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年小说家双雪涛作品套装（共3册 飞行家+翅鬼+猎人 收录雷佳音、杨幂、董子健主演电影《刺杀小说家》原著小说 理想国出品）
Author: 双雪涛
Date: 2019-08-15

目录
CONTENTS

飞行家
翅鬼
猎人

飞行家

双雪涛 著

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

•桂林•

图书在版编目（CIP）数据

飞行家 / 双雪涛著. —桂林 ： 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 2017.7

ISBN 978-7-5495-9934-9

Ⅰ. ①飞… Ⅱ. ①双… Ⅲ. ①中篇小说－小说集－中国－当代 ②短篇小说－小说集－中国－当代 Ⅳ.①I247.7

中国版本图书馆CIP数据核字（2017）第166564号

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出版发行

桂林市中华路22号　邮政编码：541001

网址：www.bbtpress.com

出 版 人：张艺兵

责任编辑：罗丹妮 刘婧

封面设计：陆智昌

内文制作：龚碧函 陈基胜

献给K

序

这是一本小说集，近年写的，具体点说，就是最近两年写的，最新的一篇写于2017年年初。中短篇小说我不知道还有谁在看，2016年出过一本集子，那是第一本，出完之后发现确实有人在看小说集，而且看得很认真，我很受鼓舞，就闷头又写下去了。实话说，不是被别的什么鼓励，而是感觉到，这个世界如果有人在看小说集，就说明这个世界还没有糟糕到难以收拾的地步，当然不一定非得看我的，看谁的都行。我被这件小事鼓舞了一下，这是我的幼稚，可能也是我为了拯救自己找的借口。

人的心里头有很多难以忘记，又不易想起的事情，比如我的大姑，我很少想起她，因为写小说，我想起了她，她已经老了，七十岁，而在我小时候，她曾经远道而来，就为了看看我，给我买一支冰激凌。我想起了她的好多细节，为她的衰老而热泪盈眶，好像我一直惦记着她。小说写完之后，我又把她忘记了，并没有给她打去一个电话。我喜欢写小说，可能这是一种省力的怀念，让所有人成为我的虚构，而我非常胆怯出现在他们面前，因为那会使所有意念中的精神塔楼都变成一件真实的黑色围裙，同时伴随着责任，世故和磨损，不太适合一个懦夫。

人越来越成为孤岛，虽然假以时日你甚至可以加上死亡的微信，它可以给你点赞和留言，但是大部分人应该并不想见到它，也不了解它的内心。孤岛需要自给自足，你好，请给我送一个白色的女朋友来，想来这也不是十分遥远的事情。也许正因为如此，我用自己笨拙的大脑创造一点点东西，印成一个方方正正的实体，遥远的某个人，关上门倚在床上，拿起她，用他（她）的灵魂去识读，是我能够对抗这孤独的唯一方式。重要的并不是谁创造了这个东西，重要的是你摸到了她，闻到了她，认出了她，然后认出了自己，原来你也在这里啊，哪怕只有一瞬，我也感到满足。

这里大概有九篇小说，往小了说，是我自己摸索着做的几件活计，往大了说，是我寄出的几封书信。我不但写了，还认真折了几折，我已经三十几岁，没能学会几件事情，这可能是一件，就是在写信的时候小心翼翼一点。感谢每一个拆开她们的人。感谢每一个一直对我说真话的朋友，没有你们，我会堕落，这万无一失，谢谢你们。

双雪涛

2017/5/12写

2017/6/7定

- 跷跷板
- 光明堂
- 间距
- 飞行家
- 北方化为乌有
- 白鸟
- 刺杀小说家
- 宽吻
- 终点

跷跷板

刘一朵指着床尾的摇柄对我说，摇六下，是仰卧，能喝水。摇十二下，能坐直，他坐不直，往下出溜，你给他垫个枕头。我说，你铺垫了吗？她说，你自己跟他说一下。我说，还是应该铺垫一下。她说，他现在疼得一会明白，一会糊涂，你自己铺垫。

刘一朵比我高，大概高十五公分，主要是高在腿上，上半身我和她差不多，脖子我比她还长一点，主要是腿，腿长，胳膊也长。所以据我目测，我一下摇不了她那么瓷实，可能得七下，十三下。这是一间单人病房，窗帘和沙发是蓝的，上午的太阳一照，好像在透视。茶几上摆着几个橘子和一只细口花瓶，花瓶里没有花，暖气太热，一般花都死，刘一朵买了一盆仙人掌，放在花瓶旁边，像是一个自卑的胖子。夜里守夜的是刘一朵她妈，我叫阿姨，为了显得亲切，我不说你妈，一般都说我姨。此时我姨已经回去，睡在她家那张巨大的床上。床有四柱，上有木顶，极像轿子，床体极大，两米乘两米五，放于主卧。白天是刘一朵的班，她请了四个月假，遵医嘱，四个月差不多，顶多五个月，我叔也该走了。晚上有时我住在刘家，家的面积有点大，楼下一层，楼上一层，还有个天台。刘一朵说自己住，放个屁都有回音。我们几乎每晚做爱，就在她父母的那张大床上，乐此不疲。

这天是刘一朵的单位要年终考核，她非得回去做个陈述，要不上半年干的活就有点吃亏，如能评个先进，奖金也多了几千块，钱是小事儿，主要是一张脸。她在一家银行上班，事儿倒不多，每周还有瑜伽，攀岩，远足，活动不少。行里头有食堂，澡堂，乒乓球案子，台球桌，中央空调。只是沉闷，不太适合她的性格。相亲时听说她是银行职员，心里有点抵触，一是怕悬殊，二是怕无聊，见面之后发现大出我意料，说话像连珠炮，还能喝酒，喝完还酒驾。她把我送到楼下说，总结总结。我说，总结啥？她说，总结总结今天。我说，我是个工人，一辈子挣不了你这么一辆车。她说，你庸俗。我说，介绍人不靠谱，差距太大，我不是庸俗，我父母都是工人，我爸说过一句话，人穷志短，马瘦毛长，以前不知道啥意思，今天坐在车里，知道了。她说，我爸过去也是工人，做手扶拖拉机。我扭头看她说，是吗？她说，什么是吗？我小时候还开过，三个档位，柴油的，一开直颠，跟骑马一样。我说，什么厂子？她说，小型拖拉机厂，后来改叫金牛机械厂，后来黄了。我说，我知道，在新华街上，现在厂房还在，好大一片，据说是工人不让拆，自己凑钱雇人，在那看着。她说，就你知道。我爸原来是厂长，那人还是我爸找的。我就在那的幼儿园长大的，幼儿园院子很小，没啥玩具，只有一个转椅，不知是哪个工人车的，喷成好几个颜色，转起来极快。我就爱坐那个，有一次掉下来，头顶磕了口子，现在还有疤。你摸摸。我伸手摸了摸，不太好摸，摸了半天，果然有，在头发中间，有一个肉的凸起。她说，头发都让你摸乱了。她摘下皮套，把头发披在肩上，皮套套在手腕，手腕纤细，腕骨清晰，成掎角之势，如同瓷器。她照着后视镜，把头发重新扎起来。我说，我开吊车。她说，你吃饭的时候说了。我说，三十几米高，上面就我自己，没人跟我说话，冬冷夏热，但是我爱开。她说，喜欢受罪？我说，安静。还能俯视别人，都比我小，我一个不注意，就能砸死俩。她说，当自己是上帝了是吗？我说，就是有时候高，待在高处，感觉特别。她说，你一个月挣多钱？我说，三千七，五险一金，如果我从吊车上掉下来摔死了，能赔二十万。她说，比我想象得多。我说，我开得好，你把瓶起子绑钩上，我能给你开啤酒。她说，我从那个转椅摔下来之后，我爸打个电话，把那个转椅拔了，换成了跷跷板。我说，嗯。她说，我没坐过跷跷板，我讨厌让人撅起来。嗯，长大了想法有点变化。我说，我妈那个厂子有个秋千，我……她说，你家有人吗？我说，有，我爸妈都在，估计在看电视。她说，下车吧。我拉开车门走下去，冷风一吹，顿觉刚才话多了，牛逼吹得也有点大。她摇下车窗说，明天你给介绍人拿条烟。说完把车开走了。

我叔在睡着。他不知道刘一朵今天要去单位，我当班。他过去见过我，在他家楼下，我站在那等刘一朵去看电影，这是我和刘一朵共同的爱好。确定关系之后，我想送个信物，既特别又不腐坏，如果有一天分手，让她还能记得我。我让厂里的车工给她车了一个铁花，铁玫瑰，那哥们问我，用喷点红漆不？我说，不用，就这铁色儿。他看着锋利的花瓣，说，这玩意过不了安检。我说，你他妈操心的还挺多，我骑车送去。刘一朵拿在手里看了看，说，看过《第五区》？我说，是，你就不能假装不知道？她说，走，看电影去。我和刘一朵看电影就是看电影，不吃爆米花，也不接吻，就是坐着看，看完吃饭。那天我等刘一朵下楼，先看见刘一朵，然后看见我叔，刘一朵看见我使了个眼色，我刚想溜，我叔说，找你的？刘说，是，我单位司机，一会我要出差。我叔微胖，穿着皮夹克，没拉拉划儿，肚子略显立体，腿短，也比刘一朵矮半头，可是腰板笔直，手里拿着翻盖手机，看上去能接通不少人。他走过来同我握了握手，说，那你辛苦。我说，没事儿，没事儿。他说，那我先走，路面有雪，慢点开。我说，您放心。老司机了。他朝我们摆摆手，朝另一个方向走去。那时他并没生病，或者说已经有了病灶但并不知晓。他三十几岁就戒了烟，很少喝酒，每周打羽毛球，理应对身体充满信心。

我叔动了动，应该说是蠕动了一下，手指的监控夹松了，我帮他紧上。监控器上的指标刘一朵教我看了一遍，心率正常，主要是注意血压，最近肿瘤顶破了十二指肠，有点便血。屁股底下垫了尿不湿，头顶上挂着一只血袋，这边拉，这边灌，有点像小时候的数学题。他的肿瘤原发于胰腺，这事情比较难办，癌喜欢开拓，胰腺又是枢纽，癌细胞从胰腺开始向上，攻陷了肺和淋巴，正在迫近南京，人类的大脑。最初的症状开始于几个月前，是丝丝拉拉的疼痛感，他跟我姨说，最近不知咋了，老爱岔气，肋叉子疼。岔气并不是疑难杂症，喝点热水放几个屁便好，可是人开始消瘦，肚子瘪了，腮帮子也像是秋天的山岭一样清癯起来。有几次岔气岔了一夜，没有屁，只是疼。我叔是条硬汉，听刘一朵说，年轻时有次在厂里让铲车撞出五米远，腰已不会动，还紧急给几个班长开了一个会，谈了一下安全生产的问题，到医院时，大夫说错位的厉害，人都快两截了，怎么还能自己走来？可是那一夜岔气，他疼得想给肋叉子一刀，我姨觉出不对，送到医院就没让走，直接住进了单人病房。晚了，手术已无意义。可是他自己并不知道，这个保密工作做的之好，全赖刘一朵的缜密，每一个来探视的人，她都要走一遍戏，对一下台词。我叔知道得了癌，但是很轻微，手术都不用做，化疗一下就能回家。刘一朵跟他说，咱家到医院有两站地，大夫说，做完两个疗程，你能自己走回去。那时我叔双腿已瘦得如同秸秆，他说，我想骑自行车，我挺长时间没骑自行车了，想骑自行车。刘一朵说，那就说定，等你好了，你骑自行车驮我回去。刘一朵跟我讲这个故事的时候没穿衣服，身上有细汗，她说小时候都是我叔驮她上学，后来下海经商，再没驮过她。

我叔又动了，哼了一声。我赶忙站起来，听他说啥。他的脸皮脱落了大半，颜色深浅不一，如同得了癣。我对刘一朵的行径深不以为然，我觉得应该把真实情况告诉我叔，万一他想周游世界啥的，你这么欺瞒，也许会留下遗憾。可是刘一朵说在她小时候，我叔老骗他周末会回家，可是老不回来，但是她还是每次都信，她觉得我叔骗她是对的，让她有个念想。后来我便不与她争论，毕竟是人家的家事。

他睁开眼睛看了看我，说，护工？我说，不是，我是一朵的朋友，今天她单位脱不了身，我照顾您。他看了我半天，说，司机？我说，您还记得我。他说，你瘦了。我想了想说，最近晚上睡不好，老起夜。他说，年轻人要注意身体，要不老了全找回来。我说，您说的是。他说，你把我摇起来点，我喝口水。我走到床尾，摇了七下，看他要歪，又跑过去给他垫了个枕头。保温瓶里的水足够，我递给他，他说，抽屉里有吸管，我得用吸管。我找出吸管放在水瓶里，他喝了一点递给我。他的嘴唇都枯了，好像树皮，水喝了一点，有一半都渗进了嘴唇里。他说，有点不太好意思，上次你见我时，我还有头发。我说，您没头发看着挺精神，也省事儿。他说，是，不用洗，拿抹布一擦就干净了。我乐了，他没乐，他知道他说了个笑话，可是不乐，双手交叉放在腿上，虽是瘦得像纸皮一样，可是还是有种威严。他说，一朵有点脾气，你多担待，她有啥说啥，这点倒是好，比闷声让你猜强。我有点不知该说啥，也许他第一次见我就已经识破了。他说，你做什么工作？我说，您英明，我不是司机，我开吊车，在铁西的钢厂。他说，我知道，第三轧钢厂，我回城分配还考虑过那。现在效益怎么样？我说，还行，光吃饭够用，现在厂子少，活着的都能勉强坚持。他说，受累，我得上趟厕所，自从得了病，喝点水就上厕所，肠子跟直筒一样。我说，你要是嫌费事，就尿尿不湿上吧，我不嫌费事，就是怕您累着。他说，有时候控制不了，就那么着了，这自己都知道了，尿被窝里还是有点不习惯，你架我一下。厕所离床大概十米，我们大概走了五分钟，我一手提着他的吊瓶架，一手支着他的腋窝，我感觉他在浑身用力，可是效果并不明显，好像这副骨架并不听他摆弄。而且我感觉到他疼，说不清是哪，但是肯定有地方在疼痛，他站在坐便前面尿了一会，尿了几滴，然后我们原路返回，他开始出汗了，双腿也开始发抖，在他坐在床沿的时候，我一手扶着他，一手给他换了个干净的尿不湿，他躺下时，准确地说，有点像把自己摔在床上，然后歇了半晌。我觉得这么老盯着他不太礼貌，就站起来走了走，摆动摆动茶几上的报纸，给仙人掌浇了点水。他在我身后说，你叫什么？我说，我叫李默。他说，小李，我最近忘了不少事情。我回过头，看他正在看架子上的血袋，还有半袋子血，鲜红黏稠，不知是谁的。我说，您别费劲想，说不定什么时候就想起来了。他说，可能是化疗的副作用，记性变差了，我上午一直在想当年我车间的那个看门人，怎么也想不起来他叫什么。我说，看门人？那很正常。他说，那个看门人是跟我一起下乡的知青，算上下乡，算上回城，在一起待了十几年，可我想不起来他叫啥了。我说，我也经常想不起初中同学的名字，有次在红旗广场碰着一个，说啥想不起来，就记得她有个绰号，叫八戒。他说，八戒？我说，是叫八戒，刚开始还挺不乐意，后来老自称老猪。他说，我想起来了，那个人绰号叫干瞪。因为眼珠有点突出，一半在外面，又看门，所以叫干瞪。我说，这外号，形象。他说，想起来了，他大名叫甘沛元，父亲是粮食局工会主席，母亲在百货商店，他姐是变压器厂的电工。我说，您看，这不全想起了。他说，我有次发现他偷车间里的零件，就说了他两句，晚上他把我们家窗户全砸了。我说，后来呢？他说，我累了。我眯一会。我帮他把床摇下来，瞥了一眼心率，略有点快，平躺之后好了一些。他说，小李，你把窗台那只鸟放出去吧。我说，鸟？他说，窗台有只鸟，在那半天了，飞不出去，你给它放出去吧。窗台空无一物，窗帘堆在一侧，今天天气很好，虽冷，午后阳光还有，照在窗台上，好像一层黄色的细沙。窗外是停车场，一只鸟也没有，大小车辆停在白线里，几个人在车旁边握手。再看他已经睡了。

我坐在椅子上，也在发困，很想出去抽支烟，又怕他的滴流断了没人知道。早上我陪刘一朵过来，先在走廊抽了支烟，一个中年女人自己举着滴流瓶子，在那吸烟，她的肿瘤在肝脏，她告诉我是喝酒喝的，医生不让喝酒，赶忙学会了抽烟，儿子在外地，她没敢告诉他自己得病，正是晋升的关键时刻。她戴着绒线帽子，努力跟每一个陌生人交谈。我捏了捏脸颊，掀起被子看了看，没有排便，也没有出汗。血袋要没了，我按了按铃，没人来，只好自己走到医生办公室。一个大夫正在电脑上下处方，我说，502三床的血袋没了。他回头看我说，刘庆革？我说，是。他打了个电话给护士站，让他们去换血袋，然后从抽屉里拿出一张CT图说，这是昨天照的脑部CT，不太乐观，你看这片阴影，边缘不规则。我说，他刚才跟我说，在窗台看着一只鸟，可是窗台没有鸟。他说，肿瘤已经到了脑部，症状因人而异，有的是疼，有的是健忘，有的是幻觉，也有的是都有，你明白吧。我说，明白。他说，你爸这状况，坚持不了多久，也许会昏迷，如果不昏迷，可能会非常痛苦，要有心理准备。已经坚持这么久，实属不易，你爸的求生欲望很强。我说，他不是我爸，我是他女儿的朋友。他说，哦，我是值班大夫，对家属不太熟，等他家人来，让他们来一趟。止疼药这么打下去，跟毒品差不多，有钱也不是这么花的。我说，知道了。

晚上刘一朵来了，我跟她说了一下，过了一会我姨来了，他们俩一起去了医生那，谈了半天。我叔醒了，看我在，说，你开几吨的吊车？我说，二十二吨半。他从被里面伸出手与我握了握说，我有事先走，雪天路滑，慢点开。然后又闭眼睡了。

刘一朵并没有告诉我谈话的结果，只是跟我说，她租了个床，这几天晚上也在这儿，让我先回家。我知道也许有了新情况，可是也没必要多问。除我之外，刘一朵有几个暧昧的对象，我是知道的。有天我在她微信里看到，一个人跟她说，二垒时间太长，想三垒。我也没问，这在我意料之中，只是下班之后推说有事，跟几个同事去洗了个澡。我总不能和她结合，虽说床上和谐，可是在某种层面上，友谊大于爱情。同事里有跟我要好的，女的，我也没事过去她工位看看。她是个钳工，比我矮一点，年年先进，就住在我家对面，鞍山人，我和她每天在一起吃饭，她能做极好的炸黄花鱼，每周末都做几条，分我半数。我喜欢吃鱼，如果老婆能烧一手好鱼，可能这一辈子就能坚持下来。但是我还是有点踌躇，刘一朵现在家里摊上了事儿，很多问题需要这件事情过去之后再谈。

两天过去，刘一朵都没跟我联系，有几次我拿起手机，又放下，在这个关系里，还是让她主事比较好，其实我想问问我叔咋样了？可是这句话像客套，容易让她觉得我是在关心她，可是其实真的就是字面意思。她能把自己照顾得很好，这点我深信不疑。第二天晚上，我和钳工去看了一场电影，她睡着了，电影有点科幻，有点闹，3D眼镜让人头晕。故事发生在未来，很老套，大概是从未来回到过去，为了更改现在，可是现在正在发生，我总怀疑已经被更改过多次，那又如何，不还是现在？结束之后我叫醒她，把她送到楼下，没有上楼，但是我们第一次接吻了，感觉很好，她的嘴唇结实，双手紧紧抓住我的衣肘，洗衣粉和我用的是一个牌子。回到家我爸正在用我的电脑下棋，他和我妈都已经退休两年，其实退休之前的二十年已经下岗，做过不少小买卖，在街边流窜，被驱赶，与城管厮打，争夺一口苞米锅，终于到了两年前，可以安心养老。我妈此时应该正在马路上和一群同龄人暴走，一路从和平区走到铁西区，可是效果并不明显，眼看胖了起来。我爸学会了用电脑下棋，还学会了下载作弊器，预感要输，退出了也不减少积分。等到开春，他就会回到路边摊，那并不只是下棋，还有许多话可以跟棋友说，有时候心理战比棋艺更重要。两人过去是战友，如今各玩各的，倒疏远起来，峥嵘岁月恍若隔世，闲时总是争吵。我洗了个澡，躺在床上玩手机，发现刘一朵在半小时前给我打了十几个电话，我在电影院静音，没有发觉。我打回去，刘一朵说，你死了？我说，没，睡着了，没听见电话。她说，我爸闹了一夜，非得要见你，非得要你陪护。我说，我何德何能？她说，你他妈还端起来，来不来？我说，我打个车，也许我到了他就睡了。她说，我等你。

我到了之后发现门口围了一群人，年龄都和我姨相仿，应该是我叔那头的亲属。我姨说一句话就哭一声，几个女眷也在抹眼泪。主治医生站在门口，正和他们小声商谈。医生说，你是小李？我说，我是。他说，谁也不让近前，就让你进去。也不知是哪来的劲儿，刚才把枕头扔我脸上了。我说，你脸没事儿吧？我进去看看，等他睡了喊你们。刘一朵罔顾医院的规定，正在抽烟，她推了我一把说，你为什么不接电话？我说，真没听见，我打电话有时候你也没接。大夫说，都别着急，今晚应该没事儿，家属该休息休息，我今晚值班，放心。隔壁一个家属推开门探出头来，说，你们还有完没完，就你们家有病人？已是夜里十二点多，护士站就剩一个护士，眼皮发沉，正在用ipad看美剧。刘一朵走近我，把我抱住，说，想你了，等他睡了，你让我进去。我拍了拍她的后背，然后推门走了进去。

我叔坐得挺直，正在用手够桌上的橘子，我把橘子递给他。他把橘子扒开说，给你吃。我说，我刚吃过饭，吃不下。他把橘子皮放回桌子上说，不吃也行，橘子这味也挺好闻。我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说，叔，你困了就睡会。他说，我不困，想跟你聊会天，你困吗？我说，我睡得晚。他比我想象得平静，枕头在他身后，没有要飞出来的征兆，床边的吊瓶架上没有血袋，已经换成葡萄糖。他说，我跟你聊的事情，你不要跟一朵说，不要跟任何人说，永远别说，能答应我吗？我说，我就见过您一面，我答应了您也不一定相信。他说，我力气有限，没用的话不要讲，我知道你，你也知道我，跟别人聊不上。我说，好，如果您看得起我，您就说，我不说出去。他的样子没怎么变，只是眼睛比过去大了，通红，好像内心被什么催动，眼仁儿烧得如同火炭。他说，我有个军大衣，过去厂子发的，跟一朵说了，给你穿，吊车上冷，现在这些新东西都不如军大衣暖和。我说，谢谢您，就缺这么一个东西。他说，等我好了，你再还给我。我说，好，等您好了，我给您洗干净拿回来。他说，在柜子里，你自己拿。我怀疑是他的幻觉，如果没有会很尴尬，可是他在盯着我看，我不打开柜子恐怕是不行。柜子里果然有一件军大衣，洗得有点旧，不过一点没坏，我拿起穿上，大小正好，又暖和又敦实。他说，你转过身来我看看。我转过身去，他说，你很像我年轻的时候。我说，您抬举我。他说，我有个儿子，自从我病了，从来没来看过我。我心想，这倒是情理之中，钱这么宽裕，有个把私生子不足为奇，原来这就是他要跟我说的秘密。我说，您儿子在哪工作？他说，在银行，我给办进去的。我听着有点奇怪，说，叫什么？他说，叫刘一朵，姓刘的刘，一二三四的一，花朵的朵。我知道他是想窜了，说，现在年轻人都忙，等您好了好好批评他。他说，桌上有个止疼贴，你给我贴一下。止疼贴上没有中国字儿，但是上次架他去上厕所，看见他大腿上有一个，所以大概应该是贴到动脉上。我刚想掀被，他指了指太阳穴，说，贴这儿。我说，恐怕效果不好。他说，我头疼得不行，但是想把话说完，你给我贴上。止疼贴是个圆片儿，贴上之后搞得我叔有点滑稽，像是天桥上的瘪三。

他说，上次跟你说到甘沛元，这两天我又想起点事情。我说，您说。他说，1995年厂子不行了，我拉了一伙人自己干，但是肯定不能全叫着，养活不了那么些，就得先让一批人下岗。甘沛元是我发小，一起长大，我养了他这么多年，也算够意思了，就找他谈了一下，让他买断，钱比别人多五千，这钱我自己掏。他不答应，四处告我，威胁我要杀我全家。告我没用，那是大政策，不是我发明的，但是我发现他跟着一朵，那时一朵上初一，并不知道有人跟她，有一天我把他叫住，他从皮包里拿出一瓶硫酸，在我面前晃了晃，然后走了。我说，您歇会。他的心率增加，已经到了一百六。他说，我一口气说完，害怕忘了。我想找人把他做了，可是想来想去，还得自己来。快过年了，厂子已经放假，我约他在车间办公室见面，给他拿点年货，谈一下把他招过来的事儿。我用扳子把他敲倒了，然后又拿尼龙绳勒了他的脖子。他一个人过，爱喝酒，孩子跟前妻，父母也早不理他，他不是管他们要钱，就是从家里偷东西。我确定他死了，眼睛比过去还突出，舌头也咬折了，我就把他拖到厂子尽里头的幼儿园，用铁锹挖了个坑，把他埋了。就在院子里跷跷板的底下。说完，我叔闭上了眼睛，满脸都是汗，枕头湿了一片。我说，您喝点水吗？他摇了摇头。我想走，但是他好像没睡，这时候出去，恐怕会让他觉得我有点懦弱。他闭着眼睛说，我这两天做梦老梦见他，说我的行为他理解，可是能不能给他迁个地方，立块碑，没名字也行，这么多年老被孩子们在上面踩来踩去，有点不好受。我说，您放心，我给您办吧。他点点头说，动静要小，那厂子我找人看着呢，这么多年我花了不少钱，等我好了，我去给他烧纸，你是司机，你开车带我去。以后你就给我开车吧。我说，好，老司机了。

他终于睡熟了，呼吸极其轻微，我掀开被，看见尿不湿上一大片黑血，帮他换了，他也没醒。我盯着他看了一会，他的胸口在起伏，有时候突然吸进一大口气，好像要吞掉这个病房的空气一样，然后慢慢地，游丝一般地呼出来。我推开门，发现人都已经散了，只有刘一朵靠在走廊的墙上，闭目沉思。她睁开眼说，睡了？我说，睡了。她说，我妈去买寿衣了，免得到时候抓瞎。我说，一点希望没有了吗？她说，他的身体里已经快没有血了，你明白吗？没有血了。她拉着我的手，走进病房，洗手间摆着她的护肤品和牙具。她洗漱完毕，脱光自己，抱着我钻进病房一角的行军床，军大衣我盖在暖气上，房间里实在太热，能遮一点是一点。我们抱了一会，谁也没有说话，我能听见我叔的呼吸声，或者说我小心翼翼地听着他的呼吸声，监控器时不时发出一点微小的声响，那是血压在缓慢地掉下来。她在我下巴底下说，到我上面来。我说，睡吧，叔能听见。她没有答言，伸手脱掉我的内裤。我翻起身压住她，她的眼睛里都是泪水，我抱着她，一动不动，她的眼泪蹭了我一脸，过了一会，她推了推我的肩膀，翻身冲外，没有了动静。

我醒来的时候，已经是夜里两点，口干舌燥。刘一朵睡着了，身体蜷成一团。我穿上衣服走到我叔的床边，在他的保温瓶里喝了点水，水尚温，我叔微张着嘴，一动不动，裹在白色的寝具里，我趴在他耳边叫他，叔？叔？他没有反应。我等到他又吸上一口气，披上军大衣，离开了医院。

出租车司机开得飞快，冬天的深夜，路上几乎没有人，路边时有呕吐物，已经冻成硬坨儿。树木都秃了，像是铁做的。他认识小型拖拉机厂，说没人不认识，那曾经是效益最好的大工厂，现在没拆，一直烂在那里，地皮的权属不清。我站在大门口，发现厂子比我想象得还要大，如同巨兽一般盘踞于此，大门有五六米高，只是没有牌子，也没有灯。我从大门上面爬过去，跨过锋利的铁尖，刚一落地，门房的灯亮了。一个人拉开窗户探出头来，此人也许五十岁，也许六十，头发没白，可是脸上都是皱纹，下巴上全是胡子楂子，瞪着一双突出的大眼，看着我。手里拿着一只甩棍。他说，爬回去。我看着他的眼珠，一半在里头，一半在外头，好像随时能掉在地上。我说，甘沛元？他说，你谁啊？我说，干瞪？他说，哥们，你认识我？进来坐坐。他的屋子很小，从窗户里望，有一个煤炉子和一个小电视，煤炉上搁着水壶，墙上都结了冰。我呼出一口气说，我是刘庆革的司机。他说，你是庆革厂长的司机？他现在怎么样，每个月往我卡里打钱，好久没见过他了。我说，他挺好，老提起你，就是忙。我进去走一圈，一会回来我们聊聊。信得过吗？他说，大半夜的，就是走一圈？我说，就是走一圈，然后回来跟你喝点酒。他说，成，我把酒温上等你。

厂区的中央是一条宽阔的大道，两边是厂房，厂房都是铁门，有的锁了，有的锁已经坏了，风一吹嘎吱吱直响。有的已经空空如也，玻璃全都碎掉，有的还有生锈的生产线，工具箱倒在地上，我扶起来一个，发现里面有1996年的报纸。我顺着大路往里走，车间的墙上刷着字，大都斑驳，但是能认出大概，一车间是装配车间，二车间是维修车间，三车间是喷漆车间，一直到九车间，是检测车间。路的左侧，跟车间正对，有卫生所和工人之家，卫生所的地上还有滴流瓶子，上面写着青霉素，工人之家有个舞台，座椅烂了大半，东倒西歪。我走到路的尽头，右面挂着一个牌子，上面写着：子弟幼儿园。走进去，看见一栋二层小楼，楼门紧锁。楼前的土地上，有一个跷跷板。我在跷跷板上坐了一会，虽然锈了，可是还能翘动，只是对面没有人，只能当椅子。坐了大概五分钟，我回到二车间，找到一根弯曲的铁条，回到跷跷板开始挖。土已经冻了，非常难对付，累得我满头大汗，大概挖了一个钟头，已经有了一个半米的小坑，什么也没有。我歇了一会，抽了支烟，发现汗要凉，赶紧继续挖。又挖了半米，看见一串骨头，应该是脚趾，我顺着脚趾往宽了挖，很小心，怕把骨头碰坏了。又花了大概四十分钟，看见了一副骸骨，平躺在坑里，不知此人生前多高，但是骨头是不大，也许人的骸骨都比真人要小。他的骨头里面杂着几块破布，是工作服。我盯着骨架看了一会，想了想城市周围的墓地，也许东头的那个棋盘山墓园不错，我给我爷扫墓去过，如果能订到南山的位置，居高临下，能够俯瞰半个城。

墓碑上该刻什么，一时想不出，名字也许没有，话总该写上几句。我裹着军大衣蹲在坑边想着，冷风吹动我嘴前的火光，也许我应该去门房的小屋里喝点酒暖暖，人生有时候就是这样，痛快地喝点酒，让筋骨舒缓，然后一切就都清晰起来了。

光明堂

一

疯子廖澄湖曾经画过一张艳粉街的地图，并且标明了大部分建筑的来历，地图是用钢笔所画，一丝不苟，远看像一片蓝海。廖比我大三十岁，在艳粉街扫厕所，但是是我的好朋友，几十年前国家内乱，他是雕塑系的学生，大概是在学校不太听摆弄，给下放到了艳粉街。据别人讲，到了艳粉街他也不老实，弄了一个什么反动泥塑，结果被红卫兵逮住，剁掉两手的中指，再也捏不了泥巴，这便是疯病的由来。廖澄湖的疯病在我们友谊持续的时间里（这段友谊大概持续了一年）发作过两次，一次是冬天，一次是秋天。冬天那次他走到街对面修自行车的老董头那，一个路过的男人正从老董头的炉子里拿出一根柴火，去烤已经冻住的气门芯儿。廖澄湖双手袖在黑棉袄里，站在那看。老董头已瞄了他半天，廖澄湖对男人说，朋友，手伸出来看看。男人不知所谓，把手伸出来，廖澄湖说，哈，果然多了一根。从袖子里抽出菜刀砍去，老董头一脚把他踹倒，刀夺走。操你妈的，下次再到跟前来，鸡巴给你噶了。说完把菜刀扔进自己的工具箱里。1992年秋天，我十二岁，廖澄湖四十二岁，一起去艳粉街中心的影子湖边给他的朋友烧纸，他的疯病第二次发作，想要抓住我，结果掉进湖里淹死了。这个故事没啥意思，不讲了，这里要讲的是，他留给我一张艳粉街的地图，不但记录了艳粉地区的大部分道路，山岭，湖泊，还记录了几乎艳粉街所有的建筑。

父亲有姊妹三个，他是老二。大姐嫁到锦州，是个护士，有时通信，我识字之后，父亲就让我代他写信，他口述，落款都是我们家三人。她经常在信里邀请我们去锦州过年，可是我们从来没去过，据我自己揣测，一是大姑还不知道母亲已经离开父亲，跟同事去南方做生意，再未露面，二是因为没有合适的衣服。有时大姑寄来些钱，父亲也都原封不动退回，信里只写些琐事，大都慎重挑选。父亲失业之后酒喝得勤，信也不怎么看了，不过我已熟知他的口吻，可以像模像样地回信。父亲从来没提过老姑，但是我知道我有个老姑，大姑曾在信里提过，并且叮嘱父亲和老姑恢复联系，因为她收到消息，老姑也搬到了艳粉街。父亲似乎并未注意此事，自己家的老幺搬到了离自己很近的地方，或者再动脑筋想一下为什么老姑也会落魄如此。他先是卖掉了自己过去亲手打的炕柜，然后又把黑白电视机搬到了后街的杨三儿家，卖了三十块钱。学费在学期初已经交过，倒还能支撑几个月，但是冬天来了，父亲并没有买煤，这让我有点惶恐。这是母亲走后的第二个冬天，第一个冬天时，父亲还能勉强把煤坯打好，堆在后院的小房里，但是煤打得很差，掺进了不少黄泥，经常在灶膛里蹿出浓烟。第二个冬天已经初露端倪，路口大杨树的树叶掉光了，修车的老董又在摊子旁点起了炉子。夜晚待在家里，是极难熬的时光，窗户的缝隙里已经有了霜迹，炕是凉的，父亲穿着棉裤和棉鞋，歪在炕上喝酒，方桌上只有一只白梨，他小心地用小刀剜着，然后把刀横在嘴边，卷进梨去。

第一场雪来了，是一个傍晚时分，不是很大，但是很黏，雪片不易分辨，如同粉末。我放假了，第二天不用去上学，炕上铺的地板革像铁片一样凉，父亲的双腿伸在桌子底下，沉沉睡着，屋子都是酒味儿，装酒的塑料桶就放在他身旁。天彻底黑下来，我拧开塑料桶盖，倒进父亲的玻璃杯，喝了一小口，辛辣无比，脑仁发胀，不过好像确实暖和了一点。父亲坐了起来，说，我做梦有人偷我酒喝。我说，不好喝。他蜷起脚，给我腾了点地方，慢点喝，先用舌头压住，暖一暖，然后咽了。我又喝了一口，比第一口还要难喝，五脏六腑好像挨了一拳。父亲从兜里掏出了几颗花生米，喂进我嘴里。你知道艳粉街是个啥形状？他说。我说，圆的。他说，对，从上面看像盘蚊香，一圈一圈的。他把身上披的工作服拽了拽，盖住脖子，手指沾了点酒，在桌子上画了一个圈，我们家在东边，上北下南左西右东，你的学校在南面，每天上学走这条路，路过公共厕所，红星台球厅，春风歌舞厅，是吧。我的厂子在北面，挨着影子湖，现在黄了，不知道成了啥样。我说，听说还在产拖拉机，杨三儿就让找了回去。他说，嗯，应该是厂长自己的了，不需要工程师。你按照上学的路线走，走过学校，走过孙育新诊所，走过影子湖，再走过煤电四营，再走过一条火车道，就到了艳粉西街。那有一个小教堂，你老姑在那，她叫张雅风。我说，你怎么知道？他说，我走过一次，大概需要一整天，这个冬天你去老姑家过吧，开春再回来。我说，我不去，我不认识老姑。他说，她认识你，你出生的时候她来看过你，你俩见过面。去的时候带着你大姑写给我的信，她一看就知道你是我儿子。我说，我不去。他说，我找了一个工作，在新民，吃住都管，带不了你。我说，爸，你又能当工程师了？他说，打更的，开春我就回来，明儿一早雪停了我们分头走，睡吧。

第二天早晨，我醒来时已经快中午，嘴里还有酒味，头有些沉。父亲不见了，我身上盖着棉被，父亲的军大衣叠在旁边，上面放着我的绒帽和手套。桌上有两个豆沙包，屉布盖着。我坐起来看看窗外，雪已经停了，白得耀眼，一串脚印向东延伸而去，从我家往东走有一个长途汽车站。路对面的老董头戴着皮顶子，正用铁锹挖着房门前的雪，他的哑巴儿子大老肥把雪往远处踢着。我把豆沙包吃了，屉布冲了冲，搭在灶台，然后翻出大姑的信和廖澄湖留给我的地图。我把地图摊在桌上，用食指循着父亲指的路线，我的学校旁边用蝇头小字标着：艳粉小学，翻建于五十年代，艳粉屯小学堂旧址。煤电四营旁边标着：为何叫四营，不知，未听过一二三营。沿着煤电四营往西，很远的地方，几乎到了地图的边缘，有一个小建筑，写着：光明堂，旁边标注：主体木制，二层，建于二十年代，“文革”时我的批斗会就在这里，拜老高所赐，留下两根手指。

光明堂这个建筑说是二层，他却画得极高大，看上去有十层，且在旁边字的结尾处，画了一个小像，方脸大眼，看上去是个女孩儿，不知是什么意思。

我把信和地图，还有假期要写的作业放进书包，为了防备白天走不到，我还装了一个手电筒，然后穿上军大衣戴上帽子手套，锁好门，向西走去。雪没脚踝，乌云已散，阳光大好，路两旁矮房的房顶，都是平整的雪，看着憨厚可爱。公共厕所前面排着队，有人手里拿着痰盂，有人捂着双耳，嘴里叼着烟卷。我的学校大门紧锁，看门的老人正用扫把扫雪，他扫得很慢，好像也在晒太阳。老孙站在诊所门口做操，手指衔着脚尖，从窗户能看到诊所里两张按摩椅，其中一张上躺着他的儿子孙天博，在睡觉。又走了好久，看见了影子湖，洁白无际，平整如刀，从旁边绕过，之后的路就完全是陌生的，从没来过。我第一次知道艳粉街的面积这么大，影子湖以西，是一条漫长的土路。我便沿着路走，感觉到汗从身体里渗出来，似乎永远走不到尽头。两边时而出现旧的矿坑，时而出现小丘，完全另一派天地。太阳要落下去了，我的双脚都湿了，棉鞋好像沉了两斤。面前出现一片大杨树，树枝上都挂着雪，风一吹摇摇欲坠。从杨树林穿过，看见了火车道，火车道已经被雪覆盖，不过路基高出一块，尚可辨认。我登上路基，面前一片坦阔的空地，两个小女孩儿正在堆雪人，看上去都比我小三四岁。我问，光明堂怎么走？其中一个较高的说，什么糖？我说，光明堂。她说，再往前走，有个小铺卖酒芯糖，这么大了还吃糖。另一个矮的站起来，看着我笑。军大衣热了，我拿在手里，后背背着书包，湿了一片，帽子摘了，估计头上冒着热气，看着是有点怪。高个儿蹲在地上，开始给雪人的脸找眼睛，矮个儿的还是看着我，我有点不耐烦说，你笑什么？这有个光明堂，你们都不知道。她说，火车就要来了。我说，你说什么？她说，火车就要来了，绿色的。我从路基上走下来，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由北往南，一个黑点驶来，头上也如我般冒着热气。车厢大概十几节，窗户紧闭，将阳光折进我的眼睛。那是我头一次见到火车，硕大无朋，隆隆巨响，如同天外来客，杨树林有几坨雪掉在地上。我哑了半晌，从书包里拿出地图，没错，再往前走，就应该能看见小教堂。高个儿的女孩已经给雪人安上眼睛，一个眼大一个眼小，好像斜睨着谁。矮个儿的凑过来看，我指着地图说，再向前走，拐个弯就应该是，两层，木头的。矮个儿的说，你说的是工人之家。高个儿的兀自端详着她的雪人，没有回头，说，向前走，右拐，胡同口把头的就是。我把地图收好，说，你们认识张雅风吗？矮个儿的说，你去工人之家找吧，她现在应该在。找她干吗？我说，没事儿，给她捎个信。

其实刚才说到酒芯糖，我便感觉到饥肠辘辘，重新披上军大衣，继续往前走。果然，路的右手边，被两棵枯树遮着，一个二层的小楼戳在那里。挂个牌子，自上而下，写着“工人之家”。我推开木门，一条窄走廊，黑洞洞，侧面是楼梯，收发室里烟雾缭绕，几人在打扑克，一人拉开窗户说，干什么的？我说，我找张雅风。他说，二楼。我沿着楼梯走上去，缓步台的墙上挂着一幅画，一个高挑的金发男人穿着长袍，怀里抱着一只羊羔。又上了半截楼梯，看见一个活动室，有十几排木头长椅，都空着，尽前面的舞台上，两男两女在跳舞，第一排的长椅上坐一个女人手扶着收音机，看着。老高，你那腰是假的？坐着的女人说。老高说，这曲子太快，我有点跟不上。女人说，把人家手摸了一上午，现在跟我说曲子快了。老高的舞伴说，这傻逼就是手攥得紧。坐着的女人说，再来一遍，再不行回家找你媳妇去，半身不遂，还天天觍着脸来。舞台上另一个人男人看见了我，说，找谁？我一边打开书包一边说，张雅风在吗？坐着的女人回头说，这儿呢。我走过去，看见她穿着裙子，腿上穿着丝袜，一只脚从鞋里拿出来，放在另一条腿上。她说，你谁啊？我说，我是张国富的儿子，我叫张默，这是大姑的信。她接过信封，说，写给我的？我说，不是，写给我爸的。她没抽出信瓤，看着我的脸说，你爸呢？我说，出去打工了，他让我来找你，就一个冬天。她说，厂子呢？我说，黄了，从厂子出来两年了。她低头整了整裙子，说，你带钱了吗？我一惊，说，没有。她的脸型和我爸一模一样，方脸，但是鼻梁要高些，眼睛细长，皮肤也白，只是眼角的皱纹多，好像久叠的衣服。她说，胆儿真肥啊，以为破信能当钞票用？书包里还有啥？我说，都是课本。她低头揉了揉脚说，你家那台电视还在吗？我说，不在了，你怎么知道我家有电视？她说，废话，那是我从美国背回来的，一台给了你爷，一台给了你爸结婚用，你大姑差点要了我的命，我他妈也不是孙悟空，能背三台电视回来。哪去了？我说，借邻居看两天。她点点头说，吃了吗？我说，昨晚吃得挺饱。她对老高说，跟厨房说，给下碗热汤面。老高说，好咧，记我账上。她从丝袜里拿出两块钱说，显你。老高已经下了楼。面来了，上面还有个鸡蛋。她把带子倒了倒，重新开始播放，台上四人又捉对跳起来。我拿起筷子，她说，等会儿，你叫我什么？我说，老姑。她说，三姑。我说，三姑。她说，吃吧。

肚子里有了东西，脚也热了，才知觉鞋子里都是雪水。我说，三姑，脚湿。三姑说，脱了暖气上烤。我把鞋和袜子搁在暖气上，盘腿坐在三姑旁边，用军大衣盖着脚。舞台上的男女“咯噔咯噔”地跳下去，老高跑了一趟腿，好像灵活了些，两对跳得蛮齐，摆头的频率稍有不一，三姑便张嘴骂之：马脑袋？不会拐弯？天色晚了，头顶的日光灯亮了起来，四人渐渐齐整得像出操的士兵，三姑点了烟，默默抽起，不说话了。屋里真热，我有些困了，脚丫子光着，蹭着军大衣的里子，很舒服。有声音搅着我，不让我睡实，不是音乐声，音乐声我已熟悉了，是一种嘈杂的声音在背后搅动我。我终于睁开了眼睛，回头望去，不知什么时候，活动厅里走进了许多人，坐在长椅上，后面四五排已经坐满了，我身后那排大部分还空着，只坐了一个老太太，有七十岁，身上有些臭，把手里的一个薄册子贴在眼睛上读着。四人已经不跳了，坐在舞台上喝茶水。等我再回头，看见了那个矮个儿的小姑娘，一对棉手闷挂在脖子上，从长椅中间的过道走过来，看上去比刚才更小。她走到三姑身边说，妈，林牧师来了。三姑对我说，把鞋穿上。然后对舞台上的人说，先散，七点把衣服换好。她自己掐了烟，也穿上鞋，从手包里拿出小册子坐好，小姑娘跷脚坐在她身边。小姑娘突然探头对我说，你走后又来了一趟车。我说，嗯。三姑说，这是你妹，大名叫李淼，没人叫，都叫她姑鸟儿。姑鸟儿说，你吃过姑鸟儿吗？我说，吃过，一股水。她将两腿荡了荡说，你上几年级？我说，六年级。她说，学二元二次方程了吗？这时屋子里已经坐满了人，有几人在最后站着，一个妇女拎着葱，坐在我旁边。三姑说，你哪的？她说，路过，来听听。三姑说，后面去。老高从后台出来，拿着一个麦克风咳嗽了两声，“砰”地放在舞台边上，又进去了。这时嘈杂声突然小了，身后传来清脆的皮鞋声，一个又高又瘦的中年男子，穿着一身黑西装走过来。他一登上舞台就转过身朝大家鞠了一躬，后面传来女人的叫好声。三姑说，喊个屁，嘴给她缝上。男子拿起麦克风说，今天我来时，外面的雪停了，我没骑自行车，用腿走了来，可是比往日骑车还要快，大家说却是为什么？有人喊到，是主让你行在雪上，用风推送你。男子说，是因为我搭了三哥的倒骑驴。众人大笑，三姑也笑。男子说，往日里我来，响晴白日，没见三哥骑倒骑驴往这里来，三哥的倒骑驴都往长途站去接小媳妇，今天却空着车向这边赶，却是为什么？众人不响。男子说，是万能的主让他送我来。众人鼓掌，三姑两手搭在腿上，静静听着。男子说，我问大家，艳粉街是个什么地方？有人说，是个烂泥塘。男子说，说得好，我们都是泥鳅。男子说，艳粉街的历史有几人知道？有人小声说，我爸搬来时，说这儿有矿。男子问，你爸多大岁数？一个苍老的声音说，七十五，混吃等死了。男子说，不敢这么说，亚当享年七百七十七岁，和亚当比，您还是小孩子。不过时间倒对，艳粉有矿，是六十年代的事儿。说起艳粉的历史，比较复杂，满人入关前，这里曾是军营，几个部落混战，在这里杀过不少战俘。清末之后，成为居家，但是因为离主城较远，地势低洼贫瘠，一面是山，一面有多个小湖，盛产盗贼，土匪来犯，盗贼蜂聚，背水而战，击溃土匪，贼又散去。日本人来了，待了几年，不得安生，走在路上就有人砍。四十年代初，传说有宝藏，据说是清人龙脉的尾巴，国民政府找人来挖，一无所获，就把人撤了又去打仗。“文革”期间，社会大乱，不过探出了这里有煤，于是汇聚了矿工，盲流，黑户，下放的右派，残疾的工人，渐成一片棚户区，约二百户，唤作艳粉屯。改革开放之后，觉得屯不好听，改叫艳粉街，可是居民成分变化不大，要我说，今天在座的各位，保不齐有几个，曾经犯过事情，蹲过牢子，保不齐有几个，欠着外债，躲来这里，保不齐有几个，这几天都醉着，一会又要去买酒。

男子的西服旧了，裤腿和手肘都磨得颜色发浅，里面的天蓝色衬衫领子软软的，第一个扣子没系。他大约四十岁年纪，头发不长，三七分，梳得很整齐，嘴边一圈青色，胡子剃得干干净净，讲话时一只手捏着麦克风的底部，一只手轻轻做着手势，幅度不大，简洁明了。他有一双锐利的眼睛，眼窝深陷，闪闪发光，不过大多数时候很温和，不经意间扫到我，好像看见了我的无措，也可能什么也没看见，只是随便朝这个方向看了一眼。

我过去讲过，我也是个罪人。他解开了西服的最后一颗扣子。我曾经伤过人，断了别人一条手臂，在牢子里待了七年。可是我怎么着啊？底下有人说，你在牢子里遇见了主。男子说，是主把我送进了牢子，让我靠近他，看清他，依靠他。《圣经》我读了多少遍啊。底下人说，七遍。男子说，我一年读一遍，终于看清了自己。第三年我在牢里被人扎穿了肺，是《圣经》救了我，让我活过来，为扎我的人祈祷。临出来时，那个带我读《圣经》的老人死了，把他的《圣经》给了我。我从佳木斯监狱出来，去了哈尔滨，跪在索菲亚大教堂外面，一只鸽子落在我肩上，然后朝南飞去。那是主启示我，让我把主的意思带到南面，我落脚在这里，完全是主的意思啊。想起那只鸟，我想起了一首主的赞歌，我教过大家，请大家拉起邻人的手，跟我一起唱。说完，他缓缓唱起来。

大山可以挪开，小山可以迁移，

但神对人的大爱，永远不更易，

他使过犯离我，远似东离西，

他使慈爱临我，高如天离地，

被压伤的芦苇，他总不折断。

将残灭的灯火，他总不吹熄，

天上飞的麻雀，一个也不忘记

……

活动室的大部分人都站了起来，而且都会唱，我身后的老人浑身摇摆起来，大声唱着，三姑和姑鸟儿也在唱，三姑拉着我俩的手，轻声唱出，我不知如何是好，只好跟着三姑轻轻摇摆。唱完了歌，男子又领着众人读经，读了很久，逐字逐句讲，他手里拿着黑皮的厚本，底下的人大都拿着油印的小册子。圣经读完，他领着众人祷告，话很长，他念一句，底下人跟着念一句，三姑又牵住我的手，我低着头，没有跟着念。终于完了，他从台子的一角拿起一个纸壳箱子，在人们的面前走过，三姑往里面放了五块钱，我吓了一跳，五块钱是我半个月的生活费。到了我面前，我说，我什么也没有。他说，没关系，来了就是好。他蹲下来对姑鸟儿说，今天给我放什么？姑鸟儿从衣兜里掏出一颗石子，说，这是我今天捡的，是雪人的一只眼睛。他说，那雪人怎么办？姑鸟儿说，雪人在睡觉，不需要眼睛。到了我身后的老人，老人说，孩子，我的脚烂了，今天差点爬不起来，你让它快好吧。林牧师说，您得去看大夫。老人说，每次听你讲完，我都好一些，你让它快好吧，要不然下次我就来不了了。林牧师说，您把肉体和灵魂搞混了，去看大夫吧，希望下次还能见到您。老人说，我有个外孙，爹妈不管，跟您说过，一点不省心，请为他祈祷。林牧师点点头。老人往箱子里放了五角钱，说，让我摸摸你的书。林牧师把圣经给她摸了摸，然后向下一个人走过去。我看见那本《圣经》封面是皮的，书页的侧面都已发黑。走完了最后一排，他放下箱子，从衣架上拿下风衣礼帽围巾，众人回头看他，他不慌不忙把围巾系好，夹起箱子说，现在请大家看节目，然后把礼帽欠了欠说，张老师辛苦。三姑冲他点点头，他便走了出去。

人走了三分之一，不过留下的还是不少，那四人跳得起劲。好多人站起来用手给他们打拍子，有人吹着口哨，因为两个女伴都换上裙子，略一抖动，便露出几分大腿。老高额角亮晶晶的，手几次从女伴的腰上滑下来又抱住，三姑看着，默不作声。有两人在后面吵了起来，很快又被拍掌声盖住，一人想是醉了，被敲了一拳，捂着头歪走了。终于散了场，我已困得眼皮都睁不起，从眼缝里，看见三姑把一个啤酒罐踩瘪，放进编织袋里。

一个极长的梦，之间几次断了，又接上。父亲和廖澄湖坐在影子湖边钓鱼，四周落着小雨，我走过去，他们转过脸来，都是十几岁年纪，我说，你们小时候就认识？父亲说，什么小时候，这就是现在，我们刚认识。廖澄湖说，兄弟快来，看我钓大鱼。我坐在他们俩中间，为他们的鱼钩装蚯蚓，一条鱼跃出湖面，尾巴甩着水花。父亲说，我叫张国富，以后想当工程师，你叫什么？我没有说话，他的脸平滑稚嫩，绿军装领口敞着，黑黑的刘海向下滴着水。廖澄湖说，兄弟，我和国富说好了，我捏泥巴，他给我做底座，你干点什么？我说，你的鱼咬钩了。廖澄湖双手拽着渔竿，渔竿弯得厉害，我看他的手，完好无损，十个手指。张国富站起来帮他拽，我抱住张国富的后腰，鱼把我们拖进水里去，张国富和廖澄湖在水里脱掉衣服，游起泳来，鱼在前面弓着身子，像直向水底钻。那鱼很奇怪，肥硕无比，沾满泥巴，似乎还戴着礼帽。一顶黑色礼帽，紧紧地粘着鱼头，使它看上去有点体面。张廖紧跟着它向水底游，我却突然心生恐惧，不知去处是哪里，松开了手，脑袋浮在水面。雨滴越来越大，打在我脸上，雷声隆隆，四周一片漆黑。我张嘴想喊，想把他俩喊回来，别把我自己丢在这里，水涌进我嘴里，我漂在水面，不知道要被水流带向哪里。

睁开眼睛，睡在窗户旁边，日头直照到我脸上。从小我就知道，影子湖的鱼是不能吃的，也没人去钓，但是没人告诉我原因，不知道为什么会做这么一个梦，也许只有在梦里，才会在影子湖钓鱼。我的身子底下一张双人床，姑鸟儿坐在床沿正在梳头，我坐了一会，揉揉自己的脸巴子。从窗子望下去，是这建筑正对着的空地。雪已扫净，成了几个小丘。一人蹲在地上，面对着一块木匾，正在刻什么，旁边放着一个铁桶。姑鸟儿说，你学没学到二元二次方程？我觉得身子好像还在飘动，说，还没，开学就学。屋子的顶是斜的，有个大衣柜，还有个梳妆台，两只红色大皮箱堆在一角，上面盖着一块粉布。床的一角有一短截暖气，我的鞋搁在上面，鞋尖翘着，看上去已经烤干了。我明白这是个阁楼，原来这建筑还有个假三层。姑鸟儿说，我妈说你是我哥，你哪来的？我说，我爸是你妈的哥，你哪来的，我就哪来的。姑鸟儿说，你住多长时间？我说，一个冬天。我能干活，不白吃你家饭。姑鸟儿说，昨儿你就睡着了，我和我妈收拾的讲堂。我说，那是特殊情况。你上几年级？她说，三年级。我说，哪个学校？她说，艳粉小学。我说，咋没见过你？班主任姓啥？她说，姓金。我说，知道，破锣嗓子，每次领操都顺拐。她说，你班主任谁？我说，你不认识，到五年级都换。你爸呢？我打个招呼。她把辫子扔到前面，说，穿上鞋，咱俩捡煤去。我说，我还没吃呢。她说，咱家没早饭，对了，你睡觉不老实，一晚上踹我好几脚，我跟我妈说了，今晚你睡讲堂。

下到一楼，看见三姑正在擦门框，脚下有一盆热水，她把抹布在水里投了投，又擦“工人之家”的匾。姑鸟儿说，妈，我和他捡煤去。三姑指了指院里，说，那几个字儿认识不？我和姑鸟儿走过去，看见男人雕着地上的木板，旁边已有不少木屑。姑鸟儿说，光明堂。我说，“堂”字儿你都认识？她说，我妈教过我。男人把木板上吹干净，开始上红漆。三姑说，篮子带了吗？姑鸟儿跑进去，拿了一个竹篮，三姑说，十二点开饭，下午练舞。姑鸟儿说，没忘。我以为我们会向煤电四营走去，可是目的地并不是那里，姑鸟儿领着我走向右手方向的那片矮房，这是一片不小的街区，穿过几条胡同，有人坐在自己门前扒蒜，穿着皮袄，身旁趴着癞皮狗：姑鸟儿哪去？姑鸟儿答：瞎溜达。我们的目的地是一个豆腐坊，门口南流北淌，都是脏水和豆腐渣，有的已经结冰。许多人站在上面，排着队，等着新出炉的豆腐。豆腐坊的后身，雾气漳漳，有个煤堆，有些煤球已经烧黄了，有些略微带点黑。姑鸟儿说，沾点黑的都要。我伸手去捡，有的还烫，灼了一下手。一会后门开了，一个中年女人戴着套袖，穿着靴子，把一大筐煤倾在煤堆里。这周太忙，礼拜没去上，女人说。姑鸟儿说，林牧师说过，人没到，心到就行。我看了她一眼，这话一定是听了很多遍，要不然怎么张嘴就来？女人说，这是谁啊？姑鸟儿说，我哥，来我家串门。女人转身进去了。我和姑鸟儿挑了满满一篮子，有的我挑得不好，看着黑，一碰碎了，已经烧透，姑鸟儿就给捡出去。一会女人又出来，拿了一袋碎豆腐和一袋碎煤，煤虽然碎，但是全是黑的。姑鸟儿谢了，接过，我俩便往回走。篮子极沉，可是为了逞能，我一手挎着，另一只手拎着碎煤，只让姑鸟儿拎豆腐。姑鸟儿一步三蹦，有时还转个圈，我说，你别把豆腐甩出去。她说，我爸是舞蹈家。我说，我爸是工程师。姑鸟儿说，我爸和我妈去过美国演出，那时我还没出生。我没吱声，她又转了一个圈说，我妈回来了，我爸没回来，玩去了。

走回来时，牌匾已经挂好，一面是“工人之家”，白底黑字，一面是“光明堂”，白底红字。今天下午讲堂没人，把煤和豆腐送到一楼的厨房，吃过了饭，姑鸟儿便跟着三姑去讲堂练舞。我看了一会，才知道为啥大家叫她姑鸟儿，真跟鸟儿一样。三姑手里拿着一根木棍，“打开”，姑鸟儿把举在头上的脚向一边伸出，稍一踉跄，三姑一棍敲在脚踝上，“打开”。姑鸟儿又重来。我拿出作业在腿上写。过了一会三姑叫我，张默，你有劲儿吗？姑鸟儿说，他一手提着篮子回来的。三姑说，耽误你写作业不？我说，写好了。她说，来，把姑鸟儿举举。我走上讲台，三姑说，掐着她腰，举过头顶。我把她举起来，飘轻，比煤沉不了多少。三姑说，你坚持一会。她用棍子把姑鸟儿的脚挑起来。一下午过去，也出了一身汗，姑鸟儿挨了不少揍，我也挨了两棍子，不过揍姑鸟儿狠，揍我只是意思意思。晚上我和姑鸟儿端着盆回阁楼吃饭，讲堂来了一帮妇女，三姑教她们小合唱。晚上我抱着铺盖睡在讲台上，那小床确实睡不下三人，三姑给了我一个热水袋，讲堂虽硬，不过宽敞，可以乱滚，睡得也挺踏实。第二天上午去卖了啤酒罐和废纸屑，前晚我研究了廖澄湖的地图，发现光明堂略往北，有一棵大榕树，廖澄湖的地图标记的大部分都是建筑，只有这么一棵植物，旁边写着：榕树，南方植物，不知为何在这里活着一棵。高约二十五米，三人不可环抱，夏日树荫径六七米，可躺卧。人事代谢，你尤立于此。姑鸟儿不记得有这么一棵树，跟我打赌一定没有，我便拿着地图带姑鸟儿去找，结果发现树已经没了，不知被伐倒了多少年，只剩下粗大的树桩，覆着残雪，如同大地上的图章。姑鸟儿虽然赢了，却有点失望，说我的地图过时了。往回走时，有人给了点猪肉和酸菜，一并带了回来。下午练舞，我把姑鸟儿摔了一下，三姑把姑鸟儿打了两下，说她重心没对，我有点内疚，第二天给她买了点酒芯糖。我其实有五块钱，不过谁也不知道。

到了周六，晚上我自己睡在讲台上，想起我爸，不知他的新工作怎么样，当时应该要个地址，给他写封信，告诉他我挺好，三姑也挺好。三姑不像我妈，我妈不打我，但是心里想啥我不知道。三姑嘴和手都厉害，但是想什么我知道，比如她偶尔提起林牧师，就变得很严肃，明天林牧师要来布道，她今天就很兴奋，下午夸了姑鸟儿几句。有人传过不知林牧师住哪，好像每天住的地方都不同，也有人传，林牧师得了神启，可能很快要走，再往南去。三姑嘀咕，怕啥，真信的话哪不能跟着去？我从铺盖上坐起来，想着下午的动作，我只有“举”这么一个动作，我想让三姑再教我俩，我的腿也挺软，能凑合给姑鸟儿搭了伴儿。我从黑暗里站起，踢了踢腿，姑鸟儿把腿一拿就到了耳朵，应该是因为她个子矮。三姑每天起得很早，把小册子读一遍，读的时候不许我和姑鸟儿在场，然后就去扫院子，教人跳舞教人唱歌。有时示范唱两句，唱得很好，可是舞没见她正经跳过，都是讲。她走路很快，吃得不多，大姑的信她还没还我，不知她看没看。信里说，小富，我们家就这么一个老幺，也到了艳粉街，去看看。她不听我们的，闹得不欢而散，都是过去的事情，我们不能决定她的命运，也不能决定她孩子的命运。孩子是她的，她要生下来，她不愿意指认大刘，说他是特务，自己丢了单位，这些都是她自己的生活，自己的家事。我们记她的好，从小到大，她凡事都要做到最好，她也有这本事，她对人毫无保留，她吃亏她也甘愿，你还没习惯？我们就是跟着大溜儿，她活的是个自个儿，一直这样，各有各的命，难说哪个更好，你说是不是？那封信父亲让我看了，没让我回，所以我记得很牢。我在讲台上走了两圈，明天林牧师又要开讲，我学着他打着手势，众人的眼光都在我身上，可是我不知道说什么，我说，打开，对，肩膀放松，脚呢，你的脚呢。这时楼梯口传来脚步声，我赶紧钻进铺盖，眼睛盯着门口。没人进来。楼上似乎有动静，过了一会又有脚步声。是姑鸟儿，她穿着线衣线裤，抱着铺盖走了进来，放在讲台另一侧，离我足有五六米远，然后钻了进去。我走过去，看她闭着眼，头冲里。我把自己的热水袋递给她，说，三姑打你了？她没言语。我说，哭了？她说，没，快睡觉。我说，这讲台说好了给我睡，你说睡就睡，好像不行。她说，讲台成你们家的了？明天让我妈把你轰走，我自己睡这儿。这时楼上又有动静，有人压着嗓子说话。我说，你不说清楚，甭想睡，我精神了，一会准备翻俩跟头。她说，吹吧，腿跟棒子一样，劈叉都不会。我说，快说说，保不齐哪天手一滑，把你摔成傻子。她突然坐起来，看着我说，林牧师讲过，有个人叫约拿，在鲸鱼肚子待了三天三夜，没死，漂洋过海了，你说我能吗？我说，咋不能？鲸鱼肚子里很宽，比大船还舒服。她说，老高来了。我说，啥？她说，老高来了，他一星期总得来两回，这工人之家他说了算。我说，他家的？她说，不知道，反正他说了算，有人让他管。我说，前两天不也挂了牌子，叫光明堂。她说，那得他让挂。林牧师才来三个月，我们来这儿半年，老高在这儿四十年了。我妈说，他也崇拜林牧师，但是他那人脸变得快，跟他好怎么着都行，跟他不好他就整你，秋天的时候我们被他撵出去一次，后来又找回来了。我妈从来不把他当回事儿，每次来阁楼最后都是轰走，她说了，什么苦都吃过，不怕，不行就睡桥洞里。我说，问你个事儿，三姑就一直带着你单过？她说，废话，我们家就我们两个人。我说，她怎么从来不跳？有时我看她弄个身段，漂亮极了。她说，她发过誓，除了我爸，跟谁都不跳，睡吧。我不想睡，说，我想练个托举。姑鸟儿说，有病，大半夜练托举。我说，你那个大跳，我也会，比你跳得还远。我把被褥挪开，跳了两下，姑鸟儿乐了，说，鸭子啥样你啥样。我跳到讲台边，发现讲台边角的一块木板发霉了，用脚一碰，断了小半截。我说，嘿，这里头好像有东西。姑鸟儿爬过来看，我说，你胳膊细，够够，好像有个瓶子，纸包着。姑鸟儿脸巴子抵在讲台上，伸手去够。真有。牛皮纸包着。牛皮纸打开，里面包着几张白纸，白纸打开，是一个泥人像。一个女孩儿，没穿衣服，单腿站着，另一条腿向后伸。姑鸟儿，啥玩意？泥捏的？我说，好像是。姑鸟儿说，咋啥也没穿？我说，可能是没来得及，没来得及捏衣服。姑鸟儿说，嗯，确实捏得着急，你看这俩耳朵，都不一边大。我仔细看，还真是，一个耳朵很正常，耳廓，耳朵眼儿都有，另一个小了一圈，耳廓缩着，挡住耳朵眼，像是一块没发好的面团。我拿在手里看了一会，有点分量，泥人似笑非笑，好像有什么仅属于自己的心事。姑鸟儿伸手夺过来，把纸包回去，然后放在自己被窝里，说，睡觉。我说，啥意思？我先看着的。她说，别废话，我够出来的。我说，我要是没看着，你够个什么？她说，这光明堂是我们家住的，东西当然是我的，你没看见那个泥人是个跳舞的意思？更是我的了。我突然想起来廖澄湖的地图，在光明堂旁边画了个人像，我说，别急，容我想想，这里面肯定有典故。她说，别说话了，再说话我妈下来了。说完钻进被窝里，用被子把脑袋蒙住。我推了她几次，没有反应，我说，别一会放屁熏着自己。她也不出来。我只好也钻进被里睡了。

第二天傍晚，突然下起大雪，雪势之大，好像要把一冬的雪一次下完。林牧师的布道又很精彩，而且虽然下了大雪，这次比上次人还多，过道都站着人，我们的身边也挤了几个男女，身上还有雪花，无法轰走。三姑把姑鸟儿抱在腿上听着。她今天系了条旧丝巾，还略微画了点妆，可是变化不大，也可以说，效果不是很好，没有遮住黑眼圈。我在身后寻找上次那个老人，没有找到。今天林牧师讲了两个故事，一个是该隐杀兄的故事，一个是亚伯拉罕献子的故事。“一天，该隐拿了些田里的出产，做祭品供奉耶和华。亚伯也从羊群里挑了投胎生的羔子，捡最肥的献上。耶和华惠顾了亚伯和他的羊羔，却不接纳该隐和他的土产。该隐大怒，一脸阴沉。耶和华问该隐：你为什么沉下脸生气？你要是做对了，我自然会接纳。做得不对，罪就蜷伏在你的门口，垂涎窥伺。就看你能不能将它制服……该隐对弟弟亚伯说：咱们去田里走走！来到田间，该隐突然扑向弟弟，将他杀了……耶和华说，你干了什么啊……”姑鸟儿可能是因为昨儿晚折腾，发烧了，中午没吃多少饭，此时烧还没退，在三姑怀里昏昏欲睡。该隐，该隐，这个名字真好听。讲完了该隐，林牧师又讲亚伯拉罕，底下突然有人问，林牧师，你有孩子吗？林牧师没有回答，继续讲亚伯拉罕在祭坛上铺好木柴，把儿子捆了，然后举尖刀在手，对准儿子。底下又有人喊：林牧师，如果你有孩子，你会把他送到山上，让他做燔祭的羔羊吗？林牧师看着问他的人，说，我不知道，上帝没有熄灭我所有困惑，但是上帝指引我前行。《希伯来书》里有段话，送给这位朋友：是的，人都怕落入永生上帝的手里，但是其实那是得福，到头来要享永恒之福，每当上帝给我们训示，就聆听；当他将圣言置于我们面前，就诵读；当他伸手召唤，就回答：我在这儿。

祷告完了，林牧师拿着箱子走过来，我注意到三姑有些微微发抖，我放了五角钱，三姑说，张默，你带着姑鸟儿上楼，我和牧师说两句话。林牧师说，不用，这儿说吧，来的都是一家人。三姑抱着姑鸟儿说，听你讲了这么久，我想问你，如果我虔诚地侍奉上帝，上帝能听见我的愿望吗？林牧师说，能听见，但是不一定会实现，上帝有更广大的愿望，包含了你的。你的愿望就像一滴水，上帝的愿望就像大海。三姑说，一生中，如果上帝不停地试炼我，但是我看不到希望，我要如何信仰上帝，上帝在哪？林牧师说，你有所依赖吗？三姑想了想说，有。林牧师说，我们所依赖的，我们称之为上帝。你有良心吗？三姑说，有。林牧师说，良心是上帝的声音。他摸了摸姑鸟儿的头，说，姑鸟儿发烧了。三姑说，好像是昨晚冻着了。林牧师从兜里掏出几片扑热息痛说，这药我老随身带着，给姑鸟儿半片儿半片儿吃。三姑接过，说，刚才说到愿望，牧师知道我的愿望吗？林牧师顿了一下说，无法全知，知道一点。三姑说，牧师知道我的依赖吗？林牧师说，知道一点。三姑说，刚才你的布道，有句话也是我想对你说的。林牧师说，什么话？三姑说，当你伸手召唤，就回答：我在这儿。南方远也不远，我没有家，我有这双腿，可以一直往南走。林牧师抱着箱子看着三姑，有那么几秒钟，我感觉他的眼睛变成了金色。最后他点点头，说，知道了。然后向下个人走去。

散场之后，我和三姑打扫讲堂，姑鸟儿吃过了药，在阁楼上睡了。三姑哼着歌，把讲堂扫了两遍，然后又接了热水，开始擦窗户。我想帮忙，她说，你歇着，看你姑怎么干活。我就坐在长椅上，看她爬上梯子，去擦墙上的高窗，我从来没见她这么高兴过。她说，你大姑的信我看了，她老了，算是半个明白人。当年你爸抽了我一嘴巴，说是因为我，他的档案里有了黑历史。我没还手，再也没回家，长这么大没人打过我。你大姑和你爸小时候都是闷葫芦，就我爱说。你爸还不如你大姑，有次让人打了，跟人家说，你等着，我找我妹去。你瞧他那点出息，你可别随他。我说，不能。她说，68年，大串连，家里就我去了，到哪吃饭都不给钱，认识不认识在火车上就一起唱歌。毛主席没看见，鞋挤没了，看见地下有别人的鞋，就穿着回来了。你大姑和你爸开始不让我去，等我回来，又缠着我问是不是看见了毛主席，我说看见了，满面红光，得有两米高，他们还真信了，后悔自己没去。我说，三姑，你还去过哪？她说，你爷你奶死，我都没在身边，现在想想，应该在，听他们给我留点话，你奶煮的大米粥，不放糖，但是是甜的，我到现在也不知道咋做。

有段时间她不说话了，专心擦着窗户，讲堂里安静无比，只听见她均匀的呼吸声，我看着她的头发快要接触到房顶，她的身体在梯子上展开，像极了我举起的姑鸟儿。她在跳舞吧，不知和谁。这时楼下有自行车声，“哗”，停住了。三姑从梯子上下来，抹布扔在水里，一手拽着裙子边，一手放在胸口，看着门。不是林牧师。是老高。他的额头又是亮晶晶的，站在门口没走进来，头上身上都是雪，他说，雅风，出来一下。她回头去拿抹布说，忙呢。老高说，出来一下，有事儿和你说。三姑不动，在水里把抹布揉来揉去。老高说，林牧师让人捅了。三姑站起来转过身，老高说，在胡同口，离这儿二百米。三姑把抹布拧干，手擦了擦说，死了吗？老高说，死了。三姑看也没看我，跟着他往外走，我跟到门口，想起来姑鸟儿还在楼上睡着，就上楼把姑鸟儿抱起，用军大衣裹着，背上自己的书包，跑下楼。胡同口已围了不少人，林牧师脸冲下倒着，双腿笔直，礼帽在不远处的地上，一大片血，路灯在路的另一边亮着，似乎是肠子流了出来，沾着土，我看见他的脖子后面有个文身，是一对翅膀。大雪飞舞，朝林牧师身上扑着。三姑和老高站在近前，有人说，已经去派出所找人了。三姑盲目地摆了摆手，说，看见人了吗？没有人回答。她蹲下，翻了翻林牧师风衣的衣兜。左兜里是那本《圣经》，干净的，右兜里翻出一条粉色的丝巾，春天戴的，新的，带着标签，但是沾了点血。三姑把《圣经》夹在胳膊底下，丝巾展开了看，然后她把林牧师翻过来，我看见他的前胸和肚子有两大片血迹，嘴巴微张，下巴松弛，眼睛闭着，好像突然老了好几岁。三姑把他的风衣脱下来，盖在他身上。这时有人喊，阁楼塌了。我回头看，大雪把光明堂压低了半截，阁楼的木头垮下来，搭在房檐上。老高说，操他妈的，哪有这么大的雪？撒腿向光明堂跑，跑到几步折了回来，把自己的外衣脱下来给三姑披上。然后又向光明堂跑过去，好多人跟着跑，有人冲进家门，拎了一把铁锹。

三姑站了一会，有几次她蹲了下来，重又站起。中途她走到路灯底下，把《圣经》翻了翻，来回踱步，一手打着手势，在这儿呢，亚伯拉罕回答，我听见她小声说。然后又放进老高的外兜里。终于她好像发现了我，在老高的里怀和外兜摸，摸出二十块钱，说，带着姑鸟儿回家，兴许你爸已经回来了。我说，不能。她说，那你就带着姑鸟儿在你家等他，跟姑鸟儿说，我有点事情要办，回头去找你们。我说，你别走，我腿硬，当不了姑鸟儿的伴儿。她说，我永远是你三姑，肯定去找你们，跟你爸说，姑鸟儿吃的喝的，都记在账上，我不欠他，回头我跟你要人。我说，你到哪去？她拍了拍衣袋，什么也没说，然后把丝巾的标签撕下，系在脖子上，向着南面走去。南面堆着一片被伐倒的圆木，再往南我不知道是哪里，是不是那辆绿皮火车奔赴的土地。她没回头看林牧师，也没回头看我，风吹着丝巾，扬起带血的斑点，路灯照着她的影子，一会就不见了。

我从书包里掏出地图，背着姑鸟儿朝家的方向走。走过煤电四营的东门，有点迷路，这片土地夜晚的模样极其陌生，我在地图上寻找，下决心朝着一个方向走。姑鸟儿的头枕在我脖子上，发烫，我抓了把雪给她抹了抹，继续向前走，又走了不知多少时候，又看见煤电四营的西门，知道是在兜圈子，于是换了一个方向，重新走去。走了一会，突然看见黑暗里有人看我，我吓得身上软了，但是没跑，那人一动不动，外貌敦实。我说，我不认识你，我要回家。那人并不回答。我走过去，发现是那个雪人，少一只眼睛，漠然看我。这时我发现姑鸟儿醒了，她看着我的地图说，哥，你这地图上有美国吗？我说，有，不远遐儿。她闭上眼睛继续睡了。我提着一口气，在黑暗里用力走着，并在心里暗暗祈祷，父亲已经回来了。

二

所有的屋檐上都有雪，蓬松洁白，可是路中间的雪已经黑了，雪已经不是雪，给踩成了冰和泥。北风呼啸，路上柳丁帮姥姥抱着茶蛋箱，热乎乎的，倒是不冷，但是真沉，上面有根麻绳，不知道姥姥每天怎么背来的。柳丁并不知道自己的名字还有其他的意义，甲乙丙丁，后面还有几个，他知道，但是就常用的范畴来看，丁是最末的一个，这让他时常感到不太得劲儿。他问姥姥，为什么给他起这么一个名字？这条街前后有不少年龄相仿的孩子，虽然各有各的绰号的，但是大名叫出来都很体面，杨旭，孙天博，连大老肥的真名都叫董佳远，虽然他是个哑巴，自己叫不出，但是会写。姥姥说，耽误吗？他说，倒是不耽误什么事儿，就是觉得有点，老师说，你这名字倒是好叫，就是有点不像大名，问我为什么叫这个。姥姥回头看了一眼艳粉初中的方向，说，有这精神头，把书好好念念，等你姥要死了，给你姥一口好吃的。柳丁说，包袱里没有个纸条，我妈写的我的名字？姥姥说，没有，纸条倒有，你妈就说她去北京，孩子我先帮着管，很快就回来接你。良心让狗吃了。柳丁说，纸条呢？姥姥说，扔了。柳丁说，姓柳是随你，但是为什么会想到丁字儿呢？快到家时，柳姥姥伸手一指，你妈把你扔在门口这个路口。柳丁说，你跟我说过。姥姥说，这不是一个丁字路吗？柳丁说，哦，丁字路。于是在1993年的冬天，柳丁十三岁的时候，他第一次知道了自己名字的来历，但是他想了想，不准备跟老师说。这天是周六，他刚被留了一级，原先的老师已经不是他的老师了。

此时柳丁已经长到一米七零左右，一百二十来斤。前一天在学校打了一架，把两个初三的孩子打坏了，一个骨折，一个脑震荡，本来要把他送到工读学校，因为这已经不是第一次，有时候因为一点小事情他就动手，打到后来，因为什么动手都已经忘了。姥姥到学校去闹，先提出请人家吃茶蛋，未果，然后便当着对方孩子的家长，在校长室的水泥地上打滚，说自己是五保户，把他弄走就等于要她的命，如果是这样，给条绳子，在这儿吊死省事儿。对方的家长看了看，姥姥不到一米六，穿着一条脏棉裤，上面都是油点，脚上一双黑棉鞋，脚后的鞋帮都踩没了，露着黢黑的脚后跟，都是冻疮。于是不再追究，给柳丁留了一级，同学们都读了初二，换教室，上二楼，他却得下一层楼，明天开始就跟初一的孩子一起上课。校长把事情处理完，家长们按了手印，校长问姥姥，你平常都给柳丁吃什么？姥姥说，没啥正经的，有时候一天就一顿饭。校长说，那他怎么长这么高？姥姥说，也许是随他爸，也许他爸高。

柳丁的姥姥一辈子受过两次严重的刺激，一次是柳丁的姥爷在矿上死了，一起死的还有二十几人，当时因为悲伤的人挺多，所以也就没那么特别难受，你家死了男人，我家也死了，但是等事情过去，越想越受不了。第二次就是柳丁的妈妈把孩子扔在路口，从此杳无音信。相较之下，姥姥认为他的姥爷被打成右派，下放到艳粉街劳动，倒不算啥大事情，至少人还在。所以她的精神似乎有点毛病，也不是毛病，大概是容易波动，街坊都这么说，但是街坊也不认为她是疯子，只是说她受过刺激。柳姥姥识字，能背千字文，也能写毛笔字，祖上行医，原先是个大户，搬到艳粉街之前，她不工作，姥爷在大学里当干部，姥爷死了之后，也没搬出去，右派平反之后给了点政策，柳姥姥要了一点钱，要了一间平房，在这儿住惯了，姥爷的坟就在旧矿址的后面，她也不走了。那天从学校回来，柳丁一直不说话，姥姥问他，怎么着，你还有功了？柳丁过去见过姥姥犯病，但是没这么严重，这次动静有点大，过去犯病通常是下午，姥姥午睡，突然惊醒，慌忙做了一锅饭，盛一碗，扣在饭盒里，撒腿往外跑。柳丁知道，姥姥是要给姥爷送去，可是矿已经没了，姥爷也死了二十几年了，一会她自己就能回来。柳丁指了指自己的脑袋说，姥，都说你受过刺激，这下坐实了。姥姥看了他一眼，从他的手里拿过茶蛋箱，放在炕上，说，还都不是为了你？你姥是装的。柳丁心里想，一个人装疯，是不是也有点不对，或者说，装疯的人是不是也已经疯了？但是他没有说出口，他只是有点难过，因为他们俩的生活来源主要是靠姥姥在他们学校门口卖茶鸡蛋，大清早起来煮好，中午装在一个木箱子里，上面盖上小褥子，抱到学校门口去卖。这天的事儿，肯定会很快传出来，本来她在门口卖茶蛋，就让柳丁有点不自在，如果再传他的姥姥是个疯老婆子，柳丁书也不想念了，想到这里，他真想回去打上一架，就是那几个证人，都把他们打傻，谁也别说出去。但是那帮人已经散了，现在回去也打不全了。

柳丁在打架这件事情上有些天赋，不单是个子高，力气大，而且能够抓住重点，反应极快。遇见个子小的，他便抓住对方的头发往下按，抬起膝盖猛撞对方的面门，遇见个子高的，他一般都先发制人，照对方裆部一脚，然后冲着变低的下巴就是一拳。有时缠斗起来，他也很有韧性，即使被压在身下，也绝不求饶，伺机反击，一旦被他翻过身来，往往下手极重，不把脸打花绝不停手。但是从另一方面，在打架这件事情上，柳丁有些个性，他一般独来独往。艳粉初中有一些团伙，经常出去抢劫艳粉小学的学生，他们的书包装着纯钢的锯条，用布条缠出一个把儿，然后躲在树林里或者不起眼的拐角，有时抢几个钱，有时抢些游戏币子，有时抢一根香肠。柳丁不做这种事情，虽然这些人他大多认识，他们也认识他，但是彼此没什么往来，柳丁有时饿了，也会管同学要点吃的，方式比较温和，哎，给我吃口，一般情况下他认为这是一种商量，而且很少有人拒绝他。去抢劫陌生的孩子，这件事情他想过，但是总是提不起劲，他知道他不用带家伙，站在那里，就比小学生高两头，一扒拉对方就是一个跟头，但是这种方式他觉得有点不对头。在他上小学的时候，一个夏天，也被人抢过，那时他还没长起来，虽然奋起反击，还是被几个大孩子按住，不单抢走了他的盒饭，还扒掉了他的裤子，这让他感觉极为屈辱，他蹲在地上收拾书包，鼻子里的血不住地往外冒，怎么擦也擦不干净，索性自己又给了鼻子两拳。盒饭是西红柿炒鸡蛋，大米饭，姥姥早起给他做的。每当想起这件事，他就想起了那种屈辱，光着屁股在地上捡东西，他甚至想起了自己没有父母，想起姥姥撇着小脚抱着木箱顶着太阳在校门口吆喝。第二天他弄了个麻袋，灌上沙子，挂在家门口的树杈上，每天对着它打一个小时。有时下了雨，沙子跟铁一样硬，他也打，手都肿起来，可是后来他再也没遇到抢劫他的人，就好像他们参透了他的内心，目睹了他把沙子装进麻袋的过程，然后机敏地避开了。

所以这天下午，柳丁跟着姥姥走回家的这段路程里，他又一次感到了屈辱和愤怒，不单是因为姥姥过火的表现，更是因为姥姥和他受到了一样的屈辱，而且似乎这种感觉在姥姥身上并没有多做停留，姥姥应该有些经验，估计姥爷死后，如此这般去矿上闹过，于是到了他这里便变成了双倍，变成了记忆的累加。那些真正实施过抢劫的大孩子，倒是从来不会被送到工读学校或者被留级，他们似乎从来不会被逮住，因为面对的永远是无法反抗的弱者，而柳丁打伤的高年级学生，其中一个好像是教务主任的亲戚，这才是重点，才是姥姥变疯的缘由。

柳丁打开箱子吃了两个茶鸡蛋，挺咸。刚入三九，玻璃上都是窗花。沙袋悬在树杈上，一动不动，如同已经结冰的水滴。所有的课程都没有意义了，因为从下周开始要重新开始，柳丁的成绩不差，尤其语文和历史学得不赖，他有一个好记性，不过因为数学物理的成绩不好，所以整体的成绩大概排在中游。又因为他经常挑事，所以给人一种成绩极差的错觉。概括来讲，老师喜欢单纯的学生，或者好，或者差，或者愿意读书，或者愿意打架，这样比较方便装进思维的抽屉里，柳丁的情况卡在当间，于是大部分老师便把他强行装进一个抽屉便于去管理。差生的抽屉。只有那个看门人，老赵，只有老赵似乎喜欢他，把他放进另一个抽屉。

老赵有点驼背，但不是驼子，只是腰弓得厉害，但是想挺直也能挺直，大部分时候他看上去一米六左右，有时候一米七。说是看门人，其实只是他的一部分职能，学生们管他叫赵老师，因为他也是德育老师，所谓德育老师，就是不在编制，但是可以动手整治学生。艳粉中学的校风一直不好，这个不怨艳粉中学，因为艳粉小学也这样，初中毕业能考上正经高中的孩子大概占百分之十，剩下的大部分离开艳粉街进入技校和职业高中，有的索性什么也不念，就在艳粉街上游荡。在春风歌舞厅和红星台球社，经常能看到艳粉初中的毕业生，男生女生，一直待到二十岁，似乎还没待够，每天无所事事，细长的脖子，叼着烟卷，也没饿死。基于这种情况，学校的德育老师就显得比较重要，在老赵之前，是老高，老高是个地头蛇，跟谁都笑眯眯的，从不动手，但是经常背后捅刀子，在他在的三年，好几个学生被他弄去了工读学校。后来他走了，据说是去艳粉街的北头，去管一个“工人之家”，那是成年人聚集的场所，所以大概是升迁。老赵来了。老赵第一天来的时候，穿着一件老头衫，和一条蓝色的帆布裤子，裤腿挽起，脖子上围着一条白手巾，哈着腰，像一个老工人。午休的时候，一个初三的学生在门口抽烟，一个女孩儿没穿校服，站在他旁边，坐在一辆自行车的后座上嗑瓜子。老赵走过去说，烟掐了。男孩儿看了他一眼，说，你谁啊？他说，烟掐了。男孩儿说，行了，烧你的锅炉去吧。老赵抬脚将他扫倒，从后腰掏出手铐，把他锁在学校外墙的铁栏杆上。女孩儿抱着瓜子跑了，瓜子撒了一地。男孩儿说，大爷我错了，下午还有课呢。老赵说，叫我老赵就行，我新来看门的，以后互相给些面子。男孩儿说，真知道错了，谁承想您还有手铐啊。老赵说，手铐是个形式，主要是看你火气挺大，让你冷静冷静。男孩儿说，我冷静了。老赵说，再冷静一会。

老赵平时待在门房里，门房没有暖气，学校给配了个小炉子，烟囱顺着窗户支出来，老赵就在炉子上烧水热饭。自那次之后，学生们都知道他，听说了吗，来了个看门的，有铐子，手黑。柳丁也听说了，觉得挺有意思，这对他不像是某种震慑，倒像是一种奇闻。过去的老高自己有家，这个老赵似乎没有，就住在门房里。早上上学，冬天的时候，大老远就能看见门房的烟囱冒出了烟，老赵蹲在校门口刷牙，他只穿了件单衣，还穿着塑料拖鞋，大脚趾翻着，水吐在地上，一会就冻成了冰。柳丁观察过他刷牙，他从来没看过刷牙这么使劲儿的人，把牙刷捅在嘴里，好像在掏什么，横竖飞快地运动，牙刷把儿都被他的大拇指压弯了。柳丁在心里下了一个结论，这人当过兵。但是他的腰又很弯，这个是矛盾，不过他还是确定他当过兵，这让他又多了点亲近感。因为柳丁也想当兵，初中毕业之后，他想去出去闯荡，想去北京，这是一个选择，因为姥姥跟他说过，他妈离开家的时候，说是要去北京工作，之前在春风歌舞厅当收银，有时候也下场跳。这是他后来打听出来的，他妈也下场跳舞，陪人跳三支曲子，五块钱。家里没有他妈照片，姥姥拒绝跟他讨论关于他妈的更多事情，有时他刚起头，姥姥就说，问你妈去。他在春风歌舞厅蹲守过，问过一些人，他们说他妈大概一米六五左右，长头发，方脸，有点兜齿，走路有点内八字，细腰，抽红梅，跳慢三跳得最好，关键是耳朵，他们说，他妈有一只耳朵有点萎缩，比另一只小一圈，平时看不出来了，用头发挡着。他觉得兴许能在北京的舞厅找见他妈，但是其实他最想干的，是当兵，他觉得一旦他当了兵，肯定能混出点名堂，他适合当兵，他有力气，不怕吃苦，老兵他也不怕，大不了挨几顿揍，也能熬出头。

有一次班里的储物柜打不开了，里面放着搓子和条扫，上面有个锁头，好像进了水，锈死了，钥匙怎么捅也捅不开。老师说，柳丁，你弄弄。柳丁试了试，钥匙“嘎嘣”一声折在了锁眼里，他伸手拽那个锁，没用，锁鼻儿很结实，柜子都让他从墙角拖了出来，还是打不开。老师说，行了，再弄柜子都让你弄回家了，去把老赵找来。柳丁敲了敲门房的门，说，赵老师。老赵说，门没锁，柳丁推门进去，看见老赵正坐在床上，在用块布擦一支口琴，他还会吹口琴，怎么没见他吹过？柳丁说，赵老师，咱班的柜子打不来了，老师让我叫您过去瞅瞅。老赵把口琴放在枕头上，说，叫我老赵就行。他走起路来“哗啦哗啦”响，也许是钥匙链，也许是手铐。到了柜子前面，老赵看了看说，硬给弄开，怕是柜子要坏。老师说，弄吧，要不这玩意也多余，就是点扫除的东西，墙角一放就行。老赵一手把着柜子沿儿，伸手一拽，连门带锁拽了下来。放学之后，柳丁又来到门房，敲了敲门，老赵说，门没锁。柳丁走进去说，赵老师，我叫柳丁，住在艳粉街西头。老赵说，你们班那柜子又锁上了？柳丁说，没有，我想跟你掰掰腕子。那是秋天的傍晚，天色微暗，门房里还没开灯，碎煤散发出干燥的香味，暖烘烘的，有点让人气闷。一壶水开了，老赵把水壶提下来，给炉子盖上炉圈。柳丁说，我叫柳丁，我想跟你掰掰腕子。老赵说，你多大？柳丁说，我十三。老赵说，我得去扫地，满操场都是叶子。柳丁说，扫完呢？老赵说，扫完我得把叶子烧了，然后巡楼。柳丁说，你是不是觉得我掰不过你？老赵说，不是，是我从来不掰腕子。说完老赵从墙角拿起一把大笤帚，走出门去，柳丁跟在后面。操场上没有人，叶子满地，操场四周有一圈杨树，大杨树，叶子快掉光了，有的树皮开裂，露出黄色的内胆。老赵慢慢地把树叶扫成一堆一堆，一个老师推着自行车，从楼后走出来，赵老师忙呢？啊。叶子真多啊，明儿又是一堆。是啊，掉光了就好了。老师骑上车走了。老赵扫了大概一个小时，掏出火柴，把叶堆燃起，火苗不大，就是尖顶那么一小撮，但是烟不小，风一吹，好像烽火台一样，要向远方传出讯息。柳丁说，赵老师，你当过兵吗？老赵拄着扫把看着火堆，说，没有。柳丁说，你别骗我，我也想当兵。老赵说，我没当过兵，我是老百姓。柳丁说，你从哪来？老赵说，你为什么想当兵？你爹妈舍得？柳丁说，我没爹没妈，跟姥姥过，我最适合当兵了，你觉得我适合当兵吗？老赵说，我不知道，但是我估计你姥姥得想你。柳丁说，我能带我姥姥一起去吗，她能做饭，能让她在队伍里做饭吗？老赵说，我没当过，但是好像不能。叶子又掉了，你帮我扫一堆。柳丁接过扫帚，老赵说，你爹妈呢？柳丁说，没见过。老赵点点头说，今天太晚了，明天是周几啊？柳丁想了想说，明天是礼拜天。老赵说，礼拜天，我明天早上六点去影子湖钓鱼。柳丁说，你新来的不知道，影子湖鱼不少，但是有毒，没人钓。老赵说，是吗？我钓过好几次了。柳丁说，吃了？老赵说，吃了，两扎长的小鲤子，还有小净鱼，都挺肥。柳丁说，没事儿？老赵说，挺好吃，没有土腥味。为什么有毒？水挺清。柳丁抬眼看，枯叶燃起的烟越来越浓，飘荡在操场上，他从小就知道影子湖不能游泳，鱼也有毒，但是为啥，没人跟他讲过。他又把老赵看了看，老赵是个长脸儿，嘴边有一圈青胡子楂，胳膊上的血管很清晰，好像叶子上的暗纹。他说，明早几点？老赵说，六点。他说，你能教我吹口琴吗？老赵说，那还不把鱼都吓跑了？他说，你能带着吗，万一钓完了鱼想吹呢？老赵说，行，你带口饭，钓鱼没时候儿。柳丁走开，有一棵树下的落叶极多，不知道是不是芯空了，他走过去把叶子扫到了一块。

当天晚上睡觉之前，姥姥正给他冬天的棉裤重新续棉花，原来的棉花都扁了，抻出来跟烤鱼片差不多。他琢磨着怎么跟姥姥说，大清早出去，还得带盒饭。姥姥说，明儿早起我去趟西边。柳丁说，干吗去？姥姥说，前趟房儿老种太太跟我说，北边的工人之家改成了个堂口，叫什么光明堂，有个人在里面讲道。柳丁说，讲道？姥姥说，据说是讲什么上帝，她去年中风，脸歪了，听了之后，现在正道不少。柳丁说，你又没病，听那玩意干啥？姥姥看了他一眼说，我是没病，但是我老了，听听防一防。我给你留点饭，晚上回来。柳丁想问问影子湖的事儿，姥姥后半辈子都住这儿，肯定知道，但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这人最不能撒谎，只要一张嘴就得漏，柳丁从炕柜里拿出被，爬到炕里头睡了。

柳丁从厨房出来，看见姥姥在盘头。刚才在校长室闹完，头发随手梳了梳，不太整齐，她把头发撒开，其实没有多少，稀楞楞的，不是雪白，是灰白，在脑后盘了一个圈，用网兜罩上。从柜子里掏出一双新布鞋，穿上。柳丁说，又去听讲？姥姥从炕席底下抽出一个小册子，说，不是听讲，是做礼拜。柳丁说，你还真信了？听一次多少钱？姥姥说，不要钱，看着给。柳丁说，那不还是要钱？姥姥说，小孩崽子，懂什么？其实柳丁心里挺愿意姥姥去，一是家里没人，自在，二是自从姥姥去听讲，好像再没犯过毛病，好像已经确认姥爷死了，彻底死了，再没端着个碗往外跑。第一次听完，回来姥姥哭了，说了很多姥爷的事儿，柳丁听得挺厌烦，姥姥过去不哭，一哭起来没完没了，老泪纵横，眼泪顺着皱纹流到脖子后面去了。姥姥说姥爷在矿上是班长，塌方的时候，他开始跑出来了，后来又进去救人，结果二次坍塌把他砸在了里面，据说死的时候身体没伤，是土掩进了口鼻，憋死的，1972年的事儿。姥姥说，那时候比现在强，毛主席活着的时候是爱折腾，但是那时大家都一样，都穷，都难过，比较平衡。姥爷活着的时候跟姥姥说，如果残了，她得照顾他，不能把他扔下，如果死了，她就带着姑娘改嫁，他在那头也算是心安。就因为这一句话，姥姥一直没改嫁，一个人把柳丁的妈妈拉扯大了。柳丁说，那年我妈多大。姥姥说，十三。柳丁说，跟我现在差不多，讲讲我妈。姥姥说，不讲，没爸的孩子养不熟。你姥爷就是脑袋死，以为凡事向前冲能给他平反。柳丁一听，这话有点指桑骂槐，问也白问，姥姥这人倔得很，就算是听了上帝，在他妈这块，还是不松口。他知道不为别的，就是不想让他去找。姥姥把布鞋套在脚上，手里拿上小册子，那本小册子她极宝贵，没事儿就翻着看，看完就放在炕席底下，出门买菜都带着，柳丁从来没看过，他觉得这玩意不像是一本书了，有点像姥姥的护身符。姥姥说，今天犯了罪。柳丁说，啥时候？姥姥说，在你们校长室，一点体面也没有了，生气，撒谎，都是大罪。柳丁说，我要是被送到工读学校，罪不是更大？姥姥说，也许那是主的意思呢？柳丁心想，主要把他送到工读学校，是个什么意思？如果主是这个意思，那跟他真不是一路人。姥姥自从去听了讲，好处是有，也有坏处，就是老是内疚，老在揣测主的意思，好像是佃农，老在揣测东家的意思，但是东家看得见，摸得着，有事儿可以当面商量，这位主，看不见，摸不着，到底是个什么意思说不清楚，还得靠那个牧师传话。姥姥说那个牧师姓林，主的意思都知道，问不倒他，柳丁不知道牧师是干什么的，听着有点像班干部，把老师的想法传达一下，有时候还打点小报告。过去每次打架，回来姥姥一般用条扫嘎达再抡他几下，也不疼，就是让她撒撒气，最近姥姥不打他了，老是为他求情，跟主说他这孩子没人管，她一个老太婆也管不好，不是他的错，请主担待一下。有时还跟林牧师说，据说林牧师知道他这个人，为他祈祷过。这更让柳丁对主和林牧师有点看法，本来一个人管他，现在又多出俩，还都比姥姥官儿大，打一顿没啥，老是叨叨咕咕，一起研究他，这让他有点受不了。姥姥现在总说，只要她活着，柳丁不能离开她半步，有一天她死了，让主多照顾他，希望他能立事，自己混口饭吃。柳丁心想，无论是当兵还是去北京，都是自个儿的事儿，可别落到什么主的手里。所以姥姥让他一起去听讲，他从来不去，不是说要写作业，就是脚疼屁股疼。姥姥让他一起祈祷，他也坚决抵制，有时没有办法，做做样子，姥姥闭着眼，他也闭着眼，姥姥不说话，在心里默念，他也不说话，在心里说，主，如果您真是个正经人，就告诉我我妈在哪，给个提示。

提示从来没出现过，这在他的意料之中。

早上起来姥姥已经出发了，桌子有一盘馒头和一盘拌的撇了丝儿，辣椒油是姥姥自己榨的，塔尖一样盘踞在盘子中央。柳丁找了一个最大的饭盒，塞了两个馒头进去，撇了丝儿装了二分之一。走到影子湖得一个小时，柳丁先吃了一个馒头，喝了一大缸子水。影子湖在艳粉街的中部，如果从天空中俯瞰，有点像暴风的眼，平静的中央。柳丁小时候去过一次，跟着大老肥他们，回来挨了一顿好打，没再去了。他只记得那是一片大水，望不到边，水很清，一面是高峭的石崖。那年大老肥十二岁，脱光了自己站在崖上，跳入水中，其他孩子都羡慕大老肥胆儿大，水性也好。回来没几天，大老肥发了一场高烧，好了之后就成了哑巴。他记得他一进家门，姥姥的巴掌就到了脸上，姥姥审问他，下没下水？他说，没有。姥姥又扇了他一个嘴巴，问，下没下水？他说，真没有，都没到近前，就看大老肥跳水了。姥姥从小房儿里拖出一个大木盆，给他洗澡，都是肥皂沫子，倒了再洗，洗了三四遍。柳丁走到影子湖时，看见老赵已经坐在那了，屁股底下有个小马扎，身边放着罐头瓶子，里面有蠕动的蚯蚓。秋日的清晨，太阳还没完全出来，挺冷，风掠过湖边的枯草，直往柳丁的衣襟里钻。湖面还是那么大，石崖隐在微暝里若隐若现，湖面起了点细纹，但是总体还是安静的，跟他记忆里一模一样。他确定自己来过，小时候的记忆不是梦。老赵捏着渔竿，弓着腰，另一只手夹着一支卷烟，卷烟浓重的烟草味儿是他唯一能感觉到的现实气息。老赵仰起脸说，来了？柳丁说，来了。老赵说，兜子里还有个马扎。柳丁打开马扎坐在老赵身边，跟着他一起望着湖面，望了好一会。老赵说，带吃的了吗？柳丁打开饭盒，馒头膨胀了，把撇了丝儿挤到了边上。老赵的保温瓶里有茶水，茶叶搁得很多，几乎是半瓶子茶叶半瓶子水。柳丁说，有鱼吗？老赵说，有，还没上钩。等了一会，柳丁说，你从哪来？老赵说，北面。柳丁说，真没当过兵？老赵说，没有。为什么觉得我当过兵？柳丁说，一种感觉，有次看你刷牙，有了这种感觉。老赵说，我刷牙快，但是没当过兵，我蹲过九年监狱。渔竿动了一下，老赵往怀里拉，又松了，老赵说，饵吃了，但是跑了。他拿出一只蚯蚓，用小刀斩成两段，一段放在鱼钩上，一段放回罐头瓶子。柳丁说，你为什么进监狱？老赵说，为朋友，捅了人一刀。柳丁说，为朋友。老赵说，那人命大，没死，捅在了心窝子。那人真够硬气，一躲没躲，以为我不敢扎他，朋友也真是好朋友，替我赔了钱，要不我也死了。老赵说，“武斗”的时候，我们就一起捅过人，用扎枪，现在他做生意了，在北京，让我过去，我想攒点本钱，合伙，不想打工。柳丁说，在北京？老赵说，在北京，在里头的时候，他给我写过信。柳丁说，你去过北京吗？他说，很久之前去过。柳丁说，你见过一个女人吗？一米六五左右，方脸，一个耳朵有点毛病，有点抽。老赵看了看他说，没有，当时坐火车去看毛主席，没看着。柳丁说，监狱里什么样？你还有副手铐。老赵说，出来之后第一件事，我就买了一副手铐，在里面老被人铐着，现在我自己也有了一个，踏实。本来我不驼背，在里面，有时候和老警不对付，他们就把我搁笼子里，站站不起，坐坐不下，后来腰就坏了。柳丁说，你屈服了吗？老赵笑了，这是他第一次看见老赵笑，虽然他用力刷牙，可是牙齿很黄，还有几颗不在上面，老赵说，问在了点子上，我就是不知道什么叫屈服，你叫什么丁来着？柳丁说，我叫柳丁。老赵说，很多事情你不知道，几十年前，我们国家谁也不怕，老美来了，打跑，老黑吃不上饭，我们自己饿着，给他们粮食。那时我们是个男人，现在我们是个娘们了，但是你自己，要做个男人。柳丁说，你那烟给我抽一口。老赵递给他，他掐住吸了一口，没敢往下咽，从鼻孔喷出去了。老赵接过烟说，我在里面九年，出来一看啥都变了，没意思了，就你还有点意思。记住，打架打比自己高的，别打比自己矮的。老赵把烟头翻转，燃着的一头放进嘴里，几秒钟之后拿出来，吐出一打烟圈。柳丁说，怎么弄的？老赵说，回头教你，咬钩了。一条大肥鲤子，青色的，离开水面时奋力甩着尾巴，老赵顺着它的力量使劲，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鱼摔在湖岸上，老赵拿起来往石头上一磕，然后扔进准备好的篮子里。那天两人待到很晚，鱼钓上来不少，有大有小，晚上凉了，老赵把自己的夹克脱下来给柳丁披上，两人说了不少话，柳丁讲了些自己的事情，也努力讲了点母亲的事情，虽然很少，有的是他编的，但是老赵似乎非常相信。他说他的母亲是个特别漂亮的女人，在艳粉街很有名，而且很善良，兜里老揣着糖，遇见小孩儿就给，后来被坏人拐走了，坏人盯了她很久，看她生下孩子，马上把她绑起来带走了。老赵说，是这么回事儿，女人都不容易。老赵教柳丁吹口琴，柳丁怎么吹也吹不出声音，老赵说改天再教他，然后自己吹了一首曲子，柳丁听着听着，有点想哭，使劲儿忍着，到底没让眼泪流出来。老赵说这曲子叫《友谊地久天长》，是一个电影里头的，电影里也有个漂亮女人，后来因为羞愧，跳进水里死了，那是他在监狱里看的，那女人美极了，说话时扬着脸，电影放完，有人接受不了这个现实，还跟狱警打了一架，后来再也不给他们放这种电影了。柳丁说，你去北京，能带着我吗？老赵说，我的钱还没攒够。柳丁说，我说攒够了的。老赵说，那你姥呢？我带不了俩。柳丁说，我先去，然后再来接她。老赵点点头，说，我看出来了，艳粉街容不下你，只要我走，就带你走。但是话说在前头，吃饭的钱得自己挣，找你妈是另一码事儿。柳丁说，说话算话，我给你打工，咱们定个约吧。老赵伸出手，柳丁也伸出手去，老赵的手又硬又冰凉，像把钳子。

下雪了，应该说是雪接着下了起来，中间停了那么一会，他和姥姥从学校走了回来。姥姥上路了，雪又下了起来。粉末一样的雪，密密麻麻，柳丁给炉子续了点碎煤，心里头有点悲凉。书，念下去没什么意思了，炕上烤着他的鞋垫，鞋垫回来的时候都湿透了，被踩得变形，现在死鱼一样躺在那。上次钓过的鱼，老赵吃了，他喝了点汤，很鲜，乳白色，可以说好喝极了，但是鱼肉他没敢吃，也不是害怕，就是有点怎么说呢，有点顾虑。老赵连鱼刺都嚼了，这可能是他在里头养成的习惯。后来老赵又带他钓过两次鱼，准确地说，不是钓而是网。老赵在冰面上凿个窟窿，下个网子，一会就是一堆，老赵还陪他去西边的火车道看过火车，他说他想看火车，老赵说那就去。一列绿皮火车隆隆而过，窗户都挂着肉色的窗帘，远处有两个女孩儿和一个男孩儿，也驻足在看，旁边还有一个雪人儿。老赵说，现在的火车真快。柳丁说，是啊，一下就过去了。老赵说，过去我扒过火车，现在不行了，太快了。柳丁说，你说车上的人知道他们刚才经过了艳粉街吗？老赵说，说不准，也许不知道，连个牌子都没有。柳丁说，如果我在车上，我就能知道，我一眼就能看出来。老赵说，那是现在，再过十年，你也看不出来。柳丁没有回答，但是他觉得他能，就算再过二十年，只要是他从窗户往外看一眼，就能知道路过的是不是艳粉街。回去的路上，老赵哼起了歌，他不是哼给他听的，他就是下意识地唱了起来。

西边的太阳快要落山了，

微山湖上静悄悄。

弹起我心爱的土琵琶，

唱起那动人的歌谣。

爬上飞快的火车，

像骑上奔驰的骏马。

车站和铁道线上，

是我们杀敌的好战场。

我们爬飞车那个搞机枪，

闯火车那个炸桥梁，

就像把钢刀插入敌胸膛，

打得鬼子魂飞胆丧

……

柳丁时不时抬头望一望他，老赵这时有点不像老赵，他的一只手轻轻地打着拍子，脚步也比来的时候快了一些，踩得雪地吱吱直响，歌词他记得是那么清楚，唱完了一遍再从头开始唱，一直唱回了学校。

柳丁把鞋垫放在炉膛边上烤了一会，塞进棉鞋里。他在炕柜里翻了翻，没找着自己的帽子，发现了一个皮顶，应该是姥爷的，他掏出来戴上，有点逛荡，但是能戴，只是毛都瘪了，有一股樟脑球味儿。他翻开炕席，在炕尾的砖缝里，找到几张过期的粮票，放回原处，又找到两块钱，带在身上。书包里有草纸，他拿出一张，写了几行字：姥，书念不念没啥意思了，我还是得去找我妈，到了北京我就给你写信，如果想起了关于我妈的什么事儿，就在回信里告诉我。住的地方都找好了，不要钱，回头我就来接你。柳丁。写好之后他仔细看了看，又加了一行字在底下：请让你的主保佑一下我。正是傍晚，天却黑了下来，外面的雪越下越大，好像天上的兜漏了，雪花如同翻卷的睫毛，漫天飞舞，柳丁把书包倒空，塞了几件衣服背在身上，把门锁好，皮顶的耳朵放下来，向着学校的方向走去。

走到学校时，柳丁的眉毛已经结冰，双脚像石头一样凉。推开门房的门，灯没开，只看见小屋中央的炉子微弱的火光，他跺了跺脚，掀起皮顶的耳子，掸雪，这时看见老赵歪在里头的单人床上，身上掩着被，鞋子支在外面。柳丁说，睡了？老赵动了动，柳丁说，我让学校整了，留了一级，你借我点钱，我先去北京。老赵坐了起来，后背顶着墙皮，说，帮我卷颗烟。柳丁发现老赵的脸颊绯红，眼睛里都是水，额头上起了几个水泡。烟丝和烟纸放在门旁边的高低柜上，柳丁帮他卷好递过去，老赵说，离我远点，我起了水痘。柳丁退了两步说，水痘不是小孩儿起的？老赵说，谁知道？可能过去没起过。柳丁看见炉子旁边的铝饭盒里，有条鱼尾巴，已经凝了，黑漆漆的，十分肥硕。柳丁说，跟你说了那鱼不能吃。老赵说，和鱼没关系，可能是着凉了。本来今天我也要找你，有个好消息说给你。柳丁说，啥好消息？老赵说，今天晚上我们就能去北京，可惜我走不动了。柳丁有点兴奋，不在乎什么水痘了，向前走了一步说，为什么能去了？老赵说，我应下了一个事儿。柳丁说，什么事儿？老赵说，和你没关系。我应下的。柳丁说，我们握过手，别忘了，你是不忘了？老赵抽了一口烟，从羊毛衫里头摸出两百块钱递给柳丁，说，你先去，我问了，你走到北面的长客站，先坐到山海关，到那换车进北京。到北京找个电话亭打这个电话，找江经理，就说是赵戈新的朋友，回头我去找你，跟你会合。柳丁接过钱和纸条，说，钱哪来的？老赵说，别问，现在就走。柳丁看见枕头底下有个木把子，伸手给抽了出来，是一把匕首，大概两扎长，血槽很深，已经开了刃，像是刚磨的。柳丁说，说吧，不说我不走，就在这儿盯着你，你也什么也干不了。老赵想了想，把烟蒂扔在地上，说，有人找我处理点事情。柳丁说，嗯，处理点事情。老赵说，是一个人，一共一千块，剩下的八百事情办完了给。柳丁说，一个人？老赵，一个歹人，七年前在佳木斯卸了一个人的胳膊，人当时没死，后来死了。这人据说很狠，这不是他唯一的事儿，还有别的事儿，在里头有人想弄他，都没弄死。柳丁说，真有这么坏的人？老赵说，有，很多，你太小，看不出来。老赵因为高烧，好像年轻了几岁，嘴唇像是涂了口红。柳丁说，你准备怎么干？老赵说，本来打算今天干，据说他明后天就要走，去南方，现在人在艳粉街。柳丁说，就在我们这儿？老赵说，嗯，原来姓李，现在说是姓林。这不单是钱的事儿，你懂吗？不单是钱。柳丁说，他住在哪？老赵看了他一眼说，不知道，每天都换地方，但是都在艳粉街里头，他现在是牧师，有挺多人信他，他就住在那些人家里。柳丁感觉到有点气闷，屋子太小了，炉子烧得有点旺。老赵说，他每个星期天都去工人之家开讲，上周我去听了，这人嘴厉害，很能骗人。柳丁有点恍惚，随口问，讲什么？老赵说，上帝，天堂，地狱，他不会真信，真信就不敢讲，他得问问自己去哪。柳丁说，你确定是他吗？老赵说，确定，说他脖子后面有个文身，是一对小翅膀，我看见了，他抱着箱子收钱，我走到他背后看了一眼。柳丁说，但是他明天就要走了。老赵说，今天我动不了他，但是事儿我应下了，无论他走到哪，我都得找他。柳丁说，万一找不到呢？还去北京吗？老赵说，能找到，就像你找你妈，只要想找，肯定能找到。柳丁说，多久？你准备找多久？老赵说，时间我说不准，一年半载，三年五年，这人在我心里头有了，事儿我一定得办。柳丁这时觉得自己挺孤独，从来没有这么孤独，就是小时候被人按在地上痛打时，也没这种感觉。他说，今晚他在？几点？老赵说，你别掺和。柳丁说，刀我拿了，人我也知道，你拦不住我，给个准信更保靠。老赵想下床，但是浑身发抖，一点力气都没有，匕首在柳丁手里，距离他一米远，他抢不回来。老赵说，你弄不成。柳丁说，你教我。老赵仰头闭了一会眼睛，好像话说累了，停了一会他说，人的路都是自己挑的，我是没后悔过，保不齐你会后悔。柳丁说，事情办完我就坐汽车走，你能走了，来北京和我会合。老赵把口琴递给他，说，晚上七点他开讲，口琴送你，你到北京万一老江有什么疑问，给他看一眼。老赵从腰后面拿出手铐和钥匙递给他，说，带着，尽量别用，给你压阵。最后他说，门背后的衣服挂上有一个皮夹克。柳丁把夹克摘下来，那是一个黑色的旧皮夹克，皮子已经很软了，但是挺沉。老赵说，你左手拎着脖领子，站在侧面，捅两刀。柳丁捅了两刀，老赵说，低了，再高点，兜上面。柳丁又捅了两刀。老赵说，把胳膊抡起来，尤其是第一刀能抡多高抡多高，一刀下去就得让他不会动，然后再在肚子上捅。柳丁说，知道了。老赵说，完事儿之后，你把刀扔在草丛里，走远了之后，再把手套扔了。柳丁看见了血，血在雪地上，一会又让雪盖住了，老赵说，如果后悔了，也把刀扔了，直接坐车走。如果打不过，就跑，知道吗？柳丁说，车费一共大概多少？算上倒车。老赵说，一共啊，五十几块钱吧。柳丁把刀放进书包里，从手里拿出一百块放在高低柜上，放下皮顶的耳子，推门走了出去。

