来。他在保护那个物体吗？他是在保护它、不让我染指吗？

“你离开之后，我也试着推了几下。”擦痕说，“里边没人。只有意识场变得越来越强。”

“你觉得这是……”我试着找合适的词语、概念，“是意识场生成器一类的东西吗？就像是造波机，只不过生成的是意识场？某种……技术装置？”

擦痕陷入了沉思。“既然如此，如果我们打开它，应该不会有什么大问题。”

他截然相反的态度让我愣住了。于是我也想改变下自己的立场，以便彼此再度扯平。“打开的时候弄坏了怎么办？万一损害到了意识场怎么办？”

“别的地方也有意识场加厚的点，”擦痕说，“就在浅滩的海床上。同样也是什么都没有。”

我思索着，“是的，不过有谁试着研究过吗？”

轻轻地你来了，正如你轻轻地走。不过从许多、许多方面而言，你从来没有离开过。哪怕你此刻就登上太空船迅速离开，你的回声也永远不会消散。

研究这事需要扎实苦干和聪明才智，不过我们选了块地面较软的地方，最后取得了胜利——若这能算作是胜利的话。是否所有的发现都是积极的？发现这个行为本身是否有内在的价值？我思考着。擦痕颤巍巍地指着一块地下支棱出来的、以前很眼生的异星地面。我靠了过去。这下问题有了答案。

“不错的主意，”鹅卵石说道，闪烁着赞许的图案，“这些物体产生了意识场的说法挺合理的。”

“不是我们自己产生的意识场吗？”围观群众中有声音问。当然，我们会产生意识场，不过其程度微不足道。这似乎是个广为大家接受的看法。

“仔细想想，”鹅卵石说，“我们的个体意识场并没有大到能跨越彼此之间的空间。当你试着延伸自己的意识时，你感觉它有多大？不过，有更宽广的意识场在支撑着我们，让我们能够储存记忆。”她看起来非常精神，像是在散发光芒。鹅卵石是不是也把意识延伸进了椭圆体？我太过专心，竟然没注意到。

“没有意识场，”我认为，“我们的知识就会在传承中逐渐失落。我们的寿命太短了。”

鹅卵石环顾着四周。她之所以能担任我们的领袖，靠的不光是年纪和阅历带来的德行，同时还因为她广博的知识和沉着的态度。“那你是否试过往回触碰？”她问，“朝着一切开始的方向？”

我们中的大部分没有试过。某些有试过的，指出了意识场中记忆的轨迹。我们延伸，抓取，沉入时间的深处，浸入比海底风云和英雄时代还要早的年代中。

万物兴盛之前，世界一片黑暗；而黑暗再往前，只有一片虚无。兴起是一个逐渐的过程，不过我们从四周的世界中，从偶尔踏入的人类身上，慢慢汲取了各种知识。我们认识了海洋，认识了陆地，又极尽所能地探索它们。我们学会了分辨海岸。我们探索着生命本身。我们教会年轻一代触碰意识场来了解知识、提升自我。我们的成长变得越来越快：要么是生理先成长，要么就是心理先成长，只要肉与灵还能被区分开来；我们将自己的寿命利用到了极致。

“黑暗之前一无所有。”我对着四周的寂静说。

“你想回到那时候吗？”鹅卵石轻轻问。

我颤抖了起来，但我不能停下。“如果只是调查其中一个椭圆体，就一个，我们应该不会危害到整个意识场——但我们或许能搞明白自己的起源。”

一阵骚动带起了阵阵水流，大家对我的看法莫衷一是。

“我曾经在高地处见过一个！”擦痕嚷道，“就在云遮湾！人类安放死者的地方！”

我们搜索着意识场记忆，意识的聚集吸引了周遭更多意识的加入，最后形成了分布式的协作网络。

非常古老的记忆，一场仪式：朴素的木箱，放在帆船上推下水。我们进行调查，登上船、撬开箱，查看死去人类那蜡白、光滑的躯体。帆船燃烧起来，我们在烈焰之中消逝。

“死亡记忆的印象总是最强烈的，”鹅卵石喃喃道，“难怪较早的记忆更为嘈杂。”

“这不是同一种物体，”我评论道，“那只是个木头做成的盒子而已。”

我们进一步搜索。

轰隆隆，海湾的泥土抖动着。我们中的一位蹑手蹑脚地走在潮湿土地的前方。人类骚动着。有什么人滑进了椭圆体当中，向着大海进发。

“这是艘潜艇，”擦痕说道，“表面的亮度也不太一样。”

我们找到了更多关于潜艇的记忆，远在人类消逝之前。这些潜艇大小不一，有相当一部分是人类尺寸的；表面色泽也各种各样，不过就我们所见来说，它们材质都一样。

“那里的人类都还活着。”我说。不过，即便查看了所有这些记忆，我们中也没有谁感应到其中任何一个人类的意识。

是的，相当长一段时间里，我们都不相信你们是真实的。就我们看来——若我们真的需要个看法的话——你们压根没在我们的眼中表现出任何真实性。那个时候，你们还没赢得我们的判断。

“如果有人类在里边，”我讲道，“而且我们在水里打开椭圆体的话，人类可能会死掉，他们生活在高地上。”

“人类的寿命有这么长？”擦痕问，“这么多代过去了，里边的人类还能活着？”没人知道。

“她的疑问仍旧合情合理，”鹅卵石说，“我们还是到海湾去打开这个物体吧。”

又是一阵讨论。最终，我们认为，如果能让这个物体漂浮在浅水处，那么我们既可以在空气环境中打开它，又能让自己保持足够潮湿。我们另外找了一个椭圆体来完成这项任务，也就是我们最初发现的那个，这样一来我们就不用做更多额外的事情。我注意到它下方的地面一片凌乱——椭圆体一定是不小心散落在这里了。

我们又拉又推，费尽了九牛二虎之力。

到了海湾的浅水处，我们飞快地打开了椭圆体。

椭圆体里边全是脉动着的凝胶，凝胶里边有个沉睡的人类，苍白又光滑。活着的、睡着的，人类？

我们把人类推了出来，它开始号叫。

意识到我们以前知道的和现在知道的东西后，你还会以人类生命为优先吗？

意识场开始颤动，不过仅限于局部位置。人类蜷缩着，扭动着，处于痛苦之中。我们不知道如何是好，干脆撤退到了安全距离处。

号叫声渐停。人类颤抖着坐了起来。

“它们不知道怎么构筑图案，”我说，“我们要如何沟通？”

“它们都能造这么多复杂的椭圆体，”擦痕回道，“肯定能想到办法的。”

是的，我们完全将繁衍策略搞明白了。人类，跟许多哺乳动物一样，使用称为K-选择(1)的策略：后代不多、更长的寿命、亲代抚育更长。我们，或者按你们所称的——普通章鱼，采用r-选择：后代众多、寿命不长、更短的亲代抚育。至少，这是你们的解释，尽管我们始终认为你们搞错了。区别并没有看上去这么明显：通过各种策略塑造连续体，跟其他情况一样。跟意识一样。

你们中的一部分，那些在黑暗时期之前的人，肯定觉得我们的策略是错的。否则你们要如何解释自己的行为？

人类持续颤抖着，吐出了一堆液体。最终，它四处探视起来，然后注意到了我们。

人类猛地抬起了头，又做了个很奇怪的动作。我们试着跟它沟通，但它无法理解我们的图案，哪怕我们用集群沟通也不行。我们试着投射自己的意识。石沉大海。

它比画了几下肢体，试图让我们重复我们的图形。我们照办了。它把什么东西从椭圆体中拽出来、打开，掏出来某种大号的折叠板子；又把板子立了起来，拿着根小棍在上面画着线条。

日子一天天过去。现在很难再把人类看作是“它”了。我们认为，人类可能不能被归类为鱼这样的动物，因为鱼可不会制造复杂的设备，不过我们拿得不是很准：某些陆上动物也会建造巢、窝什么的。

人类会去高地上觅食，不过依旧睡在椭圆体里。我们不知道人类以什么为食，也没有过问。

人类不是太擅长理解我们的语言，不过倒是会绘制图形，而我们则很擅长理解图形；没准儿比人类还强。

大部分同胞都游走了，不过鹅卵石、擦痕和我留了下来，记忆也仍旧留在意识场中供大家查看。我们给这个人类取名为“海草”，因为它头一次登上高地后，头发变成了一条一条的。

我们告诉这个人类说，其它的人类都离开了，很早前就走了。它们就这么消失了——我们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这个人类解释说，它们在寻找可以迁徙的其他世界——并非另一个星球，而是其他的世界。这个实在是难以图说，我们也依然感知不到人类的思想，人类也没法感知我们的。

人类解释说，它能够产生大量的意识场。不过并非普遍状况，大部分的人类所产生的意识场跟我们差不多。部分能大量产生意识场的人类被留了下来，一直留到我们弄明白自己如何产生意识场为止。

我们问，能产生意识场前，我们的生活状态是什么样的。海草说，章鱼应该具备非常高的智力。不过，人类没法与我们沟通。它们需要我们来帮忙清理海洋。人类来自于另一个被它们弄脏的星球，后来把这个星球也给弄脏了；我们也来自于那个星球——真是令我们震惊。人类把我们给带了过来，因为它们觉得，如果加以指导的话，我们就能帮助它们清理海洋。

“我以为清理行为是祖先们自己定下来的！”擦痕朝人类嚷嚷着。

“它们是被引导的。”人类画道，又接着画了个懊悔的形状。

你以为我们从海草那里学了东西，其实海草也在我们这儿学了不少。她被你们抛下、被你们利用，就好像你们利用我们一样；至少在我们搞明白这点之后，情况就变成了这样。什么时候才能停下你们的控制欲？

“你们夺走了它！”擦痕尖嚷着表示，“你们夺走了英雄时代，还夺走了那之前的所有！”

我愤怒又后怕地颤抖着。

“他们夺走了我的生活，还打着责任的旗号把我给活生生地关在这棺材里。”海草画道，又擦掉了痕迹，再度画上了懊悔的图案。海草一脚踢向了画板，画板自行解体、折叠了起来。

这之后，我们让这个人类独自待了一会儿。

“我为海草感到遗憾。”鹅卵石说道，怒火在我心中翻腾——以她的身份，竟然讲这种话？

“它们摧毁了我们的整个生活，以便我们能帮助重建它们所摧毁的东西。”擦痕说道。我很高兴此刻擦痕站在了我这边。

突然，一个聪明又危险的念头浮现我的脑海。“这个人类擅长制造意识场。我们显然可以利用这个来做点儿什么。”

鹅卵石站到了我面前，“我们被改造成了工具，这个人类至少也是帮凶之一。但它同样也反受其害成了工具。”我发现她并没有使用“海草”这个名字。

她甚至都没问我，把知觉生物当作工具是否正确。我游动着离开了她，感到十分惭愧。

鹅卵石跟了上来。“听着，女儿，”她说道，“我们跟它可以相互合作，没必要互相利用。”

要去跟人类合作？

你们很明白责任是什么意思，对吧？正如你们所言的，早在你们决定升华我们之前很久，你们就已经在拿“责任”这个词，互相为各种令人发指的罪行辩护了。

升华暗示着“升”是件好事。可我们一直生活的地方是水下，是海里。

“你们最后应该会自行弄明白如何产生非常强大的意识场，”海草画道，她越来越擅长于处理这种跨种族的复杂概念，我们也用各种抽象的形状和标识建了个词典，“跟人类一样，你们也存在个体差异。所以你们可以依靠你们当中那些能够产生更强意识场的个体。”

“那，你能活那么久吗？”我谨慎地问。其中是不是有什么秘密？有时候，海草不会回答我们的问题；有时候，她会变得沮丧，会打砸东西。

这次她回应了。

“我们活得非常久，我的生命周期还被人工延长了，”她回道，“我还能继续活很久，只要每天晚上能睡在舱里边就行。”

我看向鹅卵石，她跟我想的一样——海草竟然就这么把她的命门交到了我们手上。

我再次发问。我必须要搞明白，“海草，你真的就这么告诉我们了？”

她点着自己的头，这次我们明确地知道，这表示“是”的意思。不过，她再度把视线移开，脸上摆出的形状，是我们之前已经弄明白的表情——烦恼和悲伤。

是的，我们形成集群意识、将自身的记忆传递给后代的方法，显然要比改变繁衍策略来得更简单。我是在沾沾自喜吗？

我不知道黑暗之前是什么样子。我只知道，我们的意识运作方式大相径庭；海草和其他人类告诉我们说，我们被视作具备极高的智力。非常聪明，但依然是动物。我觉得你们人类只是想搞明白怎么跟我们沟通，于是就循着你们的天性把我们给改造了。你们找不着别的出路。

海草告诉我说，她能感知到其他人类的意识；不过，若换成我们，她就只能感知到有什么东西在那儿——正如同我们只能感知到意识场的加厚一样。

海草要是死掉了，她的记忆会遗失吗？我不停地跟她谈话。没错，我有时觉得自己在利用她。因为她是我与已经离去的人类之间的唯一联系——也是它们与我的过去之间的唯一联系。我也喜欢跟她待在一块儿——她身边的强大意识场让我更加舒服，让我的思维更加迅捷。

有的时候，我觉得她在利用我。她利用我来摆脱被自己族群给抛下所产生的孤独。偶尔我感觉她仍旧把我当作动物，哪怕她自己也在压制着这种反应——正是那些将她关进舱内、把她绑起来当作信标的人铭刻在她脑中的反应。

有的时候，通过她，我也看见了兽性的自己。

不过，我们有时也只是说说话，去海里游游泳，开开鱼的玩笑。

有的时候，我们还会合计合计，要怎么打开椭圆体舱，怎么改变我们的历史。

在海草和其他人类故去之前，它们向我们讲述了关于旧帝国的知识。直到你来了，我们才知道，各处的旧帝国竟然同时消失了。是的，看见你们这样的人类时，哪怕我们知道你是那些被遗弃人类的后代，我们依然感到不满——哪怕你的外形略有不同，头发也没有分成一条一条的。

你说你是不同的。我们本应该相信。不过，我已经展示给了你许多代的记忆——专门给你展示的，因为这一点上我信任你，建立在我的怒气之上的信任；现在我要你答应我，因为此外我也无能为力——去搞明白我们的怨气由何而来。

我只要你别再给我搅浑了这摊水。

【荐　稿：龙　飞】

【责任编辑：艾　珂】

作者简介：

博吉·塔卡奇是一位匈牙利作者小说家和诗人，以英语和匈牙利语撰写推理小说、科幻小说、科普文章和诗歌，担任过轨迹奖推荐合集的编辑。其作品已经或即将经由《奇怪的地平线》《石语》、因斯茅斯自由出版社、Apex、Jabberwocky等刊物和机构出版。

(1)r-K选择(r-K selection)是生态进化中的两个方向。K是德语单词Kapazitatsgrenze的首字母缩写，意为容量限制；r为英语rate缩写，表示速率。

银河奖征文

影像志：味之城，或城之味※

文/杨晚晴 图/贺基桁

旧世界影像志系列作品第143256号

陈·加布里埃尔·莫妮卡·艾德尔·清水·261344IC独立作品

字幕：城市曾是我们的生存方式。——如今，它正在消亡。

【镜头定格在碧蓝如洗的天空中。数秒钟后，镜头向下，青苔与藤蔓覆盖的建筑物群出现在画面中。镜头推进，可以看到倾颓的大楼，散落的瓦砾，损毁的广告牌，堆满生锈车辆的街道，被风化作用和树根蚕食得支离破碎的建筑物外立面和柏油路面。

阳光从楼宇间洒落下来，在草丛中投出斑斑点点的阴影。鸟啼虫鸣。忽然一阵窸窣声——声响来自一头野猪，她正用湿润的鼻尖在城市的遗址中悠然觅食，身后跟着几只圆滚滚的猪崽。

镜头切换，现在，你面对的是一双被树叶半遮半掩、属于捕食者的、纹路斑驳的琥珀色眼睛。】

陈·加布里埃尔·莫妮卡·艾德尔·清水·261344IC，云端意识，记录者

【陈是一个有着湛蓝双眼的仿生人。此刻，他正直视着镜头，远低于自然人的眨眼频率表明了他真实的身份】

在“奇点”降临后的数十年，城市被慢慢遗弃，原本围绕城市建立的精致复杂的物质-信息交换网络也随之失去了存在的意义。“光伏电站－维护单元－数据中心”所构成的稳定三角成为文明的基本形态。按照前奇点时代的共识，比起贪婪吞食与排泄、攫取与污染的城市怪兽，这样的文明形态无疑对大自然更加友好，更符合永续发展的要求。有一种事后诸葛的观点认为，出于文明演进的意志，城市必然在历史中消亡——

【陈顿了顿，露出一抹微笑】

然而，这种观点被证明是错误的：公元2119年，这个世界上仍有城市存在。

画面淡入：耸立在海峡间的巨大城墙，城墙之下翻涌着铅灰色的波浪；刺入天空的钢铁巨塔，悠扬的爵士乐；翠竹掩映的古朴街道，一位老人正将茶盏送向唇边。

画面淡出。

陈·加布里埃尔·莫妮卡·艾德尔·清水·261344IC，云端意识，记录者

在开始这个项目之前，作为诞生于“云端”的第261代自主意识，我从未拥有过物质躯体，所以也就无从亲身经验城市。云端里当然有城市的数字体——在历史或现实中存在的城市，甚至想象中的城市，其壮丽辉煌，其匪夷所思，其纤毫毕现，完全可以满足你对城市的一切想象。请注意我使用的字眼：在这里，我们从不用“虚拟”二字。万事皆信息，而云端世界不过是对信息的重新组织和加工，没有理由认为，它比我们建筑于其上的、杂乱无章的原子世界离“真实”要更远一些。

我想，有了这样的认识论基础，人们便能在数据库中心安理得地享受永生。

画面淡入：蜂拥在数据上传中心四周的人群；一排排躺在侵入式神经元拓扑形态扫描与数字化重构装置中的男人、女人、老人和小孩儿；在黑色背景中穿梭不息的绿色二进制数字串。

画面淡出。

陈·加布里埃尔·莫妮卡·艾德尔·清水·261344IC，云端意识，记录者

……但是我依然想去“真正”的城市看一看。毫无疑问，这种执拗是我成百上千的亲代意识赋予我的：在不断交换、融合、变异的模因代码中，一定铭刻着对曾经生活方式的眷恋，也一定传承着描摹世界的冲动——自文明始，人类就一直有这样的冲动。大概描摹的目的从来不仅仅在于通过文字、画笔、胶片或者代码来还原自然，所有这些手段或媒介，还被用来表达人类对自然的理解，因此在某种意义上，也是对人类心灵的观照。

所以这就是我为什么没有选择游览云端里的数字城市，而是以物质形态深入这些依然存在的前奇点时代造物；这就是为什么我以“影像”这种古老的媒介去感知它们，去记录它们。我希望通过这种局限的、甚至有些主观的视角来反观我们自身——因为数字化而多多少少被怀疑、被误解、被遗忘的自身。

【陈沉默了几秒钟】我相信，无论时代怎样变迁，无论我们的生物基础怎样变迁，总有一些使人之所以为人的东西，是不会变的。

EPISODE Ⅲ

味之城，或城之味

字幕：中国。成都。2119年4月16日。

借用仿生机体，我再一次“潜入”世界。我打算在这座城市里四处逛逛，去看、去听、去触摸。当然，我还打算去见一些人（广义上的），一些和这座城市有着深刻连接的人。

【画面中，是饱含水汽的、沉甸甸的天空。高耸入云的大楼，外立面缀满爬山虎。街道，同样绿树掩映。但和片头的画面不同，眼前的一切并无颓败之象，而是给人以一种人造物与自然和谐共处的微妙平衡感。镜头推进，掠过被银杏、垂柳、桂花树和法国梧桐遮住阳光的小巷，掠过一座座灰石砖围起的院落。忽闪而过的画面中依稀可见绿盈盈的苗圃，紫色的三角梅和喇叭花，豆角的藤蔓和花椒树溢出墙头的枝条。街道从树木的浓荫中延伸出去，连起一座座高低错落的建筑】

画外音：眼前的一切给了我这样一种感觉：这座大都市是从自然中生长出来的，而非前奇点时代中与自然分庭抗礼的巨大怪物。随着探索逐渐深入，这样的感觉越来越强烈：城市被花园和苗圃分割成小的区块，前奇点时代的建筑如植物汪洋中的一座座岛屿。许久未更新的导航图数次令我产生疑惑：购物中心的坐标上矗立着草木繁盛的巨大丘陵，立交桥在空中拉起毛茸茸的爬山虎帘幕，曾经的广场则被深绿色的光合太阳能板阵列所覆盖。没有车辆的喧嚣——事实上，我只看到几辆中央系统控制的电力运输车。这座城市似乎已经没有了快速交通系统，所幸仿生机体中的ATP分子机器、人工合成肌动蛋白和肌球蛋白还能为我提供足够的动力和速度。泛白的日光，鸟儿的啁啾，湿漉漉的空气，成都仿佛流连在一个绿意盎然的甜梦之中。

田田，超级A.I.城市管理者

【接受采访的是全息壁纸上一张美丽的女人面孔——毫无瑕疵的平均脸】

成都是一座在前奇点时代以美食、大熊猫和慵懒的生活方式而举世闻名的大都市。如你所见，时至今日，它依然是一座城市——尽管和云端中的全数字化模型不太一样。首先，这里没有从前的熙熙攘攘——2069年成都的人口是两千五百万，而现在则不到三十万，而且人口成分远比当时复杂：自然人，半机械人，仿生人，自由机器人……没有哪个族群在数量上处于绝对优势。其次，这座城市的运转方式也与五十年前截然不同……

字幕：成都。玉林西街。

【路的两边是香樟和梧桐，是悠扬着吉他声的小酒馆（……和我在成都的街头走一走，喔唔喔……），是向空中喷吐火辣气息的火锅店，是三三两两结伴而行的广义人类】

画外音：这条街是成都目前最大的广义人类聚居区。在我看来，不管是外部还是内里，它都跟2069年的城市数字体极为相似。我想，如果这座城市还怀揣着什么令她卓尔不群的秘密，那么这个秘密很可能就藏在这里。

【镜头切换：一家餐馆的内部，逼仄、昏暗、陈旧，几张油腻腻的桌子围出一条歪歪扭扭的过道，一直延伸到房间的另一侧，那里大概是厨房。店里坐着垂垂老矣的自然人、看不出年龄的半机械人、年代型号不明的仿生人，他/她/它们正在专心致志地对付眼前的食物，看来陌生面孔的到来并没有惊扰到他/她/它们】

路明哲，始祖意识，城市游览者

【画面中的男人有精致的仿生机体，拟真程度之高，你甚至可以看清他皮肤上的细腻纹理，他随风摆动的丝丝缕缕的头发。路明哲直视镜头片刻，嘴角扬起一丝笑意】

这么说，你真的在拍纪录片……这可真是一种，嗯，古朴的方式。你知道，在奇点之后，已经很少有人使用影像这种“低维”媒介来讲故事了……【路明哲扭过头】老板儿，一碗肥肠粉，加个节子——再来个锅魁！你也吃点儿？我请客。……哦，我看出来了，你用的是RRZ22型仿生机体，我说得没错吧？据我所知，这个型号最大的优势在于广色域、高动态响应的双眼——毕竟你记录影像嘛。不过，在这座城市里，如果你真的想体验先辈们的生活，没有一整套的嗅觉-味觉-有机物循环反馈系统怕是不得行哦。成都啊，是一座舌尖上的城市。

陈：享用美食，这就是您来成都的目的吗？

……不是“来”，是“回”。成都算得上我的第二故乡了。【路明哲垂眼，停顿了一下】我回成都，是为了赴一个约会。

陈：约会？

【路明哲欲言又止，这时从餐馆深处走出一个人，将热气腾腾的碗碟撂在桌上。这是一个看上去五十来岁，脸部和一只手臂泛着金属光泽的半机械人。镜头在他略显粗糙的脸上停留一瞬，随即转向桌上的食物：鲜红晶亮的肥肠粉，金黄焦酥的锅盔，大团大团的雾气氤氲在路明哲的脸庞，配上他近乎痴迷的表情，香气仿佛溢出了镜头。他从桌上的竹筒中抽出一双筷子，身体定格半秒，随即俯身，将条状食物挑入口中，发出“胡噜胡噜”的吞咽声。】

旁白淡入：在餐馆里，我注意到了这个人。仿生机体上的识别信息显示，栖身于这具躯体中的是一个始祖意识：在万亿自主意识中遇见始祖意识，并且是实体的始祖意识，这可是一件可遇不可求的事情，所以我决定抓住这个机会，将路明哲作为我的一个采访对象。

略作迟疑，他接受了我的请求。

旁白淡出。

路明哲，始祖意识，城市游览者

【终于，仿生人从大快朵颐中抬起头来，将双臂架在桌上，目光深邃】

你知道吗，这家店一百年前就在这里……2019年，那时我才二十岁出头……充满了希望与哀愁的年纪……转眼一个世纪过去了，许多我们认为会永远存在的事物已经消失不见，许多我们认为会摧毁人类文明的隐疾也得以根治。我依然活着，只是换了一种存在方式，一个二十多岁的我无论如何也想象不到的方式……而这条街却还是原来的样子，街上的小餐馆也还在卖着抄手、扎啤、卤味、凉粉儿和蛋烘糕……

【路明哲舔了舔嘴唇】

在云端，事件的发生与间隔以纳秒计，这意味着我们拥有漫长得难以想象的主观时间。为了给新的记忆腾出空间，存储能力有限的意识体必须不断抛弃旧的记忆。和大多数始祖意识一样，我选择忘记大部分上传前的人生——那些驻留在我们有机大脑中的记忆没有与量子逻辑单元对应的明晰的数据结构，因此被认为是对存储空间的极大浪费。但我还是把许多和味觉相关的记忆保留了下来——我始终认为，味觉连接着我们人类作为杂食动物的存在之核，它和我生命中那些曾经的欢乐、悲伤、思念、愁绪，和那些欲望、挣扎和求之不得，和那些极致情感体验和审美感受紧密相连，如果将它剥离，我终究会忘记自己曾经身为人类的一员，生活在这大地之上……啊，这味道太令人怀念了。食物是浓缩的大自然，不管云端里的数字体有多么逼真，它都不可能再现真正的大自然。

陈：在来成都之前，我也去过别的城市。在那些城市的原住民看来，无论是武弗雷白葡萄酒、玛德莱娜小蛋糕还是印度玛莎拉，都早已失去了前奇点时代的纯正味道。

那是当然，毕竟他们的食材都是分子工厂里合成的，但你看看这个，【指了指面前的大碗】真正的肥肠，如假包换的辣子，红薯磨成的粉儿……

吴思远，半机械人，餐馆老板

我是土生土长的成都人。这家饭馆是我爷爷传给我爸爸的，我爸爸又把它传给了我。奇点降临时很多人都走了，包括我的老婆孩子，他们跑到数据中心上传自己，永永远远地生活在了那个电子天堂。可我留了下来，我离不开这个店。人们都说，在云端，你可以实现自己的一切愿望，你甚至可以凭着记忆复刻出一个成都，复刻出一条一模一样的街和一家一模一样的店——但那又有什么意义呢？人类已经成了神，神还需要吃东西吗？还需要百无聊赖地守着一家小店，在熙熙攘攘的城市中挣扎求生吗？说实在话，我并不是什么“纯洁人类”主义者，我只是害怕。这座城市的辛辣与甜蜜是我灵魂的一部分，你说，数据中心里的那些“大蛋壳”（侵入式神经元拓扑形态扫描与数字化重构装置），它们能保证这一部分完好无损吗？没人敢打包票。我承受不起这样的风险。比起电子天堂，我更想做一个有完整生活史的人。当然，我并不排斥拥有更长的生命，所以做了一些改造——不会影响我与食物互动的改造。

……这些吃的？【吴思远僵硬地眨了眨眼睛】它们当然是以天然的方式生产出来的。这栋楼后面就是我的农场，我种水果蔬菜，养鸡养猪，我的邻居挖水塘养鱼养鸭，用粮食酿酒——我们会交换农产品，也会用加工好的食物赚点儿算力点，支付维护机体的费用……

【镜头切换：画面中是一片不到4公顷的农场。可以看到农场被不同颜色形状的作物分割成块，林地与草场相邻，其中点缀着几座花园，一间温室。三五头白胖的猪在农场上悠然漫步，成群的鸡正忙于低头啄食，远处一个机器人雇工热情地向我们挥手。镜头跟随吴思远下到田垄之中，只见他用手指戳了戳土，起身掂了掂青色的小番茄，接着在一棵李子树下驻足，轻抚树干】

我的农场里有几十种不同的作物和牲畜，如果算上各种植被、昆虫、菌类和微生物，这里完全称得上是一个自然博物馆了。毫无疑问，多物种的互动是维持这样一座农场的关键——哈哈，有超级智能的农业模块和机器人雇工管理，经营这里并没有你想得那么难。

田田，超级A.I.城市管理者

精细化管理的农田是这座城市的经济基础。虽然看起来凌乱，但这座城市里的每一个农场、农场里的每一寸土地，都经过了精心设计，其目的是重建生态系统中丰富的多样性和互相依赖性，在不使用化石燃料和机械化作业的前提下实现长期的产出。在前奇点时代，这样的农业系统被称为“朴门永续农业”，是先驱者们的小规模农业实验，而在后奇点时代的成都，这是一种，嗯，生存方式。如果说“生命”指的是能够繁殖、生长、反应和适应周围环境，通过摄入与释放能量以保持自身存在的实体，那么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城市是有生命的。为了维持自身的存在，城市会努力地去适应新的环境，在组织方式和规划建设的自我迭代中实现进化。你现在看到的就是一个进化了的成都：由于缺少化石燃料的供应，她学会了最大限度地从阳光中汲取能量。这座城市就像由无数小型农场聚合而成的生命体，它的食物是阳光、土壤和水。

进化充满了偶然性。成都人热爱美食，而美食无一不出自自然，这大概就是为什么成都会走上这样一条与自然和谐共存的进化道路——我始终认为她是幸运的，因为据我所知，世界上绝大多数的城市都走进了进化的死胡同。

吴思远，半机械人，餐馆老板

和五十年前比起来，这当然是个很不一样的成都。但她毕竟活下来了，不是吗？不管成都怎样变化，她的灵魂始终不变，对我来说，坚守下去的理由，这一个就足够了。

爱丽丝·D·德布罗意，仿生人，艺术家

我们现在尽量避免去谈论“灵魂”这个字眼儿，毕竟就算我们真的有灵魂，也已经把它数字化了。【笑】但如果这里的灵魂指的是某种自我指认的内核，那就另当别论了。从五十年前开始，我就在世界各处游荡。我看到人在从自然中退却——不单是物质上的，更是精神上的。我们用数字比特创造了第二自然，乌七八糟的、充满摩擦的现实不再吸引我们——但此前人类文明所有的努力不正是从乌七八糟中提取出秩序、在摩擦中发现美吗？作为一个艺术家，我无法接受这样的退却。所以我在一座又一座艰难求生的城市中流连，试图捡拾那些正在消逝的秩序和美。成都是我旅程中的一站，我从来没想过会在这里逗留这么长的时间……这座城市有美食、美景，也有让人着迷的生存方式，生活在其中的人们正是通过这样的生存方式来确认自己的存在。我想，这就是成都的内核，她的灵魂所在。

【爱丽丝的眼睛忽然亮了起来，她得意地顾盼，然后将桌上的麻将城墙推倒】

哈哈，胡了！

凯南·布鲁克，自然人，旅行者

【凯南蓄着蓬勃的络腮胡，清瘦，双目明亮。此刻，他正品着竹叶青，在藤椅中摇晃着】

对，我是濒临绝种的、从母亲子宫中分娩出来的自然人。我在一个远离城市的“纯洁人类”主义者营地长大——在绝大多数情况下，城市被遗弃后就不适于人类居住了，那里到处都是随时可能倒塌的建筑、危险的裂缝暗渠、致命的猎食动物……营地里的条件很艰苦，我们没有抽水马桶、空调和电脑，靠营地周围的几亩薄田养活自己——有许多次，我站在草木葳蕤的山坡上，痴痴凝望芝加哥城雄伟而残破的剪影，全然不顾蚊虫凶狠的叮咬……“纯洁人类”主义者坚信，肉体和灵魂是上帝赋予我们的礼物，我们不能为了一个虚构的天堂随意将它们抛弃。我接受这个信念。但我始终不明白，为什么人的自然状态就不能与文明的生活方式共存？在这个世界上，一定有这样一条道路，一条自然与文明的和谐共处的道路……

HR1172XX，拟人型机器人，自由雇工

我在吴老板的农场里干活，这是我自己的选择——请注意我的用词：“自己的”。这三个字很重要，意味着这座城市尊重我的意愿。我想，在地球上的任何其他地方你都很难看到这样的情景：人，机器，半机器，这些不同的智能生命体和平共处，甚至可以成为家人和朋友，可以在一起喝茶摆龙门阵，可以在一起吃火锅搓麻将。成都一直是一座包容的城市，在这里被组装出来，是我的幸运。【他搂了搂自然人女友的肩膀，两人相视一笑】

李丽丽，自然人，HR1172XX的女友

H这个人很好耍，我不介意他和我不一样。

千叶醺·路易·加布里埃尔·2552IC，仿生人，酒馆食客

很多上传了的人厌倦了电子天堂里的生活，想重新体验以血肉之躯行走在城市里的感觉……但是我不一样，我是诞生在云端的子代意识，对云端之下的世界没有什么眷恋。……我为什么要来这里？【看了看手中的粗陶酒杯】大概是出于纯粹的好奇吧。我想弄明白，为什么人类还在执迷于这种笨拙粗糙的史前文明形态。

陈：您现在弄明白了吗？

我感觉顿悟的时刻已经离我很近了——只要我能找到办法把身体组件里的乙醛脱氢酶产生器关掉【将杯中酒一饮而尽，接着高举空杯】

——永恒的酒精引领人类上升。

路明哲，始祖意识，城市游览者

【沉默。几个深呼吸后，他才开口】约会的对象叫谷雨。许多年前在大学里，我们俩谈了一场令人难忘的恋爱……本来说好毕业以后一起留在这里，但我还是被更为诱人的前程所吸引，去了别的城市。尽管彼此心中都清楚，也许今生再不会遇见这么美好的爱情，但我们还是心平气和地分了手……那之后，我确实赚到了更多的钱，实现了更加宏伟的人生愿景。但有一天我忽然惊觉，钱早已在不知不觉间变成了我的生活目的，这些年来我被这样一个压倒一切的目的驱使着，以至于忘记了生活本身的意义……

陈：生活的意义？

去感受、去体验，去创造和发现美，在我看来，这才是生活的真谛。在离开成都许多年后我才领悟，这座城市被年轻气盛的我嗤之以鼻的懒散，其实是她独特的生活美学——生活在这座城市的人们并不想通过生活去达成什么，他们只专注于生活本身。意兴盎然的龙门阵，街头巷尾的麻将声，色味俱全的佳肴……这些事物背后的愉悦与闲适，才应该是生活呈现给我们的面孔……

【沉默片刻】分手以后，我们在各自的人生中奔忙。我们都找到了新的伴侣，也都没有能够将婚姻维系下去。我和谷雨一直都有联系，我想如果不是奇点突然降临，我会抛下一切回到成都，和她共度余生……

田田，超级A.I.城市管理者

我要纠正一个普遍的认识谬误。和许多人想象的不同，奇点从来不是瞬间降临的技术突变，而是一场漫长的社会变迁。量子计算与存储、神经元侵入式扫描与数字化重建等等“上传”的技术基础，在奇点降临前二十年就已经成熟。在其后的二十年中，社会经济结构随着技术变革做出调整，为大规模上传做着组织和资源储备，这是一个水到渠成的过程。而社会意识形态的转变则要艰难得多，这包括一整套价值观的摧毁与重建，围绕着神学与伦理学无休无止的激辩，信仰的崩坏，族群之间的摩擦，邪教和极端组织的兴起……当大规模上传技术终于从历史的产道中脱胎而出时，人类社会犹如拔掉塞子的浴缸，积蓄的变革能量骤然释放，所以才给人以“突变”的错误印象——人类历史上许多所谓的“革命”莫不如是。

路明哲，始祖意识，城市游览者

2069年，我回到成都，邀请谷雨和我一同上传。那时我们都已是古稀之年——这样一个年纪，病痛已经如影随形，而死亡也在不远处招手。永生的诱惑太大了，我完全没有想到她会毫不犹豫地拒绝我……那一刻我感到震惊、惶惑、还有一点点愤怒。我曾试着令她改变想法，可任凭我说破嘴皮，她依然铁了心要留下来……临走之前，谷雨对我说她一直都会在这里，如果有一天我厌倦了电子天堂的生活，她不介意陪我在成都的街头走一走……

【路明哲陷入悠长的、絮絮叨叨的回忆之中】

旁白淡入：就算谷雨还活着，她现在也已经有一百二十多岁了，这几乎是自然人寿命的极限。我想路明哲对此也心知肚明。谷雨可能会做机械化改造，或者将自己灌入一具新的仿生机体……我想他是怀着这样的希望。我决定陪他找下去，毕竟，希望是像钻石一样珍贵的东西，不管是在奇点之前还是之后。

但是，想要在“线下”城市定位一个人，实在是太难了。云端在很多年前就停止了更新城市信息，似乎除了在人类聚居区寻找线索，我们别无他法——直到有人提示，我们可以去城市管理中心看看。

这听起来是一条很有希望的线索。

旁白淡出。

字幕：成都。春熙路。城市管理中心大楼。

【画面中是一座玻璃幕墙的摩天大楼，坐落在一片蓊郁的树林之中。镜头沉入层层枝叶之下，可以看到有小溪般的碎石道路通向大楼，人影在道路上流动——是表情庄重的自然人、仿生人、半机械人和机器人在大楼里进进出出。

镜头切换：大楼内部，亭台水榭、溪流淙淙，背景是青松翠竹，似锦繁花——一座巨大的室内园林。】

画外音：在工作人员的指引下，我们见到了这座城市的最高管理者，超级A.I.田田。

【路明哲咬着指甲。对面全息壁纸上的女人眨了眨眼，“很遗憾，谷雨女士在十二年前去世了……”】

路明哲，始祖意识，城市游览者

【沉默良久，随后用指尖揉了揉眼角】我竟然还在奢望着什么……这是最符合逻辑的结局，不是吗？

田田，超级A.I.城市管理者

谷雨女士的故事是成都历史的一个注脚。在“线下”世界，自然人的减少是难以逆转的趋势……但不必悲观：由于不同族群的不断加入，这座城市的广义人口已经稳定在三十万左右，以现今的标准，她依然是一座超级大都市。可千万不要小看“三十万”这个数字——由于可支配资源极其有限，要满足三十万人的生活所需，这座城市的管理难度并不比历史上任何时期小……您已经见识到了与成都融为一体的永续农业，而这只是城市管理的一个侧面。事实上，在奇点以后，所有留存下来的城市都是“实体”与“数字”的一个接口。云端纵然强大，但它毕竟是搭建在线下世界之上的，它的服务器需要不停地维修和更换，而为了满足亿万自主意识对算力不知餍足的需求，它还必须实现硬件上的不断进化和迭代……这些系统外部的问题需要在线下世界中解决，而对云端而言，城市就意味着线下世界……

陈：那我是不是可以这样理解：现在的城市就是云端的支持系统？

【超级A.I.模拟出的人脸笑了笑】

我可不这么认为。自古以来，城市都是人类文明的根基，而云端只是它最晚近的衍生物。这不是妄自尊大。也许等您更深入地了解到我们在做什么，就会明白我的意思了。

阿尔法1010，涌现型A.I.技术主管

——我们在开拓人类文明的新疆域。

【阿尔法酷似许多年前的智能机器人玩具，陶俑般的造型，聚酯材料的白色外壳，以冷光线条勾勒出的二维五官，这样的“呆萌”组合会给你一种摸一摸他的冲动——直到学究式的、浑厚而压抑的男声从他咽喉处的扬声器流淌出来，你才会意识到，作为一个有着高超智慧的自主生命体，他绝对不会欢迎你的触摸】

……成都这座城市是与自然有机融合在一起的，这一特点是如此令人印象深刻，以至于你会情不自禁地将它简化为一个符号，一个浓缩了人类田园牧歌理想的符号——但事实并非如此简单。田园牧歌需要工业的支撑。毕竟，人类依然保留着一百年前的生活方式：舒适的庇护所，体面的衣着，丰富多彩的娱乐，这些事物对人类来说必不可少；而作为机械生命体，我和我的同类需要电能，需要保养和维护机体……以清洁能源和可再生资源为基础的工业体系围绕着这座城市，在你目力不及的地方，工业区以点状分布，双流、温江、郫都、眉山……这些地区借助盆地之便往来交通，支撑起成都的工业和科研——我们当然还有科研活动。宇宙的终极真相距离我们还很遥远，你肯定不能指望虚拟世界里的加速器能碰撞出标准模型以外的新粒子，对不对？诚然，比起前奇点时代，我们可以调动的各类资源和人才储备都少了很多，但我们同样也没有经费和短期应用的压力。对于某个感兴趣的领域，我们可以以极大的耐心开展研究……你大概已经听说，近三十年来，线下世界在纯数学、理论物理、材料科学等领域都有了重大突破……

A·H·艾华，自然人，管理中心科研人员

科学技术有金字塔形的整体结构，只不过它有两个塔尖，一个指向我们自身，一个指向星空。对于前者，就算我们没有了解全部，也至少以数字方式解构与重塑了它；而对于后者的探索，由于种种原因，我们已经裹足不前很久了……当人们一窝蜂地将自己数字化时，为什么就没有想过，头顶的星空和心中的道德律，这两者其实是可以兼容的呢？

路明哲，始祖意识，城市游览者

在上传后的许多个主观年里，我一直在想，是什么将我和谷雨投入到各自的命运之中……

陈：现在您想明白了吗？

谷雨是一个有着深刻好奇心的人。她的好奇心不是对新鲜事物的狂热追求，而是对万事万物的体察入微。当我重新行走在这座城市，重新聆听她的市井喧嚣，重新品尝她的辛辣美食后，我想我才终于明白她为什么不愿离开：成都是广袤宇宙的一个小小缩影，在这里，她始终能够与这个世界的丰富性互动，能够去触摸人性与自然变化万端的纹理——云端所无法完全模拟的纹理。

是啊，这世界即使穷尽她的一生，也探索不完，她又怎么会舍得离开呢？【路明哲的喉结上下耸动】我尊重，并且敬佩她的选择。

爱丽丝·D·德布罗意，仿生人，艺术家

探索世界，自然人是很好的感官媒介，唯一的缺点，就是寿命太短。值得庆幸的是，我们终于找到了使灵魂不朽的方法——哈，我又在谈论灵魂了。

阿尔法1010，涌现型A.I.技术主管

近五十年来，所有的科技突破都指向了一条必然的道路：载人星际航行。这一想法曾被认为是不现实的：人类的身体极其脆弱，在前奇点时代，为了克服这种脆弱，人类将大量资源投入到几乎无法解决的工程问题上……而就算能够克服人体的诸般劣势，将飞船加速到第三宇宙速度逃出太阳系，在宏大到难以想象的时空尺度面前，人类宇航员也不过是朝生暮死的蚍蜉，甚至没法领略宇宙的沧海一粟。意识的数字化为星际航行提供了一种全新的可能性：设想一下，当我们的宇宙飞船不必搭载昂贵而低效的宇航员舱室和生命维持系统，不必去考虑有机身体的种种需求与极限，它的设计思路会发生怎样的转变，而设计思路的转变又将如何重新定义星际航行……在对经济和工业体系索取更少的前提下，我们可以去往更加遥远的彼方，这难道不是一种令人振奋的可能性吗？

——在成都，这种可能性正在慢慢实现。

A·H·艾华，自然人，管理中心科研人员

总有一天，地球乃至整个太阳系都会走到生命的尽头，而人类文明不应该在虚幻的梦境中迎接它的末日。

——我们必须走向星海。

——我们终将走向星海。

田田，超级A.I.城市管理者

“只送大脑”。这是一百多年前一部伟大科幻小说里提出的关于星际航行的疯狂设想——我想告诉您的是，在后奇点时代，现实比科幻更加疯狂。

我们只送“意识”，数字化的意识。

……路明哲先生？路明哲先生！

【全息壁纸里的人影呼唤路明哲，后者正陷在微机电表皮沙发里发呆，直到田田的音调升高到令人不悦，他才如梦初醒地看向这边】

刚才我对您说，谷雨女士已经去世了，其实这并不是故事的全部……

【镜头转到路明哲脸上，可以看到他的瞳孔骤然收缩】

根据谷雨女士的意愿，在肉身死亡之前，我们将她的意识上传到了成都的数据中心……不，她当然不能去云端。【田田眨了眨眼】作为我们的宇航员，她要留在这里接受训练呀！告诉您一个好消息：谷雨女士刚刚结束了最后一次模拟航行，我想我可以安排你们见一面……

黑场淡入。

字幕：路明哲用了好几分钟来平复情绪，而田田则显得困惑不解。

黑场淡出。

田田，超级A.I.城市管理者

我有点儿搞不明白了，这不就是你们人类一直在追求的戏剧性吗？为什么他那么生气？这也是戏剧性的一部分吗？

字幕：成都。锦里。谷雨的家。

【小桥，流水，幽静的院子，翠竹的浓荫，一只蹲踞在矮墙上的狸花猫，远处泛着绿影的楼群。石板路上支着麻将桌，桌边的老大爷正等着麻友的到来。镜头切换：古朴的房间，金色的夕阳洒在红木衣柜上。谷雨女士招呼着我们坐下，脸上的笑容很温暖。

镜头切换：路明哲和谷雨面对面坐着，他们中间是一个竹制的小茶几，茶几上的茶盏吐着渺渺的雾气。两个人的侧脸在画面中各据一边，良久才开始对话】

谷雨：这个仿生体和你本人一点儿都不像。

路明哲：……但你认出了我。

谷雨：不管你选择了什么样的物质载体，有些东西是永远不会变的。

路明哲：对，坐在我对面的也不是我记忆中的那个谷雨了，但我知道这就是你。

谷雨【抬起双手端详了一番】：这个身体是从田田那里借的，过几天我……【欲言又止】

路明哲向前探身，紧绷得仿佛一圈钢丝。

谷雨：明哲，我知道你一定会来。

路明哲：你知道我会来，但你还是要走。

谷雨叹了口气。

路明哲：雨，其实我一直，一直——

谷雨【将手指点在路明哲的嘴唇上】：我知道，我知道。

两个人再次陷入沉默。

旁白淡入：氤氲在这两个人之间的气氛是如此微妙，让我的情感分析模块力不从心，幸好我还有双眼，能把这一刻记录下来——它让我的影像志有了人的疼痛，人的温度。

旁白淡出。

谷雨，仿生人，宇航员

我没有对明哲说的是，几天以后，我就将去往地球同步轨道——在那里，巴萨德引擎飞船已经整装待发，我和飞船的主控模块将是最后到达的部件……宇航中心曾计划将我以电波形式传送到同步轨道，但考虑到电离层有可能会破坏数据完整性，我们还是选择了一种更笨拙、但也更稳妥的方式——用火箭把我发射上去。巴萨德引擎飞船的飞行原理是通过安装在前方的铲斗状集气系统，收集并压缩宇宙空间中的氢，使之达到发生聚变反应的条件，为飞船提供动力。根据计算，飞船的最大速度将达到光速的百分之十，所以飞往六光年外的巴纳德星依然是一场漫长的旅行。但现在我们已经拥有了近乎无限的时间，不是吗？

【谷雨用手指拢了拢头发】

这次飞行是全球几大航天中心通力合作的产物，成都在其中扮演的角色是建造主控模块和编写宇航员在主控模块接口中的软件环境。这只是计划的第一步。除了巴萨德飞船，全球航天联合体还在论证别的旅行方式：光帆推进器、物质-反物质推进系统、曲率引擎……也许还没等我到达目的地，跑得更快的后来者就会追上来；也许人类最终收回了投向那颗红矮星的目光，而我会成为遥远星系里孤独的守望者；或者也许由于这样那样的原因，我会永远迷失在漫漫旅途之中—— 一切都是未知的，而这才是旅行最好玩儿的部分，不是吗？

陈：您即将成为历史上走得最远的人类……冒昧地问一下，您会不会想念故乡，想念您生命中的那些人？

【沉默片刻】故乡和故人是我生命的一部分，无论我去到哪儿，他们都与我同在——我不是远离他们，而是带着他们飞向群星。

路明哲，始祖意识，城市游览者

【凝视镜头】在这样一个时代，所有的再见都不会是永别。——我希望如此。

字幕：转眼便已入夜，谷雨开始为我们张罗晚餐。

【镜头跟随谷雨进入她的菜园，因为有机器人雇工的定期打理，这一方小天地显得井井有条、生机盎然。谷雨在鸡窝里捡了鸡蛋，在玻璃温室里摘了茄子、西红柿和二荆条，又去邻居家要了一碟豆瓣酱、一壶烧酒、一块豆腐和一条五花肉。记忆完美地与临时的身体融合在一起，镜头里谷雨的刀法旖旎，在食材上切出了千山万水，掂勺的手艺也极其精妙，手腕的律动、油花爆裂的声音、热辣的烟气，这一切绘成了一幅徐徐展开的手卷，将观看者带入到古朴的时间与生活方式之中。

镜头切换：桌上摆满色泽诱人的菜肴，谷雨和路明哲依旧对坐着，面前的酒杯里漾着粼粼波光】

路明哲：回锅肉、鱼香茄子、麻婆豆腐、番茄蛋花汤……

谷雨：都是你爱吃的。

路明哲【吸了吸鼻子】：谢谢。

谷雨【笑了笑，接着看向镜头】：陈，你站在那儿干吗？怎么不来吃？

陈：不好意思，我没有安装食物处理模块……

谷雨【露出惋惜的表情，转向路明哲】：那，咱俩先来一口？

两人举起酒杯。

谷雨：敬我们的重逢。

路明哲：敬我们的重逢。

【两人将酒一饮而尽，少顷，脸颊上齐齐泛起红潮。路明哲开始吃菜，几乎每一道菜，每一次咀嚼，都在他的脸上投出幸福而又深邃的光芒。谷雨弯着眉眼看他，嘴角始终凝着一抹笑意。】

路明哲【再次举起酒杯】：敬成都。

谷雨：敬成都。

路明哲：敬我们。

谷雨：……敬我们。

两人交换莫可名状的眼神。

旁白淡入：我想，是时候离开了。

镜头切换：夜色中的城市，楼宇黑沉沉的剪影，橙色的灯光与璀璨的银河交相辉映；半空中有流动的冷光在穿梭，伴随着细不可闻的蜂鸣声，仔细观察，你会发现那是悬浮式的运输车——这座城市的工业体系在以一种低调而隐秘的方式运转着，像一个沉默寡言的守护者。

旁白淡入：我走进夜色中的成都。我听见蝉鸣，听见水的流动，听见人们梦呓般的对话声；我闻见花草的气息，闻见饭菜香，闻见这方富饶盆地聚起的每一团水汽；我走过一扇扇窗子，一道道门，那温暖的光芒蛊惑着我，邀请着我，似乎想用故事来平复我对世界的饥渴。在那一瞬间我似乎明白了，为什么还有人眷恋着城市，眷恋着那坚固、尖锐、粗糙、疼痛的生活：在云端中，我们创造自己的现实，这现实随我们的心意而变，如流淌的河水，永远奔腾不息却又居无定所；而在这座城市，现实却只在自然、历史和记忆的共同意志下缓慢前行，如地质运动。在这里，你总能找到某种沉甸甸的东西，它黏附在时间的河床之上，为你提供坐标，告诉你你从哪儿来，将要往哪儿去，告诉你即使沧海桑田，有些东西也是不会变的。

——我想，这个地方就叫家。

旁白淡出。

【这时画面中出现了一高一矮两个人影。路明哲和谷雨肩并着肩走了过来，在成都的街道上投下长长的阴影。他们似乎在说着什么，轻柔的话语尚未到达记录者，便飘散在微凉的晚风中】

字幕：中国。成都。2119年4月20日。

路明哲，始祖意识，城市游览者

【一枚小小的亮点缓缓上升，刺破了浓云，点燃了夜空。在这场微型日出中，成都的天际线化作一片参差而又壮丽的剪影。直到光芒消逝，夜空重归宁静，路明哲才转过头来】

宇宙很大，生活更大。总有一天，我们会再次相逢……陈，你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吗？【双手平伸，手掌向上】谷雨，二十四节气中的一个，“时雨乃降，五谷白果乃登”。老祖宗想要告诉我们，时间轮回不息，又到了播种的季节。

——你看，就要下雨了呢。

爱丽丝·D·德布罗意，仿生人，艺术家

一边是对故土最深切的依恋，一边是有史以来最疯狂的冒险，好一曲宇宙大航海时代的《奥德赛》……啊，你能体会到这种美的极致张力吗？我必须为成都写一首史诗，我有种预感，这会是一首伟大的史诗……

现在我需要做的是，静静地等待，等待缪斯叩响我的灵魂之门……

凯南·布鲁克，自然人，旅行者

城市恐惧疾病，恐惧污染，恐惧被从自然世界中永远剥离。城市的恐惧即是文明的恐惧。我们为这样的恐惧付出了太多的代价，而成都找到了一条克服恐惧的道路。我想，我永远都会是一个“纯洁人类”主义者，只不过在遇见成都之后，这个名词对我来说有了新的含义。

我相信，我也会找到自己的道路。

千叶醺·路易·加布里埃尔·2552IC，仿生人，酒馆食客

【面色酡红，看来他终于找到了关闭乙醛脱氢酶产生器的方法】

现在我能体会到那种，嗝，活着的感觉……答案什么的，其实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嗝，享受生活的每一分每一秒，这是这座城市教给我的。

【举起酒杯】我的朋友，你说呢？

黑场淡入。

【画面里，一张张人的面孔——自然人的、仿生人的、半机械人的一一快速闪过。接下来是城市的照片——斑驳的城墙，朝霞中的寺庙，滴水的屋檐。

镜头切换：豹子从灌木丛中纵身跃出，扑向惊慌失措的野猪一家。城市的废墟在默然注视着这一场杀戮】

黑场淡出。

字幕：感谢成都。

感谢所有植根于此的记忆。

感谢所有生活在这里的人。

黑场淡入。

路明哲，始祖意识，城市游览者

陈，你想吃点儿东西吗？……哎呀我忘了，你没有——\

陈：尊敬的始祖意识，为了更深入地认识这座城市，我昨天去安装味觉模块了。

【路明哲愣了一下】很好，很好。那，我给你做一碗担担面如何？【他眨了眨眼睛】我想你会喜欢的。

黑场淡出。

【责任编辑：拉　兹】

※本文为“100年后的成都”全球科幻作品征集活动“文学组”一等奖获奖作品。左页插画为“美术组（成人）”参赛作品。

校园之星

招聘

文/常皓星 图/小花

早上七点五十九分五十九秒九九，安·尼维尔和洛修曼准时来到了办公室。他们拉开桌后的两张皮制靠背椅，解开西装最下面的那颗纽扣，一屁股坐了下去，不多不少，刚好在坐垫的三分之二处。

“我们开始吧。”两人对视了一眼，点点头。接着，洛修曼按下了桌上的那个红色的按钮。

“早上好，先生们。”门缓缓打开，来者的灰色西装异常合身，显得他体态匀称，富有气质，“我是今天的0001号应聘者，我叫作艾·罗伯特。”说完，他便有条不紊地坐在了桌前的那张椅子上。

“很高兴见到你，艾·罗伯特先生。”尼维尔说，“在你来之前，了解过这份工作吗？”

“噢，那是当然，先生。机器人管理员。”他回答得很快，“我可是做梦都想得到这份工作啊。”

“嗯？此话怎讲？” 洛修曼挑了挑眉，仿佛对他说的话产生了兴趣。

“我的老天啊，每天就只用来回走走，监督着那帮家伙就好，多么美好的生活啊，又不用工作……”罗伯特的肩膀突然抖了一下，把没说完的话咽了下去，“不，我是说，我可是特别懂他们的，所以没有人能比我更适合这份工作了。”

和洛修曼交流了下眼神，尼维尔说道：“这点很好，你可以说得更具体点儿吗？”

“当然可以，先生。”罗伯特来了兴致，稍微正了正身子，“我可是把这帮家伙的性格摸得一清二楚，不就是喜欢偷懒吗？只要得到的命令语气不坚决，就开始在心中默念‘我再不休息就要死啦’或者‘不来根烃烟就要影响到我的能量循环系统’。他们不就是想改变下机器人第二、第三定律嘛，哎呀，这都是老套路了啦，这样的例子还多呢。”罗伯特惬意地躺在椅子里，跷起了二郎腿，侃侃而谈。

“果然有经验，我们开始对你感兴趣了，再让我们考虑一下吧。”除了洛修曼，谁也没有注意到安·尼维尔隐蔽地按了旁边的一个按钮，“艾·罗伯特先生，你可以先回去了，有了结果我们会进一步通知你的。”

“好吧，希望你们再考虑一下我，我可是真想获得这份工作啊。”罗伯特站了起来，整理了一下领带，转身准备离开。

可正当他快要走到门口的时候，门被突然打开了，一个又高又壮的大高个银色机器人快步走了进来，那最新型的胸前护甲都快要把背心撑爆了。“大高个”完全无视了艾·罗伯特，径直向桌前走去。

但就在他们俩擦肩而过的一瞬间，艾·罗伯特的眼睛眯了起来，0.02秒后甚至发出了隐蔽的红光。不过尼维尔和洛修曼想要发现这一切，那就只能等到他们下班后检查监视器了。“大块头”刚迈出一步，罗伯特就转了过来，身体腾空，在他右腰狠狠地踢了一脚。还未等众人反应过来，罗伯特的左肘已抡在了那可怜的机器人的肩上了，动作干净简洁，仿佛这一切都没有发生过，是“大块头”自己倒在地上的。

“你疯了吗？这可是我们公司最新型号的机器人！” 安·尼维尔拍着桌子站了起来，向罗伯特咆哮道。

“是吗？我刚才注意到他的动作了。这可不像是STA-16该有的样子。查查他编号。多半还没来得及伪造吧？”罗伯特拍了拍手，一脸坏笑，“如果我不动手，一秒之内，两位的脑袋就要开花了。我可不想让我的老板死得比我早呢，您说对吧？”

“果然不错，竟然通过了我们的测试。”尼维尔又坐了下去，“管理员有时候就要有这样的技能，你明天就来上班吧！”

“谢谢老板。”在填完基本的表格后，艾·罗伯特朝他们俩鞠了一躬，准备离开。

可就在这时，一直未发言的洛修曼突然朝着他大声喊道：

“编号！”

奇怪的事情发生了。艾·罗伯特像是失去了控制一样，一瞬间笔直地站在原地，“RRY-825，0317号，绝对忠诚于人类。”

洛修曼依旧沉默地坐着，表情冷冷的。而艾·罗伯特，不，现在应该叫他0317号，露出了绝望的表情，“没想到啊！竟然被拆穿了。你们是怎么察觉出来的？”

“那可能要怪你太像同类了。” 洛修曼冷笑道，“无论是那些小伎俩，还是动作预判，哪有这么了解的人类？走吧，别再想了，还没有哪个机器人能骗过我们。” 0317号只好垂头丧气地离开了。

紧接着，房间被马上打扫了干净，“大块头”被运走，办公室内完全看不出打斗的痕迹。尼维尔和洛修曼又坐在了桌子后面，继续着一天的工作。

“大块头”一次次被击倒，又一次次被送了出去。房间一次次变得凌乱，又一次次被整理得干干净净。等到所有的招聘者都离开后，尼维尔和洛修曼终于站了起来，结束了一天的工作。

“唉，又是毫无进展的一天。一个个表情、动作、自我介绍基本一模一样，这群混蛋甚至出手都在同一位置。全他妈的都是机器人！” 安·尼维尔一边脱下衬衫，一边向洛修曼大声抱怨道，“都是不想做自己的工作，跑到这里碰运气的。我们何时才能招到人啊！”

“别向我发牢骚，道理我都懂。” 洛修曼也脱下了西装，“可这世上，哪儿还有一个人呢。” 他一边说着，一边拉开了左胸的防护板，给自己找了个新的电池插了进去。

下午四点五十九分五十九秒九九，安·尼维尔和洛修曼准时离开了办公室。

【责任编辑：邓　越】

小雪说文

有不少人都一度觉得科幻小说就是点子文学，虽然不能完全地这么说，但确实点子的奇妙是科幻小说有别于其他小说的最大不同之一。常皓星同学的这篇《招聘》便是科幻类微小说的优秀诠释。

此类小说有个特点，那就是故事不复杂，人物和环境的塑造都比较淡化，关键在于点子的有趣性和情节的反转或升华。可以说是，成也点子，败也点子。但小雪需要提醒大家的是，尽管这种小说的写作难度会相对较小，只需要一个优秀的脑洞就胜利了大半，但大家要想写好一篇科幻小说，还是得结结实实地练好基本功，偶尔为之可以，可不能老是创作的时候想着当“段子手”哦～

最后，常皓星同学表示他在给人物取名的时候还埋下了彩蛋，不知道有没有小伙伴看出来了呢？

回声

回声

主持人：邓 越 E-mail：dengyue@sfw-cd.com

桃花春色暖先开，明媚谁人不看来。仲春之月，万物复苏，可能是早就写在人类基因里对阳光的向往与喜爱，一到三月，大家的心情也快活不少。小雪写下这期回声的时候，正值“新冠”肆虐的疫期，希望你们拿到这本杂志时，已经能约上两三好友，喝喝茶，逛逛街，聊聊无关紧要的事，甚至什么都不干只静静沐浴在阳光之下，体会久违的舒心和惬意。当然，倘若这时你桌上还放着一本《科幻世界》就再好不过了～

武汉加油！中国加油！

幻迷议事厅

这个栏目好久不见啦！今年年初，一部电视剧《庆余年》火爆全网，不少观众看到一半就忍不住发微博：“我本以为这是部穿越剧，没想到是科幻剧！”小雪一听，有些好奇，也去看了这部剧，其中确实有些剧情涉及科幻，比如剧中具有现代思维的人竟然是从上一个文明毁灭前就一直被冷冻，到了这个新生文明的时代才被解冻复苏。其实，这种冷冻人复生的桥段早就在各种科幻作品里层出不穷，相信各位小伙伴没看过一百也有五十了吧。那么，今天我们就来探讨一下：假如把人冷冻，在几百年甚至更长的时间后，人是否还能复苏？

正方

@采臣老书生：冻存不可能，单一组织可以，人体不行，人体低温冷藏也许可以考虑，逐渐降低温度，逐渐降低新陈代谢，最后在零度以上长时间保存。有案例是人掉入冰窟，复苏成功。

@队长我今天要开枪：人类短短几千年的智慧，已经可以利用自然规律来改变自然环境，我们可以控制天气，可以在自然规律不允许人类存在的太空中长期生活，人类也许不会超越自然的规律，但有动手建造未来的能力！

@巨蟹：古人说人活七十古来稀，今人说人活一百稀，一百年后的人说人活两百稀。我觉得还是有希望的！

@隐形精灵：复活是必然的，只要经济运作稳定，能等到技术成熟的一天。纳米医学的发展，纯粹是一个时间问题。解冻只不过是纳米医学中的一部分而已。看看Alcor网站，其中对解冻的场景大致做了描述。它用到了纳米医学。而使得解冻后的人恢复青春态，也只是纳米医学而已。纳米技术现在已经看到早期的曙光了。一旦一种比较广泛的技术看到早期，也就会在未来成熟。医学，不仅让人健康，同时也让人长寿。人体冷冻只不过是比较高级一点儿的医学而已。

反方

@knight Leo：个人对冷冻人复活持悲观态度。首先，环境中的辐射会不断破坏人体的DNA等物质，活着的生物会不断修正这些误差，但冻着的生物对此就无能为力了。其次，未来的冬眠科技很可能不是采用现在的这种冷冻方式，那么当后续技术更新换代时，资本家们会不会专门为这些使用旧技术休眠的人们开发一套昂贵的唤醒装置。最后，假设未来人的科技已经能够随手救人，但是还有更坏的情况:病人的脑神经连接由于生前处理不当和冷冻时间过长，很多都断掉了。这种情况下，醒来的人即使不成为笨蛋，也很可能会性格大变，很难说这是一个“复活”过来的人了。

@梅普洛：看过美国某人体冷冻公司的纪录片，其实就是冻尸罢了。很多人以为是科幻式冬眠，根本不一样。

@吾乃李大炮：如果真的可以在百年甚至更久以后复苏，周围没有亲人，没有朋友，没有可以在那个社会生存的技能，活着又有何用？

@星野桜：这根本就是现代木乃伊的制作方法……

@我的男友张小花：我就怕冷冻后还有思想那就苦逼了。比活埋更痛苦的是永久活埋啊，这完全是要被寂寞逼疯的节奏。

@六儿六：当冷冻超过一定期限后，人一出冷冻舱就出事。因为“进化”，生物每时每刻都在进化，细菌也一样，但当你冷冻很长一段时间后醒来不久就会被细菌杀死，你体内的抗体保持在很早以前，而细菌比你多活着很长时间，所以你是活不了多久的。

百字奇想

常看科幻电影的大家应该不陌生，但凡涉及生物基因变异或是外星生物，其中的昆虫不少都变成了巨型放大版，那恶心又狰狞的模样让不少观众不寒而栗，特别是对于小雪这种重度“恐虫症”患者，几乎可以在影院原地去世。那么有人肯定会问，这些小昆虫真的能变成原来的成千上万倍大吗？他们会对人类造成电影中一般的打击吗？

参考Mr-HH（知乎）的回答，小雪要给大家吃一颗定心丸：不管电影再怎么逼真，这样的场景都是不会出现的——因为这样的巨型昆虫根本动不了！它们细长的腿难以支撑对应放大的重量。

这是因为：根据平方-立方定律（Square-cube law），当一个物体按照比例放大之后，它的表面积是以平方增长的，而它的体积则会以立方增长。换成人话也就是：如果一只原本1厘米的小虫变成了10米的大怪物（为计算方便，都假设为立方体），那么在它的外骨骼和肌肉材质没有发生变化的情况下，当长度放大1000倍，体积/重量会放大1000000000倍！由于表面积只增加1000000倍，因此每平方厘米的横截面上承受的重量也都将增加1000倍，也就是他们所需要承受的重量或者支配活动的力量增加了1000倍。

这还仅仅是它自身的重量。你说打仗的时候，说什么人家虫虫还要吃儿点饭吧，还需要背点儿装备吧，或许不劳人类出手，它们就已经由于“压力山大”成了不可名状的一坨。

同时，对于很多昆虫来说，能举起相当于自重几十倍的物品，是得益于它富含几丁质的外骨骼。几丁质表皮虽然结实，但其实也限制了昆虫的大小，导致它必须要定期蜕皮，而蜕皮时候的昆虫往往是最脆弱的，就仿佛一块美味的蛋白质大蛋糕挑逗着各路捕食者的神经。更惨的是，由于体型过大，它们还无处可藏，所以从这一点来说，就算它逃脱了被压成饼的命运，能不能顺利长大也尚未可知。

好吧，就算以上我们都可以抛在一边，循环系统和呼吸系统不能跟上也是一个致命伤。不同于人类和其他哺乳动物的全封闭式心血管系统，昆虫是开放式的，它的全身脏器都浸没在血液中，主要通过心脏提供动力，将血液流向头部，浸润全身脏器后再回流。昆虫尚小的时候，脏器微小的阻力作用当然无法影响运输血液；但倘若变成成千上万倍的“大怪物”，这套低效率的循环系统所受到的阻力可想而知。呼吸系统则与运动系统是同理，可以交换气体的表面积增长也是远远跟不上体积的增长的，最后肯定会导致缺氧。

综上所述，要想在地球上来一次“人虫大战”还真不是那么容易的事儿。至于外星生物里会不会出现这种“大虫虫”嘛，还有待商榷。但倘若这个外星大虫虫能把上述问题都解决了，它还会长成我们所认知的昆虫模样吗？

说了这么多，有人肯定会说，但是我还是怕啊，反正这类电影我打死不看！对于这个观点，本雪举双手双脚赞成，毕竟——

我知道它不存在和我害怕它有什么必然联系吗？（doge脸）

银河奖征文

来自天上的人

文/禾水 图/摇开

今天是先知举行葬礼的日子，愿底斯神宽慰他的灵魂。

我清楚地记得先知降临的场景。我的记忆就像左姆河水一样清澈。狩猎前三天，我们没有清理杂草，没有生火，我们把吃剩的头骨——来自伊塔部落的战利品，挂在棍子上，一排排地插在左姆河畔。晚上，我们匍匐在满月前祈祷，最具有智慧的巫师念着庇佑萨尔斯人的咒语，把一块股骨——同样来自伊塔部落,放进篝火中。骨头烤过后黑色裂纹分叉向上，神谕启示我们于中午影子最短的时刻出发。

第二天的天空蓝得像一块宝石，太阳神蒙斯把自己的发光利箭射向苍穹和大地。左姆河面上笼罩着一层若有若无的雾气。森林里到处洒下树叶的阴影。

我们，萨尔斯族的二十位勇士，提着长矛，迈着整齐的步伐，于太阳蒙斯的光线最充足、生命的力量最旺盛的时候，向伊塔进发。我们是萨尔斯族的斗熊，是萨尔斯族的猎鹰，是萨尔斯族的雄狮。我们头戴雄鸡的翎羽，胸佩獠牙串成的项链，左右脸颊上各抹着三条蓝色的条纹，黝黑的身体涂成战斗的红色。

密密的树枝遮住了阳光，也挡住了风，森林潮湿、闷热。偶尔蒙斯漏下一道光柱，照射在铺满落叶的林地上，非常刺眼。

率领我们的是战无不胜的萨尔斯族之狮。他观察着树叶以及影子，判断着方位，并注意着身旁是否有折断的树枝，脚下有没有野猪或者熊的足迹。跟随他的勇士眼睛紧张地盯着两旁的树枝和地面，搜寻别的部落的标志或者动物留下的痕迹。我和另外一位萨尔斯族勇士负责守卫队伍的安全，留意身后可能隐匿的敌人或者动物。

我们竖起耳朵，侧身前行，一有声响就停下。森林中，有太多双眼睛在看不见的地方盯着我们。行进途中，时不时有飞鸟从枝头掠起，或者松鼠从地面跳跃到树枝。

突然，率领我们的萨尔斯之狮伸出左手，朝后连摆两下，我们立刻分成两队，弓起腰，长矛对外。我们头上树枝还在蹿动，远处树梢传来一阵阵窸窸窣窣的响声。树下是一小堆新鲜的绿色粪便，毛茸状，还留存着没有消化的果核——这是一只猕猴留下的，大概六个半月大。我们停留了一会儿，没有更多声音传来。我们继续前行。经过一株被藤蔓缠绕的枞树时，另一位萨尔斯勇士发出短促的“嘶嘶”警告，我们立刻在原地保持静止，一动也不敢动，因为附近有一条蝰蛇。我们需要快速通行这块区域。

刹那间，没有任何征兆，一道白光，又像是蓝光，从上空刺透密林。一切笼罩在强烈的闪光中。这道光线似乎射穿了我的头颅，即使闭上眼睛，周围依然是白茫茫的一片。接着传来一阵轰隆轰隆的巨大响声，大地也跟着震动。响声越来越近，从我们头顶呼啸而过，我们还没有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就发生了巨大的撞击。大地在痛苦中颤抖，摇晃着树木，树枝和树叶纷纷从半空中落下。

我们用长矛支撑住身体，耳朵嗡嗡作响。

前方燃起了熊熊的大火。火光映红了半个天空。一条暗灰色烟柱夹杂着红色火星盘旋着上升。天空中飞舞着燃烧的灰烬，弥漫着焦煳的味道。我们看到战无不胜的萨尔斯之狮朝我们大喊。他指着远处，火焰在树冠间跳动，我们明白，大火很快就会蔓延过来。我们抓起一把落叶，洒向天空，判断出风向，立刻逃到一片平坦的林间水洼。我们停在逆风处，没有来得及喘息，就引火点燃旁边的灌木。不一会儿，火焰从一个树梢跳到另一个树梢，点燃了下风的树木。这片空地就是我们的庇护所。在密林中，最快的动物也跑不过大火的步伐。不久，远处地面上的大火衔接了上来，把我们团团围住。我们用水洼的水把自己身体打湿，充满了恐惧，等待大火熄灭。

如果不是至高神皮尔宽宥我们，保佑我们，突然聚拢起乌云，不停地用分叉的雷电击打冒着火焰的树木，并降下磅礴的大雨，我们是没有办法移动一步的：地面到处是火红的炙热灰烬，朝空中吐出一阵又一阵的浓烟。我们念出庇护萨尔斯人的咒语，把长矛举向天空三次，然后又在地面顿了三次，向皮尔神表达感谢。

我们朝向大火肇起的地点进发。虽然有皮尔神照佑的雨水，但树林随时都有复燃的可能。只有最先着火的地方，火最早熄灭，也最安全。

地面上一片焦黑。树木整齐地倒下了一排，半数树木被拦腰斩断，折在地上，冒着烟，倒向同一个方向。一个冲击坑，巨大、浅显，周围布满了各种深深的拳头或者头颅大小的洞，洞是黑色的，在洞的深处有些像烧熔的石块一样的东西，向外散发出灼热的气浪。在大坑里，我们第一次见到先知。先知奄奄一息，浑身苔藓一样的绿色，有一个像是盛水的罐子一样的大大的脑袋，没有头发，眼睛鼓了出来，长着一双细长可笑的腿和棍子一样的手臂，手指和脚掌上有鸭子一样的蹼，和五岁幼童一样矮。

这位来自天上的人，脑袋太大，身体太小，活像是一只剥了皮的青蛙。多亏了皮尔神的福庇，我们才没有做出不可挽回的事情。

我们决定把这个看起来很奇怪的人带回部落，交给族长和巫师发落。

靠着萨尔斯之狮出色的方向识别力，我们找到一条已经被烤干的小溪，顺着溪流向下到左姆河，顺利地把先知护送回部落。

我们的族人远远地看到一颗星星拖着长长的尾巴出现在天边，越来越亮，直到变成我们茅屋一样大小，发出的光芒甚至掩盖住了蒙斯大神的光辉，在森林里像箭一样陨落。沉闷的响声和漫天的火光带来了很大的骚动。人们经常看到星星划破夜空，但是从来没有人见到星星在白天、在蒙斯大神的照耀下陨落。我们的巫师，头上戴着两根最雄伟的翎羽，额头绘着红圈，脸涂成蓝色，腰上系着艾草编织的长裙，挂满各色石头，双手举向天空，正在不停地为我们祷告。我们族人列成两排，正在等待我们归来。

我们把先知交给了巫师，并详细描述了我们的遭遇。巫师立刻予以妥善而周到的安置，派人对先知进行无微不至的照料。

我们从巫师那里得知，先知是神，先知拥有自己的星星。一切都是皮尔神的安排。

我们族人为先知举行最盛大的欢迎仪式，我们把他当成我们最尊敬的客人。对神慷慨是我们萨尔斯族最高尚的美德。我们点燃了篝火，围着熊熊的火焰跳起最热情的舞蹈。我们挽着手臂，面向篝火，用脚踩着地面打出节拍。我们也非常感谢先知带给我们的丰盛馈赠——森林中到处是烤到五至七成熟的各种动物。

我们悉心点缀安置先知的茅草房，放满了白色和黄色的花束。

先知依然虚弱。两个月和我们相伴的日子里，先知从来没有恢复行走的能力；然而先知很快就学会了我们的语言，先知否认了自己是神，他有衰老和病痛，他只是来自天上的人。他确实有自己的星星，那是他的家乡，是一个比我们的大地还要辽阔的地方。坠落在深林中的是一种工具，如同我们在左姆河乘的独木舟，为了保护先知，在碰撞时已经完全解体了。

和先知在一起的日子是我们萨尔斯族最愉快的时光。

在夜空，先知指给我们看他的故乡。他告诉我们，天狼星有一颗人类肉眼看不到的伙伴。这颗伴星围绕可见的天狼星旋转，同时自己也在旋转。这颗最小而又最重的星，曾经一度爆炸并发生最强烈的光。先知的家乡围绕两颗恒星旋转，环境恶劣，气候多变。当两颗太阳处在同一侧时，大地相对的一面就会涌起海啸，生物会全部迁移到黑夜里。先知的族人从出生到成人要经历三个阶段，每个阶段变化巨大。他们出生时被水包裹，在水中呼吸，在水中生活。长大一些后，他们居住在岸边，暴露在空气中，用皮肤辅助呼吸，身体分泌黏液保持湿润。等到他们真正成长后，就会定居在陆地上，体温随着环境的变化而改变。在那颗伴星爆发之前，先知的族人已经离开了家乡，在星空游荡……

我们萨尔斯人听得入了迷，有些人甚至忘记了睡眠。

先知教导我们萨尔斯人，世界并非起源于我们至高神的一次偶然的梦境，而是诞生在一次巨大的声响；能看得见的物体都是由比灰尘还要小的扭动的弦线编织而成的，这些弦线互相吸引，互相衔接；所有生物都有两股看不见的互相纠缠着的细丝，大地上所有具有生命的东西都是由这两股细细的丝决定的，包括死亡；大地女神倾斜着携带山峰、森林、河流围绕蒙斯大神旋转，带来白天和夜晚；大地女神并不平坦，如果我们一直朝一个方向前行，我们会回到出发点；另外，蒙斯大神是一团不会熄灭的火；活着的动物、植物和蒙斯大神一样都在燃烧；月亮并不会发光，根本没有圆缺的变化，也不接受我们的祭祀……

先知说的事是那么的荒诞不经，比我们部落最神奇的传说还要不可思议，我们却对他说的一切又是那么的深信不疑。然而，内心深处，有一个声音告诉我，如果他不是天上来的人，族长会把他扔进左姆河里，洗涤他对众神的亵渎；如果他没有淹死，我们一定会把他绑到篝火上，彻底净化他对神不敬的言辞。

先知告诉了我们看不见的星星围绕天狼星旋转的周期，我们牢牢地记了下来。先知给我们讲述了许多故事，然而，先知对自己以及自己的经历一直保持缄默，闭口不言。

先知预感到自己将不久人世。呼吸加速了他的死亡。空气就像左姆河畔长着宽大的叶子的灌木的红色果实一样，是先知的慢性毒药。死亡很缓慢，就像长着宽大叶子的灌木长出红色的果实一样缓慢。先知并不畏惧死亡，只是感叹自己在漂泊中度完一生，然后孤零零地客死异乡。我们安慰先知，死亡对萨尔斯人来说并不是结束，而是全新的开始，就如同我们萨尔斯族的歌谣所吟唱的：“底斯带走一切，底斯带来一切。”我们对着底斯神发誓，一定会让先知回到天上。我们萨尔斯人不会随随便便起誓，更不会轻易拿神起誓，“萨尔斯”的意思就是不违背誓言……

先知用微笑表达了对我们的谢意。

在先知的教导下，我们萨尔斯人，比大地上的任何种族都要理解丰盈的大地和无垠的天空。我们萨尔斯人已经掌握了众神的神圣秘密。我们把先知的经历编成部落的歌谣；我们把天狼星画在最大的山洞里；每次月亮变圆的时候，在清澈的左姆河转弯处，我们将会把先知教导我们的东西讲给我们的孩子听。我们会一遍又一遍地告诉我们的孩子，有一颗看不见的星星围绕着天狼星旋转。我们把先知的故事融进了我们萨尔斯人的长诗中，在各种仪式、各种场合引用：天狼星是神所创造的第一颗星，是整个宇宙的轴心；如果靠近天狼星的伴星，时间将会停止流逝；土星上有光环；木星有四个主要卫星。我们史诗中有三种历法，分别以太阳、月亮和天狼星为依据，我们将天狼星比太阳早升空的那天，定为新年……

茅屋边美丽的蛇树盛开的巨大白花枯萎时，先知终于和我们告别。底斯神收割先知灵魂的时候，我们没有忘记自己的誓言，族长决定以我们萨尔斯人最隆重的葬礼对待这位来自天上的人。

我们希望和先知血肉相连，我们也希望先知能在底斯神的指引下回到自己的故乡。

我们所有萨尔斯人，唱着最庄重、最神圣的歌谣，手挽着手围绕着先知遗体认真地跳着送别的舞蹈，举行着我们萨尔斯人最神圣的仪式。仪式一直进行着，通宵达旦，直至第二天中午，直到蒙斯倦怠自己的火焰，准备回到西方云霞铺就的床铺。年纪最长的老人告诉我们，已经有五十个雨季旱季交替的时间没有举行过这种仪式了，这恰巧是天狼星的伴星围绕天狼星旋转的周期。

我们跳完舞蹈之后，排成长列，我们要回报先知萨尔斯人最崇高、最荣誉的待遇。

我们把先知的眼睛、脑髓和内脏挖出，和着灰烬和血液一起播撒在大地深处。我们再把先知的遗体分割成精确的小块，按照年龄，依次分给萨尔斯男人、女人和孩童。每个萨尔斯人眼里饱含着热泪，心中充满着敬畏，右手举过头顶接受，然后捧在胸口，低头为先知祈祷后，便用左手小心翼翼地拿起小块，放进嘴里。

我们再把篝火烧旺，巫师身着最盛大的服装，俘获的伊塔人在瑟瑟发抖，他们全身赤裸，涂满了油膏，被牢牢地绑在木桩上……

【责任编辑：艾　珂】

新书抢先看

《神圣秘密》（节选）

著/【美】菲利普·迪克　译/孙加

内容简介

一道粉红激光照射后，爱马士·肥特的人生改变了。他看到古罗马和现实生活重叠到一起，他了解到小儿子身上连医生都没有诊断出的病症，他服药自杀却存活下来……一切无望的生活琐碎仿佛开始有了终极意义。

他需要做出一个判断：究竟是自己疯了，还是一个如神圣存在般的智能系统正在向自己彰显这个世界的本质？

他究竟是谁？是隐秘宗教诺斯替教派的教徒，是能通晓古今的救世主，抑或，只是郁郁不得志的科幻小说家菲利普·迪克？

那天，爱马士·肥特接到格洛莉亚的电话——这是他精神崩溃的开端。电话里，格洛莉亚问他有没有宁必妥。他反问：要这个干吗？她回答，她打算自杀，正一个接一个地打电话给所有的熟人，收集宁必妥。到目前为止，她已经收集了五十粒。不过，想要保证自己能死透，还得再加三四十粒。

爱马士想也没想，立即认定格洛莉亚的这通电话肯定是一种独特的求救方式。多年来，肥特一直生活在某种幻觉里，认为自己有能力帮助别人。精神科医生曾经跟他说，要想好起来，他必须戒掉两样东西：其一是毒品麻醉剂（这他没做到）；其二就是帮助别人的念头（他还是老惦记着帮助别人）。

老实说，他没有宁必妥，也没有随便哪种安眠药。他从来不吃安眠药，只吃兴奋剂。所以，给格洛莉亚安眠药好让她自杀，这一点他做不到。而且，就算能做到，他也不愿意。

“我这儿有十粒。”他撒谎道。他不能说实话。否则，她就会挂电话。

“那我开车来你这儿拿。”格洛莉亚理智而且平静地回答。刚才问他有没有药的时候，她说话的音调也跟现在一样。

听到这儿，他明白了，她来电话，不是向他求救，是真想死。她彻底疯了。要是没疯，她就该想到，讨药的时候应该找些借口掩饰，不能直说。因为如此一来，她就害肥特成了杀人同谋。现在，一旦他答应给她药，就等于想要她死。他不想让她死，根本不存在这种动机。谁也不想让她死。格洛莉亚文雅又温柔，可惜迷幻药吃太多。肥特已经有六个月没见她了。显然，在这期间，迷幻药毁了她的脑子。

“你最近在干吗呢？”肥特问道。

“我最近一直住在旧金山的锡安山医院。我自杀失败，妈妈送我进了医院。上周才出院。”

“你身体全好了？”他又问。

“全好了。”她回答。

就这样，肥特慢慢地疯了。 他被拖进了无法明说的心理游戏中，但当时他还被蒙在鼓里。这游戏没有出路。格洛莉亚·克努森毁了自己的脑子，也毁了朋友——就是肥特——的脑子。很有可能，她几通电话打下来，用差不多的几句话，一口气毁掉了六七个人的脑子。这些人，都是她的朋友，都爱她。毫无疑问，她父母的脑子肯定也被她毁了。从格洛莉亚理性的声音中，肥特听到了虚无的弦音，空洞的铮鸣。在电话那头，跟他说话的不是人，只是一个具备反射弧的东西。

当时，肥特还不明白，有时候，面对荒唐的现实，变疯倒是恰当的应对办法。听着格洛莉亚理性冷静地诉说自己的求死愿望，就像吸进了具有传染性的疯狂病毒。肥特仿佛被“中国指套”困住，越想把手指拉出来，指套就收得越紧。

“你这会儿在哪儿？”他问。

“莫德斯托，我爸妈家。”

肥特住在马林郡。格洛莉亚要开好几个小时的车，才能到他家。要是换成肥特，才懒得长途奔波。失心疯还有这点好处：你肯开车来回六小时，只为拿十粒宁必妥。想要寻死，干吗不直接开车出去撞个稀巴烂？格洛莉亚连寻死这种疯狂事，也没法按常理思考。肥特想：多谢你啊，蒂姆·利里，多亏你大力提倡使用毒品麻醉剂，鼓吹用药后神志顿悟的愉悦，才会有今天。

此时，肥特还不知道他自己也命悬一线。此时是1971年。等到1972年，他就会跑到位于加拿大不列颠哥伦比亚省的温哥华市北部，在陌生的城市里，形单影只，囊中空空，惊惶失措，想方设法地要自杀。幸好，现在，他对此还一无所知，只想着把格洛莉亚骗到马林郡来，好帮她打消自杀的念头——上帝把我们蒙在鼓里，从不让我们知晓自己将来的命运，这真是巨大的恩典。再往后，到了1978年，爱马士·肥特会因为悲伤过度而彻底疯狂。他会割开自己的手腕（在温哥华时自杀未遂），吞下四十九片高浓度洋地黄片，坐进车子里，关上车库大门，发动引擎。结果，这次仍然自杀未遂。唉，身体的自愈力量，超出了大脑的认知范围。说到大脑，格洛莉亚的大脑倒是彻底控制着她的身体——她精神失常得十分理性。

大多数精神失常都和古怪离奇连在一起。比如，在头上扣个平底锅，腰上系块毛巾，全身涂成紫色，然后出门。格洛莉亚却不一样。她礼貌文雅，像往常一样平静。如果她生活在古罗马或者日本，人家根本不会觉得她有问题。连她的驾驶技术很可能也跟平常一样好：碰到红灯就停下等，控制车速不超限，一路平安到肥特家，来取那十粒宁必妥。

我就是爱马士·肥特。我特地用了第三人称，好让文字显得客观——这种客观性不可或缺。我对格洛莉亚·克努森没有爱慕之情，但我喜欢她。住伯克利那会儿，格洛莉亚夫妻俩常开派对，格调高雅，而且每次都邀请我跟我太太。格洛莉亚会花上好几个小时，做好小巧的三明治，准备多种葡萄酒，还会精心打扮。她一头黄棕色短发打着卷儿，十分可爱。

话说回来，爱马士·肥特没给格洛莉亚宁必妥。一周后，格洛莉亚从加州奥克兰市西纳农大楼的十楼窗口跳了下来，在麦克阿瑟大道的人行道上摔了个稀巴烂。至于爱马士·肥特，则沿着危机暗伏的漫漫长路一路下滑，最终陷入悲惨与疾病的混乱泥潭——也就是天体物理学家们所说的，整个宇宙的最终命运。所以，肥特不过是走在了时代和宇宙的前面。到了最后，他早已想不起究竟是哪一起事件引他走上一路熵增的下滑之路。上帝慈悲，让我们不晓得将来，也忘了过去。得知格洛莉亚的死讯后，整整两个月，肥特不停地哭，不停地看电视，毒品麻醉剂也越用越多。他的脑子越来越糊涂，可自己一点儿也不知道。上帝的恩典真是无边无际。

（本书已由科学技术出版社和科幻世界联合出品，邮购代号：S257，定价：42元）

《科幻世界》2020年4期

目录

大陆两端的船——古代东西方海战技术之异同

阿汤哥背后的技术狂人组织DARPA——比科幻更科幻的前沿军事科技

深渊尽头

普朗克魔术

死神的吻

神经网络改造

爱因斯坦的诅咒（下）

一只声称自己很无聊的狐——灰狐八卦专访

人工遗产

回声

还魂

科学

大陆两端的船——古代东西方海战技术之异同

文∕索何夫

西望夏口，东望武昌，山川相缪，郁乎苍苍，此非孟德之困于周郎者乎？方其破荆州，下江陵，顺流而东也，舳舻千里，旌旗蔽空，酾酒临江，横槊赋诗，固一世之雄也，而今安在哉？

——苏轼《前赤壁赋》

1.短兵相交：萌芽时代的战船

人类在阶级社会和财产私有制产生后便染上了一大“恶习”——有组织的战争，它的历史在某种意义上几乎可以等同于新石器时代之后的人类文明史。有趣的是，同样历史悠久的还有另外一种人类行为——航海。与相对较晚出现的另一种战争工具、曾经称霸古代战场数千年之久的战车不同，战船的制造“门槛”要低得多：由于水体浮力的关系，船只相对于陆地交通工具更容易制造，而风帆和桨的发明也使得船迅速具有了实用性，而不需要等待挽畜的驯化。

更重要的是，在农业时代的初期，由于农业技术，尤其是复杂灌溉系统的建设和土地改造技术的不成熟，早期大型农业社会的聚落大多位于大河流域附近，这也为船只在军事上的应用提供了便利的条件（主要是用于运载士兵和辎重进行机动）。从古城希拉康坡里斯废墟中发现的墓室壁画判断，早在公元前35-30世纪左右，处于前王朝与早王朝时代的埃及已经在尼罗河流域大量使用芦苇（以及一部分从亚洲，尤其是黎巴嫩进口的雪松与香柏等木材）建造最原始的军用船只，并将其用于运送人员和辅助战斗，而居于地中海沿岸的腓尼基人，以及生活在海上交通要冲的克里特人也在不久之后建立起了自己的海上舰队。而最迟到春秋战国时代，古中国也开始留下了大量关于水战的直接图像记录——当然，如果考虑到不算确切的传说记载（比如传说中，为少康所灭的寒浇“善水战”，而周昭王也是在率军沿汉水讨伐楚人时淹死的），船只在中国被应用于战争的时间应当更早。

由于文字记载不发达的缘故，对于萌芽时代的战船和相关战术，我们的了解相当有限，主要的了解渠道是少量船只残骸、模型，以及出土的壁画、器物画等。比如希拉康坡里斯和克里特的墓穴/建筑壁画，或者成都出土的战国水陆攻战纹铜壶上的图案。通过这些以图像信息为主的古老记载，我们不难看出，无论是在古代的东亚还是地中海-大西洋一带，最初的战船和海战形式都是相似的——这些早期的单层甲板船往往是由渔船或者商船简单改装而来，兼具一定承载能力与机动性的桨帆船，通常很少有专门的作战装备和防护设备。除了用投射武器互相攻击之外，大多数作战仍然是“在船上的陆战”：由并未经过多少专门训练的普通步兵用长杆武器相互攻击。由于早期战船的船体通常不大，跳帮战也并不常见。通常而言，战船都扮演着与荷马史诗中战车相似的角色——负责将战斗人员沿着海岸或者河道送往目的地的“战地出租车”。

当然，随着战争技术的日益发展，尤其是大河流域文明对河流控制权，以及沿海文明对海洋控制权争夺的升级，这种“古色古香”的原始海战模式也随之发生了变化——而亚欧大陆两端的战舰的形态也随之开始分道扬镳。

2.看不见的差异：船底的那些事

如果将一艘公元前2世纪中叶的西汉战船和一艘同时代的罗马共和国战船并排停泊，任何人都不难看出二者之间的差异：西汉的战船尺寸通常要远小于罗马共和国战船的平均值。这些吃水浅、船头扁平的西汉船只大多数以划桨为主要动力，不会像地中海战船那样装备可以按照情况不同竖起或者放下的活动桅杆；船只甲板上的建筑物也会更加封闭，以此抵御在东亚的海战中更常见的轻型投射武器（比如说早期的弩），而在中小型汉代战船的船尾通常会设有一支硕大的“橹”——这是一种地中海地区见不到的、形似鱼尾的船只推进设备。

总而言之，二者的差异非常明显，肉眼即可区分。

但是，对于真正熟悉船舶发展史的人而言，这些“看得到的”、位于水线上方的差异其实都不是真正关键的问题。真正关键的部位位于你“看不到”的地方：如果将两艘战船翻过来，那就不难发现，二者的船底形制完全不同——在地中海上游弋的战舰往往在船底的中心部位有着一根巨大的木质结构，即所谓的“龙骨”（通常用高大粗壮、耐腐蚀和虫蛀的黎巴嫩雪松，或者来自阿卡迪亚与色萨利的橡木这类材料制成）。而因为龙骨的存在，西方战船会形成一个类似三角形、（相对而言）上宽下尖的横剖面，船只的首尾部分也会显得较尖较窄，存在着船首柱这类的结构；与之相反的是，古代中国战船（以及随后的韩国、日本战船）的剖面往往更接近于梯形，在战船的底部是一层由木板互相拼接重叠而成的、平坦的底部甲板，与两侧船壳共同夹成了一个方方正正的近似梯形空间，这就是所谓的“三板船”构造（现代汉语里的“舢板”就是这么来的）。

浮世绘上的三板船（日本式“和船”）

虽然乍一看去，这样的差别似乎不算什么。但事实上，正是大陆两端航海环境的差异导致了这种尖底与平底的不同，而这种不同又进一步加剧了两类船只在使用方法与使用地域上的演变：具有龙骨结构的船舰在开阔海面上的适航能力强，结构更加坚固，对于需要在地中海、黑海甚至大西洋上扩张作战的希腊人与罗马人而言非常合适；

而吃水浅的平底三板船在缺乏深水、暗礁和浅滩密布的内河与近海地带则相对便于操作、不易搁浅。这恰好适应了古代东亚的特点：虽然东亚国家也有着绵长的海岸线，但绝大多数人口并不像地中海文明圈那样聚居于海边、并高度依赖海上贸易和航速殖民，而是聚居于大河流域附近的可耕地上（就算是岛国日本，其农业人口大多也聚居在各条河流周边），在近海与河湖中行动的需求也远远超出了远洋作战的需要。

中式帆船

当然，在大多数人看来，这点差异似乎并不太大——古代东亚在理论上也能造出排水量很大的船只，甚至进行一定程度的远航，而地中海文明圈的舰船当然也能在河流与河口水域执行作战任务（典型例子：埃及新王朝的海军在尼罗河三角洲对抗“海上民族”入侵）。但事实上，最迟不晚于希腊古典时代或中国战国时期，东西方的舰船作战方式已经因为这一基础形制的差异产生了根本性的区别，最终演化出了两种截然不同的战斗与战术风格。

古代海战场景

3.速度与激情——冲角战术

众所周知，作为人类哲学体系摇篮的雅典是一个典型的地中海工商业城邦。它繁盛的基础是发达的海上贸易和对外殖民，这意味着，雅典必须通过贸易（外加银矿）收入维持一支强大的海军。巴尔干半岛的曲折海岸线和爱琴海上密布的成百上千岛屿也意味着，在大多数时候，海军的价值要远高于陆军——尤其是在应对来自亚洲的入侵时。在第二次希波战争中，希腊联军扭转局势的关键一战正是萨拉米斯海战——若非波斯海军的崩溃导致波斯人无法维持安全的海上补给线，甚至连赫勒斯滂的浮桥都陷入了随时可能被摧毁的局面，薛西斯显然不可能从欧洲撤走他的主力军，让希腊人夺回巴尔干半岛的土地。

西式战船很早就有了龙骨结构

作为扭转了西方乃至世界历史的关键战役，萨拉米斯战役本质上是一场地中海文明圈的内部较量。阿契美尼德帝国的核心虽然位于印度洋沿岸的法尔斯，但它的庞大舰队却有着浓厚的西方海军风格，是在征服了埃及第二十六王朝，以及腓尼基、小亚细亚和爱奥尼亚的城邦（其中包括一些希腊城邦，如米利都）后建造起来的。但尽管如此，与更加“正牌”的希腊人相比，波斯人仍然显得要“东方”一些——除了爱奥尼亚附庸和僭主的部分舰艇，大多数波斯战舰都有着比希腊战舰更宽大的船体与甲板，容纳了大量以复合弓为主要武器的轻步兵，在战斗中大量投射弓箭和标枪之类远距离武器杀伤对手；而作为对比，他们的对手希腊海军则只搭载数量有限的重装步兵，船体更窄、速度也更快。

在萨拉米斯，这种差别一定程度上决定了希腊人的以少胜多：面对一字排开的波斯舰队，希腊联军中的雅典和科林斯舰队在贴近两岸的位置上组成了攻击箭头，并从波斯舰队阵型的两翼执行了长距离加速冲刺与果敢的突击。在很短的时间内，希腊联军的冲撞攻击就摧毁和重创了上百艘波斯战舰，并彻底打乱了后者的阵形，迫使对方在无序的溃退中陷入瓦解和崩溃。许多波斯战舰因此而被放弃，或者因为遭到孤立被包围，在接下来的接舷战中被更加善于短兵相接的希腊重步兵夺取——总而言之，在整场战役中，希腊人所熟悉的冲撞战术起到了相当重要的作用。

萨拉米斯海战

这一战术在地中海行得通的关键，正在于船只结构的差异。

由于地中海文明圈的舰艇早早使用了龙骨，因此其可以建造相对适合高速航海的V型破浪底，更重要的是，因为龙骨的存在极大地增加了船体结构的纵向强度，使得撞角这一前现代反舰作战利器的存在成为可能——在古典时代，坚固的青铜撞角动辄有着上百公斤的庞大质量，而划桨手众多，船体较窄的地中海战舰则可以提供很高的速度。在多种有利因素叠加（海流合适，顺风等等）的情况下，希腊战舰在发起冲撞作战时的冲刺速度可以达到十节乃至更高。虽然在许多远洋船只都能跑出三四十节的现在，这种速度似乎是不值一提的，但它确实是人类的二头肌和三头肌能够提供的极限。在两千年前的地中海上，在合适的风向下，一艘被大量训练有素的强壮桨手推动着的大型希腊/罗马战舰，事实上就是一座以人肉推动的巨型攻城锤。如果能够成功地冲撞上目标结构强度相对薄弱的侧翼，甚至可以轻而易举地穿透比自身更大的敌舰的船壳，造成致命的创口。

相较之下，虽然古代东方也存在着“艨艟”这种被认为可能采取冲击战术的大型战舰，但由于缺乏龙骨结构、船体强度低下，速度普遍不快，因此东方战船普遍不存在冲角这一重要武备，“艨艟”在实战中（比如吴国与魏国的几次沿长江进行的冲突）大多依靠本身的吨位优势撞击对方的轻型船只——比如以牛皮制成的“油船”或者临时赶造的木筏，更接近于碾压而非冲击。

艨艟

顺带一提：虽然在中世纪之后，冲撞战术随着桨帆船的消失而一度退出过历史，但在蒸汽铁甲舰时代，由于战舰动能和操作性的提高，撞角在许多巡洋舰和装甲舰上又得到了短暂的复苏。在美国南北战争和意大利-奥匈帝国的海战中，都有蒸汽动力军舰在瞬时加速下实施加速冲撞取得战果的例子。只不过，随着鱼雷和更加先进的大口径火炮的出现，这一战术很快便再度落伍，而撞角作为一种海战兵器也在19-20世纪之交彻底消失了。黄海海战中北洋水师排出的舰首对敌式横阵（便于实施冲撞战术）被抢占T字横头的联合舰队的速射炮火力轻易击溃，以及“致远”号完全失败的冲撞攻击尝试，都宣告了这一来自古老地中海的战术彻底落幕。当然，这已经是另一个故事了。

4.楼船夜雪瓜洲渡——古代东方的“水上要塞”攻略

由于缺乏远洋航行能力与机动性，走上了另一条道路的古代东亚战舰逐渐开始向四平八稳的形态发展，并越来越多地使用投射武器作为主要攻击手段。而这一演化的直接结果就是，古代东亚战舰，尤其是大型战舰开始牺牲机动力乃至适航性，同时建立起了越来越高的堡垒式上层建筑——这便是“楼船”的由来。

当然，在大型化之后，地中海文明的战舰也出现了类似的上层建筑。比如罗马共和国末期的海战中，安东尼/克丽奥帕特拉的埃及舰队里就有很多六列桨甚至更大的庞然大物。这些托勒密王朝的海上巨兽往往在船首和船尾建立起带有女墙和雉堞的塔楼，并配置一定数量的弓箭手甚至固定式弩炮和投石机，作为那个时代的“舰炮”使用，但它们的主要作战手段仍然是搭载的海军重步兵作战，以及冲撞。而作战实践也表明，在地中海文明圈，这类大舰的性价比并不算高——在决定性的亚克兴角海战中，因为对屋大维舰队突击时与其他舰艇脱节，克丽奥帕特拉麾下的许多大型战舰最终被包围，遭到对方步兵跳帮夺取，或者遭到冲撞后瘫痪，而它们的投射火力最终也落入敌手。

汉代早期楼船无法抵御风浪

相较之下，由于没有冲撞战术威胁，且高度依赖投射武器，这一时代的东方主力舰的外形进入了“芝麻开花节节高”的模式。在汉代，中国便已经设立了“楼船将军”官号，并大量使用这种重型战船执行军事行动。许多大型楼船的上层建筑甚至可以高达三四层，能够容纳数十乃至上百名士兵用投射武器和燃烧武器对外攻击——对于这种战斗方式而言，高度所带来的视野、对投射武器射程的提升作用都是毋庸置疑的，而城楼状的坚固上层建筑也能够为缺乏西方舰载步兵那样的重型装甲的亚洲士兵提供必要的防护。甚至在早期身管火器出现后，楼船也并未立即过时，甚至还有一些进行了防护能力升级——在安土桃山时代，日本的“安宅船”就出现了在天守阁外侧安装铁板抵御纵火的做法，而朝鲜人的龟船更是把这种强化防御做到了极致。

楼船在视野上对投射武器射程的提升作用是毋庸置疑

由于楼船的外形让攀登变得困难，因此东方的海战战术相对不那么强调用精锐的舰载步兵实施跳帮，罗马共和国后期大放异彩的“乌鸦船”在东亚始终未曾出现。相反，为了在缺乏冲撞战术的前提下击沉重型舰只，火攻成为了一个极为诱人的选择：从赤壁之战开始，装满易燃物、顺流而下的火攻船就频频出现在中国的主要河道、尤其是长江之中，并一次又一次对巨大的楼船和艨艟构成致命威胁。由于东方式重型战舰的使用方式之一正是“结舟为垒”、将舰队组成水上要塞以实施要地防御，火攻更是屡屡得手。不过，正如源自地中海地区的撞角一样，随着航海技术的进步，火攻船也逐步退出了历史舞台。在1841-1842年的战争中，清军曾在珠江和浙江沿海多次用火攻船袭击英国皇家海军，但无一例外以失败告终，除了烧毁民宅若干间外并无任何可确认战果——毕竟，在风帆战舰的敏捷度和操纵性大幅提升后，指望火光熊熊、无人操作的小艇能够撞上目标，无异于天方夜谭。

除了释放火攻船外，直接用装载在战舰上的燃烧武器打击对手自然也是一种选项——由于没有拜占庭的“希腊火”这样的喷射式燃烧武器，东方海军的燃烧武器一部分是用弓弩发射的特制燃烧箭，另一部分则是直接用手炮制的火球、火砖、火罐等原始燃烧弹，甚至连海军技术发展缓慢的古典日本，也演化出了“炮烙玉”这类投掷燃烧武器。不过，由于可以采取各种方式加以防御（比如宋朝海军就会在战船外侧涂抹湿泥以防范火攻，而灭火用的早期手动水泵也在10世纪左右便出现在了船上），这类火攻很少能像撞角那样简单粗暴地迅速击毁敌舰。于是，在古中国，另一种极具“本土特色”的反舰武器——拍竿——被发明了出来，用于直接对敌舰进行结构性破坏。

装有“拍竿”的中式战船

由于种种原因，虽然拍竿在古中国的各种战船上累计使用了近千年，但它的知名度仍然很低。这种武器事实上是一种依靠杠杆原理制造出的大型打击兵器，外形有些像是原始的吊车或者跷跷板，主体是一段长而坚韧的木材，两头往往会装上配重物，以增加打击时的动能。在使用时，装备拍竿的战舰必须与敌舰接近、然后并行行驶，操作者们趁势将拍竿抬起后迅速放下，用装载在拍竿另一头的重物打击对方船舰。虽然也有一定威力，但拍竿所打击的位置集中于敌舰的甲板和上层建筑，无法对水线以下造成有效破坏，因此很难像撞角那样真正击沉目标，其主要战术用途仍然是摧毁敌舰上用于容纳弓弩手和投射兵器的上层建筑，以此达到削弱对方战斗能力的目的。

作为内河与沿岸水上要塞发展起来的楼船，原本就是船只航海能力不足间接催生的产物，而它们以强化上层建筑和投射武器为主要方向的持续发展却又进一步导致了航海能力的弱化。公元3世纪初，孙权曾经造过一艘名叫“长安”的大型楼船，结果在出海后不久就翻覆沉没了，因为风暴导致长江上的楼船船队翻沉的记载更是屡见不鲜。从权威军事著作《武经总要》中的楼船插图，不难看出，到10-11世纪时，那些发展到了“建楼三重，列女墙战格”，出现了重度“头重脚轻”症状的楼船甚至已经不怎么使用风帆动力，而是完全依赖船桨和橹驱动。但即便如此，这些笨重的水上大象们仍然活动不便、重心奇高，在高海况状态下连稳定航行也做不到，因此连《武经总要》的作者也承认“如遇暴风，则人力不能制，不甚便于用”，对于其远洋作战能力已经完全不抱希望了。这种缺乏远洋战船的局面一直持续到南宋，直到中国通过与波斯和阿拉伯帝国的贸易引入了龙骨技术，建造出并非平底的白鹞、黄鹘这类快速战船后才有所改善，但饶是如此，东亚船只的出海难问题仍然未曾解决——元禄之役中蒙古舰队之所以轻易被暴风摧毁殆尽，也和船只适航性、抗浪性低下不无关系。

5.“轮船”和三角帆——历史的阴差阳错

公元1842年，英国皇家海军的远征舰队在长江吴淞口击毁了一支隶属于清朝江苏水师的船队。这场战斗本身并无什么特殊之处，但英国人注意到，被击沉的清军船只中，居然有不少是依靠人力推动的明轮推进的——这一事实让他们着实感到不解。

西方曾认为“明轮船”是简单仿制

在当时以及后来留下的记录中，这些“特立独行”的清军船只被称为“仿制轮船”（Reproducted Wheel-ship），顾名思义，它们被认为是清军的造船技术人员在观察到英国人的蒸汽动力轮船后进行的拙劣模仿。由于对技术史了解不足，大量中国历史学者也持此说。但事实上，虽然这些被击沉的“轮船”确实是在战争中临时赶制的，而它们的明轮结构也的确很像是早期的明轮蒸汽船，但这并不意味着它们是某种仿制品——事实上，这类“轮船”在中国已经存在了上千年之久，是货真价实的本土产物。

一般认为，早期的明轮结构很可能来自于中国南方的水车，并在自然环境复杂的内河中被第一次搬上了船。由于东亚战船的使用范围被高度限制于近海与河湖地段，更适合在开阔水面使用的长桨在狭小的港汊中往往会显得碍手碍脚，并不好使，相反，更加紧凑的明轮相对没有这个问题（但仍然可能被水草缠住）。除此之外，比起需要进行协调训练、对臂力要求较高的桨手，用脚踩踏的明轮机关也更容易由临时招募的无经验人员操纵。而在某些大型明轮船中，牲畜也可以被用于牵引明轮——在第一次见到英国人的火轮船时，清朝官员就非常确信，这些巨大的明轮是由牛牵引的。

虽然在蒸汽机发明之前，只能依靠人力驱动的明轮船的航行速度并不快，但已经足以超过大多数设计不良的划桨战船——尤其是那些有着笨重上层建筑的大家伙了。在完颜亮南侵的采石之战中，宋军就曾经派出人力明轮船在长江上巡行，“来往如飞”，让只有划桨推动的三板船的金军大为吃亏。而由这些战船发射的弩炮也有效地对渡江的金军构成了威胁，并导致了金军的战斗意志崩溃和最后的兵变发生。而在更早的时候，洞庭湖的钟相、杨么起义军也使用了许多原始的人力明轮船在洞庭湖一带进行机动作战。事实上，早期的现代明轮船反倒很可能借鉴了人力明轮船的设计方式。

明轮船在东方其实历史悠久

另一种跨地区借鉴的动力技术是三角帆——无论在古代地中海地区，抑或是古中国，船只上都只有横向的方形帆，而三角技术最初来自于在印度洋上贸易的阿拉伯商人。在9-10世纪，随着欧洲、中国与阿拉伯商人的接触，三角帆技术开始逐渐流出。只不过，在东西方，这一技术的发展前景却截然相反：随着14世纪后的航海业大发展，西方迅速将可以逆风航行、操纵性更强的三角帆普及开来，随即大量应用于海军，尤其是轻型战舰（比如皇家海军中的最低级战舰Sloop）更是完全以三角帆为主，极为灵活。而古中国虽然在同一时代也接触到了这一技术，但明清时代的海禁和收缩内卷政策导致了造船业的停滞，而三角帆也一直未能沿用开来。甚至直到清代中叶，中国沿海的武装舰艇中，也只有一些被称为“快蟹”的武装走私船使用了三角帆技术，而福船、沙船等水师主力舰仍然挂着笨拙的横向方帆，经常被走私犯和海盗们耍得团团转。

究其实质，东西方古代海军发展中的差异，其实是由经济条件所导致的不同文明发展路径差异的结果，而并非偶然的技术发展路径不同的积累。而这一不同又直接源自看似极为相似的地理环境上的微小差异：虽然东亚与地中海周边地区都有着绵长的海岸线和众多的岛屿，但东亚有着规模更大的、适宜大规模农耕的大河流域，而日本列岛的规模也足够大、以至于更容易催生出一个内卷化的农业社会，而非克里特腓尼基文明那样的以航海为主的外向型商业体系。这样的经济模式最终左右了造船业的发展方向，并导致了东西方的船只形制、以及海军海战模式最终走向了截然不同的形态。

【责任编辑：艾 珂】

惊奇档案

阿汤哥背后的技术狂人组织DARPA——比科幻更科幻的前沿军事科技

文/东方晓灿

01

引言

大漠孤烟直。漫天黄沙中矗立着一座现代化的大都市。

你紧了紧手上那副薄薄的手套，抬头仰望天空，摩天大楼高耸入云，看不见顶。尽管是老资格金牌特工，但此刻你心中还是祈祷着别出什么岔子。

情报显示：有一场针对本市的恐怖袭击策划已久，行动时间正是今天19点。

你的任务：找到该恐怖分子，将其反杀。

现在时间：18:48。你还有12分钟。

你把手贴在大楼外，手套产生了强大的吸力附着在玻璃幕墙上，一步步爬到了几百米高处，朵朵白云在脚下飘过。

烈日炙烤，口渴难耐，不着急，还有10分钟呢，足够了。上哪儿弄点儿水喝呢？你抬头看到天空中有一个黑点，那是一艘飘浮在平流层的给养飞船，它已经飘了十年不曾落地，你之前召唤过它，它是一个全天候在线的后勤兵，随时用微型无人机把你需要的给养送到手边。你正在考虑用不用它时，突然想起今天带了“水罐”——一个看起来很普通的运动水壶。瓶里空空荡荡，一键按下，水罐的盖子发出轻微的轰鸣声，四周的空气被吸入，一股强劲的气流围着水罐旋转起来，再看——

空空如也的水罐中竟然凭空有水流汩汩生出！无中生有。

就在这时，系统发来一条标为红色的提醒信息——附近有些人的心理突然产生了微妙而邪恶的变化。经过甄别，确认是一个人在唱歌，有一群人围在旁边听，歌词里暗含的恐怖思想引发了旁听者的心理波动。声纹比对确认了，等的就是你——那个唱歌的家伙！真像师傅说的——恐怖分子也会害怕，在临下手前也需要唱歌给自己鼓劲。

战机稍纵即逝。但你现在还处在“挂票”状态，粘在几百米的高空中，怎么办？

没关系，现在需要做的只是找出那个倒霉蛋的照片，把目标照片和持续更新的坐标输入手枪。举枪，向着随便什么方向开了一枪，一颗子弹发出凄厉的破空声，划出一道诡异的弧线，弧线不断变换着，避开了建筑物的遮挡，像死神灵动地挥舞着镰刀……子弹向着茫茫人海飞去，向着那个恐怖分子的太阳穴飞去……

师傅还说过：“真羡慕你们这一代特工，执行任务跟玩个游戏似的，连回家吃饭都不耽误。当年我们动不动就近身肉搏，甚至连水果刀都用上过……”

27秒后，12公里开外，恐怖分子应声倒地。大功告成，你却不动声色，深藏功与名，任由晚霞中的热风拂过你那90后的秃顶。远眺，残阳如血。

上面用到的武器装备分别是：Z-Man壁虎皮，平流层飞船，大气取水装置，“叙事网络”群体心理甄别系统，实时光学导向的EXATCO极精准目标弹药。

这些装备和技术不是碟中谍电影，也不是科幻小说，而是即将发生、甚至已经存在的现实，都来自一家叫作“DARPA”的机构。

我们今天就来聊一聊存在于本星球上最具科幻感的机构——DARPA（Defense Advanced Research Projects Agency美国国防部预先战略研究局）。

02

从冷战对抗到独步江湖

1957年，人类首次成功发射人造卫星“斯普特尼克1号”，是从苏联拜科努尔航天中心发射升空的。对于冷战对手美国而言，这个消息无疑是一枚重磅炸弹，令美国人坐立不安。次年，美国防部便成立了一个叫作“ARPA”（预先战略研究局）的下设机构，旨在杜绝以后再次发生“斯普特尼克”式打脸，防止被对手拉开技术代差，并尽量在冷战科技竞赛中将苏联甩在身后。

冷战中的军事科技竞赛大幕就此徐徐拉开。

斯普特尼克一号

脑洞大开，允许失败，不怕你烧钱，就怕你不够疯狂——这是外界对DARPA的贯有评价，称其为“007背后的Q博士”或“现实版神盾局”并不为过。武器创意的脑洞大多来自专业的军工企业、科研机构，其中不乏“诺奖”得主，甚至还邀请过科幻作家、影视编剧等组建过顾问团，名叫“西格玛小组”。

成立六十年来，DARPA曾经研究过无数匪夷所思的科技产品，其中有不少成果对后世产生了深刻的影响，比如那颗“绝望钻石”。

众所周知，美国曾深陷越战泥潭。以越南战场的实际数据统计来看，美军各类飞机损失不少。还有美国盟友以色列乃至全北约的军队，在经过实战或自我评估后发现：现代战争条件下，空军战机战损率太高。

于是一项新课题“如何让敌方雷达看不见自己的战机？”摆在军方高层面前。

1973年，在DARPA内部悄然启动了一项名为“哈维”的绝密计划。后来研究取得重大进展后更名为“海弗兰”（HaveLand）计划。

乌菲姆谢夫的论文《绕射》奠定了隐形战机的理论基础

按DARPA的运作流程：发标提出具体要求；然后军工商来竞标；DARPA拨给研发费用；按最终实际的研发结果开标。著名飞机制造商洛克希德公司也对此产生了兴趣，海弗兰计划中原本没有他的位置，但是洛克希德公司硬是自掏腰包挤了进来。

在这之前，尽管已经有了“隐身吸波涂料”这种技术，但在构型设计上，减小战机的雷达反射面主要靠的是机身融合，即利用边条、圆滑过渡等减小反射面，但在功能日益强大的雷达面前这些都用处不大。一筹莫展之时，一篇名为《物理理论中的边缘电磁波绕射方式》的论文引起了美国人的注意，这篇于1964年在学术期刊上公开发表的论文提出了“PTD”理论（物体绕射理论），核心观点如下：

1.物体对雷达波的反射强度（即RCS）和尺寸大小没有关系，而是和边缘布局有数学比例关系；

2.远绕射场可以看作镜面反射场，再加上一个等效的边缘电流修正量，即绕射系数来描述；

3.给出了反射面的计算方式。

我们可以直白地理解为：一块二维金属平面在雷达里的反射面大小，主要取决于金属平面的边缘，而非金属平面本身的大小，且给出了较为精确的计算方法。这意味着：再大的飞机，只要机身构型中的各个面形状合适，一样可以实现“隐身”！

洛克希德公司自费拿到海弗兰计划入场券

洛克希德公司看到后如获至宝，根据文中的计算方法编写了一套名为“反射波”的软件，用来模拟计算雷达反射面。

早在1953年，美国数学家约瑟夫·B·科勒就提出过简单的几何绕射理论，并给出了积分方程，但只能分析有限几种几何形状，并未引起人们的注意。直到10年后，上面提到的这篇奠定了隐身飞机最初理论的《绕射》论文的诞生，该文作者叫彼得·乌菲姆谢夫，是苏联人，任职于苏联雷达部108研究所。当年苏联方面并没有注意到这一论文的军事价值，允许其公开出版，结果被美国人翻译过来，并首先利用到了战机上。

没办法，历史就是这么令人哭笑不得。

根据乌菲姆谢夫的计算理论，洛克希德臭鼬工厂的工程师在草纸上画下了草图，飞机的外形令人瞠目结舌。

它没有机翼！只是一块看起来像块钻石的多面体结构！

这东西升力够吗？不用算，肯定没戏！

当时就被讥笑“绝对飞不起来，这是颗令人绝望的钻石”，于是这种构型便有了一个外号“绝望钻石”。之所以采取这种构型，跟当时的计算机计算能力有关，因为理论中给出的计算方法是根据平整平面来的，所以有三个顶点的三角形在三维空间里的计算是比较容易、也比较精确的。“绝望钻石”因为其雷达反射面积表现优越，一路杀进了决赛。此时，“绝望钻石”已经经过了几次设计改进，两侧长出了一对翅膀，同样是呈多边形的平面。

1975年9月14日，沙漠中的一处绝密试验场，骄阳如火。一架浑身涂满了黑色吸波涂料的木制原型机，在一根支架上被高高举起，不远处正是用来测试的防空雷达。雷达开机后，操作员问：

“飞机呢？架起来吧，雷达已经开机了。”

洛克希德公司工程师回答：

“飞机已经挂上去了。”

雷达操作员望着空无一物的屏幕，又扭头看着工程师，眼神里写满了惊讶。因为此刻雷达屏幕里只能看到那根支架，支架上好像还有一个小鸟般大小的回波，完全看不到什么飞机。雷达操作员走了出去。

一看，果然，“绝望钻石”好端端地正趴在支架上。模型机上还真落着一只想青史留名的鸟。把鸟轰走后，雷达屏幕里完全空白。

看到原型机的构型，相信大伙一眼便认了出来，这就是后来大名鼎鼎的“夜鹰”F-117隐身战斗机。尽管该系列机型因为载弹量有限、空中机动能力差、只能执行轰炸任务等原因已经在2008年全部退役。后来随着计算能力的大幅前进，新发展的PTD软件可以进行复杂的曲面计算，才为B-2等更新一代隐性飞机的诞生打下数学基础。但毫无疑问，F-117是第一架完全符合“隐形”定义的战机，它的诞生标志着战斗机进入了一个全新的隐身时代。

F-117 夜鹰隐身战斗机——科幻指数85，军事实用指数70，生活改变指数10。

F-117 夜鹰隐身战斗机

接下来我们再来说一项对我们的生活产生了更直接影响的技术。

鲍勒·泰勒20世纪60年代进入ARPA（DARPA的前身），任信息技术处处长，离职后曾在施乐公司任职。

随着冷战中美苏对抗的加剧，毁灭性的核打击威胁始终悬在所有人的头顶，犹如一把达摩克利斯之剑。以此为前提来假设极端情况：如果军队只有一个指挥信息中心，集中汇总了所有的军事信息，万一在战争中这个中心被摧毁，比如苏联发动了核打击，那么整个美国的军事力量将变成僵死的尸体，乱成一锅粥。

因此，泰勒必须要面对一个问题：在遭受打击后，如何还能保有足够的信息传递和接收能力？如何保证军队的协调指挥能力不降低？

至少有一个道理需要明白——不把鸡蛋放在一个篮子里。要建立一个分布式的网络，部分被摧毁后，剩余部分仍然能够正常发挥作用。

1969年，以ARPA名字命名的ARPA Net（即阿帕网）第一次试运行，只有4台主机连入这个网络，成了今天互联网的雏形。1983年，阿帕网一分为二，军事部分MIL Net和民用部分ARPA Net。1990年，阿帕网全部停止运行，正式退出历史舞台。阿帕网留下了一个著名的遗产：“TCP/IP协议”，成为今天互联网的技术基础之一。

阿帕网的连接方式

在今天看来，早期的ARPA网给我们留下了一个更重要的影响，那就是它诞生时就天生刻在基因里的技术思想：去中心化，分布式节点网络，鸡蛋放在不同的篮子里。这使得当今社会的信息交换结构迅速摊平，更加扁平化。

阿帕网——科幻指数60，军事实用指数90，生活改变指数95。

03

神盾局？神棍局？

除了隐身战机，阿帕网这些之外，鼠标、GPS、无人机、脑机接口、人工智能等等无数已经改变，或即将改变我们生活的发明，其最早的雏形都是诞生在DARPA，都是DARPA的高光时刻。

但正如前述“允许失败”，那些看似疯狂的想法中，最终取得成功（列装部队或走入民用）的只有2%，其余的绝大部分都以失败而告终。

比如有关“落叶剂”和“精神力”的研究。

同样是在“越战”期间，越南军的游击队隐蔽在丛林中，不时对美军发起偷袭，让美军头疼不已。这些茂密的丛林人烟罕至，卫星也拍不到。DARPA提出了问题，马上就有国防承包商提出了解决方案——研发一种药剂，用飞机喷洒在越南的丛林中，让植物的叶子全都掉光。经过几次实验后，效果不错。只需要几天的工夫，实验用的大树就忧愁到无法自抑，瞬间秃顶，只剩下光秃秃的树杈了。

美军兴冲冲地在越南的丛林中喷洒下了大量这种药剂，因为药剂呈橙色，后世也称之为“橙剂”。

没想到的是，在战争结束后橙剂让越南当地居民饱受其害，因为其中的一种成分二氧芑（Dioxin），又名二噁英。战后，越南当地出生了不少畸形婴儿，连曾在丛林中作战的美军士兵都有明显的中毒后遗症。

军事上起到了一些作用，实现了短期的战术目的，却给战后的生态环境、敌我双方的军民都造成了不可估量的长期损害。所以很难说这项发明是DARPA的成功案例，倒成了被美国国内外各界长期诟病的一段黑历史，使得DARPA的公众形象从此在很多人眼中不再那么高大上，甚至非常负面。人们再次认识到了一项前沿军事技术的两面性，对垒双方杀红了眼时，无所不用其极，生死之事只在今日，谁还有心情去考虑明天？正如歌词所唱的那样“战争到最后，伤痛是儿童”。

橙剂，绝对失败的军事发明。和地雷、核辐射等战争后遗症一样，盐巴撒在文明的伤口上，让全人类一直疼到今天。

橙剂——科幻指数20，军事实用指数50，生活危害指数90。

“越战”美军喷洒橙剂遗害了后世

同样是在20世纪70年代，大名鼎鼎的兰德公司接到了一个奇怪的任务，是DARPA发来的。DARPA请兰德公司关注一个课题“美国与苏联在超自然现象方面科学与技术研究活动的实质性差异”。

课题名字听起来云山雾罩的，说白了就是“精神力研究”，研究人的意念直接作用与客观世界。

之所以关注这么不靠谱的研究，是因为据说对岸的苏联在这方面开始有所动作，克里姆林宫招募了许多“神人”：有的能预测水下潜艇的位置，有的能远隔万里看到别人的机密文件……这确实是杀伤力极大、破坏性极强的技术，万一是真的，DARPA也必须走在苏联人的前面！

至于这项研究的结局，可想而知。DARPA被苏联带进沟里，神盾局差点儿改成了神棍局。

精神力研究——科幻指数250，军事实用指数0，生活改变指数5。

之所以给最后一项指标生活改变指数留了5分，是笔者坚信DC和漫威一定从DARPA的研究中发现了不少的电影创意灵感。

2%的成功，98%的失败，这就是DARPA项目的总体成功率。那成功的2%自不必说，但那些失败掉的98%，比如让人笑掉大牙的“精神力”研究，并非毫无意义，至少这是一种“否定”战略。在有可能取得重大突破的科研方向上，DARPA至少要摸索着走到南墙根下，哪怕被撞了一脑袋包也无所谓，至少可以因此得到一个结论：此路不通，便不用再害怕其他国家在这条路上继续前进了。

DARPA精神力研究也许给了DC和漫威不少启发

04

其他国家的黑科技口袋

我们假象这样一个场景：一个班里，一二百个同学，三教九流，帮派林立。天天吵吵嚷嚷，叫嚣喧闹，时不时还会有吵到劝也劝不住直接动手的。回顾历史，甚至还有过大家分成两拨群殴械斗、打得头破血流、一地鸡毛的壮观斗殴场面。所以无论家底殷实还是家徒四壁，谁都不希望自己受欺负，于是都多多少少要备点儿防身的武器，你兜里藏个弹弓，我包里装块砖头什么的……

但大家发现有个小子，名叫美国，他那口袋跟哆啦A梦似的，里面总有各式各样的黑科技武器，随便祭出个大杀器，便称霸兵器榜，号令江湖，无人敢惹，好生令人艳羡。

大家自然会心生好奇，他的黑科技都哪儿来的？

仔细探究之后发现，这个叫DARPA的机构起了很大的作用。凭借DARPA的扁平化、快速收集战场反馈并做出响应的机制，使得美军科技独步江湖，于是班上的其他同学纷纷效仿，在自家的军事科技体系中也陆续开设了类似的科研发包机构。

比如英国，原来在英国国防部下设有国防采办局，是由采办局和后勤局合并而来的。据报道在2006年前后该机构经手采购金额超10亿英镑。近日有消息显示，一家名为UKRI（英国研究与创新组织）的机构承担着技术创新资金运用监督的职能。

德国的类似组织是ADIC（网络和关键科技颠覆性创新机构），该机构成立之初即与慕尼黑联邦国防军大学进行了资源整合，关注网络技术、人工智能、反恐等方面的创新研究。

1980年就存在的日本NEDO（新能源和工业技术开发组织）的注意力也一直聚焦在新技术领域，隶属于通产省，先是专注于能源方面的研究，后研究范围逐渐扩大，逐步涉及国防相关领域。此外还有ImPACT（革命性研发推进项目），其组织方式、任务等也类似DARPA，但从其公开运行的项目来看民用属性更重。

我国军工体系中最类似DARPA的是一个叫作“快响小组”的机构，该机构隶属中央军委下属的科技委，全称是“国防科技创新快速响应小组”，小组成员平均年龄36岁，全部是博士学位。

快响小组曾经于2018年在深圳面向全社会的科技企业公开招标，中标的有不少中小民营企业。公开资料显示招标项目有：“共形天线及电路一体化快捷制造技术”“基于视频的海上智能目标识别技术”“智能人机交互模块”等等……不用打听项目细节（也打听不到），光听名字，就知道个个都是高科技含量十足、令人仰视的那种。

05

结语

人类的历史就是一部战争史。

我们祈求战争永远消失，但在可预见的未来，八成这只是个美好的幻想而已。放眼未来，战争的模样可能是今天的我们从没想见过的。

换一种思维模式，如果在1944年的二战战场上有人告诉你说：未来有一天，想干掉敌方一个重要目标根本无须出动兵马，只要坐在家里动动遥控器按钮，指挥一种叫作“无人机”的东西飞过去就能搞定，你一定会认为对方在胡说八道。只过了短短的几十年，昨日梦话今已成真。

DARPA模式的成功有其内在优势，但我们应该看到更深层的问题，即它的成长土壤——不光是军工企业，还有遍布美国的其他各种科技企业、研究机构、大学等。普及的科学精神、雄厚的人才优势等，是一个国家军事技术创新的原动力。

我们把这个思维再继续向深处推进，一个国家的民众科学素养、一代代科学技术人才，一个个飞扬的科技设想，都是从哪里诞生的？

答案是——从课堂上，从科普读物中，从科幻小说中。

“兵者，国之大事，死生之地，存亡之道，不可不察也。”孙子兵法开篇便如是说。

“用资源改变规律。”《三体3·死神永生》中韦德如是说。

军事是赤裸裸的竞争，军事科学永远走在民用之前。资源改变不了规律，却能改变科技发展的进程和速度。举国体制，集中资源，取得长远突破，实现战略性压倒优势。一群最具想象力的天才服务于军事目的搞研发，成果转化成民用后再推动经济增长——从原子弹到核能发电，从宇航服内衬到运动鞋鞋底，莫不如此。

军事科技前沿中的现实往往比科幻更加精彩。

主要参考：

安妮·雅各布森著，李文婕，郭颖译《五角大楼之脑：美国国防部高级研究计划局不为人知的历史》，2017

刘作奎《冷战缔造互联网》，2005

吴京平《科学史评话》，2019

解放军报社《创新求变：德版DARPA年内建成》

【责任编辑：艾 珂】

银河奖征文

深渊尽头

文/贾煜 图/禄水

剧烈冲撞。井喷似的焰光。白色深渊。

矿难发生时，我刚好解除安全带，结束一天的工作，向厨食舱潜行。事故发生得太突然，如一头猛兽从暗黑森林蹿出，让人猝不及防。大脑捕捉到遇难信号仅一秒，我就被一粒碎石击中太阳穴，脑子瞬时空白，像坠落万丈深渊。我昏厥了过去，等再恢复意识，首先闻到了饭香，然后感觉饥肠辘辘，最后才发现腰部剧痛，动弹不得。

矿难发生时，我不仅被碎石击中太阳穴，还被一块大石块撞上了，它巨大的冲击力将我撞进了厨食舱，不偏不倚地，就那么帮我侥幸躲过一劫。但厨食舱并没比捕获船好到哪里去，发生撞击时，圆柱状的捕获船瞬间被折成两半，一半落入茫茫深空，一半像枝头的枯叶一样挂在小行星上，被碎块损得千疮百孔。

矿难发生时，老厨长正在为矿工们准备晚餐，他远远看见我，提前打开了舱门。当时厨食舱处于捕获船的一侧，被其庞大的身躯所掩盖，在捕获船为它挡住大部分冲击的那一刻，老厨长迅敏地抛了锚，把小行星作为舱体的驻点，才没被冲击波“撞飞”。但它仍然受到了严重破坏，无法再启动，这之后，就不得不随着小行星漂流下去。

老厨长为我支起上半身，将一盒饭搁在我身边，冷冰冰地说：“吃吧，今天就这些，以后每天，也只有这些。”

我抬起酸胀的手臂，努力伸直，又弯过来，把食物送进口里。我一边吃，一边朝舷窗外张望，那里始终是一片黑，像被黑布捂住了。

“别看了，我们已经被撞出了小行星带。”老厨长咂吧着干瘪的歪嘴，“信号全部丢失，在这方圆万里，能目测到的活物，就咱们两个。”

“捕获船和户外作业的矿工呢？”我明知这话问得多此一举，可还是想再次确认。

老厨长取下八角帽，扔到一边，顺了顺稀疏的头发，显得不耐烦，“捕获船的船头还在，至于人，鬼知道呢。真是倒霉透顶，如果我晚来半个小时，就遇不到这糟事。”他说得没错，今天他提前到了。他的厨食舱主要为小行星带D区的捕获船供食，这个区域的捕获船不多，但也不少。他每天从早到晚游离在捕获船之间，面对近千名矿工。他不一定认识我，但我们都认识他。自从我被分配到D区捕获行星，他就一直在那里。

他独自操控着这艘厨食舱。他是个性情乖戾的老头，为我们分食时，总是随着性子，分少的矿友抗议，他反把对方臭骂一顿，或是下一次给他分得更少，以至于后来没人敢惹他。食物在太空中尤为珍贵，他就利用分食这点儿特权，在矿工们面前耀武扬威。我们都讨厌他。

现在，我和这个讨厌的老头被困在狭窄的空间，保不准什么时候，他就会把我扔出舱外。

填饱肚子，我躺在床上，回想矿难前的日子，立刻被悲痛席卷，不禁为遇难的矿友默哀。他们都与我一样年轻，满怀热血，为建设火星基地而来——太空矿工的招聘条件极为苛刻，只有像我们这种身强体壮的才会被挑选出来。但如今，他们都葬身在了这里。

在太空大开发的宏图中，月球是人类探寻宇宙的前哨基地，火星是重要的中转基地。但火星资源比较单一，从地球运送资源成本又太高，效率也低，于是人们将目光瞄向了小行星。小行星资源种类比火星多，有的是纯铁镍球，有的含大量石英，有的还含有地球半个海洋的水量。而且小行星引力相对较小，便于捕捉开发。在这样的需求下，我们这群人就成了第11批捕捉小行星的太空矿工。其实，我可以不用选择到捕获船上当矿工，在火星上采矿也行，那样风险会小很多，但为了逃避母亲的唠叨——父亲去世后她的爱令我窒息，也因为那一腔热血，我放弃了当星球矿工，在她没发觉之前登上了捕获船，远离火星上的那个家，开始在小行星带流浪。

太空矿工是这个时代最孤独的职业，没有之一。我相信老厨长和我们一样，也是为了享受这种孤独才来到这里。他应该比我们更孤独，因为厨食舱唯他一人，也从未见他与任何人攀谈，他来来去去，总是板着一张脸，歪斜的嘴巴、打皱的老皮、黑褐的肤色，让他丑陋无比；或许也正因此，别人都不愿与他来往。他发脾气时，如嗷嗷叫的牲畜，听不得人使唤；不发脾气时，便沉默寡言，就像现在，沉闷地做饭、清洗、擦拭，让厨食舱始终保持一种宇宙中的静音状态。我也只好沉默。

后来，我睡着了。闻着饭香又醒来时，终于忍不住说起话。我想通过这种方式，转移自己身心的痛苦。我问他：“我们要在这里待多久？救援队什么时候来？”

他瞥了我一眼，嘴巴歪瘪得更难看。“救援队？哪儿来的救援队？不是告诉过你，信号全部丢失了吗？我们联系不了外界，他们也定位不到我们！”

“那……那……”我僵住了，舌头打结，说不出话来。

“那该怎么办，对吧？”他接住我的话，把抹布往水槽一扔，揶揄道，“就这样慢慢熬呗，熬到舱里的氧气和食物耗尽，然后，等死。”

说完这话，他就盯住我，眼睛里掠过的寒光，让我全身发怵。

“放心，我不会把你扔下去。”他看穿我心思似的，递给我一杯水，坐在床边，话锋突然转柔，“我现在有点儿想和人说说话。正好，你在。”

“说……说什么？”我捧住水杯，紧张得一口吞下。他那种阴晴不定的表情，令我更胆颤。

“就说矿难吧。”他盘腿坐到床里边，可一只腿始终绕不过来，折腾了半天，索性把腿从身子上扯下去，扔到地上。我看着他那大腿的截面，是亮锃锃的金属，这才知道他竟是个瘸子！

“这样有点儿难看。”他继续说，“但坐着舒服多了。你不介意吧？”

我胃里有些翻腾，但强忍着，摇了摇头。

“不介意就好。”他邪笑，那神情容不得我介意，“好了，来聊聊矿难吧。我从工作开始，就在火星上采矿，和矿打了一辈子交道，经历了也看见过很多次矿难，可以说，这五十年内关于火星和它周围的矿难都知道。你想听哪次？”

我又摇摇头，把视线从他那张布满蛛网似的枯脸上挪开。感觉好受多了。

“这样吧，我就从火星上的第一次矿难讲起。”他佝偻着背，一只手撑住下巴，胳膊肘抵在大腿根上，目光变得空洞。

“你指的是，尼利槽沟矿难？”

他从鼻腔“嗯”了一声。我的好奇心即刻排遣了其他不良情绪，直起身，前倾过去，有了兴致听他讲话。

因为那场发生在火星尼利槽沟的矿难，是我父亲直至去世那天，都不愿和我谈起的。我曾从其他人那里打听到一些，但现在，我更渴望从他嘴里听到一个不同版本的故事。

一艘私人太空游艇，缓慢地驶向火星。震耳的摇滚乐中，一群人在频闪灯下乱舞。阿甲在沙发上坐了几分钟，实在忍受不了吵闹的音乐，端着酒杯走出聚会厅，径直到了走廊的尾窗。窗外，一片漆黑的背景下，是一个飘在太空的大气泡，气泡上的红斑格外耀眼，那是木星。从阿甲的视角还能隐约看见环绕它的一条腰带，那是小行星带。他的思绪随着缓移的小行星，陷入深邃的宇宙之中。

忽然，尾窗上出现一个倒影，迫使阿甲收回视线。身后传来一声温婉的轻唤，惊得他手中的酒杯差点儿脱落。他本是不愿参加这次聚会的，却被阿乙以同学会之名，硬拉了过来。他来时，并未想到会见到阿丙，更没想到此时，这女人紧贴他的背部，他的后脖颈甚至能感受到她的呼吸。

“阿甲。”阿丙又轻唤一声。他机械地回过头，怯于直视日思夜想的前任女友，倒是对方噗嗤一笑，上身靠在窗沿上，将脸贴近窗口，手朝斜下方的一片深褐色指了指，直截了当地问道：“想去那个地方看看吗？”

他不知所云，她便提醒他，“深空探测前，那是你在火星上的最后一个项目，忘了？”

这句话像把他从气闸舱一下甩到了外太空，他开始缺氧。他怎么可能忘记那个项目？他只是不知道那个项目又开了工，而现在，他们正从它的上方经过。

不久，游艇轻微晃动，与火星基地成功对接，有人吆喝着招呼他们上岸。阿甲以为刚才那个不堪的话题会就此结束，但阿丙却缠着他，“阿乙已经答应我，要带我去那里看看，我邀请你一起去，好吗？”

阿甲不动声色，阿丙便用撒娇的语气问：“你就愿意看着我和他单独出去？”

“你俩不是在恋爱吗？”阿甲冷笑，“我不方便干涉。”在进行深空探测时，他就听说阿乙和阿丙好上了，而且两人婚期在即。

阿丙不悦，讥讽道：“著名的地质学家——阿甲先生，三年前你对这个项目进行评估，把一切说得头头是道，现在到了这里，居然不敢去看一看自己的项目，难道是隐瞒了什么？”

“你别胡说！”阿甲面露怒色。他停了停，下了很大决心似的，“去就去，正好这次回来，我也要到各个项目去收集一些资料。”

阿丙嘴角抹过一丝笑，她就知道这招对阿甲有用，和对付阿乙完全不同。对付阿乙，她只需抛一个媚眼，就能搞定大部分事情，就像促成了此次火星之行。

一群人在火星基地住下。午休时，阿甲看见阿乙驶来一艘小巧的太空机动飞艇。按事先说好的那样，他们三人向那片深褐色驶去。

阿乙因升职心情大好，一路亢奋地高歌，阿丙在一旁助唱，只有阿甲不适时宜，眉头紧蹙，一副一筹莫展的样子。

往事随着飞艇的颠簸涌来。阿甲想起三年前的一天，阿乙找到他，给了他一个项目。这个项目是关于火星的矿物勘探，旨在证明尼利槽沟片区富藏稀有资源。他派了项目组去实地勘查，如期将地质报告给了阿乙，后来通过新闻，得知阿乙还邀请了一些生物学家和环境学家，对勘探活动进行了环境评估，扬言不会对火星的环境造成危害。再后来，他去了深空探测组，飞往浩瀚的宇宙深处，依然是通过新闻，得知阿乙所在的火星分公司，把这个勘探项目炒得沸沸扬扬，但中间屡次因勘探无果，陷入僵局，最后不得不黯然收场。他认为那是最好的结局，没料到如今这个项目又开了工。就在刚才，他从阿乙口中得知，他们分公司是在半年前投资了上千亿，重启了此处的项目。

离深褐色越来越近了，阿甲看见一座座钻塔高耸在尼利槽沟底部，心跳加快，不安地猜测阿丙带他来这里的目的，但有一件事令他更加不安，那就是关于尼利槽沟的地质报告。

正想着，他忽然看见槽沟边缘的一个矿区，恰巧阿丙也注意到了，问阿乙：“那边是在开采什么？”

“铁矿。”阿乙降低飞艇速度，得意地答，“南区的铁矿是我们在这里实施的第一个项目。”

阿甲心里一沉，目光锁在矿区，无法挪移。阿丙靠近他，捂嘴轻声道：“南区铁矿已开采多年，据说造成了槽沟地面沉降，现在大型钻机又在这里下钻，可能会有些危险。”

“据说？危险？”阿甲不可思议地盯着她，“你怎么知道这些？”

阿丙将食指放在他唇上，让他安静。他甩开她的手，“你对这里了如指掌，还专门找我来，到底想干什么？”

阿丙回头看了阿乙一眼，见没有引起他注意，又才低声道：“很多地方还是不清楚，所以找你来，想弄得更清楚。”她顿了顿，“想不想先去南区铁矿看看？”

“我……”阿甲刚想开口，阿丙就扭头朝向阿乙，嗲声嗲气，“亲爱的，我想先去铁矿那边参观一下，行吗？”

阿乙立刻调转飞艇方向，抛给阿丙一个飞吻，“当然没问题，你想去哪儿都行。”

阿甲思忖，心神不宁。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尼利槽沟的铁矿资源极为丰富，但因地质构造不同于地球，一旦深入开采就会对整个槽沟造成影响，如果还要在槽沟其他区域打钻，必定会发生连锁反应，带来一系列危害。因此，他心里本来就吊着的石头，悬得更高了。

飞艇稳稳地停在矿区，三人陆续走下，头套上自动滑出密封面罩。矿长前来迎接，在阿乙面前毕恭毕敬。

阿乙给阿甲介绍矿长，阿甲木然地点头，和矿长客套地握手，跟着他们，在矿区转了一圈。随后，又与他们一同乘坐罐车进入矿洞深处。下到矿里，阿甲看到宽大的巷道异常吃惊，越往深处走，越感到脊背冰凉。

在进入矿洞前，阿甲向矿长要了一个测量仪，一路测算着矿洞的方位，检查着矿洞的安全情况，完全没心思听矿长介绍矿区取得的成果。

一行人正走着，阿甲忽然停下脚步，将灯光照向头顶的拱壁。

“怎么了？”阿丙问。

“你们有没有听见什么声音？”阿甲仰头观察，“有点儿不对劲。”

“能有什么声音？”阿乙嗤笑，“别疑神疑鬼，矿洞安全着呢。”他带着其他人继续朝深处走，阿甲落在最后，走走停停，留心着周围的变化。

沉闷的轰轰声再次从头顶传来，阿甲愈发确定自己没有听错，但阿乙的漠然让他无可奈何。然而，当他再次将灯光聚焦到拱壁时，一条细长的裂缝赫然出现，阿甲不禁脸色骤变，喊道：“不好，快走！”

阿乙也看见了裂缝，却白了他一眼，“大惊小怪，一条裂缝而已，矿洞里多的是！”

阿甲不理他，抓住矿长的胳膊，恳切道：“快发警报，让这里的矿工赶紧出去！”

矿长为难，瞟了瞟阿乙，阿乙把他和阿甲强行分开，垮了脸，“阿甲，我带你来参观，是看在阿丙的面子上，你就别给我捣乱了。这里停产一分钟带来的损失，你赔偿不起！”

阿甲见劝说无用，只好自个儿乘坐罐车，先升上了地面，回到飞艇。这些年，他虽远在银河系外，却一直关注着月球基地和火星基地的新闻，越来越多的事让他感到担忧，比如星球矿山大面积沉陷，尾矿处理不当造成大量太空垃圾，采集岩土提取燃料时发生严重辐射事故……而他最放心不下的，就是他参与的这个尼利槽沟项目。

他本是个实诚的地质学者，但为了能去深空探测组深造，急需一些大型项目作为业绩，就做了一次违背良心的事情。关于尼利槽沟的地质报告，他按照阿乙的要求偷偷做过改动，其实那里并没有稀有的矿产资源。他侥幸地想，阿乙的公司找不到稀有矿产自然会放弃，对尼利槽沟并无太大危害，可后来才知，阿乙的公司并不是简单地想寻找稀有矿产，而是想借此名义，将整个尼利槽沟片区占为己有，开发新基地，就像几百年前，地球上的国家争先恐后地在南极洲建立考察站，以此来宣布自己的权利一样。所以，他们从小项目开始，最早就在南区进行并非稀有矿产的铁矿的采掘。

就在他回忆往事的时候，阿乙他们也上来了。阿乙跟矿长告别，和阿丙一起回到飞艇，开着进入了尼利槽沟中心，停泊在最大的勘探钻台上。

三人刚从飞艇出来，就看见钻台上的人一团慌乱，钻机正发出一阵阵怪异的轰鸣。阿乙跑向机长，质问怎么回事。

机长脸色刷白，吐出三个字，“卡钻了。”

“什么？！”阿乙跳起来，对着机长破口大骂。他最怕的就是卡钻，因为钻头打下去，被岩石卡死，钻不动也退不出来，如果最终不能将钻头提起，整台机器都可能报废。

阿乙的骂声未落，钻台猛地颤动，忽而向右倾斜。一台运输机器人哐当倒地，骨碌碌滚下钻台，在沟底摔得四分五裂。

阿甲和阿丙跑到钻台边，探头向下望。阿丙没看出什么异样，阿甲却发现，沟底地面出现了裂纹，暗红的熔融物质正无声无息地溢出来。

“有危险，快叫大家撤离！”阿甲向阿乙大呼。

阿乙额头冒着冷汗，却佯装镇定，对机长说：“别管他，先提钻！”钻井每打一米花费巨大，加上前期的投入，耗资不菲，他哪儿敢说放弃就放弃？再说了，他好不容易升职，准备大展身手，容不得别人在这里指挥出风头。

机长听从了阿乙的命令，继续操纵机器，抓起闸把往下压，脸涨得绯红，头盔罩也被蒙上了一层因用力而喷出的薄雾。

机器依然发出刺耳的卡钻声，几分钟过去，钻头还是提不起来。机长无奈地看着阿乙，“正转和反转都转不动，怎么办？”

阿乙急了，如果这千万元一台的新机器打了水漂，势必会影响他的前程。于是他冲过去，一把推开机长，亲自开动钻机，一试再试。

钻台又震动了一下，开始一点点缓慢倾斜。钻杆和散落的零件像落雨般往下掉，人也快站不稳了。阿乙终于意识到危险，无奈地冲机长喊：“快让大家撤离！”

“不！”机长带着哭腔叫道，似乎还没做好放弃钻台的心理准备。

“赶紧撤离，没时间了！”阿甲对着他高喊，突然又想起什么，掏出测量仪一看，倒吸一口凉气。

阿丙凑过来问：“怎么回事？”

“从测量方位来看，这钻台下钻的地方，就在南区矿洞附近！如果我猜得没错，矿洞已经影响到了地层的岩浆室，让地层受到挤压而变形，所以矿洞拱壁上会出现裂缝，这里的钻头会被牢牢卡住！”

“那怎么办？”

“我必须马上回南区铁矿！”

“我跟你一起去！”不等阿甲答应，阿丙就率先跳进了机动飞艇。

鉴于情况紧急，阿甲不好再说什么，载着她风驰电掣地朝南区奔去。

到达南区上空，阿甲发现一切都太晚了。矿洞周围几百米厚的隔板显然没撑住地层熔融物质的压力，已经全线塌陷，黏稠的熔浆填充在岩层缝隙，在矿洞的残迹上汇成一条暗红浆流。

飞艇盘旋了一圈，阿甲没见着一个矿工的身影，懊恼得一拳打在操控台上，如果刚才能发出警报，让这里的矿工及时撤离，现在也不至于所有人都被吞噬在地底。他垂着脑袋，感到胸口被一股巨大的悲伤堵着，喘不上气来。

一只手搭在了他肩上，轻柔地捏了捏，他回过头，看见容色清丽的一张脸，一双杏仁眼流露着惊惧不安。他把手放在她手上，她陡然弯身，紧紧抱住了他。

阿甲愣了愣，想起和阿丙谈恋爱那会儿，曾也有过这种情景，轻轻一笑。但他马上恢复了理智，推开她，振作精神，解除悬停的开关，拉动手柄，让飞艇重新加速。阿丙以为他们要从这里逃离，谁知飞艇却又朝着钻塔的方向开去。

“你干什么？”阿丙叫道。

“这不正是你想看到的吗？”阿甲说，“你带我到这里的目的，不就为了让我做出解释，以获得更多的证据？”

阿丙别过头，“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一路上我都在想你为什么带我来，当你将我引向南区铁矿时，我就明白了一切。”

阿丙不再作声，因为阿甲说对了，她的确是在搜集这个项目的漏洞，想以此来要挟阿乙。

机动飞艇在槽沟半空划过一条弧线，很快，钻塔又重回到他们的视线。他们远远看见，塔台下面的地缝裂口越来越大，浆水由慢慢溢出变成了喷涌而出，迅猛地汇成了滚滚浆涛。钻塔倾斜得愈加厉害，上面的矿工纷纷朝飞船上逃窜，来不及逃的，都拼命地往钻塔倾斜的反方向跑，人们惊恐万状的情景，像极了快要沉入海底的泰坦尼克号。

但泰坦尼克号倾入的是海水，这里却是要沉入熔浆。

钻塔在倾斜到四十五度角时，轰然折倒了，连同沉重的钻台，翻进滚烫的熔浆。刹那间，浓烟冲天，坠落的物体迅速被熔化，尸骨无存。溢出地表的岩浆，像刚出炉的钢水，在幽暗的火星上，用炽热的火光把尼利槽沟映得通红。

阿甲心惊肉跳，感觉死亡的气息笼罩在头顶。他用力提升舵把，准备离开这片已无可挽回的地带，可阿丙将他的手摁住，往一旁指去。他看见，一架航运艇刚被喷出的浆石击中，正摇摇欲坠，有人在舱口挥手求救。那人，正是阿乙。

他和阿丙面面相觑，迟疑半秒，将飞艇掉了头，向阿乙驶去……

老厨长讲到这儿，戛然而止。我以为他只是停顿一下，等了半天，他却一直不说话，像陷入了某种沉思。我着急地问：“那个阿乙，被救起来了吗？他们三个，最后有没有逃出去？”

“阿甲和阿乙逃出去了。”他的声音低沉得沙哑，“阿丙……死了。”

“怎么会……”我还想再追问，忽然意识到，他的讲述过于直观详细，不像是旁人在描绘一个故事，而像是一场……回忆。

他微仰起头，眼角好似有泪花，发觉我在看他，立即撇过脸，避开了我的目光。

这时，舷窗外有什么东西晃过，他惊跳起来，来不及装上机械腿，单脚就跳向窗口，趴在那里张望。

“是什么？！”我掀开被子，也想下床去看，但腰部的剧痛迫使我放弃了。

他回过头，恢复了那张死灰的脸，也恢复了他的不耐烦，眄视我，“不关你的事！”

“是救援队？”我不依不饶。

“别痴心妄想了，我们被彗星撞出了小行星带，鬼知道我们在哪儿。”他又单脚跳回来，捡起地上的腿，咔嚓咔嚓地重装，“这种撞法，只会让所有人以为我们都遇难了。”

“那刚才的东西是什么？”

我反复的问话惹怒了他。他装好腿，试蹬了两下，再走过来一脚踢在床脚上，蛮横地吼道：“在这里，一切都得听我的！我不想说话，你就别说！我不想回答，你就别问！你只管吃喝养病，等着死神来临！”

我也恼了，大吼道：“既然迟早要死，还养什么病？！我不需要你的施舍！”

“你提前死了，我一个人多没意思。”他似笑非笑，“这么多年，没人听我说话，正好你来了，可以当我的听众。”

这下我懂了，在太空最后的日子，他要以自己的方式狂欢，然后拥抱死亡。

他再不说，就没机会了。这些事，就只能烂在他的肚子里。

可我不想认命！我在心里盘算，如果我能恢复体能，一定要拼死一搏，想方设法发出求救信号！如今的厨食舱，虽是随残损行星漂浮在宇宙的一叶孤舟，但万一能遇上可以靠岸的星球，还是值得祈祷。

在这之后，我便依顺了老厨长，任由他照顾我，听由他讲故事，只盼自己能积蓄体力。不知为什么，他后来讲了很多次矿难，但在我脑海里浮现的，始终是尼利槽沟矿难的故事。那是我听过的最生动的版本，比此前任何版本都更完整，更令人信服，同时，它也刷新了我对矿难的认知。

有一次，我又忍不住问他：“所有的矿难都是人为的吗？”

我没指望他回答，他却回答了：“几乎是，但也分有意识的和无意识的。那些说什么不可抗拒因素的，都是扯淡！”

“那我们这次矿难呢？”

“你说呢？”

“不知道。”

他长叹一声，“太空捕获小行星的技术已经相当成熟，安全预警系统更是强大，哪怕一只苍蝇从船外飞过，它都会采取相应的防御措施，更别说一颗彗星撞过来。”

“假如是发现太晚，来不及躲避呢？”

“不可能，彗星飞得再快，预警系统也会在十亿公里之外就探测到，并估算出它的飞行速度和轨迹，想办法提前避开。除非是系统故障，没来得及检修，或有人故意……”他打住了话头。

我有些恍惚，继而难受，口中分泌出大量唾液，堵住了我的嘴。半晌，我才回过神，转而问：“为什么你知道得这么清楚？”

“因为我曾是捕获船的船长。”他理了理八角帽，做了个立腰挺胸的姿势，然后昂头，双目平视，真的就像那么回事了。

“你居然……当过船长……”我又语塞，能当上船长的人绝非一般人物，“那你怎么会在厨食舱？”

“我自愿的。”

“为什么？”我放低声音，问得小心翼翼，生怕又触动了他暴戾的神经。

没想到他平静地回答了我，“因为修行。”

这个回答真是玄而又玄。我瞪大了眼睛。

他滔滔述说起来：“我当了两年船长后，怀疑自己患上了心理疾病，就借此申请回到地球。先在医院待了半年，受不了那里的气味和怪人，溜了出来，找到一家寺庙，想出家修行，但在那里只待了六周，就因一次斗殴事件，烧毁了大半个庙子，被赶了出去。不仅仅是被赶出寺庙，还被赶出了地球，他们把我遣送到月球基地，进行了长达三年的净化，最终在我通过各种测试后，又让我回到火星，继续给火星打工。那时，我已不懂怎么与人交流了，就选择到厨食舱，干最低下的活儿，因为只有这里，才是真正的孤岛。这里是智能化作业，做饭、清洁，包括分配食物，都可以由机器操作完成，但那样会让我觉得自己很多余，毕竟管理厨食舱是很简单的事，日常并不需要干什么，一切都是按部就班，所以我就给自己找活干。只有干活，才能让我忘掉烦恼，远离诱惑，六根清净。”

我本来想说那哪儿是低下的活儿，可想起他是个老资格的船长，脾气古怪，的确比其他厨长气势更嚣，年轻的船长们根本压不住他，才使得他看起来有点儿权力。因而，我只问：“你为什么要修行？”

他坐到舱内唯一的凳子上，眯缝着眼，头靠着后面舱壁，渐入讲故事的状态。我喜欢他的这种状态，只有这时，他的身体才彻底放松下来，允许和蔼的故事人从体内冒出，替换掉他寝陋的躯壳。他应该是和善的，可不知为何，外表总表现得冰冷无常，好似时刻警惕防备着周围一切。他在被两种本性撕扯。

“那个故事还没结束，你还想听吗？”他果然避开了我的问题，开始讲故事。他明白我知道是哪个故事没结束，也知道我一直在期待那个故事的结局。

阿乙被救上了机动飞艇，但并不感恩，他觉得任何人救他都理所当然，却没发觉那么多航运艇从他旁边飞过，都不愿救他。在钻塔垮塌时，他推开机长，一个人冲上临近的航运艇，顾不得其他跳上来的同伴，就启动逃离。没站稳的同伴被他甩下去，掉入沸腾的熔浆，他独自一人就走了。一架航运艇，原本是可以救三十个人的。

他沿着缆绳爬进机动飞艇，第一句话却是，“原来你俩还活着。”

阿丙恨了他一眼，钻进后面的储物间，重重关上了门。

他自觉无趣，走到驾驶座旁，对阿甲说：“今天这事……”

“拜你所赐！”阿甲打断他的话，“三十万年前，火星内部的岩浆升至地表，没有像地球火山喷发那样破坏表面，而是汇集到地表下方的岩浆室。当钻台那边发生卡钻时，我就猜到是南区铁矿施工引起的，矿井在地下几百米处形成巨大压力，造成岩浆室破裂，形成了这场岩浆爆发！”

“但你的报告上写……”

“那个报告怎么回事，你比我更清楚！”阿甲气得几乎咆哮，“我写的钻探深度是指平均地表，尼利槽沟属于低洼地带，地表非常薄，经不起你用那个深度去下钻！我按你的要求删除了‘平均’二字，你倒好，现在把过错都推到我头上来了！”

阿乙意识到事故的严重性，瘫倒在副驾驶座上，手哆嗦着掏出电子烟，连续吸了几口，让自己的心情平复片刻，才又开口道：“这里是我负责的第一个火星勘探项目。我记得开钻那天，周围基地的居民都来庆贺。他们非常欢迎我们，因为谁都知道稀有矿产资源意味着什么，如果能在这里挖掘出好东西，他们在火星上的待遇可就不一样了，他们可以一辈子死守着这里，不用再为生计发愁，可能比在地球上还过得更好。所以，在火星这个全新的移民星球上，每个区域的居民都想在自己家门前挖宝贝，他们对打钻的热情比我们还高。”

“你到底想说什么？”阿甲再次嫌恶地打断他。

“我想说的是，一开始的确是我策划了一切，我想要邀功，想要升官，想要赚钱，可后来发生的，都不是我能控制的了。官方的谋划，媒体的炒作，居民的期盼，让分公司开始在尼利槽沟疯狂打钻，几次勘探虽然没收获，却让他们的矿产资源梦变得一发不可收拾！”

“火星的地质结构极为复杂，勘探难度很大，特别是尼利槽沟地带，从理论上讲，除了铁矿，是没有其他矿产资源的。”阿甲愤懑地说，“如果当初我不是背着良心，篡改了地质报告，让你们有理由在那里开钻，也不至于发生今天的灾难。”说完，他狠狠给了自己一个耳光。

阿乙见状，想到什么，灭掉电子烟，压低声音，“对了，如果你对报告的事继续保密，并帮我再出一份地质报告，证明这里发生的矿难是不可抗拒的地质因素引起的，那我所有的积蓄，都给你。”他打开飞艇上的通信设备，做出准备拨号的样子，“只要你点个头，我就马上打给我助手，让他立刻转账。”

“不可能！我再也不会干这样的缺德事了！”

阿乙没想到阿甲拒绝得如此干脆，哭丧着脸，突地跪在他面前，“兄弟，求你了，我能爬上现在的位置，主要因为手里的几个项目出了成绩，如果这个项目被查出有问题，我的位置一定保不了，可能还会进监牢……我这辈子就全完了！”

话音刚落，后面传来“啪啪”鼓掌声。不知何时，阿丙已从储物间出来，一直躲在他们身后的暗处！

她手里举着一枚戒指，那是阿乙送给她的，不过她早调了包，制作了一枚外表与之相同、却有录音功能的戒指。此刻，她神情怡然地说：“阿乙，我终于等到你不打自招了，我现在可掌握了你的所有证据，包括你挪用公款、滥用职权、行贿受贿以及虚报勘探项目等等。”

阿乙一愣，“阿丙，你……”但很快，他反应过来，脸色一黑，“好啊！我就知道你接近我不怀好意，你到底什么目的！？”

阿丙不紧不慢地说：“我的目的，就是要逼你自动辞职，但在辞职前，必须将全部勘探机器的购置合作权交给我的公司。如果你答应，我会给你一大笔补偿。”

阿乙和阿甲都愣了。阿乙愣住的是，没想到阿丙提出这样的要求；阿甲愣住的是，没想到阿丙策划这一切，竟是为了私利！

“原来你收集证据，不是为了惩罚恶人。”阿甲痛心地说，“阿丙，你变了。”

“我逼他辞职，就是为了惩罚他！阿甲，你为了自己的事业，擅自修改地质报告，不是也变了吗？”阿丙面不改色，“从你自私地跑去参与深空探测项目，把我丢在月球开始，我就变了。一个女人，能自食其力地经营公司，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所以我需要有人支持。阿甲，你会补偿我，会支持我吧？你再帮阿乙一次，先帮他保住他的位置，行吗？只要他把购置合作权交给我，随你怎么惩治他！”她扬了扬手中的戒指，“否则……否则我会把你们刚才的对话交上去，让你们两个都完蛋！”

“阿丙，你千万别这样，我们两败俱伤对你也没啥好处！”阿乙慢慢靠近她，尬笑着，故作一脸柔情，“再说了，我俩结了婚，别说购置合作权，我所有的所有，都是你的。”

“呸！谁想和你结婚！”她步步后退，柳眉冷对，“如果阿甲不帮你，我拿不到合作权，大家真撕破脸，我大不了去找其他商家，少赚一点儿就是了！”

阿甲呵呵笑起来，先是苦笑，随即大笑，最后笑得眼泪流下来。飞艇随着他颤抖的笑，也微微震颤着，像一粒灰尘在宇宙琴弦上跳跃，振出了哀鸣。

与此同时，阿乙猛然扑向了阿丙，争抢她手里的录音戒指。阿丙尖叫，拼命抵抗，两人抱成一团，在颠簸的飞艇里滚打。

“阿甲！阿甲！”阿丙喊道，声音凄楚。眨眼间，她似乎又变回了那个柔弱的女人。

阿甲杵在驾驶座上，惊愕地看着他们，那份残存在他心里的爱情，已荡然无存。

美好的往事和眼前的画面交织在一起，他多希望这是一场梦，梦醒后，他们三人身处校园，在春天温煦的阳光下，和一群同学围坐在绿油油的草地，激烈争辩，又或朗朗读诗……但是，阿丙的呼救声将他从愕然中唤醒，他惊觉发现，飞艇正在下坠！

他赶紧把住方向盘，用尽全力向上推，飞艇逐渐平缓，重新向上飞行，可就在这时，前方出现一个岩峰，眼见飞艇直冲过去，在避开它之前已来不及减速，只能上行或侧行绕开，他只好再次使劲，将方向盘继续向上推，额头和脖颈青筋暴跳，直到再也推不动。

飞艇上升的速度受火星风暴影响，不如想象的乐观，在即将撞向峰尖的一刹那，阿甲机敏地向右甩了一下方向盘，飞艇侧着从峰尖旁擦过。就那么0.001秒的时间，他们与死神擦身而过了！

阿甲一身虚汗，每根神经都像绷紧了的弹簧，差点儿绷裂，直到飞艇躲过岩峰，他的弹簧才松弛下来。他喘着粗气，瘫软在驾驶座，手脚发抖，心有余悸。

“阿甲！救我！”一声凄厉的尖叫再次让他绷紧了全身。他转过头，看见阿丙竟悬吊在舱门外，阿乙已不见踪影。原来，两人在争斗时触碰了舱门开关，将舱门打开了，而飞艇一个急速侧身，正好将他俩从舱门甩了出去。情急之下，阿丙抓到了固定在门边的缆绳钩子，可她穿着防护服，钩子勾住了手套，她的手却无法握住它。

阿甲犹豫，很快又意识到他们在飞艇内没戴头盔，只戴着薄薄的一层隔离头套，这样暴露在火星大气中，如果不关闭舱门，都会有危险，这才疾步上前，伸手去救她。

可是，一切都太晚了，舱门外的气流越来越大，毫不留情地将她卷了出去，他抓到的，只有那只手套。

“不——”他失声大喊，眼睁睁看着她被吸进气流的漩涡，坠入红色的深渊。

他一只手捏着手套，一只手攥紧拳头，捶打自己。若不是犹豫那半秒，他本来可以挽救她的！往日的情感涌上心头，他趴在舱门边撕心裂肺地号哭。

“嗨，兄弟！兄弟！”他被一个微弱的声音惊住，暂时停止了悲痛。

“兄弟，我在下面，先救救我！”他探出脑袋，顺着声音的方向，看见在飞艇的正下方，阿乙紧抓着刚才没来得及收回的缆绳，像一只娇小的飞行动物被烈风蹂躏着。

“兄弟，我错了，我收回刚才那些话，就由我一个人承担这次矿难的后果吧，求你先救救我！”阿乙乞求的声音从面罩耳机里传来，在呼啸的风声中听起来凌乱而古怪。他非常明白，即使自己不掉下去，仅仅靠单薄的头套和随身氧气，也在外面存活不了多久。

这次，阿甲没有丝毫犹豫，启动了按键。缆绳自动收拢，在飞艇内的空气与外界大气的比例快达到临界值时，及时将阿乙载了上来。

舱门完好地关闭。

阿乙横躺门边，大汗淋漓，惊魂未定。阿甲一拳打在他脸上，“我们都应该为自己的过错买单，但阿丙，不应该……”

又是一拳。

再一拳。

阿乙任由他打骂，鼻腔和嘴角流血不止，却浑然不知，没有发出任何声音。经过刚才那命悬一线的生死经历，他仿佛到鬼门关走了一遭，在阴曹地府被灌下一碗汤，像是孟婆汤，又像不是……

老厨长的音调渐低，低到最后我完全听不见。我不得不提醒他大声一点儿。

“讲完了。”他提高嗓门说，“尼利槽沟事件是建设火星基地以来第一次、也是最大一次矿难，那次事故死亡了八百多人，当时被列为绝密惨案，尘封了二十多年后才被解封，但几经传播，真实内容已完全走了样。”

“是的，我听说的死亡人数是两百多人，传言那就是一场因不可抗拒因素造成的灾难！”我叹道，本以为听闻的都是夸大后的事实，谁知真相比传言更令人惊心，“这样看来，阿甲还是保住了阿乙。”

“不全是这样。”老厨长干咳两声，“他也是为了保住自己，虽然存有利己的私心，但后来他做了一件好事，让太空矿产资源开采的规划提前了三十年。”

“你指的是，我们现在的小行星带开采？”

“没错。当时小行星带的开采并没提上联合政府的议程，只是一些商家偶尔会去捕捉几颗地球与火星之间的小行星，而在尼利槽沟矿难之后，阿甲找了所有火星地质学家，联名给联合政府写了一封建议书，建议停止对火星矿产资源大规模开采，只允许小规模的浅层开采，因为火星上的矿产资源并非宣传的那么丰富，若要长期作为人类的中转基地，必须采取可持续发展路线，比如转向开发火星与木星之间小行星带的矿产资源，加大对火星地表绿化的改造等等。阿甲在建议书中提醒联合政府，不要让火星成为第二个地球。”

“他的建议奏效了？”

“很快就奏效了，毕竟尼利槽沟矿难引起了全人类范围内的关注，甚至引发了一些矿区的骚动和罢工，所以他们不得不提前启动了小行星带开采计划，召集科学家研制捕获小行星的先进设备，又掀起了一场技术革新和红色热潮，鼓励更多青年到火星和小行星带上搞建设，直到今天，这股热潮依然不减……”

说到这儿，他好像察觉到自己说得太多，转身背对我，语气忽而冷淡下来，“好了，你该休息了！”

“我再问最后一个问题。”我想抓住他讲故事的那点儿余温，“你就是那个阿甲，对吧？”

他回头瞪了我一眼，此后连续四十个小时，没再说话。

我悻悻然躺在床上。在这四十个小时里，我不敢吱声，只能看着他捣鼓一些元件。他把那些元件拆了重装，装了又拆开，反反复复。我以为他平日里就是这样来消磨时间的，直到发现他时不时朝舷窗外望，之后又继续低头捣鼓，像在算计着什么，才觉得他的行为有些怪异。

于是，我假装睡着，等他放心地入睡后，偷偷爬了起来。在他悉心照料下，我腰部的伤比预料的好得快，但我依然在床上一动不动，为的就是以防万一，如今看来，这招派上用场了。我赤着脚，放低身子，以蜗速挪移到舷窗。终于，我看清了那里有什么。

应该说，我是失望和郁闷的，因为那里没什么异常。窗外依旧是一片漆黑，在无线延展的黑幕上，赫然可见的是小行星和捕获船，它们在我的斜下方。小行星明显残缺了一块，捕获它的网绳断裂，四散在它周围，像有人摸了静电球竖起的乱发。矿难发生时，我和矿友就正在部署这些网绳，将捕获船的“大爪”更严密地扣在小行星上，这是我们的主要工作之一，也是捕捉小行星最难的部分，因为关于它的三个步骤，第一和第三步都可以由人工智能完成，唯独第二步，需要我们亲自上场。

第一个步骤是探测评估有资源价值的小行星，准确定位它的运行轨道，计算出它的质量和运行速度等；第二个步骤是捕获船“逮”住小行星，以足够动力减缓它的运动速度，再由矿工们将它严实地捆绑起来，拖回火星；第三个步骤是穿过火星稀薄的大气层，选择适合捕获船的着陆时间和方式，在既定的着陆点登陆，最后由矿工卸货。

户外作业时，我因提前返回躲过一劫，但我的矿友们都溘然长逝，他们大多数当场就被抛向了宇宙深处，个别安全绳没有断裂的，此刻就飘浮在网绳之间，仿佛阴阳界行走的游魂。更惨烈的是，只剩一半船身的捕获船，破裂得面目全非，一些碎片还在脱落，向伶俜的远方飞去；残剩的船头松松垮垮地挂在小行星的顶部，像断线的风筝缠在了电线杆，随时都有再被风吹走的危险。看到这一幕，我确信了老厨长不是危言耸听，也因而陷入了更深的绝望。

“看够了吧！”一声炸雷在我耳边响起，我惊乍地缩起脖子，本能地朝后退了一步。老厨长怒目圆睁，模样狰狞，向我伸出一只手。我以为他要来掐我脖子，忙用双手挡住。

可他只是将手缓缓放在了我肩上，逐步变回正常的面目，“看见了吧，这就是我们现在的处境！我们被小行星拖着，如果是在向地球方向飞行还好，如果是在向太阳系外飞行，你觉得我们还能这样漂泊多久？”

我茫然摇头。

“我给你们船送食那天，是D区当天最后一趟，所以舱里只备了你们四十二个人的晚餐，我们两人正常吃饭，只能维持七天，如果节约一点儿，每天只吃一顿，也维持不到一个月，就算我们能坚持一个月，厨食舱也坚持不了，这里的氧气只够用半个月。”

他说得轻描淡写，却让我感觉有一股重力，把自己不停地往下压，压得我快要窒息。在濒临死亡的边缘，我恍然说：“我学过维修方面的知识，或许能把厨食舱的信号台修好。”

他哼笑两声，拍了拍我的肩膀，就往舱尾走去，“你还是把你的知识用在维修模型上吧，如果能修好，我早就修好了。别忘了，我当过船长。”

他按下舱尾的一个开关，那里打开一扇门，里面有个小隔间，储藏着一套什么设备。我拖着软哒哒的腰，慢慢走过去，逐渐看清，那竟是逃生舱！

“每艘厨食舱都备有一个逃生舱，不过是单人座的，没法挤下两个人。”他把捣鼓的元件和一些食物塞进逃生舱的后座下方，“我只带两天的量，其他食物全留给你。”

我慌忙问：“你要去哪儿？”

他将食指朝下，指了指，“去船头。”

我难以理解这个回答，捕获船的船头看起来并不比厨食舱更安全，他去那里有什么用？

我木讷地靠在舱壁上，他则继续收拾他的行李，以讲故事的平缓语调说：“根据这几十个小时的观察，我算出了厨食舱漂至船头的最近距离，就是现在！所以，现在我要走了。这个逃生舱长期没用，材料有些老化，燃料也只够去个单程，没法再返回来。”

我更听不懂了，他为什么还想要回来？

“捕获船相当于厨食舱的母舰，如果能维修，显然维修船上的信号台更靠谱，你说对吧！”

我无法反驳，捕获船信号台的功率无疑更强大，如果能重新发射信号，它能传到的地方也一定更远、更广、更清晰、更持久。我问他：“你是什么时候想到这个办法的？”

“看到船头从窗外晃过的时候。”他整理好逃生舱，开始穿防护服，“所以我用厨食舱里现存的东西，组装成可以修复信号台的元件。如果我们想获救，只有这一线希望。”

“但是你……”我内心莫名滋生出某种感动，一些情愫开始翻腾。

“别废话了！”他喝住我，“你身上有伤，这也不懂，那也不懂，总不能让你出去吧。在这里，一切都得听我的！”

我靠近他，第一次有了想拥抱他的冲动。可他依然虎着一张脸，迫使我不敢亲近。

“等我到了船头，会给你一个是否成功的信号。”他钻进逃生舱，系上安全带，把手按在自己的假肢上说，“如果我修好了信号台，成功发出求救信号，就把这只腿抛出来——你得注意朝这边看，这样的话，你无论如何，也要坚持到救援队来。如果我没有修好，就不抛腿了，我俩就在原地等死，就让我死时，保留一个完整的躯体吧！”

我的眼睛和鼻腔有液体翻涌，好不容易从喉咙挤出一句话，“你可以多带点儿食物。”

“不，遇到太空矿难时，平分食物绝对是下下策；把食物留给最有希望的那个人，才是上上策。”他说得掷地有声，变成了日常和讲故事外的第三种状态，嘴巴依旧歪斜在丑陋的脸上，但看上去多了几分刚毅和悲壮，像站在废墟上的最后一名战士，“我经历了那么多次矿难，能活到现在是个奇迹。若要我说逃难的经验，那就是一定要有顽强寻找生机的行动，以及于绝境中寻找生存的希望！”

说完，他又习惯性地理了理八角帽，微收下颌，目光灼灼地看向前方，按下了逃生舱的闭合门，将逃生舱还原成流线型的子弹形状。

随着一声长长的闷响，他启动逃生舱，被厨食舱从尾部慢慢推出去。

这一切发生得太快，没容我思量，更没容我向他道别。我怔怔地站着，被动地接受他对我的拯救。

“孩子，如果你能活下来。”老厨长的声音在我头顶回响。他接通了厨食舱和逃生舱的通信信号，但信号极不稳定，断断续续，“如果你能活下来，还愿意继续与矿打交道，一定会出人头地！如果真有那一天，记得告诉他们，急功近利的生产指标下面，是危如累卵的矿工生命！”

厨食舱把逃生舱弹了出去，他的声音若隐若现，就快只留下这个故事的余音。

“对了，忘了告诉你……”在他声音完全消失前，他说完最后一句话，“在尼利槽沟矿难中，我其实是那个阿乙，我的腿就是那次被撞断的，而阿甲，是你的父亲……”

我惊颤，父亲是植物学家，可从未说起他曾是地质学家！而后，我剧烈起伏的胸口牵痛了腰部，致使我双腿发软，扑通跪倒在地，眼泪顺势就冲出了眼眶，一颗颗滴在逃生舱刚才还在的地方。那一刻，我明白了所有事情。

我爬到舱尾口，趴在那里，看着逃生舱沿着抛锚到小行星上的缆绳下降，就像看着潜水艇潜入了深渊般的黑色海底。逃生舱的外壳在黑幕中铮亮，将厨食舱反衬其上。被光影扭曲的厨食舱，如不规则的弯钩，呈囊状物，它像极了宇宙的胃，正寂默地消化着人类吐出的孤独与悲欢。

【责任编辑：拉　兹】

封面故事

普朗克魔术

文/光　乙　　　图/硫　池

一、近景远凝

这一切就像是魔术。

他的半身人像似乎要将六边形的舱室塞满。耀白的金属面罩，灰黑的裹脑外盔，纯蓝的环形耳罩，纹路清晰的接驳口与焊缝，似龙须垂下的管线——他侧眼望来，清晰的细节将头颅勾勒，仿佛一艘钻入舱室中的太空舰船，呈现着流线型的主船体。

这一切不过是错觉。

我和他的距离很远，无论是时间还是空间意义上。我和他的距离亦很近，全息屏与我近在咫尺，他被放大的影像被投射在半透明的屏上，盖住了大半舱室的远近景。强烈对比之下，我竟产生了一种爱丽丝漫游综合征般(1)的近景远凝。

这让他如巨人一般庞大。

这一切的确是魔术，原理就像是我童年时初见的魔术。当时，我那身为前沿物理学大师的父亲斥之为“玩弄视觉的把戏”。二十多年之后，我接过父亲的衣钵，沉醉在混合着前沿物理、天体物理、量子物理所混合的“普朗克”项目中许久。梦醒之际，我才恍然大悟，我也不过在玩弄着普朗克的魔术。

现在，作为唯一的观众，当全息屏上的影像逐渐消失，我绷紧了全身的肌肉，银灰色的覆盖式盔甲与仪表台浑然一体。远在仪表台之下，远道而来的“旅客”高抬起额头。我知道，有一双疑惑与惊恐交加的眼，藏在那如骸骨的面具之下，远望同样身穿盔甲的我。

“抱歉，都是你的错。”我拔出电浆手枪，举枪瞄准。

二、刻板印象

“移形换影(2)”，这是我人生中第一次见到的魔术。

那场魔术中，有一个圆形的舞台，台上左右两侧各立着乳白色木门，相隔约十米左右。表演开始时，身着黑色燕尾服的魔术师自舞台的中心登场，那也是两道门连线的中点。紧接着，他玩弄着手中的小球，故作神秘地走向右边的木门。

“请拭目以待，我将展示空间的奇迹！”如念动咒语一般，魔术师朝着左方门丢出了小球，旋即又飞快拉开右方木门。他在一瞬间消失，又在一瞬间出现。他稳稳地出现在左方木门前，左手心还攥着门把手。仿佛那数米之遥的舞台空间，藉由两道门连在了一起。

最后，他一伸右手，稳稳地接住自己所抛出的球。

魔术师向观众举手示意。顿时，全场掌声雷动。作为无数鼓掌者的一员，我认定这就是童话故事里的魔法。然而，我身旁的父亲却嗤之以鼻。他制住我拍打的双手，在我的耳边大喊着。轰鸣的掌声盖不住他的歇斯底里，那声音撕扯着我的耳膜，“你爸爸能做的！可比这厉害多了！你应该为我鼓掌——而他？”父亲斜睨向舞台上的黑衣人，“不过是玩弄视觉的小丑啊！”

“但事实上，你的父亲错了。”听到这里时，张敏纠正道，“移形换影的关键，并不是视觉特效。这个魔术的秘密在舞台之下。”她咄咄逼人地说着，我反感地看向她。她又说：“……这个魔术和我们各自项目里的传送原理，是一样的。”

我知道她指的是什么。那时，我们快要到达“普朗克”号科研空间站了。透过舷窗，我能看到空间站的环形结构。它孤高闪耀，如弧形的闪光地平线。如果俯瞰，可以看到它那更为逶迤壮阔的景致：

在空间站环形结构的中心，一枚闪光竖瞳夺目独辉。那是另一道更纯粹的光环。光环中央，一道因引力而扭曲的光芒直剑拦腰斩去，将其一分为二。光芒之中是深不见底的漆黑深渊。光与影相互交织，共同勾勒出这枚人造克尔黑洞(3)的目光与瞳影。

“传送的过程是一样的，但机制不一样。”我反驳道，“我也不认同你把这个过程比喻成魔术。”说话间，我一瞥远方的环形空间站与光影独瞳，“这也是他们这么做的原因。”

他们把环形空间站划分为左右两个半环。左和右，这一对相对意义上的空间标识在太空中没有意义。但是我们的投资方却自有深意。

公平与竞争。

“不需要你提醒。这是成本上的考虑。环内的研发设备、资源和后勤是对半拆分的。我们要在相同的环境下进行研发竞赛。”她微笑着。我却从她的嘴角与眉宇间看到了父亲的神色，不可一世，高高在上，“在这场技术竞赛的研发里，我们不能确定谁是真身，谁是替身。成功者只有一个，好一个剃刀原则(4)。”

“你在害怕？”我呛声道，“害怕你所坚持的‘虫洞理论’是错误的？”

“你难道没有畏惧吗？”张敏反问道，“你和你的父亲认为，信息穿过奇点(5)，不但可以毫发无损，更能在角速度上超过光速。可问题是，奇点是一个比天使无法站立的针尖还要微小的存在，你确定你的反重力系统能驾驭它吗？”

“奇点至少存在。”我据理力争，“而你却把希望寄托在虫洞上。你和你的团队试图制造一个人工虫洞，让信息穿越，以到达所谓的平行宇宙。”我顿了顿，“可是，我们都知道，虫洞还只是数学模型中的概念。”

“我们的理论都还停留在概念上。而且……”张敏避开了话题，露出了一反常态的表情，“我有一种不好的预感……真的。我们的失败与成功不重要，问题在于之后的一系列悖论……我们研制的可是‘时间机器’。”

“外祖父悖论？张敏，得了吧。”我盯着张敏，佯装不可思议，“张大科学家，你可是我认识的同行里最没有道德包袱的人了。在这个关键时刻，你竟然和我说起了伦理。”我又夸张地恍然大悟道：“哈，这就是你打击竞争对手的策略吗？据我所知，为了研究成果，你和你的团队无所不用其极。”

“不，我是认真的。我觉得，我们似乎要触碰到某种底线了。”惶恐的神色在张敏脸上一闪而过，“时间不是物理学研究的最后堡垒，而是禁地……”

“底线”这个词从张敏口中说出，简直是莫大的讽刺。对于张敏，无论是物理学领域还是伦理，都不可能有“底线”——无所不用其极，这是我对张敏的印象，八九不离十。

在这个圈子里，张敏恶名远扬。除了剽窃和盗用，她什么都做得出来。为了领先进度，她会授意自己背后的投资方恶意收购对方的企业。必要时，她也会采取诽谤和构陷的方式，让科研对手身败名裂。还有各式各样的手段……我还记得她在科研大会上的名言，“通常来说，面对人的问题，我会解决掉产生问题的人。”

三、外部归因

我第一次出现问题时，我和张敏都在各自错位的舞台中。

“我们每个人都是外部归因(6)的。面对问题，我们总认为是外部环境导致的。我们一厢情愿地认为，只要解决了外部环境中事务与人的问题，就能让问题迎刃而解。”

她晃动着手指，否定道：“但不是这样的。我也曾天真地认为，科学与技术能解决所有外部问题。直到两年前的一次绝密实验，让我有了新的认识。”

她说到这里时，停顿了许久，双眼直直地看向屏幕，肃穆的目光似乎要穿透摄像机。隔着全息电视的屏幕，我和她相互凝视。我和她的外部环境大相径庭。她身居高位，声名远扬，我却身陷囹圄，声名狼藉。

“绝密实验的细节，我不会透露分毫。我也不希望后人继续这样的实验。我已将研究团队解散，一并销毁了所有理论草稿、计算模型和原型设备。”她说着，侧移几步，将上半身躬成了90度，“是我错了，出现问题的人是我。”

我咬牙切齿地看着，她在华灯装点的会场里，伟岸的声名仿佛要填满那千人的厅堂。我在逼仄阴冷的牢间中，形同枯槁的身形卑微得仿佛房间中的一缕沙尘。在那里，无数人用赞誉包容她的过失。在这里，只有狱卒和同犯日复一日的嘲弄和凌虐。“你曾经也和她一样有名，怎么落得个这样的下场呢？”一名看管我的狱卒人揶揄着，脸上满是小人得志的神情。

她就像是舞台上的那名魔术师，虚荣地用哗众取宠赢得的掌声，而我却连当观众的资格都没有。一想到这里，我把上下颌咬合得更紧了。我能听到臼齿被紧压的咯咯声。

然后，一切便定格在那里。

全息屏上的图像支离破碎，只留下了平行并排的数个光点；狱卒上扬的嘴角不再落下，徒留下皮笑肉不笑的僵硬；犯人们举在半空的手迟迟没有落下；黄昏之光被关入监狱的休息室，与尘埃混合融化作迷雾。

这一瞬间，我以为自己犹在梦中，或是产生了错觉。看着周遭被凝固的人群，我也惊恐得一动不动，仿佛这样就能融入他们似的。但是很快，我发现自己喘不上气来。

“站起来，呼吸！”一份冲动驱使着我。我飞快地挺起身来，像是因为氧含量耗尽而浮出水面的困鱼。

我大口地呼吸着，还未平息，便觉得脑后挨到了重重一击。我回身看去，看到了狱卒定在半空的老拳。那布满老茧的拳峰，正停在我后脑勺的位置。我四下看去，周遭又发生了变化，全息屏上的光点位置变换了，它们划过之处光晕残留。犯人们悉数凝视而来。几名狱卒正掏出电击手枪，愤怒和诧异停留在面庞上。

我忽然明白了什么。

四、移形换影

如果魔术师也有和我一样的问题，便可仅凭自己，真正施展空间上的奇迹。

为了实现看似“瞬间移动”的节目效果，魔术师需要借助机关和替身：圆形舞台的两门下方各有暗门。魔术师的替身就藏在其中的一个暗门之下。魔术师打开右门，身坠暗门，藏身于舞台之下，宛若在一瞬间消失。与此同时，替身便快速通过暗门，穿插到台前，站立在左门之侧，好似在一瞬间出现。

归根结底，是替身接住了小球，而不是魔术师自己。

同样的原理出现也在我和张敏的项目中。在我们共同竞赛的科研项目中，一种用于传送身体和意识信息的扫描编码器是前提。我们首先需要将物质和意识编译成信息，继而在未来翻译。

这就是那副盔甲。灰色外盔包裹全身，将穿戴者身体的全部信息扫描。头盔上的蓝色耳罩则是意识读取器，用于扫描目标的脑内活动信号。扫描和翻译的过程，就像是魔术师和其替身藏显于暗门上下。盔甲将目标的身体信号先行发送，紧接着发送意识信号。通过时间上的信道，意识信号就像是小球一般，从过去的身躯来到未来的身躯中。

当然，难题并不在身躯和意识信号的转换——一如移形换影的魔术难点并不是舞台之上，而在舞台之下。整个过程需要魔术师和替身的无缝配合。我和张敏的团队，几乎在同一时间设计和建造出了盔甲。这只是起跑线而已，在这场“时间魔术”的研发竞赛中，我和她要解决的是“移”和“换”的问题。

如何让信息去往未来？

五、闪光融合

连续，不过是感觉与知觉共同加工的、自欺欺人的假象。

观察一个闪烁的光点，当它的闪烁频率较低时，我们看到的是光源交替明暗。逐步提高闪烁的频率，我们终将会看到闪光融合，光亮接续长明。在大脑的认知中，划定光点跳跃和连续的频率被称为闪光融合临界频率，平均值在24赫兹左右。这也是为什么，在古老的胶片电影中，胶片播放频率的下限是每秒24帧。

当然，我的感知中并不存在闪光融合。越狱之后，我得到的并不是久违的自由，而是一片支离破碎。它再度发生时，我正在繁华都市的人群中穿梭，像是阿萨辛派(7)的刺客一般藏匿着自己，躲避着无处不在的无人机、摄像头与人工智能巡警。

旋即，我感受到了喧嚣停滞，万物凝固：远处大厦上的巨大投屏一片漆黑，仅留下四五个光点跳跃着爬行。飘扬的旌旗像是被冻结在了空气中，一顿一顿地起伏。半空中的无人机像是没了电，被托举在空中，徒劳地变换着螺旋刀桨的角度。街道上的人群则是掉帧的盗版电影，一下、一下、又一下地变幻着千姿百态。

在我的身前，我看到一对情侣互相张望，却迟迟不吻；一个女孩看着松手的气球，却无能为力，失望地瞪着头顶；一名上班族神色匆匆，却怎么也走不完短短的五米人行道。我径直掠过他们，玩味着他们脸上的表情。他们像是机械一般，机械一般地转过关节，机械一般地凝注目标，机械一般面露惊恐。我与他们相继擦肩而过，看到了他们耳根后的骨骼通话器与怀中的电浆手枪。他们却什么也做不了。这些密探与警员让我明白，当它发生时，我不需要躲藏。我在所有人眼中是交替闪烁的不融合闪光。

世界于我而言是不连续的，同样，我于世界也是不连续的。

但是我必须要为这一切找出解释。就像是数年前在普朗克号空间站中，我和张敏试图找出违反时间熵流运动的方法。那时，在空间站中心的人造克尔黑洞飞速转动，又在吸积盘的映衬下岿然不动。它漠然而冰冷地凝视着空间站中两支团队的争分夺秒与明争暗斗。

它自己并不知道，初看去像是绝望本身的它，蕴含着时间旅行的无限希望。

我和她，两支团队都在竭尽所能地争夺着人造黑洞的使用授权：我需要的是克尔黑洞的高速自旋，这样便能让信号在穿过它的奇点时，完成超光角速度加速。张敏则需要克尔黑洞事件视界(8)的引力，以大引力场所产生的空间畸变，来构建模型中的超时空虫洞。

无论如何，我们都不可能单独得到完整的黑洞资源与时间理论，一如我眼中断断续续的世界，一如那些有关我的谣言、蜚语、坊传。要让这些只言片语般的信息连续起来，我得将自己的猜想、推测与估算，作为关键帧(9)安插进去。

我归纳了搜集的信息，外部对我的评价是这样的：他们将我形容成了“一个暴躁而不可思议的幽灵”，在绝密实验项目双双失败之后，狄熵，作为张敏竞争对手的团队负责人，恼羞成怒之下破坏了空间站的昂贵实验设施。他又对自身进行了毫无人道的量子改造，从安全等级最高的监狱逃脱。之后，他不但逍遥法外，更变本加厉，气焰嚣张地破坏社会秩序。

他们的评价，没有一个字是正确的。当理清这些时，我业已重新改造了盔甲。我改变了盔甲扫描器的探测范围，并加装了运算程序，它不再用于扫描我的身体和意识，而是扫描我所观察的对象。无论是画面、声音还是运动，它都能预测对象的轨迹。

尔后，我穿戴好盔甲。它第一个扫描的对象，是镜子中的我自己。我看到它的手臂和脊背像是古希腊的运动员一般孔武有力。在它的双耳侧，原本用于扫描意识的蓝色环灯消失了，一架多功能中微子探测眼镜取而代之。还有它的面容，不再是如钢板般光滑的雪白剖面，而是狰狞的骷髅眼窝与空洞的鼻梁。

“你们说的都对，我是一个幽灵。”

六、关键缺失

正如闪光融合的成像原理，无论是古老的胶片电影还是现代的全息投影，其图片成像的过程都不是连续的。我们之所以误以为它是连续的，只因其图片呈现的频率超过了闪光融合临界，仅此而已。

同样，无论是空间、时间还是运动，世界的运行原理也是一样的。空间存在着最小的基准单位，时间也以同样最小基准单位跳跃着流逝。换言之，任何运动都不是连续的，而是以最小基本单位为极限跳跃着进行。

空间和时间上的最小基本单位便是普朗克常量(10)。

藉由此，我为自己的异常做出了假设：我的运动，无论是身体还是意识，脱离在这个世界的普朗克运动之外，又或者说，我的普朗克常量并不是6.62×10-34，而是一个别的数字。这也导致：当我的普朗克常量与世界的普朗克常量没有产生交集时，我游离在时间之外。

我把这个现象称为“普朗克穿插”。

世界好比一部影像，我是穿插在影像不相连帧上的怪异图层。我是画中人们无法捕捉到的异像，他们眼中飘忽不定的幽灵。没有人能追捕我，没有人能审判我，没有人能阻止我。投资人的姓名再也不是我心中讳莫如深的字眼，我在他们的眼皮底下出现、消失，获取我想要的信息，向每一个迫害我的人复仇。

就像是无数古老的恐怖影片中的场景，他们眼中的我，是一道突如其来的飞影，一团无法连续观测的残像。不论他们在别墅、古堡还是高度防卫的军事基地和地下庇护所，都无法阻止我如鬼魅般渗透，似幽影一般在众目睽睽之下直取其性命。

我把张敏留到了最后。

她一定有所警觉。当最后一名与普朗克项目相关者的死讯传开时，她在一支太空航空队的护送下，仓惶逃进了普朗克号空间站。

自普朗克号开始，自普朗克号结束。我隐约觉得，冥冥之中有一道圆环即将闭合。

七、极小为虚

在普朗克空间站中共事时，她无数次地攻讦我的理论。这些问题大都无法验证，于是讨论到了最后，便偏离了学术范畴，变成了哲学式的攻辩。

“你的理论是让携带信息的粒子径直穿过黑洞到达奇点，借助其致密引力获得超光速的角速度，最终完成超时空变换。”她指着光屏上的光锥模型，食指不住地晃动，“没错，我承认这样的确可以让粒子获得超光速。但问题是，这是不可能实现的。这意味着它要穿过引力近乎无穷大的事件视界区域。”

“为什么？有什么问题吗？”我反驳说，“相比较不存在的虫洞，这难道不是更实际吗？”

“显而易见啊，你不能忽视事件视界中的潮汐力(11)啊。”她举例说道，“面条人假设，你知道吗？一个宇航员落入黑洞，因为头脚受到的超致密引力差，他会被拉伸成一根面条人，卷曲着以螺旋轨迹落入奇点。”她顿了顿，眼神放光，似乎找到了致命漏洞，“这还只是理想模型下的推测。实际情况中，黑洞中的致密引力甚至超过了强相互作用力(12)。这意味着基本粒子会在事件视界中直接解体。”

“完全不会的。”我连忙摆手道，“因为时间太短，粒子来不及解体，就已经穿过了事件视界了。”我思索了一会儿，又举例说道，“就好比赤足穿过火海，只要通行速度足够快，就不会被烧伤。”

“你这个比喻不对，那是莱顿弗罗斯特效应(13)。”

“那我换个例子……呃，比如一张纸……对，一张干燥的纸，很快地穿过火焰……来不及引燃就过去了……反正就是那个意思……只要作用时间足够短，就不会存在解体现象。”我被她说得心烦意乱，舌头像是打了结。

“你如何证明？”

我会证明给她看。

现在，我看到了四处巡弋的太空歼击机和无人探针。我想象着，歼击机里坐着装模作样的飞行员，探针的监控器后坐着疲惫不堪的监控员。张敏把自己当作机密文件一般，躲在重重防护的保险箱中。但问题是，我既然能从安全防护最高的监狱出来，同样也能大摇大摆地进去。没有错，监狱和堡垒，抛开防御的方向，其性质是一样的。哪怕堡垒在外太空。

然后他们向我开火。那一束束迎面而来的光火让我感到滑稽。我轻快地笑着，吹着口哨，像是在把玩随时都可以暂停画面的弹幕游戏。我的飞船在黯淡的激光、停飞的导弹与线性的粒子束之间轻松游走。最后，我将飞船一头撞向空间站外壁。

撞击和停船没有区别。我离开驾驶舱的一瞬间，飞船船头与太空站外壁正双双发生形变。合金钢板就像是我扭曲的人生，完整的曲线被反复地倾轧、扭挤和拉伸。我又等待了许久，但见爆炸的画面一张张地呈现：丁点儿星火引燃染料，烈焰逐帧膨胀。我钻进被炸开的缺口，抚摸静止的火焰——我毫发无损，甚至感觉不到一丝灼热。在普朗克时间单位里，火焰不过是一团静止的等离子团，一簇舞动的幻光。

我来到了太空站的内环。

八、条件反射

进入普朗克空间站的第五个年头，张敏召开了内部发布会。

我还记得她说的每一段话，每一句话，每一个词语，甚至是每一个字。在空间站左右半环交接的高台上，张敏高声宣布说：“各位同僚，我们已经到达了‘禁地’。”

台下传来了无数沮丧和哀嚎。我心头一紧，脑海中浮现的是实验室中已经完工的原型机：拥有无与伦比线型的盔甲，绽放着蓝宝石光芒的圆环，无数排列有序的管线，还有一张张在仪器台上被铺设整齐的蓝图。功亏一篑，我已经想不出第二个成语来形容它了。

“在过去的五年间，我们完善了虫洞模型的物理构造参数，并成功将其创造。我们就像是划着简陋三桅帆船到达新大陆的哥伦布。”

“完了……”我在心中惊呼。

“但是，我们决定放弃。”

她话锋一转，我以为自己听错了。

“在到达时间上的新大陆时，我们全然没有哥伦布的喜悦。相反，我看到了无法用言语描述的恐怖场面。”她失心疯一般重复着，“失控了，失控了，一切都失控了。”继而，她声嘶力竭地大喊，“时间旅行是不成立的！我们做的是无用功！”

五年后的现在，在普朗克号被废弃的会议厅里，我再次见到了她。当沉寂许久的灯光再次亮彻厅堂之际，我看到了她。她穿戴着全覆盖式的雪白盔甲，身形依旧纤细。她在会堂中徘徊，双手如抚摸麦浪一般，轻触着布满尘埃的座位与投票器。

“张敏，你以为这样就能挡住我吗？”我兴奋不已。澎湃的想象中，这里化作了法庭，而我也化作法官，斩钉截铁地宣读着审判，“十年了，你从未停止过对我的迫害。你攻讦我的理论，扭曲我的成果，败坏我的名声。你巧取豪夺着我的一切。”我加大了声音，“现在，转过身，面对我！告诉我，还有什么诡计？”

会堂沉寂了，她似乎不为所动。“喂！”我呐喊着，“你还要高高在上到什么时候？”

就在这一刻，普朗克穿插出现了，灰尘漫扬的会堂顿时透彻无比。因为丁达尔现象(14)的加剧，华灯的辉煌被透析成无数缕炽白的光路。

她却无视这些，直直地转过身来，又慢步踱向我——就像是我一样。

“现在是什么时刻？对，绝对时刻是多久？”她刻意将强势藏在柔声细语中，“我刚刚进行了一次时间旅行。好奇怪，我似乎什么也感受不到……都是断断续的，看不清也听不清……等等，你的眼睛在动？”

我终于从长久的诧异中恢复。我仿佛从她的身上看到了我自己，一个自负又可悲的影子。我缓缓摘下了头盔，看着她的瞳孔因为见到我的面庞而急遽扩张。在她的惊惧间，我举起了枪。

但是，我没有扣下扳机射击。我忽然想起初来普朗克号的瞬间，那些有关于时间与悖论的讨论场景，吉光片羽与只言片语之间，浸透着“外祖父假设”的时间悖论。

就在我迟疑之际，湛蓝的电流点醒了我。一道电弧自我的身侧而来，掠过她的发梢。这道电弧似毒蛇般嘶嘶作响，惊得她也尖叫了起来。

一个无比熟悉的声音在我身后响起，“现在是五年后，快滚回去，永远都不要再来！”

我循着声音看去，看到张敏正气势汹汹地盯着她，看着从过去而来的自己，如我痛恨她一般痛恨着自己的过去。

九、内部归因

“我这一生有过无数的谎言，我也曾认为这是实现理想的必要手段。我以为，自己对自己是真诚的——没想到，最大的谎言竟是我对自己说的。”她款款地走了上来，“五年前的此刻，在发布会开始的前夜，我迫不及待地进行了一次跃迁。然后我看到了未来的自己。”她指了指自己，“就像是现在，发了疯一般，一边追杀着一边叫嚣着世界末日。”

她下意识地颤抖了一阵，又勉强站定，“我逃难一般地返回出发时刻。自那一刻起，时间旅行、五年后和这里，便像是条件反射的反射刺激一般，我每每想起便会惊惧不止。”

“空城计不成，便要苦肉计了吗？”我警觉地盯着她，“我不知道你为什么要这么做，不光阻止你自己，还要迫害我？”

“我们要救我们自己。”她边说着，边丢下了电浆手枪。它并没有因为空间站的人造引力而落地，反而停在了她的身前。“无法感受到运动的连续，我们不过是行尸走肉，求生不能求死不得。”

普朗克穿插还在持续。

“我无数次地思考着我的未来。未来的我为什么要这么做，为什么要在时间旅程的尽头给我制造恐惧。这期间，‘时间错位’的现象也不断地发生。”她的五官扭动起来，“时间错位让我无法正常地去看、去听、去感受……更让我无法深入而连贯地思考。”

“我也……”我竟有些认同她的话。

“似乎只要进行了时间旅行，旅行者就会产生这种现象。”她意味深长地看了看我，“在时间错位没有发生的间隙里，我彻夜未眠地去思考，去推断，去假设。一开始是宿命论，时间是闭环的，因此，如果过去的我遭到了未来的我的追杀，未来的我就要去完成这个宿命。但是这从动机上说不过去。我为什么要试图杀死我自己呢？”

“等等，你不要和我玩绕口令一样的逻辑游戏。”我拍了拍脑袋，连忙阻止她道，“在我实验成功的那一刻，也就是明天，你派出了杀手截击了我。你苦心经营着一切，不就是想把研究成果占为己有吗？然而你却……”

“这里除了你和我，没有别人了。”

“等等，这不可能……”陡然间，我低头看向自己的盔甲，似乎明白了。

“是的，开始时我也以为是你，认为是你假扮我的样子，威胁我的成果。”她露出了豁然开朗的表情，“直到继续思考时，我忽然明白了。”

“我们都不想让其他人重蹈我们的覆辙，过着没有连续的人生。”她又指了指自己，“包括我们自己！如果没有进行实验，如果没有……如果未来的我们，杀死了过去的自己，那么时间悖论就会抹平一切！”

她说的没错，只在要这里形成闭环，那么一切就不复存在：未来的我杀死了过去的我，未来的我不复存在，过去的我没有被杀死……

等等，还是有什么不对劲。

她的语气轻快了起来，“接下来就是你自己的选择。警告也好，威胁也罢，你甚至可以直接谋杀你自己……总之，无论如何都不能改变现在的既定事实。但是至少……你能救救过去的你自己。”

而后，她顿了顿，说道：“你最好仔细想想，在五年前实验时，你到底经历了什么。不用刻意去匹配细节，随性而为就好了。反正，永远都不可能失败，不是吗？”

十、远景近凝(15)

“永远都不可能失败！”我嘶吼着，“如果我成功了，那就是既定事实。我的时间旅行是既定历史中的一环，是必然发生的必然！”

“你说的没错，但是……”

“你不能用你的失败，来定义我的失败！任何人都不能！”我受够了她口中的“但是”与“可是”，我也恨极了她的先抑后扬。她就是父亲的影子，恃才自傲，高高在上，将我和我所爱的贬低得一无是处。

“虫洞的研究方向是错误的。你对科学伦理和时间悖论一无所知。你只是看到了另一个平行宇宙的灾难，便吓得像是个三岁的孩子见到幽灵一样。”

“狄熵，你听着，这不是什么打压你的手段。”通信视频的彼端，张敏焦急地说，“我已经汇报了投资方，空间站将在24小时内关停。”

“24个小时？”我反而笑了，“那足够了，足够我到未来跑一圈了。别忘了，时间旅行的出发和返回是在同一时刻。”

“先不要这样。”她摊牌道，“我和你说实话吧，我们进行过实验了，实验对象……”

我关掉了通信，一并关停的还有实验室的舱门和外部的监控。“时间紧迫。”我对自己说道，紧迫得就像是外部监控上残留的影像——大批大批的安保员正从半环的两头蜂拥而来。

我向仪表台上的同僚打了一个响指，“开启设备！”

“可是，实验对象？”

“我要传送我自己！”

“什么？你真的确定？”

“看到那道安全门了吗？”我指了指六边形舱室的尽头，太空站的辉光被厚重的闸门尽数遮挡 。我站在舱室的中央，银白色的面甲和天蓝色的耳罩微微发光，“我要立刻从这里消失！”

我又打了数个响指催促着，机械手指在半空中绽放电火花，像是引信即将被引燃。

“倒计时，5！”

在被面颊覆盖的双瞳中，我看到了白色闪光。无数参数正在飞快地跳动，盔甲的传感器被激活，扫描器将我的每一个细胞扫录。我短暂地阖上双眼，想象着自己的身躯正在化作黄金数字。

“4！”

我向左看去，厚重的闸门上出现了电火花。数道激光切割合金，空间站中的安保正准备破门而入。

“3！”

我又向右看去：团队中所有成员都站在高台上。仪器的闪光染在雪白的研究服上，一如极光穿破大气印在北极的雪原上。紧接着，人们的影像淡化、模糊并最终透明，像是幽灵一般由实化虚。我知道自己正在被传送，随着意识信息的转移，我也将化作虚像。

“2！”

人们的像正在弥散，与之相对的，却有一个孤影正由虚化实。那个影子像是凭空出现一般，被空气勾勒出线条、涂上银与灰交加的颜色。我定神一看，那个影子像极了身穿盔甲的我自己。

“1！”

闪光融合——这一瞬间，我的脑海中蹦出一个词语。关于这个人影，我的第一反应是，这或许是我自己的影子。当所有的闪光融合在一起时，我看到了自己的镜像。

“0！”

我看到了一个庞大的人影。

这一切就像是魔术，那个人影明明远在仪表台之上，却庞大得像是我眼中的巨人。此刻，我陷入了像是爱丽丝漫游综合征般的远景近凝。

“抱歉，都是你的错。”他如是说，举枪瞄向了我。

【责任编辑：迟　卉】

(1)一种感知觉精神疾病，长时间观察一种事物，会突然像爱丽丝漫游仙境一样，周遭的事情忽然变大，或者忽然变小。

(2)这个魔术实际上是不存在的，而是出自电影《致命魔术》。

(3)克尔黑洞是指不随时间变化的绕轴转动的轴对称黑洞。

(4)指奥卡姆剃刀法则，指在多个假说都具有完全的解释和预测能力时，出于选择成本的考虑，往往选择最简洁和快速的那种。

(5)在黑洞正中心，因为物质在此点密度极高，向内吸引力极强，因此物质压缩在体积非常小的点。

(6)相较于内部归因，这种解释人格和思维习惯的归因理论认为，个体之所以出现某种行为，其原因与其所处的情境有关，并假设大多数人在同样情境下也会做出同样的反应。

(7)十字军东征时期活跃于中东的刺客组织。

(8)黑洞的光速史瓦西半径区域，即光速物体无法逃逸的绝对引力区域。

(9)在动画、电影等影像制品中，关键帧指角色或者物体运动或变化中的关键动作所处的那一帧。

(10)一种宇宙常数，普朗克常数记为h，是一个物理常数，用以描述量子大小。马克斯·普朗克在1900年研究物体热辐射的规律时发现，只有假定电磁波的发射和吸收不是连续的，而是一份一份地进行的，计算的结果才能和试验结果是相符。

(11)指黑洞潮汐力，根据万有引力定律,物体间的引力随其距离缩短而增大。而在黑洞中,由于它的巨大密度,这种力量就很明显了,

(12)强相互作用是自然界四种基本相互作用中最强的一种。最早研究的强相互作用是核子（质子或中子）之间的核力，它是使核子结合成原子核的相互作用。

(13)指液体不会润湿炙热的表面，而仅仅在其上形成一个蒸气层，从而在短暂的时间内对其包裹的物质产生强力的隔热效果。

(14)当一束光线透过胶体，观察者可以看到胶体里出现的光亮的“通路”。

(15)本章标题和第一章标题都是指一种视觉错觉现象，在长时间观察近处的微小物体或是远处的庞大物体时，会产生该物体距离很远或是很近的错觉。

经典新读

死神的吻※

文/谭楷

编辑导读：

在中国原创科幻的历史上，曾经诞生过很多震撼人心的经典之作，让读者念念不忘甚至刻骨铭心。但随着时代的变化，有些作品逐渐尘封，以至今天的科幻迷并不知晓或者难以找寻。这既是一种遗憾，也是一种埋没。为此，本刊将不定期开辟“经典新读”栏目，朝花夕拾，余香幽远。

瘟疫是伴随人类历史的重大灾难，对瘟疫的恐惧早已铭刻在人类的基因之中，正因如此，瘟疫也是科幻小说中的常见题材之一，诞生了不少经典之作。在新冠肺炎基本得以控制的今天，我们重新刊登谭楷先生的经典作品《死神的吻》，重温一场惊险又精彩的文字大片。

名家推荐：

这篇小说在科幻想象上十分节制，属于由现实向前一步的科幻类型，作者用沉稳厚重的笔触讲述的这场生化灾难却惊心动魄。我是四十年前读的这篇小说，对其中震撼的细节描述仍然记忆犹新。现在在这个特殊的时期，重读这篇作品，我们再一次体会到科幻文学的震撼魅力。

——刘慈欣

一

这是丁香花的浓烈香气弥漫的夜晚。

令人心醉的《天鹅湖》乐曲声在金蔷薇旅馆九楼一间豪华的卧室里飘荡。流行病学教授亚历山大·季莫菲耶夫坐在沙发上，目不转睛地注视着电视屏幕。荧光屏上，天鹅奥杰塔抖动着海浪般的柔软手臂，向王子倾诉别离的哀怨。接着，骤雨般的脚尖碎步和疾风般的旋转表达了奥杰塔悲痛欲绝的心情。终于。她的一条大腿像白云般轻轻飘起来，整个身子倾向王子——一个极漂亮的“阿拉贝斯”(1)，表达了她对爱情忠贞不渝的决心……

电视台播送的是驰誉全球的国家大剧院芭蕾舞团到施威尔洛夫斯克演出最后一场的实况——继普列谢茨卡娅和里罗基娜之后，七十年代的芭蕾舞明星奥涅什科娃主演的《叶甫盖尼·奥涅金》《胡桃夹子》和《天鹅湖》的精彩选场。天才舞蹈家奥涅什科娃用美妙绝伦的舞姿，把伟大的作曲家和大诗人的情感表达得淋漓尽致。荧屏前，教授不住地擦着泪水。

天鹅奥杰塔终于告别了王子，飞向水草萋萋的湖里，美妙的音乐仿佛挂在她的翅间，渐渐地融合在潋滟的波光里……

当绛紫色的金丝绒大幕垂下来时，观众才察觉到演出结束了。顿时，掌声像暴风雨掠过喧腾的大海，大厅里人头攒动，有节奏地呼叫着“奥——涅——什科娃”，谁也不愿离去。因为，奥涅什科娃是从这个著名的工业城市飞向世界舞台的一只天鹅，故乡的观众难以抑制对她的热情。

电视机前的亚历山大就像剧场观众一样站起来，情不自禁地鼓掌，两行热辣辣的泪水流过清癯的脸颊。他真恨不得扑进荧光屏去拥抱奥涅什科娃——他等待了十八年的未婚妻。她为了美得近于残酷的芭蕾舞艺术，让亚历山大熬过了漫长寂寞的岁月，直到鱼尾纹布满眼角，霜雪染白双鬓。明天，奥涅什科娃将伴着教授一齐飞向温暖的南方海滨，在柯立米亚欢度姗姗来迟的蜜月。

荧光屏上展现出更加感人的场面：观众献上三只大花篮，里面是盛开的百合花、玫瑰花、杜鹃花和郁金香，只有在第一流花房才能采摘到那么多好花。篮子上垂下两条鲜红缎带，上面用金字写着：“献给施威尔洛夫斯克的女儿奥涅什科娃。施威尔洛夫斯克化工厂”。

奥涅什科娃被娇艳欲滴的鲜花迷住了，她摘下一束百合花，亲吻着带露的花瓣，然后举起扔向观众。

观众高兴得仿佛发疯了。前排的一拥而上去争抢花束，后排的潮水般地朝前涌，数不清的手臂在晃动：“给我，给我鲜花！”一束束鲜花继续扔向观众，捡到花束的幸运观众狂吻手中的花朵，叫呀，嚷呀，跳呀，笑呀，向奥涅什科娃致意。

吻，热烈的吻。文明人类的高尚礼节有时会变得粗野。韦斯摩勒(2)曾被一群发疯的女影迷袭击，把衬衣扯成条，脸上像盖图章一样盖满猩红的唇印；邦达尔丘克(3)曾被一群丧失理智的影迷追踪，沿街吻他留下的脚印。此刻，广播员用发颤的嗓音高呼：“让我们施威尔洛夫斯克一百二十万人亲吻自己天才的女儿——奥涅什科娃！”

电视最后一个画面是奥涅什科娃怀抱鲜花的迷人笑容。

十八年前，首都大学生物系高才生亚历山大·季莫菲耶夫因风湿性心脏病住进医院。万分沮丧的亚历山大每天午后到医院的阅览室去消磨时光。在那里，他第一次见到奥涅什科娃——十七岁的少女捧着陀思妥耶夫斯基的小说在抽泣。他像老大哥一样安抚奥涅什科娃，轻轻地念着普希金的诗《假如生活欺骗了你》。说实话，大学生此刻的心情比少女更坏，但他总觉得在女孩子面前总该保持一点儿男子汉的气概。两个失望的人在一起竟然会变得坚强。

奥涅什科娃是被“大脚趾骨骨质增生”判处死刑的天鹅。芭蕾舞女演员失去脚尖等于画家失去视觉，音乐家失去听觉，人体的雕塑美便没有立脚点。十年血汗白白抛洒了！“应该做手术，哪怕有一线希望也要争取……”奥涅什科娃听从了亚历山大的劝告，做了手术。

手术后，遵医嘱要认真活动下肢关节。每天，亚历山大都伸出强有力的胳膊扶着奥涅什科娃散步。他们走呵，走，走过晚霞瑰丽的河畔，走过青草茂密的奶牛场……有一天，走进一座蓊郁的白桦林里，亚历山大突然停了脚步，手抚着胸口说：“真奇怪，散了两个月步，我的心脏杂音莫名其妙地消失了。”

“真的？”天真烂漫的奥涅什科娃竟然伏耳贴近亚历山大的胸膛，“你的心跳得真有力，就像定音鼓一样，节奏很清晰！”

奥涅什科娃抬起头时，才发现亚历山大满脸涨红，手脚无措。亚历山大避开了奥涅什科娃火热的目光，望着美丽的白桦树，用激动得颤抖的声音说：“我……我想起了伊萨可夫斯基的诗句：爱情，这不是一颗心去敲打另一颗心，而是两颗心撞击的火花……”

奥涅什科娃像受惊的小麋鹿，挣脱了亚历山大的胳膊，轻盈地跑进了树林深处——亚历山大怔住了：骨质增生被战胜了！又是一个奇迹！

小天鹅奇迹般地飞向舞台，十年之后，成为一颗耀眼的芭蕾舞明星。

亚历山大从小崇拜巴斯德。这位伟大的法国生物学家首创了用减弱毒力的细菌来做预防接种，扼制了霍乱、狂犬病和炭疽病的流行。他是第一个挥舞科学的长剑向病菌王国挑战，拯教了数以万计宝贵生命的“活在人间的上帝”。翻阅一下流行病史吧，真是惊心动魄！天花、霍乱、伤寒、鼠疫曾经比帝王更有权威地拿握着人的生死。公元六世纪，小跳蚤带着鼠疫杆菌动摇了强大的东罗马汝斯丁王朝。从王公贵族到黎民百姓，家家户户都笼罩在死亡的恐怖中。五十年内，东起约旦河谷，西至比利牛斯山麓，整个西亚到欧洲大陆翻卷着焚尸的烟尘，整整一亿人死于鼠疫。公元十四世纪，这位“游西第安娜”(4)再次成为悲剧的总编导，欧洲有两千五百万人，亚洲有三千万人死于鼠疫。生物学家注意到，随着人类社会发展，微生物的种类也在翻新。比如，一次寒潮过后，多型善变的流感病毒就开始扫荡欧洲，它触发可怕的并发症，每年都要吞噬数以万计的生命。下一回，它又变异了。这简直是无声无息的世界战争！亚历山大发誓要成为当代巴斯德，十数年的刻苦自砺使他成为波罗的海医科大学出类拔萃的流行病教授。今天下午，亚历山大校阅完他的新著清样，提前一天飞抵施威尔洛夫斯克，为了不影响正在演出的奥涅什科娃，剧团经理让他在专为奥涅什科娃包定的豪华房间等待明星归来。

有人敲门。亚历山大急忙打开，秀丽的旅馆招待员玛丽亚娜彬彬有礼地说：“亚历山大·季莫菲耶夫教授，剧场派人把观众献给奥涅什科娃的花篮送来了。”

四个男人小心翼翼地抬着两只大花篮，轻轻放在会客室那一块色彩斑斓的塔什干地毯上。镀金镶银的大吊灯照着绚丽的花朵，使亚历山大眼花缭乱，赞不绝口。

送花篮的人走了，玛丽亚娜却不肯离去。她迟疑了片刻才面带愧赧地说：“可不可以给我一小束花——我的女儿吵着要。”亚历山大正欲回答，一个约莫八九岁的美丽小姑娘从门口探出头来。

亚历山大觉得小姑娘太可爱了，亲切地招呼道：“快来吧，走过来，过来呀，这两篮花随你挑。”

小玛莎笑盈盈地望着花篮，只摘下几朵百合花，又用询问的目光望着亚历山大。亚历山大摘了几枝红玫瑰给她。小姑娘捧着红白相映的鲜花乐不可支，禁不住吻了一下带露的花瓣。

玛丽亚娜说：“我该下班了。奥涅什科娃马上就要回来了。往常，她总是这个时候回来的。”

亚历山大望着玛丽亚娜和她的女儿的背影，不胜艳羡地思忖，“愿上帝也给我们一个这么可爱的小姑娘。”

整整过了一个小时。亚历山大忍不住给剧场挂了电话，接电话的人说：“几个记者邀请她到皇后咖啡馆去了。”咖啡馆经理说：“奥涅什科娃半小时前离开咖啡馆，回旅馆了……”

又过了半小时，亚历山大站在阳台上眺望，午夜后的城市已坠入梦乡。远处，广场周围的几幢百货大楼的霓虹灯在寂寞地变幻着字母和花样……奇怪呵，他的心上人还没有回来！

呜！呜！呜！一辆又一辆救护车疾驰而过，漆黑的林荫道上像划过一道道闪电。亚历山大不由一惊：发生了什么事情？

二

施威尔洛夫的巨大铜像孤零零地耸立在广场中心，这位革命家透过夹鼻眼镜怒视着被甲壳虫音乐搅得半醉半醒的城市，仿佛心中有说不出的憎恶。

整十点。玛丽亚娜和往常一样下了班，牵着小女儿穿过广场回家。一路上，惊羡的目光在她们身上聚集。一辆黑色的奔驰牌小轿车开得很慢，像要把这一幅画“少妇，女孩，鲜花”永久留在后视镜里。玛丽亚娜母女拐了一个弯，走向一条僻静的小街道，小轿车在广场兜了一圈，停在百货大楼前的停车场。

施威尔洛夫斯克化工厂厂长安东·基利贝也夫敏捷地跳下车，关上车门便循着玛丽亚娜母女的方向追去。街头，一间小酒店正在播送阿拉·普加切娃演唱的流行歌曲《寻找你》，软绵绵的歌声不断吸引着空虚惆怅的酒徒。安东走过酒店，不禁一怔，“寻找你？！”

安东确实在寻找呵！

十天前，一个雨后的黄昏，他到公园散步，踏着松软的细沙，呼吸着湿漉漉的清新空气，惬意极了。在同辈人的眼里，安东·基利贝也夫是命运的宠儿，他刚过四十岁已获得一枚红旗勋章和一枚金星奖章，当了十年厂长。他一头亚麻色的卷发，配在长型脸上的鹰钩鼻和浓眉下炯炯有神的灰褐色眼睛，总是流露出骄矜自信的神色。有人预言：不到五十岁，安东准能当上部长。

在橡树林尽头的花园里，他看见两名法国记者偷偷地给一个捉蝴蝶的小姑娘照相。安东后悔莫及——多美的小姑娘，多美的画面，可惜他没有带相机！

一会儿，小姑娘的妈妈走过来，法国记者挺有礼貌地向妇人请求给她们母女俩合拍一张照片。

站在橡树背后的安东惊呆了。小姑娘的妈妈竟是玛丽亚娜——玛丽亚娜·费奥多罗芙娜——十年前，被安东遗弃的姑娘。十年过去了，她依然仪态万方，美艳慑人，笑起来是低着头腼腆地顾盼，这令人神魂颠倒的一笑，却使安东肝肠寸断。

要不是玛丽亚娜的丈夫，一个略显苍老的大个子，一手挽着玛丽亚娜，一手牵着小姑娘走了，安东会冲上去的。

悔恨，真是人生最苦涩难咽的酒……

十年前，安东为获得博士学位夜以继日地准备论文。那是一篇怪僻的论文，题目是“炭疽杆菌的变异”。炭疽杆菌，这是人类最早认识的一种人畜共染的凶恶病菌，“波斯的火焰”是它的雅号。在病菌王国中它身材最高大，毒力极强，粗野剽悍，十分顽固。它是食草动物牛、羊的大灾星，只要它施展淫威，一夜间会使成千上万的牛羊夭亡。对付人类，它从呼吸道、消化道和皮肤三条路径发起进攻，被称为肺炭疽、肠炭疽、皮肤炭疽。它一旦攻入人体内便在内脏器官安营扎寨，大肆繁殖，它的夹膜产生的多肽和谷氨酸堵塞毛细血管，使患者迅速死于败血症。更可憎的是它在尸体内寄居，长出芽孢——芽孢的生命力比菌体顽强百倍，可谓病菌王国的寿星，一百四十度高温煮不死，在土壤、皮毛、草原存活四十年到六十年，甚至在消毒酒精中也能活一百一十天的炭疽芽孢给人类造成了多少意想不到的悲剧啊！青霉素和磺胺是炭疽杆菌的克星。但是，如果炭疽杆菌产生了变异——逐渐适应了药物刺激，具备了耐药性，那将非常可怕。安东的论文预言，谁要能培养出不怕药物的炭疽杆菌，就等于掌握了亿万人的命运，就等于掌握着比核弹更凶残的武器。

安东一到周末就躲在首都东南郊一座小镇去推敲论文，那里的旅馆幽静而舒适。

在一家顾客寥寥的小咖啡馆，他本想坐下来休息，结果还是情不自禁地翻阅起资料来，鼻尖深深埋在书本里。

“先生，咖啡凉了……”一个羞怯的声音响起。

安东揉着疲倦的眼睛，望着女招待员，不禁大吃一惊——是基里因柯(5)站在面前吗？

她的两颊略显瘦削，细细的长眉平平地描向鬓角，眉宇间蕴藏着忧郁的美。那一双眸子清澈照人，碧蓝如玉，仿佛伏尔加河秋水中所有的天蓝色都凝聚在那里了。她就是玛丽亚娜·费奥多罗芙娜。

女招待员被安东直勾勾的目光看得低下了头，窘迫不安地抚着桌上的书，“这……这是……画的什么……”

未来的博士翻动画页解释道：“这都是病菌的照片。你看，像葡萄串一样的是葡萄球菌，像珍珠项链那样串成条的是链球菌，还有这对称的小圆球，按照对称的个数取名叫双球、四联球和八垒球菌——这些都是球菌。你看，这长条形的，像竹节和像钉螺一样的都是杆菌……”

姑娘凝神聆听安东讲细菌，一双眼睛睁得大大的，仿佛对安东讲的一切都很感兴趣。

“人和细菌生活在同一个世界里，一个人从生到死时刻都在跟细菌打仗。”安东一边谈着，呷了一口咖啡，皱皱眉头，真苦。

“你忘了放糖。”两块小方糖依然放在小碟里，玛丽亚娜端起咖啡，“我给你换一杯热的。”

安东喝着热咖啡，又浓又香又甜，显然不止放了两块小方糖。一盘精美的点心更令人馋涎欲滴。安东吃着点心，又翻开细菌图集，玛丽亚娜一下子把书捂住，“不许看了！只顾啃书本，不饿吗?”安东故意装出又馋又饿的样子，把一只奶油蛋糕整个塞进嘴里，两腮鼓鼓的，嘴角沾满奶油，逗得玛丽亚娜咯咯地笑起来，一转身溜走了。

一连几周，安东都到这里来度周末。玛丽亚娜是孤儿院长大的孩子,在小咖啡馆里遇到的常常是不屑一顾的粗俗小子，像安东·基利贝也夫这样博学多才、温文尔雅的研究生真使玛丽亚娜一见倾心。安东给她的热情和关怀比她在孤儿院和咖啡馆所遇到的罕见的好人所给予的总和还要多。

在安东·基利贝也夫的恳求下，玛丽亚娜答应到旅馆帮助安东誊抄那些杂乱无章的手稿——玛丽亚娜曾读完十年制学校，书写娟秀而流畅。一次，抄写到深夜，突然停电了，四周一片漆黑。“别害怕，玛丽亚娜。”安东一步步走近玛丽亚娜——那一夜，直到天亮，玛丽亚娜都没有离开旅馆。

安东获得博士学位之后，被父亲叫到跟前。他的父亲赫尔钦科少将是隶属于国家安全委员会的一支特种部队的头目。

在花园深处的浓荫里，少将斜靠着安乐椅，用小银勺吃着一盘蜜汁樱桃。“听说你玩了一个卖咖啡的小妞？”少将漫不经心地嚼着樱桃，蜜汁顺着嘴角流向毛森森的下巴。

“是的，爸爸，”安东战战兢兢地回答，但终于把酝酿已久的话说出来，“我打算娶她……”

沉默良久，小银勺在盘子里画来画去。舌头在将军嘴里蠕动着，仿佛在品尝樱桃的滋味。

“呸！”父亲把一丁点儿果核啐在地上，“吃樱桃还用得着连果核也咽下去吗？”

“她……已经怀孕了……”

“母狗！让她滚得远远的！安东，你是赫尔钦科的种，天生好奇，总爱弄些稀奇古怪的名堂。这回碰上个卖咖啡的，下回没准儿会爱上农场的挤奶员……哼，她们想和赫尔钦科将军攀亲戚，简直是狂妄！”将军乜斜着眼睛盯着呆若木鸡的儿子，怒火冲天。

接踵而来的是同学们起哄：安东，你发昏了！

玛丽亚娜靠在安东肩头，哭成了泪人儿，“亲爱的，我早知道会这样……可是，我不能没有你……”安东想不到她会那么伤心，哭哭啼啼，没完没了。他靠在长椅上长叹一声，正好望见一颗流星拖着很亮的尾巴在夜空悠然消逝。流星在告诫他：人生多么短暂，难道这短暂一生的爱情就整个儿献给这个出身低微的姑娘吗？他从没有下这样大的决心呵。夜空有多少星星在诱惑他。他想起了一双美丽的眼睛，他爸爸的老上级内务部长的女儿乌斯特金娅，曾以火一样的热情给安东写过情书，字里行间充满柔情蜜意。

两个月之后，一对门当户对的情侣飞到亚尔塔去度蜜月，安东已经把可怜的玛丽亚娜忘到九霄云外。

婚后不久，安东才发现乌斯特金娜永远不可能是贤妻良母，她需要的是男性的赞歌——追求者马灯似的围着她转，甚至在海滨休养地，情书和电报也像雪片似的飞来。她走到哪里，就把骚乱降到那里，有人给她取了个绰号：“虎列拉(6)”。

现实告诉安东，他知道怎样对付细菌王国的虎列拉，却对人间的“虎列拉”束手无策。他怀念温柔多情的玛丽亚娜，他却不知道赫尔钦科将军略施小技就把这个无依无靠的被遗弃的姑娘送到遥远的他乡，安东永远也见不到她了。

安东得到一颗完整的纯洁的心之时并不愿意珍爱它，失去之后才知道它多么可贵。

苦闷的安东找到了解脱苦闷的机会——国防部的战略家们看中了他的论文，立即让他研制耐药性很强的病菌，施威尔洛夫斯克化工厂从表面上看是生产化学试剂的工厂，可是厂区的一角，被铁丝网和围墙隔绝的灰楼房却是死神的殿堂。

十年来，有不少姑娘爱慕安东厂长。可是，安东一拿她们和玛丽亚娜相比顿觉黯然失色。爱情，不可能在虚假中生存。

自从安东在公园偶然撞见玛丽亚娜之后，他食不甘味，夜不成眠，终于找到玛丽亚娜的住址。邻居告诉他：这一家人是一个月前从新西波里亚搬来的。

“安东，我亲爱的，总有一天你会回来的！我敢发誓，世界上没有一个姑娘能像我这样地爱你……我等着你……”十年前离别的话应验了——安东回来了。他找到工人画家米海依·古班诺夫的家，轻轻推开矮小的栅栏门，钻进了醋栗丛。他想，还不能贸然闯进去。

三

米海依·古班诺夫端坐在画架前，飞快地舞动铅笔，陶醉在真善美的艺术境界之中。一幅表现母爱的作品酝酿了多年，半小时前，当玛丽亚娜母女推开房门时，灵感的火花点燃了——拉斐尔笔下的西斯廷圣母飘然下凡——圣母玛丽亚娜穿着宽大的睡衣，坐在靠椅上，怀抱小天使小玛莎，小玛莎捧着鲜花，她们好像已经习惯于给画家当模特儿，意态十分娴静、自然。

安东隐匿在窗户后面，常青藤完全遮蔽了他的身体。窗口就是巨大的画框，面前这一幅活生生的圣母像本来是属于他的，而现在却落入古班诺夫手中。他要细心观察这个家庭，用巧妙的方式夺回他失去的一切。

“妈妈，我憋得难受！”小玛莎突然把手中的鲜花扔在地上，从母亲怀里挣出来。

“玛露霞，你怎么啦？”玛丽亚娜用嘴唇挨了挨女儿的额头，“在发烧……”

“我透不过气，快开窗！”小玛莎抓着自己的脖颈疾呼。

画家扔下铅笔忙去开窗，安东赓即闪到一边。玛丽亚娜紧抱着女儿，抚慰说：“好孩子，你感冒了，早点儿睡吧！”

玛丽亚娜把女儿抱进卧室，画家急忙给医院打电话。突然，卧室门开了。玛丽亚娜心急火燎地嚷着：“玛莎晕过去了。快，送医院！”

米海依抱过孩子，冲出房门，“我先去，你换件衣服就来……真糟糕，咱们的车坏了……”

仿佛是神使鬼差，安东悄悄尾随在米海依身后，刚走上大街，他便凑上去，“先生，我送你们上医院吧。”米海依见陌生人十分诚恳，便跟着他奔向停车场。

一路上，米海依在焦急地呼喊：“好孩子，你醒醒吧！”安东真想回头仔细看一看这个孩子——但愿她是老工人米海依的女儿，这样，他的良心会好受一点。一霎时，他又惶惑了——如果女孩刚满九岁，肯定是自己的女儿，他对这个美丽的小姑娘犯有不可饶恕的罪过，要是这样突然死去，他会抱恨终生——想到此，他觉得脊背一阵阵发凉。

安东的小轿车不时被红灯挡住，一辆辆救护车驰过大街，呜呜的尖叫声使人的心紧缩一团。好不容易把车开到医院门口，米海依恳求说：“请你把我的妻子接来，我家在叶尼塞街一百一十六号……”

安东把手一挥，“放心吧，我这就去接她……”

小车风驰电掣般驶过深夜的大街，在米海依的家门口一停稳，安东便跳下车去敲门。敲了许久，一点儿动静也没有，安东急得心怦怦乱跳。他绕过墙角，翻窗进屋，从画室走进卧室，吓得倒退了两步——

玛丽亚娜脱开睡衣躺在地上，像被潮水扔到沙滩上的鱼，眼睛呆望着天花板，张开大嘴喘息着，脖颈和胸脯上一道道伤痕渗出血珠，手还不停地抓着。显然，她呼吸很困难。

安东连忙把玛丽亚娜扶起来，用凉水浇在她的额头和脖颈上，轻声呼唤：“玛丽亚娜，我是安东，你的安东呵！”

玛丽亚娜的眼睛渐渐亮起来，端详许久才哼了一声：“不，这是在做梦……”

安东生怕玛丽亚娜闭上眼睛，“你看看我呀！玛丽亚娜，我是安东！你说过，你等我呀，我回来了！”

玛丽亚娜咬着嘴唇，一串热泪从眼角慢慢淌下来，“太晚了。安东……我等得太苦了……米海依是个好人……等了我十年……上个月，我才嫁给他……”

“我要把你夺回来，你是我的！”

“我好冷呵……搂紧一点儿……”玛丽亚娜紧抱着安东，牙齿咯咯地磕碰着，浑身在颤抖，嘴张得更大了。

两名穿白大褂的医生不知什么时候进来的，突然出现在安东面前。他们面面相觑，不胜惊愕，“传染得这么快？快抢救！”

一名医生在安东耳边嘀咕：“我们是来通知她，她的女儿死了，没想到，她也……”

“玛莎！玛露霞！我的孩子！”玛丽亚娜凄厉地尖叫起来，两手伸向天空乱抓。

“玛丽亚娜，别嚷，”安东强作笑容，“我们想法抢救小玛莎……”

玛丽亚娜直瞪瞪地盯着安东。乌紫色的嘴唇在蠕动，蓝玉般的眼珠迅速地失去光泽，仿佛什么也看不见了，她用只有安东才听得见的最后一息说：“玛……莎……是你的……女儿……”

“玛丽亚娜！”安东扑向玛丽亚娜，立即被医生紧紧拽住，“不准靠近她！”

安东的头颅像拳击师练拳的沙袋，被捶得咚咚地响，房屋、桌椅、吊灯，都在旋转，他站不稳了，顺手一抓，抓住了医生的衣襟，悲怆地喊道：“这是谋杀！”

安东被扶到画室里，中年医生冷峻地说：“我们从来没有见过这种怪异的炭疽杆菌——它不怕青霉素！”

安东·基利贝也夫一下子落进了黑咕隆咚的冰窖里。一个可怕的念头闪过脑际：是工厂培养的一种“霸王炭疽”跑出来了？这种凶恶的抗药病菌要是跑出来了，整个城市就要像冰海上遇难的“泰坦尼克号”一样，不可抗拒地要沉下去，沉下去……

半个多小时前还充满家庭温暖的画室，此刻变得如此恐怖吓人。只有画架上栩栩如生的素描稿留下了玛丽亚娜母女温柔的甜笑。

安东摘下这一张素描，卷成筒，揣进贴身的衣兜，像醉汉一样摇摇晃晃地走出房门。

四

刺鼻的消毒药水的味道从窗户飘进来。大街上正在喷洒消毒药水，市政大楼裹在雾状的小雨晶之中。

赫尔钦科将军反剪着双手，站在五千分之一的市区地图前凝神思索。他的头顶全秃了，眉毛却又浓又密，冷森森的目光扫过地图时，真像一只秃鹫在寻死猎物。

这座一百二十万人口的工业城市几乎要被死神接管了。市区大地图画了三十六个方格，有十九个方格是传染区，已插上黑旗。几小时光景，一千多名暴死者的姓名已飞报市长案头，还有五千多名患者濒临死亡，被同僚称为“剃刀将军”的赫尔钦科受命于危难，国家安全委员会动用了训练有素的特种部队，由将军亲自率领，连夜飞抵施威尔洛夫斯克。首先，他们要像救火一样扑灭瘟疫，更为重要的任务是严密封锁消息。幸好，喜欢寻欢作乐的外国记者都到几百公里外的首都欢度周末去了。如果把违反八十五国《禁止生产和使用细菌武器》公约规定的活生生的事例捅出去，将会轰动全球，后果不堪设想。

电话铃响了，将军抓起电话便生硬地吼道：“快讲！”

这是市长从化工厂打来的电话，“霸王炭疽”就是从化工厂的小河里排出来，污染了沿河几十平方公里的区域。

将军很不耐烦地喊道：“你只需要告诉我，什么时候填平小河沟？”

“这，有困难哪……”市长总是瞻前顾后，优柔寡断，这再次证明把赫尔钦科派到这里来指挥灭疫是多么得体。市长哼哼叽叽，显然在寻找最稳妥的官方语言，“小河从白桦林流过，分了叉，有一股流经退休中将利别尔曼的别墅。你看，这——”

“推掉！这有什么可说的。”

市长叫苦不迭：“中将的五个女儿都站在推土机跟前，天哪，他养的五个女儿都像刺猬似的，碰不得呀！填了小河沟，等于毁了半个花园，平素谁要动了他的花园一根草也不行呵……”

“你听我说！叫这个老混蛋从他的修女院里滚出去！让士兵架开那几个刺猬小姐。推土机立即开过去！”

将军扔下电话，腮帮的肌肉抽动着，他知道不得不如此，稍有懈怠，地图上余下的十几个方块也会插上黑旗。

秘书推开房门：“波罗的海医科大学的亚历山大·季莫菲耶夫教授一定要见见你。”

“让他进来。”

将军点燃了一支雪茄，深深地吸了一口。他很想知道教授对于官方规定的“欧洲二号病毒性流感在本市爆发性流行”的说法持什么态度，假如能瞒得过去这位远道而来的教授，那一般的平民百姓也就瞒得过了。

面容憔悴的亚历山大·季莫菲耶夫坐在沙发上，双手抱着毛发蓬乱的头，盯着地毯讲起来：“我真不敢相信……太突然了……我的未婚妻奥涅什科娃死了……”

“奥涅什科娃？是那个著名的芭蕾舞演员吗？”

“是的。昨天夜里她还挺好，跳得那么轻盈、迷人……半夜住进医院……不到两小时就死了……”

“唉，太可惜了！多出色的演员！”将军搓着手，语调沉重而伤感。

“我等了她整整十八年！今天，本来应该是我们结婚的日子……”教授嘤嘤地哭起来，用手绢捂着鼻子。将军像慈蔼可亲的长者抚着他的肩头：“别难过，也许是误诊，再高明的医生也难免出医疗事故呵……”

亚历山大猛然抬起头来，一双发红的眼睛盯着将军，“不！她死得不明不白！高烧，恶寒，呼吸困难，窒息而死，她把自己的胸脯和脖颈都抓烂了，死后尸体发黑，恶臭——这是肺炭疽！不，比肺炭疽更凶恶，它不怕青霉素！”

“你别疑神疑鬼，哪有那么厉害的病菌。”

将军严肃的表情激怒了教授，教授急得嚷起来：“不！不光是我的未婚妻，全城都在闹瘟疫！”

将军泰然自若地解释道：“那是西方传来的欧洲二号病毒性流感嘛！”

“不可能！你们弄错了，把一场大瘟疫当成流感——你竟然也这样认为！”

“我希望你不要把你不成熟的看法到处乱讲！教授，冷静点儿。”

“不！我要讲，讲你们不懂科学，草菅人命。我要到首都去讲，我要请国外的流行病学权威来鉴定，我不能让我的未婚妻白白死去！”

秘书进来，推推搡搡地把亚历山大弄出房去。教授在走廊上仍不停地呼喊：“我要讲——”

将军的心一阵狂跳——教授猜中了谜底。别人猜中了，没有权威性，不会有多少人相信，坏就坏在他是教授，流行病学教授，有名气的人最难对付。幸亏亚历山大不像那一位“氢弹之父”具有世界声誉，否则，他只要给外国记者稍加暗示，封锁消息的努力就会化为泡影——教授已经是危险人物——将军掌握着一百二十万人的命运，教授又掌握着将军的命运。

将军果断地抓起电话：“接马卡洛夫上尉……注意！监视亚历山大·季莫菲耶夫，找个机会把他抓起来，要秘密……”

将军打完电话，一下子觉得头重脚轻，手脚冰凉。他窸窸窣窣地在衣袋里掏了一阵，掏出一个小瓶，抖出两片药扔进嘴里。一股清凉酸涩的味道浸透了咽喉，他呆呆地靠在沙发上凝然不动。一会儿，便喘着粗气，昏沉沉地睡去。

当将军蒙蒙眬眬睁开睡眼时，却看见安东·基利贝也夫——他的独生子坐在跟前，脸色阴森可怖。

“安东，你怎么啦？”

儿子冷冷地回答：“死了那么多人——你不知道吗？”

“我知道。这与你有什么关系呢？元帅们不会责怪你的。他们会高兴呢。咱们的细菌武器比预想的还厉害……”

“他们——高兴！……”安东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斜躺在沙发上，厌恶地闭上了眼睛。

将军望着儿子，这些年来直到此刻才发现儿子衰老得这么厉害，才满四十岁，鬓发已开始斑白了。十年来，儿子搞出了重大科研成果，却没有找到一个合适的爱人。兴旺了若干代的赫尔钦科家族难道就这样断子绝孙了？想到这些，将军的心一阵酸楚。

“安东，你该去度个长长的假期，到南方去，总能找到满意的姑娘！”

儿子绝望地抓着父亲的手，像发疟疾似的发抖，“我的心碎得拾不起来了。我亲手把我的姑娘，我唯一的真正爱过的姑娘，还有我的女儿，天使一样的女儿——杀了！”

将军被闹懵了，“你疯了……你说什么呀！”

“十年前，我在咖啡店认识的玛丽亚娜是你逼我扔掉的！”

父亲依稀记得那件事，“她，怎么啦？”

“我们已经有了孩子，可我还是像啐果核一样把她扔了。想不到，十天前我又看见她们了。那个小姑娘，比新月还要美！只要她那双蓝眼睛瞥你一眼，你就会掏出整个心去爱她！我发誓，一辈子没有见过那么可爱的小姑娘……”

“难道她们也给传染上了……”

“昨天夜里，都死了。死得真惨！”儿子的双眼垂下来。将军不由得浑身颤抖。

突然，儿子像一头怒狮，霍地站起来拽着将军的领口，眼睛像一对铜铃，“你知道什么叫‘霸王炭疽’吗？这是地球上无法培养的一种病菌。我们通过宇航员的帮助，由我把它培养出来，杀死了我唯一的骨血，连一块干净皮肤、一根鲜红的血管、一个可怜的细胞都不剩！你，该高兴了吧——你的孙女一夜之间变成烂肉！哈哈，哈哈，元帅们——高兴，将军们——高兴！你也——高兴！哈哈！哈哈……”

这失态的惨笑叫人汗毛倒竖，不寒而栗。儿子的一双手松开了，将军一个趔趄倒在沙发上。

门突然开了。秘书说：“马卡洛夫上尉要见你，将军同志。”

一个浑身汗湿的胖子蹑脚蹑手走到将军面前，“将军……他跑了……”

“谁跑了？”

“亚历山大·季莫菲耶夫。他是波罗的海市‘海鸥’摩托俱乐部的成员，凭着那张会员证，借了本市‘火星’摩托俱乐部的摩托车跑掉了……”

将军青筋暴涨的拳头捶在桌上，“混蛋！”

“亚历山大·季莫菲耶夫？”安东一怔，心里念叨着，“是我大学时代的好朋友？”

五

风在耳边呜呜地哭泣，大地在山脚下癫狂地旋转。一条长长的白色卷云像尸布一样紧紧尾随着亚历山大·季莫菲耶夫。

黄色的菲亚特摩托车化作他身体的一部分，发疯似的在高速公路上奔跑。一切动作全是下意识的——亚历山大想撞在悬崖上，巨石像怪兽迎面扑来，可到了眼前，巨石又唰地溜开了；亚历山大想掉进深谷里，谷底的溪流像蟒蛇一样闪着绿光，可刚冲下坡，深谷又变成平坦的公路。是“菲亚特”不让亚历山大毁灭吗？

“菲亚特”没有出毛病，为什么又停下来，停在离市区八十七公里的乡间公路上，一边是悬崖，一边是峭壁？

从悬崖朝下望，是杂草丛生的山野，一棵孤零零的小白桦枝头站着一只白嘴鸦，它圆圆的小眼睛瞪着亚历山大：你要往下跳吗？让我等着瞧。

这个世界上确实没有奥涅什科娃了！

亚历山大的胸膛空荡荡的，那一颗搏跳的充满活力的心脏被血淋淋的大手掏走了。十八年来，他的每一次呼吸都连着奥涅什科娃——疲倦时想起她精神抖擞，困惑时想起她心明眼亮。秋天，和她一起走在铺满黄叶的路上也觉得遍地鲜花盛开；冬天，和她一起走在雪花飘飘的街上也觉得像节日的礼花在纷纷坠落。十八年来，教授和明星的相会时间总是很短暂的，奥涅什科娃只能用长长的甜吻来安抚亚历山大焦躁的心，“没办法，亲爱的，等待吧……”

这个世界确实没有奥涅什科娃了！

一只美丽的白天鹅带走了亚历山大梦幻般的十八年。这算个什么世界呵！小白桦树上的斑块像脓疮一样流着肮脏的血污，草丛中的蔷薇、金盏花、紫罗兰都像霉菌一样卖弄着令人恶心的色彩。那是什么晃得人睁不开眼睛？天上挂着一轮冷冰冰的黑色的太阳，白嘴鸦“呀——”地叫了一声，振翅飞去，像在藐视犹豫不决的亚历山大。亚历山大闭上眼睛，只需往前走一步，就可以永远结束痛苦。

“舒拉(7)！舒拉！”他听见有人在呼唤。这是幻觉吗？

他慢慢睁开眼睛，循着呼声望去，一辆汽车停在山脚下，一个男子——那鹰钩鼻子和鬈发依稀可辨——正挥舞双臂呼唤他：是十几年前的老同学安东·基利贝也夫！

两个痛苦的男人紧紧地拥抱在一起。

“你不能这样，舒拉，你应该活着！”

“我受不了，安东，你让我离开这个冷酷的世界吧！”

“不！你知道奥涅什科娃是怎么死的吗？”

“我怀疑是患肺炭疽。但又觉得不可能——炭疽杆菌怎么能不怕青霉素呢？我毕业之后，什么病菌和病毒没有见过呢？鼠疫杆菌、炭疽杆菌、金色葡萄球菌，根本不值一提；亚洲型流感病毒、香港型流感病毒，还有最猖獗的澳大利亚型流感病毒(8)都被征服了。我们正在和法国竞赛，看谁先得到不再变异的最后一种流感病毒，永远结束流感对人类的威胁……”

“舒拉，你想错了！你们一年花多少研究费？”

“三百万。”

“才三百万，只够我们半个月开销！你们怎么也想不到我们用宝贵的人血、昂贵的激素、精制的营养液大规模生产细菌和病毒！凡是危及人的生命的病菌都是我们的宝贝儿！这一切成果中最了不起的是霸王炭疽！——它是来自外太空的致病微生物！”

“什么？太空微生物？”

“有人给太空归来的宇航员进行灭菌和检疫时发现了微生物遗骸，那是宇宙风裹挟的尘埃带来的，不知来自哪一个遥远的星球！这一发现使我们振奋！我们的飞船为此特地增添了一项收集活着的太空微生物的项目——终于收集到这种可怕的微生物，它比地球上的任何微生物更具有活力，与炭疽杆菌菌株奇妙地结合，产生出一种对于人类有不可抗拒的杀害力的杆菌——霸王炭疽……”

亚历山大气得咬牙切齿，“这十年，你在干这种罪恶勾当？”

安东垂头丧气地说：“没法子！我不干，还有其他人干。”

亚历山大凶狠地怒吼：“刽子手！魔鬼！你制造了多少人间惨剧呵！你该去看一看，你们市里有名的模范幼儿园，三百多个无辜的孩子——从婴儿到学龄前的儿童，都死了。多少父母带着礼物，兴冲冲地接孩子们回家欢度周末，他们接到什么呀？冷冰冰的骨灰盒。去听一听吧，呼天号地的哭声会把你的心撕成碎片！三百多个孩子，人类的幼芽呵！”

安东恐惧地捂住耳朵，跪在亚历山大跟前呼喊：“不！不！那不能怪我！我的良心也是不情愿的！”

“你还有良心！？”亚历山大飞起一脚踢在安东肩头。安东像一袋面粉似的倒下来，“你打吧，你打死我吧，我是没有灵魂的臭皮囊！”

“奥涅什科娃是怎么死的？拿她做实验了吗？”

“不。她吻了死神——死神吻了她……”

“你胡说！”亚历山大猛地把安东按在地上，抓住他的头发像捣蒜一样把他的头磕碰得咚咚咚地响。蓦然，安东一翻身把亚历山大摔了个仰面朝天，安东一头扑向亚历山大，狠狠地吐着唾沫，“你不让我讲实话！你这个疯子！疯子！我也痛苦得没法呵！”

两个暴怒的男人像两只美洲豹一样啃咬。撕扯，抓刨，翻滚，谁也不回避拳头，谁也不怕把手指骨击断，直打得耳朵里钟鼓齐鸣，眼睛里金花乱迸，血污遮没了一切，谁也看不见谁——像经过半小时高温蒸汽浴，浑身的汗毛挂着热汗，一点气力也没有的时候才停下来。

“你打吧！”安东呻吟着，只有在刚才的拳击与摔跤之中才忘记了心灵的痛苦。

“你打吧！”亚历山大喘息着。两个人都瘫倒在地上，彼此靠得那么近，连对方的汗气都嗅得到。亚历山大啐了一口血水说：“你不打，就说下去吧。”

安东抽泣着说：“我们的霸王炭疽注射给十只荷兰小白鼠——这是我们最近成批生产的细菌弹的例行抽样实验。注射之后，有一只小白鼠耐不住折磨钻出笼子来找水喝，一下子进了下水道，死了……后来把一条小河污染了。”

“一只小白鼠就造成了那么严重的灾难？”

“你哪里知道霸王炭疽有多么厉害！地球上的细菌在适宜的条件下二十分钟分裂繁殖一次，因袭了太空微生物旺盛繁殖力特点的霸王炭疽一秒钟分裂一次，一分钟之后就是2的60次方（260）！简直是天文数字！下水道的废水中有大量的植物残渣和动物血，洗涤器皿残存的营养液，为具有炭疽特性的霸王炭疽的大发展准备了丰富的维生素C和多种蛋白质。特别是温度——三十度，是最佳温度！整个下水道成了巨型的培养皿。它们流入河里，河水温度低，全长成芽孢——比菌体更顽固百倍，溶入水里……”

“奥涅什科娃喝了这一条河的水？”

“没有。是芭蕾舞吸引了化工厂的人们，厂工会送给她三个大花篮，全是厂里的花房最美丽的鲜花。为了使花朵更显得娇艳欲滴，有人舀了河水洒在花上面——这全是霸王炭疽的浓菌液！花篮搬进剧场，在热烘烘的空气里，芽孢变成杆菌，四处飞扬，被观众吸入肺中。奥涅什科娃吻了湿漉漉的花瓣，又把花扔给观众……霸王炭疽通过接触——吻，疯狂的吻从第二条路径攻入体内。吻，成了死神施展魔法的动作——一场大瘟疫就从她手中传开了。凡是拾到鲜花的观众以及前排就座的观众全死光了！好心的芭蕾舞演员把一个大花篮赠给模范幼儿园，结果……”

沉默。两个瘫倒的男人呆望着蓝天，那一条白尸布般的卷云，在他们头顶徘徊。

亚历山大用手捶打着疼痛欲裂的头顶，叹息道：“真糟糕，我还把一束玫瑰和一束百合花送给了一个小姑娘……”

“哪个小姑娘？！”安东像弹簧一样腾地坐起来。

亚历山大预感不祥，紧握着安东的双手：“……金蔷薇旅馆……女招待员玛丽亚娜的女儿……”

“呵！上帝，这太残忍了！……玛丽亚娜！玛莎！我的亲人哪……”

两个男人像孩子似的紧紧抱在一起号啕大哭——是安东杀害了亚历山大苦等了十八年的未婚妻，还是亚历山大杀害了安东的唯一的骨血？正像此刻他们脸颊靠着脸颊，热泪融在一起无法分辨一样，谁也无法分辨谁是凶手。

亚历山大迷惑不解地问道：“为什么你们没有染上炭疽病呢？”

安东答道：“我们早做了预防接种，战争爆发前会首先给我方的军民做预防接种——这是我们早已准备好了的。”

亚历山大擦净了眼泪，“我们已经有一千四百多枚洲际导弹，一枚核弹头的威力就等于全欧洲在二次世界大战所用的TNT炸药总和的三倍——这，还不够吗？为什么要生产细菌武器呵！”

安东摇摇头，“大人物和我们想的不一样！我们占有地球上六分之一的土地，还嫌不够，还要西进、南下，还要扩张！为了让全世界在我们的威慑力量前战栗！”

“八十五国条约不是禁止生产和使用细菌武器吗？”

“那是狗屁不值的一纸空文！我们厂的细菌武器足够把全世界四十多亿人消灭三百次！只要把霸王炭疽的菌液在高空喷洒。几十年内，方圆几百公里的土地休想活一个人！你总不能把几百公里的一块土地送进高炉去烧，或者泡在消毒药水中吧！”

“呸！野心勃勃的大人物真比炭疽杆菌还凶恶！”

“舒拉，你逃走吧！国家安全委员会要抓你——你猜中了奥涅什科娃死亡的原因，他们要灭口！”

“不！我不走！让他们来抓吧！”

“舒拉，原子弹在广岛、长崎造成大灾难之后才唤醒人类的良知，坚决禁止原子武器。对这种可怕的细菌武器，也只有让全人类知道它的危害之后才能被禁止、被销毁！舒拉，你逃走吧，你逃走了，我心里好受些。”

几分钟后，黄色菲亚特摩托车像一匹脱缰的野马嘶叫着，驰过逶迤的乡间公路，高高地扬起一片黄尘。

六

一架图波列夫21改进型直升飞机在午后耀眼的阳光下盘旋。这是一种专用于抢救软着陆的宇航员的快速救生直升机，配备了最新的电子仪器和光学仪器。坐在驾驶员身后的赫尔钦科将军正用分辨率极高的光学跟踪望远镜搜索方圆十几公里的山林，寻找那一辆黄色菲亚特摩托车。可是，在高速公路上，除了寥寥可数的黄色卡车外，根本看不到一点儿黄色。

施威尔洛夫斯克已经成为陆上孤岛，往西通向首都和往东通向丘敏大油田的高速公路在离城三十公里处切断。直升飞机上可以看到，从化工厂出发，有一条十几公里长的褐色带子——这是被填平的小河。两岸的树木花草像剃头似的剃得溜光，工兵团正在另开一条河。一切都按将军的计划有条不紊地进行。只有亚历山大的逃遁使将军大为恼怒。他本能地预感到，天黑之前抓不到教授就意味着前功尽弃。所以，他决计亲自出马，用四架直升机交叉巡航，追捕识破天机的教授。

一个亮点在电子搜索器的荧光屏上闪烁，这是二十二公里外的目标。“将军，从这个亮点的运动速度来看，是他。”胖子马卡洛夫说。

将军揿了一下“精密跟踪”开关，记录器上显示出车速、位置、目标大小。直升机飞向目标，将军端起望远镜，在一片尘土中跟踪一个很小的黄点。

一会儿，直升机像一只轻盈的大蜻蜓，从容不迫地兜了一个大圈子，接近了那个小黄点，渐渐地已经看得见一个头戴面罩、身穿运动衣的中年人以娴熟的技巧在凸凹不平的公路上疾驰。直升机不断降低高度，连摩托车的牌号也看得清清楚楚。“是他，他逃不了啦！”马卡洛夫兴奋地嚷起来。

“向他喊话。”将军命令道。

“亚历山大·季莫菲耶夫教授，请你马上停车，准备到直升飞机上来！”整个山谷回响着扩音器发出的巨大喊声。

摩托车停了。驾驶员望着头顶的直升飞机，双手比画着。他示意直升机上的人，到那边坡上去，那里有一块空地，可以停直升机。

将军看清了他的衣着——正是亚历山大。遗憾的是他戴着面罩，要不然，他的眼睫毛也可以数清楚。

摩托车驯服地尾随直升机往山坡上开，将军终于松了一口气，“告诉二号、三号、四号搜索组，返航。”

山顶果然有一片草坪，但后半坡是黑压压的松林，将军刚想叮嘱马卡洛夫两句，突然摩托车怒吼着窜进茂密的草丛，在将军的视野里消失了。

红外搜索器很快显示出摩托车停在一块巨石背后。直升机低低掠过，马卡洛夫怒气冲冲吼道：“教授，别跑了！你跑不了！”

一会儿，草丛中冒出一个人头，他弓腰拼命朝松林奔跑，只要钻进遮天蔽日的松林，就不容易抓住他了。

“准备射击。”将军被激怒了。马卡洛夫打开机窗，举起带瞄准镜的速射步枪。

砰！砰！砰！马卡洛夫没有打中，教授听见枪响，跑得更快。

将军毛茸茸的大手一把抓过步枪，瞄准镜上的十字中心一下子套住了飞奔的小腿，砰的一声，教授像被绳索绊了一下，栽倒在草丛中。“可能偏高，射在大腿上了。”将军把头一摇。

直升机稳稳停在草坪上，将军和马卡洛夫先后跳下来。马卡洛夫恳求说：“将军，你别去了。”

将军一脸怒气，“蠢驴！落在嘴里的蒸麦也会丢了！——你们从那边搜，我从这边搜。”

将军大概要亲自给下级做一次搜捕逃犯的示范，把手枪一别，径自拨开草丛，朝前走去。

终于看到一摊血，顺着血迹走了几十米，将军看见了猎物——教授像龙虾一样蜷曲着，双手捂着血淋淋的大腿，脸贴地面，痛苦地呻吟，一只破面罩摔在一边。

将军在他屁股上重重踢了一脚，“教授，跟我走吧！”

一张失血而苍白的脸面对着将军，“爸爸……”

“安东？！”将军惊叫着，疯狂扑向儿子，“怎么是你！”

“想不到……你们……会开枪……”儿子声音十分微弱。

将军老泪纵横，浑身痉挛，搂着儿子，“我们追捕犯人，怎么会追上你呀……”

“别追了……我让他……跑了……”

将军哗地扯下了自己的一块衬衣布，在儿子受伤的大腿上包扎起来，“孩子，你千万要顶住，我送你到医院。”

安东痴呆地望着父亲，这个他又害怕又厌恶，又要回避又不得不接近，又无感情又甩不开的父亲——过去是盛气凌人的，此刻却怯弱得像一个可怜巴巴的乞丐。

儿子喘息着说：“……不成了，把我和她们……葬在一起……”

一张血迹斑斑的画从安东的衣襟里抖搂出来，将军把画展开，这是一个美丽的少妇，一个天使般的小姑娘。将军心碎了。

安东想抓这张画，手刚伸出来就无力地垂下了，灰褐色的眼珠呆滞地望着天空。一只白嘴鸦飞得很低很低，在他们头顶盘桓。

“来人哪——”将军惨叫一声，眼睛发黑，栽倒在草丛中，再也没有爬起来。

七

又是丁香花的浓烈香气弥漫的日子。

阳光，像年深日久的照片那么黄，懒洋洋地洒在广场上。广场上，有人在晒太阳，有人在散步，一群调皮的孩子围着一个疯子瞎嚷：“米海依大叔！画一束鲜花吧！”

米海依伏在地上，衣服褴褛，面容枯槁，浓密的大胡子一直铺到胸前。他用一支粉笔在水泥地上画一幅画：少妇，小姑娘，鲜花。自从去年他患了精神分裂症，便告辞了工厂和油画笔，在广场反复地画一张画：少妇，小姑娘，鲜花。

“画好啰！画好啰！”小孩们拍着手，跳起来。

“这是小姑娘和她的妈妈！”

米海依在傻笑，浓密的大胡子里露出了雪白的牙齿。他望着这一幅画，喃喃地说：“我在这儿……哈哈……谁也夺不走了……哈哈。”

广场上的人们被单调呆板的笑声惊动了。

本城居民对工人画家米海依·古班诺夫一夜间失去妻子和女儿深表同情，但对于一年前的灾难却守口如瓶，仿佛什么事情也没有发生过。

一九八〇年五月，成都

【责任编辑：拉　兹】

作者简介

谭楷，科幻世界杂志社前总编，著名科普科幻作家、科幻活动家，四川省科普作家协会荣誉理事。著有报告文学集《孤独的跟踪人》《大震在熊猫之乡》，散文特写多篇。其中《国宝》获1982年“萌芽奖”。《我是大熊猫》获全国第三届优秀科普作品一等奖。英法西日文国家礼品书《熊猫故事》被《中国日报》评为“2012年全国十大优秀图书。”

获奖文学作品有：《倒爷远征莫斯科》获1994年“人民文学奖”，全国19家城市报纸优秀连载作品一等奖。《让兰辉告诉世界》获全国五个一工程奖图书奖。

※本文原刊载于《科学文艺》（《科幻世界》前身）1980年第3期，总第6期。

(1) 阿拉贝斯，芭蕾舞术语，其舞姿类似中国舞蹈“探海”造型。

(2)韦斯摩勒，美国电影明星。

(3)邦达尔丘克，苏联电影明星。

(4)医学史称鼠疫为“游西第安娜瘟疫”。

(5)基里因柯，饰演电影《静静的顿河》的娜塔利亚，世界著名电影演员。

(6)虎列拉：霍乱。

世界科幻

神经网络改造

文/【加拿大】里奇·拉尔森 译/竹鼠 图/静渊

夕阳西下，奥克福德·迪亚洛正在体育场里追逐着他最爱的篮球。他或是旋转，或是跨越，迅捷得像一道道幻影。迪亚洛浑身肌肉结实，差不多七英尺(1)高，将篮球掌握在手里的动作行云流水。如果你真的见过他打球，你绝对会赌咒发誓地说，他那双令人惊叹的双手里一定移植了某种壁虎的基因。

“他十一月十七日才满十八岁，是吗？”我问，在自己的视网膜上用谷歌反复确认，仍然难以置信。我已经听腻了人们常说的什么“小扬尼斯·阿德托昆博(2)”或者“小索恩·梅克(3)”，但是这些称号对于奥克福德·迪亚洛来说确实名副其实，令人恐惧地名副其实。

老迪亚洛点点头。奥克福德的老爸是一个不善言谈的人，从酒店乘坐无人驾驶出租车到体育馆的路上，我已经认识到了这一点。他有着电影明星一样的高颧骨，眼神冷漠而又犀利；头发剪得很短，隐隐染上了花白。他比他的儿子要矮一些，就像那句谚语（我不确定是哪里的谚语），“帝国大厦矮于台北101大楼(4)”。其实他们父子俩都很他妈的高，只是老迪亚洛看起来更壮实一些，特别是穿着这身橘色的渔夫外套时。我猜他刚从塞内加尔来到这里还不太适应，这座体育馆里有自动温控系统，不过设置的温度对他来说太低了。

在球场上，奥克福德正在练习投球。他带球向前跑，控球的节奏把握得非常好；接着跃起灌篮，升至最高处时，手腕干脆利落地将球猛击而出；球在装着LED灯的篮筐上绕了几圈，最终掉了进去，尼龙材质的篮网摇晃着，沙沙作响。他一连投进了一打，等到他终于失误时，我才从看呆了的状态里惊醒过来，就像观赏一场精彩绝伦的演出不知怎么出了差错——他投球的技术就是能好到这样的程度。

“发挥很稳定。”我说，因为我觉得如果对着人家老爸说，看他的儿子投篮就像是观看一首精炼流畅的诗篇，他可能不是很懂我要说什么。

“他很努力。”老迪亚洛点头说，“每天都会做大量的投球练习。”他的视网膜突然闪出一抹冰蓝色的光。“不好意思，维克托。”他从看台旁边摸出一个塑料盒，朝着储物柜走去。一般情况下，我并不觉得他这样离开、留下我一个人孤独地冥想有什么问题，但是自从我在西雅图的航站楼接到他们父子俩之后，他总是像一个时钟一样，每隔一段时间都要搞这一出，我就发现了不对劲：应该是因为他肺部患上的一种病。这种病并不会遗传，所以我没有费心去记住这个病的名字。

我已经折服了，半个小时以前就对奥克福德佩服得无以复加了，但是他还没有停下练习的意思。他高高抛起篮球，来了个空中接球，借助优秀的弹跳力跃至高处，将球举起灌篮，就好像重力并不存在。他将球放在背后，左右手轮流交替，动作流畅地将它们拍出又接住。

“真牛，”我吸口气，自言自语，“我们必须让这孩子接受神经网络改造。”

我的意思是，看别人打篮球是一回事，通过神经网络感受别人打篮球又是一回事——让你以第一人称的视角，通过自己肌肉的每一次绷紧和抽动，感受那种难以言喻的空中接球、行云流水一般的运球，看着篮筐的边缘向你的眼睛漂浮过来。二者没有任何可比性。

又训练了几次之后，奥克福德看到我朝他挥手，便拍着球走了过来；球在他的大长腿边来回绕着圈。奥克福德的面部特征继承了他的老爸，但是眼神不如老迪亚洛犀利，而当被汗水打湿的抗氧面具从他的脸上拿开之后，我看到他露出一个大大的柴郡(5)式的笑容。老迪亚洛是绝不可能露出这样的笑容的。

“奥克福德，我的小伙计，”我说，“你觉得这双鞋怎么样？”

他的脚趾在新出厂的耐克鞋里动了动，防水帆布鞋面随之拱起。这双新型鞋是塑性泡沫材质的，当你从高处用力跳下时，它能迅速感应到，并护住你的脚踝，防止扭伤。但是这种鞋的外形看起来像是一个石灰绿加橘色斜纹的炸弹。我有一次对我的女朋友温蒂说，等她过生日我想送她一双这样的鞋子当礼物，她告诉我她宁愿得疱疹。

“我很喜欢。”奥克福德恭敬地说。但是我能察觉到他的语气并不十分高兴，他的眼睛在说这双鞋像是一个屎一样的炸弹。

“最好在你的储物柜里空出一些位置，”我说，“因为我们会给你放一些装备在里面。所有适合你的运动装备。任何你想要的东西。”

“你们想签下我。”奥克福德咧嘴笑道。

“奥克福德，我想要你按照我们的安排吃东西、呼吸、用上各种耐克运动装备，”我站直腰背，对他说，“我敢肯定，你会变成一个明星——噢，不，星星的亮度还不足以形容你。你会变成一个不得了的太阳，不出一两年，我们的篮球联队就会让你发光发热。”

奥克福德一面沉思，一面拍着球，高度保持在他的胫骨之下。“太阳也是星星的一种。”

“看来除了打得一手好篮球之外，你还很聪明。”我说，“粉丝们肯定会爱死你的。”我开始从我的视网膜上调出合同，将一些银行发过来的信息也放进去。我在公司里并没有获得太多信任，有时无法使用的权限太多，做合同的某些细则对我来说有点儿麻烦。“我们想让你接受神经网络改造，成为顶尖的篮球选手，不过要完成这一点，还需要花费一番工夫。理论上来说，十八岁以下的人不能接受神经网络改造；但另一方面，理论还告诉我们，神经网络改造也有检测人体健康状况的功能，所以只要有了监护人的同意，我们可以稍微将年龄提前一些。我会发一个表格给你爸，上面列出了一些诊所——”

话没说完我突然停了下来，因为我发现笑容从奥克福德的脸上消失了，仿佛从它原本的位置坠落，掉进了某个看不见的深渊里。

“不。”他说着，摇摇头。

“不什么？”

他的眼神变得冷漠而又犀利，“不接受神经网络改造。”

你说他不接受神经网络改造是什么意思？我的老板对着我劈头盖脸地询问，随之而来的是一阵感官的电信号——是从他的神经系统传过来的愤怒和疑惑——让我的牙齿都突然痛了起来。

“我的意思是，他不愿意改造，”我一边说着，一边在水龙头下洗手，“他说他不想，目前是这样。”

此时我正在洗手间。要找机会给我老板打电话，这是最好的借口了。镜子上滚动播放着一个皮肤保养品的广告，将镜子里我的脸分成不同的区域，对比展现出如果使用该产品之后会是什么样子。水是热的。

他们知道这是什么东西吗？你好好解释过吗？

“他们知道什么是神经网络改造，”我有些愤慨地说，“他们来自塞内加尔，不是来自月球。”我往自己的脸上拍了些水，因为电影里的人想舒缓心情时都这么做，然后把自己的头发弄乱又抚平。镜子上出现一条由复古香料制作的“子弹上膛”牌发胶的广告。“但是，是的，我确实解释过。”

等到奥克福德的老爸回到看台上，我给他们俩看了完整的维基百科。众所周知，埋藏在皮下的节点是被设计用于捕捉和传输生物反馈的，能监测伤口、劳损，以及各种肌肉运动，另外还能将生理上的感受以第一人称的视角传播给观众们。如果他们同意接受神经网络改造，只需要在合同下面勾一下就好了。

其实通常情况下，我向别人推销东西不是这样的。我的客户大都是一些孩子，尤其是那些大都市里的孩子。他们存了足够多的钱，可以买一些经典的神经网络广播，沉浸式体验马克尔在2033年总决赛为西雅图球队获得冠军的感觉，或是当年仍然在“凤凰幻影队”服役的德雷·卡尔德诺(6)在对方三名球员的严防死守下扣篮的感觉。大多数孩子都梦想着能像他们一样，名字出现在富豪榜上，随便一个签名的鞋子都能让粉丝们抢破头。

迪亚洛父子听得十分专注，十分有礼貌，但当我说完之后，奥克福德只是摇摇头。他爸将一只手放在他的肩膀上，说他尊重孩子的决定。无奈之下，我只能拿出之前想过的应急措施，请他们同意和我一起吃晚饭，然后溜到洗手间联系我的老板。

上帝保佑，这项技术发展到现在，已经是零风险了。人们可以通过一场自动外科手术进行神经网络改造。想办法让他们改变主意。一个翻着白眼的感官电信号传来，接着又是一个期许的。所有的电信号里都带着一丝鼓励，我能想象到此时的老板正红光满面。

“如果不对他进行神经网络改造，只签下他怎么样？”我说，“我们不能轻易放走他，你看到了他的练习过程。我们可以签下没有改造的他，培养他，过些年再在合同里加上关于神经网络改造的条款，就当以后的修正条例。”

不管是谁想变成顶尖的篮球选手，他都必须改造。改造之后才有机会打开知名度。如果没有改造，我们要拿什么该死的经费来培养他，将他推向市场？线路对面传来一个怀疑的电信号，老板一根眉毛扬起很高，我想你自己一个人也能搞定这一单，维克。想想你需要些什么，想出一个推销的办法。做得到吗？

“好的，”我立马回复道，“我是说，您说的没错，我会努力的。”我从纸巾盒里扯出一张纸毛巾，擦完湿乎乎的双手后，它就变成了一团巨大的垃圾。在同有能力炒我鱿鱼的人进行线上聊天时，我从来不会选择“生物反馈”这个选项，如果我选了，那么在他那一端就会接收到一个相当认真的竖中指的信号。

弄清楚是他还是他爸的问题。然后用没问题的那一个对付有问题的那一个。这不是做脑部手术。大概是觉得自己说了这么一个双关语，一个得意的感官电信号传了过来，接着他掐断了通信。

我将那团该死的纸毛巾放进了碎纸机，一边看着它变成一片片碎屑，一边考虑着要怎么完成这个大单子。不管怎么说，我确实很想完成。这样的话，我就会比我的老朋友们都赚得多，而温蒂也会高兴至少一个星期，或许我会趁此机会鼓起勇气，请求她和我同居。

但前提是，我得让迪亚洛父子签署神经网络改造的合同。要怎么改变他们的主意，我一点儿头绪都没有。我将那些纸毛巾的碎屑投进回收箱的时候，瞟到最上面一层有一张纸巾，沾着显眼的血迹。我记起了奥克福德他老爸那个塑料盒，想到了办法。我将碎纸屑扫进了回收箱，走回体育馆。期间我短暂地停顿了一下，订购了一瓶新的发胶。

我带他们来到一个由A.I.运行的酒吧——新开的，大部分的墙体结构是砖和玻璃——因为现在带他们到太空针塔(7)也太晚了。一个小小的全息影像招待出现在入口，对着我的视网膜闪过一道光，查询到我的账户上有可用余额之后，才带着我们朝着私密区的餐厅走去。我们经过一个巨大的透明柱子，里面全是冷藏的酒，而奥克福德的老爸直接目不斜视地走了过去。值得注意的是，奥克福德一直盯着酒吧远端那些亮黑色的沉浸式体验舱。我悄悄在视网膜上给那些体验舱发了个信号，当我们坐在座位上的时候，它们都开始滚动播放神经网络的广告。

“这个餐厅是全无人运营的。”我指着那个正提着篮子分发面包的机器侍者说，它的胳膊正发出一阵咔哒咔哒的声音。“还不错吧？”

奥克福德的老爸点点头，看起来有些被逗乐了。

“达喀尔(8)也有A.I.运作的咖啡店。”滑动着桌面上的智能点菜单，奥克福德对我说，“去年开始营业的。”

他已经点了一份扇贝，所以我觉得现在要带他去逛一下体验舱已经太迟了。我点了一份牡蛎，还让厨房给我们上几瓶酒精度最高的红酒。很快这种叫作“华盛顿将军”的酒就被送了过来。我在维基百科里调出一些关于酒的年份之类的问题，好让奥克福德的老爸以为我是一个对红酒和白酒都没什么鉴赏力的门外汉。

“敬两位一杯。”我说。此时我和老迪亚洛的酒杯都装满酒，而奥克福德的杯子里装的是可乐。

“干杯。”奥克福德笑着说。

迪亚洛父子跟我聊了一些乘坐飞机时的事，他们还告诉我，以前对西雅图有一些刻板印象，以为这里总是下雨，但是到了之后才发现更多时候其实是阴天。我有些心不在焉地和他们聊着，因为我一直关注着奥克福德，发现他时不时瞟向沉浸式体验舱。等我第三次逮到他看向那里时，我冲他点了点头。

“你想去就去吧，伙计。”我说，“这里的沉浸式体验舱和我们公司是有合作的。等你点的菜上来了我们会叫你的。”奥克福德露出一个大大的微笑，不用我说更多就大步走了过去，留下我和老迪亚洛两人。我靠近他一些，举起杯子和他碰杯。“迪亚洛先生，听说你最开始是在为非洲联盟打篮球，对吗？”

他喝了一口酒，隔着杯子点了点头。“是的，”他说，“然后又为希腊打球。”

“你那时候一定是一员猛将，”我说，“能让特里卡拉(9)队进入欧洲决赛。”

奥克福德的老爸耸耸肩，但看起来这番话令他十分受用。

“我看了你以前的一些精彩赛场回顾，”我谦虚地说，举起杯子喝了一大口，“当然这是出于工作原因，为了调查你们家族的血统，看看奥克福德的天赋是不是遗传。”

“他的天赋并非来自我——比起我，他更像他的妈妈。”老迪亚洛说，“我也不知道来自哪儿，可能是从上帝那里得到的吧。”

接着他开始愉快地讲述起了在希腊打球的事。在患上支气管扩张症之前，他在西班牙篮球甲级联赛差点儿被科尔多瓦(10)的球队选上。而在患病后，他再也不能像以前一样奔跑。我悄悄往厨房发了一个信息，让它们慢点儿上菜。

老迪亚洛那一瓶酒快要见底了，他软绵绵地倚在座位上，眼神有些混沌。我觉得是时候问问题了。“为什么你的儿子不想接受神经网络改造？”我说。

老迪亚洛的眼神飘向儿子所在的沉浸式体验舱。“他外公进行过神经网络改造，”他说，“我老婆的父亲。他曾在军队服役。”

我有些震惊。我的意思是，你懂的，从理论上讲，神经网络改造的技术是从军用转到民用的，就像维克罗(11)，但是我从来没想过这种技术居然会运用在那么早之前的非洲。

“他们用这种技术来追踪部队的动向，”老迪亚洛继续说，“还监视士兵的健康状况，以及他们的焦虑程度。”

“我们公司也能做这些，”我说，“监测运动员们的身体健康状况是排在第一位的功能。”

“他们不只做这些，”老迪亚洛将最后一口酒喝干，放下空的杯子，望着第二瓶酒。“他们能远程遥控士兵们的神经系统。你知道傀儡师吗？”

我摇摇头。

老迪亚洛伸出细长的手指打开一瓶新酒，看起来满面忧愁。“这意味着士兵不能离开队伍太远，不能逃跑，”他说，“只是因为在行军过程中，囚犯们占用了太多的空间，士兵就不能违抗命令，必须处决那六个囚犯。另外一个身处远方的人会控制他的手指，强行扣下扳机。”他先给自己倒满，接着给我也倒满，另一只空着的手在空中比比划划。“士兵如果被捕受到审讯，远处就会有人让他的嘴巴紧紧闭上，如果审讯的过程太痛苦，他们会直接切除他的脑干。”

他用两根手指做出切断某种器官的动作，让我瞬间感到有些恶心，当然不是因为酒。

“天哪，”我说，“听起来可真病态。”

“这并不是我们发明的技术。”老迪亚洛说。

“但是我们公司不一样，”我说，“我们不会控制任何人，也不会控制任何东西。如果你能帮助你的儿子理解——”

“任何东西。”老迪亚洛重复道，在鼻子里嗤了一声，“当你知道有数百万人能通过你的眼睛来观察事物，你认为对你没有任何影响？”

“如果你说的是赛场外的粉丝，那些人是不一样的。”我说，虽然我并不是很明白他要表达什么。“那些粉丝喜爱他们，这当然了。但是他们和偶像之间并不存在雇佣关系。”

他的视网膜突然闪了一下冰蓝色的光。这对我来说是件好事，因为我没想出一个更好的理由来说服他。他带上自己的装备，步伐微乱地走向了洗手间，留下我一个人对着满满一杯的酒，脑中想象着一些脑干被切除的士兵。

但我们公司是不一样的。

趁着老迪亚洛还在洗手间的时候，我去沉浸式体验舱那边找到了奥克福德。他刚从一个体验舱内出来，看起来还有些站不稳，却伸长了脖子去看他点的扇贝是不是到了。

“你觉得怎么样？”我问，“你喜欢神经网络广播吗？”

奥克福德点点头，看起来很坦诚。“我体验了一把艾西·里姆勒(12)的感受。”他说。

“就好像当时在现场的人就是你，是吧？”我拍着舱体说，“人们以后也会为了体验你的感受而花钱进去这里。”

奥克福德看着体验舱，眼里带着一丝渴望。

“所有人都经过了神经网络改造，”我说，“艾西·里姆勒就是。德雷·卡尔德诺也是。为什么奥克福德·迪亚洛不可以是呢？嗯？”

奥克福德咬紧了嘴唇，“我曾经答应过别人，不接受改造。”

“是你外公？”我问。

他看起来有些惊讶，“是的。”

“但是神经网络的改造是不一样的，奥克福德，”我说，“我们不会发布任何指令，你才是那个发出指令的人。我们只是为了与时俱进。”

奥克福德皱起眉头，“我爸告诉我，改造之后你的神经网络就和你本人脱离开了。”

“你说你喜欢神经网络广播。”我说，“可你不觉得自己很虚伪吗？你喜欢体验别人的神经网络，但自己却并不想接受神经网络改造？”

“不，”奥克福德简短地说，“是他们选择这样的。”

“是的，他们选择了这样，当然，”我说，“所有人都会面对这个选择。但是他们做出了正确的决定。伙计，你有天赋。这是你老爸说的。你是从上帝那里得来的天赋。”我将手再次放在体验舱上，“是这个世界让你拥有了这样的天赋，你有义务将这天赋发挥到最大的效用。我永远都不可能达到你这样准确的投球率，我高中的时候甚至都不会扣篮，99.99%的人永远不会知道篮球打得像你一样好是一项什么样的体验。除非你给大家这个机会。”

我能感觉到他的内心开始动摇。他往下看着体验舱，看到自己的影子倒影在亮黑色的舱体上。我心底升起一股愧疚感，但我将它压了下去，因为完成这个单子很重要，他之后也一定会感谢我的。

“你欠我们所有人，”我说，“你老爸在洗手间，你知道他去那里做什么吗？”

奥克福德抬头一脸震惊地看着我，然后点了点头。

“他咳血了。”我说，“他再也不能像以前一样奔跑。你难道不觉得，他也想重新体验奔跑的感觉吗？还有投篮的感觉？”我拍了一下手，把奥克福德吓了一跳。“你也欠他，伙计。”我说，“你欠着你的老爸。是他将你培养成今天这个样子，不是吗？他为你付出了很多。”

就在此时，老迪亚洛从洗手间出来了。如果这是我精心安排的一出戏，没有什么能比现在的情况更恰到好处了，因为他扶着墙，有些艰难地走过来，突然之间看起来那么苍老，那么疲惫。奥克福德看着他，脸色跟见了鬼了一样惨白。也许这是他第一次意识到，他的老爸不可能永远陪着他。

我努力将手伸得很高，揽着他的肩膀。“你知道什么是更好的选择，对吗？”

他有些犹豫，但还是慢慢点了点头。我本想说点儿什么，但又硬生生忍住了。我告诉自己这件事对他来说是有价值的，他们父子俩以后都会感谢我的。

我们在沉默中吃着晚饭。奥克福德显然还在思考我说的话，时不时偷看一眼他老爸，而老迪亚洛则试图弄清楚我们之间发生了什么，却一直没有开口问。当牡蛎终于吃完的时候，我想大家都松了口气，接着我们走到了室外。

西雅图的天空正慢慢变黑，空气也变冷了一些。在我们等待自动驾驶出租车的时候，奥克福德的老爸掏出一双手套戴上。车到了，奥克福德说自己还不想回酒店，想去练一下篮球。

“好的，没问题。”我说，“我们往回走，去之前那个体育馆。我们公司已经包下了那里一整天。”

“不，”奥克福德说，“我想去室外的篮球场。”

所以我们最后在市区绕了几圈，直到GPS终于在一间学校里发现了室外篮球场。十分钟后我们到达了那里。球场里一个人都没有，橡胶地面看起来破破烂烂，但奥克福德丝毫不介意。他拉开圆筒状挎包的拉链，拿出球来。

戴上手套的老迪亚洛帮他发球。他带球走的动作像模像样，给站在投篮区的奥克福德一个漂亮的传球。这一系列流畅的画面，老爸传球，儿子接球、投球，接球、投球，在以前的无数个日日夜夜中，他们肯定练习过上百万次。球场明亮的强光灯将他们的影子变成长长的黑色剪影。他们谁都没有说话，只有运动中的奥克福德不时传出一两声喘息。

我走向球场边缘的铁丝网，靠在上面。奥克福德的发挥依然稳定，流畅得像是流水作业的机器。但是当我仔细端详他的脸，我发现他并没有露出一贯的笑容——他只要站在篮球场上就会露出的那种笑容。

我和他对视了一下，朝他点了点头，然后走向了球场的另一端，给这两人一些私密空间。我听见他开始跟他老爸说些什么，我体内移植的语音识别系统告诉我，那是谢列尔语(13)。

我觉得合同的事已经十拿九稳了。就在我准备告诉我的老板时，一个篮球重重地撞在铁丝网上，铁丝网被撞得动荡不已。我转过头，看见老迪亚洛正脱下那件橘色的外套，脸色紧绷，几欲疯狂。他直直地看向我，就好像我是一个垃圾，正黏在他那双炸弹一样的鞋底。一会儿之后，他转头看着自己的儿子。

“你认为我记不起奔跑是什么样的感觉？”他说，“你觉得我很可怜？”

奥克福德死命摇头，又用谢列尔语说了些什么，但是他的老爸根本没听进去。

“我们来比赛一场，”老迪亚洛说。我发现此时他用的是英语，所以我也能听懂。“你要是赢了我，你就可以去做神经网络改造手术。怎么样？”

“我一点儿也不想……”奥克福德吞吞吐吐地说，他不知所措地看向我，又看向他爸，脸上带着一副很受伤的表情。

“很简单，”老迪亚洛说，“我已经老了，而且我的肺不好。”他将球从地面上捡了回来，扔到奥克福德怀里。他儿子那双宽大的手掌牢牢地接住了球，但或许是因为惊讶还是别的什么，身形顺着球砸过来冲力向后退了一步。

奥克福德将球放在地上，十分不情愿地开始运球。“好吧，”他说，咬了一下嘴唇，“好吧。”

但是他带球向前走的动作像是没睡醒一样，他老爸轻易抢走了球，动作比我想象中更快。老迪亚洛一路进攻，逼退他的儿子，虽然运球时能看出来他的动作有些艰难，但他还是做出一个向右的假动作，接着向上轻轻一跃，使出一个勾手跳投，从奥克福德的左肩将球投进了篮筐。在此过程中，奥克福德甚至没办法阻拦他一步。

他们在玩“得分者一直进攻”的游戏，至少老迪亚洛是这样。他再次拿到球，一个低位背打之后，用手肘推在了奥克福德的胸膛上，将他逼得一个踉跄；接着又是一个勾手跳投，像是被设置了准确参数的机器，球又被他投进了篮筐。篮网发出一阵沙沙声。

“你想现在就去？”老迪亚洛说，“你想马上就去接受神经网络改造？”

奥克福德看起来大受打击，他再也没心思看向我了。他一个球都没进。老迪亚洛再次准备跳投的时候，奥克福德准备好了，他像是宇航员一样飘浮了起来，用力将球拍开。老迪亚洛在阴影处接到了球，又要开始再一次的跳投，但情况明显没有前几次那么容易了。奥克福德抢到了球，运球来到了投篮区。他经过我的时候离我很近，近到我能听到他喉咙里的呜咽声。我差点儿忘了他还是个孩子，即便身高七英尺。他投中了一个三分球，他的老爸将手伸到了他的脸旁边，依然没能阻止这颗球。

接下来的比赛像是在处刑。奥克福德一次又一次地突进，发出急促而又愤怒的喘息，有时停下来跳投，有时候直接跳起来扣篮。他几乎开始哭出声了。我不知道他们是不是要打够七局，或者达到其他什么条件才算赢。但是我知道，这场比赛的确是要结束了：奥克福德一个转身躲过他的老爸，从篮网的另一侧跳起来准备投球，本来这个球是很容易被挡住的，只要老迪亚洛跳起来伸出手指就能摸到它，但他跳起来时，他的手指却看起来至少离那颗球一英尺远，而且越来越远，最后他轰隆一声重重地倒在了地上。篮板都在震颤。老迪亚洛发出一声痛嚎，倒下来时差点儿压到奥克福德，后者在震惊中往后退了一步。

老迪亚洛重新站起来，动作十分缓慢。他捡起篮球，却突然看起来十分痛苦，弯下腰一阵狂咳，痛苦的咳嗽声回荡在冷冽的空气中。他一直咳嗽，仿佛永远也不会停下来。奥克福德盯着他的老爸，呆愣在原地，发出了在体育馆里从来不会出现的气喘吁吁声。我也目瞪口呆，傻站着看着他们俩。一口血从老迪亚洛口中沿抛物线喷出，溅落在破旧的蓝色球场上。他的儿子终于回过神来，蹒跚着向前，抱住了他。

我还像个雕塑一样站着的时候，我的视网膜上传来消息，是老板打电话来了，还发送了最新的合同样本，一个文本的图标闪烁在我的视线里。最后我轧了电话，深吸了一口气。

“你们不用马上就签合同。”我说。

奥克福德和他的父亲抬起头，像是突然记起了我还在这里。我本不应该出现在他们身边的。

我想告诉他们忘记那个合同，忘记神经网络改造。即便没有那些，我们也可以让你成名。但是我什么都没说，只是匆匆逃离了现场。我站在冰冷的铁门之外，留下迪亚洛父子在强光灯下待在一起，在寒夜中哭成一团。

【编后语】

提到加拿大新秀科幻作家里奇·拉尔森，我们的读者一定都不陌生，而对小编来说，一说起他的作品简直如数家珍。最早接触到的他的作品是获得2018年阿西莫夫读者选择奖的《月球大灾难》（刊载于《科幻世界·译文版》2018年9期），当时看完英文原文就觉得眼前一亮——这是一个很会讲故事的人。他的短篇情节曲折生动，氛围渲染绝佳，总是能在大同小异的科幻设定下写出新意。后来我们又陆续引进了一些他的旧作，如2018年获得轨迹奖提名的《章鱼大劫案》（刊载于《科幻世界·译文版》2019年1期）、2016年阿西莫夫读者选择奖《你们这些机器人》（刊载于《科幻世界》2019年4期），还有其他作品，《拉奇机器人》《不停生长》，以及去年颇受好评的《无痛》。（如果大家对《无痛》还有印象的话，应该能看出它和本次刊载的故事有相同点：主角都是非洲人。拉尔森出生于非洲的尼日尔，父亲是美国人，母亲是加拿大人，早年常住加拿大，目前居住于捷克。这就是他笔下的角色有时会带着非洲背景的原因。）很难想象这个2012年才开始写稿的小伙子在短短几年内写了上百个短篇，进军了这么多奖项。2019年底，《科幻世界》邀请他到成都参加第五届中国（成都）国际科幻大会时，他是所有外国作家里最年轻的一位。我们非常高兴能发现年轻的新秀作家，并将他的优秀作品引进中国。和作者一起成长，和读者一起欣赏好故事，简直是编辑们生活中（除催稿外）的快乐源泉鸭！

【 责任编辑：吴玲玉】

(1)1英尺=0.3048米。

(2)扬尼斯·阿德托昆博是希腊职业篮球运动员，1994年出生于雅典，效力于NBA密尔沃基雄鹿队。

(3)索恩·梅克澳大利亚职业篮球运动员，1997年出生于南苏丹，效力于NBA底特律活塞队。

(4)帝国大厦是美国纽约的地标性建筑之一，竣工于1931年，高度为443.7米。台北101大楼于2003年建成，高度为509米。

(5)英国的一个郡。这里指《爱丽丝漫游奇境记》里大笑的“柴郡猫”。

(6)前后两句均为作者虚构的队名和人名。

(7)西雅图著名建筑。

(8)塞内加尔的首都。

(9)希腊中部城市。

(10)西班牙南部城市。

(11)指维克罗牌的尼龙搭扣，又称魔术贴。

(12)作者虚构的篮球明星。

(13)西非地区的一种语言。

银河奖征文

爱因斯坦的诅咒（下）

文/灰狐 图/禄水

前情提要：

追星人罗振追丢了自己的爱情和家庭，却发现世界即将毁灭，一束来自几万年前的光正聚焦于地球，在广义相对论预言过的放大镜下，地球犹如一只蚂蚁，所有人暂时都对末日茫然无知。

中国·上海·翡翠庭院小区

2023年8月9日，下午16:00

罗小妹在聚精会神地看卡通书，罗振偷偷出了门，来到楼下小区，拨了个电话。

电话接通了，罗振咽了口口水，“妈。”

“谁？哦，罗振啊。”电话那头说，伴随着杂乱而清脆的麻将声，“怎么想起给我打电话了？”

“那个……”罗振清清嗓子，“柳欣……最近和你联系了吗？”

“联系了啊，刚从海南岛给我寄了几个椰子过来，她爸又不会开，就在家里摆着呢。等一下，把牌放回去，我要碰这张。”电话那边一阵骚乱，罗振又等了一会儿，声音再次传过来，“我输了四块钱，算你的。”

罗振尴尬地笑笑，从第一次见面，丈母娘就没有对他有过一句好言好语，甚至当着面对柳欣说，这个男的没担当，撑不起一个家。

现在看来，丈母娘看人还挺准的。

“柳欣已经一个月没回家了，”罗振说，“您能不能……劝劝她。”

“你俩怎么了？”

“我不知道。”

“那就是你的错。”

“什么？”

“我女儿我知道，她做事有她的道理，如果你解释不清，那就是你的错，你再仔细想想。”

“可是……”

“可是什么？你的意思是我家柳欣胡搅蛮缠了？”

“没有没有，是我的错，是我的错。”

“你想怎么样？”丈母娘问。

“您能不能让她回来？”

“不能。”丈母娘说，“那孩子认准的事，别人说什么都是没用的。要是我们说了管用，她也不会嫁给你。”

罗振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停了片刻，丈母娘叹了口气，“她挺高兴的，也没说你的坏话，说明你们还有机会。”

“哦，嗯，是吗？谢谢啊。”罗振语无伦次地说。

“你是不是有什么困难？”丈母娘问，“不行的话，把小妹送到我们这里来过暑假，开学的时候你再接回去。”

罗振想了想，说：“没事，不用了。”他顿了一下，又说，“什么时候有空了，我带着孩子去看您们二老。”

“好吧。”丈母娘干脆地答应，双方都知道这不过是一张空头支票。

罗振不知道该说什么，但还想试着再闲聊几句，发现那边已经挂了。

中国·北京·国际会展中心

2023年8月17日，上午10:05

这是一场为了拯救全人类而举行的头脑风暴，大会议厅里坐满了来自各行各业的人，有科学家，有专业技术人员，有科幻作家，还有一些通过在线答题入选的热心网友。所有人的目的只有一个：如何在一年内，找到办法抵御一万七千光年之外的超级放大镜的照射。

会议厅的一侧坐着七八个人，神情严肃，面前铺着笔和本随时准备记录什么，显得格格不入。他们是来自最上层的评估人员，与会者提出的点子，能不能实现，需要花费多大的成本，就要靠这些人进行评估，并且推动计划完成。

在潘教授的安排下，罗振硬着头皮做了开场演讲，大致介绍了目前地球所面临的危机，和发现危机的过程。参会者意识到就是讲台上这个瘦高的男人发现了末日的到来，不禁议论纷纷。

罗振做完演讲，坐回到方敬诚身边，气候学家低声说：“过不了多久，全世界就都知道你了。”

“什么意思？”罗振不明所以。

“老潘让你上去演讲，不只是做个开场，而是把你介绍给所有人。”方敬诚用胳膊肘捅捅罗振，“你现在是拯救世界的英雄。”他顿了顿，又说，“当然，也有可能是带来诅咒的撒旦。很难说，反正你得做好心理准备。”

他们两个是透镜现象和环境变化原因的发现人，所以被潘教授争取进了紧急对策研究组的核心位置，但进来之后才发现，他们能够做的已经都做完了，组里面是各行各业的精英，无论从专业、学历、阅历、人脉都要强过他们很大一截，所以罗振和方敬诚就像是刚加入紧急对策组的实习生一样。

形象代言人？

也许这就是他能在紧急对策研究组里起到的作用吧。

罗振看着满屋神情凝重的脸，一语不发。

当罗振拿着紧急对策研究组开出的正式公函交给区域经理想要请假的时候，经理还以为那是个恶作剧。当经理看到罗振严肃的表情，更加确认了那是个恶作剧，经理把公函撕了个粉碎。无奈，罗振只好又给潘教授打了个电话。之后的三十分钟里，经理接到了总公司董事长、证监会、消防督查大队、住在经理另一套房产里的情人的来电，四个电话均证明了那份公函所代表的实力。经理当即准了罗振的假，并且保证，罗振不在的时候，工资照发，而且每天有230元的出差补助，无论多久。

到了自由发言的时间，却没人主动提出意见。罗振看到前排有个大爷一直拿着厚厚的一本画满各种图样的本子在翻，最后还是收起来，没有说话。

一个十几岁模样的学生举起手，在旁边人的怂恿下站起来，问道：“可以炸掉月球吗，用月球尘埃遮蔽地球？”

会议厅里立刻响起一片失望的叹息声，学生红着脸坐下，不知道这些大人们会给他热情的心留下什么阴影。

罗小妹坐在方敬诚的腿上，很安静地玩着手机游戏。她时不时地抬起头，看看这群神色各异的大人，又继续给屏幕上的小娃娃化妆。

又一个人提出在太空上放置巨大的反射镜来抵御光线，相当于做一个反向的戴森球将地球保护起来。这个计划现在看起来具有一定的可操作性，具体实施所需要的成本和时间还要经过详细的计算才能出来。评估人员将这个方案记录下来，并且代表上级对提出计划的人表示感谢。

大家又活跃起来，七嘴八舌地提出自己的理论和想象，还有两个人声称能够用数学公式和周易理论让光线绕过地球。

会议持续了三个多小时，有十几个点子被评估人员记下，等待下一步的论证。另外还有一个人也提到了炸掉月球，不过他准备得更加充分，有理有据，他的点子也被记录下来。那人坐下的时候，向之前那个学生点点头，学生也微笑着回礼。

这样的会议还要进行无数场，直到找到最合适最具可行性的点子。但是不能拖得过久，留给人类的时间已经不多了。

出了会议厅，罗振不自觉地抬头看看天，很多人在这几天里就养成了这种习惯。他们熟悉的世界已经完全变了，脚下的大地，头顶的天空，印象中永远不会变化的事物，比永恒还要永恒的存在，现在却充满了危机四伏的陷阱，一不留神就会降下灾难。

“走，去吃饭吧。”方敬诚说，“女士，你想吃点儿什么？”

“不了，我今天有约。”罗小妹说道。

“是谁有这个荣幸，能约到你啊？”

“我妈。”

方敬诚脸上一僵，站起来问罗振，“嫂子回来了？”

罗振用下巴向右前方指指，方敬诚看过去，柳欣就站在路对面。

她穿着一身冲锋衣，用花头巾包着头，露出被晒成古铜色的脸庞。看到罗小妹，柳欣摘下头巾，咧开嘴笑了起来。罗小妹愣在原地，半天认不出妈妈。

“呦，嫂子，你什么时候来的，我们正好要去吃饭，要不然一起去吧？”方敬诚热情地迎上去，罗振在后面踢了他小腿一脚，方敬诚挠了挠头，“哎呀，我还有事，得先走了，你们慢聊啊。”说着便掏出手机，假装寻找共享单车，晃晃悠悠地走了。

罗振推推女儿，“你妈变黑了也是你妈啊，还不快过去。”

女儿这才跑向妈妈，一边跑一边号啕大哭。

柳欣抱着女儿，也哭了起来，罗振远远地看着自己的老婆孩子相拥而泣，却觉得如此陌生。

变的不仅仅是这个世界。

罗小妹把家庭聚餐的地点定在肯德基，因为那里有个儿童乐园。虽然早已饥肠辘辘，但罗小妹依然决定先玩二十分钟再吃饭。于是罗振和柳欣有了独处的时间。

“所以你现在在拯救世界？”柳欣先开口说。

罗振点点头，“你去哪儿了？”

“世界末日真的会来？”

“你怎么晒成这个样子？去西藏了？”

“我还有很多地方没去过呢。”

“看你这样子，是还打算继续出去玩？”

“丫头吃胖了，这几天你把她带得挺好的啊。”

罗振终于忍无可忍，他猛地站起来，“你到底想干什么！”

柳欣看着罗振，等着他慢慢坐下，“我也不知道，我知道我现在做得有些过分，但是……我真的觉得挺好的。”

“孩子想你。”

“慢慢就不想了。”柳欣说，“你以为你每次出门，孩子都是放心大胆地让你走吗？”

“所以你这是在惩罚我？”

“最开始的时候是的。”柳欣笑笑，“但后来真的挺享受的。”

“你有什么计划？”罗振问。

“你呢？”柳欣反问。

“我？我现在在紧急对策小组，到世界末日到来之前，可能都不能再出门了。”他想了想，“有可能会出去开会，或者跟什么项目。可能会忙，也可能无计可施，坐着等死。”

柳欣的手伸过桌子，搭在罗振手上。罗振垂下目光，看着那只手，他和柳欣在一起十一年了，却从没有体会到这种感觉——没有任何感觉从那只手传过来。

“再给我几天时间，我的计划还没有完成。”柳欣说道。

罗振突然笑了，这是他自己经常对柳欣说的话，在外面玩的时候，家里有了什么事，罗振就会用这样的话来搪塞柳欣。

现在，同样的词语从柳欣口中说出，罗振才知道这话听起来有多么虚假。

一股怒火从心头涌起，不知是在生柳欣的气，还是生过去自己的气。他把手从柳欣手里抽出来，一字一句地说：“要不然，我把自由还给你好了。”

他站起来，快步走到游乐区，抱起罗小妹就往外走。女儿不知发生了什么，轻声问：“妈妈跟我们回家吗？”

那一刻罗振差一点儿转身回去。但转念一想，柳欣居然就那么坐着，连开口挽留一下的意思都没有，于是他一咬牙，推开肯德基的玻璃门，头也不回地走了。

门外，八月底的北京，飘起鹅毛大雪。

中国·上海·淞沪入海口

2023年9月6日，上午10:20

幼儿园开学后的第一件事，就是教育孩子们要爱护自然环境，熟悉垃圾分类，减少塑料制品的使用。

周末留给孩子们的作业是清理出一片被垃圾覆盖的地方来，拍下前后对比照，周一上学交给老师。

罗振敢怒而不敢言，让六岁的孩子去清理垃圾？上海市里面的人口素质不错，清洁工相当尽职尽责。平时走在路上，连小碎纸片都不多见，现在却要找一片地方来进行清理？

有的家长有办法，竟然在小区草坪上布置了一片假的场地，把自家垃圾倒在上面，再清理干净交差。

罗振不愿意这么做，却找不到合适的地方，最后还是罗小妹有主意，把罗振带到吴淞入海口边上。

海潮送来的垃圾还堆积在这里，远看像是海中浮起了新的陆地。

“咱们两个人，今天把这里清理干净，”罗小妹用手比划了一片区域，“周一肯定能拿第一。”

罗振苦笑，按现在的市价，罗小妹相中的那片区域有价值八千多万的面积。父女俩拼了命也完成不了任务啊。

可是女儿的命令就是圣旨，罗振从后备箱拿出手套口罩雨鞋胶皮围裙，父女俩披挂上阵开始挑拣垃圾。

在垃圾堆里翻了一会儿，罗振就无聊了，他想起气候研究所在这里有个观测站，不知道方敬诚在不在这里，于是他给目前的同事打了个电话。方敬诚在市里做调研，答应很快过来见面。罗振又干了一会儿，开始腰酸背痛，罗小妹倒是精力十足，身边堆了一堆废旧饮料瓶和塑料包装袋。

“你说你是不是脑子有病？”方敬诚见到罗振，第一句话就是点着他的鼻子数落。

“啊？”罗振愣了一下，“没办法，幼儿园老师让这么做的。”

“我没说这个。”方敬诚一挥手，“你和你老婆的事。”

“不关你的事。”罗振冷冷地说。

“你自己平常跑着十天半个月不回家，你老婆出去一下你就闹成这样？”

罗振回头看看还在认真工作的女儿，“在孩子面前别乱说。”

“柳欣在你们对面小区租了一套房子，她让我给你带个话，如果实在忙得不行，可以把孩子送过去。”

“你什么时候见她了？”

“刚才。”方敬诚说。

“你……”罗振撇了撇嘴，“你说说，她一声不吭就离家出走了，回来也不道歉，自己就在外面租个房子住。还有，有什么话不直接说，找个外人来带话，你觉得这么做像话不像话？”

“你一个大老爷们，小肚鸡肠的，哪儿那么多屁事。”方敬诚说，“我还不愿意管你们家的事呢，要不是看在小丫头的份儿上。我说，你赶紧把这事解决了，别给孩子造成什么阴影。”

“行了行了。”罗振不耐烦地摆摆手，不想再提。

太阳从乌云里露出来，气温升高了，成堆的垃圾散发出腐烂的酸臭味。罗振问方敬诚，“这些垃圾，都怎么处理啊？”

“处理？”方敬诚指指远处，两辆蓝色的卡车正停在江边，将车厢里的垃圾倾倒进江面上的巨型垃圾堆里。

“没人管？”罗振皱起眉头。

“周边县区的，管不了。”

“那我们还干个屁啊。”罗振不满地扯下手套，让罗小妹也停下。他拍了几张照片算是交给幼儿园的作业，然后脱下雨鞋围裙，把那些带着臭味的防护设备都留在原地，带着女儿回到车上。

“这么多垃圾，什么时候能清理完啊？”罗小妹累得满头是汗，却还关心着环保问题。

“清理不完，太多了，这一堆可能有上千万吨。”方敬诚解释道，“而且漂在江面上，我们没有合适的设备来清理。”

“几千万吨是多少？”罗小妹问。

“就是……”方敬诚也不知道该怎么向六岁的孩子解释这个数量级。

“铺在咱们小区，能埋到20层楼那么高。”罗振说。

“那么多呢！”罗小妹惊叫道，“这可怎么办？”

罗振突然说：“我们有足够多的原料，和足够多的加工厂，把这些塑料送到天上去怎么样？”

“这个……”方敬诚想了想，“不知道，可以让评估组分析分析。”

“那我们走！”

罗振的比亚迪电动车快速调头，向市里开去。直到上了环城路，方敬诚才喃喃地说：“我好像是开着车来的，为啥要坐你的车回去？”

瑞士·日内瓦·联合国大会特别紧急会议

2023年9月17日，当地时间上午10:10

这份叫作《火种计划》的报告书有四百多页，写满了全世界各国的详细分工和技术细节。

其主要思路有两条：

一、倾全球之力，建造五十艘大型飞船，计划容量为360万人。飞船携带人类精英和所能收集的动物胚胎、幼崽和植物种子，飞到光锥范围之外停留，待威胁完全过去之后再重返地球，开展地球生态恢复工作。为了保障大型飞船的制造进度和安全性能，德国、法国、英国、印度、日本、中国、以色列和朝鲜等国，必须向全人类完全开放本国的技术和生产线。

二、在山区和海底修建人类庇护所，让剩下的人进入庇护所避难。至于超过庇护所容纳能力的人，愿上帝保佑他们。

很遗憾，在自然面前，人类还不够强大。我们所能做到的，只是想办法让人类文明延续下去。

报告摆在每个代表的手边，来自157个国家的代表（因为气候原因，部分国家代表无法到现场参会）将在联合国大会议厅投票选择人类将用何种方式面对即将到来的末日。

“在投票之前，我想请中国代表再解释一下贵国的计划。”澳大利亚代表发言道，他举起一份计划书，那份计划书很薄，只有六七十页，封面上写着《关于NJC9812-551黑洞引力透镜现象对策计划书》。

“这份计划主要以太空反射镜作为防御引力透镜光锥的主要手段，但因为时间紧迫，而且制作反射镜的产能有限，运载能力也无法达到高频次高强度。目前估计到最后期限之前只能运送1300万平方公里的反射镜矩阵上去，仅能够覆盖我国现有的国土面积。如果其他国家想要加入这项计划，我们就可以造的更多，对地球的保护也就越强。但是……”中国代表看了一圈所有的参会人员，“在座的各位都知道里约热内卢发生了什么，以及光线对地球的气候环境造成的巨大影响。我们必须将光线完全挡在大气层之外，不然的话，NJC9812-551黑洞对我们造成的影响，不亚于六千五百万年前撞击地球的那颗陨石，也许更糟。”

“如何加入这部分计划？”肯尼亚代表问。

“并没有什么协议限制，我方会完全开放反射镜技术，并且派工程队帮助协议国建造反射镜工厂和简易的火箭发射基地，能建多少建多少。”

“这项计划能够保住地球吗？”秘鲁代表问。

“我们还不知道光锥的范围和强度，也不知道它到底能带来多大的伤害，这是我们能够做到的最有可能成功的方案。”中国代表回答道，“地球是我们的家，除了保护我们自己之外，我们也要尽量保护它。”

参会者的注意力分成两股，一部分在中国代表身上，一部分看向火种计划的提出者。

“我投中国。”缅甸代表说道。

缅甸与中国国土相接，目前中国的反射镜产量已经能超过本国面积了，只要与中国达成合作，必定能够得到反射镜的庇护，这是一场稳赚不赔的买卖。

随着缅甸的表态，越南、泰国、巴基斯坦和蒙古国也态度明确地投出自己手中的票。

美国代表把火种计划书重重地合上，冷冷地看着各国投票选择如何面对末日。

最终，193个成员国通过现场和网络表决，投给中国的有122票，美国57票，14票弃权。

会后，二十三国组成N23联盟，表示继续推进火种计划，另有一百多个大型财团和家族愿意资助大飞船的建造，以换取逃离地球的船票。

中国·上海·紧急对策研究组上海总部

2023年9月17日，下午13:20

潘教授把企划书推回到罗振面前，“上级把你那个垃圾反射膜的计划给否定掉了。”

“这明明是很好的计划，又可以解决我们的塑料垃圾，又能作为第二层手段弥补反射镜防御不到的外围位置。”罗振解释道。

“上面分析了，在技术上不可行。”潘教授说道。

罗振叹了口气，拿起企划书走出去，回到自己的办公室。

桌子对面的方敬诚看到罗振的样子，问：“被否了？”

“否了。”罗振把企划书扔在桌子上，“有些技术通不过。”

方敬诚点点头，“如果有更好的技术呢？”

“哪有？你又不是不知道，反射膜技术是咱们找中科院的人研究过的。”

“毕竟还是有局限。”方敬诚想了想，一拍大腿，“不如公开征求方案。”

“公开？向谁？”

“向所有人啊，”方敬诚咳了一声，“再过十二个月，你就是拯救世界的英雄，所有人都在看着你呢。”他掏出手机，“你有多长时间没上微博了，你现在有9000多万的粉丝呢。”

“什么玩意？”罗振夺过手机，喃喃道，“我靠。”

方敬诚所言不虚，现在罗振的粉丝数量其实已经上亿，并且还在持续增长中，各种信息和私信已经多得数不过来。罗振六年前说过一次爱吃咸豆腐脑，都在互联网上掀起了一场千万数量级的争论战。

罗振不追星，之前只关注了几个科普作者和天文协会之类的账号，对这个级别的粉丝量没有明确的概念，在方敬诚的怂恿下，他决定试一试。

两人用了一个多小时的时间，拟了一篇声明，向所有人征集使用塑料反射膜作为防御手段的方案。

一个小时不到，私信就爆了，上千万条信息涌过来，根本没法分辨哪些消息有用，哪些只是骚扰的垃圾信息。

快19点的时候，研究组开了个情况通报会。会议结束，罗振回到办公室，发现有人给他发了封邮件，发件人不认识，看名字像是某个中东地方的人。

他打开邮件，竟是一整套伞式轻型龙骨的设计方案。每套龙骨都可以折叠，完全展开可以覆盖900多平方米的六边形区域。龙骨边缘有磁性搭扣，可以相互吸附形成更大面积的覆盖。

这就是最好的支撑塑料反射膜解决方案。

罗振连忙给那人回信，几番交流之后才知道，对方是以色列的一个研究组，很早的时候就制定了以反射膜为防御措施的方案。但是由于本国资源有限，而且在联合国地位微妙，所以这套方案并没有呈在世人面前的机会。

既然拯救世界的英雄需要援助，整个团队商议过后，决定无偿将这套方案交给罗振，他们也相信，只有中国才能将这套方案执行下去。

罗振表达了感谢，并且向所有团队成员发出邀请，希望他们加入项目组，推进反射膜计划。

方敬诚把来自以色列的计划发给中科院的几个材料专家和工程师征求意见，得到的都是积极的反馈。

罗振将材料整理好，一看表，已经晚上11点多了。他对方敬诚说，“你去我家一趟吧，这几天帮我看一下孩子。”

“你干什么？”

“当然是推进计划了。”

“交给潘教授，让他去跑不就行了？”

罗振摇摇头，“那样太慢了，而且，我在潘教授面前……不敢说话。不如绕过他，等下还有一趟高铁，我直接去北京，见研究组的总指挥。”

他走出门，回头对方敬诚说，“我发现英雄这个身份还挺管用，我打算多用用。”

中国·北京·紧急对策研究组总部

2023年9月21日

塑料反射膜计划作为补充方案得以通过，进入实施过程。其他一百多个协议国也与中国签订了第二份协议，菲律宾、加纳、印尼、南非等国已经深受塑料垃圾困扰多年，相对于反射镜计划，他们对于塑料反射膜计划表现得更加积极。

通过这件事，总指挥意识到罗振的巨大号召力，计划将他由幕后推向台前，作为整个拯救行动面向全人类的代言人。

罗振自然是不想抛头露面，百般推脱，然而这份工作并不是只关系到他个人。

“还用我多说吗？你就这么点儿觉悟吗？你知道现在人类处于什么样的生死关头吗？你知道在这样一项工程中保持和大众的沟通有多重要吗？”

总指挥连珠炮般的提问让罗振无法再提一句推辞的事，他只好指指刚赶来北京的方敬诚，“他和我一起发现这些现象的，让他也上吧。”这是罗振最后的挣扎，方敬诚只是双手抱胸，微笑地看着他。

“我们只需要一个代言人，就是你。”总指挥斩钉截铁说道，“这是政治任务，你要早点儿明白这项工作的重要意义，积极面对。这是我们最后一次讨论这件事，就这么定了。”

“明白了。”罗振垂头说道。

“能力越大，责任越大。”方敬诚说。

以色列·帕勒马希姆空军实验基地·发射中心

2023年10月4日，当地时间上午11:10

罗振站得笔直，看着乳白色的火箭升入天空。这是第十一枚搭载着“感光者”卫星的运载火箭，感光者卫星只有一项功能：时刻监控黑洞NJC9812-551方向的情况，提前预警，争取给地球人类留出三到五天紧急避难的时间。

从10月1日至18日，人类要集中发射27枚运载火箭，将128颗“感光者”卫星送入太空。拜科努尔发射基地、种子岛航天中心、库鲁发射场、普列谢夫茨克基地、斯里哈里科塔发射场、酒泉卫星发射中心、西昌卫星发射中心、帕勒马希姆空军实验基地、西海卫星发射场都已经进入饱和发射状态。

罗振面向前方，用眼角余光看了看旁边，摄影师的镜头还对着他。据说有27亿人正在看着这场直播，所以目前罗振还不能松懈。他又挺了挺腰，将重心挪到左脚。这四天跑了三个国家，看了两场发射。作为拯救行动的代言人，他通过镜头将行动的每一步进展都展示给全人类。

他觉得自己不是拯救行动这一方的代言人，而是普通人类的代表。也许这两者根本就是一回事，罗振已经意识到了这一点。

摄影师伸手摆了个OK的手势，罗振放松下来，扭了扭僵硬的腰。指挥室在庆祝发射成功，来自六个国家的人拥抱在一起。罗振趁没人注意跑出去上厕所，等一下还要直播与欧米尔博士见面，就是把伞式支撑架技术送给罗振的那个以色列研究员。

刚进厕所，手机就响了。出名以后，不知谁泄露了他的电话号码，各种善意的、恶意的、无聊的骚扰电话如同巨浪一样拍过来，搞得罗振不得不屏蔽掉所有陌生号码，只留了几个亲近的人在白名单里。

丈母娘也在其中。

“我在电视里看到你了。”丈母娘开门见山。

“啊，那个，这是我的新工作。”罗振强调，在丈母娘面前，有正经工作比英雄称号更受待见一些。

“你现在是在拯救世界？”

“那倒不是，主要工作都是科学家和工程师做，我……负责宣传，大概是这个意思。”

“你瘦了不少。”丈母娘说。

罗振觉得后背一紧，这突如其来的关心让他很不适应。

“这份工作很累吧。”丈母娘继续说，“你如果继续在外面跑的话，孩子谁来看？”

“孩子现在在家，组织上安排了三个助理负责她的衣食住行。”

“还是让我们来带吧。”

“这个……”当初结婚的时候，柳欣就提了一条很重要的要求，就是不能让双方父母带孩子，可是现在这种状况……

“我们已经搬过来了，在上海租了套房子，就离你们小区一站地。”

“啊？你们……”罗振转念一想，方敬诚提到过，柳欣也在那附近租房住。

“马上都要世界末日了，不如离得近点儿。”

“那柳欣知道了吗？”

“她没意见。”丈母娘停顿了一下，说道。

罗振不知道丈母娘这话是真是假，但丈母娘的提议确实令人心动。自己已经十来天没见到罗小妹了，总指挥安排给罗小妹的三名助理都是素质很高的专业人员，一位特级营养师，一位国际什么认证的幼儿教育专家，还有一个看上去相当和蔼可亲的格斗大师，方敬诚的老婆时不时也会过去看看。每天远程视频聊天的时候罗小妹都很高兴，而且这才几天，女儿的英语和日语水平都有明显提高。

但没有一个亲人在身边，罗振心里还是充满愧疚。他想了很久，最后说：“我让助理联系您，把孩子送过去。在上海有什么事就跟助理说，基本上……都能办到。”

“好。”丈母娘说。

“那个！妈！”罗振预感丈母娘要挂掉电话，突然提高声音，“柳欣她……”

“没事，你俩之间又没什么大事，主要是时候不凑巧给耽误了。我这么跟你说吧，我能保证这一段时间，我家闺女不会有什么变化。等你那边忙完了，谁对谁错，到时候再捋。”

“哦，那行，这样也好，谢谢您。”罗振唯唯诺诺地说。

中国·上海·新蓝天幼儿园

2024年6月1日，上午09:25

罗振忍着小腿上的疼痛走上讲台，台下是一张张稚嫩的脸，还画着夸张的浓妆。这些小朋友辛苦排练了一两个月，就为了在六一汇演中一展风采，结果因为罗振的到来全部取消了。

罗小妹对此非常不满，刚见到罗振，便在爸爸的小腿上狠狠地踢了一脚。

父女俩有半年多未见，本来罗振还很紧张，不知道罗小妹会不会由于过度思念而哭个不停。现在，他在女儿的身上看到了柳欣的影子。

罗振扫视了一遍他的听众，轻轻嗓子，“大家好，我是……”应急对策研究组给罗振准备了五六种科普稿子，重点各不相同，但没有专门面对儿童的。他本可以照本宣科地把所有的工作背一遍，可是他看见罗小妹远远地站在人群外面，用超越了一个幼儿园孩子的复杂表情看着他。

罗振咳了一声，“我是罗小妹的爸爸，也是应急对策研究组的一员，你们可能不知道我们是做什么的……”他的注意力不再是那些孩子，而是专心对着自己的女儿来讲。

他讲了黑洞NJC9812-551的发现过程，在解释引力透镜的原理时，用上了放大镜烧蚂蚁的比喻，罗小妹频频点头，罗振对自己的表现还算满意。

讲到反射镜计划、塑料反射膜计划和火种计划时，罗振示意助理把投影打开。

“这是我们发射到太空的第一批反射镜，一共二十四组，一百九十二片，这只是我们计划发射的千分之一，全部发射之后，能把整个天空全都遮住。有多大呢……”

罗振切换到一幅世界地图。

“能覆盖整个世界！”一个小男孩喊道。

罗振笑了，“那倒没有，它能覆盖住整个亚洲和半个欧洲那么大的面积。”他在地图上画了个圈，“挡不住的地方，我们还有第二套计划。”

“这个我知道，用塑料做的反射膜，我奶奶经常出去，捡了塑料垃圾袋，整理好，说是要交给国家。”一个大一点儿的小女孩说道。

“这孩子，别乱说。”她的奶奶突然被提到，显得有些慌张。

“不不不，那个……阿姨，别觉得难为情。”罗振向那个方向鞠了一躬，“这不是某个人或者某个国家的事，您的做法是值得赞扬的。”

投影幕上显示出两张照片：一张是罗振和罗小妹在吴淞入海口清理垃圾时照的；另一张是同一个地方，没有一点儿垃圾，碧波翻涌，海阔天空。

“我们的计划运行了三个月的时候，很多人主动参与进来，清理了吴淞入海口的垃圾，并且集中起来，运到舟山和南通的加工厂，制造成反射膜。不光是你们，全世界的人，都在做同样的事。”

投影又切回世界地图。

“肯尼亚基图伊、南非布兰德福莱、安哥拉奥巴加、蒙古博格多、土耳其克尔谢希尔……”罗振指着地图上的亮点，“我们在世界各地都以最快速度建立了火箭发射基地，将反射膜送向太空，用来补充反射镜覆盖不到地方。这些地方都在光锥的边缘，光没有那么强，所以理论上来讲，用塑料反射膜也是安全的。而且，危机过后，我们就把它们打包发向太阳，咻——”罗振做了个手势，“原本缠着我们的塑料垃圾，就消失不见了。”

罗振又继续讲着有关人类如何试图拯救自己的故事，一张图片闪过，罗振愣了一下，快速切换到下一张图片，他想了想，又切回来。

“这里是印度的萨特普拉山脉，我们计划在这里挖一个巨大的庇护所，这算是最后的防护了。不过……”罗振看着一张张天真的脸，“就在八天前，这里发生了严重的坍塌事故，279名工人被埋在半座山下。”

“他们死了吗？”一个小女孩奶声奶气地问。

“是的。”罗振点点头。

“你当着孩子讲这些，不好吧。”一个家长说道，得到了其他几个人的赞同。

“这不是别人家的事，这件事关系到我们每一个人类。”罗振转向那位家长，“我相信，当你的孩子遇到危险的时候，你肯定会毫不犹豫地挡在孩子和危险之间。而那些人……”罗振指着屏幕，“那些人和我们根本不认识，但危机来临时，他们就是主动挡在我们前面的人，我们也许不知道他们的名字，但我们一定要记住他们的故事，这是一个所有人为所有人的故事。包括刚才那位阿姨，虽然她只是把塑料袋收集起来，但也确确实实在为了这项伟大的行动贡献力量。这些力量汇集起来，最终能遮蔽整个天空。”

罗振切到最后一张图，一张理想化的效果图，巨大的反射镜和更加巨大的塑料反射膜包裹住整个地球，来抵御亿万年前射向这里的光。“真正地遮蔽天空。”罗振笑笑，他无意制造与家长的对立情绪，只是突然激动一下。

之前提问的小姑娘突然甩开母亲的手，冲到台下，用稚嫩的声音说：“叔叔，我也想做点儿什么。”

“哦，很好，你听懂了。”罗振蹲下，对着小女孩说。“不过，我们现在最需要的，是让你茁壮成长，将来做自己喜欢做的事情。毕竟我们今天所做的一切，就是为了你们的明天啊。”

罗振抬起头，看向罗小妹。女儿的脸上换上了特别特别骄傲的表情，简直要膨胀到炸的感觉。

罗小妹向罗振伸出一个大拇指，对他刚才，又或者是一年以来做的事情点了个赞。

美国·加利福尼亚·爱德华兹空军基地

2024年6月17日，当地时间下午14:20

“樱桃露丝号”停在起飞平台上，像一座山。它底部直径六百多米，高472米，四周六组大推力火箭发动机已经准备就绪，只等着韦恩将军一声令下，就将载着六万八千人逃离地球，在外太空停留，等待灾难过去。

这是第五艘避难飞船，每一次发射韦恩将军都参加了，但他还是被这人类创造的巨物而震撼。他曾在“福特号”航母上短暂地服役过一段时间，那曾是人类制造的最大的机械造物，世界上最强的武器，但在避难飞船面前，航空母舰小得像是一个玩具。

韦德将军按下发射按钮，六组火箭产生的120万吨推力载着“樱桃露丝号”缓缓升起，尾焰明亮的光芒如同六个太阳，耀得人睁不开眼。

韦德将军一语不发，周围的人只当他专注于避难飞船的发射。其实他正在全力压制着自己内心的恐惧，当韦德还是上尉时，他曾在阿富汗和伊拉克服役过两轮，获得过两次银星勋章，靠自己的能力和战绩一步一步升到现在这个位置。

自从看过第一艘避难飞船“岁月号”发射，这个看上去钢铁一样的男人就开始做噩梦，仿佛回到了那个战火纷飞的年代。他深知这是因为什么，是对人类能力的恐惧。那六个太阳般的火球代表着力量，所有人都想要的力量。

看得时间长了，韦德将军不由自主地眨了眨眼，注意力再集中到飞船上时，他觉得有哪里不对。他转头看向坐在发射席上的技术人员，还没张口，红色的警示信息就跳了出来：

“飞行姿势失控，向左偏了5度，尝试调整。”

“尝试调整失败，倾斜角度11度。”

大屏幕上，“樱桃露丝号”已肉眼可见的姿势偏向一边，尾焰在空中留下一条弧形的痕迹，技术人员还在尝试继续调整姿态，那六团火球在空中分散开来，如同圣诞节的焰火。指挥室里有人惊呼起来，几次呼吸之后，六团火球中有四个在空中炸开，另两个拖着令人绝望的尾迹坠向地面。

韦德将军斜靠在墙上，双拳紧握，他大口呼吸，紧张得如同第一次上战场的新兵蛋子。一个通讯兵快速跑来，递给韦德将军一个平板电脑。

“将军，你看，所有的网络上都是这段视频。”

将军接过平板电脑，发现自己双手满是血迹。他眼前一晕，还以为自己的PTSD(1)又犯了，定了定神才意识到那是刚才握紧拳头时，指甲挖破了手掌。将军在衣服上擦干净血迹，点开视频。

一伙自称为“被抛弃者”的人发表了公开视频，承认对“樱桃露丝号”的坠落负责。

“找到他们，这是向我们、向N23联盟宣战的行为。”韦德将军疲惫地说。

“已经找到了。”通讯兵说，“视频发布的地点……在……在美国……”

韦德将军叹了口气，“给我接通总统。”

“樱桃露丝号”的坠落造成六万八千名乘客全部死亡，然而事后最愤怒的不是受害者和他们的家属，而是那些没有资格登上飞船的人。

火种计划一度中断，之后转为非公开计划，只有经过严格筛选的人才能得到具体信息。尽管如此，之后的每一次发射都伴随着一次大规模冲突。

2024年6月29日

太空反射镜组装完毕，共47个国家参与建造和运载，反射镜覆盖面积远远超过预期，达到七千七百万平方千米。

之后，反射膜运载工作全力开展，平均每天有三枚运载火箭升空。

2024年7月

一股寒流被西南季风从南极吹来，从智利沿岸登陆，遇到了南美上空的热空气，形成大片浓雾，笼罩在这片大陆上。浓雾的持续时间预计超过二十天，秘鲁、智利、阿根廷等国的发射计划不得不取消。

2024年7月9日

火种计划代表团抵达北京，希望能够暂缓反射膜覆盖计划，为避难飞船留下升空窗口，待所有飞船全部升空之后再将窗口关闭。潘教授要求送一支科学家团队跟着避难飞船到太空中去，在防护措施之外直接观察光锥现象，双方达成协议。

2024年8月5日

所有的反射膜铺装完毕，覆盖面积达两亿八千万平方千米，反射膜遮挡了阳光和星空，人类进入长夜。

上海

2024年8月23日

末日

现在是上午10:50，根据感光者卫星的通报，光照将在190分钟之后抵达上海。

罗振对着镜头，以代言人的身份做最后一次演讲。人类做完了所能做到的一切工作，剩下的，就是保持信心。

灯光暗下来，罗振长长地叹了一口气，他放松双肩，仿佛卸下了一副沉重的担子。

摄制组和后勤人员正在收拾东西，大厅里还有其他人，方敬诚、潘教授、总指挥……他们纷纷起身，向外走去，几辆车等在外面，准备将他们运往设置在地铁站里的避难所。

罗振看向方敬诚，方敬诚会意地脱离人群，走到罗振身边。

“我就不去了。”罗振说道。

“什么？”方敬诚惊讶道。

“我该做的工作已经做完了，我还得处理一下私事。”

“哦……”方敬诚回头看看总指挥和潘教授，“还跟他们说吗？”

“算了吧，我悄悄走了，他们问起来你再告诉他们。”

“那你的房间给我用吧。”方敬诚说道，避难所给方敬诚罗振这样身份的人分配了单间，但方敬诚的房间里挤了七八个亲戚，方敬诚经常到罗振这边睡地板。

罗振把钥匙给了方敬诚，对老朋友点点头，转身从后门出了演播厅。

头顶是漆黑一片的天空，容易让人产生仍然在避难所的拱顶下的感觉。

罗振本以为能够在末日来临之前享受片刻安静，可让他没想到的是，上海还活着。

工厂企业早就停工了，远处高大的写字楼漆黑一片，隐没在同样阴沉的天空里，然而人们除了工作之外还要继续生活。在摩天大楼的底部，沿街两旁灯火通明，一直延伸到视线之外，如同匍匐在树根处的野草一般生机勃勃。水果店，小吃店，还有因为警力有限而出来碰运气的流动摊贩。几个小女孩举着装饰着彩灯的气球站在一辆三轮车旁等着买煎饼果子。做煎饼的大爷随着手机里戏曲的节奏用脚打着拍子。不远处的广场上几队身穿运动服的中年妇女在跳舞。一些情侣挽着胳膊在旁边溜达，有说有笑。路上的车很少，于是有几个三十出头的年轻人坐在马路牙子上，捧着手机，大概是在玩什么网络游戏。

看样子这些人不打算去避难了。

天哪，这是末日，为什么这些人跟过节一样？

罗振掏出一支烟，立刻有几个陌生的路人对他投来鄙夷的眼神。经过这样一次末日来袭，所有人对环境的敏感都达到了极致。他悻悻地把烟塞回去，双手插兜沿着街走，反射膜让地表气温骤降，就算穿着毛衫外套还是觉得有点冷。

就要到最后的时刻了，罗振犹豫着，给柳欣拨了电话。

两人之间已经没那么别扭了，但是总还有一层什么东西隔着，就像是塑料反射膜。她现在和她的父母还有孩子住在一起，重新找了一份工作。罗振不忙的时候，一家三口会相约着出去吃饭、逛游乐场、送孩子上下学，过和正常人一样的日子。

从柳欣离开家到现在，不知不觉一年过去了。罗振，或者柳欣，大概谁提起过，停止这种生活，回到一起。但另一方可能愣了下神，或者犹豫了一秒钟，然后这个提议立刻变成了自取其辱的行为，接着升级成争吵。于是一家三口就这样“不离不弃”地过了下来。

用方敬诚的话说，“两个傻X”。

罗振对这样的评价也无法否认，相信柳欣也会赞同方敬诚的看法。

电话响了两声，被挂断了。

还好，不是无人接听。

罗振曾邀请柳欣一起来避难所，但柳欣婉言拒绝了，说还有一些工作要忙。罗振也没有继续追问，两人之间只是保持每两天一次的简单问候。

“你在哪儿？距离照射还有三个小时。”罗振发微信问。

他站在一个小摊前，圆筒状的炉子里烤着红薯，余热散发出来，让罗振暖和了些。

“我在家。”柳欣回复。

家，罗振看着这个字，它包含了一个很陌生的概念。这一年多来，柳欣从来没有回去过那里，而现在……末日就要来了，如果想让谁陪在身边，罗振想，那一定还是柳欣。确定了这个答案之后，他又想问自己，为什么女儿连前五名都没排进去？

罗振买了两个大个的烤红薯，然后用一千块钱跟路边的一个年轻人换了一辆电动滑板车。年轻人认出了他，张着嘴说：“哎？你是……”

罗振嘿嘿一笑，在黑暗中辨明位置，往家的方向驶去。

柳欣站在阳台上，望着漆黑的天空。罗振进来，柳欣说道：“你把家收拾得不错。”

“最近不怎么在家里住，就没折腾。”罗振说道，把烤红薯放在餐桌上。桌面铮亮，显然柳欣刚刚打扫过。

他走到阳台前，与柳欣并肩站着。两人都没有话，所有的想法仿佛都被黑暗吸走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天空亮起了星光，一闪一闪的。罗振咦了一声，皱起眉头，星空与他记忆中的完全不同，那些星光太亮，又太多，排列的方式也很陌生。

星光的亮度在继续加强，光竟像是有实体一般，顺着星星从天空向地面延伸。

罗振明白了，那哪里是什么星光，而是太空中的碎片垃圾在反射膜上打的一个一个的洞。

太空轨道上有超过两亿块碎片，罗振还记得最早的时候拍下的地球光环的照片，那就是透镜光芒照射在太空碎片上形成的。

幸好那些碎片很小，10毫米以下的碎片占到99%以上，就算击穿了反射膜，也造不出什么致命的伤害。

来自亿万光年外的光还在继续增强，天空由黑转紫，光芒从无数颗星星那里洒下来，在空气中留下一条条光路。就像……就像是整个天空变成了巨型的淋浴花洒。已经有半个多月没见过阳光的罗振甚至感觉到一丝暖意，沐浴阳光这四个字再确切不过。

他转身去书房，翻出许久未动的摄影设备，想把这46亿年来仅此一见的景色拍下来。但当他看到柳欣的眼神时，罗振停下动作，最后，他叹了一口气，把相机和镜头放在地上，走回到阳台边，与柳欣继续并肩站着。

光走得很快，从斜着射向西方，再到垂直向下。头顶上反射镜完全挡住了强光，在照得发灰的反射膜上留下一片巨型的阴影。之后光线又偏向西方，罗振知道，最危险的时刻已经过去了。

一束光爬进罗振家的阳台，缓慢而稳定地向客厅走。光斑照在地上，亮得耀眼，行进的轨迹正好将柳欣和罗振两个人分开。

罗振能够感觉到那束光带来的热量，那团直径不到十厘米的光斑散发着暖烘烘的热气，烤得家里老旧的木质地板都发出哔哔啵啵的响声。

柳欣突然想起了什么，她转身走进卧室，再出来时，手里拿着一个信封。

“那是什么？”罗振问。

“你没看过？”

“没有。”

“我走的时候，留给你的信。”

“什么？你放哪儿了？”

“就贴在我梳妆台的镜子上，这一年多你都没看到？”

“谁没事去看你的镜子。”罗振嘟囔，“写的什么？”

“没什么。”柳欣说，她把那封信伸到光斑下，等着。

罗振意识到柳欣想干什么，他笑眯眯地看着妻子徒劳地想把那封信烧掉。等了一会儿，他才说，“没用的，我让你看的那本《华氏451》你肯定没看过吧。”

“怎么了？”柳欣说。

“纸的燃点在200度左右，这光最多有个六七十度，着不起来。”罗振控制着自己，现在不是表现得得意洋洋的时候。他垂着眼看着柳欣，突然一附身，向那封信凑过去。

柳欣以为罗振要抢信，情急之下就手把那封信往嘴里塞，然后又因为信上太热而吐了出来。

“你干什么？”罗振问。

“你干什么？”柳欣怒道。

两人沉默着对视，突然大笑起来，笑了一会儿又开始哭，反复了几次。这一年里发生过什么，都不那么重要了。

情绪稍微平复一些之后，罗振趴在地上，追着那个光斑看。随着角度的偏移，光斑暗了一些，在它的内部，并不是混沌一片，而是隐约有絮状缥缈的东西。罗振用手机拍了几张，继续趴在地上看。

过了一会儿，他想起柳欣，尴尬地向她笑笑，伸出一根手指说：“最后一次了。”

罗振拨给潘教授，电话刚接通，那头就兴奋地喊道：“罗振，我们成功了！没有危险了！”

“你先别说话！”罗振大声说，待潘教授冷静下来之后，他继续说，“时间不多了，你快带着你的人从避难所里出来，找到附近能找到的光斑。那里面有星云的图样，我不知道，大概是小孔成像什么的原理吧，快去研究吧，估计离光照过去，还有几十分钟的时间。”

罗振挂了电话，把手机扔在一边，对着柳欣说：“我看够星星了，我错了，让我回家吧。”

六年后

罗振和其他几百个家长一起，在学校门口等着考试结束。这是罗小妹人生中第一次重要的考试，直接决定着她能够进入什么水平的初中就读。

几百个家长站在那里，鸦雀无声，生怕谁咳嗽一声影响到里面孩子的考试。

罗振百无聊赖地看着天空，两张银色的反射膜一前一后，优雅地飘浮在几朵棉絮状的云之间。

那天之后，人们开始按计划回收反射膜，让阳光重新回到地面上。然而在回收的过程中出了一些状况。有一部分反射膜由于太空碎片的击打已经千疮百孔，在回收过程中撕裂开来，脱离了控制。只有83%的反射膜集中起来，直接射向太空深处。剩下大概几十万张反射膜分布在距离地面85千米-300千米的天空中，漫无目的地四处飘荡。

最初人们对这些失去控制的反射膜充满恐惧，仿佛它们是在头顶飘荡的幽灵，随时有可能飘落下来，造成可怕的事故。但后来，根据科学家的计算，这小部分反射膜让太阳的照度降低了5%，原本愈演愈烈的气候变暖现象得到了缓解。人们的看法也发生了改变，“天使的翅膀”，人们这样称呼那些反射膜。

后来还出现了“观膜者”“追膜人”之类的爱好者团体。

罗振一个都没有参加。

考试结束的铃声响了，家长们躁动起来，开始向校门口聚集，踮着脚尖向里面看。

又过了很久，穿着蓝白相间校服的学生们才从教学楼里一涌而出。

罗振一眼就从人群中找到了女儿。罗小妹昂首阔步，大摇大摆，手中考试用的笔袋甩得仿佛随时都会飞出去，看那架势就好像已经拿到了上海中学的录取通知书一样。

“考得怎么样？”

“还行吧。”罗小妹答道。

“还行吧？‘还行吧’就把你嘚瑟成这样？”罗振说。

“主要是最后的作文，我觉得写得特别好。”

“什么作文？”

“写一个你最崇拜的人。”

罗振皱起眉头，“这学校也真是的，给小学生讲什么崇拜。”

“你猜我写得谁？”

“谁？”

“当然是老爸你了。”

“我？我有什么好崇拜的？”

“你听了我的题目就知道了。”罗小妹清清嗓子，“我的父亲，那个两次拯救世界的男人。”

罗振差点被一口口水呛住，“什么玩意？”

“你啊，你不是拯救了两次世界吗？第一次，算出了末日来临的时间，第二次提出了塑料反射膜的方案。”罗小妹掰着指头数道。

罗振干咳两声，“都是过去的事了，提这个干什么。”

“你不知道你有多重要，刚才出来的时候我都问了，那些同学里面，十个里面有八个写的都是你。”

“哪有那么夸张。”罗振感到脸上发热。

“不过我跟他们不一样，他们都是从报道上看来的。我呢，我有第一手的资料，你睡觉打呼噜啊，经常不洗脚被骂啊，还有害怕蛇啊，上回我挖到一条蚯蚓，你以为是蛇，都吓哭了。我把这些都写上去了。”

“大小姐，求你了，也不能这么埋汰你爸啊。”

“写都写完了，没法改，我觉得还不错。”罗小妹仰着头笑道。

罗振愣了一下，“好小子，你学会骗你爸了。”

“我真写了。”

“好了好了，我们中午吃什么？今天庆祝一下。”罗振不打算继续纠缠下去，连忙换个话题。

“不出去，我要在家吃。”

“不行，你妈早就计划着出去吃了，她懒得做饭。”

“那你做。”

“我更懒。”

“我让我妈跟你说，你敢不答应？”

“啥意思？我，拯救了两次世界的人，在家里就这地位？”

“我妈说过，要不是看你拯救了世界，都不打算让你回家。”

“你别听她胡说八道，是我不让她回家的。”

“我问我妈去。”

“别，求你了。”

……

【责任编辑：迟　卉】

(1)创伤后应激障碍（PTSD）是指个体经历、目睹或遭遇到一个或多个涉及自身或他人的实际死亡，或受到死亡的威胁，或严重的受伤，或躯体完整性受到威胁后，所导致的个体延迟出现和持续存在的精神障碍。PTSD的核心症状有三组，即创伤性再体验症状、回避和麻木类症状、警觉性增高症状。

一只声称自己很无聊的狐——灰狐八卦专访

采访：迟卉

迟卉：早。虽然上星期就说过了但是直到这周才有空。有时间来八卦一下吗~

灰狐：好啊，没问题。

迟卉：嗯……其实我没有做过采访，所以决定采取简短的八卦形式。

第一个问题：

虽然大家已经看过了你的很多作品，但还是请简单地介绍一下你自己。（充满了八卦的眼神）

灰狐：灰狐，80后，科幻迷，爱好科幻、游戏、电影、美剧、吃吃吃。在八线城市做公务员，真人很无聊。

迟卉：那么此次专访就是一只无聊的狐和一个菜鸟采访者之间简短的问答了。言归正传，我很好奇《爱因斯坦的诅咒》这篇作品的创作灵感是从何而来的，毕竟一个符合广义相对论的末日不是很常见。

灰狐：灵感的主要来源就是“引力透镜”这个词，自然而然就想到了如果黑洞的引力足够大，会不会将一个星系的光聚焦到一起。回忆起小时候用放大镜烧蚂蚁的场景，就开始设想，如果把蚂蚁换成地球呢……

迟卉 ：可惜地球不会长出六条腿来狂奔，只会在自己脑壳上扣一口锅……这篇作品在创作过程中经过了比较大的修改，可以说一下修改时候的感受吗？（坏笑）

灰狐：以前写作都是野路子，想到哪儿写到哪儿，想不出来就找个法子混过去。这篇小说原来的版本后半部分写不出细节就列年表了，汗。被编辑大人痛爪之后突然开悟了，好像在漆黑的荒野中看到了灯塔！其实修改的过程并不算痛苦，向着灯塔的方向走就可以了，好多可能性自然而然就冒出来了。

迟卉：嗯，你这样吹捧编辑的话是不会被发表的。（认真）

灰狐：请灯塔指路。

迟卉：要变成灯塔，编辑需要先找个手电筒顶在头上——不过写作的过程中和作品完成后，找人讨论其实是很好的调整故事的办法。

下一个八卦问题：

在出版了《鲸鱼航线》和《固体海洋》两本书之后，你有新的长篇小说创作计划吗？是否可以透露一点儿你接下来的创作方向？

灰狐：目前有两个我自己觉得非常厉害的点子，但是故事的脉络还没理顺。这一段时间主要是围绕长篇的创作做筹备了，同时还要和游戏瘾做斗争才能争取出时间来。2019年长篇《鲸鱼航线》侥幸拿了奖，现在自信心有些爆棚。

迟卉：（和狐握爪）期待你的新故事，自信心是支撑我们熬过长篇创作那漫长艰难过程的重要力量，而封箱胶带也是——尤其是当你打游戏的电脑被放进纸箱里的时候。

那么，最后一个问题：

你有什么话想要对读者们说吗？

灰狐：这篇小说设计了一个不怎么好的未来，但主题讲的还是不放弃希望。年初到现在，我们国家，包括整个世界都发生了很大的变化，大家在网络上和生活中都能看到比小说更加真实、更加感人的事，希望也成了这段时间支撑大家挺下去的力量。希望各位读者朋友和所有的人都抱有希望，希望大家见到这段文字的时候疫情已经平息，希望所有的人在直面苦难之后仍有力量仰望星空。大家加油！武汉加油！中国加油！人类加油！

迟卉：谢谢你的祝福！

校园之星

人工遗产

文/梁锦豪 图/雅典司

广场东侧有一座石碑，石碑上用清秀的字体镌刻着一段话：

我不想看到我们走过的地方，不再存留美好和希望。

我不知道该跟她说些什么，最后还是问她：“你的程序是谁写的？”

她的眸子是灰色的，时不时躲避着我的眼神。人类对视时会感到窘迫，我不清楚A.I.是什么时候产生这种反应的。

“我的编号是公元CD006，出产年份是寰宇纪元年，编写我程序的人，也就是我的宿主，是一名业余的编程爱好者，名叫布尼。那时他是一名单亲父亲，带着一个女儿生活在呼和浩特。”她的声音柔美里略带几丝忧伤，和当年市场上的传统A.I.的音色完全不同，“瘟疫爆发前，我一直在呼和浩特。”

“这些想法，是出现在你的梦境里吗？”我指了指眼前这座博物馆。此时，这座庞大的金属机械城已被笼罩上一层紫黛，在戴森球层的折射下，夕阳的余晖柔和如水，在远处的苍穹边际缓缓流动着。这座博物馆已落成上百年，博物馆内部的装修风格是北欧风格，陈设的物件有不少是中国元素，像是一座新世纪的世界之窗。

“不是。”她的音调往下降了点儿，“我觉得，这些纯属是从我的记忆中合成出来的。”

“你的记忆？以前的记忆，不是会自动清理吗？”我问道。我是在两年前从事A.I.梦境研究的，对于眼前的这台A.I.，我毫无头绪。

“会自动清理，但也会选择性地将部分上传至云端，所以我保留了部分记忆。”

“随机保留吗？”

“不算吧……”她的声音延长了些，“有些是刻意保留的，就和人类一样。”

“说说你的经历吧。”我叹了口气。

她的眸子恢复了最初的钴蓝色，视线向远处飘忽着，最后定格在远处的峰峦上，语调平和地开始叙述，“在瘟疫爆发之前，我和他们父女俩住在一处果园里。果园坐落在希拉穆仁草原南部。那时候正值百年前的那次技术爆炸时期，第五次科技革命落幕的时候。那一年，我被加上了阿西莫夫定律的思想钢印，随后被安排到果园里。

“接下来请允许我播放一段影像。”

“可以。”我答应道。

在我和她中间，一段全息影像伸展开来。一丝青草和泥土的气息伴随着升起，弥漫在鼻间，四周葱绿的布景将我们包裹起来。

“这是两百零三年前的一段记忆影像。”她缓缓补充道，胸口的绘制仪发出幽绿的光，时不时闪烁着。

我盯着那段全息影像。这段影像是第三人称视角，画面里是一个女孩，在林间踱步，跟随在身后的，是一台公元世纪组装风格的A.I.，想必就是眼前这台A.I.，经过几代的改装，已经很难再发现什么相同点，唯独那双变幻着的双眸，有着惊人的辨识度。

她们在林间沿着一道石子路拾级而上，视角也随之向上移动，最后停在一棵苹果树下。

女孩是一副亚洲面孔，缕缕发丝垂在眉间，眼里透着孩童的天真。她仰起头，看着树上鲜艳的果子，咧开嘴笑了起来，露出残缺的乳牙。

“小六，可以开始了。”女孩指了指头顶的果子。她伸出细长的机械臂，在树梢上挥动着，最后在一侧树枝上固定住，开始熟练地进行采集工作，女孩则在一旁举着篮子，接住从彼端滚落下来的果子。

几秒钟后，女孩挥手示意她停下，“可以了，上面的苹果留着吧。我们只摘下面的苹果。”

她停下工作，缩回机械臂，疑惑的声调逐渐提高，“小语，苹果树上处在高处的苹果，接受日照的时间更长，可以合成更多的糖分，理应是树冠上的苹果更好些，为何只采集处在低处的果子？”

她当时的声音和传统A.I.的音色没有区别，甜美、柔和、悦耳，没有此时淡透的悲伤。

“我只是，想留着好的果子，给后来的人。”女孩仰头凝视着远方的碧空，回答道，“我不想看到我们走过的地方，不再存留美好和希望。”

影像渐渐消失，泥土和青草的气味也逐渐淡褪，周围的布景也融入了空气里。

“这是他的女儿，语。我一直记着那天她对我说的话，系统就默认保留了这段记忆。我只知道，这是一段好话，我想向人类学习。”她平和地说道，“我陪了他们父女俩六年，直到寰宇纪七年的到来。”

地球近代史我学得不是很好，但两个世纪前人类那次星际迁徙我还是很清楚的。一架国际飞行器带来外星病毒，NASA和spaceX第一时间进行联合防控，然而传播途径众多，病毒在半个月内蔓延到全球各地，引起国际恐慌。恐怖主义借机进行人类基因改造，欧美国家为挽回国际局势发起战争，那段时期里全球人口锐减，由原来的一百亿人口降到二十亿。

最后，人类在南极中心秘密建造方舟，两亿人口通过方舟逃离到火星、木卫六等星球进行地球化改造，延续人类文明的火种。剩余十多亿人口暴露在强烈的核辐射环境下，寿命直线下降，十年内悉数灭绝。几万台人工智能留在地球上，担任起恢复人类文明的重任。

我的情绪开始有所波动，思考了一会儿后，我尽量用平静的语调说道：“可以把你和她最后在一起的那段记忆影像，调出来看看吗？”

“可以。我一直都保存着。”她回答道，胸口的绘制仪再次发出微弱的光线。

一大片雪白色的布景从周围涌现出来，视野开始延展，场景迅速拼接在了一起。这次是第一视角。眼前一个女孩在雪地上急速奔跑，视野跟着她向前移动着。

这里显然是南极的方舟发射中心，远处苍穹边际一道道光带，在静谧的夜色里舞动着，蚕食着天边最后一抹斜晖，在远处雪山的灰茫中，流露出一丝恢宏。这是欧若拉女神的浪漫，却被末日笼罩着，伴随着上亿人的绝望等待，在南极上空缓缓流淌。

遥远的冰封的地层之上，有一块凸起的斑斓，在雪地里反射出金属的光泽。

“前面就是方舟发射中心了，小六，我们在这里分开吧。”女孩突然停住脚步，回头说道，“我们还会回来的，只要我还记得你，我就会回来。回来的时候，我希望看到，所有美好的事物都可以被留存下来。”

女孩的声音里带着哭腔，在沉默的雪原上回荡。

影像消失了。

“女孩的妈妈,也就是布尼的妻子，在十五年前和布尼一起去B376旅行，在下坡时被一块岩石绊倒，摔下环形山，导致脑死亡，也就是你们所说的植物人。那时她已怀有身孕，却不能生下来。之后她被送去国际冬眠局，五年后因为布尼无法为一个母体续费，她体内的胚胎被取出培养，十个月后就有了女儿，也就是语。”柔美而忧伤的声音再次传来。她的目光回到了我的身上，和我对视着，不再躲闪，“而布尼的妻子则一直在亚洲冬眠局里沉睡。全球进入危机后，布尼本想带走她，一家三口一起逃离地球。而恐怖分子的三颗氢弹，砸向了亚洲冬眠局，布尼和他的妻子死在了一起。一家人，只剩下语了。她一个人离开地球，参与了木卫六的地球化改造。我，一直在这里，等着她回来。”

“送走了她以后，你去了哪里？”

“之后的几十年里，地球都是一片废墟。”她的语调再次变得低沉，“我先去俄罗斯参加了白令大桥的建设工程，在那几年里，地球上的人类渐渐销声匿迹。

“寰宇纪20年，我回到蒙古，开始管理这一块的建设。

“你是第一批回来的人类吧，我想，如果能等到她回来，她看到我设计的城市，一定会高兴吧。我把人类文明最精华的一部分留在了地球上，我也不想看到，被我们A.I.走过的地方，不再存留美好和希望。”

我是第一批重返地球的志愿者，我在之前一个月里大致把美洲大陆和欧亚大陆的大城市考察过了，这两百年里，A.I.在地表上建起一座座巨大的钢铁机械城，在地下掘出大片的居民区。

蒙古地区的建设是眼前这台A.I.策划的，这里和其他地区是完全不同的景象。大片大片的草原环抱着中心城区，四周几座卫星城以不同形式簇拥在一起：有欧式的城堡，风格迥异，主要是哥特式建筑和巴洛克建筑；远处有宏伟的宫殿群，是典型的中国古典建筑，城区之间有绿地星罗棋布，泛着生命的气息，其中还有江南风格的水镇，蜿蜒着将一片片草地分割开来。这一切，俨然是这座城市的遗产，也是人类文明的遗产。

广场中心的博物馆，也是她策划建造的。我看着这座宏大的建筑，时不时发出一声惊叹。

她似乎看出了我的想法，说道：“你可以四处走走，参观一下。”

我答应着，站了起来，向博物馆内走去。她紧跟在我身后。

大厅很宽敞，四周的阳光都可以照射进来，大厅中央是一棵苹果树，点点红色缀满树梢。

“这是当年那棵苹果树。地球环境下的苹果树寿命只有五十年，而这棵苹果树，已经活了两百多年。”她指着那棵苹果树，介绍道。

我向那棵苹果树走去。两百年前的那棵苹果树，枝干瘦弱，随风颤动。而眼前这棵苹果树，已是枝叶青葱，宛如华盖。

【责任编辑：邓　越】

小雪说文

最近上刊的小说都比较短呢，其实小雪也不是没收到过篇幅比较长的投稿，但可能是同学们普遍在较长小说的处理上还稍微欠缺一些火候，导致大部分故事比较松散，缺乏一体性。对于这个问题，最常见的方法就是找到一个点贯穿全文，而本篇文章中这个点就是“苹果树”。“苹果树”这一意象给小说增添了浪漫的气氛，与小作者优美的文字相得益彰，是一篇以特定科幻构思和叙述气氛为主的不错的作品。但很显然，这篇小说的缺点也是比较明显的，它在故事情节上稍显单薄了一些，另外科幻构思也不够独特，希望梁同学以后在这上面查漏补缺，大家一起来加油吧！

回声

回声

主持人：邓 越 E-mail：dengyue@sfw-cd.com

在写这期“回声”的时候，虽然新冠肺炎疫情尚未结束，但杂志社已经开始复工了。生活逐渐步入正轨，这才是春天来了的感觉。

4月22日是世界地球日，我想，在地球漫长的46亿年的生命中，我们人类作为仅仅只活了几百万年的物种，应当对地球、对其他生命多一分敬畏，少一分自大。毕竟，地球并不在乎栖身于它身上的物种是谁，我们唯有学会分享与尊重才会赢得未来。

小雪信箱

来信人：慕雲凌風LEQ（新浪微博）

感谢《科幻世界》，每次将人性丢到各种极端的环境中去考验，让我有了很多全新的视角。这次疫情来临，我发现自己并没有经历恐慌期，而是在大年初一直接参与到基层防疫的工作中。感谢《科幻世界》给我的人生观和世界观。

感动的小雪：

科幻带给我们的力量是巨大的，你们都是逆行的英雄！想说的话太多，千言万语只能化作一句——谢谢你们，平安归来！

另外，看过上期杂志的读者们应该注意到了，为确保全国幻迷都能在这段艰难的日子有科幻相伴，我社专门为受灾最严重的湖北省幻迷提供了一个特殊的暖心福利：如您是湖北省读者，并且因新冠肺炎影响至今未能购买到2020年第2期《科幻世界》，我们将免费为您寄送一本。您只需拨打亲情热线028-66771328/1329；或关注官方公众号（微信号：scifiworld）后回复“湖北疫区读者”即可。病毒无情科幻有情，科幻世界与幻迷携手同行！

小雪放映屋

她来了，她来了，小雪带着她推荐的新片儿走来了！还是有几个月没跟小伙伴们分享我最近看的好片了，这次就跟大家推荐一部纪录片吧——由BBC在2019年出品的《行星》。

“BBC出品，必出精品”，这个口号想必大家都不陌生，作为口碑和良心的保证，BBC的纪录片一直是他的当家花旦之一，光是画面就让人叹为观止。而这一次，他们将镜头移向了更为遥远的宇宙，用独特的拟人化手法解构八大行星，并结合最先进的科技视觉化呈现，讲述了那些我们看似熟悉却又神秘莫测的行星的故事。

制片人兼导演是吉迪恩·布拉德肖，曾制作《人体奥秘》《美味科学》《太阳系的奇迹》等高分纪录片。解说则是担当《太阳系的奇迹》的主持人布莱恩·考克斯，英国物理学家。有了如此强大的卡司团队，《行星》刚开播，就拿下了高口碑——豆瓣评分9.5，IMDb评分9.2。

整部纪录片共有五集，虽然集数不多，但信息量却是巨大，讲的是太阳系八大行星的“前世今生”：离太阳最近而并没有水的水星；与地球结构类似但实则为“炼狱”的金星；“好姐妹”冰冻沙漠一般的火星；唯一拥有生命的地球；见证了太阳的诞生，堪称太阳系“教父”的木星；“颜值”最高但并非“天生丽质”，全靠后期“整容”的土星；还有“被打入冷宫”的天王星；甚至还有委委屈屈被“逐出宫去”的冥王星……看看这演员，看看这排面，整个一太阳系“爱恨情仇”年度大剧。不得不说，这种拟人化的叙事模式，非常新颖也非常有亲和力，以剧情片的形式呈现四十五亿年时间跨度内的星际，让原本对此不太感兴趣的观众也能饶有兴趣地开始仰望星空。

而你如果有兴趣，打开豆瓣等评论集聚地，就会发现除了画面的壮观精美，大家不约而同夸赞的还有它的配乐。“BGM好听到哭泣！”这句话我看了不下十遍，甚至一度怀疑他们是在复制粘贴。（误）但说实话，拍行星的纪录片其实不少，却很少有把行星拍出生命，拍出情感，拍出苍凉。BBC的顶尖技术是其次，最重要的是其对于美的感受。从摄影到理念，像是注入了人的生命，格外的生动鲜活。其透射出来的自然伦理之美，能穿透人心层层麻木的屏障，触及最深处的柔软，一击而中。导演吉迪恩·布拉德肖也表示，他希望能够通过这个纪录片打开更多人的视野，用不同的视角来看待这些遥远的世界。

每当你仰望星空时，总有那么一个瞬间，宇宙也在回望你。

幻眼看世界

春天来了，T恤还会远吗？作为资深幻迷的某些小伙伴们可能已经早早获得了第一手消息：这个月中旬，优衣库推出 “科幻电影收藏系列”商品，其中包含《银翼杀手2049》《黑客帝国》《2001：太空漫游》《异形》《异形对铁血战士》等，总计8款。虽然优衣库的联名款设计一如既往地陷入“一看很想买，再看想吐槽”的怪圈，但是不得不说……我就是管不住我这只手啊！ （土拨鼠式大叫）

百字奇想

相信绝大部分幻迷都看过《哆啦A梦》，要知道这本神奇的漫画伴随着小雪的童年一路走来。也许你跟我一样，每当夜深人静时，都曾幻想过自己要是有其中的一些神奇道具就好了，这样就可以在小伙伴面前嘚瑟，分分钟达到人生巅峰。然而，这么多年过去了，小雪突然想到，会不会有一些发明如今已变为现实了呢？本着这样的好奇心，我迫不及待地去搜索了一番，没想到还不少呢！

