总目录

恋爱是一场革命

不结婚，在一起

不分手的理由

欲情十四课

情人

红城堡

恋爱是一场革命

［日］渡边淳一

侯为　译

青岛出版社

QINGDAO PUBLISHING HOUSE

图书在版编目（CIP）数据

恋爱是一场革命/（日）渡边淳一著；侯为译．—青岛：青岛出版社，2020.5

ISBN 978-7-5552-8996-8

Ⅰ.①恋…　Ⅱ.①渡…②侯…　Ⅲ.①随笔－作品集－日本－现代　Ⅳ.①I313.65

中国版本图书馆CIP数据核字（2020）第035119号

あとの祭り　恋愛は革命by渡辺淳一

Copyrights：©2006by渡辺淳一

This edition arranged through OH INTERNATIONAL CO. LTD.

Simplified Chinese edition copyrights：2020 by Qingdao

Publishing House Co.，Ltd.

All rights reserved.

简体中文版通过渡边淳一继承人经由OH INTERNATIONAL株式会社授权出版

山东省版权局著作权合同登记号　图字：15-2017-237号

书　　名　恋爱是一场革命

著　　者　［日］渡边淳一

译　　者　侯　为

出版发行　青岛出版社

社　　址　青岛市海尔路182号（266061）

本社网址　http://www.qdpub.com

邮购电话　13335059110　0532-68068026

策　　划　刘　咏　杨成舜

责任编辑　张姗姗

封面设计　祝玉华

照　　排　青岛佳文文化传播有限公司

印　　刷　青岛新华印刷有限公司

出版日期　2020年5月第1版　2020年5月第1次印刷

开　　本　大32开（880mm×1230mm）

印　　张　7.125

字　　数　110千

印　　数　1-5000

书　　号　ISBN 978-7-5552-8996-8

编校印装质量、盗版监督服务电话　4006532017　0532-68068638

本书建议陈列类别：日本　畅销　随笔

目录

布什也可怜

不要年龄限制

女性专用车厢不够用

不爱真人爱玩偶

花田家的过失

因和平而过度幸福的日本

追二兔者

广州的多元化魅力

食在广州

冷淡的妻子也有好处

颜值与装扮

恋爱是一场革命

冬鳗鱼与夏河豚

德国人看“奥斯维辛”

老年人医疗费居高不下

秋来未必待夏去

想跳的家伙就跳吧

《NANA》观后感

不能呼吸同样的空气

车座朝后引发的诉讼

受孕日重于生日

关于演讲会

恋药癖的下场

高尔夫与小说

俏皮的鞋

关于历史认识

岁末问候信

中老年离婚

国耻电影

少女的洁癖

坚持是一种才能

心脏移植纳入社保

有知识却无理智

所谓女士优先

男宠大奥不存在

为什么当作家

春天已不遥远

政治孩童

老公在家综合征

靠数据看病

夫妻不同姓难以实现

服药的方法

组建“安乐死研讨委员会”

樱花、樱花、樱花

癌症医疗最前线

《卡萨布兰卡》中的男人和女人

观看宝冢歌舞剧

后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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布什也可怜

近来，媒体依旧连续发出令人心情沉重的报道。不过，其中唯一妙趣横生的就是劳拉夫人对布什总统的讽刺。

2005年4月30日，常驻白宫的记者们与布什总统夫妻在华盛顿市内某酒店举行晚餐会。可能因为聚集在现场的人们都与总统夫妻熟识，所以总统刚刚开始致辞，劳拉夫人就以插话的方式发言了。

劳拉夫人说道：“如果在平时，我丈夫（布什总统）现在已经发出鼾声啦！因为他通常都是9点钟睡觉。”

她还说：“由于这个缘故，我只好独自一人看《绝望的主妇》。”

这话令记者们大吃一惊。

这是因为，《绝望的主妇》是ABC电视台以家庭主妇对性生活不满等为主题制作的当红栏目。

总统夫人接下去又断定地说：“我和林恩·切尼（副总统夫人）真的是绝望的主妇哦！”

据说，那些驻白宫的记者对这种大胆的发言也十分惊讶，但在接下来的瞬间便发出了爆笑声。

在这则报道中还附有放大的照片，上面的布什总统的面孔稍显苦涩，而劳拉夫人则笑容满面。

看到上述报道，或许有人觉得那都是在某些气氛轻松的场合中常见的说笑，但考虑到总统夫人甚至透露了就寝时刻，那就不能当成玩笑话了。

而且，如果真是开玩笑的话就不能把副总统夫人也扯进去。另外，那张将平日郁积的憋屈一扫而光的笑脸也十分有说服力。

但是，总统58岁，与夫人同龄。总统怎样暂且不论，夫人看上去确实十分健康且依然精力旺盛。若总统每晚9点钟就睡觉，夫人当然会欲求不满。

既然总统夫人在看《绝望的主妇》，那么她也够可怜的。这样一来，或许很多女性都觉得平凡的工薪阶层的妻子们比总统夫人强多了。

然而，现如今日本的工薪阶层也精力不足了。暂且不说能不能在晚上9点钟睡觉，反正大都是一到家就倒头睡觉。

由于这些原因，无性生活的夫妻有增无减。根据某项调查报告，40岁到50岁的无性生活的夫妻超过了50％。

这就是说，总统夫人欲求不满的情况与日本工薪阶层的夫人们的情况相当。由此我们可以进一步推断，在场记者的妻子们也有相同的欲求不满。

那么，这些丈夫们的精力不足和妻子们的欲求不满来自何处呢？其最大的原因就是——在一起。

换句话似乎也可以说是因为结了婚。

虽说如此，劳拉夫人还是太任性或者说太不懂男人了。

她的意思是丈夫9点钟就睡觉而不找她求欢，可对方毕竟是美国总统。

善恶优劣暂且不论，在现实中，美国总统拥有至高的权力，其一举手一投足都会影响到美国人的生活。

他的身边日夜不停地汇集着来自世界各地的情况报告，他必须对其进行分析和判断，最终做出决策。

做出最终决策是精神负担最重的事项，无疑会使他感到疲惫不堪。

毋庸赘言，这与社会上的评论家站在局外人的立场上说长道短相比，真可谓天地之别。

再加上做出决策之后，诸如“布什真蠢”“他是个疯子”之类的批评和谩骂必然是天天不绝于耳。

若想顶住这些批评和谩骂继续当总统，没有足够的精力根本无法做到。

可是，劳拉夫人却埋怨布什总统晚上9点钟就睡觉而导致缺乏性生活，从这一点上来说她对丈夫是不是太不体谅或者说过于冷漠了呢？

男人这种动物，如果不能做到放松心情以及充分养精蓄锐就没心思找女人求欢。

关于这个问题，只要读过我写的《男人这东西》和《丈夫这东西》就会完全明白。

不管怎么说，作为总统夫人要想获得满意的性生活确实不太容易。

所以作为第一夫人，若想集全世界艳羡目光于一身就该放弃性生活之类的。

如果做不到的话，那就舍弃第一夫人的地位好了。

无论东方还是西方，男女的心思都不一样，很难做到相互理解。

这次晚餐会上的小插曲，让人觉得布什总统有点儿可怜。虽然被当成了笑料，但仅就此事来看，我认为全世界的男人都会支持你哦！

不要年龄限制

仔细想来，再没有比年龄更不靠谱的东西了。

同样是20岁或30岁的人，在体力方面自不必说，脑筋好坏以及能力强弱也是千差万别。因此，仅以年龄论高低是错误的做法。

我产生这个看法是因为听了将棋高手濑川晶司的故事。

濑川现年35岁，至今已成为业余将棋名人和业余将棋王将，在比赛中战胜过职业八段棋手和九段棋手，胜率已超过七成。他确实堪称业余棋手中的奇才，我热切地期待他能成为职业棋手。但是，按照现行规定却无法实现。

这是因为将棋界有相关制度，要求只有加入将棋联盟的奖励会并取得优异成绩的人，才能成为职业棋手。

濑川虽然也加入过这个奖励会，但是由于不符合“必须在26岁前升至四段才能成为职业棋手”的规定，所以不得不退出该会。

可是，濑川在被迫退会之后实力继续显著提升，并且超过了中等职业棋手的水平。

这就是所谓“名花迟开，大器晚成”，可他在现实中却依然不能晋升职业棋手。于是，相关方面向将棋联盟提交了请愿书，希望准许濑川晋升职业棋手。而将棋联盟方面好像也在为准许这位民间逸才晋升职业棋手进行多方活动。

但关键问题是为什么设定26岁这项限制呢？因为根据以往的情况来看，如果年龄到了二十五六岁仍未升至四段的话，就会被判定为没有发展前途。但是，人的能力不应简单地仅凭年龄判定。因为有的人在20岁之前被称为天才，可后来却突然变成平庸之人。而与此相反，像濑川这样的年轻棋手到了30岁才逐渐显示出超人的实力。当然，在超强实力的背后还有才能以外诸如个人努力和精神状态的影响，所以单纯以年龄划线确实有失稳妥。

即使是在职业竞技界里，也有五花八门的年龄限制。

要想进入培养赛马骑手的学校，年龄必须在20岁以下。而进入培养赛艇选手的学校好像也有21岁以下的限制。

不过要想成为职业高尔夫球手，只要能通过每年举行的考试，无论多少岁都可以。

那么，棒球和足球又是怎样的呢？这些项目并没有培养职业选手的学校，只要技术熟练就行，所以大概没有年龄限制吧。

在现实中，既有20多岁就被解聘的选手，也有像巨人队的工藤投手那样42岁还在努力奋斗的球员。像赛马和赛车等或许必须要求选手经过特殊教育，但是综观棒球选手和足球选手，我觉得没必要划出年龄限制。

那么，对企业招工来说就更不需要划定年龄限制了。

在一般的招聘广告中，“30岁以下”的限制尤为引人关注。特别是在招聘女性职工的场合较为多见，这或许是因为年纪轻就记性好、适应快的缘故。但我推测还有另外一个原因，那就是年轻女孩既朝气蓬勃又可爱。

总而言之，各种年龄限制冠冕堂皇地横行无阻，包括男女在内年龄越大越难找工作。

或许在工作中，中老年人在某些方面确实不如年轻人，但其中经验丰富、头脑灵活、勤恳努力的人也不是没有。

所以为了扶持这个群体，企业不该在年龄上一刀切，而应尽量经过面试再做出决定。

根据厚生劳动省的公报，目前不限年龄而只看能力的招聘方式只占所有招聘方式的13％。

厚生劳动省提出建议，希望能将这个比例提高到30％，并向各企业建言献策并提供援助。不过，这项政策能否收到实效尚未可知。

虽说如此，日本人确实也太拘泥于年龄了。在现实当中，即便是简单的个人介绍也要求必须注明年龄。平时与女性对话时，也会满不在乎地询问对方的年龄，这种有失礼貌的做法在欧美简直不可想象。

这种异常注重年龄的执念，充分体现了日本人只顾表面不顾内容的形式主义。

尽管如此，我仍然比较关注在较低年龄层中对少年年龄的划分标准。在目前的规定中，13岁以下的少年好像可以免于刑法的处置。但我认为，对于恶性犯罪者应该不问年龄一律严加处罚。

另外，在器官移植方面也应降低捐献人的年龄限制。目前的限制依旧是15岁以上，但如果不再往下降一些的话，恐怕无法挽救更多需要器官移植的幼儿。关于这个问题，我还将在其他文章中谈及。

最后，我想谈一下职业作家。

在职业作家方面，好像并没有年龄限制，比如必须在多少岁之前获得直木奖或芥川奖才能成为职业作家。无论十几岁还是六十几岁，只要能写出优秀的作品随时都能当作家。而且如果年龄大些再搞写作的话，人生经历会更加丰富，而且持续创作力也比较高。

所以成为职业作家的年龄限制最低。

而且在文坛，既没有唯学历论的歧视也没有人种歧视，所以可以说是一个非常开放的世界。

（注：濑川后来通过了将棋联盟指定的编入考试，欢欢喜喜地加入了职业棋手的行列。）

女性专用车厢不够用

我这回要谈的是即将从5月份开始设置的女性专用车厢的问题。

以下的内容是听某位40多岁的女士说的。

她上班时乘坐的是东京地铁半藏门线。据她说，这条线路的早高峰特别可怕，一旦车厢里塞满乘客就从始到终丝毫动弹不得。

例如，一只手抓住吊环另一只手却无法放下。而且，如果最初面部向右就只能一直向右而不能扭头。

因此，她有一次轻微感冒，在车厢里直接冲着面前男士的脸就打了个喷嚏。当时实在尴尬极了。她想，如果当时是那位大叔朝自己打了个大喷嚏，那感觉一定如同下地狱一般。当然，双方腰部以下也是紧密相贴，虽然那位男士手中的提包看上去格外沉重，可那种情况下即使松手，包也不会落到地上。

幸亏我做的是自由职业，基本上没体验过乘坐超载电车的痛苦。听到这种情况我几乎瞠目结舌，只好说：“真可怕……”

车厢里挤成这样，那么“咸猪手”增加也就在所难免了。或不如说，即使是本来没有那种念头的男人，在这种情况下也会身不由己。或许这是符合自然原理的反应，特别是那些平时不与女性接触的男人，此时无疑更加欲火难耐。

大都市早高峰的车厢里确实异常拥挤，小地方的人们对这种情况也许不太了解，但其实那简直堪称“杀人高峰”。

如此这般，女性专用车厢就应运而生了。

对于那些深受“咸猪手”侵扰的女性来说，划定女性专用车厢无疑是特大喜讯，各家报纸也都予以大规模报道。但是，据说其实这种车厢非常少。

本文开头那位女士乘坐的线路只在列车后端划定了一节车厢，而整个列车共有10节车厢，所以女性专用车厢只占10％而已。

可是，早上通勤高峰时女性乘客的比例已达到40％乃至50％。

这么多女乘客涌入一节专用车厢，其拥挤程度可想而知。

女性专用车厢因此总是处于超载状态。虽然这节车厢没有“咸猪手”了，可拥挤程度却变得更加严重。

这种情况很快引起了女性乘客的不满。

据说，当这位女士好不容易挤进女性专用车厢时，身体还是无法动弹。刚刚发车就听到一位20岁上下的年轻女子皱起眉头向同伴说：“乘坐女性专用车厢应该限制年龄嘛！”

这位40多岁的女士听到此话极为愤慨，可她紧接着又说：“我虽然不太服气，但还是觉得也许此话有理。”

虽然不能进入女性专用车厢的男人们无法理解这种情况，但仍能想象到那节车厢里的气氛。

尽管如此，能皱起眉头说出那种话的女子也真够呛。

毕竟这么说未免也太露骨了。

因为那就等于在说：“我们遇到‘咸猪手’是因为既年轻又漂亮，而你们大妈又不会，所以应该上普通车厢嘛！”

上年纪的女士听到这话当然要生气了。

可能有的女士会反问：“那么多大年龄算年轻女人呀？”还有人可能会反驳：“年轻的丑女孩和风韵犹存的中年女性哪个更强？”

在此暂且不说哪个强，问题是铁路公司是否注意到由女性专用车厢引发的新麻烦呢？

其实解决这种麻烦的方法极为简单，任何人都能想到，那就是增加女性专用车厢的数量。只要在通勤高峰时段根据女性乘客的人数增至四节到五节，就不会发生这种麻烦事了。可铁路公司对此置若罔闻，是因为确定当前状态即可充分满足需求吗？

实际上关于此事我已向铁路公司了解过，对方只答复说：“由于在当前状态下增加女性专用车厢的数量有危险，所以没有安排。”这种答复让人觉得又像是明白了，又像是不明白。

总而言之，从铁路公司不增加车厢数量的态度来看，或许他们认为有一节车厢足够照顾那些真正有可能遭遇“咸猪手”的女乘客了。而那节车厢之所以挤得太满，是因为连不可能遭遇“咸猪手”的女乘客都上了专用车厢。那么真的是这样吗？

若真如此，这才是性质恶劣的歧视态度。这就等于铁路公司在说：“只允许可能遭遇‘咸猪手’的年轻美女上这节车厢。”

这样一来，女乘客每次上车前就必须先掂量一下自己有没有这种资格。

乘车者都是顾客。而且，既然号称女性专用车厢，只要是女性就都应该允许乘坐。

本来是为了防止男性骚扰女性而设定的女性专用车厢，现在却变成了女性歧视女性的场所。岂非怪事？

每当想起这种事情都令人感到非常可怕，甚至脊背发冷。

不爱真人爱玩偶

以前曾流行过歌词是“山口家的勉君最近有点儿怪呀”的歌曲。

现在有一种现象让我想说：“日本的小伙子最近有点儿怪呀！”

近来，在年轻男子中间开始流行“萌萌”这个词和“萌系玩偶”。

就像常说的“小草开始发芽”，这个“萌萌”的原意是“发芽”“抽芽”的意思。

可是，根据动漫系的《同人用语词典》解释，现在这个词却用于表达完全不同的意思。先说“萌萌”的定义，词典解释为“不伴有勃起的狂热的爱情”。对于自己所喜欢的角色或人物可以说“萌萌的”。

根据对词源的权威解释，NHK教育频道曾播放过题为《天才电视君》的系列节目，很多狂热的粉丝对动漫《恐龙惑星》中的人物“鹭泽萌”怀有“萝莉控”情结，“萌萌”一词由此诞生。

后来，“萌”就从某角色的固有名词变成了表示爱慕情感的动词，又变为形容词。据说，这个词是从大约十年前开始流行的。

总而言之，就是因为对自己所喜欢的人或角色不好意思或没有勇气说出“喜欢你”，于是对其高喊“萌萌的”。这样解释或许更通俗易懂。

但是，在现实当中这个词却并非用于形容真人，而是大多用于形容动漫及美少女电游中的角色，甚至包括电游的机件和角色的着装。最具代表性的是“萝莉”“女仆”“眼镜”“妹妹”“体操服”“学生泳装”等。发展到如此地步，简直不明白这究竟是角色本身的“萌”还是人们单纯的恋物癖了。