三

雪丝毫没有要停的意思，而是越下越大。姑鸟儿的呼吸声在我的耳边，很均匀，但是吹出的气不像刚才那么烫了，可能是扑热息痛起了效果。我用手掐了掐她的腿，说，别睡。她没有说话，我说，别睡，一会我累了，还得你背我呢。她微微抬起头说，好意思吗？我说，你睁眼看看，自从我记事儿，就没见过这么大的雪。此时的雪已如同铁幕一般，在身体周围降下，看不清草木，路灯有的灭了，有的亮着，有时就是极长的一段黑暗。风也一点点起来了，先是像无数指甲扫过脸颊，然后便像巨人扯着你的衣领，好像有什么要问。风来的方向，应该是北，我在心里这样想。刚才认出的景物，全都模糊不见。姑鸟儿说，林牧师死了？我妈走了？我说，你知道？她说，我迷迷糊糊的像是做了个梦，是真的？我点点头。姑鸟儿说，我妈去哪了？我说，我不知道，但是得回来。她说，你咋知道？我说，林牧师讲过，有人活着是吃饭睡觉，有人活着除了吃饭睡觉还为寻个究竟，三姑寻到了这个究竟就回来了。姑鸟儿说，究竟是啥？我说，我说不清楚，但是肯定值得找。姑鸟儿说，说实话，我觉得我妈迟早得走，不知为啥，一直有这种感觉，但是我以为她会带着我。林牧师呢？林牧师跟她一起去了吗？我是说灵魂。我想了想说，差不多吧，不是差不多，是肯定去了。三姑说了，她去的地方艰苦，不让你跟着受罪，光明堂让雪压倒了，回头在我家碰头，不会太久。

一股大风吹过来，我手一松，捏着的地图被风吹走了，回头去看，已经不知道吹到哪里去了。我心想，完蛋了。姑鸟儿好像叫这雪弄的兴奋了一点，比刚才轻了。她说，别捡了，我们就沿着路灯走。我说，行，也只能这么办。又走了不知道多久，她说，哥。我说，啊？她说，你看，那是个人吗？我顺着她的手看过去，在正前方，果然有个人影，提着个什么东西，弯腰走着。我先是吓了一跳，回头又觉得挺好，这条路上竟然还有人走，也许他知道方向。我说，姑鸟儿，别害怕，我喊他一声。姑鸟儿说，不怕，你大点声。我鼓了口气喊道：前面的朋友？那人停了一下，我喊道，这条路是往哪去，西街还是东街？那人突然又动起来，而且挥起胳膊奋力一掷，把手中的东西丢了，他不是走动，简直是深一脚浅一脚地跑起来。姑鸟儿说，他扔了个什么？我说，看不清。那人跑了两步，跌了一跤，站起来又跑，头也不回。我说，我吓着他了吗？姑鸟儿说，好像是，让你大声点，你声儿也太大了。她好像精神了，脖子挺起说，看他扔了个什么。我说，雪吹得我睁不开眼，你还管这个。她说，就应该在这儿，我看他没扔远。我说，别找了，我快没劲儿了，咱们就得冻死在这儿。她说，在那，那有个把儿。我低下头，从路边的雪里把那东西抽出来，是一把匕首，我说，我书包里有手电筒，刚才没有手，你帮我照一下。姑鸟儿一照，上面是漆黑的血。姑鸟儿大叫一声，我说，别害怕。我心里怦怦直跳，错不了，不是推理，几乎是一种直觉。我说，这人捅了林牧师。姑鸟儿没搭茬。我说，嗯，是他，要不然三姑也不能去寻究竟。姑鸟儿一手紧紧搂着我的脖子，一手把匕首放在书包里，我说，你干吗？她说，我一害怕，出了一身汗，现在不冷也不热了。我说，咱们挨着路灯走，肯定能走出去，现在路灯还没断。说这话时，我其实朝着另一个方向看过去，那里漆黑一片，手电筒的光扫到一点，好像是一片柳树林，那人一头钻进里面去了。姑鸟儿说，你这里头有几节电池？我说，四节三号的，新的。姑鸟儿说，兴许能挺两个小时。我说，你怎么想的？她说，我能下地走。我说，不用，你贴着我我不冷。她说，别说了，哥，追他。

柳树林里的雪更厚，没过了半截小腿，而且脚下开始变得极不平坦。我的双手正在失去知觉，好像石膏打的。姑鸟儿一手搂着我的脖子，一手打着手电筒。光束里，只能看见四处纷飞的雪花和光秃秃直挺挺的树干，我心想，如果那人不像我们这样一根筋，只是循着一条直线走，而是在里面跑了两步就从前面绕了出去，那我们现在的行为，几乎等于自寻死路，如果那人像我们一样执着，或者说慌不择路，笔直地向前跑去，那我们跟随着他，在这样一个前从未有的雪夜，跟随着一个迷路的凶手，也几乎等于自杀。但是也许是我们有两个人，也许我们有一个手电筒，或者说，也许我们的心里有林牧师的某部分东西，他的声音傍晚的时候还曾响起：人都怕落入永生上帝的手里，但是其实那是得福，到头来要享永恒之福……当他伸手召唤，就回答：我在这儿。我不知道我们现在走在什么方向，是三姑远去的南边吗？《圣经》揣在她的左兜里，她说什么来着？我没有家，我有这双腿，南方远也不远。我的眼毛在结冰，每次眨眼都觉得有点刮碰，我的鼻涕流出来，冻在上嘴唇上，我无法抬手去擦。姑鸟儿把手电筒闭一会开一会，她知道光有一点拖尾，关上之后的十几秒钟里，我们还是走在刚才的光束里。一直向前走了不知道多久，她再一次打开手电筒时，我吓了一跳，我们已经穿出了柳树林，前面是一片辽阔的平地，因为实在太过平坦，我担心是自己出现了幻觉，我说，姑鸟儿，你看见了吗？姑鸟儿说，看见了，很平。在这片平地上，一时没有风，雪笔直地落下来，好像大雨在浇注这片土地，风突然来了，把雪花都摔在我们脸上。我踉跄了一下，姑鸟儿说，你看。

那人在前面。光束扫到了他的脚后跟。我咬牙跟上去，脚下一滑，差点摔倒，那人走得也不快，我看见他回头朝我们看了一眼，然后奋力跑了两步，又慢了下来。姑鸟儿把手电筒掉转，四下去照，我说，干吗，跟住啊。她说，有点不对。我说，怎么不对？她说，那边有个崖，你觉得滑吗？我说，我都滑半天了，没看见？她说，哥，我觉得，我们现在在影子湖上。我停住脚步，姑鸟儿说，放我下来，咱俩摞一块，太沉。我放下姑鸟儿，两只手一时弯不回来，我慢慢把它们挪到身侧，上半身整个酸麻，一股暖流从眼眶里溢出来。姑鸟儿说，我听我妈说，这个冬天有人到湖上偷鱼。我说，不能吧，都知道这鱼不能吃。姑鸟儿说，也许是外来的，我妈说，好几个人路过这里，看见冰面上有窟窿。我想了想，大喊一声，哎，你别走了！那人虽然走得慢，可是还在走，他的背影在变小。姑鸟儿说，不敢走了？我说，我没说，我怕他掉窟窿里。她说，那不正好，省得我俩逮他。我没有接茬。她说，我走，我轻。说完拎着手电筒向前跑。我跟上说，别跑，快走，别跑。雪终于开始变小了，不是一点点地，是突然小了很多。风也渐渐息了，雪花零星地飘落，我不知道是不是雪真的停了，还是只有影子湖上的雪停了。没有雪幕的阻碍，我看见那人挺高，好像戴着一个皮顶子，两个耳子一甩一甩，他走得不太快，脚步很沉，我想是他的体力消耗得很厉害，这一夜对于他来说应该比我们漫长。姑鸟儿和我正在逼近他，姑鸟儿的脚步轻盈，好像烧完全退了，我都有点跟不上她，她不是在追赶，倒像是在冰面上跳舞。那人回头挥了挥手，他的脸上几乎罩着一层冰，嘴里喷着热气，不知他要干什么。姑鸟儿用手电筒晃他的眼睛，我离他很近了，担心他会扑过来，想先把他扑倒。姑鸟儿突然歪了，我伸手扶她，没够着，她的一只脚踩中了一个窟窿，这个窟窿也许正在冰封，但是还没封牢。她想把脚拔出来，结果脚下的冰全碎了，半截身子没入水中。我听见脚下的冰发出裂纹的响声，姑鸟儿离我两步远，一旦我走动，也许我们俩都会彻底落入湖里。这时我看见那人伸手拉住了姑鸟儿，我说，你趴下，别蹲着。那人说，你别喊。姑鸟儿说，是你杀了林叔吗？那人说，先顾你自己，我把你拉上来，你们别追了。姑鸟儿说，是你干的，是不是？我这时看清了他的脸，他的脸正在开化，他几乎和我一般大，顶多大我一两岁，四方脸，圆眼睛，一点不像个少年犯。他说，你掉进影子湖里，回家要好好洗洗澡。说完屁股坐在冰上，想把姑鸟儿拽出来，姑鸟儿大喊一声：别拽了！他说，不想活了？姑鸟儿说，没跟你说话，底下有人拽我的脚。窟窿四沿的冰碎了，大了一圈，姑鸟儿和少年犯一起掉进水里，然后迅速地往下沉，好像是两个铁块一样，没有发出一点声音，很快消失不见。雪彻底停了，一丝风也没有，我听见自己呼吸的声音，哈呼哈呼，有月亮，我想了想三姑，三姑是个严肃的人，她迟早会回来管我要人。我想了想我爸，没想出太多东西，只是浮现了他喝酒的样子，酒是他的亲人。我脱光了自己，把棉衣棉裤叠好，放在离冰窟窿四五步远的地方，然后走过去跳进了水里。

水下漆黑一片，冰碴很快割破了我的皮肤，我的四肢开始僵硬，眼睛被水蜇得好像要瞎了，但是我使劲把眼睛睁开，想看看姑鸟儿在哪。冰水像攥紧的拳头一样攥着我，原来我的体力早就耗尽了，不知道是什么让我走到这里，此时我的身体彻底松弛下来，一股暖流从后脊梁涌到全身各处，我打了个寒颤，然后就感觉到困意袭来，下沉，下沉，眼睛无论如何也睁不开，只能感到重力和睡意。我想起我把姑鸟儿举起，三姑说打开，打开，姑鸟儿的脚真轻，影子一样，我千万得把她托住，别让她掉在地上。有人在扶着我的脚，也许是水流，在推送着我，我说，痒痒。我甚至听见了自己说话的声音。我听见有门“吱呀”开闭的声音，好像折页锈了，声音很大，有人问我话，我听不清，我说，你大点声。那人说，你招供吗？我说，招供什么？那人说，你为什么来到这里，自己不知道？我说，我来找姑鸟儿，姑鸟儿是三姑的女儿，三姑是我爸的妹妹，我是我爸的儿子。那人说，你有点顽固。我说，我说的是实话，怎么叫顽固？那人说，你有点死硬。我说，你废话太多了，你一直在说废话。

我睁开眼睛，发现自己在一块大玻璃后面，身边没有人，是一间极简单的屋子，有一个铁床，我躺在床上，床底下放着一个痰桶。床头的枕头上绣着两个黑字：张默。是我，他们怎么知道我的名字？这地方准备了多久？我摸了摸身上，干的，不冷，其实是有点燥热，胳膊还有点酸。影子湖底下有这么个东西？我从床上下来，发现三面是石墙，有一股巨大的尿骚味。玻璃的另一面，是一间很大的屋子，要比我的这间大十倍，房间的一角有一个衣架，上面挂着一件黑大衣和一条白围脖。另一角里，有一个绿色的保险箱。正中间一张桌子，桌子后面坐着一个男人，他穿着一身灰白的西装，鼻子上架着眼镜，头上一顶礼帽，礼帽中间有个坑。他的面前有一摞纸，一盒印泥，一枚图章，手里拿着钢笔。桌子对面，是一把空椅子。眼镜低头在纸上写了半天，又沾着唾沫翻看了一会，看上去认真极了，他时不时摇摇头，说，乱讲。他看起来并不热，要不然在室内戴顶礼帽是什么意思？过了一会，他把头抬起说，下一个。这时走进来一个年轻人，穿着白衬衫，冲着眼镜点了一下头，坐在了椅子上。他的鼻子破了，衬衫上有血，他的头发挺长，也挺脏，我看大概半个月没洗了，不过他还是时不时用手摆弄一下。虽然他是这么年轻，也就十八九岁，但是我对他有印象，他的脸庞，他的一举一动，跟我认识的一个人一模一样，他的眼睛盯着谁，就好像是要和谁说说心里话，他有这么一双眼睛。啊，是廖澄湖，他和廖澄湖一模一样。

眼镜：你有点顽固。

长头发：我没有，我就是个捏泥巴的。

眼镜：你有点死硬。

长头发：我已经两天没睡觉了，让我睡一会。

眼镜：你捏的什么不清楚？

长头发：泥塑。

眼镜：你捏的是毒草！主席像你捏过一个？

长头发：主席像自有人捏，轮不到我。

眼镜：你家人都跟你划清了界限，你还不悔改？把你下放到艳粉屯你还不悔改？

长头发：家里做得对，下放得对，同志，让我睡一会。

眼镜：捏的是谁？

长头发：一个女孩儿。

眼镜：问你具体的人。

长头发：不认识。

眼镜：胡说，人我们已经找到了，父亲是右派，现在在艳粉屯的矿上挖煤。你们俩想在艳粉屯建立司令部，是不是？

长头发：高看了，我是捏泥巴的，她是我的模特，没有司令部。

眼镜：你和她什么关系？

长头发：我说过，我不认识她，我只见过她一面。

眼镜：时间地点。

长头发：时间是70年夏天，地点是工人之家北面的榕树下。

眼镜：你们两个说了什么？

长头发：什么也没说，一群右派子女在那歇凉，她的头发被剃得很短，穿得很脏，在树荫底下跳舞，我去劳动，只看了她一眼，就被赶着走过去了。

眼镜：然后你就捏了个一模一样的出来？还是裸体？

长头发：您过奖，但是是这么回事儿。

眼镜：还沾沾自喜，不知道自己现在什么境地？为什么不塑造工农兵？为什么偏偏捏了个坏分子子女？

长头发：我不知道她是谁的子女，她的耳朵很有意思，一只耳朵有点怪，她看起来很单纯，不以为意，她触动我，让我陷入了幻想，觉得她将来会成为舞蹈家。她多大？十五？十六？

眼镜：不要装模作样。问你为什么不塑造工农兵？

长头发：捏不好，捏出来也是歪曲。

眼镜：好，有你这句话，你就得扫一辈子厕所。东西在哪？

长头发：扔了。

眼镜：举报的人说你藏了起来。

长头发：没地方藏，扔了。老高看错了。

眼镜：扔哪了？

长头发：影子湖里。

眼镜：胡说，你没机会扔，到底放在哪了？

长头发：扔到了影子湖里，你们可以去捞。哦，对，兴许还能捞出几具尸体，最近好几个人投了湖，尸体没人打捞，现在大概剩骨头了。

眼镜靠在椅子上看了他一会。

眼镜：你还年轻，说实话，以后还有机会，如果对抗到底，肉体会难过。有人建议我开你的批斗会，把你的手指切了，以后再捏不了泥巴，你告诉我塑像在哪，我也好有交代，你也不用受罪，没有必要。我保卫的是主席，不是针对你，你好好想想。

长头发沉默了一会。

长头发：那东西，我是捏给自己的，别人没权利看，所以我把它扔了。你保卫的是主席，我也有要保卫的人，人生很长，审判不是在此时，很久之后你回想，也许会觉得这一切都是没有必要的。鱼喝水也能长大，不用吃人。

眼镜把钢笔帽拧上，看了一会长头发。

眼镜：知道了，按个手印。

我敲玻璃大喊，我知道泥人在哪！他们两个听不见我，也看不见我。长头发站起来，蘸着印泥按了手印，手指修长。手印按完，他马上变成了一个小人儿，比那泥人还小，也就一扎长。他好像在发愣，仰头看着桌子腿，眼镜把他掐起来，连同写好的材料一起锁进保险箱。

眼镜坐回椅子，拧开钢笔的屁股，灌了点钢笔水，又唤进来一个人。

这人背弓得厉害，三十岁左右，也许四十，脸上有皱纹，看不出具体岁数。他穿着一件黄背心，手上戴着手铐。

眼镜：坐。

手铐坐下。

眼镜：姓名。

手铐：赵戈新。

眼镜：年龄。

手铐：三十五。

眼镜：知道为什么抓你吗？

手铐：知道，扎了人。

眼镜：知道“严打”吗？顶风作案？

手铐：一时失手。

眼镜：一手扎在心口上，一时失手？

手铐：当时没聊好，冲动了。

眼镜：第几次进来？

手铐：第三次，我两天没睡觉了，让我睡一会。

眼镜：这几次都是为姓江的事儿吧？

手铐：没有，都是自己的事儿。

眼镜：胡扯，这几个人你都不认识。

手铐：都是话不投机。

眼镜：把江的事儿说清楚，马上去睡觉，你就是头脑简单。

手铐：和江没有关系，他是生意人，我是地赖，没有往来。

眼镜：当过红卫兵，和江是一个联队？

手铐：很久之前的事儿了。

眼镜：你也知道很久之前，现在不比当初，现在杀人要偿命。

手铐：知道，脑子像糨糊一样，让我睡一会。

眼镜：说说江怎么指使你？

手铐：没有指使，我就是下手没轻重，控制不了自己。

眼镜：你知道这么说的后果吗？

手铐：知道，但是我说的是实情。

眼镜：你知道你这么做，你的父母怎么过？

手铐：我打过我爸，过去跟他划清过界限，现在他们也跟我划清界限了。我进来两次，没人看过我。

眼镜：要为你自己负责。

手铐：能说的我都说了，让我睡一会。

眼镜靠在椅背上。

眼镜：按个手印。

他也一样，迅速变小，他在地上跑了起来，试图躲在椅子底下，眼镜抓住他的衣领拎起来，放进保险箱里。

我才发现，我的房间没有门，也许他们迟早会审问我，应该是这么回事儿，迟早得轮到我。但是他们要问我什么呢？我回想了一下，我偷过我爸的酒喝，我藏了五块钱，连姑鸟儿都不知道，还有什么呢？也许他想问我泥人在哪，但是他们是不是确实关心这个我有点说不清，不知道为什么眼镜给我的感觉好像他非常想知道，但是又不是特别关心。

我看了下大屋的墙，看看是不是有窟窿，一旦变小可以逃进去，可是墙都完好无损，像是刚刚砌好，没有缝隙。

眼镜把礼帽拿下来，挠了挠头发，他看上去是个中年人，可是头发完全白了，一根黑色的都没有，好像顶着一头面条。他拍了拍自己的脸颊，重新把帽子戴上。我看见少年犯和姑鸟儿走了进来。我知道他们看不见我，我也没喊，我把脸贴在玻璃上，压扁了鼻子。

眼镜从屋角搬了一把椅子。

眼镜：坐。

两人坐下，姑鸟儿的腿悬在空中。

眼镜：什么问题，自己说一下。

两人没说话。

眼镜：不要浪费我的时间，后面还有人，自己说一下。

少年犯：我不知道这儿是哪，为什么会来这儿。

眼镜冲着姑鸟儿。

眼镜：你知道吗？

姑鸟儿：我记得我掉进了冰窟窿里，他拉我，被我拽进来了。

眼镜拿起钢笔。

眼镜：时间地点。

姑鸟儿：半夜，影子湖。

眼镜：年份日期。

姑鸟儿：93年，日期我不记得，是个礼拜天。

眼镜：嗯，93年，说一下自己的问题。

少年犯：你赶紧放我们出去。我还有事。

眼镜：什么事儿？

少年犯：跟你说不着。

眼镜：找你妈？

少年犯的脸一下绷紧了。

少年犯：你认识我校长？

姑鸟儿冲着少年犯。

姑鸟儿：我妈也不见了。

眼镜：你的问题一会再说。柳丁，把你的问题说一说。

少年犯：你知道我妈在哪？

眼镜：也许知道，也许不知道，但是你的问题我是掌握的，档案在我这里。

少年犯：什么档案？

眼镜：那个牧师，跟你有什么仇？

少年犯：我不认识什么牧师？

眼镜：我换个问题，你和赵戈新什么关系？

少年犯：你凭什么审问我？你是哪头的？

眼镜：我就是有这个权力。不用问我在哪头，你只需要知道我永远正确。

少年犯站起来，朝眼镜打去，他的拳头打中眼镜的下巴，穿过他的脸颊，腿撞在桌子上。

眼镜把桌子扶正。

眼镜：坐下吧，你和赵戈新什么关系？

少年犯：你是什么东西？影子？

眼镜：你和赵戈新什么关系？

少年犯盯着他看了一会。

少年犯：他是我们学校的德育老师。他是我的朋友。

眼镜：牧师的事情是他指使你的？

少年犯：不是，我只是和他一起钓鱼。

眼镜：你老实交代，我们的效率就高一点，这个女孩儿也能快点出去。

姑鸟儿在玩自己的发辫。

少年犯：这事儿跟她更没关系了。

眼镜：有关系，如果不是你，她也不会到这里来，她不是跟着你走到这儿来的？

姑鸟儿：是你捅了林牧师吗？

少年犯：就是这个关系？

眼镜：这就是莫大的关系，人和人还需要什么关系？跟你说清楚，你今天来了，是出不去了，你妈在哪，跟你也没有关系了，因为你不会有机会去找，但是如果你好好交代，能少受罪，这个女孩儿也可以走。

少年犯：你这个东西很有意思，我和她不认识，你拿她要挟我？

眼镜：跟你说，在你看不见的地方，这个女孩儿正在呛水，变冷，身上的棉服被水浸透，然后沉到湖底，还有另一个男孩儿，他也一样。

姑鸟儿：我哥也来了？

眼镜：他随后跳了下来，他以为自己是游泳冠军。

少年犯：我就看他有点傻。

姑鸟儿：我哥才不傻，是你干的吗？

少年犯：你妈去哪了？

姑鸟儿：因为林牧师死了，我妈就走了，去哪了我不知道。

少年犯：你比我强，我都没见过我妈。

姑鸟儿：你为什么要捅林牧师？

少年犯：我也不知道，我想走，想去找我妈，想老赵也走，可能是我想偏了。

姑鸟儿看着他，看了好一会。

姑鸟儿：你以后能改好吗？

少年犯：我不知道，但是我干完了就知道做错了，可能是下了大雪，在大雪里我看不清东西，如果不下雪，我可能能看清点。

眼镜：是赵戈新指使你的吗？

少年犯：我爸姓什么？

眼镜：不知道。

少年犯：我应该姓什么？

眼镜：不知道，我问你是赵戈新指使你的吗？

少年犯：我妈活着吗？她现在过得好吗？有孩子吗？我有弟弟妹妹吗？

眼镜：不知道，你要抓紧时间，这个小女孩和她的哥哥正在往下沉。

少年犯：不是他指使的，事儿是他说的，我自愿干的，他不想让我干。

眼镜：真话？

少年犯：真话。

眼镜：有个姓江的，你认识吗？

少年犯：不认识，听老赵提过，我们准备去北京和江会合。

眼镜：你们根本找不到江，老赵给你的电话和地址都是过期的。

少年犯：不可能。

眼镜：江早就抛弃了赵戈新，赵戈新不愿意相信，没有人要杀林牧师，是赵戈新听了他的布道，关于林牧师的故事都是他听布道听来的，他觉得林该死，因为林得到了宽恕。

少年犯沉默了几秒钟。

少年犯：老赵是我的朋友，我相信他，我不相信你。

眼镜：可以。最后一个问题，你愿意指认他吗？

少年犯：我不可能出去了，是吗？

眼镜：是，你已经沉在湖底。

少年犯：这个女孩儿出去之后，能找到家吗？

眼镜：那是他们两个人的事儿，不用你操心。

少年犯：如果你知道我妈的下落就告诉我吧，算我求你。

眼镜：我知道，你愿意指认他吗？

少年犯点点头。

少年犯冲着姑鸟儿。

少年犯：小孩儿，你原谅我吗？是雪下得太大了，你知道吧。

姑鸟儿玩着发辫不说话。

少年犯：原谅我吗？

姑鸟儿抬起头。

姑鸟儿：你妈长什么样？

少年犯：我妈很漂亮，方脸，苗条，长头发，一只耳朵有点抽，但是不耽误她好看。

姑鸟儿：我好像见过，但是有点想不起来了。

眼镜：按个手印。

少年犯冲着姑鸟儿。

少年犯：如果你找到她，告诉她，我没忘了她，虽然我没见过她，但是我没忘了她，我的身上还有她的气味，我没喝过她的奶，但是我知道她是什么样的人，她舍不得我，一定是有什么特别的原因让她不能陪着我长大。

少年犯蘸了点印泥，准备按手印。

姑鸟儿：别按。

眼镜：你什么意思？

姑鸟儿：这大个儿要干吗去？

眼镜：他的时间到了。

姑鸟儿：没觉得，他得跟我一起出去。

姑鸟儿转向少年犯。

姑鸟儿：你妈得你自己找，我可替不了你。

眼镜：你是聋子？没听见我的话？你的肺子已经一半都是水，离淹死还有几秒钟。

姑鸟儿：为什么我要听你的？

眼镜：这里我说的算，你没看出来？

姑鸟儿：我只听我妈的，还有我哥，我哥我听一半，你是什么东西？你说你永远正确，林牧师说过，自以为没罪的人最可疑。

眼镜把面前的材料立起来，垛了垛。

眼镜：那就这样，先到这里，你们甭着急了。

少年犯：你走吧，这是我和他的事儿。这家伙是个影子，你没听见他说话没有回声？

姑鸟儿从袖子里拿出我的手电筒。

姑鸟儿：好像还有点电。

姑鸟儿冲着眼镜打开手电筒，光束罩在他身上，他哆嗦起来。

眼镜：闭了！

姑鸟儿：不介，你凭什么欺负人？

眼镜猛烈地摇晃脑袋，礼帽掉了下来，透过衣服，光里面是一片鱼鳞。

眼镜的眼镜和衣服不见了，露出巨大的尾巴，如同船锚，背后有三对黑色的鳍。胸前有两只干瘦的爪子，紧紧抓着写好的材料。它发出尖利的叫声，好像被鱼钩钩中了下巴。

少年犯抓住它的一只鱼鳍。

少年犯：我妈在哪？

水漫了进来，突如其来，一下就把姑鸟儿和少年犯顶了起来，玻璃墙没了，我被卷进了水里，铁床沉向水底，痰桶飘了起来。我奋力朝姑鸟儿的方向游，她也看见了我，朝我挥手，她好像在朝我大喊，可是我听不见她的声音。大鱼抱着材料朝保险箱游去，少年犯扯住它的鱼鳍不放手，姑鸟儿抱住它的尾巴，我将将捉住姑鸟儿的脚踝，那只经常被三姑敲打的脚踝。大鱼左右摇摆，甩不掉我们，便抻着嘴朝少年犯咬去，它的牙齿如同碎玻璃，咬住了他的左肋，我看见他一阵颤动，血从身体里飘出来。他从怀里掏出一副手铐，一半拷在自己手腕，一半穿过鱼鳍，“咔嚓”一声锁住，鱼鳍涌出一股黑血。他摇动另一只手掌，示意我们松手，可是姑鸟儿一点松手的意思都没有，她瘪着嘴唇，小手挂在鱼尾的鱼鳞上。大鱼弓起身子推着保险箱飞速地向湖底游去，我感到水像刀片一样割着我的脸巴子，水越来越重地压着我的前胸。湖底有一个洞，水流在上面盘旋，流沙注入其中，大鱼把保险箱扔到里面，自己也想钻进洞口，可是少年犯扭过身子，把它挡住，它咬住少年犯的胸脯，往洞里猛拱，我发觉自己的脚已经触到湖底的淤泥，便死死地拖出它，不让它进去。它突然有了脖子，眼珠突出，伸嘴来咬姑鸟儿，我把姑鸟儿一拽，它咬了个空，我看见它的眼神里都是疯狂的恐慌，仿佛如果再不进地洞去就要枯死。它一口咬断了自己的尾巴，我和姑鸟儿一下子被弹了出去，我抱住姑鸟儿，看见少年犯紧紧地抱着大鱼的身子，手铐在水流中闪闪发亮，他朝我们看了一眼，点了一下头。它拖着一半的身体把他带进了洞里，残缺的尾巴露出鱼骨，好像折断的树干，很快消失不见，洞口转瞬被淤泥掩上。我的嘴里开始呛水，我抱着姑鸟儿向上浮，氧气没有了，我吐出一口水，吸进来一口水，闭上了眼睛。

一只鸟。麻雀，大概是麻雀，踩在我的脸上。我睁开眼，它已经跳开了，在雪地上轻巧地走着，离我大概两步远停住。我的半条腿在水里，水没有结冻，淙淙地流着，我扭头，看见姑鸟儿躺在我身边，正在想要坐起来。透过枯草，我看见远处的影子湖，一片冰封，这里大概是不为人知的一条暗流，竟然没有上冻，水也有点温热。我想大概水和影子湖也是相通的，在艳粉街住了这么久，竟然不知道还有这么个地方。姑鸟儿已经坐起来，看着我说，出来了？我说，啊，好像出来了。姑鸟儿说，那个怪鱼还是跑了？我说，是，但是只剩下半条命。姑鸟儿说，那个大个儿没上来？我说，嗯。姑鸟儿说，万一他上来了呢？湖这么大。我和姑鸟儿四下找了找，麻雀飞走了，没有发现任何踪迹，影子湖上都是雪，平整得像镜子，一个脚印都没有。姑鸟儿说，你说那个大个儿能不能在别处上来了？我说，可能，谁知道影子湖最远能通到哪。姑鸟儿说，他流血了吗？我说，没看清，也许是游走了，也许已经把怪鱼拖了上来晾干了，那小子挺有劲儿。她说，他好像托付我点事情。我说，嗯，答应人家就别忘了。姑鸟儿说，那个泥人我放在阁楼里，我有点想起来了，那个泥人在哪？我说，在光明堂，没有带出来。她说，那个泥人挺好的，有机会应该去拿回来，还能找到吗？我说，咋不能？一定在某个地方，不会消失的。姑鸟儿哭了，我第一次见她哭，她搂着我的胳膊大声哭起来，眼泪把我的袖子弄湿了。她说，光明堂倒了，我妈其实挺迷糊，你说她能找回来吗？我说，肯定能，走出去难，回来容易。她说，大个儿他妈就没找回来，就丢了。我说，三姑不一样，三姑很机灵，心里有数着。她说，她在外面没有食堂，吃啥？我说，满世界都是馆子，比食堂好吃多了。她说，她能忘了我不？我说，哪能？她兜里揣着《圣经》，念一遍就想起你一回。姑鸟儿把眼泪擦了擦，渐渐不哭了，太阳高悬着，照着树枝上洁白的雪，那雪只和阳光和风接近，看上去十分安宁。姑鸟儿说，你听见我肚子叫了吗？我说，到家给你下碗面条。她说，你还会下面条？我说，最拿手了。

雪停了，天空晴朗，好像艳粉街一个人都没有，只有我们两个人。说实话，我从来没下过面条，但是我可以稍微试试，应该并不难。也许我们推门进屋，就看见父亲歪在炕上，炉火温热，他已经睡熟，那我就应该下三碗，每碗都有鸡蛋和葱花。路途笔直，我拉起姑鸟儿手，沿着湖岸，朝着家的方向走去。

间距

我有个朋友叫疯马，你们肯定不认识这个人，这没关系，他的大名叫马峰，辽宁锦州人，汉族，高约一米九，体毛茂盛。我认识他是在一个酒局，都是写东西的人，一个喊两个，两个喊三个，终于包厢里挤满了互不认识的十五个人，大家比邻而坐，被空调里的热风吹拂，盯着转动的菜肴，沉默不语。我那时没写出什么东西，每天就在这些饭局里瞎混，北京的饭局这样多，只要友善和善饮，就能一天不落地吃下去。我也不是爱吃爱喝，只是无聊，而且在这些包厢里，能听到各种各样的故事，所以我兜里有个小本本，趁人不注意就记下几笔。比如有一次，一位著名编剧指着他年轻的女助理说，我昨晚打了她一顿，助理说，是啊，他把我打得挺惨。经她一说，大家定睛观瞧，她果然脸是肿的，眼角绽破，已然结痂。编剧说，也不知道为啥，走到家楼下，大雨滂沱，她的手机掉在草丛里，她低头去找，撅着屁股，我过去就踹了她一脚。助理说，一脚就把我踹到了泥里头。编剧说，我把她翻过来，骑在她身上，扇她嘴巴，最后自己打着打着睡着了。助理说，我晕了半天，醒来时眼冒金星，如同显示屏故障，还是把老师送回了家。编剧说，当着这么多朋友，我跟你道歉，我自干三杯，我平时对你不错，这种事儿从没发生过。助理说，确实，一次也没有，但是就这么道歉也不能拉倒啊。编剧说，你说怎么办吧。助理说，这有一个酒瓶子，我砸你一下，以后你还是我老师。编剧说，好，你砸。女孩喝光了杯中酒，拿起酒瓶在编剧头上砸碎了。一片玻璃崩到了我的碟子里。编剧站起来，用手捂着头，血顺着手缝流到桌子上。编剧说，你们吃你们吃，单我买完了，我去包一下，一会回来。助理说，老师我送你去。两人走后，剩下的继续喝，我中途睡着了一会，梦见猛虎追着羚羊，羚羊螳螂一样轻盈地跳来跳去，猛虎浑身是汗，眼睛淌水，虎皮大了一圈，很不合身。醒来时，两人坐在原位，编剧头包得像个棉签，助理坐在他身边，没过多久，喧哗起来，我又睡着了。

这只是我临时想起的一件事情，因为小本本上面记下的东西，要给一部长篇小说用，姑且先写这一件。那天吃饭，我坐在疯马旁边，我们从没见过，如果见过一定记得，他太过高大，满脸络腮胡子，若不是明显看出是黄种人，真以为是高加索地区跑来的。他那天眼皮一直耷拉着，闷头吃菜，不停喝酒，自斟自饮。那晚一个人拿来了一瓶威士忌，他把酒转到自己面前，然后放在手边。其实吃饭这种事，尤其吃桌餐，邻人很重要，如果你是右手，旁边是左撇子，就很不方便；如果你心情不好，旁边的人又是自来熟，老是挑着你说事儿，想方设法把他那点对人生的见解告诉你，也是够你喝一壶的。疯马这种邻居就比较招人喜欢，沉默，专注，冬天的夜晚吃得满头大汗，让你觉得生也可恋，愿意多吃两口。

大概吃了两轮菜，这位大汉向后一倒，摸出一支烟来，他的面颊有些微红，仰面朝天吐着烟雾。那几天我没事可干，正在给人做“闹药”，所谓闹药就是跟编剧老板开会，每天陪人家说话，编剧老板若是思路受阻，你就应该想一些东西刺激他的思考，最好是有现成的解决方案，实在不行，跳舞翻跟头也可以，总之是一味活跃他神经中枢的中药。我那时住在海淀，开会在朝阳，每天坐地铁，几要挤成肉夹馍，于是老板给我在开会的楼底下，弄了一个住处。极为宽敞，新修好的地下室，排风扇在床的正上方，二十四小时工作，好像随时要降落的宇宙飞船。那是一个谍战剧，所有人都是奸细，老实人几乎没有，我主要负责编制主人公的感情线。上峰规定，不能和敌人产生真感情，即使中间看上去萌发了爱情，最后一定要落在利用。吃了半晌，我突然想出了一个桥段，一个骗局，一次利用，一次死亡。一个女人爱上了一个男人，为她去刺杀一个叛徒，事后她发现男人原来是感情的叛徒，为什么她还要活下去呢？叛徒已经够多了。我拿出小本本记下来，大汉扭头对我说，你是写东西的？我说，是。他说，我也是。我说，我是一个闹药。他说，我是写小说的，也写诗。我点点头，没有继续说下去，因为那个死亡稍纵即逝，一定要赶快镌刻下来。过了一会，他说，我们是老乡吧，你平翘舌不分，是，似。我说，我是辽宁沈阳人。他说，不远，我是锦州人。他的声音极为纤细平静，几乎听不出什么锦州口音，倒像是转基因的上海人。他说，我很小的时候就离开了锦州，住过大连，烟台，近几年才来到北京。我说，笔架山，我去过锦州的笔架山。他说，哦？有意思。你准时了吗？我想了一下，明白了他的意思，说，准时了，不过有点险。他说，嗯，我小时候因为错过了潮汐的时间，被困在过山上一整晚。你最近在写什么？我想了想，因为行规，我不方便说得太具体，我说，关于枪的。他说，枪？长枪，短枪？我说，长枪。他说，嗯，错误的刺杀？我说，差不多。他说，错误发生在哪里？我扭头看他，他并没有看我，他慢慢地吸食着烟卷，望着头顶的吊灯，那吊灯制式老旧，落满沉灰，不过亮度犹存。我说，一般都是打歪了吧。他说，嗯，倒也是一种合理的方式，弹道是生与死的分岔路，不过如果决定历史的是某种偶然，似乎难以把握剧作的意义。他似乎忽然想起来汤要凉了。端起来喝了一口，用手抹了一下唇底的胡子。我说，您意下该是个什么样的错误？他说，我以为表面是个错误，内在是一种必然，比如这次刺杀行动是被刺者设计的，他对一方表达了生的渴望，其实却是赴死的。我说，这个好，这样他的供词就可信了。他说，我有个小小的建议，兄台权且当做儿戏，写谍战剧应该多看博尔赫斯。博尔赫斯曾经说过，事情都发生在那另一个博尔赫斯的人身上。我在教授的名单上见过他的名字。我喜爱沙漏，地图，十八世纪的印刷格式，咖啡的味道和斯蒂文森的散文。他与我的爱好相同，但是他虚荣地把这些爱好变成了一个演员的特征。我说，我叫袁走走，敢问阁下？他伸出手来说，我叫马峰，大家都叫我疯马，大家人数不众，仅指我的朋友们。疯马和马峰是一个人。

那天我见过他之后，第二天从宿醉中醒来，地下室的潮气将我包围，那种潮气也许是从衣柜的木板中传来，也许是从脚下的水泥中传来，也许两者兼而有之，混合在一起，形成一种类似尸体的腥味。我赶到时，策划会马上就要开始了，编剧老板的工作室里有一扇白板，上面写着人物关系和故事主线。我想起了博尔赫斯的两个小说，一个非常著名，分岔小径，另一个叫做《第三者》，兄弟俩共用一个女人，其中一个终于因为忍受不了嫉妒而将女人杀死了，兄弟和好，亲如一人。我前所未有地主导了讨论，修改了主线，并将其中一个人物的名字从贺某某改成了贺尔博。会议结束之后，制片人，一个中年女人，短发圆脸，爱穿长裙，配以手镯和近腰的挂链，找到我，对我说，小袁，这个项目是你的了。我说，有一种什么鸟？她说，什么鸟？我说，就是有一种鸟，自己不会筑巢，专门去侵占别鸟的巢，我不是这种鸟。她说，你现在的薪酬是一天二百元，这个项目你拿下来，一集五万，你写三十集，枪手自己找，给多少钱你自己定，反正我给你一百五十万，那是一种什么鸟？我说，想不到就算了。物竞天择，有这种鸟一定有它的道理。是分阶段付款吗？她说，这个项目比较急，我先给你五十万，下午签合同，明天打给你，剩下的钱从分集大纲到分集剧本，逐次给。我说，我中午也有时间。她说，那就中午签，还有，这个地下党，女特工，是我的先人，有时候会给我托梦，你用心一点。我说，您捧我了，全明白。

第一要务是找到疯马，让他给我做枪手。如果他管我要一天五百块，那当然好，我略作踌躇马上答应，如果他想论集算钱，一集不能超过五千，如果他要一万，我不能给他，除非他可以独立写出十五集，且不用修改。那就这样，底线是一集七千，大纲，梗概单独算钱。署名是文学策划，出现在片头单独一屏。我还得找两个闹药，北电的学生最好，没有署名，刺激我的中枢神经。还需要一个助理，先雇一个月，帮大家订早餐。最好是一个女的，那闹药找一个就好，助理也可以充当闹药，女闹药，比较适合男人的中枢神经。下午我到原先的会议室坐了一会，一个人都没有，编剧老板的茶具也撤走了。

我还需要一套茶具。

我没有找到疯马，没有人认识疯马，尽管他有一副引人注意的相貌，可惜现在也不兴在城墙上贴告示。我打电话给昨天吃饭的人，其中一个，是个老混子，他说，疯马？没听说过。我说，昨天就坐在你对面，满脸胡子，好像疯狂原始人。他说，我对面？没印象，人太多了兄弟，有名的几个我全记得，没名有胡子记不得啊。我说，好吧，那我需要一个女助理，和一个文学策划，你那边有人吗？他说，你给多少钱啊？我说，助理月工资五千，写东西另算，文学策划一天五百，第一阶段大概十五天，早九点到晚六点，管两顿饭。他说，什么题材？我说，谍战。他说，跟日本人有关系没有？我说，没有，自己家的事儿，国共。他说，要是有日本人，我可以去，自己家的事我就不掺和了，一会我发你几个简历。我说，带照片。对了，最好读过一点博尔赫斯或者卡尔维诺。他说，好，带照片，这俩人是干吗的？博和卡？你把他们俩名字短信发给我。临睡之前，我把人都选定了，通了电话，两人全是女性，一胖一瘦，胖的模样不错，瘦的模样不行，总之各自在美学的统一性上有点瑕疵，两位都是90后里展露头角默默无闻的枪手，名字不便写在这里，姑且将胖的称作杜娟儿，瘦的叫作柳飘飘。

我大约睡了两个小时之后，被电话吵醒。一个声音说，你可能不记得我，但是我又想出了一个新东西。找到你的电话很不容易，饭局上没人认识你。我说，你说。他说，月球和地球之间有着不小的距离，对吧？我说，没错。他说，我们可以称之为间距，你可以将月球和地球想象成两列诗行。我说，可以。他说，按照斯宾诺莎的说法，万物均渴望保持其自身的性质，在我看来，有一种性质即是避免贴在一起，保持某种间距，于是产生了引力和斥力。我说，同意。他说，你可以把国共两方的军事力量想象成地球和月球，两列诗行，永远存在间距，也永远相互吸引，党派并非人的本质属性，月球可以变成地球，地球也可以变成月球，且敌我就在身侧。也许刺杀者的代号可以叫做“月球”，这出戏的题目也许也可以跟月球有关，我还没想好。我说，很有意思，你还有什么想法？他说，我的想法你用得着吗？我说，看情况。他说，如果有些用的话，我没吃晚饭，也没有喝酒，没有酒实在痛苦，你能借我一点钱吗？我可以把我的身份证号和地址给你，我也可以把我妈在锦州的地址给你，我跑不了。我说，恕我冒昧，我想雇佣你，我现在负责这个剧，想请你做我的文学策划。他说，我可能需要一点预付款。我说，先给你两万，明天开会，地址在安徒生花园，你知道那个地方吗？他说，安徒生和花园我都知道，安徒生花园不知道。我说，地址一会发给你，明天十点开会，我是处女座，我不喜欢别人迟到。他在电话那头沉吟了一下，说，我属狗的，只要有吃的，我就会准时。

第二天我到时，疯马已经到了，他穿了一件鸽灰色的旧风衣，里面是一件蓝色高领毛衣，深蓝色的彪马运动裤，一双看上去应是春天穿的黑白相间的帆布鞋。从上到下，似乎是季节的逐渐转暖，雪山垂直的次第。那天下了点雨夹雪，整个北京好像十九世纪的伦敦，他的头发和胡子都湿透了，看上去从地铁出来又走了不少的路。杜娟儿和柳飘飘还没到。我和他握了握手，他从怀里拿出一瓶威士忌，说，听说你要给我钱，我用剩下的钱买了这个。我把两万块现金给他，并让他写了收条。我说，我工作时不喝酒，你可以喝，如果这是你的习惯。他说，好，你这个沙发不错。我看了看沙发，蓝色的长条沙发，布衣包的。他说，我晚上可以睡在这里，我最近睡在一个朋友那里，他每天晚上看电视剧，老婆婆和儿媳妇抢擀面杖。我说，好，我跟他们说一下，不过我们写电视剧没关系？他说，我们先试试，如果我觉得不行，我就把钱退给你。我说，不是这么算的，如果你中途退出，耽误了我的时间，不但要退钱，还要赔偿我的损失。他说，我觉得写电视剧没关系。我说，好。

过了一会，杜娟儿到了，又过了一会，柳飘飘也到了。我跟两人寒暄过，分头落座。我和疯马坐一边，柳杜二人坐一边，侧面是白板。我请大家介绍自己。杜娟儿，山东人，二十三岁，体重八十五公斤，父亲是考古学家，领域在明史。她本人毕业于北京电影学院导演系，学生时期写的电影剧本多次获奖，但是因为性格懦弱，从来没当过导演。父亲让她改行学历史，她拒绝，因此断了生活来源，所以来这里给我做闹药。柳飘飘，二十岁，哈尔滨人，四十五公斤，美国南加州大学电影学院编剧系肄业，十五岁出国，父母离异，因为无证且超速驾驶，后备箱又搜出大麻，上过美国法庭，麻烦过后，背着家人直接回国，目前住在一个男性制片人家里，这位男性制片人就是我的那位朋友，他们认识才一周左右，年龄相差二十岁。疯马，三十二岁，九十五公斤，辽宁锦州人，父母都是工人，父亲是钳工，母亲是喷漆工。父亲两年前去世，母亲已经退休。辽宁大学中文系毕业，大学期间写过大量诗歌和小说，在师友间传阅。毕业后来到北京，做过三流文学网站编辑，保安，群众演员，大部分时间无业，居无定所。我，三十三岁，六十五公斤，辽宁沈阳人，曾是银行职员，因为爱好写作于三年前辞职进京，在不知名刊物发表过三篇短篇小说，分别叫做《时间穿过子夜》，《赢家无所得》，《如笑声般的山峦和其间的约伯》，无任何反响，退稿张贴满墙。大部分时间混迹于各个电视剧电影工作组，做闹药，所参与电视剧电影未有一部公开播映过。

自我介绍过后，开始确定当天的议题，过去十几天的讨论，形成了一个粗略的大纲，我打印出来，请他们看过。以我的经验，无中生有一般都效率低下，从批判开始，一方面可以增强凝聚力，另一方面也许可以产生一些新想法。杜娟儿说，袁老师。我说，不要叫老师，叫老袁。杜娟儿说，老袁，我觉得前面这个刺杀是可以的，但是随后导向策反是愚蠢的，策反写不出戏。我说，有道理，没人爱看策反，纵横家是最乏味的。柳飘飘说，这里头感情线太没意思了，我们的主人公是个女的，似乎毫无性欲。我说，她是个共产党员，党性高于人性。她说，怎么证明党性高于人性，得先有人性吧，然后才能把党性垫高。我说，可以有爱情，但是不能有性爱，尤其和敌人不能有。柳飘飘说，我觉得应该有些性暗示，至少要有性魅力吧，她靠什么调动敌人？我说，这个可以加一点，不能极端，美好的君子之交可以。聊了一会，疯马已经喝了少半瓶威士忌。我说，疯马你说，我们从哪开始？疯马说，什么是谍战？我说，我的理解是你中有我，我中有你。疯马说，所以是关于身份的故事。我说，可以这么讲。他说，身份是一个人的表面属性，什么是本质的东西？我说，正想请教。他说，欲望。我说，换个词儿，信仰。他说，她的信仰是怎么形成的？我说，目前并不知道。他说，她的上帝是谁？我说，共产主义。他说，远了，就近说，新世界。我说，是的。他说，这个上帝什么时候进入她的心里，她可以为之牺牲，放弃幸福，她的脑子出了什么问题？我说，目前也并不知道。他说，我们也许应该从这个开始，她怎么确立她的信仰，为之付出了多少，是否曾动摇过，是否动摇后又更为坚定，一个人去杀另一个人到底需要多少勇气？为了新世界去杀人，她如何说服自己？要知道，在我看，不正义的和平要比正义的战争要好，她怎么确定她打的是正义的战争？我说，你有什么想法？他说，我觉得，我们不能做一部所谓的狗屁谍战剧，而应该写一部关于成长的长篇小说，然后以剧集的样式表现出来，这部成长小说应该以特殊时代的人物作为刻画的对象，我们的任务是复兴十九世纪现实主义的传统，用漫长的剧集复活之，所以我提醒各位，我们正在侍弄的是文学，我们是一个文学小组，一本大书，仔细写成，是我们每天的工作。我说，有些空泛，我们现在需要一个开头。他说，关于这个刺杀，我觉得是信仰的开篇，她，她的名字是什么？我翻了一下大纲说，文修良。他说，好，文修良，代号月球，她刺杀的人叫什么？我说，看来刚才你没有看大纲，叫贺尔博。他说，好名字，贺尔博代号太阳。文修良什么出身？我说，不知道，可能得查一下资料。他说，我们现在进行想象，她是一个大家族的三小姐，类似于《白鹿原》里的白灵，白灵读了几本左翼文学，投奔了延安，躲过了肃反和整风，留了一头短发，感到迷茫，这时候她和贺尔博恋爱了。我说，不对，贺尔博和她只是工作关系。他说，恋爱之后，两人被派往南京工作，打入军统。这时候她的信仰是爱情，爱人到哪里她到哪里。原来的信仰对她不重要了。我说，欲扬先抑，可以。他说，什么能够建立新的信仰？牺牲。贺尔博被怀疑后，为了保护她和另一个同志，这个同志的秘密等级很高，文无权知道，姑且叫他黑子。贺尔博请她杀死她。这就是开场的刺杀。我说，娟儿，你记下来了吗？杜娟儿说，记下来了，老袁。我说，好，现在吃午饭。

午休时，杜娟儿和柳飘飘结伴去散步。两人初识，走路时一前一后。疯马倒在沙发上睡觉。我独自坐在椅子上抽烟。这间会议室在一栋商务大厦的二十三楼，从窗户向外眺望，看见天空中飘着雪花，其中夹着细雨，汽车看上去像蜗牛一样慢。来北京已经五年，没有一个朋友，原来在老家的朋友也失去了。三天两头地感冒，几乎每天都因为焦虑拉稀。除了写东西，唯一的爱好是搭地铁末班车。几乎每次都会遇见酒鬼，各种性别，不同肤色，不同年龄。有一次看见一个女孩吐了一地，周围的人都躲远了，过了一会，她醒来一点，从包里掏出一包纸巾，跪在地上慢慢把呕吐物擦干净，好像在收拾自己家的地板，然后趔趄着走下车。还有一次看见一个老人，戴着体面的灰色围巾，双眼紧闭，突然站起来把围巾穿进头上的拉环里，把脑袋套进去，可惜拉环太矮了，他就这么把脑袋搁在围巾里，睡着了。这时疯马开始喃喃自语。我开始没有听清。我掐了烟，蹲在他身边，他轻轻地说，妈妈，我看见一大块冰。我没有说话。他说，妈妈，好大一块冰啊。我说，多大？他说，有操场那么大，你的腿不好，要小心。我说，好。我转身赶紧去找自己的小本本，这时他说，妈妈，我想像花瓣一样一分为二。我说，为什么？他说，一瓣给你，照顾你，一瓣给我，想怎么活怎么活。我说，嗯，等你开花再说吧。他翻了个身，夹紧双臂闭上嘴，继续睡了。

下午的会进展不错，依然由疯马提出主要的想法，我们三个去论证，然后我来确定是否可行。按照史料记载，文修良的原型曾和南京当地一个名旦过从甚密，从而接近了各路军界要员和商界大贾。原来的想法是把一条感情线做在名旦身上，让这个戏子爱上她。疯马不同意这个想法，一是他认为文的职务在军统，感情问题应该在军统内部来处理，不应该做不恰当的外延，二是他更倾向于把男旦和她的感情确认为一种更高贵的友谊，男旦也许一直没有被她感召入党的，甚至是个浮夸的，招摇的人，不喜欢共产党看上去清心寡欲的一套，但是他可以基于个人与个人的情谊，为之牺牲。这才是有意思的地方。杜娟儿反对这个观点，她认为男旦和女特务的爱情，是大戏，应该作为主线。疯马反驳的理由是，没人愿意看一个娘娘腔和女主人公谈恋爱，但是做朋友就会舒服很多，把所有男女关系以爱情和非爱情区分之，是极不高级的行为。经过一个下午的讨论，我们三个再一次被疯马说服，并且做了详细的记录。中途制片人打电话来询问进度，她去上海出差十天，我没有提及具体剧情，因为那样就会陷入无休止地推敲细节的海洋，伴随着列祖列宗托梦的审查，我只是说，我们的主题不是尔虞我诈，而是关于信仰，关于牺牲，关于爱的，关于一个女人，或者说一个人，怎么确立了自己的信仰，为之付出所有，成为了一个高贵的人的。疯马在旁边补充说，还有代价。我说，嗯，还有一点代价。制片人首肯了我们的方向，但是提醒我们，时间紧迫，她的工作或有变动，希望我们十天之内拿出一个详细的大纲，一个月之内拿出分集大纲，然后开始找演员和制作团队，边找边写出分集剧本。三个月之内，要建组拍摄。我从来没有跟过这么紧迫的组，尤其是制片人提到，钱不是问题，我们这些主创或许可以参与分成，我便觉得，紧迫也是有道理的。

晚上在会议室吃过工作餐，杜娟儿要去另一个剧本组帮忙，先走。柳飘飘留下，和我们两个继续喝酒。她掏出叶子，卷成大麻抽起来。我穿上大衣打开窗子，雨停了，完全变成了雪，不大，如果说有一种东西叫做雪花，那窗外下的就是雪花的边角料。疯马抽着我的中南海，喝着剩下的半瓶威士忌。柳飘飘说起自己在美国几乎被同学强奸的经历。一件小事，她微笑着说，他们两个人，就像你们现在这样，一个站着，一个坐着。她把一条腿放在另一条腿上，用手去点脚尖，似乎脚尖是一枚清澈的水滴。我拿起刀捅了其中一个。疯马快把那瓶威士忌喝完了，他的脸颊绯红，胡子湿漉漉的，但是没有一点醉意。天黑了，雪大了一点，连成了线，像是黑发里的白发。柳飘飘说，他差点死了，现在不知道怎么样。我是射手座，我没事儿，不会被记忆反复折磨。楼底下有两辆车撞在了一起，一辆车把另一辆车的屁股撞歪了，道路迅速地变成泥淖，所有车都陷在里面。我得把这个写到自己的戏里，柳飘飘说，我的戏叫《再见莫妮卡》。你们说，是叫《再见莫妮卡》还是叫《再见了莫妮卡》？疯马把脑袋搁在沙发的扶手上，说，叫《回见吧莫妮卡》。柳飘飘说，你大爷，那不如叫《犯贱莫妮卡》。疯马说，《你不是莫妮卡》。柳飘飘说，《我是莫妮卡》。说了一会，柳飘飘拿起包摇摇晃晃站起来说，我去BAR，有人去吗？没人回答。她走到门口，疯马说，《再见了莫妮卡》。柳飘飘说，《回见吧疯马》。

我跟疯马说，我也走了，明天还是这个时间。疯马说，我睡这儿，时间对我无效。我下楼，在超市买了包烟，走到地铁口，不是末班车，我想了想，去超市买了两罐啤酒，又走回来，上楼。疯马穿着衣服在沙发上睡着了，窗户还没关。我把窗户关上，关了灯，打开啤酒慢慢喝。过了一会，外面的雪停了，月亮露了出来，借着月光，我能够看见室内的轮廓。疯马的脚动了动，好像在走路。我掏出小本本等着。不多时，他说，妈妈，笔架山不是山。我说，是什么？他说，是月亮的儿子啊。我说，此话怎讲？他说，妈妈，他回不去了，通往大陆的路也经常被淹没。我说，我知道。他用舌头舔了舔嘴唇说，潮汐也许是月亮的信啊。我说，有可能。他说，可怕的间距是不是？等你腿好了，我带你去旅行。小时候你把我忘在笔架山上，我坐在海边想，我要是能把月亮拉过来，我就能回家了。说着，他用手拍着自己的头说，我只有这么小啊。然后是均匀细小的鼾声，又过了一会，疯马彻底睡熟了，无声无息，像一片潮湿的叶子。我把他的旧大衣给他盖上，搭末班车回家去了。

第二天一早，我让杜娟儿买一些包子油条豆浆，我们直接会议室吃。杜娟儿说昨天是她最后一次去别的剧本组，她把其他所有做闹药的工作全推了。我说，好。她说她昨晚没怎么睡，对文修良这个人物有了些新的想法，写了一张纸。我说，好，一会我们讨论，如果你愿意，以后你可以一直跟着我干活。进屋的时候，柳飘飘和疯马正在讨论波拉尼奥，疯马说，假的。柳飘飘说，放屁。疯马说，真的全死了。年轻人没见过真的，于是爱慕赝品。柳飘飘说，胡说，我看过的不比你少。八零后别他妈倚老卖老。杜娟儿把吃的放下，帮大伙沏上茶水。我说，两位省点劲儿，眼前的事儿弄完，咱们有的是时间聊。上午的工作主要是讨论结局的大概走向，也就是文修良到底应该去哪里？柳飘飘说，可以死吗？我说，不可以，那是人生的结局，不是故事的结局。聊了一会，没聊出所以然，疯马喝得很厉害，上午眼睛一直半开半闭，大家都没有效率。中午疯马没有吃饭，直接睡在沙发上。我们三个坐在屋子里抽烟，杜娟儿不抽，用嘴咬着笔头。杜娟儿说，如果这次再不行，我就得跟着我爸考古了。我说，你有些才华，可以再试试。别给我压力。她说，我胖成这样，没有对象，每天坐着，越来越胖，还不如拿个刷子去野外锻炼。杜娟儿跷起腿，她穿着黑色的长筒袜，说，我挺喜欢你们的。我说，别套了，想想下午怎么弄。杜娟儿说，我说真的，虽然才见了两天，我挺喜欢你们的，都是差不多的废物是不是？我说，你能不能别给我泄气？她说，没有，我看了星盘，咱们这回能成，成了之后一起出去玩吧。我说，去哪？她说，我哪知道，你不是领头的？我说，那就去笔架山，疯马的老家。她说，笔架山是什么东西？我说，我和疯马小时候都去过。海中山。正说着，疯马的下巴动了动，我以为他要说什么，然而并没有，他用嘴喘了两口气，接着睡了。下午工作继续，疯马睡了一觉起来，脸黄了，浑身发抖，我问他要不要回去，他说不用。他把大衣在屋里穿上，站起来走到白板前面，说，我睡觉时想了想，我过去讲的复活十九世纪的传统是错的。我讲不出来，我写写试试。他拿起黑色水笔缩着脖子写起来。

首先我们要承认时间是可能分岔的。比如我，马峰，也是疯马，从锦州出来，坐火车进入北京，也许另一个我，在明末清初，从这儿骑马回锦州省亲，拒剪长发，身旁有女子伴随，夜晚有小仆提着灯笼。秋月霜空，就在马上睡去，醒时就在此地，拾起另一个我，与大家交谈。或者也许此时的我正在我妈身边，搀她去广场遛弯，总之时间分岔的基础是减少世界上的灵魂，减少不相干的人，即过去，现在，未来，肉身不同，灵魂共用，通过梦摆渡过去，梦类似水中央若隐若现的浮桥。文修良应该做梦吗？过去她是谁？现在她是谁？未来她可能是谁？历史上文修良最后被中共怀疑，逮捕，老死狱中。平反已在数年后。我们把这个留在梦中。她在剧中的结局是大获全胜，看破世局，飘然而走。聂隐娘？可以，跟着磨镜少年远走东瀛？可以。或是脱下军装，混入世间，嫁人生子，一生平静缄默。不过她应该会做梦。在梦中她被逮捕，被拷问，被凌辱，终于老去，将死，再想起另一个分岔，坐在自家的庭院为儿孙缝衣或者坐在江户的某个门阶上数着梅花凋落。我们并不解释为什么有这样的迷宫，为什么过去，现在，未来并肩而立，各自循环。只是建造，只是呈现，只是请君入瓮。

我们是三个沉默了一会，疯马写完坐在沙发上继续喝剩下的威士忌，好像随时要散架。杜娟儿说，我觉得可以，是绝好的隐喻。我说，这不是隐喻。柳飘飘看着疯马说，疯马，你很有意思，换句话说吧，我愿意跟着你骑马去明朝。

我点上一支烟抽，琢磨着整个故事。故事不再是直线的，而是平摊开来，占据了我的大脑。这时有人敲门。一个从没见过的人，年轻男人，自称是董事长助理，说，哪位是袁走走先生？我说，我是。他说，麻烦您出来一下，我跟您说点事儿。我跟他走出门去，他把我领到男洗手间。我说，我没尿。他说，我也没有，这儿没有摄像头。他递给我一支烟，帮我点上，说，文总被抓了，你这个项目得停掉。我说，为什么被抓？他说，经济问题，也是队形的问题。我说，队形的问题？他说，广播体操站错了排，被校长点名开除掉。我说，我有权利问问题吗？他说，你可以问一个。我说，我需要把前期款退给你们吗？他说，不用，文总似乎是有感觉，所以这笔钱，是走的其他的名目给你的。你把烟抽完，队伍解散，再也别走进这个楼了。我说，好，我想拉屎。他说，我先走，保重，哥们。你还可以想拉屎就拉屎，开心点。

我确实肚子疼，拉完了，洗了把脸，回到会议室，把这个情况一五一十说了。最后我说，我拿到了一些前期款，几位的薪酬没有问题，虽然还没签合同，但是按照口头上的约定三天之内结清。如果谁，因为这个项目推掉了其他工作，我可以酌情补偿一些，大家不用客气。杜娟儿说，就不能我们给它写完，卖给别的公司吗？我说，风险太大。这个项目就是个行活，不是我们原发的东西，不值得。这个茶具是我买的，我带走。杜娟儿帮我收拾茶具，柳飘飘跟疯马说，唉，大胡子，你下午有事儿没？疯马说，有事儿。柳飘飘说，什么事儿？疯马说，还没想好。老袁，我晚上能住你那吗？我说，我是个单人床，没有沙发。他说，有地热吗？我可以睡地上。我说，地下室，没有地热。他说，那我也可以睡地上。我想了想说，各位，其实我一直想写一个电影。杜娟儿说，什么电影？我说，我也不知道，等我想好再找大家吧。柳飘飘跟杜娟儿说，娟儿，你下午有事吗？杜娟儿说，没有。柳飘飘说，那你跟我走吧。杜娟儿说，好。于是两两别过，柳飘飘和杜娟儿打车走了。

疯马跟着我回到地下室，没有喝酒，就躺在我的单人床上发呆，我说，你没事儿吧，有话就说。他说，我没事儿。我说，你没事儿的话就下来，让我躺会儿。他说，晚上给你躺，咱们轮着不行吗？我没办法，下楼走了一圈，要了一碗兰州拉面，吃了半碗，吃不下去，放下筷子抽烟，把烟灰掸在碗里。天黑了，我回到房间，疯马还保持着原样躺在那。地下室漆黑一片。他说，老袁，我想上月球上去。我说，坐高铁吗？他说，我把月球叫过来。我说，行了，想想明天怎么办吧，你不能一直住我这儿，你朋友不是有床？他说，关于我的一生，我以前不知道，现在全想起来了，以前得了形而上学的近视眼。我说，你收拾铺盖回家吧，别在北京待着了。他说，我睡一觉就走，但是不会离开北京，我其实一直在这儿生活。说完，没过一会，他就睡着了。他睡得很实，一句话也没说。快十二点，我的电话响了，柳飘飘在电话里喊，你在哪呢？我说，我在地下室。她说，地址给我。我说，就是我们开会的楼下。然后电话就挂了。过了半个钟头，柳飘飘和杜娟儿来了，两人都喝得烂醉。我说，你们干吗来了？柳飘飘说，你不是要写电影吗？我说，那就是一说。杜娟儿说，关于电影，我有个好主意。我说，什么主意？她说，我想吐。说完就倒在地上。我把脸盆放在她下巴底下，她吐了半盆。等我回头，柳飘飘挤在疯马旁边，一条腿拖在地上。我把她的腿拿上去，从壁橱里找出一床被，垫在杜娟儿身子底下，把脸盆清理了，又放在她手边。我环顾了一下周遭，只有两个选择，要么躺在书桌上睡，要么坐在铁椅子上睡，我选择坐在椅子上。

凌晨三点左右，我看见疯马坐了起来。眼睛紧闭，轻轻地说，妈妈，拿住它的缰绳。说完站起来走到门口，把门拉开又关上，然后走回来坐到床边。我翻身去找自己的小本本，他已经把两只手放在自己脖子上。我跑过去，去扳他的手，他手简直像巨人的手，以至于他的脖子瞬间就被扎紧，细了两圈。柳飘飘被我的叫喊声惊醒，说，我操，你们怎么打起来了？杜娟儿在地上翻了个身，说，电影，我有个好主意，然后又睡着了。疯马的舌头尖儿伸了出来，我和柳飘飘一人扳着他的一只手，毫无效果。我忽然看到了我刚才坐的椅子，我说，你躲开。柳飘飘闪开身子，我举起椅子砸在疯马头上，疯马松开手向后倒去，后脑撞在墙上，又向前翻滚下床，脸冲下倒在地上，额头上肿起一个大金包。我去搀他，他突然掐住我的脖子，柳飘飘去扳他的手，根本扳不动，他的手渐渐收紧。我的眼前一片漆黑，黑漆漆中，我看见月球向我靠近过来，巨大昏黄，触手可及。我蹲坐在水边，是个小孩子，浑身瑟瑟发抖。潮汐退去，一条土桥从水中升起，我撒开腿跑在上面，跑了回去，跑进了一片市集，到处是飘荡的灯笼，到处是动听的歌声，声光凌乱，一时耳目不能自主。抬起头，看见疯马站在骑楼上，手托一个光圈看着我，我终于看清楚，那是月亮，月亮在他手心，光从指缝里射出来，如同一提小小的灯笼。我醒来时，与疯马并肩躺在地上，他的额头淌下血来。柳飘飘手提椅子气喘吁吁说，他这是怎么了？我摸了摸脖子说，没什么，做梦了。这回你可以自己睡在床上了。她说，算了，一会他再把我掐死。我们看着他一会吧。我蹲下用手摸了摸他的鼻孔，呼吸很均匀，血也止住了。他忽然睁开眼，看着我，看了足有十秒，说，我知道了，等我睡醒了，我带你们去一个地方。说完就闭上眼睛，又睡着了。

飞行家

一

1979年，李明奇第一次来高家时，高立宽十分光火，并不是因为李明奇当时穿了一条喇叭裤，系着一条花皮带。当然这样的仪表也许是个起因，最主要的是，高立宽从李明奇出生就认识他，还有他的两个弟弟李明耀和李明敏，还有他的六个妹妹，名字无法列举，但是确有这么一大家子人，就住在高家后面那一趟房。再后面就是1967年修的红旗广场。广场原是日本人修的，铺的大理石砖，据说是从阜新开山运来的大石，建好后日本人在广场放了一群鸽子，中国人第一天都给逮走，回家吃了。第二天广场上又放了一群鸽子，还有几个日本兵，端着枪看鸽子，中国人才知道鸽子是喂的，不是吃的。广场的四周是日本人的银行和办公楼，后来日本人走了，这些东西就都留给中国人，67年在大理石广场上立了一座毛主席像，施工时鸽子就都飞走了，再没回来，就此称为“红旗广场”，因为主席像的底下有一排士兵，为首的一个戴着袖箍儿打着一面迎风招展的红旗。李明奇一家就比邻广场，与高家的后窗户隔了一条马路。房子大概三十几平米，也是日本人留下的，举架很高，墙窗足金足两，跟高家一样，是印刷厂分配的住房。不同的是李明奇的父亲李正道自己做了一个隔板，搭在半空，也就是说，凭空盖了一层吊铺，墙上嵌进五个台阶，一家十一口人，女的住在底下，男的住在上面，安排得蛮好。

高立宽看不上李明奇除了他的仪表，还有重要的一条是李明奇的父亲李正道过去是高立宽的徒弟。高立宽是市印刷厂的高级技师，拿手的本事是古版印刷，一通百通，所有关于印刷的活计都难不倒他，在厂里很受尊敬，厂长见面也要给点颗烟再开口说话。受尊敬不光是手艺，高立宽是个老党员，1936年就入了党，那时说叫共产党，更通用的名字叫地下党。高立宽因为是个苦出身，让人一说，心一横，就入了地下党，偷着印传单，他印的传单比别人的都好，色泽鲜艳，日久弥新。高立宽虽然小时候没读过书，不过在印刷厂里认了字，字认的多了，还能措个词，上级派下来的口号，他有时候给改改，鼓动性更强，上级后来给他写了一封信，说真是行行出状元，没想到有人还是天生印传单的料。那时他不是高师傅，还是小高，小高就印了两年传单，期间蹲了一次国民党的大狱，蹲了一次日本人的大狱，都挨了打，日本人那次打得略狠，一只眼睛瞎了，出来之后便唤做独眼小高。解放之后，独眼小高高兴了一阵，不过也没觉得如何，新世界新气象，他还是在印刷厂印东西。没过几天，他才品出这个新世界不一般，那个给他写信的上级当了副市长，一天把他想了起来，给他厂里打了电话问还有没有他这个人，是不是牺牲了。回答说，人在，还是搞印刷，只是眼睛瞎了一只，过去调色是瞪着两眼，现在是一只眼，调得依然没问题。市长就派人把他接去，还提醒他把信带着。聊了一会，把信拿回，拍板让他去干部学习班，学习几个月就当副厂长，高立宽当即说，我只有一只眼，不好看，另外也不是当官的料，嘴笨不说，一看人多就哆嗦，当年参加革命不为当官，现在有了新中国，自己已然高兴，还是继续当工人为好。市长说，你这一只眼是为革命丢的，欠你一只眼，该还，你又有点文化出身又牢靠，这样的好机遇不可浪费，不干也得干，明天就去学习班报道。

高立宽从市政府大院回来，心里不舒服，把徒弟李正道找到家里来喝酒。李正道第一次去师傅家喝酒，拎了半只熟鸡一瓶白干，两人把鸡掰碎，边吃边喝，高立宽说，正道，你这鸡不错，哪买的？李正道说，师傅，买不着，我自己烤的。高立宽说，你当工人白瞎，开个店能发财。李正道说，我烤一只得烤半天，开店准赔死，给师傅吃正合适，下次给您烤只兔子。高立宽心里高兴，觉得这徒弟不但会烤鸡，每次说话都让人舒服，就喝了一大口酒，给他讲了些印刷的门道，李正道歪头听着，时不时把鸡的好位置递给高立宽。高立宽喝得有点快，想起要倾诉的事情，说，今天去了趟市政府，心里不舒服。李正道说，师傅你这话怎么说的，今天您被大轿子接走，厂里都炸了锅，您是老革命，过去您也不说。高立宽说，这玩意说个屁，有人脑袋大，旁人一眼就看见，有人屁股圆，总不至于天天脱裤子给人看。李正道说，您说得是。高立宽说，市政府那个院子，过去是日本人的地方，我这只眼就是在里头打瞎的。墙上还有日本字儿，没刷干净。这个干部班我是不想去，可是不去不行，市长得罪不起，不过别看我就一只眼，可是看得清楚，我啊，去也白去，河里游的扔马路上，一步也走不了。这天喝到半夜，李正道就睡在高立宽家，两人脚对脚，高立宽鼾声如雷，李正道一宿没合眼，第二天天一亮，就爬起来给高立宽沏了一大缸子茶，去上班了。

高立宽的看法没有错，人贵有自知之明。学习班上除他之外，都不怎么识字，有几个比他说话还笨，说得一口方言，除了自己谁都听不懂。还有一位有鸦片瘾，中途犯了瘾，倒在地上乱滚，让人送回家了。高立宽虽然相貌有些缺陷，可是仪表堂堂，宽肩阔背，一张方脸，说话虽然不比授课的老师，可是硬要说两句，也是能说出两三点，就这分出两三点，不是一锅粥，就压死了人。可是他的问题就出在喝酒上。去了半个月，大醉十天，打伤了两个同学，把一个巡查的老师也打破了脑袋。不单是醉人彪悍，是高立宽从小跟北市场的老师傅学过点把式，要不然也不能两次大狱都活着出来。打伤同学是小事情，打伤的那位老师去过延安，是比高立宽资格更老的老革命，不但是老革命，要命的是还是一位女同志，愣让高立宽揪着头发走了半个走廊，最后拽下一大块头皮来。这位女同志包着脑袋，连夜给组织写了一封信，从太平天国说到十月革命，从十月革命说到义和团，从义和团说到延安整风，总之是用血的教训确信无产阶级的队伍里也藏着流氓，需要彻底地改造。高立宽卷着铺盖揣着休学的证明回了印刷厂，这回没有大轿车，自己坐公交回来的，李正道把铺盖卷接过，什么也没问。实话说，师傅好酒，李正道早知道，师傅喝酒之后喜欢动手，他也知道，他就挨过几次打，有一次在饭馆喝到一半，师傅喝得兴起，把他连人带椅子顺着窗户扔到了大街上。这还是自由自在的时候，到了学习班关起来，心里憋闷，半夜跑出去喝酒，醉酒闹事，都在情理之中。李正道是山东人，家里吃不上饭，父母饿得走不动，他一人揣着一包种子跑到东北来种地，40年河坝决了堤，把地冲了，他就跑到市里来，先是在旧书店给人打工，夜里睡在门板上，白天卖书码书，也认了几个字，后来几经辗转，到了印刷厂。要说无产者，他比高立宽更合格，只是没蹲过大狱，没跟市长通过信，但是他酒量大，不闹事，心灵手巧，也知道时局变了，就像发大水，虽然啥都没了，一地的泥巴，可也是新的机会。到了傍晚，高立宽终于说话，正道啊，明天给师傅烤只兔子。正道说，好，明晚拎您家去。高立宽说，我手欠，把人打了，这学习班念不下去，市长把我保下来，让我反省反省，下周再去，实在是要把人折磨死。正道一边把裁纸刀擦好，搁在工具箱里，一边说，要不我替您去？高立宽噌地站起来说，你情愿？正道说，看您这么遭罪，我心里难受。高立宽说，得去一个月，见天儿关在屋子里讲马克思列宁，晚上大门都上锁，你行？正道说，我试试，不行的话您来接我。高立宽往地上吐了口吐沫说，行咧，算我欠你一回，明天我去趟市委，把这事儿办了，你家是山东哪来的？正道说，山东蓬莱曲南县李家村，我爸我妈都让日本人杀害了。这句和事实有点出入，李正道的爹妈是饿死的，不过如果日本人不来，不打仗，不征兵纳粮，也饿不死，所以从根上说，也不算撒谎。高立宽捉住李正道的手握了握，说，徒弟，以后就算我结了婚，有了孩子，家里也算你一口。明天最后一遭，市委的门儿我再也不进了。李正道有点感动，也有点内疚，决心明天把兔子烤得好一些。

握手是个新事物，高立宽在学习班学的。

所以79年李明奇来家，就算高雅风不说，他也知道这是李正道的儿子，俩人长得一模一样，瘦高，挺长的脖子，眼窝深陷，像个德国鬼子。打过招呼李明奇掏出个手绢，把椅子擦了擦，坐下，白色的喇叭裤贴在木椅子上，只坐了一个边儿。高立宽心想，德行，看你憋的什么坏。高雅风二十三岁，在变压器厂工作，长得不太好看，眼珠子有点突出，牙也有点往外噘，顶着嘴唇，但是是高家姐弟三人里最能说的，虽然年纪不大，一旦让她说起来，便跷起腿，一只手拽着脚腕子，眉飞色舞说几个小时也行。就靠这张嘴，说动了老师，给她弄了一个假病历，于是没有下乡，初中毕业早早就进了变压器厂，每个月领二十多块工资，工龄比同龄人都长。可是79年秋天的这天下午，高雅风老老实实坐在李明奇旁边，没有说话，她怕她爸，就像是八哥看见猫，再怎么抖机灵也是没用的。她看着大姐高雅春前后忙活着给李明奇倒茶，心里一边觉得果然是亲姐，平常怎么闹还是给她些面子，一边嘴痒痒想说点李明奇的好处，可是看见高立宽浓浓的挤在一起的眼眉，又都咽了回去。

李正道去了学习班，真个一个月没回来，高立宽依旧耍着光棍，白天上班，晚上喝酒，这点工资都捐了饭店。高立宽喜欢请客，因为工龄长，段级又高，工资比别人多，主要是喜欢那个热热闹闹的气氛，喝完酒去澡堂子一泡，泡完倚着澡堂的大长皮椅子聊天，修脚，喝半夜的浓茶。过了十天，差不离把李正道这个人忘了。一个月之后，李正道回来，他看见李正道理了个新发型，头发长了，梳得很齐整，先前有点连鬓胡子，都剃光了，穿着一身蓝色的的确良中山装，一头扎进了厂长的办公室。高立宽心想，你个什么东西？我的手艺你才学了点假把式，去了趟学习班就自己换了身皮，回来不先见师傅，跑到厂长那里露脸，等你换上工作服，我再拾掇你。他没想到，往后将近二十年，李正道再没穿过工作服，先是在高立宽的车间做副主任，主抓生产线改造，伺候几个俄国人，然后又做了全厂的工会主席，抓思想改造的工作，“三反”“五反”都是他领头，揪右派的时候他第一个写了材料，把厂里几个搞古版印刷的老师傅点了名，“文革”前，他已经是副厂长，市里的毛选都是他主持印的，还去周边的地级市传授过先进经验。高立宽看在眼里，没觉得多么不舒服，一个人是哪块料，活着活着就会显露，这个李正道就算没有这个机会，迟早也得跳出来，成个人物，单说每次讲话不拿讲稿，说得条条是道，主席的语录张嘴就来，高立宽就觉得比自己强了不止两条街。况且李正道每次见到他，都叫师傅，搞几次运动，也没刮着他。高立宽有时候叫他李厂长，他不让，说，叫我正道，没您没我。还算吃过了炒菜，没忘了大马勺，高立宽心想。不过这二十年过去，直到“文革”来临，把李正道打下马，牛棚没蹲，厕所也没让他扫，只是抄了几次家，游了几次街，坐了几次喷气式飞机，剃了阴阳头，不再让他印毛选，工作呢，回到车间，换上工作服当工人，这二十年间，高立宽对李正道还是有几点不满意，第一，没完没了地生孩子，前前后后生了九个，管生不管养，一心都在工作上，这九个孩子见天儿在街上乱跑，穿鞋没有脚后跟，大的带小的，毫无规矩，不成体统。第二，自打学习班回来，再没给他烤过兔子，那天晚上李正道说改天给他烤兔子，一直没有兑现，高立宽的直觉告诉他，兔子比鸡好吃，可是一直没吃着，干等了二十年。第三，李正道自己爬上吊铺，把自己吊死之前，没有找他商量。一个人要死，是个大事，大事应该和人商量，李正道谁也没和谁说，在外面挨了一顿打，回家给九个孩子挨个洗了遍澡，就自己爬到吊铺把自己吊死了。当这么多年干部，到最后死得这么草率，死前也没把他当朋友，高立宽意见很大。

高立宽喝了一口茶，看着他的老婆赵素英，终于说了话，掌柜的，给下锅面条。赵素英比高立宽大，大四岁，相貌一般，个子矮，裹过脚，还结过一次婚，也在印刷厂工作，这些都不是问题，因为高立宽的眼睛算个残疾，所以算是般配，何况赵素英前面那一轱辘婚姻，没有孩子，丈夫暴死，来了高家之后，三年一个，生了两个女孩儿一个男孩儿，高立宽感到满意。唯一的问题是，赵素英性格慢，高立宽性格急，结婚之前不知道，结婚之后才发现，实在太慢，两根电线杆子能走半个小时，你这边火上房了，她那边歪在炕头睡着了。做饭好吃，但是从买菜到做熟，得几个小时，高立宽饿得跳脚，喝多了酒打她，没用，你打完她，正在气头上，她把摔碎的碗筷收拾好，坐在板凳上开始听匣子了，穆桂英挂帅。高立宽后来想起过去的资本家，觉得自己在新中国虽然已经翻身做主人，可是又落到这个慢性子手里，于是给她起了个外号，叫掌柜的。掌柜的赵素英从板凳上站起来，到厨房拿了一个大面板，撂在炕沿上，又从厨房拿了一个大铝盆，上面用屉布罩着。几个人都能闻到铝盆里的碱酸味儿。今天包饺子吧，赵素英说。高立宽心头一惊，家里的钱给赵素英管，掌柜的管钱，天经地义，赵素英节俭，存折在哪他都不知道，只知道赵有个小手绢，里面包着零钱，他要买酒，赵就折开手绢，拿出一张零票子给他。今天竟然吃饺子，而且看来早有准备，高立宽心里有点矛盾，一方面他觉得赵不应该对李明奇这么重视，不给他好脸，他要是识相自己走掉就是，另一方面，饺子就酒，越喝越有，他一边琢磨着，一边从炕里头把小方桌拉了过来，摆在了炕中央。

二

大姑打电话把我叫醒的时候，我刚刚睡熟。挨到凌晨三点，还是不困，就下楼买了一件啤酒，喝到第三瓶，终于有点困意，赶忙到床上趴着，也没有马上睡着，啤酒胀肚，五点钟起来撒了一大泼尿，才睡下。北京的冬天不比家里，每天雾气昭昭，冻人不冻水，到了夜里从窗户缝里渗进一股阴冷，这啤酒喝得有点作妖，直打哆嗦，只好把自己深深地裹在被子里。第二天是周六，约好了陪领导踢室内足球，我在大学时是个足球健将，司职右边锋，能甩牛尾巴，现在胖了三十斤，换好运动服就出一身汗，不过也没关系，踢球不是重点，重点是踢完球喝酒，喝酒也不是重点，重点是听领导讲他在大学时是个足球健将，左右脚七十米长传。问题就出在，因为睡着得比较晚，以为得混到天亮，手机没有静音，清早七点半，大姑的电话打进来，我其实刚刚进入深睡眠，忘了自己身处东四环附近的一家出租屋里，腮帮子发紧，以为自己睡在家里那张硬邦邦的单人床上，后来单人床不见了，梦见自己在高考的考场，政治题怎么想也想不出，伸脖子想看别人的，别人都离我很远，且用胳膊把卷子蒙住，急得我想把自己脑袋揪下来。就在这时电话响了，我一激灵坐了起来。哎，是小峰吗？我一听就知道是大姑，虽然已经两年没联系过，但是她的锦州口音辨识度太高，尾音永远是挑上去，像唱歌一样，而且不说喂，说哎，好像对方接听让她觉得很突然。我说，大姑啊。大姑说，你个死孩子，过年也不说给大姑打个电话，你奶天天念叨你。我说，大姑，我还没睡醒，一会给你打回过去吧。大姑说，别撂，大姑不是让你还钱，有正事儿找你。我就怕她说这个，大学的学费是大姑给我拿的，毕业五年了，钱我一直没还，其实一共三万，想还也还了，不过她给我拿钱的时候说是给，没说是借，我就认为是一种捐献，欠的是情，不是钱。我大姑是我爸姐弟几个条件最好的，也愿意当家主事。后来她有时候和我联系，让我去看我奶，从北京到锦州倒是不远，只不过锦州确实没什么好玩的，我奶八十岁之后就有点糊涂，见了也跟没见差不多，从没去过，大姑就在电话里说，我也不让你还钱，就让你来看看你奶，就你这么一个大孙子，你也就这么一个奶，哪天她死了，我跟你说，这么大岁数的人，放个屁都可能过去，到时你想见就得看照片了。她这么一说，我觉得难过，马上答应去，放下电话又觉得太麻烦，终归还是没去。可一回味，这个不让还钱有点微妙，似乎还是借给我，只是不着急要，本质和过去有了区别。我说，大姑，你给我卡号，我一会把钱给你打过去，这么多年算上通货膨胀，我给你打四万吧。大姑说，你这孩子听话就能听半句，我没说钱的事儿，我说有正事找你。我说，您说。她说，你二姑夫李明奇丢了。还有你哥，李刚，也丢了。我口渴，没有水，只好喝了一口昨夜剩的啤酒，说，啥？啥叫丢了？大姑说，就是找不见了，俩人上周五早晨一起出去吃豆腐脑，然后就再没回来。我说，报警了吗？大姑说，你哥是个啥人你不知道？去年刚放出来，你二姑说了，李明奇跑之前跟邻居借了钱，现在邻居天天敲他们家门，所以是处心积虑，咱们别报警，自家人找自家人，先找找，实在不行再经官。我说，那您坐火车去沈阳吧，我在北京给您打打下手。大姑说，狗东西，你大姑腰脱五年，还不是你爸死的时候护理你爸累的，你赶紧给我回沈阳找去，找不见我把你奶送回去。这句话有分量，主要包含两个往事，第一是我爸得癌的时候，我妈六神无主，我刚刚考上大学，我大姑从锦州过来主持局面。一天晚上抬我爸去做介入检查，把腰闪了，再没好。第二是，我爸去世之后，我大姑看我家这个情况，就把我奶接走了，给我和我妈减轻了巨大的负担。我说，姑，我不是推脱，我是学法律的，现在在银行当法务，不是搞刑侦的，专业不对口，另外我奶在您那住惯了，您也说了她老人家身子骨脆，经不起折腾，咱们不要意气用事。大姑说，你是翅膀硬了，还教你大姑怎么做人了？我跟你说，公检法不分家，你马上回去把你二姑夫和你哥找着，要不然我给你奶买张火车票，去你单位静坐，别看她糊涂了，腿脚比我好使得多，你自己掂量。说完就把电话挂了。

我给领导打了个电话，说下午的球去不了，一咬牙，顺便请了一周的年假。本来这个年假答应我妈，带她去香港玩一圈，她天天在家看TVB的剧，想去香港吃吃便当。实话说，我也想去，想去迪斯尼，坐坐半空中翻滚的那几个器械。有些人恐高，我家人从来不恐高，而且有个特点，喜欢上高，我爸活着的时候，一跟我妈生气就自己上房顶坐着。我妈说，你是猴子变的？我爸也不言语，坐到天黑，下来，气就全消了。领导听说我要请年假，有点不乐意，我手里压着六七份合同，还没改完。但是工作了三年，我一次年假也没请过，他带着老婆孩子全世界的景点玩了一半，有时在国外遥控我加班，所以我第一次张嘴，他也没提出大的异议，让我注意安全，心别玩散了。

到沈阳的时候，已经是晚上七点。家里没人，电饭锅还热，刷好的碗搁在水池边上，还有水珠。十二月的沈阳正式进入冬天，我家是个老小区，暖气没有分户，大家谁也不交钱，但是如果一点暖气不给，又怕冻死几个，闹成新闻，于是就给一点，手凉的时候能摸出一点温度。我妈那双深红色的羊毛拖鞋摆在地上，已经瓢得不成样子，好像两只烤地瓜。这还是我上班第一年春节时在无印良品给她买的，我妈说送鞋不好，好像是暗示她应该改嫁。我说全没这个意思，是现实主义的考虑。我妈脚干，一到冬天脚后跟就开裂，袜子的毛屑渗进裂纹里，看着很不舒服。这两年事情多，没有注意她的脚怎么样，是不是穿上羊毛拖鞋之后有所改善。我走进自己的屋子，一张单人床，一个木书柜，一把能旋转的塑料椅，一盏旧台灯。椅子背后是衣柜，曾经比我高，现在到我下巴，衣柜顶上摆着我的储蓄罐。一只微笑的小猪。我在椅子上坐了一会，一晃半年多没回来，我拉开抽屉，里面摆着钢笔和钢笔水，还有我初中时买的打口带，一个老外吹的萨卡斯。每次回来都很匆忙，这个抽屉已经好久没有拉开过，里面还有我小时候的作业本，还有从小学到高中同学送给我的贺卡。我一点点翻看，在紧底下，没有记错，我收藏了一张便笺，上面写着：小玲，我今天临时出差，你给小峰做饭，馒头在冰箱里。旭光。我爸生病之前，职业生涯的后期，经常被派到各个村庄去修理拖拉机，这个便笺就是那时候留下的。家里我爸做饭，这点可能跟一般家庭不同。

窗户冲东，窗外是一个大酒店，挡住一天中大部分时间的光，只有到傍晚时分，夕照日的光经酒店的窗子反射，才能照进屋内一点。这时酒店的窗户亮了三分之一，大多拉着帘子，有一扇没拉，一个保洁工人在里面铺床，双手抻着被单，用力一甩，罩在一张洁白的双人床上。

门响，我妈回来了。我推上抽屉从房间走出来，我妈正在脱鞋，她弯着腰抬头看我，说，你怎么回来了？我说，遛弯去了？她的头发又白了一片，眼袋也比上次见她大了一圈，体型倒没怎么变，还是微胖界人士，穿着褪了色的红羽绒服像一只棕熊。跟楼上的二嫂去广场了，她说。她每天活动的区域不会超出周围两公里。我说，妈，你知道二姑夫和我哥，丢了吗？我妈说，知道，你二姑前天给我打了电话，你吃饭没？我说，在车站吃了，俩大活人咋说丢就丢了呢？我妈说，我问你，这十年，你跟你二姑夫你哥说过几句话？我回想了一会说，我爷去世的时候说了几句，我爸去世的时候说了两句，其他的想不起来了。我妈说，我再问你，你爸有病的时候，他们来过几趟？我说，想不起来了。她说，来过一趟，你爸住院一个月了，说不出来话了，他们来了，坐了二十分钟，买了两斤苹果一盘香蕉，扔了二百块钱，就这么一次。我说，啊，我都忘了。我妈指了指自己的脑袋，我从小记性不好，丢三落四，但是这种事我记得清，一样一样都码在光底下。我说，光底下？她说，就像光照着，那么清楚。我说，陈芝麻烂谷子的事儿就别说了，明天我去看看我二姑，你去不去？我妈瞪着我说，你就为这儿回来的？我说，啊，我大姑早上给我打的电话。我妈说，请了假？我说，请了年假。我妈说，香港还去不去？我有点愧疚，走过去拍了拍她的胳膊说，妈，明年。我妈说，行，要不是你爸死了，我指着你？说完走进自己的房间，把门锁上了。

我妈过去是个十分温和的人，听我爸说，我妈年轻时是个开心果，虽然有点任性，但是十分招人喜欢，梳着一条黝黑的大辫子，一打扑克就偷牌，见谁都笑。工厂倒闭之后，俩人自谋生路，我妈变得阴郁了一点，老房子被拆迁，住到郊外的棚户区去，我妈又阴郁了点，回迁之后，房子没有阳光，楼道无人清扫，楼上住着一些以打架斗殴为生的少年租客，直到父亲去世，这一重击，使我妈彻底变成一个阴郁的中年女人。不过她也没有完全放弃，想要去香港，便是一种努力，可惜我让她失望，想来想去，我在心里恨起大姑的馊主意来。

第二天一早，我妈的房门没开，我站在房门口听了一会，她应该是起来了，不过没有电视机的声音，也许就是在坐着。我找东西吃，饭已经做好了，一盘西红柿炒鸡蛋，一小碗鸡蛋糕，都温在电饭锅里。一个棕色的电话本，放在饭桌上。我翻开，是我爸的字迹，记着很多地址和电话号码，我找到二姑的地址和电话，不知换是没换，看字迹至少是十年前写的。铁百东，第一个胡同右拐，看见一个卖布鞋的门脸再右拐，二单元三楼，黑色盼盼防盗门。铁百就是铁西百货商店，位于铁西区的中心，我小时候去过，每到周日人山人海，对面是一家新华书店，有两个开放式的书架，其余的书都在售货员的背后，想看或者想买，需让售货员扔过来。小本的其中几页写着好多数字，轴承6个，螺丝8盒，折叶7盒，汽油3桶，底下写着一个字：欠。看样子是当年做工人时记的账。我敲了敲房门说，妈，本我拿上了。没有回答。传来一声窗帘的滑动声，不知是拉开还是拉上。我穿上羽绒服走出门去，把电话本揣在怀里。

几乎没怎么变，还是一个十字街。除了新华书店消失了，变成了一家必胜客。铁西百货没有了，变成了一家小超市。我在里面买了两箱牛奶。那家做布鞋的店还在，也做寿衣。几个老人穿得圆滚滚，戴着帽子手套坐在院子里聊天。二楼三单元，确有一扇黑色盼盼防盗门。上面贴满了小广告，像一张波普艺术的画。门旁边有一个三元牛奶的木箱，上面写着：高雅风。我敲了敲门，没人答应。又敲了敲，一个声音说，谁？我说，二姑？那个声音说，谁？我说，小峰。高小峰，你侄儿。那个声音说，我侄儿？然后听见拖鞋蹭到门口的声音，那个声音说，劳驾你把猫眼的广告撕了。我撕下，听见里面说，真是我侄儿。门开了。

二姑变得很小。像一只猴子。不过确实是我二姑，我意识到即使她变成一只老鼠，我也能认出她来。她的头发掉了一半，不是整个的一半，是间或的一半，挨着另一根头发的头发掉了，不过还是努力朝一边梳着，看着更显稀楞楞的。两腮塌进去，脸上都是老年斑，牙也掉了许多，笑起来牙床隔着嘴唇驽动，走路时脚在地上拖着，抬不起来。房子的格局跟我记忆中一样，中间是厅，两侧是南北双卧。她引我进南屋，北屋是我哥的房间，我小时候去玩过，还睡过他的床。不过现在门关着。南屋的床上有两个包子，一个吃了一半，露出酸菜和鸡蛋，另一个僵硬了，像一团水泥。电视开着，一个女人在唱歌。我过去知道她得了风湿病，难以下楼，现在回想，知道这件事已经是很久之前，于我却好像是昨天的消息。她的手变形了，像鸡爪，用三根手指钳着一杯水递到我面前来。

二姑说，来就来，还买啥东西？你妈挺好的？我说，挺好。二姑……二姑说，你爱听歌，还是爱看电影，电影频道有电影。我说，都没关系。二姑，大姑给我打了个电话。二姑说，上次见你，是你爸出殡，五年前？我说，五年前。二姑说，也是冬天吧，我哭得太厉害，好多年不出门，一出门就是这种事，你多担待。我说，二姑，你这说的啥话，不哭才有问题。二姑的房间很小，收拾得很干净，地上的红色地板已经不红，但是没有灰尘，她身上穿着一件黑色棉袄，有点大，但是袖口没有一点污渍，脚上穿着红袜子，看上去是崭新的。二姑回头指着窗外说，小峰，你瞧见那个有个烟囱没？我伸脖子看，说，瞧见了。确实有一个烟囱，暗红色，在一百米开外，没有冒烟，侧面镶着一排铁梯子。二姑说，就是这个东西，把你二姑妨了。我说，二姑，我没太懂。二姑说，就是这个烟囱，妨了你二姑的命，病老不好。我没有言语。二姑说，你现在出息了，在北京做头脸人，去找人说说，把这烟囱扒了吧。我说，二姑，我虽在北京，就是个银行职员，管不了烟囱。我看这烟囱不冒烟，梯子也锈了，你不碰它，自会有人扒它。二姑说，我也这么想的，可是十五年了，它还在那妨我。前两天给你妈打电话，你妈说你现在不得了，跟刘sir吃过饭，一个烟囱治不了？我说，二姑，我妈这话说大了，刘sir我只在电视里看过，就算我是头脸人，跟他吃饭也不是什么好事儿，您说对不对？二姑沉吟了一会说，不该跳舞。我说，啥？二姑说，这辈子就让跳舞毁了。我说，不是烟囱？她拿起包子看了看，又放下说，烟囱是烟囱，跳舞是跳舞。年轻时跳舞，遇见你二姑夫，这是第一毁。上班后跳舞，跳了一宿，出了一身汗，直接去上班，让风扫了，钻进骨头缝，得了风湿病，这是第二毁。教会了你二姑夫，我跳不了，他一直跳，终于人跳没了，这是第三毁。这辈子就毁在跳舞上，小峰，你饿不，去冰箱里拿点东西吃。她这么一说，我还真有点饿了，站起来走到厅里，拉开冰箱门，发现里面满满当当装的都是包子。我把门关上，回头看她，她眼睛盯着电视机唱歌的女人，用脚尖轻轻打着拍子。

三

掌柜的赵素英手握菜刀开始剁馅，高雅春知道她妈话少，刀架脖子上说饶命都得合计半天，怕怠慢了李明奇，就开始找话说。高雅春念的卫校，是个护士，这么说来一家子人里学历最高，所以平时主事儿，当半个妈使，也有信心敢说话。她知道妹妹高雅风是个肤浅的人，过去谈朋友，介绍人说半天没用，家里金山银山没用，看了照片才决定见不见。说白了，就奔个模样。这让高雅春很是担心，所以前几次相亲她都跟着去，一看对方是绣花枕头，当场就给搅和黄了。高雅春本人要结婚了，未婚夫是隔壁医专的男同学，分配到锦州当大夫。模样一般，人很本分，家里都见了，很相中，秋天就去锦州办事。这个夏天其实高雅春心情挺复杂，一是要离家远去，锦州也在省内，但是火车要六个小时，平时想是回不来了，担心家里头。二是，到了锦州人生地不熟，一切都得适应，过去就听说过个笔架山，退潮时露出条小路，可以直接行到海中的山上去，涨潮时小路被淹没，若是没回来就得困在山中。想到去那里落地生根，心里有点忐忑。三是，临走前，想给家人一人织一件毛衣，时间越来越紧，还没有织完。高雅春从包里拿出一罐茶叶，这是托朋友在铁西百货买的铁观音，到外屋拿开水沏上，给高立宽倒了一杯，给李明奇倒了一杯。李明奇欠了欠屁股说，姐别麻烦。这回离近了看得真切，这个李明奇确实长得可以，不但浓眉大眼，鹰钩鼻，两只眼睛的睫毛足有一寸长，忽扇忽扇的，好像眉底落了两只蝴蝶。

高雅春说，听说明奇在军工厂上班？李明奇说，是。高雅春说，好单位，是不是还得保个密？李明奇说，也没啥，具体的工作不让说，但是总之就是造降落伞的。高雅春说，降落伞？李明奇说，好多个车间，都和飞机有关，我的车间造降落伞。高雅春突然觉得此人高雅了一点，不知是为啥，她说，听说去年还是先进？李明奇说，也没啥，我搞了一个发明，改动了降落伞的一个小部件。高雅春觉得此人又高雅了一点，竟还是个爱迪生。高雅风此时插嘴说，他还没说完。这句话起了作用，高立宽也斜着一直眼朝这边看，高旭光本来在看书，这个高旭光是个书虫，“文革”时看大字报，下乡时看字典，回城后分配到拖拉机厂，下班就钻图书馆，性格随了他妈，平时没声，书看了也说不出来，自己咂摸。高立宽却极爱这个小儿子，常说两句话，第一句说，掌柜的，要不是你生了小旭子，我打你更多。第二句是，掌柜的，我们这印刷厂就指着小旭子这样的人活，爱看字儿。高旭光这时也抬起头来，听李明奇的下文。李明奇喝了一口茶水说，我弄的降落伞虽说只是改了一个小部件，但是作用不算小，主要是开伞比过去更快，整体也降了分量，虽说比美国人的沉一点，不过已经接近。没人敢试。我就自己试了一次。高旭光问，你怎么试的？李明奇说，飞机上，五千米。落下出了点小故障，锁扣卡住了，弄了半天，比预计开伞的时间晚了三秒，也偏了靶点，落在了树上。第二次就好了，实验比较成功，所以得了个先进。高立宽心想，这小子跟他爸一样，爱往上走，迟早摔得惨。高雅春听得心惊胆战，她是护士，有点医学常识，五千米落下，稍有闪失准成肉泥，落在树上，运气不好也是骨断筋折。高雅春说，发明是发明，实验是实验，咱好不好以后专搞发明，不搞实验，这次命大，下次命小，都保不齐。高雅风笑说，这家伙不是命大，是骨头轻。我和他跳舞，他跳女的，我跳男的，拿手一带，他就转起来。高雅春瞪了她一眼，高雅风马上把嘴闭上。李明奇说，我确实比一般人轻一些，不是分量，我有一百四十斤，但是不知为啥，感觉比别人轻，小时候跟我爸放风筝，有一次我爸做了一个大蜈蚣，那天风很大，我被风筝带起来，脚离地飞了一百米，撞到个邮筒才停下来，后来我爸再也不带我放风筝了。高立宽知道有这么一个风筝，用的特种纸，还是他给弄的。想起李正道，高立宽心里又是一紧，这个徒弟心灵手巧，可惜死了，留下一大窝孩子，这个李明奇是老大，帮着他妈拉扯剩下八个孩子，经过这么多困难的时期，一个没死，他还进了军工厂造了降落伞，也算是有出息。高立宽又想到，因为这么多年生李正道的气，从来也没伸手帮过什么忙，一勺豆油都没借过，想到自己五大三粗，心眼比针鼻还小，就眨了眨那只独眼，叹了口气。

高雅风听见高立宽叹气，心里发慌，想是刚才说跳舞的事情惹恼了他，便拿眼睛戳李明奇，引他往放在炕头的军包里看。李明奇站起来，从军包拿出两瓶西凤酒，放在方桌上。高立宽看见酒，翩腿上了炕，指了指李明奇说，上来坐。高雅春并不知道高立宽的心里活动还有内疚一环，只觉得这个爸虽是一家之主，其实内心简单，两枚糖衣炮弹就击穿了心扉，又想到自己就要远嫁，更加担心起这个家来。李明奇站起来，试了一试，发现裤子太紧，上炕盘不下，就说，叔，我在炕沿陪你，这两瓶西凤酒是我爸留下的，当年舍不得喝，埋在院子里，抄家没给抄走，今天能喝多少喝多少，剩下的给您留下。高立宽说，你能喝多少？李明奇说，我看状态，睡饱了的话，能喝半斤。高立宽说，够使，今天这酒剩不下。掌柜的，先别剁了，炸盘花生米，也让我们消停会儿。赵素英放下刀，在围裙上蹭了蹭手，去外屋生炉子。高旭光站起来往外走，李明奇说，旭光不喝点？高旭光回头说，最烦这个。说完拎着书走出房门去。这时候正是中午，夏日的阳光正照在房顶上，胡同里头卖冰糕的老郝太太推着冰糕车走过高家门口，旭光拦住她，掏出五分钱买了一个冰糕，顺着梯子上了房顶，在斜沿一躺，又把书看起来。高旭光从十几岁起，就下了两条决心，一是不喝酒，滴酒不沾。二是不打老婆，无论老婆怎么惹人厌，不行就离，绝不打她。要说大部分的儿子，无论怎么努力，内心里总有个核心的部分，和父亲相连。就像影子，无论怎么歪歪斜斜，总是离不了本人的脚后跟。这个高旭光是个另类，从十几岁起，就在灵魂深处闹革命，把高立宽的所有东西都扫地出门，终于长成了一个和高立宽完全不同的男人，这个不同的程度怎么说呢，就像X和Y的不同。

花生米端上来，杯子摆好，高立宽说，再拿一个。于是三个杯子摆在两人面前，高立宽都给斟满，说，正道，世事无常，没想到这么多年没吃上你烤的兔子，却和你儿子喝起你留下的酒。还是有缘。你走得早，我也迟早得走，先走为大，我先干了这杯。高雅风无所事事，坐在板凳上抱着双腿看两人喝酒，这一中午她憋了一肚子话，憋话比憋尿还难受，尿憋住实在不行可以尿裤兜子里，话憋不住也不能站起来喊出来。高立宽喝酒从来不让女人上桌，要不你可以吃他剩的，要不你就抱个碗坐凳子上吃。赵素英一般都在灶台吃饭，站着就吃好了，因为人又矮又瘦，食量小，钳两口就饱了。此时正在煮饺子。高旭光可以上桌，可是他不愿意对着他爸吃饭，于是其实高立宽每天晚饭如果在家吃，都是一个人吃，一个人喝，喝几个钟头，往炕头一倒就睡了。礼拜天如果没人引他出去，他就从中午开始喝，也是喝到半夜，一倒睡了。所以高雅风看着高立宽和李明奇喝酒，心里火急火燎，这要是喝到半夜，她这肚子话就得憋到半夜，想到这里她下意识地晃动双腿，直想挠墙。高雅春有事干，她从炕柜里拿出针线，开始打毛衣。高旭光有个旧毛衣，穿的都是窟窿，她给打散，掺上新线，重新织一个。高雅风看见，马上把两手伸出去，让她姐把线绕上。想了半天，高雅风终于找出一句话，她把头挨过去小声说，姐，咱爸今儿要大。高雅春说，大就大，满意就行。高雅风点头，觉得她姐还是她姐，生在头里，多吃了几年盐酱，能沉得住气。

李明奇这点随了他爸，能喝一斤半，就说能喝半斤。饺子上来时，两人无话，已经各喝了三两酒，李明奇面不改色，花生米一夹一个准儿。高立宽有点喜欢，家人没人陪他喝酒，这小子懂事儿，每次碰杯都矮半截，热饺子往他面前挪，凉的放自己跟前儿。高立宽说，掌柜的，饺子不错。赵素英并没有听见，她端着一缸子凉白开，爬上梯子，递给高旭光，等着他喝干。高旭光问，妈，那个李明奇能喝酒？赵素英说，能喝，你挪挪，这边晒。高旭光说，妈，我也想吃饺子。赵素英说，我专给你包了带虾仁儿的，一会给你端过来。高旭光说，三滴答酱油，四滴答醋。赵素英点点头，顺着梯子爬了下来。

高立宽又喝了二两，醉意熏熏。这是他为人最好的状态，一只独眼看谁都很顺眼。高立宽说，小李，你爸管我叫师傅，你管我叫啥？李明奇说，我叫叔。高立宽摆摆手说，不能这么论，你应该管我叫师爷。高雅风在地上听着有点别扭，这辈儿论得没头没脑。李明奇说，我爸跟您学印刷。我在军工厂，您的本事我用不上。高立宽又摆摆手说，今天我教你点功夫，咱们这辈儿就对上了。说着伸手把赵素英落在炕沿的菜刀拿起来，高家门后挂着一张像，红光满面，笑容可掬，脸庞像一只熟透了的大苹果。高立宽说，看他左眼。说完把菜刀一掷，正中像的左眼。李明奇看那人像上刀痕累累，想来平时没少表演。李明奇说，这我学不了，我没劲儿。高立宽说，什么叫没劲儿，手伸出来。李明奇伸手，白白嫩嫩，像个大姑娘的手。高立宽抓住手往旁边一带，其实想把他拽个趔趄，也想试试他到底有没有力气，没想到李明奇腾空而起，面袋一样摔在窗户根底下。高雅风把毛衣一扔，站起来说，爸，你怎么闹没好闹？李明奇坐起来，爬回原来的位置说，没事儿没事儿，就是忽悠一下，没摔着。高立宽很纳闷，甩了甩手，说，你怎么这么轻？李明奇说，跟您说了，我就是骨头轻。高立宽捏了捏他的肩膀说，有骨头啊。李明奇说，骨头有，但是像是空心的，也许跟我生在吊铺上有关。高雅春有医学常识，知道骨头都是空心的，跟生在哪里更八竿子打不着，但是也没纠正他，知道他是打个比方。高立宽说，怪不得五千米都没摔死你，原来是个鼓上蚤。一会教你轻功。李明奇说，轻功好，这我用得上。高雅风看李明奇没事儿，坐下继续织毛衣，两人都倒满酒，这算是个拜师，又干了一杯。