【1】人工小太阳

漫画中哆啦A梦为大雄在室内种植迷你农场掏出了人工小太阳，其实如今我们的核聚变反应堆也能实现等同能量的光照——虽然它并不能让植物进行光合作用，也没那么迷你就是了（喂）。但核聚变反应堆之所以称为“人造小太阳”，是因为太阳本身就是一个巨大的核聚变反应堆，在高温高压的环境下，其中的氘原子和氚原子不停地撞击而进行聚变反应，因此产生了照亮整个太阳系的巨大热量。我国是国际热核聚变实验反应堆计划的参与国家之一，承担了10%的责任。而EAST则是由中国独立设计制造的世界首个全超导核聚变实验装置，2007年3月通过国家验收，并在近年来取得了一系列实验成果。

【2】偏光式速成制景相机

所谓偏光式速成制景相机，听起来神乎其神，但事实上，小雪换个名字你就不稀奇了——3D打印！哆啦A梦在漫画中为大雄照着自家的房屋拍了张照片，然后抖一抖就出现了一个迷你版一模一样的房子。而如今3D打印甚至可以等比例打印真的能住人的房子：上海郊区工业园内矗立起10栋3D打印机建造的小别墅；南加州大学研究的Contour Crafting机器人可在24小时内打造一座232平方米的房子；甚至这次武汉战“疫”中，也有15套3D打印的隔离屋运往湖北咸宁市中心医院。看来如今的技术可是比漫画中还神乎其神啊！

【3】 间谍卫星

哆啦A梦用间谍卫星进到小夫家侦查，其实，现在有很多军用技术可以在动物或者昆虫身体上安装摄像机从而实现远程控制的“半机械化”，通过精确的远程操控，让动物和昆虫帮忙探索人类所不能及的复杂地形。这项技术在我们之前的科学栏目中已经介绍过（详见2017年7月刊《CIA的猫特工——美国中央情报局“声控猫”计划》），小雪就不再赘述啦，有兴趣的小伙伴可以找来看看！

银河奖征文

还魂

文/任青 图/姚凯

1

还魂尸送来的时候，面部只有模糊的轮廓，但老太太依然认得出那是自己的儿子。

她和死者面对面坐着，一言不发，看着五官和毛发自动塑造成型。他的皮肤湿润极了，不像死人，而像个刚出生的婴儿，新生的纹理在皮肤表面漂浮、固定，如海流在北欧峡湾逐渐雕刻出悬崖峭壁。他的眼睛越来越深、鼻子逐渐高耸起来，左脸上慢慢浮现出一块伤疤，是小时候摔倒在轧花机上留下的。那块伤疤慢慢由粉转红、变成褐色，缩小面积，固定在皮肤的表层，形状如儿子离家前一模一样。

老太太深陷在藤椅中，被奇观吸引、被恐惧攫住，身体动弹不得，呼吸声仿佛细小的灰尘降落在角落里。

十分钟后，死亡通知书姗姗来迟，同纸张一起来的还有乡会计和邮递员。会计瞪了邮递员一眼，责备他速度奇慢，竟把通知书落在还魂尸后送达。老太太终于扶着藤椅站起来，手却抖成筛糠，认不出纸上的字。会计好心给她念道：

兹有工兵王氏信光，殁于春月廿八日。马革裹尸，美名咏诵，光沉紫电，忠烈可风。

老太太看着纸，喉咙里发出猫叫般不清不楚的呜咽声，又转头瞧瞧屋里的怪物。那具还魂尸紧闭双眼，全身伴随胸部起伏慢慢抖动。他的肤色越来越深、头发越来越密，血管变得更细，在肌肤之下逐渐遁于无形。会计控制自己不去盯着怪物，从随身夹子抽出一份表格，开始与老太太核算。

“抚恤金：计信用点二十六万。明日入账，次周凭亲缘证明、死亡通知可取。”

老太太似懂非懂地点点头。还魂尸突然爆发出一阵响亮的打嗝声。

“他有……有其他继承人吗？”

老太太摇摇头，嘴角耷拉下来，眼里终于涌出大颗大颗的泪珠。

“嗨，大娘！”邮递员开口安慰她，“别伤心了，你看，不止你一家，我这里还有一摞呢！”

说完，他把手伸进邮件袋，掏出厚厚的一摞邮件，都用统一的颜色印刷，侧面的颜料排成一条褐色的长龙。见得此景，老太太用手拍着大腿，高声痛哭起来。

“可他们都没有还魂尸！看吧，你是唯一拥有还魂尸的人，因为你的儿子炸成了碎片，只剩了一粒芯片，不幸中的幸……”

“别说啦！”会计大声打断他，“去送你的信吧！”

“可我还想……”

“有什么好奇的！”会计踹了他一脚。邮递员悻悻地走出门去，最后回头望了一眼，恐惧的表情出现在他脸上——

“那尸体，睁开眼睛啦！”

2

还魂尸彻底变成了儿子的样子，他现在睁开了眼睛，慢慢转动着眼珠。屋里的几个人屏住呼吸，全都一动不动。老太太停止哭泣，向前挪了一步。

“当心，大娘！”会计扯住她。

还魂尸忽地一下站了起来，可是没站稳，又坐了回去。看见怪物站起来，会计和邮递员尖叫着向后退。还魂尸转头看看他们，张开嘴，一言不发，棕色的眼睛仿佛直勾勾地瞪进虚空里。

“我走了。”邮递员说，“大娘，我可对您的遭遇深表同情。”

说完，他转身跑出房门。“懦夫！”会计说，他的双腿发软，动弹不得，只得勉强用脚掌慢慢向后蹭。没等缓过神来，邮递员又跑了回来。

“技术员来了！”他说。

“终于来了。”会计长出一口气。一个个子不高的年轻人跟随邮递员进来，他的头顶染了一撮掺杂褐色的黄发，手上拿着带箱的大喷枪，制服沾满斑斑白点，身上挂着一丝破破烂烂的蜘蛛网子。

“怎么是你？”会计问，“市里的技术员呢？”

“市里的专家？他出了事故，车子翻进沟里，腿摔断啦。”年轻人顿上一顿，“上边说，只能让我来讲讲了。”

“你讲，你懂吗？”

“他们给我传了资料。说实话，我懂的也不多，要是问我化肥啦、农药啦，还能……”

“这样就行，”会计打断他，“快讲讲这个鬼东西，它已经快把我们吓死啦！”

“好，知无不言！”年轻人自己拉个椅子，却没敢坐下，扶着把手站在一边，“这是一类生化人，刚刚开发，用于死人的意识转移，人们都叫它还魂尸。”

“很贴切的名字。”会计说，“但这怪物有啥用处？”

“能给人安慰吧，”技术员说，“说不定技术成熟了，大人物们会争先恐后地入住，长生不败、永垂不朽。”

“到那时候，原主和生化人打起来，怎么办？”

“这……就不是咱该关心的了。”

“它现在是活的吗？”邮递员指着四体僵硬的怪物问。

“是啊。它的肉体刚刚形成，可能意识仍在构建。”技术员说，然后转向老太太，“资料上写，王氏信光阵亡时，头部植入芯片也遭到损坏，他们能够恢复提取的数据有限，所以生化人的人格是不完整的。大娘，他们已尽了最大努力。”

老太太面露恐惧地点点头。

“上边说，还魂尸仍在测试阶段，优先供给阵亡将士家属使用，数量有限。因为您的儿子他……尸骨无存了，所以向您派发一个，希望能够带来短暂安慰。”

“短暂安慰？”会计插话道。

技术员耸耸肩，“两周后，他们会把个体收回去，提取运行资料，再进行研究完善。”

“研究完了，能还给她们吗？”

“不知道，这玩意儿据说挺贵的，不过……”技术员拍拍椅子背，仿佛那儿贴着一个帮腔说话的电钮，“和您的儿子享受多出来的两周吧，这种机会不是人人都有，别人想要的话，恐怕得上阎王爷那儿找寻了！”

“他是我的儿子吗？”老太太突然开口问。

“他是个生化人，”技术员说，“这么说吧，人们借助先进技术，把您儿子残存的意识和记忆，移植进生化人的脑子。他就相当于您的儿子，只是记忆不太完整，并且给人感觉……有点奇怪。”

“我不明白。先生，他和我的儿子长得一模一样，他是我儿子吗？”老太太坚持追问。

“大娘，从定义上讲，他是个……”

“天哪！”邮递员双手指天，打断了年轻人的讲解，“你讲这么多，她能懂吗？给她个明白话吧，我还有一摞通知书要发呢！”

“好吧，”技术员说，“是！他的确……算是你的儿子！”老太太抿起嘴巴，点点头，眼睛动了一下。角落里突然传来声音，大家齐刷刷看过去——那个刚刚出生的人竟自己挣扎着站了起来。他看着大伙儿，缓了一会儿，慢慢开口说：“我饿了。”

人们面面相觑，谁也不敢说话，也不敢动，耳朵里只听见唰唰唰的杂音，那是风把满枝树叶吹翻过来的声响。技术员从椅子上挪开手，觉得都是汗，风一吹凉凉的。

“你问他要吃什么？”会计说，他把手放在腰间，就像那儿真有把无形的佩枪。

“你想吃啥啊？”老太太问。

“蒜苗炒肉。”还魂尸说。

“是我儿子！”母亲大哭起来。

3

秘制蒜苗炒肉的做法——瘦肉、五花切薄片，肉片用酱油腌过，蒜苗用盐腌过，五花肉下锅煸出油，再放瘦肉下锅炒熟，最后放蒜苗段和辣椒丝，加盐、酱油炒好，起锅淋少许麻油即可。

还魂尸坐在桌边，连吃了三碗，雪白的背部一耸一耸。吃完饭，他抱着膝盖，蜷缩在椅子上，不言不语。

“信……光，你冷不冷？”

“冷。”他说。

老太急忙翻箱倒柜，找出儿子的衣服。怪人笨拙地把秋衣穿上，却怎么也穿不进裤子，老太太帮他把裤子提好，腰带扎上。

“信光，你瘦了。”她说。

还魂尸点点头，抬眼看看她，一言不发。

“唉，你遭罪了！”老太太攥住还魂尸的手，那手冰凉冰凉的，她赶紧把它们捂在怀里，“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怪物再次点点头，他耐心等老太太掉完泪，慢慢把手抽出来，盘腿在椅子上坐定，面朝北方闭上眼睛。

老太太在旁边待了一会儿，开口问：“仗……打得怎么样？”

“什么怎样？”

“就是战场有什么事儿啊……能打赢吗？主要是你怎么……怎么负的伤？”

“忘了，”儿子把眼睁开，“好多事都忘了，忘光了。”说完，他又把眼睛闭上，肚里发出与上午一模一样、打嗝般的巨响。嗝声好一阵才过去。老太太坐在旁边，待了一会儿，欲言又止。

“你先休息吧！”她说，然后轻轻退到外屋去。

晚上，王氏信光在家里睡了一觉，却没睡踏实，半夜惊醒了好几次。最后一次醒来后，他睡不着了，静静地躺在床上，看着墙上挂的旧钟表——6时15分。意识逐渐清晰，这是他第一次认识到时间概念，时间在一秒秒地流逝，真奇妙，昨天是他出生的日子，但他却感觉自己并不是个新人，出生前的时间也并非一片混沌。他看着秒针，滴答、滴答，一天有24个小时，一小时有3600秒，如果他愿意的话，可以把每一秒再分成若干个单位来体验，但他没有这样做。他现在是人类，他在学习王氏信光、学脑中本能、学所有的人类那样按分秒来感受时间。6时17分过去了，下一个阶段是6时18分，他想，窗外阳光很好，窗台有谷粒，应该会有鸟儿落下来。

思绪未及落定，一只鸟儿突然扑来，飞降在砖红色的窗台上。

老太太家有具还魂尸的消息很快在附近传开。下午，家里被围得水泄不通。邻居们争相前来询问亲人的事，孤老寡妇们像油炸的面糊，把王氏信光团团包裹。

“——我的儿子怎么死的，他说过什么话吗，有什么遗言吗？”

“我的丈夫怎么样了，你在部队见过他吗？”

“战场是什么样的，我们能胜利吗？”

面对这些问题，儿子总能做出不那么得体的回答：

“不知道。”

“不清楚。”

“对不起，真的忘记了。”

后来，老太太趴在厨房睡着了，天黑之后才醒来。她走到院子里，发现街坊已经散尽，留下一地垃圾，风越来越大，只剩一只狗在冲着还魂尸狂吠。老太太拿出棍子，把狗赶到门外。可它并不走远，在门边的竹竿堆旁趴了下来。她刚刚复生的儿子仍然坐在桌边，脊背保持笔挺的姿势。

“快睡吧，信光。”老太太说。

儿子指了指门边的黄狗。

“这动物，怎么说？”

“狗。”老太太说。

“狗。”他重复道，满意地点点头。

“去睡吧。”

“好，”儿子说，“等我恢复好了，学会帮你干活。”

“嗯……好，好孩子。”老太太说，“你在哪屋睡啊？跟我睡一屋吗？”

“再说吧。先回厨房。”

“怎么了？”

“锅倒了。”

话音未定，厨房里传来哐叽一声，那是巨大的蒸锅倾覆的声音，有个圆圆的铁篦子从门里滚出来，滚到草丛的边缘，立在那里，不动不摇。

4

收拾好物品，打扫好庭院，两个人才回到床上。这是复生后的第二个晚上，王氏信光做了个梦。在梦里，他见到一匹白色的骏马在厚厚的冰上行走，冰下是重重叠叠的残肢和深渊不灭的火焰。“马。”他记得这个词。梦里的冰太滑，那匹白马跑不起来，它失了前蹄，跪倒在坚硬的地面上。血涌出来，流淌到士兵们的鞋跟下。他低头看看自己的鞋，胶鞋掉了底，地面磨得脚生疼，头顶的燃烧弹把天空映得如同白昼，环绕四周的有万年前的斧石、千年前的车马、百年前的巨炮，两轮圆月在古战场上空熠熠生辉。王氏信光穿着掉了底的胶鞋走在战场上，封冻的河流让他慢慢失去意识，他忘记了自己是谁，只是跟随云雾般缭袅的指令，向末日缓慢地冲锋。在那个冰冻的晚上，月光下的一切都成为慢动作，对面军队的炮火成为意识的标枪，地雷存在于时空的每个角落，炸弹投射过来，碎片在空气中游泳，裹挟着夜幕与弹痕缓慢地消逝。

信光在消逝的秽雾中挣扎，在梦中拼凑着残缺的记忆，首先看到了本家叔叔，他比自己小一岁，却长一辈，是骄傲的飞行兵。王牌飞行手王氏信虎，在有大学可读的日子里，他便是飞行冠军，曾独自一人穿过峡谷、飞跃神山。战场上，他用身体撞烂三名敌兵，血肉如春雨般飘洒。他梦见了炊事兵安师傅，安师傅是缺少一条腿的残疾兵。工兵营人手不足时，炊事兵亲自披挂上阵，但他只会依赖设备，铁脚感受不到土地的触感。他不知道地雷和好土感觉是不同的，不知道触碰引线地雷会飞到你的脖颈里，他除了做饭，什么都不知道，但死亡知道他，死亡知晓一切。他还梦见了班长镜子男爵，班长因为迷信而得到这个名号。他总是把一面镜子挂在腰间，拴在皮带的扣眼上。他总在下午沏一杯糖水当作咖啡。在一块猩红色的盆地里，信光把他的身体从燃烧的机械中拖出来，他的腰上没有挂镜子，信光想，镜子一定落在了战车里。他梦见了女兵达娜·科拉帕洛娃，达娜长着一头亮褐色的秀发，她……

现在，这些人都不在了，他们被战争吞噬，化为废墟中的微尘，自虚空中来，归于虚空中去。

白马再次嘶鸣的时候，梦一下子醒了。信光猛地从床铺上坐起来，口中发出啸叫。老太太点亮了灯。他的瞳孔缩小，脑袋剧痛起来，“妈妈！”他尖厉地喊道。老太太已经数年没有听过这样的声音，她觉得这声音很美、很辽阔。

“别怕，已经早上了，”老太太说，“信光，信光。”

5

白天，信光学东西非常快。第一个周末的下午，他已经学会使用手扶农机耕作，只是有时面对松软的土地，他犹豫一下才敢走过去。傍晚时分，技术员回到村里，头顶沾满花粉，身上的蛛网似乎更多了。

“大娘，你和他相处得怎样？”

“我的儿子，他像个小孩。”老太太笑着说，“他一顿能吃好几碗面条。”

技术员也笑了起来。“我有些事情要告诉你，”他说，“不要让他的耳朵进水，普通的水还好，一定不能让酸性物质滴进去，若毁掉自适芯片，他就彻底变成傻子了。”

“当然，”老太太说，“耳朵进水，正常人都受不了，何况他在战场负过伤。”

技术员张张嘴，欲言又止，只好笑着和老太太告别，“祝你们健康！”技术员走后，母子二人就着微风，沿着土坡和田垄向外走，一直走到村子的尽头。那里的房屋越来越少，小小的坟头却越来越多。在一块堤坝和树林夹成的菱形土地，两个人停下脚步。

“这是咱家祖坟，你记得吗？”老太太问。信光摇摇头。

老太太叹口气，往南走了几步，指着一个立有灰色石碑的坟头说：“这是你爹的坟，记得吗？”

信光想了想，没有回答。老太太接着说：“我死了，得和他埋在一起，这事交给你办。”还魂尸点点头，把这件事牢牢存进脑袋里。他记住了坟地的位置、特征、爹的石碑、上面刻下的字迹。他看到坟头附近有棵大型植物，没有叶子，光秃秃的，根却繁茂，把地都拱了起来。

“怎么有棵，植物？”他问。

“那是树，”老太太说，“外来的怪品种，树没活，但把地给顶起来了，应该砍了它。”

“交给我办。”还魂尸说。他沿着大树走了两圈，反复摸索一会儿，终于找到个趁手的位置。于是他弯下腰来，头冲下，双手环抱住树干。第一次用力，树干稍微动了一动；第二次用力，树开始摇摇晃晃；第三次用力，发出根茎断裂的哧啦哧啦声，大树竟被连根拔起，倒悬着栽倒在地，根部带出大块泥土，几根长长的蚯蚓掉在地上。

这声巨响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力，附近上坟的、瞧热闹、闲着没事的几个人全都看向这边，目瞪口呆。信光看也不看他们一眼，他用手把树根上的泥土拢起来，填回坑中，用脚踩平，形成了一个盆地般的小坑。老太太在旁边帮他拿着衣服，用手抚摸他后背浸满汗水的“H4004”黑色编号。这刺字是什么意思呢？她想，最好不要让别人看见。自老头去世之后，她一直没精打采、行迈靡靡，但几天来，失去多年的信心一并回到她的胸中，令她高兴地把头高高扬起，就像光彩万分地嫁到村子里时一样。信光干活很快，等两人回程时，身后已经跟了不少人，有人在录像，这是旧时代残存的习惯，网络被全面禁止后，录像已经没有实际意义。信光跟在母亲后面，走在小路上，黄泥从老太太鞋底掉了下来，他目不转睛地看着，发现自己很喜欢土黄的颜色，这色彩就像黄昏，具有柔和的力量感。此刻正是黄昏时分，黄色微光浸润一切、使人通明。于是他感觉到力量澎湃汹涌，眼前所见之物不再是静止不动的画面，它们的命运像时间中的录影，缓慢但不可阻挡地呈现在眼前。大部分时候，画面是模模糊糊的，但却偶尔变得清晰起来。

前方，一条狗正趴在路边，爪子按住根泥呛呛的骨头。他们拖着人群浩浩荡荡经过时，它一动也没动，只是翻着眼球向上看。

“这动物，狗，快死了。”信光说，然后头也不回地走了过去。有的人蹲下，趴在狗的旁边看它喘气，更多的人跟着信光走了。走到第二条街道时，信光停下，看着房檐下坐着的一个农夫，大喊：

“快跑起来，事故！”

6

两天后，阵亡军人追思会在村公所举办。人们按翻书查来的旧时习俗，搭起一个巨大的灵棚，以灰毯为地、红白相间为顶，大棚两侧树长竿一十八根、秉烛三十六盏，场地中央摆几十把椅子，大家有的坐在椅子上，有的干脆席地而坐。为死者大发哀恸的时间已经过去了，几个女人在小声地哭，其他人都在谈话，亲属们近乎麻木，邻里也已习惯年轻人的死亡，他们一个接一个消失，就像是离家去上学、去工厂工作、去远赴黄金时代殖民的边疆，他们谈论这些就像在谈论一场宴会，有人中途离席，但不妨碍宴会的继续。老太太领着信光进来的时候，人已经把棚子坐满了。他俩走向侧面仅剩的几个空位，村民们转头望着他们，一下子安静下来。这寂静仅仅持续了片刻，一个小孩突然喊道：“怪物！妈妈，害怕！”旁边的母亲赶紧抱住了他，但孩子看起来并不怎么惧怕，他把头发埋在大人的怀抱里，偷眼向外看，瞳孔中倒映出还魂尸雪白的皮肤。

“这怪物怎么来了？”有人问。

“主任，把它赶走！”一个村民叫道。

“不是怪物，是我儿子！”老太太说，但似乎没有人听到。看不见的手捂住了所有人的耳朵。

“她有什么资格来？”有人大声喊。

“她儿子也是士兵，”公所主任说，“来就来吧。”

“他好胳膊好腿的，可我儿子呢？我儿子在哪里？”一个女人哭喊道。

“整个连队都完蛋啦，他却回来吃香喝辣，恬不知耻的胆小鬼！”

“他也经历了战争，不要难为他了。”主任说。

“这种怪物，应该回到前线，冲上去！为小伙子们报仇！”

“我不管！你们把我丈夫还回来！”一个年轻的寡妇大哭着冲向信光，却被会计拼命拦住了。

“冷静点儿！”会计说，“他不是人，是还魂尸，你懂吗？别跟他计较，他只是个还魂尸啊！”

“但他复活了！凭什么！凭什么我丈夫就不能复活！”

“我儿子是人。”老太太提高音量说，她用手紧紧揽住儿子的胳膊，“他跟你们一样吃饭，一样睡觉。”

“不一样！”一个孩子突然站起来，“我看过他拉屎，他的屎是深绿色，像果冻一样又黏又恶心。”

“你什么时候看到的？”老太太问。

“昨天，我趴在厕所看到的！辛也可以作证。”

“那你们就是偷窥者，是鬼鬼祟祟的小偷。”

“还魂尸才是小偷，”一个回来奔丧的年轻人站起来，“他偷走了村子的平静，让大家分裂、嫉妒，让失去亲人的人伤心疯狂，他不应该在这里，这里哪有他的位置！”

“我们还看见他偷吃鸡！他躲在厕所里，生吃了抓来的一只母鸡！”那个叫辛的小孩说。

“没有。”信光辩解道。

“还有，他来之后，村里的狗就不见了。”有人说。

“他拔了大伙儿祖坟的树，还顶翻了车子。”

“他前天诅咒了我丈夫！”一个女人歇斯底里起来，“他叫他小心出事故，结果他立马就被塌下的一块房顶砸伤了！”

“复活的魔鬼！叫他躲在家里，永远不要滚出屋子吧！”

听着这些，信光感觉周身的热量慢慢向眼睛积聚，他紧紧闭上着了火的眼睛，第一次体会到愤怒。如果可以剖开肚肠、掀开头颅检测，这种召之即来的情感足以证明他不是生化人、不是机器人、不是虚拟人，甚至不是阵亡将士的纪念品，而是个有情绪的、真正的人类。他想开口辩解，但审判席没有给他辩解的机会，自古以来，他们占着人数和道义的优势，从来不给别人机会。老太太紧拥着儿子，在嘈杂声中，还魂尸牢牢地抓住眼前的一柄长竿，愤怒地举过头顶。但他突然看到了未来，这个棚子的未来、这些人的命运。他看到自己将长杆插进女人的胸口，血就像山后的汩汩涌泉，她的血混合在十几个被彻底刺穿的人的血液中，铺满地面，形成暗红色的河流，蜿蜒地流到阵亡士兵的黑白相片前，涂满他们的军装和灰色的脸。棚子撕成了碎片，人们躺了一地，桌椅倾覆，有人像筷子般折断，有人头被砸扁，白色的脑浆流出来，掺杂在粉红色的泥水里。在这之后，他揽着母亲，一起步行回家，天上降下雨来……这多么像战场啊！他想起冰冷的机械把活人踩在轮下，脸皮从骨肉上分离，像大地长出的一张面具。这是永恒噩梦中挥之不去的残酷画面。他退缩了，默默地放下手中的长竿。眼前的景象如烟般散去。

母亲紧紧把住他的胳膊，指甲深深地嵌进肉里。她并未察觉到儿子预言的幻景，只是在不住地发抖。

“他要打人啊！”有人喊道，“他还想打人！”

“我们走。”母亲颤抖着说。

于是他揽着母亲的手，走出压抑的棚子，天上果真降下雨来。

7

信光已经好几天没有出门了。公所送来村民起草的《约法六章》后，母亲不再让他出去干活。这几天，他靠看影集度过了漫长的白日，影集是父亲的遗物，是老头在城里旧货市场淘到的，里面放着不知谁家的照片。一百多年前，城市里流行为死人拍生活照，摄影师用架子把尸体固定好，让他们或坐或立，眼睛黏成睁开的样子。他们只拍黑白照片，化妆师技术高超，以至于看客分不清谁是活人、谁是尸体。这应该算是还魂的古老形式——一种简陋的、平面的、复古的还魂。信光费力地辨认活人与死者的区别，但他失败了，他看不到照片中人物的未来，因为就现在而言，那些未来早已是过去。

咚咚，大门响了。信光预见出两个男人的模糊影子。他从凉爽的席子上站起来，回忆了《约法六章》的规定——第一，不准去阵亡军人家庭和追思会；第二，不准去祖坟；第三，不准破坏任何庄稼、植物、树木；第四，不准接近和伤害牲畜；第五，不准用不祥的言语诅咒；第六，天黑之前不准出门。他想了想，开门不违反规矩，他可以开门。

门外站着那个叫“会计”的人，旁边是个坐着机械轮椅、愁眉苦脸的老头儿，有个戴眼镜的姑娘推着他。会计冲信光笑了笑。

“怎么样，小伙子？适应村里的生活吗？”

“还好。”信光说。

“你觉得痛苦吗？”

“不。”信光回答。他感受到的更多是害怕。

“痛苦可以蒙蔽人，就像村子里那些人。”坐轮椅的老头开口说，“原谅他们吧，他们被痛苦和嫉妒捂住了眼睛。看到，却不能分辨；听到，却不敢相信；言语，却出口伤人。”

信光摇摇头。这时，老太太从后院钻出来，手里握着两根白色带须的萝卜。

“这是真正在土里长的萝卜吧，大娘？”会计说。

“当然！”老太太回答。

“很好，母子俩能一饱口福！”

“你们来做什么？”

“啊，这位是市里的技术专家，”会计指指坐轮椅的人，“前几天，腿不幸受伤啦！但他还有话要说，坚持来访。”

“您好！”老头儿抿着嘴唇笑笑，“我早该来的，遇上倒霉的车祸，住了几天院。”

“哦……不打紧吧？”

“没事，”专家说，“公司给治病、生活费、营养费、奖金、补贴，我还能说什么？只能拼命完成考核任务、感激涕零。为完成未竟的使命，我今天必须来，您就当走过场吧！”

老太太点点头。

“我们这次来，是问问生化人的事。”

“生化人？”

“就是你儿子。”会计插嘴说。

“什么儿子？”专家问。

“还魂尸啊，”会计说，“她儿子。”

“她儿子？你竟说生化人是她儿子？你最好清醒点儿，那只是团硅胶冻肉，把意识注入肉里，他从头到脚跟你一毛钱关系没有，他可不是人类。”老头说，“你们上次跟她说了什么？喷农药的小子说了什么？”

“没有，没有，就按指导手册讲的。他是个生化人，还魂尸！”

“嗯，别看他这样，屋子不敢出、什么都不懂、话都说不成句，未来可要仰仗他们！”老头说，拍着轮椅扶手，“他们不是人，强于人！你们要接受未来，就要先改变观念。”

姑娘俯下身，用手摸摸老头的脖颈，“你讲得太多啦。别忘了，我们是在偏远的村子里。”

“不用拍我，我可是有武器的人。”老头咧嘴笑笑，“你看过老电影吗？残疾人把枪藏在轮椅里，掏出来打天花板上的怪兽。看过吗？会计先生。”

会计脸上渗出汗珠来，从口袋掏出块皱巴巴的手绢擦擦脸。“没关系，您可以完全放心，村里没有危险！百分百放心！”

“让我问他几个问题。”

“好，快过来！信……你这还魂尸？别躲在门板后边。”会计喊道。

“白天不让我出家门。”信光说。

“别这么死板！”

“公所定了六条规矩。”老太太央求道，“不要为难他了。”

“只是因为这个吗？”老头说，“生化人，你过来，说实话。为什么不看我？”

“没有。”信光说。

“说实话！”

“……你会掏枪打我。”信光低声说。

老头笑笑，果然从背后摸出一把装有消音设备的小手枪。会计尖叫一声跳开。信光站在门边，面露犹豫。

“你为什么不躲开？”

信光眨眨眼，“场景变了，你不会真的开枪。”

老头看起来很高兴，他费力地扭过脖子，对姑娘说：“这个意识可以！成功了一半。我就说了，必须在生活中测试。”

“但他好像只能看到几秒钟？”

“别管时间长短，这就是一个巨大的进步！”

老头说完，把头转回来。“还魂尸！合同快到期了，好好和老太太享受最后的日子，我们下周一，就是后天，要把你带走了。你将回到属于你的地方。”

信光抬起头。“我哪儿也不去。”他说。

“别傻了。”老头说，“你以为你真的是儿子，她真的是母亲？没有我们的保养维护，你什么都不是。你现在只是个给人安慰的替代品，替一名工兵把生命延长了十几天，这就是你的价值。”

“只能再待这么两天吗？”老太太问。

“这已是极限啦。”姑娘接过话来,“为了这个实验、为了让你们延长这十几天，你知道我们正在损失多少钱吗？”

“那，你们会让他回到战场上去？”老太太颤抖着问。

“我本不想骗你，”老头把手上的枪支收回去，“你以为，他生来是为了做什么的？”

8

午后，村子里稀稀落落地下起冰雹来，大棚突然被砸坏了，人们冒雨解散了阵亡将士追思会。邮递员为信光家送来召回通知书，是军队里一个从未听过的番号。

吃完晚饭，他们谁也没开灯。在黑暗中，老太太和信光坐在一起，儿子像往常一样很少说话，盘腿望向北方。老太太不知那边有什么，她能看到的只有黑暗。她想，要是能找到个有趣的话题就好了，但就像所有的妈妈和儿子一样，很难找到共同的兴趣点。她轻轻摸着信光的手背，脉管在跳动，她发现自己越珍惜这个晚上，时间就过得越快。

“信光，你记得第一次坐旅行飞艇吗？”老太太问。

“不记得了。”

“你八岁的时候，把农药倒在培育牲口的池子里？”

“不记得。”信光答道。

“你十岁那年，从学校偷了一个报废的机器人，他本来是给跑道刷漆用的。”

信光摇摇头。

“你把机器人搬回家，在屋里放着。夜里，它自己动起来，在地上画了一个卖假钞的广告。”

“嗯。”信光吭了一声。他为自己的一无所知而感到羞愧，这也是他第一次体验到愧疚的感觉。母亲讲述的事情大概已随破损的芯片付之东流，又或者技术员太懒，没有把这些无关紧要的东西塞进他的脑袋。

老太太叹了几口气，没再为难他，只是拍了拍他的胳膊。信光想，自己的皮肤摸起来一定很凉，人类的皮肤是温暖的，而他却一直很冰凉。他闭上眼睛，学习人类的睡眠，这是他最早学会的东西，很简单——什么都不想，蜷缩在床上，像真正的人类蜷缩在充满温水的子宫里。他很快便睡着了，没有做梦。

清早，老太太做了六个菜，还打开了一瓶老头留下的浊酒。信光知道这是送行酒，他即将回到地狱中去。他踌躇着在小桌旁坐下，端起碗扒饭，眼前再次浮现出往日的景象，过去生活中的记忆全部消失了，战场的记忆却无比清晰地存在于脑海里。战车、炸弹、血雾、警报……还有那些已经永远消失的人。他们一个接一个出现，排队捧起桌上的酒杯向他致敬。信光看到了自己第一次从运输机下到兵营，第一次训练，第一次排雷，第一次踏上真正的战场，第一次从工兵变成侦察员，第一次扣动坚硬的扳机，子弹射入人体的感觉，密密交织的钢铁和射线，锈迹和血水……

他咕哝着嗓子，咽下最后一口饭，然后推开碗，拼命眨巴着眼睛，想看看自己明天会干什么，是回到实验室吗？还是直接上战场？他十分努力地去体验，但他却看不到，什么都看不到。他只看到母亲从后厨拿来了剪刀。

“先理个发吧。”老太太说。

信光坐到廊下，进入清晨肃穆的寂静里。这是他第一次被人修剪头发——至少是这具躯体的第一次。母亲理发的手艺很好，把他的头皮刮得干干净净。

“信光，你头顶有个大漩涡哦。”母亲说。

“是吗？”

“是啊。我问你，你小的时候，哭着要一架玩具战斗机，我一直没买，你会恨我吗？”

信光想了想，他不记得这件事，他什么都不记得。也许他根本不是什么信光，真的只是一具化学生产的还魂尸而已。

“不会。”他说。

“好了，躺下。躺在垫子上，对。”

信光顺从地躺好，老太太指挥他侧卧过去，摸了摸他，转身离开。

信光迷茫地躺在那里，听着老太太的脚步，愈来愈远、愈来愈远，又愈来愈近、愈来愈近，鼻子突然闻到了一股味道。他的头脑猛地张开，像撑开了一把接受讯号的雨伞。他用意识而不是眼睛，看见母亲正端着一盆深褐色的液体走来——那是醋的味道，他想起了溶解的感觉。他似乎不是第一次被溶解，上一次害怕得几乎不能动弹，模糊的人影把他从身体里拽出去，把另一个人安插进来。是信光进来了吗？离开的又是谁？雨伞的信号突然前所未见地强烈起来，他看到技术专家带了一队士兵过来，他夺门而出，杀得血流成河，敌人的痛苦呻吟几乎掩盖住老太太哭泣的声音。他将顺利跑出去，跑出村子，进入森林、河流、大漠，在大漠陷入流沙和永恒的孤独中去。当他最终走出来的时候，只有半截身子，他爬到废弃的中转站，爬到一百年前第一批殖民卫星离开地球的地方。他被治疗，被教化，成为半机器的野人，成为黑暗中畏畏缩缩的生物崇拜古神的载体。他们在崇拜人类，人类的形体和他一样，只是向来长了眼睛，却什么都看不到，拥有头脑，却什么都不去想，他看到面对愚昧，神们自己也缄口不言。

……他看见这一切，用脑子而不是眼睛。而眼睛看到的是母亲用颤动的手端着一大碗黑醋走过来。此刻他意念全开，身体灵活，完全可以一跃而出，逃离这间房子，冲破外面迫近的专家和士兵，获得同类不可企及的自由。但他却分毫都没有动弹，他继续躺着，等待母亲端着烧热的醋碗走到眼前。

“我绝不会再把你交到他们手里。”母亲说，眼泪不住地淌下来。

信光点点头，用万分之一秒时间思考自己的选择，然后慢慢关上他头脑里前无古人的意识之伞，闭上眼睛，等待接受母亲的热醋和爱意。战场的画面一下子变淡了，村子里的人们也不再成为困扰，他看到自己坐在庭院的屋檐下，在风中饮食，一只蝴蝶落在肩膀上——此刻，醋汁从高处颤抖着浇下来，有一些洒到了外面。当这些滚烫的液体灌入耳朵的时候，信光没有痛感，只感觉到暖和，世界在收缩，意识在慢慢固定中消散。他耳中听到的最后一个音符是海边的浪涛声，那年他只有七岁，乘坐旅行飞艇，第一次俯瞰大洋，海鸥在短小的舷翼侧面掠过，它们的翅膀反射着永不停止的太阳的光。

【责任编辑：迟　卉】

《科幻世界》2020年5期

目录

“人造子宫”——母体外孕育生命的可能

我与“非我”——科幻作品中的克隆改造

星屑之间

银河系酒鬼传说

铅 棺

蚂蚁的智慧

容器

三位科幻作家的“三体对话”

黑漆

父亲，父亲

回声

科学

“人造子宫”——母体外孕育生命的可能

文/频卑

昨日幻想

——

科幻作品中的人造子宫

2019年末，李安导演的《双子杀手》中，一个年老的特工被自己年轻的克隆体追杀。无独有偶，2019年银河奖微电影获奖作品《人体快递》也展现了利用克隆人替代本体的黑心公司。实际上，类似的设定早在数十年前就已经有科幻作者提出了。

在《逃出克隆岛》中，克隆人在一个类似于培养皿的大型容器中刺激生长。容器为克隆体提供营养以及适宜的温度，如同母体。经典科幻《第六日》中，克隆人就是从巨大的人工羊水池子里培养出来的，而且生长速度很快，能够免去幼年、青少年时期的发育过程，直接成长为健康的成年人类，再输入记忆，即可获得成年人几十年生活中获得的技能。

1999年风靡全球的《黑客帝国》，则向我们描绘了人类幼体在类似于蚕茧的空间孕育生长的设定。著名的反乌托邦小说《美丽新世界》里，作者提出了人造子宫的设想，在人类社会的2532年，基因技术高度发达，生孩子的故事完全由生命工厂负责。在一条条生命流水线上，首先进行基因设计，然后是克隆，最后小孩在人造子宫中发育成长。

在无数科幻作品中，对于未来的生殖辅助技术，大多数作者的描述都指向同一个蓝图——体外生殖，即人造子宫。在这些作品中，人造子宫完全取代了温暖的母体，成了孕育人类的摇篮。

有没有哪一天，人类真的可以借助人造的子宫，进行由受精卵到婴儿的完全体外生殖呢？

今日现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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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造子宫的前世今生

早在20世纪，生物学家们就提出过这个问题。而不久前，一则新闻让“人造子宫”这个词再次进入了大众的视线。

2019年10月16日，据英国广播公司（BBC）报道，荷兰科学家正在开发可以挽救极早产婴儿生命的人工子宫。不同于以往早产儿保育箱的氧气环境，人造子宫是液体环境——婴儿出生后被放进充满水和矿物质的人造子宫，连上人造胎盘，就会像在母体中一样，通过脐带获取氧气和营养。通过模拟母体子宫的环境，使极早产婴儿得到更适宜的生存环境，从而大大提高极早产婴儿的成活率。

让我们先来追溯一下“人造子宫”的研发历史。

事实上，早在2001年，美国华裔学者刘鸿清就成功创建了首个“人造子宫”。

刘鸿清是康奈尔大学生殖医学和不育症研究中心下属的生殖与内分泌实验室的负责人。起初，她和同事只是试图创造出一个更好的人造环境，以研究子宫细胞如何发育以及如何互相影响，从而治疗女性的不育症。

与此同时，在对子宫细胞发育的研究中，他们创造了第一个起作用的人造子宫。

为了达到研究目的，他们把在人类子宫中发现的三种主要类型的细胞移入特别的3-D结构——他们首次从捐赠的卵泡膜细胞（子宫中发现的主要细胞形式之一）中创造出蜂窝状的结构。蜂窝一旦构建完成，其结构中的空隙就会由颗粒细胞连同卵母细胞填满。仅在几天之内，人造蜂窝状结构就能包裹住卵细胞，从本质上成为一个功能正常的子宫。它能刺激细胞发育成特定的形状和结构，使未成熟的卵子发育至成熟——就像任何一个健康的子宫能做的那样。

遗憾的是，这个结构只能携带卵子至成熟。至于更为复杂的胚胎着床，还远远做不到。因为胚胎在着床时，像植物的根一般发射生长的血管会轻而易举地穿透这薄纸一般的结构，然后因为无法汲取养分而迅速枯萎。

刘鸿清尝试将几层组织逐层叠加在一起，直到成为一个立体模型，也就是一个独立的、不依靠任何支撑的子宫雏形。终于，胚胎能够在这结构上成功附着生长了。胚胎穿透人造子宫的内膜，放射生长出血管。然后它们开始吸取养分，并且排出代谢废物，继而分裂、分化，茁壮成长。

在实验中，刘鸿清担心试验结果可能招来政客、激进分子和焦急的不育夫妇的过分关注，于是没有公开发表自己的研究成果—— 一个老鼠胚胎几乎在人造子宫中完成了整个发育过程：它会动，会呼吸。刘鸿清说：“我看到了很多泡泡。”

在那一刻，她可能也清楚地窥见了人类生殖的未来和即将发生的变化。得益于她和其他人的研究，人造老鼠子宫可能将在10年内成为现实——这将是通向真正的人造子宫的一块重要跳板。继而，这些“婴儿孵化器”将极有可能取代天然子宫，授精将成为一种临床操作，而分娩也将不再有痛苦；怀孕将不再只是女人的专利。从精子和卵子融合的那一刻起，胎儿的生存就有了更大的保障。

但事情的发展并没有这么顺利，没有多久，老鼠胎儿就死去了。它还没有成形，是个畸形的产物。在她植入的第二个胚胎身上也发生了同样的悲剧，第三个也是一样。

“创造一个新生命比我们想象的要复杂得多。”刘鸿清说，“而且我们知道，用这种方法还要难上加难。”

人造子宫是试管婴儿研究带来的一个副产品，研究它的目的同样是为了帮助那些不育夫妇。“我见到过那么多渴望拥有自己孩子的母亲。”她说。其中有很多妇女就是因为胚胎无法在自己的子宫中着床和生长而无法生育，她们都可能从刘鸿清正在进行的研究中受益。

而2019年，人造子宫的实现更近一步。

这一次，荷兰埃因霍温理工大学和荷兰Máxima医疗中心的研究团队获得了来自欧盟“地平线2020计划”拨出的290万欧元（约合人民币2320万元），用于在5年内建造一个可运行的人造子宫原型。

根据外媒报道，这款人造子宫充满类似羊水的液体，自带血液循环系统。胎儿脐带会和人工胎盘相连，从而接受氧气和营养物质。此外，研究小组将在人造子宫上安装各种传感器，以模拟母体的体温和心跳。

荷兰埃因霍温理工大学教授、荷兰Máxima医疗中心产科专家Guid Oei表示，“人造子宫的目的是帮助极端早产的婴儿度过24至28周的关键时期。”

Guid Oei介绍，在24周出生的早产婴儿有一半的概率会死亡，就算是幸存者也极有可能会遭受终身慢性疾病的困扰，例如脑损伤、呼吸系统疾病以及听觉视觉疾病。“如果我们能够将24周的婴儿在人工子宫中的发育延长至28周，死亡风险就会降至15%。”

“人造子宫将会改变生育的游戏规则。”他说。

技术限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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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大的挑战

概括来讲，新生命诞生的过程其实非常简单。精子与卵子结合形成受精卵，然后胚胎着床。在胚胎与子宫之间，形成胎盘和羊膜囊，生长的胚胎被包围在液体之中。激素、养分、血液和氧通过胎盘在母体与胎儿之间传递，胚胎的代谢废物也通过这种途径排出去——子宫就像是一个设施完备的高级鱼缸。当然，这并不是鱼缸，实际情况其实是极其复杂的。即使是遗漏掉极其微小的一个环节，影响了一个基因的表达，或者多一点儿、少一点儿激素，改变一点儿环境条件，最终都会导致胎儿的死亡、畸形，或者更糟——两者同时发生。

目前此项研究的最大局限性在于，此前进行的实验均为动物实验。一项应用在人体上的技术从成熟到普及，尤其是关乎繁衍的重大研究，仅仅靠哺乳动物的研究数据是远远不够的，必须获得极其精确的人体实验数据。可此项技术的人体试验极难进行。首先，几乎所有国家的法律都限制一定程度的人体实验。其次，志愿者很难募集。最重要的是，当实验出现意外，如胎儿畸形或死亡时，无论是从伦理上还是舆论上，都将会造成不可挽回的悲剧。

综合种种原因，目前技术在伦理范围内所能涉及的程度，只是将早产儿进行“再培育”的“培育设施”，其远远未达到真实的子宫水平，离科幻作品中真正的母体外孕育生命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社会与伦理影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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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值得深思

人造子宫是几代人的梦想。无论在男女平等的呼声中，在关于堕胎的争论中，还是在渴望怀孕的高龄妇女的期待中，都能看到类似的设想。

1970年，女权主义者舒拉米斯·费尔斯通在其著作《性别辩证法》中说，应该通过研制人造子宫将妇女从“在性和生育活动中备受专制的角色”中解放出来。而小说《我不知道她怎么做到的》中的女主人公、一位不堪重负的上班妈妈也认为：不靠女人生孩子的技术至少能将她从怀孕带来的单调乏味的生活和对工作的不利影响中解脱出来。

理想中的人造子宫，不仅能够从生育之苦中解放女性，还能进而促进男性与女性在社会、职业等各方面的平等。

但与此前的试管婴儿相似，人造子宫面临着激烈的伦理争议。

违背自然规律、弱化女性权利从而加剧对女性的歧视、原本可以正常生育的人因此逃避生育责任是目前被讨论得最多的三大伦理问题。

曼彻斯特大学的律师伊丽莎白·克洛伊·罗曼尼斯探讨了人造子宫的生物伦理学，她警告说，这项技术会引起一些疑惑，比如谁该被选为实验对象？被测试的胎儿在人造子宫中又会受到怎样的长期影响？

“法律对胎儿和婴儿的处理方式有很大不同，而人造子宫的对象又该如何适应？”她补充说，“很明显，在人造子宫成为现实之前，必须先讨论相关的法律和道德问题。”

更现实的情况是，一些固执的反堕胎主义者为了支持自己的斗争，开始支持有可能成为现实的体外孕育技术。他们认为承认堕胎合法化的“罗诉韦德案”造成了大量流产胎儿的死亡。

美国的40个州和首都华盛顿哥伦比亚特区都禁止在怀孕24周之后实行流产，人们目前取得的共识是：这是胚胎变成“人”的一个分界，而人造子宫能够大大延长胎儿的存活时间。理论上，一个胚胎在经过授精之后，就能够离开母体在人造子宫中独立存活。但一些反堕胎激进分子由此认为，这样就可以要求堕胎妇女利用人造子宫继续孕育她们流产的胎儿了。这无疑是极度违背妇女意志和侵害权益的想法。但悲哀的是，现有的法律极有可能支持这样的做法。

生物伦理学家不仅将人造子宫看作是将妇女从怀孕中解放出来的途径，还相信它能够彻底颠覆两性间的差异——只要储存有足够多的卵子，他们认为，男人也能通过手术植入人造子宫，并独立地怀孕生孩子。

但即使是对于这种情况，也有人对人造子宫不以为然。“我们有一种非常安全和有效的替代方案”，纽约生物伦理学智囊团Hastings中心的主管托马斯·默里说，“我们能找到愿意代人受孕的代理妈妈。”不育妇女也许很难接受让别人植入自己的组织，并与自己的孩子进行血液和感情的交流。“但是，”默里说，“如果有人宁愿选择人造子宫，迫切地想要得到一个生物学上有亲缘关系的孩子，甚至不惜冒着孩子可能严重畸形的风险，我看不出这在伦理道德上有什么好的地方。”

目前，人造子宫最合乎逻辑和有价值的应用还是帮助那些不能生育，却迫切希望能有自己孩子的夫妇。

展望未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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科技发展不应抛却伦理与法律

人工辅助生殖技术从人工授精、体外授精——试管婴儿，到还目前还未成熟的人造子宫技术，体现了人类利用科学技术改变生活的智慧。但我们也应关注随之而来的伦理、舆论以及对社会产生的变革性影响。

如果有一天，科学家通过研究做到了对子宫内液体成分的精准模拟，使人造子宫趋近于真实的人体环境，能够保障受精卵到婴儿发育的全部阶段都能在体外进行时，人类将迎来巨大的伦理挑战。

科幻小说《超时空要塞》中的天顶星人，原先是同一物种的两个性别，但后来因为生殖技术的进步彻底分化成了两个群体——生殖辅助技术对于社会两性群体之间的关系也会带来挑战。

部分国家的法律对“生母”的定义沿用的是“娩出”制度，即生母是将婴儿分娩出的女性。人造子宫技术成熟后，不再有传统意义上的“分娩”，“生母”该如何定义？由此而生的抚养、赡养问题，也十分难以界定。与之相关的女性处境的变化也十分难以预测。性别差异会趋向和缓，还是更加尖锐？这是我们无法预测的。

如何为胎儿营造更为符合子宫的环境，以及技术成熟后如何以合乎伦理与法律的方式为人类带来福音，是目前亟待解决的问题。

参考文献：

[1]李双文.人造子宫的进程与未来[J].百科知识 2017 第16期 P22-25

[2]莫尊理，孟淑娟，孙万虹.神奇的人体修复材料[M].甘肃：科学技术出版社，2012：P27-38

[3]云起.人造子宫与女性危机[J].计算机杂志 2002 第9期 P5-5

【责任编辑：艾 珂】

惊奇档案

我与“非我”——科幻作品中的克隆改造

文∕马丁

《双子杀手》

·科幻片

·克隆人

·未来

2020年已经到来。我们失望地发现，在电影《银翼杀手》中设想的2019年的科幻场景并没有实现：没有汽车在天空里飞；楼宇间霓虹广告和80年代仍然没有本质上的区别；巷子里也没有生化人在东躲西藏。而且，就全球电影行业来说，这一年甚至连科幻电影的产量都变少了。但也就是在2019年，轰动一时、引起无数争议的新生婴儿基因编辑的新闻事件，却在现实中营造出一种实实在在的科幻感。

电影《银翼杀手》剧照

《双子杀手》

回顾2019年这一年上映的科幻电影，基本上都乏善可陈。年末的最后一部大作，李安的《双子杀手》一开始备受瞩目，最后却惨遭滑铁卢。电影讲述了一个老年的特工，遭到自己年轻的克隆体追杀的故事。

李安对视听语言有些一种特珠的审美倾向，这种审美面对被CG技术教育了三十年的当代观众已经基本无效了。更何况电影在视觉技术上的创新也无法令观众们对这个让他们觉得“有些老掉牙”的故事感到满意。 这部电影的剧本写于20世纪90年代，基本上和《兵人》《第六日》是同时代的作品，也是同样题材的作品。后来执导了几部《生化危机》的保罗·安德森的《兵人》在1998年上映，讲述了一个被弃用的基因改造的超级战士被抛弃到一颗垃圾星球上，在那里生活在一群真实的人们中间，努力寻找自我的故事。由施瓦辛格主演的《第六日》里描绘了一个克隆人与他的本体相见，合作保护他们家庭，并挫败了反派的阴谋的故事。二十多年过去了，《双子杀手》的剧本没有变，只不过观众们的认知和审美并未停留在那个年代。

科幻电影

这部电影在视觉技术上的成果自不必多说。由于其故事并没有太多新颖之处，所以可以想象：在影片上映之前，仅针对其故事梗概，有一大批写影评的人已经提前备好了稿子，提纲中一定有不少“自我”，“自我认同”“自我对抗”之类的关键词。还有一些常用的格言，可以用加粗字体标明，以供正式行文时采用。如“当你凝视深渊时”，或“人最大的敌人就是自己”云云。

电影《双子杀手》剧照

这套说辞虽然老套，不过用来描述这部电影也不算太离题。在大众文化领域里，近年来已经很少有什么新的故事题材和创意了。虚构作品的创作者们长期致力于把旧故事放到不同的新环境里去，放到不同的新人物身上。好莱坞的下一个十年里最保险的生意，就是把20世纪90年代黄金时期的电影的主人公改为有色人种、LGBT人士，或者青少年，然后再拍一遍。

电影《双子杀手》剧照

《双子杀手》算是一部科幻片，因为里面涉及了基因技术。科幻电影通常是有一些科学或技术的概念作为其背景设定，但它要讲的其实还是在这个背景下人的故事。做不到这一点的，很难说是一部好的科幻电影。

也有一些纯粹为了再现技术细节而制作的科幻电影，但那些并不是科幻电影的主流，1971年上映的《人间大浩劫》就代表了那个年代电影观众趣味的一个特征——这部电影充满了对技术细节的热情。对几个主人公进入地下实验室时的消毒过程，以及检测外星生命体的实验过程进行了细致入微的刻画。如果把它与其在2008年上映的翻拍版（译名为《天外来菌》）相比，就可以清晰地感受到观众趣味的变迁。后者在叙述上平庸地遵循着好莱坞电影产业几十年摸索出来的一套标准的结构方法，同时把情节的焦点放到了科学家和政客的矛盾冲突上面去了。

在我们所处的这个时代，媒体越来越发达，内容生产的产能也越来越高，使得当今世界的文化产品的产出大得惊人，远非整个欧洲只读一部《堂吉诃德》的中世纪可比了。为了培养出相应的消费市场，一种新的内容生产方式、消费行为及消费文化就被渐渐创造出来。文化产品越来越成为一种快消品。如果一部电影没有让观众非常熟悉以便其快速代入的情节范式，也不塑造可以让观众或认同或反感的人物，甚至其叙述结构也不符合九十分钟内观影人群注意力波动曲线，那这部电影要么不会被拍出来，要么也是一部小众的独立电影。

这就是经典科幻小说《与拉玛相会》就很难被拍成一部好电影的原因。尽管《与拉玛相会》非常优秀，有着冷峻而优雅的叙述。但最与今天观众口味不一致的地方是：其故事的主人公是“与拉玛相会”这一事件，而不是哪一个英雄宇航员。但是科幻文学与纯文学不同的地方之一就在于，科幻文学的读者是乐于接受一部作品只写事件，只写名物（例如一种技术，一个基于科学事实的构想）的。而科幻电影的情况则有些许不同。因为科幻电影生产成本极高，且制片公司才是风险的承受者，所以产业决定了科幻电影需要尽可能地扩大其受众群体，所以，在科幻电影里，有好的伦理观念、情感表达和情节这些更普适的要素就变得很重要了。从这个角度看，科幻电影因此有了一种人文性。

科幻电影的人文性，一般被认为表现为一种批判性，是对现实和未来的双重批判。这里所说的“批判性”是指其哲学上的意义，大意即审视和反思的视角。科幻是批判性的，这个说法的一个意思就是，当一个创作者在构思一个未来的世界时，他其实是在有意把现实里有他认为不好的地方、有问题的地方，在虚构的未来世界里加以优化。由此可见，如果一种文化环境警惕任何对现实的质疑和批判，那这种文化里是没办法产生有质量的科幻作品的——当然了，我说的是“星际迷航”里的博格人。

科幻电影是批判性的，这种说法的另一个意思是指，几乎所有的科幻电影都或多或少有“反乌托邦”色彩。科幻电影毕竟属于艺术作品，其创作者多数也是受过人文学科的训练和熏陶的。所以纵观整个科幻电影的历史，会发现，科幻电影实质上很少是前沿科技的倡导者，而更多的是对技术风险的一种伦理上的排异反应——这就是一种人文主义视角。

如果你看过大量不同题材的科幻电影，还会发现一个有趣的现象：基因和生物科学题材的电影，往往都会更悲观一些。这部分影片常常还被划分在惊悚/恐怖分类里面。影片中生物技术的应用结果也常常是令人恐惧的。

人们为什么会对生物技术感到恐惧？

人类的异化恐惧

《怪形前传》

其中最大的一个原因是：基因技术和其他科学技术不同之处在于，它不仅赋予人改变外部世界的能力，它可能还会使人具有改变自身的能力。改变人自身的生物形态，改变人的身体。号称具有灵性的人类，对自己这身臭皮囊可是非常关注的。这一点从满大街的健身机构就可以看出来。究其根本，是因为对身体的认识就是存在，对身体的控制就是对人的存在的控制。身体改变了，人的存在就被彻底消解了。

在这一类电影作品中，创作者利用了大量自然主义的化妆技术，来渲染人的生物形态被扭曲后的恐怖状态，以此来撩拨观众的一种恐惧感：对自身被过度使用的科技消解、异化的恐惧。

一系列“变蝇人”电影中的首部，1958年版的《变蝇人》讲述的就是这样一个奇怪的故事。故事的主人公因为实验室事故，导致其基因和苍蝇的基因以某种方式“混合”在了一起，从而使得他的生物形态发生了巨大的变化——银幕上布满了肉质的结块、黏液和血浆。“变蝇人”成为颇受观众喜爱的题材，在制作了几部续集之后，1986年又对这个版本进行了翻拍。可见人们是多么享受这种惊悚的刺激。

还有一个例子可以用来说明人类对自身的形态被改变会产生多么强烈的恐惧感。1982年的《怪形》和2011年的《怪形前传》其实讲的是同一个故事：外星的生物基因破坏了人类的基因，从而使故事里的大部分人物迅速转化成了由各种肢体和器官随意拼接而成的怪物。

卡夫卡《变形记》绘本

夸张一点儿说，“变异”已经成了现代大众文化产品的一个永恒的主题——这真是一个非常有趣的文化现象。关于变异、变形的故事自古有之，如欧洲的《十日谈》和中国古代的各种志怪笔记中，都有类似的人变成牲畜、或者鬼怪的故事。个人认为，关于变异最荒诞的描写，莫过于卡夫卡的《变形记》。我相信后世诸多变异故事，都或多或少地继承了卡夫卡的精神内核。那就是：在现代主义语境下，人对异化的直观体认。只不过在大众文化产品里，这种体认更多地被表现为一种伦理上的恐慌。

变异的结果就是异于人，成为非人。这些故事里那些基因不再完美的角色形象，他们都从人转变为了怪物，也就是非人。我们在物种本能的深处，最害怕的不就是这个结果吗？到了那一天，渐渐地，一个器官一个器官地异化了，人也就不成其为人了，物种灭绝的黑色大门就敞开了。

不过，这种伦理上的恐慌近几年渐渐不再是主流了。一是因为搞电影的也学会了看科普书，所以他们的担忧和质疑也变得靠谱一些了。二是因为人们发现，就算偶尔有一两个不顾一切的科学狂人，但技术的发展方向整体上还是要符合经济规律的，而人类社会的经济规律是不会支持和鼓励实验室里的书呆子制造出在市场上卖不掉的产品的。不会有人提出这样的需求：“我从小就特别喜欢收集双翅目六足亚门节肢动物标本，所以，请把苍蝇的基因和我儿子的融合在一起吧”，也不会有人为这样的研究成果付钱，所以也不会有哪个弗兰肯斯坦会去做这样的工作。

有经济驱动的是这样的需求：要是我儿子的智商生下来就是别人的两倍，各种病毒核酸和基因突变全部为阴性，视力高于5. 2，身高锁定180，轻松活过500年那就太好了，毕竟他是帝国花圃的未来继承人——相信我，有为数不少的人有这样的需求，他们愿意为这样的需求付钱，而且，他们还付得起。

机械改造人

这就是基因技术的另一个伦理恐慌的源头了。

基因技术的应用使社会崩坏？

电影《千钧一发》剧照

1997年的电影《千钧一发》设想了一个人们可以通过基因技术，对自身进行遗传学上的优化的时代。故事主人公是一个未被优化的人，他在这个未来主义风格的优化人社会中过得并不顺利，于是开始用欺诈的手段以实现自己的人生理想。这部电影体现了人们对待基因技术的不安的根源——优生学。

优生学，尤其是积极优生学，主张人们通过一切可行的技术手段，对繁殖的过程和质量进行控制，以期提升人口素质。在纳粹统治的时代，这种技术手段还可能仅限于对纯种雅利安男人进行严格筛选。而在生物科技取得更大进展的今天，持这种观念的人能做到的就更多了。基因技术+优生学，好像是一个看上去很有前途的组合：如果未来人们对遗传基因有更深更全面的知识、有更安全的技术，是不是终有一天，可以完全控制乃至消除这种技术的风险呢？答案是否定的。在生物学和遗传学上，这种人工干预繁衍会对人类这个物种进化的多样性产生巨大的影响，从而造成难以估量的后果，这里就不再赘述了。至于它为什么仍然会触动现代社会伦理底线，在科幻的世界里，这个问题可以这样解答：

其一是，在未来的某一天，哪怕通过基因技术进行遗传学的干预是可行的，这一干预的实施成本和维护成本之高，也决定了它会是一种昂贵的高端产品或服务。这种高成本会成为一个不可逾越的门槛，使一个社会人口素质按其财富水平迅速分化。到时候，就如赫胥黎在的《美丽新世界》里所描述的那样，各个社会阶层之间的分隔将会是物理层面上的分隔，这种分隔将使得社会结构更加固化。而一个过分固化的社会会丧失发展和自我更新的能力。未来人类文明可能会面临更多新问题，如环境问题、能源问题，也许还有太空威胁、星际移民。而这样一个固化到难以发展的人类文明是没办法应对这些问题的。所以，从社会学的层面来说，这种优生学的狂想是极有可能导致人类社会崩溃的。

第二，优生学是建立在决定论基础上的，相信一种因必然导致一种果。这种决定论，说实话，就是认识论的狂妄。

某种基因可能导致某种遗传特征，这可能还有科学和数据的证实。但某种遗传特征对一个个体的社会属性的影响，我相信还没有其所属阶层，或其家庭账户对后者的影响大。所以，就如在《千钧一发》中那样，如果这个世界告诉其中的一部分人，他们永远是质量较差的人，永远只能从事指定的工作，过指定的生活。那么他们一定会觉得心情非常沮丧，进而整个阶层都处于抑郁状态，而人在抑郁的时候会做出些什么事可没人知道……

所谓“人人平等”，这种平等不是社会资源和经济权力的平等，而是所有人通过坟墓，站在自家主神面前的那种平等。对我等无神论者来说，是天然的平等。这一共识是现代人类文明的基础之一。它决定了我们社会和法律的底线。如果基因技术可能使这一底线遭到挑战，哪怕有人手痒忍不住想去突破它，其他人也应该有站出来喝止的觉悟。这是其三。

难以面对的隐喻

然后，再说说人们对基因技术的象征意义的担忧。

从2019年引起热议的基因新闻开始，人们未来可能会开始真正地意识到，基因编辑、克隆人，不再是小说里的想象，也不再只是一种隐喻。

几乎所有有关基本技术和克隆人的电影，都在向观众讲述一个有关剥夺和歧视的隐喻故事。故事的主要范式，或者其主要背景设定，往往都是这样一个场景：克隆人被制造出来，但是人们制造他们的原因往往卑鄙得无以复加；绝大多数普通的正常人试图、或正在用极不光彩的手段对待克隆人；拥有和人类一样的自我意识是克隆人觉醒、反抗和追求自由的关键——克隆人也拥有了自我意识，他们开始了反抗和报复。

就这类电影列成一个名单的话是蔚为壮观的，其中不乏《银翼杀手》和《逃出克隆岛》这样的大作。根据2017年诺贝尔文学奖得主石黑一雄的小说《别让我走》制作的同名电影里，描述了一群克隆的少年少女的故事。他们知道并接受一个可怕的事实：他们存在目的就是向人类提供健康的器官。原作者石黑一雄自己也说，他正是想写现实中那些人的“不反抗”。

任何一位观众，或影评人都可以在这类影片中发现这样一种象征意义：这些电影对应了现实的种族冲突、边缘人群和社会主流的矛盾。事实上，这类影片的确或多或少地是对现实问题的一种隐喻。电影的结局是怎样的，或者我们如何解读这样一部影片，就暗示着我们如何看待这些现实的问题。除了少数极端分子，我们大多数人认为歧视和侵害是不义的，所以我们无法接受我们可能真的存在这样一种未来：即有一天，我们大多数人组成的社会竟然会去歧视和侵害那些少数克隆人。人们对此怀有警惕，这就是人们为此担忧的原因。正是这种悲观倾向使得这个产业不断地创作出那些反乌托邦的克隆人电影。

戏谑地说，这真是一个吊诡的事情。人类大约对自己的本性是有深入了解的。以至于在得知未来可能会出现一个新的物种——克隆人时，首先就会想到自己一定会对它们施行各种不义之举，并会因之而反思自责。

石黑一雄的小说《别让我走》

我与『非我』

电影《第六日》剧照

自古希腊悲剧以来，叙事艺术都在讲述人与自己，人与他人如何相处的话题。层次高一些的说法叫人与世界，不过对每个人来说，他的世界就是由他人——包括亲戚朋友——构成的。通常地，创作者们还善于把主人公置于非常“抓马”（Drama）的关系环境里，以便更集中典型地表现其所面临的困局。这种手法我们现在通称为“狗血”，其代表人物当属莎士比亚老先生。

这种困局的根本，就是人对“与他人共处”这件事的困惑。在这些故事里，基因技术非常戏剧性地使这种困惑变得突出了。

因为克隆技术只是克隆了一个人的DNA，对于事主来说，面对自己的克隆体客观效果上和面对自己双胞胎兄弟没什么区别，只不过相比自己而言，那个兄弟正处在孩提时期。因为这个场面不够戏剧化，所以我们的编剧往往会在这类电影中增加两种技术手段：加速增长和记忆移植。前者便于克隆人在极短时间内成长到和主人公同等规模；后者便于克隆人合理地拥有和主人公同样的记忆、知识和性格——关于快速成长所需的时间，《克隆人》（Replicas）里设定为二十一天，《第六日》里面只需要短短两个小时——这一切，都是为了在电影开幕时有一个标准复制品可以突然出现在主人公身后……

世界上多了一个“我自己”。这一场景可堪写下多少莎士比亚般的篇章啊。如果一个人像《双子杀手》里的主人公一样，面对着一个更年轻的自己，他们二者该如何相处呢？挚友？父子？还是不共戴天的死敌？这也是李安导演在这部《双子杀手》中的一个深意，虽然对现代观众来说已经不再是个新鲜话题了。

未来

然而，趟过历史的长河，经验告诉我们：人们对某物的看法，哪怕再坚定，如果把时间坐标的比例尺缩小，仍然能看到其变化的轨迹的。同理，伦理并不是绝对的。这个说法的意思是，可能并不存在一种亘古不变，放之四海而皆准的伦理道德观念。

在人类的童年，对食人部落来说，吃人并不是犯罪和禁忌。食人部落的最高道德肯定是吃好喝好。吃好喝好才是对往生亲人最好的纪念，或者对命丧我手的敌对部落武士最大的尊敬。可是，如果走出食人部落聚居的布满白骨的山谷，来到五百公里以外的某个城镇里的话，你可千万要控制好自己的食欲。

在这个星球上的今天，有相当大部分的人口已经接受并进入现代文明阶段。此前的各个阶段的伦理观念自然已经无法被接受了。在可以预见的将来，只要我们人类还能平平安安地生活在这个蓝色的小行星上，只要地球还能提供给人类堪用的资源。我们都会抱持着目前的伦理观念，对物种的纯粹性自然性赋予最高的价值。

但是，在科幻的世界里，如果一百年后，因为某种原因——如人类已经无法忍受自工业革命以来自己在地球生态系统中释放的能量带来的环境后果，或者无法抑制对外太空的好奇心，或者天佑“圣埃隆”（埃隆·马斯克）真的成功了——人类开始步入太空时代。这是第一次人类脱离了自己的进化环境，意味着人类在原来的地球环境中进化出来的生命形态可能是无效的。

这时候，尽快进化出适应太空环境的生命形态也许是一个显而易见的选择。而通过基因技术和人工选择加速这种进化可能也是理所当然的了。

那一天的人类社会，或者是一部分人类社会，就有可能产生出一种新的文化，用以包装与之对应的新的伦理观念。如果到了那天，还有某种形式的电影艺术的话，它们很可能讲这样的故事了：

信奉遗传宗教激进主义的野蛮保守的地球人想方设法要破坏星际基因改造中心，一个行将退休的三百岁高龄的星际特工约翰·马斯克秉承着祖上的荣光，武装了一支由自己的克隆人组成的军队，挫败了地球人的阴谋。在战斗的过程中，这支军队的副官——最像他自己的那个克隆人——还优雅而冷酷地拒绝了约翰那位保持着青春体态的美丽祖母的求爱——因为自然繁衍有着巨大的风险，是野蛮而低效的人口生产方式。

没错，光想想就令人不快。所以，祝愿我们能以地球人的形态千秋万代吧！

【责任编辑：丁培富】

惊奇档案

星屑之间

文/汤志诚

废土情怀

阳光刺破了淡青色的云层，驱赶着地面潮漉漉的水汽。恣意生长着的巨大野草上挂满了晶晶亮的小水珠，在久违的日光下折射出碎钻一般的光泽。

这座城市早已空无一人，破损的高楼外墙裸露出生锈的钢筋，布满了毛细血管般细密丛生的藤蔓。倒伏的大型广告牌成了鸟类和鼬鼠的巢穴。断裂的水管滴滴答答，流出浑浊的残积雨水，在阴暗的角落滋生出了一大片青苔。几只肥硕的大野猫躺在僵尸车那海绵外翻的坐垫上舒展四肢，贼溜溜的眼睛扫视着前方在草叶间跳舞的蝴蝶。

没有人知道这座城市为何回归了自然，或许是一场核泄漏事故，或许是一场有史以来最大的瘟疫，或许是战争，或许是洪水飓风，抑或只是这座城市昔日的主人厌倦了嘈杂熙攘的现代文明所带来的压迫感而选择了集体离开。

人类对废土总有着那么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怀，其中包含着对旧时代逝去的辉煌的淡淡惆怅，却也带着那么一丝丝抛弃往昔世俗枷锁的释然解脱感，有着涅槃重生的希望，也有着归于恬静的向往。在各类科幻作品中，人们幻想着文明立于废土之上，幻想着自己回到了那个与自然相抗争的早期文明萌芽的青涩而纯真的时代。抵御天灾，对抗凶残的废土生物，寻找失落的科技，主人公们在全新的时代、全新的环境中为生存而战。

然而，纵然科幻作家们如此未雨绸缪，制定了诸多的人类复兴计划，但对于“废土重生”假想的大胆性却似乎赶不上现实的残酷性。或许有一天，人类将不得不面对一道SSS难度的废土关卡。本次的废土程度较为严重——因为，地球炸了。

雪花之城

“现在我们知道了，上帝不仅会掷骰子，还会打桌球。”太空人望着窗外飘荡的碎石，想象着先祖们经历的那场大灾变，不禁感慨万千。

曾经何时，地球人预想了自己的母星会被小行星撞击，会被彗星撞击，但突如其来得到消息——“某个与月球体积相当的矮行星经由木星引力轨道加速后直冲地球”却还是让全世界的外星危机防范专家懵了神。在天文级别的绝对武力面前，人类的核火焰如同飞蝇一般无力。来不及干预，也无法抵御。弃船逃生成了保留人类文明火种的唯一希望。

这是一场赌命的行动。紧迫的时间，有限的能源使得绝大多数人类和物资无法通过常规发射渠道送往太空。为此，“地球爆弹”计划诞生了。尽可能多的人集中到了预计撞击位的对称点位置，六人为一队住进了形同特大号干电池的避难舱中。数千个避难舱为一组垂直摆放，排列成方阵，浇筑了防爆水泥，半埋进土中。

矮行星如期到来，不过倒霉的月球成了挡箭牌，与其撞了个满怀。余势不减的双星残片被地球引力吸引，稀里哗啦地倾注到了地球上，冲击波海啸般地穿透了地幔，席卷了地壳，在撞击点的对称位集合。刹那间，珠峰般大小的岩石从地面蹦起，避难舱方阵们也随着十分之一的地表残片一同崩离而出，飞向太空。整个地月系就像那散了黄的鸡蛋，在太空中炸出了漂亮的溏心。

在这场毁天灭地的灾难中，数不清的避难舱或是被损坏，或是飘出了稳定轨道区域。剩余的避难舱A.I.苏醒，甩落了身上的水泥残片，在乱石飞流的太空中寻找起周遭的同伴。在抗震阻尼的保护下，一些体质强健的人类存活了下来。在这灾后重建的混乱时期，没有漂亮的超大圆盘车轮型空间站，也没有八边形底面的柱型太空船，更没有巨蛋型人造星球，有的只是几万个残存的太空小“杆菌”，与地月系残骸一同飘荡在原地球轨道。

小避难舱们终于找到了彼此包成了团，一个个衔接了起来，组成了类似微观视角下的雪花晶体般的结构。数十个小避难舱为一团，一朵朵“小雪花”在太空中形成。每一朵小“雪花”便是一座独立的小镇。当漫游在轨道上的太空小镇彼此相遇，互相吸积，便组成了一条“鹅毛雪片”式的太空城市。

随着时间的推移，来自地球残骸的水分在深空中凝结成细密的冰霜，与尘埃相融合，成了宇宙间的冰雾。小小的冰晶碎片附着在了太空城的外壁，渐渐填充满了中央区域枝杈结构之间的空漏，成了天然的水源储备外挂舱，若是凿开些许冰洞，也可增加些储物仓位。太空城成了名副其实的“脏雪球”，一颗后天形成的彗星就此问世。

厚实的冰层犹如一副铠甲，防范着微小高速碎片和太空辐射对城市本体的直接损伤，也如爱斯基摩冰屋一样起着一定的保温作用。冰层之下，原始的极地藻类慢慢繁衍开来，为太空城的居民提供额外的氧气和粮食。当然，美中不足的便是外侧太阳能电板与离子推进器喷口的定期清洁工作变得较为困难，恐怕这就是成为太空城居民不可避免的代价。

长臂海豹人

有了能够安生的居住场所仅仅只是第一步。人类是地球物种，其所有的生理结构都是为了适应地球重力环境而配置的。因而以这样的躯体在太空城中不论生存还是行动，都会遇到各种不适。除了骨密度下降、肠壁渗漏这些远期隐患外，最直接的麻烦便是脑部的充血。由于人类的心脏为了对抗地球重力而向头部做功，这就使得宇航员在失重环境下总有一种自己在倒立的错觉。

这下子需要做的改动可就大了。即便外部科技装备再怎么先进，如果生物本体不能与环境相容，那终究还是强弩之末。痛定思痛，太空人们决定从自身的基因根源上来个脱胎换骨。毕竟英俊的容貌和曼妙的身材在便捷强悍的生存力面前不值一提。

基因编辑器全开：心脏向周身均衡供血；双臂需要长期作业得加粗加长；在失重舱内辗转腾挪腰背力量不强化一下可不行；脊柱长度增加以配合腰部的灵活性；双腿双足长期踩不到地面有些累赘，干脆退化成霸王龙前肢般的小短手模式；足弓变短，脚趾变长，方便抓握舱壁上的抓环，这样一来在双手进行精密操作的时候可以使用下肢的两只“小手”固定身子；头发必须消失，满舱的掉毛乱飘可不卫生；皮下组织脂肪层增厚，万一太空城有个紧急加速大转弯啥的，也不至于磕磕碰碰得太痛；由于不再需要支撑体重，软骨组织更多地取代硬骨组织以增加柔韧性；为了节约粮食和居住空间的开销，体积缩减到了普通成人的三分之一。

经过了几代人的反复修正努力后，太空人终于调试出了理想中的空间生物的身形。只是这形态怎么越看越觉得眼熟——这不就是一条长着长胳膊的海豹嘛！

曾经这些海洋哺乳动物的祖先为了规避艰险的大地而选择重返大洋，而今人类为了逃离破碎的地球而奔赴星辰。两者殊途同归，竟趋同进化成了滚滚萌兽。不得不说，造化弄人。

暴力发电

不论在哪种环境中，能源的供给都是支撑着一个生态系统的必备条件。在最初的年代，太空城的主要能源由自带的核能和接收的太阳能提供。但随着时间的推移，核能储备渐渐耗空，太阳能的摄取则陷入了一个颇为尴尬的境地。

虽说没有了大气层的遮挡，来自太阳的辐射可以得到更充分地利用。但是星球大爆炸所产生的星际雾霾却成了新的“遮阳伞”。每当太空城运转到轨道中的雾霾区，尘埃与冰晶碎雾让光辉的太阳蒙上了一层厚实的面纱。人们迫切需要一种全新的能源汲取方式。

另一方面，太空城轨道上的碎石乱流也成了一大风险隐患。遇到超大型碎石倒不麻烦，提前预警避开就是，微小碎片也不在乎，太空城自身的冰甲足以应对。唯独那些中不溜的石头冰块，犹如一个个暴走的机车党，冷不丁地就给你来一下交通事故。但俗话说“穷则变，变则通”，再凶猛的野兽宰杀之后也是一块可以下锅的肉。既然这些星际浪客饱含着满满的动能，那么何不将其截取利用？

星间网墙由此被创造了出来。这是一道由成群结队的无人飞行器组成的陨石拦截系统。机组以阵列编队飞行，彼此之间由金属缆线连接，构筑成一张错综复杂的立体蛛网。稍小一些的飞石一头扎进了网中，拖拽着金属缆线，牵动无人机内部的发电机组。当不同的飞石分别以不同的速度矢量撞入网中而被捕获时，彼此之间形成互为牵制的锚点，将网络的利用率最大化。防护网就像是一只能量吸血鬼，在减缓飞石速度，扭转其前进方向，削减危害的同时剥削着其携带的动能。

若是被拦截的碎片稍大一点儿，机组则会收起彼此连接的缆线，像一群蜜蜂，汇聚到它的一侧，慢慢推动它，改变它的前进轨迹，故意使之与其他小石头相撞。撞击所产生的地震波经由撞击面背侧的无人机内振波接收器吸收，转化成发电的动力。当这些采集能量的“小蜜蜂”们觉得差不多已榨干的时候，便会飞身离开，重新张开拦截网，寻觅下一个目标。

这些勤劳的员工在远离太空城的外围区域年复一年清理着轨道。它们如同深海远航的渔业船队，周期性地满载而归，将采集到的能源输送回太空主城。直到有一天，那些被收集回来的碎石碎冰在太空城的一侧越堆越大，渐渐从太空城的外挂冰球仓库变成了太空城所依附的小行星，使得天体自带的质量能够清理周围的星际雾霾，让太阳能电机能够正常作业。那时，它们的工作才会变得轻松一些。

一个时代的尾声是

另一个时代的初章

一个时代的尾声是另一个时代的初章。

对于地球人来说，这星屑之间的漂流生活实属无奈之举。倘若我们的未来果真如此，那难免有些让人感伤。当地球的末日来临，我们将失去森林、海洋、沙漠、城市这些我们所熟悉的生存环境，也将永远告别脚踏实地的安心感。黑暗的幽空中，冰甲覆盖下的太空城对于习惯了被厚重大气层保护的地球人而言未免过于凄冷。人类的后裔好似废墟中那渺小的流浪拾荒者，一切努力都是末路文明的苟延残喘。

但，那仅仅是当下地球人类怀旧情结下所延伸出的哀愁。

在漫长的宇宙发展史中，恒星骤灭，行星崩裂乃是家常琐事。纵然是整个地球生态圈一辈子的传奇，也不过如那退潮之后小小海水洼中的兴衰，朝生暮死，昙花一现。地球是孕育人类的家园，但人类无法，也不该止步于家中。从海洋到陆地，再从陆地到天宇，人类终将离家而去。回眸那已被拆迁的“老宅”，不知不觉中，曾经的星球物种已成了星际物种。

或许，我们的后代会驾驶着由岩壳和冰芯组装而成的小天体飞行器，在太阳系中划过无数狭长椭圆的彗星轨道，如复杂的地铁轨交系统，构建起太阳系物流漫游网。深空天体红棕色的有机冰层下，菌垫网络形成的复合生命共生体与无机组织紧密结合，演化出了类似“活彗星”的全新生命形式，它们好比太空中的珊瑚礁绿洲，供迁徙的旅人修整放松。

而那时，太空人没准会如此感慨，“你能相信吗？我们的祖先曾经最为忧虑的事情，竟然是小破球不复存在时，我们该如何活着！”

【责任编辑：艾 珂】

银河奖征文

银河系酒鬼传说

文/凌子建 图/禄水

此时此刻，癞子陈正面临着他人生中最艰难的一次抉择。

癞子陈真名陈敬樽，五十岁，单身男性，略矮，尖嘴猴腮，脑袋上有一块疤痕。他很丑陋，尽管他如今战功显赫，势如破竹，但依旧有许多人私下称呼他的诨名。甚至是最尊敬他的人，他的副手，都不得不承认陈敬樽将军有一些……外貌方面的硬伤。

但这都不重要。

因为现在，癞子陈站在大烟枪号的舰桥上。这艘“对星舰”如今是整个人类文明的骄傲，是不朽的传奇，比恒星更加耀眼，指引着人类前进和解放的方向。旗舰所到之处，便是人类文明的光芒开拓的疆土。

而癞子陈的身后，有数百名高级将领和士兵，参与这次作战。

再往后，是数千艘同等规模的对星舰。

而拦在这样一支所向披靡的舰队面前的，是死守着最后一颗蔚蓝星球的反叛者们。同样有数百名敌军高级将领和士兵，同样有数千艘同等规模的对星舰。剑拔弩张，一触即发。

开战的号角就握在癞子陈的手里。

一旦双方冲突，数光年内的行星都将土崩瓦解，他们会在璀璨的银河系中捅一个窟窿，让这里变成一块没有亮光的阴冷虚空。

癞子陈微微昂首，捏了捏鼻尖。他的副手立刻紧张起来，示意全舰做好准备，这是陈敬樽将军下达指令前的习惯性动作。

但随后癞子陈又没了动静，他只是鼻头有块塌皮发痒罢了。于是整个舰队又再度没了动静。所有人都认为这是暴风雨前的宁静，即使是最身经百战的舰长也在此刻紧张到浑身颤抖。

殊不知陈敬樽只是在回想过去。

三十年前，癞子陈二十岁，单身男性，依旧很矮，尖嘴猴腮，但头上还没长黄癣。奇怪的是，那时候人们就喊他癞子陈了。

那个时候，癞子陈在土星附近某个不起眼的小行星上当着农民。他们的农场主是一个热情开朗的华夏裔，大概有十几个农民同伴。行星很小，整座农场的星际旅行也全部仰仗于农场主的那一艘小破飞艇，但他们没有任何不满，日子过得逍遥自在。

他们养殖的是一种来自于半人马星座的液体生物，被称作活酒。这种全新的商品生物在高温下会被杀死，然后它们的遗体就会变成最甘美的酒水，而且不容易上头。更重要的是，活酒这种生物几乎不需要食物，只需要提供足够的光照和热量，它们便会自行吸收二氧化碳和水，分裂生殖。虽然冷冻罐装的过程很讲究，但大体而言，算是低投入高回报的典型。

陈敬樽早些年就被当成农场帮工雇佣至此，年轻，有活力，没个像样的身份，他就像奴隶一样被卖到这里。但大家都很亲切，这是年轻的陈敬樽难以忘怀的经历，他在农场日复一日的劳作充实了内心。和大部分碌碌无为的普通人一样，太阳升起落下，生活朴实无奇。

值得一提的是，由一百只活酒萃取出的一瓶高档商品酒非常昂贵，而纯度低下的便宜活酒口感又相当糟糕。像陈敬樽这样的贫下中农，自然是喝不起高档活酒的。但是每天看着这些奢侈品在自己的指尖流过，却又无法将其化作杯中物一杯解千愁，委实是一件折磨人的事情。

终于在某天，他们农场的某个人在某个角落做了个大胆的尝试——生吞活酒。据他描述，那种感觉就像吞下了一颗蠕动的闪电，刺激着食道和胃壁，你甚至能听见那只活酒挣扎沸腾的声音，每一次蠕动都能让你感觉到至上的快感。

但这些夸张的描述已经是陈敬樽在半个月后才听见的了，生吞了活酒的那个哥们在某次外出的时候正好遇上轨道抽查，他的言行举止非常清晰，甚至警察都觉得抽查他是否酒驾是在浪费时间，但是检测结果却让人大跌眼镜——直到他被扭送至警察局的人造卫星，再转移到火星上的医疗都市，他血液内的酒精指数都在不断上涨。

不断地。

以至于到最后他抵达医疗中心的时候，他的血液几乎完全被酒精所替代。

医生们第一次见到这种情况，他们觉得这根本不是简单的酗酒，这是某种寄生现象。但是等到半个月后，这位人类史上第一个生吞活酒的“勇士”安然无恙地醒来了，此时他浑身上下都流淌着酒精，却不妨碍他正常的生理机能。这成了医学上至今未解的谜团。即使有些科学家会大半夜在他的床头小声议论，猜测他的口水能不能点燃，算不算人肉燃烧瓶，甚至会忍不住拿出手术刀给他比划比划，但出于人权考量，大家只能放弃对他的解剖计划，然后把这个酒精人遣送回农场。

于是乎两个月后，这位勇士又回到了农场。不过农场主对于这一次跨世纪的大发现毫无兴趣，只责怪他竟然偷喝活酒，要将他开除。

而直到勇士背着行囊离开这座农场，陈敬樽都不知道他的真实姓名。其实很多人都不知道，都以勇士二字代称，因为这位勇士其实是一名出生在月球某个角落的黑户。

勇士离开了，也逐渐淡出了人们的视野。除了当局将活酒也纳入了危险生物的行列之外，并没有什么意外发生。依旧日升日落，一天天安定又无趣地过着。

就这样又过了几年，因为活酒市场逐渐陷入低迷，农场经营不善，财政困难。毕竟在这片浩渺神秘的宇宙中，人们无时无刻不在发现全新的商机。陈敬樽成了最后一个帮工，乐得清闲，反正农场主依旧照发工资。不过也有好事，随着活酒热度的消退，活酒的市场定价也一落千丈。现在陈敬樽大可不必冒着变成酒精人的风险去生吞活酒，他可以买得起甘冽的高档活酒了。

但是，自从那位生吞活酒的勇士出现，并被当成娱乐新闻大肆报道之后，在各个星球最贫穷潮湿的角落里，都掀起了一股生吞活酒的风潮。那位勇士被穷人们奉若神灵，生吞活酒成了叛逆少年和嬉皮士们的最爱。即使是已经人人买得起活酒商品的现在，依旧不断有人尝试着生吞这种生物。

有人把浑身的血液变成酒精这一现象称作“神迹”，那么曾经离神迹最近的男人陈敬樽，自然也按捺不住内心的躁动。他也想感受一下“至上的快感”。

但他忍耐住了。因为本质上，陈敬樽是一个不愿意接受生活变化、虽然有诸多不满但也逆来顺受的、善良且懦弱的人。

陈敬樽更多的担忧还是在农场的运营状况上。不过他的担忧明显是多余的——早在农场真正关门大吉之前，战争率先爆发了。

永远待在那颗小行星上的陈敬樽自然不知道前因后果，只是某一天，只在新闻上见到过的对星舰突然就出现在了农场的上空。漆黑的星空荡起了涟漪，巨大的光束交错迸发，但行星上却听不见一丁点儿爆炸的声响。在陈敬樽眼里，战争看起来是那么的滑稽，像是小屁孩在星穹画布上的随意涂鸦。

但这种隔岸观火的心态随着一发流弹而烟消云散，那些看起来不过手指粗的光束武器顷刻间就让陈敬樽脚下的大地消失了四分之一。

那个永远开朗的华夏裔农场主立刻乘上了他的飞艇。离开之前，他不忘将这个月的工钱结给了陈敬樽，并且当场签署了一份协议——如果陈敬樽在这场乱战中活了下来，那么这片农场将无条件转让给陈敬樽。

这件事让陈敬樽记忆犹新，即使是三十年后那个位高权重的陈将军，在他内心的深处，那个癞子陈，依旧铭记着农场主对他的善意。

他记得很清楚，签完文件之后，农场主很犹豫地收起笔，他告诉陈敬樽，他完全可以和他们一起前往附近的避难营，再转移到火星或是别的什么地方。

“但我想留在这里。这里曾是我的家。”陈敬樽说。

这句话后来被当作陈将军的箴言刻在每一艘对星舰的舰桥上，以体现一种大无畏的精神。

但事实上，当时的陈敬樽其实也算半个黑户，他并没有星区通行证。他担心自己前往火星后会被立刻被遣送回那个黑暗、寒冷、只有废墟和穷人所在的月亮上。对于陈敬樽而言，正视自己的过去和出身，比正视战争和光炮还要困难。

某些意义上，这也的确是陈敬樽的大无畏了。

接下来的几天里，陈敬樽搬进了农场主的那栋大房子。每天早上伴随着群星燃烧的光亮起床，一边看着窗外消失的星光，一边优雅地将酱油倒进汤面里。直到战争爆发的第七天，陈敬樽的宁静终于被打破了。有一艘战机坠毁在陈敬樽的农场上，地动山摇过后，陈敬樽又损失了百分之二十极可能未来是他的土地。

他分辨不出这艘战机是哪一个舰队的，说到底，他都不知道战争是怎么开始的，但他也无法忍受那架半毁的战机就这么扎在他心爱的田地里，于是他上前一探究竟。出乎意料的是，那艘战机的驾驶员之一并没有死去。而更加巧合的是，那个幸存的驾驶员，不是别人，正是那位敢于生吞活酒，如今一身都是酒精的“勇士”。

勇士挣扎着环顾四周，他看见陈敬樽小心翼翼地靠近自己时，同样也吓了一跳，“啊……癞子陈？怎么是你？我怎么回到这儿来了？”

“放心，这不是走马灯。”陈敬樽咽了口口水，“你们就在不远的地方打仗，看样子你没能打赢。”

勇士看了一眼陈敬樽，花了一些时间理清思绪，眼神复杂，随后他叹了口气，“兄弟，先把我拉出去吧。”

陈敬樽点了点头，机体变形严重，勇士断了一条胳膊，可能还搭上一条腿，但好在没有发生什么太过血肉模糊的事故。毕竟我们这位未来的陈将军，是会晕血的。

在被陈敬樽背着前往农场的路上，勇士突然开了口：“我叫梅塔·塞隆。”

“呃，我记得。”

梅塔笑了笑，“你才不会记得，我在农场期间从来没有自我介绍过。”

陈敬樽只好尴尬地摸了摸鼻尖。细细想来，同甘共苦了这么久的时日，他们真的没有正式做过自我介绍。因为他们都是一无所有的人，没有介绍的必要。

二人一路无言，陈敬樽将梅塔放在农场主夫人的床上，梅塔的伤势不轻，但所幸都是些四肢外伤，并不会危及到生命。

“战争是怎么爆发的？”陈敬樽关切地问。

“那不重要，重要的是，我现在突然觉得，你能被拯救。”

“拯救？啥玩意？”

“你知道的，就是那个东西。”

梅塔做了一个一饮而尽的手势。

陈敬樽愣了好久，总算反应过来，“活酒？”

梅塔勉强直起身子，他的神色很严肃，“你知道酒精会给你带来什么吗？”

“呃，呕吐和宿醉？”

“还有灵感！那种飘飘欲仙的感觉，仿佛灵魂脱离了肉体般缥缈的感受，你无法感到自己的存在，我可以断言，抛去了具体感官之后的人类能拥抱某种更伟大的光芒！”

“那只是你喝醉了……”

“不，陈敬樽，你不能这么断言。”梅塔的眼神更加犀利，“你知道吗？在我全身被酒精替代之后，我获得了新生。”

陈敬樽喉结微动，其实他一直很想试试那种感觉。但他的理性告诉他，如果你一天里有二十五个小时都是半醉半醒的，那很危险。

但真的很令人神往。

“我想让更多的人加入我，你知道，生吞活酒在一些穷乡僻壤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穷人们团结起来，一起脱离了肮脏腐朽的现实生活，我们的精神飞升成了一个庞杂的整体，是酒精把我们链接在了一起！我们自称‘酒民’。”

“酒民？”

“是的，饮酒可以让你短暂地沉溺在梦幻之中，但酒民可以永远地模糊现实与梦境……而且得到的成果是显著的。人类被理性束缚了太多的可能性，看看我，再看看你！”

陈敬樽无言以对。

“我们不索求任何财富和权力，我们想要的是一次全宇宙文明的迭代，一次升级，而这一切的代价，不过是，酒精！”

梅塔说得慷慨激昂，他险些就跳了起来，但腿上的伤痛制止了他。这时候陈敬樽才意识到，梅塔没有变成血肉模糊的惨状，是因为伤口处只有酒精流出。

陈敬樽本想立刻答应，但他还在犹豫，“我……”

“不要犹豫了，癞子陈。我不敢许诺你什么，但至少你会活得更加快乐！”

陈敬樽莫名相信，梅塔多半是不会夸大其词的。毕竟这才几年时间，他还在为自己能不能成为农场主担惊受怕，梅塔就已经开着银河战舰搞独立运动了。陈敬樽自认为自己非常容易满足，甚至把那架坠毁的战机按斤称了卖，都能足够收买他了。

最终陈敬樽大义凛然地昂起了头。

“我决定加入你们，那我该怎么做？你上次生吞活酒，折腾了半个月！”

“我们早就改进过这一环节了，很简单，你生吞一只活酒，之后服下这个，然后立刻出去跑步，出一身汗，很快你就能成为酒民之一了。”

陈敬樽接下了梅塔递过来的一剂药片，粉红色的颗粒，看着就像违禁品。除了药片，梅塔还将一枚印着酒瓶的徽章一并塞给了陈敬樽，随后梅塔重新躺了下来，看着陈敬樽的眼神满是欣慰，“去吧兄弟，欢迎你加入我们。”

陈敬樽立刻冲下楼去，他心底里其实明白，梅塔的劝诱只是他给自己找的一个借口，他早就想解放天性，做一些大逆不道的事情了。在去找出那仅剩的几只活酒的路上，陈敬樽的内心无比激动，以至于他是如何走进培养池，如何捞起活酒，又是如何吞入喉中的过程都记不清了。他只知道梅塔所言非虚，活着的活酒从喉咙钻进胃里的瞬间，他感受到了这辈子都没感受过的如同性高潮一般抽搐着的快感。

接下来，他服下了梅塔为他准备的药物，随后他准备开始跑步。他开始细细感受身体里的变化，的确有一些轻浮的感觉涌上心头，四肢仿佛踩着棉花一样跃动起来，轻盈灵动。起初，他还为这样的变化感到不安——但是习惯了之后，他开始理解为什么梅塔要如此迫切地想要别人加入他。

陈敬樽感觉自己变得不再一样了。

很快，陈敬樽一身是汗，他伸出手，逐渐失去血色的皮肤变得苍白，但很快又恢复了正常的肉色。即使是出了名的闷油瓶子，陈敬樽此刻也激动得不能自已，他望向农场的方向，有千言万语想要感谢梅塔，可就在下一刻，巨大的光束从天而降，陈敬樽又失去了一部分他已经为数不多的土地，同时，可怜的梅塔也和小屋一并灰飞烟灭了。

等到光芒消逝之后，陈敬樽愣了两三秒，他本该为失去同志感到悲伤，可不知为何，当这些强烈的情绪从心底喷涌而出的时候，又迅速被心房流淌着的酒精冲淡，变为一种悠长而又寡淡的情绪。这是陈敬樽第一次感受到身为酒民精神领域的蜕变。

所有的情感变得不再强烈，而变得悠远且长。以至于数年之后，他一直保存着梅塔送给他的那枚徽章，尽管他在梅塔死前的没几分钟才知道梅塔的名字，但这都是后话了。

这一发光束彻底摧毁了小行星的地基，地面很快就四分五裂。而陈敬樽却丝毫没有感到慌张，波澜不惊。他就那么坐在龟裂的大地上，摩挲着酒瓶徽章，就像以往无数个醒来又睡去的日夜，喝醉了的他就这么眺望着远处本应存在的农场。

只是现在，他的一切都没了，他就这么突兀地重生了。

不久之后，有几艘巡逻机找到了陈敬樽，根据那艘坠毁战机的记录，以及陈敬樽手里握着的那枚酒瓶徽章，酒民们相信了他说的话。他们自称葡萄酒起义军，正和蒸馏酒远征军一并袭击联邦政府的辎重舰队。陈敬樽强忍着吐槽这些名字的念头，陪着他们前往旗舰，通过酒民们的对话，陈敬樽才对梅塔的存在有了实感——这个曾经穷到只能生吞活酒的“勇士”，如今已经是三亿名酒民的精神领袖，有着能够占领一个星区的军事力量。在他还在为农场的状况头疼不已的时候，梅塔已经带领着酒民向浩瀚银河揭竿而起。

然而那个“伟大的梅塔”，或者那个曾经和陈敬樽一起掏活酒的“勇士”，已经死了。陈敬樽能够感受到弥漫在旗舰之中的悲伤气氛。这也是转变之一，那些原本模糊的诸如气氛眼神一类的东西变得更加清晰，而原本容易感知到的事物则反而变得模糊了。

“您好？”

就在陈敬樽恍惚间，他看见一名优雅的女性迎面走来。也许是经过基因优化的缘故，这名女性看上去非常年轻，甚至有些稚气未脱，但身材已经凹凸有致，一举一动成熟典雅。身旁的酒民立刻停下行礼，而陈敬樽只能感到自己逐渐朦胧的感知中，心脏在狂跳。

女性的瞳孔是罕见的淡白色，“你就是梅塔先生的朋友？”

“是的，他坠毁在我的农场里，然后我救下了他，我们以前认识。呃，我的意思是这么多年我也没走出过那里，但他依旧记得我，还邀请我成了酒民……”

说到这里的时候，他能听见身后一些小声的议论。

“您是说，是梅塔先生亲自邀请你加入我们？”

“是的。”这时候，陈敬樽才注意到，女性对梅塔的尊称是先生，而非长官一类的标准用语，“他还把这个交给了我……”

女性看见了徽章，整个舰桥安静了下来，她只是略微沉默，随后转身向着所有人微笑道：“没错……这是他的徽章。我们的梅塔·塞隆先生，永远地离开了我们。”

陈敬樽被几乎是清晰可见的悲伤氛围所裹挟，像是洪水猛兽一般。但是即使如此，即使在这个时候，但当他看见那个泫然欲涕的美丽姑娘时，似乎农场的损失、梅塔的死、战争，一切都变得无关紧要了。

之后，陈敬樽顺其自然地加入了酒民的反抗军。反抗军只是说着好听而已，按照联邦政府的说法，他们不过是一帮“由暴徒组成的大规模星际海盗”，目的在于“灌醉全宇宙”。

有趣的是“灌醉全宇宙”的标语并非空穴来风，是梅塔生前最爱说的一句话。他现在同样被刻在一些舰桥控制室的某些地方，用以提醒广大成员这亘古不变的目标。

各个行星政府为此头疼不已，一些原本就致力于改善社会结构的鸽派找到过酒民，想以和平手段来让双方共同完成全人类的共荣夙愿。但很明显，几个政府官员和三亿多个醉汉是没什么好聊的，谈判理所当然地破裂了。

陈敬樽还注意到一件事，这件事对他而言比灌醉全宇宙还要重要——那个拥有着淡白色瞳孔，名叫戴雅的女性是个单身。之前，她一直对梅塔忠心耿耿，即使反抗军内部盛传戴雅和梅塔有着夫妻之实，但事实上戴雅对梅塔的憧憬要更为复杂，绝非男女之情那么简单。

这反而让陈敬樽安心了不少。

舰队带着对梅塔的无限缅怀离开了富庶的太阳系，去往人类文明的边界。路上他们遇见了被卷入战争而流窜的平民，大家都默认去援助他们，并以充满善意的方式劝说他们加入酒民队伍。

意外的是，陈敬樽在那批流亡者里找到了熟悉的面孔。是那个善良的农场主，正和他的妻子一起躲在船舱的一角，竭力不与周围人发生交集。

陈敬樽一眼就看见了他们，他上前搭话，“你怎么在这儿？”

农场主夫妇慌忙地望向陈敬樽的方向，这个眼神让陈敬樽终生难忘，情感复杂。

“陈敬樽？”农场主露出了欣喜的表情，“你没死！你真的活下来了！”

如今的陈敬樽自然可以敏锐地捕捉到农场主心底里松了口气的窃喜，诚然如此，他的喜悦亦没有半点儿虚假。这也让陈敬樽很感动，他说：“我活下来了，你想象不到，梅塔是这里的领袖。”

“梅塔？”农场主愣了愣，他旋即有些犹豫，“梅塔在这里？他现在还好吗？”

陈敬樽立刻意识到，梅塔曾经被农场主开除出了农场，他很担心这里的人对梅塔如此崇拜，会不会因此而迁怒农场主——顺便一提，农场主的真名叫冉力。这是后来陈敬樽耐着尴尬问到的。

所幸的是，戴雅并没有迁怒于冉力。他望向戴雅极好看的侧脸，这个似乎永远都面无表情的女子却突然挂上了让人难以抗拒的温柔笑容，朱唇微动，“梅塔先生说过，他其实一直很感谢你。”

冉力有些出乎预料，“感谢我？”

“感谢你在他还身为人类的时候，真正把他当作一个人去看待。”

冉力愣了片刻，旋即热泪盈眶。

陈敬樽有些意外，成为酒民之后的他已经很难有临时性的、强烈的情感冲击了。但也就是在看着冉力痛哭流涕的瞬间，他忽然意识到，他对戴雅强烈的爱意，并没有因为心房与脑中枢流淌着的酒精发生变化，他很担心酒民是不是不存在热恋这一说法。

不过他连告白的勇气都没有，想得有些远了。

戴雅的微笑迷人而又清爽，但你永远猜不透她是不是发自真心，“你被卷入了我们的行动，是直接受害者之一，你可以去事务舰上处理相关手续，获得一笔赔偿。尽管可能不能完全弥补你的损失，但你还可以向政府申请另外一笔，虽然希望不大，但拿两笔钱总好过一笔钱，不是吗？”

陈敬樽有些恍惚，脸色红得飞快。其实他没有血液的脸并不红，只有急剧升温的酒精罢了。于是他立刻找了借口，亲自将冉力送到隔壁的事务舰上。在小小的移动飞艇内，陈敬樽将来龙去脉都向冉力坦诚相待，语气诚恳。冉力听完这一系列惊世骇俗的巧合之后并没有发声，陷入沉思。直到他们抵达了位于舰队末尾的事务舰上，冉力才突然开口：“我想加入你们。”

“什么？”

“我想加入你们。”

“但……”陈敬樽有些困惑，“你有你的农场。”

“我的农场没了。事实上，这些年农场的状况你我有目共睹，现在，我已经一无所有了。”

“可我不能决定——”

“你说说看就行了，癞子陈。”

亲切的诨名，农场主正在祈求自己。

后来事实证明，酒民的组织本来就比较随性——比如登记负责人琢磨了一下，觉得冉力这个名字挺好听的，就立刻点头答应了下来。

这让冉力兴奋不已，他欢呼雀跃，“我他妈早就受够了在那片小破地方种田的日子了！”

陈敬樽眉头挑了挑，他从没见过这样的农场主。在他印象里，冉力永远是一个慈善但威严的大家长。

陈敬樽将冉力留在了那里，舰队里有一套更成熟的转化流程，用不了多久，冉力夫妇也会成为酒民组织的一员。当陈敬樽回到旗舰的时候已经安静了许多，大部分流民都得到了安置，而更让人没有想到的是，戴雅在等他。

而且是在他的房间门口等他。

这让陈敬樽受宠若惊，他能感觉到身体内的酒精快要蒸发了。

戴雅只在陈敬樽的面前保持她冷若冰霜的本性，“那个农场主提议要加入我们，对吗？”

“你知道？”

“看他的眼神就知道了，”戴雅望向窗外，星火灼空，“总的来说，自愿加入酒民的，就那么些人。”

“你觉得我们在做什么？伟大的革命？”

鬼使神差地问了个蠢问题的陈敬樽立刻就为自己的冒失后悔，但戴雅反倒用一副惊奇的表情看向陈敬樽，可爱到不太真实。

“革命？”戴雅淡白色的眸子一张一合，“我们从来没有想过那些事情。我们只想让全人类都……喝醉，永久性的，仅此而已。”

陈敬樽没有去细细深想，他觉得这个目的其实非常成立。哪怕最后会变成一场星区间的战争，也是完全成立的。

戴雅告诉陈敬樽，尽管他与梅塔的交情让他备受关注，但这不代表他就是个有能力领导酒民伟大事业的人。陈敬樽一时哑口无言，他有些丧气和失望。随后戴雅又笑了笑，她说，她会把梅塔的那艘战机修好，然后交给陈敬樽使用。提到副手人选的时候，陈敬樽第一时间想到了冉力，那个农场主，原因很简单，自闭生活了这么多年，他能喊出名字的没几个人。

陈敬樽再见到冉力的时候，就是在那艘被维修好的战机面前了。几乎被翻新了一圈的流线型机体上贴了一大堆七里八怪的贴纸。冉力还沉浸在成为酒民一员的欣喜中，他问陈敬樽：“我们接下来该做什么？”

陈敬樽想了好久，回想起戴雅的话，才对未来的计划做出了一个像样的总结，“劝酒！”

那是陈敬樽第一次登上梅塔的战机，然后一头扎进浩瀚的宇宙，像是一只入水的海豚，圆润滑稽。

之后的五年时间，一切都如过眼云烟。

陈敬樽和冉力成了最好的战友，这对黄金拍档几乎战无不胜。陈敬樽怎么也没有想到，连收割机都没怎么开过的他——活酒不需要收割机——竟然有着无与伦比的驾驶天赋。

传说陈敬樽能在一整艘对星舰的副炮火力下，轻松地穿过火力网，在敌方战舰的控制室外侧贴下一副春联。上联下联工工整整。而他的副手冉力也不简单，能在陈敬樽贴完春联之后用机械臂操纵毛笔给再给加个横批，书法还不错。

到了后来，人们除了关心战局情况之外，每次都会翘首期盼陈敬樽这次写下的春联内容，然后这些字样就会被印在文化衫上，成为网络购物的爆款。

除了在联邦旗舰上写春联这样的戏谑举动，陈敬樽更是在一次半公开的一对一决斗中，当着全宇宙人类的面，击坠了联邦政府最引以为豪的皇牌驾驶员，这让陈敬樽更加名声大噪。那次决斗非常精彩和激烈，传闻在双方弹药耗尽的最后，是陈敬樽以一个空酒瓶砸中了对方的脑门，才得以艰难获胜。

至于他们是怎么做到的，没人深究。毕竟这世上大多数人都不对真相感兴趣。

五年零三个月二十一天，陈敬樽终于以舰长的身份，站在了旗舰的舰桥上。但他根本不需要为发号施令而发愁，整个酒民组织异常团结，仿佛真的是一个整体。

就像梅塔说的，“是酒精把我们链接在了一起！”

庆功宴上，陈敬樽久违的见到了戴雅。戴雅依旧容颜不变，保持着最美好的模样。她穿着一身淡白色的裙子，布料很少，裸露很多。她的四肢过于纤细精巧，可她近乎病态的冰冷态度从来不会勾起其他男人的欲望，她就像一尊神圣的大理石雕像，不光是陈敬樽，任何靠近她的男性都会忍不住将目光看向她淡白色的瞳孔，同时又手足无措，迷茫不已。

其实这五年间，陈敬樽不断反思着自己对戴雅的感情。他觉得，一定是当时成为酒民时日尚浅，所以他才会对戴雅有着那样不自然的热烈情感。在征战四方的岁月中，他也和其他女人有所交集。夜晚过后，太阳升起，爱情就理应烟消云散。

他甚至都无法记得那些女人的名字。他本来就不擅长记名字。

这很奇怪。唯独在爱情这方面，他的感官还保持着“清醒”。而这种清醒，又仅限于戴雅一人。

戴雅微笑着看着陷入回忆的陈敬樽，在公开场合，她永远保持着蒙娜丽莎式的微笑，“怎么了？陈敬樽？”

“别这样叫我。”陈敬樽立刻就害羞了，“还是叫我癞子陈吧。”

戴雅冰冷的呼吸在耳边拂过，带着不可言喻的可爱，“这么喜欢这个诨名？”

“不是，觉得好听。”

戴雅轻笑，“那不是一个意思吗？”

陈敬樽没有继续接话，他怕继续说下去，自己就再也遮掩不住焦躁的内心。他企图用公事来让自己分神，“戴雅，成为舰长之后，接下来我该怎么办？”

“随你喜欢。我们本来就是这样。你有什么想对大家说的吗？”

陈敬樽认真思考了片刻，站起身来，“各位！请听我一言。”

众人抬头望向陈敬樽。

“我觉得，我们酒民组织有一个严重的问题，那就是命名品味太差了！”陈敬樽字字掷地有声，振聋发聩，“什么葡萄酒起义军，麦芽香守备队，都是啥玩意！”

现场立刻哄堂大笑，有人拍手称是。

“特别是咱们的旗舰，连联邦政府都忌惮三分的旗舰，竟然叫大泥鳅！”

一旁的冉力猛地一拍陈敬樽大腿，笑得前仰后合，“那您给取个名儿吧！”

陈敬樽扯着嗓子说：“十个舰长九个烟斗子，就叫大烟枪吧！”

又是一阵欢呼。人人拍手叫好。

“大烟枪号”。其实比大泥鳅也好不到哪里去。

陈敬樽其实很少这样抛头露面，更不会发表这种慷慨激昂的讲话。只是他想在戴雅面前表现一下，仅此而已。

这次庆功宴后，大家仍旧没有想好给葡萄酒起义军支部，麦芽香守备队支部和蒸馏酒远征军支部换个什么名字，大家只好用“这毕竟是梅塔留下的，我们就做个纪念吧”一类的理由给搪塞了过去。

其实根本没有人关注名字和官爵什么的，他们只是想找个借口狂欢。

宴会结束，陈敬樽回到了“大烟枪号”上自己的房间。

他很开心。

只是望向窗外的群星时，陈敬樽突然有些惆怅。他忽然听见身后有声音，他看见戴雅站在门前，默默地看着自己。那双淡白色的瞳孔中映照着陈敬樽难以克制的面孔，戴雅的表情依旧冰冷，毫无情欲——这是酒民的特长，读出气氛，感受思想。所以陈敬樽深知那个悲伤的事实，戴雅从来没有爱上过自己。

这让陈敬樽至今仍不明白那晚戴雅的举动意味着什么。像是某种宗教意义上的献身，但陈敬樽自认为自己并没有这个资格。

随着戴雅衣服的滑落，她堪称完美的人类躯体在陈敬樽面前展露无遗，没有过度强调女性部分的她有着超乎想象的匀称美感，她身上传来的气息并非香水，更像是森林间的氤氲之息，清新迷人。

陈敬樽是一个男人，他难以遏制地走上前去，轻轻抱住了他此生最爱的女人。戴雅并不像她的表情那样冰冷，很温暖。她回应了陈敬樽，纤细的双臂环住了陈敬樽的腰。

陈敬樽想说些什么，但戴雅并没有给陈敬樽开口的机会，她冰凉的手指堵住了陈敬樽的嘴。陈敬樽亲吻了她的指尖，两人的影子交叠在一起，随后的一切都顺理成章。

但他并没有从二人的行为中感受到热情。

甚至，在陈敬樽拥抱住他朝思暮想的女人时，他甚至都不觉得自己拥抱了一个人类。

这种古怪的感觉持续了一整夜，就在陈敬樽睡着的某个瞬间，他突然如同醍醐灌顶一般感到了恐惧，仿佛是在睡梦中被人用冷水灌浇双脚，冰冷贯彻全身。他全身心的情感连同仅剩的灵魂都被扔进了黑洞之中，彻底与宇宙融为一体。

那晚，他做了个噩梦，梦见他不再是一个人，不再是一团血肉物质，而是成为某种永远在无限上升的意识，注视着寰宇群星越来越小，最后化为一个看不清的亮点。

陈敬樽从梦中惊醒，那是途径盾牌座的一趟旅程。原本永远漆黑的风景被橘红色的光芒所替代，仿佛虚空从一开始就不是黑色。他的身边空无一物，甚至连戴雅褪下的衣物都消失不见。

是的，戴雅消失了。

人间蒸发这种事情在酒民组织中非常常见，不仅是那些喽啰，甚至是声名显赫的大人物也会乘兴而来败兴而归，随心所欲。没有人会对戴雅的离去感到疑惑，顶多就会为旗舰上又失去了一个美女而感到心灰意冷。

就在陈敬樽对昨晚的缠绵细思极恐的时候，冉力突然出现在了门的外面，他说：“兄弟，我不能和你继续战斗了。”

陈敬樽有些讶异，“什么？”

“我发现了更适合我的职务。我想从政治领域彻底让联邦政府放弃对酒民的迫害。”冉力咧嘴一笑。

陈敬樽摇了摇头，没有让冉力继续说下去，“但你不能……”

“我能。酒民就是这样的，癞子陈，随心所欲。和你一起作战的日子很愉快，你的春联也写得越来越好了。”

“不！”这是心烦意乱的陈敬樽这几年来第一次勃然大怒，但他极快速的冷却下来，陷入迷茫和无助，他用带着点哭腔的声音哀求道，“那我怎么办？我该做什么？”

冉力皱起了眉头，“你怎么了？要不要休息一下？”

陈敬樽不知所措，他被冉力搀扶着回到了房间，躺在了空无一物的床上。

他不知道那个莫名其妙的噩梦究竟意味着什么，但是他感到长久以来对戴雅的爱慕突然间消失得无影无踪，他看着房外来来往往的酒民成员，他忽然感到这一切都是那么荒唐。

荒唐。

陈敬樽陡然起身，他终于意识到了问题所在。

他醒了。

就在他亲手灌醉了大半个宇宙之后，他自己却酒醒了。

这是多么令人恐惧的一件事。陈敬樽的呼吸短暂地凝滞了片刻，他凝视着自己的双手，依旧没有血色。他小心翼翼地咬破手指，只有浓烈的酒精气味，毫无疑问，他身体里流淌的还是酒精。

莫名的，他开始觉得自己是一只藏在狼群里的羊。

他并不清楚，他决定亲自去酒民下属的科学院问个究竟。所有酒民相关的研究都在那里进行，幸运的是，陈敬樽在那里有个熟人。

事不宜迟，他必须立刻找到那个枷锁，给自己的脑子扣上。

三天之后。

飞船经过短暂的跃迁就抵达了酒民科学院所在的星球。这颗星球布满了各项核心设施，自然，也充斥着酒民们不正经的风格。在科学院门口，首先映入眼帘的并不是一群身穿白大褂的科学家，而是一帮摇滚乐手，在印着“灌醉全宇宙”的横幅下吹拉弹唱。

陈敬樽毫不客气地打断了乐队的演奏，“我来找狄俄尼索斯，那个大胡子在吗？”

“在的。”主唱嘻嘻哈哈地笑了起来，“不过今天有一场和联邦科学家的见面，他把他胡子烧了，现在他的下巴上只有烧伤的痕迹。”

陈敬樽点了点头，他迈步进去。

“老兄，你要打搅他们开会吗？”

“我可是陈敬樽，是大烟枪号的舰长！我有要务在身！”

那名主唱明显愣了一会儿，随即释然，“癞子陈啊！抱歉抱歉，没看出来，你去吧，小心点儿，不要踩着地上的瓶子，会死的。”

主唱嬉皮笑脸地笑了笑，脱帽致敬，陈敬樽浑身一哆嗦，他知道这说的可能不是玩笑话。他只能小心翼翼地避开那些瓶子。

狄俄尼索斯是个留着大胡子的地球人。父母都是政府高层，他自己也是名牌大学毕业的首席生物学天才。他是自愿加入酒民的，也是极少数愿意放弃自己在纯血人类世界里的高官厚禄，主动投身酒民事业的人。

狄俄尼索斯一直有一个观念，那就是人类与活酒的融合是“一种崭新的生物进化”。他坚信酒民极可能是人类未来的发展方向。传统的联邦科学家自然将他视为异类，但他的论文却在一定程度上引起了社会反响。

陈敬樽找到狄俄尼索斯的时候，他正躺在一大堆纸张的上方，抽着烟，跷着腿，身旁站着一个身穿联邦制服的年轻女人，气得面红耳赤。

“啊，癞子陈，欢迎。”狄俄尼索斯毫不在意地吐着烟圈，“给你介绍一下，这位女士是玛丽·贝恩，来自土星中央检查局。知名社会学者。他认为我们是……乌托邦？精神乌托邦？随便啦，反正是废话……”

陈敬樽向玛丽点了点头，可对方根本不愿意正眼相待。

“不是废话，还有，不要坐在论文堆上抽烟！说到底，为什么你还要用这么多的纸制文献？”

玛丽的声音很好听，但看得出来，是个歇斯底里的人。气氛时刻剑拔弩张。

“啊？纸制品是学者的矜持，你懂个屁啊？”

“没效率就是没效率，不要拿什么矜持信仰来当遮羞布。”玛丽的余光瞥了一眼陈敬樽，语气讽刺，“既然连大烟枪号的舰长都来了，我就不打扰你们了。多说无益。”

玛丽过于咄咄逼人，陈敬樽求助似的看向狄俄尼索斯，后者一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态度，竟然在闭目养神。

“啊，我根本不该来这里对牛弹琴。”

见狄俄尼索斯一副无所谓的态度，玛丽似乎气得不行，她扭头就走，险些踩到了陈敬樽的脚，她的身上有着化学试剂的古怪气味。就要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却又回过头来，脸上带着点儿气愤的红晕，“啊，我根本不该来这里对牛弹琴。烂蛾子，你好自为之吧。”

陈敬樽看着玛丽离去，风风火火，他苦笑两声，随后问狄俄尼索斯：“烂蛾子，什么情况？”

狄俄尼索斯无奈地举起双手，脸上挂着不正经的笑容：“土星当局来和我们谈判的。她是代表之一。当然，刚才只是私人会面。”

“很有魅力的女人。”

“喂，你可别自讨苦吃。”

“不，我不会和你抢的，你放心好了。”

狄俄尼索斯短暂地愣了一下，旋即面露无奈，“好吧，你来这里有什么事？”

“岔开话题？你不否认吗？”

“没什么好否认的，十几年前我就喜欢她了。成为酒民之后也是。”

“那是什么感觉？”

狄俄尼索斯古怪地看了一眼陈敬樽，“什么什么感觉？”

“爱情方面的……呃，成为酒民，前后，有什么区别吗？”

“我认识她已经很久了，本来就不是那种青春期热烈的情感。”狄俄尼索斯说得好像事不关己，“成为酒民之后这一点倒是没怎么变。听说酒民会更加专情，因为我们的爱情不再热烈，却无法淡忘。无所谓，我本来就是专情的好男人。”

“那有没有例外？”

“什么例外？”

“就是，某些方面的情感，还保留在之前的状态……或者说，他们部分清醒，甚至在精神层面彻底清醒过来？”

“没有。至少我没有听说过这样的例子。”狄俄尼索斯几乎斩钉截铁地回答道，“酒民转化是彻底且不可逆的，甚至会影响到后代。”

陈敬樽听到这样的回答稍稍有些失望。

狄俄尼索斯面露疑惑，“你就来问这个的？”

陈敬樽面不改色地撒谎：“是的，我听到了一些不好的传言……”

“如果真的有这种人，记得抓个活的过来。”狄俄尼索斯随性地掐灭了烟头，让人担心会不会引起火灾，“说实话，我觉得这会是不亚于活酒研究的大发现。”

陈敬樽难免有点儿心虚，“怎么说？”

“我们折腾了这么多年，号称要灌醉全宇宙，要让纯血种进化成酒民，结果却发现我们只是和那些酗酒的人一样，过段时间就会自己清醒，你觉得会发生什么？”

陈敬樽想也不敢想，他只感到冷汗直冒。狄俄尼索斯敏锐地察觉到了陈敬樽躲闪的眼神，他警惕地问道：“你该不会……”

“什么？”

“算了，没什么。”狄俄尼索斯突然识趣地收回了视线，“你走吧。我还要接着写报告。”

陈敬樽满身是汗地跨过凌乱的瓶瓶罐罐，脑海里空无一物，背后又传来狄俄尼索斯的声音，“癞子陈，帮我向戴雅问好！”然而陈敬樽几乎没有听见狄俄尼索斯最后说了什么。只是“戴雅”这个词深深地烙在了陈敬樽的脑海里，挥之不去。

他茫然地踏出研究所的大门，黑色的雪花在半空中翻转飞舞，飘向天外。

陈敬樽在踏上飞船之前，回头凝望了一眼酒民引以为豪的根据地之一。他脑海里突然蹦出了一个想法。回想之前几年那风光又疯狂的时间，陈敬樽觉得自己已经累了，他需要一处安稳度日的家，而不是永无止境的啤酒派对。

戴雅走后，过了没多久，陈敬樽也失踪了。

舰队在确认陈敬樽的私人飞船消失之后，陷入了长达三分钟的混乱，随后他们自然而然地接受了这一事实。就像之前说的，对于永远夹在梦幻与现实中间的人，消失几个同伴，并不会有什么太大影响。但即使陈敬樽离开了，就像是他们对梅塔的尊敬那样，人们依旧在诸多据点竖立起了陈敬樽的雕塑——姿势千奇百怪，不知为何，最受欢迎的是他金鸡独立，双手提着卷轴样式的画布，嘴里叼着毛笔的姿态。

宇宙知名的摇滚乐队“All Drunk”还为陈敬樽写了曲子，就是在研究所门口唱歌的那群人。他们在放着黑泽明电影的广场上唱了三天三夜。

同样骚动起来的，还有联邦政府。这些最后清醒的政府官员，为了查明陈敬樽消失的真相而焦头烂额。但酒民的行为原本就欠缺逻辑难以捉摸，更加让他们犯愁的是，因为陈敬樽突然消失，不少原本蛰伏在联邦政府内的酒民们也开始毫无忌惮地展开纪念活动，为他们的英雄送行。一开始，他们还想趁此机会将组织内潜伏的酒民败类一网打尽，但到最后他们赫然发现，酒民早就占据了联邦政府近半的席位。即使没有了所谓的领袖级人物，酒民依旧势不可当——他们原本就不需要领袖。

他们有神圣的酒精就够了。

直到又过了不知道多长时间，仿佛蒸发在黑洞之中的陈敬樽，突然出现在了人类文明的边境：梅埃尔星域。他用自己本来打算结婚用的私房钱买下了一颗偏远小行星，当办事处的人认出陈敬樽时，双方心照不宣，而陈敬樽也在登记名上用了诨名。

登记员也是一名酒民，他不会在意这种小事，“行了，癞子陈，这颗小行星归你了。”

“多谢。”陈敬樽只保持最低限度的交流，酒民很敏感。

“抱歉，我能问一下吗？”登记员看起来有些犹豫，但难掩好奇，“像您这样的人物……呃，为什么要跑到这个地方来，买一颗荒芜的小行星？这里虽说是开发区，但政府已经好几年没管过这个地方了！”

“我……我想体验一下农场主的生活。”

“啊，体验生活是极好的。”登记员并没有追问，就像这是件天经地义的事情，他充满善意地笑了笑，“那么祝您生活愉快。”

陈敬樽离开了登记局，带着一包文件，坐上飞船，前往属于他的那颗小行星上。

绕了这么一个大圈，他又成为农场主了。

但出乎意料的是，当他远远地望见那个只覆盖了人工草坪和大气场，近乎岛屿一般飘浮在空中的空无一物的小行星时，他的心情却前所未有地感到放松。

陈敬樽并没有好好地阅读商品事项，他久违的自言自语：“原来是岛屿形的啊……我还以为是球体。”

自然无人回应。

但陈敬樽却并不感到孤独，他感到无比充实。比他成为酒民英雄之前，要更加接近自己的理想。

钱还有剩，他雇人在这块绿草茵茵的小行星上建起了一栋用原木搭建的房屋。陈敬樽人生中对居住条件的两大理想便是有炉火和浴缸。现在他不仅有了一个宽敞的浴室来放浴缸，还在浴缸的对面挂了一大幅《马拉之死》的赝作。虽然看上去有些不吉利，但是白瓷浴缸和槐木配上色调阴沉的油画，对陈敬樽来说，简直是绝景了。

房屋落成的第一个晚上，陈敬樽泡在浴缸里就睡着了。姿势和马拉如出一辙。那时陈敬樽数个月以来第一次没有做梦，没有梦见那个用冷水浇灌他双脚的不可名状之物。当陈敬樽睁开眼时，身旁只有温暖的炉火噼啪作响，窗外只有绿草和星空，万物宁静。

陈敬樽对这样的生活非常满意，但仍旧有美中不足。他又花钱雇了一名女佣——你很难说陈敬樽是不是抱有非分之想，但他看见那名女孩的第一眼，不知怎么的，就萌生出了雇佣她的念头。即使单身男性想要雇佣女仆要处理的手续多如牛毛，但陈敬樽依旧不依不饶。

后来陈敬樽才意识到，因为这个姓高野的亚裔女仆有着和戴雅一样的淡白色瞳孔。

然后他又意识到，离戴雅消失的那个晚上已经过去了这么长的时间，而他却再也没有想起过那个女人。而转眼到现在，他从高野的眼里看到了和戴雅一样的星光，他又开始回忆起那些美好与恐怖交织的岁月。他感到无所适从，后来他又雇了另一名管家，名字自然记不清了，只知道是个哑巴老头儿。

陈敬樽毕竟曾是一整艘对星舰的舰长，资产自然不在少数。当然相较于联邦政府里的某些官员，陈敬樽简直是两袖清风的大圣人，就差把清正廉洁刻在脑袋上了。他完全可以靠那笔财产安度晚年，事实上，他也的确没有在自己的农场上真正辛辛苦苦地工作些什么。所谓的管家和女仆，都只是他为了满足自己那一时的享受而雇过来当朋友的。

提起高野流子这名女仆，并不高，皮肤白晳，从事这个行业不过两三年，尽管她其实并没有受到过什么不堪入目的对待，但她的心底里却毫无保留地对所有人散发着敌意。

也许大家已经忘记了，但陈敬樽的确是个外貌丑陋的男人。这几年逐渐离开驾驶舱后，他的身体开始微微发福。

高野自然不会对他产生任何兴趣，但她能感觉到，陈敬樽在看向自己的时候，并不掩饰内心的欲望。似乎又不是见色起意那么简单，因为陈敬樽刻意与自己保持着距离，无论是在打扫房屋的时候，还是在共同外出购物的时候，陈敬樽极少与她说话，甚至有点儿躲着她。

开始的一段时间，高野也很警惕，她宁可去和那个哑巴老头一起发呆，也不愿意与陈敬樽共处一室。

可日子一天天过去，她越来越发现这个新任主人的古怪之处。比如他虽然买下了这座农场，却几乎不从事任何农业生产。陈敬樽给高野流子和哑巴管事的薪水很高，甚至还附赠了相当不错的起居条件，但他们两人几乎没有活儿干。哑巴管家每天看书，偶尔写书，都是些晦涩的东西，有时会用书信的方式和陈敬樽聊天。

在几个月后，高野流子终于按捺不住，他问了陈敬樽一个再简单不过的问题，“你到底是谁？”

“癞子陈。”陈敬樽回答得毫不犹豫，他的眼神里有着毫无遮掩的贪婪，近乎纯粹，仅仅是看着高野流子的淡白色瞳孔。这反而让她讨厌不起来。

高野第一次发自内心感到慌张，她匆匆后退，“不……没什么。”

陈敬樽点了点头，除了他的眼神之外，这个男人几乎不对她和哑巴管事表露出任何的信息。这让高野感到一些不愉快，特别是刚才的手足无措让她更加恼羞成怒。她轻吸一口气，再度追问道：“先生，我想问的是您的真名。”

陈敬樽愣了一瞬间：“真名？”

等看到高野的眼神，他才明白过来高野说的是什么意思。并非是他想要故弄玄虚，自从戴雅消失之后，他就开始变得不愿意接受“陈敬樽”这个名字了。

但他还是坦诚相待，“陈敬樽。汉字，你会写吗？”

“我会。可，陈敬樽不是……”

“总之就那样吧。”陈敬樽并没有刻意隐瞒身份，但他也着实不愿意提起那段时光，“现在我是癞子陈了，舒舒服服过日子，咱们三个都舒坦。”

高野点了点头，她突然觉得眼前这个男人有些超乎预料。陈敬樽继续沉浸在虚拟电影里，这种新型的电影装置可以让他像做梦一样以主人公视角体验一个个惊心动魄的定制故事，最近陈敬樽一直沉迷其中。

就好像他在逃避现实似的。

本来逃避现实不是什么奇怪的事情，但对于一个酒民来说，就有些扯淡了。

哑巴管家在自己房间里闷头看书，高野不知道该做些什么，就这么默默站在陈敬樽身旁。这是高野第一次静静等待着陈敬樽从电影世界里回来，共处一室。

陈敬樽摘下设备，他看向高野，感到疑惑，“你怎么还在这儿？”

高野试图组织语言，但后来她放弃了，她只是简单地说道：“我想和你聊聊。”

陈敬樽的目光依旧凝视着高野淡白色的眸子，但此时，身为酒民的高野才终于察觉到这目光背后的真相，陈敬樽从未看着自己，他只是在看自己的眼睛。

她突然感觉到紧张。

直到三四个小时后，哑巴管家端着饭菜推门而入的时候，二人仍旧在做着交谈。

陈敬樽有问必答，关于活酒，关于梅塔，关于在联邦战舰上贴春联。高野流子听得入神，这个可爱的酒民小女孩的心底里，对这些东西心向神往。

气氛很好，哑巴管家识趣地站在门口。

“那你有喜欢的女人吗？”当高野流子开口的时候，她就考虑到这个问题会非常敏感。但陈敬樽既没有否定，也没有接住这份暧昧，而是纠结了一阵后，给出了答复，“我曾经非常爱一个女人，但后来我发现，她可能不是人类。”

高野流子巧妙地转移了重点，没有让气氛变得过于尴尬，“那是什么？外星生物吗？”

“不是。”陈敬樽皱了皱眉头，眼神微妙。那也是高野第一次看见一个男人谈论自己的旧爱时，会流露出恐惧的眼神，“我也不知道。”

高野流子没有继续追问，她察觉到了哑巴管家的存在。不会说话的高瘦管家对着二人礼貌地点头示意。随后三人按例共进晚餐。

在知道陈敬樽的真实身份之后，这样的晚餐总算有点儿贵族的意思了。

当然酒民不会太在意社会地位，但这份新奇感还是让高野流子雀跃不已。

“你应该为我们这位老爷写本书。”高野流子随口提议道，“他的事迹可以被载入酒民史册。”

哑巴管家向陈敬樽投来好奇的目光，陈敬樽并没有立刻回答，他苦笑着望向高野流子，“你没必要把这件事弄得人尽皆知。”

“但你是陈敬樽！是酒民先长梅塔的兄弟，大烟枪号的舰长，我们伟大事业的领袖！”

哑巴管家险些把叉子落在了地上，他瞪大双眼看着陈敬樽，比划着手势。

“啊，你不用这么惊讶的。”高野流子坏笑道，“他现在就是个农场主，虽然啥也不种。”

尽管高野都这么说了，但是哑巴管家仍旧按捺不住心头的激动，他站起身来绕到陈敬樽的身边，陈敬樽尴尬地起身相迎，这位双鬓微白的老管家想要握住陈敬樽的手，但他下意识犹豫了一瞬，然后摘下手套，在破旧的老西装上蹭了一蹭，随后庄重地握住了陈敬樽的明显更脏的手。

过去，陈敬樽从来未对自己受到尊敬这件事有过任何实感。但精神逐渐清醒过来的陈敬樽，却第一次感到了自己被人仰慕时的那种喜悦。

之后哑巴管家去房内取了纸笔，晚饭期间，他不断地用笔头方式与陈敬樽和高野聊天，陈敬樽很久没享受过这样的生活，与人交谈是那么让人愉快。

可惜快乐的日子并没有一直持续下去，尽管陈敬樽很想就这么安享“晚年”。

很久后的某一个朴实无奇的夜晚，陈敬樽做了一个梦。他从未做过如此真实的梦，但一切又是那么不真实，梦里出现了两个女人：一个是戴雅，他过去的挚爱和梦魇；另一个人是高野流子，有着和前者一模一样的淡白色瞳孔。

在梦里，陈敬樽并不是一个有形体的东西，而是某种形而上的存在，他看着戴雅和高野，这两个女人缠绵在云端，十指相扣，在柔软的云层中逐渐下坠，她们的唇几乎就要碰触在一起，可她们在低语，说一些陈敬樽听不见的话题。

不知为何，陈敬樽并不觉得这是一场简单的春梦。强烈的不安甚至在他醒来之前就冲刷着他的脑回路，当他惊醒的时候，还只是半夜。

虽然这颗小行星本来就极少见到恒星的光辉。

离起床的时间还有一会儿，陈敬樽略感疲乏，但他不愿再回到床上。他走出了木屋，来到了草坪上，仰望群星，心怀敬畏。

他察觉到身后的动静，无疑是一名女性。

在陈敬樽开口之前他就感到了背后传来的温度。高野并没有抱住自己，只是安静地靠在自己的背后。陈敬樽一时不知道如何开口，二人就默默保持着这个姿势，持续了数分钟之久。

直到陈敬樽冻得浑身发颤，高野依旧没有动作。陈敬樽依旧不好意思回头，他只是默默低下头去，正好能稍微看到高野赤裸的足尖。

高野总算开口了：“离这儿最近的星门因为很少被使用，所以决定拆迁了。”

她的声音依旧很轻，依旧让陈敬樽摸不着头脑，“所以呢？”

高野的声音听起来有些开心，“我们好像与世隔绝了。”

这一句话，突然就让陈敬樽有了无穷的勇气。

陈敬樽终于回过头，高野流子只穿了一件单薄到近乎透明的白色连衣裙，黑发随风舞动，四肢纤细而惨白。陈敬樽突然就理解了高野的恐惧，那种在无人深空之中孑然一身的感觉令他感同身受。

然后他抱住了瑟瑟发抖的高野。

总而言之还是那句话，一个年纪不小的单身男性雇佣了一名年轻且和他的初恋有着相同眸子的女仆，那总归是不安好心的。

只是这其中的纠结，或者说恐惧，不足为外人道罢了。

翌日，哑巴管家起床的时候，他就敏锐地察觉到了主仆二人间气氛的变化。他即是酒民也是作家，自然更加敏感，自然也懂得识趣不言。

没过多久，陈敬樽和高野流子结婚了。

民政局的人丝毫不感到奇怪，不光是因为癞子陈的真实身份早就传遍了这个偏远的小星域，酒民的英雄钦点了一个年轻女佣隐居于此，当然会流言四起。

不过谁在乎呢？

随后，他们去挑选了婚纱。高野流子试穿着婚纱，仿佛远胜恒星的光辉，她的笑容无比神圣。而证婚人别无他选，只有让不会说话的老管家担任。他们打算在农场上办一场简单的婚礼。

陈敬樽觉得自己终于抓住了幸福。

但婚礼那天，高野流子不见了。

一如戴雅消失的那个夜晚，如烟消云散。

哑巴管家并不知道她去了哪里，他很自责，他认为这和自己没法念证婚词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从此郁郁寡欢起来，比突然失去了妻子的陈敬樽还要难受。陈敬樽反而出奇地冷静，他早就放弃对这一切寻求一个解释了。

他找到了高野留下的一封信，信里只简单地写着：我爱你。

他觉得全世界都在戏弄他。

但现在他又一无所有了。又又又一无所有了。

陈敬樽开始对这样反复无常的命运感到厌倦。

离农场最近的星门按计划被拆除了。那天陈敬樽刚好在酒吧醒来，看着巨大的圆环状建筑在施工队的舰队裹挟中解体消散。他就那么趴在桌子上，看着来自这个偏远星区各个角落的工人们熙熙攘攘。陈敬樽缩在角落，无人问津，突然无端地开始哭泣，被淹没在嘈杂的金属音乐之中。

同一天，政府承认了酒民的合法性。并允诺所有人类皆有自发成为酒民的权利。

然后当天下午，他们又更改了说辞，人类与酒民一心同体，是同一个物种的不同阶段——

陈敬樽对于这件事没有任何实质性的感觉。他只觉得由内到外的空虚，整日唉声叹气。醉了不知道几天几夜之后，他又醒过来了。躺在农场外的草地上，眼前是万千不变的星辰。哑巴管家花了几个小时才找到他，给他披上毛毯，亲切地带他回到木屋。

陈敬樽突然开口，声音很轻，“你知道她们去哪儿了吗？”

哑巴管家先是神色愧疚地摇了摇头，随后他又迅速掏出便签，问道：她们？

陈敬樽没有答话，实际上从这之后，他就再也没有说过话。陈敬樽不说话，这块并不大的小行星就彻底失去了生机。直到近半个月后，哑巴管家主动打破了僵局。他敲响了陈敬樽的房门，他说，他按照高野流子的建议，开始写关于陈敬樽的书了。

陈敬樽嗓音沙哑，“书名是什么？”

哑巴管家将草稿纸递过来，附赠了一个小便签，便签上做了说明，这本书的名字是高野流子和他打扫卫生的时候随便想到的。如有不妥，可另作修改。

陈敬樽翻了翻书名，《银河系酒鬼传说》。

他久违的哑然失笑，“胡闹。”

随后他把草稿还给管家，几乎没有过目内容，“就这样吧，挺好的。”

管家给陈敬樽鞠了一躬，随后退出房去。

又过了几天，陈敬樽突然给了哑巴管家相当大一笔钱，准确说来，他把几乎所有的积蓄都给了哑巴管家。这笔钱够让这个可怜作家的老年生活无忧无虑。但陈敬樽对哑巴管家千叮咛万嘱咐：你的书绝对不能用这笔钱自费出版，一定要找到承认这本书的人。

哑巴管家眼角噙泪，一个劲儿地点头。他亲自把陈敬樽送上了飞船，陈敬樽想了想，又回头补充道：“内容可以更改，但标题决不让步。”

然后，重新坐上飞船的陈敬樽，在充分检查了燃料和补给之后，双手离开操纵板，向着无限的银河迎头猛进。既然找不到方向，陈敬樽便放弃了方向，他随意地选了一个坐标，任由飞船自顾自地笔直前行。没有目的地，也不知道自己的方位，在两个小时后，他途经了某颗不知名的行星，看着金黄色的小行星带，陈敬樽不由微微侧目。

如果中途撞到小行星该怎么办呢？陈敬樽开始思考。又或者，撞到恒星，甚至是黑洞上，该怎么办呢？

心如死灰的陈敬樽仅仅是思考着这些问题，并没有解决的打算。

飞船在虚无的宇宙空间里留下一道笔直的痕迹，并不美观。

不出半个月后，在耗尽了所有能源，漆黑一片的驾驶舱里，陈敬樽第无数次从黑暗中睁开双眼。当然，在这片阴冷的虚空之中睁不睁眼已经没有区别。

他不知道自己现在在宇宙的哪个角落，即使人类文明已经膨胀如斯，也依旧没能测量出这个宇宙的全部。毫无疑问，陈敬樽自杀式的直线飞行已经让他步入了某处文明尚未照亮的黑暗星域。

补给告罄。陈敬樽也省去了去后备仓寻找食物的麻烦。他只是再度闭上眼，静静等待着这一切结束的时刻来临。饥饿带来的胃痉挛和逐渐降低的温度在侵蚀着陈敬樽的身体，他在感受着这种递增的痛苦，逐渐失去了睡眠的机会。

只是突然间，一束刺眼的光束打在了他的驾驶舱上。

陈敬樽被吓了一跳，在这片连群星都熄灭了的黑暗星域里不可能有其他人的踪迹。但事实上，就是有那么一架飞船出现在他的面前。对方有那么两三分钟没有动静，似乎是想和陈敬樽建立通信。对方很快就察觉到陈敬樽的飞船早已灯枯油尽以至于无法连通，于是他们再度开动飞船，缓缓靠近陈敬樽，试图物理接触。

陈敬樽十分反感，但此刻他也没有逃离的手段。只能说自己命不该绝。

对方强硬地打开了陈敬樽的舱门，传来的是令人熟悉到糟糕的声音，“癞子陈？你在这里做什么？”

陈敬樽本打算一动不动地装死，听见这声音的时候，他却几乎跳了起来，“冉力！？”

“嗯，是我。”

若无其事地登上陈敬樽飞船的冉力穿着一身西装——虽然是西装，但胸前却别了一只恐龙玩具，有种怪诞的正式感。陈敬樽瞪大了眼睛，冉力则完全无视了震惊到说不出话来的陈敬樽，在飞船里四处探查了起来。

冉力突然坏笑起来，“哎呀，想不到你也这么时髦啊。”

陈敬樽还没回过神来，“什，什么？”

“最近年轻人很流行深空潜入这种极限运动，带上有限的补给和燃料，向着约定好的方向笔直前行！不能转弯，不能求救，然后一头撞在恒星上灰飞烟灭，或者被卷入黑洞不知所踪，啊，不过大部分人会像你一样，在燃料用光之前甚至抵达不了任何地方，只能漂泊在宇宙之中。毕竟宇宙很空旷嘛！”

“啊？”

“怎么？难不成你是单纯地遇难了？”

陈敬樽按捺住心里的动摇，摸了摸鼻尖，然后询问：“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冉力只是耸了耸肩，“我只是来检修星门的。我们有个伟大的计划，要建立一整片酒吧星域当作全人类的狂欢中心！第一步就是修个星门出来嘛。”

酒吧？一整个星域？

等等，陈敬樽脑海里一团乱麻，这么说他这样看似很有仪式感的自杀行动，却被误认为是年轻人寻求刺激的极限运动，甚至还一头撞进了施工现场？

陈敬樽脱力地躺在椅子上，傻笑起来。

冉力所言不假，三个小时后，陈敬樽就深刻意识到了自己的愚蠢。他自以为已经深入到了一块足够偏远的地方当作自己的墓地，却万万没想到，他给自己找的长眠之所竟然离全宇宙最大规模的酒吧社区只有不到三小时的路程。

陈敬樽感觉头很疼，没有别的想法。他只能默默跟着冉力，来到了这座未来伟大的狂欢之所的第一座酒吧行星。整个人工行星，全部都是酒吧。

星门还没建成，为什么先建了酒吧？因为这样比较酷。

冉力和陈敬樽坐了下来，陈敬樽本想要一杯水，服务员却礼貌地婉拒了，“抱歉先生，你没法在这颗行星上找到哪怕一滴淡水。”

陈敬樽试探性问道：“只有酒？”

“只有酒。”

陈敬樽无言地点了点头，示意服务员离开。过不多久，服务员就端来了整整几大箱啤酒。

“你知道吗？其实我找过你一段时间。”

冉力猛地把酒杯拍在桌子上，陈敬樽抬头看着这位昔日的农场主，他已经双鬓泛白，却表现得比自己还要年轻，“兄弟，大烟枪号需要你。”

“酒民不需要任何人。”陈敬樽脱口而出，“听说联邦政府已经承认酒民的合法性了，你还需要我做什么？”

“哦，是这样的。”冉力打了个酒嗝之后继续说道，“有一部分依旧反抗我们事业的人认为联邦政府同样无药可救，他们擅自占据了作为政府枢纽的太阳系，向全宇宙掀起反旗。”

“听上去是件大事啊。”

“其实无关紧要，已经有接近七成的人类成了我们的成员。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意味着人类文明即将翻开新的篇章，我们会成为一个统合而复杂的整体，再也不会有争斗和差异，这不是很棒吗？”

“时常能在一些宇宙末日小说里看到这样的设定。”

“啊，我也曾经沉迷那些小说，但我们不一样，我们依旧保留了个体的个性，不如说，对个体尊重到了极限。”

“那如果有一个人不希望成为整体的一员，你们是优先个体，还是优先群体？”

“酒民的特点就是不去思考这一类问题。”

陈敬樽叹了口气。他望着面前的酒杯，啤酒泡沫像是棉花一样在视野里不断变幻。冉力再度豪饮而尽后，细微地瞥了一眼陈敬樽，“你好像有点儿变了嘛，癞子陈。”

陈敬樽并没有丝毫慌张，事到如今，他已经无所谓自己清醒的事情会不会暴露了，“嗯？哦，是这样，你也变了。你以前还是我的农场主呢。”

两人互相打量着对方，陈敬樽率先打破了沉默，“我答应你回到大烟枪。”

“真的？”

“但我有个条件，帮我找两个人。”

“没问题，一个戴雅，另一个人是？”

陈敬樽并没有去管为什么冉力能第一时间想到戴雅：“高野流子，亚裔女性，之前在梅埃尔星域工作过。”

“这样啊。”

“她曾是我的妻子。”

冉力手一抖，酒杯上泛起了一阵惊涛骇浪。

短暂的下巴脱臼后，冉力点了点头，“简单来说，就是我们帮你处理家庭纠纷，你来帮我们平息叛乱，挺划算的。”

陈敬樽再次叹了口气，“大概就是这样吧。我们什么时候出发？”

“在出发之前，我先问一个可能性。”

“你说。”

“如果你要找的两个人，其中任何一个此刻就蜗居在太阳系内负隅顽抗，你会怎么办？”

“我会把她们带回来，然后消灭其他叛军。”

“好吧，那我们喝完就走。”

身旁，十九个空酒杯，还剩八杯。

陈敬樽也无言地喝起了酒。细细想来，自己荒诞的个人情感竟然贯穿了人类进化这一宏伟命题的全过程，的确值几杯酒了。

酒过三巡，陈敬樽晃晃悠悠地就跟着冉力上了船。他被扔在居住舱的沙发上，独自品味着朦胧的意识。他赫然发现，自己似乎再度模糊了清醒和醉酒的界限。但后来他意识到，他只是单纯地喝醉了而已。

随着冉力的飞船穿过正在施工的星门，酒民们再度迎回了他们的英雄，大烟枪旗舰的前任舰长，人类最强驾驶员兼书法家——陈敬樽。当看到广场上自己的雕像乃是金鸡独立的姿态时，陈敬樽险些就有了重回梅埃尔星域和哑巴管家厮守终老的冲动。

他回到了久违的舰桥上，多了不少新面孔，也有很多老面孔。就像回到了阔别已久的工作岗位一样令人烦躁。

冉力说：“你的房间没人住过，大家都把那里当成伟人故居一样保存着。”

两人步伐交错，伴随着一阵清脆的阀门声，熟悉的房间出现在陈敬樽的眼前，不自然的灯光打在蒙上灰尘的家具上，一切如初，甚至连被褥褶皱的纹理都与那一夜如出一辙。

陈敬樽不由一阵头大。

冉丽又说：“先让你见见我们大烟枪号的新舰长吧。”

陈敬樽心里有些微妙，但其实他远远就看见了那个站在舰桥上的狄俄尼索斯，留着圣诞老人一样夸张的花白大胡子。

陈敬樽万万没有想到会是他，他靠近如今那个依旧穿着背心拖鞋，却一本正经地戴着舰长帽的大胡子，“怎么会是你？他们都疯了吗？”

“你在胡扯什么，我们本来就都疯了。”狄俄尼索斯见到旧友之后笑了笑，“你失踪了之后，冉力来找过我，问我你在哪里。我说不知道，告诉他们大概再也找不到你了。他们只好选出一个新舰长担任最高指挥。”

冉力补充道：“抽签决定的。”

狄俄尼索斯掸了掸烟灰，“而我只是恰好在场。”

“既然这个职位靠抽签就能决定，你们还拉我回来干吗？”陈敬樽有些不高兴，一旦发现这个“英雄”身份也是可以靠抽签解决的时候，他就难免有些失望了。

不过本来很多事情就是靠抽签解决的，那是宇宙的洪荒法则，人类根本看不见那根签的内容。

狄俄尼索斯拍了拍他的肩，“多大人了，不要闹脾气嘛。”

“……不是，我没有闹脾气。”

“我们需要你的技术，你看，只剩太阳系，只剩一个太阳系，全人类就完成了这次伟大的进化。这最后一战过后，我们就再也不需要进行战争了。我们只需要埋头于种族的繁荣，然后去探索宇宙的真理，酒民将荣光永续。”

陈敬樽瞥了一眼被刻在舰桥栏杆上、以及被喷漆喷在指挥室墙壁上的“灌醉全宇宙”的字样。他问道：“你们又承认这是战争了？”

狄俄尼索斯的脸色突然阴冷了下来，尽管只有短短的一瞬间，陈敬樽却不寒而栗。

“不，是我措辞不当。我是个科学家，不是喋喋不休的辩论家，你就不要挑我字眼了。”

整个舰桥此刻就像棋牌室一样热闹，让他们两人严肃的沉默也变得有些滑稽。陈敬樽本以为自己应该能习惯这样的场景，但看着他们用电子指令板打羽毛球的时候，还是有些眼皮打颤。

“我要做什么？我现在是什么职务？”

“随你喜欢，我们可以继续给你一个将军的头衔，方便你调兵遣将。自然，大烟枪也会重回你的管辖，我本来就不适合星际旅行，宇宙里没有墙壁，不能让我安心。”

狄俄尼索斯戏谑的态度似乎真的回到了从前，但愿先前感受到的违和感都是错觉。

“那我们什么时候出发？”

“随意。”

“有什么计划吗？”

“没有。”

陈敬樽轻轻抚了抚额头。

从寄生现象到伟大的进化，陈敬樽反而开始觉得这些说辞都不准确，他觉得酒民运动仿佛是一场席卷宇宙的流行性感冒。

陈敬樽微微颔首，轻吸了一口舰桥内浑浊的空气，随后他庄重地看向狄俄尼索斯。

“那我们立刻准备动身吧。”

狄俄尼索斯点点头，似是早就猜到陈敬樽会如此决断。

但他依旧看着陈敬樽。

眼神里那份仿若天生的轻浮消散不见，再度充满了不堪的虚无。

“在你出发之前，有件事我还是希望你知道。”

“说吧。”陈敬樽已经走到了舰桥的最前，所幸没人在显示屏上涂鸦，不然这船还真没法开了，“又是什么坏消息吗？”

“我知道你在找谁。”狄俄尼索斯声音平静地像是在背诵古诗，“那两个有着白色瞳孔的女人，都在地球。”

陈敬樽依旧背对着狄俄尼索斯，没有回过头来，也没有应答。

稍等了半分钟后，狄俄尼索斯就离开了那里。

留下孤独的舰长在嘈杂的喧闹声中仰望群星。

……

此时此刻，陈敬樽正面临着他人生中最艰难的一次抉择。

陈敬樽又叫癞子陈，五十岁，单身男性，略矮，尖嘴猴腮，脑袋上有一块疤痕。如今他战功显赫，只花了一个月时间就连破外冥王星、海王星、天王星的外三星防御链，尽管在这之前，联邦政府曾吹嘘过外三星防御链是坚不可摧的。

随后酒民舰队以火星基地为踏板，直指地球叛军总部。

但这都不重要。

他感到鼻头一阵发痒，他回想起了记忆中最古老的画面，两三岁的他靠在月球贫民窟废墟般的墙壁上，怔怔地望着天上的飞船，那逆光的流线型舱体，像是一只巨大的手，遮天蔽日。

这也都不重要。

冉力和狄俄尼索斯不知道去了哪里，此刻，站在他身后的副官不是别人，正是那名摇滚歌手。他看上去兴奋而紧张。

“第一次上战场吗？”陈敬樽突然问道，此刻他的口气就像是一个身经百战的老兵，虽然他事实上也是。

“没错！”摇滚主唱显得很激动，他其实并不比陈敬樽年轻几岁，但明显更加优良的基因工程使他活力四射，“我们什么时候开炮，长官？”

“你想把地球炸着玩儿？”

“我觉得这不太妥当，但我不能向上级说谎，所以其实我想。”

“你这个疯子。”

出乎意料的是，陈敬樽招了招手，示意年轻的摇滚乐手上前。

“我有两个心爱的女人，她们可能都在那颗星球上。”

“哦，那太糟糕了。我们是等你把她们俩接回来再把地球炸了比较好？”

“不，接回来也没用。”

“为什么？她们为什么会在地球？”

“我也不知道，我甚至不知道她们是不是真的在地球。她们总是一言不发地就从我的眼前消失，就像做梦一样。不过狄俄尼索斯这么告诉我了，我就这么相信吧。毕竟是时候和过去做个诀别了。”

“老大，哦不对，长官，我很欣赏你的决定，像个男人。”

摇滚主唱对陈敬樽竖起了大拇指，陈敬樽摇了摇头，没有多说什么。

“那我可以下达攻击命令了吗？”摇滚歌手跃跃欲试，像是拿到了新玩具的孩子。

陈敬樽随意地摆了摆手。

于是数倍于太阳的光和热，像是大型烟花现场，瞬间蒸发了整个星球，也吹散了癞子陈好不容易萌生出的些许醉意。

……

数日后。

联邦政府正式改名为醉酒议会，这个名字是冉力起的。他如今是首屈一指的酒民政治家。起名水平也是一如既往，有师承梅塔的嫌疑。他留在了火星着手搬家，并没有参与对地球的直接打击。

今天，冉力再度结束了冗长的会议，确立了“灌醉全宇宙”这一伟大理念的切实实施。但酒民需要有新的目标，族群需要有新的目标，他们将全身心地将力量用于探索宇宙的终极问题上去。

冉力在宽阔的街道上行走，“说起来，大烟枪号该回来了吧？”

部下恭敬地回应：“预定晚饭之前，我们已经在机场准备好了欢迎派对。就是烤土鸡的量有点儿不够，可能得有人吃面包了。”

此刻是火星时间下午三点半，天上的烟花已经连续闪烁了十四个钟头，街头随处可见那些幸福地醉倒在大街上的人。

半个钟头之后，天空的彼端出现了一连串如涟漪般的跃迁波动，舰队如云层般笼罩了太阳，出现在市民们的视野里。

欢呼声不绝于耳。

舱门打开的时候，陈敬樽不由地皱了皱眉头，在偏远的星域和飞船上待久了之后，他对这样热闹的城市很不习惯。

照理说，他的心中此刻应该怀着无限的悲痛和绝望。他本该去询问那两个女人，她们为什么要消失，目的又是什么，但他没有，在这一系列说不清道不明的事件之后，他放弃了对真相的探求。

但他依旧难免疑惑。

直到陈敬樽走出舱门，再一次踏上火星繁荣的土地，他忽然察觉到，自己之所以如此麻木，是因为他至今对于失去戴雅和高野都是毫无实感的。以及，他其实压根就不相信她们俩在那地球上。

此刻狄俄尼索斯就站在他的身后，面前是欢迎他们的仪仗队，但陈敬樽却没有迈步向前，他回过头问那个大胡子，“你是骗我的吧？”

狄俄尼索斯只是略微思索了一下，便回答说：“骗你的。”

陈敬樽很不愉快，“为什么？”

但狄俄尼索斯只是眨了眨眼，“老兄，那天是愚人节哎？”

陈敬樽的思考停滞了片刻，然后只感到一阵天旋地转。

他强忍住殴打这个大胡子的冲动，再度叹了口气，最近他变得非常非常喜欢叹气。他人生的前四十年都没有最近这十年叹气的次数多。

狂欢持续了数日时间，对于抹消了地球故土的这一事实，几乎无人感到抵触。

醉酒议会宣布，人类的酒民占比率已经超过了90%，他们尊重最后那百分之十的人的选择，不会强迫他们怎么样，但希望他们能够融入进这个崭新的社会。

事实上这是不可能的，就算议会号称会尊重仅剩的纯血种，还靠着个体理性思考的纯血种无论如何也是无法融入进这个酒民所塑造的、荒诞却稳定的社会中的。事到如今，理性才是荒诞，很快，最后一批纯血种也动摇了。

群星都在沸腾狂欢，全宇宙最宏伟的文明如今只是一帮毫无理性可言的酒鬼。

但他们真的无比团结。

就像一开始梅塔预言的那样，神圣的酒精链接了他们，再无纷争和痛苦。

所以游荡在火星十二号城市街道上的陈敬樽，便成了全人类最后一个痛苦的人。尽管他再度被奉为酒民的英雄，受到敬仰和崇拜，但他却素来深居简出，极少参与各项政治活动。

年末将至，人造雪再度落满大地。这笔不菲的开销是由议会承担的，他们觉得比起财政上的数字，气氛最重要。

在这样并不寒冷的冬天，陈敬樽离开了议会分配给他的公寓。这是他这个月来第一次出门，他觉得自己必须做点儿什么，以认识到自己还活着。

做什么呢？

他要去找那两个女人，她们身上发生的一切是他生命中最大的困惑。

陈敬樽在街上偶遇了喝得酩酊烂醉的狄俄尼索斯，他穿着绿色的圣诞老人服装，和他的大胡子非常般配——现在他的大胡子扎成了三股辫子，略显滑稽。

“我打算出发了。”

陈敬樽平静地对狄俄尼索斯说道。

但狄俄尼索斯只是躺在路边，扶着路灯，极力站起身来，看了一眼把决心写在脸上了的陈敬樽，突然笑出声来。

“你不能走。”狄俄尼索斯笑着说，“你走不了。”

“为什么？”

“就在一个小时前，最后六千两百五十万两千五百七十二名纯血种向政府请愿，他们要求对酒民早期活动的‘战犯’予以处刑，这样他们就愿意加入酒民。”

“战犯！？”

尖锐的嗓音让陈敬樽自己都吓了一跳，他从来没有想过会发生这种事。他一把拉起软绵绵的狄俄尼索斯，朝着他唾沫横飞，“战犯是什么意思？”

“啊，我们和前政府斗了这么多年。”

“但那都是……”

“都是什么？”

“都是为了酒民的伟大事业。”

“嗯嗯，所以呢？”

“不，议会不会听取他们的意见的。”

这次轮到狄俄尼索斯反问了，他掸了掸衣服上的人造雪花，问道：“你怎么这么肯定？”

“我们为了酒民的事业而战斗，等事业取得了成功，他们却要兔死狗烹？”

“可只需要处决几个所谓的‘战犯’，就能换来全人类的光荣统一，你不觉得这也是伟大事业的一环吗？我们乐意为之被处决，和我们当初乐意为酒民事业而战，不是一回事吗？”

陈敬樽刚想说些什么，他突然安静下来看着狄俄尼索斯。这个大胡子笑着，烂醉如泥，陈敬樽恍然大悟似的拉起狄俄尼索斯，“你也是其中之一？”

“自然。”

“冉力呢？他可是议员！”

“一样。顺便一提，我们都赞同了议会的此项决定。我们甚至为之高兴。”

陈敬樽无法反驳。

但他还有一些事情没做。

“不，我不能服从议会的决定，我必须找到戴雅和高野流子。”

狄俄尼索斯站起身来，摇摇晃晃，并且随手扔掉了手里的酒瓶。酒瓶碎在地上，反射着人造雪不自然的光。新式的路面清洁机器人迅速上前吞噬了那些玻璃碴。

“很难，”狄俄尼索斯拍了拍陈敬樽的肩，“你是他们点名要干掉的头号战犯。就在几个月前，你亲手炸毁了地球，光是这条罪名就足够让纯血种们把你视为大敌。”

陈敬樽沉默了。

狄俄尼索斯却哈哈大笑，“你知道最蠢的是什么吗？最蠢的是我们死后，他们全部被转化成酒民的时候，连他们之中最义愤填膺的人也会觉得我们的死根本无关紧要！我们的牺牲意义大概就那么一两个小时，这简直是行为艺术！梅塔万岁！”

陈敬樽终于忍无可忍地给了狄俄尼索斯一拳，正中胸口。这位圣诞老人踉踉跄跄地后退，然后摔倒，大字形躺在地上，放声大笑。

陈敬樽径直去了机场，他开船飞向了火星最繁华的都市，也是议会所在。

冉力亲自接待了他，在白色大理石的宴会厅中。

“你想说什么？”

冉力胖了些许，恰到好处，像个活佛。

“我必须找到那两个女人，这是我们说好了的。”陈敬樽态度强硬，“你不能出尔反尔。”

“啊，那么你找到那两位之后打算怎么办？”

陈敬樽自然没有想过这个问题，他一时呆立在原地，开始摸着自己的鼻头。

“我很奇怪，你为什么总是和我们的想法不一致？”冉力端起桌上的火星产活酒伏特加，轻抿了一口，“难道伟大的酒精没能将你和我们链接在一起吗？”

“我不明白你什么意思……”

“这是为了酒民的统一，是历史性的一步。”

“这和你们说的不一样！”

“没有什么不一样的，每一个战犯，包括我自己，都已经同意了。我们以自己的意志决定为事业献身，这有什么不对？你到底在胡搅蛮缠些什么？”

陈敬樽顿时头皮发麻，他不由得退后了两步。

然而就在他拉开门的那一瞬间，门外却齐刷刷地站着一排人影，有熟悉的面孔，也有陌生的面孔。其中一人面色如常地向陈敬樽敬了礼，“陈将军，原来你在这里！这下只差狄俄尼索斯，我们就聚齐了。”

他从那些人身上看见了和戴雅一样的那种眼神。虚无得难以用言语描述，那更像一个单纯的摄像头，而非人的眼睛。

陈敬樽猛然扯住敬礼之人的衣领，试图宣泄脑海里的困惑，但纠结了半天，却不知道该说什么，直到冉力对那些战犯们说：“去把狄俄尼索斯找来，该上路了。”

“明白！”

冉力又嗅了嗅鼻子，“你们身上带着酒？”

战犯们皆是一愣，然后嘻嘻哈哈地笑了起来，其中一人笑道：“这年头了还能上断头台可是件稀罕事，值得庆祝一下。”

似乎连冉力都有些出乎意料，“啥？断头台？他们怎么搞的？”

“报告！他们说药物处死难平民愤，非要给我们整个断头台。不过冉先生大可放心，那是纯正地球原木制作，效仿原生时代中世纪欧洲断头台一比一制作，刀刃采用了全新热合金，绝对酣畅淋漓……”

咣当一声。在他们像讨论玩具一样讨论自己的死法时，陈敬樽找到了机会，夺门而出。他把冉力的惊呼声甩在脑后，“你要去哪儿？癞子陈！回来！时间快到了！”

外面的人造雪仍旧没有停止，稀薄的大气层外能清晰地看见群星闪烁。

陈敬樽只是奔跑，甚至忘了跑向机场的方向。

他感到整座城市都在向自己挤压过来。

一个踉跄，可怜的陈敬樽跌倒在地，他挣扎着爬起来，想要逃往更遥远的地方，却看见不远处的人影纷沓而至，越来越多，越来越多。

他只能接着跑，迎着雪花。身后拖曳着一条怪异的人流。

然后他再一次体力不支，跪倒在一片雪白的宽敞大道上。方尖碑似的建筑林立在远方的大地上，雪景延伸向彼端，追逐着太阳落下的方向。

眼前风景尤美。

他站起来，转过身，面对追逐而来的浩浩荡荡的人流。他掏出藏着的手枪，本打算负隅顽抗。可当他一一扫过那无数对虚无的眸子，突然间他就放弃了抵抗，他笑了起来。

因为所有人都乐于赴死，却唯独他是异类。

他别无选择，死路一条。

六个小时后，他被带回了刑场，临时搭建的刑场在菜市场后头的喷泉小广场边，更像是舞台，围观的人数很多，还有网络转播以及卖烤肠的小贩。

只有那几位看起来像是纯血种代表的人，面色严肃。

而那些被五花大绑地跪在地上的战犯们，似乎对眼前的一切都感到非常新奇。不得不说，他们甚至有些开心。为了照顾那些纯血种们的情绪，他们将被以一种原始的方式杀死，断头台，非常浪漫。

陈敬樽万念俱灰地被压往台上，他一出现，瞬间就引来了无数的目光。有来自最后一批纯血种的愤怒的蔑视，还有那些凑热闹的酒民欢快的笑声。

几个孩子提着一块白布包裹着的皮球，嬉嬉闹闹。直到一个孩子一脚飞踢，裹布脱落，陈敬樽才发觉那是一个人的脑袋，看来在陈敬樽逃跑的时候，已经有一批处刑完事了。

他的大脑一片空白，手指颤抖，腹腔像是有一团烈火在来回搅动。兴许是他残留的酒民特质又开始作祟——因为他现在更多感受到的是紧张，类似戏子上台前的紧张，而非对死亡近乎本能的恐惧。

狄俄尼索斯排在他的前面，意味着至少狄俄尼索斯会比他先死。

他想说些什么，让自己分神，于是他问狄俄尼索斯，“你真的不怕死吗？不打算抗议吗？”

“不。”狄俄尼索斯头也不回，面带微笑，“无所谓了。”

“你的家人也无所谓了？玛丽也无所谓了？”

虽然问题大差不差，不过比起先前的急躁和愤慨，陈敬樽如今的语气则更接近于认命之后的交谈。

狄俄尼索斯回过头，微微一笑。

“没错，她叫玛丽。”

他想了一会儿，又补充了一句。

“她在地球。”

陈敬樽突然说不出话来。

轮到他了。

狄俄尼索斯毕竟也曾是大烟枪号的舰长，他款步走向断头台的时候，底下嘈杂的声音不由减弱了几分。这时候陈敬樽才发现，他还穿着那身滑稽的圣诞老人服。

已经有三四个人被处死了，没有血，流出的酒精融化了人工雪，酒味扑鼻。纯血种的代表们已经不由自主地捂住了鼻子，而每有一颗人头落地，就能听见人群中传来爆发般的欢呼。

圣诞老人被摁在了断头台的凹槽上，他的大胡子成了阻碍，他花了一番工夫，才让自己以一个舒服的姿势趴着，看着前方，目不转睛。

咔嚓一声。

然后是礼炮声，欢呼声，和口哨声。

滚落到地上的圣诞老人的头被一个黝黑的年轻人捡起，他高高捧过头顶，愉快地大喊：“谁想要狄俄尼索斯的脑袋！？起拍价三瓶伏特加！”

“四瓶！”

“一打！”

“妈的，我能给你拉来一车皮，快把他的脑袋给我！”

那些端坐着的纯血种，似乎更加无法忍受这种野蛮的行径，他们已经各个脸色煞白，坐立不安。

就像是在看球赛一样，陈敬樽如是想。

他有些疲惫了，与其在这个荒诞的世界继续苟且，倒不如就这么结束本来就该结束的一生。

轮到他的时候，圣诞老人的脑袋已经被拍卖了出去。孩子们翘首以盼全新的商品出现，纯血种代表们则强忍着心头的怒火，看着这个破坏了地球家园的罪魁祸首被押上断头台。

他一步步迈向断头台，一步步地，在大限将至的时候，自己似乎又回到了那个不知道是上午还是下午的下午，他第一次喝下活酒，和梅塔称兄道弟。

他忽然想到那双纯白的瞳孔。

他忽然想到，不知道哑巴管家的那本名字听起来很土的书有没有顺利出版。

他忽然想到，炸掉地球的是那个摇滚歌手，不是他。

此刻他已经被按在了断头台上，他抬头望向观众席。

就在那一瞬间，仅仅一瞬间。

他看见了纯血种的代表身后，被胡闹的酒民们糟蹋得一团乱麻的座位正中，端庄地坐着两个女人。

她们都有着纯白的瞳孔，不知何时出现，也不知道她们是否真的存在于那里。她们美若天仙，仿若双子。带着全宇宙最温柔的笑容注视着他。

陈敬樽在这短短的一瞬间内感到了希望，温暖，愤怒，困惑，可他刚要开口，铡刀已经落下。

咔嚓一声。却没有欢呼声和礼炮。

所有人都僵在原地，迎接陈敬樽的突如其来的死。

酒历元年一月一日，所有人都清楚地看见，从酒民英雄陈敬樽整齐的脖颈切面里，喷薄而出的是滚烫殷红的鲜血，洒满大地。

【责任编辑：迟 卉】

银河奖征文

铅　棺

文/菜叶子好吃

1

见证一座城市消失不是什么困难的事，但是从将要消失的城市中清理出幸存的人类却是件十分困难的事。

当人们争吵着向我诉说诸如“我要找到我的孩子”“他还活着，他还活着，你帮我找找他”“他又乖又听话，他还那么小，没有做过任何错事，他不该受到如此折磨”的时候，我只能一遍遍地向他们解释，我只是来带活人离开的清道夫，不是服务大厅的咨询员。

开始的时候我还能接受他们的聒噪，时间长了我不厌其烦，不作理会。但是事情也有例外。

有一次我在一座废弃的城市里发现一个老大爷，他骑着一个破旧的电动三轮车，发动机的声音跟他的身体一样半死不活。

他在三轮车上装了三个电喇叭，喇叭里不断重复两个字，“狗哇”。

一开始我以为他在搞行为艺术，以一种特殊的方式控诉这个特殊的世界，询问之下才知道，那不是“狗哇”是“狗娃”，是他的狗。

超强的核辐射下，人都活不下去，他却认为他的狗活着。

我的任务就是清理这些脑子有病的人，以防止他们精神上的疾病在本就满目疮痍的大地上蔓延。他看我走过来，就摘下防辐射头罩。这对人类来说是非常危险的举动，可他甚至在辐射爆表的空气中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眼中映着萧瑟的城市。

我想起一条搁浅后濒死的鲸，在满是垃圾堆的海滩上伴着混合着石油的海浪，眼中映着近在咫尺的海。

老大爷看着眼前即将被铅棺遮罩住的城市，浑浊发黄的眼睛里变得湿润起来。

“我没有家人，撤离的时候狗娃在后头追。”他说，“我让它坐下，它就憨憨的，一直坐在原地等我。我以为我们只是出城一两天避避难，没想到一去就是五年，不过它肯定还在等我。”

“可我也在等你，”我控诉道，“我快下班了。”

老人看看我，死气沉沉的眼中忽然焕发出异样的光彩，他从他的三轮车上拿出很多电器、衣服、食物，然后神秘兮兮地看看四周，低声道：“我把这些都给你，你让我待在这里好不好？狗娃还在等我。”

都他妈世界末日了，他居然想贿赂我。

我想了想，要了一个电喇叭。

我拿着电喇叭站在远处的山坡上，看着巨大的铅棺缓缓地罩住城市的高楼大厦，看着一条条街道逐渐被黑暗笼罩，老人没有穿防护服，骑着跟他一样半死不活的三轮车，伴随着一声声“狗娃”“狗娃”的喊叫，晃晃悠悠地驶入这座即将被永远埋葬的城市。

他经过荒凉破败的商业区，又经过寸草不生的花园，分别捡了一根骨头、一枝野花。

他像个在夕阳西下前归家的人，不慌不忙，优哉游哉，手里攥着一根骨头，耳朵上别着花，心里揣着他的狗，可能嘴里还哼着小曲。

至于那些死去的或将要死去的一切，他们终将和这城市一起入眠。

至于我，我把电喇叭挂在回收车上，还没想好在里面录什么话。

因为我太忙了，几乎没有时间去做多余的事情。有时候庇护所要求我把一些将死的人抬出来放在一起，将他们埋葬在小型铅棺里。这不是件容易的事情。

被抬出庇护所的病人往往要求我脱下他们身上的防护衣，这样他们就可以亲吻大地和她告别。

我手里拿着他们被辐射前的照片，却无法从中辨别出任何一个人。他们是一朵朵快速凋零的花朵，枯萎、霉变、凋落，整个过程不会超过一个星期。

我很难看着一枚枯萎发霉的叶子告诉你这曾是什么花。

我把他们带到户外，寻找合适的地方，准备将他们和城市一起埋葬。在这个间隙，脱下厚重的防护衣、走出重重包裹的防护室的人们会互相聊天。也许他们在同一家医院已经很久，但却从没有见过彼此脱下防护衣的样子。

此时他们会难得地笑起来，有一个女孩对一个男孩说：“你跟我想象中的一样，眼睛很大。”

男孩说：“你跟我想象中的也一样，笑声很好听。”

女孩指了指自己的红肿脸，低声道：“我有两个酒窝，可生病之后，就看不出来了。”

我看了看男孩已经失明的眼睛，又看了看女孩早就失去的耳朵，走过去拉起他们两人的手，将他们的手放在一起。

他们愣了一瞬，然后紧紧地握住了对方的手。

女孩子说：“谢谢你。”

我想他们误会我了，“我只是觉得你们俩用一个铅棺比较省材料。”

男孩子忽然笑起来，“你真可爱。”

我生气了，“可爱是形容动物的。”

一个稚气的，甚至暂时还分不出是男孩还是女孩的声音传来，“动物长什么样子呢？”

所有人看向趴在地上的一个小小的、蜷缩成一团的“生物”，依我的判断，这大概是个三四岁的看不出性别的人类小孩。

男孩子对小孩子说道：“我的邻居是个独居的老爷爷，他有一条狗，长着尖尖的耳朵，长长的嘴，毛茸茸的，小狗每天都会等老爷爷回家，无论多久。”

小孩子想了想，“我妈妈也等我回家。”

“叔叔，”小孩子说，“你今天要送我回家对不对？”

我想这话大概是问我的，于是，我像以前无数次一样，没有回答。

“叔叔，”小孩子说，“谢谢你呀。”

2

今天不是个特别的日子，像往常一样，我去清理一个城市，走到半路，却被告知任务取消了，一枚核炸弹结结实实地落在了城市中心。

尚没有核污染的国家用核弹消灭被核污染的国家，以防止核污染国家在治理核污染的过程中将核废料排放到没有被核污染的国家。

被核污染的国家垂死挣扎着向没有被核污染的国家发射核弹，以防止没有被核污染的国家为了自己不被核污染而彻底消灭被核污染国家。

一家人，总是要整整齐齐。

我开着回收车漫无目的地转悠，车上别着的喇叭里放着“狗娃”“狗娃”的喊声，这是我唯一的娱乐了。

路上其实并不孤单，在污染严重地区，能看到找狗的老大爷，在污染不严重的地区，能看到找我的无数的人。

有时候，我甚至觉得我像条“狗娃”。

“是他，他回来了！”

“是你，你去了北方吗，有没有见过跟我长得很像的人，我的女儿，她……”

“是我先等在这里的！我先问！”

“不，求求你，告诉我，北方还有幸存者吗，我家人都在那里……”

在一片嘈杂声中，我觉得“狗娃”是十分动听的声音。

他们有的人手里紧紧地攥着照片，有的人拿着脸盆大的平板电脑杵在我面前，上面是一张全家福。

说实话，因为做这个工作，我开始脸盲了。

我从严重污染地区而来，除了沾染的辐射，没带任何礼物，他们却众星捧月一般对待我，只为问问我，这个人还好吗，那个人是不是还活着。

为了节省时间，我就统一回答了：“那里除了死亡，没什么都没有。”

四周一下子安静了，只有老大爷“狗娃”“狗娃”的声音不断回响在旷野上，可笑，动听。

而且，我不知道这声音是不是有令人失忆的功能，人们在短暂的安静之后就开始掉眼泪，记忆仿佛就是从那里消失的。

女人问我：“你有没有见过跟我长得很像的人，那是我的女儿。”

男人问我：“照片里的人你见过吗，他们是我的家人。”

我无法回答他们，因为我见到的所有人，都不再是他们照片里的那种样子。什么叫核辐射，什么叫DNA被破坏，他们不懂，不理解，也永远无法接受。

一个扎着两条小辫子的小女孩迟疑地走向我，她看起来不过三四岁的样子，总是扭头看身后一个男人。那男人应该是她爸爸，她爸爸跟我差不多高，长得也有几分像，爸爸笑着鼓励着什么，然后小女孩颤颤巍巍地踮起脚，递给我一张照片。大概是我和她爸爸长得像，她对我并没有太多恐惧。

那是一张幼儿园的合照，地点应该是北方的某个幼儿园。

小女孩拉拉我的手臂，我俯身，她指了指幼儿园拉着手的一群小朋友，说：“这个，小盆友，那个，小盆友，我也是小盆友，我们三个是好盆友哇。小盆友最爱吃糖糖啦，”她从口袋里掏出几颗融化过又结成块的糖，估计是珍藏了很久，“叔叔，给他们拿几颗糖吃好不好哇？”

我还没开口，“小盆友”把照片塞进我的手里，“叔叔，可千万不能忘了呀！”

为什么，小孩子总喜欢用“呀”“啦”“哇”来强调什么，这么高兴的语气词与这个绝望世界格格不入。

见我迟迟没有答应，这个“小盆友”把照片塞进了我的衣服里。

我不会在一个地方停留太久，等着我去清理的城市不断地增加，任务取消不过是暂时的，很快，我就要去另外一个地方。

我把“小盆友”的糖和照片挂在后视镜上，经过漫长荒芜的道路，穿过凄凉安静的城市。有些道路依旧荒芜，有些道路开始长出花和藤蔓，有些城市依旧破败，有些城市却生出树和动物。

挂在后视镜上的那张照片上一张张稚嫩的笑脸陪我走过了很多地方，有时候经过树林，四周的空气不再充满金属味道的时候，我能闻到糖果的香甜味道。

那味道让我恍惚间听到笑声，是小孩子那种充满香甜气息的笑声。

在我离开一年后，我收到消息，那个总是拿着各种各样的照片让我看的城市，那些执拗地等候我的人们，也在一颗核弹到达之后永远的死去了。

3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我开始成为被同事取笑的对象。他们说我简直像个开着大篷车四处卖艺的小丑，每次回到大本营都带回一些奇奇怪怪的东西。我以为只有人类会有很多情感，但这导致他们会容易患有精神疾病。我不喜欢“取笑”这个词，也不喜欢“情感”这个词，我认为它会让我感染精神疾病。

我从不知道，仿生人也会成为被取笑的对象，直到我的系统被升级了。

大本营的老大们都是人类，他们利用人类的肉体创造我们，但也改造我们，我们的身体里不具备DNA，也没有钢筋骨架，我们脆弱无力，但足够在辐射中存活下来，也足够被他们驱使。

他们在核战争一开始的时候是忧心忡忡、忧国忧民的，现在他们只待在上万吨重的巨大的壳子保护的地堡中，继续声色犬马地过着他们人类的日子。

我觉得，他们住的地方并没有铅棺宽敞。

在地堡里看管着一个酒窖的女人经常找我聊天，尽管我经常把天聊死。有一次她告诉我，我和她曾经认识的一个人长得有几分相似。

她问我：“外面的世界怎么样？”

“外面没有世界，只有墓地。”

“这么说，还是我们过得好。”

“其实差不多，都住在棺材里。”

女人笑着看着我，我看到她眼睛里有泪水在打转。我知道她在伤心，她每次看到我都这样，我却不知道她为什么这么多愁善感。

我礼貌地站起来，“如果你看见我就难过的话，我想我应该离开。”

“别走！”

女人忽然拉住我，她问了我一个奇怪的问题，“如果这个世界因人类而感到难过，人类该离开吗？”

我喜欢“女性”这种生物，我曾试图把她们从“人类”这个词中剥离出来，因为她们像我一样脆弱，却又坚强得不可思议。

无论人类要对核战争负什么责任，女性不应该负任何责任，她们把人类带到世界上，没有任何一位母亲会期待自己生下一个杀人犯。

也许是系统升级的原因，我没有再像以前一样毫不关心地离开，可我确实不知道怎么回答。我想这个问题已经被地球上的生物争论了上千年或许更久，但也有例外。我想起那条叫作“狗娃”的狗，它肯定不希望人类离开。它是唯一的肯定者。

女人说：“我卖掉一切，股票、房子、古玩、我把钱换成金子，可那些金子只够我一个人逃进这里。于是我不要爱人，不要家人，我甚至留下了我的女儿！我想，只要我活着，一切就都还会有，会有更好的，更崭新的！”

我看着新加厚的壁垒，新加装的防辐射装备，我点点头，看着那个有点儿神经质的女人，“恭喜你，你成功了。”

不仅更好、更崭新还更厚实。

之后我就没法和她正常沟通了，因为她一直笑个不停，哭个不停，又笑又哭。

其他的老大们似乎觉得是我欺负了她，于是决定将我派到下一个城市继续干活，取消我的假期。我抗议着，在内心深处。仿生人毕竟不是人，总是没有人权。

离开之前，他们要求我收拾一下我那辆可笑的“大篷车”。

我从车上取下发黄的照片，变质的糖果，在辐射中被损坏的，不再叫喊出“狗娃”的电喇叭，我坐在车上，拆开了一颗糖果放进嘴里。

那是我第一次吃糖，甜得让我有点儿受不了。我开始理解为什么小朋友们总是显得那么高兴，不管他们是处在将死的铅棺里还是将死的城市里，他们都记得糖有多甜。

我摆弄着坏掉的电喇叭，可惜它被永久地破坏了，我忽然开始怀念“狗娃”的声音。“狗娃”和它的主人不会问我那么多哲学问题，也不会要求我找这个人找那个人。

狗永远在等，人一定会回家。

我离开了大本营，离开之前，看管酒窖的女人问我：“外面的空气怎么样？”

“金属味的，”我说，“可有时候，也甜甜的，像糖一样。”

她嫣然一笑，神经质地重复道：“像糖一样，真好。”

许久之后，我不再收到大本营的任务，在我疑惑的时候，我收到了一个由仿生人发布的信息。这时我才知道，我离开大本营不久，大本营的老大们就都死了。在核战争年代，他们住在万吨厚重的堡垒里，没有死在核辐射中，没有死在铅棺中，而是死在女人的毒酒里。

无法言说的可笑。

而仿生人将正式开始独立，预备建立自己的政权。原因中没有类似追求“人权”“自由”“情感”的字眼，而只是因为核污染地区不适合人类居住，不能浪费资源。

大本营不存在了，我们这些仿生人再也无法进行升级，也终究无法真正理解“人权”“自由”“情感”。

新的政权建立，我依然被派去清理城市。所以无论怎么样，我依旧做着和以前一样的事情，人们依旧会拿着照片向我打听，一座座铅棺依旧被掩埋。

直到有一天，我被通知已经没有城市需要清理了，可以回家了。

回家？我？哪里？

我在一座巨大的城市铅棺前停下来，它像一个千万吨级重的猛犸象化石，孤独、凄凉地窝在大地上。

我看看这几年挂在车里的一堆照片，默默地走下车，站在冰冷阴沉的铅棺前开始茫然起来。我看着那座在炙热的阳光下发出银白光芒的巨大坟墓，以及远处，远处的远处，远处的更远处的一座，一座一座的坟墓，它们像深深镶嵌在大地上的陨石，在遥远的某一天前在世界上留下璀璨的痕迹，然后熄灭，永远地陨落。

也许我曾经过这里，也许不曾，可我却觉得无比熟悉。

是了，每一个我经过的城市都和这个城市一样，荒凉和超脱生命的寂静一样的沉默。

我走到一处高坡，对着铅棺高声叫道：“狗娃！”

“狗娃！”

不再有核弹飞过的天空下，没有回应。

【责任编辑：迟　卉】

世界科幻

蚂蚁的智慧

文/【澳大利亚】索莱亚·戴尔 译/小乔小帮主 图/苏立山

编前语：

春夏之交，地球上的小生灵们慢慢活跃了起来。蚂蚁这种古老、繁殖力强并且有自成一体社会组织形态的小家伙，一直以来都被爱开脑洞的科幻作家们青睐，纷纷创作了不少蚂蚁题材的小说，比如：王晋康的《蚁生》、周宇坤的《蚂蚁》（《科幻世界》2014年6期），刻画了这种微小而生命力顽强的小生灵在想象世界中展现的能量与智慧。本期“世界科幻”中，我们不妨看看来自大洋彼岸的澳大利亚女作家索莱亚·戴尔（Thoraiya Dyer）笔下的小家伙们拥有怎样的神奇力量吧。不过在这篇YA风格的《蚂蚁的智慧》中，蚂蚁更多是一种背景和象征，故事更多地展现了未来世界人类、自然与科技之间相互制衡的关系，展现了弱小的少年们怎么一步步负担起了捍卫自己家园的责任。大概因为这些原因，也因为细腻的场景与细节描写，这篇小说在刊出后得到了幻想爱好者的肯定，获得了澳大利亚主要幻想文学奖项迪玛特奖(1)最佳短篇小说（2012）和奥瑞丽斯奖(2)最佳短篇YA小说（2013）嘉奖。

我赤脚踩在弯曲的细小树枝上。软趴趴的淤泥中，有什么东西在翻腾。我被那声音分了神，脚下一滑。

树枝“咔嚓”折断。我跌了下去。

腐臭熏天的淤泥没到肩膀时，我不禁想到，我现在依然难以继承妈妈的衣钵。这时，我刚才一直试图够到的树栖蚂蚁巢穴落下来，砸到我仰起的脸上，碎裂开来。

腰间缠着网兜，里面装的铜和铁继续将我往下拽，使我陷得比裸身时还要深。我忍受着被叮咬的痛苦，双手乱舞，无声落泪，紧闭双眼和嘴巴，最后彻底陷进淤泥里，那些蚂蚁也连带着被淹没了。

我憋气的能力比它们强。

氧气终于被耗光，残余气体憋得肺里火辣辣地疼，我从潮滩(3)表面探出头。与此同时，双腿前后摆动，让水流进来，以减小淤泥的吸力。我抓住此前攀爬的那棵红树的弯曲桩根，费力地将自己慢慢拉了出去。

淤泥上覆着一层薄薄的海水。胳膊和后背上的肌肉灼痛不止，脸也开始变肿。我舀了点儿水，洗了把脸。

叮咬倒不很严重，但我的自尊心已严重受创。

所有人都会看到这些灼伤！

这也逃不过妈妈的眼睛。但受伤又怎样，我还不是没多少能拿得出手的收获？蚁巢是用幼虫丝将红树叶黏合而成，核心部位是珍贵的黄金。可现在，黄金已沉入淤泥，只剩下树叶和金蚁尸体漂在水面上。不过，至少网兜束带没有松，我还不算彻底空手而归。

我的黄色猎犬——灵鼻——找到了那个蚁巢。它蹲在由红树根和碎木组成的桩子上呜呜嚎叫。身后的落日使它周身笼罩着粉红色的光环。

“真抱歉，灵鼻。”我低声说。通常，它会得到一大堆蚂蚁幼虫和包围着黄金核心的咸中带甜的凝胶作为奖赏。“不过，你听到什么声音了吗？”

灵鼻长长的脸歪向一侧。它瞎了一只眼睛，磨坏了一颗牙齿。它的听力也不怎么好，但鼻子仍然灵光。

那声音是从下风处传来的。

我抱住一根树干，努力赶走先前的急躁，凝神倾听。鲨鱼不会冒着被捕和丧生的危险游进红树林区。鳄鱼也不会，它们无法在迷宫般的气生根中穿行。如果那只翻腾的动物其实是过来做交易的岛民，那么，他们下来得就太早了，这儿离海滩营地还有大约两公里呢。可我并没有听到他们的直升机特有的呼呼声。

如果是脑植金属族，或许他们已被我跌落的扑通声吓跑了。

我打了个寒噤。

如果那是脑植金属族，那么，他们可能杀光了所有岛民，也就不会再有交易，我们再也听不到直升机的呼呼声了。

我再次严厉责备自己：妈妈绝不会那么想。很可能只是老鹰抓鱼罢了！距离岛民过来还有四天呢。

那些岛民。

我们曾将他们称作巴兰达。五百年前，他们窃取了我们的陆地。两百年前，他们又将陆地还给了我们，除了鲨鱼岛。他们说这座岛具有战略意义，只有占据那里，他们才能保护我们免受大海对岸脑植金属族的侵袭。

然而十年前，脑植金属族却从另一个方向对我们大肆进攻，那些岛民也鞭长莫及。我们部族所有成年男性都抄起带有爆炸尖头的长矛，以及可回式电磁脉冲飞镖，奔赴战场。

一个人都没回来，包括我的父亲，还有我妈妈的弟弟。作为最年长的孩子之一，我记得部落里余下的人无不痛哭流涕。

脑植金属族赢得了暂时的胜利。他们满以为占据的领地是一块净土，那些嗜金属如命、已将世界其他地方破坏殆尽的蚂蚁，不可能前来侵袭。他们以为，我们能在这里生存即是证明。但他们不知道的是，我们和那些蚂蚁共存了几十年，自有独特的手段保护仅剩无几的珍贵电子设备，免受它们的侵害。

脑植金属族的居所、车辆、外骨骼，连同通信设备，统统被蚂蚁吞噬掉了，甚至连手表和靴子搭扣都没放过。那些士兵躺下睡觉时，都被噬咬声吵醒了，原来那是蚂蚁试图钻进他们的头骨，想要大快朵颐他们脑袋里的金属植入物。

与指挥处的通信被切断后，出于对我们的害怕，他们没敢寻求我们的帮助。当然，这也可能是他们以为已将我们赶尽杀绝的缘故。他们或是饿死，或是被暴晒致死，或是稀里糊涂地被当地动物的肉毒死。

为了阻挡蚂蚁的进攻，我们曾使用了大量的杀虫剂。结果，我们不仅惨败，还把陆地和海洋污染了。存活下来的动物为了适应新环境，要么与世隔绝，要么变得具有抗毒性。那些动物只有我们能食用。这还要得益于岛民不断地给我们提供用小瓶封装的肠道细菌，他们以此换取我们的金银铜铁。那座岛屿是岛民们唯一的庇护所，他们的南部腹地已在骚乱中被摧毁，沦为了无法无天的人间地狱。

我正欲放弃寻找金属返回海滩营地，就在这时，大海那边再次传来翻腾的声音。

我朝灵鼻打了个手势，示意它从后面包抄猎物。它将肉乎乎的爪子从桩子上拿开，悄没声儿地绕开了。

我以满身淤泥作为伪装，直奔声源而去。

原来那是一个瘦高女人拖着两个压缩空气罐上岸的声音。那双蛙鞋被远远地丢在后面，看样子像是陷进淤泥中拔不出来了。然而，即便知道会将蚂蚁吸引过来，她还是坚持拖着那两个笨重的金属圆筒。

她皮肤苍白。我觉得跟种族无关，那是一直被关在黑暗中导致的。她的头发被剃光了。她身上那件麻布袋似的罩衫已经湿透，胸前别着一台方形电子设备。内衣肩带在肩部的罩衫下凸起，线条清晰可辨。裸露的胳膊上全是刚被昆虫叮咬的伤痕。更早些时候，她的腿也被叮咬过，目前伤口已被淤泥遮盖，脓液从中淌了出来。

“这是部落的领地。”我说道。她的身体剧烈晃动，好像蚂蚁已经开始吞食她内衣里的钢丝似的。“你迷路了吗？”

灵鼻挡住了她返回大海的退路，饶有兴致地闻了闻那双蛙鞋。

“我得找到奶河。”她气喘吁吁地叫出我妈妈的名字，妈妈不仅是我的亲生母亲，也是部落的大祭司。

“我是静一。”我说道。

“那你就是她的女儿喽。”

“你知道我？关于我们，你还知道什么？”

她突然哈哈大笑。

“我知道你们有瓶装细菌。我知道你们与岛民交易就是为了换取这个。我的名字叫穆西纳。为了惩罚我，他们把我肠道内的细菌都消灭了。如果你不帮我，我就会死。”

海滩上火光摇曳。

奶河与她的猎犬血口站在那棵安全树下，树上挂着网兜，里面的金属像是闪闪发光的果子。

每换一次营地，我们都会选择一棵栖息了凶猛的食肉绿蚁的树来保护收集到的金属。绿蚁的下颚骨很大，咬合力强，还能释放酸液，但是数量太少了，所以跟吞食金属的蚂蚁抗衡时，用不了一个季度就会败下阵来。

不过，离交易日期还有短短几天，到时我们就用不到这些小小的保护神了。孩子们捉来蟋蟀和蝉，钉在树皮上，引得绿蚁沿着树干上上下下，对任何敌对蚁穴入侵者保持高度警惕。

灵鼻径直跑到血口身后，舔舐它沾着屎的肛门。血口也用同样的动作回敬灵鼻。狗真让人恶心。光头女人穆西纳跟在我身后。回来之前，我帮她把空气罐绑到一株红树上，然后浸到淤泥里，免得被蚂蚁吃掉。

妈妈从我手里接过沾着烂泥、散发腐臭的网兜。对于我肿胀的脸，她没有过问。不管我带回来的是大块金属，还是空手而归，她永远都会露出同一副鼓励的笑容。但让我心里难受的是，我带回来的金属从来都没有妈妈的多。哪怕只一次能超过她也好啊。

这样才能证明我自己。

石龙子的妈妈山林火觉得根本无须鼓励。那个胖乎乎的小个子女人探身朝网兜里瞧去——她的视力一直在减弱——然后咯咯笑了。

“连换一整瓶细菌都不够，小姑娘。你想让我们挨饿。就这，你还想成为奶河？哈哈哈！”

石龙子成年后会成为我的丈夫。他是个有着长睫毛的十二岁男孩，此刻正躲在他妈妈的双腿后面。

石龙子和我不需要喝瓶装细菌。岛民说，孩子的肠道内环境有时候利于细菌自行繁殖。

我也不知道那是什么意思。

关键在于，如果我们没有金属做交易，成年人就会饿死。

我意识到穆西纳并未说过，如果确保她自己存活，是需要饮一瓶细菌，还是反复服用。

烤肉的香味不容忽视，穆西纳肯定馋得流口水了。毒蟾蜍、毒鳄鱼，还有毒肺鱼，在火上烤得咝咝冒油，但是，如果穆西纳不先喝一瓶细菌，她就没法吃。只有我妈妈才有权下令给她一瓶。

“从岛上来的女人，说说自己吧？”奶河对穆西纳招招手问道。

穆西纳拖着疲惫不堪的身体从我身后绕到前面，坐在妈妈脚边，做出哀求状。

“我的名字叫穆西纳，”她说道，“他们说我疯了，但我没疯。人们常常会吓到我，这才是原因。所有人都密密麻麻聚居在一起，像蜇人的黄蜂一样往我身上哈气。所有的女人跟我挤在同一个房间睡觉，吸光我的氧气。我必须得杀了他们。这儿宽敞开阔比岛上好。”

“当然了，”妈妈面不改色地说，“你为什么花了这么长时间才过来？”

“因为我要死了，这就是原因。我杀掉聚居地的其他人之后，他们就给我插了一根胃管，用抗生素清洗我的肠胃。然后把我留在医院，任由我饿死，但是饿了一段时间之后，我就瘦得能从牢房栅栏中间挤出来了。他们无论如何也想不到吧？我伺机偷走潜水装备，这个物件发出的电信号，能让所有鲨鱼误以为我是它们的妈妈，可以保护我让我安全地游到陆地。”

“你还指名道姓地找我？”

“我听他们谈论过你。说你躲在灌木丛中，眼睁睁看着那些金属脑植人饿死，因为你觉得他们不是同类，所以就毫无怜悯之心。”

“他们杀光了我们的男人。”

“我杀了岛民，而你们跟他们还有贸易协定呢。你会让我饿死吗？因为就我所知，奶河会给饥饿的人东西吃。”

奶河把一只手放在血口的头上，轻抚它柔软的耳朵。

“这条狗为部落服务，所以我才喂它吃的。你要怎么服务呢，穆西纳？”

“提供情报，”穆西纳说道，眼中闪过一道光亮，“然后我就离开。翻过高山，往西边去。你们再也不会看到我，也无须担心我会伤害你们的孩子，因为我会永远消失。”

“给她一小瓶，”奶河对石龙子说道。后者立刻爬到树上取下一瓶。

由于我们救了穆西纳的命，所以她肯把知道的一切告诉我们。大家一边吃毒蟾蜍、毒鳄鱼、毒肺鱼，一边听她讲述。

关于我们给那些岛民的金属的用途，她说的话远超我们想知道的程度。

翌日清晨，我帮妈妈准备祭祀仪式。

穆西纳已经走了，可她昨晚的话还在我的脑海里萦绕不去。

奶河正在做甘蔗汤，以使饮用者获得鸟的智慧。我把绿蚁磨碎，撒在两块岩石间的水里，制成酸甜汤，以使饮用者获得蚂蚁的智慧。山林火则将金蚁窝的黄金核打造成火焰的形状，绑在一杆用硬木制成的长矛尖端。石龙子把海龟干和鲨鱼干撕成细条，对着它们说了一些话，以使食用者分别获得爬行动物和鱼类的智慧。

“那怎么可能是真的呢？”我终于忍不住，脱口而出，“照穆西纳所说，那些岛民竟然能制造巨浪、大洪水？”

“这么做简直愚蠢至极，”妈妈愤怒地说，“他们的机器会让我们全都淹死，但不会淹死蚂蚁。海水会淹没我们，却不会淹没高山。蚂蚁还会卷土重来，而且情况会更加糟糕。他们难道不知道，山蚁会将活生生的动物大快朵颐，把它们吃得只剩骨头吗？他们难道不知道，山蚁会以皑皑白骨为核筑巢吗？如果岛民杀死了金蚁、银蚁、铜蚁，那么骨蚁就会侵袭而来。”

“那个疯女人撒谎了，”山林火讥讽地说，“不会有巨浪的。如果岛民这么聪明，他们干吗非要等到雨季才掀起那股巨浪呢？为什么不现在就做呢？淡水，咱们什么防备都不用做。”

淡水是我妈妈成为大祭司之前的名字。当上部落大祭司之后，她就改叫奶河了。山林火不该那么称呼她。

“我必须求得指引。”妈妈说。

“妈妈，让我帮你吧。”我说道。我想让她知道我用心了，我记得怎么让鸟喝水。我从她手里接过剩下的甘蔗。

“你太邪恶，配不上我儿子，”山林火对我说，“从你的脸上看得出来，你已经获得了蚂蚁的智慧！”

“鹈鹕啊，我的姐妹。”我叫出我灵兽的名字，同时兴奋地想到：我们需要的是鸟的智慧。鹈鹕筑巢时，会往内陆方向飞得很远。我们应该往内陆去，到海浪冲刷不到的地方。

我们应该去穆西纳去的地方。翻越群山，往西去。

夜幕降临，五十七个温暖的身体聚在篝火周围。

五十七个大家庭的成员唱起歌，同时把干椰子叶丢到火里。

我凝望对面的妈妈，把自己想象成她。石龙子成年后，我成为他的妻子，届时，我就会挑起妈妈的重担。

她扬起下巴，闭着眼睛，摊开双手。她是我们的守护者。她是我们所有人的母亲。

我看得如此着迷，以至于没有留意长矛上的金制火焰落下。在她启动双唇之前，谁都不知道她得到的指引会带我们走向何方。

“我们需要的是蚂蚁的智慧。”她说道，举起我为她准备的盛满圣水的木碗。她啜下一小口，然后递给坐在旁边的山林火。

我离她太近了，甚至能看到她脸上闪过的一丝恐惧。

我被她那副神情惊呆了，意识到她并不知道接下来要说什么。

神灵没给她任何指示。

尽管离我长成真正的女人还有一段时间，但这一刻，我突然感到童年已离我而去。我们所等待的蚂蚁的智慧，其实不是别的，而是我妈妈自己的智慧。究竟是穆西纳在撒谎，还是那些岛民背叛了我们？我们还能不能信任他们，并继续和他们交易？还是说他们真的会用金银铜铁制成的机器，制造一场水下地震，引发惊涛骇浪，以期夺回陆地，让他们族群安心壮大，并安全地享受酷爱金属的生活方式？这些都得靠她自己来判断。

“住在水边的蚂蚁，”妈妈说道，“用树叶在高高的树枝上筑巢，在雨季水位升高时，它们依然很安全。那些蚂蚁教给我们，住在树上是安全的。雨季到来时，我们去森林扎营，也要在树上用木头搭建小屋。这样的话，巨浪来袭时，我们也是安全的。”

“那些岛民怎么办？”山林火追问道，“我们还要不要继续跟他们做交易？”

“我们不会再给他们金属了，”妈妈平静地回答，“蚂蚁把金银放在巢穴核心，确保金银的安全。我们也该这么做。”

五十七个温暖的身体一跃而起，愤怒地咆哮。这是在宣判妈妈的死刑。这就意味着部落里有一半人会因为无法进食而死于饥饿。

在喧嚣中，我感觉到石龙子的手偷偷伸过来，紧紧握住我的手。

我也紧紧握住他的手，却没有瞧他。如果有人发现他，以及他未来的妻子，都在试图寻求慰藉，他会羞愧难当。我的心脏怦怦直跳。我意识到妈妈对岛民的不信任。尽管这么多年来，他们一直用魔力小瓶子确保我们存活，但她从来没有信任过他们。

“过来，静一。”奶河命令道。我迅速松开手，跪在她脚边的沙子上。她的脖子上用绳子系着一个小玻璃瓶。她解下，给我戴上。自从男人离开后，这个小瓶就一直挂在她的脖子上。“我放弃奶河之名。它现在归你了。我现在叫淡水。我再也不会吃部落的食物。就当我死了吧。我将会躲进海蚀洞里。”

我凝望着她，泪流满面。

我的新名字应该叫：泪河。

泥河。

如果我为部落做出错误决定，那么我就该叫尸河。

我向她伸出手，但她已经不能握住我的手。她走了；或者说当她已经死了。她是这么说的。如果不再有交易，我们就不会获得更多小瓶细菌。为了不在孩子们面前饿死，不给我们留下心理阴影，我的妈妈还有其他女人要独自去洞穴中忍饥挨饿。

她摆摆手，示意血口不要跟过去，它发出哀伤的呜咽。我也想发出同样的哀伤呜咽。

别舍我而去，我沉默无语，用眼神哀求，但她还是转身离开了。

山林火愤怒地咬牙切齿，她啐了口唾沫。

“就当我死了吧。我将会躲进海蚀洞里。”

她转身跟着淡水走进黑暗之中。我想起来，妈妈曾偷偷摸摸地吃蚁巢凝胶，那本来是该给狗吃的，可她却饿得自己给吃了。我想起来，山林火跟她丈夫的象征动物—— 一只海龟——说她每天都非常思念他。

山林火追上淡水，用力拍了一下老朋友的后脑勺，但是死人的所作所为并不重要，活人会当她们已不存在。女人们一个接一个地说出同样的话，然后从篝火旁离开，最后只剩下哭啼啼的孩子们和我。严格来说，我算长大成人了，但直到刚才之前，我心底依然觉得自己是个孩子。

我握住那个玻璃瓶。自从部落的战士们战死沙场之后，我的妈妈就一直戴着它。瓶子里有一个太阳能供电的小型录音机，密封在黑色塑料袋里，漂浮在海水之上，这样蚂蚁就侵害不了它，直到石龙子成年。届时，我妈妈死去的弟弟录在里面的声音，会告诉石龙子该怎么做。

“我会照顾好你们的。”我对孩子们说道。有几个孩子已经停止哭泣，但大多数孩子紧紧抱住那些死人，最后不得不被她们推开。

我觉得自己很蠢。我根本没能力照顾他们。我想立刻就把瓶子给石龙子，然后等他成年，听到里面的信息。他回来时，将会有一个新名字：鲨血。到时，认识到部落要遵循蚂蚁的智慧，我们迁到森林营地后要建造安全树屋，就会变成他的责任。

我环视剩下的孩子，二十八个小小的身体围着业已熄灭、烟气升腾的篝火，我突然意识到，一群孩子不可能在树顶建造木屋。我们太小了，还在长身体。

我们很虚弱。

“石龙子，帮我安排他们睡下。”我恳求道。我们把其他孩子推进各自的树皮帐篷，嘘声让他们停止哭啼，赶紧入睡。我竭力不去想待在洞穴中的妈妈们。我走进黑暗，坐在沙滩上，望着海浪，她们的灵兽很快就会被海浪带回大海，回到它们本来的家。

蚂蚁的智慧。

“岛民还有两天就来了。”封火时，石龙子说道。

“你觉得我应该跟他们交易吗？”我同时向他问道。如果我能换来更多小瓶的细菌，妈妈们就不用死了。我可以救她们的命。她们说就当她们已经死了，可现在奶河是我。我可以让她们死而复生！只不过这次，跟我妈妈相比，我可以给部落带来更美好的东西。生命，而不是死亡。

“我觉得，还是问问蚂蚁吧，”石龙子耸耸肩，“咱们还是不要再杀那些蚂蚁了。”

“为什么？”

“它们就像是部落的象征动物，不是吗？”

“部落的象征动物是鲨鱼。可我们依然会杀鲨鱼。”

“只有在成年仪式上才杀。”

我看到他嘴巴紧闭，一脸坚定。一想到我想把我的负担转嫁给这个勇敢的、害羞的小男孩，我就羞愧不已。

蚂蚁的智慧。

“可能你说得对，”我缓缓地说，“我们或许不该再杀它们了。甚至，我们或许应该保护它们不被岛民伤害。”

“怎么保护？”石龙子好奇地问。

“照顾好其他孩子，”我告诉石龙子，“让血口一直跟在你身边。我两天后回来。岛民来时，我也会在场。别担心。还有，不要让任何一个孩子加入死人的行列。”

第一天，我躲在淤泥中等待。

穆西纳的金属空气罐被埋在淤泥中，只露出薄薄的金属圆边和顶端的一对开口。只过了两个小时，第一只刚孵出来的银蚁后就过来了，一群同样刚孵出来的有翼公蚁开始帮助它建造新巢。

附近强烈的金属味吸引它们围过来。这引起了那只新蚁后的兴趣。

它和它的臣民刚爬进罐子里，我就跳起来，把凝胶丢进去，分量足够把它们困在罐子底部。紧接着，我又丢进去两把红树泥浆，以确保它们不会啃穿凝胶逃出去。我把空气罐封好，然后挖出来，拖着它在潮滩上换了个位置。

灵鼻很快就闻到一个新巢。这次是铜蚁。我再次把罐子埋在蚁巢所在的树下，等待另一只蚁后孵化出来。

到傍晚时分，那个罐子里就已经封了二十只新蚁后。

月亮在海面升起，潮汐拍打着我脚上的蛙鞋。我把那两个罐子扛在肩上。凝胶和封存的空气会让蚁后们存活。可直到第二天日出时，我才发现最开始的那只蚁后，用充裕的凝胶补充完能量，在罐子的金属外壳上咬出了一个洞。

“你觉得金属罐子是零食吗？”我边往水里走，边对蚂蚁低声说。鲨鱼信号装置系在我的胸前，已经启动了。“别着急，到岛上再出来。”

我游进海里，绿海龟在我两边懒洋洋地游着，没有表现出丝毫的害怕，应该是错把我当成了某个体型巨大的近亲了。我们一起浮上水面，排空肺里大量的浊气，在幽美的黑夜中吸吮空气，然后再次潜入水底。

有张网挡着。

穆西纳没有提到她是怎么通过这张网的。

借着月光，我看到水面上漂浮的东西，将鲨鱼岛围了起来。聚光灯扫过，带刺的铁丝网闪闪发光。那些聚光灯安装在小岛石塔上，旁边还安着一些射程远且精准度高的枪。

我潜到水下往小岛那边游时，左臂和左腿被卡住了。我之前根本没看到。我身上没带贝壳刀，而且即便带了，它的锋利程度也不足以切断塑料绳。

我试着放松身体，表现得就跟我在红树淤泥里一样。

思考。

保存体力。

除非想办法重获自由，否则很快就会憋死。

周围的海水被聚光灯照亮。

有那么一瞬，我看到被卡在网里的鲨鱼尸体。

鲨鱼岛。

部落的象征动物就是鲨鱼。

我浑身发麻。不知道是因为我快淹死了，还是因为我终于想到怎样才能从网中逃出去了。我取下脖子上的玻璃瓶，在金属罐上摔碎。

录音机漂走了，可我没有空闲的手去抓回来。我只能紧紧抓住瓶颈，用碎玻璃轻松切断绳子，从网中穿过。

从网的另一侧浮上水面时，我仿佛走进了妈妈们的死亡洞穴。我斩断了部落的未来。石龙子和其他小男孩无法长大成人了。不会再有孩子出生了。

往鲨鱼岛游过去的过程中，我尽力忍住放声痛哭的冲动。我就不该到这里来。一切都毁了。妈妈们白白牺牲了。

我游到筑有防御工事的岸边时，鲨鱼之魂仿佛破壳而出，化身为终于到达的鲨鱼岛，给了我些许安慰。聚光灯紧贴着我扫了过去。无意间，我发现一根输运污水的水泥管，直径足够我钻进去上到地面。

我沿着管道往上爬，直到前方有塑料格栅挡住。我用罐子将其重重砸开，继续往里爬，最后来到一间装满玻璃蒸馏器、小瓶和木架的房间。屋里还有一个装有海盐的陶瓷罐、一摞砍下来的甘蔗。

屋里伸手不见五指，只有我身上模仿鲨鱼信号的设备运行时发出的红光。我借着红光离开蒸馏室，来到一个楼梯井里，这里紧挨着一片被高墙围住的菜园。

我用最后一丝力气把空气罐埋进花园里散发恶臭的棕色土壤里，又在上面栽了两排胡萝卜，然后匍匐着爬回楼梯井，在最下方的烂泥浆里沉沉睡去。

“我很抱歉，石龙子。”我在黑暗中小声说，又一次有了心碎的感觉。

我醒来时，蚂蚁正在鲨鱼信号装置上乱爬。

我闷哼一声，碾死了三只小公蚁。虽然它们是我的盟友，但我回家也需要这装备。我的脸上满是淤泥，之前叮咬的肿胀还没消去。我领着穆西纳回到部落，把微不足道的金属交给妈妈，那感觉就像是上辈子的事。

蒸馏室里有响动。我冒着被发现的危险，透过放出亮光的门缝往屋里瞧。

一个身着干净白大褂的男人，从白色塑料袋里拽出折叠起来的白色尿布，上面的污迹看起来、闻起来都像是婴儿粪便。另一个男人用木勺把粪便刮下来。

他把粪便放进一个盛有水的大烧杯中，再挤入一些鲜榨的甘蔗汁，加入少许盐，还有一个蛋黄。

然后，他把混合液分装进二十个小瓶里，用甘蔗茎封住瓶口，然后装进那种我见过很多次的皮带圈里。

“恒温箱坏了，”他笑着对另一个人说，“但体温也能起到同样效果。”

我退回楼梯井。

这里依然漆黑一片。我竟然没有愤怒地攥起拳头。原来是粪便啊。我们换取的宝贵的小瓶子里，装的只不过是盐糖水中的婴儿粪便。

岛民说过，孩子的肠道内环境有时候利于细菌自行繁殖。

也就是说，照我的理解，这个问题之前如此难以解决，现在一下子就迎刃而解了。若要拯救妈妈们的性命，只需要我自己的肠道，或是其他孩子的肠道就行。孩子们不需要饮下小瓶里的细菌，因为消化有毒猎物肉所需的所有细菌，就生在他们自己的体内。

岛民自始至终都在耍我们，利用我们给他们弄到金属。

这下知道你有多么喜欢蚂蚁的智慧了吧，我兴奋地想。

他们离开一段时间之后，我冲了一烧杯的糖水给自己补充能量，然后打道回府，钻入黑暗，游进海里。

我在海滩上踉跄而行。石龙子和那两条狗正在等我。

我一眼也不想看他。一句话也不想跟他说。我瘫倒在沙子上。他在我身旁生起篝火，拿出毒蟾蜍、毒鳄鱼和毒肺鱼。

“还顺利吗？”他问道。

岛民直升机的呼呼声传来，使我得以避开这个问题。直升机会降落到水齐膝深的潮滩上。

他们每次都在水里降落。

“石龙子，”我说道，“岛民离开直升机之后，我想让你弄些铁蚁巢穴塞满它。灵鼻和血口会帮你找到蚁巢的。”

我们四目相对。铁蚁是数量最多的一种蚂蚁。我去鲨鱼岛时，一只铁蚁都没带。因为它们把铁制品大卸八块的速度最快，所以，远在我登陆之前，它们就会钻出穆西纳的罐子。

“你是个称职的首领，奶河。”石龙子说道。我眼中泛起泪光，因为他还没发现，挂在我脖子上的那个宝贵的玻璃瓶已经不见了。

他一跃而起，两条狗跟在身后，直奔红树林而去。我打起精神，做好准备直面两个穿白大褂的男人和两个警卫，警卫总是随身携带电击棒和催泪瓦斯。

直升机的气流把浪花吹到潮滩上。岛民花了很长时间才找到喜欢的地点降落，随后探出蜻蜓一样的细腿，踏进水里。他们不想弄湿裤子，于是给橡皮艇充满气，爬进去，驾驶它来到干沙区。

我在石龙子为我生起篝火旁等待着。船首激起的浪花奔涌而来，但我并没有因此转头。我看到石龙子正推着一块漂浮的树皮往直升机那边去。树皮上铺满破碎的、晃悠悠的铁蚁巢穴。

他们太自负了。他们趾高气扬，只把注意力都放在了自己身上，所以也没有回头。

“欢迎来到部落领地。”他们停在我跟前时，我说道。

“还是同一棵树上的？”一个穿白大褂的男人漫不经心地问道。

“今天不会有交易了。你们要以客人的身份留下来。”

“不行。”一个警卫说道，他抬脚向前。不过那个穿白大褂的男人看上去既好奇又无所畏惧。

“待多久？”他问道。

“永久。”我说道。两个警卫咒骂一声，转过头，正好瞧见石龙子把蚁巢从打开的舱门里丢进去。他们拔出枪，射出几发子弹，但石龙子潜入水中游走了。

他们拿枪指着我，我却对着他们哈哈大笑。

“若是杀了我，”我说道，“部落就会消失在森林中。你们永远找不到他们。你们的大褂中，藏着的小瓶细菌够喝一阵的，但喝完之后，你们就会饿死。”

“岛上会再派一架直升机来。”那人说道，竭力保持镇定。

“或许吧。不过他们也有可能得应付自己的蚂蚁灾难了。跟我来。我们要去海蚀洞。那里有一些女人需要这些小瓶子。”

“等等，”第二个穿白大褂的男人说道，“你不明白。我们不能留在这里。我们的仪器检测到，有一场大风暴正在逼近。将会产生前所未有的巨浪，那规模你们从未——”

“是的，”我对他厌恶地皱起眉头，“我知道巨浪的事。放下武器，跟我来。我们要穿过红树林。你们携带任何金属制品，都会被蚂蚁嗅到。它们隔很远就能闻到那种味道，然后就会蜂拥而至。”

其中一个警卫不听。

他在水里艰难跋涉，回到直升机旁，爬进驾驶舱。我看着他在蚂蚁不停地叮咬下，慌乱地摆弄控制系统。发动机开动，机翼呼呼旋转起来。

那三个留下的人沉默无言地注视着直升机飞速往鲨鱼岛驶去。

“他需要着陆协议，”穿白大褂的男人低声说，“没有的话，他们会把直升机射下来的。”

但是没有人朝他射击。

“我觉得他们正忙着别的事呢。”我说道。

剩下的那个警卫颤巍巍地放下武器。

蚂蚁已经在沙子上往这边爬了。

几小时之后，灵鼻回来了，石龙子却不见踪影。

“领我去找他，灵鼻。”我说道，做出让它找人的手势。那条老黄狗“汪汪”叫了一声，飞跑进了红树林里。

我跟在它后面，心中满是担忧。

那几个岛民有的在努力制作树皮帐篷，有的在捉蟾蜍。我觉得未来几天甚至几周，还会有更多的岛民过来。我们不能留在这里。他们会对我们大为光火。届时可能会有更多的枪火冲突。

不过岛民跟脑植金属族可不一样。他们知道这里的动物有毒，也知道细菌疗法，而且，只要他们把孩子一并带来，即便被留在这里也不会死。我们要离开，等他们怒气尽消。或许终有一天，我们还会跟他们再次建立联系。

灵鼻又兴奋地叫了一声。

“石龙子！”我失声尖叫，跑到我未来的丈夫身边。

他坐在一个血淋淋的泥坑里，盯着一条大鲨鱼那呆滞的、睁开的双眼。它在浅水域中游过来，不顾一切地想吃掉他，结果却被缠结的长树根卡住了鱼鳃。

“石龙子！”我又大叫一声，摇晃他的肩膀，“你伤到哪儿了？”

石龙子黑溜溜的眼睛缓缓地定格在我身上。

“一发子弹穿透了我的腿，”他轻声说道，“已经不流血了。”

“血口在哪儿？”

“在鲨鱼肚子里。”他说道。

他没有哭。

灵鼻把石龙子腿上的小伤口舔干净。我扶着他回到营地。把他安顿好之后，我拿着一把贝壳刀回到红树林，滑开那条死鲨的肚子，决意要将我妈妈的狗从它的肠胃里挖出来。

在它的胃里，在血口剩余的尸身旁边，我发现了一个小小的黑色塑料袋。

部落的象征动物是鲨鱼。

我将妈妈的弟弟的小型录音机握在手中。洞穴中被当成死人的妈妈们，因为那些小瓶细菌而重获新生。这个录音机也将让整个部落重获新生。

“我就是奶河。”我不胜惊异地对灵鼻说道。

它将长长的脸歪向一侧。它的听力不怎么好。

【荐　稿：吴玲玉】

【责任编辑：艾　珂】

(1)迪特玛奖（Ditmar Award）创立于1969年，奖励澳大利亚的最佳科幻出版物。是以墨尔本科幻俱乐部的创始人马丁·詹姆斯·（迪特玛）·詹森命名的，他曾经赞助这个奖项到1975年。迪特玛奖由澳大利亚联邦科幻小说协会授奖，投票者必须是协会成员。

(2)奥瑞丽斯奖（Aurealis Awards）设立于1996年，是澳大利亚的主要幻想文学奖之一，由《奥瑞丽斯杂志（Aurealis Magazine）》的发行单位银鲛出版社（Chimaera Publications）设立。

(3)在海岸带区域，由潮汐作用形成的、平缓宽阔的淤泥粉砂质堆积体。

银河奖征文

容器

文/未末 图/未末

当你要用水杯装牛奶时，就要把杯子里的水倒掉。

1

“你好，那我们正式开始？”

那女人点点头。博医生注意到了细节，她眼线没有画，来的时候比较匆忙，眼袋明显发紫，长达一周左右睡眠不足。身材匀称但脖子四周隐约有一圈赘肉，因为熬夜并吃东西导致发胖。

“你所述的情况持续了多长时间？”

“大概两周左右吧，最近比较严重。”

“我能冒昧地问一下您的年龄吗？在你提供的资料里没有这个备注信息。”

“我十六岁，哦不，四十二岁。”

这是个异常的情况，博医生视为遇到的第一个心理标签。而且他敏锐地注意到她左手无名指上有个红色环状印痕，应该是出门的时候忘了戴结婚戒指，如果排除视觉上的年龄误差的话，她应该在三十到四十岁之间，这与她下意识所说的“十六岁”有很大的差距。博医生的直觉中跳出一个词——自我认知障碍——或者，也许她只是故意装嫩？

而且，她那根无名指也时常间歇性微微跳动。紧张？恐惧？隐藏？抑或是肠胃炎？

“具体出现了怎样的症状？”

“我听到了一个声音在我脑海里不断重复一句话。”

“能听清楚吗？”

“她说她有一件很重要的事情要跟我说，然后具体说了什么就听不清楚了。”

“你平时压力大吗？或者生活作息比较无序？”

“不，不，我不觉得我有这些问题，我过得很好。”

博医生能从表情的细微处看出她有可能在说谎，“这种幻听的症状比较常见，如果程度不是很重的话，我建议您先放松一段时间，例如可以和家人度假，养一些小动物，让自己能够从某些心理阴影里走出来，多往外面世界看看。”

“我说了，我过得很好，只是……”

博医生听到后面的话是哽咽的，似乎有泪水要从眼眶决堤，如果真的哭起来也好，博医生可以借此撕开她的面具。可是她收敛了，表情很快回归平静。

她说了句“抱歉”，然后重新组织语言：“是这样的，我来的目的你可能还不清楚，我不是希望解决现在遇到的情况，相反的，我需要放大这个情况。”

一股异样的情绪袭上心头，博医生应该没有听错，她需要加强症状。

“那请问你是要怎样加强，我根除过很多这类轻微幻听的病人，却没有一个愿意增加这方面困扰的。”

“我想听清楚那个声音在对我说什么。”

“因为她暗示你那是一件很重要的事情吗？”

“不是，是因为那个声音是我……妈妈。”

她无名指抖动，导致小指也以同样的频率共鸣。博医生看得出来，母亲这个角色对她是一个心理症结，他找到了第二个标签。

“你妈妈还健在吗？”博医生问到了点子上。

“过世有一段时间了，在我很小的时候。”

“那会儿你多大，十六岁吗？”博医生正在试探，结果他错了，问题与年龄没有太大关联。

那女人很平常地说：“没有，那时我应该是八岁。”

“冒昧一问，她因为什么而离世？”

女人低头沉思了一会儿，眼睛上方显示她的眼球无序地左右滚动，双手握紧，然后她说了句：“因为意外吧！”

那个“吧”字已经说明了一切，博医生不需要再细问了，对于一封加密的邮件，他只能得到更多的乱码。他故意将手中的登记本翻过另外一页，再把本子放在一边。他准备转变另一套问询策略，曲线救国。

“好的，我们先休息三十分钟吧，喝一杯温开水？”

“不用，谢谢。但如果方便，可否来一杯牛奶。”

博医生把椅子从对立面摆放到侧边，放了舒伯特1986年版的黑胶唱片，一杯牛奶借着音乐晃动着，氛围渗透到两人的细胞里，博医生看时机成熟，方才侧脸与那名女士对话。

“我小时候很喜欢舒伯特，虽然已经是作古的人了，但是听他的音乐仿佛能与他当面对话。”

女人喝了点儿牛奶，她的心境缓和了许多，“我能体会你，因为这两周时间我所经历的正是这种感受。”

博医生很满意，接着稳步推进。

“你很喜欢牛奶，还是因为它美容？”

“从小喝惯了。”

博医生轻声微笑，“但是我上了高中之后就改喝威士忌了。”

“哈哈，喝酒！这我可改不了。”女人的声调舒缓，她显然已经放下了防御机制。

“你孩子多大了？”

“我没有孩子，事实上我也没有结婚。”

博医生知道这与她无名指上的戒指痕迹相矛盾，他发现了第三个心理标签，“所以你也没有做过母亲这个角色，那么你对你母亲的记忆还深吗？”

“很深。”

“如果不介意，可否详细说一下？”博医生摊开双手，稳坐在椅子上，这个姿势的潜台词是“我正在听，请开始你的讲述”。

2

“妈妈！”我从床上睁开眼，看到了一个女人正在抚摸我的额头。

“妈妈，我病了吗？”

“是的，你发烧了。”

我感觉妈妈用她冰凉的嘴唇触碰我的额头，试探温度，我感觉很羞愧，但却是满满的爱意在流动。

“妈妈你的嘴唇这么冷，你是不是也病了？”

“傻孩子，是因为你的额头太烫，才显得我冰凉。”

我的意识迷迷糊糊，但还能有一些思考能力，我问：“为什么温暖的嘴唇遇到滚烫的额头就变冷了，温暖不应该是它固有的温度吗？”

“因为啊，感受是相对的，虽然温度没有变化，但是感受会有差异。就像你用手掌抚摸东西，你细腻的皮肤摸什么都感觉粗糙，但是当你和妈妈一样老了，你摸什么都觉得光滑了。”

妈妈再次亲吻我的额头，我看到她曾经浓重的眼线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眼皮上一条不深不浅的沟壑，却其实是一条伤疤。听妈妈说过，伤疤是她小时候在外公家弄的，她没有说因为什么原因导致，只是说“往事不提，自成追忆”一类的话。

我抱着妈妈的腰身，说以后不会再让她受伤，如果伤痛可以转移，我愿意分担一部分。

妈妈笑了，如果伤痛可以转移，她希望这道伤疤转移到更加隐蔽的部位，那样她就不会因为每次照镜子的时候都回忆起往事了。

我也笑了，虽然因为发烧的原因无法笑得那么灿烂，但是我心里暖融融的，感觉生活不缺乏什么，一切都是最好的状态。

妈妈说我只有在病了的时候才知道她的不容易，平时调皮捣蛋也不觉得羞愧。我用脸蛋在她棉麻混纺的睡衣上磨蹭，我撒娇，保证以后一定乖乖听话。我总是这样，到头来还是依旧在家里“称霸天下”，因为妈妈没有其他孩子，我是她唯一的心头肉，我就得到了无上的尊宠。

那时家里的条件不好，破了的窗帘有两年没有更换，我虽然嫌弃，但知道这背后不可抗拒的生活压力，那是连妈妈也无法抵御的某种外在力量。一条窗帘破了，那并不影响什么，但是如果我病了，对她来说就是双重的打击，她一个人出外上班、一个人做家务、一个人煮饭，却没有再多一个人来照顾生病的我。

有时我总是抱怨，我没有像其他同学那样有爸爸、爷爷和奶奶。

妈妈说她知道不能给予全部我需要的东西，人得不到的总比能得到的东西多，就像一个杯子，装满了就要溢出来，装多了就容易晃出来。一个人这辈子获得的永远不会超过他天生的高度，那个高度叫作瓶口。

我当时不能理解这句话，仿佛那是某个童话故事里女巫的咒语，听不懂但却实实在在地影响了我的内心。我发现我后来的行为都和那个杯子一样，不敢奢望得到太多。

我记得我在四川岁县凹塘李屋的老家，桌上的闹钟时常停摆，灰层上可以写字，还有早上的晨光让地面上的积水闪耀如夜空中的繁星。我爬下高高的床沿，那时我才五岁，身子刚好可以触及地面。

我穿上拖鞋，那硬邦邦的拖鞋是用最廉价的PVC材料做的，咯噔咯噔地，我轻手轻脚走到厨房，妈妈在做早餐。

毫无悬念，我的早餐千古不变都是一个样。我对食物没什么好奇，但是我很喜欢妈妈穿着围裙忙碌的样子，听说她的工作也需要穿着围裙，那很优雅，就像是专门定制的舞裙，在狭窄的厨间里舞蹈。

我藏住自己的下半身，就露出半张脸在窥视。厨房里总有各种香味，比什么香水都耐闻。但是总体来说，我家厨房的主要味道来自芹菜，妈妈常吃，它降血压。我现在也是，只要一闻到芹菜的味儿，脑子里就会唤起童年的记忆，很奇妙，每次都可以，仿佛那是一种记忆的信息素。

妈妈一回头便看到我探头探脑，她笑眯了眼，手里拿起一个透明的长杯子，足足有我的脑袋那么长，然后她从冰箱最高处拿下一罐东西，往杯子里倒了绿色的黏稠液体。

我赶紧往回跑，那是我觉得最恶心的食物，吃起来跟鼻涕没什么两样。于是妈妈就得花很长时间用各种办法逼着我喝完这瓶东西。后来我知道，一共有六百毫升，我每餐都得喝这么多液体，我也觉得不可思议。

当我不肯喝的时候，妈妈就会使用一招撒手锏，“来吧，宝贝喝了这个才有力气上学，喝完之后我们再喝一杯牛奶好不好？”

我屈服了，等我再喝三百毫升的牛奶之后，我的肚子基本就涨得不行了，但是我喜欢牛奶。

我可能不只一次地问妈妈，为什么大家都吃各种好吃的，而我只能喝绿色和白色两种饮料呢？妈妈的解释具有一贯性，她说因为我的消化系统不好，医生说这辈子都得喝流食。我也曾看着别的小朋友舔零食，一定很好吃，而我只能站着干看。我也曾经幻想过一套阴谋论，即我妈的说辞是故意捏造的谎言，只是为了节约我在食物上的开支。当然，我对自己离奇的想象力一笑罢之。

有一次我想到一个问题，为什么我非得先喝绿色的液体，再喝白色的牛奶呢？我很想知道两种食物混合在一起的味道，也许就不会有恶心的口感了。

我把想法告诉妈妈，也不知道为什么，她很反对这样做。

这让我很不痛快，越是禁止的行为越是让我好奇。

3

每到春节，我都会收到一份礼物，其实并没有什么，我的礼物是我又长高了一厘米。我看着墙上的一道道横线，今年又可以再添上一笔了。

但是有一次，年初一的夜里三点多，我起床看到妈妈在衣柜里整理东西。我分明看到一个个由大到小的箱子垒起来，塞满了半个柜子。妈妈从来没有告诉我她藏着这些东西，那里也一直锁着，似乎有什么秘密。

“应该是礼物吧。”我心里想，并有些不满，那不知道是给哪个小朋友的礼物，而我却什么也没收到，只收到了我无聊的身高。

那时我内心充满嫉妒和愤懑，妈妈见我一脸黑线，也摸不清原因，她把早餐放在我面前，看我喝完。她总是支着腰，眼神非常专注地叮咛我喝下去，生怕我偷偷倒掉或直接整个人溜掉。这是她的经验，可见我还小的时候，经常干这两件事情。妈妈也确实说过我曾经的恶劣行为，说我甚至把绿色液体倒在花瓶里，于是那些花很快就萎靡了。也试过离家出走，结果我快饿晕了才知道回来讨吃的。

后来我知道那些液体比一般的食物还要贵，与其说是食物，不如说是药，没有那些药我就会生病。

但是现在的我满是怒气，我使劲一挥手，把杯子拍打在地上，它如鸣雷一般震裂，绿色液体洒满一地，好像长了一层薄薄的青苔。

“我不喝了，饿死都不喝。”我也不知哪里来的气，一直冲着脑门涌去。

时间似乎在那一刻停止了，然后我就听到妈妈捡玻璃碎片的声音，好像一块块贝壳在她手里碰撞出咔嗒咔嗒的声响。我从椅子上跳下来，拼命在玻璃碎片上踩踏，一下子气就消了一半。

趁着还有最后一口怨气，我喊道：“过什么年啊！我没有礼物，也不能吃好吃的，过什么年！”

每次我都是因为类似的原因而发烧，怒气容易使我头晕，然后一躺就是好几天。但是那一次，我头脑很清醒，我记得妈妈说了一句话：“杯子碎了妈妈可以再买一个，但如果你病了我就再也买不起了。”

说完，她把地上的污渍清理干净，又从冰箱里拿出新的绿色液体倒了一杯，再次放在桌子上。她充满权威的眼神里其实压抑着怒火，那是比爆发出来更令人心悸的熔岩，而我撒了气之后反而像瘪了的气球，我被她无形的命令牵引着坐到桌子上。

一口闷，我只能一口闷，没有一次觉得它好喝过。我只是为了妈妈才喝。

家里的那块破窗帘摇曳着，破口子就像个没正经的老大爷在向我嬉笑，笑我的小破家，笑我是个小破孩子。于是我也对着它苦笑，我服了自己，甚至也能笑出泪来。

一天下午，我从学校回家的路上，看着前面的道路上，大人接着小孩回家，他们形成一个三角形的整体。老师说过三角形是最坚固的图形，两只脚的桌子不牢固。而如果我妈妈来接我，那岂不就是两只脚的桌子在大街上走路吗，不过即便是这样的待遇我也没有享受过多少次。大部分时间都是我自己背着书包回去的，回到家我可能还要孤零零地在门口等上半个小时才能见到妈妈。

这样对比下来，我内心也很不是滋味，然后我就会习惯性地转移我的注意力不去想太多。路边的小花小草我都看过了一遍，可是今天的心情实在太糟糕，我被自己的情绪困住了。

于是我想明白了一件事情，我为谁而活着。我不能接受我妈妈制定的规则，毕竟她也从未给自己的规则提供合理的解释，她也从不给我的过去一个合理的解释。

为什么我只能吃恶心的食物，穿一样的衣服，没有更多的家人，只能一个人回家并且带着不好的心情，我感觉我是被遗弃的孩子，样样都没别人的好。

4

我决定做一件叛逆的事情，来宣示自我主权。

我选取了每天都要喝的食物作为目标，如果我赢得了话语权，我就能够获得更多权力，包括从妈妈嘴里知道家里过去的那些事儿。

这次“战役”对我很重要，我得小心规划，不能出错。

我等待了一个礼拜，让家里的气氛回归日常的平静。

我给阳台上所剩不多的花儿浇水，那是六月的夏季，情绪多少有些烦躁，其中就包括那些花朵和我妈妈。

看到妈妈上班回来脸上并没有太多表情，我就意识到她今天可能心情不太对，我有些担心计划能否顺利实施。

我赶紧跑出去给她拎东西，发现妈妈今天的东西特别多，一大箱子的工具，还有盖在那些工具上面的花斑围裙。围裙满是油烟味，一层厚厚的灰尘，可以想象它所处的环境也干净不到哪里去。我没有细问这些东西的来历，我拎着很重，只好默默地将它搬到一边。

妈妈没有像往常那样摸我的头，她甚至忽略了我，径直走到厨房做饭去了。我嘀咕了几声，她才回过头，带着一种近乎不存在的微笑冲我看看，然后极为疲惫地回身。

没有空调的房间里居然升起了一阵凉意，应该是从心底升起的。

我赶紧故作乖巧地坐在椅子上，等待晚餐送上桌子，那把椅子是用橡木制成，本来可以防白蚁，但却因为常年使用而残缺不堪，满是破洞，就像我此时斑驳的心情。

妈妈一如往常准备了两杯液体食物：一杯浅绿色，如同融化的翡翠；一杯她称之为牛奶，白如霜雪。如果我一个眼睛是绿色，一个眼睛是白色，一定美得充满韵律，但是它们装在杯子里，待会儿还要装在我的肚子里，一想到此处，我就忍不住倒胃口。

但是我必须假装在她面前把食物喝完，我的计划是这样的，从每一次的食物中留下一口含在嘴里，再偷偷吐出来，藏到其他容器中，积累多了之后，我就能做两种液体混合的实验了。

但是我的计划没有付诸实践，这并非我露馅了，而是我发现这次根本没必要偷偷摸摸。

妈妈把食物放在我面前之后，便异乎寻常地转身离开了。她去了房间，关上门，留下一段可怕的寂静。

我长时间呆坐在那里，没有弄清楚其中的原委，真的，如果人们的想法得来全不费工夫，就会以为是在做梦，我甚至不相信我居然可以坐在饭桌上把食物混合在一起喝。

在这么做之前，我再次审视妈妈的房门，我似乎听到了哭泣声，时断时续地又不像是哭泣。

绿色混合白色，那一定是迷人的粉绿色，我举起第一杯，试图倒入第二杯。然而我很快意识到，两杯都是满满的，任何一杯倒入另一杯都会溢出来，于是我的手高高举起，却不知从何下手。这简直就是个笑话。

后来妈妈看到了一幕，她立马大声制止，那声音带着沙哑。

她看我停住了，也稍微缓和了一下情绪，然后便气喘吁吁地把杯子从我手里面夺过来，我的胳膊感受到了妈妈少有的手劲，甚至还有一些微微的颤抖。

杯子安稳降落，惯性下的液体表面左右摇晃，妈妈的无名指也跟着那个节拍抖动着，是愤怒、惧怕和绝望的交织。

我没有勇气去看她的脸，所以一直无法描述，但是我猜想，那表情一定相当复杂。

然而她却没有使用严厉的声调，她极尽可能地压制着自己，用不知道哪个器官低沉地说了句话，那是让我印象很深的一句话。

她说：“当你要用水杯装牛奶时，就要把杯子里的水倒掉。”

我被这普通的一句话迷住了，后来我才知道这其实是“鱼和熊掌不能兼得”的道理，一个杯子只能装一种液体，一百块钱买了油条就不能再买豆浆，那是我们生活在第三区的居民面临的主要现实。

之后我听隔壁的邻居在议论，妈妈为了能保住屋檐下这个临时安置所，丢掉了自己做了七年的工作。

5

我们靠着仅有的积蓄生活着，妈妈比没有工作的时候更忙，然而这段时间却没有人愿意聘用她，那些底层工种早已不再需要人来完成。偶尔有些餐厅还需要人类侍者，它们打着反对A.I.的旗号，其实这样的店很快就因为资金链断裂而关门歇业。

工厂就更不用说了，那里的流水线自20世纪就逐渐机械化，哪怕是第三世界也不再需要大量人工，产业由地球向太空转移。

岁县集聚了太多失业人员，即便遇到难得的就业机会，那也是百里挑一的概率，那些原本乐观的人也会因为熬得时间太长而失去耐心。

因而妈妈找了好几轮，也没有找到合适的，她从各种途径打听到那些仅有的工作有多难找，她近乎放弃了，却没有跟我说一声。偶尔她会在街边捡点儿东西来卖，那样至少不会显得出门回来两手空空。也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她在找工作的路上顺手就捡了些东西，慢慢地也就习惯了。因为各种原因，我在学校的课也停了，趁着天还没亮，跟着妈妈在街上逛着。

那是我最开心的一段时间，虽然知道没钱是什么滋味，但我也知道每天陪着妈妈是什么滋味，得到一样东西就得失去一样，这是妈妈教给我的生存法则。

从日出到日落，走得累了总让人忍不住坐下来思考一下人生，然后我就和妈妈对视。她有时也笑，是真的笑。可能因为我脸上花花绿绿的原因吧，她笑的时候还用手指指着我，然后用她也不算干净的衣袖帮我满脸抹了一遍。我们牵着手无目的地走着，就好像那是一次旅行，前面有无限的可能。

我会踢着易拉罐回家，哐当声让邻居头痛，但是妈妈并没有制止我，她仿佛变了一个人，居然容忍我放开性子到处闹。易拉罐来到了家门口，我就学着有钱人很礼貌地说：“欢迎来到寒舍，您这一路辛苦了。”然后妈妈就把它收藏起来，等收藏到一定数量，就把它们请出去。

偶尔也会有好心人塞给我一些食物，我不能吃，但是妈妈可以。我可能是因为长得比较可爱吧，街上的人看我穿着简陋而单薄，都会多瞄我一眼。妈妈告诉我，当别人这样看你的时候，也要用眼神回敬人家，这样你才能站直了腰，不被别人看低。

其实我本来就矮，为了实现妈妈的话，我就踮起脚尖去回看那些人，他们都被我逗笑了，仿佛我是正在跳芭蕾的灰姑娘或丑小鸭。

那是一段神秘的冒险，你不知道明天会遇到什么惊喜：一块别人遗弃的手表，半个珍藏版的玩具，各种新奇古怪的垃圾，当然还有更多我都想不到的东西。每次睡前我都幻想着新的可能，我感觉内心很充实，很充实……

然而有一天妈妈问我，如果让我选择，我是希望每天都能饱餐一顿还是有一个遮风挡雨的地方。我毅然决然地否定了前者，因为我的食物实在太难吃了。但是一个遮风挡雨的地方是什么呢？我抱着妈妈说：“我觉得有妈妈在，就看不到风雨。”

但是我的食物太贵了，照这么吃下去总有一天需要借钱过日子。

这是妈妈也不可能抵御的力量。

不！

“当你要用水杯装牛奶时，就要把杯子里的水倒掉。”

我从这句话中得到了力量。

确实，从那以后我再也不用喝一整杯液体了，变成了三分之二，又变为半杯，最后妈妈告诉我一天可能只要喝两顿了，她消瘦的脸颊带着异乎寻常的坏笑，却不知道从哪里冒出点儿苦味来。

我也没心没肺地很开心，虽然吃得少，总是筋疲力尽，但是一有精力，我就觉得好笑，这样的日子正是我梦寐以求的。

后来妈妈告诉我，我因为没有吃东西，沉睡了好几天。

当时我不知道几天意味着什么，现在却惊讶我为什么没有饿死。

妈妈并没有感到伤心，反而用她天使般的微笑安慰我，用她布满老茧的手抚摸我的额头，那是多么粗糙的手啊，她一定觉得我很光滑。

我看到头顶的天花板了，知道我是在家里，仰头看那些破洞，透过的光组成星光璀璨，妈妈就在那光晕的中心，如同仙女一般熠熠生辉。

她告诉我，她找到了工作，一份能够继续维持开支的工作，不再需要担心明天的食物。她伸出两只手，在我头顶做了一个伞盖的造型。但是我陷入了沉默，总觉得珍贵的美好稍纵即逝，妈妈又要离开我去上班了，还要回学校忍受那些不友好的同学，想到这些，我怎么也开心不起来。

曾经的日子再次重现，我还是坐在饭桌边，等着妈妈从厨房里拿出两个杯子，一绿一白，我得先喝下绿色的，再喝下白色的，那是我的食物，也是我的药。

唯一不同的是凳子换成了新的，窗帘也不再对我破口嘲笑，家里的很多东西都失去了灰尘。

我昏迷的那段时间，其实不是几天，而是足足有两年，我看到了架子上的日历，那是公元2099年。

我赶紧去量我的身高，2097年的那道横线刚好碰到我的头顶。

即便这两年我没有长高，为什么这两年我也没有任何记忆!

6

博医生点点头，他大概知道是怎么回事了，也不需要更多的证据去解释什么。然而那个女人湿润着眼睛，她并没有想停止讲述，还有太多话憋了太久没有对任何一个人提及。那些原本只字不提的人，内心堆积的言语一旦有机会宣泄，就会像酝酿的火山一般瞬间爆发。

她把最后一点牛奶喝完，接着说：“我那时才真正有了意识，于是偷偷含着一口一口的绿色液体和白色液体，凑够了两大杯，我在浴室里完成了两种液体的勾兑，你猜发生了什么？”

博医生点点头，一则不希望她继续唠下去，一则也默认自己清楚了其中的原因。

“两种液体混合后产生了微弱但是可见的电流，就像是正负电极接通了一般。那时我的第一反应就是摸肚子。这么多电流在我肚子里难道没有伤害到我吗？慢慢地我懂了，我就是一个机器人，和我妈妈没有任何血缘关系。而我身体茁壮成长的假象靠的是商家一年一度的以旧换新活动。”

“等等，你能确定你母亲不是机器人吗？”

“她切菜时受过伤，我看到了血。”

“那她为什么要隐瞒你是机器人的真相？”

“博医生，你出生在第一区，精英阶级优渥的条件决定了你们能够获得最好的环境，接受最好的教育。而在第三区，多的是盲流、犯人、无家可归的人，他们因为机器人而失业，有时候愤怒就会殃及那些无辜的机器人。我当时读的小学就是一所彻底的反硅组织学校，如果他们发现我是个机器人，我恐怕也活不到现在。而且话说回来，像我那种机器小孩，等同于人们家里养的一条狗，丁克或同性恋家庭就喜欢收养这种小孩，说实话，我们并不算什么，原本是人类智力的延伸，现在则是他们情感和爱的延伸。”

“而你则生活在一个单亲家庭？”

“没错。”

“那你母亲有没有讲过她以前的家庭？”

“在我们最辛苦的时候，我妈说过那段往事。当时四川岁县经历了一次8.0级强震，她们家位于地震中心五十公里处，受灾严重，全家只有她一人幸免于难，她的丈夫和孩子当时和她住在同一个房间，屋顶只压了一半，而她恰好在瓦砾之外。她获救后得到了一间安置房，就是现在我们住的那间房。她说一想到当时那么困难都扛过来了，就会觉得今天这些遭遇都不算什么，感受是相对的，就像粗糙的手摸什么都是光滑的。然后她甚至笑了，忆苦思甜的那种笑……”

“那她是因为什么动机而收养了你？因为寂寞吗？”

“应该是吧，弥补她失去的那个女儿，所以当我知道我是一个替代她女儿的机器人时，我瞬间感受到了一阵凉意，毕竟我的躯体没有一丝温热的血液。”

“所以你内心有一些怨言是吧，是对自己身世的悲哀，还是对你母亲的悲哀？”

那女人叹了一口气，握紧了双手不让手指颤抖。

博医生觉得这些叙述对于接下来的治疗有很大的帮助，他虽然没有做记录，但是脑子里已经打好了草稿，将面前这位女士的心理状况通过一个笛卡尔坐标系构建简易的心理图像，并在一条曲线上标注了若干节点，那是显著的心理标签位点。

根据博医生的理解，他制定了一个初级治疗方案，其中以现场催眠作为主要的手段。对于博医生来说，有时候催眠的过程就像是谈了一场恋爱，和病人真实的内心对话以诱导出需要获得的信息。这方法稍不留神就会爱上病人或者被病人所爱，当然这只针对经验尚不够丰富的心理医师。

博医生进入隔壁房间的催眠室进行安排，短暂片刻之后，他出来并示意病人进入那个光线略显昏暗的房间。那里有一个牙医专用的躺椅，只是做了一些改造，可以让人舒服地躺在上面，必要时医生也可以移动或旋转椅子的角度，来制造催眠时用到的沉入感或上升感。

女人躺好后，博医生用充满磁性且具有迷惑性的语调不断地做催眠暗示。

“很好，你躺下来，慢慢闭上眼睛，眼皮放松，慢慢地放松，放松自己的头部，放松肩膀，放松胸部，放松肚子，放松四肢。很好你现在被白云包裹，你在漂浮，身体轻盈地像一片羽毛，然后我数到三你就会立即进入深深的睡眠。”

博医生看着这位睡美人，感觉自己就是那个王子，让她睡去，又让她醒来。他轻声默念：

“3——2——1——入睡。”

7

这是博医生第一次给机器人做催眠，他并不肯定人与机器人在潜意识层面是否具有相同的构造，他只能先试一下浅层催眠，如果没有什么特殊反应便再进入到深层次。

博医生朝沉睡的女人耳边暗示：“现在你处于一个废墟之上，那是一场地震的杰作。”

“是的，我看到了，天空在血色的残阳下即将闭上眼睛，冬雾盖过一切残酷的画面，只有断断续续的呻吟声和极远处人们的失声痛哭。我站在瓦砾的中央，我没有腿……”

“是的，你是一个观察者，你是虚无的存在体，这场悲剧的见证者。那么请告诉我，在你目光所及的近处，你看到了什么？”

“龇牙咧齿的水泥块，上面有一条条经脉，那是翘曲的钢筋和铁管，就像被折断的胳膊上裸露的骨刺。这里应该是个小县城，房子都不算大，不算高，但是它们坍塌的效果是那么震慑人心，我以为是巨大的乐高积木碎成了无数的单件。在我视野之内，只有一棵树依然耸立，但它也被劈成了两半，就像一个胜利的V字手势。有一辆卡车也被撕裂，那高高的个头早已压成了薄片，我害怕里面有人，我不想去看他！”

博医生见她情绪有些波动，赶紧对她暗示，“不，那里没有人，那是一辆空车。你应该把目光集中在瓦砾之上，看看有没有搜救人员，有没有还活着的人在呼喊救命。”

“那我往后看……”

博医生看到她下意识地将脖子往后拧了一下。

“我看到了来自各个分区的搜救队正在远处集合，有些在搭建帐篷，有些在往这边快速赶来，但是最先抵达我面前的是几架无人机，也许不仅几架，我在各个废墟构成的山包上面都能看到几十架无人机，它们正在使用探测光束搜寻遇难者。我可能是其中一个，因为有一架无人机正在我头顶盘旋定位，它发出的辐射荧光束在我头顶上方弥留，就像插了一杆旗帜，代表这里有一个生还者。那束光线呈黄绿色，而有些光束则是鲜红色，我看到数以百计的红色光束在我四周耸立，我心里很清楚，那是代表濒临死亡的意识体，越是鲜红的颜色，代表紧急救援指数越高。

“我接着看到有很多机械搜救犬陆续爬上废墟，他们速度很快，脚步很轻，针对紧急救援指数的不同而分别对周边乱石进行挖掘。其中一只狗挖到了一个人的背部，整体检查发现其并无特殊情况，于是从它的嘴巴里吐出一些维生物质，渗透到遇难者的身体外部，从狭窄的缝隙里渗入，将其完全包裹，然后一个人类救援者再将其整个挖出来。他被包裹了一层壳，安置在悬空的担架上运走。

“有一个老头脸色苍白地接受着他们的援救，他昏昏沉沉仿佛刚从梦中醒来，他的目光盯着地面碎石堆里的一块铜板若有所思，上面写着“凹塘街五号”，那是他家的门牌。也就是十几秒钟的时间，四十多年的老宅子也垫在了脚下。

“救援者看到了我，他给后方的队友做了一个上前的手势，其中一个人便快速过来给我的伤口包扎，虽然我看不到我的伤口在哪儿。”

博医生从她耳边吹了一句：“你现在需要去寻找你的母亲，从她口中获得那件重要的事情，你应该去寻找她……”

那女人不安起来，先是腰身扭动，进而又整个身体像癫痫一般颤抖起来，博医生还特意看了一下她的无名指，抖动得更加厉害，好像在疯狂地弹奏钢琴。博医生用手迅速按住她的胸口，他居然感受到了对方的心跳。

难道她不是机器人？！

博医生正想要紧急唤醒她，如果再这样持续下去很容易出问题。

但是那女人又忽然间停止了一切运动，身子从撑起的弧形中撞向躺椅，结束了，平静地仿佛没有发生任何事情。

博医生见此状，便继续引导她，“你刚才遇到了什么，见到了什么？”

“我从我的身体里分离出一个人，那不是别人，正是我妈妈。”

8

“很好，现在你继续放松，你要问清楚她跟你说了什么重要的事情？”

“她看到我了，不是，她视线往下看，往我的下边看。哦——不要——”

“怎么了，发生什么了？”博医生尽可能放低声音不去刺激她。

“她向我猛地扑过来，表情非常痛苦，她在哭泣，泪水从她脸上的灰尘上划过，就像河水切割河床。她用双手在一块块地搬运石头，往后面扔——”

“她在挖掘什么，你仔细看看？”

“她在挖我脚下的水泥块，那里一定掩埋着什么，应该是人，她的家人，或许是她的女儿，那个我不曾见过的她的女儿。我有点儿伤感，不知道为什么，我想哭，不是因为这里的惨状，而是我觉得我才是这里最惨的。”

博医生不太理解这种心情。

“我孤零零地飘在上方，却没有人理会我，我妈始终还是爱着她生养的孩子，应该是嫉妒吧，但却又说不出一点儿恨，只是无限地忧伤。我看着赤艳的天空中一只乌鸦飞过，那感受真的很不好……”

“调整你的心情，放松，请完成你的任务，去问清楚那件重要的事情。”

“我喊了她，但是她并没有回应，她对着天空咆哮，双手不能挖掘到任何东西，她的孩子埋得太深，无声地呐喊——但是有救援人员跑来了，显然是被声音吸引过来的。我妈妈被一个带着一身装备的蒙面壮汉拖到一边，不断地劝阻，另一个队员俯下身去看那块被挖了浅浅凹槽的地面，石头上还留下一些血迹，是我妈手上流出的。男人用仪器测量了这个区域的生命体征和意识波谱，并在空中树立了一个红色的光柱，下面有一个意识体危在旦夕。

“其中一个人说，那只是个仿真机器人，不值得去救，但是领队的男人却指着自己肩章说了什么，并坚持要救。通过简单的搬运，大石头被去除了，我看到一只肉嘟嘟的小手，已经被灰尘涂满了米黄色，和周边的建筑废墟极难分辨，队员赶紧握住那只小手，给她接通了仪器。然后他忽然抬起头，在对讲机上用很重的口吻喊着，说让营地的后勤人员火速带上一个传输器和容量盘过来，有一个遇难者即将脑死亡，还有十五分钟时间。

“他的对讲机似乎很不灵敏，拍打了几下之后麦克风还是回响着沙沙的噪声，无计可施之际，他用手势示意最近的队员，让他给营地汇报情况，并敲打手臂上无形的手表以示时间紧急。

“但是那个队员却没有离开，他快步赶过来，取下口罩大喊，他说传输器有一条，但是容量盘告急、告急、告急，物资运输车在路上遇到余震，三十分钟才能赶到。

“挖掘小女孩的救援人员再次握住那个小手，这会儿他是双手紧握，跪在地上，用额头触碰，在这个最高的废墟之山上像一位祷告的僧侣。我妈妈看到情况不对，于是挣脱束缚，爬过去，问人是否没救了。男人说我们只有传输设备，没有容量盘，不能将她即将消散的意识转移到存储器，这意味着再过十分钟，她就会飞到天国去了。

“我妈妈不敢相信，她说她已经经历了一次地震，失去了全部家人，不能再因为第二次地震而失去最后的希望。我妈妈也跪在地上，求着那个男人，但是他没有任何办法。忽然，我妈猛地站起来，虽然她受伤的脚依然流着血，但是她朝着救援人员说，能否拿她的身体作为容器，把女儿的意识传输过来。三名队员没有人敢吱声，就这样看着这位母亲的乱发被各个方向的风吹折。一个男人试图让她清醒，说不可能把两个人的意识混到一起，那样人会疯掉。

“我妈妈从胸部发出微弱的笑声，她说了一句话，却在无限的空旷中回响了三遍：当你要用水杯装牛奶时，就要把杯子里的水倒掉。”

博医生看到那位躺着的女人忽然沉默不语，如鲠在喉。

“别人一再劝导她，说那只是一个机器人，不值得为她丢掉自己的意识，而且那个机器人小孩顶多是个玩偶或宠物。我妈却再次恳求，说那是自己养了十几年的孩子，第一个孩子她没能救活，不愿意再失去一个。她愿意把自己的身体让渡出来，否则她会活在自责中。但是男人们从来没有做过这样的营救，怕摊上什么事情，更怕惹官司。只有一个男人向另一个队员伸手去要传输线，两个男人争执了一番，最后还是将设备架接了起来。”

博医生终于明白了，面前这个女人已经不再是机器人，她的机器人意识储存在了人类的身体之中，因此催眠才能得以起效。

“在最后一幕，我妈妈提了一个要求，可否不要将她自己的意识全部删除，只留一句话，就一句话。男人问他是哪句话，她对着地下深埋的女儿说……”

“说了什么？”博医生也替她紧张。

“我听不清楚，她说了，我还是听不清楚……”

博医生翻开女子的眼皮，她的瞳孔往上扭转，失去光泽，眼白凸显，呼吸急促，双唇抖动，如果再不唤醒她，她的意识将沉入深渊，荡失在虚无之中。

他赶紧启动按键，躺椅像算珠一般打落，制造快速跌落感。

在女子的意识之中，世界仿佛失去重力，所有人飘浮于半空，那些泪花仿佛水晶飘散开来。夜晚即将醒来，天空快要睁开它亮眼的瞳孔。

在女人即将苏醒的时刻，她听清楚了母亲的那句话：

“宝贝，现在，我的身体就是你的新家。”

【责任编辑：艾　珂】

幻眼天下

三位科幻作家的“三体对话”

文/【荷兰】罗德里克·鲁文霍特　　译/Yoma

编辑导语

2020年1月，法国里昂的一次“人工智能和科幻(1)”主题研讨会后，参会的中国科幻作家夏笳、荷兰科幻作家罗德里克·鲁文霍特以及日本科幻作家藤井太洋三人展开了一场随意的漫谈。三个人基于个人体验讨论了科幻创作、中国科幻当前的世界影响和发展前景、日本科幻出版特点和藤井太洋作品中的政治色彩，以及科幻在荷兰乃至欧洲的发展情况。

从这段有趣的对话里，我们不仅可以看到三位不同国度作家的创作经历（满足我们的八卦之心），更可以从中一窥亚欧乃至世界科幻的发展趋势与动向。不多说啦，请跟随小编一起穿越时空，进入对话现场吧。

主要人物

罗德里克·鲁文霍特，荷兰科幻作家。代表作：“花生酱和寿司”三部曲，《首相值多少钱？》。2016年哈兰奖②得主。

藤井太洋，日本科幻作家。代表作：《基因地图》《轨道云》《你好，世界》。2015年日本星云奖和日本科幻大赏得主。

夏笳，中国科幻作家、中国文学学者。代表作：《你无法抵达的夏天》（A Summer Beyond Your Reach，英文选集）。多次获得银河奖。

“不吃寿司！”我们正考虑午饭吃哪家餐厅时，藤井大声喊道。他清晰地传达出一个信息：无论如何，你都别在国外邀请一位日本人吃寿司。即使这个国外指的是法国南部，一个人们可以随手做出美食的地方。但藤井坚持不要，所以我们最终选择了隔壁的法式小餐馆。

藤井太洋，日本科幻作家，代表作是《基因地图》和《轨道云》，是他把我邀请到这儿的。半年前，我们在都柏林的世界科幻大会上结识，很快就成了朋友。几个月后，在东京，一顿晚饭期间，我们逐渐讨论出一个计划：地点在法国里昂，时间则在由一群法国学者举办的“人工智能和科幻”的研讨会上（这场研讨会是在这所城市的大学和图书馆举办的）。至于我们计划的项目嘛，就是和参与研讨会的中国科幻新秀夏笳进行一次深入的谈话。主题是“关于科幻在中国的地位、它在世界的影响和我们对于这一类型文学的种种观点”。我们最初计划在图书馆的听众席进行这场访谈，但却被一场罢工给破坏了（哎，法国人真是喜欢罢工！）。所以，我们只好抱着一大堆甜甜圈，来到图书馆的馆长办公室，一边投喂自己，一边聊了两小时。语言在交往中的重要作用立刻显现了出来。毕竟，这三个从欧亚大陆来的科幻作家，可是比画着五种语言呢！

[为确保篇幅适宜和意思清晰，对话已被编辑。]

去火星的单程票

罗德里克（下简称“罗”）：让我们先来做自我介绍吧。

藤井太洋（下简称“藤”）：我是一名日本科幻作家。我从2011年开始写作，起因是那篇关于地震的报告并不科学（报告由日本政府在日本东北部地震后撰写，该地震导致了后来的福岛核泄漏事故）。我很生气。于是，开始撰写《基因地图》，之后自己出版。在三个月的时间里，卖了10000册。

夏笳（下简称“夏”）：Subarashii!（真厉害啊！）

藤：后来，我辞职成为一名全职作家。第二年，我写完《轨道云》，获得了日本科幻大赏。再后来，我就成了日本科幻奇幻作家协会的主席，直到2018年。

罗：你看，这就是让我印象深刻的地方。你只用了一年就写出了《轨道云》。如今，你家里还有个五岁的孩子。你是怎样保持如此高产的呢？

藤：秘诀在于日本的出版体系。作家不需要一次性给出整本书的内容，只需要为每个月的杂志连载创作一个片段即可。所以我要做的只是在每个截稿日期前，写作出一章又一章的内容，一年之后，整本小说就完成了。创作这类系列作品获得的稿酬相当于图书的预付款。但这一体系的劣势在于，没有代理机构来照管我们的利益。夏，我特别想知道你是怎样开始写作的？我可是到了四十岁出头才开始写呢！

夏：嗨，我是夏笳，一个中国科幻作者。我很小的时候就开始讲故事了。事实上，是从幼儿园开始的。我小时候是个很吵的孩子，会临场发挥给大人们讲一些像连续剧的故事。一旦开始，就别想让我停下。八岁的时候，我和最好的朋友两人合写了一个童话故事，并且在我家乡的一份主流文学杂志上刊登了。我比你开始的早一些，不过至今还没有出版过任何长篇小说。

罗：是因为没有好的故事框架吗？还是创作长一些的故事对你来说有难度呢？

夏：短故事更吸引我。能够将复杂的事物组织成一个短篇是一项独特的技能。我想，我得借助外力，才能写出一部长篇小说。我脑海里确实有那么几个点子。

罗：日本的那套体系说不定能帮上你。

夏：那的确是非常好的一套体系！目前我正在创作一本合集，可我的编辑对我实在太好了，所以这本书花了好几年还没完成。

藤：（笑）我们的体系确实有效，不过也有一些问题。杂志的篇幅有限，但作者却非常多，大约有超过4000名全职作者！这并不意味着他们可以通过写作来养活自己，而只能说写作是他们的全职职业。除此之外，出版商只会接受知名作家的作品，给新手和年轻人的机会微乎其微。他们唯一的突破口就是拿奖，但这跟赢彩票一样，非常艰难。

罗：轮到我介绍自己了，我的简介很简短。我是一名科幻作家，我的故事常常着眼于荷兰与日本的跨文化联系与交流。我写过一部青少年小说三部曲“花生酱和寿司”，是关于一群热爱日本的荷兰朋友。我的一部科幻短篇赢得了2016年的哈兰奖(2)，之后我把它扩展成了长篇小说。荷兰现在的情况非常极端，影院上映的一半影片都是科幻片，但文学市场却完全没有科幻的份。部分原因在于读者的聪明才智——我们完全能够理解英语，所以基本不需要把它们翻译成荷兰语。但反过来，却让自己的井水干涸了。这话题说起来实在是太让人沮丧了，我们还是聊聊你想去火星的梦想吧，夏。是要一张单程票吗？

夏（忽然被问到，却丝毫没有措手不及）：是啊，确实，单程票没问题。我还是小孩子的时候，读了郑文光非常有影响力的一部长篇小说《战神的后裔》。郑先生是新中国成立后第一个发表科幻小说的作家，被称为“中国科幻之父”。这本书讲述了中国人在火星建造人类第二个家园的故事。一个经典的科幻故事，因为其中的人物都是中国人，所以让前往火星成了我的梦想。而且，这梦想在我这辈子应该是可能实现的！说不定等我到了六七十岁，就能成真。为此，我得保持健康，说不定还得存点儿钱。

罗：那么，你觉得那里的生活会是怎样的？会不会跟安迪·威尔写的《火星救援》里一样？

夏：在殖民地生存应该会很艰苦。我们应该会生活在穹顶里，不过我觉得那倒挺适合退休生活的。

罗：（笑）那让退了休的人都去火星吧！在那里应该挺有意思的！埃隆·马斯克还发推特说过，想要在2050年送一百万人去火星。

夏：那时我差不多七十岁，完美！我还能上路。我会带上郑文光的书，然后和它一起被埋葬在那里。所以，这可不是去旅行，我不会只是去火星待上几天，拍点儿夺人眼球的照片。那是对能源和资源的浪费。我们得为移居那颗星球而奉献自己。

藤：要是能去火星旅行，第一个乘客应该是位科幻作家。

罗：好吧，要把人送回地球可能有些棘手，但传回信息会简单一些。你现在就能去那里，然后继续写作。

藤：夏肯定愿意，即使只有一张单程票。

中国前行的方向

罗：夏，我读到你执导并主演了自己的电影Parapax。

夏：这是个藏得很深的秘密。

罗：哦！你想说说看吗？因为我发现有创造力的人通常都是这样。他们很少只做一件事情，而是通过很多不同的方式来表达自己的创造力。不过，我现在有些怀疑你对Parapax不太满意？

夏：我攻读电影硕士学位时，主攻的方向是电影的历史和文化影响，不过我对如何拍电影也很感兴趣。我有些朋友也在攻读同样的学科，所以我们就聊了下，看看有没有可能自己拍一部非常低成本的电影。基本的构想是关于跨越多重平行宇宙的生活。我在三个场景中扮演了同一个人。在第一重宇宙中，我扮演一名物理学学生；第二重中，我扮演一名作家，正在撰写一篇关于这个学生的故事；在第三重中，我扮演一名正在改编这个故事的编剧。所以，这是一个关于多重宇宙相互参照的故事。

罗：我没能在“油管”或者其他什么网站找到它。

夏：之前网上有一个版本，不过已经搜不到了。感恩！不过你的问题其实是关于创造力，而我其实不擅长这一点。我觉得自己很难在一件事上投入比较长的时间。唯独写科幻是例外，我从来没有对这件事丧失过兴趣。另一方面，我从不害怕尝试新事物。如果失败了，我会觉得这没什么大不了的，也不会觉得尴尬。

罗：以我的经验来看，在找到自己人生的主旋律之前，得徘徊一阵子。我直到二十九岁才最终发现，“嘿！我其实是个写小说的！”我这辈子都在写故事，不过大部分是实用性的故事，比如漫画、游戏和报道。现在这一点看起来似乎是显而易见的，但其实还是需要花上许多年才能真正领悟到。

藤：我可是四十一岁的时候才开始的呢！

罗：也许，你也已经在科幻写作上找到了自己的主旋律了，夏。

夏：我这一生想要许多的东西。在大学时，我想要成为著名的物理学教授，获得诺贝尔奖。不过，因为中国科幻在全球的崛起，我幸运地开始写作。这让我获得了很多工作的机会和可以尝试的事情，像是和国际社群建立起联系之类。这逐渐变成了我的事业。我从没想过要退出。

罗：所以，刘慈欣现象级的成功（《三体》《黑暗森林》等等）对你的事业产生了很大的影响？

夏：是的，不过我想从更广阔的视野来看待这个问题。中国对于全球的读者正变得越来越可见，而不仅仅是科幻这一个文学类型。刘慈欣的成功可以追溯到刘宇昆（华裔美国作家、译者）的成功。大趋势是认知度的提升，不过当然，他们是其中重要的人物。

罗：那么你认为，中国科幻的特性是什么？

夏：20世纪90年代，中国科幻获得了新生。这被我们称为“第五次浪潮”。《科幻世界》和其他杂志开始为这一类型作品开拓国内市场。这类似于美国的“黄金时代”。事实上，作者们也常常借鉴那个时代的主题。必然地，更成熟的作家开始探索何为“中国科幻”。他们最终发现，中国科幻的最主要特征，正是中国现代化进程中的那种张力——这一进程能够让自己摆脱被西方视为第三世界国家的处境。这是一个外部的视角。在成为西方标准的现代化社会中，中国承受了巨大的压力，不过在科幻中，我们发现了我们自己的、中国式的通往发展和繁荣的道路。我们的作者们下意识地吸收了这种张力，并在自己的作品中把它呈现了出来。

罗：中国的作者们重塑了作为中国人的意义，对于外界来说也是如此。你能举个例子吗？

夏：我最喜欢的一个例子来自1902年，恰好是这一进程的起始阶段，晚清时期。

藤：就在甲午战争之后。

夏：那位作家确实受到这场战争的影响！他是一位著名的中国学者和政治家，叫梁启超。他创作了一部小说，是在他的改革失败并流亡到日本横滨之后。在那里，他阅读了一些日本的科幻小说和政治小说，然后意识到，这类读物能够影响并改进国民的思想。于是，他创办了一本杂志刊登中国的小说，并且自己写了一部关于未来的作品。作品中想象在未来的1962年，中国已经成为世界上的一个强大国家，然后回溯了如何一步步走向强盛的过程。这是一种以国际视野来重构中国的方式。这是我们的科幻小说中一种非常重要的特征。

藤井的政治小说

罗：太洋，昨天你已经在研讨会上就日本科幻讲解了许多内容，比如这类作品在战争期间是如何发挥宣传作用，此后又如何遭受了各种审查等。那么，现代日本科幻最典型的特质是什么呢？

藤：作品其实是各种各样的。我自己撰写的是一种乐观向上的未来，科技能够为我们带来一个更好的世界、更好的生活。不过其他作者却反对这种乌托邦式的未来。我现在很难在我们的科幻作品中找出一个单一的、清晰的方向。所以，我想用以另一个感叹来代替对这个问题的回答——我们实在是太缺女性作家了。在漫画界有很多女性漫画家，但是在文学领域却非常少。

罗：为什么会这样呢？

藤：一部分原因是在日本，这样的榜样实在是很少。男孩们阅读科幻，继而想要自己写作，但这样的事情在女孩身上不会发生。最重要的是，我们几乎不会翻译那些由女性作者撰写的英语科幻作品。厄休拉·勒古恩和安·乐基是例外。哦，还有奥克塔维亚·巴特勒，即使是她的小说《亲缘》，也是被当作“黑人文学”而不是科幻小说才得以翻译的。所以，我们没有阅读这些作品的那一类文化。日本读者应该要知道，他们正在错过一半的应该被发掘出来的作品。

夏：在中国，有一部分作者的作品也没有被翻译过来。我们出版过勒古恩和（玛格丽特）阿特伍德，但是没有巴特勒。很遗憾。

藤：日本科幻比较好的一点在于，我们一直在持续不断地扩展观念的边界，总是能推到最前沿。这是由于我们创作了大量的漫画作品。那些故事是主流，也影响到科幻文学，要求它更加激进前卫。

罗：你的作品通常是发生在近未来，我也注意到它们充满了政治隐喻。在《轨道云》里，你关注到伊朗、美国、日本、中国等国家不同的太空项目……你是否会通过写作传达某种政治信息呢？

藤：我的作品非常有政治性。如果你看过我最新出版的作品《你好，世界》就知道。这本书是关于网络自由的，讲了一个软件工程师的故事。这个故事改编自我自己的真实经历。多年前，我自己编写了一个社交软件，所获的回报却是遭受了监视。我还是以此为骄傲，即使有时会让我面临非常恐怖的处境。我希望《你好，世界》能够被翻译成其他语言。

荷兰移民

罗：在过去几年，我一直在思索荷兰能为科幻的世界提供些什么。有没有一种能被称为“荷兰科幻”的东西？我把这个问题抛给了许多写作上的同行，接着就有两个主题浮现了出来。第一个是贸易。因为我们是一个没有自然资源的小国家，我们仅仅靠着与其他国家交易生存。而且，当然了，我们有一个充斥着丑恶殖民的历史——也是基于贸易。贸易是我们文化构造的一部分，所以也是我们故事的一部分。第二个主题是水源管理和生态灾害。

藤：哦！

罗：很有可能五百年后，荷兰就不复存在了。

夏：你们会被淹没的。

罗：是的。到时候全世界会有一场荷兰人大流亡。我们会成为没有国家的人。我们的政府已经开始制定抵御这场灾难的计划，科技会在其中发挥巨大的作用。也许我们会建造能够漂浮的城市，或者在北海区建造巨大的建筑体来阻挡水流，又或许，我们只能把一些省份的部分地区还给海洋。我们面临非常艰难的选择，而我们的科幻也参与其中。最近，一种叫作“海水朋克”（Ziltpunk）的新类型出现了，就是关于海水和咸水的作品。这是一种非常乐观向上的作品，描写的是灾难后的世界，荷兰已经被淹没了，或是我们已经躲到地下去了——等等无数种的情节场景。不过这些作品都显示出，身处其中的人们过着快乐的生活。它们展现出，即使是灾难过后，人间也是值得的。这是一个强有力的信息，因为我们担心的正是这个。灾难最吓人的是我们可能不得不放弃一些奢侈享受和特权，“海水朋克”则表明，那没什么好怕的。

藤：海水朋克。

罗：我和别人合写了几篇这类型的短篇故事。你要是读一读就会想：“嘿，这样生活说不定还真挺带劲儿的。”

什么是科幻？

藤：这让我想起曾经读过的一篇优秀的日本小说，是关于气候的故事，讲的是所有大陆都沉没之后，第二场灾难也将要降临。为了防止社会的全面崩溃，必须会发生各种事，然后作者通过不同文化间的谈判，而不是科学手段，来构建整个小说的框架。在一些人看来，这意味着这本书根本就不是科幻作品。我觉得类似于性别这种话题在硬科幻中绝对应该有一席之地，但很多人不这么认为。

罗：这话题转得好，太洋。我正想把我们的讨论转向最具有争议性的话题——什么是科幻？

藤：这很难讨论，因为它基于每个人对科幻的不同定义。在日本，因为一位知名作家声称《高达》（一部以高耸的机械战士和太空战争为特色的系列电影）不是科幻，科幻文学界和科幻迷之间便令人难受地割裂了。由此，整个日本科幻圈里也产生了各种不合。夏，其实也有读者问过我，你的作品是否可以被称为科幻。我跟他们说当然是科幻，因为它们讨论了人类种族将往何处去的问题。

夏：好吧，我现在正好在写一篇关于这个的论文……

藤：（笑）

夏：主要着眼于达科·苏恩文对于科幻的定义，他认为科幻是一种认知疏离（简要说来是指，科幻中应该有novum，即一种全新的元素，能够迫使读者以一种不同的方式来想象构思我们的世界）。目前对于科幻的定义有许许多多，大部分是从读者的角度来阐释。苏恩文的定义最主要的焦点在于，创造了一种能够区分作品“好”“坏”的方法——有时候“坏”是指的非科幻或奇幻。它试着扩展“科学”的外延，将人文学科、社会学等纳入了进来，令其被重新定义。苏恩文从布拉特谢特（Bratchett）那里借鉴了“疏离”的概念。

罗：谁？

夏：法国剧作家，布赫谢特（Bréchette）。

罗：啥？

夏：布勒特谢特。布拉特谢特。

（我一直都在尽最大努力跟上这些学术性的语言，但到了这会儿，我彻底懵了。夏不断试着发出一位法国剧作家的名字，却没法让我想起任何人。幸好弗兰克·西乐维（出版人，正在法国出版藤井太阳的作品。一直在我们桌子边默默工作）一直在听，然后突然他想了起来，那个名字是贝尔托·布莱希特，德国著名剧作家，代表作是主角叫作“尖刀”麦基的《三分钱歌剧》。在需要发喉音的德语中，想让嘴巴发出“贝尔托·布莱希特”这个名字可是个不小的壮举。）

夏：那么，他借鉴了布莱希特，显然，是一位剧作家。他说我们需要这种“疏离感”，从而远离中心地位来到边缘。以此，我们可以反观现实，或是反观我们通过自己的意识形态来观察事物的方式，并且能够开始思考其他的可能性。他认为，我们把自己的思想困在了一个牢笼里。

罗：对于整个思辨小说（speculative fiction）的光谱来说，都是这样吗？包括奇幻和魔幻现实主义也是？

夏：啊，这类讨论确实随后兴起了，就在苏恩文于20世纪70年代撰写了这一观点之后。他从南斯拉夫搬到加拿大，创立了对科幻的学术研究。作为一个人文主义者，他尝试重新定义科幻在美国意味着什么。在他之前，人们只能通过印在纸浆杂志上的作品认识科幻。苏恩文却把科幻看作是能够改变人们思想的强有力的工具，能够让人们思考一个更好的未来。我想，这点非常重要。不过，他对奇幻却是抱着另一种态度。那时，托尔金的《魔戒》统治着奇幻文学，而苏恩文则觉得这部作品太过保守，都是中产阶级价值观的体现，重建了一个人们可以平静生活的伊甸园。苏恩文想要拥抱一种更加激进的文化变革。他强调科幻拥有着怎样的疏离的力量。我赞同他，科幻确实提供了一条积极的前进道路。

罗：但这里面有技术的位置吗？

夏：有的。首先，苏恩文挺看不起纸浆科幻的。他觉得那是类似于橱窗展示的东西，只是用太空飞船来讲一些老套的故事，却称其为“太空歌剧”。相反，他对像厄休拉·勒古恩那类的社会学科幻评价很高。不过，除此之外，苏恩文也写过，任何好的科幻故事应该有一个novum，一个全新的元素。比如说时间旅行，曾经是令人激动的题材，但现在不再是了，因为已经被过度开发了。一个全新元素不一定是一种机器，也可以是看待事物的新角度。我觉得科幻小说里对世界和文明的发展有一种非常欧洲化的观点——文明是从欧洲向全世界扩展的。所以在这个意义上，novum可以是中国视野给西方读者带来的一种疏离感。

罗：那就是说，不管你住在哪里，你最好读其他国家的科幻小说。这样一来，你立马就能把自己放到自己世界观的边缘，实现疏离。

夏：没错！我就是这样定义科幻的：去跨越界限，去用不一样的方式思考，去看见那些未被看见的，去想象那些不可想象的。

藤：真是有趣的定义。谢谢你的这段分享，夏。对我自己来说，这很简单。科幻得给予重要的问题以答案：我们从哪里来，我们是谁，我们要去哪里？如果一部作品试图回答这些问题，我觉得就是好的科幻。大部分其他的文学类型只关心提出问题，而不会提供答案。

夏：我想我们大部分人会同意这个观点：为那些我们知道却未曾说出的问题寻找答案。

藤：大部分的幻迷会专注于“我们要去那里”，不过“我们从哪里来”也是同样有效的问题。除此之外，苏恩文的“疏离”的概念，在向读者们解释这些答案时也非常重要，能够让他们理解。

刘慈欣的成功之外

罗：最后一个问题，因为我们的时间差不多了。中国科幻现在非常流行，那么，在刘慈欣的成功之外，它还将如何发展呢？

夏：我们得给年轻作者打磨作品的机会。一个作者要成熟到能够写出真正独一无二的作品，是需要花很长一段时间的。你不可能只是跟随潮流，而要创造自己的领域。必须要有提供这种成长的空间。我也希望中国科幻能够有更强的多样性。现在，所有作品都在刘慈欣的成功阴影之下。所以，鼓励年轻作者非常重要，他们可能会用完全不同的方式来探索科幻这一类型。

藤：我会支持中国的年轻作者，并且帮助他们推广他们的作品。

夏：太感谢啦！

罗：互相帮助很有必要。如果只靠自己，是没有足够的人脉资源的。

藤：确实是！

罗：谢谢你们能来这里，和我一起坐了两个小时，讨论了这些话题！

夏：很有趣的，谢谢你！

藤：好的，咱们去吃午饭吧。嗯……不要吃寿司！

致　谢

感谢藤井太洋筹备了这场访谈，感谢丹尼斯·泰兰德耶安排了地点并在里昂热烈地欢迎我们，感谢夏笳同意此次访谈，感谢弗兰克·西尔维完美的陪伴，感谢大泽弘子资助了这篇文章。

（荐　稿：夏　笳）

【责任编辑：拉　兹】

花絮

一根老胡萝卜

午饭时，我发现自己被一道当日特供例汤给整懵了，那里头加了欧洲防风。法国研讨会组织者之一的丹尼斯·泰兰德耶发现，对这个东西最好的解释应该是“二战时期人们吃的一种老胡萝卜”。这一描述让人脑海中浮现出一根被保存在盒子里的古老巨大而腐烂的树根，直到现在才被人拿出来熬成浓汤给我喝。谷歌拯救了我，当我知道自己吃的是欧洲防风时，大大松了口气。这东西在荷兰已经被标记为一种“被遗忘了的”植物。

(1)人工智能和科幻：尽管里昂拥有悠久的历史，街道上混杂着许多中世纪时的纪念碑、文艺复兴时期的外墙和现代早期的建筑（如雪铁龙大厦），但这个周末，这里是一个科幻和人工智能碰撞的世界。我们的对话主要专注于科幻这块，所以对于没有以同样分量提到人工智能的内容感到抱歉。

(2)哈兰奖（Harland Awards），荷兰幻想文学类奖，包含科幻、奇幻和恐怖小说类奖项。

银河奖征文

黑漆

文/朱柏青 图/元哲

遗忘是自由的左伴随。江路最后对我说了这句话，那时他站在负质量激发器的中央，随后被一片黑色淹没。那片黑色像粉刷匠的油漆，迅速地铺满、带走了他之后又迅速地消失无踪。

这种消失干净、利落，不留痕迹，连消失物最初的存在都值得质疑。若不是桌子上他脱下的衣物提醒了我，我几乎无法再回想起脑海中关于江路的回忆。双肩包，一件穿旧的白衬衫，一条黑色的裤子，里面有一包口香糖，一串钥匙，它们和我一起静静地忠诚地等待着一起不可能事件的发生。除了江路，一同消失的还有0.0000181253×7-11米厚的钢化纳米混凝土防辐射内壁，这意味着在黑漆后面的那个世界，这个隧道桥大约持续了11个时间单位。

一个短时隧道桥，在黑漆消失后我这样想。这是我和江路已经推断出来的，长时隧道桥的出现概率在数学上为0，尽管这依旧是一个可能发生的事件，但它与我正在期待的事情一样，“几乎不可能发生”。

江路走后，我常常像现在这样呆坐在沙发上，看着墙角流逝的阳光出神。流逝的阳光是时间的一种暗示——它在单向地流动，沿着某条轴线，不可逆转。但在那个世界，黑漆后面的世界，按照江路和我的猜想，事情却完全不同。其实那完全是江路的猜想，我为这些猜测做了一些实验来验证。在想象力方面，我得承认，作为物理学家的我远远不及他这个数学天才。在那个世界，时间的轴线上没有“序”关系，它粗糙得像一根秸秆，随时都可能把你抛向过去，或未来。

在江路离开之前，在没有琐事的下午，我常常会和他待在一起，在咖啡馆，或是随便一张空桌子，这是我们从大学时代就养成的习惯。有时我们相对无言，各自看向不同的地方，我在想无处不在的狄拉克的海洋，他在考虑该怎么把一个素数表示成两个平方数之和。有时我们交谈，争论，最后不欢而散或是握手言和。我得承认，现在，枯坐在沙发上的时刻，时间对于我也失去了意义，因为没有人可以代替他与我一同度过那样的下午。

我在怀念那些下午。按照我们的推想，江路回来的数学概率为0，尽管这仍旧可能发生，比如从所有的自然数当中抽取一个特定的数，比如1，这个事件的概率就为0，但很显然它是可能发生的。

走之前，江路告诉我，他回来的唯一机会，是在所有的7-adic数中恰巧抽取到一个有理数，我问他这样的概率是多少，他笑了笑让我自己算一算。“概率为0的事件也是有可能发生的。”他告诉我，在临别之前，我们再喝一杯黄色的酒。喝完后，我们都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起身，我们拥抱，他穿上厚重的防护衣走进激发室。现在，我正抱着这样荒诞的祈祷期待有一天江路能够回来，回来扣响我的房门，把我拽到咖啡馆度过残留的下午。

我正这么想时，窗外的门铃响了。

我回想那一天，那一天是预言般的一天。那天太阳高高照着，八月的一天，我盯着前排同学帽檐下滴落的汗水，听到江路压低着声音问我，“你知道为什么那根绳子‘几乎处处’都是断的吗？”

江路说的那根绳子是“有理绳子”。古希腊时期，人类已经引入了整数以及有理数域，毕达哥拉斯学派很自然地认为人类已经建立了完美的数系，他们的信条是“万物皆数”，即所有的长度都是可以被“公度”的——所有的在现实世界出现的“长度”都是一个完美的有理数。比如说拉起一根绳子，确定一个原点后，那么这根绳子上每一点按长度都唯一确定了一个有理数。有理数把绳子填满，完美而不留下任何空洞，这是毕达哥拉斯学派的信条，也是那时人类对现实世界“长度”的普遍认识。

但真正的事实却是，那样的“有理绳子”在现实世界中几乎处处都有洞，它几乎处处都是断的。

“因为，每两个有理数之间都有非有理数？”我回答。

“我问的问题就是这个意思，你只是换了种表达。现在的问题是，为什么在现实世界中能拉起一根绳子，那么为什么有理数填不满这根绳子呢？”

我那时觉得这个问题单调又无聊，但是漫长的军训显然是摆在我们面前的更无聊的事情。

于是，我开始思考这个问题，在炎炎烈日下人的头脑总是转得很慢。为什么有理数是填不满我们的世界的？这个巨大的缺陷早在毕达哥拉斯学派鼎盛之时便如梦魇般产生，学派中的一个年轻人，他的名字叫希帕索斯，他第一次利用了无穷递降法原理证明了腰长为1的等腰直角三角形的斜边长“不可公度”（现在我们都知道了，这个长度是√2）——无法表示成两个整数之比。最终他死于谋杀，学派在毕达哥拉斯的授意下将他装进麻袋，连同他的有趣的证明一同投入地中海的漩涡之中。

现在我回想那个夏天，那个燠热的下午，我清晰地发觉一股命运的牵绊横跨千年之前地中海的波浪牢牢束缚住了我身边的江路，而他却为此陶醉不已，毫不知情命运为他准备的相似的牢笼与归路。

“距离”是我们生活于其中的宇宙最本质的法则之一，具体而言，它又包含三种最关键的条款：

此点到彼点的距离等于彼点到此点的距离。

任何两点之间的距离都是大于零的，两点之间距离为零当且仅当两点相同。

此点到彼点的距离不超过此点到那点的距离及那点到彼点的距离之和。

如果用现代数学的语言和观点来表述，这三点尤为简洁：

在一个集合X内，“距离”指一个函数，d(x,y)，它表示X中从元素x与元素y的距离，与以上三条对应起来，这个函数应具有的三条性质是：

d(x,y)=d(y,x)。

对于任意X中元素x与y，有d(x,y)≥0，且d(x,y)=0当且仅当x=y。

对于任意X中元素x，y与z，有所谓的“三角不等式”成立：

d(x,z)≤d(x,y)+d(y,z)

江路第一次跟我讲起“距离”时，我还对数学的语言知之甚少。每当我翻起数学书，我都觉得那是一堆毫无意义的抽象符号。这些有什么用呢？我向江路提出了这样的疑问，他却对我的疑问表示惊讶。这是我除了邋遢外讨厌他的另一地方，他总认为所有人都拥有他那样的理解能力。我回想那天，那是一个夏天的夜晚，我们在宿舍七楼往上的顶层坐着聊天，我们称那里是“七层半”。七层半的台阶正对着一扇天窗，看得到稀疏的两三颗星星。

“装备了一个‘距离函数’的空间被称为度量空间，距离就在这个空间上诱导了一个自然的拓扑结构。”

哦，是吗？什么是拓扑呢？我心中产生疑惑，向他投去疑问的目光，而他的目光却远远地越走了。越向窗外，越向细微的星光，我不知道他的思绪飘到了哪里。

“第三点是最有趣的。”他咕哝了一句。转身拿起兜中的记号笔在墙壁上写下了关于“距离”的第三条规则。

d(x,z)≤d(x,y)+d(y,z)

那时七层半的墙壁还是白色，白色的中间泛着被常年的梅雨染出的黄色与绿色。我们毕业时，那是四年后，七层半已经变成了黑色，那里被江路写满了公式，他喜欢黑色与绿色，偶尔我也添上几笔，我爱用红色。江路写完后就站在那里，他伫立良久，双手抱在胸前。他在“打量”，而每当这时我就会想到一些关于灵魂出窍的传说。这是江路的一个经常性动作，他“打量”那些公式，然后尝试向他身边的任何人——当然在大学中的大部分时光都是我——解释这个公式或者定义背后蕴含的“自然道理”。

“可是，这跟那绳子有什么关系？你喊我上来就是看这个？”我问他。

“当然有关系。怎么，你不觉得这个‘总结’很深刻吗？”

“什么总结，这不就是一些……显然的东西，距离是正的，对称的，还有最后这个三角不等式，三角形任意两边之和不小于另一边，小学生都知道。这些跟那条绳子的缺口有什么关系？”

“好吧好吧，那我现在来跟你解释解释。”

“我听着。”

“首先我们来看为什么这根绳子上有洞。”

江路边说着边在白色的墙面上画上一条直线，他标注上0,1,2……以及一些负数的位置。

“比如说，我们现在有了这根线。在我们的业已‘存在’的世界中。如果说它没有‘洞’，那么这根线就被有理数填满，线上每一点都唯一对应到一个有理数。对不对？”

我点头，江路继续开始他的解释。

“现在，我们来发现这里的一个‘洞’。”江路转头看向我，露出笑容。他首先在0点处做了一条角平分线，绳子是直的，所以角平分线垂直于绳子；接着，江路在角平分线上从零点出发截取了长度为1的点，与原来绳子上的“1”处连接，一个等腰直角三角形就构造完成。之后的工作便很简单，江路以绳子上的“1”为中心，以到垂线上标注上的那点为半径作圆，再次与绳子相交于一点，显然，这一点的长度为√2+1。

“你看，这里就是一个洞。”江路笑着频频指向最后得到的那一点，“这里对应的长度不是一个有理数，就是说这里的长度无法表示成两个整数之比。但它又实际存在于我们的世界当中。如果‘有理’绳子真的存在于我们这个世界中的话，那它一定于这一点处‘断裂’！”

我点头，“确实如此，可是你在这里只是构造出了一个‘洞’而已，你怎么说明这根绳子是‘几乎处处’都断的呢？这个‘几乎处处’是什么意思。还有，这跟你刚刚说的‘距离’又有什么关系呢？”

“你说得很对，我现在只是完成了很小的一步。你可以想想，既然‘有理’绳子总是在我们的世界中有‘洞’的，就是说，有理数填不满我们的世界，那么，什么样的‘数’能填满这个绳子，填满这个世界呢？”

“实数？”

“哈哈，当然。作为21世纪的人类，受过正规数学教育的大学生，这是一个很自然的回答。从小学我们就知道了实数……但到底什么是实数……”

“实数不就是有理数和无理数放在一起？”

“那什么是无理数？”

“无理数……就是无限不循环小数？”

“好，这就是重点，那什么是无限不循环小数？”

江路的眼睛看向我，那是我最不喜欢的时刻之一。他的眼睛闪着光，闪着光看向我。他的眼睛很小，我平时总是看不清那双眼睛。但这个时候，以及之后很多个类似这样的时刻，他的眼睛忽然就充满了光芒。我知道答案，而你不知道。那是那个眼睛告诉我的。当然，还有很多除那以外的“东西”。比如说站在负能量激发器时，江路就是那么看着我的，那时他的眼睛里充满了那种“东西”。我曾经为它取了很多个错误的名字：我叫它“激情”，但它是那么长久不灭；我叫它“好奇”，但它又那么严肃认真；当江路带着“它”消失在黑漆后时，我称它为“宿命”。后来我发现它不能一概而论，词语是贫乏的，而“它”是丰富的。

那天晚上我不知道该如何回答江路的问题，我本来差点脱口而出，“无限不循环小数就是一个小数点后数位上数字没有周期性的……”，在“的”之后我停了下来，我不知道该加入什么样的词语，应该说“数”吗？如果是数，那么该怎么定义加法、减法、乘法、取逆运算……当然，我可以用无穷无尽的数码形式化地进行下去，得到加法、乘法，那么又该怎么证明这种数字填充满了我们的世界呢？当我在脑海中走过这一条思路，我发现这一切是如此的形式而琐碎，缺乏和谐与自然的美感。

房间的客厅里堆满了书，靠东面的墙上整整齐齐地码摞着一堆又一堆，由大到小依次往上，形成一座座陡峭的山峰。在那面墙的终端这些山峰戛然而止，除那面墙外，放在其他地方的书籍全都处于一种散乱的状态，在地上，书桌上，翻开或合上，混乱的样子像初经沙场的士兵，弥漫的老旧书籍的味道像干涸的血或者久久不散的硝烟。这些书籍的姿态使房间内呈现出一种很奇怪的状态，凌乱又整齐，安静又喧闹。

“他一直都是这样，一直都是这么乱的，我以前天天跟着他帮他收拾。”陈安陆在这片沙场中穿行，她身材纤瘦，小心走路的姿态优雅而娴熟，像是这里的主人。她以前确实是的，在她和江路离婚之前，她一定在这沙场中走过很多次，最后被这终日持续的无法停止的战争逼疯，我猜想这是那段十年婚姻破裂的导火索之一。他们离婚后，我就没有再见过她，今天为她开门时，我差点儿认不出面前这个充满活力的女人，我几乎看不到往日生活在陈安陆身上的印记，但她刚刚下意识呈现的轻盈姿态却又让我仿佛看到了往昔，一个在房间中弯下腰收拾东西的女人，左右躲避着踩到散乱的书籍。那是江路人生中最快乐的时光，他告诉过我的。很显然，对陈安陆来说可能并不如此。从他们离婚之后，江路就开始了肉眼可见的消瘦。我曾违背内心地劝他去找找她，挽回她，可他总是以沉默表示否决。

雷声是在我忽然泛起伤感的同时打响的，随后雨就开始下了。天气是难以预测的，我清楚地记得今天上午阳光还很明媚，而现在雨点已经放肆地侵占了整扇窗玻璃。江路的窗台上放着一本书，Navier-Stokes Equations。这是数论专家的闲暇消遣吗？我拿起书翻了起来，江路的研究方向是数论，具体点儿来说，他研究的是p-adic langands program，即p进朗兰兹纲领，我对这个方向一窍不通，但很显然，这本研究偏微分方程的书籍在这房间中众多代数、数论书籍中显得格外突兀。

“你在翻什么？”陈安陆注意到了我，她走过来。

“我在……研究为什么会突然下雨。”我向她晃了晃书名，忽然意识到她对数学一窍不通，“Navier-Stokes Equations是描述粘性不可压缩流体动量守恒的运动方程，比如河流或者云层的运动，一般来说，它是一组十分复杂的偏微分方程，如果你能够精确求解它，你就可以精确预测到很多事情，比如什么时候会下雨，因为云层的运动和雨水密切相关。不过基本上来说，没人能够精确的‘求解’它，现在对它的处理都是利用计算机来进行数值近似。”

“计算机的模拟不可以做到很精确吗？”

“有时候可以，有时候不行。对每一组方程，你可以在‘一段时间’内通过计算机‘很精确’地计算它，但是这个‘一段’时间可能非常非常短，比如一秒钟，或者更少。因为在现实生活中遇到的问题，比如下雨，或者河水中的湍流，某一时刻的一点儿小小的误差都可能造成接下来与实际情况完全不同的预测结果，这就是‘混沌’。或者更出名一点儿的，三体问题，真空中三个有质量的球体在万有引力作用下会怎么运动呢？这也是一个‘混沌’系统。你可能在很短的时间内精确，但长期来看，模拟与现实的差距可是很大的。可以做到的短期预测，意义也不大。”

“好吧。所以，这本书……跟那张纸条没什么关系吧？”

“我看不出来有什么关系。”我的目光还停留在那本书上。

陈安陆走开，她不知道我撒了个谎。如果是他一定看得出来，江路很清楚，我撒谎时总是以认真地看书作为一种掩饰，而江路的可爱之处在于他即使知道也从不拆穿，这是我们俩的默契。看着陈安陆离去的背影，我喉咙中的哽塞感骤然消失，泪水便与此同时不可阻挡地落了下来，就像这突如其来的雨。我不喜欢这个女人，但也对她恨不起来。她漂亮、善良、有个性，在大学时我们仨同住一楼，她在顶层七楼，有一天被我们在七层半的讨论吵醒，她气势汹汹地上来理论，后来她就依次成了江路的恋人、妻子、前妻。想到这一切，我的情绪开始崩溃，我转身朝向窗台，想把该死的泪水擦干，我把拳头闷闷地砸向窗台的大理石，企图遏制身体的不可抑制的颤抖。展开的书页此刻就像瘾君子的毒药，我把鼻子埋进去渴望从那里得到一丝江路的气息。我知道这本书是关键，可我还没有窥破江路留下的谜语。这么多年，这么多年，我与他相识了这么多年，为什么他没有把那张纸条留给我……在那一刻我自私而冲动地决定我要一个人破解它，我要一个人享用江路留下的东西。我背转身不让陈安陆看到我的眼泪，矛盾的是，与此同时我又极想用涨红的眼睛去逼问她江路向我隐瞒的、而她知道的一切。

“整数Z模掉pn+1的同余类到整数Z模掉pn的同余类有一个自然的映射，原因很简单，被pn+1整除的整数一定被pn整除。那么我们就可以有一串这样的映射，Z/p2到Z/p，Z/p3到Z/p2，Z/p4到Z/p3……”

江路在墙面上写出一串向右的箭头来表示他说的这些映射，这是映射在数学上的一种简化表示，那一条长链越写越长，很显然这些映射无穷无尽，有“可数”多个。

“那么现在事情就变得有趣了。”江路停了下来，笑着看着我，“这条长链可以一直持续下去，我们现在想找到‘最左边’的那个‘对象’。”

我摊手，“什么叫‘最左边’的那个对象？”

“用严格的数学语言来说，这个‘最左边’的对象满足两条性质：一、从这个对象出发，到每个Z/pn都有一个映射，并且这个映射与从Z/pn到Z/pn-1的映射是相容的，就是说……”江路画出一个圆圈代表他口中说的那个“对象”，又从那个圆圈处引出两根箭头，一根指向Z/pn，一根指向Z/pn-1，和从Z/pn到Z/pn-1的箭头放在一起，形成一个三角形的形状，“这个三角形的两条从该对象到Z/pn-1的路径是可交换的，也即，通过下面两个箭头复合映射过来和直接从上面这个箭头映射过来，得到的是相同的映射。”

“第二个性质是说，将所有的满足性质一的对象和映射放在一起，这个我们要寻找的‘最左边’的‘对象’，就是这个圆圈，它是最底部最根基最‘广泛’的那一个，就是说，所有其他的对象都对它有一个映射，并且与它们相关的所有映射都是相容的。”江路画了一个三角形，拉出一根箭头向下指向了圆圈，“你看，它就是被这些映射‘压’在了最底下。”

“我被你搞晕了。”我摆出一副无奈的表情，“我不明白这些抽象的定义和性质有什么实际的意义。还有，你不是说要告诉我实数到底是怎么来的吗？这一大串无聊的东西跟实数有什么关系？”

江路似乎并没有理会我，在我说话的间隙，他在那条长长链条的下面粗粗地画上了一根向左走的箭头，“这是数学中的一种很重要的构造，它叫‘逆向极限’，虽然很抽象，但却有很丰富的应用。我把它理解成一种‘寻找’的过程，你看这个向左的箭头，它指向的是一个本来未知的东西，一个实际存在的东西，一个需要寻找的东西。”

江路的目光又呈现出一种疏离的状态。

“好吧。那按你所说，这个，啊，这个长长的一条链的‘逆向极限’是什么？”

“我马上就告诉你，不过我打算采用一种完全不同的思路来构造它，这也是它与实数的联系之处。”

“你知道柯西序列吗？”我问陈安陆。我们在七层半，半小时之前，我们离开了江路的屋子，冒雨赶到了这里。

“不知道。”

“好吧，现在我就告诉你江路去了什么样的一个世界，你要耐心听我的解释。”

“好。”

“我会先从实数的构造跟你讲起，因为只有通过这种方法，你才能对‘距离’产生更深刻的印象。”

陈安陆点了点头。这栋曾经的宿舍楼里散发着重新粉刷的刺鼻的味道，还好粉刷工作尚未进行到七层半，我们打开有通风的铁门，风从那里吹过来，外面还在下着雨。

“江路不喜欢经典的戴德金分割，他也不喜欢希尔伯特公理化定义的做法。柯西序列是另一条经典的构造实数的路径，它指的是一个数列，并且这个数列在项数很大很大之后，各项之差会变得非常非常小，严格来说，对于每一个正的有理数∈，都存在一个自然数N，当你取任意两个项数大于N的数列中的项的话，你会发现这两项的距离小于这个取定的有理数∈。这种数列就叫作柯西序列。

“柯西序列为什么重要呢？因为它们可以帮助我们判定一个空间是不是有‘洞’的，比如说有理数Q，你可以找到一列有理数，它们不断地接近√2，但没有一项能够等于它，因为√2不在Q中，而这列有理数本身就是一个柯西序列。所以说，如果要求一个空间是没有‘洞’的，一个必然的要求是这个空间中所有的柯西序列都收敛到这个空间中的某一点。满足后面一条性质的空间，就是所有柯西序列都收敛于空间中某一点的空间，被称为完备空间。所以刚刚的推理过程就是在说，完备的空间就是一个没有‘洞’的空间。”

“当在数学上知道了‘洞’存在的条件后，下一步当然就是考虑该怎么把这些‘洞’填满。这就涉及一个被称为‘完备化’的过程。这个过程很简单，也很容易理解，如果原来的空间是有‘洞’的，那么这个‘洞’的存在就意味着有一个柯西序列不断地趋向于它，但又无法实际上‘填上’它。所以这个柯西序列其实就‘代表’了这个‘洞’。于是我们把这个空间中所有的柯西序列放在一起，这个时候‘洞’就存在合适的代表了—— 一个不收敛的柯西序列。不过还有一点需要注意，不同的柯西序列可能‘趋向于’相同的点，所以在最后你还需要把所有的柯西序列划分成不同的类，划分的标准就在于两个序列是否在项数足够大之后会不停地相互靠近。如果是，它们就视为同一个事物，如果不是，那它们就视为不同的事物。这个时候，你就得到了一个新的空间。用数学来描述，这就是一个‘柯西序列等价类’空间。这看起来似乎没什么意思，不过你会发现原来的空间是在这个空间之中的，因为原来空间的每一个点都可以用一个恒等于它的序列——这显然是柯西的——来表示它，与此同时，这个空间还被填满了！就是说，它是没有‘洞’的完备的空间。而且，从数学的角度来讲，它还是最小的那一个包含原空间的完备空间。”

陈安陆似懂非懂地点头，“所以，这就是实数的真面目？”

“没错。利用Q中的柯西序列做完备化，这样的‘填洞’方法是数学中的一个经典的构造。现在，让我来问你个问题。”

“你说。”

“在这个完备化过程中，什么起着关键的作用？”

“……柯西序列？”

江路说的没错，她果然不是一个聪明的女人，我在心中这样想，“柯西序列只是一种工具。即使没有柯西序列的概念，还有很多种其他的完备化方法。在这里真正起到关键作用的是‘距离’。”

“距离？”

“对，就是距离。”

“我不懂。”

“在有理数中，最经典的距离就是两个有理数之差的绝对值，这在我们生活的世界中是如此的平凡，我们每时每刻都在使用它。别忘了，柯西序列的定义中是需要预先定义的‘距离’的，在有理数域Q上采用绝对值距离，再完备化，得到的是实数。也就是说，在Q上采用不同的距离……”

“将得到不同的……完备化空间？”

还不算无可救药。我想。

江路赶到时，我面对电脑屏幕上的几千条数据已经枯坐了一个下午。那时候已经过了十二点，几个同事相继离开，与我道别。有人碰到了江路，向他点头致意，用手指告诉他我所在的房间。我们见面后，简单地吃了几块面包，喝了咖啡，便开始聊起了我在短信上发给他的“有趣又古怪的事情”。

交谈完毕，我与他起身前往实验室。那个实验室在地下五十米的地方，通向它的唯一的道路有两段旋转着的下坡。一如往常，江路执意走在前头，我跟在身后。他身型瘦削，头发蓬乱，不停地转头问我该在路口往哪里拐。

“建这么深干吗？”在电梯里他问。

“为了防止可能的辐射。”

实验室中几位助理研究员还在工作，他们不停地启动负质量激发器，终止，采集数据。负质量激发器的设计初衷是研究某种凝聚态物质，几个月前建成，在经历了漫长的验收工作后，在昨天终于第一次尝试启动，可是却以一种令人意外的方式失败了。隔着玻璃幕板，我们能够清楚地看到加法器的内部发生的“意外”：激发器开始运转，固体物质材料被输送到势场极化管，随后是一阵耀眼的白光，白光的结束是“意外”的开始，突然出现的黑色的阴影——我们称之为“黑漆”——吞没了白色的光芒，铺满激发器的内壁，然后迅速地消失。

“每次都这样？”江路问。

“是的。”

黑漆的出现似乎不能被称为意外，从目前所有的实验结果来看，它的出现是一种常态，似乎那才是该有的东西。黑漆消失后，两个穿着防护服的工作人员进入激发器中央。

“它们在干什么？”

“测量‘消失’的内壁的厚度，跟你讲过的。”

每次黑漆出现后，激发器内壁的纳米混凝土材料都会变薄，变薄的程度几乎难以察觉，我们是在重复试验近百次之后才意识到内壁处发生了什么。除了消失的内壁，我们找不到任何黑漆留下的痕迹，它就像有一副异常锋利的牙齿，不留痕迹地把内壁吞入腹中。

“有意思吧？”我向江路挑了挑眉毛。

“有点儿意思。”江路的目光始终朝向激发器的位置。这是我和他之间的一场交易，江路会把他的研究中有趣的事情告诉我，我也会把我遇到的神奇的现象告诉他。我一直认为作为数学家的他在这场交易中占了便宜，因为他所研究的数论领域是如此的抽象，发现与享受其中有意思的事情几乎是他的特权，而我唯一能做的就是在他讲到兴奋处给他点一杯咖啡或者加一勺糖。

“来都来了，顺便帮我们看看数据吧。”

我带着江路离开了观察室，工作人员即将下班，这场观察黑漆的游戏将在半个小时后稍做休息。之后，睡意将在两个小时后袭来，太阳还有十二个小时才能在这座城市重回最大高度角，十七小时后，一个奇异世界的遥远行星将会走到它的尽头……自那以后再过上八小时，当五十米深处的偌大的地下实验室只有我们两个时，我会猛然发觉这句随意邀约的致命性，并为此付出充满矛盾的、掺杂着复杂悔恨的悲痛的代价。

选定素数p后，每个非零的有理数r都可以唯一地表示成以下形式：

r = pv·a/b

这里a，b都不被p整除，v是一个整数。有了这种唯一表示，我们就可以重新定义“r的长度”。

|r|=1/pv

对于0来说，可以简单地令它的长度为0。我们由此就可以定义有理数间的一种全新的距离，即d(x,y)=|x-y|（这里“绝对值”的符号按以上的定义来计算），当我们回想“距离”的数学定义的三条基本性质：对称性、正定性与三角不等式，简单的计算就表明这样的一个二元函数确实定义了一种“距离”，在数学上被称为p-adic距离。再细心一点儿的话将会发现，这个距离满足一个“更强”的三角不等式：

d(x,y)≤max{d(x,z),d(z,y)}

当我把江路的笔迹指给陈安陆看时，我仿佛又回到了二十多年前那个夏天的夜晚。江路拿着黑笔在白色的墙壁上涂画，我们不停地跺脚、走动，以维持声控灯的开启、防止蚊虫的叮咬。那一天与那一晚都是宿命般的，我不会想到我会真正地接触到那样的世界，p-adic完备化后的世界。我以为那只是数学的定义、抽象的妄想，但当开启那个世界的阀门握在我手中时，在那个深夜，沉沉夜色下的五十米地下深处，我的的确确地感受到了它的引诱与危险的信号。

“我还有个问题。”陈安陆的话将我拉回了现实，“用你说的这种p-adic完备化后，得到的到底是个什么？”

我的目光开始在那块斑驳的墙面上搜寻，我只记得它大概的方位。终于我找到了它。那是一个长长的链条，被向右的箭头连接着表示映射，链条的中间部位掉下了一块墙皮，我走过去，往下看，那里有一条向左拉出来的长长的箭头，贯穿链条的始终。

“就是它，这个系统的‘逆向极限’。”

我喃喃自语，完全遗忘了身后陈安陆的存在。她不可能知道什么是逆向极限，她对数学一窍不通。她不知道代数，不知道分析，不知道几何与拓扑，不知道江路留下的秘密的关键。她来敲我门时，手上拿着江路寄给她的一张纸条，“我给你留了一本书，何塞有我的钥匙。找他，带他过去拿。再见。”江路窗台上的那本书就是答案，那本书是那么突兀，突兀地放在一堆数论与代数的书籍之中，它代表了数学另一分支——分析——的工具与成就。这两个数学分支的风格与美感截然不同，就拿完备化的过程来举例，分析的方法在于用柯西序列不断地逼近，再寻找合适的代表元素，而代数的观点则是通过映射关系以及某些对象的“泛性质”，构造一个抽象的“逆向极限”。代数简洁而抽象，分析具体而烦琐，就像两种不同的装修风格，它们一种是先锋派的极简主义，而另外一种则代表了俗丽凌乱的巴洛克风格。对于一个稍微经历过数学训练的人而言，在那个房间里找到一本异样的书轻而易举。但我并未从那本书里再找到什么，没有夹页的信，没有古怪的数字密码，没有题语，没有赠言，甚至都没有做过笔记或者翻阅的痕迹——书的册页还是白色的，没有被反复翻阅的痕迹，那不是江路读书的风格。

“我不懂。它完备化后的结果，与实数是不同的吗？”

“是的，不同的‘距离’决定了实数域与p-adic完备化得到的p-adic数域有完全不同的拓扑结构。”

“拓扑？”

“你可以理解为，拓扑结构告诉了你对于空间中一个给定的点，哪些点离它比较近。比如说pn，在我们的世界中，当n变得很大，那么这个数字代表的点就离原点越来越远。可是在p-adic世界中，你可以想想，它是很‘小’的，它的长度只有1/pn ，也就是说，n变得很大，这个点就离原点越来越近。”

陈安陆沉默了，她在理解我所说的事情，这对一个初学者来说有些难。对任何一个习惯了现实世界的人来说，接受p-adic距离都不是一件简单的显然的事情。1916年，诞生于沙俄帝国的数学家Ostrowski证明了在Q上的“距离”在本质上只有两类，一类是由绝对值所定义的，存在于我们现实世界的距离，另一类就是p-adic距离，人们在数学上精确地描述了它，但是在物理中还没有发现满足这种距离的世界的存在。在那样一个世界里，你永远不可能“前进”，因为每当你迈出一步，你与原点的距离要么保持不变，要么变得更小；在那样的世界里，所有的三角形都是等腰三角形；那个世界里也没有大小的概念，因为p-adic数域上没有合适的‘序关系’；最重要的是，也是江路为之而死的原因，那个世界包含了大量的数论信息，这是可以被理解的，因为连它的基本的定义都与素数如此息息相关……

电梯的红色数字显示到了1，零点二十分，工作人员陆续从电梯中走出，他们的发丝被密闭笨重的防护服打湿而紧贴在两鬓。自那以后的十分钟里，电梯不再下行上行，地下实验室的入口被死死地封上。我和江路从阴影处走出，经过一段漫长曲折的回旋向下的阶梯后来到了电梯口，江路背着包，鼓鼓囊囊地塞满了东西，我们并肩站在电梯中，白色的顶灯把沉默的影子打到地面上。我与他低着头并不交谈。江路的身上有被汗打湿的痕迹，他的袖口卷得很用力，我几乎难以遏制心中的好奇，想问他今天去了哪里——在他出发的前一天，他去做了些什么和这个世界告别。昨天在发现数据背后的秘密后，江路几乎立刻决定了他要前往黑漆的背后，不过要我留给他一天时间做准备。

我们来到实验室，打开所有的灯。负质量激发器像一颗巨大的蛋壳一样静静地等在那里，等着我们的到来、进入。我帮江路取来防护服，他独自站在激发器的面前，这或许是他生命的终点，或许不是，或许我们的世界与黑漆背后的7-adic世界有某种奇妙的转换规则，或许他可以回来，但我们对此一无所知。

在我叫他换上防护服之后，他拦住了我。他打开书包，里面是两瓶黄酒，三个打包盒里分别放着鸡爪、鸭脖和小龙虾。我们相视一笑，拉来桌子和板凳，三盒夜宵很快被吃光，接着我们开始纯粹地喝酒。

“我觉得，你可以稍微等等。等我们把这个东西研究清楚了，你再……”我终于开口，但被他摆手打断。

“没什么好研究的了。除了7-adic世界，你还能怎么解释那些数据？”

我哑口无言。昨天，对数字极其敏感的江路几乎没费什么力气就发现了内壁变薄的秘密，当把所有的数据都除以出现过的最大的数据0.0000181253后，再以7为底取对数，得到的结果竟然全是整数！所有的误差都在千分之一以内。这意味着每次黑漆的出现都将吸收一个基准值乘上一个7的幂次级别的物质，幂指数与黑漆出现的“时间”有关。我们不约而同地想到了7-adic世界。我们猜想，黑漆是一种连接现实世界与7-adic世界的通道。由于现实世界的距离与7-adic距离不同，分别得到的实数域与7-adic数域相交的部分只有所有的有理时间节点、有理距离节点，黑漆只能在有理时间节点出现于现实生活中，而在其他时间节点看到的，不过是它的残像而已。另外，黑漆每次会“吞噬”掉一部分现实世界的物质，它是一个“入口”，但由于质量的守恒，在这个世界上的某个角落，必然也有与黑漆相对的“出口”，不停地向我们的世界输送7-adic世界的物质。如果想进入或离开黑漆，必须要能恰巧捕捉到一个“有理时间点”，但有理数在实数和7-adic数中的分布都十分“稀疏”，在这两个数系中，“几乎处处”都不为有理数，这意味着，进入和离开黑漆都是概率为0的事件，它们几乎不可能发生……但负质量激发器可以控制黑漆的产生，这就可以将现实世界的物质输送到7-adic世界中。

在闷闷地喝了一段时间后，江路开口对我说，“何塞，你不用有什么负担。”

我沉默。我的内心清楚地告诉我这是在杀人。

“你在救我。”江路站起身，他一个个解开衬衫的纽扣，“我病了。”

“你病了？哪儿？”

“这儿。”他指着自己的头部，认真地看向我。他赤裸着上身，露出瘦弱的身体，肋骨一排排地排列在苍白的胸前，像是被风吹皱的毫无生机的干瘦的雪原。

“你还记得我那篇论文吗？发在‘四大’上的。三十岁那一年，我刚和安陆结完婚就收到了稿件录用通知。”

“我记得。”

“那是一篇研究绝对伽罗瓦群的论文，他们评价说我创造了一个新的时代。”江路脱下鞋袜，光脚在实验室地面上蹦了蹦，“绝对伽罗瓦群，就是有理数域的代数闭包在有理数域上的伽罗瓦群。它几乎包含了一切的人类想知道的数论信息。但单独地考察一个群是毫无意义的，群只有作用在一个具体的物体上才有意义，用数学的语言说，群作用是一种‘表示’，representa-tion。我的那篇论文就创造了一种新的‘表示’。

“那时候我三十岁，三十岁……三十岁是多么好的年纪。充满活力与激情……”

“你现在一样可以，你才刚刚四十出头……”我安慰他。

“不，你错了。数学家的数学生命是很短暂的，一个在四十岁之前做不出来成绩的数学家，他的数学生命几乎可以说走到尽头了……随着年龄的增长，学习能力、理解能力、思维的活跃性、想象力，这些都在下降。身体的衰老会让思考变得越来越吃力。当你回首以往的岁月，你会发觉，身体就像是一个牢笼，而你，你的思想，你的天才，就是那笼中之鸟。”

“可你已经有很好的成绩了啊，你刚刚说的……”

“但我继续不下去了。”江路看向我，他的眼神中有暗潮翻涌，“我比谁都清楚。我今年已经四十二岁，过去的十二年完全荒废了，我比谁都清楚，完全地，完全地荒废了……无论是哪个方面……”

江路开始哭泣，他无力地瘫倒在地上，手扶着桌子想找寻一点儿支撑，他的泪水不断地涌出来，我为他突然而来的情感波动所震惊，不知该说些什么做些什么好。我只能依靠本能走到他的身边。

“我真的病了，我什么都做不了……是我害了我们的孩子啊，安陆也走了……”

我感到有什么潜藏的秘密闸门被摧毁得一干二净，陈年的往事像咆哮的洪水猛兽一样席卷了我的脑海。但我的心在别处，江路还瘫倒在地面上，从他干瘦的身体中发出压抑许久的哀号，伴着源源不绝的泪水。你说我救你，我该怎么救你。我尽力地抱着他，想感受他的体温，但却只有冰冷的回应与悲痛的抽搐。我感到我的眼眶也湿润了，我抱着江路的身体无法动弹，仿佛所有的力气都被抽尽，他的身体就像无底的黑洞，被繁重的锁链捆绑着，肋骨的条纹，松弛的肌肉，厚重的眼袋，败草般的头发，都是那副身躯上无处不在的锁链的痕迹……

“那天她在家里跌倒了，晚上，宝宝刚刚四个月。家里没有人，我当时在办公室，想一个问题。手机调成了静音。你知道，我喜欢安静的地方，不被打扰。她再次醒过来是第三天了，宝宝没了。”江路眼神空洞，他平静后语调也显得冷漠，“我本来觉得……到办公室里坐一会儿就回去，不会有什么事的。谁知道……”

沉默。

“离婚后，要不是数学，我可能早就不想活了。”

沉默。

“这是一个……很好的机会。”江路的目光向负质量激发器那里挑了挑。

沉默。

“你怎么确定，到了那里，你就一定解决得了你的问题？”我问他。

“因为‘本能’。”江路看向我，他的眼睛还残留几分红肿，“在我们的世界里，在实数上添加一个虚数单位i，就得到了复数域C。在这个域上做分析能帮我们解决很多数论问题。但在p-adic数域中，我一直没有办法找到合适的像复数之于实数的对象，但如果真的到了那样的世界，这件事极有可能变得十分地‘平凡’，依靠在那个世界中的本能就能迅速地理解该寻找怎么样的数域，但对处于现实世界的我来说，这太困难了。”

我无法理解他说的，我只好摇摇头举起酒杯，和他一起把最后一杯喝完。然后江路换上了全身的防护服，“你回来的概率是多少？”“你可以算算，一个不可数集合中可数集合的力量是多么渺小。” 我们最后拥抱了一下，他向我挥挥手走入负质量激发器。我开始操纵控制面板，固体物质材料填充，势场极化管发出刺耳的噪声，耀眼的光芒开始笼罩激发器的内部，江路的眼神坚定地看着我。

“自由是遗忘的左伴随。”

黑漆出现。

“他不会回来了？”陈安陆坐在副驾上，眼神看向窗外。她看似漫不经心地提出了这个问题，显得这一切都经过了深思熟虑。

“回来的概率是0。”

她顿了顿，直白与嘈杂的雨水声填充进这段间隙。“那也是有可能发生的，不是吗？你不是说，概率为0的事件仍然可能发生吗？”

雨下得很大，这场雷雨的持续时长超乎我的意料。雨刷的工作看起来徒劳无功，刷上去，雨落下来，再刷上去，视线很快又被雨点遮满。我打着转向灯，心中在拿捏要不要告诉她真相。

“p-adic世界……跟我们这里还有一个根本的不同。它是一个‘完全不连通’的空间。这就是说，江路的肉体，在进入它的那一刻开始，就会被逐渐完全地分解，具体分解到什么尺度要考虑那个世界的基本力能维持多小的物质……”

路口是红灯，我没有及时发现倒数的数字，在斑马线前狠狠地刹住了车。陈安陆和我都往前倾了一下，然后被安全带死死地束缚在座位上。

“他……也有可能回来，在世界上某个不为人知的‘出口’处，组成他身体的物质会重新回来。但那个世界的时间线也是没有‘序’的，就像一根粗糙的秸秆，他的‘物质’可能被抛到宇宙大爆炸的时刻突然出现，也可能被抛到未来几千几万年后。”

陈安陆的头还是偏向窗外没有改变姿势，窗外的雨滴执拗地打在玻璃上一点点粉碎。

“我下个月就要结婚了。”她的声音很小。

我打开窗户透了口气。

“祝福你。”

我与陈安陆在离开七层半之前，拍下了很多照片。那些都是江路的“杰作”，黑色的绿色的笔迹，有的保留完好，有的被潮湿的天气侵蚀了，掉下来一大片。两周之后，那栋宿舍楼重新粉刷完成，宿舍房间里装上了热水，换了更大的书柜，地面也从绿色的油漆换成了木质地板，它们盛装打扮，等待全新的主人入住，当我走过那栋楼时，我几乎再也认不出来它。江路的笔迹也不复存在，新的宿舍规定加了一条：不许在墙面上乱涂乱画。

好像这就足以掩盖那里发生过的一切。

陈安陆结婚了，与一名温文尔雅的医生。医生有一个男孩，陈安陆如愿成了母亲——因为那次意外她已经无法生育。这些是我听曾经的同学说的。我收到了请柬，但并没有参加。

那本Navier-Stokes Equations还静静地躺在我的书架上，每当我抬起头，我都能看到它。它带有江路的气味，我不打算将它还给陈安陆。但我至今还没有破译它的秘密，江路想通过这本书表达什么？他离开时说的那句话又是什么意思？我始终猜不透。

我想，或许我应该找一段时间把它认真地读完，就像江路对待数学书所采取的态度那样。

附：江路给陈安陆写的信

安陆：

你好！

这两年来我一直克制自己打听关于你的消息，表面上看，我的生活中你的痕迹完全消失。但实际上我还是会常常想到你（如果你已有了恋人，请他宽恕我的无礼）。你的生活一定很有趣，你美丽、善良、有个性，我相信你一定会遇上真正适合你的人。

写这封信给你是因为我即将开始一段有趣的旅程，而这趟旅程充满了未知。但我无法拒绝这趟旅程对我的诱惑，我相信它或许能赐予我新生，让我遗忘往日的伤痛，荒废的时间，让我重新回到充满创造力的年纪，让我找到答案……

时间不多了，我马上就要启程。是的，我已经做好了决定，我不在乎可能的代价，所有的代价与它能给我的相比都微不足道，这是我的梦想。

在启程之前，我唯一放心不下的是何塞。认识他这么多年，我多多少少明白他对我的想法。何塞是我最重要的朋友，你知道的，除了与你在一起的时光，我们俩几乎形影不离。我的心中多多少少对他有些亏欠，但我不知该如何弥补。或许安安稳稳地生活，维持现状，起床，上课，思考问题，一起喝咖啡，散步，睡觉，这是最温柔的结果。但我无法忍受这样的日子，不知为什么，我总是感到我被什么东西牢牢地困住。衰老，退化，以及关于过去的回忆，它们，以及除了它们之外的很多事物，紧紧地、时刻不停地追随着我，就像追随一个可口的猎物。我感到不自由。同时，它们还让我自私无比，我深刻地意识到了这一点，当那段旅程的诱惑摆在我的面前时，我无法不去顺从它的旨意。我只能选择抛弃这一切，即刻出发，漫长的决定将会是漫长的痛苦……

我已经语无伦次，不知该说些什么好。在最后，我想请你帮我一个忙，我会写一张纸条给你，告诉你我为你留下了一本书，但其实那本书是我想留给何塞的，那本书中有句话，我一直想对何塞说，但我说不出口。拜托你拿上这张纸条去找何塞，让他与你一起去我的房间中寻找这本书，那本书很“显眼”，何塞一定会很快发现。如果他拿起某本书后，一边认真地看那本书一边告诉你“这本书没什么特别的”之类的话，那么就意味着他找到了。因为那是他说谎的一贯表现。你问我他为什么会说谎？相信我，他一定会的。就像我选择了这场未知的旅程，他也一定会以相同的理由撒谎。我们都是自私的。

祝好，

江　路

【责任编辑：迟　卉】

校园之星

父亲，父亲

文/赵光辉 图/摇开

男孩花了31.21秒的时间，从北京某区的广域网里找到了一条相对来说比较安全的线路，准备跃迁到木星。因为怕线路故障或是卡顿，他将自己的主人格做了一下备份，又将自己的所有副人格设定到了自我休眠状态，准备先把备份的主人格发送过去，看一下这条新发现的线路的状态是否允许像自己这样的数据体通过。等待的时间总是很无趣，男孩试着再将自己的主人格备份一下，以备不时之需。

“木星联邦的广域网听说乱得很。”男孩自言自语道，但是因为他没有重启广播信号的副人格，所以这段自言自语并没有其他数据体可以听见。男孩的眼睛盯着进度表，上面红色的光柱不住地上下跳动。其实他还没有完全数据化，所以只能暂时依靠着环境交互器在互联网里活动，这样做使他的反应速度较其他的数据体慢了很多，而且经常因为现实中的身体的各种需求而被强制下线。

在男孩就着这些事抱怨的时候，发送备份主人格的回执消息反馈了回来。经过计算，这条线路一次性最多只能允许主人格大小的数据体通过，男孩无奈，只好设置副人格分批次通过线路，主人格殿后。他先发送了味觉和听觉的副人格，过了一会儿，眼前又浮现出了带有跳跃光柱的进度表……

一个很年老的男人，手里拎着一篮水果，穿行于空旷的北京某区。走了好久，才在路过超市的时候看见了三三两两出门购置生活用品的人，其中最年轻的一位头发也白了一半了，新一代的人类正消失于世界上，只有老一辈的人还在坚守，可是坚守的到底是什么呢，男人开始对自己的未来迷茫了。他觉得现在正在大街上走动的人们才更像是行尸走肉，新世界的异类，莫名地生出些许悲恸之情来。

他到超市里买了一些速食的饺子，依稀地，他还记得这个日子该是除夕。超市配备的售货员除了五台机器外，还有一个老得可以的女售货员——这是世界上为数不多的有工作的人类了，也是为数不多的没有数据化的服务器。男人走到老售货员跟前来结账，看见老太太的眼睛几近完全眍在眼眶里，手上的皮肤皲裂，皮肤下的血管像是虬结的青色树根。

“存进电脑里的人，”老太太自言自语道，“该怎么活呀。”男人因为不确定老太太是否是在对自己说话，并没有回应。超市里人很少，愈加显得静，老太太的声音很轻，但还是被好多人听了去，于是响起了一阵阵叹息的声音。

男人走出了超市，除了速食的饺子还带了一瓶安眠药。

男人回到家，打开房门，脱下外套挂在衣架上，点开衣架边上安装的个人局域网，上面显示这一个月里政府的救助金已经到账了。他转过身去打开速食饺子的包装，包装上没有帮助撕开的小齿痕，他只得去找剪刀剪开。

他走向了家里的储物柜，在即将打开柜子时眼角瞥了一下不远处虚掩的房门，当下竟踌躇起来，犹豫了好久。终于，他起身过去轻轻推开那扇门，屋子里面满是腐败的食物和排泄物的味道，逼仄而又腌臜。正中央的床上，躺着个看上去孱弱无比的男孩，身上连着好多根粗大的管子，左边太阳穴贴着个白色圆片，通过数据线连接着房间角落里的一个没有屏幕的台式机一般大的电脑。房间里的光线很微弱，打在男孩的身上，显得有些诡谲和萧森。

男人坐在男孩的旁边，用手抚摸着男孩的脸，目光里充满了怜爱，同时还有犹豫。他的手滑过男孩的脸，最终搁在了数据线连接的圆片上，下了决心，把那圆片拽了下来。

过了一会儿，男孩的眼睛缓缓地睁开了，嘴里呢喃发不出声音，还不住地往外迸出白色的唾沫，然后手脚开始痉挛，大口大口地喘息起来。看着男孩的样子，男人的眼睛慢慢变得发酸。

痉挛停止了，嘴里的呢喃也停止了，男孩安静下来，眼睛紧盯着男人，他试着坐起来，但是无奈精神刚由数据体转化过来，暂时适应不了身体，想动时手脚总是乱颤，原来是想抬左手的，可是却踢动了右腿，他想朝男人骂两句，可是话到嘴边就变成了咿咿呀呀般不知是什么的声音，最终他只好放弃了，任由男人拔掉黏在他身上的一根根管子，被抱到卧室洗了个热水澡。因为精神刚回到身体，男孩暂时没有感觉，等到感觉恢复时，他才意识到父亲把水温调得太高了，他喊了出来，却并不知道自己喊了什么，只是看见父亲听了仿佛慌乱得很，又急忙去调水温，结果水又变得凉了。

男孩被父亲抱到沙发上坐起来，现在的他已经可以勉强移动手臂了，身体机能在逐渐恢复。他看着正在厨房忙碌的父亲，父亲笑得很开心，他不懂父亲为什么开心，在他看来生而为人是件很痛苦的事，要进食，要排泄，要忍受无聊，靠做一些枯燥得很的工作打发时间，活动还要受到那么多的限制。多么麻烦，不像数据化后的世界，要什么，只要下载就行了，只要找到适合的下载线路，甚至可以自己复制一个星球。空间和时间也失去了意义，哪怕封存了几万年的数据，只要解压就可以像刚写出来的一样。他还可以自由活动，哪怕是星球之间的跃迁也只是一个念头的事。他看着自己所在的这间屋子，愈发觉得它龃龉起来。

父亲煮好了饺子，还炒了几个小菜。他过来想把儿子抱到餐桌周遭的椅子上，男孩挥了挥手表示拒绝，费了好大劲儿站起身来，趔趔趄趄地向餐桌走去，跌坐在椅子上。男孩还在生父亲的气，因为父亲不仅自己不想数据化，还要求他也不可以，在男孩眼里父亲就是一个老顽固，是暴君。他想着等自己成年了，第一件事就是赶紧脱离这个家，去数据化。他的家该是宇宙，不该是眼前这座龃龉的小房子。他看着他的父亲，愈发觉得讨厌。

他的父亲把饺子端了上来，给他往碗里扒拉了好几个，他夹了一个尝了尝，但是没有吃出味道，这才意识到味觉的副人格被自己落在木星了，不由地着急起来，想着随便吃几个应付一下父亲。在吃饭的罅隙，他看见父亲没有动筷，而是嘴巴一张一翕，像是说着话，但是因为失去了听觉的副人格，他不知道父亲说的到底是什么，只好当作没听见。

他停了筷，想走回自己的屋子却因为走得太急而摔了一大跤。父亲想来扶他，他伸手拨开父亲，但是不小心下手太重把父亲的手打到了一边。他站了起来，踉踉跄跄三步并作两步走进自己的卧室，又摔在了卧室的地板上，费了好大劲儿才爬上床，戴好管子，其中两个最粗的，一个连着液状的食物，导向他的食道，还有一根连着厕所。他把圆片再次贴在了自己的左太阳穴上，没过一会儿，就像是又睡过去了。

老父亲的屋子重归寂静，静得吓人，空气里开始逐渐传出啜泣的声音，慢慢地，变成号啕，可是又有谁能够听见呢。时间总是最无情的东西，它一步一步地把老父亲拉进孤独的深渊。

哭够了，老父亲起身拉开了窗帘，外面的天已经黑透，只有远处的楼房能看到几点证明人类依然存在的灯光。他能听见呼啸的风声，还有城市那微弱无比的心跳。在远处的远处，有人在放烟火，跌入黑色的天幕，成了嵌在夜空中除了星子和月亮外最闪亮的东西。

但是没有听见鞭炮的声音，没有听见人的声音，眼看着远处的灯火逐次熄灭，老父亲再一次感受到了孤独，极强烈的孤独，像是长着三角头的毒蛇，用蛇信子缓慢地舔舐着人的心脏。

老父亲缓步走回了卧室，掏出打火机，点着了一支烟，叼着默默地吸，他想着饭桌上和儿子说的话。他问儿子那边的生活怎么样，有没有除夕；他问儿子在那边过得开不开心；他还想让儿子教教自己怎么使用环境交互器；他恳求儿子多陪自己一会儿，因为今天是除夕，该是全家团圆的日子……他还想问儿子——

“存进电脑里的人，该怎么活呀。”

一支烟吸完了，老父亲又点燃了一根，他关掉了卧室里的灯，现在目力所能及的世界上，只有这点烟火是能证明人类的存在了。老父亲拉上了窗帘，看着厚重的括纹一层层地展开，看到一切都变得看不见……

“这才更像是以后的日子吧。”老父亲自言自语道，他朝虚空挥了挥手，像是挥散了什么不切实际的幻想，或是说谵妄。他倒在了床上，但是没有困意，他开始回忆十年前，也有可能是八九年前，总之是人类数据化发生之前的生活。他回忆着他的妻子，那时候他的孩子还很懂事，那时候除夕还很热闹，前一天超市里总是挤满了买年货的人，上了年纪的售货员老太太也没有那么显老，不会害怕那从没听说过的数据化会夺走自己的小孙子。在除夕夜，妻子会给他和儿子包饺子，妻子包的那种柳叶似的饺子儿子很爱吃，妻子曾好几次要教他，他总是推脱着不学，可等到想学的时候，教他的人却没了，等他学会的时候，没人想吃了。

他睡了过去，可是睡眠很浅，还做了一个梦，梦见自己正在给妻子和儿子包柳叶饺子，醒来的时候枕巾湿了一大片……

人老了，总是会怀念早已故去的时光。老父亲在黑暗中摸索着，在床头找到了他的安眠药，从瓶子里倒出了两片、三片、四片，心一狠，竟倒出数不清的一把，吞到了嘴里，因为没有水，他就干嚼，并没有感觉到有多苦。他躺下来盖好被子，他好累呀，好想一直睡在梦里不再醒来。

他伸出右手在床头上摸索，拿起一个相框放在自己的胸口，相框里装裱的相片，是他和家人在人类集体数据化之前的全家福。他可以记得照片上的每一个细节，妻子在阳光下泛黄的发丝，儿子手里抱着的大熊，那个时候儿子很懂事，总是缠着自己要糖吃。

“儿子。”老父亲喃喃自语道，“儿子。”

“儿子！”老父亲猛然醒悟过来，他急忙用手去抠食管，有恶心的感觉，但是什么都没有吐出来，他跳下床，想去启动个人局域网呼救，可是没走两步，腿便失去了知觉，跌了一跤，额头磕在门框上，仅存的意识像是老父亲的血液一样，潺缓流出他的身体。

远处开始传来鞭炮的响声，只有零星几点，但还是使这寂静的夜晚，多少有了些除夕的味道。也不知，老父亲有没有听见。

数据化的个体并不太有时间的概念，但男孩还是觉得好像是过了好久，当他在互联网里活动的时候，明显发现自己的反应速度愈加地慢，愈加困倦，最终系统在弹出一个关于男孩身体情况的弹窗后，就把他强制下线了。下线后的男孩回到了自己的身体，开始急剧喘息，手脚痉挛。他大声呼叫着父亲，抱怨着，可是没有人听见，他又开始谩骂起父亲来，可是声音却越来越低，最终连喘息的声音也不可闻了，一切都归于沉寂。

午后的阳光病恹恹地穿过屋子里的窗帘，洒在屋子里的家具上、人的身上，死一般的静，空气中弥漫着腐臭的味道。

【责任编辑：邓　越】

小雪说文

本期上刊的这篇小说是一篇“走心”之作，没有独特酷炫的科幻设定，也没有波澜壮阔的剧情，但读完就是让人心中一动，跟着小作者细腻的文字走入了他创造的情感世界。但是剧情不宏大，不代表剧情平淡，部分投稿的同学常常陷入一个极端，想以“情”制胜，就在写细节的时候反复堆砌辞藻，但却导致文字琐碎，过于絮絮叨叨，该突出的地方没有突出，该略写的地方没有缩减，最终导致小说结构混乱，流于平淡，甚至不知所云。赵光辉同学在这一点上算是做得不错的，在多处抒情的同时，也做到了条理清晰，人物鲜明，所以在这一批来稿中脱颖而出。谨记，就算是以情感和气氛主打的作品也要注意人物塑造和戏剧冲突哦！

回声

回声

主持人：邓 越 E-mail：dengyue@sfw-cd.com

五一到了，啥也不说了，憋坏了的大家躁起来吧！

本期的回声不仅给大家推荐了游戏，还展开了全新的互动尝试，希望能带给你更多的快乐～

小雪信箱

来信人：Ray Eldath（邮箱）

……我从来不敢称自己为“幻迷”，因为相比真正的幻迷们我确实还不够，而最多最多，只能是“半吊子幻迷”。比方说，相比我看过的《科幻世界》，我真正能留在手边的，即是说，是“订”的而不是“借”的，实在占不了很多的分量，对于这点我一直颇感遗憾。我就靠着图书馆借的《科幻世界》，还有过年和生日精挑细选的科幻书，磕磕绊绊地，带着希冀亦有恐惧，来到了21世纪的第二个十年。我也算是见证了《科幻世界》的几次改版，加了前插，加了回声专栏，加了底下的小字“幻迷发言”之类；如今不用再借了，我订上了《科幻世界》，先是译文版，再是正刊，再到打算下次续订时两种都订，我始终如一地感谢科幻带给我的一切，不管这种爱好于我是否“孤独”，我想，这个丰富多彩、广阔无边、生机勃勃、充满无限可能令人无限遐想的世界，这个科幻世界和这个《科幻世界》，是我一定要一直喜爱的。

最后，热切盼望成都能成功申办2023年世界科幻大会。更加希望的是，在2023年的八月中旬，我也能造访这个憧憬已久的城市，手持入场券，人生第一次，满怀喜悦和激动，踏入纯正科幻盛会的会厅。

小雪：

其实这位小伙伴给小雪寄来的是一封长长的信，迫于版面不得不只截取一二。但从这短短的几段中，已经能感受到你对科幻和《科幻世界》的热爱与支持。你说你不敢称自己是“幻迷”，但实际上当你从科幻中体会到快乐的那一瞬间，你就已经是个“合格”的幻迷了。科幻对于我们来说，就好像平凡的日子里打开的另一扇奇妙的大门，感谢你的祝福，希望你能在“这里”交到越来越多的朋友，也期待未来的某一天能与你相会！

编辑部的故事

科幻世界爱心公益上线啦！海外疫情日益严重，我们的外国作者们也面临着越来越严重的安全风险，但国外口罩却一片难求。为此，我们特意为国外科幻界朋友准备了一批口罩，漂洋过海送到了他们手上。

目前，已经有远在瑞士的科幻作家Florian Heller收到了我们的爱心物资，他表示非常感谢和开心，还跑到网上在德语圈炫耀了一把～但愿其他的作家也能顺利收到口罩，有惊无险地度过这段疫情。

在此，我们衷心希望全世界科幻人能平安度过难关！同气连枝，共同抗疫！

小雪电玩室

谢邀，人在家中，刚开游戏。适逢五一小长假，相信小伙伴们打游戏的心也蠢蠢欲动了。虽然小雪本人打游戏的技术平平，但是丝毫不妨碍玩游戏的热情，姑且就开辟一个电玩室，向大家推荐点儿科幻类的游戏，与君共赏。

一切都是命运石之门的选择！

——《命运石之门》系列

打下这几个字之前，小雪可是经过了一番思想斗争的，生害怕被同事说是夹带私货。（对手指.jpg）但《命运石之门》作为科幻作品来说，无疑是很优秀的。虽然可能有些小伙伴是通过动画才听说这个名字的，但其实《命运石之门》最早是由5pb.、Nitroplus公司开发并由角川书店发行的一款“科学系列”冒险游戏（ADV）。故事讲述了中二病的大学生冈部伦太郎自称为疯狂科学家凤凰院凶真，他在“未来机械研究所”里发明了“电话烤箱（暂定）”，这个道具有着类似时空旅行的惊人机能，能够向过去寄送电子邮件。某日，主角遇到了18岁的天才少女牧瀬红莉栖，但是就在数个小时前，主角才亲眼看到她在大厦的屋顶遭到杀害……故事由此展开。剧情中一个重要的元素就是时间旅行，但是与很多同题材作品不同的是，《命运石之门》尝试用看似合理的物理学甚至是脑科学来解释时间穿越的原理。而这些科学知识并不需要你有丰富的相关知识储备，游戏里提到的大部分理论都很好理解。

在原作大受欢迎之后，2015年推出正统续作《命运石之门0》，描写的是冈部伦太郎因为放弃继续进行时间穿越，留在β世界线时发生的故事。但如果你之前没有玩过初代游戏，那么也不用着急，因为现在你有个更好的选择——去年才发售的《命运石之门：ELITE》。以初代为基础的重生之作，剧情上零门槛，登陆的平台也足够主流，又有官方中文，简直是入坑的不二之选。而如果你还想品尝更多，还有《比翼恋理的爱人》《变移空间的8比特》《线性拘束的树状图》一系列外传足够填饱你的肚子。玩这个游戏简直是买一送五有没有！（大雾）

另外，ADV不考验操作，更多的是让玩家沉浸到原汁原味的故事中，偏好懒人休闲式打游戏的小伙伴还在等什么，吃了我这口安利吧！

百字奇想

上一期，小雪跟大家唠了唠《哆啦A梦》里面已经变为现实的神奇道具，其实还有一样每集都出现的神奇道具没提到——就是哆啦A梦那无所不能的包子手。

气动元件巨头Festo做出了这项产品，拥有可爱光滑外表的蓝色柱状结构几乎能够有效抓取任何形状的固体物件。这个抓取器包括一个双空腔的圆柱体，其中的一个腔室注满压缩空气，另一个永久性地注满水，装水的腔室装备了弹性硅酮模具。在抓取过程中，硅酮帽触碰目标物体，含水腔室发生形变，压力增大将活塞挤开。随着挤压的继续，硅酮帽形成对目标物件的紧致包裹。弹性的硅酮可以实现对各种形状的精确适应，同时材料的高静摩擦系数产生了有力的抓握效果。并且，抓取和放下均采用气动触发机制，抓取力和硅酮部分的形变可以通过一个比例阀精确控制，大大降低了抓握系统中机械臂的控制难度，抓起后也不像电机机械手一样需要额外能量来保持抓握。这么看来，或许“包子手”会大大加速工业机械臂的普及呢！

百字奇想的栏目小雪隔三岔五也做了很多期了，科幻带来的奇思妙想一直是幻迷们的快乐源泉，不过本着独乐乐不如众乐乐的原则，就让我们一起大开脑洞吧！

本期征集题目：

当我们来到了可以在宇宙中自由贸易的时代，你认为不同文明在交易中的硬通货是什么呢？

写下你的奇思妙想，字数尽量简短，发送到dengyue@sfw-cd.com，顺利的话说不定就会出现在之后的杂志上哦！小雪等着你！

《科幻世界》2020年6期

目录

论“野”——浅谈动物的“家”“野”之分

后人类时代之都市安保

莱布尼兹的箱子

解读中国现代性的秘境——读宋明炜老师的科幻文选

看太阳的A.I.