现如今，在秋叶原的所谓电器街上，各种萌系动漫角色、DVD、电游和杂志摆满了所有的商店。

过去的电器街已被“萌系产业”席卷，而“萌系产业”也被称为价值万亿日元的产业。

究竟是什么东西能煽动如此多的年轻人趋之若鹜呢？前几天，我在好奇心的驱使下去秋叶原观察了一番。

我到那里最先感觉到的就是“萌系产业”确实足够有人气。

据我观察，掀起这场热潮的年轻男性们给人的感觉总体来说较为阴郁沉稳。他们大都戴着眼镜、背着黑色背包，在商店里悄悄地四处浏览。

从他们身上，看不到丝毫如那些大妈们拥向大甩卖货台般的热情和气势。

另外，我比较关注的还有这些商店销售的角色玩偶和机件。传言中人气最高的萝莉控、女仆和学生泳装，其实也只是稍显性感而已。虽说在打电游获胜时，电游里的女孩会脱衣服，但那毕竟也只是在屏幕的画面里而已。

说实在话，本人觉得那些玩意儿非常乏味无聊。

当我最终来到一座楼前，看到里面全是成人用品店时，我才放下心来，感觉自己终于像个男人了。可是，听随行的编辑说：“萌萌君们是不会来这里的。”

据说，他们只对人工制作的物品感兴趣，而对现实中的男人、女人以及性爱毫不关心。

当我顺路观察一些女仆咖啡店时，发现里面也只是有几个略显可爱的女孩身穿超短裙和白围裙招呼顾客而已，虽然我个人认为这种女仆咖啡店不过如此，但里面的顾客们却都一边偷看着店员一边规规矩矩地用餐。

如此看来，与其说是女仆口口声声地叫着“主人”服侍男人，倒不如说像是男人们在服侍她们。

我觉得，过去那种美女茶馆比这个要好得多。

我看到这些“萌系产业”之后深切地感到如今男人越来越不像男人了。明确地讲就是，如今的年轻男人开始躲避真人女子，而完全沉迷于动漫角色和玩偶，并且将情感也倾注于其中了。

为什么会发生如此怪事呢？原因之一恐怕就是近年来女性过于强势，那些懦弱的男人根本无法应付吧。

此外，也许是如今的很多男人们没有勇气去找真人女子求爱，自尊心又强，又害怕受伤。

所以他们觉得，比起不得要领地搭讪女人而招来指责非难，还不如找些姿态和笑脸都符合自己爱好的玩偶。它们确实比真人女子可爱得多，而且更容易对付。

而且男人通过自慰即可达到某种程度的性满足，所以也许对着那种玩偶解决性冲动会轻松舒爽得多。

从诸多方面来考虑，这一具有象征性意义的现象可以表明如今的社会已经过于安宁，男人发不发挥男人的作用也已经不是那么重要了。

但是，如果任由这种状态发展下去，那么女性将会继续不断地抱怨“找不到真正的男子汉”，而男人也将会更加惧怕真人而只能继续摆弄玩偶。

或许就在不久的将来，男人会不再与真人女子结婚，而去跟精致的仿真人偶结为夫妻。

总而言之，如此下去真正的男子汉会越来越少，不过随之而来的是追求女性的竞争将会不再那么激烈。

这种充满良机的时代即将到来，但看样子本人出生得有些过早了。

花田家的过失

昨天（6月2日），我从东京的麻布区经六本木朝青山区方向行进，前方道路突然变得异常拥堵。

“都这个时间了，怎么会……”

我环顾周围，发现这里是青山殡仪馆门前。

“对了，今天是为二子山总教头举行葬礼的日子……”

听到司机的话，我明白了道路拥堵的原因。在葬礼会场周围，淅淅沥沥的小雨之中排列着普通粉丝模样的人们，使我回想起二子山总教头的崇高声望。

这位总教头年轻时曾被誉为专业力士相扑界的王子，他虽然身材并不高大但腰腿却强韧有力，常常以轻微的优势赢得比赛。有人说他的相扑比赛特别令裁判头疼，也有人说他的相扑比赛就像耍杂技。

特别是他与比自己重一百公斤的高见山那次比赛，曾令赛场上的观众格外激动。他每次获胜都会引起全场欢呼，他的获胜令同情弱者的日本人大为满足。

而且，他在告别相扑赛场之后，又把儿子贵乃花和若乃花培养成相扑冠军横纲，掀起了名噪一时的“若贵热”，为专业力士相扑界做出了重大贡献。

不过，这个看似幸福满满的花田家也渐渐地蒙上了阴影。

最大的不幸就是“若贵”兄弟反目成仇，其矛盾好像因此次葬礼更加突显。

这从媒体曝出的两人在守灵夜和葬礼过程中的态度上也能看得十分清楚。

哥哥若乃花表示“父亲说把一切都交给我”，而弟弟贵乃花则反驳“没有的事儿”，并且断言“在现阶段不会跟哥哥和好”。另外，哥哥说“今后父亲的骨灰和灵牌都由花田家保管”，而弟弟则回应“相扑馆才是老爷子的纪念物，父亲的魂在这里”。

毫无疑问，父亲的死进一步加深了两人之间的矛盾。

虽说如此，但那个曾经荣耀无限的花田家为何分崩离析到如此地步呢？兄弟二人之间又为何产生了如此深刻的裂痕呢？

我认为最大的原因还是在父亲二子山总教头身上。

这样说不免会有鞭挞逝者之嫌，虽然于心不忍，但我还是认为，总教头的最大过失就是允许两个可爱的儿子都进入专业力士相扑这个特殊的世界。

也许“若贵”二人并非从最初就表示过要当相扑力士，想必二人是经常出入相扑馆，在观看训练的过程中自然而然地跃跃欲试了。

我估计总教头和夫人都不会立刻对此表示赞成。但在多次谈及此事之后，总教头可能才做出了决定：“那就试试看吧。”而两个孩子也都回答说：“我要学。”

问题就出在这里。即使孩子们当时有那个念头，总教头也应该当机立断地叫他们放弃。

“不行！除了相扑，还有很多有意义的工作值得去做。我自己当相扑力士已经吃尽了苦头，你俩还是走别的路吧！”如果当初总教头坚决反对的话，如今也就不会发生这样的悲剧了。

一般来讲，做父亲的都不会鼓励儿子走与自己相同的路，否则就等于从小给孩子平添了沉重的负担。随着孩子年龄的增长，父亲自身会愈加变成高墙挡在他们面前。

所幸“若贵”二人超越了父亲这道高墙，但取而代之的是兄弟之间产生了隔阂。

毋庸置疑，相扑界是一个特殊的世界。

据贵乃花所讲，在最初入门相扑界时父亲曾对他说“从今往后要断绝父子之缘”，而他本人也已坦然接受。

日本人重视这种传统的人情，但冷静思考就会发现，这是最不合理的做法。

虽说在相扑训练当中应该只讲师徒关系，必须严格要求，但父子毕竟是父子。

据说总教头曾告诫贵乃花“直到我死你都不许掉眼泪”，而此时贵乃花则说“总教头死了，父子之缘才能终得恢复”。人们或许能由此也了解了相扑界的严酷，并深受震撼。但如果理智地思考就能发现，这种做法很不正常。

无论是什么样的父亲，都没有权力对孩子说“直到我死你都不许掉眼泪”。而在父亲死后儿子才能说“父子之缘终得恢复”也确实可悲至极。

若乃花与贵乃花二人是亲兄弟，本就会时时刻刻意识到对方的存在。让他们走上同一条道路互相竞争，再没有比这更残酷的事情了。

而且，如果进入实业圈或演艺界则另当别论。但是，专业力士相扑比拼的是格斗技能，要在赛场上相互激烈缠斗并将对手摔在地上。在如此残暴的世界里让两个儿子同场竞技，其关系日趋紧张实属必然。

特别是如果哥哥实力超强倒也无话可说，可偏偏弟弟比哥哥更强。哥哥因此心怀自卑，曾不无自嘲地说：“弟弟是常胜横纲，可我是常败横纲。”而弟弟也曾口出批评之词：“哥哥把相扑之道看得过于简单。”

在这种状态中，兄弟二人不可能关系和睦。而勉强叫他们“友好相处”也过于苛刻。遗憾的是，招致这种不幸的正是总教头自己。

正因如此，离了婚的宪子夫人洒泪诉说“希望他们还可以像以前做好兄弟”就更具真情实感了。

毋庸置疑，花田家确实是荣耀无限的一家，但同时也是漠视父子与兄弟亲情的一家。

原本都是性格温厚之人，却因过分看重形式而勉强行事，如此下去会演变成怎样，我想花田家的悲剧恰好对此给出了答案。

因和平而过度幸福的日本

6月9日——看到这个日期或许已经有人意识到了。不，如果是前一天——6月8日，肯定有更多的人会记得。

对了，就是日本获得参加明年德国世界杯足球赛资格的日子。这毫无疑问是值得纪念的日子。

而我所关注的却是第二天报纸上争相报道的情形。

这一天（6月9日）的所有报纸清一色是足球相关的话题。

某报纸在头版头条的位置登出《日本——连续三届世界杯》的大标题，下面还有两张华丽的彩色照片，近三分之二的版面都被这则报道覆盖。

再看体育版，对开两面也全是同样的报道，甚至连社会版也几乎都被足球新闻占满。

所谓的综合性报纸全都是这个样子，更别说专业的体育报纸了。因此，如果说到这一天各大报纸头版除了足球之外还刊有什么报道，那就是某报纸刊有《宪法修正国民投票法案暂缓提交本届国会》《道路公团[1]参与桥梁工程招投标舞弊被调查》《安理会扩常否决权冻结15年》等内容。

所幸没有发生什么重大事件。但尽管如此，这场足球狂潮比稍早前的“尼崎脱轨事故”和“中越地震”等报道都规模盛大。

确实如此，现如今足球的人气已经超过棒球，日本队战胜朝鲜队获得世界杯出线权堪称重大新闻。虽然我十分明白这一点，但真值得如此大书特书吗？

在这些媒体之中，稍显沉着冷静的只有《日本经济新闻》，而其他的媒体都把足球吹得天花乱坠。我觉得还有很多应该冷静报道的事情，但好像连报社主编的写字台都被足球迷占领了似的，全部都是与足球相关的报道。

狂热程度比报纸有过之而无不及的是电视，也是从早上开始就没完没了地报道足球。

各个电视频道都在播放从破门瞬间到最后阶段与朝鲜队发生纠纷的状况，甚至还有远赴曼谷的日本球迷热烈声援的情景，以及日本各地球迷通过电视观战的狂热场面。

从各种主播到现场采访记者及评论员，全都煞有介事地发表言论竞相展示对足球的热情。

此时或许会有人说我：“怎么？你这不是也看了很多吗？”是的，话虽没错，但我是早上起来后看到报纸铺天盖地的报道深感意外，然后才浏览了各个电视频道。

我多次浏览所有频道，发现内容都是与足球相关的。

这些电视节目的平均收视率大概是43％左右，由此可见球迷数量之多。不过，另外50％以上的观众却对足球没什么兴趣。所以，不应该把这部分观众忘在脑后。

唯一与众不同的电视台是《日本经济新闻》报社旗下的东京电视台。即使在上午8点钟，播放的节目也是《更年期才要年轻》，似乎对足球热无动于衷。那种不知该说是漫不经心还是独具风格的姿态确实可谓异常夺目。

据说，这次有超过百人的啦啦队和五百人以上的报道阵营进驻曼谷，他们聚集在足球场周围擂鼓呐喊为日本队加油。

而且，据说当地凡是能够俯望赛场的高级酒店里都已住满日本人，酒店十五层以上的客房全被日本人包了。

报纸和电视台也都对此大加赞赏，说：“虽然不能入场观战，但球迷们仍然想尽办法释放激情。”据说，正是球迷们的热情感染了选手，所以日本队才赢得了比赛。说实在话，我听到这样的说法觉得太不靠谱。

球迷们的热情或许确实高涨，但做出那种荒唐行为都是因为既有钱又有闲。

虽然我不知道包下客房的都是什么样的人，但4万日元一夜的客房恐怕不是普通大学生和无固定职业者能住得起的吧。所以那些人很有可能是有很多钱的社会人士或富豪的儿女。

他们就这样狂热地呼喊“赢了、赢了”，而朝鲜队一方却没有这样的支持者来声援。

如此这般，烧钱狂欢的只有日本人。

那么朝鲜队的球员们看了会是什么心情呢？还有泰国和其他东南亚国家的人们又会怎样看待聒噪喧嚣的球迷们和蜂拥而至的采访报道阵容呢？

在眼前这个阶段，观众的消费确实会给当地带来一定的收益，但当地人恐怕不会单纯地为此感到高兴。

虽然远赴曼谷的支持者们的热情无可厚非，但这种行为会对周围产生何种影响呢？人们似乎并没有深入地进行思考。

尽管偶尔会发生较大规模的地震或其他事故，但日本毕竟是和平的国度。可报纸和电视却全都把世界杯足球出线当成了最大的事件，并以此几乎淹没了一切，是不是太过分了？大家是不是以为这样做，日本就能成为足球王国了？

总而言之，也许因为日本过于和平幸福，所以年轻人才都呆头呆脑，对政治漠不关心吧。

注解：

[1]　公团：日本为推动国家性质的事业的发展而由政府全额出资设立的特殊法人。如住宅和城市建设公团，日本道路公团等。

追二兔者

虽然我不愿意说“现在的男青年啊”这类话，但还是忍不住想说。总之，现在的男青年就是太缺少霸气，或者说太没有活力了。

在工作方面他们干劲不足，在恋爱方面更是如此。

现在的男青年在追求女性方面太缺少霸气了。

“霸气”这个词的准确含义是指拥有充当霸主的气概或雄心，而进一步讲就是积极主动、迎难而上的干劲。要想追求某个女性并与其加深关系，这种霸气是不可缺少的条件。

但是，现在的男青年中所谓的“宅男”越来越多，他们一接触现实中的女性立刻畏首畏尾，甚至连话都说不出来。

据说，他们就像我以前写过的“萌萌族”那样，只会把萌系玩偶或与此类似的玩偶买回家聊以自慰。

如此下去，他们很难成长为真正像样的男子汉。而且，在工作和人际交往中也不会拥有自信心。

这种活法无异于浪费宝贵的青春。

近来，好像三十多岁和四十多岁的男性也都十分规矩正统。

前几天，我去参加名为《爆笑问题之评荐》的电视栏目的录影。主持人是太田和田中二位。我是他们的粉丝，见过面后发现他们言行都很规矩，思想观念也很正统。我感到非常惊讶，同时也觉得非常敬佩。

因为他们人气超旺，所以我猜测他们平时会经常花天酒地，但据他们说他们在那方面十分廉洁自律。或许有人认为他们自己说的话不可信，但我看他们的眼睛就觉得他们没说假话。

不仅是他们二位，近来心地善良的男人或丈夫似乎有所增加。不过，也许这是因为女性越来越强势，妻子的权力越来越大了。

其实，如果赞赏这些人“规矩正统”倒也确实没错，但我总觉得哪里有不足之处。

实际上，好像有些女性也会对男人这种“无霸气症候群”表现出焦躁情绪。

前些天，有七八位三四十岁的女性在聚会上专门讨论过这个问题。

她们希望男人们更加勇往直前地穷追不舍，可如今的男人简直没有丝毫阳刚之气。

据她们说，男青年一般没什么出息，而貌似精力充沛的中年男人却只会追逐年轻女孩。参加聚会的都是职业女性，且拥有固定收入。她们说话爽快，又都有几分姿色。但是，当男人们看到这种性格强势却婚姻失败的女人，会不会吓得发抖？

尽管如此，男人毕竟是天生追求女人的动物。正因为必须这样做，所以才是男人。如果不追求女人，男人就不能称作男人。

但是，在追求女人时，最大的障碍就是自尊心。现如今的男青年对女性非常消极，或许就是因为害怕遭到拒绝。

事实上，上述那些女性也说过，许多男人遭到一次拒绝似乎就再也不会邀请自己吃饭了。

虽说不能像跟踪狂那样对女人纠缠不休，但作为一个男人，即使被拒绝过两三次，也不能轻言放弃。否则就不会如愿以偿。

如此说来，我想起在交谊舞盛行的那个年代，当我看准某位女子后马上冲过去说：“想请你跳舞。”可对方却说：“我现在有点累了。”

这是女性表示拒绝的固定台词。

“怎么这么傲气？”我为了解气就邀请旁边的女子跳舞。而对方也说：“我累了。”

如此遭到拒绝我反倒不愿临阵退缩了，于是地毯式轰炸似的挨个邀请，结果全都遭到拒绝，而且还被第五个女子猛地扇了个耳光。

“你怎么挨个叫？连挑都不挑？”那女子好像真生气了。但我这下却感到特别爽，彻底清醒过来了。

现在回到先前提到的女性聚会，她们解释说：“男人追女人失败都是由于‘追两只兔子’导致的”。

她们想说的好像是因为男人贪多，所以最后一只兔子都抓不住。

她们说的话确实不无道理。不过，那是因为她们站在被追的立场上。

虽说“不可同时追两只兔子”是做一切事情都应汲取的教训，但我认为只有在与女性相关的事情上例外。

尽管同是“追二兔者一兔不得”，但解读的角度却完全不同。

那该怎么办呢？这种事情本来不该对女性明说。

但我认为在追求女性时，不能只追“两只兔子”，应该同时追“三只兔子”“四只兔子”，有时甚至要同时追“五只兔子”，否则有可能“一只兔子”也抓不住。

可能有人会说：“这不是全靠碰运气吗？”完全正确！

因为只有相当优秀的男人才能“追二兔而得一兔”，但普通男人“只追二兔”却可能“一兔不得”。

作为一个男人，要多多追求女性，尽情享受快乐，否则人生的黄昏很快就会到来。

广州的多元化魅力

今年6月中旬，我去了一趟中国广州。我此前已多次去过北京和上海，而广州却是第一次去。

说实在话，此前我真有点儿不想去。当时，日本已进入梅雨季节，令人心情郁闷。而且，我的书稿几乎毫无进展，所以情绪有些焦躁。如果在这种时候去中国南方的亚热带城市，我想恐怕会相当辛苦。