李明奇的酒量有个限度，就是九两酒。九两酒之前，谦虚谨慎，戒骄戒躁，九两酒到一斤半，逐步露出真心，想啥说啥。一斤半之后，一头栽倒，人事不省。这点高雅风并不知道，因为两人舞厅认识，混熟之后偶尔也喝点小酒，但是从没喝到这个程度，高雅风也就喝点啤酒，主要是助兴，要是多喝，回家让高立宽闻出酒味儿，准得拿皮带抽她。所以李明奇喝到九两之后，眼神流变，她并没注意。这时太阳已经落山，旭光在屋顶吃过了饺子，书本盖在脸上，睡着了。这个下午高立宽和李明奇已经聊了不少话，从蒋介石聊到杜月笙，从四人帮聊到叶剑英，从身处的日本房竟有上下水聊到中日建交时的首相田中角荣，这么一聊不要紧，高立宽一生桀骜不驯，在这个下午被李明奇在话上拿住了。凡事高立宽知道个大概，李明奇知道个细节，高立宽知道报纸上写的一二三，李明奇知道报纸背后的四五六，高立宽的见识有一里地，李明奇的见识出了胡同，还能拐弯，一直看到山海关。高立宽从来没佩服过谁，这个下午佩服了李明奇，有志不在年高，怪不得能穿喇叭裤，这里头学问也不小。李明奇指着自己的喇叭裤说，叔，人之身体受之于父母，五脏六腑俩胳膊俩腿不能更换，这衣服却可装卸，所以穿衣服要注意，衣服就是话，穿在身上就是跟人说的一句话。高立宽说，你这行头说的是什么话？李明奇说，说的是，我和你们有些不同。高立宽点头说，是这么个意思，我穿了一辈子衣服，没说过一句话。最后说到李正道，李明奇说，我爸上吊铺吊死前，给我们这九个孩子都洗了澡，最后给我洗，洗的时间最长，说了几句话。高立宽说，说了啥？李明奇说，我爸说，长兄为大，你做得不错，知道疼弟妹，但是还差点意思，差就差在自己还要更加立事做个榜样。人总有一死，有的死在床上，有的死在马上，能死在马上，不要死在床上，做人要做拿破仑，就算卖西瓜，也要做卖西瓜里的拿破仑。高立宽心里更加服了，自己是永远做不成拿破仑，可是家里有个拿破仑，也让人高看一眼。高立宽说，若是你和雅风结了婚，住哪？这一句话让李明奇从拿破仑又变回了李明奇。李明奇低头说，叔，没地儿住，老二结了婚搬出去了，可家里还有九口人。高立宽说，你住我这儿。雅春过两天要去锦州，住得下。

高雅风听得直发愣，今天本来就是见个面，李明奇除了有个模样，有个单位，要啥没啥，要不是自己已经跟他亲热过，已然贬值，今天说啥也不能把他领到家里，摸老虎的屁股，就像是买衣服，今天本来就是试试大小，没想到不但买了，还送了一件羊毛大衣。这样的速度让她也有点发慌，赶忙在心里掂量两人是否合适。李明奇这人好处是聪明，坏处是胆子有点大，就像打麻将从来不会屁胡，总想飘胡扛开闷三家。但是也不是要命的坏处，保不齐让他胡上一把，就可以站起来不再玩了。还有一个坏处是抠。有点钱都给自己弟弟妹妹花，若不是二弟李明耀已经成亲，三弟李明敏天生小儿麻痹，没法成亲，他还不能考虑自己成家。这么一想，也不是什么坏处，两人结婚就成了一家人，抠是对外人，抠出来的钱还得回到家里，也就是她的手上。想来想去，高雅风感到这辈子都在眼前明晰起来，她活了二十几年都没把她爸拿下，高雅春是长女，说话自有三分威力，高旭光是老儿子，啥也不干也得万千宠爱，她夹在当中，可有可无，没想到今天她领来的李明奇一个下午就把她爸彻底攻陷，以后姐姐去锦州，弟弟万事不管，厂子也有宿舍，她和李明奇住在家里，似乎可以当政，想到这里高雅风的心情很舒畅。

四

我坐在二姑的床头，听她讲二姑夫和我哥的故事，想起了昨晚我妈提到的两次葬礼。较近的一次是我爸的葬礼，参加人数大概三十人，告别仪式时放的是《二泉映月》，喇叭不太好，发出丝丝的杂音，我妈委顿在家，我站在大姑的旁边与每个人一一握手。我爸叫高旭光，是个拖拉机厂工人，去世时五十岁，患的是胰腺癌，发现时已吃不下饭，两个月后就没了。除了最后一周，这两个月其余的时间我爸非常清醒，也知道天命难违，气数已尽。他不爱旅游，所以谈不上去周游世界，一辈子只谈过一次恋爱，就是我妈，所以也谈不上和旧情人叙旧。唯一的爱好就是读书，家里地上床上都是他的书，一个工人爱看书，略有点奇怪，一个工人临死前还在看书，就更加有些奇怪。我爸在病床上，指挥我去买了几本他一直舍不得买的精装书，其中一套书是精装本的《十万个为什么》，此书已经绝版，我是在网上买的旧书。我爸说他从小就喜欢这套书，一直攒不出钱来买，现在终于买了，可是翻了几页，就困了。他的朋友很少，生病后几乎没什么人来看他，所以非常清净，醒的时候就拿本书看，困了就睡。我妈对我爸的行径深不以为然，她以为我爸应该有一肚子话跟她说，给她提供一些久未解答的秘密和一些可供回忆的资源。可是并没有，似乎我爸没有什么秘密，一辈子上班就在一个工位，出差只有一个路线，下班就回家做饭，吃完饭就抱本书看，出差时每晚六点往家打个电话，然后在农民家的炕头抱本书看，下岗之后就在广场卖茶叶蛋，也是一个工位，收摊之后回家做饭，吃完饭抱本书看。我爸感觉到自己不行前，把我妈单独叫进病房谈了一会，据我妈回忆，也没谈什么，就说他死后，要把奶奶照顾好，奶奶已经糊涂，所以他死了这件事情可以不说，也许也不会发觉，说出差即可。然后叮嘱我妈改嫁，不要有心理负担，他们俩这辈子和睦共处，已经知足。最后一个事情是葬礼时要放阿炳的《二泉映月》，那是他最喜欢的曲子，骨灰埋在爷爷的骨灰旁边。然后把我叫了进去，主要说了三件事情，第一件是好好读书，本科念完最后念硕士，硕士念完念博士，最好一直念下去，这是他的夙愿。学费可以跟大姑借，工作后再还她，他已经打过招呼。第二件是，我的二姑夫李明奇，如果有一天向我张嘴请我帮忙，我最好帮一下，这人不是一般人，只是命不好，没起来，但是他总觉得李明奇的一辈子不止于此。第三件事不是事，是一句感慨，那时他已经说了不少话，非常疲倦，于是说，小峰，我曾经在书上看过一句话，今天才深有体会。我说，爸，什么话？他说，度过一生并非漫步穿过田野，忘了这话是谁说的，现在突然想起，觉得很有道理，很想念躺在房檐上看书的时候，有机会你也可以试试。说完就闭上眼睛睡着了，再没清醒过来。

从我记事起，李明奇很少到家来过，我爸和他应该也没什么交集，逢年过节在一起吃饭，都是李明奇说我爸听，也没见有什么深层的交流。所以那时提到李明奇或多或少有些怪异。

我爷死在九十年代，印象已经模糊，那时我十几岁，只记得一天上课，被我妈从教室里叫出去，说我爷没了，去哭一哭。进病房前我有点紧张，怕哭不出来，我妈说哭好了给我买手枪，我就有了点底气。进屋发现我爷已经被蒙上了白被单，我吓了一跳马上哭了。我奶坐在病床旁边，数落我爷的不是，我从没见过她说那么多话。我爷去世前，已经病了十年，酗酒引发的脑出血，一直卧床，开始能说话，我小学和人打架打不过，我爷歪在病床上从窗户看见，大声指挥我怎么还击，他的招法非常管用，几下我就把对方打倒在地。后来爷爷家的日本房动迁，他搬到了二姑家，住上了后来二姑分配的楼房，就说不出话了，只能哼哼。他是个急脾气，有时哼哼别人听不懂，能急得从床上滚下来。我爷爷最好的朋友是我二姑夫李明奇，每天都是我二姑夫给他擦身翻身，我爷爷的哼哼他也听得懂，晚上都是他和我爷爷睡在一个屋，这么多年没有过褥疮。后来二姑夫生意失败，听我妈讲，竟在家里准备放煤气自杀，放到一半，听见我爷爷哼哼要撒尿，就去给他接尿，泄了那股气，抱着我爷爷哭了一场，就继续活下去。我爷临死前，把儿女们招到一起，他一生没有积蓄，都换了酒喝，只有一笔动迁款，那天是决定这笔钱的分配，开会时他用眼睛紧紧盯着二姑夫，大家明白没什么分的必要，他的意思是都给李明奇一个人。为这件事，我妈和我二姑还吵了一架，半年没说话。

我爷去世后，我奶不愿意跟二姑夫住，因为二姑和二姑夫两人老吵架，她听得烦心，就搬来我家。我家倒是清净，我奶话少，我爸也话少，只是我奶开始忘事，出去买菜经常不锁门，大勺烧漏了好几个，逐渐成了我们的负担。我爸去世时的遗嘱，其中一项是不要跟我奶说，可是我大姑执意要说，认为这是我奶的权利，这是我大姑的特点，非常仗义，敢拿主意，不过有时候坏事。结果我奶听见这个消息，当晚就聋了，一直聋到现在。想起我爸另一个愿望，是让我念书念到头，我也没做到，念完本科说啥念不下去，厌倦极了，就变成了银行职员，心里有点愧疚。我妈一直单身，丝毫没有改嫁的打算，有老同学联络她，她就给人家一顿臭骂，然后把电话线拔了。李明奇也一直没请过我帮忙，终于到了今天，我来找他，可能也算变相完成我爸的一个愿望，这一层在我大姑给我打电话时没想起来，昨晚我妈闹情绪时我也没想起来，现在想起来，觉得回来得有点意义。

二姑这时正在翻相册，她指着其中一张照片说，你七岁。她家的照片竟然有我，我有点意外，仔细一看，确实是我。穿着我奶做的棉袄，坐在一条大鲤鱼上，鲤鱼底下露出半个不知是谁的屁股。我说，二姑，这屁股是谁的？二姑说，是你哥的，李刚从小就喜欢你，当时怕你掉下来，钻进鱼肚子扶着你。我回想了一下，想不起我哥喜欢我这件事，只记得小时候两人打架，每次都是我挨揍，他揍完我，我爷就揍他，下次他还揍我，所谓条件反射的学说在他身上不起作用。我还记得有时候我放假来二姑家住，就和我哥住在他的小床上，我哥喜欢玩牌，先教会我，再和我玩，他每次都作弊，然后弹我的脑瓜崩，把我弹得一脑门青包。二姑说，你哥羡慕你，你是老儿子大孙子，又考上了大学，他学习不行，我和你二姑夫老打架，我打不过你二姑夫，回头就打你哥，你哥就出去打别人。所以从根上说，都是你二姑夫害的。我想想似乎是这么回事儿，长大之后我很少见过我哥，在我的印象里我哥有个特长，除了揍我，就是打台球。我哥的台球打得非常之好，一度靠之度日，参加各种比赛，后来终于没成为丁俊晖，只是在台球厅里赌钱。我见过他打球，先装成个笨蛋，姿势怪异，歪歪地翘着屁股，有人来跟他玩，他就巧合一样每次赢对方一个球，于是赌上钱，就一直赢到半夜。他拉着我的手，扛着台球杆，哼着歌，走过一排排路灯，有时候他用一只手将我抱起，说，真想把你卖了。我说，卖给谁家？他说，没想好，肯定是山区，吃不上馒头，不通路不通电，把你拴在绳子上推磨。旁的倒没什么，不通电就看不上动画片，我就紧紧搂着他的脖子，防止买家把我夺走。

后来台球不打了，只身去了广东，走私摩托车。隔行如隔山，还没摸到庙门，先摸到了电门，被地头蛇扔到了海里，没淹死爬上来，又回了沈阳。二姑说，你哥最近在干什么不太清楚，好像在帮人讨债。我说，我哥比我还瘦，还能帮人讨债？我姑一笑说，这玩意拼的不是体格，主要是个阵势，你哥现在胳膊上文了两条龙，算是个投资。我跟你说，别看你哥学习不如你，脑子很活，原先被人追债，后来一看，莫不如帮人讨债，甲方乙方一换，形势就大不相同。我说，那他到底丢没丢？二姑说，丢了，电话打不通，已经一个星期没回来，上次回来给我买了一堆包子就再没露面。我跟你说，你二姑夫找不找无所谓，他退休金的卡在我这里，是死是活随他去，欠邻居的钱我迟早能还上。你李刚哥你得帮我找回来，他得了抑郁症。我说，我哥咋还得了这么个富贵病？二姑说，谁知道？讨债也有压力，上面有领导，欠钱的人比兔子还贼，前两天帮人搞拆迁，腿差点让钉子户打折。你哥最近想买房，估计是让这房子压的。我说，为啥要买房？二姑说，你这孩子念书念傻了，你哥80年生人，现在三十六了，不结婚等着啥？我说，有女朋友？二姑说，我没见过，许是有，要不为啥要买房，这叫推理。我说，您是福尔摩斯，但是我到哪去找他？有没有啥思路？二姑说，下楼穿过新华街，路口有个八哥台球厅，他老去玩，你去那问问，要不是我下不了楼，早把这个兔崽子逮回来，他一撅屁股我就知道他要拉几个粪蛋。我说，我哥还玩台球？二姑说，过去是事业，现在是爱好。事业挣钱，爱好花钱，懂吧。我说，好，您的电话保持畅通，有事儿我跟您联系。二姑把我送到门口，说，我听说抑郁症好跳楼，你看见你哥，告诉他，要跳等我死了再跳，现在要是跳，没人给他发送，让他在冰柜里冻着。我说，记住了。她关好门，拖鞋蹭地的声音一点点远了。

八哥台球厅不大，有十几个案子，不过灯光柔和，温暖如春。没几个人，灯光底下，码好的台球呈三角形，好像是博物馆橱窗里展览的宝贵文物。老板坐在一台洁白的苹果一体机前，正在打麻将。他见我进来，四处撒抹，就站起来说，哥们，找人？我说，李刚。我找李刚。他说，刚子？我说，两条胳膊有文身，三十多岁，挺瘦。他说，是刚子，最近没来。你找他打球？他现在不挂了。有时过来教教球。我说，不是打球，他是我哥，我找他商量点事儿。他一指沙发上坐着的一个姑娘，说，你问问美丽子。美丽子，你陪这兄弟玩会。说完就坐下了。我心想，了不得，还有日本人。美丽子是个二十岁出头的女孩儿，穿着裙子和丝袜，手里拿着一个镶着水钻的手机。她把手机搁在案沿儿上，从柜子里拿出一支球杆，说，你带杆儿没？我一听是沈阳口音，比我还纯，我说，我不打球，我找个人，叫李刚。她说，你去那边拿个杆。一杆八十，先打三杆。我只好去拿了一个台球杆，她让我开球，我一下打呲了，她说，你握后面，别使劲攥，杆捏碎了球也不快。用胳膊带动，肩膀作轴。我又打了一下，把球打散了。我说，你不是日本人？她说，你才是日本人。艺名。我说，李刚是我哥，一周没回家了，我从北京专程回来找他，把他找着我还得赶紧回去工作。她说，北京牛逼啊？你哥亲还是工作亲？你打进一个长台，我就告诉你。我累得满头大汗，就是打不进，她又教了我几次，主要是看点，原来一个白球，看着是一块白，其实有好多个点。我的眼镜老从鼻子上滑下来，她把我眼镜拿走，放在吧台上，说，再打。我终于打进了，球在洞眼上逛了逛，掉进去了。她说，行，交钱吧。我把钱给她，她塞进大腿根的丝袜里，说，你哥生病了，你这二百四十块钱就当买药了。百忧解。我说，人我得见见，在哪？她说，别见了，他不回去了。你呢，赶紧回你的北京上班去，又不是亲哥，你就说没找着，或者说找着了他过两天就回去，谁也不会怪你。我把眼镜戴上说，上班不着急，你刚才问我，工作亲还是我哥亲，我想了一下还是我哥亲，人我必须得见。回不回去再说。她说，你是小峰吧。我说，是。她说，你哥说你们家就你出息了，你摘了眼镜就瞎，出息到哪去了？我说，是，我虽然念了大学，但是真的也是一塌糊涂，你知道有时候都是虚名，一个家里需要一个虚构的人。她看了看我，把杆拆开，放回柜子。披上大衣，从大腿根里掏出一百块钱给老板说，今儿份子钱，八哥，我下午请个假，看看晚点能不能过来。老板说，真是刚子他弟？美丽子说，真是。那个大学生。老板说，行，忙去吧。明儿再来。

美丽子的出租屋离我姑家很近，直线距离也就一千米。是一个狭小的两室一厅，我们进去时，我哥正在和另一个女孩儿坐在沙发上看电视。我哥还是那么瘦，脖子上缠了一圈白纱布。美丽子说，这是菜菜子。沙发上的女孩儿吐出一叶瓜子皮，冲我笑了笑。我哥看见我，说，小峰？我说，哥，你赶紧给我二姑打个电话，我不管你是抑郁了还是躲债呢，赶紧给我姑打个电话。我哥说，你不是在北京呢吗？我说，这不是让我大姑遣回来，找你和二姑夫吗？我哥说，你就专程为这个回来的？我说，就为这个回来的。我哥说，你过来。我走过去，他拍了拍沙发说，坐吧。我坐在他身边。

五

两人喝干了最后一滴酒，高立宽从炕上爬下来。此时已经夜里一点，高雅春和高雅风人困马乏，头挨着头偎在炕尾睡了。高雅春的毛衣织了三分之二，连同双针放在炕柜上。高雅风一肚子话到底没说出来，不停地做梦，在梦里跟一个比李明奇还要精神的年轻人跳舞，仔细一看是扮演杨子荣的童祥苓，就跟童祥苓说个不停。赵素英后背靠着已经凉了的锅台，听着匣子坐着板凳睡着了。临睡之前，爬上房顶给高旭光盖了一条薄毛毯。高立宽双脚一着地，差点摔了个狗啃泥。高立宽说，来，教你轻功。李明奇已经醉了十分之九，不过因为说得畅快，一点不困。他跟着高立宽来到院子里，高立宽指着梯子说，你上去，我随后就来。先教你一项，落地无声。李明奇顺着梯子爬到一半，回头说，师爷，刚才说到一半，我有个志向。高立宽仰头看他说，什么志向？李明奇说，降落伞只是个起点，我想造飞行器。高立宽说，啥？李明奇说，飞行器，跟衣服一样穿在身上，飞到房顶这么高，比如你去我家串门，就穿着它飞过一条街，落在我家院子里。然后就进屋喝酒。高立宽说，烧啥？李明奇说，目前我想烧柴油，柴油有劲儿，但是太沉，这得再研究，也许可以烧电池。高立宽说，那得几号电池？李明奇说，电池得特制，最好能充电，充一次能飞几公里。高立宽点头说，是个玩意。林彪要有这个，不知道跑到多远。李明奇说，这玩意不能逃跑，要是一下飞出了国，不好管理，凡事先迈小碎步，前一阵我听广播，说美国几乎每个家庭都有小汽车，咱国家将来也能，国家搞了这么多年运动，最后还是得搞经济，要不然江山没了。经济搞上去，就成了美国，美国现在有的城市堵车，我们将来也堵车，我这个飞行器不走马路，从人脑袋顶上过，不走美国的弯路，直接赶英超美。高立宽说，不简单，你这脑袋看着不大，其实大，比我沉两斤。李明奇说，发明创造得有本钱，领导不让干，说我脑子里有虫子，您支持支持我，回头我还你，出钱都是老板，以后不但是我丈人，还是我老板。高立宽摆手说，我不当老板，只当你丈人。钱我借你，要不也换了酒喝，走了尿道。你就放手干，自己承包自己，回头弄好了，咱家一人一个，先飞给街坊看看。李明奇有点感动说，师傅，等您老了没人管你我管你，但是您不能因为喝酒了回头不认账。高立宽说，咱们初次见面相互还不了解，我高立宽就是喝酒的时候说的话算，别的时候都不算。你先上去，我撒泡尿。

高立宽撒完尿，忘了李明奇已经上了房，等着跟他学轻功，径直回到屋里，把腿伸到方桌底下，独眼一闭，打起了呼噜。李明奇在房顶坐了一会，高立宽没过来，他就琢磨起自己的事儿来。他有点愧疚。这个高雅风，他并不特别喜欢，也不能说是讨厌，但是不是特别喜欢。高雅风有点平凡，严重点说，有点庸俗，想的事情和马路上随便拽来一个女人想的事情没什么大分别。倒是不懒，爱干净，但是话太多，今天他清净了一天，等结了婚，估计就很难清净，想到这里他嗓子眼发紧，有点想吐。用手指捅了捅，没吐出来。和高雅风搞对象，主要看中了她的条件。没有下乡，工龄长，工种好，是个钳工，所谓车钳洗没得比，工资是他的两倍，家里姊妹少，三个，父母是双职工，都是老工人，根红苗正，收入不俗，甭管是搞政治运动还是到铁西百货买苹果，都有了靠山。这个高立宽是个混不吝，他来之前有点忐忑，不过今天聊完，心里踏实不少，怪不得他爸老说，高师傅千不好，万不好，有一点好，没有坏心。他想起他爸临死前的话，他爸临死前不光说了拿破仑，还说了高立宽，说你要是有一天吃不上饭，不用远走，带着弟弟妹妹到高立宽家门口，他能给口吃的。爸还是看人准，他心里想，我能看到一里地，他能看到山海关，可惜没看清再挺几年运动就过去了，不该置一时之气，也不该这么自私，甩手一走，扔下这么多人，给他造成这么大的负担。想到这里，他想起他爸的样子，想起他爸给他做的风筝，想起他爸的一手小双，干啥像啥，想起他爸在家穿着白汗衫，拿着钢笔在桌前写交代材料，写得那么认真，错了一个字，都撕掉，重新誊一遍，最后想到他爸挂在吊铺的梁上，像一只死鸡，死沉，他怎么弄也弄不下来。想到这里，他抬手揉了揉腮帮子，然后在衣服上蹭了蹭。

瓦片的声响弄醒了高旭光。他用余光看见，坐在他身边的是李明奇，心里有点奇怪。这房顶全家只有他一个人爱上，李明奇爬上来是干什么呢？他往前看去，视野的上部是茫茫的一片黑暗，这晚没有星星，也看不见月亮，只有一团无止无终的黑暗悬在上空。夜晚比白天凉快得多，偶尔有风吹过，掀起他身上薄毯的一角，像是这团黑暗在向他吹气，或者这团黑暗在与他交谈，只是他不懂它的话语。视野的下部，是几个房顶和几棵榆树。所有房子的灯都灭了，只有一盏路灯，在远处不知谁家的门口亮着。这是高旭光熟悉的景象，或者说是他在等待的景象。有时他很纳闷，家里这一团人，每天在忙着什么，或者到底为什么有这么多的事情值得讨论，争吵，坚持，妥协，为之喜悦，哭泣，为之生气，又再谅解。他也闹不清为什么上帝把高立宽，赵素英，高雅春，高雅风，他，现在还有这个李明奇在这个时代这个地方放到一块来思考。为什么他每天需要面对的，处处影响到他生活的是这几个人，而不是几个美国人，苏联人，爱斯基摩人，或者是外星人。他的心意不能完全和他们相通，也不能完全投入到他们在乎的事情上去，大部分时候只觉得他们吵闹。他喜欢读书，但是不想考大学。这是全家人的疑惑，除了高立宽觉得考不考没大所谓，其他家庭成员都跟他急了几回。一个读书人，应该变成一个大学生，就像是一匹马应该上鞍钉掌一样。可是高旭光不这么想，他有几点考虑，只是从来不说，第一，考大学，有风险，不是考不上丢人的问题，是考上了可能会被分到外地的问题。而大姐已经要走，二姐他并不放心，大姐性格太强，造成二姐有点幼稚。高立宽最为忌惮大姐，第二是他，他是沉默的反抗，最不拿二姐当回事儿，如果大姐走了，他又去了外地，赵素英恐怕一天好日子没有。他曾想过，“文革”时他没杀过人，“武斗”从没上过街，但是兴许有一天他会杀了他爸，为了避免这个风险，他不应该把他妈留给他爸和他二姐。第二点是，成为一个大学生，变成了一个专家或者专业的知识分子又有什么用呢？刚刚过去的十年，再往前推二十年，这些人有什么好果子吃？他看见他的一个同学用刀挑豁了老师的鼻子，如果他愿意，他可以把刀接过来，去在她脸颊上划一刀。今天说一，明天说二，高考恢复了，谁担保二又变成一，不是另一次引蛇出洞呢？念来念去变成一个臭老九？臭老九这个词不知是谁发明的，虽然高旭光喜欢知识，也还是这么认为：臭老九天然散发着臭味儿。第三点是，与他一个生产班组的一个女工，今年和他走得很近，那个姑娘非常阳光单纯，接受他的沉默寡言和忧伤的气质，他也觉得，如果非得和一个人度过一生，这个女孩是他接受的一种方案。他觉得婚姻生活是这么一种东西，当然孤独是很好的，不过发疯是不好的，婚姻也许也会使人发疯，不过是一种社会意义的疯癫，类似于一种沮丧和失望，而不是灵魂本质的分崩离析。况且赵素英企盼着这件事，或者说，是唯一的企盼，期盼家里出现第三代人，尤其是出现一个孙子。还有一点，高旭光自己并未觉察，那便是一种麻木，是脑中的一片区域在过去的十几年时间里，被纷乱的现实像强光一样持续地照耀，以至于不再有太多的感觉，于是也不愿意做太多的变动，令自己的人生道路冒险地向一个有希望的所在延伸过去。

李明奇擦干了眼泪，在房顶上站了起来。高旭光一惊。高旭光没有听见屋里的谈话，以为李明奇是遇了滑铁卢，今儿一气之下要把自己扔这儿。其实李明奇只是被肚子里的西凤酒和热梦催动，想发表一篇演说。但他并不知道自己要说什么，他挥舞了一下手臂，然后用手腕做了一个类似盛饭的动作，好像要把肚子里的话盛出来。关键是电池，他终于说。电池要轻，要有劲儿，原理是流体力学，这个倒不难，我们周围布满了大气，就靠这个上天。他打了一个嗝。接着说，不要飞太高，脚趾尖能过脑瓜顶就行。到时候咱们的街全变成立体的，您问了，啥叫立体的？让您问着了，立体的就是二楼的窗户都成了门，一抬腿就进去，百货商店，二楼可以直接敞着窗户做买卖，买二斤冻秋梨，得，钱一递，梨胳膊上一挎，飞走了。您再想一下，人要是能离地三五米，甭说扫房，就说消灭个麻雀，是不是就不用那么费事了，直接给它们连锅端。两人谈恋爱，也不用再往小树林里钻，直接房顶树上，轧马路也不用腿了，走得脚丫子疼，拉着手飞着，边飞边聊，不叫轧马路，叫轧空气，只是女孩儿别穿裙子。说到这儿，得解决一个问题，想飞，肯定是得有反作用力，就是一股气喷地上，把人顶起来。要是飞得高好说，到了平流层，不用使劲也飞了，但是如果飞三米，没有劲从下往上顶着，准掉下来。如果电池成功了，动力不成问题，但是这气老是往地上喷，打人头顶过，就像有个人老在你天灵盖上放屁，也不是事儿。

高旭光听到这儿差点乐了。李明奇不单说，还带演的，得，钱一递，二斤冻秋梨您拿着，都有动作。一会演惊慌的麻雀，一会演捂着裙子的女孩儿，最后演头上有人放屁的无辜行人。高旭光心里起了一圈波澜，这个李明奇跟他认识的人都不一样，他认识的人在马路走都担心要磕跤，这位还想着在天上飞。有点意思。高旭光想了一下李明奇想象的场景。如果飞行器能成功，首先解决了他上房看书老得爬梯子的问题。其次，他想给赵素英备一个，高立宽要打她，她噌一下就飞走了。然后他又想，不对，赵素英能买着，高立宽也能买着。不过赵素英瘦小，高立宽又宽又沉，还是赵素英飞得快，就算飞得一样快，也得高立宽的先没电掉下来。高旭光随后想到了空想社会主义，想到了欧文，圣西门，傅立叶，欧文也就罢了，圣西门和傅立叶这俩名字多么美丽又空洞，和空想社会主义是天生的搭子。这个搞飞行器的李明奇虽然名字不比人家，可是琢磨的事儿类似。他并没有因此认定李明奇会失败，相反，马克思主义正是从空想社会主义来的，毛泽东思想又是从马克思主义来的，两个“凡是”又是从毛泽东思想来的，所以凡事都有个来源，有的时候来源很简陋，起点很低，但是不耽误结果很伟大。陈景润就研究个一加一为什么等于二，从这么一个简单的问题抻出一个大道理，这才不是一般人。我们天天拿一加一算账，从没想过为啥就非得这么算，我们天天拿脚走路，从没想过能双脚离地，从房顶飞过去，即使想过，也没认真觉得可行。高旭光顺着这个思路想下去，越发觉得世间伟大的事情，好像都是从李明奇目前这种手舞足蹈的醉态里开始的。高旭光不喝酒，也从没有体会过这种野心的迷药，但是李明奇的状态让他剐蹭到一种幸福感，这种幸福感具体的意思是：就算李明奇最后失败了，也没什么大不了，人生在世，折腾到死，也算知足。这一瞬间的领悟非常短暂，换句话说，高旭光大脑中麻木的区域闪烁了一下，旋即熄灭如同他眼前的黑夜一样，他很快又睡着了，夜风吹动着他的头发和他的确良上衣的领子。但是这一领悟也在他身上留下了痕迹，就是毕其一生，无论李明奇活得如何，他从没改变过对他的看法，这个李明奇不是一般人。

李明奇丝毫没有觉察他有一个观众。他说累了，坐下来，在脑子盘算着飞行器的应用还是存在着诸多问题。比如人都上了天，是不是也应该有交通规则？屁股上挂着尾灯？要不然一不注意必然追尾。红绿灯怎么搁？难道得造无数几十米的大信号杆子？空中几排车道？横排加竖排岂不乱套？这就不是追尾的问题，还容易追到脚后跟。喝多人的最怕风吹，风一吹，肚子的一斤酒变成了一斤半。李明奇刚才觉得凉快，现在觉得恶心，他顺着梯子慢慢爬下来，进了屋。看见赵素英脑袋搭在灶台上，肚子围着围裙，睡得很香。他轻轻叫了一声，姨？赵素英没反应，仔细一听还有点小呼噜。他关了匣子，伸手把赵素英的腋下一架，把她抱上了炕，放在高立宽旁边，赵素英翻了个身，没醒，高立宽鼾声如雷，如同拖拉机。赵素英在他旁边蜷着身子，像条狗。高雅春和高雅风紧贴着睡在炕尾。李明奇站着看了一会高雅风，他过去没见过高雅风睡觉，这是第一次。高雅风睡熟了爱筋鼻子，不打呼噜不磨牙，面目是笑嘻嘻的，额头上有层细汗。李明奇发现睡着的高雅风比醒着的高雅风可爱，看着小，安静。他看了一会，然后发现炕柜上放着织了三分之二的毛衣，他不知道是织给谁的，但是他一点也不困，他就拿在手里开始织。高家的人不知道，李明奇的一个强项是织毛衣，他八个弟弟妹妹的毛衣都是他织的，李明奇不想让他们知道这件事儿，一个大老爷们能织毛衣，总有点不太地道。但是此时他身上还有热血，手痒难耐，不织不行。他松了松喇叭裤的裤腰带，坐在板凳上，飞快地织了起来，天亮的时候他把毛衣织完了，不但织完了，还在袖子上变换了花纹，他把织好的毛衣放回炕柜，站起身来走出去。

太阳还看不见，月亮还没有完全退去，只有淡蓝色的熹微。他感到有些疲倦，这个胡同他第一次来，现在变得非常陌生，但是他应该能找到出口。他跨上自行车，一只脚搁在脚蹬子上，另一脚在地上一踩，像往常一样去上班了。

六

美丽子和菜菜子都不是我哥的女朋友。我哥的女朋友在中兴大厦卖化妆品。美丽子和菜菜子二人是我哥的朋友，我哥发病之后，就把我哥接来，怕他死，一个白天看着他，一个夜里看着他。这样倒班其实非常合理，因为美丽子的主业是陪人打台球，副业是晚上去KTV陪人唱歌，菜菜子的主业是晚上去KTV陪人唱歌，副业是白天陪人打台球。所以这两人这段时间都取缔了副业，只做主业，将我哥盯死。要说我哥为什么发病？是因为化妆品女孩儿要他买房子，非常人道，给了半年的期限。说你做哪行无所谓，只要有一百平以上市区里的房子，我父母看你的文身都觉得美丽。可是我哥只有文身没有房子，于是只好去借，物以类聚，我哥的朋友们都知道我哥和自己一样没有偿债的能力，过去一起玩得很好，听说他最近要借钱，都忽然忙得厉害。我哥就想到了高利贷，他本人就是做这行的，所以抬点钱并不难，难的是需有抵押。他就将我姑的房证偷出来，押给了对方。偷房证十分不易，我姑将房证藏了起来，本不是防他，而是防我二姑夫，我二姑夫这几十年都没有偷成，叫我哥给偷成了。我哥六岁时有个小棉裤，背带裤，肚子上有个布兜。那时二姑和二姑打架，主要是为钱，二姑夫管二姑要钱不给，两人要动刀子。我哥就躲在墙角看，二姑夫手里拿着菜刀，二姑手里拿着水果刀，菜刀需要劈砍，二姑夫其实并没想劈死二姑，劈死她要偿命，她是高立宽的女儿，看在高立宽的面子上也不能劈死她，况且钱也还不知道放在哪。二姑却是真要捅死他，女人的情绪没有中间值，爱恋和杀心只在一线间。二姑夫常年跳舞，比较灵活，所以终究没有被捅到，钱当然也没拿着。其实存折和现金就放在我哥肚子上的布兜里，用针线缝着。所以到了他要用钱的时候，趁二姑睡觉翻箱倒柜，发现了他小时候棉裤竟然还没扔，只是看上去小了许多，像个布娃娃。一摸肚兜，硬邦邦，便知道里面有货。挑开一看，果然房证和存折在里头，存折不知道密码，他单把房证拿走，放了几页房地产商的宣传单在里头，重又缝上。房证到手，顺利抬了钱，交了首付，可惜晚了几天，化妆品女孩儿非常守时，在这点上像德国人一样精确，过了期限，马上跟一个卖马自达车的初中同学好了，可见备胎已经备了不知多久，也许早已随身携带，买房云云只是借口。我哥拎着砍刀去闹了一气，对方早有防备，几个社会人士在等他，把他打了一顿。我哥拖刀家走，越想越憋气，就给了自己脖子一刀，人走背字儿势不可当，死也没有死成。

美丽子和菜菜子东一句西一句把故事讲完，我哥只是微笑着听着，没有插嘴，也没有反驳。我确信他得了抑郁症，不是作死，是真的生了病。他的笑容是典型的抑郁症患者的笑容，无所谓的忧伤的笑容。美丽子跟我哥说，你弟来了，你跟他好好聊聊，天天看电视，脑子都看傻了。菜菜子说，我们俩最近看着你，跟哨兵一样站岗，好久没逛街了。美丽字说，对，现在我们去逛街，你家人在这儿，你要死要活都行，这样比较合理，我们算什么东西？两人研究一下到底去哪，稍微打扮了一下就出发了。

房间里忽然非常安静，只有电视上传来的枪响，啪啪啪啪，我哥向我靠了靠说，我说话声音小，你离我近点。因为脖子受伤，他的声音十分沙哑，好像信号不好的收音机。他问了问我最近的工作生活，我简单介绍一下，在银行工作，没有女朋友，每天坐地铁上班，六点起来，坐两个钟头到公司，晚上下班，坐两个钟头回家，到家已经困了，就上床翻翻书睡了。我哥又问了问我在银行做什么，我概括地讲了一下，他具体地又问了问，我发现他很熟悉银行的运作模式，只是对一些术语不太清楚，我马上明白他供职的讨债公司也是以同样的原理运作的。又随便聊了聊，我哥说，你最近去看你奶了吗？我说，没有。他说，这事儿过了，你去看看你奶吧。我说，嗯。他说，你嗯什么嗯，你奶特别想你，你知道吗？我说，哥，我奶都糊涂了。我哥说，你奶老给我打电话，现在的事儿糊涂，过去的事儿记得清楚着呢。我说，啥，给你打电话？他说，对，打我手机，几乎每个月都要打一次。跟你说，你爷你奶住在我家时，你二姑二姑夫每天没有消停时候，你二姑夫有时候不回家，你爷瘫在床上，所以我和你奶成了好朋友。我说，不对，我奶聋了，怎么能给你打电话？他说，你奶没聋，比我耳朵尖，要不是装聋，这几年能消停下来？你爸死了，她就不爱说活了，也不爱听别人说话。我心想，我奶原来是个老戏骨。我说，她给你打电话说啥？他说，啥都说，聊过去的事儿，聊你爷，聊你爷的徒弟，聊你大姑二姑，聊你爸，聊你二姑夫，聊你。我说，聊我什么？她说，你小时候，她从小手绢里拿钱给你买糖吃，你老嫌她抠，每次只拿一点点钱给你，现在她还用那个小手绢，想多给你买点糖，你已经不想要了。她说她要是死在你爸前面就好了，那时候儿子能给她送终，你还小，也能多哭两声。

我沉默了一会，说，我奶怎么不给我打电话？他说，你奶知道你有出息了，忙，时间宝贵，怕耽误你时间。还有一个原因。我说，什么原因？他说，你奶最喜欢你，但是她跟我是朋友，心里话还是得跟朋友说。我说，你跟我奶都聊什么？他说，我就说我现在很好啊，要结婚了，请她老人家来喝喜酒，过两年让她当太奶。我又沉默，过了一会我说，哥，你知道我二姑夫在哪吧。他说，知道。我说，你能让他回家吗？我哥说，他不回去了。我哥站起来，去了里屋，回来时手里拿了一本房证，说，我那个新房子，托人帮我卖了，把钱还了，房证赎回来，你给我妈。我接过说，你也不回去了？他说，我也不回去了。一部电影结束了，现在是广告，一个体育品牌的广告，非洲欧洲南美洲难民贵族残疾人都在使用这个牌子，他盯着看了一会说，你知道你二姑夫造过飞行器吧？我说，飞行器？他说，是飞行器，能上天那种，像个背包，他后来起名叫便携式飞行器。我说，不知道。他说，很快败了，操，怎么可能成功？飞行器？那世界不是乱了？我说，嗯。他说，你爸还帮他弄过零件。我说，我爸？他说，是，你爸，我舅，帮他偷过工厂的零件。我说，我爸还有这胆子？他说，你大姑，也借过他钱，让他弄飞行器。不知道为啥，全家人都相信他能搞出来。失败之后他又做过好多买卖。捣腾过煤，开过饭店，去云南贩过烟，还给蚁力神养过蚂蚁。我说，养蚂蚁？他说，那阵子我那屋子被他占了，全是小盒子，里头是蚂蚁，我睡在地上，有时候蚂蚁跑出来，爬到我脸上咬我。后来还办过舞蹈班，卖过安利纽崔莱，反正干过不少事情，我爸这点我是佩服的，从来都相信迟早能成功，他跟我说，知识就是力量，这句话还有下半句。我说，下半句是啥？他说，劳动创造自由。国外有老太太七十岁还在念大学，八十岁开始创业，他觉得永远不晚。我点点头，说，哥，我不知道到底咋是对的，但是我觉得是不是应该让我和二姑夫见一面，他回不回去，我也算是见到了真佛，回去能有个交代。他说，你能见着，今晚我们就见，说实话，要不咋说是一家人，缘分就是比旁人深，本来今天我很被动，这俩姑娘看着我，我出不去，你来了，救了我，咱们晚上出门。

之后的几个小时，他一言不发，电视上又开始播放另一部电影，是一部喜剧，他看得很认真，也不笑，我没办法，只好也看下去，里面的主人公变成了上帝，从水中走过去，惊喜地看着自己的双脚，纳闷为什么没有沉入水中。

天黑了下来，东北的冬天，晚上六点已经看不清东西。寒气像冷酷的话语，从窗户缝里渗进来。我哥没有开灯，电影终于演完了，字幕浮动，音乐响起。我哥站起来穿上衣服说，走吧。他从抽屉拿出一只金灿灿的手表，戴在手上。我们下楼，走到八哥台球厅。老板说，来了？我哥说，来了，杆儿还在吗？老板从吧台里头，拿出一支球杆。杆身淡黄色，尾部深褐色，像一束光。我哥拿在手里说，哥，陪我玩会？老板从吧台里走出来，走到后面的杂物间，拿出一支球杆，两人便开始打台球。有几人围着观看，啧啧赞叹，后来人们渐渐散去，台球社只剩我们三个人，两人还在打。一直打到深夜十一点，我哥停下说，哥，一起玩了二十年。老板说，是啊。我哥说，我走了。老板说，杆也拿走吗？我哥说，也拿走。老板从吧台拿出一个黑色的杆盒，我哥把球杆拆开，放在杆盒里，夹在腋下，领着我走了。

走到我姑的楼下，院子里一片漆黑。我哥仰头看了一会，几乎所有窗户都黑了。他指着其中一扇窗户说，那是我的屋子。我抬头看，没有看清他指的是哪个。他说，小时候我老从窗户向外望，最远就能看到这个院子。那时候老琢磨跑出去，现在一想，还是在那张小床上睡得最踏实。我说，我这次回来发现，我就在家里的床上睡觉不做梦，在外面老做梦。我哥点点头，朝窗户喊了一声，姨，李刚在吗？没人回答他。声音迅速让夜色吸走了，跟没说过一样。他转身领着我走出院子，打了一辆出租车，他对师傅说，走南五马路，到红旗广场。我说，二姑夫在红旗广场？他说，对，在红旗广场。我说，这么晚了他跑广场干吗去？他想了想，没有回答。

我的印象里，红旗广场是有灯的，但是今天没有。不知我的记忆有误，还是这个钟点我没来过，这个钟点没有。四周的老式八角灯都黑着。上面的大理石砖非常平整，比我记忆里的还要光滑。毛主席像立在正中，底下是一圈黑影。我抬头看了看主席像高举的右手，在黑暗中那手显得特别和蔼，平易近人。我哥说，据说广场过去有鸽子。我说，是吗？他说，据说有，后来不知为什么没了，可能是冷。从正面转过去，我看见在主席像的背面，有几个人，正在忙一个什么东西。我又走近前几步，看了我二姑夫。他手里拿着一个应急灯，正在指挥。他几乎没怎么变，还是那么俊朗，五官层次分明，眼窝深陷，像个洋鬼子，眼睫毛还是那么长。只是脸和脖子干瘪了，头上戴的明显是假发，露出光秃的鬓角。我听见有气泵的声音。二姑夫看见了我，走了过来。他比我高一头，身上穿着宽大的羽绒服，底下穿着白裤子，一尘不染，脚上一双单层皮鞋。他说，小峰？我说，二姑夫，好久不见了。他说，你也要去？我说，去哪？二姑夫，你一直没回家，家里人让我来找你。二姑夫笑了，说，没人找我吧，你现在怎么样？听说你出息了。我说，没出息，一个银行职员。他说，北京地铁多少条线了？我想了想说，十几条吧，记不准。他说，听说北京打个车就得五十几块钱？我说，主要是堵车，不动弹，干跳表。他说，你妈怎么样？我说，挺好，就是不爱出门。他说，你跟你妈说，我李明奇没忘了她，就是最近忙，没去看她，一个人过不好受，赶紧找人搭伙。我说，你最好还是亲自跟她说，我说没用。他说，还是你替我转达吧，你现在是户主。这时气泵的声音更响了，我看见一只气球，在主席像的旁边鼓起来，越来越大，终于稳稳当当地飘在半空中，底下是一个大篮子。

二姑夫说，小峰，天快亮了，不能再耽搁，我跟你不多聊。记住二姑夫一句话，做人要做拿破仑，就算最后让人关在岛上，这辈子也算有可说的东西。做不了拿破仑，也要做哥伦布，要一直往前走。做人要逆流而上，顺流而下只能找到垃圾堆。我说，这气球是干吗的？他说，是我设计的。一般情况下，这东西飞不了太久，但是我这款能飞一个月，关键是，除了顺着风向，还能一直往上飞。我算了一下，一个月之后，我们应该能到南美洲。我说，南美洲？我的脑中浮现出大片的种植园，几个女人背着篮子摘香蕉。他说，对，南美洲。这时我哥在我背后拍了一下我，说，弟，我先走，你多保重，房产证别忘了给你二姑。说完他走过去，把杆盒放在大篮子里，然后从大篮子里拿出一个背包背上。我说，等一下，二姑夫，你说这气球能一直往上飞，那不是迟早要爆炸？二姑夫说，对了，所以每人有个降落伞，这个降落伞是我三十年前设计的，后来又有了更先进的，我这款库房里堆了不少。有人坐在轮椅上，张手招呼二姑夫。二姑夫说，虽然就聊了这么几句，我能听明白，你小子将来有出息，知道气球能爆炸。我跟你说，人出生，就像从前世跳伞，我们这些人准备再跳一次，重新开始，你呢，回去就说见着我们了，我们准备去南方做生意，你要是你爷的孙子，你爸的儿子，就成全我们一下。这时一辆大卡车从环岛飞驰而过，“嗡”的一声。二姑夫说，行了，我们出发了。你保重，把你妈照顾好，父母在，不远游，在北京混好了，把你妈接过去。说完他走过去，从轮椅上把那人抱起，放在篮子里，然后把轮椅折叠，也放进去。我想起听我妈说过，我二姑夫有个小儿麻痹的弟弟，估计是他。大篮子里站了大概五个人，四个男的，一个女的，四个人年纪和我二姑夫相仿，我哥年纪最小。我没再往前走，不知该说什么，只是远远地看着。二姑夫拉了一下一个灯绳一样的东西，一团火在篮子上方闪动起来。气球升起来了，飞过打着红旗的红卫兵，飞过主席像的头顶，一直往高飞，开始是笔直的，后来开始向着斜上方飞去，终于消失在夜空里，什么也看不见了。

我站在原地等了一会，感到困意袭来。我非常想赶紧回家去睡觉，就站在环岛边上，伸手打车。过了不知道多久，一辆车也没有，环岛像沉默的河流。我想我也许要睡着了，就这么站在广场的边上，在冬天的午夜，坠入梦乡。

北方化为乌有

刘泳看着饶玲玲，束手无策。作为出版人，饶玲玲无疑是最好的，敬业，聪明，敏锐，珍惜每一页纸张，善于整束所有人的资源。作为一个女人，她一塌糊涂，没有结婚，没有孩子，没有信仰，基本上是靠着虚荣心在工作。还有最要命的一点，就是酗酒。此时，2012年1月22号，除夕夜，她坐在刘泳在北京的寓所，已经喝了七个小时。有那么几个时刻，她似乎已把刘泳当成酒保，不时用食指敲敲桌台，示意他把酒给她续上。她身材高瘦，令人想起福楼拜那个著名的比喻，裹在衣服里，如同一柄剑插在剑鞘。她喝掉了自己带给刘泳的两瓶红酒，上面还绑了花。目前开始蚕食刘泳珍藏的威士忌，公寓里的干果已经被她吃光。刘泳看她用手指在空盘摸索，便套上羽绒服下楼。超市关门了，街角做卤味的福建人也已回家过年，铁门上写着大年初十恢复营业。漫天的烟花，路上飞散着硝磺的气味，好像一场战役刚刚落幕，地上尽是红色的纸屑。突然从黑暗里窜出一支炮仗，在刘泳头顶发出一声巨响，吓得刘泳一激灵。那炮仗像是残敌掷来的手雷，震得窗框直晃，却不知对方藏在哪里。

按理说，饶玲玲这时候来找刘泳，刘泳也应该反省。来之前，她没打招呼，算准他在，算准他是一个人，算准他无所事事也不会睡觉，算准他如果不是无所事事就是在摆弄着电脑写着新的长篇小说，算准他再讨厌她的行径也不会撵她走。这足以证明刘泳在饶玲玲心里是怎样的一个人。刘泳三十一岁，一米六七，六十五公斤，头发白了三分之一，蓝色羽绒服里头穿着一件旧衬衫，前襟因为抽烟破了一个洞，不过此时掖在裤子里看不见。灰白色的运动裤，裆前有尿渍，左边大腿上有一块醒目的油点。

他一直使用洗衣机，洗衣机不会针对一个油点。

刘泳和饶玲玲合作了两本书，一本长篇小说，一本小说集。之前出过一本小书，跟没出差不多，只是几个大学里年轻的批评家发现了有这么一个人写得挺有意思。跟她合作之后，他的境况有了明显改善，靠着版税可以过活，一本小说正在改成电影，接触的人，也终于逐渐的，喝红酒和威士忌的，比喝白酒的多了，有几个人还用喷枪烧着雪茄。不过他还是和过去一样，羞于见人。虽然不需要再为生存恐惧，他的作息和工作方式没有变过，每天八点起来，下楼吃早餐，回来写一上午，中午吃饱一点，午睡。睡醒之后处理一些邮件，回一些电话和微信，然后接着写一点。晚上也许自己喝一点酒，或者就在家附近见见老朋友，或者自己去电影院，或者躺在沙发上看一部电影。唯一的区别是，当有了一些积累之后，他能够更从容地准备。他准备把萦绕自己多年的故事写出来。先写上一年初稿，信马由缰，然后再说。

刘泳回来的时候，饶玲玲已经脱掉毛衣，只穿一件贴身的T恤。刘泳说，你别再脱了，我很两难。她仰头说，你两难个屁，你从来没想动过我。他说，不要贬损自己，也不要贬损我。她说，没有贬损你，你他妈的一向精于算计，你要是对我有念想，你就不会跟我合作，你就是这么他妈的无聊。我一直纳闷你这么乏味的人，怎么会有人买你的书？他说，那是你的本事，你是这个意思对不对？她的眼睛一喝酒就扁一圈，目前是两块菱形。她说，你坐下。他坐在她对面。她三十三岁，柳肩，胸很平，这就少了不少尴尬，他可以将其看做胸肌。她说，说真的，小泳，我做你的书，不为别的，我看你的书都哭。他说，你没跟我说过，你算版税算得可细了。还有我说过好几回，别叫我小泳，不是你叫的。她说，我是南京人，没去过东北，你写的东北我不相信，但是我会哭，这就是为什么我做你的书。他说，你不相信，这个不好。她说，那是你意念中的真实，那些人没那么好，对不，要不然你也不会大年三十不回去。他说，喝多了谈论文学是最没劲的事儿，实在无聊的话你就继续脱。她说，你有个小说说下了一场大雪，工厂的托儿所很旧，礼堂改的，木制的，被大雪压垮了，你们这帮孩子一点事儿没有，就在雪和木头里头玩捉迷藏，阿姨在后面追。刘泳说，我写过。她说，不知为啥，看到这儿我哭了，但是我不信。你们一个大厂子，车间都是石头的，我就不信托儿所是木头的。而且房梁都下来了，人的密度那么大，会没事儿？这就是你们东北人吹的那种牛逼。他说，这事儿有。她说，放你妈的屁，我的故事你为什么不写？我小时候学舞蹈，一身都是伤，在台上一转圈甩出去都是眼泪。来了北京，先从图书批发干起，跟大老爷们一起搬书，睡过五六个作家，后来发现他们都是朋友，有一个群，背后谈论我，你为什么不写？他说，我是个东北男人，写不了南方女人的人生，况且，我要是真写了，你第一蹦出来说我诽谤，对不对？她说，不是这个原因，是你除了你的童年你什么也不会写，你狭隘。她想激怒他，饶玲玲经常会尝试激怒别人，尤其是男人，在争吵中实现男女平等。刘泳没有生气，一是他明白她的企图，二是他已经过了在意这种批评的时候，有些批评家也会这么说他。这很中肯，不过对他没什么影响，他自己也没有因此感到羞愧。

接神的时刻来了，窗外的爆竹声密如一场暴雨，终于过去了，又归为沉寂。北京已变成空城，归家的人卸掉了这只巨兽的内脏。刘泳想起去年春节的时候，他还不认识饶玲玲，自己穿着羽绒服跑到长安街上骑自行车，骑得忘乎所以，满身大汗。随后他又想起小时候在家里过年，奶奶会包两种饺子，一种是三鲜馅的，一种是芹菜馅的，三鲜馅给大家，大概十几个人吧，芹菜馅只有他一个人吃。爷爷用筷头蘸一点白酒喂给他。小勇，酒是粮食精，张嘴。爷爷在工厂的事故中失去一只眼睛，面部失去了平衡。那只假眼珠像果冻，好像一敲他的下巴就会掉下来。他死时，刘泳在高考，没人告诉他，他得知时他已给烧成灰，下葬在城市背面的山坡上。他成年之后经常会想起那只眼睛，他的面容和高考的试卷一样已经仅具轮廓，只有那枚果冻式的眼睛永远不会腐朽，似乎一直在某个高处看他。

饶玲玲站起来走向她的背包，他以为她要走了，心情突然有点不好，她没有走，从背包里拿出两摞书稿。她说，你这个长篇的开头我看了，你准备写多少字？他说，没想好。她说，我看了这两万字，觉得你这本书得三十万字。他说，有可能，也不一定，那两万字也许不能用，我最近在琢磨，开头可能得重新写，你知道我想用书面语写一个小说，过去写不太长，可能跟一直用短句子有关系。饶玲玲说，写在书面上的就是书面语，我警告你，别老为语言瞎操心，怎么舒服怎么写。他说，嗯，我准备先这么磨磨蹭蹭写着，不能用也没关系，等天暖和了，我回一趟东北，摸一摸素材。她说，你怎么干我不管，我现在跟你说你这个开头。我看了之后没睡好，不是别的，是挺激动，你知道吧，我这人碰到这样的稿子，总是睡不好，想出一百种方式给你做好。他说，要不你也失眠。她说，傻逼，失眠和睡不好是两码事。你写了一起凶案，说是你十六岁住在工厂，你爸是个钳工，车间主任是个小个子，姓董，宣传口上来的，不太懂生产，贸然用了德国来的机器，出了几起事故，然后在一天晚上，在办公室被一柄匕首插进喉咙，第二天一早被打扫卫生的发现，血已经流干了，对吧。他说，是，你复述得准确。她说，办公室在三楼，窗户在里面锁着，冬天，大雪刚过，即使窗户没锁，也冻死了。办公室门虚掩着，行凶者应该是从门进来的，然后再从门出去。这个车间有两个大门，正门冲南，后面冲北，北门连着一块空地，是生产线上的拖拉机下去之后，直接开动测试用的。下班之后就锁上。一般情况下，下班之后有一伙人在换衣服的工具箱旁边打扑克，所以正门先不锁，到八点左右，打更的老马把这些人清走，然后把正门在里头锁上。董主任那天下班之后走了，据老马回忆，十点左右又回来了，好像喝了点酒，说要写点材料，老马开门让他进来，他上了三楼办公室，你们家当时住在车间的二层，动迁之后没地儿住，你爸就央求董主任让你们家住在二楼的杂物间。因为你爸喜欢下棋，董主任也喜欢下棋，而且想跟你爸学棋，就答应了。那天你爸妈去锦州参加婚礼，只要你自己在，你以第一人称儿童视角写道：我看见了老董走进办公室的背影，穿着灰色的工作服，拎着一只暖瓶。刘泳说，你歇口气，你说的都对，你要干吗？她说，你等我说完。老马的口供很详尽，他是个老更夫，在这个车间打了五年更，每一个角落都熟悉。他确认，八点之后除了你之外，没人在车间里，之后也没人进来过，因为大门从里面用钢筋拴住，不可能钻进来，四面的高窗除了高达两米之外，也都从里面锁好，玻璃第二天完好无缺。所以除了你，没人能够杀人，我这个逻辑对吧。他说，慢一点说，这是我的小说，你这么激动干吗？搞得像在开庭。她说，你这个故事里面有多少东西是真实的？他说，你这是外行话，永远不要问作家这样的问题。她点点头，拿起威士忌放在书稿上，说，行，我是外行，这个事儿先按下不表，说另一份稿子。其实在饶玲玲说话的时候，刘泳已经瞥见了另一份稿件，上面的字体比他的大，分段也比他多，且没有题目，也没有题记，上来就是一个自然段。她说，这份稿子是我昨天在邮箱里发现的，然后打印出来。是十几天前一个莫名的邮箱发给我的，被系统当成垃圾邮件处理了，碰巧我昨天整理垃圾箱，扫了两眼，把它恢复了。这个小说没写完，看格局像是个中篇，目前写了七八千字，还没写出所以然，想到哪写到哪，文字很朴素，语病不少，但是才华尽显，你知道吧，就是一看就不想放下那种，这是文章的人格魅力，你明白吧。他说，明白，但是你跟我说不上这个，我不是编辑，专业不对口。她说，你别急。说着她把书稿推到刘泳面前，拿起压在书稿上的威士忌抿了一口，说，前面七八千字，写了一个罪案，跟你写的一模一样，不是叙述一样，是故事的核心是一样的，对那个车间的格局描写也一模一样。你看这段，你写道：车间的后门是红的，却有一个白色的叉在中间，不知何意。她这里也有对这个后门的描写，她写的是：车间后面是一个红门，上面一个白叉，是我趁人不在，用喷漆枪喷上去的，因为我课本上都是这玩意。我没有比较你们的文学造诣，你是老江湖，此人是个生瓜蛋子，她这七八千字，一边写这个匕首案，一边写了很多闲篇，上学的事儿，好像上的厂办的技校，让人着急。但是她好像对于同一件事情有不同的理解哈。刘泳看着书稿，一动不动。饶玲玲感到这个除夕夜有了点意思，继续说，我不是说你抄袭，作为出版人，我的直觉告诉我，你们两个互相没有看过对方书稿。你往后看，她还提到了你。

在文章的末尾，当然不是结尾处写道：据查当时车间里有一个十六岁男孩，是唯一可能的目击证人，他却声称什么也没有看见，也没有听见。当然他也可能是唯一的凶手，只是匕首和门把手上都有完整的指纹，不是他的，也不是老马的，也不是能够值得比对的任何人的。于是少年自此排除了嫌疑，使此案成为货真价实的无头案。

刘泳又把文稿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然后放在桌子上。他说，她当时不可能在车间里。饶玲玲说，她没这么说，虽然用的是第一人称，但是看出来是想象，比如她说罪案发生前，有一只野猫走上了三楼老董办公室的前面，想要点吃的，这是一只经常在车间里徘徊的野猫，谁有吃的就给点。这是想象，只不过细节很逼真。刘泳说，这不是想象，那只猫是我养的，叫武松，那天它确实上过三楼，我看见了。

饶玲玲坐直了，看着刘泳。刘泳说，写这东西的是谁？干什么的？男的女的？多大？饶玲玲说，你冷静一下。刘泳说，我没有不冷静，这是很简单的问题，请你回答一下。饶玲玲说，这东西没头没尾，作者署名叫米粒，没有留地址，只有一个电话。刘泳说，请你现在给她打一个电话吧。饶玲玲说，现在是大年三十儿，这人可能五十岁，在美国刷碗，也可能十八岁，现在正在跟父母一起在黑龙江某个县城守夜，你想干吗？刘泳说，不可能五十，也不可能十八，应该跟我差不多大，你打个电话。饶玲玲说，你有病，我没有，我要回去睡觉了，要打你自己打。刘泳一把抓住饶玲玲的手腕，说，今儿我们俩在一起喝酒，就是世上最亲的人，我求你帮我这个忙。饶玲玲说，你别唬我。刘泳说，我的小说里有虚构的部分，就是我当时是待在车间里，但是并非住在里头，我只是去玩。那天十点，我和老董一起回来的，他上楼去写材料，我在车间的另一头拿螺丝摆长龙。因为，这个老董，姓刘，是我的父亲。他死时我十六岁，后来我妈改嫁，嫁到深圳。要不然我不会在这里过年，你说对不对？

电话那头响了好一阵，饶玲玲几乎在听筒里听见自己的心跳。刘泳坐在对面盯着她，她第一次感到这个东北男人并非一个文弱的书生，他的眼睛微微眯着，手放在桌子上，纹丝不动，那上面的关节，那连接肉的骨头，好像随着会拧成一把什么铁器。

一个女孩儿的声音。

女孩：喂？

饶玲玲：请问，是米粒吗？

女孩：哪个米粒？

饶玲玲：大米的米，颗粒的粒？

女孩：大颗粒？

饶玲玲：米粒。

女孩：啊对，米粒，我是米粒，不好意思，我喝多了，睡前还吃了安眠药。

饶玲玲：我是饶玲玲，做出版的那个饶玲玲，我收到了你的书稿。

女孩：看了？

饶玲玲：看了，写得有意思，你是做什么的？

女孩：我没写完，不知道往下咋写了，你说往下咋写？

饶玲玲：这你不能偷懒，你得自己想。

女孩：你在北京吗？

饶玲玲：在。

女孩：你看到有一个特别大的烟花没？就在刚才，就在我窗户前面。

饶玲玲说：没看见。

女孩：特别大，像一个大蜘蛛。

饶玲玲：你怎么没回家过年？

女孩：跟你有关系吗？你怎么也没回家？你不是挺牛逼的出版人吗？不应该拿着一堆成功的样书回家？

饶玲玲：我提醒你一下，你得尊重我一点，你家人没教你怎么跟人讲话？

女孩：为什么要尊重你？我就是闲得无聊给你发了篇自己写的破玩意，我指着你能吃饱？我当个傻逼作家？把青春都烂在椅子上，然后到处舔出版人、评论家的屁股，还他妈的穷得叮当响？你家人没教你除夕夜打电话把人叫醒应该抽你大嘴巴？

饶玲玲打开免提，把手机放在桌子上。

饶玲玲：这样，我旁边还有一个人，就是你说的那种傻逼作家，他想跟你说两句。

刘泳：你好，我叫刘泳，写小说的，出版人和批评家屁股什么味道，我不知道，我想知道一件事情，你写的那个故事，是听来的，还是你看见的？我恰巧也写了这么一个故事，为了证明一下，我告诉你，那个死去的车间主任，姓刘，那只猫，你没有描写，我知道，是黑白相间的花纹，尾巴尖也是白的，公猫。

女孩：你是谁？

刘泳：我说了，我叫刘泳。

女孩：哪个刘，哪个泳？

刘泳：原名是姓刘的刘，勇敢的勇，笔名改了一字，改成游泳的泳。

女孩：哦，本来挺勇敢，现在要随波逐流？

刘泳：游泳也可能逆流而上，你住哪？

女孩：你多大？

刘泳：我1981年生人，今年三十一。

女孩：你是老刘的儿子吧？

刘泳：有可能。这样，这么闲聊总是差点意思，我相信你知道我不是骗子，我也相信你肯定跟我有点交集。我住在朝阳区阳光上东22号楼2单元5楼3。你要是方便，你过来一趟，我和老饶都不是北京人，都没回家，在这儿搭伙过年，你要是愿意，请你过来，有酒，一起守夜。

沉默。

女孩：我没兴趣，你们俩自己玩吧。

忙音。

饶玲玲说，困了，我得走了。刘泳说，留下帮我做个见证。饶玲玲说，说实话，我很欣赏你，我们也是挺好的搭档，但是我们真没有那么熟。刘泳说，所以你是见证人的最好人选。刘泳站起来走进卧室，出来拿着一块带血的布。刘泳说，这是我爸当时穿的工作服的衣领子，烧之前，我偷偷把衣领子剪下来，这么多年一直带在身上。后来我一直跟我爷爷奶奶住，我爷在我高考那年死了，夏天，搬了个大西瓜回家，心脏病突发死在院子里，西瓜倒没有摔碎，滚到墙角。我当时住校，这是我奶后来告诉我的。过了五年，我奶死了，死在炕上，她那时已经糊涂了，我在旁边，她把我当做我爸，问我什么时候回来的，这么长时间去哪了。也不赖她，我和我爸长得确实像。这些事情我没跟人说过，你说我们俩不熟，我们现在也许熟了一点，如果你也这么觉得，我请求你留下来，帮我把这件事情弄明白。饶玲玲想了想说，我陪你等到天亮，也别天亮，万一阴天下雪天不亮不好说，我陪你等到早晨七点，如果这女孩儿没来，我也没有办法，我不是你老婆，不能一辈子在你屋子里待着。刘泳说，好，你想再喝点吗？饶玲玲说，不喝了，你给我找件外套，冷。刘泳把自己的薄羽绒服给饶玲玲披上，拍了拍她的肩膀。然后从电视柜的抽屉里，找出一副新的一次性拖鞋和一副跳棋。刘泳把拖鞋放在门口，坐回来说，没事儿干，玩会跳棋吧，有时候我自己跟自己玩，你要红的要绿的？

刘泳的这间公寓位于朝阳区的南面，地势略高，房间面积大概九十几平，两室一厅，他已租了两年。家具都是自己买的，北欧风格，简单，硬朗，且无一不是米黄色，件数也不多，茶几，电视柜，餐桌，四把椅子。客厅里只有电视是黑色的，不过连电源线都没有连。卧室在南，书房在北。书房四个立式书柜，一个长方形书桌，从这头到那头，顶到了窗户底下，地下也满是书，有的书里夹着纸条。靠着北墙，放着一个小黑板，上面写一点也许跟小说有关的提示性的东西，此时小黑板上写着：匕首/少年L/开枪的是人，提供子弹的却是上帝。

楼道悄无声息。刘泳下起棋来全神贯注。有时候会用手摸一下下巴，大部分时候双手支在桌子上，头垂直于棋盘，呼吸均匀。大概是凌晨两点半左右，楼道里的电梯门开了，随后是脚步声。脚步停在门前，等了几秒，手在敲门。刘泳说，你别动，一会下完。此时他的绿色棋子，已经有半数进入到饶玲玲的本营，而饶玲玲的黄色棋子，昏昏欲睡，如一条长蛇，都在路上。

女孩穿了一件黑色帽衫，挺瘦，但是也挺结实。

“撂下电话我就睡着了，睡醒了想起有这么一个事儿。”女孩说。

“把鞋搁这儿，这拖鞋是你的。”刘泳说。

“你家挺热，你是饶玲玲？”

饶玲玲有点不知该说啥，从没遇见这样的人。她挺想生气，给她一个白脸子，但是发现自己的气已经消了。不管怎么说，小说写得不错。

饶玲玲点头说，坐吧，喝什么？

女孩从怀里拿出一瓶白瓶牛二，52度，你们喝得惯这个吗？

她没化妆，黑色短发，脸很小，白白的。尖下颌，冷丁一看以为是高中生，仔细一看眼睛，也许超过三十岁，或许比刘泳还要大一点。那是一双常年没有休息好的眼睛。

三人落座，刘泳刷了三个玻璃杯，女孩（姑且还是称为女孩吧）和饶玲玲坐对面，他坐中间。玩跳棋呢？女孩说。她的面前摆着刘泳的棋子。刘泳说，打发时间，等你。女孩说，你咋知道我一定会来？刘泳说，感觉吧，你打车的钱，我可以给你。女孩说，给你省了。我离你不远，走过来的。刘泳说，你住附近？女孩说，不是附近，是一个小区，我住你旁边那栋，和另一个女孩合租，刚搬进来。你能不能干了？养鱼？两人干了一杯牛二。刘泳说，冒昧地问一句，你是干什么的，小说写得很好，过去写吗？女孩说，我那也叫小说？就是闲着没事儿胡编乱造，当时叫了外卖，正吃大米饭，就署了名叫米粒。我啊，常年混在剧组，什么都干，剧务，美工，副导演，编剧，最近还当了几次演员。刘泳说，什么电影，我们看过吗？女孩说，肯定没看过，都是小制作，特矫情那种。我问你，你家有饺子吗？我来不为别的，过年想吃顿饺子，你有吗？刘泳说，速冻的行吗？女孩说，生的我都能吃一盖帘儿，就想这口了。饶玲玲说，我去煮吧，你们聊。刘泳说，冰箱左边那个门，第二层，厨房的灯在那。女孩说，你俩两口子？饶玲玲扭头说，两口子他告我灯在哪？女孩张口喝了半杯酒，一笑，露出一排小白牙说，是我傻逼了，但是你们文学圈谁知道谁跟谁怎么回事儿。

刘泳不抽烟，但是家里有烟，也有烟灰缸。他戒烟五年，一根没抽过。女孩抽中南海，刘泳看着她抽了半根烟，说，听你口音，是东北人没错，我也不绕弯子，小说好，我表扬完了，我想问一问，这个事儿你怎么知道的？女孩说，我说完还能吃上饺子吗？等吃完再说。刘泳说，好，那咱们就等饺子。做电影有意思吗？女孩说，别没话找话了，咱们把跳棋下完吧。两人便下，女孩用饶玲玲的残棋，她也不往前走，就是处处堵刘泳的路，刘泳有时候偷偷瞥她一眼，她面带笑意，在这种消极的战法里得到极大的快乐。她的脖子很长，戴着一个银制的十字架，嘴唇有点干，时不时用舌尖舔嘴唇，黑眼圈如同刺青渗入肌肤。饺子好时，刘泳还剩一个棋子没有走进女孩的阵营，女孩的那枚棋子也死活不出来。开始吃饺子，女孩说，没有腊八醋。刘泳说，确实没有，遗憾，外酸里甜。女孩说，醋是绿的。于是继续吃，女孩吃了几个说，没有喜钱。算了，你这是速冻的。饶玲玲说，什么是喜钱？刘泳说，就是饺子包一个洗干净的钢镚，谁吃着谁新的一年走运。当年我们家年年都是我爸吃着。吃完了饺子，女孩和刘泳一人喝了一碗饺子汤。三人继续喝酒。

女孩说，吃得很好，你想把饺子抠出来也费劲了。刘泳说，肚子里的全是你的。女孩说，好，这故事我是听来的。刘泳说，听谁说的？女孩说，我姐。刘泳说，你这岁数，城市里不可能有俩孩子。女孩说，我是超生，所以我爸妈都没了工作，去你爸的厂子当临时工，刘主任是你爸吧。刘泳说，是。你继续说。饶玲玲说，我可以用手机录一下吗？女孩说，随便你。你可以选择录，我也可以选择怎么说。刘泳说，行，不录。饶玲玲把手机揣起来。女孩说，我家住南教堂那，你知道吧南教堂。刘泳说，知道，俄国人修的。女孩说，我爸是天主教徒，我爷也是，那教堂是老毛子修的，我们家跟着老毛子信的。所以我妈怀了我就给生出来了。我姐当时十八岁，没考上大学，在你爸车间当喷漆工，啊，对，那个后门的白叉，就是她喷的，其实是个十字架，喷歪了，我在小说里写的是胡编的。当时我姐和你爸，老刘，正在谈恋爱。爱得死去活来。饶玲玲看着刘泳说，我看这孩子没一句真话。刘泳抬起头说，少说多听。说完他对女孩说，我当时有感觉，我妈也应该有感觉。你姐叫什么？女孩说，忘了，你还想听吗？刘泳说，想，说吧。女孩说，我姐后来跟我说，活了这么长时间，遇见你爸之后才觉得活着有意思。我爸妈以前给她讲的那些道理，遇见你爸之后才觉得是真的。上帝就是爱啊。女孩喝了一口酒说，你爸虽然个子不高，但是心是善的。那套德国机器，在其他很多车间没有开箱，只有你爸强令开箱使用。为啥？因为那时候工厂已经要完了，其他车间主任，都在打自己的算盘，先让工厂倒了，然后把新机器弄到自己的小作坊里，工人裁掉三分之二。我姐说，这叫小舢板突围。刘泳说，嗯，有这个说法。女孩说，你爸是想救工厂，不想看着工人都回家，他那时候经常跟我姐说，工厂完了，不但是工人完了，让他们干什么去，最主要的是，北方没有了，你明白吧，北方瓦解了。你爸是宣传口出来的，还他妈文绉绉的。刘泳说，他写一手好字，你还是叫他老刘吧，我能稍微舒服点。女孩说，行，那就彻底第三人称。老刘答应我姐，做最后一搏，如果这套机器上了，还是不行，等他妥善处理完遣散工人的问题，就和我姐私奔，什么也不要了。饶玲玲没忍住，私奔？女孩说，是私奔，跑到更南的地方去。推着三轮车卖早点也行，一起背着货跑单帮也行，反正不能分开。那机器呐，谁也玩不转，主要是工程师心早散了，都在想自己的后路。几人出了事故，有一个年轻工人，刚来不久，很想表现，结果被咬掉一只手。刘泳说，老刘出事儿跟他有关系吗？

女孩站起来，在身后握住双手，把身体抻了抻。刘泳说，有关系吗？女孩说，坐太久了，你们作家怎么能一天坐那么久？刘泳说，那你动动。女孩说，嗯，我不想说了。刘泳说，什么意思？女孩说，没意思。你给我弄口水，喝完我走。刘泳说，哪不对了？女孩说，你是个写小说的，你说写到这时候怎么写？刘泳想了想说，卖了个关子？女孩说，你摆地摊卖吧，我鞋呢？刘泳说，也许应该写写这个姑娘？女孩把手移到身前，活动着手腕，说，继续说。刘泳说，如果是福楼拜的时代，也许应该从姑娘的头发和吃穿用度开始写。女孩说，不用扯那么远，头发可以。刘泳点点头说，黑发，大黑辫子。女孩说，颜色对，弄那么长辫子给机器绞脑袋？刘泳说，是了，黑短发，刘海过眉。女孩说，可以。刘泳看了看女孩说，身材不高，但是很挺拔，皮肤很干净。女孩说，可以。刘泳说，话不多，但是有脾气，有意思，说出的话招人听，遇见不对路的人一句话也不说。女孩说，喜欢看书吗？刘泳说，确实，老跑厂里的图书馆。女孩说，行，说说他和老刘怎么认识的？刘泳说，朋友，我毕竟是老刘的儿子，让我揣测这个伦理上有点问题。女孩说，你是作家还是儿子？刘泳说，都是。女孩说，首先是啥？刘泳说，好吧，我随便猜，女孩爱看书这点让她与其他女工不同，老刘注意到了。女孩说，太概然，新年联欢会女孩演了个节目。刘泳说，对，朗诵？女孩说，诗朗诵。刘泳说，沁园春雪？女孩说，屁。刘泳说，艾青？女孩说，戴望舒。刘泳想了一下，说，应该。女孩说，继续说，怎么私奔？刘泳说，老刘带上家里的钱，女孩带上一点首饰。女孩说，再带上一箱子吃的？你以为是羊脂球？老刘只带两百块人民币，剩下的留给老婆孩子，女孩带几件衣服和几本书。两人要去哪？刘泳咬着牙说，实在猜不出来。女孩说，你身上流着老刘的血。北京。

女孩摆了摆手示意他不用据此回答，然后坐下说，挺无聊的哈。饶玲玲此时已经趴在桌子上睡着了，脸靠着盘子，嘴微张着，披着刘泳的羽绒服，因为个子高，身体如虾一样折着，好像鼻子不通气，一直用嘴吸气。刘泳看着她，意识到刚才她说困了是真困了，另外一层是，这件事情只是他自己的事情，或者说一个人身上发生的事情都是自己的事情。女孩说，跟那些受伤的工人没关系。是你们厂长。刘泳说，我都忘了厂长姓什么了。女孩说，有人记得。当时老刘老是半夜来写材料，其实有一个目的是和我姐幽会，我姐有一副老刘办公室的钥匙，下班之后她就自己进办公室，藏在柜子里，等老刘去而复返。刘泳说，嗯，他得接我放学，还回家陪我妈和我吃饭。女孩说，另一个目的是确实在写材料，他写五份，举报你们厂长副厂长四人，侵吞国家财产，挪用工人养老保险在农村买地给自己盖房子，等等等等吧，准备寄到五个部门。说实话，这些事情，都是我最近才知道的。刘泳说，哦，最近才知道。女孩说，不知道厂长从哪听说了此事，便要弄死老刘，他自己不可能动手，就雇了一个人，他们当时详细地研究了车间的图纸，发现就在老刘的办公室的顶棚，有一个废弃的排风扇，通到外面房顶。几乎没人知道，多年不用，是当年按照苏联图纸建造的，后来觉得，东北风大，不用非得这么排风，就多年不转了。此人就是用一条绳子，顺着这个排风口下来的，然后又顺着绳子爬上去的。我姐已养成了习惯，她没敢开灯，因为开灯就会有人上来找老刘说话，老刘并不在，会露。她都是摸黑藏进柜子里，然后打开手电筒看书，累了就睡一会。那天老刘回得很晚，也许是打开柜门，发现她睡得很香，就没叫她，先坐在办公桌前写材料。杀人者悄无声息从他头顶降下，一刀就把他刺死了，然后拿着材料又顺着绳子爬上去，我姐醒时，看见人已经爬回顶棚了。

天更黑了，彻底安静。很难知道北京城到底有多少守夜的人，大部分窗子都瞎了，偶有几只灯笼亮着，好像哭红的眼睛。女孩说，我姐后来很少睡觉，老刘在她睡觉时死了，她可能对睡觉有恐惧吧。刘泳说，故事讲完了吗？女孩说，我很累了，但是还有一点。从那天起我再没见过我姐，这些事情都是她写信给我我知道的。第二天早晨，她从办公室的门走出去，就开始追踪这个杀人者，十几年了吧，终于在一个月前，把此人杀死在一个村庄的河边。她跟我说，她把他的双手割下扔在河里头了。

刘泳拿起酒来喝了一口。酒真凉啊，到了肚子里四方流散，无孔不入，刘泳连脚趾都觉得暖了。

刘泳说，厂长叫什么？女孩说，你不用知道。她说她累了，先歇一歇。刘泳说，嗯。女孩说，不过她歇完了还会上路吧，一个一个来，是吧，要一视同仁。刘泳说，你这个故事不错。女孩说，一般吧。刘泳说，如果老刘活着，也会觉得是个好故事。女孩说，不一定，也许他会觉得她永远躲在柜子里最好。女孩站起来说，我走了。我住很远，到家天要亮了。刘泳说，好，不送你了。女孩说，好，你坐好。刘泳点头说，不是一个小区？女孩说，不是。女孩推门走了出去，头也没有回。

饶玲玲动了动，没有醒。虽然姿势有点难受，但是她还能坚持。

刘泳走到窗前，看着女孩走出门洞，又走出大门。世界漆黑一片，如同海底，只有两个小姑娘在大门口放烟花，海马一样，似乎是背着大人偷跑出来的一对姐妹。女孩对其中一个小姑娘说了什么，那姑娘把两支燃着的烟火递到她手里，她一手一个，展开双臂将其摇晃。火焰四处喷射，夜海浮动，不知要将她带往何处。

白鸟

1

Z有一天过来找我，说她的左耳有点听不见了。我们通过楼下的对讲机聊了两句，她的耳朵好像确实出了点问题。我简单收拾了一下屋子，让她上来了。她把棕色的围巾放在椅背上，摘下口罩揣进兜里。你最近在看什么书，她说。其实她就是随便一问，因为她已经从我的桌子上拿起书来。哦，毕肖普。我说，别人给的，没看。她说，那我翻翻。时间已经不早了，我看一眼闹钟，不是不早了，是已经晚上十点了。我说，你的耳朵怎么了？她说，不知道，没什么大问题，就是一只耳朵不好用了。她用食指敲了敲右耳说，还有一只备用的。我点点头。她说，那是你女儿的披风？我说，是浴巾。她说，一只鲨鱼？我说，所以是浴巾嘛。她说，怎么你还住在这里啊，上次我来是七年前？我说，记不太清了。她说，差不多吧，毕肖普是干吗的啊？我说，一个诗人。她说，我说她是干吗的啊？我说，死时在哈佛大学教书。她说，真够可以的，你看这里说，写作这首诗的过程救了她，她当时已陷入绝望。梅斯菲索后来取消了婚约，两人相伴直至毕肖普去世。我说，我还没看到这段。她说，你瞧瞧这诗写得多肉麻，我给你念念吧。我说，好。她念到，失去的艺术不难掌握，如此多的事物似乎都，有意消失，因此失去它们并非灾祸。算了，太差劲了。我看见她的左耳流出血来，我说，你耳朵出血了。她说，没事没事。她的脸色苍白，手指尖都是白的，我说，你是不是吃了什么不该吃的东西？她说，没有没有，当初我们是怎么回事儿来着？我说，什么怎么回事儿？她说，时间很紧了，怎么回事儿来着？我说，想不起来了。她笑了说，对对对，你说我从来不给你做饭，画的你也不像。说完，她从怀里掏出一张纸，放在毕肖普旁边。她挥手告别时，脸冲着门，并没有看我。

等她走后，我在书桌旁坐了一会。然后起身擦净了地上的血，把她留下的纸撕碎扔进垃圾袋，然后把垃圾袋提出来系好放在门口，再套一个新的。

我看了看鲨鱼浴巾，它并不存在。Z是我的邻居，一个画家，她的丈夫和女儿上月死于车祸后，她已经来了我家七次，送给我七张她丈夫的肖像画。

2

离家写小说之后，我常想起那个高中老师W，一个女的，个子不高，可称瘦小，不过眼眸光闪闪，如同小型探照灯。我在一本书的后记里提到过她，说她当年对我如何如何好，鼓励我写作文，那本书写得比较早，现在再看那段有点烂俗了，不过确是实情。不过时常想起她，也总有点不对，最近做梦有时也会梦见她，这就更怪了。而且在梦里，我老是向她伸出手去，好像在索要什么东西。按理说，是我欠她比较多，后来也没去看过她，管她要东西，有点不厚道，但是到底要什么呢？前两天有个记者给我发了个邮件，说，有几个问题要问我，第一个问题是我第一篇小说写的是什么，不是发表的第一篇小说，而是自认为的第一篇小说。这个记者也许通点弗洛伊德，这个问题没人问过。我想了想，忽然想起来，如果说是小说这个东西的话，那我的第一篇小说应该写于高中，高二。我记起来了，那不是一篇作文，是一篇小说，交上去了，写了大约三千字。题目叫什么来着，啊，对，叫《白色的荆轲》，至于为什么荆轲是白色的，写了什么，忘得一干二净。我伸手向她索要的，应该就是这个东西。

语文老师W应该拿着我的这篇小说。我有这个感觉。梦里我那么理直气壮，应该不是没道理的。我有一个通讯录，当然是在手机里，我每个月都会做一次打扫，把不需要的人删除掉。现在里面已经没有一个高中同学和高中老师的号码。不过高中没有位移，一直在那里。我便给W寄了个包裹过去，里面是两本我的书，和一个便笺，便笺上写，尊敬的W老师，您所做的一切我都感念在心，不过最重要的是请把那白色的荆轲还给我。过了一周，包裹被退回，查无此人。无法，只好在网上查了查，学校平庸，W姓名也普通，同名同姓者多之，不过连带查到了现任校长的名字。我将包裹重又寄出，不过便笺改了改内容，询问W的去向。过了一周，我收到回音，书和便笺对方已经留下，寄给我一个新便签，上面写着：

尊敬的小说家朋友，语文教师W十二年前，也就是您毕业一年后，在校门口被一个白衣男子领走了，从此杳无音信。据说有人在西安见过她，长发过腰，双眸闪亮，斜背长剑，一闪而过。若此事对您的职业有所帮助，也算是母校对您的寒酸的支持。祝好，不要再寄任何带字的东西来了。

3

M的前夫是个医生，我看过照片，相当儒雅，口袋里别着圆珠笔。我和她约会了两次，她很爱干净，来我家都自带床单和毛巾，也许是遗传了前夫的脾性。她目前没有工作，不过除了有笔遗产，她的父母都是大学中文系教授，她其实一直没工作，不怎么为钱发愁。她有一对小巧的乳房，一头利落的短发，和两本写得不错的诗集。第二次约会后，她坐在床边抽烟，跟我说起前夫的死。真是一次意外，他是心脏科医生，她说。那天我们去逛超市，你知道吧，就是7-eleven，我们俩准备买一点薯片回去看电影。他喜欢吃着薯片，喝着可乐，把脚放在书桌上，对着电脑看电影，而我喜欢依偎在他怀里，你是作家，跟你讲这个应该没关系吧。我比较直率，你也发现了吧。他娶我时，我提醒过他，我说我啊，没什么正经事儿，恋爱谈了很多，你能接受？他很坦然，说有一天我不爱他了，可以走，婚姻就是徒手爬楼，对吧，累了可以下去。我说你这话说得挺好，我可以嫁给你，为了你这个比喻。结婚之后挺舒心，他有种磁性，我很愿意给他讲故事，怎么说呢，有时候觉得他像我妈。我的所有男友他都知道，每一个他都听过，床上的细节我不讲，直率不是傻逼，你说是吧。那天在7-eleven，我们正在琢磨是买薯片还是薯条，突然我看见了我的一个前男友，是个音乐人，唱民谣的。我跟他打了招呼，然后把婚戒在他面前晃了一下，他也挺开心，我们俩当初挺好的，后来没有往来谁也没记恨谁。他指了指背后的吉他，说一会在酒吧有演出，请我们去听听。我丈夫没意见，他知道没问题，他一看我的眼睛就是知道没问题，电影可以明天看，反正也在硬盘里存着。

酒吧不大，但是环境特别好，音响也很专业，去的我看都是懂行的人。前男友唱了两首歌，都是自己写的，他还是挺棒的，你知道吧，真是有才华，而且不急，在酒吧唱歌也挺高兴。第三首歌，他提了一嘴，说是我写的诗，他谱了曲，他不说我都忘了，确实有这么一首歌。他唱了起来，我顿时一颤，真是好，当初没觉得好，时间给这歌注了魂。歌唱完时，我回头看了看丈夫，他的眼睛里全是泪水，好像眼睛化了一样，他对我说，我被打中了，M。然后趴在桌子上死了。

心脏病突发，纯粹的意外。

4

一天午夜跟老作家S喝酒。S大我三十岁，酒量是我两倍，结了五次婚，小说写了几百万字，在家乡买了两栋楼，北京有三套房，但是基本不开车，因为老是醉的，另一方面是性格暴躁，不爱摇号。那天喝到过了一点，S又点了一只鸡架，戴上塑料手套撕着吃，这时“叮”的一声进来一条短信，S将手套摘下，贴着手机看。他写了太多东西，睡了太少觉，眼睛坏得厉害。

“什么意思？”他说。

“他妈的什么意思嘛？”他将手机翻向我，说，“这他妈是什么意思？”

我见屏幕上几个大字：“小宝，我原谅你了”。号码一串，没有人名。我说，发错了吧，您都多大岁数了？他又把脸贴在手机上，“不然，这号码我有印象，叫我小宝的人也是有的。”我说，你慢慢想，我把鸡屁股吃了。他点点头，又歪过头说，是她，但是她死了啊。说完喝了一杯酒，说，应该是死了吧。他拿起电话，打给某人：喂，嗯嗯嗯，不要废话，我问你，L死了吗？是死了吧，嗯，什么时候死的？三年前，葬礼我还去了？好好好，你睡吧，好了好了，我是评委，嘴闭上，眼睛也闭上吧。

“听说过L吗？”

“没有。”

“二十年前是个不错的短篇小说作家。”

“哦。”

“哦哦哦，你是电动的？比我写得好。”

“嗯。”

“是我第一任妻子。”

“明白。”

“我出轨，她自杀了。”

“……”

“没摔死，摔成了残废。服务员，再来一瓶燕京。腰断了。”

“嗯。”

“三年前趁人不注意，吃了安眠药死了。其实她这么多年给我寄过不少小说，让我帮她发表。写得比过去差远了，也许脑袋也摔傻了，你说是不是？”

“我吃饱了。”

“死了之后，还要给我发短信，你说是不是脑袋摔傻了？啊，是不是啊？”

5

在我上课时，课堂进来了三个人，两男一女，坐入第一排。我看了看他们，其中一个男的说，你继续讲啊。我便继续讲，讲了几分钟，另一个男的说，什么破玩意啊。学生站起来走了三分之二。有两个睡着的，分居西南两角。还有一个女生，坐在第二排，在记笔记。女的拿出瓜子儿吃，咔咔咔，呸，咔咔咔。第一个男的从怀里掏出一张纸条递给我说，这几个词不能用，你的新书。我说，为什么？他说，照做即可。我说，嗯，海明威说过，阉割虽然对人、动物和书都是小手术，可影响是巨大的。那人说，明白，可后来他让步了，用空格代替那些字眼，因为珀金斯在给他的信里写道：如果我们能够连载而不招致太严重的指责，你就能大大巩固你的地位，并且还能避免那种讨厌的批评，那种批评很糟糕，因为它使许多人不去关注书本身真正的价值。我说，你低估了我的骨气。他从兜里掏出一把枪和一包烟，说，你在小说里写过烟和手枪，现在你可以挑一个。我说，我不抽烤烟。他说，挑一个吧。我说，司马迁遭腐刑而后作《史记》，流芳百世。另一个男人说，不一样，《史记•太史公自序》中讲，至于大道之要，去健羡，绌聪明，释此而任术。健是刚强，羡是贪欲。你不是骨气，你是面子，贪欲和小聪明，“释此而任术”，把健羡，聪明解脱掉，走清静无为的道路。你考虑一下。我这有万宝路。他把一把古代凌迟用的柳叶刀和一包万宝路放在我面前。

我终于认出了眼前那个女生，一直听我讲课的女生。她每堂课都来，都是坐在第二排，从不迟到，也从不早退，从不提问，也没有回答过问题。她是我的读者，O，一个聋哑人，五年前曾经参加过我的活动，要过我的签名，那时她还是十四五岁的少女。我之所以认出她，是她当时给我留了一封信，她说，她是个沉默的人，喜欢阅读，最喜欢的小说是麦克尤恩的《立体几何》，小说精妙是一方面，另一方面是小说中那种将人折叠进虚空的本领她能够掌握。她曾经折叠过酗酒凌虐她们母女的父亲，也折叠过很多寄不出去又不舍得烧毁的情书。她说也许有一天她会来到我的课堂学习写作，当然要等她长大一点。

我相信她能读出我的唇语，于是我向她提出我的要求。在下课铃响前，O将三人折叠完毕，将那盒万宝路留给我，然后走出了教室。

6

尊敬的各位朋友，来宾，评委会的各位评审，大家下午好。我很高兴能够得奖，这是对我莫大的鼓励，就像在我很小的时候，老师会在我的作文底下画上一些波浪，意思是这两句写得好。这个奖就如同给我的人生底下画了一条波浪，说明我这几年干得还不错，这本小说也算站住了。恕我直言，我查了一下历届的得奖者，有的人确实是天才，有的人则不怎么好，我直说吧，是垃圾。所以我拿着这个奖杯，会想以后是不是有人也会这么想，会把我放入哪一类中。我希望即使不是天才，也不要成为令后来的得奖者感到屈辱的前辈。说到这里，我不想再念稿子了，因为我突然想到了我的朋友H，想必大家都认识H，他是个卓越的小说家，想必大家也都讨厌他，因为他的嘴实在太臭了，极爱争宠，攻击同行。我与他已经几乎五年没有说过话，因为他曾经对一个评论家说，我的一个备受好评的小说是抄袭他早年给我讲的一个故事，而他讲得那么的好，以至于我将他的一些语气词都保留在了小说里，哦，对，原话是，你细读一下他的小说，就会发现我的口吻。这是无稽之谈。那个故事是我奶奶讲给我的，他严重地冒犯了我的文学和我的亲人。我想在座的各位，如果遇到同样的境遇，也会与此人断绝来往。他最近三年消失于大家的视野中，没人知道他去了哪里，我当然也不知道。直到去年，他突然给我打了一个电话，说要给我讲一个故事。我想你们都能够理解我，没人能够抵挡听他讲故事的吸引力，于是我“嗯”了一声。他说他最近住在北方的一座废弃的工厂里，要写它，就应该住在其中。他经常在工厂里散步，发现这个工厂有一车间二车间三车间四车间六车间七车间八车间九车间，唯独没有五车间。当他习惯了此事之后，有一天五车间出现了，他便走了进去。发现里面的车床都在转动，生产线也在兀自生产着拖拉机，可是没有人。他就沿着生产线往前走，发现所有组装好的拖拉机都被送进了一个地洞里。他坐在拖拉机上，进了地洞。地洞里有头巨兽，十层楼高，坐在一潭泥浆里，吃着拖拉机。巨兽说它叫小瘪犊，已在此吃了几十年，吃进拖拉机，排出泥浆，从来没有吃过人，不过准备吃H。H跟它打了一架，把它的牙都打掉了，不过没有逮住它，小瘪犊没有牙之后，变成蟑螂一样大，一头钻进泥浆里不见了。H说，他被小瘪犊的爪子敲了一下头，所以最近老是忘事，所以跟我讲一下，防止以后想不起来了。他觉得，小瘪犊一定跑到另一个洞里去了，等着牙长出来，还要吃东西，他得把它逮住，等他逮住了它，这个故事也就有了结尾。然后就把电话挂掉了。我的这本书《巨兽》就是这么来的，结尾是最差的部分，因为我确实不知道结尾。所以，请允许我请求各位评审，把这个奖授予H，虽然我不知道他身在何处。就这样吧，奖杯还给你们，下次可能要更谨慎一些，不要把奖颁给一个速记员。一个伟大的作家是不会有时间站在这里的。

7

很小的时候我住在艳粉街，一天来了一个老和尚。这个老和尚见我在门口尿尿，就从地上捡根树枝来捅我的小鸡鸡。我说，去你妈的。老和尚说，你这个小东西，你摸摸自己的头顶，是不是有条隆起？我摸了摸，果然有，就在头顶中央，自己吓了一跳，不知是原来就有还是忽然才有。我说，你这个老东西，怎么知道的？他说，你可知道这条隆起讲了个啥？我说，啥？他说，这是一道浪，前浪未平后浪又起，讲的是你这一辈子，比较跌宕，也讲的是，你这半寸，跟吃食无关，比吃食高半寸，你这辈子就琢磨这点东西。我说，你是要钱要米要油？他说，不要，还要给你东西。我说，老骗子，我要叫我爸。他从怀里掏出一只鸟，雪白雪白，脖子来回动着，眼珠鲜红，灰色小嘴如同一粒沙。鸟之小，令人诧异，就停在他的手心上。他说，这鸟给你，这鸟吃不了东西，就能活一晚。等它明早死了，你把它随时带在身上，放心，它不会腐臭。三十岁之后，若有人找你要鸟，你就把鸟给他，能助你事成。他用嘴一吹，鸟落在我的手心上，那个痒啊，好想抱住它保护它养育它。抬头时，和尚已经走远了，一颗光头一晃一晃，在豆腐坊旁边一拐，不见了。

鸟第二天死了。谁也不知道。我就把它放进文具盒。等我长大了一点，我就把它放进钱包里。等我三十岁了，写起了小说，我就把它夹在我的记事本里，记事本我随身带着，想到啥就写，算是一个外接的脑子。有一天夜里，我在公寓里写小说，我写了一个人物叫V，那是什么人呢？不好说。脾气大，爱说理，极美丽，特简单，有蓝色的温柔和洁白的欲念。我已经写了一个月，爱上了她，可是她就要死了，死于一场怀疑，一场围困，一场暴风雨。旋风卷着她，要把她摔死在乱石密布的旷野。这时她在旋风中喊到，鸟，把鸟给我！我跳起来，从记事本中拿出白鸟，用嘴一吹，鸟落在她的手心。鸟突然变得硕大无朋，驮着她从旋涡中升起，用两只巨翅为她挡雨。当她们停在我窗台时，天已经亮了。

V拉开窗，鸟飞了出去。她回过头对我说，你可以过来吻我了，虽然你比我想象得还要邋遢。

刺杀小说家

一

走廊的尽头是两扇门。是两扇门。他们摘掉我眼睛上的黑布之后，我看见了那两扇门。紧紧关着，结婚照上的夫妻一样靠在一起。我在心里打了个比方。

“你在这里等一下。”引我前去的西装人指着门口的沙发说。

“好，需要多久？”

“不知道。”他把自己的领带向上推了推说，“等着就好。”

“那就等着吧。告示上说的一大笔钱，具体是多少，可知道？”

“不知道，我这个级别的人不会知道。”

“我想去北极看北极熊。”

“北极熊？你说的是这个？”

“是北极熊，北极的特产。”

“知道了。”他侧过头扯了扯西装的垫肩，好像不准备再说话了。

走廊好像宇宙飞船的航道一样长，不知道这两扇门是终点还是起点，另一头又通向哪里。我坐在沙发上昏昏欲睡，其实并没有办法睡着。离开家已经五年，走了二十几座城市，去过的村庄数不过来，想不起来是从哪一条线索开始的，又是什么东西把这么多的地方一个接一个地衔接起来，总之是一无所获，除了花光了卖房子的房款，和十年来所有的积蓄。不知道怎么回事，只是还记得那个傍晚。那是在云南的一个小旅馆里，应该是第四个年头了吧，吃过晚饭，坐在床上看电视，忽然放出了日本动画片《阿拉蕾》，我看了一会，听见自己脑中的什么“刺啦”一声冒出一股青烟，伸手在脸上摸，发现眼泪已经流过了下巴，鼻涕也出来了，而自己完全不知道。拿起电话打给妻子，一连打了三十几个，没有人接听，我跑出门，看到街上有一个过街天桥，于是跑上去从上面跳了下来，没有死成，骨折了几个地方，鼻子也摔塌了。从医院出来之后，我把号码办理了停机，再也没有和妻子联系过，自己一个人在中国闲逛，总是睡不着，有时候也打一点零工，只是我这个年纪，能胜任的零工很少，卖过房子，也在搬家公司搬过家具。直到剩下最后一点钱，我发现自己已经回到了家的附近了。

于是，我非常想去北极看熊。

“醒一醒，可以进去了。”西装人推了推我的肩膀。

“没有睡着，闭目养神而已。”

“无论怎样，请进去吧。”他一手拉开了一扇门，另一只手拉了拉西装的下摆。

房间很大，好像是刚刚租用的办公室，旧东西刚刚搬走，新东西还没有进来，地上还有曾经摆放的隔断留下的灰尘。左侧的白墙上挂着一幅画，尺寸不大，四四方方，上面画着一个金色的佛像，佛的眼睛闭着，嘴巴抿成一条直线，头上是山峦一样的卷发。另一个西装人提着公文包站在房间中央，细高的个子，戴着无框眼镜，深黑色的西装上衣系着最上面的一个扣子。手上戴着一双白手套。若不是看见我之后向我走来，还以为是谁摆在那里的指路模型。

“千兵卫先生是吧？”他停在我面前两步远的地方。

“电话里留的是这个名字，不是真名。”

“没关系，这个名字就好。我是老伯的律师，让你久等了，应征的人实在太多，请不要见怪。”

“不会，正好累了，在外面睡了一会。沙发倒是很舒服，人一坐进去就想睡觉。”

“失礼失礼，弄这样一个这么容易让人睡着的沙发实在是过意不去，没有着凉吧，回头我让人换一个让人清醒一点的放上。”

这个人怎么回事，客气得实在过头，啰里啰唆。一面大谈门外的沙发，一面不肯在房间里放两把椅子，嘴上的客气又有什么用呢。内心的焦躁情绪向上涌动一下。为了防止做出过分的举动，我努力不去看他的嘴，转而盯着他的脖子看。每当我觉得要无法控制自己的时候，我就去看别人的脖子，无论是多么难看的脖子，都有柔和的曲线可以让人略微放松一会。

“现在可以开始了吗？”他的喉结终于动了。

“可以了。”

“请问您现在从事的是什么职业？不方便可以不说，有时候职业是一个人的隐私，其实在下知道这么唐突地问对方的职业十分失礼，只是既然是受人委托寻找合适的人选，只好硬着头皮问这么一下，您能理解吧？”

“曾经是银行职员，现在什么也不做。”

“失敬失敬，原来曾是金融家，社会能够运转全靠金融家调配各渠道的资金，说是某种程度上的枢纽也不为过。没有金融家，钱就成了死钱，世界也就回到了古代。请问是前台金融家还是后台金融家呢，可否方便告知？”

“前台金融家是？”

“不好意思，是在下描述得不够清楚，模糊得厉害。前台金融家换一种说法，也许稍微有些粗鄙和不敬，不过一时找不到更好的说法代替，只能姑且这么一说，没有丝毫冒犯之意。前台金融家就是柜员。”

“那我确实曾是货真价实的前台金融家。有点事情能不能先讲一下？”

“当然当然，是在下考虑不周，没能想到您一直有话要说，其实从您的眼神应该能够看得出来，只是一天之中面试了几十个人，神经有点麻痹，才出现了这样的疏漏。请讲吧。”

“我曾经出过一点问题，具体说是神经上面的一些事情，所以偶尔的暴力倾向在所难免，想来您这样的人应该能够理解。”

“十分理解，精神问题是现代社会……”

“所以为了您的安全，请您说话尽量切中要点，有一说一，如果再这么绕圈子，我一时控制不住，跳过去掐死阁下也说不定，我的意思您明白了吧？”我盯着他的脖子说。

“那就太好了。非常明白。”律师彬彬有礼地点了点头，声音里没有丝毫别的什么东西。

“下一个问题，你可知道我们招聘的是什么人？”

“告示上写的是特殊情况处理师，如果我没记错的话。”

“确实如此，为什么来应征，或者换句话说，为什么认为自己能够胜任？”

“我很需要钱。”我诚实地说。

“似乎这不算什么胜任的标志。”

“想用这笔钱去北极看北极熊。非去不可。”

“很好。看完了熊呢？”

“还不知道，先看熊再说。”

“所以你目前只是为了去北极看北极熊，而愿意来应征这个工作，特殊情况处理师的工作。”

“可以这么说，表面上看确实如此，事实上到底是怎么回事，我也没有搞清楚，所以这么说没什么问题。”

律师把公文包放在地上，看起来很沉的东西，扎实地立住，没有向侧面倾覆。他走到我面前说。

“请把手伸出来。”

他拿住我的手，看过了手掌又看手背，然后捏了捏我的手腕，好像法医在检查尸体。

“曾经受过伤？”

“大学打篮球的时候，曾经弄折过一次。很久之前的事情了，你不说我都要忘记了。”

“可当过兵或者混过黑道？警察局的事务也算。”

“没有，毕业之后就做了银行职员，只不过中途换过一次银行，行业一直是这个。”

“可曾与人起过纠纷，动手那种，被打或者打了别人？”

“偶尔会有，近几年的事。”

“此事可能与你的精神问题有些关联，不过在此不用多谈，像你说的，啰唆无益，我又不是给人催眠的心理医生。最后一个问题，如果让你去杀一个人，你会怎么行动？如果不愿意回答，今天我们就可以到此为止了。”

“也许到时候就会想到。”

“什么意思？”

“就是去杀的时候，也许才会有灵感，毕竟杀一个人不是什么清空别人存款账户那么简单的事情，无论怎么谋划，到了真正动手的时候，可能最重要的是随机应变。”

“有道理，虽说你是个普通的银行职员，可是说起杀人来好像有点心得似的。”

“银行职员这种东西需要后天训练，杀人恐怕不用，只要是人大体上都具备这种能力吧。最近可看了新闻？”

“抱歉，确实看了，不知道说的是哪一条。”

“几个游人跑到动物园去看鳄鱼，鳄鱼正在冬眠，几人觉得无趣，就丢石块把鳄鱼砸死了。在旅馆的电视里看到的。”

“这条确实没有看到，鳄鱼就这么死了？”

“嗯，就这么死了，睡着觉被别人用石块砸中要害死了。”

“知道了。我想打个电话，不打扰吧。会不会因为我打个电话就犯了精神病？”

“你可认识我老婆？”

“在下是个同性恋者，认识的女人不多，除非同在法律界谋生，或许可能有所耳闻。”

“不是法律界人士。请便吧。”

“虽然是同性恋者，刚才碰您的手可是没有别的意思，我这人从来不把工作和生活混为一谈，对患精神问题的银行职员也是一点兴趣也没有。”

“知道。”我无所谓地说。

在律师走到房间的最远处打电话的时候，我开始觉得此事有些意思了。难道是让我去杀人不成，这个特殊状况处理师其实是个杀手？如果果真是如此，可一定要问清楚才好，不是什么人都可以跑去杀掉的，哪怕是会得到一大笔钱，哪怕是可以就此去北极看熊，也一定要问清楚才好。

“让您久等了。情况比我预想的顺利，看起来我们下面可以进入实质的阶段，不知道阁下可准备好了，因为之后谈论的事情有些敏感的东西在其中，虽然对于我们来说没什么大不了，不过不知道对于您来说是不是觉得别扭。而一旦进入了实质阶段，即使最后没能够合作，这方面的事情也需要保密，阁下一旦泄露或者有泄露的趋势，恐怕会有对阁下不利的事情发生。所以，阁下准备好了吗？”

“你们说的一大笔钱到底是多大一笔？”

“很大的一笔，去北极看熊绰绰有余，这么跟您说吧，即使每次去只看到一只，这笔钱也够您把所有北极熊都看个遍的。”

若是在从前，恐怕一定会给妻子去个电话，妻子是善于决断那种人，无论面对何种状况，用不了三五秒时间，就把手掌当胸一拍说：就这么办吧，这么办一定不会有错。而事实证明，绝大多数情况妻子都是正确的，或许不是正确那么简单，而是一旦她做出选择之后，就与自己所做的选择融为一体，患难与共，即使有时和预期略微有些小出入，她也会冷静地告知我：所有事后认为并不是完全明智的选择，在事前都是必须的，这个道理你懂吧。妻子就是这样的人，小到一卷卫生纸的牌子，大到是不是忤逆父母与我结婚，都会用两只灵巧的手掌在胸前一拍，然后绝不后悔，那一拍与其说是对自己的鼓舞，不如说是与其他可能性的告别，一别之后，再无瓜葛。

“既然如此的话，那就请讲吧。”我在心里从一数到十，然后努力抓住第一个浮现在脑海中的念头，那个念头是：面对一条没有桥的大河，只能游过去，如果想绕行的话，也许在找到河的尽头之前，我就会气馁了。

“爽快。还是老伯的眼光厉害，在下虽然站在阁下面前，也没看出阁下是这样的一个人。我们想请阁下帮我们杀一个人。”

“哦？”

“阁下可看小说？”

“看。实话说，精神好的年头里，很喜欢看。通俗小说。”

“那就好办了。想请阁下去杀一个小说家。”

“小说家？”

“确实是小说家。一个以写小说为生的人，虽然生活得不怎么顺利，毫无名气，一篇小说也没有发表过，和所谓的文学圈子几乎没有联系，可是写小说的能力相当好，而且不论困顿与否，一心想把小说写下去，所以我们称之为小说家。”

“恕我直言，这样的人一定是相当稀有的吧，饿着肚子写小说的人，为什么要去杀他呢？”

“他对老伯做了不可饶恕的事情。”

“不可饶恕的事情？能不能说得更清楚一点？”

“当然当然，你不问我也会解释给你听，我们已经是一个战线的人，不会让你有只为了钱而去杀人的愧疚感。这个小说家到目前为止，短篇小说写了九篇，塞林格你可知道？”

“完全没有听说过。他和此事有什么关系？”

“一点关系也没有，只是随口一说，塞林格是个死去的美国作家，据说晚年喜欢喝自己的尿液，不好意思又扯远了，看你的样子情绪已经平稳，不会再跳过来掐死我了，所以仗着胆子闲扯了一句。塞林格写过一部书叫《九故事》，九个短篇小说，小说家的那九篇小说和这部书有点像，应该是受了塞老兄的影响，说是影响有点不太准确，应该是在与他较量，多奇怪的一个人，喜欢和死去的喝尿的美国作家一较高下。小说家的这九个故事，有八个和我们毫无干系，只是八个很精美的小说而已，无论是被埋没还是突然有一天因为这八篇小说得了诺贝尔奖都和我们毫无干系，只是另外一篇，名字叫做《心脏》的，和我们有了关联，或者说，对我们造成了困扰。”

“《心脏》？”

“是叫这个名字，九篇小说的名字大体如此，也有叫《静脉》《阑尾》的其他几篇，有问题的这一篇叫做《心脏》。”

“这个《心脏》问题何在？”

“你可听过盅蛊之术？”

“没听过，也不知道盅蛊两个字怎么写。”

“很像的两个字。你有没有一直记恨的人。”

我想了想，说起心结的来由，似乎有几个人需要记恨，可是仔细推敲，又不知道具体是谁，或者说，如果知道是谁，也不会落到现在这个地步。

“没有。没有记恨的人。”

“那说起来就要费一些功夫。盅蛊之术便是如果你有记恨的人，照着他的样子扎一个小人儿，用银针刺入小人之中，你所记恨的人也会跟着受苦，如果法力很强，疼痛的位置都会大体一致。”

“有这样的事？”

“传说而已。现代社会，若是有记恨的人，非要去寻仇不可，用这样的方法岂不是会让人笑死，有扎小人买银针的功夫，还不如去雇个打手或者请个律师，实际得多。盅蛊之术在我看来，只是无能之人的浪漫幻想。”

“很实际的想法。”

“确实如此，在下是律师嘛，浪漫主义律师不会有好下场的。但是大千世界无奇不有，虽然在我看来无论多么玄虚的事情，内在一定有现实主义的规律在推动，只是我们没有找到那个规律才觉得玄虚。老伯最近碰到的所谓玄虚的事情，就是因为这篇《心脏》，简单来说，小说家在这篇小说里写了一个人物叫做赤发鬼，不是水浒传里的刘唐，是他创造的一个新的人物，而小说中发生在赤发鬼身上的事情都会发生在老伯身上，说来奇怪，每一件事都会应验，这让老伯很困扰。”

“具体都是些什么事呢？”

“这里不方便说，涉及被代理人的隐私，但是事情是实实在在发生了，当然我还是相信一定有什么东西可以解释它，可是按照老伯的意思，与其说去寻找此事运作的机制，还不如把源头消灭掉。而且最棘手的是，根据我们的情报，按照小说家一贯的进度，再有三天，小说就会结尾了，虽然在写完之前结局到底如何，谁也不知道，但是从目前的趋势看，老伯一定不会有什么好下场。这就超出了一个体面人能够忍耐的极限，老伯才下定决心，不能让这个人和这篇小说在这个世上存在。”

“说句外行话，因为雇凶杀人什么的毕竟是你的专业。就不能找到小说家谈一谈？或者给他一笔钱，或者吓唬他一下，看起来你们做这样的事情应该轻而易举。世界上可写的东西那么多，不用非得写让人头疼的赤发鬼嘛。”

“当然也考虑到这个方案。实话说，他之所以一篇东西都不能发表，其中也有老伯暗中关照的原因。寄到各个地方的稿子，因为老伯事先打过了招呼，全都给原封不动地退回了，而且大多写了负责任的退稿信，提醒他确实是个难得的写小说的人才，只是题材不对，很难出头，换个方向，也许会震惊文坛。可是这个家伙看过了退稿信，就把信往厕所的纸篓里一扔，继续写他的小说，一定是头脑中某个地方出了大问题的人才会这么干。所以老伯也就清楚，吓唬他也不会有用，搞不好还会引出更大的困扰，还是想办法把他清除掉比较可靠。而且就算我们出面让他暂时地低头了，留这样一个可怕的人在世上多少会让人不放心。达摩克利斯之剑，你明白吧。”

“大致明白。”

“现在看来，两个人总有一个要完蛋，不知道你对生命的价值怎么看，在我心里无论是地位多悬殊的两个人，生命的价值都是一样的，既然一样，既然一定有一个要消失，我们希望你帮助我们让小说家消失掉。天平两端的东西一模一样，陌生人的生命，只不过其中一个上面又放了一笔钱上去，现在是这样的情况。”

看起来确实是这样的局面，律师说得没错，虽然已经想到这次来应征的工作不会是什么见得了光的事情，可万万没有想到是去刺杀一个小说家。小说家那种东西过去只是听说过，古往今来有过不少，能让我叫出名字的没有几个，一群十分遥远的存在。去杀一个不得志的小说家，按道理说不是什么困难的事情，心里面已经有了几套方案，神不知鬼不觉地把他干掉，然后全身而退，拿着钱搭上去挪威的飞机，远离在这里受到的折磨。可是问题在于，无论是小说家与否，那是一个不得志的人啊。

“犹豫是很正常的事情，看起来是个弱者，但是不要忘记他具有置人于死地的力量。还有就是，你呢，目前已经上了这艘船，若是现在想弃船而去，恐怕会淹死。”

“哦？”

“是会淹死。也许你是个游泳健将，但是还是会淹死。和会不会游泳没有关系。”

“如果我杀了小说家，怎么知道一定能拿到那笔钱呢？即使能拿到，怎么知道一定有命去花呢？既然已经到了这个地步，全都说开好了。”

“说开最好，杀人这种事一旦心存疑惑，失手的几率就会大大增加。钱现在就会给你，不是预付款，是全部的酬金。我们也没有把你灭口的计划，因为灭口这种事情一旦做起来，就会漫无止境，非得一直灭下去不可，所以老伯的意思是到你为止，你可以带着这个秘密活下去。但是如果你没有完成任务就带着钱逃跑了，恐怕无论逃到哪里都要想办法把你找到，此中涉及事情的性质问题，一旦你改变了此事的性质，我就无法保证你的安全了。”

“所以你刚才说到淹死的事……”

“门外有很多的水，也许你来的时候没有注意，也许出门就会不小心淹死的，有这种可能。”

“过河的小卒？”

律师把两手一拍，说：

“比喻得好。一点不像精神上有问题的人。”

他回头拿起公文包，递在我的手上。

“这里面有小说家的所有资料和你的酬金。刚才忘了说，这个人和母亲住在一起，快要六十岁的母亲，说是啃老族也不为过，想来不会给你造成什么麻烦，即使有点麻烦，相信你也会处理好。今天之后，我们不会再联系你，你也没有办法找到我们，让你孤军奋战其实很过意不去，不过相信你也能理解这是没办法的事情，也只有这样，你才配得上这笔酬金。你知道可爱的北极熊可在等着你呢。拜托了，千兵卫先生，无论从哪个层面来说，千万不要失手啊。”

说完他松开了戴着手套的手，冲着我鞠了一躬。

二

久藏在小河边散开自己的发髻，然后大头冲下把脑袋贯入河水之中，长发在潺潺流逝的河水中漂浮，如同深黑色的水草。他努力屏住呼吸，冷冽的河水刺痛了他的脸颊，几只未长成的鳟鱼游至他的面庞，小心地啄咬着几十天来因为赶路而死去的脸皮。几只跳蚤从头发里面逃出去，没有游多远就淹死了。初春刚刚来到，乍暖还寒，不是因为肺活量的原因，而是因为再这么憋下去，血脉上涌，寒气下行，容易在水中伤了眼睛。十九岁的久藏把脑袋从水中拿出来，长出一口气，用双手拧干自己的长发，不是每个人都拥有他这样坚韧漆黑的长发，邻居二狗的头发就长不长，从他十二岁开始就一心想买久藏的头发，给自己做一副假发，甚至想用一只祖传的玉镯交换，久藏没有答应。虽说头发剪掉还能再长出来，可是还是不同的头发，况且妈妈小时候告诉过他，男人断发不是什么好兆头，二狗是个地道的农夫，当然不知道这些，妈妈虽也是种地的，可知道的事情比同村的人都多，所以他的头发一直稳妥地长在脑袋上，准确地说，根部长在脑袋上，发梢可到腰间。

几只返乡的候鸟落进不远处的草丛，以他的经验，倦飞许久的大雁虽说肉质发酸，入口极难下咽，优点却是很容易捕获，只要掏出腰上的弹弓，几个石子就是几只大雁。问题是虽然盘缠已经用尽，包袱里还有妈妈带的两个烧饼，没到需要打鸟为食的地步，况且他从小就很喜欢鸟，吃掉能够高飞的东西在他心里是多少有些问题的事情。弹弓还是临行前，三炮连夜做出来送给他的，偷了一截他奶奶留着做寿材的木头，配上上好的牛筋，木头上还涂了一层羊油，防止带在身上久了受潮。被三炮知道因为饥饿用他做的弹弓打鸟，他一定会生他的气，弄不好再也不会理他了，三炮这人就是这样的脾气。

离京城应该是很近了，在暮色里远远地已经望到了护城河。久藏的计划十分缜密，天黑之前入城，打听赤发鬼的住处，到他的家里把他杀死，割下首级放在包袱里（因为只有一个包袱，所以到时候恐怕要把烧饼挪到身上，沾了血的烧饼又腥又潮，肯定没法吃的），然后回家把赤发鬼的首级拿到妈妈的坟前给妈妈看。

久藏是家里唯一的孩子，可是目前尚未娶亲。在他九岁的时候，妈妈和村口的肇氏有了些龃龉，肇氏觉得妈妈这个外来人好像处处和她为敌。肇氏的爸爸是个郎中，也配些鼠药来卖，时间久了郎中的事情倒经常被忘记，得了一诨名叫做耗子肇。肇氏拿了其爹耗子肇的鼠药投进了久藏家门口的水井里，然后连夜逃走，据说逃入了长白山。喝了井水的村人有八九个，大多安然无恙，没觉出什么厉害，只有九岁的久藏喝了井水后发起高烧，五天五夜昏睡不醒，第六天终于醒转，吵着要吃烧饼，才知道这孩子活了。只是从此言谈举止经常出人意表，耕田也耕不直了，经常一耕下去就没有回头路，一直耕到对面的山上，妈妈只好让他跟着村里的铁匠学铁器手艺，他便在火炉边拉了十年风箱。十年过去还是一把爬犁也打不出，所以久藏到了十九岁的头上还未娶亲。

要说这十九岁第一次出门远行的缘由，是因为妈妈死了。久藏做不了农活，妈妈不但要下地耕田，还要养鸡养鸭，还要清早起来把绳子套在身上推磨。买不起大牲口，妈妈就把自己当成大牲口来用。磨盘用得久了，也许已经用了上百年也说不定，中间的木轴糟了，槽纹也浅了，有时候豆子放在上面，妈妈推着磨了许久，豆子还是豆子。正想找石匠来抠，石匠还没来，磨盘从磨台上掉了下来，砸中了妈妈的右脚，把脚给砸烂了，脚趾头一个不剩，剩下一个铲子一样的脚掌肿得老高。妈妈没有歇工，正是秋天，地里的庄稼不收就算不被别人收走，也会烂在地里，况且妈妈还给老郭聋子打了一份长工，如果歇了工，东家就会请别人。老聋子因为耳朵不好使所以心眼小，老觉得别人在背后嚼他的舌头，妈妈突然在秋收的时候撂挑子，老聋子一定会多想，明年也不会请她了。所以妈妈没有歇工，掏了些灶坑里的灰涂在脚上，垫了些棉花，用厚布包住，还是像往常一样，天没亮就下地了。秋天虽不比春夏，可地里还有虫子，据耗子肇讲，要了妈妈命的不是伤口不通风，血气滞涩，脚成了死物，渐渐累了腿，又累了全身；也不是石灰不净，进了血脉，周身留着带石灰的血，流着流着流不动了，堵在了身子里。而是翻着的伤口被不知是什么虫子，也许是钱串子，也许是屎壳郎，给咬了一口，得了丹毒。所以表面上是丹毒要了妈妈的命，而实际上，是那个不知道用了多久的磨盘把妈妈弄死了。

妈妈临死之前，把久藏叫到床边，说：不要嫌妈臭，妈有话跟你说。久藏拉着妈妈的手说：妈。妈妈从枕头底下拿出一双草鞋，说：这两天不能下地，给你打了双鞋，穿上试试。久藏穿在脚上，正合适，草鞋被妈妈枕得挺暖。妈妈说：有个事一直没跟你说，今天说给你，一定得给妈记住，能记住吗？久藏说：能。妈妈说：知道你为什么没有爸吗？久藏说：不知道，我不是你生的吗？妈妈说：是我和你爸一起生的你。你爸叫做久天，是京城的一个侠客，擅使单刀，他有一个好朋友叫做赤发鬼，和你爸一样，曾经都是屠夫。久藏说：我爸是杀猪的？妈妈说：原来是屠夫，后来成了侠客。你爸成了侠客之后，赤发鬼还是屠夫，又过几年，你爸名满京城的时候，赤发鬼也已经是京城里最大的屠夫，掌管京城所有的猪肉。于是他就不当屠夫了，捐了个官。久藏说：捐了个官？妈妈说：他成了宰相。久藏说：宰相？听着还像杀猪的。妈妈说：因为一直是好朋友，赤发鬼当了宰相之后，你爸就成了教头。又过了几年，你爸发现皇帝因为抽大烟，很少起床，所以京城实际上是赤发鬼在掌理，而赤发鬼想把京城卖了。久藏说：把京城卖了？妈妈说：不是整个地卖掉，而是切成十三块，大小不同，卖给不同的人。久藏，把灯灭了吧，说话不用点灯。

久藏吹灭了油灯，妈妈马上变成了黑黢黢一团，散发着特殊的气味，那气味很重，重得好像能听到声音。灯灭了之后，久藏发现自己好像已经受不了了，就爬上了炕推开了窗子，借着月光，他看见院子里落进了一只秃鹰。

“妈刚才说到哪了？”

“刚才你说到把豆腐切成十三块，卖给村子里不同的人…….”