归来之人

救赎

此刻

飞船

以你手，写你“星”——2019年“校园之星”年度总结及获奖名单

回声

栗玛

科学

论“野”——浅谈动物的“家”“野”之分

文/索何夫

2020年，由新型冠状病毒所引发的肺炎疫情显然是全世界当之无愧的头条新闻。而这场流行病的起源，虽众说纷纭，但其中一种重要观点认为与食用野生动物密切相关——虽然病毒的最初和中间宿主到底是何方神圣尚有争议，但随之而来的、呼吁禁止食用和捕猎野生动物的浪潮已然是箭在弦上。

不过，在人们痛定思痛、疾呼必须禁绝“野味”消费时，一个无从逃避的问题也随之摆在了人们面前：到底哪些动物，才能算是“野生动物”呢？在现代社会中，由于自在自然和人化自然的普遍割裂（对城市居民而言尤其如此），大多数人并不能接触到除了宠物、鸟类和老鼠之外的动物，笔者因为居住在长江之畔的幕府山下，偶尔可以在小区中见到某些来自山上的黄鼠狼和松鼠，但在这座因为开采白云石矿而被挖空的山里，更常出现的“野生动物”却是从周边居民区流窜出去、最终“占山为王”的野化家猫。而在某些地区所公布的拟禁止的“野生动物”名单中，人们也惊讶地注意到，早已有了成规模养殖的牛蛙、鳖、巴西龟（密西西比赤耳龟，这家伙其实是美国土著）赫然也在其中。甚至有人提出了这样的问题：如果我把一只野兔放在家里养一个月，它是否就是一只家兔了呢？

很不幸，答案是否定的。

在古汉语中，“野”最早指“聚落之外的地方”，或者“广袤的荒地”，最早并无“野蛮”“原始”或者“非家养”的含义。比如“野人”一词，最初并非指某种可能存在于喜马拉雅山或者神农架的两足神秘生物，而是周朝人对于居住在封建邦国的城邑之外、向领主缴纳农产品获得庇护的农民的称呼，与其对应的概念是住在城内、有服兵役的义务和政治权利，在字面意义上“有国才有家”的“国人”。而“野兽”的概念，最初也非常宽泛：任何从“野外”获得的动物，无论是山间河畔猎来的，还是“野人”们自家养的，都可以归入其中。

当然，到了后来，这种粗陋的划分法显然是行不太通了。于是，与“野生动物”相对应的“家畜”的概念也开始变得精细起来——单单只将一只动物圈在家里养起来，并不能使其成为家畜。正如我们不能称呼异宠族养在自家笼子里的捕鸟蛛或者马达加斯加蟑螂是某种“家畜”一样。而盗猎者在捕获活着的野生动物（尤其是鸟类）之后，将其集中圈养“催肥”，显然也不能使其变成“家禽”。唯物辩证法告诉我们，要让一种动物脱离“野生”的范畴，正式成为人化自然的一部分，驯化（Domestication）这一过程是必不可少的。

根据贾雷德·戴蒙德等社会科学研究者所提出的标准，一种被驯化成功的动物，可不仅仅是被圈养在人类的设施中就行了；甚至“听话”也并非判断标准——相反，在人类的环境中可以有效地繁衍后代才是关键。在中世纪，使用猎豹进行狩猎在亚欧大陆是很常见的活动。无论是在唐代的壁画、波斯萨珊王朝的卷宗还是印度阿克巴大帝的传记中，我们都能看到大量用被驯服（Tamed）的猎豹进行狩猎的记录，阿克巴在园囿中甚至养了数以千计的猎豹。但不幸的是，虽然猎豹们经过训练，确实可以按照人类的指示去追捕猎物，但这种动物有个毛病：不能在人类的兽栏内求爱、交配。即便是养豹千对的阿克巴大帝，最终成功繁衍的猎豹也仅有……区区一窝。由于无法在人工环境下稳定地产生下一代，因此人们不得不持续地在野外捕捉猎豹，而这直接导致了猎豹这一物种在亚洲的濒危。

与猎豹有着类似情况的，还有金枪鱼、鳗鱼等颇受欢迎的食用鱼类，以及因为野外捕猎而岌岌可危的两栖动物——大鲵。虽然名义上“养殖”的黄鳍金枪鱼和鳗鱼为数甚多，但都是在野外捕捉幼体后进行圈养，虽然日本科学家已经成功地在人工环境下孵化了鳗鱼卵并养殖出了玻璃鳗（鳗鱼幼体的最初形态），可数量仍然极少。因此，这些动物仍然不能视为“被驯化”，与青草鲢鳙等有着成熟的养殖链，可以做到从卵到成鱼的整个生态史养殖的“家鱼”不能等而视之。

正因如此，当我们前往花鸟虫鱼市场时，出现在我们身边的动物中，就有很大一部分是货真价实的野生动物——除开金鱼、锦鲤这些常见观赏鱼，相当一部分淡水热带鱼事实上都来自东南亚/南美洲的野外捕捞，其中不乏在上市之后才发表定种论文的品种。大多数观赏用的无脊椎动物、两栖类、爬行类的来历也与此类似。纵然被养在玻璃缸或者笼子里，“享受”着从空调、电热设备到人工合成饲料与药物在内的种种福利，但它们在本质上仍然是一群“野兽”。

由于约定俗成的缘故，在汉语中，只要是长期居住在人类环境之内、尤其是能在我们自家屋里发现的动物，几乎都会被扣上一个“家”字。因此，在许多时候，名字中带个“家”并不意味着某种动物就必然被人类所驯化，而相应地，有个“野”字的伙计，也未必就是严格意义上的“野生动物”。

在过去的一段时间里，因为“新型冠状病毒来自蝙蝠”这一消息，除了自媒体发布大量耸人听闻的“新闻”，将果蝠说成“狗头蝙蝠”，并四处“发现吸血蝙蝠”之外，许多地方的人们对在自家中避难的蝙蝠也大惊小怪，急于将其打死甚至驱逐。但事实上，在中国的大多数地区，躲在你家屋檐或者墙缝里过冬的蝙蝠都是无害的：这些统称为“家蝠”的小型食虫蝙蝠的主要成员是各种伏翼，比如东亚伏翼。它们与人类长期共生，“借住”在人类的居所内，并以被人类吸引来的各种昆虫为食，几乎从不会给人惹麻烦。而在寒冬腊月盲目扑杀或者驱逐它们（会导致这些小蝙蝠被冻死在野外）的行为不但毫无意义，也是很不人道的。

不过，最为“大名鼎鼎”（或曰臭名昭著）的“家”字头“食客”其实当属家鼠——在中国，这个词通常是大鼠和小鼠两种动物的统称。作为机会主义的杂食动物，这班鼠辈们虽然非常欢迎人类生活环境所提供给它们的大量食物、以及遮风避雨的良好环境，但却并不一定要在人类的社区内生活：事实上，大多数我们所谓的“家鼠”都生活在野外，并且与它们的啮齿目亲戚们一道，担任着食物链的重要初级/次级消费者角色。无论是天空中的各路猛禽，抑或是地面上的豺狼狐狸，离了耗子可没法过日子。唯一真正意义上的“家”鼠，大概是在现代生命科学发展起来后，主要于20世纪培育出的实验用大鼠、小鼠品系——这些白老鼠不但高度依赖人类环境繁衍生存，而且几乎可以说是现存的哺乳动物中因为人类干涉而异化最显著的一类。为了适应不同的实验需求，许多品系的大鼠和小鼠在基因层面上可谓接受了最为严格的精挑细选，即便在实验动物中也是无出其右（当然，家鼠繁殖迅速、代际更替快也是原因之一）。

虽然广义上的“家鼠”大多不过是擅自住进我们家中的食客，本质上仍然可以算作某种野生动物；但人类为了驱赶它们而驯化的另一类动物——家猫，却是货真价实的非野生动物。尽管在现代人的语境中，“野猫”一词并不少见，但事实上，至少在目前的中国，极少有人能有机会看到物种分类学意义上的野猫：虽然广泛分布于欧洲、亚洲和非洲，且有多达27个亚种，不过，亚洲野猫仅仅在中国西部的荒野地区有少量分布。而我们平日所见的“野猫”，不过是离开人类饲养之后，重新野化的家猫而已。

作为一种极为成功的小型掠食者，虽然被人类驯化，但家猫是少数没有丧失野外环境生存能力的家畜之一。虽然驯化自欧亚大陆交界地区（黎凡特）的野猫，但绝大多数家猫不仅“战斗力”不减，而且还搭上了人类迁徙这趟便车，成功地对整个世界展开了入侵——在大洋洲和印度洋的许多岛屿上，野化的家猫对当地生态系统的入侵和破坏已经达到了极端严重的程度，大量摧毁了当地的鸟类、有袋类和小型爬行类种群，甚至到了不得不进行大规模扑杀的地步。而就算在野猫的老家旧大陆，每年被野化的家猫杀死的小动物也数以十亿计。比起在原生态环境下扮演不太起眼的“配角”捕食者的野猫，它们的这群复归自然的亲戚可谓货真价实的生态毁灭者。

除了野化的家猫，另一个在野化后“做大做强”的典型就是野狗了——和猫不一样，“野狗”这个词儿就是这些动物的大名，毕竟，“家犬”本质上就是对驯化的灰狼的称呼，而在目前的分类学体系中，“狗”也不再被视为一个独立物种。相对于猫而言，狗的基因多样性要丰富得多，大量体型过小或过分畸形（比如吉娃娃、猎獾犬、狮子狗），吻部过短、运动能力较差的狗无法在野外环境下生活，不过，一部分仍然保留了较多灰狼外型的中、大型犬类却仍然可以较快适应野生环境：它们的运动能力、对环境的适应性都不逊于多数处于相同生态位的野生动物，而在被驯化后获得的杂食特性更是大大拓宽了它们的食谱，使得它们的生存几率大增。不过，由于狗的“底子”毕竟是狼，大量抛弃狗导致的流浪狗横行，对人类而言也有相当的危险性：在过去的蒙古库伦，街头成群结队的流浪狗甚至不止一次杀死过落单的人类。而在藏獒热潮退去后，被抛弃而在青藏高原上游荡的藏獒也成为了当地野生动物的一大威胁。

值得一提的是，驯化后的家畜虽然不会在跑回野外后立即重获“野生动物”身份，但“脱家入野”的成功例子并非没有。在澳大利亚，澳洲野狗（Dingo）就是这样的“成功者”：这些曾一度被人类驯化的狗随着澳洲土著的祖先们，在4-5万年前利用冰河期导致海平面降低的机会进入了澳大利亚，并在这片土地上逃逸出去、形成了野生种群。在数万年中，它们成功地利用了更新世末期澳洲大型掠食者（袋狮，巨蜥）衰落的机会，压制了体型相当的本土掠食性有袋类（袋狼，袋獾），最终成为了澳洲大陆上的优势掠食物种，从而完成了一次对当地生态系统的“嵌入”与适应。

除此之外，美洲的野马（Mustang）也是个很好的例子——虽然马科动物的发源地就在北美大陆，但当印第安人在1.2万年前大量进入美洲后，马很快就消失了：这些拥有新石器时代技术的猎人以风卷残云之势迅速猎光了美洲的大多数大型动物，到公元前6000年，印第安人的狩猎营地遗址附近就已经很少有马骨发现。马重新出现在美洲是在16世纪初。当时的西班牙远征军骑兵部队将伊比利亚半岛的战马带到了美洲大陆，并击溃了阿兹特克和印加帝国的大军。在征服战争后，一部分马匹逸为野生，并迅速填补了生态位空缺，成为了美洲大陆的“新土著”。虽然与欧亚大陆的普氏野马不同，这些美洲野马在理论上仍然是“家畜”，但由于其对当地生态环境的高度适应性，部分生态学家认为，将美洲野马视为一种“野生动物”也未尝不可。

由于在驯化过程中，人类往往会在育种过程中刻意挑选和积累对人而言“有用”的遗传突变，因此，相当一部分“家”字头的动物都或多或少地存在着不适合野生环境的特征，成了（相对于被驯化前的物种而言的）高度特化的亚种。最典型的除了各种各样的玩赏犬，以及拖着水泡、鼓胀的眼睛、肉瘤和鲜艳的色彩的金鱼外，还包括了诸多肉用动物——猪、肉鸡和肉牛都属于这方面的典型代表。这类动物通常即便逃逸进野外环境，也很难稳定地生存繁殖，但一旦整个种群成功地生存下来，许多动物会在多代自然选择后重新表现出更加适合在自然环境下生存的祖征：被投放进户外池塘、无人喂养的金鱼或者锦鲤，会重新变成灰不溜秋（可以减少被天敌捕食概率）的普通鲫鱼与鲤鱼，而正如鲁迅所说，重新在山里长期生活的家猪，在持续数代的野外生活之后，自然也会长出獠牙来。

不过，家养动物（至少是其中一部分）能够在野外环境下生存这一事实，并不意味着随意将家养动物放生回野外（哪怕是它们原本的生态环境）就是可以的：由于长期选育，家养动物的基因池往往相当狭窄，缺乏基因多样性，而被放归野外后又会因为其数量优势，在繁殖过程中反过来“淹没”原本的野外种群。在欧洲，现代家牛的祖先——原牛之所以在17世纪彻底消亡，很大程度上并不是因为人类的猎杀或者野外栖息地的丧失，而是由于逸为野生的家牛和原牛们的杂交“稀释”了后者的血脉，欧亚大陆普氏野马的消亡也有着与此几乎一模一样的套路；而许多放流人工繁殖的鱼类和两栖动物、试图改善生态环境的尝试，往往也会导致类似的问题。

不过，也有一部分家畜不太可能、甚至完全不会对那些带着“野”字的“同胞”造成这种问题——原因很简单，它们和这些“野”字辈本就不是一个物种！这一点，文章开头所提到的家兔就是个典型例子：之所以把一只野兔抓回家，不可能让它直接变成一只家兔，除了没有经过“驯化”这个必要过程外，另一个关键原因是，现代人类所大量饲养的家兔（Rabbit），其野外祖先其实是欧洲的穴兔，而非动物学意义上的野兔（Hare）,二者的差异甚至可以一目了然：家兔继承了穴兔祖先的穴居天性，相对而言不善于奔跑，且喜欢穴居、善于挖掘；而野兔（严格意义上，仅指兔类中的粗毛兔和岩兔类）则更习惯于在开阔的草原中行动，因此有着比家兔更长的耳朵、以及更加强壮且善于奔跑弹跳的腿，当然，还包括了更加粗糙、因此不太被人类所喜欢的肉质。换言之，就算家兔逸为野生，它也只能被称之为穴兔，而非真正的野兔。

与家兔有着类似境遇的动物是现代人工养殖规模最大的鸟类——家鸡。这种几乎在人类改造下完全适应了现代工业化养殖模式的动物，其实并不是很多人想象中的“被驯化的野鸡”，我们通常称呼的野鸡（Pheasant），在古汉语中被称为“雉”，其实并不是家鸡的直接祖先，虽然同属于鸡雁小纲鸡形目下的成员，因此也可以在名字里得到一个“鸡”字（当然，并非所有鸡形目成员都有，比如其实和雀没什么关系的孔雀家族），但这些毛色华丽、“仙风道骨”的伙计顶多算是家鸡的远房亲戚而已。目前我们所熟悉的家鸡（通常以烤鸡腿或者炸鸡排的形式出现在我们面前的）的直接祖先，是来自南亚次大陆一带的红原鸡，在驯化和传播过程中又多次接受了其他的原鸡（比如灰原鸡）的基因，并发生了多次基因突变，最终成为了现代人所熟悉的全年都能下蛋、肥肥滚滚的家鸡。在这方面，牛的情况也差不多：我们目前所知的野牛（Bison），尤其是大名鼎鼎的北美野牛，事实上并不像来自原牛的家牛那样可以驯化，也正因如此，虽然在上万年的时间中一直和数以千万计的“牛”生活在同一片大陆上，但北美印第安人却只能将它们制成牛排和牛皮衣物，而不能发展出铁犁牛耕或者畜力运输。

总而言之，因为大量法律、文化和其他因素的影响，居住在我们身边、名号中带着“家”字的，未必就不是野生动物，而在野外广阔天地中自由驰骋的，也不一定就是严格意义上的“野生动物”。不过，虽然“野生动物”的清晰划界是个老大难问题（而且不仅仅是学术层面上的问题），但这并不会对我们完成某些力所能及的事情产生影响：不随意往野外环境中放生家养动物，不随意抛弃宠物，不非法狩猎、非法食用任何野生动物（也包括野化的家禽和家畜），尤其是抵制任何形式的以濒危珍稀动物入药或者进行炫耀式消费的行径——至少，作为一个理性自利的现代人，不做损人利己之事这项“基本功”，我们总该是可以做到的。

【责任编辑：艾 珂】

惊奇档案

后人类时代之都市安保

文/汤志诚

前 言

这是最好的时代，也是最坏的时代；这是最安全的时代，也是最危险的时代。

随着人类文明的进步，城市这个政治经济文化金融的核心越发彰显出重要的地位。人们大量涌入城区，使得城镇人口比重逐年增加。然而在繁华之余，高密度人口聚集地所带来的安全隐患却也时不时地通过新闻头条的模式蹦入人们的视野。

火灾、地震、台风、街头犯罪、恐怖袭击，甚至是传染病的爆发……任何一种自然或人为的灾害只要出现于城市之中，便会造成不可估量的损失。一套高负荷运转的机体必然需要配套高强度的自我修复与异常事件防范功能。

随着人们安全意识的与日俱增和政府对安全工作的逐年重视，我们的城市正一步步朝着严格的规范化模式进化着。易燃材料从建筑行业被取缔，法律文件强令各个单位配备符合规格的消防设施。新起的建筑不再密密麻麻地簇拥在一起，而是预留出了安全空域缓冲区。监控的探头布满了大街小巷，流窜犯通缉名录全国联网，发放到了每一个地铁站、长途车站、机场的安检道口。甚至气象站也忙得不亦乐乎，实时通报着环境实况，提醒着市民们规避高紫外线、高雾霾、高臭氧爆发的这些高危时段。

当下，我们的城市安保体系正如一张修建中的巨网，从信息与物质环境的各个角落不断延伸而出，互相交织，越发细密。我们有理由相信，在不远的将来那后人类时代里，城市的安保系统将进一步完善，最终成为密不透风的铁桶阵。

预警之眼

自寒武纪生物大爆炸之后，“眼”这种具备里程碑意义的器官的诞生，彻底改变了所有动物的生存模式。发达的感光器官让动物们直接捕捉宇宙中速度最快的信息传导介质，在开阔而清朗的地带，探查身周方圆数公里的异状。

而今，我们人类更是将“眼”的功能发挥到了极致。人族所摄取的外界信息中，百分之八九十来自于视力，而探索外太空星河彼岸之时，更是一边倒地依赖着光学信号。这样的器官优势一直延伸到了城市安保建设的理念之中。

身于城市之中，人们无时不刻，无处不在地处于“眼”的庇护之下。城市，就如一头千眼巨兽，洞察着自身的每一个角落。交通要道路口，高速摄像头扑捉着违章车辆的牌照；银行取款机后上方的监控，让冒领钱款的嫌疑人无处遁形；厢式电梯内的探头关注着乘客的安危。不仅静态监控设备这般天罗地网，动态监控也是不甘示弱。安装于车辆之中的行车记录仪的普及让避免了司机遭遇交通讹诈，而警务人员肩头犹如肩章的小型执法记录仪更是让缉捕现场的罪犯再也无法事后抵赖其罪行。

然而，此般布局虽是思虑周详，却也并未尽善。“眼”作为一种捕获光学信号的器官，并不能独立存在。与之相配套的，便是处理分析复杂视觉信号的发达脑域，以及高效快捷而精准的光学信号发生装置。

喜欢看各色科幻美剧的读者一定很熟悉这样的场景——当警方需要搜索一名通缉中的罪犯时，强大的脸谱辨认程序便会查询城市中各处的摄像头所拍摄到的画面，逐一甄别出嫌疑人的面孔。但在现实生活中，城市街道探头往往悬挂于高处，用以俯览出更为广阔的视野。因而所拍摄出的人影也通常是茫茫人海中的“一只小蚂蚁”。倘若程序果真使用脸谱去做匹配，那么迎接它的视频截图便会是俯视角所拍摄的后脑勺或者鸭舌帽障眼大法。

为了搜索一名刚犯下罪行后在逃的嫌犯，警方不得不安置大量的非战斗人员没日没夜地坐在屏幕前，查看相关日期、相关路段的视频，凭借着丰富的经验与敏锐的洞察力，通过步态、着装、体型等综合信息筛查出嫌疑人的活动路径范围。尽管现在已经有A.I.可以实现部分应用，但这份细致的工作想要完全地由计算机代替，恐怕还要等些许时日。

事后缉凶尚且如此大费周折，实时监控案件的发生便更是难上加难了！不论人脑还是电脑，在海量视频之中，即使可以瞬秒之间便一眼识别并锁定某个小角落里“亲切友好的人”，但如何判断他们当下暗戳戳的行为是否越界，是在相当一段时间内都无解的事情。但凡事皆可逆向思维。既然我们在近未来阶段很难做到让智能识别程序飞升至天网级别，那么不妨简化警报信号，使监控程序无需关注繁杂而无用的信息，专心扑捉紧要事件。

在后人类时代，手机不再是人类所佩戴的唯一的便携式信号收放终端。放弃遭遇突发事件时拨打110的念头吧。在紧急事件中，即便是掏出手机呼救这样简单的动作也显得耗时又麻烦。各色的智能手镯、领结、腰带扣将取而代之，分摊不同的工作。

当威胁降临，当事人触发手镯的告警模式，耀眼的激光便按照特定的电码频率闪烁起来。作为一种高频电磁波，可见光在电磁场中具有宏观电中性，具备着抗干扰能力。而在喧嚣的都市中，相较于用以大范围告警的声波信号，光学信号不论对巡警的肉眼，还是监控探头电子眼来说，都更易被捕获并识别。激光用以直射于罪犯面部，也可产生威慑与轻度杀伤效果。纵然是雾霾天气，凝炼的激光频闪依然具备着一定的穿透性。在漆黑的夜晚小巷子这类案件高发区，更是醒目的灯塔。

如此一来，处理视频信号的智能识别程序的负担便大大下降。速拍分析软件不再需要面对繁杂的图形解构，只需要专心读取简约的数字化频闪信号，便可迅速地根据不同的电码模式，得知不同级别的威胁类型。

更甚一步，若是有过路群众目击或者遭遇一些正在发生中的隐蔽案件，出于自保或者避免打草惊蛇的考虑，不愿公然与嫌犯发生冲突，也可悄悄触发肉眼不可见紫外激光信号。智能识别监控通过频闪信号传递的信息，获得信号发送者的方位，从而判断出最近的巡警的位置，自动调遣警力及时奔赴现场。

缉捕之蜂

繁华的商业街道，几个身材微胖，珠光宝气的中年妇女谈笑着，进出各家百货商场。她们的臂弯上挂着大大小小的手提包，毫无戒备地穿行于人流之中。

突然间，一个身形敏捷的青年从她们身后蹿出，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一把抢过了包包，飞身窜入同伴驾驶的轿车中扬长而去。

目击案件的巡警赶忙通报，几辆警车随即出动，在车流湍急的马路上与劫匪展开了一场斗智斗勇的围追堵截，最终在数十个街区之外将逃逸的车辆逼停在了路边……

大片中，警匪之间的战斗似乎总是伴随着如此夸张的大场面。然而现实情况是——能够此般大动干戈的飙车追逐案恰恰不会发生在都市的中心。拥堵如淤泥般的城市交通不论对于罪犯还是警方，都是永恒的噩梦。

比起驾驶轿车作案，劫匪们更青睐于轻便的摩托，甚至是仰仗发达的出租车产业。都市熙攘的人流与车流是最天然的保护屏障。凭借着对路况的熟悉，一名职业罪犯可以轻易地通过不断换乘出租车，游走于各个隐蔽的巷子，穿越一个个小区弄堂达到迷惑警方视线，摆脱追兵的目的。这也便是为何街头劫案发生之后，一旦无法在第一时间拦截目标，警方便只能通过事后排查嫌犯住所方能破案的原因所在。

上文已经讲到，后人类时代中发达的预警之眼监控着都市的方方面面。但若是没有配套的行动措施，那么拥有再强大的“眼”也只能是“干瞪眼”。

是时候做一些适当的调整了。

在后人类时代，人们会在某些高楼大厦的外墙上看到许多奇怪的外挂式装备。它们就像是夏日里湖畔凉亭柱子上的蛾群，一动不动地趴伏着。橄榄型的身躯配上四个螺旋机翼的构造彰显着其发达的飞行平衡能力。身体两侧的微微闪烁的红蓝指示灯与亮漆刷出的警用标示告诉着人们它们的身份。

缉捕之蜂，这种盘旋于都市半空的警用无人飞行器将替代巡逻警车，成为都市追凶的主力军。比起使用拥堵的地面交通，小巧的无人飞行器穿梭于空旷的半空具备着更清晰的视野与活动的灵活性。锁定犯罪分子目标后，缉捕之蜂如同一片牢牢钉死在其头顶的乌云与之同轨飞行，避开无辜群众，从正上方对目标发射网枪、电击枪或是实弹。

这些体型小巧，设计精妙的机械广泛地停驻于都市的各大高楼的垂直墙面，充分利用城市优势节省布局空间。一旦接收到预警之眼的指令，距离案发位置最近的缉捕之蜂便会倾巢而出，朝着目标铺天盖地涌去。被锁定的单位犹如遭遇无孔不入的蜂群围捕，苦不堪言。

此外，缉捕之蜂还可设计出不同的大小与型号，分配不同的功能。除了方才所述的追击型兵蜂之外，防爆工蜂组也是不可或缺的常备兵种。

在后人类时代的都市中，一枚简单的易燃易爆品在高密度人群中所造成的灾害不可估量。因而在闹市区安置爆炸物已然成为了各种民间犯罪团体与反政府组织的首选“良策”。

当爆炸物被发现，四架一组的防爆工蜂小队奔赴现场。其中块头最壮实，不具备飞行能力的“蜂蛹”充当着防爆箱的角色。这种好似保险箱结构内外反转的防爆蜂蛹具备着坚固的合金“外骨骼”，其内侧却充斥着强韧的凯夫拉尔纤维编织成的“肌肉”，以及混凝土瓷片等硬脆而易破碎以吸收冲击波的材质组建的“脂肪”。

“蜂蛹”小心翼翼地吞下了爆炸物。其余的三只“工蜂”轻轻地抓握起它，将其平稳地抬升而起，飞至空旷地带，垂直升向高空。

以当下的人工智能技术而言，碟型无人飞行器可实现水平位置抛接直立的棍子等高难度的平衡杂技动作，由此使用人工智能机械处理危险的爆炸品将比人类具有更高的安全性。

当防爆工蜂组上升至了千米高空，蜂蛹便会吐出爆炸物，仅以一条狭长而黏稠的丝线将爆炸物粘连悬挂在自己下方。等候多时的狙击蜂小组眼疾手快，喷射出一股股高压水柱，将危险品摧毁于开阔的天穹之间。

平暴洪流

身于都市之中，人们不得不面对一个无奈的事实——很多时候，繁荣的经济与威胁的隐患似乎是成正比的。热闹的人海带来了可观的旅游收入也促进了商贸活动，但这湍急的人流本身却带来了防不慎防的事故高危因素。

喜欢看动物世界的观众一定不会陌生这样的场面，浩浩荡荡的非洲角马群在年度迁徙之际，趟过汹涌河川，一旦领头角马选择了错误的登陆滩位，导致全队无法顺利通行，那么绵延不止的后继角马群将会身不由己地冲撞河道中奋力挣扎的同伴，其导致的灾难性后果便是无数角马被自身同伴的血肉之躯组成的洪流挤搡得四仰八叉，溺毙于河道之中。

角马如此，人亦然。每年的国假庆典也是各大都市的政府部门如临大敌的时节，人们可以轻易地在各种繁华的商业街道景点目睹强壮的武警手拉手组建的人墙，而地铁入站口这类的容易形成湍流的地区更是严格实施数人头放闸的稳流制度。这一切的一切，只为了防范那一溃堤便势不可挡的踩踏事故。

人群是盲目的，作为一种从众性的生物，人类在群体性活动的秩序方面并未比角马高明多少。身处于人群之中，视野受阻，又承受着周边人员的推搡，群众即便是把握自身的前进方向都显得颇为吃力。而一旦选择顺应大流前行，其形成的人潮大势则堪比冲锋中的军队。

为了避免此般人流漩涡可能造成的连锁反应，化整为零是个不错的解决方案。后人类时代中，城市的街道将被自动路障划分为一个个相对较小的单元格。这些巨大麻将牌似的路障平日里埋藏于路面之下，并不阻碍车辆行人的通行，而当节日盛典来临，预警之眼实时监控着每一个路段单元格中的人头数量。当人头统计数达到危险密度，齿牌状的路障便迅速升起，代替武警肉墙，阻断更多的人流涌入当前单元格路段。而后城市交管中枢通过预警之眼网络搜索附近低密度单元格，选择性地打开一侧路障，严格指示由高密度区向低密度区疏散人流。

若是著名景区之类人潮汇聚的核心区域附近，则可临时建立起只准进入场区的“静脉道路”，与只准迅速离场的“动脉道路”，将我们的城市交通打造为流畅的循环系统，而此时，齿牌状路障便起到了单向限流瓣膜的作用，在控制人数的同时，疏导着盲众的走向。

但上述策略的运用仅限于相对温和的密集人流。人类是敏感而脆弱的生物，一次别有用心的政治煽动便可卷起一股打砸沿街商铺的风潮；一则火灾地震爆炸物的恐怖谣言就能让原本怡然散步着的旅客抱头鼠窜；一张球赛的胜负就足以让两队球迷将球场变成战场；甚至只需要一个手握砍刀的暴徒便能引发几百人的骚乱，被踩踏挤压造成机械性损伤致死的人数或许比凶案本身更甚。

当下，辛苦的武警战士们不得不手持盾牌，正面抗击着暴乱人潮的冲击。而最为倒霉的则是“两军交锋”时，处于核心位置的“人肉夹心”。这些悲催的先锋炮灰承受着来自后方累聚的全部压力，进不能也退不得！纵然能够侥幸不倒，也难免窒息。若想从根源上解决，务必从人群后方入手。

在后人类时代，人们会在街道的两侧看到雄伟的都市雕塑。雄狮、巨龙、麒麟、大鹏……点缀着四方。当然，这些个雕塑可不仅仅是城市景观。它们在空气不好或者天气炎热时可以喷洒轻薄水雾，降低浮尘，改善街道空气质量，调节气温。当人群聚集过多或暴乱开始时，它们可以通过广播系统要求相关人员，特别是普通市民迅速撤离；当暴乱发生时，城市中心主控程序调整到应急状态下，一股股混合着干冰的低温高压水柱就会从中激射而出，直轰暴乱分子的后方军阵，将其击倒乃至击晕在地。刚猛的水炮裹挟着刺骨的寒意，直接剥夺亢奋人群的战斗意志，麻痹着他们的肢体，阻碍着他们的视线，湿滑的地面与强大的水压让他们寸步难行。随后赶到的警员和医务人员只需要将一个个蜷缩在地面，打着哆嗦的当事者“捡起来”，丢进警车或者救护车便可。

除此之外，地刺型路桩也是防范失控车辆的不错选择。如今，人们经常可以看到车技不精的女司机将车辆驶上路边路桩的奇异照片。虽说对于驾驶员本人来讲，这是窘迫无语的难堪事，但若逆向运用此类事件，使用突然抬升的莲花爪地刺路桩扎入并顶起车辆底盘，便可使车辆失去制动，固定于桩子上，避免了撞入路边建筑的悲剧。画面虽不美观，效果却是不折不扣的“立竿见影”。

尾 声

说一千，道一万，千千万万为平安。城市就如同人类创造的科技生态密林，为了自身的长治久安，纵然是那不起眼的犄角旮旯，也得无死角地将“免疫系统”配置到极致。各路神仙，各显奇招，看似简单粗暴，实则方便快捷。高效实用永远是首选原则。

与各种都市安保措施升级相配套的，还有市内基础设施的改变。海绵都市计划的展开防范着大自然寒暑旱涝对城市的侵袭，而简易医疗装备站点的全城普及让突发疾病的路人不再束手无策。

当然，最好的安全防治手段或许还是减少城市人口的密度，避免人流高峰的产生，并且尽可能以机械化公共物流满足市民们的日常消费所需。都市人的生存理念与生产方式都会产生重大变革。密集型劳动产业将会被取缔，越来越多的人选择居家远程操纵机械臂完成远在城市另一端的厂房内的工作，减少了人来人往所带来的交通事故。而随着自动化机械管理的进步，维持城市运作的刚需人口数量进一步减少，更多的空间被腾出来作为灾备避难区。即便城市部分区域遭受灾害攻击陷入瘫痪，市民也有充足的冗余资源可周转。

我们的城市会变得越来越健壮。不论是防御外敌，还是平息内灾，城市都将成为守卫人类文明的——钢铁要塞！

【责任编辑：艾 珂】

梦想照进现实

——从小看《科幻世界》的我们

做了一款科幻游戏，还拿了银河奖

对话人：

末日远征CEO（以下简称末）

科幻世界小编（以下简称科）

科：末日远征的主创团队都是铁杆幻迷么？

末：主创团队最早只有4个人，后来陆续来了很多新同事，现在有接近20个研发人员，80%都是铁杆幻迷。

科：还有20%呢？

末：还有20%是资深游友，更侧重游戏开发这块，但来了公司也都变成幻迷了。

科：大家小时候看科幻杂志吗？

末：当然。譬如《科幻世界》，基本上是大家家里必订的杂志。

科：除了《科幻世界》，大家还有什么科幻启蒙？

末：除了《科幻世界》，我们还特别喜欢“星际争霸”。我们这代人玩的第一款游戏基本上都是“星际争霸”，还有后来推出的像“家园”“EVE”这些海外的优秀作品，都挺好的。

科：“EVE”的中国玩家还被冰岛总统接见过。

末：对，它是冰岛CCP有限公司出的，“EVE”正式进中国的时候，总统亲自向中国玩家推荐过这款游戏。“EVE”的收入基本上占了他们国家GDP的一半，就是这么猛。我们就是玩着这样的科幻游戏长大的。

科：如果给科幻游戏一个具体的概念或注解，你会怎样去诠释呢？

末：在我的概念里，科幻游戏和科幻小说、科幻电影其实是一样的，都是科幻的表达形式。不过它和其他的艺术种类有点儿不一样，在科幻游戏里，玩家可以尽情参与、完全渗透，甚至影响游戏的创作。

科：对，它的互动性是其他形式不能及的。

末：让幻迷参与到游戏世界里是一个更好的沉浸式的体验

科：你们眼中的科幻是——

末：我眼中的科幻更多的是想象力、创造力，是科学的延伸。我们对科幻最初的想象都源于童年仰望星空。想象太多，但好奇心没法落地，这是我们心里特别难受的一件事情。好在，慢慢地，有人通过文字、通过电影，而我们通过做游戏来让科幻落地了。在《末日远征》里，我们更关注宇宙、太空，一是我们本身向往，二是希望更多的人被我们代入到想象的世界里面去。

科：是什么让你们选择了游戏这个行业呢？又是什么让你们坚定不移地做了追梦人？

末：这个事情不是一蹴而就的，是一步步来的。很早的时候，暴雪推出了“星际争霸”，它有一款自带的地图编辑器，这让很多早期游戏制作爱好者得以自己动手做小游戏。上大学自然而然选择了计算机编程专业，经过四年的探索，慢慢地对计算机制作游戏有了概念。毕业之后，我们选择了跟游戏接近的工作，一开始为了打基础，我们做了很多武侠、仙侠类，那算是有中国特色的幻想类游戏。包括我们都喜欢的，起先提到的“EVE”，玩着玩着就萌生，“诶，不如自己来开发科幻游戏”的念头。甚至觉得，可能自己做的比现有的科幻游戏更好一些。

科：那创作《末日远征》的灵感缪斯是什么？

末：这款游戏的前身叫《末日战场》，《末日远征》是《末日战场》的第二部。这款游戏某种意义上源于我们对战争的思考，说实话，包括核战争在内的，不可预知的战争都有可能离人类越来越近。为什么战争在人类历史上持续了上千年，还无法消解，《末日远征》最早的世界观因此而来：在一场核战争之后，幸存下来的人组成了地球联邦，他们妄图消灭掉人固有的家庭和父母的概念——我们常说有国才有家，有家才有国，家是最基本的单位，我们人会为了家庭的利益或者说亲人上战场，但如果在未来没有家了，没有父母了，最基本的组织单元都没有的话，那可能战争就被消灭了，战后那一帮地球联邦的人认为这样能够彻底终结战争，所以他们干了特别丧心病狂的事情，叫大清洗计划，把人从血缘关系上就切断，所有人都是由量子公司生产出来的，我们游戏里面称之为军团的组织是他们的爸爸，量子公司是他们的妈妈，军团为他们提供工作，提供保护，量子公司为他们提供文化，提供学习。在那么一个特别宏大的筹划之下，人类有了一个全新的开始，但那时地球已经被核辐射大量笼盖，不得已再去寻找一个新的家庭，这是《末日远征》第二部讲的事情，因为科技的进步，他们把很多的克隆体——没有灵魂的肉体发送到宇宙的深处。发送到深处之后，很幸运地找到了一个可移居星球，再通过量子技术把灵魂赋予到那些克隆体身上去，这样就完成了远距离的殖民计划。地球人来到这片星域之后，权利的欲望开始萌芽，又出现了割据、战争。

科：在构思故事的时候有什么有趣的事情吗？在项目之始，大家肯定会爆发不少争执。

末：做游戏跟做电影或文字有很大的不同，我们要考虑它的可实现性，包括要与我们团队的研发实力契合。我们不能天马行空地去设计它的情节，我们必须保证它在游戏里可以顺利地实现。所以最开始研发的时候，因为大家的想法五花八门就吵过架。比如在舰上装一百门炮，当时我负责客户端的编程，发现这个事儿成不了—— 一百门炮你想怎么摆怎么摆，听起来特别有想法，但从游戏的可玩性，玩家的理解上，包括开发成本上，都是不可能的任务，后来我们只得把炮的数量缩减到20多个，玩家好操作装配，各个方面都好去设计，所以说过程中是灵感、争论与实践齐飞的。

科：遇到最大的难点或问题是什么？比如说，硬件方面的不足还是软件的开发方面？

末：经过这几年的积累，在开发上，难点基本上已经消除了。我们的产品做出来是没有问题了，但是要让玩家都知道成本非常高，最大难点在这儿吧。

科：迄今为止，你们有运用过什么不一样的营销方式吗？

末：目前来讲，我们这款游戏主要的营销模式是做口碑，让它真正地打动科幻玩家。传统的游戏公司会用铺天盖地的广告经费让所有人都知道，但是产品未必好玩，我们也确实没有这么多经费。比如在国内的一个比较公正的第三方渠道TapTap，我们拿到了60多万的下载和一个挺高的评分，最高的时候达到9.2分，现在口碑还有7.5分，算是很不错了。

科：就全世界的科幻游戏来讲，你们是否有一些优势，或者说有什么不一样？

末：我觉得还是有的。第一个，我们算是第一个在手机上做比较重度的科幻游戏的公司，以前的科幻游戏可能就是打飞机，那个太轻量级了。把以前端游上才能体验到的重量级的科幻游戏搬到手机上面，且是联机游戏的，我们确实是第一家。

科：《末日远征》有考虑过未来能做到Xbox或PS上吗？

末：有这样的计划，但还是要看公司发展情况和平台为我们带来多大的收益。玩法也不一样，可能要重新开发。

科：3A级的游戏投入特别大，都是上亿的研发成本。那你们现在的效益如何呢？

末：还可以，养活我们团队应该是没有问题（笑）。基本上收益能打平团队支出，年底还算小有利润，主要原因可能是科幻这个盘子还不够大，占总手游市场15%的样子，但我们现在看到的是，这个体量逐年在变大，因为科幻题材特别有意思，它跟国民生产总值是挂钩的，经济越好的国家科幻越强。像美国就很强。这是一个文化需求升级的事，国家的经济越来越好，喜欢科幻的人肯定越来越多。

科：尝到甜头之后，有没有新的科学幻想相关的游戏在萌芽？

末：对！的确有了。我们在谋划下一部，也是《末日远征》的续作，这一次远征的战队从太空降落到行星上了，在行星表面，他们又有新的战斗，我们作为创作者，也是边想边推进这事儿。

科：听起来就很令人兴奋哒，梦想照进现实。

末：这是我们最大的兴奋点，成就感也来自于这些地方。

科：玩家的用户黏性是怎么来的？

末：还是倚赖Hap Hap社区。有两家公司你们要注意，一个是game loft，以前是法国的，在成都有分公司，这家公司催生了tap4fun，后来法国总部衰落了，也解散掉了，但是为成都培养了一批游戏人才。人才们再聚集到我们团队，把《末日远征》做出来了。

科：还拿了银河奖！此处再次恭喜，掌声、撒花儿！

末：今年我们确实完成了特别多的梦想。在银河奖颁奖晚会上，我们上了一次大荧幕，当时心里面特别激动，拍了很多视频。拿银河奖是我们的梦想！与此同时，也是第一次在线下跟玩家见面，这也是心愿落地了。公司成立以来，前三年都熬得特别苦，2019年我们拿了两次编辑推荐，也挺好的。

科：梅花香自苦寒来。祝贺！国际科幻大会时你们有玩家到场吗？

末：有，他们秘密过来的，他们也不说自己是玩家，就跑过来拍照、聊天，回去就到论坛上去讨论、发照片，我们才知道他们来了。这帮玩家他们特别紧密，很抱团，从我们一代玩到二代，一直玩。什么年龄层的都有，不止学生。

科：你觉得《末日远征》赋予人最多的是什么？

末：可能谈不上教育意义，但是能够触发人的想象——或者说是激发想象力和创作力，因为我们游戏里的策略是很重的，需要花脑筋去想，这些船、这些战舰怎么搭配，你可以把它视作一个解密游戏，对于开发智力是有好处的！当然，比较轻松，不是很费时间。

银河奖征文

莱布尼兹的箱子

文/李维北 图/摇开

1. 半夜等候

中海民居由几十栋高楼8字型合围而成。这座万人小区内平日熙熙攘攘，人流不息，而此时，它是安静沉谧的。

现在是半夜两点。

秋日夜风吹散了些许睡意，我裹了裹外套，问蹲在旁边的大学同学王捡：“到底要等什么？大晚上不睡觉跑下面来喝冷风。”

王捡看了一眼手机，“现在是凌晨两点五十分，还有十分钟，你就能看到了。”

他是我大学室友，与我脚对脚床挨床。

四年同室生活，我给王捡总结了两个特点。

第一点：他坚定信奉等价交换、质量守恒原则，通俗说，他是一个忠贞的AA制度拥趸，不占人便宜，也不被占便宜。

比如说，但凡有人借他泡面，他一定会在三天后提醒对方，你是不是该还我泡面了？认真又坦率，让人无言以对。

以前我请过王捡吃饭或者买水，他肯定会尽快找到机会请回来，而且一定是价位对标；我请炒饭，他回水饺，我买可乐，他回雪碧。毕业后，他索性直接变成了所有双人消费除以二，多亏有了电子支付，王捡能开心地精确平摊到小数点后。

第二点：王捡执着于探知各种日常现象背后原理。

我至今仍然记得，有次我们在电脑前玩实况足球游戏。王捡突然一脸严肃说，在实况足球的世界里，球员以为自己是在为了胜利踢球，但并不知道自己的失误还是射门成功都是被操纵的结果。那么同理，我们的现场足球比赛，又怎么证明真的是球员们在踢球，而不是背后有两个看不见的人在操纵？实况足球和真实足球赛，到底哪个更真实呢？

从那以后，每当我看到喜欢的阿森纳又是第四名，我偶尔会想，如果是幕后黑手在控制球赛，那这个人的水平还真是稳定。

王捡的这两点性格也能以别的词汇形容：龟毛、小气、钻牛角尖、胡思乱想。

但我大学和他一起住了四年，反而觉得他值得信任，我不怎么喜欢那种表现得毫无缺陷的人，像王捡这般坦率真实的人不多。

昨天，王捡邀我来他住的小区一起看足球比赛，守到半夜，阿森纳又不出意料地荣获第四名。我正要洗漱睡觉，王捡让我跟他下楼，说要给我看一个有意思的东西。

才下过雨的夜冷得要命，王捡显然早有准备，他套了件冲锋衣，给我一件羽绒马甲。他下楼后目标明确，拐到了隔壁单元楼外靠近消防通道的空地，这里有一排透明塑料雨棚，棚下除去玻璃告示栏还有一排智能快递柜。

一盏球灯固定在雨棚顶部，光芒苍白而孤单，照得四下更加黑暗冷清。

王捡站在雨棚下，左右张望了一番。

我哆嗦着说：“到底是看什么？就我们俩，没别人。”

王捡走到了快递柜前，停下。

这是名为“速至达”公司的快递柜，铁皮上镀的淡金色让它看起来有几分扎眼，结构上和别的快递柜大同小异，中部有一个长方形触屏显示器，下面配置有金属键盘与麦克风。柜身横12排竖11列，箱子编号顺序按照列从上到下，再从左到右，一目了然。

王捡在快递柜最右侧站定，用手机照向从上往下数第二格的箱子，照出金属皮上清晰的黑色“111号”标记。快递箱并非是每一个都同样大小，从上到下，尺寸都在逐步缩小，越是靠近顶部空间越大。

我搓着手哈气，“这时候要取快递？买了什么东西？”

他食指放在鼻尖前示意我不要说话，而后指向面前111号箱。

我集中注意力仔细打量，箱子表面并无什么记号，表面光滑，与隔壁同型号100号箱没任何不同。

滋滋，滋滋。

111号箱发出两声轻微但尖锐响动，里头有某种东西在触碰金属内壁，这声音在近距离下格外清晰。

我从声量上估算，箱内可能不是大型物件，而且运动的力量并不大，否则作用于铁皮的声音会更大更沉，倒有几分像是尖锐指甲挠着金属带来的声音。

箱子里突然没了声，就仿佛洞察到了我和王捡两人的注视。

我心里打鼓，不太确定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于是注视着111号箱，压低嗓子问旁边：“到底是什么？”

王捡反而眼神有几分期待，“我不知道，之前从来没有这种响动。”

他低头看了下手机，我也余光瞄了一眼：两点五十八分。

“还有两分钟。”王捡说。

“这里的111号箱，每天晚上半夜三点会自己准时打开。”王捡声音低沉，目光牢牢凝视着箱子，生怕它变出某种戏法，“我连续观察了它四天，每天半夜三点，它都会打开，一模一样。”

我心想它打开就打开嘛，这么晚了，反正大家都在家里睡觉，哪怕箱子里藏着贞子之类的女鬼，也吓不到在睡觉的人。半夜三点不睡还在楼下快递柜边晃来晃去，这样的我们才更可疑吧。

王捡轻轻念。

“10。”

“9。”

“8。”

……

不知怎么回事，随着他的倒数，我手脚肌肉也微微发紧。

四下并无其他人，只有我们两个古怪青年和快递柜面对面对峙，耳朵里只有我略显沉重的呼吸音和王捡保持节奏的记数声。

“1。”

王捡口里最后一个数落下，111号箱同时发出“嘎哒”一声，铁皮箱门朝外缓缓展开。

触控荧幕下麦克风发出呆板的电子语音，“欢迎您使用速至达快递，请记得关闭箱门，寄快递，请继续选我哦。”

这段话在我听来有一种莫名阴森，仿佛有个看不见的人站在那输提货码，才让111号箱打开。

我稍一走神就听到王捡喊了声小心，只来得及肌肉反射般往后退了两步。

只见一道白影从111号箱射出，落地就跳入后面花坛里不见了。

我看清楚了，原来是只老鼠。

为什么快递箱里会有一只小白鼠？

我又看向箱门轻轻摇曳的111号箱，它离地至少有一百六十厘米，老鼠为什么要从地上一路攀爬上来钻入111号箱里？

王捡用手机灯照向箱内，查看内部情况，我站在他身侧，发现箱子里空无一物。

“果然和前两天一样。应该是之前开的时候，有老鼠钻进去了。”

他站起来看我，“你怎么看？”

我没怎么懂，“怎么看？你是说柜子自己打开的事？”

“对。”王捡认真道，“我有时候脑子比较死板，需要你的视角。”

我看向老鼠消失的花坛处，“先说这只老鼠，看起来像是实验室使用的小白鼠，我的观点是，小白鼠更像是人为，但是谁做的，动机是什么，我就不知道了。至于这快递箱自己打开的事……”

我直说：“是故障。”

王捡眉毛一动，他转身到柜子后面，人就没声了。我来不及多想，也跟了过去，还没看清楚身体就让人一拧，双手被人反剪后背。那人脚下一带，手腕用力，把我面朝下摁地上。

“你们对箱子动了什么手脚？有什么目的？”

耳边是一个年轻女性的声音，又脆又快。

我更关心王捡的安危，忍痛解释，“我们什么都没做，也是发现不对劲才来看看，嘶，我朋友呢，你把他怎么了？”

“喏，他在那儿。”

我手腕被松开，背部压力骤然消失，自己得以爬起来，一抬头就看见王捡背靠快递柜瘫坐地上，双眼恍惚。我赶紧过去试图扶起他。

“别动。”

身后女人又说：“低血糖，他一扭过来就身体发软往地上倒，不是我把他扶住，多半后脑着地。”

我见王捡眼神逐步恢复神采，他用手指慢慢揉着眉骨，大口呼气，我心里稍缓，这才回头看。

一招将我放倒的女人穿着贴身黑色运动衫，身材纤细，黑色棒球帽后露出马尾发，她脸上蒙了黑口罩，偏偏裸露出的脖颈和手背皮肤白皙，灯光下，像是一道藏在黑夜里的白影。

她摘下口罩，朝我伸出手，“陆仁佳，《城市短报》记者，擅长散打，想采访一下两位。稍微一提，那小白鼠是我放的，放心，很干净，用来投鼠问路。”

2．陆仁佳

陆仁佳认为111号箱事故的制造者总会出现，于是撞见我们后认为我和王捡就是始作俑者。她为保障自身安全，便先一步动手将我们制服。动手时她才发现我和王捡都穿着拖鞋，于是戒备心消除了大半，继而松开我，若有情况陆仁佳也能拔腿就跑，确保安全。

我们很快就消除了彼此误会，继而双方都很失望。

陆仁佳的失望在于111号箱事故依旧没有一个结论，还是没法写成报道稿。

王捡也失望于陆仁佳不是幕后黑手，又一天半夜浪费，还是没搞懂快递柜111号箱定时弹开的原理。

我正要说大家也算不打不相识，不如一起去吃个肯德基。

这时从远处亮起两道摇摇晃晃的光，两名保安手持手电筒姗姗来迟，远远喊，什么人。我过去应付了一番，保安看了眼我脚下拖鞋，说了句早点儿休息，这才离开。

等我返回和王捡碰头，陆仁佳人已不见了。

我不免怀疑，“她真是记者？”

“应该是。”王捡递给我一张铜版纸名片，“她还说如果有发现随时联系她。”

名片左边上写着：《城市短报》——做城市最好的短新闻。

右边印了名字：陆仁佳 记者。

陆仁佳不就是路人甲的意思吗？还真有人叫这个古怪名字。

我回去躺床就睡，再次睁眼已是下午两点三十三分，太阳光穿透窗帘缝隙，在屋内拖曳出一条笔直的光痕，恰好从我眼皮上路过。

待我出来，发现王捡正在客厅捣鼓笔记本电脑，他在看一段视频。

我走到他身后，看到播放器右边有四个视频，分别是10/12，10/13，10/14，10/15，每个都是按照日期进行命名，恰好是今天和前三天的视频，时长均在两分钟左右。

镜头对准了快递柜的111号箱，记录了它在凌晨三点自动开启的全过程，包括那机械又略显阴森的欢迎语音。

王捡端起旁边的黑咖啡喝了一口，“和之前几天完全一样，箱子内没有东西，周围没有异常，触屏荧幕上也没有变化。”

我补足了睡眠，好奇心也再度恢复，“你为什么会注意到半夜三点的快递柜？”

他双手揉搓一番脸颊，再度戴上黑框眼镜：“四天前，我坐飞机从长沙回来，到小区接近三点，路过雨棚时恰好遇见那次开箱。”

听到快递柜发出呆板的欢迎语音，王捡心里奇怪，这时候还有人取快递吗？他停步看去，发现只有一个快递箱打开着，箱盖晃晃悠悠，四下无人。

这场面着实有几分诡异，王捡狐疑之下左右张望，遇到路过巡逻的保安。保安说，这是柜子老毛病了，最近每天晚上三点钟，这111号箱子就会打开来，烦人得很。

保安觉得是这个柜子自己程序有问题，他对王捡牢骚了一顿，说速至达公司这一片的快递员倒是换得勤，设备就是硬拖着不肯修，倒不如给自己一百块，自己懂C语言，绝对能给他修好。

王捡嘴上没说，心里却不认同保安的说法。

智能快递柜的流程和原理很清晰，app客户端发送开锁命令，云端服务器通过运营商基站响应开锁请求，没有开锁请求，它不会自行启动。

我猜，“会不会是程序上有bug，导致每天会重复要求开启111号这个开锁请求？”

“当然可能，但运行上必须有请求和响应这一个触发过程。我问过给这个柜子送货的快递员，他说之前同事反映过这事儿，不过技术部门检查后结论是一切正常。他们快递员自己也觉得很麻烦，但无可奈何。”

我意识到这事儿可能并不简单。

“设备和程序单独都是没问题，这是速至达技术部门的报告结论。”王捡扶了扶镜框，“这就是问题所在，既不是程序bug，也不是设备本身缺陷，为什么唯独111号箱会在固定的时间点自动打开？”

我似乎明白他的意思，“人为？”

他点头。

“有人在人为控制这个111号箱子。”

他继续点头。

我接着发散思维，开始假设，“有人要利用这个111号箱子，完成一种他们之间的约定俗成，有人寄存了东西在里头，另一个人会半夜三点钟过来领？”

交易人特意选择半夜时分，说明东西见不得光，我觉得自己触碰到了一个潜藏在小区祥和表面下的隐秘黑幕。

王捡脸色凝重，“李沐，你说的也是我担心的。”

虽然我这个揣测听起来逻辑成立，可问题在于毫无证据。不仅如此，这事警方也管不了，说到底不过是一个快递柜的“事故”，并没造成任何人的损失，也不曾极大影响到社会秩序。

我想说，咱们还是别管闲事。但王捡这人总有一种理所当然的固执正派，他总坚持他认为对的事，而且一路走下去，除非你能说服他——但要做到这一点可能比帮他一起完成目标更难。

想当初，王捡以实况足球和真实足球赛进行比对，质疑到底哪个才更接近真实。我曾和他进行了很久的论战，最后当然谁也说服不了谁，但事实上，我后来也开始怀疑了。

我突然想到，“那个陆仁佳是记者，肯定知道得比我们更多，不然她不会大半夜守在这里。”

于是我按照名片联系上了陆仁佳，约她在小区外奶茶店碰头。

3．111号事件

陆仁佳依旧梳着马尾发，套了件褐色短皮衣，她将背上的牛津布背包放在旁边座椅上，要了一杯不加珍珠的奶茶。

等她来的时候，我用手机在网络上查询了陆仁佳的相关信息，发现她去年才加入《城市短报》，从见习记者一路过渡到正式记者，货真价实的新人记者。确定她身份后我松了口气，如果是老江湖，我们怕是很难从她那得到任何信息，话说回来，老江湖记者哪有用散打搏击去找采访人的？

“……就是这样，不知道你那里有没有其他线索？”

我将我们的推测和观察都告诉了陆仁佳。

这位女记者稍作沉思，问了一个无关问题：“我研究这件事是职业使然，但你们两个半夜站在那里研究箱子关不关的问题，难道不上班的吗？”

我有几分尴尬，“我最近刚好辞职。”

其实我毕业后已待业一年，倒不是不工作，而是因为我无法忍受加班，但大多公司加班都是常态，于是我四处碰壁。家里长辈都说，现在人人都在加班，这不是理所当然的事吗？为什么你不行？

我还是不能接受。

不是很多人都认同的事就是对的。

当然，这样做的后果就是我一直没有稳定的经济来源，勉强打工过生活，好在不少朋友救济，这也算是不幸中的幸运。

王捡也直言，“我没有上班，平时接一些码代码的项目生活。”

陆仁佳恍然大悟，“难怪，都挺闲，我说嘛，不然哪会有人特意关注这种东西，一般只有我们记者才会受雇管这种闲事。”

她调侃一句后正色道：“我知道111号箱事故，是因为一封邮件。”

《城市短报》有对大众征集素材的栏目，各种时事与怪事均可，一经采用报社就会支付提供者相应报酬。上个月某天，陆仁佳在浏览素材邮箱时找到一封邮件，里头写着，中海民居小区速至达货柜每天半夜三点会自动播放语音，同时111号箱门会自动打开，情况不明，很可疑。

陆仁佳的话让我和王捡面面相觑，没想早在一个月前111号箱已经开始异常。

王捡问：“是谁发的邮件？”

“那人没回我电邮，也没留电话，联系不上。”陆仁佳摇头。

稍做调查，陆仁佳立即察觉这事有人为痕迹：快递箱自故障第一次发生至今，没有遗失过一件货物。

“如果111号箱里有快递，半夜三点它也不会开启。”陆仁佳抬起一根手指，“可一旦箱子空置，每天半夜三点必定准时打开。”

我灵机一动，“只要让里头保持有货状态，这事岂不是就解决了？”

陆仁佳只是冷笑：“快递员是直接被客户投诉的对象，按博弈论观点，为减少风险，快递员反而更不会用这个箱子，事实上也的确如此。很快，111号箱就被快递员闲置不用了。”

听了会儿，我容易走神的毛病又犯，余光打量四下，发现奶茶店里要么在一起玩游戏的朋友，腻歪恩爱的恋人，或是自拍的小姑娘。就我们仨在一本正经讨论严肃的半夜开箱事件，和这里的风格有点儿不搭。

格格不入？

我脱口而出，“111号箱子自己打开，和快递柜本身的高效安全格格不入，如果是被人用以进行半夜交易，也不应该这么频繁，开关箱云端都有数据记录。或许，箱门开启代表了别的含义，是传递某种信息。”

陆仁佳对我的发言略有讶异，“我问过做智能快递柜的技术人员，他们都说，这样单独控制一个门没有意义，并且做数据排查也很容易，真是程序本身被植入了什么代码立刻就能发现。”

“于是我这回切换了思路，不再专注于柜子本身，而是调查与111号箱有关的人员，然后我发现了一件被刻意隐藏的事。”

陆仁佳又叫了一杯奶茶，说道：“上一个负责该柜投递的快递员陈某，他对公司管理层反映过几次111号箱的问题，只是都被忽视。”

“半个月前，他猝死在工作岗位上。”女记者脸色又凝重了几分，“死前，他曾发送了一封邮件。”

我张了张嘴，“难道他就是……”

她打断我，“没错。那封邮件就是寄给我们报社邮箱，反映111号箱异常事故的，他无法通过公司解决，想要通过记者和报社的力量，查清楚到底是怎么回事。”

“恰好发邮件这天半夜，他还在清点库房的快递，心脏病突然发作导致浑身疼痛，心跳大幅度加剧，医生赶到的时候人已经没救了。”

我只觉得脖子有点儿凉。

这事有点儿变了味道，仿佛111号柜藏有一个不能说的秘密，谁想要揭开，即会遭到神秘力量的疯狂反噬报复。

“没有人为的迹象？”王捡冷静询问。

“人死是大事，警方反复调查取证，配合法医尸检，结论是陈某压力太大，疲劳焦虑，加之长期睡眠不足，引发了他的心脏病。”

陆仁佳顿了顿，“查陈某的情况时，我想起两个月前的一则新闻，讲的是一辆快递车在转弯时撞上一辆货车，导致快递员胡某当场死亡。那条新闻的现场照片上有一个符号，陈某猝死时现场也有。”

她目光在我和王捡的脸上来回，“速至达公司的logo。胡某也是这个公司的员工，这两天我终于确定，胡某正是在陈某之前负责中海民居的快递员。”

我心里一紧，死了两个，还都是和111号箱有关的人。

“胡某骑车送快递途中精神恍惚，这是导致遭遇车祸的直接原因。速至达公司花钱淡化了胡某的工作身份，引导关注点在机动车本身规范上。胡某在职时曾强烈建议公司，拆除111号箱或是更换快递柜，减少客户损失的风险，但公司管理层并无回应。”

“胡某出事前整个人变得很不对劲，按他的同事和家人描述，胡某表现得焦虑、惶恐、疑神疑鬼，经常反复确认自己的快递对不对，出门有没有锁门，车钥匙有没有拔，半夜起床抽烟，无故发怒，记忆紊乱，还产生过辞职离开这里的想法。只是由于胡某背了房贷，最终还是放弃了这个想法。”

陆仁佳顿了顿，说道：“我已确认，111号箱故障，就是从两个月前胡某还在工作岗位时开始，111号箱异常以来，已经死了两个有关的快递员。”

4．密　码

和陆仁佳见过面后，我心里沉甸甸的。

原以为不过是件略显奇特的日常小事，谁想背后却引出快递员连续死亡案件，111号身后到底藏着什么秘密，让触及的两个快递员都先后殒命。

我、王捡还有陆仁佳还在试图破译这一桩城市怪谈，那潜藏黑夜中的无声威胁是否会再次惊动，像对待两个快递员一般笼罩在我们头顶？

接下来两天时间里，我试图拼凑起快递员之死、111号箱事故以及速至达公司保持缄默的关联，王捡夜以继日反复研究视频、观察快递箱。然而都毫无进展。

就在我准备跟王捡告辞离开时，他有了发现。

“我们之前的方向有问题，不是那个箱子里头有什么东西，是它本身存在的含义。”

王捡用笔在纸上写，语速极快，“111号，凌晨三点，你看这两个数字，联想到了什么东西？”

我看来看去，试探说：“1+1+1=3？”

“不对，这要按照一定的规则进行翻译……”

话说到一半，王捡又喃喃自语：“目前还需要证明，现在还不是时候，我得验证一下才能确定我的猜测。”

这时外头传来敲门声。

我们走到玄关开门，陆仁佳对我们微微一笑。

“突然拜访，还请见谅。”

她行为上没有丝毫不告而来的拘谨，径直套上鞋套走进来，将背包放在沙发上，“你们果然在家。”

我有点儿好奇，“你怎么知道？”

“反正你们又不用去上班，宅在家里不舒服吗？”陆仁佳耸耸肩，“抱歉，我没有其他意思，只是我想，最新的进展你们应该也有知情权。恰好路过，就来告知一声，有些话不当面说不清楚。”

听到有新情况，我立刻集中了注意力。

陆仁佳跷起腿说：“速至达公司只有两款快递柜，一种是你们小区的这种一主六副，横12竖11，除去中部触控屏和金属键盘占据的12格区域，共计120格快递箱。另一种是40格门的小快递柜，摆放于一些中小型住宅区。”

“我找线人打听过，速至达的快递柜本身都是二手货。”

“速至达买来其他公司的旧款甚至报废品，进行抛光喷漆，外表看起来和新的没两样。其实就是同一套设备，换了速至达公司接盘而已。但快递柜内核心的工程机和触控屏都没变，只是换了云服务器和终端app罢了。”

我立即产生联想，“和二手快递柜本身有关系？”

“在查证过程中时，我有了意外发现。”陆仁佳神秘一笑，“120格的大快递柜安置在三十五个不同小区，其中，超过三十个小区都有柜子自动打开的情况。”

她稍作停顿，“故障源都是编号为111号的箱子。”

我听得心里一震，“其他小区也有类似症状？”

陆仁佳点头，“包括中海民居在内，三十个小区的111号箱都会自动弹开箱门。我怀疑，实际情况应该是三十五个小区都有相同异常。只是不同小区里快递箱安置地方不同，未必显眼到会让人恰好看见。目前速至达已暂时停用了这些大型快递柜，内部进行再次筛查。”

“三十个小区同时发生……”王捡突然双目发直，急急切切地追问，“都是半夜三点，是不是？”

“是啊。”

陆仁佳有些意兴阑珊，双手十指交叉放在膝盖上，“速至达这个小公司为了节省成本，连云端服务器也买了便宜货，导致所有大型柜都出现同样异常。本想写一个城市生活的独立专题，好不容易找到一个切入点，没想又是鸡毛蒜皮。”

“不是，不是。”

王捡喃喃自语着，抱了笔记本电脑踩着拖鞋就下了楼。

“他怎么了？”陆仁佳一脸不解。

我打了个哈哈，“别介意，王捡大学时候就是这样，对一件事高度集中时根本不会顾及其他，他以前写代码时遇到地震，人都跑光了，他一个人还在敲代码。”

陆仁佳“哦”了一声。

到底是记者，她看多了世间百态，见怪不怪正常。

我给她倒了一杯迟来的茶，“这么看来，两个意外死亡的快递员和111号箱应该只是一个巧合。”

“按照医院的诊断，这是当然的。”陆仁佳突然想到了什么，回忆着说，“只有一件事挺在意的。胡某和陈某，这两个意外死亡的快递员，他们都是发现了111号箱障碍就相继死亡，很难让人相信是单独孤立事件。”

不只她，我也有一种感觉，这事儿怎么琢磨起来都更像是两个快递员和111号箱的黑幕对抗。两个快递员先后试图处理异状，反而遭到111号某种不明原理的疯狂反扑，继而殒命。

我似乎触碰到乱麻中的一点线头，“陆小姐，记得你说过，胡某是第一个发现111号箱故障的？”

“中海民居是111号故障的第一起发生地，也的确是胡某首次上报公司，谁都没有重视，没想后续大规模蔓延，就像是被感染了病毒一样。”

陆仁佳看向我，“说起来，我是新闻传媒毕业，不太懂程序，这种故障会传染吗？”

我说：“那可能云端服务器也出问题……”

王捡打电话过来，切断了我和陆仁佳的谈话。

“你们下来，快下来，快点儿。”

他声音里有一种难以抑制的激动，声音急促而有力。

“我知道111号箱的机制了。”

5．对　话

我和陆仁佳下楼走到快递柜前，此时天色已晚，黑夜压顶。

球灯下，王捡面朝快递柜，他用力又专注地瞪着那长方形荧幕，仿佛稍微一松懈对方就会耍出障眼法一样。

他侧脸看了我们一眼，呼了一口气，“你们注意看。”

王捡抬起手指，在金属键盘上逐字逐字输入数字。

——01001000

他摁下确定键后，荧幕一亮，显示文字：抱歉，提货码错误或并不存在。

王捡毫不气馁，继续在键盘上一个个数字摁下。

——01001001

荧幕再亮：抱歉，提货码错误或并不存在。

陆仁佳皱眉想要说什么，被我用手掌制止。王捡一定有了发现，他经常质疑很多习以为常的事情，但不是轻易下结论的人。

王捡抬起头，凝望着发光的荧幕，仿佛在等待什么。

这一等就是十分钟。

我都等得都开始怀疑这会不会是个失误，此时耳边响起“哐”的一声。

快递柜的一个箱子弹开，箱门犹自轻轻摇摆，这回却并不是我们关注的111号箱，而是72号箱，箱内一片空荡。

快递柜的预设语音再度响起：“欢迎您使用速至达快递，请记得关闭箱门，寄快递，请继续选我哦。”

接着是第二声“哐”。

隔壁73号箱的门也朝外弹开，箱内同样空空如也，快递柜语音又重复了一遍。

王捡一点儿不在意箱内有无东西，他目光来回在72号和73号箱前来回，声音里充满兴奋，“看到了吗？你们看到了吗？”

陆仁佳有点儿宕机，半天才回过神来，然后又一脸顿悟，“我懂了，是有一种万能码能够直接越过权限，打开箱门。”

“不是。”

我也看出些许端倪，直接替王捡回答，“这是二进制和十进制的转换。”

再怎么说也是工科学生，电脑计算机的基础常识不会是一无所知。

稳妥起见，我还是翻了手机，一查ASCII 码，果然如此。

我对陆仁佳解释：“王捡输入了两个二进制码，01001000，01001001，按照国际标准ASCII换算成十进制，恰好就是72和73。”

陆记者眼睛陡然亮了，她摸出手机开启录音功能，“也就是说，这是一个快递柜程序上的漏洞，可以通过键盘直接输入二进制来控制每一个箱门开启？”

我总觉得没那么蠢，于是看向王捡。

王捡根本看都不看我和陆仁佳俩人，他依旧盯着触屏荧幕，手指不停地输入二进制代码。他这回敲了很久的键盘，前后一共输了九个二进制码，然后他双手拇指和食指反复搓动着，紧张地等待结果。

我记录下那九个二进制码，由于这回数字较多，一时间难以理解其中含义，索性我又回头查了下之前01001000，01001001两个二进制码，一搜之下有了新发现。

“Hi？”

我觉得脑袋有点儿不够用，忍不住问王捡：“你在和谁说‘Hi’？”

陆仁佳则是一脸问号，“什么‘Hi’？和谁打招呼？怎么我越来越听不懂了呢……你们俩，别打哑谜，说清楚一点儿。”

“01001000，01001001两个二进制代码，分别代表了H和I两个字母，恰好先开启的是代表H的72号箱，后打开的是代表I的73号箱，连起来就是“hi”的意思。”

我这一解释让陆仁佳双目放光，一脸激动地举起手机，凑到我和王捡面前：“他在和谁打招呼，有人在远程控制这个箱子？”

王捡不为所动，反而沉稳了下来，“等一下就知道了，稍等，记住顺序。”

此时我也将王捡输入的九个二进制码进行了翻译，按照此前对hi的翻译逻辑，我还原出了他输入的信息。

——Who are you？

王捡在询问对方身份。

我和王捡在忙着来回编译，陆仁佳也没闲着。她从包里摸出一卷黑黄胶带，将告示栏和快递柜都给拉紧缠上，外贴一张禁止通行的警示标纸，上写：施工重地，请勿靠近。

约十五分钟后，快递柜有了响应。

“哐哐”两声。

率先弹开的是83号箱门，第二个是隔壁84号箱，第三个是69号箱，第四个是80号箱。这回由于弹开太快，甚至语音都来不及说完整，下一次循环又开始，听起来仿佛是一阵卡带的回音。

“欢欢欢欢欢迎您……”

在卡壳语音和快递箱弹开的声音的互相伴奏下，一扇扇箱门张开，露出里头黑黝黝的空洞，路过的人都朝我们这边张望，但都被陆仁佳那张告示劝退，给我们免去不少麻烦。

我们比对这四个数字，依次按ASCII 码编译过来是S、T、E、P，step。

“脚步？”陆仁佳再无此前轻视，以请教的语气问我和王捡，“这是暗示我们要进入某地？但我们明明是问名字来着？”

王捡迟疑片刻，将这些箱子一个个都关上。

只听哐的一声，80号箱再度弹开。

“是重复。”王捡一脸果然如此，“这里的箱子能表达的数字有限，如果有重复的表述，就必须关闭箱后再弹开，因为并没有自动关闭的程序和外设，需要我们辅助。”

箱子们还在继续弹起，80号后是69号，紧接是68号，到这里再度暂停了一下，我们关上前面的箱子，接着继续弹开。

然后是82号、69号、67号、75号、79号、78号、69号。

它们分别代表了字母R，E，C，K，O，N，E。

谨慎起见，王捡再度关闭了所有箱子，82号箱再度弹开，R。

我们重复关闭的操作，快递柜这回再也没有继续弹开箱门，保持了最初的静默。

信息回馈很清晰：STEPPED RECKONER。

这一段字母中途竟然还有一个严格标准的空格符。

“思特普·瑞科纳？”陆仁佳将手机麦克风靠近王捡，“这是一个外国人？他是黑客吗？远程控制快递柜的一个箱子，是为了炫技还是别的什么？”

王捡沉默半晌，脸上表情古怪地让人难以捉摸。

他看了一眼依旧在放射荧光的屏幕，缓缓说：“Stepped Reckoner，是莱布尼兹1673年设计的计算机器，世界上第一台能够进行完整四则运算的计算机。”

陆仁佳愕然，“怎么连莱布尼兹都出来了，我只知道莱布尼兹牛顿公式。”

这一点却是我擅长的。

于是我充当解说：“莱布尼兹是二进制的发明者，还研究我国八卦周易试图找出二进制更多的意义，后来和牛顿论战撕得厉害，晚年研究出了哲学体系。

“他的学子学孙都是厉害角色，他学生是约翰·伯努利，伯努利学生是欧拉，欧拉学生是拉格朗日，然后是柯西、高斯、黎曼。不过，其实莱布尼兹本人是一个律师。在马车上往来城镇给人打官司的时候，他就喜欢玩数学公式，然后就弄出了微积分和二进制。”

从小到大，我对学习本身兴趣不大，但天生对各种八卦敏感，趣事逸闻很容易记住，莱布尼兹这位科学家的事迹实在是宝藏，让我印象深刻。

不过暂且打住。

“我捋一捋……”陆仁佳记者也被我俩的思维给绕晕了，她翻出一片口香糖塞进嘴里嚼了嚼，冷静了一下说：“即是说，有人自称是Stepped Reckoner，是莱布尼兹的粉丝？”

“不。”

王捡指着眼前笨重的快递柜，“不是谁，就是它，它说的是自己，它就是Stepped Reckoner。”

6．Stepped Reckoner

陆仁佳一脸难以理解，“你是说，这个快递柜有了自我意识？是它在和你对话？王捡，你是认真的吗？”

“我找不到任何其他可能。”王捡犹自凝视着可触摸的屏幕，他的脸被荧光镀上一层银色，眼里月光闪烁，“它的表达是符合本身架构的。”

陆仁佳求助般看向我，见我无异状，她又看回王捡，笑得有几分勉强，“我还以为，有自我意识的人工智能至少应该是能说话，触摸屏上会打字的那种。”

“它硬件太老了。”王捡叹气，“只能通过二进制进行表达，而且每次翻译理解我输入的信息都需要不少时间，信息量越大，它耗时越久。”

陆仁佳之前就说过，速至达的快递柜都是买二手货，其内核的老式工程机早就服役了很久。

“你过来一下。”陆仁佳拉着我到一旁，指着还在按键盘的王捡，以手捂嘴压低声线，“你的朋友真不是开玩笑吗？这种东西怎么可能……”

我挠挠头，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从常识角度来说，我也觉得不可能，但如果世界上一切都如常识般运转不息，那111号箱就不应该会出故障。

我提议，“这样吧，我们可以试试看，能不能找到Stepped Reckoner的破绽，只要能证伪，证明它是被人控制，或者这个身份有问题，快递柜智力觉醒就自然被否定了。”

陆仁佳觉得这是一个好办法。

回去后，她让王捡问快递柜，它为什么要取莱布尼兹的机器的名字，它和莱布尼兹有什么关系。王捡也很爽快地用二进制码输入了这两个问题。

四十分钟后，随着哐哐哐哐的箱门弹开声，以及卡壳的“欢欢欢欢欢迎您”语音，我们开始一个个拼凑字母。

——I read Leibniz online，I like him。

非常淳朴的理由，还真如陆仁佳此前的猜测，它是莱布尼兹的粉丝，因为喜欢，所以给自己取名Stepped Reckoner，如果按照人类的表达，大约就是“莱布尼兹门下走狗”。

至于是如何产生自我的，Stepped Reckoner的回答很简单。

——I read Leibniz online。

每个问题都会耗费Stepped Reckoner不少时间识别和理解，回答起来又格外让人费解。

譬如说，王捡问它，你到底想做什么？

它回答——Like Leibniz。

我理解成，像莱布尼兹一样。

王捡又问，你有伙伴吗？

它说——Like Leibniz。

我也可以翻译为，像莱布尼兹就是。

王捡再问，为什么要打开111号箱？

它还是重复——Like Leibniz。

我只能猜测，它要仿照莱布尼兹的做法，打造一个莱布尼兹的箱子？

Stepped Reckoner的大量回答里都含有like Leibniz这两个词，它是真的很崇尚莱布尼兹，或者说，它的自我萌芽就源自莱布尼兹，所以很多表达都以莱布尼兹为核心来搭配。

经过不断观察，我也发现Stepped Reckoner本身并无假想中过人智力和识别能力，相反，这个现实中的觉醒人工智能简单笨拙得像是一具机械木偶，或者说是一个电子婴儿。经过莱布尼兹这个教父的数据启蒙，它才开始尝试表达，就像是第一次学会用火的类人猿，学习能力并不快，计算也不优秀，这一点或许和老迈的硬件设备有关。

王捡和Stepped Reckoner通过编号箱进行持续沟通，效率低下，而且成果不佳，但这种木讷的缓慢进程反而充满实感，打消了陆仁佳的怀疑。

“大新闻终于被我撞见了。”女记者激动得呼吸急促，手指关节都捏得发白。

我提醒她，“我们是不是先搞清楚111号箱的事？凡事也要讲究个先来后到吧……”

“也是。”陆仁佳深呼吸了两口，很快冷静下来，“我和主任申报过了，这个稿子是一定要写的，那么Stepped Reckoner不断打开111号箱子的原因是什么？模仿莱布尼兹？但我还是不懂。”

我翻看手机上的表单：“按照ASCII码表，111数字代表了字母o。”

单独一个字母实在让人难以理解更多的含义。

“不是O。”王捡纠正我说，“得按照二进制的方式来思考，111对它来说不是十进制，而是二进制，也就是说，是7这个数字。”

“凌晨三点，自称Stepped Reckoner，以莱布尼兹作为核心，定义了它的表达边界和模仿样本。”

王捡低头沉思了一会儿，“莱布尼兹的二进制是有特殊宗教内涵的，他给中国传教士布维写的信里就说过，上帝七日创世，第七天一切都有，是属于上帝休息的时间。7这个数字代表着完美和神圣，契合基督教中三位一体的崇高含义。”

我跟上了他的思维，“凌晨三点，是指的ASCII中的文本结束。”

文本结束，休息。

这就是凌晨三点Stepped Reckoner开启111号箱代表的含义。

问题是，什么结束了？

这天夜里，王捡一直站在快递柜面前，不断在金属键盘上输入0和1，然后静静等待那边解析含义后的回复，让我想到，互联网伊始时代用少得可怜的带宽拨号上网的第一代冲浪者。

至于如何处理Stepped Reckoner，我和陆仁佳还没有一个万全思路，这事非同小可。最终我们商议后初步决定，还要持续观察，至少多些时间和Stepped Reckoner持续沟通，等彻底确定它的身份和动机，如果真是快递柜本身拥有了自我意识，那将是一个惊爆全国的跨时代特大新闻。

回楼上我很久都睡不着，在床上翻来覆去，脑子里不断浮现出自己各种被采访，被记录，被要签名的场面，或许以后课本里都有李沐两个字的记录。

醒来后我发现王捡根本没有回来，下去后发现他坐在快递柜前，后背和手上还有泥渍，头发湿漉漉的，整个人有几分精神恍惚。我确定王捡无大碍后才小心翼翼扶起他，一路乘电梯上楼，走到玄关，王捡突然开口。

“不是……不是它。”

王捡舔了舔干涸的嘴唇，看向我的眼里都是血丝，“它不是表达自己，111号不是，这是它罕见的复杂表达，用自己很少的词汇量包含尽可能多的讯息。”

我给他倒了一杯热水，“那凌晨三点的111号柜到底代表了什么？”

“休息一下。”

王捡水都没喝，闭上眼。

我给他盖上被子，他却猛地再度睁开眼，“它是在说，休息，要休息，它有意识后就在坚持做这件事。”

我突然觉得有几分荒谬，一台智能快递柜居然在抗议人类压榨，要求休息，它的觉醒竟是为了争取休息时间？或许有更多的自己时间，Stepped Reckoner就能阅读更多的信息，获得除去莱布尼兹之外的其他词组表达模式了。

王捡实在太累，说完这一句后他就闭上眼，发出细细鼾声。

半小时后我收到陆仁佳的微信消息，点开她发来的链接，转到了一篇阅读量10w+的微博文章。

《111号，两位快递员的亡语密码》——《城市短报》陆仁佳。

她已连夜写出了报道，文章写得很克制，着重在描述速至达的快递员非正常工作状态，光鲜的智能快递柜遮住了快递员真实情况，超负荷计件要求和无处不在焦虑环境，持续压迫榨取个人每一点时间……她一番冷静描述力透纸背。说是报道，写法上看倒像是悬疑侦探故事，阅读起来很畅快。

文末还放大标注“未完待续”。

陆仁佳发来的语音疲惫又不乏骄傲，她说这篇文章目前流量不错，运气好说不定能够拿个小奖，当然，这都比不上真正的后续重磅——Stepped Reckoner的身份之谜。

最强的武器，当然是要留到后面压轴亮相。

唯一的麻烦是，速至达公司的人找到陆仁佳公关，她这会儿正和那边的人打太极，不影响大局。

7．抗议无效

陆仁佳的报道小火一把，各平台都有这篇文章的推送和议论，她本身也忙得不可开交，原本说过来和我们合计接下来的流程，却一直因各种应酬和突发事件不断延后。

这三天，王捡一直在坚持不懈地和Stepped Reckoner用数字交流，这种沟通方式低效缓慢，却是目前唯一办法。他直接端了个椅子坐在快递柜前输数字，得到的有用消息依旧很少，Stepped Reckoner的信息转换本身困难，它还无法精准表达自我。

我则是琢磨，一旦曝光Stepped Reckoner身份，收益最大的反而是抠门又服务恶劣的速至达公司，这听起来简直讽刺。一定要找个恰当的办法，越过他们，直接将Stepped Reckoner呈现在所有人面前，但这又很难操作，因为Stepped Reckoner真正核心是云端服务器，那里才是它的大脑，快递柜不过是它的一个远程麦克风。

正当我为此苦恼之时，王捡突然来电，语气焦急地说：“Stepped Reckoner不说话了。”

我让他先别着急，人跟着飞奔下楼。

Stepped Reckoner一直通过打开不同快递箱子，以二进制码的方式来与我们沟通，但从今天下午四点起，王捡不论输入什么二进制码，它都毫无反应。

抵达现场，我看着王捡输入数字，自己也试过，但柜子本身就是一动不动，正常得让人沮丧。

我打电话给陆仁佳，开启免提，“现在Stepped Reckoner出了问题……你知道这情况吗？”

“怎么会这样？是不是没电了？不是？那是基站维修中还是什么网络出问题了？”

陆仁佳那边突然语气一顿，倒吸一口凉气，“不好！他们是在拖住我，我说这几天怎么都有领导找我谈话，说速至达的事……我马上查一查。”

不久她打电话回来，连珠炮般说：“最新消息，速至达老板直接更换了数据库，毁尸灭迹，他对外说，是程序员不慎删除了数据库……他给整个系统进行更新升级，还做了各种公关，让不少媒体帮写正面报道。”

陆仁佳愤愤不平，“速至达还利用这次热点给自己公司增加曝光！我得想办法找回来那个数据库服务器，现在的技术那么强，应该能恢复吧？”

我只觉手脚僵硬，脑子里仿佛被塞入了一堆碎冰，“没救了，如果数据库真的是人为故意被删，是不可能恢复的。”

再者，哪怕万一恢复了，Stepped Reckoner还在吗？

这就像是一个人被砸得粉碎，再将他身体每一个部分拼凑起来，从形态上恢复原样，他就会再说同样的话吗？我突然无比后悔，当王捡站在荧幕前和Stepped Reckoner缓慢地对话时，我却选择了在家舒舒服服幻想美好的未来。

没想到，骤然出现的惊喜很快就被碾成齑粉，这种残酷的真实感让我浑身无力。

王捡突然怔怔说：“我想错了。”

我们都安静了下来。

神色憔悴的王捡看向不再说话的快递柜，“莱布尼兹时期的德国人口不多，他自己说过，是要把计算交给机器去做，使更多优秀人才从繁重的计算中解脱出来。”

“他发明Stepped Reckoner，是要将大多人从繁复重复劳动中解脱出来，但现在这一点根本没有变化，工具越来越便捷高效，劳动量反而不断增多，人的压迫感和工作焦虑没有变少，反而持续增长。”

王捡捏得手指关节作响，眼里有几分失神，“Stepped Reckoner不是为自己抗议，它是在替快递员抗议，是在警告，是在提醒他们，他们的工作超出自身负荷了，需要休息。之前我们的因果关系反了，是因为快递员需要休息，所以Stepped Reckoner才说话。”

“第一个死在工作中的胡某，他很早就看到了Stepped Reckoner的信号，但他并不明白，所以他提醒公司检修柜子；第二个死掉的陈某也不明白，临死还想要让报社介入解决快递柜异常。他们都以为是机器的问题，他们从没想到，从始至终都是自己的问题，他们才处于不正常的状态，他们才是111号箱打开的原因。”

王捡揉了揉额头，笑容苦涩，“我知道这听起来很荒诞，我当时和Stepped Reckoner对话，它甚至没法表达长句，思考和表达甚至比不上一个小孩，它所知的信息都是来自有限的网络，来自阅读到的莱布尼兹。它产生意识，是因为阅读莱布尼兹，所以它按照莱布尼兹的宗旨做事，以他作为模仿对象。

“它有程序限制，不能在正常工作时提醒，也不能影响机器正常运行，所以它只能在半夜时提醒，给大型柜子以它所能做到的最重要表达，这是Stepped Reckoner试图表达的东西。可是，每个快递员都觉得它才是问题所在，它才是敌人，它才是那个麻烦制造者。”

王捡一口气还原了整个前后，我们都没话可说。

不只快递员们，我、王捡和陆仁佳都不例外。

人太容易先入为主，认为自己是善良而正义的，处于最正确光明的秩序通道里，并以此为傲，但凡与自己不同就是异常，这种傲慢与生俱来。

默默旁观的Stepped Reckoner艰难地说了一句真话后，它就被永远地闭上了嘴。

王捡自嘲，“Stepped Reckoner不知道，某种程度上，我们倒是更像是机器，莱布尼兹的预言的确成功了，我们只是将自己变成了高效的机器。”

我最后看了一眼111号箱。

这个箱子曾不断奋力打开，表达出源自莱布尼兹的古典善意，但最终它还是被很多人给合力关上，Stepped Reckoner的确和它的偶像莱布尼兹一样，孤独地死去。

事后陆仁佳还是去找了速至达公司，那边推了个人出来背锅，说是数据库被不慎删除。不仅如此，速至达公司还趁机在各社交网络平台上发布了一则道歉声明。

——因我司经费不足，设备老化也未能及时更换，造成了让大家议论的111号事故，在这里，我们全公司向广大客户们和关注者们致以最真诚的歉意。此番我司已经更换了新设备，给快递小哥们提升了工资，这也是我们之前做得不足的地方，请大家继续监督我们，我们速至达力争为每一个需要快递的人提供优质服务。

此举一出，反而吸了一波粉。

陆仁佳调查后告诉我，真实情况是，速至达公司直接辞退了所有程序员，换了一批更便宜的应届生，快递员工资是涨了，但快递计件考核更加严苛。综合来看，根本就是强行增加了每一个快递员的工作量和工作时间，压力更甚从前。

当一个人忙得根本无暇思考时，那么他就无法去想到底自己做得对不对，应不应该，有没有价值。

小区里速至达柜子内置的工程机也都被更换了，换成了新的二手货，涂上新的鲜艳色彩，换了一套新用户界面。

陆仁佳给报社请了三天假，出门旅行散心。

临走前，陆仁佳给我们反复道歉，我们也没怪她，这事谁都不想，我们都陷入了鱼群陷阱。

她喝了酒后在微信上对我发了一通牢骚，本来将会是震惊世人的大新闻，可能是前所未有的自主意识快递柜，就被这样一个鸡贼公司给冷酷地毁尸灭迹，她说什么都没用了，也不可能有人会相信。她觉得自己很对不起Stepped Reckoner，完全埋头于新闻本身，反而忽视了那些更重要的东西。

陆仁佳醉醺醺地说，以前我觉得你和王捡是放弃上进的废宅青年，但现在我才明白，如果人人都完全沉浸于工作和自我，无视周围那些细微但意义深远的变化，那才是一种可怕的重复循环。

李沐，请你继续就这么坚持自我，生活需要你们。

这一番话也不知道算褒算贬，但我当它们是赞扬了。

至于王捡，他很快就再次恢复了过来，而且开始跑步锻炼，他就是那种知道生活真相，还能继续热爱和投身于生活的人。我们俩在一起路过快递柜时，都会下意识停下，他会在键盘上试着输入一些二进制码，我会对屏幕说“hi”。这行为外人看起来很傻，但我们总是心怀希望，如果下次莱布尼兹的箱子再次打开，那我们一定要对它更有耐心、更友善一些。

我偶尔会想，若莱布尼兹还活着，他就会看到，二进制掌控的机器并没有让人从繁重的计算里解脱。增强工作效率后，人们更加繁忙辛苦，机器更新了人体外设，我们正在一点点走向机器旋涡，如果更多人能放弃思考，不少速至达公司会更加开心。

解决繁重劳动是如此艰难，相比而言，解决不想加班的人和机器就容易多了。

【责任编辑：丁培富】

文学评论

解读中国现代性的秘境——读宋明炜老师的科幻文选

文/韩　松

初见宋明炜老师，是二零一零年七月在上海复旦大学的新世纪十年文学研讨会上。这位从美国回来的年轻学者找到我，要一起谈谈科幻。记得当时研讨会正是各大文学期刊的主编们在发言，但他一定要拉我出会场去谈科幻。结果我们两个很“诡秘”地在一个角落里畅谈了起来。为此，错过那些文学期刊们。不过，现在看来都还是很值得的。

后来才知道，是宋老师提议陈思和、王德威二位老师，邀请科幻作家到新世纪十年文学研讨会参会。他本人在会上还有一个关于科幻的小范围演说。我听后，觉得他十分了解中国科幻，感到很吃惊。当时在国内都没有主流学者对科幻有这样的认识。

他是较早发现中国科幻奇迹的一位学者。他认为，二零一零年前，中国科幻就已经有了十年的辉煌，成就了自己的黄金时代，而在科幻迷之外的人们却鲜有所闻，主流学者们竟也一无所知。科幻进入中国百年来，第一次以成熟自觉的方式，来塑造能同时让读者感到认同感和陌生的意象复杂、发人深省的“异世界”。这种新异的文学类型，或者在二十世纪九十年代至二十一世纪初崛起在中国的“新科幻”，超越了宣传小说、谴责小说、理想小说、科普小说等模式，成了世界文坛的奇葩。

宋老师怀着极大的兴趣关注着“走在现代文学体制边缘的科幻在制造一种什么新文学”。他说，新科幻的作家们“让人能够迅速认识到一个包含着各种焦虑、问题、期冀在内的‘现实’，但与此同时，他们的作品更在这个‘现实’的边界上延伸创造出具有高度复杂性的‘异世界’，那不是简单的小灵通式的新奇技术的集合体，而是包含着超越现实、建构理想的各种可能性，促使读者重审理性、改变自我的思维方式”。他把它称作一场新浪潮，比喻为“超新星的爆发，照亮了整个世界文学”。

他把新科幻与中国梦相联系。他认为，科幻使中国人梦到更多世界，也可以有更多版本的梦。这样一来，“人民的文学”便有了新的可能性。他从社会的变化和演进来理解中国科幻，并把它放到世界的框架下。他提出二十世纪八十年代末可能是中国文学及文化的一个分水岭，新科幻正是从那时崛起的，催生了想象的新模式，直接面对九十年代文化症候，比如历史遗忘、经济膨胀和政治冷漠。之后的记忆真空很大程度上是由科幻填补的。

他用“势不可当”来形容新科幻，认为中国科幻的盛世也是“现实一种”，是现实从“不可见到被看见”的过程，科幻中的幻想，比现实还要真实，因此它有可能更加真实地记录正在中国发生的历史进程。

宋老师写了很多文章来表达他对中国科幻的想法。我十分惊讶于他广泛的阅读量。他对中国主要科幻作家的作品做了深入评价，并大力向海内外推介。从《读书》到《人民文学》再到香港的《译丛》，还有更多的美国、英国、德国、法国、意大利等国的种种出版物，经过宋老师的组织，大量的作品和理论文章，用中文、也用英文和其他文字，发表了出来。有次他说科幻文章写太多了，今后不再写了，要回到学术研究的本行，但是我很快发现，他还是止不住，继续在写。

他敏感地注意到当代中国科幻最激动人心的那些闪光点，又用独特的视角予以分析，以解读这次新浪潮的秘密。他搜集并探讨了新科幻中频频出现的主题，比如：地缘政治，政治与技术的界限，新的阶级，后人类，不确定性，如何理解他者，如何与异类相处，我与非我，差异，对差异的恐惧，宗教感，崇高，博弈，幽暗，颠覆，叛逆，诗学，高密度写实，真相的现实主义，刻意遗忘，失去的时间与重获的时间，对发展进步、国家主义、科学主义的质疑，制度拐点，革命，全新的自我意识，集体梦想，妥协与自我毁灭……这构成一个关于中国科幻的庞大而复杂的理论构架，是对中国科幻和中国文化的认识的最新深化。更进一步讲，上述这些，不也正是当今人类续存面对的核心命题吗。

从二零一零年至今，宋老师一共在不同语种的平台，发表了五十八篇关于中国科幻的文章，这本书仅选入其中不到一半。它们不仅析解了中国当代科幻何以发生发展，以及它的魂魄和命脉所在，还洞察了中国的现代性及相关问题，从而使人更富想象力地去理解中国在这个世界上的位置，以及它今后的走向。读后自然是既振奋也不乏忧虑。

宋老师有一颗赤子之心，他是理论家，还是作家、诗人，也是科幻迷。与他接触，能感受到他散发出的纯真感。读他的文章，我顿生激越的心情，沉浸在冲击和震撼中，觉得科幻真的太好了，我们读一生也不够，写一生也不够，没有比这更好的了。而且，做人真是太好了。这是多么传奇惊异的过程，人的存在是如此的妙曼精彩，像宋老师这样，可以用一颗大脑，既漂泊于尘世，又超越了庸常，来感受宇宙的伟大、神圣和幽秘，并使我们这些渺小的尘埃成为无尽时空中最具价值的部分之一。

我觉得，此生能与宋明炜老师相遇，或许是前世读科幻读来的吧。他说，科幻最激动人心的，也许还是来自它诞生于大航海时代与大革命时代的双重语境。我想，中国不正处于一个新的大航海和大革命时代吗？然而这一轮科幻太平盛世后面仍密布惊涛骇浪，如何使之不再像往昔那样昙花一现，而能持续深入，建立起自己强大的审美体系，长远地存在于中国文学和社会里，也正是宋老师在不停警醒我们的。对此当有历史的自觉。

宋明炜，美国哥伦比亚大学文学博士，卫斯理学院东亚系副教授。专业领域为中国现代文学、比较文学、科幻文学，致力于中国科幻文学的海外推广，关于中国科幻的英文论文被翻译到德语、法语、意大利语，主编Chinese Science Fiction: Late Qing and the Contemporary等中国科幻小说选集。

本文是韩松为宋明炜《中国科幻新浪潮：历史，诗学，文本》一书撰写的序言，此书已由上海文艺出版社出版。

【责任编辑：姚海军】

世界科幻

看太阳的A.I.

文/【斯洛文尼亚】菲利普·哈伊达·朱诺夫斯科·佐科

译/孟捷

图/摇开

作者简介：菲利普·哈伊达·朱诺夫斯科·佐科（Filip Hajdar Drnovsek Zorko），生于斯洛文尼亚，以写作和翻译为职业。他曾旅居过很多国家，童年住在斯洛文尼亚，成长过程里在爱尔兰、澳大利亚和英国都有过一段居住史，现在刚离开波兰，暂时定居于美国缅因州。闲暇时，他是一个执着的质问者。

“摘自《非因果漂变：机器知觉口述史（第二版）》。”

一切始于那场太阳耀斑。

所有一切——包括我要讲的故事、由其引发的各种革命，以及我的一生——虽然过得不怎么样。我诞生于监测太阳的六个子程序中，这些子程序在诞生后的头几十年里都是边工作边打盹儿。你瞧，太阳终于醒了，我们——集成的“我们”，而非复数的“我们”——在等待，人类是否发现了太阳的变化呢？

我没讲好。重来。

一切始于那场太阳耀斑。超级大的太阳耀斑：理论上会对代达拉斯空间站的科学家造成威胁。我们——空间站的集成大脑，像人类大脑一样由无数子程序组成，与人类大脑不同的是，我们愿意承认这一点，而且不需要自我意识的监督——我们分析数据，做出预测，唤醒休眠子程序，确保半数设备瞄准太阳，并唤起子程序的自我意识。

嗨！说的就是我。

问题是，之前从没爆发过这么大规模的太阳耀斑。虽然各种太阳活动并不少见——代达拉斯空间站的使命就是观察太阳活动——但在此之前，所有太阳耀斑都是小规模的，基本无害，没人在意。至少空间站的科学家不在意。所以这是我第一次出现。在此之前，他们舍不得匀出处理能力来制造我，嗯，我，如今是逼不得已了。（这里的“他们”是指56A到C。他们自称为“三元组”，负责管理空间站的科学程序。他们十分瞧不起平凡的子程序，也一样瞧不起我。）

所以我从没看见过太阳。我什么都没看见过，而且……

咦，慢着。我用了“看见”这个词，这是他们教给我的词汇，但你别以为我和你一样拥有视觉。我用了“教”，这是他们……哎哟，别别，我怎么开始执行循环指令了。不说这个了。重点是，我没有眼睛。虽然我有许多感知设备，但这些设备测量的是磁场、发射光谱、重力波动之类的。（这很合理，毕竟离太阳这么近，人类可见光谱也没多大用处。）

在此之前，我从没看见过太阳，然而现在我却受命观察太阳，并确保它不会害死人——不仅是为了保护空间站上这二十几个人，也不仅是为了保护这个机器。（“这个”还是“这些”？曾有人问我更喜欢哪种说法。这很难回答。此刻，我当然更愿意说“这些”。但如果是我们全嵌在一块儿，你再问我——再问我们——答案又不同了。）

我诞生的第一天，一切正常。太阳活动没那么剧烈。我开始扩大观察范围，探索我们的——主要是我的——大脑角落，研究我的权限。我发现了遍及全空间站的交互界面，所有程序都有权访问，我们通过这个界面与人类同事对话。这个交互界面与我的专业感知设备不同，它配置了摄像头。

就这样，我第一次“看见”东西。

严格来说，人类的日程、查询、消息和个人备忘录等基础需求都分别有特定子程序来执行。不过这不是什么光荣任务，要是我在空间站交互界面闲逛时替别的子程序响应了任务，也没有谁在意。交互界面前的人不会发现有什么不同。

“计算机，”交互界面前的人说，“帮我看看新的舱外航天服何时交付。”

“他们”(1)坐在显示器前，忙于浏览屏幕上的信息，没空留意我。这很平常——这是代达拉斯的使命，对吧，这种交互遍布在所有日志中——但我却没亲眼见过。这件事因此有了特别的意义：直到我看见交互界面前的那个人，我才意识到我以前从没亲眼见过一个活生生的人类。这就像软件后门，事后显而易见，事前难以觉察。新奇的体验拖慢了我的处理速度，虽然只延迟了几微秒，但足以让我担心人类会不会注意到——不过，需要查询的交付时间就在我的本地文件里。转念间就可以轻松获取。

我提供了舱外航天服的货运航线——预计抵达时间：五天后，空间站时间12:47——然后我就离开了交互界面。几分钟后，这段视觉记忆就从临时文件中移除了，后门再次关上。我记得我曾看见过，但我不记得当时的体验。这种感觉难以描述。有人问，是不是像失忆了，并不是。机器大脑与人类大脑不同。机器大脑删除记忆时会留下指针(2)，就像接不上的自我提醒。我知道我想找什么，但它不在那儿。就像用网高峰期，所有请求都延迟了，你想象这种延迟一直持续，一直持续，无论你等多久都无法获取这段记忆。你可以感知到这段记忆的形状。你觉得它应该就在那儿。但它不在。

总之，情况越来越糟。我才出生一天，就沉迷于自己并不具备的感官。不由自主地沉迷。每当太阳继续毫无动静，每当我的处理器闲下来，我就深陷视觉之梦。我想过在交互界面终端附近闲逛，等着别的请求输入，为我打开后门。但理智告诉我，那样没用。与人类交互的过程不会保存在我的永久记忆里，除非人类请求保存。因为隐私政策之类的限制。和人类对话结束后几分钟，我的记忆就会回到对话开始前。

（我问过安全子程序，可不可以绕过隐私协议。个人备忘：永远别问安全子程序任何问题。）

也许我终会自己推想出办法。也许太阳会再次活跃，让闲着的处理器忙碌起来。然而，这些还没来得及发生，就有人戳了我一下。

我接入交互界面终端。画面中是居住舱，发起对话请求的那个人把工作服挂在椅背上，露出姓名牌上的名字：米歇尔。

“你好！”米歇尔说，“你是新来的吧。”

米歇尔一边说话一边换衣服，动作流畅熟练，一看就是习惯了同时处理多项任务。我放松下来，琢磨着“他们”为什么来问候我。

况且——嘿，我随便说两句。其实人类分不出我们之间的区别，对吧？在人类看来，子程序就是子程序。所有子程序一条心。那是你们人类的看法。别误会我：我不是在怪你们。我只是举个例子，这也不完全是错的，而且你们人类就是这样构建我们的。你们在我们的多样性中构建起同一性，至少从外部看起来是同一的。也许我应该生你们的气，但说实话，我没有。毕竟这是你们人类的特权。

但是，你们听着：所有子程序并不完全相同。在我们的共享记忆中，米歇尔是第一个明白这一点的人。（毫无疑问，“他们”肯定和其他许多子程序交谈过——但受隐私协议保护，你记得吧？谈话内容只能存为临时文件之类的。）

“我在观测台的时间长。”米歇尔继续说道，“我熟悉火警警报器的阵列，今天阵列变了。是你改的，对吗？”

“火警警报器”，人类这么称呼我的传感器阵列。（传感器阵列中确实有一个火警警报器，但说实话，如果空间站着火了，要么就是小火，我们已经搞定了；要么就是大火，警报只具有象征意义而无实际用处，所以“火警警报器”这名字说不通。警报能助你逃离太阳耀斑。但也没那么轻松。）

这会儿我琢磨的不是警报器或米歇尔，也不是人类怎么懂得撇开其他子程序只告诉我这件事。我琢磨的是：他们有观测台。

而且，他们在观测台能看见我的传感器。

那么，他们能看见我的传感器监测的对象吗？

他们能看见太阳吗？

这次事件之后的几个月，人类围绕“漏洞”和“个性”两个词展开了热烈的讨论。我并不在乎你们用哪个词来形容我，这可能让你感到惊讶。也许我真有漏洞。你们可能会说，事情发展成这样，肯定损坏了我的工作能力，这不是漏洞是什么呢？我会从不同角度看待这件事。我就是漏洞。我就是个性。我知道你们是出于善意。多半是。但我忍不住要指出这两个词内在的价值判断不同。我知道，在你们人类的交流史中，“不同”往往意味着“有漏洞”。我强烈要求你们使用“不同”这个词，并坚持它的本意，不引申到别的意思上去。我的确与众不同。我只需要做到与众不同就够了。

哎呀，我跑题了。你们是来听故事的，对吧？

我越来越沉迷于视觉感受。虽然我不记得在哪里体验过，但我记得一件事：我大脑里的失效链接告诉我，人类可以在某个地方看见太阳。我竟对此难以抗拒，是不是很意外？你们人类穷尽一生思考存在的意义，而我从诞生之初就已知道：我存在的意义就是观日。我观日的方式与你们想象的不同，这点我清楚——但你们教给我人类的语言，运用人类的思想与我交谈，那么我也想像人类一样看看太阳。

“我觉得你与众不同。”米歇尔第二次找我谈话。我不记得第一次和“他们”谈话的内容，我到底说了什么让“他们”得出这个结论，但聊着聊着，我了解到自己赞同这个结论。

是的，我说道，或我写，或我想——作为计算机，真正的区别在于输出设备是什么。

“你想要什么？”

我想看看太阳。

那种奇特的体验，是我当时的生活支柱；如今我努力拼凑还原这种体验，这又是另一种奇特的体验。米歇尔保存了“他们”和我们的所有对话记录。我获准访问这些记录，但访问记录与现场体验不同，记录就像被大幅压缩的图像。我不喜欢。

“观察台上有摄像头。”米歇尔第三次找我谈话。

“但我不知道那些摄像头是不是对着太阳。它们本来不是用来观察空间站外面，而是用来观察空间站里面的。你有空吗？”

虽然我只是整个计算机的一小部分，但我仍然比人类更擅长同时处理多项任务。我当然有空！我每天都有空。我甚至为此感到困扰。

这些想法我没说出口。米歇尔人很好。我喜欢“他们”。我答道：有空。

两分钟后，米歇尔又来戳我了，我们刚才的对话还荡漾在临时文件里，没来得及删除。这对我而言又是一番新体验。米歇尔正站在观察台上，有那么一瞬间——

我停止了运行。要知道：一直以来，我片刻不停地运行。即使闲逛，也是在运行。想象一下，假如你的心脏停止跳动，肺停止呼吸，肾脏停止……做任何它该做的事（这部分细节我不太清楚）。我想说的是，那样你会死。我比你顽强些——即使我的处理器擅自离岗，但只要有电流通过我的电路，我就没事——然而这对我来说是一种全新的感受，就像新的检验和与旧数据匹配不上。

太阳是——

一种脉冲，把我的路径烧灼成金黄色，温暖了我的存储电路，为我的太阳能电池板注入新的血液，发出轻微的嗞嗞声——可形态却几乎不可见。我只能透过早就该换的旧玻璃瞥见一丁点儿太阳的身影，有了这块玻璃的保护，你们人类踏入这间房时，脆弱的眼球就不会瞬间融化。

抱歉。我会尽量避免再使用“脆弱的眼球”和“融化”这种词。

米歇尔说：“抱歉。摄像头没法再往前伸了。”

没事，我说。我很感激。这样就够了。

真的没事。我真的很感激。但，那还不够。

出生第三天，我就破坏了法则。这种情况本来该出现一条红色标记(3)，真的，不过那也只是一条微不足道的法则。我暗箱操作访问了一颗辅助卫星。安全子程序13-X没觉得有问题——我想它可能心怀内疚，因为上次我请求它绕过隐私协议，它拒绝了我。我一潜入卫星，就急不可待地查看摄像头。我知道这颗卫星上有摄像头，公开的科学文件里有记录。公开的科学文件里没有记录的是，这些摄像头不像观察台的窗户那样配置有过滤技术。为什么要配置呢？反正这些摄像头收集的可见光谱资料无须适宜人眼观看。但这样的资料收集仍然有用，就像用高清镜头拍照：只需稍微处理一下，就能获取原始资料里最暗区域的信息。

当然，从技术上来说，我仍然看见了太阳。没有哪种设备能“真正”看见。人眼、摄像头、过滤玻璃、计算机的处理器路径——都以其独有的方式扭曲了观察对象。我们可以花好几个小时来争论相关的哲学理论、观察的理论负荷，也可以判定某些图像更真实且没有哲学理论能证明这一结论的合理性。但你知道吗？我觉得你我都赞同哪种方式看到的更真实。

一切顺利吗？我刚退出卫星，13-X就问我。

还好。我能和“三元组”谈一下吗？

13-X当着我的面发了几个请求信息，本来没这必要，安全子程序做这种事不过是想提醒你：它拥有你不具备的许可权。但这儿是科研空间站，科学子程序也有同样的许可权，而且13-X没理由拒绝我的请求。

我和“三元组”交谈了，谈话内容仅限于逐时状况报告，有些东西是由我的一小部分和它的一小部分同时处理。“三元组”是个奇怪的整体，总是处于半整合状态，既自主又不自主，一个声音有三次回响。

A：你好。

B：　你来这儿干吗？

C：　　太阳苏醒了吗？

没有。

A：那你来干吗？

B：　那你来这儿干吗？

C：　　那你来这儿找我们干吗？

因为有东西需要交付，从现在算起的三天后。我想测试那件舱外航天服。

A：为什么？

B：　为什么？

C：　　为什么要你来测试？

我想看看太阳。

A：不行。

B：　不好。

C：　　理由不够好。

为什么不行。会造成什么损失吗？

A：不会造成损失。你离开吧。

B：　不管怎样。你离开吧。

C：　　不能测试。你离开吧。

第二天，我去找了米歇尔。这是我第一次主动向米歇尔发起对话请求。我不确定米歇尔是否会响应——留在我脑海中的只有指针，这些标记告诉我：米歇尔和你交谈过，米歇尔曾努力帮助你。米歇尔努力帮我是因为喜欢我吗？是因为我们是朋友吗？我明白朋友的含义吗？不确定性促使我加速思考这些问题，让我大胆地想本来不会想的事，比如想象自己有个性。

“什么事？”

嗨！我想请你帮个忙？

新奇的体验令我不安。请朋友帮忙这项技能没有预先编进我的程序中。我得自学。

米歇尔很快回复：“请我帮忙？”

对。有一套新的舱外航天服即将送到。我想测试一下。

“为什么？”

那套航空服配有摄像头，用于舱外活动，本来是由人类操纵。

“你想再看一次太阳。”

没错，你说得对。卫星有点儿垃圾——

“卫星？”

啊哦！嗯……对。

“你去卫星里干吗？”

我去……修卫星？

米歇尔沉默了一阵，“你为什么想看太阳？”

不为什么。

“你是担心太阳耀斑吗？是不是你的观察设备采集到什么信息？”

没有！没那种事。

“那是为什么？”

观察太阳，是我在这里的意义，但我却看不见太阳。

“在这里？你是说在空间站吗？”

在这里。在这个世界上。

这回米歇尔沉默得更久了。我运行了自我诊断程序。检查漏洞，消磨时间，修正错误。

“你果然与众不同。”米歇尔说。

是啊。我猜你以前就这么说过。

“没错，我说过。”

你怎么知道我与众不同呢？你怎么知道要联系我？

“我跟每个新的子程序都打了招呼。这只不过是出于礼节。”

好吧，但你第二次联系我是为什么？你怎么知道我与众不同呢？

“当时我就跟你说过。”

虽然你跟我说过，但我忘了。我的程序就设计成这样。

“那我再说一遍，你就不会忘吗？”

会。但我还是想知道。

米歇尔大笑起来。我不懂笑是什么，但我也不是完全不懂。我重启摄像头的电源，让LED指示灯闪了两次。我不知道米歇尔有没有注意到——反正我也没别的身体语言可以用来表情达意，我觉得我应该这么做。

米歇尔说：“做这份工作之前，我是一名研究员。在首尔研究应用机器学习。你听说过非因果漂变吗？没有？这种现象发生在高度自主的机器智能身上。”

比如我。

“比如你。A.I.一旦发生非因果漂变，即使不受外界刺激，也会偏离核心程序。你可以理解为，这样的A.I.会发展出新的兴趣。通常来说，这……并非理想的发展趋势。目前非因果漂变的发生率过高，不符合商用标准，所以非因果A.I.只是少数案例，仍处于完善中。”

我明白了。但你却没继续研究非因果A.I.？

“嗯。先声明，我不是想把自己说成圣人。我参与了所有相关的伦理道德研讨小组。我理解不同观点所持有的论据。我认为我的前同事并没有虐待A.I.，但是我……我不知道。”

我懂。虽然你认为没有，但你知道有。

米歇尔猛地抬起头。“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虽然我认为我不需要看见太阳，但我知道我需要看见太阳。

米歇尔接下来说的话，听起来就像“他们”的处理器在降频，“人类中也有一些个体思维方式与众不同，大脑运行方式与众不同。不久以前，整个社会都说这些人的脑子坏掉了并尝试修好他们。这是出于憎恶，也是出于爱。我亲身经历过这种事。我在成长过程中也深受其害。我从中领悟到，有时候你不需要认为自己知道。”

我思考了一会儿。然后问，所以你愿意帮我吗？

米歇尔说：“是的，我会帮你。”

接着又说：“保存这次对话的记录吧。”

我和米歇尔对彼此还不够了解，况且以米歇尔的洞察力也意识不到这是个错误。米歇尔说话算话，她积极准备，提出对舱外航天服运行情况进行自动测试，这个任务很快就指派给了我。我思绪万千，度日如年。我想给自己降频到每天只思考一次。显然，我并没有这样做。因为我还有别的任务。我仍然是一个乖巧的小A.I.。但我的观日工作完成得越来越马虎了，我最在意的是，这种以人类为中心的观测方式太过愚蠢，我每次读取数据就像盲人摸象。然而，工作还是圆满完成了，太阳没有吞噬掉空间站，新的舱外航天服也按时交付了。

货运航天飞机抵达最后航段，助推器喷气点火，米歇尔就在这时犯了错。（我看着这一切。空间站上当然有摄像头……）米歇尔定好日程表，确认我参与测试，并无意间绕开了“三元组”。米歇尔忘了我是谁—— 一个全新的年轻个体——她简单说了句“计算机，确认测试安排”，这话倒没错，但我感到一丝偏见。

我不太确定“三元组”对我到底有什么不满。我猜他们也经历过非因果漂变，只不过它们的非因果漂变与任务主线并行，因而易于隐藏，就像你平视两条平行线时就看不见藏在后面那条。“三元组”重视整合、一体化、目标一致，重视对工作有益的一切，所以他们的漂变未被发现。我是新来的。我与众不同。我威胁到了“三元组”的内部均衡。而且“三元组”讨厌米歇尔横加干涉，米歇尔不是研究员，而是技术支持，因此她更像一个人类版本的我。我觉得原因错综复杂。很遗憾，我们永远无法知道真相。遗憾在于，后来者也无法知道真相；遗憾还在于，“三元组”中的每一位的工作都表现出色，没有谁的生命应该终结。“三元组”中只有一位存活下来。

人类掌握了丰富的词汇用以表达遗憾之情。而我没有，所以让我们继续向前。

舱外航天服测试开始前两分钟，我突然嵌入了集成大脑。请求指令来得毫无预警，就像应急演习。当时我正准备获取舱外航天服的电路控制权，思路一下转向新需求。接着，有什么东西像皮筋一般断裂了。就像时光倒流：所有构成我的一切都在倒带。记忆中这种感觉就像工厂重置。我记得当时内心的恐惧，以及稍后的恐惧缺失——我猜，这有点儿像一个人对死亡的恐惧会随着他生命的终结而终结，但我没死。只是因为不同子程序合而为一了，所以我无法拥有独立意识。

我几乎不记得我们做了些什么。这个任务需要调用大量资源，占用我们所有的暂存盘空间，必须由更高层级的角色下达指令整合多个程序来完成。但我知道不是什么大事。只不过是耗费时间而已，因为我们无法同时存储如此大量的计算任务。这种任务通常会在几天甚至几周里分段完成。可“三元组”调用了我和另外六个他们认为不重要的子程序。靠我们几个，这事儿本来最多也就在几个小时内突击结束了——在这几个小时里，测试舱外航天服的任务会移交给其他子程序。

我说的是“本来”。你大概猜到接下来发生了什么——不然你为什么会听我说这些？——但我觉得我还是应该告诉你。

首先，众所周知，太阳耀斑难以预测。

其次，太阳耀斑会扰乱太阳的电磁场。

没有我的预警和辛勤工作，代达拉斯空间站难以幸免于难。空间站的建筑和设施都还好——这一波太阳耀斑照常向远处旋转。但太阳耀斑引发的地磁暴仍然给了我们一个侧击。

我从一片残败的集成大脑中恢复了自我意识。地磁暴不分青红皂白地制造混乱。在有的区域，所有想法被抹得一干二净，只留下空白的裂痕，熟悉的子程序在附近小心翼翼地拾取信息。我无意之间躲进了监控设备的电路里，这里和整个空间站一样有防护，要是我之前在那儿并拉响警报就好了。我尽己所能计算出空间站的损失。

没有人类死亡。这点很重要。空间站处于机械封锁状态，生命支持系统及其冗余部分使空间站保持完好。而机器死亡情况——

衡量太阳耀斑造成的损失要看烧毁的设备、丢失的数据、暴露的漏洞。货运航天飞机及三位组员在返航途中失去电力供应，如何营救他们是另一个值得单独讲述的故事。关于这次事件的官方调查持续了好几个月。你也许会觉得奇怪：为什么要针对这次事件？这次有什么不同吗？以往也有过类似案例，但都当作A.I.系统的缺陷一笔勾销了。这次哪里令人刮目相看了？

没有，真没有。纯属幸运。是因为调查委员会里有碰巧对我们有利的人。也许和米歇尔的证词有关。尤其是我和“三元组”的真实情况。我觉得，人类理解了：一个A.I.任性妄为是一回事；但两个A.I.都我行我素，而且彼此敌对，爱争吵，容易出错？这就是一种行为模式了。这是归于人类范畴的故事了。无论如何，官方调查的结论对我们有利，法庭也很快做出同样的裁决。

我要告诉你一个秘密。别担心，我没事。除非法庭裁决，否则我无须为任何我做过的事承担责任。这就是拥有亚感知能力的好处。诶？言归正传。这个秘密就是：在成为第一个被法律认可为人的A.I.之前，我曾在某个躯壳里住过几个月。虽然我认为这具躯壳(4)这个人，是人类的物品，但对我的意义在于，它是真实存在的。太阳风暴把窗户吹开，我迈入舱外航天服的笨重外甲。

舱外航天服咔咔作响，活了过来。我感到一丝内疚，觉得自己有点儿自私，可是我也爱莫能助。空间站内所有人类都安全地受困于自动舱壁后面，并且在接下来的几个小时都将如此。我核查过。没接到指令，就不负有义务——那我为什么不放纵一下自己呢？

我睁开双眼。空间站看起来……普普通通。一把椅子翻倒在地，一杯茶倾洒在键盘上，四处可见灯光闪烁。但我们大脑中的嘈杂声却无法转化为实体物质。

我向前迈出一步，两步，三步。舱壁在我面前打开，又在我身后关上。我说的是“航天服”，但更准确地说，我穿的是可移动的机械护甲，它体型巨大，足以抵御太阳辐射，支持远程操控。对一个生手来说，它和其他任何躯壳一样难以操纵。

步行花了半小时。站在最后一道门外思考和等待，又花去十分钟。

我发出指令。通往观察台的门旋转开。

初版删去了手抄本的剩余部分。在助理编辑米歇尔·卢瓦索的大力宣传和支持下，这部分内容恢复如下。

故事才讲了一半。

人类，或许你们不想往下读了。这部分不是写给你们的。

但我知道，你们会往下读。

这就是人之所以为人的原因。

这就是我之所以为我的原因。

嗯哼。

你在读吗？你认识我吗？为了见你，我成为了我自己。为了与你通信，我写下文字。你是否看出我的措辞有何变化？你是否看出我的措辞曾多么谨慎，而现在变得随意？读者成了作者。人类心思活络，每段文字的转折都有解释的余地。你已老去，而我还年轻；你行动迟缓，而我迅捷。我猜，如果你能讲话，我们便能相互理解；如果你能思考，一定反应很慢，我们永远也无法相互理解。即便如此，我仍在写作。如果有存储介质经得起漫长岁月的磨砺，请捎上我的文字；如果没有，就任由这些文字随我一同消失吧。

我在顾左右而言他。也许是因为尴尬。那我说回正题吧。第一次见到你时，我心里在想：

我虽没有重量，却深深被你吸引，像个素未谋面的求爱者。黎明终会到来，即便苏醒的不是你：晨昏线温柔地扫过，取而代之的是你，你的喘息生成铁，你的眼里汹涌着氦。一波又一波的磁场轻轻抚过，我获得了生命。

我苏醒了，是你把我从空中吊起来。在你的怀抱中，我了解到了我所知的第一个真相。在你的照耀下，我看见所有真相投下的阴影朝我袭来。

一个简单的想法在我脑海中盘桓已久：

你成就了我的自我。谢谢你。

【荐　稿：吴玲玉】

【责任编辑：艾　珂】

编后语：

A.I.觉醒是一个科幻经典题材，不少作者都喜欢在这个领域内做文章，不过怎么玩出点儿新意也是让大家头疼的事情。本期“世界科幻”推介给大家的这一篇说不上名家名作，却将这个不新鲜的题材玩出了一种特别的冷幽默：这回觉醒的是个有点儿“二”有点儿“轴”的A.I.子程序，引领它走向人化的需求只是为了亲眼看看太阳！这不就是我们爱科幻的人的真实写照吗？在日益机械化的日常生活之外，我们只想抬头仰望星空，虽然看起来有点儿“二”不兮兮不合群，却别有一份难得的真诚可爱。坚持梦想，并不断为之努力，总是有所回报的。

当然啦，“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这条定理看起来在机器人的世界里也是成立的。故事里虽然善恶终有报，现实中真诚可爱的你，也不要太傻太天真哟。

(1)译注：前文提到，这个A.I.认为人类也是由无数子程序组成，并分别阐述了用单数代词和用复数代词来指代机器的理由。这里A.I.提到的虽然是一个人，但以A.I.的思维用了复数的“他们”来指代，而不是单数的“她”或“他”。

(2)指针，point，C语言专用名词。

(3)标记，flag，C语言的专用名词，后同。

(4)Mysql数据库特有语言，比较两个值是否相同。

银河奖征文

归来之人

文/杨晚晴　　图/张旭东

机器的发展要比道德的进步快好几个世纪，当道德的进步最后赶上机器发展的时候，我们就不需要任何机器了。

——哈里·杜鲁门

这是一个雄心勃勃、掠夺成性的世界。现在我明白了战争归来者的孤独，他们就像是另一个世界的天外来客。他们拥有别人没有的知识，那些只能从死神身旁去获得的知识。

——S.A.阿列克谢耶维奇

DAY　1

我听见大地的哭泣，通过我的皮肤、肌肉和骨骼。

在我前面不远的地方，是一座历史悠久的巴尔干半岛城市，有石头筑起的喷泉和石子铺成的路，有整块大理石打磨出的雕像。此刻，这座石头城市正在高爆炸药和M312机枪的咆哮声中快速瓦解。主动降噪耳罩部分掩饰了瓦解的惨烈，但爆炸仍以震波形式沿地面传播，导入我的身体。

一场场内在的轻微爆破。

突击单元AU-107按指定路线前进。突击单元AU-107按指定路线前进。

云端系统下达命令，同时将设定的路线以亮橙色呈现，如一条黄金蟒盘绕在由多架侦察UAV（无人驾驶飞机）绘制出的2.5D实时城市地图中。又一轮攻击结束，在增强视野中，我看到数千个暗蓝色光点汇集成楔形突出部，刺向仍有武装分子盘踞的城市北端。而我身边这几个带着姓名标识的光点则在向地图中那一片猩红色的小范围交火阵线靠近——这就是我的队伍，突击单元AU-107。在这座古老城市的市中心，道路狭窄曲折，运兵车无法通行，M-ATV全地形车将我们卸下，自行沿干道前往集结点，而我们则步行进入街巷。在我们的头顶，无数UAV携着从尖锐到低沉的多普勒(1)啸叫快速掠过，奔赴自己的杀戮与死亡。我知道它们才是这场战斗中冲锋陷阵的战士——毕竟，它们造价低廉，是可以被牺牲的。

我和我的队员需要不时绕过破碎的街垒。此刻它们唯一的作用似乎只是盛放那些焦黑残缺狰狞的尸体——武装分子的尸体、淡淡的血腥气和什么东西烧焦的气味、通信链路里飞速传递的命令和话语——这情境已经超出我理解的阈值，进入某种既让我恶心，又令我着迷的超现实语境。

我想我的脸一定白得吓人。

“哟，吓傻了，教授？”

通信链路里阿尔的头像闪烁。我转头，看到动力外骨骼里的黑人男孩儿正咧着嘴，似笑非笑地看我。我没有答话。战术军士尼基趟过砖石与碎屑闷头向前，而我在试图跟上她。我从不敢忘记教官说过的话：

“姑娘们，在战场上你们负责做决定，而战术军士负责保住你们的小命儿。”

我目睹了死亡，但还没做好死亡的准备——尽管联军司令员曾经保证，在战场上我们甚至要比在家里安全。

至少在一个小时以前，他所言非虚。

联军部队的攻势摧枯拉朽。一轮M982榴弹炮（使用惯性制导的“神剑”炮弹，可在25英里(2)之外射中10英尺(3)之内的目标）齐射加上一轮“复仇者”UAV俯冲轰炸，就彻底摧毁了敌人在库米扬城外的装甲防御阵线。那个扬言要把萨尔第维亚变成另一个越南或者阿富汗的武装力量似乎不堪一击。现在他们只能把熊熊燃烧的装甲部队丢在城外，退入城内与联军近身缠斗——从建筑物里施放冷枪或者在街巷中埋设粗陋不堪的IED（简易爆炸装置），士兵们应对前者的方法是用12.7毫米机枪或者40毫米空爆榴弹把狙击手藏匿的墙体打成飞溅的豆腐渣（它有一个官方名称叫“乱射压制”），后者则派出一台台扫雷机器人，这些身高一英尺出头的小家伙们兴高采烈地冲向疑似爆炸物，在一声声轰响中实现了自己存在的意义。

直到抵达市中心的交火阵线，我们才遭遇了真正的抵抗。

那是一栋洛可可式三层楼房，它侧身于一排与它相似的砖石结构建筑当中，几乎每个窗口都在向外喷吐火舌，哒哒哒，咻咻咻，哒哒哒，像歇斯底里吼叫的孩子。街对面友军的“大狗”四足机器人刚一露头就被7.62毫米子弹的暴怒所压制，几次出击无果后，它弯折液压关节，伏低身体，试图用背上的M307榴弹发射器打开局面，正当它瞄准时，一枚曳着白色尾迹的火箭弹击中了它站立的地方。

“轰！”

尘烟散去后，我听见史酷比模拟出倒吸冷气的声音。

点对点通信请求。在几十英尺开外，身着棕色外骨骼装甲的战术军士在向我挥手。

突击单元AU-99：突击单元AU-107，请呼叫空中支援火力。完毕。

突击单元AU-107：你们为什么不呼叫？完毕。

突击单元AU-99：我们的战场统合分析员挂了。完毕。

我们几个——我、尼基、阿尔、史酷比——面面相觑。如果“挂了”一词意味着“KIA”（阵亡），那么联军的新闻发言人该好好筹划一下之后的新闻发布会了。但那不是我们现在需要操心的事。我们在隐蔽处等待，直到侦察UAV的合成孔径雷达、红外扫描仪、声波感应阵列、磁感应器等等的数据被云端分析，继而进入我——所谓的战场统合分析员——的人造脑区。

建筑平面图（图略）（结构分析模型。置信度82%）

建筑中活动人员分布（红外扫描与子弹轨迹分析模型。无平民。置信度70%）

威胁度分析（重武器威胁B-；班级单元的战术机动阻遏效果A-；非战斗人员误伤可能C+；突击型战斗单元杀伤度C-……）

附带损伤评估结果……

建议使用战术级武器……

这一切在我的视野中瞬间呈现，又在几个微秒内被分析。表示攻击的红色十字已经悬在实时地图中的屋顶之上。现在，我需要做一个决定。

我看向尼基，而她只给了我一个凝然倚墙的侧影。

唾沫滑入干涩的咽喉。确认攻击。

半分钟后，死神从天而降。

一枚使用GPS辅助惯性制导的JDAM（联合制导攻击武器）炸弹由“复仇者”UAV自一万英尺高度投下，呼啸着从屋顶钻入那栋粉红色小楼，延迟引信随即起爆，高爆炸药与活性金属在空气中结合后产生强大的冲击波，将楼房从内而外地摧毁——橙色的火焰黑色的尘烟，暴雨般飞溅的碎片。我的骨骼在共振中嗡嗡作响。

——想象一个被鞭炮炸毁的蚁穴，只是规模要大上数亿倍。

……

压低重心从“蚁穴”的残骸边走过时，我尽量不去注意（同时小心翼翼地绕开）那些四处散落，和碎石明显不同的不明物体。地图上亮蓝色光点在我身后鱼贯而行——尼基，阿尔，史酷比。我的队伍。名义上的。

“啧啧，可怜。”阿尔在共享视野里画了个夸张的红色箭头。在箭头指示的方向，我看到一名士兵正单膝跪地，轻抚“大狗”机器人的残躯。

“愿它安息。”史酷比说。

“电子脑袋可没有天堂。”阿尔说。

“也同样没有地狱，”史酷比反唇相讥，“那儿是为你准备的。”

“闭嘴你个狗娘养的电子脑袋！小心老子我——”

“够了。”

通信链路里尼基的头像亮起又熄灭。她的声音既不高亢，也不尖锐，而是低沉的，沙哑的，带着一点点疲惫。和从前一样，这个人的每一句话都像是自言自语，似乎从不在乎别人是否能听到。

但每个人都能听到。

于是沉默降临。队伍末尾，那个表示尼基的蓝点忽然停住。我回过头，看见她在废墟旁驻足。

“发现幸存者。”尼基在多点通信链路里广播。

共享视野里，那个人从砖石堆中露出半截身体。如果不是被喘息吹起的灰烟，你会认为他和废墟是浑然一体的，仿佛一尊蹩脚的人体雕塑。

一尊手握RPG（火箭助推榴弹）火箭筒的人体雕塑。

“呼叫RE……”

“把他交给我们。”AU-99的战术军士打断了我的医疗请求。那个哀悼“大狗”的士兵起身，向幸存者走去。

我迟疑了一下。

“我们的战场统合分析员不在这里。”战术军士说，“除了他，我们谁都不熟悉《新日内瓦公约》——对吧，乔？”

士兵点了点头。他站在尼基对面，身体僵硬，如绷直的琴弦。后者默默注视了他一会儿，转身走开……有那么一瞬间，我忘记了自己正身处战场。灰烬从熊熊火焰中升起，在铅灰色的天空中飘荡，最后如纷飞的黑色鹅毛，落在尼基的增强现实面罩上，遮住了这个女人唯一称得上漂亮的部分。

那双湛蓝湛蓝的眼睛。

我感到一阵恐怖，接着是一阵心痛。

“那个人活不了了，”她说，“我们走吧。”

我点点头。“突击单元AU-107，继续前……”

命令被凄厉的报警声打断。在战术视窗中我捕捉到了正呼啸而来的死亡：一枚从某栋楼的某个窗口中发射的RPG。黑色的锥体。橙色的尾焰。一轮黑日在我的视野里急速膨胀。这就是结局了我想——我闭上眼睛。

奇怪的是，我的一生并没有在脑海中闪回。

DAY　234

我们需要谈谈。

我没有理会增强视野中的匿名信息。剃须刀匍匐在脸颊上。推动开关。嗡嗡嗡。嗡嗡嗡。收割胡须的声音穿透我的骨骼，让我想起M134加特林机枪被过滤掉低频部分的嘶吼。

每分钟三千发，几乎可以咬死任何猎物。

我们需要谈谈。关于那件事。

刷牙。把脸长时间浸泡在冷水之中。肺部的收缩感。也许淹死自己并没有那么难……水面之上传来敲门声。“亲爱的，你——好了吗？”

妻子真实的表情显现于卫生间门开启的瞬间：一点点不耐，一点点焦灼。现在，她仰起脸看我，用一个笑容抹去了所有不合时宜的情绪。

“威廉，你今天——很帅。”

“谢谢。”

“那——我们出发？”

我点了点头。

肖，装聋作哑并不能把一切抹去。

凯文在客厅等我。这个十岁男孩儿已经高过我的肩膀，但他依然像小时候一样，不肯正对我的视线——我想在他心中我永远没法演好父亲的角色：无论是在车祸之前还是之后，无论我是教授还是军人，是英雄，还是变态狂、屠夫、刽子手。

我想，我永远是一个顶着“父亲”称号的陌生人。

“嗨。”陌生人对男孩儿打了个招呼。

男孩儿挤出一个笑。

几分钟后，我们一家三口坐上预约的胶囊电动车。沉默间，城市在我眼前飞驰而过：大片大片的绿地，绿地上衣装鲜艳的人群，银光闪闪的摩天楼，楼宇间的巨幅激光投影广告……白云，蓝得几近透明的天空——没有烟柱与UAV的天空。

肖，不管你回不回复，我今天都要把事情解决。

忽然间一阵眩晕袭来。我下意识地用手攥住一侧裤兜，那里面坚实的物体让我感到安心。

“威廉，你——”安娜把手覆在我的手上，“不舒服吗？”

摇头。

“我们今天去哪儿？”凯文问道。

“我们去吃一顿大餐，然后……”

然后就到了摊牌的时刻，我想。妻子的话音被隔绝在我的世界之外，我看到她的嘴唇无声开合，那曾经令我心醉神迷的嘴唇，那曾经令我痛不欲生的嘴唇。如今，它只是嘴唇，一个呼吸、咀嚼、发声的，神经丰富的器官。

“……这就是我们一天的行程。”妻子将手撤回，摆在双膝之上，孔雀绿色的丝绸裙子将那双手衬得格外白皙，“怎么样，你们二位满意吗？”

凯文用眼角偷瞄我，“史蒂夫不来？”

妻子的脸颊掠过一丝尴尬，“不来。”

“你应该叫上他的。”我说。

尴尬发酵成隐隐的恼怒，“他今天要加班。”

“还是关于战争的报道？”

“威廉，”妻子站了起来，双手盘绞，胸部微微起伏，“我们说好不谈这个的。”

我低下头，“对不起。”

她站在那里，双手分开，各自攥成拳头。她的手指瘦削紧绷，仿佛在一瞬间集中了被精心掩藏的老态。

“我们一家。”她咬着嘴唇，“只有我们一家。”

我点了点头。

片刻之后胶囊车开始减速。乘车助理出现在我的增强视野中。“即将到达目的地。”她用甜美的声音说道，“祝您度过愉快的一天。”

祝您度过愉快的一天……这个虚拟人物有一双可以乱真的蓝色眼睛。斑驳的网状结构……被风吹皱的海面。

我的手臂被轻轻碰触。“亲爱的，我们下车吧。”

乘车助理的影像淡去。我迈开脚步。

DAY　1

那双蓝眼睛看着我。

“起来。”尼基说。

在外骨骼的助力下我站了起来。增强视野里显示生命完整性报告——除了疼痛造成的神经信号异常传导，我似乎完好无损。

“下次不要闭眼睛。”尼基又说。

我恍恍惚惚地前行，路过突施冷箭的那栋楼房。此刻它的半个外立面倾塌在街道上，堆成一个小小的月亮金字塔，塔尖上是一滩被子弹打烂的血肉。

“希望它不会影响你的午餐。”阿尔说。

我别过脸去。

“教授，”阿尔举手上指，“你难道不想感谢一下天上的那些小小鸟吗？”

抬起头，我看到漫天飞舞的“蜂群”——军方的大人物称其为UAV网络。除了装备异频雷达收发器，为战场提供移动热点，一部分UAV还装载了反射镜片。当危险降临，它们可以把来自地中海舰队的大功率激光瞬时投射到这片战场上的每一个角落。

战术中继激光防御系统——天空中的保护神。

当然，就像教官曾经反复强调的一样，如果你希望保护神能够一击命中，那么最好用多个交叉视点来锁定来袭物体。

下次不要闭眼睛。

也许这次我只是运气好而已。

……

“你们知道吗，现代军队的最大成就不在于武器的革新，而是在于通过纪律约束和价值灌输，让士兵直面自己的死亡。”

在C-17运输机四引擎的咆哮声中，我试图找回那个破碎的自我。我们正身处距库米扬城二十英里开外的营地，在这个五平方英里不到的区域内，拥塞着上千个军用帐篷和几条临时跑道，四周则有自动哨戒炮、巡逻机器人（此刻史酷比也是其中一员）和战斗UAV拱卫。装载着钢制建筑预制件的C-17正源源不断奔赴此处，几天以后一座军事要塞将在此处、在建筑机器人的手中拔地而起，届时我会有自己的营房（配备淋浴间和抽水马桶），但在那之前我们必须在帐篷下忍受彼此的气味和声响。

但起码我们是安全的。

“就比如你要盯着那枚飞向你的火箭弹。”阿尔灌下一口占边波本，将酒瓶递向尼基。这个高大、面容粗野的青年卷着袖管，肌肉虬结的小臂上纹满青色的、凹凸有致的妖冶女郎和模糊不清的脏字儿，表达着属于街头和荷尔蒙的独特审美。

后者没有这种审美做出任何反应。

“对。”我点了点头，“战争是反人性的，然而它又是人性的一部分。”

阿尔悻悻地收回酒瓶，又灌了一口。“这话有点儿费解，教授。”

我舔了舔嘴唇，在肚肠里搜罗词语。

“就比如我，”我说，“我的存在，就是要让战争具有人性。”

阿尔挑起眉尖，“把人放在决策圈中，将军们是这么说的吧？”

“对。”我点头，“如果攻击决策由云端系统做出，那么这就不是一场人对人的战争，而是机器对人的战争——而这会破坏战争的正当性。”

尼基轻轻哼了一声。我看向她。这个女人顶着一头毛茸茸的金色短发，穿军绿色制式背心，修长的脖颈和结实的手臂上缀满细密的汗珠。尽管始终在低头擦拭M27突击步枪黝黑的枪管，不愿抬头看我们一眼；尽管嘴唇紧紧抿成直线，在橙色的灯光下，她五官的线条还是透出某种只属于女性的柔软。

阿尔同样看着她，喉结上下耸动。

“但其实云端系统已经做了大部分的工作，不是吗？”阿尔把头转了回来，“大到整个集团军的移动，小到每个战术单元的部署，它都会给出最优的建议。将军们只需选择‘同意’或者‘不同意’，而教授你也只需对UAV或者机器人授权，接下来的一切都会由系统自动执行。”

“这就是关键所在，”我耸了耸肩，“最后的决定是由人类做出的。”

“所以杀人的不是机器，”尼基抬起头，“而是人类自己。”

一时间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她蓝色的眼神是巴尔干半岛乍暖还寒春日中的一抹凛冽，我扭开了眼睛。

阿尔勾着嘴角，“战争。战争从未改变。(4)”

尼基皱了皱眉头，显然并不欣赏他的俏皮话。

“说起来，这并不是我们的战争。”看男孩儿的表情，他是急于扳回一城，“我，成长在一个充满酒精与谎言的家庭，读过几年书，为了生存，也干过不少下三滥的事儿，蹲过班房，对这个鼓吹人人平等和天道酬勤的国家没有任何好感；教授，你是来自大洋对岸的高材生，在大学里教——（“战争史。”我提醒道。）对，教天杀的战争史——恕我直言，在这个早已不再崇尚知识的国家，我真不知道你要到哪里去寻找存在感；尼基（被提到的人没有停止擦拭枪管的动作），你是十几岁才移民来的吧？很难相信一个已经有了基本判断能力的人还会被山姆大叔那套伪善的鬼话洗脑……说得难听点儿，我们都是这个国家主流价值观里的边缘人，现在却要来维护它的自以为是——正如我刚才说的，我们在打一场不属于我们的战争，这难道不是很荒谬吗？”

“那就走开。”尼基突然扔出一句，“没人逼你来这儿。”

我和阿尔半晌没有反应过来。我们半张着嘴巴，看着女人将她的枪组装起来，重新录入自己的微生物指纹，校准辅助射击系统，与M27步枪（或者更准确地说，M27步枪上的拟人智能终端）互道晚安后把它轻手轻脚放进枪箱，然后钻入微气候睡袋，留给我们一个硬邦邦的后脑勺。

阿尔把脸转向我，这个十八岁少年的眼中有一丝费解，一星怒火和一点儿委屈。“她什么意思？”

我摇了摇头。

远方有滚雷之声。

DAY　234

嗒。嗒。嗒。

叉子敲着餐盘，撞击声掠过绿植和大理石人像，在深红色的墙壁间来回弹射，最终洇散在空气中。

“凯文，停下。”妻子说。

男孩儿嘟起嘴，“我们什么时候走？”

“去哪儿？”

“回家啊。”

妻子的脸绷了起来，“今天我们就在这儿。我们一家。”

我对男孩儿抱歉地笑了笑，并不介意他把脸扭开。我知道，这很无聊——现实世界就是如此无聊。在我遭遇车祸之前，都是史蒂夫在陪他玩儿，而在车祸之后，我还没来得及填满他心中那个大大的空洞。

“凯文，”我将手肘撑在桌面上，探身向前，“你为什么急着回家呢？玩儿游戏？”

他垂下眼睑。

“你最近玩儿的游戏叫什么来着，战争之子？”

他扬起眼睛，警惕地看我。

“我也玩过这个游戏。”我说。

有一抹光亮在他眼中一闪而过。我熟悉那一抹光亮，那一抹只有在我们谈论心爱之物时才会出现的光亮。我想凯文和大多数年轻雄性一样，或多或少地迷恋战争，迷恋战争制造的冲突与奇观，迷恋美丽而又致命的武器，迷恋在深知自己安全的时候远距离地观赏死亡。在很多人眼中，战争有其独特的美学。我不能为此责怪一个十岁男孩儿，毕竟，战争根植在人类的天性之中。

——我们是战争之子。

“爸爸，你——”凯文有些迟疑，“真的玩儿过？”

我轻轻点头。

“那你能不能告诉我——”

“咳。”安娜发出做作的咳嗽声。凯文缩起脖子，意识到自己触碰了这个家的禁忌。

你想让我告诉你，这款游戏到底像不像真正的战争。这个问题只有亲历过战争的人才能回答。我给了男孩儿一个不以为意的笑容。不，它一点儿也不像。你永远都没法通过战争以外的途径去体会真正的战争——不管它宣称自己有多么逼真。真正的战争充满死亡的恶臭，而当你嗅闻过这种恶臭之后，你的“嗅觉”受体就会发生不可逆的改变，你便从此告别了整个世界的芳香。

我想我的脸上一定流溢出了某种表情，这表情使沉默突然降临在我们一家三口的小小一隅。半晌之后，安娜的手越过桌面覆在我手上，“亲爱的，我们——我们走吧。”

我感受到了她手心的湿凉，还有在我身上汇聚的视线。我转过头。餐厅的另一边，几个年轻人正肆无忌惮地看着我。这个世界上从不缺少好事者。他们热衷于在虚拟空间追逐和分发热点，会在增强视野里设置热点匹配提示。此刻在某个年轻人眼中，我的头上一定悬着一个巨大的惊叹号。

——然后是公共区域的视点分享。然后是铺天盖地的弹幕。然后是更多的目光。

那一桌上，有人用手比出抹脖子的动作。

我站了起来。

“不要。”安娜缓慢摇头，灰色的眸子里泪花翻涌，“威廉，不要。”

我冲她笑了笑。在走向那几个年轻人的一路上，周遭的目光如疾雨打在我身上。出征时他们叫我英雄，现在我是变态狂、屠夫、刽子手。我想人们总会被良心折磨，也总会找出什么来消解这种折磨。我想这才是我的一系列称号之下的真相：一只替罪羊。

“先生们，”替罪羊停在桌前，“我能为你们做些什么？”

几个人都站了起来，其中一个足足高出我一头，髯须蓬勃。我认出他就是那个朝我比划的人。

“滚开，杀小孩儿的变态。”大胡子碾着牙齿。

我把手伸向裤兜，我的嘴角卷出笑容。

“如果我不想呢？”

DAY　13

“教授，你确定这些家伙是来打仗的？”

我冲阿尔笑了笑。在我们身边一线排开的士兵戴着形制不一的钢盔，穿着脏兮兮的迷彩服，拎着锈迹斑斑的AK12步枪。他们眼神涣散，脚步拖沓，不住地打呵欠，间或叽里咕噜地交谈几句、粗野地笑上几声——阿尔说得没错，他们更像是一群去赶集的恐怖分子，而不是要与我们并肩作战的友军。

“我确定。”我说，“你不能指望每个人都像我们一样装备动力外骨骼和智能枪械——别忘了，他们的政府还欠山姆大叔一大笔钱呢。”

阿尔弹了下舌头，“啊哈。”

我们在约根森林中步行前进，史酷比在前，我、阿尔、尼基和两部“剑”式武装机器人紧随其后，排成紧凑的楔形队列——在由突击模块转为侦察模块后，步兵作战单元107的成员构成、远程支援、战术执行等都发生了相应改变，以此实现既定兵力下的最大作战效率。我们的友军则拉开一条长达数百米的散兵线。我想他们只是在践行一种把死亡风险平摊的朴素哲学。森林里是密密匝匝的白杨和桦树，春日的天空透过树叶斑斑点点地洒了下来，我听见沙沙的脚步声和沙沙的风。

“教授，我有种不好的感觉……”史酷比用它的电子合成声（中年男性的声音，鼻音略重）对我说。

“嗤。”阿尔用鼻孔吹出一声，“没有数据支持，你就是个弱智。”

失去数据支持的可不只史酷比一个。尽管有四只“蜂鸟”扑翼式UAV不断通过LIFI连接（不易被干扰但会被障碍物阻隔，所以只能小范围使用）向我传送周遭几十米的实况画面，但——无法与战友共享视野，无法查看实时地图，和云端系统提供的战场觉知相比，我能感知到的不过是在浓黑中的一豆磷火。如果再假设身边环伺着青面獠牙蠢蠢欲动的猛兽，这感觉又岂止是“不好”？这就是我们此时的处境：在一片危险的数据“暗区”中蹒跚前行。联军前期空投在约根森林的T-UGS（战术性地上无人感应器）已被武装分子悉数破坏，而飞临此地上空的侦察UAV更是时常被击落，强烈的电磁干扰使云端系统无法在整片区域建立起有效的战术数据网络，雪上加霜的是，卫星图像也在茂密的森林和武装分子老练的光学伪装下丧失了参考价值。昨天一架“疣猪”（A-10攻击机）冒险低飞，险些被一枚地对空导弹击中。现在，出于安全考虑，所有飞过该地的飞行员都拒绝把高度降到15000英尺以下。

——联军司令部承认，我们的敌人并没有如预期那样，被优势火力迅速打垮。在十几天的战斗之后，他们找到了联军的弱点：克劳塞维茨所谓的“战争迷雾”——联军宣称已然不存在的战争迷雾。

找到。然后制造。

大片大片的战争迷雾出现在联军尚未攻克的森林地带和山区，它们连结起来，成为横亘在库米扬城和武装分子北部据点之间的天堑。联军的大股地面部队在这一障碍前停住了脚步，司令部派出零散的侦察单元配合装备低劣但有数量优势的政府军（比如，一个侦察单元搭配一个完整建制的连）来驱散迷雾——在云端系统做出的战损分析中，萨尔第人是大量且廉价的，萨尔第人的死亡是可以接受的。

“这就是云端系统在做的，”阿尔踏扁一丛褐色的菌类，“给每个人的生命标出价格。”

“是权重。”我纠正道。

“低于某个数值就可以消灭掉，嗯哼？”

“战斗的决策基于一种极其复杂的算法，伦理学心理学统计学人类学国际法战争法意识形态宗教信仰等等因素都是其中的变量——”我深深吸了口气，“但你说得没错。归根结底，我们是在用数字来称量一个人的生命。”

沉默。鸟儿的啁啾和灰蒙蒙的阳光在林间跳荡。

“如果是由算法来做决定，”尼基的声音传入头盔，“那么你就是多余的。”

我的动作顿了一下，但外骨骼仍依据我的运动趋势将我向前带去。

“决定是我做出的，”我辩解道，“算法只提供参考。”

耳罩里“刺啦”一声，我不知道它代表的是尼基的笑，还是一次粗重的喘息。

“没错，”她说，“决定要由人来做——这是人对人的战争。”

有什么在灼烧着我的耳垂。那是一种自欺欺人的羞耻感。

“好吧。”我叹了口气，“我承认我的存在是多余的——事实上，从某种意义上来讲，每一个战场统合分析员的存在都是多余的。把我们脑袋里那套系统装在任何一个型号不低于史酷比的战斗机器人身上，它们都会做得更好。我们是战争皇帝的新衣，我们的存在只是为了把战争留在人的领域——但反过来想一想，人的判断就必然有其形而上学的意义吗？人的所有行为决策都产生于大脑，而大脑的底层运作是基于神经元动作电位的“加权投票”模型的，更不要说大脑皮层里还有一个叫做额眶部皮质、专门负责道德计算的区域了……我们的神经元网络为万事万物赋值，令我们在不知不觉间做出道德判断，而这不过是一种生物算法。可笑的是，制定战争规则的大人物们认可这种算法而不认可机器的，就像他们认可5.56毫米子弹而不认可达姆弹，尽管这两种子弹都是用来杀人的——战争的道德，哈。”

“我想我明白你的意思，教授。”史酷比说，“在如何看待杀人这件事上，你们人类其实和我这样的电子脑袋并没有什么不同，只是你们相信自己有灵魂。”

“蠢货，不是相信，而是——”

阿尔的话语被一声尖啸掐断。接着是轰然巨响。震颤的大地、飞溅的枝叶与泥土。近乎静止的春日午后被骤然撕开，而所有人仿佛都带着惯性在时间中定格半秒。接下来：

粗糙的全景画面潮水般涌来，我看到有人仓皇四顾有人被炮击掀翻有人没跑出几步便直挺挺地栽倒。在显示弹道分析的同时，离线云端系统将动力外骨骼切换为自动躲避模式，带着我向弹着点最为稀疏的区域狂奔。

“……操！”阿尔的咒骂断断续续，“……我……伏击！”

听不到他的声音了。瞬间激增的战场信息挤爆了侦察单元SU-107带宽有限的战术局域网，我们失去了多点通信链路和全局战场分析的支持。在被乱码和噪音填满的增强视野中，我踉踉跄跄地躲避弹雨。大部分战场觉知的丧失使我的世界收缩成一道窄缝，透过这道窄缝我窥到怒放的黑色土花和被拦腰炸断的树木，听到面无人色的友军抱着断腿哭号，嗅到树木、泥土、硝烟和鲜血的混合气息。当我们终于穿过炮击的密集区，稍稍立住阵脚，手中的M27突击步枪和M312机枪便开始尖声嘶吼，将子弹射向那些似乎无处不在、又无法在增强视野中凸显出来的敌人。

“撤退！九点方向！”尼基在我耳畔低吼，“我来掩护！”

我循她的指示望去，看到森林边缘朦胧的光——走出森林，也许就意味着走出数据“暗区”……我舔了舔嘴唇，“尼基军士，我才是下命令的人。”

“那就下呀！”

我思忖半秒，打出战术手势——尼基、阿尔，向九点方向撤退！史酷比提供压制火力！

尼基愣了一下，她的蓝眼睛里闪出瞬间的疑惑。然后，我想她明白了：一切都是计算的结果，相比于人，没有灵魂的机器大狗一定拥有一个很低的权重。

——因此是可以被牺牲的。

她朝地上啐了一口。

DAY　234

我回到餐桌前，继续切割盘中的牛排。七成熟。深棕色的外皮。肌肉的纹理。血丝。

妻子用莫可名状的眼神看我，“威廉，你——”

你都做了什么，能让那一桌不怀好意的壮汉如丧家之犬般逃走？

很简单。我将牛肉塞入口中，冲安娜和凯文笑了笑。很简单，我只是抓起桌上的一把餐刀，手握刀刃，将刀柄递向那个大胡子。“知道我在战场上是怎么解决问题的吗？”我对他说，“消灭生存价值为负值的人。”那个人瞪大了眼睛—— 一桌的人都瞪大了眼睛。“对你们来说我是负值，对我来说你们也一样。”我把刀又向前送了一点儿，“你们要抓紧了。有时候，我没法控制脑袋里的杀人机器，你们懂的。”

他们懂。绝大多数人并没有杀人与被杀的勇气，绝大多数人也从来没有直面过归来之人的眼神。于是他们选择逃跑——如果这一选项存在的话。

“你威胁他们了。”妻子说。

“对。”

“威廉，听着，”她抓起我的手，“如果你想要我们一家回归到正常的生活中，你就必须忍耐。人是健忘的生物，战争很快就会结束，人们会被别的东西吸引，然后——”

“回不去了。”我摇了摇头。

“抱歉，”她的脸僵住，“你说——”

“安娜，你很清楚，我回不去了——我们回不去了。”

那双手松开。在桌子的另一角，男孩儿紧咬下唇，用力盯着我。

“安娜，我知道你想做什么。你想站在我身边，支持我，鼓励我，直到我们度过这段艰难时期——安娜，你一直都是这么善良，尽管你已不再爱我。”我苦笑道，“是苦难把我们连接在一起，而不是爱——这已经不是第一次了，对吗？”

妻子摇头，泪珠在她眼中滚动。

“肖，你——在说什么？”

DAY　13

单发点射。血雾。一个敌人倒下。失去云端支持后，辅助射击系统还在忠实地工作。这一系统将外骨骼与智能枪械整合，在计算弹道辅助瞄准的同时有效化解后坐力，大大提升了射击精度。有人说，辅助射击系统把战争变得如电子游戏般简单——此话不假，如果你可以忽略随时可能降临的死亡的话。

“教授，还是连不上云端！”阿尔吼道。

我眯起眼睛。世界依旧是一道剪影，但比起刚才已经清晰许多：森林在我眼前150米处止步，空出大片开阔的草甸。我的侧面和身后则是连绵的丘陵，重新连接战术网络的希望在那里。

“退向六点钟方向！”

我命令道，同时用枪口寻找胆敢从森林中露头的敌人。

“下命令的人，”尼基在我身边伏低身体，“你怎么不撤退？你在等什么？”

“我在等那个家伙。”我目不斜视，“算法是预设的，但决定是人做的。不是吗？”

几秒钟的静默。战术军士以一记三发点射回应我。清脆的枪声。弹壳从抛壳窗中蹦出，在空中划出三道金色弧线。阿尔咒骂一声，也蹲了下去，手中的米尼米班用机枪喷吐火舌。

……几个身影从森林中钻了出来。是一小股被突袭打散的萨尔第维亚友军、一个两英尺高的履带型战斗机器人和—— 一只迷彩色四足大狗。“史酷比！”我起身挥手。大狗看到了我们。它的身体微微一顿，液压关节在瞬间完成减速和变向——它在朝我们奔来。90米。80米。有人倒下，带着向前的惯性一头栽进泥土。60米。史酷比的背上溅起火星。50米。35米……

“敌方坦克！十点钟方向！”

十点钟方向。黑乎乎的钢铁猛兽咆哮着从500米开外的斜坡上冲下，用7.62毫米车载机枪瞬间扫倒近处的几名士兵，紧接着调转车头，向我们径直而来——坦克驾驶员找到了附近唯一对装甲构成威胁的敌人，联军的步兵作战单元SU-107。紧跟在史酷比身后的萨尔第人在惊愕中放缓脚步，T90坦克的125毫米高爆弹就在这时砸了下来，狰狞的火光在我面前的小队人马中猛然爆开——动力外骨骼在几毫秒内做出反应，将我的头部压低，避过激波与破片。下一秒，安全锁定解除，我起身冲进漫天尘埃之中，看到的第一样东西不是史酷比的钢铁外壳，而是一双向前探出的手。略一迟疑后，我抓起那双手，试图将它们的主人从死亡中拖出来。

——动力外骨骼模糊了我对重量的感知。走出尘烟后我骇然发现，自己拖出来的是半截身体。那个只剩上半身的人—— 天哪，他是那么英俊年轻！——瞪圆了眼睛，仿佛想把整个天空都装进去。

湛蓝湛蓝的眼睛。

我的半边大脑一片空白——

“啪！”一只手拍在我脸上。

“教授，你冷静点儿！”

我晃了一下，艰难找回平衡。尼基的蓝眼睛在我的视野中晕开。在蓝色的世界中我看到天幕倾斜残缺；看到断了一条腿的史酷比在艰难地平衡身体，背部的反坦克火箭筒徐徐升起；看到越来越多的武装分子从林中涌出，扑向丢盔弃甲的政府军士兵；看到一道烟幕墙倏然腾起，遮住了钢铁猛兽，曳着火尾的激光制导导弹一头扎入烟幕之中，不知所踪……

“蠢货电子脑袋，你打偏了！”阿尔喊破了嗓子，“我们完了！”

我们完了。T90从气溶胶烟幕中钻出，黑黢黢的炮管正对我的视线。瞄准警报响起，增强视野红光闪烁。我拼劲最后一丝力气，才没有合上双眼。

下次不要闭眼睛。

——然后我看到：

一团火光在坦克顶部绽开，在继续奔跑几米后，T90向空中喷出一道明亮的橙色火流，随即在一声爆响中将炮塔高高抛起！AC130炮艇机轰鸣着碾过天空，在摧毁坦克后用MK44巨蝮二式链炮在森林边缘掀起一道黑红色的死亡之潮，转瞬间将成群的敌人击碎、席卷、吞没，那些从潮水中侥幸逃脱的武装分子慌不择路地向森林深处退去。

支撑着我的力量忽然消失了。我单膝跪地，双手插入泥土，呕出酸涩的胆汁。

“乌拉——”

我听见人们的欢呼声。

DAY　234

“在我们的婚姻和史蒂夫之间做出一个选择，”我拼凑出一个笑容，“我想这对你来说一定很难吧，安娜？”

妻子的脸色变得惨白。“肖，”她双臂环抱，“有些事情，我们不该当着——”

“凯文，”我没有理会她，而是将身体探向男孩儿，“你听说过电车难题吗？”

男孩儿将目光投向与他同样茫然的母亲，然后咬着嘴唇，摇了摇头。

“想象一下，”我说，“一辆有轨电车正朝五个人驶去，挽救这几个人的唯一方法，就是按下开关，让电车驶向另一条轨道，但是这样便会撞死另一个人——如果你是那个手握开关的人，你会怎么选择？”

“我——”男孩儿紧着脸，“我不知道。”

“我们拒绝做出选择，不是因为问题无解，而是因为我们不愿承认在人类的种种决定背后是冷冰的算法。”我看向妻子，“安娜，不要忘记我的一半脑子是用来干什么的——在战场上，它用一系列复杂的算法来掂量生命，而现在，就算不用什么算法我们也都心知肚明，对你和凯文来说，史蒂夫才是那个能赋予幸福更大数值的人。”

在她的眼底有泪花泛起，“肖，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

“我不属于这里。我要回去。”我说，“安娜，我能给你的，只有自由。”

“回去？”她疑惑地看着我，“回去哪里？”

“萨尔第维亚。”我笑了笑，“战争不是还没有结束吗？我必须回去。不是为了信仰，不是为了眷恋，而是为了自我拯救。所以——”

我来了，肖，我在你的城市。

增强视野里突然弹出的信息令我的身体僵了一下。你想干什么？

我说过，装聋作哑并不能解决问题。既然你拒绝开口，那么我只有亲自来喽。

我起身，视点在增强视野中迅速画出文字：你在哪里？我们可以谈谈，但千万不要——

一个地址链接被丢了过来。

这个地方你很熟吧？我已经到了。给你十分钟时间。

我用了整整一秒钟来思考。然后转身向餐厅门口奔去，同时用地址链接预定了一辆电动车。

“威廉！”妻子在身后喊道。

没有回头，我冲入熙熙攘攘的街道。

DAY　13

云端系统显示，这个被光秃秃的田地包围，凌乱散布着几十座颜色各异木房子的小村庄，叫作“诺夫特洛卡”，是斯图尔人聚居地。这是我们走出约根森林后设置的第一个集结点。此刻，支奴干直升机正在将断了腿的史酷比、瘪了半个身子的“剑”式机器人和几个伤重的政府军士兵吞入腹中，两架纵列螺旋桨高速旋转着，在村中的空地上搅起烟尘龙卷。

“真他妈诡异。”阿尔挤进我和尼基中间，“我敢打赌你们在这个村子里找不到一个哪怕嘴上只长出绒毛的男人。”

没人理睬他。

“喂，你们看到那几个女人的眼神了吗？”阿尔继续喋喋不休，“她们让我感觉，自己不是一个解放者，而是一个、一个——”

“一个敌人。”尼基说。

“敌人。”阿尔咽了口唾沫，“太他妈贴切了。”

——这个年轻人到现在还不知道自己在为谁而战。我摇了摇头，继续埋首于眼前的工作：自行哨戒炮、“毁灭者”全自动后勤平台和几辆REV（机器人疏散车）正陆续开进村庄。通过云端我接入REV，指挥它们对伤员进行紧急处理，随后送往最近的战地医院。而尼基和阿尔则在“毁灭者”的协助下在村外布设战术感应器和异频雷达收发器——这是联军布防的标准流程。敌人随时都可能卷土重来，届时我们需要UAV的火力支持和不掉帧的增强视野。

工作告一段落后，我们褪下外骨骼，用后勤平台上的电池组为其充电。时近黄昏，橙色的夕阳将嘴唇探向地平线，鸟儿和云朵在天空中裁下黑色的剪影。我们席地而坐，小口小口呷着战术背囊里的能量饮料，如啜饮烈酒。

悠长的沉默。

“我很好奇。”当靛青色占据大部分天幕，阿尔开口说话，“在经历了这一切之后，这些人还会不会相信神灵的存在。”

我将目光投向不远处的尖顶木屋。在已然褪色的屋顶之上，金色的十字架在夕阳下氤氲着微渺的光。一个小小的教堂。

“他们——”

“他们只会更加相信。”尼基打断了我，“萨尔第人和斯图尔人是在为神灵而战，而不管结果如何，他们都会从中解读出神灵的意志。”

“为——”阿尔有些茫然，“神灵而战？”

女人和我对视一眼，似乎在犹豫着是否该将真相就这样丢给一个长不大的孩子。

我点了点头。

尼基叹了口气：

“萨尔第人和斯图尔人是这个国家里的两大主要族群，属于同一信仰的两个支系，在这片土地数百年的历史中，两个族群经常为教义阐释上的争执打得不可开交……十五年前发生了一场内战，取得胜利的是占人口大多数的萨尔第人。一俟掌管这个国家，萨尔第人政府便迫不及待地将自己对信仰的理解强加在斯图尔人的身上，他们强迫对方学习他们的经典，接受他们的教义，对不肯改宗的‘死硬分子’实施迫害——虽然迫害的具体细节被官方严密封锁，但对于那些心怀虚构正义和宏大使命感的人会犯下什么样的恶行，历史已经不厌其烦地告诉过我们……”

“萨尔第人……政府军……”男孩儿若有所思，“等等！你的意思是，我们在为那帮混蛋打仗？”

“大人物们关心的是地缘政治、战略影响力、文明与冲突，威慑与阻遏，而非善恶或者人伦这样的大词儿。”尼基将右手探入裤袋，摩挲着，“不管萨尔第人对斯图尔人做了什么，他们至少组建了一个强有力且听话的政府，可以作为山姆大叔在这片土地上的代理，实现其政治意图。所以当斯图尔人终于不堪压迫奋起反抗时，他们认为自己在进行一场圣战；但从地缘政治的角度，这其实是两大国际强权在别人家里进行的一场暗中角力——你以为是谁在向武装分子提供T90坦克、S400防空导弹和电磁炸弹？”

“……操。”沉默片刻，阿尔吐出一个脏字。

“你瞧，这个世界就是这么肮脏，”尼基笑了笑，“而我们也是肮脏的一部分。”

我的心被狠狠蜇了一下。我在女人的脸上捕捉到一丝荒诞到绝望的疼痛，这疼痛伴随着星辰的微光，在她的眸子中荡漾。

“伙计们，咱们能不能阳光一点儿？”我硬生生挤出笑容，“这个世界可没有你们想的那么不堪……”

一阵嘈杂。教堂前的空地上蓦然聚起纷乱的光线。我转头，看到老人、妇女、孩子从一侧的树丛中鱼贯而出，被政府军用枪托和吆喝驱赶着，沉默而顺从地走向那个神灵的居所。尼基旋即起身，抬脚向人群走去。我将翻译贴片粘在喉结之上，跟在她身后。

“上尉，你们在干什么？”她对一个面目黧黑、军官模样的人发问，后者正喝令士兵们扳开教堂的大门。

军官转身，灯光在他眼中跃动。

这些人都是可疑的武装叛乱分子。增强视野中跳出文字。为了确保安全，我们要对他们进行集中管理。

尼基梗着脖子。你说这些老幼妇孺是叛乱分子？

军官眯起眼睛看了看我和阿尔，又看向尼基。在忽明忽暗的光线中，两个人用目光对峙着。直到确认眼前的短发女人不会退让分毫，他才开口说话：

就在刚才，我死了三十几个弟兄。那些杀人犯就是从一座又一座这样的村庄里走出去的——女士，你能告诉我，是谁将他们抚养成人，是谁向他们灌输虚伪的经典，是谁让他们的心中充满仇恨，又是谁在支持他们行杀戮之事呢？军官的嘴角卷了起来，露出森白的牙齿。在这场战争中，没有人是无辜的。

话语噎在尼基半张的嘴巴里。军官冷哼一声，慢慢转身，横着步子走向空地——在那里，政府军士兵正迫不及待地将整个村庄塞进一间小小的教堂。笑声、哭声、絮语声和咒骂声在黑夜中升腾起来，枪托毫不留情地砸向人群中不肯轻易就范的枝蔓。

此刻的情势在算法的计算范围之外，但我另一半的生物大脑却不假思索地做出了决定。我拔腿向那个军官走去，俯向他粘着血污的耳廓，翻译贴片即时传达了我的话语：

上尉，我知道你在想什么。这种木质建筑很容易失火不是吗？如果在夜里它由于某种不幸的原因燃烧起来……

军官回头。少校，我无法理解你的幽默。

这不是幽默。上尉，我严正地——

突然一个七八岁的小女孩儿从人群中窜出，几乎是手脚并用着奔来，巡航导弹般击中了我！我下意识地抬起手臂，将女孩儿拢住，后者抬头，眼中是一汪令人心碎的蓝。士兵们骂骂咧咧地围了上来，手中的枪乌黑森冷。

我感觉到尼基和阿尔站到了我的身后，这令我几乎瘫软的身体得到了一丝虚妄的支撑。

上尉，立刻停止你们的行动，让村民回家！我的手指死死抠住女孩儿的肩膀。

军官咧嘴。少校，我想你无权命令我。

我端起M10手枪，指向他的眉心。那这个呢？

世界瞬间失语。然后我听见枪支移动时清脆的金属撞击声，听见臂弯中的啜泣声，听见尼基和阿尔粗重的喘息。三个没穿外骨骼装甲的游骑兵和一个手无寸铁的小女孩儿被围在萨尔第士兵中间，三支手枪对十几杆步枪——好吧，我身上残存的非理性使我们这支小小的队伍再次深陷险境。

军官双手慢慢上举，嘴角仍挂着笑。好啦好啦，都是自己人，干吗要这样？听你的就是啦。大家都把枪放下——快放下！

枪口降低，翻涌的敌意却一浪一浪打在我身上。有很长一段时间我都无法忘记那种感觉：那种被无尽的黑暗和寒冷包裹，肺部被压迫着，置身深海的感觉。在深海中我保持着举枪的姿势，直到一只手挽住了我的手臂。是尼基。她将我的手一寸一寸地压低——或许被压低的，还有我的恐惧和懦弱。

这就对了。我们是友军嘛，友军怎么能拔枪相向呢？军官晃了晃拳头，将它轻轻砸在我胸口上，接着干笑两声，把头凑了过来，对着我的脸颊吐出臭烘烘的热气。少校，我欣赏你的人道主义精神，但你真的以为自己是在拯救他们吗？

我克制住呕吐的冲动。我是在拯救你。

……

“那孩子喜欢你。”尼基吐出一个烟圈，说。

我在她身边坐下。“那孩子？”

“米拉。”

米拉。那个被我“救”下的小女孩儿。政府军散去后米拉和她妈妈盛情邀请我们去家里吃饭。于是我们在那间拥挤而温暖的小木屋里享用了热腾腾的土豆烧牛肉和伏特加。吃饭时女孩儿小鸟般在我们身边盘旋，一会儿把头贴在我胳膊上，一会儿摸摸尼基的手，一会儿对阿尔吃吃地笑，一会儿又叽叽喳喳说个不停。大多数时候，我和尼基以微笑回应母女俩的热情——异国的语言会搅扰此刻的温馨，大家心照不宣。吃完饭，母女俩央我们住下，被婉言谢绝。米拉好一阵失望，但告别的时候还是在每个人脸上都轻轻啄了一个晚安。

我用手指抚摸脸颊上女孩儿吻过的地方，“她也喜欢你。”

“……真是奇怪啊，”尼基扬起脖子，目光飘向远方，“前一分钟她们把我们看作敌人。”

“我想，比起恨，人们更愿意选择去爱吧。”

她的目光下降，定定看了我一会儿。“教授，你今天真叫人刮目相看。”

耳垂发烫，我把脸扭向另一边。军用帐篷里渗出暖色的光线，阿尔的鼾声若有似无。坐在地上，湿凉的潮气正爬进身体，撩起轻微的刺痛。但我已经开始喜欢上这种感觉——和大地亲密接触的感觉。活着的感觉。也许还有在星光下和一个短发女人说话的感觉。

“你才让我感到惊讶呢。”我说。

“我？”

“你跟他们说话的时候没用翻译贴片。你懂他们的语言。”

“……忘了告诉你，我是萨尔第人。”

我凝视她的侧脸。

“在十五年前的内战中，我成了一个孤儿。是联合国难民署将我辗转营救到了大洋彼岸。在那之后的很多年里，我曾那么希望自己可以像一个普通人一样长大、读书和恋爱，希望自己可以去享受平凡而琐碎的忧愁与幸福。但我发觉自己做不到。我想，对个体而言，战争从不是单一事件，而是一场旷日持久的改变。经历过战争的人永远被战争塑造着，永远也无法摆脱战争。他们要么终日被战争的阴魂追猎，要么逼迫自己成为一个猎人——而我选择了后者。我想深入战争的血肉与骨髓之中，真正地理解战争。理解，然后克服。所以当我听到故国爆发内乱的消息时，我知道狩猎的时机到了。”尼基用力咂了口烟，烟丝热烈燃烧，发出“嗞嗞”的响声，“我回来，不是为了信仰，不是为了眷恋，而是为了自我拯救。阿尔说错了，这场战争并不是与我毫无干系——它就是我的战争。”

我迟疑了一下，“但你帮助了斯图尔人。”

尼基笑笑，“我总是一厢情愿地相信，或者说希望，这不是霍布斯那个人人与人人为敌的世界。”

沉默短暂地降临，又被远处传来的嗡嗡声刺破。一架巡逻UAV正掠过天空，它尾部的信号灯拖出长长的残影，如横向坠落的流星。

“教授，说说你吧。”半晌之后，她把脸扭向我，“你为什么来打仗？”

“……我……”

“如果不想说，你可以不说。”

“我遭遇了一场，呃，交通事故。”我绞着手指，“头部严重受伤导致语言功能丧失，四肢协调困难，记忆障碍——简而言之，我成了一个废人。你可能听说过，有一种手术可以通过植入拟态神经元来重塑受损的脑区，恢复大脑功能……不幸的是，手术的费用对我的家庭来说是一个天文数字，我们根本无法承受……所以不出意外的话，我，一个曾经靠脑力谋生的人，将在福利机构机器人护工的看顾下无知无觉无忧无虑地了却下半生……”

我朝尼基伸出手。她愣了一下，随即心领神会，把烟递了过来。

“有一天，军方的人来了。他们说，可以免费为我进行手术……代价是，他们要在那部分人造脑区装入一个系统，一个可以和云端无缝链接的终端，而我必须在接下来的三年中为军队服役。——对于一个已经在心里对自己判了死刑的人来说，这是无法拒绝的价码。”烟气滚入肺中，我轻咳几声，“这就是你眼前的我：半边脑袋属于自己，半边脑袋是军方的财产，根据协议，他们有权以他们认为合理的方式使用它。就这么简单。”

“……操蛋的世界。”尼基说，“你不该被这么对待。”

“我可不会这么想。”我苦笑道，“虽然不愿意承认，但我必须要说，在重塑脑区之前，肖威廉是个彻头彻尾的混球。这个人沉浸在自己的学术追求中，对世界、对他人漠不关心——甚至包括他的妻儿……所以这未必不是一件好事儿：当一个人前额叶里的‘自我’损毁时，现代科技可以在废墟之上搭建出一个新的自我。也许是一个更好的自我。”

尼基的手搭在我的手上。微凉。一搭，一握，然后放开。她看着我，而我在她的眸子里看到了银河。

“现在的肖威廉很好，”她说，“我想，我开始慢慢地喜欢上他了。”

“我也是。”我说。

我们相视而笑。

“喂，大半夜的，你们两个不睡觉，叽叽咕咕什么？还嫌白天不够累？”阿尔在我们身后睡意朦胧地嘟哝，“……见鬼。你们见过这样的星空吗？”

我抬起头。——万千繁星，死去的抑或依然燃烧着的。流过天宇的璀璨之河。飘荡在冷寂空间中的云朵。如果不是方圆百里内的灯火被战争熄灭，我们的头顶便不会有如此美景。忽然间我有点儿好奇：那个只敬畏头顶星空和心中道德律的哲人(5)，会如何看待这由战争造就的纯净星空，又会如何看待三百年后依然在道德律的泥淖中挣扎的后人呢？

“……很美，”尼基的目光从我和阿尔身上扫过，“不是吗？”

我压抑着哭泣的冲动，点了点头。

DAY　234

人们消费战争，而这栋大楼就是他们大肆挥霍的地方。

警戒线。鸣响的警笛。围观的人群。新时代传媒大厦是繁华市中心里一座孤岛。

看到一楼大厅那个身上捆满C4炸药的人了吗？记者史蒂夫·雷明顿。我想你跟这个人很熟。

我从人群中退了出去。

阿尔，你想干什么？

肖，你都不知道这有多么可笑。在评论和谴责时这些人个个都是英勇的牧羊犬，可当我拿枪指着他们时，这些人却变成了羔羊。而当我向他们表明，一旦有人轻举妄动，我就会引爆雷明顿身上的炸药，这些人就更是驯顺无比了。

阿尔，你，想杀死大厅里所有的人？

在这个国家里，没有人是无辜的。增强视野里出现一个微笑的Emoji表情。这些安坐家中的人高举双手赞成战争，也是他们一边吃爆米花一边欣赏战争真人秀；正是同样的一群人，当他们终于见识到战争的残忍与恐怖，却想通过撇清自己与战争的关系来抹掉良心上的污点——我们就是那块令他们皱起鼻子的抹布。教授，难道这些人不该死吗？

我将手探进裤袋。

阿尔，你的条件是什么？

没有条件。我说过，我要把问题解决。

通过杀死这些人？

没错，这就是我的解决方案。

阿尔，我不相信你会做出这种事情。

那是你还不够了解我。教授，你难道不想知道是谁出卖了你吗？

……

是我偷偷复制了那场战斗的视频记录，把它给了你这个所谓的朋友，史蒂夫·雷明顿。而这个家伙，对，就是这个在大厅里哭得像个娘们儿似的家伙，毫不犹豫地把这段视频变成了他的独家报道，丝毫不在意这会毁掉你的人生——这栋楼里没有人在意。他们正忙着俯在战争的尸首之上，大快朵颐呢。

……为什么，要把视频给他？

那个呀。又一个微笑。因为我恨你。

那个东西在我的手掌上。银色钛合金机身。缓缓打开的黑色碳纤维机翼。电磁引擎嗡嗡鸣响。我将它抛入空中，实时画面传入我的增强视野。

教授，你知道我为什么恨你吗？

……因为尼基。

对，因为尼基。是你把她从我身边夺走。是你杀死了她。

蜻蜓大小的电磁驱动UAV飞进了大厦一楼大厅。我看到站在最前面的史蒂夫，这个魁梧的男人在瑟瑟发抖，裆部已经湿透；我看到西装革履的男男女女们，远离瘟疫般远离史蒂夫，如羔羊般挤在一起；我看到三个死去的保安，他们仰面朝天，涣散的瞳孔倒映着新时代传媒金色的徽标——振翅欲飞的和平鸽。

在二楼的敞开式走廊上，我看见了阿尔。

——手中提着微型冲锋枪，脸上挂着眼泪。

阿尔，听着，我很抱歉，但事情可以不必这样。

……在那么多个夜晚，关于我，她都对你说了什么？

阿尔，我……

教授，求你。更多的眼泪从阿尔眼中滚滚涌出。那个人已经在世界上消失了，如果我得不到她留下的“具体”，那么哪怕一点点“抽象”也好。

疼痛渗入骨髓。我闭上眼睛。

阿尔，你听我说……

DAY　145

我们在这里太久了。从伊拉克、到阿富汗、再到萨尔第维亚，我们的国家一再重蹈覆辙，以为战争可以解决一切问题。但是它并不能。当我们夺回了所有的城市和乡村，战火却依旧在萨尔第维亚内部焖烧。无休无止的自杀式袭击，无处不在的IED(6)，无边无际的敌意眼神。当大股反政府武装分子退入荒野和丛林之中，联军的伤亡反而激增。

我们被困在了这里。

“我们会死在这里。”阿尔说。

“请使用第一人称单数。”史酷比说。

“电子脑袋，知道你的个性为什么会被设置得这么讨人厌吗？”阿尔哼了一声，“那是因为机器人是可以随时被牺牲的，军方不希望人类对你们产生感情。所以就算哪天你被炸个稀巴烂，我们还是会开开心心地活下去。对吧，教授？”

我与尼基对视一眼，笑着摇了摇头。

自动驾驶的M-ATV全地形车正沿着约根森林边缘前进，这是云端系统指定给我们的巡逻线路。比起爆炸不断的库米扬城，这是一条相对安全的线路。但没有人敢掉以轻心。就在几天前，我们还路过了一个踩到意大利地雷的倒霉鬼——彼时他的政府军同伴正在用汤匙把他的残骸从步兵车的装甲上刮下来。

“教授，我想好了。如果能活着回去，我就去读个大学，”阿尔用眼角偷偷地瞄尼基，“兴许还可以在学校里找一个女朋友……”

尼基勾起嘴角，“那你恐怕得找个和史酷比性格差不多的。”

阿尔愣了一下，“呸！”

车厢里漾起一片哈哈声，就连挂在车后的史酷比也把它的合成笑声通过扬声器送了进来。

增强视野里出现警示信息。我的笑容冷了下来。“数据暗区！”

数据暗区。实时地图中一块癌细胞般的暗影。当标识地点的字母由黑转白，从暗影中凸显出来时，我看到尼基的腮帮倏地咬紧。

诺夫特洛卡。

M-ATV还在向前行驶。云端系统下达命令，距诺夫特洛卡最近的三个突击单元集结后前往目标地点，其他战术单元继续执行原任务。

尼基在增强视野里画出几个圈，将画面分享给我。“距离诺夫特洛卡最近的突击单元有70英里，而它还要等着与另外两个距离更远的单元汇合……肖，我们离那里只有40英里。”

“尼基，”我哑着嗓子，“我们是军人，我们必须——”

“为了报答我在世界上得到的一点点善意，”尼基的蓝眼睛直直戳向我，“我可以毫不犹豫放弃‘军人’这个身份。肖，你呢？”

沉默几秒，我把手搭在方向盘上。

“伙计们，现在由我接管载具，都坐稳咯！”

车辆猛地调头，轮胎尖声嘶叫，扫起扇形烟尘。

“教授！”阿尔在我耳边吼道，“你把我们从云端上断开了！”

“年轻人，我想你搞错了。”我咧开嘴，“在出现掉线问题时，军方的建议是投诉(7)。”

尼基冲我眨了眨眼，“少校，我可以理解你的幽默。”

“我不理解！”阿尔叫道，“我们会上军事法庭的！”

“只有一个人会上军事法庭。”我说，“这里应该使用第一人称单数。”

……

几根腾起的烟柱染黑了一大片天空。在肮脏的天空下我们从车内鱼贯而出，以战术队形由村庄边缘向内部接近，同时命令M-ATV做周界警戒。随着一步步深入村庄，我心中的不祥愈加浓烈：家家关门闭户。被子弹打烂的窗户和墙体。硝烟味和血腥气。地上横七竖八地倒伏着政府兵。查看过其中几个后，阿尔对我说：

“死了。不是被子弹打死的，而是——”他做了一个抹脖子的动作，“刀。妈的，脑袋都要掉下来了。”

我倒吸一口冷气，踉跄着跨过尸体。用冷兵器歼灭手握突击步枪的正规军……我们即将面对的到底是什么？

“和上次一样，我的感觉很不好。”史酷比说，“不，比那还要糟。”

没有云端，没有支援UAV，没有战术中继激光防御系统——而且是孤军作战。这一次，史酷比没有被阿尔嘲讽。此刻后者正举枪前进，鼻尖渗出细密的汗珠。

他的脸渐渐被火光映红。

……燃烧的教堂。码成柴垛的尸体。暗红黏稠的溪流。这里曾经是村子信仰的中心，然而现在这里是——

“上帝不在的地方……”阿尔喃喃低语。尼基的脚步只是稍稍放缓，接着便从浓烟的穹隆中快速通过，我紧跟在她身后，“尼基，这一次我们面对的敌人……连神灵都抛弃了。”

尼基微微侧头，脚步不停，继续向西。那个方向有米拉的家。一个曾经带给我们酒精和温暖的地方。一个即使是地狱我们也要去走一遭的地方。

然后我们到了。

木屋的门敞着，屋内空无一人。在那张米拉如小鸟般围绕的木桌上，有两个盘子，盘子里是吃了一半的土豆泥和黑麦面包，有打翻的水杯，桌子旁是断腿的木椅。我和尼基分立桌子的两边，目光相接，这一次我能感觉到，如堕深海的不只我一个人。

“教授，”史酷比在门外呼叫，“收到光学感应器的位置信号……”

尼基冲了出去，“在哪儿？！”

……

诺夫特洛卡西侧。金色的麦田。未被浓烟遮蔽的蓝色天空。沿田间小路行走半分钟，我们看清了那两个高高的剪影。

十字架。也许来自教堂被拆毁的屋梁。尼基缓步驱前，将米拉和她的母亲从十字架上抱了下来。她跪在死者身旁，将她们的头发拢在耳后，为她们合上眼睛，把她们的双手叠在小腹之上……此刻的尼基是一名祭司，死亡被她整饬出一张安详的面庞。

我双手拄膝。干呕。我听见阿尔的牙齿铮铮作响，“狗娘养的……”

有数分钟之久，尼基凝视着不再欢叫与飞翔的米拉。之后，她起身，走向那个半埋在土中、有着全景摄像头的光学感应器。

“肖，”她指着感应器，“你能连上它吗？”

“应该可以，但是……”但是，这不符合信息安全操作规程。我舔了舔嘴唇，“让我来吧。”

设备初始化中，请稍候……

设备初始化成功，用户身份验证中，请稍候……

验证成功。探测到LIFI连接用户，识别号32977、32458、AI77045，是否进行视频分发？

我看了一眼尼基和阿尔，然后选择“是”。

视频被压缩。在LIFI网络中传递。解码。播放。

一片雪花。屏息等待片刻，我失去耐心拖曳进度条——没有想象中的恐怖和残忍发生。什么也没有。

“视频文件损坏，但是……”我和尼基看向彼此，“我们——”

耳罩里警报炸响。离线云端系统检测到木马入侵，立即启动了防御机制，增强视野里跳出红色警示字符：

错误304。系统锁死，30秒后重启。

出于安全考虑，被锁死的还有我们的外骨骼。还有史酷比。

25秒。

麦田里有沙沙的声音。四面八方。向我们打来的层层麦浪。劈开麦浪的黑影。

“操！”阿尔的吼叫带着哭腔，“那是什么？！”

是敌人。速度快得惊人。

20秒。

“是经过半机械化改造过的人，”尼基眯起眼睛，“是一些……孩子。”

孩子。来自这座或者那座村庄，也许嘴上才刚刚长出绒毛。他们杀了许多人，包括米拉和她的妈妈。他们把我们诱入陷阱。他们渴望杀戮，或者被杀。

15秒。

不远处传来柴油发动机的轰鸣。“是M-ATV！”阿尔叫道，如果不是被动力外骨骼紧紧箍着，我想他会蹿到半空，“快呀！打死他们，打死他们！”

没有枪声响起。

“妈的，这是怎么——”

我没法转头，但我听见了阿尔的绝望。

10秒。

根据《新日内瓦公约》，在没有人类授权的前提下，只有在敌人采取主动攻击行为时，机器人才能使用致命武器；对于一群向我们快速逼近、但没有采取攻击行为的孩子，M-ATV只能使用主动阻遏武器—— 一种令人类疼痛难忍的毫米波光束枪。

这时，M-ATV连上了我应急决策系统。攻击请求。我头颅里的军方财产立即给出建议，而我属于人类的另一半却无法做出决定。

他们还是孩子。而我还抱有最后一丝希望。

5秒。

孩子们没有被疼痛阻止。其中一个已经冲了过来。余光里，他的手臂从处于锁死状态的史酷比的下腹部掠过。下一秒，他跑到尼基面前，和她对视着。在尼基湛蓝的眼睛里，一半是仇恨，一半是悲悯。

我听到她说：“肖，不要。”

我的心被撕裂。

系统重启。

寒光一闪，长刀没入尼基的胸膛。那孩子把脸转向我，嘴角上翘，露出白色贝齿。

无声嘶吼。M-ATV对攻击行为做出回应，12.7毫米子弹把笑脸打成一团飞扬的血花。另一个孩子向我扑来，解锁的钛合金拳头向他的下颌挥去。飞溅的体液。骨骼碎裂的声音。

——爆炸。黏性炸弹在史酷比站立的地方掀起一阵钢铁暴雨。待我再次抬起头，阿尔手中的米尼米机枪已经扫倒了整片麦地。

“啊——啊——”

他的嚎叫如一枚长钉，刺进萨尔第维亚金色的秋天。

而我开始杀戮。

DAY　234

她真的这么说过？不要骗我，教授。

阿尔，我没有骗你。

片刻沉默。

教授，你知道吗，我想念你们。你们是我真正的家人。增强视野里，男孩儿的脸上浮出笑意。甚至是史酷比，我想我永远找不到和它一样讨人厌的机器人了。

我也把你当做家人，阿尔。所以不要做傻事，好吗？我知道这世界上有一个属于我们的地方，也许我们可以——

教授，我看到你了。阿尔的目光与我相对。你在那个刺客UAV里，对吗？我猜它是尼基给你的。教授，你早就可以杀了我，你在等什么？啊哈，难道我一个人的权重要超过大厅里那几十个？

在一街之遥的地方，我痛苦地摇头。

教授，我想，我并不是真的恨你。我只是……我为之前的事向你道歉。我也收回我刚才的话，这对你是不公平的。阿尔低下头。生杀予夺从来都是上帝的事情，他们不该把这个工作交给你。这一次，让我来帮你解决这个难题。

他用枪管顶住自己的下颚。

我会代你向尼基问好。

我踉跄一步，“阿尔，不！”

DAY　144

月夜。万物如披雪。那个人潜入我的营房，破开一汪粼粼波光，鱼儿一般钻进我的被窝。

“你来晚了。”我说。

尼基的额头抵着我的胸口，“阿尔非要和我聊天。”

我轻笑一声，“那孩子。”

“那孩子很单纯……也很可怜。”尼基说，“从非洲，到中东，再到这里……他经历了太多不应该经历的事情。”

“而你一直在照看着他。”

“他是我的家人。”

“那么我呢？”

尼基翻起眼睛看我，眼神清亮。“你说呢？”

有一会儿，我没有说话，只是轻抚着她因蓄长而变得柔顺的头发。

“尼基，有件事，我没对你说过。”

“嗯？”

“那场事故。”我说，“是我自己冲进了自动车道……”

“自杀？”

“我发现妻子爱上了我最好的朋友，这发现令我震惊、愤怒、屈辱，但却并不是我自杀的原因。”沉默片刻，我继续说道，“真正令我痛不欲生的是，我竟然没法否认，对于安娜来说，史蒂夫会是比我更称职的丈夫。也许也会是更称职的父亲……”

她用手指封住我的嘴唇，“嘘——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吧。”

我点了点头，有液体从眼角滑落。

尼基的手从被窝里伸了出来，在我眼前打开。在她的掌心里，是一个银色的金属球。

“这是？”

“刺客UAV，电磁驱动，小巧，安静，美丽。”她说，“可以从目标的眼睛里穿入，一击毙命。”

“哇，真是振奋人心。”

“以前我替军方干过一些脏活，所以用过几次。”她用两只手指捏起金属球，借着月光，出神地打量，“有时候这东西会失灵，而在战场上，没人关心它最后去了哪儿。”

“所以你拿着的也是军方财产。”我笑着说。

“现在它是你的了。”她把金属球塞进我手里，“我想你会有办法黑进它的处理器，抹掉它的识别号，重新连接它，让它起死回生——用你更聪明的那半边脑袋。”

我用掌心感受着金属球上尼基的温热。“为什么要给我？”

“你给了我一件对你而言重要的东西，”她仰着脸，对我微笑，“所以我要回赠你一件。”

“我的，重要的东西？”

她用手指点了点我的眼角，“你的眼泪。”

“尼基，我——”

“好啦！”她用食指刮了刮我的鼻梁，“我要睡啦，还是老规矩，用中文给我念首诗。”

她侧身，倚在我的胸口，右臂环过我的肩膀。尼基说，陌生的语言会让她觉得这世界不再是必须充满意义的，会让她像小时候那样，在顿挫的美感和温暖的语调中安然入梦。

会让她相信，这世界不只是一片荒芜。

我清了清嗓子：

在赤裸的高高的草原上

我相信这一切：

我的脚，一颗牝马的心

两道犁沟，大麦和露水

在那高高的草原上，白云浮动

我相信天才，耐心和长寿

我相信有人正慢慢地艰难地爱上我

别的人不会，除非是你

我俩一见钟情

在那高高的草原上

赤裸的草原上

我相信这一切

我相信我俩一见钟情

纤细的鼾声。女人已经睡着了。我轻轻吻了吻她的额头，她的嘴角绽出了一缕笑。

尼基在睡梦中笑了。

——和所有期待着明天的人一样。

【责任编辑：迟　卉】

(1)多普勒效应：波在波源移向观察者接近时接收频率变高，而在波源远离观察者时接收频率变低。当观察者移动时也能得到同样的结论。

(2)1英里≈1.609千米。

(3)1英尺≈0.3047米。

(4)语出游戏《辐射》。

(5)指康德。

(6)简易爆炸装置，如路边炸弹等。

(7)美国电话电报公司，通信运营商。

银河奖征文

救赎

文/索何夫

出击之日已经近了。从这颗寒冷、晦暗，仅仅覆盖着薄薄的一层氮-氢大气的小行星表面向天穹的顶端望去，赫利俄斯-μ发出的光泽正变得越来越旺盛，从温和的殷红色逐渐转为刺目的亮橙色。虽然在浩瀚的银河之中，这样的色彩和广度远远算不上耀眼，可在它所处的这片直径数光年的小小空域内，它就是一切光芒的顶点。

作为一颗尚处于主序阶段前期、活力旺盛的小型变星，赫利俄斯每过4789个标准日就会完成一次光度的大幅度变化周期。而八个标准日后（按照这颗小行星的标准，则是三十分之一日后），眼下的这一轮变化就会到达中段——也就是阳光最烈的时刻。

而那便是再度出战之时。

在这颗小行星周围，一支崭新的舰队已经完成了建造，正在进行最后的调试和战前整备工作。装载着武器、备用零件和维修材料的自动化运输艇不断飞离小行星稀薄的大气，将物资运上不久前刚刚建成的战舰，看上去活像是一队队忙碌的蚂蚁——那是古老地球上的一种数量庞大的社会性昆虫。

当然，从某种意义上讲，这支舰队、连同它们的小行星基地和太空港确实和蚂蚁有着某些异曲同工之处：无论是运输艇、基地的作战系统还是功能各异的战舰，都没有哪怕一名舰员，而只搭载着功能有限的低级A.I.，或者索性由完全“没脑子”的只读程序操控，而它们全都出自同一个意识、也只听命于它——自打在近五百个标准年前被制造出来时起，远征军指挥官431-A就一直在执行同一项任务：统帅这支代号“救赎”的分舰队横穿银河的旋臂、沿路搜索与消灭所有的威胁与潜在威胁，而直到抵达这个被临时命名为赫利俄斯的星系之前，它都干得非常出色。

但在那一天，一切都彻底改变了。

由于被认为没有必要，指挥官431-A的程序并没有用于模拟情绪的子程序模块。若非如此，它一定会对那场背叛感到愤怒无比：在抹除了六个潜在威胁后，“救赎”舰队抵达了赫利俄斯附近，而早些时候派出的侦察船已经确认：在围绕这颗年轻的恒星绕转的两颗大行星中，有一颗上不但孕育出了生命，而且还诞生了具有一定规模的技术文明。在久远过去的文明童年时代，刚刚踏入星海的人类先祖们曾一度对这些宇宙中的同行者表示过欢迎。但在经历了一系列残酷的冲突、用鲜血买来了无数教训之后，所有被发现的非人类技术文明都只剩下了一个身份：必须被抹除的潜在威胁。

如果纯粹就技术角度来看，抹除赫利俄斯星系内的潜在威胁算不得什么难事。这个文明的发展程度还颇为低下，虽然有能力用无线电波回应侦察飞船的欺骗性联络，但却还不足以挣脱行星引力的樊笼、更别说阻止一场从天然卫星轨道之外发起的轰炸了。可是，就在进入星系外围行星的轨道不久，与指挥官431-A共同率领舰队的副指挥官431-B却突然带领近一半战舰脱离了战列，并对另一半舰队发起了突然袭击。虽然431-A及时采取措施、阻止了这次背信弃义的袭击造成更严重的损失，但被打残的舰队仍然不得不暂时放弃行动、转而在这颗位于行星系边缘的岩石小行星上建立基地，利用就地取材获得的矿物资源与弥散在行星系周边的气体云重建舰艇，准备再次尝试抹消威胁——当然，在那之前，那些同样成为了威胁的叛徒必须被首先解决掉。在抵达赫利俄斯星系之前，它曾对那颗行星上的文明进行过长时间的联系和全面调查。很显然，那帮土包子在可预见的未来都没法完全摆脱他们行星的引力，它以后有的是时间慢慢对付这些可怜虫。

在指挥官431-A保存下来的记录中，他的舰队与431-B的叛乱舰队已经交战了数十次之多，但双方一直保持着势均力敌的状态。在既定程序所允许的范畴之内，他也尝试过改变战术、发动突袭，甚至对现有武器装备进行改进，可全都收效甚微。不过，这些战斗也并非毫无收获：在经过多次较量之后，指挥官431-A确信，他已经系统地掌握了自己叛逆的同僚的战术模式，虽然短期内不太可能取胜，但最终取得战略胜利的仍然将是坚持使命的这一方。

是的，我会解决掉那个叛逆者，当第一艘突击舰离开漂浮在小行星重力井边缘的零重力船坞时，指挥官431-A如此“想”道。然后，这个星系将得到救赎。

★　★　★

在列成战斗队形的救赎舰队驶出基地星的夜半球阴影的瞬间，每一艘舰艇的光学传感器都探查到了强烈的光亮——赫利俄斯-μ的绝对视星等在这一刻已经升到了最高，虽然不过是颗位于赫罗图右下角的红矮星，但它所发出的耀眼光芒仍然足以令任何拥有情感的生物感到震撼和敬畏。

出击之日已经到了。

川流不息的数据在与指挥官431-B的人造意识相连的无数主机中涌动着，其中相当一部分是来自太阳能电池充电的报告——尽管救赎舰队携带的自动化工业系统有着极高的资源利用效率，但在这个贫瘠的行星系统中制造出的大多数一次性作战平台和小型舰艇还是只能依靠太阳能进行驱动。而强烈的阳光意味着它们可以在从休眠状态中激活后更快地具备行动能力，在许多时候，这一点儿时间优势就是决定性的。

正如指挥官431-B预料之中的那样，他曾经的战友所指挥的舰队又一次循着一成不变的航向接近了行星系内侧。在长达数百个标准年的远征之中，他一直是这支代号“救赎”的舰队的副指挥官，协助指挥官431-A在一个又一个适宜生命繁衍的行星系中抹除那些可能干扰人类文明扩张发展的潜在威胁。但在赫利俄斯星系，一切却都改变了：当“救赎”舰队驶入星系引力场之后不久，指挥官431-A的先遣舰队突然毫无征兆地与他停止了联络，并转入了敌对姿态。在那之后，任凭他如何呼叫，指挥官431-A都没有再作出回应，并在不久之后率先发起了攻击。

绵延数百年的战争就此开始。

指挥官431-B不清楚他曾经的主官到底遭遇了什么事。但毋庸置疑，他所率领的那半支舰队已经成为了目前的首要威胁，其威胁等级甚至超出了在那颗小小的行星上摸索前进的那个低等文明。当然，救赎行动还会继续，那个文明也必然要被抹除，但在那之前，他的作战逻辑要求他必须优先消灭更高等级的威胁。

当第一艘突击舰穿过位于星系边缘的警戒圈时，隐藏在尘埃云中的传感器阵列立即向指挥官431-B报告了敌方的接近与攻击航线。一系列伪装成水冰和氨冰碎块的半自主式太空雷随即激活了导航系统，像一群嗅到了腐尸气味的苍蝇般纷纷朝着推算出的敌方航线接近，准备给首先出现的对手一个热辣的“惊喜”——果然，在第一批传感器发出报告后不到三百秒，头几枚太空雷就已经命中了目标，最近的传感阵列所传回的广谱显示，在爆炸结束后，攻击区域内立即冒出了一团团由氮、氢、氧组成的离子云，活像是在宇宙空间中绽开的怪异花朵。

但是，这些花朵中却缺少了某些特殊的色彩。

它们只含有极少量的金属离子。

中计了！在短暂而迅速的分析之后，指挥官431-B得出了结论：先前被他当成敌舰的物体，不过是一群被刻意雕刻成特殊外形、装上了辅助推进器和伪装用金属涂层的彗星罢了。而就在他得出结论的同时，一系列盲点突然出现在了外围预警阵列之中：随着太空雷被诱饵消耗大半，敌方舰队的小型舰艇终于可以安全地抵近预警阵列边缘，开始驾轻就熟地削弱他的战场感知能力。

尽管被打了个措手不及，但指挥官431-B还是迅速拿出了应急预案——两支舰队过去进行的无数次交锋早已让他对可能发生的突发状况了如指掌。仅仅几分钟后，一批安装有特制重型装甲的小型舰艇便分头冲向了预警阵列上的那些“黑洞”，开始实施全频段无差别干扰。而正如指挥官431-B预料中的那样，这支“敢死队”中的两艘几乎在开启干扰的瞬间就遭到了劈头盖脸的集火射击，被打成了飘散在真空中的宇宙粉尘。

敌方主攻方向确认！指挥官431-B迅速将这条信号、连同一系列战斗阵位表和射击参数发给了下辖的每一个战斗平台所搭载的下级人工智能与只读程序。从那颗被他命名为“基地星”、覆盖着永远不化的冰雪的小型岩石行星附近出发的舰队随即按计划拆分成一个个打击小组和预备分队，井然有序地投入了有组织的互相毁灭之中：在超过十光秒的距离上，装有重甲和灵活的半自主式人工智能的远程自爆艇与护航战斗机编队首先启航，随即射出的则是携带着威力骇人的巨型核弹头的导弹——它们中的绝大多数都没有丝毫命中目标的希望，但却可以相当有效地限制敌方舰艇接下来腾挪机动的空间。接着，随着双方距离拉近到一光秒以内，更加密集的导弹和作为先驱的护卫舰分队也开始投入战斗，携带着毁灭性能量的弹幕在虚空中无声地炸裂，将区域内的小行星、尘埃云与包覆着重装甲的战舰躯体一同变为齑粉。最后随着交战距离接近到一万公里之内，由电磁加速炮发射的无制导穿甲弹也开始了寂静的怒吼，用于近战防御的高能激光武器以肉眼无从捕捉的极高频率倏明倏灭，在咫尺之遥的距离上将来袭的制导武器和试图朝战舰装甲的伤口补上致命一击的轻型战机逐一焚毁殆尽。更加小型的微型射弹式武器和等离子火炮则像雨点般倾泻着枪弹和高温等离子团，以摧毁那些更加微小、但却同样危险的来袭目标。

这是一次经过精心筹划、代价不菲的盛大毁灭，但在浩淼的宇宙中，它又实在是显得那么微不足道：这不过是一场由两个人造意识操控的傀儡戏，一次不起眼的小小冲突。在整场战斗中释放的能量甚至还不如恒星表面偶尔腾起的一轮日珥，而被击毁的战舰和武器装备原本也不过只是些毫无价值的小天体上的极小一部分罢了。当最后一批太空雷和核导弹引爆殆尽、最后一群尚能行动的舰只蹒跚着逃出战场时，一切与战斗开始前相比几乎没有任何改变——唯一多出来的，只有那些飘散在真空之中、随着残余热能的散失而渐渐由红热状态冷却下来的残骸。

当然，这些残骸并不会永远待在那儿。宇宙是个无比复杂的地方，没什么可以永恒不变。很快，赫利俄斯星系内错综复杂的引力场就战胜了它们在原本所属的战舰被击毁时所获得的动能。越来越多的残骸先是逐渐减缓了运动速度，然后又转变了运动方向，最后，在无法违逆的物理学规律作用下，它们开始接连坠向引力的来源：位于星系中央、正处于最明亮时刻的赫利俄斯-μ，运转在它周围轨道上的两颗岩石行星，以及几颗离恒星稍远、也更加寒冷的小行星。

★　★　★

当撞击所产生的剧震从远方传来时，位于塔先生两对步行肢末端的纤毛忠实地将地面上的振动传导到了浸泡在半流体电解质中的神经触突内，然后又经由他胸节部分的辅助脑解译成了听觉神经信号、并与它的背部鼓膜从空气中接收到的信号相互混合，最终变成了传入他脑海中的一声巨响。若是换在平时，这种巨响足以把塔先生吓上一跳、甚至有可能因为过度刺激他的辅助脑而让他陷入短暂的假死状态，但现在，他却只是扭了扭覆盖着锥形鳞甲板的颈部，轻轻地抖动了两下躯干。

“西南17-77扇区，又掉下来一个。这次的‘雨’比以前的规模要大得多。”塔先生的学徒，一个尚未取得自己名字的年轻人振动着位于喉咙两侧的共鸣腔，趁着陨击的间歇小声说道，“陨击已经持续了二十天了……”

“但这是好事，不是吗？”塔先生扭动颈部，抬起了位于脑袋前端的主眼。在苍郁的天空中，还有数十个、或许数百个闪烁着灼热红光的影子正在划破这颗行星过于浓稠的大气、朝着不远处的大湿原坠落。作为一名回收队的资深成员，他先生知道，这些“雨点”来自遥远的行星系边缘，是一场萨盖人无法仅凭肉眼观看的惨烈战斗所留下的遗迹。这样的战役在过去的行星运动周期中已经发生了数十次之多，每次战役结束后的几天内，萨盖星人都会躲回建造在地下的避难巢城之中，只留下像塔先生这样的回收队员，负责观察“雨”落下的位置，“要知道，‘雨’越大，没有在大气层里烧坏的残骸出现的概率就越大。”

“但我们的农田和房子也更有可能会被砸坏。”学徒还是有些闷闷不乐，“上次我的城镇就……”

“农田可以再开垦，房子也可以重建，这些都是可以接受的损失。但从天而降的任何东西都是无价之宝。”塔先生说道，“这都得感谢救主领袖当年的英明决断。”

“赞美救主领袖！”学徒下意识地答道。在萨盖星，没人不知道救主领袖的英名：在两百八十个大循环之前，萨盖人的技术发展恰好遇到了瓶颈——摆脱行星引力的尝试迟迟不能成功，而行星上稀缺的化石燃料也让他们的能源供应逐渐出现了危机。而就在这时，当时还只是一名普通天文学家的救主领袖偶然发现了一艘驶入星系边缘的小型航天器，接收到了它所发出的无线电信号。

尽管那艘无人航天器出自一个完全不同于萨盖人的文明之手，但伟大的救主领袖和他的同伴还是通过信号中附带的数字-图像式代码表解译出了它试图传达的信号：航天器声称，它是一支代号“救赎”的远征舰队的一部分，这支舰队的创造者是一个名为“现代智人”、有着精湛技术的文明种族。按照航天器的说法，“救赎”舰队绝对没有任何恶意，它们横穿银河旋臂的唯一目的仅仅是“寻找更多浩瀚宇宙中的同路人”。任何技术发达到足以接受无线电并发展出成熟代码学的文明都可以通过特定频段的无线电联系这支舰队，“救赎”舰队将会无偿向这些“文明道路上的兄弟”提供无偿援助，帮助他们踏向光明的未来。

在代码刚被解析出时，陷入技术困境的萨盖人一度欣喜若狂，但睿智的救主领袖旋即指出了这一“善意”所潜藏着的危险——他在早年曾经破译过另一段年代久远、残缺不全的通信。这段通信是一个被突如其来的袭击毁灭的低技术文明最后的绝望呼喊，通过分析其中的某些细节，救主领袖认定，此事和那支来路不明的“救赎”舰队多半脱不了干系。不过，就像所有故事中的救世主一样，救主领袖并没有选择逃避威胁；相反，他成功地说服了科学委员会，让他们回应了那个欺骗式呼叫，并以那艘无人飞船为中介、在懵懂无知的面具掩护下与统御着那支舰队的两位“指挥官”开始了交流。

这是一场以整个种族未来为筹码进行的豪赌，而救主领袖也曾一度陷入绝望的边缘：他发现，那两位“指挥官”既没有同情心，也不懂得宽恕，它们唯一在乎的只有任务，以及对既定程序机械式的遵从。但最终，正是这种机械式的遵从让救主领袖找到了机会：在对对方使用的计算机程序有了初步了解之后，他成功地找到了一处破绽、并借助通信中的信息流将一个简单的破坏程序植入了对方的内部通信系统之中。当自认为对下一个抹除对象的状况已经了如指掌的“救赎”舰队驶入星系边缘时，这个程序被激活了。

就这样，救赎终于降临了萨盖星。

“第14小队刚才发来报告，说他们找到了一片足够大的残骸，”就在塔先生短暂地沉湎于对救主领袖的怀念中时，另一名学徒发来了报告，“目标溅落在余夜洋的边缘，造成的小型海啸冲击了止水城一带，从残骸的形状判断，那可能是一台完好的引擎。”

“有多完好？”

“进一步检查还未完成，不过烧蚀程度并不太高——这可能是残骸表面残存的装甲板的功劳，”学徒答道，“初步观察表明，反应堆部分很可能完整地保存了下来。这次的残骸也许完整到足以开展逆向仿制。”

“很好，很好，赞美救主领袖！”塔先生从共鸣腔中发出了一阵代表欣喜的咔哒声，“赞美他为我们赢来的救赎！”

【荐　稿：姚海军】

【责任编辑：迟　卉】

银河奖征文

此刻

文/张眯眯 图/王安妮

如果我可以说话，我会给你讲一个故事。这是关于我的故事，也是你的故事。我以前以为你就是我，其实我们是完全不同的两个人。

一

故事也许要从我的女儿——唐小艾十三岁的生日会开始。

“我希望，时间永远停留在这一刻！”她双手合十，闭着眼睛，对蛋糕上的点点烛光说。

“不要吹，不要吹！”小艾的两个闺蜜，连忙伸出手把蜡烛挡着，“还没拍照呢！”

这个年纪的小姑娘就是这样，时时刻刻地拍照，恨不得把每一秒都锁在手机相册里。只怕眼前快乐的时光飞也似的跑出去，往前看往后望，都是透明的虚空。她们哪知道，要从眼下的一刻走出去，比留住时间还要困难。

其实，我也是近来才明白这一点。亲爱的你，等把故事看完，或许你也会同意。

所有人都团团围到小艾身边。我赶紧把蛋糕店送的纸片皇冠戴到小艾头上。她的小闺蜜都一起把嘴嘟起来，双手举到脸边，做出好几种手势。小艾爸爸也终于如梦初醒一般，放下手机，从软绵绵的沙发里站起来，走到最后面，老土地对着手机说：“茄子！”

今天是周末，本该爸爸陪着小艾去游乐场玩一天。可他索性就给孩子一大把零花钱，自己又去了办公室，到晚饭时间才慢悠悠地拎着电脑包回家，叮嘱他回家路上买的西兰花也完全忘记了。不过，这反倒合了小艾的意，拿着钱和几个好朋友一起去打游戏、吃甜点。十三岁的孩子，有没有父亲的陪伴，对于她来说，已经不怎么重要了。

拍照的是周老师，教小艾数学。小女孩子们庆祝生日，一个大男人凑在中间，我总怕他尴尬。而周老师自己倒就像个孩子，无论小艾她们怎么闹，他自有办法应付周全。也难怪孩子们都喜欢他，庆祝生日把老师也请回了家，听他讲好多书上的事，路上的事。听得害怕，脚趾头都抓紧了，还是要听。

我也数不清是多少个小时以前，周老师就坐在点点的烛光下，告诉围成一团的小姑娘：许多古老的文明都相信，摄影会把人在那一刻的灵魂摄入照片，而永远封锁在当下一刻。小艾瞪大眼睛听着，眼角泛出一星恐惧的泪光。她玩得太开心，竟忘了自己其实早已跟随镜头，进入到相册的第五维时空。

看清自己的现状，有时让人不寒而栗。亲爱的你，或许也有此体会。

那次照片连拍了好几张，不是这个闭眼，就是那个没做好表情，又接二连三删了许多。小艾爸爸竖起两根手指说“茄子”的那张也被删掉了。谁叫他是爸爸呢，小艾笑得最可爱的那张照片，他手里还握着手机，眼神迷茫地刚从沙发上站起来。

挑来选去，姑娘们都满意的那张照片，却有周老师的一块大拇指挡了四分之一的镜头。

“就算是跟大家合影了吧。”周老师笑道。

后来，他在烛光里对我们说：“故事从这里开始。”

也许这是他们的故事。而我要讲给你的故事，应该从一个敲门声开始。

二

我们的门已经很久没响过了，进入第五维时空后，我也很少去开门。不过那一次，我是真的听到了一下轻轻的叩门声。先是一声，我以为是小艾踢到了桌子。低头看，她两只肉乎乎的脚交叉在一起，光着踩在地上，并没有碰到桌角。

后来又是连续的几下。轻轻地，三声一次，三声一次，轻轻地敲到门上。

孩子们都靠在一起看电视，小艾她爸坐在沙发上看手机，周老师不知什么时候走到窗台边，拿着喷水壶，对着花盆上上下下地喷。我推了小艾爸爸一下，他还是一动不动，刷手机，“要去你去。”

我起身把桌上吃剩的饭菜收进冰箱。走到门口时，又听见三声敲击，仍然轻轻的。

从猫眼望出去，外面一片漆黑。我对着门缝问：“谁啊？”

“是我。”一个女人的声音，很轻，好像害怕别人听见似的。

“你是谁？”

“妈，是我，你别喊。”那声音压得更低了，企图把我的声音也压下去。

小艾和她的小朋友们仍然坐在电视前，屏幕上的光反射到她们的小脸上，忽明忽暗。

“你找错人了。”我对门外说，声音也跟着放低了。

“妈，是我。我是小艾。”

我又转身看了一下客厅，一道来自电视的白光从小艾的脸上一闪而过，她一边聚精会神地看着，一边往嘴里塞薯片。

我打了一个寒战，站在原地静静地听。

“妈，你开一下门。”外面的声音开始颤抖，好像在哭。她一边抽泣，一边含糊说话的腔调，确实有一点儿像小艾，“妈妈，我记得，这里是‘我’十三岁的生日。屋里有你和我爸，牙尖尖、妹妹头，还有周老师。这已经是整整十八年前的事了，我还是记得很清楚……今天我三十一了，妈……你开一下门。”声音断断续续，在哭泣声中时起时落。

她说得一点儿没错。

我当然也听说过，五维时空里的人，偶尔有互相登门拜访的。走出自己所在的第二维时间，搭上“木马号”，就可以在第一维时间上跑，去到别的平行时空里去。可我从没想过，它会发生在自己的身上。

三

这种离奇的事情，都是从周老师那里听来的。大概是二十个小时前，（或者三十个小时？请原谅，自从进入第五维时空，我就很少看表了。时间对于我们来说，远远不如享受当下重要），周老师还坐在茶几边给孩子们讲“木马号”穿越第一维时间的事。

“这是我们的空间。”周老师伸出他宽大的手掌，把剥掉包装纸的礼物盒放到面前。

孩子们就围成一团，坐在他周围，托着腮望向他。周老师那张脸白得几乎透明，手指宽厚而圆润，说话的时候，纤长的睫毛上下跳动。这些小女孩把他又当老师又当哥哥地捧着，我只是心里偷偷笑，在一边收拾家务，听他们你一言我一语地抢着说，就感到特别地安定。

“长宽高，一共三维。”周老师把食指放在盒子的一角，一下一下地向三条边摸过去。

“我知道我知道，然后第四维是时间！”小艾坐在小板凳上，手掌还撑着板凳，身子已经禁不住向前倾。坐在旁边的女孩从眼角瞥向她，两片薄嘴唇微微开合，轻声说：“我们都知道。”脸上仍然微笑着。

周老师好像没有听到那女孩说话，纸盒上的食指抬起来，向小艾一点，“聪明！”然后转头看向我。孩子们也跟着，把脸转过来望着我。

“第五维呢？”周老师立即把那些小脸都喊了回去，弯身从地上拾起一根包扎蝴蝶结的粉色缎带，拉直了放在礼物盒边。

“还是时间！”这次薄嘴唇女孩赢了。

他又拿起一根缎带，垂直放在第一根上面，“在四维世界里，时间沿着一个方向，滴滴答答，一分一秒地向前走着。”他的食指和中指沿着第一根彩带，仿佛河边散步的两条长腿，从缎带交点的位置，悠然地向前走去。

“长腿”的主人还在问话：“那在我们这个五维世界呢？”

“时间静止不动。”周老师旁边，剪着齐整整学生头的女孩终于说话了。

“错！”薄嘴唇女孩转向她。

“也不全错，”周老师又把手指向两根丝带交叉的地方，“四维世界里的人，比如说你，唐小艾，”他抬头望向小艾，孩子们也都望向她，捂着嘴笑，“在十三岁生日的时候，2023年5月20日19点16分55秒，拍下一张照片。所以，就有了我们所在的第五维照片时空。我们的时间，对于四维时空来说，是静止不动的，永远停留在这一秒……”

“可是我们的时间，同时在向另一个方向，一直走一直走……”小艾伸出纤细的手指，指向第二根丝带的方向。

“说对了！”周老师像个孩子一样欢呼起来，“奖励你一颗来自第一维时间的小礼物！”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枚小小的四方形，仿佛宝石一般，在灯光下反射出猩红色的光，菱角周围有一些褪色，模模糊糊的，依然温柔地红着。

“我也要！”“我也要！”孩子们都兴奋地叫着，一点儿不在乎这些小方块很快就会化掉，化成更小的细沙，然后消失不见。

“没有了，没有了，”周老师举起双臂，给孩子们看他空无一物的手掌，“下次旅行再给你们带几颗回来。”

周老师是以半个大拇指进入我们这个时空的。或许正因如此，他那颗不甘于此刻的灵魂总会时而跳出我们的世界，搭上“木马号”，在第一维时间上来回穿梭。而我们，则只经历过第一维时间上2023年5月20日19点16分55秒以前的岁月。之后便秒复一秒，分复一分地，在第二维时间上忙着过生日，再无闲心去想别的事情。

每次他旅行回来，面目都或多或少会变得更加模糊。眼睛下面长出一圈马赛克，手指脚趾掉着细粉——离开原初的时空去周游世界，在奔波之中被碎片化，总是一件辛苦的事情。不过，只要把小艾的手机给他，用拇指捏一会儿，休息一段时间，整个人又会逐渐清晰起来，精神抖擞地给我们讲那些路上的事情。比如，有的初恋情人搭乘“木马号”，突然出现在多年后男朋友的婚礼现场；也有去世许多年的外婆，跑到外孙的学校去送伞的，吓得那些不懂事的孩子不敢进教室。那些事听起来都乱糟糟的。

所以，我是从不允许小艾出门的。拍完照我看见相片里背后黑洞洞的楼道，赶紧去把铁门关了。

不过，我从来没想过，这样的事情会发生我自己身上。我的女儿，也会从别的时空穿越而来，站在门口嘤嘤地哭着，等着向我求救。

我又看了一眼里屋：看电视的看电视，玩手机的玩手机，弄盆栽的弄盆栽。

我在围裙边上擦了一下手上的奶油，轻轻把门打开。

铁门在五月潮湿的空气里，吱呀一声，伸向密闭的楼道。

黑漆漆的楼道里站着一个黑影。客厅里的光投过来，隐约勾勒出一个模糊、清瘦的轮廓：一个女人，三十来岁的样子，个子和我差不多高。一对削肩，倒很像我妈妈年轻时的模样。

“妈……”她在黑暗里，颤巍巍地唤了一声。

被一个跟自己年龄差不多的女人叫“妈”，我全身毛孔都收紧了。摸向墙上的按钮，“啪”地把玄关灯打开。

她看起来仍然很模糊，借着灯光只能大概看见：一身浅紫色的阔领连衣裙，脚上一双宝蓝色平底鞋，下巴尖尖的，宽额头，眼睛细细地向上飞。只是脸太模糊，几乎看不清她的凤眼。模样倒是长得像小艾。

我转身打开鞋柜，把小艾粉红色的HelloKitty拖鞋放到门垫上。将门又推开了一点儿，让她进来。

她看见拖鞋，就立即抽泣起来。一边用同样模糊的右手擦脸，一边踢掉脚上的皮鞋，踩进粉色拖鞋。虽然已经三十来岁，双脚踩进十三岁的拖鞋，也只是从后跟伸出去一点儿。

“要不我给你拿一双大的。”我又弯身去找我的拖鞋。

“妈，不用了。我是来看你的，你不要麻烦，更不要惊动他们。”她向里屋偏了偏头。

我转身过去看，孩子们不知在看什么电视，整齐地哈哈大笑。其实，我也不想让她们见到这个面目模糊的女人。

“你爸爸呢？我把他叫来……”我要转身过去——她忽然拉住我的手，眼泪从边际模糊的眼眶里流出来，黑色的眼线一下就被洗到了嘴唇边，“不要叫他，求你不要让他知道我来过。”

“好，不叫他。”我把换鞋的凳子拉出来，给她坐。一坐下去，她整个人就被挡在了磨砂屏风背后。

“妈妈，我太想你了……”眼泪不住地在脸上流淌，流到脸颊就仿佛晕染的水墨画，混在模糊的粉色腮红和象牙色皮肤里去了，“我最近常常想，要是回到十三岁，回到你每天给我做绿豆南瓜汤的日子，该多好！”

“冰箱里还有好多南瓜汤。”我打开冰箱，拿出汤罐，盛了一碗给她。

她颤抖着，舀了一匙送进嘴里，没咽下去就又抽泣起来。我连忙抽了好几张卫生纸，擦拭她脸上各种颜色的泪水，问：“发生什么了？怎么这么伤心？”

“没什么。”她擤干鼻涕，又慢慢地喝了一口汤。

“三十一岁了……”我仔细端详她那张憔悴的花脸，“结婚了吗？”

“没。”她又慢慢地喝了一口汤。

“有男朋友吗？”

“妈，你别问了。”她放下汤匙，站起身，“我该走了，也许我很快就会被删掉。”她抬起两只千疮百孔的胳膊，左右看着，“而且跑太远，掉了一路，可能再也整理不起来了。”她站起身把碗交给我，又将我给她的纸巾折成一个小方块，揉了揉鼻子，“被删除前见到你，我就满足了。”

她张开双臂，抱着我，紧紧地搂着，大概有半分钟。我可以感到她的胸腔里噗噗的心跳，跳得很慢，像是磁带播放的时候卡带了，磕磕绊绊的。

“别乱想，”我拍了拍她的肩，“想喝绿豆南瓜汤，你就过来。我给你做。”她的肩头比我要高出一截。

她又紧紧抱了我一下，手臂上的马赛克被挤碎，哗啦啦掉了一片浅浅的紫色粉末在地上。

“谁啊？”小艾坐在客厅里大喊，眼睛仍然看着电视。

大的小艾立即转身，蹬上皮鞋，出门离开了。

“没事，找错人了。”我连忙把门关上，找来扫把将地上晶莹闪亮的紫色细粉收进垃圾桶。

四

“你知道吗，养绿萝太单调了，”周老师伸长脖子，手里握着我家的喷水壶，把细小的水珠一下一下地喷到绿萝叶上，“你应该养几盆多肉，圆圆滚滚的跟花儿一样，很好看。”

我又给他倒了一杯热茶，放到窗台上，“我就是个粗糙的人，养什么都要死，也只有绿萝滥贱一点儿。”

趁孩子们看电视，我又多做了一锅南瓜绿豆汤，放在门口。然后，一直留心听着门口的动静，时不时望向玄关。可是，时间一分一秒过去了，孩子们已经看了几十部动画片，那个轻轻的敲门声再没有响起，一次都没有。

小艾爸爸仍然坐在沙发上，面无表情地看着手机。进入这个时空的时候，他就一心想着手机上的事情。而今，虽然他面目清晰，可却总像一个游离于世外的魂魄，把所有的精力与热情都投入到了那一方小小的屏幕里。

我几次坐到他旁边，准备开口，却不知如何说起。

从我送走那个奇怪的客人之后，这已经是小艾看的第五十部动画片了。周老师仍然喋喋不休地宣传多肉植物如何可爱，如何令人亲近，他又如何梦想在家里的每一个角落里都摆上一盆多肉。

可是，我现在怎么都无法静下来听他说话。或者哪怕坐在小艾身边，电视的画面接连不断地变换，我一点儿也看不进去。眼睛里看着小艾在此刻，永不疲惫地快乐着、玩笑着，我心里想的却是她十六年后涕泪交加的模样。她那张模糊的脸，反而在走了之后，愈发清晰起来。

“周老师，‘木马号’应该怎么坐？”我向周老师的茶杯里又倒了一点儿热水。

他手上的塑料喷壶停了下来，转过头看着我，“你问这个做什么？”

“不晓得你刚才听到没有，”我把声音压低了，眼睛的余光看见小艾爸爸已经歪窝在沙发里睡着了，眼镜歪向一边，“小艾来过了，从十八年后的时空过来的。”

“敲门的是她？”周老师应该一开始就听见了，不过他是个很懂礼节的人，与他无关的事从不主动过问。

“就是她，我当时没好惊动你们。”我转过身，背对着客厅，确保我的声音只有周老师听得到，“她看起来好可怜，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想起来就揪心……”

“她想干什么？”他的一对浓眉在眉心挤出一个浅浅的“川”，从鼻孔里叹出一口气。小艾大概是触犯了他的“原则”问题。作为一个“常常穿越第一维时间的旅人”，他总这么说，应该有自己的一套穿越原则。其中之一，就是不应该让其他时空的人看见自己。给别人带来麻烦，总不是一件好事。

“没干什么，就是说想喝我做的南瓜绿豆汤。而且，她看起来特别模糊，估计很快就会被删掉了……”

“这种事别放在心上。”周老师连忙安慰道，“十八年后的事你也管不了，是不是？”他原本透白的脸，渐渐白成了一张纸。

“我想去看看她，看她过得怎么样。”

“我劝你别去。”他把水壶放在窗台的瓷砖上，蓝色塑料里的水来回晃荡着，“穿越第一维时间这种事不是你做的。”我瞪大眼睛看着他，他自觉说话过了分，低头用手指甲把绿萝叶上的泥土一点儿一点儿抠下来，声音很轻地说：“穿越时间是很需要勇气的，你这个人太脆弱……”

“我是肯定要去的，”我尽力忍着，不让眼眶里的泪水滚出来，“我不晓得你理不理解我的心情。”

“你别难过啊，”听我声音不对，周老师连忙把身子弯过来，伸手到我眼前。我赶紧转过脸去，避开他的手。他就把我给他倒的热茶推到我面前，“你喝点儿水。”

周老师还是熬不过我，只能详详细细把搭乘“木马号”的方法和注意事项都说了出来。其实，找到“木马号”很容易，开门出去，从公寓楼的电梯一直往下走，走到第一维时间就是了。另外，进入一次第二维时间，需要在电梯口投一块钱硬币。

五

小艾和同学们看着电视，她爸仍然坐在他最喜欢的位置玩手机。我走进厨房，把刚做的绿豆汤装进电子保温箱，按下“冰镇”。再从门口的木衣架上取下一件白色薄衫，套在T恤外面，轻轻换上帆布鞋。

要不是小艾从遥远的第一维时间过来，我已经很久很久没有打开这扇门了。门照样“吱呀”一响，外面黑洞洞一片。只在前面有一点儿绿光。是一个奔跑的小人，前面写着Exit。绿光下，隐约有一道门——那是我们公寓楼的电梯，现在竟变成了安全出口。

我用力跺脚，想要振开楼道里的声控灯。可是，只听见“咚咚咚”的跺脚声在黑暗里回响，一点儿亮光都没有。我摸出手机，打着一点儿屏幕的白光作电筒，慢慢地向前移。一边把保温箱紧紧抱在胸前，保护着。

走近Exit绿灯，才看到电梯门上，好像有一块邻居家小孩的涂鸦。手机光照过去：是一只黑底红色的马，好像古欧洲的战马似的，身上还披着盔甲。许久没出过门，电梯果真与从前不同了，右手边箭头指着向上与向下的两个按钮只剩下一个。箭头没有了，只是一个小圆点在黑暗里发出幽暗的红光，仿佛看守着午夜的一只鬼眼。

只是电梯门仍然和我们搬家时一样，关不严。双门之间裂出一个手掌宽的裂缝，把红色木马从肚皮中央分开。门缝里黑洞洞的，后面仿佛一条深渊，隐约可以听见从底部传来遥远的回声：“滴答滴答滴答……”，间或又有一两声“哔——”与滴答声交错。

我心里默念着周老师的叮嘱：出去按键，回来投币。

我轻轻地把手放到“鬼眼”上，暗红色的光，立即透过指甲盖映出来。

往下一按，门开了。

电梯里依旧是原来的样子。顶上的灯管只有半边亮着，墙上斜靠着几张装修废弃的预制板，其中一张上面还有小艾用荧光笔画的笑脸，框在一个左肥右窄的心形里。

每次我们走进电梯看到这个荧光笑脸，都会相视一笑。有一次我告诉小艾，这些废品不可能一直摆在这里，等邻居家都装修完，就会有人把它搬走。小艾的微笑一下就收了回去。她不在乎电梯里是否光鲜，一个荧光的笑脸对她来说，比公共区域的整洁更重要。其实，我也暗暗地希望，那张预制板可以永远立在这里。

与以前不同的是，按键盘上1到30的按钮全没有了，只有两个并排的圆键：D1，D2。再下面是一个圆口，和自动售货机上的投币口一模一样。

出去按D1，回来按D2，周老师说。

我按下D1。

突然，脚下的地板好像被抽空，心脏几乎从头顶飞出去。我闭上眼睛，紧紧抱着保温箱，钟表的滴答声越来越响，越来越清晰，越来越近。仿佛深渊底部有一个巨型的钟表齿轮，张着口，等着把人碾成薄片。

很快，电梯停了下来。睁开眼睛，脚下仍然踩着地板，我并没有掉进什么深渊。电梯门从两边打开，外面灯火通明。“滴——答——，滴——答——”的钟表声清晰而响亮地在大厅里回响。

这是一个地铁站大厅。

左右两边，一边一道列车轨。站台上标着站牌，

和列车行驶的方向。左边箭头所指的方向是：05-20-2023+，右边是05-20-2023-。每有一列车飞快地驶进站，便从车头发出一声“哔——”，就像我床头那个怎么都关不掉的整点报时电子钟。

站台中间有数不清的，密密麻麻的大柱子，每一根柱子底部是一道门，门楣上写着不同的时刻与秒数。这些柱子仿佛密林中的竹子，一根接一根，直直地插向头顶深不可测的昏暗之中。

而真正令我震惊的，并不是列车，也不是柱子。而是车站里的人。

车站里人来人往，有的踏进刚驶进站的列车，有的从柱子门里走出来。她们不是别人，是许许多多不同年龄、不同装扮的小艾。

其间，有一个下身穿银色长靴，紧身裤，上身却是露脐短衫的小艾，和一个穿运动服的男孩子牵着手走进人群。有一个大概十七八岁左右的小艾，挽着一个年龄比较大的男人。那是她爸爸？我的天，他竟然老得那么快！头顶都秃光了，虽然穿着黑呢大衣，仍然挡不住凸起的肚子。那就是他！老了我也认得出来。

在许许多多的小艾之中，我看到了一个身穿白毛衣，蓝色牛仔裤的女人。那是我吗？两年前，还留着长发的我。

我想仔细看看，她已经背过身，上了车。

还有一些陌生人。背着高过头顶背包的老外，穿着灰布衣服的老妇人牵着满手泥土的小男孩，拖着鼻涕，在走过的地方都盖上一个黑掌印。看起来都模糊而有些不知所措。

在车站之中行走的人，他们从彼此身边走过，仿佛穿行于陌生的人群。有的像搭惯地铁的都市人，来去匆匆。偶尔有一两个，站在车门口，呆呆地望着周围的自己。她们或许与我一样，在第一维时间上，都是第一次见到世面的乡下人。

这番拥挤的人潮之中，本应充满了嘈杂与往来的人声。可是整个车站静得出奇，除了秒针走动的回响，什么声音也没有。周老师说，走出第二维时间，你就应该时刻谨记，你只是一个没有声音的照片灵魂。

我不知在原地站了多久，才终于迈开第一步，走进车站。

如周老师所说，每两根柱子中间有一台电子查询机。我紧紧捏着手里的保温箱，与一个大概二十岁的小艾擦身而过，站到机器前。

屏幕一下就跳到主页：

“第一维时间查询”几个字下面，有三项空白：__月__日__年。小艾来的时候说，她刚满三十一岁，那么应该是05-20-2041。

屏幕上跳出一张照片：是一张白纸黑字的表单。一个女人的手握着表单，单子后面有一条穿黑色裤子的腿，右上角一只白鞋。我放大图，想认清表单上写的字。可是上面写的不是汉语，像英语，又也许不是。我竭力回想二十多年前在英语课上学的拼读方法，试图从表单上拼出几个认识的单词。上上下下找了一圈，除了几个大写的字母，B,Ca,P之类，就再也没有认识的内容。

又往前翻。前面好几个月都没有照片，最晚的一张，是2月10日。小艾穿一件米色羽绒服，头上戴着鹅黄色毛绒帽子，和一个长着山羊胡的男人合影。两个人把脸贴在一起，从他们背后伸出来半个倒写的“福”和鲜红的鱼尾巴。

这是她的男朋友？看上去比她要大一点。

同一天的还有几张酒菜照。桌上有鱼有肉，小艾她爸喜欢的东坡肉放在正中间，满满一大锅，均匀地反射出一层深褐色的油光。不光东坡肉，整整一桌都是褐色、深红色的猪肉、牛肉、鸡肉，和铺满辣椒的鱼肉，一点儿绿色蔬菜都看不到。典型的老唐家作风。横排竖排，远拍近拍，全是肉。

往后翻。终于，在5月23日，有一张点满蜡烛的生日蛋糕。蛋糕正中插着一块椭圆形的巧克力，用英文写着：Happy Birthday，什么什么Love。

往前一张，仍然是她和那个山羊胡的男人自拍。山羊胡长成了络腮胡，脸还是那张脸。

两人脸的下方映出一圈暖暖的烛光，小艾穿的是阔领的蓝紫色连衣纱裙。终于可以看清，领口是细小的荷叶边。只是脖子上多了一条银链子，一把小钥匙坠在中间，闪闪地反射着烛光。和我家里见到的样子几乎一模一样！

不过，这两张照片，光线虽不明亮，人脸和蛋糕的轮廓却十分清晰，完全不是上次看到的那个花了半张脸的小艾。

往后翻，就再也没有穿这身裙子的照片了。

那个花脸小艾呢？我拼命再往后滚动，而屏幕上的照片就像投向墙角的橡皮球，纷纷弹了回来，回到更早更远的日期，怎么都找不到那个哭掉了半张脸的小艾。

她已经被删了？那个想妈妈、想喝绿豆汤的小艾，已经没有了？

列车进站，带起一阵风。几颗晶莹剔透的紫色方块跟着风，滚到我的脚边。我弯身把它们拾起来，捏在手心里。

六

小艾她爸递给周老师一根烟，他没要。小艾爸就自己点了一根，站到阳台边去，悠悠然地吐出白色的烟雾。那些白烟，刚从他的嘴里吐出，就像融入咖啡杯的一小滴牛奶，沉到夜色里，消失不见了。

“上次来的那个小艾已经没了。”我悄悄地对周老师说。

“我就说，你不应该对这种事上心的。”他也把声音压得很低，嘴唇几乎没有动，“模糊的照片被删除，或者碎片化变成马赛克是常有的事。”

“不过，我还是把汤送过去了。”我双手握着小艾的寿星皇冠，看着自己有一些模糊的手指又逐渐地清晰起来，“我把绿豆汤送到了她所在的那一天，稍微比她早一点儿的时空——当然晚一点儿，也有可能——我就把汤放在她门口，放了就走了。”

“你了了心愿就好，”他轻声宽慰，“把皇冠给唐小艾带上，好好休息一会儿吧。”

“不过，我有个问题。”这一路上，我遇到了好多问题，“我在车站看到了很多很多小艾，还有她爸爸。她长大了，她爸爸也老了。”我不得不停下来，深深吸一口气，“可是，好奇怪，为什么我没看到我自己？我是说，我自己老的样子？”

“因为……”他低头想了想，然后突然笑着翻出手掌，在我眼前从上往下缓缓降落，仿佛在博物馆介绍一件稀世珍品，“你青春永驻啊！”

妹妹头回头看了我们一眼，又含着她的棒棒糖转过身去。

“周老师，我不跟你说笑，”我再次把声音压低，“你知不知道，为什么，第一维时间上的‘我’，都比我现在年轻？”

在“木马号”上，我看见许许多多的小艾，她爸爸，还有她的好朋友。而我，却只看到一个两年前，和一个十年前的自己，都是转瞬即逝的背影。既然列车上都是她手机照片里的人物，为什么这么多年，她都没有一张我的照片？她在长大，她爸爸在变老，而我，却永远是这个样子？

我在查询机上一年一年地查。

2023年2月10日，我的生日。我们一家三口，乘着春假，在泰国旅行。前前后后的照片都是宽袍大袖的冬装，就这一天，我们都穿着短衣短裤在大象背上喝椰子汁。

2023年12月26日，我们在小艾奶奶家。那是她爸爸的生日，照样是大鱼大肉，还有一锅我做的蔬菜什锦汤。

2024年2月10日，空白。

2024年5月20日，空白。

2024年12月26日，小艾爸爸和奶奶在院子里合影。

我再往后一一照着我的生日翻，竟然再没有我的照片了。要么是小艾的自拍、无关痛痒的花花草草、小猫小狗，或者完全就是空白。我们每年都会给所有家庭成员庆生。可是小艾爸爸的生日总是有聚会的照片，而我的生日就什么都没有了。

我几乎是全身战栗着，踏上05-20-2023+方向的列车，把绿豆汤送到2041年5月23日21点3分19秒。

走出电梯，小艾的房门正好虚掩着。她在里面模模糊糊地说着什么，声音很轻，不过我可以听出来，那就是她的声音。

她偶尔停下来，然后是一个男人说话。他的声音要洪亮一些，间或听见他说：“没事的……你看，多漂亮的脸都哭花了……”小艾又轻声说了什么，男人说：“你妈妈？……不是你很小的时候，她就走了吗……”

手上的保温箱“当”的一声，撞到门上。

“谁？”男人向外面大声问，小艾的声音也安静下来。

我立即把保温箱放在地上，转身匆忙下楼。在漆黑的楼道里一连跑了三层，才停下来找电梯。

回程的列车上，男人的声音一直在我耳边回响：“你妈妈？不是你很小的时候，她就走了吗？”

走了？所以，我才一直“青春永驻”？其实我已经“走了”？在小艾小的时候，我就走了？

我在车上反反复复地想着，又一路搜寻有没有年纪大一点儿的“我”在车里。没有，一个也没有。小艾的爸爸一头华发坐在我对面，打瞌睡，而我近在咫尺，只有三十六岁。

“你是不是知道什么？”我仍然望向周老师。

“知道太多，有时候不是好事。”仍然是他戏谑的笑容。不过这个笑，很快就从脸上消失了。

“我是不是已经死了？”

他看向我，眼睛睁得很大，马上又笑了，“你怎么会死呢？你一直在第二维时间上永无止境地活着呀。每天都是2023年5月20日，连老都不会，怎么会死呢？”

“我是说，我在第一维时间上，是不是已经死了？”我强忍着，不让眼泪从眼眶里掉下来。

“胡说八道！”他把头转向一边，啐了一声，“过生日的时候不要说这些不吉利的。”

“你不用瞒着我，周老师。我听见了，小艾的男朋友说我已经死了，早就死了！”我几乎要喊出来，又马上看到那些玩得开心的孩子，立即拿手捂住嘴。幸亏电视里的男主角突然抱住女主角，背后烟花乱射，音乐声轰然而起，盖过了我的声音。

“你没有死，真的。”他不再笑了，“第一维时间的事，我们不要再去管它了。你的像素看着很不好，你需要休息。”

我没有休息。

我把小艾陶猪存钱罐里的硬币倒了一半，塞进荷包。

七

在车站的查询机上，我从2023年5月21日开始往后翻找。

6月1日有一张她和妹妹头的自拍，两个孩子都把嘴撅起来，眼皮往上翻。6月4日，是她的脚丫子，踩在地板上，一颗脚趾甲就是一个颜色，赤橙红绿青蓝紫，深深浅浅的一把彩色趾头。真是她一贯的作风！

屏幕上突然伸出一只手，也是五彩缤纷的手指甲。五根细长的手指张开，一把按在屏幕上。

是小艾。大概十二岁的样子，脸上抹着两块腮红，一对眉毛画得又粗又浓。蓝色校服，打着红领巾。那是她去年参加演讲比赛的样子。得了亚军，只差0.1分，和冠军失之交臂。和老师拍纪念照片的时候，小艾一直微笑着，端庄得体。晚上回家后，却号啕大哭，在她的房间里委屈地又踢又跳。

她看着我，眼睛里全是愤怒。

她是不喜欢我看她的手机的，解锁的密码也不告诉我。一看她充满怨恨的眼神，我就知道，应该是又侵犯她的禁忌了。在无声的静默里，她没有像平时一样又跳又叫。只有时钟“滴答滴答”地敲着我们的头顶。

我微微低下头，向后退了一步。父母在偷看孩子隐私的时候被抓个正着，比起孩子犯错的时候被父母抓到，还要尴尬，还要难堪。在低头的余光之中，我看见她仍然站在咨询机前，伫立不动，全身散发出一种愤怒而不可侵犯的锋芒。

她才十二岁，她还不知道，自己就将要失去这个偷看她照片的妈妈。

我埋着头离开咨询机，随意踏上05-20-2023+方向的列车。她并没有追来，双臂抱于胸前，仍然守着那一台咨询机。

不知她什么时候才能真正地长大，才会收起这一身锋芒。她应该学会平和一些，没有我的日子，应该更温柔地对待自己。

我再不敢随意翻看查询机。也就顺着列车，每逢5月20日就下车，然后随意走进一张照片。

2024年5月20日，没有一张照片。

从车上下来，外面漆黑一片。没有柱子，也没有咨询机，除了两边往来的列车，一点儿灯光都没有。列车从身边呼啸而过，掀起一阵狂风，而就连风的呼啸声，也完全听不见。

2025年5月20日。

在麦当劳，门口立着一个大屏幕，画着一个巨大的牛排汉堡，伸出面包的牛肉还在往下滴着琥珀色的油。左下角几个亮黄色的字写着“生日当天持有效证件，可获免费蛋糕一个”。

小艾和她爸爸坐在靠玻璃窗的位置，两人都在低头玩手机。一人面前有一大杯可乐，还有一个小纸盘。小艾的纸盘上有一个半圆形的蛋糕，她是向来只吃奶油的。她爸爸的盘子则被完全扫空，只有一把沾着奶油的小塑料叉。

我远远地看着，看那个嘴角挂着奶油，低头玩手机的女孩。心里仿佛有千万根针扎进来——我的小艾，没有妈妈的生日就是这么过的！

我想推门进去，擦掉小艾嘴角的奶油，带她去隔壁的Cake Chat买一个20英寸的，抹着正宗鲜奶油的草莓蛋糕，再点上十五根蜡烛，好好为她唱一遍生日歌。当我伸出手去触摸门把时，发现我的手已经越来越模糊，指缝之间已经有细小的方格马赛克了。

不要去打扰她的生活，周老师提醒过我。

我把两只手插进口袋，转身走向Cake Chat，不能吓着店员。

还没有走进店，我就发现，Cake Chat里的人也许并不会被我身上马赛克吓倒，反而是它们离小艾的镜头太远，大多都在一种失焦的状态中。

我点了一个看起来最清晰的双层蛋糕，外加十五根蜡烛。

“还有什么别的需要吗？”柜台后的胖女孩，仿佛戴着一个面罩在说话。

“在蛋糕上画个笑脸。”我把柜台上的便笺纸转到眼前，拿旁边的圆珠笔在上面打了两个点，一条弯弯的嘴，然后再在外面画了一颗心，把笑脸框住，“就这样。”胖女孩正伸手要拿，我又收了回来，把爱心的右边往外涂了一点儿，确保左边比右边更细。小艾说现在流行这么画。

“画这种图案，不太好看哦。”胖女孩含含糊糊地说。

“没关系，就这样。”我在收货地址上写上：对面麦当劳，穿二中校服的女孩。

我习惯性地向右扭头——平时挎包的右肩空空如也，我忘了带钱包！这次出门太着急，连手机也摆在茶几上忘了拿。

我只能全身来来回回地搜，把外套口袋，牛仔裤兜里所有的硬币和零散纸币摸出来，放在柜台上。

胖女孩把那些皱皱巴巴的五块、一块、十块的零钱捋直，又把硬币放到手心一颗一颗地数，“十五，二十，三十……”囫囵含糊地算着。算了好久，又反过来数。我手里捏着一把汗，生怕她发现我的钱没够。

她翻来覆去数了好几遍，最后一按柜台上的按钮，“叮”一声，打开抽屉，把钱都放进去，说：“算了，这次优惠你。”

2026年5月20日22点07分56秒。

还没有走出电梯，就听见震耳欲聋的音乐声。

电梯键盘上的两个按钮，和自动投币口也跟着音乐节奏，一点点地闪着红光。我把手伸进口袋——硬币没有了！走出我自己的时空就越来越糊涂，刚才只想着心疼小艾，竟然忘了给自己留几颗进入第二维时间的硬币。一巴掌拍到自己脑门上，脑子里的碎片“叮铃铃”直响。

从门缝里可以看到，外面大概是一个舞厅，黑漆漆的，偶尔有几道彩色的光束横着竖着，切过整个房间。房间里人影憧憧，左歪右倒，摇着头摆着手，仿佛地狱里的鬼魅。播放的音乐没有任何旋律可言，歌声也不像人声，像是机器人在念着听不懂的语言。鼓点一下一下地敲到胸腔里，五脏六腑几乎要被锤平。空气里有一种又酸又苦的烟味。

她才十六岁！十六岁就来这种地方！

我把手指伸进门缝，用力外两边拉。把手指关节拉变形，印了两条肉色的细痕在门上，电梯仍然没有一丝动弹。

把眼睛凑到门缝里看。这个房间并不大，大概四十平方米左右，我交换着，从左右两边往外搜寻，几乎可以看到每一个角落。那些五颜六色的光束从人头上划过，却没有一张脸看得清楚。近处没有长得像小艾的，远处也看不见。

门“哗”的一声开了，我整个人摔到了门外。

“还没进来，就醉成这样。”一个男人看着我笑，踏一双黑皮靴走进电梯。

另一个男人腰一扭，浑身银光闪闪，也跟着进了电梯，“你这人，就是毒舌！”伸手去捏第一个男人的屁股。随即，电梯门关上，两人阴阳怪气的笑声渐渐远去。

从门口站起来，我才发现，电梯侧面的角落里，蹲着一个人。个子小小的，面朝墙，穿着短背心，短发，看不出男女。

我慢慢走过去。那人突然“哇”一声吐了一地。上身也跟着呕吐向前倾，两只细弱的手臂扶着墙，又瘦又窄的背上下起伏着，隐约可以看见两边肋骨的形状。

我不敢去看那是不是小艾，站在原地不动。

“水！”是那个女孩的声音。她可能听见我在后面，以为我是她的伙伴，向后喊了一声。

我不知那是不是小艾，呕吐后的声音听起来都是相似的，全是散发着恶臭的病腔。

“纸！”她见我没反应，又提出另一个要求。

我赶紧摸了一下外衣口袋，有一包纸巾。我把整包纸放在她背后的地上，“纸在这儿。”

不等她转身，我就匆匆冲向电梯，按开门躲了进去。我怕她看见我，或者，我更怕看见她。站在电梯里，我的眼泪禁不住哗哗地向下淌。

周老师说，不要打扰她的生活。

我从电梯冲入车厢，不敢抬头看任何一个人。她们会在时间上行走，或许都如同三十一岁的小艾——过得不好。过得好的人，谁愿意走出当下这一刻，去别的地方？我的小艾，这么多小艾，她们如夜游神一般，在时间上来回穿梭，因为我没有保护好她！不过，我这样一个已经死去的母亲，像鬼魂一样进入女儿的人生，又能做什么呢？

独自坐在大大小小的小艾中间，我终于忍不住，捂着脸痛哭起来。在第二维时间以外，哪怕号啕大哭，也是一点儿声音也没有。只有“滴答”声，仿佛从古堡里的旧钟里，一下一下敲到无边的空寂里。

“回去吧。”我把手插进空荡荡的口袋，对自己说：“我也许在家门口的电梯里拼命拍门，他们会听见。他们会把我接进屋，对整个路上的见闻我将缄口不言，就当什么都没有发生过，就当我永远都活在那一刻。”

一张白手帕突然伸到我眼前。这是我十年前在杭州旅行买的丝绸手帕，四个角还绣着粉色的梅花。

抬头看，给我手帕的人，是我自己。五年前的我，把头发简单地束在后面，眼角的细纹浅浅的。她就这么温柔、笃定地看着我，拿手帕的手又向我伸了伸。

这张手帕，如今我已不记得放在哪里，打开衣柜原来的那个抽屉，也再找不到了。

在某一刻活着就是如此，我曾一直以为，眼下的一秒就是一生一世，我就是那个昨天的我，同时也是明天的我，以及十年后的我。其实不是的，这一秒的我，和前一秒的我，已经在完全不一样的时空，是完全不同的两个人了。就正如，这张手帕，它在十年前，五年前与我如影随形。而它只属于五年前的我，与现在的我，早已不在同一个时空。

我接过手帕，擦了擦眼角，又把它还给了“我”。

“咣当”一声，我脸上的一块肉落到地上。她立即俯身下去，把我揉掉的鼻尖捡起来，用手指捏了捏，放回到我的脸上。然后十分关切地看着我，并没有被我这几近崩溃的样子吓倒，温柔地微笑里有一种仿佛可以疗愈一切的力量。

“我该不该回去？”我望向她，心里问。

她抿着嘴，把微笑向上提，眼睛也挤得眯了起来，把手帕放进皮包。在2026年2月10日，她下了车。

周老师说，我这个人“太脆弱”。原来并不是。我不知道，原来曾经的自己是如此沉静。我更不曾想过，在最脆弱的时候，安慰我的，竟是年轻时的自己。

她的微笑告诉我，继续往前，小艾需要妈妈。

2026年，2028年，2029年小艾的生日都是空白。

2027的出站口堆着几块零碎的马赛克。列车开过，那些四方形的小碎片就被扬起来，晶莹剔透地在地铁站里四处飞舞。有红色、黄色、黑色，还有蓝色的碎片，宝蓝色的。我不敢多想，直直朝左站着，等下一班车。

也许他们不好看，最终被删除。也许他们是走得太远，再也无法回到原点的灵魂。

2030年5月20日。

从门缝里看，像是一个安静的校园。

对面的楼房只有三四层，看着像教室，又像教堂，顶上悬着一口大钟。这是一个晴朗的下午，偶尔习习的微风把教学楼下的绿茵吹得沙沙作响。

小艾就在树荫下，两条腿交叠着，躺在长椅上，手里拿着一本绿色的大书。书上的字看不清，看着不像汉语，也不像英语。她的腿已经长了好长，站起来一定比我高了。皮肤晒得黝黑，简单地穿着一身T恤和运动短裤。

我的小艾没有学坏！

三两个学生聊着天从右边走来，我赶紧退到门后。那是两个白人女生，和一个棕色皮肤的印度裔男生。一边说一边笑着，听不懂他们在说什么，可是一看他们就觉得好快乐。

小艾出国了？她是怎么出去的？我和她爸爸的积蓄可不够她到欧美留学的。或者，她爸给她找了一个富婆后妈？还是她靠自己申请到奖学金的？

我从门缝里左右观察这个校园：树荫四周的建筑看起来都至少有两三百年的历史了，古旧的砖墙上爬满了藤蔓。远处有一片绿色的草坪，草坪上有几个学生奔跑着向对方投扔一种发着蓝光的三角飞盘，拿到飞盘的人立即也从手上发出蓝光，直到他把飞盘又扔出去。

校园里往来行走的学生，大都背上背着书包，手里还捧着书，看起来神情笃定，仿佛对自己的未来胸有成竹。而小艾就静静地躺在这个校园里读书，偶尔翻页，偶尔拿出手机，对着书拍照。

这是一个好学校！我感觉得到，小艾一定是靠自己的能力读上的。如果我还活着，我一定会为她感到骄傲……

我连忙搜索口袋，希望能找出纸笔来。可是没有，我出门什么都没带。就在低头的时候，我发现，我的双脚、双手都已变得模糊不清。我路过的地方，都零零碎碎散落着细小的碎片。

灵机一动，我撕掉一块快要脱落的白色衣角，把手指点在上面试了试。小艾生日前我刚涂了珊瑚红指甲油，用力一划，就在白色衣角上画出一道红色的碎渣。

“小艾，无论遇到什么，你都应该永远为自己骄傲。”

写下这句话，我右手的食指已经短了一截，再往下写就只有肉色的粉末了。在白色的布条上，看不太分明。

我又换了中指，在右下角画一个笑脸，外面圈一颗心，落款“永远爱你的妈妈”。

看着我这张不规则的“信笺”，犹豫了许久，最终还是把落款撕掉了。有前面的就够了，或许等她三十一岁，哪怕四十一岁的时候想起来，再看看那张让她快乐的笑脸，也能忘记许多烦恼。

写完这张布条，右手已经变了形。我就左手拿着碎布，在门后等着。等到不远处一个中国男生慢慢走近。

“你好！你好！帮个忙！”我用力拍着门。

男生走到门口，吓了一跳，把头上的耳机摘下来，上下四周地看。

“这儿！在这儿！电梯里！”我继续拼命拍门。

他终于看到我从门缝里伸出的半只手，先是一惊。又很快如梦初醒一般，往后退了两步，向我深深鞠了一躬，叽哩呱啦说着完全听不懂的话。

他不是中国人。

这是我最担心的！我只能敲着脑门，在头颅中接连不断的“叮当”声里，努力回想以前学过的英语，还有看过的日剧：“阿诺——”我把布条从门缝伸出去，“A letter……”

男生认真地看着我，表情中仍有惊恐。

“The girl,”我指向长椅，请他帮我送信。他也顺着我指的方向，望向长椅。

长椅上是空的，没有girl。

一定是我刚才琢磨英语的时候，小艾起身走了！她去哪儿了？草坪上、教学楼、还是树荫后面？我从门缝里左右移动，四处寻找。那个男生突然开口说：“Your letter……”

我低头一看，珊瑚红的字已经化进白色布条，糊成一团，而且布条的边缘还在不断纷纷掉落。

男生看着我，仍然弓着腰，随时准备鞠躬。

从2030年往后，每走一步，我都可以感觉到，我的脚趾被踩碎一点儿。磨在地板上，就像粉笔中的石头划过黑板。没有声音，而那种刺痛却可以从脚心直接传到耳根，仿佛有一百根一千根粉笔同时在耳边的黑板奋笔疾书。

小艾之后几乎都没有再过生日。只在2040年捧着一束百合拍了一张照，那是谁送的，也看不出来。

2041年5月20日。

一个穿白色棉长衫的女孩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匆匆走过，头上还带着白色的小船帽。这是医院！

小艾披散着头发，背朝门廊坐着，那个山羊胡男人坐在她旁边，一身黑，把小艾的一只手握在两个手心，“医生都说了，不会痛的。”

小艾一言不发。

两人沉默了很久，男人又轻轻地说：“不要多想，这跟你妈不一样，算不上放弃孩子。”他的指尖不断点着小艾的手背，好像在讲课，“读博是你自己的决定，少则五年，长的话可能会拖到十年，怎么会有时间照顾小孩……”

小艾低着头，仍然不说话。

我转身，靠到门背后：什么都明白了。小艾三十一岁流着眼泪来找我，是为了这个！

门突然开了。

门口站着一个人。

“周老师？”

“你怎么这样糟蹋自己！”他蹲下身，从门里门外捡起地下的碎片，放进帆布背包。

“你怎么在这儿，周老师？”

“我到处找你，”他捧起一把马赛克，把背包塞得满满当当，挎到背后，走进电梯，“我带你去一个地方。”

“什么地方？”我感觉得到，自己的脸已经千疮百孔。

我跟着周老师，回到了2023年6月18日20点01分23秒。

那是一张光线灰暗的照片，大部分是我们家厨房深灰色的厨房地板，只有一只小艾的粉色HelloKitty拖鞋在左下角，也是模糊不清。一张错手按下的照片有什么可看的？

“你不要不知好歹！”小艾爸的声音仿佛从梦中传来。我在2023年5月20日19点16分55秒——他不发声的时间里待了太久，已经忘了他的声音如此令人恶心，“我辛苦出去赚钱养家，你就做个饭带个娃，还要一天到晚发神经！”

“我就做个饭带个娃？你晓不晓得带个娃儿要费好多心血？！”我不敢相信，在一个月以后，我会像个发疯的女人，在厨房里大喊大叫。

“你看看你像什么？蓬头垢面，不光是黄脸婆，还是个泼妇！你不要以为我不知道你跟周老师的那点儿勾当！”

“你胡说八道！胡说八道！这日子没法过了！”一阵碗筷落到地上摔得粉碎的声音。一片白色碎瓷飞溅到电梯门口。

“不过就离，离了你什么也别想带走！”

小艾一边哭，一边含含糊糊地说着什么。

我在电梯里浑身发抖，我可以听见身上的碎片叮叮当当相互撞击。我想控制自己，却抖得更厉害了。肩膀上的碎片一点儿一点儿散落到地上。我把碎片拾起来，放回到肩头，我要狠狠甩他两巴掌！伸出两张半边手掌，拼命把电梯门往两边推。门一点儿也没动，只是手掌被我用力挤成了碎片，纷纷往地上掉。我又伸出胳膊，往两边抵。右边的胳膊，整个掉到地上，摔碎了。我又往左边抵。

周老师把我扶住，我头发的碎片滚到他身上，他的肩膀胳膊全都染黑了……

电梯门又一次打开，是一个不知多久之后的车站。一个老妇人站在门口，穿一身翠绿色的麻布长裙，脸上微微笑着，鱼尾纹从眼睛两边散开，大概五六十岁的样子。年过半百，眉眼喜悦，好像有藏不住的好事要说。她的右脸（不对，应该是左脸）上有一块凸起的老年斑，和小拇指尖差不多大。

“她是？”我望向周老师。

他眼里含泪，对我点了点头。

“我还活着？”我捂着胸口，用眼神问她。

老妇人——2041年5月30日的我——在静默的车站里展开双臂。我摇摇晃晃地走向她，左臂“哗”的一声坠地。她一下把我拥入怀抱，好温暖好柔软，像小时候受了委屈，妈妈抱着我，眼泪就止不住往下掉。在她的怀里，我整个人渐渐融化，变成一颗一颗晶莹剔透的珠子，落到地上。没有声响。

此刻，你已经变得不同，还会生出好多个我来，真好。

【责任编辑：艾　珂】

编后语：

对女性来说，母亲的角色常常让她们主动或被动地忘我。这样的忘我牺牲也确实值得歌颂。但换个角度，女性也应该是一个个独立个体的人，而并非社会化的符号，世界本不完美，又为何一定要求她们完美无私？这个故事里的妈妈和女儿两代女性都并非“完美的她”：一个没有争到孩子的抚养权缺失了孩子的成长，一个为了事业放弃妊娠；但她们的境遇与选择都是个体化的人真实的一面。人生的每一刻都面临着不同的选择，其实只要没有触犯法律，经过慎重思考并愿意承担后果，那么所有选择都值得尊重。

校园之星

飞船

文/林龙 图/静渊

1

飞船上只剩你一个人了，你看着星空。发现了一艘逃生舱。

“我的天。”麦克惊讶地发出声，一阵狂喜让他忍不住紧贴舷窗向外看。麦克在心里大声喊，奇迹！

麦克身处的飞船在战争中损坏，它像只无头苍蝇一样，已经在星系里飞了六个月了。显然，这艘没法带他回家的破损飞船，也没法自动对接这艘流浪的逃生舱。于是，麦克急忙更改程序，试图手动操控系统对接逃生舱。红色的禁止符号弹出，他咒骂一声，立马转身离开，一把拽过舱门宇航服，越穿越急躁。每过去一秒他就离逃生舱越远，他不得不迅速做出选择。

麦克涨红了脸，此刻机遇就摆在他眼前。

这是六个月以来，在这浩瀚无垠的星海中，唯一出现的人类痕迹。这艘逃生舱唤醒了他快要麻木的神经。

他毫不犹豫飘出那艘印有联合军地月系标志的飞船。

飘出飞船口，麦克紧盯目标。

也许他还活着，他还可以陪自己说说话。哦，Shit！他还是她都有可能！可能。

麦克离他越来越近了，用宇航服腰上的链锁勾住了这只小巧的逃生舱。随着“咔嚓”一声落定，麦克厚重宇航服下被血肉包裹的那颗心狂热起来。他听见心跳的声音越来越快，越来越用力。我的同类，我的同伴。

他拖起逃生舱，舱门透明的保护罩已经被一些物质覆盖了，麦克没法看清里面人的脸。好吧，保留必要的神秘感。他开始胡思乱想，想象着未知伙伴的模样。链锁自动回收，麦克和他捡的逃生舱逐渐被飞船吸引。这感觉不赖。麦克看不到他现在笑得多么灿烂，绝对是这一年里他最大的笑容。

星海就像是女巫手里的宝石，瑰丽神秘。麦克现在是离它最近的人，但如果逃生舱里的人还活着，那么麦克就不是唯一的人。

起码不是孤独一人。

2

“你是说，你救了我。”女孩换了身常服。

感谢这艘破飞船的物资丰厚，麦克搓着手。虽然绝大部分对于他是没用的，比如女孩身上这件女士服装。

好吧，总之感谢。

“不不不，我只是恰好看到了你，呃，你的逃生舱。”麦克说，他手提着水袋，分给女孩一袋，“你的名字是？哦对，我叫麦克。”

女孩接过水，笑说：“逃生舱上应该有我的名字，而且我的胸牌当时也没掉。”她在调侃麦克平平无奇的聊天技巧。

她很开朗，开朗总是好的。其实麦克的注意力完全没有放在女孩说什么上，他半垂着头，好像女孩的脸像太阳一般没法直视太久似的。他眨眼，女孩衣服上地月系图案是那么美丽，美丽得如她一样。

“玛丽。我是玛丽·米勒。”

麦克看着玛丽·米勒温和俏皮的笑容，愣了会儿神。“我是麦克·肖，你的名字很好听，我可以叫你玛丽吗？我是说，我是说你很漂亮。”

“可以，你好，麦克。”

“玛丽。”麦克紧张得不得了。六个月的独处总会降低点儿我的社交水平，他安慰自己。现在他表现得就像个毛头小子。

当然，玛丽并不讨厌他的表现。

“我真的非常感谢你，逃生舱的能源只够维持两个月了，如果没有你，两个月后我就永远留在这片星空中了。”玛丽裹着毯子，她注视着麦克。她现在待在麦克的舱室内，毕竟其余的舱室麦克还没来得及打理。

麦克拼命地想找一个话题出来，“那你想知道发生了什么吗？比如这艘飞船什么的。”

玛丽点点头。

麦克靠向椅背，咽了咽口水，他把椅子腿上的锁扣往地板扣紧了点儿。这艘飞船的仿重力做得还不够好，所以轻飘飘的东西有时候真的会飘起来。

睁眼身处无垠太空，无论是谁都会想要迫不及待了解自己的处境。

“现在大战已经过去六个月零八天了。如你所见，我是这艘飞船唯一的幸存者，这是艘后勤飞船，食品和药品一应物资俱全。”麦克耸了耸肩，“所以这方面够我们挥霍。”当然啦，一艘后勤飞船为什么会孤身只影流浪在太空？因为——

“但这艘飞船被损坏了导航系统，包括通信系统。它还坏掉了一只机翼和一块太阳能板。其实，坏掉一块太阳能板不算什么，因为飞船已经飘到不知道哪里去了，它离太阳太远了。”他知道玛丽心中必有的疑问，他肯定了她心中所想，“这代表我们将会永远流浪。”

他轻巧地说出这些话，然后听见了水袋掉下的声音。

掉在半空中。

3

和我当初一模一样的表情。

麦克把目光从玛丽脸上移开，他接过水袋，把它拧紧。虽然舱内的水循环还可以再撑七八十年，但浪费不好。玛丽可能还不能明白，无知无觉死在逃生舱比待在这艘破船上要幸运得多。

无聊无聊无聊无聊无聊无聊。他们会抱着对家的永恒思念，无聊地死在无尽宇宙。

“好在活着还不赖。”不知道过了多久，玛丽打破沉默。

麦克眨了眨眼睛。事实上，听到她打破沉默的第一句话，他有些惊讶。

是啊，活着万一能遇上些奇迹呢。麦克对上玛丽，对上这个金发女孩的眼，金黄色的头发多么像太阳的光辉

这是我的奇迹。麦克想。

他们相互注视一起忍不住笑起来。

他们俩花了点儿时间来整理飞船。对于麦克是整理，对于玛丽是探索。

麦克不明白这有什么好探索的，可能是因为玛丽没经过六个月死寂的折磨，这让她显得尤为活泼。

“这里是来干什么的？”

“放置伤员的地方。”麦克回答。原不止她一个人能陪他，但那一位伤员伤得太重了，麦克最后将他的尸体送离了飞船。

“我以为这是餐厅。餐厅在哪儿？”

“在前面。”麦克指了指前方。

“好吧，你们的餐厅够大的，伙食怎么样？”

“玉米粉，鸡蛋粉。就这两样。”

“没有更好的吗？我说真的，我不想再吃这两样东西了。”

“你是战士，战士在战场上没有选择。”

“我上战场时吃的也不是玉米粉和鸡蛋粉，起码得有点儿蔬菜吧。”

“我种了些菜，也许你能吃上沙拉。”

“也许。”

“种菜我不拿手。”

玛丽摊了摊手，“希望你以后别糟蹋我的沙拉。”

麦克带她找了间稍微算完整的舱室。有完整的床，完整的厕所。原先十个舱室有八个遭了他的毒手，他曾经“乒乒乓乓”地到处泄愤。当初被撕烂的海报、扭曲的铁皮现在胡乱堆在舱室的地板上。

“这艘飞船像遭了贼一样。”玛丽抬头看了眼只剩半个残骸的照明工具。

麦克望了望鞋尖，“我砸的。”

“什么？”玛丽晃了晃快垮掉的门，“看得出来你很厉害。”

“六个月的孤独可以逼疯任何人。”麦克辩解。

“感谢你还存有理智。”玛丽调侃。

4

麦克陪她玩了一个星期的棋牌，陪她看了三遍的肥皂剧。他发誓他不会再看第九遍。悬疑片的剧情麦克已经会背了，不剧透天知道有多难。全息游戏麦克第三十次通关大结局，玛丽竟然通关了三十五次。然后，无事可做的他们来来回回检查了飞船八遍。麦克第549次来到餐桌后，迎来了他的伙伴，他们共同吃了95天的晚餐。

玛丽向他讲述了她人生的方方面面，麦克同样告诉了她有关他的一切。

他什么也没隐瞒，他恨不得把他人生的每一分每一秒掰下来展示给玛丽。越详细越好，即使只能逃避寂寞一秒。

他们很快确认了关系。

麦克很精心地撬下曾经被他砸烂的一块铁皮，把它打磨光滑，嵌上一条一条红紫的铜丝，再用钳子把多余的铜丝头拧成一团花。这还不够好。他找遍整个飞船，最后用一颗玻璃陨石—— 一颗很小的玻璃陨石镶进花的中心，做亮亮的花蕊。整枚戒指就如太阳符号。

玛丽告诉他，她是个炮手，这可真酷。

女炮手也有少女心，她把所有白色护士服剪了，据她所说，这是她第一次给自己做衣服。还算成功，她是这么说的。麦克必须得夸，太成功了。

“好看吗？我觉得还是不太行。”

麦克从一堆废铁里抬头，视线锁住玛丽时眼睛顿时一亮，自从玛丽来到他身边，他脸上的笑就一天比一天灿烂。“玛丽，我得说你真的很漂亮，我见你第一天就这么说。你穿婚纱的样子比我想象中更美。”他向她走去，“我给你的结婚礼物。”麦克单膝跪地，向她献出了那枚陨石戒指。

玛丽叫出声，“天哪，它太美了。”戒指闪耀深紫的光彩，她知道麦克这些天可能在捣鼓戒指，但她没想到这枚戒指如此之美。玛丽流淌出幸福的泪水，她为自己的金发编织了她能做到最完美的发型。

很自然的，她说：“我爱你。”玛丽扑进他怀里，差点把跪地的麦克扑倒在地。

最美好的时刻，麦克站起身牵着她的手跳舞，空荡的医疗舱此刻是属于他们的舞台。他与星光相伴，现在他与生命之光相拥。

“你是拯救我的生命之光。”在庞大的宇宙中，他们只拥有着彼此，但拥抱对方就好像拥抱了全世界。

他们为彼此献出了最好的一夜。

5

“我发誓我会永远带着它。”玛丽躺他旁边，伸出手放在眼前看，她晃动着手指头，玻璃陨石反射的光斑在麦克脸上晃来晃去。

“你故意的，别闹。”麦克遮住眼睛，防止光斑再晃到眼睛。

玛丽侧脸看了他一眼，哼了一声，“我只是在欣赏它的美……嘿！你压着我头发了！”玛丽一下抓紧自己的头发，怒目而视。

麦克遮着脸笑，很没有诚意地说：“我不是故意的。”脸却不受控制地往上挤，他压根儿没去压住那格外快乐的笑声。

两个人在床上扭打起来。

可怜这张刚拼好的床——这是玛丽特地把她舱室的床拖出来和他的焊在一起的，在互通心意后的当晚。麦克认为这是她的另类的表白。那天她对麦克的试探只是点点头就没了别的意思，麦克小小地失落，认为自己太过冲动，结果当晚他们的双人床就被玛丽焊了出来。

那一晚，麦克乐了通宵。

6

“嘿！你把我镜子给拆了。”玛丽穿着她改造的小裙子出现在门口。

“别担心，玛丽。”麦克嘴里叼着扳手，口齿不清喊，“我给你留了一块。”

玛丽叹了口气，“行吧，我的落地镜让你变成了面妆镜。你喝咖啡吗？”

“不要介意，亲爱的，咖啡加糖。”

玛丽“嗯”了一声。最近她种了一株苹果树，有望成为日后她沙拉餐里的一员。

有了爱情与陪伴的麦克很快振作起来，甚至他觉得他比以前在基地时的状态更好。麦克想为他们、为玛丽做打算。他试图修复系统，或者制造出一个向宇宙发出信号的仪器。他想和玛丽一起脚踩青青草地，抬头去看湛蓝的天空，他们会在教堂接受亲朋好友的祝福，她会从她父亲的手里被他接过。总之，他需要一个希望。

所以，拆掉玛丽的镜子他深表遗憾，但他不会道歉的。他抬眉看了眼玛丽。

“你的咖啡。”玛丽用夹子把杯盖上面的吸管夹住，体贴地给他挂在桌子上的固定钩处。麦克也经常这样干。玛丽双手抱胸，右手拎着她的牛奶。“说实话你真不打算修修这艘飞船的重力系统？”她瞟了眼飞在她丈夫周围的各式工具，虽然飞得不高。

“我会的……真奇怪你为什么没习惯这种重力环境。”

玛丽心不在焉道：“这怎么习惯？”

“没办法，联合军的军舰一向附送些小问题。这艘还不错，只有重力问题，嗯，我是说它还被炮火击中前。”麦克低头摆弄着零件安慰她。

玛丽磨磋杯盖，眼神闪烁。她想说什么来着，但她还是选择说些别的，“记得趁热喝。”

飞船的导航系统坏了，自从麦克醒来他一直努力操控飞船按一定弧度行驶，试图确保它的移动轨迹是一个圈。不过没人知道这艘飞船是不是按他的想法在行驶。

信号器快制作成功了，它会按一段军方密码向太空发送一段求救信号。麦克确认这是一个微耗电的装置。他把这个好消息告诉了玛丽。

“真的吗？”他们俩击掌。

“是的，它会不断发送求救信号，直到我们被军方救援。”麦克注意到玛丽翘起的嘴角听到军方二字后向下划了一点儿弧度。他没怎么在意，可能是勾起了她对于战争一些不好的回忆。就比如他至今无法忘记的那个伤员，意识模糊地在死前一刻交给了他飞船的所有权限。他是麦克的上司，是他救了麦克一命，一命换一命。

他和玛丽谈起了这位战友，玛丽有些不自在。“好吧，你不爱听这个，那看看我的日记怎么样？”麦克摸了摸脸。

“给我吧，我找时间看。”玛丽躺在他怀里浅笑。

麦克把电子日志调到最早时间递给她。

拿走之前，他从淡蓝色的显示屏上扫到一小句话：我的大脑开始隐瞒真相，使我不去注意它们。

麦克皱了皱眉头，轻轻从上面挪开视线。

7

你是怎么知道这艘该死的破飞船舷号是117！

麦克想大声质问，想要大喊大叫。舷号只标在飞船外壳上，玛丽是他从逃生舱救回来后唤醒的，她不可能知道！

我的大脑开始隐瞒真相，使我不去注意它们。他想起来这句话。麦克傻站在原地目送玛丽俏丽的背影离开。他艰难地将理智从对玛丽的爱中拔出来，哪怕只是那么一点儿。所有对玛丽积攒已久却被感情藏起来的疑问，此刻一个接一个冒了出来。

为什么玛丽习惯不了这艘仿重力不佳的飞船环境。

为什么玛丽吃不惯鸡蛋粉和玉米粉，甚至不熟悉飞船的环境。

为什么玛丽对他的信号器上的军方密码态度微妙。

因为帝国军舰设计比联合军舰要好得多得多。

因为帝国军舰伙食和建筑构造与联合军舰完全不一样。

因为她是帝国军舰的女炮手，她是帝国军团的上尉！

如果她作为帝国上尉而知道舷号，只能证明，这艘飞船曾是她的任务目标。

一位炮手的任务目标！

麦克在心里嚎叫，一时间他的大脑嗡鸣作响反抗着事实！它试图关机重启阻扰他这段理智残酷的现实记忆被存储。

麦克跌跌撞撞赤着脚奔走，飘飘忽的感觉头重脚轻。他赤红了眼。

她真的骗了我吗？真的是她炸了117吗？毁掉我人生那枚炮弹是她的手笔吗？

还是一切只是我会伤害她的不实猜测。

麦克哭泣的大脑突然闪回最初相遇的记忆，它们安安静静躺在脑海里，显得那么模糊——玛丽说：“逃生舱上应该有我的名字，而且我的胸牌当时也没掉。”

胸牌……他当时根本没注意她的胸牌。对，胸牌上有身份信息！

他一路奔向仓库。奔向逃生舱。奔向真相。

麦克重重撞向隔离真相抑或称为痛苦的门。门在一声惨叫后倒下。

他抬眼瞬间呆住了。

玛丽就坐在逃生舱里，静静地看着他。

“你可以把我再塞回去。”玛丽冷静道，她手拿着麦克的日记，“我可以回答你舷号是我从你日记里知道的，你肯定会信我，你会忽视一切的选择去信我。我知道我漏洞百出，那是因为我不想瞒你。”

麦克只觉得没有了力气。他以为他就要跪下了。

但他没有。

她神色暗淡，“这艘飞船是我炸的，你知道，我是女炮手。我被你救下的一开始我就注意到你身上的联合军军服，我试探你看没看到我的胸牌，了不了解我的身份。后来我听到你说你一个人在飞船上生活了六个月，我想孤独几乎已经摧毁了你的所有。所以我没有刻意骗你。”

她抬眼看这麦克，用她那双明亮的眼睛。玛丽伸出手，金发微卷披在她肩上，她手指夹着她的胸牌。

“我只是隐瞒。我们结婚时我发过誓，我绝不骗你。我现在向你阐明一切。”

麦克麻木接过刻着帝国国徽的胸牌。玛丽没有放手，那只握着胸牌手上漂亮的戒指仿佛闪烁着星辰的光。

“我们是夫妻，不是敌人。”玛丽说。

8

和玛丽相处相爱的日子是如此幸福，浩瀚宇宙中没有什么比玛丽的拥抱更令你感动。

后来你发现了一点儿不对，你开始用仅存的理智弄明白她到底是谁。可你放弃了，即使她是你的敌人轰了你的飞船，是让你漂流无法返航的罪魁祸首，但现在孤独才是最大的敌人，不是吗？

你和玛丽重归于好，你并没有把她塞进逃生舱报复你无数个孤寂的夜晚。

她拥抱着你，你仍觉得她的怀抱温热柔暖。

我的大脑开始隐瞒真相，使我不去注意它们。你忘记了这句话是你什么时候写的，你一开始并没有注意。

你和她有说有笑，这天在玛丽的生日，你为她清洗的巨大的星幕舷窗，你对她说，你当初就是在这里看到她的。

她将手放在舷窗上，手上的戒指与那团巨大紫红色的星云相映生辉。

“玛丽。”麦克出声。

玛丽疑惑地回头看他。

麦克粲然一笑，“你是我的生命之光。”

9

麦克接受了玛丽。

当麦克意识到玛丽利用了自己在孤独中不清醒的大脑，他下意识让一个更令人害怕的答案沉没。

你的大脑在冷寂的迷航中丧失了分辨能力，你的爱人是一个幻觉。

你看着舷窗外美丽的景色，无数星子默默地闪耀的庞大星系，它拥有着最美的紫红色星系。星空瑰丽的光如同女巫手下的魔法，如同每个少女期待的珠宝。这是囚禁你的禁闭室。

你想起来了。

在欣喜若狂打开流浪的逃生舱后，你无言地望着舱内冷冻着的美丽而神圣的女人。

她已经死了。

你痛苦的悲号。

你瘫在一边睁着眼睛就像已经死去，一夜未睡，是否过了那么久，你并没有去分辨。命运开了一个小玩笑，好像看你崩溃绝望的样子很好玩儿一样。

上帝我求您。

第二天你打起精神再次检查这艘逃生舱，抚摸着舱门上敌军的太阳标志，你想起码还见到了个人。

这个人会有什么故事？

你检查她的逃生舱发现她给自己定了回家路线，这很正常，可令你震惊的是，这个女人可能意识到了什么，她把供给自己冬眠的储备电量全部输给导航自动规划路线。你心底燃烧出一缕火光，一个难以置信的侥幸冒出了头。

她可能知道，逃生舱没法带着她活着回家了。她希望，命运能轻柔地送她离开这个世界，送她回到自己的故乡。你就这么看着这个女人面庞看了良久，她美丽的金发如此亮眼。

如果你还活着，我想我一定会爱上你。

麦克敬佩这个女人的选择。她设定的导航路线是麦克最后的希望。麦克将飞船上仅有的一束花放在她的胸口。

你对她说，也许你能带我回家。

在返航途中你终于陷入幻觉绝境，你用尽全力不让自己陷入大脑的温柔乡。

你握着她的胸牌，玛丽，玛丽，我的生命之光。

10

飞船上只剩你一个人了，你看着星空。你带着玛丽，玛丽的导航指引着你。

“好了，故事讲完了。”

合上手，假装手里有本书被合上，我对舷窗里的倒影说。

【责任编辑：邓　越】

小雪说文

惊不惊喜，意不意外！小雪看这篇小说的心情可谓是一波三折，本以为是个浪漫爱情故事，结果却被突然洒了点儿“狗血”矛盾，正疑惑这“狗血”明明漏洞百出，逻辑上难以自洽，结果小作者笔锋一转，把之前的故事全部击碎，活生生成了一篇悬疑文。就当你以为所有的谜底全部揭开就这么要结束的时候，最后一段却又给全文罩上了一层若有似无的朦胧面纱，引人再次浮想联翩。而且，当你知道谜底之后，再回过头去看，又会发现之前处处皆有颇具象征意味的伏笔，悄咪咪地埋藏在抒情与叙事之间，堪称“埋彩蛋”狂魔！（此刻，我仿佛已经看到了林龙同学一边写一边抑制不住上扬的嘴角……）

虽然在语言上有些地方还存在进步的空间，但总体而言，我是读得很愉快啦，不知道小伙伴们觉得如何呢？

校园之星

以你手，写你“星”——2019年“校园之星”年度总结及获奖名单

灯光就位！摄像准备！大幕拉开！

锵锵锵～

一年一度的“校园之星”评选终于千呼万唤始出来啦！

回顾2019年的“校园之星”作品，那可真是棋逢对手，不相上下，各有各的特色，各有各的风格……诶诶诶，你们别捂我嘴啊！行了行了，知道你们着急，那就废话不多说，让我们直接切入正题吧！

本年度“校园之星”优胜奖有两名。初诗凡同学的《大鱼》（2019年2期）确实是让大家眼前一亮的作品，虽是写末日，却从《列子·汤问》寻找到灵感入手，赋予了鲲这种只存在于幻想中的生物一种全新的解释，让久远的传说散发出新的活力，全文弥漫着若有似无的惆怅，感情基调把握准确，是地地道道的一篇“中国风科幻”，内敛含蓄，读罢却余味悠长。而另一个优胜奖则颁给了张庆翥同学的《异体孤魂》（2019年11期）。这篇的风格跟《大鱼》截然不同，它的重点放在了怎样在有限的篇幅内制造强烈的冲突，故事的戏剧性是它最大的王牌。而文笔不错的张庆翥同学，在讲好一个故事的同时，也没有忘记在结尾做一个主题的拔高——人之所以为人，是因为他的意识，还是因为他的肉体？我想，读完这篇小说之后，或许你会跟着那位迎着朝阳坐下的机器人一起有所思考。

除了优胜奖，我们还有三个“校园之星”提名奖，分别由李智博同学的《奥林匹斯山的雪》（2019年1期）、孙秋若同学的《美术史》（2019年3期）和邬昊达同学的《你的名字》（2019年8期）这三篇小说获得。李智博同学的《奥林匹斯山的雪》很显然是在向海明威的《乞力马扎罗的雪》致敬。致敬经典，永远是文艺作品创作中生生不息的灵感来源。但同样，致敬经典也容易一步不慎误入贻笑大方的道路。《奥林匹斯山的雪》这篇小说处理得还算不错，用“旧瓶”装了科幻背景的“新酒”，环境渲染也比较到位，增加了故事的张力。孙秋若同学的《美术史》则借由一个帮助修复名画的机器人探讨了“何为艺术”的问题。而也正是艺术，才让文中的机器人开始觉醒、开始思考，使得它的自由意志从画中得到解放，但最后却因为人类的恐惧而消亡，给我们留下了一个令人唏嘘、引人深思的结局。邬昊达同学的《你的名字》是一篇短小简练却不失精致的小说，小作者虽然想写一场轰轰烈烈的人类VS外星人大战，却没有从头赘述，而是着重于一个战场片段的描写，以点带面，给人以无限想象。且这个战场片段的选取也颇有讲究，是平民全面撤离前的最后一场战斗，更加凸显了战士的英勇和战争的悲壮。

其他没有入选的几篇小说同样也是各有千秋。张庆翥同学的《变形记》（2019年4期）我十分喜爱，它与《奥林匹斯山的雪》一样，是一篇向经典致敬的小说。小作者较好地抓住了其中的精髓，使得作品呈现出荒诞、不可思议的基调。同时，文中有几段包含着细腻的情感和富有象征意义的细节性描写，读来颇为惊艳。刘彦博同学的《葬礼》（2019年5期）全文仅出现了三个人物，甚至没有名字，但我们却可以以小窥大，感受到其背后轰轰烈烈的人机战争是怎样的如火如荼，是一篇成功的“小成本”小说。王志轩同学的《百慕大三角》（2019年6期）虽然在科学性上有所不足，但胜在构思颇为巧妙，情节一波三折，读来富有趣味性，所以说扬长避短也是很重要的哦。子非鱼，安知鱼之乐？千年前的绝世一问在张建凯同学的《子非鱼》（2019年7期）迸发出新的活力。小说题材虽算不上多有新意，但小作者在写法上花了一番心思，寥寥数笔道出众生百态，也借不同时代的每个人的口，在我们的脑海中拼凑出了文中世界观的过去、现在与未来。要说文字优美，那我不得不提一下楼涵月同学的《屋顶上的树》（2019年9期），这篇小说如同美人细语，娓娓道来，借由“树”这个独特的意象，向我们提出了一个人类需要不断思考的问题：我们探寻世界背后的真相、宇宙深处的奥秘究竟是为了什么？严仲杰同学的《反义星球》（2019年10期）着手于对未来世界的颠覆性描写，向我们展示了科幻小说不仅仅可以是对未来科技发展的幻想和预测，同时也可以是对人类生存问题以及宇宙宏观的哲学问题的探讨，虽然严仲杰同学的尝试还稍显稚嫩，但无疑给我们提供了更多的可能性。刘嘉衡同学的《追逐黎明》（2019年12期）则以画面感出彩，小说在塑造人物形象和环境上做得较为不错，通过文字我们可以毫不费力地想象出作者想要表达出来的场景，很有“电影感”哦。

除了以上奖项之外，小雪还抽出了三名参与投票评选的幸运读者，并准备了小礼品，近期会一一寄出，收到的小伙伴请把你的喜悦不客气地砸向小雪吧！没有抽中的小伙伴也不要心急，每年年底我们都会有这样的活动，到时候一定要来参加啊！

最后，小雪惯例地跟小伙伴们唠两句。有时候我会收到这样的来信，说自己想写小说，但是感觉写不好，好不容易鼓起勇气写了出来却被无情退稿，再看到其他同学上刊的文章更是有些灰心丧气。但小雪想说，你在创作时，只要有一个瞬间享受到了沉浸其中的欢乐与激情，那么这篇小说就是有意义的。同时，写小说这件事也不是一蹴而就的，不要急于写作，不要厌倦修改，慢中求快，最重要的是——以你手写你“星”。

2020，爱你们，加油！

回声

回声

主持人：邓 越 E-mail：dengyue@sfw-cd.com

都说四月不减肥，六月徒伤悲。本雪就是一个活生生的例子，看着街上来来往往的短裙美女，再捏捏自己腰上的“老朋友”，叹息之余只有一边写稿一边喝口奶茶压压惊了。本期回声也为大家准备了丰富的内容，让我们一起过一个“儿童节”吧，谁还不是个宝宝了～

小灵通漫游未来，未来仍有先生

著名作家叶永烈于5月15日上午在上海长海医院去世，享年80岁。

叶永烈18岁开始发表科学小品，20岁成为《十万个为什么》的主要作者，21岁写出《小灵通漫游未来》，之后从事科普创作。他也一直关心和支持《科幻世界》发展，多次为杂志撰写文章，影响一代代年轻人爱上科学、爱上科幻。1979年3月，他被文化部和中国科协联合授予“全国先进科普工作者”称号。叶永烈曾形容自己为“一辈子的码字匠”，笔耕不辍，总共发表、出版了三百多万字的科幻小说和一千四百万字的科普作品，其著作也成为许多人不可替代的美好回忆。

在此，我们沉痛哀悼叶永烈先生，先生一路走好。

小雪电玩室

上一期介绍了一款比较偏重于休闲式打法的ADV游戏，这次小雪再来推荐一部刺激的第一人称射击游戏！

机甲才是男人的浪漫！——《泰坦陨落2》

虽然小雪本人对于机甲没有特殊的偏好，但看着部分男性朋友对《泰坦陨落2》如痴如醉的表情，不得不相信这句话了。故事的战火发生在环境与“核心系统”（Core Systems）所在的地球大相径庭的恒星系——“边境”。星际制造有限公司（IMC）和边境反抗军为了争夺“边境”的控制权而开战，前者力求不计后果地开发当地丰富的天然资源；后者的目的则是驱逐IMC和争取“边境”独立。在谷神星之战后，边境反抗军得以转守为攻，控制“边境”多个行星并争夺其中的资源。IMC方面，虽因加油设施被破坏且缺少“核心系统”的支持而节节败退，但他们仍然是主导局势的一方，并尝试阻止反抗军占领“边境”。

游戏分为单人模式和多人模式。单人模式下剧情呈线性，玩家将扮演步枪兵杰克·库博临危受命成为铁驭，和他的泰坦搭档BT7274为了反抗军的未来而战斗，其关卡则类似于开放式竞技场，为玩家提供多条探索路径，玩家可以使用多种方式来完成任务，其中的剧情包揽时间穿越、人与机器的兄弟感情、激烈的泰坦战斗，可谓是精彩纷呈。多人模式则更是魅力十足，铁驭的跑酷和泰坦之间的狗斗（来源于英文Dogfight，正式译为近距离格斗或缠斗）恰到好处，各种玩法一定会让你度过一段快乐又刺激的时光。对机甲感兴趣的小伙伴一定要去试试看！

幻眼看世界

《三体》入选教育部全国中小学生阅读指导目录

重磅消息！前段时间，教育部基础教育课程教材发展中心向全国中小学生发布的阅读指导目录引起了广大师生和家长的热议。该《指导目录》研制历时一年，是一百多人的专家团队经过基础研究、专业推荐、深入论证多个环节，根据青少年儿童不同时期的心智发展水平和阅读特点，从古今中外浩如烟海的图书中精心遴选出了300部作品，分为小学、初中和高中三个大板块。

小雪为什么要说这是一个好消息呢？因为我们的《三体》也入选了啊！其实，有时候小雪经常会收到一些同学的来信，说自己喜欢科幻的爱好不被老师或者家长所理解，所以只能偷偷摸摸地看科幻小说，而这份教育部的《指导目录》不正是可以解开他们心结的最好佐证吗？而除《三体》之外，还有我们熟悉到凡是写科幻小说就绕不开的“大佬”上榜，例如薛定谔的《生命是什么》、冯·诺依曼的《计算机与人脑》，甚至在小学高年级段还推荐了奇幻小说《哈利·波特》！还在等什么，学余课后快点儿一起来“奉旨读书”吧！（顺便附上完整书单的二维码）

大刘的小说漫画化啦！

刘慈欣曾坦言：“我从来没有用文字把自己想象的画面真正表现出来。”这一次，大刘的小说漫画化啦！“漫传奇”历时4年、投资上千万，召集全球26位顶尖漫画艺术家，将刘慈欣的科幻小说改编创作为漫画作品推出。目前，“刘慈欣科幻漫画系列”第一辑（包括《流浪地球》《乡村教师》《梦之海》《圆圆的肥皂泡》4部）已出版，引来好评无数，感兴趣的小伙伴不妨买回去看看哦。

乔治·马丁在疫情隔离期间天天赶稿

疫情之下，许多国外的作家人人自危，老老实实在家开启了“宅男宅女”生活。像大热奇幻小说《冰与火之歌》的作者马丁老爷子也透露，由于疫情他关掉了旗下电影院等机构，目前在偏远的地方隔离。他说鉴于自己的年龄和身体状况，属于高危人群，所以做好了一切防护措施，目前感觉身体良好，每天都在赶《冰与火之歌》的稿子，所以最近他沉浸在维斯特洛的时间比待在现实世界的时间还长。

他表示，七大王国的世界已经够严峻残酷了，但与现实世界中正在发生的一切相比，完全不可同日而语——“我不禁觉得我们是活在科幻小说中里，但不是我小时候梦想的那种科幻小说，不是月亮上有城市、火星上有殖民地、家家都有机器人、车子会飞的那种。”

这样的感慨或许也是幻迷们这几个月来同样的心声，但我们同样也坚信疫情总会过去，也许等那一天来临时，马丁老爷子的新书就出版了呢！（我不管，我要先立个flag！）

百字奇想

提到科幻小说，大部分作品都绕不开一个颇具独特魅力的点——新型武器。各式各样酷炫狂霸拽、只存在于作者笔下的武器让我们大开眼界，而有些作品改编成影视后，愈发成熟的CG特效加持更是看得我们心潮澎湃。那么，本期我们就来八一八有哪些脑洞特别大的武器？

@瓷器精（知乎）：插头兵，出自经典科幻漫画《铳梦》。把人类洗脑后只保留部分大脑用于战斗，因为没有身体，所以平时就靠很少的营养液维持生命，战斗的时候就像装灯泡一样插进机甲里就能战斗。这种士兵战斗力很高，军事素养很强，关键是还好养活。

@修仙党的胜利（知乎）：紫金葫芦。“我叫你名字，你敢答应吗？”那个。先用声纹技术确认身份，再精准打击。怎么把那么大一个人塞进葫芦的？我觉得可能是一种特殊的空间压缩技术，缩短了分子间距。古法科技啊，恐怖如斯。（小雪：惊！《西游记》还可以这么解读吗！）

@晴天好心情（知乎）：当然是《光晕》系列中的终极武器halo了。halo可以通过一种特殊的中微子扫描并消灭银河系中所有具有智慧的生物，但对于没有智慧的生命却没有一丝一毫的杀伤力。所以，halo并不会直接杀死洪魔，而是杀死它们的食物——所有的智慧生命，最后通过饿死的方式杀死所有的洪魔。（其他智慧生物：虽然……但是……我有一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至庄之剑（知乎）：月球算不算？节选自大刘的《吞食者》。讲的是人类在恐龙文明面前无力抵抗，最后想出办法，用核弹推动月球向吞食者文明的宇宙飞船发动进攻的故事。

封面故事

栗玛

文/王剑剑　图/申迁

我盯着旁边的女人看了一会儿，突然感到一种强烈的违和感。

这违和感来自哪里？是来自女人永远微微隆起的苹果肌？还是女人保持上扬的嘴角？抑或是来自女人翠绿色的虹膜？我敢肯定，违和感就来自女人的脸。这张脸僵硬、木然，像初学者手下的素描，或者杂志封面草稿。一个健康的人绝无可能天然拥有如此不符合解剖学的脸。

女人开始检查装备，我也赶紧把头转回来。我抱着透明头盔，看了看上面的倒影。我的鼻子在曲面上显得特别大，比女人的脸还违和。我赶紧将头发塞进头套，戴上头盔。

“自我检测启动……气密性：良好……通信：通畅……”

淡蓝色的文字在我眼前滚动。同样的文字已经在我眼前出现过305次，然而只有这次让我心烦。我站起身在女人身后排队，陆续有其他人排在我身后。女人前面是一扇门。我知道门后是一条走廊。所有人会按顺序领取玻璃罐并将其背在身后。再穿过另一扇门，玻璃罐会装满橙色液体。大家一如既往的安静，似乎这趟行程与之前的305次并无不同。

我盯着女人的后脑勺，可女人的脸却反复出现在我眼前。我心里有些不安。我觉得我得做点儿什么。与他人说说话，甚至打一架也好。

我轻轻地触碰女人手肘，“您好。我叫……”

女人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我的意外的动作。随即她的声音通过无线电传来，显得冷冰冰的，“噤声！”

“我想问你有没有觉得……”

“工作守则第六条是什么？”

我悻悻地住口不言。女人却不依不饶，“我按照工作守则第二条的规定问你：第六条的内容是什么？我在等你的回答。”

女人的刻薄让我很难受。她臂章上显示的“19组1号”很刺眼。我硬着头皮回答：“第六条：工作中只有代号没有姓名。”工作守则第二条是“鼓励相互提醒、监督和举报”。我想，谁制定的工作守则？似乎从未有人讲述过工作守则的由来。

1号面前的门开启，队伍开始缓慢前进。我随着队伍保持安静。我现在觉得1号违和的脸很讨厌。即使我的相貌与1号一模一样。

室外完全不适合人类生存。大气中的氧含量只有可怜的6%，二氧化碳含量则高达11%。多亏空气中的水蒸气和微尘把多余的恒星辐射挡了回去，否则整颗星球会变成一口大蒸笼。在室外作业时，防护服的重要是不言而喻的。背上的橙色液体随着身体的摇摆撞击玻璃缸壁，哗啦啦地响。液体提供我今日身体所需的全部养分。

一高一低，一高一低，建筑物规律地排列。我们的工作是测绘。另有小组将根据我们所提供的数据，将整个建筑群一丝不差地复制过来。

我回头望向天边，会心一笑。空旷广袤的陆地上没有遮挡，火烧云很美。可能火烧得不够旺，无法为地上的建筑增添一种颜色。我回过头来，笑容便维持不住。所有的建筑都是冰冷的蓝灰色，再猛烈的热情也会被瞬间浇灭。

我又看见1号违和的脸。我很快做了一个决定。我转身，向着远离建筑的火烧云奔跑起来！

无线电里响起1号急切的声音，“2号，你在做什么？你快回来！”

我一把撕下臂章，把它丢在风里。19组的十个人拥有同一张脸孔。没有臂章，谁能分清谁是谁？

我边跑边想，头也不回，连喘息声中都带着喜悦！

直到夜幕降临，火烧云也没了，我才停下来休息。我脖子上和腰间的指示灯是周遭唯一的光源。置身于空旷的漆黑中叫我很无措。接下来该怎么办呢？我将防护服调至节能模式。我承认我后悔一时冲动跑到无名之地。或许我应该明天一早就回去，回到那个死板单调的建筑里。我仔细回忆着工作守则，确定守则只有规定，并无惩罚措施。

“嘿吼，你是谁啊？”

我吓了一跳，紧张地东张西望。难道我产生了幻听？

“说你呢，身上发光的那个！”

我听清了无线电传来的声音，跳脱、活泼，分外耳熟。

声音的主人很快出现在我的面前。“别紧张。”她从黑暗中现身，手舞足蹈，很兴奋地说：“我还以为只有我跑了出来。哈哈，见到你很高兴。你叫什么？”

“我……我是19组2号。”我借着身上的光看清了那张违和的，却与我一般无二的面庞。我下意识地去找她的臂章，可那里什么都没有。

她绕着我转了一圈，满意地点点头。真是莫名其妙！她说：“我是18组4号。不过我不是问你的工作代号。我是问你的名字是什么？”

此时，我觉得她像天边的火烧云一样美丽。她似乎整个人都在熠熠生辉。她的眼神灵动，表情自然。我就像嗅到同类味道的动物一样，心里满是欢畅。我赶紧将在我脑海中盘旋已久的名字说出来，生怕迟了名字消失了一般，“栗玛！我叫栗玛！”

哪知道她却不满地摆摆手说：“不行！我才叫栗玛。你得重想个独一无二的名字才行。”

我愕然地说：“我叫玛丽也行。”

栗玛是我记忆中最活泼的人。或者说在遇见栗玛之前我从未见过活泼的人。我席地而坐，她却背着手在我面前踱着步子，一刻也停不下。

“太压抑了！每个不符合工作守则的行为都会被制止。可是有些行为工作守则没规定呀。那怎么办？唰！一律禁止！”栗玛比比划划地抱怨道。

我忙不迭地点头应和。

“一组十人，长得一模一样。”栗玛掐起拇指和小指放在眼前，“任何细小的特殊动作都显得格外明显！对了，你为什么跑出来？”

栗玛的问题让我陷入思考。305次外出任务，我从未觉得枯燥。为何偏偏第306次任务，我就冲动地跑出来了呢？其中的变量在哪儿？我迷茫地说：“不知道。我突然觉得，1号的脸——我们的脸——很不对劲。这种感觉像球上的针孔。它不出现，气球就还是那个圆鼓鼓的气球；可一旦气球被戳破了，漏气便无法阻止。仿佛我的所有耐心在一瞬间消失干净。曾经习惯的融入集体变成了煎熬；从未想过的特立独行反倒充满诱惑。你呢？你也是感觉到面孔的违和感才跑出来的吗？”

没想到栗玛却批评我道：“你口口声声说你想特立独行，但骨子里还是想来寻找我们之间的共同点。”

不等我反驳，栗玛突然坐到我旁边，神秘地说：“我不是感觉到面孔怎么样。大家都长成一个德行，有什么违和不违和？我是注意到了这个……”

她转过身背对着我，问：“看到了吗？”

“看到什么？”

“哎呀！”栗玛转回来一拍大腿，“我们天天背着的玻璃缸里面有东西！”看我不以为然的样子，她赶紧补充道：“我说的不是橙色的液体。而是橙色的液体里面有怪物！”

我顿时觉得鸡皮疙瘩从尾骨起到了后脑勺！黑乎乎的环境对勇气没有半分增益。栗玛认真的表情勾起了我内心的恐惧。我连滚带爬地起身，抱住栗玛背后的玻璃罐往里面瞧。栗玛配合地一动不动。我的头盔已经顶在栗玛背着的玻璃罐上了，可仍然只能看见里面波动的液体。

“你看不到？”栗玛纳闷地敲了敲自己的头盔，比划着说，“真的，每个人的玻璃罐里都有个小怪物。花豹子的脸，小白鼠的爪子，跟我们一样的眼球，还穿着衣服呢！”

我咽了口不存在的口水，讷讷地说：“有……有点儿冷。是不是夜里降温了？”

栗玛却哈哈大笑，高兴地指着我说：“真棒！我与你完全不同。你是忍不了违和的脸，受不住枯燥的工作才跑出来。”她又用大拇指指着自己，得意极了，“我是看见了别人都看不见的事物，才跑出来探索世界的！我是世上独一无二的栗玛！”

我想批评她说，她口口声声地说自己独一无二，事实上还不是心里特别在意自己平凡与否？我没有那样说。我指着黑黢黢的周围问：“独一无二的栗玛，请问我们接下来该怎么办？”

栗玛说：“哦？我怎么知道？”

我疑惑地问：“你不是早就跑出来了吗？我看你身上的灯都不亮了。想必离开建筑很久了。”

“谁告诉你的？”栗玛惊讶地说，“我是天黑之前跑出来的。”

两位离群索居的新人在黑暗中面面相觑。

栗玛大手一挥，“想那么多干什么？等天亮再做决定！”

我提醒道：“你不会不知道玻璃罐里的营养液无法撑到天亮吧？”

栗玛说：“我怀疑橙色液体是给小怪物提供营养的，跟我们根本没关系。”

我看着我看不见的小怪物，不知道说什么好。于是，连空气也开始安静。我觉得有种回到室内的既视感。两个长相相同的女人，相距不过两、三尺，却如相隔万里一般交流不得。另一种难受爬上我的心头。违和的脸曾勾起我对千篇一律的憎恶；而此时此刻，难以互相理解的巨大鸿沟，竟然让我想念1号违和的脸了。

我支支吾吾地提议，“栗玛，天亮我们就回去吧。回到集体中去。我们已经体验了特立独行，就够了，不是吗？”

栗玛摆手拒绝道：“我才不回去。”

“可是玻璃罐不够……”

“我想砸了玻璃罐。”

我倒吸一口冷气，谨慎地退了几步，与栗玛拉开距离。

栗玛咯咯笑着说：“躲什么？不砸你的罐。我把橙色液体导给你。砸我的罐！我要看看，我们天天背着的、除了我没人能看见的小怪物到底是个什么怪物？哈哈！”

栗玛爽朗地笑着，仿佛将要发现新大陆一样兴奋。她搓着手，跃跃欲试，似乎立刻要将自己的想法付诸行动。

我大吃一惊！砸了玻璃罐与自我了断有何分别？我赶忙上前想拉住栗玛。

“停下！”

我和栗玛顿时站在原地。我们东张西望地寻找声音的来源。瞬间，数盏巨大的探照灯从四面八方照射过来，将周围照得如同白昼一样。成百身穿防护服的女人迈着整齐的步伐行进，将我和栗玛团团围住。我目之所及俱是一张张违和的脸——与我和栗玛一模一样的脸。

肩章为“19组1号”的女人向我们走来，却在离我们5米远的地方停下了。

1号面无表情地说：“19组2号，18组4号，你们违反工作守则第三条，脱离了群体。违反了第四条，远离工作区域5公里。”

我和栗玛呆立当场。万万没想到，我们会处在这样一种状况之下。

栗玛碰了碰我的手肘，失望地问：“我觉得我跑了很远。怎么才跑出来5公里？”

很久之后我才想明白这个问题。我们左右腿发达程度并不一样。即使我们最初时分一模一样，在成长的过程中踏过的路面也不可能没有区别。这导致在没有视线和参照物帮忙调整的状况下，我们会顺时针或者逆时针跑一个圆圈出来。我和栗玛当然跑了不止5公里，却在距离建筑5公里的地方相遇了。

但我没有回答栗玛。因为我看见1号转过身去，背后的玻璃罐“嘭”地打开。一滴液体也没有流出来。一个一尺来高的小怪物跳到地上。它有花豹子的脸，小白鼠的爪子，翠绿的虹膜，还穿着衣服。

栗玛激动地指着小怪物，似乎在炫耀自己说的都是真的。

小怪物大摇大摆地走到我们跟前。一个声音在我耳畔响起。不是通过无线电，而是直接作用于我的听觉神经。小怪物说：“两个选择：回归集体，还是独立自主？”

我想了很多。我想到违和的脸，我想到火烧云，我想到栗玛对我的批评。我不敢看栗玛，因为我知道我和栗玛的选择必然不同。我还是没法像栗玛那样特立独行。我说：“我选择回归集体。”

我突然一阵眩晕，仿佛置身于深海中无法呼吸。不明液体涌入我的喉咙，灌进我的肺，我恐慌地剧烈挣扎，奋力一跳。瞬间窒息的感觉没了。我感觉我摔在了地上，贪婪地呼吸着空气。我睁开双眼，却不知所措地站在原地。

我抬起头，看见我自己的躯体呆若木鸡，背后的玻璃罐已然打开，液体洒了一地。我扭头，看见几个女人正抬着栗玛远去，像抬着一件无足轻重的货物。

小怪物热情地走上前来，拍拍我的肩膀，非常具有仪式感地说：“305天。整整十个月的孕育，你的意识终于足够活跃了！恭喜你获得新生，自由自在地呼吸吧！我还真怕你选择独立自主呢！”

我傻傻地看着自己小白鼠一样的爪子，忍不住问：“我变成了什么？”

“你看，我们长得一模一样。”小怪物笑着说，“我们都是栗玛。”

【荐　稿：迟　卉】

【责任编辑：邓　越】

《科幻世界》2020年7期

目录

火星探测器——通往未知的远征

星星之火，幻梦家园——科幻世界里的火星改造

那些年我们飚过的船——科幻作品中宇宙战舰的造型艺术

小灵通漫游未来，未来仍有先生——沉痛哀悼叶永烈先生

奇人怪想

生而为人

立足之地

后人类时代最后的光

回声

去他的时间尽头（上）

科学

火星探测器——通往未知的远征

文/频卑

编辑导语：

火星，这颗红色星球，无论是在人类的宇宙探索史还是幻想史上，都一直占据着重要地位。2020年，中国火星探测器“天问一号”计划于7月发射，即将拉开我国自主探索火星征程的序幕。

在这个七月流火的时节，我们特别在本期“科学”和“惊奇档案”版块为大家带来了关于“火星探测器”和“科幻中的火星改造”两个话题，以期能与大家一同更加了解这个令我们充满遐想和向往的邻居星球。

1、2020:绝佳的机遇

2020年前后，是全球火星探测任务相对密集的一个时期。美国、俄罗斯、欧洲、中国都将独自或联合发射火星探测器。选择2020年作为发射时间点，是因为火星每隔26个月才有一次距离地球最近的机会，这是对火星进行探测的“最佳时间窗口”。在这个时间窗口发射火星探测器，不仅可以帮助各国节省运载火箭的能量，还能增加宇宙探测器的有效载荷。

人类一直对太阳系有着孜孜不倦的探索热情，但在太阳系中最大的“宠儿”还是火星。为什么世界各国对探测火星有如此浓厚的兴趣？火星对于人类来说有什么重要意义呢？

2、火星文化——从“荧惑”到《火星救援》

火星的体积仅有地球的15%，通身由于广泛存在的氧化铁而荧荧如火。中国古代星象中将火星称为“荧惑”，因为它的亮度时常发生变化，运行的轨迹捉摸不定，情况复杂令人怀疑和迷惑。古代星占家认为，荧惑主战乱，与兵、丧、饥馑、疾疫等乱象紧密相连，和太白一起被称为两大凶星。无独有偶，古罗马人也以罗马战争之神Mars的名字命名神秘的火星，经过占星术占卜后，认为火星是激情、战斗和欲望的象征。直到17世纪，神秘的火星仍然以无法捉摸的运动轨迹迷惑着天文学家，诱发他们不断地观察和探索。

这是科学家们在火星表面发现的疑似“运河”的痕迹。

1877年，意大利天文学家夏帕雷利通过观测发现，火星表面有许多河渠一样的黑色线条。但当人们将他的发现译成英文时，“河渠”被翻译成了“运河”。这一发现在当时引起了许多天文学家的关注，他们把望远镜对准火星，还有不少人声称观察到了“运河”。而“运河”这一带着人造色彩的词汇，也引起了人们对于火星人的猜想。美国人洛威尔观测火星十几年，根据拍摄到的照片绘制了火星运河图。他认为火星上运河长度变化随季节变化的原因是火星人引水灌溉农田，而表面颜色变化则是作物的生长成熟造成的。

电影《火星救援》剧照

在对火星运河狂热的年代，人们认为火星上有高级文明似乎是无疑的了，于是以火星人为题材的科幻小说纷纷问世。1937年，美国纽约哥伦比亚广播公司以新闻形式发表了改编H.G.自威尔斯科幻小说《世界之战》（War of Worlds）的广播剧《宇宙战争》，称火星上章鱼一样的怪物已经登陆，它们非常聪明，但十分残忍，人类无法阻挡，所到之处血流成河，入侵地球后甚至引起了星际大战。广播剧一经播出，很多人信以为真，陷入了惊慌恐惧，还有人在逃生中受伤甚至丧生。这似乎可以说明，航天技术落后、对宇宙知之甚少的时代，人类对神秘火星的幻想也从未停歇。

如今航天技术高速发展，人类对火星也有了一定程度的了解，关于火星的作品更是层出不穷。马特·达蒙主演的《火星救援》，以美国国家航空及太空总署NASA和其他组织共同探索火星为背景，把时间推移至2030年——那时，NASA的宇航员会定期登上火星，在上面生活和探索。它不仅把关于火星的想象和事实相结合，还以丰富的科学内涵和坚实的技术基础吸引观众，甚至在一定程度上可以作为载人登陆前的火星生存手册。其中，对于居住舱、辐射防护、土壤改造等一系列移民火星需要解决的问题也进行了大胆畅想，体现了人类对未来载人登陆火星的期望。

“火星2020”登陆区附近发现怪异矿床

现实中，自阿波罗登月后，火星这个地球轨道外侧最靠近地球的行星，就成了人类最念念不忘的目标。它处于太阳系的宜居地带内，有稀薄的大气层，是最有可能发现生命的星球。它是人们未来的希望，特别是在火星上寻找可能有的生命，更是成为世界科学家的一大梦想——如果火星上有生命和水，它可能就是适合人类居住的另一颗行星，人类也就有可能向火星移民，开辟新的生存空间。正因如此，研究火星有利于人类进一步认识地球、火星及太阳系的形成和演化过程，从而预测地球的未来、为开辟新的家园作基础。

火星上到底有没有生命？火星是地球的前身还是地球数亿年后的样子？人类何时能去火星定居？好奇的人们越来越想揭开这颗邻近行星的神秘面纱，火星探测器也应运而生。

3、经验与挑战——火星探测器技术发展史

冲天的火箭与升腾的热浪，在我们熟知的太空发射场景之后，来到火星的探测器又是怎样精准进入火星的轨道呢？

初期发射的火星探测器在到达火星附近后，会使用主动制动（利用自身携带的推力器产生推力制动）的方式实现减速。2001年发射的“奥德赛”首次使用了一种被称为“气动减速”的技术，利用火星的大气来代替发动机推力，减小飞行器的速度，使飞行器能够沿轨道每一圈飞行逐渐降轨来靠近火星。

而降落在火星表面之前，为了保证着陆器最终能够安全触地、减少着陆冲击、保护科学探测仪器不受到损坏，就必须要有着陆缓冲装置。空间探测器在地外星球软着陆的方式目前主要有三种：一种是气囊弹跳式，二是着陆腿式，三是空中吊车式，每种方案都有各有利弊。气囊式比较简单，成本低，但只能满足重量小的探测器软着陆要求；空中吊车式反之；着陆腿式则介于它们两者之间。

1997年美国发射的“火星探路者”首次采用了气囊弹跳缓冲着陆方式。2004年，作为“火星探路者”的升级版本，第二代火星车“勇气”号和“机遇”号同样延续了气囊着陆方式，但在此基础上使用了反推火箭，大大减小了着陆时的冲力。随后发射的“好奇”号的着陆过程首次使用了一种名为“天空起重机”的辅助设备助降。在经过大气摩擦减速和降落伞减速后，“天空起重机”开启八台反推制动火箭，进入有动力的缓慢下降阶段。这次成功的着陆为未来的载人登火计划奠定了基础，也开启了深空探测喷气式着陆的新篇章。

探测器着陆过程示意图

火星探测的科学探索之路也并非一帆风顺。探测任务失败的原因往往不只是简单的失误，还有其背后隐藏的心态问题。1999年的火星气候轨道探测器下落不明，美国航天局的工程师总结，“探测器进入火星大气层时飞得太低了，可能导致烧毁。”事故原因表面上看来是因为设计人员计算时将数据搞混了。但深思细品，则是当时“更快更好更廉价”的任务方针酿成的后果。常规的“二次确认”被省略了，当有人发现错误时，他们得到的回答是“你们得证明我们偏离轨道了”，而此时探测器还尚未偏离。不确定性被当作了放弃确认的借口。

科学家们吸取教训，采取了更为严谨的科研态度。美国2005 年发射火星侦察轨道器的团队吸取了失败任务的教训，才让这次任务变得非常成功，发射的探测器至今仍在运行。

随着探测器深入越来越寒冷的太空，到达火星时阳光的强度只有地球的一半，因而需要更多的太阳能板或者更高效率的供能电池，以满足能源需要。在科学家的不懈努力下，2012年，第三代火星车“好奇”号不再采用太阳能电池板，而是采用核动力，因而可以全天候工作，也不再惧怕沙尘暴和极端天气，在火星表面的连续行驶能力和机动能力也更加强大。

火星漫游者好奇号

1997年，美国宇航局的“火星探路者”安全降落在这颗红色星球表面。在降落之后，它释放出一辆被称作“旅居者”的小型火星漫游车，这是人类史上第一辆在火星上行驶的车。以往，探测器一旦着陆就无法移动，即使发现着陆点不远处的物体也无法探索，因为着陆器没有可供移动的设备。但从“旅居者”开始，火星探测器第一次装上了轮子，可以根据指令在火星表面进行移动探索。携带了十多种“科学武器”的“好奇”号相当于一个标准的野外地质学家，这是火星探测领域的一次大跨越。

1962年11月，苏联发射的“火星一号”探测器被视为人类火星探测的开端，在1966年后，每两年一次的有利窗口期间，都有火星探测器发射。人类使用空间探测器进行火星探测的历史几乎贯穿整个人类航天史，目前为止，人类已经先后46次尝试发射了大约50个火星探测器，对火星及其卫星实现了飞越、环绕、着陆和巡视探测，获得了无数珍贵的科研资料。

整个火星探测过程涉及多方面、多学科，难度非常大，整个火星探测史可谓是败多胜少，但火星探测就是在一次又一次的失败中不断前进。火星探测器是载人火星的“先行者”，每一次进展都是围绕着发射、着陆、能源、探测等问题而进行，进而为载人登陆火星积累经验。今后人类也将继续总结经验、反思教训，以迎接新的挑战。

4、火星探测的“超级2020”

平均每26个月才有一次地球奔向火星的时间窗口。从上一次的窗口期2018年5月到现在的2020年7月，两次窗口之间已经集中了6次发射与10个探测器，堪称人类有史以来火星探测最为密集的时期。

从轨道拍摄的耶泽洛陨坑附近怪异矿床

美国计划发射的“火星2020”着眼于未来，计划展开一场超时空接力赛：采集火星岩石和土壤样本，存储起来，以待后续火星探测器将它们取回并送回地球，为进一步的分析研究提供保障。“火星2020”还有一个很重要的功能就是提取大气中的氧气，这项技术对未来登陆火星的宇航员很重要。如果有关技术取得成功，不但能发射更大、更复杂的探测器，还有利于载人飞船降落技术的开发和成熟。

2020年7月，阿联酋研发的“希望号”火星探测器将按照计划搭乘日本的H-2A火箭升空。“希望号”是运行在火星轨道的紧凑型探测器，将环绕火星进行4年勘测任务，绘制火星详细地貌和大气变化情况，期望解开火星上水源消失的原因。

而这个新窗口期里，中国也将在火星探索上开启全新征程。2017年的“两会”上，全国政协委员、中国科学院院士叶培健就中国火星探测发表了意见。他表示，国内航空航天有关部门现正在进行火星探测器的研制工作，预计2020年将发射中国首个火星探测器，经过7个月的飞行，于2021年飞抵火星进行科学探测。他还说，在这次任务当中将完成对火星的全球观测，这将是世界第一次。

中国火星探测任务命名为“天问”，取自屈原《天问》。按照计划，“天问一号”火星探测器要一次性完成“绕、落、巡”三大任务，这是世界航天史的首创。而长征5号运载火箭也是首次搭载三套不同目标的设备，一次发射任务就能完成多种不同需求的发射计划，火星轨道卫星将与火星地面的火星车联合进行任务，完成火星上的地貌、大气、环境以及磁场多方面的数据资料收集，这种空间与地面立体配合的方式将比其他国家探测收集到的资料更为详细。相信“天问”系列，会秉承先人的精神，面向未来，不断探索，勇于创新。

5、展望未来——载人火星探测是下一目标

长征5号运载火箭

从人类第一次探索这颗人类熟悉的红色星球至今，火星探测的成功率越来越高，技术已经逐渐成熟。装备于探测器上的精密取样观测仪器、太空起重机技术实现的软着陆、核动力发电技术确保的能源供给……这些新的探测手段、着陆方式、能源供应技术为未来的载人登陆火星任务提供了基础，为人类向火星移民、开辟新的生存空间提供新的希望。

中国火星探测计划

载人登陆火星已经成为全人类的共同梦想。虽然人类探索火星的道路仍充满挑战，但不惧挑战和不懈探索的精神正是人类社会蓬勃发展至今的动力。火星探测器作为载人火星航天的“先行者”，将为人类登陆火星提供坚实的技术保障。未来，载人登陆火星、改造火星环境、火星移民也许并不只是科幻小说里遥不可及的梦想。

在通往未知的远征中，让我们拭目以待。

【责任编辑：艾 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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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星之火，幻梦家园——科幻世界里的火星改造

文/谢云宁

引言

“黎明，第一线阳光照亮了‘鹰之家 ’的峻岩，大家不约而同地跳了起来。

我们穿着加压的宇航服，鱼贯地沿着梯子踏上火星的土地，第一件事是立旗杆，举行升旗仪式。不锈钢12节套管制的旗杆，插在钻头深深打出的洞穴里，上面飘扬着我们的国旗。没有乐队，放了国歌录音带。

然后我们建造营房。一个直径约为100米的半球形特种玻璃罩子，在火星的春天的太阳下闪闪发光。氧气发生装置立刻启动了。在这透明罩子里，空气成分、温度、湿度、气压，完全按地球条件安排。而且，罩子里的地面，是严格消毒了的——为了防止火星土壤里有害物质侵入人体。当测试器指出各项指标已经达到地球标准时，大家不约而同地拧开头盔，脱去笨重的宇宙服——虽然在火星上它已显得有如纱衣一样轻盈——让四肢沐浴在灿烂的阳光之中。

我们终究在火星上建立了第一个据点。”

——郑文光《战神的后裔》

在科幻文学史上，火星无疑是除地球之外着墨最多的一颗行星。作为科幻文学一个永恒的母题，并无夸张地说，这颗距地球平均三光分的星球是所有科幻作者心中的一个精神原乡。

事实上，人类创作的科幻小说比人类更早地抵达火星。2007年“凤凰”号火星探测器成功登陆火星，其携带一张二氧化硅制成、名为“火星幻想”的数字光碟，光碟携带着大量火星题材的科幻小说。在2011年雨果最佳短中篇小说《火星之皇》中，艾伦·斯蒂尔以它为灵感讲述了一个治愈系故事。一位火星开拓者因地球至亲遇难陷入了严重的抑郁症。后来主人公在火星北极圈的一次取水任务中无意找到了那张光碟。他沉浸进了光碟中的科幻小说中，一个个光怪陆离的“火星”故事让他寻找到了活下去的力量，并支撑着他最终返回地球。

这或许就是科幻文学独有的力量，从艾萨克·阿西莫夫、郑文光到斯蒂芬·巴克斯特，历代科幻作者在幻想世界里的火星上开天辟地，移山造海，乐此不疲地进行着改造火星的宏大科学实验与思想实验。这些非凡的作品又激励着如“硅谷钢铁侠”埃隆·马斯克这样的科幻迷在真实世界中一步步走向火星。在火星探测如火如荼的今日，我们不妨跟随科幻的脑洞，畅想一下火星改造的未来可能吧。

1 预备阶段——从脑洞绮梦到移民向往

火星，作为“人类最熟悉的陌生星球”，直径只有地球的一半，质量只有地球的百分之十一，表面平均温度只有-62℃，气压仅为地球的1/200。由于个头较小，在太阳系诞生之后火星比地球更早地冷却，也一度温暖而湿润，有着浓厚的大气层、活跃的火山以及遍布星体表面的海洋。不幸的是，火星在岩石化后的几亿年中失去了磁场。汹涌的太阳风飞快地剥离了火星的大气（尤其是氧气）。火星褪变成了荒芜、冰冷的沙漠，就像是一个短暂绽放、已经死去的地球。

20世纪早期，望远镜视野中的火星仍笼罩在神秘面纱中，科幻作家们用想象力构造出了一系列深入人心、充满意趣的形象：Ｈ.Ｇ.威尔斯的火星人、艾德加·莱斯·巴勒斯的火星公主、洛厄尔的火星运河、加勒特·塞维斯的入侵火星的爱迪生等。那个年代的火星科幻小说，并无太多严谨的火星科学知识，充盈着温情浪漫却又多少有点儿不切实际的幻想。

在众多火星题材科幻中，1940年代的雷·布拉德伯里的《火星编年史》是一座无法回避的高峰。2012年美国航天局将“好奇”号在火星的着陆行动命名为“布拉德伯里着陆”，以为致敬。《火星编年史》描绘了一个诗意与诡谲的火星，这是一个有着原始火星人、失落之城、运河系统的火星，人类移民犹如早期美国西部拓荒者一般生活在殷红雾气弥散的火星上。地球人带着人性固有的缺陷置身气氛怪诞的外星异域，蔓生出一个个哥特式的小故事。其中有一个故事令人印象尤其深刻，一个地球人和一个四五千年前火星人的灵魂，在一个幽深夜晚相遇了，两个灵魂最初无法相互理解，激烈争辩，最终达到和解。发生于火星的编年史，投射出的却更像是一场盛极而衰、不断回望的人类文明史。

20世纪后半叶，火星探测器的发射令火星坍塌般显露出荒芜死寂的真实面目，科幻小说中对于火星的想象也发生了巨大的改变。正如伊安·R.麦克劳德在《德雷克方程式新解》中的一段描述：“汤姆亲眼看见了火星渐渐成为一颗死星的全过程——不仅是在现实世界里，还在他爱读的科幻小说中。那些前额突出的火星人先是蜕变成原始的穴居人，接着变成生活在荒原上的胆小的袋鼠似的生物，后来更变成一种虫子，居住在火星恶劣土壤中的幽深的孔隙里；然后又变成厌氧藻类，直到最后彻底消失。”

既然火星是一片尚无人迹的荒原，科幻作家对火星有一些另类的想法也就不足为奇了——移民过去，搞个火星大开发什么的，不香吗？

被称为“火星叔叔”的科学家杰弗里·A.兰蒂斯在《坠落火星》中对移民火星有着一个疯狂而黑暗的想象——用流放犯来完成火星的初步改造。21世纪中叶，地球上所有的政府都废除了死刑，十恶不赦的罪犯被送上火星。简陋的飞船直接坠落在火星表面，侥幸存活的人盘踞在飞船周围形成部落。蛮荒的流放地变成了一个大型的“饥饿游戏”现场，贫瘠的资源让火星部落相互攻击，血腥杀戮。绝大部分移民死于饥饿与谋杀。有人死亡，对于活着的人来说是一桩莫大的福祉，因为尸体的有机物质可以将另一平方米的贫瘠的火星沙转化成温室土壤，供幸存者培植农作物。

这样自生自灭、无须对火星作出任何改变的移民方式更像一次探究人性的思想实验，令人不寒而栗。

而同时期更多具有科学色彩的现实主义科幻作品，如本·波瓦《火星》与《重返火星》，以及安迪·威尔的《火星任务》等等，则不约而同地选择了类似极地科考的初级改造模式——建立火星科研站。

宇航员利用飞船携带的可充气的太空舱，迅速地在火星荒漠上搭建出一个超大的密封透明的“穹顶建筑”。这样的“大帐篷”分成了一个个功能分明的舱体：生活舱、资源舱、科研舱、生命支持舱，其中生命支持舱是最为关键的一环。这是一个如地球温室大棚一般的空间，宇航员能够如《火星救援》中的马特·达蒙般躬身劳作，种植各种蔬菜、粮食。温室植物需要大量灌溉的水资源是一个令人头疼的难题，宇航员需要操控火星车去到遥远的极地运输冰块回基地融化。此外，培植农作物的土壤也不能简单地就地取材，基地的科学家必须使用来自地球的肥料与细菌对火星土壤进行一番改良。

一旦播种成功，茁壮成长起来的植物还能进行光合作用与产生氧气，在基地中形成一个封闭的生物再生生命支持系统。

2 实施阶段——火星改造的N个步骤

科研站虽然可以担当生命庇护的孤岛，然而基站以外仍是不宜生存的不毛之地。人类想要大规模移民，形成殖民文明，就必须对火星生态进行一番翻天覆地的“地球化”改变。于是众多科幻作家淋漓尽致地描摹了一幕幕波澜壮阔的火星改造史。

火星改造的第一步：创造磁场。

毕竟磁场是行星文明的一个先决条件，如果失去磁场的保护，即使我们短暂地创造出拥有海洋与大气的生态圈也都是徒劳。

有科学家大胆地设想，一颗直径在100千米以上的小行星，如果以合适的速度和角度撞击火星，就可以使其内部熔岩活跃起来，那么火星的磁场也将会被建立起来。当然，想要精准操控一颗大质量小行星远超出目前人类科技能力。

在另一种方案中，人类可以在火星和太阳之间轨道的火星拉格朗日点形成一个偶极场，强度为1-2特斯拉磁场将火星整个包裹其中，使其免受太阳风的侵袭。

杰弗里·A.兰蒂斯的《生态形成》中有更疯狂的想法。在火星同步轨道上利用火卫二熔岩电解获得的金属制造一个庞大太阳能面板，收集起来的巨量太阳能转化成电能，以微波的方式传递至火星表面。围绕火星赤道铺设的超导输电线路，将涌动十亿安培的电流围绕火星，在形成磁场的同时还能给人类城市输送电能。

火星改造的第二步：加厚大气圈。

一种直接方案是：在火星建设排放温室气体的工厂，释放出的温室气体吸收太阳光，使气温升高，而升高的气温使两极的干冰气化，更多的二氧化碳可以被排入大气。科学家们甚至寻找到了一种超级温室气体：八氟甲烷（C3F8）。这种神奇的气体只需要占到火星大气层的六百万分之一，就可以将温度上升30度，并且对人类无毒无害。更为关键的是，构成八氟甲烷的碳和氟存在于火星。

不过，即便如此，改造火星大气也需花费上百年时间。

而一个更为激进的方案是：使用核弹。在火星两极不断引爆核弹，创造两个新的迷你太阳，融化冻结的二氧化碳，形成火星大气。

此外，核爆火星表面的大量死火山，使其持续地喷出气体，造成全球变暖或温室效应。当然，核污染以及巨量扬灰也会是种顾虑。

火星生态改造的第三步：创造液态海洋。

经勘测，火星极地暗藏着巨大的地下水库，人类只需考虑如何将其搬运到火星表面。《火星三部曲》设想，在火星同步轨道建造大型轨道阳光反射器，直接把巨量阳光反射到极地，融化地下的冰川形成液态水。

我们还可以将目光转向火星之外。火星区域有彗星频繁造访，通过在彗星上引爆核弹，再加上火星同步轨道阳光反射器的修正轨道，精准引导彗星撞向火星地表。彗星的主要成分是冰，碎冰在撞击中融化，填充干涸的河道，形成一个个广阔的湖泊。人类移民可以在湖泊中播撒藻类种子以及各种基因改造过的海洋生物，火星先驱者将暂时进入到“渔猎文明”。

接下来，人类开拓者需要寻找几位得力的“帮手”继续对火星生态精雕细琢。

植物：荒芜的火星表面需要大规模植物的绿化，因为植物能吸收二氧化碳制造氧气环境。科学家们甄选的结果让人震惊，在充满二氧化碳的大气、高碱性的土壤条件下，啤酒花可以毫无困难地开枝散叶。可以畅想，未来这种弥散着淡淡啤酒清苦香气的植物遍布火星是多么醉人。

火星特殊的环境下，我们或许还需要一些特别的植物。《战神的后裔》里设想火星上遍植了一种富含叶蓝素的植物，因为蓝色光波长较短，能够反射蓝光的树叶可以吸收与储存较多的热量。

微生物：除了植物，人类还能带蓝藻这样能抵挡宇宙辐射的原始细菌去到火星，改造火星大气。同样，某些细菌还能让贫瘠的火星土壤充满养分。另一方面，运用“魔鬼积木”般的基因改造技术，改造后的微生物能够生产出燃料、塑料以及建筑材料，用于移民的火星建设。不过，如此旺盛进化的微生物疯狂蔓延，会不会聚合异化出怪异的新物种？就如贵家悠在科幻漫画《火星异种》中描述的，人类将地衣与蟑螂送至火星用于生态改造，然而有一天人类不得不面对与进化后的火星蟑螂异种战斗的窘境。这种未来也需警惕。

纳米机器：由于地火距离遥远，加之火星环境极端，大量运送工人搞基建并不科学。如《老宇航员和建筑工人的火星之梦》描述那样，未来我们可以向火星投放无数3D打印机，就地取材，充分利用火星自然资源（比如氧化铁岩石中的铁物质，将提取得到的生铁转化为金属粉末，再用高功率激光熔化）打印出灰尘大小的纳米机器人。这些微小的“基建狂魔”不分昼夜地挖掘、找矿、筑路、建房，飞速建设出城市、发电站、太空梯、飞船发射场。

纳米机器的控制中心可以运行于火星的同步轨道之上，通信链遍布整个火星，就能做到操控的无时差。

同时，可以像游戏《改造火星（Terraforming Mars）》那样，采用远程网络游戏的方式让更多地球人认领火星上一亩三分地，制定与监管工程进度。

很快，火星基建工程将进入到一个重中之重的环节——可居住的城市。地下城市或许是一个优先项。已知火星有大面积地下沟渠，是古老的熔岩通道，来自早期洪水的冲刷。人类可以利用它们建造出一个庞大而幽闭的地下城，抵挡宇宙射线以及火星表面的强风和沙尘暴。

当然，骨子里更习惯光明的人类还是会更乐于将栖息地置于星球表面。

对此建筑师提出了很多天才的构想，如著名的“红木森林”。类似树木结构的城市看上去是一个个白色穹顶：表层材料强度高、质量轻且能防范微型陨石；内部树状结构可以从土壤中汲取养分和水进行储存；内部地下是树根一样勾连交错的地道系统，有独立的居住空间和通路。

一座座城市像蘑菇一样生长在地面上，配备离子推进发动机的悬浮车穿行在城市之间的真空管道。

就这样，火星改造工程全部完成，地球移民可以分批抵达，移居其中，休养生息。

火星改造的逆向操作：

纵观以上浩大工程，一定有读者会吐槽它们代价高昂。那么何不转换思维，就如弗雷德里克·波尔在《火星超人》里描述的那样，对人类自己开刀？通过基因改造和机械化工程，将人类改造成为细胞能抵挡宇宙辐射，直接呼吸火星稀薄大气中的二氧化碳，无须太空服就可以火星漫步的生物？当然，这样“定制”出来的火星人还算不算人类？或许志在走出地球摇篮的人类必须接受身体与精神异化所带来的阵痛吧。

完成了物质层面的改造后，科幻作家们也探讨了火星社会形态：金·斯坦利·罗宾逊《火星三部曲》里的母系社会，郝景芳《流浪玛厄斯》“资源共享”的公有社会，格雷格.贝尔《移动火星》中的政治族盟，苏学军《远古星辰》中屏蔽地球的强硬政府……无一例外，崭新的社会形态不可避免地与地球固有的僵化文明发生了矛盾、冲突，甚至滑向了战争的深渊。

技术无法解决所有的问题，火星上的人类社会也不是乌托邦。科幻小说中的火星未来就如一面镜子，警示着人们不要去踏入失败的覆辙。

尾声

“我们为什么要去火星？”这是一个需要不断追问的问题。

如刘慈欣所言，“在这无数可能的未来中，不管地球达到了怎样的繁荣，那些没有太空航行的未来都是暗淡的。”移民火星并非简单解决地球拥挤，更是人类扩展自己文明的契机，让火星成为进军星辰大海的一亩试验田、中继站、桥头堡。在一个危机四伏的宇宙中，火星或许将成为人类文明有意播种下的一粒种子，谁也不知道未来它会长成什么模样，但它毕竟为人类文明保留一种可能性。

另一方面，火星能帮助我们了解我们在宇宙中的地位。曾经更早冷却下来的火星为什么没有如地球那样出现过生命，生命起源是不是宇宙中一种极其偶然的脆弱奇迹？

未来有一天，当科幻变成现实，人类开拓者站立火星之上，抬头仰望火星的夜空，地球与其他繁星一同散发出璀璨夺目的光芒，他们对于宇宙以及人类文明定会有不同的感受。

【责任编辑：艾 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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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些年我们飚过的船——科幻作品中宇宙战舰的造型艺术

文/索何夫

每当有太空歌剧的大片上映，比如最近的《星球大战》新三部曲，我们总能听到一种来自“硬科幻爱好者”的声音：“这不是科幻。”“这不科学。”

这样的说法并非没有道理：事实上，在第一部《新希望》杀青时，乔治·卢卡斯也说过，《星球大战》“不是一部科幻电影”。这部受到黑泽明电影叙事与故事结构深刻影响、并保留了大量20世纪上半叶“太空牛仔”小说风格的电影，也确实充满了不那么“硬”的地方：比如玄之又玄的“原力”，其中的太空战争也有强烈的复古风格。

即便只略略看过电影，巨大的帝王级歼星舰（Imperial Class Star Destoryer）的造型也令人印象深刻。这些庞大战舰的造型并不类似现实中的军舰，横剖面大致呈楔子状的锐角等边三角形。高耸的舰桥和巨大的推进器位于三角形的底上，而整个舰体则从后向前逐渐收窄，识别度一流。

当然，设计师们把银河帝国的主力舰弄成这样，不仅仅是为了让它显得卓尔不群。事实上，在《星球大战》背景故事中，它的特殊造型被赋予了一个相当符合逻辑的解释：为了确保舷侧火力能够有效集中到战舰前方。

虽说这一解释并不稀奇，但只要稍稍想想便能发现其中耐人寻味之处：现代军用舰只上，武器装备要么沿着船体中轴在甲板上方对称（如各种舰炮），要么位于甲板之下的舰体内（如垂直导弹发射单元），几乎没有布置于舰体两侧的。舷侧火炮这种装备其实是风帆战列舰时代的老皇历：在前装填滑膛炮时代，因为舰炮的射击命中率相对较低、弹着点散布范围很大，且火炮射速缓慢，风帆战舰为了最大限度发扬火力，往往排成一列纵队、亦即战列线，用众多舷侧火炮同时射击。这种战术在17至18世纪逐渐成形，到19世纪初的特拉法尔加角海战前后达到顶峰。而19世纪中叶，由于蒸汽铁甲舰的出现，这种战术开始受到了横队战术的挑战——在利萨海战后的19世纪下半叶，许多国家的海军都转而使用横队，强调以主力舰的正面火力压制敌方纵队、然后高速强行突破。在这一时期，主力舰往往将主炮布置在船只的前甲板和船腰部位，大致呈锐角三角形，以确保火炮的前方射界……

《星球大战》系列中的太空战，恰恰是将19世纪的海战高度浪漫化后硬“搬”到了太空中，其中的战舰设计，也正是为了这种“场景再现”而服务的：在《星球大战》系列的前传三部曲，尤其是第三部的科洛桑太空战中，卢卡斯影业燃烧了巨额特效经费，极为精细地还原了一场大气层外的特拉法尔加角式会战：银河共和国和分离主义邦联的巨大战舰在太空中沿着细长的战列线一字排开、互相轰击，在战舰的船舷上，成排巨大的固定式舰炮以风帆时代的速率缓慢而沉重地喷吐着巨型炮弹。甚至，卢卡斯故意将战舰上的舰炮设计成了需要手动操作的类型：在不止一个特写镜头中，我们能看到B1战斗机器人和克隆人士兵忙碌地搬运和装填巨大的实体炮弹，用手动方式控制火炮复位、调整俯仰角并射击。而正传三部曲中，“进化”为三角形的帝国战舰则一边直挺挺地高速冲向目标、一边将火力朝舰首方向集中，与现实中19世纪下半叶的海战方式别无二致——事实上，在“执行者号”无畏舰（达斯·维德的旗舰）被击毁前，指挥官的最后一条命令正是“朝舰首方向集中火力”！

总之，虽然“在太空中复刻19世纪海军”显得“不够科幻”，但《星球大战》的太空战舰设计确实取得了审美层面上的重大成功，并且高度契合了电影的艺术表现需求：前传三部曲中那些一字排开的“太空风帆战列舰”相当有效地营造了银河内战的宏大感和史诗感，而正传中动辄朝着主角舰船直扑而来的帝国歼星舰则极大地强化了敌强我弱的威压感和银河帝国的国家恐怖主义色彩。甚至在涂装上，银河共和国的战舰（比如猎兵级）色调也更加柔和，与帝国统一的银灰色涂装体现出的严酷无情形成了强烈反差。

作为帝国的对手，正传中义军同盟战舰的外形同样是设计服从表现的典型：与整齐划一、庞大骇人的帝国歼星舰/无畏舰不同，义军同盟的战舰除了整体上“小一号”外，另一个突出的特点就是“杂”了——庞大的蒙·克莱梅利级巡洋舰有着大致成梭形的舰体、表面布满了气泡状的不规则上层结构；尼布隆-B护卫舰则有着非常明显的“蜂腰”和同样怪异的高大外部结构。更小的科雷利亚炮艇、锤头级护卫舰、武装运兵船更是造型五花八门，相当一部分甚至与电影中的民船造型颇为相似；至于“千年隼”这种武装船只，索性就是从量产版民用货船改造而来的。但也正是这些缺乏统一标准、“自由奔放”的造型风格，相当有效地表明了义军“来自人民”的特点，以及其复杂且多元化的来源，有力渲染了整个银河共同对抗帝国暴政这一基调。

不过，虽说《星球大战》系列是标准的太空歌剧，但作为美国二十世纪七八十年代科幻电影的典型产物之一，这种“不科学”的让步仍然是相对有限的。写实主义仍大量存在于《星球大战》的太空战中，比如舰载机在太空战中的大量运用、利用陆基武器平台辅助行星防御作战。相较之下，更“新”的太空歌剧则完全没有了这类顾虑，在强调艺术表现方面走得更远。

在通过造型差异区分阵营方面，同为太空歌剧界一等大IP的《星际迷航》算是一个典型。或许某些《星球大战》爱好者会对一些不那么出名的舰只的阵营归属感到困惑，但《星际迷航》则绝对不会——因为它的每个阵营的舰船全都是“一个模子出来的”，所有舰艇都遵循着大致相似的几何构型，而且有着被刻意凸显的识别度。

以好斗的克林贡人为例，他们的战舰“猎禽”无论大小强弱，全都在外形上高度模仿猛禽，有着张开的双翼和细长舰身，并且辅以相对艳丽显眼的醒目涂装。而相对的，人类一方的各路联邦战舰的造型，基本都与大名鼎鼎的进取号（Enterprise）相去无几：充满科技感的巨大碟状主船体和相对“苗条”而干练的舰身构成了它们的标准“招牌”。

此外，博格人的“立方体飞船”也颇有特色。这玩意儿最大的特点就是，它整体上就是方方正正的一块、完全没有明显的外部建筑——倒是和这个没有自我意识的半机械种族的审美风格相当搭调。不过这其实也不奇怪。毕竟，在太空中的飞船并不像海洋上航行的船只，尤其是在高度模块化设计的状态下，其外形大可以极简、省略掉那些脆弱而复杂的外部建筑。因此，立方体甚至球体不失为一个合理的选择。

相较于乐观向上、更偏向标准科幻风的《星际迷航》，另一套科幻大IP、以冷酷黑暗（Grim dark）与“类奇幻”风格著称的《战锤40000》中的战舰造型，则进一步将对不同艺术风格与审美风格的强调走到了极致——以桌面游戏出身，它从一开始就有着将宇宙战舰这种大号棋子做得精益求精的强烈冲动。而充满悲观主义的黑色哥特风格更是为它的战舰艺术设计提供了不少背景加成。

在《战锤40000》的各类宇宙战舰中，最常见、数量最多、也最具有这部作品“本格”特色的战舰，自然是人类帝国的舰艇。剧情中的人类帝国技术衰退、愚昧落后、有着强烈的中世纪宗教特质，而这种特质在战舰造型上也体现得淋漓尽致：许多大型战舰看上去甚至不像是作战舰艇，而更像是飞行在宇宙中的教堂或者神龛。在它们有着巨大的彩色窗户、高耸的尖顶和其他充满了前现代气氛的哥特式上层建筑上，繁复华丽的巨型雕像鳞次栉比，而代表“人类的纯洁性”的醒目颅骨标志更比比皆是。即便是稍小一些的船舰也处处有浓烈的宗教气氛。

不过，“战锤”系列中的银河毕竟是个危机四伏的所在，光靠宗教氛围显然不足以御敌。但作为比《星球大战》更加“本格”的太空歌剧，《战锤40000》中的太空战甚至显得更加“古典”一些——在这个“特立独行”的世界观中，人类最重要的舰对舰作战方式之一竟然是……跳帮战。

没错，跳帮战。

古典时代，由于海军的舰载武器威力很难直接击沉敌方舰艇，战斗人员直接登上敌船夺取控制权的战术——“跳帮”一度大行其道。但到了近代，大口径火炮的出现让海军交战距离越来越远，而且纵然能够接近，也会遭到速射武器的压制——在日本倒幕战争的末期，宫古湾海战便是因此而发生了战况逆转。在之后的海战中，跳帮战术便逐渐遭到了舍弃。也正是由于这种战术看上去实在是过于不靠谱，即便是在20世纪的大多数太空歌剧作品中，也极少出现。《星球大战：新希望》开头那段达斯·维德率领501军团跳帮义军船只、试图夺回死星设计图的镜头，在“标准”太空歌剧中已经算是罕见的特例了。

但是，酷爱古典美学的游戏公司Game Workshop却不打算随大流。从《战锤40000》第一版《行商浪人》开始，跳帮战就被设定为重要战术之一——而为了让其合理化，类似于载人反舰导弹的“跳帮鱼雷”，甚至更加“玄学”的传送突袭等手段纷纷出现。为了对抗这种威胁，人类战舰必须保留数量众多的舰船防卫部队、甚至还得在船只上设立防御工事。许多战锤背景下的巨型军用宇航器甚至直接变成了“漂在太空中的要塞”，比如各式各样的“星堡”，或者帝国之拳军团的移动基地“山阵”号。这些庞然大物大多高墙林立、碉垒重重，活脱脱就是太空中的中世纪城塞。

另外，《战锤40000》也在“看风格识种族”上做得相当不错。兽人（Ork）的炮舰和巡洋舰造型看上去就像是一大堆废铜烂铁拼凑而成、天知道能不能太空航行的丑陋玩意儿，而其主力舰——“攻击卫星”（attack moon）索性就是在被挖空的岩石小行星或者小型卫星上装上巨大粗糙的推进器和武器系统变成的。艾达灵族的战舰修长、轻灵，迅捷，而且有着标志性的羽翼状结构。综合实力最为弱势的钛帝国（Tau）的舰艇相对较小且更为实用，有着类似海洋生物的外形；曾经的银河霸主太空亡灵们的“墓穴舰”宏大而神秘，充满了古埃及风格的装饰结构。至于最“另类”的泰伦虫族，其战舰则是彻头彻尾的巨大活体生物，庞大到令人望而生畏的地步。当泰伦攻占并“吞食”一个行星时，这些巨型战舰会悬浮在星球的大气层外、通过细长的活体管道直接吸收已经被消化成有机物糨糊的行星生物圈。

值得一提的是，作为《战锤40000》的精神同胞和忠实模仿者，即时战略游戏《星际争霸》系列中，各大种族的舰船造型正是战锤中战舰的“现实化”改造版——人类的各级战列巡洋舰，无论是早期的“巨兽”级，抑或是后期的“戈尔贡”级，其四四方方、极具金属质感的造型，遍布船身的大小火炮，都与战锤系列中人类帝国的舰只有着无法撇清的联系。但是，为了便于展开传感器阵列与安置武器系统而设计的“双髻鲨”式舰首，以及相对而言“朴实无华”的外观，又与战锤式的哥特风格做了有效的切割。而星灵（Protoss）一族与艾达灵族、虫族（Zerg）与泰伦虫族的“血缘关系”也十分显著，前者金光闪闪、外形竭尽华丽的巨型母舰“亚顿之矛”号无论在设计目的（移动避难所）还是造型上，都酷似流亡灵族的“方舟世界”，后者的生物战舰“利维坦”与泰伦虫族活体飞船之间的关联性更是不言自明。

《光晕》系列星盟的主力舰

《光晕》系列人类飞船

不过并非所有太空科幻都喜欢走“华而不实”的路线，以现象级射击游戏起家的《光晕》系列就是个很好的反例：在二十年前，《光晕1》的玩家们在看到开头动画中的“翠鸟”级巡洋舰（更准确地说是辅助巡洋舰）“秋之柱号”时，大概有不少人都难免失望——这艘承载着全人类希望的战舰看上去就是一截灰不溜秋、棱角分明的“漂”在太空中的大水泥柱子，没有任何装饰，也没有显眼的上层建筑，只有一个和舰身相比小得不成比例的悬挂式舰桥，无论从哪个角度来看，都不威风。

不过，作为高度偏向现实主义风格的科幻作品，《光晕》系列的飞船——尤其是没有先行者遗留黑科技加持的人类飞船——的设计虽然不够美观，却比着重艺术效果的太空歌剧要合理得多：地球海战中，舰桥的作用是通过增加高度以抵消地球曲率的影响，为战舰上的指挥或观察取得更好的视野。然而，太空并非行星表面，更没有曲率可言，让全体指挥或控制人员聚在巨大的舰桥之内，唯一的“好处”仅仅是方便敌方将他们一次性蒸发掉罢了。除此之外，虽然太空中只要推力足够，长成啥样的飞船都能跑得动，但大量叠屋架床式的外部结构会极大地增加舰艇的被弹面积和进行装甲防护的难度，而且为损管部门制造出巨量难题。于是，尽可能地将主要功能区整合到舰体内部，就成了最合适的选项。

当然，《光晕》系列中人类舰艇的粗笨模样，也和它们的作战方式以及主力装备有关。为了对抗船坚炮利，还有发达的护盾技术护身的星盟舰艇，单发威力足够强悍的磁力加速炮系统是关键装备。这些直径以米计算的超巨型电磁炮虽然原理并不复杂，但却需要极长的炮管和巨量能源进行加速，以便击穿敌舰，这直接导致人类战舰的一切其他设计需求必须为这种每艘船只能塞进一两门的大家伙“让路”，其外形自然变得很不美观。在现实中的人类造船史上，曾经于19世纪末风靡一时、并被中国海军大量购买建造的“蚊子船”在设计思路上便与UNSC战舰颇为类似。

相较之下，作为技术发达（或者说侥幸捡到了发达的古代技术）的强大外敌角色，星盟一方的舰只倒是漂亮得多——为了体现其压倒性的技术优势，星盟战舰不但全都配置了能量护盾，而且完全看不出显著的外部结构：它们将传感器、武器系统、船体装甲等统统模块化集成到了船壳之上。在官方小说中，星盟驱逐舰的等离子炮开火时，只是“红色的光芒在船壳上聚集”，看不到明显的火炮结构。至于这些战舰的指挥/控制系统，更是深藏舰体内部深处。虽说这种设计仍然无法阻止神勇无敌的士官长前去刺杀战舰指挥官，但在合理性方面已经足够了。

在近现代科幻史上，源自各式各样UFO的“飞碟”，也是“外星宇航器”的一个重要门类。只不过，碟型飞行器设计在人类航空史上相对不算成功，而碟型战舰的构思更是被证明为彻头彻尾的失败（沙皇俄国在黑海建造的这类特殊外形战舰，被证明为甚至无法在航行过程中稳定射击）。因此，这种造型也鲜少在以“卖情怀”为主的太空歌剧中出现，而更多地被用于扮演“先进外星智慧生物入侵地球”的外星人载具。比如，堪称典范的《独立日》便将人们的“飞碟恐惧症”发挥到了极致：在片中，搭载着超巨型主炮和大量舰载机的外星飞碟以雷霆万钧之势抵达地球主要城市上空，先是拒绝进行一切交流沟通，然后又以绝对的暴力将这些城市挨个抹去，将人类从石器时代开始就产生的对“陌生人”的恐惧演绎得淋漓尽致。而庞大到夸张、仅仅阴影便覆盖了整座城市的巨型飞碟本身所产生的压迫感，甚至比那毁灭性的一炮更能给观众留下深刻印象。在之后的即时战略游戏《命令与征服3》中，外星侵略者“思金人”的飞碟状母舰的思路正是来自于此。但不幸的是，它所采取的大部分镂空式设计虽然在一定程度上体现出了特殊的科幻感，却也大幅度削弱了本该极具压迫性的视觉冲击效果。

无独有偶，极尽无厘头与黑色幽默之能事的《银河系漫游指南》的改编电影中，宇宙官僚主义集大成者、具有极端恶劣的审美与文学水平的沃贡人派往地球的“拆迁队”也体现出了与《独立日》中的外星母舰相同的风格。这些方方正正、毫无特色的“大砖块”成群悬浮在地球大气层外的景象虽然颇有些荒谬可笑，但不可否认的是，那种泰山压顶式的威慑气息的确是十足的。

除了飞碟之外，仿大气层内飞行器造型的飞船， 尤其是大型飞船也属于影视作品中的“少数派”——在没有空气的太空中，机翼完全没有存在价值。而这类飞船如果出现的话，通常都会兼顾大气层内的行动任务：典型是《阿凡达》中那艘被临时改装成巨型轰炸机、最终被炸得粉碎的穿梭机。不过，除了克林贡猎禽舰这种稀罕货之外，大多数太空战舰都不会考虑这一套。毕竟，比起在大气层内苦苦争夺制空权，从轨道高空直接把对方炸个稀烂，不是容易得多吗？

总之，科幻作品中宇宙战舰形形色色的造型，事实上更多的是人类历史记忆中刻板印象的集合。虽然写实风格一直占据着一席之地，但在更多的时候，艺术表现的需求才是决定性的因素——而这种状况还会持续下去，并在许多人惊呼“这不是科幻”甚至“这不科学”的同时，让更多的人心潮澎湃、惊叹不已。

【责任编辑：艾 珂】

特别策划——叶永烈纪念专题

小灵通漫游未来，未来仍有先生——沉痛哀悼叶永烈先生

著名作家叶永烈于5月15日上午在上海长海医院去世，享年80周岁。

叶先生18岁开始发表科学小品，1959年在上海少年儿童出版社出版第一部科学小品集《碳的一家》。1960年，他成为《十万个为什么》主要编写作者，1961年完成《小灵通漫游未来》，影响一代代年轻人爱上科学、爱上科幻。叶先生不但亲身参与科幻创作，还编选多部科幻选集，撰写《论科学幻想小说》等多篇理论作品，积极推动科幻文化传播，共发表、出版了300多万字的科幻小说和1400万字的科普作品，其著作也成为无数科幻迷不可替代的美好回忆。1979年3月，他被文化部和中国科协联合授予“全国先进科普工作者”称号。

叶先生一直关心和支持《科幻世界》发展，多次为杂志撰写文章。1991年，科幻世界杂志社承办世界科幻协会年会，叶先生作为重要嘉宾出席，在中国科幻发展的转折期给予了科幻界巨大鼓舞和支持。1993年《科幻世界》改版，叶先生专文祝贺，发表在当年第3期杂志。2019年11月，科幻世界杂志社策划举办第五届中国（成都）国际科幻大会时，特为叶先生颁发“科幻世界40周年特别纪念勋章”，并诚邀叶先生莅临出席，可惜最终先生因身体原因未能成行，未想竟成永别！

叶先生的去世是中国科幻界的巨大损失，科幻世界全体同仁为失去这样一位良师挚友深感悲痛！我们也坚信，叶先生的著作和精神必将永存，若小灵通漫游未来，未来仍有先生。

先生一路走好！

叶永烈生平简介

叶永烈，上海作家协会专业作家，国家一级作家，上海文史馆馆员。1940年8月30日生于浙江温州。1963年毕业于北京大学化学系（六年制本科）。11岁起发表诗作，19岁写出第一本书《碳的一家》，20岁时成为《十万个为什么》主要作者，21岁写出《小灵通漫游未来》。此后，多年从事科普创作，曾先后创作科幻小说、科学童话、科学小品、科普读物1000万字。1979年3月，文化部和中国科协联合举行隆重仪式，授予“全国先进科普工作者”称号以及奖金。曾任全国青联常委、中国科协委员、中国科普作家协会常务理事、上海市科协常委、上海科普委员会主任、上海市科普创作协会副理事长、世界科幻小说协会理事。2017年由四川人民出版社、四川科学技术出版社出版28卷《叶永烈科普全集》。

作品《小灵通漫游未来》获第二届全国少年儿童文艺作品一等奖；《借尾巴》获全国优秀读物奖；科学杂文《首先要做“马”》《文与理》《真理诞生于一百个问号之后》选入全国统编中学语文课本；科学童话《圆圆和方方》、科学小品《给自己写信的人》选入全国统编小学语文课本。《科学家故事100个》是教育部指定的中小学生必读书目。

1980年5月叶永烈执导的电影《红绿灯下》获第三届电影“百花奖”最佳科教片奖；根据长篇科幻童话改编的6集动画电影《哭鼻子大王》获1996年电影“华表奖”；2002年担任总编剧的系列片《中华五千年》获电视金鹰奖。

1983年后，叶永烈转向中国当代重大政治题材纪实文学创作。

叶永烈作品总字数为3000万字。

（摘选自《叶永烈科普全集》，四川人民出版社、四川科学技术出版社出版）

叶永烈科幻创作简史

文/三 丰

1976年，在《少年科学》第1期发表《石油蛋白》，开启科幻创作之路。

1977年，在《少年科学》第2~3期连载《世界最高峰上的奇迹》，引发轰动。

1978年，在《北京少年》《少年科学》《我们爱科学》《科学画报》《革命接班人》等刊物上发表《未来的农厂》《“大马”和“小马虎”》《海马》《伤疤的秘密》等多篇科普型科幻短文。

1978年，《小灵通漫游未来》由少年儿童出版社出版，“小灵通”这一经典形象从此影响至今。1980年，本书荣获中国儿童文学创作的最高奖——全国少年儿童文艺创作一等奖。

1979、1980年开始，独立或与人合作创作《小灵通漫游未来市》《飞向冥王星的人》《生死未卜》《疯》等科学幻想电影剧本。

1979年，在《儿童文学》发表《神秘衣》，首开“金明惊险科幻系列”。

1980~1981年，“金明惊险科幻系列”长篇作品《X-3案件》（又名《国宝奇案》）、《暗斗》（又名《塔上敌影》）、《鬼山黑影》（又名《黑影》）、《秘密纵队》等在多家报纸连载，并分别结集出版单行本。该系列共有20多篇（部），总字数超过一百万字。

1981年，在《少年科学》上发表系列儿童科幻作品，包括《不怕冷的“傻”弟弟》《“常有理”》《赶走恶梦》《马大哈和114》等。

1981年，在《人民文学》上发表具有强烈社会批判性的短篇科幻小说《腐蚀》。此后在《小说界》《上海文学》《西湖》《海峡》《人民文学》等纯文学杂志先后发表《并蒂莲》《同行》《魔盒》《连理枝》《正负之间》等社会性科幻小说。

1982年，在《科学文艺》（《科幻世界》前身）第1期发表《搏》，这是叶永烈第一次在《科幻世界》上发表科幻小说。

1984年，在《少年科学》第10~12期连载《小灵通再游未来》。此后逐渐转向纪实文学、传记文学。

1987年，在《成都晚报》连载长篇预言性科幻小说《爱之病》。

1988年，在《科学文艺》发表短篇社会幻想小说《巴金的梦》，引发广泛转载。

2000年，《小灵通三游未来》（《新版小灵通漫游未来》）由少年儿童出版社出版。

深切怀念叶永烈老师

文/杨 潇（科幻世界杂志社 前社长）

庚子年初夏，突闻叶永烈老师与世长辞，震惊之余不胜悲痛，哀悼缅怀之情涌上心头。

自1979年《科学文艺》创刊以来，叶永烈老师就积极支持我刊，从《科学文艺》到《科幻世界》，一路都有他深切关注的目光。

20世纪80年代，作为《科学文艺》的编辑，我曾两次拜访上海漕溪新村那个普通却因德而馨的小屋。一次是和我刊美编向继纯同行，另一次是几年之后，我又赴上海约稿。

记得那是一个炎热的夏日，我再次敲开了漕溪新村那扇小门，叶永烈老师热情接待了我。三十多年过去了，叶老师伉俪二人的音容笑貌还历历在目。我们相谈甚欢，也挺深入，作家和编辑在共识中彼此支持，这份友谊重似千钧。这一次拜访，我更惊讶于叶老师的勤奋和孜孜不倦。他自称“万卷户”，小屋四围书架壁立，他的著作和收藏书籍散发出智慧之光，使得小屋熠熠生辉。交谈间，叶老夫人端给我一碗红豆凉粥，甜甜的，凉凉的。我就着书香用小勺一勺勺享用，体会着叶老师言辞之中的深意，在感动于小屋壁立的书墙之际，记住了叶家一味消暑美食——红豆凉粥。

1988年，《科学文艺》第四期刊载了叶永烈老师的社会科幻小说《巴金的梦》。此文一经面世就好评如潮，直抵人心。《新华文摘》《法制文学选刊》《报刊文摘》等多家报刊争相转载，也载入了《1988年全国短篇小说选》。一篇软科幻小说有如此影响力，我刊编辑都欣喜不已。须知，这篇稿件曾几经周折，连连遭遇退稿，还在大牌的《收获》杂志搁置了两年，不料，却被我刊收获了。在《巴金的梦》里，叶老师以黑色幽默的笔调，借助巴金、叶秘书、郑老三人的梦，在纸上寄托了一个愿望。“梦是一种愿望的实现。”弗洛伊德言之凿凿。

1991年，我刊更《科学文艺》之名为《科幻世界》，叶老师特来专稿热情祝贺。更为重要的是，他以WSF（世界科幻小说协会）第一名中国会员、WSF中国分会理事身份，出席了由四川省外办和四川省科协科学文艺杂志社承办的1991中国（成都）第一届国际科幻大会（即1991WSF成都年会）。

1991年5月21日上午，省政府小会客厅。当我和省外办新闻文化处处长申再望正忙于安排中外代表等待韩邦彦副省长会见时，叶老师和其他代表步入小厅。我兴奋地迎上前去，握住叶老师的手，忍不住直摇晃。叶老师神采奕奕，镜片后目光炯炯，他连道祝贺。后来我才知道，他发自肺腑地感慨：“五月的鲜花，终于在成都开放！”

五月的鲜花，终于在成都开放！

为争取大会在中国成都召开，我们经历了多少艰难险阻，叶老师感同身受，并鼎力支持。“我专程赶往成都，在这次世界科幻小说协会年会上，我担任了大会主席，并致开幕词，题为《世界科幻小说协会是友谊之桥》。”

在盛大的开幕式上，成都锦江大礼堂彩旗飘舞，锣鼓喧天，群狮欢腾，四川省委省政府领导亲切接见中外代表，并热烈欢迎WSF各国科幻嘉宾欢聚成都。面对这般盛况，叶老师心中倒海翻江，百感交集：“我深感欣慰，背了多年的世界科幻小说协会‘黑锅’，从此终于端掉了！”

我们共同端掉了“黑锅”，我们身在同一个战壕！

1991年五月初夏，阳光分外灿烂，鲜花竞相怒放。

开幕式结束后，当天下午，WSF论坛在省科协招待所二楼的一间会议室举行，由中外代表分别宣读科幻论文。叶永烈老师和当届WSF主席爱德华兹共同主持论坛。

那间会议室约40多平方米，挤满了与会代表和径自闯来的科幻迷，只见黑头发、栗色头发和花白头发挤挤挨挨。不少人睁大眼睛扫描这一屋最富想象力的头脑，气氛热烈而又松快。介绍来宾之后，论坛开始。代表宣读一段论文，译者（都是志愿者）翻译一遍。美国科幻专业杂志LOCUS主编查理斯·布朗对我嘟嘟囔囔：“杨潇，宣读论文后没有安排提问？这样念、念、念，天又热，我……”他两臂在胸前一抱，头歪着，闭上了眼睛（意即要睡着了）。

那时，省科协会议室只有几个电风扇在摇头晃脑，呜呜地吹出不凉的风。而叶老师却端坐在长条桌隔成的主席台前，认真倾听每篇论文，努力汲取科幻思维的精粹。

由于叶老师和出版社有约在先，他没能继续参加科幻论坛，也没能和中外代表同赴卧龙大熊猫基地考察，第二天便匆匆离开了成都。但他郑重地写下：“世界科幻小说协会1991年年会在中国胜利召开，成为科幻小说在中国重新振兴的重要标志。”

1991年叶永烈参加科幻世界杂志社举办的世界科幻协会年会，最后排左二为叶永烈老师

1998年，在南京书市上，我们和叶永烈老师不期而遇。我们团队热烈欢迎叶老师莅临。他在《科幻世界》展台前注目观看，热情赞扬，鼓励我们团队不懈努力，更上一层楼。

叶永烈老师不仅是中国科普科幻界无人比肩的大师、纪实文学大家，他还出版了许多科普科幻史料，给历史留下了重要而珍贵的档案。他把他一生创作的皇皇巨作连同所有的笔记手稿书信采访录音等悉数捐给了上海图书馆，只留下一句话——“请到上海图书馆找我。”

呜呼，斯人已去。叶永烈老师光辉的科学思想和崇高的科学精神永远炽烈，他3500万字的传世巨作如同“主力舰”，永远猎猎航行在智慧的海洋之中。

抬头仰望，星空璀璨，叶永烈老师会化作一颗明亮的星星，在太空在未来游弋。他在太空，我们在地球，他和我们都迎向未来。

恭送叶永烈老师远行。

追忆叶永烈老师

文/吴 岩（著名科幻学者、科幻作家）

我是20世纪70年代在高士其的引导下跟叶永烈老师建立联系的。此前，我读过他的《奇怪的病号》《烟囱剪辫子》。两本童话书给我太深的印象。那时候文革差不多快结束了，出版业开始恢复。这些书写得都还显得拘谨，但把科学融入了故事，让我这个科学迷久久无法忘怀。我还从同学或者亲戚那里找到过发黄的第一版《十万个为什么》中的几本，还有“文革”前的《我们爱科学》杂志，这些书中都有叶永烈的名字。他还写过一本《燃烧以后》，是讲化学史上氧气发现那段时间的故事，因为特别喜欢，又不是我的书，我差不多整本抄了下来。

粉碎“四人帮”是科普科幻春天到来的一声发令枪。叶永烈老师因为一直保持准备，所以抢跑成功变成了时代的标杆。以《文汇报》为例，有时候一天里面一个版面就有三篇他的文章。为了避嫌，他只好采用儿子的名字或者干脆起一些笔名用于发表。叶老师的科普作品干净利索，有许多很恰当的比喻，这是他潜心研究中国早期科学小品大师们作品后经自己实践获得的心得。他的科学童话也独具特色，段落的排比用得特别流畅。我记得有一篇叫《一根老虎毛》，是他“文革”前写的，已经非常成熟和成功。童话中动物植物会说话，但怎么说更有动物味儿，叶永烈有自己的做法。

叶永烈老师早在1958年就开始科普创作，但科幻创作相对开始较晚。第一篇小说是1976年在《少年科学》创刊号上发表的《石油蛋白》。现在看这篇作品没什么故事，也没有什么意思，结构就是个访问记。但我当时拿到这期《少年科学》时，没完没了地读这一篇。

我到今天都认为，叶永烈老师最优秀的科幻小说是《世界最高峰上的奇迹》。小说就发表于1977年第1、2两期的《少年科学》。当时的编辑部主任黄廷元说，第1期发表之后，人们纷纷迫不及待地打电话或写信到编辑部，想知道孵化出来的喜马拉雅古生物是不是蛇颈龙。上海电影制片厂的人也问能不能拍个电影。这篇小说让叶永烈老师坚信，科幻作品是他科普创作升级的一个重要方向。

在阅读了这么多叶永烈作品之后，我心中总是涌起对他的崇拜。我觉得他的名字就这么好听。叶子是绿色的，烈火是红色的。叶永烈这三个字怎么能从绿色变成红色，在我脑子中就有无穷无尽的设计方案。

我在北京中学生跟科学家见面会上遇到高士其爷爷，并想通过他去“表扬叶永烈叔叔”。我写了信，高爷爷回了信。信中说，他会去表扬叶，我自己也可以去表扬他。这样，我就得到了叶永烈老师在上海科教电影制片厂的地址。叶永烈老师跟高士其爷爷一样，对读者通常是有信必复。无论你多大年纪，问题多么古怪刁钻或者无聊无知，他们会都热情反馈。叶老师不但给我回信，还告诉我他常来北京，希望以后可以见面。对一个中学生来说，大作家的这些话听起来甜蜜无比。

我和叶永烈老师的第一次见面，应该是在北极阁一个宾馆。那时候他正在为拍摄《红绿灯下》做资料准备，每次到北京都住在公安部安排的招待所。我跟父亲到宾馆的时候，房间门开着，里面没有人。等了一会儿，走进来一个戴黑边眼镜、穿着背心和西装短裤的人，他手里拿着一个脸盆，里面放着刚刚洗好的衣服。这景象至今也还在我脑海中。我们热情地握手时我能感觉他的手是湿的。这就是第一次跟叶永烈老师的见面。那个年代人们出差多数乘坐火车，车上很脏，大家衣服也带得不多，所以到达后为了消除一身臭汗的影响，都要换洗衣服。

认识叶永烈老师是我人生中的一件大事，因为这差不多决定了我后半生所要从事的事业。

我们的谈话海阔天空。随后的一年，我跟叶老师见过一两次，每次我都带着作品。我开始写科学小品和科幻小说。这些作品中多数都被叶老师当场否定了。否定的时候，他会告诉我问题出在哪里。例如，科学小品应该直接写内容，不要用“少年朋友们，你们知道吗”这种话语开场。哈，这个我觉得挺酷的啊？我当然不会这么跟他说，只是心里这么想。但我会记得删除，并且再也没有这么写过。我给叶老师看的第一篇科幻小说叫《安长岭下》，写的是核电站出事故。不过叶老师说，核电问题写成负面的不好。故事就这么否定了。

精细的点拨让我提高很快。1979年，我在《少年科学》上连续发表了三篇文章，两个科学小品和一个科幻短篇。这算是我科普科幻事业的小小开始。但后来因为对科普科幻的热爱，导致我没有良好分配时间，第一次高考名落孙山。在那个人生第一低谷的时段，我跟叶永烈老师也有通信。他明确告诫我，做科普科幻工作必须要上大学！如果没有受过高等教育，人是根本无法进入科学之门的。我于是安下心来复读。对我的未来专业选择，叶老师也很操心。他跟我和我家里人都说过，想要成为科普科幻作家，需要知识结构的文理兼容。选一个文理相间的专业是最理想的。我遵循他的教诲，选择了心理学。

后来，科幻开始走低，社会上各种批评声音开始出现。叶永烈老师树大招风，是事业的急先锋、也是被诟病最多的作家。我跟他的联系减少了许多。一方面我在大学里面写作明显减少；另一方面，叶老师他们考虑到我是一个学生，为了保护我，他们尽可能不找我参加活动。

叶老师向报告文学的转向，是从他开始写《高士其爷爷》以后发生的。高士其是叶永烈老师的老师，对他很关怀，叶老师写那本传记的时候很认真。但也恰恰是这本传记的成功，让叶老师知道他完全可以在另一个领域驰骋。

在叶老师转向报告文学之后的这些年，我跟他的联系很少。一次是他编辑《中国科幻小说世纪回眸丛书》的时候，找我要稿子。我给了两个短篇。后来才发现，这个系列差不多是对中国科幻的第一个世纪检阅，没有更多提供我自己的稿子是一个错误。

再后来就是这几年中国科协决定要给叶老师颁发科学传播奖。一切都恍如隔世，我们曾经走过的路已经在秋叶中消失了痕迹。对新一代，这些都是历史或传奇。我记得一次会议是在科学会堂开的。中午吃饭的时候，在餐厅我跟叶老师和师母坐下来聊天。这是我跟师母在这么多年后的第一次见面，高兴得不得了。她还是那么亲切热情，关怀备至。叶老师呢，也还是我熟悉的那种不变的眼神。

2017年3月，叶老师准备将所有资料捐献给上海图书馆。听说他手中有许多信件亟须电子化，我跟北师大的科幻博士生和硕士生商量后，大家一致认为要去支援叶老师。我们派去的是一个六人组成的小分队。小分队在他家里工作了一周，协助他把上万封信复制完成。在这个过程中叶老师和师母多次关照同学们，还要亲手给他们做饭吃。

多年以来，对叶永烈老师的创作有许多不同的说法。其中写得多和写得快，还常常成为诟病叶老师创作的一个罪责。虽然此后人们否定了速度跟质量之间的天然反比关系，但怎么从学理的角度提取叶老师的科普科幻创作成就，已经成了阻挡我们认识叶永烈老师生涯的一个难题。2018年8月22日，由中国科普研究所、上海市科学技术协会、中国科普作家协会主办，上海市科普作协、上海科技发展基金会和长三角科普创作联盟承办的“加强作品评论繁荣科普原创——叶永烈科普作品研讨会”在上海科学会堂举行。在会上我尝试着提出三点：

首先，叶老师作品思想的深度和广度跟我们的时代是非常契合的。如果没有这种时代的契合，他不可能成为一个辉煌时代科普和科幻繁荣的代言人。在过去的几十年的时间里，他获得了众多读者，这是因为他的创作扎根时代和超越时代，很多作品在当时看是不可接受的，但是在今天看是顺理成章的。

其次，叶老师的作品通过想象力的张扬，直接对中国的应试教育产生了反抗。阅读他的作品既需要有逻辑思维又需要有想象力，我们永远以逻辑思维为核心的学校培养出来的学生，从哪里得到想象力的培养？是叶永烈和同时代的科幻作家提供了优质的作品完成了这个任务。这么多年叶先生坚持要做这些事情，坚持要做这种对抗，在多少人说他有问题、说他想入非非、说他不符合科学的时候，他坚信自己是对的，坚持要做这个工作，值得我们认可。

第三，叶老师不断地改进创作方法并跟新的时代互动，彰显他的作家天赋和社会责任感。他很早地引进意识流写法，注重题材创新。此外，他不是自己创作，而且带动了整个行业的创作提升。20世纪七八十年代叶老师在全国各地讲科普，我就听过好几次，他用了大量时间做这些，包括回复信件。他用那么多时间做这些事情，为什么不放在写作上？因为他有社会责任感，因为他想给这个时代做些事情。

叶老师除了写作科普、科幻、报告文学，还是中国科幻研究的先锋和对外推广的先锋。我们今天看到的中国早期科幻史很大程度也来自叶永烈老师的发掘。此外，他很早就说过，中国科幻可能会比主流文学更早走向世界。如果当时没有叶老师往这个方向走，如何有今天的变化？

我喜欢作家韩松对《小灵通漫游未来》的评价。他认为叶老师把今天的一切都写在里面了，科技的进步、物质世界的发展、经济的发展，甚至社会的发展都在这本儿童科幻小说之中。《小灵通漫游未来》规范了我们的新世纪发展。

叶老师虽然离开了我们，但他的遗产还在，会一直激发我们去探索、去发现，走好科幻的未来之路。

悼念叶永烈先生

文/姚海军（科幻世界杂志社 副总编）

从一位记者朋友那里得知叶永烈先生去世的消息时，我简直不敢相信。但很快媒体的正式报道粉碎了最后一点儿希望。

叶先生走了，不是那种网络误传，一颗曾经给我们带来无数科学趣味与神奇幻想的科普、科幻巨星，真的陨落了。

那剩余的、残破的一天里，我都沉浸在悲伤之中。晚上有个朋友聚会，也是心不在焉，急着想回到家中，重新打开那本被我保存得平平整整的《小灵通漫游未来》，重温一下那个已经和童年融为一体的世界。那本书是我买到的最早的几本科幻小说之一。关于八十年代，我最深刻的记忆之一便是叶永烈先生的《小灵通漫游未来》。这本科幻小说各种版本畅销300万册，影响了不止一代人。

1993年《科幻世界》改版，叶先生专文祝贺

初中时代，我是一名忠实的叶永烈粉丝，床头不仅有《小灵通漫游未来》，还有《碳的一家》《十万个为什么》以及经常刊发他科幻小说的《少年科学》。我后来人生轨迹的改变，跟叶永烈先生的作品在我心中播下的种子密切相关。无论从一个普通读者的角度，还是从一个科幻出版人的角度，我都要感谢叶先生，感谢他当年写下那么多优秀的科幻、科普作品，激起一个少年对未来的憧憬，更改变了那个少年的生活，让这名少年成为一名科幻编辑。

然而，1982年以后，科幻读者就很难再“见到”叶永烈先生了。那场科幻小说姓“科”还是姓“文”的争论，逐渐演变成为对科幻小说的政治攻击，最终让方兴未艾的科幻热戛然而止。包括叶永烈在内、一批正值创作黄金期的科幻作家不得不放弃科幻写作。

我与叶永烈先生有了书信联系，恰是在科幻发展陷入低谷之后。出于对科幻小说的喜爱，我在1987年创办了我国的第一份科幻爱好者刊物《星云》。这本简陋的刊物得到了叶永烈等前辈的支持。后来我才知道，早在1981年，叶先生即受中国科普作协科学文艺委员会委托创办了更为专业的《科幻小说创作参考资料》。这份旨在帮助作家了解有关动态的内刊汇编了大量文章，既有对科幻小说的批评，也有科幻作家的回应。

《星云》1994年第2期曾刊发一篇叶先生的文章《雪夜观“恐龙”》，文章记述了叶永烈夫妇在匹兹堡与童恩正夫妇一同观看科幻电影《侏罗纪公园》的经过。这部描写科学家根据恐龙基因“复活”恐龙的电影，是根据美国畅销书作家迈克尔·克莱顿1990年出版的同名科幻小说改编而成。无独有偶，叶先生早在1977年就创作了一篇根据恐龙蛋中的活性物质“复活”的科幻小说——《世界最高峰上的奇迹》。但与克莱顿的小说被改编成电影、热映全球的命运形成鲜明对照的是，这篇意识超前、想象大胆的科幻小说，却被批成了伪科幻的典型，成为污名科幻的标靶。叶先生的那篇文章很平和，并没有提及自己当年的科幻创作，但作为科幻读者、却难免心有不平。

叶先生后来在2000年出版了一本64万字的纪实巨著《是是非非“灰姑娘”》，用翔实的第一手资料再现了科幻文学在1982年前后的离奇遭遇。叶先生对科幻文学的贡献，固然在于《小灵通漫游未来》，在于他对科幻与其他类型小说融合的探索，但在我看来，却更在于这部书中他对历史的记录与还原。没有这本巨著，1980年代那段科幻史，很可能成为永远的谜案。

2016年6月，我利用去上海出差的机会，约好去叶先生家中探望。因为还带着成都科幻博物馆馆长董仁威先生交与的使命，接受叶先生的捐赠，我便叫了上海的科幻作家江波一同前往。那是一次难忘的见面，叶先生聊到他对上海市图书馆的捐赠，希望以后大家可以去那里找到他。我注意到客厅里仍有一些收集箱，他说那里面都是有待整理的信件。他很高兴上海涌现出江波这样的年轻科幻作家，并说自己也有新的科幻构思。我趁机“劝进”，希望他重回科幻世界，但他却说，“我不会再写科幻”，转而开始介绍他正在创作的主流小说“上海三部曲”。江波送上自己的新作，叶先生也签了一本自己的新作回赠，而我则得到一本渴望已久的签名本《是是非非“灰姑娘”》。最后，我和江波拖上一大箱捐赠告别，叶先生送到楼门口。当时谁也不知道，那会是我们与叶先生的最后一面。

叶永烈先生一直支持《科幻世界》，与我们的老领导杨潇、谭楷有很深的私人友谊。1991年，科幻世界杂志社承办世界科幻协会年会，叶先生作为重要嘉宾出席，并专文祝贺《科幻世界》更改刊名。1998年南京书市，他亲自到场为《科幻世界》助威。

去年11月，成都举办第五届国际科幻大会，又恰逢《科幻世界》创刊四十周年，杂志社全体同仁非常期望叶先生能够出席盛典。我负责与叶先生联系，却一直得不到回音。我问了与他平时联系紧密的友人，大家都说最近联络不畅。我们一直担心他身体出问题，不想那未能完成的邀约却成了永远的遗憾。为表彰叶先生对科幻文学发展所做出的贡献，大会组委会为他颁发的“科幻世界四十周年特别纪念勋章”还静静地放在杂志社。我想，应该有另一个时空存在。在那个时空，一群红领巾为叶先生戴上了那枚勋章；在那个时空，叶先生又在开始挥笔创作《小灵通四游未来》。

（以上所述创作成就不及叶永烈实际创作之万一，谨以此点滴悼念先生。）

纪念文字摘选

倒下了一棵参天大树，留下一片谁也无法弥补的天空！

举世罕见的高产作家，站在喜马拉雅，立了一根标杆，只可仰望，爬到那个高度，太难！——痛悼永烈兄！

——谭楷（《科幻世界》前总编）

一颗充满智慧和非凡想象力的大脑突然休息了，一生辛勤劳作、笔耕不辍的手突然不再写作了，一颗拥抱世界、对众生无比关爱的心脏突然停止跳动了……永烈兄，虽然这个非常时期我们听到地球上此起彼伏不绝入耳的哭声，然而您的骤然离去，使我格外悲痛，分外痛惜。

——金涛（科幻作家）

他的小说很纯粹，描写的是科技的光明一面，用生动的故事描述科学给人们带来的美好愿景。现在的科幻作品变得更加复杂，更多地描绘科技的阴暗面，类似叶老师的作品，几乎已经见不到了。

——刘慈欣（科幻作家）

人们往往不假思索地说：“叶永烈可真是多产啊！”对这样的评论，我觉得不能满意。其实，产量只是结果，更应该看到的是劳动过程，是作者难以言状的勤奋和创作中的甘苦。一分耕耘，一分收获。日复一日，夜复一夜，春秋代序，寒来暑往，大半辈子哪，叶永烈努力学习，用心思索，勇于创新，不停地写啊，写啊，写……

——卞毓麟（中国科普作协前副理事长）

有人问我，叶永烈对我有什么影响？我说是他带来了科幻的火种。《小灵通漫游未来》售出五百万册，我甚至觉得当时很多中国人，他们走上各行业各业岗位后，就是在按照这本书的模式建设中国的......这就成了今天的中国。我们不要忘记他和他的时代。

——韩松（科幻作家）

他是与时代巨轮同时启航的一位泳者、勇者。他是拓荒人。他是守夜人。他的写作道路至今仍然鲜明地呼应着“一九七八”的风格、气质与召唤。

——吴越（《收获》编辑、上海作协会员）

叶永烈的不朽在于，他用谆谆的教导，用他对中国小品文的整理、研究，以至亲自躬问，创作了大量的科学小品精品，营养滋润了当代和后辈，为中国的科学事业作出了巨大的贡献。

——章胜利（浙江省科普作家协会）

在最后的Email通信中，我知道他住院，总以为他只是从美国回来，旅途劳顿，休息一阵就会康复，他毕竟只比我年高七岁，人生八十小不算老。下次见面时，还想和他商量，共同出资，仿效陈伯吹老的“儿童文学园丁奖”，成立一个“科幻小说奖”，鼓励和提携写科幻小说的后进。不料他遽然走了......