虽说如此，我仍然不能不去，因为已经预定在当地参加演讲。

不过，此行的最后结果却相当不错。

毕竟我不能因为书稿没有进展，就随意取消演讲计划。

于是，我从成田机场坐上飞机，四个半小时后到达广州。广州的机场相当现代化，建筑都非常气派。

据说，这是去年夏季建设完成的新机场。这座华丽壮观的建筑，体现出当代广州的勃勃生气。

由于日语里“广州”的发音与“杭州”相同，所以很多人听到“广州”这个词都会以为是上海附近的杭州，因此总要提示那是“杭州”，是湖景秀丽的观光城市。而与杭州相比，广州则是中国的工业城市。这样一说，人们也许很自然地都想去杭州而不是广州。不过，广州自有其值得一游的地方。

我到达这座城市后最先感到的就是“热气”。

这倒不是单纯指气温较高，而是整个城市充满了热气腾腾的跃动感。

从机场驱车不到40分钟即可到达市内。

广州市的人口为800万，而广东省居住着8000万人口。广东省的面积相当于日本的差不多一半，但其2003年的经济增长率为13.6％。仅看这项数据，即可了解这里的发展多么惊人。

每周，从日本飞行至此有包括日航等四家航空公司在内的共49次航班（往返98次航班）。

尽管如此，居然还有很多日本人不了解这里的实际情况。所以，如果有人说我们对中国认识不足也确实无法否认。

广州又被称为“花城”，顾名思义，这里全年鲜花不断。

我此次前往时也是红、黄、紫等各色鲜花竞相绽放，其中还有在树上盛开的紫色花朵。在札幌长大的我觉得那好像跟丁香花十分相似。实际上，这种花的颜色比丁香花稍微深一些，据说名叫紫荆花。

这座城市先前是各种家具、皮革制品和茶叶的著名产地，近年来又有TCL等大型家电生产厂商进驻。

特别是深圳和广州，丰田、日产、本田等日本的汽车企业也在这里建厂。除此之外，这里的石油产业和钢铁产业也很兴盛。

从这里也可以看出，在这片中国新兴的工业地带，光是向领事馆申报的日本企业就有450家。如果加上其他企业，据推算已经超过1500家。

在广州居住的日本人仅申报过的就有约8000人，加上其他的长期居住者据说可以达到近20000人。

这与其说是日本的产业在中国达到了鼎盛状态，不如说这种鼎盛完全是建立在中国的劳动力之上。

这样说并不是言过其实。

据说当地员工的平均月薪大致如下：会说日语的人月薪30000日元，不会说日语的人月薪是25000日元。

实际上，这只相当于日本人工资的十分之一。

据说，一些低水平收入的员工月薪为600元人民币。

现在的1元人民币相当于13日元左右，所以600元人民币换算成日元就是8000日元左右。而他们的午餐标准为5元人民币，相当于60日元到70日元。

如此成本低廉的劳动力取之不尽用之不竭，难怪日本的企业蜂拥而至。而且，据说这些员工们个个都很优秀，心灵手巧又很勤勉。

可能会有很多日本人不以为然，觉得那是在中国的情况。但是，如果考虑到那种廉价劳动力对日本劳动市场的影响，恐怕就不能总是悠然自得了。

在外面的所见所闻与在当地的亲身经历相比会有很大的不同。

如此看来，中国确实是个既庞大复杂又拥有多元化面貌的不可思议的国度。

食在广州

我一听到“广州”这个词，首先想到的就是“食在广州”这句俗语。

当地饭店的优点首先就是价钱便宜。

此外，这里所有的菜品味道都比较清淡，而且各有风味。

广州菜还有一个优点是，店家把少量调料分别放在小碟子里，食客可以自己随意调味。而在上海和北京的豪华中餐馆里，有的菜品在制作时就调味过重，令人难以入口。但是，广州菜都做得比较清淡，十分适合日本人食用。而且，最后上桌的炒饭类主食的味道也令人十分满意。

不管怎么说，现如今能够品尝到清淡的菜品，且味道调制得也相当可口，确实堪称“食在广州”。

虽然在中国到处都有砍价这种行为，但我觉得好像在广州这里砍价要更直截了当一些。

例如，我在小店密集的“老鼠街”购物时，尽管不会有人按店家的要价买东西，但如果想用“便宜点儿吧”“再降降嘛”这种话来砍价根本不可能。

在这里砍价不能用那种模糊不清的说法，而是要用明确的数字讨价还价。例如50元钱的东西就直接说“40元卖给我”或“再降5元”，否则毫无意义或者说店家根本不会不理睬。

而且还要理直气壮地砍价，不能犹犹豫豫显得毫无自信。

日本人总体来说性格腼腆、爱面子、说话模棱两可、不太泼辣，而且购物时也几乎不砍价。

当然，同样是日本人，可大阪人就和其他地方的日本人不太一样。他们大多说话直来直去，而且开口就砍价。

我的事务所里有位M，可能就因为是大阪出身，所以办什么事情都直截了当，在购物时当然也常常砍价。我有一次在银座的商厦里想买件七万日元的衬衫，他帮我砍到了五万日元。

我惊讶得目瞪口呆，但不可否认他确实干得漂亮。如此看来，无论何事都应该先鼓起勇气尝试一下。

中国人将这种大阪人性情进一步予以强化，这样一比似乎连大阪人都拼不过中国人了。不过，这种讨价还价的激战场面确实痛快淋漓。

在中国几乎没有所谓的专职主妇，即便有也只是少数相当富裕的家庭。大多数家庭都是双职工。

或许就是由于这个缘故，中国的女性都麻利干练、积极向上。

在晚餐会上，我向一位在日企工作的女子提问：“你愿意跟日本男人结婚吗？”

那位女子立刻回答：“嗯，要是有钱的男人还可以。”

回答单纯爽快，相当简明扼要。

“如果那个男人的人品不好呢？”

“分手。”

随后我又问：“你的日方的上级领导怎么样？”对方回答说：“常常说些不明不白的话，让人很为难。”

我问：“是哪里不明不白呢？”对方回答说：“就是什么‘这个再来点儿’‘稍稍多买点儿’之类的话。像这种含糊的指令实在太多。”

她的意思是，在这种场合最好能说得更具体一些，例如“50克”“5张”之类的。

日本人的这种含糊的表达方式在去欧美时也能明确感到，但难免让别人觉得这是一种自以为是的撒娇任性的心理。

当然，这种心理衍生出日本独特的文化，并已被日本民众融会贯通。不过，这种行为也只能在狭窄的日本国土上通用。

不管怎么说，乘坐飞机只需四个多小时就能到达广州。在这里，你可以走进风景秀丽的公园，可以在民众聚集的市场与摊贩砍价，还可以尽情品尝清淡而美味的粤菜。

如果稍稍延长行程，你连香港和澳门都能游遍。

我写这篇文章并非受到广州旅游局的委托。因为我觉得去广州感受一下正在飞速发展的城市的气息，再对比日本进行一番思考也不是什么坏事吧。

冷淡的妻子也有好处

K先生去世了，享年78岁。

他以前在某报社工作，退休后还曾对乡土史进行调研并发表相关论文。

从外表看K先生似乎性情温厚，但其实是一位相当刚强的硬汉，据说还颇得街坊邻居的信赖。

其实，K先生曾在一年前发生过脑梗死，据说是其后继发的心肌梗死夺走了他的生命。

K先生原先身体硬朗，谁都没曾想到他会这么早辞世。不过，这几年每次见面我都会切实感到他的身体在渐渐衰弱。

发生这种变化的最主要的原因就是他的夫人在4年前去世了。

失去最爱的妻子使K先生心情极度消沉。我看到他从那时起越来越憔悴，于是就问道：“您吃饭还好吧？”

他情绪低落地嘟囔道：“我一个人什么也不想吃啊！”

男人独自吃饭确实索然寡味，甚至有时会连食欲都完全没有了。

“那您是不是该找个伴儿……”

我也曾建议他再婚，可他冷淡地回答说：“我没那个心思。”

幸好K先生的女儿女婿就住在附近，据说也常常过来照顾他，所以他表示维持现状即可。

这位K先生的心情倒也不难理解，他一定是觉得自己年事已高，再与陌生女性一起生活恐怕麻烦事太多。

但是，K先生就那样一直独自生活，他女儿也不堪重负，而他自己则更加消瘦，体力明显越来越弱。

虽然前去看望K先生的人都很担心，不过，K先生可能对晚年生活有他自己的考虑吧。我心里这样认为，所以只是偶尔通过电话跟他聊一聊。K先生就在那种状态中生活，直到某一天我突然接到了讣告。

K先生去世后，我曾在守灵夜等场合再次向他女儿了解过，据说他完全没有再婚的打算。

不仅如此，据说K先生每天早上都会在佛龛灵牌前合掌久坐。在他的心中，依然充满了对亡妻的怀念。

看样子，K先生确实从未考虑过再婚。

实际上，K先生的夫人确实特别能干，是一位对丈夫体贴入微、照顾得十分周到的贤惠妻子。

正因为K先生有一位对自己如此关怀备至、尽心尽力的妻子，所以他不考虑与其他女性再婚也是理所当然的事情。

从这个意义上讲，因为K先生对亡妻依旧挚爱不渝，所以可以说他的夫人也无比幸福。

不过，如果换一个思路来看，假设K先生能够因为某种机缘走出思念亡妻的心境并再婚，或许会开拓崭新的生活道路并更加健康地生活下去。

对亡故亲人深切怀恋无可非议，但究竟是从那种心境中向前迈进一步还是停留在那个时空之中，由于立场和观念不同，情况也因人而异。

但是，一般来说，在夫妻中某一方先去世之后，身体状况急剧衰弱的好像都是男性。

有一项某保险公司的统计数据显示，70岁以上的男子丧妻之后生存的平均时间为6年，而丧夫的妻子的平均生存时间则为15年。

其客观原因是女性的平均寿命比男性要长，此外还应考虑到男性的结婚年龄比女性大三四岁带来的影响。

但不管怎么说，在丧偶之后女性还是远比男性活得长，这一点确凿不移。

而且我们在街头巷尾都可以看到，丧夫之后的女性活得更加精神焕发，仿佛在说：“从今往后就是我的青春年华。”而丧妻之后的男性却显得落魄而无助。

K先生正是其中之一，老年男性就是一种从丧妻之日起急剧衰弱的悲哀的动物。

不过，尽管非常罕见，也还是有丧妻之后健康长寿的男性。

我所认识的N先生就是其中之一。他现年81岁，虽然夫人在3年前亡故，但他没有丝毫身体衰弱的迹象，而且由于热衷于摄影和跳舞，他看上去越来越精神了。当然，心态转换迅速、生活方式积极向上是不幸中的万幸。

除此之外还可以考虑到的一个因素就是夫人健在时的生活状态。我说这种话似乎有些失礼，但也许由于N先生的夫人生前也有自己的工作，所以恐怕未必能对N先生照顾得十分周到。

简而言之，那位夫人并不像K先生的夫人那样关怀备至，而是对丈夫稍显冷淡。由于这个缘故，N先生不管是否愿意都得自己处理身边琐事，结果养成了独立生活的习惯。

看到这种夫妻关系，令人感到性情冷淡的妻子在某些方面也是具有积极意义的。

或许看到这篇文章之后，对丈夫说“对你冷淡都是为你好”的妻子会有所增加，不过作为丈夫平时确实也应该注重锻炼独立生活的能力。

颜值与装扮

无论做任何事情都会有意外所得，用一般的说法“有失必有得”或许更容易理解。我现在想讲的也是这类事情。

比如我在做某件事时已经得到享受，而这件事又成为我写作文章的契机，这正所谓“一举两得”。

这一个月来持续不断的热门话题就是“若贵风波”。

贵乃花在大庭广众之前喋喋不休地自爆家丑实在够愚蠢，而媒体竞相炒作此事也太不明智。

不过，在这场闹剧中唯一能够使人得到安慰的就是“若贵”二位夫人的美丽了。

其中，贵乃花夫人景子女士身着丧服的姿容尤其出众。

景子女士本来就长得十分漂亮，此时身着丧服拿着黑色手包，微微低头跟在贵乃花身后前行。

花田胜的夫人美惠子女士原本有些呆萌的感觉，但穿上丧服后却变得婀娜多姿。

二位夫人各穿日式与西式丧服，但显然还是和服略胜一筹，令人赞叹果然是日本女子才能体现出这种美。

相比报道内容，很多男性观众或许会专门为观赏二位夫人身穿丧服的姿容而频频换台吧。我当然也是其中之一，尤其当景子女士出现在画面中时会看得更加入神。

坊间好像有各种议论，说此人在背后操纵贵乃花，还说她性格刚强。不过，女人本来都性格刚强。当如此性格刚强的女人身裹墨黑的丧服楚楚移步前行时，男人们就更会为其鲜明的变身而兴奋陶醉。

我从二位夫人身穿丧服的姿容再次发现了简约服饰的魅力。

说到最能衬托女性之美的服饰，我认为第一是丧服，第二是制服，尤其是护士和空姐的制服。

女性身着这种简约而毫无多余装饰的衣物，往往会受到众多男性的倾慕。正因如此，那些所谓“Cosplay”（装扮动漫角色）的玩意儿才会流行。

但是，此类服饰未必符合女性自身的喜好。

其证据就是女性特别喜欢打扮得花里胡哨。

我住在涩谷区，经常可以观察来往于涩谷的女子。她们有的把长发从前面撩到头顶，有的披头散发，还有的在奇形怪状的发间夹插簪饰或系束丝带，然后在黝黑的面孔上浓妆艳抹，几乎就是妖怪的形象。说到服装，那更是可谓袒胸露怀，有时甚至连肚脐都暴露无遗，而且有的裤腰都快掉到屁股上了，即便是穿着正统服装的女性，也会把衬衫下摆完全放在外边，这些着装简直就像放浪形骸的着装大比拼。她们的胸前以及胳膊也都戴着饰品，指甲留得很长像是随时准备抓挠什么，指甲上不仅涂抹着妖艳的指甲油，还贴着荧光闪闪的指甲钻，甚至连脚指甲都不甘示弱地熠熠生辉。

当然，稍稍年长些的女性们也不会甘拜下风，她们也都将自己装饰得珠光宝气。

而且，甚至连我自己都受到了感化，有时也会穿上雪白的西裤和鲜红的衬衫等。

虽说我亦如此，不过毕竟还是女性更加热衷于装扮自己，所以总是在不断地寻求自己所喜爱的饰物。

日本文化的真髓——“侘”与“寂”，正是因为封建时代压抑了女性的爱好才得以产生。

我想读者已经明白，女性喜爱艳丽的秉性和丧服这种极简的服饰正处于阳与阴的两极。

而众多男性所喜好的是阴极，具体点说就是喜欢静态印象较强的丧服和制服。

然而，众多女性却喜欢穿华美艳丽的服饰。

由此可见，女人喜欢穿戴的并非男人所喜好的服饰。

实际上，涩谷区一带的女性也还是优先考虑个人爱好，并不在乎自己在男人眼中是什么形象。

其典型事例就是今年夏天据说最流行的和服是花色繁杂的和服，一看上去就叫人眼花缭乱。其中还有一些品牌找来不知和服精髓何在的外国人进行设计，搞了一些以华丽鲜艳为卖点的和服，这与夏季和服本该具有的清爽简洁的风格相去甚远。