“不是豆腐，是京城。你爸叫久天，是京城的教头。虽然和赤发鬼是好朋友，教头的差事也是赤发鬼给他做的，但是你爸不同意把京城切开卖掉，他说赤发鬼是卖城贼，卖了京城之后就会天下大乱，于是就造了赤发鬼的反。他们差一点就成功了，可是老百姓都觉得赤发鬼是对的，京城早就应该变一变了，赤发鬼才是真正的好汉，所以你爸他们没有成功。赤发鬼割下了你爸的脑袋连同他的单刀一起，挂在城头示众，你爸的一个老部下偷了来送给了我，让我带着你连夜出城，不要再回来，那年你一岁多一点。人头太沉，带不下，让我扔在了房后的井里，只把刀带了出来。那人后来被赤发鬼凌迟处死了。”

“妈，院子又多了一只大鸟。”

“你爸叫什么啊，我的儿？”

“久——”

“久天。”

“我爸叫做久天，是个屠夫。”

“是侠客。本来这些事情不想告诉你，也不想让你去找赤发鬼报仇，但是人要死了，想法会变，想多少干点什么，毕竟久天是我的夫君，在他活着的时候对我很好，这么多年我也一直想着他，要不是因为你，当初会跟他死在一块的，现在连个人头也没留下。炕柜里有一个包袱，里面放着十个烧饼和一些首饰，是我当姑娘时的嫁妆，还有你爸的刀。其实你应该是个武人才对。”

“我也是个侠客？”

“你应该是个侠客，因为赤发鬼，你才变成了农夫。你妈妈不是被磨盘弄死的，从根上说，也是赤发鬼的原因。”

“里面有十个烧饼吗，妈？”

“有。如果你到京城找到了他，你和他说什么啊？”妈妈的声音里掺进了更多吸气的声音。

“我妈的脚让磨盘砸坏了，耗子肇来看过……”

“你要说，我是久天的儿子久藏，今天来取你的项上人头，明年的今天就是你的忌日。”

“明年的今天就是你的忌日。”

“是这么说，我的儿，把窗子关上吧，妈妈冷。”久藏关上窗户之后，气味消失了，他回过头来，发现妈妈的一只手从被子里支了出来，已经咽气了。他把妈妈的手放回去，一只秃鹰飞过来扑在窗户上，“哗啦”一声，窗户颤动起来，他没有害怕，我是久天的儿子久藏，今天来取你的项上人头，明年的今天就是你的忌日，他在心里说了一遍。然后拉开柜门，打开那个包裹，里面果然有一把刀，一把扇面一样的杀猪刀。把刀拿在手里掂量了掂量，分量正好，刃也完好无损，新的一样。打开窗户，放秃鹰进来，秃鹰刚刚落在妈妈的胸口，他抬手一刀，把秃鹰的脑袋砍了下来。

三

律师给的地址十分详细，小说家的作息时间和活动区域也十分详细，写在另外一张纸上。钱果然是好大一笔，用牛皮纸捆着，是美元，上面画着富兰克林的半身像。我找到一家能够处理外汇业务的银行，开了张新卡，把钱存进去，密码是妻子的生日，和过去一样，因为钱数太多，只有这个密码比较稳妥。办完事，在旁边的面馆吃了碗拉面，吃得满头大汗，看看手表，下午四点二十分，离小说家去大学足球场散步还有十分钟。律师约谈的地点离小说家的家相当近，我甚至怀疑，透过那个空荡荡的办公室的窗户，可以看见小说家的书房。四点二十六分，我坐上了球场的看台，一群大学生穿着五颜六色的运动服在土球场上踢着足球，我聚精会神地看着他们：努力地想把球踢进两个石头摆的简易门里，可是怎么也踢不进去。我忽然明白，现在的情况是，不是小说家和老伯只能留下一个的问题，而是我和小说家两个人，只能留下一个。

四点三十分整，小说家从侧门走进了足球场。虽然是七月，正是这里全年最热的时候，他却穿了一件红蓝格子的长袖衬衫，一条深蓝色的牛仔裤，脚上穿着不知是什么牌子的黑色运动鞋，其鞋之丑，与身上颜色之不协调，好像是偷的别人的鞋。看起来不像是三十岁的人，更年轻一点，戴着黑框眼镜，低着头用那双奇丑无比的笨重运动鞋慢慢走着。目测来看，和资料上写的基本一致，体重不足六十五公斤，缺乏运动，上肢尤其瘦弱，胳膊几乎和女人一般细，近视眼不是十分严重，可是因为有一定程度的弱视，如果摘下眼镜，面前马上一片混沌。如果说一定要杀一个人的话，这样的人恐怕是相当可心的目标。

他绕着球场缓慢地走着，眼睛看着脚尖，好像在想着自己的事情。一只足球从他眼前飞过，撞在看台地上的墙上，弹到他脚边，他用双手把皮球捡起来，用力丢回场地里面。

“小说家来了？”一个学生用脚接住皮球，问道。

“来了。今天进了几个？”

“两个，左右开弓。”

“了不起，不过还是小心一点为好，新换的眼镜。”

“没说的。上次说的那篇小说，写得怎么样了？上次那一篇。”

“正在写，每天都写。”

学生把球传给别人，从边路跑上去了。

球场杀不了人。人太多。况且大学生这种人，很难对付，我也念过大学，那时的自己和现在比起来，不讲道理。书店也是，不好下手。人多不说，恐怕还有摄像头这样的东西存在。我想了想，从看台上走了下来，走上球场外围的跑道，跟在小说家身后慢慢走。大约是十步左右的距离。

走了两圈，我挨近了一点，继续走着。可能是听见了身后的脚步声，小说家回过头看了我一眼，我冲他笑了笑，他也点了一下头，然后继续向前走。又走了大概五圈左右，他站住了，转过身说

“今天不走了，回家吃饭。你慢慢走，这里很适合走路。”

“是。”我说，“第一次来这里走路，想再多走一会。”

他又一次点点头，说：

“小心学生的球，这些孩子踢不进门，专门喜欢踢人脑袋。”

我说：

“好的，注意脑袋。”

“是这么回事。”说完他低着头从侧门走出去了。

第二天小说家还没来的时候，我已经自己走了两圈。这次他走在了我的后面，我走了一会停了下来说：

“你走里圈，我走外圈，还能聊聊。介意聊聊吗？还是想自己一个人走？”

“都不是问题。”他和昨天一样的装束。

并排走了好长一阵，俩人都没有话，只是闷头走着，身上渐渐出了汗。学生的足球飞到脚边一次，我捡起来扔回场地。回到外圈的时候，小说家说：

“住在附近？”

“是，你呢？”

“就在球场旁边，一直住在这里。”

“小说家？昨天听学生这么叫你。”

“不算，就是一个写小说的人，谈不上小说家。你呢？”

“没有工作。说来话长，目前的情况是这里好像出点小问题，正在想办法。”我用手指指了指自己的太阳穴。

小说家抬起头看了我一眼，估计很容易地就看到了我深黑色的眼袋，除了在律师门前的沙发上，我已经很久没有睡觉了。

“不好意思。”他不好意思地说。

“没关系。你呢，有没有像我这样的经历，从一个正常人突然变成了一个自己都不认识的人，好像月亮突然失去地球的感觉。”

“月亮突然失去地球的感觉？”

“是啊，就是这种感觉。”

“很不错的比喻。”

“以前很少打比方，说什么就是说什么，开始打比方是出事之后的事情，因为有许多事情突然间说不清了。”

“很有意思。”小说家的脚步慢了下来，头也基本上抬到了原来的位置，可能是以便用余光看我

“虽然经常有心情不好的时候，可能还没到可称得上症状的程度，可能是从二十五岁开始一直写小说的原因，别的事情很少去想。什么感觉？”

“了无生趣。”

“不想活了？”

“还没到非得把自己除掉的程度，只是不想活的念头会经常浮现，而且现在的我，想去北极看北极熊。”

“真的？”

“是啊，也知道这样的念头相当不正常，可是好像非得这么做不可，一定要去北极看熊，目前来看，只剩这么一个念头，正确与否已经管不了了。”

“介不介意，我问一下，为什么会变成现在这样，因为你看起来不应该这样。”

“介意。恐怕。”我说。

天色已经渐渐暗了下来，周遭的东西开始模糊不清，生锈的球门，破烂的球网，踢球的学生们不知道什么时候散去了，只剩下空荡荡的操场，裸露着昏黄的灰尘。远处的大学食堂的烟囱冒着烟，一群乌鸦从烟囱旁边飞过，“嘎嘎”地叫着。更远处的办公大楼的牌子也亮了起来，看不清是什么字，只看得见一片亮光。

“你是不是要回家吃饭了，已经过了昨天的时间了。”

“我倒没什么问题。”他抬手看了看表。“如果你还想聊聊的话，我们可以去看台上坐坐。再这么走下去，我怕明天起不来，已经走了平时两倍的路了。当然，如果你不介意的话。”

面对着球场在看台上坐下来，我忽然想到如果现在把小说家杀死，可能是一个很好的机会，四野无人，即使呼救也不会有人听得见。尸体可以就藏在看台底下的废旧的储藏库里。第一次来的时候，我就注意到了那个储藏库，锁已经锈了，估计里面摆着一些废弃的体育器材，只要把锁打开，把尸体放进去，塞进残破不全的体育器材里面，很可能一个月也不会有人发现。那时候我可能已经到了北极圈了。

“你现在住在哪里？”他问。

“住在附近的一个黑旅馆。”

“离家出走？像威克菲尔德先生一样？”

“威克菲尔德？”

“没事，无关紧要，你看，那群乌鸦又飞回来了。”

果然，刚刚飞过烟囱的乌鸦又折回来，从相反的方向飞过烟囱，盘旋了半天之后，飞过一片楼宇，不见了。

“一直写小说？”我知道，再过十五分钟，天就彻底黑下来了。虽然今天没准备动手，可是就像我和律师说的，这样的事需要随机应变。没带任何工具，恐怕到时候只有把他掐死了。

“从二十五岁起，到现在写了五年。这五年确实是一直在写。”

“写些什么呢？”

他笑了笑说

“没人看的东西。”

“写了五年？”

“嗯，就这么写了五年。每天睡九个小时，早上九点起床，吃早饭，写到中午，午饭之后看书，累了就把书放在胸前睡一会，醒了再写三个小时，晚饭过后抄小说，抄完就睡觉。”

“抄小说？”

“是，把自己喜欢的小说抄在本子上，也写意见，用其他颜色的笔。”

“哦。”

“无聊吧。到现在为止，一篇小说也没有发表过，不是不想发表，写完就烧掉那种，是真的寄出去，然后给人退了回来。渐渐也就放弃了，只剩下写小说一件事。”他看着冒着烟的烟囱。“你看那个烟囱，如果有一天不冒烟了，或者无烟可冒了，他会不会还在那里？”

“不知道啊。”我在感受着黑暗的缓慢爬升，好像溺水的人看着水面渐渐没过了头顶。手心也开始出汗了。

“我也不知道，但是可能他还会在那里，一时半会不会有人来拆他。从某种程度上说，我就是一个不冒烟的烟囱，站在那里，暂时还没有被拆毁。知道这样的形容很无聊，其实空洞无物，可是很久没有和人聊聊，一旦聊了起来，也就不在乎空洞不空洞的问题了。”他摘下眼镜，用衬衫的下摆擦了擦，又戴上。“大学的时候曾经交过一个女朋友，毕业之后因为我没有试图去找工作，而是决定在家里写小说，所以很自然地不再来往，估计她的父母也松了一口气吧，我确实不是一个适合结婚的对象。这五年的收入加起来，应该是零，一点也没有，如果有人给我本人做一份财务报告的话，利润那栏上应该是负数，靠着妈妈的养老金生活，蛀虫一样蚕食妈妈微薄的收入。总体上，我厌弃写小说的生活，你知道我的意思吗？十分厌弃这样的生活，可是为了写小说，只能过这样的生活。我不是隐士，念大学的时候也是个很活跃的人，喜欢喝酒唱歌，老师们也都很喜欢我，有事经常找我商量，让我把同学组织起来做些什么，远足啊，参观啊，同乡会啊，每次都不会让大家失望。可是突然有一天，陪女朋友去图书馆，我看到一篇小说，名字叫做《我打电话的地方》，实在是好看极了，边看边流出眼泪。之前很少看书，生活里杂七杂八的事情很多，没有想起来还要看书。从那天之后，每天去图书馆看小说，课也不上，女朋友想找我，只有去图书馆，每天一直看到图书馆熄灯才走，回到寝室睡也睡不着，想着小说里的事情。沿着学校图书馆的书架，中国文学，法国文学，英国文学，美国文学，日本文学一本一本看下去，笔记记了十几本，也在上面画图，很多大部头的小说，自己画人物图出来，如果你现在要我画《战争与和平》的人物图，我还是可以马上画出来。有些稍短一点的篇章，因为看了很多遍，可以背诵。女朋友说我着了魔了，成绩一落千丈，朋友也不怎么来往，我自己知道，远比着魔严重，人生可能要就此反转了，本来是顺着阶梯向上爬来着，突然掉进了一口井里，不是不能出来，而是再也不想出来了，或者说，甘愿过井下的生活，其他事情都了无意义。我要做这件事，我的一生只能做这件事，我清楚地知道这个事实，也许你不相信，我听见在遥远的地方有一个声音在跟我说话，你这个人到了这个时候，只能作为一个写小说的人存在了，你被选中了，别无选择了。我真的听见了这个声音，所以无论付出什么代价，也只好这么做。”

他站了起来，说：

“向上走走，给你看点东西。”

我跟着他一直走到看台的最后一排，距离地面大概有五层楼那么高了。看台的最后面是一面石垛，并不高，到我的脖子左右，石垛另一面一直垂直到地面，底下是一条小路，两边种着桃树，粉红色的桃花开着，一些花瓣凋谢在黑色的地上，还没有被扫走。小说家把胳膊搭在石垛上，下巴放在胳膊上，望着小路，说：

“我偶尔会和妈妈要一点钱出去找人按摩，你知道，如果不这样的话，恐怕会很快疯掉，没有熟识的妓女，每次都换不同的人，脱掉衣服性交，穿上衣服走人，话也很少说。这五年里，不知道有多少次像这样看着这条小路，所有季节的样子我都很清楚。不止一次想从这里跳下去，一下就摔死了，应该不会有什么问题。问题就在于，总觉得还有些东西没有写出来，在心里惦记着，妈妈也没人照顾，虽然我一无是处，总还是她的儿子，如果我度过了这样的一个人生，她一定会非常失望吧，没有战斗到最后，就扔下枪跑掉了。你的脑袋出了问题，可还在活着，想去北极看熊，所谓熊这样的动物，即使生活在北极，看上一眼，也会觉得温暖吧，不管之后如何，你总还是抱有希望的脑袋出了问题的人。而我，真是完全无希望的人，除了写小说干不了别的，而写小说的人生又是如此痛苦，而之所以没死，只是觉得还有些小说没有写完。说清楚一点，想死和想活，都是因为写小说这件事，是原因也是结果，反复推动着我一直这么生活着。多么不真实的人生啊，你说是不是？”

说着，他娴熟地爬上了石垛，站在上面，黑暗里，他的身影和远处的烟囱叠在一起。他向前走了一点，脚尖已经露在石垛外面，笨重的运动鞋就在我的眼前，好像随时都可以迈着平常的步子走进黑暗里一样。

“如果你现在推我一下，好像可以替我解决很多问题。”

“推你一下？”我的声音听起来像是缠绕在一起的鞋带。

“是，无论用什么方式，帮我一下，我也就可以推卸自己的责任了。”他从兜里掏出一包烟，抽出一根点上。

“抽烟吗？”他说。

“给我一颗。”

他把烟和打火机扔给我，我转过头猛吸了一口烟。那是一种非常便宜的劣质香烟，吸进肺里，脑袋里面似乎有轰鸣声，极其浓重，极其浑浊。周围已经彻底黑了下来，只要我轻轻一推，似乎所有事情就会一齐迎来满意的结局，所有人各得其所。

四

久藏在天黑之前进了城。京城的街道很宽，而且是用石头铺的，估计再大的风也没有扬尘，两旁种着高高的树，这树久藏从来没见过，那么粗，那么高，而且都是一边粗，一边高，好像在树的上方横着一把尺子。久藏按照自己的计划，掏出一个烧饼坐在路边吃。快要把烧饼吃完的时候，久藏发现了京城和村里的又一处不同。这么宽的路上，一个行人也没有，也没有马车，牛车，驴车嗒嗒地走过，房子倒是不少，青砖黛瓦，有的门上镶着铸铜的门环，石狮子的上面挑着灯笼，上面写着黑字，十分好看。可是灯笼里没有火，也不见有房子亮着灯。实在是够安静的，没有一点声音，一点光亮，头上的月亮也被乌云遮住，看样子夜里可能有雨。果然不大会儿，风渐渐吹了起来，吹得久藏身上清朗，一只燕子在他面前低翔而过，挑入城墙那边，不见了踪迹。还是没有声音。

顺着燕子飞动的曲线，久藏发现头顶的树上，好像结着什么东西，着实不小，被风一吹，摇摇晃晃。烧饼只剩一个，如果能摘点果子充饥，妈妈的细软也许能够保住一些，妈妈没了，有妈妈的首饰在，多少也是个念想。久藏把手指中最后一点烧饼放进嘴里，背着包袱三下两次上了树，悬着果实的树枝都像村里的小树树干那么粗。顺着树枝爬到果实切近，久藏吓了一跳。那不是什么果实，而是一颗死人脑袋，头发披在颧骨上，眼睛睁着，琥珀一样的死寂。断颈里的肉向下翻着，血早已流干了。久藏不知道是怎么回事，一颗这么惹人喜欢的大树上，怎么会结出一颗死人脑袋呢？又仔细看了看，脑袋的头发向上束着，那里有一根绳子。原来是给人吊在树上，和树没什么关系。久藏坐在树枝上想了想，拿出包袱里的刀，割断绳子，脑袋“扑通”一声掉在地上，久藏跟着从树上爬了下来。是一个年轻人的首级，岁数和他相仿，嘴边还有柔软的胡须。久藏把首级的眼睛合上，放在树根旁，继续向前走。边走边抬头看。原来几乎路边的每棵树上，都有人头，相貌各异，年龄也大不相同，有的连眉毛都是白的，有的还是小孩子，张着的嘴里看得见牙洞，只是都睁着眼睛，发呆似的朝前方看着。久藏一次又一次爬上树枝，把人头取下，合上眼睛，放在树根边。累了就在树枝上坐下歇一歇，看着夜色里京城黝黑的房顶。摘下了大约三十个人头以后，久藏终于筋疲力尽，握着刀趴在树枝上睡着了。

天还没亮的时候，他梦见自己在啃一只甘蔗，妈妈把甘蔗皮撕开，把最甜的尾巴递给他吃，他没有用手去接，而是伸着脖子用嘴去咬，甘蔗在嘴里乱动，怎么都咬不着，又急又气，一下子醒了，发现周围一片漆黑。一只竹竿在嘴里捅着。

“你是哪一区的人？”地上的人问。

“我从长白山那边来的。妈妈脚被石磨砸了……”久藏在树上说。

“长白山？”

“是长白山。从那里一路走过来的，吃妈妈带的烧饼，也要饭。”

“不许下来。你到这里来干吗？”

“来找赤发鬼，把他的脑袋割下来，带回家给妈妈看。我想撒尿，一般夜里这个时候……”

“你能把树上的脑袋割下来吗？”

久藏抬手割断了绳子，然后屁股冲下，从树上爬了下来。在解开裤子，把尿尿进大树根部的时候，天上滚过一声闷雷，跟着的闪电十分耀眼，好像就在他面前炸开了似的。

他系上裤子转过身，看见那人已经把人头提在了手里。一个顶多十二岁的小姑娘，头发剃得很短，实际上，几乎是秃着脑袋，头皮上刚刚长出一层不足一寸的黄色头发。身上穿着猎人一样的软甲，一手握着竹竿，一手提着灯笼。

硕大的雨滴一个接一个落了下来，怦怦然打在纸灯笼上。

“下雨了。跟我来吧。”小姑娘转身朝树对面的一栋宅子走过去。拉开大门，走过天井，进到一间大房子里。房子里空空荡荡，没有一件家具，只是正对面的墙上，挂着一幅一人高的画。画的是一个小姑娘在一片乱石里，双手夹着一片叶子，鼓着嘴吹着。

“你在画里。”久藏说。

“是我妈妈。”小姑娘揭开画，画后面有一个洞，她把手中的人头放进去，盖上画。“这是一直照顾我的邻居哥哥，十天之前死的。你叫什么名字？”

“久藏。”

“我叫小橘子。”

“小橘子，你认识赤发鬼吗？你的爸爸妈妈呢？”

“你有东西吃吗？”

久藏拿出最后一个烧饼，递给小橘子。“给你吧，我进城之前吃了好几个。”

他还没看清是怎么回事儿，小橘子就把烧饼吃掉了。然后走到天井，用双手接了些雨水，喝了下去。

“吃的东西和水都没有了。邻居哥哥就是出去找水给我喝，在井边让人十二区的人捅死的。我可能是我们七区剩下的最后一个人了，天亮的时候他们就会来杀我。”小橘子坐在地上说。

“也要把你的脑袋割下来吊在树上？”

“是啊，就那么吊在树上，睁着眼睛。所以我把自己的头发剃了，看他们怎么吊上去。爸爸妈妈在京城乱了之后，就不见了。”

久藏把包袱放在地上，在小橘子对面坐了下来，说：

“妈妈没有告诉我你们城里人是这个样子，每天杀来杀去，杀完了还要把脑袋吊在树上。”

“我也不记得是一点点变成这样，还是突然一天变成这样的，还有吃的吗？”

“没了。十二区是什么呢？刚才你说的。”

“京城一共有十三个区，十二区和我们七区紧挨着，虽然他们那些区已经打了许多年，有的中间还砌起了墙，可我们七区一直没有参战。我们这个区都是画画的，写字的，也有唱戏的，不会打仗，听爸爸说，当时大家凑钱把这个区买下来，就是希望能安下心来做些自己的事，没想到最后还是有人来打我们。”

“不明白是怎么回事，我们村子里，也经常打架，埋我妈妈的时候，三炮还在背后踢了我一脚，我一直追到他家里踢回去，可是踢一脚也不会把人踢死啊，杀了人如果跑得慢了，就要跪在庙里偿命。”

“十二区最近一年一直在打败仗，水井也丢了。所以他们就来抢我们的，还有就是他们想要我们的字画。”

“字画干什么用？”

“有人说如果有一天仗不打了，这些字画就能换好多东西，比金子还值钱。而且越是死人的东西越值钱，活人的不值钱。所以他们就开始杀我们了。我们死光了，字画就变成了死人的东西了，谁也画不出来了。”

久藏抬头看了看墙上的画。小橘子的妈妈那时候和小橘子现在差不多大，手中的叶子似乎并没有吹响。

“这幅画也算吗？”久藏问。

“算。爸爸画的，十二区的人开始打我们的时候画的。画完他和妈妈就不见了。你知道这幅画画的是什么吗？”

“你妈妈在让你赶快跑。”

“赶快跑？”

“是啊，你妈妈是在吹叶子啊，让你赶快逃走。画上是这么画的。”

“可是没有地方可逃啊？你是干什么的？”

“我是侠客，妈妈这么跟我说的。”

“久藏，他们可能马上就会来了，来抢这幅画。”小橘子看了看门外面，雨像帘子似的把世界分隔开来。

“那我们赶快把它收起来吧。”久藏听见自己的肚子叫了起来。

小橘子摇摇头，说：

“我们七区的人，家里都挂画，虽然快要死光了，画还是挂着，很多人就是死在画前面的。”

“那我们就这么等着？”

“嗯，我们等着吧。”窗外的雨声越来越大，好像有人把京城当做鼓，用力捶着。久藏的肚子又叫了起来，为了不让小橘子听见，他把杀猪刀在石地上蹭着，蹭了一会又把弹弓从腰上摘下来摆弄。

“你找赤发鬼？”小橘子突然说。

“是啊，你认识他吗？”

“所有人都知道他，他是头人啊。”

“头人？”

“京城的头人，听爸爸说，当年京城其实是一座城，是他把京城切成了十三个区，买给了不同的人，当年京城还有皇上呢，皇上死了之后，他就成了头人，无论十三个区怎么相互残杀，每个月都要向他交钱。”

“他住在哪呢？”

“住在头城，在京城的最中央。”

“明天我就去头城找他。你认识路吗？”

“爸爸说，他有枪。”

“枪是什么？”

“我也不知道，据说是用大家交的钱，向外国买的。二区和六区的年轻人曾经联合起来攻打过头城，所有参战的人都被赤发鬼的枪打死了，尸体上都是窟窿，血流净了。所以现在二区和六区的地盘最小，赋税最重，年轻人也最少。”

“那我就小心一点不让枪打到，如果身上有了窟窿，就不能回家了。二狗他爷前年让牛顶了一下，身上多了个窟窿，再也没爬起来。”

这时久藏听见，宅子的大门让人推开了，一群人进了天井。

“他们来了。”小橘子说。

久藏把刀提在手里，说：

“不用怕，你在屋子里待着，我一会就回来，明天我们去找赤发鬼。他杀了我爸爸。”

说完，他推开房门，走进了雨里。

五

我慢慢吸着烟，品尝着久违的烟的味道。

没有说话，也没有行动。

“我在写一篇小说。”小说家吐出一团烟之后说。

“一篇小说？”

“是，我一直认为把正在写着小说讲给别人听会有霉运，可是，”他好像在黑暗里笑了一下，“我没有讲，运气也没有好到哪里去啊。愿意听吗？

“你打算就这样站在墙头讲给我吗？”

“是啊，站在这里才有讲出来的冲动。可以讲吗？”

“可以。”

“这篇小说叫做《心脏》，写一个叫做久藏的孩子给父亲报仇的故事。听起来很俗套吧？可是有什么东西是不俗套的呢？仇恨这东西在生活里无处不在啊。在我看来，小说这东西除去技巧不说，涉及的主要事情是真实和虚假的问题，而不是其他问题。久藏的父亲在他一岁的时候给一个叫做赤发鬼的人杀掉了，久藏的妈妈带着他逃到了乡下。十八年后，久藏的妈妈死了，久藏来京城找赤发鬼报仇，因为从根源上说，一切都是从赤发鬼把他爸爸脑袋割掉开始的。他来到京城之后，发现京城正处于动乱之中，成了头人的赤发鬼把京城分成了十三块卖给了不同的人，这十三区已经打了将近十年的仗，为了各种各样的原因，最重要的原因可能是，不是同一个区的人，说来可笑，可是想想许多事情就是如此啊。赤发鬼能够在这样战乱的城市里一直做头人，是因为他手里有枪，杀人不费吹灰之力，谁想冲击他的位置，一把子弹就把问题解决了。久藏在京城的第一个晚上，遇见一个叫做小橘子的女孩儿，父母不知所踪，独自守着一座空房子，其他区的人马上会来杀她。久藏就把找赤发鬼的事情放在了一边，准备先不让小橘子被杀掉再说。”

小橘子。小说家的故事里面有个女孩儿叫做小橘子。十二岁。

“然后呢？”

“还没有写出来。”小说家把双脚又向前挪了挪，看上去好像一阵风就能够把他带走。

“但是你已经想好了，对吧。”

“没有想好，思路在这里断掉了。因为久藏是个傻子。”

“傻孩子？”

“差不多。脑袋不怎么好用，也不会武功，只是一心想保护小橘子，然后去为父报仇。所以写到这个傻孩子拎着父亲留下的杀猪刀走进雨里，思路就断了。我不想让他死，可是看起来他完全没有胜算。”

“如果他死了的话，是不是小橘子也会死？”

“是，顷刻之间。”

“你刚才说，那把杀猪刀是他父亲留下来的？”

“是，他父亲的遗物。”

“会不会是一把宝刀？”我把烟头扔在地上，踩灭了。

“宝刀？”

“是宝刀，切金断玉，就算是飞过来的子弹，也能一刀劈成两半。”

“把子弹也劈成两半？”

“是啊，如果这个傻小子够快的话，他有没有力气？”

“在老家拉了十年风箱。”

“那就是了，右胳膊一定比左胳膊粗一圈，而且拉风箱那一拉一送，和出刀是不是有点像？”

“你这么一说……..”

“一把宝刀，一条有力气的胳膊，对面来了几个人？”

“三五个吧，还没有想好。”

“三个吧，五个人来杀一个小姑娘，人有些多了。”

“确实。”

“时间是？”

“刚刚入夜，和现在的时间差不多，不过下大雨。”

“天又黑，雨又大，更增加了不确定性。对方以为只是小橘子在家，擒住杀了，不费吹灰之力，没想到突然冒出来一个傻小子，措手不及，傻小子虽然身上没有功夫，但是有拉风箱的大手，手中又是一把宝刀，先发制人，冷杀两人，给一人走脱，合情合理。”

“那走脱的一人？”

“回去报信。”

“明白，等他领着大队人马赶到时，这两个孩子已经不见了。”

“躲了起来。”

“躲在了树上。”

“好主意，小橘子藏在树上，名字就叫小橘子嘛，合情合理。”说到这里，我忽然想到，如果老伯他们派人在监视我，或者干脆当时在那个办公室，趁我不注意的时候往我的身上塞了窃听器一类的，恐怕像他们所说，我很快就会淹死，躲在树上也会被找到，那个家伙不像是开玩笑。

这时，一个中年女人顺着小路走过来，有点跛脚，但是上身是直的，挺着腰一跛一跛地走过来。她向这个方向看着。

我有点害怕。

小说家从石垛上爬下来，把烟和打火机揣进兜里。

“明天还来吗？”

“明天？”我还没有缓过神来。

“明天可以再来聊聊，我晚上回去写一些。今天你帮了我的忙，把断掉的东西接上了。”

“不过今天就到这了，是吧。”

“是啊，妈妈来找我了啊。”小说家说完，顺着看台上的石级走了下去。我看见中年女人挽上他的手，和他说着话，他偏头听着，没有回答。走了几步似乎他也跟着跛了起来，两人一齐跛着消失在黑暗里了。

六

天色微暝的时候，树下的人陆陆续续走了。久藏和小橘子这回一人背了一个包袱，久藏的包袱里面放着那幅画，卷轴露出来一截，好像剑柄似的。小橘子的包袱里放着邻居哥哥的脑袋，失去生命的脑袋背在身上不是件轻松的事情，和背一块大石头差不多，可是小橘子执意要带着，这是她的全部家当。

“走吧，今天是斋戒的日子。”小橘子说完，从树上跳了下去。地上还有残留的弹壳。

“斋戒是什么意思？”

“一年里有这么一天，不能出门，不能打仗，不能喝酒吃荤，爸爸妈妈也不能睡在一张床上。如果违反了，是要杀掉全家的。所以刚才那些人不是不想找到我们，是要赶紧赶回家去斋戒。”

“那我们呢？”

“我们？”

“我们这么大摇大摆在街上走，会不会有人来抓我们？”

“不会，你想，今天到街上抓我们的人不也是违反了斋戒的条例吗？”

“哦。”久藏没有听得十分明白。

小橘子拉住久藏的手说：

“久藏，我们去头城吧，给你爸爸报仇。如果说报仇这件事还有个好日子的话，那就是今天了。”

“把我领过去，你就回家吧。”久藏认真地说。

“我的家我自己背着呢。”小橘子用手拍了拍背后的包袱，“你的家在哪？”

“长白山脚下。离这里很远。”

“报了仇，能带我去看看吗？”

“那还用说，只不过两个人得带上三十个烧饼，要饭的滋味可不好受。而且我家那边很冷，你得加个袄子才行。”

“记住了，我们走吧。”

“我是久天的儿子久藏，今天来取你的项上人头，明年的今天就是你的忌日。”久藏在心里说着，跟着小橘子向头城走去。

清早的京城起了雾。雾越起越大，一点声音也没有，远处的景物已经有些看不见了。久藏闻到这乳白色的雾里面，似乎裹着血腥气，也许是下了一场大雨的关系，把地上，树上，水井边，天井里的血气引进了雾里。不知是雾越下越大的关系，还是因为离头城越来越近了，血腥气之重，渐渐超过了妈妈身上的气味，久藏心想，没想到在这里还能闻到妈妈临死前的味道，那只断头秃鹰的样子重又浮现在他的脑袋里，脑袋滚在炕上，眼睛还在眨着。

“头城到了。”

久藏下意识地握紧刀柄，抬头看，头城，竟是一座大庙。没想到在这么大的京城的中央，竟然有一座庙，庙门开着，天井里立着一座金色的香炉。香炉里面却一根香也没有，是了，本叫做头城，不是庙来着，怎么会有人上香呢？小橘子伸出手，把久藏的手攥住，眼睛盯着香炉后面高大的佛堂，佛堂近在眼前，可又好像远在天边，隐在雾里看不清楚。久藏把小橘子的手捏了捏，泥一样软，雪一样冰，扭头去看，一双眸子钢刀一样亮着，映着他的一张污脸。

“走吧。”小橘子牵着他的手，跨过和她膝盖一般高的门槛，走了进去。

果然是一座佛堂。不是什么宫殿，可比宫殿还要高大，高耸入云。佛堂正中，一尊硕大的泥佛，久藏和小橘子站在他面前，好像一对走失的蝼蚁。泥佛上面伤痕累累，脸上竟然钉着一把尖刀，直没刀柄，不知是谁有这么大的力气，扔得这么远，钉得这么深。身后的雾气没有消散，反倒越来越浓，快要伸手不见五指了。久藏盯着佛头看，那佛把一只手端在胸前，看眉眼，似乎是在哭着。怎么会有哭泣的佛像呢？久藏又糊涂了，和家乡庙里高兴的小佛颇不相同。不过来到这里，也许应该习惯糊里糊涂才好。

“这是头城？”久藏问。

“是头城。曾经这四周围都是卫兵，走近了就要杀人的，远远只能看见佛堂，今天不知道卫兵都哪里去了。”

“头城不是城啊。”

“是啊，可是大家都叫它头城，可能原来是座城吧。”

“现在就剩下一座庙？”

“可能吧，”小橘子说“因为太久没人走近这里了。”

“赤发鬼在这里？”

“赤发鬼在头城，我从小就知道的，应该没错。”

久藏咽了口吐沫，喊道：

“赤发鬼！”

没有人回答。

“赤发鬼！赤发鬼！我是久天的儿子久藏，今天来取你的项上人头，明年的今天就是你的忌日。”久藏大声喊着。

还是没有人回答，只有那尊大佛耷拉着眼角，似乎在哭着，也听着。

“赤发鬼！你给我出来！赤发鬼！”久藏提刀四顾，大声喊着，十分心急，这个赤发鬼难不成已经离开了京城，或者不小心让谁杀了，或者已经得了急症死了，京城人还不知道？

“你看！”小橘子突然叫了一声，用手指着佛头。

佛笑了。咧开嘴笑了，露出两排黑黄的牙齿，一条通红的大舌头在嘴里动着，那只端着胸前的手伸到头上，挠着已经浮动起来的头发，佛堂里顿时荡起滚滚灰尘。灰尘滚过，久藏才发现，这佛不是光头，而是长了一头金黄的，乱麻一样的头发，被手挠散，披到了脸上。

“你是久天的儿子？”佛说。

“是。你是谁？”

“阿弥陀佛，赤发鬼就是我，我就是赤发鬼，赤发鬼不可能不是我，我除了赤发鬼谁也不是，明白了吗？”

“没有。我只问你，是不是你杀了我爸？我爸是久天，曾经是京城的屠夫。不是屠夫，是教头。”

佛一愣，用手指着久藏说：

“你是傻子？”

“他不是，他是久藏。你怎么是这个样子？”小橘子说。

“我？我为什么不能是这个样子，我想是什么样子就是什么样子，难道你这个小姑娘也是个傻子？”

“我是小橘子。现在京城是什么样子，你知道吗？树上挂的都是人脑袋。爸爸妈妈不见了，哥哥也死了。”

“知道知道，变得很有意思啦。你说是不是？小姑娘，想当年若不是我，把京城分而治之，哪还有你呢？早就饿死了。”

“现在还不是也在死人。死得更多。”小橘子仰着头，大声说。

“阿弥陀佛，是死了些人，流了些血，世间万物有什么东西是没有代价的呢？想要永久的自由，想要无穷无尽的金子，这十几年的代价不算大，小姑娘，秩序就要建立起来了，到时候你就知道，你，正可以享用他们留下的果实。”

“树上没有果实，都是脑袋。”久藏说。

“久天的儿子？”佛朝久藏扭过头。

“是。”

“久天是我的好哥哥。我本来给他准备了一块京城呢。谁想他竟然不要这个，非要取我的性命不可，你说你爸爸是不是有点不识抬举？除非逼不得已，谁愿意杀自己的大哥呢？你妈妈呢？当初让她给逃走了。”

“妈妈死了。”

佛摇了摇头。

“可惜。还是死了。所以你今天来，还想给你妈妈报仇？”

“是，都是因为你。”久藏把杀猪刀横在身前，“今天就把你的脑袋割下来，带回妈妈的坟前面。”

“好啊，来吧，把我的头砍下来带回去吧。”佛把树干一样的脖子伸过来。

“你脸上的刀是怎么回事？”小橘子忽然说。

“每年的这一天，脸上就多出这么一个东西，非常之痒，也拔不出来。”佛说“可能是因为那年三区和六区的年轻人叛变，一个人拼死在我的脸上砍了一刀。不过明天就好了。”佛的声音突然变得古怪起来，一字一句好像一阵寒风一样吹进久藏和小橘子的耳朵里。

久藏突然举起了刀，照着佛的脖子砍下去。

“使劲儿砍。”佛扭着脸，用手拨开头发，露出满是泥浆的脖子，说：“你砍完了，就该轮到我了。变成佛之后，在这里站了许多年，你们是第一个来找我的人呐。”

七

晚上躺在宾馆的小床上，下铺的老汉把着窗户，兀自“吧嗒吧嗒”地抽着烟。想着白天小说家放在我眼前的双脚，和那条板油小路两边的桃花，烟瘾就像是从脚边缓慢升起的海水一样，压在我的前胸，马上就要把我淹没了。好久没有抽烟了，妻子闻不得烟味，说是闻一支倒还没什么，闻两支以上的八毫克香烟就要起疹子，结婚的前提就是把烟戒了。我便戒了烟，血液里的尼古丁一点点地稀了，然后悄然分解，实话说，那时候我感受得到身体正在向着好的方向发展，肺子轻松了许多，皮肤明亮了，身材也开始变得结实了。毕竟一天抽六十根烟的习惯有点过分，弄得每天头发都是烟油，嘴里的牙，右手的食指和中指都是黄的。可是话说回来，吸烟也许是我唯一的爱好，在某种程度上是我情绪的调节器，出事之前，情绪的风吹草动一方面靠自己对自己说话宽解，一方面靠点燃一根烟使心里面那块讨厌的波澜暂且休克一会。所以戒烟这件事，也许是事关重要的伏笔。

今天小说家给我一支烟，好像把我救起来似的，也许终究有一天会害肺癌而死吧，肺子里长满了肿瘤，躺在床上活活憋死，瞪着眼睛淌着口水，连一句遗言也说不出来。可那也是没办法的事，理智又能如何呢？这世界上到底是理性害死的人多，还是感性害死的人多呢？恐怕谁也说不准吧。

“老伯，能不能给支烟抽？”

老汉抬起头，货真价实的老汉，如果说宾馆旁边有一块正在耕种的土地，那一定是他在耕种的。

“自己家种的，能行？”老汉的牙剩的不多。

“试试。抽一口就知道。”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金属扁盒，拧开盖子，磕了粗粗一条碎烟叶在卷烟纸上。伸舌头舔湿了烟纸的一角，然后结结实实卷上，在一头拈出一个纸阄，扯下，露出金黄色的烟叶，然后把另一头递在我手里。

我接住他扔给我的火柴，把烟点上，猛吸了一大口，身体像是一个血块，立时就给化开了。

“小伙子，从哪来啊？”老汉又为自己卷了一支放在嘴里。

“老伯，你的孩子多大了？”

“快要三十岁了，只和媳妇亲，一天到晚见不找他。”

“老伯，我的孩子丢了。九年之前。”我没头没脑地说起来。

“孩子丢了？几岁的孩子？”

“三岁的孩子，我妻子弄丢的。九年之前的事情啦，真想不到竟然已经这么久了。下火车的时候，刚放在地上，从兜里掏火车票，一转身孩子没了。今天下午见了个朋友，是个小说家，他最近写了个故事，里面有个人叫做赤发鬼，这个赤发鬼出了点问题，这倒不是主要的问题，主要的问题是故事里面有个小女孩，名字叫做小橘子，跟我女儿的名字一模一样，长到十二岁，生在乱世，生在乱世就应该想办法找个世外桃源躲起来啊。可她偏得陪着个叫久藏的小傻子去杀赤发鬼，她哪知道赤发鬼究竟是什么人？同伙又是个傻子。您说这孩子到底是怎么回事儿？好端端那么多名字不叫，非得叫小橘子；好端端那么多人不杀，非得要杀这个赤发鬼，好端端那么多故事不去，非得跑到这个小说家的故事里面来。这个小说家，关键的问题就出现在这个小说家身上，但是现在说这些已经来不及了，这个故事开始了，只要他活着，这个故事就得向下进行，没见过他的人不会知道，他是一定会把小说写完那种人，这种事情不用讲，一看就知道的。现在的问题是在结尾上面了。”

我说到一半的时候，老汉已经睡了，不是听着听着就歪着头睡着了，而是听着听着就把衣服脱掉，钻进了被里，调整好姿势睡过去的。我披上衣服下床，翻出手机，走到宾馆的天井，月光正好，好像月亮今天是头一天绕着地球旋转一样。没有人会来杀我吧。暂时还没有什么问题。回到宾馆的时候我已经把自己脱光了检查了一遍，没有窃听器之类的东西，他们说三天的时候还没到，我想他们很可能已经安排好了B方案，如果我到了三天快结束的时候还没有得手，小说家就应该会被在家里或者街上狙杀吧。虽然那个律师没有提到这个方案，不过仔细回想之后，觉得不出意外的话，一定是这样的安排，即使不是狙杀，也可能是其他野蛮的方式杀死他。而小说家如何是以这样的方式死掉，那我死掉的方式大概也是这样，因为以B方案的角度看，我完全没有再活下去的必要。所以我和小说家的时间只剩下明天一天了，无论如何明天傍晚要把结尾写出来。我把手机拿出来，蜕掉后盖，推上电池，开机，妻子的短信息像往常一样堆满了收件箱。我打开最后一条，读着：

“你在哪里？小橘子找到了吗？是不是手机坏了，赶快给我回个电话。”

时间是九个月前。

时间过得真快啊。一下子就到了九个月以后了。不知道妻子现在怎么样，孩子丢了，我也丢了，估计是很难熬的生活。有没有其他人进入她的生活呢？成为她的依靠。如果有的话，是好事吧，每个人都有权利过自己想要的生活。如果我和小橘子都回去了呢？又会怎么样？我看着短信，在月光底下睡意全无。这时候电话突然响了，好像死去的人突然站起来一样，在我的手中拼命响着。是妻子的电话。还是那个号码，屏幕上写着妻子来电。我盯着电话看着，响了许久之后铃声终于断了。我关了电话，把电池卸下来，揣进兜里。回到房间，老汉还在睡着，姿势都没有变，鼾声如雷。我的床上有一张纸条，我拿起来，是一张很精致的便笺纸，上面有漂亮的褚色暗花。

请务必在明天把事情完成。今天老伯差点在家中扭断了脖子。记住你的身边有很多的水，是很危险的水。很希望你能顺利去北极，是我们所有人的愿望。祝好。

没有落款。

我看了两遍，用火柴把纸条点着，扔在纸篓里。小橘子出生的时候，猫一样的大小，只知道大声地哭，不让人睡觉。妻子知道我嗜睡，一旦睡不好，第二天没法正常思考，常会犯些莫名其妙的错误，就让我睡在沙发上，她自己和小橘子睡在一起，每天夜里起来抱着她在房间里轻轻地走。有时候我半夜起来小便，会听见卧室里蹑手蹑脚的脚步声，小橘子最喜欢爸爸还是妈妈呢？妻子轻声问。小橘子只是哭，不回答。哭的话，就是喜欢妈妈了。小橘子于是继续哭下去。突然有一天，小橘子学会了笑，她在妻子的怀里看着我，用手指着我的脸，笑了，说：pia。然后更加娴熟地笑了起来，pia。我正要去上班，穿着妻子早上熨好的西装，眼泪流了下来。妻子说，怎么了你？我摇摇头说：走了。推开门走到街上，看着清晨的街道，我想，愿意一辈子为你们奋斗。一辈子为你们奋斗。

我爬上床，脱光了衣服，在老汉的鼾声中睡着了。

八

“听说烟囱要拆了。”小说家说。

“为什么呢？昨天不是还在冒烟吗？”

“不知道，可能是有人要拆吧。听说球场也要拆掉，这两天就会有人来把球门搬走，不会有人在这里踢球了。”小说家手里拿着书稿，看着正在踢球的大学生说。

“有人需要这个地方。”

“可能是吧，确实不小的一块地方。你有什么打算？我是说以后。”

“如果还活着的话，有许多事情要做，欠下了许多事情。你呢？”

“继续写小说吧。可能先休息一下，虽然有你帮忙，这还是很累的一篇小说。”

“你是一个很好的小说家，这是属于你的小说。希望你不要去做别的。”

“放心吧，不会害怕的，会一直写。”

我从看台上站起来，和小说家握了手，走下了看台。那群乌鸦落在烟囱上面，站在烟囱的沿上，把那沿都站满了。它们怎么知道烟囱不冒烟了呢？它们在看着谁呢？

我向着自己的方向一直走过去，不管烟囱上的乌鸦是不是在看我。

九

久藏的刀不见了，飞到不知道什么地方。赤发鬼把他们俩逼进了墙角，他站了起来，顶掉了庙顶，一掌推翻了庙墙，又一掌打飞了香炉。庙不见了，墙角也不见了，久藏和小橘子坐在大雾里面。赤发鬼蹲在他们面前。

“你把你妈妈埋在了什么地方？”

“祠堂后面的坟地里。”久藏挡住小橘子。

“不错的地方。我刚刚想到，你们俩都是没爸没妈的孩子。”

“我是，她不是，她的爸爸妈妈只是不见了。”

“不见了，和没有是一样的。我没办法离开京城，不能把你和你妈妈埋在一起，不过我可以把你们俩的脑袋挂在一根树枝上，怎么样？”

一片树叶从雾里面飘了过来，血红色的树叶，落在小橘子脚边。小橘子哭了，她忘记了爸爸妈妈的样子，而且马上就要死了。她捡起树叶，放在嘴上吹了起来，一首哀伤的曲子，好像要把自己独自一人，在这世界上行走的辛酸都吹出来。她鼓着腮努力吹着，叶笛的声音穿过浓雾，停在了什么地方。

赤发鬼没有着急动手，他静静地听着小橘子吹树叶，其实他没有完全在听笛声，他在听浓雾里面的声音。那里面似乎有什么动静，血腥气越来越浓，雾变成了红色，小橘子嘴里的叶子也一点一点渗出了血，淌在她的嘴边。小橘子的曲子吹完了，叶子里面的血也流净了，然后在她手里消失不见。一个人从浓雾里面走出来，手里提着一颗人头。人头戴着无框的眼镜，睁着眼睛，嘴角向上翘着，似乎是话说到一半被砍下来的。那男人穿着一身红衣服，手里没有武器，走到赤发鬼近前把人头扔在他脚下。

人头说：

“老板，这家伙不知道怎么回事儿，突然找到了我，把我杀了。其实死掉倒没什么关系，只是实在有损于我的职业名声，搞到后来没有帮您把事情办成，反倒自己丢了性命，真是惭愧。不过也好，所有人都在这里，您大可以按照您的意思处置，这家伙似乎很喜欢砍人脑袋，您要小心才好，您知道，一旦您死掉了，我们的世界就消失了。”

人头说完话之后闭上了眼睛，嘴角也僵直了，彻底死在地上了。

“你是谁？”赤发鬼问道。

红衣人并不说话，伸手去拔赤发鬼脸上的尖刀。赤发鬼偏头避开，一拳把红衣人打进了血红的雾里面。不一会，红衣人完好无损地从雾里面走了出来，又伸手去拔赤发鬼脸上的尖刀。赤发鬼飞起一脚，踢中红衣人的小腹，红衣服向后飞起，再次落进了浓雾里面。不一会，他又从雾里面走出来，好像什么事情也没有，又把手伸向赤发鬼的脸颊。

小橘子好像明白了什么，一边也伸手去拔赤发鬼脸上的尖刀，一边对久藏说：

“快来帮忙。”

于是六只手同时向赤发鬼的脸上伸去，赤发鬼扭头便跑，健步如飞，向庙后面跑去，那里有一座小山，雾还没有漫到那里。刚跑了一步，红衣人已经挡在他的身前，朝他伸出手。赤发鬼大叫一声，张开双手乱挥，红衣人站在他身前看着，并不着急上前，只是看他把双手挥得像风车一样。血雾漫了过来，雾里面发出隐隐的喊声，像是幻觉，如同夜半窗外的风声，似有似无。血雾到了赤发鬼的脚边，赤发鬼好像被谁抓住了脚踝，一下给掀了跟头，喊声近了，不是一个人的喊声，是无数人的喊声，似乎在为那一掀相互叫好。赤发鬼马上翻身爬起来，向红衣人冲过去，想要突围而走，可是刚一迈步，又被掀了个跟头。喊声又起，其中夹杂着拍手的声音。赤发鬼复又站起，大口喘气，脚迈不动了，只是张开双手站着，倾听雾里面的动静。

“你们是谁？”他叫道，嗓子哑了，好像让太阳晒裂的木头。

没有人回答，红衣人只是站着，也不上前，也不说话，看那雾逐渐浸到赤发鬼的腰际。风吹起，毫无预兆，京城所有的树叶都被风吹动，瑟瑟作响。赤发鬼像是陷入了沼泽，双腿无法迈动，只能费力地转着，可没有属于他的方向，四面八方都已经是雾的疆界。

“我有话要说。”赤发鬼喊着。“我还有话要说，我可以把所有东西都还给你们，久藏，快来拉我，我知道你父亲的很多事情。”

久藏向前走了一步，红衣人伸手把他拦住。

“小橘子，快来拉我一把，我知道你父母的去向。”

小橘子看了看红衣人，没有动。

雾向上走，浸过了赤发鬼的双臂，绕上了他的喉咙。他还想说什么，只能发出丝丝的声音，吐不出一个字。硕大的头颅转动不了，只有眼睛睁着，眼珠转动，看着站在地上的三个人。雾不再动了，云朵一样浮在他下颚，隐没了他的全身。那把尖刀插在他的脸上，好像失去旗帜的旗杆。

红衣人扭头看着久藏，说：

“你能跑多快？”

“比二狗家的大乖慢不了多少。”

“大乖是什么东西？”

“是一条狗。”

“你向我跑，我托你跳起来，你去把那把刀拔下来，能拔下来吗？”

“能，小时候这样上树摘过风筝。”

“来吧。”

久藏退出五十步，把装着画的包袱放在地上，憋了一口气，向红衣人跑过去。红衣人等他到了近前，低腰摊手，让久藏的脚蹬上，向上一送，久藏像是燕子一样飞向天空，正飞到赤发鬼的脸边，伸手抓住刀柄，可刀插入太深，一下拔不出。久藏并没有松手，而是吊在刀柄上，悬在半空中。赤发鬼的眼珠转动，看着刀柄上的久藏，久藏这个时刻成了他唯一的希望和唯一的仇敌。久藏不看他，在刀柄上左右荡起，刀柄渐渐松了，赤发鬼的眼睛越瞪越大，终于“咔嚓”一声，他的脸上裂开了一道大缝，久藏手里握着刀，掉了下来，小橘子扑过去把久藏接住，两人滚进雾里，血雾发出一声惊呼，紧接着又是一阵拍手，接住了，接住了。两人从雾里面站起来，久藏的头上磕了一个金包。

这时赤发鬼的身上发出轰隆隆的声音，坍塌起来，石块，污水，臭气，从雾里面涌出来，四面八方流去。终于停止了，从雾里面滚出一颗头颅，常人大小，上面长着蓬乱的红发，一双眼睛睁着，不再转了，嘴闭成一条细线，右脸上有一道红亮的刀疤。

久藏走过去，把人头捡起，包进包袱里，把画递给小橘子。小橘子接过画，扭头看着红衣人说：

“爸爸，这么长时间你到哪里去了？”

红衣人蹲下，扶着小橘子的肩膀说：

“爸爸和妈妈一直在你身边，你只是不知道而已。”

小橘子说：

“骗人。我想跟着久藏去看他妈妈。”

红衣人摇摇头说：

“不行，你妈妈还在等你。等了你好久，你不能再走了。我和你妈妈准备带你去看熊。很可爱的熊。”

“那以后我还能见到久藏了吗？”

“也许不能了，久藏要成为侠客，周游四方，你找不到他。”

小橘子走到久藏面前，张开双手把久藏抱住。久藏也张开双手抱住小橘子。

“别忘了小橘子。无论以后遇见谁都不要忘了小橘子。”小橘子说。

“不会的，你不要再把爸爸妈妈弄丢了，有爸爸妈妈是很好的事。”

小橘子松开手，拉住红衣人的手走了。

雾散了。没有一点声响。露出好像刷洗过一样的地面。久藏把赤发鬼的人头背在身上，提着从他头上拔出的刀走出了京城。回家的路很远，他走得并不着急，妈妈会一直在那里等他。

所以他并不着急。

宽吻

时间还早，我端着咖啡看一个女孩子丢飞镖。她一只脚在前，一只脚在后，轻轻耸动肩膀，飞镖击中靶子旁边的白墙。我扭头看她，原来她闭着眼睛。才上午十一点，她就把自己喝醉了。但是她那么年轻，应当醉得更晚些。她走过去，捡起飞镖，站在原处，闭上眼睛，我说，往左。她向左挪了挪，我说，再往左。她又往左走，我说，可以了。她用力将飞镖掷出，春卷把头一躲，飞镖击中了他身后吉姆·莫里森的相框，相框晃了一下没有掉下来。春卷是这儿的调酒师，也是DJ和老板。说是DJ，其实有点敷衍，他四十岁左右，头发弯曲，但是表情严肃，所放的音乐也十分单调，莫里森，披头士，偶尔放一点陈年的乡村音乐。他用抹布擦了擦洒出的酒说，你不能再喝了。女孩儿指着我说，是他喝多了。春卷说，他喝的是咖啡。女孩儿扭头看着我说，听见了吗？他跟你说，你不能再喝了。她的眼睛因为酒精的作用湿漉漉的，像鳃一样收缩，她身材瘦小，皮肤雪白，却不那么紧致，好像铺满细沙的海滩，踩上去可以留下脚印。我说，以前没见过你。这片的酒鬼我都认识。她掏出钱包说，再来一杯伏特加加橙汁。掏了半天，掏出一张银行卡，说，我刷卡。春卷说，POS机坏了。我说，我有现金。春卷看着我说，庄老师。我说，你回座位等着，我给你端过去。我给她倒了满满一杯橙汁，春卷说，问清她住在哪里，她马上就要睡着了。我回到自己的座位把没写完的文档保存了一下，扣上电脑，走到她对面坐下。她用手指着我说，你不能再喝了。我把橙汁推到她面前说，你最好也别喝。她摇晃自己的手包说，今天开了工资，我刷卡。我注意到她穿了一双运动鞋，脚踝的皮肤和脸一样白。我说，用不用给你叫辆车？她拿起玻璃杯又放下，说，我趴一会，十二点叫我。我说，我待不了那么久。她从手包里拿出一只哨子递给我，十二点吹这支哨子。说完便趴在桌子上睡着了。哨子细长，口扁，像是白钢的，风口方形，上面拴着一条带子，带子上有个“阮”字。我拿在手里看了半天，一定是用过很久，“阮”的耳刀旁已经磨掉了一半。二十分钟之后，我要去上课，我把哨子挂在她的脖子上。走过吧台的时候，我对春卷说，十二点叫醒她。春卷说，我这儿不是旅馆。我指了指钟说，十二点，还有四十分钟。

下午的课我分析了村上的短篇小说《蜂蜜饼》，这是一篇不知名的作品，《神的孩子全跳舞》集子里的最后一篇，但是不知怎么回事儿，十五年前看这篇小说，便被其吸引，然后找来村上的所有书看，因为一个短篇小说而看了村上的全部作品，这种情况不太常见。李巍和我在一起的时候，曾经说我之所以当了作家，是因为经常会迷恋一些奇怪的东西，我说，比如呢，她说，比如一个集子里不知名的小说，比如班级里最不起眼的女孩儿。我说，你这样说有点过于谦虚。她说，没有，你这种迷恋是有原因的，你有独特的眼力。那是我们俩最要好的时候，大概六年前，她刚刚怀了小雪，我刚刚签了第一本书的出版合同。她想吃草莓，我便去买草莓，她想吃葡萄，我便去买葡萄，她吃了一颗不吃了，我便把剩余的全吃光。现在我每当看见草莓和葡萄就有点反胃，那几个月已经吃下了一辈子的配额。

下午有点热，学生们有点困倦，我想讲个笑话，提提他们的精神，可是大多我知道的笑话已经讲过，比如詹姆斯·乔伊斯脑袋套着老婆的内裤写作，比如欧内斯特·海明威说，老人与海里没有象征，只有鲨鱼，鲨鱼象征评论家。一个女生噘着嘴，半睡半醒，无聊地吹着自己的刘海，好像老迈的心脏一样一跳一跳。我见过大约一千个这样的学生，如同误入课堂的鱼，从我的课堂游出去，他们就会马上忘记我说的话，找到属于他们自己的话题，一条微博，或者用手机摇到了附近的某个人。世界上有太多值得年轻人关注的事情，他们不大会关心蜂蜜饼和小夜子，至少不会当真。

小夜子穿着一件黑色圆领毛衣。她双手放在桌面上，说了声“预备”，然后先右手像甲鱼一样哧溜溜钻进毛衣袖，在背部做出轻轻搔痒的姿势。继而拿出右手，这回把左手伸进袖口，绕脖子轻轻一圈，又从袖口退出，手里边拿着白色胸罩。委实敏捷得很。胸罩不大，没有钢丝支撑，即刻又被塞入袖口，左手从袖口退出。接下去右手进入袖口，在背部窸窸窣窣地动了动，旋即右手退出，至此全部结束，双手在桌面上合拢。

啊，就是这么回事，当年我曾让李巍试过，小夜子二十五秒，李巍三十七秒，在没有经过练习的情况下，快极了。她有一对柔软的肩膀和修长的手臂，还有藐视现实的想象力，在操作的过程中不停作弊。教学楼底下是一片整齐的草地，一个工人正驾着红色的除草机工作，轰鸣声如倦懈的下午一样催人入睡，没有内容，不知所终。我设想了一下从窗户跳下去的场景，还有我面前这些年轻人的反应。也许他们会掏出手机拍下我俯卧的样子。

下课之后，我去学校的游泳馆游了两千米，然后回到咖啡馆，女孩儿已经不见了，春卷也不在，这个钟点他会回后面午睡，让侍者看店。一个壮硕的男人正在丢飞镖，力道十足，大部分都中了靶心。他看我看他，说，玩吗？我摆了摆手说，不玩。明天是周末，早上九点接小雪，我坐在自己的老位置上，查看了一下小雪给我发的语音，明天她想去海洋馆。离这儿不远处，新建了一个海洋馆，据说是亚洲最大，有许多珍奇的动物，还有一条充满了鲨鱼的长廊，奠基时有几个动物保护者来静坐，后来被警察礼貌地请走了，他们来自天南海北，下午就被送上了回家的火车。我不了解一个坐二十小时火车来保护动物的人到底是什么样子，如果他有个五岁的女儿，是不是能说服她不要去看浣熊和海豹。我们养殖动物，吃掉动物，我们享有很多可怕的权利，也面临着无数独有的困难。在海洋馆修建的时候，我看见过一排运送海水的大车，还有一辆吊车吊来一座人工的岛屿。在海洋馆开幕前几天，春卷跟我说，这两天晚上他都看见有车运出动物的尸体，有大有小，用黑塑料裹着，不知运去哪里。他说，水土不服，我们这儿为什么没有海？因为不该有海。我倒没多想气候的问题，也许我们这儿最早的时候也是海洋，享受着宁静，承受着海水的重压。我想起了苏联的古拉格，服苦役的人，冻成一坨，挖土机一翻，便成了基石。但是当小雪提出要去海洋馆，我毫不犹豫地答应了，我不是动物，它们不会了解我的需要。

酒吧很安静，十几把椅子，一个外国老人坐在角落，双手摆在桌子上，端详着属于自己的啤酒，玻璃杯里的啤酒，形式里的内容。我戴上耳机，开始写一篇小说的结尾，从某种意义上说，我现在是一名大学教师，写作只是我的爱好。每当我戴上耳机写作的时候，就好像漂浮于海洋，没人搭救我，充满了危险，有时身边有鲨鱼游弋，天上的飞鸟也会时不时飞下啄我的眼睛，但是只有这时，我属于我自己，拥有太阳和风，洋流通过我的身体，无论是漂向赤道还是北极，都不会让我恐惧。我在努力写的是一个十二岁男孩探险的故事，寻找他失踪的亲人，从他在湖边拾到姑姑的一只鞋子开始，然后来到一座乡野的教堂。小说是一条隧道，结尾如同隧道尽头的一线光芒，我写了大概三四遍，还没找到恰当的方式，那线光芒有时过于耀眼，有时过于微弱，不是我想要的成色。即使我找到了让自己欢欣鼓舞的结尾，也许在他人眼里，这也是一篇烂透了的小说，又有什么关系呢？就像有些音乐在耳机里听就可以了，不用打开扬声器。大概一个小时之后，我的手机响了一下，是小雪的语音：爸爸，明天早上舞蹈课窜课，不能去海洋馆了，你替我去看看好不好？照几张海豹和海豚的照片，你能跟它们合影吗？告诉它们我为什么去不了。我说，好，爸爸会去，你的舞蹈老师严格吗？最近学会了什么？可不可以下周跳个舞补偿爸爸？没有回复，我等了大概半个小时，然后继续工作。

第二天一早，我步行来到海洋馆，这是我第一次仔细端详这个东西，原来所谓海洋馆只是一片巨大游乐场其中一个建筑。从入口望进去，里面还有摩天轮和旋转木马，再里面还有一些别的项目，被假山遮挡看不清楚。还没有开馆，一切静止，几个穿制服的人在里面说笑，脸上映着清晨的阳光。我以为自己是最早的一个，结果发现售票处门口已经排了大概二十个人，一个孩子穿着鲨鱼鳍骑在父亲脖子上，母亲站在旁边，拿着水和面包。像我这种独个儿一个男人，站在队伍里，实在有些不太协调。一张海洋馆的票，我说。一百二，一百五是通票，可以玩所有项目，售票小姐对着下巴底下的麦克说。我说，我就去海洋馆，我不需要所有项目。票是蓝色的，上面画了一只出水的海豚。

走进海洋馆的入口，就看见海豹，大多沉在水底，似乎昨晚熬了夜。我不知道怎么去和它们合影，它们看起来像礁石一样一动不动。一个工作人员走过来说，先生，想和海豹合影吗？我说，想，但是它们都睡着了。工作人员说，这边还有一只醒着。原来转过池子，一个帘子后面，一只高脚凳上坐着一只海豹，身上有幽蓝的花纹，还有几根白色的长胡子。我说，真的？她说，当然，三岁，我们每天给它消毒，你可以抱着它。我站在它旁边，闻到一股洗发水的味道，它有睫毛，眼珠黝黑，毛皮像果冻一样。相机在我面前，我有点不自在，工作人员说，你往左靠一靠，现在有点像偷拍。我说，就这样吧。工作人员说，球球，那你往右靠一靠。海豹摆动了一下尾巴，上身朝我歪过来，胡须触到了我的肩膀。我小声说，我的女儿叫小雪，她今天有舞蹈课不能来，我代她向你问好。海豹坐直了身体，没有回应。也许是我蠢，即使它能够听懂我的话，也没有适当的器官为我签名。工作人员告诉我，相片在出口取，都挂在墙上。你再往前走，走过一个木桥，有食人鱼。我说，我不想看食人鱼。他说，不会有危险，保护措施很好，一般海洋馆没有，我们这儿是特批的。再过十分钟有喂食表演，你现在过去能占个位置。我道了谢，走上木桥。果然有一只巨大的玻璃缸，里面蜂聚着小鱼，三角形，扁身大嘴，似乎知道吃饭的时间快要到了，有几只先行撕咬起来，须臾又散开，其中一只尾巴残了一角，丧失了自己的平衡和尊严，歪着身子游到里面去了。人们围着水缸，有两个小孩儿鼻子都要贴上，瞪着大眼，用手指着。一个穿靴子的男人套袖上沾着血，拎了一只大塑料桶走过来，我马上向前走了。手机响，是李巍发给我的视频，小雪在压腿，脑袋贴在腓骨上，和其他孩子比，她有点瘦弱，但是我相信这有利于跳跃。李巍是严格的母亲，她观测到小雪的舞蹈天赋，不会让她吃胖。在分开之后的半年多时间里，偶尔我们会通一个电话，从孩子开始，然后聊聊最近的事情。我不知道她是否宽恕了我，她从来没有明说，但是她从来没提出让我回去。那个酒醉的夜晚，那个陌生的身体，那些从未说过的脏话，那个站在窗前的早晨，丝毫没有褪色，甚至更加鲜艳了点。我记得我歪在床头，敞着领子，让那个学生试着照我说的做，戏剧性地脱掉胸罩，她怎么弄也不行，后来我索性伸手扯了下来。我似乎还扭过她的双手，让她背朝着我。我从来不会这么做，不过自那次之后，有时站在课堂上，突如其来，看见女学生认真听着我说的话，看见她们的刘海，我就想把她们翻过来，扭住。我需要回想葬礼之类的东西，回想生活里最为美好的时刻，比如小雪出生时的样子，脖子软软的，高声哭叫，才能将自己稳定下来。

窄路的两旁种着绿植，天棚有玻璃，日光照下来，折成无数道亮线。我看了一些蜥蜴和乌龟，有只蜥蜴因为被人注视，变成了树枝的样子。走过了无数玻璃橱窗，随便看着底下的简介，很多动物是从美洲和非洲来，在这里睡觉。有的有剧毒，有的比猫还大，吃着游人给的果子，双手捧住，吃完还会吐着信子作揖。走到一片昏暗处，拐角一条小路，铺着木板，牌子上写着：海豚剧场。大概是保留节目，牌子前面排着长队，前面还有鲨鱼长廊，但是鲨鱼不太适合小雪，海豚大概可以，和海豚照张相，我应该就可以回去。排了大概半个钟头，进到一个圆形的场子，斗兽场一般，四周围着座椅，穹顶高举，状若头颅。我加了十块钱，于是坐在第一排，几个女孩子在人群中穿梭，兜售着海豚模样的纪念品，手机扣，钥匙链，还有海豚模样的水枪，从海豚微笑的嘴巴，可以射出水去。一个男人，梳着背头，拿着麦克风炒着气氛。有孩子从后面冲过来，扒着栏杆向下看，什么也没有，只有蓝色的水，家长跑来将其抱走。其实我从进来时，便看到在大池子的旁边，用胶合板挡着，应该有个小池子，底下相通，就像运动会里的等待区。终于主持人喊了一声，四个年轻人，两男两女，拎着塑料桶从胶合板后走出来，水面也起了波纹，从我的角度看下去，四只海豚排成一列，慢慢游入主池，停在各自驯养员的脚边。表演开始，驯养员胸前挂着哨子，桶里装着死鱼。海豚们跳舞，腾跃，把气球顶向观众席，引起一群人的围抢。它们还会唱歌，声音之尖利，超过想象，好像火车的汽笛，我怀疑这样高亢，是因为大海空旷，在这里听，着实有些刺耳。我站起来想要拍照，突然注意到他们胸前的哨子，他们离我不过十米，我可以清晰看见，他们嘴上的哨子，长条扁口，闪着冷光。可是这四个人中，没有我昨天见过的女孩儿。他们都太高大，而且面无表情，腮帮子鼓起，往海豚嘴里塞着死鱼。每只海豚都在微笑，看着安全而且顺从，它们安静地游弋，又突然地浮出水面，专心听着哨音，熟练地表演各种花样。大概十五分钟之后，四人鞠躬，四只海豚也消失不见。这时主持人提高了嗓门，从水池侧方的一个高台上，出现了一个女孩儿，穿着潜水服，脖子上挂着哨子。她扬手向大家致意，我注意到这时池子里出现了另一只海豚，比刚才那几只都大，游的速度也快，迅疾地贴着池子打转。女孩儿好像打翻的瓶子一样，从高台跃下，落入水中，剧场里响起一片惊呼。然后是彻底的安静，主持人也不见了，只见水波荡漾，我已经僵住，忘了拍照。突然女孩儿从水中飞起，脚踩着海豚的嘴唇，在空中翻了一圈，重又落入水中，掌声四起，孩子们大喊着，你看，你看，她还活着！我已经将她认出来，我看见在水中，她骑上了海豚的脊背，然后再次浮出水面，这东西好像来了力气，游得比刚才还快，下颚像一把刀把水切开，女孩儿开始是匍匐着，后来一点点站起，许多人站起身来看，只见她终于松开了双手，一脚在前，一脚在后，弓着身子，眼睛看着前方，嘴里叼着哨子。哨声响起，十分悠长，海豚突然一跃，两人在空中分离，然后又落在一起，几次之后，海豚开始打转，越转越快，女孩儿张开双手保持平衡，终于两人旋转着沉入水里。水面恢复平静。不一会，女孩儿自己沿着梯子爬上来，散开头发向大家鞠躬致意。她的头发滴着水，束发的皮套勒在手上。

人们陆续散去了，我没走。从很小的时候，我就喜欢游泳，而且游得不赖，在我的家乡，有一个湖，一端有峭壁，水中有细小的鱼和柔软的水草，我常常浮在湖面，半睡半醒。男孩儿就是在这湖边捡到了姑姑的鞋子。我在那待了一下午，如同被催眠，把节目又看了两遍，一切都一模一样，每次女孩儿都从高台上跳下来，只是最后一场时，天光渐暗，穹顶亮起了灯。最后一拨人走了，打扫卫生的阿姨在我身边捡垃圾，一个年轻人，头发泛油，似乎没有睡醒，捏着管子冲洗着池边的栏杆。我走过去说，你这里谁是经理？年轻人没有抬头，说，那个高台底下有个办公室。我说，刚才那个女孩儿是不是姓阮？他转过身来，你干吗的？管子里的水在我脚前形成了一个圈。我说，没事儿，你忙。办公室布置得十分简单，墙上贴着表演的时间表，工作日一天两场，节假日一天三场。另一面墙是奖状和锦旗，欢乐大使，洒爱人间，勇敢无畏，技艺绝伦，一面锦旗上写着。经理听我说完，说，我得跟上面汇报，这事儿没遇着过。他的头发很少，有一张椭圆而疲惫的脸，很难想象，在海洋馆里会有一个看起来这么干燥的人。我说，汇报吧，需要签字我可以签字，你们没有风险。他说，这么说有点不礼貌，但是，你有传染病吗？或者最近有没有伤风感冒？我说，我有体检报告，上周刚刚下来，我经常游泳，身体很健康。他说，你的工作证我看看。我把工作证递给他，哦，大学教师，他说。我说，我也是为工作，今天看了表演，觉得可以写点东西。他说，报纸你熟？我说，日报的主编是我同学，我现在就可以给他打电话。他说，你打，我听听。我拨通电话，按了免提，不出所料，他对我的这个特稿感兴趣，在电话里便提出可以出一点预付款，而且埋怨我上次给南方某报纸写的稿子，没有给他。经理说，有几点跟你说清楚，第一，三天时间，多一天都不行，第二，我不收你钱，但是你别乱写，你有学校，我们上面也有政府。我们这一帮人，天天泡在这里，也不容易，你多夸夸。第三，人你可以问，海豚你可以摸，但是不能下水。我说，为什么？他说，海豚有牙。你用回去准备吗，还是现在开始？我说，没有什么准备的，如果不打扰你们工作的话。他说，今天没表演了，晚上是训练，你想先采谁？我说，最后出来那个女孩儿，从台子跳下来的那个。他说，阮灵。行，上来就逮住我们的头牌。你去池子旁边等着，一会我让她过去找你。

灯比刚才更暗，池水显出黑色。场地空无一人，能闻到一点腥味。我回到刚才的位置，掏出手机，没有信息，这个钟点儿，小雪不是在写作业，就是在看动画片，每到周末，她能看一个小时动画片。阮灵穿着白色的短袖衬衫和蓝色短裤，脚上穿着一双红色的塑料拖鞋，走到我近前说，你是庄老师？我说，我是。她说，我从来没见过记者，不知道怎么说话。我说，我不算记者，写的东西对人不对事儿。你愿意说就说，不愿意说也是一种状态，可以写进去。她递给我一盒盒饭，说，没吃吧。我说，没吃。她坐到我旁边，说，我现在有点累，咱们能少说两句吗？我说，没问题，可着你来，随时可以停下来。一会训练？她说，十分钟之后。我说，海豚有名字吗？她说，当然有，平时说话，总不能叫它们海豚。我说，你那只叫什么？她说，叫海子。我说，呵，你读诗？她说，什么诗？它是大海的儿子，所以叫海子。我说，哦，也对。海子几岁？她说，七岁，我大概说一下吧，省得你挨个儿问。它是宽吻海豚，雄性，原来生活在太平洋，捕来时两岁。它的智力很高，相当于四五岁的孩子，但是力量很大，四五只这种海豚，鲨鱼也不怕，它们可以围成一圈把鲨鱼撞晕。你看这只哨子，是我和它们沟通的工具，它们相互也吹口哨，内容很多，玩耍，驱逐，交配，或者就是唱歌。游的时候它们靠回声辨别方位。海子从来的时候，就和我在一起，当时不在这个海洋馆，今年才被这儿买来，本来我不想再换环境，这儿我一个人也不认识。但是海子来了，我想来想去，还是来了。我说，有意思，你说你累了，但是也没少说。她说，现在开始不说了，歇会儿。我说，你歇着，我把你说的记在手机上。其实我挺好奇，一个女孩儿可能有很多种生存方式，但是当海豚驯养师，实在是不多。她说，我原先是练游泳的，后来受了伤，退役了。教练推荐我不行的话就试试这个，我也喜欢动物，就来了。我从十二岁出来学游泳，到现在，有时候一年也回不了家一次，就是跟海豚在一起。我说，我有个问题，海子是你训练的第一只海豚吗？她把头发束上，说，不是。训练的时间到了，你来的时候不错，我们在排新节目。她站起来，我说，我见过你。她说，在哪？我说，昨天中午，流浪者酒吧。她说，是你跟我端了杯橙汁？我说，嗯。她说，但是你没叫醒我，害我迟到了。我说，你那哨子，我能买一个吗？她说，买不着，你坐这儿别动，海子来了。

海子是一只害羞的海豚，尤其在夜晚的时候，不愿意见生人。他们排的节目是一个短剧，两个男性的潜水员，扮成鲨鱼，把阮灵乘坐的木筏顶翻，海子从小池子游进来，驱逐两条鲨鱼，然后驮起阮灵，把她拱到岸上。那天晚上只是一个开始，阮灵坐在池边，脚伸进水里，海子蹭着她的脚，听她讲故事，这个救人的故事。海子好像有点不情愿，几次游出去，阮灵吹响哨子，它又讪讪地游回来。阮灵的故事编得一丝不苟，她先讲为什么她会在筏子上，是因为她坐的船失事了。为什么她会上那条船呢？是因为她要坐船回家，而之所以要回家，是因为她做了一个梦，她的爷爷因为年纪大了，进山时走丢了，她要回家看看，如果没丢最好，如果丢了，她就去山里把爷爷找回来。这个游乐场里，有她的宿舍，离摩天轮不远，是整个游乐场的西北角，有一条碎石子铺的小路。她没让我送她，这里头到了晚上是全封闭的，不会有危险。我们相互留了电话，然后挥手告别。在海洋馆的出口处，我看见一面墙上，挂着我和海豹的合影，原先应该挂了许多，现在只剩下一张，我拿下来放进包里，走了出去。

回到家里我洗了个澡，身上全是氯水的味道。我租的这个公寓是个高层，两室一厅，我把一个房间用作书房。坐在书房写了点东西，从书房的窗子，能看见海洋馆的屋顶，圆圆的，有一个尖。走在路上，我给李巍发了条信息：睡了吗？她没有回。我又发了一条，今天我认识了一只叫海子的海豚，两米长，两百公斤，但是其实是个小孩子。她也没有回。我核对了一下明天要用的教案，明天要讲《奥康纳的天惠时刻》，或者也可以叫《奥康纳的绝望》。

1964年，重写《启示》，和基尔克斯计划新的小说选集，准备秋季出版。2月初，检查显示纤维瘤是引起贫血的原因。手术前一天在医院修改《启示》的校样。2月25日，纤维瘤被成功摘除。3月初，回到家里，因感染和重新诱发的狼疮而越来越虚弱，月底回到医院。5月初接受输血和可的松注射，仍然虚弱无力。当月21日，在离开亚特兰大的皮德蒙特医院之前，签署选集出版合同，选择“上升的一切必将汇合”作为书名。把未完成的短篇小说藏在枕头下，唯恐被禁止写作。7月7日，要求并从教区教士那里领受了敷油（旧称临终者涂油礼），当月中旬，收到了卡佛寄回的《审判日》，根据他的建议做了修改。月底，住进博尔德文医院。8月2日，陷入昏迷，3日零时刚过，死于肾衰竭。4日，和着米利奇维尔圣心教堂低沉的《安魂曲》藏于纪念山公墓，她父亲的身旁。

这就是奥康纳1964年的经历，她拖着残躯，面对自己是个临终者的事实，还是修改了文稿。我怀疑那修改可能没有什么意义，只是作为她的存在方式进行，也许在各种药物的夹缝里，改得更坏也说不定。对于生存她已丧失了希望，可对什么东西，依然怀有希望，到底是个什么东西，我不太清楚，但是一定极为重要。阮灵的形象几次进入我的脑海，她是苍白的，不难看，湿漉漉的，我想起她光着的脚，像个小孩子，上面涂的红色指甲油已经斑驳，海子笑眯眯地倚着她的小腿。又写了一会，我把和海豹的合影拍下来，给李巍传了过去，然后把照片贴在书柜上。

第二天的课在上午，学生们大多清醒，今天是周日，我上的是选修课，学生大都不认识，来自其他院系。有一个孩子站起来问了几个较好的问题，她对奥康纳的名作《善良的乡下人》有些看法，认为其主旨可以概括为“恶的启迪”。下课之后她说她写过几篇习作，想请我看看，我给了她一个邮箱。中午我打开手机，发现李巍还是没有回复我的信息，这是十分罕见的情况，上次出现还是小雪得了急性肠炎，跑到医院急救，她把电话忘在了家里。我给她打去电话，响了十几声自动挂断了，我连续打了几个，都是十几声后自动挂断。我突然感到极为恐惧，跑到路边，准备打车回家，我们原先的家。这时一条微信进来：我在登机，手机未来一周都不好用，勿念。我说：去哪？小雪和你在一起吗？怎么不提前告诉我？她说，日本，临时决定的，不用担心，小雪想去日本迪斯尼和海洋馆，我给她请了假。我说，好，注意安全，到了有wifi的地方请和我联系。没有回音。

下午的海洋馆出了点意外状况，工作人员水加得太满，喂食表演的时候，几只食人鱼跳了出来，其中一只咬中一个五岁男孩儿的小腿，撕下手指那么长一条肉来。场面大乱，孩子的家长先是将食人鱼踩死，然后又和负责这一区域的经理厮打起来，救护车来时，不但拉走了男孩儿，把经理也拉走了，他的鼻子被打断了。受这个事情影响，海豚剧场的人相当寥落，目测大概不超过二十个人，稀稀拉拉分布在池子周围。晚上阮灵继续带着海子训练，鲨鱼没有来，只有她坐在木筏上，然后装作失足跌进水里，海子把她驮起来，就近放在池边。阮灵告诉它，不应该放在这么近的地方，这样观众会觉得不过瘾，应当驮着她在池子里绕一下，等她给它信号，拍它的嘴唇，它再把她推上去。效果不好，海子似乎没太理解她的意思。训练结束后，阮灵没有给它鱼吃，海子也没有多争辩，依然笑着，游入了相当于自己宿舍的池子。向外走时，我问阮灵，日本的海洋馆和我们的有区别吗？她看了我一眼说，区别很大，前年我去过一次，他们训练海豚特别严格，海豚能够钻火圈，如果你交足够的钱，孩子可以骑在海豚背上在水里兜风。我说，你能做到吗？她说，我不能。走到室外，没有一丝风，闷热异常，在分手之前，阮灵说，海子的尾巴上长了一块疮，你注意到了吗？我说，没有，是我的问题吗？是我摸了它？她说，和你没关系，几天前就长了。明天它恐怕得休息一天，你后天来吧。

夜里无法入睡，热得出奇，空调工作的声响都像热浪一样在房间里转悠。我洗了两个冷水澡，然后光着膀子坐在书房看书。我想起我写第一部长篇小说时，家里没有书柜，几乎没有家具，只有一张废旧的铁桌子，奇长无比，是房东留给我们的，或者说是懒得搬走的。我们在前面摆了两把椅子，那是一个同样炎热的夏天，我脱得只剩一条裤衩，拼命打字，故事源源不断，我只需伸手把它们逮住，有时写得燥起来，就弄条湿毛巾搭在脖子上。李巍给我扇扇子，可我浑然不觉，当她睡倒在我后背，我才发现她的浑身已经湿透了。已过午夜，可我还是没有一点睡意，我打开邮箱查看邮件，那个女生给我发了两篇小说，都不好，十分做作，充满了无谓的比喻，有一些不错的见地，但是和小说没有关系。在邮件的正文她说她听过我所有的公开课，现在的专业是通信工程，希望考取我的硕士，未来成为作家，邮件的底部留了她的联系方式。当初那个女生小说要比她写得好些，至少，比喻比她少一半。我把邮件看了两遍，连同附件一起删掉。我忘记了我正在写的东西，开始构思我的报道，开头也许是，海子七岁了，人生第一次做梦，它梦见它的驯养师阮灵比它还小，需要它的保护，它梦见每到夜晚便会长出两只脚，登上陆地，走过阮灵走过的碎石路，寻思着她走在路上会想些什么。海豚会不会做梦，也许问一下阮灵就会知道。这时手机进来一条微信，只有四个字：有个叔叔。我知道小雪半夜爬起来，从李巍那偷出手机，发完这条微信便会把记录删掉，然后偷偷放回去。我想问她是不是去了东京的海洋馆，骑没骑上海豚的背，但是我知道我即使问了，她也不会看见。我翻找了垃圾箱，找到刚才那封邮件，读了一遍，然后彻底删除。我随便套了一件T恤衫，给春卷打了个电话，今天你当班吗？他那边有音乐声，当班，怎么个意思？我说，把我存的那瓶酒拿出来。他停了一下说，你这半年都没喝酒。我说，所以，你已经帮我喝了？他说，那没有，就是得找找。我说，找吧，我十分钟之后到。

酒吧里人不多，春卷这个酒吧，总是人不多，但是一直开着，也许他很有钱，也许第二天就会关门，我从来没问过他。他知道我姓庄，知道我是个老师，我们经常聊天，但是他从来不打听别的，我也只知道他是个单身男人，能调很不错的龙舌兰。今天放的是light me fire，声音不大。他给我倒上酒，说，约了人吗？我喝光一杯，说，没有，就我自己。他又给我倒上，说，你上次喝多了，在我这吧台上趴了一宿。我说，是，第二天落枕了。他说，你这酒不错，但是再存半年可能更好。我又喝了一大口，说，我怕丢，喝了比较踏实。他笑了笑说，有人玩飞镖，我已经躲过好几支了，醉得比上次还厉害。我才发现阮灵也在，她和那天晚上一样的装束，独自一人，一脚在前，一脚在后，飞镖拿反了。我走过去说，要点橙汁吗？她看了我一眼说，不要。我说，带我一个好吗？她说，不带。一支飞镖出去，屁股朝下落在墙角。我说，一个人？她说，又要采访我？我说，没有。我看了一会说，只是想聊聊天，让你少喝点。她说，你警察吗？我怎么老能看着你？我有权保持沉默，我说的话会成为呈堂证供。在灯光里头，她看起来很好看，面颊白皙，四肢纤细，脖颈修长。小女孩长大之后应该就是这样吧。我没有再说话，只是看着她把一支支飞镖丢得到处都是，然后帮她捡回来，让她再丢。她说，你问过我一个问题。我说，嗯。她说，你问我，海子是我带过的第一只海豚吗？我现在回答你，不是，我带过两只海豚，海子是第三只。第一只海豚叫比特，我从五岁带到七岁，第二只叫憨憨，我从六岁带到七岁。我说，嗯。她说，它们后来都死了。我说，怎么死的？她说，都是自杀。但是都有预兆，预兆就是尾巴上长疮。跟你说过，它们用声呐代替触觉，游泳池不是大海，在游泳池里，它们发出的声波会来回来去地弹射，让它们彻底迷失。所以你看到的海豚，基本都是瞎子，只是因为熟悉地形，所以还能游。我说，没有办法？她说，都没活过七岁。比特把自己撞死，憨憨绝食死的，死在我怀里，那时身上已经长满了疮。海子上周刚过完七岁的生日，算是比较有毅力的。我说，但是尾巴也有疮了，可是为什么它们还在微笑呢？她看了一眼，它们是宽吻海豚，就算你把它们的脑袋砍下来，它们也是笑的。我说，总会有办法的。我想了想说，我们可以把它偷出来，放回大海里去。她说，你愿意和我一起干？我说，愿意。她说，真的？那可会被判刑。我说，我认识几个律师。她笑了，说，你醉了。我说，必须得这么干。我雇辆大车装满水，把它放了之后，就去自首，你就说我挟持了你，和你没关系。她说，那罪就更大了。我说，我在哪都能写东西，也许监狱对于我来说更好，没有自由，能安心写点东西。她停了一会说，就算把它放回大海，它也会饿死，它已经不会捕食，它的归宿就在游泳池里。我走过去，从她的手里夺下飞镖说，我们可以先教它，偷偷地把它教会，然后把它放回大海，或者，肯定有别的办法。她站直了，没有摇晃，盯着我说，我比你更需要它。我说，那就想想办法。她说，你怎么对它这么上心？你不是大学教师吗？你应该活得很舒服啊？我说，我就是不想让它死，就是不想让它死啊。不知为啥，我的眼泪流了出来，流到领子里，我的手里攥着酒杯和飞镖，想把它们捏碎。她伸手拍了拍我，说，换个地方吧。我说，去哪？她说，去看海子。

海豚剧场里漆黑一片，阮灵隐入暗处，点亮了灯。她从仓库里拖出竹筏，扔在池子里，然后吹响了哨子。海子不知从何处游了进来，它叫了几声，然后停在阮灵脚边。阮灵说，尾巴。海子转过头去，把尾巴伸出来，阮灵看了看，让它游到另一边去了。她小声对我说，和我想的一样，疮好了一点，不出意外的话，它还能活一年。我说，活到八岁？她说，嗯，一个记录。我说，为什么？她说，因为海子喜欢我，当然比特和憨憨也很喜欢，不过海子是最喜欢我的一个。我说，最喜欢你的一个。她说，对，所以它会坚持活下去，因为这个节目，它会活着，然后一次次把我救起，即使它知道这是假的，它也会担心，担心另一只海豚搞砸。所以它会相信这个节目是真的，然后等待每天救我。我知道有点残忍，但是我想不出别的办法。我立在池边，没有说话，我看着池水里的海子，看着它的影子。它什么也看不见，它只是游来游去。我说，我能下水吗？我能抱着它游一会吗？她说，你会水吗？我说，会。相信我。她说，三分钟。我说，三分钟。她走到池边，有些趔趄，和海子说了几句话，然后冲我点了点头。

我脱光了自己，一丝不挂，跳进水里。我抓着它的胸鳍，它缓缓地向前游去。我一点点地靠近它，抱住它，它极其冰冷，但是没有躲闪。上面传来醉醺醺的哨子声，我感到自己正在变得滚烫，我奋力贴着它，不让池水分开我们。

终点

张可心情不好的时候，就去输银行卡密码。

那是她在饭店捡到的一张银行卡，擦桌子的时候发现的，天蓝色，上面有一个哆啦A梦。密码只能输三次，她是知道的，所以不到关键时刻，她不会去用。前面两次，一次是一个姐妹的手让火锅汤给烫了，没治，后来少了一根手指头。第二次是老家的三刀死了，三刀是她的狗，父母在其他城市打工，五年里面，爷爷奶奶姥姥姥爷陆续死了，最后三刀也死了。据说三刀临死之前到邻居的门前汪汪叫，她分析是想让邻居给她打一个电话。

而这一次，是她的男友让她去洗浴中心工作。

“我不去。”她说。

“为啥？娟子不就去了？”

“所以我不去。”

“为啥不去？”

“就是不去。”

男友喜欢待在网吧，有时候一天一宿也不回来。

“你是不觉得不正经？”

“我没。”

“正经着。就是端茶倒水，上班还近，我接你。”

“不是端茶倒水。还让你按脚。”

“按个脚能咋地？有些人的脚，比饭店的桌子干净。”

“才不。臭的。按上脚，手就脏，回不来头。”

“你他妈和钱有仇？”男友站起来，踹了她一脚。

她没哭，抿着嘴不动。

“你别逼我，饭店多做几天，也能供你玩。”

“我为玩？我为你。回家也能像个样子。”

“家不回了。没人了。”

“你以为你那玩意是金的？告诉你，我一个人操得，人人都操得。”

他摔门走了，张可在屋子里看了一晚上《我叫金三顺》，笑得不行。凌晨三点，他还没回来，电话也不接，张可锁好门，去自动取款机试密码。

她盯了哆啦A梦一会，输了自己的生日，成了，竟是同年同月同日生。卡里有一块钱。取款机没有一块钱，她坐在银行门口等着。开门之后，她把一块钱取了出来。回到家，把两人的脏衣服洗了，找出方便面摆在桌上。然后收拾了自己的衣服，塞进箱子，拖着走到公车站。

来了一辆车，她上去把一块钱投进玻璃箱子。

“师傅，我去终点。”

“关我什么事？”

“是，我就是说一下。”

车开了起来，她下意识地看了看车窗旁边的路线图。

下一站就是终点。

终点不远。

双雪涛　著

翅鬼

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

图书在版编目（CIP）数据

翅鬼/双雪涛著.-- 桂林: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 2019.1

ISBN 978-7-5598-1326-8

Ⅰ. ①翅… Ⅱ. ①双… Ⅲ. ①长篇小说－中国－当代Ⅳ. ①I247.5

中国版本图书馆CIP数据核字(2018)第242721号

出版发行　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

社　　址　广西桂林市五里店路9号　邮政编码：541004

发行热线　(010)64284815

网　　址　www.bbtpress.com

责任编辑：罗丹妮

特邀编辑：翁慕涵

装帧设计：陆智昌

内文制作：李丹华

目录
CONTENTS

再版序
一
二
三
四
五
六
七
八

再版序

《翅鬼》是我的第一部小说，之前也试着写过，之后也写过其他东西，第一部是这个，事实上接近第一部，心理上认定是第一部，这就是《翅鬼》，但是这个题目并不是原先的，原先叫《飞》，后来改做《翅鬼》，由抽象到了实体，其实没有什么特殊的原因，是当时在台湾出版时出版社定的。

这部小说大概写于二〇一〇年的夏天，发轫于一次文学比赛，我记得写之前，我用朋友送我的信纸梳理自己的思路，那信纸又大又薄，好像是摊得极薄的鸡蛋饼，我就用圆珠笔在上面胡乱写我想到的词语，没有句子，都是词语，好像有井，有峡谷，有翅膀，有宫殿，这些东西都毫无意义，直到出现了一个词语叫做“名字”，于是就有了小说的第一句话，“我的名字叫默，这个名字是从萧朗那买的”。到现在为止，这句话还是我写过的最得意的开头，因为它不但使我很快写完了这部六万字的小说，也使我写出了后来的小说，它是我所有小说的开头，每当我想起这件事，就不得不越过我无神论者的头顶去相信宿命，在那个时刻，无论他叫什么名字，那个洞察一切但是并不追求简单公平的人，用指节敲敲了我的脑壳，赐予我一个句子，从而赐予我一种生活，句子先于事实，如同光的名字先于光而存在，渺小如我身上发生的事情也算是一种证明。

关于这部小说的好坏，我很少想他，每当我被别人引诱去思考此事的时候，都感受到一种对往昔的粗暴态度。有时我回到写出这部小说的书桌前面，我就像站在了自己的背后，面前的那个我光着膀子，紧锁房门，苦于打字速度跟不上自己的想法，那是初次浮于地表的河流，无知奔淌，漫无目的，那个我从不认为自己在搞文学，实际上并不知道自己在搞什么，只是因为在搞而激动，甚至也许只是因为那清脆的打字声，只是因为一个个黑色的字符排列而兴奋，或者还有一种可能，就是一个卑微者第一次觉察到了自己的力量，他不计后果地滥用它，因为本来就不是什么了不起的力量，所以无论怎么滥用都显得克制。

今天我靠写作为生，有时候还要出去谈买卖，和写作有关的买卖，有些人说我具备了某种风格，也有人说我可以变得更好，有些人可能也觉得我不过如此，可以轻易戳穿，我自己也无法确切地知道自己变成了什么样子。我感受到艰难，也经常为了一两个句子而兴奋地走来走去，觉得自己的脑袋可以顶破房顶，但是无论如何，我一直有一个坏习惯，就是不太把别人的话当回事儿，有人可能总觉得自己被围观，我可能是相反的那类物种，从来不觉得别人在看我，谁愿意花时间在角落那个独自饮酒的家伙身上呢？或者说，所谓的他人，有多少是自己的映射呢？这样自私自利的想法，其实是从写《翅鬼》时开始的，因为那时我孤身一人，无人知晓，自己饲养笼子里的自己，倒也活了下来。作家就是独个儿的那个人，从我写第一篇小说时，就记下了这一点，虽然作家写的都是人与人之间的事情。

这本书的再版首先要感谢我的编辑罗丹妮女士，她温和地说服了我，还有楚尘先生，他几次给我写邮件，阐述再版此书的必要。这一版本恢复了在台出版时六万字的版本，因为这个版本是最初的，也相对比较整洁，我这次重看，没有修改一个字，不是因为已经完美无瑕，是因为就这个叙述的特征，我现在是写不过那个时候的。名字还是用《翅鬼》，有时候命运给你的，就接着，就像小说的第一句话，默接受了萧朗给他的名字，那我也接受吧。今天晚上和朋友去看了一场戏，回来的路上我说，我想为我前一天的所作所为道歉，不知是戏的作用还是夜雨的启发，也许用不了多久，我就将此事遗忘，但是在此记录下来，这个夜晚就永远不会被抹去，就因为这个，我感谢生活。

双雪涛

二〇一八年八月五日

一

我的名字叫默，这个名字是从萧朗那买的，萧朗要了我六个蚕币，那时候我们雪国只有两种货币，蚕币和蛾币，三千蚕等于一蛾，所以一般老百姓是没见过蛾币的，据说蛾币是用熟铜熔出的飞蛾模样，反正我是没有见过。

一个蚕币能买一大筐雪梨，你们不知道什么是雪梨吧，雪梨是雪国冬天唯一的粮食，一筐雪梨能让一家三口在井下活上六天到七天。所以，萧朗这小子实打实地敲了我一笔竹杠，一个名字，而且只有一个字，要了我六筐雪梨，妈的，他当时还振振有词：

“你有了名字，等你死的那天，坟上就能写上一个黑色的‘默’字，走过路过的就会都知道，这地方埋着一堆骨头，曾经叫默，这骨头就有了生气，一般人不敢动它一动，你要是没有名字，过不了多久你的坟和你的骨头就都被踩成平地了，你想想吧，就因为没有名字，你的骨头就会被人踩碎粘在鞋底，你不为现在的你着想，你也得为你以后的骨头着想。”

他一说完，我浑身的骨头就吱吱作响，好像要跳出来替我发言，我赶紧说：

“萧朗，闭嘴。”

然后我掏出六个蚕币说：

“我买了，你告诉我‘默’字是什么意思，怎么写。”萧朗接过蚕币，挨个看了看，当时蚕币有赝品流于世上，真的蚕币活蚕镀铁，黑色里有浅浅的白痕，而赝品死蚕镀铁，只有通体的黑色，找不到白痕。萧朗找到六条清晰的白痕之后，掏出一片锋利得像刀一样的石头，说：

“你是我见过的唯一一个和我的话一般多的翅鬼，所以我给你取名为默，意思是少说两句。实话讲给你，我真的接受不了除了我之外，还有一个这么贫嘴的翅鬼。最重要的是，我想和你交个朋友，如果我们俩都抢着说话，那么我们的交谈就会杂乱无章，如果我说你听的话，我想我们会交情日笃。你想我把你的名字文在哪？”

我环顾全身，说：

“如果你的刀法不行，你把它文在我脖子上，如果你的刀法可以，你把它文在我右臂吧。”

他把石头一挥，说：

“右臂给我。”

从那之后，我的右臂上有了一个模糊不清的字，之所以模糊不清是因为在文上去的过程中，他出现了几次笔误，可是后来他一直坚持那不是笔误，“默”字的写法就是那么循环往复的，我不和他争辩，他说得对，如果我们都抢着说，就交不成朋友了。

这次交谈我记得异常清楚，那时我们就站在漫天飞扬的大雪里，刚刚进入雪国的雪季，雪国上千口井的井口需要修葺，而这时候所有的雪国人都已经入井了。

雪国一年里有九个月是在雪季，到了雪季如果还待在地上，要么被冻死，要么被饿死，于是雪国人就发明了井。雪国遍布大小的火山口，地下十分温暖，雪季来临的时候雪国人就住在井里，雪国有数千条蜿蜒的地下小溪，把一口口井连了起来。雪国人在地上的三个月除了晒太阳就是去山上打猎，采摘足够九个月吃的雪梨。所以到了雪季还能够待在地上的只有我们翅鬼，除了我们相对强壮能对抗寒冷之外，还因为我们从出生那天就是囚犯。你们的书上没提过翅鬼这个名字吧，提到的是翼灵。雪国人绝大多数都是双手双足一个脑袋，谓之五体。雪国人描述崇拜常说五体投地，意思就是这五个地方全都着了地，就像我现在做的样子，其实就是磕头，可你们瞧见了，我除了这五体，还有两体怎么也着不了地，这就是我的翅膀。你们当然可以嘲笑我，不用偷偷地把嘴捂起来，我的翅膀确实又丑又小，和你们的翅膀比不了，可是当年在雪国的时候，这一对小小的翅膀就足以让我服一辈子的苦役，成为终生的囚徒，因为整个雪国八十几万雪国人，出生的时候带着这么一对小翅膀的人不足三千人。我们的出生通常被解释成不祥之兆，雪国人认为一个家族如果出现了带着翅膀降世的孩子，肯定是因为祖上和谷妖有染。根据传说，谷妖通体漆黑，双爪双足双翅。它们被认为来自雪国最南面的大断谷之中。雪国三面环海，海上漂浮着硕大的冰山，雪国人有几次造了几艘大船想出海碰碰运气，可是无一例外都是刚刚启程就被飞快移动的冰山撞破，沉入冰水化作淤泥，而南面是一望无际的大断谷，之所以一望无际是因为断谷下面常年向上升腾着雾气，在断谷中飘浮，你眼力再好，也看不见对岸是什么样子。断谷中还经常传来缥缈的歌声，传说很久以前有人循声走进，被黑色的铁钩钩入谷中，男人再没生还，女人被弄得浑身乌青扔在崖上，有的回到家中竟然诞下婴孩儿，其他处与雪国人无异，只是背上多了一对黑色的小翅。等婴孩长大，小翅亦长，可是明显跟不上身体其他部分发育的速度，所以带翅的婴孩终其一生都是飞不起来的，只是除了小翅，四肢比常人力大，而且脾性暴戾，好斗，善战，但短命，据人说寿命最长的翅鬼活了二十九岁。我从没有见过谷妖，也不知道第一个翅鬼是不是这么降生的，但是大断谷里的歌声我是听过的，美得很，像是谷中的风吹动着某种琴瑟，而这琴瑟是一种生灵，当然这只是我的猜测。萧朗说我因为无知而多幻想，我只见到在大断谷的边上修起来了绵延的长城，修这座长城的时候死了很多人，包括上千的翅鬼，多亏当时我还小，连一块像样的石头也搬不起，只配被锁在井底，听地面上沉重的脚步声。可是修之前和修之后都没有见到有谷妖来犯，长城就像一个侧卧着等着客人的娼妓，客人一直没有来。

其实按照雪国一直以来的刑罚，我们这群翅鬼应该生下来就投进冰海，因为我们是谷妖的后代，是不祥的怪物，而且事实证明一旦我们成年便力大无比，徒手就能将一个雪国人撕成两半，若是有趁手的兵器，几十个雪国战士也近不得身前。翅鬼又天生的矫健，飞跑起来任何一个雪国的生灵都休想追得上，只有一种生灵能追上一个逃命的翅鬼，那就是另一只更怕死的翅鬼。所以我们本应该是出生即死去的，在这世上只有短暂的一瞬，便又坠入无际的幽谷，每当我说起这些，萧朗就不屑地撇嘴，说：

“默，命本就是两段无边黑暗中间的一线光亮，和之前和死后比起来，你基本上等于没活过。”

且不说萧朗的怪论，单说我们为什么从溺死变成终生苦役。因为雪国有一册祖上的天书，此书是国君的信物，雪国的每一个国君登基的时候都要手持天书，面北而诵，因为雪国人相信我们是从北海上漂渡而来，我们的同类正在北海那面的花花世界苦苦地等我们回去，而这册天书就是从北海那边带过来的唯一一本书籍。这些不是天书上写的，都是雪国的前辈们通过各种各样的蛛丝马迹研究出来的，而天书上能够朗诵的文字很简短，是封皮上的两个字：婴语。之后一册天书里都是一些奇怪的符号。雪国有史近一千年，每一任国君都宣称自己破解了天书，然后根据天书里的旨意统治四方，有人说天书告诉他要多多纳妾，他便娶了几个百个妾摆在宫中。他还说根据天书的旨意他应该每天都趴在妾的两腿之间倾听上天说给他的耳语，于是他就这么暴毙在一个妾的两腿之间，妾吓得屁滚尿流，这个国君的尸体据说到了入土的那一刻，还隔着棺材发出臭烘烘的味道。有人说天书告诉他，他的身边多是小人，每个小人都想篡他的权，要他的命，这个国君在位的时候，雪国相对比较平静，老百姓活得自由自在，因为朝廷里的官员已经被杀得差不多了，杀到后来终于有人篡了他的权，这场杀戮才停下来，据说他临死的时候说：天书果然没有骗我。