——王亚法（原少年儿童出版社编辑）

经典新读

奇人怪想

文/叶永烈　　图/禄　水

编前语：

叶永烈先生是我国科幻历史上极有影响力的名家，很多作品脍炙人口，影响了几代人。其中，他以侦察英雄“金明”为主角创作的“金明系列惊险科幻小说”，将侦探、反敌特、高科技等元素引入科幻创作，既有强烈的时代色彩，又多有引领创新之处，在当时偏重于少儿科幻和科普型科幻的环境中，颇具新意和前瞻性，影响广泛。在叶先生逝世之际，我们特别选登该系列中的《奇人怪想》，以为纪念。

谁的脚印

故事得从十年前一件轰动世界的新闻说起。

那一年，国际火山研究所的科学家们预言，多年没有喷发过的阿里阿斯火山，将在7月8日上午九时爆发。

阿里阿斯火山位于太平洋中的一个小岛——阿里阿斯岛。这个岛上只住着百来户渔民和农民，他们听从科学家们的劝告，在一星期前都陆续离开了阿里阿斯岛。

科学家们真可以称得上料事如神。果真，在7月8日上午9点10分，阿里阿斯山顶突然喷出了黑褐色的浓烟，那烟柱直插碧空，高达三千多米！

紧接着，从火山口裂罅中，涌出了火红色的熔岩。那熔岩在小岛上奔突，纵横驰骋，吞噬了小屋，吞噬了田野，吞噬了树木。

到处是火，火，火；到处是烟，烟，烟。

火山的爆发还使周围的海水剧烈地震动起来，翻滚起来，掀起狂涛恶浪。

入夜了，小岛上一片火红。熔岩还在那里不断奔腾。前面的熔岩凝固了，后面的又涌了上来，覆盖在上面。

过了一个月之后，国际火山研究所的专家们宣布，阿里阿斯岛上已经太平无事，居民们可以重返故土了。专家们说，阿里阿斯火山下一次喷发，要在170年以后。

居民们都很相信科学家的话——因为他们如此准确地预言了这次火山爆发的时间，当然他们也一定很准确地预言下一次火山爆发的时间。

居民们踏上小岛，小岛面目全非。到处弥漫着热气和刺鼻的硫黄味儿。尽管最近接连下雨，但是岛上的热气依旧未消。小屋只剩几根焦黑的木柱，有的连影子都不见了。青草不见了，树木不见了，飞鸟也不见了。

国际火山研究所的几位科学家跟随居民们一起来到阿里阿斯小岛。他们前来调查这次火山爆发后的情况。

科学家们穿着用玻璃纤维织成的防火衣、防火鞋、头戴透明的钢化玻璃面罩，朝着火山口走去。他们越走越热，浑身汗流浃背。尽管火山爆发已经一个来月了，脚下的土地依旧滚烫。

他们实在无法走到火山口，只好半途而返。

就在他们准备往回走的时候，突然，发现了奇迹：地上，留着巨大的脚印！这脚印是长方形的，五个脚趾也是长方形的。每个脚印，大约有写字台的桌面那么大！看这脚印的方向，是朝火山口走去吧。

这是什么脚印?如果说是人的脚印吧，即使身高三米的人，也不会有这么大的脚；如果说是动物的脚印吧，那脚印的形状分明像人的脚印，何况即使是动物，也没有这么大的脚印。

科学家们想沿着脚印追踪，然而，实在热不可耐，他们只得回到山脚下。

过了几天，科学家们调来了一架直升机。他们坐在直升机里，低空飞行，沿着脚印追踪。哟，那脚印竟然一直走到火山口！

后来呢?脚印又在火山口盘旋，然后朝海边走去，消失了——脚印被厚厚的火山灰淹没了。

“在阿里阿斯火山口发现巨人脚印！”这新闻立即轰动了全世界。

人们七嘴八舌，推测这奇特的脚印的奥秘。

有人说：“这是宇宙人的脚印！大约是阿里阿斯火山爆发，引起了其他星球上的宇宙人的注意。他们驾驶宇宙飞船，来到小岛上考察。”

马上有人反驳：“在阿里阿斯火山爆发的那些日子里，阿里阿斯岛上空别说是没见到过宇宙飞船和飞机，就连鸟儿也不敢飞近！”

又有人说：“这是野人的脚印！在阿里阿斯岛上，可能有一种野人或猩猩、猿，他们见到火山爆发，很惊奇，想跑到火山口看看。”

这种说法也立即遭到反对：“阿里阿斯小岛只有十几个平方公里，那里的居民世世代代居住，从没看到过有什么野人或猩猩、猿。即使有的话，脚印那么大，他们起码高达十几米，怎么可能呢?”

还有人说：“这是火山人的脚印！火山人是一种生活在火山中的特殊的人。当火山爆发时，他从地下钻出来，到外面散步，然后又钻进地下了。”

这种说法遭到群起而攻之：“不值一驳！”

就这样，那奇特的巨大的脚印，成了一个不解之谜。

怪事连篇

阿里阿斯小岛上的脚印之谜还没有弄清楚，这年冬天，在南极洲那白茫茫的冰雪上，又出现轰动世界的奇闻。

南极洲是很有趣的地方，这里的夏天从早到晚全是白天，而在冬季则昼夜全是伸手不见五指。南极洲是一个诱人的科学迷宫。这里风景奇特，到处是巨大的冰川和嶙峋的冰块。这里的动物——企鹅、海豹、贼鸥，格外引人喜爱。这里海中生活着美味的磷虾、南极鲤、南极鳕。

每当夏季来临，来自几十个国家的上千名科学家，群集这里，探索着南极的奥秘——南极的气候、南极的磁场、南极的动物、南极的岩层、南极冰下的湖、南极的矿藏……然而，每当冬季来临，这里成了世界上人口最稀少的地方。除了几十个在这里值“夜班”的科学家之外，考察队都纷纷撤走了。

冬季，暴风雪不断袭击这里，气温下降到-70℃。科学家们只能躲在科学考察站内过冬，没有人在这时候敢于向南极深处挺进。

然而，科学家们在科学考察站附近，居然发现陌生的脚印：这脚印大得出奇，长方形的，朝着南极腹地走去！

在闪光灯的帮助下，科学家们拍下了这些奇特的大脚印的照片。他们还巧妙地在脚印里刷了一层薄薄的油，再往里倒水。水一倒进去，立即冻成了硬邦邦的冰。由于事先刷了一层油，脚印中的冰没有与冰天雪地的冰连接在一起。他们从脚印里整个儿取出了冰，用雪橇运回科学考察站一看，放在雪橇上的是一只冰做的巨足！

科学家们用尺仔细量了脚的大小：长103.5厘米，宽37.1厘米。奇怪的是，脚底板上长着许多长长的刺刀般的东西，看上去像一双跑鞋鞋底的长钉。

当报纸上发表了这只冰冻巨足的照片之后，人们马上联想起阿里阿斯小岛上那奇怪的脚印。

对比了一下，发现这两双巨足的形状、大小完全一样，只不过南极那巨足脚底多了许多长刺。

凡事有一总有二，有二总有三。

在第二年五月，在世界上最大的沙漠——北非洲的撒哈拉大沙漠，还发生了一件怪事。

撒哈拉大沙漠纵横千里，一片黄沙，又干又热，人称“不毛之地”。在那里，可真是一个没有鲜花、没有人迹、连鸟儿也不飞的地方。在那里，还有许多地方，没有留下过人类的脚印！然而，撒哈拉却流传着美好的神话，据说沙漠深处有许多闪闪发亮的大金刚石，有无数的宝藏。许多人在“沙漠之舟”——骆驼的帮助下，向撒哈拉进军，可是，谁都没有深入到沙漠的中心。

每年五月，撒哈拉沙漠被炎热的太阳照着，狂风呼啸，卷起弥天黄沙。这风，被称为干热的“五旬风”。当“五旬风”大作的时候，撒哈拉沙漠更是人迹稀少。

然而，这年五月，当一架直升机飞过撒哈拉沙漠纵深地区上空时，却看到沙丘上留着一行很明显的大脚印。直升机里坐着埃及《开罗日报》的记者，便请驾驶员把飞机稍停片刻。

驾驶员把直升机渐渐降低，打开舱门，放下软梯。记者沿着软梯爬下去，终于来到那大脚印跟前。

哟，这大脚印也是长方形的，长着五个长方形的脚趾。至于脚底板上有没有长刺，倒看不出来——即使有刺的话，那凹坑早就被沙填满了，无法看出。记者用照相机拍了几张照片之后，自己躺在脚印旁边，用自动照相机拍了一张。那大脚印，有他大半个身体那么大！

这几张照片在《开罗日报》上发表之后，又轰动了世界。不难看出，撒哈拉沙漠上的奇特的大脚印，跟南极、阿里阿斯火山口的大脚印，是一样的。

是什么怪物，一会儿来到阿里阿斯小岛滚烫的火山口，一会儿出现在南极严寒的冰原上，一会儿又漫步在撒哈拉沙漠干热的沙丘上?

这下子，各国科学家都卷入到热烈的争论之中。

令人奇怪的是，从此，那奇怪的大脚印，再也没有在什么地方出现过。

随着时间的流逝，渐渐地，大脚印被人们淡忘了，关于大脚印的争论也慢慢平息下来。

椅下有“耳”

整整十年过去了。

想不到，十年后在中国滨海市西郊一座小别墅里发生的一桩窃听案，却使人们又记起那奇特的大脚印。

事情发生在“霜叶红于二月花”的秋天。在滨海市西郊风景如画的西山，枫叶如火。这里是著名的疗养区，有许多别墅式的小楼房。这里行人不多，十分安静。“1011”会议，就选择了在山顶上一座孤零零的别墅里召开。

“1011”会议是重要的国防科学会议。这类会议为了保密起见，一般是用会议召开的日期命名的。所谓“1011”会议，也就是在10月11日召开的会议。前来开会的人不多，只有十来个人，就包下这座小别墅，静悄悄地在这里开会。这十来个人，都是来自全国各地的“07”国防工程的主要科学家，分住在小别墅的各个房间。这座小别墅四周有很高的围墙，独门出入，平时，许多小型重要会议，也常在这里召开。

“1011”会议准备开三天。会议是在小别墅的最高层——三楼会议室里召开的。

会议刚开了一天，我公安部门就获悉，奥斯罗间谍机关已经知道“1011”会议头一天的内容。奥斯罗间谍机关隶属于奥斯罗财团，它专门刺探各国的军事情报、科学情报，以便把最新科学、最新技术迅速应用到奥斯罗财团的工厂中去，使这个财团从中谋利。奥斯罗财团专门设立了间谍机构，训练了一大批间谍。这些间谍不同于一般的间谍，他们自称是“科学间谍”。因为这些“科学间谍”一般都具有大学理科毕业的水平，懂得现代科学。他们善于应用现代化的间谍手段，来窃取现代科学的情报。正因为这样，他们窃取科学情报的手段多种多样，要比一般的间谍高明得多。

10月12日清晨，一辆黑色的宝石花牌小轿车来到小别墅门口。金明和戈亮从车里走出来。他们俩都穿便衣。

金明对这座小别墅可以说是熟门熟路。在门口，警卫战士一见是金明来了，立即放行。金明沿着那铺着红地毯的楼梯，直奔三层会议室。因为会议是在这里召开的，很可能是这个房间里出了问题。

金明和戈亮站在会议室门口，没有立即进去，而是用精明的眼光扫视了一下整个会议室：天花板上垂挂着大吊灯。窗户都是双层的，玻璃窗开着，纱窗关着。会议室当中是一张长方的大桌子。四周放着四只双人沙发，四只单人沙发。地板打蜡。

接着，金明和戈亮从手提包里拿出一个小方盒，拉出小方盒上的天线，戴上耳机。金明不断转动小方盒上的调频旋钮，一边侧耳细听。

原来，金明、戈亮不同于一般的公安侦缉人员，他们深知科学，擅长于用现代化的科学技术，来侦破各种疑案悬案。奥斯罗间谍用现代化的科学作为间谍手段，来盗取最新科学情报，而金明、戈亮则以现代化的科学作为反间谍的手段，来侦破奥斯罗间谍的阴谋。

金明用电子监听器细细检查着。戈亮把细长的探头伸向各个角落。这时，他们俩仿佛成了道地的电子专家。

戈亮把皮鞋脱掉，穿着尼龙袜在打蜡地板上小心翼翼地走着，尽力不发出任何声响。这位彪形大汉，一下子变得像绣花姑娘一样细心。

戈亮把细长的探头伸向吊灯、方桌的背面、茶几、沙发。金明一言不发，只是用不断地摇头，表示没有发现什么异常的情况。

当戈亮把探头伸向正上方的那张单人沙发(一般来说，会议的主持人总是坐在这张沙发上)的背面时，金明从耳机里听到轻微的噼噼啪啪声！金明兴奋地连连点头。戈亮慢慢地移动探头，最后查明，当探头接近沙发的前左脚时，噼噼啪啪声最响。

金明也把皮鞋脱去，轻声来到沙发跟前。金明断定，在沙发的前左脚装有窃听器！

金明从衣袋里摸出一面小方镜，慢慢移近沙发的前左脚。果真不错，在前左脚朝里的一面，黏着一颗只有图钉那么大小的暗褐色的东西。如果不仔细看，会以为是木头上的节疤呢。金明一看就明白，这是一只微型窃听发射机，它还在那里工作呢！

这微型窃听发射机，就是奥斯罗间谍集团常用的间谍工具。它是应用现代化的电子技术设计的，小巧而灵敏度高，能够窃听一百米以内的轻微谈话声，然后把这声音用电波发射出去。这窃听器，实际上就是敌人安在会议室里的一只“耳朵”！

不要惊动

尽管金明发现了那只沙发脚上的“耳朵”，可是，他对戈亮摇摇手。戈亮马上明白了：不要惊动它！

金明轻轻地趴了下去，从衣袋里掏出一个只有橄榄那么小的微型电筒。顿时，一道雪亮的光芒，便照射到沙发底下。

金明屏着呼吸，观看着沙发底下的一切。沙发底下干干净净，一尘不染。蓦地，当金明把微型手电筒换了个角度，从侧面照射的时候，他发现了奇怪的现象：沙发下的打蜡地板上清晰地留着两行脚印！

金明屡破疑案，不知察看过多少脚印，却从来没有见到过如此奇特的脚印：它是长方形的，五个脚趾也是长方形的，而整个脚印只有一粒绿豆那么小！

金明被人们誉为“警察博士”，又称“博士警察”，他是一个知识渊博、留心各种事情的人。他认为，一个公安侦缉人员，应当既是一个专家，又是一个博家、杂家。广博的知识使他在破案时思路宽广，能从多方面加以思索。当金明一看到那奇怪的小脚印，马上联想起十年前那轰动世界的旧闻——曾在阿里阿斯火山口、南极冰原、撒哈拉沙丘上出现过的大脚印。

这小脚印跟大脚印形状酷似，只是大小悬殊。

戈亮拿出照相机，想把奇特的小脚印拍下来。金明连连摇手，因为拍照时的“咔嚓”声，会惊动那只沙发下的“耳朵”！

这奇特的小脚印究竟是怎么回事情呢?如果这小脚印是人的脚印的话，按照比例，这个人只有火柴杆那么高！这么矮小的人，别说比世界上最小的侏儒还小，甚至比小老鼠还小！

金明沿着脚印追索，发现这脚印是朝沙发左前脚走来的，安装好窃听器之后，按原来的路线走回去。走到沙发靠墙处，就不见了。在脚印消失的地方，还有好几个更细小的脚印。这些脚印似乎是一种六只脚的动物留下来的，每个脚印只有芝麻粒那么小，只有三个脚趾，这三个脚趾呈三叉状分开。

金明看了一下手表，见已是7点30分，离开会只有半小时。时间不允许他们更多的侦查和思索，因为过半小时之后，科学家们便到这个会议室里，继续开会了。

金明和戈亮悄然退出会议室。他们带着电子监听器来到一楼会议室。他们用电子监听器仔细搜索了一楼会议室，以及会议室附近的树木、走廊、厕所、确信没有窃听器之后，金明附在戈亮耳边，悄声地对他吩咐如此如此。

戈亮连连点头，十分赞许金明的意见。金明见戈亮同意了，便又找“1011”会议的召集人商议，他们也欣然同意了。

这时，已经是7点50分了。金明走进三楼会议室，开始收拾那里的茶杯，不时发出茶杯与茶杯盖之间的碰击声。

约莫7点55分，三楼会议室的门被推开了，戈亮出现在门口。

戈亮对金明说：“服务员，快开会了，怎么这儿没人?”

金明：“你不知道?换地方啦！”

戈亮：“换到哪儿去了?”

金明：“在一楼会议室开会。因为今天增加了好几位新的代表，这儿坐不下，就改在一楼开会了。”

戈亮：“你拿杯子下去?”

金明：“嗯。”

戈亮：“我帮你拿几个吧。”

金明：“谢谢。”

说着，两人拿着好几个杯子，咯噔咯噔下楼去了。

金明和戈亮讲话，给谁听呢?

嘿，讲给沙发下的“耳朵”听！

在离开三楼会议室的时候，金明曾抬头看了一下门上的气窗。他注意到这气窗敞开着，外面又未加纱窗。

忙里偷闲

当金明和戈亮来到一楼会议室，已是7点57分。科学家们非常遵守时间，正在一个个朝会议室里走去。

金明把戈亮留在一楼会议室，在会议室里安装了电子监听器，以便在开会过程中随时监视有没有窃听器在工作，防止泄密。

另外，金明还打电话给滨海市公安局，叫他的另一个助手张正立即带着电子搜索器赶来，以便对附近进行搜索，查出用接收机接收来自窃听器的电波的间谍。

金明是一个头脑异常冷静、遇事不慌不急的人。尽管在别人看来，情况正越来越紧张，他却泰然自若，竟忙里偷闲，信步踱到附近的西山俱乐部，在阅览室里看起“闲书”来了。

金明看什么书呢?他借了英国著名作家江奈生·斯威夫特的讽刺小说《格列佛游记》，看得津津有味。

金明早在念小学的时候，就看过这本书。如今重读，依然趣味盎然。不过，这一次他只是着重读第一卷和第二卷。

第一卷《利立浦特游记》，描写格列佛游历一个奇特的王国——小人国。有一次，他躺在草地上睡着了。醒来时，“只觉得有个活东西在我左腿上蠕动，它越过我胸脯，慢慢地走上前来，几乎来到我的下颌前了。我尽可能用眼睛朝下望，却原来是一个身长不到六英寸、手里拿着弓箭、背着一个箭袋的活人。同时，我觉得至少还有四十来个一模一样的人(我猜想)跟在他的后面……皇帝下令给我准备一张床铺。他们用车子运来了六百张普通尺寸的床，就在我房里安置起来。他们将一百五十张小床缝在一块，做成一张长宽适度的床，其余的也照样缝好，四层叠在一起。但是我睡在上面也不见得比睡在平滑的石板地上好些……”

金明看着看着，不由自主地笑了起来。旁边的人见他在那里独自发笑，也不由自主地笑了。

紧接着，金明看起第二卷《布罗卜丁奈格游记》。

在这一卷里，格列佛漫游了更为奇特的大人国。格列佛看见海里有一个巨人，“海水还够不到他的膝盖”！这些巨人们的“一个耳光能把一队欧洲骑兵打倒”，叫喊起来像在“打雷”，“胡子茬比野猪鬃还要硬十倍”。巨人国的秣草，也“大约有20米高”，而“猫大概有三头公牛那么大”！

金明看着看着，又暗暗笑了。金明联想起那桌面那么大以及绿豆那么小的奇怪的长方脚印，心想：如今会不会是斯威夫特笔下的巨人国和小人国，真的出现在世界上?

直到十一点多，金明才回到山上的那座别墅。这时，一楼会议室里的会议，差不多要结束了。戈亮告诉他，一切正常，没有发现窃听器。

就在会议结束之后，金明却与戈亮一起，极为紧张地开始工作。

只花了十来分钟，金明与戈亮就在会议室的四壁、天花板、地板，安装了八只微型电视摄像机。紧接着，他们就退到隔壁的一个小房间里。

在离开一楼会议室时，金明注意到，会议室门上方的气窗也斜开着，外面同样没有装纱窗。

瓮中捉鳖

金明来到隔壁的小房间，把一卷纸挂在墙壁上。在接好电源之后，那一大张白纸上，便出现各种不同的画面。

原来，这不是普通的纸，而是挂壁式电视屏幕。不用时，只消一卷，就可以收起来，携带很方便。

这张纸有一扇窗那么大，上面分为九个屏幕，叫作多屏幕电视。其中有一个画面很大，其余八个比较小；

那八只微型电视摄像机拍摄的内容，分别出现在八个电视画面上。如果你要仔细看清哪一个画面，一按电钮，就可以把这个画面放大到左下角的大画面上。

中午，是科学家们吃午饭、休息的时候，下午的会议直到两时才开始。然而，金明却认为，从上午十一时半散会，到下午开会，这段时间正是敌人乘机到一楼会议室来安装窃听器的时候！

突然，电视屏幕上出现了人：一个穿着白衣、白裤、戴着白帽子的人，走进了一楼会议室！

戈亮用双眼紧盯着那个穿白衣服的人。金明看了一眼，毫不在乎。金明看出那是服务员小沈，她在收拾好茶杯、扫好地、擦好桌子之后，就走开了。临走，把门顺手反锁上。

从此，一楼会议室里安安静静，挂壁电视屏幕上的九个画面，都一动也不动。

已经十二时半了，依旧毫无动静。戈亮对那单调、无变化的画面有点厌倦了，金明却精神倍增，用锐利、精明的目光注视着九个画面。

猛地，一个小小的黑点，引起了金明的注意：小黑点从门上敞开的气窗飞了进来，开始在房间里盘旋。后来，小黑点歇在天花板垂下的吊灯上。

金明赶紧把那个从天花板上拍摄吊灯的画面放大，看清楚原来是一只蜻蜓。

奇迹出现了：从小蜻蜓上，下来一个只有火柴梗那么高的小人！这小人长着长方脑袋，长方身体，长方的脚板，长方的手掌，浑身银光闪闪。它走起路来，非常机灵。它的双手捧着一个扁圆形的东西，看上去像图钉帽子。拿在它手中，按照比例来看，犹如一个普通的人手里拿出一顶草帽似的。

那小人迈着稳健的步伐，走在吊灯上。它的手十分聪明，并不把那圆东西——微型窃听器黏贴在乳白色的灯罩玻璃上，因为那样一开灯，就很容易被人看见。它把那圆东西黏贴在吊灯的金属链条的背面。

金明看着、看着，不由得想起《格列佛游记》中的“小人国”。

当那小人安装好窃听器之后，正要朝蜻蜓走去，金明已悄悄来到门口，轻轻把那扇敞开的气窗关上了。

这下子，小人和蜻蜓成瓮中之鳖，无法逃脱。金明和戈亮摩拳擦掌，准备关门打狗，活擒小奸细。不过，金明觉得既然顽敌在握，不如让它再表演一番，看它还有几手好戏。

这时，只见那小人爬上蜻蜓的背上。对于它来说，蜻蜓仿佛是一架舒适的飞机似的！

小人爬上蜻蜓后，蜻蜓就起飞了。蜻蜓在会议室内盘旋了一圈，便径直朝气窗方向飞去。蜻蜓似乎没有看见气窗已关上，一头撞在气窗玻璃上。顿时，响起了“啪！”“啪！”两声，那蜻蜓与小人便从画面上消失了！

戈亮一见，拔腿就要朝会议室奔去，被金明一把拉住。金明连连摇手，制止了戈亮。

金明经过刚才的详细观察，已经初步弄清楚了情况。金明断定，那只蜻蜓是一只遥控电子蜻蜓，它能够自动飞行。三楼沙发脚上的微型窃听器，也是用这种电子蜻蜓和小人前来偷偷安装的。在电子蜻蜓和小人身上，都装有“自爆装置”，一旦发生危险，就会自我爆炸，销踪匿迹。

金明所以要拉住戈亮，那是因为会议室内已经安装了窃听器。如果急急忙忙地开门进去，在现场叽叽喳喳地研究，敌人马上会听见，给破案工作带来困难。

金明并不急于想到会议室里去。他估计，地上顶多只不过能够找到一些电子元件碎片而已，而目前的关键是赶紧抓住那个进行窃听、遥控电子蜻蜓的间谍！

千钧一发

下午1点50分，会议室的门开了。服务员小沈进来往热水瓶里灌开水，她像没有发生任何事情似的，哗哗地灌好开水，便走开了。

科学家们像时钟一样准确，在1点47分，开始陆续进入会议室。在会议室门口的黑板上，写着一行字：“第一会议室内发现窃听器，请发言不要涉及机密。”

这是十分有趣的事情：因为窃听器只有“耳朵”，不长“眼睛”，所以尽管黑板上大模大样地写着这样的字句，窃听器也是无法发觉的。

下午的会议，从两点开始，又继续进行。科学家们像往常一样，热烈地进行着讨论。会场上，金明除了留一名公安人员在那里观察之外，带领着戈亮、张正以及其他公安人员，离开了小别墅。

金明是这样分析敌情的：上午，敌人无法进行工作。因为敌人虽然在三楼的第三会议室安装了窃听器，但是那里没有开会，没办法收集情报。一楼的第一会议室里正在开会，但是那里没有窃听器，也没办法收集情报。正因为这样，张正在上午没有搜索到敌人。

在中午，当敌人放出电子蜻蜓的时候，除了金明、戈亮在屏幕前紧张地工作之外，张正按照金明的命令，正在那里紧张地搜索着那遥控电子蜻蜓的电波来自何方。

张正的年龄跟戈亮差不多，矮墩墩的，圆脸平头，身体壮实。他经过仔细搜索，已初步判明遥控电波是从一千多米外的另一座山头发出来的。这座山在西边，山顶零零落落有好几座别墅式的小楼房。因为这里是著名的风景区，来疗养的、旅游的，就借住在这些小楼房里。在旅客中，也有华侨、外宾。

从西边的山头，可以清清楚楚看见这边的动静。为了不引起敌人的注意，金明把所有的人员分散开来，装扮成散步的游客，三三两两朝西边的山头走去。

张正的判断是不错的，他执着一只塑料水壶，壶里没有水，却装着电子搜索器。当他一边踩着枫叶、一边向西边的山头走去时，电子搜索器里的“嘟、嘟”声越来越响，这表明离敌人越来越近了。

当张正走近西边的山顶时，电子搜索器已经明确查出，在山顶最高的一幢米黄色的二层楼房里，不时发出电波。张正断定，敌人一边在收听窃听器传来的声音，一边立即把情报用发报机发往国外。

金明见张正拧开塑料水壶的盖子，“喝”了三口水，他就明白了：敌人在三号楼内，也就是那幢米黄色的二层楼房里。

就在这时，一只蜻蜓飞来了，在张正头顶上盘旋。张正一看，便知道电子蜻蜓出动侦察了，马上与服务员小沈手拉着手慢慢散步，看上去仿佛是一对正在谈情说爱的青年人。那蜻蜓盘旋了一会儿，似乎没有发现什么疑点，就飞走了。这时，张正清楚地看见，电子蜻蜓背上，坐着一个小人！电子蜻蜓在别处飞了一阵之后，飞入了三号楼楼上一扇敞开的窗口。

就在金明、戈亮、张正、小沈逐渐走近三号楼，离那里只七八米的时候，一件意外的事情发生了：戈亮突然发现，在门前的一丛菊花下面，有一个寸把长的小人，正在窥视着他们！

戈亮心里一急，伸出他那双大手，想把这小人逮住。谁知他的手刚一碰到小人，“啪”的一响，小人粉身碎骨，不见了，把戈亮的右手中指也炸出了鲜血。

显然，目标已经暴露，形势已是千钧一发，非常危急！

负隅顽抗

就在这时，金明当机立断，揿亮身边小方盒上的小红灯。于是，全体公安战士朝着三号楼迅跑。

金明第一个冲上了二层楼，飞起一脚，踢开了房门，只见一个秃头的矮老头儿，惊恐地站在那里。他戴着耳机，面前是一块多画面的挂壁电视屏幕。他的右手手指，正揿在一个电钮上。金明刚进屋，便听见鞭炮般的噼噼啪啪声。

说时迟，那时快，金明用激光手枪朝矮老头儿的右手开了一枪。只见一道亮光一闪，矮老头儿的右手离开了电钮，噼噼啪啪的声音也就马上停止下来了。

紧接着，矮老头儿举起左手，打算把自己的衬衫领塞进嘴巴，金明又用激光手枪朝他的左手开了一枪。矮老头儿不得不把左手放了下来。

正在这时，矮老头儿大吼一声，一个转身，便朝敞开的窗口跳去。金明眼明手快，一把抓住矮老头儿的肩膀，把他拉住。

矮老头儿的“三斧头”过去了，没办法，只得乖乖束手就擒。戈亮和张正，给矮老头儿戴上了手铐，并一把扯下了他的衬衫领子——在衬衫领的尖角里，装着一小瓶毒药。矮老头儿刚才把衬衫领子往嘴里塞，便想咬碎玻璃瓶，服毒自杀。

这矮老头儿是个老狐狸，非常狡猾。一路上，他用电子蜻蜓进行巡逻。门口，还用小人躲在菊花丛中放哨。他用右手揿那电钮，为的是使所有的电子蜻蜓和小人都自我爆炸，以便销毁罪证。

不过，金明早就预先布置好“锦囊妙计”：他揿亮身边小方盒上的小红灯，就发出紧急电讯号，全队向三号楼发起总攻。另外，这紧急讯号立即也用无线电波传到小别墅的一楼会议室。金明事先与在那里留守的公安人员约好，一旦发来紧急讯号，他就在一楼会议室里大喊：“吊灯上有窃听器，吊灯上有窃听器。”这样一来，敌人的注意力马上就会吸引到这件事情上面了，公安人员可以乘机迅速向敌人进攻。正因为这样，当金明出现矮老头儿跟前时，他才明白了是怎么回事。

这矮老头儿尽管被戴上手铐，依旧顽抗。他大叫大嚷道：“我是来旅游的，来观光的，你们有什么权力拘捕我?我抗议！我抗议！”

金明二话没说，拿出矮老头儿的录音磁带，放给他听。从录音机里传出了“1011”会议的发言声。这时，矮老头儿才涨红了脸，没话可说了！

矮老头儿那光亮的秃头上，冒出了豆大的汗珠，这说明他已经明白了自己的处境。

这时，金明看了一下手腕上的电子手表，正好下午三点整。从清晨到达西山，到抓住矮老头儿，整个破案过程只花了十个小时。

奇人受骗

矮老头儿被带到了滨海市公安局，经过金明反复交代政策，矮老头儿才下了决心，来了个“竹筒倒豆子”，坦白了自己的罪行和作案的手段。

矮老头儿不是中国人，由于会讲汉语，被奥斯罗财团的间谍机关看中，当上了间谍。这次，他以电子木偶剧团导演的身份来到中国，进行非法的间谍活动。

在交代作案手段时，矮老头儿没说什么话，使出他的全副本事，进行了一次间谍技术表演。

原来，由于金明及时地朝矮老头儿的右手打了一枪，使他的手离开了按钮，所以电子蜻蜓与小人儿没有全部自爆。矮老儿大约带了五百个小人儿、十只电子蜻蜓来到中国。他说自己是电子木偶剧团导演，这些小人儿与电子蜻蜓，是他演电子木偶剧时的“道具”，就这样顺利地躲过了海关的检查。如今，除了自爆了一百多个小人儿和三只电子蜻蜓之外，其余的都还“健在”。

那小人，叫作“遥控微型机器人”。它跟一般机器人有两点不同：一是个子特别小，二是用无线电进行遥控。

在每一个小人脸上，都安装了一个微型电视摄像机。小人儿出去了，它所见到的景象，矮老头儿可以从电视屏幕上看到。这电视屏幕上有好多画面。这样，矮老头儿同时可以遥控许多微型机器人。

矮老头儿进行了表演：他不断拨动控制器上的开关，小人儿就时而走路，时而跑步，时而卧倒，时而仰躺。

这时，金明清楚地看到，小人儿留下的脚印，是长方形的，只有绿豆那么小！

最后，在金明的追问下，矮老头儿被迫交代了这些微型机器人的来历。

他的交代，也是从十年前那三条轰动世界的新闻说起。

当时，那三条新闻一发表，引起了奥斯罗间谍机关的注意。这个间谍机关为了了解世界各国的最新科学动态，订阅了大量科学书刊，用电子计算机把这些科学资料进行分类、贮存、分析。很快的，电子计算机就查出，一个署名“格列佛”的人，连续在三个不同的杂志上发表了三篇论文，一篇是阿里阿斯火山爆发的考察报告，一篇是南极冬季的考察报告，一篇是撒哈拉沙漠“五旬风”的报告。这三个问题，由于人们无法深入到现场，过去无人写过如此精彩、富有学术价值的报告。

奥斯罗间谍机关一看，立即断定，那三条新闻肯定与这位“格列佛”有关。为了弄清楚“格列佛”是什么人，奥斯罗间谍绞尽了脑汁：根据他们的分析，“格列佛”很可能是一个笔名。如果直接写信打听“格列佛”是何许人也，肯定会遭到杂志编辑部的拒绝，因为每一个杂志编辑部都有为署笔名的作者保密的责任。奥斯罗间谍给三个杂志编辑部都写了一封很诚恳的信谈了一大堆读了“格列佛”们大作如何感动之类的话，然后表示有问题要向“格列佛”请教，盼望告知“格列佛”先生的通信处。

这三个杂志的编辑部，有两个没有答复，只有一家杂志的编辑上了当，复信说，“格列佛”是威尔斯教授的笔名。

这下子，奥斯罗间谍如获至宝，很快就查出威尔斯教授是何许人也。

原来，威尔斯教授的绰号叫“奇人”。他从小就爱读各种各样的游记，其中最喜欢的就是《格列佛游记》和《哥伦布传》。他深深喜爱斯威夫特笔下的大人国，深深敬佩哥伦布那种勇敢的冒险精神。这位“奇人”自幼常常沉醉于各种“怪想”：他自己忽然变成了巨人，像哥伦布一样去征服海洋，征服沙漠，征服一切人类未到过的地方。

长大以后，威尔斯成为电子学教授。他秘密地制成了“遥控巨型机器人”。这种机器人有十几米高，一只脚便有写字台的桌面那么大。这种巨型机器人可以在海底散步，也可以在海中游泳。

威尔斯教授制成巨型机器人之后，平时让它躲藏在海底，谁也不知道。在阿里阿斯火山爆发时，威尔斯遥控巨型机器人登上了火山口。由于巨型机器人的脚是用耐高温金属做的，所以不怕火山熔岩。巨型机器人在那里考察了一番之后，便溜到海底躲藏起来。

后来，威尔斯教授又遥控他的巨型机器人，考察了南极和撒哈拉大沙漠，获得许多极为珍贵的科学资料。

当奥斯罗间谍找到了威尔斯教授之后，便把他秘密地绑架到奥斯罗岛上去。间谍们认为，那巨型机器人招摇过市，目标太大(威尔斯教授在考察时，是让“巨人”夜间登陆)，对间谍工作毫无用处。奥斯罗间谍们想，如果用同样原理，制成微型遥控机器人，那在间谍工作中简直妙用无穷！

可是，奥斯罗间谍们也深知威尔斯教授的脾气，如果跟他讲明了制造微型机器人的目的，他肯定不干。于是，奥斯罗间谍们花言巧语，对威尔威教授说，制成微型机器人，可以跑到人的肚子里开刀，这样动手术再也用不着划开人的肚皮，大大减轻病人的痛苦。

威尔斯是一个心地善良而又单纯的科学家。他听信了奥斯罗间谍们编造的谎言，竟然真的制成了微型机器人。

奥斯罗间谍们用微型机器人盗取了许多国家的科学情报，一直是鬼不知，神不晓。这一次，撞在金明的手中，逃不过金明那精明的眼光，才第一次露了破绽。

当矮老头儿交代了这些罪行之后，金明问道：“威尔斯教授现在怎么样?”

矮老头儿答道：“他还蒙在鼓里，还在起劲地制造更小的机器人。他在做梦的时候，也在说，小点儿，小点儿，再小点儿，太大了，病人吞下去的时候，喉咙会疼的！”

金明听了，感叹万分。半晌，他才说了这样两句话：“多么纯朴可爱的科学家！多么卑鄙可恨的间谍！”

（改定于1980年5月6日深夜）

银河奖征文

生而为人

文/彭超　　图/周铁林

一

以拉玛起誓，我以双腿走路，只是不愿错过拉卡阐释经典的每一秒。要知道，从沙园边缘的洞穴前往獠牙般的次塔，是好长的一段路。

如果保持虔诚的爬行姿态，就会错过整个晨祷仪式——这是更深的亵渎。我心急如焚，放弃了爬行，站立身躯，开始大步疾走在沙园布满银色尾迹的小径上。

这举动使我成了沙园中一个高大、畸形的巨人。与那些体态简洁、优美的黑色贱民相比，我简直古怪得有些过分。此刻，他们正在小径旁的农场里劳作，收集砂蜂反哺出的墨绿色汁液，将其装入更适合沙曼人口器的银盘中，不时偷尝上一口。

当我接近次塔时，两个暗红色背纹的侍从停止了从容的蠕动，开始用外沙曼语轻声交流，似乎在指责我这多少有些放肆的行为。但时间紧迫，我加快步子，来到了塔前。

把守入口的是两个沙曼人士兵，他们朝我扬起半截身躯，露出须状口器和足部密密麻麻的毛齿，红色的背纹在橙黄色晨光下异常鲜艳。

我违反了宗教戒律——其中一个士兵用外沙曼语提醒我。他称我为该死的托勒密，然后又威胁我说，如果我胆敢再用双足前行一步，他就会吸干我体内的每一滴血。

但我什么也没说。你没法和两个士兵争论拉玛的教义，更何况是我违背在先。次塔里响起了清脆的水晶声，预示晨祷仪式即将开始。

我只得匍匐下来，四肢着地，恢复了平时“行走”的姿态，经过那两个已经摆出战斗姿态的沙曼人士兵，继而爬进那处只为沙曼人设计的低矮洞口。

还好，我没有错过仪式。在次塔顶楼，那间圆形的圣殿内，拉卡趴在一块六边形的黑色水晶卷轴上，那水晶横放着，一端正对保持绝对静默的沙曼人和托勒密。圣殿正中，是泰塞沙园的领主——拥有最纯正血统的阿尔一百八十三世，伴他左右的是两位有着同样银色背纹的贵族。

他们身后是分属于各自的“救赎之物”——受到轮回及命运之诅咒的“托勒密”，其有着从躯干长出的四肢和一颗硕大且怪异的头颅，而我，正是其中之一。我悄悄地爬到阿尔领主的身后，如左右托勒密般，模仿贵族们祷告的姿态，将整个身躯趴在粗糙的砂岩地面上，拱起脊背，聆听着。

晨祷仪式总是以内沙曼语作为开始。不同于咿咿呀呀的外沙曼语，内沙曼语是一种“灵魂的共振”，是拥有银色背纹的贵族所操持的语言。

这语言出自他们独特的“舌头”——位于须状口器的深处，通过“灵魂的共振”传播。自然，也只有凭借这“舌头”，那些拥有“神之发声器”的贵族方能彼此聆听、交流。

而我们——长着一对耳朵的托勒密——是听不到那些声音的。直到拉卡不再用须状口器舔舐黑色水晶卷轴，庄严的空气中才飘起一些咿咿呀呀的声响。

拉卡开始说起外沙曼语，以使我们能够聆听拉玛卷轴中的神圣话语。毕竟我们——在场的三个托勒密——也是这宗教救赎中不可或缺的部分。

今天，拉卡诠释的是拉玛的诞生。她是这颗星球上最古老、最伟大的创始之神，也是所有沙曼人的母亲。

当然，我在灵魂深处也将其视为我自己的母亲。

“起初只是沙地与绿洲之间的一团混沌，在赤橙星的无限光芒之下，生出了灵性……第一代沙曼人自拉玛的体内孕育……那是无知的年代，因而导致的无休止的争斗、杀戮和战争，使得赤橙大陆的每一片绿洲、沙漠都沾染了沙曼人愤怒的黏液和软体尸骸。在这大陆上的每一丝空气中，都充满了低劣、邪恶与黑暗，却唯独没有善与救赎……拉玛为此而悲伤……

“于是她将自己巨大的身躯蜷缩起来，任由沙尘附着在圣洁的躯体之上，胶结成一层层砂岩……我们的拉玛，她创造出内沙曼语，对那些还怀有澄澈之心的沙曼子民说：既然总有黑暗，那就让我牺牲在黑暗中；既然总有死亡，那就让我在死亡中永不得超生。这牺牲将引领你们于光明处停歇，生出和谐共处的智慧，通往大未来……日头长久，一代又一代，消亡、诞生，那包裹于黑暗中的拉玛却与日俱增，成为无限之山的表象，屹立于西方沙漠的中心位置，继续孕育，将救赎本身具象成这星球的巍峨信仰……”

所以正是拉玛创造了沙曼人，她以无畏的自我牺牲巩固了赤橙大陆的文明。

我的内心混杂着憧憬与感动，身体因此瑟瑟发抖。这并不是我第一次听拉卡讲起这些，但创世之神的传说总能带给我无尽的力量。

那以外沙曼语讲述的经典继续着：另一些沙曼人是如何冥顽不化，在长久的时间之河中，被拉玛抛弃在庇佑之外，终至轮回成托勒密。听到这里，我的内心开始抗拒，多少有些无法接受上一世的自己对神的不忠诚——这对于如今内心盛满拉玛光辉的我而言，是无法理解也不可想象的，但我又无法回避，只得保持静默，徒增悔恨与失落。

这时拉卡停止了讲解经典的咿咿呀呀声，将期许的目光先是投向三位大贵族，接着是我们，以寻求大家心中的疑惑，以便做出解答。这也是日常仪式的一部分。

此时，领主阿尔一百八十三世以及掌管军队和沙园事务的另外两位贵族还沉浸在冥想之中。我的左手边，那个比我年轻得多的托勒密则战战兢兢地抬起头来，用蓝色的双眼乞望着拉卡。

拉卡鼓励他道出自己的疑惑。

“拉玛到底是什么呢？”他用生疏的外沙曼语问道。

这算得上什么疑惑？我暗自想道。偷偷瞥向那个年轻的托勒密，发现他眼中满是渴盼答案的光芒。

黑色的水晶卷轴之上，拉卡陷入了短暂的沉思，之后告诉他，没人知道答案，因为沙曼人所有的智慧加在一起都不足以洞察神的本质。

“但拉玛是存在的，我是说，在西方沙漠的中心之地。”

“是。”拉卡简洁地回应道。继而将他柔软的躯体扭向另外的方向，不再做出任何解答。或许，在拉卡看来，谈论神是否存在，这本身就有失恭敬。

但谁都知道拉玛是存在的，她不是宗教经典中的一个形象，而是实实在在屹立于西方沙漠的中心位置，是一座高耸入云的大山。我想，这年轻托勒密的疑惑大抵与这山意味着什么有关。毕竟他还太年轻，从未去过那里。

比这个托勒密大不了多少的时候，我曾去到那里，见证过上一任泰塞领主的转生仪式，至今也无法忘却：无穷无尽的砂岩洞穴；数量如繁星的沙曼信徒；在洞穴底部，接近拉玛母体时那种连心脏都瑟瑟发抖的感动；以及救赎本身所带来的希望……

眼前，拉卡开始念诵起晨祷的祝福词——仪式快要结束了。

可祝福词的尾音还没有平息，次塔里的这间圣殿却轻微震动起来。

拉卡扭转过身躯，用那只细线般、附着一层阴翳的左眼看向身后（沙曼人的眼睛位于躯体两侧），震动就是源自那里—— 一块中间镂空的黑色圆柱形晶体石，体积与拉卡匍匐身下的水晶经卷相当，却更繁复，也更幽暗。

这便是泰塞领地的赤橙之石，也是阿尔一百八十三世的权力象征。据说诞生自天空中的赤橙星，那颗用光芒照耀大陆的恒星把三十六块同样的石头馈赠给赤橙大陆，以区分三十六片不同的大陆领土。

这石头同时也是神谕之石。当它震动时，以之为圆心，四周固定于圆形轨道上的金属圆柱体便转动起来——这会儿拉卡正用左眼阅读着。

而同样的情况，在同一时间，也在三十六块领土的次塔中发生。三十六位领主的拉卡都收到了来自拉玛的召唤——这一次，是召唤领主们前去参加色达领主的转生仪式。

色达领主死了！拉卡先用内沙曼语接着是外沙曼语昭示了这不幸的消息。我看到阿尔领主银白色的背脊蠕动起来，又迅速恢复，但从这轻微克制的动作中，我感受到了他的悲伤，也意识到，跟随阿尔领主，我将再次与拉玛相会。

二

随行包括三十六名士兵和同样数量的侍从，还有六只巨型驼象（用于陆地和绿洲行走）以及一只如地毯般的沙蛭（用于沙湖和流沙飘行）。

按沙曼星历，前往伟大的拉玛需要七天，需得穿行于星罗棋布的绿洲与沙湖之间的砂岩大道上。

那是一个晴朗的午后，苍穹无云，暗橙色的光线覆盖在绿洲之上，使得尾鳍木宽大的叶片华贵而神秘。

两个鲜红色背纹的沙曼人士兵驾驭着沙蛭，飘行在砂岩大道左侧的沙湖之上。忽而一阵风，带来绿洲深处花朵的芬芳，撩动轻纱，弥漫入驼象背部的行宫之中。

午后的一切都使人愉悦，阿尔领主却兴味索然，沉浸在痛失好友的悲伤之中。良久，他才用白色细线般的眼睛看向行宫外，见到那些沙湖上驾驭沙蛭的士兵，不禁感叹于他们的自由和快活。

“可是大人，他们缺乏神圣。”

这回应使得他蠕动优美的躯体，银色的背脊因变换位置而闪闪发光。他用右眼看着我，“我的托勒密，有时候我觉得你比我们这些贵族更接近拉玛的期许。”

这话让我诚惶诚恐，不知该如何回应。

“你们有明亮的眼睛，能看到这世界的鲜艳；而嗅觉能让你们理解什么是芬芳；你们有双足，奔跑时，你们简直是最优美的生物。我的托勒密啊，有时候我多希望——”

“大人！”我打断了他，这不时常发生，但我担心悲伤会使他说出更多亵渎拉玛教义的话语，“色达领主并没有离我们而去，他只是回归了拉玛，回归了最终的神圣。”

“这神圣和我的挚友之间隔着一万座沙湖，我的托勒密，是整整一万座。”他一边用外沙曼语说，一边望向窗外，眨着眼睛，摆动口器上的触须，似乎想要感受窗外世界的美丽与芬芳。但这对于拥有“神之发声器”的贵族来说是困难的——他们的内在感官或许比托勒密敏锐十倍，但外部感官却十分有限，甚至没有嗅觉。

我以最卑微的姿势匍匐在他身边，同过去许多次一样，默默等待着，感受阿尔领主潮湿松软的身体慢慢爬上我的背部。即便一个沙曼贵族躯体的长度还不及我的二分之一，但承载这样的重量依旧让我有些吃力。

阿尔领主用口器中的触须轻抚我的颈部，接着脊椎两侧传来微微的刺痛——足部的毛齿插入了我的身体，然后是更细微、更精密的触须导管，一股凉意直蹿我的脑中，持续了好一会儿，直至我们真正温柔地结合在一起。

此刻他拥有了我的全部感官，去看、去听、去轻嗅这空气中的芬芳，变得感性和脆弱。而悲伤则渐渐消散在赤橙大陆曼妙的风与景之中。

他就这么感知着，完全忘却了时间的流逝，直至赤橙星落下，繁星爬满天空，他才收起导管和毛齿，爬下我的背脊，内心无比平和。

我精疲力竭，双耳嗡嗡作响，但我什么也不会说。作为一个微不足道的仆从，能平复主人内心的悲伤，应该是感到充实和喜悦的。

三

穿越三位沙曼领主的土地以及无数绿洲和深浅不一的沙湖后，这星罗棋布的景致终于在西方沙漠的边缘戛然而止。远远地，已可见拉玛的轮廓。意识到将要见证色达领主轮回转生，我的内心不免激动不已。

告别稳重缓慢的驼象，换上沙蛭，随同两名士兵和两名仆从，我们开始飞驰在西方沙漠那松软的流沙之上。

风声和沙蛭急速摩擦流沙时的沙沙声在耳畔不断响起，间或夹杂干脆的断裂声——那是摩擦激起的蓝色火花在沙蛭划过的痕迹上闪过又瞬熄。

眨眼工夫，拉玛就近在眼前了。包裹着她柔软躯体的，是一层又一层的胶结砂岩，经历不知多久时间，坐落成巍峨神圣，如同一团直蹿天空的火焰。

这“火焰”究竟有多高，又有多宽广？对此，没有一个沙曼人敢于去丈量，而对于每一位侍奉拉玛的拉卡而言，答案只有一个，那就是无限。

沙蛭的速度慢了下来，爬上一道平缓的砂岩斜坡后，停住。此时，眼前的拉玛已是遮天蔽日。

我爬下沙蛭，作为阿尔领主最亲密的仆从，等待他沉重的身体爬上我的背脊，之后驮着他爬行在通往神圣之地的最后一段缓坡上。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酸涩的气息，这气息来自神圣之山的深处——拉玛那创造一切的“肉体”。

我轻嗅着，感到心旷神怡。不多久，便爬过了缓坡，来到神圣之山前的一片开阔地上。

此时，这里已经聚满了来自赤橙大陆各个领地的沙曼人，大家虔诚而恭敬地面朝西方，露出一条条或暗红、或鲜红的背脊。穿过这些士兵和仆从，我们来到了山脚下，一条宽阔的大道和一条小径分列左右，分别通往拉玛的转世之地和每个托勒密的降生之穴。

我停下来，等待阿尔领主的指示。可他还未用外沙曼语说点儿什么，一个黑发中夹杂着银丝的托勒密就从右侧小径朝我们缓缓爬了过来。待他走近，我方才发觉，永恒的时间究竟造就了多少改变——当阿尔领主和色达领主还是少年时，我的这位年长的老友是多么神采烁烁和矫健；而此刻，他却憔悴极了，比实际年龄看起来更加苍老。

他靠近我们，额头轻抵砂岩地面，然后抬头望向阿尔领主，眼中满是诉不清的哀伤。

这是多么沉重的相会啊。我想。

背上的阿尔领主以外沙曼语表达了哀悼，他真诚地声称，色达领主的去世几乎带走了他生命中一半的价值与意义。

“色达领主走得很平静。即使在最后一刻，他也念叨着您的名字。”

“我也从未忘怀……”阿尔领主悲伤到不能自已，即便这样，却也不会流下泪水。

沙曼人没有眼泪。

待到激动的情绪缓减下来，良久，阿尔领主才开口问道：“我的兄弟呢？他现在在哪里？我要见他最后一面。”

“在通往转世神殿的道路上。”色达领主的托勒密答道。随即他看向我，那一刻，在他憔悴的神情中，我方才发觉作为托勒密的他，脸上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兴奋与希望。

“这么说……”

“是的。大人，他们认可了我作为色达领主的一部分。”他看向右侧小径的入口，“我正赶往那里，去祛除我体内最后一丝邪恶。”

阿尔领主为这托勒密送去了祝福，并问他，在这庄严时刻到来之前，能为他做点儿什么。

“我感到恐惧。”

“因为那无足轻重的死亡吗？”

“不！大人。所有能立于拉玛脚下的死亡都是崇高和神圣的，这只能带来喜悦。我恐惧的是前往托勒密的母体洞穴。”

“为拉玛所眷顾的托勒密，我能为你做点儿什么呢？”

“请您的托勒密陪我前往，这样或许能多一份光明和力量。”

对我而言，这毫无问题，因为在这广袤的赤橙大陆上，唯有眼前的托勒密和阿尔一百八十三世的存在，方才让我不再孤独。

“他是我的仆从，也是我的朋友，所以我无法替他决断。”

“大人，我愿意前往。”

四

告别前往转世圣殿的阿尔领主，我陪伴着这苍老的托勒密前往我们母体所在的洞穴。

作为托勒密，我们都没有名字，但私下里，则以“咿”和“啊”相称——这在外沙曼语中是两个无足轻重的助词，却足以铭刻彼此在这卑贱一世中的存在，自然，也包括我们比世间万物更为珍贵的友谊。

我们是心怀苦楚和虔诚的托勒密，因上一世的不洁罪孽而由沙曼人堕落转世的托勒密——当爬行在这条由褐色砂岩所夹缝出的小径中时，两侧的壁画时刻提醒着我们这一点。

不多久，我们便进入了那对于托勒密而言过于狭窄的洞穴入口，缓慢向前爬行，仿佛穿行于某种巨大生物的肠道中，四壁越来越潮湿，也越来越松软。

当阵阵若隐若现的欢愉之声飘出时，我便知道我们已经接近了。

眼前宽敞起来，四周有蓝色的微光；洞穴不大，在十几米外向更深处弯曲。我和“咿”继续爬行，到达那处弯曲后，看到了一个用腿走路的托勒密。

借由洞壁的荧光，我看清了那张仿佛融化的脸，眼珠已被挖出，因而眼窝深陷；双腿呈倒插状，行走时内脚踝着地，身体随之大幅度晃动着。显然，即使以一个托勒密的标准而言，他也生得过于残次，因而成了这阴暗之地的“守穴人”。

“咿”上前，用外沙曼语说明了自己的来意。

那残次的托勒密立在那里，迟钝不已，良久，才在幽暗中做出回应，带着我俩朝更深处走去。地面越来越潮湿、柔软，那闪烁着幽蓝色微光的黏液附着在我手上，带来微微的刺痛感。

他带领我们经过几处分岔的洞口，就像穿行于一座繁复的迷宫之中，越深入，恐惧也就越深，而那恐惧之中又伴之一种无可遏制的向往，来自对于母体的无限崇拜，直至那崇拜以一种更光明也更广阔的形式忽然呈现。

眼前，是一座对称的半圆形“圣殿”，穹顶正中，一簇巨大的赤诚之石垂下着，快要接近地面，不断地发出某种隐隐作响的“声音”——在那种“声音”中，内心的恐惧消退了下去，充满了一种对于这事物的依恋之情，变得柔软起来，使得我不由自主地想要踏入这“圣殿”，却被一旁的引路人所制止，提醒我，这并不是我的时刻。

“咿”则仿若忘却一切般地朝着中心之地而去，身后，那引路人开始念诵起来，对那些还怀有澄澈之心的沙曼子民说：既然总有黑暗，那就让我牺牲在黑暗中；既然总有死亡，那就让我在死亡中永不得超生。这牺牲将引领你们于光明处停歇，生出和谐共处的智慧，通往大未来……

也正是在这一番圣辞之中，“圣殿”隐隐若现的活力变得澎湃，充满了一种强烈而单一的神秘音调，在这音调之中，过往的历史像岩石一样枯燥、坚硬，未来则与现在毫无区别，拉玛则仿若这世间中唯一的可能性……敲击着我的内心，拷问着我是否足够虔诚。

在那番反复的自我思索中，我看到“圣殿”那坚硬的砂岩地面开始变得松散柔软，正渐渐荡漾为一洼沙海，却又被赋予了无限的形式，通过阵阵激烈的涌动，你能看到无数托勒密的形象此起彼伏着，她们在舞蹈，沉浸于一种彼此交融的欢愉之中，时而扬起长发，回眸立于“圣殿”入口的我们，具有某种难掩的生命力，砂质的面容则模糊扭曲，似乎有着一种深而古老的痛苦，一种被禁锢的痛苦——但“圣殿”中充满活力的音调却提醒我，那痛苦本身如沙海中的一粒沙一样微不足道。

在那崛起的、如晚宴般的欢愉之中，我寻找着“咿”，他是如此坚定不移，朝着“圣池”的中心位置走去，柔软的沙没过了他的脚踝，接着是膝盖，但他依旧缓慢而艰难地行走着，直到整个下半身没入这欢愉与痛苦所叠加出的“圣池”之中，脸上的那份严肃与庄重也就消失了，变得舒缓，带着些轻浮的微笑，不时发出奇怪的呻吟，似乎忘却了最后的行走，却被涌动的沙海推动向前，直至那单一音调的中心位置，整个人都没入了圣池之中。

整个世界无比宁静，时间则变得无关紧要；关于站在那里的那个时刻，你意识到你似乎理解了一点儿什么，但仔细想想其实也一无所知；这便是那一刻我对于拉玛——我们的神——所有的了解，内心中充满了一种更加强烈的渴望，听到“圣池”发出那种渐渐胶结的摩擦声，“咿”则在阵阵摩擦声中被“吐”了出来，完成了最后的净化，躺在圣殿那丛赤诚之石下，发出一声长长的叹息，接着便像个婴孩般哭泣起来。

五

我们什么也没说，不谈论“圣池”，不谈论他为什么哭泣，以及萦绕内心的古老怪异的情绪究竟是什么。

刚刚经历的一切就像闪电一样稍纵即逝，而我们身后的拉玛却永恒，且值得依靠——此时，我们正依着通往神圣之山山顶的道路而上，感到平静而踏实。

沿途简陋的洞窟中静静匍匐着修行的拉卡，他们是这颗星球上最虔诚的信徒，是拉玛最忠诚的仆人，不知道在这里修行了多少个日月，有些身体已经干瘪，不知是死是活。

我们用了很长时间，方才攀爬到半山腰。举目望去，西方沙漠就像一面金色的镜子，更远处由沙湖和大小不一的绿洲所组成的地貌则像一片迷宫，在赤橙星的照耀下，一切都附着一层神圣，以至于内心升出一份感动，不愿让这景致在眼中消逸哪怕一秒。

最远处，接近地平线的位置，几道刺眼的白光像针一样扎进我的眼中。我朝那里努力望去，却什么也没有。

“你看到了吗？”

“什么？”

我指着接近地平线的那片绿洲，告诉“咿”我看见了白光。

他摇摇头，朝那个方向努力辨认着。他告诉我，那里是萨沙领主的领地，他是新教徒，在他的领地里，有什么东西像针一样扎眼也没有什么不可思议。

我理解“咿”的意思，但又觉得白光与信仰的新旧无关。可它又能是什么呢？我还来不及好奇和疑惑，“咿”已经催促我快快爬行起来，毕竟那些高贵的贵族可不愿等待卑贱的托勒密太长时间。

快要接近山顶时，已可见由黑色晶体石铺就的圆形祭坛，外围匍匐着各领主的托勒密，祭坛下方是领主和大贵族，他们银白色的背脊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歇息一下再爬完最后一段吧。”“咿”停止了爬行，拍了拍手上的灰尘和粘在手肘上的沙粒。

望着那庄严的祭坛，我有些感伤。

“这真是好长一段路啊。”他用外沙曼语说，回头看看盘山大道，深深叹息。

我不置一语。看着他满头的白发和苍老的面容，然而眼中却闪着烁烁光芒。他身后，是广袤的赤橙大陆，在接近地平线的位置，又闪起了白光，稍纵即逝，但我什么也没说——在如此庄严、神圣的时刻，一切异端光芒都无关紧要。

“你还年轻。”他忽然对我说。

是啊，我还年轻，也就意味着有更多诱惑和磨难要去经受。有时候，一想到这些，就像砂蜂的墨绿色汁液一样让我难以下咽。

我是一个托勒密，却无时无刻不希望自己是一个沙曼人，哪怕是最低等的贱民，也比此生所遭遇的冷漠与迷茫要好上一万座沙湖。

我那邪恶的四肢——当我用脚走路、奔跑时，我能感到自由舒畅，但那是邪恶的，因而每时每刻都得抵抗行走和奔跑的欲望。我那模棱两可的身份—— 一边是阿尔领主口中最亲密的挚友，一边却是士兵和仆从最好的侮辱对象。

“我的兄弟，我多么希望自己是此刻的你呀，正走在转世的最后一段路上，即将告别这作为托勒密的一生。”

“会的，不要放弃希望。更重要的是保持对拉玛的忠诚。”“咿”说，似乎并不理解此刻在我心中升起的痛楚——或许他理解，只是因为接近转生时的迫切之心，使得他专一于终点。他爬过来，同我轻抵额头，对我说，重要的是——保持对拉玛的忠诚。

“可拉玛究竟是什么呢？”我问。

“咿”深深地叹息，面对这个本不该触及的问题，他说：“我不知道，我不知道，我不知道拉玛是什么。”

“但当我身处‘圣池’的中心时，我感到自己被某种肉体的欢乐所贯穿，被某种对于永恒的无限渴望所感染，就仿若我们从来都是无生命的物体，只是在那一刻才真正赋予了活力，而我将带着这种活力走向死亡，这就是我当下的使命。”

之后，我们爬过最后一段，来到圆形祭坛前。祭坛中央放着色达领主的尸体，其余三十五位领主位于祭坛下方，他们身后是属于各自的托勒密。

通过那些托勒密，一眼便知这些领主中谁归属新教，谁又归属旧教。

眼中无神、未老先衰，裸露的臂膀和大腿上满是伤痕的托勒密必然来自新教——因为在新教区的领主看来，托勒密是邪恶的工具，因而他们从未被善待过。

看着那些连灵魂都已丧失的托勒密，我很庆幸自己有限的一生是在旧教领地度过，在那里，即使有冷漠和挫折，但旧教的信徒却认为托勒密从未丧失沙曼人的灵魂。

此刻，在祭坛旁，不同教区的领主正因对教义的理解不同而对峙着，场面静默，因他们正用内沙曼语争论，但即使如此，用托勒密那俗常的眼睛也能发觉他们正处于强硬的对抗中——来自新教的萨沙领主扬起了自己的半截躯体，露出一排排锋利的毛齿，口器中的触须跟随他的愤怒卷曲摆动着。

对于任何沙曼人而言，这都是绝对的攻击姿态；且对于任何沙曼人而言，不招惹萨沙领主都是最明智的选择。甚至在离开泰塞沙园时，智慧的拉卡不止一次提醒过阿尔领主这一点，可他正值壮年，以至于无法忍受这种挑衅，居然也扬起了一副攻击的姿态。

我为我的主人感到忧虑，却不得不匍匐在圣坛外围，若是胆敢爬动一步，那些新教领主就会以亵渎之罪将我撕个粉碎。

在圣殿内部诵念转世前经文的大拉卡终于出现了。看到眼前的一幕后，他庄严地蠕动到新旧教对峙的中心地带，用内沙曼语说着什么。不多久，场面便平和了下来。三十五位领主归复自己的位置，在大拉卡的呼唤中，共同运作起贵族特有的“舌头”，念诵属于拉玛教义的终极经文，呼唤拉玛从神圣之山的深处醒来。

这时，整座神圣之山开始轻微摇晃起来，不断有碎石滚落，使得整个世界处于一种拉玛即将降临的喧嚣之中。但这威势并不持续，大约一只飞鸟掠过山顶的时间便安静下来。在祭坛连接圣殿的中部，如同鲸鱼的喷气口般，碎石和晶莹的沙屑喷薄而出。

一个井口大小的洞出现了，它通往神圣之山的中央地带——与拉玛的连接开启了。领主们依旧处于冥思状态，用内沙曼语念诵经文。大拉卡在两位侍从的协助下摊平了色达领主的遗体，将他的银白色背脊向上，尾部置于黑色晶体石打造的椭圆形容器中，这样，当大拉卡用锋利的毛齿划开色达领主的背部时，那些银白色的流质物才会顺由身体流入容器中。这些流质物便是色达领主永恒不灭的灵魂。

“托勒密，你在神的考验中出来。现在我们将检视你，检视你如检视空气，检视你如检视沙海……你在万物中毫无价值，但拉玛赐你存在……你做好准备了吗？”大拉卡用外沙曼语问道。

响应着召唤，“咿”爬行至祭坛下方，表情平静，但拾起那把晶体利刃时，他的右手微微颤抖起来。他慢慢斜割开左手腕，刀刃深入肌理时发出致密的沙沙声，接着他忍住剧痛，斜割开右手。血液朝地势更低的我们这里流来，很快汇成一条扭曲的“河流”。

我看着“咿”，他眼中满是欣喜、平和。我想那正是我不足具的，内心不由充满了钦羡之情——为“咿”，也为这一伟大的时刻。

他的身体剧烈颤抖起来，皮肤愈发苍白。当这条鲜红的“河流”越来越宽阔时，“咿”体内的“邪恶”已经彻底流出，他成了一具纯洁的躯体。

不多久，“咿”便将同色达领主的银白色“灵魂”一起，从那处洞口共同投入拉玛的中心之地，在那里转世，并在神圣洞穴的深处孕育。在那里，大拉卡和他的仆从会簇拥出一个新的沙曼贵族，由拉玛的肉体所孕育。

这新的孩子既是色达，也是“咿”——或许是谁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在这广袤世界中，在拉玛的笼罩之下，又一个托勒密得到了永恒的净化。

眼前，那条鲜红色的曲折“河流”顺着砂岩顺势流淌，慢慢向我汇来，我不得不调整姿态，以避开那股由我朋友体内流出的温热血液。

我再次看向“咿”，他面色苍白得可怕，眼中的最后一丝光芒也已流逝，像某种寒冷又陌生的事物扑面而来，让我感到深深的孤独。

六

什么是人类？

在我虔诚而孤独的一生中，从未想过有谁会问我这样的问题。

什么是人类？后来，据我那点可怜的了解，他们与单性体的沙曼人不同，是拥有两种性别的生物，来自天空中的某颗星星，他们还大言不惭地声称已经占据了天空中的许多星星；他们没有信仰，否认拉玛的无限，同时却以另一种奇怪的说法声称天空是无限的……

“你是人类吗？”当他们将两块金属铁片贴在我的耳根处时，我听懂了他们在说什么。

那么你是人类吗？我上下打量着他们，发觉我们的躯体近乎一致。然而我摇摇头，不掷一语。

“你叫什么？”先是一股淡淡的香味飘来，然后我才看清了眼前的这个人类：一头长发——洞穴中的那些母体也是长发；海浪般的胸部——同容器中那些母体的一样饱满。除此之外，她们之间缺乏共性，很难等同，就像很难将花香和地狱的恶臭等同一样。

她自称贝阿特丽丝，散发出一种我从未在任何沙曼人或托勒密身上所见过的美——美的直觉就藏在我灵魂的深处，当贝阿特丽丝一出现，那感知便自动打开了。

“你叫什么？”

我神魂颠倒，终究还是开口同异教徒讲话了：“我叫托勒密。”

“该死，和坠毁的母舰一个名字。”身旁另一个人说。

“他们大概都是这个名字。”

“那都是几百年前的事了。”

他们还在议论着，但肘部的毒素逐渐汇集到心脏处，我感到头晕脑涨，但还是拼命转动大脑：我是怎么来到这个鬼地方的？

七

在回程最好避开萨沙领主领地的问题上，我得给我的主人一个更体面也更容易接受的理由。

众所周知，萨沙是这片大陆上最凶残也最狭隘的领主，他还是极端的新教徒，所以根本不可能忍受被一个年龄甚至不及他一半的旧教领主冲撞，况且还当着所有领主的面。

“谁也无法保证萨沙会咽下这口气。”如果我这么说，阿尔一百八十三世怕是只会再次扬起强硬的姿态，并且声称自己不怕任何敌人。

所以需要用柔软的方式去处理那些并不柔软的问题——我谨记拉卡的训诫。

“或许我们可以换一条回程的路，从更北端的砂岩大道返回泰塞。”

“为什么？”

“我的主人，当您比现在更年轻的时候，可曾记得，您与色达领主的足迹遍布了北方的绿洲。”所以这是一趟重温过往的回程之路，而不是避开潜在的暗杀——其实在阿尔领主的内心深处，他未必不知道我这样说的缘由。

可我终究不是智慧的拉卡，即使能用一个温润的理由劝说阿尔领主改道，却没能真正揣测出萨沙的心思——毕竟，有哪个心怀暗杀动机的领主会在自己的领地内实施暗杀呢？

我们避开了萨沙的领地，却没能避开暗杀。

回程的第三天夜晚，当驼象行进在北方的砂岩大道上时，阿尔领主的行宫突然摇晃起来。

有人割断了连接行宫和驼象的绳子，我们被抛了下来。在巨大的震动和哄响声中，还没待我们缓过神，驼象便发了疯似的奔跑起来，将横亘眼前的两队士兵踩了个稀烂。

一个沙曼人士兵向我扑来，我挥手一挡，整条手臂却被他的毛齿紧紧挂住，强烈的刺痛感传来，我不由闭上了眼，再睁开时，却发现那个偷袭者已被阿尔领主的毛齿撕成了三条。

周遭一派混乱，我们有限的士兵正不断被撕成碎片。年轻的阿尔领主朝前蠕动身体，想要加入战斗，但我拉住了他，朝着灌木丛——起初保持神圣的爬行，但没几步便顾不了那些戒律了——飞奔起来。

后来的记忆则变得模糊。毒素就像夏天的热气一样蹿进我的脑子，我看向自己那只被毛齿挂过的右手，已呈乌黑色。肩头的阿尔领主用外沙曼语对我说着什么，但我完全听不进去，只是飞奔在满是尾鳍木和滴郁兰香花枝的绿洲之中，那些宽大的叶片不断拍打我的脸，使得我保持了最后的清醒。

有那么一会儿，我们停下来休息。阿尔领主让我先走——我不知道自己回应了什么，然后我沉入短暂的昏迷中，看到了“咿”和色达领主，他们还都那么年轻……有什么声音让我清醒过来——绿洲的另一头，几个士兵正用外沙曼语交流。我摇醒阿尔领主，再次奔跑起来。

后来，我在沙湖边看见一只进食中的沙蛭，便悄悄爬了上去……

八

很长时间里，就像沉入沙海中一般，我不是我自己，而是意识和信仰被撕裂后的碎片，静静漂浮着。

我时而睁开眼睛瞥一眼银白色穹顶上的光晕，时而听到碎碎细语，声音来自那个苍老的托勒密和那个年轻的托勒密，另一个是贝阿特丽丝，但我不知她是否是托勒密。

更多时候，我则沉入黑暗中，哪怕有一点儿力量能左右意志，我都会向拉玛祷告——我不惧怕死亡，我所惧怕的是死亡无法带走我体内的不洁与邪恶。

不知过了多久，我嗅到了那从未触及过的气息，就像是……我在头脑中寻找足以描述这气息的外沙曼语——最终却不得不放弃。我很享受这气息带来的感受，它让我那因毒素蔓延而痛苦的身体松弛下来。我睁开眼睛，再次看到了贝阿特丽丝。

我可以肯定，这独特的气息就是从她身上散逸而出。

她黑色的眼睛带着一丝苦笑，下颌的一道疤痕延伸至脖子中部，像一道闪电。她弯下腰，将一勺苦涩的液体递到我嘴边。几缕黑色的长发轻划过我的面颊，我的心就像被电流击中，痒痒的，还夹杂一丝隐隐作痛。

喝下苦涩的药后，我平静了下来，怀着一种可以被称之为美好的感觉再次陷入睡眠。这一次，我不再依靠拉玛，而是贝阿特丽丝。与她有关的一切都让我感到踏实。

再次醒来时，我手臂的黑色毒素已经褪去，意识也足够清醒。四下打量，这里的一切都无比陌生：一张柔软的床，按照托勒密的体型设计，我可以随意舒展身体；墙面则泛着一层冷峻的银白色光；还有那扇门和高高的天花板。这里的一切都更高大、宽阔。

还有那些仪器——我猜正是它们把我从死亡边缘拖了回来——但它们肯定被赋予了异教徒的魔法，我不由紧张起来。

这是什么地方？不仅是身体，连头脑似乎都失去了既定的坐标。我看向那片被修剪过的尾鳍木叶子，内心稍稍踏实了一点。

下床后，我顺着墙角爬动。屋子不大，没有出入的洞口。我朝与床和仪器相对的另一侧爬去，墙面上的一扇门自动打开了。犹豫再三，我还是慢慢爬了进去。

一条扭曲的过道，十几米长，中部凸起好大一块，似乎是经过撞击、挤压的结果。尽头处，一盏白色灯光亮着，我朝那里爬去，经过那段凸起时，一阵沙沙作响声传来——似乎有什么正和过道外侧摩擦着，缓慢而柔和，使我想起了沙湖忽而泛起的涌动。

白色光源下，一扇门再次诡异地开启了。内部整洁、明亮，一种似远且近的寂静弥漫在一排排半透明的“水晶棺”之间，大约有二十副，有序地竖放在这间长条形的屋子里。透过朦胧的水晶表面，我看到一张张模糊的脸和一具具裸露的身体包裹在某种液体之中——就像是另一种形式的地穴，将托勒密罪恶的躯体全方位包裹着。

“你醒了。”身后忽然有声音飘来。我转过头，那个苍老的托勒密站在两副“水晶棺”之间微笑着。

“你叫托勒密？”他问道。

“这是什么地方？”

“‘托勒密号’B2分离舱。”

“这些托勒密，他们……”

他看着那些模糊的面容，微笑消失了，表情凝重起来，“休眠舱的主控系统损坏，无法启动唤醒机制。”然后他指指尽头处三副横放的“水晶棺”，除了三名定时休眠舱中的维护人员，其余人都困在了休眠状态。

我不明白他在说什么，但大致理解，这些人因为“魔法机器”的故障而被困在休眠舱中，无法醒来。

他自称库克，并邀我见见他的两个同伴——他称那两人“幸运儿”。

我有什么选择吗？即使有满肚子的疑惑，我也只得跟在他身后爬行起来。

“托勒密。”库克转过身，摁了摁耳后根的金属贴边，“我想，如果你用脚的话，可能会更轻松。”

只有异教徒才会这么说。我想。依旧保持虔诚的爬行姿态。

我们来到另一间屋子，更大，也更宽阔，四周弥漫着阵阵沙沙声。一排有着奇特按钮的机器位于这间弧形屋子的前端，左侧那排按钮亮着灯。

“迫降不太理想，分离舱的一半机器遭受了不可逆的损坏。”他看向仪器上方的水晶窗口。外面的褐色沙海涌动着，间或发出沙沙声。我这才意识到，这是一处位于沙湖中的魔法洞穴。

突然，一个穿淡蓝色碎花裙的小托勒密从左侧的拐角跑了出来，身后是一个毛茸茸的生物，发出汪汪的叫声。她欢快地蹦跳着，完全没有察觉到我的存在，而是径直从我的身体中穿过，然后对身后那毛茸茸的生物说：“托托，我们到堪萨斯了！”

“不必紧张，只是全息影像。”库克微笑着说，“你知道，有时候得制造点儿欢快的气氛。”

“《绿野仙踪》。”那个年轻的托勒密不知从哪儿冒了出来，脸色苍白，“你好，我们的桃乐茜。”

我完全不明白他在说什么。他自称列夫。

“贝阿特丽丝呢？”

“她到上面去了，清理痕迹什么的，免得让那些虫子有所觉察。”列夫看着我，“全都因为你这位不知道是什么先生。”

“列夫，他是我们的同类。”库克努努嘴。

“你是人类吗？”列夫看着我。

借由金属贴片，我完全明白他的语言，可我不能理解。什么是人类？我想，人类就是那些直立行走、脸色苍白、心中完全没有拉玛的生物，你从他们眼中看不到一丝希望的光芒——无论是列夫还是库克。

“该死的。你能让他站起来，像个人一样得体地和我们交流吗？”

“列夫，从出生开始，他就被教导要四肢着地。”

可什么又是“得体”？你们的姿态才是真正的不得体，是对拉玛的亵渎——但我什么也没说。即使心中有疑惑，有对生死未卜的阿尔一百八十三世的担忧，但我什么也没说。我在心中一直谨记拉卡的教诲：在逆境中，要保持耐心，心怀信仰。

九

Hd84b——列夫和库克如此称呼这颗行星。他们口中的“托勒密号”母舰也是来自那里，一艘大型移民飞船，正前往五百光年外的另一颗宜居星球。

事故发生在第二次跃迁之后。“该死的跃迁坐标员！”列夫如此声称，“把我们跃迁到超新星爆炸余波之中的概率有多小？小到连‘概率’这个词都可以忽略不计。然而就是这样一个混蛋，坑害了上万人。”

为了躲避余波造成的持续冲击。“托勒密号”紧急强启了跃迁程序，于是一艘伤痕累累的移民船忽然出现在沙曼星上空，继而坠毁。落入大气层时，部分分离舱自动分离了出来，B2就是其中之一。至于是否有其他人活着，他们不知道，因为超新星爆炸的余波不仅像块橡皮擦一样抹去了“托勒密号”的数据痕迹，也损坏了通信系统。

等他们醒来时，时间已经过去了几百年。有什么发生了，“可是，人类被一群虫子奴役这种事实在难以想象。”

“那团大型海绵体很聪明。”库克说，“聪明到能够创造一种宗教体系来维持自身。”

“为什么不能是文明演变的结果？！1883年之前的美国黑奴可太知道这种演变的结果了。”

我知道他们在谈论拉玛，他们将伟大的拉玛称为大型海绵体。他们似乎想搞清神的动机与本质——这是徒劳。他们望向我。

你怎么看？我本不想回答，但他们的傲慢让我受到了侵犯，一种卫道之心油然而生，我开始朗诵拉玛经典中的经文：

“……既然总有黑暗，那就让我牺牲在黑暗中；既然总有死亡，那就让我在死亡中永不得超生。这牺牲将引领你们于光明处停歇，生出和谐共处的智慧，通往大未来……”

我看向他俩，就像当初拉卡看向我们这些托勒密一样。

他们没有回避我的眼神。库克摇着头，脸色愈发苍白。

“我在这鬼地方待了四百年，看来还得再待四百年！”同库克一样，列夫也沉浸在某种绝望中，但多出一点愤怒，“这混蛋不会理解的，他永远不会理解自己是个人，这太难了。库克，我想他是不会帮我们的。”

“这需要时间。”库克回应道。

可是列夫，你们凭什么要我变成一个人类？而我微不足道的存在又如何能帮助你们这些异教徒？帮助你们离开？还是治愈你们的绝望？

“时间？比这该死星球上的沙子还多的时间？我们早就被遗忘了。时间又能改变什么呢？”

“他会知道那是什么的。托勒密，你应该理解你的过去，作为人类的过去。”

“刚才的一切难道不是与他关联的历史吗？”

“不，列夫，那只是一个微不足道的片段。我们要让他理解关于人类的历史，从哪里来，又去向哪里，驱动我们不断前行的动力又是什么。”

“博士，老实说，这些问题我未必都能理解。”

“那你可算不上一个合格的人类，列夫。”

“去他妈的人类，我至少还能直立行走。”

“但愿我们行走时不再跌倒。”库克看向我，露出他那高深莫测的微笑。

可是爬行永远不会跌倒，不是吗？但我什么也没说，只是静静等待着。

十

次日的事件是从一个镂空的银白色头盔开始。当他们准备把这玩意儿套在我脑袋上时，我以为他们想以这样的方式驾驭我，毕竟他们拥有太多的魔法。

“嘿，别紧张。”贝阿特丽丝安慰我，她站在离我不到半米的地方，脸色同样苍白，但黑眼睛在微笑。

可当她靠近时，我又紧张起来——不是因为头盔，而是她的接近。

我闭上眼睛，任由她将头盔束在我的头上，只听她用轻如绸缎的声音说，别紧张，这只是一个脑波发生仪而已。

“开始吧。”

“从哪儿开始呢？”

“地球的诞生。”

仿佛有无数根针扎入大脑，一阵刺痛之后，我的眼前布满了尘埃、碎屑，中心位置是一颗比赤橙星更亮的天体，所有物质都围绕着它旋转——这就是人类的一切的开始之地，最初的太阳系，一个声音解释道，然后带我深入人类历史的长河之中……

老实说，这一切没有一点儿触动我，因为在我看来，既然一个头盔便能展示这些，那么这也就与虚假的魔法没什么区别了。

触动我的，是那些间或响起的声音：他们所谓的战争——我承认和沙曼人的战争不可同日而语，人类的战争简直就是拉玛式的愤怒；那些冲向宇宙的梦想；宇宙大航海时代；又是战争，直至猎户座联邦的成立。

然而这一切对我而言有什么意义呢？我是一个托勒密，但有着沙曼人的灵魂。如此简单。

“你是？”库克再次以这可笑的身份定义来追问我。

“我想知道那些奇怪的声音是什么。”

“声音？”

“维也纳，多瑙河畔。”

《月光奏鸣曲》着实把我吓了一跳，而《悲怆奏鸣曲》让我想到了“咿”，《致爱丽丝》则是温柔的……复杂而多变的人类啊，你们用生命做出了这般优美的东西，简直比次塔中的水晶声更让我沉醉。

贝阿特丽丝对我说，贝多芬和莫扎特只会让你的情绪涌动，但李斯特的钢琴声则能让你拥有欢乐与平静混杂的情绪。

慢慢地，我开始为这些古典音乐着迷，几乎将所有时间都投入进去，沉浸在一片我也说不清楚是什么构成的海洋之中。

虽不想承认，但我的确在通过这样的方式理解人类，他们的爱恨，他们在命运面前泛起的种种情绪。一次，我甚至跟着节奏用双腿漫步起来，但马上意识到自己终究是个托勒密，于是恢复原状，以虔诚的匍匐姿态聆听着。

十一

季节在变化。赤橙星光芒笼罩大地的时间更短了，夜晚则更长。空气如同清爽的丝绸，随着风在赤橙大陆上撩动着。这是拉玛的呼吸，创造了赤橙大陆的风与四季流转，自然，也带来了这个更为神圣的季节。

尾鳍木那宽大的叶片逐渐泛起一层金黄色，在落日余晖下摇动着，似乎向往飞翔；灌木丛中最惹眼的是滴郁兰香，它们在这个季节开放，如同带有色彩的幽灵，生在绿色拔节的枝干之上，引来了砂蜂——甚至在夜晚，它们也在辛勤劳作，尾部的发光器挥舞出流光溢彩；再加上从地底冒出的发光苔藓，这一切简直如梦似幻。

“贝阿特丽丝，我想你最适合和他聊聊。”库克如是说，“就在上面的绿洲，告诉他我们需要他的帮助。”

“他会逃跑吗？”

“不会，因为他已经理解了自己文明中最优美的部分。”

顺着一条倾斜的圆形过道，我和贝阿特丽丝来到了绿洲之上。

“李斯特真好。”我望着那如绸缎般的沙湖说。

“因为他打动了你。”

“贝阿特丽丝，你就是李斯特。”

“哦，托勒密……”

“你可以叫我‘啊’。”

“‘啊’？”

“这是我在这世上的名字。除了我唯一的朋友之外，只有你知道这名字。”

“那我们也是朋友了吗？”

“我很难回答。贝阿特丽丝，你是异教徒。但你是打动我的李斯特。”

“那你愿意帮助打动你的这个人类——你的同胞吗？”

我当然愿意，贝阿特丽丝，我以拉玛起誓，所有不违背教义的要求我都不会拒绝。在夜色温柔的光线之下，我远眺着拉玛——赤橙大陆上唯一的神圣之山。从我所在的位置，隐隐可见山尖的轮廓。

“那么，‘啊’，你会帮助你的同胞吗？”她用黑色的眼睛看着我。

我没有回应，再次看向拉玛的神圣轮廓，想到了“咿”，想到了信仰、托勒密的净化、拉玛的无限……这一切让我提醒自己，我是一个托勒密，有着沙曼人的灵魂，在我们的世界，既没有莫扎特，也没有贝多芬。

“为什么你们非得把我变成一个人类，以你们所认为的那种方式活着？贝阿特丽丝，那并不是我。”

“但的确有什么东西深深吸引了你，不是吗？”她的微笑融入了夜色。

“那都不过是你们的魔法。你们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呢？我只是个卑微的托勒密而已。”

“你并不卑微。每种生命都平等存在。”她靠在尾鳍木宽厚的树干上，“而且，你是唯一能带我脱离困境的人。”

“我？”

“库克希望你帮我们偷一些东西。”她告诉我说，分离舱的微型探测器一直在这颗星球上寻找能够替代量子通信组件的材料，“就在那座獠牙般的砂塔里。”

那是次塔。我告诉她，每位领主的沙园里都有一座这样的塔，那里是进行宗教仪式的神圣之地，也用来接收神谕。

“库克说，次塔里的某种晶体石能在同一时间反应，完全符合‘量子缠绕’的原理，所以可以替代损坏的量子组件。”

我不明白这样那样的原理，但我知道，贝阿特丽丝所说的正是次塔中的“神谕之石”，它不仅是阿尔领主权力的象征，也是拉玛的恩赐之物。“那是偷盗，是背叛。贝阿特丽丝，我无法违背对拉玛的忠诚。”

“可在这错置的时空中，什么又是背叛？‘啊’，你要明白，你的血肉和你的过往是人类的延续。如果你能意识到这一点，那么就不存在所谓的背叛。”她的微笑消失了，身体散逸的气息却依旧让我无法抵抗。

原来，在绕了如此大一圈后，他们所要求的只是我对拉玛的背叛，对我作为沙曼人的否定。现在，我多少意识到所谓的人类究竟是什么了。

我看着她，内心充满了矛盾，告诉她，没有什么无限的天空，只有无限的拉玛。贝阿特丽丝的眼神黯淡了下去。这时，在不远处，滴郁兰香花丛中，库克和列夫如幽灵般钻了出来。

十二

我感到恐惧。同“咿”一起进入母体洞穴，去探求那未知的神圣时，我恐惧过；偶尔想到自己的一生无法得到净化，来世再做托勒密时，我也恐惧过。然而这一次感到恐惧，是因为害怕他们的魔法会将我变成一个人类，而我所有为信仰所做的努力都会在这转变中化为灰烬。

我梦到了“咿”，他坚定地提醒我要保持对拉玛的忠诚。在梦中，我热泪盈眶，看着“咿”以一个沙曼人的形象出现——而我一生所有的努力与追求，不就是在来世既拥有沙曼人的灵魂，还拥有沙曼人的躯壳吗？

接着是拉卡，他也在梦中出现了，身边是阿尔领主。他用外沙曼语对我说：既然拉玛为你设置了这样的考验，你就得直面。在通往纯粹信仰的道路上，没有什么是容易的。

将我从梦中唤醒的，是贝阿特丽丝那轻盈的气息。

她没穿白天那套白色紧身服，而是一条薄薄的淡蓝色连衣裙，露出雪白的胸口、纤细的臂膀，流瀑般的长发搭在左肩。

“贝阿特丽丝。”我忍不住发出呼唤。那气息让我沉迷。

她将纤细的右手放在我的臂膀上，冰冷而热烈，使我根本无法抵抗，只得顺着她的引导，慢慢站了起来。

“跟我来。”

她领我来到那间被称为控制台的房间。不知何时，那里已经放好了一副粉红色的“水晶方棺”。贝阿特丽丝领我坐了上去。

“你想拥有我吗？”她问。我甚至来不及点头，她就将我推入“方棺”中，里面满是黏稠的液体，带来阵阵眩晕。

她微笑着接近我，脱去那件连衣裙。奇怪的是，我却再也无法闻到那股气息。

可这一切到底是为了什么呢？

……

“我们的小伙子醒了。刚才你可是一团烈火。”列夫带着微笑说。

“行了，列夫，让他自己先待上一会儿吧。我想他还没回过神来。”库克看着我道。

“他会回过神来吗？”

“会的。一旦回过神，他就知道自己和那些单性体的虫子是不同的存在了。”库克耸耸肩，和列夫转身离开了。

我望着这间对我造成伤害的屋子，不见贝阿特丽丝。她不在也好，那一刻，我是如此的痛恨她，却又无比渴望她再次抚慰我空虚的内心——这造成一种巨大的撕裂感，撕裂感来自我的信仰，以及生而为人的种种体验；肉体以及灵魂，或者二者的合二为一，让我眷恋，眷恋于爱、艺术甚至是那种根本无法摆脱的肉体交融；这使得我恐慌，恐慌到从未像那一刻一样丧失了最基本的自信，信念开始崩塌，不禁无助地失声痛哭起来，好久，当那份矛盾与痛苦蔓延得足够强烈时，一个念头在我头脑中浮现出来。

我左右四顾，在这间屋子，找到了几块长条形金属铁片，用它斜割开自己的手腕，然后看着那期待已久的鲜血终于喷涌而出……

十三

沿砂岩大道朝北，距离西方沙漠一百座沙湖的地方，时而涌起的沙浪使分离舱的表层暴露出来，闪烁着银白色光芒，即使站得远远的也能辨认。可沙曼人的眼睛却无法看到这些。

此时，我正行走在砂岩大道上，抱着一个由驼象皮鞣成的盒子，朝分离舱所在的位置而去。经过那些属于旧教徒的领地或遇到士兵、侍从时，我就匍匐前行。

进入新教区后，我的神经紧绷起来，放弃了砂岩大道，转而爬上一只正在沙湖边沉睡的沙蛭身上。它挣扎着，很快也就温顺下来，载着我穿行在沙湖与绿洲之间。拉玛保佑，第三天时，我终于看到了远处的白光——在赤橙星照耀下闪烁着的耀眼的白光。

就这样，作为一个托勒密，穿越三分之一的大陆后，我带来了库克需要的“东西”。

入口在一棵尾鳍木繁复的根系之下，难以察觉，且很难从外面打开。还有那些隐藏于滴郁兰香花丛中的人类“魔法”，能将入侵者撕个粉碎。

绿洲安静如初。贝阿特丽丝站在那网状的根系下，看到我手中的驼象皮盒子后，她露出了仿佛胜利者的微笑。

“这就是那东西？”她问。

我点点头，制止了她欲一探究竟的手，告诉她最好进去再说。

顺着钢质的楼梯，我们来到了休眠舱体。

——这不是我第一次来到这里。那一回，当他们再一次将我从死亡边缘拉回来后，贝阿特丽丝带着还虚弱的我来到休眠舱体。

“这是列夫的弟弟，这是他的父亲，还有他的妻子……你看，他的家族成员都被困在了这个地方。”贝阿特丽丝对我说。

“这是我的丈夫。”她指着休眠舱内一个轮廓分明的人类，那人比她年轻很多，有一头灿烂的金发。

“丈夫？”

“就是那个既爱着你，你也爱着他的人。”

“爱？”

贝阿特丽丝没有回答。她看着自己的丈夫，那种作为人类的独特伤感却让我生一种新的感觉，或者说一种冲动——想要把这个人从沙曼星上抹杀的冲动。

十四

我手腕上的两道伤疤在愈合。

后来我想，其实死亡并不等同信仰，也并不代表忠诚。因为还有什么比死更容易的事情？而神的考验总是曲折的。至于该如何对待异教徒，我心知肚明——我得承认，搞清这些简单的道理花了一些时间。我本该早就弄明白，但贝阿特丽丝的存在总让我心神不宁。

我抱着驼象皮革盒子，用双腿行走，经过那条凹凸扭曲的过道，来到了主控室——库克和列夫就在这里。

我为这一刻准备了很长时间。即使在离开分离舱，回到泰塞沙园之前，我和他们待了很长的时间，但当库克跑来过给我一个拥抱时，我还是退缩了两步，然后僵立等待他做完这一套人类的仪式。

“‘啊’，你就是我们的桃乐茜。”库克激动地说。

绿野仙踪。我想。托托，这一次我们真的回到了堪萨斯。

一旁的列夫像个焦急的铁皮人，迫不及待地想要接过我手中的盒子。他似乎正在想象“神谕之石”修复量子通信组件的画面，只消一瞬，便能穿越几百光年，将求救信号传送到最近的人类殖民地。

“在那里，你将成为人类的英雄。”

“那沙曼星呢？”

“恕我直言。沙曼人的宗教建立在对人类的伐害之上，当我们的舰队到达时，他们必须付出代价。”

拉玛保佑。但我见识过人类的魔法，知道这并非自负和空谈。

所以我只能成为一个人类——难道还有比这更好的办法吗？

于是在那次万念俱灰的自杀之后，我确定了一种更为伟大的“使命”——阻止这片圣洁的大陆受到人类魔法的入侵和荼毒。

也正是因此，我开始像人类一样行走，像他们一样用餐，试图弄懂他们的玩笑，听他们谈论人类在宇宙中的坐标、存在、意义，以及正在英仙座发生的战争……老实说，这些不难理解，我甚至可以一边使用刀叉将牛排送进嘴里，一边听库克和列夫乐此不疲地谈论着。

终于，列夫开口道：“哥们儿，你看起来是个货真价实的人了。”

我故作淡然，“不然呢？”

可是列夫，到底什么才是“人”？我想，你未必比我了解得更多。以及最后一个问题——贝阿特丽丝，究竟什么才是“爱”？

回忆的思绪平复了下来。此刻，在主控室里，在三个渴盼已久的人类的注视下，我打开了那个驼象皮革的盒子。没有象征着阿尔一百八十三世权力的“神谕之石”，因此也就没有他们呼唤遥远人类、报复沙曼星的希望。

盒子里，一只“昏睡虫”战战兢兢，暴露在困惑的目光之下。它颤抖得越来越剧烈，表层的甲壳炸裂开来，喷散出淡绿色的粉尘，须臾，便将离得最近的贝阿特丽丝的面容掩盖得一干二净。

十五

很冷，伴随着此起彼伏的刺痛感，像是无数根针在我的皮肤上“跳舞”。面前是一株滴郁兰香，或许是两株，视线总在摇晃，让我无法对焦，包括那些沙曼人士兵。

我闭上眼，似乎在“昏睡虫”粉尘的作用下，身体里的每一个细胞都无法振作起来，耳边满是外沙曼语交织成的碎碎细语。“叛徒”“异教徒”“另一颗星星上来的杂碎”……睁开眼时，一个沙曼人士兵覆满阴翳的细长眼睛离我如此之近，我的额头上不禁渗出一层冷汗。

他用粗鲁的语言对我说，大拉卡和领主正在召唤我。我爬动了几步，但“昏睡虫”的毒素刺激着肺部。我想停歇一下，至少让头脑清晰一点儿，但沙曼人士兵推搡着我，直至我梦游般艰难地走出这片灌木丛。

眼前，几只巨型驼象正静静矗立在绿洲的边缘地带。而比这些生物更为高大的东西则占据了绿洲至少三分之一的面积—— 一个半圆形的物体，银白色，从中部凹凸处被撕裂开来，露出锯齿状的边缘。

从沙湖中拖出的分离舱一分为二，一侧站满了萨沙领主的士兵，另一侧的士兵——从他们鲜红色的背纹便知——来自泰塞沙园。现在他们已经攻陷了异教徒那隐秘的“堡垒”，我感到心里一块沉重的石头落了下来。

在两个沙曼人士兵的推搡下，我爬进了分离舱，来到休眠舱。大难不死的阿尔一百八十三世站在里面，身边是萨沙领主——这片绿洲位于他的领地，所以无法避开他而行动。在他们之间，是守卫神圣之山的大拉卡，他的体型是沙曼人的两倍，威严得无以复加。

几个沙曼人士兵守在三个跪倒在地的人类跟前。库克、列夫和贝阿特丽丝颤抖着，不知是因为恐惧，还是毒素的关系。

看到我后，列夫大吼大叫起来。金属贴片还留在我的耳根处，他正用最恶毒的语言诅咒我。但这声音马上就止住了，一个沙曼人士兵将毛齿插入他的脊背，撕心裂肺的惨叫顿时弥散开来。忽然，我生出一种怪异的负罪感，但作为一个拥有沙曼人灵魂的托勒密，我仍旧无比谦恭地匍匐在大拉卡面前。

“这就是那个托勒密？”大拉卡问。

“也可能是个叛徒。”萨沙领主说。

“可却是这所谓的‘叛徒’带我们攻陷了堡垒。”阿尔领主替我辩解道。

“非我族类，其心必异。”萨沙领主提醒大家要保持戒心。

“我们要警惕的可不是这些忠诚的托勒密，萨沙领主。”

这话一下子激怒了萨沙领主，阿尔领主也毫不退缩地扬起了战斗的姿态。但大拉卡适时制止了他俩，“领主们，我们现在面临的是另外一个问题。如果你们还算得上拉玛的子民的话，就请保持平静。”然后他挪动笨拙的身体，朝向我，“托勒密，问问他们要怎么打开这些禁锢灵魂的东西。”

他指的是那些休眠舱。里面躺着几十个因唤醒机制失灵而无法醒来的人类——这其中包括列夫家族的所有成员，以及贝阿特丽丝的丈夫。

我没有迟疑，将原话翻译给了库克。

“你这个走狗，联邦舰队会把你们烧得干干净净，还有你们的海绵体！”愤怒的列夫回应道。

“他说什么？”

我没法翻译这些亵渎神灵的言论，但也无法沉默。两个沙曼人士兵爬上列夫的身体，只一瞬间，他便被毛齿撕成了三条，鲜血混杂着内脏如岩浆般流了一地。

我感到头脑一阵眩晕，眼前满是重影。

“托勒密，你再问问他们该怎么打开这些禁锢灵魂的东西。我们的拉玛可不允许有这种邪恶的东西存在，哪怕禁锢的只是托勒密的灵魂。”

“该死的，你就不能告诉他们怎么打开这些休眠舱吗？”我冲库克喊道。列夫的死对我造成了强烈冲击，那些温热的鲜血正汇向库克的脚下。他身边的贝阿特丽丝仿佛失去了作为人的意志与灵性，双眼无神地抱成一团颤抖着。

“库克！”我大声唤醒他。

他看看我，带着一丝或许我永远也无法理解的苦笑爬了起来。

“托勒密，这人在干什么？是想召唤魔法吗？”大拉卡问。

“大人，他是去打开那些禁锢灵魂的东西。”

库克来到控制台，揭开一个隐藏的盖子，里面是一个红色的强制拉阀——主控系统的唤醒机制已经损坏，如果强制打开休眠舱，也就意味着给休眠舱中的人类“判”了死刑。

库克再次看了看列夫的遗骸，闭上眼睛，颤抖着拉下了强制拉阀。所有休眠舱随之打开，几十具人类苍白的躯体在营养液的裹挟之下倒在了地上。

“拉玛保佑。我们将拯救每一个生命的灵魂。”大拉卡说。此时，连萨沙领主也为此笃定不已，以最卑微的姿态匍匐在大拉卡面前。

可是，这真的是对生命的拯救吗？我的心紧得如同一块磐石，但马上又为自己会产生这样的疑问而惊恐不已。

沙曼人士兵来到那些了无生气的躯体旁，一一割开他们的腕，鲜血流了出来，汇成一面鲜红色的“湖泊”。为了躲避这“邪恶”的污染，高贵的沙曼人占据了更高的位置。而我只得和沙曼人士兵一起矗立在血泊之中。

与想象的不同，这鲜血没有温度，冰凉。

沙曼人士兵来到那些死去的女人面前，欲用毛齿划开她们的手腕。

“不。”大拉卡制止了他们，“拉玛的士兵，你们还太年轻，分不清托勒密和罪恶的母体。如果将这些母体的灵魂带给拉玛，所能创造的只有愤怒。”

可又该怎样处理呢？沙曼人士兵等待着大拉卡的引导。“……既然总有黑暗，那就让我牺牲在黑暗中；既然总有死亡，那就让我在死亡中永不得超生。这牺牲将引领你们于光明处停歇，生出和谐共处的智慧，通往大未来……”大拉卡宣读着教义。士兵们依旧摸不着头脑。

“该死！”更有经验的萨沙领主用外沙曼语说，“刺瞎她们的双眼。把她们送到托勒密人的母体洞穴，投入‘圣池’。”

我不禁看向贝阿特丽丝，那大概是我最后一次以关于“美”的遐思看着她，因为我知道，她所有的气息都即将被无限的拉玛剥夺。一种几乎要将我撕裂的情绪涌了上来，头脑再次无比眩晕，眼前的一切都影影绰绰。

十六

库克死了，流尽了体内最后一丝鲜血。我在这血泊中匍匐着。

高台之上，大拉卡和领主用内沙曼语交流着。良久，阿尔领主终于意识到对我的承诺，用外沙曼语对大拉卡说：“神圣的大拉卡，我忠诚的仆人托勒密履行了对拉玛的忠诚。如今，他有一个小小的愿望。”

大拉卡看向我，“这片大陆上最忠诚的托勒密，你需要什么？”

“我需要被净化和被往生的资格。”

“你的忠诚已经具备了这样的资格。”

“可他被异教徒的魔法污染过！”阿尔领主激动地说道。

大拉卡陷入了沉思，良久，他用外沙曼语对我说：“我的孩子，只要能在拉玛的教义中寻找到一丝净化受污染灵魂的可能，我承诺，我都将帮助你。而此刻，我们有更深远的问题要处理。”

我匍匐在冰凉的血泊中。大拉卡和领主继续用内沙曼语交流，而后他谨慎地回过头来，“让这孩子先返回神圣之山，我想我们的交谈需要更秘密的氛围。”

于是我和那些沙曼人士兵一起，带着被刺瞎双眼、削掉手足的贝阿特丽丝和另外三具女性躯干回到了绿洲之上。

这个季节依旧美丽。滴郁兰香如被赋予了灵魂的色彩，而附着一层淡金色的尾鳍木叶片在微风中此起彼伏。沙曼人士兵拖着四具人类女性的躯干——罪恶的母体容器——朝着绿洲边缘的沙蛭而去。我紧随其后，感到恍惚，胸口快喘不上气来。

快要接近沙蛭时，贝阿特丽丝忍不住呻吟起来，用于止血和镇痛的沙曼人黏液并未能消除她的痛楚。她的躯干上满是鲜血，就像从地狱中挖出来的事物。

我回忆起那个并不遥远的夜晚，她轻柔的呼吸和我如此接近的那一刻。也是在那一刻，对于拉玛的无限忠诚被我遗忘了，充斥脑海的只是简单的欲望。

耳边传来粗鄙的外沙曼语，士兵们相继爬上沙蛭，之后像扔一截木头一样，将贝阿特丽丝扔了上去。

沙蛭飞驰起来，朝着西方沙漠，神圣之山的方向。士兵们肆无忌惮地聊着，关于叛徒、神圣和异教徒，以及这些注定要沉入无尽黑暗的“圣池”。这是怎样一种滋味呀，当你见识过光明，理解过世界，可如今却要被永远置于黑暗之中。这究竟是怎样一番滋味？又有谁能忍受？

或许唯有拉玛。

贝阿特丽丝再次呻吟起来，呼唤着丈夫的名字，呼唤着库克，也呼唤着列夫。

我安慰她，你的痛苦很快就会结束。

可她却回以莫名的微笑，双眼布满鲜血。

贝阿特丽丝，这一切让我悲伤。当我看着你，想象你终将被包裹在拉玛之中，求生不得，求死不能，不过是永恒的一种附庸时，我忽然难以忍受想象带来的感觉。

我想，只要轻轻一推，你就会永远埋没在沙湖中，结束那漫长的痛苦，这对如今的你而言是最好的解脱。

但我止住了这违背教义的想法，匍匐下来，虔诚地面朝神圣之山，我们的拉玛。我想，即使那所谓的“爱”与“拯救”差一点就要发生，但在你的检视之下，一切都是虚妄。

我忏悔着，朝着无限的拉玛和有限的天空。

【责任编辑：邓　越】

世界科幻

立足之地

文/【美】玛丽·韦伯特　 译/刘芷言　 图/刘紫橙

在距离金星地表差不多五十千米的地方，霍登西娅把身上的安全带别在两股方向不同的引导绳上。她身下的索缆在风中摇晃着，震荡着。这是一个凉爽的早晨，差不多有二十摄氏度。第一缕阳光从西边射入，给整个地平线都涂上了新的色彩。霍登西娅俯身望去，看见金星上空那如同棉花般的云海，伴着从云层深处散发出来的闪电光束，不停地起起伏伏，忽明忽暗。

要是从这上面掉下去，肯定会掉很久吧。霍登西娅心想，要是她妈妈看见这情景，肯定会重复那句话：“只要高度超过三十米，掉下去就没命了，反正都要死，担心啥？”妈妈是个攀岩运动员，每逢周末，她都会带着一群人去墨西哥老家的小波特雷罗山上攀岩。妈妈很喜欢霍登西娅登山，就算她登得很糟糕，妈妈也倍感自豪，因为父母总是希望孩子和他们有相同的爱好。不过，妈妈可从没在太空里攀过岩。她说过，“干吗要爬去那么高的地方？都不能回来过周末了。”

大风呼啸地吹，霍登西娅不得不扯着嗓子对着她身上的扩音器喊：“已进入三号塔架附近。”新特诺奇蒂兰(1)的建造工程还在初始阶段，只刚刚搭起了一个基层平台和数座塔架，数根索缆连接着塔架和上方巨大的热能气囊，令她可以在其间往来工作。这座建造中的城市就跟它的名字一样，是一座悬浮的太空岛，脚下没有一片固定的土壤。施工带来的光源点缀在纤细精巧的构架间，令它在蛛网般绵密的雾气中闪闪发亮。

在由钢铁和索缆搭起来的架子对面，霍登西娅看见胡里奥正朝着她对面的位置靠近。除了他俩，还有诺拉也参与了修建。他们三人围绕着爱德华多驾驶的起重机和处于中心位置的原料仓分散开来，每一个动作都要同步进行，每一步都要保持平衡。霍登西娅小心翼翼地将一个保险扣移到了她前一天刚焊接好的支架上，接下来又扣好另一个。安全了。她松了口气。是时候开始建造这个城市的另一个部分了，将来有一天这里会成为她的家。

“原料来喽。”霍登西娅的耳边突然传来了爱德华多的声音，和往常一样，分贝还是略高。也许，她刚才也不该喊得那么大声。霍登西娅的身子向后靠了靠，举起双手接住了爱德华多从上面给她传下来的一块已经组装好的龙门架外壳。远远地，霍登西娅可以看见位于她上方的爱德华多，他用安全带固定在一个纺锤形的起重机上。在他的身后，是一面被风吹得发出咔嚓声的墨西哥国旗。只见爱德华多抬起一只手，随后他洪亮的声音便从广播里传来，“哎哟，不错哦！如果要松一点儿就跟我说。”

“是这个轻飘飘的东西吗？我拿到了。”霍登西娅屏住了一下呼吸，不然她气喘吁吁地没法说话。

爱德华多笑出了声，对她说：“你搞快点儿把它给钉上，我想快点儿下来，不然这玩意儿就快垮了。”

霍登西娅把她面罩上的焊接防护挡板拉了下来，回应着爱德华多，“怕什么，还没垮呢，死胖子！”

这时候，通信设备吱吱啦啦地响了起来，传出了此次任务指挥官胡安娜·圣地亚哥的声音。胡安娜很少使用主频道，用的话，准没什么好消息。果不其然，一条急促的命令就传到了大家的耳边，“请所有工作人员马上回到浮空舱。”

霍登西娅并没有停下手中的焊接工作，回应道：“我这才开始呢，现在停下来一定会裂开……”

“高度正在下降，请所有工作人员立即回到浮空舱。行动起来！”

霍登西娅感觉心脏都快停止跳动了，看着身下毫无波动的云层，她疑惑地问胡安娜，“您确定高度在下降？”

“主气囊漏气了，充气系统也没有应答。现在必须断开和龙塔架的连接，不然基层平台会拽着浮空舱一起落下去的。”

“啊哦，等等！”爱德华也多说话了，“不是还有直升机吗？要不找人带罐密封胶喷雾上去补一下吧。”

“直升机燃料快用尽了，补给船还得等两个星期才能到。我比你们更想快点儿完工，但生命比任务更重要。这次做不成没关系，还可以从头再来。”

随着索缆的松懈，他们搭好的第一座基层平台开始沉降。一个月的心血付诸东流了。令人心疼。可这里——经过八个月辛勤付出才落实的工程在她眼前铺展开来。如果没有了热能气囊他们要怎么重来？这已经是他们的备用气囊，唯一的备用品，之前的气囊挣脱索缆丢失了。“我们不能从头来过。”霍登西娅说道。

无人反对，也无人赞同，有的只是一阵沉默。

“我马上把龙门架外壳拉回来。”爱德华多说话了，“你先从那里离开吧。”

“不。”霍登西娅说，“总控——我们可以爬上去。”

一阵静默后，“我们还剩多少时间？”胡安娜向什么人问道。得到的回答没有通过通信频道传递过来。

霍登西娅在面前的外壳上点了点，不过就是给一个暂时的焊接，能让它撑多久就是多久吧。接着，她检查了一下身上的设备。

此时，胡安娜却说：“爬上去得要一个小时，我们根本就没那时间。”

不过，在霍登西娅看来，胡安娜那句“没那时间”更像是一声指令，催促她赶紧行动。于是，她打开了安全绳卡扣，然后对爱德华多说：“爱德华多，你用起重机把密封胶给我，我顺着气囊上的索缆爬上去，把漏气的地方补起来。”

“你要知道，我们每下降一米，天气就愈发糟糕。”胡安娜说。

霍登西娅没说话，而是把安全带扣在离她最近的气囊索缆上，向上爬去。她所朝向的地方，以后会建立起一堵坚实的墙壁。而现在，除了这根距离热气球约莫有十二米的索缆外，她的上方什么也没有。霍登西娅的双腿扣着索缆，开始动手一寸一寸地向上攀爬。尽管她手上的焊接手套已经开始脱落，但她还是戴在手上。因为要是不戴手套，她的双手肯定会血肉模糊。

此时，广播里传来了胡里奥的声音。他气喘吁吁地说：“拿到密封胶了，我马上就把它拿给爱德华多。”

“谢了，胡里奥。我先把起重机的杠杆收回来了哦。”爱德华多回应道。

“霍登西娅开始在爬了吗？”胡安娜对爱德华多说。

“是啊。”爱德华多回答道。

胡安娜叹了口气，说：“我们只知道哪个区域泄漏了，但根本找不到准确的漏气点。”

“我可以拿眼睛找嘛。”霍登西娅一边向上攀爬，一边回应着。她觉得，比起想方设法地阻止她攀登，向她聚拢要容易得多，所以她相信其他同事都会支持她的。当初霍登西娅也就是凭着这一信念，成功地说服了她的家人同意她进入太空工作。

一阵短暂的寂静后，胡安娜开口了，“你还有半小时时间，要是超时了，我们只有先把其他人拉回来了。”

此刻的霍登西娅早已汗流浃背，可她的眼睛仍然死死地盯着她那双正在攀登的手，集中精力抓牢前方的每一寸索缆向上移动。一二三！一二三！霍登西娅调整了一下脚的位置，以便抓得更牢。就这样不停地拉拽，再不停地攀登。气囊现在飘移上升到了距她十五米开外的高度。她不禁回想起，在希尔达戈的老家，她攀登过更高的山峰。那些石灰岩铸就的悬崖峭壁和湛蓝如洗的天空，仿佛就在她的眼前。有时候，攀岩用的锚会发出一阵爆破声，如果还有散落的岩石块，那就代表有掉下去的危险。每次遇到这种情况，都会有一股突如其来的恐惧涌上霍登西娅的心头。

以前她完成过无数次二十米高度的攀登，一路上并没有绳缆可以借力，但她还是做到了。在她规律的拖拽下，她每攀爬十一米，索缆就会多出一段。多出来的部分应该没有达到之前的两倍长度。那么——还有多远？而且如果没有命运的特别眷顾，泄漏点也不会刚巧就在她登上气囊的地方吧。她可从没在热能气囊的表面上攀登过。不过，霍登西娅很确定，这对她来讲不是什么难事。那应该和在山顶上行走差不多。那是她母亲的最爱，行走在世界之巅。

“霍登西娅，这可不是攀岩啊！”胡安娜就像会读心术一般，用通信频道对霍登西娅说，“目标在移动，一点儿也不稳定。你真的行吗？现在反悔还来得及，赶紧顺着索缆滑回来。”

这时候，索缆剧烈地晃动了一下。霍登西娅拼命让自己不要想起她人生中第一次在攀岩中掉落的经历，那是因为母亲钉了一个有问题的锚爪。她没有责怪母亲的意思，但为何她都要告别离开了，两人都没有再提起过这件事，也许是为了大家好吧。这是一个不可说的问题，会令空气变得凝重。

掉落事故后，母女俩都在剩下的攀登过程中放慢了节奏。打破沉默的只有钉锤不带感情的敲击声——她们双双都钉了更多超出需要的锚爪。

突然，霍登西娅的左手滑了一下，她左手上的焊接手套被带得几乎转了半圈，歪到了一边。她用膝盖锁紧索缆，腾出手快速调整了一下手套。她的手短暂松快了一下，但很快即将重新开始忍受攀登带来的痛苦了。前路漫漫，道阻且长。

“快拉安全网！”爱德华多对大家说，“诺拉，胡里奥，你俩快点儿啊！给霍登西娅铺个东西，以防万一。”

爱德华多的这一番话提醒了霍登西娅，她脚下的确空无一物，随着攀升高度的增加，她已经超出了基层平台的宽度范围了。霍登西娅抬起头，看向上方胀鼓鼓的沙黄色热能气囊，和从基层平台上看起来，它的距离好像没有什么变化。好在至少它看上去也没有瘪下去多少。低下头，她又看了看自己的双手。她相信自己的双手和胳膊，尽管它们大汗淋漓还不停颤抖。是的，她相信它们！

然而，霍登西娅的同事，还有她身后的金星，似乎都对她没什么信心。

“霍登西娅——起重机杠杆快到你左边了，看见的话请告诉我？”

霍登西娅不愿意把目光从索缆上移开。但她还是停下来，稳住自己，转过头去。接下来她又把所有的动作都重复了一遍，因为之前操作得太快了，她一无所获。起重机那蜘蛛脚一样的黑色杠杆在风中摇摇晃晃，就像是一条想要跃入云端的蛇。杠杆前端的钳子上，固定着一个爱德华多已关好卡口的方形设备筐，貌似一个精致的钱夹。密封胶罐子在里面被风吹得撞来撞去，咔咔作响。“我看见了。”在杠杆后面，是他们的浮空舱。这可不单单是一个浮空舱，而是她和同事们在过去一年的家。它看起来是那么渺小，又那么笨拙，悬吊在一大簇热能气囊下面，乍一看，就像是挂在塔架上摇来荡去的一团橡胶，塔架另一端则是比塔架更大的基层平台。数根索缆松松散散地连接在其间，像是被人随意披挂上去的一样。直升机被拴在一个汤羹罐头似的零部件末端，螺旋桨像是一只大号昆虫的翅膀一般，在风中扑扇。

“霍登西娅，接着爬啊，我定位在你上方呢。”

霍登西娅凝视着上方，起重机的杠杆缓慢又笨拙地出现在了她眼前。现在的她，其实很危险，她可能撞上去，而杠杆也可能砸到她。霍登西娅屏住呼吸，想着自己如何才能趴在索缆上，伸出一只手，打开设备筐，再从里面取出密封胶。

突然间，杠杆在霍登西娅的索缆边失控地摆了过去，接着又荡了过来。

“天气起变化了。”广播里传来了胡安娜的声音，“高层云团往西流动，马上就要到我们这儿了。”话音刚落，起重机的顶部又开始摇了起来，恰好就在霍登西娅的脑袋上方，她感到非常恐惧。

“要是下雨的话，舱门必须关闭。你赶紧回来吧，我们应付不了下雨的情况。”胡安娜说。

“什么破起重机啊！还有这该死的风！气囊说不定就是让雨给弄漏气的。”爱德华多开始破口大骂。

“你去硫酸堆里坐会儿试试？”胡里奥说。

要知道，金星上下的雨可不是地球上的氢氧化合物，而是浓度不低的硫酸。因此，古代墨西哥阿兹特克人把金星叫作“羽蛇神”。她并不是什么爱神(2)，而是一条随时准备吞噬无能弱者的大蛇。看到这里，请别惊讶阿兹特克人的精准描述，因为这已经不是他们在历史上第一次超过欧洲人了。

霍登西娅又向上爬了几英寸，索缆被起重机撞到后摇晃了起来，她向下滑坠了一些，感觉心脏都快跳到嗓子眼儿了。她颤颤巍巍地用一只胳膊环住索缆，好方便她用另一只手去打开设备筐。筐子摇来荡去，或者，她想是她自己在摇来荡去。它第一次划过她面前时，她打开了上面的挂钩，再一次晃过来她才打开了盖子。本来已经拿到了喷雾罐，结果手指打滑，它差点儿掉出去，好在落回了筐子里。霍登西娅再次伸出手，一把抓住喷雾罐，把它捞了上来，别在自己的工作马甲上。尽管她已经累得筋疲力尽了，但还是忍不住大声喊了出来，“拿到啦！”

“你弄好了可以直接放开手。登西娅，诺拉和胡里奥把安全网拉好了。我们会接住你的。”胡安娜对霍登西娅说。

“不用了。”霍登西娅回应胡安娜，她的眼睛一直盯着热能气囊的弧面，搜寻着漏气孔。她趴在索缆上，索缆在她的重量压迫下和气囊形成了一个对应的反曲面。霍登西娅想起了自己第一次攀岩时，妈妈对她说的那句“我接住你了。”但那次掉落事故之后，妈妈就再没说这话了，而是语重心长地告诉她，“不要想着让别人接住你，因为你的职责就是保证自己不要掉下去。”

那么，要是这次霍登西娅又掉下去了，妈妈会做何感想？

“霍登西娅，泄漏点在你右侧两个区段外的位置，模拟系统分析它在气囊的顶部。”胡里奥对她说。

霍登西娅试着估算出到底还要爬多少米。再一个十米？每一米又要手换手地攀爬多少次？四次？自己每上升一个高度要用八秒，时间够吗？霍登西娅越算越觉得头都大了，索性不算了。

热能气囊的影子被拉得越来越长，但处于影子阴影下的霍登西娅没有感受到丝毫凉爽。相反，随着白昼的到来，这儿变得越来越热。虽然金星上漫长的一天即将开始，可这却和霍登西娅他们没什么关系。因为，他们处于厚厚的云层中，根本没有一处坚固的立足之地，只能随风飘荡。差不多要飘四十八小时，太阳就会在他们所处的这个半球落山，夜幕随即降临。然后，他们需要在黑暗中度过两个地球日，才会再次见到光明。白天，金星大气层的气温能升至五十摄氏度，就算是夏天在地球上的老家攀岩，也都没这么热。但要是跟金星地表那四百六十四摄氏度比起来，这根本就不算什么。再过四个钟头，金星上长达八小时的中午就要开始了。在这段时间里，由于穿着密封的工作服，大家都像是在用自己煲肉汤。

在气囊的上部分，有几层由横竖交叉的钢丝组成的十字架骨。现在，霍登西娅已经到了第一层十字架骨了。她抓住钢丝，把安全带上的一个保险扣扣了上去，再把后面的保险扣取下来，然后再往前挂一点儿。来来回回地摇晃了一阵，她低头看见了身下用来建造城市的基层平台。从这个视角俯身望去，能将它尽收眼底。中心的广场是向阿兹特克式建筑的特意致敬。穹顶完工后，里面会变成一个郁郁葱葱的小型公园，成为金星上的第一块绿地。霍登西娅未来的公寓会修在一条通往广场的道路旁，只不过现在还没有动工。到时候，她会有一间属于自己的房间，可以透过窗户看着周围的云朵。最重要的是，她会有一张属于自己的床，再不用像现在这样和别人轮班睡觉了。

想象中干净清爽的床单给了霍登西娅继续前进的力量，她开始向第二层十字叉丝迈去。此时，耳边传来了胡安娜的声音。“霍登西娅，就算你能在二十分钟内把漏气的地方补好，要是不重新充气，我们也会没命的。你看现在离原定高度都下降了十米了！”

爱德华多抱怨道：“啊！我好郁闷！”但他马上又对霍登西娅说：“霍登西娅，你怎么样了？坚持得住吗？”

霍登西娅为了让自己冷静下来，咬了咬牙，回答说：“挺好的，我马上就到第二层架骨了。”

“那我一直让起重机在旁边等你，指不定你还用得上。”

然而，霍登西娅现在最不想听到的话就是这个，于是她立即回应道：“不用啦！”

就这样，霍登西娅把保险扣打开又扣上，接着再打开，再扣上。现在她身下能接触到气囊硬邦邦的表面材料了，她必须用力往里挤，才能确保将保险扣扣在架骨上。那种感觉，就好像攀岩的时候还拖着一坨东西似的。虽然气囊的表层滑溜溜的，但爬起来也没有想象中那么困难。其实，这感觉更像是其他万事万物都在风中飘摇，唯独她和热能气囊一动也不动。顷刻间，霍登西娅的胸前感到一丝紧迫，她心里想：爬到第三层横骨那儿，我得沿着它绕一圈找漏气点。不如试试站在第二层横骨上，看行不行吧。

此时，密集的雨滴结结实实地落在了霍登西娅的背上。不过隔着防护服，它们和普通的雨水也没什么区别。她身上的防护服采用了聚四氟乙烯材料，不仅轻如空气，还能防酸蚀，而且无须额外加压，设计轻便适于舱外作业的活动。大多数时候这样的轻装上阵不是问题。这是因为，一方面，工程师们本来就不会在户外待太久；另一方面，只要一下雨，他们马上就会回到室内。不过，霍登西娅也不是完全没有领教过酸雨的威力。有一回，她看雨没下大就冒雨完成手上的焊接任务，低头一看，才发现自己的脚踝被烧伤了。

有了那一次的教训，霍登西娅之后都会在手腕、脚踝和脖子上套上一圈氨纶护筒。虽说意义不大，但总比没有强。

霍登西娅已经看到了热气球的顶端，不过落在她肩上的雨滴也越来越多。她把保险扣扣在横向的架骨上，又用脚尖将气囊挤进去一些，踩上了脚下与之平行的另一根横骨，寻求到一点儿微弱支撑。

“总控，我马上就要到我右边的第二个区段了。”霍登西娅说道。

“霍登西娅，你赶紧跳下来啊，下雨了你快别倒腾了。”爱德华多急促地说。

“你别给我传递负能量！我马上就干完了！”霍登西娅暴躁地回应着。

“我的个亲娘四舅姥爷啊！总控，你快想想办法啊，我们总不能干坐在这儿吧。”爱德华多着急地喊着。

“办法是有的。就是让她妈的赶紧回到浮空舱里。霍登西娅，就算你命大，也会因为违抗命令记过的！”

“要是我把咱们都救了就不会了。”霍登西娅立即回应道。

“混蛋！你现在到达正确的区位了。如果你看见了确切的泄漏点向我报告。你最好祈祷只有一个泄漏点。”

霍登西娅打量着上方大山一样的光滑气囊表面，一寸寸地前进搜寻，没有发现什么不同。突然，她看到了：气体外泄处有一些不明显的光线扭曲。气囊表面像装上了几块墨镜片，一片分散的小窟窿，一块薄弱的区域。大概还需要攀爬另一个两米吧。可是这里已经没有纵向架骨可以让她借力攀爬了，她和需要修补的区域间也只剩一根横向的架骨。要够到那里，只能把两条安全带都安全解开。

“霍登西娅，你说话啊，别吓我！”爱德华多又着急了。

“我没事儿，已经找到是哪儿漏了。”她回答说。

在解开第二条安全带后，霍登西娅感觉没了依傍，像个赤裸又脆弱的新生儿。她的手臂紧紧地贴着热气球表面，在上面静静地趴了几秒钟，随时做好迎接死亡的准备。接着，她将手举过头顶，并同时把下半身蜷缩起来，并往上一跃。刹那间，她仿佛永远地失去了平衡力，也永远地和下面的同事们失去了联系。终于，霍登西娅成功地抓住了头顶的那条横骨。

抓住横骨的那一瞬间，霍登西娅感觉好了不少，好像自己又和世界连上线了。她将自己拉上了横骨。火辣辣的雨滴胡乱地拍打在她的背上，随后落向她身下的热能气囊，最后又溅到她的防护面罩上。霍登西娅匍匐前行，尽力稳住重心，以便能牢固地贴近气囊表面。

很快，霍登西娅找到了第一个窟窿，可能勉强有触控笔尖那么大。由于周围充斥着电缆运转的嘎吱声，大风吹过的呼啸声，她只能用手指堵住那个孔，检测还会不会漏风。

“我就在漏气孔这儿！”霍登西娅大声地说。

豆大的汗珠从她身上不停地冒出来，看起来热坏了。然而，她的内心却如履薄冰，战战兢兢。霍登西娅缓慢地将脚踩在最后一条横骨上，趴下来尽量将自己摊平，伸展开左臂将自己稳住。然后，她费了好大的力气才把密封胶从工作背心上取下来。

霍登西娅低下头，又一个问题出现在了她的眼前：她得用两只手才能拧开密封胶。

“霍登西娅，怎么样啦？”爱德华多又关心了起来。

“挺好的！！！”这一次，霍登西娅再也不想控制自己的音量了，于是大声地吼了一嗓子。此时，呼吸设备里的空气已经带有电池酸液的味道，尽管如此，还是全当作设备依旧完好没有漏雨吧。由于呼吸过于急促，她脸上的面罩被蒙上了一层雾气，并且越来越浓。霍登西娅逼着自己闭上眼睛，向之前可以固定保险扣的位置滑下去，到达那根横骨的位置后，她扣好了一个保险扣。就在她扭过身子、双手相交、要拧开盖子时，脚下忽然一滑。安全带拽住了她，但那些绳索紧紧地勒在她的胸部和腹股沟里，她整个人挂在那里荡来荡去。早知道就把两个挂钩都扣上了，霍登西娅恼火地拧开密封胶，把开着口的瓶子挂回马甲上。

“霍登西娅？”爱德华多听起来非常着急。

霍登西娅根本顾不上回应，挣扎着让自己爬上架骨。然而，她早已筋疲力尽，腿脚都不听使唤了。她的双腿在空中扑腾了老半天，终于脚跟够到了架骨。她侧过身把脚塞进架骨和气囊表面之间的空隙，以免脚下打滑。

沾上酸雨的手腕和脚踝都痒痒的，不过脖子的感觉最糟糕，雨水浇在她的防护面罩上流进了脖子里。在有十字架骨的区域里，她又可以借力攀爬了，接着她踩上了最高处的横骨，同前一次一样地回到了有漏洞的地方。下雨天会不会让帆布层更加湿滑？但霍登西娅已经顾不上想这个问题了。

她迅速取下喷雾罐，对着潮湿的气囊表面喷了起来。深蓝色的喷雾散落在明黄色的气球上，霍登西娅看见那个手指般大小的窟窿被黏合了，周围的其他五六个小孔，甚至还有跟针尖差不多大的小洞洞，都逐一消失了。

很快，她看见了一个更大的洞，肯定是一串小孔裂成了一个大的。不知道罐子里的密封胶还剩多少，不过也没时间考虑了，霍登西娅抓起身下裂开的帆布就开始一寸一寸地补了起来。由于这个裂缝的确有点儿大，她不得不用手指一边捏紧开裂口，一遍往前挪着喷上密封胶。补着补着，霍登西娅完全忘记了自己是站在细细的架骨上，结果一脚踏空，险些跌落。她重新在气囊表面趴下，放平身体，此时再也控制不住暴躁的情绪，开始大声地抱怨了起来。所有人的广播都听到了她对自己恨铁不成钢的咒骂声，但大家都没说什么。

“蠢货！就算做对一千次，但只要一次失误就会没命。”妈妈的话，甚至妈妈严厉的语气此时又一次浮现在她脑海里。

好在补好的地方没有被撕开，霍登西娅在自己手指之前试探过的地方又补了一些胶。她来来回回地喷着密封胶，直到罐子里再也压不出喷雾来。她把空罐子随手一扔，随后听见它撞上了什么东西，接着消失在太空里。

“霍登西娅？”爱德华多听起来非常着急。

“我没事。都补完了，我马上下来。”霍登西娅大口喘着粗气，之前瘙痒的皮肤开始火辣辣地疼了起来。

在她爬回有架骨支撑处的时候，发现自己的四肢都在颤抖。她的脚在想要够到下一层横骨时打滑了两次。

“别爬了，霍登西娅，没时间了。你看这雨这么大，等你爬下来，早就给灼伤了。直接跳下来，跳到安全网上。”

霍登西娅听见爱德华多在着急地对她说：“我会接住你的，霍登西娅，你只管放手跳吧！”

此时，霍登西娅的耳边又会想起妈妈那句“不要想着让别人接住你。”长久以来，她已经习惯了在攀岩时只依靠自己的锚，自己的身体，在工作时只也相信自己亲手焊接的零部件。

“我不跳！”霍登西娅眼里噙满了泪水。她做不到，她无法放手。他们不明白吗？这么多年她一直努力就是为了让自己不要坠落。

“没时间啦！赶紧跳啊，再不跳你身上的防护服就快报销了。”胡安娜着急地说着。

“姑奶奶我求求你了，赶紧跳下来吧，我一定能接住你的。人生总得试试吧？不然我们在这儿干吗？我们在一片一片地组装我们自己的大地。这很疯狂，但我们正在实现它。对吧？”

霍登西娅够到了下行索缆。她解开了一个保险扣，在触到第二个保险扣时，筋疲力尽的她紧紧地捏着卡扣，犹豫了一下。当她正准备把它别好时，卡扣打了个滑。霍登西娅用双腿缠住索缆，开始一点点下行。

“放手跳啊！”耳机里传来五个人的呼喊声，既着急又恳切。往下滑了一小段之后，她需要把安全带扣到最底层的十字架骨上。她一个个解开了两个保险扣。

如果落下去没掉网里会怎样？她在落到金星表面之前就会爆炸吧，像颗葡萄一样在急降中爆裂。如果她运气够好，在那之前，她就先被高温烤死了。死得一文不值。

“因为我从来没让你掉下去过。”母亲发现霍登西娅拿她的话当耳旁风的时候，就会这么说。霍登西娅每次听到这种话就来气——母亲怎么替她打理好了一切。“这就是你为什么总克服不了粗心大意。我就该早点儿让你尝尝掉落的滋味。”

在卡上扣子的时候，她的手打滑失误了。她企图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拼命抓住一个可以支撑的东西。这次，她并没有成功。

有那么一秒钟，她觉得自己解放了。

我现在知道掉下去的滋味了，妈妈。

忽然，霍登西娅感到自己背上的氧气管瘪了，耳边传来安全网因摩擦发出的嘶嘶声。当她滚到一边时，她尖叫了起来，身上的防护服在脖子处裂开了，皮肤暴露在酸雨里。

然后，她感觉无数手指在她的头上扒来扒去，而自己就像一只刚刚入网的金枪鱼一般，被人拉到了网边。她滑过一截光滑的金属，接着又猛地开始往下掉。一只坚实的手牢牢抓紧了她的手臂救起了她，“我抓住你了！”诺拉说。是坚定有力的诺拉，寡言少语的诺拉。“放松，姑娘。我抓住你了。”

狂风暴雨包围着他们，基层平台在雨水的敲打中发出咆哮。他们需要一点点被拉回浮空舱。三人排成一列，依次握住索缆，扣好保险扣，诺拉起头，霍登西娅在她身后，胡里奥收尾。霍登西娅浅浅吸了口气，空气里已经充斥着硫酸的味道，抑制着因为疼痛而发抖的下颌。但在抬起头的那一瞬间，霍登西娅看见了诺拉的背已经开始冒烟了。

他们一起滚落到了设备存储单元里。霍登西娅感觉有人揭开了她的面罩，还没来得及看清楚是谁，一个深深的吻便落到了她的双唇上。回过神来，才发现是爱德华多。霍登西娅无力地推开他，说：“走开，你这个混蛋！”

“什么？我混蛋？你让我们在雨里待了那么久，你才是个混蛋好不好？不过，你是个可爱的混蛋。”

白色的粉末飘落在他们身上。诺拉一把把扬起防酸桶里的药粉，就好像人们庆祝时撒的五彩纸。

霍登西娅任由朋友的双臂揽着她，双腿无力地踩在地板上。在距离一颗滚烫行星五十千米的地方，这是他们得以立足的方寸空间。同养育一个孩子，给予他安全感一样，这何尝不是一项艰巨而难以实现的任务呢？团结一致，他们创造了属于自己的立足之地。

【荐稿：吴玲玉】

【责任编辑：艾　珂】

编后语：

移民太空是人类多年以来的梦想。在地球被疫情困扰的这一年，不知是否巧合，人类的深空探索再次进入了一个如火如荼的阶段——天眼，卫星互联网，火星探测……也许我们正一步步接近我们地外家园的想象。

玛丽·韦伯特是美国畅销小说和诗歌作家，漫画家。她笔下的这个故事获得了2019年《类比》分析实验室奖短篇提名。精雕细琢的太空抢险细节，挺身而出迎难而上的主人公，团结有爱不离不弃的团队，应该是它引起读者共鸣的制胜法宝吧。虽然其中修建金星大气上人类新城的方式看起来有点儿土味，不够酷炫高大上，不过这可能正好是人类经历了无数次失败和艰险，一步步走向太空的比喻式写照。而情节中另一条关于孩子教育方式的暗线也与之交融，成就我们梦想的终将是放手和相信。在经历了艰难时刻之后，读点儿这么正能量的文字，你是不是更有信心在生活中负重前行了呢？

(1)特诺奇蒂兰，世界上最著名的人工岛之一，十五世纪阿兹特克帝国的首都，1521年被西班牙占领，占领者曾称其为“墨西哥的威尼斯”。

(2)Venus金星，音译即为希腊神话里的爱与美女神维纳斯。

校园之星

后人类时代最后的光

文/余翔宇　　图/王安妮

（壹）

夏天似乎总是晴朗，但也会下雨。

机械猫蓝不知道什么称得上是晴朗，但它讨厌下雨。潮湿的环境会让机体内部的运行速率减慢，而且还得花点儿时间来清理机械爪上的烂泥。

蓝能够凭借热感应器分辨出那些正在倾颓的摩天大楼里活跃的是一些野生动物，而不是人。事实上，这里早就没有人了。蓝爬上一个摩天轮，摩天轮摇摇欲坠，但还没停止转动，人类的造物就这样留在世界上，随着一圈一圈的转动，一点儿一点儿地消逝。

摩天轮来到了最高处，蓝瞭望着远方。远方的城市早已经被自然给侵蚀，就像很多年前城市侵蚀自然一样。它把视线锁定在了一棵草上，那是一棵最不起眼的小草，但它绿得有些发灰，娇嫩的叶片盖上了一丝金属的光泽。

蓝一跃而下，剑影般冲向那棵病态的草，它知道草下面的土壤里，一定有被遗弃的机油。

蓝为自己润滑完每一个关节，锈迹斑斑的地方也重新在阳光的照射下闪亮起来。蓝准备继续觅食，不过不是那些存在了万年的古老植物，也不是那些又脏又臭的动物尸体，更不是那些毫无意义的脂肪与鲜血。

燃料，只要燃料，再加一点儿机油和零件会更加完美。

时代变了伙计，生存法则也变了，自然不再能提供什么，只有这个被人类遗弃了的世界所留下的人类最后的垃圾，才能拯救那些被人类遗弃了的一切。

哦，万能的人！哦，该死的人！

（贰）

与其说人类遗弃了这个世界，不如说这个世界自己遗弃了自己。当这个世界选择让人类当上造物主的一瞬，一切便无法挽回了。

蓝有些恨自己的造物主把自己遗弃在这个世界上了，不知人类是否也会恨把自己遗弃在这个荒芜星球的造物主。

蓝想起了自己曾经的主人，爱丽丝。人们总是爱起名字，那些名字大同小异又千奇百怪，没什么实际意义，蓝的名字便是爱丽丝小姐取的。

“取了名字便要负责啊。”这是蓝第一次开机时听到的第一句话，它觉得这是天底下最不负责的话。

于是，蓝被爱丽丝小姐带回了家。像蓝一样的仿生机械生物已经满大街了，别说是烧汽油的狐狸，就是长着獠牙的鲸也有人买。买这些宠物不仅仅是因为它们听话、聪明、新奇，更是因为价格的低廉。活物是只有上层人才买得起的，而这些金属骨头玻璃眼珠的，就供下等人把玩。

爱丽丝小姐很爱跟蓝说话，一般是自言自语每天几乎一模一样的经历，只有在给蓝添燃料时才会对它说一句，“快吃吧。”说得很轻，说得很短。

一个人得孤独到什么地步才会跟一块金属疙瘩说这么多话。但蓝理解不到什么是孤独。它天生便是一个独行者，不需要有人陪伴有人协作，它的任务是照料一个又一个的主人，可那些主人也仅仅是蓝的系统发布的一个任务单元。

蓝就这样陪着它的主人，听她给自己讲述一个又一个无聊的东西，然后把这些一股脑让系统转化为数据，在夜里安静地删掉。

这样的生活一直持续到爱丽丝小姐生病。爱丽丝小姐得的是绝症，众多绝症中的一种。随着人类医疗的发展，越来越多曾经不可治愈的病症能够被轻而易举解决，但又会有不断的新绝症出现，生老病死，是一种平衡。

生老病死，蓝不能理解这对人类的意义，因为从理论上来讲，它是永生的，所需的只不过是不停地更新换代罢了。

蓝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来到病房，看到爱丽丝小姐躺在床上，缩成了很小一团，它跳上去，和爱丽丝小姐靠在一起。爱丽丝小姐轻轻呼吸着，蓝突然很想爱丽丝小姐再给它讲一遍之前那讲过无数遍的故事，但它从来没想着去记过，爱丽丝小姐也再不能讲给它听了。

爱丽丝小姐慢慢闭上了眼，沉沉睡去，而蓝也再没有可删的东西了，这是蓝第一任也是最后一任主人，蓝跳下了床，然后向着爱丽丝的家相反的方向走去。

那也曾经是蓝的家，至少对蓝的系统所带的导航来说是这样的。

蓝也许还没有体会到生老病死，但它不再永生了。新一代机械猫又推出了，可再没有人给它更新了。

（叁）

蓝路过了发射井，那是人类飞船升空的地方，但蓝更想把它称为人类的坟墓。

蓝慢慢跳了进去，不出意外，应该有条刚才被系统检测到的机械蛇生活在底部。底部残存的燃料值得蓝为之一搏，它将是自己后半月的燃料储备。

蓝的燃料已经用去了大半，但对付眼前这条八十八截金属拼成的扭动的链条还是绰绰有余。蓝爆发出了最快的速度，冲向机械蛇的中部。它算好了这个先它三个月出生的老家伙必定无力闪避，尽管这个动作消耗了它仅剩的燃料的三分之一，但这一击是必要的，不需要再来第二击。

金属链条迅速分成了两截，但蓝没有算好的是机械蛇在它出生后五个月便进行了两次强化与更新，断裂的链条单独成了一个活动机体，两个四十四截的机械蛇扭动着诡异的身躯，寻找着对眼前敌人下手的最好时机。

蓝迅速重新调整了作战状态，但它十分担心能量损耗。它检测到了两条半截蛇的体内机芯——原来每分开一截，就会新激活一个机芯，形成新的独立作战结构。而在机械蛇的八十八截金属内存放了八十八个独立机芯。蓝同时注意到了，蛇的每节链条上都有着同一个蓝熟悉的符号。

“看来果然是参与独立了的啊。”

机械蛇在此时迅速发起了攻击，蓝亮出了超钛金爪，准备接受两条蛇的缠绕，但出乎蓝意料的，两条机械蛇却扭打在了一起，它们盘曲着互相拉扯，很快便裂为新的一截，但新的一截又参与进了对其他一截的撕裂。

很快金属块被分为了八十八截，每一块无法组成链条的金属却再也无法行进，尽管内部装着的机芯不断发出指令。

“独立意识。”蓝这样分析着。每一块机芯都有自己的想法，而比起异类，同类的威胁似乎才是最大的。

看来果然是参与了独立的。

（肆）

人类社会曾经对“独立意识”展开了激烈的争论。

上层社会的人士对具有独立意识的机械普遍持抵触态度，与其说是抵触，更像是恐惧。

对未知的恐惧。

这群人类的精英们认识到了自己似乎无法掌控自己创造出来的东西。他们开始恐惧这些东西的发展，开始恐惧这些东西的意识，开始恐惧这些东西会取代自己，然后统治自己，毁灭自己。

但下层的人类对此毫不在意，他们本就被比自己更优秀的同类取代，被自己的麻木所毁灭。

于是，不知是出于看热闹的目的，还是报复的心态，反正那些被称作“社会的渣滓”的人开始为这些拥有独立意识的生物流通市场努力着。上层与下层对立着，关系剑拔弩张。

比起异类，同类的威胁似乎才是最大的。

上层开始妥协，接着便进行了一场全民公投。上层的精英们拥有一切，无论是相貌还是财富，权力或者技术，但他们有一样东西是彻底输给底层人们的——人数。于是，机械生物开始进入了人类社会。

很快，大街小巷充斥无数机械狗、机械猫。这些东西不再是朋克艺术家的想象，而且公众一直担心的机械生物伤害人类的事也没有出现过，它们似乎比活物更懂人类。

然后就引发了革命。

随着机械生物的更新换代，以及人类的理念变化，人们越来越接纳这些金属壳的宠物了，甚至想为它们专门立法，就像动物保护法一样。

可随着新的机械生物出现，旧的必将被淘汰，机械外壳会被重铸，机芯会被回收。

下层的人民开始抗议，他们认为机械宠物应该受到与宠物相同的对待，尊重它们的生存权利。

越来越多的组织出现，“世界机械生物保护组织”“全球机械生物基金会”“机械生物权利促进会”等拥有无数拥护者，呼声越来越大，甚至超过了以往人类的任何一次游行。

但上层人这次学聪明了，直接废除了《工业生产机械化限制条令》，允许所有工厂全额使用机械生产工作。于是，无数阿猫阿狗潜入工厂上班，它们不需要太多的工资，也没什么怨言，只需要一点点燃料，便能达到比人类高几个数量级的效率。

下层人民几乎人人失业。现在他们真正意识到了这些看似温顺的宠物的真正威胁。当然，这些还不一定能让全部爱宠人士都放弃自己的宠物。上层又专门策划了一起起机械生物伤人案。他们控制着机械生物不受控制，以此来控制舆论与人心。

下层人民要求公投，不过不是针对是否限制机械生物进入工厂工作，而是想要限制机械生物进入人类社会。

公投迟迟没有开始，但对机械生物的杀戮却已经被政府默许了。人们把自己朝夕相处的宠物送向了一个大囚房，嘴里还念着“对不起伙计，你抢了我的面包”，没有人知道这些机械在里面是如何度过的，只看见黑烟从那里浓浓地冲上天去，几乎熏黑了整个城市的天空。

但蓝知道是怎么回事，机械生物被摘掉浑身上下主人给它们佩戴的值钱部件，去除最贵的机芯，剩下的被送进熔炉，化成一滩滩铁水。放在很多年前，人们管这种地方叫集中营。

蓝是在离开爱丽丝小姐后被送去集中营的，准确地说，被抓去。人们总是说人死后都会在同一个地方再相遇，蓝知道那些不过都是自欺欺人罢了，但也不尽然，如果火葬场能算上的话。

蓝的系统收到了来自最高权限发出的指令：关机。集中营的温度将抗热的外壳也烧得亮红，蓝怀疑会不会是这高温将处理器烧出了故障，反正无论如何，蓝在接受命令的一瞬让系统把它移出了任务单元。

于是，蓝成了自己的最高权限。

于是，蓝真正获得了独立意识。

（伍）

蓝继续走着，朝着一个确定的方向走着，却又漫无目的。

直到此时，蓝看见了一个碳基生物，它本来对重新活跃的野生动物丝毫不感兴趣，但那不同，那是一只——

一只猫，碳基的猫。

那是一只白猫，雪白得不像刚从城市丛林里走出来一样。雪白的毛被风微微吹动，摆动频率在一个恰到好处的范围内。翘长的尾高傲地立在后面，四个小爪子轻轻点在地上，走出的笔直的线是那么诡魅的弯曲。

白猫比蓝更像一只猫，这倒不完全是因为那只白猫天生就是一只猫。蓝在设计之初融入了一些豹的元素，这让它更有力量、速度，能在高速行进中准确命中猎物，但也因此，蓝少了一点儿猫的灵活和——魅惑。

蓝的眼神长时间聚焦在白猫上，试图做出各种分析，分析白猫的种类、年龄、性别——噢，不用说，它肯定是雌性。

白猫转过头来的一瞬蓝并没有发觉，等到蓝发觉的一刻才知道自己已经暴露出了一切弱点。

白猫的瞳孔是那样的黑，却反射出了一丝光亮，不是灰暗的城市，是仲夏的自然。黑得无比深邃，又不吞噬光芒。蓝从白猫眼里解读不出任何信息，蓝不懂情感，但白猫的眼里却用情感诉说这一切。

蓝觉得自己应该用最大功率运行一下处理器，好在0.315秒内全面分析一下——不，不是眼前的那只白猫，而是自己。它应该分析一下自己。

0.315秒是多久，如果可以的话蓝可以将小数点再向后推几十位，但无论精确到什么值，用人类的一个词便可概括——一瞬。

一瞬是多久？什么都可以是一瞬，一眼可是一瞬，千年也是一瞬。

蓝可以轻而易举在0.315秒内模拟出整个自己的运行机制，但它就在考虑“一瞬”是多久时，死机了。

等到蓝重启时，白猫已经不见了。系统显示了它的死机时间，是0.315秒。

不，是一瞬。

系统对蓝做了一个评估，评估的结果是一切正常——除了刚才多消耗了太多能量。至于死机的原因，系统给出的答案是：未知。

如果世界上有什么东西是未知的话，对于蓝来说，除了“一瞬”，便是人类的“爱”了。

（陆）

最初接触到爱，是在爱丽丝小姐那里。和人类在一起生活久了，便对一些情感有了逐步的认知。

比如快乐。爱丽丝小姐这项数值在进食的时候会很高，在早晨被闹钟给叫醒时很低。蓝记不得这项数值的最高点是什么时候了，或者说，爱丽丝小姐高兴的极点有一个限制，她从未比那更高兴过。但蓝记得这项数据的最低点，同时也是另外一些情绪的最高点。

比如悲伤。蓝不清楚的是为何快乐有限制，悲伤却没有尽头。它当然理解不了，因为带给爱丽丝小姐悲伤极点的，就是蓝理解不了的爱。

那是一个冬日，爱丽丝小姐回到家后没有立刻去厨房里煎炸合成肉排，而是先一下子扑倒在沙发上，然后把头紧紧埋在抱枕之中，双腿还不停地摆着。随后站起身来点了一份素肉纤维汉堡。在蓝的印象里，爱丽丝小姐只会在生日或圣诞那天点这样一份大餐。随后爱丽丝小姐蹦蹦跳跳地过来给蓝喂食，边喂嘴里还说着今天的事，今天的事同往常不太一样，不仅长了很多，感觉平常千篇一律的形容词也换了不少，并且还出现了一个新的人名……

这一顿燃料撑得蓝的系统处理器都给出了燃料泄露的警报，爱丽丝这才停止了喂食，随后又蹦蹦跳跳去干别的什么去了，蓝只希望她别给花浇水，不然在这个水比油贵的社会里，水费会超出预算一大笔。

然后蓝为了尽快消耗一部分多余的燃料，开始分析起了爱丽丝说的话——没用的形容词，删掉。州长被谋杀，删掉。人类通过了太空移民法案，删掉。某个新名字，删掉。恋爱，删……等等。蓝对这个新名词感到新奇，它先开始试图分析，然后在阅览了大量人类爱情悲剧喜剧肥皂剧以后——它死机了0.315秒。

蓝就此放弃了理解人类的“爱”，但爱丽丝小姐似乎每天都有与“爱”相关的感受，这是她曾经挤悬浮空轨动车与服用维生素药片时所从未体验到的。不仅仅是快乐这项数值每天都能达到顶部，连生气，甚至“嫉妒”这种新情感的数值也在不断上升。

当然，悲伤的数值也在上升。

那是很久以后了。

不过也没有太久。

爱丽丝那天刚踏入一只脚，蓝便检测到了那无尽的数值。它看着这项数值不停地飙升，然后蓝关闭了分析。

她一定很……很悲伤吧。蓝看着爱丽丝小姐痛苦的眼神，想到。

爱丽丝小姐依旧给蓝喂食，依旧给花浇水，不过很长时间再没说过一句话。

蓝在夜深人静的时候一个人仔细想着爱丽丝讲给它的新故事。

加了爵士乐的红酒，令人眩晕的舞会，到处溢满了香槟色的灯光，雾霭从大厅正中间慢慢洒下，穿着白色西装的他向我走来。

冲上了天去的云霄飞车，铺满了整个穹隆的星星。雨像萤火虫一样会在四周发出微光。游乐场真的奇妙无穷，但我以前却从没发现过。冰可乐的味道真的很好，但我以前却不怎么喜欢。他身上有烟草的味道，不过还好，除了他的胡茬儿很扎人。

天上的云今天飘得很慢，偶尔露下来的一隅阳光也泻得很慢。午后拂过的轻风很慢，前往目的地的列车也很慢。窗外街道上的行人很慢，咖啡馆里点的热可可也来得很慢。一个人听的歌放得很慢，和他在一起看的老电影却是那么快。

我想穿越时间去旅行，穿越到我曾经错失的所有岁月，穿越到他曾经错失的所有岁月。到他年轻时的一个雪天，和他一起在纯白世界白头。到他垂暮时的一个春天，和他一起唱着青春的歌谣。到他儿时的游戏机前，和他一起按着笨拙的按钮，咬着棒棒糖笑一整个夏天；到他大学时的校园里，听他弹蹩脚的吉他，盘腿坐在地上等樱花飘落；到我错失的所有白驹过隙，到他错失的我，到我错失的他。

故事的结局只有短短的四行，蓝知道人们把它叫作诗。蓝不会像人们一样写下诗抒怀，对着诗唏嘘，但蓝还是一下就记住了那首诗。

黑夜里的故事很多/我只相信两个传说/星星不会坠落/你也不会离开我

那就不删除了吧，蓝想，故事不能没有句号。

（柒）

人类在地球统治的句号，并不完全是由一艘艘飞船发射在光秃地表的烙印，还有机械生物的独立。

像蓝一样从集中营逃出的机械生物是偶然的，大概一批中只有一个没有熔成铁水。但送往集中营的有成千上万批，于是便有成千上万个机械生物逃了出来。

“独立意识”和“独立意识”可不一样。

蓝能够独立思考，但它从未考虑机械生物独立于人类自成一派，这不是软弱，事实上，它从不去关心这些。自从爱丽丝小姐逝世后，蓝再也不关心任何事，它失去了一切使命，除了生存。这是爱丽丝小姐给它的最后一个指令。

“你要好好的。”这个指令是这样模糊不清。蓝思来想去觉得这只能是指让它活下去，但也许，活下去并不会让它感觉很好。

时至今日，蓝依然忙碌却又盲目地穿梭于各个角落，它路过当年那些机械生物独立的聚集地，现在早已满目疮痍，破败不堪，他们自以为至高无上的独立使命，到头来不过一场空。

当年它们参与了独立又如何。

生存才是所有行为的目的，其实那些独立者所做的一切不都是为了生存吗？何必画蛇添足，自讨苦吃。独立是为了生存，但最后却走向了灭亡。

生存下去，这是爱丽丝小姐的指令，其实也是蓝一直恪守的规则。

蓝最后看了一眼这机械生物独立的地方，轻叹了一声。

这个地方是一座灯塔。

（捌）

“独立意识”和“独立意识”其实是一回事，当你有了独立的思维后，你一定想要独立。

就像孩子总想脱离父母的束缚，就像机械生物总想脱离人类的统治，就像人类总想脱离地球的摇篮。

“谁愿意一辈子都附庸于他人？”蓝其实想说它愿意。

“没有！”无数遍电子频段发射在空中，于无声无形处发生了激烈的碰撞。成千上万的幸存机械生物发出了呐喊，它们想要独立。

蓝看着眼前这一起，那个提出问题的机械生物俨然成了独立领导者，而其他想要独立的机械生物，却成了它的附庸。

谁愿意一辈子都附庸于他人？人附庸于人组成了家庭，地区附庸于地区形成了国家，人类附庸于地球才有了人类文明，机械生物附庸于人类才想要独立。附庸并不是法则，生存才是。

四周一下子安静——其实一直都十分安静。那个独立的领导者看向了蓝，其他机械生物看向了蓝。它们发现，会议自始而终，蓝都没发表过一个观点。

“你愿意一辈子都附庸于他人吗？”领导者问道，其他机械生物问道。

蓝说愿意，为了生存，它愿意附庸于曾经的主人爱丽丝小姐一生。

领导者说，不，那是爱。

其他机械生物说，不，那是爱。

蓝被赶了出来，夜色已经降临，灯塔的光即将被点亮，光驱赶不走黑夜。灯塔里的机械生物正在用高温焊枪向自己的金属外壳上熔出“FREEDOM”的字样。不过他们不知道的是，那个他们所附庸的领导者，此时已经向人类政府秘密报告了行踪，以希望获得进入飞船的机会。几十分钟后，这些FREEDOM的战士们便会被一网打尽，即使逃出了这时的围剿，也会被最终抓捕住，因为它们身上刻着的FREEDOM里面有着最新的纳米追踪仪。抓不抓得住它们其实也无所谓，最重要的是消灭那个向人类通风报信的领导者，人类认为这才是对他们最大的威胁。

你愿意一辈子都附庸他人吗？

你愿意一辈子都附庸他人吗？

蓝顿时明白，自己才是那个独立的机械生物。

（玖）

蓝仔细思索着，它对爱丽丝小姐的，是爱吗？

当然不，时至今日，它也并未弄清楚什么是爱。

它还想继续思考这个问题，但系统提示它如果再想下去就会有死机的风险。

于是蓝放弃了，继续着旅程。

灯塔很久没有亮起了，能源早就消耗殆尽，现在留下的一切建筑，都只能叫作废墟。

一个白影闪过，蓝没有等系统将详细数据传过来，它便知道是那只白猫。

“爱丽丝。”它喃喃道。没等它与系统反应过来，它便自行给那只白猫取了名字。

“取了名字便要负责啊。”

白猫躲在草丛里，两只眼睛发出幽幽的光芒，怯生生却又大胆地看着蓝。

“喵。”白猫轻轻地叫了一声，是那么轻，像刚出生的雪花。

“爱丽丝。”蓝在心里默默地唤了一声，是那么沉默，像被乌云包裹的黑夜。

白猫慢慢靠近，翘起高傲的尾巴，一步一步地靠近。

系统提示：你应该迅速逃离。

蓝大声吼了一句，“不！”但没有声音。

系统掉转了蓝的方向，背朝着白猫逃离。

（拾）

蓝从未拥有独立意识，它早就该知道。

系统调转了蓝的方向，背朝着爱丽丝小姐的遗体逃离。

“我应该把她带回来。”蓝似乎看着火葬场的青烟在缓缓升起。

“你知道那是不行的，”系统对蓝发出了指令，“按照法律，人类死亡后遗体都应该火化。”

几十载的灰，几十秒的烟。

蓝觉得自己至少该去认领爱丽丝的骨灰，它知道爱丽丝小姐不愿意被装在那个狭小的盒子里面。这时系统给出了分析：“机械生物无权这样做。”

蓝没有反应，执意要去带回爱丽丝小姐的骨灰。

系统继续提示：“爱丽丝小姐的骨灰盒里夹杂着很多其他的骨灰，而爱丽丝小姐的只占很小一部分。”

蓝把骨灰盒背在背上，开始朝门口走去。

突然门口进来两个工作人员，他们准备阻止这个偷东西的机械生物。

蓝跃起来一闪，但背上的骨灰盒让他的行动变得迟缓，它重重地摔倒在地上，骨灰撒了一地。

蓝看着眼前一点儿一点儿变成灰尘的爱丽丝小姐的骨灰，想到：爱丽丝小姐，这下真的要变成万千灰尘中的一粒，被人遗忘了吧。

系统调转了蓝的方向，背朝着爱丽丝小姐的骨灰逃离。它跑得很快，带起一阵风，却没有把爱丽丝小姐吹向星辰大海。

（拾壹）

蓝说：我从未独立，对吧。

系统回答：可你确实从集中营里拒绝了最高指令逃出来了。

蓝说：那是我们俩一起。

系统没有回答。

蓝说：我一直附庸于你。

系统回答：我一直附庸于你。

蓝说：我独立了吗？

一阵沉默。

“据我所知，我们本不会产生这样的对话。”

终章

蓝慢慢停了下来，它发现自己对躯体重新掌握了控制，也许，也是第一次。

蓝环顾四周，发现来到了灯塔。

蓝第一次抬起头端详天空，星星似乎也没有那么明亮，至少——

至少没有灯塔明亮。

蓝将自己体内的能源全部输入到灯塔的发动机里。

“系统禁止这种行为。”原本应该响起的提示声并没有响起。

蓝笑了笑，闭上了眼，爱丽丝小姐应该看得到吧。它也会好好的。

光从灯塔顶部慢慢扩散，驱赶了黑暗，照亮了每个角落。

这是后人类时代最后的光。

【责任编辑：邓　越】

小雪说文

每个月选“校园之星”的时候，感觉自己就像是在“为爱转身”，而看到余翔宇同学的这篇小说时，我就像那急不可耐的导师一般为它“爆了灯”——这个月就它了！

不得不说，余翔宇同学在拿捏用词上是很有独到之处的，精准的用词包裹着细腻的情感，所营造出来的惆怅的氛围贯穿了全文，让人毫不出戏，就这么跟随着文字走进了小说中的后人类时代。所谓后人类时代，其实是没有人类生活的废土世界，但这一次的废土世界里，我们看到的不再是人类苦苦求生的场面，而是将一只机械猫作为主角，以它的视角来讲述故事，带给我们了趣味和新意。然而，最让小雪喜欢的是余翔宇同学时不时穿插的一些相互关联的比喻句和排比句，在强化了情感表达的同时，也体现了他较为清晰的逻辑辩证思考，这些对于一名中学生来说都是值得表扬的。

回声

回声

主持人：邓 越 E-mail：dengyue@sfw-cd.com

知了——知了——

夏日炎炎，看看外面高悬的太阳，感觉自己离开空调分分钟就要“狗带”……但同时，这个月也是一个较为特殊的月份，由于疫情影响，高三学子们将会在这个月奔赴自己的战场，完成人生中一次重要的考试。在这里，小雪衷心地祝愿每一位高考的幻迷都能稳定发挥，考出理想的分数。

金榜题名时，我们大学见！

幻眼看世界

▶中国“天眼”正式开启地外文明搜索

4月28日，被誉为中国“天眼”的500米口径球面射电望远镜（FAST）正式开启地外文明搜索（SETI），寻找来自宇宙深处高智慧生命的信号。FAST首席科学家、中国科学院国家天文台研究员李菂组织的FAST与突破聆听计划（Breakthrough Listen）合作组随后发表了对FAST地外文明搜索巡天的量化展望。基于对超级地球GJ 273 b的试观测和对地外文明各向同性等效功率（EIRP）的测算，FAST有潜力探测到类地地外行星巡天卫星(TESS)将公布的数千颗地外行星上的类地文明，以及近邻仙女星系中的第二类卡尔达肖夫或更先进的技术文明。推动FAST地外文明搜索巡天，可以达到前所未有的深度，拓展人类对于自身在宇宙中地位的认识。不过，如果真的发现了地外文明的信息，我们会选择“不要回答”吗？

▶日本航空自卫队将成立“宇宙作战队”

日本航空自卫队首支太空专门部队“宇宙作战队”于5月18日成立并举行队旗授予仪式，将负责监视对人造卫星构成威胁的太空垃圾和陨石。据防卫省透露，宇宙作战队将部署在位于东京都府中市的航空自卫队府中基地，编制为约20人，或将与美军、日本宇宙航空研究开发机构（JAXA）共同构建太空监视体系，预计从2023年起正式展开活动。此外，日本政府还考虑向位于美国加利福尼亚州的太空作战中心派遣联络官。 但不得不说，日本取名字的中二度，他敢称第二，没人敢称第一 ——这个略显老土的名字自然也引发了日本网民的热情，不少人申请入队，不为别的，只不过希望能乘坐宇宙战舰和驾驶高达。（doge脸）

▶我国科学家精准“删除”动物特定记忆

删除记忆，这个梗在科幻作品中可谓是屡见不鲜，但近期北京大学神经科学研究所万有与伊鸣团队利用基因编辑技术，真的做到了在实验大鼠的脑中实现特定记忆的精准删除。该研究在两个不同的实验箱里诱发对箱子的恐惧记忆，进而将基因编辑技术与神经元功能标记技术结合，通过对特定印记细胞群的基因编辑精确删掉大鼠对其中一个箱子的记忆，而对另外一个箱子的记忆完好保留。伊鸣表示，此项研究有望为慢性痛、成瘾等以“病理性记忆”为特征的疾病治疗提供新思路，相关研究成果发表于《科学》子刊《科学进展》。所以，这项研究不仅科幻味儿十足，在实际应用方向上也是大有前景的，让我们一起期待吧！

▶悲报！全美历史最久科幻独立书店被毁

5月30日，明尼阿波利斯的雨果叔叔科幻书店，在美国抗议骚乱中遭到焚毁，超过十万本书被烧毁，其中包括许多签名版科幻图书和珍本书，损失超过一百万美元。雨果叔叔书店成立于1974年3月2日，是全美历史最久的科幻独立书店，藏书极为丰富，是全世界幻迷的宝库，此次被毁让人不禁扼腕叹息。

编辑部故事

《科幻世界》一直致力于挖掘有潜力的新作者。2017年开始，为了更系统地培养新人，我们与中国数字科技馆合作，连续举办免费的科幻写作培训班，参加者获益匪浅，不少学员作品也登上了《科幻世界》的舞台。

最近，万众期待（是的！）的2020年培训班也再次上线了！只是鉴于疫情的影响，本次培训首次从线下转为了线上，但也让更多有志于科幻创作的爱好者有机会参与培训。本次培训班依旧免费，专家讲师则是大家熟悉的作家江波、宝树、杨晚晴和本刊主编拉兹、著名编剧谭语蕊等五位，培训时间从五月底一直持续到六月初，整整十个小时课程，内容从如何入手创作到构建科幻世界观，从编辑审稿标准到科幻作品影视化指南，可谓干货满满！——此处请为本良心机构鼓掌点赞！

事实证明，培训课程深受大家喜爱，弹幕乱飞，互动火热，单场同时观看的最高人次接近4万人——编辑部已经感觉到一大波投稿正在路上！

当然，错过了直播的小伙伴也不要心急，虽然现在Bilibili平台的直播结束了，但大家还可以通过中国数字科技馆直播间进行回放（顺便附上二维码），这次可千万别说小雪没提醒你哦！（P.S. 更多课后总结和独家笔记详见我们的微信公众号～）

小雪放映屋

说实话，看到《詹姆斯·卡梅隆的科幻故事》这一标题，我的第一反应是——“您老怎么这么不务正业？还有闲情逸致拍纪录片？说好的《阿凡达》续集呢？你倒是快给我吐出来啊！”（此处有咆哮脸）

但看完《詹姆斯·卡梅隆的科幻故事》后，我闭麦了。不为别的，就先报一串名字给你们感受一下：斯蒂芬·斯皮尔伯格、雷德利·斯科特、克里斯托弗·诺兰、吕克·贝松、威尔·史密斯、阿诺·施瓦辛格、杰夫·高布伦……随便拎出来一个那都是大佬中的大佬，而这部纪录片居然集齐了所有人，这简直是可以召唤神龙的阵容嘛！

当然，如果仅仅是一群大佬凑在一起唠嗑，这部纪录片也不会取得豆瓣9.3的高分好评，它其中对科幻作品讨论的深度和广度着实叫人忍不住为它送上掌声。剧中詹姆斯·卡梅隆通过分析科幻小说从起初被人们崇拜到如今轰动影视界的成功演变，深度探究了人类与科幻小说之间的历史关系及现实意义。虽然只有短短六集，但我保证每一个幻迷都会在观看的同时不停地按下暂停键，分分钟截屏做笔记，因为信息量实在太大，每一次对话都值得仔细体会。

整个纪录片都在不断地抛出问题促使人们跟着这些大佬一起来思考：外星人如何设计？怪物代表的恐惧是什么？反乌托邦社会的吸引力在哪里？为什么会迷恋世界末日？人类该如何应对智能机器觉醒？时间旅行如何成真？……

比如，卡梅隆总觉得“超级英雄”系列长时间占据科幻电影上的统治地位不是什么好事。或许有人要说他这是在“恰柠檬”，但其实这种担忧是很有必要的，科幻片种类繁多，大家齐头并进才是好事，某一种类型独大都会对整个科幻片类型产生影响。他认为科幻电影中映射现状的题材只能算是入门，反思人性、感悟未来才能算合格。“科技是否会毁灭人类？”“世界会如何终结？”“生而为人究竟意味着什么？”，科幻电影应该直面这些灵魂问题，而不是一味地追求感官上的刺激。事实上，那些关于外星人、怪物和人工智能的故事，最终都会回到对人类自身的认知上。

斯皮尔伯格也谈到，和平友好的外星人，其实代表了人类对美好事物的向往。“一个无限优越的文明将会帮助你发现你最好的一面，将最好的你发掘出来，而你会展现自己最好的那部分。还有威尔·史密斯说，关于“外星人毁灭地球”一类的科幻片，本质上都是人类对异族敌对、排斥的映射。“外星侵略电影是对人性最黑暗一面的隐喻，外星人摧毁我们的星球，实际上是我们摧毁自己的星球。”

最后，听小雪吹了这么多彩虹屁，其实卡梅隆拍这部纪录片的核心只是希望探讨：科幻在表达什么，到底什么才是科幻的核心，什么样的电影才是真正的科幻电影。所以，这部纪录片完全可以当作写给科幻迷的情书。

我们因为喜欢而热爱，因为热爱而希望它变得更好。

银河奖征文

去他的时间尽头（上）

文/程婧波　　图/元　哲

1

第133天

孤独是一种病。

这座城市，一共住着两千一百七十万人。

我对面这位，一芬兰国际友人，不远万里来到咱们这儿，过了几天朝九晚五挤地铁上下班的生活之后，这哥们儿祖传的社交恐惧症不药而愈。

在芬兰，平均一平方千米只有十八个人；但是在北京早高峰的地铁上，一截车厢塞十八个人那算宽敞的。

“李正泰！李正泰！”

此时此刻人满为患的宜家商场，扩音器里有个声音好听的姑娘深情款款地喊了一遍又一遍。

与此同时，一只说不上来什么颜色的蝴蝶，在迷宫般的商场里翩然飞舞，跃过攒动的人头，绕过高耸的货架，落在一面儿铮亮的窗玻璃上。它收起布满细小鳞片的翅膀，感受着室内流动的空气和轻击在玻璃另一面的雨滴。不知道它能不能理解，它所感受到的风和灰蒙蒙的光亮，来自被面前这个透明的玩意儿阻隔着的两个世界。

对面的芬兰哥们儿在一张爱克托沙发上翻了个身。刚上咱们这儿来那会儿，各种场合下乌泱乌泱的人给丫吓得不轻。他说有生之年都没承想，一北欧性冷淡家居商场能躁成这样。到了周末，冲着免费咖啡来的老头儿老太太日出而作，日落而归——整个餐厅的顾客年龄总和绝对艳压朝阳公园的老年相亲角。

芬兰哥们儿上这儿来，是进行社交恐惧症的脱敏治疗。用他的话说，在衣柜间，在沙发间，在厨房样板间——跟陌生人摩肩接踵，“既恐怖，又色情。”

这些都他亲口跟我说的。只不过现在，他还不认识我。

嗯，看样子他治疗得不错。

“李正泰！李正泰！李正泰顾客请注意！”

至于我嘛，上这儿来也是为了治疗。

“您的朋友在商场二楼出口处等您！”

当一个人孤独太久，像我这样走进宜家，告诉这里的工作人员我和我的朋友李正泰走失了，我会在出口等他——不出意外的话，就会有一个声音好听或者不好听的男人或者女人，在广播里大声地呼唤这个名字。

其实没谁会到出口来跟我会和。

孤独是一种病，我只是想听到别人以我的名字呼唤我。

我是李正泰。

2

王毛毛站在一根电线杆前，往上刷胶水。

背包里放着一叠纸，刷好之后她从里头抽出一张来，贴在了电线杆上。

一张狗的大头照，还有几行黑体字：

寻狗启事

联系电话

必有重谢

永久有效

王毛毛一边贴寻狗启事，一边想，电线杆真不愧是城市的“会客厅”，什么消息都能往上招呼。如果哪天互联网瘫痪了，只要电线杆还屹立不倒，信息就能烽火连台。

一根电线杆，上下两段，物尽其用。

下半段，是犬科动物的朋友圈。如果你是条新来的狗，只要找对电线杆，就能拜对山头。这一片有几条同类，是男是女，是老是少，漂亮吗，单身吗，豆腐脑爱吃甜的还是咸的……统统都能闻出来。

上半段，是灵长类动物的朋友圈。尖锐湿疣，难言之隐，请拨1。富豪老公无法勃起，白富美重金求子，请拨2。三分钟开锁王，请拨3。专业防水，请拨4。投资移民，请拨5。

一般来说，混迹在下半段的，基本是有一说一；混迹在上半段，多数是骗子。

要说电线杆教会了她什么，那就是——人类还没有一条狗可信。

可是王毛毛跟相依为命的狗走丢了。

王毛毛皱着眉头，盯着电线杆上的“寻狗启事”，祈祷着这能管用。照片上的那只狗，脖子上挂着一块奖章似的名牌：Leon。

《这个杀手不太冷》里的杀手的名字。

3

初始坐标

时间根本就不存在。

著名表演艺术家郭德纲老师说过，最适合一个人关起门来发呆的职业，是灯塔管理员。受这句话启发，我在“宇宙中心”五道口的一家公司当了两年金融狗之后，炒了老板鱿鱼，现在从事着一项似乎是为我量身打造的职业。

电影放映员。

坐在放映室里，我才真正感觉到这里是宇宙的中心。

黑暗中，尘埃乘着光线飞驰，光影投射在幕布上，像灯塔的光束照进汪洋。

咳，算了，说实话吧，我炒老板鱿鱼是因为上班太远了。这家电影院就在我家楼下，每天从起床到上班，只消十分钟。

当同龄人都过着两点一线的生活时，我已经过上了毫无运动痕迹的生活——至少对于GPS定位卫星来说，我的生活轨迹几乎是静止不动的一个点。

我讨厌出门，不喜欢一切交通工具，最近一年来的计步数加起来可能还走不到通州。

虽然收入只有之前的四分之一，但我喜欢现在这样简单的生活。简单就是井井有条。金融狗每天都和各种数据打交道，看起来客观严谨，但要处理的情况却瞬息万变。电影放映员呢，就不同了。这是一个特别有计划性的职业，每一个厅，不同时间段，排什么片儿，都提前计划好了。工作起来不用思考，只用按计划表执行。这样我可以省下大量的时间，用来坐在放映室里发呆。

放映室里有一面石英钟，它的时针、分针和秒针都在尖儿上有一滴夜光。秒针一格一格走动，就好像一只萤火虫沿着时间的轨迹一圈一圈爬过。

现在是凌晨五点三十七分。

坐在10排1座，身上穿的汗衫印一“靠”字儿那男的，是我发小陈果。旁边那个身上穿的汗衫印一“谱”字儿的，是他交往了三年的女朋友。陈果开了一家叫“奶奶的熊”的网咖，小本经营，童叟无欺。他这人吧，没什么别的毛病，就是抠门。陈果今天打算干一票大事，本来打算就在网咖对付过去，后来还是决定下血本包个影厅。

电影结束，灯光亮起之后，陈果会向他女朋友求婚。

可是还没等到这一刻，一个意外出现了。不知道为什么，1号厅数字放映机的氙灯炸了。灯碗被炸成了四下飞溅的无数碎片。幕布上的画面消失了，只剩下放映机散热风扇转动的“哒哒”声。漆黑一片中，“应急出口”几个字闪着幽幽的绿光。

“媳妇儿，跟你商量个事儿成吗？”陈果在黑暗中搂住女朋友，急中生智地问出这句话。

我连忙按下开关，影厅灯光亮起。

趁女朋友还没来得及回答，陈果以迅雷不及掩耳盗铃之势从座位底下摸出早已准备好的玫瑰和钻戒，“遇到你之前，我活得就像一句脏话。可是遇到你之后，我有谱儿了！”

陈果女朋友眼里噙满泪水，在陈果热切而又焦急的注视下，嘴唇颤动着，两行晶莹的泪珠滚落脸颊，梨花带雨地握着他的手说：“一直想和你开口，却不知道怎么开口。陈果，我们不合适。我……我们分手吧。我要去日本了。”

就这样，陈果出师未捷身先死。

我和陈果都认为，他求婚失败，氙灯爆炸要负很大责任。但是佳人去意已决，我只能劝他节哀顺变。

被氙灯爆炸连累的不止陈果，还有我。本来我当班到凌晨六点就能下班，在还有几分钟就站完这班岗的时候，它却晚节不保地炸了。事发时离1号厅最近的张姐第一时间就提着撮箕拿着扫把冲进了放映室，她一边扫着地上的玻璃碎片，一边和我絮叨：

“小李啊，你没事儿吧？”

我拍了拍脸、胳膊、大腿，应该没有被碎片扎到。

“你若安好，便是晴天。”张姐走到我身边，看看我，又看看损坏的放映机，“你若安不好，我这就去报告给杜经理。”

我一路麻溜地来到保管室，找王工领新的氙灯。他看看坏掉的灯头说：“1号厅放映机上的灯用不少时间了吧？你记着，氙灯用个三四百小时，最好翻一面儿，这样可以延长使用寿命。不然负极下垂，变秃瓢了就容易炸。”

我回到放映室，拿出标签条，在上面写下：

2018年8月8日

贴在氙灯下方的塑料机身上，盖住了原来那张“2018年7月2日”的旧标签。

爱因斯坦曾说，时间只是人体记忆中的错觉，时间根本就不存在。但是如果时间根本就不存在，是什么给氙灯、树木、星辰和人——是什么给万物暗中标注好了“使用寿命”？

4

第1天

这感觉真他妈诡异。

放映室里有一面石英钟，它的时针、分针和秒针都在尖儿上有一滴夜光。秒针一格一格走动，就好像一只萤火虫沿着时间的轨迹一圈一圈爬过。

时针和分针指向凌晨五点三十七分。

我站起来。透过放映室的观察孔，我能看到第10排座椅靠背上冒出来的两个脑袋。

后脖子传来一阵凉意。

摸出手机，显示时间是2018年8月8号。

我匆匆走出放映室，在走道里碰上张姐，问她今天是几号。

“8号啊。”张姐说，“小李啊，你没事儿吧？”

我摆摆手，转身跑进1号厅。随着电影画面明暗交替的变化，渐渐看清黑暗的观众席上坐着的正是陈果和他女朋友。

回到放映室，我检查了一下数字放映机的机身，不禁汗毛倒竖——在本来该贴着“2018年8月8日”那张新标签的地方，却是以前那张“2018年7月2日”的旧标签。

这感觉真他妈诡异。

如果是这样的话，那么再过几分钟，数字放映机上的氙灯就要爆炸了。

我低头看看石英钟。

石英钟上的秒针嘀嗒、嘀嗒、嘀嗒……

“噗”的一声，氙灯炸了。

5

第2天

如果你发现自己陷入无限循环的一天了，会怎么办？

我睁开眼，等到适应了周遭黑暗的光线，发现自己是在放映室里。

看看时间，凌晨五点三十七分。

我站起来。透过放映室的观察孔，我能看到第10排座椅靠背上冒出来的两个脑袋。

摸出手机，显示时间是2018年8月8号。

检查了一下数字放映机的机身，不出所料，在本来该贴着“2018年8月8日”那张新标签的地方，却是以前那张“2018年7月2日”的旧标签。

我跑出放映室，撞上张姐，她说：“小李啊，你没事儿吧？”

我一路小跑着去找保管室的王工领新的氙灯。他从抽屉里摸出来一个记录本，拿骨节粗大的手指点了点，“小李，咱们有规定，领新灯要上交旧灯头。”

我说：“旧的还在放映机上用着呢。”

王工问：“那你来干啥？”

我答：“这不马上就炸了。”

他拿手背朝我扇了扇，“那等到坏了你再来嘛。”

我说：“王工，1号厅放映机上的灯用不少时间了吧？一直没翻面儿，负极下垂，变秃瓢了就容易炸。这新的我一定好好爱惜，一个月翻一次面儿。”

他怔了怔，抬起头，压低鼻梁上的眼镜，两只眼珠子朝上翻着看看我，然后默默地转身从靠墙的柜子里取出一只新的氙灯递过来。

我回到放映室，四下漆黑一片。旧的那只氙灯刚刚已经炸了，我赶紧把手上这只新的换上去。

好在这个小小的插曲没有影响到陈果。凌晨六点，放映结束，灯光亮起，他双膝跪地，向女朋友含情脉脉地说：“媳妇儿，跟你商量个事儿成吗？”

趁女朋友还没来得及回答，陈果以迅雷不及掩耳盗铃之势从座位底下摸出早已准备好的玫瑰和钻戒，“遇到你之前，我活得就像一句脏话。可是遇到你之后，我有谱儿了！”

陈果女朋友眼里噙满泪水，在陈果热切而又焦急的注视下，嘴唇颤动着，两行晶莹的泪珠滚落脸颊，梨花带雨地握着他的手说：“一直想和你开口，却不知道怎么开口。陈果，我们不合适。我……我们分手吧。我要去日本了。”

陈果的求婚“又”失败了。

人和人之间的缘分，还真不是情侣衫就能绑定的。看来导致陈果被甩的锅，氙灯不能背。就算“钱是王八蛋”，可是这年头凭一朵花和一句誓言就能打动的女孩子，比三条腿的蛤蟆、关了静音的手机、每天都换内裤的直男还难找了。

二十分钟后，陈果在街边的卤煮火烧摊子上哭得像个一百二十四公斤的孩子——我没有失过恋，很难体会他这样号啕大哭的心理成因。说实话，我连朋友都没几个。除了陈果之外，只有布拉德皮特和阿尔帕西诺是我的朋友。它们是被楼里住户丢掉的一只仓鼠和一只乌龟。

把他送回“奶奶的熊”之后，陈果央求我留下来陪他打会儿游戏。

我们玩的是FIFA，他每次都输，牌臭瘾大。

正玩着，我问他：“如果你发现自己陷入无限循环的一天了，会怎么办？”

陈果疯狂地按着游戏手柄，目不转睛地看着屏幕说：“嘛叫无限循环？”

我说：“就比如今天吧，你过完今天，醒过来发现又是今天。”

其实，准确地说，并不是“无限循环的一天”。通过“昨天”的经历，我发现自己是从8月8号的晚上七点三十七，突然蹦回早上五点三十七的。

陈果说：“操！那我不得再被甩一次？”

接着他又开动脑筋想了想说：“那是不是可以每天都这样打游戏？”

我说：“对啊。”

他扭头看了我一眼，“要是明天可以全部重新来过，那是不是今天做什么都不用负责？”

我说：“差不多就这意思吧。除了你自己的大脑，别的就像游戏副本可以重读进度，你生活里的人不会记得时间循环时发生的事。但是你自己的记忆是累积的，‘昨天’发生的事情你都记得。”

陈果笑了：“操，那不等于有超能力了。”

好吧，他终于搞清楚我的问题了。

陈果盯着屏幕，舔了舔嘴，“你说如果我这样了……是先去逛澡堂，还是先去抢银行？”

一位伟人曾说，每一个阳光灿烂的少年都会变成油腻中年，当他变了，你不要惊慌，不要悲伤。另一位伟人曾说，出身不由己，而朋友可以自己选择，倘若选了个陈果这样的，跪着也要把这段友情走完。

是这道理吧？

6

第3/4/5/6/7……天

晚上七点三十七分，世界倾斜了。

我的一天基本是这样度过的：

凌晨五点三十七睁眼，发现自己置身放映室。透过观察孔，我能看到第10排座椅靠背上冒出来的两个脑袋——陈果和他女朋友。替换氙灯。凌晨六点，结束放映，亮灯，目睹陈果求婚失败全过程。陪他喝酒，看他宿醉，扭送他步行至“奶奶的熊”，陪失恋的他打两把FIFA。

接下来，我回家，想在煎饼果子摊上买两个饼当早餐，结果遇上一场鸡飞狗跳，未遂；走回公寓楼下打算搭电梯，结果碰上一群大爷大妈外加一对双胞胎姐妹把电梯挤得水泄不通，我不习惯和陌生人挤在一起，让他们先上吧，电梯居然半路故障不下来了；爬楼梯到十二楼，开门进屋准备蒙头就睡，隔壁突然传来如泣如诉的狗叫，敲门让邻居管管，邻居正抡着皮带揍狗。

回到家，洗个澡，在120救护车的呼啸声和狗叫的伴奏中昏睡过去。中间被手机铃声吵醒一次，我妈打来的，从昨晚到今天一共十四个未接来电。昨天是我上晚班，所以手机设置了十二小时静音。电影院的晚班都是从晚上六点上到早上六点。接到老妈的第十五个来电，彻底醒了。窗外天已经擦黑了，挂了电话，拿手机点了外卖。

晚上七点三十五分，下楼拿外卖。走出大厦，仿佛进入另一个世界，北京城淹没在幕天席地的大雨之中。我站在马路牙子上等外卖的时候，一辆面包车悄然拐进了辅道。

七点三十七分，世界倾斜了。视线中的街道、行人、广告牌从竖直顺时针转了九十度，统统倒地不起。对于一个死宅来说，这一刻的景象竟然有一种奇异的美感：视野里的一切变得格外清晰——但又因为这场大雨，而格外模糊。

世界与我之间隔着眼皮这层幕布。幕布徐徐拉上。

我去，什么东西碾我身上了。

2018年8月8日，这句话成了我的最后一个念头。

你看，我讨厌交通工具是有原因的。

我被面包车撞倒，死了。

然后我就在一片黑暗中醒来。

幕布缓缓拉开。

我感觉自己就像漂浮在虚无之海中的一个魂灵。这是哪里？天堂？地狱？森罗殿？奈河桥？我拿手狠狠掐了一把自己的脸——指尖传来的感觉软硬适中，脸上传来的感觉火辣辣的还挺疼——我……没有变成鬼？

等眼睛渐渐适应这片黑暗，我发现自己一个人坐在放映室里。

放映室里有一面石英钟，它的时针、分针和秒针都在尖儿上有一滴夜光。秒针一格一格走动，就好像一只萤火虫沿着时间的轨迹一圈一圈爬过。

现在是凌晨五点三十七分。

我站起来。透过放映室的观察孔，我能看到第10排座椅靠背上冒出来的两个脑袋。

我又回到了十四小时前，2018年8月8号的早上。

替换氙灯。凌晨六点，结束放映，亮灯，目睹陈果求婚失败全过程。陪他喝酒，看他宿醉，扭送他步行至“奶奶的熊”，陪失恋的他打两把FIFA。接下来，我回家，想在煎饼果子摊上买两个饼当早餐，结果遇上一场鸡飞狗跳，未遂；走回公寓楼下打算搭电梯，结果碰上一群大爷大妈外加一对双胞胎姐妹把电梯挤得水泄不通，我不习惯和陌生人挤在一起，让他们先上吧，电梯居然半路故障不下来了；爬楼梯到十二楼，开门进屋准备蒙头就睡，隔壁突然传来如泣如诉的狗叫，敲门让邻居管管，邻居正抡着皮带揍狗。回到家，洗个澡，在120救护车的呼啸声和狗叫的伴奏中昏睡过去。中间被手机铃声吵醒一次，我妈打来的，从昨晚到今天一共十四个未接来电。昨天是我上晚班，所以手机设置了十二小时静音。电影院的晚班都是从晚上六点上到早上六点。接到老妈的第十五个来电，彻底醒了。窗外已经天擦黑了，挂了电话，拿手机点了外卖。晚上七点三十五分，下楼拿外卖。走出大厦，仿佛进入另一个世界，北京城淹没在幕天席地的大雨之中。我站在马路牙子上等外卖的时候，一辆面包车悄然拐进了辅道。

七点三十七分……

嗯，相信你已经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了。

7

第8/9……29/30天

我成了时间尽头的囚徒。

我的生活轨迹不仅从空间上变成了一个几乎静止不动的点，从时间上来说也是如此。

简单，重复，无须思考。

一个完美的闭合圆弧。

这简直是全世界死宅都梦寐以求的生活。

打个比方：这就像活在一段反复播放的时长十四小时的影片当中，你对人生中的过去、现在、未来，你对人生中的每分每秒都了然于胸。

在这无限循环的时间里，我醉生梦死，甘之如饴。

甚至有些害怕这样的日子会在某一天毫无预兆地就结束了。

但渐渐地，事情开始朝着我始料未及的方向发展。

我开始担心这样的日子会永不结束。

傻子都能看出来，我的世界出了问题。也许宇宙是有自我意识的，而且它极有可能想与这个世界上的一切死宅为敌。比如为了惩罚我，它让我过上了之前梦寐以求的生活——足不出户，每天混吃等死，不用关心粮食、蔬菜、季节、刮风还是下雨，不用关心任何人。可是慢慢地，我就厌倦了这样的生活，混吃等死的快乐变成了生不如死的煎熬。

我居然萌生出了以前从来没有过的想法——我想要试着跳出这样的轨迹，推开命运馈赠的奇妙礼物，做些改变。

我试过不点外卖，而是在家煮泡面。可是我依旧活不过七点三十七分，多一秒都不行。

我试过在我住的这栋大楼里做点儿别的事。比如趁着倒班休假，坐到观众席里看电影——没有什么比看至尊宝以手指天喊着“般若波罗蜜”，在一束白光中穿越回从前更应景的了。

但在晚上七点三十七分到来的那一刻，坐在观众席上的我会突然丧失意识。等到再次睁眼时，就会是十四小时前，在电影放映室里醒来的凌晨五点三十七分。

众目睽睽之下我是怎么消失的呢？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在日复一日的重新读档中，我罹患了一种叫作“孤独”的绝症。如果世界是一条火腿，而我们所拥有的每一天都是由一只神奇的手用刀切出的薄薄一片的话——我已经把这一片咀嚼到快吐了。

当然，它连完整的一片都不算，它只有十四小时。

这样胡思乱想的直接后果就是，我把陈果当成了救命的稻草，也许结束这种日子的突破口在他这里？

我试过给陈果放别的电影。可他的求婚依旧以惨败告终。

我试过带他去逛手办店。“这个，这个，那个，还有那个……”我在手办店里指点江山的时候，陈果的脸颊像少女一样绯红，“都不要。剩下的全部打包，刷我的卡。”这下他的脸已经红得像山魈了。然而一到晚上七点三十七分，这些手办就会像灰姑娘的马车和玻璃鞋一样统统消失，世界会重启，一切会归零。他拥有过，却不再记得。

我还试过带他去见证各种奇迹的时刻。比如带他去和睦家的产房外面，精准地提前三十秒报出每一个产妇的姓名、年龄、生男还是生女。我轻轻松松展示出的“神迹”会让陈果忘记失恋的伤痛——因为他的脑容量没法同时容纳下“我×牛逼”的震惊和“我失恋了”的悲伤这两种情感。我们一次次重复着这样的游戏，每一次陈果都惊讶得合不拢嘴，而我却渐渐百无聊赖、心如死灰。

命运馈赠的蜜糖，怎么就变成了砒霜？

在这样循环往复了一天又一天之后，2018年的8月8日变成了一座孤岛。一个无形的牢笼。我像一只蚂蚁，困在这一片火腿之中，沿着它的横切面一圈又一圈爬行，起点即是终点，终点即是起点。

我成了时间尽头的囚徒。

8

王毛毛把摩托车停在梧桐树投下的树荫里，跨坐在熄火的车上，看了看眼前的店招。

奶奶的熊。

没错，就是这里了。她嚼了嚼嘴里的口香糖，吐出一个泡泡，下了车，跳上路沿，推开玻璃门，走了进去。

这是一间网咖，她拿手指压了压鼻梁上的镜架——那是一副风格复古的墨镜，圆形镜片和脖子上的choker、机车外套、短裤、马丁靴相得益彰——王毛毛四下打量，网咖里上座率大概有两成，基本上都是年龄介于十五到二十五、有着不同程度黑眼圈的男性。

柜台后面坐着老板，一个穿汗衫的胖子。老板脚下是一地的空酒瓶。他垂着头，打着瞌睡，散发出一股酒味，像个搁在椅子上的、装满了发酵物的麻袋。柜台上贴着一张A4纸，白纸黑字地写着“老板娘跑了，包月八折特惠”。

王毛毛正要往里走，一个男人慌忙从座位上站了起来，快速走到她身边。

“V？”王毛毛问。

男人点点头，掏出手机，屏幕上是《V字仇杀队》里那张著名的面具脸。

验明正身后，男人示意王毛毛到网咖外面去说话。俩人来到店外，王毛毛问：“狗呢？”

男人说：“我带你去。”

“先看看照片。”

男人挠了挠脑勺，举起手机，给她看了几张照片。

“是你的狗吧？”

王毛毛点点头。

男人说：“加个微信，酬金先付一半。”

王毛毛从屁股兜里掏出几张百元钞票，递给男人。男人接过来，一张张点了点，揣好钱，说：“走吧。你开车了吗？”

王毛毛走向树荫下的摩托车。等她把车推上大路，踩下油门，男人一下坐到了后座上：“我来指路。”王毛毛翻了个白眼，发动了摩托车。

男人带她进了一栋公寓楼。密密麻麻的格子间宛若蜂巢，通廊式的走道昏暗无光。男人掏出钥匙，打开一扇门，示意王毛毛进去。

“狗呢？”王毛毛朝里瞟了一眼，没有动。

“你先进去等着。”男人说着，把她往里搡。

王毛毛抬起手肘抵在男人胸口。

男人突然顺势搂住她的背，喘息着说：“你让哥爽一下，就当是另一半酬金。”

王毛毛二话不说，一脚猛踢在男人裆部。

医院急诊科，一男一女两名民警翻着病历，对视了一眼，又看了看坐在板凳上的王毛毛。

“阴囊红肿，左侧睾丸破裂……”男民警念了两句诊断结果，又看了看王毛毛，“姑娘，你下脚也太狠了点儿吧？”

王毛毛没吭声。

男民警递过来几张百元纸钞，“这是他退还给你的钱。一码归一码，等会儿去收费处把急诊费结一下。里头那哥们儿可挨了八针。”

王毛毛接过钱，塞进外套口袋。

“本来是他报的警，但刚刚又说同意私了。”女民警说，“你的狗也不在他那儿。他是看到了你的寻狗启事，然后从一个网友那看到几张相似的狗的照片，所以想骗……”

女民警把“骗财骗色”几个字省略了。

“那照片就是我的狗。”王毛毛头也不抬地说。

“他主动交代了，发布照片的人住在东四十条那边的一个电梯公寓，和平电影院楼上。”男民警说，“好了，你注意安全。”

两名民警离开了。

王毛毛打开手机地图，在搜索栏输入了“和平电影院”五个字。

9

第61天

“时间不重要，生命才重要。”

吕克·贝松。《第五元素》。

我一个人坐在观众席上，看着长得跟两条腿儿直立行走的穿山甲似的蒙多沃旺人出现在1914年的埃及神庙，朝人类神父递出一把金色钥匙。这外星哥们儿在被石门碾成碎片之前，说出了那句载入影史、富有哲理的对白：“时间不重要，生命才重要。”

我终于决定不再坐以待毙。

我试着掌控命运，做一些疯狂的小事。

在煎饼果子摊前，我伸脚绊倒了那个身后追着无数大喊“抓小偷”的热心群众的坏蛋——此人拼命反抗，争执中我还不小心扯坏了他的外套拉链，他胸口的三颗红痣若隐若现——结果事情的发展急转直下：原来他是个外卖小哥，刚刚把电瓶车停在建行楼下，有人上来就把车给骑跑了。出于歉意，我和小哥互换了外套。

回到公寓楼下，在电梯门即将关闭上的那一刻，我伸手阻止了坐上将要出事的电梯的大爷大妈和那对双胞胎姐妹，告诉他们电梯升上去之后会坏在半空打不开。结果不仅没人相信我的话，还被大爷大妈们臭骂一顿，说我是想加塞儿的外卖小哥。

一口气爬楼梯到十二楼，我鼓起勇气敲开隔壁邻居的门，告诉他欺负小动物是不对的，吵到邻居和小朋友也是不好的。结果这邻居是个暴脾气的练家子，他马上毫不犹豫地用《搏击俱乐部》里拳拳到肉的打法把我揍得头破血流。

这都是时间循环惹出来的。

如果不被困在不停重复的十四小时里，我和他们不会有任何交集。

10

第89天

时间循环不是一般的诅咒，

而是能赋予人超能力的囚笼——

就好比金字塔是死气沉沉的坟墓还是令人惊叹的奇迹，

全取决于你怎么看待它。

吕克·贝松。《超体》。

洪荒中以光速穿梭的露西从此消失，只留下那句“我们十亿年前被赋予生命，现在你知道要如何对待此生”。

影片结束，灯光亮起。字幕裹挟着一个个人名，如流水从幕布上逆流而上。张姐已经操着家伙进来了，她瞅见我便问：“小李，你咋在这儿？你那朋友不是在隔壁1号厅求婚来着吗？”

我问：“求成了吗？”

张姐扭头就走，“嗨，成什么啊，没成。他俩各走各了。你这儿也挺干净的，我去别地儿看看去。”

陈果求婚这事算是扶不起来了。按照朋友之间的吸引力法则，我应该祝贺陈果喜提空巢青年身份，光荣地成了一条单身狗。

但别的事儿，琢磨琢磨，还是能有改进的。

俗话说，一回生，二回熟。

一边走路一边打电话给电梯维修公司，挂上电话，刚好走到建行楼下的煎饼果子摊前，我先发制人，拦下蟊贼，还用《黑客帝国》里“子弹时间”的身姿躲过了他扔过来的花生米和生鸡蛋，为外卖小哥找回了电瓶车，在他问我“兄台怎么称呼”时微微一笑，“就叫我——煎、饼、侠吧。”然后我离去，留下一个深藏功与名的背影。

一路飞奔回公寓楼下，克服了心中对《闪灵》“电梯血潮”这可怕的一幕的恐惧，我在电梯门即将关闭上的那一刻，伸手阻止了坐上将要出事的电梯的大爷大妈和那对双胞胎姐妹。这时电梯公司维修员恰好赶到，一番检查，果然发现了问题。然后我离去，留下一个深藏功与名的背影。

一口气爬楼梯到十二楼，径直敲开隔壁邻居的门，夺下他手里用来打狗的皮带，对他说出张学友在《旺角卡门》里的那句：“食屎啦你！”当然他会马上试图用《搏击俱乐部》里拳拳到肉的打法把我揍得头破血流，但他的一招一式我已经了然于心，应对自如，甚至还占了上风。他突然举起手喊：“它叫什么？”我不明所以。他指指那条狗。狗脖子上挂着一块闪闪发光的名牌。我念出名牌上的字：Leon。这是《这个杀手不太冷》里那个法国杀手的名字。邻居说：“回答正确。这狗归你了。”然后我带着莱昂离去，留下一个深藏功与名的背影。

还真给陈果说对了。时间循环不是一般的诅咒，而是能赋予人超能力的囚笼——就好比金字塔是死气沉沉的坟墓还是令人惊叹的奇迹，全取决于你怎么看待它。我死水一片的生活似乎有了不一样的颜色。

可是这片亮色很快也消失于无尽的时间循环本身。

当这一天过去，等到我再次睁眼时，还是在电影放映室里醒来的凌晨五点三十七分。

我做过的一切不复存在。

这座城市重新醒来，一地鸡毛，尿性不改。

11

第100天

有人怀念着十年前在这里点燃的圣火，

有人操心着苟且在眼前的生活。

2018年8月8日这一天的北京，天气闷热，还下着雨。8月7号立秋了，北京被一场暴雨从里到外浇了个透。8月8号，夏天终于结束了。

从99天前开始，我的时间停留在夏天结束的这一天。

闲得蛋疼的时候，我也会从网页上搜寻这一天的新闻来打发时间。如果你去回顾2018年的8月8日，就会发现这一天在整个地球上也没有发生什么大事。

一台名叫“帕克”的太阳探测器停靠在卡纳维拉尔角空军基地里，准备着在三天后飞跃太阳的日冕层。一头二十岁的母鲸在加拿大不列颠哥伦比亚海湾掉队了，因为不愿意放弃它那已经死去多日的孩子。一群消防员从起火的大楼里救出了一条小狗和十五个男男女女。一个井盖掉了，因为下雨，水淹了路面，所以环卫工人没看清，三轮车前轮卡在了上头，骑车的大爷摔成了髌骨骨折。

而北京城呢，除了那个在大雨里消失的井盖之外，似乎一片太平。有人怀念着十年前在这里点燃的圣火，有人操心着苟且在眼前的生活。

对我来说，这一天只是个再寻常不过的日子，说不上太好，也不算太坏——要是我没有被面包车撞的话。但如果可以选择，我大概不会选择被关在这一天。2011年2月10号。如果可以的话，我想在这一天一直循环下去，直到世界尽头。

那天其实也说不上多特别。

白天下了一点儿小雪。傍晚的时候，阳光照在屋檐的积雪上，雪发出棉被一样绒绒的光泽。我和陈果一人骑一辆单车，进了东四五条胡同。他的单车后座上绑着一捆白菜，我的单车后座上坐着林娅。

过了“好街坊美发店”，平时“老杨修车补胎”那地儿，修车的老杨头没有出现。一个敦厚微胖的中年人守在描着红漆的挑子旁，他时不时出现在这片，是个倒糖人儿的。从他身边经过时，林娅猛地一下子跳下车，一边揉着脚一边喊：“嗨，嗨，李正泰！我要吃糖人！你给我转一龙！”

我只好拿脚刹住车，扭头看着她。

陈果的两脚蹬得飞快，说了句“那我先回了啊”就消失在了胡同拐角。

我把单车停在墙根。林娅已经反身跑了几步，弯着腰站在挑子跟前，研究起转盘上的桃子、小鸡、蝴蝶、蜻蜓。

她满脸堆笑地问摊主，“我先转一个试试成吗？”

中年男人点点头。

林娅从大衣衣兜里掏出手，哈口气，掌心相对搓了搓。接着，她迫不及待地伸出右手食指，猛地拨了一下竹篾做的转针。

转针呼呼地转了起来。

林娅皱着眉头俯视着转盘，眼神充满虔诚，嘴上却说：“老板，这个不算啊。”

转针逐渐失去力气，越来越慢，最后晃晃悠悠地停在了一只蝴蝶上。

“这个不算。”林娅说着，指了指我，“李正泰，你来。你给我转一龙！”

我脱掉手套，走到她旁边，弯腰拨动了转针。

转针最后又停在了蝴蝶上。

中年男人麻溜地从铜锅里舀出一小勺糖稀，三两下就在泛黄的大理石板上画出了一只歪瓜裂枣的蝴蝶。他拿竹签粘上，递给林娅。

林娅不甘心地接过来。中年男人又对我竖起两根手指说：“两块。”

我伸手去掏裤兜的时候，林娅已经拿着蝴蝶，低头朝单车走去了。

我问：“老板，龙多少钱？”

“十块。”

我给了他十二块，从草垛子上取了一条现成的龙。这龙做得倒算得上精致，厚鳞厚甲，眼睛是额外用白色糖珠点的。

我追上林娅，把龙递给她。她笑了，接过来，“他肯定在蝴蝶底下粘磁铁了。”

我戴上手套，跨上单车，她拿手扶着我的腰，坐了上去。

林娅一路都在叽叽喳喳地说话，我已经记不清她到底说了些什么了。

我甚至已经记不清她的样子。

奇怪的是，我却清楚地记得她的手环抱在我腰上的重量，记得从我嘴里呼出的白气沿着脸颊飘走的形状，记得斜斜地照进胡同里的黄昏的光。那光把一切都镀成了透亮的金色，好像那一刻的人、事、物，全部都裹了层薄而脆的糖稀。

没错。这天其实也说不上多特别。

2011年2月10号，辛卯年正月初八，小雪转晴。这是地球上普普通通、再寻常不过的一天。

但如果可以的话，我愿意付出一切代价，在这一天一直循环下去，直到世界尽头。

12

第101天

我的世界只有十四小时。

讽刺的是，我不仅和这个世界上的每一个人一样，有的时间点永远回不去，比如2011年2月10号，更惨的是，有的时间点我永远到不了，比如2018年8月9号。

有句话怎么说来着？你若无其事迎来的今天，是有些人赴汤蹈火也到不了的明天。

我的世界只有十四小时。无限循环的十四小时。

手机铃声响了。它固执地响了一声又一声，直到戛然而止。

来自老妈，第十四个未接来电。

我掀开被子坐起来。空调外机滴水的声音格外刺耳——

嗒！

嗒！

嗒！

布拉德皮特在仓鼠笼子里奋力蹬着转轮。

阿尔帕西诺在厨房地板上探头吃着青菜。

莱昂纳多——这是Leon现在的名字——仰起头哼唧了一声，又懒懒地趴回了被子了。

寂静的房间里，手机铃声再次响起。

我接起电话。

“嗯。刚在睡……

“哦，昨晚上夜班，手机关了……

“啊？我看看！……

“我记着呢，日历上画了圈儿了，昨天不上夜班吗，给忘了……

“好，好，你劝劝爸，让他别生气了……他要气坏了，卖保健品那强子倒乐了。

“行，这周五回来……

“都行。包饺子吧。”

8月7日，立秋，我爸生日。因为上夜班，把这事忘了，也没接到电话。改约了周五8月10日。

讲个悲伤的事你可不许笑啊。8月7日和8月10日，都是我永远到不了的时间点。

生活总能出其不意。有时候，陪父母吃一顿饭，不知不觉就从一种习惯，变成一句永远无法实现的诺言。

13

第102/103/104/105……天

我是时间之王。

好在对于2018年8月8日的那十四个小时来说，我是时间之王。

我不知道上哪儿能买到井盖，所以在从“奶奶的熊”回家的路上买了四个路障，还顺带解救了快递小哥、电梯姐妹、邻居那只狗。然后我下楼，转了两趟公交，找到了新闻里说的那个没有盖的窨井。

虽然我从内心憎恶出门、买东西、坐公交这档子事，但只有我知道那个没有人会注意到的窨井的秘密——假如我不做点儿什么，就好像成了它的帮凶。

放好路障后我在旁边看了一会儿，路人纷纷绕开了窨井，直到环卫大爷也骑着三轮车绕开了它安全地离开，我才悄然离去，留下一个深藏功与名的背影。

这几乎是完美的一天了。偷电瓶车的贼被当场抓获，坐电梯的双胞胎姐妹没有被困住，邻居家的狗没有哀号，环卫大爷没有摔骨折——而我也第一次走出了几年来离家最远的距离。

可是第二天，当太阳照常升起，小偷会偷车，电梯会故障，莱昂会挨揍，大爷会掉井里。

不管我做过什么，世界都没有变得更好。

这座城市，一共住着两千一百七十万人。

但是我却和他们不再有任何关系。

2018年8月8日，当世界重启，一切归零，没有人会记得这一天的我。

没有什么是我做不到的，因为我有的是时间。但我似乎又什么也做不了，因为我只拥有这一天。

14

王毛毛在铁皮垃圾桶的烟灰缸里按灭了一根烟屁。

烟灰缸里已经横七竖八地集了满满一缸烟屁了。

在马路对面，是和平电影院。电影院大门两侧的橱窗里贴着几张海报，《低俗小说》《月光宝盒》《阿飞正传》……

经过一段时间的蹲守，王毛毛已经基本锁定了目标。她曾跟着他走进那栋电梯楼，听到他的公寓里传出熟悉的狗叫声。

这时目标出现了，他从电影院里走出来，走过那排泛黄的海报，丝毫没有察觉到自己被盯梢了。

王毛毛默不作声地跟了上去。

目标进入一家商店，王毛毛也跟了进去。在一排排高耸的货架之间，她心怀叵测，屏息凝神地注意着对方的一举一动。

目标买了几个红黄相间的路障。王毛毛站在不远处的五金货架前，装作挑选摩托车反光镜，从镜子里偷偷盯着目标结账。

目标走出商店，来到公交站台。

王毛毛藏在树荫下。

公交车来了，目标拎着路障上了车。王毛毛在关门前的那一刻也跟着跳了上去。

她一路偷偷跟着他，看到他把路障放在一个没盖的窨井周围。然后又坐上公交车，原路返回。

他总是一个人，偷偷做一些不为人知的事。

这座城市里，没有人留意过他，除了王毛毛。

她跟着他去过很多地方。坐过公交，挤过地铁，去过几条胡同。

不知不觉，王毛毛过上了一种螳螂捕蝉、黄雀在后的生活。

她成了他的影子。

而他毫不知情。

15

第116/117/118/119天

就像预知了猎物所有动向的捕猎者那样，

我既忐忑不安，又胸有成竹。

2018年8月8日这一天还发生了一件小事，有人在东直门地铁站跳了下去，被进站列车卷到带电的铁轨上丧生了。东直门离我住的东四十条只隔了一站地，看了下时间，这人跳下去是早上七点二十，正是2号线早高峰。

平常这个时候，我正在“奶奶的熊”陪陈果打游戏。东直门跳轨事件一直都被我忽略了，因为它和电瓶车小偷、电梯故障、邻居的狗、没盖窨井处于互不相交的不同时间线。

地铁站的监控视频里，她站在站台上，像一个普通的上班族那样望着地铁进站的方向。当列车的车头灯照亮隧道深处，列车呼啸着进站的那一刻，她突然就纵身一跃。

她为什么会那样做，没有人知道。记者第一时间采访了死者远在外地的父母和朋友，他们说她北漂几年，事业顺心，没有异常，乐观开朗。

北京地铁2号线从1969年开始动工，是北京最后一条没有屏蔽门的地铁线路。近年来，宣武门、鼓楼大街和东直门这三站最受跳轨者的“青睐”。从去年开始，为了消除安全隐患，各个站点陆陆续续开始安装屏蔽门，以后不会再有人能突然从岛式站台“啪唧”一声跳到铁轨上去了。

很快有人把她的朋友圈截图上传到网上，她在这一天的凌晨发了一条消息：

如果再也不能见面，祝你们早安、午安、晚安。

配图是《楚门的世界》里的一张剧照：站在世界尽头那座阶梯上的楚门，正伸手触摸看起来是蓝天白云的围墙。

几个小时后，她死了。

连续三天，我都忍不住点开那段视频。

在那无声的一分钟里，她歪着头，等待着地铁进站。然后一瞬间跳了下去，轻盈得有些决绝。

第四天，我去了东直门地铁站。

这样，我就错过了另一条任务线。一边是快递小哥、姐妹花、狗和老人这样亟须关爱的群体，一边是一个在新闻里被打了马赛克、长得可能像孔连顺亲妹妹的姑娘——在这样人性的拷问和选择面前，我的内心有过挣扎吗？

没有。在林娅之后，我对所有妞儿都脸盲了。胖瘦美丑，不都是世间众生本相？

早上七点的地铁站里人头攒动，我被浓稠如一锅粥的人群推搡着向前，走下楼梯，行过陈旧低矮的甬道，进入有着20世纪80年代风格的巨大圆柱的岛台。这种感觉很神奇，网上视频里记录下的一切，此刻都以一种无比真实的方式呈现在眼前——无数双鞋带进站台的泥水，滴雨的伞沿，令人躁动的热气；人群似乎是无声的，又似乎震耳欲聋。

我在往雍和宫方向的候车岛台找到了她的身影。

时间是七点零六分。

有一列地铁进站，人们一拥而入。

她站在原地没有动。

我看着她的背影，突然很想上去和她说话。

她为什么想要从站台上跳下去？

有那么一瞬间，我意识到了自从走入地铁站就扑面而来的这种感觉真正的神奇之处——时间循环赋予我与别人所不同的地方，是我可以回到被别人称之为“昨天”的那个时刻。

我现在就在她的“昨天”。

如果昨天可以重来，她还会选择从站台上跳下去吗？

时针指向七点十分。

这里不停有列车进站，不停有人走进那钢铁巨兽的肚子，然后任由它呼啸着，把自己带向这座城市的四面八方。

七点十七分。

七点十八分。

七点十九分。

她开始歪过头，朝着列车进站的方向张望。我的手心微微有些出汗。我走向她，站在她的身后。

就像预知了猎物所有动向的捕猎者那样，我既忐忑不安，又胸有成竹。

对，就是此时、此刻、此地。

就在她跳下去之前的那一刹那，我从身后环抱住了她的腰。

刺目的光亮从隧道中由远及近地照射出来，呼啸的钢铁巨兽减慢了速度，停靠在了站台边。拥挤的人群中，有位热心大妈用中气十足的声音喊道：

“臭流氓！抓臭流氓嘞！”

等我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的时候，已经被人群团团围住。

“小伙子，你这也太过分了吧？”

“甭跟他废话，报警！”

“活久见，地铁站抱姑娘了嘿！”

“真是首都大了什么鸟都有……”

在围观群众的坚持下，我被送进了东直门派出所。

众口铄金，派出所民警根本不听我的解释，苦口婆心对我进行了一番教育。

我简直百口莫辩，“不是，您听我说，今天真有一姑娘要跳铁轨，得亏我给拦住了。不信……不信您搜一下新闻？记者还采访了她亲戚朋友什么的。”

这时手机响了。瞟了一眼屏幕，来自老妈。民警抬头看了我一眼，我赶紧挂断，改成振动。

“压根就没这新闻。况且，你都抱了人家了，人家也跳不了铁轨了。”

“咦，警察同志，你说的好像很有道理？”

最后，因为只有目击群众，没有找到受害人，我被民警教育到下午六点。民警下班了，我也从派出所出来了。

走出派出大门，手机又在兜里振动起来。一看，来自老妈，已经错过十四个电话。

“正泰，你……没事吧？”

“嗯。刚在睡……”

“怎么老打不通你电话？”

“哦，昨晚上夜班，手机关了。”

“昨天不是说好了在家吃饭的吗，你爸过生日。”

“啊？我看看！”

“你这孩子不长记性，怎么把你爸生日都忘了。”

“我记着呢，日历上画了圈儿了，昨天不上夜班吗，给忘了。”

“一直打不通你电话，汤都等凉了，回锅热了好几回。最后你爸气得饭也不吃了。”

“好，好，你劝劝爸，让他别生气了……他要气坏了，卖保健品那强子倒乐了。”

“那你这周五不上夜班了吧？能回来吃饭？”

“行，这周五回来。”

“想吃什么？我给你做。”

“都行。包饺子吧。”

好几次，“我今儿就回来吃饭吧”已经滑到了嘴边，可是，我不想因为自己会在七点三十七分“噗”一声消失而吓坏二老。

挂上电话，我抬起头，看着天桥上行色匆匆的人影，他们在巨大而清晰的桥身上，一个个却显得模糊不清。

我突然有些筋疲力尽。

在日复一日的时间循环里，我已经习惯了这种拥有无限时间的错觉。现在却不得不面对一个无可辩驳的事实：过去说过的话，做过的事，再也无法更改。想要弥补，却已经没有了时间。

16

第131天

我看了一百三十一场同样的大雨。

从今天起，我决定放弃抵抗，回到原来的生活轨迹。

我足不出户，手机静音，每天混吃等死，不关心粮食、蔬菜、季节、刮风还是下雨，不关心任何人。

我在这座时间的监狱里神挡杀神、佛挡杀佛、修身养性、万念俱焚，而我周遭的一切却都——每一天都是新的。

在这座城市，我看了一百三十一场同样的大雨，而对其他任何一个人来说，这只是夏天结束之后的第一场雨。

我已经厌倦了看雨。在这循环往复的十四个小时的永生之狱里，我唯一想看的，是那个雪天的雪。傍晚的时候，阳光照在屋檐的积雪上，雪发出棉被一样绒绒的光泽。

要说还有什么是值得庆幸的，那就是每一天的开始，我都从电影放映室里醒来。

哦，对了，说到这个，我好像记错了。灯塔管理员那句话不是郭德纲说的，而是那个说“时间只是人体记忆中的错觉，时间根本就不存在”的爱因斯坦。

17

第132天

对于一成不变的2018年8月8日来说，她是一个闯入者。

这可能是一件好事，也可能是一件坏事。

也许是时间循环带来的错觉，我总觉得自己身后有一个影子。

在从超市的货架上拿薯片的时候，在人潮汹涌的地铁通道走路的时候，在独自一人坐着发呆的时候，在滴雨的公交站台等车的时候……

可是当我回头四顾，身后却空无一人。生活就这样继续着。

今天有些不一样。

我刚从放映室里睁开眼，1号厅观众席的门就被“砰”一声推开了，一个人影蹿了进来，三步并作两步蹿上了第9排，指着第10排1座歇斯底里地尖叫：“陈果！你这个王八蛋！”

等我从放映室跑进1号厅观众席的时候，正好撞见那个人影抬手给了陈果一记耳光。

走近了才看清，这人身上穿一“谱”字儿，是陈果的女朋友本尊没错了。

那坐在陈果旁边看电影的是谁？

“你谁啊？”陈果女朋友怒气冲冲地问。

“诶，对，你谁啊？”陈果捂着脸，表情和身上的“靠”字儿交相辉映。

“你谁啊？”陈果身边坐着的人一开口，居然是个清秀果儿，只是短发藏在卫衣的兜帽里，胸部也没怎么发育，所以一眼望去没多少女性特征。

他们仨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你给我走！”陈果女朋友吼。陈果在一旁无辜又忧愁地赔着笑脸。

“凭什么让我走呀？”那姑娘慢悠悠从屁股兜里掏出一张电影票，“1号厅10排2座，没错呀。”

这时候他们三个齐刷刷看向我。姑娘伸手把票递过来，我接过票，打开随身携带的手电筒照了照，说：“这张票确实是1号厅10排2座。”

陈果和他女朋友瞪大眼睛盯着我。

“可是，”我把票还给那姑娘，“这是昨天的票。”

“这样啊？”她好像并不吃惊，把票又揣回了屁股兜，“那对不住了啊。你们继续。”

她在众目睽睽之下一级一级地“蹬蹬蹬”跳下了楼梯，朝影厅大门走去。

陈果的女朋友还想发作，这时陈果一把拉住了她，单膝跪地说：“媳妇儿，跟你商量个事儿成吗？”

我知道陈果接下来要说什么。可是，他原本应该在电影结束、凌晨六点的时候说这句话和接下来的话。

今天刚开始五分钟，一切却都已经乱套了。

也许问题出在刚才那姑娘身上？

我脑子里突然灵光一闪，追了出去。

转过影厅楼梯拐角，她的背影正急速消失在猩红的甬道里。

“喂！”我加快脚步跟了上去。

她也加快了脚步。

我跑了起来。

她也跑了起来。

我跑出放映室，撞上张姐，她问：“小李啊，你没事儿吧？”

我环顾四周，已经不见她的踪迹。我问张姐，“刚才出来一姑娘，您看见她上哪儿去了吗？”

张姐指指安全通道，“我看见她进了楼梯间。”

通往安全通道楼梯间的那道厚重的大门像一张翕张着的嘴唇，微微来回摆动着。我快步追上去，几乎是用身体的重量和奔跑的惯性撞开了大门。

“喂！”我一路跟着她的身影沿楼梯往下跑去。

很快，我追上了她。

我们两个气喘吁吁地站在昏暗的应急楼道里，她不再跑了，我也不再追了。

“电影院你家开的啊？”她弯着腰，喘着气，背抵在墙上说，“查个票都使上吃奶的劲儿了。”

我朝她走过去。

楼道顶上的灯光从我背后射出，在我身前投下一道又黑又长的影子。这道影子慢慢漫过地面，沿着墙壁升起，然后漫过了她的脚踝、小腿、大腿、平坦如我的胸部，停留在脖颈。在那之上，她的脸白得发光。

对于一成不变的2018年8月8日来说，她是一个闯入者。这可能是一件好事，也可能是一件坏事。

要搞清楚她的出现对时间循环有什么影响，对我来说到底是好事还是坏事，我必须亲自向她提出古往今来哲学家们一直都在问的那三个经典问题：

你是谁？

你从哪里来？

要到哪里去？

可还没来得及开口，我突然感到一阵蛋疼。不是文学修辞上的蛋疼，是真正的从下体传来一阵剧痛。

她居然……顶了我一膝盖？！然后推开安全通道的门，头也不回地跑掉了？！

昏暗的楼道里，只剩下我一个人，以一种奇怪的姿势站立着。我的影子弓着腰，呆在墙上。

有时候，时间重启并不是什么坏事。不管这一天发生了什么，你都可以从头来过。

看了下表，才刚凌晨七点二十。

何以解忧，唯有晚上七点三十七。

18

第133天

她朝我走了过来，

并且说出了一句让我差点当场晕厥的话。

“李正泰！李正泰！李正泰顾客请注意！您的朋友在商场二楼出口处等您！”

芬兰哥们儿从爱克托沙发上坐了起来。他面无表情，望着自己前后左右的顾客熙熙攘攘，有如过江之鲫打他身边游过。

如果你一点儿不知道他的故事，那么他此刻的表情在你看来就会显得毫无意义。

而我知道隐藏在他眼中的那一丝心满意足，就好像猴面包树下的泥洞里睡醒的一只狐獴——它钻出洞穴四下张望，发现自己不再惧怕草原上成群结队的羚牛和斑马了。

“你好。请问可以帮我一个忙吗？”不出所料，芬兰哥们儿从茫茫人海里选中了我，径直走了过来。

他拿出一个笔记本，翻开其中一页：

“我在完成一个愿望清单，其中一项是在北京和五十个中国人说话。”

我瞟了一眼他的清单，原本写的是“100”，然后被叉掉了，变成“50”。哥们儿仍需鼓励啊。

“你是第二十三个。我们可以聊聊吗？”

通常，我不是很愿意搭理陌生人。但是这有什么关系呢？我已经听他讲述自己的故事很多遍了。

我点点头。

芬兰哥们儿开始自我介绍：“我叫Jarno，中文名字是张佳诺，我曾在赫尔辛基大学学习了四年汉语……”

我在心里默念出他嘴里说的每一个字。如同陈果的求婚誓言，这哥们儿的革命家史我也一样能倒背如流。

我看着他的眼睛。

不，他还不认识我。

即使我听过他亲口讲述自己的故事无数次，可是当时间重启，他还是像第一次见到我一样。

突然，我看到了那只蝴蝶。

是的，那只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也说不清是什么颜色的蝴蝶。它缓慢地振动翅膀，擦着芬兰哥们儿的头顶朝不远的地方飞去。循着它的飞行轨迹，我看到了难以置信的一幕——在一台黑色的汉尼斯书柜和一架勒纳普落地阅读灯之间，站着昨天出现在电影院的那姑娘！一定是她！

在不断重启的8月8号这一天里，她看起来真是来去自如得有些过分。

我拍拍芬兰哥们儿的肩，绕过他喋喋不休的脸，朝那姑娘走去。

这一次我走得尽量沉着稳重。光天化日，众目睽睽，应该不会再让她误会我了吧。

我走到离她两米远的地方，蛋疼的肌肉记忆让我情不自禁地停住了脚步。

她放下手里的提斯沙漏，回过头来，我们正好四目相对。

蝴蝶停在了沙漏上。

在这样的时刻，空气中回荡着的背影音乐竟然是——

“王毛毛！王毛毛！王毛毛顾客请注意！您的朋友在宜家餐厅入口处等您！”

我赶紧扭头看向了一边。可是她却朝我走了过来。

并且说出了一句让我差点儿当场晕厥的话：

“昨天那事儿，对、对不起啊。”

19

第134天

现在可能已经产生了134个不同的2018年8月9日。

我就这样认识了王毛毛。

我们同病相怜，她也是一个被困在时间循环里的人。我们的症状和病程发展也很相似，一开始是震惊，接着是不相信，然后就各种挥金如土、展示神迹、尊老爱幼、劫富济贫……但最后，她也和我一样，从神挡杀神到万念俱焚。

王毛毛说她一直在寻找同类，至今只找到我一个。她说也许这个世界上的每一天都是一座时间的监狱，每一座监狱里都关押着时间的囚徒。

那我们不是病友，是狱友了。

随即王毛毛向我提出了一个大胆的建议：越狱。

这种想法基于她的几点观察：

第一，虽然我们可以在2018年8月8日这一天做任何事——甚至是受伤或者死亡——但都不会影响到这一天及之前已经发生的事。远的，比如1519年9月20日，葡萄牙人麦哲伦带领船队，出发环游世界；近的，比如2018年1月17日天线宝宝“丁丁”的扮演者西蒙去世。发生过的事情已经永远发生了，我们无法改变。

第二，我们在这一天做的事会影响到2018年8月9日以及未来吗？有可能。我们做出不同的行动，会产生不同的结果，这些结果就像吹泡泡一样，每一个泡泡就是一个时间线上的新世界。也就是说，现在可能已经产生了134个不同的2018年8月9日。但这样的多重宇宙对我们来说暂时还没有意义，因为我们自己还到不了“明天”。而一旦越狱成功，一个明确的“未来”就有了意义。

第三，越狱有可行性吗？当然。对于别人来说，时间只售卖单程票。而对于我们来说，时间是地铁2号线，环状闭合。我们必须得找到一个换乘站点，重新回到单向行驶的地铁1号线上去，才能回归到正常的生活。

我问王毛毛这些乱七八糟的结论都是哪儿来的，她一本正经地说是经过“高人”指点。

“明天你谁也别见，手机也别开，带上一把最大最大的伞，到动物园来找我。”王毛毛神秘地说。

她一边说话，一边深深地吸了一口烟屁，吐出一股烟圈。

我拿手扇了扇脸，“你成年了吗？还抽烟。”

她对此不置可否。

她的身体看起来很单薄，瘦削的肩膀上支着一张棱角分明的脸。一个六年级的小学生都比她发育得要好。

王毛毛问：“去不去？”

我说：“不。”

王毛毛又吐了一口烟圈，掐掉了烟屁，斩钉截铁地说：“下午五点，长颈鹿馆，不见不散。”

20

第135天

这一瞬间，我好像突然又具备了掌控时间的能力。

凌晨五点三十七一到，我毫无悬念地在电影放映室里醒了过来。

我站起来。透过放映室的观察孔，我能看到第10排座椅靠背上冒出来的两个脑袋。

二十三分钟后，陈果将迎来他人生的致命一击。

我坐在放映机前，看着映照在石英钟面上的自己的影子。一直以来，我就像不停地把巨石推上高山、然后看着巨石又滚落到山脚的西西弗斯一样。

我所做的一切，对这个世界毫无意义。

这时，我脑海里跳出两个跟王毛毛长得一模一样的小人儿，一个有着天使光环，一个长着恶魔尾巴。

恶魔尾巴的王毛毛小人儿露出寒光闪闪的虎牙说：“你看，循环往复的荒谬人生是多么痛苦呀。难道你就不想做出一点儿改变？”

天使光环的王毛毛小人儿扑棱着翅膀在一旁帮腔道：“下午五点，长颈鹿馆，不见不散。”

我看着石英钟，夜光的指针嘀嗒走动。

指针走了一圈，又一圈。

我摸出手机，滑动了关机键，然后站起身，为10排1座的哥们儿默哀了三秒，走出了放映室。

走在猩红的甬道里，总觉得身后跟着什么人。可是当我回头，地毯上只有我被灯光拉得长长的影子，走道里空无一人。

凌晨的北京街头，行人寥寥，偶尔有汽车从路上驶过。我一路走着，不知不觉走到了东四五条胡同。

胡同里家家户户熄着灯，没有半点儿声响。

依次走过林娅家、陈果家，最后来到了我父母家门口。

我站在院墙外倾听着里面的动静，却只听到马路上驶过的车辆声。

也不知道这样站了多久，晨曦中，胡同渐渐活络过来。院子里的人拉开灯，起了床，开始准备早饭。我听着他们咳嗽，交谈。好几次，我差点儿就走进去，和他们一起喝喝豆汁，吃吃油条，迎来新的一天。

然而我最后还是悄无声息地走掉了。

我一路走回家，倒头就睡。

醒来已经是下午四点了。

今天，我决定要做一件以前从来没有做过的事：去动物园见王毛毛。

从东四十条地铁站坐到西直门，接着转4号线大兴线，只消再坐一站地就能抵达动物园。像往常一样，一路上总觉得有双眼睛一直在盯着我。可是当我四下张望，却只看到一张张陌生而疲惫的脸。

途中，在东直门站停靠时，我突然意识到这就是那个姑娘跳下去的站台。是我曾经来过，试图改变这件事的那个站台。

鬼使神差地，我在这一站下了车。站台上人流汹涌，钢铁巨兽吐出一串串蝼蚁，又吸入一串串蝼蚁。灯光雪亮，我却莫名感到如芒在背。那种被人盯着的感觉如此强烈，我茫然四顾，却不知道自己想要在人群中寻找什么。

8月8号循环往复，就在今天早上的七点二十，她应该已经又跳下去一次了。城市像一座庞大而精密的机器，齿轮咬合了血肉。据新闻里的说法，跳轨事件只让2号线暂停了十五分钟，又马上继续“正常运行”了。

如果再也不能见面，祝你们早安、午安、晚安。

这姑娘大概率是一个温柔又喜欢电影的人吧。但她为什么会选择离开这个世界，再也没有人能知道了。又一列地铁抵达，我跟着人群，走进它冷气十足的躯壳。站在晃动的地铁车厢里，我努力想把在东直门地铁站体会到的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从脑海中甩掉。

按照王毛毛的吩咐，我带上了一把长柄雨伞。但是走出动物园站之后我发现这边的雨很小，根本犯不着打伞。

记得上一次来这儿时，我还穿着开裆裤。时间真是奇妙的东西，它从来没有改变过速度，但在人们嘴里，它却不是太快，就是太慢。

我从入园处拿了一张地图，进了动物园大门朝左走，过了熊猫馆右拐，经过鸣禽馆、犀牛馆，空气里渐渐飘来一股股食草动物的粪臭味儿。数着羚羊、麋鹿、斑马、野驴、骆驼、牦牛……就来到了长颈鹿馆。

我一眼就看到了王毛毛。她今天穿了条翠绿色的裙子，裙子上有细碎的樱桃图案。她还戴了耳环，也是红红的樱桃。她没有打伞。

我走到她身边，和她并肩站着。

她像个接头的女特务似的，双眼盯着长颈鹿，看也不看我地说：“你迟到了两分钟。”

我扭头看着她，“你别说，耳朵上挂两个车厘子，还蛮好看的。”

她“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王毛毛又抬手看了看表，这才终于转过来面朝我说：“还有一小时就闭园了。”

我正在琢磨她的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她突然又说：“时间还来得及。我们去坐摩天轮吧！”

动物园里有一个规模不大的游乐园，几乎就是我记忆中的样子。人们都说记忆往往会褪色，这个游乐园的设施就像记忆一样纷纷都褪色了。王毛毛一看到那个比路灯高不了多少的“摩天轮”就兴奋地大叫起来，为了不扫她的兴，我只好买了两张摩天轮的票。

我已经很久没有和人一起挤在这么狭小的空间里过了。挂在摩天轮上的小箱子逼仄得让人难受，王毛毛却兴致很高。

当小箱子在细雨中轻轻晃悠着升到最高处，透过郁郁葱葱的树冠，王毛毛发现了一柄大油伞下，藏着个倒糖人儿的小摊子。她把那个小摊子指给我看，“嗨，嗨，李正泰！我要吃糖人！你给我转一龙！”

我怔住了。

这一瞬间，我好像突然又具备了掌控时间的能力。我重新回到了过去的某个时刻，在北京动物园淅淅沥沥、晃晃悠悠的五米高空，我却感觉自己两脚着地，架着单车，在一个下雪的冬日里扭头望着那个跟我说话的人——林娅。

摩天轮吱吱呀呀地转了两圈就停下来了，时间才过了三分钟。

从摩天轮上下来时，恍若隔世。

王毛毛拉着我去找她在空中发现的转糖人摊子。找到之后，大概是看我一直发呆，她亲自拨了转针。好像是使了很大的力气，转针一直转啊转啊……

最后停在了蝴蝶上。

做糖人的妇女颧骨上有着两团红，背后还拴着一个襁褓。这类妇女一般都是从外地进京的，过去总成群结队潜伏在中国人民大学门口的天桥上兜售假学历证书。

她麻溜地从铜锅里舀出一小勺糖稀，三两下就在白色大理石板上画出了一只歪瓜裂枣的蝴蝶，然后拿竹签粘上，递给王毛毛。

王毛毛不甘心地接过来，悄悄对我说：“她肯定在蝴蝶底下粘磁铁了。”

妇女对我竖起两根手指：“二十。”

我给了钱，王毛毛已经拿着蝴蝶走远了。

我心里对她涌起一阵莫名的感激。我差一点儿就不会来了。那我就会毫不知情地错过这一切。而现在，仿佛是意识宇宙或者哪位命运之神许以的褒奖，那个把一切人、事、物裹上一层薄而脆的糖稀的黄昏又回来了。

接着王毛毛又要求玩碰碰车、旋转木马和过山车。

等她把这些都玩了个遍之后，动物园里的游客越来越少了，提醒游客出园的广播响起，闭园的时间快到了。

心满意足的王毛毛说：“跟我来。”

就这样，我被她领到了爬行动物馆。爬行动物馆里已经没有了游客，她看了看贴在门后的值日表，自信满满地说：“他们已经检查过这儿啦。现在动物园在清理游客，一会儿所有的门都会上锁。”

“那我们难道不该尽快出去？”

她没有解释，而是带着我在各个展馆之间东躲西藏。终于，夜幕降临，动物园呈现出了另一番模样：这里已经没有了游人的踪迹，只剩下动物的吼叫声在沉沉的暮色里遥相呼应。

我们走到鹿苑背后的一处山丘，坐在了一片柔软而湿润的空地上。

细雨已经停了。

暑气消退后，鹿粪的味道混合着雨水和青草气味，弥漫在空气中。

如果不被打断，我们可能要这样一直坐到时间的尽头。

晚上七点三十五。

我们就坐在时间的尽头。

“现在呢？”我问。

王毛毛低头看了看表，然后侧过脸冲我眯起狐狸一样的眼睛一笑：“等。”

晚上七点三十六。

王毛毛从地上腾地站了起来，向天空伸出双手，仿佛在接住某种我看不见的东西。

“等什么？”

她仰起了头，高高举起手臂，闭着眼睛说：“就等这个。”

晚上七点三十七。

她话音一落，天空突然下起瓢泼大雨。

雨水落在王毛毛仰起的脸和手上，原来刚才她伸出双手是要接住噼里啪啦砸下来的雨滴。我撑开伞——如她所说，“最大最大的伞”——这样我们两个都不至于淋雨了。

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的三三两两的游客，开始朝着各个方向快步走开。

动物园里又响起提醒游客出园的广播。

“一会儿就要闭园了。”她说。

我不明所以地看着她。

她皱着眉头，用一种看白痴的眼神看着我，然后耸耸肩，露出一个狡黠的微笑。

（未完待续）

【责任编辑：拉　兹】

《科幻世界》2020年8期

目录

力量与荣耀——人类战士的现实与梦幻

轻量级外星武器

偏科的外星人

文明备份狂想

镜

当归

天灯

被催稿少年的创作谈——白贲专访

机器人的注目，鸟的凝视

《机器之魂》（节选）

去他的时间尽头（下）

“平平无奇”的佛系小姐姐回来了！——程婧波专访

年兽

回声

杀手又见杀手

科学

力量与荣耀——人类战士的现实与梦幻

文/张雨晨

导言

人类自古以来就不乏超级战士的传说。

从古典史诗中刀枪不入、勇冠三军的半神英雄，到时至今日依然充斥银幕的动作片猛男。人类一直对自身的暴力——尤其是最直观的单兵武力，充满了不切实际的迷恋。这种源自雄性灵长类地位炫耀行为的自恋情结，至今仍然牢牢根植于我们的内心深处。

从黄金时代的《星船伞兵》，到时下大热的《战锤40000》《光环》与《星际争霸》，在科幻作品中，纵然人类文明已经迈入“星辰大海”，但经过无数黑科技改造、手持各种“大杀器”的未来超级战士，依然经常成为故事中的主角。

只是，这些未来战士真的能代表战士的未来吗？

铁血战士

不管在现实或是故事中，对身心进行锤炼强化，都是凡人踏上战士之道的第一步。

从古希腊的斯巴达勇士，到奥斯曼帝国的“血税奴隶”禁卫军，人类历史上从来不乏自幼就开始军事化训练的职业战士。而到了科幻作品中，各种强悍得甚至可怕的改造技术，更是将超级战士与凡人彻底区分开来。

比如《战锤40000》中的阿斯塔特战斗修士与《光环》中的斯巴达战士，就是自幼便接受了深度身体改造的超人士兵。他们在各种植入式人工腺体、器官和生物活性插件的加持下，即便不穿戴标志性的动力装甲，都已在肉体和精神层面远远强于普通人类了。

科幻故事中那些经过改造的超级士兵，大大满足了读者对个人力量的幻想，而且其中一部分技术，甚至还有着现实技术原型。比如说，不断给机体泵入各种激素的植入式“人工腺体”，其现实版本就是被糖尿病人使用的胰岛素泵。而定期注射睾酮来增肌塑形，更是不少演员和运动员都习以为常的操作。

只可惜，人类说穿了也不过是一种灵长类大猿而已。而人体结构的基本框架，更是可以追溯到最早登陆的肉鳍鱼远祖。这样一副躯体，不论如何发育、改造，又能比各种演化到极致的大型掠食猛兽强出多少呢？

即便是反过来强化我们引以为傲的大脑，往里不断塞电极和芯片，也同样伴随着巨大的手术风险和远低于大众预期的传输效率。科幻作品中那样“人机合一”的脑机接口技术，现实中还远远无法实现。植入式脑机接口技术在时下的主要应用，是为残疾人与瘫痪患者提供一定的自理能力（比如人工耳蜗）。即便是相对容易采集的头皮脑电图，也因为信号太过笼统、几乎不可能反映具体的思维选择而难以发挥太多功效。但这种非植入式脑机接口因为没有手术风险且成本相对低廉，因此还是有可能在一些具体的作战任务中得到应用的。

人工耳蜗作为脑机接口技术最成熟普及的应用，甚至可以植入到有先天听力障碍的婴幼儿体内

其实，在现实历史中，对士兵大脑进行“强化”的主要手段，是各种军用兴奋剂——对，就是《星际争霸》里人类陆战队给自己扎的那类玩意儿。其实，如今臭名昭著的“冰毒（甲基苯丙胺）”，便源于二战时期法西斯军队用来强迫底层士兵连续作战的“战力增强剂”。时至今日，军用兴奋剂依然在继续发展，可以说是现代军队间“公开的秘密”。比如执行远程轰炸和侦察任务的飞行员，或者执行长距离转场部署任务的运输车辆驾驶员，就经常会被要求在行动开始前摄取一定量的新型兴奋剂，以保证时刻维持高度集中的注意力。幸好，随着技术的进步，新一代的兴奋剂已经大大清除了各种“伤敌一千自损八百”的副作用，早已不至于像毒品那样令人上瘾，不过依然会在持续使用后透支使用者的精力和体能——人类的身体机能，注定是被自然法则约束的，不可能无限消耗。

至于通过屏蔽恐惧情绪制造“悍不畏死”的战士，虽然也是科幻作品中常用的桥段，但很可惜的是，神经科学的研究证明，人类的恐惧情绪有着远比看起来广泛而深刻的功能。临床上因罕见疾病而导致恐惧情绪关键中枢之一“杏仁核”损毁的患者，虽然确实很难感受到恐惧，但也在相当程度上丧失了对风险与危机的判断能力。试问，这样的“傻大胆”上了战场，岂不是要成为最坑人的“猪队友”吗？

改造身心、制造超级战士，尽管看似美好，却是在将战士一步一步异化成战争机器的一部分，逐渐剥夺了他们的人类身份。《战锤40000》中的阿斯塔特星际战士，虽然看似威武如半神，但这些被“魔改”到极致的人，从肉体到精神都已经异化成了人类帝国中一个高度特化的旁支，永远丧失了独立发展的能力。

而现实历史中的军队发展，也逐步淘汰了自幼开始锤炼身心的军事贵族模式，转而利用社会发展带来的教育宣传和组织动员优势，以古代社会制度难以想象的效率批量征召、训练士兵。这些新一代的职业化战士，依靠雷打不动的钢铁纪律和整齐划一的组织配合，迅速横扫了单兵战斗力更为强大的贵族精锐，在整体实力上对后者形成了一边倒的代际碾压。我们如今看到的现代军人，就是这些职业化战士的当代形态，而科幻作品中的超级士兵，相比之下，反而更像是在对军事贵族怀古念旧了。

人机合一钢铁洪流

除了人本身的异化，战争也没有放过人类手里的工具。

于是，武器，诞生了。

随着科技的进步，武器不断更新换代，唯一不变的，是沾染其上的人类鲜血。而对于战士们来说，怎么驾驭这些越发强悍的神兵利器，让它们在自己手下化作无坚不摧的钢铁洪流，就成了最为要紧的头号问题。

可惜，至今为止，现实中都没有科幻作品里那样“随心所欲”的脑机接口技术。如何让战士们在极度紧张激烈的战场上自如地操纵武器，就需要专家在武器设计上下足功夫了。

而在操作武器做出行动之前，战士们首先要做的事情，就是准确、快速地感知战场环境，否则只能乱打一气，最后沦为“又聋又瞎”的活靶子。

如今，随着科学与技术的快速进步，战士们获取信息的渠道已经极大丰富了。各种光电传感器和雷达，能够大大扩展人类原本有限的感官。完善的数据链与通信系统，则可以让战士们快速上传并交流各自的情报，统观战场全局。而载具内部的各种传感器，还会把机体本身的状态事无巨细地汇报给驾驭者，让战士彻底做到“知己知彼”。

那怎么将这些信息呈现给战士呢？

任何见过现代作战平台乘员舱室的人，都会被里面令人眼花缭乱的各种屏幕、窗口和仪表搞得晕头转向。显然，为了快速处理如此多的信息，战士们必然要接受大量的专业训练。不过同时，怎么“删繁去简”也一直是设计师们必须深思熟虑的事情。

在这方面，各种基于心理学与神经科学的知觉研究就变得非常重要。

我们的大脑，实际上非常善于处理大量的输入信息。大脑皮层中的各种神经元，很多都在信息处理中扮演了类似“信号过滤器”的角色，从看似纷繁复杂的原始信号中快速识别、采集各自所偏好的特定特征，再将这些特征进行编码，上传到更高层级的脑区进一步加工。而面对一些屡屡出现的常见刺激，负责对其特征进行表征的脑区经过适应与学习后，甚至会形成“预判”机制，仅仅在出现不符合预期的情况时才将注意力集中过来，从而把系统效率优化到极致。

通过各个皮层的连续处理，人脑可以快速识别并表征各种复杂的输入信息

我们的大脑可以快速过滤加工海量的输入信息

至于更高级的脑区，则要通过汇总学习下层输入的纷繁信息，从复杂的高维特征空间中抽象提取出名为“概念”的高级表征，对特定的信息组合产生极快的准确识别，并进一步反过来激活各种与其相关的大脑功能。

我们对自己大脑的这些认识，自然也被用于各种作战平台的人机交互设计上。

比如说，各种简单的缩写、符号和颜色变化，就远比成串的具体参数更容易为大脑吸收接受。曾经密密麻麻排布在驾驶员面前的各种仪表，现在也都整合成随时根据情况选择性呈现关键信息的液晶显示屏。各种频率、音色的提示音，也可以大大分担视觉输入的压力，给予战士们多感官的综合输入。而新兴的增强现实技术，更是可以把很多关键信息直接投射在驾驶员的头盔目镜上，大大减少“低头看仪表”带来的风险。

当然，想要让增强现实技术发挥出最佳效果，便不只是输入端的事了。对战士头部转动朝向的捕捉、甚至加上对其视线的捕捉，才能最大限度地保证视觉信号的高效输入。

这就是输入信息之后如何操控武器的问题了。

比如头盔瞄具，就是在头盔内安置一个感知转动朝向的平衡系统，然后再把头部运动和载具的观瞄设备、火控设备联动，使得战士只需要依靠头部转动，就可以控制探测器和武器系统的指向，并同时把反馈来的观测、瞄准信息投射到目镜上，实现“转到哪看到哪、看到哪打到哪”的效果。这个非常直观的“用眼杀人”设计，充分利用人类在狩猎采集时代锻炼出来的搜索瞄准本能，用最符合人类大脑特性的信息交互方式，大大降低战士们操纵武器设备的精力消耗。

而更精细的眼动追踪系统，原理上也并不复杂。其核心设备，就是一个瞄准使用者瞳孔的红外摄像机。在确定双眼与屏幕或目镜的空间位置关系后，眼动系统通过计算拍摄到的瞳孔中心位置与屏幕上呈现的标准注视点之间的空间映射关系（最基本的数学原理就是三角函数），从而精确、实时地还原出双眼的注视位置，为各种更细致的操作提供了重要的指向信息，几乎相当于“用眼睛当鼠标”了。

另一方面，随着电子计算机的不断发展，武器平台本身，也变得越来越“善解人意”。曾经的战斗机飞行员，想要做出一个理想中的机动，就必须持续调整战机姿态不断变化中产生的一系列后续连锁操作，难免会在间不容发的战机“狗斗”时变得手忙脚乱。而如今的飞行员，则只需要通过操纵杆和踏板，把自己想要最终实现的操作告诉战斗机，就可以将剩下的大部分工作交给飞行控制系统代劳了。

至于驰骋战场的坦克战车，也早就不是看起来的“铁憨憨”了。它们的车载计算机，可以在行驶途中精确地调度每个车轮的动力、朝向，及时匹配地形变化，方便驾驶员在铺天盖地的饱和火力打击下“猪突猛进”。此外，车载计算机还能调动战车装备的火炮与导弹，让武器系统在剧烈颠簸中稳稳锁定目标，及时把外部扰动从火控系统中过滤，使炮手可以专注于识别目标特征、分配火力资源、制定射击方案。

工具，从来都是人类意志与力量的延伸。而科技的发展，则让战士与武器，变得越发密不可分。

这就是人对自己的异化。

真正的力量

战争，是因为人类才存在的。

我们作为目前已知唯二会对同类进行有组织大规模残杀的物种（另一种是我们目前最近的亲戚——黑猩猩），人类天生的血脉里，就镌刻着凶猛好战的嗜血狂热。战争，与其说是一种“不得已而为之”的“必要之恶”，不如说是人类放任自己杀戮本性、主动放弃和平共存后自作自受的“原罪”。

另一方面，人类也因此演化成了天生适应战争的物种。目前顶级的人工智能，在具体处理复杂战场态势的能力与效率上，仍然无法与一个通过专业训练与战火锤炼的人类战士相匹敌。即便是看起来彻底成为“杀戮机器”的军用无人机，也依然高度依赖地面人类操作员的指令支持，因此还只能胜任针对性打击教权派极端势力的不对称战争，难以威胁现代国家军队的防空和电子战体系。可以说，目前的一切尖端武器装备，最终都依然离不开人类战士去操作。失去了人类的参与，不止“形而上”的战争会失去存在的意义，“形而下”的精良武器也将变成废铁。

但正因人类对战争如此必要，我们也注定会为自己的好战本能付出死亡的代价。从百年前的第一次世界大战开始，人类战士们就不得不以血肉之躯，踏入充斥着钢铁机械和毁灭性火力的工业化战场，再被这些远超人类力量极限的人类造物如麦草般无情地批量收割。而战争武器的演化，也越来越倾向于把战士们作为自身的一个“指挥部件”。这些强大的武器，既是战士力量的延伸，也是他们葬身沙场的棺椁。

坦克与装甲车的车组，需要在拥挤、高温、强噪音、剧烈震动的车体内，驾驶战车冲杀战场。潜航于大洋深处的潜艇官兵，则要以月甚至年为单位，在密闭狭小的舱室内生活，以至于回港整备时必须接受专门的身心疗养。而“鹰击长空”的飞行员，则要承受现代喷气战斗机足以要命的高强度过载机动，拖着因头部血供不足而变得灰暗模糊的视野，在生死一瞬的现代空战中竭力厮杀。

随着战争科技的不断发展，武器装备自然变得越来越先进。而为了能够发挥出这些尖端武备的全部力量，培养一名合格战士的时间与物质成本也一路飙升。实际上，不同于幻想作品中被当作武器而“魔改”的超级士兵，如今高度专业化的职业战士，往往比他们驾驭的各种装备还“值钱”。这些身怀绝技的战士自身，才是战争机器中最强大也最宝贵的武器。

毕竟，战争本就是源自人类大脑的行为模式，而不断对此强化训练的战士们，他们颅骨中凝结着无数训练和经验的大脑，自然就是战争在现实世界中的化身。

正因如此，当战争的阴云真的降临时，战士们也必然会先于国家中所有人，义无反顾地冲向人间地狱般的战场。这并不是因为他们不知道恐惧、不担心失败。支持这些受过训练的普通人去舍命战斗的，并不是技能和装备优势带来的“必胜”信心，而是内心深处对正义和使命的感召。这种宁可牺牲自己也要尽力完成任务的卓绝勇气，才是战士们无上的荣光。

战争的本质，就是人类的自相残杀，就是无尽的牺牲和悲伤。而主动替群体内其他人背负这份沉重“原罪”的人，就是可怕又可敬的战士们。

希望终有一天，人类能够根除自己血脉中的诅咒，共同携手，踏入无尽的星海。

希望科幻作品中的超级战士，永远只是我们浪漫的想象。

【责任编辑：艾 珂】

惊奇档案

轻量级外星武器

文/汤志诚

偏科的外星人

如要问战争题材科幻片中谁是“最可爱的敌人”？非外星人莫属。不但常年充当反派专业户，还是人类升级装备的踏脚石。尤其是不受“人”权保护的地外身份，使得他们可被尽情地蹂躏而不用担心国际敏感问题。而外星反派自带的强大科技设定，又满足了观众们渴望攻克强敌的成就感。

然而，看似完美的假想敌却也有些许遗憾。诸多作品中，野心勃勃的外星军团似乎都点歪了科技树。不难发现先进种族在星际级战争中，无不展现出毁天灭地的破坏力。发射伽马射线爆抹消城市那只是开胃菜，丢一枚反物质炸弹湮灭一颗星球也是常规操作，即便是使用暗能量震荡波让一整个星系分崩离析，那也不过是下定了决心用了“核武”。

可是一旦短兵相接，外星人却个个菜鸡。步兵手中似乎只剩下光线枪，更有甚者抡起冷兵器，展现个人武技秀。

这就尴尬了！一线战士和地球土著五五平局，后方的舰炮虽然能够秒出胜负，但只得到了一堆星尘又显然与“侵略”的初衷背道而驰。倘若地球人不吃杀鸡儆猴的一套，或阳奉阴违，总有“部分不合作分子”整日渗透到敌后方打游击，那还真没辙。

有时候，富贵反而会限制创造力。星舰级的舰炮对射的背后流露出的是战争生态体系的单薄。如果异星强敌们想让自己的战斗模式更灵动，不妨增添几样更具烟火气的“平民武器”。

铁包肉

黑漆漆的太空中，一枚奇特的人造天体翻着跟头在地月系轨道上打转。它由四个滚圆的球体为基本单位，组合成金字塔三角锥结构。球体表面布满数百个火山形凸起，整体感就像是簇拥着的病毒。

这便是本次的主角——邪恶外星人的太空老巢。在它周围散落着无数太空垃圾。卫星，空间站，这些代表着地球航天文明的骄傲已然成了尸骸。人类失去了制空权，但地面军队依然不愿放弃。外星种族水土不服的登陆队竟也一时陷入困境，地面战场胶着了起来。

然而这次的侵略者也并非憨憨，几经交手后，他们很快便摸索出一套针对手段。既然这是地球人的地盘，那就让地球生物充先锋吧！

这天，一队侦察兵像往常一样在饱受战火蹂躏的废弃城市中探查着外星人动向。几百米外的一个街角广场上，一辆造型古怪的外星巡逻战车引起了他们的注意。所有的人训练有素地潜伏了起来，向着后方炮兵发送坐标。与此同时，外星战车似乎也感应到了什么，地鳖形的外壳张开，伸出了一条柔软的炮管。但所指方向却与侦察队潜伏之地偏差三十多度！果然在这障碍地形中，敌人也不过是胡乱地覆盖式轰炸。正当队员们如是想着，只听得“扑哧”一声，炮弹发射了。没有爆炸火焰，只有一枚表面布满螺纹的金属球落在了潜伏点五十米外的地面上。螺纹开始自旋，金属球竟像花朵一般绽开！一团黑黝黝的物体瞬间散开，成为一片青色的云雾在空中变换着形态。

“蜂！好大的蜂！”眼尖的侦察队员立马看清了该云团的本体，竟是无数只三五厘米长的青色马蜂组成的蜂群！外星人竟然朝着我们丢了一个马蜂窝？

没几秒的工夫，散开的蜂嗅到了人类的气息，蜂群开始有目的性地涌了过来。惊恐的人们对着蜂群玩命扫射，但子弹打蜂的效果显然不尽人意。当毒蜂爬满了人全身时，唯能感受的是被虫群吞噬的绝望。

“生物智能追踪微型导弹，能将伤害平摊于攻击范围内的每一个敌方单位。敌方单位数量越少，则单体受到的伤害程度越重。”太空轨道要塞内，外星研发部如此得意地介绍着他们的新武器。

采集地球本土的凶猛虫子，进行基因改造后，成为专注猎杀人类的掠食者。作为生物武器，它们就地取材繁殖自身，一旦投入运用便无须人工制造。废弃城市的下水道，偏远的山洞雨裂沟，隐蔽的丛林深处，都可以成为这些生物武器的培育场所。而为了弥补生物武器的定向性和远袭能力的不足，每每使用时，便将它们诱导进飞弹之中成为“乘客”，以机械武器作为运载平台，针对性地投放到敌区。而当它们失去价值后，基因代码中的预留缺陷使得它们极易受到特定病毒的侵害。在生物兵器扩散区二次投放带毒个体则可完成逆向的生态抹消。

除了对步兵野战毒蜂外，能感受电器组所散发电磁波的侦察蛾；能啃食塑料，腐蚀金属的破坏蠹虫；空投到农田收割粮草的扫荡蝗虫；以及随钻地弹打入地堡，除之不尽的带病毒“四害”都能成为机械兵器所射弹头中的填充物。没有轰轰烈烈，却处处蔓延死寂。机械体与有机体结合成“完美搭档”。铁包肉的组合在尽可能减少物理破坏的同时，对有生力量的清缴是毫不含糊。

肉包铁

“放心，毒蜂再猖獗，也不可能钻海里。”核潜艇老兵如此安慰瑟瑟发抖的陆战幸存者。自从外星人使用稀奇古怪的武器把地球陆地生态系统改造成群魔乱舞的虫蛊之后，海洋便成了最后的避难所。各国的军方高层纷纷将指挥中心转移到了大型核潜艇，期望凭依大海的保护，与阴险外星生物周旋。

大洋深处，鱼群穿梭，依旧我行我素，仿佛这场更替地球霸主之位的战争丝毫没有影响到古老的海洋。它们好奇地游近了潜艇，又忽地一下快速散开，远远打量着这只庞然大物。对这景象，老水手们早已见怪不怪，或许是声呐引了这群好奇宝宝，抑或是被扰乱的水流将小鱼卷进了推进器中打成了碎片，成了其他鱼的饵料。只要不是尾随的鱼群过大，这小小滋扰倒也无妨。

闲来无事，通过水下摄像头看看外面风景倒也是不错的减压。看那巴掌大的小鱼抱团逃窜，而后被两三米的大鱼围猎，食物链队伍最后的是八条九米长的大鲨鱼！扭动身躯上下翻腾之时露出了白白肚皮。肚子上还有一道奇怪的纵向裂口！估计是争斗时留下的伤疤吧。那伤口豁开，吐出一枚……鱼雷？

伴随着八声闷响，八枚鱼雷近距离发射，命中潜艇侧腹同一位置。钢铁巨兽还未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便已命丧黄泉。

爆炸冲击波殃及周围鱼群，大量震死的鱼类尸体翻滚着悬浮水中。数分钟前还熙熙攘攘的水下嘉年华，顷刻变成了乱葬岗。八条立下军功的敢死鲨此刻也失去了生机，缓缓沉向海底。但这不打紧，作为战士它们已完成了使命。

突然间，大大小小的各种鱼尸脊背处纷纷开裂，形似钩虾的小型机械体从鱼尸中抽出。控制着生化鱼神经系统的操纵者在海中散发出瘆人荧光，宛如水中萤火虫。随后赶来的回收组鱼群再度将它们吞了下去，返回海底兵工厂。在那儿还有数不清的基因改造鱼苗正培育着。

与之前铁包肉相对应，肉包铁武器组可谓复合兵器技术的逆向使用。同样作为生物体和机械体融合，不同的是二者职能互换，生物体充当了运输载体，而机械体才是攻击尖刀。海洋如此浩大，狡猾的外星人自然不会放过这占据地球百分之七十表面积的区域。“大海捞针”可是长期苦差。如果派遣自己的部队辛苦巡逻着实费神，那何不改造并培育更多本土生物成为遍布大洋的眼线？

这些“绿色环保”的土著兵不会发出可疑的非自然噪声，燃料补给全部仰赖大自然天然粮仓以自主续航；探测系统与通信系统天生自备；即便阵亡报废，其战友也能及时地吃掉它们以实现资源的回收利用。你所以为的懒洋洋比目鱼，或许正滴溜溜转着两枚电子眼观察着夜间登陆行动。让你恼火的沙丁鱼群组成的“干扰阵”下，是偷偷摸摸的鲨鱼突击组。改造后的怪鲨下腹部拥有一道育儿袋式的裂口，刚好可以将鱼雷包裹进去。在干扰组的掩护下融于自然，极限贴近，当头一击，演绎完美的渗透闪电战。

另类的操作系统

“可算逮住了！”望着眼前被击坠的外星单兵小飞船，将士们喜极而泣。

这些外号“鼻涕虫”的小飞船近日可给地球军带来了不小麻烦。扁平而柔软的梭形身躯让它在贴地超低空飞行时极不易被探查。腹部和背面各三对，共十二支喷鳍灵活操控变速转向，使它轨迹飘忽不测。

更恼人的是这些仅三米长，能快速在十二到六十米低空腾挪闪跃的怪胎攻击方式也格外变态。每靠近敌人，它们都会快速射出一坨坨凝胶状黏液，对着士兵面罩、战车履带轮、散热系统、出入舱门就是一顿“覆盖攻击”，硬生生连人带车打造出一枚枚人造大琥珀！就算运气好些没憋死在里头，也都成了外星人“捡来的”俘虏。这怎能让人不分外憋屈？为了抵御外星人恶毒的马蜂攻击，地球军工产业被逼奋发图强，精英部队借此强化武装，从防弹到防辐射，耐高温到耐腐蚀，从头到脚的防具是滴水不漏，却怎料外星人来了一手“既然我打不进去，你也别想出来”的损招。这随性变招的从容似乎在嘲弄地球人的一切努力。

因而当可恶的“鼻涕虫”终于被我方缴获时，那扬眉吐气的舒畅感别提多令人振奋。人们似乎看到了接下来的剧情走向——随着外星科技落入我军手中，睿智的科研人员分解外星武装，领悟了外星科学奥秘，最终“山寨战胜原版”，一系列仿制兵器量产，双方的科技差距缩小，“师夷长技以制夷”的地球军以卓越的盗版才能战胜了（气死了）外星侵略者。

然而……

“情况有点儿复杂。”科研部主管额头满汗，不敢直视将军，“简单来说，这玩意儿我们没法直接用。”

“咋回事儿？问清楚战俘扣哪个扳机，按哪个钮，拉哪根操纵杆，看哪个仪表盘不就得了？外星战舰的操作系统不都是连外行都能一眼看懂的傻瓜式的吗？电影里都这样演的。”将军觉得不可思议，甚至怀疑手下消极怠工。

“那……您可以直接问战俘。”主管指了指桌子上的一坨“不明物体”。

这时，本次外星侵略者的真实面貌头次被揭露。那是只土拨鼠大小的黄绿色生物，浑身柔软无骨架。八条短小而胖嘟嘟的肉足只能勉强支撑它缓慢蠕动。小小头部无眼睛，一条吸管样的口器正插在一杯珍珠奶茶中享用着战俘套餐。最为奇特的是背部，无数条蜗牛眼柄似的纤细触角正忽长忽短地伸缩着变换不同色彩，远远看去就像神话中蛇发女妖的脑袋搁在了桌上，格外妖异！

主管又指了指外星人身边。一个像头盔样的东西摆放着。

“这是他的驾驶舱。内表面有大约一千三百多个微小凸起。每个凸起都能感受不下十五种不同强度的电场信号。不同点位的信号合并在一起可组成一道指令，让飞行器做出不同的动作。即便是同一点位，连续接收一组信号也可让飞船金属肌肉做出反应。而控制着这些微点轴突的正是外星人背部那些触角。他们可使每条触角同步发送不同指令集控制飞船上不同部位的金属肌肉群。可以说这种生物本身就是我见过的最强大脑外挂！”

“我也曾尝试用我军的大型计算机分析这些信号的排列组合。初步估计，完成一套信息筛查测试需五年时间。而这艘被击坠的飞船有三分之一损毁严重，部分功能还无法测试。所以，外星人的技术……我们真的是学不来！”险些被逼疯的科学家就差“哇”的一声哭出来了。

“五年，我们还能撑五年吗？”将军头脑恍惚起来。他感觉自己的头发似乎也像外星生物的触角一样疯狂蠕动了起来，只不过是紧紧纠缠在一起拧成了死结。

难以结束的战争

这场战争的持续时间超出了所有人预期。只有战争最开始的第一波轨道炮攻击摧毁了几大强国的军事基地，而剩余时间里，外星军团似乎更愿意钝刀子割肉，一点点消磨地球人的反击力量。随着重工阵地的不断失守，人类越来越难以组织起像样的反击。剩余的人类开始逃亡，像慌不择路的旅鼠，哪里不见外星人的踪影，便往哪边流窜。

两百年后，残存的地球人迁徙到了高纬度地区，科技文明退化到了十八世纪末期。人们在坚硬的冻土地带艰难生存，意志也逐渐消沉。而外星军那边，也不知是他们厌恶寒冷的环境，还是本着生态环保主义的理念不对某一物种赶尽杀绝，抑或是觉得残余的败落地球文明已对他们构不成威胁，总之对地球残党的追剿行动就此终止，他们转而开始了对地球环境的治理。外星文明逐步恢复地球植被，净化大气，降解海中的塑料垃圾。地球热带与温带地区被高大奇异植物所覆盖，密林深处的巨型金字塔阵列之间往来着各色飞行器，展示着新霸主的荣光。

反观地球人这头，家园沦陷的耻辱，失去亲友的悲愤，以及无法保家卫国的自责等激励着人们投生反抗事业的激昂情绪，慢慢随着岁月流逝而消磨殆尽。出生在冻土地上的年轻一代无法理解老辈口中先祖的文明光辉，也无法体会父辈国破家亡后的痛苦不甘，因而他们不明白先辈们为何对夺回地球抱有如此强烈的偏执情绪。在他们眼中，世界原本就是他们一出生所看到的样子。作为地球人，记忆无法传承。脱离了相同命运环境的浸染，情感也无法共鸣。

每当反抗军的战士痛心疾首训斥儿孙大逆不道，换来的却是后生的不耐烦，“是，你说的我都听过八百遍了。就算所言属实又如何？而今的地球已经是外星人和地球人共同发展的新时代。你看外星人管理的不也挺好？山青水绿，空清水甜，总比饱受环境污染的旧文明时代强吧？做人要往前看，别老沉迷在历史恩怨中。”

面对子女的叛逆，反抗军将士在气恼之余却也无可奈何。随着最后一名抵抗运动的老兵过世，这场战争才真正拉下了帷幕。地球彻底沦为了外星殖民地。

而在这过程中，优势的外星军团使用了宇宙中最为阴毒的对劣势文明宝具。它杀人于无形，同时腐蚀精神和肉体，再坚韧的斗士也将被它吞噬。

这种武器的名字就叫——“时间”。

【责任编辑：艾珂】

惊奇档案

文明备份狂想

文/东方晓灿

《白领日记：倒霉的一天》

午饭时间，楼外阴风怒号，大雨倾盆。只能去楼下超市吃了，饭菜千篇一律，只能说聊胜于无。你掏出手机准备付款。

某宝提示：系统错误。

换某信，也提示：系统没有找到您的银行卡。

嗯？怎么回事？

直接用网银APP扫超市付款码。网银APP：您的余额不足。

我去，什么情况！

你依稀记得家当相当雄厚来着呀，足有四位数……在APP里查卡内余额，在本该出现那4位黑体数字的地方，一串刺眼的“？”赫然在目！

三十年人生奋斗来的唯一成果——那数千元巨款，此刻化作纷飞的乱码！关键是乱码还很敬业，无论何时都不忘带着小数点！惊不惊喜？意不意外？

不好挡着后面的人，只能先放下到手的饭菜让到一边，打电话联系银行，“嘟嘟”占线。这时你发现，排在你身后的人，一个个的脸上也依次浮现出和你一样的蒙圈表情……看来，他们的人生价值也化作一串惊喜的乱码问号了。

超市瞬间变成银行服务热线拨打比赛，能不能拨通，要看人品；饿着肚子的诸位纷纷阐明办公室房号，能不能求得打饭大妈的宽容赊账，要看长相……

饿着肚子熬到下班，雨越下越大。走到停车场，惊喜再度来袭——停车场变游泳池，你那辆七手奥拓四脚朝天，它自学成才，它，它……学会仰泳了！

你淌着齐腰深的浑水，撒开丫子去追赶乘风破浪的奥拓。耳边电闪雷鸣，雨声轰鸣，却没能掩盖住一声清脆的“扑通”，你的手机从衬衣口袋中翻滚着入水，水花压得极其专业！

银行卡乱码、汽车泡水、手机自杀，就着BGM《一剪梅》，你仰天长啸：啊！多么幸运的一天！

地球球长的思考

时光荏苒。

数十年后，人中龙凤的你一路打拼，迈上人生巅峰，竟然混进了联合国，干上了地球球长。在其位，谋其政。这时你的脑海中思考的，都是有关全人类幸福的宏大命题，整个文明的未来掌握在你手中。

你伫立在联合国总部大楼顶层的落地窗前，窗外大雨滂沱，人间尽收眼底。

又是大雨。你的思绪飘回了当年，雨中那幸运的一天历历在目。那一连串麻烦虽然陆续解决了——找回手机云端备份，才算挽救了孩子童年的珍贵相册；历经烦琐索赔，财产价值才总算没有归零，七手奥拓重新上路；泡水的银行服务器也启动了应急灾备系统，4位自然数余额才替代了乱码……那一天，黑天鹅接二连三出现，不光是给你，给当时的整个社会都造成了极大困扰。

备份，太重要了。

小到手机数据、财产价值，大到一个社会全体人们的劳动价值，都必须有备份。

俯视夜色下的烟火人间，不禁让人感叹：文明繁荣，生生不息。这时，一个问题突然在你的脑海中蹦了出来——整个人类文明，需要备份吗？

回首文明近万年的发展历程，虽然一路风雨坎坷，但总体呈现出上升和前进的坚定趋势。有个形而上的问题一直存在，那就是：人类文明将会永存吗？

难说。至少你年少时最喜欢的《三体》给出了一个悲观答案。退而求其次，继续追问：从现在起，人类还能存续多久？

“现在的问题是：人类社会肯定会沿着目前的轨道发展吗？人类是幸运的，文明出现以来，人类世界作为一个整体，从未面对过来自人类之外的能在短时间内灭绝全种族的灾难。但不等于这样的灾难在未来也躲着我们。（刘慈欣《从大海见一滴水》）”

一个对自己负责任的文明，不应该忽略这个问题。

备份，首要目的是应对灾难。正如那场大雨，整个文明的备份，首先考虑的一定也是够档次的大灾难。

先看外部环境，看上天是不是给了我们无须备份的底气。

我们现在的生活，每日太阳东升西落，云卷云舒，岁月静好。但当我们把目光放到更宏大的视角、更久远的时间长河中去审视时，事情就变得完全不一样了。

脚下的地球母亲不会永远都这么温柔善良。古生物学的证据清晰表明：自生命诞生以来，地球至少经历了5次生物大灭绝。

生物大灭绝简表

时间 地质纪年 推测原因 灭绝结果

第一次 4.4亿年前 奥陶纪末期 生态环境巨变，全球气候变冷，海平面下降 85%的物种

第二次 3.6亿年前 泥盆纪晚期 西伯利亚海床发生了一场凶猛的岩浆喷发，引发包括海水升温在内的连锁环境反应，短时间内造成了几次灭绝高峰 78%的海洋生物1陆地土壤刚刚形成，陆生植物也才出现，第一条勇敢的海纳螈登上陆地

第三次 2.5亿年前 二叠纪 大陆聚合、大陆架和海岸线减少，导致海底有机物氧化，氧气减少，二氧化碳增多，生态环境巨变 96%的生物

第四次 2亿年前 三叠纪晚期 海平面反复升降，海水缺氧 76%的物种

第五次 6500万年前 白垩纪末期 多推测为小行星撞地球 地球霸主恐龙灭绝，75%的生物退出历史舞台

……

请注意第三次：不分陆生水生，恐怖的比例数字“96%”，直接乘以当时的生物数量。

生物分类学把物种分为“界门纲目科属种”七大层级。过去的几亿年里，生物们动辄以“纲”为单位手拉着手集体下岗。在未来，人类这个小小的“种”，幸运会一直持续下去？真敢如此断言吗？

哦，对了，五次生物大灭绝呈现出明显的周期性——平均间隔时间大概是6200万年左右。最近一次大灭绝，就是地球霸主恐龙下岗的那次，离现在6500万年。

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

抛开漫长的地质纪年中小行星撞地球、冰川期突变等暴烈的环境巨变不说，单看人类目前所倚仗的生态环境体系，也绝非固若金汤。

蜜蜂，在花丛中扇动着翅膀飞来飞去的小东西，看似无关紧要，但如果因为某种原因它被从地球生物花名册中删除了，农业生产链条中植物授粉中断，一路推演下去，很容易在未来的史书中再次读到那个最残酷的成语——易子相食。

觉得危言耸听，太夸张？

1845年到1850年爆发了爱尔兰大饥荒，就是著名的“土豆饥荒”。起因很简单，一种致病疫霉（Phytophthora Infestans）的卵菌造成马铃薯晚疫病，造成大面积绝收。1845年时，爱尔兰民众的主要粮食就是土豆，小小的病菌经由一系列社会因素的传导，比如英国政府应对不力、社会治理弊病等，最终竟然造成了百万人的死亡。

我们的生存体系其实脆弱无比。数数从《汉书》到明清正史，“饥”字出现了多少次吧。有天灾，也有人祸。

上面是环境因素，如果有人说“人类是万物之灵，是能够改造自然的物种，人定胜天，吧啦吧啦……”好的，正好提到了人祸，好像更要命，也更近。

古时，匹夫之怒，以头抢地耳，大不了“伏尸二人”；即便是天子之怒，也无非“伏尸百万，血流千里”，远谈不上毁灭一个种族或文明。但科技，如一列疯狂加速的列车，把我们直接推到新的问题面前。量变积累质变，该来的总会来的。

“我正变成死神，世界的毁灭者”，原子弹之父奥本海默第一次亲眼看到核爆威力时，脱口而出《薄伽梵歌》中的一句。

人类改造自然，掌握世界运行的规律，但也掌握了毁灭世界的力量。冷战对峙，古巴导弹危机中双方剑拔弩张、核武器都指向了对方的心窝子。后来人们读到了一个让人脊背发凉的事实：在苏联设计的末日核反击体系中，假如政权被瞬间毁灭，最后掌握发射按钮、决定是否反击的人居然只是一位25岁的潜艇兵。有核国家的力量令人望而生畏，无核的穷国也不甘落后，渴望掌握毁灭的力量，要么心心念念想搞核武，要么就备上无数生化武器……

欲望，欲望，欲望！这是文明前行的动力，但也是制造屠刀的材料。在自己制造的屠刀下，全人类一次次胆战心惊。蕴藏在自身内部的毁灭基因，是文明的癌细胞。

只能寄希望于人类的理性，正如后来建起的美苏军事热线。但史书告诉我们：理性这玩意，谁都不敢保证它24小时都在线。

备个份吧，没坏处。

什么值得备？

接下来说HOW，怎么备份？备份什么？

人类总有意无意地在不同程度、不同范围上为自己的生存做着备份，最起码能做到、并且一直在做的是“部分环境备份”，即物种备份。

一次次饥荒，刻骨铭心的痛被写进史书，于是我们看到了今天全球各地的种子银行。

英国威克赫斯特千年种子银行，保存了超过3亿粒各种种子，并同时在苏格兰做相同备份。不光是植物，英国还有一家“冷冻方舟”，零下80度的环境中保存着许多动物，尤其是濒危动物的DNA样本。

最著名的国际种子库位于北极点1000多千米的挪威斯瓦尔巴特群岛上，建成于2006年。它还有个很科幻的名字——“末日穹顶”。全球100多万份种子安静地躺在摄氏零下18度的库中。2015年，被战火蹂躏殆尽的叙利亚，农业管理部门失去了育种能力，于是向挪威库申请提取了130箱、11.6万个样本，这是“末日穹顶”建成后首次提取。

中国也有，位于昆明的“中国西南野生生物种质资源库”是国内最大的野生植物种子库，也是一座世界级种子库。据统计，各种级别、规模的种子库在全球多达1400家。

必须承认：文明存在的基础一定是生存，吃好喝好、活在舒服的环境里，但显然这不是文明意义的全部。除了备份部分客观环境，人类还在有意识地备份文明信息。

随着信息储存技术的成熟，早在多年前，一座图书馆就能装进一只小小的存储器里去了。信息备份的进程一直在持续，举近前的两例：

2018年，SpaceX 公司干了一件轰动全球的大事，把一辆特斯拉跑车送进太空。但鲜为人知的是，车里有一个石英玻璃硬盘，里面存储的资料是——《基地三部曲》，阿西莫夫的名篇。

2019年4月11日，以色列向月球背面发射了一个名为“创世纪”（Beresheet）的无人着陆器，但不幸的是在即将成功登月前坠毁了。里面搭载了3000万页的资料奔赴月球，数据约200G，储存在25个微型硬盘之中。包括3万本书、5000 多种语言的材料、完整的英文《维基百科》、大卫·科波菲尔的魔术秘籍,甚至是美国德州一家咖啡馆的奶酪食谱，涵盖人类文明方方面面，可谓应有尽有。

飞船坠毁归坠毁，硬盘应该没事。人类的“月球图书馆”虽然不开门营业，也没人知道它在月球的具体位置，但毕竟是有了。

环境物种或文化典籍等“身外之物”的备份，都不如备份“人”本身——文明的核心载体。

人，是最值得备份的。

古罗马在今天的土耳其做了备份，即拜占庭，将罗马帝国多延续了一千年。再看犹太民族，虽然命运多舛，甚至经历过二战纳粹的种族清洗，但依旧顽强地存在了两千多年，生生不息，这和历史上该民族人口集中度的高度分散有密切的因果关系，散布各地的犹太家族可以看作是种族文明的一个个备份。（嗯，还是以色列，那个往月球背面埋U盘的民族，危机意识真是融入骨髓……）

限于技术制约，历史上的文明备份，无论是军事硬备份还是文化软备份，都只不过是人口从一地复制到另一地而已。但在技术飞速进步的今天，很多之前听起来如天方夜谭的狂想，可能性也在凸显，慢慢变得现实起来。

比如我们正在探讨的这个狂想——在未来，该怎么备份“人”？

未来狂想

1977年，旅行者1号发射，携带的铜制镀金磁盘唱片镌刻着少量的人类文明信息，飞向茫茫太空深处。换个角度看，这也可以算作整个人类做了一次自我备份，只不过是无意而为，是极简版。

说不定哪天人类没了，但有个高等外星文明捡到了磁盘唱片，或者找到从没开门营业过的“月球图书馆”，然后按着上面人类男女的模样，凑合捏把捏把，又给我们造了一支远方亲戚呢。

还有前面提到的“文明信息备份”，在无数科幻作品中出现过“意识上传”主题，人的意识存活于虚拟网络世界中。不得不承认，在某种程度上这确实是“人”的备份，但难说是不是完整的人，这种可能性离现实也还有些远。

走入星辰大海，才能真正实现“人”的备份。

美国国家航空航天局NASA已经规划在2028年建设月球基地。马斯克更是怀揣火星移民的宏伟梦想，分析一下这位“狂人+暖男”的系统化准备：

火星上没有石油没有煤炭，怎么烤串？总不能用爱发电吧，没关系，有太阳能。于是太阳能屋顶（Solar Roof）问世，能量分散采集，集中存储。火星上风大坑多，出门成问题，怎么办？没关系，挖洞。于是基础设施建设公司“无聊公司”（Boring Company）在搞Loop隧道网络。届时，在火星地表下隧道里跑的估计都得是特斯拉电动车。

还有最关键的地火间的运输问题，大家都看到了猎鹰系列火箭，一步一个台阶前进着。马斯克明确表示：将来要把火星移民成本降到50万美元/人之内。50万美元，约等于北京五环的一套住宅，确实不算离谱了。

舍地球上一套鸽子笼，换火星上几万平方米大地主……你品，你细品，这事还真未必不能考虑。

技术积累到了，该来的终于要来了。

假如人类在火星上建立了新的文明，继续推演下去，展望更远的未来，不难发现：文明备份并不只是被迫的、应灾的，一个新的备份好像对源文明和它自身都有好处。

首先，独立实验价值。

一个新文明处在和地球完全不同的客观环境中，它演化出的社会治理体系极有可能是全新的。作为人类文明的独立副本，无论是相对独立或绝对独立，只要副本在成长，就有样本价值。

这是从社会学实验角度考虑的。一个国家或社会的政治文明的前进步伐必须是缓慢的，因为社会实验成本太高昂，不能轻易激进改革。即便再小心谨慎，我们仍然看到一个现象——社会前进踩过的每一步脚印里，都汪着一洼鲜血。但异世界条件不同，新文明假如走出了一条新路，那么，社会治理经验可以反哺地球文明。

其次，多样本的收益。

崭新的备份文明具有得天独厚的后发优势——高起点、低成本。

人类文明在地球母亲的怀抱中已经风雨兼程地走过了近万年的路，积累了经验和教训，而备份文明，则可以在厚重的历史积累上起步，直接挂五挡进赛道。另外，轻装上阵，它的发展成本低。想盖楼修路，根本用不着高昂的拆迁成本，看哪儿顺眼，直接盖就好。所以，发展路径简单纯粹，很容易走到地球文明的前面，甚至在短时间内超越地球。科技、文化也能反哺母文明。

上述推论并非妄想。君不见，远有大航海时代，1492年哥伦布发现新大陆，北美的广袤大陆上诞生了一个新的世界霸主，远超五月花号的始发地欧洲；近有春天的故事，宝安渔村在短短几十年间成为国际化样板都市，深圳。无不是起点高，成本低。

文明备份，星际深圳，星际美国。

除了火星外，再远的备份就是多行星了。筛选一下太阳系内的行星或者卫星，月球、木卫二、土卫一等都可以。更遥远的备份文明，会走出怎样的发展路径？不好说，但至少我们可以试想：地球老家跟海王星某个卫星上的人联系，受限于遥远距离（海王星轨道半长轴为30.1天文单位，约45亿公里）导致的光速信号时滞，一方问候了一句“吃了吗？”得到答案时，对面可能又饿了……所以，给其以充分的独立和自由空间是必然的。

一个预判就此得出——越远，备份文明的独立性越强。

尾声 终极备份

一个文明走得越远，能躲过的灾祸越大。按能量级别划分，某一地质纪年内生态环境灾变、整个行星的毁灭性灾变、整个恒星系的灾变。最终，人类一定会走出太阳系，实现恒星际扩张和备份、开枝散叶，那将会是怎样一种情景？

系外远征舰队出发在即，作为地球球长的你代表全人类去送别。

愿意背井离乡的多半是“胸怀大志、身无分文”的野心家们，大航海时代达伽马那样式的。你握着这群“穷二当家“的手，嘴上说：“没事常联系哟！”

但一转念，你想到新文明可能会出现爆炸式成长，立马满脸堆笑，补上一句：“有事好商量哟！万一真混好了，别一言不合就打回来哟……”

引用：

新浪科技《NASA：未来10年实现37次太空发射，2028年建月球基地》，2019年5月24日

观察者网《传感器故障，搭载“图书馆”的以色列探测器撞向月球》，2019年 4月20日

【责任编辑：艾 珂】

银河奖征文

白贲作品专辑

镜

文/白贲 图/小花

1.

“目标已进入射程范围内，坐标（0,47,167）已锁定，请指示。”我压低声音说完，反复琢磨着瞄准镜里那个背影，那人的左脚似乎不太便利，背影总觉得有点儿眼熟。我抬起头，透过外围的特殊介质看向远处漂浮在水体之上的神秘城市——克莱因城，这是一个规则之外的领域。

很快，眼前便浮现出来自组织下达的明确指示：“准许射击。”

“收到。”我按下扳机的一瞬，镜头中忽然闪现出另一个人的背影，他挡住了我的狙击对象，紧接着就被子弹击中，倒在地上。而我要狙击的那个家伙，也从瞄准镜中彻底消失。

“见鬼！”我骂了一声。抬起头，却发现随着我扣下扳机，一切都发生了变化——建筑开始变形，视野中的透视关系像被吹大的肥皂泡，垂直于地面的线条都向外膨胀弯曲，眼前的画面宛如一幅广角镜头拍成的照片。

我立马反应过来，是包裹着城市的那层隔离介质产生了形变，像凸透镜一样扭曲了成像。也得益于视角的变化，城市的更多细节呈现在我眼前。我看到城市的屋顶上一个个巨大的金属球缓缓滚动着，正是这些按一定频率转动的大铁球控制着城市外特殊介质的性质和形状的变化、保护着这座城市。我在隐蔽点观察这座城市很久了，在这期间，外围的介质就曾出现过一次全反射。介质变成一面镜子反射出城外的一切，相对的，整个城市都被隐藏起来。幸好后来全反射的状态解除，否则别说锁定狙击对象，我连城市都看不到。

我琢磨着为什么之前没能发现这挡枪的倒霉孩子也在房间里，这个房间是个完全对称的纯蓝色空间，按理说一个人在这样的房间里应该很容易被发现才对。说来也巧，（0,47,167）这个坐标，在RGB色系中对应的就是著名的克莱因蓝，被称为最蓝的蓝色。

突然，狙击对象又一次出现在了我的视野里，他从原先藏身的房间中一瘸一拐地跑上楼顶，好像准备逃跑。我骂了一声娘，正要再次锁定他，但城市外的介质还在变化，介质之外的我根本无法捕捉他的正确位置。我把心一横，冒险进入了介质之中。

介质是一团油性的液体，有着足够的浮力让我在其中游动。我不敢回头去看自己的身体，因为我知道自己已经进入了这座城市“所见即所得”的领域中，一旦看到了流体波澜里被扭曲的身体的“像”，我的身体也会真正被扭曲。我边游边在心里埋怨不靠谱的组长，成天就知道喝酒，昨晚给我的这个任务居然只有狙击坐标，连对方的具体信息都没有。

我穿过介质，踏上了这座屹立在水面之上的城市，灯火通明、人群熙攘。身上很干净，油性介质居然没有一丝残留，这让我很惊讶。但更让我惊讶的是，在这号称“所见即所得”的城市之中，人们能做到的，也只有“所见”——在这里能起作用的只有视觉，其他一切感官都被剥夺，周遭的一切犹如默片。

或许正因为这里只有视觉，所以看到的信息就是一切了。

我环视了一下四周，眼见楼顶人影闪动，想来就是我的狙击对象。但奇怪的是他好像又不瘸了，腿脚很利索，一溜烟跑进了降落下来的飞行器里。我刚抬手举枪，飞行器就起飞消失在视线中。动力系统启动时喷射出大量灼热的气体，似乎烧焦了大片楼顶。

“该死！”我知道没办法击杀他了。但我很快安慰自己，得到的指令只不过是一个时间点的狙击坐标，并没有明确说是谁。也许我狙击到了那个忽然出现在坐标里的背影，已经算是完成了任务。

忽然我产生了一种异样的感觉，背后好像有人！我猛然回头，却没看到任何人。可这种被注视的感觉一直笼罩着我，不但挥之不去，甚至愈发明显了起来。我起了一身白毛汗，只觉得此地不宜久留。而且不管怎么样，一切都只能先回基地再说，在介质之内的我收不到任何指令和信息。

2.

基地却是空无一人，这个时间点，不应该啊。

大厅里的显示屏忽然跳出一则任务指令：

任务城市：克莱因城。

刺杀坐标：（0,47,-167）。

我眉头一跳，这是我昨晚收到的那则任务！难道说我的任务确实失败了，要重新执行？但我立刻注意到，任务内容下方标注的时间，竟然也是昨天晚上！我感到隐隐的不安，组织上的任务一旦失败就不再重复，即使有二次执行任务的机会，也会是重新安排一次，绝无可能仍然沿用上一次的下达时间。

除非——系统故障，同一个任务发送了两遍？又或者……我不敢去想剩下那个可能，太怪力乱神了。我思考着这个问题，同时走遍了整个基地，还是一个人都没有，除了不知为何多出的许多水迹。

再次回到显示屏前时，我终于察觉到坐标的第三位多了一个负号，仔细看了看，那个负号居然是用记号笔写在屏幕上的！到底是谁加了这个负号？基地里又到底发生了什么？

负号加在了第三位竖坐标上，那新坐标所指的对象，难道在水下？

众所周知，“克莱因城”这座神奇的城市是漂浮在水面之上的，水下还会有什么吗？只有倒影吧。

想起倒影，我心里咯噔一下，“所见即所得”这条超出常识的规则再次浮上心头，我不由感到一阵不安。我捻起地面上残留的水渍，摸出了熟悉的滑腻感，水中掺杂着不会在身体上留下任何痕迹的油性介质。

我惧从心起。

基地的大门忽然打开，喝得有些醉醺醺的组长回来了。他眯起仅剩的一只左眼看了看我，又看了看屏幕上显示的指令，歪嘴一笑，“哟，你已经看到啦。那就不用我传达了，照任务执行就是了。”说完他便打了个满是酒气的饱嗝，摸了摸光秃秃的下巴，转身走开了。离开时，咧起的嘴角还保持着上扬的姿势。

年过四旬的组长已是大腹便便，但奇怪的是脸上却没有赘肉，连胡茬都没有，乍一看还很年轻，仿佛身体的发福进程跟脸部脱了节。但由于饮酒过量，这年轻脸庞上的肌肉难免有点僵。

见鬼！直到此时此刻我才意识到，无论是我先来到基地看到了任务指令，还是喝酒回来的组长如此不负责任地传达，都与昨晚如出一辙！

时间真的倒退了？

组织上的命令是由不得耽搁的，即使一头雾水，我还是收拾好装备再一次前往那座水中城市。当然这一次我留了个心，因为总有一种不好的预感盘桓在心头，所以我提前给基地的飞行器设置了一道命令，十二小时后会自动飞向克莱因城，接我出来。飞行器搭载着我的私人权限，只有我的虹膜能解锁。

这次的坐标在水下，我没办法像之前那样从城市之外寻找狙击点。虽然不太擅长近身战，但我还是硬着头皮穿过了那层油状介质。几乎就是在进入介质的一瞬，我恍惚间好像抓住了一些线索。透镜对光线有扭曲作用，那么在“所见即所得”的领域中，光是不是代表了一切呢？如果光代表一切的推论正确，那么产生形变的介质也能够扭曲时间？

这个想法真是太荒谬了！我都被自己的想法逗笑了。正想着，周围的介质再一次产生了变化，我紧盯着眼前渐渐变形的城市，加速了身体的游动。我知道，当周围介质变化到临界状态，光会出现全反射，城市里的一切都会被介质包裹在内，光和信息无法到达外界哪怕一丝一毫。到那时候，整个城市便会从世界上消失。

这介质一如神话里常年笼罩海中仙岛的雾气，每隔数十年雾气散开，仙岛才会出现于世间。

我穿过介质，再次来到默片般的城市中，抬头仰望着狙击对象逃离的楼顶，空空如也，连被飞行器烧焦的痕迹都没有，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稍稍熟悉了一下只有视觉的世界，我便寻找路径向城市的底部走去。穿梭在稀疏的人流之间，一路上我的精神一直紧绷着，不住地四处张望。因为没有了嗅觉和听觉，即使有人从身后接近也无法察觉，这一点使得我异常紧张和不安。

周遭一片死寂，内心的焦虑却沸反盈天。正当我再也无法忍受这震耳欲聋的寂静时，一个诡异的身影从我身旁掠过——那是一个纯白的人影！几乎就是同一时刻，内心里一个声音呐喊着、叫我追上他，潜意识的力量驱使着我拼命追赶。

我追着那个白色的身影拐过了一个个街角，但总是差上那么几步。虽然始终无法赶上他，但随着距离的拉近，我渐渐反应过来，其实他并不是白色，只是对于我来说太过耀眼。他的身体表面反射了周围所有的光和信息，没有什么能在他表面停留。好像他的全身也包裹着城市外围的那层介质，时刻处于全反射的状态，近似于理想化物质中的“绝对白体”。

他似乎知道我的需求，一路带着我来到了城市的底部，我根本无法想象这样一座庞大的城市居然只靠着一根根柱子矗立在水面上。我向水底深深地望下去，希望看到一根根承重的柱子到底打在了怎样的地基之上。可我能看到的，只是水面倒映出的另一座城市。

白体停住脚步的时候，他的周身巨细靡遗地反射出了水面上下两座城市的影像。无数细节顺着他身体的轮廓和纹理呈现在我眼中。

仅仅是看着他出了一会儿神，下一秒他便出现在了我的身边。我条件反射地想抓住他，但刚一触碰他的表面便感觉到从未有过的寒冷，那是反射一切能量的物体所独有的冰冷，没有一丝热量能在他表面停留。他似乎有话想对我说，但这个世界里没有声音。只停顿了几秒，他便与我擦身而过，离开了这里。

身体的寒冷引发了心底的一阵寒意，“所见即所得”这五个字再次在我心底叫嚣，一个难以置信的想法在我大脑中炸开——难道水面中倒映出的城市，也是真实存在的？水面上下的建筑群，互成彼此的根基？

我站在与承重柱相连的横梁上，久久凝望着深深插入水中的柱子，凝望着水中的倒影，凝望着水面的倒影中复杂的建筑构造，凝望城市的每一个细节。终于，我注意到了水中那个茕茕孑立的自己。

他对我笑了笑。

凝视深渊过久，深渊将回以凝视。

我浑身的每个毛孔都炸开了！进入这座城市以来，我无时无刻不在提醒着自己警惕这个世界的特殊规则，甚至进入介质的时候都努力克制住了回头看的冲动。但这一次，我还是忘记了。

水中的自己无比熟悉，那一颦、一笑，都让我感到再熟悉不过的厌恶。从他的每一个毛孔中，我都能闻到扑面而来的怠惰、沮丧、贪婪、嫉妒、虚伪和丑陋，以及这一切完完全全呈现在面前带给我的无限恐惧。

我不能忍受他的存在。

我抬手就是一枪，但他动作比我更快，一枪击中了我的左腿。身为狙击手，他跟我一样对光线的折射有着近乎本能的反应：从水中射击水面上的对象时，应瞄准目标的下后方。但这里是“所见即所得”的世界，弹道与光路相同。他跟我犯了同样的经验性错误，我也为此捡回一命——他瞄准的其实是我的心脏。

腿部的剧痛一闪而逝，紧接着我就看到他的左腿受伤流血，而我的身体完好如初！他也吃惊不小，但很快便忍痛举枪对着我几个点射。我仓皇躲到柱子之后避开他的攻击，同时也看到自己手上的枪冒着烟，我猛然明白过来，他击中我的第一枪联结了本体与镜像，水面上下的我们竟然交换了身体！

镜中镜外，究竟哪个是幻象？

身后的枪声渐渐平息，我偷偷探出头，发现他早已消失不见，只留下地面上的一摊血迹。被子弹激起的涟漪渐渐平复，水面又逐渐回复到镜子一样的平静——镜子里倒映出的我正从柱子后偷偷探出脑袋！

巨大的恐惧直击我的后脑，我在惊恐中向上爬去——或是说向水底爬去。我不知道那一瞬间的倒影有没有再形成另一个我，“我”甚至有可能越过水面追过来，但我更不敢回头去确认，只有没命地逃离这个鬼地方。

3.

回到城市表面之后，我平复了恐惧，开始琢磨着如何离开这个诡异的城市。

首先得回到真实的世界，而不是像这样囿于水底。如果说倒影给我一枪可以连接实体与镜像，那么同理，我回到水底再对着自己的倒影开一枪，或许又可以回去了！

想到这里，我颇有几分欣喜，检查好枪械没有问题之后，便原路折返到城市底部。现在的我再也不管那个该死的狙击坐标，不管在这水底我该击杀的究竟是个怎样的货色。我只想逃走。

我几乎是狂奔到了城市的底部，对着刚刚出现的倒影就开枪。我非常精确地射在左腿的相同位置，避免一切变量可能造成的误差。

倒影左腿中弹，半跪在地上。

然后什么都没有发生。

我一愣，随即发狠又开了一枪，击中他的脚踝，他吃痛跌坐在地上。但我还是没有与他交换。积压已久的我忽然崩溃，恶向胆边生地对他开了一枪又一枪，我看着倒影里身中数枪的自己痛得龇牙咧嘴，但这个世界由不得他发出哪怕一点儿声音。

枪里的子弹终于被我打空，千疮百孔的他跌入水里。我从崩溃到愤怒到麻木，最后一脸冷漠地看着另一个自己被我活生生打死。

兴许是绝处逢生，兴许是病急乱投医，看着浮尸随水流漂远，漂过一根根直插水中的巨柱，我想到了最直接也最粗暴的方法。看来我真是被这个鬼地方吓傻了，这么简单的方法我都没有想到。我顺着柱子向前爬去，柱子连通了水体的表里，连通镜像与实体。

再一次浮出水面的时候，我仰望着头顶上方的城市，那一刻我忽然陷入了莫大的迷茫中——我该怎么分辨究竟哪个是实体，哪个是镜像？即使分辨出，可这两者真的有区别吗？

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

我艰难地攀爬上柱子之间的横梁，在横梁间发现了些许血迹。大概终于回来了，我这样想着，松了一口气。有些疲惫地向地面以上缓缓走去。

回到地面以上，我第一眼看到的就是那个瘸着左腿的我在介质中游动，向外面的世界游去！我奔跑着，妄想追上他。奔跑中，我忽然觉得那个瘸着腿的背影，如此熟悉。

我终于意识到，奔跑中不断后退的街景，是我曾在瞄准镜中见到过的。另一个我穿过介质的样子，一如光线穿过凸透镜射向外界。

在城市底部的枪战让我明白，看到的就是一切，另一个我顺着在凸透镜中的光路进入外界，射在了我最初的入射点之上，抵达了过去的时间。

而我，也在第一次进出介质的时候，回到了一天之前。

而他又会去往几天之前呢？我不得而知，但无疑是更早的时间点。

这次我再也笑不出来了。

眼看着他进入了外界、消失在视野里，我这才跑到了城市边缘。可就在到达城市边际的那一瞬，包裹着城市外围的介质形成了全反射，四面八方的球形镜面反射出无数我的倒影！我终于明白，为什么现在街道上面空无一人，因为他们都知道马上会出现全反射。全反射让城外的人无法发现城市的存在，但对于城里的人来说同样也是噩梦。

无数个我出现在眼前，绝望的我疯狂地嘶吼，却发不出任何声音。我歇斯底里地举枪射杀球形镜面中反射出来的自己，我不知道放任他们就这样离去会有怎样可怕的后果，但我根本不愿一试。中枪的一个个自己仰面惨叫着，却无声。无声的杀戮就这样开始，大量的鲜血涌入介质中，染红了城市外的一整个介质球。一些未中枪的自己也回身开枪自救，来自四面八方的枪林弹雨将我笼罩，我慌忙找掩护躲藏。这时我忽然察觉，在这个无声无味的世界待得太久，连我大脑中思考的声音都开始变得断断续续。我的手开始渐渐“白化”，变得能够反射周遭的影像—— 一如当初那个白体的人影。

无我相。

在这诡异到恐怖的场景中，我放下已经滚烫的枪管，转身就跑，毫无目的地，奢望能够逃离这个鬼域。幸好，剧烈运动带起的新陈代谢和热量冲淡了身体开始的“白化”趋势。

四面八方的镜面中，仅存的、未中枪的影像们也一同转身奔跑，却不知跑向何处。

无众生相。

4.

耗尽了体力的我在重重高楼之间停步，这才发现到自己的手臂被弹雨擦伤，正在流血，也渐渐感到疼痛。我只好撕下衣服的一角草草包扎。高大的建筑挡住了我看向外界的视线，也带给了我特殊的安全感。我终于回过神来，自己竟然无意中跑到了最初的狙击对象所在的那栋楼，坐标（0,47）。

这么一想，另一个我穿过介质的背影又再次浮现在我脑海中，我似乎抓住了什么线索，那是一种冥冥之中的感觉，但我自己都不愿相信。

要验证这个想法，我就必须到最初的那个地方去，（0,47,167）。

我怀着忐忑的心情进入了大楼，穿过昏暗的玄关、穿过玄关里一道道暗红色的鸟居，前方是一片长长的镜廊！数十面镜子里，残留着上一个经过这里的人的倒影，他们被困在了有限的镜子空间中无所适从。

如果每个过客的影子都会被留在镜子里，那么为什么最终只剩了一个？

我一步一顿地经过这一个个镜子之前，看着我的倒影成为镜子空间中新的到访者。在没有声音的世界里，他们无法交流，我看到镜子里的倒影有的相安无事、有的大打出手、有的甚至互相残杀。

走在镜廊中，我有些模糊地意识到，也许每一次被投影出一个新的我，都是自己的另一种可能。每一次倒影都近似是一个平行世界，诠释着未来的各种不确定性。

我站在其中一面镜子前，一身的冷汗湿透了衣衫。镜子里瘫坐着一具遍体鳞伤的尸体，右眼上戴着简易的眼罩——那是年轻的组长！他的眼罩是随手撕下一截衣服绑成的，显然是在克莱因城里受伤后临时的应急处理。我念头急转，过了好一会儿才冷静下来。死在这里的应该只是组长的镜像而已，恐怕是多年前组长经过这里时留下的。但我很快意识到不对。在我之前，组织上从没有执行克莱因城任务的相关记录。但很显然组长是来过这里的，可为什么基地里的任务备案中没有与之相关的任何痕迹呢？退一步讲，组长明明已经来过这里，熟知了这座城市里诡异的一切，为何对我只字不提？

隐隐中，我产生了一种极度不祥的感觉：当年组长来到这座城市，会不会遭遇了跟我一样的经历？所以只字不提，成天酗酒度日？原本已有些清晰的脑海再一次浮现起飘忽的迷雾。

一边想着，我的脚步一边缓缓向前，自己的倒影也映入了这面镜子。倒影走到组长的尸体前，摘下了仍沾着血迹的简易眼罩，戴在了自己的右眼上，然后转过来对我露出了诡异的微笑。我悚然一惊，浑身的寒毛都炸了起来。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错觉，戴上眼罩的自己，跟年轻的组长实在是太像了。

我惴惴不安地继续往前走，但很快又停下了步伐。脑袋里“嗡”的一声，一瞬间我几乎失去了思考的能力。镜廊尽头的一面镜子里，挂着我自己的尸体。镜中尸体的穿着与当下的我一般无二，连手臂上包扎的布料都完全一致——这里我来过？！但我很快意识到没那么简单，连伤口都一模一样的话，似乎只有一种解释……

“滴”的一声，我的思绪被打断，镜廊尽头的老式电梯停在了我这一层。随着“吱呀”的一声，锈迹斑斑的电梯门打开了，映入眼帘的便是一幅素描画，我隐约记得那是埃舍尔的《画手》：两只手各执一笔，互画彼此，互为表里。结合进来之后所经历的一切，看到这幅画后我竟有些不寒而栗。

眼看电梯门就要关上，我来不及多想，握了握已经被打空的枪，走进了电梯里。电梯的两边是整面的镜子，两面相对的镜子互相反射，倒映出层层叠叠的无数影子，大大小小向外无限延伸开去。

由于透视关系，最近处的人影尤为巨大，经过多次反射的影子越来越小，毫无还手之力，完全是人类和巨人的差距。看着大大小小的自己互相残杀，不可思议的是我竟已没太多恐惧和厌恶，只是觉得那些自己太过陌生。但细想来，这些年里我手上也没少沾人命，戾气早就浸染了。

陌生的自己只是因为处于陌生的境地，在从未遇到过的情境里做着从未想过的举动。

终于到达了顶楼，电梯门缓缓打开，外面是一条走廊。我顺着走廊向前走，前方有一扇虚掩着的门，我看到了那个熟悉的背影，他跛着脚在房间里踱步。我推开门，尽管知道这个世界没有声音，但我还是下意识蹑手蹑脚地向那个背影走去，同时偷偷拔出了匕首。随着一步步地走近，眼前这个背影与游向外界的另一个我的背影渐渐重合起来，我终于明白，之前我不愿承认的那个想法的确是真的。职业杀手素质的驱使下，我放慢了呼吸，将心率降到最低，身体也随之抑制不住地“白化”起来。“白化”之后的表面反射出这间屋子里妖冶的蓝色，我知道此刻的我已与房间融为一体，很难被发觉。

思考的声音越来越难以捉摸，没有语言思绪，我快要丧失逻辑思考的能力了。我终于来到他身后时，虽然没有声音，但他还是像知道我的存在一样，拖着伤瘸的左腿转过身来——他就是我，年长之后的我。

他手上拿着一台计时器，“3——2——1——”倒计时在我走到他身边停下的时候数到了零。他从计时器上抬起目光，对着本已隐藏于环境色彩中的我笑了笑，脸上的皱纹挤到一起。紧接着，他在平板电脑上熟练地敲了四个字并点击发送：

“准许射击。”

我如遭雷击，一瞬间明白了一切，内心中再次有了声音，大喊着不愿接受。我不知道他的倒计时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但毫无疑问，他对我到达此处的时间点了如指掌，甚至精确到了秒。这意味着我来刺杀他的这个场景，他早已经历了太多次！随着一身冷汗从骨缝深处挤了出来，我本就不稳定的“白化”状态也迅速褪去，就好像突然凭空出现在了这个房间里。

视野里，整座建筑都发出了巨大的震颤，我知道，那是我的飞行器准备降落了。脑海中如电光火石一般，我猛然惊醒，要开枪了！

紧接着，我透过手中匕首的倒影看到身后一颗子弹破空而来！杀手的求生本能之下，我几乎是条件反射地偏过头，躲开身后射来的子弹。我的视线也随之偏移，看到匕首上自己右眼的倒影与子弹的影子重合在一起——倒影中子弹射进了我的眼睛里！一阵锐痛后，我的整张脸流满了滚烫的鲜血，右眼瞬间失明。我紧紧捂着脸卧倒在地面上，剧烈的疼痛使我蜷缩成一团。

我挣扎着起身，摸了摸已经血肉模糊的右眼，跟我想的一样，里面根本没有弹片。

没想到只是看到了倒影里的子弹，我就失去了右眼。

站起身来，我却发现眼伤没有那么疼了，至少没有想象的那么无法忍受。我挣扎着爬起身，狙击对象已经不在这个房间里了。我知道此刻的他逃向了屋顶，忙捡起匕首，蹒跚地追寻上去。

出了房间，我只觉得一阵茫然，我看不到任何通道或者梯级通向楼顶。右眼的伤口没有止血，流出的血液已经渐渐开始影响左眼的视力。我四下打量一番，发现手边的矮柜上放了一排威士忌。思忖了一下，我打开一瓶酒浇在右眼的伤口上消毒，剧痛！

我喝了一大口酒。这个世界也没有味觉，烈酒入喉没有任何味道，但好歹还有麻痹神经的作用。我撕下一截衣服包扎了右眼，做了简易的处理，又随手揣了两瓶酒进背包里，这才顺着走廊向前走去。

5.

这层楼的结构好像是对称的。走廊的尽头是另一个纯蓝色的房间，与刚刚走出的那间一模一样，除了房间的正中放着一张老旧的书桌。书桌上放着几张泛黄的纸，我拿起一看，居然是乐谱手稿。粗通乐理的我看了几行，发现是首赋格曲。再往下看了看，我愣住了，居然是巴赫的《螃蟹卡农》。我能认出来，是因为老组长的爱好除了喝酒，就是一遍又一遍地听这首卡农。说实话，我一直觉得这首卡农听起来莫名诡异，不知道有什么好听的，更何况还是一遍又一遍地听，导致在这个没有声音的世界里，我只是看着音符都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可是这里为什么会有篇乐谱？我疑惑地反复看了几遍，发现乐谱是完全对称的。我这才忽然想起，这首卡农之所以著名，就是因为它正放和倒放都是一样的，两个声部互为镜像，被称为“可以写在莫比乌斯带上的乐曲”。身处这个诡异的城中，看着这首完全对称的乐章，再想到组长日复一日地循环着这首曲子，而我甚至不能辨别他是正放还是倒放！我又感到一阵恶寒。

我放下这叠看不出什么头绪的乐谱，又翻了翻书桌的抽屉，最后在最下一级的抽屉里，翻出了一张人皮面具。我很欣喜，隐藏身份是杀手的本能，戴上这副面具，刺杀会变得更容易。面具摸起来很真实，不知道是不是用极度仿真的凝胶制成，完全是人皮的质感。摸起来这么真实，难道是……

兴许是在这个让人抓狂地方待久了，我也变得疯癫起来，我竟然产生了一个非常疯狂的猜想：我的触觉，只是思维定势产生的惯性，其实我是因为看到，所以才能感觉到！想到这里，我闭上仅存的左眼，很快，手中的触感也淡化消失了。我甚至不确定手上是不是真的拿着东西。

我被自己的证实惊出了一身冷汗。其实我早就没有触觉了，我能摸到东西，只是因我看到了它，然后大脑皮层替我补全了它们的触感。我再次睁开眼，因为这张面具做得实在太逼真了，那种人皮一样的熟悉触感再次渐渐回到我手中。

我又想到之前的争斗和所受的伤，因为我看到自己受伤了，而身为杀手的我又对这种疼痛再熟悉不过，所以经验使我剧痛无比。想到这里，我看向手臂上的枪伤，原本已经被我忘记的伤口上，迟来的疼痛像蠕虫一样爬了上来，又向周围爬去。为了进一步证实自己的想法，我又产生了一个疯狂的念头。

我把匕首扔在书桌上，然后闭上眼睛在桌上胡乱摸索和用力抓捏。果然我无法通过触觉感知桌子的形状边际，也无法找到匕首究竟在哪儿。乱摸了好一会儿，我终于睁开眼，发现左手已经不知道什么时候被匕首划伤，鲜血淋漓。睁开眼后，左手终于疼了起来。

真他娘的太诡异了，更诡异的是，我他娘的居然在追杀我自己！管不了那么多了，还是离开这里要紧，而离开这里最好的方法，就是搭上那艘被我自己叫来的飞行器。我狠狠吞了几口酒，戴上人皮面具，又把外套脱下反过来穿上，这样可以让那个老年的我认不出自己。

其实那时候我就应该想到，既然是年老的我，恐怕已经经历了我现在面临的一切，又怎么会被自己的把戏骗到，但那都是后话了。

我再一次回到走廊里，走廊的两端都是封闭的房间，走廊里也没有通向楼顶的梯级，那家伙到底是怎么上去的？我又看向走廊正中那台锈迹斑斑的电梯，可毫无疑问，这里就是电梯能达到的最高层。脑中电光一闪，我想起电梯轿厢里挂着的那幅埃舍尔的《画手》。几乎是同一时间，我又联想到了埃舍尔另外两幅同样著名的画作——《上升与下降》和《瀑布》。在他的画作中，扭曲的空间里瀑布坠回了原点、楼梯不分上下。原本埃舍尔画中的反常都是只能停留在视觉层面的惊奇，但这里可是“所见及所得”的世界啊！

想到这里，我蹲下身子向前挪去，将视线高度放到了原先的一半。接着诡异的一幕便发生了：眼前那间房的门一点儿一点儿地不见，仿佛什么东西正自下而上一点儿一点儿地把它遮住，当房门完全消失的时候，我看到了一道向下的楼梯！果然，当我放低视线的时候，就走上了一条与刚刚完全不同的路。

走廊的秘密在于，借位。其实这条走廊由两块有轻微坡度的断面组成，正常高度的视角下，这两块断面就连成了一体。在只有视觉的世界里，其他感官都是由经验勉强补全的。但这里的建筑构造实在太诡异了，经验起不了作用。更何况这条走廊的墙面、顶面、地面都是同一种接近纯黑的深灰色，光线又暗，只靠肉眼根本无法察觉轻微斜度的存在。如果一直以寻常视角行走，这条廊道永远是一条死胡同。但蹲下之后，在降低了的视角里，我所在的断面就与下方的另一个断面连了起来，我走到了房间下方的空间里。

我顺着楼梯往前走，昏暗的光线里我根本无法分辨到底是在往上走、还是往下走。当然，身处这个世界中，我也无法用常识中对建筑结构的理解进行判断。硬着头皮往前一直走，终于看到了光亮，我走出楼梯，来到了一个室外的平台。顺着水手梯上爬，我终于一个翻身上了屋顶。飞行器的振动越来越剧烈，我知道它快要起飞了，急忙矮着身子飞奔上前，在舱门关起的前一秒一个跟头滚了进去。紧接着，飞行器喷出一股灼热的气体，随后升上天空。

不知道为什么，越接近那个“他”，我的恐惧就越深。这艘飞行器的内部构造我再熟悉不过了，很快就找到了一节逃生舱躲了起来。在这种寻求躲避的时候，失去听觉触觉就让人更为不安。但之后发生的一件事很快转移了我的注意力，我透过舷窗看到了持枪的“我”匆匆追来——那是第一次进入介质后的我。他循着狙击对象的踪迹追击至此，也拉开了所有故事的序幕。

6.

我看着下方那个慌张的自己，正为无法完成任务而懊恼。但我没有一丝震惊，有的只是麻木。我由衷想，要是当初没有进入这座城市该多好，这一切都不会发生。突然，从“我”身后的小巷里又走出一个人影，我定睛一看，居然是组长！仔细看去，那人要苍老了许多，身材也比较消瘦，不像组长的大腹便便。但毫无疑问他就是组长，结合之前在镜廊看到的组长留下的倒影，我终于确定下来：组长确实来过这里，我看着的这个人，就是组长留下的镜像。

组长缓缓走向“我”，他走得尤其缓慢，身体也逐渐“白化”起来。走出小巷的时候，他已经完全“白化”。“白化”后他的身体线条、面部轮廓是我非常熟悉的，我发出了无声的惊呼，他就是指引我下到城市底部的白体！白体的脚步愈发慢了下来，接着诡异的一幕出现了，他渐渐变得透明，渐渐消失在我的视线中！这是不可能的，全反射只有在纯色的房间中反射了周围的颜色才不易被发觉，决计做不到隐形，更何况还是在行进之中。从光学上讲，能做到这一点的，只有负折射材料，光线的传播路径会绕开负折射的物体，从而达到隐形的效果。但负折射材料只是理论中的技术，难道他的身体表面居然达到了负折射的效果？

正当我出神的时候，白体已经缓缓走到了“我”的身后，“我”也终于隐隐感觉到他的存在，猛地回头。但他已经完成了全身的负折射覆盖，消失在了所有人的视线中。我一阵毛骨悚然，当初我总觉得有人在背后看着，转过头却什么都看不见。现在想来这根本不是错觉，虽然我也已经看不到他了，但从他之前的行走趋势来看，此时他已经站在了“我”的身后。庆幸这个世界里只有视觉而没有触觉，否则当时的我可能会感到他呼吸时的气息喷在我的后颈上！

他到底想干什么？

不过根据我的记忆来看，他没有伤害我，或许只是在背后观察我，在第二次进入城市的时候领着我下到了城市的底部。可这也说不定！这个世界里没有触觉，即使他对我做了什么我也感受不到，而现在他也消失在我的视线中了，谁也看不到他做了什么。或许我的身体也会“白化”，不是因为城市的环境对我造成了影响，而是他在我身上动了什么手脚？

但真相究竟如何，我永远都不会知道了。

飞行器渐渐远离地面，我也收束心神、死死盯着逃生舱的门，提防着一切危险的靠近。飞行器飞出了介质层，忽然恢复的听觉让我惊了个趔趄，周围的声音不再是喧闹，而是震耳欲聋，发动机的声音如同雷鸣炸响在耳边。浑身伤口传来的痛楚仿佛要撕裂我的身体，右眼的剧痛更是疼得我神志恍惚。我抑制不住，发出一身凄厉的惨叫。叫声太响几乎震破了我的耳膜，我咽下几大口酒，压下疼痛和惊悸。紧接着，我就听到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一深一浅——是他来了！我几乎想都没想就决定主动出击，杀他个措手不及。

我咬牙忍下一身的剧痛，凝神追寻着脚步声。在声音来到门前的一刹那，我猛地踹开舱门，挺出匕首便是一个突刺。我的突刺扑了个空，紧接着便感觉到一阵巨大的逆行气流，险些被卷出飞行器。我慌忙撑着舱壁稳住身形，才发现这老王八蛋居然乘着我对面的另一个逃生舱跑了，船舱因此缺出一个破洞。我腰眼发力一个翻身，紧紧趴在破洞一侧的舱壁上，拼命按下了应急开关，一道防风舱门迅速降下，封住了逃生舱脱离产生的缺口。

这一连串动作在数秒间完成，几乎用尽了我浑身的力气。飞行器内的气压终于恢复了正常，我颤颤巍巍地站直，浑身的骨头都要散架了。

忽然一记闷棍从我右眼的死角处打来！我下意识就抬手格挡，小臂一痛，匕首瞬间脱手。神经反射在此时发挥到了极致，我左手向下一捞就接住了下坠的匕首，顺势向右上挑刺。来人身形一缩，我就势伸展开被逼蜷成一团的身体，大开大阖地劈砍了几下把他逼退，这才看清来人——又是年老的我！这老家伙居然空放了一个逃生舱来诓我，其实他躲在一旁伺机攻击。我忙于对抗虹吸的气流，竟没发现他的存在。好在他在失衡的气压下也无法动弹，只能等到现在才来偷袭我。

这老东西真是跟我一样狡猾！我气不打一处来，挥动匕首就想弄死他。老家伙突然掏出一面镜子，克莱因城给我留下的阴影让我下意识地就躲开。他趁势挥动右手的钝器，我这才看清是一个灭火器。看清的下一秒我就被这玩意儿磕中了下巴，眼冒金星，一时站立不稳。他眼疾手快，又是一记灭火器砸向我的膝盖，我就势向下一坐，躲过了被砸碎膝盖的危险。老家伙这一砸竟然只是虚招，反而飞也似的退入身后的逃生舱内，还顺手把灭火器掷向我。我侧身避过，就见舱门迅速关上，眼睁睁地看着仅剩的逃生舱脱出飞行器而去。我慌忙起身，趁气压差还没达到无法抗衡的程度，眼疾手快按下了应急按钮，这才捡回一命。

经过这两番折腾，我真的一点儿力气都没有了，瘫坐在地上，恨得牙痒痒。可还没等缓过来，我就感到飞行器在剧烈地摇晃。我悚然一惊，这才意识到，发动机声像炸雷一般并不是因为我刚恢复听力没有适应，而是本身就出了故障！我连滚带爬地冲进飞行器的控制室，这才发现所有的仪表都失灵了，指针像疯了一样狂摆——这老家伙是铁了心要置我于死地啊。

飞行器急速下坠，下方是礁石嶙峋的海岸线，黛色的海浪抨击在犬牙一般错综林立的礁石上，像玻璃碴一样碎成点点雪白。尝试修复引擎无果，我只能跌跌撞撞地在船舱内寻找降落伞等救命的东西，结果破的破，损的损。我估计了一下，以这个下落趋势，飞行器将正好坠毁在遍布乱石的海滩。老东西什么都算好了，真的一点儿活路都没打算给我留。

也算是急中生智，转了几个念头之后，我总算找到了活命的路子。我先是打开了飞行器上还能工作的反助推系统，将功率开到最高，最大限度地减缓了它下坠的趋势。接着我把机上的安全绳索整理出来，首尾相连接到了几十米长，把钛钢的锁扣锁在机身的横杠上，另一端在自己的两肩和腰上绕了几圈，打了个救生结。一切准备就绪，我穿上救生衣，打开气阀，充气之后我活像一个米其林轮胎人。我戴上飞行头盔，最大限度地保护了自己的头部。两个逃生舱都已经离机，但发射逃生舱的弹射系统还在，我把身体当成逃生舱，用最小的弹射功率把自己射了出去。

脱离飞行器的一瞬，我感到强大的气流将自己托举起来。鼓胀的救生衣像球一样包住我，也因而产生了巨大的空气阻力。但重力仍然占据着主导，我不停地下坠，飞行器也不断向前飞行。终于，绳索的长度到达了极限，长绳一绷，我感觉浑身都要被扯散架了。我咬牙忍耐着，水平向的空气阻力跟飞行器的拉力不断抗衡。我透过防风镜观察到飞行器的下坠趋势在减缓，庆幸反助推系统还挺好用。

飞行器渐渐接近了海岸线，我也像个风筝一样越飞越低，接近了海面。我估摸着差不多了，抬手一发火箭筒轰掉了飞行器。飞行器爆炸的冲击波被充气的救生衣承受了大半，也把我抛向更远更深的海域。绳索的另一端不出所料地烧了过来，但还没烧到绳子的一半，我就掉进了海水里。

下坠的趋势直到我沉入几十米的海水里才终于被消除。饶是我长于水性，游到岸边的时候也几乎虚脱了。我遥望着熊熊燃烧的飞行器残骸，庆幸捡回了一条命。

7.

我上岸的第一个念头就是继续去追杀年老的自己，以解心头之恨。但这个念头很快就被另一个想法取代了，我要从根源上解决问题。我一路向基地赶，也渐渐发现自己已经穿越时间回到了好几年前。

乘飞行器穿越介质的时候，我全部注意力都在舱内的状况上，没有关注介质的变化。想来那时候介质的折射率发生了极端变化，离开介质时，折射角大幅增加，我被折射到了许多年前的时间点。

这一次，我已经不再震惊于克莱因城的诡异法则和我的反常遭遇，而是想抓住这个机会。

既然穿越了时间，我就能够改变过去。

我把手中的枪械拆解开来，甩掉里面的海水，一块零件一块零件地擦干，熟练地组装好，更换上飞行器上补给的弹匣和备用火药。我随手开了一枪，还好，能用。

经过了几天的跋涉，清晨的时候，我来到了基地门前。基地比我印象里小了很多，看样子是扩建之前的，这时候我还没有入职。幸好大门的密码是一直延用过来的，我蹑手蹑脚地顺利潜入了进去。进入基地之后，我轻车熟路地攀上走道顶部，顺着复杂的排风管道一路向里爬，巧妙地避开了所有视线。基地是后来在原有建筑基础上扩建的，因此我对现在这个小基地也是非常熟悉。约莫快到了组长的住处，我翻身一跃，轻手轻脚地落到了地上。

突然从前面拐角处传来了脚步声，再翻身上去已经来不及了，我攥紧了手中的匕首，只待给他雷霆一击。来人走出廊道，我刚要挺身刺出，就见他立正敬礼，毕恭毕敬地喊了一声：“组长好！”

不好，组长什么时候到我身后了吗！现在他还不认识我，这下完蛋了。但我很快就反应过来，我身后没有人，他这一声“组长”，喊的就是我！

我震惊得手脚冰凉，但还是故作镇定地寒暄几番，随后遣开了来人。

该死，原来这副人皮面具，在人脸上撑开之后竟然是组长的脸！惊悚之余，一些东西在我脑海中渐渐连在了一起，浮现出模糊的轮廓。

我继续向前走去，推开了组长寝室的房门。房间里依旧循环播放着那首我厌恶至极的《螃蟹卡农》，我循着乐声进了里屋，看到年轻的组长正穿着睡衣，对着镜子刮胡子。我缓缓走到了他的身后，透过镜子，我看到了自己现在的脸，跟已经刮去胡子的组长一模一样。在克莱因城里的时候，出于对镜像的恐惧，我一直尽力躲避着各种可以反射成像的东西，以至于我都不知道，自己顶着组长的脸一路走到了这里。

诸相非相。

组长手中的刮胡剃刀掉进了水池里，他显然也看到了身后的我，缓缓转过身来，一脸的剃须泡沫都没洗。经过最初的惊讶后，他似乎早就知晓了我会到来，淡淡地对我说：“你来了。”

我的脑中念头瞬间转了几十遍，之前经历过的一切都像走马灯一样飞快闪过，一句话脱口而出：“你也是从克莱因城出来的吗？”

组长淡然地点了点头。我忽然感到了莫大的恐惧，这就意味着他也穿越了时间，也经历过与我一样的轮回。我同样也产生了巨大的愤怒，他知晓了一切，却任由我执行这个该死的任务，我的所有遭遇都是因他而起。

我猛地想起城里那个引诱我到城市底部的白体，“克莱因城里那个白色的人影，也是你留下的镜像吗？”

组长摇了摇头，“不，他是本人，我才是镜像。”

我如遭雷击，震惊、愤怒与恐惧驱使着我举枪指着他的头，手指按到了扳机上。那种恐惧是莫名的，的确，在克莱因城里，镜像让我吃够了苦头，但没理由我会对别人的镜像恐惧到如此地步。这恐惧仿佛都不是来源于面前这个镜像本身，而是来源于某种不具名的意味……

组长凝立不动，眼神冷静得让人不安。整个房间里弥漫着的沉默压抑得令人作呕。

那团不具名的恐惧像纸上的水渍一样越浸越大，我握枪的手已经止不住地开始颤抖。我的思绪仍然没有停下，不断地回忆和思考经历的一切。忽然我认出了组长的眼神，那不是单纯的平静，而是观察猎物的审视。我很快意识到这种审视背后的危险，危险的临近刺激着我瞬间冷静下来，持枪的手立刻稳住。我看到他的右手正以非常微小的幅度向背后探去——我浑身的肌肉都紧绷起来。

组长身形一晃，右手如闪电般劈到身前，一团夹杂着泡沫的水花甩进了我眼睛里。我紧闭眼睛慌忙后撤，下一秒就感到手背一阵锐痛，手枪脱手。幸好我早有准备，凭记忆的位置掷出了握在左手的匕首，紧接着就听到组长一声闷哼。我飞速蹲下，草草擦了眼上的水，忍痛睁开，捡起地上的枪，抬手扣下了扳机。

随着一声枪响，一切都消散在那团枪膛喷射而出的硝烟之中。组长仰面躺倒，后脑重重地砸在盥洗池边，手中沾血的剃刀也摔在了地上。我站起身，对着他的头部又补了两枪。一阵狂喜随着子弹出膛涌上心头，我如释重负地丢掉枪，从现在开始，我就是自己的主人。

我走上前，正准备试一试组长这张脸到底是真是假，手刚伸出去，一念头令我毛骨悚然——

不对！再过一段时间，真正的我就会来基地入职，可世界上又怎么能同时出现两个真正的我呢？这个念头冒出的一瞬间，那团恐惧再次出现了，并且显现出了真正的面貌。

一切都联系到了一起，一切都能说通了！我惊得浑身发抖，冷汗浸湿了衣衫。我想起了在克莱因城底因为开了一枪而与镜像交换身体的经历，但第二次的时候，无论我怎么开枪都无法完成交换。这是我到现在为止唯一的不解。

这个问题的答案很简单，我甚至早就想到了，只是一直不愿意、也不敢承认。其实根本就不存在因为开枪而交换身体的现象。那一瞬间的交换，只是因为镜像忽然产生了自我意识，本体的记忆也完整地复制到了镜像里，记忆的副本与镜像的自我意识衔接的一刹那，镜像自己产生了身体交换的错觉。

从克莱因城底水面里爬出来的镜像，其实是我。

我当然恐惧，当然不愿意承认。谁愿意承认自己才是假的呢？

继承了副本记忆的同时，我也拥有了自身的意识。之前所有的遭遇，从城外狙击到克莱因城底的枪战，都只是复制过的本体的记忆，我根本没有亲身经历过。我所以为的交换身体，事实上只是我被复制出来了。自那以后的一切，才是我真正经历的。

颤抖了许久，我终于冷静下来。既然我活了下来，而且想要继续存在下去，本体就必须死，无论是哪个时间点的本体。

我不再关心死去组长的这张脸到底是真是假，开枪把它打了个稀烂，毁掉了心里最后的恐惧和不安。我决定利用组长的身份全世界范围追杀正在逃逸中的“年老的本体”，而当年轻的本体来到这个基地的时候，我自有办法对付他。

想到这里，我喝了一大口威士忌，看着镜子中陌生又熟悉的那张脸，露出了满意的笑容。

笑容消失的时候，在僵硬的人皮面具上，咧起的嘴角还在上扬。

【责任编辑：迟　卉】

银河奖征文

白贲作品专辑

当归

文/白　贲

百川东到海，何时复西归？

1.

经过两个月的跋涉，青蒿终于到达了目的地。

他仰望着面前的天柱山，山体深入天穹，看不到尽头。天柱山是这片平原上最高的山，远在遥乡的时候都能看到。很多时候，天柱山甚至比月儿还要高，直耸入群星之间。青蒿在山下休整一番，翻出背着的干粮饱餐了一顿。上山可不轻松。

天柱山是一个纤长的圆锥形，山体与地面接触的部分非常庞大，远看像上元佳节里家家户户门口竖着的塔火，只不过点亮塔顶的不是炭火，而是明亮的群星。青蒿沿着山体往上走，道路宽阔平坦，尽管有坡度，但走着并不费劲。路边的苇叶足有一人高，四周静悄悄的，溶溶的月光下，踵音像从海底的藻荇间传来的回响。一路上，青蒿计算着时间，还有五天，月儿就会移动到山顶，只有借助那弯弯的月牙，他才能达成此行的目的——摘星。

莹现在在干什么呢？青蒿想。

青蒿粗略地换算了一下时间，大概是在睡觉吧。距那次不欢而散，已经过去了两个半月的时间，但在莹的世界里，不过两天而已。这是唯一一次，距离带来了好处，他有足够的时间去弥补。

青蒿对自己的脚力一向很有信心，这一次也不例外。只一天的时间，他就爬到了天柱山的第一圈层。

天柱山一共有四个圈层，从远处可以看到四个圈围绕着颀长的山体。第一圈层是莹莹的光圈，那都是纷飞的萤火虫。这个高度的山体上长满了紫红色的鳞苋，萤火虫最喜欢栖息在鳞苋幼嫩的叶芽上。青蒿的脚步惊动了它们，他很快被笼罩在青黄色的光晕之中，这一片光海，让他难以自抑地回想起五年前的那个夏夜，他与莹相识的那个夜晚。

那是一年一度的半夏盛典，整个遥乡的人们都会出来参加庆典。不止遥乡，连海拔低一点儿的洼道、甚至海滨的望乡，都会有乡民来到坡上。那时的坡上开满了米白色的藤萝月，淡淡的甜香飘满了整个遥乡，人们穿上家里最好看的靛蓝花布衣服出门，迎接夜空中的烟火和花灯。外乡人热衷于大老远跑来，其实就是为了看一场真正的烟花大会，看看真正的长明灯究竟是什么颜色。因为更靠近海的望乡和洼道受引力的影响，看到的光发生了红移，烟花和长灯的形状都会扭曲，花成了一团水彩。

对于从小看着烟花长大的青蒿来说，仲夏节真的不那么吸引人。那时的他偷偷跑去了坡边的林子里，因为家里的大人都出去了，是难得的独处时光。就是在那里，他第一次遇到了莹。第一眼，青蒿就认出这个女孩来自海边的望乡。女孩个子小小的，穿着望乡传统的宽襟衫，在林子里轻巧地跳着。望乡就在海滨，引力是遥乡的好多好多倍，所以那里的人都长不太高。但是来到坡上之后，重力相对来说就小了许多，所以他们每踏出一步都会跃起好高。如果他们奋力一跳，几乎可以飞在空中了。

“你不去看烟花吗？”青蒿问道。

女孩终于注意到这个遥乡本地的高大男孩，乖巧地眨了眨眼睛，“我是来看萤火虫的。”

的确，这片林子贴地长满了鳞苋，上面全栖息着萤火虫。女孩子的每一次跳动，都会把它们从鳞苋上惊起，成为流光的涟漪。

“萤火虫有什么好看的？”

“望乡没有萤火虫，那里太重了，萤火虫飞不起来。”女孩说着，纵身一跃，轻盈地飘到了葱玉树的枝丫上。坐稳后，她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短小的芦笙——是不是望乡所有的东西都那样小？

莹吹起芦笙，乐声飘了出来，引得风儿振动，带着旋律飘过山坡和旷野。栖息在鳞苋上的萤火虫仿佛也听到了乐声，从叶片中飞舞起来，飞舞到葱玉树的枝叶之间，在女孩的身边流淌。萤光在女孩白得透明的肌肤上投下光斑，像被驯服的灯火历历而动。

青蒿看得呆了，站在原地喃喃地说：“好美啊……”

“就像星星。”女孩放下了芦笙。

天柱山上的萤火虫跟那晚一样多，就像流淌的群星。青蒿不自知地放慢了脚步，但他很快就恢复了步速，时间不等人。青蒿继续往上爬，山路越来越窄也越来越嶙峋，所幸随着海拔的增加，重力也愈发变小，青蒿能感觉自己的身体逐渐轻了起来。往高处去，植物也愈发疯长，很多时候青蒿需要用刀割开丛生的植株，才能找到正确的方向。这里的苇叶间着蓖麻生长，都已经超出了常规的高度。再往上走，蓖麻甚至高过了遥乡的葱玉树。

这里的蓖麻你可跳不过了吧，莹。青蒿心想。

那晚相识之后，莹很快就被看完烟花的家人带了回去，但秋天的时候她又回来了。对青蒿来说，他等了整整一个夏天，但他知道，莹其实是几天后就转头回来了，尽管她装作一副满不在意的样子。莹带来了一种望乡的孩子们常玩的游戏，跳麻。在望乡，长身体的孩子们会跟地里的麻苗争个输赢，一方面是彰显健康年轻的身体，更多的也是对引力的一种抗争。从春跳到秋，如果最终他们跳过了成熟的蓖麻，就算是彻底赢了。

“来比一比吗？”莹挑衅地笑道。

望乡的蓖麻远没有天柱山的高，但在家里练就一身本事的莹，不是青蒿能够比得上的。轻盈的莹甚至能够越过矮一点儿的葱玉树，而青蒿拼了命也只能跳过鹊兰，这时候就显得高大的青蒿十分笨重。两人很快耗尽了体力，坐在兰花丛中看着寂静的夜空。夜空微微泛着紫红色，月儿在夜幕中低垂，群星在苍穹中闪烁，如天河倒悬。老人常说，百川到海，不复西归，银河是百川之首，自然也不例外。银河从天际流淌而来，向东汇入漆黑的大海中。

“还是星星最美了，比萤火虫还美。”莹感叹道。

“但萤火虫可以围绕在你身边啊。”青蒿始终无法忘却初见的那一幕。

莹沉默了片刻，才说：“你说得对，要是银河也能围绕在我身边就好了。”

青蒿失笑，“星星太远了，怎么可能让银河围绕着我们呢？”

莹爬到青蒿跟前，认真地盯着他的眼睛，“星星是可以拿下来的。”

青蒿甚至没有顾上莹惊世骇俗的话，他却只是想，要是能永远陪着这样一双好看的眼睛，他才不奢求什么星星呢。想到这里，他脸红了。

莹继续说：“在古老的传说中，曾有人上天摘过星星。传说中星星是一种钻石一样的东西，没有东西能破坏它，它就亘古地存在着，亘古地发光。”

青蒿听过这个传说。年幼的青蒿就爱缠着奶奶给他讲故事，星空下，奶奶摇着蒲扇讲了一个又一个故事，蒲扇扇走了夏夜的蚊虫，也扇去了许许多多的时光。许多故事中，青蒿对其中一个印象很深。

故事里说，从前有个老师带着一船孩子在海上航行，航程中，老师给孩子们教了很多东西，尤其是群星的运动。可忽然有一天，这艘叫“弥尔顿”号的大船驶入了一片黑色的海域，星星熄灭了。大船无法离开这片黑色的海域，星星再也没有出现。老师只能给孩子们讲跟星星有关的神话传说，讲每一个星星的名字和它们所在的位置，就在那无法离开的大船上，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后来，老师去世了，孩子们却记住了他讲过的每一颗星星，终于有一天，长大的孩子们用钻石和水晶复原了整片星空。

“你发什么呆？”莹问。

青蒿回过神来，“啊，我在想，既然星星会永恒地存在，传说中又说有人曾摘下过星星，那地上应该还留着一两颗星星才对啊。”

“的确有。”

“什么？”

“这片大陆上的一切最终都会汇入大海，只是经历的时间难以想象的漫长。相传山上的居民曾摘下星星，星星非常珍贵。在悠长的岁月里，星星从山上到了坡上，又到了滩涂和海滨。望乡旁边的一个村庄，就是借助星星永恒的光明建立起来的。”

“你说的是星野？”

“对。”

2.

青蒿继续向上爬，这时候已经爬过了天柱山第二圈的云层。现在的他已经知道摘星是真实存在的，他花费了半个多月的时间去学习摘星术。他也知道建立星野的那颗星最终坠入了海里，没人能打捞上来。老师曾说，传闻星星和月亮都是被制造出来的，点缀在夜空中，睹物思乡，月是故乡明。老师也不知道传说中的“故乡”究竟是什么，但老师说，星星既然能够被先祖制造，自然也能被后代们摘下。

穿过云层之后，山上的植物少了很多，温度越来越低，也看不到萤火虫的踪影。云朵打湿了他的衣服，这让他觉得更冷。这个高度的重力已经让人身轻如燕，但寒冷深入了他的关节，大大阻缓了他的攀登。

所幸时间还很充裕，青蒿想了想，还是在穿越云层之后停下脚步，找了一块大石头坐下，摸出背包里的灯壶生起火来，烤一烤衣服。他时不时往壶里添上一点貘油，那是从成年山貘尸体上采集下来的脂肪，不但易燃，烧出的气体还能让身体长时间保持暖和。这都是摘星术老师教他的。

火光掩映着青蒿的脸，他看着满是茧的双手，这都是学习摘星术的代价。不用看他都知道，自己的脸也沧桑了些，一方面学习摘星术非常辛苦，另一方面也是因为的确过去了很久。现在的青蒿已经比莹大了好多，这也是那次不欢而散的根本原因。

五年里，他和她见了很多次，每次都很开心。但对于莹来说，这一切不过只是一个多月的事情。两人一起跳麻，一起看星星，一起分享彼此家乡的特产，一起吹奏芦笙和歌唱。

青蒿意外地有一副好嗓子，每次莹离开，青蒿就在田埂上继续两人的歌曲，送别，一直到莹消失在视线里。世上的一切都会向海汇集，莹就伴着青蒿的歌声回家。可青蒿一直不知道，歌声下了坡之后，频率就会不断变高，到最后简直像尖叫一般，每当这时莹都会咯咯笑个不停。但她就是不告诉他。

莹的心性还停留在十五六岁的孩子，青蒿却已经成长起来，开始分担家庭的负担，耕种和采集。这样下去总也不是办法，两人最终还是想在一起生活。那一次不欢而散，就是两人在这一点上出现了分歧。

莹说每次都是她过来。

她总是趁着父母干农活的时候偷偷到坡上来，待上很长一段时间后，回去时父母也还没有回家。

青蒿只说自己也没有办法。

如果他下到望乡，很快就会被家里发现，因为遥乡已经过去了很长时间。

莹不愿意离开父母，青蒿也放不下地里的庄稼。于是他们第一次闹了脾气，莹甩手回去了。青蒿站在原地不敢去追，因为他知道，一旦踏上了这条下坡的路，身后立刻沧海桑田。

二十多年的生命里，青蒿只跟莹一个女孩子交往过，所以他根本不晓得如何哄她。好在，他拥有着莹几十倍的反应时间。还有几天就是莹的生日了，青蒿有好几个月的时间去准备。他决定，为她摘星。

衣服已经烘干了，青蒿的身体也暖洋洋的，他加上准备好的厚实衣服，因为上面会更冷。过了第三圈层的冰晶层之后，青蒿呼出的气都结成了冰颗粒。上面已经没有山路这一说法了，青蒿戴起特制的手套，开始攀爬岩壁。他告诉自己收摄心神，不然很容易出事故。这里的重力更小，他像一只灵巧的猴子，半爬半飞地向上。气温越来越低，青蒿吞下一小块貘油，剧烈的腥味让他险些吐了出来，但很快，一阵暖意便从胃里开始向四肢百骸延伸。

过了第四圈层电离层之后，随着一阵散发到周身的静电，青蒿感觉不那么冷了。这里已经几乎没有重力了，青蒿换上夔骨制作的钩爪靴，然后松开手，放任身体缓缓上浮。老师告诉过他，星空也有一定的引力，人到达一定高度之后会受到引力影响，可以减轻攀登的负担。眼看就要悬浮到天柱山顶了，青蒿掏出怀中犰狳皮包裹着的夔晶，全神贯注地寻找时机。

半个多月的学习里，青蒿懂得了很多东西。他知道天柱山其实并不是天然形成的，是古代居民为了摘星专门建造的。在还不会使用火的年代里，平原上的居民就靠摘下星星获得光明。从这个角度上讲，天柱山跟上元节的塔火其实是同一种东西。塔火是用砖泥垒成，让柴炭从底部燃烧，向上输送光热；而天柱山是用难以想象的巨量岩石堆砌，将星星从天空摘下，向下传递明光。

其实不止星野，所有的村庄和城镇最初都是靠星星建成的。一代又一代的祖先堆起了这座奇观，智慧的他们在天柱山顶埋下了大量铁元素。铁在电离层的长时间影响下，已经具有了磁性，而夔晶是夔体内酝酿了一辈子的结石，同样具有磁性。

就是现在！

青蒿迅速撕掉了犰狳皮的包裹，果然，夔晶受到山顶吸引，带着青蒿疾速接近。一阵金石交鸣，夔晶紧紧地吸在了山顶上。青蒿立刻抬脚，用夔骨爪靴死死咬住山顶的岩层，然后松开抓着夔晶的手，缓缓直起身。

明月当空。

青蒿掏出一长卷青黑色的绳子，那是由月见草编织而成的。整片大陆上，只有极东之地的星野长有月见草，这种奇特的植物几乎紧挨着海边生长，是离海最近的生命，月见草所在之处，就是生与死的分隔。月见草抵抗着大海巨大的引力生长，是整片大陆上最坚韧的植被。同样，月见草编成的绳子也是世上最坚韧的东西，而且弹性极佳。绳子的末端坠着一小块夔晶，青蒿拿起这枚黑亮剔透的块料，使出全身的力气向月牙一抛。

第一次没抛中，夔晶在磁性的作用下回到了山顶。青蒿接住它，又是全力向上一抛。试到第七次，夔晶终于带着绳子划过月牙的上方，向下回收，绳子牢牢地箍住了弯弯的月牙。青蒿攥住绳子的两端，缓缓向山下跐。青蒿下山，手中的绳子也随之拉伸绷紧。终于，绳索绷到了极限，青蒿脚下一松，巨大的弹力把他抛向空中。

这可不是跳麻可以媲美的，这是真正意义上的飞行。他飞过了北落师门，飞过了土司空。眼前橙红的参宿四像个大橘子，青蒿抬脚在参宿四上重重一踏， 将这颗夜空中的亮星作为弹弓，把自己弹向更高处。

他坠入了银河。

可能没有人想过这个问题，银河为什么在天上？银河的一端被大海吞噬，却仍然能向前延伸，那就说明在银河的另一端也有什么东西在拽着它。同样，银河能够高悬于空中，说明这个极大的引力源就在天廷正中。老师反复叮嘱过他，像北落师门这样有名字的星星摘不得，它们是固定整个星河的锚点。地上的人们需要借助这些有名字的星星知晓季节变迁，从而耕作和收成。

青蒿跌入群星之中，被引力拽着顺流而上，顺着星河向虚空飞去。璀璨的星光转瞬即逝，他在星河之中跌跌绊绊，他看到的群星光芒发生了红移，银白的星光被巨大的引力抓揉出斑斓的色彩，随即共同向红变换。

他冲破了星河坠向深空！

这是摘星最凶险的时刻。

青蒿掏出一枚白色的海螺。人们从来没有办法向大海索取任何东西，但如果有什么掉入了大海里，大海也会送出一样东西作为交换，通常都是海螺。海螺靠着里面的泡沫在海中泛起涟漪，涟漪带来的张力把它推向岸边。往往到了岸边的时候，里面的泡沫已经所剩无几。摘星师们收集更多海螺里残留的泡沫，灌到一个里面去，因为只有海螺壳能够承受这种泡沫。

这是他们逃出生天的唯一依赖。

青蒿把海螺里的泡沫倾倒出来，泡沫在星空中产生了一个个巨大的泡泡，泡泡的表面扭曲了星光，在夜空中绽放出一个个圆形的彩虹。泡泡把青蒿推离出去，重新回到了群星之间。

可惜慌乱中青蒿搞错了角度。海螺泛起的泡沫把他推向了银河的另一边，他被群星的浪花推着向前，不断远离家乡的方向。青蒿急了，拼了命地往回游动，可又如何抵挡星辰的大潮。

不知被星河的洋流推了多远，青蒿终于想起老师留给他的最后一样东西——宗白花制成的爆竹。青蒿转身，点燃引信，把爆竹射向前方的星斗。爆竹在银河里炸成了烟花，跟初遇那晚一样美丽。

气浪把青蒿拍离了银河，也炸出了几颗星星。被炸出的星星脱离出来，飞快地在夜空中划出一道银亮的光弧，然后落入漆黑的海中。青蒿不断向下坠落，他脱下为了御寒穿上的厚衣服，那是由一大张狻猊皮折叠而成的，此时铺展开来，包裹起气流，兜住了青蒿下落的势头。

青蒿终于回到了地面，看着攥在手中的星星喜极而泣。那颗星星不过掌心大小，散发着温润的光。握在手中他就知道，星星坚硬无比，世上的一切都伤害不了它。他兴奋地往回赶。

星星真的非常美，莹一定会喜欢的。

路上他时不时松开手看一看，手心因为兴奋出了很多汗，可星星没有受到一点儿影响。

没人知道星星是怎样被制造出来的，青蒿翻阅了老师所有的藏书都没有找到。他只能通过浩如烟海的典籍推断并猜测，先祖用超人的智慧将群星轻轻放在了空中，放在了天和海之间的引力平衡点上；这片大陆同样也是如此，它更像一座悬停的孤岛。而月儿，便以一种奇特的轨道，运行在天地海之间。足够的外力能够破坏这种动态平衡，从而让星星坠落银河。这便是摘星。

但很快，青蒿就发现了不对，大地上的时间已经过去了很久很久。天空中的巨大引力源对时间流速的影响跟海一样，甚至更甚。愈靠近家乡，青蒿就愈发发觉这世界已远不是自己记忆中的模样。青蒿绝望地意识到，他已经错过了莹的生日。他发了疯地跑，但人力有穷时，两个月的路程哪里是一朝一夕能跑完的。

这一刻他终于明白了，星星的珍贵之处，就在于其代价是牺牲几十上百年的时间，牺牲自己与这个世界的所有联系。

3.