虽然男性对这种衣服不感兴趣，但毕竟买主都是女性。

如此这般，我预料今年依旧流行花里胡哨的夏季和服。

而这种夏季和服并不适合颜值较高的美女穿着。

毋庸赘言，美女越是穿得简洁清爽就越是能将他人的注意力集中于其容貌上，其天生丽质会进一步得到凸显。

与之相反，容貌稍稍逊色的女子适合穿颜色艳丽的衣服，这样的话周围人的目光就会从其面孔转向漂亮的衣服，能够相当有效地弥补容貌的缺憾。

今夏会有怎样的女子穿上怎样的夏季和服呢？我现在就开始期待了。

恋爱是一场革命

新潮社杂志《波》（2005年8月号）的封面登出了我的彩照。

其上写有《恋爱是一场革命》的标题。

或许有人觉得这句话有些奇怪，但这确实是我个人的真实感受。

恋爱是一场革命——凡是恋爱过的人肯定都会感同身受。

当然，轻率地走过场的恋爱算不上什么革命，必须是有一定分量、有一定内容的恋爱才如同一场革命。

一般情况下，“革命”这个词不会用于恋爱。

法国革命、俄国革命等自不必说，若说到日本的革命，则有像明治维新和第二次世界大战失败等这种从根本上颠覆日本政治的巨大变革。

其实，有时个人革命的重要性也不亚于整个社会的革命。

因为个人革命会使一个人从思维方式到具体行动乃至生活模式，都发生根本性的变化。

对于个人来讲，恋爱所带来的影响远远大于社会革命。

一般来说，一个人随着长大成人，变化会越来越少。

从幼年期到小学生到初中生，再从高中生到社会人，每个年龄段都会发生革命。虽然这种革命有时也会用反抗期或青春期等词语来表示，但说到底还是连续不断的革命。

不过，从25岁到30岁的阶段，这种革命性的变化会逐步减少。

从40岁到50岁的阶段，几乎所有的男性非但不会再变化，反倒固化于以前的心态，即所谓保守的心态。

我们习惯将此称作“头脑的僵化”。

与此相比，女性则总是显得与时俱进并且头脑灵活。正因如此，我们常常听到“顽固的老头”这个词，却几乎听不到“顽固的大妈”的说法。

其原因十分简单，就是女性的身体总在持续不断地变化。

女性最早在十几岁时经历月经，然后就是经历怀孕、分娩、闭经等，身体的变化令人应接不暇。而且，不管本人是否愿意，身体内部都会逐年变化。

当然，荷尔蒙水平和性格也会发生变化。如果拿天气来比喻，既会有超强台风袭来，也会有令人难以置信的风和日丽。

总而言之，由于身体内部总在不断地发生变化，所以无论女性们是否喜欢，她们的精神状态也必然随之变化。

但是，男性在成年之后却几乎不再发生变化。并且就像偏西风以每秒5米的速度恒常吹拂，既不会有强烈的暴风雨袭击也不会有万里晴空。

正因为每天都风轻云淡，所以在工作方面具有相当的稳定性。由于不需要加倍地努力奋斗，所以他们往往会缓慢而不可逆转地趋于保守。

对于男性这种平庸怠惰该怎样加以刺激使其振奋呢？此时最能发挥有效作用的就是恋爱。

喜欢一个女性就意味着必须从思维方式到行动都适应对方。

像这种强人所难的事情，除了在恋爱状态之外根本不可能做到。

我在这里谈一点个人体验，那就是处在恋爱状态中的男人首先应该学会倾听对方讲述并体察对方的心情。这正是恋爱的效应，也是男性心中发生革命的证据。

此外，恋爱所引起的革命还会影响到日常行动。

例如，丈夫与相伴多年的妻子一同旅游时，到了酒店一进客房就脱下衬衣和外套扔在床上，这时妻子马上就会收起挂在壁柜里的衣架上。

但是，男人如果跟年轻女孩一同旅游，脱下的外套就会一直被皱皱巴巴地丢在床上。

“哎！你帮我把那个挂上嘛……”他刚刚开口就不由得闭上了嘴。

男人随即醒悟到，那女孩根本没有养成为别人收拾衣物的习惯，而且从未跟这种需要让自己挂衣服的男人交往过。

那该怎么办呢？既然已经带年轻女孩来到了酒店，也就不能勃然大怒拂袖而归了，只好把自己脱下的衣服再拿起挂在衣架上。

这一连串的惊觉和行动就是不折不扣的自我革命。

因为当事者遭遇了从未预料到的事情，所以由此诞生了一个采取与以前完全不同行动的自我。这不叫革命又能叫什么呢？

如果只是在公司里仰坐在老板椅上对女下属颐指气使的话，根本不可能发生这种崭新的变革。

虽然懒得自己去挂衣服，但只要心里愿意倒也就无话可说了，这就是“恋爱使人累”的依据吧。

由此可见，当事人整个身心发生了革命这一点确实毋庸置疑，而且随着恋爱的推进还可能继续变化。与此相同，女性也会由于爱上某个男人而不断地发生变化。

所以如果希望摆脱以前的自己而实现蜕变，与其不得要领地读些不知所云的书本，还不如谈一场刻骨铭心的恋爱。

冬鳗鱼与夏河豚

今年的7月28日是夏季“土用之丑日[1]”。

据说，鳗鱼料理店从一大早就忙得不亦乐乎，就连电视里都在播放店主扇着团扇烤鳗鱼的画面。

据说，有的店因为持续烤鳗鱼的时间过长，浓烟外泄甚至触发了烟雾报警。

为什么人们那么想吃烤鳗鱼呢？

本来早就有人提出过异议，认为“在土用之丑日吃鳗鱼可以预防苦夏”的传言值得怀疑。

据说，那位平贺源内在听到鳗鱼店主抱怨销路不畅之后，就建议对方贴出“今天是土用之丑日”的广告促销，以使生意变得兴隆。

那位平贺源内虽然是江户时代中期的博物学家、创业者、作家、发明家，但无论哪一项都存在疑点。

既然如此，说出“吃鳗鱼可防苦夏”这种不靠谱的话也是极有可能的事情。

“在‘丑日’吃含有‘丑’字发音第一个假名‘う’的食物都对身体有益”这个传言好像就由此时产生。

例如可以吃“うどん（乌冬面）”“うり（瓜）”“うめぼし（梅干）”等。

在暑伏期间吃这些食物确实能使身体清爽，似乎真能起到解暑的作用。

而鳗鱼却与这些食物相反，似乎并不能解暑。

也许，源内先生是反其道而行之。

他认为人们暑伏期间摄入清淡的食物过多，所以他提倡反而需要吃些油腻的东西。

其实可供食用的鱼类还有很多，为什么偏偏要吃鳗鱼呢？或许是因为鳗鱼最便于入手吧。

总而言之，大家都被源内先生的策略巧妙地迷惑住了，所以即使暑天炎热也要在这一天挤进鳗鱼料理店。

而鳗鱼店的店主们当然也都会对源内先生感恩戴德。

但是，我从来没在土用之丑日吃过鳗鱼。

虽说如此，我其实非常喜欢吃鳗鱼，从很早之前就常去日本桥小网町的鳗鱼料理店。

那里的干烤鳗鱼配醋拌黄瓜美味无比，而且烤鳗鱼串也做得外焦里嫩，特别好吃。

不过，我之所以在夏季不去是因为这个时节店里太拥挤，而且我不想被源内先生忽悠。

那我在什么季节去呢？主要是秋季和冬季。

或许有人会说我故意找别扭，但我觉得这个时节的鳗鱼确实味道不错。不仅如此，冬季的鳗鱼脂肪较多，正是享用的好时节。

再加上这个季节店里顾客较少，我可以从容自在地品尝美味，确实堪称绝佳的时机。

冬季在顾客寥寥无几的料理店吃鳗鱼，确实不难理解那些在夏季销路不畅时去找源内先生求助的鳗鱼店店主的心情。

不过，可能因为源内先生的策略过于高明，现如今“土用之丑日必须吃鳗鱼”“吃鳗鱼能防暑”的宣传语早已根深蒂固，在夏季里来吃鳗鱼的食客有增无减，鳗鱼店店主都十分高兴。

但是，源内先生也会顾此失彼，因为到了冬季鳗鱼店里的顾客却骤然减少。

不过，这就是我要瞄准的时机，在别人都不去时我就专门前往。而且，只要去了就能享受到超乎想象的美味。

此外，我还常在夏季吃河豚。

河豚当然是冬季更美味。

但是，在冬季所有的河豚料理店都人满为患，而且价格居高不下。

其实，河豚就是从大众化食物翻身变为高档料理并自命不凡的代表。

既然谁都不愿意在夏季去河豚料理店，那我就去品尝一下，竟发现其滋味鲜美无比。

一般来说，因为河豚的生鱼片清淡透明，与比目鱼没有太大差异，所以也适合在夏季食用。

当然，砂锅炖河豚块和烤鱼鳍泡酒在夏季显得稍偏温热。

不过，除此之外，像干炸河豚和铁板烧河豚片都相当可口。

另外，干烤河豚也很好吃，而且预防苦夏的效果比鳗鱼还强。

有的河豚料理店贴出“本店夏季不营业”的告示来强调自己的特别之处，我倒觉得大可不必如此。而且，那种店可能会把夏季停业的损失加在冬季销售的价格中，所以令我望而生畏。

总而言之，夏季的河豚料理店也很不错。或者不如说河豚料理店在夏季相当清静，比冬季物美价廉且舒适安逸。

不过，河豚料理店也可能会在不久的将来打出“干炸河豚和铁板烧河豚防暑最佳”的宣传口号，进而开始在夏季推出河豚料理。

如此一来，究竟什么季节吃什么好、什么季节吃什么不好就又搞不清楚了。

其实，在这种时候只有一点可以明确，那就是做任何事情都要与别人相反。

只要这样做，就既能从容不迫地享受美味又不会吃大亏。

总而言之，今天天气也相当热，所以我决定现在就去找一家河豚料理店来享受一番。

注解：

[1]　土用之丑日：（立春、立夏、立秋、立冬）前18天中的丑日。在日本，夏天一般吃名带“う”的东西（如鳗鱼）、施灸以消暑。

德国人看“奥斯维辛”

上周二晚上，我偶然在NHK电视台的节目中看到了波兰奥斯维辛的画面。

这好像是一部系列节目，第一集的标题是《走向大屠杀之路》，通过当时的胶卷影像和幸存者证言等介绍了建造奥斯维辛集中营的因果始末。

这部系列节目还有《死亡工厂》《集中营的看守们》《屠杀的加速》《解放与复仇》，总共是五集。因为每一集都描述了那场大屠杀的实况，所以其中有很多令人不忍目睹的惨烈场景。

根据这部节目介绍，那里的毒气室每天都要处死350名犹太人。如果加上其他集中营的受害者，估计多达1000万人。

这部节目用动画真实地模拟了毒气室的规模和内部情景，同时还能听到幸存者们亲口陈述的证言，令人感到法西斯的暴行惨绝人寰且不可容忍。

我在本文中提到这部电视节目，并非是想对种族灭绝进行思考，而是想知道观看这个节目的德国人对此会有何感想。

这个节目由英国BBC和美国共同制作，原版标题是《AUSCHWITZ-THE NAZIS & THE FINAL SOLUTION》，所以当然也会在欧洲播放，而且德国人肯定也会看到。

毋庸置疑，种族灭绝对德国人来说是最不愿意想起的往事之一。如果有人问到此事，只要德国人回答“那是纳粹党徒干的”或许也就过去了。但所谓的纳粹，是指希特勒第三帝国最优秀正统人种的集团，而且完全可以说现如今几乎所有的德国人都继承了那种血脉。

这就是说，不仅是在欧洲，即使在美国和东方国家，也都能通过电视看到他们的父亲以及祖父们犯下罪恶行径的实况画面。

德国人如何承受、如何渡过心理关——这是比电视影像更大的问题。

我为什么会这样想呢？因为我由此联想到，如果同样用影像资料向全世界呈现日军在第二次世界大战中犯下的罪行会怎样？

也就是说，如果在新发现的资料、现场实况胶片、CG模拟以及幸存者证言的基础上制作准确描述南京大屠杀和731部队罪行事实的系列节目会怎样？

当然，如果说种族大灭绝不同于南京大屠杀也确实有所不同，但屠杀毕竟是屠杀。我们日本人会以什么样的心态观看此类节目呢？不，或者说我们能够看得下去吗？

就算也能用“那是以前的日军干的”这句话来推脱，但那些罪行也都是我们的父亲和祖父们做过的。

所以看这种节目时，我们真的能够若无其事吗？

那么当看与奥斯维辛相关的节目时，德国人又会怎样呢？

如此说来，我也有熟识的德国人，并曾想向对方提出这个问题。我倒不是想询问关于纳粹的残暴行径，而是想知道他们对于那种残暴行径被展现在全世界人们眼前这件事是怎么想的。

但是，我没能说出口。因为我不想使他感到不愉快，更因为他是心地善良的好男人。

不过，如果真的问了，他会怎样回答呢？

他会说“我不了解那件事”还是会说“我要把那件事当作反思的教材，为世界和平努力工作”呢？

如此说来，从前的德国不仅是在此次的“奥斯维辛”节目中，在电影和纪实片等诸多作品中都被当作反派角色和眼中钉。

例如《夜与雾》《辛德勒的名单》《灰烬与钻石》以及那些爱情电影名作《凯旋门》《卡萨布兰卡》《午夜守门人》《魂断蓝桥》等，都是以纳粹为反派角色摄制的电影。

与其相比，日本虽然是第二次世界大战中的另一个反派角色，却还没有在世界范围内上映的描述凶恶的日本人的作品。不知这是幸运还是不幸。

这种状况的最大原因，可能就是中国、韩国以及东南亚各国在战后经济实力极度疲弱，非常缺乏改编电影和拍摄影像资料的技术和人才。

如果这些国家当时拥有现在这样的经济实力，必定会创作摄制更多描述日军暴行的电影作品和影像资料。

那么，我们日本人该怎样思考，又该怎样面对呢？

也许，当今日本人对战争的认识简单肤浅与这种侥幸的境遇不无关联。

老年人医疗费居高不下

前几天，厚生劳动省发表的统计数据表明，2003年度的国民医疗费高达315375亿日元，刷新了最高纪录。

具体来讲就是，2003年因治疗伤病向医疗机构支付的国民医疗费总额达到了过去从未有过的水平。

根据这个概况，医疗费上升的原因是因为65岁以上的老年人有所增加。

首先，国民每人平均医疗费比上一个年度增加了1.8％，达到247100日元，较此前最高年份2001年的费用增长了2800日元。

那么，查阅各个年龄段的结构图可以发现，65岁以上的老年人占50.4％，也达到了从未有过的水平。

就每人的平均医疗费来讲，65岁以上的人为653300日元，是64岁以下的人的151500日元的4.3倍左右。

其中，75岁以上的“后期老年人”（虽然我并不喜欢这个说法）的人均医疗费为809400日元，医疗费随着年龄逐渐增高是显而易见的。

此外，从诊疗类别来看，药房配药费为38907亿日元，比上一年度增加10％以上。

厚生劳动省根据这些统计结果推测，医疗费增高的主要原因是“人口老龄化”，而且这种倾向将随着老龄化的发展持续下去。

如果只看统计数据确实如此，厚生劳动省的推断似乎颇有道理。但究竟是不是这样呢？

作为使用医疗费最多的65岁以上的人之一，我认为有些说法不能只看官方给出的数据。

首先是关于医疗费，这是医疗机构向付款方申报所得款项。

可能有人要问“那又怎样”，但是医疗机构所申报的款项有没有问题呢？

当然，人们都认为这是国立、公立和普通医院所申报的款项，所以应该准确无误。不过，这里常有违规行为被揭发而引起社会舆论的情况。

在发生这种情况时，虽然相关方面会以病历等材料为中心，针对诊疗报酬支付基金的明显疑点进行调查，但几乎没有深入医疗现场与接受治疗的患者共同调查的实例。

这其实也是建立在患者对医疗机构信赖的基础上，因为民众都认为医院和医师在申报时不会造假。

虽然我相信多数医疗机构都会如实申报，但也并非没有利用患者的信赖而超额申报医疗费的医院。在现实当中，由于虚假申报受到质疑和调查的医院层出不穷，据说目前已被揭发的只是冰山一角。

现如今，厚生劳动省首先必须做的就是将申报医疗保险费透明化。不过，此事虽然早已呼吁了几十年，可时至今日依旧得不到有效处理。

我在这里提出医院申报医疗费的问题，是因为在可能被利用报假账的对象中老年人最多。

一般来说，年纪大的人生了病就会感到很无助，因此几乎都对医师言听计从。

听到医师说“因为怀疑你可能得了这种病，所以做了这项检查，结果表明你得的确实是这种病，所以要做这项手术，还要服用这种药物”，一般的老人此时只能点头答应“是，好的”。

当事人很少会对医师的说法产生疑问并咨询其他专家的意见，而家属也只把老人塞进医院就不管了。这种实例确实不在少数。

而一些年龄更大并且经过低保认证和身心障碍认证的患者几乎不必自己负担医疗费，所以无论医疗机构要求这种患者支付多少医疗费，他们都会言听计从，因为他们不需要自掏腰包。

还有的医院被揭发让老年人一直躺在病床上，只管不停地输液或给药，而根本不想将患者治愈。

这些都是医院利用老人为自己敛财的实例。进一步讲，其实就等同于对老年人的医疗费进行巧取豪夺。

那么在所谓的后期老年人平均每人809400日元的医疗费中，是否包括这种灰色成分在内呢？

其实在某种程度上讲，年龄越大医疗费就会越少。当然，像高血压、腰痛、关节痛、头晕、胸闷气短都会经常发生，但这些症状大都可以通过充分休养和精心护理得到缓解。有时只需与异性交谈或抚摸异性的肌肤就能使患者本人变得心平气和。

如果对这样的人进行强度过大的治疗，只能使病情恶化而几乎没有任何益处。

明知如此，却仍不加区别地把他们塞进医院并施加多余的治疗，显然就是医疗过度了。

所以我觉得实际状况并不是老年人在医疗方面花费太高，而是利用他们为自己敛财的医疗机构太多了。

如果对于统计数据不加审视的话，就会忽略很多关键的环节。

秋来未必待夏去

这几天忽然感到几分秋凉，最高气温也就是二十五六度，清早的气温降至20度以下也是常事。

漫长炎热的夏季终于结束，往后秋意会愈加深浓。想到这里，凄凉和伤感油然而生。

此时，我不经意地想起《徒然草》中的一个章节：“秋来未必待夏去，暑伏时节已含秋……”

毋庸赘言，《徒然草》的作者是众所周知的吉田兼好法师。用现如今的话来讲，《徒然草》是他写的随笔集，上述引文摘抄于其中的第155段。

其前后还有上下文：“夏到未必待春逝，秋来未必待夏去。三春未尽暑气生，暑伏时节已含秋，入秋即感三分寒……”

因为眼下正是夏季结束之际，所以我只摘取了“秋来未必待夏去”这一句，确实是相当含蓄的文辞。

一般来讲，人们都深信夏去才能秋来。

但是，兼好法师却认为此事并非那么简单。秋季并不是等夏季完全终结之后才来，而是在暑伏期间秋意就已悄然浮现。

如此说来，确实很有道理。

当我们以为还在夏季时，仰望天空却见高远的蓝天上飘着絮状白云，迎面吹来清爽的微风。

甲子园的全国高中生夏季棒球大赛已进入后半程，当赛场和观众席上欢呼沸腾时，如果不经意地抬头望望天空，就会感到夏季即将过去，而秋季已然临近。

兼好法师所表达的或许就是这种时候的感触吧。

他想说的是，如果平心静气地凝眸注视就能发现在暑伏期间已有秋气随风飘游，反复加强之后金秋即成定局。

当然，这句话并非仅仅针对自然现象而言。

稍稍开拓一下视野就能发现，无论是我们的生活、国家的命运还是企业的发展，都可以适用这条哲理。

其中较为容易理解的比喻就是人的一生。

我认为人生的“盛夏”就是30岁到40岁时，如果是女性或许还要再年轻10岁左右。这个时期正是人生最光辉强盛的时期，堪称热情似火的夏季。

但是，如果平心静气地凝眸注视就能发现，在这个时期已开始出现向老年期过渡的所谓人生之秋的预兆。

实际上，女性每天照镜子或许都会发现，在人生“盛夏”时期已经开始出现皮肤老化的迹象。

而与女性相比，男性虽然身体在逐渐衰老，但好歹还能靠论资排辈提高社会地位，所以不那么容易觉察到“秋意”。

但是，男人在过了50岁之后，就会蓦然感悟人生之秋的落寞，进而愕然失措。

若在人生“盛夏”的中年时代不曾倾听“秋意”来临的脚步声，那么年至初老时惶恐不安的情绪就会愈加强烈。

不管怎么说，老年期并非在中年期过后才猝然而至。如果用《徒然草》的语体来讲就是“老来不等中年尽，衰势已藏盛年中”。或许这样表述更容易理解。

这句话当然也完全适用于公司的经营管理。

某家公司即使获得最大利益达到鼎盛状态即所谓的“盛夏”时期，之后也可能进入“凉秋”，有时甚至会面临破产。

这种实例已经不计其数。人们都说这是因为这些企业在时代变化之时没能跟上潮流故而被淘汰了。

但思想敏锐的经营家却会在公司业绩达到巅峰时即洞察“秋意”并思索下一步的应对措施。

与此相同，社会各界的人气明星和实力派人士也必须在最充实的“夏季”设计崭新的作品，并注意养精蓄锐。

因为人气这种东西，如同转瞬即逝的夏季般虚幻无常，是最不可靠的。

正因如此，如果等到“秋凉”骤至才手忙脚乱则会为时晚矣。越是在人气暴涨时越应该思考并谋划下一步的策略。

兼好法师说的话富有深刻的哲理，尖锐地告诫人们切勿骄傲自满。不过虽说如此，并非所有人都能应对自如。

我虽然这样说，但在重读这段话并有所领悟时，才深切感到自己处于人生“盛夏”时也未曾思索应对“萧瑟凄秋”的策略。

根据《徒然草》，这句话后边是“入秋即感三分寒……叶落皆为孕新芽……”。

既然如此，兼好法师本人又是如何应对的呢？

实际上，他深感世事无常而早早出家了。

为了容忍已处人生之秋的自己，出家确实是最为体面的应对举措。不过，我实在不可能产生那种心境。

如此这般，虽然名著《徒然草》应对如今这个老龄化时代稍显不足，但兼好法师告诫我们必须时刻超前考虑发展策略这一点却是不变的真理。

想跳的家伙就跳吧

阪神猛虎队获得了冠军。

这时，我首先想到的是球迷从戎桥上跳进河里的狂欢。

据说，到30日早上为止已有62人跳了河。

在2003年阪神猛虎队夺冠时有5300人跳河，其中一人死亡。

今年，为了阻止跳河，相关部门除了在戎桥上建起3米高墙之外，还在周围布置了2500名警员严阵以待。

据说，无奈的狂热球迷只好来到西侧150米外的新戎桥，有几人从那里跳入河中。

还有，在戎桥周围受到强行阻止的年轻人爬上附近的信号灯柱和广告牌，甚至引起了骚乱。而且，那些男人在周围起哄者“脱光、脱光”的怂恿下脱成全裸，并面朝围观者从桥边跳下。