到了我出生之前，霁王即位，他宣布，从今往后，雪国没有死刑，因为天书上说，杀人者一般无异，原因不查。你因为贪财而杀人，我因为你杀人而杀你，你因为奸淫而杀人，我因为你奸淫而杀你，我和贪财者奸淫者无异，统称杀人者。所以我和萧朗这些霁王即位之后出生的翅鬼，得以保命，改为井役，就是终生被锁在井下，出井也是做些雪国人无法承受的苦役。

当然关于天书的这些都是我从萧朗那听来的。

那次修井的劳动是我第一次见到萧朗，那天他被一个兵从远处牵过来，人影被大雪遮得依稀模糊，我看见他嬉皮笑脸和那个兵说话，兵起初一脸木然地牵着他走，如同牵着其他翅鬼一样，像牵着牲口，走了一阵子，兵的脸皮上开始有了若隐若现的笑容，手上的力道也不像开始那样粗鲁，等他到了近前，兵把拴在他脖子上和两只脚之间的铁链除下，扶了一下腰间挂着的雪弩，说：

“别耍花样，否则把你射在地上。”

萧朗给兵鞠了一躬，说：

“谢谢大人，我一定老实，一看您老佩戴雪弩的样子，就知道您是神射手了，小鬼还想多活些时日呢。”

兵歪嘴一乐，把衣襟紧了紧，躲在背风处抽起谷草，味道清香悠远，馋得我直愣愣地看，后面牵着我的兵毫不迟疑地给了我一脚，我赶紧低下头干活。萧朗挨着我，小声说：

“我叫萧朗，你叫什么名字？”

我说：

“我没有名字，你怎么会有名字？”

他一边把井边的雪铲得发出刺耳的响声，一边说：

“我从小特别内向，成天在井下待着，想不内向也难啊，我就给自己取名叫做朗，意思是别自己挤对自己了，开朗点，再怎么说，咱们还比这帮雪国人多一对翅膀呢，跟你讲，身上的零件都不是白长的，上天自有深意。”

我说：

“怪不得你能让那个兵除了你的链子，你话真多。我也爱讲话，但我不愿意和别人讲话，我在井下待得闷了就自己跟自己讲话，挺好玩的，讲得久了我就觉得身边多出一个人来。”

他说：

“那多浪费啊，你以后有话就讲给我，我愿意说话也愿意听人讲话。”

我说：

“好，现在我想说，我真想抽一口谷草啊，能让我抽一口，在这雪地里干上十天不吃不喝我也愿意。”

萧朗说：

“别着急，听说咱们这修井的活得干上三十几天，这些兵很好对付，他们的弱点就是他们瞧不起我们。现在，我们俩不要讲话，要是把他们惹烦了，别的事情就不好办了。”

我马上住嘴，手上加劲，卖力干活，时不时我会瞟萧朗几眼，他目不转睛地干活，我也不甘示弱。过了一会我发现，他的面前的坚冰没有什么变化，原来他在想事。我发现，萧朗的模样十分英俊，他没有大多数翅鬼那阴郁的眉骨和尖利的下巴，也没有大多数雪国人那低矮的鼻骨和狭小的眼睛，他的模样让我惊讶翅鬼竟然也能器宇轩昂，而且他的翅膀比我们的都大。

第二天，我又看见萧朗远远地向我走来，原来他每天来得都比我们晚一点，走到我的身边他装作不认识我，若无其事地和他的兵攀谈，兵一边帮他除下他的链子一边听他讲：

“大人，上古有个传说不知道您知不知道，这也是小人从风里听来的，不知道作不作得准。”

兵把卸下的链子擎在手里：

“说来听听。”

萧朗接着说道：

“听说在上古的时候谷草是一种神物，不像现在只要爬得上高山就能采到，那时候谷草长在大断谷的崖边，所以得名谷草了。”

兵定睛瞧着他的嘴巴，问：

“那为什么说是神物呢？”

萧朗说：

“传说吸食谷草之烟能激荡血脉，让雪国人的精神高亢，有的时候，据说房事都厉害了几分呢。但是，之所以称之为神物是因为谷草的神力只局限于纯正的雪国人享用，如果是翅鬼吸食谷草，只要超过十口便立时毒发身亡。”

兵把眉毛一挑，说：

“有这等事，我便不信了。”

萧朗挨到兵身边小声说：

“我旁边的这个翅鬼看着就让人讨厌，我们可以拿他一试。我前一阵子在雪地上拾到一蚕，我愿拿这一蚕和大人打赌。”

兵当即将萧朗按在雪地上，浑身上下搜了个遍，连翅膀底下也摸了几把，一无所获。萧朗盯着兵的眼睛，说：

“这一蚕就在我身上，可是您找不到，大人愿意和小人一赌吗？”

兵哼了一声，掏出一蚕说：

“我赌他死不掉。”

萧朗从地上爬起来说：

“大人，不是小人多事，小人是替您着想，万一小人侥幸赢了，这小鬼死在当场，若还是带着链子，上头有人问起来为什么死了一个壮力，您也不好交代，若将他链子除下，让他自己吸食，周围的翅鬼都可作证您是体谅我们小鬼，是他自己不争气，要抢您的谷草来吸，结果吸死了。我便第一个可以作证。”

于是我平生第一次吸食谷草，因为吸得急了，差点呛死，我后来问萧朗：

“要是我当时呛死了，你不就赢了一蚕币？”

他说：

“你觉得他能给我吗？”

等我把气喘过来，站直了，眼里泛着泪花，提起铲子继续干活，萧朗恭恭敬敬从脚下的雪里刨出一蚕币递给兵，兵笑着接过蚕币，问：

“你这个小鬼什么时候藏的？”

萧朗说：

“您把我按在地上的时候，大人。”

不久到了苦役的最后一天，萧朗蹭到我身边对我说：

“你的井在长城边上？”

我说：

“对，你的井也在那边吧，我看你每天都从那边走过来，你怎么知道我也住在那边呢？”

萧朗说：

“你鞋上粘着长城那边的黄土。你的井是紧挨着长城那一排吗？”

我说：

“对，我每天晚上都能听见大断谷里的歌声。”

萧朗继续问：

“你的井从东向西数，是第几个，你可记得？”

我说：“这我怎么记得？沿着长城从东向西有几百个囚翅鬼的井。”

萧朗说：“你连自己家在哪都不知道，你还觉得挺有道理。不和你说这些，你总知道你的井大概是居中，是偏东，还是偏西吧？”

我说：“我从没有觉得我的井偏东或者偏西，那就应该是居中吧。”

萧朗又问：

“你注意过你井下的溪水有黑色的石块吗？从上游冲过来的。”

我说：

“有啊，还挺大的，我估计是从井壁上掉下来的。”

萧朗问：“多大？你用手比一下。”

我比了一下：“一拳那么大吧。你今天怎么这么多问题？”

萧朗说：“再见吧，默。”

这是修井的苦役中，萧朗和我说的最后一句话。

二

雪季来了。我的井底除了我就是正在腐烂的雪梨，我的腿和我的脚都被雪梨压在底下，伸展不开，每个雪季我都是这么过来的，和发臭的雪梨睡在一起，因为给我们翅鬼的井实在是太小了。

当我刚刚十二岁，被送入井下的时候，已经感到井的狭小，那时候我二十二岁，比十二岁的时候健壮了三圈，即使在春季的时候，我的腿也得蜷着，胳膊靠在井壁上，一觉醒来浑身都是麻的，我就把两腿蹬在井壁上，沿着井壁向上爬。随着我年龄的增长，我能够爬得越来越高，但是翅鬼的井比雪国人的井要深得多，我向上爬了成千上万次，从来没有看见过井盖和井锁，爬得最高的一次差不多看见了井盖的栏条透过的太阳的形状，只看见一个模糊的圆圈。因为上去的时候我用尽了所有力气，所以我几乎是沿着井壁摔下来的，砸烂了好多的雪梨，那一个月我都在贴着井底，舔舐梨浆，舌头几乎磨出了茧子。所以说，我是翅鬼里相对健康的一个。我讨厌无趣，我会想方设法和自己做游戏，聊天，猜谜，攀爬，或者唱歌，而大多数翅鬼二十出头就玩完了。翅鬼过了二十五岁会突然衰老，也许是四周的井壁压坏了他们的身体和心，加上经常要做没完没了的苦力，还有吃这些雪国人扔掉的烂雪梨。大多数翅鬼只求能死得体面点，几乎每个翅鬼都会祈求能够死在地上而不是井下，如果在干苦力的时候累死，至少还能被人看见，找个地方埋掉，如果在雪季死在井底下，就会和雪梨一起被虫子吃掉。尤其是像我这样住在长城边上，接近大断谷的翅鬼，最害怕的就是奇大无比的虫子趁我睡觉的时候咬我一口。大断谷附近的虫子比雪国其他地方的虫子大得多，甲壳也坚硬得多，而且如果你在我的井里捉一只虫子仔细观察，你会发现它是有牙的，锋利的两排，其他地方的虫子吃东西靠的是用舌头舔来舔去，我这儿的虫子会撕咬。所以从我下井那天起，一直在和虫子搏斗，不让它们咬我，不让它们吃梨。我杀了不计其数的虫子，让它们在我的井下横尸遍野，虫子也吃了我不计其数的雪梨，让我经常要饿着肚子出井干活。

在我二十岁的一天，我看见了一只我所见过的最大的虫子，它大得像一只山上飞跑的鼠，体积至少大过了我的脚，六只粗腿，黑色的甲壳借着从上面下来的微弱阳光闪闪发亮，我不知道它的壳下是不是有翅膀，看来它应该是能飞的。我拿起准备好的石块想把它拍扁，我心想，这么大个儿的虫子，不知道要拍上多少下才能把它拍扁。如果它扑过来，我就把石头塞进它的嘴里，然后把它摔到墙上去。虫子也盯着我看，看起来没有要冲过来的意思，我听见它的肚子咕噜噜地叫，看见它的眼睛一直在偷看我身边的挑拣出来的比较光滑完整的雪梨。我想，你长这么大不容易，在我们翅鬼的井下乱窜估计一直没有好果子吃，如果你不是想吃我，只是想吃口梨，我可以接受。我从身边拿起一只看起来不错的雪梨，扔到它的面前，它看也不看就把雪梨撕碎，然后一点点地舔到嘴里。从那以后，它经常到我这里要梨吃，我会经常从自己的口粮里扣出一点留给它。别说我好心，我并不想饿着肚子，养个宠物。自从这只大虫认了我这个朋友之后，任何偷吃我雪梨的虫子被它发现，都要咬死，后来，吃梨的就只剩下我和它，我一点也没吃亏，还小赚了一点。

可自从见到萧朗之后，我不像之前那么善于自娱自乐。我会想起我的名字：默。天底下只有我和萧朗知道我有个名字。我时常抚摸自己的右臂，虽然我不认识字，我相信这个默字即使有几处笔误，一个识字的人还是会把它认出来的。可是井底下只有我一个人，有时候还有一只大虫子，我们都不识字，它不但不识字，还无法说话，无法称呼我，弄得我十分沮丧。我曾经想出一个办法，就是给大虫起一个名字，我可以称呼它。我想了好多名字，到头来觉得都无法与萧朗给我起的名字相比，他张口就给我起了一个好名字，我想了好多天，想出来诸如六脚、黑皮、馋鼠、胖子等蹩脚的名字，最后决定还是叫它大虫。

总体来说，我的日子还说得过去，大虫时常来陪我，我把雪梨抛向空中，大虫后腿蹬出像射出的弩箭一样击中空中的雪梨，放在我脚边。我一直好奇大虫到底能不能飞，有时候我把雪梨向上扔起，使足全身的力气，雪梨向上飞去，变成了一个小点，大虫和我一样，仰望着升空的雪梨，我催它：

“大虫，叼来给我。”

大虫分明听见了。它气定神闲地等到雪梨落下来，张嘴接住，放在我脚边，我通常会失望地饿上它一顿。

除了有大虫陪我，每夜我能听见大断谷里的歌声，听得久了就能听出一些分别，有的时候像是一个物体发出的声音，清晰高亢，有的时候像是和声，震耳欲聋，有的时候是此起彼伏的互相附和，一波未平一波又起，绵延不绝。听得久了，我发现我的喉咙也能发出类似于断谷歌声的声音，我便反复练习，反正有的是时间，唱得渐渐和断谷歌声相似，只不过我听见的歌声穿过了厚厚的石壁，不知道如果身在谷中听见的歌声是不是大不相同。

想到身在谷中，身上不自觉地一凉，在雪国人眼里，那可是炼狱之门。

不过后来有了些奇怪的事，墙壁里传来的声音除了歌声之外，传来了零星的凿掘之声，只不过凿掘之声来自东侧，不是靠近断谷的一侧。我开始怀疑是自己在井下久了，幻觉找上我，幻想有人穿过石壁来救自己出去，是翅鬼典型的幻想症，很多翅鬼发疯都是从这个念头开始的。后来我认定不是幻觉，因为我堵上耳朵便听不见，而且这凿掘之声是时断时续的，并向我靠近，幻觉不会这么有道理。我把怀疑指向了大虫，我问它是不是它的同伙，和它一般大的虫子在墙里搞什么鬼，原来你这个黑皮六脚的丑东西是个奸细。大虫用无辜的大眼看着我，自己躲到井的一角生闷气，我扔给它几个漂亮的雪梨它也无动于衷，除了把雪梨吃了个干净，没有丝毫原谅我的意思。大虫一向老实，再者如果是虫子想爬进我的井中，只需要沿着溪水就可以，所以在墙中向我爬来的一定是一个大家伙。我严阵以待，自从认识了大虫之后，我相信在大断谷周围出现多么可怕的生灵都不奇怪，我也相信不是每个生灵都能像大虫这样成为我的朋友。我从溪水中拾捡了几块趁手的石头放在手边，大虫显得更加烦躁，不时地跳来跳去，用身体撞向发出响声的墙壁发出响声，似乎想对来者施以警告。凿掘声越来越近，终于一天好像就凿在我的耳朵里一样，我把石头抓紧，对大虫说：

“我说上，你就咬断它的喉咙。”

大虫在地上摆出一个起跑的姿势，我想，搏命的时候，我能看见你的翅膀吗？这时候，墙上的石头和土开始掉下来，当年造井时候用的黏土和硬泥也掉下来，不一会露出一个洞，一个脑袋从洞中伸出来。大虫不等我的命令，向头颅扑去，就像扑向雪梨一样，那个头颅灵巧地一躲，洞中伸出一只手把大虫打得仰面飞出，然后整个人钻出来，我看见挂满了小石块和泥土的一双硕大的翅膀，大虫又跳起来朝来者扑去，我喊：

“别去，我认识这个东西。”

大虫在半空中一个急转弯撞在墙上。萧朗一边打落身上的泥土一边说：

“你说谁是东西呢，默？”

在狭小的井下，我和萧朗相向而立，鼻子几乎就要贴上，萧朗说：

“别问问题，先把雪梨放进洞里，这样能宽敞点，你的小朋友是晕了还是死了？”

大虫应声而起，落地一个踉跄，只好靠在井壁上喘气，眼睛盯着萧朗。把梨放进洞里之后，身体顿时舒展了。萧朗递给我一把钢钎，他自己手上还有一把，说：

“看我怎么挖。”

他在北侧的井壁上上下画了两个大圈，在西侧的井壁上画了一个小圈。他用钢钎沿着北侧上面那个圈的边缘插了一遍，找准一个最深的孔把钢钎再次用力插进去，使劲撬起，圈中便掉下一大块土，之后就集中在圈中猛挖，不多久就掏出了一个可容一人的小洞。然后他把钢钎递给我，我学着他的样子在北壁和西壁上掏出一大一小两个洞。萧朗把掘下的土一点点地冲入溪水中，眼见井下一点点地暗了下来，终于黑了，萧朗说：

“咱俩就睡在北壁这两个洞里吧，你的小朋友叫什么？”

我说：

“大虫。”

萧朗说：

“你起名字的本领真不怎么样，大虫你就睡在小洞里吧。”

说着拿起来一只雪梨扔进小洞里，大虫没有反应，仍然气鼓鼓地看着他。萧朗笑着说：

“你不愿意睡在墙里也可以，以后我和默干活的时候踩断你的脚，可不要说我没有提醒你。”

大虫还是不动，看来萧朗彻底把它得罪了，要不是碍于我的面子，它势必要奋不顾身地在萧朗的脖子上咬上一口。萧朗说完便把身子塞进北壁上面的洞里，他的大翅膀很碍事，可他控制得很好，翅膀紧紧贴着躯干，只像是穿了一件臃肿的上衣。我也学着他的样子钻进洞里，看着萧朗露出的一片头发，我忍不住问：

“萧朗……”

他发出如雷的鼾声，不论他的鼾声是真是假，意思都是明天再说吧。

第二天，我醒来的时候发现大虫睡在自己的小洞里，仰面朝天，十分舒服，萧朗已经拿着钢钎蹲在井中，原来我是被他吵醒的。萧朗看我醒过来，说：

“从今天起我们俩只有一个人能睡觉。你清醒一下，我给你讲一下事情的来龙去脉。”

我从洞里跳出来，说：

“你这么吵，我早就清醒了，只是想多躺一会，好久没有把腿伸直睡一觉了。说吧，你是谁？”

萧朗说：

“今天不耍贫嘴，说正事。上次见你的时候就知道你住在长城边上了，你的胳膊很粗，身体看起来很强壮，而且你很机灵，我想，要是你住在长城中间的井下就好了，准确地说，是住在从东向西第三百六十二个井，如果那样的话我们就是邻居，我住在第三百六十一个井，去年春季搬进来的。井是我选的，翅鬼里能选井的不多，但是你应该相信我能做到。”

我自然地嗯了一声。萧朗点点头继续讲：

“按照我原来的推算，第三百六十一个井是雪国离大断谷最近的井，而且南侧的石头是最易挖掘的。”

我说：

“你怎么推算出来的？”

他说：

“自从我搬到这边来，我就用力记住所有井的位置，七百二十五个井，我记了六十几天，然后凭记忆在墙上画了一张分布图，再把长城和大断谷沿着井的分布图画出来，自然就会发现哪个井离大断谷最近。你住在长城边上这么久，我想你没有发现，长城看起来牢固，可是其中一段已经有了些问题。”

我问：

“什么问题，长了青苔？”

他笑：

“你是我见过最乐观的翅鬼，不是青苔，是弩台，在三百五十井和三百七十井中间的这座弩台比其他的弩台低一点。我听见雪国兵之间的谈话，修长城的时候七十几个弩台是一样高的，当时还传为佳话，雪国人向来认为自己是能工巧匠。可是过了二十几年，其中一个弩台就低了下来，你说是怎么回事？”

我想了想说：

“应该是地基出了问题。”

他说：

“说得对，那就说明这个弩台底下的泥土是长城一线中最软的，所以我就选择了第三百六十一个井搬进来，这井按理说应该离断谷最近，上面又正对着弩台，南壁的石头最软。可是我在见到你之前，在我自己井下的南壁挖了四个月，进度很慢，我的计划在雪季结束之前不可能实现，到时候我们又要进行每年的轮井，那我所有的努力就都白费了，不知道哪年才能轮回长城边上的井，即使轮到是不是还能选井，即使能够选井，我的体力不知道还能不能支撑我挖下去。你知道，在雪国，没有一个翅鬼能活过三十岁，我现在二十五岁，身体处在最鼎盛的时候，过了今年，我就会像其他翅鬼一样迅速地衰老，所以这个长城下的雪季是我最后的机会。”

我不知不觉地沉浸在萧朗的描述里，他说的事情好像是上古的传说，不像是能够发生在我面前。而萧朗手中的钢钎和他叙述的语气证明这事情正在发生，并且似乎我也要参与其中。萧朗知道我在入神地听，讲得更加平静：

“那次修井的苦役我见到你之后，我确定你是一个可靠的帮手，所以……”

“所以你过来和我套近乎。”

我脱口而出。

萧朗说：

“对，但是和你聊完天之后，我确定你不但是个好帮手，而且是个好朋友，所以我宁愿花一蚕币让你吸一袋谷草。”

我说：

“呸，你还骗了我六蚕币给我起了个破名字，你赚了五蚕币。”

他说：

“我帮你刻在手臂上，这怎么说也值一蚕币。”

我说：

“你刻得乱七八糟，应该赔我一蚕币。先不讲这些，你拿着钢钎打飞我的朋友，跑到我的井里干什么？”

他说：

“我先得确定你是否可靠，我们刚刚相识，你就允许我给你起名字，并且把名字刻在你的手臂上，说明你不但相信我，而且心地淳朴。”

我哼了一声，心里很受用。

他继续讲：

“你告诉我你的溪水里时不时会有拳头大的黑色石头，那些石头是我从墙里挖出来的，你肯定在我的下游，我挖出来的时候石头就有那么大小，那你应该离我不远，否则按照这种石头的硬度，稍微跌宕久一点，就会破损碎裂。于是，我就赌一把你是我的邻居，住在第三百六十二个井下，如果我赌输了，钻出来见到一个陌生的翅鬼，即使那个翅鬼不向雪国兵报告，我也要用钢钎自杀。以我的性格，如果逃不出去，还是趁早死掉算了。”

我说：

“我现在有两个问题，第一个问题，你的钢钎从哪来的？”

他说：

“好问题，雪国兵的雪弩用的弩箭通体是纯钢锻造的，我住在北海一边井下的时候，有一次服苦役，没到休息的时候我故意向自己的井口跑过去，雪国兵当然要射我，和我想的一样，他射中了我的腿，可我没想到他射了两箭，都射在我的小腿上。中箭之后我顺势掉进井里，雪国兵以为我死了，过了几天把别的翅鬼调入我的井下，发现我还活着，就把我调到最苦的长城这边来。趁出去干活的时候我偷偷捡回一些树枝和藤条，把弩箭的箭身裹住，就成了两把钢钎。”

我说：

“你不怕他射死你？”

萧朗说：

“我相信如果他射向我的要害，我能够躲开。”

我说：

“翅鬼跑得再快也快不过弩箭，这就是为什么雪国人发明了弩箭。不管怎么说，你算是得手了。第二个问题，即使我们俩不停地挖啊挖，终于挖开了一个出口，这个出口也是在大断谷的半腰，你知道从来没有人进入过大断谷，里面也许全是些长着两个脑袋八只胳膊的谷妖。好吧，就算没有谷妖，你，怎么从大断谷里出去呢？”

他说：

“我可以飞。”

三

他把自己的翅膀一点点地在我面前展开，真是一双硕大无比的翅膀，比我原来想象的还要宽，在井中无法展开。我没办法相信一只翅鬼真的可以用翅膀飞翔，可是眼前的萧朗和他的翅膀让我对此事信了几分。我问：

“你……飞过吗？”

他说：

“没有，在外面干活的时候大多时候都带着链子，而且就算是没有链子，你觉得我一边干着苦活一边练习飞翔会有好下场吗？”

我一时语塞，自己确实问了一个愚蠢的问题。

他盯着自己的翅膀说：

“我相信我可以飞起来，它非常有劲，扇动的时候我能感觉到有种力量正在拖着我腾空而起，可是要想飞越大断谷，我需要时间练习。”

我终于明白了他此行的目的，说：

“你的意思是让我帮你在我的井里打通一个通向大断谷的洞口，然后帮着你练习飞翔，然后看着你飞走？”

萧朗说：

“也许我能够带着你一起飞，但我不确定。我们不知道大断谷到底有多宽，我如果学会了飞翔，也有可能累死在半路，就算飞过了大断谷，那边是个什么样的世界我们谁也不知道，而且我们现在连洞口都没有打穿，有可能我们根本来不及打出洞口就被调开。所以，你可能选择帮我或者不帮我，如果你觉得我一直在利用你，不愿意继续和我做朋友，我可以把赚你的五蚕币还给你，你的名字就算是我送的吧，至少我们聊得还算挺投机的。”

我看着萧朗托在手中的五枚蚕币，认出来确实是原来属于我的那五枚，那是我平生的积蓄，已经被我的皮肤磨得发亮，上面留着我的汗味。我知道，萧朗带我飞走的可能性微乎其微，我几乎和他一样强壮，他的翅膀即便再有力，带着两个萧朗的重量也不可能飞到多远的地方，而且从我到现在对萧朗的了解，他到时候也会说服我让他先飞走，如果他成功了的话，再回来把我接走，他不会为了我冒险，我在某种程度上是他的另一把钢钎而已，只不过我是负责把他拴住。

我伸出手把他的手推回去，说：

“名字已经在我胳膊上了，钱我不能拿回来，我一直想知道大断谷里的歌声到底是什么样的，到底是谁在唱歌，到时候，你飞你的，我听我的，干活吧。”

他笑了，笑容中有不出所料的意味，他把蚕币麻利地揣起来然后说：

“我白天挖，你晚上挖，晚上凉快点。”

大虫突然在旁边哼了一声，好像有话要说，它当然不能说话，可是它好像听懂了我们的交谈，毫不掩饰对萧朗的不满。我走过去拍拍它，说：

“从今往后，你负责把大块的石头咬碎，然后推进小溪里。”

它转头走掉，大虫一向讨厌我接触它的身体，到了晚上轮到我挖土的时候，才回来帮忙，它似乎真的能听懂我的话。

离春季轮井还有三个月，萧朗和我夜以继日地挖掘，南壁的石头比我们想象的还要松软，萧朗说，甚至比他原来的井下还要软。我是一个天生干活的料，雪季里从来没有什么事情能宣泄我的体力，这次这么大的工程让我完全陶醉在工作的辛劳里面，脑袋空空如也，反正成不成功都与我无关，他愿意飞就从洞口飞去吧，挖洞这个事我是不可能停下来的，之前干苦役的时候都是被雪弩指着，这次至少是为朋友干活。而且萧朗给了我选择的机会，我第一次自由地决定了自己的大事，心里升起一种做了自由人的错觉，这错觉很让人愉快，我愿意为之流汗。萧朗跳进我的井里，为了自己也帮了我。萧朗自然不知道我在这么枯燥的工作里品尝到了类似于自由的乐趣，他干得很辛苦，我发现他并不善于机械地劳动，他会经常把自己弄得很烦躁，会骂些脏话，我发现他有的时候会习惯性地有偷懒的念头，把钢钎耍得呼呼作响，没有前进一分。他马上意识到自己的做法是愚蠢的，这条丑陋曲折的洞是他一辈子的梦想所向，他要把命都压在这条洞的顶上，偷懒相当于一点点地把自己杀死。而且每当他溜号的时候，大虫都会在旁边焦躁地把身体摔到墙上，发出响声想要把我从睡梦中弄醒，让我看看自己交了一个什么朋友，萧朗就把钢钎在大虫面前挥一挥，说：

“再胡闹把你穿在钎子上烤了吃。”

大虫不屑地把后腿弓起，看起来随时要和萧朗玉石俱焚，可它自从上次和萧朗交手吃过亏之后，再没有和萧朗有过肢体冲突，它知道自己讨不到便宜。萧朗说话假亦真来真亦假，一旦斗输了，被他烤着吃了死状着实太惨，而且，我看起来也不是萧朗的对手。

不过大部分时间萧朗和我一样试图榨干自己的每一分力气。一个月过去，挖掘的进度异常迅速，有的时候挖出的石头太多，弄得我和萧朗没有辗转腾挪之处，而这么多的石头没法一下子在溪水中冲走，如果太过心急，把溪水弄得太浑或者干脆把溪水堵塞，下游的翅鬼发现了有可能惊动雪国人，只能等着大虫用牙齿把石块弄碎。我和萧朗也曾试着用石块砸向石块，让大石块变成碎石，可试了几次之后我们俩都承认我们看似有力的双臂没法和大虫的牙齿相比，它能在转瞬之间飞快地把半人高的石块变成石粉，锋利的牙齿像是被炉火淬过的利剑。估计萧朗也在暗自庆幸，如果当初没有防备被大虫在脖子上咬上一口，那他这次不速之访除了给我扔下一具难以处理的尸体之外，带给不了我任何东西。随着挖掘的日渐深入，我和萧朗的挖掘技巧日益精进，钢钎就像长在我们手上，我们手上磨出的厚厚茧子像手套一样使我们把钢钎抓得更加牢固。我俩本是臂力过人的翅鬼，又正值盛年，虽然越往大断谷靠近，石头颜色越深，也越是坚硬，可我们丝毫没有因为石头的变化影响我们的进度。挖掘过了两个月后，我和萧朗吃光了我这儿的雪梨，他便爬回自己的井下把他的雪梨搬过来，顺便又背过来一捆手指一般粗的麻绳，他说这是他帮着一些不识字的雪国兵写信，雪国兵赏给他的。

我问：

“我们翅鬼几乎都不识字，雪国人也只有望族才可进学堂读书认字，你怎么会认识字的？”

他一边把雪梨摆进洞口一边说：

“在十二岁之前，我和你一样，被生我们的雪国人豢养着，雪季的时候被牵着入井，春季的时候和牲口养在一起。但是我很早就学会了两件有用的本领，撒谎和偷东西，偷的东西很多，吃的，用的，玩的，后来我发现最有意思的东西是书，别的东西或吃或用或玩，一会就完事了，书能反复地看，有意思。”

我说：

“你偷的那些书后来都藏在哪了？”

他说：

“都被我吃了，留下太危险。”

我说：

“你吃的那些有意思的书，你能一边挖一边给我讲讲吗？或者，我挖的时候你讲你的书，你挖的时候我给你讲我遇见的好玩的事。”萧朗把钢钎丢在地上，说：

“默，干脆今天我们不挖了，讲故事吧。”我也把钢钎丢了，说：

“好，反正我也不会飞。”

他用溪水把脸和手洗干净，然后拿起一个雪梨坐在地上，咬了一口说：

“我看过一本书讲雪国人是从哪来的，你想听这段吗？”我说：

“就听这段吧。”

他把缺了一口的梨递给我说：

“书里说他们原本住在一个雪季很短、春季很长的地方，叫做云国，那没有井，只有一座一座房子，我们现在说的话、写的字都是他们从云国带过来的。”我咬了口梨问：

“那他们跑到这么冷的地方干吗？一年的大部分时候都得把自己关在井里。”他说：

“书上说他们是云国最勇敢的兵士，国君想要开疆拓土，想知道北海南面是不是有别的土地，就让他们作为先锋，坐上一艘他们国家最大的船，据说这艘船下水的时候，整个云国的男人都来帮忙。船上的兵士有三百人，每个人都由国君亲自挑选，并带上了一百个云国最美的女人，供他们消遣，他们发誓一定把好消息带回来。可是这艘船被推下水之后，就再没有能回来。因为驶入北海之后，冰山越来越多，为了躲避冰山，他们迷路了。可他们无不是开船的高手，一直化险为夷，当然书上还写了很多他们和各种各样水怪的搏斗，有时候还会遇到冰雹和风暴，这些东西如果我都讲给你，恐怕我们得耽误几天的进度。”我说：

“我也不想听，雪国人连下雪都害怕。”

他说：

“好。后来他们把船上的口粮吃得差不多，还吃了不少水怪，淡水也快没有了，这时候，他们看见了一块海岸，便想上岸找点吃的，结果船撞上了岸边的礁石，沉了，他们就哪也去不了了。就有了雪国。”

我把梨核递给他说：

“这故事真没意思，亏你还记了这么久。”

他看了看梨核，扔在洞里说：

“你没觉得这故事有什么问题吗？”

我说：

“我不识字，不知道书里写得怎么样，但是听你讲过之后觉得这故事唯一的问题就是没劲。”

他说：

“其实你刚才已经发现了问题，你说雪国人连下雪都怕，如果他们是云国最精良的士兵和最美丽的女人的后代，怎么可能会这么怕冷呢？他们可是从更北的北海一路拼过来的，如果像现在身体这么弱，应该早就冻死在海上了。”

我心里像是打开了一个大洞，对许多事情的笃信正从这个洞口向外流淌，我有些紧张地问：

“那你觉得雪国人是从哪来的？”他说：

“不只是雪国人，我觉得我们应该是从南面迁徙来的，那就只有两种可能，我们要么来自大断谷里面，要么来自大断谷南面的地方，如果大断谷南面确实有陆地的话。”

我说：

“所以你选择从谷底逃出去。”

他说：

“我只是觉得，如果有机会，我们应该试着回家，雪国人不知道自己的家在哪，很可能是他们故意忘记的，他们不想回去。如果真是这样的话，也许那是我们的家呢。”

我愣住，眼泪不争气地流下来，我都忘记了自己上次流泪是什么时候了，可能是被送到井下的第一个晚上吧。萧朗说：

“你这是干什么？害怕了？”

我说：

“为什么我不会飞？”

他抓住我的胳膊：

“默，如果我能飞回去，我一定来接你。”

我抹了把眼泪：

“妈的，你说的话和我想的一模一样，我干活了，你去睡会儿。”

又挖了十几天之后，我和萧朗觉得离大断谷已经很近了，因为在夜里挖掘的时候，谷中的歌声震得我们快要聋掉。从洞中回到井里之后，我们看着对方嘴唇一张一合，听不见任何声音，过了一会才慢慢恢复。偶尔在洞中爬过的小虫，我们之前都没有见过，因为这些虫子都有细小的翅膀，它们虽然不能够平地飞起，但它们可以在不远的高低两点之间滑翔。石头变得像铁铸的一样，多亏雪国人造的钢钎坚硬非常，这些雪国人铸造的手艺真是一流，两把钢钎挖了这么许久看不出一点秃钝的痕迹，萧朗说：

“这和雪国当地的铁质很有关系，雪国人热衷于制造各种铁器，包括各种各样能够短瞬之间置人于死地的兵刃。除了雪弩，我还见过形状奇怪的刀剑，可惜，他们假想的敌人谷妖从未来犯，他们的兵器库其实是兵器的祠堂而已。”

我不得不佩服萧朗的渊博，自从他上次给我讲完雪国人来历的故事之后，他就停不下来，在他干活的时候，也扯住我，让我做他的听众，听他讲述雪国各种有趣的掌故和他从小到大的各种见识，最有趣的是他的品评，把雪国人刺得体无完肤。在他的口中，雪国人就是胆小低智，靠编造谎话哄自己开心的矮子。

终于，一天夜里，我的脑袋正顶在萧朗的屁股上听他讲为什么翅鬼二十五岁之后会突然衰老，他的理由是我们的身体本不属于这寒冷的鬼地方。这时一声巨响，刺骨的风吹进来，萧朗的身子被吹得向后撞来，我把两脚蹬在两边，像我小时候沿着井向上爬一样，然后用头把萧朗的屁股向前顶回，萧朗说了句什么，我听不见，歌声就像潮水一样和风一起涌进来，我才发现萧朗的脑袋已经从洞口伸出去，我再用力顶他的屁股他就要掉落下去。他着急地向我摆手，我想他是想让我们先退出去，我想得没错，我们一点点地退到井里，等到耳朵恢复正常之后，我问：

“看见是什么东西在唱歌了吗？”

萧朗揉揉屁股说：

“你的脑袋差点要了我的命。一片漆黑，什么也看不见。”

他伸手拿起麻绳，捆在腰间，把其余的部分交在我手里，然后又钻进洞口，我小心地爬在他后面，他对我喊：

“到了出口，我向外跳的时候，你就把绳子抛出来，拽紧，你的腿能蹬住吗？”

我说：

“我带着铁钎呢，你先别急着跳，我先给我的脚挖两个可以蹬住的坑。”

他说：

“好，你蹬住了之后就拍我的屁股。”

我说：

“你把屁股准备好吧，走。”

不一会到了出口，风又把萧朗吹过来。我顶住他，然后用铁钎在脚边挖了两个浅坑，确定脚蹬的牢靠之后，把身体向后撤出，这时萧朗已经用双手扒住了出口的外沿，不需要我的脑袋了。等我把自己摆出了一个弓形，腿在两侧，身体后仰，手中牵着麻绳，我发现我的手已经不可能碰到萧朗的屁股，便抓起一块刚刚挖下来的石头，用力扔在萧朗的屁股上，萧朗毫不犹豫地纵身向外跃出，我迅速地把绳子放松，等绳圈露出尾巴，我再用力把绳子钳住。漆黑中我感觉到萧朗的重量完全吃在绳子上，绳子偶尔摇摆几下，重量没有减少的迹象。我一边把绳子绕在手腕上，一边努力向出口外面看去，摄人心魄的歌声就在耳边，可看不见是什么东西在唱歌。过了一会，我渐渐听出歌声应该是来自谷底，那片更加黑暗的区域。歌声从底下发出，然后盘旋而上，我不禁也唱起来，也当是为自己鼓劲，我感到自己的喉咙在震动，听不见自己发出的声音，我相信我唱得不错，因为没人从谷底下爬上来指责我唱得不对。这时候手上的绳子被猛地扯了一下，差点把我扯得滑出去，我心头一喜，也许萧朗已经开始飞了，可马上绳子被扯得更凶，我相信拉扯绳子的是一只焦急的手，便开始收起绳索，过了一会，我看见了萧朗的翅膀，他爬进来说：

“我的腰要断掉了，我们先回去。”

回到井里之后，我和萧朗都已经被汗水包住，萧朗马上瘫坐在地上，连睁眼睛的力气都没有了。峡谷的风沿着山洞吹进来，大虫兴奋地跳来跳去，不知是喜悦还是烦躁。我挣扎着站起，把萧朗抱到他的宿洞里，萧朗已经睡着了，大翅膀无力地摊在两边，我好不容易把他塞进去，也倒在地上睡了。

等我醒过来的时候，萧朗正在盯着大虫看，我问：

“昨天你飞起一点了吗？”

他说：

“一点也没有，我不知道怎么用力，翅膀根本不听我的使唤。”

我说：

“走吧，再练练。”

他说：

“先等等。默，你觉得大虫会飞吗？”

我说：

“我相信它的硬壳下有翅膀，因为我们挖洞时候看见的那些飞虫都和大虫长得很像。”

他说：

“我也这么觉得，我想让大虫做我的老师。”

我心头凉了半截，说：

“萧朗，不要告诉我你想把大虫从出口扔出去。”

萧朗说：

“不是扔出去，是放它出去玩，它肯定在井下待得很闷了，是不是，大虫？”

大虫冲着萧朗露出玉石俱焚的神情，我说：

“萧朗，别打大虫的主意了，我只说是它可能有翅膀，万一没有……”

萧朗说：

“好吧，我也是说说而已，再怎么说它是你的老朋友了。”

我怕他改主意，说：

“我们现在练吗？”

萧朗说：

“好，等我把衣服脱了，你把绳子拿过来。”

说着他把上衣脱下，翅鬼的衣服都是用最粗的麻布做的，又厚又糙又不透气。等我转身去拿绳子的时候，他突然用衣服把大虫罩住，夹在腋下，钻进洞口，等我反应过来他的腿已经没了进去。我赶紧也爬进山洞，伸出胳膊但是够不到他的脚了，大虫在他的腋下吱吱乱叫，一点动弹不得，我骂：

“萧朗，你敢把大虫扔出去我就把你推下去。”

萧朗一声不吭，像蛇一样爬得飞快，到了出口，他把衣服展开，大虫被顺势扔出洞口。正是白天，我从萧朗的肩膀上看见大虫惨叫着笔直地落下去，我喊：

“大虫，快飞！”

可大虫就这么落下去，没有动静了，我在后面拖住萧朗的脚踝，扑上去一口咬住他的小腿，我真想自己的牙齿和大虫一样锋利，撕下他一块肉来。

这时萧朗大叫了一声：

“哎呀，默，你快看。”

大虫竟然一点点地升起来了，伴着悦耳的嗡嗡声。它有四片翅膀，飞速地摆动着，让你觉得它有无数双翅膀，它的翅膀比它的身体还要宽一点，上面有彩色的斑点，扇动起来好像在身体画出两道彩虹。我松开了嘴，雪国已经没有飞禽，雪国人认为凡是有翅膀的东西都是妖孽，都要射死，飞禽渐渐全都灭绝。这是我第一次看见一个东西用翅膀让自己自在地飞行，萧朗也看得入神，忘了小腿流了不少的血。我忽然有些内疚，萧朗是对的，大虫果然能飞，飞得还不赖，我却咬了他一口。大虫潇洒地在峡谷里盘旋了两圈，落在萧朗的面前，冲着萧朗露出白森森的牙齿，然后慢慢地爬向井里。

萧朗并没有记我的仇，即使他的小腿上永远留下来两排牙印。他的心思全在飞翔上，他还需要我做他的锚。他从此虚心称大虫为老师，每次练习都要恭敬地说：

“老师，您小心了，弟子要把您扔出去。”

大虫似乎并不吃这套，飞得十分应付，仅限于保命，不一会就飞回洞里。萧朗对大虫的恃才傲物并不生气，一直以弟子自居，仔细观察大虫短暂的飞行，把一些动作用钢钎刻在石头上研究，我看他画得不错，寥寥数笔，十分传神，看来当年凭记忆画井和长城不是吹牛。大虫渐渐飞得认真起来，可能开始的几天大虫对飞翔也有些生疏，后来才渐渐地找到了窍门，有时候还故意在萧朗眼前卖弄几个身法，萧朗都会喝一声彩，说：

“真美，弟子拜服。”

这么过了十几天，即使在井下，也能感觉到天气转暖，春天就要来了。一些勤勉的雪国人应该已经从井里钻出来，舒展身体，去山上打猎，长城上的驻兵也应该陆续就位了。萧朗呢，四个字，进步神速，我看他飞得越发自如，有的时候竟能和大虫在半空中盘旋。又过了几天，他就忘了大虫曾经是他的老师，在空中把大虫戏耍得十分狼狈，大虫才发现自己上当了。

萧朗巨大的翅膀果然力大无比，有的时候他腾空而起，差点把我也扯上半空，但是我看出他的心意，不可能会带我飞走，对这事我也并不在意，反正从开始我也没什么奢望，只是陶醉于挖洞的喜悦，现在眼见要大功告成，倒有几分失落，不是因为不能像萧朗一样飞到遥远的地方去碰碰运气，而是因为就要失去一份能够打发掉所有时间的活计和一个从天而降的朋友，他又要回到天上去。但是时间仍然比我们想象的紧迫，萧朗虽然飞得日益娴熟，可还是不敢脱离绳索飞到太远的地方，我看出来他的心里对飞翔还十分陌生，在地上生活了二十几年，突然间要靠着双翅把自己带到想去的地方，而不是双脚，确实需要时间适应。可是马上就要轮井，地上的脚步声渐渐多起来，萧朗终于下定了决心，他不分昼夜地睡了两天，在一个晚上醒过来，往自己的衣服兜里塞了几只雪梨之后，对我说：

“默，就是今晚吧，再练也就是如此了。我一旦成了，马上回来找你。”

我摆摆手，说：

“你还需要绳子吗？”

他说：

“需要，等我觉得可以飞走了，就扯三下绳子，你松手就是了。”

大虫没有得到邀请，却也无趣地跟在我们俩后面。夜晚的歌声还是那么动人，萧朗熟练地拍打着翅膀从洞口飞出去，我轻轻地拽住绳子，我清楚我和绳子的存在更多是给萧朗的心中一点安稳，大虫也飞出去，嗡嗡然地飞在萧朗身旁，不知它是高兴还是悲伤。我在黑暗里感到绳子在向上翘起，萧朗就要飞走了，我伤心地唱起歌来，我想要把声音淹没在断谷底下传来的悠远的歌声里，等着萧朗扯三下绳子，就放我这个朋友，我唯一的朋友离去。这时我听见大虫发出了一种尖利的声音，这声音竟然能从山谷中排山倒海的声浪里突围传进我的耳朵，弄得我十分诧异，紧接着我手中的绳索突然下坠，差点把我拽出洞口，幸好我的双脚习惯性地踩在两侧的坑里。我奋力把绳子提上来，感到比之前萧朗的分量大得多，几乎是两个萧朗的分量，大虫翅膀胡乱地扑打着，率先飞回洞里。等我把萧朗拽上来，我惊得大喊一声，因为萧朗浑身是血，而且手里抱着一个人，这个人也长着一双巨大的翅膀。

这个人是一个女孩儿。

四

我先把自己的气息调匀，使我的手不再发抖，之后探了探萧朗的鼻息。他还活着。我把他拖到溪边，他的手死死抓住女孩儿的胳膊不放，我将他的手指掰开，用温润的溪水把他的血冲刷掉，他身上并没有明显的伤口，只是牙齿掉了两颗。我把他翻过来，发现他的翅膀断了，右侧的翅膀歪到一边，我用手试探着摸了摸翅膀里面的骨头，最大的那根断成了两截，左侧的翅膀看起来没有受伤，自然地垂在一边。我又把那个女孩儿拖过来，她十七八岁的样子，身体匀称，比我和萧朗的身体精致许多，她的脸庞有着清晰的轮廓，像被人用匕首雕过一样，下巴瘦削，鼻骨挺拔，眼窝不深，使得她的面部不那么突兀。她的眼睛始终没有睁开，胸脯一上一下起伏。虽然她有翅膀，可我不敢称呼她为翅鬼，她的样子不像是服过多年的苦役，而且她的衣服我从未见过，做工极其精美，上面绣着许多我从没见过的飞禽，一条像蛇一样的图案被绣在她上衣的正中，可是这蛇有四只翅膀和两只爪子。我仔细检查了她的伤势，她没有伤口，牙齿也完好无损，只是她的翅膀完全碎了，里面的骨头断成碎块，翅膀看起来像是两只装了碎石头的口袋。大虫看起来很喜欢她，在她的身上走来走去。井里挤了我们三个人几乎已经没有缝隙，我便把女人先搬到我的宿洞里，然后撕下一片衣服堵住萧朗的嘴，血一会就把这片衣服染红，不知道血要流到什么时候，我心里着急，这变故实在太快，本来以为从此之后井下就剩我一个人，没想到突然之间变成了三个，其中两个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醒过来。

渐渐井上的阳光有几缕漏进井底，萧朗醒了。他醒来之后把嘴里的衣服吐掉，干呕了几次说：

“我是死了吗？怎么嘴里一股怪味？”

我说：

“你还没死，那是我的衣服。”

萧朗说：

“原来我差点被你毒死。”

他爬到溪水边漱口，疼得把牙齿咬得咯咯作响说：

“看起来我的翅膀是断了，对吗？”

我说：

“右面的断了，左面的没事。刚才我特别怕你死了，那样的话我就不知道昨晚到底出了什么事。”

萧朗说：

“无论出了什么事，结果都是我的计划玩完了。”

他这句话的时候像在说别人的事情。

“我飞起来的时候感觉很好，这几天的休息很管用，我的翅膀更加有力，我尝试着飞向高处，也就是绳子的极限，发现很容易，我在这个高度上停留了一会，因为，说实话，我还是有点舍不得你。”

我不说话。

他继续说：

“我正准备向你发出信号的时候，一团东西突然砸向我，它非常快，峡谷里的歌声坏了事，我根本听不见有什么东西向我撞过来，等我发现的时候它已经碰到我的翅膀，我感到一阵剧痛，身子被撞得翻转过来，它身上的某个部分打到了我的嘴。不知道为什么，我似乎听见有个声音让我抓住它，否则它就要跌下谷底，我应该是抱住了它的腰。”

我说：

“你还抓住了它的胳膊。”

他说：

“对，我感到天旋地转，你再把我拉上来，进了洞口之后的事情，我不知道，该你讲给我了，你把它藏在哪了？”

我爬进了他的宿洞，然后指了指自己宿洞里的女孩儿，说：

“你自己拖出来看吧。”

他忍着疼把女孩儿拖出来，我看见他的眼睛比往常大了一倍，好像是他已经飞走了，看见了绿洲的眼神。他趴在她的胸口，然后说：

“她心跳得很均匀，应该不会有事。”

我说：

“你探一下鼻息就知道她没事，还非要趴在人家的胸口。”

他一时没有话讲。

我说：

“人是你带回来的，你想办法吧。我建议你把她扔回断谷里，让她死个痛快。她在黑暗里砸到你也许本来就是不想活下去了呢，只不过你俩都不走运，一个想死没有死成，一个想飞被砸了回来。要不然等到轮井之后别的翅鬼住进来，发生什么事情都有可能，你应该知道翅鬼都是什么样的人。”

他不说话，只是盯着女孩儿看。翅鬼的身体构造和雪国人基本相同，只是多了一对翅膀，可所有翅鬼终其一生没有生育的机会。这么一个女人从天而降，萧朗被迷住了并不意外，而且从外貌上说，他们两个有些相像，或者说比较般配，五官既不像雪国人也不像翅鬼。

萧朗看了一会，说：

“默，有两件事可以确定了。一，我的猜测是对的，大断谷下面或者对岸有另一个世界，在这个世界里我们翅鬼至少不是奴隶，当然我们应该也不叫翅鬼。二是，那个世界离我们并不远，至少我能飞到，只是有浓密的云雾挡着，我们看不见。”

说完因为翅膀的疼痛，他匍匐在地上，嘴里的血不再流了，原来最好的止血方法就是讲话。我循着萧朗的结论想了想，他应该是对的，这女孩儿不可能是从雪国这一侧掉下去的，因为她的样子和衣着说明她肯定来自于另一个地方，那只能来自对岸或者谷底，而且并不遥远，她这么一个女孩儿几乎不可能从遥不可及的地方飞来，所以如果她能从她的国土飞过来或者掉下来，那萧朗肯定也能飞过去。

我说：

“如果是我，我就不费心思乱猜，等她醒了问她就是。”

他看着女孩儿，好像在自言自语：

“她什么时候才能醒过来呢？”

钢钎和绳子派上了别的用场，我用绳子把钢钎固定在萧朗的断翅上，这样萧朗的翅膀长好之后就不会丑陋地歪在一边。几天过去，女孩儿一直没有醒过来，她只是均匀地呼吸着，眼睛没有睁开，我和萧朗轮流照顾她，喂她水喝，帮她把翅膀放好，她的翅膀是没希望恢复了。

萧朗表现得很平静，他并没有像他说的那样，以他的性格，逃不出去便要自杀，他丝毫没有杀死自己的意思，看来他的性格没他说的那样刚烈。他还是和之前一样向我讲述他所知道的事情，书上看的，还有他亲身遇见的，他也没有因为翅膀断了而对飞翔失去愿望，他说：

“学会了，就忘不掉。”

但是面对即将到来的轮井，他说他一点办法也想不出。只是每天打磨几块小石头，把石头的一边磨得锋利无比，我知道他想借此防身或者逼不得已做殊死一搏。他边磨边练习把石头掷出去，掷得呼呼有声，萧朗的臂力着实惊人，可每次掷出的石头并不是像他想象的那样锋利的一边先击中目标，而是各种境况都可能发生。萧朗花了几天时间研究手腕的力道和手指的形状，渐渐掷出的石头合他的心意了。

这一天女孩儿和往常一样均匀地呼吸着，萧朗小心地喂她水喝，她的眼睛慢慢地打开了，盯着萧朗，她的眼睛和我们的一模一样，可她的眼神里有一种坦然和自在，她问：

“现在是什么时候？”

萧朗说：

“晚上。”

她说：

“我问得真笨，火鸟在唱歌呢。”

她要站起来，萧朗按住她说：

“你的翅膀断了，不要乱动。”

她哎哟了一声，翅膀的断处弄疼了她，她说：

“我这么晚了还没回家，又把自己弄伤了，妈妈要骂死我了。”

萧朗说：

“你从哪来？告诉我，我送你回去。”

我哼了一声，心想这家伙说谎话比真话还要自然。女孩儿突然愣住了，重复道：

“我从哪来？我从哪来？”

我和萧朗都有点糊涂，不知道她是怎么了。她忽然哭起来，哭声把大虫吓得打开了翅膀，大虫下意识地扇动了几下，发现并没什么威胁到它的事情发生，便讪讪地把翅膀收了起来。女孩儿的泪水像泉水一样从她的眼睛里涌出来，她喊：

“我不记得我从哪来了！”

萧朗说：

“别着急，你想一想，你的妈妈是什么样子？”

女孩儿说：

“妈妈就是妈妈，我记不得她的样子了，我也记不得她的名字了。”

萧朗问：

“那火鸟呢？刚才你说火鸟在唱歌。”

她说：

“火鸟就是火鸟，我从崖上下来的时候，就是要找火鸟玩的。”

她停下来想了一想，鼻子一下一下地抽动，说：

“我只记得，我从崖上飞下来，找火鸟玩，脑袋里想着妈妈的话：早些回家。然后就和一个东西撞在一起，睁开眼睛就是现在。我只记得这些。”

萧朗说：

“那你叫什么名字呢？”

女孩儿说：

“我记不得了，我连自己的名字都记不得了。”

女孩儿的声音说明她现在怕极了。萧朗把抱着女孩儿手紧了紧说：

“我送你一个名字，你就叫小米吧。”

女孩儿擦了一把眼泪，笑了，说：

“这名字还挺好听的，你怎么想出来的？”

他说：

“你迷路了，叫小迷不好听，所以给你起作小米，什么时候你找到家了，这个名字就不用了。”

她说：

“你叫什么名字，你的模样不赖，但你怎么这么脏？”

他说：

“我叫萧朗。”

他回头指了指我容身的洞口，说：

“他叫默。”

小米吓了一跳，没想到墙里面竟藏着一个人。

我说：

“我的名字也是他起的，骗走了我全部积蓄，你真走运。”

萧朗打断我说：

“过去的事你如果全不记得了，没关系，从现在开始发生的事情你不要忘了。”

小米说：

“你叫萧朗，他叫默，你曾经骗过他。”

萧朗笑了，他这时候的笑容很少见。他问：

“你确定你是从崖上下来玩的，对吗？”

她说：

“对，我当时脑袋想的就是好好玩和妈妈的话，所以现在记得了。”

他继续说：

“那你应该平常是和你妈妈生活在一起，对吗？”

她想了想说：

“我担心玩得太晚，被妈妈骂，那你应该说得没错。”

萧朗回头对我说：

“默，她能和妈妈生活在一起，还能跑出来玩，那我们翅鬼在崖那边至少是正常人。”

我说：

“没错，虽然我们知道了这些对于我们来说没什么好处。”

萧朗说：

“知道得多永远比知道得少有好处。小米，你现在所在的地方叫雪国，我和默都是翅鬼，因为长有翅膀，所以是雪国人的奴隶。这座井呢，是默的家，我想从他这儿逃跑，结果被你砸中，翅膀也断了，逃不出。现在，我们随时都有可能被雪国人提出去，拆散，所以，我们，当然也包括你，很危险。”

小米说：

“嗯，我有点糊涂。你的意思是，我害了你，是吗？”

他说：

“不是，本来我飞得也很吃力，正在犹豫是不是要飞走。”

小米说：

“那就好了，反正你的翅膀断了，我的翅膀也断了，我们扯平了。”

他说：

“你说得对，我们俩谁也不欠谁的。”

小米说：

“那，萧朗，我们现在该怎么办呢？”

“如果我们硬来，上去以后，和雪国人拼命，然后想办法藏起来，再逃到你家那边去，这样几乎等于自杀，我们谁也活不了，结局就是身上插满了弩箭，被扔进冰海喂鱼。所以我们只有一个办法，等到轮井的时候，你藏起来，我和默上去之后，再想办法回来接你，这儿的雪梨还能够你吃二十几天。在你吃光这些雪梨之前，我肯定会回来。”

我瞪着萧朗看，这是我听过的最令人气愤的大话。

小米竟兴高采烈地说：

“好，我相信你。我等你来接我吧。”

她试着从萧朗怀里站起来，翅膀的疼痛让她不停地发出悦耳的哎哟声，大虫爬过来，把自己的甲壳贴在小米的小腿上，奇怪的是，小米一点不怕它，还笑着问：

“你叫什么名字呢，你的名字也是萧朗起的吗？”

大虫蹭得越发殷勤，被萧朗一掌打到墙上，他拿起一个雪梨递给小米说：

“饿坏了吧。”

小米接过来，却没有吃，说：

“这东西看着好眼熟，可是我想不起来在哪见过了。”

之后的几天，萧朗有些奇怪，一会儿口若悬河，一会儿沉默寡言。每当他讲起离奇的故事，小米便安静地听，不像我喜欢问各种各样的问题，她只是安静地听着，偶尔笑一笑，说：“然后呢？”萧朗便住了嘴，忘了之后该讲些什么，陷入沉默。每当这个时候，井里就静下来，好像有什么东西飘荡在井里，也许是一种温暖吧。我第一次感觉到萧朗的身上散发出一种气息，好像要下决心去温暖什么。小米就像是一块水晶，傻乎乎的，几乎已经把所有事情都忘掉，可她又看起来那么坦然，似乎这样的际遇并没有困扰她，她在这狭小的井下，看起来竟然也是自由自在的。她会帮我们收拾井下乱七八糟的雪梨，虽然她一个也不吃，她还会在我和萧朗解手的时候，把脸转过去，然后突然转回来，大喊：看到了看到了！弄得我和萧朗有几次把尿水弄到了脚上，后来我们只好爬到萧朗的井下去解手，有几次干脆边爬边尿在了洞里，然后再爬回来。我们不知道该如何对付这个从天而降的女孩儿，在她的面前，我觉得自己很脏，不是因为衣服好久没洗了，而是觉得自己的脑海中有好多的杂质，也许终此一生也拿不出去了。

最重要的是，我渐渐感觉到井下飘荡着一种情愫，而这种情愫和我无关，或者说，我虽然救了他们俩的命，可我是一个多余的人。

可是这样尴尬而美好的日子很快就过去了。

轮井来了。

通常的轮井是有士兵把井盖掀开，然后把为翅鬼特制的手锁扔下来，翅鬼自己把双手锁住，士兵便再将一支很长的钩杆顺进井底，翅鬼把双手之间的锁链挂在钩子上，几个士兵就把翅鬼提上来了，然后再扣上脚锁。这次轮井不同以往，上面的人群格外嘈杂，井盖掀开之后扔进来一个大网，士兵在上面大喊：

“钻进去！”

萧朗听见上面有响动就已经招呼小米钻进洞里，小米像做游戏一样，眨着大眼睛。

萧朗看见大网扔下来，对我低声说：

“小米你不要管，我想办法，无论你轮到哪里去，告诉看守你的雪国兵，你叫默，我会去找你。”

我点点头，他扭头朝他自己的井爬回去。我赶紧钻进网里，上面几只钩杆顺下来，有一只钩子差点钩进我的嘴里，幸好我躲得快。大虫不明就里，不知道我要到何处去，便想打开翅膀和我一起升上去，我冲它摆手，小声说：

“大虫，你留下照顾小米。”

它便落下不动，盯着我升起，忽然发出一声刺耳的叫，然后隐入溪水里了。我来不及悲伤，太阳就迎面而来，我赶紧闭上眼，黑暗中我被人提着向一个地方走去，我渐渐把眼睛睁开，春季的太阳真让人舒服，可是我的朋友们都已经不在了。地上的雪已经融化了不少，很多雪已经变成了淤泥。拎着我的是三个雪国兵，全都穿着厚厚的盔甲，腰间挂着雪弩，臂上缠着黑纱。以往的轮井从来没有这种阵势，雪国兵都是嘻嘻哈哈，他们刚从井下出来，心情正好，翅鬼们在井下憋得难受，出来见到春日的阳光和黄绿的草木也都感到特别的惬意，所以每次轮井都是雪国人和翅鬼们关系最融洽的时候，有些雪国兵甚至有一句没一句地和翅鬼开着玩笑，翅鬼们则都瞪着眼睛四处看，把鼻子竖起来使劲呼吸，春天对于我们来说太珍贵了，就这么一小会儿当然要多看多闻。可这次雪国兵都是一言不发，臂上的黑纱是怎么回事？有大人物死掉了吗？我不敢张嘴问，看雪国兵的样子，你就算投去一个不安分的眼神也可能把你射死，我便沉默着待在网里，随他们拎着我疾走，反正我也乐得不用走路，无论去哪，随他们去吧。

走了许久，到了一片荒地，满眼都是木车，望去能有几百个，还有许多的翅鬼，都被装在网里提过来。这时忽然有雪国兵过来打开网子，用黑布把我的眼睛蒙上，又把我装回网里。我感到他们把我扔在车上，过了一会车子走起来，颠得我四处乱滚，我以为自己随时都可能跌下车去，可每当我觉得身体悬空的时候，都有人推我一把，有时候我也会撞上另一个身体，看来车上不只我一个翅鬼。这是要去哪呢？这次轮井怎么搞得这么麻烦，莫不成刑条有变，要将我们翅鬼斩草除根？越看越觉得像了几分，不禁心底冒起凉气。可像这样被网着又被蒙着眼睛，连殊死一搏的机会也没有，只能听天由命。翅鬼从出生，命便不在自己手里，临到要死，也是一样。有的翅鬼吓得大喊，好像就在离我不远的车上，我听见他马上被打得出不了声，我心想：死就死了吧，喊也是死，还多了一顿打。不知道萧朗在哪？他若也在车上，那小米岂不是要被饿死了？

也不知过了多久，我饿得头昏眼花，感到又被从车上提起，走了起来，过了一阵，忽然被扔在地上，摔得我大叫一声。我伸手一摸，是石头地面，不像是在海边。这时候有人过来把我眼前的黑布拿掉，我发现我到了一座大殿里，和我一起的是上千的翅鬼，都被陆续地扔在地上。

这真是一座雄伟的大殿，无论萧朗怎么瞧不起雪国人，雪国人盖房子的能耐确实让人惊叹，整座宫殿是用黑色的石头砌成，每块石头都被切割得十分精细，让人觉得这座宫殿好像是用一整块巨石雕成的，几根巨大的圆柱环绕在大殿的四周，露出中间一大片圆形的空地。翅鬼们被装在网里堆在空地上，四面是穿着盔甲的雪国兵，手中端着雪弩，胳膊上和脑袋上缠着黑纱，大殿里很安静，似乎在进行着什么仪式。我抬头看往大殿的前面，看见一幅画被悬挂在大殿的正中，画的是一个老人穿着漂亮的长袍坐在一把华美的椅子上，面容威严，仪表不凡。这幅画的底下放着一条几案，上面摆着香炉和贡品，几案中间的金盘里放着一本书。周围的几个翅鬼都和我年龄相仿，委顿于地，默不作声，我便也一声不吭。我心想：要死也不能先于他人而死，无论如何也要拖在最后。边想边四处看去，才发现这成千的翅鬼似乎都已成年，便又乱想萧朗是不是也在殿内，如果他也在的话，不知道他能不能看见我，能不能像大雪中修井那次，想办法过来和我套近乎，想来想去，想得心下难过。

这时候一个矮小的雪国人走到殿前的几案前面，这人的脸面看起来应该是四十岁左右的年纪，可是头发全白了，又弓着腰，一筹莫展的样子，从袖子里拿出一卷纸慢慢打开，大声读了起来。这人虽然长了一副弱不禁风的模样，嗓子却是格外的嘹亮，一字一句震得大殿里四壁回响。读到中间突然哭了起来，被旁边几个书生样子的雪国人扶住劝慰了一会，才又接着读下去，可惜他读的东西都是之乎者也一路，我一句也听不懂，只是看着这么大的一个人，估计官位也不低，哭得那么难看，觉得有趣。他把纸读完，又卷了起来放在袖子里，然后站在一旁，这时从侧面走上来一个年轻人，这人往上一走，许多躺在网里的翅鬼都坐了起来，因为这人的外貌实在俊朗，而且身材高大健美，根本不像是一个雪国人，倒像是一个没有翅膀的翅鬼。他一身白衣，头上系着白纱，上面写着字，看起来不像是来自人间，像是一个哪里来的神灵。他轻轻地咳嗽了一下，说：

“各位，我叫婴野，曾经是太子，现在是国君。”

底下一阵响动，手拿弩的雪国兵齐声喝道：

“莫动！”

婴野冲着雪国兵摆了摆手：

“谁给你们的命令让你们讲话？”

雪国兵马上齐齐跪倒：

“陛下饶命。”

婴野说：

“起来吧，朕的话没有说在前面是朕的不对，而且以后不要动不动就跪下，你们的膝盖是用来奔跑杀敌的，不是用来磕头的。”

婴野接着讲道：

“七日之前夜里，朕的父王霁被刺客刺死在榻上。”

说着一个侍从端上来一个金色的盘子，婴野从盘子里拿出一把十分短小的匕首，这把匕首的刃只有一根手指那么长，婴野把匕首的柄轻轻一按，匕首突然长出一段，长出的一段竟然带着一个锋利的暗钩。婴野把匕首倒转过来，说：

“这把匕首的柄上刻着一只双翅的飞鸟，我们雪国人不可能造出这么阴毒的兵刃，更不可能把带翅的污物刺在兵刃上。”

底下又一阵响动，有翅鬼小声说：

“谷妖！”

婴野说：

“说得对！是谷妖。是夜，父王的护卫看见一个带翅的人影飞入父王的寝宫，可等他们冲进房内已经迟了，父王的胸口多了这把匕首。之后刺客破窗而出，向断谷方向飞去，护卫便放出响箭，告诉长城守卫有敌来犯，正向断谷逃去。之后长城守卫来报，刺客的身法实在太快，转瞬间隐入云雾。只能向谷中乱射无数弩箭和用投石机投掷石块，不知是否打中刺客……”

后面的话我渐渐恍惚了，声音入耳，不知说的是什么意思，只见婴野的嘴动来动去。我想起小米的样子，瘦小的身子，无知的眼睛，清脆的哭声，难道这么巧吗？一个刺客落入断谷，小米也恰巧在那天跌入谷里，醒来什么也不记得，翅膀粉碎，两人相撞，萧朗的翅膀断了一只，她的翅膀全都断了……我长了这么大，一直不知女人为何物，只知道女翅鬼身体小一些，力气小一些，活得长一些。小米真奇怪，看着你的眼睛和你讲话，像催眠一样你便都信了，不知道萧朗当时信了几分？他那么聪明，是不是和我一样信了十分呢？他看着小米的样子好像小米说他是个虫子他也会信的，然后在地上爬几圈给她看。也许只有我是个傻瓜吧，萧朗和小米都在骗我，我还是不敢相信小米是刺客，我觉得，也许是巧合吧，果真有两个带翅的东西同一天跌入谷里，一个是小米，迷路的女孩儿，被萧朗救下，一个是刺客，已经不知所踪，可能已经被断谷里的谷妖吃掉。不知道萧朗在不在大殿里，该死，如果他在我身边多好，他肯定有主意。

这时听见婴野提高声音说：

“各位，父王在位的时候，免你们死罪，改为井役，他曾对我讲过，翅鬼承天赐之体，本身并无罪过，虽为异类，可为我所用。朕谨记父王的教诲，可父王登基时毕竟年事已高，有承袭先王陋习之嫌。朕以为成年翅鬼无一不是勇力过人，做这些劳人的苦役是屈了你们的才了。”

底下翅鬼无不把脖子竖起，我也有些诧异，一是称呼翅鬼为各位实是闻所未闻，更何况出自雪国国君之口，二是这个年轻人刚刚登基便开口否定其父皇的行事，实是狂妄得可以。婴野冲下面摆了摆手，几个壮硕的雪国兵抬上来一副银色的铠甲，这副铠甲造得十分庞大，可又十分机巧，仔细看臂肘，手腕，膝盖，脚踝之处，都是用精细的碎钢锻造，铠甲被抬起的时候，这些部位自然地摆动着，没有滞涩之感，连手指都用白钢包住，从来没见到雪国人的铠甲带有白钢的手指。这副甲的头盔更是特别，似乎是用一块整钢雕成，只露出一双鼻孔和一双眼睛，头盔的下面有一个机关和上身的盔甲相连，护住脖颈。胸口上写着一个大字，我不认得。铠甲的腰际用锦缎包着一块方形的物件，好像是一块石头。婴野指着这副铠甲说：

“这是朕亲手铸造的一副铠甲，大小按照你们翅鬼的身材设计，从今天起，你们不再叫翅鬼，朕赐给你们一个新的名字，叫做……翼灵，你们也不再是奴隶，从今天起，你们是军人，朕赐给你们名字，朕还赐给你们自由，所以你们无论什么时候只效忠于朕，你们就叫做翼灵军。”

底下一片安静，翅鬼们被突如其来的变化惊得呆了。婴野对雪国兵说：

“除去他们身上的网。”

不一会儿翅鬼就都站在空地上，扭动着筋骨。婴野用匕首的暗钩敲着铠甲的胸口问：

“谁知道这是什么字？”

底下一阵骚动，没人回答。我心想，萧朗应该认得啊，莫非他不在这里？我正在胡想，听见婴野说：

“不怪你们不认得，奴隶怎么会识字呢？这个字念做‘将’。”

他接着说：

“断谷来的谷妖杀了朕的父王，逃入谷底，朕要你们翼灵军做我的急先锋，去谷底把刺客给朕抓回来，若是有谷妖挡路，通通杀掉，谁带着刺客或者刺客的首级和翅膀回来，朕封他为翼灵王。”

翅鬼们似乎开始相信了眼前发生的一切，有些翅鬼把效忠的目光投向婴野。他说：

“不过，一个军队不能没有统领，朕现在要从你们当中选出一位翼灵，穿上这副铠甲，我拜他为大将军，赏八百蛾，授将军印。”

这时候，大殿里已经有些暗了，婴野挥手示意侍从掌灯，这时我才发现一盏巨大无比的吊灯悬挂在屋顶。一个雪国人手拿蜡烛，攀着梯子上去把灯点亮，大殿顿时四处通明，婴野说：

“你们在井下待了这么久，除了雪梨想必也就是吃些蚜虫。”

说着有侍从搬来许多长条的桌案，摆在翅鬼面前，接着又摆上一些水果，婴野说：

“各位先吃一些果蔬。”

婴野的话开始产生了一种让你不得不遵从的力量，我马上拿起一个果子，一口咬下去，汁液流入咽喉，沁人心脾，虽然不知道吃的是什么东西，比半烂的雪梨可好吃太多了。然后开始陆续端上酒菜，我认出有些是鹿肉，其他的肉都认不得，认不认得不要紧，只是往嘴里塞，有些翅鬼吃得呕吐不止，婴野也并不发怒，只是命令士兵把污物打扫干净。吃了许久，酒菜也上了几番，终于所有翅鬼都吃不下了，一些翅鬼已经瘫坐在地上，眼睛突出，吃下的酒肉从嘴里涌出来。我也饱得可以，觉得挪步都费力，心想，如果此时要杀我们翅鬼，我们一个也跑不动。有人跑上来把桌案撤去，地上食物的残渣扫净，又用大块的麻布把黑色的地砖擦亮。这时候我发现婴野已经坐下，眼睛像刀子一样扫向全殿，那个白发人走到殿前，向殿上悬挂的画拜了三拜，回身朗声说：

“翼灵们听好，退后十步。”

翅鬼们轰隆隆地向后退去，露出一个半圆的空地。

白发人说：

“在下巫齿，蒙陛下圣恩，忝列国师。现在我来主持这次选将。谁觉得自己可做大将军，为陛下统帅翼灵军奋勇杀敌，都可到这空地上较量，规则是有的，就是一个打一个，生死有命，胜者留下，直到有一人立于不败，即是大将军了。”

巫齿讲话的时候，雪国兵走到翅鬼间，给每个翅鬼戴上面具，面具上是一张雪国兵的脸，咧嘴笑着。正诧异，我也被套上面具，带子从后面粗暴地收紧，我的后脑顿时麻了，放眼望去，黑压压一片翅鬼戴着雪国人的笑脸，互相注目，不知所以，实在怪异得很，好像我们突然变成了雪国人的小丑。巫齿又说：

“给你们戴上面具是怕你们之中有些人相识，下手就有些含糊了，这次陛下要选出真正的俊杰，所以委屈你们如此，别无他意。擅自摘下面具者，裂。现在比试开始，想为陛下杀敌立功的，尽管上来。”

巫齿把话说完，朝婴野躬身施礼，然后站在婴野身边。

大殿里静悄悄，好像空无一人一样，我一动不敢动，怕被误会是要争什么大将军，被拉上去比试。我知道自己在翅鬼中算是健壮，可做了这么久奴隶，突然让我去冲锋陷阵，原来的手艺全没了用处，而我又没学过杀人的手艺，我很可能会瘫在当场，任人宰割，更不要说上前去争大将军了。一想起谷妖，我又是一头雾水，不知道该从何想起，这时候一个翅鬼跳上前去，朝婴野跪倒：

“小人愿为陛下赴汤蹈火。”

婴野朝他点点头，这人便站了起来，面向翅鬼们。我的位置离空地很近，看得清楚，他的面具微微地抖着。他刚刚站下，另一个翅鬼也跳上去，学着他的样子朝拜婴野，说：

“小人愿为陛下肝脑涂地。”

起身时突然朝站着的翅鬼扑去，第一个上场的翅鬼没有防备，被扑在身下，偷袭的翅鬼用双手钳住他的脖子，手上的骨头隆起，看样子是使足了全身的力气，口里叫着：

“服输了吗？”

被按在地上的翅鬼眼睛都要跳出来，脚奋力踢向对方的后背，可对方把整个身子压在他的身上，脚踢了几下便抬不起来了。他的眼神里是饶命两个字，可对方死死地扣在他的喉咙，他一个字也说不出，对方不停地问：

“服输了吗？”

我吓得裆下一片湿凉，从来没见过翅鬼对翅鬼如此狠毒，非要置对方于死地不可，我想喊一声饶他一命，可又怕惹祸上身，那时候谁又能帮我喊“饶他一命”？便把饶字往后全都咽了，眼看着被掐住脖子的翅鬼渐渐不动了，另一个翅鬼尚不甘休，又把死尸掐了半晌，才松手站起。死尸戴着笑脸被拖走了，婴野抬手轻轻地鼓起掌说：

“出其不意掩其不备，很好，一旦出手即置敌于死地，很好。若没人上来挑战，这位翼灵就是大将军了……”

可惜这位翅鬼和大将军离得尚远，因为婴野的话音刚落，便有一个和我一样健壮的翅鬼上去挑战，不多久便把前者的脑袋撞在石地上，撞了十几下，脑浆溅得乱七八糟，他自己说得倒准，果然落了个肝脑涂地。这个胜出的翅鬼很是硬朗，连杀两个翅鬼之后，才被一个小个儿的翅鬼扭断了右臂，他立时跪下认输，算是留下一命。翅鬼中极少有人通拳脚，做工时有时翅鬼之间起了争执动手，无非是力大或者搏命的一方胜出，所以翅鬼之间多蛮斗厮打，从没见过有平稳的拳脚来回。之前的那个壮汉连毙几个翅鬼之后，气焰很盛，野兽一般呼呼地喘气，看他的眼睛，应该是脑袋里已经充了血，想的只是再杀一个。而上去挑战的翅鬼比他小了足有一圈，属于翅鬼中身材相当矮小的，他上场之后壮汉马上向他扑来，他并不慌乱，把壮汉的前臂向旁边轻轻一拎，壮汉便蹬蹬地向斜刺里冲去，他的手顺势从壮汉的前臂滑向手腕，借着他前冲的力道把他的胳膊扭向背后。看来这个小个儿是要存心立威，他本已经将壮汉制住，又将壮汉的胳膊向上硬推，另一只手在壮汉的肩膀猛力一按，这人的左胳膊便从肩膀上落了下来，耷拉在身侧抬不起来，壮汉倒是机灵得很，马上跪下说：

“朋友饶命。”

小个儿点点头，走过去把壮汉的胳膊提起，突然用力一推，这人的胳膊便又和他在一块了，只不过肩膀处肿起了一个大包。这两下功夫着实惊着了翅鬼们，底下一片惊呼。雪国人虽矮小，大多数通拳脚也擅使兵刃，可翅鬼中有这等身手的实在少见，这人举手投足举重若轻的模样，看来这手功夫对他来说只是一点小把戏。

殿里的灯火似乎更亮了一些，小个儿站在空地的中间显得一点不小，走上去时还像个奴隶一样弓腰驼背，这时腰身舒展开了，倒有几分宗师的气度。我心想，翅鬼里还真是藏着高人啊，除了萧朗那种鬼点子一大把的，还有这种功夫高手，要不是弄这个选将，谁能知道平时一言不发的翅鬼里竟然有这等人物。不禁觉得婴野真是翅鬼的恩人，让这些翅鬼觉着自己是人，不是鬼，除了干苦役和吃烂梨，还能做些有用的事。这人站了半天，才有个翅鬼上前挑战，被他只一招便打出圈子，之后陆续有几个翅鬼下场，竟然都会几下拳脚，小个儿便也展开本事见招拆招，还是不败。看见翅鬼之间上下腾挪地斗得花巧，才知道自己这么多年一直是个瞎子，原来身边有如此多的同类都不简单，我还以为翅鬼都和我一样混吃等死。

越斗越是精彩，到后来竟见小个儿和另一个翅鬼绕着柱子缠斗，两人斗着斗着上了柱子的半截，一手攀着柱身，一手袭向对方要害，对方眼见支撑不住，便从柱子上飘落，这一飘底下齐声喊了一声，因为翅鬼的翅膀派上了用场，在空中奋力地摆动，这翅鬼便在空中滑翔。我顿时想起挖洞时见到的有着小翅膀的小虫，也是这般滑得又美又轻，接着我想起来了大虫，不知道它现在是和小米在一块还是已经飞到了属于它的地方，可能这个地方我无法去到，它也肯定不知道我眼看着就要被拉去充军。要是能和它一起，充军倒似可忍受了一些，大虫能飞又有利齿，应该不需要我担心吧。这些念头在脑中一闪而过，便看见小个儿也从柱子上飘下，竟也能滑翔，滑得更快更稳，对方还没落地就被小个儿赶上，一掌劈在翅膀上，这人痛得大叫一声，从半空中栽下，小个儿早料到如此，抢先一步落地，飞起一脚把对方踹向婴野端坐的方向，翅鬼们齐声惊呼，只见那翅鬼把婴野的椅子撞得粉碎，而这时我才发现婴野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走了。小个儿马上欺近，把对手扶起，虽然摔得不轻，可那翅鬼并没受什么重伤，他将小个儿的手一推，说：

“谁要你手下留情，妈的，你真是好本领，这大将军就给了你吧。”

听声音一点不像刚才身法那样轻盈，好像是一个憨直的莽汉，面具上笑脸的嘴角似乎都撇在一边，还长出了几根凶巴巴的胡子。小个儿把莽汉的手抓住，另一只手轻轻在其腋下一拖，莽汉便轻盈地跳起，小个儿略一抱拳，扭头回到场地中央。莽汉一边走下去一边喊道：

“谁让你帮我起来？我自己没有脚吗？”

本来很多人并没看清是怎么回事，他这一喊便有人小声地笑出来。小个儿稳稳当当地站在场地中间，等了好一阵。我想萧朗果然鬼机灵，他虽然身材魁梧，可再魁梧也抵不过这拳脚上有功夫，而且他的翅膀还是断的，他更擅长动脑筋，这个大将军他还是不当为好。这时巫齿走到场下，朗声说：“还有人挑战吗？若是没有……”

“谁说没有？”

这时，从人群里走出一个翅鬼，虽然戴着面具，我一看翅膀一听声音便知是萧朗这个家伙。我的心怦怦乱跳，萧朗果然在，这么久默不作声，原来想一直等到最后。可这个小个儿俨然是殿内第一高手了，估计在雪国内也找不到什么对手，萧朗不会是被小米把脑筋砸出了毛病，或者挖洞挖得久了，以为自己力大无边了。小个儿看有人下场，便准备应战。萧朗却不理他，他向巫齿抱拳说：

“国师大人，小人有一事相询。”

巫齿说：

“问吧。”

萧朗说：

“这个矮子已经技冠全场，若是小人把这个矮子打败了，小人便是大将军了，不知小人想得对吗？”

巫齿一愣说：

“没错，该当如此。”

萧朗跪下：

“叩谢国师。”

倒像是自己已经赢了一般。然后萧朗站起对翅鬼们说：

“各位同仁，若是在下赢了这个矮子，你们是不是就拥我为大将军？”

我想让萧朗知道我的位置，便叫道：

“这个自然。”

萧朗扫了我这边一眼，不知道看没看见，翅鬼们乱七八糟地叫道：

“这人如此厉害，你赢了他当然拥你。”

也有人叫道：

“你若是被人打死了我们只能拥那个活的。”

哄笑声四起。

萧朗冲翅鬼们鞠了一躬，说：

“那是当然，各位放心，我一定手下留情，这矮子身手还算不错，死了可惜。”

萧朗转来转去，把后心全露给小个儿，还一口一个矮子，似乎胸有成竹，不怕偷袭。我对萧朗的心意似乎知了一二，小个儿已经连挫数位好手，又颇有风范，无论如何不能像最早下场的几个泼汉背后偷袭，可这招又着实大胆，有大将军的铠甲摆在面前，谁知人的心思会有什么变化？小个儿毕竟没有出手，等萧朗说完，小个儿说：

“朋友，你饶我不死，我心领了，你若是栽了，我可说不准饶你还是不饶，来吧。”

听这话，小个儿已经动了真气，话里有股子狠劲儿。萧朗说：

“矮子，你已经打了这么久，我就这么平招打败你有些乘人之危。”

小个儿确实显出有些累了，毕竟上一个对手实力不弱。萧朗高大威猛又如此自信满满，他可能心下也有些忌惮，听萧朗一说便问道：

“那你说怎么打？”

萧朗说：

“我听说先人有凌空拆招之说，想必你也知道。”

小个儿说：

“当然，所谓凌空拆招就是两人面对面站开几步，隔空比拼招式，胜负两人心里自有分晓。”

萧朗说：

“不错，你还确实知道一些掌故，那我们就如此比试，一是省得你把大将军输给我心里不服，说是因为体力不支，以后我统领翼灵军你也不甘心听命，二是，省得我一不小心伤你性命，在下确实爱你之才。”

小个儿闷哼了一声，退开五步，摆了个招式说：

“少说几句，来吧。”

两人便凌空拆了几招，小个儿忽然停下说：

“你已经输了。”

萧朗说：

“我刚才不是发招，我是让你再退两步，离得太近我怕你一会恼羞成怒，我不得不出手，徒增伤亡。”

小个儿说：

“哼，庸人多作怪。”

便又退了两步，起手说：

“这次够远了吧。”

萧朗说：

“差不多了，这次你要是输了可别再找借口。”

底下翅鬼都发一声笑，估计心下都想，无论输赢，这人着实有趣。小个儿挥拳发了一招，萧朗看他出拳，也照猫画虎，出了一拳，小个儿刚想发作说他又输了，萧朗另一只手又发出一拳，和这拳一起发出的是一枚石子，正是萧朗在洞里打磨的一侧锋利的石头，萧朗臂力确实不小，这枚石子发出尖利的声音直奔小个儿的左眼。这人确实身怀绝技，眼见石子到了眼睛抬手一弹，石子便飞在柱子上，撞得粉碎。可他没想到，萧朗发出石子的时候，竟然腾空而起向他飞来，不只是他，谁也不会想到真有翅鬼可以平地飞起。萧朗的右翅已断，可左翅完好，我看出来他也是奋力一搏，竟然飞了起来，只是腾起不高，可飞出的速度极快，眨眼间就到了小个儿的近前，小个儿刚把石子弹开，萧朗的右手就到了他的脖子，一枚锋利的石子贴在他的喉咙中间。小个儿忘了自己身在比武的局中，失声问道：

“你能飞？”

萧朗凑到他耳边说了些话，小个儿听完愣了半晌，然后突然向他跪下，说：

“大将军，在下从今以后供您调遣。”

我赶紧大喊：

“大将军，供您调遣。”

说完也跪倒，翅鬼们转眼间就跪倒一片，口呼大将军，虽然萧朗有使诈之嫌，可能平地飞起确实让人以为是神人下凡，翅鬼们不由分说，全都服了。这时，国师巫齿突然大声说：

“大将军是你们能定的吗？都站起身来。”

翅鬼们呼啦啦地站起，不知这个白头发雪国人要搞什么古怪。

巫齿说：

“圣上有旨，翼灵中胜出之人要和雪国最善战的武士比试一场，赢了才能封金赐印。”

我心下疑惑，倒不是雪国人出尔反尔，这些矮人本来就是如此，可雪国人虽然喜欢练些拳脚，毕竟身材矮小，力气也小，怎么能和翅鬼们较量？这不是自找苦吃？

这时从后殿转出一个雪国武士，这人一身黑衣黑裤，戴的面具也是黑的，上面画着白色的五官，不是笑脸，是一张口中长出獠牙的鬼面。这人没有翅膀，却和萧朗一般身材，站在萧朗面前也不施礼，抬腿便是一脚，这一脚快得还没等我看清楚，萧朗就飞出去，翅膀撞在墙上，我和萧朗同时叫了一声，他那断翅可能要伤得更重了。紧接着这雪国人又跳到萧朗身边，单手把萧朗提起，挥臂一掷，萧朗这次摔得更惨，血流了满身，不知是不是又掉了两颗牙，雪国人便如此这般把萧朗掷来掷去，嘴里说：

“怎么不飞了？”

声音十分低沉。萧朗毫无还手之力，倒不是因为萧朗不会拳脚，作为翅鬼，萧朗奔跑跳跃要比雪国人矫健迅捷得多，可这个雪国人真是来去如电，我从来没想到一个没有翅膀的雪国人身法能如此之快，简直是鬼魅一般，看不清楚的时候已经到了近前，抬手一抓，更是快如闪电，又力大无比，看来并没使力，萧朗便被掷得腾空而起，重重地摔在石地上。不用说是萧朗，就是刚才那个小个儿高手，估计也会一样被掷来掷去，实在不像是人力之所为。我知道这么下去萧朗就要被摔死了，想走上去又怕被一拳打死，想到要被打得双眼迸出，脑袋裂开，脚下便钉在原地，胃里涌出苦水。这时看见雪国人又去抓萧朗的衣服，萧朗突然笑着说：

“早知道你们雪国人没安好心……哈哈……让我们翅鬼替你们去杀谷妖，按你们的话说，谷妖是我们的祖先，你们逼我们欺师灭祖……不对，应该是想让我们两败俱伤……拿了大将军引我们……什么翼灵，什么狗屁大将军……全是谎话……”

雪国武士手停在萧朗的衣服上，迟疑不前，翅鬼们有些骚动，殿内的气氛和开始时有些不同了。雪国武士把手拿回说：

“我奉圣上之命，试你的功夫，你不要妖言惑众。”

萧朗晃着站起说：

“我打赢你才是大将军，你们雪国人怎么不早说？”

雪国人一时语塞，萧朗突然倒在他的身上，口里的血弄脏了他的上衣，这时我看见萧朗把手伸向翅膀里，说：

“你想知道我为什么能飞吗？看看我的翅膀就知道它们多么不同了。”

雪国人用手扶住他，把脸凑过去，看他的翅膀。萧朗的邀请产生了巨大的力量，这时萧朗突然拔出我用绳子绑在他翅膀上的钢钎，这钢钎当时是为了固定他的断翅的，刺向雪国武士的咽喉，因为距离太近，雪国武士下意识地一闪，钢钎刺进锁骨，萧朗紧接着向侧面飞去，这一飞力气很大，钢钎在雪国武士的锁骨处撕开了一道口子，血喷涌而出，雪国武士挥手抓向萧朗，这一抓迅猛无比，萧朗虽是早有预料，胸口还是被抓下一块皮肉，落地时即仰面摔倒，雪国人随即也俯身栽倒。巫齿和一些侍从马上冲过来把雪国人抱入后殿，留下萧朗在地上自己喘气。过了一会，巫齿从后殿走出来，问：

“你叫什么名字？”

萧朗说：

“我叫萧朗。”

巫齿说：

“萧朗跪下。”

萧朗不动，旁边的雪国兵把雪弩指在他的后脑，萧朗便跪向巫齿，巫齿又从袖子拿出一卷纸，念道：

“封萧朗为翼灵军大将军，美翼爵，赏一千蛾，将军甲，美眷二十，即刻上任。”

说着有人把铠甲抬起，萧朗摆摆手说：

“我现在穿不动，能让我们待一会吗？”

巫齿点点头，挥手示意雪国兵们退下，不一会儿，殿内只剩下这一千翅鬼，萧朗说道：

“我先睡会儿，你们把面具都摘了吧。”

五

我把面具摘下，想上前去看看他的伤势，他的上衣和血黏在一起，看着可怖。可想到他现在已经贵为大将军，刚才他差点被雪国武士摔死，我也没敢上前帮忙，这时候再上去献殷勤，不知他会不会不认识我，便只是往前挤了挤。这时候刚才被萧朗打败的小个子走到他身边，蹲下查看他的伤势，这人也就是二十一二岁的年纪，眉清目秀，不像是习武之人，倒像是书生。萧朗睡得很香，鼾声如雷，他真是洒脱，满身是血，翻身便能睡着，单就这点脾性，就够一位大将军。小个子把萧朗从头到脚摸了半天，示意大家他的伤势无碍。这时我才发现不知什么时候，所有翅鬼都把面具摘下，围拢在萧朗身边，成了一个厚厚的人圈，可殿内一直是静悄悄的，四周把守的雪国兵也没发出一点声音，只听见萧朗的鼾声忽大忽小，有时候嘴里发出吃东西的声音。

不知过了多久，萧朗醒了，他站起身，翅鬼们忽的全都跪下，我也跟着跪下，萧朗说：

“都站起来吧，谁能帮我把这钢钎绑上？”

言语中自有一种威严。小个儿离得最近，上前一步说：

“愿为大将军效劳。”

伸手接过钢钎，在自己的身上把钢钎上的血擦干净，搬过萧朗的翅膀，萧朗和我帮他弄的时候一样，疼得哎哟哟乱叫。小个儿像是聋了一样，手法干净利索，几下就绑好了，然后躬身退后，萧朗问他：

“你有名字吗？”

小个儿说：

“小人叫做寒。”我看出萧朗神色里有些失望，可他从不会让自己的失望持续太久，他说：

“那我赐你一个姓吧，从今天起，你跟我一样，姓萧，叫做萧寒，你意下如何？”

小个儿又跪倒说：

“谢大将军，小人荣耀之至。”

萧朗说：

“从今天起，你不但姓我的姓，你还要做我的护卫，无论是谁，没有我的允许靠近我三步之内，立杀之。”

萧寒说：

“萧寒粉身碎骨也保大将军周全。”

萧朗点点头，伸手把萧寒搀起，萧寒便站在他身侧，好像影子一般。萧朗环顾四周，不像是在找我，他抬手一指，说：

“你出来。”

一个大汉从人群中走出，看身材姿态正是和萧寒斗输的那个莽汉，果然和我想的一样，脸上乱糟糟长了许多胡子。莽汉说：

“你想要怎地？”

萧朗说：

“你有名字吗？”

他说：

“都叫我虎子。”

萧朗想了想说：

“你就叫萧子虎吧，你的功夫不错，和萧寒不分伯仲，我想请你做我的先锋官，你愿意吗？”

虎子问：

“他比我功夫好，你不用夸我。先锋官是干什么的？”

萧朗说：

“先锋官便是身先士卒，第一个杀进敌阵的武官，立功扬名你是第一个，兵败身死你也第一个。”

虎子说：

“这敢情好，是死是活来个痛快，我愿意跟着你。”

萧朗说：

“记住，你叫萧子虎，姓我的姓，不能给我丢脸。”

子虎点头：

“你瞧得起我给我官做，还给我名字，我这命便是你的。”

萧朗点点头，对翅鬼们说：

“不要围着我，都坐下，我有些话要讲。”

翅鬼们呼呼啦啦地坐了下去，还是围着萧朗，只有萧寒站在他身边，一动不动。看来萧朗是真的把我忘在脑后了。他把声音提起，说：

“今天雪国人选帅，我运气好拿了这个彩头，此事便无法更改，你们再有千百般的疑问，也要认我这个将军。既然我的将军已经做实了，我的话大家便要遵从，违抗军令者，立斩之示众，绝不姑息。”

这两句话讲得我寒气通遍全身，似乎眼前的萧朗从未和我相识，夜以继日和我挖洞想要逃走的是另一个翅鬼，已经逃得不知去向。萧朗当然听不见我心中所想，他看了看站在四周的雪国兵，说：

“我现在要讲我们翼灵军的三条军规，这约法三章你们要千万记住，无论何时坏这三条者，即要坏我翼灵军的根基，人人皆可诛之。我现在便把这三条军规告予萧寒，萧寒告予子虎，然后依次告之，我要你们口口相传，从此牢记在心。”

说完，他就趴在萧寒的耳旁，说了一阵，萧寒又趴在子虎耳畔说了一阵，大家便一个一个传过来，这三条军规我记得十分清楚，即使我有一天老糊涂了，我想我也不会忘记，当时传到我耳朵里的是：一，无论何时，翼灵之间不得自相残杀。二，无论何时，不能相信雪国人。三，无论何时，萧朗都是大将军。

正传着，大殿的门开了，萧朗抬手示意大家不要讲话。巫齿带着几个侍从走进来，径直走到萧朗身边说：

“大将军，您休息得可好？圣上有请。”

萧朗抱拳说：

“烦劳国师，我能带一个随从吗？我身上伤势未愈，有人照应可省圣上挂怀。”

巫齿说：

“圣上大赞大将军不但勇武过人，而且机智聪敏，这点要求想来圣上不会拒绝，若是大将军现在没什么要事，请跟我走吧。”

萧朗对子虎说：

“我不在的时候你统领众人。”

然后对巫齿说：

“烦请国师前面带路。”

说完便和萧寒一起，随着巫齿走了出去。

过了许久，萧寒独自回来了，他对众人说：

“婴野将大将军引为知己，留他彻夜长谈，大家不要担心。另外，婴野说，这座大殿从今日起即更名为翼殿，我们翼灵军从此便在此处操练休息，擅自出殿者，杀。”

萧寒讲话时平静如水，他称萧朗为大将军，对婴野却直呼其名，听着十分有趣。他说完便站在人群中，萧朗不在，他即是一个普通的翼灵军，供子虎统帅调遣。子虎便依萧朗之命统领众人操练，子虎说：

“俺不会什么阵法，妖术的，就教你们一些格斗的办法，真打起仗来最不济也可保命。”

说完，便先扎了一个马步，按部就班地教起，萧寒虽是功夫比他好，可也和其他人一般从扎着马步学起，弄得子虎十分欢喜，时不时地走过去拍拍萧寒：

“你耍得不赖，不赖。”

萧寒也不抬头，只是说：

“多谢先锋官夸奖。”

子虎虽然性情憨直，口齿也不怎么机灵，可教起的功夫却是十分踏实有用，没有拖泥带水的招式，所授招法无不是简单直接又能取人性命，有时候十分阴毒，学起来不禁替对手捏一把汗，替自己叫一声好。子虎所讲，无非是格挡和攻击，将对方的招式截在半路，然后以最简洁的方式攻击对方要害，裆下，小腹，两肋，咽喉，双眼，后脑，力求一击致命，所用部位可为指，拳，肘，膝，脚，甚至前额和牙齿。我想起自己在萧朗小腿上咬的那一口，他可能已经不记得曾经有个叫默的翅鬼把他咬得失声乱叫了吧。这念头一闪而过，没有多做停留，萧朗已经不是萧朗，他现在叫做萧将军。

雪国兵每天按时把酒菜送到，然后站在远处端着雪弩观瞧，几天过去，翅鬼们操练得十分愉快，吃饱喝足，然后和子虎学功夫，虽有雪国兵在侧监视，可渐渐就把他们当做自己的侍从，每天送饭送菜还拿着兵器护我们周全，实属不易。翅鬼们渐渐也熟络起来，边练着招式边插科打诨，子虎也是喜欢说话谈天的人，就也不怎么约束，有时候还插嘴接话，大家就忘了手中摆着姿势，也忘了子虎是先锋官，不一会就席地而坐，叫他虎子，谈在一团，萧寒却是从不说话，众人谈天的时候他便盘着双腿在一旁闭目养神。有人好奇，问子虎功夫从哪学的，虽然萧寒的功夫更好，可看他一副孤芳自赏的样子，大家也就由他自赏，没人找他讲话。子虎说生他的雪国人家懂些功夫，他自小便被当做下人被呼来唤去，因为他生得老实，干起活又十分卖力，这家人不把他当做畜生，练武拆招也不避他，他就眼看耳听，背地里偷着练上几手，学了不少本领，可毕竟是偷学的，大多都是野路数，三五招内若是不能制敌，耗得时间久了根基不牢的毛病必定会显现出来，所以一旦遇见真正的高手，必败无疑。然后子虎把身子探过来，小声说：

“萧寒这小子的功夫一看就是经过名师指点，内外兼修，学的时候必是一板一眼，你们看他劈我翅膀那一招，力道拿捏得正好，若是像我一般野路子，不是劈得轻了我毫不在意，就是劈得又重又慢，被我躲了去，那一招劈得我落地不稳，他之后乘机将我踢倒，这手法绝不是像我这样的野和尚能化缘化来的。”

说得众人哈哈大笑。子虎又说：

“你们谁的口才好，脸皮厚，去替我问一问，他这功夫是哪里学的？我好奇得很啊。”

众人都把脸闪开，有人扎开马步摆起招式装作没有听见，这时有人凑到近前小声说：

“那你看萧护卫那模样，我们豁出脸去问，肯定是要被呛回来。大将军走的时候吩咐您统领众人，这统领二字可不光是操练一下身手这么简单，我们这一干人等都得听你的吩咐，您只要把萧护卫叫来，命他告诉你他的武学渊源，想来他不敢违抗军命。”

这一说大家都觉得有理，刚才扎马步摆招式的翅鬼也撤了马步，转过身来频频点头。子虎想了一会，咳嗽了一声，朗声说：

“萧护卫，你过来，我有事问你。”

萧寒睁开眼睛，走过来躬身施礼：

“请讲。”

子虎说：

“大将军走的时候，吩咐我统领众人，我想不但要把大家的身手练好，也要知道每个人的来历，这样等大将军回来，能少费些心力。我想就从你开始吧，你的功夫是从哪学的？”

子虎前面几句话讲得不紧不慢，堂而皇之，最后一句露了怯，显得急切得不得了。萧寒说：

“你想探我底细用不着用大将军压我。”

子虎把眼睛一翻，说：

“我就拿大将军压你，你敢违抗军令不成？”

我们一看事情要闹大，子虎曾是萧寒的手下败将，这一时半刻又官居萧寒之上，这样一闹有报私仇之嫌，刚才出主意的翅鬼也没想到子虎把他的主意执行得如此彻底，赶紧向人群后面躲去。没想到萧寒马上一笑说：

“我当然不敢违抗军令，回先锋官，在下的来历和大家一样，进这座翼殿之前，是奴隶。”

子虎说：

“你不要当我是傻人，我问你，你的功夫是从哪学的？”

萧寒想了一会说：

“回先锋官，在下的本领乃是雪国人所授。”

子虎不甘休，问：

“你既是奴隶，雪国人怎么会传你武功？”

萧寒眼见躲不过，扫了一眼周遭的雪国兵，看他们都昏昏欲睡地坐在墙边，说：

“我的父亲是武术名家，名讳不便透露，我是他的独子，翅鬼虽被朝廷视为异端，可我的父亲仍然视我为他的儿子，从我七岁起便传我功夫，等我十二岁要入井之前，他逼我把武功心法背牢，并送我八个字：不求争锋，只求保命。我这次已经违背父亲的教诲了。”

我们听得神往，想不到雪国人也有这样的好人，朝廷管得了人事，管不了人心，这人心可真是千差万别啊。子虎说：

“如果我认你做师傅，你能把你那心法传给我吗？”

这一问吓了我们一跳，子虎性格实在太过直率，想到什么便脱口而出。萧寒说：

“家传武学，不可外传，恕难从命。”

子虎说：

“你姓萧，我也姓萧，我们不是一家人是什么？”

这一说倒把萧寒弄得无话，萧寒愣了半天说：

“请先锋官自重，不要当自己是泼皮无赖。”

说完转身走开。

自那天起，子虎除了带领众人操练，就是缠着萧寒要他收他为徒，弄得我们好不尴尬，没想到子虎倒是一点不顾脸面，刚才还是统帅众人的头领，转过头去便追着下属的屁股要拜人家为师。萧寒真是硬气，不管子虎如何软硬兼施，就是一副恭敬但不从命的派头，两个人就这么强在一处。我们其余的人除了操练本来也闲来无事，就看他们两人磨牙，萧寒也是有趣，本来摆出一副打坐的样子好像要一言不发，可子虎稍有出言不逊，他必要还以颜色，绝不许自己嘴上吃亏，这俩人算是天生的冤家，都是一身本领，可偏又不擅退让。

有时候我们看得腻了，也相互攀谈，有人伸出手互相研究手上的茧子，看谁的更厚一些。曾经都是苦劳力，闲来无事也就是比谁更苦吧。可我把手向外一伸，其他人都吸了口冷气，我这茧子估计在这一群翅鬼中应该是独领风骚了，他们哪里知道，我这茧子换来了一个洞，还差点把他们的大将军送走。

转眼间已经过去将近三十天，萧朗被婴野唤走就再没回来，我们被雪国兵伺候得倒是舒服，可这样等来等去也不知要等到什么时候。三十天前婴野的话里，好像杀进谷中，捉拿刺客，迫在眉睫，可这样把我们的首领叫走，把我们扔在殿里，也不知他为父报仇到底是急还是不急。我可是有些急了，不管小米是不是刺客，一个小姑娘在洞里已经待了近三十天，雪梨应该十天前就吃尽了，这样下去她肯定要被活活饿死，有可能她已经饿死在井里了。萧朗这个混蛋扔下一句“我一定回来接你”，就跑来当了大将军，他这大话是要杀人的。

整整第三十天的傍晚，萧朗回来了，被两个雪国兵用软床抬着，他在软床中侧躺着，姿势十分怪异。后面跟着巫齿。巫齿的脸上挂着笑，一般来说，雪国人笑起来，我们翅鬼就要遭殃，不知这次是不是也是如此。雪国兵小心地把软床放下，巫齿说：

“圣上和大将军畅谈三天三夜，相见恨晚，没想到翼灵中有如此出类拔萃的俊杰，就算是雪国人也难有出其右者。圣上大悦，不知什么样的赏赐才能配得上大将军，最后圣上下旨，赐大将军国姓婴，世上从此再没有萧朗这个人，只有雪国大将军婴朗，婴朗也不再是翼灵，圣上赐国姓即是将大将军视为雪国人。不但如此，圣上说婴朗就如他的兄弟一般，但雪国人婴朗暂时依旧统帅翼灵军，以后另有差遣。圣上本来让大将军多休养些时日，可大将军说御医的刀法精奇，伤口已经愈合大半，况且为圣上杀敌捉贼心切，便三番四次请缨出战，圣上便准大将军提前回军，三日之后开赴断谷。你们要好好照看，切不可马虎。”

说完把手一摆，殿内原来看守我们的雪国兵和他的两个随从跟着他一起走了。

众人拥到萧朗身旁，不知为什么他受了封赏，却站不起来了，听巫齿讲，身上还开了刀，萧朗争将时确是受了小伤，但都是皮外伤，开刀又是从何说起。萧朗的脸色苍白，身上的衣服已经换了，俨然是一个雪国贵人，一身素白的绸缎，腰里系着黑色的丝绦，加上萧朗本就生得俊朗，谁也想不到这一位雪国皇帝的红人，三十几天前还是朝不保夕的奴隶。萧朗虽然面无血色，眼睛还是那么亮，他轻声说：

“你们不必担心，我没事。”

他突然伸手指了指我说：

“我看你还算结实，以后你就和萧寒一起抬我吧。”

我说：

“遵命。”

心里乱作一团，他到底还是看到我了，可为什么又好像认不得我呢？萧朗说：

“你们肯定奇怪，为什么我姓了婴，就坐也坐不起来了。”众人点头。萧朗说：

“我的翅膀被割了去。”

说完把后背转了过来，他的翅膀不见了，后背肿得老高，刀口应该已经不再流血，缠着厚厚的布。萧朗说：

“皇上说我既姓了国姓，就不应该再有翼灵的翅膀了，况且，他造的铠甲也没有留出翅膀的地方。你们不要伤心，伤口已经结痂，再过十天我就能够走路了。”

子虎忽然问道：

“大将军，那你现在是翼灵还是雪国人？”

萧朗说：

“这话无须再问，你只记得三条军规就好。这些天你操练得如何？”

子虎有点心虚，说：

“时间太短，只是练些皮毛。”

萧寒说：

“我看皮毛倒没练，倒是把脸皮练得可以。”

子虎说：

“你倒是护着自己的脸皮，藏着本领却不教予别人，你给大将军说说，你到底把不把我们当做自己人？”

萧寒说：

“公是公，私是私，大将军允你统领众人，没允你以公谋私。”

子虎待要再辩，被萧朗用眼神止住，萧朗说：

“你们俩这些天就是这般过的，是吗？”

两人不敢接话，我接茬说：

“禀大将军，先锋官除了和萧护卫商议要事，还教了我们许多实战杀敌的办法，我们受益不浅。”

萧朗转头，说：

“你叫什么名字？”

我说：

“我叫默，是一个翅鬼给取的，我爱讲话，他说这默的意思是少说两句。”

萧朗说：

“默？默除了少说两句，还有私下里的意思，古书上说，故能默契如此，就是这个意思。”

我一听，心里好像被井上的阳光扫过，我说：

“大将军渊博，看来那个翅鬼所学还是肤浅。”

萧朗一笑：

“能认识这个默字已经不错了，他如果不告诉你，你不是还不知道世上有个能让人少说两句的默字吗？”

我说：

“是，可他要了我六个蚕币呢。”

他掏出一枚钱说：

“这枚蛾币赏给你，一是你抬我的赏赐，二是替那个翅鬼还你个人情，你也不要记恨他，做翅鬼的谁不想留点钱在手上，也许不知什么时候就能拿这钱买回一条命。”

我接过蛾币，说：

“谢大将军，我一定谨记您的教诲，把您抬好，把这钱攒好。”

众人哄笑一声。萧朗说：

“大家这些天操练辛苦，今天放假一天。我来时已经吩咐宫内的杂役，一会儿有人引你们去沐浴更衣。雪国人倒是懂得享受，把皇宫建在几眼温泉周围，我们既要替他们卖命，就也应该享受一番。婴野已经应允，只不过有雪国人在旁看守，你们不要管他们，脱了精光，洗个痛快。”

众人齐声喊好，萧朗说：

“萧寒和默留下陪我。”

不多时，殿内只剩下萧朗，萧寒与我，三人。

萧朗把萧寒叫到近前说：

“我有要事要托付给你。”

萧寒说：

“在所不辞。”

萧朗说：

“咱俩交手的时候，我在你耳边许诺你，如果你听命于我，我便授你飞行之法。”

萧寒说：

“大将军记得清楚。”

萧朗说：

“我已没了翅膀，这飞行之法不传于你定要失传，不过，传你之前，你需替我把这件要事办得妥妥帖帖。”

萧寒说：

“大将军尽管吩咐。”

萧朗说：

“我们刚被网来大殿的时候，婴野让我们饱餐了一顿，酒菜之中我认得似乎有鹿肉，你可记得？”

萧寒说：

“小人记得，确是有鹿肉，味道着实鲜美。”

萧朗说：

“这雪国人吃鹿有个门道，鹿皮定要剥得完完整整，之后做的鹿肉才叫讲究。”

萧寒说：

“此事小人也有耳闻。”

萧朗说：

“不错。”说完从怀里掏出一块牌子，上面写了个字。萧朗说：

“这块权杖你拿好，婴野把我当他的兄弟，赐我两块权杖，上面都有一个婴字。在雪国，见权杖如见婴野本人。我要你到御厨房，把他们剥下的鹿皮通通搬到殿里，有多少搬多少，再多备一些鹿骨，树枝和麻绳，听明白了吗？”

萧寒接过权杖，并不问为什么，说：

“再明白不过。”

萧朗说：

“你回来时若是我和默不在，你便告诉子虎我有要事要办，在殿内等我，我很快回来。还有，我不在的时候，谁若对我有所微词，你要记下，我回来时再把账算清，就算是子虎，我也不能饶他。你这就去办吧。”

萧寒说：

“大将军保重。”

说完大步走出翼殿。

殿内只剩下萧朗和我两人。萧朗说：

“默，我的翅膀没有了。”

声音平静，听起来却是悲伤到了极点。我把他从软椅上扶起，他坐起来，看起来疼得不得了，可他坐起来之后便把我的手推开，说：

“没了翅膀飞不了，可坐还是可以。”

我看他逞能，眼泪就充在眼眶里，我一动不动，怕眼泪落下来。萧朗看外面天色已暗，说：

“婴野想让我把自己当做雪国人，我以前多么羡慕雪国人。他们能活那么久，还自由自在的。”

我说：

“你就是做了雪国人，也没人怪你。”

萧朗摇摇头说：

“不是把我的翅膀割掉，给我穿上绸缎，让我姓了婴，我就是雪国人了。”

他指了指自己的心口：

“这三十天我无时无刻不想相信自己是雪国人，可是就算没了翅膀，我还是想飞。”

我轻轻地扶住他的肩膀说：

“萧朗，看来我们是跑不掉了，你也飞不了了，你就做你的大将军吧，我只求你，如果小米命大，没被饿死，你饶她一命。婴野那么器重你，不会把你怎样。”

萧朗又把我推开说：

“你以为婴野真把我当他的兄弟？傻子，你记得那个把我掷来掷去的雪国武士吗？”

我说：

“怎么会不记得，那人的身手像个妖怪一样。”

他说：

“那个雪国武士的身上有股特殊的香味，应该是宫里的一种特有的檀香。”

我说：

“那又如何？”

他说：

“我拜见婴野的时候，他身上的香味和那个武士一模一样。”

我说：

“你的意思是婴野亲自下场来试你的功夫？也可能是雪国皇宫里都用这一种檀香呢。”

萧朗说：

“我也怕是错怪了婴野，他要是个明君那该多好，即使我们跑不掉，结局也不会太坏。可你也应该记得那个武士被我用钢钎割伤了锁骨，你还记得是哪一边吗？”

我说：

“是他右边的那个肩膀。”

萧朗说：

“婴野和我说话的时候，无论是饮茶还是批阅奏章，都用的是左手。可他向我们亮出刺客用的匕首的时候，分明用的是右手。所以，那个雪国武士必是婴野，那时候婴野又恰巧不见了，你若是国君，本国武士和翅鬼的第一个高手交手的时候，你会走开吗？”

我听得心里一片寒意，世间怎么会有如此阴险而又武艺高强之人，这人竟又是一国之君，这可怎么对付？

萧朗说：

“婴野分明是想摔死我，可他本应该留我一命，让我替他统领翅鬼，去和谷妖杀个两败俱伤，他那么有心计的一个人，怎么会控制不住自己？”

我听得更加害怕，不敢接话。

萧朗继续讲：

“那只能说明他的心底恨我们翅鬼，他本来想利用这次点将，摸一摸翅鬼的虚实，再选出一个可用之人替他卖命。可当我真要成了大将军的时候，他就控制不住自己心底对翅鬼的恨，容不得一个翅鬼当这么大一个官，非要下场泄愤不可。”

我说：

“你的意思是婴野内心里十分瞧不起翅鬼。”

萧朗说：

“我开始也是这么以为，可是这三十天我每天都和他见面，交谈，我发现他对翅鬼不是恨，你知道吗，他是嫉妒！”