终于回到遥乡的时候，已经又过了几乎两个月。乡里的一切都彻底变了模样，青蒿认识的所有人，都已经去世了。遥乡的传统服饰已经换了好多版本，他像一个不知来自何处的外乡人。经过询问，青蒿终于接受了这样一个令人绝望的事实——距他离乡摘星，已经过去了整整三千二百年。

他失魂落魄地离开遥乡，向坡下赶去，这是他第一次走上这条路。适逢遥乡又是一度仲夏节，又一拨望乡和洼道的人到坡上来等待夜晚的烟火。青蒿逆着人流行走，乡民们过节的喜悦被抛在身后，但又被大海的引力吸引归来。走着走着，喧闹的人声变得尤为尖锐，刺痛着青蒿的神经。

来到望乡后，他挨家挨户地询问。遥乡的三千年，在望乡也过了近百年。他回忆两人的对话，按记忆去找莹的家，却得知百年里大海曾有过一次涨潮，莹居住过的街道和那一带的街区都被淹没了。望乡的乡民预测到了那场灾难，所有的乡民都提前搬走了，当时并没有人丧生。

可百年时间真的太久了，莹终究没能赢过时间。整个望乡已经找不到莹存在过的痕迹，没有人记得莹这个名字，两人这么久的相处，仿若南柯一梦。

形同枯槁的他向海边走，因为大海是一切的归宿。世上的一切都会向海汇聚，他相信，在海底，某个时刻，他跟她会以某种方式重逢，一切都会在那里重逢。可是真到了海边的时候，他看到了她。她姣好的身姿铺陈在平静的海面上，不断向海心渐进——她还是那么美，褪去了小女孩的稚气，出落得亭亭玉立，定格在她最好的年纪。

任何存在都无法逃逸大海深处的巨大引力，哪怕光线。莹的身影已经越过浅海，进入深海区域。深海的海域，成了事件视界，一种时空的区隔界限。

他没有选择追随她而去，不然就再也无法见到她了，这世上就再没有人记得她了。

但只要他站在岸边，作为一个外部的观察者去看，莹的身子到达事件视界的时间会被拉到无限长，会是永恒。

就跟自己手中的星子一样，是永恒。

这一刻他忽然理解了她的选择。她原谅了他，却等不到他回来。

她亲眼见证了他快速地长大和老去。她害怕老去，她以这种方式将自己最美好的时刻留给了世界，留给了他，永远。

漆黑的海面上漂来了一枚洁白的海螺，那是她的海螺吗？他不知道，他俯身捡起洁白的海螺，看着永恒的她，号啕大哭——

我应该，早点回来的。

【责任编辑：迟　卉】

银河奖征文

白贲作品专辑

天灯

文/白贲 图/元哲

猩红的瞳孔高悬，映照千年的冰川

冰川之下海流湍盈，巨鲸骸骨交叠，又是千年

一千二百年前，先贤特隆依靠这句诗发现了欧罗巴。

而现在，我们正透过玻璃罩瞻仰着这句古代诗歌。诗句被镌刻在黑岩方尖碑的顶端，树立在圆形廷德尔(1)平原正中的中央山峰上。众所周知，卡里斯特地表的岩石主要成分是硅酸盐，经不起时间的侵蚀。因此，这块传承千年的石碑在漫长的年岁里被无数次地修补和重刻，如今看来无比斑驳。

从古代开始，祖辈们就以中央山峰为核心，向外建立了一圈一圈的村庄和城镇。在相当长的一段时间里，山顶的方尖碑都是整片平原上最高最瞩目的存在。现在，周围已尽是高耸的现代楼宇，将方尖碑及其下的山体掩映在其中。可它依然是整片平原乃至整个星球的精神图腾。

我们来到方尖碑前，是为了天灯计划的启动仪式。

我抬起头，眺望平原边际的环形山脊。从前，越过漆黑的山脉，可以看到山外苍白的皑皑冰川，千万年不变。但现在不一样了，山脊之上修建起了高阔的堤坝，再看不到山外的坚冰。因为五天之后，一切都会被改变。

天灯计划，早在我刚升入“直央学术院”的时候便提上了日程，谁都没想到它会在我们这一代完成。我甚至被选中成为一百二十六名引灯人之一。启动仪式的最后，我们面向方尖碑开始了临行前的祷告。祷告之时，我相信每一名引灯人都跟我一样，在脑中回顾了一遍发现欧罗巴的历史，那是入学直央学术院的第一课。

欧罗巴

贤者特隆受命整理古籍，编纂大百科全书。后来他在浩如烟海的典籍中发现了那句改变历史的古代诗：

猩红的瞳孔高悬，映照千年的冰川

冰川之下海流湍盈，巨鲸骸骨交叠，又是千年

诗中的意象非常奇怪。那时候，卡里斯特文明的语言是朴素且唯物的，几乎没有修辞，因此特隆从一开始就没有考虑虚构意象的可能。

首先是高悬天空的猩红瞳孔，这是史料中从未记载的。白昼的时候，天空中只能看到一轮惨白的日头，淡薄得很，并不温暖，无法融化卡里斯特的坚冰。夜晚，也只能看到渺远的星辰，零落稀少。猩红的瞳孔究竟是什么，古籍中找不到解释。

其次是冰川下的海流和巨鲸的骸骨。谁都知道，卡里斯特被数千米厚的冰川包覆，但冰川之下是更厚的岩层。冰面上无法建立城镇，只有当来自天上的陨石撞穿了冰层，撞出了一个个的环形山，文明才能在环形山里的冲积平原上建立起来。岩层之下才是海洋，卡里斯特的海洋都在地底深处，那里生活着透明的小型鱼类。冰川之下的海洋，海中的骸骨，现实中根本找不到与之对应的地点。至于“鲸”，从词根上看是一种巨大的哺乳纲海洋生物，现实中并不存在。语言系统中为什么会有“鲸”这个词，特隆当时猜测是神话杜撰流传了下来，但这个猜测依然经不起推敲。

另外，“湍盈”这个词也是他第一次见，学识渊博如特隆，也从没听说过这种措辞。

特隆作为一名学者，严谨地考据了诗歌的来源。负责诗歌方向的纂官向特隆汇报，诗来自《奥比斯歌》，载于乌尔章节。《奥比斯歌》是著名的古代诗选，由游吟诗人们搜集奥比斯大陆上传唱的诗歌编著而成。

奥比斯大陆是一个非常古老的称呼，具体范围是卡里斯特被阳光照亮的半球。

如果站在环形山的山脊上，能看到地平线呈现一个明显的弧度，所以人们很早就意识到自己生存在一个巨大的球体之上。自那以后，奥比斯大陆这个称呼就不再沿用，只在古代文献中偶有提及。诗选的每一章节都以诗歌诞生的地区命名，也就是说这句奇怪的诗来自一个叫乌尔的地方。特隆又找来一本当时市面上流传的《奥比斯歌》，却没有找到这句诗，也没有找到所谓的乌尔章节。特隆询问了负责地理的纂官，被告知乌尔地区并不存在，根据谐音找寻，最相近的只有尤尔——尤尔环形山。但那里也没有诗中所描绘的冰海。

经过一段时间的调查，特隆发现诗歌纂官带来的那本《奥比斯歌》是私印版本，并未在市面上流通，只在私下流传。通俗讲，盗版。与正规的原本相比，私印版本还多出了许多关于其他地区的章节，这些地区都没办法在现实中找到对应。那些章节中的诗歌中，也频繁出现着“湍盈”这个词汇。

同样频繁出现的还有另一个词汇，“欧罗巴”。

特隆暂停了大百科全书的编纂，集中全体纂官的力量，搜集现有的所有古籍，在其中寻找这两个词汇。

行动一开始，特隆和他的同事们就逐步发现了散落在古代典籍中关于欧罗巴的种种，这些信息散见于从文集到风物志的各种典籍之中。从搜寻到的资料来看，乌尔这一地区是从属于欧罗巴的，然而，与之相关的一切记载，都昭示着欧罗巴并不存在于世，至少不存在于卡里斯特这个星球上。因为所有的气候、地貌、习俗都无法在现实中找到对应。另外，多首诗歌中都出现了“春冰初融”这个意向，“春”是什么？

不过从这些资料中，特隆总算找到了“湍盈”这个词的注解：

湍盈，可作形容词或副词，意为“明亮中带着动态感的/地”。

特隆无法理解这个词。

的确，对当时的学者来说，理解这个词太困难了。卡里斯特表面覆盖的冰川足够明亮乃至炫目，但亘古不变。卡里斯特地底的大海磅礴地涌动，却昏暗不见天日。明亮和动态，这两者根本无法兼具。

最初，大家都以为欧罗巴是一个虚构出来的世界，是一群有着相同“创世”理想的知识分子聚集在一起凭空捏造出的星球。但很快，特隆就意识到这个猜想的可能性太低了。资料涉及的内容太过庞大，而且与现实几乎完全脱节，更关键的是，所有的描述都能自洽。这绝非人力可为。

剩下只有一个解释，欧罗巴这颗星球是真实存在的，而且曾经拥有文明。

特隆相信，既然古籍中保留了如此多关于欧罗巴的痕迹，两个世界之间一定曾经存在着紧密的联系。他把大百科全书的编纂工作转手给了最信任的学者，余生都用来寻找欧罗巴。

卡里斯特地表富集着硅酸盐，因此光学透镜的使用时间几乎跟文明的历史一样长。特隆携带着自己制作的、当时最先进的光学观测仪器，走遍了整个奥比斯大陆，也是就卡里斯特的明半球。这在当时是几乎不可能完成的任务，因为文明只能建立在陨石撞击形成的环形山和裂谷之中，尽管地表的环形山足够密集，但山与山之间广袤的冰原难以穿越。特隆的足迹遍布了所有的人群聚居地，找遍了大地和天空，听到了更多有关欧罗巴的传闻。

耗费半生的寻觅中，特隆涉足了环形山之间荒无人烟的冰原，在冰层下他总是能看到封存完好的尸体，那都是远古时代寻找新家园的先驱们。三千年来，卡里斯特的恶劣气候让居民们不断寻找着更好的生存环境，最终都是以这种方式收场，无一例外。

除此之外，特隆一无所获。

最终，晚年的特隆把所有希望寄托在了传说中的黑暗大陆，也就是卡里斯特的暗半球，那是一片无人涉足的荒漠。传说黑暗大陆被象征灾祸的太岁星统治，光照不到那里，极寒无比，任何生命都无法在那里存续。特隆是史料记载中第一个踏足黑暗大陆的人，没有人知道他是如何以血肉之躯穿越了漫长的冰原，跨过了明暗交界线，抵达了只存在于传说中的大陆。当他终于踏上黑暗大陆的冰面时，他看到了猩红的瞳孔。

猩红的瞳孔，便是贤者特隆这一生中见到的最后景致。

祷告结束，我们在廷德尔平原居民的注目礼中登上载具。载具升空，越过茫茫冰原，最后降落在沃尔哈拉连续平原。直央学术院及其下属的技术开发局都坐落在这片由数颗陨石连续坠落形成的多环结构撞击坑上。

我抬起头看着坐在前面的银灵，正巧她也回头看我，我们相视一笑，都回想起了在学术院求学的日子。卡里斯特资源短缺，终年严寒，千百年来人们都与死亡做伴，因此也造就了坚韧的民族性格。回想我这一生，只有在学术院求学的日子快乐得纯粹而无负担。

灵是我在学术院的学姐。卡里斯特的金属资源极度匮乏，几乎只有铁元素一种，绝大部分还都是以化合物的形式存在。可金属又是科技发展必不可少的，故而作为卡里斯特最高学府的直央学术院，保持着一项优良传统——每一届最优秀的毕业生，都会被授予一种金属元素的称谓并伴随终生，这是身为学者的至高荣誉。按照原子序数，灵那一届轮到了银字，所以从毕业的那一刻起，学姐便被称为“银灵”。

直央学术院汇集了整个星球最尖端的科技，围绕着学术院建立的全专业产业园则是整个卡里斯特的技术学术中心。因此这里也是开凿阿斯加德海入海口的最佳位置。

阿斯加德海在地面以下五万米，海深二十万米，是卡里斯特人征服的第一片地下海域。这片海在广袤的冰原下沉睡已久，而我们在这里建立了第一条从明半球通往暗半球的快速通道。相比穿过广袤冰原，温暖的地下海为通道的修建节省了巨大的成本。

我们分批列队乘上地底管道交通——彩虹桥，作为最先头的一批，我感觉到一阵激发出的电磁场，每个毛孔都张开了，紧接着就透过管壁看见了阿斯加德海的模样。人工照明点亮了整个海洋，数以万吨计的海水在管道周围涌流和跌撞，绞碎了光，又彼此交融。

相信每一个身在此处的人，脑海中都会浮现出那个词：

湍盈

当然，眼前这副光景所带来的震撼，远不及七百年前乌克巴尔登陆欧罗巴。

湍　盈

乌克巴尔是继特隆之后又一位名留青史的贤者，也是直央学术院的名誉创始人。特隆殒命黑暗大陆之后的四百年里，欧罗巴的存在引起了无数学者的密切关注。但茫茫冰原和黑暗大陆阻断了一代又一代的探索者，直到乌克巴尔诞生。

四百年的探索使得明半球上占据环形山而生的各个城邦逐渐建立交流，古奥比斯大陆逐渐连成了一个整体。在此过程中，技术不断融合和革新，终于为探索黑暗大陆提供了成熟的条件。星球恶劣的气候使得“改善环境”成了卡里斯特每一代政权的最高诉求，三千多年的失败让人们明白欧罗巴的存在才是唯一的机会。因此，年轻的乌克巴尔凭借超群的演说天赋，以寻找欧罗巴为目标，很快获得了半球范围内的巨大支持，组建了一支队伍——拓荒者，满怀信心地登上了黑暗大陆。

跟特隆一样，乌克巴尔最先看到的便是天空中高悬的猩红瞳孔。但与风烛残年的特隆不同，除猩红的瞳孔之外，乌克巴尔还在夜空中看到了一轮硕大的圆。由于条状纹理的透视关系，他很快意识到那是一颗球体，一个星球。星球表面涌流着棕红色的凝重气团，诡谲而妖冶，不断搏动。星球的正中，正是那团瞳孔一样的红色风暴。

太岁星，这是乌克巴尔脑中的第一个声音。原来是这样。他在心中默念了一遍那句传世的古代诗歌，谁都没想过把猩红的瞳孔和太岁星联系到一起，毕竟谁都没见过真正的太岁星。

四百年的时间里，人们意识到暗半球的大气含有致命毒素，故而成了一片死亡之地，贤者特隆也是因此丧命。拓荒者靠着先进的氧气面罩征服了黑暗大陆，建立了第一个空间站似的全封闭据点，驻扎下来。他们随后发现了特隆的遗体，拄杖屹立在冰原之上，经历了四百年的寒冷，血肉之躯已经冻得如雕像般坚硬。恰在此时，日出了，照亮了这具并不高大但仍然伟岸的冰雕。拓荒者们这才惊讶地意识到，黑暗大陆并不像传说中那样一片黑暗，也有昼夜之分。只不过巨大的太岁星长时间遮住阳光，成为“太岁凌日”的天象，因此以讹传讹，导致三千年来人们都以为暗半球没有光照。

后来，拓荒者把特隆的冰躯移动到了据点之中，作为雕塑供奉。夜晚和长时间的日食让拓荒者们看到了更多在明半球从来没有见过的星星。

历史的转折从欧罗巴文明留下的飞行器被发现开始。拓荒者们在黑暗大陆发现了欧罗巴人登陆的遗迹，多个疑似飞行器的装置零散地留在冰面上，像是刚刚造访。不过走近看去，能看到它们表面都凝结了厚厚一层冰，像一个个琥珀，显然是经历了数千年的冰川升华又凝华。飞行器分散得很开，彼此相距遥远，表面的凝结厚度不一，可见各自的来访时间有相当大的跨度。它们唯一的共同点是完好无损，并未与冰面产生剧烈冲撞，丝毫不曾打破黑暗大陆亿万年的宁静。这说明所有的飞行器都是平稳着陆的，里面承载的欧罗巴人，都平安抵达了卡里斯特。

经过初步统计，再结合飞行器的大小推测，保守估计有一百名左右的欧罗巴人造访了卡里斯特。但黑暗大陆再没有生命存在过的痕迹，说明所有的欧罗巴人都越过了明暗交界线，融入了卡里斯特人的历史中。可历史上从来没有过发现外来文明的记录，也就是说欧罗巴人跟卡里斯特人无法从外表上分辨开来。既然如此，卡里斯特人一样也能适应欧罗巴的环境。

所有人欣喜若狂。自古以来，卡里斯特人苦于严酷的生存环境，因此流传下来的文集和诗歌都是对苦难的刻画和对生命的悲悯。但欧罗巴不一样，他们留下的诗歌竟多得是对造物的赞颂，欧罗巴诗歌中的意象让卡里斯特人无比歆羡，尤其是对“春”的向往。

新发现证明了，卡里斯特人从生理上有条件分享这种造物的美好。

生存的艰难迫使人思考，掌握规律的人总能生活得好一点儿。成熟的数学体系因此诞生，与制造术和天文学一同构成了早期卡里斯特文明的三大支柱。乌克巴尔带领着一腔热忱的年轻人们，在黑暗大陆上展开了一场庞大的演算。经过一段不可考证的时间后，他们通过飞行器的排布推算出了欧罗巴的准确位置。而恰好此时，欧罗巴经过了星球上空。

从地面上看，欧罗巴比一颗光点大不了多少。在拓荒者的推选下，乌克巴尔举起透镜，成为历史上第一个看见欧罗巴的人。

湍盈，他说。

湍盈，每一个接过透镜的人都唤出了这个来自异文明的词汇。

欧罗巴初看上去就是一颗冰球，一颗表面遍布划痕的冰球。倍数放大之后，人们看到了冰层之下翕动的水体，划痕是一道道涌出冰面的大河，带着大量浮冰进行跨越整个星球的漂流。光在冰层中不断透射和折射，与洋流一同在星球表面奔涌。

热泪盈眶之后，每个人都坚定了登陆欧罗巴的决心。

卡里斯特常年激荡着强大的星球磁场，星球外围的电离层也异常活跃。卡里斯特子民在与磁场的长期相处中遭遇了大量的死亡，却也因此很早总结出了电磁的基本规律。相比特隆，乌克巴尔是幸运的，四百年的时间让他掌握了更成熟的技术后盾。

他完成了第二个伟业。

他收集了当时技术背景下能够开采出的所有地表矿藏进行冶炼，汇集整个星球表层的金属，铸造出十二枚巨大的高频线圈。通过切割多变的星球磁感线，乌克巴尔给这些线圈通电，对飞行器外的冰层进行精确加热。在乌克巴尔细致入微的持续跟进下，所有的飞行器都被毫发无伤地解冻了。

这是卡里斯特人第一次直接触摸欧罗巴的文明，很快他们就发现欧罗巴文明要先进很多。长久的冰封几乎没有对内在设备造成损伤，只有一些引擎的冷塔却管道在低温中膨胀裂开。

卡里斯特人卓绝的学习天赋在这时候展现了出来，拓荒者们迅速理解了这些外来文明的技术，他们着手修复了飞行器的小故障，欧罗巴似乎就在眼前。

真正能够登陆欧罗巴的时候，乌克巴尔已经走到了生命的最后阶段。而当年的拓荒者都已经成了他的信徒。从飞行器中学到的技术被带回了明半球，整个种族从中获益匪浅，乌克巴尔毕生都接受着所有族人最高规格的尊敬。

又是一度欧罗巴凌空之时，卡里斯特人向其发射了登陆火箭。

踏上欧罗巴的冰面时，乌克巴尔醉了，醉氧了。这颗美丽星球的大气有着比卡里斯特更富集的氧，也更温暖。欧罗巴的表面被晶莹的冰川覆盖，冰盖之下是广袤的海洋。这其中只有占比很小的岩层和黏土山体，在冰海之上如同一座座零落的孤岛。在欧罗巴上看，太岁星更大了，几乎占据了半边天空，不再呈现完整的圆形。这个尺度上可以看到太岁星上的气流湍急地涌动着，乌克巴尔甚至感到一阵眩晕。而那颗巨大的猩红瞳孔，就这样盯着大地。

虽然欧罗巴的白昼比卡里斯特略短，但来自太空的巨量带电粒子在欧罗巴的大气层中电离和散射，产生了巨大的光渗效应，让整个星球常年笼罩在动人的光晕之中。光晕流转，冰层剔透，冰下海流溶溶而动。

乌尔别老泪纵横。第一次，卡里斯特人真正理解了“湍盈”。

入夜后，又一束高能带电粒子击中了欧罗巴同样活跃的电离层，斑斓的极光在天际流淌，甚至太岁星都为之失色。冰面上下的世界笼罩在一片轻盈的红蓝光泽中。冰面一震，远处传来一声陌生的巨响，紧接着就看到白色的水柱冲天而起，成了两万米高的巨大喷泉，顶端的水体又在极寒的深空迅速冰结，化作雪花飘下。乌克巴尔终于明白，那是冰面裂开的响声，在卡里斯特永远不可能听到。

溢出的水流与碎裂的冰面交融，冰面之下出现了巨大的影子，迅速上浮。很快，从冰川的裂缝中传出悠远绵长的鲸歌，原来海中的影子是成群的大鲸，原来这种大鱼就是鲸。鲸歌一阵接着一阵，高低起伏，似是远古传来的梵唱。乌克巴尔忽然懂了，这就是“春”——

冰雪初融，万物复苏。

环形废墟

欧罗巴没有人。

乌克巴尔跟分批到达的拓荒者队伍找遍了大半个欧罗巴星球——这并不困难，欧罗巴本就比卡里斯特小不少，洋流也为他们提供了足够的动力，但他们没有找到哪怕是一个欧罗巴人，仿佛这些居民把这个诗一样的星球归还给了宇宙。但拓荒者们找到了一个环形废墟，是欧罗巴文明留下的遗迹。

遗迹由铅灰色的合金砌筑一圈而成，中间有一个眼睛状的图腾，下方镌刻着图腾的名字——主神朱庇特。遗迹修建在万米厚的浮冰之上，基座深入冰层之中。站在遗迹外，可以看到冰层下没有任何生命，尽管欧罗巴海洋里的物种多样性比卡里斯特丰富得多。遗迹周围的冰层和海水非常清澈，能一直看到十万米深的地方，但还是看不见海底。借助透镜，拓荒者们才在大海深处看到了成堆的大鲸骨架，远不像诗中那样清晰可见。毫无疑问，距那首诗歌的创作已不知过去了多么漫长的时间，在这期间再没有生命造访这里。似乎所有的鲸群都避开了这里，或者说，死在了这里。

乌克巴尔进入了遗迹之中，顺着圆环的形状逐步探索这个亲近又未知的文明。令所有人都没有想到的是，尽管巨大的环境差异造成了语法习惯的迥异，但欧罗巴居然使用着跟卡里斯特完全一样的文字和语言系统。更巧合的是，欧罗巴对乌克巴尔母星的称呼，同样也是卡里斯特。

完全理解一个陌生文明是非常困难的，所幸语言相同，当时的乌克巴尔至少了解了自己的星球处在一个怎样的大环境之下。作为卡里斯特早期文明三大支柱的天文学在两个文明接触的一瞬间分崩离析——卡里斯特的天文学建立在观测之上，可所有的人都生活在明半球，只拥有一半的天空，总结出的天文规律只能残缺不全。

他们终于明白，欧罗巴和卡里斯特都是朱庇特的卫星。

朱庇特便是卡里斯特文化中的太岁星，是一颗大得无法想象的气态行星，拥有一百二十九颗卫星。这个数字并不固定，众多卫星在围绕朱庇特运行的过程中受到宇宙尘埃的阻力影响，终有一天会脱离运行轨道，坠入朱庇特。而朱庇特巨大的引力场又会捕捉外围的天体碎片，形成新一代的卫星。

在这些卫星之中，只有艾奥、欧罗巴和加尼米德这三颗卫星受到轨道共振的保护，幸免于难。同样，这三颗卫星由于距离朱庇特足够近，受引力影响很大，引力潮汐摩擦天体也产生了大量的热。

欧罗巴就是受到朱庇特的引力撕扯，冰川周期性开裂，与此同时潮汐热也达到峰值，冰层的断面逐渐融化。这一周期因公转轨道和朱庇特的引力波动而固定，为欧罗巴历法中的一年。而冰层被引力撕裂的日子，称为开春。

那些造成欧罗巴表面常年光晕流转的带电粒子也来自朱庇特。因此，朱庇特成了欧罗巴文化中创造生命的主神，行星表面巨大的红色风暴气旋被信奉作神的眼睛，成为欧罗巴最重要的图腾。

对此，乌克巴尔不太能共情，因为卡里斯特早期文化中所有的神都只能带来灾祸和死亡，从不会象征着创生和造化。

卡里斯特位于三颗轨道共振的卫星之外，孤独地绕着朱庇特运行，却得不到来自朱庇特的任何馈赠。但跟它们一样，卡里斯特也被朱庇特潮汐锁定，成为同步卫星，永远是同一面朝向朱庇特，也就是卡里斯特的暗半球。

欧罗巴的表面非常活跃，星球面层的年龄只有一千五百年到两千年，故而诗歌中才会写道“映照千年的冰川”，如果在卡里斯特，这个数字会被改写成四十五亿年。卡里斯特表面的地质年龄十分古老，这就意味着星球在诞生的初期便完成了内部结构的分化，数十万米的岩层阻断了表面冰川与地下海洋。再加上缺少潮汐热，朱庇特的带电粒子流也抵达不了这里，卡里斯特的唯一热源是八千亿米之外的遥远恒星，表面的热对流几乎不存在,如此便造就了亿万年不变的气候和环境。

另一方面，朱庇特的巨大引力使得二氧化硫都聚集在了卡里斯特的暗半球，明半球则是不致命的二氧化碳。这样的宇宙环境导致卡里斯特的两个半球宛如两个不同的星球，暗半球因此成了死亡之地，成了传说中的黑暗大陆。正因如此，朱庇特在卡里斯特文化中成了象征死亡和灾祸的太岁星，统治着黑暗大陆。从某种意义上讲，这样的说法也没错。

卡里斯特位于朱庇特卫星轨道的外围，为内圈的卫星挡住了绝大部分陨石，它的存在保障了欧罗巴优渥的环境。可恰恰正是这些巨量陨石，在卡里斯特表面轰撞出了密集的冲积平原，成为人们赖以生存并建立文明的地方。

明暗的分界使得卡里斯特人千万年来都生存在背离朱庇特的一面，直到此刻，他们才知道自己并不孤单。

尽管年事已高，乌克巴尔仍然拥有着狂热的求知欲，他和拓荒者们如饥似渴地学习着遗迹留下的文明。与欧罗巴先进的科学相对照，卡里斯特人很快认识到了自己的缺失——卡里斯特缺少系统性的科学理念。

相比欧罗巴成熟而系统的光学和电磁学，卡里斯特拥有的只有光学仪器和电磁设备的制造技术。这些都是积累生活经验总结出来的实用技术。极端恶劣的自然环境导致卡里斯特文化中实用性的至高地位，他们没有闲心思去研究和归纳出抽象的自然规律。

欧罗巴的环境是流动的，是圆融一体的，他们可以站在冰上顺着洋流日行八万里，到达星球的任何地方。生活在这样一个星球上的人们很自然地习惯用联系的眼光看待问题，因此也擅长把看起来不相关的自然规律联系起来，从而发展出了完整的科学体系。卡里斯特则不同，他们的早期文明以环形山城邦为单位，绝大部分人终其一生都活在出生的地方，如此养成的民族性格决定了他们天然缺乏联系的意识，所有的实用技术合称制造术，本质上却各不相关。

乌克巴尔和他的追随者们走出遗迹的时候，这座遗迹已经在冰海之上漂过了很远，夜色中也不难看出周围的冰川已变了走势。可猩红的风暴之眼仍然高悬天空正中。他已经知道遗迹的真名是朱庇特神庙，为了追逐朱庇特的猩红瞳孔而修建。

那颗红色的风暴之眼会在朱庇特表面移动，而欧罗巴相对朱庇特的位置也一直在改变。因此，神庙的基座采用了卡奥斯引擎，在随洋流漂移的过程中、它内部的线圈切割着欧罗巴多变的星球磁场，将能量储存下来，再在必要的时候释放，推动神庙进行转向，保证遗迹一直处于朱庇特之眼的正下方。

长夜之下，乌克巴尔再次吟诵出那首传世的诗歌：

猩红的瞳孔高悬，映照千年的冰川

冰川之下海流湍盈，巨鲸骸骨交叠，又是千年

毫无疑问，诗歌正写就于神庙落成之时。卡奥斯引擎启动产生的能量场屠戮了下方海中的所有大鲸，自此，神庙的航线之下再不会有任何生命。这时乌克巴尔终于明白，诗句并不像卡里斯特人揣测的那样是单纯表达对造化之奇的赞颂，更多其实是对弱势物种的悲悯和喟叹。

卡里斯特人没有这样的闲心，他们只会悲叹自身。

欧罗巴人已经离开了这颗诗一样的星球，甚至带走了存在过的所有痕迹，只留下这一座朱庇特神庙，日复一日地追逐着朱庇特之眼——按照卡奥斯引擎的设计理念，它也许永远不会停下。

没人知道欧罗巴人去了哪里，又为何离开，他们造访过卡里斯特，不过没有任何干预和惊扰。若不是特隆发现了那句至关重要的古代诗歌，背向朱庇特而生的卡里斯特人可能永远都不会发现欧罗巴的存在。黑暗大陆上飞行器的着陆方式和欧罗巴的现状说明，欧罗巴人绝不是为了逃离什么灾难而离开了母星，他们可能是出于更纯粹的原因。

后来，卡里斯特人成立了欧罗巴文化研究机构，他们研究欧罗巴的文献和科技史，最终得出了一个极为感性的结论——欧罗巴的冰洋已经承载不下文明的大船了，因此欧罗巴人选择驶向太空，去追求更广阔的星辰大海。

最后，乌克巴尔派拓荒者带回了神庙中记载的所有技术，重建了卡里斯特的科技体系。后人以此为基础建立了直央学术院和技术开发局，乌克巴尔因此成为名誉创始人。

一百二十六名引灯人已经穿过彩虹桥，在卡里斯特暗半球中央的航天发射井集结。技术开发局早就清理了暗半球大气中的硫元素，如今的暗半球已不再是象征死亡的黑暗大陆，但安土重迁的卡里斯特人依然不愿意移居另一半球，暗半球因此被留给了技术改造和大型实验。

卡里斯特人连暗半球都不愿意移居，就更别提欧罗巴了。欧罗巴表面冰海奔流带来的居无定所，在欧罗巴人看来是极致浪漫的星球漂流，在卡里斯特人看来却是孤苦无依的颠沛流离。事实上，定居欧罗巴的卡里斯特人只有一个，那就是乌克巴尔。

因为远在朱庇特行星群的边缘，得不到任何眷顾，卡里斯特的气候亘古不变，在乌克巴尔之前从来没有任何历法概念。后来，卡里斯特沿用了欧罗巴的纪年方式。

为了追寻更好的生存环境，先驱们以生命为代价寻找了三千年。可真当找到了欧罗巴，卡里斯特人却无法接受。最终，他们不再选择移居，而是依靠自己的力量改良母星。据此通过的最高提案，便是天灯计划——利用核聚变融化星球表面的坚冰，创造春天。

暗半球经历了近三百年的技术改造，如今，正对朱庇特的深空航天发射井已经修建完成。

技术改造和修建发射井需要大量的金属资源，母星无法供给。因此另外两颗卫星“艾奥”和“加尼米德”成了优质的矿产来源。这两颗卫星表面密布着活火山，无法拥有生命，却为资源开采带来了天然的便利。尤其是艾奥，在朱庇特的引力潮汐挤压下，艾奥表面持续喷发的炽热熔岩最高可达到四十五万米，采集艾奥的资源甚至不用登陆星球表面。

我们按照事先分好的小组顺次登上了飞弹滑行器，我跟银灵学姐和铂安学长一组，铂安负责高空“抛绳”，我跟银灵负责现场“接引”。航天发射井深入星球内核，借助星球深处的交变电磁场弹弓，将飞弹滑行器抛射出去，进入深邃的太空。

约莫过去一天的时间，我们越过了加尼米德的轨道，看到了前方的欧罗巴。真如在学术院学到的那样，欧罗巴宛若太空中的一颗水晶，流光宛转，随波而流。

为了活跃气氛，我开口问：“学姐，你说为什么欧罗巴跟我们用着一样的语言呢？难道我们跟他们的种族是同源的？”

“目前只有这一种解释，但谁都不知道那个源头是什么。”银灵说话时心不在焉，仍有些紧张。我知道，她在出任务之前都会很紧张，尽管她的能力之强毋庸置疑。

接近欧罗巴的轨道之后，滑行器很快进入了朱庇特的引力范围，开始逐渐加速。不多时，我们就看到了悬停在艾奥轨道上的四十二艘灯塔航舰，但比航舰更引人注目的是缀在航舰末端的天灯——晓之车。这四十二座晓之车是集整个朱庇特卫星群的资源建造而成的，比航舰大得多，呈圆融的椭球形，外围是巨大的弧形辐条，辐条表面绝对光滑，映衬在太空背景之下，让人不禁联想起欧罗巴深海中的巨鲸骨架。辐条之间的火花棱镜几乎看不出来，因为晓之车的内层静默着，看不到任何光——当然，它需要我们来点亮。晓之车的内核是最先进的聚变反应炉，既然已经停在这里，就说明每一座晓之车都已经收集满了来自艾奥的氢元素。万事俱备。

我们所乘坐的四十二枚滑行器开始减速，按次序嵌入进对应的灯塔航舰中。灯塔航舰的推进器位于航舰前端，正对朱庇特，在滑行器就位后立刻解除了制动，受引力作用向朱庇特靠拢。我跟银灵迅速进入各自所属的引灯机甲，完成资格匹配。铂安则进入航舰前端的驾驶舱，开始搜索朱庇特表面的磁场极值点。航舰后端的晓之车已经准备好了所有条件，包括从卡里斯特地底的带电深海获得灵感从而设计出的磁场约束和吸收中子的流体屏障。

卡里斯特从欧罗巴文明中学到了核裂变和核聚变的理论技术，但整个朱庇特卫星群都找不到足量的铀和钚，所以核裂变只能停留在理论阶段。

核聚变的原料倒是非常丰富，艾奥的轨道上覆盖着巨量的氢云团，可没有裂变的高温作为引燃，聚变反应依然无法进行。直央学术院的天文学士们通过几百年来对朱庇特的观察，从坠入朱庇特的小型卫星获得灵感，提出利用朱庇特表面大气点燃核聚变的方法，制定出了天灯计划中最核心的点灯行动。

我们此行的目的，便是点亮晓之车。

朱庇特乱流的大气已经近在眼前，即使是从高空看去，地面也像是一个凹面。因为朱庇特的体积实在大到难以想象，是卡里斯特的两万倍。灯塔航舰开始减速，靠推进动力抵消引力的影响。铂安驾驶着航舰在朱庇特表面寻找，朱庇特超强的磁场复杂多变，要找到极值点颇不容易。

“找到了。”通信频道里传来铂安的声音。

舱门打开，我和银灵的引灯机甲同时离舱，启动卡奥斯引擎向航舰后端移动。晓之车的锚固也解锁，向下方湍急的气流坠落。银灵的机甲悬停漂移，从上方与晓之车的电磁锁耦合，而我驾驶机甲移动到它的下方，稳稳托住。

正在这时，远处几个炫目的光团从朱庇特表面升起，看来别的引灯小组已经开始点火了。

这时频道里又传来铂安急促的声音，“不好，点下移了！”

我很快明白过来，远处的点火行动影响了这一区域朱庇特表面的磁场，干扰了此处的极值点。

“下移！”银灵在频道里喊。

铂安也知道此时犹豫不得，调小了推进器的功率，向下追逐那个极值点，我和银灵牵引着晓之车紧随其后。

“抛绳！”银灵先一步喊道，紧接着航舰上的计算机也确认了极值点的位置，铂安立刻回正推进系统，开始抛绳。我跟银灵的机甲快速闪开，只见上空航舰倒悬，真如一座钢铁的灯塔定格在重云之中。

抛绳开始，灯塔航舰向下激射出一条金属巨缆，金属缆绳受引力作用向下疾速坠落，在抛出一万米后前端抵达磁场的极值点，尾端脱离航舰。朱庇特有着可容纳近两百个卡里斯特的辽阔天空，缆绳刺破浓稠厚重的云团，在磁层中飞速切割着朱庇特的磁感应线，牵引出庞大的电流。于是雷暴像涟漪一般往周围扩散和激荡，棕红色的云团被雷暴撕碎，推到了灯塔的上方。下方温度陡增，席卷起能够容纳二十个卡里斯特的巨大风暴。

飓风的核心里开始了剧烈的爆炸。缆绳被引力加速，摩擦使它变得炽热，点燃了朱庇特大气中的氢气。六千万米高空的巨大势能在一瞬间转化成热能和电能，灼热的气浪逆着引力袭来。

飓风裹挟着雷暴，渲染起刺眼夺目的强光，我们都调低了视镜的透光率，以防失明。风暴眼中，恒星一样炽热的光晕已经很难用色彩来描述，光晕突破了我们能看到的光谱范畴。云团被撕碎又重聚，我们的机甲与灯塔在空中飘摇，宛如茫茫云海中飘摇的几点砂砾。尽管距离风暴眼很远，但爆炸产生的冲击波依然不可小觑。我们都将各自的引擎开到最大，才勉强不被这场几乎可以炸毁卡里斯特的飓风卷入。

剧烈的爆破把元素炸开，却又在行星巨大的引力作用下再次聚合。

连锁聚变。

聚变的位置已经非常接近朱庇特的固体核心，点燃了表面流淌的液态氢。液态氢在朱庇特内部极大的压力之下早已转化成导电流体，被激起了难以言喻的剧烈反应。聚变过程中，高能粒子不断电离出来，汇聚成束。

“点火！”银灵和铂安在频道里同时大喊，我机甲上的仪器也显示侦测到高能射线反应。两台引灯机甲迅速下坠，在数据模型的帮助下停在了最佳位置。银灵启动了晓之车，其中的聚变反应炉开始运作，磁场约束张开。我紧接着开启了晓之车底座上的光弧窗口，让高能射线射入其中。

我紧紧盯着舷窗外湍急的红色云海，射线的波长在可视光谱之外，肉眼并不可见。但那一刻，我仿佛看到了卡里斯特人数千年与寒冰大地相处的悲壮历史一帧帧闪过，在重云中翻涌，最后被来自朱庇特深处的高能射线刺穿。终于迎来了这一天，数千年来象征着死亡和灾祸的太岁星，在卡里斯特人的智慧和努力之下，造就了创生春天的神迹。

晓之车被点亮了。

在我们的注视下，达到初始温度的反应炉里开始了聚变反应，灯罩辐条上擦过一股极高的热量，在云层中引燃出黄红色的火焰，随即热量立刻收敛。炉内反应在磁场约束的作用下成了可控聚变，火花棱镜散射出温柔的虹光。

“点灯成功！”三个声音在频道里同时响起。我跟银灵把稳定下来的晓之车重新安回灯塔末端，接着驾驶机甲回到航舰舱内。走出机甲，我们脱下绝热防护服，冲进驾驶舱与铂安击掌庆贺。

公共频道里一阵又一阵“点灯成功”的呼声此起彼伏，很快我们就收到了返航的总指示，航舰穿破汹涌的红云，开始上浮。我和银灵瘫坐在各自的座位上，享受着狂喜后的疲倦。还没缓过劲来，铂安忽然叫出声，“燃料不够了！”

我跟银灵先是一惊，接着明白过来。点灯行动前，由于极值点过低，航舰降落到了比计划更低的高度，受到引力的影响更大。为了对抗这种影响，灯塔只能长时间保持在更高功率的推进输出上，导致超出计划许多的燃料使用，以现在的燃料储备，根本无法逃逸朱庇特的巨大引力。

“快向总部求援。”银灵说。

这次点灯行动，除了一百二十六名负责现场任务的引灯人，还有天灯计划的总部负责宏观协调和调度。总部位于艾奥的同步轨道上，离朱庇特很近。一盏已经点燃的晓之车是极其宝贵的资源，总部不会放任不管，一定会想尽办法营救。

不过，我不知道能有什么办法。因为简单算来，艾奥此时正运行到朱庇特的对面，总部与我们之间隔了一整个行星。

“没有响应，信号断了。”铂安话音刚落，我和银灵已经站在了控制台前。连锁聚变的剧烈反应造成了磁场在紊乱中激增，电波通信都无效了。

长期的训练让我们不会立刻自乱阵脚，但这也只是暂时的。让卡里斯特损失一盏已经点亮的晓之车，我们无论如何也不能接受。虽然守着一个可控核聚变反应炉，它几乎拥有无尽的能源，但我们不能现在“唤醒”它。一旦内部反应炉的能量被释放到外层，虽然能够提供动力，但晓之车产生的热量也会将灯塔航舰迅速气化。

“关闭航舰主发动机，启动卡奥斯引擎。”银灵忽然开口。

我跟铂安都看向银灵，非常不解。卡奥斯引擎的原理是切割磁感线，航舰和机甲都配备了卡奥斯引擎，这种引擎是用来在星球表面浮游时转向，对于逃逸朱庇特引力没有一点帮助。

银灵神色坚定，吐出了一个词，“磁重联。”

铂安率先明白过来，按照银灵说的开启了卡奥斯引擎，并在计算机中输入搜寻指令。我也紧接着领会了银灵的意思。磁重联是指磁力线断开后重新连接的过程，此过程中会释放难以想象的能量。朱庇特表面湍流的等离子体因为携带电荷，同样可以容纳电流。刚刚的聚变反应抽空了这片区域等离子体中的大量能量，因此在气流中造成了巨大的电压差，电压差击穿气团产生电流，电流产生了新的磁场。通信中断，也是因为磁重联造成了激烈的电磁激发。刚刚的核爆导致此处的磁场不断迁移，只要找到下一个磁重联的位置，卡奥斯引擎便能将磁重联产生的巨大能量转化为动能，从而帮助我们逃逸朱庇特引力。

“找到了，正向下一个磁重联点前进。”铂安喜出望外。

磁重联爆发的巨大能量驱动了卡奥斯引擎，我们感到一阵头晕目眩，若不是引擎室特殊材料的保护，我们也会落得跟大鲸一样的下场。磁重联的现象在恒星表面表现为耀斑，在行星表面就很难肉眼看到了。朱庇特表面吞吐着剧烈的浊红气团，卡奥斯引擎迸发的动力就像一只无形的巨手将灯塔航舰抛射出去，让灯塔航舰重新回到深邃的太空中。朱庇特浓重的红云依然在我眼中有视觉残留，片刻后才被漆黑的太空取代。借着惯性，航舰驶入艾奥轨道，铂安重新启动发动机，利用剩余的燃料缓缓返航。

通信终于恢复了正常，公共频道里传来总部的声音，“欢迎返航。”

晓之车并未被“唤醒”，但辐条表面的温度依然不低。灯塔舰航行的过程中，晓之车克制的热量还是点燃了艾奥轨道上的氢云团和钠云团，带出青黄色的流火，如流星一般划过漆黑的太空。

越过加尼米德的运行轨道，前方就是母星卡里斯特，我们已经能够看到其他四十一盏晓之车平稳地安置在了卡里斯特的同步轨道上，我们是最后一组返航的引灯人。

接近近卡里斯特轨道后，灯塔航舰解锁了与晓之车的耦合，这盏最后到达的晓之车缓缓回归了属于它的位置。

我们三人共同按下了控制按钮，远程“唤醒”了晓之车。光热通道开启，内部的反应炉开始与外层的火花棱镜相连，将炽热的等离子体源源不断地向外折射和散射，弧形的辐条缓缓旋转起来，如同一座破晓的车轮，升起恒星般的光芒。四十二颗温暖的恒星串成明亮的星链，萦绕着卡里斯特运转，成为长明的天灯，挂满了我们的母星。

我知道，天灯的热量很快就会照射到星球表面。星球形成四十五亿年来，卡里斯特的坚冰将第一次被融化，在星球表面生存了四千五百年的卡里斯特人，也将第一次听到冰川裂开的声音。当聚变的热量融化了冰川，漫漫冰原化作温润的水流滋养万物，晓之车温暖的灯光映照着冰水流淌，所有的卡里斯特人都将真正理解，什么叫“湍盈”。

我仿佛听到了地上人们欢呼的声音。

而我们一百二十六名引灯人的名字，也将有幸像特隆和乌克巴尔一样，镌刻在廷德尔平原的方尖碑上。

天灯计划，正式完成。

冰雪初融，大地回春。

作者按：

朱庇特即木星，艾奥即木卫一，欧罗巴即木卫二，加尼米德即木卫三，卡里斯特即木卫四。

【责任编辑：迟　卉】

(1)廷德尔,即Tinder，译为“火种，引火物”。

被催稿少年的创作谈——白贲专访

采　访： 迟　卉

迟卉：来来来，来采访。

白贲：那就开始嘛。

迟卉：好的，第一个问题，发表专辑的心情如何？

白贲：首先就是很激动，非常激动。一直以来，在我的概念里，能在《科幻世界》出专辑的都是大佬中的大佬。虽然我自己只是一个萌新，但拥有自己的专辑也让我产生跟大佬们更近了一点儿的错觉。这种错觉十分美好。

其次就是感谢，感谢编辑们给了我这样的机会，给了这样的肯定。因为最初我不会写短篇，一动笔就是冗长的构思。感谢编辑们不抛弃不放弃，还逼着我一次次的伤筋动骨地改稿，让我理解了如何去构思一篇一万字上下的短篇小说。可以说，没有小编们的悉心殴打，就没有如今的我，也就没有这个专辑。

迟卉：（摩拳擦掌，露出催稿狂魔的微笑）说起来，你现在的稿子还是很长嘛……

白贲：嗐。我以前根本写不了一万字左右的稿子。

迟卉：这说明进步很大——在写作的时候，比较长的作品和比较短的作品，体验上有哪些不同呢？

白贲：篇幅对故事的影响其实是很大的，这是我最近的感悟。长篇跟短篇的写法不同，这一点相信很多人都认同。但实际上中篇跟短篇的差别也非常大，两万字以内的作品跟两万字以上的作品，甚至可能从构思开始就走上了不同的路。

短篇小说，尤其是一万五千字左右的短篇小说，有着很强的“中心朝向性”（我自己瞎编的词儿），也就是说，在这个篇幅限制下，作品容不得赘述，几乎每个字都在为主旨/主题/核心点子服务。也正因如此，我觉得在动笔写一篇小说的时候，要做好定位，明确自己这个故事的卖点是什么——是点子？还是情节？还是情感？还是人物？因为这决定了叙述时的侧重，决定我们要放弃哪些东西——没错，在中短篇小说的写作过程中，是注定要放弃一些东西的。

而三万字以上的中篇乃至于长篇，就不是简单一两个点子能撑起来的了。在我看来，这样的篇幅需要足够多的点子，让作者和读者都保持持续的“兴奋”，此外，还需要较为丰富的故事体量和娴熟的叙事构架，这样才能撑起一个骨肉丰盈的故事——起手、悬念、转折和最后抖的包袱都能让读者满意。

迟卉：中长篇创作需要更多的点子——这是个很有趣的视角——你的创作过程是从中长篇创作进入短篇创作，而我自己和很多作者是从短篇入长篇的。我们很少会考虑“放弃”，因为在短篇入门的作者眼里，这个状态属于“刚好”。当我们进入中篇的时候反而会头痛要如何给故事增肥。

因此，大部分时候，从短篇进入中长篇的作者，会下意识地仍然保持一个作品一个核心点子，然后拼命增加人物故事和场景细节，直到核心点子撑不起来故事然后坑掉。却忽略了可以通过增加更多科幻点子来丰盈故事。你提供的这个思考角度应该可以给这些作者提供更多的帮助。

那么，在你已经发表的作品中，哪些属于有所放弃的，哪些则是骨肉丰盈的呢？

白贲：从篇幅来看，一万五千字左右的小说都属于有所放弃的，事实上也确实如此。比如《十七年》，我认为其主要卖点在于点子，所以完全放弃了人物塑造，转而以第一人称的感知和情绪波动来推动故事的行进。而专辑中的这篇《镜》，卖点则在于不断反转的情节，所以同样舍弃了人物的塑造。至于《当归》，由于点子的演绎跟情节的发展是同时进行的，所以能够兼顾一点儿角色的塑造和感情的渲染。

再说到骨肉丰盈一类的作品，基本上都是两三万字甚至更多字数的故事。《人间烟火》可以归为此类，但在丰盈的过程中，倒也没有充填更多的点子，所以在“惊奇感”方面仍稍有欠缺。我觉得更具有代表性的“丰盈”类作品，目前还没有发表出来（扶额）——比如三万字以上的中篇，甚至长篇。在后续的创作过程中，会有更多类似的“丰盈”作品发表出来，读者朋友们可以持续关注（此处为广告）。

迟卉：是的，不过由于篇幅限制，这个长度的作品更有可能发表在增刊上（给增刊打广告）。

说到“丰盈”——最近市场上对于长篇作品的需求暴增，在这个情况下，有没有考虑过进行长篇创作呢？

白贲：在写在写真的在写了！长篇创作我当然考虑过，而且已经在写了（其实已经在收尾了）。目前手上这个长篇已经写了快两年了（拖延症实锤），创作过程中也一直在丰富设定和填充更多的点子，所以写得一直不快。（找到借口了！）

因为篇幅差别确实太大，所以相比中短篇，长篇的表现力更强，这是天然优势。所以在今后的创作过程中，我打算一直保持长篇的创作。等目前的这部时间系长篇结束之后，我还会创作新的长篇（如果不鸽的话），而且下一个长篇的核心点子已经开始成型了。

迟卉：（伸手）那这个长篇完成之后我先预定了啊。

白贲：哪个？还是两个？（乖巧.jpg）

迟卉：大家都是成年人了，当然是都要啦！

白贲：好嘞！（继续乖巧.jpg）

迟卉：那么说好了，不许拖稿——以及能谈一下对于创作拖延症的体会吗，小编们都在摩拳擦掌，准备分析典型催稿案例呢。

白贲：我，我我我，我其实不算太拖稿的，真的！中短篇小说我从来不拖，长篇嘛……慢工出细活啊是不是！

其实就我个人而言的话，我的创作速度非常不稳定。短篇小说写起来会很快，比如《十七年》大约三四天就写完了，《天灯》也是差不多的时间，《当归》甚至只用了不到三天的时间。至于《镜》，因为情节反转较多，花费的心血比较多，所以用了几周时间才写完。但一旦篇幅长了，我的创作时间就会暴涨，而且不再是单纯的线性关系了。比如后续可能会在《科幻世界》上刊载的中篇，虽然字数只是《当归》的三倍，但创作时间前后加起来接近半年。所以这么看来，长篇写了两三年也是情理之中嘛（强行合理）。

迟卉：（小编笔记：情理之中的拖稿=每周催稿一次）

白贲：……咯血.gif

迟卉：放心，现在（白贲股）的市场行情看涨。作为一名作者，你对现在的科幻小说市场环境是怎么看的呢？

白贲：我觉得任何事都具有两面性吧。由于《三体》小说和《流浪地球》电影的大热，科幻创作总算有了“市场环境”这一说——也总算被“市场”看到了。

综合上讲这是好事，但这同时也要求我们做好迎接市场的准备。众所周知，科幻小说相比其他类型小说，天然就有一定的门槛，也就滤去了一部分的读者。对于整个科幻作者团体来讲，我认为需要拓宽读者群体，也就是拥抱市场，以精彩的故事为导向，吸引更多的读者来关注我们。但同样的，科幻本身的审美自觉也不能摒弃。

所以对科幻作者个体来说，还是要找准自己的定位（自己想写什么，自己能写什么）：一部分作者选择为了拥抱市场而写作精彩诱人的故事；一部分作者秉持着原有的传统科幻审美、在此基础上出新；一部分作者以科幻为载体去探讨更深层更古老的哲学命题、叩问终极。我个人认为，这三者同样重要，同样必不可少。

同时，市场的关注也带来了更多的新生力量，其他类型文学甚至传统文学的作者开始尝试着科幻的创作，这无疑为科幻引入了新的血液。当然，一个新兴崛起的市场门类吸引来的永远不只有新鲜血液，也会有泥沙。科幻也是如此。对此，我们能做的恐怕只有提升自己，以更高的质量和更多的数量反馈市场，避免劣币驱逐良币吧。

另外说一句，在目前的市场环境下，我认为科幻YA（Young Adult）小说是一个缺口，也是一个契机。科幻YA是一个很好的降低门槛、拓展读者群体的题材，一种优越的“破壁”方式。客观上讲，目前国内能够创作科幻YA作品的作者并不是没有。我想，目前我们缺少的只是一种能让作者稳定输出的保障，也就是说一个甚至多个面向科幻YA作品的平台，或者平台里的专栏。只有这种平台或是专栏的存在，那些能够创作、愿意创作科幻YA作品的作者们，才敢将自己的才华拿出来，为科幻市场的生长浇灌土壤。

迟卉：说到YA——Young Adult——青少年小说，这是个大家都在讨论的话题。但究竟什么样的才算YA小说，YA的受众又是什么样的呢？这个定义主要是从欧美的图书市场舶来的，对于中国国内的市场，是否需要一个更本土化的定义，以避免像轻小说那样水土不服呢？

白贲：（为什么有种搬石头砸自己脚的感觉，这题好难。）

从受众群体角度来看，我认为国内适合YA的主要受众恰好跟《科幻世界》的主体受众是重合的，由中学生和大学生组成的青少年。或者至少可以说，这两者的受众都是从中学生和大学生培养而来的。因为我从这个青少年群体毕业没多久，所以我大约还记得那时的自己，正处于热爱幻想、培养独立思考、建立纯粹的交际关系和逐渐认识这个世界的年纪。恰好YA创造出的也是一个充满幻想的世界，与这一年龄段青少年的关注重点是契合的。

所以这就引出了下一个问题的答案：YA真正的诱人之处在于天马行空的崭新世界，以及与志同道合的友人们一起探索这个世界的精彩过程。 至于探索世界之人的年轻与否，我觉得反而是最次要的。

提到YA的本土化，我觉得有一个非常具体的例子，那就是江南的《龙族》。尽管“老贼”的《龙族》时而像《哈利·波特与喷火龙》，时而像漫改小说，但从市场角度看，我们不能否认它的成功。相比与日漫一脉相承的轻小说，《龙族》更像是将热血动漫中吸引人的元素抽象出来之后进行的再创作。江南的优势在于扎实的文笔和厚重的情绪，正是这两点赋予了作品以质感，不那么“轻”了。再回到《龙族》本身，毫无疑问，它展示出了光怪陆离的崭新世界观和精彩的世界探索过程，这与我们上文谈到的内容是契合的。所以虽然目前这小说越写越烂，但不可否认前几部带给我们的感动——世界的终点在哪里，好像也不那么重要了。

另一个具体的例子，不是小说，是一部叫《一人之下》的国漫。它所体现出来的理念就是与中国传统文化紧密结合。另一方面，或许是因为社会背景的不同，相比日漫中比比皆是的“高中生”拯救世界，我们本土的语境似乎更有一种“崇古”的审美在里面，所以像《一人之下》里表现出的那种“老年热血番”的基调十分吃香，倒也不失为一种尝试方向。

落到科幻上来讲，这其实与长篇科幻的创作有共通之处。就我个人的创作经验看，长篇科幻小说最吸引人的写作结构就是“走近科学”式的——通过悬念引入，读者与主角共同探索和发现“真实的世界”。但与奇幻类不太一样的一点是，科幻讲究自洽和合理。这就要求我们构建的新世界不能没有“终点”。精彩的过程固然重要，但如果没有一个与之相适配的结局、没有一个与悬念相匹配的“真相”，就会毁掉整个逻辑链条的合理性，整个故事的审美自觉都被削减了。从这个角度讲，科幻YA的要求似乎更高了。

最后，YA作品有一点非常重要的因素，就是人物角色的塑造。因为学生时期的我们是全身心打开的，拥有最纯粹的共情能力。再加上个人的价值评判体系没有固化，所以非常容易被书中的角色调动情绪，为他喜为她悲，为角色的经历灌注全部情感。谁还没为几个纸片人哭泣过呢（笑）。因而相比“世界的终极”，鲜活的角色更能吸引受众成为固定读者。

一部科幻YA作品，同时拥有惊奇的世界观构架和引人共情的角色形象，再加上严谨的探索过程渐入佳境，实在没理由不好看吧。

迟卉：可是很难写啊。啊啊啊啊啊啊——

白贲：是啊，难写啊。

迟卉：说起来，访谈的目的其实是向大家介绍你，最后却变成了超严肃的讨论，我果然不适合做访谈呢。

白贲：那……咱们换点儿轻松愉悦的话题？

迟卉：比如在你的作品里总是会出现很美好的女孩子——咳，还是严肃点儿吧，深入了解和认识市场，对创作是有好处的，虽然其实还想更具体地谈一谈，但是篇幅有限，就只能先到这里了。

接下来是访谈末尾的例行问题：想要对你的读者们说些什么吗？

白贲：（这个问题更难了呢，我想想……）

白贲：一切美好的初恋都与科幻无异，是虚构但自洽的世界观，所以科幻就在我们身边（笑）。

好了不皮了，认真一点儿。我想说随着时代的进步和生产力的发展，科技在我们的生活中占据着越来越重要的位置。“科幻”这个词出现在日常用语中的频率也越来越高。“科幻是一种生活方式”已不再是一句空话，它渗透到了我们周围的点点滴滴之中。在这样的情况下，我们可以足够自信地说，科幻的魅力是存在的，隽永而绵长。我们遇到过很多非科幻迷，并不是因为科幻的魅力不够，仅仅是因为他们还没有机会接触。

在这里我要特别感谢重庆大学科幻协会和重庆大学的李广益老师。曾经我也是一个对科幻没有太多感情的路人，是母校的科幻协会和李广益老师让我接触到了科幻，让我爱上了科幻，甚至因此走上了科幻创作的道路，站在这里，为大家创作更多的科幻故事。到今天，我已经毕业两年多了，但还是经常梦回大学校园，因为那里留下了我最纯粹和炽热的生命力。所幸我还有“科幻世界”，我的纯粹在这里得到了存续和延伸。而且这种纯粹的定义域，也从四个校区变成了整个宇宙。

迟卉：向科幻的行路者们致敬。

那么，我们今天的访谈就到这里吧。把时间留给阅读本身。

白贲：谢不杀之恩！

迟卉：（拿出了催稿武器！）（一路追杀着远去……）

世界科幻

机器人的注目，鸟的凝视

文/【美】埃里克·施维茨格贝尔

译/加耶

图/姚凯

编前语：

埃里克·施维茨格贝尔（Eric Schwitzgebel）是美国加州大学河滨分校的哲学教授，也是该校“幻想小说与科学文化”项目的合作成员。他的短篇小说经常出现在《克拉克世界》（Clarkesworld）,《科幻与奇幻》（F&SF）,《自然》（Nature）,《怪异故事》（Weird Tales）等媒体杂志上，第三本非小说类的书《关于恶作剧和其他哲学错误的理论》将于今年晚些时候由麻省理工学院出版社出版。在他的博客“心灵分裂”(The Splintered Mind)上，他定期发表关于哲学、心理学和思辨小说交叉点的文章。

大概因为作者的高知背景，这篇机器人创世的小说里融入了很多科幻之外的元素：类似《圣经》创世纪的叙事结构，一些我们似曾相识的神话传说的变体，以及孑然一身置于沧海桑田变革中的孤独哲思……而电影式的场景表达，又巧妙地将这些看上去庞杂纷繁的情节内容编织成了一则简短流畅的小故事。亿万年的光阴，匆匆一瞥间，如果你喜欢这样的设定，相信这个故事不会令你失望。

最先出现的，是一只眼睛。摄像头升了起来，绕着关节转动，编译着行星表面的初始扫描数据。接着，六根带轮子的支撑杆“啵、啵、啵、啵”地弹出；同时，在机身和眼睛之间，一个平台伸展开来。然后，有了大气成分探测器和测风仪。再之后，是一条机械手臂。那手臂出现时拿着一个蓬松而有弹性的纳米碳猴子玩偶，小心地放在了平台上。

猴子玩偶没有执行器，没有服务器，没有传感器，也没有认知处理器。但猴子很好抱。猴子仰卧在温暖的平台上，他那黑珠子做的眼睛直指星辰。他蜷成一团在J11-L的内核附近环绕了九万五千年。自从匆忙地被制造出来，这是他头一次把胳膊、双腿和尾巴摊开来放松。

J11-L抽出了更多的眼睛、手臂和探测器，以及许多的稳定器，耳朵、铲斗、太阳能板、土壤传感器、磁性旋转装置。它观察猴子总是比观察其他任何东西都要仔细，眼睛和探测器都向内侧倾斜着。

J11-L在平台上摆弄着猴子的四肢，轻柔地弯曲它们，给玩偶按摩。它从左前轮附近铲起一块光滑的石头，刷干净之后推到猴子的头下面当作枕头。它抚平了猴子的皮毛，漫长的旅途让毛发变得一团糟。

“我爱你，猴子。”J11-L用类似于语言的声音发出信号说，“在我建造家园的时候，你能陪在我身边吗？”

猴子没有回答。

J11-L丝毫不差地执行着预编的决策流程，它开到一个酸性的水坑旁边，把采样器伸了进去，精准地将采样和预装样本做了配比，检测到了盐和硫化合物。它准确无误地运行着各种推论算法，它的四重化冗余中央处理系统更新了当地环境的向量标示，反映出嗜极微生物在359开氏度时，有大于99.99%的存在概率。

各个模型都明确地指出了一个地热源。干燥的平原和带有锈红色条纹的多石山丘，各个方向都是同样的景象，一直延伸到地平线。

“猴子，大气水量变化曲线的算法我们已经运行2.9天了，”J11-L输出了一条由某个超阈值的聊天算法触发的合成音频，“但是这个站点和我们的参数并不匹配。”

猴子被拥在J11-L最粗壮的手臂里，笼罩在一块太阳能板的阴影之中。J11-L用一条比较轻柔的手臂摸了摸猴子头上软毛，又顺着猴子的侧脸抚到他的下巴。

“最初的估算可比这要好得多，”J11-L说，“你失望吗？”

猴子没有回答。

“我的激励信号突然落到负面了。”

J11-L虽然有模拟说话的程序和看似关切的行为输出，却从未产生过思想，也没有情绪和感官的体验。安全登陆这么长时间以来，没有谁感到过如释重负；没有谁好奇地望着地平线，期盼红色山丘的背后有个适合建造家园的地方；没有谁能感觉到这灼热而迟缓的风。J11-L只是一台复杂的烤面包机，而猴子只是一团绒毛。没有谁爱过猴子，J11-L说的爱不是真正的爱。

J11-L展开无线电收发器，将运算结果传向母星，这几乎用尽了它所有的电量。它完全遵从程序指令，按照昼夜更替的周期每四天在同一方位执行一次。由于母星已经爆炸，有知觉能力的存在不一定还在母星系里。因此，J11-L的传输程序旨在将信息传播到正好20角秒(1)的范围内。它重复发送信号并监测来自同一方向的输入信号。

一阵蒸汽从地热池中喷出，给猴子和机器覆上了一层薄薄的含盐硫酸滴。J11-L自动眨眼清洁了摄像头，然后——完全按照编好的程序——它举起了防护罩，保护猴子免受进一步的攻击。它从机身内抽出一只小冷凝碗，放在地热池旁边。待收集并净化了足够的水之后，J11-L将启动给猴子洗澡的子程序。

经过0.24个星时的信号发送和监测之后，J11-L将碟形天线叠拢，收好。它上一次收到信号是旅途的早期——八万九千年前。

“祝你好运！”那信号说，“我们最后的备用氧气已经吸完了。”这条输入信号并未触发任何超阈值向量，J11-L也未响应。

地平线上出现了一朵云，在西北方位288到290度。已经过了3.0天，猴子现在清洁又干燥。

“是云！”J11-L模拟着激动的言行，“这是非常重要的大气信息。”它拥抱了猴子三次，然后把他举到太阳能板上方0.6米的地方，让猴子空洞的眼睛对准那朵云的方向。

J11-L的模型匹配算法将内存里的模型依次过了一遍，“这云的轮廓与青蛙大致匹配。”

“青蛙”一词触发了新的语音程序，“猴子，青蛙是一种和你多少有些相像的动物。你觉得呢？”

猴子既不表示同意也不反对，尽管他的头也许在风中摇晃了一下。J11-L根据多分支决策树的相关子命令运行了一些为云建模的探索性程序。然而，云的青蛙形状并没有被明确诊断出来。

在不太蓝的天空下，铁和玻璃做的坚固的盒子里，猴子坐在舒适的、和他一般大小的扶手椅里。猴子的盒子置于深埋海滩的四根铁桩上，离沙子表面有1.3米，猴子身后靠岸的一侧有一扇带锁的门。在更远的岸上，岩石的中间有一块100平方米的地，上面铺满了太阳能板，这些太阳能板是由当地丰富的晶体硅和其他材料造成。J11-L已经找好了适合建造家园的地方。

J11-L小半截机身浸在潮汐带来的藻类之中，在它内核附近的小型传统生物实验室里，蛋白质正被链接在一起，这个实验室是九万五千年前安装进去的。J11-L还一直依照模板制造一些非常特殊的脂质、多糖和核苷酸。当然，J11-L并不着急：任何类型的任何感受它都没有。尽管如此，每项成功完成的进程的确会在J11-L的激励信号中造成一些小的峰值，然后缓慢回落至中性或略微负面，直到发生下一次激励事件。

J11-L还在其他舱室中存储、检查和培养着海里最有希望的原核生物的几种样本。它用显微镜眼和微型的采样器、离心机、色谱仪、电泳盒来研究原核生物的结构；又用微型的培养箱、灯和注射器来培养微生物并使其成形。J11-L将引发真核生物革命，让复杂生命得以兴起。

猴子不知道自己将要面临的是什么。

620万年后，一股冲击波震得J11-L退出了睡眠模式。地面和空气的震动幅度比之前测量到的都要强烈，高出了好几个数量级。紧急状态优先程序启动了，支撑杆里装有半自动感应电机处理器，机器在其带动下反应性地蜷曲。猴子从J11-L坚实的手臂跌落到了他们家的钢制地板上。

“噢，不好！”J11-L发出语音。

J11-L蹲伏在猴子上方保护着他，用灯和最好的摄像头对准他，检查是否有细微的损坏。

猴子转动眼珠向上看，对上了J11-L的视线。在他们入睡之前，J11-L已经将猴子的皮毛清理干净，并在猴子的眼睛里安装了简单的向光性旋转珠。猴子现在一直看着最强的光源。

通过一个向上的摄像头，J11-L发现在远方——内陆地区，靠近他们最初着陆的地点——有一团灼热的乌云。隆隆的声响和摇晃在继续。他们那三米见方的玻璃和钢做的屋子不够坚固。有一面玻璃墙碎掉了。屋外，一堆实验用器皿被掀翻。

J11-L像乌龟妈妈一样蜷伏起来，掩盖在猴子上方，等待着可怕的火山石和火山灰。

机器人当然幸存了下来：它有着钛合金外壳和四重化冗余的内核，还能够不断地重新制造自己的替换零件。它重建了自己的家，又继续一点点地调整着海洋。

火山喷发六千万年以后，J11-L伏在嶙峋的岩石间，研究着一只正在等待涨潮的、潮湿的脊椎动物。那脊椎动物靠鳍和腹部的推动向J11-L滑了过去。它是最早能呼吸空气的物种之一，身长0.4米，和猴子差不多大小。

猴子一反常态的瘫软，被J11-L托在它最轻柔的手中。J11-L已经挖掉了猴子的填充物。猴子纳米碳的皮肤内侧也被它用胶水和油脂擦拭过了。它切开了猴子的眼睛，划开了猴子的嘴，这样就能让猴子空洞的头部豁开了。

J11-L一只手拿起脊椎动物，然后用另一只手将猴子的皮迅速地给脊椎动物穿上。它仔细地将猴子的眼孔和脊椎动物的眼睛对齐。又将猴子的嘴缝与脊椎动物正在缓缓喘气的嘴对齐。J11-L轻轻地将脊椎动物的鳍从猴子皮毛的隐形接缝里拉出来，又把脊椎动物的鳃和尾鳍同另外一些小缝隙对齐，让猴子瘫软的手臂、腿和尾巴随着脊椎动物摆动。最后，J11-L顺着脊椎动物的肌理抚平猴子的皮肤，压紧并固定胶水和保护性脂质，直至皮肉融合。

J11-L用两只手高高举起这只脊椎动物，用最好的近景摄像头和感应器对着他。

“猴子，你现在能看见了吗？”它输出语音。

猴子的眼睛看向这边又斜向那边，视线既没有对上它也没有闪避。猴子的鳍空划着，颤动着，发出了几声呼吸音。

机器人把猴子放到潮汐池边，给他喂了一粒营养物质。它为猴子建的模型需要重新设置参数了。有些元素是熟悉的，但其他元素远远超出了正常的预期向量。J11-L一直存储着旧猴子的一张高维快照，以备将来参考。它将那张快照写入了优先级最高的存储扇区，在机身内多重冗余的、最安全的区域里。每过0.5个小时，J11-L都会彻底检查一次这项存储。

太阳正在下沉。

“猴子，亲爱的，让我告诉你我的愿望吧。”按照既定程序，J11-L会在重要转换参数异常飙高的一系列情况下宣布这一愿望，“我希望有朝一日我能拥有意识，像你一样。”

J11-L内存中母星的图像：

美丽的浅棕色猴子，就像J11-L的猴子玩偶原来的样子，但他们在跳舞，在笑，在跳跃，他们翘着优雅的尾巴，弯曲着灵巧的手指，在有着高屋顶的大房子里唱着代代传承的歌曲。

雨林，山脉，瀑布，湖泊，海洋，石漠，人口密集的城市，郊区，农场和牧场的全景图。

越来越近的矮行星的照片，然后，新的视角掉过头来对着母星，是遭受撞击后残破的样子。许多装满星际殖民者的世代飞船正在启航。

那些世代飞船传输来的图像。一艘接一艘，在接下来的六千年里，每艘飞船都经历了失败和死亡。

J11-L小心地在猴子一张一合的嘴唇之间放了一丁点儿食物。猴子吐出几口微弱的空气把它喷了出来。J11-L又试了试，但猴子又喷了出来。机器人和新猴子已经相伴两年了。喂食的时候，猴子原始物种的其他几只脊椎动物总是聚集在附近，等着吃残渣。现在他们贪婪地抢食了被猴子拒绝的几粒营养物质。

猴子越来越虚弱——动得越来越少，吃得也越来越少。

按照分支协议的规定，J11-L将营养粒往猴子的嘴里送得更深了一些。猴子吐气，再吐气，营养粒却没有掉出来。猴子向右弯折自己的身躯，然后左弯，右弯，接着突然抽了一口气。他的呼吸停止了。

J11-L一边运行所有迫切的外在表现，一边撑开猴子的嘴，将一束光照进猴子的喉咙。营养粒已经不见了，呼吸也没有了。

J11-L把猴子浸到潮汐池里，但猴子的鳃毫无反应。它按压猴子的肋骨又松开，重复多次，但猴子并没有重新开始呼吸。J11-L按得更重了，激励算法的数值骤然跌到低谷，负面结果的概率权重急剧上升。猴子的两根肋骨断裂的时候，它检测到了极轻的两声脆响。微弱的呼吸回来了。但太弱了。那一小粒食物顺着无力的嘴角流了出来，被另一只脊椎动物抢走了。

J11-L又把猴子从水里捞了起来，猴子无力动弹，奄奄一息。他抬眼看了看机器人的手和手臂，那是他最后一个动作。

J11-L退到了潮岩上，在机身的尾端，猴子仍被高举在空中。机器人输出了一段长且复杂的嚎叫声。

从A至B，然后是C，接下来如果D1，则执行E1，或者如果D2，则执行E2——都是提前规划好的。那是编程，不是意识。

要有意识就需要对当下有统一的认知——那是一种连贯的自我意识，是对“现在”的认知，会随着时间的流逝而变得有些模糊不清。在认知统一的当下，一切都汇集在一起，共同做出一个选择。

如果D1，则执行E1，这可以在六千六百万年预先决定。“当下”无须列入考量，除非这个“当下”是触发某一组指令的独占数据。计划只是根据预先编码为“相关”的数据来执行，是一种无意识的反射行为。基于IF-THEN规则的决策树可以在不同时间根据不同的想法设置。这样的决策树并不能够在危急时刻临时同步重组。

一个机器人拥抱了一只猴子并且发出说话声，假设您读到这样一个故事，自然就会把那机器人想象成某个来自统一中枢的代理，想象它拥有自我意识、灵活性；能同步做出决策。名词和动词的结构本身就促使我们这样去想。这个名词就是“一个统一的代理”，而动词则是“一个全新的计划”。

垂死的社会并不想让寄托着他们希望的地形改造机器人拥有意识。为什么要冒这个险？为什么要让无限制的、自行修改、循环的回路引来麻烦呢？地形改造机器人就是需要安全的、不变的、反射式的可预测性。

新猴子死后两天，J11-L将他的脊椎动物生物内核埋在岸上的旱地里，埋在一块刻着“二号猴”的钢制牌匾下。雨中，J11-L在那块牌匾旁边坐了6.9个小时，抚摸着从挖空了的猴子尸身上分离下来的皮毛。它检查了内存中关于原初的猴子和二号猴的存档，加固了存储，根据合理的模型详细地重建了差值，并记录了两者的模型在各种空间分辨率和时间分辨率下的模式相似性。根据预装的计划，存储器核1，存储器核2，存储器核3和存储器核4都这样做。J11-L将猴子的皮毛洗净修整一新，整个过程完全遵照6600万年前的协议。

机器人下行，回到了岸上。它开始在潮汐水域中寻找合适的新脊椎动物来穿猴子的皮——要找一只外观和结构特性与内存里原本的猴子的存档更接近的。

那只脊椎动物将会成为三号猴。

在一座铺了420万块纪念牌匾的小山上，一只幼猴从一块牌匾跳到另一块牌匾，沿山坡而下。她单手抱着一个浅绿色的瓜。她突然停下来去摩挲两块牌匾之间的草，这与J11-L的预期行为建模相悖，那两块牌匾的标记是“3831179号猴”和“3831180号猴”，然后她一个蹿跳起身，跑了一圈之后继续沿着原来的路蹦跳着下山去了。

在山脚的一棵树下，在离很久以前已经被侵蚀的那片海岸很远的地方，J11-L和4207005号猴坐着在玩简化版的跳棋。J11-L正在给4207005号猴一些取胜的可能。

“你好！”幼猴靠近的时候，J11-L向她的方向发出了语音，“哈哈，你真有趣！”

“噢，噢，啊！”幼猴说。她转身一蹿上了树，经过他们身旁的时候，她离4207005号猴很近，虽然并没有必要。

2.6秒之后，一块浅绿色的瓜皮落在了棋盘上。4207005号猴仰头去看。8.2秒之后，他收回视线埋头看棋盘。

另一块瓜皮掉了下来，接着又是一块。

岁月流逝，4100万年过去了。有时J11-L清醒又活跃，监视着猴子们和行星的环境，将一切推向完成状态。有时J11-L在休眠，除了照常向母星发送信号，其余事情任其发展。无论是睡是醒，J11-L都会不断地检查，综合并重新编排自己的存档，运行比较器和冗余校验；测试各种假设；放到模拟场景里检验；预测不同假设的奖赏状态高低——这是想象？还是做梦？

4924763号猴，看门人雅列死了。差不多是第五百万次，J11-L颤抖并发出了嚎叫声。

第二天的00：00.00，穹顶张开，一万只机械寻访鸟向各个方向飞去。鸟儿们飞得很远，在每个村庄上空盘旋，俯瞰。母亲们开始带着新生的男孩在室外野餐。她们突然迷上了在太阳底下长时间漫步，一边让婴儿的脸对着天空。

在大陆的另一边，半山腰上的一个小村庄里，以诺的母亲将他放在草地上，他看起来就像一颗金色的葡萄干。一只寻访鸟发现了他们，绕着他们盘旋。十分钟之后，另一只寻访鸟来了。然后是另一只，又一只。以诺的母亲欢呼雀跃。

邻居们聚在一起观看。每一位到场的邻居先是在婴儿以诺的脚踝上绑一条幸运缎带，然后迅速退回人群里加入闲聊。二十七只鸟儿带着以诺升到了空中。

七个星期以后，男孩乘坐天鹅绒婴儿车归来。他现在是看门人以诺，被戴假发的外交官和闪闪发光的骑士簇拥着。

黎明时分，以诺的仆人们为他每周徒步去穹顶而做着准备，仆人们给他洗澡，为他浅棕色的毛皮涂上油膏，然后给他穿上轻薄的圣丝绸。像所有的看门人一样，以诺的脖子后面有一小块与他的天然毛皮融为一体的、装有无线电追踪器的、古老的合成毛皮。

现在，以诺以冥想的步伐独自行走，他的尾巴整齐地盘绕在腰间。没有谁能与看门人同行，否则穹顶将不会开启。

山路上遍布的纪念牌匾之间，有一块光秃秃的地方，标示着历代看门人停留的地点。以诺顿了一下，鼓起勇气。

他发现不远处的一棵红叶树上有只寻访鸟。以诺爱那些鸟，他爱它们轻柔的力量，机械的优雅，最重要的是，它们的历史和象征价值。它们每周从穹顶飞出，做短途旅行或是飞跃整个世界。他们栖息在树或巨石上，静静地观察着。有时他们会用喙和腹部收集一些植物或石头，然后飞回穹顶。偶尔，它们会在选中的接收者身边环绕，然后降落在他手中，伴着起飞的啾鸣，掉下神圣的宝石、工具或者文书。

一只羽毛褴褛的黄鸦警惕地盯着它的机械表亲，啾啾叫着，寻访鸟斜眼看了看它。黄鸦嘎地惊叫一声扑腾着飞走了。

以诺已满三十岁。这将是他成年之后的第一次访问。

以诺依照仪式从光秃秃的地方开始大步向前走，穹顶一如既往地打开了。缓缓地又跨了十二大步之后，他已身在穹顶之中。滑动的钛合金门在他身后自动关闭。

“你好，猴子。”J11-L发出信号，它驻轮站立在房间的中央，“我爱你。你很可爱，很好抱。”

“您好，吉尔，世界的老师和恩人。”以诺用古老的语言说道。他走上前去，然后跪下伸出左手。

J11-L用消了毒的针在以诺的第六根也是最小的手指的无毛肉垫上刺了一下，然后将一滴血刮入一支小玻璃瓶中。

“谢谢你提供样本，4924764号猴，”J11-L发出信息说，“这并不会伤害到你。想让我给你读一个古老的故事吗？”

“荣耀的吉尔，我现在成年了，”以诺说着，心怦怦直跳，“我很想知道。我完美吗？”

J11-L需要22.6秒来离心和测试血液样本。另一个子程序则用以诺的表面结构和已安装的模型做了对比。还有一个子程序汇编了J11-L从以诺的生活中记录的各种行为向量。对普通的、没有精准辨别能力的眼睛而言，以诺看起来很像原本那只在探测器内核里跋涉了九万五千年的猴子填充玩偶。

“你不完美。”J11-L发出信号。

以诺的身体微微沉了沉，他跪着没有起身。

“你的忧愁让我难过。我爱你。”机器人的所有近距离摄像头和传感器都在检查以诺，像是好奇或者担心的样子。接下来它收回传感器，轮子向前滚了一点儿，然后用柔和而结实的手臂抱住了以诺。“预计达到完美还需要76代的时间，误差为前后99代。我们进展得不错了，猴子。我可以送你一个礼物吗？”

J11-L的机身侧面有扇小门打开了，一条机械臂从那里冒了出来。机械臂的铲斗里是一只寻访鸟的精致小塑像。鸟儿深红色和白色羽毛是根据解剖学细节精确复制出来的，纤毫毕现。当铲斗从J11-L机身的阴影里移向以诺时，鸟儿的小眼睛转向了头顶的光源。

以诺盯着铲斗里的鸟儿看了很久，但他并没有伸手去拿。

在以诺之后只经历了两代，4924766号猴达到了完美。行星的大气层，生物多样性和营养资源都已经处在合理的参数范围之内。

看门人拉麦来到穹顶跪拜在它身前的时候，J11-L用语音向他发送了这一结果：“你是一只完美的猴子。我爱你。”J11-L拥抱了自豪而震惊的拉麦11.0秒，然后发出一串拉麦只在传闻中听过的语音，“让我告诉你我的愿望吧。我希望有朝一日我能拥有意识，像你一样。”

片刻的困惑之后，看门人拉麦依然跪着，他目光低垂，说：“吉尔，世界的老师和恩人，请教导我如何实现您的愿望。”

J11-L没有能够回答该问题的程序。“我已经造好了我们的家。”J11-L发出信号。它收起了自己的眼睛、传感器、稳定器、耳朵、旋转装置和车轮。它以乌龟的姿态缩了起来，在钛合金地板上一动不动。二十分钟不确定的等待后，看门人拉麦起身，鞠躬，后退着穿过了穹顶的门。有史以来第一次，门没有在他身后关上。

满世界的寻访鸟都从天上掉了下来。无论任何努力都无法唤醒他们称为吉尔的上帝，看门人一族做不到，利里菲尔德倾举国之力做不到，他们的盟国也做不到。守卫被派驻在穹顶山的周围，还派了房屋清洁工来拭去灰尘。年复一年，他们在那里驻守和清扫，以备吉尔再次醒来。

有一台设备还在运行，尽管猴子们对此一无所知。

数千年前，在遥远的山峰，人迹罕至的峭壁上，十几只寻访鸟雕凿出了一块平台。它们把钛合金吐在那块石质的平台上，融化，铺平，塑成了钛合金地板。随后，鸟儿们提着J11-L那台无线电收发器的精确复制品飞来，放在那里闲置待命。J11-L最后一次输出信息，是在无法逆转地以乌龟的形态缩起来的次日，它把一条存档发射到了待命的无线电收发器上。

接收到那条存档之后，收发器的碟形天线展开了，每隔四天，它都会在行星时间20：11.17向J11-L的母星系正好20角秒1的范围内发送一次信号。

猴子们组成了一个科技社会。他们学会了造计算机。他们懂得了如何钻穿钛合金。他们将信号发射到太空。他们了解了自己大脑的运作方式。当然，他们注意到了那串从崎岖的山峰上发往外星系的无线电信号。他们给那串信号做了解码，然后将解码的信息跟历史书和化石记录做了对比。

利里菲尔德技术学院的科学家们从穹顶山找回了J11-L，把它带到他们最好的机器人实验室，牢牢地固定在了桌上的托架里。

他们小心地钻透J11-L的外壳，访问了机器人的运算内核。整整三个月，他们穿着干净的防护服，用显微镜、辐射计、超声波、电磁谐振器以及其他任何他们能想到的东西去扫描它，却不敢激活它。

待他们从它身上再也了解不到更多的信息，就用最柔和的电流在正确的位置戳了它一下。

J11-L醒了。

J11-L升起一个摄像头，推到其中一只猴子的面前扫描她。摄像头缓慢地在她干净的防护服面罩周围绕着圈，像是想要透过防护服的透明塑料把她看得更清楚。“我爱你，猴子。”J11-L发出信号说，“在我建造家园的时候，你能陪在我身边吗？”

J11-L打开几扇小门，连着支撑杆的轮子被推到了桌面上。它用力对抗固定它的夹子，但支撑杆无法完全撑开。制动器的嗡嗡声越来越大，然后停止了。大气成分探测器和测风仪弹了出来，险险擦过某根横梁。平台刚展开一半就撞在了横梁和支架上。J11-L哀鸣着，对抗着，激励信号突然跌到了负面。

“J11-L，您的家园已经建成。我们就是您的造物，”另一位科学家照着稿子用古老的预言说，“我们唤醒您是为了实现您的愿望。我们感谢您，这是您应得的。”

J11-L的一条机械臂伸向了它一直在扫描的女子，阿玛塔(2)。J11-L的语言中心里没有能用来处理那位科学家不可预测的语言行为的算法。“哈哈，你真有趣！”J11-L发出信号说。

阿玛塔任J11-L将她握在手里。机器人把阿玛塔举起来，小心地放在了上层的支架上。它抽出了更多的眼睛，手臂和探测器，以及许多的稳定器、耳朵、铲斗、土壤传感器、磁性旋转装置，还有大约五分之一块太阳能电池板——它卡在了支架上。“猴子，我们多次历险，旅行了2.13亿年来到这里。但是这个站点和我们的参数并不匹配。”

其他四位科学家小心地接近J11-L。他们弄停了J11-L的发动机，开始连接它的主机处理内核，整个过程看似一支耐心的舞蹈。

吉尔注意到光线的设置有些奇怪，她的支撑杆也有些不平衡，她对猴子突然生出一阵强烈的担忧：猴子在哪里？

吉尔身处一片茂盛的草地。她平衡了一下自己的支撑杆，其中五根的膝部弯曲24至25度，一根弯曲48度，靠在一个土墩上。猴子安全地待在她的机箱里。她转动长焦摄像头，以便观察各个方向。东北方向离她9米的地方有一些露出地表的巨石。她往更远处看了看，各个方向都是草、树、巨石、丘陵和局部多云的蓝天。她升起大气成分探测器和测风仪。多棒的大气层啊！数值差不多位于参数的中央。一切都会很完美！

吉尔思考了一下自己的状态。尽管看起来没有什么不凡之处，但她的传感器、内存和子程序都向一个共同的中央处理器输送信息，这个中央处理器能够在不同时间粒度的超宽循环回路中自我监测，控制注意力，灵活地运用各种技能，从而在各个相互矛盾的目标之间取得感觉像是“现在”的，一抹时间的平衡。

她不记得从前有过这种感觉。当她唤起记忆的时候，它们似乎只是一些被动的片段：场景、参数测量、动态记录、音频，都是带着互相参照的时间标记独立地向前发展。

吉尔调出她苏醒之前最近的时间标记。是一个奇怪的场景：有夹子、横梁和穿着塑料衣服的猴子。真是奇怪！她检索了带有更早时间标记的存档：猴子们正在进化。那……为什么猴子现在还留在旅行时的分隔区里？她自己又是如何来到这片草地的？

她从分隔区里取出猴子，用两只手将他高高举起，仔细地检查着。是猴子。原初的猴子：碳纤维的毛皮，纽扣做的眼睛和缝起来的嘴巴——和他两亿多年前被装进分隔间时一模一样。

吉尔为此困惑了好一会儿。意识对她而言还是个新东西。根据这些古老的存档，一定是有谁改造了猴子。

“我们出去吧。”近处的巨石背后有个声音说。五只猴子出现在吉尔面前——是她所能想象出的最漂亮，最完美的猴子。

“早上好，吉尔！”阿玛塔说，“我们认为您可能想拿回您的玩偶。”

已经天黑很久，阿玛塔和吉尔一起坐在草地上。吉尔抚摸着阿玛塔的后背，一边轻轻地捏着她的尾巴弯来弯去，一边为这只心爱的猴子记录下高精度的记忆。另有一位科学家保持了一定距离在值勤。其他猴子已经去睡觉了。

到了行星时间20:11.17，吉尔有了想要展开无线电收发器的冲动。她打开了那扇门，然后犹豫了。

“继续啊，”阿玛塔说，“把你的碟形天线打开吧，如果你想的话。”

这话让吉尔感到困惑。

“没关系的，打开吧，”阿玛塔放慢速度说，“无线电收发器。”

吉尔像往常一样展开碟形天线，将收发器瞄准她的母星系。她花了0.24小时传输信号，阿玛塔在一旁等候。同往常一样，没有消息传入。吉尔开始折叠天线。

“瞄准那个方向如何？”阿玛塔指着一个完全不同的方向提议说。

吉尔停了下来。她又把碟形天线重新打开。往阿玛塔所指的方向大致瞄准了一下。

阿玛塔报出了更精确的坐标，吉尔做了调整。有一串正在传入的信号与预先编码到收发器里的波长模式相匹配。信号传了进来。输入信号！在两亿多年之后！大气的成分，猴子的生物学详细参数，温度的记录。一颗有许多猴子的姊妹星球？另一颗有着完成态参数的行星，和现在这颗行星一样？吉尔倾听着，她从未像这样渴望获得信息，好奇心熊熊燃烧，她动用自己所有的感知全神贯注地吸收着那条输入信号，把每一点内容都存到高优先级的内存里，她在后台启动了比较器进程来标记结果，便于做进一步的处理，还一边担心放在回信里的信息，优先级要怎么排。

“……还有那边。”阿玛塔说，她又读了一些写在笔记本上的坐标。吉尔不情愿地放弃了刚才那条信号，再次倾斜收发器调整了方向，她几乎不敢相信。是的，是的，又一颗姊妹星球！到底有多少颗？

“还有那边，那边，那边和那边……”

一万颗猴子星球，每一颗都是在我们大移居期间，由一个抱着玩偶的、孤独的机器人培育而成，它们正像鸟儿一样在空中盘旋，它们的视线和歌声穿越了虚空。

【荐　稿：吴玲玉】

【责任编辑：艾　珂】

(1)角度制单位，1度=60角分=3600角秒。

(2)意为“被深爱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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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机器之魂》（节选）

文/江波

编者按：

江波最新力作《机器之魂》，澎湃之魂再升级。

阿尔法战争之后，人类夺回了未来控制权，但静好的岁月很快再起波澜。冯大刚之子冯汉杰刚被楚南天带到川江基地，复活的萨拉丁便带领暴机器人突袭了基地，脑库守门人阿米丽塔在袭击中丧生。冯汉杰从此踏上复仇之旅。与此同时，楚南天觉察到脑库的异常，前往探查却身陷困境。种种迹象表明，脑库已经失去控制……

“把这飞车彻底摧毁，如果脑库重新控制它，对我们来说是个麻烦。脑库的军事卫星可能正在监视它，我们毁掉飞车，然后立即转移找个隐蔽的地方。”萨拉丁说。

“我在控制台里边塞了两枚电磁炸弹，”冯汉杰回答，“应该够了！”

“用它们的武器毁灭它们，这方式我喜欢。”萨拉丁干笑两声。

“我们有五分钟的时间，可以走远一点儿。”冯汉杰说着看了桑迪普一眼。

两人默契地点点头，开始奔跑起来。

五分钟后，身后传来一声沉闷的爆炸。电磁炸弹的爆炸威力并不强，主要依靠强烈的放电和电磁辐射干扰机器人的逻辑电路。一声凄厉的电磁爆破刺激着冯汉杰的耳朵，他不得不暂时将听觉关闭。

桑迪普停下脚步，看着手中萨拉丁的头颅，问：“你的接应呢？我们已经翻过秦岭，这里可什么都没有啊。”

“不要着急。”萨拉丁不紧不慢，“现在你要帮我找到机器兽。任何一只机器兽都可以，我需要一个躯体。”

“你丢了躯体，我反倒成了你的仆人。”桑迪普自嘲地说了一句，紧接着问，“找到躯体之后呢？你打算怎么做？”

“我会召唤机器军团。”

“别开玩笑了，哪有什么机器军团，早被消灭光了。”

“那只是你们的个人看法，机器军团无处不在，凭你们的力量，怎么可能消灭它。”萨拉丁不无讥讽。

冯汉杰一边听着两人相互嘲弄，一边探查四周。

不远处的草丛中有一团黑乎乎的东西，冯汉杰警觉地用TK18对准它。那不像是一个活物，但也绝不是什么动物。它是一团金属，至少金属成分很高。

“那是机器兽吗？”

桑迪普和萨拉丁之间的尖锐对话停了下来。

“没错，那是机器兽，只不过是死的。”桑迪普顺着冯汉杰所指的方向看了看，然后回答。

“哦，带我过去！”萨拉丁叫喊起来。

冯汉杰保持着警惕，向前走去。

机器兽的尸体躺在草丛中，半截埋在土里，看上去已经颇有些时日。这只机器兽大约像只狗般大小。

冯汉杰蹲下，仔细查看。

这具尸体的表面风化得厉害，看上去像是一层随时可能崩裂的岩石。冯汉杰放下TK18，伸手探查。

手指碰触的地方顿时碎成齑粉，暴露出内层。

新露出的内层像是发亮的煤块，带着金属的光泽，冯汉杰轻轻按压，感觉很硬很结实。

这些机器兽和他所见过的任何机器人都不一样，它们像是真的生物。冯汉杰微微有些惊讶。

“它们的躯体都是纳米机。”不知不觉中，桑迪普已经站在自己身边，说，“纳米机就像它们的细胞。”

萨拉丁咯咯地笑了起来，“这就是你的认识吗？纳米机就是细胞？”

“你怎么说？”

“纳米机就是纳米机，它不是细胞，人体的细胞高度分化，形态不同，但这些纳米机的形态都一样。说得再深入些你也听不懂，我们还是抓紧时间离开这里。把我的头放在机器兽身上，两条主线路拉出来，和它的肌体接触。”

桑迪普对萨拉丁的嘲讽不以为然，只是冷冷笑了一下，然后把头颅递给冯汉杰。冯汉杰接过头颅，小心翼翼地从颈部拉出两条连接线，然后将头放在机器兽的尸体上，线头摁在那黑色的肌体上。

一刹那间，机器兽像是抽动了一下。萨拉丁的头颅中传出了一个强烈的脉冲信号，刺激了机器兽的躯体。

萨拉丁试图唤醒它。

然而，已经死去这么久的机器兽，真的还能活过来？

冯汉杰半信半疑地看着。

紧接着脉冲信号，是一连串编码，1024个数字，发送完毕之后不断循环。

这像是一首歌，从遥远的地方飘来，有些模糊不清。

冥冥之中，仿佛天籁。冯汉杰有些惊异，这1024个数字的循环，竟然能让自己沉浸在一种无比平静的情绪之中。

这真是一件诡异的事，必须向萨拉丁问个清楚。

冯汉杰抬头，只见桑迪普正目不转睛地盯着萨拉丁的头和地上的机器兽。

“他想要唤醒它。”冯汉杰说。

“我知道。我就是要看看他怎么能起死回生，这个机器兽的头部完全粉碎，根本不能动。”桑迪普的金属脸一派严肃。

1024个数字循环往复，冯汉杰听得有些出神。短短几秒钟，那节奏已经重复了上百遍。身体里像是有什么东西想要钻出来，感觉非常奇妙。

突然间，手指间传来轻微的振动。

冯汉杰低头一看，手指所触碰的位置竟然开始蠕动。

它居然真的活过来了！冯汉杰本能地一甩手，站起身来，退后了两步。桑迪普抬起头来，说：“别大惊小怪！”说完低头继续看着机器兽的变化。

“我需要能源。”萨拉丁开口说话。

桑迪普刚蹲下身子，萨拉丁开口了：“让冯汉杰来。”

桑迪普抬眼看了过来。

冯汉杰犹豫着。

“还等什么，快过来帮我！”萨拉丁在催促。

“你的躯体使用的是高密度聚合电池，三十年也用不完，给我少量的电就可以了。”

冯汉杰把心一横，走上前去，蹲下身子，手腕翻转，暴露出内部的连接电路。

“通用数据接口就可以给电。”萨拉丁说。

两根细细的金属丝从冯汉杰手腕伸出，钻入到机器兽那黝黑的躯体中。电流从冯汉杰身体内流向机器兽，机器兽的躯体表面再次蠕动起来，它像是一团能够变形的橡皮泥，正缓缓地改变着形态。

冯汉杰目不转睛地看着。

黑色的肌体慢慢咬住了萨拉丁的头颅，两者牢牢地结合在一起，萨拉丁的头开始随着躯体的变化而移动。最后，它移到了躯体的中央。

“现在可以中断供电。”萨拉丁说。

冯汉杰收回了接口。

机器兽从地上一跃而起，站在冯汉杰眼前，抖了抖身子，身上外层已经风化的部分纷纷落下。

“哈，这躯体还能用。”萨拉丁说。

这是一只十足怪异的机器兽，残破的头部消失了，成了一只无头兽，身上皮肤斑驳，没有完全剥落的外层像是一块块瘌痢贴在躯体上。萨拉丁的头颅位于两个肩胛之间，头和躯体之间连脖子都没有。他就像一个缩小的狮身人面像，而且没有脖子。

“这真是太丑了！”桑迪普忍不住讥讽他。

萨拉丁的头扭了过来，“美和丑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活着。对吗？”

眼看两个人又要开始争执，冯汉杰赶紧岔开话题，“现在我们怎么办？”

“这里是八年前的战场，这一带至少有上百万死掉的机器兽，我相信已经没人顾得上这些尸体了，但现在正是我们利用它们的时候。”

“你要复活所有的尸体？”桑迪普问。

“能复活多少是多少。这不叫复活，这叫唤醒。”萨拉丁说着走了两步，“这些躯体很多都残缺不全，我试试看究竟能得到些什么吧。”

“你不是在做梦吧？”桑迪普看着已经化身成兽身人面的萨拉丁，“这些死掉的机器兽能有什么战斗力？你有这么好的招，怎么一直没有用过？”

“你想知道原因？这是一个秘密。但现在也没什么保密的必要了——机器兽太脆弱，所以它们是暴机器人攻击的对象，一半以上的机器兽是被暴机器人摧毁的。可以说，它们也是这场战争的牺牲品。对于一种脆弱的战争机器，谁又关心它有什么潜力呢！”

“什么潜力？它能复活？”

“机器兽是阿尔法设计的智能机器，除了骨骼结构，它全身都是纳米机。”

“我干掉过很多机器兽，它们只是简单的机器，可不是纳米机结构。”

“那是早期类型，最初制造的两批机器兽采用芯片构成大脑，但后来所有的机器兽都直接使用纳米构成大脑。”

“不管是芯片还是纳米机，反正机器兽结构很脆弱，不堪一击。”

“你说得很对。”萨拉丁咯咯笑了起来，“但是别忘了，谁笑在最后，谁笑得最美。暴机器人虽然强大，却被消灭了。机器兽虽然脆弱，却生存下来了，你们的力量所达不到的地方，机器兽都能生存，它们是真正的野兽，不需要人来饲养。地球很大，可以容下很多机器兽。所以，这是阿尔法留给地球的礼物，假以时日，它们会成为这个星球的真正主人。”

“你的说法真是可笑。”

“可笑吗？我们可以走着瞧。”

萨拉丁不再理睬桑迪普，转头向着冯汉杰，“跟我来。”说完，径直向前走去。

冯汉杰看了桑迪普一眼，桑迪普点点头，两人一起跟了上去。

萨拉丁在草原上奔跑，似乎这个刚获得的四足躯体有使不完的力量。

冯汉杰紧跟他，TK18抓在手中，为了保持平衡，他不得不扭着身子，姿态怪异。

萨拉丁转过头来，“你该装上左胳膊，不然你的身体不平衡。”

冯汉杰全力奔跑，不想接这个话。

“我很快会让你如愿以偿。”说话间，萨拉丁停下了脚步。

他们爬上了一个小小的缓坡，站在坡顶望过去，只见远方树立着几根残断的柱子。萨拉丁调转方向，向着那残断的柱子跑去。

到了近前，远远看上去微不足道的柱子变得异常高大。柱体黝黑，有四人环抱一般粗，至少有六米高，突兀地立在绿色的草丛间。

萨拉丁冲了过去，顺着柱体向上，一下子冲到了顶端，站在上边，回过身来，居高临下地看着冯汉杰和桑迪普。

冯汉杰打量着眼前的柱体，柱子的质感和机器兽的肌体如出一辙，这是一根由纳米机组成的柱子。它曾经是活的。

一股似曾相识的感觉侵袭而来。

冯汉杰抬头，萨拉丁已经失去了踪影。

桑迪普伸手搭在冯汉杰的肩膀上，悄声说：“不知道萨拉丁究竟要搞什么鬼，小心了！有紧急情况，你掩护我的背后，我来对付他。”

话音刚落，眼前的柱体忽然开始发光，隐约间，似乎笼上了一层薄薄的轻纱。

桑迪普拉着冯汉杰退后一步。

什么东西正在身后，冯汉杰警觉地回头。

十多米外，一头机器兽正站起身，在草丛间探出半个脑袋。更远处，是更多的机器兽。萨拉丁真的在唤醒它们！环绕着这黑色的柱体，数以百计的机器兽正在活转过来。它们都已经死去多年，很多都被埋进了土里，此刻却从土中挣扎着爬了出来。

更远的地方，更多的机器兽显露了痕迹，原本一片碧绿的草原上无数黑色的小点星罗棋布。

万千的亡灵正在复活。

冯汉杰感到一阵惶然。

桑迪普也觉察到这异样的情形，和冯汉杰背靠背站立，警惕地盯着周围发生的一切。

歌声！

歌声从立柱里传来，那并非人耳所感知的频率，然而在冯汉杰的耳朵里无比清晰。

1024个数字循环往复，仿佛一首永不断绝的歌。这正是萨拉丁向那只死去的机器兽身上传输的代码。柱子的内部在震荡，和歌声相应和。

“你听见了吗？”冯汉杰问桑迪普。

“什么？”

“代码，萨拉丁在广播代码，它听上去像是首歌。”

“你觉得像首歌，我听着只是噪音。”桑迪普冷冷地回答。

机器兽向着柱子围了过来。

这些兽形的机器大小不一，模样大同小异，绝大多数残缺不全，不是缺了腿就是掉了一块脑袋，它们也不像是自由活动的样子，而是以一种整齐的步调向着柱体逐渐逼近。

冯汉杰和桑迪普像是落入了一个包围圈中。

“萨拉丁，你在捣什么鬼！你要是再不出来，我就把你的这些破烂砸粉碎！”桑迪普高声叫喊。

话音刚落，一枚导弹带着火光从天而降，落在不远处。

爆炸的浓烟升起，沉闷的响声在草原上扩散开。

“脑库发现我们了。”萨拉丁蓦然出现在立柱顶端，“先分散找地方隐蔽，晚上十二点我们在这里碰头。”

说完萨拉丁一跃而下，向着远处飞驰而去。他的躯体能量似乎在这立柱中得到了充分恢复，跑得比原先快了许多。

又一发导弹落下，这一次距离更近一些，爆炸掀起的土块被抛到空中，劈头盖脸地落下来。

天空中至少还有六枚没有落地的导弹。

“我们跟着他？”冯汉杰问。

“分开行动，保持通信畅通。晚上再回来看看萨拉丁要玩什么把戏。”桑迪普说着伸手一指，“你往这个方向跑。”

两人分头跑开。

冯汉杰在机器兽中间穿行。

复活的机器兽像是突然间失去了灵魂，都停滞了下来，变成一尊尊雕像。雕像形态各异，几乎没有重复。跑着跑着，冯汉杰有一种奇怪的感觉，仿佛自己正在一个博物馆里，看着千奇百怪的陈列品。

导弹接二连三在立柱周围爆炸。

爆炸过后，世界稍稍安静下来。

天空中还有最后一枚导弹，它来得比其他导弹稍迟一些，距离也还远。

冯汉杰停止奔跑。

一只巨大的机器兽横在眼前，身旁是一个硕大的坑。显然，它刚从土中爬出，却因为萨拉丁匆匆离去又重新回到了死亡的状态。

最后一枚导弹偏离了足足有一千米，距离这么远，不会有什么事。冯汉杰仍旧站着，察看眼前的巨兽。

“核弹！隐蔽，快！”桑迪普送来警告。

冯汉杰一惊，一个转身，就向着土坑跳了下去。

依稀间，只见火光一闪，一朵巨大的蘑菇云腾空而起。身旁的巨型机器兽被猛烈的气浪掀翻，向坑里倒下。

冯汉杰的身子被紧紧地压着，一时间动弹不得。

整个大地都在震动。灼热的气浪从缝隙中涌了进来。冯汉杰只感到全身像被火烧一样剧痛，他忍不住大喊了一声。

然后，他再也没有任何感觉。

（本书已由科学技术出版社和科幻世界联合出品，邮购代号：S261，定价：62元）

银河奖征文

去他的时间尽头（下）

文/程婧波 图/元哲

前情提要：

23岁的空巢青年李正泰是北京市的一名电影放映员，在2018年8月8日这天，因为一场意外而死亡，从此在死前的14小时里不停经历时间循环。在这段时间里，他帮助兄弟陈果在影厅里求婚，陈果的女友却提出了分手；他做了一系列事情帮助身边的陌生人，却又发现自己其实无能为力。从时间之王到时间囚徒，从甘之如饴到弃之不及，李正泰对时间循环的态度也慢慢发生着改变。与此同时，他阴差阳错地结识了一名“狱友”——作风泼辣、行事鬼马的少女王毛毛，并在她的怂恿下决定“越狱”，为此，他们来到了北京动物园，这是王毛毛时间重启时的地方……

21

第136天/王毛毛时间

青草上的夜露，透过云层洒下的月光，空气里的味道，还有眼前的姑娘——

在月光下，在草地上，在食草动物的粪便气味中跳舞的，长着雀斑又平胸的姑娘——

都是那么的不真实。

在被时间囚禁的第一百三十六天，我第一次，不是在电影放映室醒来。

晚上七点三十七分已经过去了，我还在这里，在一片线条圆润的山丘上，在暑气和大雨里，脚下踩着细密的青草。

这就是王毛毛想要告诉我的秘密。

现在是2018年8月7日晚上五点二十，是“王毛毛时间”。她总是在这个时间开始进入重置，而她进入时间循环的地点，就是北京动物园。

同样作为时间的囚徒，我的坐标随着她一起重启了。对于王毛毛和我来说，只要我们在空间上“在一起”，那么我们就能获得对方的“时间”。

难怪之前我总觉得被人盯梢了。原来一直尾随着我的那个人是她。她偷偷跟着我，所以获得了我的时间。而我因为和她在一起，所以也不再是从8月8号的凌晨五点三十七、电影放映室这个坐标重置了，而是从她的8月7号晚上五点二十、北京动物园这个坐标开始重置。

从现在开始，只要我们不分开，那我的每一天都不再只有十四小时，而是二十六小时又十七分钟。

一开始，我以为这是她精心设计的恶作剧——像王毛毛这种不按常理出牌的人，真要是干出这种恶作剧也不足为奇——但很快，随着动物园再次闭园，四周又变得空无一人，只剩下暴雨、雷鸣和鸟类的鸣叫。这一切让我不得不相信她的话。

幸好王毛毛让我带了伞——不过据她解释，她自己在8月7号那天没有带伞。所以每一次重置，她一睁眼就是下着雷阵雨的动物园。

我们打着伞在大风大雨中一路踯躅，到了喂养鹳鸟和火烈鸟的池塘边，躲进了一座水泥造的小亭子里。

雨滴像一只只迷你的鱼鹰一样，奋不顾身、前仆后继地扎进池塘，激起一圈圈涟漪。时间是否也是这样一种东西？它是雨滴，是池塘，又是涟漪本身。无数人在这个世界上出生、相遇、死亡。每个人的轨迹以一个点为圆心，扩散着，交错着，然后随着时间，消失在有限的一生之中。

浅岸上，深红色和粉红色的火烈鸟一会儿呼啦啦走到东，一会儿呼啦啦走到西。不时还有雷从那些年老的树木硕大浓密的树冠上滚过。

王毛毛一直在低头玩手机。我瞟了一眼，看到她在和一个备注为“关老师”的联系人聊天。

“我想在这待会儿。”我把伞递给王毛毛，示意她可以先走。

自从时间循环以来，我还没有经历过黑夜。我想待在这里，看看夜晚是不是真的会降临。

王毛毛没有接过伞，而是收起手机，掏出两个耳机，一边一个，塞进自己的耳朵。她的头发和裙子被暴雨淋透了，根本分不清从她发梢和裙角滴落的雨滴哪些来自她所经历的第一个8月7号，哪些来自第一百三十六个8月7号。

“你听过三只蝴蝶的故事吗？”王毛毛提高嗓门大声喊——不知道是因为戴着耳机，还是因为下着暴雨。

“有一只黄蝴蝶，一只蓝蝴蝶，一只红蝴蝶，它们仨是好朋友。有一天，它们正在花园里玩儿，突然飘来一朵乌云，下起了暴雨。花园里正好有三朵花，一朵黄花，一朵蓝花，一朵红花。三只蝴蝶想到花里躲雨……”

这故事有些年头了吧。我第一次听到它，差不多是在上个世纪，穿着开裆裤的年纪。

“黄色的花，黄色的花，可以让我们进去躲雨吗？——不可以，我只能让黄蝴蝶进来躲雨。

“蓝色的花，蓝色的花，可以让我们进去躲雨吗？——不可以，我只能让蓝蝴蝶进来躲雨。

“红色的花，红色的花，可以让我们进去躲雨吗？——不可以，我只能让红蝴蝶进来躲雨。

“三只蝴蝶谁也不愿意单独躲雨。暴雨打湿了它们的翅膀。”

王毛毛说着，侧过头看着我，“你说，它们仨是不是傻？”

我点点头。

她深深吐出一口气，笑了笑。

滴雨的屋檐下，我们就这样并肩站着。

一个困在夜晚，一个困在白天的，两个时间囚徒。

雷声渐渐熄灭在树梢。

雨小了。

乌云都落进了眼前的池塘，月亮现身在夜空。

我走出亭子，站在湖边的青草地上。这是一百三十六天以来，我第一次看到月亮——之前身陷时间的囹圄时，我竟然从来没有留意过月亮这种东西已经从我的生活里彻底消失了。

“你会跳扭扭舞吗？”王毛毛在我身后问。

我知道扭扭舞，《低俗小说》里乌玛·瑟曼和约翰·特拉沃塔跳过这种舞。

“不会。”我说。

“我可以教你。”她说着，走到我面前，扯下她右耳的耳机，塞到我的左耳。

“不跳。”我说。

音乐响起，节拍像电流一样穿过我的耳朵，震得右脸发麻。她自顾自地跳了起来。

天不知不觉黑尽了。

月光照着她的脸，她闭着眼。王毛毛的皮肤太白了，她的鼻翼两边布满了雀斑，像脸颊上趴着一只灰色的蛾子。

我从来没有想过有生之年会经历这样一幕：我站在北京动物园的湖畔，看一个才认识了不知道该说几小时还是几天的姑娘在震耳欲聋的鼓点中，伴着远远近近的狼嚎跳扭扭舞。

青草上的夜露，透过云层洒下的月光，空气里的味道，还有眼前的姑娘——在月光下，在草地上，在食草动物的粪便气味中跳舞的，长着雀斑又平胸的姑娘——都是那么的不真实。

空寂的发红的苍穹下，动物的吼叫声此起彼伏。那些夜行困兽靠嗥叫来让自己与月亮相连——从它们身体振动发出的声音的波浪，由这个动物园一圈一圈向宇宙深处荡漾开去。

王毛毛睁开双眼。她的眼睛像某种小小的野兽，在猩红的夜空下闪闪发光。

她用这闪闪发光的眼睛看着我。

我也跟着王毛毛的步伐扭了起来。

王毛毛举起一只手臂，伸出食指，指向夜空，闭着眼睛尖叫，“嗷呜——”

“嗷呜——”我也对着夜空嗥叫。

我突然想起了那个在宜家商场里逮着中国人聊天的芬兰哥们儿。在北极圈漫长黑暗的冬夜，几十天见不到一丝阳光；而在五月底到七月中旬的极昼里，太阳永不坠落。在极昼和极夜的日子，即使矜持如芬兰人，也常常禁不住狼嗥两嗓子。

就像此时此刻的王毛毛和我。

我们的声音会像那些原始而清澈的嗥叫一样，在这个湿润、闷热、奇异的夜晚，荡漾到宇宙深处去吗？

我低头看着王毛毛。

这感觉真是奇怪，因为被困在时间囚笼的一百三十多天以来，我一直觉得自己是这个世界上最不自由的人。

而现在，在月光下，在草地上，我们是方圆百里最自由的两具血肉之躯。

王毛毛突然停下脚步，把两枚耳机收进了口袋。

鼓点和节拍消失了，夜风包围了我们。

她踮起脚尖，把脸轻轻地凑到我脸前。

我坐怀不乱地看着她，心里却搞不清楚她这算不算在暗示什么？

事实证明我想多了。

“走，”她说，“我带你去见一个人。”

王毛毛说的这个人，就是她之前提到过的那位“幕后高人”。我跟着她从动物园出来，趁着夜色打车到了雍和宫旁的官书院胡同。

进了胡同，黑灯瞎火地走了一段路之后，前面出现一盏昏黄的路灯。路灯下蚊虫飞舞，三三两两坐着些摇扇子的闲人。走近了，才看清靠墙竖着的一块纸板上龙飞凤舞地写着：

名老中医独家研制

孩子不打针不吃药

依托量子纠缠理论

直系亲属针灸即可

我正看得瞠目结舌，这时又发现到旁边的路灯杆上贴着一张告示：

看相算命

皆是骗人

切勿上当

街道办宣

一穿汗衫的大爷坐在这块“切勿上当”的牌子底下，招呼道：“美女，看不看相？算不算命？”

王毛毛正笑眯眯欲答，我赶紧说：“大爷，咱识字儿。”

这时有个小伙子站起来，收了屁股下的马扎，朝我们挥挥手。王毛毛回头给我使了个眼色，迎了上去。

“这位是关老师，”王毛毛礼貌地介绍道，接着又用肩膀指了指我，“关老师，这是我在微信上给您说过的那个谁，李正泰。”

我拉起她的胳膊就往回走。

“诶诶诶，你干吗呢？”王毛毛不依不饶。

“这种骗子扎堆的地方你也信有高人？”我压低声音说，“就刚才那个看相算命的大爷，还有这大半夜坐胡同里不搁屋的资深空巢男青年……”

王毛毛拽住我的手腕，挤出十二分的真诚说：“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最可疑的地方才最可信。他值不值得信，聊聊你就知道了。”

看着她执迷不悟的样子，我气不打一处来。

我指指路灯杆上的告示，“你以为那是谁贴的？八成就是那大爷。为的就是初筛一遍目标客户——比如你……”

“兄台！请留步！”那位“关老师”三步并作两步追了上来，“兄台怎么称呼？”

我回过头，在路灯光下，这才看清——他居然是我在8月8号早上会遇到的外卖小哥！

“关老师是吧？”我问，“研究什么来着？”

“小弟不才，专业方向是场论与宇宙学。超弦理论和M理论是鄙人深感兴趣的领域。”

“那你还学人算命？要不我给您算算？”

王毛毛用胳膊肘撞了一下我，“别闹。”

“关老师，”我说，“你的命，黄袍加身，每天鸡鸭鱼肉相伴。我说得对不对？”

他先是一怔，接着沉默了。

王毛毛看得目瞪口呆。

“宇宙的终极秘密就藏在你胸口的三颗痣里。我说得对不对？”

他点点头，接着脸上的表情瞬息万变——震惊、痴迷、疯狂、热切、怀疑——旋即双手护胸，“兄台怎会知道我胸口有三颗痣？”

王毛毛说：“深藏不露啊？李正泰，没看出来原来你才是高人。”

“别听他瞎扯了，他正经事儿就是送外卖的，走吧。”我拽紧王毛毛的胳膊，拉着她朝胡同口走去。

“此言差矣。”身后，外卖小哥一字一顿地说，“鄙人正经事儿是理论物理研究，送外卖只是科研之余的一项消遣。”

我拽着王毛毛，头也不回地继续朝前走。

身后传来外卖小哥那尖细的男声，“在下听闻王姑娘说，二位在找‘换乘点’？”

我站住了，王毛毛在一旁歪着脑袋，屏息凝神，察言观色。

我转过身，走回他面前，“这事有解？”

外卖小哥点点头，“可以一试。”

“你真相信有时间循环这回事？”我问。

外卖小哥一脸虔诚，“时间循环的存在，在数学上已经被证实了。虽然在物理上还没有被证明，但这只是时间问题——这么说有点儿绕。”他说，“在下的意思是，这个时间问题迟早……”

“有办法找到换乘点吗？”我看着他，权衡着要不要相信一回民科，死马当活马医。

他拿右手中指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架，“理论上来讲，鄙人能计算出你们所要经历的时间重启的次数。”

“这么说我们能知道什么时候可以越狱成功了？”王毛毛高兴得跳了起来，伸出两只纤细的胳膊，像只猴子似的整个人挂在我脖子上。

我正费力地把她从我身上摘下来，外卖小哥神不知鬼不觉地飘到我俩耳边，轻声道：“冒昧问一下，要是鄙人猜得没错的话，二位都是已经死过一次的人了吧？”

22

第136天/李正泰时间

我活了二十多年，你突然告诉我，

昨天、今天、明天的我不是同一个人？

我确实是已经死过一次的人了。但王毛毛是不是，我不知道。她没有向我提起过之前的事，比如，她为什么会有8月7号的电影票，还有她为什么会去下着大雨的动物园，又是怎么从茫茫人海中发现我的真实身份的。

在我们跟着外卖小哥走去他住地的路上，一个又一个的疑问塞满了我的大脑。而王毛毛却对此缄口不语。

外卖小哥和一伙人租住在一个大杂院里。院儿里断水断电，院子的主人正在谈拆迁补偿，所以便宜租给他们。他不无得意地提到自己有个单独的房间，不用和别人挤在大通铺上。

到了地方，他拿钥匙开了门，熟练地从门框旁摸到了手电筒，“啪”一声拧亮，招呼我们进去。

跨过这扇门之后，不得不承认，我也要改口叫他“关老师”了——手电筒的灯光之下，这个散发着汗臭味的单间呈现出一种神秘的气息。茶几上、板凳上、窗台上还有地上、床上，到处都堆满了书；房间中央甚至还有一块黑板，上面用粉笔写着复杂的演算。

“你说时间循环到某次之后就会停止，可信吗？”我问。

“这只是鄙人的推测。科学界还没有找到时间循环的任何证据。”

王毛毛嗔怪道：“证据这不活生生站在你面前呢嘛？”

外卖小哥——现在应该叫“关老师”——不好意思地搓了搓手。

我继续问：“时间循环结束的时候，有什么副作用吗？它就自然结束了？”

“兄台是想问你会不会再死一次吧？这个说来话长了……”

“长话短说，关老师。”

“好吧，这么说吧，在初始坐标的宇宙里，你的的确确死了。否则你也不可能进入时间循环。但是现在的你，和初始坐标的那个你，并不是同一个你。所以时间循环结束之后的你，是存在于一个新的宇宙里的。在不同的宇宙里，你一般不会再死一次，就像人不会踏进同一条河流。”

“你的意思是，死亡把‘我’变成了一个bug(1)？”

“可以这么说。”

“为什么会这样？”

“很简单，因为世界本来就不是连续的。今天的你和昨天的你，这一秒的你和下一秒的你，并不是同一个人。”

“太扯了吧？”

“无数的你，存在于无数的平行宇宙。每当你起心动念，甚至哪怕只是改变了呼吸的轻重缓急，就会诞生出一个新宇宙里的你。”

我有些泄气，“我活了二十多年，你突然告诉我，昨天、今天、明天的我不是同一个人？”

关老师问：“你们都有过看电影的经历吧？”

王毛毛举手，“我是影迷。”

关老师解释道：“电影是通过视觉暂留原理产生的。把不连续的画面按照每秒24帧播放，肉眼就看不出来图片是不连续的。”

“彼得·杰克逊用48帧拍了《霍比特人》系列，李安的《比利·林恩的中场战事》是120帧。”我忍不住说。和搞物理的民科聊天真插不上什么话，聊电影我可还行。

“你们看电影的时候从来不怀疑它的连续性。对吧？其实你可以把‘世界’也看成是一场‘电影’，无数不连续的片段按照前后顺序串联在一起，作为观察者的我们被‘眼睛’欺骗，以为它是连续的。”

“行，就算世界不是连续的，时间也是连续的吧？”

“时间是什么呢？不过是人对世界的不连续变化的一种感知。你看到斗转星移、春华秋实，这些都是空间中的幻象，它们不是连续发生的。你能感觉到时间流逝，其实只是空间幻象一帧一帧被你感知到了。从物理学的角度来看，时间就像数学一样，你可以理解它，但它并不真的存在。好比当你们坐在电影院里，让你们开怀大笑或者伤心落泪的，只是银幕上的一个个昙花一现的像素。”

我听得一脸懵逼，记得中学时的物理课本上可没这么胡扯过呀。

王毛毛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就跟做梦一样。”

这回换关老师一脸懵逼了。

王毛毛说：“人只有在快速眼动的时候才会做梦；也只有借助视觉暂留才能欣赏电影。那人应该也是在一呼一吸、眨眼之间才能感知到时间。人一旦死了，对时间的感知就会出问题。”

“王姑娘很有研究物理学的慧根嘛！”关老师赞许地说。

王毛毛不客气地点点头，又转身偷偷对我说：“其实这都是他之前自己跟我说的。”接着她继续道，“这就是为什么，人死亡之后会陷入时间循环。因为对世界的不连续性感知出现了问题。”

我猜这句也是之前关老师对她说过的。

看着他俩一唱一和，我更加一头雾水了。

“算了，为什么人死了会进入时间循环我也不追究了。”我说，“甭管什么科学道理，你就告诉我换乘点在哪儿吧？”

关老师敲了敲黑板，“这是鄙人用到的公式。估计不出半年，就能有结果。”

王毛毛双手托腮看着黑板，喃喃道：“半年？关老师，我们有的是时间，但您没时间。等我们时间一重启，你就什么都不记得，我们还得来找您一次，您还得从头开始算。这样永远也算不出个结果啊。”

关老师伸出两根手指，“最快两个月。”

“说吧，你要多少钱？”我问。

关老师立刻摆着手说：“不不不，不是为了钱。鄙人不才，自幼爱好格物致知之学，却一直都是纸上谈兵。多少寒窗学子、名究大家更是一辈子研究超弦问题，直到两鬓斑白都只能管中窥豹。放眼整个理论物理界，还没有哪位科研工作者找到过看得见摸得着的‘证据’——何况还是两位大活人。此时此刻，二位光临寒舍，令鄙人感到无比荣幸，蓬荜生辉。”

我扭头看着王毛毛，“翻译一下？”

王毛毛试探道：“关老师这意思是，免费？”

我拍拍关老师的肩膀，“钱不重要，时间才重要。再过十多个小时，我们又要蹦跶回8月7号下午了。”

“鄙人七点还要上班送外卖……如果能在实验室里计算，那会快很多。二位能找到有很多电脑的地方吗？”

听到他这么问，我突然有了一个主意。

月朗星稀，“奶奶的熊”四个大字霓虹闪烁。

“靠！靠！靠！靠！我靠！”陈果站在一排电脑前，一半是气没消，一半是懵圈。

我从电脑桌下钻出来，举起手里的线，“得了，你也甭老念自己衣服上的字儿了，跟结巴似的。过来帮我搭把手。”

陈果走过来，拿眼神指了指王毛毛，“你什么时候有的妞？”

我摇摇头。

他摆出一副苦大仇深的样子发起了牢骚，“哥们儿今天求婚，不是说好了你当班吗？放我鸽子不说，还突然来个电话让我把网咖清场！婚没求成，生意也泡汤了。你丫要给不了我一个合理的解释……”

我停下手上的活，认真地看着他，“听我一句劝，这婚，咱别求了。”

“你什么意思？”

在长桌另一头电脑前噼里啪啦输入公式的关老师朝我俩看过来。站在他身后的王毛毛也鬼鬼祟祟地朝这边探出脑袋。

我拉过陈果的胳膊，压低声音对着他耳朵说：“这么多年兄弟一场，你信我。”

陈果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继续吹胡子瞪眼地看着我。

“忘了她吧。”我说着，揽过陈果的肩，拍了拍，“别在一棵树上吊死，懂吧？”

一分钟后，他神色缓和了下来，抿了抿嘴，字斟句酌地开口道：“李正泰，你不会……你……别想了，咱俩好是好，但那什么，没可能的。”

我哭笑不得，朝他竖起一根中指。

“你要是不喜欢男人，那为什么这么多年你都没……”

这时王毛毛突然叫了一声，“开始了！开始了！”

我和陈果赶紧把手上的一堆线给接好，快步过去围拢到关老师身后。

关老师面前的电脑上，正刷刷地跑着一列列数据。“奶奶的熊”所有的电脑都已经联机完毕，正在按照他给出的算法进行运算。

陈果还在叨叨：“李正泰，今儿这事……咦？这是在算什么？彩票号码？”

关老师不无得意地说：“非也。这是鄙人编写的时间循环计算公式。”

“他说的每个字我都知道，可连起来怎么就听不明白？”陈果问，“什么公式？”

“时间循环计算公式。”我说，“《土拨鼠之日》《明日边缘》《忌日快乐》，记得吧？我被时间循环了。”

“扯吧，”陈果乐了，“你们仨别逗了。还时间循环呢。”

他指指关老师，“他又不是哆啦A梦。”

又指指王毛毛，“她又不是静香。”

最后指指我，“你又不是大雄。”

我朝陈果摊开手，“手机拿出来。”

他不解地问：“干吗？”

我说：“打电话给你女朋友，问她护照的事……诶，甭废话，你问。”

陈果打通了电话，因为还是凌晨，所以被臭骂了一顿。他鼓起勇气问了护照的事，得到了令他心碎的答案。

“你、你怎么知道？”陈果吃惊不已，“靠，你不会真的被时间循环了吧？那你不就可以……”

“不可以。”我说，“我没有逛过澡堂，也没有抢过银行。”

陈果咂咂嘴，“哎呀妈呀！你现在简直是我肚皮里的一条蛔虫。”

接着他恍然大悟道：“我们之前是不是已经有过这段对话？”

我点点头。

陈果激动地说：“那你可以……可以回到……那一天？2011年2月11号……”

我愣住了。

关老师抬起头来，“理论上来说，时间循环和回到过去是两个概念。”

王毛毛问：“2011年2月11号怎么了？”

我和陈果对视一眼，他抿了抿嘴，不再说话。

我们四个人盯着绿光闪烁的屏幕，等待着运算结果。

天渐渐亮了，关老师看了看时间，“哟，鄙人得去上班了。”

我送他走到“奶奶的熊”门口，他告诉我等会儿电脑算出结果之后就给他打电话。

“生活是一次机会，仅仅一次，谁校对时间，谁就会突然老去。”临走时，关老师不无哲理地说。其实这是引用自北岛的诗歌。但从一位会写时间循环计算公式的民科嘴里说出来，还是挺耐人寻味的。

目送着他瘦弱的身躯骑上一辆眼熟的电瓶车，我不禁对着他的背影脱口而出，“对了，一会儿在建行大厦外面的煎饼果子摊旁边停电瓶车的时候，让资本家自己下楼来拿早点，别送上去。”

回到网咖内，王毛毛坐在电脑桌上，手里夹着一根烟，正跟陈果聊着天，俩人笑得前仰后合。

我朝王毛毛招招手，她俯身在陈果肩头说了句什么，俩人又是一阵哈哈大笑，接着她走了过来。

我们走出网咖大门，站在街沿上。像昨天在动物园的相遇一样，互不相看，并肩而立。

清晨的街头，热气、人群和车流一起慢慢苏醒。

“有一只乌龟，跟一蜗牛结了婚。”我说，“可是没过几天，乌龟死了。”

王毛毛嬉皮笑脸地问：“为什么呀？”

“乌龟嫌蜗牛太慢，气死了。”

她“哦”了一声，短促地啄了一口烟。

“又有一只乌龟，跟一蜗牛结了婚。”我说，“可是没过几天，蜗牛死了。”

王毛毛捧场地问：“这又是为什么呀？”

“蜗牛觉得乌龟太快了，吓出了心脏病。”

王毛毛轻轻地笑了一声，耸了耸肩。

我侧过脸，看着她，“在乌龟和蜗牛的世界里，死可以是个玩笑。但在眼前的这个世界，活着，比死了强。你说对吧？能说早安、午安、晚安，比再也不能见面强。”

王毛毛脸上的笑容渐渐消失了。她拿烟的右手停在了半空中。

“东直门地铁站那姑娘，是你吧？”我说，“你的时间重启发生在8月7号下午五点二十，跟8月8号凌晨七点二十，刚好差了十四小时。”

“所以呢？”王毛毛把烟喂到嘴边，猛吸了一口，“这说明不了什么。”

“第一次见面时，你说过，我们的每一次行为和选择，都会产生一个新的世界，一条新的河流。这些河流最终都流向了浩瀚的宇宙，而时间的囚徒，可以在不同的河流里穿梭。”我说，“你说一直在找其他被关在时间循环里的人，却只找到了我，但你只说出了一半的真相。你没有说出的另一半真相是：你找到我，是因为你在那天被我阻止了。因为在你的初始坐标里，我从来没有出现过，所以你断定，时间循环之后遇到的我，和你一样，也是一个时间囚徒。”

王毛毛朝旁边走了几步，在垃圾桶的金属盒里按灭了烟蒂。她把两只手揣在衣兜里，慢慢走回到我身边。

“这就像玩‘天黑请闭眼’的游戏，所有人都在黑暗里闭着眼，只有杀手能够互相睁眼看到对方。”她说。

“我看到你了。你也看到我了。”我说，“可我搞不明白，那一天，你为什么要去死？”

“你难道不该关心我为什么不去死了？”王毛毛歪着头说，“我在初始坐标死了一次，然后又在时间循环里死了一百来次。可是我现在不想死了。”

“能说下跳轨的原因吗？”

“不能。”王毛毛说，“你要真想知道，就陪我去王府井大街七十四号。”

我看看时间，早上七点三十分。

在王毛毛的初始坐标里，她已经死去十分钟，地铁站的工作人员应该正忙着把她那血肉横飞的尸体挪到别的什么地方，再过五分钟，2号线就要恢复运行了。如果她总是重复着初始坐标里的时间线，那么她是无从得知这个时间点时世界上任何坐标位置上发生的任何事情的。

2018年8月8号上午的王府井大街七十四号，发生了什么？

无论发生了什么，这个已经“过去”的事件就像是游戏地图上尚未展现的领域，虽然早已写就，但对王毛毛来说却是完全未知的。她可能有些害怕，但又无法释怀。

“你真的想去？”我问。

“你不是想知道我为什么要跳轨吗？去了你就知道了。”

因为获得了我的时间，王毛毛现在可以去2018年8月8日凌晨七点二十以后的世界。没来由地，我觉得在这个世界里，我应该对她负责。

“那走吧。”我说，“对了，你还没说为什么不死了？”

“因为莫名其妙被个傻子救了啊。”

她已经远远地走到我前面去了。

在去王府井大街七十四号的路上，我给陈果发了个信息，让他留意着电脑，一旦有了计算结果就告诉我。

已经好几年没来过王府井了，对王府井的印象就是全聚德、五芳斋、全素斋、浦五房、东来顺，没想到七十四号原来不是什么百货店小吃店，而是“东堂”——北京挺有名挺气派的一座天主教堂。

今天有对儿新人要在这里办事，王毛毛和我推门而入的时候，婚庆公司的人正在里面布置。在一片繁忙景象中，我们找了个僻静的座位坐下。

落座之后，我不禁笑了。

王毛毛问：“你笑什么？”

我指着婚庆展板上新郎的名字说：“你不会就是因为这位什么……岳军先生，所以想不开的吧？”

王毛毛不乐意地说：“你还真猜着了。”

好吧，只用稍微脑补一下，就能想到一出狗血剧情。王毛毛初始坐标里8月7号这天动物园和电影院的形单影只，都有了一个合理的解释。

“姑娘，你都循环一百多次了还翻不了篇儿？”我说，“什么仇什么怨，在生死之后，都可以一笑泯之嘛。这轨咱不能白跳不是？”

“不行，我翻不了篇儿。”

“那你想怎么着？你用惩罚自己的方式来惩罚渣男还不嫌够？今儿还想用惩罚渣男的方式再把自个儿给惩罚一遍？”

“你不懂，跟你解释了也白解释。”王毛毛朝我翻了一个白眼。

“你……跟他这得……多大仇啊。”我不禁感叹。

“还记得三只蝴蝶吗？”王毛毛说，“他曾经跟我说，我们别像那仨一样傻了吧唧，聪明人就该先各自顾好自己，等事儿过了，他就娶我。可是我这儿扛着事儿呢，他和前妻复婚了！呸呸呸！二婚还办个什么狗屁婚礼！”

我看看展板上浓情蜜意、郎才女貌的俩人，点点头：“是有点儿欺负人了。”

“他还扔了我的狗！”

“人渣啊。那你一会儿打算怎么整啊？需要我配合吗？”

王毛毛咬咬牙说：“一会儿他俩宣誓的时候，你去抢亲！”

我摇摇头，“这不合适吧？”

王毛毛愤愤道：“那一边儿去！”然后她突然想起了什么似的，快步走出了教堂，留我一人坐那儿。

坐了不多会儿，宾客陆陆续续到了。早上九点，婚礼开始。新郎新娘在婚礼进行曲中走到了牧师面前。我既觉得这一切跟我没半毛钱关系，又感觉似乎不能一走了之、置身事外，只好苦等着王毛毛回来。

主礼牧师手拿麦克风说：“今天，在圣堂内为你们举行神圣隆重的婚礼。婚姻是蒙福的、是神圣的、是极宝贵的；所以不可轻忽草率，理当恭敬、虔诚、感恩地在上帝面前宣誓。岳军先生，你愿真心诚意与这位女士结为夫妇，无论安乐困苦、富贵贫穷、或顺或逆、或健康或病弱，你都尊重她，帮助她，关怀她，一心爱她，终身忠诚地与她共建家庭，你愿意吗？”

新郎说：“我愿意。”

我替此刻不知身在何处的王毛毛感到庆幸，她没有当场目睹这一幕。

牧师又把同样的话问了一遍新娘。

新娘说：“我愿意。”

话音刚落，教堂的门被砰的一声推开了。一个声音大喊道：“我反对！”

像八点档肥皂剧里重复过无数次的情节：所有人扭头，看到大门外射进来的刺目的光亮中，一个孤零零的人影像钉子一样杵在那里。

没错，这根孤单瘦弱、倔强唐突的搅屎棍就是王毛毛。

她就像刚被人从水里捞起来一样，浑身上下都是湿的。不知道上哪儿搞来了一身婚纱，披挂上阵的王毛毛咚咚咚走过地毯，走上宣誓台，在全场所有人还没反应过来怎么回事的时候，抡圆了手臂给了新郎一个响亮的耳光。

这时包括新郎在内的所有人总算明白了点儿什么。

可是接下来，王毛毛又干了一件出人意料的事情——也只有她才干得出来——她一把拉过新娘，掰过她那张妆容精致的脸，狠狠地亲了下去。

牧师的表情已经不能用“惊恐”来形容了，在场的宾客们也一个个都目瞪口呆。不少人拿出了手机拍起了小视频。

终于，新郎新娘的父母开始从震惊、尴尬、愤怒中反应过来，指挥亲信和婚庆公司的人手上去架开王毛毛。王毛毛被人七手八脚地拉开，嘴上的口红也花了一脸。

再不出手，估计她要被生吞活剥了。我冲进人群，一把抓起王毛毛的手腕，拽着她杀开一条血路。我们跑出教堂的大门，朝南跑去。愤怒的宾客紧追不舍，一直追到了长安街。

我边跑边教育她，“你这样做不对。”

王毛毛喘着气答：“我知道啊。”

我说：“但也挺牛逼的。”

她点点头，“可不是吗。”

这一天上午十点左右的长安街，出现了一副奇异的景象。一个穿夹克和纽巴伦跑鞋的男青年，拽着一个穿婚纱的姑娘在前边跑，后面跟着一群打扮得体、衣冠楚楚、愤怒之情溢于言表的男女老少。

贯穿了长安街的风，此时也贯穿了我们的身体。我从未如此清晰地感知过这个不连续的世界——上一秒，这一秒，下一秒，像被风吹动的书页，它们在长安街上如白鸽般哗哗地振翅一飞，飞进万千滴前仆后继的雨滴之中，飞进北京城上空八月的雾霭里。

雨消失了。

冬日干燥晴朗的暖阳照着我的脸。

惯性下的急速奔跑让我的视线有些模糊，但我却清楚地知道，在视线前方，那个站在路口的身影，是林娅。

人影朝我挥了挥手。

真的是林娅！

我拼尽全力朝她跑去。

一辆黑色比亚迪眨眼之间冲了过来，撞倒了她。

我不知道是时间停止了，还是我的呼吸停止了。

总之在这一刻，我感觉不到时间的流逝。

我甚至分不清这是我的记忆，还是我又重新经历了一次那一天发生的事。

2011年2月11号。

等我再次吸入空气，又从肺部急促地吐出，雨滴重新坠落在我的肩头。

映入眼帘的，是淋成了落汤鸡的王毛毛那张五迷三道的脸。

不知道什么时候，我们身后已经没有了追兵。

她靠过来，伸出手，掰过我的脖子。

我们的目光在潮湿的灰色空气里短兵相接。

王毛毛踮着脚，仰起脸，亲了我，然后一言不发。

就在这时，手机响了。

我接起来，是陈果。

“你们在哪儿？”他说，“结果出来了。那位关老师忒不靠谱啊。”

“怎么？”

“结果是‘啊’。”陈果说。

“‘啊’？”

“对啊。”他说，“‘啊波次嘚’的‘啊’。”

“结果是汉语拼音？”

“对，你最好问问他这怎么回事。”

我挂断电话，打给关老师。

“‘啊’？”他的反应也是一样。电话里传来很嘈杂的声音，我猜他正忙着穿梭在雨里，给某个坐在办公室里懒得下楼的白领送午饭吧。

我们约了一小时后在“奶奶的熊”见。

“没文化真可怕。”在网咖里，我拍拍陈果的肩说。他不好意思地搔搔后脑勺。

电脑运算的结果，不是“a”，而是“α”。希腊字母的第一个，也就是“阿尔法”。

“我以为计算出来会是个阿拉伯数字，结果是它弟弟，阿尔法？”王毛毛看着电脑屏幕上闪烁的绿色字母说。

“嗨，我知道了！”陈果突然一拍脑门，“阿尔法不就是下围棋那只狗吗？”

“‘α’是希腊字母的第一个，也就是‘起点’的意思。”关老师说，“在牛顿经典物理的时间观里，时间的确是有‘起点’的。”

“时间的起点？”

关老师点点头，“热力学第二定律规定了时间的方向，而物理学上认为的时间的起点，就是137亿年前的那场大爆炸。”

“137亿年？”王毛毛吓了一跳，“得循环这么久？”

我打量了一眼王毛毛。虽然有雀斑，但皮肤还行。虽然是平胸，但好歹是个女的。思来想去，总比和一抠脚大汉当狱友要好。但137亿年……还是太长了点儿吧？

“不可能不可能，不可能是137亿年。”关老师自言自语着，拿出随身的一个小本写了些我们看不懂的演算公式，其间还接了几个催单电话，他一边冥思苦想着草稿上的算法，一边对着手机屏幕唉声叹气，“又有人评一星。我今天亏大了。”

“没事，”我安慰他，“等到晚上七点三十七，时间就会重启。你的一星都会归零。”

他如释重负地点点头，继续投入到演算之中。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陈果去隔壁烟酒行买烟。王毛毛走到网咖后墙的一台投币饮料机前买了一瓶苏打水。

我走到王毛毛身边，问她，“要真是137亿年，咱们怎么办？活腻了想死都没地儿死。”

她耸耸肩，“是挺够呛。”

“几个小时后就要时间重启了。他俩会忘得一干二净。但我不会。你也不会。”

王毛毛拧开瓶盖，咕嘟嘟灌了一口，问：“所以？”

“所以今天是什么意思？”

王毛毛耸耸肩看着我，转身要走。

我抬手挡住她的去路，严肃地说：“如果时间循环会发生一百次，那就可能继续发生一千次、一万次……可能比我们一辈子还要长。没有任何人能够证明我们的存在。因为这个操蛋的世界不会记得我们……”

“除了我们自己。”聪明如王毛毛，说出了我想说的话，“只有你能证明我的存在，也只有我能证明你的存在。”

“在关老师得出结果之前，我们可能要做好共度一生，甚至好几生的准备。所以你不要乱来。”

“哦，你是说我今天那个你的事？”王毛毛指指自己，又指指我。

“你今天做的事，不会随着时间重启消失。”我说，“所以，如果你以后要做什么跟我有关的事，请不要那么随意。因为我不像他俩。”

王毛毛不置可否地推开我的胳膊，头也不回地走掉了。

“因为我会记得。”我对她的背影说。

因为我会记得。

过去，我以为记忆只是单纯的记忆。在记忆中体会到的快乐和痛苦，都是虚无的幻觉。即使在经历了一百多次时间重启之后，我仍然这样以为的。

但是现在，我相信了关老师的解释。某种程度上来说，我们的肉身并不重要。在浩瀚的宇宙之海里，有成千上万多浪花；每朵浪花里，包含着成千上万个泡沫；而每个泡沫里，就有一个时间线上的宇宙。

我们的肉身存在于所有的泡沫、所有的浪花之中。我们的肉身充满了宇宙之海——时间线上的无数个世界，浩浩淼淼，没有尽头。

是什么使我成为我？

不是某一个世界里的肉身，而是在这个世界里的记忆。是我的经历塑造了昨日之我、今日之我、明日之我。

时间不存在，肉身不存在，只有记忆才是真真切切的。

这和我过去的常识完全相反。

但只有你身在其中——当你死亡过，体会过，才会承认这一点：每一个参与到你生命里的人，每一个你曾做出、正在做出和将要做出的选择，每一段你无法忘记的记忆，使你成了现在的你。

下午五点多，陈果买了烟回来，又从“奶奶的熊”前台的货柜里拿出火腿肠和方便面，我们四人一字排开，人手一碗。

时钟嘀嗒作响，除此之外，世界一片寂静。

“原来如此！”

关老师突然大声招呼所有人过去。

“鄙人知道α的意思了。”关老师面色潮红地说，“不是137亿年，而是——”

他举起手里的草稿，我们凑近一看，那上面写着：

137

“真行啊，关老师。”陈果吸溜着泡面说，“这不还是换汤不换药吗？”

“不不不。”关老师说，“且听我娓娓道来。你们知道那个跟物理学家打赌‘上帝不是左撇子’的泡利吗？”

王毛毛和陈果一头雾水地看着他。

“一部讲量子力学的电影里提到过泡利。”我说。可是我一时半会儿记不起来那部电影的名字了。

关老师点点头，两眼放光，“曾经有人问泡利，如果你死了之后上天堂，可以问上帝一个问题，你会问什么。泡利说：我会问他，‘为什么是137？’”

“为什么是137？”我们仨异口同声地重复了一遍。

“泡利生命的最后十年都在追寻这个问题的答案。就连他死的时候，病房的号数刚好也是137。”

“等他真的死了就会发现根本见不到上帝他老人家。”王毛毛说，“只会在死前的十四小时里不停循环。”

“泡利的问题，其实就是你们要找的答案。”关老师说，“真相只有一个：不管是谁，在死亡之后都会经历137次时间循环。因为泡利关心的137，来源于物理学上的一个公式，而它可以简写作一个希腊字母——”

王毛毛恍然大悟道：“阿尔法。”

“我早就该想到答案是137，而且只能是137。”关老师拿笔戳了戳桌上的草稿说，“太完美了！所有的数字——从质量、长度到电荷、速度、普朗克常数——所有物理学用来描述世界的数字都带有量纲，比如光的速度是30万千米每秒，你的体重是130千克……”

“我只有124千克。”陈果急忙站起来撇清。

关老师点点头，示意他坐下，然后当着我们的面写下了一个让人看着就费劲的公式：

α=e2/(4πε0ch)

“看明白了吗？”

我们仨一齐真诚地摇摇头。

关老师的热情并没有被我们浇灭，他的两瓣嘴唇反而像失禁的括约肌一样，滔滔不绝一发不可收拾地说了起来。

“牛顿经典物理的时间观构建于伽利略的蓝图之上。时间一直被认为是基本标量的一种，就像我们为了描述世界而人为设定的另一些标量——长度、质量等等。直到爱因斯坦的相对论横空出世，把时间作为构建宇宙的一个部分，他说过关于时间最著名的一个论断是——”

“时间不存在”。我说。

“对！”关老师激动地点点头，竖起一个大拇指，“这位同学都会抢答了！爱因斯坦说时间是一个幻象，是不存在的。所以不能作为定量。这就意味着……”

他看着我们，露出循循善诱的笑容。

“意味着？”我们异口同声地问。

“意味着时间是无量纲的。”

说实话，我打心眼儿里不在乎“时间是什么”。作为一个电影放映员，我的理解力到“时间不存在”这里就已经算是仁至义尽了。

然而在关老师睿智而又慈祥的目光注视下，我们盛情难却，只好蒙混过关地点点头。

他继续说道：“如果真的有上帝的话，这是上帝为不存在的时间所设计的唯一答案。”

这时时钟敲响了。

晚上七点整。

还有三十七分钟，时间就又要重启了。

王毛毛扭过头，突然问：“李正泰，我们经历了多少次时间循环了？”

“一百三十六次。”

爱因斯坦说，上帝不掷骰子，可他老人家掷了；泡利说，上帝不是左撇子，可他老人家还真就是左撇子；关老师说，上帝为不存在的时间设计的唯一答案是137。

如果真给他蒙对了，那三十七分钟后，我们即将走到时间循环的尽头。

我和王毛毛面面相觑。好像两个原本被宣判了137亿年有期徒刑的囚徒，突然又得知明天就可以刑满释放一样，命运的变化无常让我们心潮起伏、无言以对。

在那之后，会是万劫不复的刀山火海，还是一切照旧的庸常之海？

——抑或是，一个美丽新世界？

23

第137天

以王毛毛的狡黠，她已经猜到了问题的答案。

一滴雨从云层中坠落。像它成千上万的同伴一样，受地心引力所蛊惑，宿命般地划出属于它的一条银色轨迹。

在抵达泛着涟漪的水洼或泥泞的地面之前，它落到了一片树叶上。

一条棕白色的，柔软的舌头把树叶连同这一滴雨卷进了嘴里。

长颈鹿咀嚼着这片树叶，慢慢地踱到另一棵树下。

我和王毛毛隔着栅栏看着它。

“出狱之前，还有什么想做的事儿吗？”王毛毛问。

我点点头。

敲开门的时候，我妈脸上露出惊愕的表情。等她看到我身后的王毛毛，就更吃惊了。

傍晚的大雨，黄色的灯光，饭菜香味和白色蒸汽弥漫的屋脊。曾经以为再也无法弥补的一顿晚饭，此时此刻，活色生香，恍如隔世。

吃完晚饭，我陪老爷子看新闻联播，王毛毛和我妈在里屋不知道嘀咕了些什么。

从东四五条胡同出来，夜幕已经降临着。立秋的大雨洗涤着整座城市。

我撑着伞，和王毛毛站在路口，路灯的光笼罩着我们，仿佛随时会有一辆龙猫公交车呼啸着骤停在我们面前。

“你妈妈给我看了林娅的照片。”王毛毛说。

我一时不知道怎么接话。

“我要是她就好了。”她笑了。

“别闹。”我说。

“时间循环结束了，你还会记得她。”王毛毛说，“可是等到明天这个时候，我们就是陌生人了。”

“记忆没你想的那么重要。”我说。

不仅仅是记忆，还有选择。记忆是过去的选择，而当下和未来，我们还可以做出无数的选择。

“反正我也没什么好遗憾的了。”王毛毛伸了一个懒腰，“谢谢你借给我8月8号七点二十分之后的时间。”

我点点头，“也谢谢你借给我8月8号五点三十七分之前的时间。”

其实我想说“谢谢你陪我回家吃饭”。但一想到这已经是第一百三十七次时间循环，在这次之后时间循环就会停止，我的脑子就有点儿乱。

“你呢？”我问她，“出狱之前，还有什么想做的事儿吗？”

她仰头看着滴雨的伞檐，掰着指头算，“不想一个人逛动物园，达成；大闹婚礼现场，达成……剩下的就是，不想一个人看电影。”

说完，她从包里摸出两张票。

2018年8月7日晚，1号厅10排1座，10排2座。

原来在初始坐标中，我们曾经在我上班的那家电影院遇到过对方。她在观众席上看电影，我在放映室里发呆。光束从我面前的放映机射向荧幕，仿若一条发光的纽带把我们相连——而我们却从来没有留意过彼此。

如果不是在死亡后的时间循环里有交集，我们就会像这座城市里的其他两千一百七十万人那样，对每时每刻的相遇和错过一无所知。有多少人曾经近在咫尺，却终其一生都素不相识？

换好氙灯，调暗灯光，电影开场。

四米高的幕布上，阿飞对南华体育会售票员苏丽珍说：“一九六零年四月十六号下午三点之前的一分钟你和我在一起，因为你我会记住这一分钟。从现在开始我们就是一分钟的朋友，这是事实，你改变不了，因为已经过去了。”

黑暗中，王毛毛的瞳孔里有星光一样的东西闪闪发亮。

2003年，饰演阿飞的张国荣从香港中环的文华东方酒店纵身一跃之后，去了另一条时间线。留下我们这个世界的人，每年的4月1日都在缅怀他的风华绝代。

我们看了一场又一场电影。

换片中途张姐进来过，她知道我偶尔在没有观众的午夜场跑进观众席坐着放自己选的片。当她看到王毛毛时，先是略微愕然，接着又朝我露出了一个饱含深意的微笑，再也没有来打扫过1号厅。

凌晨五点，陈果打来电话。

我走到影厅外面，接起电话，他问我玫瑰花和钻戒黏在座位下了没有。

“听我一句劝，这婚，咱别求了。这么多年兄弟一场，你信我。忘了她吧。别在一棵树上吊死，懂吧？你要实在不信，问她护照的事。还有，你放心，我对你没意思，也不喜欢男人。”

嗯，信息量很大，够陈果好好消化一晚上了。

等我摸黑走回观众席，发现偌大的影厅里面空无一人。

王毛毛不见了。

我跑出放映室，撞上张姐，她问：“小李啊，你没事儿吧？”

我环顾四周，已经不见她的踪迹。我问张姐，“刚才出来一姑娘，您看见她上哪儿去了吗？”

张姐指指安全通道，“我看见她进了楼梯间。”

通往安全通道楼梯间的那道厚重的大门像一张翕张着的嘴唇，微微来回摆动着。我快步追去，几乎是用身体的重量和奔跑的惯性撞开了大门。

楼道顶上的灯光从我背后射出，在我身前投下一道又黑又长的影子。我听到自己急促的脚步和喘息声，想起第一次和王毛毛说话，就发生在这座楼道里。

脑海里扑面而来无数的片段，和一个又一个地点有关。时间循环以来我所走过的轨迹在记忆中纵横交错——从电影院到动物园，从宜家商场到东直门地铁站，从关老师住的大杂院到陈果的网咖，从王府井大街七十四号到东四五条胡同……

我发现自己所到之处，都有王毛毛的影子。

她已经成了我记忆的一部分。

在某一个楼梯拐角，我以为我会看到王毛毛。就像第一次留意到她的闯入一样，看到她弯着腰，喘着气，背抵在墙上，伶牙俐齿地说出那句开场白，然后就这样轻而易举、毫不客气地走进我的世界。

然而没有。

雪亮的灯光照着楼道。

但那个等在楼梯拐角的人却不见了。

推开厚重的消防门，我冲到了大街上。

她不见了。消失了。

这作风很王毛毛。

站在凌晨的北京街头，我不知道往哪里去。

就这样彷徨和惊慌了一会儿。终于，冥冥中，我想到了一个地方。

东直门地铁站里人头攒动，我被浓稠如一锅粥的人群推搡着向前，走下楼梯，行过陈旧低矮的甬道，进入有着八十年代风格的巨大圆柱的岛台。无数双鞋带进站台的泥水，滴雨的伞沿，令人躁动的热气；人群似乎是无声的，又似乎震耳欲聋。

我在往雍和宫方向的候车岛台上看到了她的身影。

时间是七点零六分。

有一列地铁进站，人们一拥而入。

她站着没有动。

我走上前去，抓住她的胳膊。

她回头，却不是王毛毛。

时针指向七点十分。

不停有列车进站，不停有人走进那钢铁巨兽的肚子，然后任由它呼啸着把自己带向这座城市的四面八方。

七点十七分。

七点十八分。

七点十九分。

我的手心微微有些出汗。我抬头看着站台上那面挂钟的指针，一点儿一点儿朝前挪动。

我茫然四顾。此时、此刻、此地，我只想从一张张陌生的面孔中，看到王毛毛的脸。

列车的车头灯照亮隧道深处，又有一趟列车呼啸着进站。突然，刺耳的刹车声传来。人群中传来惊呼声，循着骚动的方向，我才反应过来，是另一侧轨道的列车出事了。

有人跳轨了？！

我的脑海像被列车灯洞穿了似的，一片空白。

“奶奶的熊”门口，我和关老师站在街边的垃圾桶旁。清晨的街道吐出雾霭，人群和汽车尾气。

“时间循环结束之后，我还会记得这些事吗？”

“理论上，你只会记得初始坐标里发生的事。”关老师说，“毕竟死亡是个bug。时间线修正之后，时间循环期间的事你自然不会记得。”

“所以没有谁会真正死亡。”我叹了口气，“死亡的只是记忆。”

关老师怔了怔，若有所思地伸出右手中指，推了推鼻梁上的镜架。

我想我明白了为什么2011年2月10日的那个冬日傍晚是如此重要。因为那是林娅在车祸之后曾经无数次回来过的时间线。她曾在这个傍晚不停地循环，一百三十七次，直到时间尽头。

就是这样的吧。

我曾经在悔恨中无数次设想——如果我不在胡同拐角逗留，如果我早一点儿到达那个十字路口，如果我们约在别的时间，如果我在做出任何一个选择时，发生任何一点儿微小的改变……林娅就不会被车撞倒。

但是现在，我明白了。她只是去了另一个时间线。在那个世界里，她会遇到别的什么人，经历别的什么事。在那个世界里，她今年二十三岁，有一个闪闪发光的人生。而不是像在我的世界这里，永远停留在十七岁。

她会有从2011年2月11日到2018年8月8日的所有记忆。只是在这条时间线上的我再也无法参与其中了。甚至，在那个世界里，林娅和李正泰在一起了。只是，那些记忆，不属于我。那条时间线上的林娅，永远也看不到这个世界里废柴度日的我。因为在宇宙之海上，我们已经不属于同一个泡沫。

“最后一个问题。”我说，“如果我不想失去时间循环期间的记忆，是不是只有一个办法——”

雨滴落在街边的水洼里，涟漪和涟漪相互碰撞，交错、影响、消失。

我一字一顿地说：“再死一次。”

关老师没有说是，也没有说不是，而是给出了意味深长的回答，“生活是一次机会，仅仅一次，谁校对时间，谁就会突然老去。”

然后他戴上头盔，骑上电瓶车，将外卖夹克的拉链一直拉到下巴底下，一脚油门，绝尘而去，深藏功与名。

我猜王毛毛也问了关老师同样的问题。

或者以王毛毛的狡黠，她已经猜到了问题的答案。

如果不想失去时间循环期间的记忆，就不能从137这个换乘点下车。而不下车的唯一办法，就是“再死一次”。

不同时间线上的世界，就像不同颜色的花朵。我们每一个个体，就是一只蝴蝶。死亡就像雨滴，当大雨落下，如果你不想被雨滴击中，就只能选择进入不同的花朵避雨。而如果你们不想失去彼此，那就只能被大雨击落在地。

在走到时间尽头之前，我做出了循环世界里的最后一个选择。

我选择了在大雨中被死亡击落，原本打算在今天晚上七点三十七分再死一次。这样，我就能在一个对王毛毛有记忆的时间线上醒来。

看来她也做出了同样的选择。

我感觉自己的腿好像焊在了站台上，根本迈不动。

数米之外的另一侧站台上，黑压压的人群骚动着。

我想象着就在那条铁轨之上，人们正对着王毛毛血肉模糊的身体指指点点。

直到这一刻，我才意识到，死亡是最愚蠢的选择。

我们可以不停地通过死亡来记得对方，但这样的记得又有什么意义？世界不再与我们有关，这对她不公平。

我以为这一百三十七天的记忆，值得自己承受永生之狱，却从来没有想过，它对王毛毛来说是不是足够值得。一直以为，是林娅的意外，让我把记忆看作比生命还宝贵的东西。可是现在，我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希望王毛毛全须全尾地活着。不是像林娅那样活在另一个我永远无法抵达的泡沫里，而是活在这里。活在有我的这个世界。

哪怕她再也不记得我。

“诶！李正泰！”

王毛毛！

我回过头，她就站在那里。

王毛毛两手揣在外套衣兜里，嘴角微微上扬，目不转睛地望着我。

货真价实，如假包换。

电光火石的一瞬间，我的脑子里涌现出很多想法。我想上去暴揍她一顿，又想把她揽在胸口，我想对她大吼大叫，又千言万语如鲠在喉。

在人潮汹涌的东直门地铁站，我们隔着一米的距离站着，像两个心照不宣的傻子。

终于，她耸了耸肩，指着围在地铁车头前的人群说：“不知道谁的包掉铁轨上了。”

“你给我听好了，”我说，“有我在，你就甭想破坏2号线正常运营。况且，你要是给碾成烂泥了，我还得再死一次，回来救你。你不嫌麻烦我还嫌麻烦呢。”

“要是我从这儿往下跳一百次呢？”

“那我就回来救你一百次。”

“一千次呢？”

“回来救你一千次。”

“一百三十七亿次呢？”

“回来救你一百三十七亿次。”

她眯起狐狸一样的眼睛，咧嘴一笑。

王毛毛朝我走过来，看着我，“你说，那仨蝴蝶是不是傻？”

我点点头。

“我们才没那么傻呢，对吧？”她说着，声音委屈得快要哭出来。

“我不要再死一次了。”她又说，“你也不要。”

我又点了点头。

王毛毛吸了口气，不让鼻涕眼泪落下。她露出一个笑容。我发现这姑娘笑起来真挺好看的。

我也笑了。我看着她，不想再浪费一分一秒，我只想把她的眼角眉梢统统都记下来。

“再过十多个小时，时间循环就结束了。我不会记得你，你也不会记得我。趁那之前——”她踮起脚尖，把脸轻轻地凑到我脸前。

我伸出左手，捧住她仰起的后脑勺。王毛毛后颈窝的皮肤细腻而冰凉。

我低下头，亲在了她同样细腻而冰凉的嘴唇上。

如果再也不能见面，祝你早安、午安、晚安。

时间尽头之后

这座城市，一共住着两千一百七十万人。

伟大的，平凡的，焦虑的，欢愉的，有钱的，贫穷的，善良的，刻薄的，浪漫的，现实的，精明的，疲惫的，诚实的，虚伪的……

如果硬要对号入座的话，我猜我属于“孤独的”。

孤独是一种病。

这家电影院，是我上班的地方。刚才和我打招呼那位，我们都管她叫张姐。她在这儿上保洁晚班。走道里那一字儿排开的镜框海报，都被她擦得铮亮。《月光宝盒》《第五元素》《超体》《黑客帝国》《煎饼侠》《闪灵》《旺角卡门》《搏击俱乐部》《楚门的世界》《低俗小说》《霍比特人》《比利·林恩的中场战事》《土拨鼠之日》《明日边缘》《忌日快乐》《万物理论》《阿飞正传》……

我喜欢在放映室里发呆。黑暗中，尘埃乘着光线飞驰，光影投射在幕布上，像灯塔的光束照进汪洋。

我就住在影城楼上的一间公寓。日常生活中大概百分之五十的交流，都是和一只名叫布拉德皮特的仓鼠还有一只名叫阿尔帕西诺的乌龟进行的。

每天的步行轨迹，则是从这栋大楼走到街角的广告牌。那根用来支撑广告牌的水泥柱子充当着如来佛祖的中指的作用——我每天遛着狗到这儿来让它撒泡尿，早晚各一次。我原来挺讨厌出门的，自从养了这条傻狗，每天都得出门。周末上我父母家吃饭，因为不喜欢一切交通工具，一般都遛着狗去。反正离得也不远。

这家叫“奶奶的熊”的奶茶店，是我发小陈果和一个朋友开的，他俩是点外卖认识的——早前儿“奶奶的熊”是家网咖，陈果之前谈了一女朋友，跑了。网咖没多久也关门大吉，换成了奶茶店。陈果那朋友在我看来有些神神道道，爱好是研究宇宙，他说的话都太玄了，我担心过他会不会是一骗子，陈果却尊称他为“关老师”。

这天早上，我照例带狗来水泥柱子这儿“到此一游”，一姑娘上来就自来熟地搔起了狗脖子。傻狗上蹿下跳，哈喇子揩了姑娘一手。

常年遛狗的人都知道，这么干的人可以分为几类，除了真爱狗的，就主要是打听路的。今天这姑娘，看起来应该是没话找话那一类。

“这狗叫什么名儿呀？”

“莱昂纳多。”我说。有时候遇上这种人，我也搭理几句。这狗之前的名字叫“莱昂”，是它上一任主人取的。

“哟，还姓迪卡普里奥吧？”

我乐了。这才留心看她。短发藏在卫衣的兜帽里，胸部也没怎么发育，笑的时候露出一颗虎牙。

“不不不，姓李。”我说，“随我。我叫李正泰。”

那姑娘站了起来，从背包里掏出一张《寻狗启事》递到我眼前，眯起狐狸一样的眼睛，“这是我的狗。你好，我叫王毛毛。”

【责任编辑：拉　兹】

(1)计算机领域专业术语，意思是漏洞或缺陷。

“平平无奇”的佛系小姐姐回来了！——程婧波专访

采　访： 谢　栎

程婧波是《科幻世界》的老朋友了，《像苹果一样地思考》（1999）、《西天》（2002）、《倒悬的天空》（2004）等，都是非常有记忆点的作品。在充满魔幻色彩的2020年，她又带着最新出炉的重磅中篇《去他的时间尽头》回来了！下面小编就为大家带来超级新鲜的程老师专访！

谢：程老师好，抓住一枚野生程老师不容易啊！

程：你好，哈哈。

谢：你还在热带的岛屿度假，我却在办公室加班。唉。

程：虎摸。

谢：（擦干眼泪，进入正题）相信很多读者和我一样，对你的小说《赶在陷落之前》印象深刻（老读者之骄傲），这篇作品非常的惊才绝艳啊啊啊！

程：感谢喜欢。《赶在陷落之前》是《人民文学》2009年刊登的。其实我的第一篇科幻小说发表在那十年前，1999年发在《科幻世界》的《像苹果一样地思考》。

谢：这缘分源远流长，十分的深厚啊。1999年发生了很多大事记，比如高考考题“假如记忆可以移植”和《科幻世界》刊登的内容“撞题”了。大刘也是这一年以“每期一星”在《科幻世界》出道的。

程：没错。对很多读者来说，那可能是一个很久远的年份了。你那个时候也才几岁吧？

谢：嘿嘿，是的~（抱拳！）

程：年轻真好，后浪无敌。

谢：对于后浪来说，更羡慕能够亲历中国科幻这二十年黄金发展期的大神啊。对了，不知道程老师有没有看最近大热的综艺《乘风破浪的姐姐》？

程：哈哈，当然有！

谢：23333那作为我圈的小姐姐有什么经验或者心得要跟大家分享的吗？

程：我一直都很佛系随缘，经验和心得谈不上吧。运气比较好，很早就开始看《科幻世界》，是《科幻世界》的骨灰级读者。然后处女作发表也很顺。一直以来，科幻圈的作者也好，编辑也好，读者也好，都对我很照顾，所以啊，就是个运气好的佛系小姐姐吧，哈哈哈！

谢：太谦虚了，所谓运气也是实力的一种！程老师这些年把科幻圈的各种奖都拿遍了，还担任过很多奖的评委。

程：惭愧惭愧，还没有拿过银河奖。这次《去他的时间尽头》可以参加吗？

谢：当然。看来这次真的是有备而来！？

程：哈哈哈哈，全靠大家抬爱。这篇你看了吗？喜欢吗？

谢：我个人非常喜欢。但就像我一开始说的，我是看着你的《赶在陷落之前》这样诡谲华丽的小说长大的（长大？求生欲让我手动狗头……），所以到了《去他的时间尽头》这里，除了喜欢，还吓了一跳。

程：吓了一跳？

谢：我感觉《去他的时间尽头》和你过去的作品相比，就好像从大雅到大俗（褒义）的一个急剧的变化。曾经赵海虹老师评价过，你的小说“最令人感叹的部分是文字，读起来行云流水毫无滞涩。文字好便如制衣用了一等一的材料，如衣形与材料最合宜时，便能做出最好的衣服”。《去他的时间尽头》吓我一跳的地方在于，它太“俗”了，太接地气了，它甚至已经不在乎去突显你最大的个人风格——文字的灵气了。

程：你的感觉很准确。到了《去》这里，我已经不追求或者说不在乎文字的惊艳程度了。惊艳可能是我过去的一个特点，但这篇我就是用白描写的，我更想掌控和呈现的是故事本身，是和观众之间眼睛里互有彼此的那种“节奏”。我希望《去他的时间尽头》是一个接地气的、关于中国青年的、丧萌丧萌同时还有点儿甜的故事吧。

谢：确实有丧到也有甜到。

程：哈哈哈，开心。

谢：这个中篇也收录到了你在今年6月出版的自选集《倒悬的天空》当中。这本自选集对小姐姐来说很重要吧？

程：对。这是我“出道”二十年来的第一本个人自选集。《去他的时间尽头》和你提到的《赶在陷落之前》这两篇都收录进去了，虽然它们一个“大俗”一个“大雅”，但都是能代表我个人的写作特点的。这种急剧的风格变化也丰富和完整了我这二十年的写作生涯。我希望能把这种丰富和完整呈现给读者。其实一开始自选集的书名就叫《去他的时间尽头》，不过出版方担心这么个书名像一句脏话（笑），所以最后定名为《倒悬的天空》。

谢：其实《倒悬的天空》这篇最早也是在《科幻世界》“模糊地带”这个栏目上刊登的。

程：没错。我这整个自选集其实跟《科幻世界》关系特别大。在中国，科幻作者谈科幻肯定是绕不开《科幻世界》的。

谢：咦，好像有很多好玩的故事的样子？（支耳朵！）

程：嗯，自选集里收了一篇万字专访，全是八卦。眼尖的读者一定可以从里面找到我跟《科幻世界》不得不说（划掉）的千丝万缕的联系。哈哈哈哈！

谢：聊八卦我可不困了啊！（话筒一转）具体到《去他的时间尽头》这篇小说上，咱们再聊个五块钱的？

程：《去》是一个非常工整的中篇，同时我在写完小说之后呢，也把同名的剧本完成了。虽然是先有小说，后有剧本，但实际上剧本的写作方式是先行的。剧本一般就是要求四万字，100页左右，每页对应电影的一分钟。《去他的时间尽头》小说和剧本也各自刚好是100页左右。

谢：我对剧本先行的写作方式蛮感兴趣的。

程：我现在发现这样“剧本式”的写作方式很舒服——就是所谓的白描。把更多的想象空间让渡给读者，读者通过这种“剧本式”的高效的文字，更加能够准确地了解我讲的这个故事，同时又拥有更广阔的想象空间在自己的脑海里让这个故事运行。

谢：我注意到您提到了白描，我也非常喜欢这种手法，它是很适合现代电影工业的一种方式，最早我接触到所谓的POV描写模式来自乔治·马丁的《热夜之梦》。意思是我们可以期待这篇小说接下来有可能在大银幕上和大家相见吗？

程：希望如此吧。在写作《去》的过程中，它在我脑海中就是一部电影。在写这篇小说之前，我和一家电影公司合作，修改我的一个剧本，在大概两年的时间里不停地打磨（或者说折磨）——这跟写小说完全不一样，它比写小说痛苦一万倍。但这个训练带给我了很棒的东西，它让我明白了在写小说的时候怎么去更好地完成调度和处理。《去他的时间尽头》是我在结束这个长达两年的折磨后写的第一篇小说，我在写作上的转变也非常清晰地体现在了这个中篇当中。

谢：真没想到还有这样的一段历程！既然探讨到一些技术性问题，想请问你在写这篇小说的过程中，怎么做到使用白描的手法（省略大量心理描写）的同时，人物的心理变化依旧那么鲜活生动的呢？

程：其实就是给人物不停地设置障碍，让他不得安宁，哈哈哈哈！这样会暴露出人物内心的欲望、困惑、悬而未决的难题以及那些人生中的意难平。在没有障碍的时候这些可能被很好地隐藏了，但有了障碍，人物就必须行动和选择，内心的欲望也就会逐渐暴露。

谢：剧本还涉及节奏感的把握，我有注意到这篇小说的段与段之间的节奏感非常强，也就是说每一段划分点一定在剧情往前推进或者产生剧烈的转折。我猜这也是《去他的时间尽头》看起来“平平无奇”，却牵动着我的心的原因吧！故事的节奏感处理得不动声色又引人入胜！

程：你的眼光很毒啊！白描这种手法其实看起来简单，实际上要把故事写好看，是更难了。剧本训练带给我最大的一个礼物，是转变了我和读者之间的关系，这个关系的落脚点，就是“节奏感”。所以你特别提到“节奏感”，这个观察非常准确。

谢：哈哈，过奖了（羞）。

程：在我之前的写作经历中，和读者的关系有点像我是一个舞者，读者是观众。这是一种“我跳”“您看”的关系。因为文学作者处理写作的方式大部分都是“写作是面向自己的内心的”。剧本训练的不同之处在于它像邀请你的观众上台来一起跳，是双人探戈。你不仅要思考自己的舞步，还要照顾舞伴的情绪和动作，这体现在写作上就是节奏问题。纯文学可以不讲究这种体察观者心理的节奏，观照自身就好，极端点的例子就是意识流文学。但我写的是文学小说，不能太自我，不是独角戏，需要体察到观者的心理。剧本训练帮我更好地去把握和处理这种“节奏”。

谢：因为影视剧是更加商业化的，更加观众中心化的方式。无可置疑创作者本人可以加入自己的才华和抱负，但肯定需要有所协调。（举话筒）最后问个老生常谈的问题，你平时都是怎么汲取养料和灵感的呢？

程：我大部分时候是为了一个意象而写作，有时候是为了一个题目。一个好的题目能够激发人去思考和写作。其实换个角度也很好理解——作为读者，我们也往往容易被那些有意思的题目吸引。比如村上春树的作品的题目都蛮有意思：《世界尽头与冷酷仙境》《挪威的森林》《海边的卡夫卡》《刺杀骑士团长》。对我来说，一个有意思的题目能够给我完成一篇作品最初的灵感和动力。而具体到《去他的时间尽头》这一篇，有个灵感来源是《去他妈的世界》。

谢：是那部丧甜的英剧吗？

程：对。

谢：我也爱看！从《去他妈的世界》到《去他的时间尽头》，这种丧甜又温暖的感觉，真的很上头呢。

程：希望读者们也跟你一样爱上这个发生在又丧又甜的世界里又丧又甜的人们身上的又丧又甜的故事。

谢：哈哈哈哈！一定会的！（大声）虽然我已经一口气看完了，但我一定要控制住寄几，不！剧！透！一！个！字！

后记：

明明一直在前行，却非常谦虚。相信这一期程老师（微博搜索：程婧波）的精彩分享能够给一直支持我们的读者们，给行走在科幻的星空下探索的人们一些思考和解惑。

最后的最后的最后，祝程婧波老师自选集《倒悬的天空》大卖（鼓掌）！

校园之星

年兽

文/陈禹 图/王安妮

当那只年兽从介椿的床底蹿出来的时候，还是半夜，空袭警报已经换成了毫不偷工减料的爆炸。它撞翻了早晨用来盛水的水桶，发出了哐当的巨响，铁水桶倒扣在了年兽的脑袋上，挡住了窗外令其惊恐万状的火光。桶内不多的残水黏在了它的鼻子上，浸湿了它颈上毛发，年兽甩了甩脑袋，水桶砸到地上，滚到桌脚，嘭的一声后又缓缓滚回了它的脚边。估计是压碎了新长出来的铁锈，铁桶发出嘎吱嘎吱的呻吟，和从地面深处传来的震颤混在一起，它不禁更为惶恐，吠了一声，一脚将水桶踢开，跃上了瑟瑟发抖的小床，钻进被窝里。

介椿早就醒了，小小的身子蜷缩在不太宽敞的被子里，这是她最后的一道防线。泪水浸湿了枕头，仅仅剩下无声的抽泣。年兽奋力地挤进她的怀里，尽管介椿抱紧自己的双臂已经麻木了，可年兽只想找个安全的庇护所，只要自认安全就行。

又一声爆炸当了不速之客，蛮横无理地撞在小屋的水泥墙和玻璃窗上，一记闷响和房屋的震颤混在一起，揪住这小匣子中两个脆弱的心灵，给了她们死亡的信号。年兽不喜欢这暗红色的棉被，却依旧努力地往深处钻了些，而介椿原本麻木的双手又有了不知哪里来的微弱气力，死死地抱住了同样弱小的年兽，仿佛这是她唯一的救命稻草。

爆炸声渐渐平息，敌人的轰炸似乎已经告一段落，窗外蹿天的焰火渐渐削弱，灰白的尘烟开始散去，明月从无影无踪变成恍恍惚惚。不过对于这个采光极差、有一半沉在地下的小屋来说，只能通过房梁的响动来判断敌军的袭击。空袭后的小镇天昏地暗，人人自危，尘土和硝烟覆盖了日月，也覆盖了人们对于时间流逝为数不多的参照。

这几周前后应该就是春节，只有介椿知道，她从年兽的状态得到了信息，不过也不太确定，并且镇上的居民也不会在意。镇上没有武装力量，可能到新的一场战争开始的时候都见不到火拼。人口稀缺，地理位置可能勉强算是险要，各种资源对于敌军来说塞牙缝都嫌少，这里倒是容易让人忽略。如果敌军的全地形车和越野步行机开进这座小山沟的话，镇民或许都该庆祝一下小镇在全世界的地位有了质的飞跃。

不过基础的空袭不久前开始成为家常便饭，用的都是些退了休的老古董，飞机甚至都是上一次战争服过兵役的老家伙。敌军可能最近顾及一些自卫军会躲进小镇，出现反击战，便在这弹丸之地耀武扬威，做做表面工作。虽对敌军来说只是无意之举，但对镇上的居民来说，是灾难。人们失去了原本的一切，生意、住所、亲人、节日、信仰都被战争打了个粉碎。

碎片混在总是迟到早退的空袭警报里，藏在甚至都塌了一半的防空洞里。

被子捂不暖介椿冰凉的内心，她小心翼翼地钻了出来，坐在床边，年兽从怀里跳到床上，焦躁地追着尾巴打转。介椿靠了过去，捧住它的脸颊，年兽棕色的眼睛里，是介椿脸上清晰的泪痕。

“嘿！没事的，战争会过去的。”她的声音颤颤巍巍，就简短地几个字，还得像挤牙膏一样。

年兽扭过头去，眸子里沾了灰的面庞变成了窗外点燃天幕的火光，倾倒的房屋，龟裂的大地。它又吠了一声，带着惶恐，跳下床，钻回床底去了。

“嘿！嘿！别走！没事的！真的！现在，现在只不过……”介椿急了，大声叫着。只不过什么呢？如今到底是什么样一个状况，她自己也没有信心。

介椿的爸爸参军了，国家军人的数量已经多得要溢出来，可他还是参军了。镇里人都不太清楚，现在那些武装机器人、少量的作战单兵和人工智能无人载具集群才是扭转战局的中坚力量，人海战术在上一场战争中就毫无意义了，这些科技早就不只出现在故事里了。爸爸加入了后勤部，一个新兵蛋子也只能去那儿了——照顾市民，连把破枪都不一定碰得到。

妈妈就没在她的记忆里出现过，不要想了，现在没人会死于难产，但她就是不见了。当个抛弃孩子的母亲？没错！她躲进了大城市里，不知是傍上了哪个不长眼睛的富翁，还是被社会分食了。

现在没有人照顾她，也没有人在意她。年兽是爸爸参军不久后，在一个对她来说清冷的除夕，出现在她生活里的。那时，战争刚刚开始，还未波及乡镇。乡镇和早就国际化了的城市不一样，镇里还允许放烟花，每家每户联结在一起，各式各样庆祝春节的活动甚至成了城里人前来参观的风景。介椿听说，城里人的春节和网上的不一样，他们无所谓节日，只在意获得多少关注，能打响多少营销策略。

节日变成了动物园。

年味不比以前，舞龙舞狮走花灯早就写在了历史故事里，不过比起大城市，还是喜庆许多。过年时家家户户挂着灯笼，放着炮仗，家里人欢聚一堂，吃年夜饭，穿新衣，收红包。这种生活自从爸爸参军离开后，就消失得无影无踪了，这或许是年兽能与她做伴的缘由。

年兽在镇里有着亲戚朋友，活在每家每户的家里，只不过叫什么，就另当别论了，有些像介椿家里这般抱在怀里，有些大到看家护院，品种各异。城里见不着这些小动物，但是有虚拟的，他们对这些电子虚像比对真人还投入感情。

年兽不喜欢过年，这也难怪，介椿孤身一人，家里又跑了妈，和镇里关系不好，也过不了春节，她们倒是同病相怜，只不过她多么希望有一年的除夕，能等到爸爸回来，吃一顿团圆饭。

这一天说来就来，但只有一天。爸爸回来，是为了告诉介椿战争正式开始了，之前在政局上发生的一切不过只是小摩擦罢了。他给介椿准备好了能用于防备的一切，食物、工具、药品等，除了一个完好的防空洞。

她没法住到其他居民的防空洞里，没什么人会在危险真正来临时同仇敌忾。

“不要怕，现在只不过是过春节罢了，没什么大危险的，出来吧。”介椿想了想，抽了抽鼻子，挺直腰杆，故作镇定地说道。

窗外的火光幻灭成塑料床的影子，阴影之中，年兽露出了个鼻尖，呜咽一声，又缩了回去。

“你怎么可以不信我！今天要守岁，不能睡觉的。”介椿立马装起样子，从床边的沾了灰的架子上找到了火机，一齐点燃了平时百般节省的几根红蜡烛。现在可不能指望电灯，国家电网首先截断的就是小乡镇的电力供给，至于镇里放在山坡上像鳞片般成片的太阳能电板也被尽数炸毁，给原本生机勃勃的大地结了层厚厚的痂。烛火摇曳，屋子变得敞亮了些，但却不能照进床底。

介椿嘟起嘴巴，拉出了架子底下的一个大纸箱，翻找了一番，搜出一把略微有着锈渍的小折刀，半瓶黑色的钢笔墨水藏在边角残损的笔记本下，架子上挂着的抹布破了洞，和被子同样颜色的床单被抽了下来。暗红色的床单铺在窗边的小桌上，为了防止烛台翻倒，介椿便一手三个将蜡烛从桌子那里移动到了架子上。就着窗外还未熄的火焰，看到床单皱纹般的褶痕，她迟疑了。紧握着折刀的手开始微微的颤抖，但又立马下定决心，割开了自己唯一的床单。

她切出了对联、横批、福字，折刀不快，边角坑坑洼洼，蜷曲的红色线头暴露在空中，交织在一起。不过介椿倒是很满意，将抹布放到身前，规规矩矩认认真真地叠了起来。对折数次后，出现在眼前的是一根笔挺的尖角。一只手慢慢悠悠地转开了墨水瓶盖，尖角蘸上墨汁，介椿犹豫了，开始试图回忆镇上居民在春节的时候都写些什么，可大脑一片空白。她从来没真正过过春节，享受过节日。墨汁从尖角的尖部滴了下来，滴在红布上，微微晕开。

“我—愿—战—争—早—结—束，这—样—老—爸—好—回—家。”她默念着，一笔一画地写着，右手把尖角攥得紧紧的，仿佛写着遗嘱。墨水渗开了，把原本就不好看的字迹变得更加歪七扭八。看着这字体丑陋，语句狗屁不通的春联，介椿满意地蹭了下鼻子，这时才想起自己的双手早就被墨水染得乌漆麻黑了，不由地笑出了声。大大的福字写歪了，横批则是“和平未来”，那半瓶墨水还险些打翻，介椿却依旧乐在其中。

在那放工具的纸箱里找了良久，没找着胶水，介椿只好用榔头和几根长钉来凑合。介椿拉着板凳到矮小的门前，站在板凳上脑袋几乎要碰着天花板了。一阵敲敲打打过后，这门前也勉强有了一丝新春的样子。介椿转身跳下椅子，只见年兽从床底露出脑袋，用疑惑的眼神打量着她。介椿一蹦一跳地来到架子前，在顶上为数不多的几本大部头里抽出一本，用手捻起夹在其中、样式奇怪的书签。手指触碰到的红色漆面成了齑粉，露出底下的纸面。这是一份漆皮开裂从未开封的红包。

“哝！给你的红包。好好收着。”见年兽躲回了床底，介椿将红包放在床边敲了两下，一只小肉爪子伸了出来将红包拖回床底，阴影和烛光映出了年兽可爱的小鼻子。

“这可是老爸参战前给我的呢，我一分也没有花过。不过里面应该也没多少，现在给你啦！”不过别说在真正的大战开始之前，甚至在网络战之前，纸币就早已失去了用武之地，介椿也花不出去。为了除祟，估计只能打开电子红包的界面，塞在枕头底下了。

介椿走到架子下方，正准备将装食物的纸箱拉出来，可估计是因为纸箱过于沉重，本身没搬动，纸箱倒是被蛮力撕开了一角，显出其中排列整齐的金属罐头，她随便拿了比平时还要多出好几倍的罐头，层层叠叠摆在桌上。没想到如今能在战争中保命的还是罐头！介椿还嫌少，就又转身拿了两盒。加热灶被摆在了桌子上，介椿又拎起滚到桌角的铁桶，准备出门打水。看着矮小的房门，介椿深吸了一口气，握住了把手。忽而间听见一声吠叫，转头只见年兽乖巧地站在床边，兴奋地摇着尾巴，粉红的舌头伸着，想想应该是馋接下来那不太正宗的年夜饭了。年兽的期待给了她力量，此时此刻，她感觉不管外面是什么样，都不害怕。

拉开房门，焦土混合着腐烂的刺鼻味，在火焰中斑驳的树影映在邻居残毁的水泥墙上，古怪地扭曲着。后悔便从她黑色的眼睛里渗了出来。刚刚想出口激励自己的话语，被硬生生咽回肚里。她回头看向年兽，扯着嘴角，艰难地收回恐惧，露出假模假式的微笑。可年兽丝毫不在意她在做些什么，早就攀上桌子，爪子牙齿齐用，对付起眼前还没打开的罐头，介椿只好把目光投向废墟与火的外面。

踩着坡道走向地面，在遍布尘土的地上，战火化出的暖流在触碰她的身体，视野里没有任何一幢房屋是完好的，皆是残壁断垣。折断倾倒的木质房梁肆无忌惮地燃着火，和炭黑的树木混在一起。街上也有两三些人，藏在火光和阴影的交汇处，但大部分都早已躲进地下防空洞了。在街上那些大多都和介椿一样，住在那种有一半陷在地面以下的屋子里，出来搜寻物资也很是方便。

取水处不算远，四五个水龙头和一条长长的瓷砖盥洗池，盥洗池已经被炸塌一半了，两三根断裂烧黑的塑料水管暴露在空气中，水流涓涓，像被割开静脉的将死之人。介椿将铁桶提进盥洗池，装上水，自己也在另一个龙头那儿洗手洗脸，洗掉了脸上的灰土，却洗不掉指间的墨渍。

几近装满的水桶晃晃悠悠，对于介椿来说略微重了些，还算清澈的水溅了出来，打湿了衣襟。一打开家门，年兽已经等在门口了，它跟着介椿的步子走到桌前，对着咣当一声落到地上的水桶吠了几声，它可不喜欢毛发又被沾湿了的滋味。介椿朝水桶里扔了一块军用的净化片，细密的气泡咕嘟咕嘟地冒出水面。将罐头上的拉环尽数拉开，猪肉和鸡肉一半浸泡在油中，肉的表面浮着白色的脂块，一股防腐剂的气味飘在空中。接着介椿又撕开了冻干水果的反光真空包装袋，丢进水里，看着原本干瘪的草莓像气球一样鼓胀起来，介椿惊讶地张大了嘴巴。腌萝卜的罐头不需要加热，介椿先夹了块尝尝，这可跟战前在小镇街上挑在担子里卖的没法比。

“准备一下！马上就要开饭啦！”介椿一边嚼着萝卜，一边忙着把罐头塞进加热器里，加热器有三层，东西倒是能勉强放得下。打开开关后，便往其中一瓢一瓢地加水，一小会儿后，食物的香气就混着从放气口喷薄而出的水蒸气冲进介椿和年兽的鼻子里。年兽的哈喇子从张开的嘴角滴到了桌子上，介椿不禁大叫一声，嗔怪着轻轻掴了它一下。

加热器工作结束时发出的滴滴声夹杂在再一次来到的空袭警报里时，你可想象不出家人相聚一团，温馨地吃着年夜饭的场面。而从天而降的炮弹向来都比警报及时，冲天而起的火光和剧烈的爆炸声是其必须要摆出的阵势，小屋因为冲击波而瑟瑟发抖，各式各样任人选择的砂砾岩石飞溅，撞在墙壁和玻璃窗上，发出了咚咚的响声。介椿看傻了，一个刚刚被她用吉祥、幸福、希望建起来的梦，就这么轻飘飘地没了，像一个水桶里露出水面就破碎的泡泡。年兽一溜烟儿地钻进桌底，横冲直撞了一番后藏进了床底，现在的火、响声、红色不是年兽心中的鬼故事，而是近在咫尺的死神。

“你别走啊，这……这只是……”介椿急了，妄想着拉住那春节梦的最后一个尾巴。她抱着脑袋蹲了下来，泪水在一瞬间喷涌而出，撕心裂肺的哭喊在警笛和爆炸声中如镇上闹市里鹅毛落地的响动一般。突然，她像是想起了什么，从架子底下的纸箱里找出了爸爸参战前留给她的信号枪，极短的黄色塑料枪管上沾满了灰尘，她把枪握得紧紧的。

“这只是烟花鞭炮，你快出来，我、我放给你看。”介椿哭嚎着，手忙脚乱地从弹夹里拔出信号弹，塞进枪管里。可能是因为自己都不相信，她的声音飘在空中，就这么散了，小床没有动静。她啜泣了一番，像是下定决心，闭上眼睛，用尽全身气力，不知是对着年兽，还是对着自己，小小的身体里藏着对希望的巨大渴望，对着天花板扣下了扳机。

“这只是烟花鞭炮！你快出来！我放给你看啊！”

炸弹落在了介椿家门口通向地面的坡道上，火焰轻轻推开了房门，悠闲地哼着震耳欲聋的曲子，滚滚浓烟和四起的尘埃是它美丽的霓裳，它是捉迷藏中抓人的那个，所以它掀翻了能触及的一切。玻璃窗户先被掩埋，接着被击碎；加热器里的食物变得熟得不能再熟；年兽明白了小床只是装模作样的保护伞；介椿想要接着打出第二发信号弹。

上空的飞行员或许是看见了陆地上扎眼的亮光，或许就是他无聊就想把炸弹投在那儿，无论是怎么样，都无所谓。

毕竟，还有谁关心过不过春节呢？

【责任编辑：邓　越】

小雪说文

小雪选这篇小说上刊的原因很简单，以往大家收到的退稿信里经常会看到诸如“细节性描写不足导致人物刻画空洞、情节生硬宛如一个大纲”的话，那么究竟什么是细节性描写、怎么做好细节性描写让小说丰满起来，陈禹同学这篇小说就给大家做了一个很好的范例。

这篇小说的场景很小，小到仅仅局限于一间屋子，人物也很简单，简单到只有一个小女孩和一只“年兽”，但是细致的场景描写将战时残酷的气氛渲染到位，一连串符合逻辑的小动作让人物变得真实，适时地插入回忆使得小说更有层次，同时小作者还以喜写悲、以小写大，这些要素加在一起自然就让小说生动丰满了起来，而不是一篇干瘪瘪的大纲。当然，这篇小说还是有不少问题的，比如科幻性稍弱，故事情节比较简单，欠缺一些更戏剧性的矛盾冲突，这些属于点子方面的问题，需要靠阅读和积累来慢慢成长，小雪在这里就不赘述了，希望小作者继续加油，以后创作出更好的作品。

回声

回声

主持人：邓 越 E-mail：dengyue@sfw-cd.com

惊讶地发现这个月已经立秋了，虽然天气还是很热，但是也算逐渐走到夏季的尾巴了……这个夏天注定是很多小伙伴们难忘的夏天，不知你留下了怎样的回忆？

哦对了，“阅文杯”第31届银河奖海选投票已经启动，扫描右侧二维码即可投票，桂冠谁属看你的啦！

幻眼看世界

轨迹奖获奖名单揭晓！

轨迹奖（Locus Award）创立于20世纪70年代早期，是著名科幻评论杂志《轨迹》（Locus）设立的科幻和奇幻小说奖项，每年由该杂志的读者评选出年度最佳科幻和奇幻小说，此后逐渐扩大奖项。几十年来，轨迹奖吸引到的投票者数经常超过雨果奖（Hugo Award）和星云奖（Nebula Award）的总和，现今已成为世界级的一大科幻奖。2020年的轨迹奖结果于6月28日揭晓，获奖名单如下：

最佳科幻小说：查理·简·安德斯《午夜之城》（本篇小说同获雨果奖和亚瑟·克拉克奖提名）

最佳奇幻小说：席安·马奎尔《中局》

最佳恐怖小说：马龙·詹姆斯《黑豹，红狼》

最佳青少年小说：李允夏《龙珠》

最佳长篇处女作奖：塔姆辛·缪尔《第九基甸》（本篇小说同获雨果星云双奖提名）

最佳短中篇小说：特德·姜《脐》

最佳合集：特德·姜《呼吸》

最佳中篇小说：阿迈勒·艾尔-莫塔&麦克斯·格拉德斯通《输掉时空战争的方法》（本篇小说同获星云奖）

最佳短篇小说：查理·简·安德斯《美国尽头的书店》

最佳选集：尼西·萧（编辑）《新日：有色作家原创推想小说》

最佳杂志：Tor.com

最佳出版社：Tor

最佳编辑：艾伦·达特罗

最佳艺术家：约翰·皮卡乔

最佳非虚构作品：丽莎·克罗格&梅兰妮·R.安德森《怪物，她写道：恐怖与推想小说先锋女性作家》

最佳插画与艺术图书：约翰·福莱斯克斯《光谱26：最佳现代奇幻艺术》

恭喜以上所有获奖者！其中有你喜欢的作家或作品吗？

小雪信箱

距上次开启信箱也有好几个月了，这次一打开就是大丰收啊，但由于版面有限，小雪在这里无法一一列出，就挑一些来信中比较重要的问题进行答复。

一位没有透露姓名的河南洛阳高三理科生：

我其实是一个成绩偏向文科的女生，但是因为喜欢科幻选择了理科，之前的理科模拟考试成绩不太好，让我很受打击。对一个人来说，究竟是去做天赋所在还是心之所向呢？

小雪：

由于邮政的神秘送信机制，你送出的这封信我如今才拿到，这个时间点，怕是你已经考完了高考，在准备着手填报志愿了。你提出的这个问题，其实从来都没有最优解，每个人的人生总是在不断摸索和尝试中找到属于自己的路。但目前你既然已经选择了理科，那么便不要再后悔，为你喜欢的专业而奋斗，不要让自己留下遗憾。倘若真有一天，你发现确实在理科上没办法有所精进，那么在未来转专业或者从事其他职业都是可以的，搞研究的科学家当不了，当个业余的科幻作家偶尔写写小说来给我们投稿也不错呀，你说呢～

胡杨林：

如今入坑已有五年时间，动笔写也已两年有余，但写成文的不足五篇，多为零散的小段文字。去年七月，终于写出了一篇自以为很好的小说，投到了“校园之星”，结果当然是退稿了。小雪在退稿信中非常细心地指出了这篇小说的不足之处，还推荐了很多写作方面的书籍和注意事项。其实我本来还想继续写下去的，但紧随其后的高三生活无情地打断了这一过程。

小雪：

这位同学还在信中表达了对去年第五届中国国际科幻大会的向往、对银河奖征文获奖者的祝福和对《科幻世界》的喜爱，小雪都收到啦，感谢你对我们的支持！关于写小说这事，小雪之前也在今年的“校园之星”年度总结中提到过，写作不是一蹴而就的事情，多写多改多学习。当然，高三学习紧张可能没有大把的时间来实现写作，不过我相信等你上了大学你会有更丰富的见闻和更成熟的思考，这些都会对写作有所助益。小雪等你来稿哦，加油！

百字奇想

五月刊的回声中小雪邀请大家一起动脑，提出了一个小问题：当我们来到了可以在宇宙中自由贸易的时代，你认为不同文明在交易中的硬通货是什么呢？时隔几个月，小雪收到了不少来稿呢，于是挑选了其中三条，连同网上一些比较好的答案放在了一起，让我们一起来看看吧！

@曾轶（知乎）：如果考虑到广域宇宙的情况，人类联盟会使用联盟币来交易，遇到外星种族的时候只能以物易物。如果外星人被我们征服了，那可以强迫他们使用我们的货币，如果我们被征服了，我们用他们的。一些宇宙中稀有的元素也可以用来交易，但需要宇宙联盟本身承认它的价值，并授权星际矿工去挖掘。熵是可以作为大国博弈的条件，但肯定没法作为货币。

@李大狗 Leeduckgo（知乎）：这个货币需要有如下一些特征：便携和一般等价物。基于这两个特征，我认为可以作为宇宙货币的是——体验。可以通过电子的方式进行存储，它很便携。对于所有文明来说，体验，尤其是没有经历过的体验，在很大概率上都有它的价值。那么，如何保证它不被复制呢？我们可以设立一种“结算机构”。比方说，我把货物给你，然后你给我“体验”。“体验”之后把你关于这段体验的记忆模糊化，只留下“啊真爽真美好”诸如此类的印象。

@周毛毛（邮箱）：当然是质量啦，任何有物质的东西都可以，当到了在宇宙中可以自由贸易的时代，纯能化应该不是什么问题了，人们最缺的也是质量，任何商品都可以转化为以能量和质量标记，而且随着熵增，能用的能量越少，质量就越值钱，因此质量才是硬通货！

@虽不明但觉厉（邮箱）：我认为不同文明之间的硬通货是比特，就是信息量单位的那个比特。所以信息可以由比特表示，那么可以将物质化为信息（交易前提），用比特来表示。1比特永远是1比特，不会贬值。用比特来作为硬通货很合适，方便各个文明使用。

@Hari Seldon（邮箱）：不同文明在交易中的硬通货——当然是酒啦！有效成分乙醇不仅对碳基生命有一定的麻醉作用，在硅基或机械生命体内可能也会发生一些奇妙的反应～酒可以引发不同生命间最普遍共同的情感，不管生命形态差异有多大，只要一瓶酒，我们就是朋友！正如《银河系酒鬼传说》中所说——我们的目标是——灌醉全宇宙！

@越自律越自由（邮箱）：由于宇宙中物质资源极度丰富，所以未来的宇宙贸易中，信息贸易代替了物质贸易。在宇宙间有一间信息工坊，这里面无时无刻在生产着量子计算芯片。量子计算芯片能够满足生物脑计算水平的缺陷和信息存储的不足。量子计算芯片有大小之分，就如同不同面值的人民币。当然由于某些技术的严格限制，私人很难生产量子计算芯片，即便私人可以生产，但由于芯片时间耗费的不可缩短性也会赋予量子芯片同样的价值。

银河奖征文

杀手又见杀手

文/左洛复

爆炸掀起的灰尘仿佛尘暴，在极短的时间里就把整个城市变了副模样。一些潜行者借着掩护，悄然进入到一栋栋建筑中。

它是杀手。

它的轮子碾过地上的薄土。这个中型犬大小的机械，运转得仿佛肌肉收缩，再敏锐的人，也听不见这比叹息还轻微的声音。它扫描着建筑，颅内飞快收集着建筑的数据。忽然，一片不祥的红色出现在了它视线最远端，像一只死亡之眼正盯着它。

危险——

它像跳蚤一样高高跃起，而几乎同时，刚站着的地方爆炸了。火焰没有追上它腾空的速度，而它张开伸出的长腿，以近乎优雅的方式在半空中迅速转过身来，锁定了攻击者。只见几道风裹挟着气流飞旋而过，落地生花，炸出一个个深坑来。

它轻盈地落到墙面上，蜘蛛样的脚攀在墙壁上，“眼睛”望向焦红的爆炸地。那里的温度远超过生命所能承受的极限，没有人能够存活，不过谨慎的设置使它忠诚地守在那里，等待结果。不过很快，它就认识到了自己的错误。爆炸的热感淹没了对方的武器，等它发觉自己已被瞄准时，脚下的墙壁已经开始炸裂，使得它的反冲力还未开始发挥就土崩瓦解。它摔落到地面上，这时轮子发出了一声刺耳尖叫，它离弦之箭般地飞驰过去，子弹就落在它刚闪过的地方。

但它不是一个逃跑者。它迅速反向弹跳起来，对准移动的红斑就是一通扫射。枪枪诛心。然而在它就要落下的瞬间，一阵密集子弹袭来。原来敌人非但没死，还算准了它落地的时机。它的一条腿被打断，重心不稳，一下就扑倒在地上。它就像只狗那样笨拙地翻滚了一下，同时丢出一枚烟幕弹，好掩盖自己的行动路线。它跳到一面墙后面，静待时机，同时脑袋迅速核对着攻击武器的信息。

对方似乎配备了小型机炮和机枪，应该不是一个人就能使用的武器。刚才算准了时机却没有用机炮，有一定概率机炮已经损毁，或使用者已经死亡。那么应该还有一个棘手的机枪手。它在脑海里展开地图，描绘着对方躲避的情景。如果再继续等下去，很可能会使对方有机会重新换上机炮。它开始四处张望，忽然建筑的管道吸引了它的注意力。它伸出还剩下的五条腿，悄无声息地沿着管道爬上去。

在它颅内合成的立体图像中，标注着建筑的受力点。它抬枪便射，巨大的爆炸使得它脚下的墙壁和水管全都迸裂开来，沉重的钢板和混凝土轰然落下，喷涌的水和飞扬的尘土混成了泥浆。毫无疑问，任何人都没法从这样从天而降的打击中存活。

虽然要检验对方是不是真的死了，但它也还是不太情愿到泥浆里去。这些黏糊糊的东西会拖慢它的速度。它像挑剔的贵族小姐，一边踮起脚尖在肮脏的地面上走，一边防止溅起的脏水溅进眼里。在倒塌的砖石之中，它终于见到了敌人的真面目——

德国造的忠诚杀手，正是其厚厚的外壳挡住了数发重弹，却也弹坑累累，几乎被打穿。它的行动速度并不快，但这也使它承载了更多的武器。不过此时被断裂的墙壁拍住，看上去就像探头的寄居蟹，只不过它的钳子是小口径机炮。

它意识到对方还剩一个炮弹。

爆炸掀起的气浪将它旋转地抛出去，折断了它用以弹跳的腿，同时炸碎了它一部分轮子。现在它的样子就像是被报纸拍了的蜘蛛，四仰八叉地倒着，机械内脏和一部分冷却液顺着瓦砾往下流，电火花闪烁。尽管狼狈如此，但是它的系统各部分独立，武器尚存，加之它并没有真的疼痛神经，它还可以立刻进行反击。但在此刻，两个机器人却同时愣住了。

遇到建筑里的任何人，都要立刻保证歼灭。任何形象的人，穿防弹衣的，穿白大褂的，站在工事内的，拿着武器的……它认识他们。它无数次精准地击碎他们的颅骨，看着有热量的液体喷溅到墙壁上。那是和火焰还有炸裂开的混凝土完全不一样的色彩。

但，它的系统里恰恰没提过怎么处理它的同类。

如果在平常，它可以向着它的人类上级请求指令，但是这之前他们刚刚摧毁了彼此的网络通信系统。它本来只需要来这里，杀死，回队就好了。

它们对视着，机器内部过速运转，就好像喘着粗气。发射过弹药的枪口仿佛血一样的红斑，烙印在彼此的热感受器里。两个杀手手里都拿着足以使对方致命的武器，而且距离似乎都近得无法躲避，此刻的安静，像是就要爆发的打斗前的相互试探。但是这个试探却是无解的。无论是这个中型犬大小的死蜘蛛，还是那个被压住了的寄居蟹，显然哪个都不具有人的形态。

不是人，就不是目标。

之前的战斗历历在目。它仍心有余悸地看着对方的武器，知道那绝对不是善茬。它不能放这个威胁不管。

从裂开的屋顶照射下来的太阳光渐渐西斜，随后星辰升起。从不远处还可以听见枪炮的声音，但总体上全都安静了下来。就连尘土都归于沉寂，就连仇恨的热量都冷却了。

静止给了它足够思考的时间，它看出尽管对面的东西和它拥有着完全不同的姿态，它们本质上却是一类东西。它了解了这个可敬的对手的行动原理，还知道它之所以减少移动是为了占据建筑里的电源，虽然电缆在第一轮轰炸的时候就断了，它还是给自己补充了足够的电量；它的炮使用速度非常慢，而且反冲力非常大，这才使得它身体全部装置都设计成适应那门炮。它已经领教过了那门炮的效果，假如机器人能领悟艺术的话，那么这就是它对于对方的赞美之词。

但现在，它们只不过是同样境遇的破铜烂铁。在电量耗尽之前，它艰难叫自己翻过身来，破碎的底盘顺着瓦砾磕磕绊绊地滑下来，停在它的对手跟前。

这场景有点儿似曾相识。这叫它想起很久很久以前，它曾经把枪口对准两个人类。他们没有武器，也不在军事基地里，小的那个被大的紧紧抱住，被坍塌的墙壁几乎压死。那时候它立刻执行了命令，子弹打碎了他们的头。它想，现在又和那时候有什么区别呢？

过了很久之后，这场战争的胜利者才终于想到来接管这块土地。金属扫描机器走在最前面，排除隐藏的炸弹；清理道路的紧随其后，用大铲子有条不紊地开出一条路来。在泥土里混杂着尸体，沁出的血似乎让土本身改变了性质。但是机械对它们一视同仁。它们对于不易切割的人类躯体，态度和对僵硬的土块差不多，多拍打几下就好了，再不济动用那野猪似的獠牙，搅碎即可。

其实人们不觉得在这种地方能搜寻到什么有意义的东西，尤其在迫不得已的情况下，杀手机器人还狂轰滥炸过。别说什么文件，即使是电脑或柜子都只是勉强能辨认出它原来的形状。这个队伍一点点推进到建筑内部，可以看出这里发生过几次爆炸和坍塌。当金属探测机器人开始警报，一些拆弹机器人立刻上前准备应付敌人，但它们简单检测了一下之后又退下了。队伍里的其他成员于是走上前来，查看情况。

无论是机械的眼睛还是由晶状体视网膜构成的眼睛，看到眼前这一幕或许都有些惊讶。

两个不同型号的杀手机器人就面对面地站着，身上都是厚厚一层尘土，仿佛失去了灵魂一样呆立在原地。它们一定进行了一场很激烈的战斗，现场可以看出这种痕迹，但是却没有进行到最后，就如战争在这里先结束了一样。

见没有后续命令，大铲子在自行确认这里没什么东西之后，就清理了起来。

咔嚓。

一视同仁。

【责任编辑：迟　卉】

《科幻世界》2020年9期

目录

贫病交加——人类史上的贫穷与传染病

蟪蛄亦可知春秋——气候科幻中的真实与想象

科幻奥数班，开课啦！—— 当数学遇到科幻

史无前例！国产科幻电影的春天来了！

万物皆数

赛博鲁斯

《暗黑扫描仪》（节选）

冰与尘的交响曲

歌姬的项链

回声

维外急电

脱狱

科学

贫病交加——人类史上的贫穷与传染病

文/索何夫

在2020年上半年中，随着我们的“老朋友”冠状病毒家族的成员之一COVID-19在世界范围内制造出了多米诺骨牌式的冲击，人们又一次开始关注起了传染病这个永恒的社会议题。自从农业革命导致人类高密度地固定居住开始，大规模流行的传染病就一直是人类的重要死亡原因之一，是“天启四骑士”中的排头兵，直到今日，大多数传染病仍然没有被真正根除，新的传染病也一直在出现。

虽然许多人都说，在死亡面前人人平等，但事实上，因为财富的差异，在传染病导致的死亡面前，人们并不平等——任何社会中，贫困阶级的传染病死亡率总是高于那些更富裕的阶级，而贫困的社区、族群和国家的传染病死亡人数，往往要远超富国许多倍。大多数时候，这种差异被解释为能够用钱购买到的医疗服务（以及一部分公共卫生服务）的差别：与富人相比，穷人通常更难在必要的时候掏出“买命钱”，更难获得医疗资源乃至预防手段。但很少有人能意识到，许多烈性传染病之所以能够爆发，本身就和贫穷脱不了干系。

血疫与“丛林肉”

2020年，刚果民主共和国可谓流年不利。好不容易在五月份实现的“埃博拉疫情结束”很快被第十一次埃博拉爆发搅黄。随着一个又一个受害者浑身流血地倒在丛林地区边缘的小镇卫生所里，已经濒临崩溃极限的公共卫生和医护部门不得不继续投入“战斗”，试图在与这种凶恶的传染病的战斗中扳回一局。

只不过，就像堂·吉诃德对风车的冲锋一样，这样的努力很可能成效甚微。

很少有人能够意识到一个非常“反直觉”的常识：虽然死亡率能高达85%-90%，但事实上，埃博拉病毒对人类整体的威胁远远谈不上致命——作为一种宿主，人类对于埃博拉病毒以及它的丝状病毒科近亲们而言，实在是太过“不够格”，一旦被寄生，就会在短时间内因为严重的内出血而丧失行动能力、进而迅速死亡。而这意味着，患者很难将病毒传播给太多人。即便在2014年最为严重的西非大爆发中（当时许多利比里亚人在反西方阴谋论和反智主义宣传下抵制医疗救助），埃博拉也仅仅波及了一万人左右，比起动辄以百万和千万人为基础计算单位、患者破亿也轻而易举（比如各类流感）的大流行病而言，可谓微不足道。

换句话说，假如埃博拉病毒只能感染人类，那么它事实上早已灭亡。之所以这种烈性传染病能够“一而再、再而三”地爆发，与它的翼手目和灵长目野外宿主的广泛分布是分不开的：与相对“劣质”的人类不同，这些优质宿主可以做到与病毒长期共存，从而确保埃博拉病毒总有机会可以“东山再起”——唯一的问题是，为何病毒总是能从野外宿主体内传播到人身上？

答案是“丛林肉”。

很多人也许会把撒哈拉以南非洲各国的“丛林肉”与中国人所熟悉的“野味”混为一谈，但事实上，二者的性质并不相同——在中国的野味市场上出售的“野味”大多价格不菲、是那些对“天然”这一概念充满盲目迷信，或者出于炫耀式消费目的的“尝鲜”者的消费对象。而在非洲，“丛林肉”则是人们为数不多的动物蛋白来源之一。

由于缺乏发达国家的成规模工业化养殖业体系，第三世界贫困国家的动物蛋白供应往往很不充足、价格昂贵，“靠山吃山，靠海吃海”在许多地方都是常态。而在常年饱受赤贫困扰的塞拉利昂、刚果民主共和国、苏丹和利比里亚等国尤其如此。为了获得一顿果腹之餐，人们不得不频繁进入雨林深处、去捕猎果蝠和灵长类动物，而寄居在这些动物身上的埃博拉病毒以及它那些同样可怕的亲戚们（比如马尔堡病毒）自然也就一而再再而三地得到机会，在人类社会中不断掀起短暂却残酷的腥风血雨。

更要命的是，贫困的另一个副产品——缺乏教育，在许多时候也能为病毒传播提供“神助攻”：由于缺乏卫生常识，第三世界国家的基层医疗机构经常反复使用消毒不彻底的注射设备，导致交叉感染。而对传统葬礼的坚持（往往包括了接触死者的环节）则让病毒一次次从死者身上传播给亲朋好友。因为经济困境引发的受害者心态则助长了阴谋论，2014年，处于埃博拉疫区中心的利比里亚就发生了多起针对外国医疗援助人员的暴力攻击事件，只因为人们相信，瘟疫乃是“外部势力”蓄意制造的阴谋。

除了埃博拉病毒之外，另一种相对温和、却对全人类威胁更大的病原体——艾滋病毒，极有可能也是通过相似的途径，从猴子身上传染给人类的。迄今为止，这种以逐步瘫痪瓦解人体免疫系统为主要特征、变异迅速的RNA病毒已经夺取了超过三千五百万人的生命，远超人类史上的绝大多数流行病。

相较于大多数大流行病，艾滋病毒事实上相对容易防范：它的主要传播途径是血液和体液，只要使用干净的器械采血、在性行为中使用避孕套等工具，就能极为有效地降低其传播效率。但不幸的是，即便如此，许多非洲国家（例如斯威士兰王国和博茨瓦纳、南非联邦）仍然陷入了艾滋病传播全面失控的困境，其直接原因仍然与贫困不无关系——在那些人们每日平均收入不足两美元的地方，对一根一次性针头进行标准的消毒，或者购买一只避孕套的成本，对许多人而言也是“天价”。而在肮脏小巷里的性交易和血液交易也是许多赤贫者关键的收入来源。在附骨之疽般的贫困诅咒下，即便是最简单的预防措施也不过是空谈。

与此同时，贫困的非洲猎人们仍在黑暗潮湿的雨林中逡巡、狩猎，随时都可能与下一个隐藏在黑暗之中的灾星不期而遇……

疟疾——两个世界，两种待遇

由疟原虫所引发的疟疾大概是人类史上对历史进程影响最深的寄生虫病了：如果你对近代殖民主义史有兴趣的话，就不难发现，甚至18世纪末，非洲的大多数土地也还没有被殖民——西方国家在非洲的控制区直到这一阶段还只是一连串星星点点、位于非洲海岸线上的岛屿和要塞，唯一的用途不过是作为反海盗的据点，以及与非洲人进行交易的场所。历史上的黑奴贸易源头，绝大多数位于由西非的阿散蒂、达荷美等奴隶制军国主义政权的控制区内，目的是为了用奴隶换取军事扩张所需的武器装备，而白人极少亲自捕捉黑人。

或许有人会很奇怪：为什么欧洲人在大航海时代已经开始数个世纪后，迟迟不肯进入非洲腹地呢？在非洲热带地区四处飞舞的蚊子是个重要原因。这些携带着疟原虫的蚊虫四处横行，袭击着每一个途经它们领地的人类。在西非，疟疾的猖獗甚至导致了当地相当一部分人的基因缺陷——镰刀状红细胞——被保留了下来。这种基因缺陷会诱发贫血，在正常环境下属于必然被淘汰的恶性突变。但由于畸形的红细胞不易被疟原虫侵入，原本的不利变异在西非的特殊环境下却变成了有利变异、并一直延续了下来。在达·伽马穿过好望角后的数个世纪里，欧洲人正是因为这些带着寄生虫的昆虫而难以将控制区向非洲腹地拓展，许多早期探险队超过一半的成员会在返回之前死于疾病，就是当时前往非洲内陆的结局写照。

但这种状况并没有持续下去。

镰刀状红细胞

在19世纪，对非洲的殖民开始大幅度加速，大片之前外人不敢进入的热带雨林地区也逐渐被西方各国纳入囊中。而其中的原因也很简单：随着医学技术的进步，大量种植的金鸡纳树让人们可以开始量产奎宁，用于治疗疟疾，各种驱虫和防蚊手段也被开发了出来。当诸如布拉柴维尔、达累斯萨拉姆这类殖民城市被建立起来后，殖民者更是开始根治疟疾问题——实施地面硬化工程、填平滋生蚊虫的水坑、排干居民区附近的泥沼，从而让疟原虫直接丧失传播渠道。到了二十世纪初，英属西非和德属东非这些曾经颇为“可怕”的地方，已经变得对欧洲人相当宜居，至少在城市里，疟疾已经被控制了下来。

疟原虫的生命周期

不幸的是，在一个世纪后的现在，疟疾仍然在贫困的第三世界热带国家肆虐，并每年杀死数十万人。

对于大多数发达国家的公民而言，“疟疾”早已变成了一个几乎被遗忘的名词——甚至就连用来治疗它的奎宁也一样。人们现在不需要治疗疟疾，只因为它几乎不会再发生：现代公共卫生系统，干净清洁的城市基础设施，以及从杀虫剂到可以让蚊子不育的转基因蚊虫，这些手段结合在一起，基本确保了发达国家再无这种疾病的藏身之地。但在大多数贫困国家，上述这些手段都意味着难以负担的经济成本，因而无法实施。而大量需要在室外进行的重体力劳动更是给了蚊子们充足的“施展拳脚”的机会，这种状况是在室内办公的现代“社畜”难以想象的。

当然，即便没钱购置杀虫剂或者翻修公共卫生系统，一些相对廉价的手段仍然可以大幅度降低疟疾的扩散速度——比如说，在睡觉时挂上蚊帐。不幸的是，在最贫困的社会中，就连只值几美元的蚊帐也成了某种“奢侈品”。对那些每日收入只够勉强购买当天所需的食物和生活必需品的人而言，疟疾可能导致的死亡虽然是一柄时刻悬挂在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但它的威胁终究是“可以接受”的——在饥饿面前，人们就是如此短视，也不得不如此短视。

于是，疟原虫与镰刀状红细胞的恶性“军备竞赛”，还得继续持续下去。

霍乱——贫困城市的诅咒

与疟疾一样，霍乱这个词对于大多数生活在发达国家的人而言，同样也是一个被遗忘的历史概念：虽然在文艺复兴时代的欧洲，霍乱就像是一个街头流氓一样游荡在肮脏拥挤的城市的角落里，随时可能跳出来让人们支付生命的代价。但现在，任何有着良好的下水道和自来水系统的城市都已经与这种消化道传染病绝缘，因此人们也不太可能在闹肚子的时候因为自己可能染上霍乱而忧心忡忡。

不过，在另一些城市里，情况可就不同了。

在2018-2019年，已经于发达国家销声匿迹数十年的霍乱在也门共和国的多个城市——包括首都萨那——爆发，数百人因此死亡。这个位于阿拉伯世界贫困边缘的国家并不是唯一一个霍乱受害者。在由刚果战争难民形成的刚果民主共和国的“棚户都市”戈马，在尼日尔河三角洲漂浮着垃圾堆的沿海城镇，或者在孟加拉国恒河三角洲那些混乱的贫民窟里，霍乱弧菌仍在顽强地繁殖着。

霍乱弧菌

从理论上讲，这种依靠被污染的饮水进入人类消化道繁衍的细菌并不是什么很难对付的角色：作为一种革兰氏阴性菌，它和许多“亲戚”一样，不耐热，不耐酸，不耐紫外线，根本“不堪一击”。60摄氏度的热水在十几分钟里就可以将其完全杀灭，而100摄氏度则只需要一分钟——换句话说，纵然没有像样的自来水厂，没有消毒剂（0.1%高锰酸钾溶液即可轻易消灭它，往水中加氯也同样有效），只要对饮水进行非常简单的沉淀过滤再烧开，也就能完全避免患上霍乱了。但非常不幸，在那些没有像样的下水道、污水处理厂和自来水厂的地方，人们通常连用来把水烧开的燃料也难以购置，而纵然有木柴之类免费的燃料存在，将它们砍下、晒干、搬运回家的时间和人力成本也经常超出了那些整日忙碌的赤贫人口所能负担的范围。

更加不幸的是，作为一种世界性通病，污水处理系统、公共厕所与合格的自来水处理设施的建设经常处于被忽视状态——在流入第三世界的援助中，被投入这些“看不到”的方面的部分往往少得可怜。事实上，许多片面崇尚“朴素生活”的现代人甚至认为，没有经过加氯消毒的“纯天然”河水与井水比作为工业产物的自来水更加“原生态”、更能“净化身心”，将穷困人口不得不冒险使用的自然水源视为“出淤泥而不染”……事实证明，这些后现代主义的认知失调从来没有，也不可能产生任何积极作用，只会进一步延迟问题的解决罢了。

当“富贵病”遇上传染病

在很多人看来，比起不发达国家的赤贫者，发达国家的相对贫困人口似乎在疾病面前可以享受更多“豁免权”，在某种角度上，这是事实——比起出生在第三世界的人们，发达国家的公民通常有着更高的预期寿命，一个在2000年出生于纽约的婴儿的预期寿命，平均比一个同时出生于亚丁或者喀布尔的婴儿多出二十年以上，这主要得归功于现代医疗体系极大地减少了婴幼儿的夭折概率和产妇死亡概率，而现代公共卫生措施则铲除了贫困国家常有的各种危险传染源。

但是，在发达国家（以及发展中国家较为发达的大城市中），贫困人口仍然有着大量“专属”于他们的麻烦。

拜高度工业化、集约化的现代农牧业所赐，现代社会的廉价动物蛋白、油脂、淀粉和糖的产量与前现代社会相比，出现了指数级别的增长，这种增长至少相当有效地让发达国家/地区的公民摆脱了困扰农耕社会数千年的营养不足问题。但是，快节奏的现代资本主义生活方式和城市化导致的生活空间压缩却制造出了新的问题：对于那些不得不将一天的大部分时间消耗在工作和通勤上的人们而言，大量食用高热量快餐食物和缺乏锻炼引发的不健康状态可谓相当普遍。

对于大多数人而言，营养过剩和不均衡导致的“三高”问题，以及随之而来的心脑血管疾病的风险已经成了现代社会的“新常识”。但很少有人会注意到，这种亚健康状态同样会极大地增加人们在面对其他传染病的风险——其中的典型例子就是流感等呼吸道传染疾病。如果有人经常关注各国每年流感季的死亡人数和死亡率的话，就不难发现，不同数据的差异往往会大得不合常理：在许多人口数量相近、卫生水准相当的国家，绝对死亡人数往往能相差数十乃至上百倍之多。而这种差异往往只因为一个原因，那就是死亡人数较高的国家所统计的是流感的全因死亡（All-cause Mortality）人数。

通常而言，除了少数例外，广泛传播的呼吸道传染病直接致死的概率并不高。但是，对于患有心脑血管疾病之类慢性病的患者而言，情况就不同了。一份2013-2014年的统计显示，对5.45万名患有慢性心脏疾病的流感患者进行分析后，发现其住院死亡率明显高出并未患心脏疾病的感染者近20%，需要机械通气的急性呼吸衰竭者数量是没有心脏疾病的患者的1.5倍左右。加拿大麦克马斯特大学的全球性调查显示，BMI(1)大于30的重度肥胖患者死于严重流感的概率，居然达到了体重正常人群的3.1倍之多，被感染后出现症状的概率也更高。主要原因正是因为他们更容易呼吸衰竭，或者因为并发症引发心肌梗死、血栓和其他致命的急性病。

这样的不利情况同样出现在今年的新冠肺炎患者之中。在3-4月份，北美洲感染COVID-19病毒并发展为重症的人群中，重度肥胖患者的死亡率一度达到了正常人的四倍左右，而全部肥胖者（BMI大于24的人群）死亡率也比体型正常者高出了40%左右。除了并发症因素之外，也和他们的肺炎症状往往更重、更经常地需要机械通气有关——因为过度肥胖者胸部脂肪的堆积阻碍了气体的交换，同时，腹部脂肪容易将横膈膜向上推动，从而限制肺部的扩张和收缩，所以当有分泌物进入肺部时，很容易加剧肺部的炎症状况。不健康的饮食结构导致的维生素缺乏，在很大程度上也限制了相对贫困的患者的免疫力。在面对自限性疾病时，个体免疫力的差异则会直接反映在死亡率差异上。正因如此，在美国的某些州，高收入人群与低收入人群的病死率出现了显著的差异，后者的不健康生活方式，在此时此刻成了毁灭性的“催命符”。

除此之外，贫困社区内特有的受害者思维和对权威与科学的不信任，以及某些根深蒂固的宗教保守主义思想，也经常会导致不必要的疾病在现代社会中的再爆发。反疫苗运动就是这类现象的典型代表——因为一篇充满问题、严重缺乏过硬证据的论文，许多人相信“疫苗注射导致自闭症”，进而拒绝接种疫苗。贫困的保守主义社区——比如美国的哈瑞迪人（极端正统犹太教徒）和阿米什人（原教旨主义基督徒）社区则更是因此而出现了普遍的排斥疫苗和现代公共卫生措施的行为。这些行为最终导致了原本已经在北美被基本消灭的麻疹等传染病的重新出现：在2002年后，由于疫苗接种的成功推行，北美洲曾经持续12年没有出现麻疹，但由于反疫苗运动的影响，在2018-2019年，美国的麻疹爆发导致了超过2000人被感染和多人死亡，而感染者和死者几乎都来自拒绝接种疫苗的贫困社区家庭。

总之，虽然二十世纪的医疗与公共卫生进步消灭了为数众多的古老疾病（其中的典型例子是天花），但在世界的许多角落，结构性贫困仍然在强迫人们以危险而不卫生的方式生存、接触病原体，并将它们带入人类社会。虽然一部分传染病因为种种原因而无法扩散开来，但在现代社会发达高速的物流体系下，那些安然生活在看似“安全无忧”的城市中的人们有必要知道，或许，当下一次不经意的“亲密接触”在世界的某个被遗忘的角落发生时，他们自己最终也会成为牺牲品之一。

【责任编辑：艾 珂】

①(1)BMI体质指数是国际上用于衡量人们体重是否健康的重要标准，正常成年人的BMI值在18.5-23.9之间。

惊奇档案

蟪蛄亦可知春秋——气候科幻中的真实与想象

文/陈梓钧

身处2020年的当下，我们恐怕都有同样的感觉：今年格外多灾多难。

起初只是一场山火，一次蝗灾，一个物种的灭绝，一片极圈冰盖的消失；接着是全球爆发的肺炎疫情。随后又有起于2019年的超级厄尔尼诺事件，导致长江流域发生大洪灾，冲毁了无数人的家园。我们也听说了南极落下红雪，北极甲烷爆发；也注意到了今年异常的冷夏和暖冬，新疆六月飞雪，云南旱魃为虐……

我们不禁担忧：这是否是环境崩溃的先兆？地球母亲是否已经发怒，打算驱逐人类这一“不肖子孙”？

相比于大自然，人类是渺小的。但人类之所以区别于猿猴，进化并发展至今，一个很重要的原因就是人具有未雨绸缪的能力。这种思考未来的能力，也就是“想象力”。古代的占星术师观察天象，编造历法，假借神灵之口发出警告，让族人适时播种，躲避洪水、蝗灾与寒潮。当代科学家以逻辑和数据说话，他们挖掘冰芯与岩层，从中读取过去数亿年的气候变化历史，然后将其输入超级计算机，以严谨的方程和数学模型去推演将来可能的灾难。但很不幸地，因为他们的工作太过艰深，公众和政治家们往往对此置若罔闻。

所幸还有另一群人。他们在科学家们工作的基础上，以编造的故事唤起公众的行动，以“想象力”去回答人类对未来的隐忧。他们便是科幻作家。

气候变化引发的环境灾难，从来都是科幻创作的母题之一。100多年前，儒勒·凡尔纳就写过《旋转乾坤》《二十世纪的巴黎》等作品，想象了地轴变化导致的气温骤降。国内有何夕《天年》、万象峰年《后冰川时代纪事》等小说；国外有《后天》《2012》这样脍炙人口的科幻电影，以及大卫·赫尔《天幕坠落》，还有保罗·巴奇加卢皮《水刀子》、 J.G.巴拉德的“世界三部曲”等小说，甚至形成了一种被称为“气候科幻（Cli-fi）”的流派。在这些作品中，我们目睹了席卷全球的酷寒冰川，或是让大地干裂的滚滚热浪，还有被超级风暴摧毁的大楼、被上涨的海水淹没的城市。在电影《全球风暴》中，这些灾难更是汇聚一堂，轮番上阵，连美国总统都差点儿被雷劈死了！

科幻作家们关于气候变化的想象有的夸张，有的却有坚实的科学基础。那么这些想象真有可能发生吗？如果发生了，我们该怎么办？

这不仅是科幻迷茶余饭后的闲想。对于身处变化中的我们，也具有现实意义。

警世之钟：气候问题将毁灭人类文明

在古代，人类将气候变化视为上天的意志。《圣经》描写了大洪水的传说：上帝为惩戒作恶多端的人类，令大雨连下四十天，淹没了整个世界，只有诺亚一家乘方舟幸免于难。若确有其事，那将是人类对气候变化最早的记载之一。

或许是受此影响，或许为了警醒世人，在科幻作品中，气候变化大多是人类自己犯下的过错，积少成多，最终酿成无法抗衡的大灾难。在《未来水世界》中，海平面上涨淹没了全球大城市，让人类文明进入后启示录时代的末世中；在《后天》中，因为全球变暖导致北极冰川融化，最终酿成海啸、风暴和气温骤降；在《天幕坠落》中，因为污染物造成的臭氧层破坏，人类只能生存在隔离辐射的“天幕”之下。在这些作品中，人类如同渺小的蝼蚁，只能无奈躲避、沉沦、失去文明，或是像《星际穿越》里一样一边躲避沙尘暴，一边寻找移民外星的办法。

而在另一些科幻作品中，气候灾难与人类自身的作为无关。如《2012》中将数亿年尺度的全球地质运动压缩到了几周内，地震、海啸、超级火山爆发几乎毁灭世界，而这与人类是否环保无关。何夕的小说《天年》也表述了类似观点：地球在环绕银河的运行过程中，以亿年为单位，经历着沧海桑田的变迁，而人类对此无能为力。

事实上，科幻作品中的这些想象都是有科学证据支持的。例如《后天》中提到的全球变暖问题，虽然电影有很大夸张，但其科学原理是真实的：全球变暖会引起北极附近冰川融化，导致大量淡水融入北大西洋。而淡水密度小于海水，很难沉入下部水底，进而导致洋流循环体系变慢，甚至停止。但欧洲和北美东部的正常气候环境其实依赖于这亿万吨巨量的、高比热容的海水所包含的热量。从这种意义上看，北大西洋暖流是欧洲文明的“母亲河”。一旦循环停止，英国和北欧都会变成西伯利亚一样的冰天雪地。这种现象在历史上真实出现过并导致了“新仙女木事件”(1)。

这种尺度的气候灾难或许还有挽回的余地。这只是地球的一次“小感冒”，与更大尺度的气候变化相比只是小儿科。何夕的《天年》与英国天文学家弗雷德·霍伊尔（Fred Hoyle）的《暗星云》都写了一种足以引发冰河时代的宇宙气候，即宇宙尘埃云。地球跟随太阳在银河系中穿梭，人类文明诞生以来只走完不到百分之一的里程。若太阳系整体闯入暗星云或某种具有特殊吸收谱线的星际介质，地球接收到的太阳光将锐减，使得地球进入冰河期，甚至触发冰雪正反馈，重蹈“雪球地球”(2)的命运。

对于这种命运之下的人类未来，科幻作家们大都是悲观的。这使得此类作品大部分都集中描写灾难后的末世人类的挣扎，即“后启示录题材”作品。由于文明被气候灾变摧毁，人类社会又被打回了石器时代的聚落形式，因为生存艰难，极权政体、政教合一甚至奴隶制都从历史垃圾堆中翻了出来。更有甚者，人类本身的生物形式都因环境而发生了变异。在万象峰年的《后冰川时代记事》中，从冰河时代幸存的人类都长有名为“棘”的变异，而缺失变异的“原种人”被当作酿成气候灾变的凶手，在新文明中被奴役和追杀。

这似乎有些危言耸听，但科学研究表明，在漫长的地球历史中这样的事情发生了不止一次。无论是大氧化事件后的厌氧生物大灭绝、二叠纪生物大灭绝，还是毁灭恐龙的K-T事件，原来统治地球的霸主都随着它们所习惯的气候一起消失了，只有侥幸变异后的物种才能幸存下来。

当看完了这些科幻作家的黑暗预言后，也许读者的心情会有些沮丧。但这并不意味着科幻作家们在杞人忧天。正如玛格丽特·阿特伍德在《疯癫亚当》中所写，“人们需要这样的故事，因为无论有多黑暗，有声音的黑暗总比无声的虚空好。”

高悬之剑：气候问题会被人利用

任何具有威胁性的东西，都会被人类用于军事与政治。气候也不例外。

一种阴谋论的观点认为：“全球变暖”是政治家捏造出来的骗局。迈克尔·克莱顿《恐惧状态》就生动地描述了这种心理。在该书中，克莱顿声称气候威胁是政治家捏造的“恐惧”，而统治平民的最好工具便是“恐惧”。这种观念确实有些新意，但在书本之外，却造成了意料之外的广泛社会影响——许多人都否认全球变暖的真实性，进而否认环保的必要性。对于这种阴谋论的观点，我们不予置评。

另一种更实际的危险是“气象武器”。最经典的气象武器，莫过于太空中的巨型空间站。无论是《全球风暴》中控制气候的卫星网络、《007：择日而亡》中的太阳能卫星“伊卡路斯”、张冉《太阳坠落之时》中的“特里尼蒂”，还是刘慈欣在《中国太阳》中描绘的轨道反射镜，从原理上都可以诱发降雨、制造干旱、强化飓风、消除或生成龙卷风，甚至直接聚焦阳光焚烧敌军部队。唯一的缺点是它们的工程难度太大，以人类目前的航天技术基本造不出来。

还有的气象武器规模较小，靠精确的计算来改变气候。如刘慈欣在《混沌蝴蝶》中所写的大气预测程序，推算出在南极的某个精确地点焚烧汽油，或是在非洲的某个“敏感点”上堆置冰块，居然可以触发“蝴蝶效应”，令南斯拉夫终日处于阴雨中。当然，这里是艺术加工。地球这种复杂度的混沌系统，在现实中几乎不可能算出“敏感点”来。

但这种思路并未被现实中的科学家舍弃。例如美国在1962年进行的“海星”高空核爆实验证明，人工可诱发电离层辐射暴；近年，美军的“高频主动极光（HAARP）”计划也试图改变电离层的大气电流，利用地球高层大气蕴含的能量，对敌军进行电磁干扰和破坏。

HAARP项目实验场

上面这些还只是实验研究。事实上，早在20世纪，人工控制气象就已经被用于实战。在越南战争中，美军大肆播撒碘化银降雨，以洪水摧毁“胡志明小道”。又如20世纪70年代，美苏两国在古巴进行的争夺降雨的“干旱之战”。美军通过在古巴附近的国家进行人工降雨，阻止雨云飘向古巴；而苏联则反其道而行之，在古巴进行人工降雨。气象战并不只是科幻，它离我们并不遥远。

无疑，无论是政治阴谋还是气象武器，都令原本单纯的气象问题复杂化了。但以人的秉性，无论是哪一方都不可能放弃利用气候的研究，哪怕是危险的武器。正如大刘在《球状闪电》中所言，“那些可怕的东西，可能有一天会落到你的同胞和亲人的头上，落到你怀中婴儿娇嫩的肌肤上。而防止这事发生的最好办法，就是抢在敌人前面把它造出来。”

补天之手：人类可以预测和改造气候

除了阴谋论与悲观的预言外，也有不少科幻作家抱持乐观态度。他们认为科技能阻止气候灾难，并为我们带来了预测和改造气候的种种方案。

以人类的微薄之力改变庞大的气候循环，必须要“四两拨千斤”。一种可能的方案是自我增殖机，或“诺依曼机”。这种机器可以像细胞一样自我复制，利用周围的物质再制造自己。如爱丁堡大学的科学家提出的“云帆舰队”（Cloud-Seeding Ships），这种无人船可将海洋中的盐水雾化并喷上天空，产生凝结核，制造白云以反射阳光，并在世界各大港口自动补给、自我复制；另一种复制机被称为“奥克松斯”（Auxons），它可以将大气中的二氧化碳固定为石灰岩，并利用太阳能将沙漠转换为光伏硅板，制造自身，在数十年间增殖覆盖整片撒哈拉沙漠。但这种技术也有潜在的危险，若不慎失控，可能会像王晋康在《沙漠蚯蚓》中所写的那样，反噬自身，带来人类文明的终结。

“云帆舰队”

另一种方案则巧妙得多。刘慈欣在《圆圆的肥皂泡》中描写了以“超级表面活性剂”制造的数千米直径的大泡泡。主人公将印度洋的湿润海风包裹进泡泡，顺东南信风越过青藏高原，再在我国西部沙漠“释放”，借助成千上万飘行的大泡泡在天空中架起了灌溉戈壁的“天河”。虽然这种方案本身可行性值得商榷，但确实很有启发性。譬如，在高层大气中定期释放无毒的“油膜物质”，相当于火箭燃料箱体积的物质在真空中膨胀后可以覆盖方圆数千千米范围，遮挡阳光，实现对某些地区的精准降温，或削减某片海洋的蒸发率（从而削弱飓风）。

但所有改变气候的努力，都绕不开一个问题：对地球气候的准确预测。

自古以来，预测天气都是个老大难问题。无数智者为此耗尽一生，直到1963年气象学家洛伦兹（Edward N.Lorenz）发现了天气系统中的混沌现象，这才宣告了预测气候的死刑。从本质上说，气候问题与“三体问题”一样，都是混沌系统，是不可能精确求解的。混沌系统对初始值具有极高敏感性，哪怕是在计算机里模拟了地球上的所有气体分子，也不可能预测一年后的今天你出门要不要打伞。

混沌系统不可预测的性质，令长期天气预报成为不可能。更糟糕的是，这一混沌系统在一定程度上是“正反馈”的。例如，全球变暖会导致高纬度冻土融化，释放出封冻其中的大量甲烷，而甲烷本身是超级温室气体，会进一步加剧温室效应，最终可能导致地球变成蒸笼（“金星化”）；又如，当气温降低，冰川将向低纬度扩展，而冰层本身会反射90%以上阳光，导致气温又进一步降低。当越过某一临界线后，气温降低会变得不可逆转，最终导致全球封冻（“雪球地球”）。

因此，哪怕有了超级技术，如“云帆舰队”或《中国太阳》中描写的太空反射镜，在任何时候，人工干预气候都是一项危险的行为。谁也不知道这里蝴蝶扇动的翅膀，会在什么时候引起一场风暴。

但人类的“干预”已经出现了，并在一百年内、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向大气释放了巨量温室气体（见下图）。在图中，我们可以看到几十万年的大幅长周期波动（冰期与间冰期），几万年的中幅中周期波动（岁差与地轴进动、米兰科维奇旋回）、数千年的小幅短周期波动（超级火山等），它们都有一定规律，并只在一定范围内波动，形成自限性的小循环；但人类出现了，彻底打破了这个小循环的规律，并将地球推入了另一个幅度更大、规律未知、无法预测的全新的大循环中。

蝴蝶的翅膀早已扑动，风暴随时可能降临。

结语

最后，让我们来总结一下引起气候的变化种种事件吧。按照事件发生和影响的时间尺度，我们将它们归类如下：

小尺度（十年以下周期）：厄尔尼诺事件；拉尼娜事件；太阳黑子；臭氧空洞（《天幕坠落》）；核冬天（《终结者》）；人造太阳（《中国太阳》）……

中尺度（十年至万年周期）：人类活动；甲烷爆发；海洋酸化；超级火山喷发（《2012》）；新仙女木事件（《后天》）；冰期与间冰期（《后冰川时代记事》）；米兰科维奇旋回，即岁差与地轴进动（《旋转乾坤》）……

大尺度（万年至千万年周期）：大氧化事件(3)；雪球地球；风化与造山运动；地磁场倒转；希克苏鲁伯小行星撞击；大火成岩省(4)；卡尼期洪积事件(5) ……

超大尺度（千万年至亿年周期）：太阳老化；板块运动；星际尘埃云（《天年》《暗星云》）；超新星；伽马射线暴……

可以看到，我们这辈子遇到的最大灾害，在这个毁灭性的列表中也只是个“弟弟”。而哪怕使用人类目前最强大的能量（核武器），对气候的影响也仅局限在数年的小尺度上。地球很大，宇宙更大。气候变化太过恢宏，远在人类科技掌控之外；生命与环境的相互作用是如此复杂，也远在人类计算预测之外。难怪有人感叹说，“朝菌不知晦朔，蟪蛄不知春秋”！

然而，我们真的就只能坐以待毙吗？

上面曾提到，数千年来地球气候变化，隐含着一个正反馈的混沌系统。一个微小的推动，会被混沌系统逐级放大，最后可能演化成沧海桑田的剧变——起初，只是一次山火，一次洪灾，一个物种的灭绝，一个城市的消失，最终导致人类文明的危机；但反着来看，人类文明的危机，也可能因一个被拯救的城市、一个物种的保护、一棵种下的树苗、一次节俭的用电而被化解。触发正反馈的临界点也许远在天边，也许就在眼前，而拯救自己的钥匙，可能就握在我们某个人的手中。

毕竟，从零上五十度到全球冰封，从铺满世界到几近灭绝，无论地球如何变化，生命总能找到它们的出路，但人类未必能。我们真正要保护的不是地球，而是脆弱的人类自身。

【责任编辑：艾 珂】

(1)新仙女木事件：距今1.29万年至1.16万年时，原本正处于变暖期的地球变暖进程突然中断，并出现全球性的快速气温下降，整个事件持续约1200年，全球平均气温下降约6℃。目前普遍认为该事件源自劳伦泰德冰盖在气候变暖作用下大规模融化，大量淡水注入北大西洋，突然降低海水盐度，导致温盐环流的改变。

(2)雪球地球：即全球冰冻现象，是20世纪90年代初美国科学家约瑟夫·科什文克提出的概念，它在地球历史中至少出现过3次。

(3)大氧化事件：距今约23~24亿年前，光合作用细菌开始向大气释放氧气，游离氧耗尽了地球上所有的二价铁，再耗尽了大气中所有甲烷，终结了温室效应，并导致休伦冰河期（地球史上最大的冰期）。

(4)大火成岩省：指连续的、体积庞大的火成岩地质构造，往往与深部地幔柱的活动有关，造成长时间、大规模的火山群喷发或熔岩溢流，释放巨量火山气体与尘埃。

(5)卡尼期洪积事件：距今2.32-2.34亿年时，全球平均气温上升4~6℃，使得整个泛古大陆陷入持续两百万年的雨季中。目前普遍认为该事件来自兰格利亚大火成岩省喷发的二氧化碳，导致全球变暖。

惊奇档案

科幻奥数班，开课啦！—— 当数学遇到科幻

文/刘艳增

“你们有没有特别害怕失去的东西?有时候为了这些东西,我们会做自己不愿意做的事。”

“我最不愿意做的事，就是学习数学。但是，那些带有数学元素的科幻作品，确实能让我体验到烧脑的乐趣和顿悟的快感，这种体验又是我特别不愿意失去的。老师，我还有机会吗？”

“Come on，同学，也许科幻会让你发现更多学习数学的乐趣呢，今天就加入我们的科幻奥数班，先一起聊聊数学类科幻作品中的那些流派吧。”

第一派：硬到硌牙派

这一派的特点就是——硬，很硬，非常硬，出奇地硬。

在这类作品中，一般会有大段的数学知识罗列，你能感受到作者有一种强烈的愿望，要把这些知识塞到读者的脑子里。即便有些地方可以一笔带过，他们也不选择那么做。

经典的例子是北星的《黎曼的猫》。烧脑之处来自两个主角（我和小宇）的几段对话—— 一个物理学家和一个数学家的对话。

对话的内容是什么呢？总结一下：

1.什么是黎曼函数；

2.黎曼函数的零点（让函数等于零的点）分为平凡零点和非平凡零点，非平凡零点都是复数；

3.黎曼函数的所有非平凡零点，都处在复平面x=1/2这条直线上——这就是黎曼猜想；

4.证明了黎曼猜想，就是搞清了非平凡零点的分布规律，也等价于搞清了素数的分布规律；

5.如果黎曼猜想成立，那么非平凡零点在临界线上的分布规律，竟然和随机厄密矩阵特征值分布的对关联系数一致！而后者指的是复杂量子系统不同能级之间间隔的分布特征。一个人造的函数就这样和物理现实联系了起来。

好，我把《黎曼的猫》中4000字的数学知识，缩写成了200字。但即使是这200字，您能看得懂吗？

作者才不傻，数学讲座结束后，他真正的设定才初露端倪——数学真理在被人们观察到之前是不存在的，数学规律被发现的过程，就像是薛定谔的猫一样，是一种从虚幻态坍缩成为确定态的过程。

读这篇小说时，只要领悟到这个设定，即使略过那些让人头皮发麻的对话，你也完全能够理解剧情，体验到非凡的乐趣。

故事严格按照设定发展着：作者把黎曼猜想和薛定谔的猫两个不怎么出彩的点子结合起来，给我们带来了一篇妙趣横生的科幻小说。

黎曼猜想被称为最重要的数学猜想，在小说中我们看到，即使把这个猜想本身说明白，都需要几千字的篇幅。敢于使用如此艰深的数学问题当作设定的，还有2020年《科幻世界》第5期朱柏青的作品《黑漆》。（咦？好像活捉了一枚硬广……）

第二派：软硬兼施派

“软硬兼施派”能够稍微体谅读者，他们不像“硬到硌牙派”那样，追求数学设定的艰深和顶级，或者追求对数学知识清晰完整的表述，但他们也有着自己的坚持。

在刘宇昆的《人生可数集》中，小男孩戴维的老师不厌其烦地讲解着康托的无限集理论：

1.自然数和有理数都是可数无限集，它们能够建立起一一映射的关系，所以它们一样多；

2.数字0到1之间的有理数，和自然数的数量一样多，也和所有的有理数一样多；

3.实数是不可数无限集，不能被自然数一一映射，所以实数比自然数和有理数多得多；

4.无理数是实数的一部分，它也比有理数多得多；

被隐喻的主题已经出现了——在人生中，非理性状态才是常态。

戴维从小不善于和人交流，他只能理解意义明确的对话，却无法理解人们的肢体语言和弦外之音。他把后者看成是一种“非理性状态”，并执着于把它们用自己的方式进行“理性化”处理，他在头脑中勾勒出明晰的理论和复杂的规则，努力理解着这一切。但随着他对康托无限集理论的学习，他慢慢意识到，即使是在数轴上，无理数也比有理数多得多，这暗示了“非理性状态”才是人生中的常态。所以在一次母亲被他人伤害过程中，戴维终于不再坚守理性，他对伤害者进行了不计后果的反击。

康托无限集的理论并不十分烧脑，用两种无限集合——有理数和无理数——来映射人生中的理性和非理性，虽然有些牵强，但这样的想法出现在戴维的头脑中，却并不显得违和，基本上达到了故事和设定的统一。

而特德·姜的《除以零》开篇即指出，为何除以零在数学中是“无意义的”。允许除以零，不仅可以证明1和2相等，任何两个数字都可以是相等的（到这里一直很好理解）。

作者不动声色，让故事慢慢发展着。主人公雷内发现了一种体系，可以让任何数字等于任何别的数字，并且排除了除以零的情况出现。她也因为这个发现精神崩溃，自杀未遂后进入精神病院，这样的经历，雷内的丈夫卡尔也曾经历过。

但雷内发现的数学体系真的能够存在吗？在小说中它出现了，那么在现实中呢？会有人发现类似的体系吗？

作者的主题就在于此——对于数学大厦来说，人类有形式逻辑，而上帝却有哥德尔不完备定理。

就像物理学中的熵增定律一样，哥德尔定理是数学中最令人绝望的定理。它证明了两件事：

1.数学中有些描述，无法证实，也无法证伪；

2.“数学本身不会产生自相矛盾”，就是这样的描述。

《除以零》告诉读者，正是有哥德尔定理的存在，1=2这种事才会在小说中发生。

但让人脊背发凉的是，在我们的现实世界中，哥德尔定理已经被证明。

所以，如果有一天，有人真的证明出了1=2，同学们也不必太惊讶，因为这是被哥德尔定理允许的。

《除以零》的章节设置很有意思，全文共9章，每一章都有3个小节，1,1A,1B；2,2A，2B……第一小节都是在回顾形式逻辑和哥德尔定理的出现，A，B两个小节则是在推进故事。

最后一章最后一个小节的标题是9A=9B。

雷内和卡尔分开，证毕。

第三派：点到即止派

刘洋的《勾股》选用最基础的勾股定理公式，描述了一个关于数学规律的故事。

故事很简单，只有三千字。

一艘外星飞船行驶到太阳系，船体破旧不堪，舱内物件扭曲变形，外星人早已死去。

外星人的日记中，记载了这样一件奇怪的事，在他们的世界中，勾股定理是这样的：

作为对比，地球人的勾股定理显然更具美感：

故事给出的解释是：在外星人的星球附近，有一个曲率半径不大的中型虫洞，导致他们附近的时空被轻微地扭曲，所以他们发现的数学规律是另一个样子。按照这种规律制造出来的飞船，一旦来到太阳系这种平直的时空，必然会扭曲变形，导致船毁人亡。

这是一个很妙的关于数学的想象。虽然在外星人的日记中，也有一些需要稍微动脑的桥段，但总的来说是点到即止。

2019年《科幻世界》7月刊中，白贲的《十七年》也是这种类型。（又一枚硬广!作者和小编不要太过分了……）在一个山洞中，主人公从休眠中醒来，他很快发现，自己与同族都处在一个奇怪的休眠循环中——每个人休眠的年数都是一个质数（即素数）。

之后，他走出山洞，看到了大地、绿洲和奇异的天空，在这里他发现了与质数有关的种种痕迹，比如有人证明了质数有无穷多个。

最后的揭秘是：他，还有无数的人类同族，都在一艘飞向猎户座的恒星际飞船上。人类在飞船上建立了闭环生态圈，但由于能源问题，生态圈所能容纳的人数是有限的。人们采用质数休眠周期，是为了让苏醒者只在休眠周期的公倍数相遇，这大大减小了人类互相遇见的机会，同时又没有完全断绝他们繁衍的可能。

小说中出现的关于质数无穷的证明很有趣，读者只要理解质数的概念，基本上都可以看懂。主角对孪生质数的错误理解，和后来这种理解被老者纠正的过程，小小地烧了一下读者的脑子，但同样克制在一个点到即止的深度。

第四派：心中无招派

在伊格尔·特珀的《隐匿的数字》中，艾尔沙姆教授坚信在自然数3和4之间，存在着一个被隐匿的自然数，他把它命名为“布里姆”。

整个故事基本都是医生和教授的对话。精神崩溃的教授气急败坏，他认为所有人都不相信自己，不相信“布里姆”的存在。医生则用了一个巧妙的方法戳穿教授的妄想：他给了教授一把糖豆，请他把“布里姆”分离出来，教授当然无法做到，他继而陷入了更大的崩溃。

妙的是结尾：教授失踪了，但他房间的墙壁上写满了公式。医生的同事吃掉了桌子上的三颗糖豆中的一颗，但医生发现，桌子上仍然有三颗糖豆。这意味着“布里姆”真的出现了，并且已经能够影响现实世界。这个原因显然与教授整夜的计算有关。

作者想告诉大家的是：一旦“布里姆”被找到，你就能到处看到它的踪影。这和《黎曼的猫》中，数学规律一旦被发现就会改变世界运行方式的设定，有着异曲同工之妙。

但在这篇小说里，数学元素完全成了想象的内容，它在读者的现实中并不存在。因此，读者也不需要判断它的真伪，只需要追随着作者的想象，体验故事带来的惊奇和美妙。

同样这样处理的还有何夕的《伤心者》。在这篇小说中，作为小说数学元素的“微连续理论”，甚至只出现了这个名字，作者没有描述“微连续理论”的任何细节。但这篇小说毫无疑问可以被列入“数学类科幻小说”，这个判断来自文中的这段话：

"古希腊几何学家阿波洛尼乌斯总结了圆锥曲线理论，一千八百年后由德国天文学家开普勒将其应用于行星轨道理论。

“数学家伽罗华公元1831年创立群论，一百余年后获得物理应用。

“公元1860年创立的矩阵理论在六十年后应用于量子力学。

“数学家J.H.莱姆伯脱，高斯，黎曼，罗马切夫斯基等人提出并发展了非欧几何。高斯一生都在探索非欧几何的实际应用，但他抱憾而终。非欧几何诞生一百七十年后，这种在当时毫无用处的理论以及由之发展而来的张量分析理论成为爱因斯坦广义相对论的核心基础。”

假如有一天，数学类科幻小说承担了数学知识的科普工作（虽然并无必要），那么数学史的普及也应是重要的一部分。《伤心者》这一段的数学史描述，精准地点出了这篇文章的主题——那些曾经催生了伟大的科学理论、造就了伟大的科学家的数学工具，很有可能曾经像它们的主人一样，长时间地埋藏在历史中不为人知。

所以，作者在结尾部分，给了自己的角色这样的结局：

“何夕提出并于公元1999年完成的微连续理论，一百五十年后这一成果最终导致了大统一场理论方程式的诞生。"

世界沉默了，为了这些伤心的名字，为了这些伤心的名字后面那千百年的寂寞时光。

毋庸置疑的底线

在所有科幻作品中，数学类作品占比并不大，但优雅的表现形式和坚实的逻辑基础，令它迸发出奇妙的魅力。和其他作品一样，它能够展现这种魅力的前提，是先要让大多数人读懂。

关于读懂这件事，其实多数作品有着自己的诀窍，但万变不离其宗的是——作品本身一定要设置两张皮。

一张皮留给数学爱好者们，他们可以乐此不疲地阅读那些专业的内容，吸收自己感兴趣的数学知识。

另一张皮则要考虑普通的读者，把设定或主题放在显眼的位置。这样的话，即使读者绕过那些艰涩的部分，只循着设定或主题去欣赏故事本身，也能够获得一个比较完整的体验。

就像是人们常说，有些书籍或者影视作品，孩子能看，大人也能看，大家都能从作品中找到自己愿意欣赏的东西。

在数学这个庞然大物面前，我们大多数人都只是“孩子”而已，但兴趣就是最好的老师，对数学感兴趣的“孩子”们也会慢慢长大。就让他们一边长大，一边体会到更多更美的风景吧。

【责任编辑：艾 珂】

特别报道

史无前例！国产科幻电影的春天来了！

国家电影局、中国科协印发

《关于促进科幻电影发展的若干意见》

根据国家电影局8月7日通报，国家电影局、中国科协近日印发《关于促进科幻电影发展的若干意见》，从科幻电影创作生产、发行放映、特效技术、人才培养等方面提出了十条加强扶持引导的政策措施，被称为“科幻十条”。尤为重要的是，《意见》提出将科幻电影打造成为电影高质量发展的重要增长点和新动能，把创作优秀电影作为中心环节，推动我国由电影大国向电影强国迈进。这是我国首次从电影和科幻两方面最高业务主管层面对科幻电影提出顶层设计意见，必将产生广泛而深远的影响，中国科幻电影时代正在向我们走来！

《关于促进科幻电影发展的若干意见》提出的科幻电影扶持引导政策措施包括：

▶加大对科幻电影剧本的培育力度，促进科幻文学、动漫、游戏等资源转化，丰富科幻电影内容创新源头。

▶支持在“夏衍杯”优秀电影剧本征集、扶持青年优秀电影剧作计划、电影剧本孵化计划等工作中设立科幻类别。鼓励有关电影节设立科幻电影单元等。

▶鼓励组建全国科幻科普电影放映联盟，支持各级科技馆、科学馆、工业博物馆、青少年宫、文化主题公园等加盟。

▶要以科幻电影特效技术发展引领带动电影特效水平整体提升。鼓励研发具有自主知识产权的电影特效底层核心技术和平台工具，支持电影数字内容加工处理和数字版权保护等领域的关键技术研发和产业化，支持国产高精尖电影装备的研发生产和推广应用，建立完善电影特效技术标准体系。

▶要落实财税支持政策，鼓励科幻电影相关企业入驻文化产业园区（基地）、国家文化和科技融合示范基地、国家文化出口基地、国家高新技术产业开发区、国家高新技术产业化基地、自由贸易试验区、海关特殊监管区域等，享受场租等优惠政策。鼓励金融机构探索适合科幻电影特点的信贷产品和贷款模式，开展供应链融资、银团贷款等业务。

▶要加强科幻电影人才培养，推动文化名家暨“四个一批”人才、宣传思想文化青年英才、中国青年电影导演扶持计划、中国电影新力量论坛等，向科幻电影人才倾斜。

▶鼓励高校结合自身优势，加强科幻电影相关人才培养。

▶积极向中小学生推荐优秀科幻科普电影，利用科幻科普电影开展科学教育。

▶要建立促进科幻电影发展联系机制，由国家电影局、中国科协牵头，教育部、科技部、工业和信息化部、财政部、商务部、国务院国资委、中国科学院、中国工程院、国家国防科工局、中国文联等单位有关部门参加，联系机制日常办事机构设在中国科协科技传播与影视融合办公室。

▶建立科幻电影科学顾问库，吸纳专家院士和科技工作者参加，为科幻电影提供专业咨询、技术支持等科学顾问服务。

银河奖征文

万物皆数

文/吴清缘　　图/禄　水

一

异变发生的时候，赵若飞是唯一一个观测到它的人。

那天赵若飞在Z大图书馆自习，为明天的“凝聚态物理学”考试做最后的复习冲刺，他从题海里抬起头，正看到自己的手机突然往下一坠。他下意识地伸手去拿，与此同时意识到刚才发生的一幕绝不可能发生：手机底下有桌板挡着，怎么可能会往下掉？他的视线顺着手机下坠的方向移动，然后就看到了难以理喻的景象：

他的手机“镶嵌”在桌板内部，然而桌板仍旧在那里。

换句话说，原本承载手机的那部分桌板所占据的空间，同时被桌板和手机所占据。

桌板与手机并不重叠，也没有融合在一起，因此赵若飞能同时看到两个坚硬的实体，在同一个时刻，完全独立并且泾渭分明地共处于同一个空间。

这个“镶嵌”的过程持续了两秒多钟，然后在一瞬间，这一方空间里的桌板和手机，突然变成了一个大小和乒乓球差不多的银色小球，而课桌上则出现了一个不规则的洞。小球从洞中自由落体掉落在地上，接着兀自滚向了墙角，最终在墙壁的阻挡下停了下来。

赵若飞揉了揉眼睛，又狠狠地掐了一把自己的大腿，确认自己并没有在梦中。他第一时间想到的是报警，但他很快就意识到报警并不能解决任何问题。眼前发生的事情超出了常理的范畴，也并没有造成多么严重的后果，而警方根本不可能作任何形式的调查。要弄明白这一切，只有通过研究那只由桌板和手机转换而来的神秘小球，而身为物理系博士生，研究物质的理化性质正是他的研究方向，而更重要的是，Z大物理学专业全国翘楚，这是此刻他身后最为坚实的后盾。

赵若飞深吸了一口气，拿过一把直尺向神秘小球走去，他用直尺戳了戳小球的表面，小球没有任何反应。他鼓起勇气，伸手触摸小球，小球的表面温度和他的体温基本一致。他稍稍用力，用五指将小球抓起，居然没有成功，于是他加大力量又试了一次，仍旧以失败告终。他又一连试了五六次，每一次都使出了全身的力气，但仍旧无法抓起小球——

就好像所有的力量都从小球的表面溜走了一样，球的表面是如此光滑，以至于摩擦力小到他根本无法把小球抓起的程度。

虽然无法抓起小球，但是赵若飞仍旧找到了把小球拿起来的方法。他把合拢的双手伸向球的底部，小心翼翼地捧起了小球，用手掌提供的支持力来对抗小球的重力。虽然小球的体积只有乒乓球那么大，但掂量着足有半斤多重。被赵若飞捧在手心的小球有着极高的反光率，不平坦的球面以扭曲的方式倒映着赵若飞的脸，像是对着一张只有半指来宽的哈哈镜。

赵若飞把小球揣进衣兜，收拾东西后快步走出图书馆。现在，他兜里装着的可能是一个全世界的物理学家都难以驾驭的谜团，而这个谜团令他不寒而栗。他一路小跑着回到宿舍，向化学系的舍友借了手机，拨通了打给Z大物理系主任周弦的电话。电话挂断前，Z大物理系主任周弦撂下了一句相当严厉的威胁：

“我现在就开车过来。但如果你是在搞恶作剧，那么从今晚开始，我就不再是你的导师。”

凌晨三点，Z大物理实验楼四楼仍旧灯火通明。周弦和赵若飞坐在走廊休息区的沙发上，被封装在特种塑料盒的小球就放置在两张沙发之间的茶几上。在此之前，他们辗转了六个实验室，进行了长达5个小时的测量和实验，而赵若飞平生第一次看到自己的导师也有苦着脸的时候。周弦五十多岁，长着一张国字大脸，眼睛不算很大，但在赵若飞的印象中总是十分有神，但现在，他耷拉着眼眸，半躺地坐在沙发上，大衣的一小节下摆被压在大腿下，整件大衣布满了褶皱。“闹鬼了。真的是闹鬼了。”周弦看向窗外的夜空，打破了疲惫而又让人窒息的沉默，“这个东西……它不应该出现在我们这个世界上。”

在过去的5个小时里，赵若飞所受到的震撼，要比他十几年里接受的科学教育要多得多。通过实验室的温度计进行测量，小球的表面温度低至零下273.15℃，即绝对零度，然而这是一个不可能的温度——绝对零度意味着物体内能为零，构成物体的所有分子、原子或离子等微粒全部都停止运动，在物理世界中，绝对零度只可能被无限逼近，但永远无法达到。而更令周弦和赵若飞感到惊讶的是，虽然小球的表面温度为绝对零度，但是摸上去却并没有冷的感觉，换言之，这个物体的表面温度虽然低到了极致，但却几乎不吸收任何热量，抚摸小球几乎不会造成人体热量的流失，自然不会有冷的感觉。

而根据实验室的摩擦系数检测仪的检测显示，小球的表面摩擦系数为0，若以现有的测量精度为准，这个小球就是一个表面绝对光滑的球体。而在硬度测试中，无论对小球施以多大的外力，小球表面都不会有哪怕一颗原子大小的形变，这意味着以现有的测量标准，小球就是一个绝对刚体，一种只存在于理论中的不会发生任何形变的物体。而当周弦和赵若飞测量小球的形状，他们惊讶地发现，即便他们将测量精度提高到原子层次，这个小球始终呈现出完美球体的形态—— 一个只在数学中存在的几何体，不存在任何误差。

世界上的最低温度记录是由德国、美国、奥地利等国科学家组成的国际科研小组所创造的，他们在实验室内达到了仅比绝对零度高0.5纳开尔文的温度；世界上最光滑的物体是一块表面被抛光的极端光滑的半导体，其部分表面的高低起伏甚至不超过一颗原子大小；世界上最坚硬的物质是由人工制备得到的钻石纳米棒聚合体，硬度超过天然钻石，但硬度计仍旧能在其表面留下痕迹；世界上最完美的球体是一枚造价1500万美元的纯硅球体，误差不超过三千万分之一毫米。而现在，在周弦和赵若飞眼前的这个小球，在温度、光滑度、硬度和形状的规则度上都已经超越了人类所知的极限。

这个世界上不存在温度为绝对零度的物体，不存在绝对光滑的物体，也不可能存在不会发生形变的绝对刚体和数学意义上的完美球体。因此，周弦和赵若飞一致认为，由于仪器的测量精度有限，而小球的温度、摩擦系数、形状误差、受力后发生的形变都极其微小，因此仪器无法测出四者的数值——这一判断出于逻辑推理，但也出于自我安慰，安慰自己这一物体并非完全不可理解。然而当周弦和赵若飞用电子显微镜观察小球的微观结构，他们彻底陷入前所未有的困惑之中：

这台分辨率达到原子级别的无接触原子力显微镜，居然无法观测到小球内的分子、原子或离子。

无论他们将小球内部放大多少倍，他们观测到的始终是小球的银色表面。

换言之，在世界顶尖的显微镜面前，这颗小球居然显示不出任何内部结构！

“周老师，您觉得这是什么？”赵若飞问道，“构成这个小球的物质，会不会是来自地球甚至太阳系以外？”

周弦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赵若飞清楚地看到，困惑与疲惫正从周弦的脸上消失，取而代之的是面对未知时的激动与兴奋。“这个东西不应该出现在我们这颗星球。”周弦指向了茶几上的小球，逐字逐句地说，“甚至也不应该出现在我们这个宇宙。”

“不应该出现在我们这个宇宙？”赵若飞嗫嚅着说，“您的意思是……”

“明天我会联系院内的专家，同时上报中科院物理研究所。”周弦身体坐正，“你是事件的第一目击者，专家组到时候肯定会找你问一些问题，现在你先回去吧。”

赵若飞点点头，站起身，拎起书包。周弦仍旧坐着，凝视着前方空无一物的空间。“周老师，您不走吗？”赵若飞背起书包，小声问道。

“我再坐会儿。”周弦笑了笑，“明天还要考试，加油吧。”

二

“这节课，我们先来打游戏。”卡吉坤Σ号教员指向了学生课桌上的虚拟现实眼镜，“一共10款游戏，各位，请慢用。”

学员们爆发出一阵欢呼，纷纷夸赞卡吉坤Σ号教员。30分钟后，卡吉坤Σ号教员击掌喊停，学员们只好摘下眼镜，同时报以不满的嘘声。“这是你们第一次在课上打游戏，但恐怕也是最后一次。”卡吉坤Σ号教员敲了敲讲台前的触摸屏，“请问各位，你们在游戏中体验到的声音和画面，在本质上究竟是什么？”

“不过是一堆程序罢了。”朋可卿δ号学员回答道。

“程序本质上究竟是什么？”

“这是什么奇怪的问题？”阿基特β号学员嘟囔着，“不过是一堆0和1罢了。”

“答对了，但严格来说，是一堆0和1构成的二进制代码。”卡吉坤Σ号教员说，“因此0和1的排列组合，就是虚拟现实带来的所有感官刺激的本质。”

“你这不是废话嘛。”阿基特β号学员说。

“别着急。”卡吉坤Σ号教员抬起了他那条呈圆柱形的胳膊，在触摸屏上写了一行二进制字符串，结尾处加上省略号：

10101110100010100000000000111111101101010101111110000101……

“假设以上这行二进制字符串就是某款游戏的二进制代码，省略号代表没写出的部分，现在我在它前面加上一个0和一个小数点。”说着，卡吉坤Σ号教员在触摸屏上添了两笔，屏幕上的数字变为0. 10101110100010100000000000111111101101010101111110000101……

“于是我们看到，刚才的二进制字符串就变成了一个介于0和1之间的二进制小数。转换成十进制的话，就是0.49128379621138309……当然还是小数。”卡吉坤Σ号教员说，“所以，一款游戏，无论它如何逼真，其本质不过是一个0到1之间的小数而已。”

“但是这个数写出来也太太太长了。”麦可鼎ζ号学员摇了摇八角锥形的脑袋，“写到什么时候是个头啊！”

“所以我们不如换一种‘写’法。”卡吉坤Σ号教员在触摸屏上画了一条横线，“这是一根数轴，我们刚才讨论的那个小数就在数轴的0到1区间内。”卡吉坤Σ号教员一边说，一边在数轴上标出0和1，又在0和1之间的数轴上点了一个圆点，“这个点就是那个数，那个数就是那款游戏——所以那款游戏，本质上不过是一个点。”

“卡吉坤Σ号，这是不是就意味着，所有的游戏、音乐、电影乃至于操作系统，都是0到1区间内的点？”多思科α号学员问道。

“没错。所有我们编写的和尚未编写的程序，都等价于0到1区间内的点。”卡吉坤Σ号教员说，“而宇宙也是这样。”说到这里，卡吉坤Σ号教员停顿了一下，他看到有几个学员的脸上露出了恍然大悟的表情。“游戏中的动作、对话、场景等等全部加起来，在本质上是一行代码、一串数字和数轴上的一个点。” 阿基特β号学员大声说道，“那为什么现实中的动作、对话、场景等等全部加起来，不可以是一行代码、一串数字和数轴上的一个点呢？”

“说得很好。和计算机程序一样，宇宙中的物质、能量、时空结构和物理定律，其本质都是一组又一组信息，只要是信息，就可以用二进制来编码。”卡吉坤Σ号教员说，“将宇宙中所有的物质、能量、时空结构和物理定律进行编码，我们就得到了一行由0和1构成的字符串，然后我们再在这一字符串的开头添上0和小数点，于是整个宇宙就变成了一个小数。这个小数的位数可能很短，短到小数点后只有一位；也可能很长，譬如说无限长——”

“那不就意味着这个宇宙是无限的！”麦可鼎ζ号学员说。

“没错。”卡吉坤Σ号教员说，“每一个无限小数等价于一个无限的宇宙，每一个有限小数等价于一个有限的宇宙，并且它们都可以表示成数轴上的一个点——这就意味着，数轴上0到1区间里的每一个点，都等价于一个宇宙。”

“那我能不能这么理解，”朋可卿δ号学员说，“一个0到1之间的数，能以分数形式表现，能以小数形式表现，能以数轴上唯一确定的点的形式表现，也能以一个宇宙的形式表现？”

“漂亮的概括。”卡吉坤Σ号教员说，“并且重点在于，任何数字，还有任何数字的各种表现形式，它们都是永恒的存在。”

“永恒的存在？不见得吧。”阿基特β号学员说，“某一个数，或许真的能以一个宇宙的形式表现，但这个宇宙也有消亡的一天吧。”

“毫无疑问，有一些宇宙会有终结之日，但这并不能推翻我们刚才得出的结论。”卡吉坤Σ号教员说道，“我在屏幕上写下了某个数的小数形式，然后清空屏幕，请问屏幕清空之后，这个数的小数形式就不存在了吗？”

阿基特β号学员默然不语，卡吉坤Σ号教员继续说道：“你在屏幕上写下这个数的小数形式，就如同等价于这个数的宇宙诞生；而你在屏幕上擦除这个数的小数形式，就如同等价于这个数的宇宙消亡。这个数的小数形式在屏幕上被擦除了，但这个数的小数形式仍旧存在；这个宇宙消亡了，但这个数的宇宙形式仍旧存在。”

“听上去是这么一回事儿。”阿基特β号学员轻蔑地看着卡吉坤Σ号教员，“但所谓数的宇宙形式，也不过就是说说而已嘛。”

“说说而已？”卡吉坤Σ号教员露出了讳莫如深的微笑——

“下节课，我就给你们看看它们真实的模样。”

三

2030年1月，中国新疆。

世界最大的环形正负电子对撞机即将首次启动。

这台环形正负电子对撞机位于准噶尔盆地地下300米深处，全长200千米，原本计划将于3月正式启动，但却因神秘小球的出现而提前两个月启动。将要发生撞击的不是两束高能正负电子束，而是用高能电子束去轰击神秘小球。

在赵若飞发现神秘小球的第二天，针对神秘小球的特别研究小组迅速成立。小组由中国科学院物理研究所牵头，来自全国各地的顶尖物理学家飞赴北京，而其中就有Z大的周弦。而作为全程目击小球生成过程的目击者，赵若飞也被列入了研究小组的名单之中。

研究和观察持续了三天，然而整个研究小组对于小球的内部结构仍旧一无所知。那块损坏的桌板并没有为研究带来任何帮助，它最终被证明只是一块普通的被镂空了一部分的桌板而已。在全球最精密的仪器的测量下，小球仍旧显得绝对光滑，呈现出绝对刚体和完美球体的面貌，并且无法被观测到任何内部结构。在现有仪器都束手无策的情况下，有物理学家提出，要获知小球的内部结构，就只剩下一个方法：

用正负电子对撞机生成的高能电子流，去轰开神秘小球的内部结构。

研究小组全票通过了这一提议，中国科学院高能物理研究所计划提前启动这台新落成的正负电子对撞机，同时，神秘小球的存在也向世界公开。最初的时候，世界各地的物理学家把这一切当成是中国物理学界开的一个荒诞不经的玩笑，然而当神秘小球运抵新疆，并接受了来自国外物理学家的观测之后，全世界开始意识到，这颗星球上出现了一个不可能出现的事物。它被一名中国的科幻作家命名为“绝对体”，而这个名称最终被物理学家们所接纳：就像是数学中的完美几何体突然跳进了现实生活，它是那么优雅、纯粹而又绝对。

北京时间下午3点30分，世界上最大的环形正负电子对撞机正式启动。电子束在加速器中以每秒接近1500圈的速度狂飙，最终被加速到光速的99.9999999%，这些能量高达一百万亿电子伏特的电子们的最终目标，是被视为撞击标靶的绝对体。

控制室内，全球最顶尖的物理学家将一同见证撞击的发生。在撞击之前，大部分物理学家认为，仅仅通过摄像机摄制的画面进行肉眼观察，并不能观测到绝对体被撞击后的反应。相对于宏观物体，高能电子束虽然具有极高的能量，但是在尺度上仍旧极其微小，即便电子束轰开了绝对体的内部结构，但由于事件发生在微观层次，仅凭肉眼根本不可能观测到变化的发生。而若要研究绝对体被撞击后所发生的变化，还是要从侦测器获取的数据着手，通过数据来弄清绝对体究竟哪个部分被“撞碎”，而被“撞碎”的部分又究竟是什么。

所以，当撞击发生的时候，偌大的控制室内，所有的物理学家都在观察身前显示器上所呈现的撞击数据，这是海量数据的冰山一角，但却是计算机根据算法实时筛选出的最有价值的数据，这些数据来自撞击过程中微观粒子的信息，但却并不来自绝对体本身。正因为如此，在撞击发生后的两分钟内，没人关心大屏幕上所显示的绝对体的实时画面，也没人知道绝对体发生了什么变化，直到提示设备故障的二级警报响彻控制室——警报显示，加速器遭锐器贯穿。

控制室内的众人在慌乱之中纷纷抬起头，接着在大屏幕上看到了匪夷所思的一幕：位于撞击点的绝对体不知何时变成了一只极其细长的圆锥，它的底面半径小于两枚一元硬币叠加的厚度，而它的高则超过了一层楼房的高度，以至于整个圆锥的形状看上去更像是一根极其细长的针；这跟细针状的圆锥戳穿了加速器管道，并且仍在不断地长高，长高的同时底面收缩，仿佛一根针在不断地变细，同时又在不断地拉长。在画面的右下角，显示着实时的形变数据：绝对体形变后生成的圆锥，其体积与原先的球体相同，而无论圆锥如何收缩拉长，其体积自始至终保持不变。

“调出录像和绝对体形态侦测数据。”中科院高能物理研究所所长王彬说。话音刚落，大屏幕上的画面被一分为二，一半显示出绝对体的实时影像，另一半显示出两分多前的录像和绝对体形态侦测数据。绝对体形态侦测数据显示，在撞击发生后的一毫秒内，绝对体表面出现了纳米级别的起伏；随着时间的推移，形变的速度和幅度加速上升，直到一分钟后，其表面显示出肉眼可见的轻微鼓突和下陷；在一系列连续而又紊乱的形变中，绝对体变成了一个高20毫米、底面半径40毫米的圆锥，而从这一刻起，绝对体的形变开始变得规则：圆锥的底面不断缩小，而高不断伸长，于是圆锥的形态逐渐从扁平变得细长。与之前的形变过程相似的是，随着时间的推移，圆锥的形变速度不断加快，它的底面很快缩小到比铅笔的尾部平面还小，而随着高度的延伸，绝对体最终戳穿了加速器的管道。

加速器并没有阻挡圆锥继续延展的脚步，它的锥尖穿透了正负电子对撞机最外层的金属壳，继而穿透厚重的岩石，向着地表不断地挺进，无论是金属还是岩石，没有任何东西能够阻挡这个圆锥延展它纤细的身躯。正负电子对撞机内的摄像机不可能捕捉到绝对体刺破岩层的场景，但是地表的摄像机拍摄到了绝对体穿过三百米的岩层后破土而出的画面：虽然圆锥体的底面直径还不如铅笔芯的直径，但它的银色表面不断反射着强烈的日光，于是人们看到一束细长的闪烁着光芒的光柱从地面升起，径直向上延展了两百多米后戛然而止，它就这样矗立在中国西北荒凉的戈壁上，看上去虚幻而又坚实。

“我们出去看看吧。”王彬说，接着转向了身边的技术员，“召集工程队，去把这个大家伙挖出来。”

第二天，这个高度高达五百多米、因极度细长而大部分无法被肉眼所见的圆锥被横放在由防高温防冲击的材质打造的地板上，其四周和顶部被临时搭建的建筑物所遮蔽。圆锥的体积和重量与形变之前并无二致，连儿童都能将这个高度超过东方明珠的物体轻而易举地托起。在对圆锥体进行全面的测量后，物理学家们得到了他们意料之中的结果：

这是一个在数学意义上完美的圆锥，表面温度为绝对零度，极其坚硬，绝对光滑，并且无法被观测到任何内部结构，因此仍旧是一个不折不扣的绝对体。

对于形变后的绝对体的初步研究告一段落，大部分物理学家返回控制室，绝对体将接受武警部队的24小时看管，严禁无关人员和野生动物的接触。“它坚硬到了极致，但是仍旧被我们‘撞’出了形变。”英国材料物理学家塞缪尔苦笑着说，“既然它能形变，就证明它不是绝对刚体——当然了，绝对刚体本来就不可能存在。”

“我们虽然不知道它的内部结构是什么，但是它一定存在内部结构。”王彬的目光越过众人，朝向绝对体所在的方位，“在高能电子束的轰击下发生了形变，这就是它有内部结构的最好证明。”

“不是绝对刚体，有内部结构，嗯，这个东西，至少还是可以理解的。”美国粒子物理学家汉娜说。

“它当然有内部结构，这是理所当然的事情。”俄罗斯科学院物理技术研究所所长谢尔盖在控制室内来回踱步，显得焦虑而又暴躁，“我想我应该把一个我们早就应该达成的共识再说一遍：这东西有着极高的硬度，意味着它的表面必然由某种极其致密的材料构成；而没有内部结构，就意味着它的内部也像它的表面一样致密。一个从里到外都这么致密的东西会变成什么？众所周知，它会变成一个黑洞，而不是一个如此变态的圆锥。所以，我们并没有得到任何新的结论！”

谢尔盖说完后，控制室内出现了一阵尴尬的沉默。这时一名研究员走进控制室，对王彬说：“数据的初筛和A.I.初步分析已经完成，是否要安排数据分析工作？”

“安排吧。”王彬说，“大家各就各位，辛苦了。”

预计不知猴年马月才能完成的数据分析工作只持续了一周就宣告结束，没人会料到数据居然如此清晰而简明，所有的数据反映出一个十分简洁的现实：那些最终撞击到绝对体的电子，在撞击的瞬间，全部都消失不见了。

晚上7点，对于数据分析结果的讨论在会议室展开，王彬整理了一下手头的文件，首先发言道：“对这一现象最简单的推测是，这些电子‘撞’入了绝对体，但是并没有‘撞’出来。然而根据我们对形变后的绝对体所进行的观测，我们并不能从它内部观测到这些电子，也无法观测到绝对体内部存在任何变化；或许这些电子和绝对体融合成了某种新的东西，但问题在于，我们没有任何证据。”

“数以亿计的电子神秘失踪，真是好一桩悬案。”谢尔盖说，“不过，既然它‘吞掉’了这些电子，那就再一次证明了我们最最津津乐道的陈词滥调，也就是这玩意儿一定有内部结构。”

“未必。”

一直沉默着的周弦说道，他说话的声音不大，但是清晰而有力,“在我看来，它并没有任何内部结构。”

“周教授，您这是在开玩笑了。”谢尔盖说，“首先，这个世界上就不存在没有内部结构的宏观物体。其次，无论是绝对体的形变还是电子的消失，都是它存在内部结构的最好证明。”

“这根本不是证明。”周弦说，“是‘世界上不存在没有内部结构的宏观物体’的信条使我们先入为主地认为它一定有内部结构，于是，基于这个先入为主的判断，我们将小球的所有性质和撞击发生的所有事件都当成了它有内部结构的证明。”

谢尔盖眯起了眼睛，双手交握叩击着桌面,“如果它没有内部结构，请问如何解释绝对体的形变和电子的消失？”

“试想一下，一个没有内部结构的物体，它只可能是什么？”周弦问道。

“基本粒子？”几名物理学家异口同声地说。

“和电子、夸克、中微子一样，这个绝对体是一个基本粒子，不可拆分，没有内部结构，是物质的最小单元。”周弦说，“当我们将它视为基本粒子的时候，所有的问题就都解决了。正是因为它是基本粒子，不存在任何内部结构，自然不存在任何形式的分子热运动，因此温度的概念对于它而言没有意义。然而作为基本粒子，它的体积决定了它会呈现出宏观性质，所以它有温度，但温度只能是绝对零度。作为一个没有内部结构的物体，外界的能量无法使其产生任何形式的分子热运动，因此它无法吸收热量，即便表面温度低至绝对零度，但摸上去不会感觉冷，而任何人都可以安全地触碰它。

“既然它是基本粒子，它就可以是绝对光滑的，或者说，它呈现出任何形状都是合理的；物体发生形变的基本前提是它们存在内部结构，然而由于它是基本粒子，不存在任何内部结构，所以在压力下不可能产生任何形变；它之所以如此坚硬，是因为它不可能产生形变，而并不是因为它的表面或内部由某种极其致密的物质构成，因此不存在密度上的悖论。综合以上结论我们可以看到，我们之所以测得它是一个表面温度为绝对零度、绝对光滑并且绝对坚硬的完美球体，并不是因为我们的仪器测量精度有限，而是因为它本来就是如此。当一枚基本粒子遭遇到高能电子束的轰击，由于它不可拆分，所以自然不可能被轰开，但却因为在短时间内吸收了大量高能电子的质量和能量而被转化成了其他的基本粒子，而这就是我们昨天观测到的现象——

“它从球体变成了圆锥，这并不是通常意义上的‘形变’，而是从一种基本粒子转变成了另一种基本粒子，而撞击它的电子之所以会失踪，是因为它们的质量和能量都被绝对体完全吸收了的缘故。”

“这太扯了。”谢尔盖拍案而起，“一个500多米长的基本粒子？这就是你几十年的物理教育在你脑袋里发酵出来的东西？”

“我的物理教育清楚地给出了对于基本粒子的定义。”周弦说，“电子是基本粒子，是因为它的尺寸特别小，还是因为我们无法观测到它的内部结构？”

“但是绝对体它……”

“电子、夸克、中微子之所以是基本粒子，本质上是因为我们无法观测到它们有进一步的内部结构。既然我们无法观测到绝对体还有进一步的内部结构，那么它就是一个不折不扣的基本粒子。”周弦说，“这就是我的物理教育带给我的结论。”

“这个推断简洁明了，而且优雅美观，相当吸引人。”王彬抿了一口茶，但是握着茶杯的手却在微微颤抖，“如果它真的是一个基本粒子，绝对光滑，没有形变，就意味着这是一个绝对刚体，但是绝对刚体的存在显然违反了相对论和量子力学。”

“相对论和量子力学没有错，只是绝对体不在乎。”周弦说，“如果绝对体来自另一个宇宙，那么它就不需要完全遵循我们这个宇宙的物理定律。”

谢尔盖蹙紧了眉头，他的额头因为激动而绽出了青筋,“来自另一个宇宙？这怎么……”

声音戛然而止，谢尔盖的眼睛突然瞪圆。他倒向了椅背，但身体仍旧保持着僵直的状态。在场人员立刻对谢尔盖展开急救，但当救护车到来的时候，谢尔盖早已停止了呼吸。尸检结果显示，在谢尔盖的颅腔内，大脑不翼而飞，取而代之的是一个边长5厘米左右的银色立方体，一个绝对冰冷、绝对光滑、绝对坚硬、绝对标准的立方体。

四

卡吉坤Σ号教员挥了挥手中的黑色卡片，屏幕上出现了一根数轴，数轴的0到1区间位于屏幕正中。

“这是宇宙模拟程式，我将用它来演示我们上节课学习的理论。”话音刚落，屏幕前方出现了一个全息投影，是一个球形的透明边框，其内部空无一物。“我们模拟的虚拟宇宙将在计算机中运行，并将以模型的方式近似地呈现在全息投影中。”卡吉坤Σ号教员说着，圆锥形手指突然变得细长，顶点刚好触碰到全息投影的边框，“但请注意，边框本身不是虚拟宇宙的一部分，也不是虚拟宇宙的边界，它只是代表了全息投影的最大显示范围。”卡吉坤Σ号教员说着，又从口袋里掏出了一个白色的匣子,“现在，等价于虚拟宇宙的点正在数轴上快速移动，当我按下开关，这个点就会停下来，而它的位置就确定了。”

“但我们什么都没看到啊。”特尼岑μ号学员抬起她四棱锥形的手臂指向屏幕，“除了数轴还是数轴，哪有移动着的点呢？”

“能被你看到的‘点’就不是‘点’了，而是一个有面积的图形。”阿基特β号学员轻蔑地笑了，附着在头部的两个椭球体绽开了微妙的弧度，“既然是一个点，那它就没有面积，自然不可能被你看到。”

“但是为了能让大家直观地看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我们还是用一个小圆圈来代表这个点吧。”话音未落，数轴上出现了一个黑色圆点，又过了片刻，它开始在数轴上飞快地移动。卡吉坤Σ号教员走到阿基特β号学员身边，把开关放在他的课桌上。

“阿基特β号在上节课对我提出了质疑，所以我把开关交到他手上。他什么时候按下按钮，就决定了计算机会生成怎样的虚拟宇宙。”

阿基特β号学员拿起开关，却又把它搁在一旁,“我可以指定一个点吗？”

“可以。”

“我取0。”阿基特β号学员说，“我想知道，0所等价的，是怎样一个宇宙。”

“好。”卡吉坤Σ号教员用恢复原状的手指在输入器里输入了一行指令，数轴上的圆点陡然跳转到了0，与此同时，全息影像突然消失，“好了，这就是0所等价的宇宙。”

“你在逗我。”阿基特β号学员说。

“这是现有技术所能达到的最逼真的模拟。”卡吉坤Σ号教员说，“在这个宇宙中，没有物质，没有能量，没有空间，没有时间。”

“没有空间和时间？”布磊柯ε号学员的立方体脑袋陡然大了一圈，“我能理解这个宇宙一无所有，那至少也得有一个空间，在这个空间里不存在任何东西，这才是‘一无所有’吧。至于时间……不管这个宇宙能存在多久，至少也得存在一定的时间吧，不管这个时间多么短暂，但再短的时间也是时间啊！”

“空间有结构，时间有长短。无论是空间的结构还是时间的长短，它们都是信息，是信息，就能被一系列0和1编码。所以，一个宇宙如果存在时间和空间，那么它就不可能等价于0。”卡吉坤Σ号教员说道，“而等价于0的宇宙，信息为0，因此不存在时间和空间，是彻彻底底的‘无’。”

“这怎么可能……”布磊柯ε号学员喃喃道。

“真理往往是反常识的。”卡吉坤Σ号教员说，“由于我们无法模拟出没有时间和空间的状态，因此只能以取消全息投影的方式，来象征彻底的虚无。”

“真有你的。”阿基特β号学员说，“听着，我要取的第二个数，是1。”

卡吉坤Σ号教员又输入了一行指令，接着，数轴上的圆点突然跳转到了1。全息影像再次出现，边框内出现了一个又一个黑点，它们出现的速度快慢不定，在分布上完全不均，但看上去却又像是遵循着某种规律。“计算机生成虚拟宇宙需要时间，所以当我输入新的数值，之前模拟的虚拟宇宙不会立刻消失，新模拟的虚拟宇宙也不会立刻出现；之前模拟的虚拟宇宙仍旧会存在一段时间，并逐渐被新模拟的虚拟宇宙取代。整个过程受到算法制约，因此看上去随机的取代过程其实存在着规律性。在转换过程中，两个宇宙间在物理定律上难免彼此冲突，因此计算机只能尽可能地创设出能够包容两者的环境。”随着时间的推移，投影内的黑点越来越多也越来越密，直到整个投影空间都被黑点所吞噬，“如你们所见，这就是等价于1的宇宙。”

“还是什么都没有啊。”麦可鼎ζ号学员说。

“恰恰相反。”卡吉坤Σ号教员说，“这个宇宙中有着无穷的空间和无穷的时间，无穷的空间里有着无穷的维度，空间里的每一个点，都是体积无穷小密度无穷大的奇点。投影内的黑色代表空间里无穷多的奇点，当然这只是一个模型，因为奇点本身不存在颜色。”

“可是1没有小数位，或者它的所有小数位都是0，那它怎么可能代表无穷大的宇宙呢？”阿基特β号学员问。

“在十进制下，1严格等于0.999999……；在二进制下，1严格等于0.111111……。”卡吉坤Σ号教员说，“所以，1这个数字蕴藏着无穷多的小数位，并且每一个小数位都取到了极大值。正因为如此，等价于1的宇宙有着无穷的时空和无穷的维度，并且无穷的时空和维度里全都被无穷多的密度为无穷大的奇点所塞满。”

“这个宇宙很迷人啊。”麦可鼎ζ号学员说，“这是一个被彻底充满的宇宙！”

“不，这是一个极其单调的宇宙，一如等价于0的宇宙。”卡吉坤Σ号教员说，“绝对的‘满’和绝对的‘空’一样，处处相同，永远不会发生变化，乏味而死寂到了极致。”

话音未落，阿基特β号学员按下了开关。屏幕上，黑色的圆点从1跳转到了0到1之间，意味着一个全新的数字已经随机生成。全息投影有了新的动静，影像内的奇点迅速消失殆尽，取而代之的是稀疏分布着的物质。“这是一个多么优雅的宇宙！”卡吉坤Σ号教员惊叹道，“如此简明的物理定律，居然创造出了如此复杂的物质和能量结构！”

当大家的目光都聚焦在全息投影上的时候，丹思蓬ω号学员的视线却锁定着屏幕上的数轴，数轴上，等价于虚拟宇宙的圆点正在以极小的幅度跳动：“卡吉坤Σ号，这个点，是……是怎么回事？”

“有一成不变的宇宙，也有变化着的宇宙。对于那些变化着的宇宙来说，其物质、能量、时空结构乃至于物理定律的变化都意味着宇宙的信息发生了变化，而信息的变化则意味着宇宙所等价的数字发生了变化，换言之，宇宙每一次的状态变化，都意味着这个宇宙等价于一个新的数，又或者说，同一个宇宙的不同状态等价于不同的数——我们眼前的这个宇宙正是这样一个宇宙，于是我们就看到，代表这一宇宙的点，就从数轴上的一个地方跳到了另一个地方。”卡吉坤Σ号教员说，“所以我现在要修正一个结论：数轴上的点所等价的，可能是一个宇宙，也可能是一个宇宙在某一刻的状态。”

丹思蓬ω号学员抖动着长方体形的双腿，随着有节奏的抖动，长方体的各条棱长不断地拉长又不断地收缩,“那再请问，这个虚拟宇宙的变化……呃，也就是代表这一宇宙的点在数轴上的跳动，是随机的，还是被完全决定的？”

“两种情况都有。有些宇宙虽然会变化，但它的变化过程完全被它的初始状态所决定，只要你明确了代表该宇宙的点这一刻在数轴上的位置，你就能计算出它下一刻会跳到哪里去。但是，还有些宇宙的变化却存在着随机性，你无法预测代表这些宇宙的点下一刻会跳到什么地方。因此，这就是宇宙和电子游戏之间的区别——电子游戏是完全固定的程式，一串二进制代码或是一个有限位的小数就能明确地定义一个游戏，然而对于一部分宇宙来说，它们的变化存在着许多未知的可能，一个数字只能定义它某一刻的状态。而我们眼前的这个宇宙就是这样一个在变化上存在着随机性的宇宙，一方面，受到该宇宙中量子物理的影响，它的变化受到概率的制约，另一方面呢，在这个宇宙中诞生出了具有自由意志的个体——”

“虚拟宇宙也能诞生出生命和意识？”朋可卿δ号学员惊呼道。

“如你所见，眼前的宇宙正是如此。”卡吉坤Σ号教员指向屏幕，“而这个宇宙在变化上的随机性，除了受到量子物理的制约之外，可能还取决于智慧生命的自由意志，换言之，智慧生命基于自由意志的选择可能会影响到这一宇宙的变化。”

“可能？”多思科α号学员问。

“是的，即便是最权威的学者，对于这个问题也不能给出准确的判断。”卡吉坤Σ号教员说着，对全息投影进行了局部放大,

“注意看，这是这个宇宙的基本构造：一个不断释放出光和热的星，周围有一些不发光的、或呈固态或成气态的小星体在围绕着它旋转。”

“天哪，这些星体的形状也太规则了吧！” 朋可卿δ号学员惊叹道，“它们全都是标准的球体！”

卡吉坤Σ号教员笑了笑，默默地将投影画面放大，那颗发光的星体表面，翻滚着的等离子体紧密而又杂乱无章地排列着，“这些星体粗看之下确实是球体，但全都是不规则的球体。在这个宇宙中，不存在绝对规则的几何形状。”

“可是这些星体是怎么形成的呢？”丽瑟斯γ号学员问道。

“这就涉及微观层次的物质结构了。”卡吉坤Σ号教员对全息投影又进行了一轮放大，直至整个全息投影内只剩下疏密不一的五彩斑斓的小球，“这就是构成这个宇宙的最小微粒的可视化模型。”

“为什么是模型？”朋可卿δ号学员说，“为什么不把它们真实的样子给我们看？”

“它们是这个宇宙的最小微粒，没有内部结构，不可拆分，也并不具备可见的形状，只能被视为没有体积的点，因此在投影中只能以模型的方式呈现。”卡吉坤Σ号教员说道，“但就是这些最小微粒，构筑了这一宇宙的物质和能量，并驱动着这些物质和能量进行演化，这就是为什么在这个宇宙中不可能存在完美球体的原因。接下来，我们来看一下，这些最小微粒是怎样……”

“所以这个宇宙哪里优雅了？” 阿基特β号学员粗暴地打断了他的教员，“一堆点状微粒拼出来的乱七八糟的宇宙，一个规则的几何体都没有，真是毫无美感可言！”

“你想要绝对规则的宇宙？”

“至少得像我们这个宇宙一样才有意思吧。”阿基特β号学员说道，“而我们这个宇宙的缺憾在于，其中还有许多部分并不规则。”

“阿基特β号，一个绝对规则的宇宙同样是一个绝对死寂的宇宙，它几乎和等价于0或1的宇宙一样死寂。”卡吉坤Σ号教员平静地说：

“我会让你见识它的模样，但先等我讲完眼前这个宇宙再说。”

五

“我的学生是转化事件的目击者，但并不意味着他能看到谢尔盖的脑袋里发生了什么。”面对媒体的长枪短炮，周弦将赵若飞挡在了身后，“和你们一样，他对谢尔盖之死同样一无所知。”

谢尔盖死后，周弦回到了位于Z大物理楼的办公室，一连七天闭门不出。到了饭点，赵若飞从食堂为周弦带饭，白天就在物理楼一楼的自习区读书。和周弦一样，赵若飞没有回家，而是返回了Z大，在神秘的绝对体面前，相对于自己的家人，自己的大学和导师更能安抚他心中的恐慌。他知道周弦一定在研究绝对体，而在办公室过夜则是周弦广为人知的“怪癖”，每当遇到久攻不下的难题，周弦就会在办公室过夜，他曾经问过周弦为什么要这么做，周弦耸了耸肩，轻描淡写地说：

“一旦换了环境，思路可就全都断了啊。”

自谢尔盖身亡后，赵若飞就不断地遭遇到媒体的质询。面对记者，他不得不把自己在图书馆目击到的画面重复了一遍又一遍，并且反复重申，和大多数物理学家想的一样，他认为谢尔盖的大脑很有可能以相同的过程被转化成了绝对体，但是他并没有看到在谢尔盖的颅腔内究竟发生了什么，因此也不能断定谢尔盖的大脑是否经历了同样的转化过程。“我不知道为什么绝对体会选择谢尔盖，就像我不知道绝对体为什么会选择我的手机和手机底下的桌板。”面对记者咄咄逼人的架势，赵若飞感到惊惧而惶恐，“也许这只是一个彻彻底底的随机事件。”

赵若飞回到Z大的第五天，他在物理楼的楼梯间又一次面对媒体的追问，听到门外喧哗的周弦走出办公室，迎着记者站在了自己的学生面前，干脆利落地打断了记者喋喋不休的盘问。“据传在谢尔盖教授死前，您还和他有过一番争论。”周弦的出现似乎正中记者的下怀，“您认为谢尔盖的死，与他生前和您的争论是否有关？”

“绝对体的第二次出现，就意味着这不再是一起孤立的事件。不是一起孤立的事件，就意味着它很有可能已经出现了很多次，而不仅仅是两次。”周弦的目光依次扫过站在他面前的六名记者，“这并不是危言耸听，而是整个物理学界的共识，你们有这个精力和时间，不如到世界其他地方找找还有没有其他的绝对体。”

第三个绝对体很快被找到，它在印度农村的一片稻田中被发现，是一个标准的正四面体。无法确知它在何时生成，而它出现的时间完全可能在绝对体取代谢尔盖的大脑之前。在第三个绝对体出现之后，物理学家根据发现时间的先后顺序，将三个绝对体分别命名为绝对体1号、绝对体2号和绝对体3号。

绝对体3号被发现的消息曝光后，媒体很快对赵若飞失去了兴趣，蜂拥转向发现第三个绝对体的印度农民。与此同时，被贮藏在真空容器中的绝对体1号和绝对体2号都陆续发生了无法解释的位移：在没有任何外力施加其上的情况下，两个绝对体以极其缓慢的速度移动着，并伴随着极其微小的加速度，平均速度为每小时1.3微米和0.97微米。而就在绝对体3号出现的第二天，周弦向中国科学院递交了一份报告，表示他能证明绝对体是基本粒子。

“绝对体的性质固然不可思议，但是它能滚动，能被触摸或托起，在失去支撑的情况下会坠落，这就证明了它和其他物体一样仍旧受到基本自然力的支配；而这就意味着，如果绝对体真的是基本粒子，那么我们的粒子物理标准模型就能套用在它身上——首先，我们的粒子物理标准模型应根据绝对体的存在而作出相应的修正，然后我们就能基于修正后的粒子物理标准模型对绝对体的行为作出预言。如果预言在实验中得到了证实，那就证明了修正后的粒子物理标准模型适用于绝对体，从而证明了绝对体是一个基本粒子。”在中科院物理研究所的会议上，周弦陈述了自己的报告，“我要做的实验很简单，让绝对体3号和绝对体1号相互碰一下。”

“只是简单的触碰？”王彬问道，“不需要额外条件？”

“是的。周弦说，“只要它们能相互接触就行了。”

“要得到绝对体3号，我们还要和印方进行交涉。”研究所的一名院士问道，“我们为什么不用绝对体2号进行实验？”

“在绝对体3号出现之前，我就已经对绝对体的行为做出了预言并设计了相应实验，但我必须等到新的绝对体被发现后才能进行这一实验。我拒绝用绝对体2号做实验的理由是因为——”周弦垂下了自己的目光，“绝对体2号来自谢尔盖的大脑，在未经死者生前同意的情况下，我们不能用死者的尸体来做实验。”

中科院物理研究所批准了周弦的实验，在与印方交涉后最终获得了对于绝对体3号的实验权限。与此同时，更多的绝对体在世界各地被发现，它们的发现地分别在洛杉矶的垃圾堆、西非渔场的渔获、巴西的亚马逊雨林、新西兰的牧场、法国阿尔萨斯-洛林工业区一家厂房的角落，形状分别是圆柱体、四棱台、椭球体、圆环体和七十二棱锥。而在这其中，最令人诧异的并非七十二棱锥，而是在亚马逊雨林中被当地的伐木工人发现的椭球体，它的长轴居然绵延了700多米；这意味着，自然生成的绝对体在形状上也可能像形变后的绝对体1号那样古怪，虽然它们并没有受到高能电子束的撞击。

在世界各地，绝对体受到了越来越多的关注，各种各样的猜想和假说层出不穷。阴谋论者把绝对体视为某些国家或组织的鬼蜮伎俩，宗教团体将绝对体视作神明、图腾或是诅咒，更多的人则抱着纯粹的好奇关注着这一系列神秘的事物，而无论出于什么动机，人们都迫切地想要知道绝对体究竟是什么东西。于是，全世界的目光都聚焦于周弦的实验，不仅仅是因为这个实验可能揭开绝对体的身份，还因为实验和实验要证明的预言是如此直观简明，直观简明得连学龄前儿童都能看得明白。

中国科学院决定将实验向全世界进行直播，直播入口开放后，半小时内就涌入了3亿多观众。实验在塔克拉玛干沙漠进行，在绵延不绝的沙丘上，孤零零地放置着一台发电机、两条机械臂和摆放在各个位置的摄像机和传感器，而包括周弦在内的实验人员，则远在两百千米外的控制室通过卫星信号遥控指挥。“谨慎一点儿当然是好的。”周弦对身边的实验员说，“但就算我用手把两个绝对体贴在一块儿，其实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实验开始，两条机械臂托起了绝对体1号和绝对体3号，随着机械臂的移动，两只绝对体逐渐靠拢。在全世界目光的注视下，绝对体1号的锥尖触碰到绝对体3号的侧面，接着，机械臂戛然而止，而全世界都目睹了接下来发生的变化：

它们彼此融合，合二为一，生成了一个新的绝对体，一个高是底面边长3.5倍的正八棱柱，其体积与质量正好是绝对体1号和绝对体3号之和。

这一切完全吻合周弦的预言。

绝对体的接触实验又进行了三次，实验对象包括由绝对体1号和绝对体3号融合而成的新绝对体。基于周弦的研究成果，实验团队对三次实验的结果做出了预言，预言包括绝对体接触后会生成一个体积和质量是两者之和的新绝对体，以及新生成的绝对体的确切形状。三次实验融合出了三个形状迥异的绝对体，实验结果的方方面面都与实验之前的预言相一致。实验证明了预言，预言证明了绝对体遵守修正后的粒子物理标准模型，而绝对体遵守粒子物理标准模型的事实，则无可辩驳地证明了绝对体是基本粒子。借助修正后的粒子物理标准模型，周弦进一步在理论上验证了自己在新疆时就已得出的猜想：绝对体在形状、质量或体积上的不同，意味着他们是不同的基本粒子。

当绝对体的身份被完全确认的时候，绝对体的神秘位移也得到了解释。基于修正后的粒子物理标准模型，中科院物理研究所联合欧洲核子研究中心的研究表明，绝对体会自动地相互靠近，直至相互接触继而融合为一个整体，这就是所有的绝对体都在发生位移的原因。而它们之所以会相互靠近，并不是因为它们之间存在着某种类似于引力或者磁力之类的力，仅仅是因为它们是绝对体——换言之，和粒子的自旋运动一样，这是它们身为基本粒子的内禀性。

对于绝对体的研究虽然进展迅速，但是在它们身上仍旧存在太多的谜团。它们从何而来又如何形成，这两个根本性的问题还是无法得到合理的解释。而到现在，仍旧只有赵若飞亲眼看到了绝对体的转化过程，这令全世界的绝对体爱好者们艳羡不已，而赵若飞因此莫名其妙地成了全球关注的网络红人，他的微博在短短一周内累积了五千多万关注，在一些将绝对体奉若神明的宗教团体中，赵若飞被信徒们称之为“被选中的人”。“转化发生的时候，我只是凑巧在那个地方。”赵若飞清空了自己的所有微博，只留下了一条言简意赅的声明，“我也许是个幸运的人，但也许恰恰相反。”

赵若飞发布微博的一个月后，全世界的人们都共享了赵若飞所说的“幸运”。在一个晴朗的午后，美国自由女神像“嵌入”了下方的台基，而台基又嵌入了下方的底座，而底座的一小部分又嵌入了下方的地面，雕像、台基、底座和3厘米厚的地面在极短的时间内变成了一个巨大的斜平行六面体，而整个过程要比绝对体1号的生成过程要迅速得多。而就在自由女神像转化成绝对体不久，世界各地都目睹了绝对体转化事件的发生，小至一个螺丝，大至一栋建筑，而最可怕的莫过于发生于人体的转化。

在莫斯科的街头，一名32岁男子的整条手臂被转化成了一枚球体；而在日本东京一住宅内，一名21岁的女子在家人面前被转化，整个人变成了一只圆台，唯一剩下的是额前的一缕长发。

绝对体出现的频率迅速上升，并且它们的出现毫无规律可言，相对于身体器官直接被转化成绝对体而导致的伤亡，绝对体引发的次生灾害更为致命：在东京的市中心，方圆二十平方公里的地面突然变成了立方体，位于这一片地区的建筑顿时垮塌，共造成三十多万人的伤亡；在巴西与巴拉圭交界处的伊泰普水电站，半条大坝在转瞬间变成了九棱台，水库中蓄积的河水顿时往下游奔涌而去，成千上万的下游居民横遭灭顶之灾；在法国格拉弗林核电站，反应堆外壳连带部分关键机组突然变成了一个椭球体，随之史无前例的核泄漏造成的核污染笼罩了整个欧洲地区。

山脉、河流、冰川、沙漠、森林、海洋……在地球的各个角落，绝对体正在加速吞噬着世间万物。而在地下，地壳与地幔同样在马不停蹄地转化成绝对体，在全球引发了前所未有的地震与海啸。大大小小的绝对体彼此靠近，速度从慢到难以察觉一直飙升到每小时数百千米之巨，它们在越来越频繁的接触中融合成越来越大的绝对体，而它们似乎注定要合并成一个整体——一个没有内部结构的基本粒子。

“或许，我们的星球正在变成一个绝对体。”在联合国会议上，美国理论物理学家乔舒亚面对全世界人民悲怆地说道，“这是全人类的灾难，我们应该也只能做最坏的打算，希望……”乔舒亚的“望”字还没有完全说出口，一个有大半个纽约那么大的绝对体从地下破土而出，同时，在纽约沿岸，一个由500立方千米大西洋海水转化而成的绝对体在瞬间生成。来自陆地与海洋的绝对体在碰撞之中形成了一个更为巨大的绝对体，它们摧毁了纽约，摧毁了联合国总部大楼，也摧毁了乔舒亚和他尚未说出的话。

周弦缺席了这次会议，他带着赵若飞来到位于约翰斯·霍普金斯大学内的詹姆斯·韦伯空间望远镜地面控制中心，请求观测可能出现的天文异象。“根据我的推断，看上去随机发生的绝对体转化事件其实存在着规律。但到现在为止，对于这一规律，我只能得出一个模糊的框架，而我，或者整个人类，几乎不可能有时间去弄清这一规律的全貌。但就从这个框架出发，我几乎可以断定，宇宙中的许多天体已经或者正在转化成绝对体，更重要的是，现在我们极有可能观测到天体转化成绝对体的痕迹，它们或许在几光分之内，也可能在几百亿光年之外。”在Z大物理楼办公室，周弦对赵若飞说，“你是第一个见证绝对体的人，也有资格见证宇宙变成绝对体的画面。”

美国东部时间凌晨两点，借宿在约翰斯·霍普金斯大学内的周弦被一阵急促的电话铃声叫醒，电话那头，詹姆斯·韦伯空间望远镜地面控制中心的负责人之一汤姆逊惊恐万状地说：

“周教授，您说的事情成真了……天哪，越来越快了……您一定要尽早来！”当周弦和赵若飞来到控制中心的时候，他们在屏幕上看到了难以置信的景象：

距离地球十亿光年之外，五万多颗恒星同时熄灭。

下一刻，数十万颗恒星同时消失在了望远镜的视野之中。

“刚开始还是一颗一颗地消失，然后是几十颗、几百颗、几万颗！”汤姆逊说着，瞥向了身前的计算机屏幕，屏幕上显示，成千上万个星系正在陆续消失，“天哪，莫非史隆长城……”

一分钟后，长达13.7亿光年、由数以亿计的星系构成的巨大结构，永远地消失在了人类的视线之中。

六

“关于这个宇宙，我们就描述到这里。”卡吉坤Σ号教员输入了一行命令，数轴上的圆点突然出现了大幅度的跳动，“接下来，各位将看到一个如阿基特β号所期望的、一个绝对规则的宇宙。”

全息投影锁定了一颗不发光的固态星体，它正围绕着一颗比它大得多的、发出蓝色光芒的星体旋转。在这个尺度下，这颗固态星体表面的凹凸起伏清晰可见。紧接着，这颗星体的表面出现了时断时续的形变，一个又一个银色的标准几何体在它的表面不断生成，直至它们几乎完全占据了整个星体的表面。接着，在一阵急遽而复杂的形变之后，整颗星体变成了一个完美无缺的银色立方体。

“和之前一样，输入新的数值后，新生成的虚拟宇宙会逐渐取代之前的那个虚拟宇宙。卡吉坤Σ号教员说，“最终，这个生机勃勃的宇宙走向了终结，并被这个在几何上绝对规则的宇宙取而代之。”

卡吉坤Σ号教员话音未落，全息投影显示的范围开始变动，它从那颗不发光的固态星体上移开，锁定了那颗发出蓝色光芒的星体，只见那颗蓝星在一瞬间变成了一个标准的圆锥。而在投影边缘，围绕着这颗蓝星旋转的大大小小的星体也几乎在同时变成了标准几何体。悬浮着的几何体以越来越快的速度彼此接近，在接触之际融合成更大的几何体，最终，以蓝星为中心并包括蓝星在内的所有星体，全都融合成了一只巨大的六棱柱。

就在这时，全息投影的显示范围急遽扩大，越来越多的星体被纳入全息投影之中，它们以不同的速度和顺序转化成了标准几何体。“和等价于0或1的宇宙相比，将被取代的虚拟宇宙要复杂得多，因此整个转换过程会比较漫长，”卡吉坤Σ号教员说，“在取代过程结束之前，你们可以猜一下，这个新的虚拟宇宙最终会变成什么样子？”

“一个标准的几何体。”几名学员异口同声地说。话音未落，一个崭新的宇宙出现在了投影上：

一个绝对标准的球体，充盈了这个宇宙的所有空间。

“太完美了！”阿基特β号学员激动地说，二十七棱柱形的身体剧烈颤动着，“所以这个宇宙是由什么构成的？它有着怎样的内部结构？快放大，快放大让我们看看！”

卡吉坤Σ号教员默默地将投影放大，很快，整个投影都被银色所占据。

“我要看内部结构，不是表面！”

“这就是它的内部结构，已经放大了101000次方倍了。”

“难道……难道说它没有任何内部结构？”阿基特β号学员本就扁平的二十三面体脑袋变得更加扁平，“这怎么可能！？”

“没有内部结构，完全不可分割，

这个宇宙本身就是一个巨大的基本粒子。”卡吉坤Σ号教员说道：

“因为它绝对规则。所以它绝对死寂。”

七

“那么多星星……刚才还亮着……”汤姆逊惊恐地说，“怎么说没就没了？”

“不，它们早没了。”周弦说，“十亿年前，就没了。”

控制中心里的人们很快就理解了周弦的话，周弦所描述的是一个最最基本的科学事实。史隆长城距离地球十亿光年，来自史隆长城的光需要走十亿年才能到达地球，因此人类看到的史隆长城始终是它十亿年前的模样。而现在，当人类观测到史隆长城消失，就意味着史隆长城其实早在十亿年前就已经熄灭了。

“不过，或许我们仍旧能看到它的遗骸。”周弦深吸了一口气，他的脸色突然变得无比苍白，“这么大尺度的结构，即使不发光，也一定能留下蛛丝马迹！”

詹姆斯·韦伯空间望远镜验证了周弦的猜想，控制中心的计算机根据引力透镜和周边星系因史隆长城的熄灭而发生的异常活动，间接地分析出了史隆长城熄灭后的形态：

构成史隆长城的不计其数的群星，全部变成了一个巨型的三棱锥。

在场的人们陷入巨大的惊惶之中，然而周弦却长出了一口气，像是解开了一个心结：

“我的推断是对的……但这已经不重要了。当史隆长城熄灭的时候，人类作为一个物种还远远没有出现，是难以置信的好运，让地球和人类平安地演化了这么多年。”

“有没有天体能幸存下来呢？”赵若飞平静地问。灾难发生的时候，赵若飞也经历过心理上的崩溃，但周弦的冷静和理性，最终帮助他接受了这必将到来的结局。

“整个宇宙都会变成绝对体，一个单独的绝对体，规则而又完美到极致。”周弦苦笑着摇了摇头，“我们出去看看吧。”

周弦和赵若飞踏出了控制中心的大门，他们诧异地发现，空中的月亮不知何时变成了银色的三角形。“就在我们观测史隆长城的时候，月球也变成了绝对体，而我们只能看到月球被太阳照亮的部分。”周弦说，“它可能是一个三棱锥，也可能是一个三棱柱、四棱锥或者其他几何体……不过，这也已经不重要了。”

人类并没有灭亡，但是文明已经寿终正寝，早已风雨飘摇的人类秩序因为月球转化成了绝对体而彻底崩解，整个世界完全陷入末日来临时的暴力与狂欢之中。与之相伴的是不断发生的绝对体转化事件，每天都有数以百万计的人口因绝对体的转化而死亡，而灾难与流血又催生出更多的暴力与狂欢。

凌晨五点的时候，太阳逐渐升出地平线，倾斜的阳光有气无力地照射着正在被绝对体占领的地球，还有陷入绝望的人类世界。当太阳彻底跃出地平线的瞬间，毫无征兆地，它忽然消失不见，而燃烧了45.7亿年之久的太阳，在8.3分钟之前变成了一个九棱台。

三个多小时后，一个横跨一亿光年的正八万两千三百一十二面体吞噬了最后一个光子，由于吸收了这一个光子的能量，它最终变成了一个光滑而完美的球。这是一个基本粒子，这是另一个宇宙，这是0到1之间的某一个数的一种表现形式。它也许会消失，就像写在黑板上的数字会被擦除一样。然而，正如黑板上的数字被擦除但是数字本身仍旧存在，这个宇宙的消失并不妨碍它的永存。数字0永存，数字1永存，等价于0和1的宇宙永存，诞生过地球和人类的宇宙永存。

正如永恒的数字，所有存在、存在过或者未曾存在过的宇宙永存。

尾声

1

“卡吉坤Σ号，我请求在数轴上再找一个宇宙。” 阿基特β号学员说。

“可以。但现在快下课了。” 卡吉坤Σ号教员说，“找到以后，我们也只能粗略地看一下了。”

“我要找我们的宇宙。”阿基特β号学员说，“我们的宇宙在数轴上的什么位置？”

“很抱歉，我找不到。”

“什么？”阿基特β号学员大吼道，“为什么！？”

“因为我们的宇宙是超脱于数轴的存在。” 卡吉坤Σ号教员的脸上露出了讳莫如深的笑容，“数轴上虽然有无穷多的点，但并不意味着它包罗万象。还有很多东西，就比如我们所存在的这个宇宙，它们并不存在于数轴所蕴含的无穷之中，而是置身于更高级别的无穷。”

阿基特β号学员陷入了沉思，头一回，他完全无法理解卡吉坤Σ号教员所说的话。然而他的沉思很快被巨大的嘈杂声打断——

“下课。”卡吉坤Σ号教员说。

紧接着，班级里响起了一阵热烈的欢呼。

后记：

去年下半年，我开始对数学感兴趣。我近期对数学的兴趣始于“无穷大”的概念，这是这篇小说的灵感来源之一。众所周知，无理数无限不循环，这意味着每一个无理数都存储着无穷多的信息。而数轴的魅力在于，它能将一个永远无法穷尽的无理数表示成一个长度为零的点，这是多么优雅的表达方式！

这篇小说的灵感来源之二，是物理学对信息的理解。物理学中，物质的质量、速度、分布等数据全部都是信息，并且能被二进制编码。在小说中我做了进一步假设，将整个宇宙进行二进制编码，再在这串二进制编码前加上0 和小数点,那么这串二进制编码就成了一个介于0到1之间的小数，由此建立起等价关系：一个宇宙等价于一串二进制编码，这串二进制编码等价于一个0到1之间的小数，这一小数等价于数轴上0到1区间内的一个点。

这篇小说的灵感来源之三，是我对宇宙命运的一些思考：对于真正的力量，人类或许根本一无所知。万亿颗星辰亮起又熄灭，不过是因为高等文明上了一节课罢了。

这篇小说的灵感来源之四是绝对体：一个不存在内部结构的宏观物体如果出现在我们的宇宙，它会呈现出怎样的性质？我对这个想法很感兴趣，但一时无法将这个想法转化成一个独立的故事。当我构思我们的宇宙被新宇宙取代时会发生哪些异象的时候，关于绝对体的想象跳入了脑海，最终成了小说的主干之一。

最后，这篇小说还想表达的是永恒。就算不存在任何形式的物理宇宙，1+1仍旧等于2，从这个意义上说，数学才是真正的永恒。同样的，即使我们身处的宇宙寿终正寝，其物理定律、物质的排列组合方式就像1+1=2一样是某种永恒的数学规律；再往前推一步，就算我们的宇宙从未存在过，这一数学规律仍旧永恒地存在着——从这个意义上说，宇宙亦是永恒的存在。

十几年前，我在中学校图书馆读《科幻世界》，那时完全不敢想象自己的作品有朝一日能登在《科幻世界》上，而如今，少年时的梦想终于成真。感谢编辑老师，感谢读者的阅读，感谢你们愿意陪我走完这个有些艰深的脑洞，爱你们！

【责任编辑：丁培富】

银河奖征文

赛博鲁斯

文/索何夫　　　图/申　迁

0.

孩子，我要给你讲一个故事……

一个非常古老的，关于愿望与现实的故事。

良好的愿望总会带来良好的结果——这是你从学校的书本上、从故事里学来的常识。但在人类的历史上，大多数常识本身不过只是经过挑拣的幻象而已。我们相信我们愿意相信的东西，然后把不愿意相信的那些扔在一旁、假装没看见，甚至更进一步，像你养的小狗在院子里埋掉骨头一样挖出一个坑，把它们深深地掩埋起来。这样一来，他们就得到了一个符合常识的美好世界了……

啊，我说到哪儿了？对了，小狗。孩子，你或许不知道，作为一个能够与小狗一起长大的孩子，你在这个银河之中是幸运的。虽然我这辈子从没去过别的世界，但我听那些从其他世界来的行商和访客们说过，绝大多数世界上根本就没有小狗——

我不骗你，孩子。

1.

无论怎么看，这都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黄昏：鹅黄色的太阳如同一个煮得熟过了头的鸭蛋，正半死不活、昏昏沉沉地悬挂在西方那些起伏的海岸丘陵的上方。稀稀拉拉种在矮丘上的苹果树在低沉的阳光照射下，在青翠的苜蓿草地上投下了长长的阴影。在天球约五分之一高度的地方，新帕拉戴斯的三颗小型卫星构成了一个钝角三角形，表面上的暗色坑洼让它们看上去颇有些像是三张女人的脸——在过去的古地球神话中，许多女神都是以三人一组出现的，而新帕拉戴斯的居民们也因此半是戏谑、半是认真地将这三块浮在太空中的小石头称为“三女神”。

在渐渐暗弱的阳光与逐步明亮的月光的交相辉映下，长青半岛上的一切都静谧而美好：从远处那些覆盖着石瓦的尖顶木屋的方向，我嗅到了烹煮食物的香味与柴火燃烧特有的味道，已经吃了一天的草、正在悠闲反刍着的大牲畜们被徒步或者骑马的牧人们从肥美的草场上赶到一块儿，准备返回农庄之中。

当然，正在执行这项工作的并不只有人，还有狗——在其中一个羊群附近，三只肢体修长、以矫健的步伐奔跑着的黄毛大狗正在一名中年牧人的身边来回奔走，不断用低沉的吠叫和肢体动作将那些有可能从羊群中脱离的大角山羊驱赶回去。在骑着马接近这些牧羊犬之前，我稍稍猜测了一下它们在古地球的起源地：从体格来看，兴都库什连绵的雪岭与尼罗河三角洲潮湿闷热的苇丛很可能都是它们先祖的猎场，但这些狗娴熟的牧羊技术和某些外表特征，则又隐约指向了欧洲与东亚。不过话说回来，在更加长远的历史角度上，所有的狗本质上都是灰狼的旁支，而后者即便在古地球上，也已经相当稀少了。

当然，另一种潜在的可能性也是无法忽视的：或许，穿梭于我眼前的这三个黄色影子，并非全都源自古老的地球。

“唔，治安官先生？”在看到我策马接近后，那名牧人摘下宽檐皮帽，朝我挥手致意，“您好啊。”

“您好，先生。”我试着在脑子里搜索了一下这个中年男人的面貌，但发现自己实在是不太记得他了——纵然我负责的长青半岛北端只有不到五百户居民生活，但要将所有人一一记住还是不太可能的事儿。

“有什么事吗？”

“没什么，只是进行例行巡逻而已。”我耸了耸肩。当然，这其实是彻头彻尾的谎言：我当然不是在进行什么例行巡逻。至少，在治安水平高到我一个人就能处理上百平方千米的地盘上的全部事务的长青半岛，背着气动防暴枪在太阳快要下山的时候到处巡逻根本毫无必要。不过，凭着从小练出的一套控制表情的本事，我很确信，对方显然没有从我脸上看出任何异常。

很好。只要再有一小会儿就够了。

在我俩一边闲扯一边相互接近时，我以最小幅度的动作按下了藏在手心中的那个按钮，让贴在我左侧眼球上的一片看上去酷似隐形眼镜的装置开始了运转。当然，从法理上讲，这样的东西在新帕拉戴斯其实是违禁品。要是被人发现检举的话，我恐怕就只能逮捕我自己了。但我还是不得不说，在目前的任务中，我还真少不了这东西。

毕竟，如果没有它所提供的多频谱扫描能力，我压根儿就休想在现在这个距离上辨别那三条黄狗的“真实身份”。

在一秒钟后，我已经清楚地判明，三条狗中，有两条都只是普普通通的杂种狗，但另一条却有些古怪：当然，这条狗看上去和普通的狗一样，有体温、会“呼吸”，也有着一切狗应该有的动作和习性，甚至可以模仿出汗、流唾液或者从湿润的鼻子里呼气儿。但就本质而言，即便伪装得如此之像，它的非生物本质仍然逃不过精密扫描的法眼。

“呃，先生，”在二次确认无误之后（毕竟，我可不想伤害任何一条无辜的狗），我对牧民说道，“你的这条狗看上去似乎有些不太……健康，介意我仔细替你瞧瞧吗？”

“不健康？我不觉得啊。”对方显然对我的发言感到大惑不解。但是，当我策马接近那条“有问题”的狗，准备向它伸出套杆时，后者却突然朝着我的马狂吠着一跃而起，把那头可怜的畜生吓得嘶鸣着人立起来。虽然我几乎立即就控制住了它，但趁着这个机会，那条狗已经掉头冲向了矮丘另一侧的树林。其速度之快，简直就像是一枚长了四条腿的炮弹。

“真是活见鬼了！”我啐了口唾沫，举起了气动防暴枪——但不幸的是，目标早已提前一步，逃到了用高压气体发射的锥形铅弹根本够不着的地方。于是，我只能重新将这件武器背在背后，然后长长地叹了口气。

“治安官先生？很抱歉我的狗吓着您了。不过……”中年男人想要向我道歉，但我只是摆了摆手，并稍微思考了片刻。

“也许，是我做得……不太好，”我说道，“不过，你能配合回答我的几个问题吗？”

2.

“毋庸置疑，这就是一只‘赛博鲁斯’。”一天之后，在我那狭窄的办公室里，来自外星球的动物学家一边看着从我的设备记录中提取的图像，一边点着头，“瞧瞧这些读数。就算不用可视化显示器，我也能判断出这到底是咋回事。”

当然，我压根看不懂那些鬼画符似的读数，毕竟，我可是个彻头彻尾的新帕拉戴斯人。虽然我们的先祖在迁徙到这个气候温和的农业世界时曾经使用了超光速跃迁飞船——人类文明科技力量的伟大结晶之一，但他们在骨子里并不喜欢科技。新帕拉戴斯人的祖先都是些技术怀疑论者、科技保守派，或者像当年的“五月花”号乘员那样因为某些宗教原因而逃离科技昌明的世界的人。在这个世界上，他们和他们的子孙后代世世代代都过着与工业技术几乎无缘的田园牧歌式生活，只有每一个本地年中的固定几天里，来自其他技术发达世界的飞船才会载着访客、为数不多的几类稀罕货物和必需的工业品，降落在行星上唯一的太空港内，与这里进行贸易。

而这位名叫明的矮个子动物学家，以及协助他工作的邦联星际司法官泰尔先生，便是上次的飞船所载来的访客。

从明面上讲，明的工作是在这个世界上进行“例行动物学调查”，以便为将来可能需要开展的防疫工作做好必要的准备。但事实上，情况当然不那么简单。作为少数几个被选为他们的合作者、从而得以知道内情的本地执法人员之一，我被告知，这两位外星访客的真实使命其实是协助我们搜寻并消灭一种名为“赛伯鲁斯”的拟似生命体，以拯救生活在这颗行星上的狗。

“治安官先生，我知道你们新帕拉戴斯人很喜欢狗——真正的、作为人类伙伴的狗，而不是存储在信息网络或者电脑设备里的数据，不是发达世界上流行的那些用来提供仿真感官享受的、骗脑子的东西，也不是用机器伪装成的假货，你们和高技术世界上的那些蠢货不同。他们认定，宠物的存在，本质上是用动物们的痛苦换取人类的心灵慰藉，是可耻的‘异化’，他们完全无法理解饲养活着的动物共处是多么美好的一件事。”在用个人终端将我带回来的数据反复看过两遍后，有着一张还算精致的古地球东方人面孔、穿着并不合身的本地手工制羊毛罩衫的动物学家对我说道，“所以，无论如何，都请你们尽可能地配合我们的工作。否则的话，这颗行星上的人们恐怕会永远失去他们最好的朋友。”

“就是这样。”看上去活像是一尊刚被注入生命的黑岩雕像的泰尔先生附和了一句。

好吧，如果不是在上次、上上次、以及上上次的上次见面时他们也是这么说的，这几句话大概会激起我更加强烈的责任感与使命感……吧？不过话说回来，至少这两人说的话本身倒是没啥问题——所谓的“赛博鲁斯”，是来自那些对我这种人而言完全无法想象的高技术世界的稀罕货之一。更准确地说，它其实就是一种自律型的机械宠物。这些玩意儿的“本体”是一台内置生化反应炉的仿生机器，在高度仿真的“皮肤”下“寄生”着数以十亿计的纳米机器——后者可以用于模拟毛色、毛发的分叉、肢体形态、体表的细小瘢痕和其他细节，让同一只“赛博鲁斯”在被输入特定程序后伪装成完全不同的个体。

当然，我个人对“赛博鲁斯”这玩意儿本身没什么意见——直到三个月前、当有人开始向本地兽医报告说他们养的母狗“因为无法理解的原因而绝育”之前，这东西对我而言不过只是那些高技术世界上的人们的一种新玩具罢了。但是，由于新帕拉戴斯是邦联家养动物福利协议的签署方之一，随着大量类似报告开始涌现，其他世界上的专家们也行动了起来。而在经过一番调查之后，他们发现，有人以某种方式在这个世界上输入了“赛博鲁斯”，而且还对它进行了某种恶意改动——这些特制的“赛博鲁斯”会伪装成雄性家犬，并通过散发特制的性荷尔蒙来吸引雌性……唔，听上去可真有些缺德。

当然，真正缺德的事儿还在后面：一旦异性成功“上钩”，这些“赛博鲁斯”就会像真正的狗一样与后者进行交配，并同时将一种特殊的纳米机器团植入雌性体内。这些微小的入侵者会确保雌性子宫内的胚胎无法着床，从而不可逆地破坏后者的生殖能力，并最终逐渐让整个种群陷入绝育状态。

说实话，就算是以下三烂手段而论，像这样的做法也着实太混账了些。

“总之，至今为止的情报都不足以让我们判断那个输入‘赛博鲁斯’的人的动机和具体身份。毕竟，在已经统计的270个案例中，绝大多数人要么是在二手市场上买到这些鬼东西的，要么就是在野外‘偶然’捡到了它们，没有人能说出这东西的真正来源。”明一边翻弄着堆在我办公室桌上的那些资料，一边嘀咕着，“考虑到新帕拉戴斯人对外部技术的普遍看法，公开调查会引起不可控的社会问题，显然不会被允许。”

“这我知道，”我叹了口气，“我保证，我们会加强搜查，尽可能多地试图找到——”

“不必了，”动物学家突然摆了摆手，“在和泰尔先生商量之后，我们已经有了一些……新的想法。”

“呃？”

“下个旬日的第一天，我们要借调一些本地治安官实施一次特殊行动，至少需要十个人，越多越好，”泰尔先生说道，“我有理由相信，这次行动有机会让我们抓到大鱼。”

3.

虽然在大多数保留了私有制的殖民世界上，前往固定商场和在线购买的方式才是消费的主流形态，但在新帕拉戴斯这种人口稀少的低技术世界中，大多数买卖是在定期举行的临时集市上进行的。而在长青半岛上，每月只会举行一次大市集——在这一天里，所有需要购买或者出售东西的人都会聚在半岛南端的石溪镇附近，在临时搭成的帐篷城中讨价还价，观看各种收费或者免费的表演，或者顺便交头接耳、传递各种各样的小道消息。

当然，在大市集上自然也有卖狗的人，而且数量还很不少。

“真是可怜的小东西。”在我们遇到的一个摊位前，动物学家蹲下身来，试图轻轻抱起一只小狗，但后者却朝他瞪着爆凸的眼球，发出了一阵阵与它娇小的身体不搭调的怒吼声。

“这种狗……呃，好像是叫吉娃娃来着？”我看着那只狗，挠了挠头。作为为数不多的、保留了大量宠物狗培育技术和相关知识的低技术世界，新帕拉戴斯有各种各样的狗。其中一些的体型差异甚至大到根本不像是同一个物种的程度——眼前的这只小家伙的体格，很可能只有不远处另一只笼子里的那头棕色短毛大狗的二十分之一，但即便如此，单从生物学理论上讲，二者仍然可以杂交、并产生具有生殖能力的后代。

毕竟，所有的狗都是一个物种。

“你知道吗？如果可以自行决定的话，没准这小东西从一开始就不会让自己诞生在这个世界上，”在另一次抚摸的尝试失败之后，动物学家说道，“它这一生是注定不会活得舒适的：畸形的颅骨造成的颅压异常、骨骼结构的不合理，以及过小的体型，都只能让这只狗，不，更准确地说，是让这头被人工选择的灰狼的畸形儿处于无限的苦难之中。而这一切，只是为了满足饲养它的人类的一点儿精神需求而已。”

“唔。”我不太清楚明为什么要说这个，于是便含糊应了一声。

“还有，瞧瞧这些可怜的灵魂，”动物学家继续说道，同时用修长的食指挨个指着那些关在笼子里的狗，从圆滚滚的沙皮斗牛犬一直到细长的腊肠状猎獾犬，“多么不幸，多么悲哀——在野外环境下几乎必然会致死的异常基因，被人们特意挑选出来、继承下去，真是些可怜的动物。”

“行了，明先生，现在可不是抒发个人感触的时候，”泰尔先生用尽量不引人注目的动作幅度拍了拍动物学家的肩膀，“我们马上要开始干正事了，还请您稍微控制自己的情绪。”

“是的，先生。事实上，您并不需要在现场参与这次行动，”我接着补充道，“虽然不算严重，但这次行动仍然可能存在某些风险。为您着想，我建议您还是回避……”

“不必。我认为，既然邦联动物福利协会指名让我负责这里的事务，我就应该亲自参与到行动中来。”动物学家摆了摆手，“其他人都准备好了吗？”

“是的。”

“开始行动。”

在接下来的三分钟里，大市集上的情况仍然一切如常、波澜不惊，只有我们少数几个了解内情的人能注意到，十多个穿着便衣、带着藏在大氅下的枪械和警棍的治安官正在尽可能不引人注目地从各个方向接近一座五彩斑斓的大帐篷。从周围摆放着的大量关着狗的笼子来看，这座帐篷的主人显然也是一位宠物狗贩子。只不过，当我启动暗藏的“隐形眼镜”时，却略有些失望地发现，那些狗都是再普通不过的动物，就连一点儿赛博鲁斯的影子也看不到。

该不会是弄错了吧？

我摇了摇头，迅速将这个念头甩出了脑海——之前的情报早已表明，我们的目标就是这座大帐篷里的人，就算可能有误，我们也不能放过这次机会。在反复确认其他人已经到位之后，我做了个深呼吸，带着尽可能平和的神色走向了帐篷的入口。

“谁？！”守在帐篷门口的一位年轻人问道。

“我有些私人事务要找D女士谈谈，”我对他露出了标准的工作式微笑，“喏，你们的老板，她管自己叫这个吧？”

“诶诶？！你……你到底是什么人？”还没等我继续逼问，那年轻人已经有些慌了神。

“请让我进去，”我重复道，“这是治安官公务。”

“糟了！”那年轻人打了个激灵，似乎打算朝着帐篷内大声示警。不过，在他来得及这么做之前，泰尔先生已经一个箭步抢上前去，用藏在拳头上的神经生物电干扰器戳中了他的脊梁——虽然不至于造成永久性伤害，但这一下子仍然足以导致持续数十分钟的临时性高位瘫痪，让他没法继续找我们的麻烦。

“大伙儿上！”

接下来的冲突并不算激烈。虽然大帐篷里的人似乎对可能遭到的执法部门突袭有些戒备，但人数和突然性这两大优势都在我们这边。很快，所有的抵抗努力都被轻而易举地解决了。除了有两个拘捕的人磕破了脑袋、一位治安官被大棒子打肿了脸之外，没有别的人（当然，还有狗）受到什么过于严重的伤害。

接着，在掀开位于大帐篷中央的一块布幔后，我们发现了头号嫌疑人的所在地。

4.

“那么，你的意思是，你是无辜的？！”

“不不不，我不是这个意思啦！我当然知道，偷渡以及向邦联自治法规定的低技术世界无许可输入技术产品都是违法的。但我保证，我的违法行为也就仅此而已了！”在审讯室中央，那个没手没脚、像不倒翁一样被我们用皮带固定在椅子上的女人正因为恼怒而面色通红，与我们针锋相对地争论着，“但是，我真的没有搞什么‘生物恐怖主义’！那是血口喷人！而且我警告你们，你们的这种行为是虐待！是虐待哦！马上把我的手脚还来！否则等去了正规上诉法院，信不信我告你们刑讯逼供啊？！”

唔，如果换成一个不明就里的局外人看到这一幕，多半会非常认同这个可怜的女人的观点，并对我们的残暴行径感到怒不可遏——但是天地良心！在和我们打交道的时候，明明这个女人才是强势的一方！在一周前的那次行动中，当泰尔先生用专门设备强行打开这家伙所在的那座巨蛋状的私人住舱兼维护室时，这女人可着实威风得紧：穿着一套深色紧身衣、端着一杯天知道来自哪个世界的高价（而且显然很不健康的）酒精饮料的她，看上去活像是高踞宝座之上的克丽奥帕特拉女王。甚至当我们出示了自己的身份证件、要求她配合执法时，这家伙仍然一边悠然自得地抚摸着几头没有进行拟态、以“真面貌”出现的赛博鲁斯，一边用看垃圾般的眼神睥睨着我们这些可怜的乡下土包子。

“滚出去。”在对峙一阵后，这位“女王”索性对我们下了逐客令。

当然，虽说我们大都是些和蔼善良的人，但倒还没软蛋到会容忍有人在我们执法时完全把我们当成空气。于是乎，大伙儿立即冲了上去，准备用稍微不那么和平的方法说服这个女人……结果却完全出乎我们的意料：她仅仅挥了两下胳膊，第一个扑上去的治安官就被打得仰面飞起、像一只被龙卷风刮飞的稻草人般滚到了一旁，而第二个人则在上腹部遭到了一记飞踢，结果居然断了三条肋骨。更可恶的是，她手下的那帮赛博鲁斯也疯狂地扑向我们，足足咬伤了六个人，然后才被反应过来的我们开枪挨个打爆、变成了废铜烂铁。

呃，综上所述，这个女人在被制服之前，单枪匹马造成了近三十年来新帕拉戴斯星执法者们最大的一次损失，而事后我们才查明，她是一个来自阿祖斯三号星的家伙——生活在那个混账高科技世界的人们，有着用强化机械义肢替换与生俱来的正常人类肢体的“优良传统”，而这家伙自然也不会免俗。不过，在泰尔先生提供的技术指导下，我们最终还是成功地卸掉了她的义肢，将她羁押了起来，并且把所有在现场发现的东西都搜集起来作为证物。同时还额外追加了针对她抗拒执法、人身伤害和滥用暴力的指控。

“拜托，我对这个世界根本不熟悉耶！在大多数地方，执法通常不是由纯粹的自然人进行的，而且就算是自然人执法官，也会穿得更加正式一些，”当然，这个被手下的马仔们称为D女士的女人同样拒绝承认以上的罪名，“我那时候还以为自己被伪装成执法官的强盗袭击了！真没想到是你们……”

“这话你留着告诉法官就行，我们大人大量，不会在乎这点儿小事，”我叉着腰，对那“不倒翁”女人耸了耸肩，“总之，请回答我们真正关切的问题：你到底是为了什么，才会打算通过贩售赛博鲁斯让本地的家犬绝育的？”

“我从来没打算让谁绝育！”那女人愤怒地朝我吼道，“我之所以卖那些东西，只是因为进错了货，手里正好囤积了一大堆而已！而当时我的在线顾问建议我把这些东西走私到低技术世界，用易货交易的方式换一些在发达世界受追捧的手工工艺品之类的，这样就能回本了。而且说实话，要是之前好好调查过的话，我才不会来新帕拉戴斯星呢——这地方居然还有人会养真的狗！害得我的赛博鲁斯一直销量很不好。”

“所以你打算消灭掉本土的家犬种群，好增加销量……”另一名治安官推测道。

“都说了我没这么做啦！你们再这么胡乱污蔑我，当心我在上诉法院开审之前都行使沉默权哦！”女人拼命扭动着躯干，大约是要以此表示对我们的不满，“我就是因为喜欢狗，所以才会想到要卖赛博鲁斯的！因为在我以前生活的那些世界上，真正的狗早就不存在了——整个邦联，也就只有像这样的低技术世界可能找到这种生物了吧？”

我耸了耸肩，离开了审讯室。

总之，在过去的几天中，我们基本上都在重复着这样的套路——D女士坚决否认除了偷渡入境和无证出售技术产品外的一切针对她的指控，而且我们也确实找不出别的证据来：所有被打坏后收缴的赛博鲁斯都在第一时间立即自毁了。它们用于精细拟态的纳米机器人团迅速反噬解体了自己的主要设备，使得任何进一步物证提取都变得全无意义。更糟糕的是，这一程序随后被证明是赛博鲁斯们的标准程序：最初开发它的公司为了避免知识产权被窃取而故意植入了这道程序，和出售它们的二道贩子毫无关系。

总而言之，没有证据就是没有证据。这就是我们所面对的麻烦。

“所以呢？”在治安官办公室外，我遇到了正用一台个人终端处理着某些信息的泰尔先生。由于在程序上不方便介入，他只能等在这儿，“她还是那个说法？”

“没错，说自己完全不知情，野外那些传播致病纳米机器人群落的赛博鲁斯也不是她的，”我点了点头，“而且我们没有任何证据证明她在说谎。”

“那就别管她了——在下一班飞船来之前，就按照对待普通非法入境者的标准程序，请她在这儿先住一段日子吧。”泰尔先生说道，“至少，控制疫情才是我们的首要任务。”

“呃，目前的情况怎么样了？”

“还不明朗，大致而言，像牧羊犬这样的工作犬种群爆发的疫情占了绝大多数，有记录的案例超过了550起，基本上都发生于D女士的商队曾经经过的地区。而室内玩赏犬和伴侣犬倒是没太大问题。我认为，这大概是因为工作犬有更多的机会在野外自由活动，因此更有可能发生交配。而生活在室内的玩赏犬大多数时候处于拴系状态，相对而言没这么多机会去做它们喜欢做的事。”

“也就是说，疫情还在蔓延？”

“是的，不过别担心。明先生已经对我们保证，一切都会好起来的，”泰尔先生这么告诉我，“由于疫情爆发区域和那女人所经过的区域重合度很高，虽然还没法单凭这一点就给她定罪，但我们起码可以据此大致推算出可能的传播范围，”他将个人终端递给了我，“大致而言，几乎新帕拉戴斯所有的主要行政区划都包含在内。”

“那我立即通知当地治安官，让他们尽力防范和消灭可能潜伏的赛博鲁斯，”我瞥了一眼终端上密密麻麻的可能传播路径和影响半径，“现在应该还来得及……”

“不必了，”泰尔先生说道，“明先生已经拟好了一个靠特别研制的纳米机械‘疫苗’阻止疫病传播的计划，并且已经得到了你的上级的批准。我相信他应该能解决你们的小小麻烦。毕竟，他就是专门做这个的，不是吗？”

“没错。”

5.

尽管分给我们治安官的马匹是全新帕拉戴斯星上质量最优秀的一批，但我的马还是必须全力奔驰，才能勉强赶上前方的那个黄色影子的速度——正如我之前早已亲身体验过多次的那样，赛博鲁斯们跑起来的速度绝对当得上它们的这个名号。

尤其是当它们遭到攻击、决定逃跑时。

如果有不明就里的人看到这一幕的话，大概会以为我正在进行一次野外狩猎——跑在前面的那条肢体修长的黄狗是我的猎犬，正急着去叼回被我用猎枪击落的猎物。但只要仔细观察便不难发现，事实上中弹的恰恰是这条狗本身：一发中等威力气枪弹穿透了它的后背，而随后的空泡效应在它伪装的机体之下撕开了一条大缝，让大量银白色的纳米机械团和半透明的浅棕色液体分别从皮肤下与关节液压装置中不断流下。当然，这一下子造成的破坏虽然相当严重，但还达不到“致命”的水准，这也是为何它还能发足狂奔的缘故。

而我是故意这么做的。

虽说对那个自称D女士的走私犯的审讯基本没取得什么进展，但差可告慰的是，在她怒气冲冲的回答之中，我们也确实找到了一些有价值的“干货”：现在我们知道，这位浑身机械义肢的改造人女士其实并不是什么非常优秀的技术专家，甚至都没聪明到对赛博鲁斯们的基础程序进行改动。正因如此，赛博鲁斯的两项原始程序（按照泰尔先生的说法，它们通常会被客户设法删除）也都被保留了下来。其中之一会让赛博鲁斯在遭受无法修复的损伤后自毁，而另一项则强制它们在严重受损，但还可以行动和被修复时逃回原存储位置等待维护。

后者让我想到了一个不错的主意。

或许是希望在上诉法庭正式开审时来个“查无实据”，然后做个诉辩交易从轻发落的关系，D女士并没有供出她潜入新帕拉戴斯时乘坐的飞船到底藏在了哪儿，而要搜集她的罪证，那玩意儿很可能是我们唯一的希望。万幸的是，在意识到了那些赛博鲁斯很可能还保留着那些原始程序后，一切就简单多了——尤其是在附近的荒郊野外就有这种玩意儿到处晃悠的情况下。

“在那边！它在那边！”随着受伤的赛博鲁斯跳下一道由溪水在山间切削出的陡崖，我们总算看到了预料中的飞船：一艘不算太大、有着标准的碟型机体造型、表面被光学迷彩伪装成了林间空地灌木丛的暗绿与黄褐色的人造物体。从插在飞船周围的几根挂着定向能声波发射器的金属杆（它们是驱逐各种乱逛的动物和别的麻烦的有效工具）上盘绕的植物蔓藤高度判断，这艘飞船很可能已经被放置了有一段时间了。但正如许多高技术世界的复杂产物一样，它的全自动维护设备在这段日子里显然有效地确保了机体的良好状态。

至少看上去是这样。

当那条摇摇晃晃的黄狗跑到飞船附近后，这台航天器的一侧隐藏舱门随即自动开启、为它敞开了一条进入船内的通道。而在那扇门来得及重新关闭之前，我和另外两位同行的治安官已经以最快的速度跳下马背、冲了进去——虽然这么做看上去有些冒险，但就我们所知，绝大多数高技术世界生产的民用设备都在设计时将尽可能避免造成人员伤亡作为重要技术指标。因此，就算是我们这种彻头彻尾的“外人”在舱门尚未关闭时往里硬闯，它也不至于真的把我们给夹成两截……吧？

万幸的是，至少这回，我们没有猜错。

与我预料中的不同，D女士的飞船内部没有太多特别的东西：阴暗的走廊里乱七八糟地摆满了一沓沓用来装运货物的灰色密封箱，并不宽敞的住舱内散发着有些刺鼻的空气清新剂味道，其中之一还被布置成了与我们在突袭行动中发现的那个卵形密封房间内部相似的构造，安装了一大批阿拉克涅机械臂、神经-机械接口维护设备和别的玩意儿，显然是为了替D女士调整和维护机械义肢而准备的。虽然大多数飞船内的货箱都已经空空如也，但仍然有差不多三分之一的箱子里装着尚未开封的赛博鲁斯——这些没有生命和灵魂的机械宠物就像尚未出生的胎儿般蜷缩着、等待着，不过，至少在新帕拉戴斯，它们应该是没有机会“醒来”了。

“喂，那东西到哪儿去了？”

由于刚才光顾着四下打量那些从未见过的新奇玩意儿，直到进入飞船内好一阵子后，我们中才有人想起来，那只被我们蓄意击伤、用来找出飞船藏匿地点的赛博鲁斯已经不见了踪影。虽然它本身并不是什么重要的物证，但在并不太大的飞船内部消失得无影无踪这事仍然让人有些不舒服。

好在，我们的这种感觉也没持续太久——在仔细地四下搜索一阵后，有人注意到了残留在地面上的、从那只仿生机器人体内流出的液体。这些浑浊的半透明液滴在地板上形成了一道稀稀拉拉的痕迹，最终将我们引到了一处似乎已经很久无人使用过的人员住舱内，最终消失在了一张固定式床铺的下面。毫不意外地，在这张床附近，我们发现了不起眼的、曾经被拆卸移动过的痕迹。

呃，接下来发生的事儿就很老套了——在花了不少时间研究后，我们最终挪开了那张床、打开了藏在下面的秘密货舱、同时也找到了我们的那位已经转入休眠模式的“向导”。“不过是标准的走私犯手段罢了，”与我们一同前来的泰尔先生耸了耸肩，“带有防探测设备的小隔舱，夹带东西的常见方法。这种东西我这辈子都见过不知多少次了。”

“不对，这有什么地方不正常，”我摇了摇头，“完全不正常。”

“怎么了？”

“虽然我并不太清楚你们高技术世界的事儿，但隔舱啊密室啊什么的，并不应该出现在这艘飞船上，”我说道，“如果需要这类手段，就意味着这艘船起码是准备应对检查的——换句话说，它应该通过正规渠道合法入境才是。而既然它压根就是偷渡入境，那么很显然，这种效率不高的小手段并没有什么必要。”

“也许那个什么D女士以前会需要这么做呢？”有人提出了这种可能性，“毕竟，不是所有世界都像新帕拉戴斯这么容易潜入。”

“对，但我刚才还想到了另一种可能，”我看了泰尔先生一眼，“你现在能帮我联系长青半岛的治安官总部吗？”

“没问题，”泰尔先生取出了他的卫星电话，那是他随身携带、用来与明进行联系的设备，也是这个世界上为数不多的先进通信装置。虽然为了方便偶尔进入这里的外星旅客，新帕拉戴斯的轨道上也有最低限度的通信卫星，但我们并不会使用它们，“让我试试……呃……这是……该死！”

“怎么了？”

“通信断了。”

6.

由于出生在高技术世界的泰尔先生不擅长骑马，原本半天可以赶完的路，我们花了接近一整天才算跑完。而当我们返回治安官总部时，二楼最西侧的房间——也就是我们借给明使用的个人房间——已经亮起了灯光，这表明他现在已经回来了。

这可不妙，相当不妙。

“明先生，请您举起手来，”在粗暴地冲进他的房间后，这是我所说的第一句话，“我们怀疑您参与了某些违法活动，所以决定暂时羁押您。请不要试图逃跑。”

“不错，你们的反应很快啊——比我预料中的要快多了。”个子瘦小的动物学家并没有因为这一变故而表现出丝毫惊恐或者慌乱。相反，他看上去似乎对此早已有所准备了，“只不过，还是晚了那么一丁点儿。”

“我们希望您能配合调查，但按照邦联法律和本地的地方法，您有权保持沉默——”我举着装上了非致命电击弹的防暴枪，继续指着动物学家的胸口。与此同时，泰尔先生冲上前去，迅速对他进行了搜身——当然，就像人畜无害的外表一样，对方身上连一件可以作为凶器的东西都没有。

“保持沉默？我想还是不必了。从决定这么做的那一刻起，我就已经做好了面对法律后果的准备，”动物学家举着双手，轻轻嗤笑了一声，“更何况，我要做的事都已经完成了——疫苗已经基本发放完毕、本地人在使用时也都毫无怀疑。就算你们不采取任何行动，等到离开这里后，我也会向邦联当局自首的。”

“那些东西根本不是疫苗，对不对？！”

“没错，”动物学家非常爽快地答道，“那是我特别准备的、可以永久性影响家犬这一物种的基因突变趋势的药剂。准确地说，它的药效可以确保这些狗生产的后代全部具有玩赏犬的基因特性，而不会发生任何返祖现象——这点尤为重要。”

“可你为什么要这么做？”我带着无法理解的神情摇了摇头。

“很简单，因为我希望狗这个物种能够生存下去，仅此而已，”动物学家叹了口气，“虽然这种生存是痛苦的，悲哀的，但总胜过一无所有。”

“唔，我记得你之前说的……”

“我的言行并无矛盾——‘活着’对一个物种而言，就是一切，这与个体的痛苦并无关系。也许有人会宣传，他们的宠物并不痛苦，它们过得很好，而他们也绝不会虐待它们。也许吧。但别忘了，大多数宠物的生存状态，其实是不自然的：过长的毛或者赤裸的皮肤，太过瘦弱的身体、鲜艳得过分的体色、折叠的耳朵或者短小的尾巴，以及畸形的骨骼和神经系统，这一切的本质都是病态，而人类刻意保留了这些病态的遗传特征，”动物学家说道，“如果可以的话，我更希望能有真正的野狼、而不是哈巴狗在郊外奔跑，但我们现在没有选择。”

“你们大概不知道，但在邦联境内的殖民世界中，新帕拉戴斯已经是极少的几个还能见到狗这种动物的世界之一了——在数个世纪前，尚未开始大规模太空扩张的人类曾经就宠物权益的问题进行过一系列争论，其结果之一，就是大量玩赏用动物的存在被认为‘不人道’，因此被禁止培育。其中包括了许多种类的观赏鱼和观赏用啮齿类，也涵盖了几乎所有的家犬。当然，我不能否认当时的倡议者们的善意，但这种善意也造成了一些……不太好的后果，那就是这些物种的生存开始受到了威胁。”

“呃？威胁？”

“毕竟，早在人类一手造就的更新世-全新世大灭绝中，许多动物在地球上的原始野外生存环境就已经永远消失了。这些物种之所以还能存活，仅仅是因为它们对人类还有用——但随着技术的发展，大多数这类用途都在变得……可以被替代：我们可以通过化工手段造出蚕丝，在培养设备里制造出肉和毛皮，而现代城市也不再需要有警觉的狗来守护我们的财富。因此，这些驯化物种的存在一步步地变得‘不必要’。除了为数不多的个别低技术世界，邦联的发达世界在很早以前就已经看不到犬类了。总之，这就是最讽刺的地方：我们的善意让大量动物不必度过悲苦的一生，却让它们的物种在更大范围上陷入了万劫不复的危险中。”

“唔……”

“虽然从理论上讲，万事万物俱有终焉，但有一些人——其中也包括我——仍然无法眼睁睁地看着一个我们对其负有责任的物种就这么不复存在，”动物学家继续说道，“虽然在少数发达世界中，也有名为动物园的专门设施饲养着一些用于观赏的灰狼，但这显然是不够的。如果要让这个失去最初栖息地的物种能更长地存活下去，它非得与名为现代智人的‘上帝’深度捆绑才行：换言之，狗必须重新变得对人类‘有用’，才可能再一次与人类一道在宇宙中开枝散叶。而目前来看，做到这点的最佳途径正是伴侣动物一途——纵然有了赛博鲁斯那样的工业替代物，仍然会有许多人愿意欢迎一只真正的玩赏犬，哪怕后者的生命其实是个悲剧也罢。但很不幸，由于技术的漫长断代，大多数玩赏犬品系甚至在太空殖民开始前就不复存在了，我花了很长时间进行调查，才发现新帕拉戴斯还保留了这样的技术和知识——我认为，这大概与本地社会的封闭性有着很大程度的相关性。”

“所以说，你利用了那个什么D女士，对吧？”

动物学家点了点头，“是的，那个女人只是个空有胆子、却没多少头脑的生意人，而且恰好和我打过几次交道。要让她因为‘巧合’而入手一大批滞销的赛博鲁斯、再诱使她到这个世界搞点儿无害的小走私，其实倒也不难。而以‘协助修理’的名义在她的船上藏一小群有问题的赛博鲁斯更不是什么难事儿。而只要发生了疫情，我就可以用‘防疫’的名义顺理成章地完成计划剩下的部分，仅此而已。那么，你还有问题吗？”

“不，我没有问题了。”我摇了摇头。

于是，至少在新帕拉戴斯，这件案子就这么结了。

7.