据报道，警员见此情景慌忙用扩音喇叭喊话：“立刻下来，否则你将触犯公然猥亵罪。”但没有任何效果。

如此这般，在现场各处都发生了球迷与警员推搡接触的情况。后来，警方以公然猥亵的嫌疑逮捕了3名脱衣裸体的球迷。

体育报和电视台都对此事进行了报道，我在看到那些报道后首先想到的是日本果然是一个和平的国家。因这种事闹腾过度的年轻人显得太幼稚，而反应夸张的警方则太友善了。

狂热的年轻人就像撒娇的小学生，而严阵以待的警员如同毫不掩饰对孩子过度保护的母亲。

“那如果是你会怎样做？”如果有人这样问我，我会回答：“不要管他。”

这种事应该从最初就随其自便。

或许有人会担心，要是死了人该怎么办，但是，如果看到有人死了，大家肯定就会更成熟些了。

无论什么事情，最好都通过实际体验令其知晓利害。

总而言之，不管你怎样警告那样做有受伤乃至致命的危险，他们都会去冒险。

所以，说到底都是自作自受。

现场有数十名警员用话筒连续发出警告，甚至设置路障阻挡球迷靠近。

这个情景使我想到近年来的学校教育。校方也是过度戒备，无论做什么事情都说有危险，把孩子们封闭在狭窄的教室或运动场上，不让他们去其他任何地方。

当然，由于近年来社会上不太安宁，所以有必要多加提醒，因此可以说这种心情也并非不能理解。

听说，跳桥的球迷中也有年轻女性，但绝大多数都是年龄相当的小伙子。

因为他们都是自己想跳才跳的，所以该由他们自己负全责。

如果不让他们记住这一点，就无法让这些幼稚的年轻人长成大人。

在日本一旦有事就把责任推到政府或活动主办方身上，但我认为其实当事人首先应该注意保护自身安全。

如果总是过度保护会让年轻人得寸进尺，这样他们就永远长不大，而且只会使撒娇的人越来越多。

总而言之，警戒戎桥所用的路障和出勤的警员的费用不会是小数字，而且花的都是纳税人的钱，因此我觉得太可惜了。

所以，哪个家伙想跳桥就随便他跳吧，而且还要叫他清理干净河底的垃圾！

《NANA》观后感

我常常会心血来潮地去看一场电影。

我就住在涩谷，去周围的电影院的路程都在10分钟之内。不，去最近的电影院只需两分钟，因此可以说占有地利条件吧。

而且我有老年人优惠，无论进哪家影院都只需一千日元，所以再没有比这更轻松方便的娱乐方式了。

我前几天去看了《NANA》这部电影。

这部电影改编自矢泽爱女士的超人气少女漫画连载。公映之初，我预料影院肯定拥挤不堪且一定都是年轻人，所以我选择暂时敬而远之。

过了一个月后，我觉得差不多了，就在某个休息日走进了影院。还好观众不算太多。

因此，我得以从容自若地观赏了电影。这部影片非常好，令我感到意外，不过或许也不该说是意外。

主人公是与我年龄相差甚远的20岁女孩，但作品鲜活生动地描写了她青春的强韧和脆弱，引起了我的共鸣。

既然是以畅销作品改编的电影，基础当然十分扎实。大谷健太郎导演和浅野妙子二位创作的剧本非常好，拍摄制作也是一气呵成。

在时下过度编造故事的青春影片中，这部作品的最大优点是主人公们的生活具有非常确切的真实感。

NANA——两个具有同样名字的女孩偶然在驶向东京的新干线列车里相遇。其后，又在同租没有电梯的公寓时邂逅。

虽然这段情节稍显牵强，但她们渐渐相互吸引并萌发了友情。

其中之一的大崎娜娜是某朋克乐队的主唱歌手，因心怀在东京成名的梦想而来到东京寻求发展。她从很早就与父母离别，经历过不幸的童年。她总是连续不断地抽烟，而且爱打扮成前卫的朋克范儿。她虽然装出一副所谓不良少女的样子，但本性却是既纤弱又容易受伤。

另一位是小松奈奈，她为了追寻一去不复返的恋人来到了东京。

这位小松奈奈在温馨的家庭里茁壮成长，是一位性情温和的大小姐。她不会轻易对人产生疑心，是那种把爱情看得比工作重要的类型。

她爱穿的大都是白色或粉红色这类优雅温馨的衣物，系在衣领间的围巾也有种复古的感觉，看上去特别可爱。

两位成长经历、性格、人生目标等全都截然不同的NANA在相处中产生各种碰撞，就是这部影片的看点。

其中，由中岛美嘉饰演的大崎娜娜头脑敏锐而感情细腻，一副艺术家范儿。如果以犬类来比喻的话，就像爱乱叫的波索尔犬。

而且中岛美嘉本身就是歌手，所以唱歌很棒，但在其高傲态度的背后却透出孤独的阴影。

不过，我觉得这种个性较强的角色只要确定了方向就比较容易表现。

与此相比，由宫崎葵饰演的小松奈奈是温文尔雅的大小姐，感觉就像可爱的小狗狗。不过，正因为个性不太突出，所以对演员来说反倒难以拿捏。

我是第一次看到这位女演员主演的电影，觉得她在这方面的把握确实很到位。

她在待人处事上表现得亲切温顺、坦率实在，而且就连源自这种温顺的呆萌感也被她演绎出来了。

总而言之，这两个性格相反的人物的青春光影带着确切的真实感，甚至触动了我这样的人。

再说一下平冈佑太、玉山铁二、松田龙平等男演员阵容，他们虽然外表看上去没有那么温和，但心地却很善良，确实体现出了当代风格。

与这部《NANA》相比，我接下来看到的《外出》这部电影却真不怎么样。

有的读者看到这里可能会说：“什么？你居然净看些赶时髦的电影？”

确实是这样，因为我实在不想去看那些描写乱枪杀人的美式枪战片和所谓描写市井百姓生活悲喜的老套影片。

说到《外出》，虽然摄制方的目的在于把裴勇俊作为看点，但这部影片太没有分量了。

首先开场就是那对男女奇迹般的相遇。不过，因为自《冬季恋歌》以来我已适应了各种奇迹，所以并未对此感到惊讶。但是，其后的发展实在太荒唐无聊了。

我不想在此一一列举，但所有的情节都那么拖沓松垮，感情戏过多。

根据许秦豪导演所讲，他采取的是尽量压缩台词，主要以表情演戏的演绎方式。但是，这样一来却让人很难看出那两人在考虑什么或者想做什么。

特别是临近结局时，男主角究竟是喜欢从昏迷中苏醒的妻子还是孙艺珍饰演的婚外情人都令人搞不懂。我真想大声喝问：“请交代清楚！”

如此演绎，与其说这是电影作品倒不如说是裴勇俊自己的宣传片了。

其中唯一的看点也许就是裴勇俊裸露的发达腹肌，虽然只是一瞬间的画面。这难道是裴勇俊赠给粉丝们的福利吗？

所以与其相比，《NANA》的优势更加明显。

不过，我在观影时没看到其他像我这样的白发老人，也许我是年龄最高的观众这一记录还没被打破。

不能呼吸同样的空气

我的一个熟人S离婚了。不，准确地讲应该是他被妻子下了休书。

他今年62岁，因为离婚时刚好是他从一家大型制造工厂退休后的第二年，所以他受到的打击似乎相当大。

丈夫一退休就离婚，这已不是什么稀罕事了。

据说，发生这种情况几乎都是妻子提出的要求。

在此之前，丈夫要去公司上班，几乎每个白天都不在家。但是，从退休那天起，丈夫突然每天都待在家里，再也不出门了。

从早到晚一天24个小时，丈夫总在家里待着。这种状态让妻子很难适应，所以焦虑情绪越来越严重。

“你别老窝在家里不动弹，偶尔也去外边转转嘛！”

尽管妻子天天催促，但失去工作的男人并没有合适的去处。

而与丈夫相比，主妇却早已完成相夫教子的任务并开始享受自由的时光。她们不仅广交朋友，而且想去的地方也很多。

于是，妻子让丈夫留守家中，然后自己出了门，因此留守家中的丈夫开始心有不爽。

每当妻子出门时丈夫都会问：“你要去哪里？几点回来？”

这与年轻时的模式相反，以往都是妻子问出门上班的丈夫：“今天几点能回来呀？”而且，就像以前丈夫回答“不会太晚”一样，妻子现在也回答“不会太晚”。

但是，如果稍稍超过出门前说定的时间，丈夫就会严厉地盘问：“怎么这么晚才回来？你去哪儿啦？”

妻子对这种盘问十分反感，不久就会陷入郁闷苦恼，并痛切地想要是没有这个人我可以多么自由啊！而且，即使继续跟这个人在一起生活也无利可图。从今往后丈夫再不会拿工资回家了，不能自立的丈夫只能是越来越沉重的负担。

终于，妻子斩钉截铁地提出了离婚要求。

“咱们就此分手吧！”

虽然此话一出难免引起大吵大闹，可结局却只能是夫妻分道扬镳。

当然，以上只是我想象的过程而已。

因为S原本就是沉默寡言的人，所以他不会告诉我离婚的真正原因。或者莫如说，我已看出他不太想告诉我，所以也就没去刨根问底。

不过，他嘟囔了一句：“她说不想跟我呼吸同样的空气啊……”

然后，他又补充说：“她那样说，我也实在无可奈何呀……”

从他极为困惑的表情中，我看到了他的懊悔和遗憾。

考虑到S的人品，我觉得他妻子说的那些话确实近乎苛刻。

S与妻子的关系如何暂且不论，但他长年专心致志于工作，既勤奋又踏实，从未听说过他醉酒误事或拈花惹草的事情。

他的妻子以“不能呼吸同样的空气”作为分手的原因，未免太专横苛刻了。

S听到此话肯定也想说：“那你是想叫我不要呼吸吗？”其实，或许就是因为人如果不呼吸空气就不能生存，所以他才无可奈何地与妻子离婚了吧。

总而言之，这句话源于女性独特的感觉，表示出女性生理层面上的厌恶。

一般的男性不会说出这种话来。

例如，男性对已经厌烦并想分手的女性根本说不出“我不想跟你呼吸同样的空气”这种话。非但如此，男性即使跟相当厌恶的女性也至少还能一起呼吸空气。有的还能沉默不语地一起看电影、一起吃饭。

如果不需要聊天和取悦对方的话，男性在一定时间内能够满不在乎地与对方相处。

不过，女性的洁癖感很强，对于讨厌的男人往往会冷酷无情且不留余地地拒之于千里之外。

S心情沮丧的最大原因似乎就在于那个分手的理由过于冷漠，而且是纯生理性的，没有任何逻辑性可言。

如果他的妻子说出的理由是“你太抠门儿”“你有别的女人”“你总是犹犹豫豫”“你饮酒太多”等，倒还有挽回的可能。

但是，既然说出“不想呼吸同样的空气”这种话来，那就回天乏术了。

S是个做任何事都优先考虑规矩和道理的人，只会按照男性社会的逻辑生存。所以当他的妻子因为所谓的生理感觉提出离婚时，他会立马惊慌失措，并就此迷惘消沉下去。

“那以后呢……”

我问他今后打算怎么办，S点一下头回答道：“过一段时间那女人也会感到孤单，也许能回来呢……”

那怎么可能呀？

女人一旦分手离去就代表彻底结束了，绝对没有半点儿回来的可能性。对那种女人趁早死了心吧——我真想把这话告诉S。

但是，当我看到他那善良的目光时，实在难以开口。

总而言之，男人就是这种无论到何时都天真幼稚且旧情难断的动物。

车座朝后引发的诉讼

我在看报纸时常常发现颇具妙趣的报道。而且，这种短小的报道往往不是登在头版，而是登在社会版的不起眼的角落里。

我在这里介绍的报道也是如此，但这则报道读起来却让人感到有些滑稽，或者说让人在偷笑的同时又会生出些同情。

我在大概十天前看到这则报道，标题是《车座朝后也不影响头等车厢的舒适度，身体不适的男子索赔遭东京地方法院驳回》。

该报道的内容是，某男士乘坐了从下田站到东京站的特快列车，其座席位于头等车厢。但是，那种座椅是位于最后一节车厢的观景席，不能向前方转动。该男士因此发生了眩晕现象，而且回家后不适感依然持续。

于是，他向JR东日本公司提起诉讼，要求其赔偿损失费50万日元。但是，东京地方法院驳回了他的要求。

法院驳回索赔要求的理由是，虽然不可转向座椅在舒适性方面存在问题，但座椅的宽敞程度以及左右两侧的排列依然符合高等级车厢的规格。

也就是说，虽然座椅只能朝向列车后方，但因为宽度和左右两侧的排列都与标准的一等席相同，所以没有问题。

各位读者对此怎样看呢？

或许有人会说“这种事儿无所谓”，但我对这种事儿相当感兴趣。

我的意见是赞成那位投诉的大叔。

请大家想想，那位大叔特意多掏钱乘坐一等座，可从发车到终点却一直被朝着反方向牵引行进，当然会不愉快了。

任何人乘坐列车都愿意正面朝着行进的方向。

先不说背朝行进的方向是否能引起眩晕，但乘坐时肯定心情难以放松，而且身体也得不到休息。

当然，有些乘客也常常把前排座椅转过来，觉得四人对坐更加快乐。

不过，在这种情况下背朝行进方向而坐的几乎都是年轻人或地位较低的乘客。

我经常看到貌似高尔夫球友的男乘客们这样坐，但面朝行进方向的肯定是经理、主任之类的上级，而背朝行进方向的都是下属。

在这种场合中，绝对不会有搞反的例子。

遇到这种情况时，下属肯定会说一句“主任，我坐这边”，然后主动坐在背朝行进方向的座椅上。

但如果身为下属却坐在面朝行进方向的座椅上，恐怕就会有人责难“你是怎么回事儿”。

而且，在相对而坐时大家一般都会喝点儿啤酒或清酒，同时一起愉快地聊天。

此时就算背朝行进方向而坐，也不会明显感到不适。

但是，如果独自一人这样从起点坐到终点的话，恐怕难免心生不快。

再加上那位男士内耳半规管功能衰弱，所以他近似眩晕的不适感长时间持续以至于想打官司索赔，这种心情并非不能理解。

谈到座席的问题，我认为还有几点不公平的现象。

例如新干线的一等车厢，在行进方向最前排挨着过道的座位，由于乘务员和乘客频繁经过这里，车门也频繁开闭，坐在此处的乘客由此引起的不安感觉十分强烈。

而且，坐在这个位置无法观赏窗外风景，从各方面来讲都比靠窗的座位低一个等级。

虽然其间的差额我无法判定，但为这个座位打九折应该是可行的吧。

坐飞机当然也一样，靠窗或挨着过道的座位倒也罢了，但夹在每排三座或五座中间的乘客肯定会感到很憋屈，而且每当进进出出时都得道歉说“对不起”。

然而，JR公司和航空公司对这一点却佯装不知。

当然，有空座时与满员时情况确实不同。

那么，能不能在满员时为夹在中间的乘客打折呢？

而且法院的那条判决也令我难以完全赞同。

明明说“在舒适性方面还存在问题”，也就是承认了舒适感不足，可是却又说那样也可以。

其理由是座椅的宽度和排列都满足了规格要求。

但对于乘客来说，面朝行进方向这一点也同样重要吧。

据说，JR东日本公司后来赶紧在时刻表上标明最后排的座椅不可转动方向。

这就是证据。

今后，我就算有机会乘坐这种列车也不会选那排座位。而那位男士提出索赔诉讼的意义，就在于他让大家了解了这个问题。

即便如此，我认为JR还是应该把区区50万日元赔付给那位男士更好。

受孕日重于生日

10月24日是我的生日。

看到这句开头语，可能有人会问：“怎么？你宣布自己的生日是企图叫别人向你表示祝贺吗？”不，我可不会为那种狭隘的目的动笔写这篇文章。

其实，我写这篇文章是想从新的视角思考各种生日。

以前，确切说很久以前，在我还是医学部学生的那个时期，课程中还有妇产科的临床实习。学生们都跟在老师身后学习临床诊疗技术，但不管到哪里，患者都会对实习生敬而远之。

这也是理所当然的事情。患者要接受非常重要的诊察，可这时却有那么多一无所知的学生在场。这时，他们会感到自己仿佛变成了展示品，内心根本无法平静。而且在妇产科的时候，这种情况就更加令患者讨厌了，所以大家都十分拘谨。