我惊得一声叫，萧朗说：

“别喊。别看殿内的雪国兵撤走了，这殿周围都是耳目。”

我小声说：

“他身为雪国的国君，怎么会嫉妒翅鬼？”

萧朗说：

“他嫉妒我们有翅膀。”

我说：

“可雪国人都相信翅膀是不祥之兆。”

萧朗说：

“我也是猜的。我面见他的时候，他对我的翅膀非常好奇，问我飞起来是什么感觉，我说，飞起来时会忘了自己是谁，只觉得自己很大，别人很小，他说上天赐给你们翅膀，你们其实都不知道上天是何意。我说，是，上天的意思都是通过你们转达给我们的，我们当然不知道上天最开始是什么意思。我这话一讲，婴野本来要发怒，可他这个人城府很深，马上一笑说，你这个翼灵不但诡计多端，而且牙尖嘴利，我很喜欢你。然后他就把巫齿叫进来，说要赐我国姓，要御医准备，帮我把翅膀去了，让我做一个货真价实的雪国人。我的翅膀就这么没了，我还得谢他的恩典。默你想想，他为什么会说我们不知道上天赐予我们翅膀是何意？为什么会先让我做雪国人，然后割了我的翅膀？”

我说：

“我不知道，婴野这个人我彻底不明白了。”

他说：

“先不讲他这人是好是坏，人和人之间的区别无非是强弱，他这人一定是强的，聪明绝顶，身怀绝技，可以说是文武双全，他的身材和我几乎一样，比一般的雪国人高大许多，虽然他没有翅膀，他的样子，你觉得是不是有点像半个翅鬼？”

我说：

“你不说的话我真没把他和翅鬼放在一块想，你这么一说，还真的有点道理，他的样子和气度没有雪国人那种偷鸡摸狗的模样，倒像是一个翅鬼过上了好生活。”

他说：

“没错，你再想，我们这些翅鬼都是雪国人所生，没有翅膀的两个雪国人能生出我们这样长翅膀的怪物，当然也可能生出婴野这种没有翅膀的怪物，我甚至怀疑，他的后背是痒的。”

我说：

“你越猜越离谱了。”

他说：

“好，这句话算是胡猜。可我相信他的身体里有飞的欲望。”

我没接茬，萧朗这一系列的推断实在太过惊世骇俗，我一时消化不下。

他继续说：

“或者说，他身为一国之主，肯定有机会了解本国的秘史，他是如此一个全才，不可能会任凭自己茫然不知来处。你便想，在井下我给你说的雪国人是冰海勇士的说法不可信，婴野的心术绝对不在我之下，他应该也想得到，甚至想到得更早，那他一定会去了解雪国人到底是从哪来的，最初的时候到底是什么人。”

我的脑袋已经进入了半瘫痪的状态，无法做出哪怕是敷衍的回应。

萧朗看来是憋得久了，也不管我是否明白，自言自语一般讲下去：

“如果我猜他嫉妒我能飞是对的，如果我猜他已经搞清了一部分雪国的历史是对的，如果小米说她来自另一片世界也是对的，那这一切说明什么？”

不等我回应，他便自己答道：

“说明雪国人来自这么一个地方，在那儿能飞是荣耀，有翅膀的人受尊敬，而没有翅膀，身材矮小的人很卑微，甚至和雪国的翅鬼一样，是奴隶。”

萧朗把奴隶两个字说得非常有力，甚至有些歹毒。我恍惚间问道：

“那我们该怎么办？”

他继续自言自语般说：

“还是得逃。”

他说完这句话，殿内安静下来，虽然这座大殿宏伟无比，可这时候我突然觉得这座宏伟的大殿好像比井下还狭小一样。

静了一会，我问：

“你没了翅膀，怎么能逃？”

萧朗说：

“我说过，一旦学会了，就忘不掉。我已经有办法了。不过，这个办法会死很多人，但至少你我会逃出去。”

我说：

“这一千多人通通都要死吗？”

萧朗说：“他们现在已经听命于我，或者说，他们的命已经是我的了。默，你记住，同一类人聚在一起是最好摆布的，婴野能使他们效忠于他，我当然也能让他们效忠于我，而只效忠于我。如果他们听婴野的杀入谷里，也免不了一死，倒不如让他们帮我们逃走，我想，如果让他们选的话，他们也会选择后一种死法。”

我说：

“他们会选择活下来。”

萧朗说：“没有这一种命供他们选择，从他们被带入殿里，他们就只能选择为婴野而死，还是为我萧朗而死。当然，除了你，默，你是我唯一可信任的朋友了。”

我想到自己能活，竟要死那么多人。可我逼自己忘了这些，如果萧朗言而有信，我只想要活下去。

看我默认了他的说法，萧朗让我扶住他，从门缝向外张望，夜色初临，万物在暮霭中有些模糊，虽是早春，尚有些清冷的气息从门缝飘到我们脸上。门外站了两个雪国兵，看起来只是摆摆样子。萧朗小声说：

“婴野给我两块权杖，无非是想诱我真心，我断定，萧寒去弄鹿皮，肯定有人跟踪，不过没关系，就算是跟到翼殿里他们也不知道我是何意。”

说着从怀里掏出另一块权杖，说：

“默，你可会骑马？”

我说：

“小时候帮主人放羊时骑过羊。”

他说：

“马比羊更好骑，有马鞍，你坐得牢。”

我说：

“你不要哄我，否则我俩一块摔死。”

他说：

“不管你会不会我们也要一试。”

我说：

“去哪？”

他说：

“断谷。你先把我背起来吧。”

我不多问，蹲下将他背起，他推开殿门，亮出权杖对雪国兵说：

“去牵一匹好马，拿一捆结实的绳子，再给我带一些轻便的干粮。”

雪国兵大声说道：

“遵命。”

不一会儿便把马和绳子，干粮准备停当，我先跳上马，然后两个雪国兵把萧朗扶上后鞍，萧朗说：

“引我们到宫门。”

到了宫门，这宫门竟也是黑的，从翼殿中走来，没见到有什么花草，满眼都是石头，宫门竟是黑铁所造，若不是雪国兵上前推开，我和萧朗连马几乎撞上去。

我第一次骑马，两腿使劲夹牢，翅鬼毕竟有力，把马夹得听话，看上去像是经常骑马之人。萧朗伏在我背上，对雪国兵说：

“断谷在哪边？”

雪国兵说：

“这宫门向南，您只需要一路向南骑，天亮之前必到。”

萧朗说：

“好，是你跟着我们，还是陛下另有人选。”

雪国兵说：

“不是小人，小人不知。”

这时看见另一个雪国兵身披铠甲，手拿雪弩，正在宫门一侧翻身上马。萧朗拍拍我：

“走吧，尽管骑，就算我们摔在半路，也有人会把我们捡回去。”

我说：

“坐稳了。”

说完两腿使劲一夹，马嘶叫一声箭步向前。我觉得两侧景物马上全都不见了，只觉得耳边呼呼的风响，萧朗牢牢抱住我的腰，他若是摔下去，摔破了伤口，说不定就得死在半路。后来的雪国兵却是一个骑马的高手，不紧不慢地跟着，我只听见后面的马蹄声在不远处，可没有办法扭头去看，萧朗的嘴在我颈后说：

“不用管他，他摔不下来。”

我想，这萧朗一会儿是大将军一会儿又是油嘴滑舌的瘪三一样，看来大官也没那么难当，装腔作势谁人不会？骑了好一阵，渐渐能把腰直起来一些，马也熟悉了身上的分量，跑得十分自然稳当。我说：

“萧朗，我们去断谷做什么？”

他说：

“去救小米。”

我倒是猜到了几分，可他这么一讲，我还是心头一热，这人到底有些道义，虽是对女人，不是对朋友，但也总算是道义，放着自己身后两道伤口不管，在马上颠簸着来救女人。我说：

“若是小米已经饿死了呢？”

他半天没有说话，我知道这话问得绝情，可我非得问不可。过了一会儿萧朗说：

“昨儿我梦见她，坐在井下，身上穿得干净，翅膀却好了，在那张着，她看见我说，我没飞走，是在等你来救我。”

我一听，鼻子难受，这萧朗一肚子机心，到了是个痴情种子，把女人梦得这样好。我咳了一声，说：

“你觉得小米是那个刺客吗？”

他说：

“她不是刺客，你也看见她说话的样子，她说她的妈妈，她不可能是刺客，她就是迷路的小姑娘。”

我说：

“萧朗，你相信世间有这么巧的事儿，同一天晚上，断谷上掉下来两个人？”

我问的时候，心里是虚的，因为不知为什么，我也有些相信，小米是那个迷路的小姑娘，只不过想要萧朗帮我证实。萧朗说：

“我宁可相信小米，也不愿意相信婴野，我怀疑，他父亲胸口的匕首是他插上去的，为的是谋权篡位，然后栽赃谷妖，再命我们去和谷妖拼命，他坐收渔利。”

我心想，萧朗为了把小米洗干净，所有的阴谋都栽在婴野头上，也难为他了，可仔细想想，他的分析也不无道理，雪国能做这种事的也就两人，萧朗和婴野，所以萧朗揣摩婴野，应该有些准头。我心里又想，到如今谁的话都不可全信了，选帅那天我发现原来翅鬼中有这么多人功夫了得，不但功夫了得，还不择手段，当然也有萧朗这种功夫不济，但是不择手段得让你信服之人。到了今日，又发现原来无论是雪国人还是翅鬼，竟然都是谎话连篇，全信任何一人都要吃下大亏。我闭上嘴，自己就是一个小角色，少说多看吧，能保命最好，能保住道义更好。萧朗也似乎开始琢磨起什么，伏在我的背上一声不吭。我便伏下身子，把马夹得飞快，人死只是一瞬，赶在这一瞬前面可能这一瞬就退后很久。我想着给小米救命，萧朗就在我后背上喘气，想着想着我忽然担心起来，不知道萧朗刚才讲的话是真是假，他说婴野是敌不是友，说要逃，说要去救小米，万一他编了个大谎骗我，把小米擒住回来献给婴野，那我岂不成了帮凶，不过似乎也不用担心，萧朗现在身上不灵便，真要是斗起来，他不是我的对手，可萧朗也不是婴野的对手，还差点把婴野刺死，他这个人似乎有九命，总有办法活自己，死别人。我再勇猛也不如婴野，况且，面对萧朗，我心下先怯了。

正想得头昏脑胀，萧朗忽然喊了一声：

“小心。”

我赶紧勒住缰绳，不知萧朗是怎么了。这时候，我发现，我的马头下面竟坐着一个人，这人穿着一身黑衣，简直溶在黑夜里，若不是他的眼睛有点星光，就算萧朗把我叫住，我也看不见前面路上竟然坐有一人。我说：

“绕过走吧。”

萧朗说：

“我在马上待着，你下去问一下，这人半夜里坐在路上，似有隐情。”

这一刻他的声音又露出大将军的身段，我便跳下马，问道：

“朋友，你怎么坐在此处，刚才若不是我的随从把我喊住，我的马蹄就要踩破你的脑袋了。”

这人是个雪国人，三十岁上下，虽穿着黑衣，却是个农夫的样子，身上粘着是草梗黄土，他看着我说：

“你一个翅鬼，怎么骑着雪国人的马？”

我说：

“我现在已经被征为你们雪国人的兵士，两天之后便要开赴断谷打仗了。”

他点点头，笑了起来，笑得十分开怀，这人着实奇怪，一副农夫的打扮，可气度却似一饱读诗书的先生。他笑得累了，说：

“后面跟着你们的是雪国兵？”

我回头看，那雪国兵的马头已经挨着萧朗的马屁股了，说：

“正是。”

他说：

“朋友，我给你讲一个故事，你愿意听吗？”

我说：

“长话短说。”

他说：

“三言两语就可讲完。说我们村里有个矮子，娶了一个傻子，这两人却生了两个高大的儿子，大儿子今年二十有三，小儿子也十一岁了，这两口子一辈子没什么正经营生，无非是偷鸡摸狗一路。等大儿子长大了，便哄大儿子替他们去偷去摸，大儿子的脑袋继承了他母亲，就跟着去，经常被抓挨打，有几次差点死了。小儿子机灵，看在眼里，心里生了仇，暗地发誓长大了定要和这老两口算账，可长辈毕竟眼尖，小儿子这点心思全被看在眼里，然后你猜怎么着？”

我听得迷糊，问：

“怎么着？”

他说：

“这矮子和傻子便把小儿子绑起，扔到冰海里喂了鱼了。”

我一惊，心里似乎明白了几分，又似乎不怎么明白，这人突然落下泪来，低声说：

“虽有翅膀，也是我的儿子，那么小，还没认全山里的花，就这么死了。你们走吧。”

我心里本有疑惑，可我实在不忍耽搁，便只说了声：

“保重。”

便翻身上马，一拎缰绳从黑衣农夫先生的旁边绕过去。等马跑起来，没等我开口，萧朗说：

“你下去的当儿，我发现路两边的似乎有几队雪国兵，在村子里走动。”

我说：

“可能是婴野先把队伍开到断谷边，为断谷之战准备吧。”

他说：

“不像，这几队雪国兵走起路来没有金属之声，看来是没穿盔甲，而且他们不是开向断谷方向，而是向村子里撒过去。先不说这个，刚才那人和你讲了什么？一个字也不要漏掉。”

我鹦鹉学舌一样讲完，萧朗想了想，说：

“默，原本我不想害死这么多人。”

我说：

“这句话从何而来？”

他说：

“你知道这些雪国兵在村里干什么吗？他们把十二岁之下的翅鬼抓起来，运到冰海溺死。”

我一听，头皮麻了，一句话也说不出。萧朗说：

“我想婴野本来也许在犹豫这些小翅鬼该如何处置，可这次选将之后，他发现竟然有翅鬼能飞，我还刺得他差点送命，他便下决心斩草除根了。”

我说：

“你不要大包大揽，也许婴野本来就这么打算的。”

他说：

“他如果早就想好，不会拖到今天，他这人一旦下定决心，就不会等待。刚才那个黑衣人，是一个好父亲，若没有他，我们还不知道婴野准备彻底剿灭我们翅鬼一族。”

我突然想到萧寒的父亲，黑衣人虽不像萧寒父亲那般武艺高强，能授儿子保命之道，仅是因为悲伤坐在路上，坐在黑夜里想念儿子，可也是一个不得了的父亲。

萧朗说：

“快骑。”

月亮过了中天，我们骑到了我的井口，也就是从东向西第三百六十个二个井口，沿途有许多雪国兵的关卡，只要亮出权杖一律放行。这时候我们发现长城上的守军竟然全撤了，一道宏伟的长城，空荡荡的，如同被人遗忘了一样。我找了一块大石把马拴好，萧朗把绳子扔给我，说：

“把它也拴上。”

我问：

“你也要下去？”

他说：

“当然。”

我指了指不远处的雪国兵说：

“那他怎么办？”

他说：

“不用管他，他就是个尾巴，不敢动的。”

说完，萧朗便率先下井，我借着月光看见他的后背正渗着血，到底还是把伤口颠破了。井下一如既往地一片漆黑，而那断谷里的歌声也一如既往地摄人心魄，我伸手去摸通往断谷的洞口，它还在那，往洞里摸去，摸到一只手，我叫道：

“小米！”

萧朗说：

“是我。这几个洞我都摸过了，没人。”

我心下一片冰凉，小米是饿得受不了，跳了断谷了吧。萧朗说：

“你钻进去看看，也许小米在半路。”

我马上钻了进去，到了出口，也没见到小米，我知道完了。断谷里的歌声像是送行的乐曲，我和三十天前送萧朗一样，跟着唱起来，也不知流没流眼泪，只觉得脸上是麻的。我知道自己的声音很大，可是我自己几乎听不到，只是放声吼着，吼了一阵，渐渐觉得有些奇怪，我似乎跟上了歌声的节拍，或者歌声在跟着我的节拍？不知从什么时候，我开始能够听见自己的声音，似乎是通过骨头传到我耳朵里。我唱得有板有眼，和这断谷里的歌声连在一起，好像本来就是来自一个地方，每天都在一起唱歌。又唱了一阵，我感到心头的郁闷少了许多，因为我简直忘了我是谁，我好像被包容在断谷里，歌声里，我把自己交给了断谷，我的悲伤就好了。我才发现原来这黑暗而幽长的断谷竟是如此神奇。突然间，我感到谷底下的歌声离我近了，越来越近，简直是飞速地向我靠近，然后，我感到一阵大风自下而上吹在我脸上。在黑暗里，我看到一大群东西飞在我的面前，在这一大群东西前面有一个小东西，径直向我飞来，我躲闪不及，它正撞在我胸口上，我吓得魂都没了，双手乱抓，想挡住来物，这东西冲进我怀里扭来扭去，似乎不想走了，我低头看，竟然是大虫！还没等我反应过来，又有一只什么东西向我飞过来，到了近前把身子侧转，我看清这东西似乎是一只大鸟，长了四只硕大的翅膀和两只尖利的爪子，这东西十分眼熟，我一时想不起来在哪见过。这时候，从这大鸟身上爬下来一个人，我向后退了一退，她便进了洞口，我抓住她的胳膊说：

“小米，你跑哪去了！”

我看见小米的衣服，想了起来，我面前的大鸟和她衣服上刺的那只一模一样。小米转过身拍拍大鸟的脖子说了句什么，这群鸟便唱着歌飞回谷底。

我不知是怎么回事。这鸟像怪物，当初在小米衣服上见过的时候，其实就被吓了一跳，这次见了真神，竟然觉得亲切，没有一丝惊恐，也不担心它会向我扑来，只觉得这大东西是好的，不会伤我。我们三个爬回井里，小米看见萧朗，忽然哇哇大哭起来，哭了半晌，我的耳朵才听见哭声，她扯住萧朗的丝绦说：

“我还以为你死掉了。”

小米看见我时面无表情，只是着急向井里爬，原来是担心萧朗，妈的，我也会死的啊，我还为了你哭了一场呢。

萧朗抱住小米说：

“要是把你饿死了，我可就真不能活了。”

我一时恍惚，怎么萧朗和小米阔别之后，突然变成了情侣的模样？想来可能是那井下的时日两人一见倾心，只是无法描摹，而分别之后，一直担心对方死活，才发觉原来自己已经对对方有情。怪不得萧朗不顾自己的伤势夜奔断谷，原来他已经把小米当成自己的人了，而事实证明，他想的没错。

小米紧紧抱住萧朗的腰，忽然说：

“你的翅膀呢？”

萧朗笑着说：

“你的翅膀不灵了，我就把我的翅膀也锯下去了。”

萧朗说得轻描淡写，好像割下一对好翅膀是儿戏一样。小米不依不饶，把萧朗晃来晃去，非要问个究竟，我说：

“一对翅膀换了个大将军呢。”

萧朗凶狠地瞪了我一眼，然后把这三十天的种种通通讲了，小米听得眼睛不眨，一会儿流下泪来，一会儿又笑得要跌在地上。我心想，这俩人也许根本不认识对方呢，怎么像是在一起好多年了一样？大虫趴在我的脚面，也听得入神，我把手放在它的甲壳上，它没有像过去一样躲开，而是欢喜地把自己翻过来，让我把它的全身都碰一遍。萧朗说到刺客时，我盯着小米的脸，她没有丝毫不自在，而是轻轻发出铃声一样的惊呼。萧朗最后说：

“绕过那个黑衣农夫先生，我们便径直骑到井这儿了。好了，该你了，我知道你不会死的，但是，这些天你是怎么活过来的？”

小米说：

“全靠了大虫和小乖。”

萧朗说：

“小乖是哪一个？”

小米说：

“小乖就是刚才送我回来的那个火鸟娃娃。”

我知道萧朗糊涂了，便把刚才所见告诉了他，然后指了指小米的胸口，说：

“就是这只鸟。”

萧朗更糊涂了，说：

“小米，咱们一点一点说，你把雪梨吃光了之后，吃的什么呢？”

小米说：

“我没有吃雪梨啊，那东西我看着眼熟，但是我知道我不应该吃那东西，我就跟大虫说，大虫啊，小米不喜欢吃雪梨，怎么办呢？大虫就爬进洞口，一会儿带着一些果子回来，我看着这些果子也眼熟，但我知道这些果子我可以吃的，果然很好吃。”

萧朗说：

“你知道大虫这些果子是从哪带来的吗？”

小米说：

“我后来知道的。你不要捣乱，让我讲完好不好，你知道我记性不好。后来呢，我发现我虽然能吃得饱，可有了新的麻烦，就是我夜里睡不着觉，因为火鸟们唱歌实在是太吵了，我就跟大虫说，火鸟好吵，怎么办呢？大虫把身子撞到墙上，我知道它的意思可能是无能为力。一天夜里大虫忽然爬进洞口，我看它好像有事要办，就在它后面跟着它，火鸟的歌声震得我什么也听不见。大虫忽然叫了一声，声音好尖，一下就盖过了火鸟们的歌声，一会儿大虫又叫了一声，这次我发现火鸟的歌声有些乱了，原来大虫是来捣乱的。它每次都叫在歌声的关节处，不一会火鸟就把歌唱得乱七八糟，这下它们不干了，就扑腾腾飞上来，我抱着大虫赶紧钻进洞里，看见火鸟一个个地往洞口上撞，可是它们太大了，进不来。大虫知道它们对付不了自己，就每天晚上捣乱，后来火鸟们看硬来不行，就每天叼些果子扔进洞里，算是投降。大虫就成了它们的指挥，大虫好像天生懂得节拍，它就每天和火鸟飞在一起，唱歌，如果有谁唱得不对，大虫就叫一声。我本来跳下断谷就是找火鸟玩的，就趁机选了一个最小的火鸟坐上去了，我给它起名叫小乖，因为它真的很听话。然后每天晚上我们就在谷里飞来飞去，一天飞到谷底下，我才知道大虫的果子原来是从谷底采来的，萧朗你肯定想不到这断谷的谷底有什么。”

萧朗知趣地问：

“有什么呢？”

小米的脸上露出美滋滋的表情，说：

“是一片绿洲啊。这底下有一条瀑布，很宽很急，水是冰凉的，水里还有冰呢。瀑布两边全是树，跟画一样，火鸟就住在树林里，树林里好热，你知道为什么热吗？因为有一个火山口，呼呼地冒着热气，火鸟白天睡觉，晚上跑出来玩啊，唱歌。你想下去看看吗？”

萧朗看着小米的眼睛，他在琢磨小米的话里的破绽，这绿洲怎么可能既有冰河又有火山口呢？小米却像是不明白萧朗在想什么，摇着他的胳膊问：

“去不去嘛？去不去嘛？”

萧朗说：

“我这身上还有些疼，下不去，让默陪你们下去吧，他替我看。”

我说：

“好！”

小米不说话，也不看我。我说：

“还是你去吧，同一处景色，不同的人能看出不同的意思，是不是小米？”

小米使劲地点头。萧朗说：

“默，你过来，我有事相求。”

他的声音完全是命令，哪有什么相求的意思。我贴近他，他在我的耳边轻声说：

“我要你留下来，看着小米，她若是刺客，这事就复杂了，也许她在诱我们，毕竟我现在是雪国的将军，她若不是刺客，这事就简单，按她说的，谷底没什么谷妖，只有这些温顺的火鸟，火鸟听大虫的话，大虫可是听你的话。”

说到这里，他突然把声音放开，说：

“我命你两天之后，正午，把这些火鸟埋伏在断崖下面的云雾里，万勿发出声响，等我们翅鬼杀入谷中，你便把火鸟赶到崖上，明白吗？”

我说：

“明白，你是让我留下来替你赌一把。”

他点点头，我小声问：

“如果小米是刺客，说的都是假话，我该怎么处置她？”

他又伏在我耳边说：

“如果她是刺客，危险的是你，你让大虫拖住她，想办法逃。”

我一想，她若是刺客，能入宫刺君，还差点全身而退，那我这个小喽啰岂不是给人家塞牙缝都嫌不够。原来萧朗这一赌的赌注是我的命。

我说：

“绳子你得留给我。”

他说：

“放心吧，我上去之后绳子原样不动，你感觉不妙马上爬上来。”

说完他对小米说：

“小米，我得走了，不过两天之后我们就又能见面了，到时候我送你回家。”

小米说：

“好吧，你可要说话算数，不要像这次一样让我多等了这么久。”

萧朗说：

“当时我说在你吃光这些雪梨之前，我一定来救你，你看，到现在雪梨你还没有吃完，我没有食言。”

小米捂住耳朵说：

“不听你狡辩。”

萧朗把小米的手从耳朵上拿下来，在她的耳边说了句话，声音很小，他不知道我在这井下住了好多年，已经练就了在歌声中听人说话的本领，他说：

“小米，你的家就是我的家，两天之后，我们一起回家。”

六

萧朗走了之后，我忽然想到一件事：小米早就可以骑着火鸟回家的。看来萧朗的梦做得不是没道理。她一直在等他。不知道萧朗想没想到这一层，他虽然嘴上说小米不可能是刺客，可心里还是怀疑她。他这个人看起来谁都相信，婴野觉得他相信他，小米觉得他相信她，萧寒和子虎觉得他相信他们，我也经常觉得他相信我，可是也许他谁也不相信，他这人就是太聪明，总能找到不相信的理由。我不知道他相不相信自己，他看起来也像是相信自己的样子。

到了白天，我才知道为什么火鸟叫做火鸟，因为它们的周身是通红的，好像一边飞身上一边着起火来。萧朗已经走了，小米只能退而求其次，带着我去看绿洲。她这些天野得可以，终于见到一个人，即使不是萧朗，也没完没了地讲话，我终于知道有什么东西比断谷里的歌声更能让一个人的耳朵麻木，那就是一个女孩儿在你耳边不停地讲述自己的私藏。大虫啊，小乖啊，萧朗啊，她把她喜欢的东西当做是自己的私藏，每天讲个几十遍，同样的故事，同样的思念，每次讲起来都像是崭新的，不知道小米是不是真的记性坏掉了，还是她就是喜欢把自己喜欢的东西挂在嘴边。萧朗成了她一个最主要的话题，她不停地向我打听这，打听那，后来我只能说，奶奶，我真的不知道他是哪月哪日的哪个时候生的，你还是以后有机会，自己去问吧。我知道的东西和你差不多，他与众不同，没了。让我受不了的还有大虫的变化，大虫忽然变得很粘人，每天在我腿上蹭来蹭去，一点也没有过去的气节了，也许是重逢让它感到亲切，也许是每天和小米在一起，它比我早一步气馁了吧。

我看见了绿洲。

我和小米坐在小乖的身上，俯冲下去，停在一棵大树的顶巅。我怀疑自己的眼睛出了差错，或者是脑袋出现了幻觉。一条亮晶晶的大河铺在谷底，尽头是一挂轰隆隆的瀑布，瀑布下面又是一条亮晶晶的大河，这一条却看不见尽头。树林里的树特别高大，似乎是从没人打扰，就由着自己的性子长开来，不讲道理。在大河的另一侧，秃了一片地，果真是一个火山口，冒着滚烫的热气，我心想怪不得火鸟是红的，原来每天都有一个大炉旁边烤着。大河从火山口的一侧流过来，带着巨大的冰块，渐渐变成碎块，变成冰碴。

我的脑袋忽然被这壮景弄得灵光了一点，在谷底，火山和冰河搞在一起，亲亲热热，弄得断谷上面雾气腾腾，而就在不远的崖上，一些人因为另一些人多长了一对翅膀，就要把这些人从大到小赶尽杀绝，我搞不清楚人是怎么回事，非得一些人坐在另一些人的尸体上，才觉得安全。萧朗是我的朋友，可我总有些难言之感，他若是坐在婴野的位置，也许比婴野还要冷血。他们都那么聪明，不用看就知道这个世界是怎么一回事，可他们偏偏会把这个世界搞糟，他们对什么都没有悲悯，也没有一个时刻肯承认自己是软弱的，他们习惯于把别人摆在自己的棋盘上，你吃我的，我吃你的，输了的大不了掀翻棋盘，不玩了。就像萧朗，若是婴野真心赏他一个大将军做，他也许会做得很起劲呢。可我这种人又太无用，萧朗也许一直把我当做一个有力气、肯听话的可怜虫，我不能做主，若没有萧朗，我会一直当一个傻乎乎的苦劳役，直到有一天累死。有了萧朗，我便把脑袋系在他的身上，我的名字都是他给的，他若是不在，我就不知该如何是好，到底向东西南北哪里走去，或者干脆一动不动。世界上如果净是我这样的窝囊废，那是大大的不好，只能互相赖在一起，等着有其中一个突然开窍想出一个馊主意；如果净是萧朗那种人，也不好，斗来斗去，弄死好些人，眼也不眨，一天也不得安宁。可我变不成萧朗，萧朗也变不成我，他若沾了我的脾性，早早就死毬了，我若是沾了他的心术，我就会被自己折磨得发疯，每天被各种各样的欲念煎熬，又什么都不敢做。

世界上的人怎么弄才对呢？交给什么样的人来搞才对呢？若是我们翅鬼来搞，这些不能飞的雪国人也许也要通通整死，说实话，我看他们真觉得可恶，没有翅膀，腿又那么短，像老鼠一样招人心烦。那些欺负我的雪国兵，一个也不能放过，通通去做苦役，就是再修一座长城也行，累死这帮狗日的。想到后来，我一阵阵心寒，我从未想过自己心里有这么多恨，虽不敢像萧朗婴野一样在明面里打打杀杀，可若是给我掌了权，说不定我是最狠的那一个，对付一些没办法反抗的人，也许我更有一套呢。

本来以为自己的脑袋灵光了一些，想到后来又是一团糟，不过没关系，即使我知道这个世界该怎么搞，也没有人会听我的，所以还是不知道的好。萧朗虽然说话真真假假，可我确定这个大将军他马上就做到头了，他肯定是要逃跑的。我答应他帮他把火鸟埋伏在崖下，我不会食言，已经帮了他这么久，这最后的一次我用脚趾去想也是要帮的，只是不知道真到开战的那一天，我会不会吓得从小乖身上栽下去。

小米从早到晚玩得开心，大虫和小乖都和她好亲，每天围着她转。有时候我背着小米在谷底的绿洲寻觅，在河边，在树林里，都没有看到尸体，婴野嘴里的刺客到底存不存在，是不是小米，看来我是不可能搞清楚了。

在绿洲里玩耍的时光过得很快，虽然只有两天，但却是我一生中最快乐的两天。小米的唠叨和大虫的黏人都不是什么问题，这个被遗忘的世界给了我前所未有的自由，我的翅膀虽然是残的，无法飞行，可小乖帮我实现了飞翔的愿望，我理解了萧朗的话，原来每个翅鬼心中都有一个飞行的梦。当我趴在小乖的背上，在断谷间游荡，掠过树梢，大河，火山，看见各种各样能够飞翔的走兽，这断谷的野兽既能走，也有翅膀，大多长得面目可憎，可都和火鸟一样性格温顺，你只要一碰它们的身体，它们就仰面朝天躺下，在草丛里甜蜜地打滚。当我在空中看见这些，我发现自己似乎才成了自己，一个翅鬼，一个本应该能飞的人，自由，放肆，大声歌唱。我想，也许很快我就会死掉，被雪国人射死，被推下悬崖摔死，被萧朗抛弃在雪国，然后被婴野处死，每当想到这些，我会害怕得浑身发抖，可当我骑在小乖的脖子上，我就忘了这些毬事，去他娘的，只管飞吧。

看来，即使是两天的自由也能让人不害怕。

七

两天过去之后，正午来了。

我和小米早早吃饱了果子。小米骑着小乖的脖子，我在她的身后搂住她的腰，大虫呢，赖在我们之间，头顶着小米的屁股，腿蹬着我的小腹。我数了数，和我们一起埋伏在崖下的火鸟大约有一百只。这个埋伏地点是我选的，离雪国一侧的断崖非常近，我想确保听见他们的声音，这样才能迅速地反应。火鸟们表情平静，它们是大虫的宠物，它们不知道一会儿将面对什么。小米帮我用树枝做了一顶帽子，她说这是木头盔，能挡住射向眉心的一箭。我用石头帮她削了一把木剑，插在她的腰间，我说也许你用得着，和萧朗一起并肩作战。我们就这样待在崖下，一个顶着木头盔，一个别着木头剑。在云雾之间，我闻到小米脖子里的香味，是绿洲的味道，纯粹的植物的气息，小米就像是一株绿洲里的植物，自在，肆意地把自己亮出来，不管有没有人看。她不可能喜欢我，她想着萧朗，我也不会喜欢她，不是吹牛，是因为我觉得她从出现开始就属于萧朗，我的心里就自我阉割了邪念，可我怀疑，萧朗不像他看起来那么喜欢她，她只不过是萧朗心里的一片绿洲，仅有的绿洲。

太阳已经到了天空的正中，崖上开始有了动静，脚步声和车马声渐渐到了长城之上，之后是盔甲摩擦的沙沙声。过了一阵子，脚步声和盔甲的摩擦声渐弱，长城上安静下来。一个清朗的声音高声诵读着什么东西，我一听便知是巫齿又在拿着一卷纸摇头晃脑地之乎者也。这一次比在翼殿里那次还要漫长，讲到几处我以为他要放过我们了，没想到他咳嗽一声，又继续读下去，火鸟们竟都显出烦躁的神情，温顺如火鸟都有些不耐烦，看来雪国人的有些规矩确实人神共愤。念到后来，我闻到一种好像是皮子被点燃的气味，夹杂着香烛的香味，之后，听见巫齿说：“祭天完毕，请陛下点将。”然后是婴野高亢的声音：

“翼灵军的将士们，四十天前，你们是奴隶，被囚在井下，死亡对你们来说，就像是上苍的恩赐；四十天后，你们是我雪国最精锐的勇士，是我的先锋，只有战斗才能让你们获得安宁。

我要你们用敌人的头颅证明，你们不是最无能的奴隶，你们是最残忍的战士，如果你们回来时，腰间没有敌人的头颅，那就挂着你们自己的头颅。”

婴野说完，巫齿又说道：

“请陛下为大将军婴朗披甲。”

然后崖上的便呼呼啦啦跪下。婴野说：

“婴朗，别忘了，你是我的兄弟，如果你死了，我为你戴孝，如果你活着回来，我封你为翼灵王，要你永远做我的大将军，我们再不分开。”

说完，我听见他在为萧朗披上那副他亲手打造的铠甲，之后铠甲跪倒，萧朗说：

“陛下，我有一事相求，若你应允，我可百死而不惧。”

婴野说：

“讲，我什么都可以允你。”

萧朗说：

“今天之后，将长城拆毁，此物能御不能攻，实属不祥，无论我有没有命回来，请您允我，就算为陛下粉身碎骨，我婴朗也心甘情愿。”

婴野大声说：

“我答应你，无论你们翼灵军今日之战若何，今日之后，我便把这不祥之物拆毁，雪国人从此只攻不守。”上面传来山呼一般的应和声：

“只攻不守！只攻不守！”

不知婴野今天带来了多少兵士。萧朗说：

“谢陛下。”

婴野说：

“去吧。”

之后，铠甲站起，说：

“翼灵军的弟兄，想想你们的伙伴，想想你们的仇敌，入谷！”

然后长城上便掷下无数条绳索，像瀑布一样铺在崖上，翅鬼们沿着绳索进入谷中。我一拍大虫，大虫尖叫一声，火鸟们像是一片晚霞一样突然之间跃到长城之上，并且齐声唱着歌，歌声清澈壮美。我紧紧搂住小米的身子，小米发出一声长啸，这样刺激的飞升让她浑身都在战栗。我看见长城之上密密麻麻站满了雪国兵，把整个长城都站满了，好像长城是人做的一样，在每个弩台之上，都准备好了巨大的投石车，投石车的木臂向后仰着，里面装好了大石。火鸟们的出现让这些雪国兵发出一声整齐的惊呼，纷纷向两旁躲闪，一些雪国兵被推倒，被踩得哇哇直叫。巫齿大叫：

“谷妖来了，保护陛下，快走！”

婴野从腰里拔出短剑，一剑斩下巫齿的头颅，这一斩快捷无比，动作和那个雪国武士如出一辙，他喊道：

“临阵脱逃者斩！不要管我，给我射死这些谷妖，谁下了长城，箭囊里还有箭，全家抄斩！”

他这一喊，雪国兵便立住不跑，纷纷鼓起勇气把雪弩拉开，顷刻间，箭如雨下，雪国人造雪弩，便是为了射杀飞禽，这东西虽看起来粗陋短小，射出的钢箭却是有破风之声，力道极大。火鸟们虽是体积巨大，翅膀有力，可一生以吃果子和唱歌为乐，从未想过要和人作战，这一阵箭雨射来，火鸟马上折损大半，血水把雪国兵的盔甲淋得通红，这些鸟儿到死也不知道，为什么有生以来第一次跳上崖来唱歌，便有人问也不问，取它们性命。小米放声大哭起来，因为小乖的颈部中了两箭，翅膀也中了一箭，眼见不行了，可它还在奋力扑打着翅膀，唱着歌，不知道该往何处去，小米边哭边喊：

“小乖，快跑，快跑，我们回家。”

小乖是跑不了了，血像是喷泉一样涌出来，它回头看小米和大虫，眼睛里分明写着：

“这是怎么了，他们不喜欢我们唱歌吗？”

大虫没想到我让它指挥火鸟飞起，结局竟是如此。它失去了理智，腾空而起，我抓它不着，它像是疯了一样地用爪子和牙齿击打射向小乖的弩箭，可早已经来不及了，小乖看了我们一眼，便闭上眼向谷里落去，我和小米只好紧紧抓住它的脖子。小乖浑身一震，用它剩下的一点力气，攀住了崖壁，我拖着小米爬上绳索，小米拼命要把小乖拉住，可那又怎么可能呢？小乖滑脱了小米的手，像一枚果子一样落入谷底。大虫这时看起来恢复了神智，用叫声招呼火鸟们飞回谷里，我喊：

“大虫，先不要跑，让它们再撑一些时候。”

大虫竟向我冲来，我看见它彩虹一样的翅膀扑打得飞快，我想：我为了护着萧朗让它们去送死，它要咬死我吧。可没想到大虫竟向我身后冲去，我才发现原来萧朗就隐在我身后的绳子上，他藏得那么安静，我一点也没有察觉。大虫的速度萧朗根本无法躲开，而且它完全是同归于尽的样子，我看见萧朗盔甲中露出的眼睛写满了绝望，这次他不会像那次从我井里的墙上爬出来，那么走运了。但我想错了，一支弩箭几乎和大虫一起飞到了萧朗的脑袋，大虫被弩箭穿身而过，原来婴野发现了萧朗的位置，这支弩箭是他所射，直奔萧朗的眼睛，大虫拿自己当了萧朗的盾牌。我看着大虫落下不见，放声痛哭起来：

“萧朗，萧朗，你还要害死多少人？”

这时候我这才发现，火鸟们已经几乎全部被射死，大部分落入谷底，少数死在长城上，雪国兵补上数刀，然后拖走。而这一千翅鬼没有爬进谷中，而是趁火鸟们送死的当儿，正在断谷两岸搭一条又粗又长的灰色绳索，让人吃惊的是，这些翅鬼竟然正在谷中飞翔！是鹿皮！他们用鹿皮做了翅膀，套在他们翅膀的外面，一定是萧朗弄的什么机关，这鹿皮翅膀有个把手在胸前，翅鬼们用一只手摇着，身后的翅膀便呼扇呼扇地摆动，里面的小翅膀肯定也在用力。我想是萧朗看见萧寒和子虎争大将军时，从柱子上滑翔而下，想到的主意。有些翅鬼看起来还不熟悉如何操作鹿皮翅膀，刚放开绳索便惨叫着跌进谷里，边落边用手在胸前拼命地摇着，既滑稽又可怕。

我看见了子虎，他飞得十分自如，正招呼着翅鬼们把这绳索牵到对面去。这么长的绳桥一定沉得很，许多翅鬼边飞边用一只手奋力托着，向对岸送去。婴野看得清清楚楚，他喊道：

“他们要逃，射！射死一个翅鬼，赏一蛾，射死大将军婴朗者，便是大将军！”

他一说完，雪弩便指向了半空中的翅鬼们，投石机也把石块掷向他们，可看来萧朗早就布置妥当，那些托着绳索的翅鬼毫不惊慌，继续飞向对岸，而剩下的翅鬼则围在他们周围，用佩剑帮他们把弩箭打落，用的正是子虎所教的格挡之法，即使自己中箭身死也在所不惜。如果是大石来袭，竟然是几个翅鬼手拉着手，挡向大石，被大石击中后，口吐鲜血和大石一起坠下。原来这队翅鬼是专程送死来的，为的就是能把这条绳索搭好。不一会，护着绳索的翅鬼几乎死了个干净，只有子虎还在拼力把这绳索拴在对面的崖上，可他的身上已经中了数箭了。这景象看得我尿湿了自己的裤子，子虎和他的先锋队为什么拼死要搭这么一座绳桥呢？他们径直摇着翅膀飞到对岸，婴野除了气得跳脚，无计可施。

我忽然明白，原来是为了萧朗，他没有翅膀了，只能顺着绳子爬过去。

这婴野真是一个亡命之君，一箭没有射中，竟撇下自己的士兵，跳下崖来，一手抓住萧朗的绳索，一手袭向萧朗的面门，说：

“这次你没有翅膀，藏不了钢钎，看你还有什么办法保命？”萧朗并不回答，也不躲闪，旁边忽然伸出一只手，抓住婴野的手腕，却是萧寒，他果然一直都在萧朗三步之内。这时候这一条通天的绳桥已经搭好了，子虎被射成了刺猬，尸身搭在绳索上面摇摇晃晃，他完成了先锋官的使命。萧朗手里亮出一条亮晶晶的链子，却是过去锁住我们双手的那一种，搭上绳桥，向对岸滑去。崖上的雪国兵也已经发现萧朗要沿着绳桥逃走，便把弩箭向他射来，可婴野造的铠甲果然了得，弩箭射在上面全都纷纷落下，丝毫伤不了萧朗。萧寒却有些不支，他的身手还是那般法度森严，可婴野却是快如闪电而且招招杀手，萧朗回头，发现萧寒要败，喊道：

“萧寒快飞，不要和他纠缠。”

可我和萧寒都看得明白，如果此时让婴野腾出手来，以他的功夫，转眼间就会追上萧朗。萧寒说：

“大将军，你若活着逃了，记住我的父亲姓林，我本该叫林寒。”

萧朗说：

“林寒，快逃！我命你快逃！用我教你的飞行之法！”

可这话已经说得晚了，婴野一脚踹中林寒的小腹，紧接着一把抓住扭断了他的脖子，林寒闷哼一声，双手松开绳索，扑在婴野身上，要与他同归于尽，婴野没想到萧寒能殊死一扑，被林寒的尸身扯得微微一摇，滑下几分。可林寒已经气绝，手便松了，落了下去，婴野显然被这一扑吓得可以，悬在绳子上喘气。

喘了半晌，婴野掏出短剑，开始割这绳索，这绳索被一圈一圈地缠在一块突出的石头上，割断远比解开容易。他知道萧朗本就有伤，这绳索若断，他便会被活活撞死在对面崖上。几个残存的翅鬼向他扑来，都被他轻松刺死，除了萧朗，他的翼灵军已经全军覆没了。萧朗发觉婴野的意图，便不敢向前滑，因为离对岸实在太远，唯一办法只有爬回来，与婴野殊死一搏。我知道大事不妙，婴野一人萧朗便不能对付，这时候雪国兵又找来绳索，向他们爬来。我知道这时我应该收声等待，什么时候有雪国兵发现我这个漏网之鱼，我便马上投降甘当俘虏。可不知是怎么回事，我心下突然升起一种力气，想要和萧朗同生共死。不知是因为我们是朋友，还是因为我们是翅鬼，还是因为大虫，小乖，萧寒，子虎都已经死了，我再也承受不了萧朗也死掉，他们可都是因为他而死。我只知道我眼睁睁看着他死去的痛苦大过我和他死在一块的痛苦，我便将绳索荡起，准备向婴野撞去。这时我发现小米跳到旁边的绳索上，边哭边向婴野靠近，婴野已经把短剑指向萧朗的眼睛，等萧朗自己把眼睛送到剑尖上来。

萧朗却毫无惊慌，不知为何，我感到他前所未有的平静。萧寒和子虎为他而死，他已经违了自己立的第一条军规：翼灵间不能互相残杀。这时婴野说道：

“萧朗，你没有翅膀了，就再也飞不走了，何苦还要送上这么多翅鬼的性命？”

萧朗说：

“婴野，就算是你把我们都杀了，你也还是不会飞，你又何苦呢？”

萧朗把话说完，竟然单手把头盔摘了下来，露出俊朗的面容，脸上竟然带着泪，我第一次见到他流泪，我相信他不是因为自己就要死了，而是因为已经死掉的人。婴野说：

“你知道你被割下的翅膀在哪吗？在我肚子里。我已经把它们吃了，御医说不出五年，我便能长出一对一样的翅膀。”

说完把短剑往前一送。

就在这时，小米手抓绳索向他扑来，婴野并没在意，一个身形瘦小的女翅鬼能把他怎样？他抬起短剑准备将小米刺落，可小米忽然把手松开，飞鹰一般扑向婴野，手里挥的正是我帮她削的木剑，木剑夹着风直刺婴野咽喉，婴野忙把短剑回挡，小米突然将木剑松开，双手挖向婴野双眼，我小声喊道：

“刺客！”

婴野没料到这个女翅鬼竟然身怀绝技，而且所使都是搏命的招式，他慌乱之中用短剑削向小米双手，小米的双手顿时断了，两只手掌落入断谷，可木剑确是实打实地击中婴野咽喉，婴野闷哼一声，几乎从绳索上栽下，小米身体失去力气，向下落去，萧朗忽然伸出一只手把小米的衣服抓住，他的身子便侧着摇晃起来，随时都可能坠下。婴野大口喘着气，他拼尽最后一点力气把短剑慢慢刺向萧朗，这时我发现萧朗竟然微笑起来，我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原来是和小米正相视而笑，我感觉不好，喊道：

“别！”

便向婴野撞去，可已经晚了，萧朗喊道：

“小米，我们去看看绿洲吧。”

小米说：

“好啊，小乖和大虫已经去了。”

萧朗松开了抓住绳桥的手，两人几乎像那个夜晚初次遇见时一样，拥抱着落入谷中。

我疯喊着荡向婴野，婴野回剑刺我，神情已经极其狼狈，一点也不像什么国君，倒像是一个但求活命的无赖。我毫不躲闪，非要把他撞下谷去，他一剑刺中我前胸，我胸口一阵剧痛，可并没有流血，婴野反倒被我一下撞下绳索，他已经来不及长出翅膀了，他的喉咙坏了，连惨叫声都发不出就落了下去。我使出浑身的力气攀到翅鬼搭好的绳桥之上，这时绳桥断了，我又一次荡了起来，我全身收紧，不知迎面而来是什么样的石头，没想到竟是长在石缝里的树，我撞在上面，身上划破了许多口子，却无大碍。我没空去想萧朗和小米已经死了，只想着赶紧爬到上面脱身，多亏从小到大，无数次从井底爬向井口，这一双腿这时候派上了用场，也不知道爬了多久，终于爬到崖上。

我仰面躺下，胸口的剧痛袭来，我伸手向衣服里摸去，摸出一枚碎成几块的蛾币，原来是当初萧朗赏我一枚钱救了我的性命。蛾币的翅膀断得粉碎，我放声大哭起来，呼喊着一个一个名字，我大骂萧朗害死了这么多人，到最后竟去和一个女人相拥而死，我骂小米心怀叵测，明明身怀绝技，却装得像个傻姑娘，我骂大虫向来和萧朗不和，这时候却甘心为萧朗丧命，我骂小乖为什么逃得这样慢，我骂子虎，萧寒为什么为了一个命令而不顾自己的死活。

我骂得筋疲力尽，躺在地上，我知道只是在想念他们。

等我把眼泪擦干，转身看这一块从未来过的土地，我看见了一群农夫一样的人正狐疑地看着我，他们似笑非笑，原来是在看我的小翅膀，我才发现，他们长着和萧朗一样的翅膀。

我应该是回家了吧。

八

每年的这个时候，都有人请我讲萧朗的故事，今天给你们这群孩子讲，是我最后一次讲他的故事，我的钱已经挣得差不多了，不想再胡编乱造下去，说实在的，你们运气不错。

萧朗的故事在你们的教科书上已经写得很清楚，所以过去我只需要按照他们的要求，以老朋友的身份把你们书上写的东西讲得惟妙惟肖就成了。但是我告诉你们，你们书里的东西是不错的故事，但不是历史，有些根本就是扯淡。有人告诉我，你们的书上写：萧朗，名寒，字子虎，简直是笑话，我当时明明向那个史官讲得清清楚楚，林寒是他的护卫，子虎是先锋，他怎么能一下子把林寒和萧子虎写没了呢？据说，你们的书上还写说：萧朗徒手力挫贼首婴野，野屡扑于地而终力殚不起。十个萧朗也不是婴野的对手，若不是萧朗使诈用钢钎偷袭，早就被摔死了，而且屡扑于地的是萧朗，怎么变成了婴野？你们的书上把萧朗写成了大英雄，萧朗是英雄不错，可不是你们书上写的那种，他根本没想率领翅鬼们逃回故土，他脑子也没什么种族争斗的念头，他只是想着自己跑回来，过上正常人的日子。最可气的是，你们的书上半个字也没提到小米，若不是那个女孩儿，可能萧朗现在还活着。我到现在也不知道小米到底是什么人，是刺客，还是一个迷了路可身怀绝技的女孩儿？她是一直在骗我们，还是只不过在最危险的时候记忆突然回来了？没人告诉我，甚至有人对我说，你老糊涂了，根本没有小米这个人。我知道，我到死也搞不清楚这个小米的来历了。

但是，我得承认，我活了这么一大把年纪，有些事情已经记不清了，尤其是回到羽国之后的事情，我忘了许多，也许是年纪大了，也许是这边的事情没什么值得记住的。而关于萧朗的事，我相信我记得的都是发生过的，我讲了一遍又一遍，每次讲我都觉得好像又和他见面了，还有大虫，小米，小乖，每一遍讲他们的故事，我便和他们又待了一会儿。

萧朗是对的，这些狗日的雪国人原来是一些囚犯，因为他们没有翅膀，是羽国的畸形儿，所以在羽国被关在牢里，有时候出来做苦役，盖房子，采矿，造兵器，所以这帮雪国人把房子修得这么好，又把兵器铠甲弄得这么精细。一千年前他们被发配到塞北苦寒之地做苦工，据说是采矿一类，没想到轰隆隆一声巨响，地动山摇，这些囚犯死了不少，活着的人发现出现了一道大断谷把他们和羽国割开了。这些人便每天哭爹喊娘，因为回不了家，也因为那儿实在是太冷了。时间久了，他们发现羽国没人理他们，也没人想把他们抓回去，他们便造反杀了羽国的守卫，烧了有羽国字样的书，留了一本什么《婴语》，说来可笑，这本书却是羽国的一本字典，里面的字都是别国的字，为的是和别国通商用的。他们还捧着当做天书，我每当想起来都要哈哈大笑。还有，雪梨在羽国是喂马的，只有马和囚犯才吃雪梨，怪不得小米说什么也不吃。

羽国其实早把这些囚犯忘了个干净，若是没有我送信，他们不会相信一些囚犯竟然在断谷那边建立起了一个国家，还把有翅膀的生灵赶尽杀绝。羽国消灭雪国几乎兵不血刃，这些蠢人竟然相信了萧朗什么“只攻不守”的屁话，按照婴野的许诺把长城拆了，这可能是萧朗干的唯一一件造福别人的事。现在，雪国人又做回了奴隶，每天住在自己修的井里，我相信这是理所应当的事，这些混蛋天生就应该被关起来，谁让他们没有翅膀，在哪待着对于他们都是一样。

我经常回到谷底看看，只看到许多火鸟和翅鬼还有婴野的骨骸，大虫的尸体我也找到了，现在放在我床头的坛子里。但我一直没有找到萧朗和小米的任何痕迹。我老觉得也许有一天我会在谷下碰见萧朗和小米，和我一样老，正手挽手地走着。

那个我和萧朗挖的出口，现在长出了一棵梨树，好大的一棵。我看到那棵树便想起来萧朗和我说的两句话，一句是：

“你有了名字，等你死的那天，坟上就能写上一个黑色的‘默’字。”

另一句话是他在修井的苦役最后一天跟我说的，他用狡猾的眼睛看着我，好像一切都已经盘算好了，他说：

“再见吧，默。”

双雪涛　著

猎人

北京日报出版社

•北京市东城区东单三条8-16号东方广场东配楼四层•

图书在版编目（CIP）数据

猎人 / 双雪涛著 . -- 北京 : 北京日报出版社, 2019.7

ISBN 978-7-5477-3327-1

Ⅰ . ①猎… Ⅱ . ①双… Ⅲ . ①短篇小说－小说集－中国－当代 Ⅳ . ① I247.7

中国版本图书馆 CIP 数据核字 (2019) 第 091476号

责任编辑：许庆元

特约编辑：罗丹妮　王天仪

封面设计：陆智昌

内文制作：陈基胜

出版发行：北京日报出版社

地　　址：北京市东城区东单三条8-16号东方广场东配楼四层

邮　　编：100005

电　　话：发行部：（010）65255876

总编室：（010）65252135

印　　刷：山东鸿君杰文化发展有限公司

版　　次：2019年7月第1版

2019年7月第1次印刷

开　　本：850毫米×1092毫米　1/32

印　　张：7

字　　数：130千字

定　　价：52.00元

版权所有，侵权必究，未经许可，不得转载

目录
CONTENTS

序
女儿
起夜
武术家
Sen
杨广义
预感
心脏
剧场
火星
松鼠
猎人

序

目前这十一篇小说，基本是过去十五个月写成的。我原来的计划是从2018年初开始一个月写一篇，一篇一万字左右，到了年底应该能攒下十二个，把他们放在袋子里，摇晃一下，听听他们的声音。事实上我没能做到，数量比我想象得少，时间也较比漫长。这一年中发生了不少事情，在文学之外，又奔入文学之中。我是一个焦虑的人，但是一向不怎么忧愁，这一年我学会了忧愁，也学会了心神不宁、六神无主、无可奈何、人各有命，于是如今，我手上只有十一篇小说，最晚的一篇2019年3月才写完，有的一万字略多，有的不到，最短的一篇五千多字，写作时间也最早。我看了看他们，想从头到尾再捋顺一次，发现已经没有了力气，原来我在写他们的时候已经把我所有力气都用完了，以至于我现在无法谈论他们，正在遗忘他们。如果说过去的小说像是一个车工倚着车床的作品，那这些小说就像是农民用镰刀一把一把割下的麦子，我无论如何也想象不到，写作至今，我把自己写成了麦客。

有人说短篇小说比长篇小说难写，其实这种比较的意义不大，如果你想写好，就没有好写的东西，对于我个人来说，我手里掉出来的东西都和我的手掌有关，我的手掌连接着我的心事，我的心事勾连着我的精神。我常能感受到我的精神，他比我本人要好，他有时就坐在我面前，嘲笑我所有现实的考虑，但是我也和他辩论，如果我在现实中不存在肌肉，他如何能成为优越的精神？有那么几个夜晚，我在睡梦中醒来，发现窗帘没有拉上，窗外巨大的城市看着我，永远清醒，万语千言，一言不发，我忽然感到死亡的恐惧，我用一只手小心地摸摸另一只手，这些物件刚才还在拿着杯子，可终有一天要成为腐物，化为飞灰，我脑中所规划的未来也终有一天要成为遗迹，我写下的小说将要独自生活，成为自由的孤儿，而我喜欢的那块防水的电子表如果有人照料，将会一直走下去，每当这个时刻来临，我的精神都会战栗，从而抖落一些灰尘，他的活力在虚无中涌起，比其他任何时候都渴望文学，渴望在艰辛的工作中赋形。我才知道了，正是我的胆怯才使得他骁勇而且贪婪。

关于这十一篇小说我准备什么也不说，他们书写了我，仅此而已，文学不可能站在爱的反面，即使站过去，也是因为爱的缘故，所以对于我来说，选择这个孤独的行当就是反抗孤独的方式，作为一个写作者、阅读者，一个胡思乱想的赋闲者，与世界的所有联系就是在独自一人坐下的时候，这种诡辩的论断也可能是独处之人的习惯，不足为训的。这些小说是否对他人产生帮助我不知道，实话说，也并非我的目的，但是他们确实曾经占据了我，这种自私的爱慕是我的希望所在，如果希望不只是一个修辞的话。爱的起落无常，凡人的工作有序，所以只能在似可把握的次序中活下来，使自己和自己的精神不致失散，好了，就说到这里吧，再多说这篇序言就更像是一篇病人的诊断报告了。

2018年12月27日星期四
2019年1月2日星期三二稿
2019年2月22日星期五三稿
2019年3月26日星期二四稿

女儿

从书店走出来时，我没有注意到那个男孩儿，直到我过了两个路口，正穿过熙熙攘攘的人行道，他突然一跳跳到我面前，我才发觉自己不是一个人走过来的。我刚才把陀思妥耶夫斯基的死亡时间说错了。在他和托尔斯泰之间，我从来没觉得长陀更好，短托才是我一直会偷偷反复阅读的作家，不过每次讲座，我都会大讲长陀，短托绝口不提。一是可以扯的东西多，临刑前特赦，屡败屡起的超人，晚年有个死心塌地的女人陪伴左右，永远要跟上帝交谈，永远负债。二是这样不累，因为不用真正地思考，随便采摘一点别人的观点即可，纪德有七讲，后来人演绎得更多。托尔斯泰就需要多少准备，因为其几乎没有风格，老鼠吃象，无处下嘴，而陀氏如同小岛，四周之海水多矣，延展他，保护他，稀释他，囚禁他，放一叶舟在海上走，时间一会就过去了。北京的人行道经常有丛林之象，灯闪过后，转弯的汽车先甩过车头，然后一辆挨着一辆通过，紧接着摩托车电动车残疾人代步车蜂拥而至，行人掩映其中，先要自保，才是走路。男孩跳出之前，我正一边想着长陀的确切死亡日期，十一月？不，是二月，一个雪下得不停的冬天（啊对，是一个笔筒，笔筒掉在地上，他去挪胡桃木的柜子，导致血管破裂，到底是一只什么样的笔筒？），一边躲过一辆几乎从我腋下钻出的小摩托。我有个疑问，他开口说。我说，你一直跟着我？他说，我没有一直跟着你，我是从你做完活动开始跟着你的。你抽中南海，随地吐痰，而且你走路姿势不太自然，一肩高一肩低，这样久了鞋坏得快。眼看着指示灯又要变了，我快步向前走，他一看我动，就倒退着走，好像我的一架手推车。我说，你有什么问题？刚才在书店可以问，我认人一向准，没见你举手。他说，我没进书店，我一直在书店外面等你。你在书店里说的都是假话。我停在路边端详他，二十岁出头，一米七五左右，极瘦，头发挺长，黝黑黝黑，散在额头上。背着一只白色的布包，上面画着一只手风琴，仔细一看不是，是两扇肋骨。脚上一双白色的帆布鞋，虽然已是深秋十月，还挽着裤腿，两只脚踝瘦得像两只鼓槌。

我说，说吧，你有什么疑问？他说，为什么这么多次活动你都没有提到我？我说，我为什么要提到你？他说，因为我是比你更好的作家。我说，你尊姓大名？他说，说了你也不知道。一阵大风从我们中间吹过。我说，恕我直言，像你这样的人我不是第一次遇到，当然也许你是特殊的那一个，不是另一个病人，即便如此，你想证明你是比我更好的作家也不需要通过我。陀思妥耶夫斯基的伟大不是某个人说了算的。他说，你学的是托尔斯泰，虽然只是皮毛。我再说一遍，我不是那些想要你签名的人，我也不是无聊透顶的读书会的会员，为了泡到某个读书把脑子读傻了的女人而到书店点一杯咖啡消磨一个晚上。我是比你更好的作家，希望你能承认这一点。我说，你发表过什么作品没有？他说，没有，因为我还没写。我说，帅呆了，我现在要回家吃饭，如你所见，我是个作家，吃完饭我需要工作，如果你也同意这一点，那就请你也回家把你比我更好的作品写出来，我们分头行动如何？他从包里掏出一个本子说，一言为定，你给我留一个邮箱，我写完发给你看，切记，如果服气，要告诉我。本子上密密麻麻都是字，还有图画，我在空白处照例写了自己的一个不常用的邮箱。我留心看了一眼，文字应该是康拉德的《黑暗的心》，用很小的楷书抄写，不知是哪里的译本。

这家伙负责的业务为制砖——我是这么听说，不过整个贸易站连一块砖都没有，而他在那已经整整一年多了——光在等。他好像缺什么，所以才无法造砖——可能是缺干稻草吧。不管怎样，缺的东西这里没有，也不可能从欧洲运来，真搞不懂他到底在等什么……

图画有点画不对题，好像画的是希腊神话或者是哪一个我不知道的远古史诗，有双头女人和温柔看着婴儿的巨龙。我把本子还给他说，你为什么找到我？比我牛逼的作家多的是，你用一下百度就行。他说，舍伍德·安德森和福克纳谁更伟大？我说，应该是福克纳。他说，但是安德森启发了福克纳。同理，你的有些东西启发了我，虽然你写得不如我，这就是我找你的原因。另外，你有一个分析作品的专栏，所以你也写点批评，算个批评家，我希望你能在专栏上分析我的小说。我说，想得周到，回见了。他说，明早之前，注意查收。我没有回头看他，因为他提醒了我，我还有一个专栏要写，明天就要交稿，专栏不同于活动上的瞎吹，我爱写专栏也在于此，有人逼着，能静下来想点事情，不以陈词滥调敷衍，虽然也是某种程度地说假话。不远处有一个乞丐躺在路边睡觉，盖着厚厚的被子，过大的黑脑壳上生着红瘤，黄色的叶子落在他身边，好像有人给他献花。我走过放下一块钱硬币。乞丐无动于衷睡得很实，不知道是不是点着电褥子。我的腿确实有点跛，是因为我小时候有一次踢球被铲伤，脚踝坏了，为了掩饰，我努力让另一条腿也如此走路，以至于经常两个鞋帮着地。另外每当我想写出点东西的时候，我都想办法做一点善事，这是不为人知的秘诀。

我家楼下有家时髦的超市，专卖外国人吃的食品，主要是中国人买。我买了两瓶韩国牛奶，一盒美国饼干，一打德国啤酒。在房门口我就闻到了猫屎味，我养了一只公猫，叫作武松。说是养的，不如说是接待的，因为是朋友出国之前强送给我的。我过去养过一只狗，养了一个月，因为我不爱出门，所以狗憋得乱转，得了窝咳，治了一个月之后送给了一位户外运动教练。后来小区的一只野猫老跟着我，毛又黑又亮，胖墩墩，我就请她来家里住了一阵，没想到竟有跳蚤，咬得我生不如死，只好把她扫地出门。这只武松原来不叫武松，叫作亨利二世，朋友心血来潮从宠物店买的，品种是加菲，四个月，一身黄毛，眼大脸扁，酷爱打喷嚏，一天要打几十个。能吃能拉，且总是拉在沙发上，殴打恐吓喷药都无效果，我上网查了一下到底是怎么回事，一个靠谱的答案是此猫是白痴。也就是智商有问题，我才想起来自从这只猫来了我的寓所，就从没叫过。打也不叫，打得狠了，龇牙咧嘴，浑身一抖拉出一坨屎来。原来是个哑巴啊，我心想，不过也好，倒是不闹，与我相宜。

进屋之后我收拾了猫屎，填了猫粮，沏了茶水，撕开饼干，开始弄专栏。弄了三个钟头，茶水喝了五六杯，饼干吃得一干二净。一个字也没写出来。

实话说我常感到孤独，也因此觉得愉快。多年以来我都想钻入人堆里，与人发生紧密的联系，可是就像我养过的宠物一样，我无法改变自己，他们也无法改变他们，我不爱动弹，他们就会咳嗽，他们有跳蚤，我就会烦恼，所以终于还是分散。写小说这件事情就是另一码事，我的人物也许讨厌我，觉得我难相处，但是毕竟他们由我创造，所以只能认命。我造世界，铺设血管，种上毛发，把这个世界奉上，别人因此而知道我，觉得了解我一点，其实也可能离我更远，具体分寸的拿捏都在我这里，我愿意以囚徒的境地交换，什么事情都是有代价的，怎么弄都是耗尽这一生。叔本华说，活着为了避免死亡，走路为了避免跌倒，大概是这个意思。

我又抽了几支烟，想起傍晚的男孩。世上多有自命不凡者，有的可爱，有的招人烦，那个男孩不算招人烦的，而且字写得不错，品位也不很烂。他生在这个时代，活在北京，养出了自恋的毛病，也没什么奇怪。我在他那个年纪还在浑浑噩噩地想要过正常人的生活，还在带着我的狗到处看病，急切地想要证明自己有同情心，是个善良的人，骗自己无论如何不会抛弃他，告诉他第二天我可以遛他，其实第二天还是早起不来。我打开那个邮箱，费了半天劲找回了密码，原来是多年以前我妈妈的座机号。上一封邮件还是一个大学女生发给我的，说她要来S市出差，让我请她吃饭，时间是三年前。我当然没有看到，她也没有饿死，谁也没有错过什么。最新的邮件是五分钟之前发过来的，没有寒暄，只是一个小说的开头。

亲爱的旅人啊，这是我唱给你的一支歌谣，歌词早已零落，曲调却是来自于上古，那我就随便填个词唱给你，权当解闷。

我是一个木匠啊我有三把斧子

除了三把斧子我还有一个孩子

孩子的妈妈死在早年

每年我都把鲜花放在坟前

孩子现在已经是少女

头发弯曲个子到了我的膀子

谁有心思与她相爱不用经过我的允许

只需要歌子唱得跟我一样动听

斧子耍得比我更熟悉

或者你给我倒一碗上好的烧酒

我就把女孩的心思全部告诉与你

杀手听了把刀子放回怀里说，那我可以见见你的女儿。男人说，我的女儿因为着了风寒，落后于我，大概今天午夜才能赶到驿站。杀手说，我怎么知道赶来的是不是帮手？男人说，我已逃了十几年，身边早没有朋友。朋友需要待在一块，而不是一直走在路上。杀手说，我为什么不现在杀了你，然后等你女儿来了我把她带走？男人说，等她来了，我写一纸文书把她托付给你，名正言顺，这样你一辈子都会舒服。杀手说，那我什么时候杀你？当着你的女儿？这样她岂不是会永远恨我？男人说，我会自杀，毒药已经备好，就在面前的这碗烧酒里。到时你把我葬在路边，不要写我的名字，回到驿站来用清水洗干净双手，把她领走。杀手双手交叉，放在膝头说，你女儿长什么样？是胖是瘦？大眼睛还是小眼睛？男人说，蓝眼睛。杀手说，怎么会是蓝眼睛？她妈妈眼睛是什么颜色？男人说，她妈妈和我一样是黑眼睛。你没见过她吗？杀手说，没有见过。男人说，她有一双黑眼睛，像煤一样黑，像星星一样亮，每当想事情的时候黑眼仁就在眼白里转呀转，像骰子。杀手说，那你女儿的眼睛为什么是蓝色的？男人说，我也不知道，她生下来就是蓝眼睛，而且她的皮肤像牛奶一样白，头发满是细卷，随着她一岁一岁长大，眼睛越来越蓝，皮肤越来越白，头发也越来越卷。寒风摇动着驿站的破木门，驿站长早已逃走，门口拴着一肥一瘦两匹雄马。男人添了几块木柴在火盆，杀手站起身来推了块石头把房门顶住。从门缝里他看到外面下起雪来，他的马嗒嗒地跺着脚。

只有这么一小段，字打得很整齐，手写的一样整齐，没有错别字，也没有题目。我站起来在书房走了一圈，然后打开书房的门出去倒水，武松趁机钻进来，两跳跳上书桌，趴在电脑前面看我的屏幕。这是他的习惯，只要我不防备，逮到机会就上书桌来看电脑，有时还伸爪子捣乱，按出一个突兀的标点符号。我略微盘算了一下，回了一封邮件。

你好，小说看了，写得很有意思，虽然情节上多有不通之处，但是如果硬想，也可以说通。语言简明，不像没写过小说的人，今天见面有点失礼，准确地说是有点势利眼了，没想到你确实是个高手。如果你确实是刚才写的，那更让人佩服，只是不知道你是否已经全盘想好，因为写一篇小说就像放风筝，起手也许不错，到底能飞多高还要看后面的技术。杀手为什么要杀男人当然不那么重要，但是女儿还是关键，来还是不来，若是来了，怎么收场，是我好奇的。你说受过我的影响，我不敢妄自揣测，但是也许是和我早期写过的一篇关于杀手追杀木匠的小说有关，只不过那篇小说我把逻辑裹得太紧，木匠是造了一个狠毒的刑具才遭人追杀，不如你这个灵逸。实话说，你这个开头让我爱不释手。热望后续，祝好。

武松安静地趴在旁边，没有捣乱。马上我就收到了回信，只有三个字。

正在写。

我又给自己泡了一杯茶，泡完之后发现自己已经喝不下去了。房间虽然每天收拾的，但是不知为什么看上去还是乱七八糟。这就是一个人生活的弊端，收拾的过程中不知道又把什么搞乱了。我曾经有一段亲密关系，她是一名出色的意大利语翻译，意大利语极为出色，而且能写出更加出色的中文。她翻译了几本很难的文论，我都很喜欢。在一次活动中我见到了她，很普通，没有化妆，短短的卷发，胸口搂着书，穿着质地一般的长裙，压得都是褶子。脚趾露在凉鞋外面，红色的指甲油掉落了大半。我走过去向她表达了我的敬意，她冲我点点头说，我知道你，你能写很长的句子。我说，可能是我看了太多外国小说。她说，但是你长得像短句子。我说，什么意思？她说，你的下巴像一个很短的句子，里头只有一个动词。我说，什么动词？她说，削减的削。我说，也许我可以试试。她说，有个意大利作家叫作维尔加，你知道吗？我说，我并不知道。她说，他说过一句话叫作，东西长了都像蛇。我说，有意思。但是你的译文里都是蛇。她说，原文是蛇，我只能舞蛇。你应该创造你的文体，你比我大，我说这个挺傻的，你是不是不想再跟我说话了？我说，相反。我稍微酝酿了一下，相反的应该是什么呢？最后我说，我想跟你说很多话。其实还有十五分钟我就要上台了，但是我那天没有上台，我的编辑代我领了奖，授予我写的长句子。她照顾我，给我买了尺码刚好的衬衣，她订正我思维上的误区，指出我文体中的马脚，我学会了做沙拉，使用动词和用吹风筒吹干她的头发。分手时我说，我只能走到这了，因为我只能过一种生活，只能成为一种人。她说，你为什么不能更幸福，成为更好的人呢？我说，我的悲剧是我的能量，我的差劲是我精神上的鸦片，你知道和你在一起，我什么也不想做，就像酗酒的人一样。她说，那你觉得你临死前会不会想到我？我说，有可能，也可能我会想起我没有写完的一个句子。她说，明天早晨八点，我在我家的那个路口等你，等你到晚上八点，如果你不来，我就把你忘记了。我说，明天可能有雨，我们就在今天了结吧。她说，晚上八点。然后把我家的钥匙放在了我的书桌上。第二天从早到晚艳阳高照，没有下雨，傍晚刮起了风，那也是一个秋天，我窗前的一棵银杏树叶子掉光了，树枝战栗。我穿戴整齐坐在家里，坐了一天，终于没有走出门去。七点多点有人敲门，我跑过去打开门，是住在隔壁的六岁男孩过生日，捧着一块三角形的蛋糕。他的父亲离他们而去，留给他们一套大房子。男孩脚蹬拖鞋，头上戴着王冠说，你记得吗？有一次上电梯，我绊在了脚踏车上，你扶住了我。我说，没什么，顺手的事儿。他说，现在我们扯平了。他妈妈扒着门缝看他，他把蛋糕递到我手上，独自一人走回了属于他的房子里。

我吃了蛋糕，喝了一点酒，坐下抄了一会书，睡了。

一个小时之后，第二封邮件来了。

男人把靴子脱下来，把脚举在火盆边上，烤他的脚心。火把袜子烤得又皱又紧绷，好像红薯。男人说，自从我感觉到你在追我，我就没脱过靴子。杀手说，外面的雪越下越大了，你女儿怎么来？男人说，放心吧，我约她在这里，今晚她一定会来。你喝一点酒暖一暖，你的酒没问题，我可以先尝一口。杀手说，好，你尝一口。男人举起酒碗喝了一大口，递给杀手。杀手喝了一小口。男人说，我未来的女婿啊，你太紧张了，你的眼睛看一个地方不会超过三秒钟。杀手说，你杀过人吗？男人说，我没杀过，我看过很多人死，但是我没杀过人。杀手说，我杀过十七个人，十二个男人，三个女人，两个孩子。每个人死前的样子都不一样，我都记得，记得时间，他们的穿着，表情，最后的话，我就是记性太好了，我不适合做杀手。但是我使一把好刀，无亲无故，想买地盖房子，我只能干这个。男人说，他们死前都说什么？杀手说，一个五岁的孩子说他有一个糖人，我进屋时他藏在枕头底下了，我杀完他就把它吃了吧，要不然就化了。男人说，你吃了吗？杀手说，吃了。是个孙悟空，脑袋化了，粘在枕头上。男人说，甜吗？杀手说，很甜，我吃过最甜的东西，吃完之后心情好了许多，出去找了口井喝了不少水。你女儿骑马来？男人说，对，骑马，我的所有积蓄都买了这匹马给她骑。对了，我忘了告诉你，她有病。杀手紧张起来，什么病？男人说，她蜕皮。杀手说，怎么蜕皮？男人说，从二十岁开始，她每到十二月就蜕一次皮，然后又变成年初的样子。杀手说，那不是不会老？男人说，不老，喜欢还是不喜欢？杀手说，喜欢。这烧酒好喝，你再喝一点，你看，我干了这么多年的杀手，终于迎来了好运气。男人说，贵在坚持，一个事情做久了，总会迎来好运气。

就这么多。读完之后我马上开始写回信。

朋友你好，你会写细节，这很好，你敢于停滞，这也很好。我写了很久，才悟到这个道理，小说不是现实的峻急的简笔画，小说是精神的蛋，你得慢慢孵它。人的精神是混乱的，漫无目的的，充满细节的，在一个不起眼的地方盘旋的。狄金森怎么说的来着，一封信总给我不死之感，因为它像是没有肉体的纯心灵。你写的是我要写的小说，或者说，我认定的小说，这让我感到欣悦。我在写作之初四处碰壁，无门无派，无所依仗，只能硬写，一次次投稿。后来有个编辑赏识我，给我回了信，提了修改意见，我一夜没睡，按她的意见修改，第二天一早，我绞尽脑汁想写一封漂亮的邮件给她，甚至比我修改小说花费的精力还要多。就在邮件发出之前，她告诉我，她的上司看了我的初稿，说没有修改的必要，所以这次算了。临了她说，你可以写别的，到时再给我看。我哭了一场，然后另外开始了一个小说。我给你讲这个故事并不是要说明自己的坚韧，相反我是一个经常要放弃的人，但是我除此之外找不到合适自己做的事情，或者说有热情去花费时间度过生命的事情。这是一种消极的选择，就是别人先挑了自己的行当去做，我只能挑这个唯一一个剩下的。我现在忆起了你的脸，你的脸狭小，闪烁着自命不凡和不择手段的神情，虽然我厌恶你的脸，但是不得不说这是一个小说家应有的脸型。你比我的运气好，你遇到了我，因为你的粗鲁和胆大妄为，恰巧我今晚无所事事，读了你的东西。目前事情令人满意，如果你的结尾精彩，我会把你推荐给我所有认识的编辑，竭尽所能地帮助你，不过如果你是和我一样的可怜虫，对你的帮助也许是残酷的捕鼠器，我提醒你要慎重地思考自己的人生，到底要为这个事情献出多少东西，到底可以耐受何种程度的自私和孤独。当然这不是你现在应该费心琢磨的事情，希望你小说的余下部分能够不要让我失望，我倒不是多么关心你的前途，只是不想白白浪费一晚上的时间。

祝好。

我等了一会，没有得到回信。我用这个空儿处理了一点琐事，回了几个微信，敲定了几个需要见面的事情。回头我又查看邮箱，还是没有回信。我把地板拖了一遍，用吸尘器吸了猫毛。我忽然想起我妈的老房子应该要开始供暖了，北方的这个时节已经相当寒冷，夜晚在路上走路的人开始稀寥。我给我妈打了个电话，想问问采暖费她准备了没，如果没有我就把钱给她打过去。她并没有接电话，这个时间她应该在看电视剧，每次看电视剧她都把手机静音，坐在离电视机两步远的床脚，认真地看。我有时候会梦见她，她曾经非常强壮，自行车前面装满了菜，后面驮着我，在寒风中骑行一个小时，到了家面色红润，神采奕奕，马上脱下外套开始做饭。现在则眼角下垂，整天裹着厚厚的衣服坐在家里不动。我的梦里老是出现熟人，都是我十几岁就认识的人，我们因为一场先赢后输的球赛而号啕大哭，三十岁之后的朋友几乎不会梦见。那几个熟人全都已经断了联系，但是他们就像我心爱的古董一样，总是在我梦中出现，被我擦拭，端详。有一次我罕见地梦见了那个意大利语翻译，她在译一本薄薄的册子，可是怎么译都译不完，以至于头发都白了，我在她身边高叫，停下来吧，停下来吧。她没有听见我的话，手中的钢笔像是装了电池一样不停地动来动去，我伸手去推她，她拿起册子贴到我脸上，说，你看好了，这可是你的书。你的狗屁玩意儿，你的想被理解，想逃遁其中的狗屁玩意儿，我累得脖子都细了，可是你一点不领情。我一下醒了，摸了摸枕头，床上只有我一个人。

武松睡着了，尾巴落在我的键盘上。我给他挪了一挪，他并没有像其他猫一样，别人一碰他的尾巴就跳起来。他还在沉沉睡着，三角形的嘴微张，脖子蜷在身体里，好像已经昏迷。我又查了一遍邮件，发现有了新的信。

寒气从门板的底下渗进来，火是旺的，杀手说，我想跟你换个位置，这样门开了我能看见，而不是有人突然走到我的背后来。男人的烧酒喝得有点多，有些醉了，双眼变长，面带微笑。好啊，他说，还是你想得周到。两人相对无言，杀手不喝了，等着午夜到来。男人兀自喝着酒，时不时笑着摇摇头。男人忽然说，我刚才骗了你。杀手再一次紧张起来，说，什么事骗了我？男人说，我杀过一个人。杀手说，什么人？男人说，第一个来杀我的人，她追了我两年。终于有一天夜里，在一个驿站，跟这个差不多，追上了我。杀手说，然后呢？男人说，我稳住了她。那是一个女杀手，擅使两把长锥，那时我比现在年轻，风霜还没有把我磨成老人，我哀求她，她知道我没有跟她对抗的本事，就放下心来陪我聊了一会。杀手说，然后呢？你毒死了她？男人说，没有。我想办法让她爱上了我，或者可以说，她追了我这么久，对我了如指掌，已经具备了爱我的基础。我轻轻一推，她就爱上了我。杀手说，她犯了杀手最大的忌讳。男人说，也可以说，她犯了每个杀手都会犯的错误。对一个目标追了太久，已经没法下手把他清除了。杀手说，然后呢？男人说，我请求她和我一起走，她答应了，我们就一起逃跑。跑了两年。我一直想趁机杀她，可是她能耐太大，睡觉又太轻，不生病，我没有机会。杀手说，你为什么要杀她？她已经跟了你了，付出巨大的代价。男人说，可是她还是来杀我的人啊。终于她怀孕了，她生下孩子之后，我听见孩子的哭声，从她的身边接过孩子，就把她杀了。杀手不说话，手摩挲着刀柄。男人说，我杀她时，她还笑着，真是个傻女人啊。我女儿快到了，你用不用洗个头发？杀手说，不用。男人晃着脑袋轻声哼着小曲。

我是一个木匠啊我有三把斧子

除了三把斧子我还有一个孩子

孩子的妈妈死在早年

每年我都把鲜花放在坟前

孩子现在已经是少女

头发弯曲个子到了我的膀子

……

又过了一会，柴火要尽了，火苗微小下去。男人几乎睡着了，手拽着衣角，嘴偶尔动动，声音含糊。门外传来马蹄声，马蹄踩在雪上，发出笃笃的闷响。马停住了，打了个响鼻，隔了半晌，有人推了一下木门，然后敲了三下。杀手把刀拿在手里，火光照在他的脸上，照见了他脸上的皱纹，照见了皱纹缝隙里的尘土，照见了他油腻腻的领子，照见了他无人浆洗的衣裳。刀刃明亮，那是他从头到脚唯一干净的地方。

我没有第一时间回信，点了一支烟抽。我担心他结尾写得太好，我预料他写得不会太差，不要太好就行。已经凌晨，毫无睡意，园区里有老人开始遛狗，边遛边高踢腿。我坐了一个小时，盯着邮箱，没有来信。

请尽快把结尾发来，故事到了这里，结尾不需要太长。编辑快要上班了。

没有回信。

目前情况发展，有几种可能。A.男人和女儿合力杀死杀手，逃走。B.杀手杀死男人，带走女儿。C.杀手杀死男人，女儿宁死不从，也被杀死，杀手失落而走。D.来的不是女儿。这几种情况都说得通，都不差，请速速写完发我。

没有回信。

两天已经过去，我不相信你没有写完，我不知道你如此行事到底是何用意。我花了许多时间与你探讨，给你鼓励，也和编辑打了招呼，我们都在等待你的结尾。我不奢望你尊重我的劳动，我只希望你尊重自己的劳动，一篇小说无论好坏，最重要是完成，我已两天没睡，这不是你的责任，我本来睡觉就轻，我很想知道故事的结局，即使它是一坨狗屎。没有结局之前我无法入睡。如果你是太累了，我相信你现在已经睡好吃好，请务必写完发我。我坐在这里等。

我吃了点东西，但是我已经四天没有打扫屋子了，我也睡了一会，睡十几分钟就会醒，好像身边躺着一个充满性欲的陌生女人。近十年我都在写作，都在等待写完，世界上的其他人也都在做着自己的事情，等待把它做完。如果你心脏病突发死掉了，请你给我一个暗示，比如台灯闪动一下，或者下一秒窗外就开始下雪。如果你还活着，请你跟我说话，即使你不发给我结尾，请你跟我说话，随便说点什么都行。我想念你，我的朋友，就像想念一个已经早已把我忘记的人。你还活着吗？还像一个正常人一样，怀着无数无法满足的欲望活着吗？那样最好，不要太认真。如果有人来杀你，请你告诉我，我有一匹马存在保险柜，我可以现在骑着它去救你。

我又一次醒了，窗外刮着大风，枯枝战栗，天已经黑了，远方闪烁着磷火一样的车灯。我看了看电子表，睡眠持续了半个小时，武松睡在我旁边，还是一副昏迷的样子，好像比过去瘦了一圈。看我醒了，他也睁开眼睛，喉咙里咕噜了一声。我感到饥饿，也感觉极度的疲惫，好像拉着一块磨盘走了好几年，身上还有绳印。我忽然坐起来，又把电子表看了看，距离晚上八点还有十五分钟。我滚下床穿上外套跑出门去，我的脚还是有点跛，也没有来得及系鞋带，但是我跑得飞快。幸福，像洗澡水一样把我浸没，有一个人在等我，她等了我很久，现在已经绝望，炉火要灭了，但是以我对她的了解，时间没有走完之前，她不会放弃，而我，马上就要到了。

起夜

大概晚上九点钟左右，岳小旗给我打了一个电话，我当时正在四得公园踢球，没听见，等我换好衣服给他回过去，他又不接了。晚上到家洗了一个澡，洗完之后马革儿已经做好了饭，因为最近我和马革儿的收入状况都不好，就让阿姨回家了。我的剧组死了一个替身演员，军心涣散，已经停了，而她最近在写长篇小说，写得很艰苦，情绪也不稳定，像今天她给我做了饭，可能是因为出现了某个比较顺畅的段落，而前几天，她拒绝吃晚饭，说晚饭会使大脑充血，无法工作，也不允许我吃，因为我吃了晚饭就会露出一种志得意满的神情，让她讨厌，饥饿会使我看起来谦逊。在她刚开始准备这个长篇小说的时候，我劝过她，我说你都已经怀孕了就不要写了，你已经在孕育，组织上不允许你挑这么重的担子。她说这不是她能决定的，她听到一个声音让她把这个东西写出来，孕育是同时进行的。前两个月她一直在街上跑，跟着一个私家侦探搜集材料，那位侦探姓黄，过去在律所工作，后来因为得罪了上头的人，把他关了几个月，刚出来没几天，又说他嫖娼，又给关了两周，出来之后就从律所辞职，自己单干了。我问她，他到底嫖娼没？她说，她也说不好，那个女人本来是找他帮着打官司的。我说，什么官司？她说，一个客人行房的时候，在避孕套上涂了化学药品，致使她永远不能生孩子了。我说，还有这种事儿？她说，那人不是干了这一起，在上海武汉都做过类似的事儿，是个退休的大学教师，研究生化的。我说，那这女人是怎么找到他的呢？她说，他过去嫖过她一次。我说，懂了，你为啥要写这个？她说，你是个制片人，不是作家，不要问你专业之外的事情。记住我们家的座右铭：你是社会人儿，我是艺术家。我说，没错儿，但是孩子是我的，作为父亲，我的工作早在和你认识的那天晚上就开始了。她说，我天天在家坐着，就想喝酒，喝酒毛病大不？这是她的杀手锏，马革儿向来有喝酒的毛病，尤其在不写作的时候，也就是她说的内心的空窗期。一天一瓶红酒，如果有饭局，还不只这个数儿。她的酒量很大，喝不喝酒其实不大看得出来，但是在一起时间久了，只要她喝了一杯我就能感觉到。具体哪里有了变化我也说不太清楚，如果说每个人作为一个个体都与这个世界有着某种关联，那喝完了酒的马革儿和这个世界的关联方式会略有变化，就像是一个通过蓝牙和音箱相连的手机，又放得远了一点。我说，那你得提防点这个姓黄的，不干不净的，捞的都是偏门。他这种人电话都可能被监听，别把你捎进去，擦边球可以打，你要是老想扣杀，人家准得收拾你。她说，放心，一定是个好东西，孩子生出来，书也差不多写完了，我就专心当两年老妈子。我说，那我也得舍得用你，先吃饭吧。

大概晚上十一点半，岳小旗的电话又打进来了。这回我接着了，我说，今天踢球你怎么没来？正好是奇数。他说，哥，我在你楼下呢。我说，你在我楼下干吗？他说，我想跟你聊聊天，你有时间没？听声音是喝了，但是情绪还可以，没喝到特别绝望的程度。马革儿睡了，最近我们分床睡，她的睡眠说来就来，说醒就醒，有时候从下午睡到半夜，突然起来从床头拿起笔，环顾四周，又把笔放下接着睡。我睡觉不算轻，但是一旦中途醒了，就不容易睡着，第二天准报废一天，所以我就睡在原来保姆的房间。孩子的小床已经买好，就在大床的旁边，裸露着肋骨一样的床板，散发着来自南方的油漆味。剧组死的人是一个十九岁的男孩，专业潜水员，拍潜水的戏溺死了，准确地说，是在水下犯了心脏病，猝死了。我从房间里出来，把马革儿的房门轻轻推开，往里头瞧，她脸冲里夹着肩膀睡着，像个葫芦。我说，马革儿？她没反应。我把门带上，穿上衣服下楼。十二月末了，晚上挺冷，但是从闷热的房间里出来，被晚风一吹，还挺舒服。白天踢了球，感觉身体特轻，特别年轻。岳小旗正在小区门口抽烟，系着一条蓝色的围脖，背对着我。他的形象挺不错，标准的北方男人，有个儿，方脸长腮，上身长，腿短，因为常年踢球，往那一站，两条腿哈哈着，像是两根床底下的弹簧。他原来是运动员，练中长跑，进过国家集训队，后来不知怎么混到演艺圈，当了五六年演员，开始是龙套，后来是大龙套，再后来在电视剧里能演个男三，就是女主角的二弟那种，动不动就从屋里冲出来说，姐，我不同意！近几年戏不怎么演了，做起了执行导演，干了两个低成本的电影，都没赔没赚，影展倒走了一圈，算是可以。大家有时候问他，小旗，你演戏演得好好的，已经从女主角的表弟演成亲弟了，干什么电影啊，齁儿累的，还不挣钱。他就说，嗨，干电影挺好，别小看弟弟，弟弟一认真，也有不少情怀，再怎么着也是看《地雷战》长大的。岳小旗是东北人，但是因为在北京待的年头长，又演戏，学了一口北京话，见谁都自称弟弟，要不就是长叹一声，一晃脑袋，唉，谁叫我喜欢您呢？

我走到他跟前，他递给我一支烟说，马革儿怎么样？闹吗？我说，我听话就不闹，你有事儿说吧。你怎么知道我住哪？他说，一两句话说不清楚，咱们找地方坐一会。我说，站这说吧，一会她醒了找不见我，准得害怕。小旗把头抬起来，看着我说，哥，生死攸关的事儿，占你两三个小时，弟弟我一辈子记着你。他眯着眼睛，有点淌鼻涕，手里攥着烟，就让它着着，衔着长长的烟灰。我仔细一看，他的羽绒服里穿着睡衣，脚上没穿袜子，露着两个脚脖子。我说，去哪？他说，四得公园吧，安静。我说，我下午刚才从那回来。他说，我知道，所以咱们去那，都熟。半路他去超市买了一瓶混合型的威士忌，要了两个纸杯。我从来没在晚上来过四得公园，这个点竟也不是一个人没有，有一个看不清岁数的人站在球场中央里颠球，戴着帽子和口罩。颠得不好，一会一掉，但是很执着，又用脚勾起来颠，颠不好的原因主要是身上不协调，手向外翻着，球都不转。球一旦不转，就像石头一样不好颠了。我隔着网子看了他一会，很想跟他说，颠成这样是不值得买球鞋的，还不如在公园里跑两圈。看着那肥鸭一样努力的双手，我当然不会说。我和岳小旗并不熟，就是在一个所谓电影人的球队踢球，见过几次，他踢得不错，人又客气，踢完球随众一起喝过几次酒，私下里从没单独见过。还有一个交集是都是东北人，他家在长春，我是沈阳人，喝酒时有时候盘道盘道东北的事儿，比别人亲一点。听说您混过黑道？他问。我说，不算，都是小时候的事儿了，跟他们拍过币子机。他说，沈阳我去过，好，没灾没难。我爷围城时饿死了，嗨。

在长椅上坐下，我说，说吧，你怎么知道我住哪？这条长椅我经过很多次，从来没有坐上过，上面大多时候坐着穿运动鞋的老人，自己带的屁股垫儿，面前是一眼水泡子，名曰四得湖，背后是草丛。他说，问的。我说，嗯，你怎么知道我媳妇叫马革儿？他说，顺便问的，你媳妇怀孕的事儿是我从你朋友圈看的，你对她真好，轻拿轻放，惯得厉害。我说，说远了。他说，我问个问题哈。我说，你问。他说，我们不怎么熟，我知道，我脸大，但是你为啥跟我来呢？我说，你不说是生死攸关的事儿吗？他说，生死攸关也是我的事儿，不是你的事儿，满大街的人可能都有生死攸关的事儿，地铁里抱着孩子唱歌的，甭管真假都看着生死攸关。我说，哥们，咱们熟还是不熟没关系，相互有个起码的尊重，我对你印象不错，也是半个老乡，所以我就从楼上下来了，你要是喝多了闲着没事，你可以上大街找警察玩去，我就回去陪马革儿了。他递给我纸杯，说，我也想过找警察，但是我想先问问你的意见。你要多少？我说，你给我倒一杯底儿吧。他说，好，你先暖一暖。是不是太甜了？我说，你说事儿吧。他说，再给你倒点，喝不喝没关系，我就见不得别人的杯子空。这回他给我倒了半杯，给自己倒了多半杯，然后一口喝了。他说，我吧，小时候练田径，没念过多少书，但是我有一本领，从小啊，就有一本领，就是谁靠得住，谁靠不住，一眼就能看出来。哥，我觉得你靠得住，我第一个就想到了你。别看我在北京混了十几年，今天晚上除了你之外我一个人都想不起，我想起了我小时候田径队的一个队友，比我矮一点，磕巴，练得比我好，每次打架都挡在我前面。后来教练让他推杠子，把腿上的大筋推折了，就再也没见过这个人。你和他长得可像了，我第一次见到你就想跟你说，你们俩说话都像，但是你不可能是他对吧。我说，对，我不是他，我是文化人。他说，是了，你不是他，你们俩讲话时的表情很像，但是讲出来的话完全不一样，你比他能装。哥，我刚才在家里跟我媳妇打了一架，我不小心把她打死了。我站起来，说，你别开玩笑。他说，我有两个孩子，一个男孩儿，一个女孩儿，女孩儿六岁，男孩儿四岁，现在他们都睡着，睡在一个两层的木头床上，男孩儿睡下面，女孩儿睡上面。说着他从怀里掏出一把青铜匕首，古色古香，柄有两寸，刃长一尺，没有血迹。他说，这是有一年我在西安拍戏，朋友送我的，真东西。别害怕，我不是用这头攮死的她，我是用这柄把她敲死的。他用手指了指，把柄在手掌心一打，就这么，啪，十环。我抬头看了看四周，不是全黑，景物都在半明半暗之间，因为远处的楼有光，一个个硕大的招牌，由楼肩扛着，向更远处延伸过去。我把手放在他肩膀上，说，小旗。他说，哎。我说，谢谢你信得过我，你先把这东西揣回去。我陪你去派出所，夫妻之间打打闹闹，手重了，咱们跟警察说一下，过失，我帮你找找人儿，没什么大事儿。他抬头看了看我，站起来，一挥手，把匕首扔到了草丛里，说，我不去，我要是去派出所，自己开车就去了，来找你，就是没这个打算。哥，我不是不想偿命，是有一肚子话，跟警察说不上。

这时我的手机响了一声，我划开看，是马革儿的微信：

你在哪呢？

岳小旗又把纸杯倒了半满，说，你先回，我不急。

我回说：

不远，一个朋友来了。

发出去后我撤回，又重发说：

不远，一个老同学来了，急事儿，你先睡，宝贝。

马革儿说：

什么时候的同学？

我说：

初中同学，多年未见，非得找我说两句，男的。

马革儿说：

好，你聊吧，我不困了，我写点东西。你那张CD在哪？就是那张你帮我把村上提到的音乐都刻在一起那张？

我说：

在小屋右边那个床头柜的抽屉里，音响的碟槽有点不太好使，不行你就用手把它拽出来。

她说：

好，我肚子里的朋友很安静，你不用担心，要是喝酒的话你就把单买了，别让人家花钱。

我说：

先看看花多少钱，写吧。

夜晚也有霾，我看不见，能感受到。它们在我的肺里，使我的肺泡感觉到寒冷，它们依着于我的眼白，好像头皮屑。我在回想我是怎么下楼，看着他买酒，来到这里坐下，喝了一点，我为什么要这么做呢？我也在回想岳小旗到底是谁？不是我的兄弟姐妹，也不是我的至爱亲朋，他曾经给我传过几脚不错的直塞球，有的我踢进了，有的我踢到了球门外面，我向他竖起大拇指。他是一个笑嘻嘻的中场球员，一个视野不错的左撇子。

我转过头对他说，尸体现在在哪？他说，嫂子着急了？我说，你不用管这些，尸体在哪？他说，在我的后备箱里，车子就在公园门口，刚才我们经过了。我说，所以，是过失吗？他说，打她是故意的，但是打死她是过失。我说，你过去想过打死她吗？他说，想过。我看了看他没说话，他说，但是没想这次打死她。我说，你外面有人？他说，没有，我们结婚七年，我没睡过别人，一次都没有。我说，你身体有残疾？他说，这个我不吹牛逼，肯定比一般人好使。我说，遗产？他说，没有，家里的钱都是我挣的，她父母都是下岗工人。我说，那你为什么要杀她？他说，是过失。我说，我的意思是你为什么想过要杀她？他说，我们是在长春桂林路长大的，你知道桂林路吗？我说，不知道。他说，挺乱的一个地儿，这么一算，我们都认识了二十五年了，真吓人，那时候大家都在路北的一个旱冰场溜冰，我就是在那认识的她，她溜得特好，玩长龙，她都在第一个，我就往前挤，挤到她后面抱着她的腰。有一次她回头跟我说，怎么老是你啊？我说，我叫岳小旗，十一中的，也是田径队的，我们礼拜一发了牛肉罐头，你要不？她说，我不认识你，凭什么吃你的罐头？我说，这不就认识了吗？你叫什么？她说，我叫杨不悔。我说，杨不悔？她说，杨不悔你都不知道是谁？我说，不是你吗？她乐了说，你家有电视吗？我说，有，但是没有有线。她说，你也不看书？我说，我想看，一看就困，我挺爱看的。她说，杨是姓杨的杨，不是就不的不，悔是后悔的悔。扶稳了，现在来一个大甩尾。她使劲往冰场的边缘滑，然后一个急转弯，跟在后面不太会滑的，好几个直接飞出去，就好像一条鞭子的梢，甩在墙上了。

岳小旗一边说着，一边站起来做着溜冰的动作，在黑暗中他双手扶着杨不悔的腰，歪着脑袋跟她说话，急转弯时他脚下踉跄了，但是没撒手，挺过了这个弯，后面就轻松了。

我杀她是因为，她生了病，岳小旗从冰场回到椅子上说。我说，什么病？他说，起夜。我说，怎么讲？他说，开始的时候，是半夜起来上厕所，上很长时间。早晨我起来一看，她已经坐在马桶上睡着了，手里拿着口红。后来是半夜起来贴照片，把我们从认识到现在的照片都贴在墙上，然后就睡在地板上，第二天一问，全都不记得。我说，真不记得？她说，不记得。我了解她，她不会撒谎，再后来就是出门去火车站，也不知道要去哪，就在火车站里走来走去，见人就问，看见左使了吗？我说，左使？他说，是，左使。我说，恕我冒昧，她出门穿衣服吗？他说，穿得很整齐，但是有时候会穿错，有一次她戴着女儿的围巾，徒步走了五公里，非得要爬到安检的机器里去。你把这点喝了，你看，都渗进杯子里头去了。

手机又响，我站起来挪开一步，划开看。

马革儿：

黄侦探发来传真，他又在新疆，山东，西安，四川找到十六个受害者。笔录完备，有的是网友，有的是卖淫女，有的是老同学，其中有五人丧失了生育能力，有人高烧之后左耳失聪。作案者今晚刚刚开口说话，晚些时候黄侦探会通过内应把口供的大意发给我。我这个小说的核心部分就有了。我想喝一杯。

我看了一眼手机的右上角，现在是一点十分。

我说：

一杯红酒。

她说：

成交，你们在哪里？

我说：

一个bar，很安静，快打烊了。

她说：

你们聊什么？

我说：

没什么共同语言，都是过去的事儿。有一次班级联赛，他进了一个乌龙球，哭了一下午，类似于这种事儿。

她发了一个拥抱的表情，和尚一样的小人，两颗睾丸一样的绿胳膊。

岳小旗到草丛里尿了一泼尿，我拿起酒杯给自己倒了小半杯，一口喝下，又给自己倒了半杯拿在手里。我在脑子盘算着一件事情，如果这一瓶喝完了，附近还有哪里能买到酒。

他把自己抖擞了一下，走回来，用手指了一下说，那边有人踢球。我说，是，半身不遂。他说，也许颠颠球会好一点。经我回忆，我媳妇这个病因还是跟我有关。我说，为什么跟你有关？他说，有一次睡觉，我在她身边打手枪被她发现了。我想了一想说，不懂。他说，我也不是故意的，闲着没事儿，有时候一晚上打三次，实在是闲的。我说，自力更生不求人，饿死也不吃美国粮，是这意思吗？他说，哥，我给我太太包了一层塑料布。我说，为啥？他说，她很爱干净，冰箱里的东西她都用保鲜膜包上。我带她去看过医生，医生说她什么毛病没有，比我还健康。她知道自己出了毛病，想方设法不让自己睡觉，但是人总要睡觉，我也得睡觉，我有两个孩子得养，白天得工作。我说，你想没想过把她锁起来？我是说睡觉的时候。他点头说，当然，结果她弄瞎了自己的一只眼睛。弄第二只的时候被我发现了。后来我想明白了，我也不开工了，晚上陪她溜达，有一天她走累了，可能也就停下来了，过去没转过这个弯，损失一只眼珠子。

一只流浪猫大摇大摆从我们面前走过，姿态优美，顾盼生情。丫找伴儿呢，岳小旗说，他把烟头一弹，火花飞溅，猫灵巧地躲过，颠着小碎步沿着湖边跑了。那个颠球的人在休息，蹲坐在地上喝水，一条腿平伸出去，用胳膊压着。

她最远只到过回龙观，岳小旗说，她夜里出门的时候谁也不认识，也不认识我，就是唱着歌一蹦一跳往前走。我说，什么歌？他说，儿歌。我觉得她也许是想家了，带她回过一次长春。她妈去世了，她爸和一个女的搭伙，看见她少了一只眼睛吓得不行。俩人没话，她很麻木，没什么触景生情，但是她一直偷偷给她爸钱花，我知道，假装不知道。我给她爸说，你给她唱一支儿歌，她爸觉得我有病，那次我把她爸打了一顿，回来了。他伸手把我的酒倒给自己一点说，夜里的时候她看着小，总是笑，这几年她不工作，在家带孩子，把两个孩子都带得很好，我儿子能背一百多首唐诗，你知道吧。我不置可否。她比我认识她时胖了三十斤，屁股那么老大，有几次她洗完澡出来，我看着她穿着三角裤衩，像一口锅一样。有一次我喝多了，她晚上出去的时候把我女儿背上了，我找到她们的时候，她们俩正在马路中间藏猫猫。我把女儿叫到身边抱住，她说，她是你们家的？能再陪我玩一会吗？我们约定不能再藏在车底。那一天我下定了决心，不能让她活了。我说，你也许可以把她送到精神病院或者疗养院，现在说这个都没用了。他说，让她再弄瞎自己的一只眼睛，或者咬断自己的舌头，或者晚上被几个精神病强奸？或者白天清醒的时候因为想孩子而发疯？哥，弟弟我没什么能耐，可能是我让她憋屈了，但是我能送她一程。他站起来，把手里的空杯子扔到半空，抬脚一踢，把杯子踢到了球场的铁丝网上。关于这件事，我女儿郑重地找我谈过一次。他做了几个高抬腿。她妈犯病时她五岁半，现在她七岁了。她跟我说，她想让妈妈消失。我说，你女儿？他说，是，她说她确认了妈妈已经不是原来的妈妈了，那就让她消失，换一个妈妈，反正陌生的妈妈都是一样的。我说，你问了你儿子的意见吗？他说，他愿意一直照顾她，把新的玩具给她玩，把她走烂的双脚贴上创可贴，但是二比一，他是少数派。

我看了一眼手机，发现马革儿在二十分钟前给我发了两条微信。

我做了几个假设，一是这个男人得了绝症，单身，妻子弃他而去，也许是睡了他的同事，他便觉得天下的女人都是娼妓。这种想法有点好莱坞，但是有时候现实生活会模仿艺术。另一个可能是，他极爱他的妻子，但是他妻子死了，他们两人没有子嗣，他便觉得他妻子这样好的人落得如此下场，其他女人更不配有孩子。不知你意下为何？

一定不只一杯红酒。每当马革儿喝多之后，她的脸颊会居中泛起一片红，如同《西游记》里兔子精围脸的纱巾，跟我说话也会客气起来，变得就事论事，似乎天下的事情都没有她现在要讲的道理重要。

第二条微信是五分钟后发来的。

黄侦探得到了第一份口供，此人结婚多年，有两个孩子，一个在美国，一个在上海，太太是一位放射科大夫，在世。无劣迹，两人经常晚间散步，周末去郊外骑行，他做饭，而且做得很好，杭帮菜。提审时他细讲了自己几道拿手菜的做法，之后再不开口。我决定以此作为小说的开头，他应该脱发，这是我的想象，需向黄侦探求证。小说宜做多线叙事，全知视角，铺向案犯和受害人，在中部汇集，下半部进入侦破和受审。若你有想法，可抓紧向我建议，一旦动笔就进入创作者的独裁。你面前如果还有一杯酒，我建议你不要喝下，每次都是恰好多一杯，克制是人间美德，对艺术和人生都是如此。

酒是一滴不剩了，目前的情况，我提出再换个地方喝酒似乎不妥，酒精在我身上缓慢地起了作用，我感觉舒适和疲乏，觉得一切都荒谬无稽，一切也都可理解。酒精在岳小旗身上起的作用有限，他还像刚来的时候一样，带着微醺的和善和充沛的精力。我说，弟弟，现在怎么办？你找我来到底要干吗？他说，我就找一个信得过的人说说，然后和我一起把她埋了，万一有一天我死了，还有一个人知道她埋在哪。我说，你准备埋在哪？他说，我想听听你的意见。你觉得就埋在这个公园里行吗？就顺到这个湖里？我说，我以后还得来踢球呢，别埋这了。他说，那就远一点，埋在顺义或者通县，我就怕不一定什么时候要盖楼，再把她挖出来。我说，我有个疑问，人没了，总有人要报警，她的朋友家人，你怎么解释？他说，她的病派出所是知道的，我就说她走失了。我们小区的业主和物业正在对峙，要把物业炒掉，这段时间监控全瘫痪了。我说，所以你选择这段时间动手。他说，我就是试了一试，没想到一击就中了，就好像当年要孩子一样。我说，你是一辆什么车？他说，斯巴鲁。我说，好，我去撒泡尿，回来我们一起找地方。你知道吗，你找我算是找对了人，东北人，兄弟一句话，十年生死两茫茫，懂吗？他说，哥，你慢点。我说，到时你别上手，留下指纹，让我来，谁能想到是我呢？你丫还真是聪明人，人群中多看了我一眼，就把我认出来了。实话说，这么多年我跟我原来那帮兄弟远了，我一直在等着这么一个机会，为谁出点力，你是真体谅我，真了解我，别动，容我撒泡尿。说完我走到草丛里面撒尿，气温大概降到了二十四小时里最低的时候，尿液零零散散撒到杂草上，好像短暂融化的雪水。二十年前我跟一帮人在街上胡混，经常闹到这么晚，有时候路上走过一女人，我们就过去护送她回家，边走边聊，送到胡同口，然后再回来坐在路肩上聊天。我不爱回家，我爸老跟我妈打架，动不动就把我妈打到医院去，我妈也有错，但是那又如何呢？我试过几次，打不过他，连他的脑袋都够不着，等我长大了，想废他的时候，他却自己病死了，君子报仇十年不晚，都是骗那些怂蛋的。尿完之后我猫着腰在草丛里找了一会，在一棵小树后面找到了那把匕首，我摘下围巾把刀刃包上，脱下鞋子用另一只手拿着，绕了个弯走出来。岳小旗背对着我，两只手肘放在膝盖上，好像在思索我刚才的话，我把刀柄对准他的后脑，脑子回想小时候给我妈捣蒜的姿势，伸手在自己的后脑摸了一摸，这时我的脑海里突然浮出我和马革儿结婚时的誓言，具体内容怎么也想不起来，只记得当时我们二人都哭了，哭得没完没了，司仪没有防备，以至于后面的程序都弄错了。我把匕首在手里掂了掂，然后一下打下去，啪的一声，岳小旗向前倒下。我把他翻过来，他还有呼吸，估计晕不了多长时间，我检查了一下他的后脑勺，骨头没碎，我把他抱上长椅，脱下衣服给他盖上，从他的衣兜里掏出车钥匙，我想了一想，把喝空的酒瓶放在了他手里。

那个人又开始颠球了，左脚右脚，球完全不听使唤，好像抹了油一样一次一次从他的脚上滑开去。我穿上鞋打开铁门走进球场，那人扭头看了我一眼，我这回看清了，是个十五六岁的少年，耳朵上戴着红色的耳机，脸皮嫩白，眉毛好像修过。球滚到我脚边，我把球挑起来，颠了两下，虽然喝了酒，但是平衡还没有完全失去，颠了二十几个，我踩住球，蹲下来，用匕首把球扎漏了。我把死去的皮球扔给他，打开铁门走了出去。

找车用了一点时间，岳小旗把车停得比我想象的远，在一条巷子里。我犹豫了一下，没有打开后备箱，直接坐进了驾驶室，这时马革儿又来一条微信：

黄侦探发来消息，案犯在审讯的间歇服毒自杀，用他藏在假牙里的毒药。没人知道他为什么那么干了。他到底做了多少起案子，也没人知道了。这个世界上不知道几个女人已经丧失了生育能力，而自己并不知晓。他恨女人？他按照什么逻辑选择被害人？这些女人曾经犯过错？他的手头有一册上帝给他的账本，他以此追索？我的小说完蛋了，我的下体渗出血来，这不是比喻，是真的，我不怎么疼，你不用着急，只是一点鲜血而已，我觉得我的一条肋骨，正在化作一个生命，他无知无畏，要汇入浑浊的洪流里。敬一杯给他，等你回来。

我发动了汽车，向着家的方向驶去，油箱是满的，副驾驶有一个红色的儿童座椅。斯巴鲁的油门有点软，我努力把它踩到最底。到了小区门口我把车停下，大概只用了三分钟，我从车上下来，围着车走了一圈，终于我鼓起勇气打开后备箱。如果里面是空的，我把马革儿送到医院，回头就去找岳小旗。一个女人穿着粉红色的睡衣躺在里面，周身围着透明的塑料，只有头颅露在外面。她双手交叉在胸前，脸冲上，头发散开，没有化妆的脸看上去好像冬天的草原一样平静，一只眼睛上戴着白色的眼罩。我长长地吸了一口气，像接生婆一样把她从后备箱里抱起，虽然她挺胖，但是重量比我想象的轻。要把她抱到哪里去呢？我忽然搞不清楚为什么要把她抱出来，她的身体还有温热，胳膊松弛地耷拉下来。我自言自语说，你要去哪呢？这时她突然猛吸一口气，一团污物从嘴里咯出来，鼻孔里淌出两行鲜血。她睁开那只完好的眼睛看着我，说，真好啊。我说，什么？她说，真好啊，这个冬天。你啊，她用手轻轻地刮了一下我的鼻梁，你就是永远不知道我为了走到这里来，用了多久，我不后悔啊。说完，她用尽了全身力气发出了雷鸣般的啼哭。

武术家

窦斗十五岁的时候父亲死了，在此之前他从没想过父亲有一天会死，结果那一天就真的死了。窦冲石是奉天五爱国术馆的馆长，1932年12月22日上午十点，他坐在武馆正厅里等待一位叫作桥本敏郎的日本武术家的来访。桥本敏郎在中国待了多年，主要工作是在各处与人比拳，他以日本剑术入拳，练了一套左偏拳二十四手，打起来好像一个脑血栓患者，半边胳膊下沉，一条腿老拖在后面，动作歪歪扭扭，手可及地，几乎未尝败绩。所谓右手为剑，前方指路，左手为索，老是搂你脚踝，你一碰他，他就顺势向左一倒，用肩膀去撞你磕膝盖，然后一轱辘爬起站在你后面。中国拳师都叫他左偏郎，后来把郎也去了，直接叫他偏左。偏左在日本不属于左派，也不属于右派，既没有军方背景，也不在民间组织里效忠天皇，就是一个国际主义自然人，来中国不为别的，只为找人打拳。