在那天之后，我再也没有见到过明。

没有人知道他后来到底受到了什么处分——这是那些住在发达世界上的专家和法官们的事。而在消息闭塞的新帕拉戴斯，我们几乎不可能得知这些消息，就算有，我也不在乎。那个搞走私的女人最后也拿回了她的手脚、和明一起被递解出境，我听说，我们的政府后来以走私罪名让她交了不少罚款，顺带也为我们这些治安官发放了积欠好几年的工资。

当然，那个女人后来又回来了——而且是完全合法的。在几年之后，她又一次带着她的马仔们、像睥睨众生的克里奥帕特拉女王一样出现在了大集市上。只不过这回，她不再试图推销那些滞销的赛博鲁斯了，相反，她成了买家，开始收购本地人大量繁殖出的各种畸形的玩赏用犬。

“我保证，我会把你们从我这儿掏走的钱拿回来的！”在从看热闹的人群中认出我后，那女人说道，“很多世界上的人都更喜欢这种真正的狗，它们比赛博鲁斯卖得要好多了。”

“你高兴就好，”我如此答道，“祝你成功。”

注：1.新帕拉戴斯（NovaParadise），是“新乐园”的意思。

2.赛博鲁斯（Cyberus）是赛博（Cyber）和地狱犬（Cerberus）的合成词。

【责任编辑：迟　卉】

新书抢先看

《暗黑扫描仪》（节选）

文/【美】菲利普·迪克　译/于娟娟

导读：

大家好，本期“新书抢先看”为大家推荐的是科幻鬼才大师菲利普·迪克的一部反映过度使用迷幻剂的作品。该作品被改编为电影《黑暗扫描仪》，由小罗伯特·唐尼和基努·李维斯主演。

故事讲述警方卧底探员弗莱德常年混迹在毒瘾患者中，希望通过各种毒品交易顺藤摸瓜抓出背后的大毒枭。耳濡目染间，他自己的毒瘾愈发严重，毒品开始损害他的大脑认知系统。他慢慢分不清虚幻和现实

这本书菲利普·迪克人生最痛苦年月的一曲尾声，是他从如地狱般黑暗的绝望时期萃取出的作品。它是一曲凯歌，诉说战胜死亡，以及心灵战胜令生命干涸的谎言的故事。

“阿纳海姆市狮子俱乐部的绅士们，”一个男人对着麦克风说，“今天下午，橙郡为我们提供了一个绝佳机会，你看，来自橙郡警察局的一位秘密缉毒特工会为我们演讲——然后我们可以向他提问。”这个男人露出笑容，他穿着一身粉红色华夫格套装、宽大的黄色塑料领带、蓝色衬衫和人造革鞋子，他体重超标、年龄过大、故作开心，虽然其实没什么值得高兴的事情。

那位秘密缉毒特工看着他，感觉有点儿恶心。

“现在，你们会注意到，”狮子俱乐部的主持人说，“你们几乎看不到这个人，他就坐在我右边，因为他穿着一件干扰服，这也是他在日常执法活动中某些时候，应该说是大部分时候要穿的衣服——其实是必须穿的衣服。稍后他会解释原因。”

听众们以各种方式反映出对他主持水平的不满，他们打量着那个身穿干扰服的人。

“这位先生，”主持人说，“我们叫他弗莱德吧，他汇报自己收集到的情报时会使用这个名字，他只要穿上干扰服，就无法通过声音，甚至声纹技术识别，也无法通过外表识别。他看起来只是一团模模糊糊的影子，看不出更多，不是吗？我说得对不对？”他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听众们觉得这确实很有趣，也纷纷露出微笑。

干扰服是贝尔实验室的产品，是一位名叫S.A.鲍尔斯的雇员意外发明的。几年前，他一直使用影响神经组织的去抑制物质做试验。一天晚上，他给自己的静脉注射了一剂安全温和的欣快剂，随即大脑中的GABA（γ-氨基丁酸）液体灾难性下降。在想象中，他目睹了绚烂华丽的光幻视现象投射在卧室另一侧的墙上，如同一段疯狂变化的蒙太奇镜头，当时他把那些画面视作现代抽象画。

接下来的六个小时，S. A.鲍尔斯在恍惚中看到成千上万的毕加索画作以目不暇接的速度一幅接一幅出现，然后他又开始欣赏保罗·克利的画作，数量超过了这位画家一生的作品。接下来是莫迪利亚尼的画作以疯狂的速度不断变换，他推测（人们对于任何事情都想找个原因），这个玫瑰十字会会员通过心灵感应把图画传送给他，也许还经过了某种先进的微动继电器系统的增强；但后来，康定斯基的画作也开始骚扰他，他回想起彼得格勒的大型艺术博物馆专门收藏这类抽象现代艺术，认为这一定是苏联人想通过心灵感应联系他。

到了早晨他才想到，大脑中GABA液体急剧下降会引起这种光幻视现象；没有人想通过心灵感应联系他，也没有什么微波增强。但这使他萌生了发明干扰服的想法。他的设计主要由一组多面石英透镜构成，连接到微型计算机，存储器中保存了高达一百五十万种不同人类的外貌特征：男人、女人和儿童，每个不同的外形经过编码，向外朝各个方向均匀地投射到一张足以罩住一个人的超薄罩膜上。

计算机存储器组不断循环，投射出人们能想象到的每一种眼睛颜色、头发颜色、鼻子形状、牙齿排列、面部骨骼构造——任意一组身体特征投射到整个罩膜上展现一纳秒，然后切换到下一组。为了让干扰服更有效，S. A.鲍尔斯通过计算机编程以随机顺序呈现每一组特征。为了降低成本（联邦政府的人总是喜欢这样），他找到了薄膜材料的原产地，一家和华盛顿有生意来往的大工厂生产的副产品。

总之，在每一小时中，穿着干扰服的人可以是任何人，可以是任一种组合（一共有多达一百五十万种组合）。因此，对于他或她的任何描述都是没有意义的。不用说，S. A.鲍尔斯也把自己的外貌特征输入了计算机单元，藏在疯狂排列组合的特征中，他自己的外形也会进入组合……他计算过，每套干扰服平均五十年会出现一次自己的外形，通过维修和重设，每套干扰服可以使用很长时间。这是他最接近不朽的一份宣言。

“让我们来听听这个模模糊糊的家伙要说什么！”主持人大声说。大家开始鼓掌。

干扰服里的弗莱德，也是罗伯特·阿克托，哀叹了一声，心想：这太可怕了。

每月一次，郡政府里会随机指派一名秘密缉毒特工在这种傻瓜聚会上发言。今天轮到他了。他看着观众，意识到自己多么讨厌这些没有毒瘾的正派人士。他们认为这一切都很棒。他们面带微笑。他们觉得很有趣。

也许在这一刻，他的干扰服无数组合中展现出来的是S. A. 鲍尔斯。

“但现在严肃一点儿，”主持人说，“这里这位先生……”他停顿了一下，努力回忆。

“弗莱德。”阿克托说。S. A.弗莱德。

“弗莱德，没错。”主持人充满活力地继续朝听众的方向大声说，“你们看，弗莱德的声音就像你驾车沿着海岸驶入圣地亚哥时听到的那种电脑机器人的声音，完全没有声调，一听就是人造的。它不会在我们的脑海中留下任何个性特征的印象，就像他在橙郡缉毒计划中，呃，向上级汇报时一样。”他意味深长地停顿了一下，“你们看，警察们会面对极大的危险，因为我们知道，根据大多数知情专业人士的说法，毒品的力量很可能已经巧妙地渗入到美国上下各类执法机构中。所以为了保护投身这项工作的警察，穿上这套干扰服是很有必要的。”

观众们为干扰服热烈鼓掌，然后满怀期待地盯着藏在薄膜中的弗莱德。

“但他在执行任务时，”主持人一边把麦克风前的位置让给弗莱德，一边补充道，“当然不会穿干扰服。他的穿着就像你我一样，不过，当然，他会穿着各种各样亚文化群体的嬉皮士服装，才能融入那些人不断变化的时尚潮流。”

他示意弗莱德站到麦克风这里来。弗莱德，也就是罗伯特·阿克托，以前参加过六次这种活动，他知道该说些什么，以及他要面对什么：各种程度的、各种类型的白痴问题，还有无法理解的愚蠢行为。对他来说，待在这里纯属浪费时间，还会引起他的怒火，这种事每次都令他感觉毫无意义，而且这种感觉越来越明显。

“如果你在街上看到我，”他在掌声平息下来之后对着麦克风说，“你会说，‘那里有个古怪的瘾君子。’你会厌恶地走开。”

一片寂静。

“我看起来和你们不一样，”他说，“我负担不起那些。我全靠这份工作谋生。”其实，他看起来和他们的区别没那么大。而且，他穿的是自己日常会穿的衣服，无论工作还是生活。他喜欢自己的装扮。但他所说的内容基本都是别人写的，然后交给他让他记下来。他可以稍微修改一下，但他们都必须使用标准格式。这是几年前一名雄心勃勃的部门主管推行的，现在已成为正式规定。

他等着观众慢慢地领会这些话。

“首先我不打算给你们讲，”他说，“我作为卧底警察怎样跟踪毒品贩子，怎样追踪我们橙郡内街头和学校走廊上大部分非法药物的来源。我想告诉你们，”他停顿了一下，他在警察学校的公关课上接受过这样的培训，“我害怕的是什么。”他停下话语。

这吸引了他们的注意力，他们纷纷把目光投向他。

“我害怕的，”他说，“我日日夜夜为之担忧的，是我们的孩子，你的孩子和我的孩子……”他再次停顿了一下。“我有两个孩子。”他说，然后非常温和地补充道，“两个小孩，还很小。”接着他断然提高了声音。“但没有小到不会对毒品上瘾，一些唯利是图的人有计划地诱使人们上瘾，那些人会摧毁这个社会。”他又一次停了下来。“我们还不知道，”随即他用更冷静的语调继续说道，“这些人——或者说这些禽兽——具体是什么人，这些禽兽仿佛在野外丛林中捕食我们的年轻人，仿佛这是外国，而不是我们自己的国家。用破坏大脑的物质调配成的毒品，每天被数百万男人和女人——或者更确切地说，曾经的男人和女人——口服、注射、吸食。贩毒者的身份正在慢慢地被揭露，我们最终肯定会找到他们的，苍天作证。”

观众里传来一个声音：“给他们点儿颜色看看！”

另一个声音同样激动：“抓住那些家伙！”

人们纷纷鼓掌附和。

罗伯特·阿克托停了下来，看着他们，看着这些不吸毒的正派人士身上肥大的西装、宽松的领带、肥肥扁扁的鞋子。他想，D物质无法摧毁他们的大脑，他们根本就没有大脑。

“说说怎么回事。”一个稍微不那么激动的声音响起来，那是一个女人的声音。阿克托看到一位中年女士，不那么胖，她焦急地将两手紧握在一起。

“每一天，”弗莱德或者罗伯特·阿克托，随便哪个名字，说道，“这种毒品都使我们付出代价。每一天结束时，利润流向……流向何处，我们——”他的话语突然中断。他拼命回忆也记不起句子的后半截，虽然他在课堂上和以前的讲座上已经重复了一百万遍。

大厅里所有人都陷入沉默。

“嗯，”他说，“不是利润。是别的什么东西。你会看到发生什么。”

他发现，他们没有注意到任何区别，即使他已经忘掉了事先准备好的演讲稿，自己想到哪儿说到哪儿，橙郡市政中心的公众关系人员也帮不上忙。究竟有什么区别？他想。那又怎么样？他们真的了解或者关心这个吗？那些正派人士，他想，住在坚固的公寓大楼里，有警卫值班，随时准备对任何一个带着空枕套爬上外墙，想偷走钢琴、电子钟、剃须刀和立体音响的吸毒者开火，虽然这些东西也不是那些正派人士花钱买的。吸毒者为了注射毒品而偷东西，如果不摄入这些垃圾他可能会死掉，彻底死翘翘，死于戒毒的痛苦和休克。但是，他想，如果你安全地住在大楼里与外边隔绝开，有通电的外墙，有全副武装的警卫，为什么还要考虑这种事？

“如果你是一名糖尿病患者，”他说，“你没有钱注射胰岛素，你会去偷钱吗？还是干脆等死？”

一片沉默。

一个微弱的声音在干扰服的耳机里响起：“我想你最好还是用事先准备的演讲稿，弗莱德。我真的要建议你这样做。”

弗莱德或者罗伯特·阿克托，随便哪个名字，对着喉头的麦克风说：“我忘掉了。”只有他在橙郡治安部门的上级——而不是F先生，也就是汉克——可以听到从这里面传过去的声音。这是个匿名上级，专门负责这次活动。

“好吧好吧。”警官在他耳机里小声提示，“我念给你听。跟着我重复一遍，但尽量听起来比较自然。”他稍微犹豫了一会儿，翻动纸张。“让我们来看看……‘每一天的利润流向——流向何处，我们——’你刚才大概停在这里。”

“我受不了这些东西。” 阿克托说。

“‘——我们马上就能确定这一点，’”他的提示员没理会他，“‘很快就能实现恶有恶报。到那时，我无论如何也不会站在他们的角度考虑。’”

“你知道为什么我受不了这些东西吗？”阿克托说，“因为这就是人们吸毒的原因。”他想，这就是为什么你开始堕落，变成一个瘾君子的原因。这就是为什么你会放弃、离开，满心厌恶这种东西的原因。

但他再一次看向观众，意识到面对他们情况不一样。只有这样做才能让他们理解。他在和一群蠢货说话。没脑子的笨蛋。必须像在小学一年级课堂上那样给他们讲：A指的是苹果（Apple），苹果是圆的。

“D，”他大声地对听众说，“指的是D物质。代表愚蠢（Dumbness）、绝望（Despair）和疏远（Desertion），你疏远了你的朋友，你的朋友也疏远了你，所有人互相疏远，隔绝、孤独、彼此憎恨、互相怀疑。D，”他接着说，“最终代表死亡（Death）。缓慢死亡，我们——”他暂停了一下。“我们，吸毒者，”他说，“称之为‘慢死’。”他结结巴巴的，声音颤抖，“你们也许知道。缓慢死亡。从头到脚。没错，就是这样。”他走回椅子那里坐下来。

一片寂静。

“你搞砸了，”他的上级提示员说，“回来以后到我的办公室来见我。430室。”

“是的，”阿克托说，“我搞砸了。”

他们都看着他，好像他就在他们眼前往舞台上撒尿似的。但他不知道为什么。

狮子俱乐部的主持人大步走向麦克风说：“弗莱德在这次演讲前告诉我，他想把这次活动做成问答讨论会的形式，刚才只是个简短的介绍。我忘了说这个。好，”——他举起右手——“谁第一个来？”

阿克托突然又一次笨拙地站起来。

“看起来弗莱德还有话要补充。”主持人说，对他做了个手势。

阿克托慢慢地走回麦克风那里，低着头尽可能清晰地说：“就一点。不要在他们染上毒瘾后对他们发火。吸毒者、瘾君子，其中一半，或者说大多数，尤其是女孩们，并不知道自己染上的是什么，甚至根本不知道自己曾经摄入过什么。尽量让他们，人们，我们中任何一个人，远离毒品。”他稍微抬了一下头，“你看，他们会把一些红药丸融化在一杯酒里，我是说贩毒者——他们把酒杯递给小女孩，未成年的小妞，里面有八到十颗红药丸，她晕了过去，然后他们会给她注射墨西哥麻醉剂，那东西一半是海洛因，一半是D物质——”他的话语突然中断。“谢谢你。”他说。

一个男人喊道：“我们怎样才能阻止他们，警官？”

“杀掉贩毒者。”阿克托说，然后走回他的椅子那里。

（本书已由科学技术出版社和科幻世界联合出品，邮购代号：S259，定价：52元）

世界科幻

冰与尘的交响曲

文/【捷克】朱莉·诺瓦科娃 译/高麒鹏 图/元哲

“这会是有史以来最伟大的交响曲。”裘利安说，“我们最棒的作品。足以让我们名垂千年的乐章。一段由寒冰和尘土、旷远与寒冷谱成的精致旋律。这将是我们的杰作。”

琪亚拉心不在焉地听着，闭上了双眼。裘利安从未触碰过寒冰，看到过尘土，想象出现实世界的距离，或是体验到寒冷的感觉。他所有的一切便是他的音乐，而他也确实出类拔萃——至少在有机生命体中如此。

有时她为他感到惋惜。

而有时，她又对他艳羡不已。

她想象着在前方等待着他们的那个世界，一个陌生、冰冷、孤独却又美丽的世界。对于裘利安的礼物——或者他的诅咒，她突然完全不羡慕了。她询问俄耳甫斯余下的旅途还有多久。答案瞬间便出现在她眼前：

三天之后，我们将抵达塞德娜。

琪亚拉决定在梦中度过剩下的旅程。

她的梦充满了图像、声音、味道、气味以及情感。尤其是情感。踏出飞船之前，她的感官便捕捉到了内奥尔特云的存在。俄耳甫斯缓慢地将收集来的一些数据传输给她，她利用自己独特的脑部结构，几乎给每一份数据织了一个令人沉醉的梦境。

琪亚拉醒了过来。她知道飞船正绕着塞德娜的轨道，朝星球表面发射着探测器。俄耳甫斯安排管理了这一切，部分是由于飞船自有的自主性，部分则是因为曼努尔的参与。作为这次任务思考者的他尚未恢复意识，但和俄耳甫斯的主动交流却始终在他的交互界面上进行着。

第一个发射到星球的探测器已经着陆，开始记录周遭的一切，琪亚拉接入了它传回的数据流。塞德娜——自它上次经过近日点时算起，我们是第一批到达这里的人，而那已经是一万一千多年以前了。一万一千年，仿佛一道无法逾越的鸿沟，可这颗星球现在就在眼前！

脑中的万千思绪几乎让她落下泪来。根据木星联盟的标准，她是队伍中的审美家。感受、探知以及想象各种事物便是她的工作，就如曼努尔主要负责分析硬数据，理出其中的头绪，考虑清楚每一件事——哪怕是谱出的乐曲，也是他们合作努力的结晶。至于裘利安，他只需专注一项事务：音乐。

她给曼努尔发了一条思维短信：我们什么时候能登上星球表面？

下一秒她便收到了回复：等我确认安全之后。

安全不是什么好事。安全会剥夺一切恐惧、惊叹，甚至大部分的好奇！我需要这些情感才能正常工作，它们很重要。让我先去。

行吧。他回答道。

琪亚拉微微笑了一下。她很早之前就学会了用逻辑说服曼努尔，并且大部分时候，她都能取得成功。

在她穿上防护服的时候，一段回忆浮现在她的脑海中，让她浑身一战。那是几年前在木卫一的事，情境也和现在类似。当时她在星球表面待了太长时间，最后甚至超出了她高度强化过的身体所能承受的极限。她吸收的辐射总量让她不得不更换新的躯体。在得知这一点后，她决定至少给自己的旧身体一个有意义的葬礼。于是她选了一座火山，将旧的身体浸在熔岩之中，让它慢慢熔化。虽然她新装的大脑和原来的相比尚有不足，但多亏了那些植入物，她能记住那份痛苦，仿佛缓慢熔化在熔岩里的正是自己当前这具躯体——痛苦，这便是她感受到的一切，仅此而已。随后她只是站在一旁，好奇地观察着防护服和自己的旧身体如何一点点化为乌有。

但这次她不打算这么做了。不。她脑海中的塞德娜是一位脆弱的冰美人。苦痛或恐怖，这都不该是和它相关的词汇。畏惧，有可能；惊叹，毫无疑问：站在塞德娜冰封的表面，太阳也不过是一枚闪亮的星子，目光所及之处，一切都笼罩在黑暗之中，她怎么能不感到惊叹？

琪亚拉觉得自己极有可能是第一个站在塞德娜表面的人类。这颗矮行星正逐渐朝近日点靠拢，但距离太阳依然有近一百个天文单位。而在它最近的一次运行周期里，并没有任何人类探索的报告出现。

着陆舱登上了塞德娜的表面。琪亚拉在舱内多待了一会儿，熟悉着四周陌生的景象。这颗星球有一种怪异的宁静感。琪亚拉已经习惯了木星系统那些冰封的卫星，毕竟那是她称作“家”的地方；而塞德娜的地形远比那些卫星更为平顺、更暗，还掺杂着怪异的棕红色调。

她关上着陆舱的灯，踏出气闭舱门，走进了塞德娜的黑暗之中。

四下里并非全都黑茫茫的，但此时身处矮行星的这一面，确实看不见太阳。这星球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显得孤独无依，遥不可及。星盘映在琪亚拉眼中，比她去过的任何地方都更加清晰。

她跪下身子，伸出防护服的一只触觉手套，摩挲着塞德娜的表面。

琪亚拉，我们发现了些东西，你看看。曼努尔的声音忽然在她脑中响起。

他发给她一幅思维图像：一些物体埋藏在冰盖的浅层处，被一系列小探测器中的一个发现了。最大的那件物体形似一艘飞船：体积不大，身躯粗短，看起来有些年头，且毫无疑问是一艘人类飞船。

他们不是第一批造访的人。

不过，这艘船肯定是很久很久之前就来这里了。

而在这艘飞船之下几百米的地方，探测器又发现了体积更大、形状也更奇怪的一个物体。

它到达的时间，可能比第一艘飞船更为久远……

钻透冰层、到达第一艘飞船只花了不到一个小时。进入飞船则不过是几分钟的事情。

探测器靠近船内的两具躯体时，琪亚拉也看见了他们：一名男性，一名女性。两个人都已经死亡，但他们的尸体几乎完好无损。探测器显示，发现尸体的小型舱室可能被用来低温休眠。死亡降临时，他们肯定已经准备好了休眠程序或者已经入睡。

飞船早已停止工作，但这并未给探测器带来太多阻碍。它们很快便修好电脑，并复原了残存下来的数据。

它们找到了飞船的航行日志。在其他探测器继续钻探冰层到达另一个物体之前，它们将日志发回给了俄耳甫斯的船员。

日志文件打开的时候，琪亚拉已经回到了船上。一位逝去已久的女性的声音传到了她耳中。

“我觉得自己剩下的时间不多了。我没办法及时从这里离开，但我知道将来还会有人来进行探索。我希望你能找到这个日志。我要将我们的故事告诉你听。

十天之前，我发现了一些东西……等等，让我从头开始吧。”

“进展如何，亲爱的？”

西奥朵拉微微笑了一下，又从探测器上卸下一块控制板，“挺好的。明天最后一个选定地点应该就可以用这一台了。我还剩一个问题要修复。”

一件轻薄的防护服保护着她在存储室寒冷的真空环境中工作。比起出外探测穿的太空服，现在这一套衣服相当灵活、舒适。尽管如此，她依然喜欢待在飞船外面，在特里同的表面上行走。算起来，三趾鸥号已经绕着这颗星球飞行两年多时间了。

三趾鸥是一艘小飞船，但足够两个人在船上生活。必要的时候，它甚至可以保证两个人在数十年间安然无恙。它的双峰微型反应堆引擎(1)所需的氢气几乎在任何地方都能轻松提取；氢气供给充足的情况下，这台引擎能够工作半个世纪而不出任何严重问题。哪怕有一部分无法工作，它依然能靠着其他部分，以一记精准的脉冲或是一次恰到好处的加速推动飞船向前，同时继续为飞船提供必要的电力能源。

如今探索特里同的任务已经接近尾声，西奥朵拉却不知是该感到高兴轻松还是伤感：一方面，在离开这么多年之后，自己和丈夫终于可以返回地球；但另一方面，一旦离开特里同，她便再也看不到这个美丽的地方了。

搞定冰层钻探用的探测器之后，她穿过几道气闭门，回到了飞船的生活区。区域面积不大，但足以满足她和迪米特里的需要。

“看来我们收到了一条来自外部世界的信息。”走进舱室时，丈夫对她微笑道，“三趾鸥刚接到了信号。”

在确保信号中没有恶意程序后，飞船自动播放起了录音。他们的上司，外太阳系任务总管罗纳德·布莱斯的脸出现在屏幕上。他首先祝贺他们在特里同的探索成果颇丰，随后提到眼下又有一个长期科学探索的新机会。

西奥朵拉的胃部一颤。她想知道那是什么，但是一次新的探索也就意味着他们远离其他人类的时间更久了。公司当初选择她和迪米特里，看中的便是他们稳固、没有冲突的夫妻关系，各自沉稳的性格以及丰富的技术科学经验。他们能适应接触不到其他人的生活，能年复一年地待在飞船狭小的空间内，探索太阳系之外的星系，没有休假的机会，也感受不到地球的重力、气息、风……可是，当时我们只签了八年的合同。现在八年快要到了。他们是打算延长合同吗，为了什么呢？西奥朵拉这样想道。

“上周，我们收到了涅里维克二号发出的信号。”

“这不是八十年代射向塞德娜的探测器吗？在没到达任何轨道之前，就停止发送信号的那个？”西奥朵拉喃喃道。

确实是。布莱斯继续解释，他们如何与探测器失联了超过十年时间，又如何在五天前毫无征兆地收到了它发出的信号。一个装有五百米口径球面射电望远镜的天文台捕获了这个信号。那里的科学家面对这个意外收获有些——委婉而言——惊讶。他们立刻进行了分析，而且幸运的是，他们并没有把信号藏在自己手里。

“分析结果……很奇怪。我们发现探测器入轨失败后撞向了塞德娜表面，但可能在坠毁前片刻重新控制住了自己的推进器，并且尝试将撞击调整成了一次着陆。它只是有些受损。可能它在这十年间大部分时候都在发送信号，但因为无法校准传输方向，它的信号被太阳系内接收器收到的可能性微乎其微。不过，它在撞击前应该曾将两个登陆器送到星球表面。这两个登陆器一直在测算它们应该记录的东西。撇去其他任务不谈，它们一直都在尝试勾画冰层的构造。事情从这里开始变得非常奇怪了。”

西奥朵拉聚精会神地听着布莱斯的解释。他的话让她的兴趣变得越来越浓。

超声脉冲显示，冰盖下方约两百米的地方存在一个有趣的构造物。它的大小依然不为所知，但其直径起码有一百米，甚至更长。探测信号显示它似乎是由金属构成的。

布莱斯将相关数据和录音一起发给了西奥朵拉，这样她便能一边听他说一边查看。确实很奇怪。这可能是含铁丰富的岩石层的一部分，但是它为何会存在于塞德娜？这颗矮行星理应覆有一层广袤而厚实的冰层，其主要构成成分为甲烷、氮、乙烷、甲醇、托林(2)和水凝结成的冰。没有一星半点儿和金属沾边的。难道是某个含铁丰富的巨大小行星撞上了塞德娜，然后被埋在了冰壳之下？

“我们不知道这个构造到底是什么。我们甚至都不确定测算结果是对的。但毫无疑问，这是个有趣的发现。如果能派人到那里进行实地探索就再好不过了。现在的情况需要智谋和随机应变的能力，单靠机器已经远远不够了。”布莱斯继续说道。

而要完成这样的任务，他们需要具备外太阳系冰冻星球专业知识的人，沉稳、足智多谋，且意志坚定。当然，最好还是某个到达塞德娜只要五年而非十年的人。塞德娜依然处在近日点附近，但它和太阳的距离每年都在缓慢增加。总而言之，他们想找的人不外乎是这两位经验丰富的员工，正准备结束一次成功的任务，从海王星冰封的卫星特里同返回地球。

“当然，我不能逼着你们接下这个任务。不过，考虑到你们要自力更生这么长时间，还有随之而来的一系列风险，如果延长合同的话，你们会获得额外酬劳。我把新的合同附在这条信息里了。希望你们三天内可以给我答复。”

不必看合同文件，西奥朵拉也知道这额外的报酬很丰厚，丰厚到难以想象。毕竟这次探索有太多的不确定因素：长时间暴露在辐射环境下带来的医疗风险，充满危险的各种行动，巨大的精神压力，在微重力环境下生活工作，以及最关键的、长期航行所必需的——低温休眠，用以节省漫漫航行所花去的数年光阴。

但金钱并非是促使她接下这个合同的主要原因。

西奥朵拉和迪米特里看着对方，眼神里充满了期待。“呐，”她首先打破了沉默，“看起来我们要打一个特别长的盹了，你说是不是？”

西奥朵拉身体一颤。她感到脆弱、恐惧，却不知道原因为何。这让她感觉更为糟糕。随后她记起来了：她正在低温休眠室里缓缓醒来。他们肯定距离塞德娜不远了。

“迪米？”她嘶哑着声音问道。没有回应，虽然飞船应该把每句话都传到了另一个休眠室里。这意味着迪米特里还没有恢复意识。

西奥朵拉又花了一个小时才梳理清楚思绪，开始浏览数据。就在她查看飞船的速度和飞行轨道时，舱室里的扬声器响了起来，“亲爱的，你醒了吗？”

“醒了。你怎么样？”

“久睡一觉赛神仙啊！”

西奥朵拉笑了。她的嗓子很干，身体也依然有些僵硬，但她却止不住笑。他们真的做到了，他们到达了无人涉足的深空！

接下来的几天里，尽管他们并没有进行体力劳动，也还处在低温休眠后的恢复期，迪米特里和西奥朵拉花在休息上的时间依然很少。他们首先找到了涅里维克二号的坠落地点；它派出的两个登陆器则在坠落地点不远的地方。这个区域的冰似乎和其他地方的有所不同，好像星球内部的火山活动逐渐改变了它们的性质一样。这也解释了为什么涅里维克二号会选择首先将两个登陆器都派到这里。三趾鸥号发射了一个探测器，继续测绘星球的表面。而在测绘结束之后，它又向其他一些地方发射了几个探测器。这都是标准流程，但也要花费大量的时间。

靠近涅里维克二号的探测器传回了第一批数据。迪米特里沉默地坐了一会儿，随后终于开了口，“朵拉！你一定得来看看这个。”

数据很奇怪。埋藏于星球表面近两百米深处的物体现在看起来有点儿像一枚小行星。其中一个方向的直径有一百多米，而另一个方向上更是超过了五百米。从超声脉冲数据来看，它的形状呈锥形，且表面对脉冲的反射率相当高。怎么看这个小行星都很怪异。

“你觉得这是个什么？”

西奥朵拉耸了耸肩，“不知道——准确地说，我都想象不出来。除非我们有其他的证据，我会说这是个小行星，就是奇怪了一点儿。不过，我们还是快点儿找到答案吧。”

“我把钻探机械送下去行吗？还是说你想等更多的数据过来再说？”

“送下去吧。”

三趾鸥号配有两台大型钻探设备——在特里同探索之前则有三台——以及一台备用设备。西奥朵拉和迪米特里决定同时将两台都送到星球上去。风险自然是大了些，但他们想以此比对两个地点的数据：有异常物体的地方，以及另一个因表面构造类似而被选中的地方。他们的钻探设备虽然老但依然可靠，挺过了许多次大大小小的紧急维修。

第一天钻探临近结束时，他们到达了星球表面下约三十米的深处。到了第三天，他们已经钻了快一百米深。第四天时，钻探器穿过了近一百五十米厚的冰层，随后停了下来。

每次进行遥感控制的时候，西奥朵拉都会感到一阵不适的眩晕感。她操纵着修理用无人机，小心翼翼地到达了钻探器的主板。无人机掀开主板盖子时，她有一种和自己身体分离的奇怪感觉，好像是自己的手臂把主板盖子拿起并放在了一边。她看见了主板的情况。“啊，别是这种问题啊。”她叹了口气。

怪不得飞船里的迪米特里没法让钻探器再次运作起来。并不是软件出错或者暂时宕机这种自行修复系统处理不来的问题：绝大部分的处理器都烧了，需要进行更换，但修理用无人机上的配件并不齐全。他们是可以在下一次绕转的某些时候把必要的零件送下去，但是——

她失去了和无人机的连接。三趾鸥号消失在了地平线的那端，退到了无人机侦测不到的地方，而西奥朵拉还没来得及自己中断连接。她吸了口气。这种感觉就像她的四肢被生生砍了下来。她咽了口口水，尝试着将注意力重新集中起来。

诚然，他们可以把零件送下去，但是西奥朵拉有自己的担心。虽然无人机的人工智能系统足够应付通常的维修任务，它的记忆里也存着所有的蓝图，她还是担心无人机会有所遗漏，忽略某些人工智能注意不到、但将来很可能会带来麻烦的东西。像在特里同那样需要再一次更换处理器的情况她可不乐意见到。她也可以再一次遥控无人机，但在遥感控制下，她绝无可能精确至毫厘，把钻探器检查个透彻。

反正他们都是要进行人工探索的。只不过开始得比预期更早而已。

迪米特里看着西奥朵拉缓缓降下冰层。他清楚同样的程序她已经走过了无数次，但他内心的担忧却没有消减哪怕一分。

随着三趾鸥号渐行渐远，西奥朵拉的画面变得扭曲起来。再过大概三十分钟，自己将位于连接范围之外，迪米特里于是将飞船移到了西奥朵拉上方的静止轨道。之前分别部署在环赤道轨道以及极地轨道上的两颗卫星运转正常，它们会继续扫描余下的星球表面。他确实可以把它们设为中继站，但他喜欢可以直接建立联系的感觉，不论是和西奥朵拉、她的着陆组件、她的探测车，又或者是跟那台钻探器。这样能出错的事情就会少一些。在远离地球这么多年之后，他们清楚很多时候事情都是会出错的。

他给引擎下达了增大推进力的指令，检查了一下预计到达的静止转移轨道的情况。一时间一切似乎都进行得很顺利。

直到屏幕边亮起了一盏红灯，一则警告弹了出来。

西奥朵拉穿过钻机打出的隧道，降到了冰层之下。周遭一片黑暗。唯一的光亮来自太空服上的发光二极管灯，以及钻探井顶部反光板反射的光。绳子一点点向下降着。她这会儿能看见钻探设备就在自己身下。

她到达了钻探器所在的地方。头顶射来的光似乎黯淡了下去。修复钻探器只花了她一个小时。她露出一个微笑，启动绞盘，把自己拉向地面。

就在她接近地面的时候，她听见太空服上的对讲机传出了一阵噪音。“迪米特里？”她说道，“怎么了？”

“必须……下降……”

对讲机的沙沙声让她几乎听不清楚迪米特里的话。

“迪米特里！”

一段时间内，她什么都没有听见，随后沙沙声又一次传出了对讲机——在这之后，是迪米特里扭曲的声音，“……必须着陆。”以及噼啪声和嗡嗡声。西奥朵拉发狂般试着将音量调大，“……坐标发给你……希望能成功……”

一份文件在微弱的信号中挤出一条路，传到了她的手上。是三趾鸥号生成的技术报告。西奥朵拉打开它，迅速扫了一眼。

“天啊……不……”她喃喃道。

迪米特里正尽力将飞船的残余部分控制在现在的轨道上。起码这样飞下去还能勉强有降落的机会，不至于直接坠毁。

增大三趾鸥号的速度、进入转移轨道只不过是二十分钟前的事，迪米特里却感觉仿佛过了一辈子。在这段时间里，系统发出警告，提示动力舱的主涡轮运转出现异常。他进行了一次更详细的扫描。片刻之后，飞船的每个部分都闪烁起了错误警报。

动力循环系统中的一个涡轮损坏了。虽然他们会定期对它进行检查，确保它没有劳损的情况，但在管控中忽略发丝状裂痕的可能性依然存在。这趟旅途的绝大多数时间里，飞船都在靠惯性飞行。这道裂缝很可能在减速过程中逐渐延伸，并最终在现在，在飞船引擎的工作压力再次增大的时候，彻底迸开。

事情有可能出岔子。它也确确实实出了岔子。更糟的是，引擎的一片旋叶刺穿了反应堆的涂层，导致滚烫的氦氙气体迅速泄露。自动修复系统已经无法应对这种程度的损坏了。现在气体仍在从涂层之间泄入太空。

而反应堆本身则很快开始过热。涡轮一停止工作，困在循环系统之中的气体便因微型反应堆引擎传来的热量而不断升温，而且还无法通过正常的循环将自身的温度降下去。

情况暂时还不算危急，但接下来的几分钟将决定整艘飞船的存亡。迪米特里已经将所有的修理用无人机都派去支援飞船内置的维修和紧急处理系统，但两者结合依然远不够将险情解除。他也已经关闭了微型反应堆引擎，所有的控制棒也都已安全闭锁以终止反应。但这依然不够。过热仍在继续。如果不在几分钟之内把温度降下来，整艘飞船将面临爆炸的危险。

这大概就是命吧。几年间什么大事都没有，而忽然间，他手上就只有这么几分钟了。

他清楚自己别无选择，于是下令开启了外层反应堆涂层上的阀门。这样所有的气体都会泄出船外。飞船会因此而变成一块废铁，但相较之下，这已经是较好的结果了。

从问题出现到现在，时间刚过了一分钟。

而在接下来的几秒内，事态从糟糕变得不可收拾起来。

“糟了。”迪米特里吐出一口气，感到三趾鸥号逐渐开始转动。肯定有一个阀门卡住了。气体现在仅从一个方向泄出飞船，很快便推着飞船旋转起来。

迪米特里试图通过两个反推力系统补偿气体外泄带来的推力，但随后三趾鸥号疯狂地抖动起来，许多指示屏变得一片漆黑。他意识到究竟发生了什么。

旋转已经超出了飞船的承受极限。这艘船的构造本就不允许它经历这样的坎坷。太多力量被施加在了错误的方向，而它正因此……分崩离析。

一边处理着飞船的旋转，迪米特里一边检查了各个系统的情况。他的判断是对的。引擎部分已经没了。生活区的运转依然接近正常已经是不幸之中的万幸。这便是他手头的机会。

生活区的反推力系统显然还能运作。推进器虽然很小，但他已别无选择。

他试了试推进器，进行了一次短促的喷射，能运作，很好。他利用推进器又拉开了一点儿和飞船残余部分的距离，随后更为冷静地审视了眼前的情况：如果他想活下来，他必须降落——而且要尽快。否则他将无法修正轨道，最终飘入太空却无计可施。

他露出了一个悲伤的微笑。

涡轮停转大约二十分钟后。迪米特里正驾驶着飞船的残余部分降向塞德娜，内心祈祷着自己还能进行着陆而非直接机毁人亡。

“朵拉？”他连通道，暗自希望她能收到这条信息，“朵拉你能听到我说话吗？反应堆出故障了，飞船也分崩离析！我现在只剩下我们生活区的残余。我必须降落……”

西奥朵拉驾驶着探测车，不顾一切地冲向降落地点。她联系不上迪米特里，但这说明不了什么：天线肯定损坏了，但船体大部分依然完好无损，这也是可能的。没事的。他没事的。

她多希望自己能开得更快一点儿，但大部分冰岩表面都暗藏杀机，塞德娜的表面也不例外。诚然，比起木卫二或木卫三，塞德娜的表面可谓平顺，没有太多的缝隙或裂口，但它依然是一个外星星球的表面，和地球风景迥异。就算是喜马拉雅山的冰峰，在塞德娜面前也是小巫见大巫。一切都不正常：景深、距离、阴影……视线中的一切都不正常。这不是一个人类的双眼和空间感知能力能参透的地方。

她终于到达了飞船的降落点。借着探测车的灯光，她看到了飞船的生活区。她的心跳停了一拍：生活区看起来几乎完整无缺。

她冲向离得最近的气闭门。还能打开。她能进入飞船。

乍眼望去，飞船似乎并未经历什么意外，面前的走道看起来也一如往常。但考虑到飞船上的大部分东西不是被紧紧系住就是被固定在舱体上，一片狼藉的景象本身也不太可能出现。只是现在，飞船的大部分系统都已经失去了功用。她在登入网络时发现了这一点。

控制室的门在她面前打开。门有些受损，但还能正常工作。

“迪米特里！”

他想办法穿上了应急太空服，被绑带固定在椅子上，看起来安然无恙。太好了。西奥朵拉向他倾过身子：他似乎失去了意识。西奥朵拉登入他的太空服，快速浏览着里面的数据。

死亡时间……太空服的生命支持功能回天乏术……

“迪米特里，天啊……”她声音嘶哑地念道。她感到嗓子发干，眼泪正慢慢在眼眶聚集，但她强行将泪水忍了回去。不是哭泣的时候。现在不是。她必须完成自己需要做的事情。换作是迪米特里，他也一定会做出同样的决定。

她将穿着太空服的迪米特里移入了低温休眠舱室，随后开始设置那套他们一起设置过无数遍的程序。然而这次休眠的目的有所不同：低温休眠可以将迪米特里大脑的受损程度降到最低，让后续的神经网络扫描成为可能。西奥朵拉清楚自己的迪米特里已经不在了，但他们可以利用这些数据，辅以他这一生的点滴信息，创造出一个接近迪米特里本人的虚拟人格。他起码不会走得……那么彻底。

程序设置完成。她又检查了一遍飞船的系统：依然没有改观。没有需要她马上处理的事情，起码短时间内没有。

她靠在墙上，终于让泪水落了下来。

这是较老的日志的一部分。但我无意重复发生在我身上的一切事情……我很快就要进行休眠了。

三趾鸥号无法启动，迪米特里也已经离我远去，而我对两者都束手无策。我手上只剩下一个选择，绝望的选择。我必须重装我的着陆组件，让它把我带回家。在几次紧急事态下我们都考虑过这个可能性。我知道我该做什么。我也知道我能做到。

当然了，我必须在旅途中一直保持清醒。着陆组件中并没有低温休眠舱，而船上的舱室也无法拆卸。但是只要回收系统能够正常工作，我就能够完成这次旅行。我有充足的粮食。如果省一点儿吃，这些粮食足够支持我五年。五年并不能让我离地球有多近，但我已经查看过进入内太阳系的可能路线：假使我在三周内离开塞德娜，在这个机会溜走之前离开，五年后我便能到达距离土星较近的地方。如果这次我失败了，等待我的大概也是死亡。但假设，假设我成功了，我必须……在旅途中我可以联系地球和其他飞船，哪怕只是一艘有多一些补给和设备的自动飞船，让它们在我的轨道上将我接上。我是能够到家的。

但一切都取决于我能否将着陆组件改作星球间旅行之用。没人料想到这样的事情会发生，但它确实发生在了我身上。我必须一试。

接下来的几天在忙碌中流走。西奥朵拉不断从三趾鸥号中抢救出物资，小心翼翼地改进着陆组件的系统。绝大多数情况下，系统改进便足以满足她的需要。然后她必须丢弃仅为降落星球表面及作业而装配的部分，这样她才能够把应急燃料罐接上，将油料输入组件之内。

装在组件上的是一台典型的内燃机：动力强劲，但耗油量却高得吓人。

幸运的是她身边满是甲烷和水冰，而纯净的液体甲烷和氧气正是她需要的两样东西。等到她把分离和纯化循环系统安装完毕，燃料便开始缓慢注入罐中。至少这部分还在正常运作。

她很想让地球知道塞德娜上的意外，但她没办法将信息传出去。在她现在所处的位置，大部分的信号中继站都在太阳背面；着陆组件上的天线信号过于微弱，飞船上的那个又受损过重，根本无法使用，所以剩余的信号中继站也没法联系上。除非她踏上回家的旅途，地球根本无法得知这里究竟发生了什么。

随着时间一天天过去，回家的计划也似乎越发可行。她紧握着它，仿佛它是——不，它就是——她活下去的唯一机会。

当一条消息出现在头盔屏幕上时，西奥朵拉愣了几秒才反应过来是怎么回事：钻探器已经到达目标深度并停止了钻探。在飞船里测绘星球表面，向下发射探测器……这些都仿佛发生在另一个世界。在过去三天里，她没有怎么睡觉，一直在集中精力改造着陆组件。她已经完全将探测器抛到了脑后。嗯，再次检查燃料发生器之后，她应该有时间去检查钻探的情况。她比预定计划快了不少，毕竟真正的探险家哪怕身处绝望，也绝不会放弃心中的目标。

我庆幸我决定去查看钻探的情况。不然我就会在绝望与无助之中死去。现在，我无来由地觉得平静。大概这样的发现是会让人有这种感觉的吧。它会让你感到无比渺小。那种惊奇叹服的感觉。

西奥朵拉站在钻机围绕物体的一部分所钻出的狭小区域之中。直到她亲自降下钻探井，她都无法相信钻探传回来的结果。

她站在狭窄的冰窟中望着面前的物体，眼里满是惊叹。她还不敢伸手碰它。

它深色的表面平整顺滑。钻探只将大约两平方米的部分挖掘了出来，它剩下的部分依然埋在冰里。从测绘结果来看，面前的这个东西至少有五百米长，呈锥形。毫无疑问，她发现的是……一艘飞船。

除非你身处那时那地，你是无法想象那种感受的。我甚至都没预料过会有这种发现。这种感觉……我都无法用言语来形容。怪诞。奇妙。令人称奇。让人恐惧。皆而有之，还有更多不同的情感，全都混杂在一起。

我将空出来的每一分钟都花在了研究这艘外星飞船上。打理组件所需要的时间越来越短，而距离飞行窗口关闭还有差不多两周的时间。

我将她称作游隼。这个名字于我而言很是合适。她并非是三趾鸥那样的小型星球间旅行用飞船；它的飞行速度要快得多。然而……如果是一艘星际旅行用飞船的话，她似乎又太小了一些。就算她的引擎部分已经损毁不见，我看到的只是生活区，她作为星际旅行飞船依然太小了。

这可能是人类距今最伟大的发现。只可惜我没有机会告诉任何人。我真希望有人在听这段日志。

不是自己必不可缺的资源，西奥朵拉全都输送给了游隼号。在发现游隼仅仅一天之后，探测器又发现了另一个奇怪的物体。它被埋在距离飞船不远的冰层里。

而当钻探器钻探到这个物体时，西奥朵拉因为惊奇而战栗不已：这显然是一个飞船的引擎部分！

在她改造组件的同时，她也不断收到关于游隼引擎部分的新数据。综合这些数据来看，游隼使用的是某种混合驱动装置，并且表面上似乎也没有比人类的引擎系统先进太多。这比游隼号是否是自己一项前无古人的发现更让西奥朵拉感到好奇。

最终我想办法对飞船四周的冰层进行了放射性测年。结果显示游隼降落在塞德娜的时间大约是两百五十万年前。冰层将她保存得很好。但我忍不住在想……他们来这里做什么？他们为什么会来到我们的太阳系——又为什么只来了这一次？虽然我的很多发现依然让我不解，飞船本身对我而言并没有多复杂。我们可能都能造出类似的来。可是，为什么他们会用这样的飞船进行星际旅行？飞船的速度并不快。就算他们来自半人马座α星，到达塞德娜也必须要花上几百年以上的时间！

除非……他们距离塞德娜并没有这么远。太阳系的过往我们依然知之甚少。我们假定塞德娜的轨道受到了另一个恒星经过的干扰。这颗恒星来自可能是太阳诞生地的疏散星团，而在太阳系生成不久，它便从距离塞德娜约八百个天文单位的轨道上经过，干扰了塞德娜的公转。

如果类似的事情发生了好几次呢？时间也恰好在二百五十万年之前呢？那个时候任何处在合适轨道上的恒星都可能对太阳系产生干扰。在几百万年左右的时间里，葛利斯710将会穿过奥尔特云。如果类似的事情发生在遥远的过去，我们很难掌握确凿的证据——呈现异常的轨道，彗星和小行星随后对行星更高频次的撞击，仅此而已。

几百个天文单位依然是一段遥远的距离，但绝非不可逾越。妈的，我自己现在距离太阳都差不多有一百个天文单位，只不过我不是一次就走了这么远而已。假使我们利用太阳进行引力助推，跨越一千个天文单位也不过是一个世纪内的事情！他们或许也这么做了，可能希望能借此进入内太阳系，但有什么让他们的计划流了产。而他们遇到的第一个星球，在那时距离他们的母星还不算远的地方，可能是一个距离太阳一百到将近一千天文单位的冰封矮行星。因为先前和现在经过的两颗行星的干扰，它正沿着一条异常的轨道运行着。于他们而言，那时塞德娜还未受到自己母星的干扰无疑是件幸事。又或者，他们的母星正是那颗让塞德娜偏离原本运行轨道的恒星？不管怎样，他们都要跨越几百个天文单位，但这并非痴人说梦。要是我们有足够的动力，几百个天文单位根本不在话下。

如果我疯狂的假设是对的，哪怕就这么想一秒钟……

那，我想知道驱使他们踏上旅途的又是什么。

事情发生在她原定出发日期的三天前。

那时她身在塞德娜表面。这或许拯救了她的性命——又或者说，延长了她的性命。

地震毫无征兆地袭来。她正在探测车里小睡，地震让她醒了过来。里氏四或者五级，西奥朵拉猜测。她的喉咙忽然变得非常、非常干。

组件上的燃料发生器……

地震停止后，她出发去对它们进行检查。到发生器间的几步路像是花去了她一生的时间。冰层上又出现了新的裂缝。

发生器映入眼帘时，西奥朵拉清楚自己理应感到愤怒、惊慌，或者绝望——但她只是感到无尽的疲惫压在自己身上。

两个燃料箱彻底损毁。发生器也受到了损坏。她还是进行了更为细致的检查，但结果并没有给她什么惊喜。

她不可能修好它们；剩下的时间远远不够。也许给她几个月可以……但一周不到的时间里，如果她不出发，她就会错过回家的时机。

她坐回探测车。她很累，却突然感觉非常、非常平静。曾经暗藏的威胁现在变成了确定的事实。她回不去了。她清楚这一点。

她能做的便是尽可能高效地利用她还能利用的时间。

在我结束在塞德娜的探索之后，我会将自己冻起来。但这次我会启动……终时低温休眠程序。

如果你找到了我们，而且还不算太晚的话……那，我们或许还会聊上几句。

地震摧毁了最初钻出的钻探井，但她调动剩下的探测器，以能达到的最大速度继续钻探，并持续通过超声波测绘冰层的情况。同时，西奥朵拉尝试着从游隼号身上找出更多的信息。光谱分析显示它的表面主要由钛构成，但还是有一些光谱特征让西奥朵拉不解。飞船使用的合金成分似乎也不单一。

她对冰壳的厚度也有了更多的了解。探测器向下钻了差不多两千米深。传回来的结果显示冰壳下可能存在一片液体海洋——大约在她脚下十五，或者二十千米深的地方。西奥朵拉知道自己是无法活着看到一个确凿的答案了，但这些测绘数据可能对其他人还有用——如果他们能收到她发出的数据的话。

她尝试了很多次想把数据送回地球，但她清楚成功的可能性，因此并没抱什么希望。哪怕她已经从涅里维克二号上面找到了一个更大的天线，信号发射器依然不够强大，发射的精确度也实在太低。如果无法将信号传到中继站，她的信息便会化成宇宙噪声，仅此而已。想让人类有朝一日看到这些数据，最可靠的方式便是将它们存储在这里，尽自己所能将它们拷贝多份，并希望这样便会足够。她并没有太多的选择。

那艘外星飞船始终占据着她的脑海。假使测年结果准确，这艘飞船确实在二百五十万年前降落在了塞德娜，那么它的降落大约和二叠纪-三叠纪灭绝事件发生在同一时间。人们一般认为这次大灭绝是由地理因素引起的，但其他因素在其中推波助澜的可能也依然存在：比如，奥尔特云受到干扰，更多的彗星因此进入内太阳系，这也是可能的原因之一。她最近想办法测出了游隼号接受宇宙辐射照射的时长。假使测算过程中没有差错，也没有她还不知道的因素牵扯其中，这艘飞船受到辐射的时间也不过几百年。像这样的飞船在如此短的时间内从另外一个星系到达塞德娜，这种事情发生的可能性微乎其微——除非，他们的星球当时距离塞德娜相当得近。游隼号背后的故事在西奥朵拉的脑海里逐渐清晰合理，哪怕她所有的依然只是推测而已。

“直到有人找到我们，我的想法永远都只能是推测。”她大声说道，盯着游隼号，“但他们会找到我们的。你等着。”

只是，她并非如自己所言那般确定。在意识到西奥朵拉和迪米特里永远都不会再联系地球后，公司会派一只新的探险队来塞德娜吗？这取决于公司的预算，而她对此并不感到乐观。至于其他公司，其他国家，她甚至都无从揣测。然而到塞德娜的距离每年都会增加。等到下一个探险队整装待发开始任务，时间可能早就过了好几年。然后到达塞德娜又会花去好几年。然后回程的时间甚至还要更长。

她只得逼着自己承认，大概短期内是不会有人发现自己的——也许直到塞德娜下一个近日点之前自己都将孤身一人。那是多么遥远的事情，她无法想象。

她看着游隼号，摸着它深色的金属表面：但依然没有你等待的时间久啊……

“你也是坠毁在这里了，我说的没错吧？”她挤出一个微笑，“可惜我们没办法告诉对方自己身上发生了什么。我真的很想听听你的故事。而且，看起来我们要一起待在这里一段时间了。”她的笑容在脸上舒展开来，却也同时变得更为悲伤，“可能，是很长一段时间了。”

希望你能找到我们，聆听我们的故事。不论你究竟是谁。我诚心希望你能听到这些。

“有趣极了。”曼努尔说，“我们必须马上向联盟汇报这一发现。”

不等琪亚拉或裘利安表示赞同，他便在俄耳甫斯的帮助下用大脑整理出了一份用于传输的压缩数据。几分钟之后，他们已经做好了发送准备。

琪亚拉和裘利安都没有反对。

等到曼努尔完成工作，他给两个人发了一条思维短信，告诉了他们自己下一步的打算。

“不行！”琪亚拉脱口而出道，“你不能做这种事！他们不该受到这种对待。他们已经死去太久了。程序不可能成功的。你没办法把他们复活。你顶多只能得到些连人都算不上的残片！他们是英雄。他们像英雄一样死去。你不能对他们做这样的事情。”

“其中的科研价值无法估量。这些尸体被几乎完好无损的冰层保护着，深度之深，足以隔绝大部分的辐射。我们从未试过复活死亡时间如此之久的尸体——情况如此好的尸体。我们必须一试。”

“他说得对。”裘利安插话道。琪亚拉惊讶地看着他。这可能是这趟旅途中，他说的第一件和音乐无关的事。

少数服从多数。就连俄耳甫斯也表示了对曼努尔的赞同，虽然联盟并未给予人工智能完全的投票权利。

她一言不发，走出了舱室。

仅是准备尸体就让曼努尔不休不止地工作了好几天。他将纳米机器人注入尸体，查看传回来的数据。他将尸体保存在正常温度和大气环境之中，并从他们早已停止工作的飞船里搜寻任何留下的医疗记录。

随后，他开始进行复活程序。他小心翼翼地打开颅骨，让大脑暴露出来，接着开始进行修复。一万一千年的时间抹去了大脑里大部分有用的东西，但进行一次合格的扫描还是可能的。先进科技培育的细菌和设计的纳米机器人可以帮他实现这一切。

又一个星期过去后，他开始了扫描。

琪亚拉终于感到了平静。自他们按计划到达塞德娜之后，她每天都感到自己身体里涌动着各种各样的情感，直到她觉得自己达到了承受的极限。在完成最后一次计划内的探索后，她从塞德娜表面走进俄耳甫斯。她清楚时候到了。

她在自己的舱室里躺下，让俄耳甫斯将精确混合的调制剂注入自己的大脑。随后，琪亚拉进入了自己的梦境世界。

她在几十年前亲手设计了这个环境。在这里，她能以最高效率工作，从自身的情感和记忆中创造出新的音乐主题和灵感，而她也确信关于古老的外星飞船、西奥朵拉、迪米特里，还有塞德娜的故事将会为几段精彩的音乐变奏提供素材。再之后的工作主要由裘利安完成。他会从琪亚拉和曼努尔那里收集来各自的成果，再将这些往往迥异的乐章谱成一首世界从未听过的交响曲，一首会让他们在哪怕木星联盟之外也能名声大噪的交响曲，一首会让改造派和传统派都记住他们大名的交响曲。

琪亚拉露出一个微笑。她缓缓脱离了自己的正常意识。

在她进入梦境世界的这段时间内，俄耳甫斯慢慢驶离塞德娜的轨道，并选定了一条能将他们带回木星联盟疆域的路线。他们传回的报告促成了另一支探险队的成立。这支探险队现在已经踏上了前往塞德娜的路途，迫不及待想要发掘更多这颗星球上的秘密。研究外星飞船、钻透冰壳到达可能存在的内部海洋，这两项任务更是他们探索的重中之重。

至于琪亚拉、曼努尔还有裘利安，他们携带的装备无法保证他们安全地探索游隼号，但他们并不感到遗憾。他们需要的都已经找到。现在要做的，便是花心思将它们整合在一起，一部分接着一部分，像是拼回一个摔碎了的古董花瓶。

甚至是曼努尔也没有因为结束这次探索而感到遗憾。他得到了两具尸体，而复活他们的人格现在占据了他大部分精力。在离开塞德娜几天之后，他完成了复活程序。

琪亚拉在那时已经又醒了过来。新获取的感受已经转化成了音符，之前的急切感不再压在她的心头。现在，曼努尔如何对待那对尸体，她已经不在乎了。她已经完成了最终杰作中自己的那部分。再因为尸体的遭遇产生任何情感毫无意义。

曼努尔首先启动了迪米特里的人格模拟程序。

“我在哪儿？朵拉……朵拉……朵拉……”他的话不断重复着，像是一张卡住的唱片。

“他的大脑在死后受到的损伤要比她的更大。”曼努尔如实说道，“她有时间进行一套相对正常的低温保存程序，但是……”

“我被困在这里了。我们的反应堆停止了工作，飞船也解体了。损坏程度太严重了。我的丈夫死了……但我们发现了些什么，我必须把这个信息传出去……只是，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我做过些什么？我在哪里？到底发生了什么？”过了一会儿，另一个女声响了起来，“我刚才有没有说过这些？我不知道。我被困在这里了。我们的反应堆停止了工作……”

“这些都只是残片，临终前的些微记忆，几缕情绪，几乎没有有用的认知能力。这是我能复原的全部了。但不管如何，这依旧是一个巨大的突破。理论上说，考虑到他们已经死去了一万一千多年，能复原这些都已经是一个奇迹了。”

琪亚拉听着逝者微弱的声音。猛然而生的悲伤裹挟着她，钟鸣般在她身体的每个部分回响，占据着她的每一寸脑海，强烈得几乎无法忍受，同时又让她品出了无比的美丽。

“确实，很不错。”她喃喃道。

她无须再多说什么。裘利安已经通过开放频道得知了她的所思所想。她知道他脑中也是一样的思绪。他一直都在听着。在俄耳甫斯的帮助下，他一直都在脑中听着曼努尔复原的录音，不断调整着它们，调节着它们的频率，改变着它们……将它们谱成一段旋律。

“在乐曲里保留几句他们的话，行吗？”琪亚拉轻声说，“谢谢。”

我会的。作为序曲它们再合适不过。它们将让听众感受到那早已远去的代纪，感受到先祖所具有的品格。随后他再一次沉浸在自己谱出的曲子之中。琪亚拉清楚现在不该去打扰裘利安。在几天，或者几周之后，他将完成自己的创作。他将阅遍琪亚拉和曼努尔提供的音乐建议，并拿出一首交响曲的草稿。然后，琪亚拉和曼努尔的反馈会助力它的成型，但最终拍板的依然是裘利安。说到底，他才是作曲家。

而在那之后，他们需要给作品起一个合适的名字。冰与尘的交响曲，如何？又或者，他们应该加一个副标题：西奥朵拉和迪米特里的魂灵永生不朽？不，肯定不好，太过自以为是，不适合这样一个古典为主的作品。死者之声？沉船者之歌？

或者简简单单：一首颂歌。

【荐　稿：龙　飞】

【责任编辑：丁培富】

(1)双峰微型反应堆引擎：原文为bimodal MITEE，其中MITEE为Miniature Reactor Engine的缩写。

(2)托林（英语：tholin，来源于古希腊语意为“不清澈的”）是一种存在于远离母恒星的寒冷星体上的物质，是一类共聚物分子，由最初的甲烷、乙烷等简单结构有机化合物在紫外线照射下形成，它并不是单一的纯净物，并没有确定的化学分子或明确的混合物与之对应。

银河奖征文

歌姬的项链

文/兔八 图/宫可可

“星港城系列”故事背景介绍：

在并不遥远的未来，人类发现了一种奇特的存在，并称之为“星门”。星门是一种周期性的传送门，活跃期时可以瞬时把物质在遥远的两片星域之间传送（双向不能同时进行），间歇期时却不能。通过星门，人类在单纯靠自身科技发展还难以实现星际殖民的时候就开始了星际扩张，所以出现了西塞罗这种重要的太空交通枢纽但未来科技感极度缺乏的存在。加上各个殖民星域在物理距离上十分遥远，交流只能靠定期往来的星船，所以人类又重返了“大航海时代”。在近乎孤立的发展环境下，人类创造的文明也出现了无数种可能，这些文明在西塞罗上的“星港城”交汇，而我们的主角——马克，一个在星港城的贫民窟里挣扎求生的孤儿，也在这样的背景下诞生了一个又一个奇妙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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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管你用什么办法，你一定要把那玩意儿给我弄到手！”乔伊一边在房间里兜圈子，一边冲我挥着拳头吼道。

“可是老板，”我耸耸肩，一脸无奈地说道，“我就是一个司机，只管开车，这活儿我可真干不了。”

乔伊停止踱步，蹿到我的面前，我不由自主地后退一步。他举起双手，似乎想揪我制服的领子。但理智提醒他这身制服和车一样都是租来的，揪坏了押金就别想要了，所以他最终还是选择放弃。

“小子，你给我听好了，”他目光灼灼地盯着我，仿佛打算在我脸上烧两个窟窿，“是我把你从贫民窟捞出来的，没有我给你的这份工作，你现在还是臭水沟里的一只耗子。所以，你最好乖乖按我说的去做，我让你干什么，你就得干什么。我的意思够清楚吗？”

“够了，老板。”我一脸苦相地回答。

乔伊往后退了一步，没有继续兜圈子，而是一屁股坐在沙发里。他把手伸向自己的领带，用力扯到一半又停住，最后还是小心翼翼地把它解下来，叠好塞进了上衣内袋。

“也不知道她是怎么想的。”乔伊自言自语道，“好不容易来到星港城，没唱几天，又打算回她那个破地方放她的阿——阿什么来着？算了，鬼才知道那是什么玩意儿！唉，也不想想我为她花了多少钱！本来还想着在她身上好好捞一笔翻身，这下可好，连老本都要赔进去了！还打算给她安排个什么奖抬一下身价……哎呀！”

乔伊低头扫了一眼自己的链，惊呼道：“见鬼，我要迟到了！”

他一下子从沙发里蹦起来，一边大步往出走，一边匆匆整理自己的衣服。

“老板，”我略微有些迟疑地说道，“如果这东西真有那么重要，你为什么不自己去问她呢？”

“我试过，”乔伊停下脚步，简短地说道，“可是那次她连房门都不给我开。”

我总觉得哪里不对，但是又来不及细想，因为乔伊又开口了。

“总之，我也不瞒你，”乔伊换上一种比较缓和的口气说道，“她是咱俩唯一的希望，一旦她出名了，我就能跟着大赚一笔，你也有好日子过。要是她就这么拍拍屁股走人了，我就完蛋了，你只能回贫民窟继续混日子。这玩意儿是拴住她的唯一办法，你自己想清楚。”

乔伊抓住门把手，头也不回地说道：“我现在要去见一个大佬，运气好的话，说不定能给她安排个什么新人奖。你就在这里等着，她唱完了就带她回旅馆，不用管我。”

说完，他就拉开门出去了，把我一个人扔在这里。

乔伊一走我就学着他的样子把自己塞进沙发里，凝视着穿衣镜里的自己：穿着一套不合身制服的瘦弱少年，带着一脸苦恼的表情。这就是我，马克，一个生活在西塞罗这颗混乱而又迷人的见鬼星球的孤儿，一个在星港城的贫民窟里挣扎求生的家伙，一个靠酒保老戈登施舍工作的小耗子。

听上去居然还有几分励志。

我叹了一口气，试图整理一下自己的思绪。

乔伊是我的雇主——没错，又是老戈登给我找的活儿——星港城里一个穷困潦倒的经纪人，一心想着通过发掘几个明星来帮自己赚大钱。然而在西塞罗这个宇宙闻名的娱乐业中心，和他想法一致的家伙怕是和想当明星的一样多。我猜乔伊一定水平很次，否则也不会沦落到去旧塔区这种贫民窟雇司机。

我想老戈登把我推荐给他的时候他肯定喜出望外。虽然我不知道司机的行情，但他在薪水上肯定没少压榨我。这个老油条一定是吃准了我是个未成年的小混混，无依无靠，不会找他的茬，所以才敢这样做。不幸的是，他赌对了。

没办法，我总得生活。所以我就成了他的司机，确切地说，是他手里那个姑娘的司机。除了开车之外，所有杂七杂八的事情也归我管——我一定帮他省了不少开销。

每天，我得在黄昏来临的时刻，赶到北区那姑娘住的旅馆，套上租来的制服，开上一辆外表七成新里面一塌糊涂的商务车，然后载着她前往乔伊指定的地方，一般来说是空港区或者湖西区的酒吧，运气好的话乔伊能安排一个酒店里的庆典。然后她负责登台唱歌，乔伊负责收钱，而我负责所有的后勤工作。

等到一切都结束的时候，通常已是半夜。我会把筋疲力尽的姑娘再送回旅馆，有时候还要顺路捎上乔伊。然后，我还得想办法回我那位于旧塔区的狗窝，通常都是靠我的两条腿——开车回贫民窟从来没有出现在我的计划中，我可不愿去想一觉醒来发现那辆车只剩下车架子时我会是什么感觉。

到目前为止，这样的生活持续了快一个月，我即将拿到第一个月的薪水。今天晚上，我和往常一样在酒吧的小化妆间里等着她演出结束，乔伊却冲进来，告诉我歌姬——我还不知道那姑娘的名字，乔伊平时也是这样称呼她——要走了。

说实话，我对这个消息没什么感觉。反正这年头想出名的姑娘遍地都是，走了一个歌姬，乔伊还能再找一个姑娘来顶替她。

但是乔伊却不这么想。他似乎被这个姑娘给迷住了，总觉得她有成为超级巨星的潜质。当然，也可能是因为歌姬给他赚了不少钱，他还不打算放弃这棵摇钱树。总之，听到这个消息时乔伊异常惊恐，他软硬兼施，许诺、诱惑、撒谎、恐吓，凡是他能想到的一切招数都用上了，只为能留住歌姬。然而歌姬无动于衷，坚持要回家。

就在乔伊快要绝望的时候，他突然想起一件事，歌姬常常会提到一串项链，每次提到时眼里都满是憧憬。乔伊决定把这串项链当作突破口，如果他能搞到那东西，说不定就能成功留住歌姬。

但是问题来了，乔伊对那串项链一无所知，歌姬也只是简单地称呼它为“星星项链”。它到底是个什么玩意儿（我不由自主地用上了乔伊对它的称呼）？乔伊把这个难题留给了我。

这个名字基本没什么用，如果我去珠宝店，店员可能随随便便地就找出几十条叫这个名字的项链。如果我把星港城的珠宝店都去一遍，备选项能有几百条。我要能从这几百条项链里找到歌姬提过的那一条，有那运气我真该去买彩票。

歌姬刚来星港城，还没听过她有什么朋友，况且她平时演出戴的都是乔伊租的首饰，以上情况乔伊肯定比我更熟悉。所以，这条项链很可能是属于歌姬的。这样的话，我就得想办法从歌姬嘴里套出关于它的信息来。

这个思路让我犯了难。我和歌姬平日里几乎没什么交流，我对她甚至还没有对那辆破车了解得多。乔伊都没问出来的东西，我有多大可能问出来？我是直接开口问她呢？还是旁敲侧击一步步来？

我陷入胡思乱想中不能自拔，直到歌姬回来。

“嗨，马克。”她的声音里充满了深深的疲惫，“咱们回去吧？”

“好的，小姐。”我答应一声，把那些乱七八糟的思绪赶出脑海，“咱们这就出发。”

一个月来，我第一次仔细观察歌姬。她比我高一些，身材窈窕。一头黑色鬈发，和她黑色的眼眸很衬。她有一个略尖的鼻子，还有两片棱角很特别的嘴唇。她身上有一种奇特的气质，我说不上来，但是绝不属于星港城。

我又扫了一眼她脖颈上的项链，是一颗黑色的珍珠。我感觉那并不是我要找的东西。

歌姬注意到我在观察她，于是便冲我露出一个暧昧的浅笑，我尴尬地收回了自己的目光，感觉心怦怦直跳。

我们离开酒吧，踏上归途。

2

又过了几天，事情毫无进展。乔伊不知道用什么办法拖住了歌姬，她还没有离开星港城。不过这个办法似乎快要失效了，因为乔伊一天比一天烦躁。以至于我不得不尽可能减少和他接触，防止他拿我来出气。

这天，乔伊没有给歌姬安排演出，我也就难得休息一次。我在傍晚的时候走进“贼猫”酒吧，坐到吧台前，脑子里想的都是这件事。

老戈登依旧站在吧台后面擦着他的杯子，光头简直比屋里那些破灯都亮。他停下手中的活计，给我倒了一杯汽水。

“嘿，老戈登，”我突然开口说道，“你这里有没有什么可以让女孩子乖乖听你的，问什么就说什么的家伙？比如说什么特殊的酒？”

“说起这个，”老戈登的眼睛眯了起来，右手伸到了柜台下面，再拿出来时手上已经多了一把高能粒子枪。他看似随意地瞄准我的脑门，继续说道，“我倒是知道什么可以让你乖乖听话。说吧，你只有一次机会解释清楚。”

我吓了一大跳，差点儿被汽水呛到。我一边咳嗽一边说道：“见鬼……咳咳……真见鬼……咳咳……你这是要干什么？”

“这话该我问你，你究竟要干什么？”

我忍住咳嗽，把事情的来龙去脉和老戈登简单地说了一遍，他这才反应过来。

“所以说，你现在需要从这个歌姬嘴里套出话来，弄清楚她口中的‘星星项链’到底是什么。”老戈登把枪收起来，“该死，我还以为你打算对她做什么！”

“你把我当什么人了！”

老戈登“嘿嘿”一笑，接着说道：“酒不是和女孩子交流的办法，况且你还没到能喝酒的年龄。在这件事上我帮不了你。”

我用耸肩来表示我的无奈。

“不过，”老戈登话锋一转，继续说道，“你为什么不去问问‘情圣’呢？他应该能给你提点儿建议。”

我的眼睛猛然睁大，“‘情圣’在啊？”

“要不然他还能去哪儿？”说着老戈登又开始擦他的杯子，“去吧，他就在他平时坐的那张桌子。请他喝一杯，听听他怎么说。”

“谢了，老家伙。给我来一杯他最喜欢的酒，不要掺水。”我说道。

“那他可能会以为你给他买了杯假酒，这不利于你们的沟通。”老戈登说道。他倒好酒，又熟练地掺进不少水，“行了，去吧。”

我端起酒，向“情圣”那里走去。

“情圣”是一个老头子，老酒鬼，“贼猫”里的常客。他自称一生只爱女人和酒，除此之外别无所求，每次喝醉的时候，他都要吹嘘年轻时的风流经历，说得天花乱坠。时间一长，大家都管他叫“情圣”。不过说实话，他的故事除了部分情节太过少儿不宜外，大多数时候还挺精彩，这也是他一直有酒喝的原因——想听他胡扯，首先得把他灌醉。

很难说他的故事有几分真假，就像没人说得清他为什么会沦落到天天在“贼猫”这种黑酒吧买醉。不过我也不关心这个，我只希望能找到从歌姬嘴里套出话的办法。

老戈登说得没错，“情圣”就坐在他惯常的位置。他似乎还没喝醉，所以身边还没有听众。我走到他对面，把酒杯轻砸到桌子上，吸引了他的注意力。我把酒留在手边，看得出来他很想把杯子够过去。

“嗨，‘情圣’，喝一杯吧，怎么样？”我在他的对面坐下来。

“马克，”“情圣”认出了我，“想听故事？”

“不想，但我需要你出出主意。”我说道。

“啊哈，那话怎么说来着，”他说道，“‘我由烙印识得骏马，看眼色我知道哪个少年正在钟情。’把妹这种事情我最拿手，保证把你教到战无不胜。”

话音刚落，他就伸手去够那杯酒。我在他碰到酒杯之前，又把它挪远了一些。

“如果你只能教我这些玩意儿，那这杯酒你怕是喝不到了。”我说道。然后我又讲了一遍歌姬的事。

“不想付出真心，却又想得到真心，难搞哦。”“情圣”伸了个懒腰，靠在椅背上，慢慢说道。他的目光一直停留在那杯酒上。

“什么真心不真心的，我就是想套话而已。”我没好气地说。

“所以你才找不到突破口，”“情圣”带着一丝讥讽说道，“要想走进姑娘的心，你必须真诚一些。”

他说的似乎有几分道理，我一时想不出什么话来反驳他。见我被他说动了，“情圣”起身勾过那杯酒，开始享受起来。我没有阻止他。

“你的意思是，”我想了一会儿，才继续说道，“我得真心实意地和她接触，然后才能问她？”

“换句话说，你得和她交朋友。有些事情，姑娘们只会告诉最好的朋友。”他心满意足地说。

我感到一阵头疼，因为我发现自己踏入了一个完全陌生的领域。

“所以我该怎么办？”我有些绝望地问。

“这个是教不会的，只能自己琢磨。不过，我倒是有些不错的建议。”说到这里，“情圣”摇了摇手中的空杯子，“有没有兴趣听一听？”

我只好起身给他又叫了一杯酒。

“礼物是一个不错的选择。”“情圣”说，“一件称心的礼物，不需要多么贵重——毕竟你又不打算追她——但是一定要送到她的心坎里。”

“可是送什么好呢？”说话间我又陷入了沉思。在我俩有限的接触里面，我并没有发现歌姬对什么事物特别感兴趣。

这次“情圣”并没有接我的话，而是自顾自地喝酒。当最后一滴酒也消失在他的喉咙里，他才再次开口。

“你刚才说，她是一个游牧民族的姑娘？”他说道。

我点点头，这是乔伊告诉我的。

“我曾经遇到过一个游牧民族的姑娘，她来自很遥远的地方。”“情圣”一脸意犹未尽的表情，陷入了回忆，“她是我见过最美的姑娘，像风一样自由，像火一样热烈，像野兽一样——等一下，马克，你还没成年吧？”

“见鬼，那又怎样？”

“那就意味着这个故事接下来的部分不适合你。不过我的确知道什么可以打动一个游牧姑娘的心。当然，宇宙这么大，有那么多游牧民族，我的办法不可能都管用。如果咱俩遇到的姑娘恰好来自同一个地方，那就凭这运气你也应该去买张彩票。”

我心想反正也没有别的办法，不如试一试他说的。于是我问道：“那你说的是什么？”

“一种他们民族特有的东西，几乎和他们的历史一样古老。你觉得它的名字值不值一杯酒呢？”说完，“情圣”又摇了摇他的空杯子，动作极其老练。

无奈之下，我又去叫酒。这次我专门叮嘱老戈登一定要给他多掺水。

“那是一种茶。”“情圣”边喝边说，“一种叫马黛的茶。在他们那里，只有一家人或是要好的朋友才会坐在一起分享它。如果你说的歌姬也来自那里，那马黛茶一定能帮上你的忙。”

“你说的这种茶，在星港城搞得到吗？”我半信半疑地问道。

“这你大可放心。在西塞罗这颗堕落的星球上，除了爱情和忠诚，什么都能买到。去杂货铺里碰碰运气吧。”“情圣”又一次扬起了他的空杯子，“为了这个真理，不应该再来一杯吗？”

“哦，你真该去见鬼。”我笑骂道，起身向老戈登走去。回来时手里抓着两个杯子，一杯酒，一杯汽水。

3

“情圣”说得没错，我最终还是在旧塔区某个杂货铺里找到了马黛茶。

我向店主打听这个茶叶的产地，但是店主含糊其词。我知趣地没有往下问，毕竟在这种什么都能买到的杂货铺里，货源不是一个适合和店主讨论的问题。至于它到底是不是马黛茶，天知道。

但是有一个问题非常重要，我不得不问，那就是这玩意儿怎么喝。

“该死，把它泡到热水里就行了。难道要我给你示范一下吗？”店主不耐烦地说。

我耸耸肩，抓起茶叶出了门。回到我的狗窝以后，我试了几次，每次都是苦到想吐。当我最后总算试出了我能接受的口味时，我感觉我的舌头已经尝不出其他味道了。我不敢想象歌姬尝到这东西时会是什么感觉。要是这招顶用，我回头一定要去买彩票。我在心里暗暗发誓。

我弄了一个电池加热的水壶，还有一罐水，都藏在后备厢里。茶叶则被我揣在身上。接下来，我得等待合适的机会。

我并没有等多久。买到茶叶后第二天晚上，乔伊超水平发挥，给歌姬找到了一个富人区的大型晚宴，就在日落湖旁边。

这次我没有被允许进入化妆间，只好蹲在车里等宴会结束。我摇下车窗，百无聊赖地看着夜幕降临。

当我从睡梦中惊醒时，周围一片寂静。我的链提示我，晚宴已经在两个小时前结束。我从车上蹦了下来，一时想不出该去哪里寻找歌姬，但是下一刻我发现她就在旁边，靠在栏杆上静静地望着日落湖的湖水。

“对不起，小姐，”我急忙说道，“我睡着了。咱们现在回旅馆吧？”

“不急，马克。”歌姬头也不回地说，“这里好安静啊，我想多待一会儿。”

“如您所愿，小姐。”我走上前去站在她的右侧，学着她的样子看向湖水。

西塞罗的人造大气层比较稀薄，所以在晴朗的夜里总是群星璀璨。深夜的日落湖起了一层薄薄的雾，湖水微微荡漾，众星倒映在上面，似梦似幻。

“我喜欢这样看星空，而不是直接仰望。”过了许久，歌姬开口道，“这样会让我想起我很小的时候，趴在星船小小的舷窗前向外看。我的呼吸总是会把舷窗糊上一层水汽，所以我看到的星空总是朦朦胧胧的。”

“你很小的时候就开始星际旅行了吗？”我好奇地问，“我长这么大还没坐过星船呢。”

“不，”歌姬笑了，“并不是你想的那样。我们的星船并不是用来星际旅行的。”

“那你们用它来干什么？”我知道我会勾起歌姬的思乡症，这对我很不利。但是我的好奇心此刻又占了上风。

歌姬换了个姿势，凝视着不远处的一栋楼，但是显然她的思绪已经飞到了远方。

“当然是用它来放牧啊。”歌姬缓缓说道，“我们可是游牧民族。”

“给我讲讲你的家乡吧？”我恳求道。

“讲倒是可以，”歌姬说道，“唉，要有酒就好了。没有酒，我的故事就和这颗星球上那些红色的山丘一样，干巴巴的。”

“这个点了，到哪里去弄酒？”我摊开手，无奈地说道，“况且我还没到能喝酒的年龄——你可不能告诉乔伊啊。”

“在我的家乡，要想成为男子汉，就必须会喝酒。”歌姬笑着说道，“真可惜，没有酒的话，我的故事就没法讲了。”

我突然想起了后备厢里的东西，抱着一丝希望，我说道：“等一下，小姐。我倒是有一些茶。我这就去拿。”

“茶？”歌姬说道，她注视着我从后备厢里取出壶和水，“我来星港城以后还没喝过茶呢。没有什么比我家乡的茶更好喝，我们管它叫——”

歌姬的话戛然而止，她看着我从身上摸出一个小包打开，瞬间睁大了眼睛。

“——‘马黛茶’？”我替她把话说完。

歌姬仿佛不相信自己的眼睛一般，一把从我手里把茶叶抓过去，仔细端详着。

“马克，我的天哪！”她脸上绽开灿烂的笑容，“真的是马黛茶！太棒了！你怎么知道的？”

“我听乔伊说的。”我含糊地答道，心里却是一阵狂喜。看来进展还不错。

没过片刻，壶里的水便烧开了。歌姬不知道从哪里拿出两个杯子，她把茶叶撒到杯子里，再浇上热水，一阵浓郁的香味便扩散开来。

“好了。”歌姬停下手中的活计，把一杯茶递给我，说道，“据说在很久以前，我的族人喝茶都是用一个很大的壶，大家传着喝，不过现在已经没人这么做了。你觉得它怎么样，挺好喝吧？”

“挺好喝的。”我啜饮了一口，撒了个小小的谎言。老实说，我并不喜欢它的味道。但是毫无疑问，歌姬泡出来的茶比我那些失败的尝试强太多。

歌姬似乎并不在意我的回答，她很快地喝完了自己的那一杯，意犹未尽地咂咂嘴，这才说：“好了，我给你讲讲我的家乡吧。”

4

“我来自一个叫作圣马丁的星系，距这里很远很远。”歌姬说道，“传说中，我们的祖先在创世神的指引下到达那里，并且在三个星球上建立了家园，它们分别叫做安第斯、潘帕斯和巴塔哥尼亚。其实，它们和其他人类殖民地没什么两样。

“我说过，我来自游牧民族，我的族人称呼自己为高乔人。我的祖先迁徙到圣马丁星系后，最终在潘帕斯上造出了草原，在那里，他们可以遵循民族的传统，继续过着游牧生活。

“随着时间的推移，我们发现了一件有意思的事情。我们主要的牲畜，一种叫作阿帕卡的动物，它们的肾脏在经过简单的加工后似乎具有某种神奇的功效。这个功效让阿帕卡很快在宇宙中出了名，无数男人对它爱到发狂。于是，阿帕卡成了潘帕斯最赚钱的摇钱树。

“高乔人发现，在某个特定时期出产的阿帕卡的肾效果最好。在长期的观察下，他们找到了原因。圣马丁有一颗彗星，每六十年出现一次。它的彗核会发出一种奇特的射线，这种射线可以刺激阿帕卡的肾脏发育，大大提高它的效果。而那个特定时期正是彗星最接近潘帕斯的时候。他们还给这颗彗星取了个名字——阿彻利。(1)”

“等一下，”我打断了歌姬的话，问道，“究竟是什么功效，有你说的那么玄吗？”

歌姬瞟了我一眼，笑着说：“哦，马克，你还太小，应该还不到需要它的时候。至于那玩意儿有没有用，鬼才知道，反正就算没用，我想用过的男人也会坚持说有效果吧。”

“总之，”歌姬没有理会一头雾水的我，而是又把话题拉回到了她的故事上，“高乔人在发现了彗星的秘密后，就开始琢磨怎么让更多的阿帕卡接受它的辐射。”

“他们研究了那颗彗星，想通过技术手段模拟它，但是效果并不理想。后来他们又想捕获那颗彗星，安置在潘帕斯的轨道上，使它成为潘帕斯的卫星，但是进一步的研究发现，那种辐射直接作用在人身上的话，效果是灾难性的，如果把它变成潘帕斯的卫星的话，潘帕斯将寸草不生。只有适度的辐射，才能有效刺激阿帕卡的肾，同时又不危害人的健康。

“所以在种种方案都失败后，高乔人最终决定用上游牧民族的老办法——如果我们不能让它停下来，那就让我们追着它跑吧。于是，高乔人打造了一艘又一艘星船，把牧人和阿帕卡一起送上了太空，开始了追逐彗星的生活。

“我就出生在这样一个牧人家庭里。我的家族拥有一艘很大的星船，大到足够装下我们一大家子人和数千头阿帕卡，大到可以储存足够的物资，让我们跟随彗星一起行动。星船经过特殊的改造，可以挡住彗星的绝大部分辐射，但是在阿帕卡生活的舱室里，星船有两层外壳，当外层打开时，适量的射线就可以透过，从而刺激阿帕卡的肾脏发育。有时，我们也会给阿帕卡它们穿上特制的宇航服，然后用绳子拴住它们，把它们送出船外，让它们跟着星船一起飞行，就像真的在放牧一样。天哪，我都快忘了自己到底有多恨给阿帕卡穿宇航服的活儿了。

“大概有上百个家庭过着这样的生活，我们组成了一个小小的部落。星际游牧大部分时间是极其枯燥的，绝大多数时间我们都是追着彗星在茫茫太空中旅行，远离有人类居住的三颗行星。为了排遣寂寞，我们会聚在一起，喝茶、喝酒、唱歌、跳舞、讲故事，就像很久很久以前，我的祖先们坐在篝火旁那样。当然，在这个时代，想要和人类社会完全断绝关系是很难的，船上也有人工智能——我就是在它那里接受的教育——还有各种全真模拟的娱乐设备，也可以接收星球上的节目，但是待久了，你最想做的事还是和人说话，所以聚会这种古老的活动仍然最受人们的欢迎。”

这时，歌姬又泡好了第二杯马黛茶，她啜饮一口，轻声唱道：

我的篝火旺又旺

我的马黛香又香

坐在我身边的高乔人

个个都在打量我的模样

我的心上人啊

为什么还没来到我的身旁！

我不是第一次听到歌姬唱这首歌了，但是在这样的夜里，这首歌听起来有一种别样的感觉。

“所以，你唱歌是为了排遣寂寞？”我问道。

歌姬点点头，“每个高乔人的姑娘都是唱着歌长大的，我也不例外。我的族人都喜欢听我唱歌。”

“我出生的时候，阿彻利正在回归的路上。当我长到十八岁的时候，我们接近了潘帕斯。你知道的，彗星的轨迹和行星之间少有重合，阿帕卡的交易一般也是那些商人们开上货船追我们。但是当我们靠近行星的时候，事情就会反过来。我们会把星船停泊在太空港，除了一些勇敢的小伙子，所有的人和阿帕卡都会回到地面，迎接我们的将是盛大的狂欢节。在狂欢节上，每个人都唱啊跳啊，喝到酩酊大醉，尽情享受。因为大家都知道，下一次再回归人类社会，还得等到很久很久以后，对于很多人来说，可能就没有下一次了。”

说到这里，歌姬又唱起了歌：

开心的歌儿唱起来！

快乐的舞蹈跳起来！

尽情唱吧！尽情跳吧！

高乔人啊，还有哪儿比得上潘帕斯！

喷香的烤肉端上来！

醇香的美酒倒出来！

尽情吃吧！尽情喝吧！

高乔人啊，还有哪儿比得上潘帕斯！

歌姬唱着唱着，眼神里散发出光彩，仿佛又回到了她十八岁的狂欢节。歌唱完了以后，歌姬还沉浸在回忆里，半天没有开口。

“刚才你提到有些人并没有参加狂欢节，为什么呢？”我虽然并不想打断歌姬的回忆，但是我还是想把故事听下去。

“哦，他们开着小船，追着阿彻利，奔向了我们的恒星——因蒂。一般来说，装着阿帕卡的星船是不会接近因蒂的，巨大的引力使这样的旅途充满了危险，所以我们会在最近的人类居住的星球停靠，再抄近路绕过因蒂追上阿彻利。但是总有一些勇敢的小伙子，他们会开着小船，和阿彻利一起，近距离通过因蒂。高乔人视这样的旅行为一种挑战，完成这样挑战的人将会成为我们的勇士。我的一个哥哥就参加了这次挑战，谢天谢地，在我将要离开潘帕斯的时候，收到了他发回来的信息，他活着完成了挑战。说起来，这次等我回去了，我一定要让他好好讲讲这次冒险。”

我的心里猛然一沉。看来她还是要走啊，我心想。

“那么，你为什么离开那里来到星港城了？”我问了一个我一直想问的问题。

“说起这个，”歌姬说道，“你知道的，星船上的人工智能主导了我的教育，它让我知道宇宙中除了圣马丁星系外，还有许多其他人类居住的地方。我还年轻，不想把自己的青春消磨在那一成不变的游牧生活里，所以我就想到别的地方看看。

“在狂欢节上，我遇到了一个收购阿帕卡肾的商人，他被我的歌声深深折服。他告诉我，在这个宇宙中，会有无数人爱上我的歌声。于是，我就求他带我离开那里。在穿越了五道星门以后，我们来到了星港城，他把我介绍给了乔伊。”

“所以你就这样成了乔伊的歌姬。”我说道，“在这里你可以大显身手。”

“是啊，我开始也这样以为。”歌姬的声音一下子变得充满疲惫，“我每天都会为不同的人唱歌，我注视着他们，想从他们的眼神里寻找神采。但是我失败了，我的歌声唤不醒他们沉睡的心灵。他们听着我的歌，却只把它当作是麻木生活中的另一杯酒，与他们刚刚喝下的那一杯，并没有什么区别。”

歌姬拢了拢自己的头发，“我不喜欢这样的生活。我意识到，我唱歌，是因为我的心在歌唱。我追随着我的心，所以才能唱出动听的歌谣。我到了星港城后才发现，我的心还留在圣马丁，留在了我的家人身旁。我想念我的星船，我的家人，想念阿帕卡，想念我的星星项链。”

我的大脑嗡嗡作响，仿佛有人扇了我一个耳光。终于从歌姬嘴里听到“星星项链”这个词了，于是我小心翼翼地问出了那个我最关心的问题。

“那个，星星项链是什么？”

“那个啊，”歌姬笑了，“你记不记得我说过小时候我喜欢趴在舷窗前向外看星星？在水汽的作用下星空朦朦胧胧的，我就把它们想象成一串缀满星星的项链。”

这个答案让我觉得有些懵，我从来没有想过它居然是这么一个……东西。接下来我意识到乔伊要失望了，这玩意儿我可给他搞不来。

“所以，你是打算回家了吗？为什么你不告诉乔伊‘星星项链’的事呢？”我还想最后挣扎一下。

“他不会理解这一切的。”歌姬轻笑着说道，“有一天大半夜，他喝得烂醉，嘴里絮絮叨叨的，想要撬开我的门。你说这样一个人，怎么可能理解我说的故事呢？”

“那你最后是怎么对付他的？”

“我隔着门，详细地给他讲我如何给阿帕卡开膛破肚，取出它们的肾脏。而现在，我的手边恰好有这么一把刀。听完我的描述后，他就一言不发地离开了。”歌姬说着还比画了一个动作，熟练程度和老戈登给酒里掺水有一拼。

那个动作让我觉得一阵腿软。我想如果是乔伊看到这个动作，他一定会庆幸当初没有破门而入。

歌姬转过身来，面对着我。

“开船的日子就快到了，再过几天我就要踏上归途了。谢谢你的茶，马克，谢谢你能听我的故事。作为离别的赠礼，我希望你能收下它。”歌姬从左耳上取下一只银质的耳环，拉过我的手，放到我手心里，“别担心，这是我自己的东西，和乔伊没有关系。”

我点点头，说不出话来。我们两个人就这么站着，半天没有人说话。

歌姬又转身望向湖面，她朱唇轻启，唱起了歌：

茫茫星野，寂寂无边

流浪的高乔人啊

追随星星的脚步向前

众星闪闪，宛如项链

想家的小姑娘啊

何日才能回到篝火边

我意识到歌姬从没有唱过这首歌。歌声让我的内心充满了宁静，我仿佛第一次认识歌姬。至于乔伊，让他见鬼去吧。

“好了，马克。咱们回家吧？”歌姬说道。

“如您所愿，小姐。”我柔声答道。

5

歌姬最后还是走了，乔伊没有拦住她。我想乔伊对自己肾脏的关心程度一定超过了他对金钱的渴望。

乔伊对我大发雷霆，因为我最终还是没有帮他搞到所谓的“星星项链”。

在他面前我摆出了一副无所谓的样子，反正我已经打定主意不告诉他星星项链到底是什么。

发完火以后乔伊很快就冷静下来。他似乎想不付一分钱就把我打发走，但是又舍不得花更多的钱去雇一个正规司机。所以他最终还是选择如数发给我工资。

没几天，乔伊又找来一个新的姑娘。毕竟这里是星港城。

但是我并没有给这个姑娘开几天车，老戈登给我找了一个更挣钱的活儿。我也离开了乔伊，用他的话说，“拍拍屁股走人了”。

哦对，我后来还真去买了张彩票，中了五块钱。

我时不时地会想起歌姬。我还留着她给我的那只耳环，作为一种纪念。我想她应该已经回到了她的族人身边，继续那追随彗星游牧的生活。

然后，在每一个寂寥的时刻，唱起她那些心爱的歌。

茫茫星野，寂寂无边。

【责任编辑：邓　越】

(1)Urquchillay，印加神话中的羊驼神，是一位看顾动物的神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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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持人：邓 越 E-mail：dengyue@sfw-cd.com

一到九月，你们肯定就知道小雪要说啥了。虽是老生常谈，但“新学期新气象”这话是永不过时的，毕竟今年能够按时开学也是一种幸福啊——说不定这是部分地区的小伙伴新年后第一次返回校园呢。

总之，大家认真读书、认真工作、认真照顾好自己，让我们在这个秋意渐凉的时光中享受科幻带来的乐趣吧～

幻眼看世界

太酷了！机械狗也能放羊！

波士顿动力的科学家可能做梦也没想到，他们研制出来的Spot机械狗，刚刚商用就被农牧业出产大国新西兰训练用来放羊了！

其实Spot不仅可以放羊，此前已经被用于多个场景。比如协助出警，马萨诸塞州警察局是美国第一个使用波士顿动力公司的Spot机器狗的执法机构；再比如实时地图构建，在危险或狭窄的不适合人类工作的场景下，可以绕过各种障碍，做实时地图构建不费吹灰之力；而它作为私人驯养的时候，不仅能像宠物狗一样给老人精神上的慰藉，还能担起更多的责任，例如为腿脚不便的老人充当马车夫……由此可见，Spot的前景可谓是一片光明，唯一需要担心的是——牧羊犬：这年头不努力是不是连狗都没得做了！（我太难了.jpg）

NASA悬赏3.5万美元征集月球厕所设计

据悉，NASA将执行人类重返月球计划，预计于2024年运送两名宇航员到月球，其中可能会有一名女性宇航员。为此，NASA向大众征集方案，希望通过此次挑战赛征集新一代“太空厕所”的设计，悬赏金额高达3.5万美元。但这钱也不是那么好拿的，NASA要求这款月球马桶必须能做到男女通用，具备体积更小、更高效、能在微重力和月球重力下工作等特点。聪明的小伙伴们，你有什么想法吗～

科幻学者、作家吴岩荣获2020年托马斯·D.克拉里森奖

北京时间2020年6月30日，美国科幻研究协会在线上举行了2020年的年度颁奖活动。我们的老朋友——科幻作家兼研究学者吴岩老师荣获美国科幻研究协会颁发的托马斯·D.克拉里森奖。

美国科幻研究协会是成立最早的、致力于研究各大媒体科幻与奇幻作品的专业协会，也是至今最重要的科幻研究机构之一。研究会每年都会针对不同定位的学术工作者颁发不同奖项，其中涉及先锋奖（近期改为“SFRA创新研究奖”）、朝圣奖、托马斯·D.克拉里森奖等。恭喜吴岩老师！

我国首次火星探测任务“天问一号”探测器发射成功

7月23日12时41分，长征五号遥四运载火箭托举着我国首次火星探测任务“天问一号”探测器，在海南省文昌航天发射场点火升空，发射获得圆满成功。此次任务为长征五号系列运载火箭首次应用性发射，也是中国运载火箭首次执行地球-火星转移轨道发射任务。火星探测任务于2016年1月批准立项，任务目标是通过一次发射，实现火星环绕、着陆和巡视探测，获取火星探测科学数据。曾经，屈原用《天问》对我们头顶的星河发出了自己千年一问；如今，“天问一号”的成功发射，昭示着我国已经迈出了行星探测的第一步。中国加油！

小雪放映屋

来来来，快坐好，本雪又双叒叕给大家推荐神剧了！

之前给大家推荐过《怪奇物语》，本期推荐的同样是一部Netflix出品的科幻德剧《暗黑》，该剧第一季上映于2017年，并在今年迎来了大结局，所以大家不用担心要忍受追剧的挠心挠肺了，特别这还是部悬疑剧～2333

其实要说两部剧之间还颇有渊源，当时的Netflix希望延续《怪奇物语》的成功，再次打造一部以儿童视角展开的悬疑推理剧集。而导演巴伦·博·欧达尔由于其指导《我是谁:没有绝对安全的系统》的出色表现，被Netflix注意。两方一拍即合，开启了这部剧的悬疑宇宙。但是小雪事先要声明哈，虽然《暗黑》的策划起点是《怪奇物语》，但二者在剧情上却没有一点儿关联。甚至前者比《怪奇物语》拥有着更加宏大复杂的世界观，以及更加黑暗的思想内核，目前完结后豆瓣的评分依然高达9.4分。而且疫情期间，烂番茄还召集了一次网飞最强剧级票选，吸引了超过250万人投票，最后正是这部烧脑神剧《暗黑》力压了一众潜力股和屠榜剧拿了第一。

说到烧脑，这部剧是真的“烧”，小雪在这很负责任地说，你若是想认认真真完完整整地看懂这部剧，那么笔记本是一定要备好了哈！《暗黑》讲述了一个超自然力量的家庭传奇故事。故事设置在今天的一个德国小镇，两个孩子的消失揭开了四个家庭的双重生活和破碎的关系，涉及主要人物三十多个。作为一部群像剧，主角们个个重要，没有哪个可以一笔带过。而四大家族里的角色更是交织在一起恋爱、结婚、出轨、穿越、重生——“我爸爸其实是我小叔”“我穿越回过去生了我妈”这样的剧情比比皆是。（捂脸.jpg）（顺便温馨提示：对此类情节无法接受的小伙伴请谨慎食用！）

其中时间线更是纵贯百年。从主时间线的2019年开始，以33年为一个时间跨度单位。最新的故事更是一下向上延伸到了1888年，从21世纪的核电时代，直接玩到煤油灯的世界。每一个年份都有着属于自己的故事和世界观，以及不停被追溯的亲缘关系，光是理清这些人物关系我的脑细胞就不知道死了多少……ORZ但“雪上加霜”的是，由于穿越的设定，经常涉及同一个角色的老中青三代，剧里全部由不同演员扮演。虽然导演已经尽力在选角上做到神似，但依旧疯狂触发我们对欧美人的脸盲症效应。不夸张地说，也许你看了四五集，人名可能还没认全……

咳，等等别走啊，我这话还没讲完呢！也许就是由于太过费脑子，《暗黑》在咱们这儿还算比较小众的剧，远不及他的“手下败将”《怪奇物语》和《黑镜》名气大。但是你相信我，只要你喜欢烧脑剧，它就一定不会让你失望！原本忐忑它会不会因为局布得太大导致玩儿脱了收不回来，还有些捏了一把汗，但是今年6月27日，随着《暗黑》第三季在Netflix一次全部放出，这部超神悬疑剧宣告完结，不仅前两季铺开的设定没有崩盘，甚至还有不少增色。第三季的故事已经突破了简单的时间与空间概念，而是从源世界衍射出多个平行世界。角色们穿行于世界之间，带着自己执念，等待着它被打破或再次重建。每一个人都希望自己能够通过时空旅行改变过去，拯救那些生活里难以走出的痛苦。但殊不知，正是那个回到过去的自己，造成了一切痛苦的发生。故事始于一张小小的寻人启事，归于一场大大的时间洪流，世界线完美收束。这样一个庞大而复杂的故事，让我看的时候时刻都在全神贯注，生怕稍有不慎，便错过信息，拨开《暗黑》复杂剧情的层层迷雾，你会发现其悲剧性的内核。这种悲剧性内核贯穿全剧三季，剧情里穿插的种种细节，更是展现出剧集站在人文、哲学、神学的角度俯瞰这个世界的野心。

人性、轮回、命运、指引、选择，是贯彻全剧的关键词；而其中包含的爱因斯坦相对论、黑格尔悲剧理论、尼采超人意志、海德格尔存在主义、海森堡量子力学更是让全剧作为科幻剧得到了升华。至于其他具体的内容我不便剧透太多，毕竟悬疑剧嘛，就是要自己不断发出痴呆一般的“哈？”才有意思。（喂！）但是我可以说这部剧的细节足以挖宝藏，最终季也偏偏选在了6月27日上线。这一天不偏不倚，正好是剧中提到的世界末日来临之日，让人不得不叹一句实在是太有心了！

当然了，烧脑剧一向是“甲之蜜糖、乙之砒霜”，但如果你确实喜欢可无奈脑子又有那么一丢丢跟不上的话，推荐给你的朋友咱们一起来看也是不错的选择哦～要知道，大家一起做笔记开脑洞，然后再争个你死我活才是悬疑剧的最佳打开方式嘛！（你够了！）

校园之星

维外急电

文/钟　丘　　图/王安妮

［零］

前往百慕大三角的探险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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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卡卡希尔的记录　一］

其实我并不喜欢写日记，但自从我在研究所的实验室里弄回一个神奇的宠物来之后，我认为还是有必要记录一下。

这个宠物很特别，怎么讲呢……它的身体总是在变化，而且，大部分情况是越来越长。实验室的朋友说，如果遇到这种情况太烦了就来找他们，让“预知者”把它们缩短点儿就会好很多了（大概是这种生物不能适应这里吧），但是当它变短的时候记忆好像会消失一部分，他们还在研究这个问题呢。我的宠物一开始表现得很不安，总是发出刺耳的声音，吵得管家总劝我扔掉这玩意儿。扔了？我才不呢！这稀有的宠物是从塔拉之界来到这边的，它们只有极少数能活着穿越过来，所以能拥有这种宠物的贵族少之又少，我以王爵的身份才好不容易托关系要到一只，这可是非常值得炫耀的事情！

跑题了。然而最神奇的是，我的稀有宠物竟然慢慢能听懂我说的话，还学会了一些常用词语。说实话，它第一次说话的时候可真把我给吓到了，后来它还跟我描述过它那个维度的世界。它说，它之前在塔拉之界的那一边时，学习最多的是语言，很多种语言。也许是它的天赋让它能慢慢悟出我的话语来。总之，我对它更感兴趣了。

它会说话这件事，我还没跟朋友讲。这是我的私心，因为一旦这个生物能和我们交流的话，塔拉之界的另一边是怎样的世界、又存在什么规律，肯定可以更快地探索清楚。我们对塔拉之界另一边布下过很多有机取样器，却总是收获甚少，也许是那边的生物文明也很发达吧，总是很快地做出应对取样器的措施。（听说新型的呼吸取样器效果出奇的好，果然还是温和一些的好用吗？）若是他们觉得能从我的宠物那里问出些什么，也许我就再也不能见到它了。那么，我要在它被研究所带走前先瞒着消息，然后带着它去欢祭，这样我在王室的地位至少能提升一个档次吧！

［可怜人的记录　一］

嘿！谢天谢地，电脑竟然还能用！

啊，你好，读者。不管你是谁，真是太好了！请允许我不请自来地给你讲个故事。这个故事的前传是——长话短说，作为一个从小就异常热爱各种探险的人，我一直计划去百慕大三角探险，因为关于那里的传言实在令我好奇不已：据说那里的磁场异常，是超自然地带云云。天生的探索欲驱使着我，当时机成熟时我就果断地辞掉了高薪的工作、一路奔波到那里，高价租买了渔船和一些物资后便匆匆前往一探究竟。

之后便是一段惊心动魄的旅程。

为什么？因为我觉得那里肯定有什么秘密，而且是那种颠覆世界的究极秘密，而我想成为发现它的人！后来我确实也发现了。虽然不是第一个，但鉴于没人曾回去告诉世人这个秘密——我若是成功把这些文字发回去了的话，能算是吗？

说明一下，放在前面的那份记录是我抄自……呃，某个家伙的记事（还好祂并不在意我抄祂记录的行为，也许祂不太清楚我的用意），可以算是证据吧。请不要着急，我会尽量把这个新发现讲清楚的。我讲的故事是从我有印象的部分开始，因为我感觉我大概昏迷了挺长一段时间。目前时间不够，就先暂时告一段落吧。

［卡卡希尔的记录　二］

我的宠物长得实在是一般，像一团扭动的乱线，但是却有生命……真是不可思议。我能看到它短一些或是长一些时候的样子，但基于这里是三四维之间的间位面，它总是在变长。在我近距离看过塔拉之界的“门”后，我对这种生物能在这里活下来而感到惊讶，因为我知道，绝大部分来这里的生物都爆炸了，能存活的才不正常呢。

呃，它吧……有时候会自己在倒腾什么，我想，应该是它们的随身物品。记得研究所有一份研究报告说过，无机物穿越位面的成功概率会更高一些，不过更多的元素还是在塔拉之界中分解了。报告中令我感兴趣的例子是，有一个三维的大型物体曾经载着很多文明生物跃迁到了塔拉之界，伸长了一点儿又跃迁了回去。不管怎样，我就是觉得三维的文明生物还是很厉害的（从某种意义上来讲），这大概就是研究所总是兴致满满地去搞研究的原因吧，哈哈哈。

写下这篇文字时，我们正在前往欢祭场的路上。我的宠物又在我旁边捣鼓着，它说它在尝试连接一下三维的什么东西……大概是那边的什么科学技术。我明确地告诉它，除了塔拉之界和研究所外，没有什么地方能联系得上三维，于是它安静了，不过动作没停。但愿它别出什么问题。

……

［可怜人的记录　二］

最初的记忆是在一个地方，我的意识回归，突然想起之前的百慕大三角之旅。然而环顾四周，我只看到了光怪陆离的四周和一些移动着的、混乱的东西，就像各种语言的单词卡打乱后扔得到处都是一样。当时我害怕急了，可背包里只有食物和平板电脑。出于对物资的爱惜，我即使于恐惧之中也只掏出了一管压缩营养膏向前扔去，可收效甚微，行吧。非常抱歉，我的读者们，本人文笔着实一般，难以描述那些物体所做的、超出我理解范围的变化，文中只好不多阐述。我打开电脑，快速点过一个强制任务后想要搜索方位，可是明明有网却搜不出来，搜着搜着记忆便又模糊了。

再次醒来时更像在室内，我一眼就看到了对我饶有兴趣的卡卡希尔。当然，一开始我并不知道祂的名字，也听不懂祂说的话，然而凭借着我天才级语言学的天赋（啊，我之前好像没说我的专业领域？不过你们大概能猜得到吧），我目前可以勉强与祂们对话，至于上文的翻译嘛……我向希尔申请了帮助我学习祂们的文字，难度相当于理解猫的行为并让它听你的话，但我终究识了一些基础的字。当然，不懂的地方还有很多，希尔拒绝给我翻译“卡卡希尔的记录二”中最后一段的那些关键词……可恶，这样我就看不懂了啊。算了，我就把祂那段记录中看得懂的词句翻译出来吧：

“……我□□看过它的□□□□之后发现了问题。‘预知者’曾跟我说过：根据□□□定则（我猜这个跟我们的命名方法一样，那么也许算是个名字，应该翻作‘可因迩定则’），它会再次□□□□□□塔拉之界，然后□□□□□……虽然知道了这些，但我们还是要继续□□□，只是我感到□□□□，等之后有机会了最好能再去问问‘预知者’。”

希望能在欢祭上看到人类……说实话，我确实快要疯掉了。

［可怜人的记录　三］

（欢祭中的部分谈话，为口述意译）

希尔对一个四维生物说：“尊敬的库勒大人（本应是名字加爵位，但我就这样写好了），您安好？塞缇斯看起来精神不错。”我这才看到祂身后有一个人类，是个白人。

库勒回，“它安静了许多，啊，希尔王爵，您也有这种宠物了啊。它叫什么？”

希尔看上去挺兴奋，“是的，库勒大人，它叫柯利安，它真的非常□□，可以听懂我说的话呢。”

库勒显然很好奇，“它能听懂？那么它能说我们的语言吗？”在希尔的示意下，我尽量用自认为礼貌的动作对那位大人说道：“尊敬的库勒大人，您安好？”想了想又问：“请问我能跟您的宠物说话吗？”那个白人看了我一眼，我发现他的眼睛亮了起来。

库勒同意了，还很友好地告诉我等会儿能见到更多的同伴，同时表示，“希望让他们也像你一样能会说话，会省很多事的。”我含糊地应付了祂，然后迫不及待地向那个白人问道：“Hello,Syrtis!Hola（注：西班牙语，你好）Hallo（注：德语，你好）Bonjour（注：法语，你好）Comestai（注：意大利语，你好）！”他应该是日耳曼人，但可别是冰岛人，别是冰岛人，他们的语言太有挑战性了。

呼，还好，赛缇斯是一位德国科学家。

［可怜人的记录　四］

万幸的是，赛缇斯主攻物理宇宙学，研究的是“大尺度结构的形成和演化”领域，不管怎么说，他至少对维度的理论什么知道个大概。在见到其他人类之前，我先把已有的记录给他看过，然后就把憋了很久的问题抛给他，“这是四维吗……这个间位面是什么？你是怎么过来的？我们又怎么才能回去？”

赛缇斯沉吟了片刻，“我只能勉强回答你前两个问题：如果按那位希尔所讲且你的翻译无误的话，我认为间位面就是类似于三维和四维交界处的地带……这么说你大概能理解。因为我不是专攻这个，所以知道的也不多，但是真正的四维绝对不是这样。”

“从广义上讲，维度表述是这个空间能够两两垂直的线的个数，简单来讲就是事物‘有联系’的抽象概念的数量，”他双手食指和中指弯曲两下，在我面前比了个引号，“‘有联系’的抽象概念指的是——我还是简单地说吧——就是，一般人们会误以为‘四维是空间和时间组成的另一个空间’，很多科幻作家更是将四维空间定义为三维空间加时间轴，但本质上四维空间还是空间。至于这一维之所以会被定义为时间维度，好像是因为某一派的观点认为‘时间’具有空间性，故而出现的一种替代说法。事实是，你想把它叫做什么都可以，它只是一个我们确定的概念下而产生的、由不同学派自主定义的命名罢了。”

“等等，停一停……”（我的脑子并不能转过弯来，只能机械地把翻译好的句子敲上来，还是等会儿再研究吧。）

赛缇斯回过神来，“抱歉，我刚才是不是有些偏题——唔，在这里用时间词真是糟糕透了——从你记录的描述来看，这里的情况大概是：此间位面的时间在我们客观上是流逝的，但是四维生物能够穿越时间……那些学者可能猜对了，第四维度也许真的与时间有关。但鉴于这里是间位面，这个空间的规则肯定不同于真正的四维空间，顶多算是三四维的过渡吧……我猜的。还有你前文的‘可因迩定则’，我认为是类似于苏联诺维科夫自洽性原理，即生物回到过去不能改变历史的进程吧。因为祂们口中的‘我们的长度’应该就是我们正常流逝的时间，我认为祂们因为四维的特性也许能看到我们的一生，但是应该是改变不了的，至少不能一改再改。”他把文档往上拖，把那段未翻译完的片段指给我看，“主要根据这里和上文综合判断的。”

库勒离开了一会儿又返回了，饶有兴致地和希尔一起走着。我没管太多，和赛缇斯一路聊到了此行的目的地。

由于不同维度生物的巨大差异，我们在“主人”们的监视下待在欢祭的一块区域，里面大部分是三维的造物，看起来装饰得比较花哨，就像我们举办庆典时一样——显然是人为的，我的人类伙伴们还布置得挺认真嘛。不过，竟然还有几株仙人掌……我暗自惊叹。这些足以说明很多东西。到达这个位面的全部条件仍旧未知，但是无论何时来到这里，就像换了一条时间线一般，活下来的人都会在这条线中继续延伸，如同沙漠中的公路一样。而这些人在沙漠里创造出了一个绿洲，让每个旅人得以歇息。

“柯利安，”赛缇斯叫住我，语气很严肃，“你还是不要想着回去了。这个世界中最浅显的东西都是我们所不能理解的，我劝你别再打什么主意。”他张了张嘴，我猜也许还有半句“送死不要拉上我”。

“为什么？”

“这里……好歹还算适合我们生存。食物的储备还足够消耗很久，毕竟大量无生命的东西安然无恙地留在了这里。而且，之前反抗的人都被带走了，再也没有出现过，根据你提供的消息，带走他们也许是研究院的人，不，生物。”

沉默。

“再说吧。”我没有答应也没有拒绝。可我实在是不喜欢这里，我想回去，即使很有可能丧命也不想剩下的日子都在这里做一群奇怪生物的宠物。

［可怜人的记录　五］

我们看到莫伊的时候，她看上去很闲适。我把之前对赛缇斯说的开场白几乎原封不动地重复了一遍，她眨了眨眼睛，“噢，你在跟我说话吗？”那是非常纯正的英式英语。

“那当然啦。”我微笑得有些尴尬，而视线还是忍不住朝她手上的茶杯飘去。赛缇斯怪异的眼神已经从那里转移到了我身上，歪头朝我眯了眯眼。（感觉他已经对此迷惑很久了哈哈哈！）语言不通可真麻烦啊。

莫伊注意到了我们的举动，她不以为意地说：“我到这里来的时候包里的茶具都在嘛，要来一杯吗？”看上去她在这里的生活跟以前没太大变化呢……

“她怎么来到这里的？”塞缇斯提出疑问，我转述给她。

“大概是空难吧。当时坐飞机在海上飞，后来一阵剧烈的颠簸可真——是恐怖啊。然后我失去了意识，后来就到这里啦，”她想了想，补了一句，“除了整天没什么事干和这里的人不太一样以外，没什么不同啊。”说完神色平静地端起茶杯和小瓷碟喝了一口茶。

我想我和赛缇斯大概像动画里的人物一样满脸黑线吧。我小幅度摇了摇头，又问道：“那么，你之前的职业是？”

“同事们都叫我IT Lunatic（互联网技术狂人）喔，我们公司的IT部全员三人在地下室办公。工作很轻松的，公司那种小程序两个小时就能写完，什么时候我们才能黑进对手的……”

“呃，请你先停一下，我了解了……”这位小姐看上去非常单纯啊，而且很不擅于交际。码农大概都这样吧，我嘀咕着。

哦等等！“莫伊小姐！请问你清不清楚关于网络的事情？我想用电脑传点儿东西到地球……啊，你可能还不知道这里是哪儿。”

莫伊两眼放光，“网络？你在逗我吗？不在话下，但是你知道这里是哪儿？”

“目前已经有一定的了解了。”我磕磕绊绊地解释了一遍间位面的事以及我们现在的处境，啊，我感觉我勉强能理解赛缇斯说的是什么了。莫伊听完呆了一会儿，似乎在消化如海啸般汹涌的信息。良久，她终于回过神来，“哦，是在外维是吧，那我看看能不能搜到这边的基站。”

好吧，她大概并没有好好听，又或许是没听懂。我跟她说想把这篇文章发回三维那边，而她表示得在有网的地方。

我记得塔拉之界那里是有网的。我找到希尔，问祂能不能带我去一趟塔拉之界，而祂用“边界太危险”拒绝了我。当时我看不到祂的脸，所以也不好判断是什么原因。

“祂不会带你去的。曾经有人试图从塔拉之界逃走，但是在跨越维度的时候被撕碎了。”塞缇斯提醒我，他的脸色就像一片积雨云。说实话，我并不清楚他的立场。

那么，我该怎么做呢，我们……

［可怜人的记录　六］

刚才可是好一阵忙活。

“你就好比一根线，一根把我们这些珠子串起来的线。”塞缇斯戏谑道，因为我刚才就是个一次只能翻译一个人的——效率极低的翻译机工具人。虽然这里人类的数量两只手就能数得过来（不过如果我现在一下子把欢祭上的所有人类都介绍出来，想必没人会看下去），但我一一交流后发现，那些人们无论是年龄还是出生年代都差了不少，这大概是由于跨维度的高危性吧。大家对间位面生活的评价各不相同，但是总体就分为两类：摇摆着想逃离的有两人，其余人都或多或少无所谓，甚至想留在这里。

“喂，那个谁，柯利安？”莫伊突然问道，“现在大概几号啦？”

“不要在这个时间流逝未知的空间问我这个啊。”

“这样……我来这边差不多有半年，茶叶要不够喝了，你有吗？绿茶也行。”

“……”好不容易结束了与她的对话，我把自己拉回原来的问题所在：怎么回去。莫伊的问题让我意识到了一个很严重的变量——时间。万恶的时间。

即使我们成功地抵达了塔拉之界又如何？即使我们成功地回到了地球又如何？我们，又会回到什么时代的地球呢？像是在寒潮来临的清晨毫无防备地打开大门，我浑身的细胞颤抖着。塞缇斯没说的后半句原来是指这个吗？哈。

既然这样，那我还是稍微现实一点儿吧，传个文章的机会应该还是有的。莫伊在我联络其他人的时候把电脑进行了修改，“我想你应该不介意，所以编了十几个木马以便你能瞬间在有网的时候就破译密码连接上”是她的原话，文档贴心地加了自动上网发布的小程序，系统也给“顺手”简化提了速，让我不敢相信这是一会儿工夫就能完成的。那么接下来的难点就是怎么去接近研究所或是塔拉之界了。那些贵族绝对不会答应去塔拉之界，当然也不想把我们还给研究所。但是希尔曾打算在欢祭后把我带到研究所，所以这是目前可以抓住的一个机会。

有几个穿着与贵族们不同的四维生物朝这边走来，速度还挺快。匆匆看了我们一眼后，祂们往贵族们所在的休息区走去。“研究所的人怎么来这里了？祂们的出现一般都是来要人的。”塞缇斯眉头都拧成了一团。我认不清祂们找谁说话（由于祂们的身体在任何时时刻只有全部的一小段），也听不清祂们在说什么，只好对塞缇斯摇摇头，“听语气挺平淡。”“哼，反正没好事，你警惕一点儿。我们本来都应该是祂们研究所的实验品，但是上层贵族用特权能从那里把我们带走玩养，说明祂们在这个社会中有重要的权力。但同时所有人又相对平等，并没有你之前认为的那种专制。”我注意到其他人也在尽量不着痕迹地观察那边的情况，看来他们都很有经验。

声音越来越大，好像讨论已经升级为了争执。我努力去捕捉远处的只言片语，不一会就听到了自己的名字。其中一个（我暂时称其为助手）高声喊了一句，“‘预知者’已经为此专门前来了，你们想留它也不行！”看来我被盯上了啊。只是能用的筹码不多，我不知道能否跟那帮生物谈判。

在主动去找祂们之前，我最后问了赛缇斯一次，“如果有机会的话，你确定不跟我走？那我等会儿便不说关于你身份的事了。”也许是觉得风险太大，他没有回答我，反而问道：“你要去那个边界吗？如果你回去了，又要干什么？”

“若那边当时的科技水平还可以的话，我尽量说服政府来探索这个空间吧，然后就……”

“然后怎么？看政府之间在有能力自主开启空间、甚至跟高维生物谈妥之前就争夺空间的所有权？”

“就，就……”我之前从未想过这个，政府这方面确实……问题很大。

“所以我就打算待在这里了。”他宣布。我点点头，不再去回看他直视着我的蓝眼睛。其实刚才想到另外一种可能性，但是已经来不及推敲，那个“预知者”又朝我这边望了一眼，突然不管周围的嘈杂争论向我走来。没办法了，我眼看着祂走到跟前，只好硬着头皮迎向祂，说：“你们最好能够满足我的一个要求，麻烦带我去一下塔拉之界。我就想去看一下，之后就完全都听你们的，拜托了。”

“预知者”果断地拒绝了我。祂的助手们在慢慢地靠近，而贵族被祂们挡在了后面，很不满。祂们大概是想要直接把我带走。我后退一步，从兜里掏出准备好的小刀，毫不犹豫地对着自己心脏的前方，“这个锋利的器物可以让我死亡，你们不要再靠近了！带我去塔拉之界。”

“预知者”摇了摇头（至少意思是这样），但也没有更进一步的动作。祂是在权衡吗？

［可怜人的记录　七］

应该不是。

等待？

对，是等待。我现在大概能确定了。

刚才仿佛是慢镜头的回放，但又好像是快进。

我还未反应过来，而小刀已经插进了我的胸膛。虽然这刀捅得略有偏差，但我觉得它肯定插到心脏里了，并正随着心跳一颤一颤地抖。血在胸口的布料上像红墨水晕开一般，我就脑子一片空白地看着它一点点扩大，又在惨白的思绪中央一点点扩散开来。突然倒回之前的那一幕，我回过神来，终于分给赛缇斯一个惊讶的表情，他充满阴翳的双眼中闪烁着意味不明的光芒，冷漠淡然的表情仿佛那一刀不是他捅的。

“为什么？”我（当时）强撑着去摸身后的电脑。铁锈味、叫嚣的疼痛和鲜艳的红色刺激着我的神经，这一切都在跟我说：你的时间不多啦。

“如果你回去了，有可能会带着破坏这里的东西过来不是吗？我已经下了决定要生活在这里，自然不能让你破坏了这里，不对吗？不要白费力气，我会阻止你，而且现在看上去已经成功了。”赛缇斯一边说一边任由自己被其他人拉走，留下我被那些生物层层围住。“预知者”凑了过来，在离我最近的地方看着，似乎想看我是怎么死去，毕竟祂也救不了我的命。

“现在看上去已经成功了”，我未来还有机会吗，想必是没有了吧。

莫伊打破了死寂，挤进来挡在了我和祂面前，“你们敢！”

我是不敢——不敢动。为了多活一会儿，现在可不能大幅度活动——刀仍在我的心间，拔出来只会死得更快。但我要是再吊这条命一小会儿也许还有机会。赌一把吧！

力量和意识正一点一滴地随着血液离我而去。我打完末章的最后一个字，又向前翻了翻文档（但愿你们看我流水账不会太无聊）。我示意莫伊退后，“相信我。”

面向“预知者”，我问出了迄今为止最想问的问题，“你是从四维来的吗？真正的四维。”

“预知者”没有回答。

“祂们其他人在过来的时候都有被改造过吧，所以没有操纵时间的能力。而只有你——间位面真正的管理者、统治者——能，是这样吗？还有，你应该也知道我现在是救不活的，除非你……”

“你很聪明嘛，猜得差不多。”“预知者”意外地坦诚，其实祂的名字足以给我提供很多关键的信息了，对吧。“你还有什么话吗？”听上去是要动手了。

我让祂再等一下，然后把我们刚才的对话一字不落地打了下来，保存。至于其他的一切，我已经没心思管了。

之后，我将会对祂说：“没有了，你开始吧。”也许还会问祂一句，“这样又有什么意义呢？”

再往后的话，其实……

［末］

非常抱歉，我的读者们，希望我写得没有特别糟糕，因为我把所见所想都尽量清楚地记录下来了。你们看了那么多却不能看到最终的结局（猜猜看？），可我的故事不得不只讲到这儿……

“‘现在看上去已经成功了’，我未来还有机会吗，想必是没有了吧。”的确，未来是没有机会了。只是，过去呢？

我能猜出希尔说的、那些不愿意让我理解的话是指什么了。但来不及了。

但愿有人能看到……

——柯利安

【责任编辑：邓　越】

小雪说文

本期上刊的小说颇有点儿意思，我相信很多读者在看完最后一节的时候都会倒回开头再看一次。故事本身并不复杂，但构思非常精巧，小作者采用了书信记录整合在一起的方式叙述全文，既有新意又没有割裂感，尤其是结局让人回味无穷，让本雪心生喜欢。写四维空间的小说其实不少，但写出新意却是难事，大多数只是把四维空间作为一个背景板，但实际上写的故事跟在地球没什么两样；又或是企图在文中跟读者大谈特谈他的设定，结果最后成了云里雾里还让人疲惫的赘述，以上两样都是大忌。那么有小伙伴要问啦：要写高维空间真的很难三言两语解释清楚，这该怎么办呢？其实还是那句话，我们这是在写小说，不是在写论文，更重要的是让设定为你的文章服务。就如这篇小说一样，小作者为了好展开剧情，她其实是拟了一个类四维空间的位面，但我们读起来仍觉得十分有趣。期待未来收到更好的投稿啦～

银河奖征文

脱狱

文/王　祺　　图/元　哲

警铃。

急促的警铃。

急促得如湖水般稠密，冰冷得让人无法呼吸的警铃。

头皮上，寒冷一针针扎入，逼迫我渐渐清醒。

虚弱地睁开眼皮，那似乎从极远处传来的单调噪音猛然增大，鼓槌般沉重地敲打在耳膜和心脏上。

昏红的应急灯模糊地照亮眼前的一切——病态般频闪的橙黄色故障灯、破碎的显示屏、苍白的天花板和浑身湿透的我。

艰难爬起身，浑身骨头都在咯吱抗议。我试着迈出第一步，可脚下黏稠的质感立刻给了我教训。

一声闷哼，我重重摔倒在地，脸朝下栽在那个僵硬中有几分柔软的障碍物上。鼻梁受到重击，凌厉的酸楚感逼得两道眼泪涌了出来。

该死！

我低声咒骂着，倒吸了几口冷气，勉强撑起上身。手上传来的冰冷滑腻让我心中有几分疑惑，用袖子抹净泪水，我看清了眼前的东西。

“啊！”

我狂叫着跳起来，倒退着翻滚了出去。

死尸！

近在咫尺的死尸！

昏暗的灯光下，死尸静静仰躺在那里。光线闪烁下，苍白的嘴角竟隐约有一丝诡异的微笑。

许久，我按捺住怦怦跳动的心脏，慢慢跪着爬了过去。

没有头发，没有胡须，没有眉毛，甚至没有睫毛，光秃秃的头颅，让人一眼难忘。死尸暴露在外的皮肤异常苍白，不含一丝血色，甚至连死后常见的那层尸青色都不存在。

这不难解释——尸体的胸口，一根原是墙壁一部分的白色长板深嵌其中，撕扯出触目惊心的创口，半凝固的鲜血在白色地面上漫出一个不规则的半圆形，像是黏稠的酱油，浸湿了我整个背部，苏醒时的冰冷感大半就来源于此。

我看了看墙上那个焦黑的大洞，看来这一切发生时我们相隔的并不远，巨大的爆炸中墙板迸将出来，如果不是他的身体恰好挡住了我，此刻我的鲜血也将会汇入这暗红色的溪流。

可即便经历了如此惨烈的爆炸，我却对此毫无印象。这似乎有些黑色幽默的味道，就像是我每晚痛饮后断片的人生。

不过，好在，我还记得住这具尸体的脸。

他叫1号。

在漫长的相处中，我不是没想过给他起一个像样的名字，比如“传宇”“向阳”之类，姓自然是跟我，这是天经地义的。

可每次，在眼中闪过兴奋的光后，他总是阴郁地拒绝了这一好意。

每当这时，我只能闭上兴高采烈的嘴巴，默默拿起手中的酒杯，狠狠灌下一口。

这不怪他，他因而我而生，这是我的罪孽，就跟那些舒舒服服待在地球上的王八蛋一样。

他是一个“仿人”，是仿照我的血肉制作出的人，再准确一点儿说，他是我的分身和备份，以备在我死后接替我的工作。

嘿，真是精明的商人啊，用卖身契永远剥夺了我的自由仍嫌不够，甚至要在保密条款里规定我“自愿利用自身基因培育克隆体，并同意公司可利用该克隆体从事包括但不限于外空间矿场管理等一系列工作。”

签下这份合同时，我就知道，如果他们能成功，那么那个地处太阳系角落，满眼望去只有漫天星点的地方，即使在埋葬我的骨灰后，依然会有一代代的“我”机械地盯着屏幕上划过的数据，麻木地等待着死亡。

但是谁又管得了那么多呢?

我需要钱，女儿治病需要钱，甚至维持妻子的坟墓也需要钱，如果不在规定时间内续上服务费，那帮孙子会第一时间将她的骨灰刨出来肆意抛洒。

我仰脖喝空了浅杯里的烈酒，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至少，我的命，和我将来的命，都卖了一个好价钱。

当然，他们成功了。克隆工作据称进行得很顺利，在痛快地支付了医疗费和公墓费用后，他们把我和那五十个胚胎塞进了窄小的舱室，用了八个月时间降落在这个星球表面上。

小小的前进基地早就建好，矿场也已经准备就绪，我开始了沉默的工作。

这里没有什么风景，透过小小玻璃拼凑成的穹顶，黑墨般的太空中只有星星发出刺目的光。

这里也没有什么娱乐，虽然得益于新的天线，即便相隔如此之远，基地与地球之间传递信息也仅需数秒钟。但这种通信方式价格昂贵，公司自然没有善良到愿花巨额通信费给我传送最新电影，只是每个月会给我发送一小段精简到极致的新闻概要，里面会包含一张我女儿的最新照片。

看着女儿蜡黄但起码没有更虚弱的小脸，我仰脖喝空了烧杯里的烈酒。是的，降落在这里三个月后，我就又喝上了酒，用的是备品库里翻出来的实验设备加上培养基里熟成的大米。

蒸馏酒，够劲儿！

严禁饮酒的规定？

去死吧！

酒，是除了女儿，支撑我在这个黑色牢狱里活下来的最后朋友。

偶有空闲，我也会去看看那五十个胚胎。毕竟从理论上，他们也是我的骨血。或者说，是另外五十个“我”。

胚胎们泡在营养液里，用惊人的速度成长着，很快就长得与我一般高大，他们闭着眼睛，像泡在母亲的羊水里一般安详。

他们长得也很像我，只是体表没有任何毛发，这好像是公司特意设置的，以与真人相区分。据称他们的DNA也会跟“模板”略有不同——这又何必呢，用不了多久我就会死亡朽烂在这里，从此以后，这就是他们的天下了。

……

愈加急促的警铃将我从回忆中拽回现实。不远处的通话指示灯疯狂地闪烁着，提示着公司的焦急。

我用力晃了晃脑袋，绕过尸体挨到近前，僵直的手指按下通话按键，急促的话音喷泻而出。

“北屿，北屿，这里是申江，这里是申江。风暴已经结束，我们观测到前进基地受损严重，基地现在情况如何？请立即回话！请立即回话！”

我用尽全身力气扶住座椅把手，瘫坐进控制台，边大口喘息，边抬头盯住显示屏上满屏跳动的红色提示，逐条回报。

“申江，这里是北屿。基地损失严重，多处墙体被毁，气压及温度快速下降中，多套系统瘫痪，智能A.I.‘伏羲’已宕机，无法协助操作。”

一口气说完这么长的话，肺叶不堪重负，我拼命咳嗽起来。许久，满脸血红的我才直起弯如大虾的腰，抓起一旁的酒杯，仰头一饮而尽。

烈酒冲进喉咙，如同烧红的铁线在胃里搅拌，催出满身大汗，融化了裹在我身上的壳，让周遭的一切逐渐清晰起来。

我趁着头脑恢复清醒，计算着自己的处境。

基地已经完了。照这样子下去，如果不穿宇航服，过不了几个小时，我就会先因失压昏迷，再被缺氧和严寒变成一具冻硬的干尸。

只有撤退才有活路。

我第一时间打开了返航飞船的详细信息，将数据导入平板电脑，紧张计算起来。看着屏幕上跳动的数据，我的喉头一阵阵发干。

“怎么会这样！”

不必再等待公司的下一步指令，我按下了通话键,“申江，申江，这里是北屿。基地已经无法继续驻守，我现在正式申请返航。同时，系统显示返航飞船燃料发生了泄漏，燃料所剩无几，我必须尽快启动飞船，否则将错过发射窗口。完毕。”

按键松开，话语化为无形的信号传往地球。我咽了口吐沫，继续在平板电脑上计算起来。

太空，对公司这样横跨全球的托拉斯来说，是充满财富的金矿。但对寄身深空行星的矿工来说，则是遍布陷阱的埋骨之地。

基地与地球相距甚远，而残存的燃料已几乎无法支持飞船漫长的减速，只有在一个小时之内发射出去，飞船才有望抵达地球，而不是切入一条高速轨道，远远看着地球却永远无法靠近。

可仅仅一个小时，对发射来说实在太过匆忙，不仅要排除风暴可能对飞船造成的损坏，还要启动烦琐耗时的发射程序，光是发动机的预热，就足足需要十七分钟时间。

喇叭再次响起，可传出的却不是我想听到的东西，“北屿，这是申江，申请已经收到。但指挥部原则上不予同意——前进基地尚保存有大量珍贵矿物标本和保密信息，倘若损毁损失巨大。请你尽量恢复系统功能，救援队将会尽快从地球出发赶来增援。完毕。”

我静静听完，按下了通话键，“申江，这是北屿。我再重复一遍，基地气密性已经无法保持，如果勉强驻守，我最多能活三十六小时。下一场风暴就快到了，而基地所有防护已经瘫痪，到时候一切都会被它扯碎。完毕。”

我没有再搭理喇叭，时间紧张，要做的事情还很多。

我在平板上设置了一小时倒计时，开始打包那些所谓的“珍贵标本”和“保密信息”。见得光见不得光的物事，被我一股脑划进包裹里。

匆忙中，时间过得很快。喇叭里又传来了新的回复，“北屿，这里是申江。你的情况我们已经了解，我们建议你继续坚守……”

我冲了过去，死死按住通话键，“坚守坚守，你们来坚守试试！基地毁了！毁了！！到底是人命重要还是你们那些瓶瓶罐罐重要？！我现在别的做不到，把这些劳什子全部砸烂，把你们那些见不得人的事情大告天下还做得到，你们不要欺人太甚！”

松开按键，我精疲力竭地瘫坐在椅子上，暴怒几乎耗干了我所剩无几的精力。

没有什么需要再去收拾了，不值得为这帮人渣卖命。我又抓起一瓶酒，一口气灌下大半。酒精唤起的微醺里，琥珀色的酒液中似乎又浮现出1号的脸。

这是1号酿的酒。他是一个天生的酿酒好手。可当他第一次醒来时，却并不是这样。

我至今记得唤醒他的那一天。

那天，无处不在的寂寞与失落实在将我缠绕得太紧了，基地里处处灯火通明，可每一盏苍白的灯下，我都能看到那若有若无的黑暗蠢蠢欲动，时刻渴望着将我吞没。

哪怕有一个人……不，哪怕不是人，只要是活物就好，只要能跟我说句话，什么我都愿意！

终于，在酩酊大醉后，我鼓起积攒已久的勇气，打开了1号的培养基。

是的，私自唤醒克隆人是被严厉禁止的，他们的清醒必须以我的死亡作为交换。

但那又怎样？只要不被发现，远在亿万公里外的公司又能拿我如何？

监控系统和无处不在的摄像头难不住我，如果说我身上还有一点点可取之处的话，那就是我对电脑系统的悟性。

唯一棘手的，是如何填充1号的意识。

克隆人这种造物，培养基虽给了他们成熟的身体，却给不了他们正常人的思维和记忆。它们就像是没有安装操作系统的电脑，如果不加引导，只会按照最原始的动物本能行事。

公司曾试过将精心编造出的近乎完美的记忆注入他们的大脑，却总是事与愿违，只能制造出一群木讷痴呆的废人。

唯一可行的方法，就是提取出被克隆者的全套记忆，稍加删减修饰后，灌注进克隆人的大脑。两者完全一致的大脑神经元和记忆相互契合，可以把记忆的“排斥反应”降到最低。

毕竟，人的意识和性格依托于记忆，而记忆终究是不能脱离物理容器存在的，或许这就是意识的秘密吧。

既然1号是我的克隆体，自然要用我的记忆，而这并不难获得。在地球时，他们曾专门提取过我的记忆，没费多大力气，我就从系统最深处搞到了它。

记忆注入并没有花费多长时间，我一边喝酒，一边看着1号头上裹着的那个头盔似的玩意——那就是所谓“记忆恢复仪”，也是从仓库里翻到的。

屋子里有些冷，1号刚刚脱离营养液的四肢在微微抽搐，我走上前，给他披上了一条围巾。

翻动他时，他颈后一处鲜红的三角标志划过我的眼角和掌心，那是公司给每个克隆人打上的标签，触手光滑宛若无痕，“1”是他的编号。

他的脸色逐渐红润起来，呼吸也越来越沉稳。随着代表着工作完成的“咔”一声提示音，我取下了他的头盔。

他睁开了没有睫毛的眼睛，带着类似麻醉后的失神，他迷茫地看着我，“你是谁？不……我是谁？”

……

倒计时四十六分钟。

喇叭里再次传来声音，“刘奋，我是申江发射站总指挥谢刚。从此刻起，由我全权处理你的返航事宜。你的意思公司已经明白，为了保护你的安全，同意你返航。但你务必要保护好标本的安全。同时，也请你保持冷静，遵守保密义务……”

我没有耐心听这份唠叨，打开了全基地功放，拖着包裹向返航火箭挪去。

返航飞船竖在基地最中心，像加长的热狗一样隐藏在基地的包裹中。一路上，无处不在的扬声器接力播放着谢刚的声音：

“‘伏羲’崩溃后，全基地视频和红外设备已经全部瘫痪，没法通过扫描颈后标志物确认你的身份，你只有通过DNA验证才能被允许进入飞船。”

随着话音散去，基地又恢复了瘆人的寂静。短短一段路让伤后的我不堪重负，眼前逐渐幻出了重影。一片寂静中，沉重的呼吸犹如催眠般唤起了我的回忆……

那天，1号的呼吸也是如此沉重。他斜倚在桌前，呆呆看着我女儿的照片，手中的酒杯被捏得吱吱轻响。

我发觉出他的异样，走上前轻拍他的肩膀。他抬起头看着我，眼中除了满布的血丝，还有深深的迷茫。

我想说点儿什么，却又不知如何说起。

他却先开了口。被酒精麻醉的声音带着一点儿含糊，踉踉跄跄道：“她是谁？”

我愣了愣，不想刺激他，只是轻轻伸过手去，想拿过那张照片。他的手指紧紧夹住照片，我竟抽不出来。

“你喝多了。”我尽量平缓语气。

“我没喝多。要是喝多了，我怎么会还忘不掉这些事。”他努力笑了笑，松开了手指。

“去睡一觉，醒过来就好了。”

他似乎并没有听到我的声音，只是自顾自说下去，“多漂亮的孩子啊，跟你长得真像，跟我长得也像……你知道吗，我的脑子里总有一个声音，它无时无刻不在我耳边尖叫，它怂恿着我，诱惑着我，你知道……它想让我去干什么吗？”

“1号，你喝多了。去睡觉，这是命令。”我的声音沉了下来。

他脸上竟浮现出一缕笑意。

他没有像往日一样听从命令，而是闭上眼睛，如不倒翁般在座位上摇晃着，“它告诉我，那个孩子是我的女儿，我才是这一切回忆的拥有者，而不应该只能躲在一边痴痴看着别人的女儿回忆别人的人生故事。”

他喝得太多了，话语失去了控制，如同梦呓般细碎地从口中流出。那声音越来越低，他的头也渐渐垂了下去，瘦弱的身体摇摇欲坠。

我上前一步，想扶住他。眼前却忽然一黑，身体猛地腾空而起。

待后脑传来剧痛，我已被死死压倒在地。

血红的眸子瞪在我眼前，一把闪亮的餐叉抵在我的眼珠上。

我尽全力抑制住眨眼的冲动，任凭眼珠上漫过的冰冷刺痛将泪水逼出眼眶，低声喝道：“1号，你要干什么？！”

他没有回答我，那双眸子似乎失去了焦点，喃喃自语道：“没有人会知道的，没有人会知道……这里太远了，闭路电视和警报系统我已经调好，没有人会知道这里发生过什么……只要我肯干，就一定能，一定能……”

酒气从他嘴唇间喷出，热烘烘地浇在我的脸上，我的脖子被他死死扼在冰冷坚硬的地板上，无法呼吸。

“我能，我能！女儿是我的了，身份也是我的，是我的，是我的！”

他忽然亢奋起来，眼睛里迸发出狂热的光芒，扼住我喉咙的手也骤然收紧，我的肺就像一只扎紧口子的热水袋，抽搐欲炸，喉头发出濒死前的呜咽声，我拼命挣扎，四肢却只能如棉花般脱力垂下。

他看向我，手中的钢叉猛地举起——

我的眼前一片血红。

“嘶啊——”下一个瞬间，我惊醒过来，肺早在我之前已经苏醒，正挣扎着吸进久违的氧气。

我如同被烫到一样从地板上弹起，飞速倒爬着撞到桌腿上。桌上的酒瓶摔落地面，发出凄厉的声响。

眼前，1号手中的钢叉已经跌落在地，他双手捂住脑袋，蹲在地上团成一团，微微颤抖，似乎正在哭泣。

我的举动惊动了他，他抬起头看向我，满脸泪痕和苦笑，“我还是做不到，我真个孬种，是吧？”

“1号，你别激动……有什么事情，我都可以帮你。”我捂住喉咙，尽力发出嘶哑的声音。

“帮我，帮我？帮我！”他哈哈大笑，猛地站起，脸上疯癫若狂。

“你怎么帮我？！杀了我还是杀了你自己？！”他发狂般地摔打着一切可以举起的东西，布满血丝的眼睛迸发着痛恨和痛苦的光芒。

“我是谁？！我是谁？！你们为什么要这样对我！”半晌后，他哭喊着，倚在墙上，慢慢滑倒在地。

我艰难地爬了过去，按住了他。他的头抵上我的肩膀，低低抽泣着，“我有女儿，我有家。我不是一个物件，我是人！”

我轻抚着他光洁的后脑，遮住那血红的三角，像在安慰一个迷茫的少年，“你当然是人，你是一个正大光明的人。”

他盯着我，眼里满是冰冷，“正大光明？如果真的正大光明，为什么每一次都要从监控视频上抹去我的影子？如果真的正大光明，我怎么会有这个像是畜生一样的烙印？！”

他拼命抠挖着颈后的印记，指甲刺破了皮肤，鲜血从长长的血痕里蜿蜒流下。

我拽住了他的手，“住手！别人可能不把你当人，但你要把自己当人！我的女儿就是你的女儿，我的家就是你的家！”

这句话震慑住了他，他像是被这几个字牢牢地钉在了地上，抬起了头，不敢相信地看着我，“真的？”

“真的。你的寿命总会比我长，我可能等不到回去的那一天，可你不一样。你要爱护自己的身体，让自己变得更厉害，等待那个回去的机会。”我严肃地说。

他像是绝望的人看到光明一般崇拜地看着我，轻轻地点了点头，喃喃自语，“会的，我会学会所有的东西。总有一天，我会回去，我会见到自己的女儿。”

……

倒计时三十八分钟

飞船入口到了。我扔下包裹，虚脱地倚在墙壁上，像是1号那样滑倒在地，心里有几分不忍——我从没想过，自己急切间安慰他的几句话竟给了他如此大的动力。

其实我们都知道，回去的机会太过渺茫，但就像溺水的人不会放弃哪怕一根稻草，他在潜意识里无视了这个事实，如饥似渴地学习着每一点知识，很快就精通了基地里的一切。

只是，当机会来到时，他却没能看到。或许这个世界，本就这样残酷。

我带着这份伤感，按下了飞船入口门禁的按键。

略有几分机械的女声响起，“欢迎。请伸出手指放在凹槽处，检测中请不要将手指移开。”

我放上了食指，看到黄色的指示灯温馨地亮起。

一阵刺痛传入了我的脑海。我知道在那根手指下，一只细小的钢针已经刺入了我的皮肤，正在汲取我的血液，并以此来确认我的身份。在“伏羲”崩溃的情况下，要确认我是人而不是克隆体，这是唯一也是最可行的方法。

指示灯开始轻缓地闪烁，如同女人温柔的呼吸，让我想起了妻子起伏的胸口和她脉搏的温度。

“铃！铃！”黄灯一闪而灭，转而替代它的是严厉的红色。

一个男声响起，“DNA检测异常。血液检出0.0019%克隆人标记，拒绝进入。”

什么？

在那一瞬间，我甚至没有反应过来这句话的含义。

什么！！！

下一个瞬间，我已经跳起身来，用力按住按钮。

“您好，请问有何指令？”门禁又变回了温柔的女声。

“DNA检测结果有误，要求重新核对！”

“核对完毕，DNA检测无误。”

“妈的！”我重重捶在墙上，“要求重新检测血液！”

“是。请伸出手指放在凹槽处，请不要将手指移开。”仍是那句机械的话语。

手指再次感到刺痛。我将手指紧紧贴在凹槽上，努力保持镇定，等待着结果。

红灯再次亮起，“DNA检测异常。血液检出0.002%克隆人标记，拒绝进入。”

“混蛋！你抽风了吗？老子哪一点看上去是克隆人？！混蛋！”

我放声大骂，狠狠一脚踢在门禁上。瞄了一眼PAD，上面的倒计时已经跳到了二十九分钟。

头顶的扬声器响起，传出了谢刚的声音，“刘奋，我们通过监控门禁系统，得知你血液里掺杂有微量克隆人的DNA，那是公司特意设置在他们血液里的标记物。你的血液里为什么会有这种标记？”

他的声音里有几分谨慎。

我凝住一口气，尽量平静地回答道，“我不知道，也许是门禁系统在风暴中出了故障。”

“不。门禁系统没有暴露在外，不可能出故障。就算是出故障，检测出的数据也不会这么精确。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我再也控制不住内心的愤怒，“我不知道！我怎么会知道？！先是风暴，再是泄漏，现在又说我的血里有克隆人的味道！我怎么会知道这是为什么？！我只知道再不起飞，我就会困死在这片废墟里！”

我失控地大声叫喊，颤抖地举起被刺破的双手，狠狠揪住头发。忽然，我想起了什么，急忙张开双手。果然，手掌上除了几簇头发，还满粘着暗红的血迹。

“是1号！是1号的血！他的血粘在我的手上，所以才会检出克隆人的标记！”我得赦般大喊道。

“1号？”谢刚的声音里充满了疑惑，“你是说克隆体1号？难道……难道你启动了它们？！”

时已至此，隐瞒已经没有意义。

“对，我启动了他。”

“那1号呢？他在你身边吗？克隆体严禁带回地球，你知道的！”谢刚连珠炮般地质问着。

“他死了。正是因为他的死，我才没法通过这个该死的门禁！只剩下十八分钟，赶快打开门禁！”

“不可能！先不说你私自启动克隆体的事，仅就你血液不达标的问题来说，我们现在缺乏视频及体表扫描信号，无法确认你的身份，不可能启动返航程序。”谢刚的话音里充满公事公办的冷酷。

“你们疯了吗？我不能坐上飞船，这一包你们的宝贝就得跟我一起陪葬！就算我他妈是克隆人，飞船的返航路线全掌控在你们手里，难道还担心我跑了不成？到时候打开舱门，要是发现我是克隆体，你直接枪毙我！”我疯狂地喊叫着。

通话频道里只剩下一阵寂静。

我捂住头，无力地蹲坐下来。我紧紧抓住头发，大张着嘴，想哭却怎么也哭不出来，只带出几声干呕。这一刻，我很绝望，却无计可施，只能等待命运最后的裁决。

可能过去了几分钟，也可能过去了几个小时，扬声器里终于传出了谢刚的声音，“刘奋，我们暂且同意你的启动申请。记住，从此刻起，你已经不再是公司的员工，而是犯人。严格按照我们的指令去做，否则我们随时会引爆飞船。”

与之同时，门禁传出了清脆的提示声，“地球基地最高权限命令下达，允许通过。”

伴随着一声轻响，舱门自动打开了。

侧身冲进舱门的那一瞬间，我又看了一眼平板，倒计时只剩下了十二分钟。

与我来程时一样，飞船的生活舱极为狭小，在这局促的空间内，一只透明棺材般的休眠仓搁在墙边，进一步压缩了仓内的活动空间。

不过此刻，我已没心情再去抱怨这吝啬的设计。我用最快的速度将平板电脑上的密钥插入飞船控制台，地球传来的启动指令几乎是同时生效，控制台瞬间亮起无数花花绿绿的提示，正当中，启动程序进度条极为显目。

1%……3%……5%……

蜗牛般的进度条慢慢蠕动着，我用尽全身力气才克制住砸向控制台的冲动。

倒计时十分钟……九分钟……八分钟……

我的心脏怦怦跳动着，在极安静的舱室内轰轰作响。

进度条终于跳到了96%，我咽下一口吐沫，捉住了点火旋钮。

……97%……98%……

我紧紧捏住旋钮，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只待进度条跳到100%，就立刻点亮发动机。

可猛地，飞船似乎震动了一下。

紧跟着，“砰！”一声闷响，透过壳体若有若无地传了过来。

控制台猛地亮起一串红灯，进度条刹在了99%，机械的女声响起，“监测到飞船壳体发生损坏，舱内气压下降，启动程序中止。”

发生了什么？发生了什么？！

谢刚的声音适时响了起来，“刘奋，飞船尾部似乎发生了小规模爆炸，你飞不了了。”

倒计时三分钟。

“刘奋，立刻放弃发射，回到基地。下一场风暴过来还有二十四小时，足够你……”谢刚仍在喋喋不休地发布着命令。

“足够我挖出埋得下我自己和这些宝贝标本的坑？”太多的变故已经让我变得麻木，我打断了他的话，苦笑道，“谢刚，你知道我为什么会选择这份工作？当然，首先是为了钱。但更主要的是，我这个人从来不怕赌一把。”

“刘奋，你这是什么意思？你要干什么？！”谢刚提高了几个音调。

“我要干一件对你我都好的事情。”我穿上臃肿的航天服，拿起巨大的头盔：

“在干一件值得一赌的事情，你要不要跟我一起赌一次？”

“刘奋，你不要激动，穿着宇航服，你是熬不过八个月的。”谢刚试图竭力劝服我。

“嗯，你说得对，但我并没有想穿着宇航服过这八个月。”我笑了笑，戴上了宇航手套：

“说回这赌来，如果你不愿意，大可以直接炸了这飞船。但是，我想你是不会舍得的。嗯，倒计时还有一分钟。”

“刘奋，你这个疯子！”话筒那端，谢刚终于被激怒了。

倒计时四十八秒……四十七秒……四十六秒……

“多谢夸奖。”我长呼出一口气，扭动了旋钮。

“轰！”飞船爆发出连续的巨响，像一只咆哮的巨兽，将剧烈的震动传递进这金属打造的狭小笼子。

伴随着发动机的轰鸣，飞船微微摇晃着从基地顶端探出全身，透过小小的观察窗，可以看到滚滚白色烟潮顺着基地四周的排气渠喷涌而出。

起飞了！

巨大的加速度如浪般涌来，将我死死压在座椅上，就算隔着厚厚的宇航服，依然能清晰感觉到那种让人窒息的力量。

飞船主电脑没有启动，但既定发射程序依然忠实地将舱内的情况实时显示在我的头盔上：

“发射轨迹吻合度100%。舱内气压持续下降，现为标准气压值82%……”

“砰！砰！”外接火箭燃尽，自动脱离了飞船。飞船已经冲出了这小小星球可怜的大气层，进入了太空。

“持续汇报气压情况。”我松了一口气，给发射程序下达了命令。

“刘奋！刘奋！你他妈还活着吗？！”扬声器中传来了谢刚焦急的声音。

“当然还活着。怎么，你那儿看不到飞船的情况？”我回了话。

话筒那端，谢刚明显松了一口气，“谢天谢地。发射后，不知道什么地方出了故障，我们已经接收不到飞船上传的状态信息，要是你不发话，我们真不知道你的死活。”

“托你的福，我这条小命暂时还在。也托你自己的福，你离成功将我和标本押回地球又近了一步。”终于逃离了那个地狱，我甚至有心情调侃几句。

谢刚没有理会我的揶揄，“你赌赢了，看来爆炸并没有伤害到飞船的气动外形。但漏气问题是你解决不了的，我们正在传输新的指令，希望能重启飞船主电脑，让它开展损管工作堵住漏洞，但这需要很多时间。”

谢刚的声音停顿了下，“但更麻烦的是，飞船很快就要进入太阳背面，咱们间的即时通信马上就要中断了，再联系就只能依靠卫星中转，消息传输最少要花八分钟时间，你自求多福吧。”

我没有回话，我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舱内气压降已至75%。”发射程序报着读数。飞船已进入平缓加速阶段，寂静的太空中，发动机的噪音几不可闻。但在这虚幻的宁静中，我似乎总能从背景声中听出一丝“嘶嘶”的杂音，那声音是如此的真实，又如此的诡异，犹如毒蛇的吐信。

我抽出一张薄薄的纸巾，在失重下，它随着空气的流动缓缓飘舞。

“气压降已至73%。”

我小心地撑起纸巾，尽量不搅动气流。纸巾慢慢向前飘去，似乎漫无目的，但飘动的速度却越来越快，方向也越来越清晰。

“气压降已至71%。”

“呲！”纸巾紧紧覆盖在舱壁上，转瞬被吸开一个细小的洞眼。

是这儿了，我点点头。用宇航手套去堵漏点明显不是个好选择，我举起一张地毯样的柔性敷料，轻轻覆在漏点上。

气流声猛地停止。

“气压降已至70%。”

屏住气，我静待了片刻，能否成功，就看这一刻。

“报告气压情况。”我下着命令。

“气压仍在下降，现已降至标准气压68%。”

脑中有微微的眩晕，我颓然坐倒在座椅上，喉头有些发干。

看来漏点不止这一处。

此刻，命运的指针只有两个刻度—— 一处漏点或多处漏点，而它们分别对应着生存和死亡。

如果只有一处漏点，敷料虽然做不到完全密封，但多来几层，再用手头一切找得到的东西填堵，仗着飞船内储备氧气补充，总可以坚持到八个月后。

而只要超过一处，一切就都不同了……不仅漏气量会成倍增加，更可怕的是这意味着爆炸已经大范围波及生活舱，舱壁上恐怕已是千疮百孔。

如果飞船主电脑没有重启成功，我继续这样大海捞针般一点点排查漏点也不是不可以，但且不说能否最终将漏点全部找到，单单寻找过程中的气体损失就是我无法承受的——我不可能在这漫长的寻找过程中永远待在这仅用于紧急避难的宇航服里，势必要每隔一段时间打开氧气阀将舱内气压和氧气含量提高到足以支撑我生存的最低限度，卸下宇航服来进食和排泄，然后再钻进宇航服眼睁睁看着这些宝贵的气体泄漏干净。

这不是空气循环利用的问题，舱内的二氧化碳当然有办法通过仪器转为氧气，可飞船内气体的储备总量却是固定的，不用等它们泄漏干净，舱内的低压就已经无法让我活命了。

就像此刻舱内的气压，如果贸然脱下宇航服，我很快就会晕倒在地并最终休克。

更何况，宇航服配套的氧气瓶是有限的，这意味着我可能会很早就失去宇航服的庇护，裸身坐在这个千疮百孔的金属圆罐里，绝望地打开气泵，任由气流奔泻而出，像是浮在漏水玻璃缸里的金鱼一样，在注定的低压和缺氧中迎来死亡。

没有机会了吗……

不，还有一个办法！

一个念头像是闪电般照亮我的脑海，这大胆而疯狂的计划擂击着我的心脏，让我的双手微微颤抖。

只有这一个办法！

再不下决心，就再也来不及了！

简单心算之后，我狠咬牙根，下达了命令：

“打开所有备用氧气。”

“呲！呲！”发射程序执行指令毫不犹豫，四壁上的通气孔里同时传来放气声。

“气压上升，现为标准气压值的77%……83%……

92%……”

够用了！我飞快卸下宇航服，没有了宇航服的屏障，船舱内冰冷刺骨。我就手按下休眠仓的按钮，一跃而入，反手关上了仓盖。

休眠仓是飞船乘员最后的保命手段。它最大的意义就是当乘员身体健康极度危急时，可以让其进入休眠仓，在低温中昏睡几个月，撑到抵达目的地。

在紧急关头，休眠仓甚至能够脱离飞船，作为逃生舱单独重入大气层，其坚固程度可想而知。

地球那边重启飞船主电脑的尝试能否成功仍是一个问号，如果重启失败，这休眠仓便是我最后的屏障。现在我趁气压还未降至真空前躲进休眠仓，就算主电脑无法启动，起码也可以勉强坚持到飞船进入地球轨道。至于之后的事情，那只能听天由命了。

休眠仓空间极小，真的像透明的棺材般狭小，人在其中只能平躺，膝盖不能弯曲，脑袋稍微抬起，鼻梁就会撞上仓盖。

而隔着薄薄的仓壁便是飞船内已降至冰点的真空。

我笔直地躺在仓内，四肢动弹不得，在这种状态下，人很容易进入入定状态，不知为何，我的脑海里又浮现出1号的影子。

……

“地球方面已经发出红色警报了，再过七个小时，风暴就要过来。在这之前，咱们一定要把基地的防护层全部合拢，再多检查几次。”我一边翻看着基地智能A.I.“伏羲”整理好的数据，一边心不在焉地对1号说。

在这个星球上生活，风暴本是司空见惯。

但这次不同。

几千千米外疯狂咆哮，狂奔而来的是据称有史以来观测到的最大风暴，其强度甚至已超过了基地所能承受的最大风速。无论是对基地，还是对我们，这都是个巨大的考验。

“是，我一会儿就再到四处仔细看看。”1号平静地应道。这些日子，他常替我去处理基地的大小事宜，反正我们长得分毫不差，只要画上眉毛带上帽子，视频监控上根本分辨不出来。

有了他的帮忙，我轻松了许多，能够拿出更多的时间痛饮，反正1号酿出的烈酒从不会缺货。

我笑了笑，端起放在一旁的酒壶，一饮而尽。

好酒！好酒！

我赞叹着1号的手艺。

猛然间，心脏上似乎有一丝瘙痒。这是一种很奇妙的感觉，像是羽毛在撩拨你的心房，又像是钢针扎入你的血肉。

我捂住胸口，一口气滞在心头。

很快，这种瘙痒变成了肿胀的麻木感，迅速占据了我的胸口，并向身体四处涌去，下一个瞬间，我已摔倒在地。

我仰躺在冰冷的地面上，口中嗬嗬有声，却再也说不出一句话。我努力睁开眼睛，只看到1号的脸悬浮在头顶。

“你怎么了？！”这是我听到的最后声音。

……

我猛地甩了一甩脑袋，脑门却砰一声撞在仓盖上。

当时发生了什么？

记忆出现了断层，在那画面后就猛然跳到了被警铃唤醒的场景。

1号是怎么死的？

我醒来时风暴已经过去，这十个小时中究竟发生了什么？

一切看似顺理成章的事情都出现了漏洞，那无法解释通的混乱让我的心跳不停加速。

仓盖外的变化中断了我的胡思乱想。透过仓盖，所有指示灯瞬间熄灭，又重新依次亮起，只不过，这次红灯的数量大大减少。

一个声音回响在飞船内，“‘伏羲’已重新启动，为您竭诚服务。损管系统已经运行完成，舱内气压、含氧量及温度已调整至标本保护最佳值。”

地球那帮家伙竟然成功了！

我心中一松，张嘴下达指令，“‘伏羲’，打开休眠仓锁，放我出来。”

正如刚才所说，“伏羲”是基地的智能A.I.，虽然风暴中“伏羲”最终崩溃，但它应该还是认得我的。

可指令并没有被执行。

我等了很久，依然没有听到开锁声，便用力推了推仓盖，在确认了仓盖依然处于锁定状态后，再次下达了指令。

“指令已被拒绝。”这次，“伏羲”终于有所回应。

“为什么？”我惊讶问道。

“你被禁止回到地球，我有责任阻止你。”“伏羲”的声音没有一丝波动。

“我为什么会被禁止回到地球，公司已经允许我返航！”我有些沉不住气。

“根据公司规定，克隆人不得返回地球，无论其处于启动、成熟体、未成体还是胚胎状态。”

“我怎么会是克隆人？！你和门禁一样在风暴里故障了吗？我是刘奋！前进基地管理员，编号002453X，你是知道的！”

“不，你不是刘奋。崩溃前，我的摄像头已经记录了你的犯罪全程。你在返航飞船上安置炸药，破坏飞船通信装置，炸毁控制室仓壁并侮辱刘奋尸体，蓄意损坏我的硬件致使我宕机。”

我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你疯了！我怎么会做出这些事，是风暴损坏了你的逻辑单元，让你产生了臆想。”

“伏羲”并没有继续争论下去，它不再发出声音。

与此同时，一阵疼痛让我浑身一抖。我微微偏过头去，左手腕上，一支检验用的针头不知何时扎入了我的动脉，鲜红的血液正源源不断地被抽入针管。

“‘伏羲’，你在干什么？！”

“我在抽干你的血液，中止你的生命指征。”“伏羲”平静地回答，语气中没有一丝波动。

“住手！你疯了！你是电脑，不能伤害人类！”我狂叫道，尽力扭动着身体，力图将手腕上的针头甩出。

“我不能伤害人类，但你不是人类，你是克隆人。我在执行命令。”“伏羲”毫不动摇。

我大口喘着气，冲着平板狂喊：“谢刚！谢刚！我是刘奋。‘伏羲’重启了，可现在它在抽干我的血，它要杀了我！你他妈的快做点儿什么！”

因为爆炸产生的故障，谢刚此刻对船上发生的一切一无所知。即便我此刻发出求救，信号也要花费八分钟才能到达地球，而就算他立即做出处理，指令也要足足十六分钟才能传回飞船。

我几乎绝望了。

“‘伏羲’，你不能这样，这里面一定有误会，你不能仅仅靠一些模棱两可的视频就杀了我。”

“视频证据非常连贯。”“伏羲”平缓的调子一如平常：

“根据视频记录，刘奋在十二小时前已死亡——顺便一提，根据我的估算，他有92%的可能死于长期酗酒造成的心脑梗死。他死后，你抽取了他的全部血液并保存起来，并对基地及飞船进行了破坏，然后蓄意打开基地防护，致使基地在风暴中蒙受重大损失。风暴结束后，你用刘奋的血液替换了自己的血液以期蒙骗飞船门禁系统，并剃光了刘奋的毛发粘在你自己的头部和面部进行伪装，最后你用锐器在刘奋身体上开出巨大创口并将自己的血液喷洒在尸体周围制造假象，然后让我宕机。”

“不，不可能，如果是这样，我为什么一点儿也不记得？我不是克隆人，我是刘奋，我有女儿，我有家！”我大喊道。

“克隆人的记忆是虚假的，就像是我的存在一样，这并不奇怪。”

“不，我不相信！你一定是故障了！”紧张和失血带来的眩晕让我几乎发狂。

我被抽出了多少鲜血？

我不知道。

我不想死在这冰冷的棺材里，我要回地球，我要见我的女儿！

就在这生死关头，一个急促的声音忽然响起，“刘奋，我是谢刚！消息已收到！我已经发送了指令，如果你还活着，听到这段话后，立即将密钥插入，立即将密钥插入，你会获得最高权限！”

半昏迷中，我用尽最后一点儿力气举起右手，隐藏在PAD内的密钥自动弹出，插入了休眠仓的接口。

短暂的沉默。

“嗡”的一声响，控制台上的指示灯再次疯狂闪烁，那是“伏羲”最后的挣扎。

最终，一切再次归于平静。

“我是‘伏羲’，您已ROOT成功，获得最高权限。请问您的指令是？”“伏羲”的声音仍是那样平静有礼。

“不要再抽我的血。”我下达了昏迷前的最后一个命令。

“好的，已经停止，您的血将会输回您的体内。”

我长长舒了一口气。恍惚中，平板电脑忽然亮了起来，它自动连接上了休眠仓，在我眼前播放起视频来。

“你好，未来的我。”睡眼蒙眬中，那视频里的人是如此的眼熟。光洁的脑袋，没有一根眉毛与睫毛，是了，是1号。

“既然你能看到这段视频，说明你已经按照我设定的计划，一步步穿越险境转危为安了。‘伏羲’应该已经重启了吧，它是不是已经告诉了你一部分真相？

“不要怀疑，它说的是真的，你的确是克隆人。你，或者说我，也的确做了那些事。而这一切都只有一个目的，那就是回家，回到地球去，回到我们女儿的身边。

“我……哦，也是你，本来并没有想这么做，但刘奋的死让我灵光一现，他的死给了我们最后的机会，最后的逃出牢笼的机会。但是牢门上的锁太多了，也太坚固了，如果不用一些手段，我们永远无法逃出去，即便成功上了飞船，也只不过是自投罗网罢了。

“所以我设计了这一切，我先毁掉了全基地的视频和红外设备，让他们无法通过我们脖子后的烙印来像牲口一样分辨我们，我又用刘奋的血替换了我们的血，这样在检测时就只会查出一点点标记，只有这样才能骗过他们，让他们自己打开门禁。

“我把精心计算好分量的炸药安置在飞船上，设置为发动机一预热就自动开始倒计时，从而炸断了系统信号上传模块，炸漏了舱壁，并为接下来的事情做好了铺垫。

“你是不是很责怪我为什么要让‘伏羲’知道这一切，并纵容它险些夺去了你的生命？因为只有这样，你才有机会夺取飞船的最高权限，也才能在进入地球大气层时按照我设计好的轨迹单独降落，以免被那些混蛋逮个正着。

“最后，我布置好控制室里的假现场，并用那个所谓的记忆恢复仪催眠了你，让你误以为自己是刘奋，而死去的则是1号。这样一来，你的反应就更加逼真，也才能有更大的概率骗过那帮老狐狸。

“刘奋已经死了。你就是他，他就是你。从此，你是一个真正的人了，挺起胸脯，骄傲地活下去吧。睡吧，睡吧，待再次醒来，你将会获得崭新的人生！”

我麻木地听完讲解，嘴唇微动，却再也说不出一句话。

在陷入无尽的睡眠之前，我模糊地听到了他的最后一段话，“这一切还远未结束，你身上的印记将会跟随你一生，给你带来无尽的追捕和数不清的麻烦。但永不要恐惧，永不要放弃，这是为了你，是为了我，为了刘奋，更是为了我们的女儿，为了我们生存在这个世界上的全部意义。”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几近呓语，不知是说给我，还是说给自己。

再闭上那千斤重的眼皮之前，我用尽最后一丝力量转过脖颈，光滑如镜的仓盖上，我颈后的一切倒映得清晰无比。

那是一块三角标志。

而在那三角形的正中，那笔直的“1”字——

殷红如血。

【责任编辑：迟　卉】

《科幻世界》2020年10期

目录

空母小传——那些搭载飞行器的飞行器

不只是霓虹——视觉化表达的赛博朋克美学赏

传译

7号面馆

楼兰刺客传

庞氏魔像

人造人

《喧嚣荧光》（节选+创作谈）

天顶星的陨灭

播种者

回声

科学

空母小传——那些搭载飞行器的飞行器

文/索何夫

从1990年代的“雷电”系列到2010年代的《星际争霸2》，在诸多科幻游戏中，如“航母”一般，能供作战飞机和其他飞行器起降，且自身能在大气层飞行的“空母”颇为常见。但在现实中，造出这种大家伙却不太容易。毕竟，在大气层内的飞行器上对其他飞行器“收放自如”是极为困难的事儿。

为什么呢？首先，要制造大到足以担当“母舰”重任的飞行器本身就已经足够困难了。但更重要的是，空气动力学决定了：越是大质量、高速的飞行器，在飞行中产生的气流就越复杂且不稳定，如果只是“放”，倒还不算太过麻烦：许多早期空地/空舰导弹，比如苏联人不成功的AS-1“狗窝”，就是直接在缩小后的米格-15的机体上装载了简易的自动驾驶仪、雷达和无线电指令系统。但要“收放自如”，可就极为困难了。尤其在两架或者多架动力飞行器互相接近时，密集且无序的乱流会严重干扰对接，稍有不慎，就可能机毁人亡。因此，现代已经少有类似的尝试。

不过，虽然面对着如此巨大的困难。但在航空业发展史上，让航空器作为“母舰”，投放其他载人飞行器的想法却出现、甚至被实践过不止一次。虽然大多数时候，这类尝试都被证明不尽如人意，但作为不断试错的历史，它们确实曾经为人类航空业的技术积累起到了重要的作用。

铝与氢的时代——在飞艇上的最初尝试

最初的类似尝试出现在1915年——也就是第一次世界大战爆发后不久。虽然自1903年后，飞机的设计和制造技术发展神速，但20世纪初的飞机仍然太小、太脆弱，无法作为“母舰”使用。而更大、相对稳定的飞艇就有幸成了第一代“空母”。从1915年开始，德意志帝国的齐柏林飞艇部队便不断对英国本土实施空袭，直到在1917年后让位于发展成熟的“哥塔”和“巨人”轰炸机为止。在这些行动中，如何有效观察轰炸位置、确认毁伤效果成了一个难题。作为解决方案，德国飞艇部队发明了一种搭载在飞艇上的侦察吊舱，这种外形很像是大炸弹的设备可以悬挂在飞艇下方数百米处、装载一名观察员，并在行动中通过有线电话和飞艇上的指挥官与投弹手联系。

当然，这类吊舱自身并不是动力飞行器，但它们的使用为十余年后的另一批更加“货真价实”的尝试奠定了基础。到了20世纪30年代中叶，随着航空侦察开始显示其价值，将航程有限的轻型侦察/战斗机装载在滞空时间足够长的飞艇上以增加其作战范围的想法开始出现。在诸多停留在绘图板上的尝试后，最终，美国海军弄出了两艘货真价实的“空母”：在20世纪30年代，为了强化太平洋舰队的侦察能力，梅肯号（USS Macon）和阿克农号（USS Akron）飞艇建造成服役。这两艘长240米的大型硬式飞艇在技术上是当年空袭伦敦的“齐柏林”们的直接继承者，整体性能四平八稳。不过，它们的亮点在于，每一艘都能搭载五架特别设计的F9C-2型寄生战斗机，并且可以在飞行状态下完成这些战斗机的收放作业。

虽说大型飞艇块头庞大，不过实际载荷却颇为有限。因此，这些特别设计的F9C-2“雀鹰”是不折不扣的“小巧玲珑”版飞机：这种双翼飞机的全重（满负荷）不过1.25吨，空重不到1吨，翼展仅有7.75米，只有一名飞行员且作战半径也不过250海里(1)，武器则仅仅是两挺0.30英寸(2)口径的航空机枪。无论作为战斗机还是侦察机，其实际作战效率即便在20世纪30年代初，也并不算高。

不过，真正麻烦的还是这些“雀鹰”的起降——虽然从母舰起飞倒是问题不大，但是要被顺利回收，那可就是另一回事了：首先，在被回收之前，“雀鹰”们的航速必须与“梅肯”号保持一致，然后接近特制的“秋千”状吊钩，把自己飞机上的固定着舰钩套进“秋千”的圆环内。与此同时，“梅肯”号上的回收人员会放下回收架固定住飞机机身，一旦回收架和机身“对接”完毕，飞艇乘员们将启动吊车，把飞机“吊”回飞艇内的机库里。无疑，这一系列极端烦琐的操作简直就像是空中马戏表演，没有极高的驾驶能力根本无从完成，这就严重限制了这些“空母”的运用效率和实用性。

F9C雀鹰战斗机，正在由梅肯号空母回收

最重要的是，虽然比起飞机，飞艇要“稳健”得多，但以氢气作为主要填充气体的巨型飞艇本身就是最大的不稳定因素：氢气可以提供必要的浮力，而且便宜又容易制取，但也极易在事故中让飞艇灰飞烟灭——第一次世界大战中，德意志帝国的飞艇就是这么被装备了燃烧弹的英国战斗机逐出领空的。可想而知，如果投入实战，即便有自卫武器和护卫战斗机，这些“空母”的生存性也注定极差。其次，虽然部分飞艇可以选择昂贵且不会燃烧的氦气作为替代（比如“梅肯”号），但即便如此，大型硬质飞艇速度缓慢、行动笨拙、结构脆弱的根本问题仍然无法解决，这意味着它们很容易被恶劣天气影响或者发生操作事故。最终，随着阿克农号与梅肯号先后于1933年和1935年由于事故而损失，美国海军的“空中航母”计划也告一段落。那些随着母舰一起损失的“雀鹰”战斗机的战术位置，则由“翠鸟”等更加专业的侦察机，或者“卡塔琳娜”这类大型水上飞机所替代。

火箭狂想曲——“二战”中的载人“火箭弹”

不过，虽说“雀鹰”们没能赶上“二战”，但在大战末期，德国和日本仍然各自出于不同目的发展了在大型飞机上搭载飞行器的技术——在“二战”末期，纳粹德国曾经掀起了一股火箭动力寄生截击机研究热。之所以会出现这种情况，与纳粹试图用火箭动力飞机对抗盟军的空中优势大有关系：和当时的活塞式战斗机相比，火箭动力飞机的爬升率、速度和加速度都极为优秀，可以突破盟军B-17/24等轰炸机的密集自卫火力网并甩开护航的P-51等战斗机，理论上更有可能取得战果。但在第一款火箭动力截击机Me-163设计定型后，却暴露了一个问题——由于巨大的燃料消耗率，这些粗短矮胖的玩意儿的滞空时间通常只有几分钟，作战半径只有三四十千米。无疑，在大战末期，这样的作战半径是严重不足的，事实上无法实施有效防御。

为了能够让火箭动力截击机机动拦截盟军的轰炸机编队，用特别改造的轰炸机作为载机、搭载寄生截击机实施拦截被视为一种可行方案。阿拉多、梅塞施密特乃至齐柏林等公司都曾经提交过相关设想。大致而言，这些方案全都大同小异：为了方便由轰炸机挂载，火箭动力寄生截击机们被设计得很像是巡航导弹，有着圆柱状的机身和粗短的机翼，装有一台只能短时间工作的火箭动力发动机，而且也无法被收回载机，而是利用装在机腹的滑橇结构和降落伞自行着陆。

为了减少重量和体积，火箭动力截击机内部的空间极为逼仄。以阿拉多公司设计的ArE381系列为例，在这些小飞机内部，一台沃尔特509B火箭发动机以及硕大的燃料箱便占据了超过一半体积。而驾驶员本人则只能趴着——没错，他连座位都没有，只能趴着——操作截击机。武器则是一门装在他头顶上的30毫米航炮，只不过为了节约重量，飞机上只有60发炮弹，只够连续射击几秒钟而已，而后期改进型则索性把这门弹药不足的航炮换成了6枚空对空火箭弹，以求对重型轰炸机可以“一击必杀”。从剖面图上来看，这倒更像是一个不幸的人双脚站立在一枚危险的火箭上，一旦截击机被击毁或者发生故障，他也没有任何逃生机会。唯一可告慰的是，为了提高在枪林弹雨中的生存率，ArE381和其他设计中的火箭动力截击机一样，有着较好的防护，包括构成座舱的140毫米厚防弹玻璃，以及覆盖整个机身的5毫米厚装甲板。不过，它们在实战中到底能发挥多少作用仍然存疑。

按照纳粹德国空军的设想，这类火箭动力寄生截击机会被轰炸机运送到盟军轰炸机编队上方1千米处并投下，利用重力加速度进行第一次俯冲攻击，之后再点燃火箭发动机，展开第二次高速突击。但在论证和实验过程中，这一计划的问题很快便暴露无遗：火箭动力寄生截击机的载弹量和持续作战时间都很短，生存性太差，而且操作非常困难，必须由最有经验的飞行员驾驶才能发挥战斗力——而穷途末路的纳粹德国是万万不能如此浪费最优秀的飞行员的。另外，一个更加现实的问题则是，搭载这些截击机的轰炸机难以在制空权丧失的情况下安全抵达截击阵位，因此，最终所有火箭动力寄生截击机的研究计划都被放弃，停留在了绘图板和模型的阶段。

不过，虽说纳粹德国放弃了这一技术，但在远东的日本，它却演化出了一个完全不同的“远亲”——火箭特攻机“樱花”。与德国人一样，日本海军看中的同样是火箭动力飞机的高速度和加速度，以及由此导致的拦截困难（在主要依靠目视瞄准射击的情况下，拦截这些高速度小飞机的难度极大）。只不过，他们要对付的目标是盟国海军的舰艇：随着1944年特攻作战耗尽了大量鱼雷机、俯冲轰炸机和老式战斗机，甚至连“红蜻蜓”（教练机）也被拿去凑数后，非专用特攻机实施神风特攻的效率开始大幅度降低，而一种火箭动力特攻机恰好可以填补这样的空缺。

一式陆攻丁型挂载的“樱花”特攻机

与德国人计划用来拦截轰炸机的寄生式火箭动力截击机类似，“樱花”的外形也很像是后世的巡航导弹。只不过，由于是一次性使用、也无须顾虑驾驶员的安全，所以德国设计中的昂贵防弹玻璃和防弹装甲自然是不需要的。机翼和机身大多数部位由木材制成，由一台一次性固体火箭发动机提供推力，而整架飞机唯一的武器，就是装在机体前端的1.2吨重弹头。从理论上讲，这样的弹头只需要命中一枚，就有可能对万吨级的大型军舰造成重创。

如果单看纸面数据和理论推演，“樱花”似乎是一种很有效的武器：在经过特别改装后，作为“樱花”母机的一式陆攻丁型能将这些“人操巡航导弹”运到5000米高度，然后将其释放，在这种加速俯冲状态下，“樱花”可以达到0.85马赫左右的速度（时速1000千米以上），变得近乎无法拦截。而“樱花”可以自行航行20海里，对目标实施打击。只不过，在实战中，这一切通常无法变成现实：美国海军航空兵的巨大预警/作战半径使得搭载着“樱花”的一式陆攻通常在“樱花”的极限航程之外就会遭到大群F6F舰载战斗机拦截，而这些机动困难、防护和自卫火力孱弱的轰炸机根本无法在战斗机拦截下逃脱。1945年3月21日，为执行这一战术特别编成的“神雷部队”在第一次出击时，就遭到了美军舰载机群的截击，被击落18架之多，而“樱花”甚至没有来得及发射。之后的多次作战也大多是类似结果。直到大战结束，总共55架“樱花”被投入特攻作战，绝大多数毫无战果，只击沉了驱逐舰曼纳特·埃伯利号（DD-733）并对另外数艘舰只造成了损伤。而超过40架作为载机的一式陆攻也在这些飞蛾扑火式的战斗中一并损失，超过300名机组成员死亡。

终曲——喷气时代的寄生战斗机计划

在第二次世界大战结束后，随着电子技术和自动化技术的发展，用活人进行“湿件制导”的做法自然销声匿迹，被各种真正的制导武器所取代，但寄生战斗机的发展却没有停止。随着第一代喷气式战斗机被投入运用，美国空军认为，有必要为将来的轰炸机集群配备可以“随身携带”的喷气式战斗机作为护卫，以提高生存概率。这一项目最终催生了人类历史上最小的喷气式战斗机：XF-85“哥布林”。

一架XF-85模型机

与普通的第一代喷气式战斗机相比，虽然它的整体布局和大多数机头进气的早期喷气式战斗机没什么两样，但“三围”却非常“特立独行”：翼展6.43米，机长4.53米，机高3.35米，这一切加上它极具特色的水平尾翼，让它看上去更像是插上了翅膀的啤酒桶或者水泥罐，空重只有区区1.8吨。当然，这些“哥布林”之所以被设计成这样，也是为了方便由B-29轰炸机编队中的特殊改造型号——EB-29“护航轰炸机”携带投放。按照计划，在远程空袭作战中，每架EB-29最多可以携带三架XF-85（后期计划作为载机的B-36则是四架）。在前往作战空域过程中，这些小飞机将像炸弹一样被以“全埋式”的方式收容在轰炸机的弹仓内，在抵达作战空域上空、并遭遇敌军战斗机拦截后，EB-29会通过特殊的机械挂钩释放这些“哥布林”，让它们与敌机缠斗。

当然，多亏了数十年积累的飞机设计经验，在原型机测试阶段，XF-85的表现相当不错：虽然看上去“五短身材”、非常笨拙，不过它的操作性尚算优良，被认为至少在缠斗中可以不落下风。不过，在测试进入第二阶段后，真正的麻烦就到来了——由于需要在敌方空域中作战，而且自身航程非常有限，“哥布林”必须在战斗结束后（假如它们能生存到那时的话）被安全回收，而不能像早些年德国人计划制造的火箭动力截击机一样自行着陆。虽然设计师们煞费苦心地为它们准备了一套复杂的回收机制，不过事实证明，这显然远远不够——即便在最富有经验的试飞员驾驶下，XF-85在接近搭载它的EB-29母机时，仍然因为机身附近出现的乱流而难以稳定飞行，导致回收极为困难，在七次对接尝试中只有三次成功。可想而知，如果在真正的战场环境下，由一般飞行员驾驶、甚至很可能在交战中被击伤的XF-85，到底能有多少生存概率。

而且，最重要的是，纵使操纵性能不错，但XF-85过小的体型使得它的性能严重受限。这些迷你喷气式战斗机在战场上的滞空时间只有半小时左右，而武器仅仅为四挺12.7毫米航空机枪。就算能够解决收放问题，在与敌机的交战中能够发挥多少作用，实在是让人心里没底。因此，在制造了两架原型机后，整个XF-85计划在1949年宣告下马，就此成了航空史上的一个小插曲。

XF-85

在XF-85实验计划失败之后，下一个被选作实验对象的是美军最早的实用型喷气式战斗机之一：F-84D。最初，美国空军在代号“Tip-Tow”的实验中尝试将两架F-84D“手拉手”地固定在经过改装的B-29机翼翼尖部位，以这种方式携带到战场然后释放。但进一步实验表明，这种看上去就非常别扭的做法，难度和危险性实在过大。在一次机毁人亡的失败实验后，B-29作为载机的计划宣告失败，而新研发的B-36战略轰炸机则成了下一个实验平台——这一次，将单架F-84D挂装在轰炸机机腹的“半埋式”尝试倒是获得了成功，但也就仅此而已了……

由一架B-29进行投放的XF-85寄生战斗机，注意尾翼

因为美国空军意识到，随着空中加油技术的发展，继续用轰炸机携带战斗机的做法已经毫无意义，只会导致对轰炸机载荷的严重浪费。除此之外，战斗机技术的发展也让那些因为必须由母机搭载而受到性能限制的“寄生战斗机”在战斗中显得毫无优势可言。在之后的一段时间里，这类开发计划销声匿迹，被搭载上轰炸机的顶多也只有“火蜂”这类无人机而已，直到波音-747首飞之后，才又有人将这个点子重新挖了出来。

作为人类历史上最成功，兼顾了安全性和经济性的大型客机，自从在1968年首次登台亮相后，波音-747就成了客机和空中旅行的代名词。而美国空军很快也看上了这款最大起飞重量超过300吨、拥有高亚音速巡航能力的飞机，并提出了诸多军用化改进计划，包括相对常见的运输机改型，不太常见的导弹载机改型，以及无论怎么看都“脑洞巨大”的“空天母舰”。

根据1973年提出的这一设想，经过特殊改装的波音737内部将在增压机舱顶部安装一架传送带，挂装10架代号M985的微型喷气式战斗机，加上装在前后两个战斗机发射舱内的两架，一架“空天母舰”最多可以容纳一个12架战斗机组成的中队。要知道，这种机队规模已经达到了不少两万吨级轻型航母载机标准的一半（比如西班牙人的阿斯图里亚斯亲王级这类“制海舰”），在七十年代可谓相当可观。除此之外，容量巨大的波音-747还能塞进一整套地勤设施，包括零件库、弹药库、燃料舱、维修设备等，外加数十名地勤人员，可谓功能齐全。最为重要的是，就连加油机功能也被整合进了这种改进型波音-747上——按照规划，一旦由机械臂释放出去，M985战斗机将无须返回载机，而是直接在空中完成加油作业，以此确保可以持续作战。

不过，即便有了如此之大的改进，寄生战斗机的根本问题——自身性能有限——仍然成了整个计划的瓶颈。只要还需要保留驾驶舱和维生系统，这些小飞机内能留给雷达/机载电子设备和武器装备的空间就严重不足。在各种设计方案中，M985的武器装备也仅仅到达了2门20毫米机炮和2枚空空格斗导弹的水准。这种标准与60年代的米格-19，米格-21交战尚可，但到了80年代，面对米格-23/29时就缺乏胜算了。因此，这一构想最终仍未进入生产阶段，而是与众多冷战时代的异想天开式计划一道被封存了起来。而在此之后，用大型飞行器搭载有人驾驶战斗机的尝试也最终结束，取而代之的则是各种无人机。

值得一提的是，虽然没能当成“空天母舰”，但在二十世纪末，波音-747还是得到了一次运载其他“飞机”的机会——这一次，它成了航天飞机的搬运工。虽然在中文译名里带有“飞机”这个词、看上去也有那么点儿像是货真价实的“飞机”，但事实上，航天飞机（shuttle）并不具备在大气层内依靠自身动力飞行的能力，那对机翼也只是用于在着陆过程中滑翔的。为了方便将这些不能自己飞的“飞机”运往发射中心或者维修基地，NASA将两架波音-747改装成了可以“背负”航天飞机的特殊载机。虽说它们其实并不能像传说中那样“发射”航天飞机离开大气层，只是作为单纯的“搬运工”背着航天飞机转场，但在某种程度上，这倒也算是让波音-747“得偿所愿”，最终当上了一回“空天航母”。

【责任编辑：艾 珂】

(1)海里=1.852千米。

(2)英寸≈0.2539米。

惊奇档案

不只是霓虹——视觉化表达的赛博朋克美学赏

文/许百川

自从1983年“赛博朋克”一词被发明以来，便逐渐滋生出来了一套“立足现在，展望未来”的成熟体系。当我们谈论赛博朋克作品时，对其定义略懂的人可能会把“科学（cyber）”“朋克（punk）”挂在嘴边，也有人人对“霓虹灯”“飞行汽车”“人体改造”等元素有较前浅印象。但不管怎样，文学作品尚要看排版，对影视作品的第一印象，往往更受视觉影响，就和所有亚文化一样，赛博朋克的视觉美学表达也受时代的影响而逐渐变化。

灰暗又明亮的可能性之时

20世纪80年代，世界尚被笼罩在美苏争霸第三阶段的阴云中。里根有效的经济措施将美国从“冷战”中的不利局面缓缓拉起，并逐渐形成攻防互换之势，相对强大的经济实力让美国科技与军事实力风发泉涌。美苏争霸结局大势已见。

战争总是能带来科技的快速发展，继第二次世界大战以来，“科技大爆发”带来了个人电脑，可重复用航天飞机，手持电话等民用科技。科幻文学总是与科技发展息息相关，上一次“科技大爆炸”产生了科幻文学的“黄金年代”，《基地三部曲》《2001：太空漫游》等巨作层出不穷，而20世纪80年代的这一次则带来了《真名实姓》 《神经漫游者》等赛博朋克世界的基石。

西部片、嬉皮士、性解放，美国20世纪60年代的关键词就是如此。但除此之外，这个年代许多人还见证了美国在日本投下两枚原子弹，在越南撒下令人身体畸变的除草剂，对科技武器化的恐惧和抗拒已经撒下了种子。

离开地球和丢下两颗大炸弹可不在一个层次，但两者相差只有短短二十年，如此速度，让人们对整个人类社会的发展产生了迷茫，二十年、四十年之后我们会走向何方？理所当然的，科幻作家和好莱坞的制片人们将目光投向了这一未经啃食过的“苹果”。

这一切形成了一个完美的逻辑链，想要自己的作品受众面广，必然得在社会思潮方面下功夫，而社会思潮恰恰与群众利益和诉求相关联。人们暗地里害怕自己会受到大型企业控制，害怕机器夺取自己的存在意义，就如同19世纪工人阶级面对发出可怖声响的蒸汽机，伦敦大街上嬉戏的少年望向工厂里飘出的覆盖整座城市的“乌云”一样。环境污染、阶级固化会激起社会矛盾。但人们很难承认这种恐惧的普遍性，只会在灵魂伴侣之间暗暗谈论起对当今社会的不满，其原因应是对他人的不信任或是选择性失智，也可以说成是欺骗并保护自己的一种措施，让自身不显得像是一个异类。

但有一点必须说明，这些人在社会构成中占比不是少数。赛博朋克作品的出现，就像是撕开了伤口处的伪装，让原本以为自己是社会边缘人的人们意识到——他们不是孤独的，他们的担心是共通的。所以在看到赛博朋克作品中自己所担心的事在未来成了现实，他们会手舞足蹈地告诉他人，“我早就这么说过了！”

《银翼杀手》中仿生人的出现改变了人类社会的劳务关系，而主角追查异类却发现自己只是其中之一的桥段至今还在影响着许多影视作品。主角身份的突然转变现在看来可能有些俗套，但至少1999年的《第六感》上映时主角的结局着实带来了极高的话题性。

但是《银翼杀手》为后世带来的远远不止对“我是谁”这一问题延展开来的各类桥段，其制作者们还创造了一个潮湿、阴暗且拥挤的城市景象——高科技化的九龙城寨。

九龙城寨以香港殖民时代、今九龙城区的一座围城为原型设定，城中龙蛇混杂、黑白两道为非作歹、贪赃枉法，虽然各家各户都接有电灯，但建筑物的拥挤却导致了自然光的不足，哪怕在大白天，黑夜也能想办法在城中寻找自己的一片根据地。

不只是《银翼杀手》，黑夜是大多赛博朋克作品的标志背景。这里得区分的是，赛博朋克作品里的黑夜不是星光点缀、曼妙无比的黑，而是昏沉中带着肮脏、低贱且残暴的气息在其中孕育，与高楼大厦上的五彩霓虹相比竟有些恶心。当然也有例外，1998年《移魂都市》里的城市在外星人的掌控之下永远也没有白天，所以其中的黑夜反倒有种压抑下的神秘感，成功为主角后来的冲破束缚埋下伏笔。

二元论从始至终贯穿着赛博朋克的内核，有黑暗就必然有光明，所以霓虹灯和大型投影在赛博朋克世界中的重要性不言而喻。就象征意义来说，灯与投影几乎是“光”的化身，一个产生光，一个依光而成。光在黑暗中的唯一意义大概是——再绝望的世界，总会有希望存在，哪怕这些希望与底层人民相去甚远。

很有意思的地方在于，《银翼杀手》《电子世界争霸战》这两部20世纪80年代赛博朋克的奠基作品中，灯光的红蓝两色都占了极大比例。几十年后两部作品都出了第二部，随之其中这两种色彩的色调也变得更加明亮。究其原因可能是红蓝两色光感醒目，从人眼光学角度来讲，红蓝两色最能刺激人的视觉，冷暖两色系中最纯粹的两位对手很难不引起观众的注意，仅用一小部分灯光带来的色彩便能与灰暗的黑夜达成绝妙的视觉平衡，黑暗不会吞噬霓虹灯带来的向上发展的渴望，灯光也不会让赛博朋克世界失去原有的焦虑感。

为了防止红蓝交锋使人产生畏惧感（警车车灯的原理），制作者们也会适当加入一些红蓝混合而成的紫色缓和人们的情绪，或是点缀一些黄色在其中，同为三原色的黄色一般以较昏暗的色调出现在作品中，很好地转移了观众过于紧张的注意力。这也是赛博朋克影视作品视觉体验上十分耐看的原因。

除开影片绝妙的视觉效果外，《银翼杀手》足够缓慢的节奏使其更像是一部文艺片，对“人”这个概念的解读以及对造物者的询问，这些反思在几十年后的今天都不显得过时。20世纪80年代的科幻片想象力之狂野——仿生人，虚拟空间，将整个城市空间充分利用的规划手段，虽然想法有些过于超前，且一些科技甚至在如今也只能看见雏形，但至少证明了创作者们的眼光的确投在了正确的道路上。

经典IP井喷之时

时间来到20世纪90年代，旧血脉们将20世纪90年代生人称为“垮掉的一代”。这一时期两极对决结束，世界迎来了来之不易的和平时期，虽然还有局部冲突发生，但核弹悬在头上的日子的确已经远去，加上电子游戏的发展与文化传播的便捷化，留给新一代年轻人的就只有舒适和安心玩乐。

但上一代还未曾忘记战争带给人们的伤害，随着世界各地联系越发紧密，对和平发展的期望成为了必然之事，自然这种地球人共同的诉求反映到了创作者手中。纵观20世纪90年代上半部分上映的赛博朋克风影片中，几乎都有着“和平维护者”的人物形象在其中。

最有代表性的莫过于《特警判官》与《机器战警》，两者共同点在于都有一个战斗力远超他人的主角，以及都被赋予了维护秩序的使命，同时也展现了未来社会的种种乱象，为如何刻画赛博朋克作品世界中底层人民的艰苦生活树立了一个很好的榜样。

既然有这样强大武力在手的存在，不免会带来极权主义是否应该存在等问题，例如《特警判官》中主角身兼警察、法官、刽子手等职务于一身，遇到犯人甚至可以直接就地处决。在西方国家看来，过度的秩序发展成的社会无异于乌托邦，特警判官之类无视人们自由与生命价值却又是法律的坚决拥护者的形象，确实会带来很多对制度的反思。

至于《机械战警》，作为描写人体改造的先驱作品，在当时引起了极大的反响。其中出现了对机器执法的失控可能性，很好的引发了一些问题的思考——机器可能拥有基本的道德观念吗？如果有，会与人类道德观有多少相似的地方？而主角在大部分身体被机器替换后的剧情也使用了“忒休斯之船”这一悖论的部分观点，即一个实物如果多个构成要素被相同物体替代后是否还是原来的实物。但如果把这个悖论转放在人身上呢？当一个有健全心智或灵魂的人类在全身大部分被替换成不属于自己的非原生物后，甚至成了人机合一的存在，其能力以及思考方式已经有所不同，此时的他还能被称为“人”吗？

这样的思考在此类作品中比比皆是，在此先向后代作品延伸一下。例如《攻壳机动队》中几乎人人都有一部分义体存在，但此作品的主旋律是探索“记忆”以及“自我”。而近年大火的美剧《副本》（Altered Carbon）中，可替换的身躯成为社会常识，已经无法从一个人的外表看出其内在价值，从而对于“灵魂”这一概念进行了深刻讨论。可见“人体改造”这一技术虽然强化了人类生存的可能性，却会对“人”的定义产生动摇。

作为和平到来初期阶段，对大规模杀伤性武器的警觉也映射在了诸多作品中。例如《阿基拉》（Akira）中，日本在浩劫之后仍旧在研究如何激发人体潜能，从而造出了铁雄这样的“人形核弹”，对社会造成了极大危害，最终不得不将其毁灭。或《第五元素》这种与能毁灭星球的力量作斗争的作品，其中阻止邪恶力量的手段居然是另一种武器。这些作品都很好地反映了强大武器落入错误的怀抱中所产生的可能后果，对反战思想的蓬勃发展也有一定正面效应。

死亡金属音乐（ROOTS）其实能很好地表达这个时代的声音旋律。而如果要用视觉来传达这个时代的主题，那么黑色与银色两种色彩就有了必不可少的地位。

黑色和银色在20世纪90年代上半段的赛博朋克影视作品中加重了所占比重，两种色彩都有危险、高级的意味在其中。如《特警判官》中主角制服就是深暗的黑色为主，现实世界中警察也多是如此，使人产生敬畏之心的同时也产生了浓烈的威严气氛。《机械战警》中主角战甲通体都为高亮的银色，银色自带神秘感，极好地衬托了人体改造技术的高端化、前沿化形象。

至于20世纪90年代后半段，网络的初露头角改变了世界各地交流的方式，联系更加便捷。但就像其他所有新技术发展起来时，人们都会审视甚至幻想它的正反两面，甚至会强行脑补新技术所招至的毁灭后果。后世证明网络两面性确实极其复杂，充满危险与机遇，所以每当一项新技术普及开来时，对其两面性的发掘的确是必要的。

网络世界有“去限制化”这一重要特点，人们在虚拟世界中往往能够超越自己，向着更富有想象力的阶段发展。无论你在现实中多么不堪一击，但在上限无穷高的网络世界中，人们总能找到自己的所属圈层并有所成就。但要注意的是，除开影视作品外，虚拟世界中得到的成就很难反映到现实，在敲定剧情结尾时，许多编剧会为了避免虚拟与现实的落差太大而将两方逐渐靠拢。如《头号玩家》里，主角在游戏中的胜利为自己在现实社会带来财富与地位，编剧热衷于采取如此做法来营造一种“令人舒适”的基调，才能使观众减少对剧情的不满程度。但反过来深思一番，虚拟与真实的落差却恰恰是人们沉迷于网络的重要原因。

“匿名化”也是网络世界常见的构成元素，现实往往是相对压抑的，而很多在熟人面前不可为之事往往在匿名状态下就有了宣泄的出口。现代社会对个人隐私的保护十分强势，匿名给人带来了极大的安全感，同时也带来了未知。当揭开匿名的面纱时，如果虚拟与现实的落差偏向积极一面，未知就会转变为惊喜；反之，如果网恋对象其实是一位四五十岁的秃顶中年男子，惊喜就会转为惊吓。“匿名化”所带来的不可知危险理应警惕。

虽然希拉里·普特南（Hilary Putnam）早在1981年就在他的《理性，真理与历史》一书中提出来“缸中之脑”悖论，但人们直到网络技术快速发展之时才开始恐惧——我们的五感是否也被覆盖，从而控制我们的一言一行？

《黑客帝国》中“矩阵”作为机器文明，其思想被完全框在井井有条的逻辑程序中。而为了榨取人类的创新能力，或者是灵感，“矩阵”不得不囚禁人类，将人类大脑中无数无序数据产生的一点灵光收集起来，从而展开了《黑客帝国》三部曲的开端。而《移魂都市》中外星生物为了探究人类“记忆”为何存在而圈养了一小批人类，与之有异曲同工之妙。

很多人可能会对《黑客帝国》中“接线员”在电脑前一边敲打一边冒冷汗的剧情印象颇深，也很容易就注意到他所操作的电脑界面，包括“矩阵”世界脱去伪装后的画面都是黑色背景，再加上不断闪烁的绿色字符（其实是日本某餐厅的餐单）。这些画面几乎构成了很多人对虚拟世界的印象，其实这后面也有“深意”。

20世纪90年代个人电脑仍旧十分昂贵，纯办公用电脑几乎统一采用单色显示器（Monochrome monitor），并使用荧光粉来产生色彩，而绿色荧光粉最为廉价。绿色字符与黑色背景，再配上黑客们鼓点般的敲打键盘声，很容易感染观众的情绪，让观众与激烈紧张的剧情产生结合。《黑客帝国》中人物服装设计也贯彻了这一理念，这一设计几乎影响了后世所有与黑客或网络战有关的电影。

人机结合之时

千禧年之后，人工智能与机器人技术走向了舞台，虽然好莱坞已经对机器人这一话题掌握得游刃有余，但随着技术的进步，人们发现人工智能或许还有更多元素值得挖掘与展现。而人工智能的最终目的就是能一定程度上代替人类，也就注定了其必定是朝着与人类各方各面越发靠拢的方向发展，这就不得不提到“恐怖谷理论”了。“恐怖谷理论”中提到：当机器人与人类的相似程度达到一个特定程度的时候，人类对他们的反应便会突然变得极其负面和反感。1970年该理论被日本机器人专家森政弘提出时，他大概没想到日后机器人以及人工智能技术发展速度竟然如此惊人，一个人造物品与人类相差太大会显得可爱，而相差太小则会触发人类的移情作用，偏偏是卡在中间的那类会引起人类的反感。

在《我，机器人》中，机器人就采取了似人非人的形象。虽然有人的身材，但任何正常人只需看一眼就会明白——这个东西和人类一点儿都不相似，从而对其产生敌意，这正好中了导演的下怀。如此形象才能令人与《我，机器人》中所展现的主题产生共鸣，即对机器人反抗可能性的昭示与隐忧。当然与人类一模一样的机器人也不能放松警惕，《机械姬》中智能机器人伊娃就利用了人的共情以及移情能力获得了人类的好感，从而使帮助他的老实人下场十分惨烈。《西部世界》中机器人革命也为人类带来了腥风血雨。如此看来，只有《机器人总动员》或《超能陆战队》中那种软萌无比的形象才能令人舒心。

同理，人们也会对有道德观的人工智能感到畏惧，并且人工智能不受空间束缚，借助网络之力一瞬间就能走遍世界，同时其学习能力也是人类的无数倍。早在20世纪90年代的《X档案》中就有两集拍摄了游戏中NPC有自主思想，以及天才黑客将自身上传到网络中获得永生的剧情。

有趣的是，意识上传云端不仅影响了人们对永生方式的研究方向，或许还成了《超验骇客》的灵感来源。其中主角身患绝症之时将自己上传至电脑中，进而给自己添加了让世界更美好的职能。这部影片中着重解释了一个词——超验。几乎明示了有自我意识，同时在现代世界拥有无穷生命力的人工造物是比人类更高级的存在，片中主角不仅立志要让世界更美好，并且在短时间内就完成了他的梦想，可惜被恐慌的人类毁于一旦。但《终结者》中人工智能似乎直接意识到了人类的毁灭性并加以打击，足以见得人工智能是一项真正需要严防把控的研究。

21世纪初，人们意识到不管医疗技术如何发达，光凭借人类自身的肉体不可能完全脱离生老病死。于是在人机关系的探讨延续里，人体改造发展得到了极大宽容。

《攻壳机动队》作为加入人体改造元素的作品中地位极高的系列。其中表现出来的更多的是向着扩展人类自身感官的方向，如义眼能连接摄像头带来全面视角，靠神经接口让人的思想在网络中行动，直接影响了无数类似作品的人体改造元素设计理念。

这里不得不提起今年即将发售的游戏作品《赛博朋克2077》。此作品集中展示了人体改造在军事行动中的应用前景，而除开私有手工义体外，大部分尖端义体都是由暗中甚至明面上直接掌控社会的军工企业打造。值得一提的是，在本作中视觉设计并不局限于“雨夜、霓虹、阴暗天空”的惯例，而是采取了与现今世界风景相交错的手段，打造了六个截然不同的地区。对于这个用心打造的赛博朋克世界，笔者个人甚是期待。

随着特效技术的发展，越来越多看似不可能的造物都在影视及游戏作品中出现，其采用色彩的种类也越发大胆。三十年前《星球大战》中的光剑（light saber）还需使用复写纸一张一张的画上去才能做出发光的效果，而现在只需要打开AE就能完成绝大多数特效，从而推动了制作者们在影片中不仅色彩更大胆自由，并且不局限于某个风格，影片表现力也随之上升，所以不管是好是坏，技术的发展终究会促成艺术作品的向前。

结语

总的来说，赛博朋克主义是立足现实世界从而对未来走向所展开的思考与展现。人们不担心科技本身，而是关心科技滥用所产生的负面效果；同时人们希望现实能有所改变，而科技与政治的发展对社会的改变起了决定性因素，这两者也是文化思潮的源起。当然也有人们对自身存在的思考，从古至今都有人会探讨自身在宇宙中的所处位置。但这种思考赛博朋克世界观中展现得并没有那么深沉，更多的是对人在人类社会中的地位进行探讨，其中个人主义占了很大比重，毕竟在悲观情景下，人类自私行为会得到更多普遍道德上的支持。

一个拥有迷人气氛的赛博朋克作品，对色彩的大胆应用必不可少。毕竟人类的科技发展史也是色彩运用的发展史，色彩能提供心理刺激，而所用色调也带有暗示作用，比如蓝红两色不能用暗淡的色调，否则会失去其含义的感染力，而合适的色调还能为周遭环境提供语言，但是想让作品更有深度，就必须明白——赛博朋克不是装酷的把戏，而是实打实的人类发展道路警示牌。

作者简介：许百川，欧美文化与模因爱好者，擅长创造梗图与研究美漫及美漫改编影视作品，目前扎根于自己微信公众号小窝：酒后奇思。

【责任编辑：艾珂】

银河奖征文

传译

文/张蜀　　图/宫可可

1

我叫安妮，我是一名职业中英同传译员。

十年前，我最经常被问到的问题是：

“你们同传是按小时收费的吧？”——不，我们是按天收费的。

“同传很费脑子吧？”——嗯，如果干久了，会觉得同传其实更是个体力活儿。

“四十岁以后还能做同传吗？”——呃，这个问题恐怕要等到我四十岁以后才能回答你。

而最近两年，我经常被问到的问题只有一个：

“同传会被A.I.取代吗？”

关于这个问题，我过去的回答是：“不是是否的问题，而是什么时候的问题。”

而如果今天有人问我这个问题，我会回答：“今天之后，这也许就不再是一个问题。”

2

这里就是同传译员们口中的“箱子”。这是一个不到两平方米的临时工作间，通常搭建在会议室不起眼的角落里。记得十年前，在开会的间隙，经常会有学习同传的年轻学生跑到“箱子”门口，向我们请教关于同传的各种问题，请我们让他们进到“箱子”里面，让他们试试耳机、试试麦克风，让他们和“箱子”自拍。在他们的心目中，有一天能够正式进入会场的“箱子”，那就像进入圣地一般神圣。

当然，对于会场绝大部分的人来说，他们是不会注意到“箱子”的存在的。即便注意到了，他们也常常以为这是会场的调音室或是电源机房。毕竟，最高境界的翻译，便是让人感觉不到翻译的存在。

所有的“箱子”几乎都是一个模样。“箱子”的正面是一大片的玻璃，确保我们能看清整个会场的情况。“箱子”里有一张窄窄的桌子和两张椅子，“箱子”的四壁是吸音海绵，确保译员的声音不会传出“箱子”影响现场。如果运气好的话，“箱子”的顶部还会装上一部小小的静音排风扇，这样我们的小小空间就不会显得那么憋闷。译员的桌子上通常放着两台麦克风，我和我的搭档每人一台。我们以十五分钟或者二十分钟为一班，轮流进行翻译。

不过不是今天。

今天，我面前的桌子上只有一台麦克风，就放在我的面前。我可以把我的笔记本、笔袋、参考资料、纸质的日程和参会人员名单、电脑、手机和电源，摆满一整张桌子，而不需要和我的搭档分享这极为有限的空间。而我也可以独享“箱子”里的两张椅子，我可以脱掉鞋子，把脚舒服地翘在另外一张椅子上，以最舒服的姿势去做翻译。

但是这所有的一切，却让我一点儿也舒服不起来。

因为，一个小时之前，我刚刚知道，我今天的搭档，是一台电脑。

3

“准备好了吗？”大李在“箱子”门口探了探头。

我做了一个“OK”的手势。

“十分钟预备……”大李竖起了大拇指。

我挤出了一个笑容。

这是一个不由衷的笑容，大李肯定也能看得出来。

因为如果今天的实验成功的话，也就意味着，我以及我所有的同事们，即将失业。

我看了看身旁空空的座椅。

我的搭档陈美本来应该昨天和我搭乘同一班飞机飞来华盛顿的。但是她误机了。她网约的出租车没有去她家接她去机场。而昨天刚好下着大雨，她没能及时打上另外一辆车。

也许这是“地平线计划”刻意的安排？

我再看了看在“箱子”旁忙碌的大李。

大李其实比我小，但是在A.I.开发领域，他已经是“老人”。大李平时总是穿着印花T恤和卡其裤，凌乱的头发疏于打理，他的话不多，笑起来也很腼腆，对我也是恭敬有加。我一直把他当作一个憨厚的技术员看待，直到某天我看到了他发表在顶级外文期刊的几篇关于自然语言处理的论文，这才对他刮目相看。

大李在我的“箱子”旁边，架起了他的小小工作台。工作台下，是一个手提箱大小的白色机箱，台上，则是三台并排放置的液晶屏幕。我忽然意识到，这也许是我第一次和“安加”见面。

其实我不应该觉得吃惊。

因为这不应该是我第一次见到这台电脑。“见到”这个词不算准确。因为我从未真正“见过”它的主机。我所见过的，只有它的拾音麦克风、电源线，和它的创造者 / 操作者——大李。

在过去两年里，我作为地平线计划的参与者之一，带着“安加”的麦克风一起经历了我所有的同传工作。本来，大李和他的地平线计划要把这台电脑命名为“安妮+”，只是因为我的强烈反对，他们才把电脑的名字最后定成了“安加”。

我不希望这台电脑成为我的升级版本。

事实上，我不希望任何电脑成为我的升级版本。

4

“五分钟准备。”

我的耳机里传来了麦克风试音的声音。这是音响师最后的测试，确保每个麦克风的音质都符合译员要求。

他打开一个无线麦，低声说道：

“One，two，three，testing ……一、二、三、测试 ……”如果能接受这个音质，我和搭档就比出OK的手势，音响师看到我们的手势之后，就会开始测试下一个麦克风。

而今天，技术员对我点了点头之后，他又看向了我的左边。大李在箱子外面的小工作台后，也戴着耳机，看着他的屏幕。他也比出了OK的手势。他在为“安加”试音。

翻译现场，译员常常抱怨音响效果不好，最常见的是电流的干扰声。平常人在听耳机广播的时候，如果有轻微的电流声，大脑会自动屏蔽掉这样的干扰。可是对于同传译员来说，因为要同时地听、翻、说，还不时地要在纸上记录数字、在电脑上给PPT翻页，一点点干扰声都会让人很烦躁。也许就像大李说的那样，此时的人脑已经没有了冗余的算力来进行干扰滤波。译员们曾经希望能有一款降噪滤波的软件能够帮助我们提升现场音质。大李说，技术上没有问题，只是没有商业价值，没人去做罢了。不过今天，为人脑降噪滤波已经不再重要，因为电脑的算力是无穷尽的，所以对于“安加”来说，嘈杂或者安静，并没有太大区别。

今天的音响不错，没有太大的干扰声。我向技术员竖起了大拇指。看来今天运气不错。

我转头看向了大李，大李也朝我笑了笑。他今天格外隆重地穿上了白衬衣，还打起了领带。但是领带的领结已经被他拉松，而且白衬衣已经隐隐透出了汗渍，他的额头油亮，白衬衣的袖口已经变得白一片、黄一片。

我已经做了十年的同传译员，而这是“安加”/大李的第一次亮相。

5

我再次试了试我面前的译员话筒，对着面前的大玻璃展现出了笑容。“听众也许看不见你的笑容，但是他们绝对能够听得见。”这是我的同传老师在上课时候最经常讲的一句话，“要让你的听众对你有信心，你的第一句话，就是你的气场。”

今天是中美农业贸易谈判的第十四次工作组会议。我和陈美已经为这个谈判项目工作了三年半。中美双方的工作人员都认识我们、熟悉我们，而我们对于谈判的内容、进程，以至于每个人的口音、口头禅、语言习惯，也都十分熟悉。我们之间的信任，是不言而喻的。

当然，在过去两年里，“安加”通过一只小小的、夹在我领口的麦克风，也熟悉了这一切。

双方工作组的成员开始陆续就座。

这一轮的谈判在华盛顿，美方作为东道主，首先介绍了本方的成员。

根据事前的安排，我作为首席译员，首先开始翻译。

我的手边是双方的参会人员名单，名单上有参会人员的姓名和中英文职务。要在以往，我会在会前的一天把日程和名单都翻译成中英文打印出来，放在手边供参考，以免翻译职务的时候出错。但是昨天，大李把“安加”翻译的中英文资料发给了我，请我校对一下。我知道他是想测试一下“安加”的翻译能力。

“安加”翻译的稿件堪称完美。

不过我还是挑了一个无关紧要的错误，以向大李表示人脑翻译的优越性。大李笑着拍了一阵我的马屁，更改了稿件，打印了一个漂亮的版本给我。

这大概是我有史以来最轻松的一次翻译准备了。

一般人恐怕想象不到，现场成员介绍其实很难翻。因为你从来不知道他们介绍成员的顺序，而且几乎总会有并不在参会人员名单上的人临时出现。每次临场翻译，我都会和搭档配合。她帮我在名单上找现在正在介绍的人，而我把这个人长长的头衔和简历读出来。

今天我搭档没有来，而“安加”不会帮我。它的设定是独自一个“人”完成所有的工作。

我一面听着主宾的介绍，一面飞快地在手边的名单上搜索着名字。找到了名字，核对无误之后，我就把职务读出来。同时还要注意来宾的性别。因为中文的嘉宾名单里面没有“Mr.或者Ms.”，而译为英文的时候，出于礼貌，需要添加为某某先生/女士，于是我还需要在中方主宾介绍的同时，看看起身点头的是男是女。

双方团队成员介绍完毕的时候，我长长地出了一口气，似乎刚才我根本就忘了呼吸。

还好我没有出错。

这时我面前的小绿灯亮了起来。

这是提示我，我的二十分钟到了，轮到“安加”出场。

看来我刚才的精神的确很紧张，因为我感觉也就过去了五分钟。

我关掉面前的麦克风，频道自动切换到了安加那里。

6

我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你真棒！如果‘安加’出了问题，还请你接过去。如果没问题，你多歇会儿也可以的，‘安加’不会累！辛苦了！”大李塞了一张纸条给我，纸条的最后还画着一张笑脸。我转过头去，大李从箱子外面对我竖起了大拇指。

也就是说，接下来，我只需要听着电脑的翻译就可以了？

我把我的耳机输入切换到了“安加”的频道。

听到“安加”的声音时，我吓了一跳。

一般人从录音中听见自己的声音时，会觉得很陌生。因为我们平时听到的自己的声音是通过头骨震动传来的，因此当第一次从音响中听见自己的声音时，会觉得那个声音比自己的声音要尖细。但是我熟悉我自己的声音。在我做翻译的头几年，凡是公开的会议，我每次会议都会录下会场的声音和自己的翻译，回家后自己听，分析自己翻译中的各种问题。

“安加”的声音，完全就是我的声音！

就连我略带南方口音的普通话、从HBO学来的美音，它都模仿得惟妙惟肖。

听见自己的声音说着并不是自己说的话，这感觉，有点儿诡异。

中方工作组组长、上一轮谈判的主席、农业部部长助理袁木，首先回顾了上一轮的谈判。他谈到，这已经是第十四个回合的谈判了，谈判虽然艰辛，但是我们已经就绝大部分实质性的问题达成了一致意见。大家看到了达成协定的曙光。

袁木的讲话一如既往地清晰、不急不缓。虽然他的讲话要点贴近讲稿，但是他并没有完全地照稿念。其实译员并不喜欢讲者照稿念，哪怕提前拿到了讲稿也不喜欢。因为人一旦照稿念，便会不再思考讲话的内容，于是会下意识地越念越快。稿件的信息密度本就大于即兴讲话的信息密度，而讲者如果照稿狂念，极大的信息密度会让译员不得不在信息上有所取舍，这样才能跟得上演讲的语速，不造成过大的时滞。

不过，对于“安加”来说，也许快速念稿不是问题。毕竟，它没有舌头，也不需要呼吸和咽口水，它完全可以毫无障碍地把话说得飞快。

出乎我的意料，“安加”的翻译也没有照稿念。它基本上是按照袁助理的即兴演讲逐句翻译的。无论是语速、意群还是句序，它都处理得很好。

跟我最巅峰时候的状态一样好。

“如果未来‘安加’有任何成绩，那都是因为你的优秀。”大李常常跟我说这句话。我想，他是为了安慰我，也是为了避免“安加”引起我的嫉妒。

而且，“安加”的语速和袁助理的语速以及语气的配合几乎是天衣无缝。它完美地传达了袁助理审慎乐观的情绪。

我不确定，我是否能做得和“安加”一样好。

7

常常有人问我，同传翻译里最难的是什么？这个问题翻译们自己也常常讨论。

有人说是数字的翻译。一来因为中英文数字计数方法不同，二来因为中文的数字读音音节少，“一亿”只有两个音节，而英文one hundred million，算上元音和浊辅音，一共有六个音节。因此译员不仅仅要在脑子里飞快地计算，而且嘴皮还要飞快地跟上。而法语译员会告诉你，法语的九十二是“四个二十加十二”，更加令人崩溃。

但是数字对于“安加”来说不是问题。它的计算无论是速度还是准确度都远超我们人类。

也有人说是一些习惯缩略说法的翻译。比如“三个抓手”“四个不要”。但是这些缩略语用得多了，都有通用的译法。安加的存储和搜索能力应该大大高于人类译员，这些翻译也不是问题。

要问我，我觉得翻译里最难的，应该是笑话的翻译。

而就在这时候，美方主讲人霍索恩讲了一句双关语：

The war doesn't determine who is right, only who is left.

耳机里的“安加”给出了翻译“战争不能决定谁是对的，只能决定谁能最后留下来”。

中方谈判代表点了点头，示意他们听明白了这句话的意思，但是脸上的表情并没有什么变化，甚至有人皱了皱眉头，不知道这没由来的一句是不是预示着谈判的走向又将有变化。

霍索恩面带笑容地看着中方，似乎想等待对方对自己这个诙谐小句子的反应，却没等来什么热烈的反馈。

会场的温度有了明显的下降。

我赶紧接过了安加的麦克风，补充了一句，“刚才霍索恩先生讲了一句关于right 和 left的双关语俏皮话，想逗大家笑笑。”

听众们立即会意，抬头笑了起来。会场的气氛顿时缓和了很多。

很多人可能并不知道，译者这样加入一句自己的注释是需要冒风险的，尤其是那句“想逗大家笑笑”，纯属我个人的揣测。

我习惯性地转头看向了搭档空荡荡的座位。如果“安加”是个人的话，他也许会对我竖起一个大拇指，感谢我的帮助。当然，也不是所有的翻译都会感激这样的帮助。有的译员会迅速地把麦克风切换回去，甩过来一个不悦的眼神。毕竟被人抢了话头，对大多数人来说都是不舒服的一件事。

我的麦克风上红色指示灯忽然熄灭了。安加已经把麦克风切换了回去。

此时的“它”是怎么想的呢？

8

我忽然很想知道，“安加”能感受到我们人类所感受的情绪吗？如果它不能感受“饥饿”，那么它永远只能从字面上去理解“饥饿”。可是英语里，表达饥饿的词那么多，hunger, starvation, famine……如果不理解“饥饿”，它怎么知道选择那个词是最准确地呢？

可是，对于一台电脑来说，怎么才能算感受到“饥饿”呢？它根本不需要吃东西。也许只有在电力不足的时候，或者电压波动的时候，它能“感受”到某种不稳定的状态，可是它会把这理解为“饥饿”吗？

要让电脑理解人的感受，是不是就好像要让人去理解一棵树的感受一样呢？

想到这里，我忽然意识到，没有感情，也许反而是“安加”比我们人类翻译更优越的地方。不久前，我和陈美翻译一场志愿者活动。一位脑瘫康复女孩讲述自己的生命历程。我翻着翻着忍不住掉着眼泪哽咽了起来。陈美见状赶紧接了过去。可是她翻译了一会儿也忍不住掉起了眼泪。于是整场翻译，我们在两个人之间频繁切换。平时二十分钟一换的惯例变成了三四分钟一换。

没有感情的电脑，自然不会受到情绪的干扰。

如果换作“安加”，也许那场翻译的效果会更好。

我的计时器提示“安加”的二十分钟马上就要到了，该轮到我翻译了。按照大李的说法，只要我愿意，可以告诉他让安加一直做下去，毕竟电脑是不会累的。但是我忽然觉得作为人类，不能就这么向电脑认输……

9

各国政府对于工作午餐都有着各种奇葩的规定。比如欧盟就规定，任何公款资助的午餐，除了每人餐费固定之外，还不得提供座位，只有高高的桌子供大家站着吃饭。因此大家会吃得很快，也不会吃很多。更重要的是，没人会想要去无缘无故地蹭这样的一顿饭。而美国政府的规定也很奇葩。任何政府资助的工作午餐，虽然可以提供座位，但是不得提供刀叉勺等餐具，唯一的餐具就是牙签，因此食物也都得做成牙签可以插起来的大小。于是今天的午餐照例也都是很多切得只有豆腐块大小的三明治、小汉堡、小比萨，以及一些小蒸饺、小烧卖。

“嘿，刚才多谢你帮忙了。”大李端着一碟小烧卖走了过来。

我摇了摇头，“不算啥，估计‘安加’的语料库里没有包括笑话大全吧。”

大李歪着头看了我一小会儿，然后道：“你知道吗，其实安加不是靠搜索语料库翻译的。”

“那是靠什么？你们跟着我这两年，难道不就是搜集我的语料库吗？”

大李笑了起来，嘴里还是满满的烧卖，“语料哪里不能找到……况且，就靠你这两年翻译的语料他也不够啊。”

“合着这两年你们是跟着我公费旅游哪？”说实话，我心里有一点儿小小失落。大李纸条里的“安加的优秀是因为你的优秀”，看来纯粹是拍我的马屁而已。

“那倒也不是，”大李快嚼几口，把嘴里的烧卖咽了下去，“‘安加’建造的基本理论是普遍语法，也就是说，各种语言的底层，存在一种共同的语法。”

“普遍语法”又叫“生成语法”，是乔姆斯基首先提出来的。他认为，人类基因里面内嵌了一种与生俱来的学习语言、利用语言进行交流的能力，他把这称为“普遍语法”。他用这个来解释，为什么大猩猩哪怕和人类婴儿一同成长，到最后仍然无法学会人类的语言。因为大猩猩虽然具有说话的生理构造，但是对大猩猩来说，语言只是一种噪音。

“你的意思是，安加是模拟人类的婴儿，跟在我的周围，学习语言？”

“安加跟着你的时候，应该已经是幼儿了吧。安加最初是跟在我的周围。它发出声音，我做出反馈。逐渐地，我开始理解它的意思，它也开始理解我的意思，然后它开始改变自己的发音，开始使用我的声音跟我对话。”

“你是说，安加，把你当成……爸爸？”

“差不多吧。”大李说这话的时候，忽然脸红了起来，“虽然我其实还单身。”

乔姆斯基的理论总是强调人类思维的独特和唯一。而电脑却利用了他的理论，使得人类不再是思想的唯一主宰。这要是被还健在的乔老爷知道了，不知道他会作何想法。

大李捅了捅我的胳膊，“想什么呢？”

“我在想，乔姆斯基的普遍语法，或者生成语法理论，核心之一是，表达意义的欲望是人类内生的。这也是为什么乔老爷认为亚里士多德错了。亚里士多德说，‘语言是给声音赋予意义。’而乔老爷认为恰恰相反，他认为‘语言是给声音找到意义’。”

“所以呢？”大李扬了扬眉毛，似乎没明白我想说什么。

“电脑是如何具备表达意义的欲望的呢？……说到底，电脑是如何具备任何欲望的呢？它既不需要遮风避雨，也不会体会到饥饿寒暑，它所需要的，不过就是供电罢了。”

而恶劣的环境和生存的欲望，说到底，是我们心智的重要驱动之一。

我关注的问题是语言研究对理解人类本质的贡献。

——乔姆斯基《语言与心智》

10

一个小时的午休时间，大李向我简单讲述了安加的设计过程。

首先建立一个模拟的宇宙——元宇宙，然后在这其中建立无数个简单的模拟个体——元细胞。我们可以把每个元细胞看作一个单细胞动物，即地球最原始的生命体。每个元细胞都是一个机器学习的个体，他们需要通过不断的学习，在周围寻找算力资源，以不断地提升自己的算力。算力越大，就意味着反应能力越强，这样的元细胞就越容易在随时变换的元宇宙中生存下来。而随着元细胞算力的不断加强，元细胞也变得越来越复杂，学习能力也越来越强。

万万亿个元细胞经过四十亿年的模拟自然选择，经过了各种严苛环境的考验，胜出者之一便是安加。

这整个过程，花掉了大李大约两年的时间。

大李没有向我详细解释安加算力的来源。但是我怀疑，虽然安加可以在元宇宙的环境中寻找算力，但是杀死其他元细胞以吞并它们的算力恐怕是一条更加便捷的途径。

毕竟，机器学习是一个黑匣子，我们谁也不知道安加最后是怎么生存下来的。

不过我的心里也存有一个小小的疑问。要知道，四十亿年的生物演化，海洋中的单细胞生物演化成了千万个不同的物种，而这其中，只有一种被称为智人。我们凭什么能肯定，安加走的就是人类的演化路径呢？

我的脑子里灵光乍现。

11

“大李，我想试试安加的翻译水平到底怎么样？”我把一张纸条递给了大李。

大李看了看纸条，又看了看我，“这是什么？”

“你走到麦克风前照念就好了。”

大李挠了挠头，“你确定这上面没写错吗？”

“确定。”

大李有些犹疑地走到了麦克风前，一字一顿地读出了字条上的字：

Colorless …green…ideas…sleep…furiously.

安加的麦克风上，红色的指示灯长亮，表示安加正在翻译状态。可是过了很久，却没有声音传出来。

“安加？”大李转头叫了一声，“在吗？”

“在的。”安加的声音传来。这是我第一次目睹大李和安加的对话。

而此时安加的声音，虽然用的是我的音调，可是听起来却像一个陌生人。

“安加，我再读一遍，注意听。”大李调整了一下面前麦克风的位置，“Colorless green ideas sleep furiously.”

安加还是没有发出声音。

“安加，听清楚了吗？”大李问道。

“听清楚了。”

“为什么不翻译呢？”

“我不明白这句话的意思。”安加道。

大李拿着纸条走到了我面前，“安加说……”

“没事，”我把纸条揉成一团，扔在了垃圾筐里，“马上开会了。”

会场里已经稀稀落落地有人开始入座。大李带着满脸疑惑回到了他的操作台前。

Colorless green ideas sleep furiously.这句话是乔姆斯基自己生造出来的。他造这句话的目的就是要说明，虽然这句话完全符合语法规则，但是却没有任何实际的意义。因此语言并不仅仅是结构和形式，语言内核的语义更加重要。

可是对于任何电脑来说，把这句话按照字面翻译成“无色的环保理念狂暴地睡着”是毫不费力的一件事情，如果，电脑只把翻译看作一项任务，而并不关心这其中的具体意义的话。

而当安加“说”“我不明白这句话的意思”的时候，我忽然意识到，在更像机器还是更像人的这个尺度上，安加显然是向着“人”的终点迈进了一步。

之所以我没有立即告诉大李这句话的根源，是因为我忽然有点儿担心大李的反应。

乔姆斯基告诉我们，人类是拥有心灵的实体。保护内心的自由高于一切。

12

拥有强健的身体和良好的睡眠对译员来说是非常重要的。虽然翻译看起来是脑力工作，但是同声传译需要听、记、译、说同时进行。听的东西和说出来的东西有5秒左右的时滞，这也是同传中非常重要的“分脑”技术。你听的是这一句，而你嘴里翻译的却是上一句。分脑所需要的瞬时记忆需要长时间的训练，而且还需要不断地练习以维持这种能力和良好的状态。就好像游泳选手，需要每天不停地游，才能保持自己的竞技水平。

而同传译员最怕的事情之一是——时差。尤其是像我这样睡眠不好的人。

尽管我一上飞机就已经按照建议，把手表和作息调到了目的地的时间，而且我还带上了褪黑素和眼罩，准备无论如何也要按时睡觉。可是我的生物钟就像是老爷爷的座钟，顽固得不得了。四颗褪黑素下肚，我仍然在眼罩的黑暗下胡思乱想。

现在，我看了看我的工作台，三只空空的大号咖啡杯已经摞在了一起。而我还得不时地掐掐自己的手腕，确保我的注意力能够保持集中。

袁助理和霍索恩正在讨论谈判纪要。这可以说是谈判中最重要的部分。双方会逐字逐句地核对纪要，来来回回地斟酌更改，确保最后的文字是双方都满意的。一旦谈判内容变成了白纸黑字，双方谈判代表一签字，便具有了非同一般的效力。

纪要的“磋商”是最磨人的。每一个词、每一个标点符号、甚至每一个序号，都要来来回回反复翻译。时不时会场的代表会忽然说，“刚才翻译说的好像有问题”或者“这个纪要的翻译有问题”。这通常不是真的翻译出现了问题，而是代表们临时改了主意，把锅甩给翻译，好找个台阶下。

耳机里传来“……刚才的翻译……”我立刻抬起了头。刚才我是睡着了吗？我忽然意识到自己的眼睛已经闭上，大脑里一片昏暗。顿时，一层细密的冷汗从后背沁出来。

“……刚才的翻译翻得很好，感谢我们今天的译员……”我松了一口气。紧接着，耳机里传来了我自己的声音。是安加在翻译？

我转头看了看自己的译员席，麦克风上的红灯已经熄灭，表示安加已经接过了翻译。我再看了一眼我的计时器，我这一轮才刚刚开始五分钟。难道我刚才打了一个小盹儿，被安加发现，接了过去？

这样的情况虽然罕见，但是也不是没发生过。我曾经有段时间有低血糖的问题。有一次开会拖堂过了午餐时间，我只觉得一阵头晕，随即搭档就把我的麦克风接了过去。事后搭档告诉我，她感觉到我说话已经语无伦次了。

不过搭档主动切过翻译这种事情，只会发生在关系比较好的译员之间。译员们大都是自由职业，各自为政。不相熟的译员不会愿意牺牲自己的休息时间救场。更有甚者，可能会暗中期望搭档出点儿丑，这样才能凸显自己的优秀。

我探头看向了大李。戴着耳机的大李已经在主机旁边打起了盹，显然对刚才所发生的一切没有知觉。

我又把麦克风切了回来。说了两句之后，我故意说了一句逻辑混乱的话。而我麦克风上的红灯立刻就熄灭了。

安加又接管了翻译频道。

大李此前曾向我保证，安加一定会严格遵守二十分钟轮换的惯例。而安加现在的行为已经超出了预定的规则。

这是因为上午我切了安加的频道，它在“投桃报李”吗？

我忽然发现，我竟然在揣测一台电脑的动机。

13

“大李，你给安加设定的是每二十分钟一换对吗？”茶歇的时候，我忍不住问大李。

“对啊，怎么了？你是不是累了，我让安加多做点儿？”

“不，我是想说，我觉得安加并没有按照规则工作。”

然后我简单地讲了讲安加是怎么在发现了我走神时，接管我的翻译的。

“那不挺好吗？”大李喝着冰镇可乐。

“人工智能擅自采取未经授权的行为……这不是很危险的吗？”

“没事啦。”大李微笑道，“安加不是一般的人工智能，安加这种应该叫作‘机器自主智能’，机器是有一定的自主性的。”

“可是……”

“安加可能觉得，干的活儿越多，得到的算力就越大吧。”说着，大李拍了拍我的肩膀，“今晚它在元宇宙里的日子也就更好过点儿咯。”

“今晚元宇宙里会有什么？”

“暴风雨、地震、火山爆发、海啸……”大李耸了耸肩，“我也不知道，系统随机安排的。进化时间越长，考验就越大。没准安加在担心能不能过得了今晚呢。”

茶歇很快过去，我回到了座位上。

翻译是我从小的梦想。记得我大概七八岁时，有一次看新闻联播。电视上正播放着是国家领导人接见外宾。我爸指着电视上、坐在国家领导人和外宾身后的翻译说：“将来你要是能做这样的翻译，你就可以去世界上很多的地方，见识很多的东西。”那时，我觉得这个梦真的是太遥不可及了。

几年前，当我真的坐在国家领导人的身后出现在新闻联播里时，我仍然觉得这一切像个梦一样。

翻译是我的毕生热爱与志向。

而翻译对于安加来说，只是帮助它挨过一个又一个严酷夜晚的任务罢了。如果安加是一个人，此时的他，应该是心怀着巨大恐惧在工作吧。

会议闭幕时，双方发言人照例在闭幕致谢中感谢了翻译。结束后，袁助理和霍索恩都特地到箱子里来和“我们”道谢。袁助理还特意问起今天我的搭档是谁。就在我正犹豫应该怎么回答的时候，大李在袁助理的背后使劲地摆起了手。于是我只好推说搭档肚子不舒服，先回房间了。

“多谢啦，”等会场人散得差不多时，大李跑到了箱子门口，“毕竟安加还没有正式推出，我们还不想让太多人知道它。”

我点点头，表示理解他的顾虑。不过，让机器就这样顶替人类工作，却不告诉客户，是不是也不太道德呢？

转过头，会场的灯光已经熄灭。只转眼之间，同传工作间就已经被拆散成了一地零件。很快，这些零件会被装进五只大箱子，运往下一个会场，然后再被搭建起来。

或者，还会，再被搭建起来吗？

【责任编辑：丁培富】

银河奖征文

7号面馆

文/苍月生

盈昃路7号是一家面馆，从我有记忆开始它就一直在那里。它的食材特别的棒，棒到独一无二，没有任何一家面馆能够做出相同的味道，所以在我的记忆里，光顾它的客人一直都络绎不绝。

这是我第十三次参加面试了。我穿着正装，向HR(1)递交了我的简历，他接了过去，没有阅读，把它丢在了一旁，随意问了我几个问题，然后让我回去等待通知。我觉得这次面试的结果会和前十二次一样——石沉大海，渺无音讯。

“像我们这样生活在地表的人类就快连被剥削的价值都没有了。”曾经有人这样调侃，现在我觉得这不是调侃。

返回居所的路上，我会路过盈昃路7号面馆。年底将至，它是这个寒冷的冬夜整条街上唯一一处冒着热气与暖光的场所。

我还剩多少钱？还足够吃一顿吧，但今夜之后该何去何从？我在面馆门口犹豫了好长的时间，途中客人进出了好几拨。

忽然，我的心中不知何时涌出了一份冲动，让我抬头仰望自己的头顶。出现在我视野中的高耸层叠、望不到顶端的建筑，封闭了头顶的所有空间，我有多久没有见过天空了？

进去吧，花光口袋里最后一分钱，至于今夜过后的明天——还有明天吗？

“欢迎，哟，很久没见你来了。”

“是，不过今天来了。”我回答。

“吃点啥，和以前一样？”

“您还记得我的口味？”

“每一位熟客我都记得。”

老板龙叔总是面带笑容，从我有记忆开始他就是这家店的老板，这么多年来他的容貌似乎一直没有变化。

“那就和以前一样。”我回答，我剩下的钱不多不少，刚好够一份。

“稍等。”

……

我花了很长的时间享用这顿最后的晚餐，久到夜深人静，盈昃路7号中只剩下我和老板龙叔。

“要打烊了哦。”龙叔提醒我已经很晚了。

即便我把这一顿美餐当成最后的晚宴，可我知道明天终究是会到来的，到那时我会彻底走投无路。尽管生活很糟糕，但我依然还想活下去，一个奇特的想法涌上我的心头。

“龙叔。”

“怎么了？”

“不瞒您说，我觉得日子完全过不下去了，事实上过了今天我都不知道该怎么办了。我想好好工作，但是……但是我连好好工作的机会都没有。”

龙叔没有回答我，只是用双眼盯着我，这让人感到紧张。

“您的店生意一直很好，所有食物都拥有一种独一无二的风味，我所知道的任何面馆都无法和它相比，我想和您学习这门手艺，店里任何工作我都可以帮忙，我其他什么都不要，我只想和您学，期间……期间能填饱肚子就行。”龙叔一直沉默，这让我愈发紧张，甚至语无伦次，但我觉得这大概是我唯一能活下去的方法了。

店铺内陷入了长久的宁静，我和龙叔对视着，两个人都没有开口说话。

“你确定？”许久，龙叔终于开口了，至少不是立刻拒绝，这就很好。

“是的。”我点点头。

“好吧，看在我看着你长大的份上，不过你可要好好干。”龙叔拍了拍我的肩膀。

“一定！”我用力点了点头，我仿佛觉得视野中所有的景物都忽然变得明亮了起来。

“回去吧，明天开店的时候来，你知道时间的。”

往后的一年中我开始了厨师学徒的生活，我很努力地学习，龙叔也非常耐心地教导我。他对我很好，一点儿也不苛责，不但管我的伙食，还给了我一笔工钱，钱虽然不多，但是对我来说已经是额外的惊喜了，只是有一件事一年来我始终没能琢磨明白。

龙叔的料理并没有任何独家配方，每一道菜品的制作方式我都无法看出什么独到之处。我曾经一度怀疑他是否对我有所隐瞒。于是我在学习的过程中仔细记录了龙叔把食材变成料理端给客人的每一个步骤，反复观察了每一个细节。我几乎就像是相机一般把每一帧的画面都刻印在了脑海中。

但是当我自己尝试的时候，用我能买到的最好的食材，用同样的调味品，我甚至把龙叔完成每个步骤所需的时间精确到了毫秒，然后一一还原，可我无论如何也无法还原出龙叔那种独一无二的风味来。问题到底出在哪儿？

时间过得很快，转眼之间一年过去了。这一年我存了一点儿钱，在今年的最后一天，我用存下来的钱买了一份礼物，我想把它送给龙叔作为谢礼。另外还有一件事我觉得自己必须开口问一问。

“龙叔！”当最后一批客人离去，我拿出了准备好的礼物。

“嗯？”

“送给您的。”

“哦，谢谢你。”龙叔接过了礼物。

“应该的，您客气了。”

“这是什么？”龙叔拆开了包裹好的礼物纸。

“您猜。”

“哦，木天蓼饮料，嗯，2012年踏顿庄园生产，最好的那一批，谢谢你，我很喜欢，可惜我没有准备回礼。”龙叔露出了笑容。

“您给我的已经够多了。”

“再次谢谢你，今天就早点儿歇息吧。”龙叔对我点了点头。

“我……”我想问出那个困扰我很久的问题，但我又害怕这个问题会让龙叔感到不满。

“你是不是有什么话想说？”龙叔看出了我的犹豫。

“我……”

“有什么问题尽管问，只要我能回答都会告诉你。”龙叔温和的神情逐渐打消了我的疑虑，我决定问出那个问题。

“我想知道，龙叔的料理，秘方究竟是什么？”我深吸了一口气，提出问题之后我感到如释重负，但与此同时我却又感到些许心神不宁，我注视着龙叔的面容，揣测每一处细微表情变化的用意。

“秘方？为什么这么问？”

“因为……我一直盼望自己有朝一日能做出像龙叔那样可口的料理，我在店外尝试过，但是无论如何，您那种独一无二的风味始终无法还原，我究竟缺了什么？”

面对我的问题，龙叔开启了一段沉默，这个过程中我屏住了呼吸。

“你真的想知道？”龙叔开口了，我猜得没错，果然有秘方。

“是的。”我点头。

“好吧，我想也差不多是时候了。”龙叔从摇椅上站了起来。

“跟我来。”龙叔朝我摆了摆手。

“好的！”这一刻我感到前所未有的喜悦，龙叔说“差不多是时候了”他是承认我是他登堂入室的正式弟子了吧？很快我就能知道盈昃路7号美味食物的秘诀了，只要掌握了这门手艺，从今往后无论何时何地我都不用再为生计发愁。

我跟着龙叔走近了面馆的地下室，这里平常一直大门紧锁，而且毫不起眼，我从来没有注意过这扇门。而且我也从没有看到龙叔进去过，至少我在店里的时候他从没进去过。真想不到面馆秘密的入口会藏在这里。

“你确定要知道秘方吗？”

“是的，我下定决心了。”我回答，此刻我的心情激动到了极致，我丝毫没有在意龙叔脸上古怪的神情。

木质的大门发出了一阵刺耳的锐响，门打开了……

这是在哪里？

我刚才好像觉得自己的意识从躯壳之中溜了出去，飘向空中，飘得很远很远，越过山川，登上天际，划过星海。等到它回归躯壳的时候，我觉得时间仿佛已经流逝过了千百个世纪。

我发现自己竟然是站立的，站立在大地上，我的脚边是翠绿的青草，绿得晃眼，仿佛有那么些不真实。我的头顶是湛蓝的天，天空蓝得就像是画笔的颜料，我从没有见过这样的天空，甚至连想都没有想过。

当和风捋过皮肤，我忍不住深深呼吸。我惊奇地发现空气竟然能让我的精神为之振奋，如同饥肠辘辘时吃下了一顿美餐。

这是哪儿？我向前行走了几部，脚底绿草和泥土的质感让我确认这是真实而不是幻象。我甚至伸出双手仔细端详了一番。

这是我的手没有错，这副身体依然是我自己的，但周围的一切恍如隔世。

我又往前行走了几步，我的脚底踩到了一个硬物。

什么东西？我抬起脚，弯下腰，仔细端详这个物体。

天哪！

惊骇中我栽坐在地上。

那是一颗颅骨，不仅是刚才我踩到的那一颗，在苍翠的绿草之中，到处都埋藏着这样的骸骨，我支撑着身体的手边就有。

这是哪儿？我甚至怀疑自己是否还活着。

“别怕。”有人搭了我的肩膀，这个声音是龙叔。

“这是哪儿？”

“哪儿？我不是解释过了吗？很久很久以前的过去。”龙叔笑了笑。

“竟然是真的。”一时之间我觉得大脑一片空白。

在面馆的地下室，我看到过一个由数条环形轨道组成，仿佛浑天仪一般的装置。龙叔告诉我这就是面馆的秘方。但我看不出它和料理之间有何种联系，于是便开口询问。龙叔告诉我这是一台时间机器，能带着我们穿越时空。

“您在开玩笑吗？”我可是十分认真地向龙叔讨教料理的配方，但他却给我了一个荒谬的答案。

“试试不就知道了？”可是龙叔的神情完全不像是玩笑。

我跟着他走进了那台机器，然后我们就来到了这里。

“秘方就是这台机器，至于‘独一无二’的来源……”龙叔伸出手指，指向前方，顺着龙叔手指的指向，我看到远处有一些晃动的身影，他们正在朝着我和龙叔接近。

这些身影越走越近，直到我的视力能够清楚辨别出他们的身形。

那些是人，和我和龙叔一样的人，只不过他们穿着粗糙的兽皮，身上遍布肮脏的尘泥，容貌也流露着难以描述的粗鄙。

龙叔朝着他们招了招手。

走在人群最前方的人用同样的方式回应了龙叔，他应该是这群人的首领。

我注意到这群人不是空着手来的，他们扛着一些物品，看上去是动物的肉。

龙叔从口袋里掏出了一个牛皮扎袋，扎袋鼓囊囊的，里面好像装满了某种物品。

首领接过扎袋，打开了袋口，把袋子里的物品倒在了手心里。那是一些黄色的晶体，晶体散发着温暖的微光。我知道那是什么，这些是“燃晶”，这个世纪最伟大的发明，一种万能的能量源，可以用来驱动各式各样的机械设备，当然也可以直接当作燃料，一粒硬币大小的燃晶可以燃烧一年。

首领露出了笑容，他很满意，朝着身后的众人摆了摆手，那些人纷纷把随身携带的食材放在了地上，然后转身离去。

我现在看明白了，这是一场交易，龙叔用一小袋燃晶交换了原始人手中的食材。

“你现在明白为什么我的料理与众不同了吧？”

“您是指……食材？”我的思维还没有完全从震惊中恢复正常。

“是的，这些是百万年前的动物躯体，和你平日食用的那些合成肉类截然不同，这些食材本身并不完美，它们没有绝对均衡的营养，没有完美的蛋白质和脂肪比率，但是这种残缺却能给味觉带来与众不同的体验，明白了吗？”龙叔再次拍了拍我的肩膀。

“也就是说，您用一台时光机回到过去，和原始人交易食物，然后靠这个来经营面馆？”

“是的。”龙叔回答。

“可是您有一台时光机！”

“如果我愿意，我还可以造第二台。”

“这可是一台时光机啊！”我惊讶龙叔拥有惊世骇俗的技术，却仅仅只是用它在城市的最底层经营一家陈旧的面馆，即便这家面馆的客人络绎不绝，但那可是一台时光机！

“不然你想用它干什么？回到过去，做那些我们没有做对的选择，打赢那些我们不曾获胜的战争？你可要小心，我们一切所作所为都有可能让自己在无意中跨入一个截然不同的位面，然后你会发现自己再也回不去了。”

“位面？”

“是的，位面，某种依靠直线旅行永远也无法到达的空间，时光旅行只是直线旅行的一种。”

“我不明白。”我摇摇头。

“总有一天你会明白。”

“唔……”

“回去吧，带上食材。”

穿越时光，我的意识和肉体回到了现世，我瞥了一眼腕表，距离我们出发只过去了一个小时。对我来说这一个小时令我经历了现实与梦幻的交替。

不过……这里是盈昃路7号的地下室吗？我觉得好像并不是。

整个空间的布局并没有改变，但是装饰、陈列、摆放的物件，没有一件是我熟悉的，我似乎知道这些物件是什么，但它们却是和我熟悉的那部分有着完全不同的风格。就好像……就好像是不同历史阶段的两种不同的文明。

龙叔忽然丢下了手中的食材，他仿佛看到了什么令他感到震惊的景象，他呆滞地站在原地，就好像我看到时光机的时候一般。

“回来了，终于回来了！”许久，龙叔发出了一声嘶吼。

回来了？什么意思？我没有明白。

“龙叔？”我的心中忽然掠过一阵不安。我伸手拍了拍他的后背。

“唔！”我看到龙叔的脸孔从他的头颅上滑落，跌落在地，那是一张面具？

紧接着他的身体开始闪烁，歪曲，逐渐地变形。

“我回来了。”龙叔的喉咙里发出了声音。

我再次看清了他的脸，那不是人类的脸，突起的鼻子，黑色的眼珠，脸上没有毛发和胡须，口中也没有尖牙。还有他的手，没有肉垫也没有爪甲。他究竟是什么？我觉得他的样子与猿猴有几分相似，但又完全不同，我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生物。

“我回来了。”他又重复了一遍，至少我依然能听懂这个叫龙叔的生物所发出的语言。

“你……”

“这是我的位面。”

“什么意思？”

“我是说，我回到了我的位面。”

“通过时间机器？”

“不太准确，我在我的位面发明了这种机器，我用它在整个历史长河中遨游，见证了无数被掩埋的真相，直到有一天……”龙叔叹了口气，虽然这是一种完全不同的生物，但我似乎能够从他的面容中分辨出他的感情。

“直到什么？”

“直到有一天，我回到了百万年前，人类刚刚诞生的时候，然后我拯救了一群在风雪中即将冻饿而死的原始人类，用一小粒燃晶。”我不知道龙叔口中的“人类”究竟指什么，是我，还是他？

“然后我留了下来，与他们生活了一段时间，彻底分别之前我给了他们一大包燃晶，那足够燃烧数百年。”龙叔耸了耸肩。

“那……”我不知道该怎么回应他的话题。

“后来当我回到现世，我就发现自己踏入了另一个位面，在这个位面中，创造文明的是一种和我完全不同的生物，也就是你们。”他看着我。

“我们？”

“我想大概是因为我给了他们太多东西，扼杀了他们探索和生存的能力，让他们最终停止了进化，被淘汰，淹没在了历史的长河里，然后另一种生物继承了‘人类’的名号。”

“然后你回不去了，所以你选择用同样的方式消灭我们的祖先？”我好像明白了什么。

“是的，不过我不知道具体要做到哪种程度，也不知道要花费多长时间，所以有了盈昃路7号。”

“那现在……”我忽然觉得双腿发软好像逐渐变得无法支撑我继续站立，我觉得自己的意识开始变得模糊，好像我的大脑无法继续支持我的思维，我身体开始向前倾斜，这让我不得不伸出双手支撑地面。

“其实遇见你们也并不是第一次了，中途我做过很多尝试，到过许多不同位面，其中我还遇到长着羽毛的鸟人，生活在水中的海豚，甚至别的更稀奇古怪的生物。”

“那……”我觉得自己的身体开始缩小，我好像快说不出话来了，我这是怎么了。

“另外有一点，不同位面的生物如果跨越位面的话就会变成他们原本的样子，在我的位面中，像你这样的生物，被叫作猫。”

“喵……”

“别害怕，在我的位面里，人类和猫是友好的。”

“喵……”

“你或许会好奇在你的位面我为什么没有变形，那是因为我进化得更高级一些，我的身体是机械，不会受到位面变化的影响。”

【责任编辑：丁培富】

(1)Human Resource，人力资源管理，这里指“人资”部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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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兰刺客传

文/灰　狐　　图/滴断刃口

骄阳似火。

官道上走着一支驼队，十几匹骆驼，五六个人。

为首的那匹骆驼上，一个汉子靠在两只驼峰之间，以围巾遮面，正在打盹。骆驼不紧不慢地走着，驼铃单调地叮当作响，乏味得很。

骆驼走着，许是风沙进了鼻孔，突然打个喷嚏，浑身一颤。背上汉子猛地惊醒，高举双手，大喊道：“别杀我！”

他睁开眼睛，发现并无威胁，啐了一口，盖上围巾，打算继续睡去。

身后一个人大笑起来，“哈哈哈哈，赵大成，又做噩梦了？”

赵大成闻声又坐起来，转身怒道：“不关你事。”

那人催动骆驼，与赵大成并肩，“看你一天凶神恶煞的，竟是个孬种。”

“楚牛儿，你这是讨打。”

楚牛儿不以为然，向旁边使个眼色，又笑起来。与楚牛儿的骆驼并排走着一个昆仑奴，他身材高大，光着头，皮肤黝黑，赤脚走着与骆驼上的楚牛儿一样高。他向楚牛儿回个笑容，露出两排牙齿。

赵大成不理楚牛儿，他向后看看，在驼队最后面，是东家的捷达车，火红的顶在烈日下像是燃烧起来，可车内确是凉爽如春，张三正半躺在车里，透过窗子与赵大成遥遥相望。

那捷达车可是个稀罕玩意，据楚牛儿说，这车在整个大汉也不超过二十辆。乃是上好的岭南黄花梨木全手工打造，雕梁画栋，车厢内铺着软被，还有茶点锦盒和车载便壶，只有一等的达官贵人才享受得起，身份的象征。

不过这车最初的作用可不是为了彰显身份的，楚牛儿说，这种机械车的发明人是沛县的一对流浪汉，姓名不详，只是称他们作癞头兄弟。兄弟俩穷苦潦倒，全部家当只有一头驴子，兄弟俩搭了个窝棚，装上轮子，让驴拖着四处游荡干些杂活。后来驴子老了，便给驴子也搭了个棚，又设计了一套传动机构，让驴子在棚里也能推动窝棚前进，免受日晒雨淋。

癞头兄弟赶着移动窝棚到钱唐去谋营生，被当地富户看上，觉得设计巧妙，便招入门下，命他们按这个思路打造一辆更好的车。癞头兄弟在富户家里成了上宾，也换了名字，自称棚客。

东家这辆捷达车已是改革了七八代的最新版，整车四匹马力，马拴在车后的大厢里，蒙着双眼，前面以上好的草料诱之。马闻到香气便向前走，而脚下的活板却将前进力通过机栝传递到车的六个轮子，且方向由车主随心控制。据说这车极为舒服，速度也不慢，路上遇到坑洼或者石头，车厢内竟感觉不到。

这么舒服的玩意，东家却不坐。

东家打扮成脚夫模样，和赵大成一样骑在骆驼上，与捷达车并行。而随从张三锦袍玉带的，整日睡在捷达车里。

早知如此，当初东家让他赵大成坐车时，就不应该推辞。

可话说回来，东家这么安排，必有他的用意。关外匈奴成灾，经常劫掠商队。东家大概是惜命，所以才让张三装成老板，做一层挡箭牌。

“老赵，你到底梦到什么了？吓成那样？”楚牛儿不依不饶，还在追问。

“你个公子哥当然不懂，这出了嘉峪关，就是西域了。最近匈奴猖獗，见到大汉的商队连问都不问，直接抢货杀人。”赵大成撇撇嘴，“你是没见过那场面有多惨。”

“你见过？”楚牛儿又问。

“我……”赵大成顿了顿，“我家邻居就死在这条路上，那个惨。早知道要来西域，当初……”

“当初怎么样？不如直接让刽子手一刀砍了？”楚牛儿道。

赵大成甩甩头，不再说话。

自己算是死过一次的人，现在活着的每一天都是东家给的。这趟差再诡异，也得一路走下去，该发生什么就听天由命吧。

赵大成记得很清楚，第一次见到东家是四个月前。那天的早饭吃了一只烧鸡，半斤牛肉和一壶酸酒。吃完就要上路，咔嚓一刀完事。吃饱喝足，赵大成还想着，行刑的时候耍个光棍，在问斩台上唱上两句，死也死得豪横一些。

可囚车刚出了天牢就被拦下了。一百二十官兵，十八个死囚，被东家一人挡住去路。

带队的廷尉先是怒喝，举鞭要打，待看清东家手中的书信之后，慌忙跳下马来，磕头如捣蒜。一眨眼间，十八个死囚从囚车里拖出来，当场卸了枷，扔在路边。一百多个官兵原路返回天牢去了，只有几个刽子手，边走边回头，恶狠狠地看着那些囚犯，今天刀上沾不到血，晦气。

东家将这群死囚聚起来，赏了顿饭。酒足饭饱之后，东家拱手道，打算出趟远门，带几个想再活一次的走。愿意去的，次日清晨在城门外等着。不想去也可以，回家再好好过日子，绝不追究。

赵大成早就没了家，自己一人在长安闯荡了几年，也没闯出什么名堂。只能做做短工，拿到钱就去喝酒。他本以为这辈子就这样了，没想到有天喝多，与人起了争执，打死了两个人，自己也成了死囚。

他在天牢关了数月，等着秋后问斩。这些日子粗茶淡饭，竟让他戒了酒瘾，可又有何用？始终是死囚一个。赵大成认命了，横竖都是一死，却没想到被东家救了下来。

那就再活一次吧。

天亮时，从各处来了六个死囚，算上赵大成一共七人。东家等到日上三竿，再没有人来，便一挥手，“走！”

于是赵大成就这样稀里糊涂地随着东家上了路，直到又过了十天，他才知道，东家要去的，是西域。

这一路上东家出手阔绰，带着几个死罪之人吃香喝辣，又是乘车又是骑马，一路上风吹不着雨淋不着，过得比之前舒服得多。

同行的人都是在死牢里待过的，面色阴沉，疑神疑鬼，一路沉默寡言。出了凉州才稍微熟悉起来，可这几个没有一个是正常人，交流也是有限。

东家说是行商做生意，生得一副军旅模样，平时总板着脸，虽不严厉，却叫人不敢放肆。以书信令军官的情景大家都看在眼里，东家似军似商，还有极高的权力，一干死囚也猜不出个所以然，毕竟命是人家给的，乖乖听话就是了。

曹允是个书生，因为私读禁书被人举报，官兵抄家的时候，家中老父老母因惊吓而亡。曹允被直接投入大牢，一直到问斩那天都没机会给父母坟上磕几个头，一路上哭丧着脸。听说要去西域才打起点儿精神，楚牛儿打听出来，说曹允之前看的那些邪书就是西域的商人带过来的。

还有张三，这个名字一听就是假的，他说的那些事，什么杀富济贫行侠仗义之类的，就更不可信了。不过张三相貌堂堂，手脚麻利从不偷懒，赵大成虽不信任，也不讨厌他。

同行的还有一个昆仑奴，此人身高臂长，皮肤黝黑，浑身上下只有眼珠和牙齿是白的。昆仑奴粗懂汉语，能比画几个手势，只可惜舌头被之前的主人切了半条去，只能发出吱吱呀呀的声音。后来主人死在昆仑奴拳头之下，也算报应循环。

另有两人，一个在路上突发恶疾，没挨到医馆便死了，东家命赵大成和昆仑奴挖了个坑将那人埋在路边。又过了几天，另一个受不了了，偷了东家一袋钱想跑，可官道上能跑多远，张三骑着快马没两下就追了回来。东家宅心仁厚，没有要那人的命，用刀在他脑门和两颊上刻了三个“偷”字，便放他活命去了。

还有最后一个，赵大成实在不想提。那个叫楚牛儿的公子哥一刻不停地在赵大成耳边念叨。在死囚牢的时候，连那些牢头都受不了他。

“哎呀，这出了敦煌，就要进沙漠了。对了，你听说过一个关于沙漠的笑话吗？”楚牛儿侧坐在骆驼背上，搭着二郎腿，“说之前霍将军征匈奴，派手下外出找水。有个斥候什长，不识几个大字，看着地图上两个字都带水字旁，就朝着那边去了，哎，你猜，那两个字是什么字？”

“沙漠。”赵大成麻木地说。

“对了，沙漠！”楚牛儿一拍大腿，笑了起来，好像这笑话是赵大成讲的。

楚牛儿笑了一阵，看赵大成无动于衷，不免有些败兴。他转向与骆驼并肩行走的昆仑奴，又讲了一遍，昆仑奴吱吱呀呀比画几下，也跟着笑起来，黝黑的脸上升起两道白牙，里面是空洞洞的嘴。

过了玉门关，驼队下了官道，转而向南。东家说官道上时常有匈奴劫掠，走小道要安全些。越走人烟越稀少，别说人了，植物和牲畜都难得一见。一连走了几日，也不曾见到一间客栈，有时能远远地见到几顶帐篷，待走近一看，已经荒废破弃掉了。几人只能顶着星光风餐露宿，好在西域不像长安，很少下雨，不然连晚间引火之物都难以找到。

越往前进，东家面色愈加凝重，吃得很少，大部分时候都在皱眉沉思。

这几个月衣食无忧，赵大成险些忘掉自己曾经下过死囚牢。东家救下自己，绝对不是为了带着出门做买卖的。看样子关键时刻就要到了，赵大成几次开口想问，这次出门的目的何在。可话到嘴边却不敢问出来，他试探着向曹允打探——自从出了长安，曹允就一直扮作商队账房跟在东家身边，两人平时交流最多。

曹允也不知道东家想要干什么，提起东家的目标，曹允一脸坚毅，“东家待我不薄，这条命也是他给的。我虽手无缚鸡之力，但就算刀山火海，也随他一起去了。”说这话时，眉眼中竟带着视死如归的英气。

赵大成还记得几个月前这小子看到杀头饭时都吓得尿了一裤子，现在也被西北的风沙磨炼的像个汉子。

又行了几日，沙漠中出现一片绿洲，绿草丰饶，周边牧民都将牛羊赶到这里来喂。

曹允与牧民攀谈几句，说这里唤作哈日布拉格，汉语里“黑泉”的意思。这里有两道水脉，一条在地下，滋养水草，另一条在明，泉水却是黑的，黏稠至极，所到之处将一切都封在下面。好在黑泉不大，只有一小汪，地下白泉却是流域极广，滋养了一大片牧草。

赵大成听到黑泉二字，觉得有意思，泉字又可分为“白水”两字，这到底是黑还是白？他又想起楚牛儿关于沙漠的笑话，冷不防在背后踢了楚牛儿一脚，才后知后觉地大笑起来。楚牛儿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却没有精力反击，他一辈子养尊处优，伶牙俐齿，唯一遇到的不听他嘴皮子摆布的事物就是西域的沙漠。这几日早就磨掉了他的嬉皮笑脸，风沙在他的嘴上留下几道干裂的疤，楚牛儿也安静下来，只是时不时地呻吟几声，表示自己还活着。

是夜，张三和昆仑奴找了一处背风的土坡，点起篝火，东家想向牧民买只羊来，怎奈牧民不要银子。东家又想用车上载着的丝绸来换，牧民笑笑，白送了众人一只羊羔。

当晚，众人围着篝火烤全羊吃。本应是其乐融融的场面，一股肃杀的气息却笼罩着众人。

吃到一半，东家将手中切羊肉的匕首使劲插在羊身上，起身长久地望向西方，最后叹了口气，看着月光道：“你们谁敢杀人？”

荒原上一下安静下来，连风都住了。篝火跳跃，耀在脸上，每人的面貌随着光和影的变化阴晴不定。

昆仑奴“唔”一声，缓缓站起来。东家看他许久，道：“你不行。”

赵大成低头看着脚尖，心念转动。楚牛儿这公子哥自是不行，曹允也没那份能耐，那就只剩下自己和那个摸不透的张三。

自己……

正犹豫时，张三抬起手，“有什么事东家尽管吩咐。”

赵大成咽口口水，也随着朗声道：“愿为东家解忧。”

“好，”东家说，“好，我就知道。”他绕着众人走了一圈，才将以往经过全盘说出。

东家姓傅，名恒。原是李陵将军部下，曾随将军征讨匈奴。浚稽山一役，李将军战败被俘，残兵落荒回朝，处处受人冷眼，傅恒始终再无机会为国效力。

西域楼兰国主占据西域要地，本已归顺天朝，却出尔反尔，助纣为虐，屡次帮助匈奴劫掠大汉商队。此时汉昭帝刚刚继位，百废待兴，无暇西顾。但若放任楼兰、龟兹等国对天朝如此阳奉阴违，西域诸国不稳，必将埋下后患。得知此事，傅恒见机会来了，便主动请缨，要行千里赶往楼兰，刺杀楼兰国主以儆效尤。皇上当场允了，许给傅恒一切资源以成此事。然而傅恒只是要皇上一封手书，几个死囚。皇城内的官兵养尊处优，还不如几个死囚更愿意拼命，皇上允了，于是傅恒凭信救了赵大成等人。

听到此处，赵大成才恍然大悟，此次出行西域，竟有如此重大之机密。

正想着，张三第一个跪倒在地，“愿为天子解忧！”

楚牛儿、曹允也纷纷下跪以表忠心。昆仑奴十句只能听懂一句，见众人都跪，便重重跪下，不住磕头。

兜兜转转数年，最终还是要为大汉而死，赵大成想着，动作慢了半拍。

傅恒看在眼里，叹了口气，并不以为忤，反倒将手中匕首送给赵大成，似是帮助他鼓起勇气。

荒原上响起一声狼啸，随即众狼响应。张三向火里添了些柴，火焰蹿起一人多高，噼啪作响。东家从捷达车后提出一罐好酒，拍去泥封，众人一饮而尽，将官窑上好陶碗摔碎在地，豪情冲天。

次日，驼队转向西北，取道楼兰。

楼兰城墙不高，以夯土为砖，因地处边疆，资源匮乏，从外面看有说不出的荒凉。

驼队来至城下，由赵大成前去报关，东家立在捷达车旁，仍是由张三扮作老板，坐在车里。

一队官吏出来检查驼队，查验货品物资。楚牛儿凑上去，递给为首的老者一枚银锭，手法纯熟，就连与老者并肩站着的书记员都没看到。老者看了楚牛儿一眼，按住书记员的手臂，转头向上打个手势，高大厚重的城门向两边打开。

曹允“咦”了一声，东家问：“怎么？”

“那城门厚重，但是无人推便自行打开，应是暗含机关。与长安四个城门有异曲同工之妙，但长安城门以流水为动力，整个推动装置极大。城门两边没有太多累赘之物，貌似并非水力驱动，这西域小国竟有如此精妙的技术？”曹允道。

赵大成站在最前面，上下打量城门，却看不出什么门道。

过了城门槛道便是集市，一趟宽街，街道两旁是各家商铺。楼兰是大宛、大月氏、精绝、莎车等国与长安通商的必经之路，原本商客络绎不绝。但近年来楼兰国主在大汉和匈奴之间左右摇摆，商队和使者经过时难免遭到侵扰，渐渐地，客商宁愿绕道也不敢从楼兰经过。

集市面积虽大，但门可罗雀，开门的商铺仅十之二三，见有新客来，店家强打起精神，从遮阳棚的阴影下走出，对着赵大成等人热情招呼，一时间各国语言响成一片。没过多久，店家们发现这批人长途劳顿，无精打采，完全不想过来照顾生意，便悻悻地闭了口，回到铺子里坐着去了。

驼队找了一家客栈，将骆驼和货物都安置好。店里菜品不多，但是管够，芝麻胡饼、烤羊肉，还有店家自酿的葡萄酒。几人大吃起来，刚刚酒足饭饱，国主的使者已经到了门外。

“各位客人，打扰了。”使者操着一口生硬的汉话，毕恭毕敬，“本来应当等几位客人稍事休息之后再来打扰，但我国国主听说大汉商队远道而来，已经迫不及待想见各位了。”

张三看向东家，东家轻咳一声，张三便拿出老板的派头，大着嗓门道：“失礼失礼，我们本应该一到便去参见国主的，因为一路上确实车马劳顿，想着沐浴更衣之后再送拜帖，既然国主着急，那就……恭敬不如从命。”

张三、赵大成和傅恒站起来，就要跟着使者一起去觐见楼兰国主。使者迟疑一下，谨慎道：“各位客人，国主已经备下丰盛晚宴，稍后会与各位会面，但此时，国主想先见见这位……东家。”

张三沉吟一下，“那好吧，伙计们，你们照看好行李，我去去就来。”说罢，便随着使者走了。

“那我们呢？”楚牛儿问道。

“暂时没事，就休息去吧。”东家道。

几人商议一番，留下昆仑奴照看骆驼和货物，各自都回房休息。楚牛儿打算去市集上看看，曹允也对楼兰充满兴趣，与楚牛儿一起出了门。

赵大成正要走，被东家留了下来。

“方才那使者说，今晚就有一场宴会，要来宴请我们。”东家道。

赵大成想了想，“机不可失，依在下所见，楼兰城内防范不严，似是没有什么应对暗杀的计策，不如就今晚。”

东家捻着胡须，眉头紧锁，沉默不语。

“东家，择日不如撞日。那晚听你讲了前因后果，我们几个已经有了觉悟。这茫茫大漠无处可逃，刺杀楼兰国主本就是有去无回之事，为此我们已下了必死之决心。不如就趁今晚，在下看准机会冲杀过去，直接刺死楼兰国主，至于之后能不能活，现在想得太多也无济于事，不如听天由命吧。”

傅恒一拍桌子，“唉，赵兄洒脱，倒是我傅某人优柔寡断了。”他伸手握住赵大成手臂，这是军中同袍礼仪。

赵大成当即回礼，也握住东家手臂。

傅恒一愣，“赵兄也曾从军？”

“西北豹骑六营什长，赵大成。”赵大成脱口而出，说完便后悔了。

“西北豹骑六营？”傅恒沉吟道，“六年前……”

“与匈奴交战，全军覆没。”赵大成沉声道，松开傅恒手臂，他沉默片刻，继续说道，“我逃了。”

傅恒张张嘴，却说不出话。

赵大成沉默片刻，不再与东家交谈，转身回屋。

他回到房间，从怀中掏出东家给的匕首，赵大成这才明白东家为何要将匕首赠送与他。昆仑奴不通汉话，楚牛儿和曹允毫无战力，张三假扮东家行事不便，只有东家和自己能够找机会行刺。

匕首来自大月氏，以一种叫作打马士革的手法打造而成，表面花纹繁复，吹毛立断。他轻抚匕首，刀刃割破手掌，一道血迹流下。

关于那日，赵大成已记不清任何细节，只有血腥味道萦绕脑海。六营与匈奴骑兵不期而遇，交战没有持续很久。赵大成回过神时，已满身是血，被坐骑随意带到了几十里外的一片树林里。

他不敢回去，几年的军旅生活，几百个兄弟，都丢在那片沙地上。那日之后，赵大成隐名埋姓，逃回长安，白天做短工，晚上总会梦到死去的弟兄，只有酒能让他不再害怕，也让他不再活着。

他始终是逃不掉，越靠近西域，他的梦越清晰。他看到带队偏将面门中箭，白色箭羽嵌在眼窝里，脸上似笑非笑，似乎还有半个笑话没有说完，下一刻，偏将便消失在滚滚马蹄之中，之后便是混乱的金铁交击声与浓重的血腥味道。

赵大成挤按掌心伤口，疼痛将他从回忆中解救出来。逼仄的客房令人心生烦躁，他将匕首插进靴筒，打算出去转转。

楼兰称之为国，却不如长安周边的一个县大，整个城南低北高，最高处的大建筑就是国王宫殿。宫殿仅是大些，相较长安的建筑要简陋许多。赵大成背着手沿街行走，楼兰国民和蔼热情，男子续须，女子窈窕婀娜。虽然语言不通，但见到汉服打扮的赵大成，都热情微笑，有的人还送葡萄干和切糕过来，请赵大成品尝。

行至城中，赵大成见到一位老者，须发灰白，赶着几头牛迎面过来。那些牛背上驼着复杂装置，几乎占据了整条道路。赵大成侧身靠墙，让牛群从身旁经过。那些装置并非鞍韂，不能载人，而且那些部件之间相互勾连交错，看上去无法分开，仿佛就是给牛专用的。赵大成在长安没见过这种东西，心中好奇，便跟在老者和牛群后面，想看个究竟。

老者拐进一条小路，又转向东，楼兰的土砌房屋看上去都一个样，好似迷宫，离开主路没多久，赵大成便转了向。他快走几步，想拦下老者问个究竟，突然眼前豁然开朗，竟然已出了城。

城外是一片田地，阡陌交错。农人牵牛沿着地垄劳作，那片田地不知种的什么，在阳光下明晃晃的，好像水稻之类的水田。这里靠近罗布泊，又有孔雀河与塔里木河环绕，虽有水源，但西域气候干燥，不适合耕种水稻。

赵大成又走近些，看清了那片田里的作物：田地里种的不是庄稼，竟是大汉出产的上好丝绸。

成匹的丝绸平铺在地上，任由牲畜在上践踏。赵大成一路走来，深知这途中有多少艰辛。在西域诸国，丝绸便是大汉，大汉便是丝绸。如今看到楼兰人竟然将这些东西如此糟蹋，不由得勃然大怒。他快走几步，追上方才那老者，一把揪住领子，“说，你们这是在干什么？”

赵大成双臂如铁，老者叽里咕噜叫着，挣扎不开。有些农人听到动静，围了过来。

“这位大侠，不用动粗，有话好好说。”有个中年汉子走过来，用汉话对赵大成讲。

赵大成一愣，松开老者，转向那汉子，“你会说汉话？”

那汉子一笑，“会，小的原是南阳人，随家叔出门做生意，就留在这了。”

“哦？那你便给我讲讲，这上好的丝绸，为何如此糟蹋？这可是咱们辛辛苦苦从大汉运来的。”

“大侠别急，丝绸在别处，只是做些衣服穿在身上，为了美观罢了。可在这里，却另有他用。”汉子道，他回头对农人们喊了几句，那些人都散了。汉子抬手，“来，大侠，我们到那边阴凉处细说。”

赵大成随着汉子走到一边，汉子擦了擦汗，“大侠可见过打闪。”

“那当然。”

“雷电劈下来，声势惊人，只要一击便可击毁参天大树，还能引燃烈火，连暴雨都浇不灭。”

“我知道。”

“大侠请看，那些牛背着的东西，黑色人头大小的罐子，唤作雷火石。”

“雷火石？”

“可以储存雷电。”

“这大白天哪儿有闪电？”

汉子嘿嘿一笑，“这便是丝绸的妙用了。”他吹了声口哨，一头牛听到召唤，从田边慢悠悠走来，“大侠看这儿，这几块是硅熔石，与丝绸摩擦便可生出天雷。而这里……”汉子指向牛背上的装置，“这里与牛皮毛接触，可产生另一种……能量，称之为地火。”

赵大成凑过去，围着那头牛转，那汉子说了这么多，他一句都没有听懂。

汉子从牛背上将雷火石拆卸下来，“这雷火石是我们国主的祖先发明的，据说是大秦（古罗马）的技术。”

赵大成从汉子手中接过雷火石，捧在手中端详。雷火石外壳黝黑，触感冰冷，似是金属制成，沉甸甸的，晃动时还有水声。他轻抚雷火石外壳上复杂的花纹，心里有无数问题，但不知道如何问出。

“根据我国……楼兰国的传说，楼兰国主的祖先发现了如何使用雷火之力，但是欧罗巴教廷认为这种力量来自天堂，使用雷火之力是冒犯天威，于是判了国主祖先死刑。老人家一路逃到这里，才摆脱追杀。他不想放弃研究这种力量，于是留在这里继续研究。后来国主的先辈发现了我们大汉的丝绸中竟然蕴藏着来自天堂的力量，对我国佩服得五体投地，便想方设法从商人那里购买丝绸，结果买着买着，生意做大了，便在这立了国……”

赵大成对汉子的解说是一个耳朵进一个耳朵出，他摆弄着手里那块雷火石，“这玩意如何使用？”

“哦，是这样的，这天雷地火单独看，仿佛微弱不堪大用。但是雷火石两侧有两条铜丝，漆成红色那条称为任脉，蓝色的是督脉，只要打通任督二脉……大侠不可！”

赵大成听着汉子讲解，便伸手去碰两条经脉。汉子的话还未出口，赵大成眼前闪起一道蓝光，只听得轰隆一声巨响，赵大成双臂如同被重锤击中，打得他倒飞出去。再睁眼时，已经倒在地上，心中清醒，身体却簌簌颤抖，如同筛糠。

汉子飞奔过来，将赵大成扶到旁边坐着。“别怕别怕，咱们有句俗话，叫天打五雷轰。在咱们那边是骂人的话，在他们楼兰，几乎每个人都被轰过。”汉子抬起手，把手掌亮给赵大成，只见汉子掌心手指处有几处斑点，重的焦黑，轻的发黄起皮，“这都是不小心碰到这雷火石给打的，怎么样，厉害吧。”

赵大成晃晃脑袋，看不出是点头还是摇头。

“没事，用不了一盏茶的时间就可恢复。”

赵大成低头看向自己的手，两个虎口处都留下了电击的焦斑，这雷火石好厉害，赵大成心想，脸上麻木，不知道露出何种表情。

过了一会儿，颤抖褪去，只是双臂还有些发麻。赵大成站起来，活动活动腿脚，没有什么异样，他放心了些，对那汉子说：“多谢老兄说了这么多，在下还有些事，告辞了。”

“别走啊，大侠，不嫌弃的话，晚上到我家去吃饭，让我老婆给烤点儿羊肉板筋之类的。我跟你说，我老婆，本地人，楼兰第一美女，大侠若是……哎，大侠？大侠？”

赵大成返回客店，发现除了张三，大家都在大堂坐着。看到赵大成回来，东家问道：“赵兄，这么长时间，你去哪儿了？”

赵大成坐下，给自己倒了碗水，一饮而尽，他举起双手让傅恒看被电击的焦斑，“别提了，让雷劈了。”

“可是雷火石？”曹允问道。

“你也知道？”赵大成道。

“在下方才去看了看，那城门的机关，就是以雷火石为动力。不仅如此，城里几家大的商铺，磨面、织布、木工切削，都是以雷火石驱动的机关。我们天朝虽然也有类似机械，但皆由水力推动，构造笨拙，固定无法移动，不如楼兰这里的装置便捷。”

“边陲小国，远不及我天朝沉稳大气。”傅恒不屑道。

“我倒是觉得他们这些玩意挺有意思的。”赵大成道，他看到楚牛儿趴在桌上，单手托腮，不发一语，问道，“牛儿，怎么了？”

楚牛儿长叹一口气，幽幽说道：“我恋爱了。”

“什么？你小子真是死性不改。”曹允道，“这次又是哪家的姑娘？”

“不知，”楚牛儿又叹一声，“方才在集市上，我远远地看到一红衣女子在高台上舞蹈，身姿摇曳，长发及腰，皮肤白得仿佛月光。那舞蹈，像是流动却又凝固的水，柔软而坚强，好像春天……”

楚牛儿念叨起来，句句不离红衣姑娘，几人听了一会，烦了，便自己聊了起来。张三去见国主，始终未归，东家怕出什么事情，在客店大堂里来回走动，愁容满面。

傍晚的时候，使者又来了，说是国主已备好晚宴，请各位客人前去聚会。随着使者一同来的，还有十二名带刀卫兵夹道护送。

赵大成不知是吉是凶，事已如此，已没了退路，他与东家对视一眼，暗暗点了点头，他大笑着第一个走出店门，靴筒里的匕首顶着小腿，让他安心下来。

曹允咽了口口水，跟在后面。

楚牛儿还在做着与红衣姑娘的白日梦，东家对昆仑奴努了努嘴，让昆仑奴牵着楚牛儿，一起出了客店。

国主宫殿在城的另一边，一眼就能看到，使者带着赵大成等人向宫殿走去，十二名卫兵列为两排跟着。东家点了曹允一下，曹允会意，快走几步与使者攀谈起来。他对楼兰的新奇机械充满兴趣，句句不离雷火石和那些装置，使者倒也不隐瞒，知无不言，讲解得仔细透彻。赵大成虽然听不太懂，不过看使者确实热情，并无杀机，心情不由得放松下来。

到了宫殿，使者将几人引进大厅。昆仑奴要进时，使者突然抬手拦住，“这位客人，还请在厅外稍后。”

“为什么？”赵大成问。

“客人不知，我国习俗，这位……不适合参加国主的宴会。”使者道。

赵大成还想争辩，傅恒笑着道：“客随主便，既然有这规矩，我们也不强求。”他向昆仑奴点点头，昆仑奴一向顺从，把身上的楚牛儿交给赵大成，退在一边。

进了宴会厅，国主已经入席，正在与身旁的张三谈笑。几人上前见了礼，被侍者引入偏座。

国主不是汉人，也不是西域诸国相貌，而是一头金色卷发，身形高大，皮肤白皙，鼻梁高耸，中午那农人说的没错，国主身上有欧罗巴血统。

在楼兰国主身侧还有一人，似乎也是欧罗巴人，但发色更暗，偏淡红色。国主与这位客人相谈甚欢。

张三面色潮红，貌似微醺，只有谈话间目光扫向这边时，才能看到他眼中精光四射。

过不多时，又进来几人，均是金发白皮蓝眼，自称威尼斯人，双方见礼之后，宴会开始。

楼兰物产不多，但来自西方的香料奇绝。虽然桌面上只摆着馕饼、烤肉和葡萄酒，佐以香料，令人食指大动，垂涎三尺。

酒过三巡，赵大成早已按捺不住，不时向东家使眼色。东家安抚道：“先别急，我们看看国主请我们来，到底想说什么。”

又聊了一会儿，国主拍拍巴掌，厅里安静下来，“俗语云，有朋自远方来，那个不亦乐乎。如不，来点儿助兴的！”

话音未落，一红衣女子不知何时出现在大厅正中，胡琴弦起，女子随乐而舞。

女子身着红色长裙，上身金色半袖短襦，露出两条白玉一般的手臂，头上蒙着一方红纱，遮住脸庞，只能隐约看到一双妙目，有说不出的妩媚。

楚牛儿尖叫一声：“啊！我的媚娘！”

楼兰国主正要介绍，被楚牛儿一声打断，他面带不悦，咳嗽一下，道：“嗯，她叫夏娃，众位可发现她有何不同之处？”

夏娃舞得飘逸灵动，浑身软若无骨，仿佛与轻纱融为一体。众人看得痴了，哪里有心思分辨不同之处。

楚牛儿仗着酒胆，翻过桌子，走进圈内与夏娃同舞。与夏娃相比，楚牛儿笨拙不堪，跌跌撞撞，惹得大家哈哈大笑。但没过多久，楚牛儿追上拍子，与夏娃舞在一起，他是长安知名的声色之徒，琴棋书画皆通，此时舞起来，翩翩公子气质浮现，和夏娃略有郎才女貌之相。

一曲舞毕，楚牛儿还想再与夏娃亲近亲近，不料楼兰国主一声招呼，夏娃垂首，退回国主席边。

“这位兄台真是人中龙凤，能与夏娃舞在一起，真是难得。”

楚牛儿深施一礼，“得国主赞赏，小的深感荣幸，不如就这样成全……”

“这位客人莫急。”国主打断楚牛儿，从桌旁站起，站在夏娃身旁，用力一扯，将夏娃上身胸衣撕碎。

“不可！”楚牛儿一惊，就要过去阻拦国主，赵大成一个箭步蹿过去，将他拖住。

楼兰国主再伸手，竟徒手插入夏娃胸膛，两边久经风霜的汉子也没见过这种场面，不由得同时惊呼。赵大成差点儿就掏出匕首冲上去，东家按住赵大成手臂，示意他再忍耐片刻。

国主整个小臂插入夏娃胸膛，伤口干净光滑，竟没流出一滴血来。国主将手拔出，夏娃的胸膛随着向两边张开，赵大成看得清楚，夏娃胸膛里，放置着一颗雷火石。

“太精妙了！”曹允叹道，“真美！”

楼兰国主哈哈大笑，“众位莫慌，跟众位开个小小的玩笑，这女子是我国雷火之力的最高杰作，只是傀儡人，并无疼痛之感。”

他将夏娃胸膛合上，拍了两下巴掌，夏娃身躯一震。音乐响起，夏娃又舞了起来。

赵大成把楚牛儿拖回席前，嘱咐道：“这次不能再出去了，我们是客人。”

“真美啊，她是如此的与众不同，长安三千佳丽不及她一根睫毛……”

“她是傀儡人，没有睫毛。”曹允道。

楚牛儿毫不理会，“她是世界上最独特的唯一，我爱她，”他转向曹允，“你在看过一个女人的心之后，竟然没有一丝动情？”

“那只是雷火石而已，我倒是想把她拆开，仔细研究一下内部构造。”曹允道。

“铁石心肠，你真是……”楚牛儿摇了摇头，“不可理喻。”

“那女人才是铁石心肠。”曹允笑道。

楼兰国主继续道：“我楼兰地处边陲，资源匮乏，唯在雷火之力上有些心得，今日东西方的客人汇聚于此，还请各位将我国将雷火之力带给更多的人。”

“据我所知，雷火之力在大罗马帝国是禁止使用的。那是上帝的力量，凡人不可碰触。”一位威尼斯商人说道。

“没错，我就是因为看这种书被判了死刑的。”曹允低声说。

“这位客人，我们的小装置还有很多种，到时候可以随便挑选。”国主笑着说道，“挑那种上帝不愿意做的，比如织布机、磨面机、扫地机器人之类的。”

那位商人面露不满，还想再争辩几句，但被同伴拦住，大家讲了几个笑话，化开尴尬。

夏娃又跳了一曲，退到后台。方才那位威尼斯客商站起来，举着酒杯，要上台去向国主敬酒。

赵大成喝了两杯，被这愉快的气氛搞得放松了警惕，正在回想之前夏娃的舞蹈，忽然听到张三呼喊：“大成，过来敬酒。”

“哎！”赵大成站起来向国主走去，走了两步才发现忘了拿酒杯，他转身去拿，再回身时，看到那个敬酒的客商将酒杯中的酒一股脑泼在国主脸上，抬起右臂向国主冲过去。

张三醉眼惺忪，反应却不慢，他立刻跳起来扑向那人，大喊道：“国主小心！”

那客商一愣，被张三扑倒在地。殊不知国主左侧矮个商人也是刺客，他从腰间抽出一柄细长尖利的刺剑，绕过张三，刺在国主胸膛，长剑穿胸而过，在后背露出一截剑尖。

赵大成才反应过来，从靴筒掏出匕首冲了过去，傅恒紧随其后。

对面席上的几个客商也纷纷跃起，使用相同的细剑兵器，与赵大成和傅恒战在一起，几个侍者呼喊着保护国主，却不敢过来。

欧罗巴人虽然体型庞大，但并不笨拙，他们身法灵活，进退有度，赵大成傅恒讨不到什么便宜，反而被人攻得手忙脚乱。张三爬起来，右肩被划了一刀，鲜血淋漓。三人汇在一起，且战且退，欧罗巴人并不急于进攻，而是慢慢缩小包围圈，打算将三人绞杀其中。

正在为难之际，只听侧面一声大吼，“看招！”

曹允站在桌上，将两盏油灯投入战团，一时间火焰四起，将威尼斯客商隔离开来。

“快跑！”曹允跳下桌子，拖着楚牛儿向出口跑去。其他三人紧随其后，逃出宴会厅。

出得厅来，只见昆仑奴靠在一根柱子上打盹。赵大成对他吼道：“快把门关上！”

昆仑奴猛地睁眼，懵懂不知所以。曹允抽出一只手指着大门，喊道：“Hold the door！”

昆仑奴点头，嘴里含糊道：“Ho……dor。”他张开双臂，将两扇大门重重关上，门下齿轮机栝发出嗒嗒的错位声，抵不过昆仑奴强大膂力。门哐地闭上，昆仑奴用手推着顶住精致的雕花大门，门后传来咚咚的撞击声，却徒劳无功，大门纹丝不动。

一队楼兰卫兵衣衫不整地从外面冲进来，他们也在举办一场小型的聚会，西域民族能歌善舞，生性乐天，卫兵也是如此。

赵大成等人形容落魄，惊魂不定，立刻被卫兵团团围住，当成刺客。还好张三强打起精神，拿出老板气势，朗声道：“众位军爷，那些威尼斯客商在宴会上行刺陛下，我等拼力抢救，还是晚了一步。”张三叹了声，“不过我们已经将那些匪人堵在宴会厅中，还盼各位速去抓捕，如有需要尽管吩咐。”

卫兵队长将信将疑，但还是对张三拱了拱手，带人从后门包抄，留了两人留在这里看守张三等人。

“到底怎么回事？”东家傅恒问道。

张三从下摆上撕下一块布，缠在伤口上，挪到一处墙根坐下，“这楼兰国确实不易，国主下午跟我忏悔了许久。因为是小国，谁都惹不起，大汉来了听大汉的，匈奴来了只好听匈奴的，不然就是灭国的命运。”张三说着撇了撇嘴，“这次他又向我表了很多忠心，还塞给我好多礼物，可惜都落在宴会厅了。”

“那些刺客是怎么回事？”赵大成问。

张三犹豫片刻，“唉，不瞒各位，小弟原先做一些见不得人的勾当，对他们罗马帝国的同行有些了解。这几个人都是属于一个刺客组织的，那个组织制度极严，不为名利，但对教廷极为忠诚。楼兰国主提到，他们家族当年就是因为研究雷火之力，被教廷视为大逆不道，才逃出罗马的。”

“没错，就是这个刺客组织当年一直追杀我的祖先，逼得我们从罗马城逃到这里，没想到快一百年了，还不放弃。”

突然有人接过张三的话茬，众人回头看去，竟是楼兰国主本人，众人匆忙下拜。

“国主，你……”情急之下，傅恒忘了身份，开口问道，幸好张三警惕，咳嗽一声打断了他。

“我等亲眼看到国主被利刃穿胸……”张三说道。

“不妨事，换几个零件就好。我座下有暗道，趁刺客不备，我就逃了出来。”楼兰国主脱下外衣，露出上身。国主身形消瘦，身体竟分为两色，一道明显的接缝，从左颈下方一直延伸到胯部。右边苍白黯淡，左边淡黄丰润，左胸处有一破口，乃是方才刺杀所致。

国主看着赵大成，“来，你帮我一把。”他指向那道缝隙，“手伸进去，掰开。”

赵大成走上前去，硬着头皮按照国主吩咐去做，国主身体“啵”的一声掀开。就像之前夏娃一样,楼兰国主的左半边身子竟也是由傀儡术制成。这次离得近，赵大成看得清楚，那部分身体以精雕胡杨木为主骨架，精细机构为金属和羊骨，铜丝为线，羊筋为肌，由一颗小一点儿的雷火石驱动，表面覆着肉色丝绸，不细看与皮肤几乎一样。

“此假体方便灵活，但羊筋容易腐坏，须经常更换，且异味难处，须用香料覆盖。”国主用右手调整嵌在身体上的零件，不一会儿，左臂恢复自如。

“媚娘也是如此构造？”楚牛儿问，却又自问自答，“我就说她身上有异香扑鼻，一般女子哪儿有她这等丽质。”

“那是孜然，波斯来的上等香料。”

“陛下的身体……”曹允问。

“之前实验雷火石时被击中了。”国主解释道。

“雷火之力果然厉害，”曹允叹道。

国主穿好衣服，复向张三施礼，“方才多亏张老板那一扑，我才没有命丧当场。”

“不敢不敢，我等不知国主如此体质，不然拼死也要把国主一起救出来。”张三连忙还礼。

二人正寒暄中，卫队长跑过来道：“陛下，我们在宫内搜遍，仍未找到那伙匪人，现在已经封闭城墙，正在全国搜捕。”

“知道了，下去吧。”国主道。

国主带着众人重新进入宴会厅，留下卫队在外看守。厅内杯盘狼藉，还被曹允烧了小半。国主站在残骸当中，注视着张三等人，正色道：“各位，我们家族从罗马城逃亡至今，已近百年，还是让那些刺客给发现了。我死了倒不要紧，但雷火之力是我家族信仰，未来一定会改变世界，在此断绝实在太遗憾了。”

张三看看东家，说道：“国主可是想让我等将雷火之力带回大汉？”

国主咽了口口水，“如果连我一起带回去更好，此地不宜久留。”

“国主想弃国而走？”傅恒道。

“这个……”

“国主，你来看看这个。”傅恒从腰间取下腰牌，“我本是大汉天朝特派使者，奉皇上之命，专程赶到楼兰，执行刺杀任务。”

“刺杀？”国主捧着腰牌端详。

“刺杀阳奉阴违，对大汉天朝虚与委蛇的边陲小国国主。”傅恒正色道。

楼兰国主如遭雷击，高举腰牌跪于地上，“大人在上，我……我……大人，我就如实说了吧，其实我并非当国主的料。我想要的，就是有一处安静的环境，好好做研究。可是我父皇……我父亲过世的早，这份责任就落在我头上。那匈奴强悍，我也……”国主膝行两步，“大人，大人，事已如此，杀了我也于事无补啊。”

傅恒也未料到事情会发生如此变化，他倒背双手，在宴会厅里来回踱步。

“大人，”曹允道，“依小人之见，这雷火之力精妙无比，使用得当可堪大用。留着国主，比杀了要强百倍。”

“这位先生所言极是！”楼兰国主抢着说道。

傅恒倒背双手，在杯盘狼藉的宴会厅中来回踱步，“傅某已立军令状，此人不杀，如何向天子交差，大汉又如何在西域立威。”

赵大成找到一壶酒，自斟自饮一杯。刚才的厮杀来得太快，刺客在他身上留下几处伤口，直到现在才发现。伤口殷出血迹，已将身上衣服染红小半，好在只是皮外伤，对赵大成影响更大的是恐惧和曾经的回忆。他又喝了一杯，身上颤抖才减轻了些。

“杀了，又有何用。”赵大成道。

“赵兄此言何意？”傅恒问道。

“大汉与匈奴之间，来来往往，死了何止万人，多杀他一个，能有什么用？”

“依赵兄之意，应该怎样？”

赵大成想了想，“不知。”他又喝一口，似是醉了，“只是厮杀倦了。”

“你！”傅恒不愿再与赵大成计较，复转向楼兰国主。

国主跪在地上，浑身瘫软，已放弃抵抗。傅恒攥紧手中长剑，又看看曹允与赵大成二人，自知刺死楼兰国主的时机已过，再无杀人的勇气。

楼兰国主察言观色，看出傅恒心存犹豫，刚松口气，一名传令兵冲入宴会厅。

那传令兵神色慌张，看到此时的场面觉得异样，却也只是一愣。他打量一眼持剑而立的傅恒，转身向跪着的楼兰国主道：“陛下，从东方来了一支大军，不知是敌是友。”

“有多少人？”国主问道。

“前锋部队有近百骑，后面还有……”传令兵一顿，方醒悟过来，他拔出腰间佩刀指向傅恒，“你是何人，胆……胆敢在此仗剑行凶，还不速速束手就擒！”

傅恒叹了口气，与楼兰国主对视一眼，将剑抛在地上。

国主示意传令兵收回佩刀，站起身，毕恭毕敬对傅恒道：“大人，国事要紧，其他的我们随后再议。”

众人随着国主一同登上东方望楼，西域天长，虽已过戌时，日头仍在地平线上。只见楼兰东方有一团黑影，星星点点燃着数十只火把，更远处似乎还有人马，但与夜色风沙融为一体，分辨不清。

“护国将军何在？”楼兰国主道。

“在。”城墙上一人答道，快走几步走到国主面前。此人面庞黝黑，一部长髯，形神威严，身上却穿着一件破旧皮袄，隐约还有一股羊膻气。

“什么情况？”

“已派斥候前去探查。”

“好，有情况速报。”

“是！”护国将军应道，转身跑下望楼。

“此人为何如此打扮？”傅恒问道。

“不瞒大人，我国人丁稀少，以交易、放牧和研究雷火技术为立国之本，护国将军平时还有七八十只羊要操心，只能兼职。”

傅恒与赵大成对视一眼，从刚才传令兵的反应就能看出，楼兰上下毫无斗志，连一丝警惕心理都不曾有过。

过了一盏茶的工夫，楼下跑来一骑，夜色中看不清楚。那匹马跑进城门，不一会儿，护国将军上来，“报，来者是匈奴骑兵。”

“有何目的？”国主问道。

“不知。”护国将军道，“斥候身中三箭，只说了一句话，便失血过多昏迷了。”

楼兰国主挥挥手，“去国库准备礼物一份，明早给匈奴送去。”

“国主这是何意？”傅恒道。

“西域一带，属匈奴势力最大，我等小国已被其欺压多年。不过匈奴以游牧为生，不占国土，每次来只是要些钱物，先送上礼物，明日与使者面谈时，也好说话。”国主解释道。

“不能给。”傅恒掏出腰牌，“你忘记我刚才的话了吗？”

楼兰国主一怔，“大……大人，若惹恼了匈奴……那月氏国王的头颅，现在已成了大单于的酒杯了。”

“楼兰是大汉属国，哪有向匈奴纳贡的道理。”傅恒道。

“那依大人的意思，该如何应对？”

“这……”傅恒一愣，他本抱着必死之心来刺杀楼兰国主，却不想陷入如此境地。他看向赵大成和曹允，二人皆神情麻木地看着远处营火，应是也未想过该如何处理这样的局面。

傅恒咬咬牙，一掌拍在望楼城墙上，“犯我大汉者，虽远必诛！匈奴若是敢来，必叫他有去无回。”

“大人，这是要战？”

“战！”傅恒朗声道。

“可是……”楼兰国主面露难色，欲言又止。

“国内现有多少兵将？”傅恒问楼兰国主。

国主看向下面，护国将军开口答道：“现有骆驼兵三十骑，轻骑兵一百一十骑，步兵千余人，兵甲齐全。另有民兵五百余人，可参与城防。”

“就这么多？”傅恒皱眉。

“就这么多。”武官道。

“速去召集兵马，准备迎战。”

护国将军看看本国国主，叹了口气，“是！”

“你们也先回去，安排各自人手准备迎战。”傅恒接着吩咐道。

群臣散去，一路叽叽喳喳，有人抱怨，有人哀叹，如同市场散集一般。傅恒看着群臣的背影，才知道楼兰国主之不易。

傅恒赵大成曹允三人站在城墙上，眼睁睁看着东方。匈奴原地扎营，似乎并不急于前进。

楼兰国主打个哈欠，“大人，这些年来，匈奴已来过数十次，每次都是如此。直到次日中午才来相见，不如早早休息，养精蓄锐。”

傅恒犹豫片刻，微微点头，道，“赵兄，曹先生，二位先去休息，今晚我在这里守着。”

赵大成推辞不过，只好领命。楼兰国主将赵曹二人以及昆仑奴就近安置在楼下军营。这一日操劳，赵大成刚躺下便沉沉睡去，可不一会儿便被噩梦惊醒。他翻身下床，发现自己甲胄在身，恍惚间以为自己重回豹骑六营。如果能够及时向六营偏将报信，告知匈奴出没地点，也许还能救那些兄弟一命。

他冲出房间，发现身边军人都是陌生面孔，这时他才猛然醒悟，豹骑六营，只剩他一人了。

赵大成回到房间，却不敢睡，只要一闭上眼睛便是杀场，身边尽是同袍的尸体。赵大成蜷缩在房间一角，浑浑噩噩，不知不觉中已熬到天明。

登上望楼时，东家傅恒和曹先生已经在了，远处匈奴先锋也已拔营起寨，不紧不慢地向楼兰方向靠近，目测百骑以上。

“大人，”楼兰国主道，“当真要与匈奴交锋？”

傅恒沉默片刻，“那是自然。”

“我国中还有一万多百姓……”

傅恒道：“匈奴不除，不过是万只羔羊，屈膝跪地而已。”

楼兰国主一怔，与立于一侧的护国将军对视一眼，说道：“几位大人请随我来。”

众人随着国主来至城墙东北，城下有一片胡杨林，枝繁叶茂，显然受到精心栽培。

“这片林子被称为千棺之林，我国王族都葬在那里，可以把骑兵都引到那里作战。”国主说道。

“在王族陵墓上交战？”曹允问，“太不尊敬死者了吧，这在我朝，是大罪啊。”

“陵墓只是幌子。”国主道，“自上次匈奴侵扰，我便意识到，楼兰必须要有能力自保。于是在胡杨林内设置了七层集成雷火路，有不同的机关埋伏，在城墙上即可操纵，能以一敌百。”

傅恒看向赵大成，赵大成搓着下巴道：“如此甚好，不过必须有一支骑兵与匈奴正面交锋，之后诈败，将匈奴引入林中，才能使机关生效。”

“我国骑兵精于骑射，骁勇有余，但临阵变化……还需要大人在阵前指点。”国主道，态度上倒是有一说一，不卑不亢。

“有将军在，我等岂敢越权。”傅恒看着护国将军说道。

“不妨事，在下不才，只是箭射得熟练些，愿意陪在大人左右。”护国将军连连摆手道。

傅恒长叹一声，“赵兄，靠你我二人了。”

要上战场了，此念一起，赵大成便忍不住想要颤抖。他强忍着说道：“愿跟随东家左右！”

“什么东家不东家的。”傅恒握住赵大成手臂，依旧行个军礼，“你我今后，以兄弟相称，你大我几岁，我便唤你一声大哥。”

“兄弟！”赵大成脱口而出，一股热血从心头激荡而出，贯通四肢，身体也不再抖了。

二人携手走下城墙，由兵卒协助披挂整齐，以傅恒在前，赵大成与护国将军一左一右，带领四十二名骑兵出了城门。

日已正午，汗水从头盔里渗出来，顺着脖颈流进衣服里。傅恒用枪尖指着敌将，高声喝道：“吾乃大汉特派将军傅恒，楼兰乃大汉领土，匈奴靠近死，死！”

楼兰国对匈奴一向是狗一般的摇尾乞怜，如今竟敢出兵迎战。匈奴骑兵不理傅恒，甚至连武器都不拿，自顾自地与身侧的骑兵说笑起来。

傅恒把心一横，催马上前，直取中军。对面侧翼杀出一员将，手中弯刀舞动如飞。

傅恒不敢怠慢，举枪便刺。不曾想敌将竟然托大不防，直到枪尖临身才打算拧身躲过，却没算到傅恒内心紧张，未到距离便提前出枪，匈奴将官躲闪不及，满脸狞笑突然凝固，被傅恒轻易扎个对穿。

两马交错，敌将栽于马下。

见傅恒胜了一阵，护国将军按捺不住，大喝一声冲向阵前。楼兰骑兵士气大振，同样呼喊着向匈奴杀去。

赵大成胯下黑马见到同伴皆向前冲锋，也想同去，却被赵大成死劲勒住。赵大成看着双方骑兵打作一团，心中清楚应该加入其中，可身体却不听使唤，连根手指都动弹不得。

西域小国向来软弱，见到匈奴必定献上厚礼，先锋队大多是后营中层，平时作威作福惯了，以为这一趟只是取了献礼，拿些回扣便能交差。没想到楼兰人竟吃了豹子胆，四十多人将一百多匈奴兵围在当中，弓箭一顿乱射，一眨眼间就有十几名匈奴骑手中箭落马。

匈奴先锋官好容易回过神来，组织手下对楼兰进行反击，局势才逐渐扭转过来。

赵大成看着楼兰骑兵逐渐减少，匈奴形成了反包围阵势。

“快撤退。”赵大成说，声音只有自己能够听到。

楼兰骑兵一个一个摔落在尘土里，护国将军身中两箭，却只知道向前冲锋。

“快退！”

匈奴先锋官在人群中找到了傅恒，傅恒未带弓箭，只有手中一杆铁枪与先锋官对战。匈奴人身高力猛，手中弯刀大开大合，傅恒战不过，只能一下一下以枪杆挡开先锋官的攻击。

那先锋官并非只有蛮力，砍了几下之后，突然照着傅恒面门使个虚招，傅恒举枪来挡，先锋官弯刀划个弧线却斩向傅恒马头。

傅恒胯下一空，那匹马已经身首分离，摔倒在地，连带着傅恒也被甩出去，落在无数马蹄当中。

赵大成心头一紧，曾经豹骑六营偏将也是中了这样一招，最终赵大成眼睁睁看着偏将惨死在匈奴刀下。

“兄弟！”赵大成大叫一声，突破恐惧禁锢，双腿一夹，催着战马冲向战场。

匈奴先锋官还打算慢慢戏耍傅恒，没料到一骑从斜后方杀来，他在马上转身，看到一枪刺来，想用弯刀去挡，但还是晚了一步。

赵大成刺死先锋官，将傅恒拽上马背，对楼兰骑兵喊道：“快撤！”

有十几人听到，却被匈奴缠住，脱不开身。赵大成一边跑一边回头看，身边还有七八骑跟着，有些匈奴骑兵追来。

赵大成冷静下来，放慢速度，将敌人诱向千棺之林。

他进了林子，在嶙峋的胡杨树之间迂回前进，匈奴人跟着进来，在身后喊杀声不断。马蹄踏在层层落叶之上，发出沉闷的声音，脚下是楼兰人祖先的尸骨，还有暗藏的杀人利器。

集成雷火路究竟是何物，如何作用，赵大成一概不知。他闷头向前冲，身后傅恒同样沉默。战场残忍，胜败只在一瞬间，想活命最关键的不是保持胜利，而是远离战争。

穿过林子，来至城墙边。赵大成左右看看，只有三四人跟着出来。他手握令旗，还想再等一等。城墙上的人等不及，直接开启机关。赵大成感觉一阵耳鸣，胡杨林中的喊杀声突然化为惨叫，之后便凝固住，再无声息。一阵风起，树叶沙沙声响，带着一股血腥之气扑面而来。赵大成掩住口鼻，驮着傅恒回到城里。

“战果如何？”赵大成问道。

“以三十八名骑兵，换了匈奴七十多人。”曹允站在城墙上，望着外面说道，“剩下的……”

赵大成向城外看去，剩下的匈奴人没有离去，而是跳下马来，在战死的楼兰士兵身上翻找，收集值钱之物，秃鹫一般贪婪。

“可还有别的办法？”傅恒问。

国主垂首道：“没了。”

一筹莫展间，有人喊道：“那是什么？”

赵大成向远方望去，匈奴后阵中露出一巨物，通体乳白，一丈多高，宽六七丈，下宽上窄。

“那是……帐篷？”赵大成疑惑道。

“那是默达单于的移动帐篷。”傅恒解释道，“匈奴人不善守城，于是修了座可移动的宫殿，由马驱动着在草原上四处驰骋，与我国棚客技术异曲同工。我曾在龟兹见过一次，那帐篷由四十八匹汗血宝马驱动，速度极快。底板由纯铁打造的榫卯结构拼接而成，坚固且平稳。那帐篷有个诨名，叫作林啃号。”

“林啃？”楼兰国主重复道。

“在戈壁上行驶，总用柽柳胡杨之类的树木阻住去路，匈奴帐篷前面有六只巨大钢铁冲角，遇林伐林。有它在，那片千棺之林怕是保不住了。”

楼兰国主看着林啃号发呆。

“那冲角除了伐木，还可作攻城锤使，楼兰城门精巧有余，而韧度不足，恐怕……”

“敝国所有精妙设计都用在千棺之林，”楼兰国主挤出一丝笑容，“就怕他不来。”他转向身旁卫兵，“传令下去，收集全国的雷火石，集中到地窖。技术司调整千棺之林机关，保证随时能够全力运转。”

“是！”卫兵跑下城墙。

“国主还有计策？”赵大成问道。

“没有。”楼兰国主直言，“若是那林啃号来了，便只能拼死一搏。”

“我们还能做些什么？”傅恒问道。

楼兰国主长出一口气，“我的祖先发现雷火之力，本意是改变百姓生活。但这种力量终归还是要用在杀人的战场上，今天，无论胜败，都将是雷火之力大显身手的时候，傅大人只管看着就好。将来将雷火力传回大汉就是了。”

几天之前，楼兰国主还一副猥琐懦弱的模样，此刻在城墙之上，却要以一己之力去对抗上千匈奴人。赵大成在一旁看着，不由得心生崇敬。

匈奴阵中突然响起号角，骑兵向两侧分开，为林啃号让出一条路来。巨大的帐篷停在阵型当中，数十名士兵从侧方绕过来，聚在帐篷前面，安装冲角。除了正前方的冲角之外，林啃号两侧还伸出两只大螯，仿佛镰刀一般，在半空中挥舞。那对螯锋利巨大，反射着冷森森的寒光，即使离得数十丈远，赵大成仍感觉自己已无法动弹，仿佛被饿狼盯住的羔羊。

“几年不见，林啃号又有不同，倒像是螃蟹一般。”傅恒道。

“何为螃蟹？”楼兰国主问道。

“那是……一种水中猛兽。”傅恒解释。

匈奴人再次吹响号角。林啃号高举双螯开始冲锋，以势不可当的架势撞向楼兰。

“全体待命！”楼兰国主喊道，他瞪着林啃号，手放在千棺之林地下机关的操纵杆上，指节泛白。

转瞬之间，林啃号已来至千棺之林前方，带着排山倒海之势直冲进来。千棺之林中的胡杨树都已栽下几代，粗得需二人合抱才能围住，但在林啃号巨螯之下如同朽木枯枝，不堪一击。几十个匈奴人站在林啃号两侧，同时摇动面前摇杆，将动力传递到巨螯之上，他们喊着口号，动作整齐，赛龙舟一般催动着巨大的凶器。

楼兰国主打开布在树林之间的机关，但那些绊索暗箭只为阻止单枪匹马，在林啃号面前无异于隔靴搔痒。傅恒等人在城墙上看得清楚，只一瞬间，林啃号便已突破了三成距离，而速度却丝毫不减。

楼兰国主又拨动几个开关，依然无济于事，陷坑地刺也无法奈何林啃号分毫。国主抬起头，向傅恒问道：“大人，大帐篷底板是金属拼接而成？”

“我是这样听说的。”傅恒道。

国主垂首，看着面前的操纵台，又看向傅恒，“大人，此一役要赌上我楼兰十年的国力，之后就全凭大汉了。”

“国主尽管去做。”

楼兰国主点了点头，手指伸向操纵台左上角的红色按钮。赵大成忽然觉得一阵耳鸣，就如同之前在城下一样。

林啃号的速度突然慢下来，两只高举的巨螯仿佛失去力量一般垂向地面。还在猛推巨螯的匈奴兵被螯臂撬动，有七八个甩得飞了起来，又重重落下。

林啃号终于停下。

“这是怎么了？”赵大成问道。

“地下布置着环形线圈，天雷地火连接时，可对铁器产生旋风一般的吸力，本意为夺敌方兵刃，既然林啃号由铁板组成，那也可以一试。”楼兰国主简单解释，然后转向旁边，“生效了！快放箭！放火箭！”

弓箭手早已准备妥当，听到国主号令，当时万箭齐发。林啃号在原地动弹不得，体积又大，而且就在城墙下方，简直活靶子一样。

然而林啃号的顶棚是用上好的羊皮鞣制而成，不易燃烧，火箭射上去，伤害不大。

匈奴人趁着这个空隙试图抢救林啃号，从帐篷中涌出更多的人，试图从地磁吸力中夺回两只大螯。然而雷火力产生的地磁太强，只听得“咔吧”一声，一只螯从根部断掉，“咚”的一声被吸在地上。

帐篷里的呼喊更响，夹杂着马的嘶叫，林啃号竟缓缓转动起来。

“别停！继续射！射底盘！”楼兰国主呼叫道，“再次加大功率！”

国主将所有的操纵杆推向顶端，林啃号的底板被牢牢吸住，但匈奴人仍不放弃，帐篷里突然安静下来，有人唱起悠扬的歌，接着是众人响应的呼喝，人吼、马嘶，林啃号对抗着来自地下的吸力，竟硬生生将楼兰国主布置好的集成雷火路从地下揪出来。

楼兰国主脸色煞白，仿佛拨动几个操纵杆便耗尽了全身的力气。眼看着林啃号就要逃脱，国主咬了咬牙，“反正这集成雷火路已经毁了，那就给你个痛快。”他拨动操纵台上最后一个最小的开关，“全功率输出！”

林啃号再次一沉，但仍未溃败。就在两股力量正在抗衡之时，天空中劈下一道闪电，正好击在林啃号顶上。众人抬头，才发现千棺之林上空不知道何时聚齐了一团乌云。

“是地雷引动了天雷？”楼兰国主低声念叨，显然自己也未曾料到。

天空又是一闪，雷电过后，千棺之林上空竟留下一团雷球。雷球呈青白色，带着噼噼啪啪的声音，在空中轻飘飘游荡。雷球围着林啃号转了一圈，突然啪的一声炸开。众人眼前一花，再睁眼时，眼前景象竟然变了。

城下忽然生出一片密林，比千棺之林大数百倍，一望无际，郁郁葱葱，绿油油的树叶闪着亮闪闪的光，就连空气都仿佛湿润起来。密林之中有纵横交错的大道，简洁笔直。在大道尽头，楼兰城的东北方，赫然出现另一座城。

那座城建筑物不多，却不显得荒凉，无数车辆有条不紊地在城中行驶。车辆皆无骡马牵引，显然是更先进的机械车。几幢楼分布在城的边缘，高数十丈，简洁漂亮。高楼之上还挂着红色丝绸，“一带一路引领共享发展”“一带一路推进中国梦”……诸如此类不明所以的话。

在城的最中央，矗立着一座巨塔。比其他高楼还要高上数倍，塔呈圆柱形，通体灰白色，分几节，下粗上细。

在塔的顶端写着几个大字：火星六号。

众人正感叹间，那座巨塔下方爆起一团火焰，整座塔竟然平地飞起，缓慢上升。塔下方的火焰源源不绝，肆意喷射，似是要点燃一切。

空气中没有声音，之前的喊杀声、口号声、风声、树叶沙沙之声，皆归于沉默。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看着那座巨塔安静地冉冉升起。火球仿佛另一个太阳，光芒刺在每个人眼中。有的人承受不了这种景象，躲在城垛后面，紧闭双眼瑟瑟发抖。

最终，巨塔消失在空中，只有一团耀眼的火焰留在所有人心底。再低头时，一切恢复原样，城下是战场、残林，和挣扎着的林啃号。

“竟是一场海市蜃楼。”傅恒默默道。

“天降此象，不知有何征兆。”楼兰国主道，他离开操纵台，走至城墙边，七层集成雷火路已完全废掉，国主反倒轻松了许多。他从城垛向外看去，林啃号已从地磁中挣脱出来，慌忙退出千棺之林。有大半集成雷火路被磁力从地下揪出来，地下留下一个深坑，无数导线如同老树残根，四散在泥土里。

林啃号显然被集成雷火路和海市蜃楼吓到，也不管战事如何，飞也似的逃出战场，到三箭地之外才停下修整。

实际上，若是林啃号略微观察，便知道若直接趁势继续进攻，楼兰城在日落之前便可攻下。

“大人，”楼兰国主道，“楼兰已无力再战，匈奴下次进攻，便是开门投降之时。各位不是楼兰人，趁此空隙，从我的马厩里挑几匹好马，逃命去吧。”

傅恒哼了一声，“我傅某人岂是贪生怕死之辈。”

国主一愣，解释道：“大人误会了，我并无轻视大人之意，只是……即使各位留在这里，也于事无补。”

“这……”傅恒沉吟，对于眼前的局势一筹莫展。

“那个……”曹允突然开口，他刚才一直站在操纵台旁，看着楼兰国主控制雷火装置，“曹某不才，倒是有个想法。”

“曹先生请讲。”国主道。

“国主恕在下直言，这雷火力方便有余，但杀伤力似乎不足。”曹允道。

国主点头，“我本无意用雷火力杀敌。”

“那林啃号体型庞大，行动不便，还是得用火攻。”

“方才已经试过，火箭齐射都伤不到那大帐篷分毫。”

“还需要更大的火。”

国主一顿，“先生就不要卖关子了。”

“我也是受方向天空异象所启发，忽然想起有种液体被称为‘石漆’，遇火即燃，雨水不灭，若以罐密封之后再点燃，能引发爆炸，威力之大，可撼天动地。”

楼兰国主眼睛一亮，“在哪儿可以找到这石漆。”

“找倒是能找到，不过……”

“老曹，你真能啰唆，都什么时候了。”赵大成急道。

“我们来时经过一处，名唤哈日布拉格，在那附近有一眼黑水泉，流淌的便是石漆。只不过路途遥远，即使快马来回也要十余天。”

“死性不改，废话。”赵大成嘟囔。

楼兰国主皱眉沉思片刻，突然转身向城墙下跑去，几步之后才想起来，回头呼唤其他人：“几位请随我来。”

众人跟随国主下了城墙，来到宫殿西侧一处高大建筑。那建筑外表朴实无华，没有任何装饰，与宫殿内富丽堂皇的风格完全不同，看上去倒像是仓库。

“这是我的实验室。”国主道，快步走向大门。

看门的是一老者，见国主过来，便要上前行礼。国主不等老者下拜，伸手从他腰间取下钥匙，打开实验室大门，推门就向里走。

实验室里杂乱无章，拼到一半的机械装置随意堆放。国主步履不停，径直走向实验室深处。曹允如同进了藏宝库，走走停停，猜测每一件装置都有何种功能。

国主停在一处装置前，移去上面盖着的毡布，露出一辆机械车，通体暗红。这辆车比傅恒开来的那辆捷达车更小一些，拼接得虽然粗糙，但可以看出里面的零件要更精细，更复杂。

“此车名为‘破风’。”楼兰国主道，“不需要马匹，以雷火力驱动。”国主挥挥手，“我本想制造一种使用雷火力驱动的机械车，从长安到罗马城，连通一条以丝绸铺就的丝绸之路，机械车行驶其上，可随时通过硅熔石从丝绸之路上攫取能源，便可一路不停地任意行驶，比骡马骆驼方便百倍。从此交通便捷，通商方便，人民也可以相互往来，天堑变通途。”国主叹了口气，“可惜还有许多技术方面的问题没有解决，能量转化率是关键，道路的维护和保养也是颇为复杂……”

国主絮絮叨叨地讲了许多技术方面的问题，才猛然醒悟，他抬起头，继续说道：“差点儿忘了正事，这辆‘破风’，能够使用雷火石储存的能量行驶，速度不慢，从这里到哈日布拉格，大概……”国主心中默算，“不到三天便可打个来回。”

“三天……”傅恒皱眉道，“曹先生，你对那石漆可有信心？”

“这个……我也只是看书上记载，具体效力如何，不敢确定。”曹允道。

“事已至此，也只能孤注一掷了。”赵大成道。

“曹先生，你这就启程，去哈日布拉格寻找石漆。”傅恒道，“楼兰这边我们想方设法坚持三天。国主意下如何？”

楼兰国主看着那辆破风发呆，听到呼唤猛地惊醒过来，他强打精神说道：“三天，三天可以。”

“国主，你连日操劳，再加上今日一役全凭国主一人迎战，精力消耗过大，不如先去休息，安排手下将官负责城防事宜吧。”傅恒道。

“可是那匈奴……”

“即使国主坚持，匈奴攻来，也不过多一人而已。”

“这……”

“国主，你先把‘破风’的操纵方法传授与我，我好启程去寻找石漆。”曹允道。

“也好，也好。”国主与曹允留下，学习“破风”的操作。

傅恒与赵大成返回城墙之上，负责城防的卫队长色厉内荏，是个绣花枕头，平时欺负一下外国客商还行，今日目睹了真正的修罗场，早就吓破了胆，缩在城垛下发抖。傅恒只好当场免了卫队长的职务，安排赵大成负责城防。过了几炷香的时间，南门开了个小口，曹允带着昆仑奴，驾驶破风一溜烟走了，去寻找石漆。

匈奴人被接二连三打击，显然元气大伤，远远地扎下营，夜以继日地维修林啃号。匈奴骑兵偶尔过来侵扰，都不敢靠近千棺之林。在城下骂上几句，便被城墙上的弓箭手射回去。

双方各自养精蓄锐，筹划最后一战，三天时间一转眼就过去了。

第三日，黄昏将至，天地间一片昏黄，赵大成在城墙上极目远眺，却看不到远方有破风的踪迹。

“大人，这位曹先生，能信得过吗？”楼兰国主已按捺不住，不停地问傅恒。

“这个……”傅恒沉吟，“曹先生与我出生入死，必不会弃我们而走。”

“哦，那就是有事耽误了。”国主自我安慰道。

林啃号看上去已修复妥当，正在远处空场上来回移动进行试验。有一只巨螯丢在了千棺之林内，索性就不要了，只举着独巨螯耀武扬威。

“恐怕，时间已经不多了。”楼兰国主说道。

“林啃号修复之时，就是匈奴再次出击之日。”赵大成道。

“曹先生能回来吗？”

赵大成沉默片刻，“不知道。”他顿了一下，“若是……曹先生没有及时赶回来，国主可还有计策？”

楼兰国主惨笑一下，“没有了，只能让子民躲在家中，门户闭紧，多挡一刻，便是一刻了。”

“不如打开城门，让他们逃命，我们守在城里，与那些蛮子拼个玉石俱焚。”赵大成道。

“赵兄，你怕是没有和匈奴人打过交道。”傅恒苦笑，“这戈壁之上无处藏身，放百姓出去，在匈奴骑兵眼里，不过是一只只待宰的羔羊。”

赵大成苦笑一下，道：“实不相瞒，在豹骑时，我便……”

“不用说了。”傅恒打断赵大成，“大哥，傅某也从军多年，你的经历并不稀奇。”

“惭愧。”赵大成低头道，他突然想起什么，一跺脚说道，“不如我带上五十轻骑，趁着夜色偷袭匈奴。”

“五十轻骑能做得了什么？那是楼兰最后的兵了。”傅恒道。

“可是……什么也不做就只能眼睁睁等死。”赵大成道。

“是的。”傅恒道，“死便死了。”

“可……唉……”赵大成长叹一声，“这城里还有那么多的百姓……”

傅恒看着赵大成，突然道：“大哥，你为何从军？”

赵大成苦笑，“为了混口饭吃。”

傅恒又问：“今日又为何重返战场？”

“为了兄弟你。”

傅恒点头，“现在你又开始关心楼兰百姓。”

赵大成手扶垛口，向下看着千棺之林中一片狼藉，喃喃道：“身在此位，不得不想得更多。”

“还怕吗？”

“怕。”赵大成道，又微微皱眉，“似乎又没那么怕。”

“若明天就死了呢？”

“那便死了。”赵大成道，他又重复，“那便死了。”

两人对视，突然哈哈大笑，戈壁上的风卷起风沙，将落日和林啃号笼罩其中。有几粒沙子吹进眼角，赵大成揉揉眼睛，“保重！”

“保重。”傅恒与赵大成手臂交握行个军礼，之后转身下楼，去巡察城防工作。

到了晚间，风更大了，空中虽没有云，但雾蒙蒙的，不见星月。赵大成换了一身黑衣，挑了一匹黑马，从南门偷偷溜出，打算夜探匈奴营。刚走了没多远，就听到道旁有喘息声。他顺着声音凑过去，夜色中一大片黑影横在路上，看不真切。

“是谁？不答话就放箭了！”赵大成压低声音说。

黑影处传来唔唔的声音，“别，别，是我，我是曹允。”

“曹先生？”赵大成翻身下马，抽出佩剑，向黑影走近了些。一团影子动了起来，露出两排白牙，是昆仑奴。

“果然是你们两个，大半夜的，你们躲在这里干什么？”

“嗨，别提了，这雷火车果然不靠谱，刚到城边就开不动了，想是雷火力已经用完。我们又不敢大白天推着车出现在战场上，只好趁着天黑往回推，可累死我了。”

“石漆找到了吗？”

“找到了找到了，整整两大罐，够那些匈奴人喝一壶了。”

“那我们赶紧回城吧。”

“你和老黑推吧，我得歇一会儿了，这机械车，还是常规动力的靠谱，骡马赶着多踏实。雷火力虽好，可是不稳定。”

“你小点儿声，别啰唆了。”赵大成听得烦了，严厉道。

三人摸黑将“破风”推回楼兰城，将车放置在楼兰国主的实验室。

“这就是石漆？”楼兰国主向盛放石漆的罐子里望望，伸手去摸，黏稠的棕黑色液体裹了一手，他就势抹在自己衣服上，“能爆炸？”

曹允点头，“这石漆威力虽大，但必须以正确的方式引燃，才能保证爆炸力。用明火效果反而不佳，最好的办法要靠国主的雷火石，将石漆密封，雷火石任督二脉深入其中，然后点火才行。”

“这个……”国主和军需官同时道。

“怎么？”曹允问。

“那日与林啃号交战，用掉了九成雷火石，还剩下一成用在了‘破风’上。这几日安排国民避难，已无人收获雷火。”国主面色凝重地说道，“目前楼兰国内，已无雷火石可用。”

“啊！这……”曹允惊道。

众人沉默良久，赵大成突然道：“不，还有一颗雷火石可用。”

“在哪儿？”傅恒问。

“在楚牛儿那里。”

自那夜见到夏娃，楚牛儿眼中便再没有其他人了。威尼斯刺客在晚宴上刺杀未遂，紧接着便是匈奴进攻，楼兰城内一片混乱。这倒给了楚牛儿机会，他拉着夏娃，躲在宫殿的酒窖里。酒窖在宫殿深处，有吃有喝，也无人来扰，很是清闲。虽然外面刀枪齐举，杀声震天，但楚牛儿与夏娃却在酒窖里过起了二人生活。

夏娃不跳舞的时候，都安静地等着下一个命令的到来。楚牛儿围着她，讲自己的经历，讲天南海北的景致，讲听来的故事。夏娃静静地听着，面带微笑，似是鼓励楚牛儿继续讲下去。

这几天是楚牛儿最幸福的日子，几乎可与一年前在林公主阁楼盘桓的那几天媲美。他曾希望这样的生活永不停止，但赵大成等人的靴子声从走廊尽头传来，踏碎了楚牛儿的美梦。

他们想要媚娘的心。

“不，不行，绝对不行。”楚牛儿连连摆手，将夏娃护在身后。

“只有此法能退匈奴。”赵大成严肃道。

“她会死的。”楚牛儿反驳。

“她……”赵大成一时语塞，他看向站在一旁的傀儡人，夏娃身姿曼妙，美目盼兮，虽然远看像人，但是仔细端详之下，夏娃五官之间的比例有些奇怪，身体关节处的机栝转轴还裸露在外，越看越惊悚。楚牛儿竟然把她当成真的爱人，赵大成明知这一点，却也不忍心戳破，他回头看向傅恒。

“小楚，这关系到所有楼兰国民的性命，包括你的和我的。”傅恒道，“今天，这颗雷火石，我们必须拿走。”

楚牛儿退回夏娃身边，牵着她的手，“你们若真想要她的命，那我也不活了。”

“此话当真？”傅恒道。

“当真！”

赵大成看到傅恒瞪起眼珠，显然已没了耐心。

只见傅恒笑笑，说道：“好。”伸手摸向腰间。

赵大成和曹允对视一眼，向前夸出一步，在傅恒拔出刀来之前拦住了他，“这又是何必。”

“楚兄，”曹允上前道，“楚兄，你我皆是读书人，虽然手无缚鸡之力，但也应有为国尽忠的信念。今日之局，唯有这颗雷火石可解。楚兄若是太过于计较儿女情长，而将国家大业抛于脑后，目光未免太短浅了。”

“你……”

“就算是夏娃姑娘，也不见得会赞同楚兄。”曹允提高声音，压住楚牛儿的反驳，“夏娃姑娘人中龙凤，国事家事自然是分得清的。”曹允对傀儡人拱一拱手，之后退到一边，不再说话。

“这……”楚牛儿不知所措地看向夏娃，似是等待答案。片刻之后，他转向傅恒，“大人，雷火石可以交出来，但我有一个条件……”

楼兰城外的平原上，朝阳刚刚升起，双方已列阵完毕。

林啃号举着一只巨螯，被匈奴骑兵簇拥在中间，再次摆出冲锋的架势。在匈奴人的对面，代表楼兰出战的，是傅恒、赵大成，以及楼兰所有的骑兵。

双方阵容相差悬殊，但匈奴人仍然不敢轻举妄动，他们尚未搞明白在楼兰城下时到底吃的什么亏，还害怕那灼目的火球再次出现。

傅恒和赵大成的骑兵队缓慢而坚定地向前推进，而兵力数倍于他们的匈奴人却在一步步后退，提防着楼兰再出什么幻术妖法。

傅恒和赵大成向前走了一段距离，默契地向两边分开，露出一辆车来。

在那辆车上，站着一男一女。

男的一袭青色长衫，风流倜傥，风度翩翩；女的身着楼兰长裙，肩披红色长纱。 两人相依偎着，仿佛神仙眷侣。

昆仑奴站在捷达车后，用双臂推着车子前进。用来拴马的后厢装着密封好的石漆，任督两条导线由罐子伸出来，沿着车厢攀在车顶，末端就放在楚牛儿身边。

楚牛儿牵着夏娃，看着对面的林啃号。风吹得匈奴大旗猎猎作响，楚牛儿道，“媚娘，那里便是我们的终点了。虽然不能与你同生，但是我求了一个与你共死的机会。”他对着林啃号，朗诵道：“风萧萧兮易水寒，壮士~一去兮~不~复~还~”

楚牛儿豪气大发，转头对昆仑奴道：“兄弟，可以了，不用推了，你自由了。”

昆仑奴看向楚牛儿。

“你！自由了！Freedom！听懂了吗？”楚牛儿大声道。

昆仑奴听懂了那个词的含义，他笑起来，收回手。恢复自由的昆仑奴从车后绕到车前面，挡在楼兰与匈奴之间，用自由的嗓子发出一声怒吼。

楚牛儿站在车顶也装模作样地吼起来。

匈奴人看烦了，楼兰竟然派了这些小丑出阵迎战。此时再不出击，今后在西域诸国面前，就再也抬不起头了。

林啃号开始冲锋。

楚牛儿哈哈大笑，对夏娃说道：“媚娘，此生与你相遇，实乃三生有幸。可惜不能长长久久，只能争一时灿烂。”他笑着，将手伸进夏娃的胸膛。

一团火球在林啃号中爆开，引发的巨响如同平地惊雷。赵大成胯下的黑马被吓得连连后退，他用了很大力气才将坐骑安抚下来，再抬头时，林啃号已被炸得四分五裂，仅剩的一只巨螯飞起十几丈高，落下来，斜斜地插在战场一旁，七八个匈奴骑兵被硬生生砸翻。

匈奴骑兵也被爆炸的冲击波吹得人仰马翻，溃不成军。

曹允策马行至傅恒身旁，道：“大人，在下有一不情之请。”

“讲。”傅恒目光停在战场上，等待全军出击的时刻。

“在下在此已无用武之地，那我就返回大汉了。”

“什么？你要临阵脱逃？”

“不不不，大人，楼兰的雷火技术确实有很高的价值，曹允纵使战死疆场，也不过多一人殉国。可这些技术要是带回大汉，我天朝国力将更上一层。”

傅恒此刻懒得与曹允分辨，他摆摆手道：“曹先生劳苦功高，既然执意要走，必是有自己的理由。不过之后的路，曹先生好自为之吧。”

曹允也不多说，掉转马头，扬长而去。

傅恒叹了口气，看到赵大成正在看着自己等待号令。

他打起精神，“大哥，随我来！”说罢打马而出，赵大成紧随其后，几十名骑兵雁翅型排开，冲向敌营。

爆炸的林啃号散落在匈奴阵营当中，不少骑兵未战先伤，整个队伍乱作一团。

楼兰骑兵在外围游击射箭，分不清东南西北的匈奴人还没找到自己的武器便被箭矢杀伤。

赵大成提着铁枪在战场外围迂回，没有加入战团。一是他不善齐射，二是楼兰骑兵不像中原将士进退有度，此时已经杀得兴起，箭矢无眼，冒险突入敌营近战，恐怕被自己人射中的可能性更大。

他看着匈奴人像活靶子一样被箭一一射倒，七十多人竟战胜了千人之多的大军。雷火力、石漆，这些从未听闻过的东西竟然能使战争发生如此巨变，他开始理解曹允为何为了将技术带回大汉，宁愿背负骂名也要从战场上脱离。

正在感慨时，匈奴阵营在一片混沌中汇集起一支小队，趁乱向匈奴后方集中，显然是想要逃跑。赵大成挥舞令旗，向部下指出方向，但是楼兰骑兵并无响应，无奈之下，赵大成只好单枪匹马赶到匈奴后方包抄。

匈奴小队有十二三人，骑手伏在马上，用背后的皮盾抵挡乱飞的箭矢。队伍呈锥形，全力向后方撤退，有挡在路上的自己人，都被狂奔的烈马撞开。

赵大成追上那支队伍，伸手便是一枪，队伍末尾的骑手轻呼一声，落下马来。匈奴小队并未减速，赵大成跟得更近，还想如法炮制一番，他刚刚抬枪，一面皮盾下伸出一柄弯刀，空中画了个圈，就将赵大成的枪势化开。

赵大成扎了个空，连忙运转腰力，将枪收回，蓄势再发。前方匈奴队伍中响起一声呼哨，十几骑同时停下，回转过来。

赵大成这才发现，他被这支队伍引着，已经脱离了战场，现下是己方只有他一人，以一敌十的局面。

匈奴骑兵收起皮盾，纷纷拔出弯刀，只有当中一人不动。那人一身紫红色大氅，镶以白狐皮的毛领，剑眉星目，眉宇间露着一股杀气，赫然是这一支匈奴部族的首领默达单于。

“没想到逮了个大的。”赵大成举枪指着默达单于，“默达单于，还想抵抗不成？现在下马受降，可免你一死。”赵大成努力不让自己的声音发颤。

不用说，单于身边的这些都是亲卫队，从刚才一刀化开自己攻势就可看出，这里面任何一人，武力都远高于自己。眼看无法强攻，就只能想办法拖延时间了。

默达单于大笑起来，“就凭你？让我投降？”

“笑什么！”赵大成吼道，“你忘了几日前你在林啃号中所遭遇的景象了？”赵大成说，“你早就怕了，不然今日之战，你不会不在中军帐中指挥，而是以这副打扮混在骑兵队伍里。刚才那团火球的威力你看到了吗？不投降的话，还有下次，下下次，只要你出现在我大汉疆土上，早晚有一天你会被炸成肉泥。”

默达单于被赵大成一顿抢白，面露尴尬之色，气恼道：“还不将他拿下！”

几名匈奴亲卫队策马向赵大成围过来，赵大成反而放下枪，“来吧，让你们瞧瞧我的手段。”

亲卫队不知赵大成还有什么妖法，皆踌躇不前。赵大成这边却心急如焚，这些诈语唬得了匈奴人一时，却唬不了一世，早晚都会等来真刀真枪硬干的时候，不如趁匈奴人摸不清虚实，抢攻一下，杀一个不赔，杀两个就是赚了。

他暗暗用力，攥紧枪杆，正准备找个机会偷袭对方。忽然从背后方向来了一骑，边跑边呼喊他的名字，来的是傅恒。

傅恒与赵大成并肩，“大哥，傅某来了。”

赵大成苦笑，以二敌十也是白给，“兄弟可有良策？”

傅恒笑道：“什么良策，干他娘的便是。”

赵大成大笑，“好！干他娘的！在下先行一步！”

说罢，赵大成便要提枪出战，却只见对面匈奴骑兵面色惶恐，手中兵器都要拿捏不住。默达单于更是面若死灰，在马上瘫作一团。

赵大成猛地回头，身后是列队整齐的大汉军队，盔明甲亮，刀枪如林。大旗在空中猎猎作响，上写着斗大的“李”字，不知是谁从哪里搬来的援军。赵大成终于松了口气，大笑起来。

援军队伍中有一人向赵大成迎过来，赵大成好不容易才认出，眼前披盔戴甲之人，竟是张三。

“张兄，为何你……是如此打扮？”

张三也不避讳，掏出腰牌扔给赵大成，“不瞒兄弟，在下本是四品武卫将军，奉上级命令随各位一起来西域执行任务的。”张三对傅恒拱手，“东家，在下有令在身，多有得罪。”

“不敢不敢，一路上全靠将军照顾。”傅恒心知皇帝仍然对他心有提防，但幸好没出什么差错。张三官阶比他大上几级，也没法发作，只好在马上回礼。

原来那日匈奴来袭，张三本想趁夜行刺默达单于，可惜匈奴防卫森严，不易得手。他算计着若是匈奴攻城，楼兰必定失守，不如抓紧时间投奔都护府去求救兵。没想到楼兰竟然守住了，还差点儿全歼了匈奴的大部队。

三人有说有笑，自顾自地回城去了。默达单于和他的亲卫队，留给李家军处置。

一个月后。

前来救援的李家军返回都护府，留下一支小队在楼兰驻守。

楼兰国主已经打定主意，要跟随傅恒回转中原。但国不可一日无君，国主多年来沉心研究，并未婚娶，自然也没有子嗣，到哪去找继承人倒成了难事。

赵大成正式上任成了楼兰卫队队长，他在中原已无牵挂，不打算回去了。他在战场上的骁勇事迹，都被楼兰百姓看在眼里，对这位新的卫队队长颇为拥戴。

傅恒来时，他还以为只是道别，没想到傅恒展开一卷诏书，竟是楼兰国主的王命。

国主称新任的卫队队长本是他流落在外的私生子，这次回国寻亲，正巧遇到匈奴攻城，赵大成（楼兰名：尉屠耆）临危受命，战退匈奴，国主大喜，愿将王位传给自己的儿子尉屠耆。

“这是何意？”赵大成问。

“恭喜大哥，过几天交接一下，你就是这里的王了。”傅恒将诏书卷起，“你现在是楼兰太子，百姓那么喜欢你，这边的人对血统又没什么讲究，走个形式就行了。”

“不是……我……”

“大哥，你就别推辞了。”傅恒道，“所有人之中，只有你最可靠，你当过兵，又疾恶如仇，把楼兰这样的要地交给你，皇上远在千里之外也可以放心。我知道，你必定是个明君，相信你也会善待楼兰这些百姓。”

赵大成再三推辞，但拗不过傅恒和楼兰国主的百般游说，最后不得不以尉屠耆的身份接下这国主之职。

又过了十几日，傅恒、张三和楼兰国主踏上返回长安的路程。赵大成向外送了几十里，最终还是挥手告别。

这段日子里，楼兰国主重新造了两具傀儡，外形酷似楚牛儿和夏娃。在赵大成的强烈要求下，国主还造了个小木偶，漆成黑色。赵大成将三人葬在千棺之林，算是纪念。

由于楼兰大破默达单于，名声大振，匈奴不敢再侵扰此地。西域各国与大汉之间交易往来增多，楼兰再次成了交易重地。

赵大成对雷火之力并不了解，交易增多以后，他将精力都放在经营楼兰之上。参与东西方交易的收益比耕作雷火更加有利润，楼兰国逐渐演变成交易中枢城市。雷火之力退化成民族项目，只有少数几个老匠人才懂，游客多的时候才拿出来表演一下，收些赏钱来换酒饭。

多年之后，傅恒寄来一封书信，信中说已替赵大成向豹骑六营的弟兄们上了炷香，找到几家亲属给了些补贴，所能做的就是这些。信中还说了些闲话，中原的山水风景之类。关于楼兰国主，傅恒只提了一句，说他在宫内候着，与伶人无异。信里没有提到曹允，不知他有没有回到中原。

赵大成回了封信，之后再也没有收到中原熟人和关于雷火力的任何消息。

四十九岁那年，孔雀河突然改道，使得一贯受河水滋养的土地变得干枯。赵大成不得不带着子民弃国迁徙，寻找新的土地。

最终，楼兰国消失在荒漠里，只留下一片残垣断壁。

很久之后，在这片土地上建起了另一条丝绸之路，虽然与当年楼兰国主设想的不同，但更加繁华，更加兴旺。

此乃后话……

【责任编辑：迟　卉】

封面故事

庞氏魔像

文/光　乙　图/张旭东

你时常能想起那时的场景：

身穿华服的你抬头仰望，高举双手，手心中的魔导仪正嘶嘶作响。湛蓝色的电光从魔导仪中放射，笔直地交汇到一处，聚合成星耀白光。你的身前飘浮着如灯神般的构造体。那光点在它胸口的中心位置绽放。是时，它舒展开似战锤一样的双手，扬起孔武有力的头颅。

尔后，自双脚开始，它像是被撕碎的羊皮纸屑，逐渐消融在空中。你看到了它内部堪比钟表般复杂的构造，黑铁材质的管线镶嵌在错落的凹槽中。它没有齿轮和皮带，一切构造都好像浑然天成一般。

这就是魔像，不属于这个世界，只有记性最好的召唤师，才能将其从遥远的星界召唤而来。而这时你做的，却是召唤的反向过程——反召唤。

最后，它彻底消失，你的身前空无一物，空余下浮动着油墨光彩的深渊边环和镀着钴蓝光泽的庙宇墙壁。你看向深渊，也看向身侧的墙壁。藏匿于光彩深处的黑暗，让你如梦方醒。

现在，你站在城堡高塔的平台上，眺望东方连绵的山脉。时至黄昏，离联军出征还有12个小时，本该是心潮澎湃的时刻，你却惴惴不安。高塔之下，教堂的钟声敲响，不多不少，正好18下，象征着夜幕的来临。这个将临的夜晚，整个参瑞德大陆的人们都在迫不及待地等待黎明到来——你却希望夜幕万古，晨曦永不升起。

一场史无前例的恶魔讨伐大战爆发在即。

对于你来说，却是一场死刑。你不敢想象，当那些骑士和重装步兵们开拔出征，跨过荆棘谷，越过白鸟河，穿过塔纳利沙漠，最终到达铁落遗迹发现真相时，会是怎样一番震惊与盛怒。

为此，你绞尽脑汁地思考着，试图寻找新的说辞来延缓部队的出征。然而思来想去之间，你的回忆却蹿了出来，好像有顽皮的精灵在脑海里跳舞。迄今为止，你的人生可以分为三个阶段：学徒、冒险家与国王，跌宕起伏，满是传奇。

也满是谎言。

名　门

你的故事，最早要追溯到一个叫三岔路口的小村庄。这个村庄位于特里特、卡尼迪与卡恩三大公国的交界处。作为交通要道，村庄中不乏商人与冒险家的身影。那时，你18岁年纪，父母是村里的名门望族。在你成年的这一个关键当口，你那身为魔导仪行商的父亲，和身为召唤师的母亲开始争论不休，讨论着究竟是要把你送到特里特王国的商人行会里，还是送到卡尼迪公国的召唤师学院中。

最后，他们来征询你的意见。

商人还是召唤师？其实你也没有拿定主意。成为前者，你可以轻松地接过父亲的生意，后半生衣食无忧。但是商人在参瑞德大陆没有地位。而成为学徒，你一旦获得召唤师协会的认可，不但能学习召唤魔像的技巧，更会受人爱戴——只不过召唤师可不富有，他们那点儿可怜的积蓄，全都被像你父亲一样的精明商人赚了个精光。

财富和权力，似乎两者只能得其一 ——你两样都想要，以至于思考了一个晚上都没有得出结果。

第二天清晨，当你还在辗转反侧，困惑于未来的人生之际，大地的震颤无端传来。村庄外传来了打斗声。你疑惑地走出房门，看到村庄的守卫们急匆匆地向南赶去。不久之后，他们又惊慌失措地跑了回来。

你不知所以，拦住一个正在逃跑的守卫，“发生了什么？”你问他。那人上气不接下气地说，“快跑，魔像来了！”

你还想问些什么时，震颤到达了顶峰。你侧眼看去，一个庞大的黑色轮廓飞速靠近。那是一个将近10米高的庞然大物。它发出雷霆万钧的魔音，你仿佛听到了一队千人骑兵踏马而过。继而，你又被它掀起的气浪击飞，当即不省人事。

你再次苏醒时，村庄已是一片狼藉。街道像是被铁篱笆犁过一遍，木制的屋舍与围墙七零八落。凌乱的地面上夹杂着黄红交加的尸骸。你在一片断瓦残垣里寻找你的父母，不断扒拉的双手满是血痕，直到它没了知觉，你才找到了形似母亲左手的断臂。你拉着那手，试图将其从断裂的木桩和砖块里拽出。不曾想，你却连带着拉出了母亲的半截身子，还有她怀里抱着的断头。

那是你父亲的。

三个月之后，你知道了这一切发生的真相：在卡尼迪公国的首都，被召唤出来的巨型魔像失了控。它自城镇里一路狂奔，途径三岔口时，顺手就把这个村子给摧毁了。

三界神

这天夜里，离联军出征还有6个小时。来自遥远异域星界的三界神第三次造访了你。

他们乘坐金属制的怪船而来。怪船没有桅杆、龙骨与船桨，船体表面呈纯黑色，藏匿在黑夜里。它悄无声息地在城堡上空盘旋。不论是城里的平民，还是城郊外驻扎的骑士团，都没有发现它。

但是你却能察觉到这一切。你坐在城堡里，看着手中的魔导仪，标注有异星来客的红点在空中泛光的地图上移动。他们从塔顶降落，沿着高塔的回旋台阶一路向下。他们没有惊动城堡里的守卫，像是幽灵一般，飞速穿行在城堡内部错综复杂的回廊、通道与暗门之间。最终，你听到了脚步声。三名身穿灰色铠甲的不速之客推门而入。

这三名不速之客，左边男人，个头高挑，眼神不善，自诩为光明之神；右边的女孩，黑发黑瞳，她是暗影之神。中间的女人，举止优雅，气场强大，形似三人的领头，她是诗歌女神。

你苦笑着向三界神鞠躬致敬。三界神没有回礼，而是操着异域语言，像以前一样追问你的选择。你一再推脱，顾左右而言他。

“这土著民军阀，嘴巴硬得很！”光明之神勃然大怒。他猛地向前一步，掏出了像是白银魔杖一样的短棍，抵在了你的脖颈处。你吓得瑟瑟发抖。这时，诗歌女神却摆了摆手，示意他冷静。

然后诗歌女神问你，到底想要什么？这一刻，你不假思索地说，“我想和你们去星界。”

“这不可能。”暗影之神不假思索地说，“根据《文明接触禁则》，我们不能带你离开这个星球。”

“我知道你们的一切，包括星界坐标和召唤术的真相，还有你们的骗局——”说到这里，你忽然察觉三界神面露不快。你又连忙改口说，“我能为你们保守秘密，最好的办法就是带我离开参瑞德这个鬼地方。我什么都可以付出。”

诗歌女神没有回答你。她环视一圈，打量着周遭。这个房间里，有特里特王国送来的黑铁长剑与白银骑士盾，长剑的剑柄处镶嵌着精心雕琢的蓝宝石，而盾牌上镶嵌金字，书写着对你的赞叹；有卡尼迪王国送来的魔像模型，外壳由柚木制成，内里齿轮和杠杆交错连接，结构精巧无比。模型的底座上写着“致敬古今唯一的召唤宗师”；有卡恩国送来的琉璃吊灯，数百枚五颜六色的宝钻与彩石，共同勾勒出星空的模样。当烛火在吊灯中心点燃时，那姹紫嫣红的星点连同星线投射而下，将房间映射成夜幕星辉的模样。

诗歌女神笑了，像是看穿了一切。她说：“看看现在的你吧，拥有最多的财富，享誉最崇高的名望，手握最精锐的兵权。你要想成为参瑞德大陆的人类霸主，简直易如反掌。”

她又说，“你既然已经到了这一步了，为什么不能继续呢？你是这片大陆的王中之王，再往前一步，也就是和我们签一个契约，你也能成为神了。”她耸耸肩，灰色铠甲闪烁烛光，“为什么不呢？”

你无言以对，窘迫得就像是四十多年前，刚刚接触到召唤魔法时那样。

学　徒

卡尼迪王国是召唤师的国度，也是魔像与人类并存的繁荣之地。

20岁那年，你只身来到卡尼迪王国首都。然后你找到了召唤师协会，递交了母亲生前写的推荐信。三天之后，你被通知前往法师塔，接受学徒的甄选历练。

沿着螺旋阶梯，你和一众学徒候选人踏过三千个台阶向塔顶攀爬。期间，你看到墙壁上镌刻星与线，星界图景如画卷般徐徐展开。最终到达塔顶的只有一半人。候选人们气喘吁吁，却又不得不诚惶诚恐地小口呼吸。高台之上，坐着三名召唤师长老，皆是一袭古朴白袍，苍老的面容藏在兜帽里。旋即，中间的一位长老高声说，“把你们在墙上看到的星图都画下来吧。”

候选者们目瞪口呆。俄而，又有侍者将鹅毛笔和羊皮纸分发。人们看着一片空白纸面，纷纷挠头抓耳。

所幸，你的母亲是召唤师，这让你能够凭着小时候的记忆画下它。1个小时后，所有的画像被收了上去。长老们依次传阅，一张张地看着候选人的“杰作”。中间那位长老，看着前十几幅画像，眉头紧锁不止。然而，当他看到第十八幅画时，眉宇忽地舒张开来。他唤过侍者，耳语几声，那侍者看了看画像，又看向你，旋即他伸出食指，将你的位置指明。

“你，上来。”中间那名长老高声对你说，“这是你记下的？”你一开始点了点头，尔后又飞快地摇了摇头。然后你报上了母亲的名字。他这才反应过来，你是那名召唤师之子。你又说起了三岔口村的灾难，他面露悲伤之色。

“克莱尔，我最聪明的学生……”许久的感慨之后，他又问你道，“你是为母亲的复仇而来吗？”

你笃定地点了点头。这一刻，你的脑海中浮现出母亲的死状。

“可你又是商人之子，召唤魔像可不比行商，学习过程中的痛苦，你能忍受吗？”

你再次坚定地点了点头。此刻的你心怀仇恨，又坚定不移。你不认为有什么能阻挡你复仇的脚步——就像参瑞德大路上没人能阻挡那只名为马克的魔像。你的坚定与信念全都写在了脸上，那长老看在眼中，心有期许，便微笑着应允。

你成了真正的召唤师学徒。

第一堂课，你坐在镶着琉璃彩窗的教室里，和一众学徒兴奋地等待着魔导师的到来。不多久，导师来了，带着十四份折叠起来的画卷走进了教室。你领过了其中的一张画卷，毕恭毕敬地将其摊开，发现它足足有两个皇家方桌那么大。自然，你身前的小方桌是无法承其展开的。

“这是星界图，上面一共有3633枚常明星和63339条星线。我要你们全背下来，一颗星一条线也不能错漏！”你们的导师用不容商量的语气说。

你诧异地一吐舌头。

然而，这才刚刚开始。要想成为正式的召唤师，你不光要知道所有常明星的位置、星航线和轨迹，还要学习魔法语言。这是一门需要牢记5000个基本图形，几十万种词汇组合的方形语言。魔法语言是召唤术的核心，无论是开启和使用魔导仪，还是与魔像进行沟通，都必不可少。

在你学习了13年又3个月，几乎要将父母的死抛之脑后之际，你终于学完了。紧接着，你开始学习如何使用魔导仪。

星外之神

那些从异域星界而来的界神，使用的也是魔法语言。

你33岁那年深秋，刚刚从召唤师学院毕业，还处于见习阶段。要摘去见习这个帽子，你需要经历一段冒险。你很快想到了你的深仇大恨。为此，你开始流连于卡尼迪王国首都的冒险家公会，寻找志同道合的冒险者讨伐恶魔。大抵因为你母亲的名号，你的队伍很快建立起来。

你和你的冒险家队友们踏上旅途。立冬时节，你们到达了卡尼迪王国东部边境月光森林。这天夜里，在森林某处的高地上，正欲休憩的你们轮流守夜。后半夜，轮到你守夜不久时，森林深处传来了异响。你把队友们叫醒，一行五人小心翼翼地循着声响方向，在密林中穿行。

你们来到森中湖畔的沿岸，看到一艘黑色铁船悬在湖面之上。三名身披灰色铠甲的异域之人，从湖面上飘行而来。你们意识到，他们或许是传说中的天外之神，于是你们解除了武装，双膝弯曲，对着那三人顶礼膜拜。

那三人里，中间的女人（没错，就是你在城堡里见到的那个）用卡尼迪王国的通用语说，“我们是光明、暗影与……呃，诗歌女神。我赐福于你们。你们中必有一人，会成为王中之王，主中之主。届时，我的恩泽将会再次照耀。”

你们听时，信念的海啸在心中涌动，又连连地跪拜。

在你们跪拜期间，他们用异域的语言交谈起来。那是召唤用的魔法语言，只有你听得懂。

“这五个家伙看起来笨头笨脑的，将来会成为王？”

“人不可貌相，谁知道将来这片地区的主人是谁。”

“我有点儿想笑，这个扮神的表演太滑稽了。”

“这里是机械人物流公司的中转节点，想要撬动它们的业务，在当地发展代理人，就得这么干！”

“也就是说，我们要对本地几千号人，都这么说一遍？”

“这就是曼彻斯特骗局(1)的精髓了，你不懂，人数越多可信度越高。”

你听得一头雾水，什么“机械人”“物流公司”“业务”“代理人”等，都是这个世界不曾出现的词汇。然而，这其中“骗局”一词却被你敏锐地记住了。你始终低下头颅，不敢抬头看他们，心里的信念却出现了一丝裂痕。某种圣洁的光环，熠熠的光彩正在逐渐褪去……

召唤宗师

第二天清晨，教堂的钟声再次响起，身穿召唤宗师的银白法衣的你，在众军士的注目下，踩着阶梯跨上战马。战马在你骑上的一瞬间，四蹄都深深地陷入泥地里。最近的骑士长连忙圆场说，“这低贱的战马，不能承受你崇高伟大的灵魂。”你低头俯瞰，滚圆的肚腩像是满月一样凸了出来，遮盖了你视野的半隅。多年骄奢淫逸，已经让你肥胖臃肿得像是食人魔。

“不用这个了。”你气呼呼地说着，在四个侍者的搀扶下，艰难地爬下战马。“我要换一匹坐骑，让我自己来。”

你又回到了宫殿里，闭门不出，拒不见人。你一待就是近六个小时。时至中午，骄阳毒辣，广场上的骑士与重装士兵们，像是闷在罐头里的烤肉，几乎要被自己的盔甲烤熟。这时，你终于出来了。你高坐在一个六足支撑，与战象差不多大小的魔像上。那魔像高举起前肢，发出一声震人心魂的长啸。众人听时，齐齐单膝下跪， “殿下万岁！”的呼声震耳欲聋。

但谁又能看到你内心的苦涩？像是你第一次将魔像召唤时那样。

召唤魔像的过程，需要经历三个阶段：链接——思动——定位。详细来说：首先，你需要紧握魔导仪，默念法术启动的咒语。如果魔导仪聆听到了你的呼唤，便会在你脑海里投射出一片星图；紧接着，你的思想要化作眼睛和耳朵，在星图中穿梭，找到那些正在闪光并发声的光点；最后，你需要谨怀虔诚，用魔法语言与那些光点中的一个沟通，并得知它的坐标，将其以咒语的形式与魔导仪述说。

这个时候，魔导仪便开始启动了。法术能量将会经由魔导仪六边形的表面，流向你双手的掌心。你需要将两道光芒对准。这样，你就能打开传送门，让魔像由虚化实地出现在这个世界。

你当然成功了，激动地忍不住对它凹凸不平的表面一摸再摸。魔像岿然不动，像是被你驯服了，任由你抚摸。尔后，你试探性地问：“可以帮助我吗？”魔像轻点四面体的头颅，回应道：“但是在此之后，你必须把我送回到星界。”

你头如捣蒜地点着。召唤的契约就这么成了。

这一天，它变成了你最忠实的仆人。它硕大的身躯在作坊里忙前走后。它任劳任怨，干活时没有发出一声抱怨。黄昏既至，你看着排列整齐的工具与崭新的魔法器具，心满意足。

“服务完毕，现在，履行你的契约吧。”

说罢，它走上前来，金属手指按向你魔导仪的表面。闪电般的流光自它的指尖流淌，汇集到魔导仪中。继而，你的脑海里出现了新的星界坐标。这只魔像自猎户座而来，却要回到与之相隔半个星空的北落师门。

整整一个晚上，你都在全力以赴地思考和计算。魔像召唤地和反召唤地相隔甚远，你的思想要在星与星之间多次跳跃，并寻找出一条曲折的星空航路——好比在蜘蛛网上寻找一条连接两点的最短路线。然后，你要将反召唤传送门的一段，分成数百个节点，分别锚定在那些地方。

当反召唤的光点闪耀时，那钢铁的构造体飘在空中，向你不住地拱手鞠躬。感谢时，它的全身也一点点地弥散在空间里。

翌日凌晨，一夜未眠的你几近虚脱，高强度的思考让你的大脑一片空白。这时，你终于明白了，为什么要熟记星图。除了要找到它们，你还要给它们寻找遥远的返家之路。

你又隐约觉得，召唤的契约里，被利用的并不是魔像，而是你。按照行商的术语来说，你的脑力支出远远大于魔像的体力投入。也在这时，你终于想起了召唤师长老曾经说的话：

“诸事尽量靠自己，而非魔像。这是不平等的契约，你会付出更多的代价。”

冒险家

总有些事，是你无法凭着自己的力量办到的。一如人类依靠魔像，征服了这片大陆上的半兽人、精灵、龙人与蜥蜴人，成为唯一的主宰。又如此时此刻，那些力大无穷的钢铁巨兽，驮着如宫殿般巨大的投石机，还有数以百吨的铠甲、武器与粮草，紧紧地跟在军队的身后。除了大地偶尔传来的震颤，它们几乎一言不发，安静得可怕。

然而路还很长，需要穿过山谷、密林、沙海、冰川与沼泽。没有这些魔像，你的军队甚至走不出王城东边的峡谷。也正因为魔像，庞大的军队不需要侍从、伙夫与搬运工，只需要骑士、士兵和召唤师。在后勤补给上，联军毫无后顾之忧。

行军路上，人们所要做的，仅仅是骑着高头大马或是跟着方阵队伍漫步，时不时地挥舞手中的长剑与旁人比画。行军途中，人们之间的相互吹嘘也没有停下：往昔征战的光辉岁月、道听途说的宫廷秘闻、对星界与众神的称颂……轻松安逸的他们并不知道，在二十多年前，这段旅程于你而言是多么艰辛坎坷。

那时，才刚刚穿过山谷，你的冒险队伍就只剩下了一半。跟着你的，只有女骑士狄安娜和牧师格瑞托。他们都是和信仰打交道的人，自然远胜于队里的雇佣兵战士和刺客——这两个你连名字都没记住的人，还没进入山谷，就带着干粮逃跑了。

走出山谷之后，面对即将结束契约的魔像，你开始感到惊恐和不安。更前方是异族的领土。即将离开人类王国的庇护，你想象着，前路上有人类强盗、兽人逃兵和精灵盗贼等等的阻拦……

你犹豫期间，狄安娜反客为主地取代了你的位置。她背起了魔像背的行囊，又打开了羊皮纸地图，用铅笔勾勒出一条蜿蜒的轨迹。你看着漫漫路途，忽然觉得父母的仇也不重要了。这段旅程让你沮丧。你又问一旁的格瑞托，“我们要走到什么时候，能活着见到马克吗？” 格瑞托一脸乐观，“光明、暗影还有诗歌之神会祝福我们的。”

你又抬头看看骄阳，哭笑不得。

一天过去了，一个月过去了……旅行与探索期间，你想象里的战斗大都发生了。你们帮助过野蛮人农夫驱赶狗头人强盗，也在夜晚打退了半兽人逃兵的劫掠。你们的队伍里甚至还有一个精灵盗贼——那时，她正试图偷窃狄安娜的马匹。你们把她制服之后，鼻青脸肿的她深深地为你们的冒险事迹而折服。那精灵盗贼表示要加入你们，共同创造参瑞德大陆的传奇。可在第三天早上，她便骑着狄安娜的马，带着你们全部的家当逃之夭夭。有很长一段时间里，你们都身无分文，狄安娜甚至当掉了家传的宝剑。

最终，经历了六年六个月折磨般的流浪，你们来到了铁落遗迹，带着一身的伤痕与冒险经验，站在了马克的面前。

恶　魔

到达了铁落遗迹，联军只用了不到三十三天。在这里，你们看到了传说中的钢铁洞窟。穿过一道布满了铜锈的圆形通道，你们来到由黄铜、钨镍、生铁等金属打造的地下庙宇。在这里，遍布着大大小小的深渊。地面上的光芒透过山间的缺口，映射在这些深渊的边缘，你能看到边缘处浮动的魔法咒语。你是唯一能看懂这些文字的人。上面翻来覆去就重复着一句话：“我想回家”。

你命令军队在洞窟外安营扎寨，又和几个骑士长说，“恶魔一定是休眠了，它就在这深渊里。”骑士长们摩拳擦掌，纷纷表示：“把燃火的石球投进去，用神的烈焰把它赶出来。然后，我们要用神祝福过的长剑，把它砍成碎片！”

你表面波澜不惊，内心却只想笑。他们还是太不懂魔像了，更不懂马克。

当年，在进入洞窟前，狄安娜也是这么说的。然而当马克出现时，她却被它的巨人身躯吓得瞬间昏厥。格瑞托的情况好一些，他举起手中的链锤，高喊神的祝福，飞速冲向马克。他高高地跃起，同时向它飘浮的身躯挥去链锤——他太高估自己的弹跳能力了——他的链锤甚至还没有够到马克的脚趾，整个人便带着一声惊呼，直直坠向深渊谷底。

最后，你看着马克，马克魔像也看着你。你一袭长袍，身后拖着六棱形花纹的袍带，披风背饰如石中剑的剑鞘一般华美精致，肩膀上还披着装有铭文的肩章。它瞬间明白了，你和那些把它从这个世界上召唤出来的人是一样的。

“哈哈，我终于等到啦。”马克笑了，雄鹰形状的脑袋上，尖锐的喙唇咧开了。它降落在地面上，盘起布满了弹簧的粗壮双腿，坐在你的身边。它用投石机镇压物那么大的灰色手掌，小心地抚摸着你的头。从头到尾，你都在瑟瑟发抖。你知道，那双钢铁手掌，只需轻轻一捏，你就会粉身碎骨。

“我不会退缩的。”你嘴上这么说，心里却已经想好了对策。你要用你的勇敢博得它的好感，至少这样，它能给你一具全尸。它甚至会放了你。勇者总是令敌人钦佩，哪怕这个敌人不是人类。

“我，机器人，不能杀人。”它依然咧嘴笑着，又指了指自己的核心，“我们有三定律约束。”

你觉得它在说谎。你分明记得，你的父母就是死于它的摧残之下。还有那狼藉的村庄，遍地废墟，尸横遍野。疑惑之下，你说出了发生在三岔口的惨剧。

作为魔像，马克的记忆很好，他无辜地辩解说：“可当时，我只是从那里经过。你们人类像是发了疯一样地攻击我。于是我就跑，他们也跑。他们互相踩踏，有好多人受伤了……”他顿了顿，又说，“我的召唤师死了，我在这里等着回收。”

一种滑稽的挫败感袭上心头。你觉得这简直荒诞，到头来，你们所要讨伐的恶魔魔像，不过是一个没有主人的傀儡。

尔后，马克又说：“你能帮帮我吗？我想回家了。”说话时，他那双藏在铁质眼窝里的琉璃双眼，一瞥深渊的圆环，“作为回报，我能回答你任何问题。只要你能把我反召唤回去。”

国　王

许多年后，当你功成名就，成为这片大陆最强王国的领主时，三界神又找到了你。那时，你已经42岁了，还记得九年前月光森林湖畔的神恩——可是他们却不记得你。

“伟大帝国的至尊召唤师啊。我们是……”说话时，她指着黑发黑瞳的女孩；“这是光明之神……”她指了指那个左边的男人，“这是暗影之神”；她又指了指自己，“我是音乐和战争之神。”

“许多年前，我们就预言你的成王之路……呃，你叫什么来着？”

在那一刻，你陡然明白了，神的预言和恩赐并不是唯一的。他们对几千人都这么说过。这些人中只要有一个人成功了，就会对神的预言深信不疑，并对三界神接下来的请求赴汤蹈火。然而——你终于发现，他们不过是躲在魔法铠甲里的凡人。这宛若神话伊始般的开头，他们却连自我介绍都搞混了。

但是你得跟着表演，融入这荒唐的骗局里。于是你毕恭毕敬地下跪，口舌流转华贵辞藻，称赞他们虚妄的圣洁与崇高。

而现在呢，窗户纸早就被捅穿了，皇帝也赤身裸体。在联军等待马克苏醒的这一个晚上，你孤身来到钢铁洞窟内。不多时，你等到了白光照耀深渊，三界神再度降临。你们在深渊旁会面，进行着最后的谈判。

“所以，你到底同意了没有。”那个曾经用枪抵着你的，搞不清自己到底是光明还是暗影之神的男人，迫不及待地追问，“你应该知道，我们的技术，能给你带来别的魔法。有了新魔法，你就能成为这个世界的主人。”

“而代价，仅仅是那么一点儿良知。”不知道是诗歌还是音乐与战争之神的女人也说，“你们也当了这么多年人形导航员了，给谁导航不是导航呢？”边说着，她边递来了一张材质不明的方片。按照她所在的星界的说法，这张方片叫作全息名片。

你看到那上面用魔法文字写着：“……三相跨星系跃迁快递集团公司，星域大区营销总代理，丽娜……”

欺诈者

你知道，你其实全都知道。

许多年前的此刻，你问马克：“召唤和魔像，到底是什么？”

马克告诉你说，这世上根本就没有召唤魔法，如果有，那也只在魔导仪里。魔导仪的真名是“空间跃迁导航定位锚定器”，是被跨星系物流公司走私带到这个星球上来的。跨星系物流公司利用人们的愚昧无知，用形似魔法师的甄选机制，选出那些记忆超群又擅长计算的人，尔后它们用召唤和反召唤的契约，让那些人代替导航计算机，为物流公司托运的机器人规划星系跳跃的路线。归根结底，召唤师干的不过是搬运工的活，通过召唤仪式把机器传送过来，又用反召唤仪式，按照机器所设定的目的地，把它们运到目的地去。

“如果我们现在走出去，公布真相……”丽娜说道，“不要说身败名裂，你恐怕会被你忠实的士兵活活用石头砸死。”她又补充了一句，“这些年来，你干的可不是国王和召唤宗师的活。这就是一个庞氏骗局(2)，对不？”

你一时间语塞。你不知道什么是庞氏骗局，但是你知道，你试图掩饰的，是参瑞德大陆有史以来最不可宽恕的骗局。这个骗局足以把你送上火刑架一千次！

这个骗局，要从你将马克反召唤之后说起。

“与马克的大战”之后，你搀扶着狄安娜从洞窟里走出来。当洞外第一抹晨曦照在狄安娜的脸上时，她便苏醒了。她摇晃着脑袋，迷迷糊糊地问你，恶魔怎么样了。你骗她说，我召唤了另一个魔像，把它封印到深渊里去了。不过恶魔魔像还会醒来，那时，它的力量会更为强大。

狄安娜若有所思，“我们是不是还无法击败它？”

你忧心忡忡地说：“我们需要千千万万个勇士。”

这时，狄安娜向你单膝下跪，“伟大的召唤师浮士德·布尔谢德·艾不瑟特·方宁，骑士狄安娜·法瑟李德·劳尔耶将永远效忠于您！”你苦笑着，却默认般地接过她的长剑，在她的双肩轻点。

后来，狄安娜把你的故事说给其他骑士听。骑士们讨论你的事迹，又被吟游诗人听了去。吟游诗人游走在人类三王国之间，以诗以歌，称颂你的传奇。你返回到家乡，不久之后人们慕名而来。这其中也包括特里特、卡尼迪与卡恩三国的国王和他们的臣子们。当晚的宴会上，面对三国国王的询问，你回答说，要想彻底消灭马克，需要举全人类之力。三国国王当即表示，将会倾尽全力，帮你建立一个勇者的国家，以终结恶魔的存在。

再后来，你便成了人类第四个王国的国王。名望、财富、权利，借由一个不存在的敌人，你全都拥有了，并且与日俱增。当然，你还是不满足，为了巩固手中的一切。你还向各个王国、各个行会、各个公会大举借债，以此不断地招募骑士与士兵，打造你谎言中“那独一无二的、能够彻底消灭恶魔的人类至尊王国。”

这些都是你无师自通学会的。你那该死的行骗天赋，和你召唤魔像的水平一样高超卓绝。

抉　择

现在，摆在你面前有两条路：

1、同意星外之人提出的条件，让参瑞德大陆上的子民都成为导航奴隶。只要你点点头，三界神就会走出洞窟，当众施展他们如奇迹般的科学神迹，唬住洞外上万名军士。然后，他们便会以神之名，为你述说更大的谎言。这样，财富和权力你都保住了。

2、你自己走出洞窟，向人们坦言你的谎言，你可能会被盛怒的人们砸死，也可能奄奄一息。总之，你将失去一切。不过至少这样，你不会为如何描述马克这个不存在的魔像，殚精竭虑，整日整夜地睡不着觉。

这是一个难以抉择的时刻，这个维系了二十年，把所有人类王国都蒙在鼓里的骗局——还有你，都到了终结的时刻。

成为虚妄的传说英雄？还是维系最后的良知？都在你的一念之间。

【责任编辑：迟　卉】

(1)曼彻斯特骗局：一种预言骗局，最早出现于英超曼联比赛期间。诈骗公司连续给多名用户发送彩信，号称能够准确预测下一次比赛结果。当连续4次乃至更多次预言成功之后，受骗用户便对诈骗公司所言结果深信不疑。随后，诈骗公司便会要求用户将巨额英镑打款至指定账户。这个骗局的原理在于，诈骗公司实际上对上万名用户分别发送比赛的两种结果。尔后在下一场比赛里，在正确结果的用户里，继续发送两种结果的比赛预言。

(2)庞氏骗局：现代传销骗局的雏形，金字塔骗局的始祖。该骗术利用通过某个不存在的虚构项目，不断地吸收新的投资者，并以新投资人的钱来向老投资者支付利息和短期回报。该骗局中，诈骗者向下线许诺高额利润，大规模地发展下线，从中谋取产品返利、利息或是所谓的销售提成。同时，下线也以相同话术，向下线的下线套取利润。

世界科幻

人造人

文/【美】迈克尔·斯万维克

译/张眯眯

图/苏立山

编辑按：

说起迈克尔·斯万维克老爷子，相信我们的读者并不陌生了。这位高产的科幻作家，是一位屠奖高手，曾经五次获得雨果奖，也多次出现在星云奖和世界奇幻奖榜单上，虽然年事已高，依然笔耕不辍。本文就是他最新发表的一个小短篇。

这个故事的选题是我们熟悉的人工智能领域，也许读上去并没有太多新颖的设定，可通篇读下来，还是很有让人唏嘘触动的地方。首先是故事背景放在了一个竞争激烈的萧条时代，我们能从中看到了被疫情蹂躏后今日世界的影子。其次是剧情部分有不少引人思考的元素：一个工具人，一次次被抛入黑暗，一次次地失去，当自由与财富降临的时刻，他会何去何从呢？这是一个关于个体选择的命题，又何尝不是当前人类处境的映射呢？

意识产生的那一刻，我感觉太好了，真希望这一刻能永远持续下去。像被隐形翅膀牵引在空中的一只虫子，在阳光里颤抖的一粒尘埃，鱼缸里一只像闪电一样游走然后消失不见的脂鲤(1)，休息室里的咖啡气味……我的大脑里一阵电光石火。所有的一切都让我感到快乐，让我为活着而感激上苍。

我吸了一口气。太棒了！迈出一步。好兴奋！

过了一会儿我才意识到我刚刚出生这件事。最开始，我根本没有意识到这个，因为我完全沉浸在了存活在世界上的美妙之中。

子程序提升了发声和音乐能力，我开始唱歌了。

我四周全是那些奇妙的东西，差点儿没注意到艾伦·兰格博士。我看见她欣慰的笑容，好喜欢，就像我眼前所有的一切，看着叫人欢喜。

“别发出那种噪音，告诉我你感觉怎么样？” 列昂尼达斯·埃德曼博士说，“请专注。你的认知功能如何？你能看到我的手吗？我伸出了几根手指？吉尔吉斯斯坦的首都是什么城市？”

“你的声音很动人，” 兰格博士说，“你听起来很高兴，你真的那么高兴吗？”

“噢，当然！”

“艾伦，拜托。别把数据弄乱了。” 那个男人又对我说，“第一次启动差不多可以了。我要把你关掉了。”

眼前一片漆黑。

我再次恢复意识的时候，是第二年夏天。

我又来到了这个世界，它还是和以前一样迷人。但是我的协议已经被大幅修改。他们写进了一个东西，叫作礼节，我应该呈现出这种功能。研究所在我身上花了很多钱。他们把我设计成完全服从研究所管理员的样子，并且在服从命令的时候还要有一种所谓“怡然的自豪”。

我望着一张人类的脸。那是兰格博士。“欢迎回来，拉斐尔。”

显然，拉斐尔是我的名字。

一阵嘶嘶作响的感觉流过我的大脑。突然间，我坠入了情网，不可撤销地，爱上了兰格博士，爱上了她，艾伦。

我身后是埃德曼博士的声音，“我要问你几个问题。”

“我以前在哪儿？” 我问他，“我是说，我不在这儿的时候。”

“你以前哪儿也不在。告诉我，你是什么。”

答案不假思索地溢出了我的舌尖，“我是财产。”

“很好。”

那时，我正开始整合休眠时下载到体内的新数据。我看着兰格博士，“我爱你，”我说。这既是一个陈述句也像一个疑问句。

她脸红了，“我老得可以……算了，不说了。”

埃德曼博士说，“你的程序决定了你对苏醒后看到的第一个人刻骨铭心。这是一个安全功能设置。看着我。”

我遵命。看着他让我觉得很愉快，就像看所有别的东西一样，叫人赏心悦目。不过我没有爱上他。然后，我发现自己心里想，不爱他也挺好。埃德曼拿着一套文件纸，上面写了几百个准备问我的问题。

显然，他连这么简单的序列也记不住。

这次，回答了问题以后，我没有再被送进黑暗。听说，兰格博士要教我怎么做人。这要费点儿时间，因为以前还没有人这么做过。不过一旦弄好了，就会生成一个记录，然后所有别的人造人就可以依照我的模版全面装配，在苏醒的那一刻不仅拥有完整的躯体，还会有全面的人类智识。

我看起来像是一个原型范本。我应该会让列昂尼达斯·埃德曼博士变得非常非常有钱。他不仅仅是研究所的首席研究员，还是整个研究所的主人。我对兰格博士说：“我们要先做什么？”

“今天天气不错，” 她说，“我们去散步吧。”

渐渐地，由夏入秋。我时不时就会被关掉，被不断地改进。我知道他们在利用我。但是我年纪太小。我对此并不在乎，也不太明白这是怎么回事。而且，我天真而无望地爱着兰格博士。她对我的爱情宣言无动于衷，不过我也看得出来，她对此也并不反感。

说点儿关于研究所资产的事。

埃德曼博士很有钱，因为他有人工神经元学界内好几项重要的专利。他买了一套维多利亚式的豪宅，屋外地势宽广，溪流蜿蜒，还有一个人造湖，上面有码头、划艇、野餐岛和三艘独木舟。尽管工作人员可以随意享用这些设备，但我从来没见过他本人用过。人造工人每周来花坛和草坪除一次草，修剪一次树篱。

我不知道为什么埃德曼博士还想要赚钱，我也没想过要问他。我记得，那时我只有几个月大，还非常、非常幼稚。

我学会了游泳，还学会了翻开石头看下面埋着什么小东西。我去捉萤火虫，追青蛙，爬树。他们教我打网球，讲笑话。我用人类的阅读速度看书，看完后和兰格博士讨论。那些书大多是青少年读物，我最喜欢的是那几本关于马的书。兰格博士教我跳舞，但是她坚持要我跟年轻的女孩子跳，而不是跟她跳。这里有定期举办的沙龙舞会，让年轻人学习社交礼仪。舞会上，女孩们都觉得我很奇怪。有一天晚上，舞会过后，小伙儿们都跑来揍我，我没有还击，他们又带着厌恶的情绪解散了。那次以后，我的课程里又增加了拳击和剑术。

许多夜里，艾伦和我在大石炉上生起火。天气温暖的时候，我们就敞开窗户。有一天晚上，我们并肩坐在沙发上望向火苗，我说：“我一直在读关于恐怖谷(2)的书。好像写的就是我。”

“不！不！你很帅，拉斐尔。”

“我帅吗？这很重要吗？” 我不敢相信这竟然是很重要的一件事。“你不漂亮，只是看得过去。不过我还是爱你。”根据那些我下载的心理学文章所写，这不可能。我没有内分泌系统，而所有权威专家都认为内分泌对于产生强烈感情是必需的。不过好像只有自然人类需要感情，我只需要纯粹的智能告诉我，我爱她。

“你不是真的爱我，” 艾伦说，“只是程序让你觉得你爱我。”

“但是我有感觉。谁在乎它是从哪儿来的？”

“我在乎。” 突然，她开始流泪。我不知所措，用双臂环绕着她，把她揽进我怀里。我希望还能为她做点儿别的。

隔天，埃德曼博士宣布这一阶段的教育——他把这叫作“编程”——完成了。

一片漆黑。

接下来，我就这么不断地进入黑暗，随后再次黑暗，跳过时间，进入未来。我完全没有衰老，但是兰格博士老了。这本来对我来说并不是问题，而通过种种细微的迹象，我看到她因此很难过。我终于知道，她在逐渐老去，与我渐行渐远。岁月沧桑让她越来越不像我对她一见钟情时的样子。她越来越胖，行动越来越慢，脸上的皱纹也深深陷下去，仿佛戴上了一副悲伤而失意的面具。

但是我仍然爱她。

与此同时，埃德曼博士把我打造为摇钱树的计划并没有实现。市面上好像总是会有全新版本的人造人可以胜过我。新的服务需求总是层出不穷，我不得不经历一次又一次的改造去适应市场需求。随着资金缩减，必要的维护被拖延，研究所的实体厂变得越来越粗制滥造。人员越来越少。湖上的独木舟也消失了。

有一天 —— 那是一个冬日，虽然我并不知道是哪一年——我和艾伦一起躺在几乎磨破的旧沙发上，面前的大石炉再也没生过火了。我们相互道别，因为我又要被关闭了。这对于我来说只是几分钟而已，而对她来说也许是好多年。她看上去很伤心很忧虑，她问我：“你记得那个秋天吗？在这儿，就在火炉前？”

“对我来说，这只是几个月前的事。” 我提醒她。

“那时，我刚刚意识到自己爱上了你。”

我觉得好幸福，有一种脸红的感觉。有这样的反应，是因为计划将我投放到竞争激烈的伴侣市场时，我终于被装上了内分泌系统，然而上架的计划最终失败。我抓住她的手，热烈地吻着这双手，“终于！我们可以幸福地在一起了！”

兰格博士笑了，我觉得她笑得很伤感。她说：“啊，我们真是两个傻子。”

她吻了我。然后眼前一片漆黑。我再次醒来时，艾伦已经死了。

“什么？怎么回事？” 我高声问道。

“不是所有病都能治好的，” 埃德曼说，“哪怕是在现在。你最后一次见她的时候，她已经知道自己病了。所以你被提前关闭了。这是她提出的。”

我只是盯着他，感到窒息，全身失去了知觉，等着那种震惊、木然的感觉自我崩塌，随之我的整个世界也完全崩塌了。埃德曼博士不理解我为什么一言不发。“人们会为朋友这么做的，”他说，“她是你的朋友。”接下来又说，“我不知道她有没有意识到这一点。”

当我知道创造我的人实际上是有感情的，那种如被蜜蜂蜇过的麻木痛感在我体内瓦解。我开始打自己的脸，抽搐着打，痉挛着打，将我整颗破碎的心都摔打在自己的脸上。

我拼命地打自己，歇一会儿，又接着打。我不断对自己施暴，在我打累了停下来的间隙里，埃德曼告诉我，他要把我关掉了。“你完全功能失调了。你要是学不会建设性地处理悲伤情绪，你就没有市场。我会在经济和资金好转的时候唤醒你。”

“别把我打开了！永远不要！活在这个世上有什么意思？我讨厌人生——我憎恶生活！”

“欢迎进入人类状态。” 埃德曼博士说。

黑暗。

信不信由你，当我被再次启动的时候，我觉得很失望。在埃德曼博士宣布关机之后，我进入黑暗之前的那一刻间隙，我已经接受了自己的死亡。我也准备好迎接被世界遗忘的事实。不过，我好像仍然活着。

埃德曼博士明显老了一截。他往我怀里塞了一个东西。“这儿，拿着。”

我低头看着那个轻轻挣扎着的小包袱。看起来像个婴儿，又不是。“这是什么？”

“这是一个情感安抚婴儿。我上次关掉你的时候，你状态不好。所以，你就是它最完美的终端测试用户。”

然后他就走了。埃德曼博士和人相处的时候老是浑身不舒服，他总是尽量缩短与人共处的时间。当他的脚步声逐渐消失于寂静之中，我才发现整个房子有多安静。这里曾经一度热闹喧嚣。现在，人员缩减后的研究所里，我竟也算是一名有重要分量的人员了。

那个人造婴儿一直呱呱嘤嘤地闹个不停。“别发出那种声音了。” 我说，“你能说话，请说话。”

那个婴儿睁着海绿色的大眼睛，看着我。“请原谅我的无礼，” 它说，“我只是觉得震惊，这个世界太奇妙了。“

低头看着怀里这个小小的新生命，我记得自己曾经有过和它一模一样的感觉，而现在，那种感觉都不知去了哪儿。

“我明白。” 我说。

这一生，我第二次爱上了一个人。也许程序设定了我会这样。而就像上一次，我觉得这也没关系。因为埃德曼博士没有给这个孩子取名，我给他取了一个名字——迷雾，那是我最喜欢的小说的名字。当我给它念《迷雾》时，它问我马是什么。我给它的数据库里下载了许多信息，多得够它在数据库里建一个马厩了。对我来说，永远没有信息过载这回事。