那一次，有位孕妇来医院就诊，医师向对方告知预产期。

预产期是根据末次例假的日期推算出来的，一般都是“末次例假的月份加9，日期加7”。

比方说，如果最后一次例假的第一天是2月10日的话，那么月份是2加9，而日期是10加7，那么预产期就是11月17号。

虽然看起来很简单，但如果月份在加算后超过了12，日期在加算后超过了30或31的话，计算起来就有些麻烦了。所以，使用类似卷尺的计算器具可以很快算出预产期。

当然，已经习以为常的医师们都能很快默默地算出来，而实习生则需要暂时使用那种器具来练习推算预产期。

不过，说到底这也是在例假准确且胎儿发育正常的条件下算出的预产期。

当时，虽然我也用那种器具练习推算预产期，却觉得很无聊，于是突然想搞恶作剧，打算从我的生日开始逆向转动计算器。

结果怎么样？我算出了母亲的末次例假日期，再加上到排卵期的14天，居然算出了我在这个世界被赋予生命即受精卵形成的日期！

如果有人对我说“那又怎样”，我确实也无言以答，但我心中顿时产生了一种神圣感。

我通过倒推计算得知，父母这次性生活是在1月31日。虽然不免多少有些偏差，但就在这前后两三天内，之后发展成我的受精卵已着床在母亲的子宫里了。

如果父母此时没有性生活，那我这个人就不会出生在这个世界上了。

如此想来，就觉得1月31日是个极为宝贵的日子。根据看法的不同，或许这个日子比生日的意义还要重要。

虽说如此，但我的父母居然会在这么冷的日子里进行性生活。

因为我出生在北海道，所以会不会是因为当时天太冷，他们在相互依偎取暖时父亲就怦然情动而向母亲求欢了呢？

虽说想象父母做爱未必是件愉快的事情，但记住自己的生命在这个世界上开始存在的日期或许未必是件坏事。

当时有个一起实习的同学生日是9月24日，倒推后居然算出他父母进行性生活时是1月1日！

他高兴得连连拍手说：“这么巧。”

于是有人推测：“既然那天是元旦，有可能是你老爸屠苏酒喝多了，就趁着酒劲儿跟你母亲做爱了。”还有人说：“你会不会是个‘酩酊儿’呀？”

顺带解释一下，所谓“酩酊儿”或“酒精儿”，是指其父亲在醉酒时与其母亲性交，继而受孕生出的残障婴儿。

说起来，我周围有很多人都是6月和7月出生的，可能就是因为他们的父母在天气凉爽的9月和10月做爱次数较多吧。

另外，在4月和5月出生的人，因为他们的父母是在酷暑难耐的7月和8月辛苦造人，所以他们理应对他们的父母心怀更多感恩之情。

到了我这样的年龄，很多人都会说：“生日到了也没什么好高兴的嘛！”

但是，我却不这样想。

这是因为人从60岁“还历[1]”开始就每年减一岁，所以应该是越活越年轻了。

总而言之，从年龄的意义来考虑，生日就变得特别值得庆祝。而在此之前母亲受孕的那一天，也是值得回想的日子。

现如今很多人一到过生日就特别高兴，心里只想着大家给自己送礼物、唱生日快乐歌，然后一起吃生日蛋糕。

但是，我希望人们至少在这个日子里想想生养自己的父母。

然后向他们表示感谢，说声“多谢养育之恩”。

总而言之，都是托了父母相亲相爱的福，我们才来到了这个世界。如果他们没有在那个时刻做爱造人，自己就不会出生在这个世界。从这个意义上来讲，受孕之日十分重要。

大家都很在意自己的生日和星座，好像还有很多人以此卜卦算命并盲目迷信。可我觉得，比起那些，还不如用受孕之日来卜卦算命，才能算得准确。

注解：

[1]　还历：花甲，60周岁。意谓天干和地支的组合至第61年又循环到初始的干支。

关于演讲会

“昨天金泽，今天福井……”这句话说来就像某流行歌曲的歌词。

但其实这些都是我将在本周巡回演讲的日期和城市名称。不仅如此，在今年的9月、10月和11月，我也举行过多次演讲会。

因为这个季节被称为“文化之秋”，虽说得到主办方邀约令我非常高兴，但是我心里还是觉得有点儿累。

这些演讲会的主办方多种多样，有各地方自治团体、各种企业、各种报社和电视台等媒体相关机构，还有各大学和医学协会等。

演讲会的规模从数百人到近千人不等，演讲题目都是请主办方从《男人与女人》《男女之情的奥秘》《各种才能》《白金年代的生存方式》中选取的。

其中，某金融相关公司向我征询意见，问我：“能不能对外公开以《各种才能》为题，实际在内部讲讲男女方面的问题呢？”

虽然我想说那就直接以《男人与女人》为题就行了，但是，据说由于对方属于管钱的机构，所以对外公开较为正统的题目更稳妥些。

在日本的企业中，居然还蔓延着如此陈旧落后的观念，实在太令人悲哀了。

这且不说，后来我去举办这场演讲，在代理人和主办方的陪同下到达当地，然后乘坐车辆等前往会场。我先被领到等候室，但此时令我深感困惑的是陪同者让我走在前边并频繁地说“您先请”。

对方连续说“您先请”或许是想表示尊敬，可我初来乍到根本不知道往哪里走。

我向对方说“你在前边领路吧”，可是在走廊拐角处他还是说“您先请”。

如此的谦让精神未免有些过度，反倒令我更加忐忑不安了。

再说一下上台演讲的时刻，我其实最害怕的就是从长长的听众席的过道走到讲台前。而且一般情况下，主持人都会提示听众“以热烈的掌声欢迎渡边先生上台演讲”，让我在掌声中从会场后方走向讲台。

我又不是演员，如果主持人不提示掌声欢迎，是不是会冷场呢？那样的场面总让我胡思乱想。

因为我不喜欢这一套，所以总是在舞台侧面靠近讲桌的位置待命。听到“请”时就出场。这样离讲桌最近，所以不会太麻烦。

但是，此后主持人介绍我的个人经历时，再次令我深感困惑。

本来我的个人经历都已印在小册子上提前分发给听众了，所以我不希望上台后再宣读一遍。

其实这方面的事项在预先磋商时都已确定，可还是有人操作失误。

今年就又发生过一次，而我在讲台上只能像被打蔫儿的花一样耷拉着脑袋。

我见主持人没完没了地介绍，就干咳了两次示意“别再说了”，可对方依然说个不停。

最后当主持人终于介绍完毕时，我已经疲劳不堪，都不知该从哪里讲起了。

而且，我演讲时一定要站着进行。虽然对方提示我可以坐下讲，但我觉得还是站着讲比较好，这样既放松又舒畅。

另外，我实在用不惯讲台上的固定话筒，所以总是自己用右手拿着无线话筒演讲。虽说这样不会妨碍身体左右移动，但我曾经忘记打开话筒电源，一时狼狈不堪。

然后，再说一下听众们的反应。听众的反应因演讲内容而有所不同，反应最热烈的一般是中老年的女性听众。那些所谓的大妈们总是向我报以爽朗的欢笑。特别是城市里的大妈们，一般都会坦诚地面对自己的感情问题向我提问。另外，年轻人的反应也很好，让我觉得很有成就感。

与此相反，反应最差的就是所谓的大叔们。特别是从50岁到70岁的大叔们，而且年纪越大表情越僵硬，根本不会笑。

其中还有人说“我绝对不笑”，就像在玩憋笑游戏。但是，当我看到这样的人忍不住偷笑时，欣喜之情胜过一切。

不过，我有一件在演讲过程中想做却未能如愿的事情。

那就是我很想用讲桌上摆放的水壶给水杯里加水，然后从容不迫地喝几口。

每当演讲进行到一个多小时，我就会渴得想喝水，但我却仍然做不到在讲台上喝水。

不，其实我曾试过一次。我突然中断演讲，拿起水壶往水杯里倒水。会场里瞬间像泼了冷水般静默无声，听众们都屏息凝神地注视着我。

当我想起那次经历，心中就产生强烈的不安，生怕手抖得厉害把水洒出来，于是作罢。

从那以后，我一直不敢冒险在台上喝水，眼看今年都快过去了。

不过，明年我一定要在台上喝水让大家看看。或许能够做到这一点，才可以算是够格的演讲家。

恋药癖的下场

高一女生杀母未遂——如此令人毛骨悚然的案例十分罕见。

一个女高中生竟然做出这种事情，她的心理背景是什么？究竟是什么原因导致她做出这种事情呢？

这是作为作者的我颇感兴趣的事件。

首先，这个事件暴露了一个问题，女高中生如此轻易得到了醋酸铊和硫酸锑等危险药物。

订购这种药物必须在相关表格中填写真实姓名和住址，且法律规定禁止未满18岁的少年购买此类药物。

但是，药店却不确认购药者的年龄就从批发商进货并轻率地卖给了女高中生。

对这类药物的管控不严是个大问题。而即使已有年龄限制，但因为超过18岁即可无所顾忌地购买，所以也许这种年龄限制并没有实际意义。

事情已经发展到现今的高中生都能够轻易地订购和使用危险药物了。

如果这种事情像游戏般流行起来的话，后果将不堪设想。为了不发展到那一步，厚生劳动省应该研讨限制此种药物买卖的管理法。

还有一件事令我深感惊讶，那就是这个女高中生居然详细记录了母亲用药后身体衰弱的过程并将其发表到博客，此外她还多次对母亲的表情和身体进行拍照。

那么，这个女高中生为什么会开始热衷于做这种事情呢？

在此万万不可忽视的是人们对药物的好奇心。

药物这种东西，一旦开始使用往往会被其魔力吸引而不可自拔。

我当医师时也曾为患者开过各种各样的处方，如果药物在患者身上发挥了预期的功效，我就会对自己的正确选择感到十分满足。

与此相反，在处方效果不好时，我就会选配其他药物或改变投药方法，直到患者服药见效我才能心满意足。

当然，由于我从事的是外科，所以不太依靠药物治疗。虽说如此，但作为医师或大或小都是个配药开药的匠人，有时也会过度相信和依赖药物。

我去年出版的小说《幻觉》，讲的就是精神科医师被药物魔力诱惑而以此操控患者从而引发刑事案件的故事。

当然，这种案例十分特殊，一般的医师毫无疑问都是为了治好患者的疾病而开处方和投药。

然而，那个女高中生所使用的却是折磨人的致命的处方。

当然，害人致命比治病救命简单。

在我的另一部小说《显微玻片的暗影》中，某研究所的医师在用显微镜观察玻片上展现的强致病性病原菌时，被那种难以想象的美丽所蛊惑，竟然产生了散布细菌的冲动。

另外，在《失乐园》中，难舍难分的两位主人公为了同时死去而在红酒中加入氰化钾。

我为了描写这个场面，特意去某医学研究所观察过氰化钾。那是纯白色的粉末，即使说成是白糖也不会有人怀疑。

但是，这种剧毒物质只要一耳勺的量，就能在瞬间将数人置于死地。我在观察时甚至产生冲动想舔一下。

总而言之，可怕的毒药和细菌既令人毛骨悚然又具有诱惑力，没有任何物质能与其相比。

据我推测，那个女高中生也深深地迷恋上药物的魔力，养成了“恋药癖”。

她从初中时代开始就喜欢化学，在专心研习的过程中感受到药物的魔力，然后很快沉迷于其中。

这种“恋药癖”的快乐就在于使用药物让自己、让周围的小动物、让家人和亲戚朋友陷入各种状态之中。

他想叫哪个人怎样就立刻能够做到。

那些药物还可以轻易地改变离她最近的且无法对抗的巨大存在——母亲。她对药物的迷恋已经到了走火入魔的地步。

总而言之，她对能够随意改变对方感到乐趣无穷。

所以，她既非对母亲怀恨在心，更不是憎恶小猫小狗之类的动物。

她就是想看到药物显示出强大的魔力。

正因如此，她在开始时也想通过服用药物亲自体验一下难受的感觉。

总而言之，比起母亲以及其他任何人，她最喜欢的还是药物。

对于她来说，唯一能够表现自己的手段就是使用药物。

所以，她可以无所顾忌地在博客中发表使用药物的效果，而且完全没有意识到自己犯下了大罪。

此外，学校的老师和同学都深信她是化学专业的高才生。

如果她的所作所为未被曝光，而她继续作为高才生发展下去，结果会怎样呢？

再没有比病态般地迷恋一个专业的高才生更愚蠢和可怕的生物了。

高尔夫与小说

绵长的秋雨期终于结束，眼下已到了打高尔夫的季节。

但是，我几乎没去打高尔夫。或莫如说，我不太想打高尔夫才是真心话。

有人问我原因，我就含糊其词地回应。于是对方说：“你一定是太忙了吧？”

“嗯，是啊……”

我虽然大都如此回答，但其实原因并非如此。

“因为我退步了。”

这才是坦率的答案。但我不想那样说，所以总是含糊其词地回答。

我打高尔夫的水平退步了，确切地说是分数越来越差。其最大的原因就是击球距离比原来下降了许多。

我在鼎盛时期曾能轻松地打出230码到240码，可现如今连200码都打不到，几乎都落在180码的位置。

当然，因为球杆的击球距离有所下降，所以进攻策略也就完全不同了。近400码的中距离球洞自不必说，连350码到360码的中洞都不得不打3杆才能完成。

这样一来几乎与长洞的杆数相同，如果靠近球洞再失误，就会超过90杆甚至接近100杆。不，有时还会超过100杆。

当我想起让分差点曾经达到14杆，我就怒从中来，觉得特别没趣。

如此这般，我就渐渐远离高尔夫了。

在这一点上，一位我十分尊敬的朋友——大王造纸的老总川井先生也是同样。据说，他近来也完全不打高尔夫了。

因为他曾是货真价实的单差点高手，所以我完全明白他比我还厌恶打高尔夫的原因。

如此看来，我有14个差点或许还不算压力太大。

因为如果是低差点的高手，精神压力肯定会更大。

从这个意义上来看，球技差的人虽然因年龄增大而球技下降，但下降的幅度相对较小，所以不会对自己产生更加强烈的不满。

但尽管如此，击球距离明显缩短还是令我深感懊恼，这对我打击非常大。

这时，我想起了已故摄影家秋山庄太郎先生。在我的鼎盛时期，他对自己击球距离开始缩短似乎懊恼不已，在看到我用一号木杆击球的落点时，总是指着前方二三十码处说：“我以前能打到那个位置呢！”

我也就表面上表示钦佩地说：“真棒呀！”可心里却想就算以前打得远，可现在打不远也没意义嘛！

可是现如今同样的事情发生在自己身上，所以我还是不要勉强辩解，而是应闷头打球为宜。

实际上，秋山先生那时也渐渐变得沉默寡言。比起打球，他更热衷于拍摄球场上开放的花朵。总而言之，大家对于高尔夫都已放弃了通俗意义上的奢欲，但又不那么容易完全割舍。

另外还有一位，就是已故的三井物产的会长八寻先生。

不知是什么原因，这位先生对我很感兴趣。我们曾多次在银座和赤坂的俱乐部聚会，但从未结伴打过高尔夫。

他说：“我觉得跟高手打球没什么意思，所以就不跟你玩儿啦！”因此，他总是跟球技比自己差的人打高尔夫。

但是，原本球技就很差的他越来越无法提高，只能望着副总经理等手下叹息道：“现在能跟我玩的就只剩下那些家伙们啦！”

在我的小说《失乐园》出版时，这位八寻先生身体还十分硬朗。有一次，在赤坂的酒吧里他对我说：“瞧你多好呀！在日记本上写写就能直接变成钱！”

这当然是玩笑话，但又似乎多少有些道理。虽然我提出了反驳意见，但他只是默默地笑了笑。

我由此想起，自己在写《失乐园》时也几乎没有打过高尔夫。

倒也并非有什么特殊理由，如果牵强地说，那就是因为在写像《失乐园》这类浓重细腻的文章时，与在蓝天绿茵间追逐小白球的愉快感觉很不相称。

而我眼下正在写《爱的流刑地》，所以还是没有心思去打高尔夫。

我现在是《爱的流刑地》的主人公的心态，如果此时去打高尔夫，小说就会偏离主调。

因此，在前些天即将举办薮之会高尔夫球赛之际，我在本人近况栏中填写了如下话语：

“菊治正深陷极度悲哀的境况之中，我实在无心去打高尔夫。”

仔细想来，或许这就是我高尔夫球技骤降的最大原因。

这么说，球技在连载完结之后就能恢复吗？不，恐怕再也不能恢复到原先的水平了。既然如此，我就只能继续写作而别无其他选择。

总而言之，我现在已经找到了自己球技下降的原因，所以即使成绩不好也能有几分心安理得了。

俏皮的鞋

我从很早以前就想穿那种脚尖长长的皮鞋。

我当然也多次去鞋店拿起那种鞋试穿过，但都不太合适。

这是因为我的脚掌宽、脚背高，只能穿上脚围3E或4E的宽肥版皮鞋。

当我看到修长漂亮的皮鞋时就会想到，如果我能穿上这种鞋精神抖擞地健步前行该会多帅呀！

穿上这种鞋就是跷起二郎腿展示鞋尖也特别有范儿。我还有更多的梦想，但终归无法实现。

我望着双脚心想，要想穿那种鞋就必须切除一个小脚趾的宽度，否则比登天还难。

我写了这么多关于自己的脚的烦恼，坦白地讲是因为我是扁平足。

扁平足就是脚掌中央的弓形缺乏张力，即俗话所说的“平脚板”。

这种扁平足的原因有先天性和后天性之分。后天性的扁平足是由于长期穿木屐或长期从事站在平板上的工作而形成的。

我自己是因为在上高中时强装粗犷硬汉，常常穿着木屐走3公里去上学。这是一个原因，但也不能否定还有先天性的因素。

我从小脚就偏平，小时候洗完澡常常不擦脚就跑出来，平脚的水印留在木地板上，一旦被父母发现，他们马上就会知道是我，然后来斥责我。

由于这些原因，到如今我只能欲哭无泪地穿那种宽肥的皮鞋。

人们常说扁平足的人都因脚力弱而不善于奔跑，但根本没有那回事。我比常人走路快一倍，而且小时候跑得也挺快。

所以扁平足只是看上去美感稍显不足而已。

近来流行足底按摩，我去了之后，对方会对我说：“您的脚长得好气派哦！”