前天晚上下了一点雪，两个用人用条扫正在慢慢地扫雪，窦冲石在茶壶里续了点热水，看着，他感到有点寂寞。窦斗的母亲早亡，窦冲石一直没有续弦，一是没有时间，二是他信得过的人越来越少了。

窦冲石是个共产党员，但是几乎没人知道，即使是至交的拳师，也只知道他是一个天赋异禀的拳手，似乎生下来就应该练拳，然后开宗立派，然后开馆收徒，然后寿终正寝，灵堂上堆满各路人送的花圈挽联。窦冲石练的是八卦掌加满族摔跤，八卦掌是继承的他父亲，鞑子跤是从他母亲那学的，他妈是个满人，记了一套跤的口诀，背给了他，他后来一直琢磨，把这套摔跤的技法融到了掌里头，所以他的八卦掌起手是掌心向下，和一般的双掌承天大有不同。八卦掌本来就阴柔纠缠，加上有时候突然间薅你衣服，脚底下使绊，就变得更加难缠，所以他们都用一句奉天的老话称呼他，叫作粘夹儿。当然这是他小时候的诨名，等他名动奉天，甚至北平也有人知道他的时候，他已经甩掉粘夹儿的诨号，而叫作窦先生了。

窦冲石没有见过偏左，但是两人过去通过信，讨论过一些武术上的问题，不算有交情，只算有交往。窦冲石讨厌日本人，讨厌到什么程度呢？他讨厌所有日本人，不管是好的坏的，老的少的，原因当然跟日本人在他眼前的所作所为有关，另一个原因是他痛恨所有不请自来的人。但是他知道斗不过，所以不表现出来，隐藏得很深。他对日本武术很了解，所谓知己知彼，但是如果日本人上门切磋，他都一概好茶款待，然后拒绝。赢输都不好看。暗地里他给组织提供场地开会，也训练一些刺客杀手，但是自己从不亲自动手，因为他有家有口，虽有国仇，没有家恨，犯不着以武犯禁，拿自己的生命冒险。窦冲石是个情商很高的人。在通信中他知道偏左有很高的武术修为，也有文化，这么多年在中国口碑不错，得饶人处且饶人，没有给人带来致命的伤害，是个拳痴而已，但是他还是从不把对武术的真知灼见说与他。他从孔孟之道说到反清复明，从武林掌故说到儒释交汇，就是不谈实际的功夫。这天早晨他备好了茶和点心，也准备了沟帮子烧鸡的礼盒，坐在正厅的主人位上等偏左，背后是他亲手写的大字，左边是“冲淡”两个字，右边是“不斗”，包含了他和儿子的名字，其实窦斗的斗是念上声，意思是只有一斗的功夫才学，就可以了。

偏左上午十点如约而至，带了一个男孩子，男孩十五六岁，光头，极瘦，大冬天只穿一件灰色布褂儿，窦冲石以为他是独自前来，看见还有个随从有点意外，因为没有给人家备礼。偏左身穿深蓝色的中式棉袍，稍有点肚子，脖子上围着狐狸皮的围脖，脚蹬高腰儿的黑色牛皮皮靴，里面续的羔羊毛露出一圈白边儿，乍一看跟家道殷实的中国长者一模一样。两人寒暄之后，偏左用标准的中文说，窦先生，我早有耳闻你不跟日本人比武，其中苦衷我也深表理解，你在信里跟我兜了不少圈子，我也能理解。所以我今天来不是要和您过手，我所为只有一事，听说您手里有一册山影一刀流的剑谱，那是我们家的东西，我想拿回来。窦冲石说，先生说笑了，我是一个普通的中国拳师，怎么可能有您日本国的剑谱？偏左说，藤野少佐五天前死在南市场附近的胡同里，他是在下的不肖徒弟，从我这偷了这本剑谱逃走，因是军界中人，我拿他也没什么办法。这本剑谱记载的是一套邪剑，传为刺客所练，练成之后据说可以生成一个影人，若是男人，则影人为女，若是女人，则影人为男。影人有形而无质，无声无息，决斗时却可用剑偷袭，每杀一人，影人则得一点主人之内质，最后主人死而影人存，之后影人就遁入茫茫人世，无从辨查，所以我们称其为“移”。祖上不许我们练此移术，但是剑谱一直未被毁，因为确是精妙武术，没人舍得。我知道兄台和共产党过从甚密，藤野之死多少与您有关，这也没什么大不了，人各有志，我只是作为山影一刀流的后人，必须要把这套剑谱拿回来。作为交换，我向兄提供三百斤珍贵药材，兄可自用也可与于同人，药材现在就在大门外，望兄首肯。窦冲石用了很短的时间去思考，在他一生中很少有这样高强度思考的时刻，心知是个大抉择。剑谱在他手里，他也翻看了，虽有图画，可是重要的是心法，心法都是日本字，他不能理解，也没当回事儿，他并未想到这是一本如此重要的书，以为只是徒弟顺手从尸身上拿的，看来藤野是未及练，真是好险。眼前这个人光明磊落，和盘托出，而且这东西确是人家家传，应该还给人家，可是他是日本人，万一哪一天他回过味来，把这个东西传给日本敢死队或者刺杀团，遭殃的一定是中国人。况且一旦认了，就等于承认自己和组织的关系，不是不想磊落，是确实不能。窦冲石说，尊下所说种种，在我听来如同天方夜谭，我一生习武，为的是强身健体，往大点说是与天地相知，您所言的移术一我不信，二来我从未见过这册剑谱。我是普通市民，对政治从不感兴趣，更不可能与共党有瓜葛，我的所有弟子入门的第一课，就是我教他们什么叫不党不群。谣言止于智者，先生的故事今日可以收束在此。

窦冲石说完，扬手示意看茶，坐在偏左下首的男孩突然跳起，两步蹿到窦冲石近前，伸手抓住他的衣领说，拿来！窦冲石纵横关外二十载，从来没让人抬手就抓住衣领，其动作之快，如同子弹。窦冲石处乱不惊，不去拿他的手腕，而是以身带掌直点他的腋下说，少侠喝茶。少年向后一弹，跳出两丈站定，从背后掏出两把短刀，长约一尺，宽约两寸，双刀一碰，说，拿来有用！窦冲石从椅子上站起说，我确实没有。少年再又欺身而来，这次窦冲石有所准备，避开他左手的刀，伸双手掌心向下拿他手腕，他这一套八卦掌法，只要让他摸到衣服边，就很难脱身。这时他只听到偏左一声大喊，莫要无谓结仇！只见少年的身边突然出现一个等大的女子，穿红袄，梳两个圆形发髻，也使双刀，从侧面向窦冲石扑来，窦冲石说，难道真有妖术？他向后急避，没想到少年此时已经转到他身后，一刀斩下他的头颅，女子咯咯一笑，把头颅一踢，直踢到院子边的雪堆里了。

窦斗到家时，父亲已死，凶手也已逃走，除了父亲，还死了一个想要拦截他们的老用人，被双刀在前心穿了两个窟窿。两担子药材摆在家门口，可是谁也救不活了。家道迅速败落了，他是独子，如今父母双亡，家产被几个年长亲戚瓜分，有一家叔嫂较好，给了他一根金条，让他自寻生路。窦斗自小学过一点武术，但是他兴趣不大，他的兴趣在于读书，窦冲石也尊重他的选择，没有逼他继承家学，毕竟还有不少徒弟可以教，而且武术之道，总有危险，也毕竟不是新社会的主流。另一个在场的用人看见了比武，也听到了关于剑谱的谈话，但是对其中意思不甚了了，一会说来者是两个人，一会说是三个人。变卖家产时在窦冲石的藏书中并没有找到这本日本剑谱，书房已经被人翻得一片狼藉，想来是被人拿走了。窦斗掂量了一下目前的处境，在奉天已经没什么意思了，反正家已经没有，在哪都是一样，虽在热孝之中，他还是打点行李，坐火车来到北平。北平有不少大学，他想勤工俭学，以后靠知识混饭吃，他在奉天读到高中二年级，努力一下也许是可以考上的。

从北平火车站下车，他在月台上买了一只烤红薯吃，冬天里的红薯特别甜，窦斗吃完一个，又买了一个。他忽然想起母亲，他对母亲的印象已经模糊，只记得她手里常拿一只大花碗，里面盛的是给他吃的东西。父亲一生都在忙碌，时而打拳，时而伏案，他不敢去打扰，在他记忆里，他主动找父亲说话是极少的，都是父亲把他叫到近前，问一些课业的情况，然后指点他几句，通常都是他能够想到的。他拿着红薯向着出站口走，一个戴黑色礼帽的男人手拿一张报纸碰了他一下，他的红薯差点掉在地上，男人说，不好意思啊。他缩了缩脖子没敢答言，男人说，你来北平做什么？他小声说，来念书。男人说，哦，你不想报仇吗？他吓了一大跳，抬头看男人的脸，见方的下巴，留着八字胡，右边眉毛上有一条竖着的伤疤。男人说，窦先生是我们的同志，因为怕给你们惹麻烦，我们没去祭奠，万望海涵。窦斗不想和他说话，想赶紧从月台走出去，他嘴里说，没事没事，迈起步子快走。男人拉住他的胳膊说，别忙，窦先生身死多少和我们有点关系，这是我们的一点意思，聊表心意。说着从兜里掏出两封大洋，交到窦斗手上。窦斗说，我不认识你，我不能收。男人说，我和令尊共事多年，我对他的人品功夫都极为敬仰，虽然他不是彻底的信仰者，但是他所做的贡献却是相当实际的。关于报仇一事，我们已经开过会，决定无论多么困难也要实施，你不要担心。窦斗说，我不想报仇，如果你们有这个打算是你们的事情。男人说，为什么？窦斗说，我们家里已经决定了，一是按规矩，对方不是靠人多取胜，让人打死了是没办法的事情，二是我不会武术，即使会也打不过人家，我爸都输了，我再练三十年也不行，他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说，我还有别的追求，不想这辈子就琢磨这件事。男人说，你有什么追求？窦斗说，具体我还没想好，我到北平来就是要把这件事想清楚。男人说，你说得也有道理，我也不强求，但是因为对方是日本人，这个仇我们还是要报的，就算有一天他跑回日本，我们也要追到日本去。说着他从怀里拿出一册线装书说，这个给你。窦斗说，你一直给我东西，我说了我不要。男人说，日本人那天就是来要这个剑谱，我们商量了一下，决定把这个剑谱归还给你。窦斗说，咦，这东西怎么会在你手里？男人说，你家那个用人，唯一的目击者，是我们的人，这件事令尊也不知道，他看见两方相斗起来，就抢先一步把剑谱藏了。窦斗说，老金，你们的人？男人说，对，他在你家十年，十年都是我们的人。令尊为此身死，这个东西你还是要收下。窦斗说，你们留着不是更有用吗？你们不用开会讨论一下吗？男人说，我们用不着，鉴于令尊的经历，我们以后都用手枪了。窦斗还想说什么，男人已经把大洋和剑谱都塞到他怀里，扭头快步走了。

窦斗这就在北平住下了，住在北京大学旁边的一家旅馆里，包了一间屋子。他有一根金条和两封大洋，在这过个一年半载是没有问题的。给老板现钱的时候，他才知道这些大洋是多么有用，北平不比奉天，百物昂贵，连一个灯泡都比奉天贵一倍，想想那个方脸男人，还真是他爸的好同志啊。时候已经到了1933年的元旦之后，因为北大正在放寒假，所以里面的学生不多，他去逛了几次，真大啊，像个大公园。住了三个礼拜，他上午在房子里看书，下午去逛旧书店，天气好的时候，骑个自行车在胡同里瞎转，故宫里没有了皇上，总统府也没有了军阀，蒋委员长的老巢在南京，北平是一方文化之地。窦斗看报纸知道，日军已经攻破了山海关，他吓了一跳，几乎怀疑日本人是追着他来的，第二天的报纸又说，傅作义将军发表声明，不会让日本人再前进一步，他们已在长城布防，配以德国造的机枪，北平市民可以安枕无忧。窦斗才想起来长城他还没去爬，看来一时是没法去了。寒假过后，北大复课，一切都像过去一样正常，校园里的男女学生好像清风一样干净，窦斗忽然明白了一点，北平人不知道日本人什么样，也从没想过自己落在日本人手里，不像他这个从奉天来的，自小就学了日本语，街上遇见日本人都贴着墙走，他是很关心时局的，每天买三种报纸看，这一点上他自信比大部分北平人成熟。

他开始到北大旁听各门课程，想选个适合自己的专业，来年参加入学考试。听了一个来月，他确认了自己过去的想法，他要考北大中文系，之后干什么还不清楚，但是至少想做一个文化人。不过有一点窦斗是一直保持着从小的习惯，就是每天早起去湖畔站桩，这是窦冲石唯一留给他的玩意儿，他不想丢了，而且他发现站桩有利于学习，早上站一会，一天神清气爽，看书不累。八卦掌和鞑子跤都没站桩这个东西，但是窦冲石觉得站桩能够养心养眼，所以早年间用几手八卦掌换了一套站浑圆桩的法门。那本剑谱他根本没有打开过，一直包在一件过冬的皮袄里头，藏在柜子紧里面，以他的判断，武术家的东西迟早要消亡，就说他现在的生活，和过去在家里好像完全两个时代，北大的老师讲的是民主和科学，武术和这两样都一点不沾边了。

虽然旅馆也包伙食，但是因为手头不是特别紧，窦斗有时候自己也改善一下生活。这天晚上他在附近吃了一屉烧麦，两张馅饼，往旅馆溜达。到了旅馆门口，发现围了一群人，一个和他年纪相当的小姑娘正在练把式，女孩穿着一身儿红，梳两个鬏鬏，系着红头绳，浑身上下只有一双鞋是白的，雪白，往空中一踢，好像肉团团的雪球。他看了一会，以他粗浅的武术知识，知道打的是极普通的六合拳，只是因为身段柔软，所以煞是好看。女孩练了一趟，把汗一擦，双手抱拳说，献丑献丑，小女子到贵地不是为了挣点散钱，其实是为了寻我失散了的哥哥，我哥哥长脸大眼，常年穿蓝色布衫，我们俩一起来了北平，一天早上起来他就不见了，他武艺高强，擅使双刀，说着从包袱里掏出两把短刀，就这么一样两把刀，我想他也没什么别的挣钱的本事，可能也跟我一样，只能卖点武艺，如果哪位看见了，一定好心相告，小女子感激不尽。众人看女孩不练了，就陆续散去，窦斗也踱步回了旅馆自己的房间，洗漱完毕，上床看书。晚上大概十点钟光景，他关灯睡觉，刚一睡着就开始做梦，他梦见家里着了大火，厨子用人都往外跑，只有他爸还在火里，他扯着嗓子大哭，喊爸，爸，窦冲石灵机一动，一跳跳进了院子中央的水缸里。等火烧完，他跑到水缸边去看，窦冲石已经不见，水缸里漂着一张信纸，上面写着窦冲石给他的遗言：没出息不要紧，一天三顿饭要吃全，切记切记。他想起今天中午忙着逛琉璃厂，少吃了一顿，心下内疚一下醒了，他发现一个五十多岁的中年男人正坐在他的书桌前看书，这可把他吓了一大跳，在被窝里没敢出来，也没敢吱声，他闭上眼睛又睁开，男人还在，他才知道不是梦。男人发现他醒了，转过头说，做噩梦了？窦斗说，你是什么人？男人说，不好说，简单说来，我是你的仇人。窦斗说，你是偏左？男人说，正是。你这本剑谱是哪来的？窦斗说，这我不能说。偏左说，想来是共产党给你的，确实是货真价实的剑谱啊，一页不缺。窦斗脱口而出，那你赶紧拿走啊。偏左笑说，你倒蛮大方，和你父亲性格完全不一样，这个剑谱在我手里二十年，我没看过，藤野拿到了手，但是没来得及练就死了，只有我那个小徒弟，小津偷练了，结果惹了巨大的麻烦，你说我要它有什么用呢？窦斗想明白了，一定是那个小津杀了他爸，他说，小津在哪？偏左说，小津已经没了，今天你看到的那个女孩，就是小津。窦斗糊涂了，说，你这是啥话？日本人都这么说话？偏左说，一时跟你说不明白，你下火车，我就跟上了你，共产党也跟上了你，他们给你剑谱，其实是为了钓鱼，引我出来，现在这个旅馆的周围有不少他们的人，我来一趟不容易，所以长话短说。那个女孩叫津美，是小津的影子，小津没有了，她就是真身，可是她一直以为小津是她哥哥，所以一直在找他，她不能理解这其中的奥秘。她这样实在痛苦。剑谱的最后一页写了，所有影子最后都犯这毛病，他们隐入人海，一生都在寻找自己的真身，无休无止，所谓邪术，正是在此。说到这里，偏左长叹了一声说，我一生痴迷武术，不问恩仇，没想到到最后，还是不能得免，我要回日本了。窦斗说，那那个女孩怎么办？偏左说，实话说，她到底是个什么东西，我也不清楚，她的痛苦到底算不算得痛苦，我也不知道，但是有一点我是知道的，一般人是杀不死她的。窦斗说，为啥？偏左说，她是人形鬼身，换句话说，她是个鬼啊，只是她自己不知道而已。不过这剑谱的最后一页也写了，有一种方法可以消灭她。窦斗说，什么办法？偏左说，一句日本咒语，在她睡着的时候在她耳边念。日本语念作春雨のわれまぼろしに近き身ぞ，翻译成中文的意思是春雨细蒙蒙，我身近幻影。这句要用日本语念，念完之后，她就会意识到自己是鬼，然后化作飞烟。小窦，我本不想杀你父亲，我把这句话交给你，也算了了我一桩心愿，到底怎么办，你自己决定。说完，偏左从兜里掏出火柴，把剑谱烧了个一干二净，然后用手推开木窗，跳了出去，嗒嗒几声，不见踪影。

第二天窦斗就搬了旅馆，从北大的西门附近搬到了东门附近。几天之后，他在报纸上看到，著名日本武术家桥本敏郎在旅顺登船时，被人用手枪打死，桥本本能地用左手格挡，子弹穿过手掌，打中了心脏。行凶者跳海逃走，未能就捕。几个月之后，他参加了北大的入学考试，顺利考取了，成为了北大中文系的一名学生。毕业之时，炮声隆隆，日本人攻入北平，天津失守时他已离开北平，几经辗转，到西南联大给闻一多先生当了助手，主要工作是研究唐诗，其实所做工作几近图书管理员，闻先生要什么书，他便找来，有些书闻先生无暇看，他便先看过，然后提纲挈领地给闻先生讲讲。因为他懂日语，所以日本典籍方面倒是帮了不少忙。闻先生死后，他哭了一夜，第二天升任讲师，因为口才平庸，所以学生寥寥，课上半数人都在大睡，幸而那时西南联大较为宽松，兵荒马乱，他也一直这么待了下来。他一生不婚不娶，不求有功，但求无过，除读书教书之外，最大爱好便是站桩，随着年龄增大，越站越久，早晨站，晚上也站，过了四十岁之后，夜里边站桩边睡觉，睡得极香。站桩时，父亲的仇，闻先生的死，国家的离难，都与天地相融，觉得自己的身体也恍惚不可见，所谓庄子所言：吾所以有大患者，为吾有身。及吾无身，吾有何患？

建国之后，他回到北京，进入重建中的北京大学任教，还是教唐诗，几次运动中，都未受冲击，父亲和老师都是烈士，历史再清白不过，无党无派，无名无权，停课时就回家看书，复课就按照课表上课。牛棚中关着不少大师，有时他做点饭给人送去，若是别人，可能还有点问题，见是他，也没人说什么，知道他为人比菜汤还要清淡，完全是人道上的考虑，绝无别的意思。1969年冬天，北大里突然出现了不少告示，上写着：寻一武术家，年约五十岁，常年穿蓝色布衫，使双刀，爱动武，说中文有日本口音。早年曾去东北，后在北京大学附近失踪。知情者请与某某办公室联系，知情不报者经查属实，严惩不贷。窦斗在告示前站了半晌，低头走了。第二天他包了点饺子，送去牛棚，见一大师将饺子直往喉咙里送，便问道：您听说学校最近的告示了吗？大师捯了一口气说，知道，寻武术家。窦斗说，我看上有红头，是个啥意思？大师小声说，听说找人的就是那位权倾朝野的女人，早年把她哥弄丢了，莫当事，也许是更年期紊乱，让她找吧，比闲着弄别的好。窦斗点头，把饭盒收了走了。

转过年来春节后，权贵女人要来北大看戏，戏里有文有武，武占百分之七十。窦斗跟院里申请，想看这出戏，他极少摆资历，这次倒用了，说想坐在前排，看得清楚，院里向学校汇报了他的要求，学校把他重新简单政审了一下，批准了。这天早晨，窦斗在湖畔站桩，站到中午，他睁开眼睛看了看远处，奉天已叫沈阳，怎么眺望也看不见了。他想起小时候父亲教过他一套简单的八卦掌六十四手，没有复杂变化的那一种，只有六十四个姿势。他以为他早忘了，可是一练起来，发现记得大半，他就打了下来，中间忘记的就跳过。距离上次打这套掌已经过去四十年，打完之后，他出了一身的汗，庄子所言的无我已经不可能了，他确凿地感觉到自己的身体，像温泉一样冒着热气。

晚上八点，戏开始了，他坐在权贵女人的后一排，女人头发花白了大半，梳着五号头，身板笔直，后背很少靠在靠背儿上，一看就是练家子。中间的时候一个使双刀的武生跳上来，和人打斗在一起，窦斗听见女人跟身边的校领导说，这人不行，刀还在胳膊外面，没练到里头去。到了戏的后半段，文戏多了起来，女人的身子轻轻晃了几次，终于在一大段唱词中间睡着了。窦斗从自己的座位上站起，哈着腰挤过一条条腿，到了女人的身后，他伸着脖子在女人耳边轻轻说：春雨のわれまぼろしに近き身ぞ。女人旋即醒了，回头看他说，原来如此，你这个狠心人，真是苦了我啊。话音刚落，女人化作一缕飞烟，被人群的热浪一鼓，到了戏台上盘旋了一圈，然后踪迹不见。

Sen

一

侯森查验了一下英千里的枪伤，发现子弹是从左肋部打进去的，然后擦着脊柱飞了出来，他不敢相信英千里中枪之后还跑了将近五百米，从人群中逃走，然后登上了那辆接应他的黄包车，坚持了大概六七分钟，到了他的诊所。不过因为子弹没有残留在体内，所以只要止住了血，他应该没有什么生命危险。英千里来时还跟他开了一个玩笑，说自己的血蹭到了好几个人身上，他边跑边道歉，说只要用温水是可以洗掉的，说完之后他可能意识到自己要死了，皱着眉头想说几句遗言，他说，主啊，其实……可是因为失血过多，遗言没有出口就已经昏了过去。现在没事了，救人是医生的本能，错不了的，侯森自己坐在诊所的前厅想，错不了的，暂时没事了。

英千里是侯森在英国留学时的旧相识，准确地说，是房东的儿子。房东是个英国贵族，或者说祖上是，而且极其喜爱中国文化，中国的丝织品和陶瓷第一次来到英国，这个家族就买了一些，越看越喜欢，后来陆续买了不少，开始是把一些订单交给买办，买办按方抓药，帮他们买回来。但是这种方式多少会有一些出入，你要的是鼻烟壶，他买回来的可能是大烟枪，你要的是乾隆官窑的碗，他买回来的是看不出年代的掉色瓶子，瓶子里面还有残落的花瓣。后来他们就亲自带着仆人来到中国，要知道即使买到假货，游逛，甄别，被骗的沮丧和发现宝物的喜悦，都是坐在家里等待送货上门无法比拟的。他们第一次抵达的城市是上海，时间是1842年，之后是1848年，1853年，1860年，平均五到六年来一次，一直持续到1900年闹拳乱，也赶上英千里的祖父病重，中断了大概十几年。等祖父熬得油尽灯枯去世，英千里的父亲接替父亲的喜好，继续定期来到中国，去过兰州、西安、北平、胶东。中间被抢，被骗，被军队挟持，被饥饿的倔驴扔在荒郊野外，老仆人染病而死，埋在了河南，年轻的仆人在和四川麻匪的交火中表现英勇，击毙对方三五人，后来不知所踪，不知是被对方抓去血债血偿还是心灰意冷就此逃走了。但是这些境遇都没有阻止英家持续地来到中国，直到英千里的父亲在1927年，也就是南昌起义爆发的那一年患了中风，这家天主教徒的中国之行才戛然而止了。侯森赴英时，这个家族已经衰落，原因之一是一家之主病倒，另一个原因是这个家族多年不事实业，沉迷于收藏和玩乐，已败絮其中。英千里是独子，爱好狩猎和看电影，父亲去世后，他变卖了父亲大部分的藏品，同时在世界各地游玩，因为藏品确实是多，所以他一直支撑到1939年。德国与英国开战的消息是他在日本酒馆里得知的，很快他就认识到自己不再是日本人的朋友，常跟他一起饮酒作乐的友人陆续登上了开往码头的火车，有一个跟了他多年的食客因为肺病无法参战，却在一次他喝多之后想要袭击和抢劫他，英千里击倒了他，给了他一点钱，然后他决定离开日本，用身上最后一块玉佩换了一张船票，来北京投奔侯森。

侯森比英千里大十岁，按道理说英千里可以叫侯森叔叔，但是侯森叫他父亲uncle，他成年之后就叫侯森Sen brother，后来就叫Sen。侯森生于奉天，父亲原是张作霖手下的军官，官阶不低，但是主要是研究军事策略，搞军事训练，基本没上过战场。侯森二十三岁时，本来要去柏林学铁路，因为奉军需要铁路方面的人才。日本人铺的铁路逐渐布满了东北，张作霖希望自己也能修几段铁路，至少把奉天辽阳周围的铁路掌握在自己手里，他多次表示希望听到自己造的火车碾过自己造的崭新的铁轨的声音。在一个冬天的清晨，侯森的父亲因为驱策学员过厉，一个祖籍朝阳县的新兵夺其枪后，连开两枪将他打死，之后逃回宿舍，对着母亲的照片饮弹自尽。张作霖亲自接见了侯森，问他之后的打算，他的嗓音沙哑，看惯了生死，也保持着掌权者的谦虚。侯森表示想要改学医，并且不想再去德国，打死他爸的驳壳枪是德国造的，虽然彼时德国已经是国联行政院常任理事国，并且风传要与英美法签订《非战公约》，但是以德国人造枪的水平看，这个国家迟早还是要打仗的。张作霖应允了他的请求，同时想起来他过去见过的一个英国富人，在他还是土匪的时候曾经与他见过面，虽然开始并不十分愉快，但是后来成为了朋友，他还曾经向英国发出一箱古鸟的化石作为礼物，英国人回赠了一箱巧克力做的手雷，这是一个精致的英国佬玩笑，张作霖觉得十分有趣。于是他手书一封，把侯森送去了英国，他没有预料到，侯森到了伦敦之后，发现那个幽默的英国人已经卧床不起，再也说不出笑话，几年的英国生涯都是靠他自己打拼，他还顺便照料了他的孩子，充当了他的家庭教师和半个监护人。因为当时学医需懂拉丁文，所以英千里的拉丁文和中文都是侯森教，所以他的中国话带点东北口音。英千里成年之后，第一次出游，去了罗马，那时他的父亲已经接近弥留，侯森发现自己竟然产生了孩子离家远走的忧伤。

两天之后，英千里在夜里醒了，侯森正在书房看书，他走进了他的书房，坐在他的茶几旁，自己动手冲泡茶叶。侯森把书放下转头看他，他穿着白色短袖衫（其实是把长袖衬衫的袖子挽起，不过英千里极喜欢如此穿着，他的袖子没有放下来过，在侯森眼里就是短袖衫），腿上是麻布裤子，脚上是内联升的布鞋，这些都是侯森为他准备的，他身材高大，足有一米九，臂长胸阔，所以这些穿着都是他来之前定做好的。时间已经是北京的十一月，树叶枯黄，月满高天，冷空气像鞭子一样在院子里游走，但是英千里还是习惯穿他的特别短袖，他似乎不容易感受到寒冷，只要一动，脖子上就泛出健康的汗珠。侯森看着他蜷着腿坐在茶几边，用大手拨弄着小碗，不禁皱起眉头，这样一个巨人，他要怎么藏住自己呢？他无论走到哪里，占据的地方都太大了。你现在感觉怎么样？侯森说。英千里说，我现在的感觉很好，你知道我们十八世纪的时候人生了病要放血吗？我现在就感觉到放血之后的舒畅，而且身上多了一个窟窿，感觉比以前透气儿。侯森站起身来坐在英千里对面，虽然他是西医，但是在英国时也喝茶，这套茶具是他找人单做的，公道杯的材料是合成树脂，耐烫，上有刻度，一目了然，茶壶没做，单买的，据说是哥窑的东西，他的一个病人得救后想要送给他，他很喜欢，按照市价买了下来。他把茶壶挪到自己的身前来，又冲了一泡茶，他给英千里洗了洗杯子，倒上茶说，你认识那个日本人吗？英千里说，不认识，我在报纸上看到了他的照片，他的真人和照片是一样的。侯森说，有人指使你吗？英千里说，我被你逮捕了吗？侯森说，没有，你暂时是安全的。但是如果我能理解你的行为，对我们两个都有好处。你来投奔我，就是要干这件事吗？英千里说，不是，我是看到报纸的那个上午临时决定的。侯森说，大部分人看报纸之后不会去杀人。英千里说，是的，Sen，因为你只是在看文字，我看到的东西比你多，这个日本军官杀过很多人，大部分是中国人。侯森说，也许吧。英千里说，不是也许，是确实如此，他在上海时斩首过一个中国俘虏，女性，而这个俘虏是他的影迷，在他砍下她的脑袋时还说出了他的代表作。侯森说，影迷？英千里说，是的，这人战前是一个导演，拍摄过几部剑戟片，日本国内觉得他是相当有前途的青年艺术家。我在日本时看过他的戏，确实拍得不错，在一部戏里他还客串了一个盲人和尚，弹着一把琵琶。侯森说，你是一个英国人，这些事情和你有什么关系呢？打仗有时候就是要杀人，不杀人怎么打仗呢？英千里说，这不是战争的问题，这是我和他的问题，我也是他的影迷，曾经被他深深打动，当我在日本广播听到他把影迷枭首示众之后，我就希望他不要战死，让我遇到他就好了。没想到他在北京。但是现在看来砍掉他的脑袋比较难，所以我就退而求其次，杀了他就可以了。侯森说，这件事情你和你的上帝商量过吗？英千里说，这是我的私事，我不方便告诉你。你选择帮助我还是举报我呢？侯森说，我不能帮助你，我也不想举报你，我也不能请你离开这里，因为你一旦走出这个门，存活的时间会很短。我选择离开这里，你住的房间的抽屉里，我放了一点钱，我在上海有一些朋友，我就去上海了，你需要吃一星期的消炎药，如何吃我已经写好，和药跟钱一起放在抽屉里。我们就此别过，应该是永远不会见面了。

侯森连夜搬离了住处，因为他尚未婚娶，所以只身一人背着一个包袱走了，不过他并没有去上海，而是住进了两条街以外的一个旅馆。侯森认为自己比较了解英少爷，他不会撒谎，他为什么对一个日本导演产生了这么大的仇恨他无法了解，但是他相信他不会罢手，一定会再次行动，一旦他事败，是不可能活下来的，到时他就可以搬回去，继续当他的医生。夜里侯森对着孤灯，没有马上睡着，他想起自己母亲早逝，父亲意外身死，自己远渡重洋学医，归来后在北京开了一间小诊所，每天工作十几个小时，前两个月为了打开局面基本等于义诊，后来逐渐有一些外国人和北京上流社会的中国人来找他看病，他的医术严谨，尤其精于儿科，无论是多么吵闹和痛苦的孩子，到了他的诊室都会变得安静和顺从，他好像天生能跟孩子产生共鸣，不知道是不是他从青年时期就和英千里生活在一起的缘故，或者也许他现在已是孤儿，由父母携来的孩子看见他就会产生怜悯。英千里一周前来到时，是他近年最开心的时刻，虽然他知道这一天总会到来的，英千里迟早会来找他的，因为从小到大，每次英千里出了问题，总是呼叫他的，而他的生活怎么会不出问题呢？现在他们都是孤儿了，都远离了家乡，一个是混口饭吃，一个是尽情玩乐，两人聊了许多过去的事情，比如英父死时手里还拿着一个国画卷轴，比如他们曾去打猎，十几岁的英千里射中了一头驯鹿的肩胛，两人走到近前，发现那头鹿极其美丽，为了活下去似要吐人语，于是两人把它搬回家，英千里央求侯森给它做了一个成功的手术。他还给英千里弄了一辆自行车，两人骑车在胡同里瞎转，累了就到茶馆喝一壶茶，车轮碾过枯叶，茶馆里南来北往的人，他感觉不再是孤身一人，他甚至觉得英千里可以在他的诊所帮忙，或者什么都不干也行，他的收入是可以养活两个人的。日本人通常不会为难医生，只要他这么干下去，诊所会一天比一天好的，到时也会有女人爱他，到时英千里愿意干吗就干吗吧，他可以把诊所传给自己的孩子，虽然不会像英家那样成为几代的贵族，但是有一个手艺在身上，也不会像英家那样败落。日本导演？一个来中国打仗的日本导演？侯森百思不得其解，这次他没办法了，他不喜欢看电影，他对这类东西都不怎么感兴趣，一个是他没有时间，他三十几岁的人生里总是在忙着，另一个原因是他不相信虚构的世界，他的工作要求他崇拜现实，一根血管的意义超过银幕上所有活人假扮的尸体。

一个月过去，侯森等于给自己放了一个假，每天除了吃饭，大睡，散步，就是看报纸，等待着英千里被击毙或者被抓捕的消息。但是并没有，他看到的消息是日本军官山本真司在上次被刺之后，锁骨受了轻伤，现在已经恢复，参加了北京文艺界的一个联欢，在现场还表演了一段日本的能剧。闲适使他痛苦，过多的睡眠让他瘦了几斤。又过了三天，报纸上的新闻说，山本调离北京，开赴前线，具体去往何处并未透露。他便收拾包裹，回到诊所，发现英千里也已经离开，他留下的消炎药还剩下两片，英千里走时应该细致地打扫过，但是没有留下书信。他休息了一天，重新开业，无人来寻人，也没有人回来。半年之后，他装上一部电话，茶具也换了新的。又过了三个月，他雇了一个助手。

二

2013年从医学院毕业后，我违背了父母的意愿进入电影资料馆实习，主要负责整理影片拷贝和编排放映计划，2014年7月转为正式职工。2015年年初，我跟随孙鹤阳馆长赴日本开会，会议结束后，孙馆长提出要去拜访一些健在的昭和时期的重要的电影人，包括导演，编剧，演员，摄影，灯光，大部分人拒绝了我们的访问，一是这些人已经多年不参与电影工作，辉煌已经过去，我们又没什么大来头，在他们看来无非又是一伙朝圣者，搞一点素材回去为自己增光。二是他们已经老得不成样子，能够顺畅交流的人没有几个，有些人即使活着也常年卧床，每天清醒的时间有限，和家人的交流都比较困难，更别说是采访了。有几个人答应了我们的请求，大多是亲属代为答应的，但是无奈要价太高，而我们资金有限，只好作罢。最后成行的只有山本真司一人，他和他的家人接受了我们的报价，虽然他已经九十八岁，不过神志清醒，身体健朗，有时还去当下年轻人的电影里客串一个角色，闲时自己骑自行车出门，在表参道的门店里有时会出现他的身影，他在试衣服，偶尔会忘记信用卡的密码，不过给他一点时间他就会想起来，因为写着密码的字条就放在他常年戴着的帽子里，店员都知道这件事，会尽量含蓄地提醒他。

我们到达山本家是一个下午，他安家在一个闹中取静的街区，在涩谷和表参道之间，是一个独栋的二层小楼。平时有一个四十五岁的保姆和他一起生活，照顾他的起居，他的版权事宜由他的大儿子山本英雄和儿媳代理。我们到时山本英雄已经站在门口，穿着黑色西装，身边是几株刚刚浇过水的植物，有鹭草和吊兰，老山本先生骑的自行车就停在植物旁边，擦拭得发亮，好像也刚刚浇过水一样。老山本在家里的客厅等待我们，他穿着白衬衫和黑色西裤，脚上是雪白的袜子，上衣的口袋里别着一支黑色钢笔，左手腕戴着一只金色腕表，同样金色的结婚戒指也佩戴在左手上。他站了起来，身高超过一米八，考虑到因为衰老人的身高会打折，在当年的日本他绝对算是罕见的长人。我们握手入座，保姆端上了茶具和点心。孙馆长是日本电影的专家，曾在日本留学，日语相当娴熟，我大学时辅修过日语，阅读和听都还可以，说起来比较吃力，只能说一些日常简单的，如果涉及电影专业方面，连贯性就差很多，所以我主要负责录音和记录。

孙馆长先礼貌地夸赞了住处和茶，然后表明了来意，采访是一方面，回去我们会在内部刊物和媒体上发表，另一个方面就是希望能拿到一些拷贝，在电影资料馆放映。因为放映是卖票的，所以可以按照一定比例分账。小山本早有准备，他拿出一份山本真司的作品列表，大概有两页纸，上面按照时间顺序明确标记了老山本作品现存拷贝的所在地。有的在电影公司，有的在艺术馆作为馆藏，也有一些在类似于我们的电影资料馆中。山本真司示意先不要研究这两页纸，他用手把纸推远了一点，然后问了我们通常是何种比例分账，孙馆长答说是五五分，山本说他想拿到八，同时伸出拇指和食指，比了一个八的数字。孙馆长表示比较为难，放映的场地和人工都是成本，还要交税，另外这还是首次在中国放映山本的电影，意义大于金钱，孙馆长也暗示，他过去也拿过其他日本导演的拷贝到资料馆放映，都是按照五五分账，已是约定俗成的规范。山本真司点点头，说，我比他们更好。孙馆长礼貌地笑了笑，没说什么。山本真司说，美国人已经达成共识，我比他们更伟大。他把拇指食指中指汇拢举起来说，七。孙馆长看了我一眼，然后说，山本先生，我个人非常喜欢你的电影，这点上我没有跟很多人达成共识。那我就自私一点，破坏一下规矩，六吧。山本真司浮过了一种不情愿但又得意的表情，他随后显露出耄耋老人的坦率，说，六就六吧，至少比五好。请你们吃一点这个太阳饼，是一个台湾朋友寄给我的，如果他们不阻拦我，我可以吃下二十个。请给我们上一点清酒。保姆得到小山本的首肯之后，拿了三壶清酒上来。

山本迅速地喝下了一壶，我因为不善于喝酒，而且从医学上来说，下午喝酒对身体伤害很大，就把自己的多半壶给了他，山本一边喝酒，一边用右手旋动着自己的戒指，好像可以增强他饮酒的快感一样。小山本有事先与我们告辞，走前他认真地与我们握手，希望我们有机会再来，然后叮嘱保姆不要让老山本喝得太多吃得太饱。他走时向老山本鞠躬，老山本嚅动着嘴唇，看也没看他一眼。过了一会他说，你们从哪来？孙馆长说，我们从北京来。老山本说，秋天的时候北京在落叶之中。我当年曾在日记里写过。北京的城墙非常碍事，但是非常美。这个年轻人，你一直没有说话，你会日语吗？我说，会一点。他说，你是北京人吗？我说，我不是，我来自一个东北的小城。他说，你会死在北京吗？我想了想，主要在想日语的“选择”怎么说，孙馆长说，你想说什么？我可以代劳。我说，如果我可以选择，我不想死在北京。孙馆长代我翻译完毕，老山本点点头说，是啊是啊。我差点死在北京，我被人打了一枪。我站在一个大学的操场上正在讲话，一颗子弹打在我的脖子上，那是一次相当远的射击，是一个相当不错的枪手。子弹出自一把韦伯利左轮手枪，第一次世界大战的英军用枪，一旦射程超出五十米，精确度降低很多。真是一个优异的枪手啊。我可以再喝一点你的酒吗？十分感谢。他逃走了，我活了下来，我们都是失败者啊。

斜阳的日照从落地窗进来了一些，试探着前进，一点点照在老山本的脚上。上学时我看过他的两部电影，都是战后拍摄的，内容都和战争无关，一个讲说书人招来了德川家的鬼魂，和鬼魂成为朋友，后又决裂，最终把鬼魂击败了，另一部讲的是一个杀妻案，具体情节忘记了。从我的角度看，他的电影有的有很大的瑕疵，但是里面旺盛的生之欲是别人不可比的，确实是个了不起的艺术家。老山本说，我们找到了拉他逃走的车夫，车夫说他们过去并不认识，他也不知道他要刺杀我，那人一直戴着口罩，没看到他的样子，但是他闻到他有一些狐臭，而且中文有别扭的口音，他觉得他是外国人。我们相信了车夫的话，然后把他杀了。他确实拉错了人，所以厄运就像乌鸦一样落在他的头上。大概是美国的间谍吧，我想。竟然看上了我这个级别并不很高的军官，真是品位独特啊，这时候说不定已经上船了吧。我恢复健康不久，我的部队就接到了调离的通知，在开拔两天前的夜里，我接到一封信，是枪手写来的，他为上次的偷袭向我道歉，希望能与我决斗。为了弥补他的软弱造成的过错，我可以向他先开一枪。决斗的地点是颐和园的十七孔桥桥上，时间是第二天夜里十点。我没有告诉部下这件事，第二天我写了一封信给家里，交代了一下如果我死了，一些家务事的处理，如果我没死，就当作没有这封信。第二天夜里，我穿便装出发，你是在做记录吗？我说，是的。他说，为什么？我说，我也不知道，我以为您希望我记下来。他说，我有一本日记，如果你愿意的话，一会可以给你抄录，我活不长了，我非常知道的，所以请你不要低头做别的事情。我把笔记本合上，他向我颔首致意，继续说道，我准时到了桥上，他已经在了，他比我还要高，是一个俊朗的西方人，在北京的秋天里，穿着中国人夏季的衣服，一件洁白的衬衫，袖子挽过手肘，脚上穿着布鞋。我们语言不通，我不知道他为什么要杀我，到最后我也没搞清楚，他的行事已经不像是间谍了。但是我们通过手势可以交流，我们都认为颐和园是很美的地方，他上桥之前在里面走了走，而我刚进北京时就来过。之后我们确定了决斗的规则，我站在十七孔桥南数第五孔，他站在北数第五孔，我可以先开一枪。真是个很有意思的人，我感觉到我回到了十几岁的时候，而他是我家乡的玩伴。你们没有参加过战争，在那个时候我活着还是死了对我的意义是差不多的，这种感觉跟随我很久了。

我的第一枪没有打中他，惊起了不少林子里的鸟，湖里的野鸭也赶紧游走了。我知道我的死期差不多到了，我忽然感到非常惊慌，以至于想跳到湖里。没想到开第二枪的时候他的古董枪在他手里卡住了，他说了一句什么，好像是向我表示抱歉，然后低头查看，我赶紧跑到他近前向他开了一枪，因为气息混乱，第一枪打中了他的腿，我又朝他的胸口开了一枪，这一枪要了他的命。他死得很快，嘴巴张着，喉咙里发出嘶嘶的声响，好像要说什么。他应该是在呼唤他的神，最后他发出一个音，是Shen，我到现在也没有搞懂是什么意思，Shen，我回国后研究过一点你们汉语的发音，神，Shen，他最后为什么要用汉语呼唤神呢？我搞不懂。你们能明白吗？

我和孙馆长看着他摇头，他想了这么久都不明白，我们怎么可能在这个下午明白呢？

我把他推到了昆明湖中，我后来拍过一部电影，这次你们应该也会放，我移植了这个场景，只是没有发生在战时，你们知道那部电影吧？它使我在西方出了大名，我把Shen想象成了一个人，一个他的朋友，认识很多年的朋友，和他一样是保育院的孤儿。我可能受了点狄更斯的影响，谁知道呢？反正我就是这样的想法。你们再吃一点这个小饼吧，要不然我会全吃掉的，你们帮我吃一点好吗？

杨广义

1996年冬天，应该是年底，快到了元旦，厂里忽然起了一阵骚动，这骚动不是真动，是人的内心里起了波澜，这波澜不知由谁而起，一个传向一个，到了最后，连我这个十三岁的孩子也知道了。内容是，杨广义让人给了一刀。我听说是因为赵静知道了，赵静是我的邻居，也和我一样住在厂里，比我大一岁，她妈是五车间的出纳，她爸是保卫科的干事。她妈和她爸从不同渠道得知了此事，在饭桌上交换了信息，于是赵静认为确凿了，才告诉了我，因为她知道我迷杨广义，关于杨广义的一切我都知道。我当然是不能相信的，那是一个周末，赵静专程来我住的车间告诉我这件事，我记得她穿了一件黄毛衣，脖子上挂着钥匙，跟我细细讲着，其实也没有多细致，只是把她爸和她妈的对话背了一遍：她爸说，琴啊，杨广义好像……她妈说，我听说了，是有这么一个事儿。她爸说，你说说。她妈说，听说杨广义和人斗刀输了，让人在大胯上切了一刀。她爸说，这事不准了，不是斗刀，是偷袭，杨广义走在艳粉街东头，老窦头小卖部门口，买了一支冰糕，嘴里叼着冰糕，一手从兜里找钱，一个人跑过来，在他屁股上扎了一刀，然后跑了。她妈说，你听老窦头说的？她爸说，我听三车间窦鹏说的，窦鹏今天中午过来打扑克了。她妈说，你输了多少？她爸说，我没输，本儿齐，开始还赢着呢。她妈说，窦鹏一年到头不回家，他说的能准？你输了多少？她爸说，我赢了五块钱，路上买了盒塔山。赵静就学到这里，她说后面就跟杨广义没关系了。我当然还是不能相信的，不全信，但是也由不得多少信一点，因为在之前，我放学之后去厂里的澡堂子洗澡，就听见有人说这事，只是影影绰绰，没听全乎。看来或多或少，传说的形态有差别，传说的实质是一样的，几天前，不知是什么原因，不知是什么地点，杨广义挨了一刀。

杨广义原是厂里的工人，但是那已经是十年前的事儿了。后来他就成了刀客，不再上班了，不光是不上班，根本找不着人了。他父母也来厂里找过，他姐也来过，他在社会上娶的媳妇，一个乡下来的壮妇人也带着他们的女儿来找过，都是枉费工夫。听他媳妇跟厂里领导说，杨广义在1982年的夏天，出了一趟差，是下到村子里给农民修理拖拉机，这个售后维修是新兴事物，杨广义当时在厂子的维修车间就颇有点个（读“葛”），自成一派，但是技术不错，还爱搞个小发明，车间就派他去了。他去了三周，回来之后瘦了两圈，到家之后先空口吃了三碗米饭，喝了一凉开水壶的水，然后从怀里掏出一把短刀。他媳妇说是一把弯刀，大概一拃长，两边开刃，柄是木头的，有动物花纹。杨广义拿着刀看了半天，说了一句话：掌柜的，我学了一套刀。然后就把刀揣在怀里，和衣睡了。第二天一早，发现人已经没了，什么也没留下，就跟昨晚儿没回来一样。这是关于杨广义和刀唯一的见证者的口述，这十年间已经成为了关于杨广义的宪法，所以其他的传言都不能违抗这一段回忆。

之后厂里再没见这个人，厂领导和杨家人相互怀疑，都认为对方把人藏了起来，别有企图，到底有什么企图，两方也说不清楚。十天之后，厂子后身艳粉街街口的一棵老杨树，高七八米，直径六十几厘米，被人当中劈开，两部分连着根虚掩着，中间却能透出光去。人们围看半天，不得要领，若是给雷劈了，怎么着也得焦黑，杨树枝叶翠绿，宛若在生，事实上也确实没有死透（根据我后来所学的生物知识，树的营养主要是树皮给的），再说前天晚上也没下雨。十五天之后，厂门口扔了五只死鸟，都是麻雀，也是被人当中劈开，一边一只眼睛，一个翅膀，对称程度堪比镜像，刀口齐整，一看就是一刀所成。厂子有练家子，名叫陈皮，当然是外号，大名叫陈平，后来叫拐了都叫陈皮，陈皮是个装车的，为人老实，从不恃武凌人，只是一生气就爱拍桌子，木桌一拍，就折下一角。他把五只鸟捡回车间研究半天，宣布这鸟的状态绝不是科学研究所致，是有人趁鸟不备，直接劈为两半。陈皮说他听说古时有人练就神刀，大可劈虎，小可切叶，所用之刀却不比人头宽一寸，名曰手刀，意思是刀连着手，刀和手就是一把长刀，刀离手，刀就是一把飞刀。最后，陈皮说，是杨广义。大伙儿联系起原来的资料，恍然大悟，是杨广义啊，是杨广义。但是他要干什么呢？陈皮说，甭管他要干什么，我有一间平房，五十几平，在九路，我把平房给他，我拜他为师，谁见着他跟他说一声。厂长把陈皮叫到办公室，陈皮进屋站着，跟厂长说，您找我。厂长说，是，你他妈的是吃了屎是怎么着。陈皮说，我没吃。厂长说，那你胡喷什么粪？我明告诉你，昨天派出所和厂里保卫科联合开了会，给杨广义定了性，虽然这人没干什么，但是这人要抓，什么神刀？社会渣滓，公然触摸治安底线，你给他带话，我楼某人在一天，必须把他抓了，当初还把他当个人才，出去十几天就成了气功盲流，我抓他不是要整他，是要救他，你明白没？陈皮说，我不认识杨广义。厂长说，我不管你认不认识，你不是他徒弟吗？这事儿里有你，你现在就是民兵，今天起你晚上不要回家，我给你安排住的地方，你给我在厂里巡逻。陈皮想了半天说，那您给我配一根电棍，还有安全帽，关键是安全帽。

之所以我知道得这么清楚，是因为这位陈皮乃是我爸，那年还没有我，他心还野，过了几年，他也胖了，自小的功夫也荒废了，起因可能是这次谈话。之后他戴着安全帽在厂里转了两个月，当然是徒劳的，树和麻雀之后，杨广义没再露功夫，那间五十平的平房他拾掇了拾掇，结婚住了进去，那是1983年年初，也没有我，我出生在83年冬天，我出生不久，我妈还没出月子，杨广义又有了动静。

83年夏天开始，市里出了一个纵火犯，此人在三个月内，放了六把火，烧了一个粮食局，一个锅炉房，两户人家（都在艳粉街），一个纺织厂的仓库，还有一台停在路边的警车。死了两个人，一个路过锅炉房的退伍军人，是盲目救火被炸死的，一个六岁的女孩，女孩是跟家人闹游戏，躲在了炕柜里，然后睡着了。警车最蹊跷，警车上本来有一个刑警，查的就是这个纵火案，车停在一个修车摊对面，他下去打听人，几分钟之内车就烧了起来，最后烧成了一副铁架子。案子的性质彻底变了，这是要反天啊？一时间全市开始抓纵火犯，警方在报纸上发布的通告写得挺简明，唯一确定一点，这人是有功夫的，飞檐走壁谈不上，但是至少是腿上不简单，因为被烧车的警察说他看见了一个人，夜里没看清身形，但是这人两步就上了树，然后跳墙走的。前后没用五秒钟。抓了两个月，没抓着，五起案子相互没有任何关联，看来放火单纯是爱好，死人确实是误杀。火倒是不放了，跟什么也没发生过一样。我爸后来说，当时警察来厂子好几次，找杨广义，厂领导被提搂到局里聊了好几次，找杨广义，确实找不着。我爸还被叫去问了一下午，先是问什么时候拜的师，我爸说，这就叫做梦拉饥荒，当时一句豪言，现在成了一生污点。赌咒发誓不认识杨广义，本来就是不同工种不同车间，厂里有上万人，上班时候没说过话，后来更没接触，会点功夫，是小时候跟我爷爷学的，为的是强身健体，从来没出过手，最能的也就是掰桌角，其实是寸劲儿。警察后来又让把那五只麻雀交出来，我爸说，麻雀死了一年多了，早扔了，又不是什么了不起的东西，得泡在福尔马林里。这一句话，又让他多蹲了两天。最后签字，他在材料上写：不认识杨广义，若他是纵火犯，跟他势不两立，若是有缘相见，不惜一切代价将他抓捕。但是杨广义学的是刀，不是跑，建议警察同志再想想别的可能。我爸六十多岁的时候，还记得这段话，他说，我是讲实事求是的，老了讲得少一些，年轻时说话不过脑子，讲得多一些。

五天之后的早晨，是上班的时间，工厂大门拉开，喇叭里放起东方红，第一个到单位的是打更的老马，他昨晚就没走，早晨起来打开大门，掸水，用条扫扫地。大门口放了一个编织袋，老马拎了一下没拎动，以为是谁偷了工厂的配件，走得急掉了一袋，打开一看，大叫一声当场休克，后来的十几年里老马的嘴都是歪的，一直没能正过来。里面是一个人，被切成两半，还有一副白手套和一塑料桶汽油。不大一会，民警来了，打开看了看，把编织袋拎走了。袋中人二十一岁，男，无业，考了三年大学没考上，有人说是成分问题，政审没过，也有人说是紧张所致，三次都发挥失常。没练过功夫，但是腿奇长，肚脐眼之上只有一小块，剩下的全是腿。身高一米七五，只有九十斤。死因当然是刀砍，两边眉毛都没缺一点，被齐刷刷劈为两半，一半四十五斤。纵火案破了，接下来是杀人案。

这次讲不了，一定是杨广义。杨广义不好抓，这是自然，半年之后还是没有动静，据说听见十二线那边放过枪，但是并无结果。有人在报纸上号召讨论，那时候还时兴讨论，杨广义算不算见义勇为？后来不了了之了，讨论归讨论，抓人归抓人，谁也不耽误谁。终于没有抓到。确实有见义勇为的性质，如果纵火犯不被正法，群众的生命财产安全还是受到威胁，只是手段过于残忍，在社会上产生了恶劣的影响，希望杨姓男子能够投案，法理和人情总有平衡之法。这是定论了。一个月内有十数人投案，有的姓杨也是男子，有的会耍刀，孔武有力，说服教育之后都放了，这事就算过去了。

也没完全过去，我爸还是受了牵连，这牵连不是过去那种，是新的形式。总有人到家里来找我爸，不拘于本市之人，天南海北，来的人都带着钱和礼，您是杨广义的徒弟？我爸说，我不是，我是装车的。来人说，陈师父谦虚了，这是一点点小小意思，帮我带给杨师父，让他保重身体，如果可能的话，你提一嘴是湖北林海飞。我爸说，赶紧拿回去，我根本见不到他。来人把东西放下就走了。还有人说，陈师父，我下岗了，厂长把厂子搞黄了，此人还有个情妇，我们的钱都让这烂货花了，你跟杨师父说一声，把他杀了吧。我爸说，你去马路静坐，找我没用，我不认识他。来人把厂长的姓名地址顺着门缝塞进来，走了。也有人来了，背着一条朴刀，说，来，我们比划比划。我爸说，我不会功夫。来人说，那你把杨广义叫出来。我爸说，我没地儿叫去，你们怎么就是听不进去呢？把你那破刀放下。来人说，我们比划比划，我看你学了点啥。我爸说，行嘞，我报警。

我妈说，那段时间我爸做梦经常喊，主要是两句话，一句是，我不是，你们聋了？黑猫白猫，狗啊我是。另一句说，杨广义，我操你妈了逼。

赵静脖子上的钥匙串哗啦哗啦响，之所以发出这种声音，是因为她一边讲一边跳，好像那话是水，一晃荡才有声儿。我说，不可能。她说，怎么不可能？我说，杨广义不可能让人扎一刀，无论是偷袭还是比试。赵静说，就是让人扎了一刀，厂里人都知道了，你还不信？我说，别人信我就得信？杨广义的功夫在那，只有他伤别人，别人伤不了他。赵静说，我开始也这么想的，但是老师说，干啥都得练习，也许这几年他没练呢？没练就得退步，骄傲使人退步。我说，他藏了这么多年，他要是骄傲，早出来了，他一定每天都在练刀，不但不退步，还得进步。赵静说，要不你问问你爸。我说，跟你说过多少遍了，他们不认识，我天天见他，还能有假？她说，万一他是装的呢？《无悔追踪》你看没？那瘦高个装了多少年啊。我说，他是你爸还是我爸？没事赶紧回家写作业去，咸吃萝卜淡操心。赵静又磨蹭了一会才走，她爸晚上又去打牌了，她怕她爸和她妈干仗。

晚上下班，我爸和我妈吃过了饭，我拿眼瞄他们，他们肯定知道了，只是谁也不提，吃过饭，俩人要去看我爷。我爷得了脑血栓，每个周末我爸和我妈都去看他。那间小平房动了迁，要不我们也不能住在厂子里，不过房子在我爷名下，他和我奶那时住在我二姑家，我二姑和二姑夫伺候着，所以周末我爸和我妈必去看，意思是我们没忘了老人，你们也别忘了我们，大家谁也别忘了谁。晚上落了雪，开始小，后来渐大，风也起来了，车间的窗户呼呼作响。我妈说，你别去了，还得驮你。我说，我想去看我爷。我妈说，他现在一共认识仨人，都是他儿女，我都是白去，你去干吗？我说，上次他就把我认出来了。我妈说，那是把你认成你爸小时候了，待着吧，回来早的话到秋林给你买两块方糕。我爸不说话，刷完碗穿上衣服，跟我妈走了。我从车间二楼的窗户看着他们俩把自行车推进雪里，逆风，俩人摇摇晃晃，终于骑上去，好像倒退一样往前走，终于骑出了大门，进了一片白雪花里，看不见了。

后来雪越下越少，有时候我听说，整个冬天只下了半场雪，稀棱棱的，还没超过汽车的轮胎就变成了雨，我妈给我打电话，总说没有雪，她和我爸觉得看什么都看不真亮。我说，我印象最深的就是96年冬天，下了一场大雪，我自己在家，特怕你们回不来了。我妈说，扯蛋，什么时候把你自己扔家过？我说，有那么一次，你和我爸去看我爷，就是听说杨广义让人扎了那时候。我妈说，没有的事儿，你爷最疼的就是你，不带你去，他得拿拐棍抡你爸。我说，那时候我爷不认识我了。我妈说，你爷谁都不认识，你一进屋就把你认出来，你姑还说，我们啊，端屎端尿，不如这个隔辈儿的小兔崽子。我说，嗯，可能吧，也许是我记错了。我妈说，你不是记错了，是你啊，都给忘了。

大概十点半左右，我醒来时看了一眼自己的电子表，我感觉车间里进来人了，车间空旷，但是在车间住了一年，我练就了一个本领，只要夜里车间进人，我准醒。我起来穿上套头的毛衣，从二楼的窗户往下看，雪已经停了，月亮照在厂中央的甬路上，好像一条无穷无尽的银河。人的脚步不算轻，一步步走上二楼来，我从文具盒里找出一把裁纸刀拿在手里，大拇指把刀刃顶到最长。我和我爸我妈分睡在两个杂物间里，他们的略大，用木板隔成上下两张床，因为他们不在，所以门虚掩着。我的杂物间离他们大概十米，在连廊的同侧。来人在他们的住处停下脚步，估计是打开门看了看，然后走到我的杂物间门外，听了大概五秒钟，说，有人吗？我没回答。他说，陈皮在吗？我说，不在。他说，嗯，你是陈皮的儿子？我说，你是谁？他说，我叫杨广义，杨是姓杨的杨，广义是狭义对应的那个广义。我把门打开，门口站着一个年轻人，也就二十七八岁，肩膀宽厚，一张方脸，没戴帽子，短头发，穿了一件灰色棉袄，干干净净，一只手里攥着两只黑色牛皮手套。我说，你撒谎，你得管杨广义叫叔。他说，你爸呢？我说，他和我妈去看我爷了，他认识真正的杨广义，你赶紧走吧，一会他就回来了。他说，哦，听说他要跟我学功夫？我说，那都是什么时候的事儿了。他说，我信息闭塞，刚听说。你这有吃的吗？我想了想说，没有，只有一个苹果。他说，我们一人一半吧，给我一小半就行，我有点渴了。我把苹果在腿上蹭了蹭，用裁纸刀切成两半，他接过去说，还切得挺齐。他三口把苹果吃了，说，有烟吗？我说，没有，别得寸进尺。他笑了笑说，也是，这话说得好。我忽然发现，他一条腿有点不利索，站着的时候左腿有点虚着，分量都在右腿上。我感觉心跳加速，好像过去多年里全部的热血和梦都涌上头颅，我说，你真让人扎了一刀？他说，是啊。说着用手指了指，说，在大腿后面，不是刀，是锥子，锥进一寸。我说，谁干的？他说，没看清，我没回头。我说，你为什么不回头？他说，我怕我回头就要杀人。说完他又笑了笑，我才知道了一件别人不知道的事情，杨广义是个爱笑的人，虽然那笑总是出其不意。他说，你爸这么多年不容易，我也不容易，各有各的难，你把手给我看看。我伸出手，他按了按我的手指，又按了按我的肩膀，然后说，行，我的时间不多，等不了你爸了，我教你一套刀，也算是没白来。说着，他从怀里拿出一把弯刀，比我想象的小，只比手掌长一点，用手一捻，变成两把，我说，你有两把刀？他说，是，这刀是双刀，左刀叫狭，右刀叫广，所以叫广狭刀。刀法不难，我跟你说说你就明白，我现在已经不需要两把刀了，给你留下一把。我没有接刀，我看着他的脸，他面带微笑，如此的单纯，我说，我不学。他说，你不学？我说，我不学。他说，为什么不学？我说，我明天还要上学，明天我值日，我得早点睡。他说，你知道多少人……我说，是啊，我不学了，我刚才骗了你，我这还有一个苹果，你拿走吧。我从我的枕头旁边拿出一个苹果，放在他手里。他接过苹果，好像有点走神，过了一小会，他点点头，把双刀放进怀里，说，是啊，我是蒙了召，你还小，你还不明白。我说，我明天得去班里拖地，还得给每一个同学发早自习的卷子。他说，好，那就到这，咱们清了？我说，清了，我也不跟我爸说。他说，我信你，如果你什么时候想找我，就拿一个苹果，放在北陵公园东门的石狮子爪子底下，咱们聊聊天。我说，记住了。他冲我一笑，扭头走了。我从窗户上面望去，没再看见他。

这么多年我吃了不少苹果，实话说，苹果是我最爱吃的水果，我一个也没有浪费过。

预感

这天晚上李晓兵跟妻子提出要单睡，妻子感到很不理解，希望李晓兵给出一个理由。李晓兵想了想说，没什么理由，就是想睡沙发。妻子说，我打呼噜？李晓兵说，不打。妻子说，你觉得热？我发热？李晓兵说，没有，你一直很凉爽，而且家里有空调。妻子说，那你为什么要单睡？孩子此时已经睡了，李晓兵的儿子叫李大星，七岁，多动且敏感，一言不合就记在心里，等待日后随时拿出来证明大人的出尔反尔，但是晚上睡觉并不折腾，一旦睡着，一宿不动。李晓兵说，我讲不出理由，可不可以没有理由，让我现在去睡觉？妻子沉默了几秒钟说，好吧，我把沙发给你收拾一下。李晓兵的妻子名叫方灼，是市城建局的一个副处长，在外面相当能事儿，白酒能喝一斤多，说话还不走板，家里外面面面俱到，只有一点问题，就是凡事爱穷究竟，口头禅是你给我一个理由。李晓兵就怕这个，一旦方灼说出这句话，他就头脑发蒙，本来有理由的事儿也变得没了理由，况且生活里很多事情，本来很有理由，一旦把理由说出来，理由就像氧化的半拉苹果，马上不是那个味儿了。但是这天晚上，方灼并没有和他较劲，原因很简单，方灼了解李晓兵，李晓兵话不多说，也不是个爱提要求的人，一件衣服能穿三年，吃饭也不挑食，只要不是馊的，都能吃。他想单睡一定有他的道理，而且时间也晚了，你让他给出一个理由，对两人的睡眠都不好，第二天她早起还要陪领导出行，需要养精蓄锐，于是方灼给铺好了沙发，茶几上倒了一杯凉开水，自己去卧室睡了。

李晓兵躺在沙发上看了一会书，不困，客厅里十分安静，窗门紧闭，家具各安其位。他在厕所里蹲了一会，出来之后感觉有点意思了，马上关灯躺在沙发上，把眼睛像书本一样合上。不困。李晓兵说话不多，不是因为没有话，是因为把话都写在了书里。他是一个科幻小说作家，写得不错，这么说有点保守，应该说是用中文写作的顶级科幻作家，但是一是因为生活在小小的S市，和文坛疏远，所以名不配实；二是性格上比较封闭，所谓名满天下，对他来说没什么了不起，不就多几个不相干的人嘛，也不是家狗还可以随时调遣；三是虽然他是个内敛的人，但是相当狂妄，他觉得击败现在市面上的科幻写作者是题中之意，这一点狂妄使他有点孤独，从另一个层面也保护了他，举杯邀明月，对影成三人，第三点和第二点有点联系，狂妄的人总能自娱自乐，因为才华就是朋友。

2018年8月8日的晚上十一点左右，科幻作家李晓兵正在竭力钻进自己的睡眠里，他换了好几个姿势，又抽出了枕头，并没有多大的起色。S市是一座北方小城，人口只有七十多万，原先没有这么少，很多年轻人都走了，路上鲜见婴儿。这城市入了暑之后有几天极热，好像要向漫长的寒冬示威一样，证明四季的必要。这几天不但热，还下雨，每天一阵一阵地落雨，每一阵都不大，也不能减去一点酷热，反倒水汽浮起，贴人的皮肤，把热又物质化了一点。现在来说李晓兵为什么要单睡，且给他理由一个，因为这天早晨起来他便有一种预感，预感到会有事发生，虽然他和方灼在一起生活了八年，和李大星一起生活了七年，但是预感来临的时候，他还是想一个人面对，虽说预感不是十分确凿，也正是预感的特点。对于他来说，预感并不是第一次来，在他三十五年的人生里来过三次预感。第一次有了生事的预感是在他五岁的冬天，他作为独生子躺在家里的炕头上，正在发高烧。那时他家住在城郊，白天父母上班，一个卖糖葫芦的老太负责看护他，给他喝水，喂他吃饭，其余时间就把插满糖葫芦的木束摆在他家门前的空地上，正常做生意。他在迷迷糊糊中突然感觉到有什么东西要来，不是走来，跑来，而是飞来，他想告诉老太这种感觉，可是嘴巴像给什么镶住了，老太以为他睡了，在偷吃他家炕柜里的饼干，那饼干又黄又圆，和几个果丹皮放在一个同样圆的铁盒里，老太吃得口干，去高低柜上拿凉开水瓶。他张嘴想说，水瓶的位置不太好，那玻璃水瓶就像是一块磁铁，像一只扭动在鱼钩上的蚯蚓，像一只吃饱喝足的羚羊，这时一颗子弹穿窗而过，打中了水瓶，水瓶如释重负一样喷散开，玻璃碴子像火星一样飞出，嵌入老太的脸中。这子弹从哪里来到最后也没人知道，也没人来要，要也找不见，因为子弹从另一扇窗户飞出去了，不知飞向哪里，又打中了谁，什么时候落地。除了他以外，没人看见这颗子弹，水瓶毫无疑问是自己爆炸了，也许是老太的手太热了，也许是早有了暗藏的裂纹，李晓兵多少有些愧疚，他因为自己的幼小而自责，要不然可以走过去把水瓶或者老太移开的。

第二次预感是在他十二岁，小学刚刚毕业，爷爷因病辞世了，他还不懂得悲伤，而且和爷爷见面也少，交流也少，爷爷从他八岁开始，就卧床不起不会说话了。出殡那天他一直瞄着他的表妹，表妹比他小一岁，却长得比他高，穿着扣带儿的凉鞋，脚指甲涂了红色的指甲油，俨然是一个少女了。他很想跟她玩耍，最好是追逐，一个跑前一个跑后，但是葬礼的气氛相当肃穆，爷爷的几个儿女都围着遗体号啕大哭，父亲是一个钢铁一样的男人，面无表情，等着别人哭完，好进行下一个程序。他忽然感到有什么东西要来到这个告别室找爷爷，他的眼睛离开了表妹的脚脖子，看着门外。爷爷是抗美援朝的老兵，是不是他的战友？还是他的仇敌？或者他在朝鲜时有个不为人知的儿子，说着朝鲜话一路找来？还是死在他手中的哪一个年轻的游魂？这时从门外飞来了一只蜻蜓，又大又黄，飘摇自在，左晃右晃，轻轻地落在了爷爷的脸颊，蜻蜓跟爷爷说了一句什么话，爷爷无动于衷，蜻蜓又说了一句什么，爷爷的耳朵和嘴角缩动了一下，他吓了一跳，他回头看妈妈，妈妈因为起得早，这时有些昏昏欲睡。哭声的高潮已经过去，扬起的手也已经落下，爷爷的遗体突然从停尸台上翻落下来，脸朝下摔在地上，所有人都大叫一声，赶紧把爷爷再搬上去。他看见蜻蜓这时飞走了，摔了一跤的爷爷和刚才的表情已经有所不同，他的下巴松动了，露出了里面早已放好的一个假元宝，他知道爷爷已经把他想说的话，想承认的事情说了出来，原来紧绷的脸也平整了。他忽然感到表妹的脚丫并没什么意思，人要活这么久，肚子里要装这么多事，费劲巴力，死就在一瞬间，了结所有漫长的活，所有爱和牵挂。一股困意袭来，他在妈妈的怀里睡去了。

第三次预感是在他二十七岁第一次写小说的时候，那时他还在城里的飞机厂上班，研究飞机翅膀的力学。上午开过了会，下午四点接孩子的接孩子，打乒乓球的打乒乓球，洗澡的洗澡，李晓兵坐在自己的电脑前面突然想写点东西，他这二十几年的人生大部分时间都和数学物理混在一起，大学是数学系，研究生是物理系，写文章这件事情他从未想过，偶尔写个便条，得琢磨半天，有时候主谓宾还落下一个。《时间简史》是看过的，《包法利夫人》也是听说过的，但是一直以为是莫泊桑写的。中国作家只熟悉鲁迅，因为小时候家里没有别的书，只有一套《鲁迅全集》，小开本，上面有个鲁迅的头颅。他喜欢读鲁迅的杂文和书信，杂文是觉得鲁迅有逻辑，不愧学过医，骂人抽丝剥茧，直指要害，书信是因为看着鲁迅严肃得如同版画一般，说起情话来也有一手，这是他的逆反心理，读书不爱读主筋，爱读自我矛盾的角料。这天不知为啥，他突然觉得悠悠的时光河就在他面前流淌，他看见那粼粼的波光，映着自己日渐衰老的影像，他感觉心里也敞开了一个黑洞，把光线都逮捕进去，另一头是喧嚣的无意义的黑暗。他建立了一个文档，想写一封信，上写了一个“亲爱的”，后面就不会了，他没有去信的人，他努力想了想远方的人们，一个都不值得写信给他，况且，写信要用信纸，在电脑里写信算啥呢？一封官函？一封邮件？他把“亲爱的”删掉了，写了一个“我”字，我什么？他不知道。为什么要从我开始？我要如何发展？干吗去？我，一个主体，有过什么样的历史？是要交代自己的问题？我，是要开疆破土，或者要忏悔？他想了半天，也把“我”删去了，写了一个“他”。这时他感觉好像一个漂泊的人终于看到了妈妈炒菜的炊烟，闻到了家里被褥的香味，他，让一只手啊，轻轻拍醒了，对的，他睁开了眼睛，发现自己坐在深深的海底，正在用吸管喝奶，重力啊，压力啊，全没有作用。李晓兵忽然有了一种复杂的预感，他知道曾经来过两次的预感又来了，不过这一次是混合型的，两种相反的预感交织在一起，如同祈祷时的手掌，正有人从两旁拉开。他预感到他要变换一种生活，他一边这么预感，一边打字，叙述的河流奔腾而去，好像从来就存在的地下河因为地震而浮出水面，他的生活在隆隆的水声中破碎，虚假，置之度外，不值一哂；另一种预感是有什么要落下，这落下比过去两次预感的飞来之物要庄严，要更像歌剧的帷幕拉起前的高亢的尾声。几分钟之后，窗外传来了尖叫和人们狂跑的脚步声，一架试飞的飞机坠落了，摔成了一堆不可辨认的残渣。

李晓兵在黑暗里坐着，对自己产生了怀疑，他这次的预感始于清晨，但是一天什么也没有发生，他带孩子去上英语课，在监控录像里看孩子和老师玩得挺好，虽然到现在为止，他听见孩子除了说“NO”，其他一句也不会说。中午孩子午睡，他在书房写东西，他最近在写一部小长篇，已经反反复复写了大半年，写废的比留下的多，但是他已经习惯于现在这种状态，所谓作家就是写作困难的人，他接受自己的变化，每天不悲不喜地写一点，他知道自己心里还有挺多东西，不少路径，关键是这些东西越藏越深，钻头要穿过不少岩层，如果说过去写作是洗牙，现在就有点像拔牙了。晚饭吃得不错，两碗过水面。一个老同事约他去钓鱼，他拒绝了，因为天气预报说今夜有雨。除了写作，李晓兵喜欢钓鱼，平常的时候都是在河里钓，S市的腰身处有一条河，穿城而过，时清时浑，他们每次都去河的上游，钓一些小小的鲫鱼，钓了再放，纯属西西弗。同事晚上告诉他，从他所住的地方驱车一个小时，在S市的市郊，他们发现了一眼小湖，并非死水，今年夏天的雨水尤其多，小湖看上去是新形成的，也可能是上游泄洪所致，给他发了定位。李晓兵是有兴趣的，在河边钓鱼像吃食堂，在无人知晓的小湖边钓鱼就是小灶，但是因为他一天心神不宁，雨又要来，小湖也不至一天就干涸，所以他准备回头再说。预感和睡意一起不见踪迹，李晓兵看了一眼表，十一点五十，他给老同事发了一条微信：夜钓去否？等了二十分钟，没有回音，老同事还在原来的单位工作，想来已经睡了，人家第二天还要上班，不像他，时间像活期存款，都由自己支配。他又给另一个渔友发信：城郊有新现小湖，有兴趣今晚去踩踩乎？这人回信说，父亲昨天拉屎时摔断了腰椎，现在正在医院陪护，钓鱼不可能了，只能看着吊瓶。他放弃了，自己把自己掉了一个个儿，头在刚才脚的位置，假睡了半小时，然后起来，收拾渔具，带上雨衣和手提灯，推门出去，下电梯到地库，开车出发。

路上没几个车，小城的夜晚安静，好像掉光了头发的头颅，头上有乌云集结，摆在户外的摊子也收了。李晓兵沿路往南开，过了一片新建的楼区，房子就少了，他跟着导航拐到一条土路上，周围逐渐有了平房和庄稼，这一路向南，似乎时间的逆旅，渐渐退回到平矮的时代。又开了半小时，过了一片简陋的温泉旅馆，看见一座小山，城边还有这样的地方？他不知道，他在这里生活了三十几年，一次没来过。他放慢了车速，仔细看那山，高约二百米，孤零零的，黑暗中看不清上面是不是有植被，形状细长，如同高塔，还有这种山？他在脑中过了过力学，确实也是有可能的，也许早年炸山取石，留下了削过腮的细脸。路还有，只是渐渐坑洼，绕过小山，他看见了那个湖，真不小，大概有两千平方，汽车的大灯照上去，如同黑眼仁儿一样凝固，若不是友人发的位置精确，湖被山所遮，路人是无法留意的。只有他这一辆车，一个人，两盏车灯，他忽然觉得自己有点作妖儿，好好的觉不睡，跑到荒郊野岭钓鱼，清晨的预感已经完全散去，好像起床气一样荒谬。既然来了，总得比划一下，至少带两条鱼回去，要不然第二天方灼问起，更显奇怪，最好鞋底再踩点泥，多准备一点证据。他把车停下，开着车灯，从后备箱取出渔具，往湖边走。其实李晓兵怕水，不会游泳，也不敢坐船，但是只喜欢钓鱼，怎么说呢？下水等于交托，钓鱼等于交谈，他喜欢后者。在卷着湿气的夜风中，他展开马扎儿，坐在了湖边。

事实上那天晚上谁也没有看到李晓兵，他钓鱼的地方是一个视觉上的死角，这条路本来车就很少，偶尔过去一辆，也没有人会发现他，他就像小时候玩藏猫猫的孩子，不小心藏到了一个谁也发现不了的地方。李晓兵过去也夜钓过，但是从来没有超过凌晨还在钓鱼，鱼也要睡觉不是？好好的睡着觉的鱼，梦里被鱼钩拉住嘴唇拽上来，是不是有点残忍呢？他坐在马扎上感到挺惬意，虽说有蚊子，还不少，围着他的脚脖子咬，空气也没有夜晚该有的凉爽，闷热，好像比白天还热，但是此地确实十分安静，水也不臭，甚至散发出一点清香味。他的儿子越长越像他，他有时候偷偷把自己小时候的照片拿出来看，李大星比他同龄时要高一点，但是模样几乎一样，尤其不高兴时，吊着个脸，并不哭泣，只是暗藏冷笑的神情，好像重新搬演的话剧一样。他时而高兴，毕竟证明了血统纯正，时而恐惧，我小时候就这样？他想，然后现在这样？这是一个复杂的方程式，解出来的东西竟是现在的他。婚礼他几乎不去，葬礼他极爱参加，戴着白花看人躺在那，无依无靠，只有自己，从而明白那么多欢快的相聚都是花瓣，终于一天会掉落，剩下孤零零的一根枯枝，他便显出暗藏冷笑的表情。但是他毕竟没有看破，每天写作就是明证，再消极的写作也是作为，不是无为。冬天去旧书店买书，看见两个书店服务生围在炉子周围烤火，两人都很年轻，书店又冷又破，屡经搬迁，搬一次就换两个店员，总是有人应聘，炉子一直是这个炉子。他忽然觉得将来有一天自己老了，不愿意去养老院，也可以来这里工作，他连飞机都修过，手脚是利索的，只要对方不嫌他年龄太大就好。

头顶的云又低了一点，原来一丝风也没有，现在风突然刮起了，李晓兵钓起了一条鱼，一条健康的黑鲤，像假的一样结实。他把它放在桶里，很快它似乎就适应了桶的大小，游得蛮舒畅。李晓兵看着鱼，心情不错，出师告捷，平时在河里钓，看不到这么大的鱼，忽然他感觉到心慌，一股子汗水从他的额头上渗出来，两只脚掌像触电一样发抖，如同跟着什么音乐打着拍子。一道闪电在远处横亘了几秒，雷声翻滚，炸开，硕大的雨滴突然落下，紧接着就连成了瓢泼大雨，李晓兵赶紧把雨衣穿上，他第一反应是回到车上，但是雨幕里他看见渔线突然下沉，他咬了咬牙，走过去收线，刚一使劲，渔竿就折进了湖里，李晓兵脚下一滑，险些也掉了下去。这时他看见一个人从水里走了出来，鱼钩挂在他的耳朵上，那人把鱼钩摘下，扔在水里，然后手里撑起一把大伞，慢慢走上岸来。

李晓兵吓得一动不敢动，想起后备箱有改锥，但是浑身动不了，只有思想飘过去，掀起后备箱，拿改锥在手，横刀立马。那人走到李晓兵近前，说，是你钓鱼？李晓兵说，啊。那人说，你别紧张，我也是刚来。钓了几条？李晓兵说，一条。这人年纪四十岁出头，穿着一整套黑色西装，皮鞋，里面是白色衬衫，冷不丁一看，除了年纪大点，好似一位伴郎。男人说，你等我多久了？李晓兵说，我没有等你，我在钓鱼。男人说，深更半夜在这钓鱼，你不是等我是干吗？李晓兵本来害怕，看他这么自作多情，害怕减了百分之五十，这人虽然从水里走来，可是衣服一点没湿，仔细一看，嘴里还嚼着口香糖。李晓兵说，我睡不着觉，打发时间，这就要走。男人说，我大老远来的，你能不能别这么着急？你们不是有句话，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还有一句话叫，赶日不如撞日，还有一句话叫，前世多少次回眸才造就了今生的一次相遇啊。李晓兵说，这几句话是有，但是跟我关系不大，我明天要工作，现在得走。男人说，你不问我从哪来？好奇心不是人类进步的阶梯吗？李晓兵忽感烦躁，这人好像看久了中央一套，比方灼还要啰唆，一会估计也要让他给一个理由。李晓兵说，好吧，你从哪来？那人说，让您问着了，我从百万光年之外的星球而来，你瞧这湖，波光粼粼，其实是一个飞行器，你的鱼钩一直在我的飞行器里头当啷着。我呢，给自己起了一个名字叫作安德鲁，你觉得这个名字如何？李晓兵说，我觉得这个名字相当平庸。男人说，对啊，平庸的名字好养活，你叫李晓兵，咱们俩五十步笑百步，不也都活得挺好？李晓兵一时语塞，此人确实善于运用成语。男人说，你脖子上那颗脑袋，对于我来说，等于一个显示屏，现在你因为紧张，脑细胞在收缩跳跃，心脏压出的血急速向你颅内增援，几条航道都已经满仓，但是我跟你说，没用，你还是想不出所以然。我呢，不想拥有这种智力优越感，但是你确实比我傻，我也不能罔顾事实。李晓兵这人大体是个温和的人，极少和人红脸，但是也有人说，他是个自尊心很强的人，一旦有人当面否定他，他是绝不退让的，甚至要变本加厉报复的。李晓兵说，你怎么能证明我比你傻呢？男人说，我是来杀你的，你有感觉吗？李晓兵说，你怎么知道我没感觉？男人说，你没有显示出你的感觉。李晓兵说，你算哪一个？我为什么要对你显示我的感觉？

雨势渐渐小了，乌云融化，黑暗的天空没有光，已变成透明。两人站在山的背面，湖的边缘，一动不动，桶里的黑鲤在翻腾，用尽全身力气嚎叫，没人能听懂它说什么。李晓兵知道今天遇到了麻烦，他也有点沾沾自喜，躺在沙发上的时候他怀疑自己已经丧失了预感的能力，他甚至怀疑从小到大的几次预感都是巧合，或者那预感是他追认的，他赋予了自己一种不曾拥有的能力。看来并不需要担心，今天的预感和事实之间距离的时间稍远，不过还是来了，只是他自己成了那只凉开水瓶，这是他没有料到的。

安德鲁收起了雨伞，系好，扔进了湖里，雨伞迅速地沉入了水中。他伸手到湖水里，掏出一只红色的电话，电话线一截在水里，他把电话放在脚边，把双手在裤子上擦了擦说，既然你知道我要来杀你，你现在还站在这里，我就认为你接受了这个事实。李晓兵说，那倒不见得。安德鲁说，这么跟你说吧，不但你得死，S市的七十多万人都活不了，你肯定要问为什么，我直接给你原因，因为你们这里头有人犯了罪。李晓兵说，哪里没人犯罪？安德鲁说，此罪非彼罪，你们有人犯了弥天大罪，偷了我们的东西。李晓兵说，我们离你们那么远，还能偷你们的东西？你们那么高级，一直能看到我们的头脑里，东西还能让我们偷了？李晓兵不知道为啥自己夜半三更还头脑清晰，口齿伶俐，平时他不爱说话，今天却好像一个辩手，他一边觉得自己今天表现得不错，紧要关头还有潜力可挖，一方面，在话语的缝隙里，他觉得也许他真的会死，就像安德鲁说的那样，被他杀死。可是他没有太大的感觉，这令他有点惊异，他觉得自己的身体像凉开水瓶那样凉爽，光滑，他相信如果现在给他体检，他准保前所未有地健康。

安德鲁说，你们当然没能力偷走，是我们过去来旅游的时候掉的。就掉在你们S市，就掉在这个地界。李晓兵说，且慢，你这是丢，不是我们偷的。安德鲁说，是丢了，但是你们并没有归还，这就叫偷。李晓兵说，我们怎么知道是谁丢的？你今天这个模样，听说也是刚来，谁知道是你丢的？就算知道，到哪找你？你贴过失物招领的启事？在广播电台里登过广播？或者挨家挨户问过？话又说回来，是你本人丢的吗？从你裤兜里漏出去的？安德鲁犹豫了一下说，是我祖先丢的，反正是我们家的东西，谁丢不是一样？李晓兵说，我爷爷在世时，经常说起家里的宝贝，皇宫里的瓷碗，祖国山河一片红的邮票，因为打仗逃难搬家，都丢了，谁家没有几个虚拟的宝贝？你那东西你就确保真实存在？安德鲁叹了口气说，这你不用担心，那东西确实有的，不是我爷爷那时候有的，是我爷爷的爷爷那时候就有。李晓兵说，是个什么东西？安德鲁说，是一句话。李晓兵说，一句话？安德鲁说，是一句话，我爷爷的爷爷早年来过这，临时想起一句话，觉得特别好，憋得难受，就说给了他旁边从井里打水的一个S市的人，那时候S市还不是S市，只有十户人家，一个村庄，他说给了那人，那人把水桶挑在肩上走了，他就再也没想起来。这话就丢了。后来来找过，几代人都来过，没找回来，打听了不少人，有的人还在这生活了很久，都不是那句话。你们把这句话藏了起来。李晓兵说，你们想不起来这句话了？安德鲁说，想不起来了，从离开我祖先的嘴唇，这句话就想不起来了。李晓兵说，那我们即使还给你，你也不知道啊。安德鲁说，非也，只要是那句话，说出来我们就知道，就像如果你儿子让人抱走了，多年之后，他已经七十岁，你已经一百岁，两人一见，你还是能感觉到他是你的儿子。李晓兵说，就因为这个你要杀我们？安德鲁说，是了，你们有个鲁迅不是说过，他要肩着黑暗的闸门，把后来人放过去，我们就干了这个事儿，谁想到你们还不领情，过去之后就把我们忘了。这难道不该死？李晓兵说，你们现在过得不好？安德鲁说，岂止是不好，我们已经完了，跟你说实话，我们星球就剩我一个人了，你今天晚上单睡了吧？李晓兵说，单睡了。安德鲁说，让你天天单睡你受得了吗？我现在孤身一人，活着跟死了没什么区别，想来想去，死之前得先把你们灭了，要不然呢心有不甘呐。李晓兵说，那你这个电话是干吗的？你一个人怎么还需要电话？安德鲁说，电话不是打给人，是打给一个机器，你现在朝天空看，云散了吧，你瞧，那是不是有一颗孤星？就是它接电话，一个电话过去就继续下雨，是现在的十倍，淹死你们这些忘恩负义的人。李晓兵说，说实话，我不相信你。

安德鲁蹲下身子，拨通电话，哎，再下三分钟暴雨，要世界末日那种感觉，不用范围太大，就在我方圆五米。天空中的孤星一闪，一片乌云飘来，硕大的雨滴落下，就在安德鲁和李晓兵站着的地方，形成一片雨柱，车的位置一滴雨也没有。两人都给淋透了，好像刚从河里给打捞上来。安德鲁说，这是我们的旧机器，只会下雨，要不然我的选择还多点，地震啊，瘟疫啊，大火啊，或者干脆把你们所有人大头冲下扔到太空里。李晓兵走回车上，找出一条干手巾擦了擦脑袋，然后递给安德鲁，你们丢的那句话有没有什么线索？比如，那句话几个字？安德鲁说，据说是八个字。李晓兵说，不含标点？安德鲁说，不含标点。李晓兵说，那可能是一句谚语，比如，三九四九，棒打不走，是这句吗？安德鲁说，不是。李晓兵说，还有别的线索吗？安德鲁说，有三个名词，一个动词。

夜深得像没有灯的黑屋子，李晓兵站累了，就坐在马扎上，安德鲁也累了，坐在一块石头上。李晓兵说，我还能钓鱼吗？我习惯一边钓鱼一边想事儿。安德鲁说，可以，你想钓鲨鱼吗？李晓兵说，不想，我就想钓点鲤子。安德鲁说，你钓，有。李晓兵装上鱼饵，把鱼钩甩进湖里，三个名词，一个动词，正常想来，句式应该是名词动词名词名词，比如李晓兵钓上金钱豹，但是这个句子里，金钱好像有点形容词的意思。这样想来，真是大海捞针，不可能找到。李晓兵想到方灼和李大星，都沉沉睡着，不知道自己就要被大水淹没，一个想着明天的出差，一个做着跟动画片有关的梦。安德鲁给的线索太少了，这不是他的错，他碰巧是那个星球最后一个人，还记着祖先的遗憾，在死之前，开着破旧的飞行器来到这里，谋求某种正义。八国联军时丢掉的文物，我们不也想要回来吗？李晓兵在心里头很理解安德鲁，一个将死之人很有可能想到亏欠。

安德鲁坐在石头上，如果仔细看，他的鬓角有白发，身上的衣服也不知道穿多久了，让雨水一淋，像过期的蛋糕一样更加显得不成样子。李晓兵也想过是不是用改锥捅死他，但是他既然能从水里走出来，想来一把改锥是杀不死他的。原来哪个星球都有愁苦的人呐，也不是愁苦，安德鲁从水里出来到现在，可说了不少的话，估计是憋得够呛，夜晚闪烁的星星，密谋着灾难，可是谁知道他在上面呢？李晓兵想起自己写的第一篇小说就和水有关，今天遇见了一个从水里走出的人，S市也就要被水吞没，从小怕水，可说是冤家路窄，怕什么来什么。李晓兵说，安德鲁。安德鲁直了直脖子，原来刚才他睡着了，李晓兵说，你是干什么的？我是说，你除了要淹死我们，在那你从事什么职业？安德鲁说，我是一名邮差。李晓兵说，你们那还需要邮差吗？安德鲁说，需要，我们每天都写信，寄给别人，这是我们的习惯，一直没有更改，说了你也许不信，邮差在我们那是很高贵的职业，而且是世袭的，我爷爷的爷爷也是邮差，他来你们这游玩，是政府提供的福利。所以啊，我们对文字特别敏感，丢了一句话，等于丢了一封信，我爸爸就是因为丢信自杀的，不说这个，离天亮还有一个小时，你想不出来我就要打电话了。李晓兵说，我怎么相信你说的是真的？也许你是一个连环杀人犯，畏罪潜逃也不一定。安德鲁涨红了脸，从怀里掏出一个信封说，这是我拿到的最后一封信，发信人和送信人都死了。李晓兵说，我可以看看吗？安德鲁说，不行，我们送信人永远不能看信，这是职业操守，就算两头的人都没有了，也不能看。李晓兵说，你想一下，你现在是你们星球剩下的最后一个人，你如果不看，这封信就等于没有存在过，写信的人也不想这样，还有一点，这是你们的文字啊，等于一个人跟你说话啊，你不觉得孤独吗？有人跟你说话不好吗？

其实从安德鲁从怀里掏出这封信开始，李晓兵就意识到这封信他会打开，这不需要什么预感，只需要一点同理心，也有可能他早就把信看了十遍八遍了，熟得都可以背出，只是不承认而已。两人又谈了一会话，只是聊了聊各自的风土人情，再转回这封信上，安德鲁就打开了。李晓兵说，不认识你们的字，你如果不念，我就不会知道，你决定。安德鲁想了想说，好吧，但是你不能告诉别人，跟你太太也不要说。李晓兵说，我很多事儿都不说，你念吧。

亲爱的I，我们的部队已经战败，虽然长官还在谋划反攻的事，但是所有人，包括我们身上的虱子，都意识到我们已经没有希望而逃窜了，可是令人欣慰的是，所谓胜利的对方，也已经从内部溃烂了，作为对手完全能感受到这些事情，他们已无心收拾尸体，就任由他们被灼热的战场熔化。瘟疫横行，这种瘟疫不是身上的疮斑，而是心里的绝望，因为已经清楚地看到，我们无法返回家乡了，几天之内我们就都将死在这里，以相当耻辱的方式，我们已被逼到山的背面，冥河的边缘，我们将毫无还手之力地被歼灭，就像用杀虫剂喷杀飞蚊一样。自杀的人数这几天内猛增，虽然自杀的人要高挂起来示众，长官也说，这些人死后也无法成为星辰，但是还是有越来越多的人选择自杀，人数已经超过了三分之一。我准备战斗到最后，不是因为勇敢，是我想见证一切，我走了这么远的路，还是想要清楚地看到如何终结。听说家乡已经毁坏了，因为战争损坏了地壳，我不知道你是否还活着，我已经好久没有收到你的信。离开时我们吵了一架，原因好像是吃饭时我没有坐在你的旁边，我过量地饮酒，把你忘在了脑后，第二天凌晨就被抬上了军车。亲爱的I，如果你死了，我相信你死前会想起我，尽管我还没来得及娶你，不出意外的话，三天内我就会死，我也会想着你死去，我们之间不只是爱情，我们是一切美好的联系的缩影，我们是世界的左手和右手，我们是河流和河床，我们是组成一个单词的两个字母。我们都是普通人，没人知道我们之间的爱情的威力，这也是美妙的地方，我们就像所有不可描述的秘密一样，没人知道其存在，也没人为其消失而悲伤，除了我们自己。这多么好啊！

本来想写得更长一些，但是时间来不及了，炮声越来越近，希望今晚我们还能守住我们的山坳。如果你能读到我的信，希望你能把其当作求婚，当然仅限于心理层面的，你不用答应，你只需要记得我确实做过这件事，然后想办法活下去。如果你已经死了，那也没关系，我们曾经认识，就已经很好了，希望我们再见时能认出对方，那并不难，因为这次我就是因为遇见你才存在的，我相信像你这样的人，就算死了，也会一直存在。就写到这里，邮差已经等了很久了。

爱你的X

安德鲁把信折起来，放回信封，揣进怀里。他的声线不错，低沉冷静，很适合念信。远处已经有了一点天光，两人呆坐了一会，信的内容搅扰着李晓兵，他还是没有想出那句话，八个字的那句话。安德鲁忽然抬头说，这就是邮差为什么不能看信。李晓兵说，为什么？他说，信变得太沉了，已经背不动了。李晓兵说，明白。他说，你不明白，这些士兵最后都在写信，我送个不停，可是大多没有送到收信人手里，有的死了，有的根本不存在，有的活着，可是根本不认识来信的人，又给退了回去。李晓兵说，明白。安德鲁说，你不明白，无论如何请你想出那句话吧，拜托你，还剩最后半小时了。李晓兵说，我确实想不出来，这么久了，早已经消失了，这句话已经消失了。安德鲁说，我们把它找出来吧。从第一个名词开始，你给出几个名词。

李晓兵看了看周围，名词，他曾经写下过不少名词，他曾写下过成千上万个名词，他也命名过一些新奇的事物，可是这些好像都离他那么遥远。他忽然明白，他不是要找到那句话，而是要写下这句话。他说，鲤鱼？安德鲁说，不是。他说，山？安德鲁说，不是。李晓兵说，希望？安德鲁说，不是。李晓兵说，天使？安德鲁想了想说，有点意思，但是不是。李晓兵说，上帝？安德鲁说，不是。李晓兵说，魔鬼？安德鲁站了起来，说，是。李晓兵说，魔鬼？安德鲁说，是魔鬼。请继续。李晓兵也站起来，在湖边快走，魔鬼干什么呢？魔鬼有什么坐骑来着？手里拿着什么兵器？他回头说，魔鬼喜欢？安德鲁说，不是。他说，魔鬼手拿？安德鲁说，不是。他说，魔鬼讨厌？安德鲁向他走了两步说，有点意思，但是不是。他说，魔鬼逃出？安德鲁说，不是。他说，魔鬼害怕？安德鲁点点头说，是这个，是魔鬼害怕。魔鬼害怕，魔鬼害怕，是的，是魔鬼害怕。李晓兵说，魔鬼害怕什么呢？后面是两个名词，我们先找到其中一个如何？安德鲁说，这是你的自由。你还有十五分钟。李晓兵看了看那个红色的电话说，魔鬼害怕电话？安德鲁说，你们害怕电话，魔鬼不怕。李晓兵说，魔鬼害怕水？不会，魔鬼水火不侵。魔鬼害怕光？不对，那是吸血鬼。你怕什么，安德鲁？安德鲁说，你在浪费时间。李晓兵说，我们说的魔鬼是一个魔鬼吗？安德鲁说，这不重要，你找到了魔鬼这个主语，这很重要。李晓兵说，我已经有所进展，你的电话可以推迟吗？安德鲁说，不可以，别忘了我是一个邮差。李晓兵说，魔鬼害怕承诺？安德鲁说，好像近了一点。李晓兵说，魔鬼害怕信仰？安德鲁说，不像。李晓兵说，魔鬼害怕相信，相信算名词吗？安德鲁说，你说了不少同义词。李晓兵说，魔鬼害怕存在？安德鲁说，好像又近了，但是好像又完全错了。李晓兵突然有了前所未有的预感，这预感比早上还要强烈，他起床时那个预感和现在这个相比简直是一堆瓦砾，现在就像有强光打到他的脸上，照到他飞旋的思路，光的颗粒飞舞，与思维的颗粒搅在一起，不分彼此。代词，代词也是名词，近了，又反了，一颗子弹，射向凉开水瓶，一架飞机坠落了，暴雨就要淹没这座城市，一句丢失的话，一个远方来的固执的邮差，一封没有收件人的信，我相信像你这样的人，就算死了，也会一直存在。

李晓兵说，魔鬼害怕他不存在。

安德鲁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他看上去好像想和李晓兵握一握手，但是最后并没有这么做。太阳还没完全出来，但是能感觉到气温在上升。湖水像缩水的衣服一样，开始蒸发，从天上来的水，现在正在飞速地回到天上去。电话线一点点变短，电话滚落到水里，旁边的小山变成一根天线，折起，像两根拐杖，“嗒嗒”走入湖心，露出一片巨大的平原，露出远处S市高高的彩电塔的金属尖顶。安德鲁用双手理了理鬓角，从兜里掏出那封信，摸了摸，确信它还在，然后又放回怀里。他从桶里抓出黑鲤，扔到水中，然后头也不回地跳到湖里，几分钟之后就和这湖一起消失不见了。

心脏

2015年之前，我从来没来过北京，说也奇怪，按道理说一个成年人，参加工作有了几年，总有来北京的机会，无论是来开会还是参加大学同学的婚礼抑或是单纯地来看看伟人的遗体，或多或少总要来的。可是我确实从来没来过，培训的时候去过深圳，出差去过四川，就是没去过北京，连河北都没进过。2013年我从广告公司辞职，开始写小说，大多是一万字左右的短篇，写了大概三十几个，其中有三篇发表，都在我们当地的一家濒临死亡的市级刊物上，其主编是一个想在退休之前做点好事的官员。2015年11月6日晚，我父亲忽然犯了心脏病，这是一种祖传的病症，在我父亲的家族里已经因此死了五六个人，最早可以追溯到清末，我的太太太爷叔，一位优秀的木匠，大到棺材，小到木梳，都可以做。在五十五岁的时候，他就是因为心脏爆裂死在了一堆木料里头。因为死得太过突然，且七窍流血，家人怀疑是让人下了毒，所以还开膛验了尸身，据说在他的心脏里满是细小的木屑，如果把心脏拿掉，可成一个尺余的木塔。自那时候起，我的族人便有了心脏的毛病，几率在百分之三十左右，遑论男女，因为时代进步且没人再做木匠，所以发作没有那么厉害，通过手术是可以救治的，手术的原理是把一个小引擎放在心房中，弥补因为心脏上异于常人的缝隙所造成的衰竭，另外还需要一个类似于饮水机内胆的东西放在主动脉上，抑制心脏吸纳污垢。这个手术L市是做不了的，或者说没有十足的把握，主要那个内胆，很难准确地放入动脉，这个工作在L市依靠的是一种直觉，类似于木匠的手筋，而在北京或者美国是用机器人做的，因为美国用不了医保，所以我父亲犯病时，我便跟着救护车一路开向北京。

出发时是晚上七点，父亲脸色青紫，已不能说话，戴着氧气面罩，躺在一张铺着蓝色塑料膜的移动床上，随车跟着一位L市医科大学附属医院的急诊室大夫，女性，三十岁左右，体态微胖，头发为深棕色，戴着无框眼镜，我先跟你讲一下，这一路大概八个小时，也许翻个身你父亲就可能去世。我说，明白。大夫说，我姓徐，刚刚博士毕业，这也是我第一次随着夜车去北京，患者还这么重，我也有些担心，希望我们俩能好好配合。我说，那当然，一定一定。她说，配合的意思就是我怎么说你怎么做，不要自作聪明，不要擅自行动，不要问我愚蠢的问题。我说，一定，我没什么问题。她说，你们家就你自己？我说，是的，可以吗？她说，其实应该再有一个人，我们大夫可以帮着推车，但是如果需要搬动病人，需要一个搬头一个搬脚，我们不能上手。我说，我一个人可以。她说，这话是我必须说的，不勉强，我们曾经有过事故，就是家属把病人摔死了，听着有点难听，但是我必须得给你讲一下。我说，收到，两个人配合不好，容易摔着。您抽烟吗？大夫说，不抽，你抽完再上车，我们尽量一路开到北京，中间不停。

十一月的L市七点天就全黑了，一个戴着安全帽的建筑工人被两个工友扶着从我面前走过，他的一条腿摔断了，像是水龙头一样歪向一边，用一条腿跳着向前。急诊室里熙熙攘攘，有人飞快地走着，有人捂着脸坐在椅子上一动不动，三个安全帽走到人群里，消失了，许多的人挡在他们身前，像眼睑一样合上了。还有一个年轻女人，不知被谁砍了一刀，鼻子和眼睛中间冒着血，在冷风中穿着睡衣跑了进来。我把烟抽到一半，发现一个清洁工人一直注意着我行将生成的烟蒂，就把烟在地上按灭，扔到了他的撮子里。我登上救护车，大夫跟司机说，走吧。车便从急诊室的门口驶出，经过医院门口一排的水果店和寿衣店，拐入一支干道，路上的车子并不很多，但是司机还是开得很稳当，他也身穿绿色的急诊护士服，领口宽大，露出挺粗的脖子，我忽然想起应该给他和大夫都拿一点辛苦钱的，一方面因为事出紧急，时间都花在了做决定上，另一个方面因为在家待久了，和社会多少有些隔阂，脑子转得慢了，忘记了他们和我并非一个立场，而钱是统一立场的好工具。我不死心地在双肩包里翻了翻，确实没带多少钱，想到到了北京肯定又有押金又有种种用现金的地方，心里忽然感到沮丧，确实哪里都没有家里安全。

因为家族里有这个遗传病，所以每人有每人的对策，有的是吃药，有的是老去医院体检，有的人放浪形骸，结果倒是没事儿，当然也有因为过量饮酒在四十岁左右暴毙的，不是因为心脏的问题，而是因为酒精中毒。我爷爷的方式是练拳，所以我父亲和他的两个哥哥都练，这里头我父亲的天赋最差，他天生四肢有点不协调，身长腿短，不擅长任何体育项目，移动缓慢，但是不知为什么他坚持得最久，无论是上山下乡还是回城进工厂工作，都没断过，他的秘诀是偷偷练，除了家人，很少人知道他会拳，他都是早上早起先练两个钟头，然后去上班，晚上睡觉前再练一次，自从我有记忆，每天如此，而且在我的印象里，没有一天不练的。他不太爱说话，和谁都不怎么亲。我爷活着的时候老说我爸，老三，你这人太独，等你老了不好办。我爸不置可否，也不顶撞，等我爷死了，也没人说他了，这是他的耐心。我小时候老缠着他让他教我两招，他问我，你想学什么？我说，我想学打人的，一下就把人打趴下。他说，我不会这个。我说，那你教我别人怎么打我都不疼的，让他们手疼。他说，这个我也不会，你这个是拳吗？我们对拳有不同的理解，不能在一块探讨这个。他这一生要么沉默，如果说点什么，尤其是说到打拳，都很严肃，即使我只有十岁出头，他说话也字斟句酌，句子都像是石磨磨出来的，既均匀又乏味。我高考之前，有一次我问他，你每天打两次拳，一共三个小时，我每天都写卷子，不比你打拳的时间少，肯定更多，你说是你的拳好还是我的学习好？他说，你不学习的时候想学习的事儿吗？我说，不想，玩就是玩，学就是学，泾渭分明。他说，是了，我不打拳的时候也在心里走拳，不只在心里，骨头和肉也跟着有反应，我睡觉的时候有时候都在打拳，早上起来觉得挺乏，你能明白我的意思吗？我说，那你怎么能证明你的拳好？他想了想说，证明不了，打个比方，猫从五楼跳下来不死，它是要证明啥呢？它也可能摔死，因为半空中它打了一个嗝，这是命，不是拳，你现在不懂，我们还是不探讨。我说，拳这么好，你为什么不教我呢？你怎么知道我哪一天不会从五楼掉下来呢？他说，还是不能给你打比喻，你承受不了比喻，一定会误解。我为什么要教你？我说，我是你的儿子啊。他说，这是什么理由呢？你要是有这个缘分，这么多年你早看会了，还用我教你？别以为你是我的儿子就如何如何，我把你生下之前也不知道是你啊。我一时气愤说，那你打我一拳。他说，你以为想挨打就可以挨打吗？我的拳不是打人的，睡觉吧。

我爷爷活到八十五岁寿终正寝，我的两个大爷一个死于“文革”时的武斗，另一个现在退休在家，风平浪静，已久不联系。我爸的脚动了动，我才意识到应该把他的鞋脱下来，他的双脚肿得非常厉害，因此变得非常丑陋。他一动不动，像一截浮木一样躺在那里，心率、血压在一个显示屏上闪烁着。徐大夫把他的双脚看了看，分别用食指按了按，我说，是不是不太好？她说，你爸的脚怎么这样小？我说，什么？她说，有人说脚的大小和心脏的大小有关系，这当然是胡扯，但是你爸的脚确实小。我还有个费解的事情。我说，你说。她说，从给你爸的初步诊断里看，他的心脏应该已经无法工作了，我做一个简单的比喻，心脏就像一个水泵，每天无时无刻不在吸水排水，你爸的心脏不知道什么原因，突然有了一个挺大的裂缝，你看他的心率和血压，都已经低到无法想象的数字，心率是二十五，血压是四十到八十，说句不好听的话，按理说人应该已经没了。我虽然刚上班不久，但是即使是行医三十年的人，这种情况也是很少见的。你是干什么工作的？我说，我？我没有工作。她说，你为什么没有工作？我说，我不想工作，我特别懒，懒是一种病吗？她说，你不像个懒人，懒人不像你这么忧愁，你的心态和懒人没法比。你没有工作是干什么？我说，我就是在家坐着。她说，你是佛教徒？我说，不是，我有时候坐着无聊，就打字。她说，打什么字？写东西？我说，嗯，我写小说，很幼稚，我专门写短篇小说。她说，你要是困了，就睡一会，我觉得你爸比较平稳，我会帮你看着。我说，你这么尽责，我有点过意不去，我停顿了一下，小声说，我忘了取钱，请你见谅。她说，我不是尽责，我刚上班，没有话语权，所以这半年排了太多夜班，到这个点我也睡不着，如果我困了，你给我多少钱我也得睡，你一个写小说的人为什么有这么多乌七八糟的想法？况且你父亲这种罕见的状态，任何一个从事医学工作的人都希望能够遇见，刚才你说这是遗传病？我说，是的。祖传的心脏病。她说，家里还有谁发过病？我说，基本都是隔一代，像我爷爷就没事，我太爷爷就死了。她说，你太爷爷应该是1900年代的人，他什么时候死的？我说，据说是二十几岁，生下我爷爷不久。她说，那就是1920年代，那时候是中医还是西医确认了他是心脏病？我说，我不知道，但是他确实是因为心脏病而死。她说，你怎么这么确定？我说，我是他的后人，我就是知道，这是我们的历史。她不再说话，我知道我已经带偏了话题，我扭头看了看司机的后脖颈子，他好像完全没有听到我们的对话，车速平稳，几乎没有急停急转，却悄然超越了不少飞驰的车辆。车窗外已经彻底黑了下来，高速公路旁边时见起伏的山丘，黑黝黝的好像画上去的。没有喇叭声，也没有车载广播，我们就在这静夜里前行，流动，就像是父亲头上的点滴，无声无息地流入陌生的静脉里。

之后的一个小时，我开始困了，如果是在家里，这个钟点我是不可能犯困的，我擅长熬夜，无所事事也能混到夜里两点，翻两页书，写两个自然段，或者听听随机派放给我的音乐。我父亲睡得很早起得也很早，从来不打呼，但是有时候会在夜里咳嗽，他是工厂的喷漆工，所以患有慢性咽炎，我观察过他，在盛夏的晚上，家里没有空调，只好把卧室的门敞着，他咳嗽时也不醒，他的咳嗽属于睡眠，就像翻身一样。原来的工厂倒闭之后，他换了一家工厂做喷漆工，所以夜里还是咳嗽，他说他在睡梦里打拳，我不知道是不是真的，因为他睡着的时候身体勾着，双手抱肩，毫不舒展，好像床上还有不少人，把他挤得没有地方。夏天时他用双腿夹着被，穿发黄的白色背心，从不裸露上身，冬天时他把被子盖到自己的脖子上，通过被子的轮廓还能发现他弓着身体，双手搭在肩膀。我感觉自己大概睡着了十几分钟，然后突然醒了，然后一种内疚袭击了我，万一他在这十几分钟内死了呢？我感觉这短暂的一觉似乎睡了几年，错过了世界上所有最重大的变化，醒来时已经远远和时间脱离了。我看见徐大夫盯着我父亲的手看，先是在我对面用目光看，然后挪过来蹲着看，我说，怎么了？她说，你父亲会弹钢琴吗？我说，不会，他是工人。她说，你看，他的手指在动。我也蹲过去，看着他的右手，他的左手上埋着点滴的针头，一动不动，右手的食指上夹着一个夹子，连着显示屏。他用拇指把食指上的夹子褪掉，然后五根手指依次敲打着床沿，一遍一遍，没有停下来的迹象，紧接着反过来，从小指开始，最后到拇指，如此这般，又动了十几遍，然后试图把食指放回到夹子里，失败后，彻底停了下来。

徐大夫看了看显示屏上的数字，没有改变，不能说是没有改变，是心率还在下降，怎么回事？她问我。我说，我不知道。她等了一会，确定他的手没有动静后，把夹子夹在他的食指，然后坐回到自己的座位，怎么回事，她自言自语道。我说，我父亲从小打拳。她说，什么拳？我说，我不懂，但是据我观察，他一直在打一套拳，打一次一小时，招式顺序都没有变化。时间也刚刚好，误差不会有两分钟，早上打两遍，晚上打一遍。她说，去公园？我说，不是，在家里卧室。她说，在卧室练拳？我说，是，冬天夏天都是如此。她说，嗯，那应该是神经系统的痉挛或者是肌肉记忆，不算罕见，我提醒你，你父亲正在死去，他的心脏正在衰竭，我觉得也许挺不到北京了。我说，但是刚才他的手指动得非常规律。她说，这不重要，人的身体有时候也有障眼法，你要有心理准备。我说，如果像你说的，我们该怎么办？她说，开回去。但是他应该没有很多痛苦，怎么讲呢，就像一只气球慢慢瘪了，类似于这样。我说，你这个比喻让我觉得很痛苦。她说，你的痛苦和他的痛苦是两码事。我说，是的，虽然你都没什么办法。话一出口我就有点后悔了，凭什么让人家有办法呢？她只是一个跟车的急诊室大夫，一个说话不中听的博士，一个不知为什么被放在这辆车上的陌生人，我说，抱歉，这不是你的责任。她伸手掀了一下我爸的被角说，你不用道歉，你说的是实情。你帮我一下，给他放一片尿不湿。