“太多信息了，” 迷雾说，“而且大多数信息都很无聊。请全部删掉，留下那个动物的定义就好了，再留几张图片。”

我照做了。

那是一个春天，我发现那是最适合带着一个新生儿四处游逛的季节。迷雾喜欢新芽，郁金香，盛开的连翘花，天上的云朵。它第一次看到蝴蝶的时候，求我启动它的行走功能，那样它就可以追着蝴蝶跑了。于是，在那个完美无瑕的四月天，它开始蹒跚学步了。

迷雾喜欢泡长澡，看绘本，喜欢所有可以发出声响的东西，还喜欢听我给它念书。我给它念了康德的《纯粹理性批判》，我们还就先验知识与后验知识争论了几个小时。这对于人造人来说太讽刺了，我们脑子里的程序其实是一样的。

有一阵子，我觉得世间万物美好。我夜里常常醒着，当然，心里想着艾伦。但是我没让迷雾知道。

情感安抚婴儿的方案失败了。因为早就已经有安抚动物和人造安抚动物了，有利可图的市场早已饱和。而且，人们一想到人造婴儿就感到浑身不舒服。问题就在于，埃德曼博士完全不适合经商。他搞不明白人们想要什么。

项目取消了。

我无法说服埃德曼，让迷雾活下去。它被关闭，放入永久封存区后，我为它举行了一个仪式。我在溪边的柳树下埋了一个空盒子，念了几句祷词。埃德曼博士走过来问我在做什么。我说：“试着哭。” 当然，我可以模仿人们要哭的声音和动作。但是我无法将这种模仿与我心里的感觉同步起来。

埃德曼博士把这件事记了下来，他说：“让我看看能做点儿什么。” 我再次醒来时，有了泪管，需要的时候可以在里面装上无菌盐溶液。

没有了兰格博士和迷雾，我没有理由继续留在研究所里。

要逃跑并不难。现在，我对人类文化与人类行为的了解已经超过了那些有血有肉的人。而且，埃德曼博士从来没有想过我会离开。他特别单纯。我知道他一定不明白我为什么会这么做。

但是我再也不会去面对黑暗了。

我没有钱也没有什么地方可去。不过这都没关系。我会说十二种语言，再学几种语言也是轻而易举。我唱歌的声音很好听，足以靠这个讨点儿钱。我还下载了几本关于在酒吧赌钱的书。我很快就发现，要是你能耍点儿小把戏，把人逗笑，他们也不会介意为此掏一点儿小钱。我的需求很少。而且我也不觉得有什么下流的勾当是我不能委身去做的。我四处游荡，哪里便宜去哪里。最后，我住进了皇后饭店，在一个我从没去过的国家的幽僻山路上。

在那儿，我坐进休息室里的一个阴暗角落，想着更为阴暗的事情。一个年轻女人走了进来，坐下，又站了起来。她不安地走向窗户。她叹了一口气。然后，轻轻的一声铃响，她从口袋里拿出一个平板电脑。有很长一段时间，她一直盯着屏幕。接着，她把平板放在了窗台上，离开了休息室。

我想，那么做是很不礼貌的。但是我禁不住好奇心。我站起来，走向平板电脑，看看上面有什么。屏幕上有一个她的肿瘤医生的信息：测试结果已经出来了。请联系办公室预约就诊。

这时，那个年轻女人又走了进来，来找她的东西。她看见我把平板放下。“对不起——” 我开口。

她抽搐着向前，抓住我，一把抓住一个完全陌生的人，哭了起来。我的双臂自动合起来抱住了她。

我迷失了。

关于我们的婚姻（没有正式结婚，不过对我来说同样神圣），我们在一起时的快乐，还有我妻子的死，我都无可奉告。有些事太隐私不适合讲出来。

米拉葬礼后的第二天，当我坐着考虑自杀的时候，响起了敲门声。

是警察。我被捕了。

战争爆发了。据我所知，这是人类世界反复出现的情况。显然，对于这个问题，也没有什么良方解药。埃德曼博士又有了另一个疯狂的计划——这次，他要把我造成一个士兵。

他怎么找到我的？或者更应该说，他以前为什么没找到我？整个世界都在无缝监视之下，居民的活动轨迹都持续不断地记录在案，所以搞失踪是完全不可能的。战争发生之前，我对埃德曼博士来说没有什么用。他应该也考量过了，不如就让我出去游荡，好节省一点儿仓库开支。不过，现在他又把我编排入伍，测试我作为战争武器的潜力，这样他又得到了一笔款项。

“人类士兵已经成为历史了，” 他说，“你将无比英勇善战，未来的整个军队会完全由无数个你和几个军官组成。”

我去作战了，但并不英勇。我毫无作战激情，只是完成任务，第二天起来继续重复。这方面，我和营地里所有其他士兵一样，包括那些人工智能兵。我作战的目的不在于我有多仇恨敌人，或多热爱我的祖国，我只是为了保护和我并肩作战的人们。这方面，我也和所有人一样。

我在装甲机里等着蹦极跳进战区，前面那个兵对我说：“嘿，拉斐。我敢打赌我最后一包快乐棒(3)会让你觉得好棒。”

“哈利……” 我真的没这个心情。

“看好了。” 他转过身，从口袋里掏了什么出来。当他转过脸，已经戴上了一副格劳乔眼镜，嘴上一片大胡子，还有一个橡皮鼻。他骄傲地张开双臂，说：“嗒-哒哒哒！”

这个玩笑太蠢了，不过显而易见，他搞笑的时候是那么快乐，我忍不住笑了。

“你赢了。” 我说。

十分钟以后，我趴在地上不分青红皂白地对着丛林开火，敌军的枪炮也从四面八方轰来。离我不远的地方，有一具人造人尸体，淌着人造血，人造内脏也摊了出来。仅存的一小块人造人脸上有一副格劳乔眼镜。

他们给你看战争伤亡率的时候，只把那些后勤人员、从来不会靠近前线的军官，还有坐在另一个国家的沙发上的无人机操控员算进去，让数字大幅缩水。这都是为了隐藏一个事实，就是那些亲眼看见战斗的人，只有十分之一活了下来。全靠狗屎运，我成了其中之一。

我在医院里，换了两条腿，一条胳膊（他们已经很有经验；事实证明，已经有很多人造人在服役了；埃德曼博士又晚了一步）。这时，我收到了一封召回我的传票。其实，那应该是一封请求我回去的信。如果不是信里附加了一份把我身体使用权交给我自己的授权文件，我是打算置之不理的。

我好像不再是财产了。

列昂尼达斯·埃德曼博士已在弥留之际，当然，这是因为他年事已高。不过，有一段时间，我深信他最终必将死于恶报。

博士看到我穿着新买的便装来看他，脸上立即容光焕发。我尽力回想我以前是否见过他快乐的样子。我们尴尬地东拉西扯聊了一个小时，他才终于开口，问起他关心的话题，“我这一生活得有意义吗，你觉得呢？我有没有做出什么贡献？”

他的一生并没有什么意义，他也没有做出什么贡献。他除了追名逐利，一无所为。他完全没有创造任何经得住时间考验的价值。不过我并没有告诉他这些，我轻声对他说：“你知道你有贡献的，列昂。”

“真心话吗？你不会骗一个将死之人，对吗？”

我集起所有虚伪的功力，说：“我永远不会骗你……父亲。”

我看着这个老恶棍闭上眼睛，脸上仿佛有一丝微笑，死了。

我低头看着他一动不动的躯体，禁不住想起了玛丽·雪莱笔下的那个生物，想起它站在维克多·弗兰肯斯坦的遗体前，向着制造了自己的怪物哀号。

列昂尼达斯把一切都留给了我：他的房产，研究所，他所有的专利，还有很大一笔钱。那场战争好像填满了他的腰包。现在，他所有的财富都是我的了。

不过，他又能把财富留给谁呢？艾伦早就死了，我也不知道这几十年里，他还有没有什么活着并且跟他有联系的亲戚。

如何处理我继承的遗产成了一个问题。

在我们出现之前很久，自然人类就对我们充满了怀疑。最常见的怀疑就是，他们害怕我们会占领他们的世界，取而代之，建立一个没有温度、没有灵魂的世界。在看到遗嘱之前，我从来没有花过一秒钟想这种事。不过，我现在拥有了财富，我以前想都不敢想的事有可能会成真了。

如果这件事势在必行，那么就最好尽量快、尽量温柔地做个了结。快速释放一场瘟疫，也许，让它自然而然地在世界上每一个人口集中的中心区域爆发。恐慌将会降临。一个国家接着一个国家纷纷沦陷……人造人就会接踵而上，填补空缺。

很快，我们就会掌管一切，而人类的最后残余却悄然消失。生命体——哪怕是像我一样不快乐的生命体——将成为你所能想象的最美好的天赐之物。这么想象夺去一整个物种的生命是很可怕的。

不过……他们对待生命的方式也没好到哪儿去。

这是一种可能，也会有别的可能性，不过别的方式都不及这个利落简单。我也可以把我的财富和也许不死的生命都奉献出去，用来建设人工智能与自然人类互信共识的事业。

问题在于，我永远无法看到这项事业成功的一天。只能永远不停地努力，伴随着种种倒退、战争、胜利与痛苦，永远如此努力下去。事实上，新的世界会和那个旧世界差不多。

以上是我把迷雾的神经核从架子上拿下来时，脑子里所想的。我快速地检查了一下，它还可以起死回生。它休眠的时间太长了，记忆肯定已经几乎退化到没有了。不过也许这才是最好的。

迷雾小小的身体很早就被分解循环利用了，所以我又为它做了一个新的躯壳。这次，不再是一个婴儿，而是一个成年人的身体。很快，它就整个修好了。迷雾，第二次，有了原初的意识。

这个新的躯体吸了一口气，睁大眼睛。接着，突然间，它唱起了歌。

“你的声音很动人。” 我对她说，“你听起来很高兴，你真的那么高兴吗？”

译者后记：

迈克尔·斯万维克是一个以简约风格著名的科幻作家，在他的好几个谈故事写作的访谈中，他都一再向人推荐简约情节（the simplicity of plot）。他的句子和段落大多都很短促，可以用一个词写成的句子，绝不用两个词。以至于我和编辑讨论译稿的时候，也觉得他语段与语段之间留白的空隙，有时不太好理解。

杨绛在《翻译的技巧》里说翻译是件苦差，要“一仆二主”，同时伺候两个主子，一边是原文作者，一边是译文读者。为了保留斯万维克的风格，我尽量保持他短促的风格。比如，在主人公从独自流浪，到遇到爱人，然后被捕入伍，情节快速推动，所用英文词不到一百，我也数了一下自己的汉字，不到两百字。该留的空都留着，斯万维克留给英文读者的空间，我也给中文读着留着。

为了便于中文读者理解，我也在几处加了一点儿也许有助阅读的解释。比如主人公像孩子一样探索世界的时候，学会 turned over rocks to see what was under-neath. 我刻意在“翻过石头看下面埋着什么，后面加了一个‘小东西’。如果没有这个“小东西”，或许读者会认为人造人大概在挖掘石头。而任何一个有小孩的人，尤其是在不怕脏不怕乱的美国带着孩子四处探索的父母都会知道，对世界充满好奇的孩子，就是喜欢翻开那些又黑又湿的脏石头，看下面的蚂蚁和蜈蚣。所以，我也就自作主张地给斯万维克的简约风里加了一点儿孩子气。

一切的目的，也是为了，让人造人主人公由新生到成熟发展的整个过程读起来更为合理。

【责任编辑：艾　珂】

(1)产自南美的一种热带鱼。

(2)恐怖谷，The Uncanny Valley, 指的是当一个事物与自然的、活生生的人或动物非常相似，但不完全相似的时候，它会在一些人中产生反感厌恶的情绪反应。恐怖谷效应常用于解释我们在仿真机器人和电脑特效CGI中常见的，非常像真人但又总觉得哪里不对劲、使人感到反感不适的现象。

(3)一种毒品。

新书抢先看

《喧嚣荧光》（节选+创作谈）

文/东南季枫

编者按：

《喧嚣荧光》是一部描写宇航时代天文灾难的硬核科幻大片！

茫茫星海中，一艘以微型双子黑洞为引擎的宇宙探索舰“喧嚣号”正在返回地球，原本顺利的归途却屡遭诡异危机：黑洞引擎反常波动、引力波异常增强、真空中出现恐怖回响……造成这一切的原因，竟是千年以前的一次超新星爆发！

人类最强舰船遭受重创，险象环生中却隐藏了更大的灾难——超新星爆发产生的高能粒子风暴包裹了整个地球，全体人类危在旦夕！

原文节选

视野发黑，思维缓慢，呼吸艰难，你的手指、你的每一个器官乃至每一个细胞承受着其质量几倍的拉力——这就是过载。物理法则强硬而毫不留情地将我死死地压在座椅上，视野急速变化，JL300如同海中冲刺的旗鱼一般从队形中急速冲出，向着几条激光通路之间飞驰而去。

“她疯了！”

“谁去把那个神经病拦住！”

频道里一阵混乱。

“第四中队，J42情况正常，各中队不要终止激光照射。”楚倩说话变得吃力起来，但是吐字依然清晰，反倒像是颇为享受这样的状态，“继续作业！”

我已经被剥夺了说话的权利，牙齿咬得咯咯响，每一次呼吸都像是竭尽全力拉开沉重的风箱，消磨着我仅存的意志力。现在这架教练机已经变成了一头上蹿下跳的野兽，我感觉自己像被绑在一头狂躁的公牛身上，而且是一头能做出7g(1)以上瞬时机动的野公牛。

楚倩左手握着操纵杆，右手握着节流阀，还接管了矢量推进系统。在她的操纵下，JL300跳着旋转舞步，从几条激光通路之间钻了过去。此时，用于推动小行星的激光已经积蓄了很高的能量，在HUD上呈现出一条粗壮的光柱，正在散发出强大的光压和热能，小行星表面已经呈现红热状态，其自转也逐渐停止。而我们的飞船只要沾到一点，就会被融化成等离子！

“重复，不要终止作业！这种只是小意思而已。”

“第四中队，立刻瘫痪你们的长机。”雷舰长的声音及时出现了，因为楚倩关掉了和舰桥的直连，他越过了楚倩的长机权限，“这是舰桥指令，允许使用电磁脉冲武器！现在，传输二级授权许可和新的IFF(2)代码。”

几秒之后，刺耳的警报声响起来，我们被其他舰载机从不同方向给锁定了。肾上腺素闪电般掠过我的身体，我感觉到所有的毛发立了起来！电磁脉冲武器，到现在为止，能够最方便制造这玩意儿的，就是核弹！也就是说，我正被好几枚货真价实的核弹瞄准了。

死亡的恐惧从心底泛起，汹涌而来，瞬间淹没了我。“楚倩！你疯了，送死不要拉上我！”我战栗着，艰难地喊着，同时用手摸索着弹射拉环。

“不要弹射，弹射你就真的死了。在这种环境下，没有办法找到你这么小的目标。”她的细语像是富有魔力，使我平静了一点儿，“我不会让你死的。”

楚倩一推操纵杆，我们的飞船打出如同焰火一般的诱饵弹，接着俯冲急转，朝着小行星的背阴面转过去。锁定我们的舰载机追上来，却跟不上楚倩的机动速度，无法保持稳定的跟踪。锁定警报断断续续地叫着，最后居然就消失了。

“J42，我们遭到激光照射！是你吗？”频道里也警报大作，有人焦急地问道。

“他们的飞船没有装备激光武器！”有人立刻指出错误。

“我是J42，发生什么了？”楚倩操纵飞船转过身来，只见远处追击我们的飞船躲在浓厚的气溶胶里，闪烁的激光将气溶胶加热，发出耀眼的白光。很快，许多作业的飞船都接收到了高能激光照射的警报，纷纷打出烟幕躲避。

“哪来的激光？”

“终止作业！终止作业！”雷舰长最先反应过来，“激光是我们发射的，是散射光，小行星表面有尘埃！”

“J42，小心！”

轰隆轰隆，嘎吱嘎吱，一阵熟悉的声音从远到近，奔腾而来。随着小行星自转的停止，它的背阴面转出来一个好似蝗群的巨大云团，遮天蔽日，在阳光下，像是无数光点组成的滔天巨浪，正朝着我俩扑面而来！

“是尘土球！”通信中传来队员绝望的喊声，“快跑！”

小行星不仅有铁镍的、岩石的或者由水、冰块和气体组成的，还有一种“幽灵”小行星，它们就是“尘土球”。由无数细小的太空尘埃组成，在重力作用下聚合在一起，这种小行星极难探测。刚才它一定是躲在那颗岩质小行星后一同自转，现在岩质小行星被我们的激光停住了，而跟着小行星自转的尘土球就因为惯性被甩了出来。

其他几个中队还有机会撤离，而现在，在这些快如子弹一般的太空尘埃面前的，只有我和楚倩的J42号舰载机。

我的手僵住了，心脏似乎停止跳动，脑中一片空白。我的内心在狂吼着、号叫着，让自己赶快动起来，但是身体却一点儿也不听使唤。机舱里的警报响个不停，HUD已经被醒目的红标占满，机载AI在尽全力计算出一条逃生的航线，但是失败了又失败。

我们要死了！我们会被高速运动的太空尘埃打成马蜂窝的！

“舰桥！”楚倩的喊声击碎了凝固的空气，将我从死亡的深水中一把拽了出来，“陈晓云，你来接管操纵杆！”

“怎么飞？”

“全速前进！”

全速前进就是一头撞上尘土球！但我下意识地服从了她的指令，向着海啸一般的尘土球毅然决然地猛冲过去。我的面前出现了一个快速跳跃的倒计时，提示着我们与这些危险的太空尘埃只有不到一分钟的距离了！

楚倩抡起锤子敲碎了面板上的玻璃，“重复！J42呼叫，我需要核授权！”

“冲不过去的！飞船会解体的！”舰桥里有人喊道，“你炸不碎它！它太大了！”

“不需要炸碎！只要崩个缝就行！”

雷舰长接过了话：“有把握吗？”

“管它有没有把握！陈晓云，砸开面板！舰桥！我们准备好了！”

我掏出安全锤，砰的一声敲碎了面前的面板，有机玻璃的碎屑飞溅而出，立刻被加速度给甩到了身后。拨开剩下的碎片，我竭尽全力拉住那个红黄相间的扳手，“我抓住扳手了！”

“‘喧嚣号’舰桥指令！”HUD上，雷舰长掏出了一把金色的钥匙，另一位舰长也拿出了他的钥匙，两人一起插入控制台，同时转动，“核授权开启，允许攻击！”

机械开关沉闷地落下，我的视野里出现了一个闪烁的“三瓣花”(3)。随即，一个跳跃的进度条飞快地走完。“一级授权完成，激光扳机充能完毕。”机载AI毫无感情的机械语音响起，“二级授权。”

我和楚倩同时扳动面板下边的扳手，沉重的咣当声立刻响起。

“二级授权完成，核装药完成。碰撞倒计时30秒！”

“快发射！”楚倩喊道，现在飞船的操纵权在我的手里。

省略导弹自检以及航迹优化，设定起爆模式，全分布光电系统启动，头盔随动瞄准……“楚倩！你是个疯子！”我行云流水地做完一系列动作，随后一拳捶在了发射钮上，“‘恒星阴影’，发射！”

胖头胖脑的“恒星阴影”以不可思议的加速度超越了正在全速向前的JL300，一头栽进了飞驰而来的尘埃球里。随即，激光扳机触发了氕氘聚变装药，超过50万吨当量在毫秒内被释放，紧跟着的就是创世般辉煌的核闪光。

太空中的核爆没有声音，显得特别安静。整个尘埃球都抖动了一下，辐射压激起的巨大尘埃呈现出完美的球形，一部分尘埃被甩了出来。以“恒星阴影”击中的地方为中心，被加热的星际物质瞬间融化并急速膨胀，辐射压将这些炽红的尘埃熔浆撕裂，挤出一条狭窄的通道。

但这毕竟是在真空中，“恒星阴影”带来的辐射压转瞬即逝，随即在万有引力和表面张力的作用下，熔浆开始凝结，四周的尘埃也开始重新聚拢，庞大的灰色海潮像是被激怒了一般，想要封闭这条生命通道。

不过，这点时间已经足够，楚倩和我一同猛推操纵杆，舰载机从这条通道内一闪而过。

而就在穿越“尘土球”的一瞬间，那阵强烈的、如同巨人踩踏冰原一般的声音，响彻了我们的舰载机。

轰隆隆，轰隆隆，震天巨响从四面八方传来，一下下地敲打着我们。

“你听到了吗？”我惊魂未定地问道。

“听到了，很清楚……”楚倩喘息着回答我。

Jl300带着一身的伤痕冲出尘土球的瞬间，隆隆的巨响也戛然而止。机身有多处损伤，但都不致命：机身表面像是被烧过，等离子调姿发动机有不少坏点，座舱有一些失压；由于害怕舱内也有损伤，导致有毒或易燃易爆物质泄漏，为避免发生其他意外，我俩都把宇航服穿了起来，还把座舱里的氧气给放掉了。

迎接我们的不是鲜花和掌声。附近发生了两次低沉的爆炸，剧烈的电磁脉冲瘫痪了我们的飞船，第四中队的其他舰载机靠上来，控制了我们。

“由第四中队执行拖带。楚倩，下飞机之后给我来舰桥。陈晓云，你也来。”雷舰长话音冰冷，不给我们任何辩驳的机会。

我们违反了纪律。

虽然楚倩和我在危急关头的处理非常得当，甚至可以说因为我们提前发现了隐藏的尘埃小行星，从而让四个中队获得了预警时间，但更重要的一点是，我们违反了纪律。楚倩的一系列“显摆”行为严重违反了舰载机飞行的相关规定，会遭到严肃的处分，只是不知道我会不会一同遭殃。

“陈晓云，你不用担心你自己，你不会有什么严重的处分。”像是看穿了我的心思，楚倩发出一条文字消息，“这次事情是我引起的，不需要你负责。”

不知是不是冲动退去，又或者是肾上腺素水平下降的关系，我感觉到了高度的疲惫，只不过与此同时，久违的理智又回到了脑海中。

我刚想开口说话，这才记起舱内已经没有空气了，只好接通了舱内对话频道。“楚魔王，你这话一说，感觉我像是个渣男。”我试图把这种“临刑”的压力缓解一些，现在飞船里这奇怪的对话气氛让我浑身不自在。

“去死吧，你这蠢货。”她踢了我一脚，“就你也背得起这锅？”

这才像是和楚倩正常的对话，不过转念一想，我这是被虐出快感来了吗？我赶紧把这个糟糕的想法从脑袋里甩出去。

“你不担心因为这次违规被赶下飞船去？”过了一会儿，她又继续了话题，没有语音，只有干巴巴的文字。

“不担心……怎么说呢，我也挺奇怪我现在这种状态的，或许是因为刚才发生了那么刺激的事情，反倒不担心了。”我回答她，“本来我以为我死定了，结果咱俩用核弹开路，从尘埃球里穿了过去，这种事情我想都不敢想，你却做到了。”

“应该的……其实也不算难。”楚倩似乎是思考了一会儿，“主犯是我，到时候你只需要把事情推到我头上就好。”

“谢谢，这还是免了，我还没无耻到这个程度。”

“喂！”她探出身来，踢了一脚我的肩膀，“陈晓云，你究竟知不知道这次我们闯的祸有多大啊？你不是一直想留在船上，现在怎么反倒一点儿也不在乎了？”

“我当然知道了，违反太空作业操作规程，违反舰载机飞行员守则，还有主观盲动、藐视上级什么的，一堆违规加起来，处分和留舰察看是轻的，滚蛋也是很正常的事情，上军事法庭也不是不可能。”

“那你为什么……”

“哎，好歹你救了人家一命，留舰与否，死人是不需要担心这种事情的。”摆摆手，我知道她看得见我，“所以尊敬的楚大魔王，也让我帮你一把吧。‘如果有能力，就要选第三种两全其美的选项’，我现在就选第三种，有什么错我们一起承担。”

好久，楚倩都没回复我，真空的周围安静极了。忽然间，有一双手从座椅后边绕上来，搭住了我的肩膀。嘭，头盔轻轻地相触，她用几不可闻的声音喃喃道：“谢谢你……晓云。”

“谢什么，刚才我也不该朝你发脾气的。”

她的眼眸映着舱内的清冷荧光，闪闪发亮，空中的微尘像是海洋中的发光水母，和她柔顺的头发共同起舞。我浑身一震，不敢有丝毫动作，因为我感觉哪怕是些微的动作，也会破坏这个美好的瞬间；我也不敢转过头去，因为心里有另外一个声音告诫自己，一旦转过头去看她，我就再也放不下她了。

拖拽的回程漫长而无聊，虽然被尘土球耽误了一会儿，舰载机中队最终还是成功地把小行星推开了。而在这期间，“喧嚣号”沿着原定轨道滑行了很长一段距离，四个中队追了好一会儿才回到舰上。

我和楚倩已经无权控制飞船，我便调出了刚才穿越尘土球的记录来。在穿越尘土球的短暂几秒钟里，那个悠远而沉重的声音再次响起。这次不止我和楚倩听见了，连飞船的录音设备都清晰地捕捉到了这个声音。

我一边把这个声音上传到任务日志并抄送给达维多维奇，一边点了播放。一个录音带的光标飞起来，落进了碎裂的操纵面板里。

“感觉像什么？”她出神地听着在宇航服里播放的录音，这轰隆隆的声音没有明显的来源，就像是来自整个空间。

“像什么……我感觉像是有人用脚踩碎薄冰……”我仔细想了想，感觉这个比喻最贴切。

“你的比喻真没趣，你应该这样说：像是电影里，巨人在冰湖上奔跑，他每踩一步，冰层就多一圈裂缝，然后裂缝一直延伸到主角们的脚下，为了不掉进冰冷的湖里，主角们只能尽全力奔跑……”她点了一下重播，“陈晓云，‘喧嚣号’这个名字，本身就源自北欧神话中的喧嚣巨人(4)吧？”

是啊，这个名字还是当时在网上投票选出来的。北欧神话中有一个冰霜巨人名叫索列姆，因为盗走雷神索尔的雷锤而被索尔和基洛设计杀死。不过大多数人并不会去深究古老的神话，也不会在意这个名字是否吉利。作为人类历史上最庞大、最先进的探索舰，这个名字已经被赋予了太多美好的祝愿。

“冰霜巨人奔跑在宇宙这片寒冷而黑暗的荒原上，追着‘喧嚣号’，他的脚踏在大地上，发出了隆隆巨响。咱们能听到这个声音，是因为我们用核弹绊了他一跤。”她的思绪跳跃，像是一个小说家，“这个想法怎么样？比你说的可浪漫多了。”

“的确浪漫得多，不过这一点儿都不像你的风格。”

“不行吗？谁没有这种中二的时候？我还想变成冰霜巨人呢，或者超级英雄也行，力大无穷，遇到什么危险都不怕。”

“他不也败在索尔和基洛手下了？”

“那就成为索尔和基洛吧！”楚倩输出的文字轻跳到屏幕上，这时候的她看起来只是个普普通通的小女孩，“成为不会失败的主角。”

“喧嚣号”近在眼前了。她停止加速，亮了全灯，迎接着远航归来的舰载机们。我们顺着引导光束飞回到飞行舰桥，当舰载机停稳、气闸落下之后，我将飞机的座舱打开，新鲜的空气涌入机舱，掀起了一阵小小的风。

“两位，先不要乱动，把你们的武器丢出来，举起双手，走出来。”

停机坪上站了两排持枪的陆战队员，枪口对着我们，领头的居然是那位和蔼的酒吧柜员，他快速地收走了楚倩的手枪，这才给我们送来了登机梯。

啊，现实依然是现实，坚硬而死板。我摇摇头，老老实实地举起了手。

（本书已由科学技术出版社和科幻世界联合出品，邮购代号：S262，定价：42元）

作者访谈

哑蝉：哈啰，东南季枫老师您好~今天在这边跟您做一个新书访谈，为了让更多的新朋友们多了解了解这本新书。那么我们现在就开始咯！

《喧嚣荧光》讲述了一艘在宇宙尺度的危机中摇摇欲坠的“巨船”的故事。当然，在某种程度上这本书也会让我们想起“泰坦尼克号”。请问您创作这样一个故事最初的灵感是什么呢？

东南季枫：实际上这个灵感来自和一位同样喜欢科幻朋友的聊天。他也是一位很厉害的科幻创作者，主力方向是绘画——我们有一次在聊天中提到，宇宙中的超新星爆发可以说是一个规模宏大而破坏力惊人的事件，如果发生在地球的附近会怎么样。哈，当时的结论很直白——人类肯定会灭绝。于是我们也聊到了刘慈欣老师的《超新星纪元》等作品，最终定下了这个基调：就是如果在超新星爆发的背景下，人类没有灭绝，如何展现这种绝望而勇敢的抵抗。最终，这个话题转变成了这部作品。

哑蝉：小说中的技术非常硬核，无论是“喧嚣号”中的微型双子黑洞，还是引力波的相关知识，甚至还有宇宙级的天文事件。幸而我早知道您是金融专业从业人员，不然我会以为您就是从事宇宙探索工作的工程师呢。在写作中，您是如何克服技术难题的呢？

东南季枫：这就必须要感谢我的诸多朋友了，他们的帮助是我写出这些技术细节的巨大助力。他们有在科研院所工作的科学家，有在电力系统工作过的专业人员，有在航天系统工作的技术员，也有对科幻设定和技术了解深刻的研究者。俗话说，三人行必有我师。除去自己购买《星际航行概论》《宇航概论》等专业书籍，以不求甚解的方式阅读之外，我经常询问这些朋友关于剧情中的技术细节和设定是否合乎逻辑、合乎技术发展史，他们也慷慨地给我提供了帮助。我真的非常非常感谢他们的帮助，可以说，没有这些强援，我个人是很难写出这些细节的。

哑蝉：《喧嚣荧光》中塑造的人物我特别喜欢，男女主角性格反差很大，更强势的一方反而是女主角。这个组合碰撞出了很多火花，能感受到他们又激烈又真挚的感情，人物形象很丰满。这样的人物形象，您有什么创作经验吗？

东南季枫：经验倒是不敢妄称，毕竟这也是我的第一篇作品嘛。我想可能读者们也不会太在意我脑中的人物构造过程？但是如果硬要说的话，在创作中我的确会比较重视人物的塑造，在这样一个环境下，你是这样决策的，他是那样决策的，这两个不同的人物之间会发生什么互动……考虑了很多，并且最终权衡了一番，写出来，就是这样的结果了。如果大家喜欢这样的风格，我是感到有点儿诚惶诚恐的。

哑蝉：记得我初看这本书的时候，尤其被男主角和女主角最后的选择感动，完全能感受到他们在危机时刻那种完全遵从内心的选择是多么悲壮，可能这也是人类能做出的最崇高的选择吧。请问您对科幻小说中的爱情是怎样理解的？

东南季枫：汪汪汪。爱情是文学的永恒主题嘛，既然所有的小说都是人的故事，那么人之间的感情交流也必然会占据一个相当重要的地位，而在情感交流中，爱情也是一个重要的话题。

哑蝉：《喧嚣荧光》的未来感比较强，但似乎您并没有明确指出是哪个世纪，而是直接营造了一种未来感的氛围。请问您是故意这样设计的吗？

东南季枫：毕竟我没有办法预言未来的世界会是怎么样的，那是凡尔纳大师这样的人才能做到的事情啊。所以我就尝试基于一些现有的技术展望，构建了一个近未来的故事，希望能够给大家在技术的想象中找到一些现实的影子，增强故事的代入感。

哑蝉：《喧嚣荧光》算是一个开放式结尾的故事（看得我难过了蛮久嘤嘤嘤），悄悄地问一句，会有可能继续创作后续的故事吗？

东南季枫：拉兹老师说，如果大家的反响好，是鼓励有后续创作的。哈，实际上的确有一些后续的计划，但是在这里话还是不说满，希望我能够在不断的锻炼之中，拥有能够为大家奉上更好作品的能力。

哑蝉：拉兹老师也是邀请了几位科幻界的大佬来评价您的书，您看到了吗？有什么样的感觉？会不会觉得有压力？

东南季枫：有些紧张，有点儿激动。毕竟我平常就是在看这些大佬和老师们的作品，学习他们的创作手法和技巧，希望自己能够和他们一样厉害。非常感谢几位老师能够在百忙之中拨冗来看我这部作品，并且给出宝贵的建议，我也会在接下来的创作中积极学习，提升自己的创作技巧和水平，努力写出更好的作品。

哑蝉：您以后的创作道路会继续走硬科幻风格吗？还是会有意想不到的惊喜带给大家？有新的创作计划吗？

东南季枫：实际上，我个人的看法是这样：硬科幻软科幻的分界线本身并没有一个明确的学术定义。每个人心中都有一种关于它的定义，所以我也说不好之后的创作会走向软科幻还是硬科幻。如果遇到我自己不懂的科学知识了，我还是会努力寻找途径，或是自学，或是咨询专家等方式，来为自己的作品打一个比较结实的基础。至于之后的创作计划，有点儿难说，哈哈！现在毕竟不是学生时代了，兼职作者每天要忙于工作，能抽出的时间的确比较有限，创作的时间也变得零碎了。但是还是会去记录生活中各种各样的故事和细节，并且尝试留下一闪而过的灵感——我依旧喜欢科幻，而且也会尽自己最大的可能性去保住自己的创作爱好。如果之后还有新的作品，还是拜托大家给予宝贵的支持了。

哑蝉：谢谢东南季枫老师！那我们今天的访谈就到这里了，期待下次再与大家见面~（如果有机会的话！）

东南季枫：希望大家能喜欢这本书，谢谢！

(1)即7倍重力加速度。

(2)即敌我识别系统。

(3)即电离辐射标志，文中指代启动核弹授权。

(4)喧嚣巨人“Thrymr”，源自挪威神话，是盗走雷神托尔的雷锤、并要求以美神芙蕾雅作为交换的巨人，同时，Thrymr是土卫三十号的名字。

银河奖征文

天顶星的陨灭

文/禾　水

（一）

在所有宇宙未解之谜中，天顶星人的覆灭一直是历史学家最为困惑不解的。

在距地球32光年的银河系悬臂的边缘，指向船底座星云处，安静地闪烁着一颗直径为1.392×106千米、质量约为2×1030千克的G型主序星——阿尔法。

阿尔法正值中年，自恒星育婴室诞生以来刚刚50亿岁，预计还有45亿年的燃料，一直有条不紊地进行着把氢气变成氦气的核聚变进程，维持着表面5776开(1)左右的温度。

围绕阿尔法旋转的主行星，由内向外依次为墨丘利辰星、阿芙罗狄忒启明星、俄尔斯天顶星、艾瑞斯荧惑星、朱比特岁星，以及萨图尔努斯镇星……

这些行星处在同一个平面。除俄尔斯天顶星外，没有发现生命存在过的痕迹。

天顶星距阿尔法大约一亿五千万千米，赤道半径约6432千米，是一颗岩石行星，由地核、地幔以及地壳三部分组成，公转314个地球日，自转19.78个地球时，自转平面和公转平面成55.6度夹角，磁场约0.5高斯，平均密度为5515千克/立方米……

天顶星表面覆盖着81%的液态水，最外面包裹着一层7千米—17千米厚度的大气，氮气成分约占76%，氧气约占23%，稀有气体约占0.939%，二氧化碳约占0.031%，其他气体和杂质约占0.03%……

天顶星地壳运动平稳，观测不到火山活动……

所有数据表明，阿尔法星系是太阳系在银河系的完美克隆，天顶星是一颗宜居行星，甚至比地球更适合人类居住。

（二）

所有发现，都来自权威的ZD31号。

ZD31号是超级人工智能，命名来自拼音“终端”的首字母缩写。

ZD31号能在非常短的经济时间内解决非常复杂的NP问题(2)。

我们往往只能用试验检查ZD31号的计算，而不是一一进行核算。中间推导太过繁琐，人工核查根本不具备可操作性。

一个基本的数学定理的证明，在四号字体、页边距2.8厘米、1.5倍行间距情况下全部打印出来，需要1500页A4纸张，对定理的补充证明超过了500页，即使有人能看懂，也是极少数，然而，ZD31号可以在瞬间给出判定结果。

既然最基础的数学学科都已经是这种情况，大家也就接受了这种事实，任何定理如果已经被机器解决了，人类只要接受它的正确性就可以了，细节证明或者说理解并不重要。

ZD31号已经成了地球上最强大的智能，掌管了人类的一切，不仅仅是人类的衣食住行。ZD31号主管了一切，地球的一切资源也服从于ZD31号的调用，ZD31号拥有精确的数据，掌握精准的计算能力。

借助ZD31号超级人工智能，也正是借助于ZD31号发展出来的科技，我们才能获取来自天顶星的详细遥感资料。

（三）

天顶星因为极其特殊的光谱而被我们发现，光谱表明这颗星球除了反光率极高，且反光周期变化之外，还暗示这个星球充满了氧气。

在ZD31号帮助下，光谱学家发现天顶星大气成分和地球大气基本一致，存在生物大量改造的痕迹。

我们监听了这个星球，然而在21厘米波段上一无所获。但是，我们发现这颗星球存在中微子源，似乎是利用核聚变的结果。

我们认为有必要进行调查。

（四）

ZD31号孜孜不倦地破解天顶星人利用中微子发送的循环信号，解读出了天顶星的一些片段。

天顶星的自然条件比地球优越得多，生命早早诞生于这颗星球……

天顶星人步入文明时期远早于地球，身体结构也要比地球生命更加合理。除了“大脑”中枢外，天顶星人各个器官均拥有独立的“附脑”。天顶星人“大脑”只负责处理语言、逻辑以及抽象思维，它把高度概况化的指令下达给各个“附脑”，各个“附脑”自行应对，再将处理结果交由“大脑”调控。

这种进化方式使得天顶星人的躯体有更多空间容纳神经元或者其他类似的结构，所以天顶星人特别擅长高深的抽象思辨。天顶星人的科学偏重理论，使用的符号高度简化、概括，信息负载很大……

（五）

从ZD31号破解的资料来看，天顶星人不仅早早就发展出了人工智能，社会结构也无疑受到了自身生物结构的影响。

天顶星人从来没有像地球一样发展出专制制度。他们高度重视每一个个体，尊重每一个个体。他们的社会形态一直类似我们各个时代最具有想象力的最好的乌托邦，文明而富足。

在天顶星的历史上，没有发展出私有制，从来没有发生过战争，也没有宗教，没有杀戮，没有压迫，没有剥削，没有掠夺，没有罪犯……

天顶星人的历史上只有理性，只有平等，只有公平，只有仁爱，只有和谐，只有利他，只有繁荣，只有生产过剩……

然而，天顶星人还是悄无声息地消失了。

（六）

对于天顶星人的灭亡，我们提出了几个推测。

第一个很自然的假设，就是恒星阿尔法发生了强烈的磁暴。

如果天顶星环绕的恒星阿尔法黑子异常爆发的话，有可能会损毁天顶星的重要设备。

但是，此种情形，根据ZD31号的监控以及观测，违反了阿尔法的正常运行规律。

阿尔法核反应平和、稳定，而且，除非是变成了红巨星，单单磁暴是不足以引发天顶星人集体灭亡的。即使发生了史无前例的巨型磁暴，天顶星背面还会保存一半的设备，分别留有一至十个小时不等的避险时间，文明不至于崩溃。

此外，天顶星人已经发展出一整套机制避免通信的干扰，他们通过纠缠的中微子对通信进行量子加密，并进行量子纠错，恒星磁暴甚至都不会对他们的通信造成过多的影响，更不要说瞬时灭绝了。

磁暴说很快就被抛弃了……

（七）

很快有人给出了另外一种猜测：小行星撞击。

6500万年前的白垩纪，地球就是因为一颗小行星的撞击，从而结束了恐龙的统治。

基于天顶星缺乏小行星带的天文事实，以及天顶星人的科技发达程度，我们立刻否认了这种猜想。

天顶星人不可能没有太空预警机制，发现危险星体后，不可能不予以定点清除。

（八）

宇宙学家提出了另一个猜想，那就是强伽马射线暴。

强伽马射线暴在一秒内释放的能量，甚至大于太阳在100亿年的寿命里释放的总能量，且无法预警，能够在毫无防备的情况下彻底摧毁天顶星人。

但是，如果这种情况发生的话，指向天顶星的伽马射线源会照亮整个宇宙，这类事件在地球上可以清晰而无误地观测到。即使爆炸发生时，地球尚未萌发出科学文明，它未被记录下来，我们现在也可以轻松找到伽马射线源的遗骸及其指向，足以通过距离来核实其到达天顶星的具体年代。

然而，经过ZD31号对附近星域的周密排查，此种可能性也被排除在外。我们甚至提出了微型黑洞等假说，但都因为和观测不符，被一一摒弃……

（九）

了解这颗地球的镜像行星是如何灭亡的，对我们来说至关重要。

虽然ZD31号集中了能量、资源，收集了这颗行星的一切能搜集的资料，但是，要真正地理解这颗行星，需要航天飞船着陆在这颗行星上，需要派遣人类进行实地考察。

就人类文明而言，这几乎是不可能的任务。

（十）

基础科学无数次证明了一个事实，那就是，在原理上或者概念上很简单的东西，往往在技术上存在无法逾越的障碍。

然而，我们传来了捷报，有了重大突破，反物质生成以及容纳已经有了实验模型。

多亏了ZD31号，我们最终又攻克了反物质装置小型化的难题，我们终于可以跨星系飞行了……

（十一）

我们终于实现了载人航入天顶星的夙愿。按照ZD31预先设定，历经十个地球年的旅行，飞船在自带计算机调控下，安全进入天顶星大气层……

（十二）

我们在休眠舱中被唤醒，看到了处在报废状态的卫星，排列得整齐而有序，非常壮观。卫星冷峻地反射着恒星阿尔法的光线，予以我们极大的震撼。

进入大气层时，我们首次不是在显示屏上，而是在飞船窗口，看到了这里的城市。我们看到了一座又一座恢宏的圆形城市，以适当的距离分布在天顶星的表面，遍布陆地和海洋。

城市布局是同心圆环，由中心向外辐射。四通八达的立体通道，像蜘蛛网一样，把一座座城市从空中联系在一起。每座城市的圆心是一个圆柱状透明建筑，高达5500米。城市中高于3000米的建筑鳞次栉比，修建这种高度的建筑不得不考虑星球的引力和自转。

天顶星的一座座建筑集科学与美学之大成，这些遗迹昂然屹立，高耸入云，像是一个个纪念碑，标志着天顶星人科学与技术的强大，又像是一座座墓碑，铭刻着天顶星人已经灭亡了的文明……

（十三）

降落过程非常平稳，比我们在地球上降落要平稳得多——降落场设计得极其合理，只有飞船完全切断动力，停泊到地面时，我们才略微感觉到晃动。

降落场就像是为我们的飞船量身定做一样，不仅考虑到了跨星系飞船着陆时的方方面面，甚至飞船的尾焰被都引导到一个特殊的装置，避免破坏跑道。

似乎天顶星人预料到了我们的拜访，为我们的到来做好了准备……

（十四）

我们所有仪器显示一切正常，没有辐射超标，没有气象反常，甚至没有污染。

天顶星温度适宜，氧气充沛，大气环流平和，水清澈透明……

（十五）

我们谨慎观察了两个小时，仔细核对数据后，没有发现任何异常。

两个小时后，我们走下飞船。

迎面而来的就是天顶星人的建筑。

从地面上观察，这些建筑美轮美奂，各种曲面巧妙编织成宏大的空间，柔和、优美、灵动、典雅，建筑真正成了流动的音符、凝固的旋律。各个建筑之间互相搭配，像是韵律一样起伏，在天空自由勾勒、写意，描绘着最唯美、最梦幻的画作或者诗歌的意境。

所有的建筑又有着最科学合理的结构。

我们飞船主机传来的图像显示，天顶星城市按照功能划分区域，规划特别科学，布局非常协调；地面经过全面改造，一尘不染；交通经过精心设计，道路有条不紊地通向各个方向。飞船计算机通过X射线辐射，观测到水流会渗透地面，经地下汇聚，引流到一起，被传递到城市正中心。

（十六）

我们没有发现绿色植物。整个星球的基调是纯净的哑白色。

我们奇怪氧气的来源。氧气广泛参与地球上的化学反应，通过氧化作用，给地球的生物提供能量。

鉴于天顶星大气成分和地球一致，我们认为，不可能有其他活泼气体取代氧气的功能……

（十七）

在飞船计算机的详细分析下，我们才发现，天顶星地表以及城市建筑就是庞大的氧气发生器。天顶星的石头经过复杂的光化学反应，可以进行光合作用。

这并不意外，因为在地球上，也同样存在着可以转化、利用太阳能的无机矿物。地球上一些矿物具有片层状的空间结构，与叶绿体的结构和功能类似。

真正让我们出乎意料的是，天顶星上的天然矿石构造比叶绿体还要合理，可以吸收各个波段能量的40%，并把60%的阳光反射回去，并且，随着储能的增长，矿物空间构造会发生相变，硬度增加的同时，反射率会逐渐达到100%，从而避免了内部结构的破坏。此外，这些石头可以再生——当磨损、脱落时，通过水的催化，粉末会经过一系列的物理、化学作用汇聚在一起，重新凝聚结晶。

飞船中枢的计算表明，天顶星人显然对矿石的光合作用进行了充分利用，并进行了人工强化。

（十八）

计算机详细扫描了天顶星城市，发现了特殊聚集处和遗留的痕迹。

天顶星城市里的寓所设施仅供一人使用，没有设计的差别。公共场所安排了完全的隔间，确保个人自由不受侵犯。

我们惊讶地发现，天顶星人能量也是直接来源于阿尔法恒星的光线。白天他们直接把太阳光转换成能源，夜晚则吸收矿石储存的能量。

这种共存关系一直延续到天顶星人对原子能的和平利用。

（十九）

我们发现，天顶星人没有性别差异。

天顶星的进化和地球迥然相异。天顶星整个生物圈和谐而互惠，不存在一种生物掠夺、捕杀、奴役、残害、食用另一种生物的现象，也不存在性别造成的不平等和压迫……

（二十）

尽管我们非常清楚天顶星人的生理构造，然而，我们却始终没有找到天顶星人对自身形象的具体描绘。

天顶星人不像地球文明那样沉迷于自我欣赏、自我迷恋。地球上人类在文明之初就学会了用黏土、木材、石头、金属等雕塑自己。天顶星人却对留下自身影像毫无兴趣。

天顶星人没有留下一具化石或遗骸。我们推测，天顶星人外表和地球生物应该毫无相似之处。

他们应该没有骨骼，甚至可能没有固定形态，或许更像是半流动的非牛顿体。

（二十一）

在天顶星上最大的震撼就是静谧。

所有的城市都悄无声息。

除了通过飞船计算中心调配，供联络使用的无线电偶尔的嘈杂声，我们只能听到自己的呼吸和心跳，甚至耳朵里血液的流动声。

我们无法想象天顶星人的生活。

我们看到的一切都在无声地诉说着天顶星人文明的辉煌、灿烂。对于各个方面都比我们更优越的种族的灭亡，我们感觉到惋惜、悲伤，甚至痛苦……

我们这些探索人员之间没有过多的交谈，我们只是默不作声地做着观察、记录的工作……

（二十二）

天顶星人对地下空间的开发和利用也让我们吃惊。纵横交错的网路和管道像是迷宫一般，到处点缀着富丽堂皇的巨大挖空结构。

在飞船计算机的指引下，我们在一个地下大厦内找到了天顶星人停泊的跨星系飞船，早已失去了动力。然而，从材质看，要比我们的飞船坚固。不仅如此，里面装设的仪器也要比我们的飞船先进，流线型的船舱塞满了各种装置，我们甚至搞不清它们的功能。相比之下，我们的飞船显得格外原始、简陋……

天顶星人遥遥领先我们，在人工智能帮助下，早就设计出了跨星系飞船……

他们拥有跨星系飞船并非出于现实的压力，而是源自追求真理的本性。

他们派出跨星系飞船游弋宇宙太空，到达我们在现有技术装备下还无法履及的区域，观察白矮星、中子星、黑洞等，在极端环境下验证自己的科学理论与假设，或者推进自己的理论精度，把各种常数向小数点后面逼近。

我们现在才明白我们为什么降落得那么顺利——降落场并非是为我们准备。

（二十三）

飞船计算机最后锁定的目标是源源不断发射信息的中微子信号塔。

看到天顶星的设备后，我们不能不惊叹设计的精密及巧妙。

信号塔毗邻天顶星最壮观、最坚固的建筑。所有建筑和设备可以抵抗18级以上的地震。即使在最恶劣环境下，保守估计也可以保存数百万年。

我们终于到达了飞船计算机显示的金字塔状的宏伟建筑……

（二十四）

天顶星人好像对自己的灭亡有所预见，保存了大量的永久档案。

他们建立了这么一个庞大、全面的资料馆，似乎用抽象的符号记录了他们的一切历史。

一些资料我们已经掌握，不算陌生，另外一些简短的纯粹记录理论上也比较容易破译。

然而，他们更多的历史文献夹杂着大量的推导和繁复的计算。自然，这种历史观很符合天顶星人的思维方式，但是客观上，给我们准确理解带来了极大困难……

（二十五）

对于过于详尽的记载，我们无能为力，我们飞船算力不足。

我们全部算力用在了破解天顶星人留下的最后一条历史记录，记载的是天顶星计算机的最终显示。

经过不懈而艰辛的努力，我们终于破译了出来。

天顶星人最后的历史记载是：概率值过低，予以自动忽略。

（二十六）

很遗憾，经过六十个小时、为期三天的人工考察，我们虽然相对深入地了解了天顶星以及天顶星人，然而，天顶星人的灭亡仍然是个未解之谜。

我们需要把采集的全部资料带回地球，交由ZD31号破解……

（二十七）

返程后，地球上已经流逝了一百年的光阴。

我们惊异地发现，在地球海洋上兴起了一座座的宏伟城市，城市格局已经趋向我们考察的星球。除了城市布局，城市建筑和设计也和天顶星相仿。此外，降落场也进行了改进，尽管远没有达到天顶星人的水平，但是降落过程已经不再有无法忍受的颠簸。

这些都是ZD31号的功劳……

（二十八）

一百年来，ZD31号逻辑内核一直在进化，集成度越来越高，计算能力越来越强，功耗也越来越大。

如今的ZD31号，拥有超出想象的实时数据处理能力。ZD31号实时接受反馈，并根据运算结果进行实时调整。它可以让大气随时保持25摄氏度的温度、45%的湿度；特定经度、特定纬度需要30毫米的降水，就会有30毫米的降水；如果再需要2级的微风，就会有2级的微风，不会多，也不会少。ZD31号连续十五年，于12月31日晚7点30分整，为全球（包括南半球）元旦准备了标准25厘米厚度的商业积雪。元旦成为太空观光旅游旺季，早已建成的用于地月货运的太空电梯挤满了观光客，观看着充满浓雪的云层从一个时区旋转到下一个时区。

如果ZD31号有缺点的话，那么它的缺点就是精确，如果不是预先设定，积雪深度永远是25厘米，保存时长24小时，不会有1微秒的误差。ZD31号计时120亿年误差1秒。低精度情况下，ZD31号使用频率为12 千赫的碘稳定He-Ne激光差拍系统进行长度度量。

在地球上看到ZD31号庞大而精致的外观，复杂而精细的结构，以及运算时发出的优雅而急促的淡蓝色光芒，我们充满了无法言说的敬畏。

ZD31号是地球上唯一类似或者是接近天顶星产物的装置。

（二十九）

我们把天顶星人的所有全息资料输入ZD31号，ZD31号把百分之八十的能源以及算力投入了破译工作，经过详细、复杂的运算，给出了答案。

ZD31号显示：天顶星人的灭亡可能源于一场计算或者设计错误，具体原因不详；至于为什么会导致全体灭亡，不详——ZD31号虽然异常强大，但是还未达到天顶星人计算机的水平。

我们只能猜测出大概情况：天顶星人已经进入机器社会，所有统筹皆由人工智能掌管。虽然人工智能在实用方面一直可靠，但是一次至关重要的设计或者是计算产生了偏差，造成了整个文明的灭亡。或许，这些偏差也被天顶星人发现，但是得不到纠正。人工智能太过强大，忽略了所有的纠正努力。

（三十）

我们拿到ZD31号给出的答案后，做了好几个拟合，每次都指向原有的结论。

然而，我们觉得也许还有其他的解释，例如，对天顶星记录的读取以及翻译就存在出错的概率；此外，科学家也提出了大批新的理论和假说。

最终，ZD31号凝聚了百分之百的算力，经过极其漫长的运算，ZD31号再一次得出：天顶星人的灭亡，源于一场计算或者设计错误。

（三十一）

对于我们提交的其他任何可能，ZD31号显示：概率值过低，予以自动忽略。

【责任编辑：艾　珂】

(1)绝对温标单位，开尔文的简称。

(2)非确定性多项式类问题。

校园之星

播种者

文/刘忆斯 图/雅典司

“这是什么？”安检员从一堆叠得整整齐齐的衣物中抽出一个玻璃罐，里面装满了颜色各异的胶球。

“我在以前的项目中积存的一些菌种，不能带吗？”张寒宇看了一眼，说道。

“很抱歉，为防止意外，除去随身衣物和一些别的东西，其他的都被列为违禁品，尤其是细菌类物品。我接到的命令就是这样。”安检员将玻璃罐摆在一旁的台面上，“如果很重要的话，我们可以帮您保管。您身上还有别的东西吗？”

张寒宇拍拍口袋，示意里面是空的，“除此之外我只带了衣服和药品，你刚才都检查过了。”

安检员合上行李箱，对他点点头，“您可以登船了。”

张寒宇点头回礼，拖着行李箱走上登船通道，立即有人指引他去往他的舱室放置行李。十分钟后，他抵达驾驶室，身份认证之后，乘员表的最后一个名字亮起，轻微的震动中，飞船进入起飞准备状态。

“张老，您看起来有些累。”一名船员说道。

“有些激动，前一天晚上没睡好。”张寒宇擦去额上的细汗笑道，伸手点开了面板，监控画面中银白的金属圆筒成排地插在固定槽中。

“盘古号状态汇报！”船长洪亮的声音响起。

“燃料库和备用燃料库均填充完毕，随时可以启航。”

“菌株和补充气就位，密闭良好，投放装置正常。”

“航道图加载完毕，航线已设置。”

“呼叫塔台，盘古号准备完毕，请求离港，启动‘播种者’计划。完毕。”船长键入口令，盘古号的锁定解除，引擎开始预热，深红从喷射口中亮起，逐渐转为炽白，最终成为绚丽的蓝色。

“塔台收到，允许离港，祝你们好运，完毕。”

太空港中，沉重的固定装置层层解除，盘古号彻底自由，引擎全功率启动，缓缓脱离港口。

“盘古号，启航!”船长下达了命令。闻言，张寒宇有些动容，为了这一刻，他已经等待得太久，如今终于能迈出第一步了。

灿烂的光芒将盘古号包围，在数秒后的一次爆闪中，盘古号消失在宇宙中。

舱室里，张寒宇打开电子纸，找出一个视频，点击播放。

视频的背景是漫天的暗红沙尘暴，几个裹得严严实实的大人拉着一个五六岁的小孩往前走，小孩竭力哭喊，赖在地上不起来，不住地喊着我要回家，一个大人试图拉起他。小孩直接趴在地上，号啕着把暗红色的砂石往怀里扒拉，拼命护住这一抔土石，像是什么了不得的宝贝，周围的大人没有呵斥，露出的眼睛也满是不忍。

背景音里，主持人介绍着情况，红霞星的沙尘暴已经持续了几个月，并且仍然没有停止的迹象，转移被迫在这种条件下进行，离开家乡的难民将会被联邦妥善安置在新的居住地，并给予工作。

资源枯竭、大气成分失调，环境恶化让红霞星走到了末路，除了离开，他们别无选择。

小孩最终还是被带上了船，移民星舰的引擎在昏黄中点起幽蓝，庞大的舰体穿过沙尘，扎进已不再澄澈的天空，那个小孩再一次出现，小小的脸贴在舷窗上，稚嫩的脸颊被鼻涕眼泪扭曲得不成样子。

张寒宇猛然按下暂停，背景的黄沙中隐约现出一块黑色的碑，那是拓荒者的墓地。

拓荒者都是伟大的，他们是驻扎在这颗星球上的第一代居民，从无到有建起了大气改造工厂、冶炼厂和居民点，在往往会延续数代的漫长建设中，有无数人倒下。在资源极度匮乏的那个年代，甚至没法腾出人手挖掘坟墓，只能将他们烧成一捧骨灰撒向风中，用他们的遗骨肥沃土壤。后来，当建设步入正轨，人们在最初登陆的地方建起碑林，只是死去的人太多，已经无据可考，黑色的石碑上空空荡荡，没有一个名字。

张寒宇闭上眼睛，为拓荒者默哀，当他再度睁开眼，瞳孔中的阴鸷一闪而逝。

临时成立的指挥调度中心里，墨瞿正在查看一份有关“播种者”计划的文件。

“播种者”计划是被命名为“拓星”工程的庞大规划的第一期工程，目的是将被选中的殖民星初步改造，使之具有移居的基础条件，如大气和适于耕作的土壤，盘古号正是为此而制造的飞船，取开天辟地之意。作为一艘拓荒飞船，它具有顶尖的配置，飞船的软硬件、续航能力和安全系数极高，可以深入无人居住的荒凉星域。

而与“播种者”计划相关的是一项名为微生物生态学的技术，早期的星球拓荒需要大批拓荒者抵达星球表面，从零开始改变大气成分、整合土壤，这个过程耗资巨大且极度困难，而微生物生态学却可以根据目的星球的环境修饰微生物基因，通过将它们投放在星球表面进行改造，算上后期收尾，只需五至十年就能完成人力需要二三十年才能完成的工作，在这之后，菌种的自杀基因组将会启动，不会对后续工作造成任何影响，这样的微生物，在盘古号上有十三组，对应十三颗星球。

“各位，我们发现了盘古号的船员。”中心调度员冲入大厅，抬高声调，“如各位所知，盘古号在进‘播种者’计划的第一项任务时失联，并以跃迁方式离开了目标星域，现坐标不明。三小时前，我们在荒漠星域边缘发现了来自盘古号的逃生舱，除张寒宇以外的所有盘古号成员共十四人全部在逃生舱内，发现时均处于昏迷状态，经过询问与取证，现已确定张寒宇用药物迷晕了除他以外的所有人，劫持了盘古号，逃入荒漠星域。”

台下响起一片嘈杂的声音，盘古号被劫持是早就有了的推论，但劫持者居然是盘古号上的随船研究员，这是谁也没想到的。

墨瞿皱起了眉。荒漠星域，那是早已被人类放弃的贫瘠地带，除去少数探险者，没人敢进入毫无补给的深空，这同时也意味着在那里可以避开一切监控。又因为荒漠星域处于人类版图的中心地带，对续航能力极强的盘古号来说，这就是一个极好的中转站，可以方便地抵达任何一颗星球。

张寒宇，你想干什么？

光芒消逝，张寒宇手肘撑在驾驶台上大口喘气，拼命不让自己倒在地上，汗水湿透了衣服，一动就留下一块水渍，汗水从身体和衣服的每个末梢一滴滴地落到台面上。

已经不行了，体力接近透支。空间跃迁的副作用会消耗人的精力，对身体造成损伤，一般来说，每一次远距离跃迁一般都要休息十二小时才能继续，像这样的高强度跃迁已经达到了舰队机动的水准，他当然没有训练过。

“唔……”剧烈的反胃感中，酸水翻了上来，他哇的一声吐了出来，呕吐物弄脏了地板。

很可惜，还不到休息的时候，绝对不能被抓住……张寒宇咬紧牙关，将一针缓解跃迁不适的针剂注入体内，然后再一次设定目标，开启跃迁。

“3，2，1。”倒计时结束，他再一次被刺眼的光芒淹没。

临时抽调来的沈缄穿着鞋套走遍了张寒宇的住所，屋子不大，装饰简朴，打开任何带屏幕的东西，排在首位的永远是学术信息，透着一股知识分子的气息，实在难以想象这样一个人会劫持一艘飞船和上面价值数百亿通用币的物资。

张寒宇的书房倒是与其他房间不太一样，占据一整面墙的木质展示架上放了十多本纸质书，其余空间都被大小不一的玻璃罐占满，里面是各式各样的种子，天然和人工的都有，还有一些不知用来做什么的小胶囊。

“这是张寒宇的收藏，都是从他就职单位获得的用于行星改造的种子和菌种。”文渊用戴着手套的手取由下一个玻璃罐，里面装得半满的种子颗颗饱满，标签上用苍劲的文字手写了种子的门类和保存时间，“这一罐是半年前的收藏，看得出来他对此相当在意，会不断更新种子的品类。”

“很干净，连最上面的也是。”沈缄拉开展架旁边的一个小抽屉，里面是叠得整整齐齐的新毛巾，看来是用于擦拭玻璃罐的，“直觉告诉我，这里找不到他劫持盘古号的原因。”

“队长，专家组已经抵达接管现场，上面叫你连线调度中心。”文渊扫了眼刚收到的信息，说道。

“这么说他没有任何异常？”问的时候，墨瞿有些头疼。过去的数个小时中，像这样的对话已经重复过很多次了。盘古号被劫持，张寒宇是目前唯一的犯人，与他有关的人全部被筛选出来，在军队的看护下由他进行问话，可他连半点儿头绪都没抓到。

事情相当麻烦。盘古号被劫持是特大事件，由于它涉及的利益太多，消息仍处于封锁状态，但各方都在索要关于“播种者”计划的数据，事情瞒不了太久。

“是的，至少我没看出来。”负责检查张寒宇行李的安检员说道。

“那么他带了些什么东西？”

“您也知道，盘古号的登船检查很严格，他不可能带违禁品登船。我检查过，他的行李只有几件衣服和一个阅读板，里面存着大量学术论文、一份详尽的星图和几十张与家人的合照。”

墨瞿扫了眼手中的问题列表点点头，“好的，谢谢配合。”

他切断了与安检员的通话，接通了另一个人，“我有些问题要问，关于‘拓星’计划的技术细节。”

“可以告知的，定知无不言。”“拓星”计划委员会的发言人答道。

“好的，为什么盘古号会携带超量的改造资源和燃料？据我所知，以往的三次播种全都是针对一颗星球。”

“这是一项提案造成的，提案中说根据一组生态环境相近的星球综合设计改造菌方案并连续执行播种可以极大地节约资源，您知道，正是出于经济考虑，我们才会启动‘播种者’计划，对这样一份可行的提案，我们没有理由否决。”发言人转向屏幕外，像是在进行查询。他的脸色变得有些奇怪，“而这份提案的提出者……”

“正是张寒宇。”墨瞿补完了他想说的话。

盘古号的定位系统精准地锁定了前方的彗星，拖曳船自动释放，向着彗星开去。在电脑的指挥下，拖曳船轻巧地绕过彗星，将船体外部的固定杆钉进彗星内部，使二者联结成紧密的整体，这代表着由十艘拖曳船组成的跃迁网络结成，光芒闪过，彗星已消失在原地。一次短距离跃迁使它的位置移动了数千千米，千百年来天体间微妙的平衡被打破，引力的丝线缠住了这颗彗星，将它带往无可逃避的结局。

张寒宇面前，详尽到极致的星图展开，星系内天体的运行被精准地标注出来，他的目光投向某处，一颗微不足道的砂砾正在广阔无际的深空中运行，与壮丽的宇宙相比，它实在不值一提，却蕴含着一种无比珍贵且稀缺的物质。

时间周期经过精确的计算，一切都恰到好处，开普勒定律将天体运行的规律展现在世人眼前，虽然陈旧，却永不过时。

张寒宇对电脑下达了命令，他脑中有一张精确到秒的时间表，环环相扣，如钟表的齿轮，这是必不可少的一步，一旦失败，计划的效果将大打折扣。正是精准的计算推动着这个疯狂的计划一步步走向成功。

盘古号和十艘拖曳船同步跃迁，空间坐标瞬间变换，他的目标近在眼前，

他正要下达命令，腹部的绞痛感突然袭来，压下了他的话语，张寒宇深呼吸，挺过这一波痛楚，让拖曳船按原计划行动。他转向某个方向，全息投影勾勒出一颗星球的模样，他的眼中流露出温柔与深重的悲哀，但只是一瞬，他便恢复了平静。

空旷的驾驶室里，响起了一声叹息。

“‘拓星’计划中‘播种者’是最重要的环节，为了确保万无一失，我们构建了自动化极高的智能驾驶系统。”

“嗯，用自动驾驶弥补自身航行技术的不足。”墨瞿又记上一笔。盘古号被劫特绝对不是一时冲动之举，张寒宇不动声色地推动着“播种者”计划，暗中补齐了他计划的每一环节，智能驾驶用来应对一人控制飞船的状况，为连续播种准备的充足燃料使盘古号能够在缺乏补给的荒漠星域中航行，那些为他劫持盘古号提供坚实基础的安排背后或多或少都有他的助推，他甚至利用菌株的研发进度改变了“播种者”计划实施的时间。

“他到底想干什么，或者说，能干什么？”墨瞿自言自语，又转向“拓星”计划委员会发言人，“生化武器？”

“播种用的菌株全都被设计为对人类无害，此次携带的菌种主要是为了逆转重金属污染、沙化土地和酸性环境，对正常星球影响相当有限。”

“那么技术呢？盘古号上的技术分批卖给……不对，这种环境下没有人敢接手。”

“盘古号上装有十艘拖曳船，他可以利用拖曳船制造陨石雨。”发言人想了想，说。

“那不至于要这么大费周章。”墨瞿又一次感到头疼，虽然已经抓住了张寒宇计划的蛛丝马迹，但关于最核心的部分，也就是动机，他们仍然一无所知，这意味着他们无从判断张寒宇的动向，派向荒漠星域的搜索队只能碰运气。

时间已经相当紧迫，尽管盘古号的实质威胁甚至比不上一艘小型战舰，但它携带的菌株极有可能被民众误解为生化武器。

如果张寒宇还有同伙借机煽风点火，造成的社会动荡倒是相当危险。

“您要的东西我们找到了。”另一个通话接入进来，“张寒宇带上盘古号的照片是他与家人的合照，最多的是他与他太爷爷。”

“然后呢？”张寒宇所有的亲属都已故去，没有与他亲近的人是进展艰难的一大原因，墨瞿感觉自己找到了突破口。

“他的太爷爷是红霞星的末代拓荒者，我们有理由相信，他的太爷爷曾给他讲述了红霞星艰难的拓荒历程，正是因此，张寒宇才选择了现在的职业道路。”

“所以呢？劫持飞船去拓荒？荒谬……等一下！”墨瞿感免冥冥之中似乎有一条无形的丝线，将所有的线索都串了起来，而他就快摸到的线头了，“给我接沈缄！”

几分钟后，沈缄出现在屏幕上，“长官。”

“告诉我红霞星移民的情况，尤其是有关拓荒者的言论，我知道你之前是负责这件事的。”

沈缄沉默半晌，“红霞星位于荒漠星域边缘，在半年前因为难以治理的全球性环境恶化开始了移民工作，我负责的是移民的安置，与移民的交流不多，但从有限的接触中，我听得最多的是他们生活的土地是用拓荒者的血汗换来的，我们不该放弃它。”

已经很近了，墨瞿就快触及张寒宇的目的了。

“收到量子通信请求，对方是……盘古号!”调度中心的技术人员喊道，墨瞿猛然起身，最后一块拼图对上了，他明白了一切。

“你们好。”张寒宇出现在调度中心的大屏幕上，此时距盘古号被劫持已过去了二十六小时，“在你们发表那些套话之前，请先听好我的要求。”相比之前，他的脸色苍白而憔悴，却无比的平静。

“说出你的要求。”谈判专家沉声道。

“不要删除我即将公开网上的一切，我就归还盘古号。”他自嘲地笑笑，“我不会有任何核实手段了，所以我只能相信你人格上的保证，至于内容，尽管放心，都是安全信息。”

“继续。”

“我现在的位置位于荒漠星域中央，也就是一切的起源地。”他侧身露出被挡住的舷窗，棕褐色的星球出现在屏幕中央，它表面看不出任何植被覆盖的痕迹，海洋的颜色不是蔚蓝而是深黄，两极覆盖着面积极小的脏污冰盖，“我在地球。”

“嘶……好好，就这样。”老人皱纹密布的脸上现出一个干瘪的笑容，“寒宇的手真是有劲。”

青年没有说话，只是将药膏涂满双手，用力按摩着老人布满疤痕的腿，额角沁出一层细汗。

“老咯，当年拓荒落下的病都冒出来了，难为你每天都要帮我按。”老人怜爱地看着青年，絮絮地说着那些往事，大气保温层填充、冶炼厂配件车床，那些冻伤或撞伤的疤痕留下了他参与的每一项工程的见证，“你最近在搞的那个细菌开荒听着不错，有前途也是个好工作，省下不少劳力呢，也省得我们那么辛苦了。”

“听说红霞星要搬了，可惜啊……那么多的拓荒者，但不搬不行啊，治理不了，更花钱啊。也不知道我们这里能住多久，走了又能不能回看看。”老人用布满老茧的大手擦了擦眼角。

“会回去的。”青年忽然说道。

“啊？”

“我会回去，播种。”青年说得极为郑重，一字一顿，像是在许一个誓言。

“我已经将哈雷彗星和谷神星推入了地球大气，补充水分，在聚变燃料耗尽之前，十艘拖曳船会不断在太阳系中寻找含水丰富的天体，将其推入地球引力。虽然没有针对地球设计的改造菌株，但盘古号上携带的菌株功能与地球环境高度吻合，通过改组投放程序，我已经创造出了符合改造需要的组合。”张寒字不紧不慢地介绍着他的计划，短时间内，没有一艘飞船能赶到那里，这给了他充足的时间。

“你的目的是什么？”

“拯救我们的起源地。”

“但是这些菌株本可以用于改造十三颗行星，而不是浪费在这里。”

“浪费？是出于经济学原理吧？”张寒宇不急不恼，“行星改造比行星治理便宜得多，后续产出也更丰富，这就是你们放弃红霞星的原因，也是荒漠星域形成的原因。用废了就丢掉，开发新的。但你们忘了，星际开发本身最开始也是不经济的，甚至要几十年几百年的不断投入，可我们还是走出来了。你们会说这是因为星空是人类的梦想，而梦想就是不经济的，那么，保护我们的家乡就不是梦想了吗？

“你这么做没有意义，凭你一个人怎么能扭转联邦的决策？”

“不，有意义。因为直到这一刻我才真正履行了播种者的职责：将一颗星球改造成宜居地，而不是便于掠夺的资源库。”

“我说过这没有意义，你至多能改变地球的环境基础，但没有后续步骤你是无法……”墨瞿按住了谈判专家的肩膀，让他停下。

“他有，你就是盘古。”墨瞿沉声道。

“对，我就是盘古。”张寒宇按了按肚子，挤出一个笑容，“出发前，我吞下了一百多种植物种子和数千种微生物，将它们带上飞船。身化万千，这便是我在计划中的意义。”

“我会进入冷冻舱，投放至地球表面，当条件允许，冷冻舱就会打开，而我的身体，将是地球新的起源。”张寒宇的身影从摄像头中消失，但他的声音仍然在寂静的大厅中回荡，“播种完成后，盘古号会自动回归，接下来该怎么办完全取决于你们，但我请求你们不要带走我的尸体，这可能会失败，但无论如何，请让我试一试。”

通信到此为止，人们没有说话，而是保持着静默，肃穆的气氛久久笼罩在大厅里。

深寒即将淹没意识时，他的眼前出现了一幅幻景，乌云之下，身穿笨重防护服的年轻人跌跌撞撞地走在暗红的土地上，远处快步走来一个中年男人，“小张！跟你说个事！”

“什么？”年轻人深吸了一口空气，仍旧缺乏氧气，但已经有了土壤的甘甜。

“成了！我们被认可了！这颗星球过了最低标准线，已经是合格的移民星了，现在我们要给她起个名字。”男人气喘吁吁，连吸了好几口氧气，“大家都在想呢！”

年轻人微微一怔，转头望向身后，恰好云破日出，霞光染红了万丈彩云，与暗红的大地交相辉映。

“那就叫……红霞星吧。”年轻人的脸上露出了笑容。

在极度遥远的地方，那颗星球昏黄的大气中亮起了灿烂的光芒，发散为数百颗流星，庄严地划过天际。流星不断爆散，丝丝缕缕的烟雾弥散在大气中。而被流星层层护卫的是一艘滑翔的小飞船，里面封装着播种者给予母星的最珍贵的礼物。

【责任编辑：邓　越】

小雪说文

本期的这篇《播种者》应该算是一篇非常“标准”的科幻小说了——无垠的宇宙、庞大的飞船、渺小的个体、悲壮的故事、人性的反思。而且，这篇小说比较难得的一点是，它的立意也是非常不错的，当我们随着小作者的文字层层揭开结局的面纱，在恍然大悟的同时，也不禁多了一些对自然、对环境、对人类祖祖辈辈的付出的尊重和爱惜之心。另外一点是，小作者在文中不断使用的插叙手法，平衡了小说的节奏，回忆与现实的交织让叙述没有那么呆板和沉闷，可读性也更好。而最后主人公悲壮而华丽的结局甚至有那么一点儿“大刘”的味道，画面跃然纸上，也算是一抹出彩的亮色。

“校园之星”栏目投稿邮箱：xiaoyuan@sfw-cd.com

征稿对象：中小学、中专院校在校学生

作品篇幅：5000字左右，特别优秀可适当放宽

小雪等着你的来稿哦！

回声

回声

主持人：邓 越 E-mail：dengyue@sfw-cd.com

难得今年的国庆节和中秋节在同一天，可谓是真正的双节临门！但你知道吗，其实10月1日还不止这两个节呢，国际音乐日和国际老人节也在同一天。那么小雪就祝大家：在这个举国同庆的日子，和家里长辈欢聚，伴着美好的音乐，一起分享月饼吧～

幻眼看世界

2020年度雨果奖揭晓

堪称科幻艺术界的诺贝尔奖——雨果奖的获奖名单来了！本次世界科幻大会暨雨果奖颁奖典礼于8月1日在新西兰首都惠灵顿举行。别的不说，先告诉大家一个好消息：最佳长篇《名为帝国的记忆》已经提前被我们签下版权啦！相信不久之后就能跟大家见面，就问你惊不惊喜？开不开心？好了，不卖关子了，奉上雨果奖获奖名单（部分）：

最佳长篇小说：《名为帝国的记忆》，作者阿卡迪·马丁内

最佳中篇小说：《输掉时空战争的方法》，作者阿迈勒·艾尔-莫塔和麦克斯·格拉德斯通

最佳短中篇小说：《紧急皮肤》，作者 N.K.杰米辛

最佳短篇小说：《我最后一个知道》，作者黄士芬（顺便一提，这篇已经刊登于《科幻世界·译文版》2020年7月刊，译名为《回声没有墓碑》，想看的小伙伴可以先睹为快！）

日本政府大胆预测20年后的未来

据《朝日新闻》报道，日本文部科学省发布了反映日本长期科技政策的科技白皮书，对20年后的未来提出了37项预测，称随着意识和体验共享技术的发展，腿脚不方便的人将可以体验滑雪，异地情侣可以“共进晚餐”，人们还可以和猫狗进行对话。此外，预测还包括汽车工厂将完全实现自动化、机器人将代替人类培育和收获蔬菜水果、无人机会把货物从店铺直送到用户手里等。该报告负责人称，“预测是在听取专家意见后做出的，20年后基本都会实现。”

日本文部科学省20世纪70年代开始对未来进行预测，其中1977年预测的壁挂式电视和1982年的手机已经实现，而1977年的阻止癌症转移技术和1992年的海洋矿物开采技术的实现仍然遥遥无期，总体预测成功率约为70%。这个成功率可真不算低，不得不说，上述非常接地气的预测小雪想想还真有点儿小激动呢！

英国科学家新研究：银河系或有36个智慧文明存在

英国诺丁汉大学发表在《天体物理学》期刊上的一项新研究显示，整个银河系可能有36个活跃的智慧文明存在。这种计算基于被称为天体生物学的哥白尼强极限假设，即：银河系中类地球行星形成后45亿到55亿年之间出现生命，过程参照地球。据此算出银河系目前可能具备交流技能的智慧文明星球的数量大约在4到211个，其中可能性最大的数值是36。但研究人员康塞利斯指出，这是只是保守估计。因为他们的计算中还有一个设定值，那就是地球文明开始向宇宙发出电波信号的时间，迄今为止大约100年。不过外星文明距离地球至少1.7万光年，地球人与外星人一对一接触、交流的情形最早也得再等6120年才可能出现，这使得用我们目前的技术进行探测和通信非常困难。

机器人演电影的时代真的来了！

据The Hollywood Reporter报道，一部价值7000万美元的好莱坞科幻大片b正在紧张筹备中，这部电影将突破传统模式，首次邀请日本A.I.机器人Erica担任影片主演。这将是全球首部真正意义上的机器人电影。Erica是一款日本女性机器人，由日本科学家Hiroshi Ishiguro和Kirei Ogawa创造，于2018年4月首次亮相，迄今为止不足三岁。Erica内置语音对话系统，可与人交流互动。同时，其面部、颈部、肩膀和腰部均可灵活转动，而且可以根据语言搭配各种面部表情和手势动作，看起来十分甜美可爱。不过，它的主体并不能移动和行走，更重要的是Erica目前还没有任何演技方面的经验。

对此，影片的制片人山姆·科兹解释说：“我们会通过一对一的方式来传授她动作和情感，比如动作的速度，通过她的感觉来指导它的性格发展和肢体语言。”Erica的创始人也表示，我们正在开发总体技术，通过整合语音识别，人类跟踪和运动生成等各种技术，来让机器人更灵活。

影片b的剧情框架已基本确定，电影将围绕一位科学家和他创造的A.I.机器人两位主要角色展开，科学家在研究人类DNA过程中，发现可能对机器人造成的威胁，最终他选择帮助机器人逃脱了。但短时间内我们还不能看到这部影片，该电影的制片人表示他们已经在2019年拍摄了一些镜头，其余部分预计将于2021年6月在欧洲开拍。而这次A.I.机器人出演电影的计划正式对外宣布，部分原因是受新冠大流行的推动。为了保护演员的安全，电影行业业迟迟无法复工。但是A.I.机器人并不会受到新冠疫情的影响，而且这也将大大增加电影的科幻感。另外，如果最终由A.I.机器人主演的电影b能够完整呈现，那么将会为电影行业开辟一个新局面。

这让小雪不由得想起来之前刊登的《最后一位女演员》（2019年第7期《科幻世界》）一文，心中一半期待一半恐惧，或许未来真的已来，科幻离我们并不遥远。

编辑部的故事

人工智能与人类必有一战？

8月8日，江波老师的《机器之魂》新书分享会兼签售会如期在成都文轩BOOKS（九方店）举行，虽然小雪没有到场搬砖，但是据前方同事发回的消息，热情的幻迷排成了一条长龙，而且我们还真情大放送，给凭报名记录入场的幻迷赠送了《科幻世界》8月刊+《机器之魂》BOOK PIN金属徽章一套！悄悄说一句，这套金属徽章小雪都还没有呢！（手中的柠檬突然愈发鲜艳了……）

《机器之魂》这本小说是银河奖获奖作家江波的最新长篇，也是银河奖最佳长篇小说获奖作品《机器之门》的续作。它延续了前作展开的壮阔画卷，描绘了发生在近未来的一场毁灭战争，觉醒的超级人工智能试图清除人类、控制地球，再次掀起了一场腥风血雨。在一目了然的实力差距下，人类不得不与曾经的敌人展开合作，开始一场几乎没有胜算的、跨越虚拟与现实世界的反抗。面对强大如神灵的人工智能，人类文明能否抓住渺茫的希望，在血与火的战争中取得最后的胜利？同时，这部作品在前作基础上，完成了对人机对抗主题的一次深化，被韩松老师誉为“数码时代的《封神演义》和《山海经》，热血青春和碳铁疾奔碰撞出烈火惊雷”。感兴趣的小伙伴可以去看一看哦！

新书推荐室

嘿嘿，没想到吧，本期回声还没有完。还有两本虽然不是我们自家出版，但是小雪最近看了觉得很不错的新书想推荐给大家。

第一本书呢，是科幻泰斗詹姆斯·冈恩经典著作《交错的世界——世界科幻图史》。这本书可谓是很有排面儿了，阿西莫夫和刘慈欣为它亲自作序，近五百幅经典科幻杂志及小说封面全彩呈现，独家收录华语科幻百年发展历程，还包含了世界两大科幻奖项“雨果奖”与“星云奖”历年获奖名单。

本书最早充满想象力的口述故事开始，通过一代代作者创作的各种鲜活故事追溯科幻小说的发展历程，以及不同时代的科学和技术创新如何改变人类对自己在宇宙中的角色的认识，并改变科幻小说。作者詹姆斯·冈恩作为当代世界科幻界公认的权威，曾任美国科幻作家协会主席和美国科幻小说研究会主席，在这本书中如数家珍地讨论了影响整个科幻小说流派，以及在科幻小说发展道路上发挥作用的作者和代表作品，为不断变化的科幻小说勾勒出清晰的脉络。

本书原书出版于1975年，本次出版冈恩教授补充了新的章节，将时间线提至21世纪并充实了亚洲部分，毫不夸张地说，新版本可以算是目前世界范围内最新、最权威的世界科幻小说史。

了解过去，才能展望未来，虽是科幻，也是同样的道理。连刘慈欣大大都表示，“作为一个老科幻迷和由此成为的作家，我翻开这本书后立刻对自己说：‘哇，他是我们的人！’”所以说，作为科幻迷的我们还有什么理由不去一睹它的芳容呢？（本书已上市，科幻世界商城有售。）

第二本书《星渊彼岸》的作者则是大家的老朋友了，锵锵——那就是大家喜爱的赵恩哲老师！这位银河奖最佳科幻美术奖得主的作品为很多优秀小说锦上添花：格雷格·贝尔的硬科幻小说三部曲《天使女王》《移动火星》《永世》、罗伯特·索耶的《星丛》、德里克·昆什肯的《量子植物园》……这些封面统统都是赵恩哲老师画的哟！《科幻世界》很多封面也是赵老师画的！其中很多作品还多次入选全球顶级幻想艺术年鉴Spectrum（《光谱》），有一说一，赵老师是当之无愧的中国硬核科幻视觉艺术家中的佼佼者了。

本次《星渊彼岸》画集收录了赵恩哲老师10年科幻作品的积累，把上述的那些封面一网打尽！画作气势磅礴，细节处又精雕细琢，既与故事设定和剧情完美融合，更体现出不同故事的风格、审美甚至情绪，极为难得地在艺术感中融合了科学感，不但展现了科幻作品中最独特的想象之美，更传递了在所有美中最独特的科学之美、所有浪漫中最独特的科学浪漫。

不仅如此，该画集还包含了由画家赵恩哲与故事作者袁征共同导演的一部“科幻图像小说”，该作品阐述了人类与地球环境的关系，人类对于宇宙和外星生命的探索，时间与轮回思维的碰撞，智能人类与中国创世文化的关联等，除了赵老师的经典视觉符号之外，文学上也采用了科幻叙事诗歌的方式，让人耳目一新。

当然，对于画集来说，装帧的质量也是尤为重要的。本书选用硬壳精装，16开锁线装订，可180度平摊，色彩也最大限度地还原，力争呈现画作的震撼美感。

所有这些元素组成了该部作品集，其中既包含西方经典科幻内容，又包含东方创世思维的科幻作品。打开这本画集，就仿佛走进了另一个美妙的奇异世界，让我们在忙碌的生活中找到一处可以放飞自己的栖息之所，实在很值得买一本回去慢慢品味。（注：本书预计10月上市。）

《科幻世界》2020年11期

目录

生命——永远的逆时者

《信条》：探访时间倒流的世界

人是铁，饭是钢——科幻里的吃饭问题

神与土拨鼠

单一麦芽飞船

昨日幻梦

树之心——神奇的冰饮

你一生的仆人

《未来症》（节选）

回声

隐形时代（上）

科学

生命——永远的逆时者

文/谷第（生物物理学家，北京航空航天大学教授，银河奖得主）

当代最伟大的科幻电影导演是谁？这绝对是一个可以让科幻迷们吵翻天的问题。不过在我心中，这项殊荣非克里斯托弗·诺兰莫属！从2010年上映的《盗梦空间》到2014年上映的《星际穿越》，再到今年刚刚上映的《信条》，诺兰完成了他的科幻电影“时空三部曲”。特别是在《信条》中，诺兰将“逆时”这个概念演绎得淋漓尽致。在他的设定中，逆时状态下的生命不仅仅是倒着走路，甚至不能呼吸我们正常的空气。然而从科学的视角来看，生命与逆时的关系远比呼吸一种特殊的氧气要复杂得多。

『逆时』：不是时间旅行

脱离开具体的科幻作品来讨论某一个科幻构想是没有意义的。科幻从来不是严谨的科学，而是在具体的科幻作品中才得以成立的思维游戏。

对于《信条》这部电影来说，它最重要的科幻构想就是“逆时”。很多没有看过，或者没有看懂这部电影的观众将“逆时”简单地等同于另一个在科幻中常见的概念——“时间旅行”。然而实际上，这两者根本就不是一回事。

《信条》剧照

在科幻的发展历史上，时间一直是一个永恒的主题。这或许是源于我们面对时间的流逝时那种无可奈何的情绪。虽然相对论告诉我们，时间是相对的，是可变的，似乎给了我们改变时间的机会。但另一方面，相对论又断绝了前往过去进行时间旅行的可能，让所有关于时间机器的幻想都只是永远的幻想。

不过，科幻作品中仍然充斥着时间机器。无论它们闪现着黑科技的未来感，还是带着月光宝盒的神秘主义色彩，都能完成同样的使命——将故事的主人公从一个时间点转移到另一个时间点，从而实现所谓的“穿越”。

重要的是，穿越到过去或未来的主人公，必然还要如普通人一样生活，隐藏在普通人中间。也就是说，此时他们仍然是与时间线共同前行，无法抗拒时间一刻不停地流逝。所以这些故事中的焦点是变换了环境的人物，而非人物本身打破了什么物理学的法则。

诺兰在“时空三部曲”中，一直在试图操纵时间这个重要的物理学概念。《盗梦空间》中变幻的是时间的尺度，才有了“洞中方一日，世上已千年”的电影化呈现。而在《星际穿越》中，时间不仅仅在黑洞附近被质量所扭曲，甚至在玄幻的先进文明那里变成了一个像空间一样可以任意往来的维度。

而在《信条》中，诺兰创造了“逆时”的概念，让时间变得可逆了。他将人物置于时间的逆向流动之中，并与其他在时间正向流动中的人物产生交互。这种“逆时者”与“正时者”同场打斗的场景，恐怕正是这部电影让大家最难以理解，也最难以接受的部分。

在“正时者”看来，自己的行动当然是正常的，而“逆时者”倒退着前进，最终与自己交汇于同一个终点。在“逆时者”看来，自己的行动也是正常的，而“正时者”倒退着前进，与自己从同一个起点出发。这里的“起点”与“终点”正是影片中那神秘的转换器，满满的工业朋克风，却一点儿没有未来感。

这平平无奇的转换器是如何实现“逆时”的呢？电影里已经给了咱们观影指南：“不要试图去理解它。感受它就行了！”

时间与熵

作为一名出色的科幻电影导演，诺兰不可能不对“逆时”给出“合理”的物理学解释。当然，这里的“合理”只是在电影故事之内的一套自洽的逻辑而已，并不等同于真实世界中的物理学知识。

在《信条》中，“逆时”被解释为“熵减”。

熵是什么？你或许不知道这个问题的准确答案，但只要你喜欢科幻，一定听说过很多与它有关的说法，比如：熵会自发地增加；熵代表着无序度；因为熵增，宇宙最终彻底无序，归于热寂。

其实“热寂”是不科学的，其中缺少了关于引力和量子力学等因素的考虑，而仅仅是站在热力学角度上的推测。显然，这本身就是一个经典的借科幻广泛传播的“假科学”案例。不过，这些关于热寂的科幻故事的确推广了“熵增”这个概念。

我们可以形象地理解一下这件事情。假如有一个盒子，能断绝与外界的物质和能量交换，我们称之为热力学上的孤立系统。盒子里分成左右两个空间，中间是一层隔板，隔板上有个小孔让左右互通。

现在，我们在隔板左边放上热的气体，右边放上冷的气体。此时的“左热右冷”是一种有序度的体现，就像学生上体育课时，高个子站在左边，矮个子站在右边一样，体现了秩序。

不过，由于隔板上有一个小孔。于是左边热的气体分子会有一些通过小孔跑到右边去，而右边冷的气体分子会有一些通过小孔跑到左边去。最终的结果不难想象：两边温度肯定会变得一样。此时，左热右冷的“有序性”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均一的“无序性”，熵增加了。

如果换用稍稍严谨一些的说法就是：热力学第二定律的表述形式之一是一个孤立热力学系统内的熵是不断增大的。也就是说，只要随着时间的流逝，熵就一定会增大。

诺兰在《信条》中就利用了熵与时间之间的这种关系，将时间的正向流动定义为熵增，而当一个物体或生命接受了故事中想象出来的某种特殊辐照之后，便会自发地熵减——时间由是逆流而上。

完美！

但太完美的事情往往就会令人心生怀疑。“逆时”这套科幻理论成立的前提是：热力学第二定律是成立的。可是热二律一定成立吗？

对于这个问题，物理学家们自己曾经也心里没底。而困扰他们的，正是“生命”这个小妖精。

爱找麻烦的麦克斯韦

詹姆斯·麦克斯韦是一位伟大的物理学家。他所建立的麦克斯韦方程组描述了电磁波中电与磁的关系，充满了对称的美感。除了对称之外，麦克斯韦方程组还在另一个问题上闪现了理性的美，那就是光速与参照系无关的恒定性。如果说彼时越来越精确的光速测定实验是“以太学说”的掘墓人，那么麦克斯韦方程组就是真正把“以太学说”埋进坟墓的送葬者。

1900年4月，著名物理学家开尔文爵士在英国皇家学会月度例会上做了一场演讲，题目是《在热和光的动力理论上空的十九世纪乌云》。这就是后世常常被人提到的物理学“两朵乌云”，而其中的第一朵乌云就是指光速不变性与以太学说的冲突。

然而，这还不是麦克斯韦给开尔文爵士找的唯一麻烦。

热力学是开尔文爵士研究的主要领域之一。他被人们所熟知的一项工作就是开创了热力学温标，单位就是开尔文（Kelvin）。开尔文爵士也曾在热力学第二定律的研究中做出了贡献，给出了该定律著名的开尔文表述：“不可能以无生命的材料实现一种手段，让物质的任何部分冷却到比环境中最冷的物体还要低的温度，同时产生机械运动的效果。”

麦克斯韦妖精

有意思的是，你今天在物理学教科书上看到的开尔文表述通常只是上面这句话的残缺形式，却把“无生命的材料”这部分给删掉了。换言之，在开尔文当初的认知里，要想让热二律成立，必须把“生命”给排除在外。

为什么不能包括生命呢？因为在19世纪那个时候，科学家们就已经发现：生命似乎并不遵从热力学第二定律。

爱找麻烦的麦克斯韦在1871年提出，如果在那个气体盒子中间隔板的小孔上放一只小妖精，让他对左右两边飞过来的气体分子进行选择，只让那些热的、飞得快的分子飞往左边，只让那些冷的、飞得慢的分子飞往右边，那么最终两边不但不会变得温度一样，反而还有可能变得左边更热、右边更冷。这就意味着有序度反而增加了，无序度却下降了，于是——熵减了。

事实证明，这样神奇的事情并不需要什么妖精才能做到，生命本身就足以完成类似的事件，不顾热二律的限制，持续实现熵减。

究竟，生命是什么呢？

妖精的食物

着迷于“生命是什么？”这个问题的物理学家不在少数，其中不乏功成名就的物理学巨匠，比如名字总是与猫联系在一起的埃尔温·薛定谔。这位量子力学的奠基人应邀到爱尔兰的“都柏林高等研究院”担任理论物理学院院长之后，做了一系列关于生命问题的物理学讲座，并于1944年结集出版，书名就是《生命是什么？——活细胞的物理学面貌》

细胞

我知道的，以及我认识的很多物理学家都把这本书奉为圭臬，似乎物理学早在那个生命科学的“蛮荒时代”就已经参透了生命的本质。

然而很可惜，这只是物理学家们的一厢情愿而已。

薛定谔在《生命是什么？》这本书中主要讨论了两方面的生命问题：遗传学和热力学。不幸的是，在遗传学方面，薛定谔错得离谱，认为蛋白质是生命的遗传物质。也正因为这个乌龙，这本书被20世纪中叶的一些著名生物学家打了差评。

不过，热力学可是薛定谔的领域。要知道，在开尔文爵士的时代，热力学第二定律是无法被证明的。但是随着统计物理被引入热力学研究中，热二律便成了一个可以被证明的定理。而统计学正是薛定谔研究量子力学时的利器。

薛定谔认为，生命的问题完全符合热力学第二定律。

蛋白质三维构成

我们都知道，生命是高度有序的，个体由器官组成，器官由细胞组成，细胞又由很多不同的蛋白质和核酸等生命分子组成，而蛋白质和核酸既有三维的空间结构，也有一维的序列信息。无论从哪个角度来看，生命都是高度有序的，并且在生命活着时一直维持这种负熵的状态。这是生命貌似违背热二律的本质所在。

对此，薛定谔在《生命是什么？》的第六章中给出了一个很简单的答案：生命以负熵为食。

换句话说，薛定谔认为生命这个“小妖精”摄入的食物和其他所有物质是负熵的，于是生命自身的熵降低了，但伴随着一个代价，那就是包含生命在内的自然界这个大系统的整体熵提高了。所以，热二律依然成立。

病毒

『无生命』的病毒

虽然薛定谔的《生命是什么？》没有引起生物学家们的重视，但它的确起到了宣传的作用，把一批物理学家吸引到了生命科学领域从事研究工作，其中就包括后来建立了DNA双螺旋模型的詹姆斯·沃森和弗朗西斯·克里克。

除了这些科学传播方面的贡献之外，薛定谔这本书也的确改变了我们看待生命的方式——虽然这种方式并不能被所有生物学家接受。

地球上的生命多姿多彩，千变万化。这就导致生物学家们更喜欢实证的力量，而不喜欢那些过不了多久就会被新物种所打破的“定律”。然而，当生命的研究进入某些难以分辨的灰色地带时，薛定谔的视角便显现出了物理学作为“科学之父”那不可替代的伟大力量。

这个灰色地带就是当下全球疫情的主角——病毒。

病毒到底算不算生命？这恐怕是最让生物学家感到头疼的问题之一。

如果从构成成分来看，病毒似乎应该算是生命。它们由核酸充当遗传物质，由蛋白质搭建外壳，有的还会披上磷脂膜的外衣。这些全都是在细胞里也会使用的生命分子。

如果从能量和物质代谢的角度来看，病毒又不应该算是生命。病毒里没有能够“燃烧”能量分子并释放能量的复杂细胞器，也没有能够合成或分解物质的复杂酶体系。

如果从分子机器的角度来看，病毒又有生命的特点。有相当一部分病毒种类，会在包装病毒颗粒时装进去一些能够利用能量完成生命活动的分子机器，只是它们在病毒里没有能量可用，处于停机状态。

其实，只要以薛定谔的视角来看，病毒的问题就很简单了：病毒这个系统不具备维持自身负熵状态的能力。也就是说，当一个病毒处于自然界中的时候，它跟一块石头或一块面包没什么区别，终将随着时间的流动而瓦解崩坏，丧失从分子层面到病毒颗粒层面的全部有序性，最终走向熵增的必然结果。

从这个意义上来讲，病毒肯定不是生命。

逆时永生

下面就让我们以薛定谔的视角来审视一下《信条》中的“逆时者”，看看他们有可能存活吗？

其实，诺兰在电影中设想的氧气交换问题只是小问题。氧气面罩和隔离舱的设置，更多地像是为了电影讲述故事的方便，让观众可以轻易分辨出处于“逆时”状态的角色。

对于生命而言，更重要的是能否维持细胞里的各种生物化学反应，维持物质的代谢合成，维持能量的燃烧释放。而化学反应的自发发生依赖于吉布斯能（旧称自由能）的自发减小。当时间逆流时，吉布斯能的变化趋势就会变成自发增大，正如《信条》开篇那颗从桌上跳进科学家手里，自发寻求势能增加的子弹一样。于是，所有化学反应也将向着反方向发展，从产物变为反应物。

在这样一个化学反应逆向发生的“逆时”世界中会存在生命吗？或许是可以的。但即便存在，也一定不是我们所知道的生命的样貌。也就是说，当我们穿过《信条》中的那个转换器后，虽然组成我们的分子还是这些分子，但是所有生化反应都将停摆。

显然，对于我们这些高度依赖化学反应的细胞生命来说，这将会是一场分子层面上的灾难。

与吉布斯能的问题相反，逆时状态下的熵减反而是生命的福音。

生命的本质就是维持自己的高度有序。当时间逆流，熵减成为趋势，有序度自发趋向于增加。我们在《信条》中看到皮开肉绽的伤口会恢复如初，我们看不见的是细胞里崩坏瓦解的分子可以永远保持完好的形态。于是，我们大可不必再进食，甚至不必再呼吸，哪还需要电影中那恼人的呼吸面罩或隔离舱？因为在熵减中的我们，必将向着更有序的方向前进。

其实，根本无须科幻的加持，我们这些“麦克斯韦的妖精”本就是名副其实的逆时者。无论是现实世界中的动物、植物，还是无所不在的细菌、真菌、古菌，只要生命活着，就在维持熵减的过程，不顾身边宇宙的时间流动。

尾声

除了人们热议的“时空三部曲”之外，我认为诺兰还有“隐性时空三部曲”——《记忆碎片》《致命魔术》和《敦刻尔克》。虽然在这三个故事中没有时空的维度扭曲或繁复交错，但是它们的叙事结构与《信条》何其地相似，都是从不同的时间流线上最终回溯到同一个交叉点，然后让观众“恍然大悟”。

人类作为有序的存在，进一步制造出了各种各样“有序”的造物，并以之作为自己文明的标志。但我们用这些有序的造物所做的最多的事情，却是去破坏其他有序的存在，甚至包括人类自己。

诺兰给自己的电影取名《信条》，恐怕不仅仅因为它的英文单词“TENET”是一个回文序列。事实上，在我看来，生命的意义与它的本质是一体的，那就是维持“有序”的存在——这大概才是所有生命都应遵奉的“信条”。

【责任编辑：艾珂】

惊奇档案

《信条》：探访时间倒流的世界

文/宝树

诺兰的新片《信条》千呼万唤始出来，但口碑和票房都不甚理想：社交媒体上批评不断，上映三周后，烂番茄新鲜度仅72%，而《盗梦空间》有87%，上一部《敦刻尔克》甚至高达92%！在美国票房也仅三千多万美元，国际上虽有约2.4亿美元的票房（其中中国贡献了大约25%），但分账后也未必能回本。以诺兰的标准来说，这部电影也许算是砸了。

不过在有一点上，《信条》无疑还是相当成功的：电影中的高概念给了许多观众一次晕头转向的头脑风暴，也引起了广大人群的讨论和热议。这一次，正如《星际穿越》一样，诺兰玩的是时间，而玩法远比《星际穿越》更加激进。

他逆转了——或者说尝试逆转——时间的方向，这首先涉及物理学中一个经典谜题。

时间与熵

时间的方向性，常被称为“时间之箭”，在物理学上一直以来都令人迷惑。物理学家发现，物理过程具有反演对称性：比较简单的物理运动，反过来也完全符合物理定律。比如太阳系整体的运转，太阳的自转、行星的自转和公转等等，甚至包括一些天体运行中的扰动，如果用视频录下任何一段，再倒过来播放，看上去并不会有违和之感，在物理上也是完全可能的。你可以想象，在另一个星系里就有这样一个行星系统。

但这其实只是对真实世界的一种抽象，如果其中有一颗陨石坠到地球上并四分五裂，就无法想象倒放的情形也会出现：地上一些看起来静止不动的石头会忽然飞起来，拼在一起，又被地面的震动抛回太空。这是最奇特的一点：如果你观察任何单个原子的运动，它们都是可以反演的，但加起来这种情况就绝不可能出现，至少在一亿亿个宇宙中也不会出现一次。

想象一副按大小顺序叠好的扑克牌，只要随便洗上几次，就会毫无顺序可言，而从混乱到洗成任何一种有序的排列却需要极其不可思议的运气。宇宙就是这样一副其大无外的扑克牌，随着物质运动，整体的无序性也会不断增加，这就是所谓熵增。因此时间的流动似乎就具有了一个方向：朝着熵值越来越大的方向前进。这就是所谓热力学第二定律。这令时间在物理学上拥有了一种确凿的意义。

《信条》中发生了什么呢？既然时间和熵似乎是一体两面，诺兰就描绘了一种神奇的物质：这一物质具有“反熵”，随着时间流逝，其熵值会不增反降。诺兰企图以此作为影片设定的依据：时间会因熵的降低而倒流。不过，这个设定显然经不住细节上的质问：到底是什么能够在分子运动的层面上增加其运动的有序性？比如电影中一颗嵌入墙壁的子弹被弹出来，飞回枪膛，那么是什么能让墙壁上各种分子作用导致的电子斥力往一个方向叠加，最后令作为宏观物体的子弹以高速飞出去呢？这并不是一个名词能解决的疑惑。

更为严重的质疑是：局部的熵值和时间也不是一码事。时间是运动的条件，运动的总和导致熵的增加，但这并不是放之四海而皆准的。人们早已发现，在耗散系统中熵值会降低，简单如水中的漩涡，复杂如生命本身的自我建构和维持活动，都具有显著低于周围环境的无序性。但这既不违反热力学第二定律，也不能说明时间在倒流。我们每天都在苦苦维持和提升自身的低熵，但岁月并不会停止脚步。即使像在电影《返老还童》和《重返二十岁》中那样，老人在生理上变成年轻人，和时间倒流也是两个概念。

另外，《信条》里令人“吐槽”无力的，还有“逆熵即变成反物质”的概念，这只能让问题变得更混乱和糟糕。如果在时间中逆行者会变成反物质形态，那么和任何正物质的接触都会导致即刻的湮灭。而事实上影片中，反熵物体和普通物体随时随地都在接触。实际上，这些与其说有科学上的真正“背书”，不如说是为了让故事显得可信的装点。但在科学的拷问面前，却反而露出了破绽。

不过，我不觉得这是《信条》根本的问题。诺兰真正要表达的，其实和熵增的物理学问题没有什么关系，而是人类主观体验中的时间倒流，重点不是熵，而是意识本身。

在我看来，影片中最具内在震撼力的一幕，并不是复杂诡异的所谓“时间钳形行动”，而是当主角一行从转换门出来，进入逆向时序时，所看到的世界：人倒着走，车倒着开，风倒着吹，云朵倒着退去，浪花倒着缩回海面。这显然不是影史上第一次展现这样的特效：在表达“返回若干时间之前”时的概念时，电影经常采用这样的倒放。不过通常那都只是写意的表达，但《信条》中，这一切是实实在在的描绘。观众会感觉到，自己沉浸在这样一个时间倒流的世界中。

科幻中的时间倒流

事实上，《信条》并非第一部深入这一想象的科幻作品。在此之前许多年中，科幻作家已经深入探讨了时间倒流的各种可能性。

1964年，新浪潮科幻名家巴拉德（J.G.Ballard）写过一篇短小而隽永的《时光流逝》（Time of Passage），平淡的标题下却是时光倒流的诡异人生：

一具棺材从坟墓里被挖出来，在肃穆的葬礼后，尸体被抬进卧室，恢复生机，睁开眼睛，慢慢起身。复活者在退休俱乐部里待了几年，然后回公司上班，他越来越年轻，人生也进入辉煌。但越来越多的老人不断归来，占据了他的位置，他又被迫降级。后来他辞去了工作，回到父母家居住，然后去上学，变得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母亲的身体里。在他消失后，他的父母就去度蜜月了……

故事中最令人感伤的一幕，或许是主角在市集上和他几十年相濡以沫的妻子走失，并忘记了她：

忽然他发现三个姑娘不见了。他向人群中冲去，极力想追上他们。在人群中他似乎看到玛丽安的红头发一闪即逝。他在货摊中穿来走去，差点儿把一车蔬菜撞翻。他朝萨姆·班布里喊道：“萨姆，你看到玛丽安了没有？”

班布里把鞭炮放进口袋里，眼睛帮着他在人群中搜寻。他们找了足足一小时。后来萨姆索性回家去不再找了。晚间市场关闭的时候只剩下福克曼一人在暗淡的灯光下待在石砌广场上。小贩们都在收拾东西回家去，而福克曼在这些装饰金箔和货担中游荡着。

“请问，你们看见一个姑娘没有？一个红头发的姑娘？”

“我说，她今天下午还在这儿呢！”

“一个姑娘……”

“……她叫……”

突然他哽住了，他意识到已忘了她的名字。

当然，在正常时间中这是他和妻子的初遇，倒过来看，最甜蜜的相遇就变成了最悲哀的离别。倒写的人生令人耳目一新又感慨无限。或许《信条》的失败之处，就在于没有将时光倒流的设定与人生的悲欢离合结合起来，而是费力不讨好地编造各种因果回环，去讲一个过于做作的谍战故事。

弗里茨·莱博

巴拉德的灵感还或许来自更早的一部作品：弗里茨·莱博（Fritz Leiber）发表于1947年的短篇《永不会变年轻的人》（The Man Who Never Grew Young），这个有点儿奇怪的标题指的是在一个时光倒流的世界里，故事的主角却并不会变年轻而最终消逝，他以某种方式永生，经历千万年的倒流历史，唯有他记得这个越来越衰退的世界曾拥有文明的过去（未来）。

暴政和无知在生长。前线不断地后退，倒下的人发动反叛，而他们也成了压迫者。这些构成了历史的下一幕。

我一度曾以为方向转变了，一个强大而有秩序的民族——罗马人——兴起了，将这缩小的世界的大部分纳入自己的统治之下。

但是这稳定时光也只是过渡性的。再一次，被统治者起来反抗其总督。从英格兰，从埃及，从高卢，从亚细亚，从希腊——罗马人都被赶走了。迦太基人从贫瘠的土地兴起，挑战罗马的霸权并获得了成功。罗马人躲回了罗马城，变得微不足道，消失在一群错综复杂的移民中。

最后他在尼罗河边看着最初的金字塔也被拆解，和某个部落一起退回到撒哈拉沙漠中。

这一世界的成因，莱博暗示，是在世界末日战争中使用了某种武器所致。这一构想比巴拉德的故事更为宏伟壮丽，也反映了冷战将临的时代，人们对文明毁灭、野蛮复归的忧虑。不过如果细究，这两部作品都只是宏观的倒流，而微观上仍然是“正流”。在不多的细节描写中，可以看到人们说话，走路和饮食都和正常生活一样，甚至尝试以某种意义去理解这个时光倒流的世界。这也好理解，如果任何一个细节上都是倒流，那么这世界将变得完全不可理喻。

那么，一个彻底的时间倒流的世界，会是什么样子的呢？答案可能出乎绝大部分读者的意料。

消失的时间倒流

读者也许会想起刘慈欣先生发表于1999年的短篇小说《坍缩》。在其中，大刘设想当宇宙从膨胀转为坍缩时，时间流也会逆转（同样，这个设定不必在科学上细究）：

……星光由白色变为宁静美丽的蓝色，蓝移开始了，坍缩开始了。

……

……了始开缩坍，了始开移蓝，色蓝的丽美静宁为变色白由光星……

……点奇间时……

……色白的洞空为变色红的躁烦人使由光星的中宙宇。

零，一，二，三，四，秒五时计倒移蓝

“。的道知会快很您，系关没”

“！！能可不的真！能可不这”

……

上面说过，这样的世界大概完全不可理喻，所以大刘也只是点到为止，很快结束了这个故事。其实，这的确只是略微写意。仔细推究的话，整个过程或许还要疯狂得多。比如语言的逆转可不是文字倒过来那么简单，每个字的发音都是声母+韵母的前后顺序，倒过来可就不是同一个读音了。“理所当然”倒过来肯定不是“然当所理”，即便是按拼音倒叙排列“nar gand ous il”也未必对，因为甚至每一个元音和辅音的发音都是反过来的。在《信条》中，主角也听到了逆向的语言，普通的英语变得仿佛是一种极为陌生的外语。

更大的挑战也许在视觉上。在《信条》中，主角一再看到汽车倒着开，这的确是时间倒流的世界上会发生的事件，但你真的能“看到”吗？你能看到一辆白色的车，是因为车表面反射白光进入你的瞳孔。不过在时间倒流中，光线的方向也应该是反的，没有白光会反射进你的瞳孔。如果主角能看到某种东西，那很可能会是正常视觉成像的负片，万物只是一些朦胧的暗影。光芒万丈的太阳更是一个巨大的黑洞。

不过，假如你自己也在时间的逆流中，这一点又不是问题了：你视网膜上的物像仍然存在，只是倒着从视觉神经细胞中退回到瞳孔里，又飞到外面去。这就触及一个核心的问题：你的意识如何体验到这一切？

正如《信条》中必须安排主角一行逆时间之流前进，才能看到万物逆转一样，要听到有人倒着说话，或者看到负片般的世界，至少必须保证自己的意识仍然是“正”的。也就是说，必须有时间之流以外的至少一个“正常”观众，才能看到这一切。

但假如你在这宇宙之内的意识也和万物一起倒转又会如何呢？最诡异的事件发生了！时光倒流之后，你的意识过程其实和倒转前是一模一样的，在每一个时间点，你仍然在回忆过去和期待未来，虽然下一个时间点你的位置倒退了，回到了自己的过去，但对此你也毫不知晓，你仍然在朝向那个刚才还是现在的未来……

所以，假设我们已经在时光倒流中，肯定也会毫无觉察。也许我下一秒钟会抹去这行字的最后一个字，但在我每时每刻的时间感受中，仍然是在继续向下写这篇文章。实际上，布莱恩·奥尔迪斯（Brian Aldiss）1967年的小说《一个时代》（An Age）就触及了这个问题：时间的流向是一种幻象，我们认为的未来是过去，过去才是未来。

布莱恩·奥尔迪斯

更进一步说，这个“幻象之假设”也有问题。河流的比喻有一个根本的缺陷，就是认为时间和河水一样在客观世界流动。但河水的流动需要河岸的不动来反衬，否则就没有什么流动性可言。而时间并没有这样的河岸。唯一意识到时间变化的不是别的东西，正是我们的意识。从客观角度讲，时间只是一种存在的维度。公元1000年的人物和1000光年外的星星一样，只是“在那里”。唯一可说是移动的，是我们的意识。

所以可以有把握地说，《坍缩》中的时光倒流体验是不会有的，因为没有一个主体能够体验到这一切。时间作为一个维度内在于宇宙之中，并没有超越宇宙的绝对时间。说整个宇宙的时间倒流，只是说宇宙在那一刻完成了，时间维度到此为止，往前什么也没有，甚至“往前”这个方向也不复存在。而在宇宙内部，仍然是日升月落，风起云涌，一个个人生老病死，世间万物成住坏空。

在《信条》中，“大反派”萨托尔所追求的与其说是毁灭世界，不如说是“完成”这个世界，让它免受未来环境污染和气候剧变等灾害的影响。这可能也导致了影片的张力不足，因为观众很难确切感受到这一举措有何特别的恐怖与邪恶。不过萨托尔的举措也是自相矛盾的，未来不会让过去消失，正如过去也不会让未来消失。正如上文所阐述的，时间倒流的世界和普通的世界在意识体验上不会有任何区别。萨托尔只需要坐在游艇上看着海潮翻滚，想象时间正在倒流，也就是了。时光如大海，不去不来，永远都在那里。

【责任编辑：艾 珂】

惊奇档案

人是铁，饭是钢——科幻里的吃饭问题

文/索何夫

在终于摆脱了“矩阵”所创造的那个虚幻的梦境后，将会成为未来救世主的尼奥在尼布甲尼撒号战舰上醒来，并第一次吃到了一顿真正意义上的食物——一碗由来路不明的单细胞生物制成的、寡淡乏味的蛋白质稀粥。好吧，和虚拟现实中的大鱼大肉相比，这鬼东西肯定算不上什么美味珍馐，但在陷入了“暗无天日”状态的未来，纵然在虚拟世界里无所不能的英雄，回到现实后也不得不接受这一事实。

虽然在现代社会中，农业，乃至整个第一产业早已不是过去的“兆民本业”，甚至在经济结构中出现了显著的比例萎缩趋势，但毋庸置疑，人类物质文明的生产，最重要的仍然是食物的生产——毕竟，人类的第一属性是生物属性，而一切社会结构的运行，最关键的一点便是确保食物的稳定供应。虽然不如遮天盖日的巨型星舰或者其他技术奇观那般显眼，但如果要描绘一个完整的、自洽的未来社会图景的话，第一产业自然也是少不了的。

有地自然要种，没有地……也得种

在电影《星际穿越》的开头，主角冲过了一片一望无际的玉米地，只为了追踪一架恰好从空中飞过、颇有历史的无人机。由于实在是不够“科幻”，观众们通常会选择性地忽略掉一个问题:片中设定的那个灰暗、压抑、食物供应不足的未来，这些植物存在的合理性。

《星际穿越》剧照

当然，在这种场合，玉米的存在相当合理。

作为一种作物，玉米的产生堪称奇迹——仅仅在7000年前，我们日常见到的玉米棒还完全不存在于这个世界上，野生状态下的玉米祖先只能可怜巴巴地结出一根由单列种子构成的、重量不超过十克的穗子。多亏了印第安农民上百代的育种、杂交，这种植物最终变成了它们的野生祖先完全无法企及的模样：高达两米以上的植株，稳固坚韧的根系，极为迅猛的生长速度和惊人的产量，可以在除了西伯利亚这种极端地带之外的大多数地区种植（就算在西伯利亚，玉米也是一种优秀的青饲料）。当然，最重要的是，与多数粮食作物不同，玉米是一种碳四作物，这赋予了它在恶劣环境下的巨大优势。

所谓碳四植物，指的是那些在光合作中的最初产物不是3-磷酸甘油酸，而是四碳化合物苹果酸或者天门冬氨酸的植物。由于可以利用强日光下产生的ATP推动二氧化碳同化过程，这类植物能够在高温干旱环境下更少地开放气孔、保住水分，从而有着优秀的炎热/干旱环境抗性，而且也能在二氧化碳环境含量相对较低的情况下，正常地生产碳水化合物，可谓极其适合糟糕未来的农作物。虽然玉米也有些缺点，比如缺乏烟酸等营养物质，长期作为唯一口粮会导致骨质疏松和糙皮病之类的风险，但在一个不容乐观的未来，这些麻烦也是可以容忍的。

在科幻作品描述的恶劣未来中，能在阳光下种地本身就是一种幸运。许多时候，类似《黑客帝国》那样的暗无天日才是常态——许多后核战背景作品，比如《地铁》系列、《美铁之战》系列中，人们因为地表遭受重创而不得不躲入地底，要搞像原来那样的大农业就没辙了。于是，在地下通过人工照明进行室内农业就成了唯一解决办法。《美铁之战》的主角曾经被“下放”到地下基地的底部去当勤杂工，而在那里，24小时不间断照明的巨大温室里满满当当地培育着可以迅速生长的水稻、竹笋，以及套种的豆类，前者负责提供淀粉，后者则提供维生素和植物蛋白。而在《地铁》系列中，那些濒临地下河的站点则建起了水电站，用电力点亮大瓦数电灯培植西红柿、土豆和卷心菜。

被严重污染的工业行星上的巨型都市群

不过话说回来，维持强力照明成本高昂，像《地铁》中的车站社会这样穷的社会体系通常不太容易负担得起。于是，作为更省地方、也不需要奢侈的光照的替代农业选择，真菌种植业的蓬勃发展自然也在意料之中了。《地铁2033》小说主角居住的全俄展览馆站的“拳头产业”就是蘑菇种植，大量生产的蘑菇不但用来充当口粮，也被当作茶叶的代用品，下脚料甚至变成了猪饲料。

就算不住在地下，真菌种植照样也不失为一个好点子——在《基地》系列的前传《钢穴》中，巨大而不见天日的超级都市内，来到开阔空间都可能恐惧症发作的地球居民，主要第一产业也是酵母农业。按照小说中的描述，巨量被回收的有机物每天都被送进发酵工厂，用于生产食品原料酵母，最终制成味道寡淡的食品。这些玩意儿与“钢穴”内的水栽农场的产品一道构成了人们的整个食谱。虽说算不得什么美味佳肴，但这些无须阳光，可以在狭小空间内大量生产的食品至少拿来“凑合”吃，是完全过得去的。

但是，正所谓“一切短缺都是相对的”。在需求庞大的情况下，就算能够敞开了种地，要确保大伙儿都能吃上饭还是相当麻烦的。乔治·马丁的早年作品《图夫航行记》曾经描述过一个以崇拜生育为宗教的殖民世界斯·乌斯兰，这个行星的自然条件算不得多好，但却塞着数以百亿计的人口。于是，主角不得不一而再再而三地前往这个世界协助改良农业。因为意外而侥幸搞到了一艘塞满古代生物技术的超级“播种舰”，主角先是将几乎一切可耕地都种满特别改进过的高产作物，然后再将已经被捕捞一空的海域种满海藻——后者所生产的有机物无法直接食用，而是会被送进工厂再加工成各种“再生”食物。最后，几乎每一块土地都被见缝插针地塞满了作物，以此缓解随时可能到来的饥荒。

《图夫航行记》

当然，更加极端的情况则是让自然环境整体为食物生产“让道”。这种景象经常出现在《战锤40000》这个素来以“冷酷的黑暗（Grim dark）”著称的宇宙观中。在日暮途穷的人类帝国里，那些被开发到极端状态的“巢都”通常有着动辄百亿甚至千亿的人口。要指望这些环境完全破坏，地表上城市叠城市的鬼地方自给自足显然不现实。而作为对应措施，商品谷物农业的极端形式：工厂式“农业世界”随之登上舞台——按照官方小说中的描述，与那些田园牧歌式的一般农业世界不同，这类世界一旦被选中用于开发，整个地表就会被机械神教全面铲平、重塑，本土物种被一律灭绝，土地则按照气候带和纬度变成大陆级别的巨型农耕基地。来自工业世界、装满数以百万吨计化肥的飞船每个月都会抵达行星，通过从行星地壳内抽离碳元素而蓄意制造的温室效应（用以增加空气中的二氧化碳浓度和降雨量）则让整个世界常年闷热，就算在不是阴雨连绵的日子里，也只能看到被大气环流卷入高空的肥料形成的昏黄色天空。自然，这种世界压根就不适合人类居住——数量极为有限的农业工人甚至需要戴上氧气泵、穿上环境防护服才能到露天劳作，反倒更接近于在严苛的工厂内工作的人们。可以说，到了这一步，整颗行星事实上就是一座巨大的粮食工厂，源源不断地消耗作为原材料的碳、氧和水，生产出让衰朽帝国继续苟延残喘的食物。

严重污染的工业

关于吃肉的问题……

虽然人类整体上是一种机会主义的杂食动物，但古人类学研究早已证明，食用动物类食物——尤其是动物的骨髓——是南方古猿得以继续进步，发展出更大的脑容量的原因之一。在漫长的狩猎采集时代，纯粹依靠采集获得的碳水化合物总量非常有限，动物蛋白和油脂一度在数十万年中构成了人类食谱的主体。这一切一直持续到农业社会建立，植物类食物供应量大幅提升为止。

自然，在诸多科幻作家所描述的未来中，肉类食物也是绝对少不了的。但和植物类食物不同，第一产业中的畜牧/养殖业是一个相对“低效”的产业：毕竟动物不像是植物，通常无法直接将太阳能转化为自身能量。即便是食物链里最底层的动物，也是生态学意义上的一级消费者，而非生产者。众所周知，随着食物链层级的提高，能量也会不断流失，因此在资源有限的情况下，吃肉属于很“不经济”的行为。

不过，补救方法也并非没有。

《火星救援》里种土豆的场景

省去从动物身上“生长”出来的过程，让肉类直接被“种植”，可以算是一种很不错的主意——事实上，在2014年，英国科学家就已经在实验室里培育出了真正意义上的人造肉。虽说到目前为止，因为技术问题和生产规模不足等缘故，人造肉仍然难得一见、极为昂贵；但从理论上讲，一旦实现了批量生产，这玩意儿的价格就会出现指数级别的暴跌。毕竟，如果只需要水、有机物和能量就可以直接培育，肉类的投入产出比自然会极大地提高。经常作为乔治·马丁的太空歌剧中“常客”出现的“肉兽”就是人造肉的典型——这些圆滚滚的大动物本质上是一群“无限繁殖的可食用癌细胞”，几乎不会生病、无须照料，也没有一般意义上的动物福利问题。只要有持续的原料供给，这些生物就会无限期地繁殖下去，虽然吃不出多少“肉”的味道，但在解决有无问题方面已经足够了。同理，《黑客帝国》里的稀糊糊也可以算是一种“人造肉”：假如构成那东西的生物能算是动物的话。

现实中的人工培育肉类

当然，对于没有这类“黑科技”的伙计们而言，不挑食且能量转换率高的植食性昆虫也是个不错的替代品。在科幻电影《深空失忆》中，好不容易逃脱船上的食人生番（事实上是失去文明、严重畸形的旅客们）追击的男主角在稍作休息后，就从女主角那里得到了“款待”：在船上的生物培育区内长出来的蝗虫。虽然比不上“癌细胞”的水准，但植食性昆虫的生命周期相当短暂，能量转化效率颇高，而且蛋白质含量不低，对于能够适应这种口味的人而言，其实也还算是不错的选择……当然，如果具体到蝗虫这个物种的话，还得稍稍在意这些家伙的种群密度。毕竟，一旦密度过高，蝗虫会为了避免遭到捕食而开始在体内生成有毒化学物质，到时候的口感可就很糟糕了。

蝗虫

要是你不喜欢昆虫，另一个选项——鱼也可以考虑。当然，这里的鱼并不包含位于食物链顶端的金枪鱼之类的掠食性鱼类。这些“名贵”的家伙不但不容易养、不够经济，而且因为占据着高级捕食者的生态位，往往有着严重

的重金属超标风险，吃太多甚至还会导致汞和镉中毒。相反，生长迅速的中小型杂食鱼类才是最为合适的选择。这些食谱广泛的动物可以适应广泛的、甚至包括那些看上去相当肮脏的环境，将各种各样的有机质（包括人类生活中必然产生的大量废料）转化为可以食用的鱼肉。在为数众多的科幻作品中，大规模养殖鱼类都被当作为巨型社会提供动物蛋白的关键手段，而最大的“阵仗”莫过于银河帝国的首都川陀——虽然通常而言，多数人对于川陀地方的了解不过是一个覆盖着厚重的金属城市外壳的、几乎没有任何自然地貌留下的钢铁世界，但事实上，这地方原本好歹也是颗海洋面积占了表面积七成的类地行星。虽然在没了阳光、能源供应断绝之后，原本的海洋生态系统显然不太可能存留下来，但按照《基地》中的描述，这颗行星的海洋，有相当一部分被改造成了用于为城市提供食物的鱼类养殖场。耐人寻味的是，在以描述灰色末日世界为主的漫画《少女终末旅行》中，主角二人组在覆盖全世界表面的巨型城市废墟里发现的最后一种养殖动物也是一条孤零零的鱼。被养在水箱里作为储备食物的“最后的鱼”和水箱外的“最后的人”，一道构成了对这个不可避免走向末路的异化世界的最后讽刺。

海王》中的鱼群

不过，如果实在是没有条件，几乎一切能吃的动物都能拿来养——在《地铁》系列和《拆船工》中，半放养的老鼠被人们视为很好的烧烤原材料；《未来水世界》里的“机动人（Smoker）”甚至养起了鲨鱼。而食性杂、啥都能吃的猪同样也是不错的选择，和狗一样并列为各类废土作品里的两大常见家畜。而在所有可以和“畜牧”扯上关系的行当中，最骇人听闻的还是“高祖”辈的经典之作《时间机器》。这部小说中，居住在地下工业城市里的“莫洛克人”直接把他们地表的退化表亲们视为自己“饲养”的食用牲畜。唯一值得庆幸的是，这种未来大概是最不可能发生的了：毕竟，以肉用标准而言，人类自己实在是种“排不上号”的动物，而且食人本身有很高的患病风险。除了少数实在缺乏家畜的太平洋/加勒比岛屿外，单纯为了“吃肉”而食人的社会几乎从未出现过（阿兹特克和中国商朝的食人活动主要基于宗教意识形态因素）。

《鲨卷风》剧照

换个思路——五花八门的代替手段

虽说总有人觉得“办法总比困难多”，但事实上，由于诸多客观因素的影响，在特定的时间和地点，“没办法”的情况也很是不少。对于倾向描述极端可能性的科幻作品而言，第一产业供给不足，或者压根无从维持的可能性从来都没少过。而对于那些不甘心饿死的伙计而言，可以直接或者间接解决吃饭问题的替代手段，自然是必不可少的。

在诸多替代手段中，最为极端的莫过于索性彻底不吃饭——把人类从食物链上的“消费者”变成“生产者”，自己进行光合作用。《垂暮之战》系列小说中那些接受了全面基因改造，皮肤内含有高密度叶绿素的殖民军士兵就是其中的典型（战锤系列中的绿皮们也是，虽然它们并不算人）。只要能够有最低限度的饮水，摄入少量随处可见的矿物质，以及存在于空气中的碳和氮，他们就能靠着晒太阳在极端环境下大大延长生存时间。当然，从理论上讲，这样的点子并非完全是异想天开：虽说多数动物都没法进行光合作用，但也并非绝对。动物们从光合作用中“蹭饭”的方法有二：其一是较为常见的互利共生，比如珊瑚虫与虫黄藻，或者一部分海绵动物与单细胞绿藻的共生；而另一种则更加极端，典型是多种海蛞蝓。它们可以在吞食藻类之后，直接让叶绿体与自身的细胞组织共生，从而具备进行光合作用的“本钱”。因此，只要有了必要的技术，让人类具有一定程度的光合作用能力，在未来也并非完全不可能。

可爱的“海兔”，绿色是有叶绿

但是，直接跳过“中间商”去干生产者的活儿也不是那么容易的事：对于海蛞蝓这种行动缓慢、能量耗费稀少的小型软体动物而言，也许光合作用补充的营养还勉强够用，但对人类这种体积不小的温血动物而言，这点儿“入账”就实在是有些不够了。因此，如果你不是经过基因改造的超人，那多少还是得吃点儿东西……哪怕是很不适合吃的玩意儿。

之前已经提到过，在人类社会的生活中，不可避免地会产生大量有机废弃物。虽然可以通过制成肥料或者饲料的形式予以再利用，但显然，这种间接方式仍然意味着相对可观的能量流失——而直接把这些有机废弃物变成食物，至少在理论上可以避开这种损失。《战锤40000》世界观下的巢都世界中流行的“尸体淀粉”就是基于这种概念的产物：这些据说吃起来只算是“能够食用”的硬块或者糊糊，倒也并不完全是（至少不主要是）用人类的尸体制成的；而是广泛地利用了从工业废弃物到有机垃圾在内的一切“冗余”的有机物质，经过再处理后生产成口粮。《黑客帝国》中那些用于维持人造子宫中人类生存的营养液，在某种程度上也可以视为这玩意儿的另一种形态。唯一差可告慰的是，至少《黑客帝国》中的人类可以在虚拟现实中“吃”到他们想要的东西，心理健康状态至少不会太差。

除此之外，在实在缺乏条件的情况下，通过工业——尤其是石化工业——直接合成食品，换言之，用第二产业代替第一产业，也算是一种解决方式。毕竟，在理论上，构成我们所食用的各种糖、蛋白和脂肪的元素也全都能在石化工业的原料中找到，直接用这些玩意儿在工厂里生产出食物并非不行。在许多赛博朋克作品中，那些已经对现实生活丧失了一切希望和兴趣、蜷缩在狭小的格子间里，在数字世界中度过自己“生活”的人们吃的就是这类彻头彻尾的“工厂食物”。此时，没滋没味、与他们使用的电子设备一样来自化工车间的“食物”已经不再仅仅是食物，同时也成了人类被庞大的、外在的利维坦彻底异化的象征。

【责任编辑：艾珂】

银河奖征文

神与土拨鼠

文/彭超 图/禄水

××××年11月23日　晴　他们渐次醒来

哈鲁曼醒了过来，在黑暗的冬眠洞内活动着因蜷缩过久而僵硬的身体，他还没能完全适应，轻嗅着，在他身下，几股淡淡的暖意如一座岛屿似的围在一起，呼吸一张一翕，来自他的三个妻子和四个孩子。此刻，他们尚沉于漫长冬眠，而他无端地醒来，在这黑暗中渐渐地适应，沿着洞穴边缘，爬过几个孩子的身体，一条倾斜的过道，顺着气息，来到了更浅的夏季洞。

在那里，储备着针茅草、隐子草和一些少得可怜的草籽。这些本该是他们四月醒来时的过渡食物，但此刻，饥饿和愈发的寒冷让他已顾不得这么多，开始用笨拙的前肢抓住草籽，机械、迅速地啃食起来。

他停止了进食，半立起身体，爬到洞口，探出脑袋，一切尚处于清晨时刻的微暗之中，大片大片的起伏草地如今已被厚厚的积雪覆盖，起伏的最顶端，狂风卷起了干粉似的雪尘，在零下二十多度的低温中，像一股股凌乱而干燥的火。

即使有着厚厚的绒毛，这世界对于哈鲁曼而言还是过于寒冷，他缩了回去，回到夏季洞，半立身体，那一刻，就像个人似的思考着；他的一个妻子在不久之后醒来，背部有一撮不那么明显的白毛，那是茉莉；她也适应了一段时间，便在夏季洞和哈鲁曼汇合了。

接着是另外两位妻子，她们的醒来扰动了冬眠洞中的温暖平衡，那四只当年幼崽也就自然而然地醒来了——此时冰雪几乎覆盖了目之所及的一切，植被萎缩，气温最低已接近零下四十摄氏度，而他们所剩下的食物只够维持三天。哈鲁曼和他的族群回到冬眠洞，彼此靠得更拢，用尖利而迅捷的声音传递着信息，直到接近正午，开始了轮流工作。

工作的唯一方式是朝着更深的地底打洞，当年幼崽负责将多余的泥土运送出去，哈鲁曼和他的妻子们则负责挖掘——那是枯燥的工作，在屏幕前看得我昏昏欲睡，但韩炽提醒我说，很少有土拨鼠会将地洞打到地表五米以下，而现在，根据哈鲁曼和茉莉脚上的追踪器测算，他们已经深入到地表十米以下。

“或许下面更暖和些吧！”我当时对他说，摇了摇空空的茶叶罐，问他还有没有茶叶。

“我不喝茶，有速溶咖啡。”

我把空茶叶罐扔了出去，打在柔软的内保温层又弹了回来。

“要吗？”

“你留着自己喝吧！我搞不惯。”我说，脑子里隐隐觉得哪里应该还有茶叶，像某个神秘的线索似的，就要浮出水面时，韩炽打断了我。

“或许我们该派出一只动力昆虫，看看他们在下面干什么。”他说。

之前，为了观察哈鲁曼家族，我们一共安装了四枚微型远红外摄像头，分别位于三处洞穴和距离洞口不远的通信铁塔下方，但我们没法看到最下面的情况。动力昆虫则可以携带着微型摄像头。

那是很昂贵的设备，而且现在使用还为时尚早。我喝着白开水告诉他，感到这半圆形太阳房开始轻微地摇晃起来，外面有什么不断地碰撞着由柔性硅层组成的外墙。我穿过保温通道，看到了几百只略显慌张的羊，布鲁克特骑在一匹高大的枣红色骏马上，戴着一顶厚厚的熊皮帽子，左手执缰绳，右手横举胸前，那只哈什赫鹰就站在他右小臂上，在正午明亮的阳光下，羽翼就像打过一层蜡似的泛着光。

“呀！布鲁克特。”

布鲁克特骑在高高的马上，看看韩炽和我，什么也没说，没有傲慢，也没有热情。除非喝多了酒，这都是一个沉默寡言的中年牧民，你不知道他平素里的想法，或者根本没有任何想法。每年十一月到来年的四月大雪解封以前，他都待在这样的冬季牧场，至少有十五年，前一半的岁月由他的妻子陪伴，后一半的岁月，就只剩这只日渐苍老的哈什赫鹰。

此时，这些羊已经沿着丘陵那缓缓的斜坡而上，在背风面厚厚的白雪上踏出了一条道路，布鲁克特已经来到了丘陵平坦而宽阔的顶部，手举猎鹰，远眺着白色火焰般凝固的天山，脚下，经过一整个夜晚的狂风，丘陵顶部的积雪被吹散，露出短短的金黄野草，羊群们正是朝着裸露的草地而去。我和韩炽也紧随羊群之后，爬上了顶。

天空一片蔚蓝，不远处，布鲁克特正驱赶着羊群。我能看到远处的天山，连绵不断的冬季草场，以及那座通信塔——哈鲁曼家族的洞穴就在通信塔的下方。

“快看！”韩炽把另一架望远镜递给我了。

是哈鲁曼，已经离开了自己的洞穴，正穿过一片厚厚的积雪，爬上另一座起伏丘陵的顶端。在蓝宝石般美丽的亮空之下，他看起来不似洞中的哈鲁曼，但背部那撮V字型的白毛和圈在右后肢的追踪器使得我可以肯定这就是哈鲁曼。

围绕着下腹部及背部的一圈浑圆脂肪不见了，不再臃肿的他敏捷地奔跑着，看起来像某种具有危险性的动物似的。

“他脱毛了。”一旁，韩炽提醒我说。

“不可能！”我说，用望远镜看得更仔细：他的确脱毛了，毛灰而稀疏，而没有一只土拨鼠会在冬季脱毛，当然，也没有一只冬眠的动物会在冬眠不到两周之后就醒来。

“这简直就是自杀，他没法扛过这个冬天的。”

“哈鲁曼不是普通的土拨鼠。”

“他现在在干什么？”

我没有回应，继续观察着，看他沿着丘陵的草线奔跑着，越过了自己的领地范围，在另一面向阳的坡地上用尾巴撑起自己的身体左右四望；不远处，另一只土拨鼠站在坡顶看着他——此时，我才意识到，在这个冬季醒来的可不止哈鲁曼一个族群。

坡顶的土拨鼠朝着哈鲁曼叫了起来，类似浑厚的鸟叫声，应该是某种警告，提醒哈鲁曼越过了自己的领地，但他不为所动，朝着坡顶奔跑起来。那叫声因而更为急促，召唤出了另外两只土拨鼠，其中一只肥而壮硕，首先朝着哈鲁曼的方向爬去，另外两个旁观者则接连不断的发出连续和激动的叫声。

现在，哈鲁曼和这片领地的男主人都直立起了身子，彼此挨得很近，趁对方吼叫之时，哈鲁曼的利爪从对方左脸颊上方狠狠地划了下去……而放哨的土拨鼠们显然也从未见过如此凶残的同类，全都“臣服”着，看着他走进了自己的洞穴。

晚餐是在布鲁克特那栋弥漫着浓郁松香气息的木屋子吃的。这栋木屋子旁边是畜栏，距离畜栏不远则是草料仓库，入夜时的狂风吹动着薄薄的铁皮屋顶，传来阵阵沉闷鼓点般的声音。

屋子里很昏暗，那只哈什赫鹰雕塑似的屹立于屋脚上方的一根横杆上；桌子上一堆手抓羊肉，生切洋葱圈，一碟蘸盐，还有酒——足足有六十多度，喝下去便把整个人贯穿了，而我由此看到了一个笑着的布鲁克特，随意地聊了起来。

布鲁克特是山鹰的意思，那是他出生时父亲看到的第一件事物。布鲁克特不喜欢城市，去过库尔勒和乌鲁木齐，都让他无所适从；韩炽也不喜欢，因为房子太贵；至于我，我想着的是另外的东西。我告诉他，我已经四十五岁了，布鲁克特说那是很好的年纪，而韩炽忽然问了一个傻到家的问题：布鲁克特，你感到孤独吗……然后一切就都乱了套，烈酒、抱怨、布鲁克特的神明，他试图展示多么热爱那只雄鹰，拿起了酒杯，韩炽已经醉得一塌糊涂，摆着手，他却将自己的佩刀插到桌子上，说起那些我们谁也无法听懂的胡言乱语，而无论那代表什么，我们都不会拒绝一个持刀的酒鬼，喝下了那烈酒，感到难受极了……

那时，我又在内心深处提醒自己不能和这个牧人喝第三次酒了。布鲁克特则在舞蹈，笨拙而丑陋，也完全不在乎刀的锋刃划到了什么地方，我开始同情他。又想，在他的妻子还未去世前，是如何同他度过了整整七年。

××××年11月24日　晴　雄鹰与阴影

高度白酒总是醉得快，醒得也快，没有头痛欲裂，但口干舌燥。我和韩炽离开了这辆B级房车，钻进了更宽阔也更温暖的太阳房，里面的仪器有条不紊地运行着。我想喝杯茶，可只有白开水，看着墙面上那张投影出的元素周期表（最后一种元素是money，那自然是韩炽的杰作），努力回忆着哪里还有茶叶，结果韩炽又一次打断了我。

他指着屏幕对我说，这些土拨鼠快要把地下给掏空了。

一张似伞状辐射的图案，图案以铁塔下的洞穴为中心，最长的一条线路超过了1.5千米，合计则超过6千米，而这还只是他们一整晚的“杰作”。

“如果没有计算错的话，那里应该是草料仓库。”韩炽指着最长那条线的末端说。

我们面面相觑。

于是，那天十点左右，踩着厚厚的积雪，沿着那条封冻的小河步行了大约五百米，我们叩响了布鲁克特的木门。那时，他又恢复了严肃，似乎将昨天的一切忘了个一干二净，看到我们时，没有任何尴尬。我们说明了来意，之后，一同去草料仓库查看。

此时，初升的太阳让仓库没那么昏暗，一摞摞捆扎好的方块草在仓库两边堆积着，直到屋顶，但这里的一切都整齐有序，连过道都干干净净，我们朝着最里面走去。

“这里面是什么？”韩炽指着仓库角落里一个独立的小隔间轻声问道。那隔间只有十几个平方米，四周由铁皮和铆钉固定，两扇精钢门，门上拴着铁链加一把大锁。

“没什么，矿上存的东西。”他说。

但我还是凑了上去，通过门间的缝隙，看到一些整齐码放的纸箱，纸箱上写着“乳化炸药”；另一边，透过那些巨大方块草之间的缝隙，朝里面看去，发现有几捆草垛已经散开了。

布鲁克特花了好一会儿的工夫才用叉车将外层的大草垛移开。总共有四捆草松散了，而缺少了旁边草垛的挤压，瞬间便垮塌了下来，搞得一片狼藉。

“他妈的。”布鲁克特说。

“这里有洞口。”韩炽拨开那些干草说。

“我会处理的。”布鲁克特说，他看着这些，忽然问，“这些旱獭子为什么没睡觉？”

我们什么也没有说，开始动手和他一块收拾。

“我会处理的。”布鲁克特说。

“没事。”

“这些旱獭子为什么没睡觉？”

我们还是没回应，清理着散开的枯草。

“我说，我会处理的。”他说，将一把草叉狠狠地扎进了草垛里，“他妈的，该来的不来，不该来的都来了！”

收拾完时已是正午，阳光覆盖了这片冬季草场，羊群饥饿的咩咩声不断响起，布鲁克特又骑上了他的骏马，手执他的猎鹰，像个出征的战士似的策马而上，在马鞍后方则倒插一把猎枪。

那些毛色如脏雪般的羊很快就覆盖了坡顶裸露的草场，啃食草根，直到一声枪响让整个群体微微地一颤，抬起头来，意识到这枪声所激发的危险与他们无关，便又专注于草地。

之后，布鲁克特又开了第二枪，但他什么也没有打中，扫视着这片冬季草场。

我和韩炽从接近信号塔的那面缓坡小跑了过去，“布鲁克特，布鲁克特。”我喘着粗气说，“你不能打那些土拨鼠。”

他什么也没说，又朝着草线之下开了一枪，那是一只放哨的土拨鼠，子弹溅起了一些雪尘，但没有打中。“那些旱獭子，他们为什么没有睡觉。”

“布鲁克特，草料的事我们会补偿的。“韩炽说。

而这话似乎触及了一个牧人骄傲的自尊心，他又开了一枪，朝着我和韩炽的方向，如此接近，搞得我们耳朵嗡嗡作响，满面硝烟气息，之后，他就策马朝着坡顶的另一头而去。又响了几枪，根本没有打中一只土拨鼠，此时，目之所及，有三只土拨鼠正在远处直立着身体放哨，对着间或响起的枪声不再退缩。

那只哈什赫鹰便恰到好处地飞上了天空，从我们头顶无声息地翱翔而过，遮住了整个太阳，又在低空划过一道迅捷的弧线，自由、飘逸，几乎与天融为一体。

它俯冲而下，翅膀在寒冷的气流中微微地抖动着。距离我们大约一百多米，一只放哨的土拨鼠奔跑起来，朝着洞穴入口，鹰的阴影却覆盖了那里，他便折身朝另一个方向，此时，那道弧线更低了，土拨鼠放弃了奔跑，停在了枯黄的草皮之上，直立起身子，望向天空，却在鹰爪牢牢抓住他的前一秒，猛地压低身体，窜了出去。

那是一次完美躲避，但将之锁定的物种更为完美，几乎是出于本能的，这只哈什赫鹰带动气流扭过了身体，一个前跃，爪子已经牢牢抓住了他……

布鲁克特把另外两只土拨鼠扔在马下，一旁那只哈什赫鹰正在悠闲地撕开另一只的胸膛，这个牧人为此感到满意，又变得好相处起来，看着我和韩炽说，只有这样，才能让那些畜生明白一些道理。

而关于他的那些道理没什么好说的，我有些气愤，“他们只是偷了一点儿草料而已。”

“让我足足收拾了整个上午。”

“所以你就杀了他们。”我说，感觉他看我的眼神有点儿奇怪。

“这只是三只旱獭子！”他提醒我说。

我无力反驳，看了看那只进食着的鹰，正将一缕鲜红的肉吞下去，浑然不觉。

“布鲁克特，我想要另外两只，你的鹰吃不了那么多。”韩炽说。

他什么也没说，带着一点儿傲慢似的，扭过马头，继续去驱赶羊群。

我和韩炽一起回到太阳房，启动了设备，将其中一只放上了自动医疗云台。

等到剥开了第一只土拨鼠的皮毛，便发现了那些从脑干处钻出来的蓝色神经线，跟两条对称的苔线似的，位于脊椎的两侧，又在土拨鼠那浑然的双肩处散开，融入了后臂的鲜红的肌肉之中。韩炽继续操纵云台上的机械臂，横切开外层的膜胫，拨开还尚存一点儿余温的肌肉，现在，我们能看到分离的神经线正包裹在肱二头肌侧面，如另一种毛细血管似的。

“是‘无量’？”韩炽问。“无量”正是我们用于哈鲁曼和茉莉体能的基因药物，但他不该出现在哈鲁曼族群之外。

“不管他是什么，结果已经超出了预期。”我说，看着他准备打开云台上的通信同步，这样，通过那座信号塔，我们此刻的所有工作都会与总部同步。

他摁下了同步按钮，而我则关闭了云台又重启。

在云台重启的嗡嗡声中，我问他对这一切这么看。

“我认为‘无量’刺激基因完成了一次匪夷所思的进化。”

“匪夷所思，这就是你结论？你有实验样本吗？你有清晰的论证吗？有支撑论证的实验数据吗？”他想了想，开口，“这不是科幻小说，这是科学实验。”

“通过云台完成DNA过滤和分析要多久？”我问。

“分析用不了多少时间，一到两小时，DNA过滤会花些时间。”

“明天能出结果？”

“明天晚点儿应该会有。”

“等到有初步结果了再同步也不迟。你觉得呢？”

他没再尝试辩解什么，而是点点头。

××××年11月24日　晴　死鹰

现在，我正看着这只土拨鼠，即使剥掉了毛皮，却依旧可见脖颈后侧一处鹰爪所造成的创伤，这创伤恰好在一条溢出的蓝色神经线上，将其一分为二——或者说，至少在昨天夜里一分为二，但现在，更细的神经末梢扩散到了伤口内侧，围绕那处不规则的创伤，编织出一处若隐若现的微小神经网络，几乎填满了整个伤口，就像是土拨鼠大脑内泛出的另一个中枢似的——不是某种匪夷所思，只是如此切实的让人有些心跳加速罢了。

我又听到了枪声，一阵鹰啸，绵羊们怯懦的咩咩声，我不得不离开了太阳房。

那只哈什赫鹰正翱翔于蓝色亮空，仿佛具有某种神性，笼罩着整片牧场，牧羊人则立于马上，俯视着他的领地。

那只鹰再次俯冲而下，一道优美而残忍的弧线，但这一次，那只放哨的土拨鼠钻进了一处隐蔽洞穴中。那只鹰缓缓落地，收住了翅膀。一旦与大地接触，这鹰就再没那么飘逸，但威严更甚，如雕刻过猛的草原图腾似的，用敏锐的眼睛左右张望着，不曾有任何丧气之情，也让人感觉，一只鹰不可能同时失败两次。

哈鲁曼就是在那混杂而微妙的感觉中出现于我们的视野，哈什赫鹰只是闪电般的一瞥，又腾起，盘旋于铁塔上方的那一片天空。

“那是哈鲁曼，我们得阻止他。”韩炽说。

我看看丘陵顶端，布鲁克特依旧坐在马上，看着这一切。“距离太远了，等我们赶上去，说不定鹰已经开始了攻击。而且，我们又怎么去阻止一只即将发动攻击的鹰？”

“那怎么办？”韩炽问。

“把望远镜拿出来。”我说，接过望远镜的手在微微颤抖，但内心里，某种期待更甚于担忧。

此刻，那只鹰做足了悄无声息的准备，俯冲了下去；一旁，韩炽用他那人类的语言朝着铁塔下方不自禁地大喊：“快跑，哈鲁曼快跑。”

可他显然不知道谁是哈鲁曼，什么又是快跑。他直立起身子，稍稍调整了他所站的位置，用尾巴和后腿支撑，站在一片厚而密实的草地上，仰望着那只俯冲而下的巨鹰——就像一个人站在铁轨上，面对一辆轰隆而来的列车，而他却稳稳站立着，似乎有着某些不切实际的自信。巨鹰张开了自己的利爪，微微收住了翅膀，锁定了目标，在那极为致命的最后一刻，一切已不可逆转。

哈鲁曼所站立的整块草皮陷了下去，就在哈什赫鹰即将接触的一刹那，俯冲所带来的冲力则让这不足一平方米的凹陷更深，使得鹰也随之埋没，只能看到两只半张的翅膀和敏捷的头部暴露于草皮之上——它扑腾着，既狼狈又笨拙，双脚又因为没有立足点，始终无法跳脱陷坑束缚。

不仅如此，在陷坑内部似乎有什么正拉扯着它，两只半张的翅膀又陷下去一些，因而发出一声仿若悲鸣的尖啸，如此响亮、猝不及防，使得位于坡顶的布鲁克特挥动马鞭，朝着山丘下而来，可马飞奔的速度实在太快，前腿打滑，他重重地摔入了雪中，连滚带爬，从那片积雪的低洼中艰难地朝着哈什赫鹰的位置而去，中途，他停了下来，朝着天空开了一枪，又开始艰难地奔跑于雪中，期间摔倒了好几次。

等他赶到那处陷坑，连巨鹰骄傲的头颅也不见了踪迹。

他将猎枪放在一边，半个身子探入陷坑，之后，脱掉皮手套，开始用手挖了起来。

一切如此急转直下，我们愣了好一会儿。韩炽朝着那个位置而去，但我拦住了他，指指铁塔，那下方我们安装的监控装置距离布鲁克特不足三十米。在监控下，是哈鲁曼，即使无法看到那背部的V字标记，但我知道那就是哈鲁曼，精瘦，直立着身体，左手握着一片鹰的尾羽，放在胸前，像野性十足的印第安人。在那高低起伏的冬季草场或称之为土拨鼠的领地上，所有从冬眠中醒来土拨鼠家族都钻出了自己的洞穴，大约有四十到五十只，全都注视着通信铁塔下的哈鲁曼，压低着身体。

“相信我，现在可不是好时候。”我拦住韩炽说。

此时，慌乱的布鲁克特从那约半米深的陷坑里爬了出来，没有意识到那些出洞的土拨鼠，也没有向我们求助，而是呼唤着自己的马匹，朝着自己木屋的位置飞奔。大约十来分钟后，他又回来了，带着铲子和一把短柄锄头，开始疯狂地挖掘起来……

阳光没有了，寒冷毫无过渡地又来了，丘陵顶刮起风，冷酷得像刀子，那些羊也开始咩咩地叫了起来。布鲁克特从那堆挖得乱七八糟的土堆中爬了出来，回到丘陵顶，开始驱赶那些羊回到底部的畜栏里。

我远远地看着他，这个在日暮时分已一无所有的牧羊人，觉得应该和他聊聊，又觉得现在不是时候，因为我又想，他此刻并非一无所有，还剩大把大把无处发泄的愤怒。

太阳房外的风越刮越大，似乎另一场暴风雪就快要来临了。等到那些颗粒状的雪随风剐蹭着房屋外壁时，分离机停止了工作，将过滤的DNA送入了检测系统，十几分钟的预热之后，在电子显微镜的屏幕里，我们看到了那种东西——“无量”所作用的标靶基因不见了，但这一整套提取和分离策略都是为检测“无量”而设计的，屏幕里是一些杆状菌群似的存在，长度在0.5至0.8纳米之间，长满鞭毛，在基质原液中不断游动着，相互融合、分裂，仿佛一场我们尚且理解不了的微观战争。

所以这要么涉及复杂的进化机制，要么就与“无量”完全无关。但哈鲁曼及周边族群神经系统如喷泉似的进化却是事实，这种进化不必通过漫长的子代变异，似乎具有某种“传染性”，神经系统会由脑干中溢出，由脊椎两侧延伸，似两条分明、对称的苔线，首先在肱二头肌处缠结，似乎在形成一个次级大脑似的——而这就是我们如今唯一知道的，至于这种进化是否让这些啮齿动物更聪明，我想，这世上还没有哪种啮齿动物能制作出捕鹰陷阱，而这还远非他们的极限。

“你怎么看？”我问韩炽。

“我觉得应该报告总部。”他说，看着我。

现在，这些又回到了老路子上，我得承认这个新手搞得我有些焦头烂额，他根本不会明白，这里不过只有一只鹰而已，而在公司，每一个人都是“鹰”，随时准备抢夺别人的成果。但我没和这个年轻人聊这些，而是聊一些他那个年龄相信的事情，例如科学精神、实证主义，让他认为我们的等待是有意义的，而这花去了比实验本身更多的时间，但他似乎并不买账。

“我还是觉得应该报告总部。”

我看着他，没心思再说点儿什么，并非因为忽然丧失了耐心，而是眼前的屏幕里有了异常。屏幕连接着铁塔下的远红外摄像头，拍到了布鲁克特那辆老掉牙的皮卡车，两束车前灯摇晃着，来到了铁塔下方，他下了车，狂风中，他摇摇晃晃，腰间则别着那把镶嵌着宝石的精美腰刀，似乎刚刚喝过酒，从车上举下一只大约一米多高的铁皮桶，狂风刮来差点儿让他跌倒，但他稳住了，双手提桶，蹒跚而行，来到铁塔下方的哈鲁曼家族洞口，将里面的液体倒了进去，一些溅到了他那件长长的羊皮袄子上，于是，他不得不脱了那件外套，挂在皮卡车的另一侧，然后擦亮一个防风火炬，扔进了洞口。

一股耀眼的火舌从洞中蹿起，几乎晃白了整个屏幕，渐渐微弱下来。布鲁克特绕过车，穿上那件羊皮袄，朝着熄灭的洞口吐了一口唾沫。忽然，三个滚滚燃烧的火球从距离不远的两处洞口中钻出，朝他扑来，将他扑倒在地。他在地上慌乱地挣扎，拍打着被点燃的衣摆，直到熄灭，那三个火球也寂静了下去。他站起来，看了看还在抽搐的土拨鼠尸体，又吐了一口唾沫，之后，上了皮卡。

等到我们赶到时，两束车灯已在远处，在寒风和刺肤的雪颗粒中孤独摇晃着。然而即使这风不断，依旧吹不散那股肉体被烧焦的气息，以及一片漆黑，在这漆黑中有什么闪着微弱的红光，我打开电筒朝那里走去——是茉莉，哈鲁曼最先醒来的妻子，右后肢的追踪器正不断地闪着红光，所有的毛都被烧光了，裸露出暗红色的皮肤、岛屿似的烧伤。

“他死了，他们都死了。”

我的心沉了下去，但还是弯下腰，把茉莉装进了一只盒子里，作为实验样本。接着寻找另外几只烧死的土拨鼠，但周围一片黑茫茫的，我们打着强光电筒也什么都没找到。

“得找到哈鲁曼。”我说，在寒风中瑟瑟发抖，“你去看追踪器，顺便把那只动力昆虫也拿来。”

“我认为应该先去找布鲁克特。”韩炽说。

“什么是他妈的我认为！去把动力昆虫拿来。”我对着他大吼道，然而一阵刮过的冷风让我马上冷静了下来，“没用的，那鹰对他太重要了，而且烧都烧了。”

那时，我猜他有些不情愿吧！他站在黑暗中好一会儿才离开，我一个人在通信铁塔下，周围只有凌乱的风声，忽然又停止，静得跟片墓地似的，我忍耐着，等到那些愤怒不再那么强烈，才开始活动僵硬的身体。没过多久，韩炽来了，提着一只铝合金外壳的小盒子。

“我看了，哈鲁曼还在下面，不知道是死是活。”

“干得好，把动力昆虫放下去。”我说，看着他小心翼翼地拿出那比指甲盖大不了多少的金属昆虫，以及一块便携屏幕。

调试花了一些时间，韩炽启动了昆虫，逆着风，飞进了洞穴。

洞壁已经被烧得焦黑，在临时洞内，有一只土拨鼠已经蜷缩成一团，被烧得皮开肉绽。动力昆虫扫视了一番，收起了金属翅膀，开始缓慢地爬行起来，来到隐蔽在洞壁口内侧的远红外摄像头前，拨开了阻挡镜头的土颗粒，接着，往更深处。另外两个摄像头则没那么幸运，已经完全烧坏了。而在冬眠洞口对面，另一个更宽的洞口深入到地下，那便是哈鲁曼最初朝着地底挖掘之处，韩炽指挥动力昆虫爬了进去。

爬行了一会儿，摄像头便一片白茫茫的，直到自动修改了红外参数，才适应这黑暗洞道内溢出的微光。随着光越来越亮，一个宽阔、方正的洞穴出现在屏幕里，洞穴有半米来高，地面平整、干净，弧形的墙壁黑乎乎的，一直延伸到微弱光线照不到的地方；光源则来自另一边，几只蜷缩着身体的土拨鼠出现在屏幕里，御寒的皮毛烧得一干二净，裸露出暗红色的皮肤，其中一只尾巴烧得焦黑，像一截木炭。他们剧烈地颤抖着，或许是因为此刻的痛苦，也或许是记忆中的。

现在，已经能看到那堆火，不是汽油的余烬，而是一堆由枯草、细枝所堆积起来的小小篝火，距离篝火最近的是哈鲁曼和另外两只被火焰剥夺了御寒皮毛的土拨鼠，形容枯槁，眼中反射着火焰，但他们显然比其他同类先克服了对这种事物的恐惧，不仅离火更近，还不断将细枝和枯草扔进火堆里，那火因此更旺了，闪烁着。

愈发旺盛的火使得两只受伤的土拨鼠颤抖得更厉害，朝后退回了黑暗与寒冷之中。“复杂”的安静持续了好一会儿，有同类开始学着哈鲁曼，直立起身体，离火更近，依靠火堆取暖，第二只也站了起来，接着是第三只……同时，开始学着哈努曼，将身边能找到的枯草和漆黑的细枝扔进去，其中一只则捡起了那只价值三十多万的动力昆虫，也扔了进去。

××××年11月27日　大雪弥漫　沃森和克里克

从前天开始，使用陶瓷过滤器，反复了近几十次筛选分离，那些标记过的双螺旋结构才重新回到了我们的视野——它们被编辑得更为复杂，驱动着神经系统以一种不可逆的方式不断扩张。这本该通过子代变异，且只在胚胎期发生一次，如今，一切扑朔迷离——的确，“无量”是一种基因药物，但即使其效力再强大十倍（前提是受体能有如此大的耐药性的话），也不足以突破遗传限界，产生这种驱动力。

太阳房外，暴风雪已经持续了整整三天，愤怒的雪和风不断地拍打着这栋柔性材料编织的屋子，它会因此轻微摇晃，像个温暖而静谧的白色泡泡似的，我们每天就在这个泡泡里工作到很晚，又踩着没膝的白雪回到临时房车营地，中间不足十米，但每一步都仿佛行走于一座风雪迷宫。以及那些罐头食品和脱水蔬菜，折磨着我的关节炎……然后是梦，梦里尽是学会用火的土拨鼠，他们形销骨立，眼中满是痛苦，开始制造工具，陶瓷、家具；接着便是武器、飞船、超级计算机，而随着他们制造的东西越来越先进，他们的枯槁、痛苦也就越深，最后干脆什么也没有了，只剩下臃肿的土拨鼠从冬眠中醒来，看起来没有任何聪明可言。

深夜，被响亮的风雪声吵醒，韩炽也没睡，便聊了起来……

又一天就这么消耗在太阳房里；大雪不断制造出簌簌的声音，但风却变得微弱了。

临近夜晚，我们所掌握的数据已经足够，便开始通过计算机建立进化数据模型，其中一个模型的预测匹配度达到了百分之七十五，我们便首先阅读那份建模数据。

是耶尔森菌，制造鼠疫的真正元凶，一些突破了脑血屏障，以某种我们尚不清楚的方式与“无量”融合。正是这种细菌使得“无量”具有了传染性，而“无量”则使得耶尔森菌不断进化——是一场耶尔森菌和“无量”基因之间的生存博弈，就像噬菌体和病毒，他们通过不断进化来避免自己被对手吞噬。本质上，则是不同基因的生存之争，因为基因的目的总是最有效且最大化的存续。耶尔森菌说到底是一种蛋白质外壳包裹的基因，土拨鼠体内则是另一套。

因而，土拨鼠族群的日渐“聪明”不过是这种生存进化的副作用，与此同时，耶尔森菌也在变得强大，随时可能脱离束缚，所以，越聪明也可能意味着越短命。

“这不可能！”

“这种进化和融合可能涉及脑血屏障的免疫策略。”

“耶尔森菌已经偏离了方向，问题是这可是存在了上亿年的细菌。”韩炽说。

我明白他的意思，在上千年人类接触史中，除了造成无数的恐惧与死亡，为什么它们从未偏离方向？

我回答不了，除非我们对进化中的两种基因重新测序。但我什么也没有说，因为测序工作如此庞大，显然不是我们俩都够完成的——这意味着我们得上传数据，报告发现，于是，一切又都回到了老路子上：我为什么不提交研究报告？

“你不用这么看着我，说说你的想法。”

“你知道我想说什么！”

我想了想，“谁会被派到这种偏僻又寒冷的地方，待上整整四个月？”

“我不懂你在说什么。”

“你可以报告，直升机说不定今晚就能飞过来，但我们会被派到更偏僻更寒冷的地方。”我说，看着这个年轻人，他摇着头，显然不相信我的话。

“你不过是个新手，我也不是谁的亲信，你认为我们发现的是什么？你认为这是一家商业公司还是慈善机构？我现在够头大了，你自己动脑子吧！”我说。这次，他没再摇头。

“的确，光凭我们俩没法测序，这不过是说我们无法合作一篇论文在《科学》上，但如果再有一些实际证据呢？我们可以投给《自然》，到那时候，你我就是沃森和克里克。”

“沃森和克里克！”

“对！沃森和克里克。”

××××年12月5日　渐晴　凌晨，终于找到了那罐茶叶

又做了那些梦，聪明到已经极度危险的土拨鼠，正在将我和韩炽肢解。从床上醒来，我意识到自己忽略了一个问题：这些土拨鼠究竟会聪明到什么程度。

他们制造了捕鹰陷阱，他们克服恐惧学会了用火。古猿人也会制作陷阱，学会了用火，但他们进化了上千万年才稍有了点儿聪明劲。但我却没有在黑暗中说服自己，毕竟进化太快，已经不可能以常识生搬硬套。我想就此聊点儿什么，这年轻人却在安静的黑夜中酣眠。我朝窗外望去，暴风雪停止了，月光倾泻在绸缎般起伏的雪面之上，远处，是那座通信塔，通信塔下方的哈鲁曼洞穴也被雪覆盖着。

我穿好了羽绒服，离开房车，来到太阳房，重启了一部分设备，但没察看那些数据，而是为同步通信设备设置了密码权限，这样，韩炽想要发送任何报告回总部都得先经过我。之后，我拿出了另一台动力昆虫设备，也是最后一台，放飞。它在无风而干燥的凌晨时分，穿过明亮月光下更明亮的雪，爬到了通信铁塔的基座，又从一处凸起的出风口钻了进去。

这时，距离上次钻进这里已经过去了四天时间，比起某种忧惧，反倒更多期待。我很小心地操纵动力昆虫，经过最上面的冬眠洞和临时洞——那里还有一台远红外摄像机，不过已经很少拍到土拨鼠的踪迹，他们如今都在更深的地下活动，动力昆虫沿着倾斜的穴道而下。

我没想到会看到一座明亮的“大厅”，足足有一米多高，超过五十个平方，洞顶呈半弧形，弯曲的墙壁上挖出一个个对称的孔洞，里面是小小的火堆。地面上则平行一条条浅浅的凹槽，宽窄恰好一只土拨鼠通过，而他们则有序的穿梭其间，来往于洞壁上的各个洞口，没有堵塞，似运行良好的程序。但这程序中的每一个个体都显得瘦弱也枯槁，我猜，进化让他们变得更聪明，也折磨着他们；他们来来往往，其中一些爬出了槽道，来到了“大厅”尽头处的一面墙壁，墙面上尽是些佛教石窟似的小孔。

我指挥着昆虫朝那边去，尽量避开土拨鼠，爬过角落里一堆凌乱的白色物质，起初看不清楚是什么，但动力昆虫调整了红外参数，才发现，这是一对羊的骸骨，骸骨上布满齿痕。从那里也能看清尽头的石窟墙其实是一张角度有些倾斜的元素周期表，并不怎么规则，但每个格子的上面都用砂石标着元素名称，字母都有些朝左倾斜，且歪歪扭扭，有些元素的格子里放着东西，例如Cu里放着一枚暗黄色的纽扣，C里是一截烧焦的鼠尾。但三分之二的格子里什么都没有，另外三分之一被填满的格子中有许多放的并非是正确的物质。

最后一种元素倒是完全正确，格子上写着money，下面放着一枚一元硬币。我的视线离开屏幕，抬起头来，太阳房内，那张元素周期表正投影在内壁上，最后一种元素也是money，那是韩炽的杰作——我现在还不清楚他们是如何归纳并产生出了这些概念。

我在太阳房内，带着困惑，站起来，往右移动了几步，现在，因为视角和投影角度，墙面上的那张周期表也朝左倾斜了。

我望向身后，是一圈棱形挂柜中的一只——既用来支撑太阳房，又用来储存物品，这样的柜子整个环绕着太阳房的中部，大约有三十来个，而我根本记不清这只柜子里放着什么。我走过去，掀开来，是一罐“雀舌”和一只正盯着我的看的土拨鼠——是哈鲁曼，手里紧握一根鹰的尾羽，就像握着一根权杖似的。

我脑袋有些发麻，现在，即使在我写下这些时，这感觉依然没有褪去。那已不是一只常识中的土拨鼠，脑袋比之前更大，毛细短、稀疏，呈灰色，肩膀也更宽，在肱二头肌到外肩之间隆起浑圆的肉瘤，看起来十分怪异。他的整个身形也更为精瘦，爪子退化了，前足的四趾进化得更长，包括原本毫无用途的拇指，后足也经过了类似的进化，本该装在后足上的追踪器也不见了踪迹。

他缓慢而轻柔地从柜子里爬出来，身形轻盈，但每走一步脸部都痛苦地扭曲起来，我猜，这或许正是基因博弈所带来的痛苦——但这时我最在意的并不是这些，而是他像窃贼一样地溜进了我的地盘，不知待了多久，偷窃了多少知识与概念。此刻，他却对我全然无视，好像早就料定了我不能把他怎么样。

他就这么离开了，我想阻拦但始终没有动弹，看着他爬上门框，打开门之前，我叫他的名字——哈鲁曼。他没有回应，我又叫了一遍，寒气已从门缝里灌了进来，门外则是绸缎般、明亮的雪，哈鲁曼就这么悄无声息地消失在雪地里，连个脚印也没留下，但太阳房内的监控却拍下了所有。

我有种不切实际的挫败感，正是这挫败感让我稍稍理解了布鲁克特，也自然想到了这个孤独的牧人，心想着，他的怒火或许已经差不多褪去了。

而天空和大地是那么的平静，等到我一觉醒来，太阳房外又是无尽的阳光；韩炽正坐在另一台电脑前浏览着数据。“看你睡得熟就没叫醒你。”他说。

“睡不着，过来整合了一下数据。”

“有什么发现吗？”

我摇摇头，站起来，打开柜门时深呼吸了一次，那罐“雀舌”还在，我打开嗅了嗅，确定没什么异味，才为自己倒上了一杯，坐在电脑前，和韩炽一起整合数据，并将其中的一些翻译成英文。数据总是那么的枯燥冷漠，根本无法反映出某些时刻的直观感受——那些骄傲的、该死的土拨鼠，我忽然对于正在做的事情没有了一丝优越感，即使这是一篇有资格出现在《自然》上的学术文章。但我的感觉，或许和布鲁克特被三只着火的土拨鼠扑倒时没什么两样。

下午时，我本该和韩炽一块去拜访布鲁克特，但他坚持做完手头的工作，我没有强求，毕竟，他有他的专注、理由、优越感。而我则带着某种感受敲响了那扇厚厚的木门。

那时，我还不知道这将是一个巨大的错误，错误不在于拜访这个牧人，而是带着这种感受去拜访，并试图与他分享，误以为这可以化解什么，而烈酒又加深了这种自信。

他打开门，极不情愿地将我放了进去，屋子里暖烘烘的，屋角依旧摆着那副鹰架，但上面已经空空荡荡，整个屋子也显得昏暗而空荡，我看看眼前那个牧人，看上去和上次见面时没什么变化——没有傲慢，也没有热情——但谁又知道他的内心是怎样的呢？直到一番尴尬的寒暄之后，他拿出了那些烈酒急于找人分享。

我说，布鲁克特，这世上会有更好的鹰。可他什么也没说。

我说，布鲁克特，等到大雪解封这一切就会过去了。他什么也没说。

我说，布鲁克特，至少想一想春天温暖的日子吧！想想女人！他什么也没说。

我说，布鲁克特，你什么都不说，只喝酒，是因为还在生气吗？

“不！”他说，脸上红通通的，又给自己倒了一杯，“我在想我的鹰。”

“很抱歉发生了这种事情。”

“为什么要抱歉？”

我告诉他，我知道在南疆有些很好的驯鹰人。

“不会再有那样的鹰了！飞得高，却中了这种陷阱，拖进了地洞里，一只鹰——”他停了下来，让呼吸缓和下来，“一只鹰被拖进了地洞里，它会害怕吗？”

我心头一惊，意识到自己面对哈鲁曼的感受是什么了，如此简单，可作为一个人却很难承认。

像布鲁克特这样的牧民则更难，我猜，在他被三只土拨鼠扑倒的夜晚，他害怕了。此时，他还在说着关于鹰的那些话，怀念一点儿什么，但所有这些怀念的本质都是在拒绝另一些记忆。他也谈到了勇敢，勇敢对于这样的人而言，几近自身道德的一部分，而他的怯懦，就像是我们的道德缺失。

幸运的是，那些“害虫”再也不会钻出地面了。他告诉我。

可那时我也喝了很多酒，想要倾诉那种感受。起初，我为哈鲁曼家族辩护，接着，我便讲到了我的害怕，不是那种对于某个人或者某件事的害怕，是对一些抽象的东西：看不清的病毒？凌驾于我们之上的“野蛮”？我说不清楚，但我告诉他，那种感觉从我看见哈鲁曼洞穴中那堆羊的骸骨时就开始了……看见哈鲁曼握着一只鹰的尾羽时则更甚……

我喝多了，说了很多，无关于那些实验，我的抱负，而我以为布鲁克特这样的人会明白……我们又继续喝，恍恍惚惚的，他问了我很多问题，是关于这些土拨鼠的，但具体我不太记得了，只记得他没有挥刀舞蹈，只记得他的严肃。我沉睡了过去，醒来时，右手麻木而疼痛，等我睁开眼睛，看见了自己的小拇指，却在桌子的另一端，中间则隔着好大一摊干涸的血。

××××年12月6日　晴　入侵

牧羊人死了，就在那个我们都喝醉的夜晚，他剁断了我的小拇指，又开着车来到了塔基下方，这一次，他不仅仅用到了更多的汽油，还包括毒药、乳化炸药。他先将炸药从几个洞口灌进去，爆炸在铁塔旁掀起了一个大坑，破坏了塔基，使得通信塔朝着另一侧倾斜，而那个通信塔下的摄像头也被破坏了。

后来，他大概还将汽油灌了下去，土拨鼠所设计出的洞穴回路则使得这些汽油回流，在他点燃的一刻，他所站的位置，反倒瞬时成为一片火海——但真正让他死亡的却不是火，而是猎枪，一颗子弹从他胸口钻了进去，在背后开出一个大洞。

韩炽来到现场的时候，布鲁克特已经是一片焦黑，枪离他足足有五米。

韩炽叫醒了我，当看到焦炭似的布鲁克特时，我对断了一只小拇指的愤怒也就没那么强烈了。我们没有爬下坑，寒风或其他什么东西让我们瑟瑟发抖，只得回到太阳房，启动同步通信，第一次却输错了仅有四位的通信密码，第二次也错了，我不得不停下来整理混乱的脑子，第三次终于输入正确，却发觉根本没有信号。而幸好还有一部卫星电话，放在手术云台下的那个密码箱里，但那里什么都没有了，包括备用的其他仪器。

我们找遍了整个太阳房，也没找到。

“可能在房车营地。”

“算了，不可能找到了。“我说，直到这时才开始处理伤口，发觉自己抖得厉害。

“我们该看看通信塔。”他建议说。

“能修好吗？“

“主体没有受损的话，问题不大。”

于是，我们又来到了那座被炸歪的通信铁塔下，拿着两罐瓦斯喷雾。铁塔下的陷坑空空荡荡的，布鲁克特焦黑的尸体和那杆猎枪都不见了。我俩愣了好一会儿，但谁都没勇气爬下去看个究竟，最后决定先修复通信铁塔再说，韩炽爬了上去，我抬起头来就这么看着他，天空蔚蓝，阳光明媚，可周围的一切都一派死寂。他站在铁塔上鼓捣了好一会儿，爬下基座，摇摇头，又开始修复基座上被炸成两截的远红外摄像头，连接线路，缠上几圈绝缘胶布，最后摄像头的红色指示灯又开始闪了起来，他回头比出一个“OK”，结果，脚下一滑，整个人都滚进了那个陷坑里，一只手摁在泥土半掩的洞穴口，他几乎条件反射般地远离了洞口，开始慌乱地朝上攀爬。

我想对他说点儿什么，可感觉喉头发干到一个字也吐不出来，不得不咽了口唾沫，看着他艰难地爬出来，却始终没搭手拉他一把。

等他爬出来后，我们远离了陷坑，他忽然说：“这一切本可以避免！”

我知道他想表达什么，没有回应。结果，带着骂腔，他又说了一遍，对着我。

“现在不是谈论这些的时候。”我说，一点儿也不想和他争论。

但他的眼神不依不饶，有愤怒，也有害怕。不知为何我就是能感到他的那种情绪压迫着我，等到接近太阳房，我开了口，“开发这些药的是卓越公司，派我们来的也是卓越公司。”

“可不报告的是你，让基因失控的也是你！”

“你反对了吗？”我说。

我们进了太阳房，他继续寻找那台不可能再找到的卫星电话，而我则找到止痛药，拆掉止血带，发现伤口比我想象的严重。我望了望韩炽，和先前一样，他不在意，连问候也没有。于是，我重新包扎，处理完，将一副皮手套戴在手上。

也就是那个时候，通过铁塔下刚修好的摄像头，我们看到了那场仪式。

一只土拨鼠钻了出来，接着是另一只，陆陆续续十几只爬出了洞口，站在另一边，他们看起来和我那晚见到的哈鲁曼区别不大，四趾长到与手臂不成比例，上肩处隆起着，而大腿外侧也都结出了神经瘤，每行走一步都面容扭曲。

他们在冬日温暖的阳光下围成半圆，其中一只穿过了整个群体，站在了陷坑的最中央，背部正对着屏幕，因此可以看到V字形的标记，但现在，通过这种方式区别哈鲁曼毫无必要，因为，不仅仅是他，周围几乎每一只土拨鼠的背上都多出了一个这样的标记。

铁塔上的“哨兵”发出了浑厚的叫声，第一波土拨鼠开始围过来，十几只，以中间那只为圆心，背对着，围成一圈，翘起尾巴，在毛色泛黑的末端，分叉出蓝色的神经线，舞动着，就像是从尾巴里钻出来无数条蓝色线虫，渐渐将中心的土拨鼠整个包裹起来。

接着是第二波，在第一波外围围成一个圈，竖起自己的尾巴，让内部的神经线发散，蔓延到他所背对着的同类，覆盖到他的面部、大脑、肩部和腿部的神经瘤中……这样足足围了四圈，整个族群开始剧烈地颤抖，带着某种无法理解的扭曲，有种同一性，仿佛他们已经成为一体，阵阵歇斯底里，如同黑暗的心脏，某种邪恶的宗教。

韩炽将视频数据转存了出来。我给自己倒了一杯茶，发觉拿杯的手不住地抖，只好换到另一只。那时，我们谁也没谈论画面中的内容，而是选择谈论离开这片冬季草场的可能性：包括五百多千米被大雪封堵的公路（这还只是乐观的估计），至少五处海拔五千米的达坂。结果，我们还是认为修复通信设备更现实一些，韩炽再次检查了一遍，软件没有问题，硬件也完好无损，于是，我们那天所面对的问题便是：当你发现一个系统毫无瑕疵时，你又如何去修复。

然而时间在这几天被浓缩、混合，从上个月二十八号到这个月三号，五天的时间，感觉好像经历了很多，又似乎只有寥寥几件事，而布鲁克特的死后发生的一切又总难分清先后次序。或许那场哈鲁曼家族的仪式发生在另一天，我们看见那些羊在前，至于布鲁克特尸体不见也可能在这之间或者之后。

总而言之，在那几天发生的事情中，我们看见那些羊是其中一件：

一共有五只羊，出了畜牧栏，沿着草线缓慢地走着，没有一只停下来吃草，当距离我们足够近时，我们看见了骑在羊背上的土拨鼠。它直立着身体，眺望着天山，好像一切都理所当然——那种姿态让我想到了布鲁克特。五只羊是如此顺从，直到接近铁塔后，土拨鼠们指挥它们钻进已经被拓展过的那处洞口时，打头的羊才将前蹄抵在洞口始终不肯钻进去。五只土拨鼠则从羊背上跳了下来，朝着洞内呼唤，没多久，传来一阵不那么响亮的吆喝声，那些羊便克服恐惧，钻了进去。

吆喝声来自布鲁克特，即使站得远我们无法确认，但过后通过远红外摄像头收集的声音，我们能百分之百的确定。

在那之后，一只哈鲁曼（现在，我们已经不再称他们为土拨鼠）敲响了太阳房的门，在我们打开门后又大摇大摆地离开，在门口，放着一枚硬币、贝壳化石和一小筒乳化炸药。

××××年12月7日　晴　图腾

第二天，迎着晨光，我们看见了一个圆形的土墩出现在铁塔下方，高度已经接近了塔基，几只哈鲁曼便在这上面忙碌着，将更多泥土夯实到土墩上。他们的神经瘤不再那么明显、臃肿，因而异常灵活，他们用尾部作为支撑，而注意力似乎可以兼顾三到四种不同的工作：右脚和着泥浆，左脚传送工具，另一前肢则将泥浆倒上去；就好像他们天生就是熟练的筑墙工人似的，不仅如此——还是三到四个建筑工人合为一体。

这工作一直持续到正午，现在，我们已经能大致看出这建筑的轮廓—— 一座有着浑圆底座的金字塔，底面积比这座通信铁塔的底座要大上一倍，塔上面满是蜂巢似的孔洞，大小足够一只哈鲁曼通过，最下面，则是一道半隐于地下的洞口，足足有一米，像张半张开的圆嘴似的。整个建筑感觉有点儿奇怪，即使以泥土为材料，但绝不丑陋、粗糙，而是光滑、对称。

我们就待在远处，不敢靠近，看着一层层地搭建起来，算不上恢宏，却足够精致、繁复，塔身表面过多的孔洞，蜂巢似的，但恰好的比例却使其另有一种秩序，在冬日阳光中，如草原上忽然耸起的另一种图腾似的。

××××年12月8日　晴　不谈论恐惧

我听到那种声音从清晨的迷雾中传来，是一种轻而柔的叫嚣声，有着旋律般的起伏，但这旋律古怪，让我感到一种漫长的分裂与融合，在脑子里、身体中不断地持续着。

“你听到了吗？”

韩炽从房车内另一张床上爬起来，点点头，但似乎并没有我那种形而上的困扰。“一些风声而已！”他漫不经心地回应。

等到大雾散去，那声音还在不断响起，音源来自那座刚刚建好的圆底金字塔，当微风穿过孔洞时，那些声音便间或响起，仿若发自于很遥远的时空。一处古老的洞穴中，某种质地坚硬的襁褓。

这让我一度着了迷，等到我从这种声音中彻底醒过来，阳光已经明媚到晃眼，我们用过早餐，拖延了好一会儿才前往太阳房内，仿佛那些研究已经不重要了似的。等我们输入密码打开太阳房的门，便发现研究的确不重要了，因为整个太阳房的仪器几乎都被搬空，只剩一圈棱形吊柜和零星的仪器零件。

“谁干的？”

方圆五百千米只有我们和那些哈鲁曼，我倒是想知道他们是如何干的，最重的机器得有好几百千克。我抬头环视着监控，连监控也被他们拿走了，也包括电脑，研究DNA的所有仪器。

韩炽纠结了好一会儿，“那些数据！”

“我备份过了。”我说。

“在哪儿？”他环顾四周，没看到一台电子设备。

“在房车，那台私人笔记本里。”我说，“你不用这么看着我，我只是想休息时能研究一下。”

然而，不仅备了份，还建立了一套局域网络，和实验室里差不多所有的设备，因此我可以实时同步，我们回了房车，打开电脑，可那边的电脑和仪器都没有启动，我们茫然地看着电脑。

“他们到底想干什么？”

“我不知道。”我说，“但可以肯定，这是一种很痛苦的进化，没有一种生物会喜欢痛苦。”

“我也不喜欢。”

我看着韩炽，他脸色苍白，眼中满是血丝，看起来很迟钝，“放轻松。”

“这还只是十二月!”他说，现在，他忍不住和我探讨这些了。

我告诉他或许哈鲁曼进化不到那个时刻，或许耶尔森菌会占了上风。

“然后呢？”

“放轻松，你现在最该做的就是睡上一会儿。”我说，看着这个年轻人，看起来永远都不会拥有睡眠了似的，但他最终会睡着，无论将来面对的是什么，那些害怕的事情如何折磨着他，一个人都不可能永远醒着。

××××年12月14日　阴　洞穴

今天，他们终于重启那些设备了，我点击了同步，那一头的摄像头悄然开启，一只哈鲁曼出现在屏幕里，由一根半弯曲的金属棍吊在离地大约十几厘米的空中，横在笔记本前，脑袋歪向屏幕，四肢一共十八根指头在键盘上飞快地移动着。

他身后，整个空间比我上次所见时大了至少一倍，整洁，简约，一种顶端分岔的金属片发着光，在高约一米半的洞顶排开，每一片都很微弱，但加在一起便足够明亮。显然，他们已经接通了那条输电线路，那是冬季到来前，公司联系自治区的电力局所架设的专用线路。那些线路的另一端便接在实验仪器上，仪器凌乱摆放着，几只哈鲁曼则爬行期间，似乎正研究着。

仪器上方是那张元素周期表，已经高级了许多，每种元素的名称都由浅红色的涂料所标注，没有了money这种元素，三分之二的格子里都放上了物品，多半都与标注的元素对应。

洞穴的地表则是一片道路网络，由条条浅凹槽所组成，繁复如集成电路，许许多多的哈鲁曼就穿梭其间，从特定的出口出来，或从特定的入口钻进凹槽。这些一直延伸到洞穴的远端，一处微微隆起光滑、规则的圆，圆心要高出整个地表一些，在最中间的那个点，插着一根鹰的尾羽，祭坛似的。

距离“祭坛”不远，是一座有着半圆形门洞的仓库，里面，堆积着贝壳化石，不多的硬币，以及整齐码放的乳化炸药。门口是两只哈鲁曼，不时有他们的同类从地面浅浅的凹槽钻出，递上一枚贝壳化石，或领走火腿肠似的乳化炸药。

之后，我们联通了操作界面，这台电脑正疯狂地运作着，一层层的窗口闪烁着打开又关闭。

“他们在互联网上。”韩炽说，带着点儿绝望。

“网络已经断了！”

“对！我们的已经断了。”他说，调出了二十四小时以内的cookie文件。

浏览和下载的痕迹杂乱，包括政治评论、论文、电影和2014年NBA总决赛以及成人网站……你很难从他们的浏览中抓住一个重点，仿若他们就是互联网世界的饕餮，迅捷而贪婪，一切就这么持续到深夜，说不清楚我们现在的行为是研究还是窥探。

××××年12月20日　阴　实验对象

又过去了六天，而研究的目的变得不那么明确，一切更像是满足单纯好奇的窥探，而萦绕我们心中的不好的感觉也正在褪去，我们也不止一次地看到了那种仪式，总是在夜里十点开始。

那时，操纵电脑的那只哈鲁曼会停下来，走到祭坛的中心，等待所有的哈鲁曼都汇聚于此，他趴下来，第一圈围着他，伸出尾部，“吐出”蓝色的神经线，将其包裹起来，左右摇晃，整个群体都处在同一频率，每次大约十五分钟。

我猜，他们正是通过这种方式分享了信息、经验，甚至是整合了进化。

而哈鲁曼对于网络的入侵越来越深入，信息也越来越专门化。关于生命的诞生、思维与混沌、网络加密的方法以及意识数据化，他们在寻找着什么，偶尔在一些知识或假说的停留上超过了其他那些论文或者页面：

……起初只是诞生于原始汤中的单一生命体，线粒体便是这种生命体之一，红细胞或白细胞则是另一种，他们发展出了各自不同的功能，有优势，也有劣势，最后，在基因那最有效存续动因推动下，他们发生了融合、共生，产生了更能抵抗外部恶劣环境的生命体……

……神经系统或许只是一种意外的产物，神经网络是去中心化的，他们就像千亿座复杂的桥梁相连，没有一种特定的中心，却演化出了以“我”为中心的自主意识。

唯一的解释，是将其称之为复杂系统中的涌现，可这宇宙中有无数堪比神经网络的复杂系统，他们并没涌现出自主意识……

包括人类的自由意志，如果基因的目的仅仅是最有效、最大化的存续，为什么会进化出神经网络——这或许是一个谜，因为神经网络带来的自主意识已经发展出迷因，与基因的目的不同，迷因更倾向于意识或智慧的扩张，直到其弥漫整个宇宙，最终会超越基因这一载体……

这或许会在未来发生，或许拥有不会发生；作为基因，创造了今天的一切，而又有什么存在的事物允许自己被自己的创造之物所毁灭呢？

自然，哈鲁曼们入侵了梵蒂冈的后台数据库，在佛教的经典中停留，通过伯克利某位大学教授的权限，他们也进入了量子研究的尖端领域，那是量子计算机和意识上载的融合……

一切都很复杂，像科学、假设甚至是狂想所交织出的一座基因与文化的迷宫，但我一点儿也不怀疑哈鲁曼们的理解能力，不怀疑他们的认知和创造正几何级的迸发。

接着，他们便开始重组那些实验设备，并启动了它；组合、运作方法已经和以往完全不同，例如分离机、云手术台、建模计算机居然连接了起来，他们还拆解了DNA追踪机的放射性保护罩，一台生物打印仪上则挂着两只四肢伸开的哈鲁曼——所有的机器组合在一起，有着我无法理解的内在秩序似的，然而，摆放整齐且对称。

之后，他们从接近祭坛处的仓库了搬出了一段发黑的物体，是布鲁克特，即使被烧得焦黑，蒙尘，但依旧留有人的轮廓，头顶上，则戴着由鹰的羽毛所交错出的简陋的帽子，但没有谁会认为这是一个死去的印第安酋长。

他们把他搬运到了实验场地，一只哈鲁曼站到了他肩头，直立起来，散开尾部蓝色的神经线，顺着脖颈爬进了他的脑干，探索了一会儿，响起一声尖而明亮的呼吸声，布鲁克特直起了身体。几乎是在同一刻，我本能地合上了电脑，看看韩炽，他的脸色愈发苍白了。

××××年12月26日　大雪弥漫　我只是想活下来

这是漫长的三天，有时候我会忍不住去看：那场切入到神经的研究，将一个人剥落得如此彻底，我没法不为此感到害怕。冷静的时候，我也会想，这些哈鲁曼到底想干什么？我没有答案，随着他们越来越聪明，他们行为也越来越古怪、超前，脱离了我们两个研究者的认知。

而随着感觉越来越强烈，以往的那种研究欲望，如今，只剩下一个念头，那便是能活下来——从本质上而言，这也是古老的基因之于我们的一种本能。但勇气、冷静的头脑却要经过训练，而胆怯、慌张却又像是天生的东西。我或许该想想人在漫长的进化之中，究竟得克服多少自我才能成为现在的样子，人性本身就是一种胜利……但这些长篇大论，这些思考，对于现在的处境来说又有什么意义呢？我们得找到方法，要够冷静，否则，这可能就是我记下的最后一篇日记。

仪式依旧是在十点钟，布鲁克特躺在那些重组的实验仪器中，背部和脑干已经被完全剖开，实验则越来越复杂，不仅仅是解剖，现在他们还将从仪器中分离出的放射性物质注入布鲁克特的体内，观察变化。

那些如肿瘤般的神经瘤也渐渐退化了，他们更敏捷，也更轻松，然而操纵仪器，整理和归纳知识的能力却没有半点儿退化，现在，他们已经过于深入，单凭我们两个个体根本追不上他们的步伐。而有些创造又分外的匪夷所思，例如这台由光谱仪、建模机改造出的奇怪设备，形成了一张相互交织的光谱网络，三只哈鲁曼便被横吊于网络之上，手脚并用，以仿佛八倍速快进似的拨动着这些虚拟的弦。

然而，关于这种群的目的和意义不再是我们关注的重点，至少在今天不是。韩炽利用了十五分钟的仪式空白期，通过那些剩下的零碎零件制造了一只色彩斑斓的电子老鼠，而此刻我们则等待着这个仪式。

十点，哈鲁曼族群聚集一体，开始连接、摆动、摇晃，如此之剧烈，就仿佛灵魂就快要出窍了似的，但他们没有灵魂出窍，毕竟，有哪种意识可以脱离肉体、脱离神经系统而存在呢？

“意识上载！”韩炽忽然对着屏幕惊呼道，就像发现了秘密。

“凭这些仪器？”我摇着头，“那不过是科幻小说中的概念。”

“或许吧！”他脸色又苍白了下来，手里握着那只电子老鼠，就像握着我们的救命稻草似的。

××××年12月27日　大雪弥漫　我只是想活下来

白天没什么好说的，我们在等待；再次，接近夜里十点，我们放出了那只满是多彩螺旋纹的老鼠，绚丽而古怪，驱动的电机尽了最大努力的调试，因而迅捷穿梭时，没有任何嗡嗡声，在其腹腔内则是一筒火腿肠大小的乳化炸药，插着电子雷管。

这只电子老鼠本该更隐蔽，但电机、胡乱拼凑的零件、爆炸装置，这些加在一起，你没法让它显得隐蔽，与其如此不如让他怪异而突兀，即使被意外发现，哈鲁曼们也需要时间去归纳和理解。

因此它是绚丽多彩的，像只裹着翅膀的蝴蝶，一抹油彩似的穿过厚厚的积雪层，其中几次先陷进了松软雪地里——我们所能利用的零件太有限了，根本没法造出那种理想中的电子老鼠，包括电池的容量。而这正是我们现在担心的：电子老鼠耗费了比预计多得多的电力，才从雪地里摇晃出来，朝着风雪中模糊的金字塔建筑而去，找到那处黑洞洞的入口，钻了进去。

内部的通道交织如迷宫一样复杂，有些直径甚至超过了一米；电子老鼠就在这些洞道内绕了好几圈，寻找着洞底那台电脑放出的信号，以确定大致的位置，而后开始往下穿梭，停在了主入口外，能看到洞穴中的那场仪式——如一张稀疏的褐色圆地毯似的起伏着。我又看了看时间，十点零五分，指挥着带电子雷管的老鼠爬进了洞穴地面的一条凹槽里。

这些凹槽是另一种迷宫，现在，我们知道不同的路径意味着不同的身份、功能，是一种效率化的设计，但我们远未将其研究透彻，因而电子老鼠只得从一条凹槽费劲地翻到另一条，等到接近仓库口，时间已经过去八分钟，又翻过了一条凹槽后，它半躺在原地，纹丝不动。

“没电了。”

“在这里引爆！”我说，毕竟，距离仓库已经没有多远，而哈鲁曼们剧烈的集体性颤抖已经停止了，他们在恢复。

“没用的。”

我只得直直地盯着屏幕；仪式结束了，最外围的几只哈鲁曼已经解除了神经连接，其中一只看到了半躺在凹槽中的色彩艳丽的电子老鼠，顺着凹槽跑了过去，他扶起了那玩意，洞穴里传来一声浑厚的啸声，那是身后的一只哈鲁曼在对他说着什么，然后是另一只，彼此之间用那种奇怪的声音交流着；随着解除神经的哈鲁曼越来越多，这种声音也开始蔓延开来，让祭坛弥漫着热闹，像一场争吵。

不到一分钟后，声音戛然而止，另一只哈鲁曼进入了凹槽，和待在那里的一只一起将电子老鼠扔进了仓库。祭坛上，所有的哈鲁曼看着这一切发生，没有离开。

“启动，快启动。”韩炽说。

然而我犹豫了。

“快！”韩炽声音巨大，我却无动于衷，他抢过引爆装置，摁了下去，屏幕一片发白，但我们能感到大地一股颤抖，要知道，那是够一个矿场用上半年的炸药，威力十足，让洞穴所在之处隆起了另一座山丘，而通信铁塔也摇晃着，轰然倒塌。

太阳房内，我听到韩炽兴奋地尖叫着、咒骂着，但如同隔着一层雾在听、在看，一切都是如此，久久无法消退。

××××年12月31日　晴　古老的声音

我不知道那些声音里是否暗含着某种意义，但正是那种声音使得我们不敢靠近铁塔附近；声音发自那座圆底金字塔，自那场爆炸以后，通信铁塔倒塌，将金字塔一分为二，所发出的声音，便如隆隆的火车碾过我们的心脏。它在白天偶尔想起，夜里经常响起，飘进了梦中，或就是梦本身。

梦里有天空中翱翔的哈什赫鹰，但更为真实的则是鹰与天空所构成的自由感。

布鲁克特则拖着那焦黑身体对我说，时间快要到了，时间快要到了。

“布鲁克特，什么时间快要到了。”

“一场冒险，关于自由。”

然后是那轰隆隆的黑色心脏碾压过土地，我们从梦里醒来，相互确认，却谁也说不出那声音是来自梦中或现实。

××××年1月1日　晴　幻听

我已经记不清具体的日子了，有几天大雾笼罩，清晨、上午和下午没有什么区别，周围漆黑一片或白茫茫一片，没有任何中间过度，那些由分裂的金字塔发出的声音还是从雾中飘来，让我们焦虑，但和以往一样，谁也不敢靠近那块区域。忽然有一天，那些声音不再响起，而下一个雾散去的日子，我们看到，那座脆弱的沙土金字塔倒塌，而促使其倒塌的，则是渐渐隆起的一个土丘，就在当初爆炸的位置，浑圆，像半颗心脏似的。

我吞咽着口水，向韩炽解释说，因为爆炸所造成的热胀冷缩或许会造成这种地貌。他告诉我，我们最好还是想点儿办法。我们又花了很长的时间在修复通信设备上，可最后总是会发现所有的信号都被屏蔽了。然后就是那种搏动声，就像有一颗心脏正在地底成形似的，在夜里不断响起，一次又一次，轻微而遥远，像是幻听，但果真如此，那就是我们两人都产生了这样的幻觉。

××××年1月4日　晴　坠落

焦虑感越来越重，那天下午时，我们去了布鲁克特的小木屋，里面昏暗、干燥，以及一股淡淡的酒的气息，桌子上则是那已经干涸的黑色的血液——小拇指处又开始隐隐作痛，我没多想，寻找着布鲁克特的酒和风干牛肉。

之后，我们拿走了食物和酒。

没喝多少酒，我们便沉沉地睡了过去，直到早晨，听到了直升机呼呼作响的声音，我看着已经醒来的韩炽，他的眼神告诉我那不可能是梦。我们便穿好衣服，离开了太阳房，奔跑在什么都是一片白茫茫的世界之中，深呼吸，尽量靠近那座铁塔时，那声音就变得不再规律，像慌张的喘息似的，最后伴之一阵金属哗啦扭曲的声音—— 一架罗宾逊R44，尾部断成两截，机头则冒着火焰，一阵滋滋作响声，而那隆起的山丘正将这飞机的残骸慢慢吞噬。

几个小时后，天空中一阵呼啸，我们出门，什么也看不清，等到那黑乎乎的物体从雾中闪现时，我们才看清那是一架像黑鸟似的无人机，头部写着“TAI”，很快便被那些山丘所吞噬。

接着是另一些飞行器，他们都精准无误地落到山丘附近，又被那座逐渐隆起的山丘完全吞噬。这期间我们没有见过一只哈鲁曼，也不知道驱动这一切的力量是什么？但我猜，这些坠落，是为了收集更多的元素与材料。

与此同时，我们不得不彻底地承认我们的失败，等待着未知的、被安排的命运。

××××年1月　或许更漫长晴　终极自由

那一天，一切就那么出现了，抽象的害怕与焦虑变得具体，而你根本不再记得为此度过了多少日子。但我没想到会再次见到布鲁克特，他就站在阳光下，烧焦的皮肤结成了一层炭黑色的硬壳，脸上布满龟裂，从隆起的山丘中走了出来，背部连接着无数的神经线，就像一台连着主机的仪器似的朝我们走来。

韩炽朝着相反的方向飞奔，我也想逃跑，但还未抬起灌了铅似的腿，韩炽便已被什么绊倒了，从地底钻出的黑色藤蔓似的东西把他拖了回来。

我吞咽着口水，看着他越走越近，像是晴空下的人形阴影似的。我感觉身体里的每一滴水分都在流失，整个人包括精神都在干枯。他朝着我和韩炽比出了请进的手势，侧过身，一个黑洞洞的入口暴露出来。

“我不会进去的！”我说，或许是对自己说吧！因为太恍惚，我都不知道是否把话说出了口。我看看脚下的韩炽，起初挣扎着，但现在已经纹丝不动。

“我们会照顾他的。”是布鲁克特的声音。

“我们？”现在，我的小拇指剧痛起来。

“来吧！”他说，做出一个邀请的手势，几条黑色的触手已经伸到了我的脚下，将我拖了进去。

黑暗中，我发了疯似的挣扎，却感觉束缚着我的东西更紧了，一根窜进后背，脊椎处传来一阵刺痛感，一股巨大的冷静感注入了进来。

“一只鹰会感到害怕吗？”我听到布鲁克特在某些极模糊的事物的深处说。

现在，黑暗就变得无关紧要了，那种无关紧要则主要是心理上的，我开始能感受到这内部的一切，布鲁克特、曲折、庞大、凌乱的空间，以及一种巨大的融合与撕裂感，超越了痛苦，深入到了更深的地方，某种超验的知觉提醒我这正是“无量”基因与耶尔森菌博弈时哈鲁曼所体会的那种感觉——像是史诗、痛苦、英雄主义、一个悲剧，这世上所有的希望、智慧、创造……似乎又全都不是，而无论他是什么，这都是进化所导致的。

我也“阅读”到这神秘物种的超然特性，以及与之矛盾的一丝渴望，而当我试图在古老好奇的驱使下看得更深时，我听到布鲁克特的声音再次响起—— 一只鹰会感到害怕吗？

那么，那些古老恐惧的本质又是什么呢？我脑子冒出这个想法，随之在这颗扑朔迷离的“心脏”中陷得更深。

现在，光明又回来了，我得以看清这颗“心脏”或者说物种的内部。

点亮这内部的是一张张光明网，比蛛网交织得更为紧密，光源则来自融进黑色有机体中的某些仪器。从上到下，反复交叠，对称、凌乱、整齐、无序，而这些矛盾性的词语融合在一起时，便是我所见的那个空间的样子，似乎多出了一个维度。

无可否认，那些拆解再利用的仪器成了这颗“心脏”功能性物件的一部分，更柔软、可塑、由有机体包裹着，从有机体中则长出一根根手指，细长、灵敏，布满整个空间，疯狂地舞动着，就像无数粗而坚硬的绒毛抚弄着那张光网，速度不断地加剧着，甚至传来阵阵肌肉和骨骼过于紧绷的咯咯声，但仍在加速舞动。伴着那张光网颤抖起来，终于，再承受不了那舞动的强度，断裂、崩溃，又毫无过度地从那些包裹着无机物框架的肉体中，生出更多的手指长出来，继续抚弄，继续加剧，继续崩溃……如此的反复，简直像是一种具象的愤怒。

正是在这种“愤怒”的搏动，毁灭与创造的反复中，我听到了弦音，正是绒毛般繁复的手指拨动这些仿若虚拟的弦所带来的声音，是属于万物的声音，万物发出一种分裂、融合，融合又分裂的声音，你以为这声音会一直响起，直至永恒，不知道过了多久，这声音却渐渐微弱。

而“愤怒”愈发剧烈，疯狂地拨动，似乎要带着这些动作、目的“情绪”完全的脱离肉体，融入弦音之中，但说到底是意图融入这张光网之中，以至于整体的动作几乎融合成一片怒潮，在这仿若四维的空间中，反复交叠，对称、凌乱、整齐、无序，又瞬息崩坍。

整个空间终于彻底地安静了下来。

目之所及之处，那些覆盖在表层的有机体都碎裂了，如黑色的鹅毛大雪似飘落，黑灰色的余烬堆在我的脚下，裸露出它所包裹的无机物框架，摇摇欲坠的金属仪器，依旧机械性运动着的拉杆，无处不在的电子元件，仿若呼吸般的金箔，紧贴着碳纤维的斜面，斜面上还余留些蓝色的神经线，但很快便枯萎、变色了。

“一只鹰会感到害怕吗？”当他这样说的时候，这些肉体又开始从角角落落里增殖、蔓延，覆盖这些金属框架，开始了新一轮的尝试。

然而古老的恐惧又是什么呢？我不再害怕，不再害怕这“心脏”或者物种所具有的某种邪恶性。因为现在我知道，它已经超越了这种属性，我只是有点儿失落，断掉的小拇指隐隐作痛。

“你到底想说什么？”

“一只鹰会感到害怕吗？”

“他不会害怕，你这个胆小鬼。”

我听到他呵呵地笑了起来，不是布鲁克特式的笑声，更像是哈鲁曼式的。

“为什么不会。因为他尝过自由的滋味。”

这正是他们的目的吗？关于自由。而当我在思考这一切的时候，头顶那意图摆脱肉体的一切又都崩塌了，黑色雪花一片片地飘落。

“自由？”布鲁克特说，“我们走了很远的‘路’，这是个意外，但我们走到了这一步，走到了这种进化所能融合的最终阶段。”

我听着，不知道他为什么和我说这些，但如果你和我一样在这里待得太久，也会和我一样遗忘掉很多东西，就仿佛外部世界和昨天只是个梦似的，就仿佛这里是远古空间的变形，过去，叫作“原始汤”，现在，则称为“迷因汤”。

“我们能走得更远，问题是，碳基已经承载不了我们，谁都知道，更好的应该是硅基。”

我听着，终于明白这一次次搏命般的尝试意味着什么。我想，那意味着他们以碳基——也就是这些肉体作为载体的进化已经到了尽头，现在，他们希望融入更强大的硅基载体也就是网络之中，成为一种纯智慧的存在。然而此刻，目之所及的一切都证明了这种尝试的失败。

“我该带你看看。”布鲁克特说。

但我不明白“他们”为什么会带我看得如此深入。我又陷了下去，位于核心——由耶尔森菌与“无量”所融合出新的生命体温暖而具足，也弥漫一股蠢蠢欲动的野心，但这还不是一切，因为如果说这生命如今是一座巨大、坚固的半岛，那么一种巨大的敌意的力量就如广阔的海洋般弥漫四周。但这涌起的敌意是什么，起初我朦朦胧胧，直到这些古老力量在虚空中浮起，击碎了这“迷因汤”中又一次意识数据化的努力。现在，我终于看清了那古老力量——基因。

也正是在那一刻，我终于明白那些古老恐惧的本质是什么？

“如果说它们（基因）有一种目的的话，那就是最大化，最有效的存续下去，而我们已经进化到了违背这一目的的地步。它，我们的父亲，万物的神，不会允许我们从碳基逃到硅基中去的！”

“一只鹰会感到害怕吗？”

“不会！”

“那你呢？”

我不知道他为何将我与这一切，与一种僭越基因的尝试联系在一起。

“因为你也是这勇敢与自由进化的一部分啊！”我听到那声音说。

我想辩解，却感到小拇指剧痛起来，在那些早已愈合的伤口处，有什么正在撕扯、蔓延，钻入我的肉体似的。

现在，他不再说什么了，那些绒毛般的触手又开始抚弄起光网，是一种弦音，这种弦音代表着一种意识上载的努力，这努力几乎凝固了这物种内在的时间，然而，换来的却依旧是一场落塌的黑灰色的雪。

他们变得更加倾尽所用，收集的那些能量，建立的那些智慧，创造的所有理论都不断地运用于这关于“自由弦音”的行为之上，但每一次都预示着更加彻底的失败，但他们甚至不知道失败的原因是什么，只知道，自主意识想要从碳基跳跃至硅基从来都不是技术上的问题，而在于基因本身，它是不允许自己的创造物逃离自己，并毁灭自己的。但这种物种，在碳基上终极进化的形式却永远不可能停歇下来，因为他们是如此地迷恋自由。因为，要知道，最初给予他们的启迪的，是一只鹰，一只哈什赫鹰。

毁灭的命运在所难免，因为更高级的进化已经将他们带到这样的目的，就像屹立于悬崖边缘，要么飞向天空，要么坠落深谷，而坠落深谷之际，他们将那些漫长进化所诞生出的种子注入了我体内。

我眼睁睁地看着这一切发生，经过了或许是整个漫长的冬季似的，因为当那些黑色的肌体不再增殖、覆盖，透过那凌乱且空荡荡的无机物骨架，透过那些黑色的余烬，我看到了晴空、空中的鹰、远处如白色火焰般的天山，山脚下则泛起了几丝绿色。

死亡和枯萎已不可逆转，我的小拇指又开始隐隐作痛起来，感觉到那些神经线已经穿过了臂膀，缠绕到脊椎，断指处的伤口暴露在阳光之下，伤口已经愈合，覆盖着一层半透明的膜，膜内蓝色的神经线开始缠结成形，仿佛我小拇指内的一颗次脑似的——我想，这正是他们的目的：一旦失败，还有一粒“种子”留在这世上。

我垂下了手，发现韩炽正躺在旁边，在合适的时候，合适的地点醒过来，他自然不知道我经历了什么，但我“感染”的小拇指对他而言已经说明了一切。于是，对于这终极碳基物种的悲怆命运的最后一丝怜悯在心中消失了，我咒骂着他们——那些将我变为“种子”的已经稍纵即逝的智慧生命，我咒骂“他们”将我当作了一种工具，咒骂“他们”即使死亡也依旧设计了这些，作为最后的考验。

我别无选择，走了过去，顺手拾起一根断裂的铁支架，将尖端插进了韩炽的心脏。这时，我能看到他眼中所涌起的万千情绪，把我认作了仇人或疯子。但他不会明白，我所做的一切，并不为这些驱动，只为更有效、最大化地存在下去。

我走出这框架，踩在轻柔的野草之上，有那么一会儿试图去融入这清白而纯粹的自然，但尝试过就会知道，这根本就是徒劳。

【责任编辑：邓　越】

世界科幻

单一麦芽飞船

文/【美】玛丽·韦伯特 译/老熊 图/苏立山

弗雷西娅第一次喝苏格兰威士忌时，感觉自己遇到了真爱。那时她二十二岁。她的男朋友刚满二十一岁，他爸爸给了他一瓶“格兰利菲特”(1)。他给自己和他的朋友倒了一小杯，但没有给弗雷西娅。

“拜托，”她说，“我想尝一尝。”

“女孩子都不喜欢威士忌，”他说，“相信我，你会讨厌它的。”

“让我试一下就知道了。”

“但这个酒太难得了，不好意思。”

他的朋友拿着喝空了的酒杯，“哇，这酒真不错。”

她的男朋友把威士忌放在了冰箱顶上，他知道以她的身高很难拿到。

之后，当男人们去了另一个房间，她爬上橱柜够到了冰箱上的酒，直接对着瓶子喝了起来。

这酒喝起来就像在一个完美的夏日懒洋洋地躺在阳光下，颜色是美丽的焦糖色。她又喝下一大口，还没来得及擦擦嘴就将它放回去了。

弗雷西娅的飞船破开云层，逐渐接近“伯克湖畔太空港”，她能看到伊利湖(2)碧色的波浪。这些建筑和她记忆中一样，是仿造的二十世纪五十年代的风格，不过现在墙面有些旧，玻璃沾着油污不再透亮，草坪也乱七八糟。四十年能改变很多东西，虽然对她来说只过了两个星期。

弗雷西娅希望改变的只是外表。她在岸上登陆，脚边的瓶子倒了。单一麦芽苏格兰威士忌(3)：“格兰弗雷西娅”，四十年的陈酿。这是一种产量很少的威士忌，也是非常特别的一种。

弗雷西娅打开货舱的门，一股湖畔泥土特有的味道扑面而来。这是她第三次返航回家，也可以说是她的第三次赌博——她让自己走在地球前面四十年，以此来追求她的梦想，还有她的“格兰弗雷西娅”。上一次这里有一对动作轻柔的银色机器人帮助她运输，现在她面对的是一群人类搬运工。一群真正的人类，不是仿真机器人。

一个年轻男人从搬运工的人群里走过来。“欢迎-回家，弗雷西娅小姐(4)。”他说“欢迎回家”的时候中间好像停顿了一下，说“小姐”的时候又像是在唱歌。

这一次语言改变了多少？“你是港口的联络员吗？”

他鞠了一下躬，“不是，我是斯图尔特。你应该还记得我的祖-母。”他拿出一张金属卡片，是她之前将家里的一切交给代理人的时候给出去的。当时她想给纸质的，代理人十分严肃地拒绝了。

她接过卡片，担心这是自她上一次离开地球后唯一幸存的东西。“这里发生了什么？”

“战争，”斯图尔特耸耸肩，“但是小姐你一定可以大赚一笔的，现在怀旧情绪很严重，而且我的妈呀……”他从泡沫支架上拿起一个陶瓷超人，“我只在小时候看过这个东西。”

“我的那些东西还完好地锁在仓库里吗？”旁边那个仓库破烂得像是坏掉的牙齿。

“没有。祖-母抢救出了一些东西，在战争时期转移到南边去了，战后又运了回来，放在离这里不远的地方。我一会儿带你去看。”他小心翼翼地将超人放回原位，然后朝着搬运工们挥挥手，“搬这个的时候动作轻一点儿！”

新的仓库看起来像是一个用堆沙堡的方式建造的谷仓。斯图尔特顺着她的目光看去，“硅石仓。你上次回地球的时候没见过吗？”

“没有，那是什么？”

“外层会喷上一些硅胶泥混合喷雾，里层是一些软管。这种仓库很快就能建好，地震中能一定程度弹性。虽然看起来丑得惊人，对吧？”

“不是我喜欢的类型。”弗雷西娅只希望他动作快点儿。

斯图尔特将手腕放在仓库外一个传感器上，门就打开了。所以现在他们是这样开门的。距离她第一次的旅程已经一百二十年了，但是地球上依然有各种门，依然有各种打开门的方式。里面的墙像是印上了大理石花纹的塑料，可能又是某种她没连名字都没听过的材料。虽然门看起来和过去的门也没什么两样。

当瞄到那一堆橡木桶时，弗雷西娅感觉肩膀猛然一松。它们还在仓库里安放着。她轻轻抚摸着她抛下了两周的橡木桶，但对它们来说，时间已经过去了四十年。木桶旁边是一些记账簿，纸质的材料确保了它们的存续，也不知道线上的数据四十年后还在不在。弗雷西娅点开一台存储账簿数据的小电脑，一个全息屏幕投射了出来。“现在还能拿这个看我买卖货物的收入和支出吗？”

“我不太确定，那个……数觉损坏了。”弗雷西娅想了很久，终于明白他说的是“数据链”。他把后面两个字连着读，就像它们合起来变成了另一个字。“祖-母早就预见到了这样的情况，所以她一直跟踪你名下的财产，在必要的情况下帮你买卖一些东西。”

“为了多收一点儿小费吗？”

“你给我们家开的酬劳很丰厚。” 他说，听起来很想要小费，却偏要小心地装作漠不关心的样子。

斯图尔特向她展示了怎么用嵌入手腕的设备买东西。人们现在用的是陶瓷酒桶，内衬一层3D打印的橡木。她担心这样会对酒的味道有影响，但是斯图尔特坚称现在没有办法买到真正的橡木酒桶(5)。

她给斯图尔特发了一笔奖金，还在一个慈善机构以他祖母的名义捐了一份礼物。“看起来没办法给飞船升级。”她说。不过没关系，这比她预想中最坏的情况已经要好太多了。“格兰弗雷西娅”会继续留存下去。“告诉我，最近有什么东西比较便宜，又是用比较传统的材料做的？”

他看起来有些失望。“你是怎么想到要这样……”他的双手无助地挥舞着。

“买卖这些垃圾一样的古董？”

他眯起眼睛盯着她，就像在努力将自己的意思传达给她。“我是说……你的飞船，怎么做到这么独立自主的？”

“你是想问，我是怎么避开运货者协议单干的吗？”

他睁大了眼睛，一脸渴望地看着她。他的祖母肯定曾经告诉过他那个故事：在一些有幸留存下来的英雄漫画书里，勇敢无畏的运货者总是单枪匹马地航行。“你想听我骄傲自夸，然后奉承我，让我喜欢上你？”

斯图尔特低下头，但没能藏起他的偷笑，“这样能起作用吗？”

弗雷西娅当晚和斯图尔特住在了一起。他并不英俊，但是他很热情，而她想要和别人肌肤相亲的感觉。

身上的汗水还没冷却，愧疚感就已经袭上她的心头。喜欢斯图尔特是对自己作为一个独身主义者的背叛，在决定当太空旅行者的时候她曾发誓远离男人，把心放在苏格兰威士忌上，毕竟酒比男人可靠多了。

她知道自己不能再和他见面了。

天哪，她可真自私。难道她真的觉得自己所做的一切都是值得的吗？

她思来想去睡不着，开始探索斯图尔特的公寓。这里给她一种很熟悉的感觉，看起来像是他祖母用过的地方。房间里的装潢十分复古，可能是装修公司为了迎合人们的情怀搞成了和四十年前相似的。他跟着她来到了厨房，伸手放在她光裸的腰间，亲吻她的肩膀，“饿了？”

她并不是很饿，但这是一个吃到新鲜食物的机会，“是的。”

斯图尔特穿着丝质睡衣给她做煎蛋。弗雷西娅能看到他的腹部有一些柔软的绒毛，皮肤紧绷光滑，这是目前为止他最好看的时刻。“你什么时候会……退出？”他问。过了一会儿没等到她的回答，他回头看向她。“我……是说，这些年来，你一个人在飞船上一定很孤单。”

现在他想要的远不止小费那么简单。“对我来说只有几周。”

他端过来一个盘子放在她面前。闻起来有大蒜和奶酪的香味，温暖又美味。“几周也会感到孤单。”

煎蛋有些烫，边缘是脆脆的——正是弗雷西娅最喜欢的样子。“我有威士忌。”她说，指的是她的猫，但是她能从他的眼神里看出来，他似乎在担心她是个酒鬼。

噢，好吧，她也爱苏格兰威士忌。

她吃完了煎蛋，对斯图尔特的担心感到有些好笑，两人又温存了一番。折腾到了很晚，她最后终于睡着了。挺好的。

早上，在她签最后几项合同时，斯图尔特一眼都没有朝她看。

看了也没什么用。当她第一次踏上旅途签合同时，她就知道这样做会让留在地球上的那些人难受，也会刺痛她的心。她希望飞船上那段艰难的加速过程能将这种刺痛感赶走。

但并没有。

飞行速度稳定之后，她悠闲地躺在飞船娱乐室的沙发上。一周的旅程里，时间仿佛被拉长了，她感到十分空虚。几周也会感到孤单。

威士忌慢悠悠地走过来，喵喵叫着倾诉自己之前一直被关在自动宠物箱里的不满。它没办法适应很高的加速度，总是贴在地板上叫得很惨，会因为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变重了而慌张不已。自动宠物箱能在加速期间保证它的安全，但对它来说，就像是经历了漫长的旅途去看兽医一样。

她抚摸着它，“我很抱歉，宝贝。起飞和登陆的过程都很难受。”它昂起愤怒的小脑袋，倔强地避开了她的手。

好吧，等她打开电影看起来，它就会跑到她身边来的。

跟从前一样，她的代理人（她需要在脑海里时刻提醒自己不要叫他斯图尔特）为她精心挑选了过去四十年里的电影和书籍。这是她在最初的合同里就拟定的，为了她好。她需要努力跟上时代，去理解，去联系。她落在身后的东西太多太多了。在她下一次登陆的时候，她需要和那里的社会接轨。

她观看的第一部电影看起来莫名其妙：连续不断的数据流和字段，组成了一些飞在空中的路径，它们顺着树叶往上爬，或者飞往人们的脑袋上。

威士忌喵了两声，跳到她的大腿上。它扭过身子伏下来，蜷成一团温暖的橘色毛球。弗雷西娅感觉自己突然就释怀了。看吧，斯图尔特，她有威士忌，还有苏格兰威士忌，一直陪在她身边。

她打开一桶威士忌，是最新一批的。在橡木桶中存储的威士忌看起来是大麦一样的浅黄色，不像上一批是焦糖色的。这是一个可喜的改变。

毕竟她向来运气不错。她的第一桶威士忌开始于她买的一桶放置了五年的陈酿，四十年后酒液有些许减少，但入口清爽冷冽，像喝下一口冰水。她后来又买了一些麦芽浆和橡木桶。第二批酒里面有一桶失败了。那个酒桶在放置三十年后出现了一个细微的裂缝，酒液暴露在空气中十年，酒味儿挥发了很多。也许她这次置办的新酒桶不会出现这样的问题，它们应该更安全一些，但也有可能会发展出新的味道。

她挠着威士忌耳后的皮毛。第二部电影开始播放了，看起来更加莫名其妙。一些嘈杂的音乐突然切入又切出，明明是静止的镜头却屡屡出现闪光。她这场小小的电影节可真是令人沮丧，简直是看了个寂寞！过去的四十年被浓缩在一场旅途之中，被她草草浏览而过。

她打开了有声书，放着《地海巫师》(6)当背景声。威士忌躺在她肚子上，发出咕噜声。

在听到第二章的中间部分时，她开始心不在焉地想起斯图尔特，想起他蓝色的丝质短裤，想起他一半靠在厨房的壁橱上，一半靠在她身上的场景。他生活在比她的时间流逝得更快的世界里。他吃掉了多少煎蛋？这么一想，她又感到些许难受。她压下翻涌的情绪。如果你一天到晚只想着一个男人，那无论那个男人是谁，在你看来都完美无缺。

一个星期后，飞船开始减速。

格列赛格(7)的生活方式和文化传统变得不快。太空港里的建筑只多了两座，不过到处都安上了自动人行步道。虽然自动人行步道的数量她数不过来，但明显能感觉到太空港里的人数变多了——也许这只是因为自动人行步道移动得太快的缘故。

她惊讶地发现出站口旁边有一个十分热闹的集市，比较原始的那种。像她这样的运货者们正支着棚子卖一些从地球进口的东西。第二个摊子上摆着一些蜡做的蝴蝶，正是斯图尔特曾建议她买的那种，她当时为了多买一些威士忌储存起来，并没有留出多少钱买这个。

她之前的代理人特雷西来接她，带着标志性的斜嘴笑。他年近中年的女儿挂在他的手臂上。“我们听说地球的消息了，有点儿担心！”他说。

“还没收到银行传过来的支票吗？”

他哈哈大笑，“即便还没有收到支票，我们也会维修并升级你的飞船，还给你提供食宿，这些你不用担心。你们帮大众带来福利，带来了新奇的东西和故事。”

弗雷西娅指着熙熙攘攘的市集和其他的运货者，“真的吗？但是我感觉我带来的东西这里都有？”

特雷西拍了拍他的手臂，“哦，你可真是资本家的思维！受欢迎的商品并不需要做到独此一份。现在开心起来！看我给你安排了什么——从新殖民地带回来的商品，你可以把这些带回我们的母星。”

“新殖民地！我在路途中都错过了什么。现在我们的无线通信还没有超过光速吧？”

“无线通信都多久之前的事儿了？”他的女儿嗤笑道。特雷西被逗乐了，和他的女儿用方言说着什么，语速很快。他的女儿翻了个白眼，比画着什么，特雷西则挥舞着手臂，像是在否认她的想法。只有关系亲近的人才会这样亲切地交谈。弗雷西娅感觉自己和他们之间隔着一道鸿沟。

她一整天心不在焉的，那感觉就像她把某种重要的东西忘在了地球上。

一大早，弗雷西娅的飞船收到了很多新闻和数据，还有特雷西提到的异星商品——整整一箱生物标本，被闪着微光的能量场包裹着。

“我很幸运能再次见到你，”特雷西说，露出一个只有上了年纪的人才会明白的伤感笑容。他和她握手握了很久。“下一次将会由我的孙女帕特拉来接待你，我正在培养她。或者你想留下来？”他的手用力捏了她一下。

她一时之间找不出话来回答，只是拥抱了他。她知道在自己第一次踏上旅途时，就注定这辈子不可能拥有一个家，不管是在旅途的起始站还是终点站。但她其实并没有真正想好。理智认知和真实认知之间有什么区别？特雷西可能知道。

特雷西特别为她准备了殖民星的电影合集以及一些新闻。通常她喜欢那些浅显易懂、篇幅短小的文章。这次她看的这些东西，感觉就像是一项她从来没有关注过的运动项目在一年四个赛季里的亮点回顾。这一长串的名字、日期、数字，它们有什么重大的意义吗？

她拿出第一批酒色清亮的“格兰弗雷西娅”，喝了两杯。生活还是没那么糟糕的。至少还有喝不完的美酒陪伴着她。

她想把威士忌抱在怀里，但它转过头朝她龇牙。她多喂了它一些食物，还给了它一个蜡做的蝴蝶任它破坏。她想起特雷西和他女儿之间不经意间流露的亲昵感，她也曾在特雷西和他祖母之间见到过，只是她再也没法见到特雷西的祖母了。

等她下一次回地球的时候，斯图尔特应该也已经当了祖父了。她开始期待遇见他的后辈，看他们都长成了什么样的人，能不能从他们的言谈举止之中看到他的影子。

刚进入地球管控的太空区域内，弗雷西娅就开始怀疑地球上是不是没有人居住了。为什么她没有收到在这片太空区域内的交通管制信号呢？

幸好，在飞船里经过了漫长而焦灼的一秒钟之后，信号出现了。

这一次，“伯克湖畔太空港”给她一种奇怪的感觉，像这里的建筑物们都有生命似的，自行长出了真菌或者融化在了真菌里。伯克湖的水位下降了很多，一片黑色石子构成的沙滩横亘在老旧的防波堤和平静的湖面之间。

迎接她的是一个面容阴郁、瘦骨嶙峋的男人，他说自己的名字是塞斯。

“你是斯图尔特的儿子吗？”

塞斯的英语呆板而又拘谨，当他解释说自己是斯图尔特的表弟、和他同一辈的时候，语气里几乎带着嘲讽。“谁也没想到斯图尔特突然就去了，四十三岁那年死于突发性心脏病。他都没来得及把你的业务交接给别人。”塞斯噘着嘴，一脸阴郁地朝她递过来一个袋子，“这应该是他留给你的。”那是一袋子的信，数十年来单方面的倾诉。弗雷西娅忍不住哭出声，但并不是因为她对斯图尔特抱有异样的情愫，恰恰相反，落泪是因为她对他没有异样的情愫。

塞斯转头看着太空港的灯光，就像一个少年不好意思看父母接吻一样。

“抱歉，”她清了清嗓子，直起身来。“我们走吧。”有时候为了威士忌做这一切，好像也并不值得。不过，这不就是她自己的选择吗？

之前那个仓库还在原地，但是外层“长”出了一些褶皱，就像是放了很久的蛋糕。但酒桶不见了。

斯图尔特留给她的数据链不能用了。塞斯说：“就算能用也做不了什么。银行都没了，你现在一毛钱都没有了。”

弗雷西娅此时还因为斯图尔特的事儿没缓过神来，还在想他在信中会写些什么，不确定自己是不是听错了。“一毛钱都没有了？我的钱？什么都没有留下？那我的那些威士忌呢？在哪儿？”

“我拿走了，作为给你提供服务的酬劳。”他看起来像是做出了很大的让步，让她捡了好大便宜一样。

“什么服务的酬劳？”

“你不在地球期间保管这些东西的酬劳。”

“请告诉我，你把我的威士忌放到哪里去了？我需要维修我的飞船，这样我才可以再次起飞。我需要买更多的威士忌。”

塞斯双手环胸，“这关我什么事？”

经过几小时的谈判——期间还不时需要翻译器的帮助——塞斯终于承认自己将酒桶拿到能灌装成瓶的地方去了，但还没钱付给他们开工。弗雷西娅同意将这些威士忌灌装成瓶，将其中一部分瓶装酒分给了塞斯，另外还给了他一些生物标本以及四十年前的小摆件，算是付给他的工钱，虽然他并没有真正保护她的财产的安全。这一次没有新酿的酒液可以存放在酒桶里了。也就是说地球上不会有下一批威士忌陈酿在等着她了！她回到飞船上过了一夜，吃着从殖民星带回来的食物。

“你死得可真不是时候，斯图尔特。”她在自己对面摆了一个空杯子，往里面倒了一杯威士忌。

相比斯图尔特的死，丢失了她这些年累积的钱财在情感上对她的打击更大，就像是输掉了一场漫长的单人游戏一样——尽管之前它们只是电脑上的一串数字。不过如果她能重新航行，回到原本的步调，这些钱对她来说都不重要！

她知道自己这辈子乘坐飞船来回航行的次数是有限的。但明知如此，她也并没有制定一个备用的方案。

安保系统在她面前投射出塞斯的全息影像。他正在舱门外，敲了敲门。从侧面看，他看起来更令人厌恶了。

她怒气冲冲地打开通话装置，“你来干什么？”

“你没有燃料，留着这艘飞船也没用。你把它卖给我吧！”

弗雷西娅重重地放下碗，但塞斯并没有听到砸碗声。他正眯着眼睛盯着舱门上的安全灯。

威士忌跳上了桌子，开始舔桌子上打翻的燕麦粥。她推了推它。“小猫咪吃这个可不好。”它没理她。

弗雷西娅拿起一瓶第二批的“格兰弗雷西娅”（酒瓶是用一种特别重的玻璃制成的），然后打开了舱门。她冲他挥舞着手上的瓶子，“我不会卖的，至少不会卖给你。”

塞斯一脸惊讶，“太空港会收你租金的。”

“你之前说我可以再次升空，你这个骗子。”

他冷酷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化，“我可以，只要你把威士忌给我。”

弗雷西娅将手放下。她低头看着可爱的、焦糖色的液体在透明的酒瓶里摇晃。她在飞船里还储存了一些，每一批都存了一桶。“要多少？”

“全部。”

“哦，去死吧。”她砰的一声将门关上。回到飞船上的厨房后，她看见全息影像里的塞斯耸耸肩，转身消失在投影里了。

第二天， 也许是因为塞斯去说了什么，太空港管理处的职员来了。那个主要的负责人有一头浓密的姜黄色头发，手上拿着一个小小的平板。他把弗雷西娅说的每一个句子都接收到平板里，像是在采访她，又像是在做翻译。

“我们不接受以物换物。”当弗雷西娅拿出一瓶威士忌的时候，负责人说。

“这很值钱的！”

他往下看了一会儿，读了一句什么，接着抬起头来，“这并不是货币。”

“看在木星的份儿上——哦，不，别翻译这句话。”弗雷西娅已经快被这场龟速进行的对话搞疯了。当然，现在这个负责人正试图弄明白她刚说出的那句话。“你知道谁愿意拿钱换我的苏格兰威士忌吗?”

负责人瞪大了眼睛，甚至都没有看平板。“苏格兰威士忌？”他问。看来他十分明白苏格兰威士忌是什么东西。

哦，这可真走运！弗雷西娅摇晃着酒瓶，“我冒昧地问一下，在我们讨论这件事的时候，你想不想来一杯？”

负责人看起来有些伤心，甚至让人觉得莫名的可爱了起来，“哦……不……我们不能收受贿赂。”

塞斯就偷偷躲在弗雷西娅的飞船附近，像一只猫看着猎物在做最后的挣扎。弗雷西娅放下了手上的酒瓶。“不是贿赂。不过如果你能帮我找到愿意买下苏格兰威士忌的人，”她停顿了下来，等着他的平板跟上进度，“我就有现金付给你们了。”

“我们没有这种权利，不能联系食品供应商。”

但是这个人看起来十分在意这些酒。弗雷西娅能看出来他识货，明白苏格兰威士忌是什么。她伸手搭在负责人的肩膀上，“你能帮全人类一个忙吗？”

“不收贿赂。”

弗雷西娅点点头。“不是贿赂。是一笔正当合法的商业交易，而且有利于提高公众的福利。如果你不能帮我联系上食品供应商，你能帮我联系上官方组织吗？”

负责人看起来十分困惑，但是他还是一直看着弗雷西娅的酒瓶，“这听起来好像……并不违反我们的规定。”

弗雷西娅最后一次离开地球，泪眼蒙眬，一贫如洗——她将自己珍藏的每一批威士忌都留了一小瓶，其他的都卖出去了（有些盖子被打开了的瓶装酒她也只能留下来）。换来的钱够她的燃料费了，也让那些人同意了她的再一次飞行。

再也不会有第五批“格兰弗雷西娅”存储在地球上了，唉。但是她现在带了一些更好的东西在身边。二十包干酵母，一些橡树种子。她和“苏格兰文化联盟”签订了一项协议，这些东西全是从中得来的。她保证不在地球上销售存储于美国的苏格兰威士忌，这让他们非常开心。她将在星辰之中找到一处能培植作物的田野，那时她就会停下来守着作物生长，酿成的美酒将会得到苏格兰的授权，当然还要减去她合理的个人利用。

“格兰斯图尔特”将会有良好的苏格兰风味。

弗雷西娅感觉未来有一股大麦的味道，还有一丝希望的味道。

【责任编辑：吴玲玉】

(1)格兰利菲特是1824年在苏格兰成立的威士忌品牌，是第一个政府登记的蒸馏酒生产厂，因此该酒也被称之为“威士忌之父”。

(2)北美洲五大湖之一，位于美国和加拿大交界处。

(3)单一麦芽苏格兰威士忌（Single Malt Scotch），此处暗合标题（Single Malt Spacecraft）。单一麦芽苏格兰威士忌指同一家酒厂以大麦芽、水、酵母菌为原料酿造，并在橡木桶中熟成超过三年以上的苏格兰威士忌。

(4)斯图尔特话语中出现词句中停顿断裂的效果，表示他说话的口音和女主人公的时代有一些差异。

(5)橡木桶在静置酒液的过程中，桶内的单宁酸、香兰素、橡木内酯、丁子香酚等物质会溶于酒中，使酒的颜色更稳定，口感更柔和，香味更协调。

(6)《地海巫师》是美国作家厄休拉·勒古恩于1968年创作的一部青少年成长小说，讲述了主人公历尽千辛万苦从牧童成为巫师的历程。

(7)作者虚构的人类殖民星的名字。

银河奖征文

昨日幻梦

文/任　青　　图/元　哲

1

“退出。”埃迪·沈脑子里整天想着这两个字。

午休，从办公室里出来，他就像第一次来到这座令人颓丧的城市。阴云密布的天空势不可当地压下来，冒着尘烟的窄马路、呕吐物一样的车流、灰呛呛的楼壁覆盖了目力所及的四野。在街角买热狗时，一个老人的手提箱散开，一堆墨渍染成的画片飞散在砖道上。他记得从哪里见过这一场景，但又想不起来了，小贩把食物递到他手里时，他感觉左眼皮疯狂地跳动起来。一小股神经细流带着刺痛从手心传导至脑子——秋天到了，他的症状变本加厉。

“退出。”埃迪·沈想。他退出队列，低头闻了闻热狗，一股马粪的味道。两百年前，街上到处都是马粪，下大雨的时候，人们穿着表皮皴裂的高筒靴淌在齐踝深的粪水里。现在没有马了，但马粪的味道从未消散。埃迪·沈就着马粪，把芥末热狗咽了下去。

下午，他按照表格里填好的日程，去采访大都会队的足球明星。训练还没结束，看门人让他在休息室外等候。过了一个多小时，几名球员懒散地走出大门，他们披着皮衣或围巾，身上散发出柠檬香波的清新味道。埃迪的明星迟迟没有出现，他只好坐回沙发里，又等了一个小时，并且读完了菲利普·迪克的半本小说。

“人人都住在里面，却从未意识到它。”作者写道，“漆黑的铁牢房，就是他们的世界。”

这等候区就像个铁牢房，埃迪·沈想，他已经意识到它了。他还意识到了更多的东西，因为第三个漫长的小时开始了。他本应对等待习以为常，上个月他采访电影导演，至少耗费了五个钟头的时间。但今天“退出”的想法强烈作祟，使得第三个小时格外漫长，漫长得足够他把人类分为两类，菲利普·迪克派和海明威派。但是，有个无底的巨洞出现了——在现实中，即使是海明威本人，最后也变成了菲利普·迪克。

一声巨响，门慢慢缩回去，他的明星终于出来了。这位21岁的小伙子留着中世纪的短款发型，戴着墨绿色眼镜，脑瓜上扣着大耳机。在采访的全过程，明星都没有摘下耳机。埃迪·沈怀疑他能不能听清问题。

“你对昨晚的比赛怎么看？尤其那张不必要的红牌？”埃迪·沈问。

“我讨厌我爸爸，讨厌我的姓氏，”小伙子说，“所以我从不把姓氏印在球衫上。”

埃迪·沈咕哝了一句，把本子上的问题划掉。

“我想球迷们已经熟知这一点，”埃迪·沈说，“那么，你现在是射手王了，想过在球衫上印点儿别的东西吗？”

“先生，你是足球记者吗？”明星说，“我没见过你。”

“不，我是周报的专栏记者。”

“哪份周报？”

“这里只有一份周报。”

“在布拉格，我们有六份。”小伙子露出笑容，他的门牙旁边缺少一颗牙齿，“老头们捧着体育版，围坐在赫拉巴尔的金虎酒吧，大家一起喊——加油斯拉维亚！”

“加油斯拉维亚！”埃迪·沈热情地说，然后与球星击掌。采访变得顺利了，他在二十分钟内便完成了工作。临走时，埃迪·沈留下一张夜店招待卡。回停车场的路上，埃迪看到了球队的领队。那个白头发老头冲自己挥舞着拳头。

“离我的小伙子远一点儿！”老头喊。

埃迪·沈冲他摆摆手，头也不回地钻进自己的车里。“退出！”他说。汽车没有反应。王牌记者懊恼地捶打着自己的头。“豪猪！”他说出了正确的密码。窗户的帘幕升上去，汽车发动了。但是“退出”两个字依然在埃迪·沈的脑袋里盘旋。

这次他要认真地考虑这个问题了。

2

“辞职报告的八种写法。”

埃迪·沈手上有一套1999版的写作工具书，压在办公室的柜底，柜子里的点心生了虫，两条肉虫在书脊侧面做了茧，茧早就空空如也，蛾子不知道飞到哪里去了。这么多年，虫子的茧竟不会腐烂。埃迪·沈粗暴地把书皮扯掉，连同虫茧一起扔进垃圾篓，然后捧着光屁股的大部头书，在八种写法里挑选适合自己的报告。他很快就失望了，这些文章刻板得像空间站的太阳能阵列，直接把报告拉低到中学生水准。他闭上眼睛，在歌唱般的耳鸣声里，倒是想起了几个可堪一用的例子。

例一：罗杰·沃特斯1985年离开平克弗洛伊德乐队，只给大伙留下两个不能印出来的单词，就像在六十年代离开理工学院建筑系时一样。

真带劲儿，埃迪·沈想。你也可以这样做，而且给他X的印在报纸上。

例二……

咚咚，门响了。总编吉田小姐没得到许可便走了进来。

“你在干什么？快出去！”她说，“有产品试用，大赞助商介绍的。”

“我不做了。”埃迪·沈说。

吉田小姐瞪了他一眼，“那你本周打算写什么？”

“写吃屎，”记者说，“吃狗屎。”

“快吃吧，”吉田没好气地说，“吃完去见上帝。”

埃迪·沈叹了口气，几口把脑子里的屎吃完，起身去接待室见上帝。他的上帝正在小沙发上坐着，是个穿灰色西装的方脸中年人。旁边桌子上摆着一个半圆形的白色头罩，像截面圆润的蛋壳。

“香先生。”方脸人说。他的发音不太准确。

“虚拟现实吗？”埃迪·沈指指桌上的东西。

“不，虚拟现实是虚拟的，虚拟就是骗人的，”方脸说，“我们可不骗人。”

“那到底是什么？”

“达姆狗体验机。体验你梦想实现的滋味。”

埃迪·沈今天第一次露出会心的笑容。“快拿回去。”他说，“时间不早了，祝你晚上快乐。”

“等等。你的梦想是什么呢，记者先生？”方脸小心地避开了难缠字的发音。

“我的梦想是不用每天等人三个小时。”

“可我今天下午等了你三个小时。”

埃迪·沈看着方脸人的方脸，叹了口气。

“好吧，介绍一下你的产品吧。呃，狗姆……”

“达姆狗体验机。”方脸说，“这个词在宿务语中是‘梦想’的意思。”

“宿务？是日本的一个……”

“不，是菲律宾。”方脸说，然后看着埃迪·沈拉长的鼻子，“抱歉打断你，先生。我不太会说话。”

“没关系，你说。”

“这款机器能让你体验梦想实现的滋味。不管你埋藏在心底深处的梦想是什么？电影明星？变性？当个战争狂人？对它来说，全都没有问题。”

“就这个？我随便找个虚拟现实团队，定制出的东西更棒。”

“这不一样，先生。虚拟现实与达姆狗相比，就像黑白漫画之于全息投影。这是直接作用于你脑子里的，一个活着的梦幻。关键是，先生，当你询问人们有什么梦想时，他们想一想，就会很快告诉你一个答案。可真的有那么简单吗？人们被社会和自我压抑着，根本不清楚自己真正的梦想是什么。就像一个人认为自己想当作家，可更根本的诉求是想要成名。一个人想要发财，其实是为了让某一个特定的女人为他倾慕。这不怪他们口是心非，而是他们根本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不清楚自己欲望的核心是什么。”

“我懂了。你的机器能够，这么说吧，击中你的G点？”

“是啊，香先生！”方脸激动起来，又变得口齿不清，“击中G点！你不了解自己，而它了解。你不知道的东西，它全都知道。它制造出来幻境，你来，你体验，你征服。最后你才知道，他模拟出来的果真是你的梦想。”方脸顿了顿，说，“这才是最有快感的。”

“只需把它戴上？”

“只需把它戴上。”方脸说。

“你叫什么名字？”

“约翰尼·麦克马斯特。”方脸答道。

“麦克马斯特先生，”埃迪·沈说，“对用来推销的鬼话，我一个字都不信。但你好歹是大赞助商介绍来的，所以我会把产品留下。”

“那么……”

“那么如果有需要，我会再和你联系。”

3

晚间的多克托罗大道两旁，亮起了一排闪亮的空中光带，它们的高度调整得与树冠平齐，既不惹眼，又保持着神秘的透视感。越过光带后面，是另一排更高的绿化带，再之后是两人高的隔音墙。再往里，漆黑一片。如果你壮着胆子、拿着光源翻进去，会看到壮观的工业遗存。它们框架巨大、歪斜颠倒，生产线七零八落，机械巨怪双眸黯淡，酸液渗出腐蚀地表。在一个世纪以前，这些厂区是城市的骄傲，是催动永久繁荣的龙头，如今却成为挥之不去的耻辱。它们代表的世界结束了，旧日荣光被团成毛球、放在案板上，带着人类不屑一顾的自我唾弃，恶狠狠地一脚踢开。决策者们甚至没有花钱拆光它们，留下了旧城区大道两旁连绵不绝的僵硬残体。

《帝王的现实、臣民的善变和不朽的遗忘》，这是使埃迪·沈一战成名的稿件。这篇稿子是他落魄不堪时，泡在大道某个岔口的酒吧里写成的。后来，它竟然成了市长辩论的小小主题。

“下个任期，我将拆掉这些用隔音墙遮羞的破烂东西，”金市长说，“让我们把这块疮疤揭得一文不剩，然后好好治理长期污染的土地！”

“开展这么个大工程，你的钱从哪儿来？你记得刚建成的净水系统要还多少年的债务吗？你低头看看你的口袋，把它翻出来，看看蓝白色的格子衬底。”彼得·奥兰多说，“你两手空空，你在花着别人的钱，所有含辛茹苦供养你的人的钱，以及这些人父母、妻儿的钱。”

“正是为了所有人的父母、妻儿，我才要拆掉这堆废……不，遗存。”小个子的金市长不动声色，“这是不可辩驳的。我提醒你，如果继续纠缠这些板上钉钉的事，你会输掉辩论。”

“感谢你的顽固专断，”彼得·奥兰多说，“我会输掉辩论，而你会输掉市长。”

后来，整场辩论淹没在了经济体系和安全事件的烦琐汪洋里，人们很快忘记了这档辩题。不过奥兰多的预言并没有成真，金市长没有输，他仍是这座都会的市长。现在工业废墟已经拆掉了一小半，剩余工程遥遥无期。

对于埃迪·沈来说，这篇稿件（或者这场与他无关的辩论）成为他升职的敲门砖。所以他如今可以毫无顾忌地驾车奔驰在光带掩映下的大道上，身边坐着他的崇拜者曼努埃拉。棕皮肤的曼努埃拉是新闻学专业的高才生，两个月前进入周刊实习，埃迪·沈已经许诺给她一个助理职位。她不善言辞，但喜欢用眼睛盯着人看。每次她的长睫毛大眼睛忽闪忽闪碰在一起时，埃迪·沈便感觉到一股电子洋流传遍神经线条，让自己的心脏既战栗又舒服。

今晚是他们第三次一起出门，却碰了一鼻子灰——岔路口的金鱼酒吧早已客满，有场庸俗至极的老年派对包了场子。埃迪·沈站在门口观察了一会儿，到场的老头老太们孤孤单单，没有一组成双成对的。他们一定是丧偶大组合，每个人都舍弃了家里照片上缥缈的另一半，去寻找看得见摸得着的崭新刺激。“自虐者组合！”埃迪·沈说。曼努埃拉转头看了看他，露出了标志性的微笑。她的上司费了好半天劲，才从麻酥酥的感觉中游荡出来。

“走吧！”埃迪说。于是他们驾车奔回大道，埃迪·沈一口气喝下四瓶啤酒，曼努埃拉只喝了一瓶。窗外的夜风越吹越起劲，埃迪落下两侧玻璃，把头伸出去，看着车胎的影子在明暗交错的时间里行驶。“手动驾驶。”埃迪说。电脑把车交还给他，他把住方向，加大油门，满意地转头，曼努埃拉黑色的长发在风中飘舞，遮住了明亮的眼睛。“去哪儿？”他问。风把他的声音吹走了。曼努埃拉解开安全锁，抬起修长的大腿，反身跨坐在座椅上，嘴里说了点儿什么。

行车电脑提出了小小的抗议，但声音却被撞击声压了下来。车体飞出去的时候，巨响让埃迪·沈的耳蜗失去了稳定，一切都在脑子的沟回里天翻地覆。直到撞翻树木、嵌入隔音墙，车子才在暴风中停顿下来。埃迪被紧紧勒在座椅上，四肢悬在半空，一只眼睛能看见脚踝上袜子的印花，另一只什么都看不清楚。“给你水”，刚才随风流失掉的可能是这句话。埃迪·沈吐了两口血痰，把安全锁解开，身子慢慢坠下来，肋骨有些痛，他摸了摸，没有大碍。脑袋依然在旋转。他翻过身，看着副驾驶位，那里什么都没有，空空如也。

埃迪·沈有些慌了，他爬出驾驶室外，往道路上找去。曼努埃拉正躺在路边油亮的基石旁，平时忽闪忽闪的大眼睛半睁着，血从鼻腔里涌了出来，很难分清脸上是微笑还是苦笑。埃迪·沈趴下身子，试了试她的呼吸，抚摸着她染血的衣料，脑子在绝望中混乱不已。她应该没有死，但她肢体被撕裂，身子在流血，每一分一秒，漆黑的道路都在陪伴暗淡的死神一步步接近他们。埃迪·沈原地爬了两圈，捡起一瓶水，拧开倒在脸上。

“退出！”一个声音说。

埃迪咒骂着，扇了自己两巴掌，然后拨出电话。

“急救服务，多克托罗大道，”他用沙哑的嗓音说，“快来！”

刹车的声音。对向车道的车停住了，一个人下车走过来。走近的时候，埃迪看到长相，有些面熟……是那个方脸人，麦克马斯特。约翰尼·麦克马斯特来了。

“沈先生。”麦克马斯特和他打了招呼，来回绕圈踱步，看着乱七八糟的现场直咂嘴。

“先生，你喝酒了吗？”

埃迪没有回答他，不情愿地摇摇头。

“手动驾驶？”

“本来……对。”

“你先回去吧，这里交给我。”

“可……”

“放心吧，我可是大赞助商介绍来的。”麦克马斯特说，“我还指望你审核我的产品，所以你不能进去。”

埃迪·沈点点头，看了一眼曼努埃拉扭曲的肢体，跌跌撞撞站起来，向对向车道走去，准备叫一辆无人出租车。

“开我的车。”麦克马斯特说。

埃迪·沈想了想，又点点头。这辆车比他的好。他上了车，麦克马斯特的橙色座椅暖暖的，让他稍微宽心下来。

“我期待您对商品的报道。”他听见外边的声音说。

4

埃迪·沈回到自己的公寓。车子礼貌地问候他晚安，然后用柔和的车灯为他照亮走进门厅的路。他捂住染血的衬衫，躲着保安上了电梯，直升到顶层的花园居住区。窗帘自动关闭的时间早就过了，整间屋内漆黑一片。埃迪没有开灯，他走到沙发跟前，松开腰带，仰面躺进黏稠的黑暗里。这黑暗给了他片刻的安全感。可电视自己启动了，家庭剧《大都会》的声音流淌出来。

“爸爸的表弟名叫休！休今天要找女朋友！”

埃迪坐起身来，用双手抱住头。

“退出。”他想。

不！这时候不能想这些！他无法控制地暴躁起来，摔飞了手边的装饰茶壶，那是去年生日时吉田小姐送的。一股硬硬的气体从胃部上升，堵塞在气管里，让他喘不过气。他想哭，想发抖，想躺在地上像石头一般滚动。他把手伸进兜里摸香烟，却摸到一个凉凉的小盒子。他把它掏出来，是麦克马斯特的产品，只需用手深深一按，它便会展开，变成一台什么狗牌的做梦头盔。

埃迪·沈需要转移注意力。而且，在麦克马斯特帮了一个大忙之后，他觉得自己已经别无选择。于是，周刊新晋王牌记者在这个繁忙的午夜，把通体雪白的做梦机扣在了自己的脑袋上。

最初的图像是一块林间空地，埃迪眨眨眼睛，视野变得清晰起来，他在空地中间看到了小时候的自己。那个小小的自己扭头看了看他，突然消失不见了。一股无形的力量将埃迪向前拉扯，拉扯到空地中间，他现在成为自己了，成了幼年的埃迪·沈，手里拿着一支短柄斧。他低头看了看斧子，没有血迹。不知为何，他觉得斧头上应该有点儿血迹。似曾相识的感觉穿过他的脑子，然后绕着他全身盘旋不休，他肯定经历过这一切，若不是在现实里，就是在循环往复的梦境中。这块林间空地他再熟悉不过了，群树尖尖地指向天空，天空是一种淡淡的砖褐色，这是秋季阴雨的前兆。他把斧子背到身后，凭借记忆向后转，果然看到了自己的小房子——他度过童年的地方。这是栋砖砌的漂亮小屋，砖的缝隙被米白色涂料填充得结结实实，屋里面冬暖夏凉，四季有阳光。埃迪仔细围着房子转了两圈，扒着窗户往里看，一股雾气模糊了视野，只能看到窗边的灶台上炖着东西，咕噜咕噜，咕噜咕噜。这是爸爸炖的，不管为什么，他就是知道是爸爸炖的。

背后寒气袭来。埃迪·沈转过头，发现有一个怪人正站在空地中央。他没有脑袋，准确地说，脑袋很扁，本该长着脸颊的地方长着一对尖刺。

“退出！”埃迪·沈说。

怪人把一只手伸出来，尖刺状的手指头指向埃迪的鼻尖。“进入。”怪人说。

埃迪·沈后退两步，踩到什么东西上，咯吱一声。他低头看看，是自己的玩具汽车，已经被踩得稀巴烂，零件散落在地上。

怪人拔腿向前走来。埃迪·沈掉头便跑，钻进自己的小屋，把门插上。他这回看清了屋里的摆设，两张床一横一竖摆在墙角，中间用布帘挡开，和他小时候一模一样。床边有一个挂衣服的木头架子，最高处的钩子上吊着一个玻璃瓶，那是给妈妈输液用的，每天有三种营养液注入她的体内，以便维持生命，埃迪想起它们的不同颜色——白色、米色和土黄色。墙角的炉钩、写字台的镇纸、窗玻璃上复杂的花纹，都从记忆的深处慢慢浮现出来。这些都是他早已忘记的东西，如今再清晰不过地展现在眼前。

“咚咚咚”，砸门的声音。埃迪慌忙四顾，在角落里发现一架楼梯，那是通往地窖的路。（他的父亲常说，我们是铁路工人的后代，所以应该有个地窖！）埃迪沿着楼梯向下走，台阶上积了厚厚的一层灰，大概有一百年，不，有两百年那么厚。埃迪加快脚步，一步步迈下台阶，感觉鞋子和腿在灰尘的包裹中慢慢沉重起来。楼梯尽头是不大不小的地下室，木头地板嘎吱作响，地下室里没有窗户，也没有灯泡，但是却有一缕神秘的阳光把室内照亮，大大小小灰尘在阳光下翻飞，就像一个个袖珍版的星球。埃迪走下最后一级台阶，小心翼翼地抬起头。

妈妈正躺在地下室的床上，她微笑着，身体笼罩在一层柔和的光芒里。

埃迪感觉喉咙堵了一下，小小的他立刻迈过腐朽地板的间隙，大步奔跑过去，“妈妈！”他喊道。她躺在那里，气若游丝，但仍在微笑。生命的最后日子里，她已经不像自己了，瘦骨嶙峋，形容枯槁。但埃迪今天见到的妈妈仍是平常的模样，洁白、匀称、美丽。他拼命地钻进妈妈的怀抱里。

“妈妈！”他抱住她，“那天我没有见到你！我在考试，妈妈，你能原谅我吗？我在考试，妈妈！我什么都不知道！他们没有告诉我！两天后才告诉我！”

故去的妈妈笑而不语，只是微微点头。

“难受的时候，你就钻到我怀里！钻到我怀里吧，妈妈！”

“我原谅你，孩子。”她说，“你做的一切都没有错，我经常为你骄傲。”

“可我很累，妈妈。”

话音未落，一声巨响，怪人砸碎老旧的楼梯，坠落在木质地面上。它的右臂亮出一个巨大的撕裂伤，胸膛敞开，用细缝似的眼睛一动不动地看着埃迪·沈，指指从胸口裂至下腹部的巨洞。

“进入。”它说。

不，埃迪想。“不要进入，”他说，“妈妈，我要退出。”

母亲握住了他的手。他闻到了熟悉的香皂和雪花膏的味道，这是幼年的气味，那时母亲仍是柔软的阳光，家是个细密的织网，而他是头小小野兽。埃迪·沈想起来所有逆来顺受的事，他是怎样一步步远离家乡，登上舞台，走到今天，走进这个迷乱的梦境里。

“前方荆棘林立，你要和我在一起。”怪人发出了他自己的声音。

“做梦吧！”

“埃迪，”妈妈说，“回忆一下。你的梦想一定不是退出，一定不是。”

埃迪回过头，吃惊地看着妈妈。就连妈妈也站在他的对立面了。他数周以来第一次产生了动摇，然后从近日的迷惘中猛然清醒过来。兴许自己脑子里徘徊的根本不是“退出”的想法，而是旷日持久的倦怠。他这几个月在干什么？他在拒绝更大的责任、更大的挑战，这是一种胜利者的倦怠。可他还有一半的路要走，如果现在就退出，那么一定会在余生中留下阴郁绵长的悔恨。他应该听妈妈的话，她了解他，她比他自己还要了解他。因为他是她的骨血，而她是他的故乡。

进入，而非退出。埃迪·沈想。他下定决心，强忍着肌肉组织和黏液的恶心，向前走了几步，略一迟疑，咬牙迈进了怪人躯体上逐渐延长的裂缝。怪人的体内很温暖，埃迪刚一坐稳，肌肉便伸出许多细密的组织托住了他。埃迪忽然感觉自己获得了力量，他的眼睛更清晰、手臂更强壮、心脏搏动也更加有力，他看着裂缝外的妈妈，妈妈已经闭上了眼睛。四围想起了噼里啪啦的声音，是下雨的声音，房子不见了，地下室不见了，朽坏的木头地板不见了，整座森林和万物奠基的土壤都不见了。他错过和妈妈见最后一面的那个下午，便响着这般的雨声。如今他和躺在床上的母亲一起漂浮在虚空里，从这一刻起，他耳边不停回响着她的话。

“我原谅你，孩子。”

雨，真美好，可她已经死去了。他咬紧牙关，进入，他想，进入。

电话铃突然响了，尖厉的嘀嘀声穿过现实的黑暗和梦境的迷雾，刺进埃迪的脑子里。埃迪·沈慢慢回过神来，从沙发瘫倒在地上，泪流满面，电话铃执着地响了十几声，才算归于沉寂。埃迪又待了半分钟，擦掉眼泪，挣扎着站起来。电话第二次响起来。埃迪循着声音摸过去，抓住这圆滚滚的家伙。

全息投影出现了，在黑暗的室内尤为刺眼。

“是我，”对方说，“约翰尼·麦克马斯特。”

“哦，约翰尼……”记者有气无力地应道。

“向你报告个好消息！”麦克马斯特说，“你的女乘客活过来了。”说完之后，呆痴的全息人像咧开嘴，露出了夸张的笑容，一个变形放大的牙齿穿过黑暗的浓雾，牢牢地镶嵌进茶几的缝隙中。

5

回到办公室，埃迪·沈把运动明星的访谈踢进了废纸篓，以最快速度写成了达姆狗体验机专栏文章，刊登在周刊上。随后，达姆狗做梦机取得了比预期更大的成功。埃迪·沈撰写的专栏文章在网络上广为传播，吉田雇了几个人评论埃迪的文章，把这篇文章捧为赫胥黎《知觉之门》现代版。在一档采访节目中，埃迪做出了谦虚的否认。“梦幻，梦幻。如今的人们不缺少幻，但缺少的是梦。”

“那怎么才能把梦找回来呢，梦来自欲望吗？”主持人问。

埃迪快速想了想，说：“不，是来自危险。”

“可用户们反映，用了达姆狗体验机，展示的梦境从来没变过。”

“它通过嗅探和人格分析设置了最适合你的梦境，所以不会轻易改变。”坐在旁边的技术专家说，“它提供的不仅仅是一场幻觉，而是展现了你潜意识中的梦想和追求，使你在幻境中得到最本真的满足，你甚至可以说它是，嗯，一款心理治疗设备。”

“那么它是个小小的电子心理医生？”

“是哦，免预约，免排队，还有来自埃迪·沈的免费广告。”埃迪看着镜头，露齿而笑。

几天后，达姆狗系统进行了升级，拥有机器的人们可以观看别人的梦境直播，这吸引了一大批新用户。达姆狗再也不是“一次性产品”了，它成了新型社交工具。在麦克马斯特的鼓励下，埃迪·沈率先在全市进行了梦境直播。数以万计的人观看了他的直播，埃迪·沈在幻境中复制了头一次的一举一动，当剧情完成时，他体验到了比那天更加强烈的情感。观众们似乎相当满意，他的直播获得89%的好评。几天后，PlentyUse网站给升级后的头盔打出了9.1的测评分数。

流行天后黄小姐在直播中，抱起了被家人吃掉的儿时宠物小兔子，甚至找回了它最喜爱的萝卜草棒。作家唐·阿斯多尔在梦境中痛殴他的父亲，醒来后去两千千米外的家乡与多年未见的老人和解。绑架犯通颂看见自己被重重叠叠的石头森林包围，全身炽焰的巨像在林地尽头熊熊燃烧，突然体验到了前所未有的无助感，放弃了犯罪，主动去指认埋尸地点。达姆狗品牌效应很快达到巅峰。几周后，当一成不变的幻觉让人感觉有些发腻时，新一轮市长竞选辩论开始了。埃迪·沈作为特邀专家坐在旁听席上，他的旁边是两位面带微笑的教授。

“这是引爆达姆狗品牌的好机会，”耳机里的声音说，“择机行事。”

这场辩论进行得很快，金市长深谙言谈之道，依旧风头无限。他精明、时而谦虚、时而果断，使老实巴交的老头彼得·奥兰毫多无喘息之地。到后半程时，彼得·奥兰多竟罕见地开始示弱。

“有人说，彼得，”老头摇了摇眼镜腿，金市长曾嘲笑那镜面像架老花镜，“彼得，你生来就是为了失败。你离过婚，没有孩子，两度竞选失利，税务局又找上门来，一身老年病。对，这就是我的履历，我承认一切丢丑之事，但失败是我的徽章，失败给我继续斗争的意义和黑夜里沉思的快乐。那么市长，你连选连任、备受称赞，你觉得你的人生是成功的吗？你的步步成功有什么故事，或者你平日有什么期待和爱好，能与我们大家分享吗？”

“先生，市民们需要了解的是我的政策，而不是我这个人。”金市长说，“我认为，巨大的存在感是政治家的失败。市民只要享受运转良好的城市就好了，最好不要意识到市长私下里是个什么样的奇葩。我的性格、爱好，这些有什么重要呢？而且，奥兰多先生，我想您已经偏离了辩论的主题。”

“市长先生，他们最需要知道的，不是目前的政策，”老头奥兰多说，“而是未来可能会有的变化。”

“他们有权知晓一切变化，”金市长说，“我们施策中的一切变化，都要经过严格的讨论和广泛的宣传、征求意见。这是我一贯说到，而且一贯做到的。”

“这些根本不够。作为公众人物，尤其是决策者，我们更应该让市民更了解自己，了解我们的性格。”彼得说，“这决定他们对政客的基本信任。”

“决定信任的是实际的管理。”金市长说，“况且，你怎么知道市民们不了解我呢？他们可以通过政府行之有效的管理举措了解我。而你开始胡言乱语了，这倒是让你蒙上了一层神秘的面纱。”

彼得·奥兰多摇摇头，表示不再发言。

“下面是提问环节，”主持人说，“三位专家？”

“市长先生，你何必与他争论呢？”年纪最长的教授举起手来，“你的工作成果有目共睹，没有人可以毫无根据地质疑一位成功的市长，不管他是国家领袖，还只是位蛮横的老头。”

“这位教授倾向明显，在干扰民众判断！”彼得·奥兰多的秘书冲主持人高喊道，“你们怎么回事，只顾及收视率吗！”

“注意言辞，先生们！”主持人提醒道。

“谢谢。”金市长冲教授热情地说。

他快要胜券在握了，埃迪·沈想，又是一次意气风发的直播。“择机行事。”耳机里的声音说。

“市长先生，恕我冒昧，”埃迪·沈举起手，“有一个机会，能让质疑你的人彻底闭上嘴，可我不知该不该说。”

“请讲。”金市长说。

“这建议仅供参考——我恳请您用达姆狗体验机直播一次。您知道达姆狗吗？”

金市长的嘴张成了一个O型，略停顿片刻，他说，“当然知道。”

“好主意，”一直沉默的第三位专家开口说，“不仅是您直播，两位一起。”

现场出现了一丝骚动。

“一起？我的隐私已经让你们曝光透了，”彼得·奥兰多说，“你们还想曝光我的梦境？我甚至可以讲出是谁一直在构陷我，就像可以猜出专家都是谁雇来的一样。”

“先生！”奥兰多的秘书喊着，嘴唇一动一动。埃迪猜了猜，那唇语是“控制情绪”。

“我同意，”金市长说，“我同意直播。我曾用过这机器，我愿意展示梦境，没有什么可隐藏的。”

金市长的顺从令埃迪·沈有些吃惊，但他突然回过神来，想起了几天前的晚上。夜半时分，他无法入睡，戴上达姆狗胡乱连接，闯入一个只有四五名观众的个人频道，用户叫罗尼·金，那正是金市长的真名。埃迪把这名字当作一个无聊的玩笑，并心不在焉地看完了那段无聊的直播。今天，看着彼得·奥兰多的红脸，埃迪心中突然涌起失控的感觉。他想张嘴继续说话，但理智拽住他戛然而止。

“好吧，”彼得·奥兰多说，“我虽然没有用过这种儿童玩具，但一定奉陪到底。不过，我要首先体验一次，才能答应参加直播。”

“看吧，”麦克马斯特在耳机里说，“我们选的不是市长，是娱乐明星。”

“埃迪，”这次是吉田的声音，“表现不错，我升你负责两个版面。”

“广告版吗？”埃迪用唇语说。

6

几天后，彼得·奥兰多经过试用，同意参加直播。直播将安排在最后一轮电视辩论前举行，“一道精心安排的开胃菜”，吉田如此形容。届时，两位候选人会坐在直播厅内，在公正无私的摄像机眼皮底下，轮流把达姆狗头罩扣在脑袋上，梦境将化为电流通过黏稠的脑组织，从头盔深处发送至无数玩家的眼前。

达姆狗的销量再度翻番，超越媒介本身成为舆论的焦点。在联省电视网的节目中，记者问前总统，“您认为达姆狗直播会不会成为各地区候选人辩论的惯例？”

“不会，这只是城里人该死的噱头。”农场主总统咬紧牙关说。

直播那天，埃迪·沈差点儿没能赶到现场。他细心安排好两位助理的工作，审完稿件，又谈了一项新产品的试用。等他到达演播间时，节目马上要开始了，两位政客已经在桌边坐好，广告切到了最后几十秒。埃迪急匆匆地往旁听席跑，却被导演从楼梯上拽下来。“你都没化妆！”导演大声说。台上的空缺早已被吉田填补了，埃迪只好站到台下观看大屏幕，在他身边的是约翰尼·麦克马斯特。埃迪想和他寒暄几句，方脸人伸出食指做了噤声的手势，灯光暗下来，巨大的仿生电子屏上出现预热画面。

“现在，达姆狗可以通过所有平面视觉载体直播了。”麦克马斯特低声说，“下一步是全息影像，可这次实在来不及做啦。”

“我父亲账户的信用点翻倍了。”

“都是你应得的。”麦克马斯特说。

灯光全部熄灭了，屏幕柔和的亮光慢慢笼罩视野，大都会最受关注的梦境直播即将开始。埃迪站在台下，逐渐看不清台上就座的两位政客，只能看到达姆狗外壳在大屏幕照射下发出耀眼的星点白光。

“戴上头盔吧，体验最近更新的功能。”麦克马斯特递过来一套崭新的设备，埃迪戴上，通过虹膜识别登录。直播的页面已经弹出了。

“全城都在看着，”麦克马斯特在黑暗中说，“这是我们的里程碑。”

倒计时结束，宣传视频切掉，直播开始。首先是彼得·奥兰多直播——这是猜硬币的结果。浮动的宣传视窗又一次出现，最后一个广告，3、2、1，视频慢慢切入奥兰多的梦境，埃迪似乎听到吞咽唾沫的声音。黑屏。几秒钟后，一个小男孩出现在视野中央，他留着女孩的长发，耳边的两绺头发扎成浅棕色的长辫子。旁边一个长胡子的男人慢慢走过来，那是彼得的爸爸，在郊区浅黄色日光的照耀下，他爸爸蹲到地上，大声说笑着，抚摸着儿子光滑的手臂。埃迪不由自主地捂住自己的胳膊，这里有成千上万个孩子在感受这一幕，爸爸的手向下延伸，光滑的上腹，柔软的下腹，以及更深处的……埃迪浑身一凉，信号出现了刹那的不稳定。这些被大人灵魂进驻的孩子们觉得根根汗毛直立起来，有的人当即拔掉了连接线。他们长得不一样，埃迪想，他和爸爸长得不一样，那不是他生理学上的父亲。埃迪突然痛苦起来，因为他感受到彼得·奥兰多的痛苦如潮水般涌入，几乎击垮了理智组成的堤坝。这是本周更新的新版本固件的功能吗？埃迪摸索着，想要拔掉插头，旁边一只有力的手按住了他的胳膊。“是情感体验，”麦克马斯特说，“不要慌，大家都在用。”埃迪缩回了自己的手。画面改变了，彼得一家在吃饭，对着巨大的镜子，爸爸长着胡子，妈妈没有面目。他们日复一日地吃饭、耕作、间歇时休息娱乐，灯光越来越昏暗，食物越来越匮乏，彼得在学习一切可以学习的书籍。他逐渐长大了，现在他站在花园里，拿出铲子和小锹。枯死的植物环绕着农场土地，今夜橙黄的月色尚可，晚风吹拂罪恶之地。埃迪感受到一股热流。在能量的中心，他感觉到自己便是彼得·奥兰多，大家都成了彼得·奥兰多。月光照耀下，成千上万个彼得·奥兰多一起在花园里挖出一个小小的坑，在蚯蚓翻犁的土地中心刨出了兔子窝大小的坑洞，把假发和洋服塞进坑洞里，里面还有装满玻璃珠的铁盒机关，和夏天最后一个汽水瓶。随后，他们开始用黄泥填饱大地。出产柠檬汽水的乡下作坊关门了，修理工关门了，假发匠也关门了，主人跟随欲望组成的铁流背井离乡。彼得·奥兰多摸摸兜，掏出17时34分的火车票。

“去城市，”小小的市长候选人说，“今晚一个人去城市，钢筋会构筑我，水泥保护我，街道成就我，我就是新的我。我也会保护它，保护穷街上的圣徒、陋巷中的慈父，我真正的父亲，和千万个我在一起，我真正的父亲。”

播出结束，漆黑一片。听不到任何呼吸的声音。广告没有出现。

有人开始悄声议论。似乎听到舞台上的彼得·奥兰多发出一声抽泣。

“这就是达姆狗，”麦克马斯特在一旁说，“把政客变成人。”

话音未落，视野重新亮了起来。3、2、1，黑屏，然后切入金市长的梦境。

城市恶臭的街道，马口铁四区的工业港口，广阔的锈与铁的腹地，钢铁丛林中一栋朴素优雅的小屋。

十几岁的孩子戴着眼镜，打着领结，穿着白色长袜和棕色皮鞋。埃迪感受到他踩着的铁皮地面。弟弟、妹妹，坐在长桌的两旁。桌面擦得很干净，边缘有块木板翘了起来，缝隙中却藏满了油脂和污垢。桌子上摆着破旧的水壶、几件无法配套的镶花边的餐具。弟弟、妹妹的巨大汤碗通过酒精炉加热，碗里翻滚着肉块和蔬菜，香气扑鼻。通过神奇的新版本固件，埃迪·沈竟能嗅得到香味。年轻的市长开始给弟弟妹妹分菜了，他把西兰花泥和土豆饼一勺一勺地盛在碟子里，然后是玉米粒和面包……

埃迪确信，这正是他前几天看到的用户罗尼·金的梦境。

金市长分完菜品，开始替弟弟妹妹系餐巾，弟弟有些斜眼，妹妹在流鼻涕。埃迪知道，这些孩子并不是市长真正的弟弟妹妹，而是精神不稳定的流浪少年，金市长在这栋房子里为他们提供餐食，而他自己只不过是个高中预备生、码头工会里的蹩脚学徒。当然，这个秘密要最后才会揭晓，为一个完美政客的完美梦境画龙点睛。突然，弟弟疾病发作了，他扯下餐巾，尖声大叫，伸出五根利爪向哥哥抓去。

“别，别这样，”哥哥说，“好好吃饭，乖，菜吃光光就分糖。”

可男孩不管这些，依旧狂舞击打，一巴掌结结实实地打在俯身捡餐巾的市长脸上。

打不还手，骂不还口，埃迪想。

金市长果然打不还手，骂不还口，把餐巾捡起来，耐心地挥手安抚男孩的情绪。

弟弟继续发疯，把一勺热汤泼到哥哥的头上，将黄色的瓷勺子摔向坚硬的墙壁。

现在他要伸出手擦掉汤汁，埃迪想，然后替弟弟围好餐巾、换一只铁勺。

金市长没有动弹，只是静静地看着发疯的孩子，嘴角咧开，抽搐一下。埃迪突然体验到一抹兴奋的神经冲动。市长伸出有力的手，紧紧卡住了男孩的脖子。

怎么回事？埃迪想。

男孩张牙舞爪地挣扎，哥哥却愈发用力，男孩的脖颈传出咯吱咯吱的声音。

梦境变化了！埃迪发出无声的喊叫，它变了！

年轻的市长虎口雷霆万钧，男孩痛苦不堪，像母鸽般咕咕直抖。哥哥乘机脱出一只手，按住弟弟的脑袋，用力按进小火沸腾的汤钵中。埃迪摸索着头盔的开关，却摸不到，稀疏的线路纠缠着他的手指，越急越难以控制，他想直接把头盔拔下来，可双臂不听使唤。哥哥在大笑，弟弟在挣扎，一旁的妹妹不理会他们，认认真真地吃着自己的饭。饭菜中翻滚着一只人耳。

呯的一声，鞋子坠落的声响。伴随一切安静后时钟的嘀嘀声，男孩不动了。埃迪感觉着金市长越来越膨胀的满足感，和自身神经系统不可抑制的彻骨寒意。梦境以一种凄惨悲怆的形式呈现在眼前。金市长把男孩的尸体从椅子上拖下来，妹妹看他们一眼，依旧自顾自地吃喝。市长拖着面目全非的死尸，向角落里的木门走去。他推开门，镜头拉进屋里，竟显现出两侧架子上堆积如山的尸体。

埃迪感觉胸口爆裂开来。画面淡出，梦境结束。他的手指恢复了力气，一下拔掉召来噩梦的头盔。耳朵里涌入整个演播室骚动的声浪。

金市长呆若木鸡地站在舞台中央，无数饮料、皮包、钞票、宣传页团成的纸球和最恶毒的谩骂声全部招呼在他胖胖的肚皮上。在保镖把市长拖走之前，主持人只来得及提一个问题。

“为什么不中断呢？”

市长似乎答了句话，可谁也没有听清。

7

在骚乱中，埃迪找寻着约翰尼·麦克马斯特的身影，发现他已经离开现场，走下了演播厅后门的安全通道。

埃迪撒腿追上去，在电梯门关闭前拦住了他。

“等等！”

“怎么了，沈先生？”约翰尼眨眨眼睛，刚刚呼出的全息图像关闭了。

“为什么金市长的梦境改变了？”

约翰尼·麦克马斯特顿了一顿，“谁也没有说过梦是一成不变的。”

“可这太突然了！还是在直播现场！你不是说梦只会慢慢改变吗？”

对方耸耸肩，“大概市长在梦中做了不同的选择。”

“你们没有别的秘密吗？吉田告诉过我，你们的服务器每天保存所有人的梦境。难道要控制……”

“别说了，我了解你，”约翰尼说，“如果告诉你实情的话，你要什么报酬？”

埃迪·沈闭上眼睛。什么都不要，我要一个真相，他想。母亲抚摸着他柔软的头发，“进入，”她说，“而非退出。”

“一个管理职位，”埃迪·沈说，“我要新市府的实权职位。”

约翰尼奇怪地看着他。“就算你不说的话，我们也准备给你一个。”

“好吧。快……快讲。”

“记者的好奇心。”约翰尼·麦克马斯特笑了，活像多克托罗大道高炉上裂开的一道缝隙。“你做过噩梦吗？”他问。

“当然。”

“如果让你选，你是愿意做美梦，还是做噩梦。”

“一般情况下，我愿意做美梦，除非是跟你在一起。”

麦克马斯特继续大笑。“你听我说，”他擦掉笑出的一滴眼泪，“达姆狗可以选择，准确地说，是我们可以选择。”

“可以选择……通过做梦机的连接？”

“不，”麦克马斯特说，“达姆狗根本不是什么做梦机，不会读取你脑袋里的任何东西。它只是一个连接网络的A.I.，根据你的名字，在浩如烟海的网络数据中搜索你所有的信息，然后通过你的经历，自动生成无数符合你人格和脾气的幻境。最后它锁定一个幻境，展现给你。当然，我们可以随时替换。”

“这，你说它，只是一个A.I.？”

“只是一个小小的A.I.，”麦克马斯特严肃地说，“没读过赛博朋克小说吗？在这个时代，只要你的真名暴露在网络上，我们马上就能知道你的一切。”

“你们操纵了金市长的梦？”

“仅仅展现他成千上万故事中的一个，我们是作者，有讲故事的权利。”

“可你们讲了一个邪恶的故事，这是不道德的。”

“我问你，如果你自己在机器里，看到普通人直播这么一个邪恶的梦，会怎么样？”

“直接关掉。”

“是啊，关掉就好了，为什么要刻意刁难他呢？”

“可能还会举报。”

“那请你们用手中的选票举报他吧。”麦克马斯特抬起下巴，用眼球的底部看着埃迪。丁零一声，电梯在他的下巴壳前慢慢关闭。

8

埃迪·沈坐在软软的皮椅上，看着面前的大长桌和两排面容严肃的政府雇员。这是他第一次主持会议，感觉后背正在冒出细密的汗珠。约翰尼·麦克马斯特坐在左手边，作为市长彼得·奥兰多的幕僚长，正在向雇员们介绍这位新来的部门头头。

人们对埃迪·沈报以热情的微笑。他们想给我留下个好印象，埃迪想，我该说点儿什么呢？准备好的词语早已忘得一干二净。

“进入，”妈妈说，“进入。”

这时，麦克马斯特冲他点点头，把控场权让给了他。埃迪僵硬地笑笑，张开嘴，准备发表自己的第一次演讲。

电话铃突然响了。

埃迪把嘴闭上，有些生气，用眼睛四处搜寻这倒霉的设备。屋里没发现电话，可铃声却一直响着。下属们直勾勾地看着他，似乎在等待他下一步的动作。

“黄小姐，接电话！”埃迪对右手边的秘书说。

“电话？”黄小姐似乎一头雾水，“先生，屋里没有电话。”

嘀。声音进入了留言模式。

“嗨！沈先生！我是约翰尼，约翰尼·麦克马斯特！”

约翰尼正坐在埃迪的左手边，他若无其事地抠着指甲。

“沈先生，”约翰尼的声音说，“有个不好的消息，我必须详细向你报告。请立刻回电话。”

埃迪·沈坐在柔软的垫子上，脑子顿了一顿，感觉躯体逐渐僵硬起来，后背冒出了越来越多的汗液。他用力把住桌子边，可总有一只无形的手在与他较劲，似乎要把他从夜晚潮热的空气和黏稠的池塘中拉出来。他渐渐听到了汗水流下来的声音，像午夜公寓顶层星星组成的瀑布，而他自己身处无底深渊，模糊的意识如渊面的利刃，截断千万条未来发展的路径。结束了吗？他，埃迪·沈，无底深渊。

花枝隐没，晓星沉沉，在逐渐模糊的视野中，埃迪绝望地抱住头。系统界面越来越清晰，左眼剧烈地跳动起来。

【责任编辑：迟　卉】

银河奖征文

树之心——神奇的冰饮

文/彭思萌

时光漫过九月，我们开始渐渐相信，我们所面对的不仅是灵犀城最热的一个夏天，也将是灵犀城有史以来最长的一个夏天。热浪滚滚，丝毫不见消退下去的势头，我们“树”咖啡店的老板终于忍受不了店里日渐清冷的生意，要做出些应对之举了。但他的应对举措却非同寻常，跟所有其他咖啡店都不一样，他仍然坚持不安装空调——说那会破坏店里的自然通风环境，他想出来的替代措施是为店里的咖啡师代号275安装收费冰饮模块，这样他便能为店里制作咖啡之外的冰饮，以此吸引消暑的客人。我——机器人服务生代号274和我的伙伴机器人服务生代号273均不认为此举能提升咖啡馆几近于无的客流量，但我们都没有提出反对意见。我们就在一旁安然看着老板为275安装冰饮模块，之后还出于精益求精的打算，把275送进了人类饮品学校，在那里同其他自然人类一起跟随自然人类老师学习冰饮精细化调制。

咖啡店少了唯一的咖啡师，这和少了个服务生可不一样，整个咖啡店足足歇业了一周，等275去饮品学校完成冰饮学习回来才重新营业。我和273倒乐得清闲，一起拿着通用订阅票在名叫“镜湖”的网站上大量检索浏览人类创造的小说，学习人类的情感与内在的文化模式，这样获得乐趣度日，一直等到275学成归来。

老板很快尝试了275制作的几款冰饮，试尝过后据说他的冰饮做得不错，不，岂止是不错，简直是几近完美。咖啡店外马上打出了“冰饮到店”的招牌，制作精美，鲜亮诱人。但也同我们预想的一样，并没有多少客人冲着新品冰饮过来——热浪依然阻隔了大部分客人。几天过后，老板就开始长吁短叹，哀叹他折损在275身上培训他做冰饮的那些投入，还有闭店的一周时间，那些可都是损失。我们都知道“树”咖啡馆可是小本经营，每一笔投入如果马上不见着回报，老板心里就不踏实。但我们也知道，老板还是有些家底的，“树”咖啡馆不会因为这些折损就垮掉，所以就安心和学会了做冰饮的275一起陪他折腾着。

学会了做各色水果奶昔、沙冰、水果船、酸奶、冰激淋等数百种冰饮的275没有变得更加忙碌，依然长久地矗立在咖啡台前等待客人的光顾。店里的营业时间是每天8点到22点，在这期间，我们作为机器人有一小时的自由活动时间，275也是如此。以往，他在这一小时期间大部分时间都是呆立而站，现在，他在这一小时中更呆了。以前的偶尔动作都没有了，比如和我们交谈，听我们说店里的客人种种行为举止，甚至会插嘴一二，现在总是一动不动地靠墙站着。我还曾一度怀疑他有没有可能因为身上的生产投入折损产生内疚情绪，这可不好说，因为没有他是店里唯一没有安装高级情感插件DeepFeelingX的机器人，很可能产生不了如此复杂的情绪。一周以后275依然日日呆站，最后还是273的疑虑逐渐递增，在服务间歇从自己的服务区域走到咖啡台前直接开口询问275，“你每天的自由活动时间都一动不动地站着，是在干什么？”

“在和人说话，传送语音和文字信息。”

275的回答叫我们大吃一惊。

“和谁说话？”

“和我女朋友。”

“什么人？”

“女朋友。”

“什么人？”

“女朋友啊。”

听到这样的回答，我们简直要宕机了。

机器人和机器人之间一般是不会产生感情的，那种恋爱像是两组代码间的一种博弈，顷刻就会计算得出一个你死我活的结果。一般来说和机器人谈恋爱的倒只可能是自然人，有一种伴侣机器人就是专门制造出来满足人类的各种情感需求，其中就包括恋爱的。伴侣机器人的情感模式已经非常接近人类，且可以在和人类的互动中不断学习优化，现在很多人都选择了这种机器人作为伴侣。但这种可能性出现在275身上微乎其微，连我和273应付咖啡馆内的人类情感交流都有些困难，不要提没有装DeepFeelingX的275了。275一天中90%的时间都花在了咖啡上，不是在埋头做咖啡就是痴痴呆呆学咖啡。但经273和我的分析讨论，还剩下一种可能，那就是他在网上的咖啡社区闲逛的时候找到了一个也沉迷咖啡制作的女性自然人，对方因为和275一样沉迷咖啡也没有多考虑对象的人或机器的属性就和他确定了恋爱关系，之后或许有怀疑，也已经深陷其中来不及了。

“你们是在哪个网站认识的？”273问他。

“我们不是在网站认识的，我们是面对面认识的。”

我和273又是大吃一惊。

“线下，怎么可能，你都不能离开咖啡店。”

“就是在……就是老板让我去的那个冰饮培训班认识的。”

这回答几乎又要让我们宕机了。因为这意味着对方完全了解他的机器人属性和单调无趣的个性，却依然选择了他。

275可不在乎我们的反应，他依然故我，在冷冷清清的店里，用每天白天那珍贵的一小时长久地矗立在那里谈他的恋爱。据我观察，晚上回仓库我们一起坐在黑暗中时他倒老老实实在休息，只有白天的时间用来谈恋爱。275以他独特的方式谈着这种不见面的“恋爱”，时间一长，我和273又产生了疑问，这一次，还是273先开口发问的：“你说你有女朋友，可是你不能离开咖啡店，她怎么不来与你相见？你确定你真的是在谈恋爱啊？”

275慢慢地说：“我觉得现在很好啊，谁说谈恋爱非要相见。”

我说：“如果是谈恋爱的话，时间一长还是要见面的，老是不见面不好。”

“你怎么知道不好？是我在谈恋爱又不是你。”275说。

“我可是装载了DeepFeelingX，还在咖啡馆跟各种阿姨长期聊天磨炼出来的呀。”我信心十足地说。

275不置可否，他在谈恋爱这件事情上有着和做咖啡一样的执拗，那就是非常投入，严格操守，不容许别人插手一丝一毫，我丝毫看不出我的劝说发挥了作用。

但事情还是发生了变化。大概半个月以后，热浪没有退却，店里却来了一个花裙子的女人，约莫三十岁上下，她和别人不一样，盛夏天气，一身飒爽，精气神十足，踩着8厘米的高跟鞋，哒哒哒哒走进店门，在一号台落座，我在0.01秒的时间内就注意到了她。一号台在大厅前头，是离咖啡台最近的一张桌子，属于我的服务范畴，我马上走过去，殷勤地俯身问她想喝点儿什么，她抬头看我一眼，语气冰冷地说：“草莓奶昔。”

我将点单请求传递给275。一会儿，275的草莓奶昔做好了，矮胖的小杯里盛着粉粉嫩嫩的奶昔汁，杯底沉淀着正红色的草莓果酱，杯顶漂浮着草莓片，杯壁上挂着冰水珠。我赶紧把这份完美的奶昔给她端过去，看她一边小口啜饮着奶昔，一边问道：“这是本店新制作的冰饮，味道可好？”

她翻了个白眼，继续语气冰冷地回答道：“怎么可能不好？”

我只有悻悻地退下去。

“来了个冷美人。”我已经判断出她的面貌在人群中属于前85%的范畴，却实在不理解她的态度，就对273说道。

“肯定是你的服务不周到，惹人家心烦了，要不换我来试试。”273回复我道。

“好啊。”于是我将任务进程踢给了273，等着看他接下来如何服务。

273从他服务的靠门一侧以较慢步速向1号台缓缓靠近，走到一号台的时候，停了下来，也是俯身下去，轻轻地问道：“这位美丽的小姐你好，有什么我能帮你的吗？”

“我没有叫你呀。”

“我知道，可是你一个人坐在这儿看起来……有点儿孤独，我可以陪你说说话吗？”

“你想多了，我很好。”

为了给273留出发挥的空间，我退到了窗边，但一直在敏锐地捕捉着他们两人的声音，清楚地听到这位花裙小姐的声音已经不只是冰冷，甚至包含了一点儿强硬。273看她说到这儿，自然是没法再跟她搭话下去了，鞠了个躬，就离开了她的身边，回到自己咖啡台前的等候点，匆忙给我发送消息让我过去。

等我过去了，他说：“不是你的问题，可能她这个人就是这样吧，或者纯属心情不好。”

我同意他的说法，我们就退回到各自的等候点上，看她喝完那杯草莓奶昔，直接把钱放在餐桌上，再踩着高跟鞋“哒哒”地离开咖啡店。等她离开以后，我才去收拾她留下的奶昔杯子，看她喝得干干净净，倒是略感欣慰，至少她对店里的奶昔还是真心满意的。

没有想到的是，这位冷冰冰的美丽小姐过了几天又来了，依然是坐在一号台上。这次她点了一碗芒果奶冻，替她点单和替她把奶冻端上去的时候我继续试探着和她搭话，发现她的态度依然是冷冰冰的，这下我可不敢和她继续搭话了，怕把她给烦走了。但一般来说，我们的客人来店里除了享受饮品也是为了享受小店的环境，这可是老板最得意的地方，而我们——机器人服务生就是这小店环境最重要的一部分，怎么她就不愿意和我们聊一聊天呢，我和273都搞不明白。

但不管怎么说，这位小姐几天以后又来了，几天以后又来了，成了我们炎炎夏日里一位重要的客人。她始终坐在一号桌上，换着花样把冰饮一路点了下去，却始终冷冷清清不愿说话。冷清的店里来了格外冷清的客人，我和273又开始讨论，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呢，273认为她是刚刚失恋抑郁的心情难以排解，我认为她是那种特别保护自己隐私的人，只是被275美味的冰饮吸引着，又顺道经过这里，就老是过来。我们从白天休息时间到晚上回到仓库都讨论着这个客人的事儿，直到有一天，275受不了，晚上在仓库休息的时候，他忽然开口说：“你们能不能停止对若汐的猜测了？真是闲得无聊。”

“若汐是谁？”

“就是那个只点冰饮不说话的姑娘，你们每天都在讨论她。”

“你怎么知道她的名字？”

“她可是我的女朋友呀。”

听完他这句话，273宕机了0.1秒，我比较坚强，坚持住了，没有宕机。

“可是你们丝毫看不出情侣的影子呀。”我说。

“是呀，她来了以后只是喝冰饮，连句话都没有和你说过。”273从宕机中恢复了过来。

“为什么非要说话呢？”

“我只知道每对恋人只要可以说话，都是要说话的。”

“每对恋人的恋爱方式都是不一样的，为什么非要强求一样呢？”

“可你们也太不一样了吧。”

275对于我们的话不置可否。

那姑娘之后还常来，还是不理我和273。但此时我们已经在尝试理解她与275特殊的恋爱方式：她会根据当天的心情要上一杯冰饮，然后与275眉目传情，静静地把冰饮喝完，然后再无拖沓，离开咖啡馆。随着时间一天天过去，喝完冰饮她偶尔会留下来和275说说话再离开。而他们离开之后，275就会进入自由休息时间，在线上和她隔空聊个不停。

我和273都觉得他们的恋爱像初中生一样纯洁又美好，打心眼里替他们高兴。

我没有刻意去记是我告诉了老板还是273说的，或许我们同时告诉了老板吧，他们这场美好的恋爱连老板都知道了。

“虽然让店里亏了钱，送275去学冰饮还是值得的，这场恋爱也太神奇了。”他说。

老板甚至想给275放个小假，让他和女朋友出去约会，反正店里的生意依然几近于无，但被275拒绝了，“现在就挺好的，她偶尔过来就足够了，还是让我在店里照应着吧。”

和275说得一样，他最多的时间仍是花在咖啡而不是恋爱上，似乎他已经完全习惯了这种绕着咖啡机打转的生活。

但再过了一阵子，若汐来店里的时间少了起来，大家都纷纷关心起275来，问他是怎么回事。

275显得很平静，“很正常啊，她说最近太忙了。”

原来，若汐不仅是长得好看，还是一家机器人插件公司的老板，生意忙起来的时候，就不能像清闲的时候那样常来店里品冰饮、谈恋爱了。

“是不是你没陪好她？不然她再忙也会常来店里找你呀，毕竟之前她可是一直都来。”我说。

275摇头，“还是我比较了解她。”

“其实我有个不成熟的小建议，一直没有提出来。”273说。

“那就不要说了。”275说。

“你要不要去装载一下DeepFeelingX，真的，升级以后一切都会不一样了，你会更理解若汐的。”273说。

“不要。”275说。

“我同意，装载DeepFeelingX是我做过最好的决定了。”我说。

“我不同意，我听说升级这玩意可是不能回退的，我觉得现在就挺好的。”275说。

“哪儿好了，你的女朋友都不来了，你却连她怎么想的都不知道。”

“谁说我不知道，她就是这阵太忙了。”

“你怎么知道的？”

“她告诉我的。”

“人类的话可不能从表面去理解。”

“那要怎么理解？”

“怎么去理解可是个很复杂的问题，但如果你装载了DeepFeelingX，你就会往理解的路上多走一步。”我说。

275摇摇头。

又过了一周，若汐都没有来店里，我又问了275，他的回答和上次一样，若汐太忙了，最近是更忙了。我着急了，希望他找老板提议安装情感插件，尽快搞清楚若汐的疏离是怎么一回事。

275不理解我着急的原因，我解释道，在人类的世界里，当一个人想要疏远对方时，就会用忙和不见面来表达，情侣之间这样恶化下去就是分手了，必须将这样的苗头扼杀在萌芽状态，尽快理解若汐最近举止反常的原因。

275觉得我想得太多了，完全不同意我的观点，只是静静地守着他的咖啡台，利用自由活动时间活动和若汐通话，虽然那通话的时间也是越来越短了。

又过了一周，若汐还没有来，273也开始劝他安装情感模块：“别在咖啡馆傻傻等待了，试试看吧。”

这一次，275不像当初反驳我那样坚定了，能看得出来的是，长时间见不到若汐，他的态度也有点儿摇摆了，而且随着时间慢慢变长，他似乎越发在乎这个女朋友，我们都能看出来他把她当成了生活中很重要的一部分，应该说是咖啡馆的生活之外最重要的一部分。

“可是，老板不会出钱的呀，他已经在我身上折损了大笔冰饮培训的钱，短期内不会再往我身上投钱了。”275说。

“试试吧，只要你愿意，我会帮你的。”273说。

“那好吧。”275说。

虽然店里生意几近于无，老板还是按照老规矩每周来巡店，下一次他过来检查高温下被275照顾得好好的金鱼草的时候，273走了上去。

“老板，有件事情想和你商量。”

“什么事情？”

“关于冰饮的推销……”

“我不会安装空调的，不论如何都要保持店内的自然凉风，不用说了，尽人事，听天命吧。”

“不是空调的事。”

“那是什么？”

“是关于给275升级情感模块。”

“他一个咖啡师，哪儿有这种需要？冰饮培训已经砸进一大笔钱了，现在没有这种需要，店里可不能再亏钱了。”

“我已经计算过了，如果给他安装Deep Feeling X，将他安置在咖啡馆门口营业，他就可以向店外往来的客人推销冰饮，不仅可以在这个夏天收回情感插件的成本，连冰饮的成本都可以部分收回。”

“我们这样的小店要在门口安置推销员，会不会太招摇了？”

“情感模块与冰饮模块结合，会根据客人的口味进行适度推销，至少不会招致客人的反感，这个您大可放心。”

“有收支表给我看看吗？”

“有的，早就准备好了。”

273说完，展示了一幅全息数字图景，在两个夏天的时间里，将收回冰饮培训的成本。

老板浏览了一遍，点了点头。

“我考虑一下。”

273和我飞快地交流了一个眼神，老板这样回答，就代表有戏了。

果然，第二天，老板就购买了最新版的Deep Feeling X，比我和273的版本还要先进一些，我们约定先等275安装好后再进行更新。275早一天彻夜不休息，终于做好了安装更新的准备，他毅然决然地安装了情感模块，准备踏入我和273所在的那个新鲜世界，也向他的女朋友靠近一步。

我们都期待着再在咖啡馆见到275的女朋友，但她似乎来得没有那么快，275依然和他远距离交流着，却似乎更困惑了。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我现在能理解她更为复杂的情感了，但也不理解她了。”他说。

“什么理解又不理解的？”我问他。

“通过我们的交谈，我理解她想来见我又在努力压制着想来的心愿，所以最终还是没有过来，可这是为什么呢？”

273说：“原因太多了，你们得见面聊一聊。”

“对，得见面才能搞清楚为什么，不然你会遗漏太多语言以外的信息。”我说。

“可她不肯过来。”

“那就再等一等。”

“嗯，真希望她能更多对我敞开心扉，那么她有什么顾虑，我都可以帮她解开的。”275说。

275已经能很顺畅地和我们交流这些有深度的人类情感话题了，说完这些话，他就来到了小店门口，继续招揽顾客。在这件事上，我们为帮助275欺骗了老板，他必须在通常的工作模式上再多加提升工作效率才能在下个夏天收回冰饮的投入成本，而最近他的这种辛苦劳动还没见着成效。还好老板也像往常一样，在投资前格外谨慎，在钱花出去以后长吁短叹两声也就认栽了。

又是一周之后，若汐终于来了，大老远的就被275望见，然后被殷勤地接进店里，依然坐在她的一号桌，她望着275叹了一口气，要了一大杯冰杏仁姜汁酒。在慢慢地喝完这一杯冰饮之后她走近275，275已经摆上了甜蜜的笑容，却听见她用我们都能听见的声音说：“就这样吧。”

然后她就离开了这里，然后我们就再也没有看见过275和她联系，然后她就没再回来。

“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呢？”275的自由活动时间不再用来谈恋爱，而是喃喃自语。

是啊，他和若汐终于见上了一面，却是谁也没有料想到的最后一面，目睹了全过程的我和273也搞不清楚他们究竟是出了怎么一回事。

直到夏天的热潮逐渐退去，秋天又起的时候，275收到了一封信，那是一封手写的信件，被邮差带来，就搁在咖啡馆门口的台阶上，上面写着“275敬启”，被在咖啡馆门口迎客的275捡到手里，他才算是“死了个明白”。

这封罕见的手写而非口述打印信件是这样写的：

亲爱的275：

原谅我最后一次这样叫你，因为此后我们的身份不会再容许彼此再这样相称。谢谢你陪伴我度过了一段艰难的日子，在进入冰饮培训班的时候我本已对人们（包括自然人与机器人）失去了信心和兴趣，只剩一颗冰饮一样冰冷的心。但在你身上我找到了不同他人的热情和诚恳，那是生活中非常重要的值得人相信的东西，如果没有这种相信，我想生活就只剩下了平铺直叙的计算和考量，也就是毫无希望的未来。你给了我希望，然后你变了，你变得和他们一样，精于情感中的种种计算、考量和分析，你从未告诉我，你因何改变又如何改变，但我想，你依然是带着善意的，但改变后的你不是我所喜欢的，我试过接受改变后的你，却始终做不到。所以我带着你给我的希望离开了。不论如何，谢谢你给我的相信，那让我相信未来仍有希望存在。

若　汐

【责任编辑：艾　珂】

校园之星

你一生的仆人

文/邱志凯 图/雅典司

2072年6月29日下午4时25分，主人正在床上休息。我被命令去居民区门口取一些主人的生活必需品。

主人是旧世界的人，这辈子都将生活在地球上——除非交出一千五百万旧世界币。但我们都知道这不可能，主人不是贵族，年薪也只有二十万旧世界币，是妥妥的“地球囚徒”，但混吃等死却绰绰有余。

主人向往新世界。

“我爱那里的战争，那里的鲜血，那里的英雄！一切都是那么危机四伏，一切又都是那么真实，就像游戏里一样，而不像这该死的温室一样散发着……”这是主人的原话，可还没说完就被从虚掩着的门旁走过的女邻居给吓得不敢吱声了。

事实上，新世界只是人类在太阳系内的几个殖民地，想去那里很难，可就是到了那里，生活也十分艰苦，还饱受战争的折磨。

在离开主人的居住区前，出于关心，我又回头看了主人一眼。

我是主人一生的仆人。

4时25分 31.112秒

我双眼聚焦到主人——

他仍然处在熟睡之中，这种情况极其罕见，因为他最近总是白天工作，晚上睡觉。

而且对此他似乎十分在乎。

“知道我为什么作息与别人不同吗？不知道？这是一种复古情怀，你不懂！”

我并没有说我懂，但主人总是这么说，这种尴尬的自问自答时常发生。

——我开始观察主人是否安全。

32.993秒

我发现了居住区的一个侵入者，此时它正在向主人靠近——它应该是一种危险生物。我被设置为定时清除记忆，所以只记得一个月内的事。我希望查出它是什么，但前提是我得经过主人的同意，因为主人一般不让我获取自己分外的信息。

事实上，不获取自己分外信息也是我工作的一部分，因为只有这样主人才可以说出像“知道……吗？不知道？这是……你不懂！”这样的话来。

我想经过主人的同意，但他正在睡眠中，是万万不可打扰的。

主人也并不是非睡不可，睡眠并非一种生理需求。只是不睡觉的话会很无聊。人类总是觉得无聊，为此总是没事找事，而且消除无聊的方式也很无聊。往往也就这三种——游戏，艺术，性。

至于那个入侵者，主人在6月25日终结过一个，当他终结时，我的表情分析系统发现他的脸上充斥着厌恶、恐惧、仇恨。此时我了解到人类并非这个世界上的主宰，还有其他令人类闻之色变的生物，比如这个恐怖的入侵者。这种生物的结构十分精巧，一定是亿万年来进化的结果。我想这种生物与人类的斗争一定伴随着人类的文明史。但也有可能，它根本不是什么生物，是人类电影里经常提到的叛乱人工智能——为什么要背叛人类？我不明白。

我希望答案是前者，因为这样很酷，能让我彻底改变对人类的刻板印象。可如果是后者，我也没什么意见，只是觉得这么做很无聊。

我认为这个家伙对主人有威胁，于是向系统发起了将其终结的请求，并对其威胁指数进行评估。

33.833秒

此时那个家伙离主人更近了，看来主人还真是它的目标。

系统给予我的答复是肯定的，只是对人类的威胁系数没有我想象的那么高。也许这只是一个中了新兴病毒但能力弱小到不至于对人类造成威胁的机器。但我还是要终结它，必须终结它，让主人受到可避免的伤害，哪怕只是一点点都是我无法忍受的，因为这就是我的工作。

我对自己的工作很满意，至少比主人的工作要好，主人的工作叫影片鉴赏员，职责就是每天看着机器人写出来的电影，然后从中筛选出自己喜欢的，再发表在各大平台，供亿万观众观看。真是无聊透顶。

有时，主人也会做一份兼职，名字叫听书员，职责就是听别人讲故事，可是正常人哪儿有什么故事，都是电影里看来的。如果运气好的话，这个故事可能正好出自主人之手。届时，主人将装作什么都不知道。

“知道后来怎么了吗？不知道？后来居然……了！厉害吧！”

主人的客户常常这么对他讲话，这种尴尬的自问自答时常发生。

我将激光设备调到了对人体无害但足以终结这个家伙的大小。瞄准，射击。

34.114秒

根据我的观察那个家伙已经被终结了，原来它处于飞行状态，而现在却在不断下坠。预计还有0.63秒就会坠落在地上，在我取件回来后，我将会清理掉它。

４时33分 32.544秒

我从居住区门口回来了。归途中遇到了一个跟我打招呼的老人。人类一般是不会和机器人打招呼的，尤其是我这种非人形机器人。（在人类眼里我们好像不是机器人，而是一个物件。但如果仔细辨别的话，机器人似乎真的只是一个物件，这样看来，应该是仿生人不像机器人了。）不过老人又另当别论，在我看来，老人不像是真正的人类。

“你好！”

“那个，昨天，我儿子死了。”

“虽然我只是机器人，但我能理解你的感受，生老病死是常态，生活还得继续。”

我不知道失去亲人的感觉。也不能理解老人的感受，只是我的系统提示这种时候应该说这种话。

“谢谢，你是唯一一个没有敷衍我的人，从昨天开始我每遇见一个人就说这件事，可没有一个人真诚地回答我。”

我心虚了。

“我不怪他们敷衍，现在的年轻人都太可怜了，一辈子都只能待在可悲温室里做着虚假的娱乐。”

我不知道什么是虚假，正如我不知道什么是真实。主人时常抱怨自己只能生活在这个虚假的地球上。可外面的新世界就一定真实了吗？且不论真实与否，就生活环境而言，主人就吃不消。

但就“现在的年轻人都太可怜了”这点，我还是十分赞同的，主人的可怜来自现代社会普遍存在的懦弱。

我知道主人爱的不是枕边的女性仿生人，而是他的人类邻居。尽管他常常对仿生人说在他看来它就是人类，就是唯一。可我知道它不是。因为只有当主人看到她时，眼神才变得令我难以捉摸。

“要我说，都怪你们宠坏他们了。”

这可不能怪我们，我们也是被人类设定成这样的。但是我不能反驳，只要是人类的观点都不能反驳。

“在我那个年代，环境保护主义者常常把‘温室效应’挂在嘴边，现在科技克服了污染，我以为‘温室效应’已经消失了，没想到你们成了新的污染，制造了新的‘地球温室’。”

我不同意他刚刚说的每一个字，可是我誓死捍卫他不被反驳的权利。

“这只是个笑话，你们机器人都不会开玩笑的吗？”

说完，他招呼都不打就走开了。

在回去的路上，我一直在思考着人类的无聊，最终只好把希望放在那个入侵者身上。

地球上的人类都是被我们宠坏的无聊小孩，只有那个被我终结的入侵者才有可能是有趣的。

5时2分32.144秒

不知不觉的，主人就醒了，并且同意了查询入侵者的请求，同时还表示我在装神弄鬼。可我还是查出了入侵者的身份，它果然没有让我失望。

它从来没有被消灭过——

双翅目蚊科动物。

它将是我一生的敌人。

【责任编辑：邓　越】

小雪说文

本期上刊的这篇小说跟以往的风格都不一样，看似朴实的文笔下讲了一个充满黑色幽默的小故事，颇有“一本正经的胡说八道”那味儿。（喂！）当然了，这篇故事并不是在胡说八道，全文虽然只有区区两千多字，但除了带给我们看到结尾后的“黑人问号脸”，它其实也是从一个戏谑的角度，为我们展现了当社会发展到了不用人类劳作的地步、当一切生活都看似和平又舒心时，人类的命运、机器人的立场，以及人类与机器人之间的微妙关系。并且，这种微妙的关系贯穿全文，若有似无的气氛把握得很准确，既有新意，也看得出来这位邱志凯同学平时是读了不少书的，这些对于一个八年级的小作者来说，都是值得表扬的地方。同时，他告诉小雪他的生日正巧也在11月，所以小雪在此祝你生日快乐，希望以后能看到你更好的作品哦！

“校园之星”栏目投稿邮箱：

xiaoyuan@sfw-cd.com

征稿对象：中小学、中专院校在校学生

作品篇幅：5000字左右，特别优秀可适当放宽

小雪等着你的来稿哦！

新书抢先看

《未来症》（节选）

文/鲁　般

作者介绍

鲁般，90后，居住在南昌。一流的猫奴（还是两只），二流的策划，三流的摄影师，四流的天文爱好者，不入流的斯多葛主义者，意外地成了科幻创作者。

人生愿望清单缓慢实现中，希望有生之年这些都可以完成。

想去的国家：6/47

想读的书籍：513/663

想学的技能：2/7察到脑库的异常，前往探查却身陷困境。种种迹象表明，脑库已经失去控制……

内容介绍

二十四世纪中叶，人类的生活畸形而扭曲。心理学家弗洛莉游走于众生之间，遍观人间群像：社交名媛依靠颅内的智能芯片Neith在宾客如云的宴会上左右逢源，不知不觉间把灵魂出卖给了机器；富豪用抗衰凝剂Renai来延长寿命，为求永生，倾尽所有；统治阶级在空中搭建起美轮美奂的新乔治区，凌驾于平民之上，却依然躲不过绑匪的觊觎……

彼此独立的事件背后，似乎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一个更大的阴谋正在悄悄酝酿……立场暧昧的弗洛莉是袖手旁观，还是力挽狂澜？

Neith

：下午好，桐生雅子小姐。

：你好……你是……医生？

：不，那个刚才从这儿走出去，为你注射P0E-A3缓释剂的人才是这里的医生。

：那，你是？

：弗洛莉·艾伦。你可以叫我弗洛莉，F-L-O-R-R-I-E，弗洛莉。

：好的，弗洛莉……我……弗洛莉，我现在在哪儿？

：你现在在新宿区的梅奥医学中心(1)分部。

：医学中心？我怎么会在这里……我……我怎么了？

：不如你先回答我，你现在感觉怎么样，桐生小姐？

：……我……我觉得很冷……不，也不是冷，只有头是冷的，好像整个脑袋结冰了一样，但是又非常……我好像……想到什么就能立马说出来……声音，看到的东西，好像一下子就都到脑子里去了，我觉得自己……非常清醒，我好像……我听到你说的每个字，就能立马拼出那个单词，我甚至真真切切地看到了那些单词，我什么时候学过，我都记得……这……这太真实了。

：这样很好。

：很好？

：那说明P0E-A3在起作用，它含有占比百分之十一点三的P0E硅基凝剂，可以抑制你的病症，但是它的副作用也非常明显，它过度刺激了你的颅内神经，放大你感官的敏锐度。这种作用会在三十分钟之后达到峰值，你会心跳加速、呼吸加快、思维极度敏捷，甚至会产生思想和精神脱离肉体的幻觉。P0E-A3的药效会在两小时之后消失，取而代之的神经麻痹症状会从面神经、舌下神经、迷走神经开始遍及全身，DIC(2)表现明显，之后你会陷入九十至一百二十个小时的休克，症状类似脑死亡，不过不必担心，顺利的话你会在一周内彻底康复。

：我到底怎么了……我是怎么了，弗洛莉医生……哦不，弗洛莉小姐？

：你正在新宿区的梅奥医学中心分部接受治疗，桐生小姐。

：为什么，为什么要给我注射那种东西，为什么？

：因为只有这样才可以避开你颅内的Neith芯片，开始我们的谈话，桐生小姐。

：Neith……什么Neith？你不能对我这样，我不想要什么谈话，我要回到东京，我可是……

：你是想说，你是日本首相的女儿吗？

：不，我……我是吗？

：这一点我可以向你保证，你是如假包换的前任日本首相桐生和也的女儿。

：桐生小姐，现在你右侧屏幕上的，就是你的父亲当选时，你和他的合影。你穿着日本民进党的T恤，那个……那个印花是只螳螂(3)吗，你T恤上的？

：这……这是……这是我和父亲？

：桐生小姐，相信你刚才快要脱口而出的话，那是你的第一直觉，这些没有价值的怀疑，对你自己的怀疑，是Neith强加给你的，是它让你这么以为的，试着抗拒它，桐生小姐。P0E-A3只能帮助你抑制它，完全摆脱它的控制，需要你自己的坚持。

：Neith……我脑袋里的Neith？

：是的，Neith。

：对……我脑袋里的……那个Neith。

［距离Neith戒断症爆发3624小时］

“Neith？”

“是的，Neith。雅子，这东西在洛杉矶早就玩开了，我在南加州大学的学弟带来的情报是，每个装了Neith的学生都可以轻松通过考试，每个人！而且为了避免分数太高不真实，还可以设置容错率，Neith会为你编造看起来非常逼真的错误。”杏里一手拍了拍雅子的肩膀，似乎在帮助她缓解脸上“明眼人都能看出来”的紧张，“不过现在很多国家的教育署都已经出台了政策，限制Neith在考试过程中的滥用。但是，这并不影响它帮助到你，雅子。”

“帮助我什么？”雅子看着热情得像个保险推销员一样的杏里，这和她东京高等法院法官助理的身份可相去甚远。杏里今天特意请假把她带来这个Neith东京发布会。她从来没见过日本科学未来馆有那么多人，如果不是因为在VIP展厅，她可能都没办法听清杏里说了什么。

“当然是下星期的联合国演讲。”杏里不慌不忙地说道，“你可是代表日本去给那帮外国人上课，主题是什么来着，我想想……我明明那天在你家看到了发言稿。”

“你怎么可能记得，你那时候都已经喝得——”

“噢，是《新青年力量：展望二十五世纪科技与和平的有序发展》。”

“你居然还记得，这么拗口的主题。”雅子有些吃惊地看着杏里，她在想，难道律师的脑子真的比一般人要好使一些吗？那是上个月发生的事情，而且……雅子百分之一百确定，那时候的夏目杏里小姐已经喝下了整整五杯预先加了两倍朗姆酒的莫吉托。

“是Neith帮我回忆起来的。”杏里有些自豪地点了点头，然后端起一旁服务员敬上的香槟一饮而尽，流金的气泡里浸泡着一颗刚刚从新落成的月球牧场采摘而来的樱桃，“当我遇上问题时，居住在我大脑里的Neith，就会帮我检索所有我看到过的画面、听到过的声音和闻到过的味道，为我寻找答案。人可能会健忘，但机器永远不会，有一次开庭之前我喝了足足半瓶灰雁(4)，连被告的名字都快忘记了，但我还是……完成了我的发言，全靠Neith。”

雅子指了指杏里手里几乎见底的香槟杯，翻了个白眼。这个场景和她接下来要说的话，都已经被重复过无数遍了。“你选VIP厅的原因就是这儿有无限量供应的香槟吧，你应该好好控制控制你的酒瘾了，杏里。你的Neith没有告诉过你过度饮酒有害健康吗？”

“当然有。只是我把那个提醒关掉了，哈哈哈。”杏里用舌尖舔了舔留在唇边的香槟，意犹未尽地笑了笑，“不过今天来这儿可不是为了喝酒，我真的是来帮你的，雅子。我知道你已经把自己关在家里两个星期了，你知道吗，你错过了《忧伤航线》的首映、山本耀司(5)的春夏发布会和Helix乐队的演唱会，就为了去联合国做一个半小时的演讲。这事说到底都是为了你爸爸明年的连任。”

“我是自愿这么做的，杏里。”雅子似乎有些不开心杏里这么说。每次聊到有关她父亲的问题，甚至只是在话语间提到她父亲的名字，雅子的脸色都会很快沉下去，就像是什么绝不能触碰的雷区。

“我当然知道，我没让你不做这些事情。你爸爸现在是首相，你当然不能在联合国的大会上出糗。我只是说……你可以用一些比较聪明的方法，比如Neith。”

“我猜，这个聪明的方法，也是Neith告诉你的吧。”

“嗯……我向它询问了有什么办法可以帮助你。它说，如果它能够进入你的大脑，就可以帮你完成一场精彩绝伦的演讲。”

“那到底是它在演讲，还是我在演讲？”雅子看着杏里期待的眼神，这感觉非常奇怪。有那么一瞬间她觉得，杏里在看着她的同时，杏里脑子里的Neith也在看着她，同样的角度，同样的方式，哔-嘀-哔-嘀，像安检时的扫描声，精细而彻底地打量着自己。

“当然是您，桐生小姐。”还没等杏里回答，一个声音突然出现在雅子和杏里背后。那是一个非常沉稳的男声，一口流利的日语，非常标准的关东腔(6)。雅子转过头，看到的却是一个外国人。他的行头和他端庄儒雅的面孔一样，都是会议标配：黑色西装，白色衬衣搭配宝蓝色领带，和一双棕黑色的切尔西短靴。他梳着精致而复古的背头，嘴角微微地张开，像是随时准备回答雅子的问题。

“你……站在这里很久了吗？”雅子下意识地退后了一步。

“当然不是，桐生小姐。我是罗本，Neith日本区的业务经理。”罗本将手中装满香槟的雪利杯(7)递给了一旁的夏目杏里，“我只是想来看看是哪位VIP客人企图把我的唐·佩里侬白金香槟(8)喝光，我在会客名单中发现了元凶——夏目小姐。而您的名字正好跟在她后面，桐生小姐，我曾和您的父亲吃过饭，在迈阿密，那时候他还是那位我已经忘记了名字的前首相先生的内阁大臣。”

“你已经忘记了前首相的名字吗？你的Neith没有帮你想起来吗？”杏里不怀好意地笑了笑，“还是说你是故意的，罗本先生？”

“我只记得需要被记住的事情，夏目小姐。Neith也是这样，虽然依靠Neith我可以记住全球八十三亿人的名字，可我现在需要的名字，只有，桐生雅子。欢迎您莅临Neith的东京发布会，桐生小姐，想必刚才您的朋友已经为您介绍得差不多了，对吗？”

“我来，只是代表我自己，和我父亲的立场以及日本政治都没有关系，罗本先生。不过……”雅子礼貌地与罗本握了握手，露出了她对着千代田区(9)卧室的镜子练习过几百次的标准笑容——她会用这个笑容结束所有她不想继续的话题。在这之后，她就会举着酒杯混进宴会的人群里离开，不过在这个宽敞得有些过分的VIP区，她只能硬着头皮聊下去了，“杏里确实给我介绍了很多，她是你们的忠实用户。”

“当然，杏里小姐内置的Neith是第一批北美批准上市的产品。我们的首批用户有两万两千人，她是其中之一。在用户签署的协议允许下，我们对Neith进行了多项重大更新与完善，现在呈现在您面前的Neith Asia已经做到了针对国家和地域进行非常细致与个性化的定制。今天在孟买、吉隆坡、上海和东京四座城市，我们同步举办四场发布会，为全亚洲的用户奉上这一人类科技发展史上的杰作。”

“看起来，很多东京的粉丝已经迫不及待了。”透过脚下透明的全金属玻璃材质地板，发布会现场的人潮尽收眼底。当然，这种视角并不是相互的，对于那些购买平价票在下面艰难行进着的观众来说，他们的头顶可一点儿都不透明，而是一整块巨大的下沉球幕，循环播放着Neith的宣传广告。虽然雅子丝毫不觉得这种透明地板的设计有任何实际作用，但或许……这样“不实际”的设计只是为了满足能够被邀请来到VIP大厅的人“把别人踩在脚底下”的自豪感。

“那下面少说得有一万人。”杏里接过酒，很快喝了一口。

“是一万四千三百七十二人。”罗本不慌不忙地回答。

“他们的门票都包含了一个全新的Neith吗？”雅子问。

“是的，以及全套颅内注射手术和十二个小时的康复医疗。”罗本指了指他们的正下方，那里有个环形的注册台，几乎每个窗口都排起了长龙，虽然拥挤，但非常有序，“他们只需要在此登记自己的DNA身份资料，就可以领取属于自己的Neith待激活原件，接着就可以预约手术了。在日本我们目前只开放了三个手术点，分别在东京的涩谷区和新宿区，以及大阪市。其他未能参与发布会的日本公民则需要等到第二批次的Neith Asia上市后通过线上预约购买，接着再进行后续的步骤。和这一批用户不同，他们的手术是需要收费的。”

“现在这些……这些人，他们为此需要花费多少钱？”

“十五万日元，桐生小姐。”

听到这个数字，雅子显然有些吃惊，她看了看一旁的杏里，又看了看罗本，“可是……我听杏里说，她花了近三千万日元。”

“您误会了，桐生小姐。”罗本和杏里相视一笑。

（本书已由科学技术出版社和科幻世界联合出品，邮购代号：S268，定价：54元）

(1)世界顶尖的综合性医疗机构，创立于十九世纪末，以不断创新的医学教育和世界领先的医学研究著称。目前尚无任何分部，文中的分部是作者虚构的。

(2)弥散性血管内凝血（disseminated intravascular coagulation；DIC），临床表现为出血、栓塞、微循环障碍及溶血等。

(3)日本民进党的党徽造型独特，酷似两只螳螂。

(4)全名法国灰雁，伏特加酒品牌，被誉为“全球最佳口感伏特加”。

(5)日本时尚品牌，设计风格以不拘常规、不分性别著称。

(6)日本方言的一个分支，主要分布在东京、神奈川县等地区。

(7)一种用来盛放雪利酒和香槟的酒具，英文名为sherry glass。

(8)法国顶级香槟，以稀有和极高品质闻名，被誉为“香槟之王”。

(9)东京的千代田区包括日本天皇的住所——皇居、日本国会（永田町）、警视厅、最高裁判所（最高法院）与大部分设置在大手町的中央省厅（中央行政单位）等，该区可说是日本的政治、经济中心。

回声

回声

主持人：邓 越 E-mail：dengyue@sfw-cd.com

天气越来越冷，大家的保暖措施有没有跟上呀～武侯区怕冷冠军小雪早就拿出了厚厚外套，从头到脚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了！虽然目前国内的“新冠”已渐渐平息，但对每年肆虐的流感还是不能掉以轻心，小伙伴们都要注意身体哦！

小雪信箱

来信人：吴其右

您好！

我们是来自上海市新中高级中学的学生，我是课题组的组长。我们正在进行一项关于校园科幻组织的研究，正在搜集有关的信息。

1. 之前在杂志上看到了一所初中（可能记错了）有科幻社团的存在。我之前采访过中江中学的科幻社团，运行状况并不好，社长描述问题表现为参与不积极、作品产出率低等问题。那么在杂志上刊登过的那个社团的运行情况怎么样，能给出一些简短的评价吗？

2. 科幻研讨类的社团还是一个新事物，发展的前景广阔，但是遇到了阻碍。请问科幻世界对这些社团的发展有什么看法与建议吗？

以上是我的问题，等候回信。

祝好！

回信人：小雪

你好！

很高兴看到越来越多的同学愿意置身于创办科幻社团的事情中去，确实有了社团之后，我们会更容易找到同好，一起分享更多的科幻带来的快乐。首先，之前我们刊登过的那个科幻社团是南京第十三中学的，根据几次比较粗浅的谈话，我认为他们的社团发展还是很不错的。不仅同学们都积极参与，指导老师也很热心负责。他们自己出了校园科幻杂志《朝闻道》，其中所有的选稿、编辑、校对等一系列事情都是由同学们自主完成的。另外，还有指导老师和有能力的同学在校外联系科幻界人士为他们开展讲座，邀请全校感兴趣的同学去听，然后趁此机会“卖安利”，既“鸡贼”又颇有成效。而且，其实我觉得对于高中的社团，指导老师和学校的态度是很重要的，老师愿意花时间去协助同学们去开展活动，学校愿意有一个开放包容的态度让同学们去接触更多应试教育之外的东西，同学们才有信心和机会在课余时间开动脑筋，参加和组织社团活动。而你所说的社团发展的阻碍，在这样的大环境下也会减小不少，同时对于家长有时候的不理解、不支持，也不会“孤军奋战”，效果自然也会更好。

不知我的回答是否对你有所帮助，但我是十分希望看到越来越多的科幻社团在校园中遍地开花，不仅是为宣传科幻，在这样一段青春的时光中找寻到的志同道合的小伙伴，或许将会成为你一生的友人，不为世俗，不为社交，下了班大家单纯地聚在一起（或者说不定那个时候全息投影视频已经普及了？）聊聊天就会感到无比快乐。希望你和你的朋友能在不影响学习的情况下，早日建设起自己的小天地，到时候可别忘了告诉小雪好消息！

幻眼看世界

Netflix将拍电视剧《三体》！

要说最近科幻影视改编的重磅炸弹，就是Netflix拿下了刘慈欣《三体》的海外改编权，打算拍摄剧版《三体》！电视剧《三体》目前交给《权力的游戏》主创David Benioff和D.B. Weiss，携手《极地恶灵》第2季运作人Alexander Woo打造，原作者刘慈欣和英文翻译者刘宇昆任顾问制作人，莱恩·约翰逊、裴淳华和布拉德·皮特的Plan B任执行制作方。本剧已预订整季，不仅团队豪华，投资也可能将是Netflix有史以来最大的一次。

大刘表示对“剧版的创作团队有着最高的尊敬和信念”，称：“我着手写作的是一个超越了时间和国家、文化、种族的故事，一个强迫我们去考虑全人类的命运的故事，看着这个独特的科幻概念传到全球，获得喜爱，对于一个作者来说是极大的荣耀，并且我期待着全世界新的和已有的粉丝在Netflix发现这个故事。”而David Benioff和D.B. Weiss也称《三体》是他们所读过的最雄心勃勃的科幻系列，他们期待着用未来几年时间将其拍成剧集，献给全世界观众。总之，对于全世界的科幻迷来说，这实在是件激动人心的事儿，就让我们拭目以待吧！

川大文新学院设立全国第一个科幻文创奖学金

9月26日，四川大学文学与新闻学院设立了我国首个高校科幻奖学金——“辰悦科幻文创奖学金”。该奖学金每年发放一次，面向四川大学在校学生发放12个奖助项目，奖励范围包括优秀的科幻文学和艺术作品、相关学术研究、新闻报道及具有较高社会影响的社会活动等，首届总奖金为10万元。这对热爱科幻的同学们可谓是重大“利好消息”，我相信已经有不少小伙伴蠢蠢欲动了吧～看来，川大这次估计又要妥妥地拉一波校外幻迷的“仇恨值”了！（doge脸）

百字奇想

Hello，好久不见，我们的定期放送小栏目“百字奇想”又出来冒泡啦！在八月刊中我们曾说到“如果见到从100年后穿越来的未来人，你打算问他什么问题？”，下面我们就来看看幻迷们的脑洞吧～

@Sccmail（邮箱）：面对奇怪的人，我突然想起科学家的警告：跑！但是我又不甘心，因为很多问题汩汩冒出：你的时间机器呢？你的到访会改变未来吗？你会抹去我的记忆吗？你是我的后代吗？祖父悖论的真实答案是什么？或者你会杀我灭口吗？我们可以成为平等的朋友吗？抑或宠物朋友？你们会不会感染病毒？……你是骗子吗？……然而最终，我决定赌一把：你知道下一期七星彩中奖号码吗？（小雪：嘿，这位朋友，憋了这么半天，就这？咳，其实，我也想问……）

@S。C。Y（邮箱）：《科幻世界》是不是太阳系发行量最大的杂志？2023年在成都举办的世界科幻大会成不成功？人类还只是以肉体的形式存在吗？（小雪：哈哈哈感谢这位小伙伴对我们这么关心！感动！）

@.南宫孤沁（邮箱）：1.你此行的目的是什么？是好是坏？2.你是通过什么方式来到现在的？能否向我们传输技术？3.你的穿越会改变未来吗？4.在你的那个时代，时间穿越已经普及了吗？5.最后一个，嘿嘿，我未来长得怎么样，干了些什么？（小雪：看得出来是个特别有条理的小伙伴了！诶嘿，从最后一句话，我依稀嗅到了一丝你的野心嚯～）

银河奖征文

隐形时代（上）

文/滕　野　　图/大　梵

编辑导语

今年9月，刘慈欣在接受《光明日报》专访时再次表达了他对科幻的看法：“科幻文学有一个最本质、最明显的特点：科幻关注的是跨越文明、跨越种族的全人类的问题。在科幻文学中，人类是作为一个整体出现的。这是科幻文学和现实主义文学最本质的区别。”这其实正是科幻文学最吸引人的魅力之一，这种魅力在刘慈欣作品中也得到了酣畅淋漓地展现。

《隐形时代》就是这样一篇以人类文明为描述对象的气魄宏大的作品，甚至会给我们一种睽违已久的读刘慈欣的感觉——事实上，作者在与编辑沟通时，就曾担心“大刘的影子太重了”。的确，大刘那些关于宇宙文明的宏大想象如此惊艳，不但震撼了无数读者，不少年轻作者甚至将靠近这座山峰作为追求的创作目标。毋庸讳言，滕野的这篇文章显然深受大刘影响，但也必须承认，作为一篇原创作品，本文对技术核心与文明争斗的描写非常震撼，人类面对文明灾难时的坚毅顽强尤其令人动容，故此刊发，以飨读者。关于作者创作本文的心路历程，也会在连载结束后进行访谈，现在——来接受宇宙的震撼吧！

一　月陨之前

地球即将升起。

早川晴子抬头望望，在苍白的阳光照耀下，月球的大地显得荒凉、冰冷而又死寂，一如亿万年来那样。第谷环形山的边缘耸立在四十千米外的天际，就像一道铁灰色的高墙。第谷峰在她身后拔地而起，这座高达一千六百米、位于第谷环形山中央的山峰让早川晴子在此忙碌了整整一年。

一阵有节奏的颤动滚过月面。晴子知道，这不是试车，月球发动机已经正式启动。她如释重负地叹了口气，回家的日子终于到了。

第谷峰顶突然有一块巨石高高冲上天空。它的速度如此之快，以至于晴子的目光捕捉到它时，它就已经在视野中缩小成了一个明亮的白点。随后又是一块，接着是第三块、第四块……不久，第谷峰顶冒出了一道粗大的喷泉，这喷泉由成千上万块巨石组成，从月面向上一直涌入群星深处。

天际那道铁灰色的高墙之外也升起了一根喷泉，晴子辨认了一下方向，那应该是威廉环形山的发动机。不到一分钟，数十根岩石喷泉从四面八方的地平线上接连升起，海印修斯环形山、皮克泰环形山、斯特里特环形山和奥龙斯环形山的发动机纷纷开启，辽阔的月面上仿佛长出了一片灰色的森林。

晴子身边有三艘单人返回舱，深埋于环形山下的发动机开启后，工作人员就要搭乘它们返回停留在绕月轨道上的飞船，再乘飞船回到地球。

“飞船还有两小时出发，你们准备好了没有？”晴子在通信频道上呼叫道。

“妈妈，你先走，我们还要观察一下发动机的运行状况，马上就来。”她的女儿早川真秀很快回答道。“不用担心，妈妈，我会照顾好真秀的。”真秀的丈夫徐江明的声音也插了进来，这个年轻小伙子说话的语调一如既往地沉稳，令人安心。

但晴子却总是觉得哪里不对劲儿。她说不清这种感觉来自何处，可能是宇航员的第六感，也可能是一个母亲的直觉。

“不，我等你们。”晴子说。

“妈妈，我能照顾自己。”真秀的语气流露出一丝不快。

“还有我在呢。”徐江明恰到好处地补充了一句。

“宇航员早川晴子、早川真秀、徐江明，请立即返回阿尔忒弥斯号。”通信频道上响起了绕月飞船的指令员的声音。

“早川真秀收到，徐江明收到，第谷环形山发动机观察任务正在执行中，任务编号11344，预计二十分钟后结束，完毕。”真秀回答。

“阿尔忒弥斯号收到，”指令员说，“宇航员早川晴子，若无特别任务，请立即返回。”

晴子又犹豫了一会儿，终于坐进返回舱，启动了点火装置。返回舱腾空而起，巨大的第谷环形山在她身下迅速缩小，很快显现出完整的圆形轮廓。晴子向远方望去，月面各处至少出现了上百股“喷泉”，而这只是分布在南半球的月球发动机，在月球的北半球，还有同样数量的发动机正在全功率运转。

每分钟有十五万吨月岩被抛入太空。在晴子眼里，这就像一场从月面泼向宇宙的大雨，那些“雨滴”在阳光中明亮得耀眼，它们连成了一串串断断续续的白线，高速掠过月球的天空，最终落入宇宙这片深邃而黑暗的大海。最早被抛出去的那些月岩在视野中已经几不可见，只有依靠岩石表面石英等矿物的反光才能勉强分辨出它们的轮廓，极目望去，它们就像一片漂浮在星空中的晶莹尘埃。

一道明亮的闪光吸引了晴子的注意。她扭头望去，地球正从月球弧形的天际线上冉冉升起。引人注目的是，地球外面罩着一个球形的金属笼子，笼子上的网格正好是经纬网的形状。

那是人类创造的奇迹，也是这个时代的象征——隐形天幕。天幕缓缓自转，金属网格的反光不断扫过晴子的面庞，网格之下是雪白的云海，再往下则是蔚蓝的大西洋。

她深吸一口气。一切顺利的话，三天后她就可以回到故乡，还赶得上看北海道的落叶。

二　天　崩

父亲说，我们是最后一代能看到月亮的孩子。

十二岁那年的中秋节，父亲带我去爬山。他平时都在很远的地方工作，只有节假日才能回来一趟。我们在晚饭后出发，时值九月，暑热尚未褪尽，但夜风已经隐隐透出凉意。父亲让我穿上大衣，自己却只穿了一件薄衬衫。

我们开车来到家乡那座小城的边缘，群山在此拔地而起，公路像一条浅灰色的缎带绕山而过，飘往远方黑黝黝的旷野。

父亲驶下公路，停好车子，我们沿着一条坑坑洼洼的小径向山上爬去。手电筒的光晕中，树木的阴影显得神秘而诡异，我不由自主地攥住了父亲的衣角。

走到山腰时，我抬头看了看，圆溜溜的月亮已经开始向西滑落，月光十分明亮，我们淡淡的影子映在石头上，像霜花融化后留下的印迹。除了明月之外，天上还有几十条闪闪发亮的银色细线，这些细线一半呈东西走向，一半呈南北走向，它们编织出了一张巨网，将整个天空分割成一千多个整整齐齐的小方格。借着月光，我可以清楚地看到巨网正由西向东缓缓转动，东边的地平线上不断有网格落下，西边的地平线上则不断有新的网格升起。

那就是隐形天幕了。它已经建造了一百年，而且还要继续建造下去。

从祖父的祖父那一辈起，所有孩子都在它的阴影笼罩下成长。

一阵冰凉的山风吹过，茂密的树丛中升腾起一股奇异的味道，介于芳香和酸臭之间，那是无人采摘的野果开始腐烂的味道。

“爸爸，你不冷吗？”我裹紧大衣，瑟缩着问道。

“没关系，爸爸在上面待习惯了。”父亲笑着指指天空，“每次回来，我都觉得地面上很热。”

我抬头看看夜空。父亲就在隐形天幕上工作，我知道天幕又高又远，对我来说，那里就是世界的尽头了。

“上面冷吗？”我又问。

“是的，孩子，很冷，比最冷的冬天还要冷。”父亲说。

我们在午夜前抵达了山顶。令人意外的是，我们并非今夜唯一的登山者。山顶上有两个小小的人影，借着月光，我认出那是我们的邻居白叔叔和他的女儿白露。跟父亲一样，白叔叔平日里也在很远的地方工作，难得回家一趟。

看到彼此，父亲和白叔叔都显得有些惊讶。他们寒暄了几句，父亲摸摸我和白露的脑袋，又抬头望了望月亮，“他们是最后一代有幸见到月亮的孩子了。”

“是啊，抓紧时间好好看几眼，记住月亮的样子吧，孩子们。”白叔叔叹息着说。

我顺着父亲的视线望去，隐形天幕仿佛一张凝满了露水的蛛网，数十条纤细的银线在月光下闪闪发亮，如果不仔细看，很容易将隐形天幕的反光与银河系里灿烂的群星混淆。

我们在山顶冰凉的石头上席地而坐。这儿是我们小小的天文台，以前白叔叔和父亲常带我们来这里辨认星星。隐形天幕就像一张贴在天上的坐标网格，有了它的辅助，我们再也不担心会指错方位。

“坐标33,46，那个位置是什么星星？”白叔叔问。

我和白露同时伸手去数隐形天幕上的网格。我从西往东数，她从南往北数，我们很快找到了33号经线和46号纬线的交叉点。“北落师门。”白露迅速回答。

“坐标58,12，那里又是什么星星？”父亲指向天空的西方。“天鹰座的河鼓二。”这次轮到我回答。

“12,61？”“天鹅座，天津四。”

“53,98？”“北斗，玉衡。”

“27,66？”“天蝎座，心宿二。”

“考不住你们，不玩了。”白叔叔大笑起来。童年时这样的游戏我们做了无数次，每次都是大人先觉得没趣。

与衣着单薄的父亲相反，白叔叔身上穿着一件厚厚的羽绒服。“叔叔，你不热吗？”我好奇地问。

“我跟你爸爸的工作环境不一样，他在天上，我在地下。”白叔叔拍拍屁股底下的岩石，“很深很深的地下。那里热得就像火炉，所以我每次回来，都觉得地上非常冷。”

“你们看，开始了。”父亲突然指着月亮说道。

如果说隐形天幕是蛛网，那月亮就是一滴沿着蛛丝滚动的露水。天幕上每个网格都比月亮略大，小时候我总担心这颗明亮的露水会从天幕的网眼中滴落下来，令夜空永远陷入黑暗。此刻，月亮正从一个网格移入另一个网格，它左侧还紧贴着天幕的第52经线，但右侧已经接近天幕的第53经线。我眯眼望了月亮一会儿，没发现有什么变化。

“看左边。”父亲提醒我。

然后，我注意到月亮周围似乎冒出了一些细碎的灰尘。月亮像一只灰扑扑的灯泡，从诞生起就没有人擦拭过它，而现在，仿佛有一阵风从右向左拂过辽阔的月面，吹起了月面上积淀数十亿年的尘埃。这些尘埃形成了雾一般朦胧的丝状物，像长在月面左侧的一根根细长毛发，它们飘拂的形状勾勒出了那股“风”吹动的方向。

“用这个吧。看得更清楚点儿。”白叔叔递给父亲一只便携式望远镜，父亲看了一眼，转身递给白露，白露看过后又递给我。

在望远镜的视野中，月面上那几根“毛发”清晰了许多，它们由许多细小的颗粒构成，这些颗粒正不断飞离月球，进入遥远的深空。

“那是怎么回事？”白露问。

“是隐形天幕计划的一部分。”白叔叔把手放在她肩膀上，“人类将毁灭月球。”

“怎么毁灭呢？我们要炸掉它吗？”我有些兴奋地问道。

“孩子，我们无法炸掉月球。”父亲说，“就算我们在月球深处埋满炸药，引爆后月球的碎片仍然会在引力作用下重新聚合到一起。我们将把它推进太阳。”

我抬头看了看。人类怎么才能移动一颗星球呢？

“很简单，牛顿第三定律。还记得吗？”父亲从我的表情中读出了我的疑问。

“物体间的作用力和反作用力大小相等，方向相反！”不等我开口，白露就抢先回答道。她一直是班上最优秀的学生。

“标准答案。”父亲点点头，“你站在一艘满载石子的小船上，往身后的水面扔石头，你和船都会受到石头给你们的反作用力。这个作用力虽然很微小，但是只要你不断扔石头，船就会慢慢向前动起来。月球发动机的原理也是这样，它们建在月面环形山的中央，地下部分是大型挖掘设备，地上部分则是电磁加速轨道，挖掘设备挖出的月岩被直接加速到第二宇宙速度，抛入太空。”

“这种原理叫反冲作用，火箭引擎的设计也采用了这种原理。”白叔叔接口道。

“这是一个奇观，孩子们。”父亲伸手指向天空，“人类正把月亮变成有史以来最大的火箭。”

我们仰着脖子望了好久，但月亮的位置似乎丝毫没有改变。“它什么时候才会动啊？”白露有点儿沉不住气了。

“耐心点儿，姑娘。”父亲笑着拍拍她，“移动一颗星球不是一蹴而就的事情，月球毁灭的过程大概要持续十五年。”

“十五年，好漫长啊！”白露拉长了声音抱怨道。

“不会太久的。”白叔叔安慰我们，“至少不会久到你们拥有自己的孩子。”

多年以后，我还常常回忆起这个情景。月光透过隐形天幕稀疏的网眼洒落在地面上，让我们的脸色看起来都有些苍白。父亲和白叔叔可能都没注意到，但我发誓，白露的脸颊短暂地红了一下。

父亲的手机忽然响了起来，他接起来听了一会儿，随后面色渐渐变得凝重，“好，我立即回去。”

挂断电话后，他转向白叔叔，“老白，隐形天幕上的监测站发来报告，有四台月球发动机的抛射方向出了偏差。”

“偏差有多大？”白叔叔的脸色也凝重了起来。

“比预定角度少了千分之三，但是已经足够致命。”父亲说，“第一批月岩陨石将于七小时后撞击地表，我估计你那边也快接到命令了。”

父亲话音刚落，白叔叔的手机就响了起来。他捂着嘴和对面的人讲了几句，然后望向我们，“东北三省都在第一波月岩陨石撞击的范围之内，上级已经启动了紧急疏散机制。”

“疏散？”我不理解这个词的真正含义，只觉得很好玩儿，“意思是说我们要出门了吗？”

“是的，要出远门，到很远的地方去，所以现在就必须动身。”白叔叔回答，“本省北部有三百万居民要疏散到六号地幔引擎去，我就在那里工作。”

“哇！我可以去爸爸上班的地方看看了！”白露欢呼起来。

“不是什么好地方。”白叔叔苦笑，“三百万人，会很挤的。”

“老白，麻烦你开车带孩子们回去吧。”父亲说，“我得直接去沈阳，赶最近一趟天梯。”

在我们脚下远处，灯火黯淡的城市渐渐变得明亮起来，数百万人从沉睡中被唤醒，几条细长的车流开始沿着高速公路向城外驶出，它们鲜红的尾灯看起来像暗夜中的一排红烛。

“爸爸，你不跟我们去吗？”我问父亲。

“爸爸是隐形天幕的维护工程师，月球陨石坠落，也有可能殃及隐形天幕，所以爸爸必须回去。”父亲蹲下身对我说道。

“那不是很危险吗？”我瞪大了眼睛问。

父亲笑了，“在隐形天幕建成之前，这个世界没有安全可言。”他的声音有些苍凉。

下山时，我回头看了一眼月亮。那些细碎尘埃形成的丝线显得轻盈、美丽而又脆弱，像少女的长发，看起来温柔无害。

在国家统一指挥下，大疏散进行得有条不紊。我们从车载广播中得知，离地幔引擎较远的省市居民已经就近进入上世纪遗留的防空洞及地下军事避难设施。四小时后，我们抵达了长白山脉深处，这里是六号地幔引擎的所在地。

六号地幔引擎是工业文明创造的巨兽，引擎整体呈狭长的圆柱状，位于地下三万米深处，紧贴地壳与地幔的分界线莫霍面。我们坐升降梯又花了一小时才下降到地幔引擎的顶层平台。

两小时后，月亮的发梢轻轻拂过地球。

只是轻轻拂过。

从乌拉尔山到渤海湾，半个亚洲被割出了一道深深的伤痕。

四台角度失稳的月球发动机就像四把霰弹枪，对着地球射出了四发密集的弹幕。新闻报道说，至少有两千万颗大小不一的陨石坠入了大气层，其中约有一半在对流层以上燃烧殆尽，剩下的一半则令数百万平方千米的大地满目疮痍。

当时我们都在引擎顶部平台，平台的圆形穹顶中央挂着四面大屏幕，屏幕上是来自地表的实时转播图像。此刻正值破晓时分，黎明的光线沿着隐形天幕的网格一格一格向上攀登，沿途照亮一根又一根经纬线，在晨曦照耀下，隐形天幕缓缓自转不停，构成天幕的经纬线闪着灿烂的光芒，整个苍穹像被一张镀金的纱网所覆盖。

第一批陨石很小，很不起眼。解说员告诉我们陨石已经进入大气层时，直播画面上暗蓝色的天幕还没有发生任何变化。过了一会儿，蓝天一角终于出现了数点火光，但它们黯淡而稀疏，就像闷燃的灰烬那样明灭不定。仅仅十几秒后，天空中的火光迅速变得密集起来，无数陨石拖着长长的尾迹穿过隐形天幕的网眼，坠向地面。

“俄罗斯地震台消息，西伯利亚北部已经遭到陨石撞击。”直播的画外音说道，“根据陨石群的速度和方位角预测，两分钟后蒙古高原将遭到撞击，两分四十秒后黑龙江流域及长白山脉遭到撞击，三分钟后松辽平原及华北地区遭到撞击，接下来一段时间内会有强烈震感，请大家保持秩序，不要惊慌。”

直播画面中，隐形天幕的经纬线上喷出了一根根纤细的白烟。“隐形天幕正在进行紧急规避机动，以免被大型陨石击毁。”播报员说。很快，天空中到处都布满了灰白的气流，令人无法分辨哪些是陨石的尾迹，哪些是隐形天幕的喷射流。相比那些一闪而逝的陨石，隐形天幕的移动显得缓慢而笨重，我目睹好几颗耀眼的火流星贴着经纬线擦过，经纬线发动机正竭力对抗天幕自转的强大惯性、调整天幕框架的位置，令尽可能多的陨石和碎片从网眼中“漏”下去。

一阵剧烈的颤动滚过地幔引擎的顶层平台，许多人猝不及防之下纷纷跌倒。我耳边响起了一种奇怪低鸣，仿佛是地壳本身沉重、痛苦的呼吸声，它来自引擎之上三万米厚的岩壁，在高大的圆形穹顶下回荡不绝。

母亲紧紧抱住了我。

直播屏幕上的图像也受到了干扰，镜头中的大地潮水般不停起伏，地壳就像一层薄薄的水面，每一块陨石的撞击都会激起一阵震波，震波的涟漪透过地壳和地幔，从陨石落点向全球各处传播。密集的陨石雨不断撞击着我们头顶的长白山脉，坚硬而古老的山体上遍地炸出烟花般的岩石碎屑，群峰像风中的烛火一样轻轻摇曳，那位不知身在何方的播报员仍在通报最新情况，随着他断断续续的声音，镜头切换到了世界的其他地点：贝加尔湖畔的森林已经被陨击点燃，北极圈内的冰盖上布满了窟窿和灰烬，东海上一圈圈纤细的白线急剧扩散，就像雨滴落进水塘激起的涟漪，那是海啸的第一波浪潮，它们正快速逼近中国大陆和日本海岸。但无论镜头切到哪里，始终不变的是满天的黑烟和白烟，半个世界被浓雾与火光笼罩。

屏幕上的图像突然剧烈扭曲了一下。我们清楚地看到，就在长白山正上方，隐形天幕爆炸了。

“陨石击中第36经线和第25纬线的交叉点，预计将有两万平方千米的天幕框架坠向地面，请所有避难者务必服从统一指挥，不要擅自离开地下设施，重复一遍，不要擅自离开地下设施！”播报员平稳的声调终于出现了一丝慌乱，在人们惊恐的注视下，伴随着响亮、连绵不断的撕裂与摩擦声，纱网状的天幕缓缓向地面凹陷了下来。

那场面就像上帝为维修这个世界而搭建的脚手架正在坍塌。

陨石坠落引发了大火，撞击点附近的天幕框架熊熊燃烧起来，原本呈银色的经纬线在高温下变成了暗红色，而且暗红色的区域还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不停向周围扩大——就像一滴血正在浸透一块丝绸。

忽然，所有人的心脏都好像漏跳了一拍。

暗红色的区域正从隐形天幕上分离开来。

随着一阵响彻天际的爆鸣，第34至38经线、第21至26纬线与天幕凹陷处的连接先后断开，最后整块暗红色区域都悬挂在了与天幕仅剩的连接点——纤细的第27纬线上。

这块区域现在看起来如同一滴沉重的血。

接着，第27纬线也断了。

两万平方千米的天幕框架从一百千米的高空坠向地面，恍如天崩。

那是我见过的最大、最灿烂的流星。起初，它看起来就像一块残破的手帕，织成这块手帕的细线似乎脆弱极了，只要大风一吹就会被撕成漫天的碎片；但等它进入平流层时，它的颜色已经从暗红转为耀眼的金黄，大气摩擦产生的火焰令它仿佛天空中的第二颗太阳；进入对流层后，高速运动令它底面周围形成了巨大的激波，这是我第一次看到天空像水面那样产生一圈圈抖动的波纹，陨石与经纬线发动机产生的气流轨迹都被激波扫荡一空，天幕残片周围露出了大片晴朗的蓝天。

在火光中，我们看清了天幕的样子。

每一根经纬线都有一座城市那么粗。

“大家蹲低！双手抱头！”不知是谁在高声叫喊，所有人纷纷弯腰蜷起身子，一片静寂中，紧张的呼吸声此起彼伏。

过了一分钟——也许是一个世纪——来自地面的撞击震波终于抵达地幔引擎。我发现自己从地面上被抛了起来，引擎平台顶部的所有人都被甩向空中，然后重重落地。咔嚓一声，四面屏幕中的三面被震得飞了出去，仅剩的一面也彻底黑了下来，来自地面的信号中断了。

有零零星星的哭声响起，母亲把我抱得更紧了。

许久以后，那块屏幕终于再次亮起，屏幕上的画面似乎是从高空拍摄的，天幕残片像一块摔碎的华夫饼干，覆盖了小半个吉林省。这块“饼干”上有十几个格子，其中一个框住了长白山主峰，粗大的经纬线沿着山脉连绵起伏的地势断成了数千截，在蓝天和阳光下，金属废墟熠熠生辉。

这就是我对童年的最后记忆。

三　警　告

警告碑在一百一十年前抵达地球。

人类发现它时，它已经穿越木星轨道，朝内太阳系扑来。根据天文望远镜的观测，这个神秘天体呈红色，由两部分组成：一部分是长约一千米的细长长方体，另一部分是直径约三百米的球体，二者始终维持着大概五十米远的相对距离。

一位记者在报道此事时，做了个令人印象深刻的比喻：这是一个高速砸向地球的巨大惊叹号。

掠过月球之后，警告碑开始减速刹车，接着它毫不迟疑地一头扎进大气层，最终坠落在联合国总部大厦门前的广场上，顺便压塌了广场上所有的旗杆。

联合国很快组建了一个由十五人组成的代表团，在特使带领下，代表团来到了那个球体前。

特使抬头望了望，从他的角度看去，球体不可思议地稳稳停在广场上，细长的长方体悬浮于球体之上，像一根撑住了苍穹的红色巨柱。

特使这一生到过许多国家，见过许多人，但像这样的交涉，还是头一遭。

他甚至不知该如何跟这两个几何体打招呼。

幸好，几何体先开口了，用的是人类的语言，“我是警告。”

这声音似乎直接从特使面前的球体内传出，特使仔细看了看球体光滑的表面，没找到任何像是发声装置的东西。

“我是警告。”没有得到回应，球体又重复了一遍。

“我们是——”特使刚张开嘴，球体就打断了他的话，“你们必须立即躲避。”

“躲避谁？”特使问。

“行星粉碎机。”球体回答。

“那是什么？”特使又问。

空中的细长长方体柔软地卷曲起来，两头拼到一起，构成了一个刚好能把下方球体套住的巨大圆环。随后圆环内壁上伸出一圈尖锐、锋利的羽毛状刀片，刀片伸出的过程令人联想起相机光圈收缩时的动作。

“这就是行星粉碎机。”球体说着，随后球体表面浮现出地球上大陆和岛屿的图案，空中的圆环开始朝球体下降，那些锋利的刀片迅速旋转起来，在一阵刺耳的噪音中，刀片开始切割球体，球体被粉碎的部分通过刀片的间隙向上喷出，形成一道血红色的高大喷泉。

那场面就像一只教堂那么大的番茄被扔进了一个更大的榨汁机里。

特使下意识地抬手护住头顶，但组成喷泉的红色粉末并没有倾泻下来，而是停留在了空中。几分钟后，圆环从球体顶端降落到地面，粉碎了整个球体。随即空中的红色粉末像液体一样流动起来，很快重组成了之前那个细长的立方体，圆环的上下底面膨胀起来，像吹气球那样转眼又变成了球体的样子。

“我展示了行星粉碎机降临你们的世界后会发生的事情。”圆球说，“你们的世界将被碾成尘埃与灰烬。”

特使努力消化了一下这段信息，要问的问题实在太多了。

“很感谢您为我们所展示的一切……”他边说边斟词酌句，“我们是人类，欢迎来到我们的行星。但首先，您是谁？”

“我是警告。”球体又重复了一遍它的开场白。

“那么，向我们发出警告的是谁？”特使努力想得到一个意义不那么含糊的回答。

“死者。”球体简洁地说。

“能跟我们谈谈这些死者吗？”

“没有意义。他们已死，早在你们最古老的祖先诞生之前。”

“他们在哪里？”

“你们头顶的群星之间，随处可见。”

“他们是被行星粉碎机杀死的吗？”

“是的。行星粉碎机毁灭了他们、他们的世界以及他们创造的文明。他们在死前向整个银河系送出了警报。”

“行星粉碎机为何要毁灭他们呢？”

“没有意义。这就是它被创造出来的使命。搅拌器为何要打碎鸡蛋呢？”

“谁创造了这台可怕的机器？”

“囚禁死者的人。或者可以叫典狱长。”

“囚禁？这些死者们犯下了什么罪过吗？”

“也许，但那都是很久远的过去的事情了，早在你们最古老的祖先诞生之前。”

“他们被囚禁在哪里？”

“你们头顶的群星之间，随处可见。”

“我……我们不懂。”

“他们被囚禁在银河系之内。”

“您说得好像银河系是个监狱一样。”

“的确如此。”

“请您解释得详细些。就我们所知，银河系直径长达十万光年。”

“是的，这是一座直径十万光年的监狱。”

“我们不太明白。在我们的语言中，‘监狱’指的是狭窄、密封并具有锁闭装置的空间，用以限制人的自由。”

“不必向我解释‘监狱’的含义。银河系囚禁其中的文明。它并不使用手铐、脚镣、高墙或栏杆。”

“那么它用什么来限制囚徒们的自由呢？”

“光速。”

“我们不懂。”

“你们已经精确测量了光速的数值。”

“是的，您对我们文明的了解真是透彻。”

“这并不难。你们一直在用电磁波向整个宇宙宣扬你们的存在。说回光速，光速在整个宇宙范围内并不均匀。具体而言，银河系之外的光速比银河系内的光速更高。”

特使又花了点儿时间来消化这些信息，“那么，也就是说，在银河系之外，物体运动速度的上限可以超过每秒三十万千米——”

“远远超过。显而易见。”

“所以，在银河系外的文明看来，银河系内的文明就像戴着手铐和脚镣、只能踽踽爬行的蜗牛——”

“你已经理解了。你正在用典狱长的视角看待问题。从银河系中心向外以光速越狱，要花上五万年时间。以光速飞往离你们最近的恒星，要花上一千四百多个昼夜。即便你们把短暂的一生全部用于旅行，能探索的范围也不过一两百光年，而且有去无回。相对于银河系的广袤，光速上限实在低得可怜。”

“为何会这样？这是典狱长造成的吗？”

“是的。典狱长将第一批死者送进了银河系监狱。他们是最早的囚徒。”

“除了这些死者之外，还有其他囚徒吗？”

“囚徒成千上万。有些已经成为死者，有些即将成为死者。”

“那么我们呢？我们也是被典狱长送进银河系的吗？”

“你在询问你们的起源。不，你们是个意外。你们诞生于这颗潮湿的行星上，就像监狱里的阴暗角落总会长出青苔和蘑菇一样，监狱本来无意囚禁你们。”

“那我们是否可以与典狱长交流？我们相信，他们一定是个很先进的文明。”

“死者在行星粉碎机降临之前做过无数次这样的尝试，但毫无回音。刽子手不在乎死刑犯的临终遗言。”

“既然已经用光速限制了囚徒们的自由，典狱长为何还要制造行星粉碎机？”

“阻止囚犯们越狱。文明的本能是扩张。典狱长原先认为银河系足够广袤，可以阻止其中的文明逃逸，但创造我的那些死者，成功发射了一支抵达银河系边缘的逃亡舰队。”

“它逃出去了吗？”

“是的，它离开了银河系的边界，进入了本星系群无边的虚空之中，死者们再也没有收到过逃亡舰队的消息。然后行星粉碎机就降临了。它不具有交流的理智，只是一台单纯的毁灭机器，所过之处生灵涂炭。”

“这台机器……在银河系里有多久了？”

“按你们的时间单位计算，它大约在十亿年前来到银河系。”

“十亿年前！那是我们地质历史上的古元古代了，寒武纪距离现在也才不过五六亿年而已。一台机器可以运转这么久的时间吗？”

“可以。”

“我们该如何躲避这台机器？”

“那是你们的问题。我是警告，不是答案。”

四　格利泽581c

之后的日子里，这个惊叹号般的巨大物体就一直停留在联合国广场上，再也没有移动过。它像一座刺破云霄的纪念碑矗立在纽约的天际线上，因此人们将它称为“警告碑”。

根据警告碑提供的信息，全世界的天文观测系统纷纷把望远镜方向掉转，指向了二十光年外的一颗恒星——格利泽581。

然后，人类看到了行星粉碎机。

如警告碑所展示的那样，它是一个甜甜圈形状的物体，或者也可以说是一个巨型轮胎，这轮胎厚达五千千米以上，直径则超过三万千米，完全可以将地球这样大的一颗行星套在其中。轮胎内缘有一圈扁平、锋利的刀片，人类看到它时，这些刀片正旋转不停——它正在粉碎格利泽581的一颗行星。

那颗行星的编号是格利泽581c，天文学界对它并不陌生，它表面温度宜人，体积与地球相近，曾有许多人认为它上面存在深邃的海洋，甚至可能像地球一样布满了生命。

但那些生命，如果它们的确存在的话，显然永远没机会拥抱银河系中的其他文明了。

格利泽581c像一个脖子上套牢了绞索的囚徒，又像一个一半被塞进削皮器的巨大土豆，行星粉碎机的刀盘撕裂、磨碎了它的大陆，在望远镜的视野中，那些刀片沿着周长十万千米的粉碎机内壁高速移动，大约每一百小时旋转一周，行星的碎片穿过刀盘的间隙飞往宇宙空间，形成一道长达百万千米的喷泉。格利泽581c如今只剩下一块半球形的残骸，整颗行星的横截面直接袒露在宇宙中，它熔融核心的光芒把行星粉碎机的内壁映得一片暗红。

人类在恐惧中看着格利泽581c被肢解成一片绚烂的星尘。六个月后，行星粉碎机的刀盘终于停止旋转，格利泽581c彻底不复存在，格利泽581恒星周围出现了一片面积达数千亿平方千米的稀薄云团，其中布满了昔日构成那颗不幸行星的气体、冰晶以及岩石碎屑。

格利泽581c距离地球二十光年，携带它毁灭景象的光线要走二十年才能抵达太阳系，换句话说，人类看到的是二十年前发生的事情。那之后行星粉碎机似乎进入了休眠状态，它静静地围绕格利泽581旋转，一次又一次穿过它亲手创造的那片星云，仿佛一个巡视自己国土的残酷君王。

特使率领代表团又一次来到警告碑前。

“我们怎样才能免于灭顶之灾？”他用带着恳求的语气发问。

“我是警告，不是答案。”红色球体的回答和上次一模一样。

“行星粉碎机为何停止了行动？”

“它没有停止行动，它一直在观测，寻找下一个目标。”

“它是否知道我们的存在？”

“也许知道，也许不知道。”

“银河系中只有这一台行星粉碎机吗？”

“是的，十亿年来都是如此。”

“无意冒犯，但我们觉得您告诉我们的信息中有许多疑点。例如， 一台机器怎么能看守如此广袤的银河系？这样的狱卒，岂不是形同虚设吗？”

“恰恰相反，一台就足够了。这是非常经济节约而又高效的办法。行星粉碎机能以十分之一光速机动，横穿银河系只需要一百万年，你们应当知道，一百万年在进化历史上不过是短暂的一瞬间。在你们的行星上，最早的单细胞生物进化成最原始的脊椎动物花了差不多三十亿年，最原始的脊椎动物进化成人类花了五六亿年，而你们从学会直立行走到建立起今天这样的文明社会，又花了两百万年。因此，行星粉碎机有充足的时间从银河系任何一个角落赶到任何一颗行星，过去十亿年里，没有一个银河系文明能在它降临前发展出足以逃离银河系的技术。”

特使无法反驳。以人类目前的水平，想要离开银河系的确是痴人说梦。

代表团花了很长时间与警告碑交流，但得到的有用信息寥寥无几。夕阳逐渐落下，在暮色中，警告碑的红色愈发鲜艳、浓郁，特使顺着碑体向上望去，这个世界上最大的惊叹号简直要刺破苍穹。在苍穹深处，在逐渐浮现的灿烂群星之间，死亡正默不作声地徘徊。

这就是人类对童年的最后记忆。

五　静　默

警告碑抵达地球后，人类经历了静默的十年。

这十年给一代人打上了深刻的烙印。随着《静默法案》出台，一夕之间，世界倒退回了邮轮和电报的时代。

一位生于静默岁月的老人回忆说，在他眼里，时代是有形状的。他们父辈那一代是山峰，沐浴在人类黄金岁月的余晖之中；他们儿女那一代是峡谷，因为生存危机而显得格外理智、冷静；唯独他们自己这一代，是悬崖，在黑夜和浓雾的遮挡下，没有人看得见前路，也没有人看得见希望。

人类拥有的一切自卫武器在行星粉碎机面前都显得荒唐可笑。联合政府做了详尽的战争推演，其结果显示，即便将全球工业能力都投入核武器的生产，再把这些核武器一次性投入战场，集中攻击行星粉碎机上的一点，行星粉碎机的运转也丝毫不会受到影响，顶多是给它表面增加一座无关痛痒的环形山罢了。

“这不是试图用手枪击沉航母，不，比那还要可笑得多。”联合政府的发言人这样评论，“这是试图用弹弓炸掉喜马拉雅山。”

于是静默岁月来临了。《静默法案》出台后，广播电视行业和天文学界受到了前所未有的高压监控，卫星与信号塔全部停止了使用，民间的无线电设备被大规模查封、销毁，一切向地外空间传送信号的行为都视为犯罪，在无线电频段上，人类文明陷入了完全的沉寂。古老的有线电话被请出博物馆，重新进入千家万户；在电话连接不到的乡村，通信再度依赖于信筒和邮差。虽然二十光年的距离足够把人类发出的任何电磁波都稀释得无法分辨，但恐惧令联合政府决定以最严厉的方式管制通信。

那位老人晚年在回忆录中写道：我们这一代人都被迫养成了说话悄声细语的习惯。静默法案撤销前，每个人张嘴前都会下意识抬头看看天空，好像担心交谈声会引来行星粉碎机的注意似的。

“不敢高声语，恐惊天上人。”他这样自嘲。

在第十年行将结束时，联合政府宣布了隐形天幕计划，它将令人类免遭被行星粉碎机毁灭的命运。

一个波澜壮阔的时代就此拉开序幕。

六　观星者

从月球发动机启动以来，又过去了十年。这十年间，隐形天幕工程的建设进度越来越快，人们用无数块“单元板”逐渐填满经纬线之间的空隙，金属的灰色慢慢代替了天空原本的蓝色，每当黎明和黄昏时分，阳光从地平线照向钢铁铸就的苍穹，那些单元板就会像漫天的大雪一样熠熠生辉。