这话像是在恭维我，但其实就跟说“您的脚掌好宽呀”是同一个意思。

碰到这种情况我都会回答说：“因为我比别人稍稍进化得快一点儿嘛！”

“啊？”

虽然几乎所有人都有这样的反应，但平板脚就是比足弓明显的脚进化得更快。

通过观察猴子就能发现，它们为了在树上爬来爬去，脚掌心异常宽深，因此易于抓牢树枝。此即所谓的“猿猴脚”。

但是，猿猴在进化过程中结束了树上的生活而开始在地面生活，于是就渐渐地不需要宽而深的脚掌心了。

特别是在开始穿鞋之后，脚掌心就彻底没用了。

虽然我自己相信这一点，但好像有很多人仍不能坦率地接受。

前几天我过生日时，各位编辑说要送我礼物。

他们还说，如果自作主张可能会选到我不想要的物品，所以让我明确说出想要什么。

于是，我下定决心回答说想要一双前端细长、特别有派头的皮鞋。

扁平足是进化的证据，所以我对此没有不满意。不过，我还是想穿穿前端细长的纤俏皮鞋。

其实我并不十分期待，心想这事不会那么容易。但后来他们说：“那种鞋款式很多，请一起去店里挑选吧！”

我心想不可能有那么多款式，但还是跟着他们去了古驰的皮鞋专柜。

我到那儿一看，货架上确实摆着一排排各色细长款皮鞋。

我选了几种放在地板上试穿，全都能顺顺溜溜地穿进去。而且看上去并不宽肥，两侧鞋帮也没有憋屈的感觉。

听周围人说“你穿上显得更帅了”，我立刻喜欢上了那款皮鞋。可是为什么穿的时候竟然毫不费劲儿呢？

我一时感到不可思议，其实原因很简单——这种鞋整体较长。所以，关键的宽度符合我的要求，而且视觉效果仍显纤巧。

我这时才恍然大悟，原来道理就这么简单。可是，我以前怎么就没发现呢？

可以说，我以前总想找完全合脚的鞋就是错误的根源。

也就是说，先不要考虑是否合脚，只要找到好穿的、有派头的鞋就行。

我确定“就是它”的那一款穿着很合适，而且鞋尖细长。

当然，脚趾不会顶到头，鞋尖总是空着。不过，这样才能显得俏皮有派头。就是这么回事儿！

总而言之，与尺寸是否合适相比，视觉效果更加重要。

如此这般，近来只要有演讲会，我一定要穿上这双前端细长的古驰牌的皮鞋去。

不过，穿这种鞋时有一点必须要注意。

那就是抬脚的高度必须加上多出的长度。

因为，有一次在某会场上讲台时，我仍按平常的高度抬脚，可是却险些绊倒。

从那以后，我总是注意尽量高抬脚走路——虽然不至于像军人踢正步那样。

这样走路麻烦倒也确实麻烦。不过，最近我终于穿惯这种特别俏皮且有派头的皮鞋了。

关于历史认识

即使是观看同一张照片，观看的感受也会因人而异。

例如，那种刚刚战败时化为废墟的东京市区的照片。看到这幅景象，有的人想起当时人们生活的困苦和悲惨，有的人只会把焦土当作荒野，还有人根本不知道这是什么照片。

虽然感受因人而异，但或许这本身就是历史认识。

我突然想起这件事情，是因为前几天看到某体育报登载的一张照片，由此感受到了很强烈的违和感。

那张横幅照片占据了文艺版上下四段篇幅，正中央有个穿军装、戴军帽、蹬军靴、留着长胡须的男子，他正举着双手笑着跳舞。

乍看像是旧时日军军官的装扮，只是没带军刀这一点有所不同。

照片上还有另外两个日本军人朝向侧方，像是在跟男女青年一同跳阿波舞。

事实上，在照片的说明中，除了“大家一起来跳吧”的文字之外，还有“松健跳着阿波走向世界”“世界杯也掀热潮，主演电影德国也公映”的语句。

看到以上内容后想必有很多读者都会明白，这是与电影《战争弥撒曲》有关的场景。

这部电影讲述了在第一次世界大战中，担任德岛俘虏收容所所长的日本军人松江丰寿遵照《海牙公约》优待德军俘虏的故事。他们还与当地居民加深交流，并且俘虏们还演奏了贝多芬的《第九交响曲》。这是一部以史实为基础摄制的影片。

影片摄制发布会在东京都内的某酒店举行，为了营造气氛，相关人员表演了阿波舞。

仅就以上报道和照片来看，倒也没有什么特别的问题。很多人都会觉得那张照片记录了爽朗愉快的场面。

但是，坦率地讲，我的第一印象与大家稍有不同。

在报纸图片的正中央，赫然放大了一名旧时陆军军官举着双手狰狞大笑的形象。

当我看到那张面孔中央的大将胡须和他好色的样子时，旧时军人的骄横恣肆就在脑海中回闪。

那还是在战争时期，我只是个小学低年级的学生。我虽不曾与军官接触，但只从远处望见就对其那种不可一世的架势产生了恐惧感。

我总觉得自己一举一动都会立刻遭到呵斥并受到惩罚，因此心中惴惴不安。

而那种军官跳舞的样子，使我想起过去那些骄横的家伙喝醉后追逐女人的情景。

当然，那些事情与电影演员松平健毫无关联。他只是为了宣传电影，才以那种装扮跳舞表演而已。

但是，那张照片令我极为反感。影片内容暂且不论，那种形象使我想起那个令人不愿回忆的军人嚣张跋扈的黑暗时代。

这种反感或许与看到过去身穿纳粹军服的军官时完全相同。

现如今，在欧洲各地曾经惨遭德军镇压的民众中，仍有很多人只要看到纳粹党卫军的制服就难免会被唤起阴暗的回忆，并表现出抗拒反应。

特别是犹太人，只要看到纳粹军服就会恐惧得浑身发抖。

总而言之，拥有强权的集团制服形象最容易引起不安和恐惧心理。

当然，也有人看到这种照片后觉得毫无违和感。一些年轻人和不曾看到身穿日本陆军军官服装的人，会觉得那种装扮很酷，甚至有人向往那种军服。

但是，也有人与他们不同，绝对不愿看到那种服装。

我所认识的驻日韩国人看到这张照片时说：“我感到毛骨悚然。”

对于他们来说，日本军人就是强权的象征，是可怕的存在，是绝对不可接近的对象。

他说，从前他们在路上遇到日本军人时，不得不连续地点头哈腰，尽量不引起对方的注意，并缩手缩脚地逃跑。

虽说只是一张照片，但是在看到帝国陆军军官跳舞的样子时，有人感觉很酷，有人感觉厌恶，有人扭头不愿再看。

反应因人而异。

这种真情实感正是历史认识，皆因各自所经历的人生不同，所以对一张照片的印象也不尽相同。

在这里，任何理论和辩解都显得苍白无力。

与其相比，人们各自的真实体验才能成为判断的标准。

而且，在亚洲肯定还有无数人在看到日本帝国陆军军官的照片时，都会陷入凄暗悲苦的心境。

想到这里就能理解，小泉首相坚持去参拜靖国神社的行为，给亚洲各国的人们带来了怎样的阴影和不愉快的感受。

既然身为一国之首相，就应该更加开阔视野，以成年人的心态去思考什么才是真正的国家利益。

岁末问候信

再过不久，2005年就结束了。此时我担心的事是贺年卡还没开始准备。

而之所以还没开始准备，是因为我还没完成题写在贺年卡上的俳句。

每年我都要苦吟一首贺年俳句，迄今已坚持了近10年，所以不愿轻易收手。

我借此机会披露一下今年正月的俳句：

“为爱已憔悴，笔耕墨耘更熬累，我自迎春归。”

而前一年的俳句是：“倾觞饮屠苏，错上加错辞旧载，元旦初参拜。”

我拿自己写的俳句说事好像有些奇怪，其实就是想在向大家恭贺新春的同时报告近况，还想在俳句中加入些幽默的成分。

虽说如此，这几首俳句并不能表达全部的心情。我原本没什么作诗的才能，就是因为要求太高才搞得如此麻烦。

那么今年呢？我正在冥思苦想，却一直没有妙思佳句。苦恼之余，现在正琢磨这首：

“元夜发初梦，但见冬香死复生，菊治泣无声。”

毋庸赘言，这首俳句说的是正在报上连载的小说《爱的流刑地》的男女主人公。独立地看上去，这首俳句的完成度尚可，但这过于贴近小说而离我自己的近况太远，所以不能采用。

贺年卡本来应该在正月寄来，但我在年末的12月就收到了不少。

不过，这些都是因在服丧期间所以提前告知友人的明信片。

一般来说，这种明信片开头要写“兹因现处服丧期间，恕不致信贺岁”。然后报告“亲属某氏于某日某时与世长辞”。最后写“在此对各方的深情厚谊谨表谢意，希望明年继续友好交往”。

如果只看这些倒也大体明白，但若仔细琢磨就会感到“恕不致信贺岁”还是有点儿不明确。照字面上看是表示发信人自己暂不发信贺岁，但收信人该怎么办呢？

一般认为，由于发信人通知自己正在服丧，所以收信人也应不发贺年卡，这样比较合乎礼节。但是，这句话也可以解读为“虽然服丧者暂不发信，但并不拒绝接收贺年卡”。

总而言之，“恕不……”这个说法的限定范围稍显不明确。

如果进一步推敲，虽然服丧者说“年末年初恕不发信致意”，但实际上已经发出年末明信片了。

说起各种复杂的表达方式简直没完没了，也是因为这些都已过度礼仪化，所以大家都认为只要照样去做就不会出问题。

今年我已收到超过30封服丧告知信，而在往年到岁末会收到近50封。这都是因为我的交往范围年年扩大，但同时也是因为随着我的年龄增长，周围去世的人也在增加。

当然，因为发来了告知信，所以发信人还健在，但他周围的人却陆续去世了。其中也有我所熟识的人已经去世，是其夫人或儿女发来的告知信。

无论哪种情况，服丧告知信都令人感到悲伤。

不过，有时也会收到让我觉得不必太悲伤的服丧告知信。例如信中写着：“祖母9月10日与世长辞，享年100岁。”

这样的内容使我感到逝者寿终正寝，好像并不会特别悲伤。

当然，即使同样是100岁，像“丈夫于5月3日去世，享年100岁”这样的内容也会令人悲伤。只剩夫人一人生活想必孤独凄凉，令人不禁担忧。

另外，像“儿子于今年4月8日如盛开樱花突然凋落般英年早逝，年仅23岁”也很令人痛心。

虽然这些都是特殊情况，但说句老实话，如果不是我所熟识的本人去世，当我看到告知信时只会想“是这样啊”，并没有更强烈的感慨。

特别是还有的人会向我告知他的岳父岳母甚至堂兄表妹去世，我觉得大可不必。

而且收到服丧告知信后必须避免当年发贺年卡，等下一年再恢复信函问候，所以这种礼节要说麻烦也确实麻烦。

虽说并非以此为由，但礼节性的服丧告知信是不是也该到此为止了？或许说这话不太妥当，但总觉得像是发信人强迫对方跟自己一同服丧似的。如果无论如何都要告知的话，那就写在贺年卡上也行。

我觉得这样一来，岁末的黑框明信片也会大大减少。

不过，以下这样的内容却有必要在岁末发出。

“此次将参加南极观测队，即将出发前往南极，预计3月底回国，因此提前1个月发贺年卡恭祝新年。”

确实如此，无论怎样努力，从南极回来也不可能赶上正月了。

中老年离婚

近来，中老年离婚已成为热门话题。同名电视连续剧也保持着较高的收视率，就在前几天才播放完。

当然，在这部电视剧中，由松坂庆子扮演的妻子以相当的高龄找到了理想的工作，而由渡哲也扮演的丈夫也将远赴南美建设新的大桥。这故事编得太美好了。

而在现实当中，中老年离婚本应更加真切生动和令人疲惫不堪。

在中老年离婚的原因中，最大的问题就是生活节奏的变化。

在多数工薪族家庭里，丈夫早出晚归地去公司工作，下班回到家里只是睡觉而已。

有句广告词说得妙，“老公没病多挣钱，最好别回家”。妻子多年来已习惯了这种状态。

但是，以丈夫的退休年龄为界，原先那种生活节奏骤然改变。

迄今为止仿佛不曾存在的丈夫却突然哪儿都不去，从早到晚待在家里不动弹。而且只会在早晨、中午和晚上时说要吃饭，然后就张开嘴等着。

虽说如此，如果夫妻之间爱情依旧，妻子仍然爱着丈夫就能勉强维系感情。

但是，这种实例很少见，几乎都是妻子厌烦到了极点，已经产生了“分手”的念头。

究其原因就是两人在一起的时间太长。

一般来讲，男人和女人在一起时间太长就会发生纠葛。无论怎样情投意合的恋人，如果从早到晚待在一起，顶多一周时间就会感到窒息。何况中老年夫妻这种早已相互厌腻的男女，产生分手的念头不足为奇。

所以过度接近是分离的起因。

此外，这种中老年离婚（分居）还可以考虑另一个原因，就是丈夫与妻子体力上的差异。

女性本来就是远比男性强韧的动物。

虽然一般来说大多数人都认为男性更强，但那是因为他们头脑中总有年轻男子暴力争斗的印象。

男人确实在打斗互殴、托举重物、百米冲刺等爆发力较强的行为中胜过女性。但是，在缓慢持久的能力方面，例如长期做同一件事情的能力、慢慢等待的能力以及持久的生命力方面，女性远远胜过男性。

这里有数据为证。现在日本女性的平均寿命比男性长7岁。再加上男性的结婚年龄比女性平均早三四岁，两项相加就等于在婚姻中女性多活了近10岁。

如果以男性退休年龄为准进行对比，在丈夫60岁时妻子的体力仍处于50岁的状态，而丈夫活到80岁时，妻子的体力则相当于70岁。

这10年的差距确实不小。

再加上女性的性格也有所增强，所以女性逐年变强、男人逐年变弱就成了必然趋势。

这种体力上的差异在旅行时表现得最为显著，特别是远距离旅行。

例如一对中老年夫妻同去巴黎旅游，夫人会兴高采烈且喜不自胜。第一天游览完市容，当第二天夫人说想去凡尔赛宫时，老公却说在附近走走就行。而且，当夫人说晚餐去三星级餐馆时，老公却说去吃碗拉面即可。

好奇心和行动力都与体力密切相关，所以体力不足的丈夫对任何事都非常消极。另外，无论去何处丈夫都不会主动查看地图或订票，他把这些全都交给妻子去办。

如此这般，仅仅在1周左右的相伴旅行中，妻子就对丈夫失望且厌恶到了极点：“这样的旅游太费劲了，又没意思又不好玩儿。”

于是，妻子在返回日本的飞机里下定决心要跟这个人分手。这就演变成了近来流行的“成田离婚”。

以前，我在作为专题讨论员参加某次女性集会时，在背后听到了妻子们的真心话。

退休后的丈夫被俗称为“粗大的垃圾”，但那不是单纯的垃圾。因为丈夫还活着，所以应该叫“粗大的生活垃圾”。

而且，虽然实质上属于“用过的废弃物”，但因曾经外出工作给家里带回工资，所以应该叫“产业废弃物”。

所以丈夫们快点奋起吧！

国耻电影

我看到了不堪入目的东西！

不堪入目的东西倒不是什么交通事故现场或恶性事件之类的。

而是电影，在普通剧场上映的电影。

片名是《艺伎回忆录》。

迄今为止，我看过各种各样的电影，但如此不堪入目的电影还是头一次看到。

这部电影根据阿瑟·高登的长篇小说《Memories of a Geisha》改编而成。

而且，据说当监制人斯皮尔伯格获得改编摄制权时曾做出如此陈述：“这部作品将迷倒全世界的人。因为《艺伎回忆录》在描绘日本这一点上，不仅具有深远的文化意义，而且包含着向所有人倾诉的内容。”

胡说八道也要适可而止！

明确地讲，如果将影片中显现的日本当成真正的日本将会是对日本严重的冒犯，而且影片中并没有描写任何日本文化要素。影片不仅没有向所有人倾诉的内容，反倒让所有的人，特别是日本人感到不愉快并产生了厌恶感。

斯皮尔伯格竟然吹嘘本片将迷倒全世界的人！

本片从原作、剧本、导演、摄影到服装道具全都由美国人担任，饰演女主角的是中国演员章子怡，而花柳街当红的头牌艺伎由中国演员巩俐饰演，她的竞争对手则由马来西亚出生的杨紫琼饰演。

影片以最具日本传统和礼仪的祇园为舞台展开故事，但故事内容荒唐透顶。

我无意将日本文化刻意特殊化。但是，这样一群外国人根本无法演绎日本传统美的世界。

而且本片的基本故事情节也极为陈腐老套。

昭和年代初期，有位出生在贫穷渔村的少女——千代。她在9岁时跟姐姐佐津一起被迫离开穷困潦倒的父母，被卖到了花柳街的寄宿屋，悲剧从此开始。

但这简直是一派胡言乱语。

按照传统规矩，只有祇园的茶屋和寄宿屋自家的女儿才能当艺伎。

所以，当红艺伎应该是在这种意义来讲的出类拔萃的人物，与现如今无论出身何处只要姿色超群都可予以采用的时代并不相同。

而且，该作描述女主角是从海边贫穷的乡村被卖到这里，这恐怕是把祇园错当成了明治或大正时期某处妓院街了吧。

如果那个原作者阿瑟·高登只是在日本哪个地方小城跟艺伎稍有接触就以为自己在祇园体验过了，那我绝对不能接受。且说那套布景的设置，看上去又狭窄又憋屈，与中华街里的狭窄小巷毫无二致。