又开了一会，我看看窗外，路上的车越来越少，我们应该已经进入河北境内，时间大概是夜里将近三点。这一个多钟头里面，我想了一下我父亲葬礼的事情，着实让人头疼，有无数的琐事，有不少久未联系的亲戚，他们的联系方式在我父亲床头一个巴掌大小的电话本上。我父亲退休之后并未休息，因为那时我大学还没有毕业，他就又在一个民营工厂做了几年喷漆工，到发病前还在上班，这些我从未见过的我父亲的同事我也要去通知一下，因为按道理应该是他们给一些丧葬费然后出几辆葬礼的车的。我想象自己坐在这家苟延残喘的小工厂的某一个办公室，跟一个态度冷淡的中年男人讨论这件事情的情形，感觉到比今天夜里更大的压力。那是我必须独立承担的事情，而今天夜里，至少还有两个人陪着我，我父亲也在承担他的一份责任，我意识到无论他以什么样的方式存在，都是在参与我的生活，即使是我的累赘，当他逝去，我的生活里只剩下我自己，完全的个人，现代性的自由，到了那个时候，我还需要写作吗？即使我父亲从来没有对我的写作生活发表过什么意见，也从来没有看过我写的一行字，我竟然在为他写作？要不然我为什么会有这样的疑惑呢？我对自己说，我当然要写下去，我不是为了他写作，他什么都不懂，我为了全世界除了他之外所有的人写作，这结论在我内心回荡了两圈，像是一个人对着空谷的呼喊，扩散开去，似乎有无数人在喊，却只能证明山谷里别无他人。

在大概凌晨三点半左右，徐大夫说，我有点困了。我说，你眯一会吧。她说，我睡半小时，你看着点点滴和心率。如果有异常你就叫醒我。我说，好。她侧卧在椅子上，把胳膊垫在头下边，马上睡着了。头和脚的方向跟我父亲一样。凌晨四点，她并没有醒过来，我也没有去叫醒她，因为父亲的指标都很平稳，没有像她说的继续下降。我一点困意都没有，只是觉得坐得屁股疼，我把屁股挪了挪，忽然感觉到尿意，这尿意来得之急，好像有人突然拔掉了水池的塞子一样。我低声跟司机说，师傅，我想上趟厕所，这附近有休息站吗？他没有回答，只是直着身子开车，我感觉到确实憋得受不了，就哈着腰走到司机背后说，师傅，我得上趟厕所，我快憋不住了，给您添麻烦。他还是不回答，好像我的要求特别离谱，一旦回答就损害了他的尊严。我只好用手指碰了碰他的肩膀说，师傅，我快要尿裤子了，您把车停一下。这时候我透过后视镜发现，他的眼睛是闭着的，我吓了一跳，以为是他眼睛小，我看错了。我把头伸过去看他的脸，没错，他睡着了，呼吸均匀，用鼻子吸气嘴巴呼气，伴随着轻微的鼾声，脸皮完全放松，在路灯的照映下有一层油光，但是双手还在操作着方向盘，前面有一个弧度不大的转弯，他很自然地把车拐了过去，两只脚也在根据路面的情况踩着油门和离合。我摇晃了一下他的肩膀，他跟着我摇晃，但是没有醒来，我使劲掐了一下他的脖子后面，他还是没有醒，只是好像被针扎了屁股一样，浑身一震，从座位上弹起一点点，然后又恢复了刚才的样子。此时的车速在90迈左右，我无法挪动他。我的膀胱就像是马上放学的孩子，已经无法抑制，我走回我父亲的身边，掀开他的被子，把他的尿不湿抽出来，这段时间他并没有排尿，尿不湿还是很干爽，只是有点温热，我看了一眼徐大夫，她睡得很沉，我就脱下裤子尿在了上面，尿液迅速被吸收，但是我这一泼尿确实很长，以至于尿完之后，尿不湿好像塞了棉花的被面一样，沉了不少。我把它又放回我父亲的屁股底下，他的双腿枯瘦，右大腿的上面还有一块红色的胎记，小时候我是知道的，现在我完全忘记了。我整理好自己的裤子，用手轻轻拍了拍徐大夫，醒一醒，我说，司机睡着了，我们得想想办法。她一动不动，我抓住她的胳膊摇，把她的胳膊从她的脑袋底下拽出，她从椅子上摔下来，像一袋面粉，还是不醒。我探了探她的鼻息，她还活着，只是面部比刚才紧张，眉头紧锁，偶尔叹气，把头在车底轻轻磕着，我把她抱回长椅，她突然问了一句，还有多久？我说，我不知道。她说，再给我一点时间，我马上写完了，然后就再没有声音。

我只好坐回自己的位置，窗外已经没有能看见的汽车，只有夜雾升起，四下飘浮着一种乳白色，看来是离北京近了。我发现出发时我不但忘记了带钱，也忘记了带书，这时候太需要一本书带我离开这个地方，即使是一本过期的文学杂志也行。我在脑中努力回忆近期读的东西，希望能咀嚼它们，就像牛在反刍。我想起一首诗歌，准确地说是小半首，我记不起作者是谁，好像是在一个文友的QQ空间里看到的：

1962年，他不知道该怎么办。他，/还年轻，很理想，也蛮左的，却戴着/右派的帽子。他在新疆饿得虚胖，/逃回到长沙老家。他祖母给他炖了一锅/猪肚萝卜汤，里面还漂着几粒红枣儿。/室内烧了香，香里有个向上的迷惘。/这一天，他真的是一筹莫展。/他想出门遛个弯儿，又不大想。

后面还有很长，通通忘记了，猪肚萝卜汤，还有祖母，听着就很滋补，我应该是因为这个想起这首诗来，我现在挺需要一些这样的念头，人世间确实存在的联系，或者是某种散发着热气的东西，或者是略显吵闹的景象，以驱散此时的向下的迷惘。徐大夫的脑袋还在时不时地磕着椅子的表面，好像打点的座钟，我把自己的背包垫在她的头底下，背包里只有两包纸巾和一件外套，所以比较柔软。司机师傅依然熟练地操作着车辆，我相信他是在用耳朵看着前方和后视镜，只是因为梦中无法言语，所以不能用嘴说出这个事实。

在我很小的时候，可能是我刚有记忆的时候，我和父亲谈到了死，原因是我的发问，今天大老肥说要打死我，他能打死我吗？他说，如果他想，他是可以的。那时他在洗菜，他会做几个简单的菜，但是从不吃土豆和萝卜，因为在做知青时把他的胃吃坏了，在菜市场看到这两样东西，他都会快速走过。我说，那我死了之后怎么办？还能再报仇吗？他说，不能了，你就彻底输了。我说，那你会死吗？他说，会的，我随时会死，人身体里有个心脏，像你拳头那么大，心脏不跳了，人就死了。我说，心脏为什么不跳了？它今天跳，明天跳，为什么有一天就不跳了呢？他说，它今天跳，明天可能就不跳，不过你的心脏很健康，你不会因为心脏的问题而死。我说，你怎么知道呢？他说，你出生时我听过，听过你的心脏，是健康的，按照概率，如果我的心脏有问题，你的心脏就应该没有问题，这是一个挺合理的概率，今天我们就说到这里，下次大老肥打你，你快点跑就是了，你就不会死了。

概率，我想起了这个词，他不善言辞，那我应该伶牙俐齿，我不算伶牙俐齿，但是我写一点东西，也算一种言辞，他没有朋友，我应该呼朋引类，至少应该有三五知己，这个以后也许会实现的，我有几个文学上的朋友，只要时间再久一点，应该可以成为知己，工作之后他几乎没离开过L市，除了上班就是回家，我应该长于远行，乐不思蜀，他去过北京吗？他应该是从没去过，那我迟早会去。他去过巴黎吗？应该也没去过，那我应该会去，在左岸住下，写写见闻，喝一点气泡酒。他爱的人在哪里呢？我没见过这个人，也没人跟我提起过，也许并没有这个人。那我应该遇见一个爱人，我认识她，她也认识我，她就在我身边，每天醒来就都可以见到，每当我接近危险的时候，她都会拉住我的衣襟，叫醒我，告诉我刚才是个噩梦。

徐大夫翻了一个身，但是很精确地没有从长椅上掉下来，我也闭上眼睛，现在车上的所有人都闭上眼睛了，大家进入了黑暗里的民主。突然我听见有人咳嗽，开始我以为是司机，但是我马上意识到不是他，这咳嗽声我太熟悉，好像一个人在揉搓砂纸，我睁开眼睛，是我父亲在咳嗽。他咳嗽得越来越剧烈，身体像抻面一样波动，终于他把自己咳醒了。我说，爸。他看了看我，坐了起来，和过去一样，一旦醒来他的咳嗽声就停止了。他说，怎么这么呛？我说，我们快到北京了。他说，去北京干吗？我说，去给你看病，你犯了心脏病。他说，是了，我刚才看见自己的心脏了，它已经让虫子给嗑了，上面都是铁锈。虫子还和我聊了聊，说它也认识我爷爷。你也要去北京吗？我说，是啊，要不然谁照顾你呢？他说，荒唐，我不需要人照顾，现在几点了？我说，凌晨五点二十。他说，今天还没有打拳。这个尿不湿的味道太难闻了，你帮我把它拿走。说着他从被子里钻出来，站在地上开始打拳。打了二十分钟，坐了下来，说，后面的忘记了。我说，怎么可能？这套拳你打了四十年。他说，忘记了，一点也想不起来。我的一生就这么过去了。我说，还没有，你这不是好了？他说，我的一生就这么过去了，我早就知道，我的一生会这么过去，所以我打拳，我还能干什么呢？现在我把拳也忘记了，我轻松了，我终于熬了过来，我就这么把它耗完了。我说，你喝水吗？他说，我不渴，你有什么打算？我说，我不知道，我还不能接受没有你的生活，请你再坚持一下。他说，你高估了我的存在，从概率来讲，你的存在可能有些意义，你的存在吞掉了我的存在，从你出生那天起，你就用一个小勺，一点点把我吃没了，但是没关系的，你不用内疚，因为我没有迁就你，我抵抗了，只是没有作用而已。你打算什么时候结婚？我说，完全没想过。他说，嗯，等你有了儿子，你也会用勺子吃他，你就是这样的好胃口，我跟你讲过，我听过你的心脏，在你不知道的时候，你的心脏像飞机引擎一样结实，你听不到，我能听到，它每天都在我身边发出巨大的噪音。所以我沉默。

他果真沉默了一会，就像他过去一样，经常在谈话中停下来，不知他在想什么，或者也许就是忘记了他要说的东西。徐大夫又翻了一个身，这次她的脸从里侧翻到了外侧，眼睛也睁开了，不过我不确定她是不是在看我们。你说的东西对我没有帮助，她以一种不容置疑的语气说，没有帮助。我已经束手无策，你必须说点有用的，片子里都清清楚楚，所有的仪器都告诉了我真相，你想要撒谎是没有意义的，历史不会说谎，历史已经证明了像你这种人没有帮助。把你的病历本给我。她用手再次轻轻敲了敲脑袋，她的眼睛半睁半闭，这是谁写的？这字迹谁能看懂？谁能看懂？

父亲没有回答她，他的表情里充满费解，他不知道她在向他索要什么，也不知道为什么车里会有这样的一个病人。她忽然浑身一震，好像被谁踢了一脚，闭上眼睛不再说话了。

父亲说，你扶我一下。我走过去，把他扶上床，他顺势抱了抱我，他身上没有异味，倒是有一种儿童的清香，他在我耳边说，再见了，我们就走到这吧。我说，不，不要再见。你还不是老人，你得先变成一个老人。他说，再见了。他的眼神虚散了，我说，别睡，我们就要到了。他眼睛又睁大了些，说，你是谁？我说，我是你的儿子。他点点头，说，路上小心。说完，他躺平，伸手把被子给自己盖上，先是睡着了，发出了两声轻微的咳嗽之后，停止了呼吸。

显示屏的警报警醒了徐大夫，醒来时她用手四下摸索，发现周围没什么东西之后，才完全清醒过来，她问我头下的东西是不是我垫的，我说是的，她说让她很不舒服。我跟她说了两个情况，一个是司机睡着很久了，一个是我父亲去世了。我看出她想安慰我，但是她的职业精神抑制了她的言语，她只是点了点头，把插在我父亲身上的吊瓶拔了下来，好像把毛衣又拆成了毛线。过了几分钟，司机师傅也醒了，他没有愧疚，因为他确实没有因此造成什么不好的结果，而且这一会的睡眠使他神清气爽，好像一天的生活才刚刚开始。他回头和徐大夫商量了一下，确定要顺原路返回。我征得了徐大夫的同意之后，在一个休息站下车，上了一趟厕所，回来时我确认两个人都还清醒，就在我父亲的脚边趴下。我感到轻松，失去了负累，失去了目标，伴随着自己心脏的跳动，我很快睡着了。

剧场

大学毕业之后，我就回到了L市的电视台工作。L市的电视台有五个频道，新闻频道，电视剧频道，体育频道，娱乐频道和教育频道。这五个频道面向市内的二百万人口和卫星城的三十万人口，统领共计二百三十万人的文娱生活，其他地方的人无论多么喜爱也看不到。我在新闻频道，一同入台的有七八个人，男女对半，在我眼里都是平庸之辈，估计他们对我的印象也差不多，所以相处比较融洽，他们玩他们的，我自己一个人待着，互不干扰。有时候下班之后他们会在办公室玩杀人游戏，用一副旧扑克牌和一条白色的长桌，据说此道能使大家相互增进了解，有时候我走到院子外面还能看到办公室的窗子里亮着灯，他们围坐在一块，相互撒谎和指认，我就加快脚步，拐进小巷，走到看不见灯光的地方。我有时候也经常思索，自己孤僻的性格是怎么形成的？我的父母都很孤僻，这显而易见，打我记事儿时起，家里就没怎么来过客人，偶尔有收电费的敲门，会让人十分紧张，好像有人要掀开被子看我们的脚底。他们二人一直是很有原则的人，把单位和家庭分得非常清楚，单位是工作挣钱的所在，家庭就是一个秘密组织，看起来也占了楼道里的空间，实则是虚空，是看不见的无，如同一家三口头上都顶着树叶，旁人是看不见的。家里头能有什么秘密呢？我也经常想，首先两人都是工人，并非特工，所聊的事情也就是工厂的人事和花边，家族里的远近和积怨，做的饭菜也是平常饭菜，芸豆炖粉条，小白菜汆丸子，早上一碗鸡蛋糕，并无什么秘方。存折上的数字不值一提，也没什么金银首饰，最值钱的东西恐怕是我奶奶送给我妈的一枚大金镏子，泛着铜光，上面还有几个牙印。所以我父母的孤僻十分让人费解，如果说是因为穷，我们家那个破筒子楼里住的都是穷人，我敢担保，没有一个富翁隐姓埋名住在这里，这些穷人大多吵闹，来往密切，因为时常需要别人的帮助，也需要在恰当的时候给予别人打击，单单是我的父母，没有自闭症，家里也没藏着拐来的孩子，一生关起门来过活，让我想破头也想不出原因。

所以我毕业之后，虽然还是回到了L市，但是并不在家继续住下去，而是在电视台旁边租了一个小房间，着手自己的生活。可是习惯是相当可怕的东西，即便我从小就相信自己的睿智，在十岁左右就看穿了我爸妈的生活并不可取，且相当可笑，但是到了我独自生活的时候，还是沾染上了他们的毛病，租下房子干的第一件事情，就是换了一把锁。我租的屋子有五十六平方米，一室一厅，房东是个公务员，在L市有七八套类似大小的房子，他都给统一装修了，好像是一家旅馆的房间，不小心失散，流落在市内各处。楼层在七楼，站在窗口举目远眺，可以清楚地看到一座高楼的脊背，就在窗户近前，骨节紧凑，这座高楼就是电视台新盖的行政楼。正因为此，这家的房租较为便宜，是同地段同大小房子的三分之二，不过只有住过才知道，虽然早晨没有光，如果不定闹钟是难以确定白昼到来的，但是到了傍晚，夕照日的反光会通过电视台大楼的脊背射进屋内，洒在窗台里头一步远的地方，如果只是以成见来看这屋子，是不可能认识到这一点的，这就是所谓的日久见人心。于是我买了一盆水仙，摆在窗台里头一步远的地方，自不待言，水仙长得非常好，以至于我都觉得乏味，没过多久我就又买了一盆月季。

我是个处女座，所以我在九月份出生，入职之后的一个月，我就迎来了自己二十四岁的生日，那天是工作日，前天晚上我领到了一个任务，就是第二天早上自己扛着摄像机，去劳动公园拍一些老人晨练的镜头，与其说是任务，不如说是练习，拍完之后回来剪成一个五分钟的短片，向领导交差。我起得很早，天还没亮，就到了公园，林中已经有人压腿，男人看着不怎么老，也就四十来岁，把腿一踢，就搁在树上。旁边不远处，有一个五十来岁的女人在鼓捣手风琴，好像在给自己的脑袋套车。我把DV放在三脚架上，对着他们打开机器，站在旁边抽烟。男人一边压腿一边看我，等把两条腿压好就过来说，你干吗的？我说，电视台的。因为紧张，我使劲抽着烟，差点把整支烟吞进嘴里。他说，噢噢，你们注意到我了？我说，是，可以开始了吗？男人说，可以，我先打一套六合拳吧。我说，好，咱们循序渐进。男人打完拳之后，又练了一套剑，动作利落，目光炯炯，剑穗时不时拂在脸上。在他喝水的时候，女人拉起了手风琴，男人说，我还没练完呢。女人不理他，兀自拉着。至于我为什么回到L市工作，我觉得有两个充足的理由，第一条是我虽然在北京念的大学，学了文学，可是毕业之后并没有什么地方可去，无论我做什么，都将是过着小蚂蚁的生活，扛着比自己重几倍的东西前进，况且我的第一志愿并不是文学而是法律，因为分数不够被调剂到了文学院，无论是改弦更张还是将错就错，都觉得有点不值。我有一张北京的地铁卡，毕业时里面还剩三十几块钱，我就每天坐地铁游荡，直到钱花完了，就把地铁卡扔进了垃圾桶。第二条是我在L市有一个朋友，她叫曹西雪，是我筒子楼里的邻居。她是我唯一谈得来的人，从五六岁开始，我们就在一起谈天说地，只是她比我大一点，我五岁的时候，她八岁，她在本地念大学，毕业之后到了L市的一家银行工作。我毕业之前，她给我写过一封信，意思是这几年过得不错，中间还结过一次婚，几个月之后离了，生活比较充实，如果北京好玩，她也可以来玩，不过为保万全，我可以先回L市看看，此地近年大兴土木，已今非昔比。毕竟我们之间没有爱情，所以她说的话还是比较可信。

女人的手风琴拉得很响，另一个女人站在她身边唱起了歌，麦克连着一个黑色的音箱，每当唱到高音，音箱都发出严厉的叫声，并且伴随着轻微的抖动。实话说，抛开设备的因素，这个女人唱得是不错的，我边抽烟边朝她看去，她看上去五十六七岁年纪，相当消瘦，头发白了，也没有染，用一个发套绷住，个头不小，目测大概一米七，穿着一条米色的连衣裙，洗得相当干净，脚上穿一双棕色牛皮鞋，袜子也是米色的，包住脚踝。我听她唱了三首歌，知道再唱十首也是同一个样子，就把机器关了，打车回家。因为是在实习期，领导管得不严，也都没有定岗，回头我说自己拍了一天，交一点素材就行了。我上大学期间，准确地说，是在我大三的时候，我家的筒子楼着了一场火，起因是一个失业多年的人在家里搞发明，想要发明一种能使汽油更加充分燃烧的东西，这种滴剂的原材料也跟汽油沾亲，所以从逻辑上来说是无懈可击的。那天晚上他的发明先是引燃了他的被子和床单，进而烧向两户之间薄薄的胶合板，然后迅速在楼宇的主架构上蔓延。据幸存者称，整个筒子楼就像是一卷报纸，从起火到烧光，只用了大概一个小时。肇事者先死，浓烟涌进了他的喉咙，他死在窗台位置，临死前也没有捅开窗户，之后又烧死了十二人，重伤九人。火灾发生在冬天，虽然在家里，人们也都穿着毛衫和毛裤，这些东西被火一燎，有的直接燃起，人就变成了火球，有的迅速熔化，蚀进人的皮肤。有的家里因为暖气的热度不够，还用着小太阳取暖器，那种劣质的发热管，散发着红彤彤的不加掩饰的热浪，在一片混乱中，爆炸，风扇一样的铁罩破窗而出，掉在马路上。我能够想象家里起火的场景，我相信自己能够想象，从没来过客人的家里来了不速之客，两人的第一反应也许是自己仅有的家当，如果等待救援，第一反应为何并不会对结果产生什么影响，因为发明家就住在隔壁，在这种火势里头，即使是消防员本人恐怕也不好逃脱。但是令人惊异的是，两人最终没有被困在屋内，而是从四楼翻下，在紧要关头，他们离弃了住所，在空中飞了一会，我父亲手里还拿着我母亲的老花镜。两人不同程度地遭受了骨折和脑震荡，我父亲的一条腿永远地瘸了，但是两人都活了下来并且恢复了过去的生活，换了另一个场所关起门来生活。他们极少提起这场火灾，有亲戚问起便答说，就跟新闻里说的一样。就因为这个，我感到非常内疚，虽然就算我在，也不一定会比这个结果更好。

回到家之后，我在床上翻了翻书，然后睡了一会。傍晚时分夕照日的光辉洒进窗台，我把水仙挪了一挪，使得阳光更准确地照在它们细长的叶子上。天快黑的时候，曹西雪给我打来了电话，邀请我出去走走。自从回来，我还没见过她，她说她最近有点忙，就要忙完了，然后我们就可以好好聊聊。我穿好衣服下楼坐公交车到了她说的指定地点，那是一个相当偏远的地方，坐公交车花了我大概四十分钟的时间，到了最后，车上只剩下我和司机两个人。四台子，那一站叫作四台子。我走下来发现曹西雪站在站牌的底下等我。一晃我们已经好几年没见，只是打打电话或者通信，她当然比过去老了一点，眼窝子比过去深了，她遗传她爸，身材比例有点问题，脖子长，腿短，屁股大，所以有点像一只鸭梨，但是她的五官长得非常不错，鹰钩鼻子，嘴很小，瓜子脸，若不是皮肤黑且有不少疙瘩，可以说有点像白俄的女人。自我记事起，她就一直有很强的语言表达能力，常把我说得一愣一愣的，觉得她那张小嘴是一个奇妙的设备，有时候感觉不是大脑在支配她的嘴，而是她的嘴在引领大脑，有时候她并不知道说什么，只是想张嘴，一旦张嘴，说的东西就来了，但是这也招来了一些问题，就是这人没有秘密，无事不可对人言，我长这么大，见过的人也不少，只有她做到了这一点。这点在我看来，是很好的习惯，因为我不具备这种能力，我有太多事情根本不想说，所以我经常跟她撒谎，但是她特别轻信，即使我说的话前后矛盾，她也不在乎，也不去推敲。可能我看起来比较木讷，不像是撒谎的人，其实我是我认识的人里面撒谎最多的一个，而曹西雪每天说那么多话，基本都是真的。了不起的人。

她把头发盘在脑袋瓜顶上，我从来没见过她这样的发型，因为这样一来，她的脖子以上就更加长了，像可以轻易被人抓起的把柄。她说，你怎么这么久才到？我说，我等了十五分钟，才来了一辆公交车，中间公交车刮了一辆小客，我又下来换了一辆。她说，我们这修了地铁，你应该坐地铁，地铁不会剐蹭。你怎么瘦成这样，你每天都吃什么？你什么时候打的耳钉？你打耳钉太难看了，像是小痞子，还不是骑摩托车那种，是骑电动车那种。今天你生日吧，我最近太忙，没准备礼物，没事儿吧，如果你生日是下个月，可能会好一点。我说，没事，你怎么把我约到这么远的地方来？她说，你跟我走，这地方人少，再往前走一点，人比这多。我跟她沿着路肩走，穿过一条细长的铁路，人并没有更多，又走了大概二十分钟，到了一座房子前面。房子有两层，底下是一扇门，上面是两扇窗子，左右两边什么也没有，这么说不太准确，左右两边是被扒掉的房子的地基，好像是柜子被移开后，露出的一片方块的灰尘。所以这房子的两个侧面，是两片外墙，灰白，一直延伸到挺深的后面，呈梯形，越往后越宽。我这才发现不只是这座房子两边的房子被扒掉了，而是这一片大概有一平方公里的房子都被扒掉了，只剩下这一座梯形房子还在。曹西雪说，这是我朋友的房子，她出国了，我帮她保护着呢。我说，出国旅游了？她说，不是，就是出国了，放弃了，你看这门，是30年代的。我说，那你得帮她保护到什么时候？她说，看情况吧，我跟她也没那么熟。她用一把细长的黑铁钥匙打开了门，里面一片漆黑，她伸手打开灯，原来是一个剧场，最前面有一个木制舞台，长约三十米，宽约十米，帷幕在两旁耷拉着。座椅都为黄色，木制的，像舌苔一样立着。她说，二层住人，但是直腰费劲，我就住在二层。我说，你住这干吗？你单位在这附近？她说，我单位离这十五公里，我每天先骑车，再坐地铁，你看这墙，你摸摸，有弹孔，当年军阀在这儿因为戏子开过枪。我说，你还没回答我，你住这干吗？她说，这不是非常明显？我每天在这排戏。这是私产，而且有年头，政府扒不动，扒之前不知道，扒的过程中发现了这么一座东西，所以后续的开发都停了，以后怎么回事儿不清楚，我先用一段。我说，你什么时候开始演戏了？你从来没跟我说过，你演给谁看呢？她说，这是我的新爱好，现在有了这个地方，才有了这个爱好，这叫你给我多大鞋，我就有多大脚，懂不？没人看，自己演着玩，这么好的舞台，闲着也是闲着，你没有过这种感觉吗？看见一片大海，不管会不会游泳，都想下去，一样的感觉。我看着曹西雪，她没变，这几年她不见我，我也非常理解，她父亲，那个发明家，烧死了那么多人，我爸也因此瘸了，她肯定不想见我，但是她还是给我写信，她永远有话说，她绝口不提她爸，她没有向我道歉，她为什么要向我道歉呢？她爸生下了她，又不是她生了她爸。但是如果仔细看她的嘴，她还是变了，她变得有点固执，强烈地相信自己，她过去说话也多，但是中间是喘气的，她现在说话是一口气，嘴动得飞快，直到说到自己这口气耗完才停下。她在信里说她游了两年泳，每天几千米，确实，她现在的肩膀好像男人一样宽，脖子根粗了一圈，水能救火，是这么回事儿。她还说她用业余时间在区图书馆当义工，做了一年多，手磨了不少茧子，后来图书馆拆迁，合并到市图书馆里头，义工减半，她就不再做了。之后她又去过砂山的在编教堂做过一阵子，因为确实信不上宗教，又对体制和仪式厌烦，做了大半年也不做了。

我被还没叠，就不请你上二楼看了，她说。我说，没事，这能做饭吗？她说，做不了，水电都停了，但是我弄了个发电机，照明是可以的。灯是戏的胆啊。我说，你可真不得了。她说，不难的，想起来麻烦，做起来不难。你要是饿了，我们就去附近吃点，我晚上不吃饭。我撒谎说，我也不吃，毕业之后胖了六七斤，原来的裤子都不能穿了。你演什么戏？她说，你问着了，我过去都演莎士比亚和契诃夫，当然不是我一个人，我手里有不少演员。现在我想排一出新戏。我说，还有其他演员？她说，废话，我一个人在这演来演去不成神经病了？找你来，是让你写一出戏给我们演。我说，缘木求鱼了，我哪会写戏？你说的莎士比亚，契诃夫，我一个字没读过。她说，你不是学文学的吗？就你刚才那句成语我就不会说，你能写。我说，两码事，我对这玩意儿一点不感兴趣，每年有那么多学政治学的，有几个当总理了？她说，你能写，我看人不会错，你从小到大撒了那么多谎，写个戏一点都不难。你就把你装傻的功夫拿出来，准能写好。我观察你很久了，你别的干不了，写戏你有天分，坐在那，用手一拍脑壳就写一出，一会我的演员过来，你看一眼我们的排练，找找感觉。我说，我实在是，怎么说呢？我突然有点头晕。她说，头晕？我说，是，头晕，上不来气，浑身没劲，你别动，我现在看你双影儿，你一动我就想吐，我得回家躺会儿。她说，你不喜欢我这个地方是吗？我说，不是不是，我确实是不舒服，一天没吃饭，刚才坐车又给闷着了，我改天再来吧，我坐不动公交车了，我打个车回去。曹西雪歪着头盯着我看，好像发现了一个山洞，看看里面是不是有豺狼，看了几秒钟，她说，我看你确实不舒服，你回去吧，我们周二周三七点排练，你有空再来吧。我伸手拍了拍她的胳膊，转身从厚厚的木门走了出去。

天已经黑了，我打了一辆出租车回到家，感觉真的眩晕，那地方关得太严，墙上的窗户不小，都锁着，地上有灰尘，座位上的螺丝散发着怪味。我在厨房里找到一点馒头片吃了，然后就睡了，时间还不到九点。

这一觉睡得很实很长，醒来时觉得神清气爽，好像自己都长个儿了，窗外大厦的脊背遮住了所有能骚扰我的光，我就在这密实的黑暗里头睡到实在清醒了，才起来洗漱。十点多我到了台里，给领导交带子，领导已经看了六七盘实习生的带子，机房里气氛肃穆，那几个活跃的同志都站着，好像被揪出的叛徒，我才发现，我不但迟到，而且片子也没有剪，别人的片子不但有特写，有音乐，还有低音朗诵的旁白。领导说，你昨天晚上出工了？我说，没有。他说，那你为什么现在才来？我说，我的一个发小掉到下水井里头了，我早上去看她。他看着我说，哪里的下水井？我说，新华街玩具城对面那个，她一边走一边给我打电话，突然掉到了井盖里，摔掉了四颗牙，我想这多少有点我的责任，我就赶过去了。他说，你拍下来了吗？我说，什么？他说，你把这个事儿拍下来了吗？我说，没有，我还没有养成记者的直觉，我反省。他说，把你的带子拿来。我也是第一次看我的片子，先是一个人压腿，询问，然后打拳，之后就是一个女人拉手风琴，另一个女人唱歌，唱了三首，音乐结束的时候片子也停了。她唱得真好，当时没觉得，现在才发现她在对着摄像机唱。他说，你在拍什么？我说，我想拍这几个人的状态。他说，好，什么状态？我说，早晨的状态。他说，这女的是歌唱家吗？我说，不是。但是她打动了我。你听听她这一句，倒一下，我就像那花一样在等他到来，拍拍我的肩我就会听你的安排。前面有点不稳，但是这一句唱得特别好。他说，嗯，我得对你负责，我上头有人要对我负责，你明白吧？你先休息两天，不要来了。把机器放在桌子上，你让我想想。

晚上我去父母家吃了口饭，吃完饭看两人打牌，他们俩玩一种积分制的牌，玩了很多年，我怀疑是他们在某一个牌种的基础上发明的。要用两副牌，先翻牌确定谁先出，然后另一个人根据花色或者点数粘上去，粘不住时就要再抓，打到最后谁手里的牌多，谁就输了。我看他们玩了半个小时，就跟他们告别走了。走到路上，我给曹西雪打了一个电话，她没有接，我就直接坐地铁到四台子，然后出地铁走了大概二十分钟，找到了那座房子。房子的马路对面站着两个男人，九月的夜晚里面，两人都穿着长袖衬衫，一件是白色的，一件是黄色的，都扎着裤带，穿着黑色的西装长裤。其中一个腋下夹着一只扁包。两人挨得挺近，额角秃露，看着房子，并不怎么交谈，好像是偶然在美术馆相遇的两个陌生人，站在一幅卷轴前面。我看了他们一会，他们也看了看我，几分钟之后我敲了敲门，没人应答，我又用手机给曹西雪打了个电话，这回她接了，我说，我在门口。她说，好，你坐地铁来的？我说，是。她说，你的眩晕好了？我说，是。她说，我后来想了，也许是低血糖，低血糖是很危险的。你自己来的？我说，是，你能不能先让我进去？她说，好，这就来。又过了大概四五分钟，她从里面打开了门，进去之后，我发现舞台上面的光开着，非常亮，好像深山里的一处火灾，六七个人坐在舞台上面休息。我走近了一点，这些人年纪不等，一共六个，都是女性，有两个大概是曹西雪这样的年纪，其余的稍大，最大的也超不过四十岁，五个人闭着眼睛，一个人睁着眼，我马上意识到她们都是盲人。

我在砂山教堂认识的，曹西雪站在我身边说。我和她们的家人都很熟，每周二和周三，我用车把她们接来，十点之前把她们送回去，周日她们去教堂做礼拜。今天我们排《暴风雨》，你看一下。我没有再走近，我说，我还是不看了吧。她说，看又不用费多少力气，为什么不看？我说，不看了，实话说，我不喜欢你这套做法。她说，你什么意思？我说，你这屋子里缺少通风，我也不了解《暴风雨》，谁演暴风雨？她说，没人。我说，嗯，我不了解，我爸的拐杖旧了，我去给他买根新的。她扭过头来看着我说，你他妈的……我说，我最近丢了工作，我有了不少时间，也许可以给你们写一出戏，你们一共七个人吧，算我八个，你还需要吗？她说，你走吧，我知道你的意思，人各有命，我很累了，我们不要再说下去了。我说，这就是你救自己的方式？她抬起头，笑着说，当初怎么没烧死你呢？

我扭头走了出去，对街的两个男人已经不见了，我才注意到房后停着一辆面包车，想来曹西雪是用这台车把她们接来的。我可能有点过分了，我心里想，但是我现在一秒钟也不想看见这个梯形的房子，所以我快步地走开了。

第一幕

一间陈旧的书房里，一个穿黑色长袍的男人正坐在躺椅上看书。烛火照在他脸上，微微晃动。他看上去六十几岁年纪，身材颀长，两只脚放在一块脚踏上，脚趾偶尔动动。有人敲门。

男人：进来。

仆人：大师。

男人：我们还有多久靠岸？跟我说说，为什么你面如枯槁？

仆人：大概还有七天，沿途的城池越来越寥落，大多数人都逃走了。

男人：还有几个人跟着我？船上这么安静，越来越符合我的心意。

仆人：只剩我一个，毕竟人人都怕瘟疫，除了我之外，没人相信您的神力。

男人：我说了很多次，我没有神力，我只是回故乡看看，如果有人活着，我就跟他说说话，就是这样的打算。不早了，睡吧，养好精神，早睡早起，才不会轻易被瘟疫吞没。

仆人躬身退下，男人站起来在屋内走了走，房间一晃，他差点摔了一跤，坐稳之后，他又拿起书看，面带微笑，津津有味。夜深似海，他还是一点困意都没有。有人敲门。

男人：进来。

仆人：大师。

男人：你怎么还没有睡？你也要走了吗？

仆人：恕我直言，现在走也已经来不及了，不是茫茫大海就是瘟疫横行的码头，我会一直跟着您。

男人：把我们备的草药吃上，如果我们能活着回来，你会得到无限的尊崇，我会为你塑一座像，就是你现在这样哀苦的模样。

仆人：我们的正前方划来一艘小船，向我们求救，救还是不救？

男人：为什么不救？不要耽搁，赶快救。

仆人：上船容易下船难，何况也许他们带着最可怕的瘟疫。

男人：他们用什么话呼喊？

仆人：用您的乡音。

男人：救他们上来，让我跟他们聊一聊，也许可以缩短我们的旅程。

仆人：听您的。

仆人躬身退下，不一会，他脸蒙口罩，身穿罩衣，领着六个女人上来，六个女人互相手拉着手，走得摇摇晃晃，走进男人的书房。

仆人：我把她们领来了，她们有病，都已经瞎了。

男人：无妨，你去休息吧。如果不是我声嘶力竭地呼喊，不要进来。

男人在地上铺了一张席子。

男人：你们坐下吧，跟我说说L城的事。你们是天生失明还是瘟疫所致？

女人甲：回禀老爷，我们是因为瘟疫才落得如此下场，虽然我们也因为保住了性命而高兴。

男人说：瘟疫从何而来，何时开始，是上天的降怒，还是人们的失常或者是动物的疯狂？请你们跟我讲讲。

女人乙：回禀老爷，在满足您的好奇心之前，可否给我们一口水喝？我们已经在水上漂流了十天，现在干渴得如同龟裂的土地。

男人：我这有水，你们尽可享用，还有一些果酒，如不嫌弃，可以当作解渴的饮料。

女人丙：一杯美酒下肚，万般思绪飘升。老爷天庭饱满，地阁方圆，远远一看便知可长命百岁，一定三妻四妾，儿孙满堂。可有果蔬牛肉给我们下酒？我们已经好久没吃像样的东西，牙缝里都是灰尘。

男人：茶几上的东西随便取用，不要客气。我孤身一人，没有妻儿，况且尊驾目盲，怎么能看到我的容貌？我虽然健康，但是瘦骨嶙峋，脸形细长，绝不方圆。吃吧，吃完再讲。

女人丁：讲到瘟疫的原因，人人都能讲出一个理由。我们六人在水上漂浮，目不能见，只能说话，说了十天，精疲力尽，终于得到了一个大家都同意的理由。老爷这可有烟抽？

男人：不要停下，说说这个理由。我不抽烟，万望见谅。

女人丁：是三个月前的一场大火。这一场大火起在夜晚，烧到白天，绵延数里，烧掉了三百座木房，五百户人家，一千多个贫苦人。之后瘟疫就来了。

男人：火是极热之物，瘟疫是湿濡之象，火怎可燃起瘟疫？我不能解。

女人戊：这火不同于平常的火，烧完了之后，没见一个尸首，只见白烟。之后降了一场夏雨，白烟也逝。再之后，满街便是游魂，他们有的藏在人的头发里，有的骑在人的脖子上，有的藏在人的眼白中，有的藏在人的嘴里，有的藏在人的裤兜中。我们六人本来在一个郊外聚会唱歌，同时感觉眼睛里进了东西，我们听见眼球里有滋滋的声响，像有钉子钉进，剧痛，之后就都盲了。

男人：因何起火？可有人知道？

女人己：我知道，据说是一个父亲因莫须有的罪名鞭笞了儿子，儿子夜里便放了一把火，想烧死父亲，结果火借风势，不但烧死了父亲，把他自己也烧死了，之后火势便一路游窜，不可收拾。

女人甲：说得好像看见了一样，我听说并非如此。

男人：你讲。

女人甲：我听说一条龙化身为蛇，蛰伏在一家的房梁，等待雷鸣之夜便可飞天，可是一个醉鬼发现了它，把它逮住了泡进了酒里。几个月之后，蛇已死，醉鬼喝这泡酒，突然一个火球从他腹中裂出，才酿成了大火。

女人乙：所谓道听途说，未可甚矣，起火时我就在附近，还曾担了水去救，因何起火，我最清楚。

男人：你讲。

女人乙：一个少年十五岁时双亲殁，之后他便出去游学，一路宦升，可是他忘记了他还有一个姐姐，姐姐盼他而不归，死于饥馁，后化身为鬼，盘桓于旧宅，三个月前，听说少年已经六十，要回家省亲，鬼姊高兴，在楼宇间放起了爆竹，没想到阴间之火窜到了阳间，引起了大火。

女人丙：不知害臊！起火时我就在隔壁，侥幸逃出，来龙去脉，谁能比我更清楚？

男人：你讲。

女人丙：我的隔壁住着一个穷书生，每天念念有词，说是L城已被上天遗弃，迟早要降灾于此，他每天埋头苦读，想要找出破解之法。终于有一天，他的油灯在他睡着后翻覆，燃起了他的被褥和木床，导致了连绵的大火。

男人：如此而已？

女人丙：如此而已。别忘了，我们每人眼中都钉着一个游魂。

（停顿）

男人：如果我现在赶到L城，会看到什么？

女人戊：L城已空。

女人己：人分陆路，水路都已逃走。

女人甲：雨还未停，不大不小，下了几个月。

女人乙：神明与魔鬼，皆已撤足。

女人丙：满街游魂，无可依傍，彻夜啼哭，极为可怖。

女人丁：去则死，返则生。

男人站起踱步，六个女人把盲眼向着他。男人摇了摇铃铛。

仆人：大师。

男人：我们离L市还有多远？

仆人：还有三十里，以我们现在的速度，明晚可到，如是回头，粮草也够。

（停顿）

六个女人唱起歌来：

大海黑黢黢，风儿送低语，

魔鬼在人间，地狱空荡荡。

天火烧不尽，吾等筋骨躯，

大雨浇不灭，尔等贪嗔相。

游子少离家，归时一张皮，

相逢不相识，唯有泪两行。

儿时天落雪，母姊给汤碗，

而今鬓斑白，无处把身藏。

去时怀心属，归来似尘土，

谁能如草木，一岁一相忘。

所有过往，皆为序章。

所有过往，皆为序章。

男人：我们的船还能更快吗？

仆人：可以，因为一路无船，还可以更快。最快明早可到。

男人：挂起所有的帆，扔掉无用的东西，我们全速前进。

离开L市之前，我先去看了看我的父母，跟他们说了一下我的决定，两人都没有异议，毕竟我已经没了工作，而且大学同学很多都在北京，还可相互照应。我把新买的拐杖给我爸，刚好花了我实习期的一个月工资，我妈给了我一个地址，说她有个远房亲戚住在北京，我有空可以去走动一下。上大学之前她就给过我这个地址，我去过，人家已经搬了，我没说什么，还是把地址拿上，万一他们又搬回来了呢。第二天我把租的房子打扫干净，水仙和月季拿到楼下扔进垃圾桶，然后给房东打了一个电话，说我明天就不住了，房租已经付了整月，剩下的我也不要了。房东问我为什么突然不住了，我说我准备回北京去。他说，北京有什么好呢？走起来停不住的，回头又要去纽约，又要去月球了。聊了几分钟，对方想起来相互不熟，客气了一句就把电话挂掉了。我买了后一天晚上的卧铺，早上起来没吃早饭，就去了劳动公园，那个唱歌的女人果然在。我听她唱了五首歌，她也认出了我，唱完之后冲我微微点了点头，我想和她说点什么，转念一想又作罢，我感觉出她也是这个意思，如果我走近，她可能先我离开。之后我在长椅上睡了一会，游荡了一下午，L市新建了不少大马路，我打了个车，行李放在后备箱，用手机导航都逛了一逛，天黑之后，我让司机师傅帮我开到四台子。其实没到近前我已经发现，但是还是开到近前我才确定，那个梯形的房子没了。被扒掉了。只剩下一个梯形的灰迹。我没有下车，只是在车窗看了一眼，司机说，还往哪去？我说，去火车站吧，师傅你知道这原来有一个二层小楼吗？司机说，你去南站北站？我说，南站。司机说，送完你我得回家吃饭了，我他妈一天没有吃饭。

火星

魏明磊坐在汽车的副驾驶，早早勒上安全带，一路无话。临到了高红住的宾馆楼下，他突然对司机说，你停一下，我想回去。司机载上他的前十分钟，一直在与他讲话，单田芳去世了，你知道吧，现在再听单田芳的评书，感觉有点怪怪的，你有这个感觉没？中美贸易战不能再打了，你看新世界的大超市，好大个超市，关掉了，都是马云这个小猴子搞坏的，你说是这个道理吧？魏明磊也不看手机，也不回答，也没睡着，也不东张西望，只是呆坐着，透过挡风玻璃往前看，天空黑漆漆的，路上没几个车，刚落过一点小雨，玻璃上还有雨刷的印子，像信封上的胶条一样糊在他眼前。司机说得无趣，渐渐怀疑他耳朵有病，不说了。你要回去？司机问。魏明磊说，是，原路返回。司机说，那麻烦你再打个车吧。魏明磊说，我付你钱，你不要担心。司机说，我知道的，看你的样子也不是耍人的，是我到家了，你看这条路，我开进去，就是我的家了，拜托你再打个车，我要收工喽。魏明磊看了看手表，凌晨一点四十五，确实不早了，他结了车费下车，把自己黑色的双肩包背上，目送出租车开进了一条小巷子里，躲过一些杂物，直到尾灯看不见了。

高红住的宾馆有九十几层，一楼的大堂外面站了好几个西装革履的年轻人，嘴边都挂着耳麦，不过耳麦并不影响他们近距离地交谈。几个人好像一个人的不同时期一样，站成一排说着话，时不时把在门口停得太久的车赶走。虽然已过了午夜，还是有不少人走进走出，车子来来往往，停了走，走了停，有人从车窗伸出脖子争吵，看人逼近马上摇上车窗走掉，有硕大的外国人从车上走下来，后面跟着玩具一样的孩子，也有人腋下夹着笔记本电脑，下车时还在用蓝牙耳机说着话，靠着直觉走进宾馆大堂。魏明磊是个小学体育老师，他的主项是足球，后来踵骨裂了就不再踢了，一道小小的裂缝足以使他无法快跑和纵跳。不过在学校里他还是教踢足球，主要是带孩子玩，给他们吹哨，解决他们的纠纷。他特别注重运动前的准备活动，这跟他自己的经历有关，如果不是重伤，他本可以成为一个优秀的守门员。魏明磊个子不高，但是门内技术出色，善于逮捕下三路的皮球，他性格并不张扬，不知为何很快便能赢得后防线队友的信任，大家都愿意听他组织防守，万般无奈时会把球回传给他处理。他有个外号叫“保险箱”，这是教练给他起的，当时看上去确实蛮有前途的。

他掏出手机看了看，高红还没有给他回微信，高红上午的时候告诉他，她的活动地点距离此宾馆不远，也就五分钟车程，但是回来时要走地下车库，请他先到门口，她快到时会微信他。这个细长高耸的家伙就在小巷旁边，挨着两条街的转角，对面是一个明亮的商场，虽然已经打烊，一楼的奢饰品店还是奢侈地亮着灯，好像因为贵重而失眠了。魏明磊做球员时曾经去过不少城市，二十岁之后就少了，上海他来过，踢过一场平淡的比赛，他还记得那次比赛在一次争顶中他的拳头击开了对方前锋的眉骨，那是他对那场比赛唯一的记忆，一个和他年纪相仿的少年因为流血而愤愤不平地退出了和他的对决。高红是他的初中同学，那是一个特别的初中，以纪律弛废著称，换句话说就是比较开放，而开放是因为封闭造成的，因为这个学校在城郊的山麓建立了一个分校，初二之后就要到分校去封闭，一周可以回家换一批衣服。少年少女们被锁闭在山脚下，再多的老师和教鞭也是无用的，在图书馆的书架中，在操场的死角处，在宿舍的蚊帐里，许多人了解了自己的和他人的身体。同班同学之间，不同班级之间，上下年级之间大量地通信，信件有时比身体更让人激动，这些没有邮票和邮编的信在手和手之间，在抽屉和抽屉之间，在抛掷和降落之间传递，造就了许多短暂的情缘，而一旦离开了这个山脚，好像所有已有的情感都失灵了，如同堤坝拆毁，河水转平。可是这些记忆在魏明磊的心中如同宠物一样豢养着，一刻也没有放松过，如果一幅伟大的壁画无时无刻不在脱落的话，那这些在魏明磊心中的记忆不但没有脱落，而且还不停地复原，不停地生长，不停地蔓延。初三上学期他去了足校，离开了这所学校，他出众的足球才华使他孤独地走开了，他本可以拥有更多的记忆的，命运却像一个人贩子一样把他拐走了。使他略感宽慰的是，这座分校几年之后也被取缔了，变成了温泉浴场。原来的校舍和图书馆被抹平重建成一个个小房子，操场处变成了一个游泳池，只有原来的锅炉房还保留了。

魏明磊在心里掂量了一下，是站在距离大门十米的地方等，还是走进酒店的大堂坐下，犹豫之间他已经站在原地等了二十分钟，于是也不想动了。上海的九月还很温暖，醉酒的人也不多，偶有行人，也都是非常理智地走在路上，小心地瞄着机动车的走势。他一直把手机拿在手里，像揉核桃一样揉着，不停地翻个儿。他结过一次婚，后来平静地分开了，没有孩子，问题出在女方的一次出国公干上，这种事情其实也不用过多地解释争辩，两人当初相爱是因为有默契，到了这个时候，默契依然存在，魏明磊要回了自己的房子，女方认领了一台小汽车，他们两个认识十二年，恋爱五年，结婚两年，达成一致到办理手续只用了三天，之后他发现他再也看不到对方的朋友圈了，而他的朋友圈还向对方敞开着，他等了几天，终于也将其关闭了。夜里几次醒来，他觉得自己可能会死，不是伤心而死，而是着火地震或者心肌梗塞，或者头顶的吊灯年久失修掉下来把他砸死了，那倒没什么，只是他要孤独地死去，死在双人床上，没人救他或者替他呼救。他在想是不是这十几年的时间他错过了什么，他忽然发现对方已然成长成熟，而且性格在与世俗的交手中悄悄增加着厚度和神秘，他却还是过去那个人，最大的快乐还是买一双新出的球鞋，虽然自己已经跑不快了，他的学生突然练会了左脚，夜里他做梦也会梦见这件事，想把对方叫起来说一说，自己为了这个付出了多少心思，他喜爱的球队打进了欧冠决赛，他因此焦虑，害怕主帅排出的阵容不符合他的心意，中了对方的陷阱。住在自己要回的房子里，有时候他会恍然失神，他也许还年少或者已经老了，总之他不应该是现在这个人，他的此刻既像过去也像未来，是不是他正常得有点古怪了，以为在公转其实一直自转不休？或者远远没有在世界之中，远离所有人希求趋近的方向，但是他是怎么做到的呢？他一时觉得绝望，过了一会又感到自豪，那就这样吧，我谁的也不欠，他对自己说，虽然我不是算账的，但是如果某个地方有个账本的话，我谁的也不欠，他终于理清了自己的思路，必须承认自己，自己，自，己，是他仅有的东西。

大概夜里两点一刻的时候，高红来了微信，说是往回走了，问他在哪里？他回说已经到了宾馆附近，只是有点堵车。高红说，这个点还堵车？他说，有施工，面前一条长沟，马上就过来了。高红说，我会从车库回到自己的房间，你在大堂等一下，会有一个穿帽衫的年轻人把你带过来，你穿什么衣服？他说，我穿蓝色的阿迪达斯运动外套，身高一米七五左右。高红回给他一个大拇指。魏明磊把手机放进外套兜里，向酒店大堂走去，双肩包紧紧贴着他的后背，好像在推着他往前走。大堂的中央有一个水池，里面游着五彩的鲤鱼，他刚刚站定，穿帽衫的年轻人就走到他近前，是魏老师吗？他说，然后引着魏明磊走上电梯，电梯向上飞驰，停在八十五楼，魏明磊有些耳鸣，年轻人看着非常干练，电梯中一直把手机放在耳朵上听语音信息，然后贴上嘴唇说，我跟你说了，不可以，说得太多了，人家一看就知道是你们给写的，那有什么用呢？这不懂？走到房门前，年轻人按了门铃，这时他回头对魏明磊说，您从哪来？魏明磊还没回答，房门开了，一个大眼睛的年轻女孩开了门，对帽衫说，褪黑素买了吗？帽衫说，谁让我买褪黑素了？女孩说，别废话了，赶紧去吧，谁让你买的不还都一样？帽衫说，傻逼。然后转身走了。女孩说，您是魏老师吧？魏明磊说，我是。女孩说，不好意思，身份证给我看一下。魏明磊掏出钱包，把身份证抽出来递给女孩，女孩扫了一眼，把身份证放进自己宽阔的裤兜里说，请进吧，娅姐等你半天了，今晚她下台时扭了脚，要不然都想自己下楼接你了。是个套间，温度很高，女孩只穿了一件T恤，两条细胳膊光秃秃地反着光，T恤上面印着一行竖排字：艺术是无止境的纵欲。旁边画着一个裤腰带被人抽走的男人。

高红在初中期间给魏明磊写过大概三百封书信，涉及当时生活的方方面面，两人平时并不特别熟悉，有些人在一段时间内可以熟得像混合果汁一样，他们俩还是苹果和橙子，并没有混淆界限。两人没有绰号，没有昵称，信的起首都是高红您好，魏明磊你好，然后说自己想说的东西，询问对方一些事情。具体是什么时候开始通信的，如果以魏明磊的回忆为准的话，是因为一次送信人的失误，与魏明磊同班，有一个男孩叫作戴明磊，发音迥异，字形却像，而且两人都在班级的足球队，于是魏明磊代替戴明磊接了信，自己并没有发觉，也回了信。之后两人就忘记了戴明磊，兀自通信了。但是如果以高红的记忆为准的话，她是写信给魏明磊的，她根本不认识戴明磊，也没有跟他通信的兴趣，她是在一次班级之间的足球比赛里看到了魏明磊的表现，觉得他颇有大将风度，可靠，和其他急于表现的毛躁的男孩子不同，才决定给他写信的，只是一时笔误，写成了戴明磊。事实只有一个，解释分成两个，这是两人开始通信时探讨的第一个问题，一个根本上的错误或者细节上的错误成了这个联系的第一个扣子，这在两个人的心中都是挺好玩的事情。高红的演艺事业始于舞台剧，之后改了名字，叫作高静娅，进入影视行当，在她的事业发展中充满了自觉，也充满了偶然，其中边边角角，枝枝丫丫不可尽言，目前她已经像一个家长一样可以养活一群人，三十六岁，最好的年纪，也是最危险的年纪，但是确实没人知道，包括她的经纪人，助理，化妆师，家人，她为什么突然想起了初中时候写过的那些信，她没给别人写过，之前没写过，之后也没写过，只在那几年里产生了几百封信。她为什么早不想起，晚不想起，突然在一个毫不特殊的早晨想了起来，然后指示她的助手找到这个人，问这些信还在不在？当魏明磊说，还在，而且没有丢失一封的时候，她的助手感觉到天塌了下来，也不得不佩服娅姐细密的心思，在很多人恐惧未来的时候，她想起了危险的昨天。高红再次显示出高人一筹的风度，她亲自加了魏明磊的微信，给他定了头等舱的机票，让他把信带到上海来。还是都拿来吧，她在微信中含蓄地说，少一封似乎就不对了，它们是完整的，不能丢下任何一个。

细胳膊女孩问他喝什么，他说喝水，女孩给他倒了一杯温水，这时高红从卧室走了出来，魏明磊站了起来。高红和初中时候相比，明显长了个子，头发也多了，此时她化了淡妆，穿了一件白色的长袖衬衫，底下是一条黑色的八分裤，露出洁白的半截小腿，藕荷色的拖鞋穿在脚上，显得和衣裤非常搭配。只是一只脚踝上裹着绷带，绷带层层叠叠，显得相当协调，好像是一个装饰。高红伸出手来说，魏明磊你好。魏明磊轻轻地把她的手团在掌心说，你好高红。高红说，你没怎么变，怎么样，来得还顺利吗？魏明磊说，顺利，能不能先把身份证还给我？高红说，什么身份证？魏明磊说，刚才那个女孩不小心把我的身份证装在她的兜里了。高红说，凌子？没人答应，女孩不知什么时候走掉了。魏明磊说，走得好快。高红说，她一会就回来了，他们一天的事情都特别多，经常犯错，你别见怪。你还是变了一点。你说话流利了。魏明磊说，我以前说话不这样？高红说，不这样，小时候你说话断断续续的，不是结巴，是不流畅，可能是我记错了，我们没怎么说过话。信带来了吗？魏明磊说，带来了，一共三百一十二封，应该没有遗漏。魏明磊说话时也在观察着自己，我说话流利了吗？刚才我还很紧张，感觉有尿，现在情绪倒是平稳了些，原因何在？高静娅已不是初中时那个人了，这可能是他放松的重要原因之一。她走出来时，魏明磊仔细观察着她，一时觉得自己进错了房间，她是高红吗？长得大不一样了，开始时他觉得只是个子高了，发型复杂了，现在看来似乎眼睛的形状也变了，嘴唇也厚了点，下巴也小了，这都可以理解，毕竟吃了这口饭，多少要在脸面上投资，奇怪的是脖子似乎也长了，肩膀也窄了，双腿怎么如此之顺直？他记得初中时她上身长，腿短，坐着显高，站起来显挫，什么样的手术可以把脖子拉长呢？他一时怀疑明星都有替身，就像一些危险的动作需要替身一样。那就坏了。我让她感到危险吗？他在路上其实一直没有思考这个问题，从上楼到进门后的种种，他忽然意识到自己是个危险人物，对的，他是属于过去的权威，是针对现在的刺客，是她无保护措施时代的证人。要不要给你点点吃的？她说。他没有回答，盯着她的眼睛看。这我也不熟，我们就看看附近哪个评价比较好，她说。说着她拿起手机，他看着她低垂的睫毛，突然意识到自己的污秽和担心之无谓，她是高红，她不是因为当了演员之后，才拉长了脖子，而是她的脖子长了之后，才当了演员的。

魏明磊说，我一点不饿，信都在这里，你看看，没什么问题的话我就走了。高红说，你还有事？魏明磊说，没有。高红说，你是专程为我而来的吧，不像你在微信说的正好顺便。魏明磊说，嗯。高红说，那就别着急了，我们把这些信看一看。高红把魏明磊从背包拿出的信在茶几上摊开。你看这些信封上还有我爸任教的大学的名字，他现在已经中风了，不会说话了。魏明磊说，什么时候的事？高红说，别假装客套了，他当时还去学校看过你。魏明磊说，看过我？高红说，他偷看过你给我写的信，想看看你是个什么样的人。魏明磊说，看过之后怎么说？高红说，什么也没说。但是他今年卧床之前突然说起了你，就在中风前两天，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他一边洗碗一边说，那个小魏在干吗？就是那个每封信的结尾都写“此致敬礼”的小魏。恕我直言，我这才想起了你，你不会生气吧？魏明磊说，完全没有，只是觉得心里难过。高红说，完全用不着，你没见过他，你的难过是人道主义的，毫无意义。我一般睡前喝酒，你喝一点吗？你要假装拒绝需要我再劝一次吗？魏明磊说，不用，我也喝一点。我的难过不是这样的，因为他是你的父亲，所以不是这样的。高红没有听见他后面的话，她站起身来从冰箱里拿出一支香槟，这支有点甜，你没问题吧？魏明磊说，没问题，我没喝过。高红说，没有酒杯，我就不叫人了，我们拿茶杯吧。魏明磊是个酒量很大的人，但是并不爱喝酒，他自己觉得可能还是自己早年运动员的经历，使自己身体内部的代谢速度比较快，这也有些问题，就是酒精并不能令他感到放松和兴奋，他也不能借助这个东西变成另一个人。相反，他总是越喝越清醒，一些过去不会思考的问题，喝了很多酒之后倒会琢磨，所以他的特点是越喝酒话越少，越沉郁，越像是一个心事重重的人。在他结婚那天，他喝了大量的啤酒和红酒，做了不知道几个游戏，把娘家的几个小伙子全都喝得烂醉如泥，回到房间时他突然感觉到虚空，太太因为疲惫很快睡着了，他久久不能入睡，不知为什么，他忽然觉得自己是个虚伪的人，这是个虚伪的世界，为什么这么想，他也不知道，等他睡着了，他就把这件事放下了，第二天醒来，酒劲过去，他就彻底把这件事情忘记了。高红拿起倒满香槟的酒杯和他碰了一下说，谢谢你能来。魏明磊说，客气了。高红一口喝掉了半杯，魏明磊也喝了大概同样的量，高红说，实话说，我有酒瘾，每天不喝睡不着的，其实喝了也睡不着，那就不如喝一点，你说呢？魏明磊说，你做这个职业，确实压力大一点，我每天躺下就睡着，其实也没什么意思，老是睡着。高红说，你现在还踢球吗？魏明磊说，很少了，我的脚里面有钉子，我现在教小孩子踢球。高红说，你喜欢孩子吗？魏明磊说，喜欢，你如果认识他们，也会喜欢他们。高红说，不一定，我这点爱啊，都给了自己了。说着她把剩下的半杯喝下，又给自己倒满了。我记得你当时跟我说过一句话，在信里，你说我们不能只爱自己，只相信对方，我们应该去爱更多的人。魏明磊说，我说过吗？高红说，你说过，就在这堆信里，我们把这些信读一读吧，你随便抽一封。魏明磊说，算了吧，我得走了，我明天早上的飞机。

高红抽出一封信，她才发现信封口被红蜡封死了。高红说，我们当时是这么弄的吗？魏明磊说，不是，这是我后来弄的。高红说，什么意思？魏明磊说，没有办法，如果不封上，会有东西跑出来。高红笑说，你啥时候变成这样了？魏明磊说，我看一下这是哪一封？嗯，这里头有一只鸟。高红说，飞出来还能飞回去吗？魏明磊说，看情况。高红把红蜡抠掉，一只八哥从里面飞了出来，黑色的八哥，小巧如手掌，一下就落到客厅的镜子前面，高红叫了一声，站了起来，手里的信封掉在地上。魏明磊弯腰把信封捡起来说，这个还是不要弄丢了。八哥站在镜子外面踱步，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突然它说，金子底下有什么？镜子里的八哥回答道，你问谁呢？肥婆。镜外的八哥又说了一遍，金子底下有什么？镜子里的八哥说，有你妹啊，肥婆。你妹好像是个新词，镜里的八哥说完，得意地笑了笑。高红害怕了，说，你怎么变出来的？魏明磊笑说，我说了，原来里面就有，不是我变的。高红说，你是谁？魏明磊说，我是魏明磊啊。高红说，我要叫了，我不认识你，你怎么进来的？凌子？凌子？没人答应。魏明磊掏出自己的身份证说，给你看我的身份证，我是你要找的那个人。高红说，你的身份证不是让凌子拿走了吗？魏明磊说，我刚才拿回来了，你不用害怕，只要回答它的问题，它就会回到信封里了。八哥说，是啊，肥婆，金子底下有什么？高红说，我不知道。魏明磊说，这是一句土耳其谚语，你应该去过土耳其吧，我看过你在土耳其做过节目。一只八哥而已，你怕鸟？高红贴着墙站着，伤腿蜷了起来，她说，金子底下有银子。八哥说，胡扯，全是你的啊？高红看着八哥，忽然说，我认识它，啊，我养过它，它拉稀拉死了。魏明磊说，你的原话是我的鸟死了，我怀疑是我妈因为我过于喜爱它，而把它毒死了。我趁人不注意把它埋在了我们教学楼门前的花盆里，这样我每天都能经过它。高红说，我知道了，金子底下有蝎子。八哥在镜子前面转了一圈，说，碎觉！镜子里的八哥却没有动，然后它一跳一跳，跳进了信封里。

魏明磊站起来说，抱歉吓了你一跳，这些信就是这个样子，而非我想玩什么花招，这么多年我也被它们折磨得不轻。现在它们是你的了。高红坐下捂着脸说，不行，你得把它们带走。魏明磊说，我照顾它们二十年，今天我如此辛苦把它们背来，是不能拿回去的。高红说，我求你了。魏明磊说，如你刚才所说，我们认识吗？高红说，那我烧了它们。魏明磊没有说话，只见桌上的信封震动起来，三五一行地立起来，在茶几上走圈，如同游行一般，几个略有破损的信封，稀稀拉拉跟在后面，几十秒钟之后，又都叠压着躺了下来。高红说，你想去卧室休息一会吗？明天早晨直接从这走吧。魏明磊说，我有自己的房间。你还记得你写的最后一封信吗？或者说，为什么我们之后不再写信了？高红说，我确实忘记了，但是那一天总会到来是不是？她一直没有停止喝酒，眼角因为酒精而耷拉下来，一层油脂也从面皮的后面渗了出来。她边喝着边用粉红色的舌头舔着嘴唇，不知从何处而来的笑容在她的脸上涌动着，她快要抑制不住自己的欲念了，两条腿搭在一起，好像故意锁闭着某处，身子从椅子上探出来，不时地用手抹去细长脖子上的汗珠。我还没睡过魔术师，高红说，这种人是不是在什么地方都能使出戏法？魏明磊说，我们看看最后一封信吧，既然你还不困。高红说，我当然不困，睡觉是多么大的浪费啊。我精力充沛，愿意醒多久就醒多久。刚才恐惧使她瑟瑟发抖，发现自己无计可施之后，她又对令她恐惧之人产生了某种依恋，魏明磊能感受到这一点，这也许已经成了她的习惯，他为自己感到羞耻，同时也觉得不虚此行。

魏明磊从信堆的最底下抽出一封信，这封信的一角略有破损，不过用白纸补上了。他从桌上的烟灰缸里拿起火柴，仔细地把红蜡烤软，然后轻轻打开了这封信。一根绳子游出来，大概一米多长，在茶几上爬行，这是一根普通的麻绳，唯一特殊之处是它是崭新的，如果再过些时候，它就跟其他麻绳一模一样了。高红指着麻绳笑说，绳子。绳子说，怎么这么热？高红说，因为这是南方啊。绳子说，我洗把脸。说着它钻进高红的酒杯，把一头浸湿了，然后爬到冰箱旁边，撬开了冰箱门，兀自吹着冷气。高红说，它还挺可爱的。绳子说，你说什么？高红说，我说，你还挺性感的。绳子突然绷直了一下说，现在呢？高红说，你变态。魏明磊说，你忘了不少东西呀。高红说，你闭嘴，你他妈的给我把嘴闭上。绳子说，现在好了，大家都把话说开了，嗯？高红说，我还没说完，我撒泡尿都能淹死你，你信不信？魏明磊点点头，也许是表示相信，也许是表明无计可施。绳子说，为什么要到南方来呢？太热了，我挨不住了。高红说，你就是一只臭虫，什么也不是，你靠吸我的血，是不是？你一事无成，这个世界的好处你知道几样？你以为你是这世界的一分子，傻逼，你以为你有自己平静的生活，自给自足，其实你就是住在下水道里的老鼠！魏明磊没有说话，高红的嘴唇飞快地动着，好像有人在用筷子搅着她的舌头，绳子说，对不起啊，我实在挨不住了。说完，它迅速顺着高红的腿爬上来，缠上了她的脖子，高红还想说什么，一个字也没有说出来，她拼命想把手指伸进脖子和绳子之间，绳子冰凉，没有给她任何缝隙。死之前她的眼睛突然瞪得老大，伤腿伸出来，绷带都要崩开了，似乎伤骨在这一瞬间愈合了，随后她好像突然认出了自己将要去的世界，眼睑缓缓落了下来，把一切都挡住了。绳子拖着她的尸体钻进了信封，她忘记了吗？她和我一样，只是一封信而已啊，进去之前绳子说。

魏明磊没有回答，高红让他闭嘴的。他从包里拿出透明胶条，把信口封住，然后把所有信装回背包，戴上准备好的鸭舌帽，从房间走了出去。天微亮了，清洁工人已经站在路中央，用抹布抹着防护栏。背包似乎沉了一点，但是他不确定是不是心理上的。无论是过去还是现在，我都尽了力，他对自己说，这并没有效果，还是老样子，自己，自，己。和所有人一样，他厌弃自己的工作，同时也需要它填充自己的生命。他抬手打了一辆出租车，这个司机非常安静，一句话也不跟他说，老是这样，他心想，要是跟来时的司机换一下就好了，他把背包放在大腿上，双眼看着前方，天空一点点明亮起来，好像信封挨近了火焰。他在心里默念着那封信，这是他无事可干时的通常消遣。

魏明磊你好：

你已离开这里一年，我们的通信也中断了，不过此时我还是给你写信。关于过去我们讨论的事情我已经有了决定，这是我们的秘密，你如问我原因，我说不出原因，你虽然失去了我，但是在某种意义上，我进入到了宇宙的大循环之中，也许我就附着在你将来遇到的事物之上，或者说，如果你将来登上了火星，也许会看到我的鞋子（如果以发展的眼光看，你在有生之年是有可能登上火星的）。刚才我就把绳子挂好了，试验时不小心扭了脚，不过没关系，一只脚也可以蹬开椅子。除此之外不会有遗书，所以你小子要高看自己一眼啊。再见了魏明磊，祝你一切都好，像今天一样，在你与你的本性之间没有任何障碍。

此致敬礼（唯一一次模仿你）
高红

松鼠

我有个朋友名叫周五，大名不知，是朋友的朋友，在一个酒局里认识的。他和我一个初中毕业，一届，不过不在一个班，故此当时并不认识，可见初中时二人并不著名，都是小角色。后来又在一个酒馆遇见，就坐下来聊过几次。他话不多，酒不差，我也差不多，酒量不如他，但是能跟一阵，不至于前三个回合就败下阵来。于是每逢碰见，只要是独个一人，就凑在一起喝一会，不较劲，不放松，喝到酒馆打烊。

那酒馆在我们两家之间，走路即可，装潢普通，音乐极好。老板是个德国人，每天都来，捧着一杯啤酒在吧台喝，见人就用蹩脚的中文说话，你好吗？我很好，酒很好，走一个，有时候也说去你妈的。我们俩通常坐在离吧台不远的一个小桌，他似乎是常客，抑或是酒馆的股东，这个小桌子只要他来，总是给他坐，放一盏小灯，灯是蜡烛，放在一碗水里，好像张岱的小船。话题散漫不经，偶尔有几句当下，大部分集中在初中。不知道为什么，我们都很喜欢讲那时候的故事，因为在一个学校，有点熟悉，不在一个班，又有点陌生，这个程度交流起来分寸刚好。他应该是生意人，戴着讲究的腕表，衣服也都昂贵贴身，具体做什么我没问过，我是写小说的，有时候很长时间也不说话，就是碰个杯，咳一咳，听听酒馆里放的音乐。有时候女人走过来，这有人吗？周五通常会说，有，一会还来五个。等人走后，我说，有就是有，没有就是没有，何必骗人？他说，我们都一天到晚骗人，她坐在这，会说几句真话？一想也有道理，消极地看待他人总不会吃亏。

一天喝了半晌，他说，初中你去过烈士陵园吧。我想了想说，去过，好像是初二入团的时候。他说，是，那我们应该是一起，走了两个小时，我们班有两个女生都中暑了。我说，没错，别说是女生，我都要不行了，我妈给我带了一瓶水，开头的二十分钟就喝光了，后来干瞅着别人喝，估计再走半小时，我能看见海市蜃楼，没想到你也在队伍里。他说，你记得七班有个叫马丽叶的吗？我挪了挪椅子，说，你认识她？他说，我问你记不记得？我说，记得，混血儿，初二就长到快一米七，黑头发，蓝眼睛。他说，绿眼睛。据说她妈是俄国人。我说，有没有眼睛会变色的女人？他说，也许有，她不是。就是绿眼睛，很深，长在脸里头。我说，嗯，你说绿的就是绿的吧。他说，有一阵，每到课间，我就去他们班扒窗户看她。我说，这我倒没干过。他说，我还去图书馆自学了俄语。我看了看周五，他很平静，没有吹牛的意思。他说，我跟踪过她，跟到过她家门口，看见过她妈，她妈确实是外国人，但是说的是中国话，俄语白学了。我说，艺多不压身。你这心思花了不老少。他扬起胳膊，又给自己叫了一杯烈酒。我说，我不要了。他点点头，说，那时候我学习不行，家庭普通，我妈是卖菜的，你知道我妈是卖菜的吗？我说，你没说过。他说，我琢磨琢磨，没什么别的机会，只有强奸她。我弄了绳子，锤子，还从化学老师那偷了一点乙醚，天天在书包里放着。我看了看德国佬，他正跟一个中国女人说话，那女人一笑就缩脖子，像一只鼹鼠。他说，我跟了她一个月，没逮着机会，她走到胡同口她妈就出来接她，一回家就不出来了。他们家窗户挺简陋，在二楼，我夜里爬上去一次，她和她妈睡一张床，没见她爸，那也不行，我想弄她，得先把她妈杀了，她妈是大人，我不一定能打得过，即使我能打得过，她也不能干看着，她比我还高，就算我能制服她们俩，随便其中一个一喊，那种破筒子楼，邻居都出来了。他扬了扬胳膊，又要了一杯酒，他看着我笑了笑，别紧张，今天都算我的，他说。

去烈士陵园那天，我没带那套东西，因为第一烈士陵园没去过，地形不熟悉，二是大白天，三四百人都在里头，干什么都等于现场直播。你说得对，那天真热，下火一样，走到后来，感觉鞋底都要化了，快粘在地上。我没入上团，老师看不上我，一个班能入团的也就七八个人，再多一倍，估计也没我。我平时不怎么捣乱，没什么话，成绩也不是倒数第一，但是她就是看不上我，也怪，也不知道是她看人准还是不准。可能是准吧，我应该卖菜。你还记得吗？那天是马丽叶代表大家宣誓？忘了？一男一女，男的是我们班的崔磊，崔磊你应该知道，又高又帅，还玩乐队。女的是她，两个代表。一进烈士陵园，是一条人行道，两边都是松树。路不是很宽，横着能站十个人，我们就横着站，从一班到十一班。正前方是一个纪念碑，一人多高，像截土墙，上面是哪个领导人的字，写了一段话。那是个抗美援朝烈士陵园，这个你总记得吧。这些人都死在朝鲜，先是埋在朝鲜，回头又给挖出来，运回来。那段话就写的是，这些人是哪一年被运回来的，多么费劲，死得多么值当。他们俩就站在这个碑前面，带着宣誓。同样的话，崔磊先说一句，马丽叶再说一遍，然后入团的人跟着说一遍。没入上团的，站在后面听着，当观众，受教育。我在倒数第二排，一点风也没有，身边的松针一动不动。马丽叶和崔磊站在太阳的正下方，虽然离得远，但是那时候眼睛好，我看见马丽叶的头发帘粘在额头上，短袖校服的嘎鸡窝有两片湿润，眼睛睁得大大的，腰挺得很直，举起拳头放在太阳穴旁边，“我自愿加入中国共产主义青年团……”，崔磊大概跟她一边高，故意穿了带跟儿的皮鞋，所以比她略高一点，梳着中分，有点紧张，比她紧张，下嘴唇伸出一块，老吹头发帘。一片云彩飘过来，遮住了他们，我放松了一些。宣誓完毕，云彩刚好飘走，他们两个从台子上走下来，站在第一排，和我们一起听校长讲话。校长讲完，宣布自由活动，参观园陵，一个半小时后原地集合，往回走。

我们班有个小子叫“猴子”，你应该有印象，猴子，站在我旁边，和我一样这批都没入上团，他从书包里掏出一把气枪，说，走，打松鼠去。我往前面看，没看见马丽叶，崔磊正在和老师说话，老师递给他一瓶水，指了指他的领子，他一边喝水一边抬手解开了一颗扣子。猴子说，你去不去？我说，走。他说，我们深点走，这片人多，松鼠都吓到里头去了。我就跟着他钻进松树林，然后往前走，走过刚才马丽叶站的台子，再往里面走，开始能看着有一两人蹲在树底下喝水吃面包，又往里面走，就看不见人了。猴子带的气枪挺不错，外面看着是塑料，里面的枪管是钢的，我估计是他爸给他改造过，打的是实心的硬塑弹，二十米之外能把薄玻璃打碎喽。大概又走了十分钟，一只极大的松鼠突然从我们脚旁边跑过去，猴子抬手就是一枪，子弹打中了松鼠的尾巴，松鼠喉咙里发出一种尖利又细微的叫声，尾巴耷拉下来，原来走的是直线，现在开始左右摇晃，好像醉了酒。猴子慢步靠近，松鼠已仓皇透顶，正在原地打转。他扭头看了看我说，你抓。我还没有回答，松鼠突然一跃而起，从猴子的脚面跳过，如火箭一样顺着树干跑上去，看不见了。猴子赶忙朝着树冠放了一枪，已无意义，什么都没有落下来。他摇摇头说，刚才应该补一枪，没事儿，前面还有的是。猴子他爸是个翻砂工，两条胳膊呈弧形，括在身体两边，我在家长会见过，如一只狒狒，猴子却瘦小枯干，所以叫猴子。又往前走了一段，一只松鼠也没见，只见满地风干的松果。树也高了起来，太阳没那么晒了，我身上刚才出了一层汗，渐渐干了，脸皮像给盐水泡过，一咧嘴就发紧。猴子的气枪有半米来长，夹在腋下，边走边用脚踢树枝，看看有没有松鼠被惊扰出来。忽然眼前出现一个石拱门，大概两人高，两头无墙，孤立于树林尽头，上面漆着“无名烈士公墓”，字浓黑，没有落款。我们两个从拱门穿过，看见一片坟包，足有一二百个，一模一样，各有一座石碑，石碑上面写着“无名烈士碑”，没有生卒年月，字体跟拱门上的一样。碑前或有鲜花，或有果盘，有的什么也没有，只有枯叶。我跟猴子说，快集合了吧。猴子抬手看了看电子表说，还有四十分钟，我们十分钟之后往回走。我听见远处几排石碑后有声响，什么东西蹭着落叶，就用手捅了一下猴子，猴子屏息听了几秒钟，说，别吓跑了它。我们两人猫腰往前走，我突然看见那个坟包后面露出一只运动鞋，便推着猴子往侧面动，先看见了马丽叶倚在坟包上，又看见崔磊敞着衬衫的领子，站在她对面，一脸汗珠，嘴唇吹着刘海，盯着马丽叶看。马丽叶的衣服开着，穿着白色胸罩，小肚子跟着呼吸起伏。崔磊说，解了吧。马丽叶说，不，说好了就能看这些。崔磊说，那你让我摸一下。马丽叶说，不，我还没想好。崔磊说，还隔着东西呢。马丽叶说，那也不行，我们得回去了。崔磊说，你让我摸一下，我送你一个CD机。马丽叶说，你怎么能说这种话？崔磊说，我有一个索尼的，在班里传着用，回去我就给你。马丽叶说，让我妈看见了，肯定得问我。崔磊说，你就不会说是捡的，反正也是旧的。马丽叶说，我没有碟，拿着CD机也没用。崔磊说，我有几十张，你挑五张。猴子扭头小声跟我说，磊子真能豁出去。我伸手说，把枪给我。他说，干吗？我说，看见了一只松鼠。他说，哪呢？我说，赶紧给我，要不跑了。我拿起枪，刚要打，一只手伸过来，卡在扳机里头。我扭头看，一个人穿着军装蹲在我旁边，目不转睛看着我。猴子也吓一跳，说，你干吗的？那人二十岁左右年纪，没戴帽子，平头，一脸青春痘，矮壮。若是年纪大些，我可能认为他是看园子的，仔细一看，应该不是，腿上还打着绑腿，斜背着绿色的军用水壶，一顶棉帽掖在背带里。他说，热啊，你们喝水吗？我们两个摇了摇头。他说，热也没关系，对于敌人和我们都是一样的，然后用手指了指，马丽叶正把手伸到后面解胸罩，说，你们一起的？猴子说，是，我们是同学，正要招呼他们，马上集合了。他一笑说，我看不像，你们刚才不是看得挺专心吗？你拿把破枪干什么？我心里有点慌，把枪递给猴子说，不是我的。他说，你别紧张，我知道你要干吗，确实，这是什么地方？跑这来搞男女关系，是不是不合适？女的还是外国人，老美，嗯？我想说看着是外国人，其实是中国人，但是忍住了。猴子说，是，是不合适，那我喊他们。他说，别忙，听我的口令。说完从背后掏出两把手枪，一把放在我手里，一把他拿在手上像指挥棒一样指着我说，拿这个打。我一只手拿不动，两只手举着，枪很旧，膛线已磨得露出白钢，冰凉，我忽然想起自己经常会说的一句话，我说，我错了，我知道错了。他把手里的枪顶在我脑袋上说，先打男的，再打女的，男的倒下，压在女的身上，女的跑不了，女的挨枪子儿，男的撒腿跑，你就不好打了。猴子吓得一动不敢动，也不敢喊，死盯着我们两个手里的枪。他说，我数到三，你就响枪。我说，我想撒尿。猴子说，你看我们穿着校服，我们什么也不懂，我再也不打松鼠了。他对我说，你匍匐一点，知道什么叫匍匐吗？好，我数了啊。这时马丽叶的手停了下来，她说，解不开。崔磊往前跨了一步说，我帮你。马丽叶说，回去。崔磊说，我帮你吧。马丽叶把手从背后拿出来，扣上扣子说，索尼我不要了。崔磊抓住她的胳膊说，你怎么一会一变？马丽叶说，我觉得自己太不要脸了，你觉得呢？崔磊又往前挪了一点，腿贴到了马丽叶的腿上说，我觉得刚好，我帮你。他一把把马丽叶抱住，用嘴去咬她的耳朵。我没听见有人数数，就把枪扣响了。崔磊应声而倒，扑在马丽叶身上。猴子大叫一声，撒腿就往回跑。打绑腿的人拍了拍我说，小兄弟，是块好料。说着从我手里拿走枪别在腰里，往我裤兜里揣了一个苹果，说，吃吧，空运过来的，金贵，是群众从牙缝里抠出来的，记得下回开枪的时候别闭眼睛。说完站起来走了。我闭了会眼睛，然后朝马丽叶走过去，第一步就摔了一跤，嘴摔破了，爬起来继续朝她走。她蹲在地上把崔磊翻过来，正掐他的人中，看我走过来，说，快来。我走到他们跟前，看见崔磊双眼紧闭，腿伸得笔直。马丽叶说，他中暑了，你有水吗？我说，我没有。她说，你哪个班的？我说，九班。她点点头，绿眼睛好看极了。我说，我有一个苹果。她说，你给我。她接过苹果，在地上敲烂了，把汁涂在他脸上嘴唇上。崔磊醒了，看着马丽叶和我，不明所以。马丽叶给了他一个大嘴巴，说，以后你再敢靠近我，我就杀了你。崔磊眨了眨眼睛，表示接受。她又抽了他一个嘴巴，你现在感觉怎么样？崔磊说，好多了，我好多了。我们就架着他往回走，走到集合的地方，正在列队。崔磊散发着苹果的香味，时间刚刚好。

我面前的啤酒已经热了。我说，猴子呢？他说，我想想，好像是直接跑回家去了。我说，我记得他，后来长高了，呆头呆脑的。他说，嗯，人都不知道自己会长多高。吧台上的人多了起来，人们正在看球赛，英语解说，时不时大吼一声。我说，我可能会把这个故事写出来。他说，你知道我叫什么吗？我说，不知道。他说，那你给我起一个好一点的名字。我说，今天是星期几？他说，周末，星期五。我说，我们小时候周末是星期六。他说，是啊，可能再过十年，周末就是星期四了。我说，那就叫你周五吧。他想了想说，可以，是不是有个《鲁滨逊漂流记》，里面有人的名字差不多？我说，这我倒没想到，别太挑了，相信第一感觉。他说，好。然后站起来去买单，买完单他没有回到桌子旁边，也没有回头看我，直接快步走出了酒吧。

猎人

吕东移开落地灯，转身看了看自己和墙的距离，又走过去看了看自己已经摆好的椅子，不需要椅子，他应该趴在地上。他拉开窗户，走到阳台上，把晾衣杆端在手里朝外探去，晾衣杆太轻了。这是目前最主要的问题，不是落地灯，不是地板的颜色，不是余光里的桌子干扰他的视点，是晾衣杆，太轻了。

刘一朵和孩子正在卧室里搭乐高玩具，他听见女儿说，妈妈，我看不懂图纸，但是我知道这个轮子错了。吕幡四岁半，已具备了相当强的语言表达能力，常做令人惊奇的比喻，比如春节的时候她看见别家放起高高的烟花，说，你看爸爸，像是星星碎了。吕东把孩子的话牢记在心里，记了一大堆，他不跟别人讲，只是自己记住，他觉得吕幡是个特别的孩子，将来一定可以从事特别的职业，取得特别的成就，她可以成为一个艺术家，但是不应该是传统的艺术家，等她长大了，一定有新型的艺术家出现，比如就坐在人群中间表演比喻，或者戴着一个头盔，把脑中的奇想直接投射到幕布上，但是现在要将此事保密，就像一锅米饭，掀盖太早就会夹生了。吕东是一个五流演员，这是他给自己的定位，第一流的是大明星，就是那种一旦出场就是新闻的人物，赚钱如流水，名利如包浆；第二流的是好演员，吃手艺饭的，有无数的代表作，有其在，电影或者电视剧就具备了深入到人心的可能；第三流的是有希望的年轻演员，还没有特别好的作品，但是普遍被大家看好，假以时日，看个人的发展和造化，或者会成为一流或者二流的一种；第四流是熟脸，但是普通观众不容易叫出名字，这些人混迹于各种各样的影视剧中，扮演无法给人留下深刻印象的角色，但是那种脸就像陈年的布景，你知道你曾经见过他，一旦在剧中看见他，就感到亲切和安全，没错，这就是我一直看的那种电视剧，这就是帮我打发时间的众人；第五流是什么样的呢？演过不少戏，但是不知是表演的问题还是长相的问题，和没演过差不了多少，有些戏也有不少的台词，几个清晰的镜头，但是说了就说了，就像水渗进沙土一样消弭了。一晃十几年过去，戏也还在演，没有失业，但是很多时候都在消磨时间，据吕东的观察，这样的演员大多离过一次婚，目前还在租房，房子的位置不偏，跟其他影视从业者住得不远。有时在超市会碰见曾经合作过的明星，戴着口罩和墨镜，排队排在他后面，但是从没认出过他。有几次吕东曾想回头说，你记得吗？五年前有一场夜戏，我背过你，穿过一片丛林，躲过无数炮火，把你放在一匹矮马上，然后我被一颗流弹击中，死了。他只在头脑里想了想，就结账走出去了。

这是北京四月一个礼拜日的早晨，到处飘着柳絮，他把晾衣杆拄在手里，心情前所未有的干燥。三天前的晚上，他和情人吃过了晚饭，向家走去。他不怎么饮酒，只是纵欲，但是这次喝了一点，因为他对她感到厌烦了，他相信她也有同感，他们都需要更换对象。酒精使他情不自禁地说起话来，他聊起高中爬旗杆的故事，总是爬得最高，然后双腿夹住光溜溜的旗杆滑下来，从中得到难言的快感。但是他从来没有爬到过红旗的位置，即使那时是他人生中最有力气的阶段，他也总是在离红旗两米远的地方双腿酸软，顺溜而下。有一天下了雪，他迎着雪花向上爬，他戴着手套和护膝，几乎就要成功了，手已经搭到了红旗靠近旗杆的一角，一个女同学在底下拽了一把绳子，绳子抽中他的眼睛，他掉下来，摔断了胳膊。情人刷着手机，问他是不是可以留下过夜，他拒绝了她，略带怀旧的酌饮就此收场。

回家的路途上飘荡着植物味的夜风，当他走过一家夜总会的门前，看见一个男人坐在路肩上抽烟，神色清醒，没有喝醉，男人抬起头，目光落在吕东的脸上，又把头低下，几秒钟之后又抬起来，把吕东叫住。哎，我在哪见过你？吕东早已把他认出，此人是一位著名的艺术片导演，叫作章语，大概十五年前，他拍过一部三十万成本的小片子，吕东演了男二号，一个总是弄丢自己钱包的杀手，当时给了他五千块钱。吕东没比那时胖多少，只是脸上多了些赘肉，主要长在眼睛下面和下颚两侧，他有一双极长的睫毛，好像双引号一样凸出，当年章语因为睫毛用了他，现在他的睫毛并没有脱落，只是眼睛因为赘肉的挤压小了一点。章导，我是吕东，我演过你的戏。章语说，我想起来了，是你，坐下抽支烟吗？吕东每天抽两包烟，他坐下，接过烟抽了起来，这支烟特别有劲儿，烟草在肺内雾化成巨型的手指，使他的脸一下就红了。里面太闹了，章语说，他们都醉了，估计没人发现我离开。吕东点点头，章语的手里有一座金熊和一座银狮，可是他还像过去一样，无论是在片场还是在私下，一旦场面令他厌烦，他就走开，自己一个人待着。他还像过去一样羞涩，吕东心想，他还像过去那样，有时候为他人感到羞耻，以至于自己内心产生了多余的痛苦。章语说，你现在在忙什么？吕东说，四处串串戏。章语说，结婚了吗？吕东说，结了，孩子都四岁多了。章语说，挺好，我这十几年离了两次婚，两次像复印件一样相似，我记得当年我们聊过，你不建议我结婚，我没听你的，事实证明你有先见之明，你是个好演员，就是太不合群，长得也缺乏特点，最重要的一点是，你的欲望低，沸点高，出头的演员都正相反。吕东点点头，没说什么，对于自己的问题他有一些认识，但是他爱演戏，这样的话不好说出口，他坚持到现在，就是因为爱演戏，这话是实话，一旦说出来就像是假的。章语又从盒里揪出一颗烟，他把烟在膝盖上敲了敲说，你走几步我看看。吕东站起来走了几步，章语说，再走远点，走到那个路灯底下。吕东走过去，他忽然意识到他应该好好走，好像突然有一个从远处传来的声音说，拜托，走得认真点，那是一个温柔的声音，母性的声音，恳求的声音。他一边走一边解开自己的裤腰带，走到路灯底下撒了一泡尿，事实上他也确实憋了很久，然后系上裤腰带走了回来。章语示意他坐下说，你来演我的新戏吧，是个配角，但是已经非常不同了，有彩儿，你懂吧。吕东觉得又想拉屎，腹腔痉挛起来，他说，好，谢谢导演。章语说，你的片酬是多少？吕东说，我很便宜，您看着给吧。章语说，给你一个整数，十万，不多，用你也有这个考虑，可能和你的能力不匹配，你别见怪。我们在西安拍，周期大概是三个月，两个月之后进组，你不用学陕西话，你说普通话。我的团队还是原先那些人，你基本都见过，他们大部分都在里面唱歌，一会你跟我进去，我帮你再介绍一下，他们和我一样都老了，这没什么稀奇。剧本是根据一个西安作家韩春的小说改的，明天我把小说和合同都发你，你还是演一个杀手，使长枪，卧射，你爱吃面吗？我有点不记得了。吕东实事求是地说，我胃不好，总吃面。章语说，好，你最近再研究一下怎么做面。你要和枪和面建立感情，角色把射击当作一个重要的事儿，所谓“用志不分，乃凝于神”，你明白我的意思吧。吕东说，我一定回去好好练。章语说，不是练，是成为，你的脸还要瘦一点。

第二天早上，章语的助理发来了原著小说，剧本和合同。到家已经凌晨三点，吕东一夜没睡，也没跟刘一朵提起这件事，他躺在床上睁着眼睛，一点不困也一点不累，只是担心各种各样的事情，他忽然担心起章语的身体，怕他这天夜里会死。孩子尿床，他起来换了一套被褥，吕幡在梦里吃着糖果，嘴唇使劲鞭挞着，用小手轻轻扶着他的脸，好像要撕开一张糖纸。合同非常规范，也并没有什么暗藏的陷阱，他签好合同，寄回前给刘一朵看了看。刘一朵这几年一直在运营一家电影特效公司，势头良好，擅做可爱的妖怪和糊涂的神明。这天她没去上班，在家里给他做了两顿饭，她仔细读了小说和剧本，吕东的角色在支线上，是个彻底的配角，台词极少，但有二十三场戏，而且有个性，重要的是很适合他，木讷，有感情，但是做的事情是错的。小说不长，大概一万字，有一段是这样的：

枪手趴在地上，从瞄准镜里他看见老董检查了女人的伤口，然后站起来端详墙上的画，他也跟着看，画不太完整，以他对画的理解，画中少了重要的一笔。他打出一枪，子弹擦过老董的脖子，钉在墙上，这回完整了，他把枪拆开放进背包，卷起地上的毯子，走了。他是中国人，说道北的话，但是有个英文名字，叫迪克。

吕东过去在剧组里使过真枪，打的空弹，但是现在他没法搞到，也不能网购仿真枪，因为是犯法的。迪克只为一个人工作，就是陈老板，从两个人在非洲狩猎时相识到故事开始时，已经十年。十年间他每年大概接三到四单的工作，每一单从准备到实施需要两个月左右，完成之后去国外游荡半个月再回来。自从射杀了第一个人之后，他再没打过动物。

这天早晨吕东鼓捣了半天晾衣杆，他想办法将其增重，他用三指宽的透明胶布缠了一条浴巾在上面，然后在阳台上趴了一上午。北京五月已经很热，他盯着楼下那个丁字路口，路口的南面是一座购物城，相当现代，状如大船，一楼都是名品的广告，特斯拉的锚型logo嵌进一面血红的背景里面。路口的北面是一条狭长的小道，将将巴巴能过两排车，经常拥堵，小道的两旁是一些小门脸，有的是铜锅涮肉，有的是挂着粉色窗帘的性用品商店，其实早年就是一个胡同，从楼上看还能看到一个公厕，就在几家小店的后身。再往眼皮底下看，是一家加油站，像个喉结一样在小道的更北，这也是经常闹堵车的原因之一。吕东早上和中午都没有吃饭，中午之后他在卧室看了一会剧本，感到大脑缺氧，在冰箱里找到一只苹果吃了。晚上睡觉的时候饿得睡不着，一直打嗝。刘一朵说，杀手不是饥民，你这样饿着不行。吕东说，这人物台词不多，重要的是个状态，我的脸上都是油，先把油挨下去。刘一朵伸手摸了摸吕东的脸颊说，我明白你，女儿也明白你，今天她跟我说，不找你玩了，不打扰爸爸。但是光靠发狠是不行的，你得吃东西，配以运动，明天早晨我把你的运动鞋找出来，少吃点，跑跑步，这些比较可持续。

第二天早上六点，刘一朵还没醒，吕东就起来下了一袋方便面，然后找出运动鞋穿上，下楼跑了一圈步。他的腿这么沉，还没跑出小区就跑不动了，只好走回来，整个人像从水里捞出来一样。吕东想起来上次运动应该是六年前，他和刘一朵刚结婚，那时俩人住在西头，那时他养家，周末去大学里打羽毛球，打完之后挽着手走回小小的出租房，吕幡出生以后就再也没动弹过。白天刘一朵上班，吕幡去幼儿园，一般情况这时吕东都没起来，这天他给两人热了牛奶，用微波炉打了两片面包，刘一朵吃了，吕幡没吃，她要去幼儿园吃早餐，不过她还是肯定了吕东的行为，她说，爸爸，这样我们在一起的时间就多了。吕东回想起自己过去为什么睡得这么多，没什么特别的理由，他不会开车，也就没有送孩子的责任，而且在睡眠里他感觉很清净，很安全，在梦里有再多的苦恼也会醒来，啊，空荡荡的家，每个人各司其职，没有出事，没人戳穿他，他独自躺在柔软的床上，好像刚刚降世。他特别害怕做美梦，害怕美梦的虚伪，害怕醒来时发现自己还要忍受幸福的生活，害怕意识到自己已经犯下所有罪却没有勇气去认领，也没人希望他认领。出门时，吕东抱了抱刘一朵和吕幡，他用胡子轻轻刮了刮吕幡的脸蛋，感到既正确又懊悔。

两人走后，吕东吃了剩下的面包，又拿起晾衣杆趴在阳台上，这回他找了一条毯子铺在身子底下，这是吕幡两岁时的浴巾，现在小了，不再用了，大小正好，双肘搁在上面，不再疼了。现在还缺一个三脚架，也就是枪的支架，家里没有合适的东西，他就到书房里找了几本书垫在底下。趴了大概半个钟头，他一直盯着一个遛狗的女人看，女人应该是个保姆，牵着一条巨狗，通身黑色，头大如斗，脖子上套着棕色项圈，像是一条体面的领带，女人瘦小枯干，脖子和腿都短，步速很快，一直走在狗的前面。狗走走停停，在人行道上拉出两条粗壮的粪便，女人用手纸包了，环顾左右，快走两步扔进了小区中央的池塘里。一个和吕幡年龄相仿的男孩迎面遇见了狗，从自己的滑板车上下来，非要爬到狗的后背上去，狗很顺从，甚至半蹲下来让男孩上来，男孩的妈妈抱起男孩往回走，狗去舔母亲的脚后跟，母亲叫了一声，抱着男孩跑了。吕东用枪指着这位母亲的头，直到她走进楼道消失不见，回头再找那条狗，也找不见了，只看见小区里的桃树被风一吹，抖下许多花瓣来。他向远处看，那个路口的商城前面有一个地铁站，这时人正在涌入，密密麻麻，如同泥浆，一个男人从地铁口里出来，少数的逆流，过了马路走到食杂店的窗口，买了一盒烟，然后向他的小区走过来。男人的年龄和吕东相仿，较他瘦一些，发际线退后，露出两块白白的额头，穿一件蓝色的薄夹克，底下是黑色运动裤，他把枪口指向他。男人走到小区的围墙边上，撕开烟盒抽起烟，透过栅栏往里边看，吕东想象他是一个匪徒，来干什么呢？来抢劫一个富人的姘头，他知道这个小区里住了不少这样的女子，房子很大，独自一人，去超市也涂口红，白天睡觉，晚上也睡觉。但是吕东忽然想起自己是个杀手，杀手为什么要杀匪徒呢？毕竟不是演艺圈，同行相残，他便想象此人是一个便衣警察，跟了他两年，终于摸到他的住处。再往前一步就打死你，吕东小声说。男子把烟蒂丢在地上，顺着原路走远了。

中午过后突然刮起了狂风，小区里歇脚的老人和遛孩子的保姆都不见了。吕东一时找不到目标，趴着睡着了，醒来时有点沮丧，职业杀手怎么可能会在端枪的时候睡着呢？他站起来从冰箱里找了点冷牛奶喝，然后在房间里转了转，如果吕幡是个男孩就好了。家里没有玩具枪。他拿起手机给刘一朵发了一条微信：回家时如果方便，给我带一把玩具枪，最好有瞄准镜，枪长要超过一米。他又把小说读了一遍，小说很短，缺乏细节，陈老板死后，迪克依然在工作，或者说小说里大部分的篇幅在写老板死后迪克的工作，他躲了一阵，然后开始四处射杀在城市里随处小便的人。他又把剧本读了读，剧本也没有给出迪克的逻辑，射杀小便的人没有收入，而且相当费事，过去陈老板会把时间地点人物都给他，他只要找好狙击点，等待，射击，撤离即可。他无法蹲守在一处只射杀在一根电线杆后面小便的人，因为那样顺着弹道可以很轻易地找到他。他需要先锁定目标，然后跟踪，蹲点，然后在其并非小便之时将其狙杀，有人是从家门口的超市出来，有人是在幼儿园门口等待自己的孩子，就被他的子弹从遥远的窗户里面飞来打中了脑袋。吕东给章语发去了一条微信：导演，我想知道迪克的心理，我想知道他的父母是谁？爱上过什么人？喜欢喝茶还是可乐？睡觉时是仰壳睡还是侧向一方？杀了人之后，他是会吃面还是会去洗澡？最重要的一点是他为什么要射杀随地小便的人呢？极端的环境保护者？或者他自己有小便的困难？抱歉打扰您，您的一点提示对我都是很大的帮助。

暂时没有收到回信。

吕东洗了个澡，然后把剧本拿起来读迪克的台词，一共十二句：

一，我要一盒爱喜，不是那个绿的，是那个蓝的，不是那个，是下数第三排左数第五个。

二，（讲电话）我知道了，是只什么样的狮子？咬在哪里了？跟太太说，我很难过，我们不要再联系了。

三，你看见我的手了吗？顺着这条路直走，过第一个路口，你会看见一个日本人的小学校，不要拐弯，再直走，过第二个路口，右手边有一个粥铺，这时你右拐，走大概五百米，就是你要找的按摩店了，不过那人不是瞎子，他能看见，只是闭着眼。

四，我不喜欢你今天做的面，你情绪不好，面都拧在一起了。

五，是你的问题，不是我的问题，不要混为一谈，不过也许有一天我的问题会变成你的问题，你要祈祷这一天不要到来。

六，人们都羡慕飞鸟，我不羡慕飞鸟，只要我愿意我随时可以把它打下来。我羡慕河流，你永远截不断河流，你可以建水坝，但是河流并没有被截断，只是在等待。

七，你打错了。

八，我们之间产生了一点误会，这是我们的职业造成的，但是我希望我们个人之间没有误会，如果我不小心引起了你的注意，那是因为你的敏感，这个世界每天都在死人，你太敏感了。

九，请问这家面店哪里去了？

十，随地小便是很危险的事情，我看见你有两个孩子才告诉你这些。你看看远处，那个东西叫作太阳，它照耀着你，每天充满热情，你不应该这样对待生活，你应该在家里建一个温馨的洗手间，有尿的时候就去享受尿尿的乐趣，并且你应该把这个习惯传给你的孩子。

十一，你们研究了我，这很好，你们用显微镜看我，可是你们的心是死的，用显微镜又有什么用呢？

十二，请打中我的人出来。你好，我叫迪克，你叫什么名字？

吕东把这些句子都研究一遍，用铅笔画上重音，读了三遍。迪克的台词很怪，大多是说一句给别人，然后就不再有下句，或者是回答一句给别人，也不再说了。所谓来言去语，基本没有，可以说迪克是不聊天的。结尾处迪克问，你叫什么名字？那人却是一个无名小卒，还没有从掩体后面走出来报上姓名，迪克就死了。一个用心射杀随地小便的人的杀手当然要死，可是这种死法让吕东很难受，读到最后悲从中来，你好，我叫迪克，你叫什么名字？他又念了两遍，找准了节奏，他面带微笑，并不因为生命正在失去而悲伤，他笃定要了解一下对方，你叫什么名字？吕东站到镜子前面，看着自己的脸，你叫什么名字？他使自己的嘴角轻微翘起，眼眉放平，力求安详。到时就这样演，他忽然感到他可以演好这个人，至少这一句台词，他的诠释是合理的，如果现在有人喊action，他相信自己可以令所有人满意。

这时手机来了微信，章语回复：

我刚才在游泳，你的问题我不容易解答，你知道我的，如果我想清楚了，就不会拍电影，所以请你谅解，其实，这些问题是不是非常紧要，我也不清楚，如果你觉得紧要，那是对你紧要，需你来负责。不过我给你一点提示，不要恨你的目标，要理智地思考他的存在和不存在，如果他不存在，会对世界更好，你的目标就是这种人，你不是士兵，士兵总有国家的立场，你是一个独自整顿世界的人，一个不接受道德约束的雷锋，一个轻微的智识分子。祝好。

吕东回复了抱拳加OK的表情，他相信自己明白了。

当晚刘一朵买回了玩具枪，有瞄准镜，没有三脚架，瞄准镜是装饰，透过瞄准镜只能看到灰暗的塑料蒙子，子弹是橘黄色的圆形塑料弹，即使面对面射击，也无法伤人，换句话说，这把枪就像一个乒乓球发球机一样无害，但是至少有扳机。在家里待了一会，夫妇二人带着吕幡出去吃披萨，吕幡极爱吃西餐，自己能吃半张九寸的披萨和一块菲力牛排，但是不胖，好像天生就有把西餐转化成水和二氧化碳的能力。晚上回来，吕东给女儿讲了霸王龙的故事，霸王龙食肉，但是有一天掉到深谷，只能吃果子，一只狐狸爱上了他，每天给他捡果子，使他得以幸存。等他有一天回到属于自己的丛林，又开始吃其他的动物，但是每当遇到狐狸他都犹豫一下，然后掏出一枚硬币决定是否吃下。通常，硬币会遂他的心意。

之后几天，吕东白天自己排戏，晚上接管孩子，让刘一朵能够处理白天没有处理完的工作。他每天六点起床，给妻子孩子做饭，晚上孩子睡后，自己下楼在园区跑步，减除身上和脸上的赘肉。因为迪克每天只抽半包烟，所以他每天也抽半包烟，不多不少，正好十支。他的内心里有时候会勃起对情人的肉欲，但是转瞬就被眼前的工作压制下来，使他近五年来第一次有了自己还算清洁的感觉。一周之后，迪克的台词他已烂熟于心，每一个场景里的动作他也有自己的设计，在剧本之外，他给迪克设计一个小动作，就是每次射击之前，都用右手食指掏一下耳朵，然后再用这根手指扣动扳机。他一天的三顿饭里，有两顿饭是面条，有时叫外卖，有时自己做，一周之后他发现那个丁字路口开了一家小小的山西面馆，卫生状况一般，但是面的味道不错，他就每天中午去那吃一碗刀削面。十天之后的一个晚上，他第一次梦见了迪克，他知道那是迪克，在远处的一扇窗户后面，姿势标准，面带笑容，他在路边小便，迪克用手指掏了掏耳朵，然后把他打死了。

美好的噩梦。

在第二十三天的下午，像每天上教堂一样，吕东照例趴在阳台上，他看见那个穿蓝色夹克的男人又来到了小区门口，他用玩具枪指着他的头，一个买菜的保姆用门卡带开了小区的门，男人跟着走了进来。这次他背着一个红色的双肩背包，进来之后走到池塘边的长椅上坐下，四处望了望，然后专心看起水中的锦鲤。这天阳光大好，水面闪着亮光，男人坐了一会，好像想起了什么事情，从背包里拿出一顶棒球帽戴上。他的脸一下掉到阴影里，吕东用枪指着他头顶的帽心。男人双手交叉，就这么一直呆坐着，有几个居民带着孩子在池塘边玩水，孩子指着水中说着什么，一个孩子把脚放进水里，他的妈妈拽了他一把。有孩子把面包屑投入池塘，鲤鱼围而争食，如同花瓣围绕花蕊。吕东有点渴了，但是他没有动，他心里说，你不动我就不动。过了半个小时，一个四十岁左右的保姆推着一个婴儿车来到池塘边，婴儿车上是一对双胞胎，各睡在一只车篮。吕东在园区里没有见过这个保姆和这台婴儿车，估计是刚刚搬来或者孩子刚刚出生。保姆没有和其他人说话，把车停在水边，自己坐在椅子上晒太阳，过了一会一个男孩的水枪掉入了池塘，风一吹漂到水中心去了，几位家长都束手无策，保姆站起来走过去，好像在给他们出主意。这时戴帽子的男人快步走到婴儿车旁边，放了一个什么东西在其中一个孩子的车篮里，然后径直顺着小区的门走出去了。

炸弹？吕东心想，他想从窗户中大喊，随即摇了摇头，万一不是炸弹呢？万一只是一张儿童早教的传单呢？他的羞涩和担忧在内心交战，终于他站起来换了一件干净的衬衫，坐电梯下楼，来到池塘边，那个保姆和双胞胎已经不见了，男孩的父亲正用一支竿网捞起水中的水枪，他抬头看了看自己的窗口，那把枪还搁在那里，指着这个方向。他转身从小区走出去，围着小区的围墙走了一圈，没有发现那个男人，他有点怀疑自己刚才是睡着了，做了一个简短的梦。他来到超市买了一包烟，我要一盒爱喜，不是那个绿的，是那个蓝的，不是那个，是下面第三排左数第五个。售货员说了一句什么，吕东觉得他没有听清他的话，就把刚才的话重复了一遍，售货员说，先生，我们的爱喜卖完了，先生，你看，卖完了。吕东点了点头，买了一盒口香糖，回到家之后，他在书房坐了一会，从桌上拿起眼药水给眼睛点了点，闭着眼睛休息。应该吃面条了，他心想，可是他感到有点疲倦，他忽然非常想念吕幡，他希望她早点从幼儿园回来，跟他讲讲幼儿园发生的事情。他意识到，原来专注等于孤独。他睁开眼回到阳台上，那个保姆和双胞胎的婴儿车又出现在池塘边，他忽然感到有一个计时器在嗒嗒地响，应该清除掉刚才那个男人的，他意识到，真是一失足成千古恨，万一是头发丝一样的袖珍炸弹呢？万一是比头发丝炸弹还要先进的透明炸弹呢？不爆炸之前永远不会被发现，一旦爆炸就足以炸掉一层楼。第一次看见那个男人的时候他就应该意识到，这人是给世界带来坏处的，他是唯一注意到他的人，可是现在却让他溜走了。

他拿起手机查看时间，发现来了一条微信，是章语的制片主任发来的：章语导演于今日下午三时游泳时溺亡，剧组解散，以导演公司名义所签合同作废，具体情况以稍后发布的讣告为准。我们都在震惊与悲痛之中，且开始着手与游泳馆之诉讼事宜。诸位节哀，保重。

吕东看了眼时间，是傍晚六点，他给刘一朵打去电话，刘一朵没有接，他才想起来今天她和吕幡要去上钢琴课，然后要跟几位家长聚餐。他感到自己的心脏震颤，好像飞机降落时那种震颤，下落，下落，还没着地。他在心里默念，这是你的问题，不是我的问题，不要混为一谈，也许有一天我的问题会变成你的问题，你要祈祷这一天不要到来。还有一个问题，那个时钟还在嗒嗒地走着，在他的脑中一刻不停。他来到阳台，太阳已经落山，楼下的孩子越聚越多，孩子，成人，狗，简易的风筝，脚踏车，喷水的兽头。他看见了那个保姆，坐在双胞胎的婴儿车旁边，跷着二郎腿，吃着手帕里的瓜子。在保姆不远处的长椅上，他又发现了那个戴帽子的男人，背着红色的双肩包，双手交叉，低头不语。他马上走到厨房，拿了一把厨刀，长约两拃，刀刃是锐三角形，用报纸包上夹在腋下，坐电梯下楼。跑到池塘边，男人已经不见了，抬头看，刚刚走出小区的门口，他抬手打掉保姆手里的手帕，说，你车里有东西，快把孩子抱走。说完撒腿去追那个男人，跑出小区，男人不见踪影，他想起上次那个男人是从丁字路口走过来的，就向丁字路口跑去。路上经过那个面店，他停下脚步站了几秒钟，面店已经不见了，原来是面店的地方，现在落着一扇卷帘门，上面画着一台显微镜。

他继续往前跑，逆着地铁里涌出的人流，在丁字路口的马路中间追上了那个男人，他紧跑几步把男人扑倒，用刀尖顶住男人的咽喉，说，你往车里放了什么东西？男人说，什么车？吕东说，婴儿车，还有，那个面店去哪了？男人说，什么面店？吕东说，就是刚才路上那个面店，去哪了？男人说，哦，你说的那个山西面馆，我也在纳闷为什么不见了。吕东用另一只手掏了掏耳朵，刀尖在男人喉咙上划动了一下，不要避重就轻，你往婴儿车里放了什么？男人说，一只布娃娃。吕东说，布娃娃肚子里有什么？男人说，布娃娃肚子里当然是布。一辆奥迪车从他们身边疾驰而过，响着刺耳的喇叭。吕东说，你为什么要放布娃娃在里面？男人说，我想念孩子，所以去放布娃娃，我有两个女儿，但是因为我出了不可饶恕的问题，再也见不到她们了。你可以扎死我，帮我自己省了事儿，就是也给你添了麻烦。吕东忽然感到一股气体从胸中游荡出来，从他的嘴巴，从他的鼻子，从他的耳朵，游荡出来，与此同时他的肉体好像从他的身体上走下，一种轻盈的遥远的精神托住他的双脚，使他不至于倾倒。他扔下刀，和男人并肩坐在车流中间，他抬起头看看高处，也许此时正有人瞄准他，因为他出生以来的所有错误而审判他？那又如何？男人拍了拍他的肩膀说，你看待生活有点严肃，是吧？吕东没有说话，他看见就在不远处有一条河流，在这人群中在这晚霞底下流淌开去，清澈见底，鱼跃之上，水草丰沛，不畏闸门，不怕子弹，就这么一直流入大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