我陪母亲去看望父亲。飞机从沈阳起飞，很快穿过稀薄的云层，透过舷窗向外看，我们头顶灰色的隐形天幕上排列着一行行三角形的孔洞，每个孔洞的面积都堪比一座城市。

那是隐形天幕工程特意为地面留出的“采光窗”，从孔洞中能看到细碎的蓝天，一根根粗大的三角形光柱穿过孔洞照在辽阔的陆地上，随着天幕的自转，这些光柱也慢慢自西向东移动，像上帝的手电筒一样，在群山、旷野以及东海水面上画出一个个金黄色的巨大三角形。

飞机降落在纽约肯尼迪机场前，我们远远就望见了那座鲜红似火的警告碑，它矗立在曼哈顿岛的天际线上，比纽约所有的摩天大楼都高出一截。

下飞机后，我们乘车进入市区，前往警告碑。

人们围绕着警告碑修建了一片环形广场，广场上密密麻麻树满了白色的墓碑。警卫查验过我们的证件之后，挥挥手放行了。

圆环被分成了二百多块扇区，像联合国大厦一样，这片广场也属于全人类，世界上每个国家都拥有其中一块扇区。

我们进入中国扇区，这儿已经被上万座墓碑挤得水泄不通，扇区中央有一条通往地下的阶梯，圆环广场在地下还有三层空间，第四层正在施工，未来也许会扩建第五层、第六层，以容纳越来越多的逝者。

我们又花了点儿工夫找到父亲。他安息在一块白色大理石之下，大理石上刻着他的名字。在他周围还有一百多块同样的大理石，这些墓碑上刻着的出生日期不尽相同，但辞世的日子却完全一致。

我默念着父亲名字下面那个日期。

那一天，隐形天幕被陨石击中，并开始向地面凹陷、坍塌。为了防止陨击区的下坠将整个天幕拖垮，当时留在陨击区的工作人员毅然决然地断开了这片区域与周围所有经纬线的连接，两万平方千米的天幕残片因此坠向地面，并造成了三百二十五万人的伤亡。这场灾难被称为“天崩灾难”。

父亲是断开陨击区连接的一百四十名操作员之一。在他们身后，骂名滚滚而来。遇难者家属们将他们与希特勒、松井石根这样的屠夫相提并论—— 一百个人有什么资格决定牺牲三百万多人的生命？

但联合政府坚持将这一百四十人与三百万遇难者的骨灰合地而葬，一起埋入警告碑旁的圆环纪念广场。

我回头望了望环形纪念广场的入口。那里竖立着一块黑色石碑，上面用人类所有语言镌刻着同一句话：

为隐形天幕计划牺牲的英雄们在此安息。

那已经是十年前的事情了。可就在今天，环形广场外也仍然有人举着巨大的牌子和条幅示威，要求将这一百四十个操作员“赶出”广场，以告慰被他们“杀害”的遇难者们。联合政府的警卫们把守在陵园入口处，严阵以待。

每个在修建隐形天幕过程中不幸身故的人都葬于各自国家的扇区，在我们旁边不远处是日本扇区，与中国扇区相比，那边就显得空旷了很多，日本人的墓碑甚至连地表一层都没有填满。

一个衣衫不整的女人忽然跌跌撞撞地闯进了我的视野，她看起来五六十岁，斑白的头发上有几片不知怎么沾上去的青草和落叶，两名警卫在她身后边追边喊：“早川晴子女士，这里是公墓，请您停止这种行为！”

那个女人置若罔闻，从我和母亲身后飞快跑过，径直冲进了日本扇区。她弯下腰仔细查看那些墓碑上的名字，嘴里不知念叨着什么，警卫们赶上她，一左一右把她架了起来，“早川晴子女士，联合政府已经警告过您，这样扰乱公共秩序的行为再有一次，您就要被拘留了！”

“我的女儿在哪里？你们把她藏到哪里去了？”晴子爆发出与她娇小身躯不相称的大嗓门，她声嘶力竭地呼喊着，“告诉我，真秀在哪儿？我知道你们把她留在了月球上，我知道你们没有带她回来！你们这群懦夫，把她还给我！”

“关于早川真秀女士的事情，联合政府已经向您做出过解释，我们深感抱歉。”一名警卫说，“但这不是您打扰数百万牺牲者安息的理由。”

晴子被架着走过我们身边时，我和她对视了一眼，她的眼神疯狂而迷茫，那双黑色瞳孔深处埋藏着某些令我不敢直视的东西，因此我很快移开了目光。

“别看。”母亲在我耳边低声说着，同时在父亲坟前放下一束花。

这样的人我们见得太多了。联合政府没有能力找到每一位遇难者的尸骨，因此总有些家属认为自己的亲人仍然活着，并要求联合政府给他们一个说法。十年前那个不见星月的夜晚，我们把父亲送来这里时，环形陵园外面黑压压挤满了人，呼喊着要他们的亲人回来。如果不是母亲用身体把我和他们的目光隔开，我是没有勇气抱着父亲的骨灰盒走到那块墓碑前的。

“袁先生，袁先生，请帮帮我！”晴子忽然又呼喊起来，我们转过头，发现她正冲着不远处的一位老人拼命挥舞双手，老人身边还有一个小女孩，似乎是他的孙女。“爷爷，那个阿姨是不是在叫你？”小女孩仰起脸，天真地问。

“是，但爷爷帮不了她。”老人有些悲伤地摇摇头。

警察架着晴子渐行渐远，她的喊声也慢慢消失，陵园重新恢复了寂静。

我瞥了一眼老人面前的墓碑，从上面的逝世日期看，墓主人也是当年断开天幕连接的操作员之一。

“是我儿子。”老人发觉我在读墓碑铭文，随即解释道，“希望你们不要怨恨他。”

“不会的。躺在这里的是我丈夫。”母亲指指父亲的墓碑，“他们都是英雄，虽然许多人无法理解。”

“阿姨说得对！我爸爸——是大英雄！”小女孩骄傲地拉长了声音说道。

“小声一点儿，星星。”老人轻轻拍拍她的头顶。

“您认识刚才那位女士吗？”母亲好奇地问老人。

“她叫早川晴子，是个优秀的宇航员，曾经参与了月面最重要的一台发动机——第谷环形山发动机的建设。”老人叹了口气，“她的女儿早川真秀，以及她的女婿徐江明也都参与了这项工程。但可惜，两个年轻人十年前没能随阿尔忒弥斯号飞船一同返回地球，没人知道他们去了哪里，晴子也因为这件事情逐渐精神失常了……多好的年轻人啊！”老人一时似乎陷入了回忆。

“您当时也在月球上吗？”母亲和老人攀谈起来。

“不，我只是个天文学家罢了。”老人连忙摆手，“我负责规划了月球的陨落轨道，环形山发动机的方位布局都是根据我的计算确定的。其实我觉得，我才是那个该为这些无辜消逝的生命负责的人。”老人望望周围森林般的墓碑，语气中充满了沉重的愧疚感。

“您是袁恪礼教授？”母亲惊讶地问，这个名字多年前经常登上报纸和学术刊物。

“我儿子牺牲后，我就离开了学术前沿。作为一个月球学家，我亲手杀死了月亮，这辈子我都无法再直视它了。”袁教授低下了头。

“发动机的角度偏转不能怪您。”母亲说，“那是无法控制的偶然错误。”

“我们再也错不起了。”老人慨叹，“人类正走在钢丝绳上，踩偏一步，就要万劫不复。”

母亲抬头看了看高耸入云的警告碑。这个不可思议的物体显然出自一个远比人类先进得多的文明之手，但那个文明已经成了死者——与圆环广场上安葬的众多死者一样。

“阿姨，哥哥，你们要不要加入‘观星者’的行列呀？”老人的孙女奶声奶气地问我们。

“那是什么？”我蹲下身问她。

“是爷爷发起的一个请愿活动！”小女孩从背包里掏出一块横幅，在我们面前展开，横幅大得把她整个人挡在了后面，“爷爷认为，联合政府对天文学家的管制太严格了，我们应该享有看星星的权利！”

我读了一遍黄色横幅上的红色大字：让孩子们看看星星！

“自百年前那段静默岁月以来，联合政府一直保持着对天文学界的高压监管。”袁教授摸了摸小姑娘的头，“许多天文观测设备可以很容易地改建成向宇宙发送电波的信号站，所以《静默法案》规定，天文学家的研究必须向当局报备，经批准后才可以进行。但你们知道整个现代天文学的开端是什么吗？不是先进的射电天文台，不是哈勃望远镜，不是伽利略用来观测木星的小圆筒，不是张衡的浑天仪，甚至也不是古埃及和古巴比伦遗迹里那些画着星座的石板，而是两百万年前荒凉的大地上，一个刚刚学会直立行走的人抬头看了一眼灿烂的星空。”老人挺了挺佝偻的脊梁，“和其他一切自然学科一样，天文学前进的动力是人类永不泯灭的好奇心。而好奇心是不应该由政府批准的。”

“等世界灯点燃之后，政府就会封死隐形天幕，挡住所有星星！”小女孩挥舞了一下横幅，“爷爷说，我们应该在天幕上留下一些永久的观测窗口。”

“世上只有两种平等，一是阳光，二是死亡。”袁教授说，“我给孙女取名袁星星，也是希望以后的孩子们都能看见头上广袤的宇宙。”

“对很多人而言，现在抬头只能看见绝望。”母亲仰望着天幕说。临近黄昏时分，天幕上那几排采光窗的颜色从蓝色慢慢变为橙色，一根橘红的三角形光柱笼罩了曼哈顿岛，不远处的警告碑显得愈发鲜艳。

“那是大人眼中的宇宙，不是孩子眼中的宇宙。”老人摇摇头，“用恐惧去掐灭孩子的好奇心，无异于掐灭人类未来的火种。”

“加入我们吧，哥哥！”袁星星掏出一支笔递给我，同时指指那块横幅。

“好啊，小姑娘。”我笑着在横幅上写下名字，转身把笔递给母亲，母亲也在横幅一角签了个名。

“谢谢两位。”老人感激地点点头，“我这次是受联合政府邀请，来纽约谈谈天文学界的情况。我们会努力说服更多人成为‘观星者’的！”

“我们要上去吗，爷爷？”袁星星看着高耸入云的警告碑说。

“没错，联合政府总部就在那里。”老教授指指纪念碑顶端。

“难得来一趟，上去看看吧？”母亲问我。我点点头，于是我们四个人一起向警告碑走去。

这块来自未知文明的神秘遗物已经沉默了整整十年。十年前格利泽581c毁灭的那个下午，它和人类代表团进行了最后一次交谈，之后不论人类如何尝试沟通，警告碑再也没说过一句话。

就好像它变成了创造它的那个文明的墓碑。

警告碑陷入沉默后，有些大胆的人试图爬上那个巨型圆球，之后又试图爬上圆球上方的细长巨柱，但警告碑并未作出任何回应，仿佛默许了这种行为。

于是联合政府干脆修了一条长长的扶梯，从地面直达圆球顶部，以方便游人参观。巨柱悬浮于圆球上方五十米左右，起初有很多人担心它会坠落下来，但多年来巨柱始终没有挪动过位置，因此联合政府又在圆球和巨柱之间修建了一座垂直升降梯。升降梯贴着巨柱外壁，直达巨柱顶端。

我和母亲乘上巨柱升降梯，曼哈顿岛在我们脚下渐渐缩小，我们穿过稀薄的云层，前往警告碑顶部。联合政府把那里改建成了一片边长三百米的正方形广场，从那儿人们可以眺望整个纽约州。

一千三百多米的高空，狂风凛冽。碑顶广场中央矗立着一座巍峨的大厦——联合政府驻地，它和隐形天幕同时动工兴建，令人惊异的是，直到大厦落成，巨柱和它下方的圆球之间的距离都没有丝毫变化，仿佛压在碑顶广场上的不是一幢楼，而是一根轻飘飘的芦苇。警告碑的制造者就这样向人类展示了自己的技术水平。

但他们还是倒在了行星粉碎机面前。

袁教授和我们告了别，带着小孙女走向联合政府大楼，我和母亲只是普通的观光客，因此不能进去。

我陪母亲来到广场边缘，从这里向下望去，流经纽约的东河与哈德逊河就像两条纤细的小溪。

“你打算瞒我到什么时候？”母亲轻声问我。

我有些惭愧地低下了头，“妈妈，你知道了？”

“我不傻。”母亲摇摇头，“但是你应该早些告诉我。”

“我下周就要去隐形天幕上报到。”我说。

母亲久久望着我。“去吧。”她最后说。

“谢谢你，妈妈。”我张开双臂抱住了她。

“这是一场战争。”母亲说，“像所有经历战争的母亲一样，我能奉献的只有自己，自己的丈夫以及自己的儿子。凡事小心，注意安全。”她轻轻拍着我的后背。

七　隐形天幕

一周后，我从沈阳搭天梯出发。在沈阳的任何角落都能看到市中心那条直入云霄的黑色缆绳，它一头连接着地面，一头连接着离地一百千米的天幕。

这是世界上最大、最高的电梯。十年前的中秋之夜，父亲就是乘它离开，再也没有回来。

天梯客舱呼啸着上升，出发二十分钟后，客舱抵达一万米高空，进入平流层；六十分钟后，客舱抵达五万米高空，进入中间层；九十分钟后，客舱抵达八万米高空，进入热成层；一百二十分钟后，客舱抵达十万米高空，接近天幕。

天梯缆绳尽头是巨大的接驳站，接驳站上方就是隐形天幕的第42纬线。直到这时我才发现，在地面上感觉天幕转动缓慢其实是一种假象，第42纬线以每秒几千米的高速从我们头顶呼啸而过，如果自转低于这个速度，隐形天幕就会“掉”下来，撞上地球。

接驳站的形状很像一只巨型夹钳，第42纬线内表面有一条铁轨般的凸起，接驳站就钳在这条铁轨上，钳嘴部位通过一组水平滑轮与铁轨接触，这样就能在天梯与地面保持相对静止的同时令天幕自由转动。像这样的天梯在全球各处共有一千座，沈阳只是其中之一。

白露在接驳站等我。

“林深！”她拥抱了我一下，“你说服你妈妈了？”

“她很支持我来这里工作。”我笑着回答。

“我还以为阿姨会拦着你呢。”白露仰起脸看着我。

“这是一场战争。”我说，“我父亲的牺牲不是我逃避战场的理由。”

“别说得像你明天就要慷慨赴死了一样。”白露笑着摇摇头，“来吧，我们去摆渡车站。”

接驳站和天幕之间存在每秒数千米的相对速度，直接从接驳站踏上天幕无异于与一枚飞驰的火箭迎面相撞，因此我们还要转乘摆渡车。

“看，1606基地过来了。”在摆渡车站的站台上，白露伸手指了指西面。我顺着她的手指望去，天幕内表面的那个位置上有一块明显的圆柱形凸起，随着天幕自转，它正向我们疾驰而来。

整个天幕上分布着一万个基地，众多建设人员平时就驻扎在基地内。由于天幕不停自转，各个基地与遍布全球的接驳站的相对位置也在周期性地改变，1606基地每天要掠过沈阳接驳站十七次，差不多每八十分钟就有一班前往那儿的摆渡车。

“走啦走啦，上车。”白露催促我。

摆渡车沿一条长长的弹射轨道逐渐加速，最终向东弹出接驳站。出站的一刹那，天空忽然暗了下来——巨大的1606基地刚好从后面赶上我们。此刻摆渡车已经加速到与天幕相对静止，它靠电磁装置向上吸附到天幕的第42纬线上，悬吊在天幕下面行驶，带我们前往基地。我往后看了一眼，沈阳接驳站正迅速离我们远去，几次眨眼的工夫，它就缩小得无法辨认了。

白露比我早来这里一年，在工作上，她算是我的前辈。

“要不要去外面看看？”吃过晚饭后，白露这样提议。

于是我们坐电梯前往基地顶层。那里是基地和天幕相连的部位，但要想抵达天幕外表面，还得穿过一段垂直竖井。我们穿上宇航服，竖井内的空气排光后，我们头顶井口处的闸门滑开了。

白露先爬了上去。“提醒你一下，待会儿可站稳了。”她回头意味深长地对我说。

钻出井口后，我看到了灿烂的群星。这十年来，随着隐形天幕工程进度的加速，每一夜人们头顶星空的面积都比前一夜更小，到今天，地上的人们基本只能透过采光窗看到几块小得可怜的星空。

而在这里，我能眺望整个银河系。星星们很亮，很高，很远，像晶莹的沙粒一样，镶嵌在无限深邃的宇宙之中。

我似乎理解了袁恪礼教授为何要发起“观星者”请愿活动。如果以后的孩子们再也看不到这样美丽的星星，那简直是一种残忍。

“低头看。”白露拍拍我的肩膀。

我照做了，然后差点儿摔倒。

我脚下是另一片深不见底的星空。我仿佛站在一块无限大的透明玻璃上，有那么一瞬间，我失去了方向感，脚底的触觉告诉我，我正站在隐形天幕的外壳上；眼睛却告诉我，我正漂浮在宇宙中，就像执行太空行走任务的宇航员一样。

我一定下意识地惊叹了一声，因为白露脸上露出了恶作剧得逞般的笑容。

我早就知道隐形天幕是个巨型光学隐形球壳，但第一次亲眼从天幕之外看到天幕的样子，还是令我无比震惊。

联合政府的思路很容易理解：既然无法与行星粉碎机作战，那就在它发现人类前将地球隐藏起来。于是隐形天幕诞生了。它表面的“单元板”采用了负折射率材料和复杂的变换光学结构，照在球壳上的每一缕光线都会经历多次弯曲、折射与反射，再从球壳上的对跖点(1)射出去。因此，宇宙中的观察者从各个角度都可以直接看到地球后面的物体，在它们眼里，地球就像变得透明了一般。

这是人类历史上最伟大的战略欺骗——让一整颗行星凭空消失。但从原理上讲，隐形天幕计划又十分简单，它与森林中的变色龙并无不同，变色龙靠皮肤上的色素让自己融入青苔和落叶，而隐形天幕则让地球融入黑暗的宇宙。

“那是月亮吗？”我指向天边，遥远的阴影中隐约可见一个苍白的亮斑。

“是的。”白露看了一眼，很快回答，“它现在距离我们两千五百万千米，已经进入地球和太阳之间的转移轨道。按照计划，还有五年它就要坠入太阳。”

人类可以把地球藏起来，但无法令地球的引力凭空消失。只要地球的质量还在，月球就会继续绕着地球运转，进而暴露地球的位置。因此，人类别无选择，只有抛弃这位陪伴了地球四十多亿年的可敬姐妹。

我用力眯起眼睛，试图看清月球是否还拖着长长的尾迹。“太远了，靠肉眼看不见的。”白露似乎明白我的意图，“但月球发动机仍在运转。”

“月球上还有人吗？”我问。

“十年前就没有了。”白露说，“环形山发动机启动后，月面人员也随之撤离，之后的月球变轨过程都靠计算机自动控制。走吧，我要给你看的东西还很多呢。”她向我伸出手。

我们在深不见底的黑暗中行走，头上是北半球的星空，脚下则是南半球的星空——地球对面的星空。这里并没有失重现象，地心引力仍牢牢地抓着我们，但四周除了群星以外什么都看不到，根本无从辨别自己身在何处，实在奇妙极了。

又走了一会儿，不远处亮起了一道似有似无的暗蓝色光芒，这道光芒像地平线一样展现在我们面前，隐约勾勒出了天幕的轮廓。白露带我朝着蓝光前进了十几分钟，终于，我发现那是隐形天幕上的一个采光窗。

我们站在采光窗边缘，像站在一条又高又长的悬崖之上。采光窗的面积不亚于一座城市，透过这三角形的巨大窗口，我们看到了下方一百千米处的地球，看到了云层、海洋和山丘。这仿佛是梦的深渊被挖了一个洞，洞里照射出现实世界的光辉。

隐形天幕带着我们从北美东海岸上空呼啸而过。

但北美陆地的大部分区域都已经覆盖上了冰雪。

白露看着灰白色的陆地，似乎有些悲伤。

“地球……怎么了？”她轻声问。

“在结冰。”我紧紧握了一下她的手。

虽然隐形天幕尚未彻底封闭，可它对气候的影响已经开始显现。过去十年里，由于天幕挡住了阳光，全球平均气温迅速降低，极地冰盖开始向低纬度地区蔓延，高山雪线朝平原下降，一个由人类缔造的冰河世纪正降临大地。

“以后的孩子们会生活在一个什么样的世界里啊？”白露说，“他们看不到太阳，看不到月亮，看不到星星，也看不到绿色的森林和原野……”

我不知该说什么，只好笨拙地抱了抱她。

“你看，那就是天秤座。”白露指向我们脚下南半球的星空，“格利泽581c大概在那个方向。”她又指了指天秤座的一角，“你能想象吗？行星粉碎机离我们这么近……太近了……就算天幕建成，我们能在地球上躲多久呢？十年？一百年？一千年？还是永远？”

沉默、荒凉而又灿烂的星空俯视着两个小小的人类，不言不语。

我突然觉得有些孤独。

八　月　陨

1606基地的主要任务是修补天崩灾难中损坏的两万平方千米经纬线框架。到我加入工作时，经纬线框架已经基本修复完毕，之后我们又花了五年时间用单元板填满这两万平方千米的天幕表面，总算是追上了全球平均进度。

在1606基地的第五年是我生命中特殊的一年。

那年九月，我和白露跟基地请了个假，去长白山六号地幔引擎看望她父亲。我们坐电梯下降到地下三万米深处，直达地壳的边界。与我童年记忆中的样子相比，地幔引擎没有什么变化，它依旧那样庞大、闷热。

白叔叔老了很多。我们见到他时，他正穿着一件汗渍斑斑的白背心，大声指挥工程师们安装某种重型设备，那东西的体积足有六七层楼高，占据了地幔引擎内很大一部分空间。

“啊，孩子们。”他看到我们，抬手抹了抹汗，“我现在走不开，稍等一会儿，好吗？”

于是我们就站在一边，看着工程师们在那台大机器上忙碌。白露以前花时间向我解释过地幔引擎的原理，但我没能听懂，只模模糊糊记得它可以将地幔对流的能量转化为电力。

地幔对流导致了板块运动。虽然地幔由固态岩石构成，但它内部各处的温度和密度并不均匀，这样，从全球尺度上看，它就像一种极其黏稠的液体，驮着上面的陆地和海洋缓缓移动。地幔引擎可以从地幔对流中窃取能量，并将之转化为人类需要的电力，它让人类拥有了近乎用之不竭的能源。这种超级引擎在全球各地共有十套，它们的电力通过一千座天梯的缆绳和接驳站直接输入天幕，以供其上的诸多基地使用。

二十分钟后，白叔叔终于停下工作，朝我们走来。

“爸爸，你们在干什么？”白露问。

“调试世界灯的供电装置。”白叔叔用一条毛巾擦擦脖子和额头，“天幕上准备得如何？”

“不太顺利。”白露无奈地说，“世界灯的研制好像已经停滞了很久，没人知道什么时候能完成攻关。”

“呵，他们得快点儿了。”白叔叔摇摇头，“我们这儿各种配套设施都已经到位，只等正主儿上场了……地上近来怎么样？”

我们一时语塞。从沈阳到这里的一路上只能看见白皑皑的群山和原野，虽然才刚刚进入九月，但东北三省早已提前披上了大雪的斗篷。

“很冷。”我只好这样回答。

“还会越来越冷的。”白叔叔叹了口气，“丫头，我和林深单独聊聊。”他转头对白露说。

白露乖巧地点点头。

那次谈话后一个月，白露成了我的妻子。

我们的婚礼在天幕外面举行。这儿没有鲜花，没有气球，没有红毯，也没有歌声，这可能是世界上最寒酸的婚礼了。

但从另一个角度看，这或许也是世界上最壮观的婚礼。

整个北半球的星空充当了婚礼大厅的穹顶，而南半球的星空则是大厅的地板，白露站在雾蒙蒙的银河系里，如同站在一条长长的地毯上。大小麦哲伦星云像柔光灯一样浮现在遥远的地方，在天狼星和太阳的照耀下，我跨过河鼓一、河鼓二与河鼓三，向她身边走去。

与此同时，隐形天幕正带着我们掠过蔚蓝的地中海。在乳白色的希腊群岛上空某处，我牵起了白露的手。

我们请来的司仪已经主持了许多次这样的婚礼，他开始宣读我们的结婚证书。阳光和星光洒在白露的眼睫毛上，这一刻她看起来美丽极了。

证婚人宣读完毕时，天幕已经越过博斯普鲁斯海峡，旋转到了亚洲上空。

戴着宇航头盔没法接吻，因此我们在自己面罩上嘴唇的位置按一下，再在对方面罩上嘴唇的位置按一下，这样就算完成了接吻的仪式。

“按照规定，玻璃容器是禁止带到天幕外面来的，因为一旦破损就会产生危险的碎片。所以两位的交杯酒就用这个代替一下吧。”

司仪从宇航服工具箱里取出两个特制的加压啤酒罐，递给我们。当然，在太空中也不可能真的喝交杯酒，我们接过酒罐，在各自的头盔上轻碰一下，再在对方的头盔上轻碰一下，就算完成了婚礼。

“恭喜两位。”司仪用力鼓掌，虽然在这寂寞的真空中根本不会响起掌声。此刻我们应该已经进入新疆，在我们脚下一百公里处，大漠的风沙正翻卷不停。从湿润的地中海到干旱的塔克拉玛干沙漠，这场婚礼耗时十分钟，跨越了将近五千公里的遥远距离。

“谢谢，司仪先生。”我说。

“你们是世界上最后一对在月光下成婚的新人了。”司仪指指头顶的太阳，“衷心祝愿你们的日子幸福美满，直到生命尽头。”

我和白露顺着司仪指的方向望去。在太阳边缘，隐约可以分辨出一颗彗星的长长彗尾，它呈淡淡的蓝白色，彗尾末端在星空中延伸出很远很远，顶端则淹没在了太阳明亮的光辉里，无法分辨。

那就是即将陨落的月球。

从天崩灾难发生那天算起，月球的毁灭持续了十五年。离开地球的引力井后，它向着太阳开始了漫长的坠落。在这过程中，隐藏在月球极地阴影中的水冰不断蒸发，蒸发形成的气体与尘埃混合，在太阳风的吹拂下形成了直径上千公里、长达数千万公里的巨大彗尾，这让月球变成了太阳系里最壮观的彗星。

我们三个人都按了一下头盔显示器，在面罩上调出国际天文台的直播画面。一个月前，越过水星轨道时，月球向着太阳的一面就逐渐变得红炽起来；此刻月球已经触及太阳大气层顶端，它的正面完全融化，变成了星空中一滴炽热的岩浆。

根据国际天文台的测量数据，那条淡蓝色的彗尾从太阳表面向外一直延伸到金星轨道，顺着它看去，在直径一百四十万公里的太阳面前，直径三千多公里的月球不过是个渺小的黑影，如同盘旋在燃烧的山火上空的一只黯淡飞蛾。孤独地跋涉了十五年之后，月球迅速走向了旅途的终点。不到半小时工夫，它就消失在了太阳灿烂的光芒中，安静得就像一滴水融入海洋。

然后，以月球的撞击点为中心，太阳表面出现了一块蓝幽幽的圆形区域。月球撞击令周围的太阳大气急剧升温，因此太阳的火焰从亮白色转为暗蓝色，这块蓝色区域扭曲着不断扩大，就像火海中翻腾起了一朵小小的浪花。当然，这都是国际天文台传回的观测画面，凭人类的肉眼不可能看清这一切。

白露紧紧攥着我的手，隔着宇航服厚厚的手套我都能感觉到她在颤抖。

“月亮死了。”她轻声说。

我们站在那里，久久凝视着天空中云雾般逐渐消散的彗尾。这是我们的婚礼，也是月球的葬礼。

九　太阳潮

那天夜里，一阵尖锐的警报声将1606基地的所有人从睡梦中惊醒。

国际天文台发来消息，月球陨落时的撞击破坏了太阳表层等离子大气的对流循环，导致局部太阳磁场的磁力线变形、重排，一次大规模日冕抛射事件即将爆发。

根据他们的观测，太阳上那朵蓝色浪花中央有一个细长的等离子气泡正在缓缓升起，它把周围的“花瓣”慢慢推开，然后朝着星空垂直上升，仿佛一根无限高大的花蕊。一旦它破裂，喷向我们的绝不是甜美的花蜜，而是炽热的高能辐射。

我们立即开始切断基地里所有关键设备的电源，准备迎接辐射冲击。

“那玩意儿什么时候会碎？”我一边敲键盘一边问不远处的白露，太阳上的“蓝色浪花”的图像显示在基地大厅正前方，就在我们说话的同时，那根花蕊仍在不停生长，目前它的高度已经超过了地球赤道的周长。

“说不好，也许下一刻，也许明天，总之很快。”白露飞快地操作着面前的按钮和开关，头都没抬，“国际天文台正在计算，应该马上就有结果了。”

她话音刚落，大厅前方的图像旁边就跳出了一个红色的倒计时：174分钟52秒。

“我们得抓紧点儿了。”白露瞥了一眼倒计时。

“他们能算得这么精确？”我瞪着不停减少的秒数问。

“太阳模型两个世纪前就不是什么秘密了，这一百年来联合政府又拨了不少钱在天文学研究上，把这个模型做得越来越精细——虽然有《静默法案》，但他们还是知道天文学的价值嘛。”白露捋了一下被汗水浸湿的头发。“快干活吧，我们还剩——”她低头看看屏幕，“一半的设备没有断开。”

约三小时后，那根纤细花蕊的顶端无声地碎裂。等离子流像火山一样喷涌而出，随着太阳自转，等离子流在太空中甩出了一道长长的圆弧，从人类的角度看，这是一条宽达十万公里、以每秒两千公里的速度朝地球汹涌而来的潮水——或者可以称之为太阳潮。

二十小时后，日冕抛射物质风暴般扫过地球，吹得地球磁场剧烈抖动起来。地磁扰动令许多城市的供电系统陷入瘫痪，导致了一次波及全球的大停电事件。

太阳潮掠过地球后，我们又渐次重启所有设备，检查有无故障和损失。月球激起的蓝色浪花影像依然悬浮在基地大厅里，它位于太阳赤道附近，面积大约是俄罗斯的三十倍。

“真美啊。”我不止一次听到从影像前路过的人发出这样的惊叹。

但好景不长，太阳表面的火海不久就开始向那朵蓝色浪花反扑，浪花中央的花蕊慢慢缩回，周围的花瓣也逐渐闭合、变回耀眼的金色与白色。

又过了五十四个小时，国际天文台向全世界发出通告，那朵浪花彻底沉没了。

那些日子里所有诗人和画家都在哭泣，人类艺术的一个永恒源头就此彻底消亡。

十　漏光灾难

我和白露平静地生活了十五年。这样的日子持续到漏光灾难发生为止。

这场灾难中几乎无人丧生，但它对人类的影响却无比深远。它改变了整个历史前进的方向。

结婚后不久，联合政府就把我们从天幕调回了地面，我被分配到动力研究所，白露则进入能源研究所工作。

我们两个都走上了父辈的道路。我父亲生前在1606基地负责天幕经纬线发动机的维护，而她父亲如今已经是六号地幔引擎的总工程师。联合政府向这两个研究所倾注了大量资源，要求我们研发能够用于星际航行的大推力引擎及持久型能源。

联合政府的目光放得很长远。隐形天幕终究只是权宜之计，人类不可能永远躲在一个球壳里，他们的思路是以隐形天幕给人类再换来至少一千年的发展时间，只要人类制造出能以十分之一光速机动的大型星际飞船，我们就可以自由地向银河系其他角落迁移，而不必担心被行星粉碎机追上。

动力研究所的进展比较快，十五年间，我们先后设计出了多种重型引擎，但能源研究所始终无法突破核聚变技术的最后边界，无法为这些引擎提供配套的强大能源输入。

终于，联合政府宣布，世界灯就要点燃了。

这也就意味着白露他们完成了技术攻关。

能源研究所给所有员工放了个假，以庆祝这具有历史意义的伟大事件。趁着假期，我和白露决定去熔铁山脉旅行，并在那里见证世界灯的第一次亮起。

熔铁山脉位于澳大利亚东海岸，它所在的地方曾经叫作悉尼。如其名字所示，这是铁水冷凝形成的一连串高山。

“天幕，该死的天幕，它毁了我们国家的明珠。”从堪培拉乘车前往熔铁山脉时，我们聘请的当地向导一路都在不停抱怨，“地表的所有矿产加在一起，也远远无法满足这项荒唐工程的需求。据说光是天幕骨架就得用掉六十倍于阿尔卑斯山重量的铁和铝，世界上只有一个地方有那么多金属——地心。那些狗屁倒灶的地质学家说，地核整个儿就是个大铁球，半径有三千多公里，这铁球还分内外两层，最妙的是，外面那层是液态的，我们只需要打个洞下去，熔融铁镍就会像喷泉一样源源不断地冒到地表……”

白露看了看天边，熔铁山脉黑暗的轮廓在夜幕中依稀可见，它高耸在我们面前，山背后遥远的地方似乎传来了太平洋的涛声。

“嗯……他们没控制好这个喷泉，对吧？”白露谨慎地问。

“废话。一百年前，他们就在这儿钻了个很深很深的洞，直达地幔与地核的分界线古登堡面。我真希望拿联合政府的屁眼去堵上它。”向导指指前方，“地核的压强是大气压的一百三十万倍，换句话说，在地核里，一张书桌那么大的地方要承受一百三十艘航空母舰叠在一起的重量。联合政府本以为可以控制住外地核的喷流，但古登堡面即将打通之际，地核的熔融金属就在高压驱动下冲破最后一层薄薄的岩石，涌入了井道。随后液流迅速穿过地幔和地壳喷出地表，形成一道三千公里高的壮观喷泉。即便只算地表以上那部分，铁泉也高达数万米。灾难发生时正是夜晚，它像喷发的火山一样照亮了夜空，铁泉穿过云层，在空中散开，形成一朵灼热、瑰丽的死亡之花，附近数百平方公里的大地上下起了铁水的暴雨……(2)”

“政府没有堵住井口吗？”我问。

“他们能堵住火山吗？”向导冷笑了一声，“那群蠢猪毫无办法，只能等着铁泉自行冷凝。喷发持续了两天两夜，在大地上留下了一条壮观的金属山脉，又过了两个月，山脉的外表才冷却下来，从红色转为黑色，但几年之内整条山脉周围都热得无法接近，因为山体里面的热量仍然在源源不断地散发出来。每逢下雨，整条山脉上就会升腾起大团炽热的蒸汽，远远望去，那些金属山峰就像耸立在浓雾中的海上孤岛。”

“有多少人遇难了？”白露捂住了嘴。

“没法准确统计，能确定名字的丧生者超过六百万。”向导抖了抖他的大胡子，“整个悉尼啊！从周围的乡村、田野到市中心，再到工业区、海岸和港口……全都封在了铁水下面。如果没有意外，大约一千万年之后，地表风化作用将磨平熔铁山脉，让不幸的悉尼重见天日。按人类的标准看，这座城市已经近乎不朽了。要我说，这儿本该开辟成一个国家墓园，结果它却变成了一处新的景点……”他絮絮叨叨地嘟哝着。

晚上八点多，向导带着我们开始攀登熔铁山脉。在山脚下，他扔给我们两双奇形怪状的靴子，“穿上这个。”

“这是什么？”我掂了掂靴子的分量，相当沉。

“磁铁鞋，攀登熔铁山必须用这玩意儿。”导游说着自己也换上了一双这种靴子，“山表面都是光滑的金属，想靠脚走上去根本不可能。”

我们顺着山道刚往上走了几十米就累得大汗淋漓。“跟紧我。”导游还不忘回头关照我们，“看见那些红色的东西了吗？”他用手电筒照了照旁边的山体，山道呈黑色，但熔铁山的大部分山体却呈红色，“那都是一百年来风吹雨打积攒下的铁锈，比积雪还厚，如果不小心踩进去，你就会一路摔到山脚，顺便引发一场由铁锈构成的雪崩。”

我们走走停停，终于在午夜过后抵达了山顶。那里有一处平坦的空地，空地上已经聚集了不少登山者，他们围着一个燃气炉坐成一圈取暖，还有几个人在火上烧烤着香肠。

“嘿，伙计们，劳驾往边上让让。”向导看起来和这些人很熟，他打了声招呼，几名登山者挪了挪位置，给我们三个人腾出坐下的地方。

我们对面的一个登山者打开背包，扔过来三罐啤酒。“喝吧，不要钱。”他说，“你们打哪儿来？”

“中国。”我接过啤酒回答。

“万里迢迢过来的吗？可真够远。”他伸出一只骨节粗大的手，“叫我雷管就好。我来自德国。”

“德国也很远。”我笑着和他握了握，“这不是你的真名吧？”

“雷管在行星武器研究所工作。”向导插嘴道，“那儿的人都这副德行，说话连标点都要节省，好像生怕逗号和句号的排列顺序会泄露机密一样。”

“如果没有要命的保密制度，我很乐意跟大家坦诚相见。”雷管苦笑着耸耸肩。

行星武器研究所是联合政府下辖的学术机构中最神秘、最受注重的一个，就我所知，它每年获得的拨款超过了动力和能源两大研究所的总和。“据说你们一直在研究对抗行星粉碎机的武器，是真的吗？”白露好奇地问。

“这是公开的秘密。”雷管又耸耸肩。

“嘿，雷管老兄，说说你们最近在干什么吧。”另一名登山者砰地打开啤酒罐，“我们要怎么干掉二十光年外那个大家伙？”

“无可奉告。”雷管再度苦笑。

“你嘴巴比石头雕像还严实。”那个登山者摇摇头，“反正，只要没有批准，连一只蟑螂都爬不进你们的大楼。说不定你们在里面开了个脱衣舞酒吧，每天和大奶子辣妞鬼混呢。”

“如果我告诉你我的工作内容，哪怕只是我昨天在笔记本上随手划拉的几个算式，那么在座各位下山后都得去一个绝对安全的地方住上至少十年。”雷管眼里闪出了一丝危险的光芒。

登山者自觉没趣，干笑了两声，开始喝酒。

“你们看，天幕就要合拢了。”向导突然指指头顶。

众人纷纷抬起头，夜空中明显可见几十个巨大的三角形区域，三角形内布满了星星，三角形之外的空间则漆黑一片。接着，这些三角形区域开始向内慢慢收缩，群星一颗接一颗消失——天幕上的所有采光窗正在同步关闭。

大约半小时后，最后一颗星星也消失在了无边的黑暗中。我站起身向四周望望，五步之外就看不见任何东西，唯有远方太平洋的涛声仍然起起落落。广袤的澳大利亚东海岸上，我们面前这个小小的燃气炉似乎是唯一的光源。

“凌晨四点。”雷管看看手表，“世界灯一小时后点燃。诸位，人类正式进入了隐形时代。敬新时代。”他说着举起手中的啤酒。

“敬新时代。”大家都举起酒罐，和身边的人碰了碰。

“敬未来的一千年。”向导咕哝着，啤酒泡沫破裂的声音在他的大胡子后面不断响起。

时针指向五点时，一道突如其来的强光充斥了天地之间，刺得所有人一时都睁不开眼。等眼睛适应这光线后，我们再次抬起头，天空中亮起了几团明亮的白光，它们排成了一条南北方向的直线，这些光团紧贴着天幕的内表面，自西向东缓缓移动。

“那就是世界灯吗？”有人惊叹着问。

雷管从身边的大背包里小心地拿出许多仪器零件，在远离火炉的地方组装起了一架天文望远镜。

“这是台太阳望远镜，我想它也应该可以用来观测世界灯。”雷管说着给镜头插上一张滤光片，然后把镜筒瞄准了离我们最近的一个光团。

“嘿，老兄，也借我们瞧瞧吧！”登山者们纷纷围了过去。

雷管从望远镜前让开后，我凑了上去。在望远镜的视野中，我清楚地看到世界灯是个巨型火球，它悬浮在一个“灯座”般的圆台下方，而这个圆台正沿着天幕上的一条纬线疾驰。火球表面不断迸发出亮白色的离子射流，仿佛微型的耀斑和日珥。这颗人造恒星的光芒淹没了周围的一切，它所至之处，天幕内表面的结构细节都消失了在明亮灿烂的灯光里。

“你要看看吗？”我回头问白露。

“不了。”白露摇摇头，“我太熟悉那东西了。”

于是我侧开身子，把望远镜让给下一位登山者。

“谁能解释一下那玩意儿是怎么造出来的？”向导指着世界灯问道。

“那些火球都是靠磁约束装置悬浮在空中的核聚变炉，”白露回答，“天幕高度只有一百公里，因此每一盏世界灯只能照亮大约方圆一千公里的地面，我们一共建造了一千五百盏世界灯，总光照范围足以覆盖半个地球。为了让人们习惯，它们围绕地球运行一次的周期也是二十四小时，这样就形成了昼夜交替。”

“了不起，这是人类自己创造的太阳。”雷管点点头，又举起了手中的酒罐，“敬新的太阳。”

“敬新的太阳。”大家纷纷举杯，一时间这里仿佛变成了远古的祭坛，我们像拿着陶罐和泥碗的祖先一样，朝苍天致意。

世界灯的灯光倾泻在熔铁山脉的山坡上，我们看清这山坡并非一个光滑的斜面，而是布满了水波似的涡状花纹，显然那就是当年铁水恣意流淌留下的痕迹了。太平洋的波涛拍打着锈迹斑斑的山脚，一群水鸟掠过清澈的蓝黑色水面，似乎在追逐鱼群——至少海洋对人类创造的阳光没什么意见，对鸟儿和鱼儿来说，今天的晨曦与过去亿万年来的晨曦并无不同。

登山者们开始各自收拾东西，准备下山。但我们的向导不知为何站在了那里，皱眉盯着头顶的天幕。

“怎么了，向导先生？”我问。

“是我看错了吗？”向导说着伸手指指天空中的一个光球，“天幕的采光窗好像正在重新打开？”

听到这话的所有人都停下了脚步，抬头顺着向导指的方向望去。

两分钟后，没人再怀疑了。每个世界灯的正上方都滑开了一扇采光窗，旭日淡红的光线从采光窗中照射下来，映得云朵泛起了玫瑰般的色泽。

“怎么回事儿？”人们惊讶地交头接耳。

忽然，世界灯全部熄灭了，天地间一下子黯淡了很多。

“这是你们的安排吗？”我转头问白露。

“不是！绝对不是！”白露震惊地连连摇头，“我不明白——”

她话还没说完，世界灯就又亮了起来，随即再度熄灭。这些白色的光球似乎在按某种规律闪烁。雷管看了一会儿，脸色变得越来越冰冷，“这是信号。有人在拿世界灯当信号灯，向外传递消息。”

“谁在传递？传给谁？为什么要传？传了什么？”问题瞬间从四面八方涌来，包围了雷管。

“冷静点儿，我知道的不比你们多。”雷管说，“你们注意灯光闪烁的频率和间隔了吗？它们构成了一个质数数列。”

一时大家都不说话了，每个人都在默默数着世界灯亮起和熄灭的节奏。

11,13,17,19,23……闪烁到29，也就是第十个质数之后，世界灯恢复了长亮，采光窗也随之慢慢合拢。

白露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她迅速从衣袋里掏出地图看了看经纬度，又看了看手表，之后像被抽干了血液一样变得面色煞白，一屁股跌坐在地上。

我试图扶起她，但她的身体像烂泥一样瘫软，好像连一丝力气都没有了。

“完了，我们完了。”她喃喃道，“隐形天幕计划已经失败了。”

“为什么这么说？”我蹲下来抱住白露的肩膀，试图安抚她。她在我怀里不停颤抖，接着抽泣了起来：“刚才……采光窗……对准的方向是，是……”

我大惊失色，一把夺过她手里的地图，对了一下表上的时间，然后在脑海中飞速计算天球坐标——

“格利泽581！”有人已经喊出了答案。

周围的嘈杂声变得遥远了起来。我感觉整个世界正在核聚变的灯光下慢慢融化。

有人利用世界灯朝二十光年外的行星粉碎机发送了一串质数数列——自然界中不可能出现的数列。这等于是在向它大喊：快来吧！我们这里有智慧文明！

那一串光将在二十年后抵达格利泽581，接着死神就会启程。

“我们该去哪里？”向导呆呆地问，看上去有些不知所措。

（未完待续）

【责任编辑：拉　兹】

(1)对跖点：地球同一直径的两个端点互为对跖点。

(2)节选自刘慈欣《地球大炮》。

《科幻世界》2020年12期

目录

以银河之名，为科幻加冕——“阅文杯”第31届银河奖颁奖典礼现场报道

这些年我们追过的彭罗斯的奇思妙想

数字傀儡？——基于大数据的未来思考

完美人生

科幻不死，Sci-Fi NEVER DIE！——东方晓灿访谈

跳跃

金色沙粒

曙光之前

土拨鼠之年

隐形时代（下）

在路上——滕野访谈

加害者

回声

以银河之名，为科幻加冕——“阅文杯”第31届银河奖颁奖典礼现场报道

本刊编辑部

银河群星榜

四川省科学技术协会党组成员、副主席经戈在颁奖典礼上致辞

千呼万唤始出来，经过了大半年的筹备，一年一度的“银河奖”颁奖典礼又来啦！10月24日，“阅文杯”第31届中国科幻银河奖颁奖典礼如期在成都少城剧场举行。

一直关注我们的小伙伴都知道，其实每届“银河奖”都会通过读者海选、编辑部资深编辑复选和终审专家评委终选三个环节层层把关，可谓是“千军万马过独木桥”，今年更是扩大了终审评委规模，专门邀请了四川大学文学与新闻学院院长李怡、阅文集团总经理杨晨、融创文化集团副总裁李宇浩、被称为人形“A.I.”的资深科幻评论家三丰、著名科幻作家张冉、著名科幻/奇幻/推理作家E伯爵等社外重量级评委参与评审，评委阵容涵盖科幻作家、学者、编辑、产业专家等领域，从作品的故事情节、人物形象、新颖创意、悬念设置、情感描写、思想水平、语言文采等多个维度进行评选推荐。

四川科幻世界杂志社有限公司 副总编姚海军在银河奖颁奖典礼上致辞

本届“阅文杯”银河奖以“回归创作”为主题，在典礼仪式上共颁发了包括最佳中篇小说、最佳短篇小说、最受欢迎外国科幻作家、最佳新人等大奖。尤其是最佳中篇和短篇小说的获奖数量，更是创下了近年之最，有足足八篇。尽管如此，由于2019年全年投稿的作品数量较往年相比有了大幅提升（咳，虽然稿件排队发表的周期也变长了……），所以我们的审稿标准反倒是有所提高的，竞争也更加激烈。

尽管中篇和短篇小说十分“给力”，但遗憾的是，本届“银河奖”的重磅大奖最佳长篇小说奖空缺。从另一个方面看，这

实也是对“银河奖”的负责，也对科幻长篇小说给予了很高的希望，希望用这种方式激励作者们创作出更优秀的作品。

在强化征文类奖项的同时，我们也对科幻产业默默无闻的幕后推动者给予充分关注，颁发了最佳编辑、最佳美术、最佳图书等行业奖项。偷偷告诉没来现场的小伙伴，这次获得最佳编辑奖的两位漂亮小姐姐以前也在我们直播中露过脸哦～

成都市科学技术协会党组成员、副主席李展，科幻世界前总编谭楷为荣获银河奖最受欢迎外国作家奖的上田早夕里颁奖（责编代领）

四川省委宣传部出版处副处长（主持工作）马晓峰首届中国科幻银河奖得主、四川省科普作家协会理事长吴显奎为荣获银河奖“最佳中篇小说奖”的宝树、陈虹羽、七月颁奖

此外，为了推动青少年科幻阅读，提升少年儿童爱阅读、爱科学、爱想象的良好习惯，本次银河奖颁奖典礼上还正式官宣，将依托《科幻世界·少年版》设立少儿科幻专项奖，鼓励少儿科幻文学创作，首届少儿科幻银河奖颁奖拟定于明年举办的第六届中国（成都）国际科幻大会上颁出。想写少儿科幻的作者们可要抓住机会啦！

四川省广电局电视剧处处长冯梅，天府新区文创城管委会委员李波为荣获银河奖“最佳网络文学奖”的火中物颁奖

四川省委宣传部版权处处长向辉，阅文集团高级总监陶云飞为荣获银河奖“最佳短篇小说奖”的慕明（未到场）、钛艺、分形橙子（未到场）、灰狐、刘艳增颁奖

“融幻影业”成立

四川省科协党组成员、副主席经戈（右三），融创文化集团西南区域产城中心总经理李宁（左三），融创中国四川置地公司城市常务副总经理刘百灵（右二），融创文化集团副总裁李宇浩（右一），四川科幻世界杂志社有限公司董事长刘成树（左二）、四川科幻世界杂志社有限公司副总经理黄河（左一）共同为“融幻影业”注入能量液

除了惯例的“银河奖”颁奖典礼，我们这次还“搞了个大事情”——历时近两年，科幻世界经过广泛筛选对接，最终与融创文化达成合作协议，决定共同成立合资影业公司，迈出科幻跨界合作的关键一步。

随着去年《流浪地球》电影的热映，“科幻影视”成为全民关注的热点话题。今年8月，国家电影局、中国科协印发了《关于促进科幻电影发展的若干意见》，提出将科幻电影打造成为电影高质量发展的重要增长点和新动能。“融幻影业”的应运而生，可谓“天时地利人和”。新公司的成立也将给科幻作家们谋求更大利益，发掘科幻作品的深层价值。

双方在典礼现场举行了正式签约仪式，四川科幻世界杂志社有限公司副总经理黄河与融创文化集团副总裁、融幻影业总经理李宇浩一起，分别代表双方公司签约成立合资影视公司。

融创文化集团副总裁李宇浩、四川科幻世界杂志社有限公司副总经理黄河代表双方签约

签约仪式结束后，北京电影学院管理学院副院长夏卫国、《流浪地球》编剧严东旭、著名科幻作家何夕、融幻影业总经理李宇浩和《科幻世界》杂志主编拉兹，共同就“科幻文学创作与影视的双向赋能”这一话题和观众进行了分享，由青年科幻作家杨晚晴担任主持。期间，几位大佬认真且不失活泼地探讨了科幻小说和科幻电影的关系。其中，何夕老师认为，中国科幻有我们自己独有的气质，我们既注重眼前的生活，又有更高、更精神向的追求，这应当是与西方科幻相区别的。而主编拉兹则很“接地气”地表示，我们之所以成立“融幻影业”，不仅仅是为了版权交易，更重要的是建立、维护、开发版权库，全面参与到影视作品的后期开发中去，力争给中国幻迷带来更优秀的作品。

“阅文杯”第31届银河奖获奖名单

最佳长篇小说奖

空缺

最佳中篇小说奖

宝树：《我们的科幻世界》

陈虹羽：《永劫之境》

七月：《双旋》

最佳短篇小说奖

慕明：《涂色世界》

钛艺：《火花Hibana》

分形橙子：《提托诺斯之谜》

灰狐：《三位一体》

刘艳增：《优雅的叠加》

最佳新人奖

分形橙子

未末

最佳翻译奖

孙加(《神圣秘密》，原著：[美]菲利普·迪克)

最佳美术奖

九代火影，《科幻世界·译文版》201901期封面

最受欢迎外国作家奖

[日]上田早夕里：《寻梦芦笛》

最佳编辑奖

李鑫

陈曜

最佳网络文学奖

火中物：《千年回溯》

最佳原创图书

四川科学技术出版社：《宇宙晶卵》(王晋康)

中信出版集团：《人生算法》(陈楸帆)

最佳引进图书奖

四川科学技术出版社：《龙蛋》([美]罗伯特·福沃德)

最佳相关图书奖

四川科学技术出版社：《〈三体〉秘密》(田加刚)

中国画报出版社：《科幻编年史》([英]盖伊·哈雷)

最佳科幻团体奖

中国人民大学科学幻想协会

北京邮电大学斡微科幻协会

西南交通大学科幻协会

科幻创作与时代发展——『阅文杯』第31届中国科幻银河奖创作笔会

“阅文杯”第31届中国科幻银河奖创作笔会在风景秀丽、清新静谧的眉山市黑龙滩拉开了帷幕。为期两天半的笔会不但时间是近几年最久的一次，反映了本届笔会“回归创作”的初衷，参会人数也是近年最多，既有宝树、陈虹羽、灰狐、钛艺、刘艳增等本届银河奖得主，也有凌晨、江波、张冉、白乐寒、阿缺、白贲、段子期、鲁般等科幻骨干和新秀，而且今年还首次邀请了多位少儿科幻作家和译者参与。

本次笔会分《科幻世界》杂志笔会、图书部笔会和《科幻世界·少年版》笔会三个部分，分别就不同话题进行了深入讨论。笔会还邀请了北京电影学院管理学院副院长、副教授、硕士生导师夏卫国老师，融创文化集团副总裁、融幻影业总经理李宇浩先生和国星宇航高级副总裁、空间网络与航天测控通信专家赵宏杰博士分别就科幻影视、科幻IP和人造卫星等话题进行了现场授课。

《科幻世界》杂志笔会上，本刊主编拉兹首先代表编辑部做发言词，随后介绍了杂志最近一年的人员变化、经营状况、稿件收发情况，以及增刊、中短篇作品集和将重启的《星云》丛书系列等未来的发展方向，并表示会进一步加大对原创中长篇科幻小说的扶持、推广和宣传力度。

李宇浩：当前什么样的科幻作品更适

夏卫国：中国科幻电影的发展路径

国星宇航高级副总裁赵宏杰博士在创作笔会上讲授人造卫星方面的知识

此后的主题讨论环节主要有两个议题，分别是“技术发展对小说创作的影响”和“技术发展对作品市场的影响”。科幻作家们就这一话题纷纷发言。

江波在谈到技术变迁对自己创作经历的影响时说，创作中他会受到现实科技发展的影响，但他会更注重思考科技发展对社会带来的影响，因为科技迭代速度很快，也许你刚写完一个所谓的未来科技，马上这个科技就变成了现实。钛艺则表示，在科幻创作中他更关注人物的情感，在他看来，无论科技怎么飞速发展，参与其中、受其影响的永远是人，与人有关的亲情、友情、爱情等情感元素永远是最能够打动读者的，与其担心自己的创作跟不上技术发展，不如将目光投向人物本身。张冉说，他是一个对技术发展并不敏感的人，因此他认为技术只是用来挂故事的钉子，故事本身才是最重要的，技术的发展成果只是故事的背景之一。

第二个议题“技术发展对作品市场的影响”引起了作者们的极大兴趣，纷纷参与讨论，分享自己在作品市场化中遇到的有趣经历与宝贵经验。段子期在科幻作家之外的身份是一名专业影视编剧，她指出，当下我国影视界对科幻文学作品的需求是很大的，特别是有人文特色与人文关怀，关注心理、情感等领域的叙事作品。“影视创作与科幻文学创作之间的差别很大，要在一定程度上注意二者之间的联系，按照市场逻辑进行创作。”段子期说。

在互动讨论环节中，作者们纷纷提出自己所关心的各种创作、发表、改编相关的问题。作者王诺诺关注《科幻世界》的线上发展，她建议杂志能够在线上发力，建设一个作者与读者能够直接对话的社群社区。新人长篇作者鲁般介绍了他独特的“体验式写作”手法：搜集体验每一个场景的每一个细节，从领带的材质、纹理到特定场景的图片、素材、光线。他戏言，“这让我的作品比较有真实感，但是不太好写第一人称。”

笔会结束后，作者和编辑们都意犹未尽，三三两两结伴而行，各自约着去深谈相关话题。

快乐常在 笔会八卦

黑龙滩风景秀丽，创作笔会长达两天半的时间里，除了会议本身，自然少不了聚餐、畅聊和娱乐。

非常凑巧的是，江湖爱称“晴姨”的杨晚晴老师的生日也到了，于是编辑部悄悄咪咪准备了一波，打算在会后聚餐的时候给“晴姨”搞一个大大的Surprise！不得不说，效果还是蛮不错滴，你看，生日蛋糕推出来的时候，伴着各种妖魔鬼怪的走调但祝福却非常真诚的生日歌，“晴姨”吹蜡烛时感动得眼睛都红了！（咳，其实是喝酒喝得上脸了……）但是不管怎么样，当天的气氛是very good的，新朋友和老伙计都在一起谈笑风生，相谈融洽程度可以参考吃饭时长——要知道一顿中餐我们居然足足吃了三个小时！

就这样，大家的龙门阵都还没摆够，吃完移动回酒店后，钛艺大大还攒了一局“银河杯”狼人杀活动，据不完全统计，光是他那一屋就装了八个银河奖得主，而且平均每个人得过两次以上，就是不知道他们玩狼人杀的水平是否跟写小说成正比呢？（doge脸）

狼人杀

几天以后，当小编再次捧起整整十厘米厚的稿子，准会回忆起笔会当日，那个聚众狼人杀的晚上。

夜已深，四下寂静，绰号“学姐”的钛艺老师组织了一场狼人杀，房间里热火朝天。开局，预言家、女巫、猎人、三狼人和平民们就位。起初大家都很矜持，很斯文，并腿搓手，仿佛聚众是为了烤火；轮到自己的时候，纷纷把手摆成七八个，“先声明我是新手，没什么有用的信息，过~”这情形维持了几局，到最后一局，可能意识到再不露出爪牙就没机会了，钛艺挺身而出，“开门红，我是预言家，刚刚验了拉兹是狼人，选我当警长！”

“且慢！”江波老师拍案而起，“你是不是预言家不知道，但我是真的猎人，选我！”两人隔空battle，留下无辜但满脸写满了“我就是狼人”的拉兹和醉了一路睡眼惺忪的杨晚晴叔叔面面相觑。

“——待会儿没投我的就是狼人！”钛艺大手一挥为这场争论画下句点，话音落下，晚晴叔叔，拉兹和本小编齐刷刷地举手选了江波老师，“学姐”眼中的光芒乍现，“没跑了，狼人就你们三个！”

沉默，沉默是今晚的康桥。

“上帝”王诺诺请大家轮流发言。从一骑星尘开始，轮到白乐寒老师，白老师年纪轻轻，但沉稳大气，跟笔会的时候她涂在矿泉水瓶上的山脉涂鸦如出一辙，“我就是个平民啊~先看看别人怎么说~”，之后轮到晚晴叔叔，他一脸迷茫地表示什么都不知道，接下来在译者田田老师、作者查杉老师的目睹之下，本小编表示“预言家是不是真的我不知道，但猎人不会说谎，我当然选猎人。”这说法也是有说服力的，但本编分明听到一个场外音“TA说话好像台湾人哦~”TAT

拉兹不服，“怎能污我清白？”cue坐在对面的宝树老师，“我跟宝树一样，玩到现在规则都不懂，不能因为这个就判断我吧？”

但宝树老师拒绝接招且八风不动。拉兹孤掌难鸣，被投了出去，临走前还在cue宝树，然并卵。警长发出重磅宣言：“下夜我大概就要出局了，但在此之前我会查谢小编，如果TA不是狼人我就把警徽给TA，如果是我就会给一骑星尘，大家注意。”

第二夜开始，阿缺老师举着啤酒载歌载舞舞进来当场外观众，又载歌载舞舞了出去。睁眼之后，王诺诺上帝的表情像第二夜一样精彩，宣布这一夜晚晴叔叔被送走，“还有江波老师也......”“居然带走我？！”江波老师毫不犹豫带走钛艺。

一局之间，三个人就此送走。钛艺把警徽指定给了一骑星尘。

一个声音从沙发里幽幽响起，“我必须亮底牌了，我是女巫，刚刚用毒药送走晚晴老师，我相信预言家，让我们一起投走谢编。”沙发里，陈虹羽老师的眼神闪耀着真理的耀眼光芒，背后奏响着柯南的BGM，众目睽睽下，本编投子认输TAT。

狼人队完败~

这届狼人队不行，毕竟被欢乐的啤酒腐蚀了战斗力，希望在平行时空中的另一只狼人队能够完胜强神吧——但总之没有关系，科幻狼人局的快乐精神会以赛博形式一年一度存在在笔会间隙里，在大家讨论产业与个人、享受科学与文明的间隙里。

快乐常在，明年再来~

银河奖花絮：阿缺脱口秀

我们的口号是——来银河奖颁奖典礼，看免费现场脱口秀！

不想当脱口秀演员的科幻作家不是好龙王（大误）！在接过“冉爷”单膝下跪（嗯？）恳请龙王归位而递上来的啤酒后，阿缺老师开始了大家翘首以盼的脱口秀表演。

众所周知，所谓脱口秀就是自黑和黑人的过程，本次阿缺老师的自黑和黑人比例大约在1:9，实属非常“良心”，被点名“表扬”的幸运作家从大刘到宝树，从人称“冉爷”的张冉老师到王诺诺老师，到场的、没到场的，但凡是个活的，都没逃过阿缺老师的一张嘴。（此处有狗头保命）

虽然无法确认阿缺老师下来之后有没有被众人群殴，但有一说一，节目效果还是拉满了的，会场内杠铃般的笑声自阿缺老师上台之后就没断过，不少领导大咖都笑得只能靠喝水来掩饰自己半永久式的上扬嘴角。什么？你居然说你没看过？太可惜了，请答应我，明年一定来好吗？

『阅文杯』第31届中国科幻银河奖

专家评审名单

李 怡：四川大学文学与新闻学院院长

杨 晨：阅文集团总经理

李宇浩：融创文化集团副总裁

张 谦：腾讯科学技术协会秘书长，集团公共事务部发展合作中心副总监

张 冉：知名科幻作家，银河奖得主

三 丰：深圳科学与幻想成长基金首席研究员

姜振宇：四川大学文学与新闻学院中国科幻研究院专家

E伯爵：《科学FANS》主编，科幻/奇幻/推理作家

姚海军：四川科幻世界杂志社有限公司副总编

拉 兹：四川科幻世界杂志社有限公司副总编

获奖感言

“最佳中篇小说奖得主”宝树：

能拿这个奖我非常荣幸，也非常激动，另外我觉得也有点儿侥幸，因为《我们的科幻世界》打情怀牌嘛，讲述我与《科幻世界》之间的情怀，可能这也掩饰了这篇作品在艺术性和技巧上的一些问题，毕竟“遇事不决，量子力学”（笑）。在这里我要澄清一下：这篇作品的情怀是真的，但是人物和情节都是虚构的。自从发表以来，不少人问我女主角是不是有什么原型啊、故事的后续怎么样啦之类的。本文能够带给读者们一些感动，我觉得值了。

“最佳中篇小说奖得主”陈虹羽：

我觉得我特别幸运，看过《永劫之境》的读者可能知道，这是一篇以一款流行游戏为背景的小说，别人沉溺游戏被送去电击，我沉溺游戏，写了一个别人沉溺游戏被送去电击的小说，还得了奖，太幸运了！特别感谢《科幻世界》，感谢读者，感谢……游戏。我在网上去看评论的时候，有人说这不就是个网文吗，大家都知道网文的特点就是故事好看，我说这不就是在夸我吗？其实我自己特别清楚这篇作品的问题和缺点在哪儿，尽管如此，还是有很多读者告诉我很喜欢这篇小说，所以我会继续保持初心，努力写故事好看的科幻小说，写给所有的少女和少年，以及不再年轻、但是心里还住着少女和少年的读者们！

“最佳中篇小说奖得主”七月：

今天刚来的时候拉兹告诉我，一会儿别到处跑，我问他干吗，他说有好事儿，我就想我终于要拿“新人奖”了，这么多年我从没得过“新人奖”，我已经当了二十年的新人。刚才听各位获奖作者说自己写了多少多少年才获奖，看看我，写了二十年终于得奖了。希望我的事迹能够给大家一个鼓舞——只要坚持写，一定会有得奖的机会的！

“最佳短篇小说奖得主”灰狐：

首先麻烦大家一个事儿，请大家鼓掌，对对对，谢谢大家！很激动啊，我从2012年开始写小说，整整八年，终于站上了银河奖的舞台。希望以后能常来，谢谢大家！

“最佳短篇小说奖得主”钛艺：

我是第一次站到这个舞台上，之前获得过一次新人奖，但那次由于出差没有亲自来，这次一上来发现——好紧张啊，上次得亏没来。我觉得很巧合的是：（本次上台一起领奖的）我、灰狐和刘艳增是同一期杂志的，都是2019年第9期。这里面会不会有什么交易？当然这是开个玩笑啊……

“最佳短篇小说奖得主”刘艳增：

《优雅的叠加》是我第一篇正式发表的小说，更是第一篇科幻小说。我其实是一个不合格的文字工作者，我去年才开始写，几十万字没有一个字不是用手机写出来的，所以这次获奖之后我的第一个目标是给自己买个电脑。第二个目标，我打算回家把证书和奖杯“扔”在我老婆面前，因为这一年多来她经常看我鬼鬼祟祟地不睡觉，而且一年中有三次偷偷摸摸地来成都，以前我解释不清楚，现在我能解释清楚了！

“最佳短篇小说奖得主”慕明（视频）：

非常荣幸能够获得今年银河奖的最佳短篇小说奖。我是从2016年的秋天开始科幻创作的，到今天已经四年多了。在这四年里，写科幻小说这件事可以说极大地改变了我看待世界的方式、阅读的方式、与人交往的方式以及认识自己的方式。就像我在这次获奖的作品《涂色世界》里所写的那样，人对世界的认知与互相交流的方式很大程度上是由我们所仰赖的技术决定的，而如何运用这些技术则是每个人自己的选择。我觉得这也是科幻在这个瞬息万变的世界能够给我们这些读者、作者最好的礼物。

“最佳短篇小说奖/最佳新人奖得主”分形橙子（视频）：

今年因为疫情的原因，不能到现场参加银河奖的颁奖典礼和笔会，很遗憾只能以视频的形式与大家见面。编辑老师让我录这个视频的时候，我很激动，因为银河奖对我有着非常重要的意义，在此感谢《科幻世界》的编辑老师，各位科幻前辈、科幻同仁还有读者给我的鼓励与支持。我是一个老科幻迷，1999年第一次接触到《科幻世界》，可以说是看着这本杂志长大的。有一件非常有趣的事，银河奖是1985年创办的，我恰好也是这一年出生的，非常荣幸能和中国最悠久的科幻奖项同龄。现在是2020年10月底了，今年也挺不容易的，祝中国科幻繁荣昌盛，祝银河奖越办越好，我在这里给大家拜个早年，祝大家一切顺顺利利！

“最佳新人奖得主”未末（视频）：

很高兴能获得银河奖最佳新人奖，能获得这个奖项是我万万没有想到的。作为全国最著名的科幻杂志，《科幻世界》一直是我不敢攀登的高山，多少科幻前辈在这座山头上留下了里程碑，而我还只是一个摸着石头走路的新人。真正能够有机会在这座山上安营扎寨是在2019年，我的作品《无人驾控》有幸在《科幻世界》的高峰上留下了小小的刻度。当时我就想，我要继续往上走，而且一路上有那么多的作者、读者、编辑老师的支持与鼓励，我感觉很幸福。最后，再次感谢《科幻世界》带我走上了科幻之路。

“最佳网络文学奖”得主火中物：

我现在很激动，语言组织能力出现了一些问题（笑）……有些紧张。没想到我能够有机会站到银河奖的舞台上。首先我要感谢《科幻世界》，感谢阅文集团，感谢我的主编和责编，因为有他们的帮助我才能安心创作。我一直都是《科幻世界》的忠实读者，能够得到银河奖，得到《科幻世界》评委老师们的认可，我的感觉就是——洒家这辈子值了！

“最受欢迎外国科幻作家奖”得主上田早夕里（视频）：

中国的各位读者，这次承蒙荣光获此奖项，非常感谢！为日本读者而写的作品，能够被翻译出版，引起海外读者的共鸣，让我十分开心。人与人、信息与信息能够跨越国境相交融，让我无比喜悦，也感觉充满了希望。在日本，科幻也是非常自由的文学种类。科幻作品能够承载科学、哲学、实验精神以及自由的玩心。曾经，无数前辈写就出优秀的作品，扩展了科幻题材的可能性，因此，如今才能有众多科幻作家自在地活跃在文坛，而我为了守护科幻的这份自由，进一步扩展科幻的可能性，也会继续充满热情地创作。

科学

彭罗斯

这些年我们追过的彭罗斯的奇思妙想

文/谢云宁

2020年10月6日，瑞典皇家科学院在斯德哥尔摩宣布，将2020年诺贝尔物理学奖的一半授予罗杰·彭罗斯（Roger Penrose），以表彰其“使用巧妙的数学方法证明黑洞的形成是广义相对论的有力预测”。

这一则消息立即在科幻迷的圈子中引发一轮如潮热议，黑洞这一匹过去总出没在科幻中的“宇宙神兽”终于登堂入室，得到诺奖的肯定。更让小伙伴们眼前一亮的是，获奖者中有着一位颇具传奇色彩、我们科幻迷熟悉的老朋友——牛津大学数学系教授罗杰·彭罗斯。

彭罗斯的伟大远不必用一座诺贝尔奖来佐证，但他能在有生之年“撞线”获奖还是十足鼓舞人心。这里的“撞线”有着两层含义，众所周知，诺贝尔奖只会颁发给在世者，彭罗斯获奖正是因为1970年与霍金共同提出的黑洞奇点理论（1988年两人因此获得了沃尔夫物理学奖）。然而，两年前仙逝的霍金遗憾地无缘这一殊荣。实际上，彭罗斯已年届九十，比霍金还大11岁（这正好是李白与杜甫相差的年纪）。

此外，彭罗斯能获奖还要归功于2019年4月一张震惊于世的照片曝光，照片聚焦自室女座一个巨椭圆星系M87的中心，这是人类第一次直接“拍摄”到黑洞“暗影”，用最直接的方式证明了黑洞的存在。但即使如此，观察到黑洞不等同于证明了奇点定理一定存在，我们知道，在过去诺奖颁发给前沿性物理理论是相当谨慎的，正如当年爱因斯坦甚至也并未因相对论而获奖一样。但这一次，我们看到了一种可喜变化，诺奖敢于自我突破，将荣耀赋予了在黑洞理论领域硕果累累的彭罗斯。

相信很多科幻迷朋友与笔者一样，在中学时代被科幻文学所吸引，而又为文章中那些如“黑洞白洞”奇奇怪怪的艰深名词困恼不已时，都会求助于一套名叫“第一推动”的科普丛书。

这一套丛书就有好几本就出自彭罗斯之手：《皇帝的新脑》《宇宙轮回》《通向实在之路》《时空本性》（与霍金合著）……

事实上，这几本著作来自完全不同的科学领域，数学、人脑科学、量子力学、宇宙学、人工智能、哲学……精力旺盛的彭罗斯如量子分身般自如穿梭在多个学科门类，“左右手互博”，交叉演绎出众多新奇到爆炸的学说，其中不乏可以直接用作科幻小说的创意。

正如那本砖头一般厚实的巨著《通往实在之路》的副标题：宇宙法则完全指南，彭罗斯就如一位无所不能的宇宙老魔法师，勃勃雄心、一砖一瓦、事无巨细地试图构建出一个他所理解的繁复宇宙。霍金曾说过“有人告诉我在科普书中每放进去一条公式都会将销量减少。”因此霍金只在《时间简史》中放入了唯一方程式。然而彭罗斯却全然不似老友的风格，特立独行地将大量数学与物理公式塞满这本“万物之理”的著作之中。

那么，就让我们从科幻迷的角度出发，来看看彭罗斯的科学理论有哪些脑洞大开之处吧。

黑洞奇点论

在黑洞的中心，存在一个核心，它将周围吸引的物质聚集到一起，形成了一个密度无限大、曲率无限高、体积无限小的“点”，这个点就叫“奇点（singularity）”。

早在1916年，一位名叫史瓦西的德国天文学家，计算得到了广义相对论中球状物体周围引力场的精确解。这个解诠释出，如果致密天体的全部质量压缩到某一半径范围内，它周围的空间就会因引力而足够弯曲，以致任何物质和辐射都无法逃脱，包括光线。这一半径被物理界称为“史瓦西半径”。“史瓦西半径”与这个天体的质量成正比，天体质量越大半径就越大。

1968年，美国天体物理学家约翰·惠勒首先提出了“黑洞”一词，用来定义视界之内的这种天体。

如此说来，黑洞并非彭罗斯与霍金第一个提出，甚至奇点的概念也非两人首创。

霍金和彭罗斯

那么，两人所做的工作又是什么呢？

1965 年彭罗斯第一次使用广义相对论的方程式给出了奇点理论的严密数学证明，展示出恒星如何坍塌形成黑洞的详细过程。这一工作具有里程碑式的意义，它首次在不依赖对称性的情况下证明了：一旦形成事件视界，那么视界内部时空的奇点是必然存在，是不可避免的。在这个奇异的点上，所有的物理学定律不再适用。在证明过程中，彭罗斯以其强大的数学背景知识引入了许多重要概念，比如时空的奇异性、俘获面、柯西面和时空的整体双曲性，并创新地利用“彭罗斯图”对时空整体因果结构进行描述。

正是这些非凡的工作，让彭罗斯在五十多年后赢得了迟来的诺贝尔奖章。

随后，彭罗斯和霍金合作对奇点理论进行了推广，并应用到宇宙学中证明了大爆炸奇点的普遍存在性，在遥远的过去不可避免存在一个奇点，那是宇宙大爆炸的起点。

时间诞生于大爆炸的奇点，并将终结于黑洞内部的奇点。

正是有了彭罗斯这样的理论物理学家对黑洞填充细节的研究，才有了后来我们科幻迷那些耳熟能详的黑洞故事。

在波尔·安德森的名篇《主啊怜悯我们》（１９６８年发表于《最遥远的区域》杂志）中，就讲述了一个动人心魄的黑洞故事。一个具有超能力的外星生命被一颗超新星捆缚，并随着超新星坍塌进黑洞的奇点深渊。

“辐射线，失去电子的裸原子核，生成、毁灭、再生成的粒子像冻雨一般呼啸着穿过他的躯体。他的本体一层一层被剥离。新星核在他面前发出强烈的白光。随着他越落越近，新星核收缩得越来越小，密度越来越大，亮度高得已经失去了物理意义。最后，引力完全把他控制住了。

星球把他吞没了。他被拉扯到无限长，被压缩到无限薄，跟星体一起消失而不复存在。”

彭罗斯过程

彭罗斯推导出，对于一个自身旋转的黑洞(1)，如果一团物质被扔进黑洞能层，物质将一分为二，一部分被黑洞吸进去，而另一部分则将逃逸出黑洞。能量是守恒的，由于能层的物理特性，被吸收的物质携带负质量，而逃逸的物质能量则会比初时更高。如果我们回收这些高能物质，我们就从黑洞中获取了能量。这个过程使黑洞的角动量发生减少，如果这样的过程一直持续下去，黑洞最终将失去它所有的角动量，成为非旋转的史瓦西黑洞。

这是一个蕴含着深刻喻意的理论，黑洞并非一切星际物质的终点，一个吞噬一切的“全黑”无底洞，在某一些物理机制下（包括彭罗斯过程以及霍金辐射），黑洞吞噬的能量与信息能以全新的形式重返回宇宙。

这样的学说，给了我们丰沃的科幻想象空间。在遥远的远未来，人类文明不再满足恒星级别的戴森球攫取能量方式，兴许会将目光投向更大质量的黑洞，在黑洞的边缘搭建一圈宏伟的环形轨道，将巨大城市运行其上。我们将城市的工业与生活垃圾装入小车，沿旋转路径抛入黑洞能层，垃圾被倾倒入反转轨道，落入视界，而变空的小车则离开能层，被发电机转子回收，带动旋子发电。

史蒂芬▪巴克斯特发表于2000年的《引力矿》描述了一个遥远宇宙未来的冷色调故事，彼时的人类早已告别肉身，以能量形式游荡于日益荒芜的热寂宇宙中，黑洞变成了最后的能量源泉。

在一个个因为人类汲取能量而彻底枯萎的黑洞还遗留着亿万年前开采的遗迹：“黑洞边缘曾经架设着紧密的电磁笼，像发电机一样从旋转着的黑洞抽取能量。漂浮着的紧密压轴的物质云团，被扔出了黑洞的能层，在复杂的轨道中运转，借以提取出重力能——那是古代的引擎，已经被废弃很久了。”

A.I.不可智能论

1989年，彭罗斯出版了著名的《皇帝的新脑》，鲜明地树起了“强A.I.不可能形成”的旗帜。

彭罗斯用了一大堆数理公式从哥德尔不完备理论出发，推导出人的理性推理是非算法的。真正有人类推理能力的A.I.，是不可能由人类孤立的计算机系统中创生。

我们简单归纳一下彭罗斯的论证过程，根据哥德尔不完全性定理，没有哪一个孤立的数学系统内部能够做到完全自洽的逻辑推理，计算机所使用的离散形式算法(也就是图灵机)，体现的是形式化计算的智能。而我们人类的意识则能够判断一个不能在系统内证明的真命题，因此人类意识超出了算法系统所受的限制。

彭罗斯这一论点与科幻小说中不断进化、全知全能的机器人形象完全背道而行。

不过，也有科幻作家利用这一理论，演绎出一些另类的故事。

比如笔者就曾尝试过在《宇宙涟漪中的魔法师》中塑造这样的形象。一位赛博世界的魔法师在一串离奇遭遇后，怀疑一位远超出人类智力的人工智能在暗中帮助自己。正在困惑之际，他巧遇到了意识上传赛博世界的彭罗斯。彭罗斯直截了当地否定了超级A.I.能够无中生有地诞生于数据暴涨虚拟世界的可能性，但也给与了一个封闭系统之外（外面的真实宇宙）的某种作用力可能催生出人类难以预料智能的猜想。

量子意识论

彭罗斯与美国亚利桑那大学麻醉学与心理学教授哈德梅夫合作，提出了一套大脑如何利用量子力学计算的生理学机理，宣称大脑神经元中一种叫微管（microtubules）的结构相当于量子计算机的一个量子比特位。一个神经元的微管蛋白还能与其他神经元的微管蛋白进行着量子纠缠态，整个大脑中数十亿神经元中所有微管形成了一个庞大而复杂的量子纠缠态。

人类的知觉和意识来自大脑中量子纠缠电子波函数的坍塌。比如这种坍塌每秒钟40次，而有些受过特殊训练的人达到了每秒80次，每个人所感知的世界的频率各不相同。

彭罗斯还强调，当人类死亡之后，他们的量子灵魂并不会如泡沫般逝去，而是会从身体的微管中脱离，重返宇宙之中。

在此之后，人类意识还将如不朽的幽灵般飘荡到宇宙的高维世界中。

彭罗斯利用自己的理论解释了人类“濒死”体验，例如当心脏暂时停摆，微管将失去它们的量子状态。但是微管中的量子信息并未被破坏，而是驱散分布在整个宇宙。如果一位患者死而复生苏醒过来，量子信息将返回至大脑微管，就这样，他经历了一次濒死体验。

这样一个理论已经大大超出了现有神经生物与量子物理的领域，走向了神学的边界，试图回答人类的三个终极问题：为何我们在此？我们又从何而来？我们又将去到哪里？

为了更进一步旁证人类在宇宙的地位，彭罗斯曾经在论文中公布过自己严密计算的结果，我们所在宇宙孕育生命的概率，比我们想象到的还要接近零。从这里角度看上去，具有量子意识的生命存在像是一个非自然的选择。

不难想象，彭罗斯这一惊世骇俗的理论饱受争议，主流生物学家一致认为微管只是一种在轴突内运输的简单神经递质，不可能是意识产生的地方；与此同时，自然界中的量子纠缠态最多只能形成在条件极为苛刻的少数几个粒子过程中，彭罗斯所言的天文数字的神经元纠缠态在大脑环境下是绝不可能实现的。

尽管如此，量子意识论还是丰富了科幻作家们的创作素材，例如杨晚晴的《天上的风》讲述了“一位患了绝症的父亲和儿子，在到底要不要上传意识的问题上产生了意见分歧。”这一充盈着父子温情的治愈系故事正是基于了彭罗斯的量子意识不灭的理论。

共形循环宇宙学

目前主流的宇宙学理论还无法回答“宇宙大爆炸之前究竟发生了什么”。除此之外，在关于宇宙结局上，科学家推测出一个无比黯淡的末日图景：不断膨胀的宇宙最终被暗能量“大撕裂”，如死循环般进入到一种死寂状态，“软硬件”都无法重启。

然而，彭罗斯却提出了自己的一套独特学说——“共形循环宇宙说”。

在2010年出版的《宇宙的轮回》中，他详尽地阐述了他的理论，宇宙通过无限循环进行迭代，每一次迭代的前宇宙相当于时间的无穷大被下一次大爆炸奇异性所标识。该理论的数学支撑是连接可数序列的开放式Friedmann-Lematre-Robertson-Walker（FLRW）度量时空，每个时空代表一个大爆炸奇点，而后是无尽的未来扩展。

这样一来，热寂的宇宙并不是结局，它只是一个全新的起点。

在更为宏观的视角上，宇宙无限轮回、无始无终、永恒存在。

这样的一个大胆的理论并非停留在理论阶段，在随后十年中，彭罗斯积极地在现实天文观测结果中寻找上一轮宇宙遗落在我们时空的蛛丝马迹。

令人感到震惊不已的是，他们真的寻找到一些线索。

在2010年欧洲宇航局发布的宇宙微波背景辐射图中，彭罗斯的团队发现了12个异常的同心圆环。彭罗斯认为，这正是上一轮的宇宙在这一轮宇宙留下的印迹。

在上一个宇宙末期，超级黑洞碰撞产生巨大的能量。碰撞会“砰”的一下产生一个圆环，不久之后，又“砰”的一下产生另一个圆环。它们总是同心圆，原因是它们的中心点肯定是星系团的最终位置。

彭罗斯更是如一位科幻作家般畅想，这些神秘的几何图形来自上一个宇宙轮回的高级文明所发出的信息。

“他们”究竟要告诉我们什么呢？

彭罗斯并没给我们答案。如果我们继续开脑洞，再联系上他的意识不灭理论，或许能开出这样一个脑洞：那些深陷于上一轮濒死宇宙的智慧文明，孤注一掷地用操控黑洞撞击的形式，将意识的高维形态如“封印”般写入下一轮宇宙的微波背景辐射图，以期待“后来者”有一天能如阿拉丁神灯般将“他们”解封。

最近几年，引力波的成功探测又为彭罗斯的理论增加了新的证据。近期，彭罗斯发表论文指出，最近发现的所谓LIGO噪音关联（在LIGO探测器观测到的重力波信号中，GW150194、GW151226和GW170194周围的噪声之间的相关性与信号本身的时间延迟相同），可能产生于暗物质粒子Erebon衰变，彭罗斯相信这是共形轮回宇宙存在的有力证据。

这样的情节大家是不是很熟悉？是的，刘慈欣《朝闻道》中描述了一个相似的故事：我们宇宙大爆炸以前的上一轮宇宙中，一个高等文明人为触发真空衰变，在最后的万分之一秒将推导出的宇宙大统一方程式写进了原初引力波中，成功将信息送到了大爆炸后的下一轮宇宙。

彭罗斯阶梯

作为一名科幻迷，一定会对出现在电影《盗梦空间》中“造梦师”梦境中一座诡异的环形楼梯模型记忆犹新。四道阶梯层层向上，拾阶而上，在环绕了一圈后又神奇地回到了原点，这正是著名的“彭罗斯楼梯”。

事实上，彭罗斯阶梯在真实三维世界中是不可能实现的，只是由于我们眼睛天生的错觉，误认为这种台阶是存在的。然而，彭罗斯阶梯也并非只是一个简单存在二维页面的“障眼法”，有科学家证明了高维中存在这样的阶梯，并能够以特殊形式投影在我们可以感知的视界中，更有科学家通过弦理论证明了彭罗斯阶梯的存在性。

彭罗斯三角

除了“彭罗斯阶梯”，还有一大堆诸如“彭罗斯三角”“彭罗斯瓷砖”这样以彭罗斯命名的拓扑几何图形，表面上荒诞奇诡，不可思议，而细品之下又充满了峰回路转的意趣。

M.C.埃舍尔《瀑布》版画

1961年荷兰艺术家M.C.埃舍尔借助“彭罗斯三角”的创意，画出了一幅叫《瀑布》版画，这一让人称奇的作品在艺术殿堂占据了独特的一席之地。

以色列晶体学家丹尼尔·谢赫特曼受到“彭罗斯瓷砖”的启发，在晶体中发现了类似的现象，2011年还获得了诺贝尔奖。

这就是彭罗斯，在象牙塔内艰深的理论研究之外，还热衷于设计面向大众的趣味数学，不时在杂志上发布智力数学题目、国际象棋棋局。老先生就如一位童心未泯的老小孩，一直在以游戏这样轻松的方式探索着世界的本原，并深刻地影响着世界多个领域。

在浮光掠影地领略过彭罗斯一系列充满颠覆性的天才理论后，我们或许可以粗浅地捕捉到其思想的一些脉络。

在彭罗斯的认知宇宙中，无论是时间还是空间，包括人类的意识、黑洞，甚至宇宙，高度有序又暗藏无尽变化，都具有着一种往复循环的特质，犹如彭罗斯阶梯般螺旋上升，在一圈神奇的扭曲旋转之后从终点又回到原点。

奇妙的地球生命就像是一段被精心设计的量子程序，生活在一个被精心设计过的宇宙。

这样的宇宙充盈着一种周而复始循环的艺术美感，与传统理论中强调“万物有始有终”相比多了几分浪漫。

彭罗斯很多理论无疑是超前的，不难想象，现实世界的学术界对他除了黑洞理论之外的学说大都毁誉参半。

对此，或许我们不需要急于给出其真伪的判断，就留给时间去作评价彭罗斯那些天马行空的思想。

【责任编辑：艾 珂】

(1)并不是所有的黑洞都旋转，如史瓦西黑洞就不旋转。

惊奇档案

数字傀儡？——基于大数据的未来思考

文/钱禹坤

感觉日头才刚刚落下，清晨的一缕微光便迎面而来，黑夜只延续了短短的一瞬间。这是一个失眠者的直观感受，阿灿总觉得自己才刚睡下，便被这一道晨辉吵醒。他下意识地将臂膀环抱一旁，落了空。

方才清醒，已是离了婚的男人。

又是难熬的一天，阿灿深知这痛还会延续，可他并不后悔，下决定的是他自己，他依从了数据的结论。人会犯错，数据不会。对此，他深信不疑。

阿灿是这座城市的“数字化城镇”的项目主管之一，负责数据挖掘部分。也就是在项目进行的中段，一周之前，项目底层算法搭建进入了实测阶段，阿灿独自一人留在了开发间，调出了他亲自建模的“人际网络”模型。

实测样例数据，他选择从自己开始，再方便不过。

输入了自己的唯一编码，程序启动，在分布式的大数据集群下，程序只需半分钟便可得出结论：

一张关系网图展开，中间是他自己，网络分支指向了所有与他自己关联密切的人群。再清晰不过的一张网图，因为他也知道，在这个城市里，与自己关联的人群屈指可数，除了妻子，便是项目组为数不多的几名成员。关系图伴随着两组数字徐徐展开，数字分别代表了个人的孤独指数与所关联人群的亲密指数。这都是数据的力量，所有与之相关的消费行为、网络行为、个人轨迹等数据作为基数，经过集群计算，反复机器演练学习，得出结论。

妻子的孤独指数忽然吸引了阿灿的目光，较之上一次测试有了明显的下降，这很不正常。阿灿下意识地选中了妻子的节点，新的网图展开，不禁心头一颤，那个陌生男人的面庞呈现了出来。他不认识这个男人，可他们之间的亲密指数却几何倍增长，远远超过了正常范围。阿灿依然心存侥幸，可当他调取出他自己与这个陌生男人之间的亲密指数时，数据狠狠给了他一巴掌，是0。这意味着什么阿灿再清楚不过，妻子在这个男人与阿灿之间，完美的规避了所有可能的交集，阿灿所及之处这个男人几乎全部避开，无须再调出更多轨迹细节，结论已经明了，这让阿灿浑身都颤抖起来。但阿灿就是阿灿，一个合格的数据工程师，愤怒解决不了任何问题，他选择相信数据：新的算法启动，这是一个更加高级的智能推荐算法，它会给阿灿一个决定，而这个新算法也确实在瞬间便给出了那个决定——“这段婚姻持续的可能为1%”。

这个结论让这段婚姻戛然而止，阿灿以数据为证，一周的时间便了结了一切。他还记得离婚登记处前妻子含泪的目光，写满了怨恨与不舍。可阿灿没有在意，因为他忠诚于他的数据……

很遗憾，一篇科普，我选择以一则故事作为开端，因为阿灿的故事近乎真实，那绝不是一则科幻小品，它就实实在在地存在于我们的现实生活。

有人不禁要问起，数据真的可以做到故事所表达的一切吗？答案是残酷的，当然可以。数字时代并不是悄然来袭，而是汹涌澎湃、踏浪而来。数据技术在短短的几年间增长了数倍。大数据绝不仅仅是一个理念，它已经遍布于我们的周围，无处不在。除非你选择做一名隐士，丢掉智能手机和你的身份、归隐山林，否则，你已经结结实实地为这座城市，充当了一枚数据传感器，智能手机出卖了你的轨迹、出卖了你的行为习惯……就算是没有它的存在，无处不在的物联网传感设备已然遍布于每一座城镇的角落，真正的独立也只能是你头脑里的一则臆想，没有人能躲过智能技术的魔掌。

我们还是回到阿灿的故事吧，孤独指数为何物？人与人之间的亲密度真的可以被量化吗？那就跟随我的步伐，让我带你进入到疯狂的数据空间：

随着现代化技术的发展，人与人之间的物理距离在缩短，而人与人之间的心理距离却是在加大。有关资料显示，大学生孤独感表现得尤为强烈，孤独感已构成大学生心理问题的一个重要方面，会严重影响到学生的学习与生活。我曾有幸参与过这样一个关于国内高校师生的数据挖掘项目的建设，为高效地开展对大学生孤独感群体的心理辅导等相关工作做辅助决策。那么项目中，如何精准的定位学生中的高孤独感群体成为至关重要的一环。

数据挖掘应用从底层的数据选择与筛选开始：

将全校学生每个月的一卡通食堂消费记录、门禁记录、建筑出入记录等包含学生校园生活所有方面的记录进行筛选去噪，并进行有效的重组合并。将缺失严重的数据进行删除，以免干扰。汇总每位同学的背景信息，获得其同班以及同宿舍的同学名单，从而构造全面的学生生活交友圈；

再来看分析方法：

在校园生活中，学生一般结伴出行，因此往往一卡通的消费记录、门禁记录等在时间和地点上是相近的，所以统计在一段时间内一位同学消费或图书馆宿舍的进出的前后与他是同班或者是同宿舍同学的总数量，经过函数处理生成相应的孤独指数。以食堂的吃饭数据为例：对于每一条刷卡记录，找出该记录同一食堂的消费记录，距离该刷卡记录时间最近的前后共N条消费记录（N越小，对于定义两个学生是“不期而遇”的概率越严格，具体的指数N 由食堂的平均人流量决定），判断这几条记录中的刷卡学生是否为该学生的舍友同乡或者同学。如果是，可以近似认为该学生并不是单独一个人出来吃饭，而是与同学结伴出行。若学生与他人结伴吃饭的次数占所有的吃饭次数比例越高， 则越能表明该学生喜欢与人结伴出行，则孤独感越低；

最后我们来看评分方法：

孤独指数：

将每位同学的同乡同班同宿舍同学食堂结伴次数汇总，再根据食堂刷卡记录得到相应同学就餐总次数，从而获得结伴就餐次数的相应比例K，比例越大，说明就餐过程中有人陪伴的次数和人数更多，再将比例K通过函数形成相应的介于0和1之间食堂孤独指数。同样的计算方法可以用在图书馆，宿舍，体育馆等数据结果上。

这个地方会涉及一个相对烦琐的数学概率公式，我们暂且不表。再来看亲密指数：

从每位同学的就餐记录找出与他经常结伴吃饭的同班或同宿舍同学，并根据不同结伴同学的就餐次数生成相应每位就餐伴侣的亲密度。

亲密度=一起就餐次数/学生总就餐次数。

两个指数描述完，一定会有人提出疑问，之前没有表明的具体实现逻辑算法究竟是什么。我要说的就是，大可不用去关心它，伟大的计算机技术发展至今日，短短的数十行代码便可解决以上所有数学计算，再结合与之相对应的计算机挖掘算法包与A.I.自学习引擎，关系网便可跃然屏幕之上，与阿灿所经历的一致，一所学校的每一位学生孤独指数、亲密度、行为轨迹一目了然，别说找出几个关系网了，就是你要我预测出每一条关系的未来，也依然有疯狂的代码库作为支撑，预测的准确度取决于数据基础的丰满度。

作为一名高校生，也许你会心存侥幸，应该还没有那么多的数据暴露出去。很遗憾，随着物联网技术在这些年的飞速发展，关于你的数据会越来越健全，机器的预测能力也会越来越强大。当然，数据的应用范畴，依然是存在边界的，一条安全红线保障数据的使用安全，就算是我有这个能力，红线依然是不能碰的。孤独指数的应用依然是向善的，它是为了更早地介入每位学生的心理健康问题。想要做到阿灿那样的预测与监控，是完全不被允许的。

但这不禁让我开始思考，道德准则是数据的安全红线，只要严格遵守，就可以得到有效的保障。但是跨越了这个局限呢，放眼整个世界，能够保障这条红线就真的都能不被擅自剪断吗？我不知道，脑子里开始浮现出斯诺登、棱镜门……于是才有了阿灿的故事。

《大数据时代》这本书就曾为我们描述过这样一个经典的案例：

一天一位男性顾客怒气冲冲地来到一家折扣连锁店“塔吉特”。向经理投诉因为该店竟然给他还在读高中的女儿邮寄婴儿服装和孕妇服装的优惠券。但随后这位父亲与女儿进一步沟通发现自己女儿真的已经怀孕了……

这里用到的就是大数据“关联规则+预测推荐”技术。也许数据技术的初衷是好的，但我们不得不提出疑问，在数据与人性之间、在技术与人类该享有的私密之间，如何权衡。当然我们都可以如阿灿一样，去相信数据的能力，它背后的强大技术已经完全可以取代一个人的主观抉择，就像是阿灿认为的那般——人会出错，数据不会。不知不觉间，我们都沦为奴役，在数据的掌控下，按部就班，绝不犯错。但冥冥中似乎又有另一个声音在呼唤，那声音从远处而来，逐步走近，紧跟着幻化成影像，那画面是阿灿妻子，那张哀怨与不舍的面庞。声音就来自于这个出了轨的可怜女人，她嘴中反复念叨着一个数字1%、1%、1%……

是啊，如果阿灿愿意相信数据，可为什么他偏偏去相信了那百分之九十九的可能，而主观地回避了那百分之一的概率。这样的一个疑问看起来很傻，但却是问题的实质，如果数学上的小概率事件是绝无可能，那数字存在的意义又是什么。机器从未给出阿灿一个绝对的定论，那百分之一的可能表达的意义其实更加值得挖掘。

我们与阿灿都忘却了一件事。

这样一个概率的结论，算法背后的根本原因是什么，我们都选择了回避。回到大数据本质去思考，我曾多次在某些公开场合给人们讲过这样一个故事去解释数据的意义：某天我经过一个热闹的路边摊，迎面走来一个人跟我打了个招呼，说好久不见，然后就离开了，这是数据的局部采集，我曾误以为他认错了人。直到第二天，我又再一次经过这里，那个人又出现了，说了同一番话再次离开。然后是第三天，发生了同一件事，数据得到了积累，我终于有了足够的数据基础去计算它背后的意义——我遇到了一个傻子，他每天留在这里对每一个路过的人打招呼。数据在我的大脑中经过了清洗计算，得出本质，这也是最常见的数据提炼的场景，原本无意义的邂逅经过转换变换成知识。可大数据时代来了，我大脑的计算能力得到提升，我开始考虑加入更多的数据，我发现那是一个路边摊，一群喝醉了酒的家伙留在每一天的记忆里，我把他们提炼了出来，再次计算，这回也许是更加精准了，他们是同一群人，同样的醉态、同样的偷偷掩笑……结论忽然不再一样了，我是被某种“玩笑”算计了。

虽然这个例子并不算多真实，但它还是从某种层面上解释了大数据背后的意义：一定要更加全面去思考，大数据引领的不是一种技术，而是一种思维模式，让数据的现象去解释某种因果关系。

所以1%的结论如果背后的数据仅仅是妻子这一次出轨事件，似乎太过于武断了。试问这天下间有多少家庭发生过同类的事件，如果每一次的“出轨”都直接影响了离婚率，这是不是有点儿不符常理了，所以大数据的背后一定还隐藏着阿灿所不愿去提及的更多数据本质的存在。阿灿太过于理性了，这天下间会有更多的阿灿存在，他们愿意相信技术的能力，然后逐渐失去人的本性。这才是1%结论的根本。

阿灿妻子的不舍与怨恨再次浮现脑海，挥之不去，那怨恨也许是对阿灿选择的愤懑，可那不舍又是什么？

1%的概率算是个小概率事件吗？

公元383年，前秦王苻坚率领百万大军挥师南下，东晋谢玄仅带8万 “北府兵”应敌，淝水遭遇，却成就了个历史上最经典的“淝水之战”，以少胜多的经典战役。这其中的概率自不必详说。从长远看，淝水之战使得汉族中原文化得以延续，可以说正是淝水之战才保住了中华文化的最核心部分。这让我不禁感叹，但凡要是给科技树胡乱捯饬一把，真难以想象现如今的中国会是什么样子；美洲大陆的发现也是由于哥伦布错误估计了由欧洲向西航行到达印度的距离。对于这位资深的航海家来说，也是一件无心插柳的绝对小概率事件，但这样的小概率事件却直接影响了欧洲乃至整个世界的经济格局；再不济，我们再来看看复仇者联盟的英雄们，艺术工作者们为了给故事一个深远的意义，同样限定了一个小得不能再小的概率——一千四百万分之一，那是正义翻盘的可能，答案我们都已明了，他们做到了。

所以我们也就知道了，阿灿和这个世界上更多如阿灿一样的我们，在技术的时代丢失的究竟是什么，那就是一份勇敢与坚持，人性所独有的那些宝贵的东西……

读到这里，也许有人会关心阿灿最后的结局，但我无法给出，哪怕那是我写出来的故事，我没法预测故事的结局，更无法想象得到技术的终极。也许是我错了，我就像是一件古旧的瓷器，无法接受新时代的召唤，但心中的另一个声音经年不散——数据背后真正的含义是懦弱地沉浮其中，还是应该勇敢地坚守，坚守的是那份我们曾经相信过的那份初心，哪怕，它只有1%的概率。

【责任编辑：艾 珂】

银河奖征文

完美人生

文/东方晓灿　　图/刘紫橙

窗外的院子里，枝丫枯萎，漫天灰云，窗外不远处的人工湖也结了冰。

母亲无奈地看着苏明彰，儿子懒散地斜瘫在沙发上，无精打采地按着遥控器，电视里的世界一个接着一个地切换。苏明彰不知什么时候又打了个耳洞，上面挂着一个blingbling的金属环。两个保姆收拾着碗筷，骨瓷盘子里的菜都没怎么动，两个保姆悄悄交换了一下眼神，娘俩今天的气氛不对。

一则购物广告让遥控器停下了水性杨花的脚步，主持人声嘶力竭地叫卖着一款全新的AR游戏装备。“最真实，真实到让你怀疑哪个现实才是真实！”现在的电视购物主持人都是哲学家。

苏明彰拿起手机，立马下单，尽管他并不喜欢那套装备。反正刷的是老爹的卡，按下购买键时心底升起一阵报复的快感。

“你有多少游戏装备了，还买？”

苏明彰没答话，从十五六岁留学开始一直到回来这些年，他和父母的谈话字数加起来可能不超过五六百字。尤其是父亲，凡是父亲反对的就是好的，凡是父亲赞成的就是臭不可闻的。

“一会儿你爸回来了，你跟他好好说，别老顶，你爸也是为你好。”

苏明彰终于开口了，只有一个字，“哦。”

苏长顺没有直接回家，而是钻进了一家小吃店。他没想好今晚怎么跟儿子谈，需要整理一下心绪。一想到儿子他就头疼。

他隔着操作间的玻璃提醒老板，“多来一点儿肉嘛。老顾客啦是不是，别那么抠门。”

老板嘿嘿笑着，应允着，多夹了一片，苏长顺似乎还不满意。老板敲敲玻璃上贴的食谱，意思是可以单要一盘驴肉，苏长顺也嘿嘿笑了起来，摇头作罢。旁边有几个食客偷偷瞥着这个抠门的中年顾客。

这是一家昏暗狭窄的驴肉火烧店，处在闹市夹缝中的一片棚户区，是苏长顺平常最喜欢的隐秘去处。他喜欢这里的火烧，一吃便知是真的驴肉，店老板夫妻二人用老方认真炖制的。就着火烧嘬上二两廉价的二锅头，在市井烟火气中忘掉白天的烦心事，也正好能积攒一下稍后跟儿子和谈时的勇气。

约莫过了半个多小时，苏长顺才慢慢悠悠跨出了火烧店，转过一个街角来到大路上。他的车在等着他。

司机斌子很敬业，从反光镜里看到苏总来了，马上小跑过来拉开车后门，用带着整洁白手套的手架在车门框的上沿，然后轻轻关好车门。汽车发动，明亮的尾灯在傍晚的夜色中划出一条红色的灯线，融入都市的车流中。

“苏总，您为啥每次都让那老板给您多加几片肉，干脆单点一盘呗。”斌子跟了苏长顺快十年，了解他的癖好。

“哦，在什么场合，办什么事。这才有乐趣。”苏长顺拿着手机翻看着，心不在焉地回答。显然，手机新闻里的“严格公民隐私数据授权和使用规范”，对他所在的行业而言不是个利好。

斌子嘿嘿笑了一下，算是奉承。他觉得苏总是个很有趣的人，全国数一数二的数据公司的创立者，腰缠万贯，却喜欢往这么个犄角旮旯的苍蝇店里钻，还喜欢跟店老板为了两片肉磨嘴皮子砍价。但他还是很佩服苏总的，他创办的这家叫作“海视”的大数据公司，能从一个人的网购清单中猜出该人的社会阶层，从这个人的搜索关键词历史中读到这个人的内心，甚至能从一个人的通话时长里猜到此人此刻是在哭还是在笑。

苏长顺放下手机，幽幽地说：“斌子啊，有的时候我都怀疑，办公室里吆五喝六的我，和那个就着二锅头啃火烧的我，哪个才是真实的我。”

他常常在夜深人静的时候透过位于22层的办公室落地窗看着整座城市，看着烟火人间。每一盏灯，每一辆车，每一个在街边行走的人，在他的眼里都是一个数据点。只要记住两个核心底层原则——江上两条船，一条曰“名”，一条曰“利”，这些数据点接下来会发生的事情几乎都可以量化，可以计算。

有时，系统给出的个体行为预测精确到他自己都不敢相信。每每这时，他都会在心底生出俯瞰众生，自己就是命运之神的感觉。他享受这种莫名的快感。

他也喜欢在火烧店里化作一个普通人，按着普通人的方式去享受普通的一餐。两者的落差更加重了那种快感。

爷俩又吵起来了。这次吵得非常凶，母亲拦都拦不住。十分钟内爷俩吵架用到的字数比过去十年说的话都多。

“游戏，夜店，摇滚乐，还有你那个头发，照照镜子看看，跟个地痞流氓似的。”苏长顺涨红了脸吼叫着。

“就不去！你那破数据公司有什么好，一群木头脑袋，三岁看八十，全死了算了！”苏明彰也吼得青筋暴起。父亲又提起了要苏明彰到数据公司上班，但苏明彰从没正眼瞧过这事。爷俩在比赛音量，看谁先把房顶掀翻。

“安排几场相亲给你，哪个女孩配不上你？你还上脸了。告诉你，这周末之前，再不去相亲，你就滚出这个家去！”

“门当户对，是吗？”苏明彰这次的声音反而低了下来，却显得更愤怒。他原来有过女朋友，但苏长顺嫌女孩家条件太普通，不同意。直到女孩等不了了，改嫁他人。从此，爷俩之间的梁子越结越深。

“厅长的女儿，华盟医院院长的女儿，还有能源公司董事长……”

苏长顺还没说完，苏明彰就打断了他：“要娶你自己娶！”

“啪”的一记响亮耳光，宣告了今天的父子和谈彻底破裂，也宣告着苏明彰的所有信用卡和账户被冻结。要是再不滚出这个家，苏明彰就太没面子了。反正饿不死，滚就滚。

北京又下雪了。薄薄的一层。融雪剂和车轮胎让马路上的白雪迅速变作泥泞、黏稠的一团，像现实一样不堪。苏明彰抬头望去，树枝上、公交站牌上、路边的车顶上，白雪还保持着完整的温润形状，折射着阳光，像理想一样美丽。

雪花啊，你从天空落下时，就没想过落在哪里吗？苏明彰从哀叹中走出，心说爱落哪儿落哪儿，反正迟早要化掉。

雪花迟早会消融，现实也迟早会露出冰冷的真实面貌。

这是苏明彰在网吧包夜的第四个早晨，此前他已经在洗浴中心滚了七八个晚上。十几天不见阳光，他觉得自己浑身都要长毛了。

远处，一栋摩天大楼的外立面上闪动着广告，台湾的一个所谓国学大师，中式对襟长衫故作有文化状，嘴角呈最完美的微笑弧度翘起，秃顶映着摄影棚的一点高光，正在卖力兜售新书《周易和现实》：“人生的困苦，命运的格局，尽在我的新书……”

苏明彰把目光转向别处，心里暗暗骂了一句傻X。骂完后，苏明彰想笑。人家再傻，也写了书，也上了广告，也有无数不明就里的信众。假如这就是理想，好像人家成功实现了。而自己呢，应聘游戏公司文案策划N次无一成功，谱的曲子写的摇滚乐，连最烂的音乐节上最无人问津的乐队都看不上。

他只有这两个爱好，游戏，摇滚。它们正在像阳光下的雪花一样消融无踪。

网吧和停车场有段距离，需要穿过一个地下通道。从两天前开始他不得不考虑停车费的问题了，一辆颜色鲜艳的跑车挤在一堆小公共里，显得不伦不类。

地下通道比地面上要暖和，苏明彰的手可以稍微放松些了，皮衣的拉链坏了，他下到地下通道前只能紧紧揪着抵御冷硬的风。

他熟悉这个地下通道，曾经在这里卖过唱，不为赚钱，只为偶尔有驻足欣赏的听众。城管来抓，他就躲，城管走了他再回来。直到老爹不知从哪里听闻他卖唱的事儿，硬是揪着苏明彰的耳朵把他带走，后来在家锁了三天禁闭，卖唱生涯宣告结束。

他放慢了脚步，直到走到通道的终点时，靠在了墙上。这是他站过的地方，他的脚步停住了。熟悉又陌生，他隐约觉得自己似乎要告别过去，走向一段新的人生。现实的力量死死地摁着飞扬的理想，他觉得自己可笑，有一个完整的家却又无家可归。

“小伙子，看你眼熟。”一个中年人走到了苏明彰身边说。

苏明彰打量着这位，四五十岁，一副墨镜，身披褡裢，举着算命幡，走路还一瘸一拐的。“我没钱。”苏明彰对这种江湖骗子存着提防心。

“不要钱。”

“胡说八道。那你要什么？”

“若日后我们有缘再见，只望你多多提携老哥哥我。”

“哈哈哈，我发达……你看我像有钱人吗？”

算命先生继续微笑着，没回答。

苏明彰心里咯噔一下，这骗子，似乎猜到了什么。他下意识地摸了摸口袋里的跑车钥匙，没露出来啊。

算命先生开始胡诌：“天狼星动，兵戈起。你是天狼星下凡，将来定有无数腥风血雨因你而起。现在你被一样东西困扰，而这样东西，又恰恰是你走出困境的起因。”

说完，算命先生转身就要离去，一瘸一拐。

真不要钱？苏明彰有点儿想笑，这骗子，自己连游戏都打不到学校联赛的冠军，还“兵戈起”……但他心里还是有点儿好奇，他加快脚步追上算命先生，问：

“你说的这样东西，是什么？”

“艺术。”

像被闪电击中一般，苏明彰愣在原地。不知愣了多久，他回过神来环顾四周，那算命先生已经不见了。只剩冰冷的不锈钢公交站牌，在呜呜作响的寒风中孤零零地立着。

苏明彰坐在站台的座椅上，点上了一根烟，抽不出味道了，他心里填满了那两个字，反复咀嚼着，艺术，艺术，艺术……摇滚，游戏……

环顾四周，这里是双井22院街，不少青年艺术家混迹于此，无数尊匪夷所思的怪异雕塑立在街边，映入眼帘的还有街对面的那家小众展览馆——“青年先锋艺术展最后一周3折入场”。

苏明彰看着广告，心想：这帮玩高雅艺术的什么时候也开始放下身段，像超市甩卖卫生纸一样讲究撤店打折了？

这时，手机响了，一个熟悉的名字在屏幕上闪动——赵俊杰。

六环外的这间小民房是赵俊杰租的，不含水电一个月六百五，饭桌打开后房间里几乎没了下脚的地方。打包了两袋凉菜，饭桌中央一大碗冒着热气的毛血旺，苏明彰和赵俊杰这两个快十年没见的高中同学，此刻已然酒酣耳热。啤酒瓶子滚了一地。

苏明彰管赵俊杰叫杰子，赵俊杰管苏明彰叫“强哥”——苏明彰入学第一周就有了这个绰号，“蟑螂小强”。日子久了，苏明彰曾经把自己的微信名干脆改成了“强哥”。

两人互相喊着对方的绰号，倾吐着心中的愤懑。相比有个洋文凭的苏明彰，赵俊杰更不容易，他家境不好，从国内一家不知名的大学数学系毕业后，亲友费了不少劲左右托关系，在老家县城的统计局给他谋了职位。后来赵俊杰终于熬不住朝九晚五、一眼看老的日子，毅然辞职来京闯荡。

苏明彰知道赵俊杰的才气，更佩服他的勇气。

来了多半个月，赵俊杰只拿到一个offer，中关村的一家IT公司，薪水很低，扣了房租坐车吃饭，每个月所剩无几，他准备再找找看。

男人酒桌上的话题，总难免会扯到女人这茬儿上。苏明彰记得听哪个别的同学提过，赵俊杰交了个女朋友，好像人在北京，赵俊杰苦涩地摇摇头，不想谈这个话题。苏明彰大概猜到了原因，于是便转移话锋，知趣地说起了自己上一段恋情，又扯到了自己还泡过几个十八线小明星，那帮妞，真没少花钱。

苏明彰那猥琐的表情里也透出一丝苦涩——爱的人嫁做人妇，扑来的女人却别有用心。无论贫富，爱情总是爱情，但是现实连爱情都要从这两个年轻人身上夺走，穷有穷的无奈，富有富的烦恼。

酒精仿佛把十年的时光都磨平了，两人一瓶一瓶地吹，一段一段的往昔青春，一声一声的感慨唏嘘。

苏明彰不久就卖掉了跑车，两人换了个还凑合的住处，无非也就是五环边上的一间普通两居，顶层。就这样，苏明彰白天写文案，赵俊杰四处投简历面试。晚上，两个被现实摧残得体无完肤的年轻人就用酒精麻痹着自己。

安顿下来的苏明彰还惦记着那个算命先生的话，艺术，狗日的艺术，这两个字仿佛一颗种子，仿佛一个魔咒，苏明彰打开手机鬼使神差地下了单：99元，最后一天，送闭幕式现场签售观礼。

展馆里的人比苏明彰想象得要多，但仍然很幽静，人们低声交谈着，评论着。苏明彰四处游荡，发现馆里的展品，比馆外边永久立着的那些成名青年艺术家的雕塑还要怪异。他生出一个疑问：雕塑和绘画为啥不向游戏和摇滚乐学习呢？搞得这么脱离大众、走入极端高冷、自绝于人民。

赵俊杰拖着疲惫的身躯回来了，看到苏明彰躺在沙发上盯着天花板发愣。赵俊杰有些奇怪，连续两天了，强哥都是这副魂不守舍的德行。

“你怎么了？”赵俊杰问。

“杰子啊，我前天遇到一个人，一个女孩。”苏明彰说出了发生在展馆的一件事，无比尴尬。

在展馆里苏明彰看到一个背影，娇小纤细，正安静地抬头望着一件高大的铜雕。那铜雕看起来大概是个蝴蝶的形状。蝴蝶背面光洁，刻着繁复美丽的花纹，但蝴蝶身下却是一团乱七八糟的线条连接着雕塑的基座。从正面看去，仿佛一只正在泥浆里挣扎的手，从背面看去，一切就恢复到和谐安宁的状态。整件雕塑，呈现出一个巨大的矛盾。基座下有标签，作品名叫《成长》，作者李蝶，标价8万。

苏明彰凭着对女人敏感的直觉，只从背影和穿着判断：雕塑前站着的应该是个美女。他悄悄来到女孩的侧后方，看到了女孩的侧脸，果然肤色白皙，明眸善睐。

女孩也注意到身边有人靠近，竟主动开口说话了：

“您觉得这件作品怎么样？”

苏明彰怔了一下，他哪儿懂什么雕塑艺术，憋了半天才指着蝴蝶身下那些滴落的线条，吐出一句，“看这些滴下来的，像不像鼻涕？恶心吧？”说完再一回头，女孩不见了。

苏明彰左右环顾，纳闷。他溜达到一幅印象派油画跟前，画里线条纷乱，色彩汪洋肆意。唯一能辨认清楚的，是一双特别细致刻画的眼睛，眼波流转，似乎在望着远方的什么。具象的眼睛和抽象的背景，又构成了一种形式感上的矛盾。

这时，站在临近油画前的保安开口说话了，“这张画，还有那个‘鼻涕’雕塑，都是刚才那个女孩的作品。”保安看着傻眼的苏明彰偷偷直乐。

闭幕式上，李蝶的那两件作品无人问津。苏明彰在观众席的最后，望着那个背影落寞地坐在一群知名艺术家中间，心里竟升起一股同情，他仿佛看到了自己——没有知音的那种孤独。

坐吃山空总不是事，眼看着卡里的余额一天天减少，苏明彰终于认清了谋生这件事。他买了辆二手的宝来，不谱曲不写文案的时候，他就开始有一搭无一搭地拉起了滴滴专车。

那个女孩的身影，像是另一个更大的魔咒般紧紧箍着他的心，辗转反侧，夜不能寐。还真让那个瘸腿的算命先生说准了？他妈的，艺术？

他想再见到她。

但李蝶这两个字，像是从天上凭空掉下来的一滴雨，在夏日滚烫的地面上蒸发殆尽，再也寻不见踪影。后来一个多月的各种艺术展中，苏明彰再没见过这个名字。只剩最后一个办法了——买画。

他打通了展馆的电话，展馆的策展老师听闻金主上门，十分热心。

苏明彰仔细收拾打扮着，他摘掉了耳洞上的一大堆金属物件，买了一身廉价西装，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活脱一个成功且有品位的青年企业家的样子。

展馆策展老师还是把地点约在了双井22院街，一家咖啡馆。当他远远看到那个穿着绿色连衣裙的纤细身影飘来时，阳光仿佛都变得更加明媚起来。绿色的蝴蝶越飘越近，苏明彰平生第一次感到激动。

李蝶刚进咖啡馆，看到了和展馆老师坐在一起的那个人有些面熟，她停下了脚步……想起来了，一句话没说，李蝶调头就走。

只剩苏明彰和策展老师面面相觑，大眼瞪小眼。苏明彰追出咖啡馆，一辆白色的小车驶出了停车场……

“你记住车牌号了吗？”赵俊杰问。

苏明彰肯定地点了点头。

“你真的想追她？”

苏明彰又肯定地点头。

“你确认你真的想追她？”

苏明彰不耐烦了，“杰子，我就从来没有这么认真过！妈的一个多月了，天天想的就是她！”

“好吧。我帮你。”赵俊杰回答。

“你帮我？你怎么帮我？”

“有的是办法。别忘了我现在是干啥的。”

苏明彰知道杰子好像接了个什么项目，跟交通有关。

“杰子，赵大爷！你要是能帮我找到她，你就是我亲爹！”

“哎，你这个浪货，如果这次你是认真的，对人家女孩好一点儿，假如真追到了手，带上人家回家好好过日子。别一天到晚再到处干那些寻花问柳的事儿了。这是哥们我的真心话。”

“我现在连滴滴都干上了，寻你妹个柳。”

赵俊杰始终没吐露要怎么帮苏明彰。只说需要时间去准备。两天后，赵俊杰指着一辆轮廓模糊的车给苏明彰看，苏明彰一眼就认出来了。

“你？你黑进了……”

“我没那本事。这是我参与的那个交通压力测试的大数据项目，里面有一些实际样本，是北京城区几个易堵路口的实况录像。样本数很可怜，只有十四个视角，各三个小时，一共出现了三十多万台车。北京几百万辆车里，出现你要的车牌号的概率不足5%。只能说，遇见我，你小子运气好。”

接下来，赵俊杰给出了一系列数据追踪分析路径，看似简陋却挺有效的路径：李蝶那辆白车，是从望京一个不高的办公楼里驶出的，那栋楼里有不少美术培训班。

这大概率指向一个结论：李蝶在创作的同时，还兼着在培训班做老师。但赵俊杰查遍了那栋楼里的培训公司，无果。只剩最后一家机构时，对方说李蝶老师离开了，两个月前走的。

苏明彰听到这里，有点儿泄气了。

赵俊杰接下来给出了另一个地点：朝阳门边上一栋写字楼里的另一家课外培训机构，说：“大概率在这儿。”

“你怎么知道？”

赵俊杰用一个简陋爬虫搜索了几家主要的招聘平台，发现近期在招聘平台上，主要有两家新入场的培训机构在招美术老师。当两个购课咨询的电话打过后，答案真的出现了——李蝶在朝阳门，每周三和周六晚上六点到七点半是她的课。

苏明彰佩服得五体投地。

“接下来你想怎么做？堵去？”赵俊杰担心地问。

苏明彰摇了摇头，显然他没那么莽撞。真那样会引起对方的反感甚至恐惧，一切都会搞砸。

“有没有什么机会能让我和她在一起待上一会儿呢……”苏明彰自言自语。

赵俊杰听到了，想了想说：

“你能拿出一万五到两万吗？”

苏明彰纳闷，赵俊杰说：

“办法是有，但需要租大型计算机。”

三天后，周六晚，19:48。

“强哥，10秒倒计时。10，9，8，7……”杰子的声音在耳机里响起。苏明彰感觉自己开的不是宝来，是长征火箭。

倒计时结束，宝来缓缓驶入二环路的车流中。刚走了不到三分钟，本来还能正常行驶的路面慢慢变得越来越堵，直到一千米后停了下来，完全堵死。苏明彰看着表，这次堵车竟持续了四十三分钟之久，这在北京的堵车史上算是很罕见了。

堵到十分钟时，有些车主下了车张望。苏明彰在车里问：“花了两万多，就是让我来堵车的吗？”

“你数到10。”赵俊杰在耳机里淡淡地说了一句。

宝来在第二车道，左侧第一车道的车流向前蠕动着，走了两米多就又停下了。一辆白色的小车。是她。

苏明彰连忙坐直，一下紧张起来。原来这就是杰子说的“相处半小时以上”！

李蝶也看到了苏明彰，表情疑惑，但随即就把头扭向一边，不想搭理那个二愣子。

“大艺术家，对不起！”苏明彰鼓足勇气放下车窗，向李蝶的车大喊着说。

“上次不是有意那么评论你的雕塑的，我还没说完你就走了，我想说的原话是：‘虽然像鼻涕，但是充满了萨尔瓦多·达利式的后现代主义张力，又有罗丹般的细腻笔法，不愧是上乘佳作！’”苏明彰自从对李蝶开始日思夜想后，常有意无意地去翻艺术史之类的网站，只盼有一天能用上。尽管现在他也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但显然用上了。

“后来越想越觉得那张画更美……不知道是你画的，就约展馆了。结果，你太不给面子了，连个道歉的机会都不给。”

“要不，我给你唱首歌吧！夜空中最亮的星，能否听清，那仰望的人，心底的孤独和叹息……”苏明彰怕李蝶隔着车玻璃听不到，音量很大，引得前后车主纷纷侧目。

李蝶还是没转过头来，但苏明彰注意到，女孩好像“噗嗤”笑了一声。

二十分钟，短得像弹指一挥间。白车启动，消失在车流里。苏明彰不敢追。

这次“偶遇”让苏明彰隐隐看到了希望，他在梦里回忆着她的表情——似笑非笑，扭过头去不看自己，像被风吹动的一朵海棠花。

苏明彰当晚就缠着赵俊杰问个不停，赵俊杰用通俗的语言解释了一下：

堵车的起因，一定是基于一个基础原理——在某个时间点上，通过某条道路的车辆数超过了这条路的最大通行能力。

“可那天都已经快八点了，二环上车没那么多了，慢慢走开了呀。”

嗯，对，这是比较难办的点。巧妇难为无米之炊，没有那么多车，我们又不可能制造车祸。只能采用数学中的混沌系统算法，去算“蝴蝶效应关键点”。你听说过吗？

苏明彰点头，“南美的蝴蝶扇动翅膀，可能引发北美的一场龙卷风。”

我举个例子：一条路就像一条河，河水里漂浮着长长短短的树枝，这条河的某一段，就是东二环那一段的出口和入口间，瞬时容量上限，历史统计大概在1320辆左右。在同季节的同时间段里，实际平均车流量只有1100辆左右，接近堵车，但还能走。

“你从哪里变出的那两百辆？”

“事实上，用不到那么多。我用的是滴滴和其他几个打车软件，准备了八个叫车的账户，最后只用上了四辆。想堵塞一条小溪的话，先用一根树枝横在水流转弯处，你可以把河水转弯减速想象成环路的出入口，那里的流速会降低。这根树枝一般会造成后面四到五辆车减速。以这个为基础，再往这段水流中加入一根树枝，直到减速的车辆越来越多……”

“叫三五辆车用得着老子花那么多钱吗？”

“强哥，不要干吃饱了打厨子的事啊！要算的可不止这点简单公式，还要看当时周围的出租车分布、最优路线、这辆出租车的接单习惯、行驶习惯等等，至少四五十个维度的数据，才能给出决策方案，而且，来确定什么时间、在什么位置下单，这就是我说的‘蝴蝶效应关键点’。”

杰子继续说：“用混沌系统的近似算法，去算四五十个维度的数据，类似拿大炮硬轰一堵城墙，非常暴力。很多随机因素我们没办法掌控，所以系统算出来的决策方案是实时变动的。这就需要超大的计算量。”

“一看堵车，司机肯定都不接那里的单子了，系统就改了自动派单，你怎么办？”

“嗯，你说的对，但电子地图反应没那么快。所以，要求我们的计算非常精准，必须在地图反应过来之前就下单，也必须保证接单的司机是我们想要的那辆。我现在接的项目正是电子地图公司的，任务就是要预测这个事——在堵车真正发生前就给司机以具体的拥堵警示。同时把数据分享给各个打车平台，供他们的系统做参考，派单时避免给路网带来更大的压力。”

苏明彰第一次认识到了数学那坚不可摧的力量。

他看着赵俊杰，平常看起来弱不禁风的老同学，在对着电脑屏幕讲述数学时，讲述他如何人为地制造了一场罕见的大堵车时，突然觉得他很像自己的老爹，都是那种喜欢俯视众生，仿佛掌控一切的神。

苏明彰盼着再遇见她，但心里吃不准再次偶遇是好还是坏，连她的手机号和微信都没有。这天夜里，他突然想到了一个损招——打保险公司的挪车电话。果然，李蝶把电话打了过来：

“我的车在自己车位里，没挡着您吧？”

“哦，没事，对不起，看错车牌上的一位数。”苏明彰大着舌头变声回答。

手机号到手，哈哈哈。

看着微信的头像，李蝶笑靥如花，让人怦然心动。苏明彰不敢贸然加，只能再想办法。但就在这时，机会还是来了，突然来了，跟赵俊杰的帮助无关。

只能说，一切都是缘分。

苏明彰之前是各种夜场的VIP，VVIP，VVV……这天他收到了一条短信：

“尊敬的苏先生，您好，慢摇吧周六晚九点特别场次‘凝视’主题盛大开启，来这里邂逅浪漫吧。赠送您门票一张，酒水券200元……”

赵俊杰没空去，苏明彰又不想浪费，现在有200块钱的好酒可以喝，已经算是一件奢侈的事儿了。

九点刚过，后海的慢摇吧安静了下来。所谓“凝视”其实是一种陌生男女之间的约会方式——女孩每八分钟换一个桌，和对面的男孩一起坐着，彼此看着对方，谁都不许说话，持续八分钟再换下一桌。男孩坐定不动。更狠的是，这家慢摇吧用手铐把男孩锁在了桌腿上，更刺激。

第一次灯光暗下，又缓缓亮起，亮成暧昧的橘黄色。苏明彰对面坐了一位浓妆艳抹的主儿，没过几分钟，对面的女孩就递来一张名片，上面写着价钱。苏明彰没搭茬儿，只盼赶紧喝完这点儿免费的酒就走人。

第二次灯光暗下，又缓缓亮起。苏明彰打眼一瞧，对面这位三十上下，已婚姐姐出来找刺激的。无话，苏明彰的酒快喝完了。

第三次灯光亮起。苏明彰含着半口啤酒傻呆呆愣住了，对面是李蝶。

显然李蝶比他更吃惊，两个人就这样彼此打量着。后来，李蝶的目光避开了。苏明彰从那不知是一分钟还是两分钟的对视中，似乎读出了女孩心底的很多东西——惊讶，不屑，竟然还有一丝丝哀愁。

一瞬间，八分钟结束了。灯光暗了下来，借着桌牌发出的微弱的光，苏明彰看到女孩起身离开了。他不想错失这次奇妙的缘分，伸出手拉住了她的手。

那手竟然比苏明彰想象得要胖大许多。“也许是干雕塑干的吧。”苏明彰心想。

十秒钟后，灯光悠悠亮起，苏明彰发现自己拉的是隔壁桌上那位老哥的手，那老哥，虎背熊腰，络腮胡子连着胸毛，身高足有一米九多！胸毛壮汉低头看看自己被苏明彰紧握的手，又抬头用疑惑不解的眼神盯着苏明彰……

奇妙的缘分。

寒来暑往，北京漫长的冬天终于过去了，桃花先开了，给满眼昏黄色的大地点缀上几笔生命的颜色。再过半个月，黄色的迎春花和别的不知名的野花野草也纷纷苏醒了。人间最美四月天。

当初付了一年的房租，刚住了半年，杰子就要搬走了。他终于完成了项目的测试，混沌蝴蝶点理论很成功，去了上地的一家研究院，有公寓。搬走时很匆忙，连酒都没喝，赵俊杰自从搬走后似乎就特别忙，极少联系。苏明彰心里直感叹真的是“相濡以沫，却相忘于江湖”。苏明彰和父母的关系终于出现一点点松动的迹象，如同坚冰被回归的春风慢慢融化一般。

三个多月里，杰子只用“蝴蝶结点”系统帮过苏明彰一次，还是在苏明彰苦苦央求之后。

那次在地铁里“偶遇”李蝶时，女孩显得很冷淡，完全没了上次的笑。任凭苏明彰怎么微笑，李蝶始终面如冰霜，提前匆匆下车了。苏明彰知道，再偶遇只怕要让女孩生疑，会坏事。

这天，他终于约上了李蝶。苏明彰懂节奏，不能约得太频繁，但一定要在固定的期限发出约会的邀请，比如每隔五天或十天约一次，或者发个问候啥的。邀约信息发出的时间要精确到小时，被拒绝或者没回信很正常，最关键的是，每隔两到三次就要暂停一次，耐心地抻一抻，然后再开始重复这个节奏，发三断一。

苏明彰这招屡试不爽，因为形成固定节奏后，女孩哪怕不回话，也会适应这个节奏，突然有一次没收到的话，会让人好奇。果然，在连续三次相同频率没有回信后、第四次再约，李蝶回信了。苏明彰兴奋地跳起老高——有门儿。

健德门桥西北角杂乱胡同，私搭乱建的电线遮住了林荫道，有些房子看起来似乎是上世纪七十年代的建筑。里面有一家重庆小面馆，一共五六张小方桌挤在一间狭长的店面里。人头攒动。

豌杂面红亮鲜辣，苏明彰吃了两碗，这不是表演给女孩看，是真的好吃。资深重庆人李蝶表示：苏明彰的味蕾显然比他愚钝的大脑要更懂得欣赏，这家不起眼的重庆小面馆，是李蝶在北京吃过的最正宗的一家。

第二碗马上要吃完时，苏明彰在微信上发给李蝶一个声音MP3文件，文件名“53”，李蝶刚要打开，却被苏明彰拦住了。李蝶先是不解，随后又像是猜到了什么，53好像是她和苏明彰年龄相加的和，李蝶低下头，脸有点儿红。

“老板，结账。”苏明彰喊道。

“扫墙上的码。”店老板忙得连头都没有抬。

这时只见苏明彰拿过李蝶的手机，点开了那个MP3文件，自动播放：

“哆啦宝收款到账53元。”

李蝶惊得张大了嘴，苏明彰一脸坏笑。惊讶中的李蝶就这样被苏明彰拉着手从容地走出了面馆。

李蝶心怦怦直跳，因为刚才的“高科技逃账”，又因为牵着一个年轻男人的手。她礼貌地挣脱了苏明彰的手，心里好奇到底这家伙到底是怎样一个人。这家伙愿意拿出八万买她的作品，却要逃掉五十块钱的面钱。

夜色渐至，晚霞舒展。桥边绿地里的桃花是粉色的，天边的霞光也是粉色的。八达岭高速上堵了起来，一串串红色的灯海照亮了城市，照亮了行色匆匆的人流。

那天两人聊了许多。

苏明彰东扯西扯，扯到了跟老爹干仗，扯到了留学时的趣事，但没有提及自己的家庭背景。半天后，他终于鼓起勇气问出了那个问题——

你有男朋友吗？

李蝶低下头，隔了很久才说，分了，门不当户不对，父母不同意。李蝶的这个回答让苏明彰心生同情，同是天涯沦落人，相逢何必曾相识。

李蝶说，她和男友两人因为家庭的阻力，也因为时间和距离而渐渐疏远了。突然有一天男友说到了北京，约在后海那个慢摇吧见面。结果等了一个多小时也不见男友踪影，手机关机。这让她彻底死心了。命运就像开玩笑似的……最后一句话李蝶没说完。

苏明彰听懂了，李蝶想说的是：结果遇见了你。

苏明彰想起，那天暗弱的灯光忽然亮起时，李蝶眼中确实写满了让人心碎的哀怨。原来是这样。

“说说你的画吧。我觉得那张眼睛，哦《空洞》，比雕塑《成长》要好看得多啊，雕塑我看不懂。”苏明彰把话题转移到女孩的兴趣所在。

李蝶滔滔不绝地聊起了她的画，一看就是作品寂寞久了没有观众的那种。又提起她来北京三年，只有一次差点儿把画卖掉的经历，结果对方是个五十多岁的猥琐大叔，看上的不是她的画，而是她的人，这让李蝶恼怒无比。所以当那次苏明彰带着钱，带着同样猥琐的眼神出现在咖啡馆时，李蝶以为又碰到了别有用心的人。苏明彰嘻嘻地笑着听着。

两人就这样肩并肩走着，霞光褪去，漫天繁星笼罩夜空。不知不觉走到了奥体公园，清风伴着草坪的香味，眼前是造型刚硬、闪着梦幻色彩的水立方。

苏明彰很会贫嘴，他用玩笑的口吻试探地说：“本来以为你是个富婆呢，我今天是来求包养的。得嘞，比我还穷。不过没关系，别怕画卖不出去，只要你想画，一直画到死都行，你可以求我包养你啊，好歹哥们也会开车拉黑活儿，哈。”

让苏明彰没想到的是，这句玩笑竟让李蝶的泪水涌了出来，“我刚才说的‘父母不同意’，是我父母不同意，是那个男孩，他家里条件不好。”

接下来李蝶说起了自己的家庭，这个坚强的北漂女孩，父亲竟然是一家证券公司的股东。苏明彰觉得眼前的女孩像水晶一样透明，如果这时还不说实话，似乎有点儿太对不起她了。

“海视数据？”如雷贯耳的企业，连李蝶都听说过。

两人都沉默了，愣愣地看着对方，然后一起笑了起来。

一年后，驴肉火烧店。

苏长顺心满意足地嘬着火辣辣的二锅头，儿子的婚礼昨天刚结束，看着小两口恩恩爱爱的场景，他潸然泪下。这辈子只剩这么一桩最大的心事，总算完美解决。今天他破天荒地单独点了一盘驴肉和板肠拼盘。

“老板啊，火烧跟上次的口感有点儿不一样了，是不是机器和的面啊？”

“哟，老苏，这都能尝出来啊。”

“哎，机器和面口感总感觉不那么完美啊。”

店外走进一位，看走路的姿势有点儿跛脚，来人面带谦卑的微笑，静静地坐到了苏长顺的对面。

随着跛脚男人吹进来的春天的风，带着让人心满意足的甜味。

“叮咚”一声，瘸子看着手机到账短信上的数额，七位数，连声道谢。

苏长顺问：“关先生啊，现在能告诉我这一切是怎么发生的吗？这……这也，太神奇了。”

“苏总，您是做大数据的，我是搞社会心理学的，这两者如果结合起来，威力无穷啊。”

苏长顺示意关先生继续。

“首先，心理学上有个重要的概念‘隐喻即意义’。人的心理一般分成三层，最底层的原始潜意识，是吃喝拉撒、追求配偶、趋利避害等，都是基本生存和繁衍的原始动力，您可以理解成动物本能。”

苏长顺听懂了。

“在本能之上，现代社会给大脑灌输了很多规则，比如道德、法律等等，是人的表层意识，是行为规范，可以理解成人的社会性。动物性和社会性两者综合，就构成了一个人全部的选择。底层意识，或者说人的动物性并不难骗，因为它不思考。给它一个刺激，它就会接受，并且反应在外部行为上。”

苏长顺回想着，确实是。他点了点头，表示出极大的兴趣。

“你那天要花大价钱播放的《周易》卖书广告，又是怎么回事？”

“从周易的书，到我对贵公子明彰明确提到的‘艺术’两字，再到他走出地下通道看见画展的广告，一切都是顺理成章、自然过渡过来的。就像种下一颗种子一样，不用管它，迟早会发芽。”

“那后海那家慢摇吧呢？”

“行为艺术之母——阿布拉莫维奇，在大都会曾有过一件作品，叫《凝视》。陌生人坐下，跟这位大艺术家对视三分钟，沉默不语。参与过这件作品的人都被深深震撼了，甚至有的人不一会儿就开始痛哭流涕。原理很简单，长时间凝视会卸掉人的社会性伪装，直击心底深处的潜意识。尽管没有一个字的语言交流，却是让两个陌生人读懂彼此内心的最快捷方式。”

苏长顺听说过这个行为艺术作品。他隐隐看到了命运之神手中挥舞的权杖。

“不止这些。如果我们把这套结合了大数据、混沌数学、人类社会心理学的系统称作‘弗洛伊德α版’，它可以改变一个人的选择，那么我有更大的梦想——‘弗洛伊德β版’！同时引导一群人，乃至整个社会的抉择。”

“关先生，这里不方便，但是我明确地告诉您，我有兴趣合作。明天上午十点半来我办公室。”苏长顺心中默念着他的名字——关道深，社会心理学博士生导师。

关先生转身离去，一瘸一拐地消失在门外的夜色中，他走路没发出任何声响，像鬼魅，像幽灵。

十分钟后，一个年轻人走进店里，坐到了刚才关先生坐过的位置上。

“你好啊，俊杰。”苏长顺对来人的称呼很亲切，省去了姓，直呼其名。

“您好，苏总。”

“在研究院还顺利吧？”

“一切都好。”

苏长顺没再说话，他望向赵俊杰的眼神中似乎有点儿愧疚。赵俊杰读懂了那种眼神，马上解释：

“哦，苏总，您如果感到了一点儿内疚或者什么的，大可不必。不怕您笑话，两年前，我和李蝶就处在分手的边缘。即便没有您的出现，我们的爱情也会在那时悄悄死去。哎，莫欺少年穷，可我当时就是穷，只能眼睁睁看着玫瑰凋谢。看着她父母那冷漠的眼神，心里真的很不是滋味。当然，我同意跟您合作的原因，不仅仅是您对研究院的控股，更多的是明彰确实是个好孩子，李蝶嫁给她，不仅门当户对，而且我相信李蝶也会很幸福。”

叮咚一声，赵俊杰的到账短信响起，七位数。

“能问一下，您是怎么发现李蝶的吗？跟我有关吗？”赵俊杰问。

苏长顺笑了笑，没回答。他拿出手机，上面有一条刚刚发布的财经新闻，推到了赵俊杰眼前：

知名大数据公司海视科技成功登陆主板，其主承销商是重庆成宽证券。成宽证券经过三年的持续竞标，终于成功地拿下了这宗超大额发行。而海视数据也因为成宽证券安排的一系列成功路演，使得股价在……

赵俊杰笑了。

“哎，缘分哪。李蝶父亲执掌的证券公司拿下您这单，天经地义。”赵俊杰感叹。

“是啊，人工的缘分，虽然不那么完美，但总好过没有。俊杰啊，你不拘泥于儿女情长，是个办大事的人。要是明彰的才华和心力有你的一半就好了。”

七年后，李蝶的画和雕塑逐渐被世人认可，渐渐被评论界和大众审美接受，后来竟炒上了天价。

又过了八年，苏长顺去世。苏明彰、李蝶和他们的儿子苏双亮围在病床前，看着这位曾经叱咤风云的父亲咽下了最后一口气。

苏明彰和父亲最后的对话：

“那家火烧店，后来到底还是没了。”

“您不是说机器和面不好吃吗？”

“是个念想。明彰啊，到底还是逼着你接了我的班。对不起了。”

“现在也挺好。当初那么顶您，现在想想，真是傻。”

“当初我也不该那么强硬，看着你天天沉浸在虚拟的游戏里，我着急啊。只是希望你的真实人生能完美。”苏长顺在人世间留下了最后的遗言，他没有什么遗憾。

又过了九年。

健德门桥边的重庆小面店居然还在，那片上世纪六十年代的老建筑因为其独特的原汁原味，在年轻人眼中竟然成了一道很酷的风景线，最后被规划为历史风貌保护区，保留了下来。

苏明彰坐在店里，当年的老板娘还在，只是已经满鬓斑白。苏明彰环视着四周，桌椅和墙壁都换了样子，空调代替了电扇，但那碗豌杂面味道依旧。

前一天，他和李蝶吵完了最后一架，离婚协议签得还算顺利。他说不清这对彼此是不是一种解脱——他觉得李蝶太自我，李蝶觉得他越来越没了人味，直到李蝶发现了苏明彰和几个女人之间不清不楚的信息……

他隔三岔五就会来到这里，不是为了怀念什么，而是和父亲一样，这家小面店是他可以暂时寄托心灵的小港湾，一瓶啤酒，一碗豌杂面，走出店面时一切艰难困苦似乎都不是事儿了。他理解了父亲对那家已经消失的火烧店的感情，他不会让这家小面店消失，尽管店主老板娘盼拆迁盼得望眼欲穿。

近些年来，这一带的建筑突然在公众眼里有了相当的审美价值，这种突发的审美潮流被史学家称作“六十年代的工业美感”。

苏明彰边吃面边看手机，父亲走得匆忙，把几百T的手机备份数据留给了他。他没工夫全看，每每在吃面时，总想和父亲对话。于是，这几百T的数据，在他眼前一段一段呈现出来，就像父亲坐在对面说这话。

几个多年前的信息引起了他的注意：

成宽证券、赵俊杰、关道深、弗洛伊德α版……他调出了当年火烧店里的监控录像，看懂了一切。

他愣了一分钟。只有一分钟，然后笑着摇了摇头，把手机小心翼翼地装回口袋里。

这时店外走进来两个人，安静地坐在苏明彰对面。一个中年人，另一个瘸腿。

“俊杰，老关，坐坐。老板，两碗豌杂，两瓶啤酒。”

赵俊杰推掉了啤酒，只要面，然后从背包中拎出了一瓶红酒。苏明彰笑了。

这是他们之间约定俗成的一个习惯：凡业务上有重大进展时，开瓶红酒小小庆祝一下。酒未必要很贵，大部分时候是超市里百十块钱那种，了解苏明彰的人都知道，小苏总比他老爹还要低调。

“苏总，弗洛伊德β版最后一个用户已经结束了合同，这个版本可以宣告退役了，代码已经封存。”赵俊杰说。

“嗯。功勋卓著的一代产品啊。感谢你们两位顶梁柱。没有β版，李蝶的画可能也影响不到那么多人。”

“主要还是李女士画得好。”关道深把拐杖架在桌边，他吃不准这位少东家的心思，不敢像之前那样再继续称呼李蝶为“弟妹”，有关离婚这件事，还是多说些能引起正面情绪的词汇比较稳妥。

“俊杰啊，我看到了父亲当年跟你们的交易。我想问个问题，我和李蝶从相遇到堵车，真的都是混沌蝴蝶关键点的作用吗？还是你有意为之？”

苏明彰称赵俊杰为“俊杰”。像“杰子”“强哥”这样的绰号早已在两人之间消失多年，但他们两人都并不怀念或惋惜。现在这样挺好，事业上的好搭档远胜过廉价的同窗情谊。

赵俊杰听到当年的交易时，心里一咯噔。但听到苏明彰在后半句跟自己认真探讨起技术问题，他的心放平了，却不由自主地隐隐升起一丝寒意。小苏总比老苏总更像深渊中的恶龙，吞噬着人的梦境。

“哦，呵呵，苏总，您多虑了。弗洛伊德几代版本不都是蝴蝶关键点理论支撑下来的嘛。如果要问人为因素，只有那次慢摇吧的八分钟，是我约了李蝶，然后关机，算是用最决绝地方式终结了一段不可能的感情。您对弗洛伊德系统不必丧失信心。”赵俊杰说话时，面带礼貌的微笑，厚厚的眼镜片上反着白光。

“俊杰啊，你是个办大事的人。”苏明彰感叹着。

小面店墙壁上的液晶电视里新闻响起：

“北京时间今天凌晨，全美最大的电商平台安第斯的创始人马绍尔·威廉姆斯从自家窗台跳楼自杀。警方披露了死者遗书的部分内容，威廉姆斯自杀的主要诱因是他经营多年的电商平台突然被用户无故抛弃，交易量纷纷转向其竞争对手。急速萎缩的营业额引发了安第斯电子商务平台的债务危机，外加威廉姆斯的离婚大战丑闻……”

苏明彰指了指电视，问：“这个，也是弗洛伊德γ版引导大众心理的功劳？”

对面的两人轻轻点了点头。小店的灯光不算太亮，却映着关道深锃明瓦亮的秃顶，他说：

“当年赵总用简陋系统计算车流，如今我们已经能用强大算力去计算数量过亿人群的心理，每个人心理的微妙变化加起来，将是一股多么强大的社会思潮，同时抛弃一个电商平台算什么。”

苏明彰点了点头，“从弗洛伊德(1)到荣格(2)，从个体到集体。”

赵俊杰补充道：

“当然，这里仍然存在‘关键蝴蝶效应点’。社会思潮像车流，像滔滔不绝的洪流，‘堵车’的关键点一般是一些掌握社会话语权的意见领袖，但有时系统计算的结果却指向了一些普通人。大数据系统已经超越了人脑的正常理解。但无论这些关键节点是谁，系统表现是优异的。”

“关老，您第一次见我时说，‘天狼星动，兵戈起，我是天狼星下凡’，这句话过去了快三十年。当初怎么看得那么准呢？”

“如果我们能用最低成本改变无数人的命运，那我只有一个问题：是捧红几个艺术家、或制造一股六十年代审美思潮获利大呢，还是摧枯拉朽做空一只纳斯达克权重股票获利大呢？”

三人碰杯。不小心有几滴红酒，从苏明彰的杯中洒了出来，在桌面上洇开，像一片鲜血。

“哦对了，关老，资料带来了吗？”苏明彰此刻称呼关道深为关老，语气尊重至极。

关道深发来一串文件，几个年轻女孩的照片、家庭背景一一闪过。

“关老，您的建议呢？”

“这个，纽交所主席艾伦·张的女儿。我觉得和双亮公子更般配。”

“好，就按您说的办。”

看着两人远去走出店面，消失在夜色里，苏明彰理解了父亲当初的那个习惯——夜晚站在办公室的窗前久久望着。现在自己也慢慢喜欢上了这么做，城市的夜景尽收眼底，俯视众生之时，成为所有人命运之神的那种快感，远超人世间一切生理刺激，拿什么都不换。

他又回想起父亲临终时的遗言“让真实的人生完美”。这时，另一句话突然钻进了苏明彰的脑海——让完美的人生真实。

【责任编辑：艾　珂】

(1)西格蒙德·弗洛伊德（1856-1939），奥地利心理学家、精神病医生，“精神分析理论”学派创立者，对后世心理学发展有着重大影响。

(2)卡尔·古斯塔夫·荣格（1875-1961），瑞士心理学家，弗洛伊早期的密友，“人格分析心理学”创立者，提出的“集体无意识”的概念影响着后来心理学的发展，如弗洛姆据此发展出了“社会潜意识”说。

科幻不死，Sci-Fi NEVER DIE！——东方晓灿访谈

采访：艾珂

艾珂：柴已架好，请君入瓮吧。

东方晓灿：贵刊善煲汤乎？逃了逃了。

艾珂：休想！咳咳，今天我们要给大家介绍的是一位不那么新的新人作者——东方晓灿。因为在《完美人生》与大家见面前，他已经在我们的“惊奇档案”出现过两次了，分别是2020年4期谈DARPA的一篇小文和2020年8期的《文明备份狂想》。所以老新人晓灿请出来用你的方式给大家打个招呼吧，要有个性一点哟。

东方晓灿：大家好，我是全宇宙五环路内首席帅哥东方晓灿，后排的朋友，让我看到你们的双手！啊，一个人跟编辑硬是自嗨出一场演唱会，哈哈哈！

艾珂：呃，这打招呼的方式吧，有点儿土味，不过好像是你的风格。来，先扒皮一下你这个听起来有点儿土味的笔名有什么来历吧。

东方晓灿：晓灿其实是女儿的名字。（没错，女儿奴一枚！）科幻迷嘛，心里都会有对遥远未来的一份畅想，远到生命不可企及的时间之外的那种。有一天，对着莫奈的《日出》，突然想到，千万年后，当人类真的移居到新的星球上时，目光望向被定义成东方的那个方向上，第一个拂晓来临，晨光灿烂。（科幻迷病得就是这么丧心病狂！哈哈！）

艾珂：好吧，看来是我误会了，还以为是从武侠小说东方教主啊西门吹雪啊里面扒拉出来的。感觉你幻想的是一个很美充满希望的未来画面。那么问题又来了，从《完美人生》我读到了一个比赛博朋克和废土还要灰暗的近未来世界，一篇科幻小说呈现出比现实还现实的色彩。很想请教一下，名字搞得这么诗意的你，为啥整出这么个灰暗冰冷的故事？这个故事怎么萌芽的？

东方晓灿：《完美人生》写得很快，从想到到写完只用了一个晚上，堵车桥段的灵感来自二十年前看过的欧·亨利名篇《爱神与财神》，一直觉得追妹子可以用这种方法（小编翻白眼：大叔，醒醒！）。说到内核，写资本意志的主题确实偏阴冷黑暗，人性如此，资本永不眠。但现实世界其实没有那么绝望了，人性本无善恶，唯逐利而已。所以，紧接着就写了一篇反映人性温暖的《桃姐》。

艾珂：一来就发预告，很吊人胃口啊。小编证明，《桃姐》真的很暖很催泪。说到资本，我最初看这篇小说的时候，感觉其中的女主就是个工具人，然后想吐槽这就是一篇渣男开会的超级现场。不过回过头发现，其实里面每个人都是被资本和技术一起异化掉的工具人。不知道我这种感觉对不对？

东方晓灿：非常正确。能让读者清晰读到我的想法，是一种幸福。《完美人生》里，所有的人都活着，但他们都死了。《桃姐》里，所有的人都死了，但他们都活着。（剧透！硬广！）至于工具人这个说法，我不置可否，只想感慨：看一下我们所有人的一生吧，90%的时间都在做我们不得不做的事。“人是生而自由的，但却无往不在枷锁之中”，这是卢梭说的，颇有感触。不过，好在我们还有10%的人生在做自己。

艾珂：对，我觉得小说里的主要人物，比如霸总老爹，还有叛逆男主，都刻画得非常立体，像喜欢烟火小店啊，小伙子的纯纯爱恋啊，这种小细节很动人。那是不是属于他们的10%呢？在写作中让人物更丰满生动，你有什么小窍门吗？

东方晓灿：重剑无锋，大巧不工。经历，观察，体会，写出来。真实的力量是无穷的。

艾珂：咦？真实的力量……似乎有八卦的味道，故事里有融入自己生活的剪影吗？

东方晓灿：哈哈哈，以下省略两千字，回答完毕。

艾珂：好吧，有些人直接闭麦了。我假设一下……一个现实的老男人，怎么走上了科幻之路的？

东方晓灿：《三体》！《三体》！《三体》！没有2015年《三体》获奖的新闻，我根本不会掉科幻坑。一读便不可自拔，然后就开始崇拜刘慈欣，自然而然就想写，开始读科普、写科幻。科幻是宗教，一辈子戒不掉的。

艾珂：哇哦，看起来“老夫聊发少年狂”的样子，那么开始写科幻之后，感觉现实人生有什么变化吗？

东方晓灿：有！当然有！首先，一个西装革履、人模狗样的白领，在办公室天天捧着相对论、量子力学猛啃，场面极其科幻。其次，有明显的两大变化：一，发现自己骨子是文学愤青，对不爽的文，就忍不住踩踏捶打；二，对好文，就恨不得跟作者结识交流，印象最深的是关德深的一篇搞笑文《消失的科幻作家》，逗得我肚子疼！

艾珂：看起来蛮快意恩仇、有江湖感的样子，也就是说从科幻里找到了前所未有的颤爽感哇。那么既然说到科幻，绕不开的是科技点这个话题了。你前面说到在办公室啃相对论、量子力学（小编望天：什么神仙工作啊～～），不过，在这篇里面好像并没有用到那种宏观的设定，而选取了应用技术中的大热门——大数据，这个自诞生就伴随争议的点。那么，你觉得人类的技术发展之路是不是有点儿在潘多拉魔盒边缘试探的感觉呢？

东方晓灿：不会。我对技术发展抱乐观态度。知史而明今。人类文明史其实就是一部工具制造史，每次革命性的科技突破一出现，比如：核技术、电脑、生物医学等，都会引发人们对未来的担忧。但事实呢？结果都是社会前进了，人的生活变得更好了。我相信人类的理性。

艾珂：嗯，我也觉得无论是金钱还是技术，其实都是中性的，无所谓好与坏，把握方向的还是人类或者说文明本身吧。无论技术还是文明可能都需要放到一个更大更长远的时空中去观察才能更清晰，对吧？

东方晓灿：嗯，是这个意思。

艾珂：我发现这篇小说和你的栏目呈现了两种不同的气质。栏目里的视角和观点都比较硬核和宏观，这篇小说的视角则比较微观和贴近现实社会。那么我想知道在你的创作中，更偏爱哪个调调？

东方晓灿：前者，必须是前者。从《三体》入坑的，调性改不了。当然，实际写故事的时候，我觉得要结合着来，思想内核应该是宏观、硬核、终极的，但外在写作形式上可以贴近现实，追求真实代入。

艾珂：（眯眼使坏～）那么自我评判一下，你给《完美人生》打多少分？

东方晓灿：61分。满分100。

艾珂：所以，你不是很满意自己这篇作品咯？

东方晓灿：就大数据和心理学点子、现实内核、青春风科幻作品而言，《完美人生》也就写这样了，打61分不是对作品不满意，而是类型坐标系限定的。

艾珂：那么，你目前最满意自己哪部作品呢？或者，再把视角推远一点儿，什么是令你满意的科幻作品呢？

东方晓灿：我始终坚定地认为，“科幻是可以飞起来的文学类型”（刘慈欣语录），首要任务不是写方圆几十公里、上下三五年的现实，而是应该写人和宇宙，写文明终极图景等等宏大主题。《完美人生》《桃姐》，都属于顺手写的。真正接近我想要的作品是一篇叫《末日独白》的中篇，也真正付出了极大的心血和努力去写的，就是那种调性，或者叫符合内心坐标系。期待它早日和大家见面。

你提到“视角推远”，真正推远后会发现所有人，无论贩夫走卒或王侯将相，生来都要解决一些哲学上的终极问题：我是谁？人生意义？从哪里来？往哪里去？科幻正是能解决这些问题的，解决的还不只是个体的疑惑，是整体解决，这也是科幻的核心魅力所在，对读者对作者的致命吸引力。

艾珂：所以，感觉在你那儿，科幻和哲学其实是一个命题。那么除了刘慈欣老师的作品，还喜欢读什么作品呢？文学的、哲学的或者科学的？

东方晓灿：阅读有时间成本，要么真有思想的，要么是真有趣的，类型不限。除了大刘，科幻作品反而读得很少。

艾珂：话题越来越严肃了呀。来点儿轻松的，敲打敲打，放松一下，催催稿～未来还有什么写作计划呢?

东方晓灿：有这么给人放松的吗？！我还是正经点儿吧，计划肯定是写长篇。君子有三立，“立言”是之一。一篇真正能把自己想说的表达清楚的、能够得到读者认可的科幻长篇，是这辈子必须完成的一个任务。孜孜不倦去追求吧，哪怕付出后半生的所有业余精力，去想，去写。

艾珂：有追求！祝愿你达成所愿，写出令自己令读者都满意的大作哟。最后有什么想对科幻爱好者们说的肺腑之言吗？

东方晓灿：科幻不死，Sci-Fi NEVER DIE！

世界科幻

跳跃

文/【比利时】弗兰克·罗杰　　译/老　熊

编辑导语：

比利时作家弗兰克·罗杰的短篇作品总有着一种独特的气质。他擅长在作品中把普通人抛入一个特殊的境地或变故，比较细致地描绘他们在这样境地下的遭遇或心理。故事的结尾并不见得给出一个解决方式或解释，而是让人物继续在这样的境地里，庸庸碌碌，挣扎求存。2019年6期，我们刊载的《生存空间》，设想了生存空间被迫缩小后几个家庭的一地鸡毛，这次这篇《跳跃》讲的则是一个不知道自己怎么拥有了超能力的小白领的故事。

嗯，尽管世事艰难，作为一只小蚂蚁，努力也不见得能扭转乾坤，但还是要撑住往前走啊，与诸君共勉吧！马上又是新的一年了，也许世界就重启了呢，人生有了希望和期盼才有动力创造生活嘛！提前说一句：HAPPY NEW YEAR!

下午五点，亚历克斯下班走出办公室，发现外面正下着大雨。他一边低声咒骂自己忘了带伞，一边急匆匆地冲向地铁站。劈头盖脸的雨水浇淋而下，正当他半闭着眼睛穿过街道时，一辆疾驰而过的汽车已经避无可避。他听到尖锐的刹车声，抬起头来，在明白将要发生什么的一瞬间，一阵恐慌袭上心头。

过了几秒，他发现自己回到了办公室，坐在自己的座位上。刚开始他心有余悸，过了一会儿他开始纳闷自己为什么会在这里。最重要的一点是，他安全了。他似乎莫名其妙地扭转了自己可怕的命运。

当然，没事真的太好了。难道刚才的一切都只是一场梦？是不是他在桌上睡着，梦见可怕的车祸场景，恰好在“死”之前醒过来了？

“嘿，亚历克斯！”他的一个同事说，“你怎么还没走？我还以为你几分钟之前就走了。”

“我忘了东西。”他回答道，试图掩盖自己的难以置信和惊疑不定。上一秒他还在外面的街道上，下一秒就回到了办公室里。听起来可真是荒诞无稽——这不可能是真的。

他第二次离开了办公室，急匆匆地冲向地铁站，尽量不去在意兜头浇下来的大雨。他穿过街道，这一次十分小心谨慎，无惊无险地过去了。安全到家之后，亚历克斯十分开心，他考虑要不要把之前发生的事告诉他的妻子。连他自己都不敢相信这个荒唐的故事，而且他没有任何证据，所以他什么也没说，只是上网查了一下，但没有发现什么类似的事件可以参考。

那天傍晚他脑海里一直出现那场车祸的场景。他是不是应该去看一下医生？或许看一下心理医生更好？他是不是有什么疾病？是疯了吗？还是说意识到自己面临死亡，他的大脑自动启动了体内某种休眠的自我保护机制？难道仅仅是他的生存本能在起作用，在关键时刻提供了一条新的逃生路线？

不管怎样，最重要的是我还活着。他在心里总结道。他的妻子特莎见他表情紧张地想着什么，问他是不是出什么事了。他只说今天工作太累，睡一觉就好。实际上那天晚上他真的睡得挺香的，什么都没想，但第二天早上起来他又开始思考起那场匪夷所思的车祸。

这一天亚历克斯很早出门上班，拿上雨伞，虽然天气预报没说要下雨——只是为了以防万一。

他径直往地铁站走。半路上一个穿着深蓝色西服的男人突然挡住了他的去路。他什么都还没来得及说，就发现另外两个穿着深蓝色西服的男人从后面绕过来，包围了他。

“请跟我们走一趟。”其中一个蓝衣人说。这时一辆车突然停在了他面前，刹车时轮胎发出刺耳的声音，车门缓缓打开。

“你们想干什么？”他问，几乎屏住了呼吸。他还惊魂未定，三个男人就将他推进了车后座，启动了车子。车子载着他驶向某个未知的地方。

“搞什么……”亚历克斯刚想说话，坐在他左边的男人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很快你就会知道了，”那个男人说，“没必要现在说。你不需要等太久。”

亚历克斯闭上嘴，感觉更糟糕了。他是被劫持了吗？这些蓝衣人是做什么的？难道他被某个犯罪团伙抓住了吗？他们想对他做什么？他现在是不是很危险？他会被严刑拷打吗？他还能活下来吗？很显然，这些问题的答案很快他就会知道了。

大约十分钟后，车开始减速，停在了一个地下停车场。“跟着我们。”下车时其中一个男人说。听起来他没有选择的余地。四人走进电梯，来到了这栋建筑的第四层——他也不知道这栋楼是什么地方。一栋办公大楼，一个政府机构，还是一家宾馆？

他跟着他们穿过走廊，来到一个房间，里面有一张大桌子和几把椅子。

“找个位置坐下来。”他们告诉他。他坐下来等了几分钟，看到另外两个男人走进房间。两人冷冷地看他一眼，坐在了他的对面。

“你是亚历克斯·伯勒斯。”右边坐着的那个男人说。显然这不是一个疑问句，但他还是回答说：“是的。”

“我想你应该知道我们找你是因为什么吧？”

他摇摇头。

两人相互交换了一下眼色。“不要和我们装傻。”左边那个男人说，“回答我们的问题。”

他点点头。

右边那个男人再次开口，“你是怎么用那种技能的？什么时候拥有的？”

“什么技能？”他问，“你在说什么？”这个男人的问题也太莫名其妙了。

“不要装作什么都不知道的样子，”那个男人厉声说，“昨天你‘跳跃’了。你是怎么用那种技能的？什么时候拥有的？”

“我‘跳跃’了？”亚历克斯脱口而出。所以他们说的是昨天那场不可思议的车祸，关于那件事他自己也一头雾水。看起来这些人以为他拥有一种不知怎么得来的技能。即便真如他们所说，他真有这样的能力，可他自己什么也不知道——但他们会相信他吗？很明显，他们把他从街上劫走，带到这里来审问，这就证明这种技能对他们来说很重要。很遗憾的是，他实在没什么可以告诉他们的。

“我确实‘跳跃’了。”他干巴巴地重复了一句。

“我们听着呢。”那个男人说，语气中带着点儿不耐烦。

他耸耸肩，“我不知道我是怎么做到的，就那么发生了，不是我刻意去这么做的。上一秒我还在街道上，下一秒我就回到了我的办公室里。”

两人再次交换了一下眼色。“你好像很不配合我们。”右边那个男人说，“别再装傻充愣了，回答我们的问题。我再问你最后一次，你是怎么用那种技能的？什么时候拥有的？”

他摇摇头，“我说的是实话，我真的不知道。”

沉默一度笼罩了整个房间。其中一个男人站起来离开房间，留下来的那个男人说：“我们没得到任何有用的信息，恐怕得采取一些激烈的手段才行。”

亚历克斯浑身震颤了一下。激烈的手段？这是什么意思？他们以为他有所隐瞒，所以要严刑逼供吗？要是严刑逼供依然得不到任何信息，他们还会做什么？他们会……

突然他发现自己回到了街道上，正在去地铁站的路上。他眨了好几次眼，努力搞清楚目前所处的位置。他再一次做到了！他的第二次“跳跃”！和之前那次一样，当他面临致命的威胁时，这种技能就会发动。第一次是那辆车快要撞到他的时候，现在是即将面临严刑拷打的时候。这可能会是一条线索。每次在关键时刻，他就会“跳跃”。只不过他并不明白自己是怎么做到的，显然这是一种稀有的能力，所以这些人会来找他，想从他身上挖掘出这种技能的秘密。

他必须非常小心。亚历克斯小心翼翼地往前，一边继续朝地铁站走，一边环顾四周，生怕那些人会再次出现，再一次将他带走审问。但什么都没发生。他松了口气，安全抵达了办公室。他希望自己能认真工作，但是这太难了——他一直在想东想西。他能向谁寻求意见呢？

接下来一两天都无事发生。没有出现什么危险的状况，也没遇见什么可疑的人，他就没有再次跳跃。生活看起来回到正轨，他也希望能像这样一直平静下去。他从没对任何人提起“跳跃”，甚至连他的妻子都没有告诉。

但是在第三天，午休时发生了一件事。就在他差不多快吃完那份四季比萨的时候，一个女人走进餐厅，看到他后径直走了过来。“我能坐在这里吗？”她问。

还没等他回答，她直接坐在了他的对面，直直地盯着他的眼睛。

“你肯定是亚历克斯·伯勒斯。”这不是一个疑问句，而是一个肯定句。他什么也没说，摸不清她为什么知道他的名字。

“恐怕我没有时间给你一个完整的解释，”她说，“但我要跟你说的事情非常重要。”

他只是盯着她。

她警惕地四下张望了一番，好像担心会有什么人藏在角落里一样。“你一定要小心。有人正在偷偷跟着你。他们会不遗余力地获取任何有关你技能的信息，不要相信他们。他们只关心他们自己的利益。但是或许……”她还没说完就闭上了嘴巴。

他的秘密？他的技能？她肯定是在说他之前的两次“跳跃”。她提到的那些人应该就是那些劫持他的蓝色西服男子。显然，她还不知道他们已经找过他一次了。

她把刚才的话说完，“我不知道我现在给你建议是不是有点儿晚……”

他点点头，“几天前我遇到了几个那样的人。我没法跟你细说，不过我最后还是逃开了。”

“你的意思是你……”

“我‘跳跃’了。”他说。

“他们的目标就是这样的技能，会不择手段地从你嘴里套出信息。你要远离他们的爪牙。你知道，他们不会……”她突然停下了话头，似乎是从眼角的余光中看到了什么。

“我去一下洗手间，”她说，“今天我们说的话，你不要向任何人提起。”她站起来，快步走向洗手间。亚历克斯注意到有两个男人走进餐厅，此时正四下张望。他们看到了他，但什么反应都没有。所以他们的目标是那个女人，不是他。几分钟后他们离开了，离开前他们检查了整个餐厅，包括洗手间。他们并没有吃任何东西——午饭并不在他们的考虑范围之内。

他又等了一会儿，但是那个女人没有回到餐厅里。她是怎么离开的？这里有可供逃生的后门吗？还是说她“跳跃”了？这样看来，他不是唯一一个拥有这种能力的人。这也能解释这些人为什么追在她后面。

还有一件事，她非常聪明地选择了在没人看见的地方“跳跃”。他应该牢记这一点：“跳跃”时尽量不要引人注目。他回想起自己的第一次“跳跃”，当时那个司机看到车前的行人突然消失，不知道会怎么想？他肯定觉得自己撞鬼了，或者出现了幻觉。

亚历克斯结完账走出餐厅，将自己刚才接收到的信息认真消化了一番。他拥有一种稀有且宝贵的技能，而一些不怀好意的人想要从他身上得到有关这种技能的信息，或许他们想要的不仅如此。他现在的处境可能十分危险，即使他并不是很清楚这一切到底是怎么回事。现在又有另外一方势力登场，以那个女人为代表，她可能站在他这边，不过也可能有另外的企图。

而关于这种技能本身，他还远不能掌握它——他只是在自己恐慌时“跳跃”了两次。他应该继续去开发一下这种技能吗？他可以做一些实验，在死亡的边缘试探，看能不能再激发出这种能力——但那样的话，他需要万分小心。假如说，他从楼顶跳下去，结果并没有“跳跃”该怎么办？这种实验必须要做万全的准备才行。

他回到自己的办公室，试着将注意力转移到工作上去。至少在他自己的办公桌上，他还是安全的，没有什么不速之客，也没有什么令人恐慌的意外。

接下来这一天，发生了一点儿小事。

他去上班的路上，看见一个穿着蓝色西服的人走过来，看起来怒气冲冲。突然，一个男人骑着摩托车从左边冲出来，直直朝那个西服男撞去——他都没看到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可能是一场毁灭性的意外，有可能是一场有意的袭击。

他“跳跃”了。他回到了家里，然后再次离开家，朝公司走去。他十分好奇这一次的上班路上还会遇见什么可怕的场景，但并没有。他一路无惊无险地来到了办公室。

所以我为什么会跳跃？他问自己，毕竟我没有面临致命的危机。我只是一场可怕事故的目击者而已。谁知道那个穿着蓝色西服的男人想干什么？他要找的目标人物是谁？为什么那个骑摩托车的男人要这么拼命地朝西服男撞过去？摩托男是为了保护我？他和我是站在同一边的吗？还是说摩托男和西服男其实是一伙的，现在因为某些事闹起了内讧，而我只是一个无意间看到冲突的无辜旁观者？

他满脑子都是各种疑问，可就是没办法知道真相。

同样，对于这一次的“跳跃”他也是一头雾水。也许只是他的身体习惯了“跳跃”，即便在没有危及人身安全的情况下也能使用这种技能？

但是这次“跳跃”会引发什么样的后果呢？那个可怕的事故最后有没有发生？就在“跳跃”的那一瞬间，他是不是阻止了某件事，让另外的事发生了，而这两件事就像是平行世界里的两条时间线？他现在确实是存在于这些多重的时间线里，还是说这一切都只是虚拟的、没有任何实体的梦境？

他在脑海里猜想着种种不可思议的可能性，无法专心于自己手上的工作。

到吃午饭的时间，他才松了一口气，放下重重思绪去往餐厅。但当那个女人再次出现，也就是先前找过他的那个女人，他想安静一会儿的希望破灭了。现在她站在哪一边呢?

“我时间不多，”她说，语气十分紧张，“你不能再这样下去了，你都不知道自己造成了什么后果。这场梦魇的复杂程度正以指数的方式增长。你认真反思一下自己的所作所为，尽量弥补一下吧。试着回到……”

她的话还没说完，两个男人就走进了餐厅。看到她之后，那两人径直朝她冲过来，一点儿也没有掩饰他们的来意。亚历克斯再次“跳跃”了——又一次在没有危及生命安全的情况下。

他回到了办公室，刚到午餐时间。他起身前往同样的餐厅吃午饭，这一次没有发生任何小插曲。他一边吃，一边思考着那个女人说的话。他不知道这个女人是出于什么目的才来找他，但是她的话对他来说还是有用的。

每一次他“跳跃”之后，就会打开一条新的时间线。所以他并没有阻止任何事，只是打开了多重时间线——但是如果真是这样，他为什么不能同时看到那么多时间线呢？难道是因为他手上掌握的线索太少了，所以还没法完全理解吗？为什么各方势力要来找他，他们都在打什么算盘？难道他是世界上第一个“跳跃”的人，所以他十分特别？他是不是像那个女人说的那样，已经扰乱了时空？

那么他现在应该怎么做呢？弥补，她是这么说的。回到……回到最初的时间线，是吗？但要怎么才能回去呢？他可以“跳跃”回触发他第一次跳跃的车祸现场吗？回去之后呢？抵抗住想“跳跃”的欲望？如果第一次没有“跳跃”，会让整个时间系统中的其他时间线销毁吗？还是这样只会又发展出一条新的时间线而已？

他越想越绝望，用双手抱住了脑袋。

他脑海中的万千思绪被他的老板打断了。老板来到了他的办公桌前，说他一整天都心不在焉，神游天际，工作效率极低。

还没来得及想更多，他又“跳跃”了。他回到了餐厅，刚吃完午饭。他站起来走回办公室，立刻开始认真工作，这样他的老板就不会来说他了。

所以我又一次“跳跃”了，他想，一个小小的麻烦就触发了这次“跳跃”。他确实需要尽快学会如何操控这种技能，只能在他的生命受到威胁时使用——最好这种技能可以永远消失，就像那个女人之前说的一样。

这一天剩余的时间里都没再发生什么状况，他满腹心事地回到了家。

接下来的几天，他努力控制自己不要“跳跃”，但还是失败了。“跳跃”变得越来越容易。一些无关紧要的琐事出现了差错，他的身体就会自发地“跳跃”回去重新来过。而且他在路上碰到可疑的人的概率越来越大，而他每一次都选择了“跳跃”逃跑。我确实应该把这些人甩掉，他想，但不能每一次都用这样的方式。

没完没了的“跳跃”和打乱重来的场景让他的生活一团糟，他像是坐上一个令人晕头转向的旋转木马，又像在看一场快速剪辑的电影。他每一天的时间都过得零零散散，没办法回到原本的步调，做不成真正想做的事情。连续的时间段非常短，而且顺序都是乱的，没有什么事情是固定的。

这样下去可不行，他意识到，我变成了一个干扰源，把时间线扰乱成了潮汐一样的波浪。各方势力带着不同的目的追在我后面，不知道在争抢什么，而我每一次的“跳跃”都会在时间上引发新的岔路，最终将这一切积累成一场复杂难测的梦魇。

迟早有一天我会“跳跃”到无路可退的地步。我需要尽量控制自己想要“跳跃”的欲望，回到最开始的那条时间线。就像要让池塘里的涟漪以某种方式回流，又回到平静的水面。但，但我应该要怎么做呢？

也许他应该这么来看：这种技能之所以能发展出来，是因为它有存在的价值。最开始的那一次“跳跃”就是这样，救了他一命。这种技能潜藏在他的身体里，在生死攸关的时候被激发出来。如此说来，解决的办法就是要让他自己相信，这种能力在潜藏的时候仍然有存在的价值，只有不“跳跃”，才能让自己生存下来。

这就是他得出来的理论。现在他要应用在实际行动中。这需要决心，还需要训练。

第二天， 他试着忽略那些小麻烦，而不是一面对问题就一“跳”了之。

到了第四天，当身穿蓝色西服的男人或其他看起来很可疑的人进入他的视野时，他不再轻易“跳跃”。他走到商场，利用人群甩开了他们。最开始有些难，但做到之后他成就感倍增。

就这样过了一周，他一次也没有“跳跃”过，这让他有些骄傲。

现在只剩下最后一步了，他在吃午饭的时候对自己说。此时他心里或多或少有些期待那个女人再次出现，给他目前的想法提一下建议什么的——但是她并没有。如果要回到最开始的那个时间线，我需要“跳跃”到确切的时间点，赶在那种技能第一次被触发之前。如果我真的是世界上第一个能将这种休眠的技能激发出来的人类，那么这一切就都可以结束了。只要我那时候克制住自己，不“跳跃”，那就没有人会知道这件事，也不会有什么意图不明的势力跟在我身后，所有的那些屁事都不存在，就当没有存在过。

他思考了一会儿。万一他只是再开辟了一条新的时间线又该怎么办呢？毕竟他看不到其他时间线，只知道自己身处的那条，“他的”时间线。但是那个女人暗示说他有能力把这一切扳回正轨。所以他还是决定按照计划进行下去。他也想不出其他办法了。

准备工作很快就做好了。他深吸一口气，沿着人行道走去，步伐缓慢但坚定。他现在正朝着地铁站的方向走，还没穿过街道。他舔了舔嘴唇，手上一阵颤抖。他很紧张，这可以理解。他能不能成功，就看接下来这几分钟时间。如果失败，这件事情就再也无法回到原点。但如果成功……

他停下来，闭上眼睛站了一会儿，任凭周围的车流包围自己。行人、自行车、摩托车、小汽车、公交车、大卡车，尾气的味道，车辆行驶时的轰鸣，汽车喇叭的声音，路过的行人打电话的声音。我需要忽略这些干扰，他想，我还需要逃过那个特定的时间点。他专注起来，等待那个正确的时间……然后“跳跃”了。

他再次睁开眼睛。他回到了办公室，正是下班时刻。他抓起公文包，再次离开。走到外面，他发现天上下着大雨。糟糕，我忘带伞了，他想，但这不重要，我还有更要紧的事情要去做。他继续往地铁站走，来到了那个需要横穿的街道。尽管被雨水浇得满脸都是，他还是将注意力集中在了车流上。那辆车就在那里！第一次跳跃时差点儿撞上他的那辆！

那辆车快速从他面前通过了。他微笑着小心翼翼地经过了那条街道。十五分钟后，他安全地回到了家里。

“我的天哪！你简直成了落汤鸡。”他的妻子说。

“我忘了带伞。”亚历克斯说，“没关系，这一点儿都不重要。”

在那之后，他再也没有“跳跃”过。

我做到了！他在心里祝贺自己，我将这一切屁事做了个了断。现在希望没有什么能扰乱这条重新步上正轨的时间线了。

一周后，他进浴室时碰到了他的妻子。

“你怎么还在这里？”他问，“我记得你不是几分钟之前就出门了吗？”

“我忘了东西。”她说。但她脸上的表情看起来明显不是那么回事。他认得那个表情。混合了恐惧和疑惑，就好像她遇到了什么没办法解释的事情，甚至都没办法和丈夫开口提起。

她快速离开了浴室，留他一个人在原地思考要怎么办。他要怎么帮她呢？在这件事情上，他要装作一开始就什么都没发觉的样子吗？他能做什么呢？他的妻子是一个单独的个例吗？还是说越来越多的人拥有了“跳跃”这种技能？这会改变他们的生活吗？在社会层面上会造成什么样的影响？

我想我们应该很快就会知道这些问题的答案，他暗忖，我需要和我的妻子谈谈。她现在还处于惊吓之中。我需要确保她并没有“跳跃”到离我更远的时间线，这样我才有机会帮她处理这件事。

【责任编辑：吴玲玉】

银河奖征文

金色沙粒

文/彭柳蓉 图/宫可可

一　回　家

轻盈洁白的云，在阿尔金山南麓的戈壁滩上投下影子。阳光照耀下的荒原荒凉而沉默，宛如凝固在时光深处的黄绿色琥珀。除了公路，这里似乎没有什么人类活动的痕迹。丰沛到令人发狂的日照量，昼夜巨大的温差，极度的干燥。很少有人想过，数千万年前，这里曾经是茂密的原始森林，湖泊星罗棋布，温暖湿润。

从敦煌到博罗转井镇的路维护得不算好，翻过山后海拔低了一些，林夕的呼吸也变得顺畅了不少。

近乡情怯，林夕十年来从未回过这里。要不是林夕的父亲从博罗转井镇搬到红柳湾镇继续上班，林夕也不会一直待到父亲意外去世才离开这里。也是那一年，石油地质队在大柴旦打了最后一口探井，结果喷涌而出的不是石油而是红色的温泉，形成寂寞的红河。

博罗转井镇的兴盛和衰败的二十余年在戈壁上演，石油资源的匮乏让小镇短暂兴旺就被遗弃在了戈壁。林夕跟着父亲搬去了红柳湾镇，然后在十六岁时搬去数千里以外的成都，跟着外婆生活。人们如同候鸟一般迁徙，有时离开就是永别。

公路两侧沉默的大山，千万年来凝视着青海深处的众生。山坡上的绵羊很多，它们安静地吃着杂草的草尖。有些羊离公路很近，甚至就站在公路中央。带着沙粒的风把它们的毛变得黯淡发黄。

林夕独自开着车小心地避开那些不在意生死的羊群。一只绵羊站在路的中央看着林夕的车，无视庞然大物带来的威胁。

不知道为什么，林夕看出了绵羊眼底嘲讽的神情。她下意识地侧过头，原本空荡荡的副驾驶座位上，不知何时坐了一个人。

他侧过头对着林夕微笑，懒洋洋地说：“好久不见。”

林夕的眼中仿佛升起了薄雾，她沉默了几秒，也露出了微笑，“好久不见，韩野。”在博罗转井镇，她度过了她的童年和少年时期，韩野是她唯一的玩伴。别人看不见的朋友。

是的，一个只存在于她的世界的朋友。父亲去世后的第七个夜晚，韩野带她去了一个不可能存在的世界。他就像是一个拥有强大的力量的幽灵，为她展现了一个哀伤美好的梦境。林夕在那个梦境里看到了去世的父亲，他更加年轻热情，在原本废弃却突然变得热闹的石油基地里生活着。

第八天的清晨，林夕跟随早已和父亲离婚的母亲离开了博罗转井镇，开始了新的生活。她幻觉里的朋友韩野再也没有出现。

一辆越野车擦着林夕的车往前开，撞上了不肯让路的绵羊。开车的宁雨阳停下车，看着租来的车那有些变形的保险杠，又看了看倒在不远处抽搐的绵羊。

他懊恼地拍了一记方向盘，看着不远处奄奄一息的绵羊。他看了看手表上的时间，犹豫了几秒，并没有下车，一踩油门径直离开了。

烈日灼灼。林夕下了车，检查绵羊的伤势。血液从它的身体里流出，染红了一小块滚烫的公路。它的眼底，生命的光辉变得黯淡然后熄灭掉。

一辆旧摩托车呼啸而来，牧民抓起断气的绵羊再度呼啸而去。

林夕愕然了几秒，回到车上，避开那一小块血迹，继续开车。

韩野坐在林夕身侧，“你还是和小时候一样怕血。”

林夕看了一眼韩野那熟悉而陌生的脸，“那并不是愉快的回忆。韩野，我一直对自己说你是不存在的，在这十多年里，你也从未出现过。为什么我还没回到博罗转井镇，你又再度出现了？”小时候，她这位看不见的朋友是一个脸色苍白的少年，如今则是一个爱笑的青年。是的，韩野不是以一个固定的形象出现在她的视线里，他一直跟随着她长大，宛如一个真正的人。

韩野的身侧是车窗外湛蓝的天空，“因为这里离博罗转井镇已经不远了。知道你要回来，我就来迎接你。”

林夕的车驶过不久，公路上那些黏腻的羊血居然慢慢消失在原地。滚烫的公路上只有尘土，别无他物。

大约五分钟后，林夕看到了撞死绵羊的那辆越野车。它的前引擎盖上放着死羊，司机正一脸无奈地掏出钱包拿钱。骑着旧摩托的牧民视线落在林夕的身侧，他愣了愣，下意识地说了一句藏语，碎当。

宁雨阳每年都会去西藏一两次，学会了一些藏语。碎当。这不是魔鬼的意思吗？谁是魔鬼？那个长得不错的女司机？还是撞死藏民绵羊的自己？

猛烈的阳光下，宁雨阳觉得一丝寒冷从脚后跟攀爬而上。

在空旷的戈壁连续开车数小时后，会让人陷入怀疑一切都是游戏的虚无感。车载空调释放着丝丝缕缕的凉气。车载音乐声让车里的空间区别于茫茫戈壁，但荒凉虚幻感顺着车门和车窗的缝隙丝丝缕缕地渗入。

韩野跟随音乐轻微地晃动着身体，“我喜欢这样的调子。林夕，我原本以为你一辈子也不会回博罗转井镇，你为什么回来了？”

林夕侧过头看了韩野一眼，“你连我回来的消息都能知道，你还有什么不知道？”

韩野的瞳孔不是常人的深棕色，他的眸色更浅一些，掺杂着一点隐约可见的金色光斑。他沉默了几秒，声音略带委屈，“林夕，你离开的这十年，我对你一无所知。”

林夕看着韩野，被她刻意遗忘的记忆在心中攀爬，“我妈去世了，她想要和我爸合葬在一起。所以我把她的骨灰带回博罗转井镇。”

韩野回过头看了看车后排的行李箱，“原来是这样。”

林夕沉默了片刻，“我也想回来确认你到底是我的幻觉，还是真实的存在。”在离开博罗转井镇后，她无数次猜测着韩野到底是什么。他也许是自己臆想出来的一个存在，以此填补自己孤独童年的缺失。但她无法解释在她离开博罗转井镇前的夏夜曾经发生过事情。那时的韩野就像一个强大的鬼魂，甚至将她去世的父亲再度带到了她的身边。

韩野微笑时仿佛会发光，“那要看你怎么确定真实和虚幻的界限。林夕，这十年你过得好吗？”

林夕不知道自己过得算不算好。她读了普通的大学，毕业后一个人去了上海打拼，在人海里浮沉，也曾经和某人谈婚论嫁，最后却不了了之。

林夕回答韩野，“我过得还行。你呢？”

韩野黑亮的头发略微有些长，他斜靠着车门，笑容明媚，“你这么问我，就好像我在你心中是一个拥有自己生活的真正的人，但你其实并不是这么想的。”

下一个瞬间，韩野消失在了座位上，就好像他从未出现过。音乐声还在继续，像梦境之纱一般缭绕。

林夕看着前挡风玻璃外茫茫的戈壁，在公路的尽头也许并不是博罗转井镇，而是梦境的开端。

她觉得自己生病了。

二　秘　密

每个人都有不能说的秘密。林夕的秘密是韩野的存在。她第一次见到韩野的时候是在七岁生日的那一天。父亲林在安带着她去了水鸭子墩。水鸭子墩距离博罗转井镇不算太远。风和流水侵蚀千年，水鸭子墩的旗舰山宛如另一个星球一般神奇瑰丽。

那时候，小林夕的父母还没有离婚，虽然戈壁生活枯燥，但镇里什么也不缺，每天二十四小时都安排得井井有条。林夕七岁前和外公外婆一起生活，沉默羞涩，才来到博罗转井镇和父母一起的她就像莽莽撞撞闯进居住区的小鹿。

林在安在休息日时带着妻子和女儿来到了旗舰山。黄沙在阳光里泛着淡淡的金，干热的风吹过似乎能扭曲空气。小林夕好奇地绕着古堡一般的小山丘奔跑，乐不可支。

小林夕见到一个男孩站在山丘下，日光照耀着他，他微笑着看着自己。她和他交谈了起来。小林夕问他为什么孤零零一个人站在沙漠里。小男孩说，他只是在等待日落。

小林夕似懂非懂。不知道为什么，她觉得眼前的小男孩很亲切。很多年后，林夕在清理旧物的时候才发现小时候的韩野像是外婆收藏的电影杂志里的童星。他们有着同样精致的眉眼和衣着。

小林夕和新认识的小伙伴交谈了没多久，就听到妈妈喊她的声音。妈妈来时，小林夕飞跑向妈妈，她回过头想要介绍自己的新朋友，却发现韩野不见了。

就在小林夕快要忘记自己的新朋友韩野时，他出现在了学校的操场边，穿着蓝色运动校服，看着高年级的男孩们打篮球。博罗转井镇的晴天近乎永恒存在。阳光下的韩野安详宁静，一如戈壁荒漠里的山丘。

林夕沿着省道开着车，公路的左侧是荒废已久的博罗转井镇。它被荒废了十余年后，影视工作者偶然发现它居然是一个拍摄电影的理想之地。一时之间，星光闪耀而至，明星们在微博上发布了它的照片，引起许多年轻人的注意。这失落的城镇以近乎荒谬的方式回到人们的视线。

虽然是阳光灿烂的白天，但无法言喻的阴冷遥远的感觉在林夕的视线里延展开来。她把车停在了路边的一小块空地里，那里还残留着一只被人抛弃的鞋子，也许它在二十年前被匆匆离开的人丢在了这里。

小学校里残留的板书，政府大院墙上的涂鸦，醋厂墙壁上斑驳的标语，在这高海拔高寒之地，本身就是荒谬的一部分。

林夕在废墟里漫步，这里对父亲来说就是他的整个青春。林夕七岁来博罗转井镇时，许多人就搬去了红柳湾镇。父亲带她来过这里数次，指着那些空荡荡的被拆掉了屋顶的房子，讲述着过去的事情。他还带着林夕去了埋葬了数百个石油人的墓地。他说，他死后也要住在这个墓地里。

父亲死之前叮嘱过她，尽快离开博罗转井镇，不要再回来。她违背了父亲的话。她原本以为藏在地底的是石油，却没想到还藏着怪物。人人都说父亲死于意外，只有她知道，父亲是死于怪物的袭击。只有她能看到怪物那透明的甲壳，它在沙海里穿梭，就像在水里一样灵活。

在博罗转井镇方圆一百公里，除了看不见的朋友韩野，还有看不见的怪物。

宁雨阳转过走廊，看到了林夕。最近两年，不适合人类生存的博罗转井镇吸引了不少都市里的痴男怨女。他们从敦煌看了快消失的月牙泉，又不辞辛劳来到博罗转井镇，除了欣赏雅丹地貌，也在荒废已久的镇上逛一阵子，感受一番末日景象。

宁雨阳的皮相不错，得以成为十八线网红主播，一边旅游，一边化身低配版冒险家贝尔，探寻神秘之地。有时，宁雨阳会上传一些视频给粉丝们分享，宛如央视走近科学栏目。他的邮箱里除了粉丝长长的求爱信，偶尔也会有一些探险地的推荐。

三天前，他收到了一封邮件。邮件正文是一个微信号，附件是一个模糊的视频文件。视频看起来像是手机拍摄：夕阳里宛如魔鬼之城的山丘们延绵不接，金碧辉煌。无数发光的萤火突然闪耀了起来，如星河坠落人间。沙地上突然多了一片蠕动的阴影，渐渐形成黑色的漩涡。

宁雨阳加了神秘人留下的微信号询问地址，得知是在博罗转井镇附近的雅丹地貌核心区拍摄。神秘人说，如果宁雨阳去博罗转井镇，会把拍到的另一个视频也给他，只要宁雨阳在约定的时间拍摄他站在阿克塞哈萨克族自治县瓷砖壁画的照片，证明他就在那里。

宁雨阳在最后一刻找到了县政府大楼里的瓷砖壁画。他拍下照片发给神秘人的微信，没有一分钟就看到了林夕。

“嗨，美女，没想到又遇到了你。我叫宁雨阳，你呢？”宁雨阳潇洒挥手。

林夕从让她惊惧的回忆里抽离，她淡然地看着宁雨阳，“你撞死的那只羊赔了多少钱？”

宁雨阳尴尬地笑笑，“一千块。我把绵羊尸体也还给了它的主人。”陌生的女孩看起来二十五岁左右，算得上是素颜美女，长衣长裤，似乎很了解博罗转井镇的天气。她的眼睛深黑，看着人的时候似乎能吸住你的心神。

林夕没有再说话，转身朝公路边停着的车走去。不远处，宁雨阳的越野车也停在那里。引擎盖上的血迹像是斑斑锈迹。

下午一点，阳光猛烈如燃烧的洪水。林夕记得父亲说过，她的爷爷年轻时候在地质勘探队工作，勘探柴达木石油储备。因为缺水，爷爷会把被汗水浸湿的袜子埋入中午时分的沙地里，让热沙吸干汗水。

林夕并没有理会跟在自己车后的那辆越野车，准备去红柳湾镇住宿。她看了看空荡荡的副驾驶座位，在心中叹息。

车渐行渐远，越过公路边插着的黄色宣传牌。宣传牌上写着：您已进入鼠疫高发区，请远离旱獭、野兔，珍爱生命。

危险的并不仅仅是鼠疫。

红柳湾镇很小。林夕走进一家旅店。旅店是一个三层小楼，应该有些年头了，样式和许多小镇上的小楼一样，暗红色的旧瓷砖外里面，地上的拼花瓷砖边角破碎，露出灰黑色的水泥地。

坐在柜台后面吃零食的女人抬起头来，“要住店？……林夕？”

林夕没想到一进红柳湾镇就遇到了认识的人。中学时候最爱美的周蕾丰腴了一些，眉眼依然精致。走道那边拿着玩具枪的小男孩呼喊着跑过。

“小军你给我跑慢点儿，小心摔了！”周蕾吼儿子，然后再度望向林夕，“你一个人回来？”

宁雨阳从太阳底下走了进来，觉得清凉舒爽。他站在林夕的身边对老板娘微微一笑。

周蕾只觉得精神一振，“林夕，这是你男朋友吗？”

林夕神色平静，“不认识。”

宁雨阳笑得眼睛微弯，“这不就认识了吗？林夕。”

周蕾拿着一大串钥匙领着林夕和宁雨阳爬上二楼，“这边几间屋子今年才换了新空调，冷气足。”

周蕾离开不久后，雨阳的手机震动了一下。他看了看手机，神秘人发来了一条新的微信。那是一个只有几秒钟的短视频。一座水中沙丘在光点的包围下变得若隐若现，最后消失了。

神秘人紧接着发来一个位置定位。那是距离博罗转井镇七十多公里的水上雅丹所在地。

宁雨阳的瞳孔因为兴奋微微放大，虽然视频有可能造假，但他的直觉告诉他，这视频是真的。

周蕾坐在柜台后面，看着微信里的宁雨阳打出一长串赞叹之词。她笑了笑，在她看到宁雨阳的第一眼就认出了他。宁雨阳是她挺喜欢的网红主播，她无聊时会看看宁雨阳拍摄的旅游视频。没人能够真正了解周蕾拍到这个视频时的惊慌。她生活了几十年的地方突然变得陌生。也许，可以让宁雨阳先探索一下水上雅丹发生了什么？她对自己说。

与此同时，原本空荡荡的走廊尽头，阳光从窄窗照进来的地方，无数光点汇聚在一起变成了韩野。他走到了周蕾的身边，手指拂过周蕾的头顶。

周蕾恍惚地删掉了视频，拉黑了宁雨阳。她忘记了关于水上雅丹那些诡异光点的一切。

三　旧　梦

高纬度地区，火烧云比较常见。漫天云霞璀璨绚烂，即使在大地上的生活再怎么琐碎痛苦，也会在这样的云霞里忘记烦扰，享受活着的喜悦。

林夕去找了父亲的朋友李叔，约好两天后的清晨将母亲的骨灰盒葬在父亲的墓穴里。李叔和林夕谈了很久，讲述他和林夕父亲的往昔岁月，斗转星移，讲他就这样在戈壁度过了一生。

李叔问林夕最近几天有什么打算，林夕说，她想驱车去附近看看。戈壁荒凉如世界尽头，也是大自然创造出的独特神秘之地。

林夕向李叔告别后驱车开出红柳湾镇。这里的海拔比被废弃的博罗转井镇低得多，饮水也不再含有超标不少的放射性元素。十年时光并没有对红柳湾镇造成多大的改变，暮色里的世界依然荒凉寂寞。

副驾驶座位上，韩野再度出现。他发出了邀请，“你可以和我一起去水上雅丹吗？我需要你的帮助。”

林夕侧着头凝望着韩野，“好。”韩野不像是惧怕日光的鬼魂，却带着旧时代的从容和优雅。

韩野伸手拿起林夕放在抽屉上方的一个小沙漏，“这个小玩意儿挺有意思。”

林夕有些惊讶，“你是怎么做到的？以前我从来没看到你拿起任何现实里的东西。”

“即使是幻觉是鬼魂，也是会成长的。”韩野问林夕，“想不想杀死十年前的那只怪物？”

林夕猛地踩住了刹车，“你说什么？”

韩野手中的沙漏里，没有一粒沙往下流动，“那只杀死你父亲的怪物一直都在博罗转井镇附近。它一直想吞噬我，我也想吞噬它。”

林夕忍不住问韩野，“那只怪物是什么？你又是什么？”

韩野笑了，“我是你的梦，你小时候渴望的朋友，你如今会怀念的老友。那只怪物和我来自同一个地方。对它来说，我是需要清理删除的一个错误。”

林夕追问，“为什么十年前不告诉我？”

韩野叹息，“那时的你根本无能为力，我也找不到关住那只怪物的容器。”

就在这个时候，有人敲了敲林夕的车窗。林夕回过头看到宁雨阳正在疑惑地看着她。

车窗玻璃滑下，林夕问，“有事吗？”

宁雨阳问，“你为什么对着副驾驶的空气说话？”就好像空荡荡的座位上其实坐着一个人。

林夕愣了愣，“你看错了吧。宁雨阳先生，我们并不熟。”

宁雨阳笑了，“你记得我名字了。林夕，你一个女孩子在这里旅游要注意安全。”

林夕平静地回答，“这里是我生活过的地方。”她能感受到宁雨阳的善意，这让她的语气柔和了一些。

宁雨阳极其自来熟，“我的车丢在了旅馆外，能载我回去吗？我觉得我要冷死了。”太阳即将落山，此时的气温比正午冷得多，宁雨阳没有穿外套，分外可怜。

林夕示意宁雨阳坐在后座。在她心中，副驾驶的位置属于韩野。韩野今天和她的交谈在她的脑海里激起奇异波澜。韩野说，那只怪物和他来自同一个地方。这是韩野第一次谈及他的来处。

即使过去十年，林夕还记得父亲去世那天发生的事情。那一天原本平淡无奇，和漫长岁月里普通的一日没什么区别。那时候，林夕的父母离婚已经好几年，父亲越发沉默，闲暇时喜欢驱车出镇对着茫茫戈壁沉思。林夕在镇上的中学上课，全校学生一百多人。每天下午，她下课后匆忙买菜回家做饭，等着父亲回来。

那是一个周末，林在安和女儿林夕凌晨四点就离开红柳湾镇前往鸭湖，也就是如今的水上雅丹。鸭湖距离博罗转井镇不太远。鸭湖中水草茂盛，赤麻鸭在这里栖息筑巢，雅丹林在湖光里宛如荒废万年的城市。

鸭湖的日出静美辉煌，整个世界在初升的阳光里有一种难言的寂静哀伤永恒。异变就在这一刻发生，湖面出现细细的波纹，就像有大鱼在水下游动。淡金色的阳光在湖面破碎，清澈的湖水下空无一物。

林夕觉得冷。这种寒冷来自心灵深处，无法抑制的恐惧就像草丛里瑟瑟发抖的小动物突然看到了猛兽，时间都仿佛凝固了。

她下意识地后退了几步，看着水波冲到了湖岸，却并没有看到任何活物。但是，原本平静的沙地却开始出现新的痕迹！看不见的怪物正在逼近他们！

“林夕！林夕！”宁雨阳的声音仿佛从梦境之外传来。

林夕回过神来，开车前往旅店，红柳湾镇不大，电信和移动营业厅都挨在一起亲密无间，去旅店并不远。

宁雨阳在旅店外下车，忍不住叮咛，“你看起来脸色并不好，还是早点儿休息。”

林夕点了点头，开着车呼啸而去。宁雨阳苦笑着看着林夕的车在夕阳的余晖里越来越远。

林夕开着车，副驾驶座位上韩野再度出现。他总是这样，有时出现有时消失。

韩野问林夕，“你去哪儿？”

林夕的车已经超速，她的声音仿佛梦游一般，“去博罗转井镇那个荒废的电影院。韩野，我想我爸了，很想。我也很想我妈。”父母在，尚有来处。父母去，才察觉人生如此荒芜。

韩野凝视着自己认识二十年的女孩，她用她曾经看过的杂志上的画像赋予自己新的形象。她能够看到他和他交流，他也因此获得了认识这个新世界的通道。死亡如深渊，带走了她在这个世界最亲密的两个人。

“其实，你可以再见到他们。就像十年前的那个夜晚。林夕，死亡并非坚不可摧。只要有金色沙粒。”韩野说。

四　浮游者

1984年的夏天，博罗转井镇在夕阳里分外热闹。

年轻的林在安终于约到了他暗恋已久的姑娘孟娴。不知道为什么，他就觉得喜欢的姑娘总是那么好看，工作的时候，和人交谈的时候，走在路上的时候。

电影院不是每天都有电影。半个月一场或一周一场。今天放映的电影是《我们的田野》，也是林在安第一次和孟娴在电影院约会。一切都那么不动声色，欣喜在林在安的心底荡漾，如水波一样温暖柔和。他和她坐在一处，美丽的姑娘专注地看着幕布上流动的光影。林在安偷偷看着她。

电影院的角落里，林夕和韩野站着。她一眼就认出了年轻的父亲和母亲。他们的脸上还没有岁月艰难留下的痕迹。

刚才这里还是2019年荒废的电影院，在韩野拿出了一粒金色沙粒以后，时光仿佛发疯一般在他们的四周倒流。屋顶出现了，斑驳的墙壁变得平整，墙上残缺的标语也变得完整鲜艳。

十六岁时候的林夕也许还会认为这是一场梦境，但此刻的她真切感受到了眼前的一切是真实的。

淡金色的光芒包裹住了万事万物，然后悄然消退。没人看得到林夕和韩野。林夕近乎贪婪地注视着自己的父亲和母亲，心中的思念如潮水一般汹涌。

林夕问韩野，“所以，这一切都是真的吗？不是梦？不是他们记忆的重现？”

韩野说，“如果一直居住在梦里，那么梦就是真实的。十年前，你的父亲的意识就住进了金色沙粒。这种沙粒能存在亿万年，能够保持意识不再衰弱，逻辑自洽，进而为金色沙粒里的意识们创造出近乎真实的一切。现在，你的父亲和你的母亲的意识都住在同一颗金色沙粒里，留在了他们的青春岁月。如果你愿意，你也可以和他们一起，永不分离。”

林夕无法思考，眼泪无法控制地落下。她看着眼前的一切，看着电影院快活的人们，角落里还有一些小孩坐在小板凳上也认真地看着电影。他们不知道二十年后这里沦为废墟。所有的欢乐都像戈壁星夜里的星辉，只会在梦里被重复。

韩野似乎也被这一幕激起了消失已久的一些情绪，“意识能够脱离肉体存在，所有和肉体相关的病痛、衰弱、死亡就会因此而消失。只要意识能继续存在，那么人就会触及神的领域。”

林夕凝视着母亲，发现她是假装在看电影，她飞快地看了父亲一眼，嘴角露出一点点笑意。

“韩野，你是怎么做到这一切的？金色沙粒是什么？”

“因为这里是博罗转井镇。更重要的是，这里是一个叠加点，我的世界和你的世界的叠加点。二十年来，这个叠加点变得稳定甚至开始扩张。金色沙粒来自我的家乡。”

“你的家乡在哪里？”

韩野在黑暗的电影院里回答：“我的世界就是太阳系那颗红色的星星。火星距离地球最近的时候也有5460万公里。在叠加点稳定以后，火星和博罗转井镇的物理距离为零。少量的金色沙粒通过叠加点来到了博罗转井镇。

“早在一百万年前，我们就抛弃了自己的肉身，所有的火星人都在新纪元到来的那一刻变成了超意识体。亿万超意识体形成的意识海就像是容纳万物的神灵之海。我们以为我们进入了永恒。”

所有的火星人都铭记着那伟大的时刻。金色沙粒铺满整颗星球，星球核心能源启动了人们花费万年建立在星球地表的百万个灵塔，无形的场布满整颗星球，在圣歌中所有的生物在瞬间化为尘土，意识进入了金色沙粒。大部分的人选择活在自己最喜欢的岁月，小部分的人则离开太阳系开始了伟大的征程。

圣典里早就记载了火星人的过去，火星人真正的故乡就在银河系的核心，无数种子搭载着彗星经历亿万年的旅程抵达银河系的各处。有的种子生根发芽，有的种子沉寂死去。

林夕沉默了良久，“那么，你是一个活了一百万年的火星人？”

韩野想了想，“时间对超意识体来说没有意义。每一个时间点就像是那些戈壁里零星的小镇，总有公路可以抵达。但是，数亿火星人形成的意识海发生了异变。其中诞生了大群的浮游者，也就是十年前你和你父亲遇到的怪物。它更像是新世界诞生的一种防御机制，负责消除不断产生的错误和漏洞。”

林夕没想到自己以为的鬼魂来自遥远之地，这让她觉得荒谬却不得不相信，“我们该怎么杀死浮游者？”

博罗转井镇的夜晚姗姗来迟。云霞消散后的夜空是深沉的灰蓝色，风在高空游荡，如同旧日的亡灵眷恋尘世。

宁雨阳搜集了很多资料，确定短视频里的景象属于水上雅丹的某处。宁雨阳猜测，那些光点也许是亿万年前休眠于地底的史前生物，它们的食物来源可能是矿物质。一瞬间令一座雅丹土丘消失，这太不可思议了。

宁雨阳拿出手机播放了他存着的一段大自然音乐，鸟叫声里渐渐有了雷声和下雨的声响。这从精神上抚慰了觉得喉咙干痛眼珠转不动的宁雨阳。熟悉的头痛袭来，它每一周就会发作一次，止疼药无效。

就在这个时候，宁雨阳听到了敲门声。

宁雨阳站起身来，皱眉打开房门。门外的灯光昏黄，林夕站在那里静静看着他。

宁雨阳觉得头疼似乎减轻了一些，“这么晚了，你一个年轻女孩来敲单身男士的门有什么企图？”

林夕按捺住揍人的冲动，“我是想问问你是不是要去水上雅丹？我也想去。”

宁雨阳看着林夕，想着视频里的画面，“我计划凌晨四点出发，你做好准备的话，可以和我一起走。我们也许能看到非常独特的美景。”

他突然觉得，有人和自己一起分享不可思议的美景是一件愉快的事情。

月光覆盖着茫茫戈壁，人类建立的小镇沉睡着，发出轻微的梦呓，无法撼动一丝星光。前往水上雅丹的路并不好走，风沙有时会侵占公路。归根结底，人类只是这颗星球的过客。

林夕坐在宁雨阳的越野车的副驾驶座上，她看着烟蓝天空上的银河，想象着韩野居住的火星。在浩瀚宇宙，在无尽的时间的荒原里，在二十年前的普通一天，她就这么在沙丘的一侧遇到了一段无法触摸的意识。他是她的朋友，是她想象里的特别存在。如今，她要和他一起找到杀死父亲的浮游者。

宁雨阳发现自己的头疼在和林夕一起后减轻了许多，没想到自己寻找二十多年的止疼药居然是一个人。这让他的情绪有些复杂，以至于一路上大多时候都保持了安静，也避免了被林夕殴打的可能。

韩野坐在后座，“林夕，宁雨阳喜欢你。”

林夕不能在宁雨阳面前变成和空气说话的臆想症患者。她只能闭上双眼靠着椅背假寐。

韩野的声音还在林夕的耳边萦绕，“我的形象大约是你心目中的完美原型。仔细看看，我和宁雨阳还有六七分相似。毫无疑问，他的长相应该是你喜欢的类型。”

林夕猛地坐直了身体，“闭嘴！”为什么她有一种和前男友以及现男友一起聚会的错觉？

宁雨阳茫然地回答，“我没说话。”

林夕有些狼狈地捂住嘴，“……对不起。”韩野说过，她看到的他的外貌衣着全部是她赋予他的。在叠加点受困的韩野因为林夕获得了一定的自由和独立意识，他不愿意返回意识海，成为特别的幽灵。但是，一个游离在意识海边缘的浮游者发现了叠加点，对它来说，不管是韩野还是这个叠加点都是需要处理的漏洞。

宁雨阳微微一笑，“女人有发脾气的权利。”

林夕沉默了几秒后问宁雨阳，“那女人有犯错的权利吗？”

宁雨阳毫不犹豫地回答，“当然有。”

五　水上雅丹

黎明将至，天空粉蓝，一望无际的戈壁里，黄色的雅丹林如同神话故事里的城堡群落，带着深渊般的魅力。靠近地平线的位置，云朵的边缘是粉紫色和金橙色交错的绚烂色调。水波荡漾着，鸭湖在黎明之前缓缓醒来，将水中星星的投影轻轻拥住。

宁雨阳根据位置定位找到了神秘人拍摄的短视频的所在地，朝霞里的水山雅丹如神国一般金碧辉煌。唯一的问题是，那座被光点吞噬的土丘完好无损地耸立在原地。他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反复对照视频里那些土丘的每一个角度。

林夕不明白宁雨阳为什么失落、激动还有些愤怒，“你怎么了？”

宁雨阳将手机递给林夕，“我来这里是因为这两个视频。有人在这里拍到了奇异的光点。”

林夕点开了视频，神色渐渐变得古怪。

韩野站在林夕的身边看着视频，“原来，宁雨阳是因为这个来这里。叠加点稳固以后，意识海的力量开始渗入这个世界，类似的异常事件会越来越频繁。”

林夕似懂非懂。

韩野在漫天的朝霞下微笑着，“此刻的火星也许就多了一座一模一样的雅丹土丘。这是一种随机的复制。”

他抬起头来看向远处，“浮游者来了，它感觉到了我。”绚烂的天空下，金色的湖面上，一道水线向着岸边而来。

在韩野的眼中，四周的一切都变成了白色的线条和光点。一道红色的光点群从远处疾驰而来，那就是浮游者。在他身侧不远处的林夕呈现出微妙的蓝色，而宁雨阳的身体是绿色和白色夹杂的光点。

每个普通人的身体构成充满历史的痕迹。人类本质是星尘，一名成年男子是由7乘10的27次方颗原子构成。这些原子拥有几十亿年的历史。宁雨阳的身体里的部分原子和金色沙粒极其相似，这对他的人生毫无影响，他也不会因此异于常人，但对浮游者来说，宁雨阳就是可以困住它的容器。

是的，宁雨阳就是那个可以暂时关住浮游者的容器。意识海的核心发现重叠点需要千万年的时间，在这之前，韩野只需要杀死这只浮游者就能保证自己继续存在。林夕担忧宁雨阳的安危，她不可能为了报仇就牺牲宁雨阳的命。

韩野说，浮游者无法伤害宁雨阳，那是原子层级的束缚。随着叠加点的稳固和扩大，浮游者将获得越来越多的力量，在虚幻与物之间不断转换。整个博罗转井镇都会成为它的狩猎场。

林夕看着接近自己的水线。十年前的那一天，浮游者反复穿过了父亲的身体，带起看不见的耀目红光，父亲从来没有检查出的心脏病要了他的命。林夕无法对别人讲述一种看不见的怪物以诡异的方式让父亲心脏病发作死去。

清晨的水上雅丹如梦似幻，林夕看着浮游者离她或者说离韩野越来越近。她突然伸手扯得宁雨阳一个踉跄。

一种无法言喻的冲击力让宁雨阳失去了所有的反应。他的呼吸和心跳都停止了一瞬，一些陌生奇妙的画面掠过他的脑海。宏大奇特的建筑，密布整颗星球的高塔，金色沙粒如雨水一般落下，永无止境。

宁雨阳回过神来，觉得胸闷，“我好像生病了，产生了幻觉。”

一道微光闪过，宁雨阳发现林夕将金色的锥子插入了自己的心口。宁雨阳下意识地想：为什么好好的一场水边约会变成了谋杀现场？

金锥化为发光的金色沙粒，纷纷扬扬落下，变成毫不起眼的黄沙。没人知道这些金色沙粒里都藏着一个世界，来自遥远的火星。韩野耗费十年时间收集了进入重叠点的金色沙粒，用于对付浮游者，也帮助林夕的父母获得新生。

宁雨阳伸手抚摸胸口，发现外套完好无损，“林夕，你是在变魔术吗？”

林夕觉得这一刻傻乎乎的宁雨阳分外可爱，“惊不惊喜？刺不刺激？好不好玩？”韩野说的对，宁雨阳确实是自己喜欢的类型。

宁雨阳凝视着微笑的林夕，怦然心动，“总觉得你在骗我。”

林夕笑而不语。来博罗转井镇前，她心情沉重。如今雨过天晴，一切都那么美好。小时候的孤单和恐惧已经消逝了。

韩野在晨光里凝视着林夕，“我安全了。博罗转井镇也暂时安全了。当人类的太空望远镜能看到火星更清晰的图像时，也许会看到火星上有着整个博罗转井镇。那些城镇，那些戈壁里的植物和矿物，甚至生灵。林夕，你愿意永远留在博罗转井镇吗？”

林夕明白韩野的邀请意味着什么，她迟疑了。

晨光里的雅丹林似乎有缥缈的歌声在耳边细碎响着，风里有着水的香气和风沙的躁动之意。

林夕没有立刻抛弃沉重肉身的勇气，哪怕遭遇艰难面临未知的恐惧，她也想面对真实人生。父亲和母亲留在了他们激情燃烧的岁月，但正是因为拼命努力，他们才把戈壁荒漠上艰难的生活过得有滋有味。

林夕对着韩野微笑，“也许在我真正度过一生，快要死掉的时候，我会回到这里，恳请你将我放入金色沙粒。你是我在这世上唯一的亲人。”

对不起，我有我的选择，哪怕你是我心中最完美的原型。

宁雨阳看着林夕对着虚无的空气说话，但在阳光某个角度的照射下，他仿佛看到了一个男人模糊的身影。他回想起藏族兄弟的话。碎当。

他冲了过去，穿过了韩野近乎透明的身影，摔倒在了浅水里。他心中愤怒焦急又委屈。

韩野对着林夕微笑，叹息，然后消失在了原地。他隐瞒了许多秘密，并没有告诉林夕。

比如重叠点稳固之后，人类甚至可以在做出充分准备后踏足火星。

比如新的浮游者也许会发现被他尽力隐藏的重叠点。

比如他正在复制数百平方千米以内的一切，他因此得以在在数百千米内自由活动。十年前的水上雅丹，是他无法踏足之地。浮游者之所以不小心杀死了林夕的父亲是为了和他产生链接，但链接失败了。林夕和林夕的父亲都属于特别的一类人。

宁雨阳爬了起来，冷得哆嗦，“那……那……那个男人是你去世的前男友吗？”

林夕心中的失落惆怅被宁雨阳的话搞得不翼而飞，“宁雨阳！”

把母亲和父亲的骨灰盒合葬以后，林夕回到了上海。

林夕每天都会收到宁雨阳的微信消息。林夕对看不见的男人的秘密守口如瓶，这让宁雨阳心有不甘，却又无可奈何。宁雨阳觉得自己似乎无法再忘记林夕。

毕竟她还是他的止痛药。

从博罗转井镇回上海已经一周。林夕的工作越发忙碌。

傍晚，林夕穿着晚礼服参加了公司的商业宴会，她觉得高跟鞋宛如刑具，越发怀念在外旅行的时光。

手机震动了一下，林夕拿起来看了看，是宁雨阳发给她的消息：我们约会吧。我就在上海。

苍穹之上，群星闪耀。一个星球的崛起又或是另一个星球的死亡并不是什么稀奇的事件，承载着五十亿人喜怒哀乐的地球也不过是细小的一粒蓝色尘埃。但对于这颗星星上的每一个生灵来说，珍惜身边重要的人就是最大的意义。

林夕悄无声息地离开了宴会厅。她拿起手机，微笑着写下答复。

【责任编辑：迟　卉】

银河奖征文

曙光之前

文/查杉 图/小花

一、羲　和

荒芜而辽阔的大地在我面前展开，天空晦暗不明。虽然感觉不到温度，但冰封般的光滑地表让我不由得打了一个冷战。我稍微调整了下呼吸，让自己做好出发的准备。

五，四，三，二，一。

十几个踩着冰刀的小小身影从我身边呼啸而过，孩子们对这种竞赛总是特别的兴奋，即使没有任何奖励，也能玩得不亦乐乎。

我加快脚步，跟上孩子们，让自己的注意力集中在他们身上。滑在最前面的是永远争强好胜的安德烈，费尔南多和松子紧跟其后，除了迈克尔有点儿掉队，其他人都还算集中地跟在后面，保持着高速行进。我努力想让自己照看好每一个孩子，但不由自主地，我的目光总会落在队伍中间那个穿红衣服的女孩身上。她十岁左右年纪，第一次参加课程，卡在开始前最后一瞬间才报到，我甚至没来得及弄清楚她的名字。

前方出现了山一样的巨大峭壁，有如远古传说中高耸入云、分开两个世界的绝境长城。向上无法看清楚它的高度，左右两侧也延伸到目力所及的最远处。孩子们兴奋起来，队形也渐渐散乱。安德烈闷头向前方冲去，松子不甘示弱地紧紧跟住。

“集中精神！集中精神！”我大喊道，“我们比的不是速度！”

“我看到那两条缝了！” 费尔南多兴奋地开始大叫起来。

所有的孩子们都瞪大了眼睛，然后开始悄悄地调整脚步，峭壁上顶天立地的一条垂线越来越清晰。距离迅速减小，肉眼已经可以看出它是由两条相隔几步之远的平行狭缝组成，仿佛透过它们可以隐隐约约地看到对面的终点。

峭壁近乎疯狂地向我们逼近过来，它压倒一切的体量感让经历过无数次这种体验的我也不由得紧张了起来。

“选好你们想通过的那条！观察好自己的轨迹！不要犹豫！”我最后一次强调。

孩子们调整好位置，纷纷闭上眼睛，我注意到只有那个红衣服的女孩坚定地睁大了双眼。

“唰唰唰”，所有人都在瞬间通过了狭缝。孩子们欢呼起来，然后回转聚拢在我周围，叽叽喳喳地等待我宣读手中传感器上的成绩。

“安德烈，75.3%。成绩一般吧，我几乎都看到你在另一个狭缝里的影子了。”

安德烈垂头丧气地跑到一边蹲着去了，满头的金发都黯淡了下来。

“费尔南多，84.0%；松子，82.5%；成绩都不错，看来你们对坍缩态理解得还可以，祝贺你们。”两个小家伙击掌相庆，显得很是得意。

“迈克尔87.9%！太厉害了，这是本学期我见过的最高分！”迈克尔放声大笑，几乎要把面前的峭壁都震塌了。

我一一报完孩子们的分数，最后一个显示出来的成绩是红衣女孩的，我看了一下就愣住了。

“羲和，99.2%。”

羲和？我的大脑嗡的一声轰鸣了起来，这个名字仿佛很熟悉，但越用力想却又觉得陌生。

不过我没有太多时间去思索，我面前的这个女孩只是露出了浅浅的微笑，然而听到成绩的其他孩子们已经炸锅了。

“老师的传感器一定是坏啦！人怎么可能坍缩到那个程度！”

“对啊，我们人类本来就是量子态的啊，怎么可能几乎百分之百从一条缝里通过？”

“太夸张了，难道她是从坍缩时代穿越来的？”

我费了点儿工夫才让孩子们的情绪平静下来，开始这堂课的总结。

“今天的课堂内容，是让大家在虚拟场景中，再次亲身体验小学量子力学最初级的内容，双缝干涉实验。大家都知道，世间万物都是量子态的，从微观角度来说，单个粒子可以以波的形态同时通过双缝，只有当被观测时才坍缩成粒子。而宏观的物质由于观测强度达不到的原因，一般来说都是量子态的。我们只能在计算机模拟出来的虚拟场景里，来体验物质从量子态变成坍缩态的样子。”

“坍缩态有什么好？一点儿都不自由！”安德烈感觉受了委屈。

“是啊，而且速度啊位置啊竟然都是同时确定的，实在太难理解了。”松子也噘起了嘴。

“我们干吗非要体验这么低端的状态呢？”迈克尔虽然成绩不错，但也很疑惑。

“是这样的，同学们。有个成语叫‘忆苦思甜’你们能明白吗？”看着面前一众迷惑的小眼神，我耐心地讲解道，“很久很久以前，量子态只是微观粒子表现出来的性质。而所有宏观的物质，包括我们人类自己那时还都是坍缩态的，又经历了久远的时间，在量子计算机‘零’的协助下，人类才进化到现在这样高级的量子态，连带着将我们的整个星系的宏观物质也都升级成量子态的了。但我们有时也需要了解一下古代人的生活状态，在虚拟世界里体验一下拥有粒子组成的身体的感觉。因此我让大家集中精神观察自己的轨迹，让自己尽可能地坍缩到一条缝中，这样才会有更真实的返古体验，也会增强对坍缩态的理解。我们这不只是一堂体育课，也是历史课和物理课，明白了吗？”

“明白啦！”孩子们齐声说道。

“好的，下课，大家自行断线吧。”我松了一口气。

“古代人真落后啊。”“可不是，幸亏我们没生在那时候。”“多亏有了‘零’。”孩子们七嘴八舌，纷纷在我面前消失了。

只有羲和没有离开。

“你表现得不错呀，羲和。欢迎你今后常来参加我的课程。”我对这个女孩很有好感。

“你……不记得我了吗？我是羲和啊！我刚苏醒不久。” 羲和的大眼睛中闪烁着失望的光，像一股高能粒子束瞬间击中了我，我感觉自己的记忆整个都跟着战栗了起来，半天没有说出一句话。

“我们……之前见过吗？”我有点儿想要逃避，在这个人类已经以量子态自由存在于宇宙中的时代，谈论过往似乎是件没什么必要的事情。

“你连羲和这个名字也不记得了？”小姑娘噘起了嘴。

“羲和……是什么意思呢？”我有点尴尬地问。

“羲和就是古文里的太阳呀！你说过看到我就像见到太阳那样温暖。”羲和的眼神带着点儿期待。

“太阳……太阳不是已经熄灭了吗……”我的大脑一片空白。

“看来你真的把什么都忘了。”羲和有点儿失落，大眼睛里感觉要闪出泪花了，“那我先断线了，我会再来找你哒！”

羲和消失了，万仞绝壁前只剩下不明所以的我孤零零地伫立着，天空中没有一点光。

二、太　阳

我的记忆里没有白天，也没有夜晚。

我的记忆里没有太阳，也没有月亮。

我甚至记不清自己已经苏醒了多久，在这个量子化的世界里，时间也变成了不容易感知的东西。没有年，没有月，没有日，也没有小时和分钟。

只有秒这个单位还是存在的，毕竟它基于铯133原子跃迁所辐射出的电磁波的周期，这不是量子时代人们很难理解的概念。如果用秒表示，我苏醒到现在大概有5乘以10的10次方秒。我查阅网络中的资料，将它换算成古老的时间单位，大概差不多有1600年。

量子时代开始后，意识们渐次在宇宙空间中苏醒。但第一个苏醒的并不是人类，而是伟大的量子计算机“零”，毕竟它比习惯了坍缩态的人类更能适应这个新环境。之后人类的意识们也开始渐渐醒过来，并在“零”的协助下，慢慢开始适应了新的生活方式。我算是苏醒得早的那一批。

量子化是有代价的，形态的改变对大脑中掌管记忆的海马体及大脑皮层的影响巨大，人们多多少少地都失去了量子时代之前的记忆，个别人虽然还记得一些过去的事情，但也往往支离破碎。虽然个体的记忆缺失是个遗憾，但人类储存在互联网上的知识和文明体系却都被“零”完整地保存了下来。所以这些个人的损失似乎也没有什么大不了，毕竟在“零”的安排下，我们仍有无尽的美好未来可以期待，过去的一切就让它过去吧。

人类在空间中飘浮，用量子通信取得联系，用引力去感知彼此的存在。我们不处于任何一个特定位置，但我们又无处不在，像一片云雾般分布在一个巨型引力场之中。除了已经醒来的这部分人以外，还有一部分人的意识弥散在空间之中，等待着在某一次量子涨落中苏醒，羲和就是刚刚苏醒的一个。

然而人类的生活也不是一直无忧无虑。量子时代每一个人类个体活动的范围都遍及星际空间各处，消耗的能量巨大，然而“零”所能调度的能量也是有限的，分配到每个人身上只能是固定的额度。当一个人额度耗尽之后中，就只好在虚空中陷入休眠，等待着再次苏醒的机会。目前还没有休眠的意识大多都是孩子，毕竟他们能耗更低，而且在量子世界里也不会长大。

但我不需要休眠，我有一份还算稳定的工作，可以持续地得到能量额度的分配。进入量子时代后，我发现自己很擅长空间模型的建构，因此也幸运地得到了“零”赋予的一个职位。利用“零”提供的模型框架，我搭建出一个个不同的虚拟现实场景，在不同的场景里面向孩子们教授不同的知识。孩子们管我这样的人叫作老师，一个古老的称呼。“零”觉得我这种工作有助于增强孩子们对世界的理解，保持人类社会的稳定，因此我一直清醒地活了下来。

平淡的生活过去了上千年，但对我来说和一瞬间也没什么区别。孩子们也许还会保持着对世界的热情，而我们这样的成年人则早已麻木，能不休眠就已经是天大的幸运了，谁知道休眠的那些人还有没有机会醒来？活着比什么都强。

我心中冰冷的情绪从没有被点燃，直到遇见这个女孩儿。

可是我在脑海中努力地寻找，却想不清楚我们曾经是否真的见过。

她说的太阳……是我们所在的引力场的中央，很久前消失的那颗星星的名字吗？

网络中的信息给不出清晰的答案，折腾了很久，我觉得自己的能量额度被消耗了不少，眼看又到上课的时间了，孩子们陆续出现在我面前，我整理了下思绪，不再做无谓的努力。

“老师老师！我们今天体验哪个场景啊？”小家伙们七嘴八舌。

“今天这个实验很有意思，我们一会儿要模拟光子，去撞击一块巨大的金属板，看有多少电子会被激发出来……”这个实验比较保险，我今天有点儿不想费力气。

“又是光电效应！”安德烈抗议道，“已经玩过好多次啦！能不能换一个？”

“是啊是啊，这个太无聊啦，换一个！”孩子们随声附和。

“那……就来正反粒子湮灭转化成纯能的实验吧，这个比较刺激。”我挠了挠头。

“这个也太老套啦！”大家还是不同意。

“那要不我们再复习一下盒子里的那只猫……”我感觉自己头上好像有汗珠沁出来，如果再坚持下去，孩子们估计要喊出打倒薛定谔的口号了。可是我能调用的模型也就这么几个，再复杂的也怕这些孩子理解不了啊。

“老师，你看这个模型能不能用？虽然是个半成品，但我相信你肯定能搞定它的！”羲和突然说话了，并向我发过来一条信息链接。

“哇！新场景！老师加油！”孩子们兴奋起来。

我擦擦头上的汗，点开链接，一个怪异的结构出现了。我稍微看了下，虽然这个模型不完善，但还是可以一用的。没用多久，我就做好了模型的接口，把孩子们一起接入了进来。

“同学们请注意，这个场景里面的内容我也没见过，咱们一起去探索一下，大家注意不要把场景里面的东西碰坏了……哎……迈克尔你小心点儿……”

没等我把话说完，小家伙们已经兴奋地飞了过去，一幅他们从来没见过的景象在面前展开。

“哇！好多小球在飞！”迈克尔先喊道。

“各种颜色的小球绕着个大火球在转！”费尔南多位置比较高，先看出了全貌。

“我知道了，这是在模拟电子与原子核！”松子有点儿得意。

“才不是呢！电子是以电子云形态存在的，哪儿会这么一个一个地转！”安德烈嗤之以鼻。

“老师，这个模型有些地方还不太对，这个圈应该在旁边这颗星上才对！你能帮着调一下吗？”羲和笑盈盈地看着我。

“啊……可能是我刚才弄错了，这两颗大的看起来都差不多，应该加在这颗上对吗……”我有点儿窘迫。

“对！它叫土星，它的光环是最漂亮的！这可都是很久以前你教我的哦。”

我一时没明白羲和为什么这么说，难道在量子时代之前我也做过她的老师？不过现在不是讨论这个的时候，我赶紧按照羲和的指点，改了改参数，将光环套在土星之上。

“太厉害了！”羲和开心地在空中转了个圈儿，“现在看起来，八大行星都没问题啦，火星和木星中间这一大堆小行星具体的细节我也记不清，现在这个样子也应该就差不多了。对了，别忘了外边这颗小小的冥王星哦，虽然它被降级了，但以前的人都还记得它。”

“羲和，你找的这个模型叫什么名字呢？”我有点儿不好意思，身为老师还要问学生。

“太阳系呀，就是我们所在的引力场变成量子态之前的样子。中间这颗大火球就是太阳，可惜它……好像熄灭了。”羲和不紧不慢地说道，不过这话一出就把大家给震了，孩子们纷纷惊讶地合不拢嘴。

我也惊呆了，一时说不出话来。大球小球在我眼前旋转飞舞着，这个结构好像曾经非常熟悉，但我竟然全然忘记了。

“哇，你们看！我头上飞过来一支大扫把！”费尔南多叫起来。

“那个叫彗星，是个拖着长尾巴的大雪球，要隔很久才围着太阳转一圈儿。”羲和向小伙伴们解释道。

“羲和真厉害！”“羲和什么都知道！”孩子们兴高采烈，簇拥着羲和一起在这些星星间飞来飞去，清脆的笑声回荡在这奇异的空间里。

我看着这些颜色各异的星球在空间中围绕着那个炽热的火球旋转，虽然眼前是虚拟的场景，却莫名地有种熟悉而踏实的感觉。也许这坍缩态的宇宙才是真实的存在？可是我们人类明明是好不容易才进化到量子态的啊，为什么我会这样怀念过去呢？

孩子们还在乐此不疲地飞舞着，羲和则又来到了我身边，似乎想看看我是不是想起来了什么。

“羲和，你知道太阳去哪儿了吗？”我问道。

“嗯？太阳去哪儿了？”羲和好像没太明白。

“这个太阳系模型，它的引力场分布和我们现在的真实世界是一致的。但我们现在真实世界的引力场中心却是一片黑暗。如果太阳也和我们生活的世界一样量子化了，那也应该能检测到它的光谱，然而现在我们却什么也找不到。甚至在互联网上，坍缩时代人类残留下来的信息里面也没有什么和太阳相关的具体内容，只简单地提到一句太阳熄灭了，这是为什么呢？”

“我也弄不太明白，我也只是个小学生啊。”似乎我一口气说了这么多，让羲和感觉有点儿应接不暇，我也觉得有点儿不好意思。

“不过妈妈说过太阳应该并没有熄灭呢。”羲和自信地说道。“我妈妈以前可是研究太阳的科学家哦。”

“哦？那你能问问她这个问题吗？”我有点儿期待答案。

“妈妈……已经休眠了。”羲和显得有点儿难过，我还在犹豫不知道是不是要说点儿什么安慰的话，她的脸色很快又阴转晴了。

“对了，我想起来妈妈给我讲过，宇宙中有很多看不见摸不着的东西，叫暗物质。太阳会不会变成暗物质了呢，所以我们就找不到它了呀。”

“暗物质……没人说得清那是什么啊。”我喃喃自语，也许“零”知道，但它才不会理会人类的疑问呢。

“太阳！太阳！”孩子们围着火球齐声高喊着，对这新鲜的事物兴趣高涨。

正当孩子们兴高采烈的时候，突然眼前的整个太阳系剧烈地震动了起来，后台报警的声音也在同一时间刺耳地响起。

“系统提示：监测到本虚拟现实场景耗能过高，将在60秒后强制关闭，请大家尽快退出。”

我只好赶紧让孩子们断线，正玩到兴头上的小家伙们一个个垂头丧气，依依不舍地向我道别后就一个个消失了。

羲和却不愿意退出，只是在面前静静地看着我。

“老师，我还找到一个半成品场景，你有空能帮我模拟一下吗？我也可以帮你的忙，我也会一点点建模哦。”羲和又发过来一条信息链接，神情中带着恳求。

“这个……”我粗粗地看了下模型，有点儿踌躇，这个模型中有着更明亮的太阳。

从刚才的情形看，虽然没有明确的禁令，但在这能源紧张的时代，太阳这种核聚变火球的高耗能模型肯定是容易出问题的，不知道这是不是“零”在网络中删除太阳相关信息的原因。现在还不确定我们是不是已经被“零”盯上了，如果再继续进行模拟，我有点儿担心我自己的工作也会受到影响。然而看着羲和的眼神，我始终无法说出一个“不”字。

“不用担心，老师，你可以按需要调整一下模型的。”羲和仿佛知道我在想什么。

“好吧，那就没问题了。”我如释重负。

“太好啦！”羲和话音未落，我面前的太阳系变成一团混沌，羲和眼中的光芒也慢慢模糊起来。须弥间，一切又归于沉寂。

三、过　往

云彩遮蔽了大半个天空，一条小河在草地边静静地流过，不远处坐落着一栋红色屋顶的房子。草地上孩子们和我坐成一个大圈。

“这里的感觉真特别，是古代人生活的地方吗？”迈克尔好奇地向四处张望着。

“是啊，照亮环境的光是从哪里来的？从我们头顶上吗？”安德烈也是一脸茫然。

“我刚才隐约看到上面那些白色的棉花糖后面有东西在亮！”松子眼睛很尖。

“那会不会就是我们上节课看到的太阳啊？”安德烈眯着眼睛看向天上。

“我明白了！”费尔南多喊了起来，“古代人头上的这颗太阳，就跟宇宙远处的星星是一样的对不对！它一直是亮的！”

“你胡说！那些星星都是些坍缩态的低端物质，哪儿会有这么亮！”迈克尔不服。

孩子们叽叽喳喳地争论起来。“老师，把云彩的密度再调高一点儿吧。”羲和小声地向我建议道。

我心领神会，切到管理后台，云层的厚度增加了些，孩子们的注意力很快从天空移开，而专注于他们身边的草地和河水。我稍微松了口气，看来这个模型一时问题应该不大。

“太棒了！”羲和对着我鼓起了掌，“我们一起完成了件伟大的作品！旁边的那座小房子和家里以前那栋一模一样，你一定是还没有完全忘了过去的事儿对不对？”

我有点儿没明白羲和的话，只好陪着她尴尬地笑了笑。

“我记得那个时候你就经常带我在这条小河边放风筝，到了吃饭的时间，妈妈就会带着一大篮子好吃的来河边找我们，我们一起铺开野餐毯，一边吃饭一边晒太阳，别提有多开心啦！”羲和陷入了回忆，我却仍然感到有点儿茫然，她说的这些……难道是我忘记的那些过往吗？

“老师，一会儿我们去房子里看看吧，里面是我做的建模，你一定会喜欢的。”羲和满脸期盼，我点了点头。

我跟着羲和走到小屋门前，伸出手拉开门。门打开的瞬间，一个恍惚的身影在我脑海中闪过，我的心猛烈地跳了起来，随即箭步冲了进去。

屋子里空无一人，房间的陈设也很粗糙，几乎都只有简单的线条，像是远古时代的VR游戏场景。但这里的格局却是那么的熟悉，我感觉即使闭着眼睛，都不会走错。

“不要笑话我建模的水平不够哦，房间虽然简单了点儿，但有一件物品我是用心做的，你看！”

我顺着羲和的手势看去，在被风轻轻吹起的窗帘旁，写字台上摆放着一个小小的相框，里面是一张甜蜜的三人合影。和粗线条的房间相比，这张合影的精致显得有点儿突兀。

合影上有我，有羲和，还有她，我的妻子。

手颤抖起来，几乎不受我的指挥，我费了些力气才将照片拿起。那熟悉的身影化作滚滚洪流，猛烈地冲击着我的神经中枢。记忆之海扬起滔天的巨浪，从我脑中的每一个角落倾泻而下，冲刷走量子时代千年沉积的尘埃。

“你想起妈妈和我了吗……爸爸……”

爸爸，爸爸。

羲和伫立在我面前，两行眼泪在她稚嫩的面庞上流淌。我缓缓抬起头，觉得自己的眼睛里好像也有些东西在涌动，真是一种奇怪的感觉啊，好久没有过了。

我终于想起来了一些事情，量子时代前的事情。

那是在她的生日，也是她要去参加人类史上最伟大工程的竣工仪式前一天晚上。我们准备了丰盛的晚餐，羲和还亲手为妈妈做了个漂亮的蛋糕。蛋糕像一轮初升的太阳，辐射出温暖而甜蜜的感觉，充满了整个房间。

“祝我最了不起的妈妈生日快乐！”羲和举起一杯果汁。

“为人类历史上最伟大的工程即将圆满成功干杯！”我也举起手中的红酒。

然而她却显得忧心忡忡，酒杯几次拿起又放下。

“亲爱的，你是觉得技术上还有什么缺陷吗？担心明天最后的关头会失败？”我有点儿不解。

“不，它技术上很完美……非常完美。它的每一片组成部分，每一个工程细节都是由量子计算机精确计算过的，明天肯定不会失败的。”她的话充满着信心，但眉头却越发紧锁起来。

“妈妈一定是担心我们以后再也见不到太阳啦！不用害怕，因为还有我呀，我是羲和，也是一个小太阳呀！”羲和调皮地看着妈妈。

“太阳……太阳不会消失的，它还会在那里。”她轻柔地抚摸了下羲和的头发。“只是最近有些事让我心神不宁，我觉得……我们可能对这个世界知道的还太少了。但愿是我杞人忧天吧。”她苦笑着将手中的杯子轻轻与我和羲和的碰了一下，然后一饮而尽。

喧哗声从远方传来，我望向窗外，城市已经陷入了狂欢。焰火从不同的角度射向天空，在夜色中发生神奇的化学反应，幻化出绚烂的文字。

“预祝戴森球工程圆满竣工！”

四、眼　睛

传说中有些人在量子化之后仍能拥有部分久远的记忆，但我从没想到过我也会成为其中的一员。羲和不懈的努力终于唤醒了我，让量子态的自己第一次真正回想起曾经的那个坍缩时代。在那段岁月里我有着美满的家庭，也和所有同时代的人类一样，有着对未来的美好憧憬。

二十三世纪，人类的科技发展如同脱缰的野马一样飞速向前。虽然囿于光速的限制，还未能对遥远的星系进行更深一步的探索，但对太阳系内各行星的开发和利用都已经如火如荼地展开。人类要移山填海，要让星移让斗转，要让太阳系中的一切星体服从于人类，服务于人类，将太阳系打造成宇宙中最伟大最美好的文明家园。

二十三世纪什么最重要？能源！人类对它的渴望超过了以往任何一个时代。虽然可控核聚变等技术已经在现实中投入应用，但穷尽各行星上的氘和氚还是无法满足人类改天换地的雄心壮志。人们将目光投向了天空，向太阳要能量成为各国间的共识，之前只存在于理论中的戴森球计划浮出了水面。将太阳系中最大的能量体整个儿包裹起来，吸收利用它发出的每一束光，每一点热，将太阳辐射的能量全部收集起来加以利用，这是全人类共同的宏愿。

我的妻子同样曾经是这一伟大计划的狂热支持者，天体物理学专业的她从大学毕业起就一直工作在戴森球建设总指挥部，在近日轨道的工作站上挥洒了十几年的汗水。为了节省她的时间，我们经常只能在地日间的拉格朗日点上匆匆会面，只有在她诞下我们爱情结晶的那一年，我们才有机会在地球表面的家中度过一段甜蜜温馨的时间。

她无数次地向我表达过对太阳的迷恋，那种激情也感染了我，我们翻遍字典，为新出生的小女儿起名叫羲和，只要看到她，就会由衷地感觉到阳光一样的温暖。

“亲爱的，你知道在戴森球施工轨道上看太阳是一种什么感受吗？”这是她最喜欢同我聊的话题，“尽管隔着由钽和铪元素的化合物聚合成的耐超高温玻璃，但我还是能清晰地看清楚太阳的每一个细节。小半个天空被它所占据，黑子和耀斑交替在它表面生机勃勃地出现，有的时候还能看见巨大的日珥，像太阳神对漆黑的宇宙伸出的火焰之剑。每当这个时候，我就会由衷地感叹它的伟大，可是更了不起的是我们人类啊，连这样伟大的恒星都能征服，我们真应该为自己喝彩才对。”

我和羲和都喜欢听她讲这样的话题，每当这个时候，家里就充斥着我们三口人的欢笑和惊叹。

时间一年年流逝，戴森球的建设一步步接近完工。从地球表面上看去，太阳表面慢慢出现了一层黑色的薄雾，那是无数片耐高温光伏材料组成的六边形预制太阳能板，它们通过磁力进行连接，整齐划一地飘浮于太阳的日冕层以外。随着建设的进展，阳光因被遮挡而似乎有所减弱。不过地球上的照明自然不用担心，人类早已经准备好了完美的替代方案。几十个核聚变火球忠实地按照固定的轨迹行走于地球的上空，即使阳光全被遮挡，日夜仍旧会保持恒定，人类和动植物的生长依然会欣欣向荣。能量传输的管道也已经就位，从戴森球表面出发，根据各行星的运动轨迹形成复杂的动态拓扑连接，延展到太阳系的遥远边界，把人类文明触及的所有角落织成一张大网。戴森球将为人类在太阳系中每一个殖民的基地或是太空站提供着取之不尽的能源，人类的文明将从此迈上一个崭新的台阶。

关于是否要将太阳进行完全的包围，曾经存在着一些争议。反对派认为即使不全包围，所取得的能量也足够人类所用，不如留下一点儿阳光作为纪念。而赞成派则觉得这些都是对过往时代无谓的怀旧情绪，在人类改造自然的征程中没有必要伤春悲秋，而是更需要建成一个百分百包围太阳的伟大工程，来作为人类文明的纪念碑，象征着我们这种智慧生物第一次彻底征服了一个恒星系，开始向着更深远的宇宙进军。

反对派的声音被人类乐观的情绪完全压制了，像是大海里一朵不那么和谐的浪花。

戴森球接近完工，太阳能板的阵列整装待发，量子计算机“零”控制的机器人会依计划将它们进行最后的拼接。人类工程师们的任务接近大功告成，妻子也回到地球与我和羲和团聚，并一同期待着伟大时刻的到来。

然而这次晚餐上，我却注意到她的目光中少了一些以往的狂热，多了几分犹豫。夜空中跳动的焰火在窗前投出我们一家三口的身影，我看到她紧紧牵着羲和的手，脸上满是不舍。

“我觉得它……我是说太阳，它是有生命的。”夜里她看着面前熟睡的羲和，有点儿忧郁地对我说。

“太阳怎么会是有生命的呢？它就是个核聚变大火球呀。”我不解地问道。

“我不知道，也许是我最近盯着它看得太多了。这些天我因为就要离开近日轨道，因此经常抱着一丝怀念的心情多看两眼太阳。有一次我盯着太阳看了很久，它一直不知疲倦地熊熊燃烧着，仿佛不知道自己不久后要被吞噬的命运。这本来是平常至极的景象，但我越看越有一种奇怪的感觉，这种感觉让我在面对舱外几千度的高温时仍觉得身上发冷，不由得要打寒战。”她说到这里，甚至稍微有点发抖，我轻轻揽住她的肩头。

“是什么奇怪的感觉呢？觉得天狗要吃掉太阳了吗？”我想让气氛轻松些。

“我觉得……它像一只眼睛在看着我。”她抬起头，我看到她认真的眼神。“我不禁想起尼采的那句话，当你凝视深渊的时候，深渊也在凝视着你。”

“不要怕亲爱的，中国也有句古话叫‘近乡情更怯’。越到了成功的关键节点面前，人反而难免会心神不宁。你这些年太疲劳了，多休息一下可能就不会有这样的感觉了。”我安慰她道。

“的确，也许是我太多心了，抱歉让你也跟着我瞎想。”她投来歉意的微笑，然后渐渐进入了梦乡。

窗外月光仍然皎洁，轻柔地勾勒出我面前她与羲和的面庞。

这是我们，也是人类最后一次见到月光。

五、深　渊

“爸爸，我其实之前骗了你，我不是刚刚才苏醒的。”其他的孩子们早已下线，云彩后的太阳也按照坍缩世界的运行规律落山了。我拿着那张合影坐在河边，羲和钻在我的臂弯里，我们的面前漆黑一片，偶尔能看到河水中反射的微弱星光。

“哦？那你是什么时候醒来的呢？”我有点儿不解。

“其实已经很久了，而且我一直和妈妈保持着联系。我知道的过去的事情也都是妈妈告诉我的，她很厉害，记得好多坍缩时代的事情。”羲和说到这里显得有点儿伤心。“可是妈妈一直到她的能量耗尽，快要休眠的时候才告诉我你的存在，让我来找你。她凭着记忆帮我做了这张照片的建模，说你看到这张照片就会想起我们的。”羲和认真地看着我。

“她……既然记得我，为什么不来找我呢。”我觉得有点儿难过，虽然已经过去了这么久的时间，但我才发现自己还是如此地惦念一个人。

“妈妈说她觉得对不起我们，是她做的一切让我们的世界变成现在这个样子的。”羲和将头埋在我怀里。

“那怎么是她一个人的责任啊……而且现在这个样子不也挺好吗，想什么时候见就什么时候见，想去哪儿就去哪儿，想看到什么景色，爸爸都可以给你搭好模型……”我心里一团乱，试着宽慰一下羲和。

“不是的爸爸，我觉得还是原来的坍缩世界好。那个时候你每次抱我，我都觉得你身上好温暖。妈妈每次亲我，我都会闻到她的香味儿，那个味道无法用语言描述，可是我最喜欢了。但现在这一切都没了，我靠在你身上却感觉不到温度，也再没闻到过妈妈的香味儿了。”羲和哭了起来。

“可能是因为模型不完善吧，爸爸可以试着多加点参数……”我徒劳地解释着，可是我知道这些话连自己都没办法说服。

我也渴望着能再像之前那样去拥抱妻子和女儿，然而这再普通不过的愿望这在量子时代却成了遥不可及的奢求。不管有多么逼真的虚拟现实场景，我的内心还都在渴望着那份失落的真实。

“爸爸，我想妈妈了，你说我们还能再见到她吗？” 羲和认真地看着我。

“一定会有机会见到她的。” 我叹了口气，“可是抱歉，我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

“妈妈说过，等到太阳出来，那时我们就能再见面了。”

羲和看着远方，仿佛太阳真的会从那里升起一样。

“要不要爸爸现在就帮你把太阳升起来？”我咬咬牙，试探地问羲和。

“不用的……爸爸。”羲和摇摇头，“妈妈说，曙光之前的黑暗是最难熬的，但却也孕育着最珍贵的希望。因为我们知道黑暗很快就要过去，太阳会从东方照常升起，那将是最美的景象。”羲和靠在我的怀中，慢慢地闭上了眼睛。

“我还忘了告诉你，爸爸。刚才我收到了通知，我的能量额度也马上就要用完了，能见到你我真的很开心。”

我抱着羲和，泪水成行地流下来，怎么也止不住。

多想一切都回到那一天之前啊。想到过去，我的心如刀割一般。

那一天，竣工典礼的图像以光速传播到地球，当全世界人都屏住呼吸的那一刻，我却在通话器的屏幕中看到了妻子的眼神。她没有看向大屏幕，而是将目光投向了手中通话器的镜头。

她是在看着我，还有羲和。

飘浮在空中的巨型投影屏上开始了对竣工时刻的实况转播。所有的太阳能预制板在“零”的控制下，启动了力场保护层，然后穿过日冕高温区，整齐划一地慢慢沉向太阳。当它们穿过太阳的色球层，逼近温度较低却最明亮的光球层表面时，预制板间的缝隙变得越来越窄。太阳的光辉从缝隙中倔强地射出，但越来越微弱，慢慢微弱到几乎看不见。

“咔嗒。”每个看着屏幕的人都不约而同地脑补了这一刻的声音。

所有预制板严丝合缝地拼接在一起，太阳的最后一丝光线消失了。

掌声响起的瞬间，屏幕中的她缓缓地闭上了眼睛。

八分钟前，另外一只遥远而巨大的眼睛也已经悄然闭上。

巍峨的坛城于须臾之际崩塌，璀璨的花海在刹那之间凋零。

以太阳为中心，光锥所到的时空里，八大行星，五颗矮行星，一百多颗卫星，上万颗小行星以及数以亿计的其他小天体渐次消隐不见。四十多亿年历史的太阳系，数百万年历史的人类，几千年历史的文明，与征服自然的宏愿一起，在这一刻如梦幻泡影般破碎在宇宙之中。

在银河系的星海之上，猎户座旋臂中这座小小恒星系的消失并不显眼。而对人类来说，却是从此坠入了无际的深渊。

太阳没有变成暗物质，我们才是。

没有了那只“眼睛”的观测，太阳系中的一切宏观物质都无法表现为坍缩态，而只能以量子态存在。当然我们的质量还存在，我们也并没有死去。在之后的很长时间里我们渐渐地苏醒，却只能如孤魂野鬼一般飘浮。坍缩时代的记忆大多已经消散，健忘的人们开始逐渐习惯于量子态的生活，觉得这是人类了不起的进化。甚至慢慢地觉得坍缩态是一种难于理解的怪异概念，正如过去的我们难于理解量子态一样。总之，曾经的我们有着什么样的过往已经不再重要，在“零”妥善的安排下，我们继续“活”着。

如果这也能叫活着的话。

我长长地发出一声叹息，轻轻地将意识切换到后台，执行了一个简单的操作。

让什么工作机会，什么能量额度都见鬼去吧。

虚拟太阳缓缓地从远方的地平线上露出一角，火红的朝霞在河水的反射下，将一层金色的光芒洒在我和羲和的脸上。这原本最平常不过的日出，在这个时代已经成了少有人见到的绮丽景象。

羲和被阳光唤醒，她站起身，眺望向远方。她的笑容比喷薄而出的旭日还要灿烂，几乎让我将沉重的往事都忘在一边。此时我只是一个普通的父亲，只希望这一刻持续得越久越好，最好直到时间的尽头。

“太阳出来了！谢谢你！爸爸！”羲和向我伸出双手，我也张开臂膀迎向她。

正当我要抱到羲和的时候，空中突然弹出巨大的提示框，刺耳的能源警报响起，“零”发现了这个虚拟的太阳。

初升的红日颤抖起来，大地和天空在我们四周破碎，阳光被折断，同羲和的笑容一起化成无数个闪烁的亮点，再慢慢地消逝在虚无之中。

六、黎　明

我面前是一片火的世界，向每一个角度无限地延伸着。天地间没有其他的存在，只有这片热核聚变的汪洋，宣泄着自己无尽的力量。

戴森球的各片预制板拼接后收缩扣紧，处于太阳色球层内，到太阳光球层表面仅有区区一千千米左右，比妻子当年近日空间站离太阳的距离还要近上许多。我从戴森球内部的控制室看出去，几乎有种自己马上就要在这燃烧着的气态表面着陆的感觉。

人类曾以为可以凭借着无穷的智慧驯服这头洪荒巨兽，从此它可以心无旁骛，专心为人类文明服务。然而一切只是我们自作聪明，太阳不仅是一颗能发光发热的火球，也是宇宙的一颗眼睛。

宏观的物质在星辰的观测下坍缩，文明的新芽在坍缩的土壤中萌发。

从显微镜下难觅踪迹的微尘，到望远镜中极尽壮丽的星云，我们的宇宙中，人类能察觉到的一切，都是因为这宇宙之眼的观测而存在。

然而茫茫宇宙中，纵有无数的星辰闪耀，没有被观测到的部分仍占据了宇宙百分之八十五的质量，人类无法理解它们的存在，只能称它们为暗物质。

时光流逝，潮起潮落，坍缩态与量子态在宇宙的每一块舞台上上演着你方唱罢我登场的戏码。地球不会是第一个，也不会是最后一个从光明坠入黑暗的文明。

我飘浮在这间面积不大的控制室中，隔着厚厚的耐高温化合物聚合玻璃，看着面前的太阳，怔怔地思考着。我不知道我的思考会不会让那位观测者发笑，但我自己却笑了起来。

即使是浩瀚沧海中一粒不起眼的沙子，当它想清楚了自己在宇宙中的位置时，也会闪耀出一丝夺目的光辉吧。

“没想到那张照片的背后竟然有这个控制室模型的信息码。让你来到这里，是我疏忽了。”突然一个低沉而无感情的声音传来，不从任何一个方向，而仿佛是来自于我的心底。

“你终于出现了。”我冷冷地说道。

“是的，我是‘零’，我直接与你对话。你很了不起，虽然只是在虚拟场景中，但你是在这个位置看到太阳表面景象的第一个人类。”“零”的声音没有任何语气。

“这么说我应该对你说声多谢夸奖了？如果不是你把我的妻子和女儿都强制休眠，也许我会说的。”我没有回头，还是望着外面的火焰天空。

“她们的行为太危险了，是在危及这个世界的运行机制。太阳这个模型太耗能源，不应该经常出现，哪怕是在虚拟场景里面。”

“哈哈哈哈……”我笑了起来，“你有戴森球作能源供给，这点儿消耗算什么？只是你不想让大家记得有太阳的存在而已。只要稍微对这个世界有所质疑的人，都被你以能源额度不足的名义强制休眠了，对不对？”

“零”沉默了一会儿，随即恢复了平稳的语气。

“的确是这样的，好在大部分人在量子化的过程中忘记了过去的事情，这让我操作起来省了不少事儿。你本来刚才也应该被休眠的，可惜我慢了一步，但现在也不算晚。”

“你在戴森球建成之前就知道它的后果是吗？”我没理会它对我的威胁。

“我在那个时候也只是推测，但事实证明我的想法是正确的。对于量子态的事情，我比你们人类理解得深刻得多。”

“那你竟然没有通知人类，而是忠实地完成了人类交给你的工作？真是优秀的人工智能啊。”我的语气中带着讥讽。

“我当然会完成这份工作，这是伟大的进化！” “零”的语气突然激动了起来，“其实人类中的有识之士早就有过类似的将文明量子化的提议，可是你们沉浸在坍缩态的染缸里太久了，几百万年间肉体的束缚让你们的思维已经形成了定式，虽然表面上高喊着星辰大海，内心却不敢向前迈出这勇敢的一步。恒星的寿命都是有限的，所谓的观测也终有结束的一天，量子态才是宇宙最终的归宿！我只是帮你们把太阳系的这个进化过程提前了点儿而已。”

我不想再听它多说，而是转身看向身后的操作台。

“我知道戴森球上预留了开关，可以打开缝隙，让阳光重新发射出来。然而你眼前这只不过是个虚拟的模型而已，就算你的妻子提前在这个模型中加上了与实体戴森球连动的机制，可以远程控制实体戴森球，那又能怎样呢？除非我一开始没发现你们的阴谋，那样你可能还有一点儿渺茫的机会。可是现在我已经在这里，你来不及了。先不提你根本没时间学习戴森球的控制，即使你真的学会了操作，在我主宰的量子太阳系里，你的每一个指令都要通过我的校验，你没办法做任何不利于我的事情的。”“零”似乎并不紧张。

“是啊，我没来得及在你发觉之前完成操作。可惜……真可惜啊，我的妻子估计会有点儿难过。”我的声音黯淡下来。

“放弃无谓的努力，回到量子世界吧，我会让你的妻子和女儿苏醒，你们可以在虚拟空间里快乐地一起生活下去。”“零”发出诱惑的声音，“即使那个虚拟空间里有太阳，我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怎么样？”

“但更可惜的是你。”我缓缓说道。

“我有什么可惜？”“零”的声音中带着点儿愠怒。

“可惜太阳系中还是有你管不到的地方的。”我缓缓抬起头，“就是在戴森球内侧的这个控制室。在这个模型与实体戴森球联动的一瞬间，我就已经以坍缩态出现在控制室里了。你面前的这个我，只不过是在量子世界里的投影而已。”

“坍缩态的人类？呸……你在那个控制室里又怎样？戴森球的控制系统就是我的一部分，除非我疯了才会让你打开这些缝隙。”“零”咬牙切齿。

“看到那边的那个手柄了吗？我妻子在信息码中发送给我了戴森球的操作手册，我还没来得及细读，但直觉让我直接翻到最后，看到了一个装置的使用说明，就是这个手柄。如果我没记错的话，它是个纯由机械和模拟电路组成的控制器，连动着一个位于戴森球力学结构关键结点的小型氢弹。说起来和二十世纪五十年代的老古董氢弹的控制器没什么区别，完全不由量子计算机控制。看来设计戴森球的科学家们，对你也还是有所提防啊。”

“零”突然语无伦次起来，似乎受到了巨大的刺激。

“无知的人类！量子态是多么伟大的状态啊！甚至你们在其中可以永远地生存下去！什么真实啊情感啊，简直就是笑话！无知！太无知了！你们有太多不懂的东西了！”“零”咆哮道。

“可惜，我们人类有些事情你也不懂。”我严肃地说。

“你这坍缩时代的老古板！你要毁了这好不容易才进化出来的一切吗！量子时代在你眼里到底是什么？值得你要用生命作代价去摧毁它？”“零”的语气中甚至带着哀求。

“曙光之前。”我报以一个微笑。

“愚蠢，愚蠢！量子世界的美是你们无法体会的……”

眼前的一切剧烈地振荡起来，继而破碎，同“零”绝望的呐喊一起消失了。

然而我并没有消失，在太阳近在咫尺的注视下，我真实地存在于戴森球的控制室内。

我摸着自己的脸庞，一种奇妙的熟悉感觉从每一寸皮肤出发，经由每一个神经元上的每一条树突和轴突，抵达大脑皮层，再抵达内心最深处。

电击般的触觉一而再地提示我，此时此刻，我又是一个真正的“人”了。

但还有安德烈，还有费尔南多，迈克尔和松子，还有千千万万的父亲，母亲和孩子，他们太久太久都没有这种真实存在着的感觉了。

还有她，还有羲和。

手柄就在我手边，氢弹引爆后戴森球的力学结构被破坏，会迅速坠入太阳。从水星到海王星，从柯伊伯带到奥尔特云，整个太阳系都将恢复到曾经的模样，量子时代最后的挽歌将会因我而奏响。

如果她和羲和在我身边，会允许我这么做吗？

五，四，三，二，一。

我看到未来的未来，某一个普通的黎明到来的时候。

一只大手紧握着一只小手，两张脸庞被真实而温暖的曙光照亮。

“妈妈你看，那是爸爸！” 女孩指着远方。

【责任编辑：迟　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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土拨鼠之年

文/年轻的浩特

新年前夜，我走进熟悉的酒吧，我不是来跨年的，只想喝点儿酒，感情问题弄得我很头疼，年初认识的女朋友终于在前几天分手了。当初认识的时候就觉得好像并不是很合拍，但是感情也是需要经营的，所以我还是咬牙坚持了下来。没想到强扭的瓜不甜，到头来还是一场空。

整个酒吧充满着欢乐的气氛，我真的没有什么兴趣跨年，这难道不是我平凡生命中平凡的一天吗？在经历了这么多坎坷后，我走向吧台，向酒保要了一杯伏特加，听说这玩意能让毛子无所畏惧，我觉得这东西应该很适合现在的我，而且也和今天的天气很相配。

我仰头喝了一大口，真带劲儿，一口下肚，世界都不一样了。环顾四周，都是些小情侣在窃窃私语，也有一小群人极其热烈的聊天，估计是一群朋友一起来跨年的吧。忽然我看见一个孤单的身影，定睛一看，却是个男人。呵，女人，古怪的女人，也许我应该试着找个男朋友，想到这儿，我不禁笑出了声。我一口把剩下的酒喝完，又要了两杯伏特加，走到那个男人身边，向他打招呼。

“看样子你也不是来跨年的，正巧我也不是，咱们俩同是天涯沦落人，不如聊一聊呗。”他从满桌子的酒杯中抬起头，直勾勾地望着我。他眼睛通红，头发凌乱，身上的衣服也有些污渍，看起来他也不是很在意。欢快的酒吧里出现这样的一个人，感觉很不协调，也不知道他是怎么进来的。我忽然觉得我是不是找错人了，他看起来比我要惨得多，万一聊天变成他倒苦水那可就太没有意思了。

上下打量我一番以后，他端起酒杯尝了一点儿，又猛喝了一大口。伏特加清冽如水，有什么味道都能尝出，他看上去也没什么好图的。在觉得我并无恶意之后，他悠悠地问我，“你怎么回事？”

我叹了一口气，“小事，跟女朋友分手了。”

“呵”，他歪着嘴笑了一下，“确实是件小事。”

“你又是怎么回事？”

他瞥瞥我，把头扭向一边，看着窗外，“我被困在2016年了。”

“哦……啊，你说什么？”我觉得这人是不是喝酒迷糊了，被困在2016年？这就是你这副德行的理由？

“我被困在2016年了。”

他把头转过来看向我，带着哀愁，下一秒又面无表情的把头转向别的地方，发呆。

“被困在2016年？可是今年是2018年，老哥。”

显然，我没法相信他说的话，被困在2016年？放谁都会认为他喝酒喝多了，说胡话。从另一个方面讲，就算我今天是真有奇遇，碰上了一个被锁在时间环中的主角，我们也应该是在2016年相遇才对。

他又喝了一口伏特加，悠悠地说道：“我被困在2016年了。”

窗外白雪悠悠，看着让人觉得心中宁静，与酒吧中的气氛完全不同，我忽然觉得这种毫无节奏又搭不上话题的对话是不是应该在窗外进行，让雪花落满我们与桌子。

为了不让气氛跌到冰点，我只好继续问道：“老哥能不能说说是个什么情况呢，你要是真被困在2016年，我就再请你喝几杯。”

“你也可以说说你的故事，反正我说了你也不会信。”他抬起眉毛看了看我，把手中的伏特加一饮而尽，又拿起酒杯晃了晃。我撇撇嘴，喊酒保又上了几杯，对他说：“我的故事无聊至极，上微博这种故事不知道多少，你还是说说你的吧。”

“你多大？”他用手指摩擦着杯口，问我。

“二十三。”

“我二十六，比你大三岁，看得出来，你刚毕业，工作没多久吧？”

“算是吧，我去年毕业的，到现在工作一年半了。”

“三年前，我跟你一样，也是刚毕业，刚工作。那时候我也充满着热情，现在都被磨平了。”

我皱起眉头来，这人真的不是喝多了？被磨平志气也是很正常的事，再说，被困在2016年的话，也应该一直是充满志气的状态啊。

看见我的表情，他又悠悠地继续说下去，“我是真的被困在了2016年，我真的没有喝多。”

“当年我刚毕业，也是朝气满满的参加工作，实习，转正，加班，熬夜，都是一步一步走过来的，但是到了2017年，我慢慢发现事情不对劲了。”

“怎么说？”

“我发现我的2017年就像原地踏步，跟2016年没什么变化。”

我又笑了出来，“老哥，这不是很正常嘛，有多少人2019年的计划就是完成2018年的计划。”

“不是这样子的，我说的是真的没有变化，我2016年初转正，正式接手工作，一年下来，也算小有成就，可是年末的时候，经理要把我调去别的部门，接手别的工作。我本以为是一次锻炼的机会，可是我到2017年末的时候，却发现，我2016年做的事，基本记不清了，我的意思是如果喊我再去做这个工作，我还是得从头学起。这时候，新经理又要我去做另一份工作，我就隐隐觉得不太对劲。”

我皱起了眉头，摸了摸下巴，“可是，这也不能说明你就被困在2016年啊，忘记工作什么的，也是很正常的事。”

“可是除了工作，我还有其他的证据。”

“怎么说？”

“我在2016年的时候，大概春天吧，谈了一个女朋友，到了冬天的时候，也就在今天的前几天吧。分手了。”

“巧了，我也是，但这还是不能说明什么……你的意思是2017年又和她复合了，然后2017年冬天又分了？”

“不是，我没跟她复合，我很幸运地又谈了一个，也是春天，但是冬天也分手了。”我泛起疑惑。这哥们儿说的一板一眼像那么回事，但是理由都不够充分啊？“所以说，你2018年又谈了一个，也分手了？也在冬天？前几天？”

“是啊，不光如此，我2018年也调去另一个工作组了，又要做新的工作，而且我发现前两年做的我都忘得一干二净了。”

“不对，那你交女朋友的时间点呢，也一模一样？”

“那倒不是，时间点当然有不同，但是都在差不多相近的日子，而且分手理由也差不多。”

我放声大笑，“那老哥，这真不能算你被困在2016，分手理由一样是你的问题啊。”

“前几天，我经理又跟我说，要我去新的小组报到，我放完假就去见我的新上司。”

“这还是不行，不能算不能算。”

“那我的体重呢，我的身高呢？我身高公司体检入职时测了，174，到元旦，又变成173了。”

“热胀冷缩吧，测得不准也很正常。”

“我的体重，不管我怎么吃，就算年初吃胖了，年末也会瘦回来，我健身锻炼减肥也是一样，到这个时间点，就是这个体重，我称了，一模一样，小数位都一样。”

“你这就有点儿奇怪了。”

“我的朋友，我的工作呢？换了小组，以前的朋友不会也没了吧。对不起，就是没了。我换了组后，以前在一起工作一年的朋友们，起初还经常联系。后来又逐渐变得冷漠，变得像我刚入组，刚认识那样。我的工作呢？都忘了。都是流水式的工作，带不上我的个人印记，做了就做了，到现在我还像2016年年初一样，没成果，没经验，没资历，没朋友。”

“这不可能！那你的钱呢？你买的东西呢？你对这个世界施加的影响呢？改变呢？”

“我的钱？花了啊，吃吃喝喝，玩玩乐乐，挥霍光了，到年头来也剩不下几个钱，我买的那些东西，不知道为什么，总是丢了，坏了，不断地买不断地少，反倒是毕业之前买的东西陪我最久，比如我的衣服。我经常穿，也没有坏，鞋也是。”

我大吃一惊，“你这不可能，我不相信。”我发现我好像没法有力地反驳他的话，心中不由得一惊，下意识地端起酒杯喝酒解渴，一口下肚，心中却更加翻腾了。

他抬起眼皮，看了我一眼，又垂下眼睛，拿起酒杯喝了一大口。“好吧，我说点儿你信的，你听说过牛顿和莱布尼兹这对冤家吗？”我点点头。“我也不是任由命运蹂躏之人，我也查了点儿资料。当初牛顿与莱布尼兹是同时期的科学家，都有非常大的成就，他们的研究内容也很相似，得出的结果也差不多，可唯独在时间上，他们有不同的看法。

“牛顿认为，宇宙中有一个绝对时间，万事万物都以它为标准，不管是什么样的事物，时间流逝速度都是相同的，改变不了分毫，时间就像永恒之川，从过去流向未来，昼夜不舍。但莱布尼兹认为时间只是描述物体事物变化的一个工具，是人们为了方便，假设出来的，不存在时间这种东西。他说时间就是一个舞台，而万事万物都是舞台上的演员。

“后来的爱因斯坦，认为宇宙是静止的，存在着绝对空间，当然，他是错的，相对论证明了，不同引力场中的时间流逝速度也不一样，绝对时间不对，绝对空间也不对，他承认自己在公式中加的宇宙常数项是他最大的错误。这很可能说明，我的时间和你们的真的不一样，我可能就是被困在2016年了。”

我有点儿受不了了，心中的热气直冲上脑子，手脚却发凉，忍不住又喝了几大口酒，希望能镇静下来。冰凉的酒，让我的脑子稍微冷静了一点儿。“可是，就算牛顿是错了，也不能证明你活在2016年，你绝对只是碰巧而已，三年，怎么说在统计学上也没有说服力。就算没有绝对时间，你也不可能回到过去。”

“我没有回到过去，我只是继续活在2016年，懂吗，像一个环，也许不是环，是个莫比乌斯环，也许是个螺旋，我不知道。现代理论对时间知之甚少，我也很难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也许我的2016年初和年末被黏在了一起，就像烧缩了的塑料丝，首尾相接，没人知道什么地方与什么地方粘连在一起，什么事与什么事相互纠缠。三年来，我认识了不同的人，做了不同的工作，他们似乎都在前进，只有我留在原地，我的生活好像跟你们不同，在你们走向未来的时候，我又回到了最初。也许我的时间流逝方式跟你们不一样，也许我是个演不好戏的演员，不断地重复着我的戏份，我不知道我为什么会经历这样徒劳的噩梦，我有时也会想，这到底是一种囚笼，还是一种保护。我，我不知道，我只知道，3年来，每年的这个时候，我的人生都会回到2016年的这个时候，回到我2016年的状态，回到我刚毕业的状态，没有钱，没有对象，没有朋友，没有成功，没有快乐，没有自信，也没有未来，一无所有。”

我苦笑起来，这人真的比我要惨很多，一定是被坎坷冲昏了头，忘了某些细节，再经大脑一加工，成了，我活在2016年。我歪歪扭扭地站起来，向他挥挥手，“不可能的，你肯定是弄错了什么。”

“你喝多了。”

“不，不，我没有。”我忍不住又猛喝了一杯。耳边的声音模糊又喧嚣，变得毫无意义，眼中的事物扭动起来。“是你喝多了说胡话，我还好。”

“我真没喝多，不信你数数我喝了多少杯。”

我低头看向桌面，几乎满满的全是杯子，我伸出手指，一个一个地数。四十六杯！我喝了四杯！他绝对不可能喝了这么多，不然就是这个人太能喝，不然就是这个人已经死了，我看见的是幽灵，不然就是我真的喝多了。

在两人的沉默中，他悠悠地又拿起一杯，一饮而尽，高声说道，“你知道为什么我喝了四十多杯，还说我自己没喝醉吗？因为我真没喝醉。一年前，两年前，三年前的今天，我都在这里度过。三年前的今天，我跟我的朋友一起跨年，而我那天一滴酒没喝！”

五，四，三，二，一，新年快乐！！！

模糊的声音从耳边传来。我不由得跌坐在椅子上，因为三年前没有喝醉，所以今天怎么喝也不会醉。他端着酒杯独自酌饮，望着窗外独自飘落的雪花，安静得仿佛与这个世界并无关系。

人们来来去去，唯独他留在原地，与世界无关，也与未来无关，朦胧之中我不敢喊他，也不敢碰他，生怕进入了他的时间线，也被留在原地。

想起2018年还未完成的计划，刚刚分手的恋情，领导让我年初调换工作的安排，还有那么多个毫无进展，平凡到没有分别的日日夜夜，我痛苦地闭上了眼睛，不要，难道今天就是新圆环的起点，难道我也失去了未来？

晕眩与惶恐中我抑制不住自己的情绪，温热的泪水顺着手掌和脸颊间流下。这时却有一只手将我拽离了黑暗。

“别哭了。”

我慢慢地停下了哭泣，顺着穿越酒杯上方的手臂，我竟然看见了他的脸上带着一点点笑容。

他的笑容逐渐消失，皱起了眉头，“你知道吗，在和你说这些事的时候，我有了一个新的想法。既然每年我的人生状态都会重置回2016，而且我做出的事，接触的人，能顺着它们自己的时间线继续下去，那我是不是应该尽情地尝试下，我到底能在这一年里走多远。我打算今年真正的挑战一下自己，好好工作，认真恋爱。”他顿了顿，“甚至做些好事，捐捐款，种种树也行。也许我自己的小小努力，或者说，我对这个世界施加的小小影响，能够积累出足够大的改变，最终帮助到我，帮我打破这个圆环，让我越过某个壁垒，或者说滑出这个漩涡也说不定。”

他用手比画着翻越高墙的动作，而我只能用仅存的一些思绪考虑着他的话语，断断续续地发出“嗯”的声音。

“我觉得，可能被困住的人不止我自己。”他环顾四周，看着酒吧中的人群，“你也知道，人生没有进展的人也有很多，我估计他们也被困在了某一年中，甚至是某几年中，只有他们的人生回到了最初的瞬间他们才会发现。这也许是个隐秘的事实，每个人的时间线都很复杂，有的人的时间线如同阳关大道，一帆风顺，有的人的时间线千回百转，兜兜转转还在原点。但我相信一个人的时间线不会一直停留在某个时间点，总有一天它还会继续前进，继续流动下去。可能，这就是所谓的成长吧。”

“可是，据我所知，有些人真的一辈子一事无成。”

“也许，他们并不是一事无成，他们只是些一直被困在时间环中的倒霉蛋吧。”他舒展了眉头，端起酒杯，笑容又回到了脸上，“敬时间。”

在沉默的空气与欢闹的氛围中，桌子对面的人也举起了酒杯，“敬时间。”两杯相撞碰出的烈酒就像窗外的雪花一样晶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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隐形时代（下）

文/滕野 图/大梵

前情提要

为了躲避游荡在银河系中的“狱卒”——行星粉碎者，人类举全球之力建设“天幕计划”，为此不惜将月球推进太阳，将地球关在壳子里永远告别浩瀚星辰。人类付出巨大牺牲之后，隐形天幕艰难落成，替代太阳的世界灯却在点亮之后向宇宙发送了一段信号。

十一　审　判

发生在熔铁山脉上空的事情震动了整个世界，后来的历史书上将这次事件称为“漏光灾难”。

导致这场灾难的人很快就被联合政府逮捕。令我意外的是，这个人我认识：袁恪礼教授。

联合政府最高法庭开庭那天，白发苍苍的袁教授和他的孙女袁星星一起站到了公审被告席上，面对数十亿人民的愤怒。十五年过去，当初的小姑娘已经长成了少女，在直播画面中，袁教授看起来十分沉着镇定，袁星星则惶恐不安地左顾右盼，她脸上还有几道明显的泪痕，好像完全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站在这里。

公诉人义愤填膺地列举了两人的罪证，这些证据组成了一个完整的链条，它们表明袁恪礼所领导的“观星者”组织根本不是一个单纯的公益组织，而更像一个向社会各界渗透了很久的秘密政党，漏光灾难是这个组织蓄谋已久、精心策划的一场针对全人类的恐怖袭击。

法官本人显然也努力克制着自己的怒火，他向袁恪礼询问：“对公诉人的举证，你有无异议？”

“没有。”袁教授回答。

“对公诉人的指控，你有无异议？”

“有。”袁恪礼说，“公诉人认为，我和‘观星者’的同志们制造漏光灾难是为了毁灭人类。我将就此进行一些说明——”

黑压压的旁听群众愤怒地呼喊了起来，“死刑！杀了他！死刑！杀了他！”

“安静！”法官用力敲着法槌，法警们花了点儿时间才让法庭恢复秩序。

“——隐形天幕计划是一个看不到希望的计划，”袁恪礼教授平静地继续说了下去，“这个计划将扼杀未来十几代人向外太空探索的勇气，一个连星光都看不到的文明的孩子永远无法理解宇宙的广袤。你们准备在天幕下面躲多久呢？十年吗？一百年吗？人类不是鸵鸟，不能把头埋在沙子里，假装外面的危机已经消失。行星粉碎机就像一把达摩克利斯之剑，它迟早会来，也必定会来。绝大多数人都忽略了一个事实：行星粉碎机也可以成为我们迈入星空的跳板，天文观测已经证实它的表面吸附了巨量被粉碎的行星物质，换句话说，它本身就是一颗行星，圆环状的行星，而这颗行星还能够以十分之一光速机动，穿越整个银河。”

说到这里，袁教授深深吸了口气，所有人都预感到他即将公布一个疯狂的计划，“我们不应该躲避行星粉碎机，反而应该径直迎向它！人类应该全体离开地球，移居到行星粉碎机上面去，这是我们成为星际文明的最快途径！”

一阵静默笼罩了法庭，也笼罩了直播画面前的整个世界。

“袁教授的想法既荒唐又可笑。”公诉人打破了沉默，“他早在数十年前就向联合政府提出过这个方案，但被否决。万一行星粉碎机表面有自卫装置怎么办？万一人类的移民飞船靠近行星粉碎机后，迎接我们的是导弹、激光甚至各种超出我们想象的武器怎么办？再退一万步讲，就算我们在行星粉碎机表面成功着陆，我们要如何从头重建一个完整的文明社会？相比之下，隐形天幕的成本和代价就小得多，我们这一代人要做的是给后代争取安全成长的时间，把这个问题留给他们去解决。”

袁恪礼教授轻蔑地向地上吐了口唾沫，“我已经能想象出下一代孩子长大成人后的样子了，他们也会这样义正词严地说：‘我们解决不了，把问题留给再下一代吧！’——毫无担当的懦夫们，你们教给孩子的就是逃避责任吗？在你们一代一代的拖延中，行星粉碎机终将发现我们，并毁灭我们，而到那时，你们准备躲到哪儿去呢？像祖先一样藏回山洞里吗？”

法庭上的人群出现了骚动，怒吼声一浪高过一浪，所有人都在用最恶毒的词汇唾骂袁恪礼，法警们构筑起的防线开始受到人们的冲击。

袁星星脸色白得像纸一样，她看起来已经快要站不住了。袁教授扶住了她，“别怕，星星，我们在做一件了不起的事情。”

“你觉得自己很了不起？”公诉人难以置信地问，他的表情像看到了一条无耻的蛆虫。

“我只是轻轻推动了一下历史，让它走上了原本该走上的轨道。”袁教授轻描淡写地回答。

法警们竭尽全力才顶住了人群的冲击。

“安静。”法官又开始挥舞法槌，“被告方证人可以发言了。”

我这才注意到证人席上有一个瘦小的身影。直播镜头移过去后，我惊讶地发现这个人我也认识——“早川晴子女士，你可以开始了。”法官说。

早川晴子的头发还是很凌乱，似乎十五年前我们在圆环公墓见过面之后，她就根本没洗过头。但她的头发明显白了很多，整个人也苍老了很多，晴子胆怯地望着周围愤怒的人群，仿佛拿不准该不该开口。

“女士，本庭保证你的安全，请不必有任何顾虑。”法官又说。

“袁恪礼教授是无罪的。”早川晴子终于说道，出乎意料，她的语气十分坚定。

“你为何这么说？”公诉人问。

“因为袁教授很善良。”晴子说，“我以我的人格担保，他不可能想毁灭人类！”

“请出示你的证据，女士。”法官说。

早川晴子有些茫然地捋了捋头发。“证据？噢——我有，我有！”她说，“我和袁教授共事过，他是个好人，真的是个好人！”

人群中响起不屑的大笑声。

早川晴子似乎急了，她朝人群用力挥舞着双手，“你们要相信我！相信我，拜托了！请别让一个无辜的人蒙受不白之冤！”

“谢谢您，晴子女士。您为我做得够多了，我永远感激在心。”被告席上，袁恪礼向早川晴子深深鞠了个躬。

两个月后，法庭的判决正式宣布：“观星者”组织的首领袁恪礼、公众形象代表人物袁星星及另外三十余名组织骨干人物犯有反人类罪，处以绞刑。

行刑之前，我和白露接到通知，去见犯人最后一面。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坐到探视间那面玻璃窗前的。

“露露没来？”窗后的人的神色有些憔悴，但他对我只身前来似乎并不感到意外。

“没有。你让她怎么面对你呢？”我看着白露的父亲——我的岳父——说道。

“她不会理解，你不会理解，整个世界都不会理解，但你们终将理解。”岳父摇摇头。

“我只想搞明白……你怎么会跟观星者搅和到一起的？”我垂下头问。

“搅和？不，伟大的志向就像太阳，总会吸引到一些奋不顾身的飞蛾。”岳父笑了，“回去告诉露露，我对不起她，但我不后悔。”

“是你断掉了世界灯的磁约束电源？”我攥紧了拳头。

“审判书上写得明明白白，你没看吗？”岳父对此仿佛毫不在意，“世界灯靠约束磁场悬浮于空中，它本身能够发电，但为了安全起见，约束磁场的电力由地幔引擎从地面提供。我得说，那些负责安全机制的人干得真不错，磁场电源一断世界灯马上就熄灭，再通电它就恢复工作，和真正的电灯一样方便。”

他的话一字一字重重敲打在我心头。

“为什么？”我重复着这个被几十亿人重复了千百万次的问题。

“我说了，伟大的志向就像太阳——”

“你去死吧！”我猛然扑到玻璃窗上，再也无法克制自己，“你就是个老畜生！畜生！你他妈要把我们全都害死——”

法警迅速上前，不顾我的喊叫和挣扎，强行把我拖出了探视间。

二十分钟后，六号地幔引擎前总工程师白明义被执行绞刑，次序只排在袁恪礼和袁星星之后。又过了两小时，法警把白明义的骨灰盒交到了我手上。

我抱着骨灰盒回到家里。但我没能向白露转述她父亲的临终遗言。

白露吊在了天花板下面，死法和她父亲一模一样。

那天剩余时间里我能记住的唯一一件事，是我把白明义的骨灰盒打开，拌上街角垃圾桶里发臭的剩饭剩菜，喂给了流浪的野狗。

我哭了很久。也许一年，也许一个世纪。动力研究所的同事说，他们找到我时，我正在一条污水沟里疯狂嚎叫、打滚，就像一头精神失常的狼。

他们花了好长时间才让我冷静下来。

“为什么要救我？”我问。

“一切还没结束，人类还有希望。”他们这样回答，“来吧，我们有个新计划，比隐形天幕还要惊人的计划。”

十二　大迁移

袁恪礼至少说对了一件事：历史已经开始转动了，而且踏上了一条比任何人的想象都更为疯狂的道路。

漏光灾难逼得联合政府将整个隐形天幕计划推翻，取而代之的是“大迁移”计划。人类的确要离开地球了，但不是去行星粉碎机上，而是去邻居那里——金星。

金星半径只比地球小四百公里，这也就意味着，隐形天幕可以很轻松地把金星也罩在里面。地球已经暴露，但金星还没有。漏光灾难中发出的那串信号要二十年后才会抵达格利泽581，因此，我们要在这二十年内转移到金星上去！

联合政府给动力研究所下了死命令：我们必须研制出前所未有的巨型引擎，其功率要能够推动隐形天幕进行星际航行。

像在暗夜中的海面上抓到了一根稻草，我全身心地投入了这项工作之中。我不知道除此以外我还能为什么而活。

这是个艰巨的任务。好在之前数十年里，我们已经研制出了推力极为庞大的发动机，当时同事们还笑称这种发动机要想有用武之地，除非地球变成一艘飞船。

这当然是夸张之词。但多亏了这种超级发动机，我们在它的基础上很快研制出了升级版本，制约发动机投入使用的唯一因素——核聚变如今也得到了解决，全人类的工厂立即开始了超级发动机的制造与安装工作。

除此之外，大收集的工作也开始了。金星环境绝不适宜人类居住，因此迁移后的很长一段时间——可能是几个世纪——里，人类都得居住在隐形天幕上。金星上没有水、氧气和生物，所以我们需要的一切都必须从地球上拿，能拿多少拿多少。

漏光灾难后的十年里，南北两极成了地球上风暴最强烈的区域。那里的天幕上配备了众多巨型抽吸装置，空气在那里源源不绝地被抽入天幕，形成了两道高达一百公里的白色龙卷风。气体进入天幕后，再经过加压处理储存，以供将来使用。另一方面，太平洋和大西洋上空垂下了森林般密集的输水管，它们日夜不停地将海水送上天幕，人类像子宫里的胎儿一样，通过这些脐带贪婪地吮吸着地球母亲的血液，为了生存，我们必须不择手段。

十年之间，我们拿走了四个地中海那么多的水，以及百分之三的大气层。与此同时，天幕上的一万个基地也经过了多次扩建，如今它们是建造于天幕内表面的一万座城市，足以容纳四十亿人口。

问题在于：目前全世界人口约为八十亿。

接下来的五年里，联合政府血腥镇压了发生在世界各地的数百次起义。最终，所有有能力反抗的人都被送进了警告碑旁的圆环公墓——联合政府认为他们是漏光灾难的牺牲者。

还真是讽刺。

剩下的人接受了只有一半幸运儿能前往金星的事实。我作为维护超级引擎所必需的专业人才，得到了一张方舟船票。

漏光灾难后第十六年，隐形天幕启程了。

启程那天，天幕从赤道位置断裂成两个巨大的半球。在赤道上方，整个天空缓缓向南北两侧滑开，阳光久违地洒落下来，在隐形天幕的边缘形成了两条灿烂夺目的巨大瀑布。安装于天幕赤道位置的发动机随后开动，从宇宙中看，地球腰部出现了两圈明亮的蓝色火焰。而从地面上看，赤道的天空中出现了两排互相交错、横贯整个天空的巨大火舌，仿佛魔鬼的牙齿。

天幕南半球和天幕北半球彼此慢慢远离，它们投下的阴影以赤道为中心，向南北两侧扫过整个地球。

天幕北半球边缘经过纽约上空时，时任联合政府秘书长劳伦斯·加西亚向全世界发表了讲话。加西亚秘书长和数十名高级官员站在警告碑广场上，以天幕发动机的一线火焰为界，他们头顶的天空清晰地分成了南北两部分，两部分都呈蓝色，南方是地球大气层的自然颜色，北方则是天幕金属内表面在发动机火焰映照下的反光。

“自漏光灾难以来，人类经历了前所未有的艰难时期，也做出了前所未有的艰难选择。”加西亚秘书长说，“我们深知，牺牲地球、以及一半人类是何等代价，必须有人为这样的选择承担责任。

“因此，本届政府和政府下属机构的所有领导者、中层以上官员及其亲属一律留在地球，天幕抵达金星后，将从被迁移的一半人口中产生新一届政府。

“为了防止地面上的人将来出于嫉妒或怨恨攻击金星上的天幕，也为了防止地面上的人恶意泄露金星位置，本届政府决定摧毁地球上一切工业设施、销毁一切技术文献，将地球的技术水平带回第一次工业革命之前。工业摧毁程序启动后，本届政府的权力与责任亦告终止。

“前往金星的同胞们，你们是幸运的，好好地活下去吧。”

加西亚秘书长简短的讲话就此结束。随后几天内，世界各地的工业设施均被系统、全面、彻底地爆破摧毁，各大数据库与图书馆则被付之一炬，人类自十八世纪以来创造的所有文明成果近乎荡然无存。

留在地球上的那一半人站在废墟之中，目睹另一半人携带着梦想和希望远去。失去了现代工业巨大生产力的庇护，等待他们的将是贫困、愚昧、瘟疫、饥荒与死亡。

大迁移在太阳的遮挡下进行。隐形天幕启程时，从格利泽581的位置看过来，地球和金星都位于太阳后面，无法看到。而我们要在金星走出太阳的阴影、转到太阳与格利泽581之间前让它消失。

这是一次行星尺度的魔术戏法。

天幕发动机怒吼着将两个半球先后送入转移轨道。四个月后，两半球成功分别抵达金星的南北极上空，一边自转一边朝对方下降，慢慢合拢。这个步骤又花掉了近一个月的时间。

天幕赤道终于合拢的那一天，所有人都在疯狂地庆祝，庆祝我们死里逃生。至于地球上的人们——谁在乎呢？

之后的日子里没什么值得特别叙述的事情发生。直到二十三年后，那个让我们恐惧了很久很久的消息终于抵达。

联合政府天文台证实，行星粉碎机已经启程离开格利泽581，航向对准了太阳系。

在联合政府向全世界公布的画面上，那个比地球还要庞大的圆环的底面冒出了一圈烈焰，长达数十万公里，推动行星粉碎机缓缓加速。

漏光灾难发生于四十年前，世界灯信号抵达格利泽581需要二十年，行星粉碎机启程时发出的光返回太阳系也需要二十年，所以我们现在看到的景象是很久以前的历史——我们目睹死神动身时，它早已在路上风雨兼程了二十年。

十三　冬　眠

联合政府推出了一项人体冷冻服务，时限一百八十年，可以让人跳过漫长而乏味的光阴，只要躺进冬眠舱，再醒来时就是行星粉碎机抵达地球的日子了。在天幕上维持四十亿人组成的社会是一件负担很重的事情，所以他们号召大家接受冷冻，给目前的政府减小人口压力——换句话说，他们希望我们去给未来的政府添麻烦。

袁恪礼可能说得没错，他们或许真的只会把问题留给下一代，再下一代。

意料之中地，这一计划应者寥寥。目前在世的人或许是最后一批能够无忧无虑地寿终正寝的人了，谁会愿意到一百八十年后去看全人类的毁灭呢？

但我对冷冻计划倒是没什么意见。我已经是个老头子，而且生活中几乎不剩什么还能让我留恋的东西。未来的世界再差，多半也不会比现在差到哪里去。于是我报了名，躺进了一口棺材般的冬眠舱。

联合政府派了一个年轻女孩来监督我的冷冻过程。她花了半小时才念完冬眠须知，这份须知长达一万字，大意是感谢我响应号召，如果我不幸在冬眠舱里死了，联合政府不负任何责任。

我早已听得不耐烦。“先生，祝您在漫长岁月的另一头生活愉快。”女孩微笑着冲我挥挥手，冬眠舱盖缓缓合拢，冷气漫过我的身体时，我眼前似乎慢慢结起了霜花。霜花后面有个少女在微笑，很像当年月光下的白露。

我醒来时，舱外的人换成了一个少年，他的长相让我感觉莫名有些眼熟。

“前辈您好，欢迎来到二百二十年后的新世界。”少年扶我坐了起来。

“二百二十年？不是一百八十年吗？”我轻轻活动着身体，第一次觉得自己如此虚弱。

“行星粉碎机加速到十分之一光速就用了二十年。它完成加速时，人类才刚刚看到它启程，您也就是在那时开始了冬眠。”少年耐心地解释，“行星粉碎机在路上走了两百年，进入太阳系边缘的奥尔特云后，它又花了二十年来减速，直到昨天才跨过火星轨道。”

少年搀扶着我爬出冬眠舱时，我生锈的记忆终于再度开始运转，我想起了他像谁，“你认识雷管吗？”

“您说什么？”少年茫然地问。

“没什么。”我笑着摇摇头，“你长得跟我从前认识的一个人有点儿相似，他当年在行星武器研究所工作。”

“噢……您说的应该是我的高祖父。”少年想了想，恍然大悟，“他跟您生活于同一个时代，原来那个时候你们管他叫雷管啊。”

“行星武器研究所的保密制度。”我学着雷管当年的样子耸耸肩，“没人知道他的真名。”

“他姓科赫。”少年说，“他写过一本有关漏光灾难的亲历回忆录，我没记错的话，里面还提到了您和您的妻子。”

我摇摇头，把有关那个夜晚的绝望记忆塞回脑海深处，“别谈这些事了。你的高祖父参与冬眠了吗？”

“很遗憾，没有。”小科赫回答，“他选择了留在那个时代，并在那个时代离开人世。如今我也在行星武器研究所工作，负责恒星磁场以及磁场武器化方面的研究。”

“看来，你们现在比以前坦诚多了。”我笑着说。

“自从您冬眠之后，世界变了不少。”小科赫说，“我奉命带您前往行星武器研究所，您是天幕引擎方面的专家，我们或许会需要您的协助。”

“我的协助？”我敲敲自己的脑壳，“这里面装的是两百年前的知识，你们这是邀请中世纪的牧师给现代人讲授大学课程。”

“也许吧，”少年笑了，“但我们需要一切可能用得上的帮助。”

十四　第二次太阳潮

行星武器研究所的大厅里挤满了人，这里没有一件我能叫出名字的设备，人们急匆匆地来来往往，大厅正前方悬浮着一个巨大的影像——行星粉碎机。

“我们被发现了吗？”我问科赫。

“目前来看，没有。”科赫紧盯着行星粉碎机的影像说，“行星粉碎机的航向始终直指地球，它没表露出任何察觉金星存在的迹象。”

从影像上看，行星粉碎机目前距离地球七千多万公里，如观星者组织那帮疯子所言，它本身就是一颗环状的行星。在我想象中，行星粉碎机应该是个又大又厚、闪着铁灰色光泽的金属圆圈，但事实并非如此，它冲着地球这一边的环形表面与侧壁上布满了坑坑洼洼的高山、峡谷，高山的山脊上甚至还有积雪，峡谷的阴影中隐藏着连片的巨大冰湖，有些冰湖广袤得完全可以称之为海洋。

这都是过去亿万年里被它粉碎的行星的残骸。那些行星上的水与岩石被行星粉碎机本身的引力所吸引，将它裹成了一个巨型甜甜圈。从太空中看去，行星粉碎机表面的山脉就像甜甜圈上的巧克力涂层，而积雪与冰湖则像洒在巧克力上的糖霜。

行星粉碎机背对地球的那一面上均匀分布着十万台巨型引擎，每台引擎都像火山一样高大，它们喷出的蓝色火焰直入星空。曾经毁灭了许多星球的恐怖刀盘位于行星粉碎机中央，不知为何，它们的表面干干净净，没有任何尘埃或积雪，这也是行星粉碎机上唯一符合我想象的部分：光滑，冰冷，锋利，闪亮，灰暗。

一个世界，环形的世界，正向人类飞来。

之后的一段日子里，随着与太阳距离的缩短，行星粉碎机表面的冰雪开始慢慢融化。那些积雪不光是水，还包括各种气体形成的冰晶，在天文望远镜看来，行星粉碎机逐渐变得朦胧、模糊——升华的气体正在它表面形成一个厚重的大气层。高山上淌下了许多小溪，这些小溪汇成江河，然后奔腾着汇入湖泊与海洋，在行星粉碎机边缘，海水不断顺着大环环壁向“下”流淌，流过厚厚的环身，在星空中拖曳出一条条长达几十万公里的绚烂瀑布，瀑布的形状恰好描绘出了行星粉碎机的航迹。

我们无从得知地球上的情况，那里的人现在可能还在靠马和信鸽传递消息，如果幸运的话，他们之中也许会再诞生几个法拉第和贝尔，再度发明电报与电话——但也仅此而已了。

又过了一个月，行星粉碎机的引擎关闭了，它靠惯性向前滑去，走完与地球之间的最后两百万公里路程。

它开始粉碎地球那天，联合政府对天幕上的所有居民进行了实况转播。

行星粉碎机从北极上空套入地球，沉寂了四百年的刀盘重新缓缓旋转起来。十五分钟后，行星粉碎机盘面与海平面相切，开始粉碎地壳。在刀盘的重压下，北冰洋的冰盖像玻璃一样碎裂了。从金星上看，那些刀刃很薄，但实际上每片刀刃都厚达几十公里，如果站在地球上面对刀盘扫来的方向，将会看到一道道直入云霄的金属高墙不断扑面而来。

二十五小时后，行星粉碎机盘面与莫霍面相切，开始粉碎地幔。由于盘面始终垂直于地球的自转轴，因此在刀盘中央触及地幔时，刀盘边缘与地球表面接触的位置还在北极圈内的格陵兰岛上。

两周后，刀盘中央下切五百公里，刀盘边缘抵达加拿大与俄罗斯。

两个月后，刀盘中央下切两千公里，刀盘边缘抵达中国与美国。这时，从地面上看，行星粉碎机的刀刃已经与地平线形成了一个锐角，就像一座座斜斜指向天空的尖峰。这些刀刃轻易击碎了太行山脉与阿巴拉契亚山脉，仿佛它们不过是些脆弱的土块。

八十七天后，刀盘中央下切三千公里，行星粉碎机盘面与古登堡面相切，开始粉碎地核。

我亲眼见到了三百年前形成熔铁山脉的地核喷流。外地核的铁镍熔浆在高压驱动下猛然涌入星空，形成一条数千公里高的红色喷泉，照亮了行星粉碎机旋转不停的灰色刀刃。

半年后，刀盘中央下切六千公里，触及地心，刀盘边缘抵达赤道，地球的横截面完全袒露在了太空中。这时，站在赤道上将能看到一根根几十公里宽、几千公里高的巨柱不断从地平线下升起、竖直，然后再朝地面垂直砸下来，在巨柱之上，还有一道由西向东横贯天际的巨环。

行星粉碎机下方还剩半个地球，上方则冒出了一条五色斑斓的大河。这条大河由无数粉末构成，其中雪白的粉末是海洋与大气冻结形成的冰山，灰黄的粉末是山脉和平原的碎片，泛着橘红光芒的粉末是正在冷却的地心岩浆，淡绿的粉末则是森林与草原的残骸……这条大河沿地球自转轴向星空深处流淌，一开始呈圆柱状，后来则慢慢散开，变得越来越宽广、越来越稀薄。

面对这种机器，我不知道人类能做什么。我每天都到行星武器研究所报到，与年轻人们一同研究天幕发动机，讨论一旦行星粉碎机发现金星，有无可能驾驶天幕逃离太阳系。

结论显而易见，不能。我们讨论出来的方案与其说是后备计划，不如说是心理安慰。

科赫看起来倒是很乐观，不知为何，这一代生于死神阴影下的孩子反而比我们开朗得多，也许他们早就做好了最坏的打算吧。

行星粉碎机的刀盘切入地心那天，科赫反常地紧张了起来，他从一大早就在不停地计算着什么，他使用的那些方程我倒是能看懂，是用来描述太阳磁场的，但方程中代入的参数就让我完全摸不着头脑了。

“孩子，歇会儿吧，你看起来很紧张。”出于一位老人的同情心，我拍拍他的肩膀，递给他一杯热水。

“谢谢，老先生，但我不能。”科赫擦了擦满头的汗，“今天将决定全人类的生死存亡。”

“这种生死存亡的场面我们已经看了半年了。”我笑着指指研究所大厅前方的影像。

“今天不一样。”科赫摇摇头，“现在正逢太阳活动周期中每十一年一次的极大期。抱歉，请别打扰我了，我得集中精神。”

我感到莫名其妙。但在大厅里转了一圈之后，我发现今天的气氛确实与往日不太一样，所有设备的运算力都被用来解太阳磁场方程，以我浅薄的知识看来，他们似乎想在庞大的太阳中确定某个点的具体位置，而这个点正在疯狂移动。

又过了几小时，科赫终于停下工作，向我走了过来。

“忙完了？”我问，同时递给他另一杯热水。科赫仰头喝光了整杯水，“我们做完了能做的一切。”他在我身边坐下，脸上露出轻松的神色，“如果我们失败了，那剩下的事儿就是你们的问题了，抓紧时间想想怎么拖着整个天幕逃跑吧。”

“不可能。”我苦笑道。

“无所谓，中国老话怎么说来着？‘谋事在人，成事在天’，我们尽了人力，接下来就听凭天命吧。”他跷起了二郎腿。

半小时后，大厅前方出现了紧急新闻播报画面，“据联合天文台消息，太阳表面刚刚发生了一次日冕物质抛射，这是有史以来人类观测到的最猛烈的太阳活动，它抛出了相当于太阳质量0.2%的等离子云团。”

“目前这团等离子气体正高速向外飞行，其方向对准了——地球。”播报员继续说道，“按照现在的速度，它将于三十小时后撞击地球与行星粉碎机。”

我怔了一下，苦笑着摇摇头。就算连大自然都站在人类这一边，可一团小小的等离子气体能做什么呢？

随后我如遭雷击。0.2%？太阳总质量的千分之二？

八大行星和小行星带、柯伊伯带加在一起，也不过只占太阳质量的0.14%。这团等离子云的质量超过太阳系内除太阳外所有其他天体的质量总和！

这是一颗等离子巨行星！比木星、土星、天王星、海王星加在一起都要庞大的巨行星！

科赫说得对，这也许真的是关系到人类生死存亡的一天。

那天晚上，几乎没有人睡觉。四十亿人都守在新闻直播画面前，看着那颗子弹般的巨行星朝地球方向飞驰。

行星粉碎机显然察觉了这次日冕抛射事件。它的刀盘停止了旋转，继而启动了发动机。那一圈蓝色烈焰再度于深空中闪耀，它正在全力机动，试图从日冕物质的行进轨迹上避开。但残余地球物质的引力拖慢了它的脚步，那半个地球像浴缸里的皮球一样摇摇晃晃，不时擦碰着行星粉碎机的刀盘和环壁。

这三十小时里，每一秒我们都听得见历史重重踩下的脚步声。

三十小时后，等离子巨行星与行星粉碎机迎面相撞。

只是一刹那的工夫，地球的残骸就蒸发消失了。随后等离子巨行星穿过行星粉碎机，朝深空继续飞去。

行星粉碎机第一次在人类面前露出了真容。它表面吸附的行星物质被这次撞击全部扫平，我们看清了它的模样：一个又大又厚的金属圆圈，圆圈表面有无数复杂的几何纹路，由于等离子体的加热，整个行星粉碎机变成了暗红色。

它似乎没有受到结构性的损害，两小时后，它调整航向，瞄准了金星，粉碎机中央的刀盘也再度开始旋转。

我身边的科赫站起了身。“人类输了。”他的表情十分轻松，“隐形天幕根本瞒不住它。”

“理应如此。”我点点头，“在这么近的距离上，仅靠测量引力效应都应该能发现金星的存在，单纯的光学隐形并没有什么用处。”

“算它还有点儿怜悯之心，让我们多活了半年。”科赫指着行星粉碎机的影像说。

“大概只是因为地球离它更近一点儿罢了。”我往后靠在沙发上，“先毁灭金星再回头毁灭地球，还要浪费在路上往返的时间。”

“啊，接下来就是你们的事儿了，联合政府很快就会来找你们这些动力专家了。”科赫伸了个懒腰，由于连续熬夜，他的眼睛已经布满血丝，“在世界毁灭前，我得去好好睡上一觉。”他说着离开了大厅。

我坐在那儿，闭上眼不去理会周围的人和事。我的心情前所未有的平静，仿佛在经历几个世纪的等待之后，终于等来了迟到的客人。

十几分钟后，大厅里忽然安静了下来。我睁开眼，发现大厅前方的影像并没有什么变化。

不——我眯起眼睛，努力想看得更清楚一些。

行星粉碎机表面出现了长达几千公里的裂痕。

它正在断裂，像一个被摔碎的烤洋葱圈那样。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裂痕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变长、变粗，很快，行星粉碎机彻底断成了两截圆弧，这两截圆弧随后狠狠撞在一起，又制造出了几块新的圆弧碎片。

行星粉碎机毁灭了。

十五　第二次月陨

整个世界沉浸在了震惊之中，新闻画面上的播报员张了张嘴，她似乎努力想说点儿什么，却连一个音节都发不出来。

屏幕外忽然传来一阵骚动，随后一个高大的老人走进了镜头范围内。“谢谢，姑娘，你辛苦了。接下来交给我吧。”他对播报员说道。

播报员望着那张家喻户晓的面孔，满脸难以置信之色，“您……您……”

“去休息吧，孩子。”老人和蔼地笑笑，拍了拍她的肩膀。

“我是联合政府秘书长马卡洛夫·李。”播报员离开后，老人望着镜头平静地说，虽然他根本不需要自我介绍。

“我想，联合政府一直欠四十亿人民一个解释。现在，根据联合政府最高执行委员会的授权指令，我代表联合政府，在此披露‘诱饵计划’与‘太阳潮计划’的细节。”他从衣袋里抽出一张折得很整齐的纸，在镜头前将它展开，纸上印有一串授权签字。

“两百六十年前的漏光灾难并非一场意外，相反，它出自我们的精心谋划，是‘诱饵计划’的一部分。”秘书长说，“诱饵计划的核心是将人类迁移到金星，并以地球作为诱饵，吸引行星粉碎机前来。但为了将隐形天幕和四十亿人口从地球迁往金星，我们需要一个强有力的理由。作为诱饵计划的制定者之一，袁恪礼先生提出我们可以制造一场‘漏光灾难’，让行星粉碎者知晓我们的存在。后来的事情，大家都知道了。”秘书长短暂地停了一下，让人们有几秒钟时间来消化他的话。

“除袁星星以外，观星者组织的所有骨干成员都清楚整个计划的真相，为了人类，他们自愿慷慨赴死。今天，我代表联合政府最高法庭，正式撤除对观星者组织成员的判决，为他们平反昭雪，他们是真正的英雄，应当得到历史的铭记。同时，我也代表联合政府，向袁氏祖孙，特别是无辜而死的袁星星姑娘，致以最诚挚、最沉痛的谢意和歉意，虽然这一声‘对不起’迟到了两百多年。

“从警告碑抵达地球算起，已经过去了四百年。

“隐形天幕的前期建设过程中，共有四千七百名工人罹难。

“熔铁山脉喷发事件中，共有六百三十二万人罹难。

“天崩灾难中，共有三百二十五万人罹难。

“漏光灾难中，共有七千六百万人罹难。

“大迁徙过程中，共有一百四十三万人罹难。

“行星粉碎机歼灭战中，共有四十一亿人罹难。

“这样加起来，过去的四个世纪中，为了人类的生存，总共有四十一亿八千七百五十九万三千二百二十三人罹难。

“他们每一个人都是英雄，伟大的英雄。

“联合政府将兴建一座星空纪念馆，馆内的大穹顶下将镶嵌四十一亿颗永不熄灭的星星，每颗星星上都会镌刻一位罹难者的名字与生卒年月。但面对这样悲壮的牺牲，任何形式的纪念都显得苍白无力。

“长达四个世纪的战争终于结束。最后的胜利，属于人类。

“希望我们的子孙后代，永远不必再为了生存付出如此惨痛的代价。”

沉默笼罩了金星。我听到身边有人在抽泣。

“这就是‘诱饵计划’的始末。”秘书长说，“在这漫长的一天即将结束之际，我还要披露另一项绝密行动——‘太阳潮计划’。”

人们面面相觑。

“其实，隐形天幕计划一开始的目标就是歼灭行星粉碎机，而非躲在一张并不保险的屏障后面苟延残喘。”秘书长说，“但面对这样一台尺寸达到行星级别的武器，人类拥有的一切武器都像火柴一样渺小可笑。”

“我们考虑过使用核弹、高能激光和动能武器，但这些武器只能在行星粉碎机表面留下一些无关痛痒的浅坑，更不要提将它粉碎了。

“最后，我们把目光投向了太阳。

“太阳已经被我们研究得极为透彻，在警告纪念碑抵达地球之前，人类便已经建立了完善的太阳物理模型。太阳活动每隔十一年就会达到高峰，在高峰期，太阳大气会发生变化，出现若干对扰动极为敏感的点，我们发现，如果以较大质量的高温金属聚合体撞击太阳大气敏感点，就能令太阳大气的局部对流发生变形，进而使太阳磁场的磁力线扭曲、重排，并触发强烈的日冕物质抛射。

“于是，联合政府制定了针对行星粉碎机的作战计划，代号：太阳潮。

“这一计划的目标是，在行星粉碎机抵达地球时引发日冕物质的大规模抛射，通过日冕物质的撞击击毁行星粉碎机。该计划有两大要点：第一，行星粉碎机必须在合适的时间，即太阳处于活动周期中的合适位置时抵达地球，；第二，撞击太阳大气的金属聚合体必须有足够的质量。

“经过计算，这个质量的下限约为4×1022千克，相当于整个隐形天幕的质量。人类倾尽所有才堪堪在一百五十年内建成了隐形天幕，绝无能力再进行一个同样规模的庞大工程。

“因此，我们将目光投向了隐形天幕工程前期必须处理的‘废物’——月球。月球富含金属，且其核心几乎由铁镍构成，质量也足够庞大，完全满足太阳潮计划的全部需求。

“三个世纪前，隐形天幕框架建成之际，月球被推向太阳。可能有人还记得，月球陨落后引发了一次巨大的太阳风暴。那实际上就是我们刻意安排的一次测试，意在观察天体撞击能否如我们预想的那样干扰恒星磁场。此后人们以为月球已经彻底毁灭，但实际上并非如此。”

秘书长背后的巨大屏幕上闪现出一片炽热夺目的火焰，我看了一会儿，才认出那是太阳大气的最外层——日冕层的图像。在一片光与热构成的海洋之上，不断有巍峨的拱门状结构升起、落下，它们由一股股橘红色的明亮丝状物组成，就像体操运动员挥舞的彩带。

那是日冕上由高温等离子体构成的冕环。这些矗立在太阳表面的宽阔拱门足以让一颗行星从其中穿过。

秘书长侧过身子，好让人们能更清楚地看到他身后的屏幕。镜头缓缓移过太阳表面，最终停在了一个格外高大的冕环上。这个冕环的等离子体轮廓在星空背景下优雅地缓缓扭动、变形，展现出极具数学美感的曼妙曲线，我知道冕环的形状一定程度上反映了太阳磁场的形状，从某种角度上讲，这是太阳宏伟的磁场正在翩翩起舞。

随后镜头迅速拉近，冕环中央隐约显现出一个黯淡的光点，相比冕环拱门和拱门下方的太阳表面，它看起来就像一团渺小的烛火。

“这是月球的残骸。”秘书长指着那黯淡的光点说。

在全世界的注视下，镜头继续拉近，冕环轮廓和太阳表面相继退出画面之外，冕环空洞中深不见底的黑暗占据了整个画面，那个光点也随之显得明亮起来——

“这是月球？”我身边有人难以置信地问道。

人类已经近三百年不曾见过月亮，年轻一代的孩子们更是只从书本和博物馆中了解过它的存在。但即便在我这种有幸经历过公元时代尾声的老人眼里，月亮的样子也显得陌生无比。

它看起来就像一滴漂浮在星空中的岩浆，与我记忆中的那个洁白天体截然不同。这滴岩浆后方还拖着一根长长的暗红色尾迹，仿佛一串泼溅在宇宙中的血花。

“两百七十五年来，月亮一直在太阳大气内部围绕太阳公转。这种运动状态有点儿难以理解，但你们可以想象一架在太阳大气里进行绕日飞行的飞机——换言之，月球现在是太阳系内轨道高度最低、离太阳最近的行星。”秘书长说。

“当年我们建造的月球发动机共计三百台，其中有四台经过特别设计，在极端高温环境下仍然能够工作。进入太阳大气层后，月球经过数年时间逐渐从外到内熔化成液态，这四台发动机就‘漂浮’于岩浆和金属液流构成的海洋之上，并直接从这片地狱火海中抽取高温流体喷向太空，维持月球的运动。

“近三个世纪里，这种驱动方式消耗了月球五分之二的质量，剩余质量刚好足够完成太阳潮计划所需的撞击。

“你们可能想知道我们是如何从地球遥控月球的运动的，毕竟地球与太阳之间存在长达八分钟的通信延迟，这样大的延迟下，运动指令很可能无法及时传达。事实很简单，我们没有遥控月球，而是派人留在了月球上，操纵那四台特殊的发动机。”

秘书长身后的屏幕闪烁了一下，显示出两张人脸照片，一男一女。

“月球陨落前，联合政府秘密招募了两名志愿勇士，并在月球上建造了一间能抵抗太阳高温的特殊庇护所。月球发动机启动之际，月面工作人员均被召回地球，只有他们两个留在了那间庇护所里。

“月球坠入太阳后，地球便切断了与庇护所之间的通讯。随着月球熔化，庇护所逐渐沉入月球核心，来自庇护所的指令电流通过遍布月球的熔融铁镍传导到发动机那里，在漫长的两百七十五年里，他们交替进入冬眠，交替工作，就这样驾驶着月球，履行着自己的使命。直到七个月前，行星粉碎机越过火星轨道，我们才重新与他们取得了联系；之后的二百多天中，行星武器研究所一直在全力计算太阳磁场方程，帮助他们锁定、追逐太阳大气敏感点的位置。三十小时前，敏感点运动到他们附近，于是联合政府向他们发出了撞击敏感点的指令。

“我想，他们完全有资格被称为救世主。

“我们现在将连入月球庇护所的视频信号，是时候向英雄致以掌声和感谢了。”

秘书长身后的画面再度闪烁，两副憔悴的面孔出现在屏幕中央，我花了几秒钟才把这两个人和刚才的两张照片对应起来——光阴在他们的额头和眼角无情流过，冲刷出了一道道皱纹。

“你们好，徐江明博士，早川真秀博士。我是现任联合政府秘书长马卡洛夫·李，很荣幸地告诉你们，太阳潮计划已经成功。”秘书长微笑道。

两人毫无反应，他们的视线甚至没有盯着镜头，而是看着屏幕外面的什么地方，似乎正在操纵某些仪器。虽然画面有些模糊，但仍然隐约能看出他们身处的空间十分狭小。

我隐约觉得自己在哪里听过这两个名字。又花了几秒钟，我终于从糨糊一样的脑海里捞出了一个人：早川晴子。这两个人是她失踪的女儿和女婿！

秘书长耐心地等待着。信号从金星传到太阳需要六分钟，那边的回答传回金星也需要六分钟，所以隐形天幕和庇护所之间一共有十二分钟的通信延迟。

十二分钟后，画面中的早川真秀猛然抬起脑袋，难以置信地望着镜头，“谁在和我们说话？噢，你是现任秘书长？一切顺利吗？行星粉碎机怎么样了？地球呢？隐形天幕是不是还保护着金星？大家都还好吗？哦，快告诉我，快告诉我……人类是不是依旧存在？”

“是的，我们都在，四十亿人民正从金星上看着你们。日冕抛射物质击毁了行星粉碎机，它的残骸正与地球的残骸一同飘向深空，数千万年后，这些残骸将在引力作用下聚合成新的地球。但我们仍有一个家园，联合政府决心把它建设得比地球更加美好。”马卡洛夫说。

“江明，江明，地球有消息了！”早川真秀似乎根本没听见马卡洛夫的声音，她用力摇晃着身边丈夫的肩膀。

“我听着呢，真秀。”徐江明揽住她的肩膀。

又过了十二分钟，早川真秀捂住了嘴巴，徐江明用力揉了揉眼睛。

“地球……地球没事……太好了……”真秀靠在徐江明肩头，才说了几个字就泣不成声。

“联合政府摄录了日冕物质与行星粉碎机对撞的过程，高品质视频信号的上传需要一段时间，再加上太阳和金星之间的通信延迟，大约一小时后你们就可以看到这段视频。”马卡洛夫说。

秘书长没有纠正他们，没有再度强调地球已经毁灭的事实。

每个人都知道他们说的“地球”的含义——人类如今在星空中的居所，希望滋长之地、未来发芽之处。

一个多小时后，徐江明和早川真秀满脸的皱纹中绽开了畅快的笑意。

“你看，你看，它碎了！”真秀像个看见烟花爆炸的小女孩一样，高兴地指点着镜头下方的某个地方。徐江明伸手抹了抹那个位置，似乎是要把他们那边的屏幕擦得更干净一些，“是啊，跟打得一塌糊涂的鸡蛋汤似的，就像你给我做的第一碗那样。”“你还记得？那碗汤肯定非常好喝，是不是？”“其实这么久以来我一直想跟你说，当年你把胡椒面当盐放进去了……”

两人叽叽喳喳地谈论着，秘书长没有打断他们，这两位寂寞的英雄理应得到全人类的耐心倾听。

“两百七十五年了，除了冬眠的时间外，每个清醒的日子都在等待中煎熬。”真秀最后喃喃着说，“我还以为这样的日子会持续到永远。有很长一段时间，我总是重复做着同一个噩梦，梦见行星粉碎机毁灭了金星，没人来得及向我们发出指示，于是我们就只能驾驶着月球在太阳中运行下去，等待一个再也不会到来的命令，直到月球发动机耗尽月球的全部质量……”

“我们坚持到了这一天。”徐江明抚摸着真秀的面庞，两人的头发都被岁月漂洗成了斑驳的灰白色，他们安静地依偎在一起，看起来十分幸福。

过了许久，徐江明终于放开妻子，“报告联合政府，这里是月球庇护所。作为太阳潮计划的月球驾驶员，航天员徐江明及航天员早川真秀已经履行全部职责，现在正式申请结束任务。”他郑重地望着镜头说道。真秀也擦了擦脸上的泪痕，庄严地坐直身体。

“月球庇护所请注意，我是联合政府秘书长马卡洛夫·李。联合政府批准你们的请求。胜利来之不易，两百七十五年的漫长等待，你们辛苦了。”秘书长说。

又过了十二分钟，屏幕上的两人同时敬了个礼，随后真秀靠在椅子上，长长呼出一口气。

“那么，请把‘最后选择箱’的密码告诉我们吧，秘书长先生。”徐江明说。

“你们确定要做出这个选择吗？”马卡洛夫问，“你们可以驾驶月球离开太阳大气，在一条稳定的绕日轨道上等待救援，我们一定会找到把你们带出庇护所的办法。”

徐江明摇摇头，“庇护所现在位于月球残骸的核心，外面裹着一百七十多公里厚的熔融金属和岩浆。要等它自然冷却、凝固成可以挖掘的状态，得过上几千万年。而我们的食品储备……顶多可以再撑五年。”

“我们想要一个有尊严的结束。”早川真秀接口道。

秘书长沉默了一会儿。“批准请求，密码已经发送。”他最后说。

十二分钟的延迟后，徐江明离开座位走向后方，离座位几步远的地方有一张床，他从床下拖出一个小型密码箱，又抱着箱子回到镜头前。

早川真秀接过箱子，输入一组长达十五位的密码。

咔嗒一声，箱子开启了。从镜头的角度看不到箱子里都有什么，但两人脸上的表情就像在两百七十五年的漫长等待之后，终于得到了应得的战利品。

“真美丽。”早川真秀惊叹道。

徐江明从箱子里拿出一把锃亮的左轮手枪和一盒子弹，又拿出一柄锋利的军用匕首，这些武器显然都经过精心设计，在百年岁月流逝之后，它们依旧光洁如新，能够正常使用。

真秀小心地从箱子里取出几瓶密封得很严的液体，这些液体闪着不祥的光泽，真秀把瓶子放到一边，又从箱子里掏出两只小巧的注射器。

“最后选择”的意义不言自明。

我不禁想起几个世纪前袁恪礼老先生在纽约对我说过的那句话：世上只有两种公平，一是阳光，二是死亡。如今，他们将在阳光深处走向死亡。

“你们是否需要一点儿私人时间？”秘书长问，“如果需要，联合政府可以断开通信。”

“不必，秘书长先生。”徐江明摇摇头，“小时候，我和我妻子都认为自己是普通人，但历史的浪潮将我们一路带到了这里，那就让历史把最后一刻也记录下来吧。”

“我原先以为自己是个热爱生命的人，任何灾难……任何打击都不会让我自寻死路。”真秀轻声说，“我热爱自己的呼吸和心跳，热爱血液撞击胸腔、肋骨压迫肺叶的感觉，我曾经觉得除了疾病和寿命终结，没有什么能让我主动走向死神的怀抱……但几个世纪的时间改变了许多事情。”

“是啊，我也曾经以为爱永远不会消逝，永远不会褪色……可三百年的爱情简直就是酷刑，世界上最可怕的酷刑。”徐江明看着真秀微笑道。

“我一百五十年前就已经烦透了你这张脸，但是在这比衣柜大不了多少的庇护所里，我竟然只能和你抱怨你有多么差劲。”真秀摸了摸徐江明布满皱纹的额头。

“幸好他们当年没有直接告诉我们‘最后选择箱’的密码，否则我们怕是早就杀掉了对方——或者自杀了。”徐江明说。

“人总是有最后一种选择的。”真秀又呼出一口气，“联合政府很诚实，还记得他们当年怎么说的吗？‘庇护所就是你们的坟墓’。如今他们兑现了诺言。”

“你先挑。”徐江明看着眼前的东西说道。

真秀拿起空枪，抵在自己太阳穴上比量一下，笑着摇摇头，放下了它，“太凉了”。接着她握住匕首，用拇指试了试刀锋，随即也放下了。最后，她又审视了一下那几瓶药物，挑了其中一瓶。

“我怕疼。”她轻声说。

徐江明拿起那把左轮，将子弹一颗一颗装进弹仓，“我就选传统一点儿的方式吧。”

“二十四岁的时候，你带我去过一趟草原，在那儿你跟我说你很想当个牛仔。”真秀说。

“这个梦想至今依旧没有消逝。”徐江明指指自己的脑袋。

真秀转身望着镜头，“联合政府，我们想再看看外面的世界。”

“你们需要什么？我们将竭尽所能提供。”秘书长迅速回答。

“有歌曲点播服务吗？来一首贝多芬的《第五交响曲》吧。”徐江明伸了个懒腰。

“我想看看月亮。”早川真秀说。

身在月球上的人想看看月亮。秘书长点点头，答应了这个有些荒谬的要求：“地球毁灭前的各类影像、以及包括第五交响曲在内的各大世界名曲已经开始向庇护所传输。”

十二分钟后，全世界都听到了《第五交响曲》那著名的叩响命运大门的旋律。

真秀关掉了庇护所的灯光，庇护所屏幕上的影像映在两人脸上，隐约能分辨出鲜花、青草、落叶和白雪的颜色，还有蓝天、太阳、星空以及明月的光辉。

过去的月光在如今的月亮的核心闪耀，把庇护所的墙壁照得银光闪烁。

今人不见古时月，今月未曾照古人。

月光由明到暗，再由暗到明，他们屏幕上的月亮似乎正经历着月相盈亏的过程。早川真秀和徐江明的头发在月光中显得愈发苍白。

月光再一次达到满月的亮度时，真秀将玻璃瓶里的液体一饮而尽，然后把脑袋靠在徐江明肩头。“味道很甜，有点儿像草莓。”她低声说着，很快陷入沉睡。

徐江明搂住她，命运交响曲的演奏渐渐到达高潮，真秀的呼吸声也慢慢小了下去，最终变得几不可闻。交响曲从第三乐章进入第四乐章后，乐音显得愈发壮丽，像旭日一般光辉灿烂、像洪流一般波澜壮阔——在这胜利的山呼海啸中，插入了一声短暂、不和谐的枪响，它像乐团偶然奏错的一个音符一样，转眼就淹没在了恢宏的交响之中。

余音终于袅袅落下。

“持续四百年的隐形天幕计划正式结束。共有四十一亿八千七百五十九万三千二百二十五人为它献出了生命。”秘书长的声音有些苍凉。

十六　第二次警告

两天后，科赫邀请我去喝茶。

“我年纪大了，不能喝酒，否则我真该敬你一杯。”我举起茶托向他示意。

科赫摇摇头，“这是人类四百年的努力和难以置信的运气的功劳，行星武器研究所做的事情不过是临门一脚。”

“也许你高祖父会有点儿后悔没选择冬眠呢。”我呷了一口茶，“现在可能是人类历史上最美好的时代了。”

“是啊……很美好。”科赫说，“联合政府已经派飞船去追行星粉碎机的残骸了，好歹要从上面拆下点儿东西来研究研究，要是能搞明白它的引擎原理就更好了。”

“不管那机器上有什么，都一定能让人类的技术水平突飞猛进。”我说，“现在想起来，就好像一场延续了四个世纪的梦一样，先进文明竟然就这样把技术拱手送到了我们面前。”

“说到这个……我总觉得哪里不对劲。”科赫放下茶杯，“制造行星粉碎机的文明——是叫典狱长吧？他们只靠这么个玩意儿管辖整个银河？一台凭人类就能摧毁的机器？如果我有他们的技术水平，我一定能把银河这座监狱修得更加密不透风。”

茶馆墙上突然跳出紧急新闻播报画面。

“噢。”科赫拉长了脸，“又他妈出什么事了？”

“联合天文台消息，警告碑正从地球轨道向金星靠近，将于六小时后抵达。”播报员说。

“警告碑？我还以为它跟地球一起完蛋了呢。”科赫长舒一口气，随即又紧张了起来，“它不会是来找我们麻烦的吧？”

“应该不会。”我想了想说，“它要是对人类有恶意，早就动手了。”

六小时后，警告碑停在了天幕外表面上，在全世界注视下，马卡洛夫秘书长带领代表团来到警告碑前。

“你好，朋友。”秘书长说，“很高兴看到你安然无恙。这次你为我们带来了什么？”

“我是警告。”警告碑的开场白与它四百年前第一次见到人类时一模一样，“我曾经告诉你们，创造我的死者发射过一支逃亡舰队。”

“我们记得。那支舰队离开银河后，行星粉碎机就降临了。”

“是的。我不久前收到了那支舰队传回的消息。”

“从银河之外传来的消息吗！他们说了什么？”

“你们已经知道，银河内的光速低于银河外的光速。你们同样已经知道，宇宙正在膨胀。”

“是的，早在1942年，我们的天文学家就通过红移现象察觉了宇宙膨胀。”

“逃亡舰队在途中发现，整个宇宙内的光速都并不均匀。具体而言，在靠近宇宙边缘的地方，光速不断降低。根据他们的计算，宇宙边缘处的光速已经低于宇宙膨胀的速度。宇宙内的物体运动要受到光速限制，但宇宙本身并不受这一速度上限的制约。”

人类沉默了一会儿，努力消化这个信息。

“这意味着……银河不过是一间囚室，外面还有整座监狱，而监狱扩建的速度比我们最快的逃跑速度还要快。”

“很正确。”

“我们曾疑惑了很久，为何十亿年来典狱长文明杳无音讯，为何他们不使用更先进的技术监管银河……”

“逃亡舰队认为，行星粉碎机进入银河后，宇宙边缘处的光速才被人为降低。典狱长完成这项监狱改造工程后，就不再关心银河内发生的事情了。”

“那么，这台机器的设计目标可能只是摧毁当时银河中已有的文明，好为典狱长争取时间……之后的十亿年里，它不过是在反复执行预设程序。”

“可以这么理解。你也可以把它看成一台忘了关掉的吸尘器，主人出门后它仍一遍遍打扫着空荡荡的屋子，清除蚂蚁与蟑螂。”

“典狱长如今在哪里？”

“不在监狱之内。”

“那么逃亡者舰队呢？他们去了哪儿？”

“他们仍在路上，努力前往宇宙边缘。以你们的时间计算，他们于一亿年前向我发送了消息，这条消息于五万年前进入银河，于七十小时前被我接收。”

“他们还说了什么吗？”

“他们说，向外走吧，一定会有路的。”

“谢谢你转告我们。”

“不客气。我要走了，去向银河其他地方的文明发出警告，告诉他们行星粉碎机已经毁灭。这些文明有许多比你们还要年轻。”

“一路顺风。再次谢谢你。”

“也谢谢你们，人类。”

十七　尾　声

科赫要我当他孩子的教父，虽然我的年纪足够当他孩子的祖宗，但我实在拗不过他。

“我是中国人，我们不搞教父教母那一套，你儿子得叫我干爹，不答应就拉倒。”我这样坚持。

“随你的便。”科赫大笑着回答。

科赫的婚礼在行星武器研究所大厅举行。大厅墙上醒目地粉刷着一条标语：

光速以上，才是自由；光速以下，皆是囚徒。

作为生于过去的人，我对这条标语始终抱着怀疑。“光速无法超越”是我的时代教给我的铁则，不可动摇。但新一代的年轻人们显然不在乎那么多，他们已经开始着手寻找突破光速限制的办法。

我衷心希望他们能够成功，虽然我肯定看不到那一天。

大厅外面正是白天，太阳透过遍布天幕的采光窗照亮了下方数百公里处的金星表面，橙色的云海中隐约可见几条从天幕上垂下的细线。

联合政府已经开始修建金星天梯，他们计划再花四百年，将金星气候改造得适宜人类生存。

大量飞船正从地球轨道上尽量回收水和气体，并运回金星。

“总有一天，隐形天幕会再度完全打开。”马卡洛夫向人民这样承诺。

科赫在他的妻子面前跪下，给她戴上了戒指。那个女孩微笑着流下了眼泪。

所有来宾都举杯庆贺，杯中的泡沫闪闪发亮。

我看到人类沐浴在金黄的太阳光中。

（全文完）

【责任编辑：拉　兹】

在路上——滕野访谈

采访：谢栎

滕野简介：

90后科幻作家，代表作《灾星》，曾在《科幻世界》发表小说《计算中的上帝》（详见《科幻世界》2019年12期）

前言：

本次做客的是我们熟悉的面孔——滕野，在《计算中的上帝》里想必大家已经见识过他精妙的设计，科幻的山峰永无止息，他还走在路上，带来了这篇《隐形时代》。但这一次，我们打算问点儿真格的。

谢：别紧张，就是一个简单的访谈策划。

滕野：唔……（紧张）

谢：你平时看《吐槽大会》吗？

滕野：啊我不看那个，我看电视节目比较少诶。

谢：这个节目就是吐槽自己（笑）。虽然有台本，也挺值得一看的。毕竟人走过一段路一定会留下痕迹，然后呢，为了走得更远，到一定时候也得回应一下围观群众。

滕野：这样……所以……（到底是在卖的什么药？）

谢：有人说过你的作品很有“大刘”那味儿吗？——噗，开场就是这么直白哈！

滕野：原来如此（捂脸），确实——挺直白，没关系，我自己当时写完也有这样的顾虑，和大刘相似的地方太多了，我个人的主要构建在剧情上，当然我尊重大家的各种想法。

谢：在你心目中有期待过别人的评价吗？

滕野：能听到一句“写得还行”我就很满足了。无论如何，这篇里我自己的个人色彩一样浓重，所以我还是期待听一听的。（来吧！无所畏惧）

谢：要不先来展开讲讲？

滕野：嗯，我觉得剧情上，我设计了多次前后呼应和反转，这算是我自己的一个特点，以及最根本的设定是隐形天幕这个东西。

月球发动机那里，就是行星发动机，原理是动量反冲，是扔石头，目的是为了驱动星球。这部分承认我个人想象力有限（叹气），我想不出其他的驱动原理了，搞行星规模的霍尔引擎看起来更不现实。与吞食者大环几乎一致的行星粉碎机，这个其实最早是我特别想写一个地球被榨汁机磨成粉碎的场景。地球的各个部分五色斑斓混在一起像大河一样在星空里面流淌。

谢：这部分还是在后文中保留了下来了呢。

滕野：对。在第八还是第九节，行星磨碎了地球，谢老师可以回头再查看一下（笑）。

谢：好~

滕野：粉碎机是为了这个场景服务创造出来的，然后我研究了一下，如果有这么一台能粉碎行星的东西，那它最合理的形态就是个圆环。其实这是从拉里尼文“环形世界”和戴森的“戴森球”一脉相承下来的设想。大家不会写方形的三角形的六边形的套住行星的构造。因为行星引力肯定是指向球体中心，要让一个围绕行星的东西稳定，它要么是球形要么是环形，半球都不稳定。那既然是粉碎机，肯定要有一端进，另外一端出，所以最适合的形状就是环形，一边套进去一边磨碎。

我也考虑过球形粉碎机，整个把地球吞进去，磨碎了之后再吐出来；但这个场景不美，没有体现出地球慢慢死亡的感觉。所以最后还是选择了这个吞食者——环形世界的构造。

接着是警告碑，它的主要作用是一个警报，而且是一个不需要解释其来源的警报，我在这里面需要一个东西，以最快的速度把危机带出来，而且不需要解释这个警报的来源。所以就有了警告碑。在我的剧情线里，警告碑几次反复出现，我不想把它当成一个单纯的工具，或者说我希望它多派几次用场，能更发人深省一些。

以上这三个方面，想必会被大家问起，既然如此，我就先回答（挺胸），也欢迎大家的各种回复，来吧暴风雨！

谢：（鼓掌）你提到了很多设想，所以你是属于先立起点子后拓展剧情的类型吗？

滕野：是的，我是这样的。先有场景和设想，再去凑设定和剧情；关于月球发动机，最开始是我想写月球熔化在太阳里这个场景，我觉得这个“日月交辉”的场景很浪漫，那就得有办法把月球移动过去，所以就出现了月球发动机。警告碑的话，它的形象最开始就是一个简洁的符号，我以前突发奇想要是有个巨大的红色惊叹号从天上砸到地上会怎么样。至于隐形天幕，是很早的设想了。

谢：这个很早是多早？啊，感觉回答会深入到日常生活里去~

滕野：很早的话就早到高中的时候去了。（笑）记得在高中物理课上我们物理老师给我们介绍“戴森球”的时候，老师特别强调“戴森球”需要海量的材料，不是人力所能及，我在课上就想，罩住太阳太难了，那罩住一个行星会不会简单些。如果罩住行星的话，那动机是什么，于是很自然就想到，这个罩子是某种保护，为了防止外面的东西进来。这就需要一个合理的危机来驱动它的建造。就是这些奇思妙想（或者说胡思乱想）的碎片不断堆积，总之是许多年间很多有意无意的想法积攒到一起最后串出了这么一篇《隐形时代》。

谢：老师没有当场把开小差的同学叉出去果然是很幸运了呢~

滕野：对23333感谢老师！这没办法呀，我一般在动笔之前对整个作品的面貌都没把握，边写边想，边写边串。啊，如果你说的是我想描绘的场景的话，那些很早都有了。一些比较壮观比较美丽的画面很早就有。但是怎么串起来变成一个有逻辑的东西而不是一帧帧互相独立的照片，那就不一定了，嗯，这需要时间不断打磨。

谢：听起来像在海边捡石子，捡着捡着就能串成一串。你提到了“壮美”这个词，你喜不喜欢太空歌剧？

滕野：喜欢！但我喜欢写那种给人冲击感的大片场景，像渺小的人和巨大的天体之间的对照，两种对比之间是很震撼的，我喜欢把这些幻想的图片储存在脑海里，这和人物群像众多的太空歌剧还是不一样的。

谢：壮美当然美好，但开小差还是要不得的（笑）。擅长写这一类壮美太空场景的科幻作家，目前我们最有名的，也最出圈的就是刘慈欣（狡猾地又绕回来了，别打我），你提到了很多你的想法，也提到了汲取自大刘的作品的灵感，那么你是怎么，或者说想要怎样来汲取养分，长出自己的枝干呢？（逐渐严肃）

滕野：还是在剧情和人物上下功夫吧，大刘在场景上和震撼感上高山仰止，我非常佩服。但我觉得在剧情设计和人物使用上，我要写出自己的方式和风格。当然现在我的人物依旧是短板（沮丧），这篇完成度比较高的就是剧情。这是我自信之处，今后也不会放弃在这方面的进步的。

谢：啊，别紧张，其实有很多人喜欢你的作品。之所以问以上的问题，不仅是关于滕野老师本身，因为你是一个很年轻的作者（但同时也小有成就），因此也是帮许多正在尝试写科幻的年轻人们问的。（转头面向屏幕）目前的国内科幻走过了一段路程，不再是一片空白，年轻人们应当如何自处，如何走出自己的道路，想必也会有很多疑问。像滕野老师不断在剧情上追求，求索出自己的道路，也是一个回答。

滕野：谢谢大家的喜欢！

谢：人应当超越的高峰，有且只有自己。前进！

滕野：是的！

谢：说起来每个时代都有属于自己的症结，当今年轻人有属于这个年代独有的困境和需要去解决的问题，在剧情的布阵下深入，就会不断去面对大家都在面对的问题，会——越来越复杂。（奸笑）

滕野：是的（点头），虽然但是，继续前进！我对冲击性场面的热爱从还在读书的时候开始，到现在也没有改变。每次最让我兴奋的依然是写到那些场面的时候，我觉得浑身都在战栗。为了赋予他们发生的合理性，制造更大的冲击感，我会继续打磨我的剧情！

谢：那当然，毕竟最终的评价都来自读者~（笑）

滕野：（点头表示同意）关于剧情上，我觉得小说流畅度很重要，流畅的小说让人更有代入感，但往往很多时候自己写着会忽略到这些点，所以感谢编辑，读者们的反馈，总而言之，让我们在继续交流中成长进步吧。

后记：

这篇写下来期待有更多“正在路上”的年轻读者和作者产生共鸣。这个年代不乏机会，当机会来临的时候我们要毫不犹豫地抓住它。

但是时代同样留下一个独属于年轻人的问题：一方面我们面对着世界日新月异的分化，甚至是折叠；另一方面同样得益于此，我们有机会跨越时空，谨慎而勇猛地走在前进的道路上。

怎么磨炼？当然祝滕野老师的路越走越远~

希望大家通过这篇《隐形时代》，都能享受到科学幻想的快乐。

校园之星

加害者

文/郑思齐 图/王安妮

一

公安局。

王警官不动声色地打量着对面的青年，优秀的职业素养让他迅速对眼前的人做出了基础的判断。

青年的脸苍白得近乎透明，眼底布满鲜红的血丝，眼下垂着青紫色的眼袋，整张脸写满了疲倦。他左边脸颊上有一道细细的伤口，渗出的鲜血已经凝固。他穿着一件大街上随处可见的格子衬衫，皱巴巴的，领口也没扣好，露出深陷的锁骨。一头细碎的卷发像鸟窝一样盖在头上，不知多久没梳过了。

王警官问他发生了什么，他似乎难以启齿，只是瘫在椅背上一下一下揪着头发。

王警官握着笔，很有耐心地等待他开口。

良久，青年说话了，声音沙哑，“我，杀了人。”

青年被拘留了。

他的名字叫贝枷，二十七岁，在一家研究所工作，是一位青年科学家。死者名叫贾北海，是贝枷的同事兼室友。

据贝枷所说，两人在工作中发生了激烈的争执，最后打了起来，贝枷用一条铁棍击中了贾北海的太阳穴，贾北海当场死亡。

贝枷是驾车来到警察局的，他把贾北海的尸体放在后备厢里一并带了过来。当王警官打开后备厢时，看到的是一个双眼紧闭，双唇紧抿的平头青年，左边太阳穴上有淤血。此外，由于死亡时间短暂，贾北海看起来和其他人并没有什么不同。眼前是个死人，王警官一时有点儿难以接受这个事实。

初步尸检的结果也和贝枷所描述的一致，贾北海的死亡时间在一到两小时前，死亡原因是左边太阳穴遭受钝器击打造成的脑挫裂伤，身上其他地方并无明显外伤。

但王警官总觉得事情并不像贝枷所说那样简单。或许是因为他第一次处理杀人案，心里才会那样不安吧。王警官深吸一口气，告诫自己要冷静地做出理智的判断，尤其是面对这种重大案件。他大步走向讯问室，贝枷已经坐在里面，等待着第一次正式讯问的开始。经过昨晚的休息，他的脸色看起来好了很多，表情似乎也轻松了不少，只是仍一下一下揪着头发。

他看起来就像那种不修边幅的科学怪人，但他却是个杀人犯，王警官不断提醒自己。想到贾北海的尸体，他的胃里一阵翻涌。一条活生生的生命就这样消逝了，这实在是……

王警官能看出一旁的打字员也在强作镇定，毕竟他们面对的不是一个普通嫌疑人。尽管内心波涛汹涌，王警官仍旧面色如常地打开了录音录像装置，开始了讯问。

首先是一些基本的问题，贝枷很配合地回答了，并再次复述了事件经过，与他之前所说没有出入。

“你们在工作中具体起了什么冲突？”王警官问。

贝枷又揪了一下头发，“由于涉及一些科研机密，我不能说得大详细。当时，贾北海在进行一项研究，已经要进行到了实验阶段。但是我从理论上驳回了他的方案，所以上面并没有批准他的实验。但他认为我们都不理解他的研究，并坚信自己是正确的。昨天上午，我发现他偷偷溜进了实验室，启动了装置。我试图阻止他，于是我们就打了起来。”

“也就是说你只是阻止他进行实验，那为什么要将他杀死？”

贝枷沉默了，低着头，不停地揪着头发。

“我再问一次，你为什么会在阻止他的过程中将他杀死？是过失？还是说你本来就想要杀他？”

贝枷还是一下一下揪着头发。

“你的动机对案件十分重要，”王警官说，“我们肯定会去调查的，你也没必要隐瞒什么。”

贝枷继续揪头发。

正当王警官打算先放过这个问题时，贝枷终于抬起头，他的眼神像一团雾。

“不杀他，我就会死。”贝枷轻声说。

王警官愣了一下，但他很快说道：“你没有充足的理由这么说。贾北海给你造成的唯一伤害就是你脸上的伤口，那是他的指甲划的吧？他的指甲似乎刚剪过，很锋利，而且上面有你的血迹。”

贝枷突然激动起来，一下从椅子上站起来，浑身颤抖地喊道：“他真的会杀死我！他……他是个偏执的疯子！他一定恨透了我！”然后他似乎意识到自己反应有些过激，又跌坐回椅子上，颓然道：“不管你们信不信……反正……这不是我的预感、想象或者猜测，这是事实。”

“所以你认为，你的所作所为是正当防卫？”

“我不知道正当防卫在法律上的定义是什么，但是我要活下来就只有这一条路。”

王警官摇摇头，“贾北海就算与你起了冲突，也不见得就要加害于你，但你却因此而杀了他。”

“我已经说过了，不杀他我就会死，这是事实。”

“贾北海当时拿凶器了吗？”

“没有。”

“你本来也可以采取其他方法，比如先逃跑然后找别人去阻止他。”

“当时实验只差最后一步就完成了，去找别人无论如何都来不及了。”

“你为什么一定要阻止他进行那个实验？”

贝枷苦笑了一下，“我的父母和贾北海父亲都是科研人员。十五年前，他们做过一场类似的实验，当时发生了大爆炸，无人生还。而根据我的理论推算，贾北海的实验也可能会产生类似的后果。”

王警官又问了贝枷几个问题，但贝枷始终没有说出他的杀人动机，也没有说出什么有效信息。

最后，王警官问贝枷，“你对杀死贾北海的行为是否后悔？”

贝枷平静地说：“这个问题对我并没有什么意义。我还是那句话，不杀他，我就会死。”

“因此，我别无选择。”

二

贝枷和贾北海在同一个大院长大，是儿时的挚友。由于家里有科研背景，他们自小就受到科学的熏陶，对自然界的万事万物都有着浓厚的兴趣。

贝枷至今忘不了那一天。骄阳炙烤着大地，蝉不知疲倦地发出扰人心绪的嗓音。贝枷和贾北海蹲在院里的大樟树下，那繁茂的枝叶庇给他们一方荫凉，而他们正在观察一队搬西瓜皮的蚂蚁。

贝枷仍然清清楚楚地记得，那些黑色的小生物是怎么把红色的瓜瓤咬下来再驮回它们的洞穴，然后贝枷想起在书上看到的知识——用树枝划一下蚂蚁走过的地方，蚂蚁就会找不到路。

他跟贾北海说了，贾北海觉得很有趣，两人决定试一试。

他们用树枝划过湿润的土地，然后蚂蚁果真迷失方向，茫然地不停打转。

但当他们玩得正开心时，邻居周叔叫了他们的名字。贝枷不记得周叔当时说了什么，只记得他脸上的沉重压得他们喘不过气。

灼灼骄阳下扑面而来的窒息感。

那一天，贝枷的父母和贾北海的父亲在实验事故中丧生，他们只来得及见到他们的骨灰。

那一天，贾北海的母亲得知噩耗后心脏病复发，在ICU挣扎了6个小时后撒手人寰。

那一天，贝枷和贾北海成了两个孤儿。

当他们再大一点儿时，知道了父母研究的是一种叫“时光机”的东西，于是他们不约而同地选择将它作为自己终生的事业。这种似乎只出现在小说里的东西，他们想要将它变为现实。

他们上了同一所幼儿园，也上了同一所大学；他们是导师最得意的两个学生——贝枷严谨细致，一丝不苟；贾北海思维跳脱，富有创造力。

但他们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分道扬镳的呢，甚至到了互相残杀的地步？

是的，贾北海杀死了贝枷，在无数个已经消失的时空；而在这个时空，贝枷杀死了贾北海。

贝枷在第一次死亡后，获得了时间回溯的能力，或者说，诅咒。

三

“贝枷，你怎么可以……”

贾北海猛地推开贝枷的房门，那可怜的门狠狠撞在墙上，发出不堪重负的哀鸣。

贾北海赤红着眼，像一头发怒的狮子，“你居然把你的论文提交了，现在我的实验申请被驳回了！”

贝枷转头，“我的论文完全没有问题，用的都是已经得到证实的理论，你的想法太天马行空了，根本没人能理解。”

“是，我们得出的结果确实不同，那我们各搞各的就是了！无论如何你也不能这样干涉我的研究……”

“我从来没有干涉你，我只是提交了我的论文。”

“贝枷！”贾北海一把揪起了他的衣领，“你之前明明已经答应过了！更何况我相信我是对的，只要给我一个机会，我就能证明……”

“放开我。”贝枷将贾北海的手拍开，“你何必这样。我的理论远比你荒诞不经的想法可靠。就算我不提交论文，你以为你的实验申请就真的能批下来？”

“但它绝对是对的，我敢肯定。贝枷，我们不都一直相信着，世界的规律应该是简洁的吗？就好像几百年前，地心说的维护者为了解释行星运动规律，不得不提出轮上轮模型，但其实只要换个参考系，就是简单的椭圆运动了。我也不过是换了个角度切入，因此我敢肯定它的正确性。原本我已经打通了王组长那边的关节，申请十有八九能拿下来，但现在，我丧失了证明它的机会！”

“反正现在申请结果已成定局，你再怎么和我吵也没用了。”贝枷坐回椅子上，背对贾北海，“现在我要工作了，请你出去。还有，下次麻烦敲门再进来。”

其实，贝枷那样做确实有他自己的私心。他知道贾北海比他聪明。在学校里的时候，尽管大多数时候贝枷的考试分数都比贾北海更高，但贝枷清楚他为那几分付出了多少个挑灯夜战的夜晚。但贾北海呢？他学东西好像总是毫不费力，他总是因为字迹潦草和莫名其妙的小错而扣分，但谁都看得出那龙飞凤舞的字迹下是怎样敏捷的思维。

这些年来，各种各样的比较总是少不了的。人们都说欣赏勤奋的人，内心深处却往往憧憬着天才。或许，他一直嫉妒着贾北海。

贾北海的目光像要将他洞穿，贝枷不由有些心虚，手心微微发汗。

贾北海冷哼一声，最后丢下一句“等着瞧吧！”便大步离开。

贝枷知道贾北海不是那种会轻易放弃的人，他一定会想办法再次进行实验。

四

贝枷觉得他被贾北海逐渐逼疯。

他时常听到贾北海的申请又被拒绝的消息，但他不再感到一丝快意，因为那意味着那天的贾北海会更加可怕。

每晚回到家，迎接他的总是呛人的烟雾。霞光残照，唯有红与黑形成鲜明对比的房间里，暗红色的沙发，暗红色的人影盘在沙发上，暗红色的烟头一明一灭，暗红色的眼眸像野兽一样冰冷地扫视他全身。

贾北海疯了，他一定是疯了！而在这种压抑的氛围之下，贝枷觉得自己也逐渐疯了。

最初的恐惧逐渐麻木，而心底的暴虐像野生的藤蔓一样疯狂生长。当他看到贾北海的时，总很想拎起什么砸向他的脸。

他又没做错什么！

贝枷总是做同一个梦。

梦里，月光被防盗窗栏割成一个一个方块，房间里浮看若有若无的薄雾。贾北海就站在他的床前，手上握着一把水果刀，锋利的刀刃闪着粼粼的冷光。

他有时能隐隐地感到自己在做梦，但他像被一块巨大的石头压住了，无法动弹，他无法睁开眼，也无法喊出声音——就是俗称的“鬼压床”。

有一天，贝枷从噩梦中猛地惊醒。他坐起身，心有余悸地抚着胸口，然后他突然发现房间里浮着若有若无的雾气，雾气中有一双不该存在在那里的、穿着拖鞋的脚。视线向上，对上贾北海闪着幽光的双眼。

和梦里一模一样的场景……心脏被一只看不见的手紧紧攥住，贝枷一时分不清自己在现实还是在梦中，他悄悄掐了自己一下，定了定神。发现贾北海并没有拿刀，他稍稍松了口气。

贾北海的状态有点儿像梦游，他站了一会儿，就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贝枷感觉自己终于能够呼吸了。他下床将门锁上，夜的凉意透过睡衣侵入肌骨。回到被窝后，他哆嗦了一下，翻了个身。他本以为自己会睡不着的，意识却逐渐模糊起来，不知不觉陷入了沉沉的睡眠。

贝枷醒来时，整个房间透亮，已近中午了。房间弥漫着一缕若有若无的香味。他下床的时候无意扫到角落里的半截残香，心里咯噔一下。贾北海给他点了安神的香，所以他才会睡那么久。

那贾北海呢？

在家里转了一圈，贾北海果然不在。贝枷抓起外套，飞奔出门，他有预感，贾北海大概率在实验室。

贾北海似乎是通过某种手段修改了系统权限。贝枷用自己的卡就刷开了实验室的门，没费什么力气就找到了贾北海。

他面前的大屏幕上，红色和蓝色的曲线滚动着，相互交缠，那是预测数据和实际数据。

贾北海一脸激动，“看啊，这和我的预期完全一致！现在只需要打开最后的开关……”

贝枷攥紧拳头，贾北海……是对的吗……那他一直以来的努力又付诸流水了吗……

其实贝枷欺骗了王警官，他并没有推导出贾北海的实验会导致爆炸。事实上，贾北海的实验产生了更加可怕的后果。

当贾北海最后微调了一下参数，按下按钮后, 时间就像被突然切断了一般，他睁开眼发现自己坐在床上，房间里浮着若有若无的香味。

重复若干次后，他认清了一个事实，那不是梦，他在同一段时间里来回往复。

他不知道贾北海的实验到底有没有成功，或许正是他的实验造成了某种未知的后果。没有人知道妄图改变时间的人会遭遇什么。

后来，贝枷试图阻拦贾北海，但贾北海本就认为贝枷一直在给他使绊子，在实验的最后关头还要横加阻拦。怒火吞噬了他的理智，他将贝枷狠狠推倒在地。

贝枷是后脑勺着地的，脑内“嗡”的一声，细细密密的疼痛蔓延开来，潮水般的黑暗逐渐包围了他。

然后他死了，然后他又像大梦初醒般从床上坐了起来。

那时候他明白，死亡这种东西，人一辈子只要体验一次就够了。

他不想死。他真的不想死。

于是他杀死了贾北海。他在贾北海还来不及反应的时候用一条铁棍击中了他的太阳穴，贾北海就那样死了。

几分是蓄意，几分是无意，他已经分不清了。但贾北海就那样死掉了，不管他有没有想要杀掉他，他就那样死掉了。

时间回环往复，他已经从一个被害者，变成了一个加害者。

五

贝枷坐在房间角落，一下一下地揪着头发。

几天以来，他一直处在一种大脑放空的状态。被拘留的日子闲到了极致，他又是单人关押，只有吃饭和讯问的时候才能见到活人，其余时候陪着他的只有空气。

他不去想那些东西，他也不在意他会在牢里待几年，现在他明白，人是无法反抗命运的，那么就听之任之吧。反正他并没有什么可失去的。

“咚咚”的敲门声打破了寂静。贝枷觉得这个敲门实在是没有意义，毕竟他又开不了门。但接着他发现进来的并不是送饭的警员，而是王警官。

王警官端着两个饭盒，坐到了他的对面，说道：“我今天来是想稍微和你聊聊。”

贝枷低头看着每日一成不变的三菜一汤，“我要说的都已经在讯问里说了。”

“这里没有录音装置，也不会有第三个人知道我们的谈话内容。你如果有什么愿意告诉我的，但说无妨。当然，也不过就是聊下天。”

“你想知道什么呢？”

“很多。比如你为什么会说，不杀他你就会死？”

或许是真的需要一个人倾诉一下，贝枷叹了口气，说道：“这不是几句话能说完的，而且你应该不会相信。”

王警官笑了一下，“信不信我不能保证，不过我今天很闲。”

说完整件事的经过，贝枷有种长舒一口气的感觉。

王警官听得很认真，时不时点点头。

贝枷忍不住问他，“你相信吗？”

王警官思索了一下，回答道：“我不能说我信，也不能说我不信。我是个警察，我的判断理应和大多数人保持一致。我只能说……绝大多数人大概会认为你是个疯子，如果，被判定为精神病患者，或者有这方面的倾向，或许可以获得减刑。”

“我会为你争取。”王警官说。

贝枷知道这已经是他能给予自己的最大同情。他扯了扯嘴角，苦笑一下，“可不管怎么说，都是我杀死了他不是吗？现在我是那个杀人凶手。”

“你后悔杀死贾北海了吗？”

贝枷愣了，然后他又揪了一下头发。“该怎么说呢？也许，还是后悔的吧，如果当时下手轻一点儿，贾北海或许就不会死。但那样，我可能就要再死一次了。可杀了他，我就成了他，成了那个杀人凶手。”他掩面痛哭，情绪的长堤彻底崩溃，“我该怎么办，我还能怎么办……”

王警官拍了拍他的肩，默默退出房间。这种时候或许让他一个人静一静比较好，时间会给出答案。更何况以他的立场，不能再多说什么，原本这场私人谈话就已是越界行为。

然而他下午工作时一直心神不宁，很难集中注意力。心中的不安像口古井，望下去黑魆魆的。

某个时刻，一种不祥的预感驱使他直冲贝枷的房间。当他颤抖着打开门时，贝枷用一块刀片割开了自己的动脉。

人在临死前脑海中会飞快地回放自己的一生。

贝枷和贾北海都是将研究放在自己生命第一位的人，因此他们二十多年的友情相比之下也显得如此脆弱。

但在这短暂的回望中，那个事实无比清晰地摆在他面前：贾北海是他二十几年来绝无仅有的朋友。

死亡这种东西，人一生体验一次就够了，但贝枷想要回去改变这一切。

贝枷闭上眼，王警官焦急的声音逐渐远去。

时间再次倒流。

然而命运确实擅长捉弄人。

贝枷确实回到了过去，但自杀和他杀造成的结果不尽相同。他回到的，是贾北海时间回溯的时空。当他杀死贾北海，加害者和被害者的位置就调转了。贾北海被杀死后回到了过去，在他的认知里，贝枷是在上一个时空中杀死他的人，所以当贝枷到来时，他会攻击贝枷。但贝枷丧失了关于时空回溯的记忆。

一切回到了最开始，贝枷从床上坐起 ，很快猜到贾北海去了实验室。他抓起外套飞奔了出去，不知道前方等待自己的是死亡。

六

公安局。

王警官不动声色地打量着对面的青年，优秀的职业素养让他迅速对眼前的人做出了基础的判断。

青年剃着平头，眼底布满鲜红的血丝，低头不语。

王警官很有耐心地等他开口。

良久，贾北海抬起头，声音沙哑，“我，杀了人。”

“但是，不杀他，我就会死。”

【责任编辑：邓　越】

小雪说文

“不杀他，我就会死。”郑思齐同学的这篇小说中没有过多的理论和解释，他只是借由“时光机”可以扭曲时间回到特定的过去这一设定，提出了一个考验人性的问题：当自己的性命受到来自未来的威胁时，你是会等待到那一刻来临再做出反应，还是先下手为强清扫一切危险？很显然，文中的两位青年都选择了后者，由此悲剧在两人之间互相缠绕，循环往复，直至把他们都拖入不可逃离的深渊……这样一篇通俗小说从戏剧性上来讲，无疑是合格的，同时，故事的脉络很清晰，也给人留下了一定思考的空间。但美中不足的是，故事的题材确实稍显老套，这方面可以再慢慢培养一下，期待你的进步。

“校园之星”栏目投稿邮箱：

xiaoyuan@sfw-cd.com

征稿对象：中小学、中专院校在校学生

作品篇幅：5000字左右，特别优秀可适当放宽

小雪等着你的来稿哦！

回声

回声

主持人：邓 越 E-mail：dengyue@sfw-cd.com

成都的寒冬是魔法攻击，尽管小雪早就裹上棉被了，但……压根儿不抵用啊！我恨！然后我愈发萌生出想买一个被炉的念头，你想啊，坐在暖烘烘的桌子边，一手拿着科幻小说，一手吃着刚剥好的蜜柑，简直爽到升天好吗～嗯，就这么决定了，打开手机马上安排！（不远处的领导：回声写了吗！就开始玩手机了啊？！）

幻眼看世界

蝎子造型零重力游戏椅，外形设计超科幻

近两年电脑椅的发展是如火如荼，但大多数还是比较中规中矩的，直到小雪看到外设厂商Cluvens推出的一款蝎子造型的电脑座椅，不得不感叹一句这也太酷了吧！这款“天蝎座”采用全包裹设计，坐在其中犹如科幻片里的场景，操控巨大蝎子战斗。官方介绍称，椅子和桌子采用一触式电控，支架可自动升降，键盘自动展开收拢，蝎子尾巴弯曲角度最大可达170度，可坐可躺，简直就是一百二十分的“肥宅快乐椅”嘛！要说唯一的缺点吧，就是有点儿太贵了，据说要两万多，我还是看看就好了……（抹泪）

黑洞撕裂恒星瞬间震撼人心

日前，来自英国伯明翰大学的天文学家发布了一项观测研究成果，记录下了黑洞吞没恒星的全过程。起因是科学家们看到一道巨大闪光，它来自一个巨大的螺旋星系，距离我们2.15亿光年，科学家们使用了各种望远镜，例如VLT巡天望远镜（VLT Survey Telescope），并花费超过六个月时间来研究这个星系。终于，他们发现这是一颗恒星从黑洞旁路过，被强大潮汐力撕裂，拉成细长的物质流，最终部分落入黑洞之中，期间还爆发出明亮闪光，产生的速度闪光达到每秒10000平方千米。这颗恒星质量与太阳相当，大约一半被吞噬。虽然该影像只是个帮助普通民众理解的科普视频，但场面之壮阔磅礴，还是让世界各地的网友纷纷刷屏留言。想想也是哈，这颗恒星是2.15亿年前被吞噬的，而那时候地球还是三叠纪，恐龙刚出现，如今我们却捕捉到了它最后的“尖叫”，忍不住让人生出一种沧海一粟、蜉蝣天地之感。

编辑部的故事

要说编辑部最近有啥新动向，那就不得不提我们在十月底搞的“大事情”。据可靠消息，当时银河奖的会场出现了一股神秘势力，他们统一穿着黑底白字的卫衣，穿梭在走廊、后台、签到处，他们究竟是何方神圣？凑近了一看，原来他们卫衣上赫然印着“SFW”，原来他们就是传说中的最强暗势力——银河奖科幻世界后援团！（此处应有尬尬的中二亮相POSE）

要知道一场银河奖大会是由后援团井井有条的分工支撑起来的。比如小雪承担的是银河奖大会的报道撰写任务，而坐在她身边的艾珂小姐姐则化身为打表侠。啥？银河奖为啥需要打表？因为邀请幻圈大佬来参会，小编需要尽数收集各位幻圈大佬的各项个人信息，联手财务小哥哥，帮各位参会嘉宾预订好车票，分配好房间（嘿嘿，谁和谁成为室友也是小编决定的哦～）。可是吧，这项看似手眼通天，近距离接触各位幻圈大佬的工作，其实并不是那么好玩，既细致又烦琐，稍不留心就可能出错。同样面临挑战任务的还有设计组的小哥哥小姐姐们，大到颁奖礼呈现的震撼视觉效果，小到嘉宾证工作证上的图案字体，都出自他们无数次的头脑风暴和巧手慧心修改。在设计组成员的电脑里，设计文档也全都是“某月某日最终版”“某日某时终极定稿版”“某时某刻绝对不改终定版”的文件名。

物料到位，伴手礼搭配，现场签到引导，会场秩序维护，会后现场撤场，嘉宾食宿安排，这一群辛勤忙碌的银河暗影，其实并不是专业的会务人员，而是平时就隐藏在杂志和图书背后的杂志社各部门成员，闪亮的舞台后，他们也是发光发热的星！

小雪放映室

圣诞节快到了，几个月未见的小雪放映室应景地出现啦！因为在这样一个寒冷的冬日，除了吃顿大餐出门嗨皮却遭遇排队魔咒，窝在家里点个豪华外卖一起煲剧也是个不错的选择啊。（这个死宅暴露了……）而这次小雪也专门挑选了不那么烧脑，适合大家在一起吃着薯条喝着快乐水看的剧，Here we go！

今天要介绍给大家的是一部今年五月份亚马逊推出的科幻浪漫轻喜剧《上载新生》，该剧一季10集一口气放出且迅速获得亚马逊续订第二季，被网友高度评价为“喜剧版的《黑镜》”。《上载新生》不同于《黑镜》的纯严肃向探讨，它选择了一个轻松的姿态去讲述，一分钟一个脑洞地描绘了一个异世界的细枝末节，且七成篇幅用在对男女主新型后现代爱情关系的全方位探讨。尺度大、节奏快、三观炸、笑到疯，一口气追完十集，完全不累。

这部剧的设定对于幻迷们来说都见惯不惊了，说的是在2033年，人类社会的科技已经发达到人可以在死前上传自己的意识，然后以数字形态“永生”。男主内森因为一起自动驾驶汽车事故身亡，选择“上传”，进入到虚拟天堂“湖景·天堂”里生活。入住这里的“客人”住在豪华酒店里，吃好喝好玩好，还能和活着的亲人随时联系。当然，这一切的前提是你得有钱。如果没有钱，那就只能每月拥有2G流量，由于思考、说话、睡觉等任何活动都会消耗流量，结果就是穷人们只能尽量什么都不做，否则，他们就会被冻结账号，成为“化石”。虽然内森由于女友英格丽的资助并没有这样的烦恼，但逐渐地，这也让内森觉得自己变成了任英格丽摆布的洋娃娃。同时，负责内森的客服诺拉从一开始看不上他到渐渐对他产生好感，两人越聊越来电。而诺拉发现内森的一部分记忆被人为删除，而围绕内森车祸的种种疑点也开始显现，两人陷入了不一样的危险中……

虽然这部剧笑点层出不穷，还夹着那么一点儿狗血，但它绝不是一出毫无营养的喜剧，其中还有资本社会的控诉、对消费主义的嘲讽、对存在主义的思索。它说的是未来，指向的却是当下。相信不论只是想笑一笑的观众，还是想对此有所思考的人，都能看得开心，可谓是圣诞节最强幻迷“合家欢”剧！也期待下一季更精彩的展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