如果真想以祇园为舞台的话，那就该正儿八经地再多投入些资金，在充分了解了祇园的街容和传统规矩之后再设计建造布景。

除此之外，本片中从服装、发型到舞蹈等，全都存在失真之处。

一般来讲，祇园的井上派所表演的都是宴席乐舞，绝对不可能像本片中那样手舞足蹈，就像在跳盂兰盆舞。

除此之外，本片中的茶屋和寄宿屋也都看上去杂乱无章、污秽不堪。可是，在现实当中，祇园街上哪里会有如此又脏又乱的人家。

另外，本片中从师姐到老板娘都那么粗俗和无赖。或许这是为了突显小百合的纯真无瑕，但这种表现过于表面化，只能暴露出导演根底的浅薄。

实际上，祇园在世界上也享有盛名。摄制方想通过让人产生本片以祇园为舞台的错觉招徕观众，其企图昭然若揭。这种狡猾用心与当前社会上的造假公寓问题如出一辙。

虽说如此，这般污辱日本人和日本文化的电影作品也确实罕见。

本来好莱坞摄制的日本相关题材的影片就存在这种倾向，但《最后的武士》让我们不经意地放松了戒心。

但本片似乎巧妙地钻了这个空子。

总而言之，本片中没有丝毫对日本文化和传统习俗的热爱和尊敬之情。

本片充分体现了迎合美国人趣味的夸张排场和喧闹残忍，以及一味追求故事性的幼稚风格。

我在观影时发现，可能因为有英文字幕所以观众中有不少外国人。但日本观众却寥寥无几，而且脸上都流露出不满的神色。

尽管该片摄制方表示“希望人们将本片作为好莱坞送给全世界的华丽绚烂的幻境来观赏”，但其中唤起想象力的幻境和艺术性趣味都为零。

本片只是恣意地将日本艺伎描写得既低俗又滑稽而已。

所以本片堪称对日本的污辱，而趋之若鹜地参演并自认是大腕的日本演员的轻率也是一种国耻。

少女的洁癖

先是在广岛和栃木，然后是在宇治，几名年幼女孩相继遭遇了令人痛心的事件。

虽然各类人对发生这种事件的背景做出评论并提出对策，但我觉得在探明根本原因方面还做得不够。

为什么会发生这种针对幼女的奇异事件呢？我所考虑到的最大原因就是在男性中潜藏着接近于残暴的性欲望。

或许是因为这个话题具有过强的刺激性，所以电视台等媒体一般不会直接深入探讨。然而，男人毕竟是性能量极强的动物，而且为了满足其欲望有时会失去控制而不择手段。

无论母亲怎样认为自己的儿子可爱乖顺，仍然不应忘记在那乖顺的背后隐藏着接近于残暴的性欲望。

这种欲望最先表露爆发是在初中到高中的阶段。

在这个阶段，尽管他表面上像是在认真学习，但其实脑子里想的却是女孩的裸体和淫秽的事情，并且会瞒着父母偷看色情读物和成人录像。

他只要在词典上看到“阴道”“子宫”这类词语就会性欲难耐并开始手淫，所以根本不可能潜心用功学习。

女生之所以在参加一流大学或公司的考试中能够取得超过男生的优异成绩，也许其中一个原因就是她们不会受这方面的干扰。

那么，在现实中应该怎样处置这种狂放的欲望呢？

最为直接的方法就是自慰。从某种意义上来讲，这是最为适当且简单的做法。但是，手淫过度会使人感到头脑发昏，身心状态都会受到影响。

另一种以积极的姿态消解这种过剩欲望的方式是参加体育运动。例如，加入棒球部后会被要求训练到较晚的时间，因此强烈的欲望也能得到相应的抑制。

所以从这个层面上来说，在男生性欲最高涨的15岁以后，强迫他们静坐在书桌前用功这一做法本身就是错误的。

从这个意义上讲，在日本的江户时代，每当到此年龄段，武士的孩子就要接受剑道和武道的指导，而平民的孩子则被送去当学徒，这些都是正确的做法。

那些能以这些方式宣泄情欲的男生还好，可那些无处宣泄的男生该怎么办呢？

此时最自然的方法就是找个女朋友。只要有了她，自然能够宣泄情欲。即使不发生性关系，只要有了相爱的人，就能抚慰男生的心，令其变得温顺平和。

但既没有女朋友也没有宣泄能量的场所的男生们该怎么办呢？特别是那些到了25岁上下仍没有适当工作的男生，以及有了工作也不能全身心投入的男生，他们只能郁闷地宅在家中。

这种状态与所谓自由职业者相近，但这样的男生一般都没有宣泄能量的出口。于是，这种能量转而向内，导致他们有时表现出异常的暴力，并对他人发起攻击。

他们首先会瞄准最容易攻击的对象，即家里人或年幼女孩。

虽说如此，为什么少女们会以那样惨痛的状态被置于死地呢？

当然，首要的原因毫无疑问就是犯人存在着偏执狂式的精神异常。惨案的最大原因确实就在他们身上。

但从另一个方面来讲，也许是少女们的应对方式挑起了犯人的异常状态。

在广岛和栃木发生的事件暂且不论，单就在宇治发生的事件来看，因为受害者是一名小学六年级学生，所以我的这种感觉特别强烈。

这也是因为与男性相比，女性的洁癖过重，总是十分直白地表示自己的好恶。她们不会像男性那样采用模棱两可的表达方式，而是不留情面地斩除厌恶的东西。而且，这种倾向在少女时期尤为显著。

毋庸置疑，因为儿童心智尚未成熟且知识欠缺，所以往往十分直率甚至有几分残酷地表明自己的看法，而绝对不会在这时体谅对方和把握分寸。

据报道，那个少女曾对纠缠不休、想要拘迫自己的犯人不断地叫喊：“你真讨厌！不要过来！你去死！”

我本人丝毫没有为该男子辩解的意思。但是，那男子因平时没有女性理睬而焦虑暴躁并正在寻求宣泄的对象，或许就是女童充满憎恶的目光激怒了他，因此发生了行凶杀人案。

犯人的罪行断然不可饶恕，但也不能不考虑到在激发犯人行凶的原因中还有女童决不妥协的洁癖。

当然，让小学六年级的女生对讨厌的成年男子表示善意未免强人所难，实际上也完全不可能做到。

但是，我们可能需要指导女童某些保护自身的方法——不要只是一味地表达自己的反感厌恶，遇到这种状况最好先巧妙应付几句，然后伺机逃离。

坚持是一种才能

近来，在各种各样的领域里，年轻人明显十分活跃。

我只是稍稍数了一下，例如女子方面有花样滑冰选手浅田真央、安藤美姬，乒乓球选手福原爱和高尔夫选手宫里蓝。而男子方面则有足球选手平山相太、高尔夫选手伊藤凉太、围棋选手井山裕太、将棋选手渡边明龙王等。

他们虽然年龄都在15岁到25岁之间，却已经成为世界顶级明星了。

真正堪称风华正茂、年轻有为。

看到这些年轻人成绩斐然时，很多人都会惊叹不已地说：“真了不起！”有的人还会热烈地追捧他们，说他们是天才。

确实如此，他们与普通人相比有着显著的不同之处，既是天才也是大明星。虽然我毫无吹毛求疵之意，但他们的才能本身并不像人们所热捧的那般神圣。

我说这话或许会有人觉得我故意找别扭，但其实我想说的是他们的共同特点就是从小就进入那个领域，并持之以恒地努力到了今天。实际上，据说福原爱从3岁就开始握拍打球，而宫里蓝从4岁就开始挥舞高尔夫球杆了。

她们从娃娃时代就开始训练，而并非现在才开始。

以前，在传统技艺的领域中，小孩都是从虚岁6岁开始学艺，按现在的周岁来算就是5岁。

因为从这个年龄就开始学习舞蹈和三味线，所以名伎辈出是水到渠成的事。

无论学习什么技艺，都要从幼年开始进行正规而系统的训练，这是达到技艺高峰的绝对条件。

年少时期，特别是幼儿时期，人的身体潜能最大，头脑理解力最强。这种条件不仅上述名人巨星拥有，一般人也都具备。

从这个意义上讲，年少时期的身体能力并非只有某些特定人物具备，而是所有少年都平等地拥有这种才能。

对于这一点，我以前在“整肢疗护园”里当医师时就有切实体会。

那里收治患有小儿麻痹等各种障碍的儿童，在对他们进行治疗的同时还要指导他们学习。简单地讲，这是一所将幼儿园、小学与康复治疗功能融为一体的设施。

在这里，有个双手几乎完全失去功能的小学二年级男孩。

他会怎样自主用餐呢？我饶有兴趣地进行了观察，只见他先把小勺咬在嘴上，然后舀起饭菜并送进嘴里。

然后，在面包端上桌时，他突然放开了小勺，把脚尖伸向摆着面包的碟子，用脚趾轻轻抓起，接着把腿向内一弯，瞬间就把面包送到了嘴边。

“真厉害……”

我既惊讶又感动。

不管肢体柔韧性有多么好，这个动作都不是可以那么容易做到的。不过，对于那个孩子来说，这无疑是为了生存而必须学习的特技。

他的双手都已完全失去功能，所以为了生存只能使用双脚。这种绝对必要性赋予了他下肢超常的能力，使他自主用餐变为可能。

在前几天举行的花样滑冰大赛中，真央做出了用单手将单脚冰刀刃拉过头顶的“贝尔曼旋转”。当时解说员说全世界只有真央能够完成这个动作。

但是，我在那个瞬间却想起了用脚趾抓起面包来吃的少年。

我想说：“不只是真央可以做到哦！还有人能弯腿把脚尖伸到嘴边，甚至有人还能把脚盘在后脖颈呢！”

如果真央的绝技是世界第一的话，那么那个少年的绝技也是世界第一。不过，真央是健全的人，而那个少年是残疾人，仅此不同而已。

我并非因此想说真央的特技没什么了不起。

而是想说，任何人如果从小开始专心致志地做某一件事，那他就能获得巨大的成功。总而言之，如果想让孩子有所专长，那就要尽早从娃娃时期抓起。

这一点在体育方面自不必说，在歌舞音乐方面也不例外。

但是这里有个问题，怎样才能让孩子不产生厌学心理并持之以恒呢？是否具备这种坚持下去的能力将决定日后取得的成果的大小。

毋庸置疑，儿童虽然好奇心旺盛，但也很容易注意力不集中，而且容易产生厌烦心理。很多人会在练习技艺的过程中产生厌烦情绪，进而抗拒家长，从而导致半途而废，结果变成凡人一个。

但是，我看到的那个残疾儿童一旦厌烦并拒绝练习，立刻就无法吃饭，从而难以生存下去，因此他必须拼命努力。

所以文章开头提到的名人巨星也并非具备优于常人的体能和智能。

其实更重要的是，他们从幼年就开始练习某项技能，而且能够学而不厌甚至乐在其中，并且能做到持之以恒。这种学而不厌的精神，才是促使他们年少成才的真正原因。

心脏移植纳入社保

从今往后，心脏移植手术也将纳入社保适用范围了。

根据厚生劳动省披露，日前召开的中央社会保险医疗协议会决定，心脏移植、脑死亡肺移植、脑死亡肝移植、胰脏移植这四项手术治疗最早将从今年4月份开始纳入公费医疗保险的适用范围。

我曾在札幌医科大学亲历过和田心脏移植手术，后因对相关情况提出批评意见而难以容身，不久就辞职离开了，所以此时我感慨万千。

日本的心脏移植手术也终于走到了这一步！

我由此想到了很多很多……

以前，心脏移植、脑死亡肝移植等手术都不能在日本进行，因此需要做这类手术的患者几乎都被送到美国等外国去做。

但是这样一来，日本人在外国接受手术就不能适用于保险，而且除治疗费以外还需路费和住宿费等。因此整个手术过程的费用数额巨大，有人说需要5000万乃至7000万日元。特别是由于在日本不允许15岁以下的少年提供器官，所以患病的小孩只能去外国做手术。因此，在日本多数情况下都要发起募捐，请求民间人士捐资援助。

日本虽然起步较晚，但在1997年已开始实施《器官移植法》，相关手术也被允许在国内进行了。然而，真正进行的手术案例却极为少见。

实际上，迄今为止在日本进行的心脏移植手术只有29例，脑死亡肝移植也只有30例。

首先，第一个原因就是所谓器官提供者极少。另外，个人负担的社保外手术费还需要300万日元。这些都是实施手术的巨大障碍。

此类器官移植手术实例之少，只要与外国比较就能看得十分清楚。

心脏移植手术在1998年之前为0例，到了1999年为3例。其后一直持续每年5到6例的状态。

与日本相比，美国从1982年开始就超过了100例。从1990年以后，每年都在2000例到2300例之间徘徊。也就是说，美国的器官移植案例已达到日本的近500倍。

实际上，我曾在1980年去美国考察过脑死亡器官移植的现状。

在加州大学洛杉矶分校医疗中心布斯蒂尔教授那里，每天都在实施脑死亡肝移植手术，而且已经成了极为常见的手术之一。在那里做过手术的患者露出腹部V字形术后疤痕开心地说：“手术费全额保险，个人缴纳的只有20美元哦。”

那么在医疗水平并不逊于美国的日本，器官移植手术为什么如此少之又少呢？

最主要的原因就是前文所讲——器官提供者即所谓“供者”极度缺少。

当然，在日本也有所谓的志愿捐献器官登记卡，也有人填写相关信息，表明愿意在遭遇交通事故时待确认脑死亡后提供器官。

但是，问题在于此后的实际操作。

在日本，即便提供者本人同意，也还要尊重家属的意愿。在这种时候，几乎所有的患者家属都会表示反对。

虽说患者看似还活着，但也只是依靠人工呼吸机勉强维持，可家属依然不轻易松口。总而言之，就是他们没能恰如其分地理解脑死亡状态。

此外，移植手术将伤及自己亲属的身体，比如摘取他们的心脏或肝脏，这令家属感到极端痛苦。在这种心态的背景中，似乎还存在着特别看重遗体的日本社会与看重精神胜于遗体的基督教社会的差异。

除此之外，最大的问题就是缺乏博爱精神或者说是志愿者精神。这是不争的事实。

心脏移植等手术在日本难以展开，还有一个原因就是协调和推进这项活动的人太少。

假定目前出现了因交通事故而脑死亡的患者，那么这时向其家属建议提供器官捐献并进行简明扼要的说明，就是协调人的职责。

除此之外，积极推动这个进程的急救医师也很少。

此次推出的社保新政虽然规定也适用于脑死亡判定以及判定后患者的管理，但还需充分加大器官移植手术幕后环节的透明度。

尽管如此，在目前阶段登录器官移植相关网络就会发现等待心脏移植的患者已达80名以上，而每年却只有五六名患者能够得到手术机会，确实是少之又少。

由于这个原因，等待器官移植的日本患者的希望被压至世界最低，终因不能遇到合适的器官提供者抱憾而终。

为了尽量减少这种悲剧发生，政府和媒体都应借此机会再次大声呼吁器官捐献并推进提供者登记工作。如不大力推进这种基础层面的活动，难得出台的社保新政也会得不到落实，最终将变为一纸空文。

有知识却无理智

近来，报纸也好电视也好，全都是清一色关于崛江贵文的报道。虽然警方对其公司进行的强行搜查已经过了两周，但相关报道却依然稳居头版头条。

而且，报道内容也从最初的做假决算书和假账，扩大到了崛江贵文等人的观念和生活方式等社会性问题。

因此，我想对以崛江贵文为首的青年经营家的现状稍做分析和思考。

崛江贵文有很多语录，其中引起热议的一句是“只要有钱什么都能买”。

他这句话说得相当精准。

现如今确实只要有钱几乎什么东西都能买到。

比如，崛江贵文用金钱的力量吸引了相当多的美女，而且他也得到了一些忠诚的部下。

不过，这里有一点万万不能搞错，虽然世间万物十有八九都能用钱买到，但还是有一成到两成的东西是用钱买不到的。

比如真正意义上的人心和爱情等，这些都是用金钱难以买到的东西。

另外，有人认为“凡事法无禁止即可行”，这种想法从理论上讲是正确的。事实上不违法的事情确实十有八九都是可以做的，但对于剩下的那一两成应不应该做，就要靠个人的才智、教养和理智来判断了。

这里所谓的理智就是头脑的智能作用。但是，这个词还有个狭义概念，那就是指整理感性素材并统一为认知的精神功能。

据我观察，崛江贵文正是缺乏这种将知识信息归纳为认知和概念的能力，所以，他的思想不能从知识的层面得到进一步升华，这就是他发生悲剧的根由。

如果他不是那样顺风顺水赚得盆满钵盈的话，或许现在会作为创业成功的青年企业家得到众人的高度评价和爱戴。

然而，他在20多岁时就一不留神变成了腰缠万贯的巨富，而财大气粗的他从此就不再甘当一位纯粹的商人了。

那些钱是怎么得到的？打算用在哪些地方？这些问题一个个接踵而来，在拷问着他本人的理智的同时，也吸着周围的人的关注。

显然，崛江贵文有知识却无理智，进而直接导致了他的悲剧。

不过，仔细想来，这也是多数年轻人的共同特性。

但多数年轻人却不会发生太大的问题，原因就是他们手中没有巨额资金，所以不会暴露自己缺乏理智的弱点。

由此可见，年纪轻轻就拥有巨额财富是件可怕的事情。虽说没有钱也很痛苦，但钱太多则更可怕。

尽管如此，所有的人还是在为赚钱而日夜拼命工作。

不过人们在工作的过程中，渐渐地了解了周围的人、了解了自己、了解了赚钱的艰辛，因此慢慢拥有了理智。

而如果尚未体验这个过程就一举拥有了巨额财富，那么等待他的就将是崛江贵文式的悲剧。

年轻时暴富的欢喜和失去这一切的恐惧，崛江贵文都切身体验过了。

从今往后，他会以什么为目标而生存下去呢？

既然不知道答案，那就希望他在狱中多少读点儿书来感受一下不同的世界吧。

所谓女士优先

最近，一位从法国和意大利旅游归来的女性——看上去不到50岁的漂亮大妈，兴高采烈地说：“这趟旅行真棒啊！感觉就像做梦似的！”

我以为她是因为去巴黎、罗马、那不勒斯游览之后激动万分，其实不然。她说是因为她在那边的酒店、餐馆、街角等处常常遇到当地男子，是他们的帅气以及温和的态度令她陶醉不已。

据她说，他们会微笑着走近向她打招呼，并夸奖她“好漂亮”，有时还会向她抛媚眼。

换句话说，她感到自己在那边特别招人爱，就像回到了年轻时代。

她说的话毋庸置疑。即使有些女性没有她那么漂亮，去意大利或法国旅行归来后也都会心情舒畅。

欧洲国家的男人们大多数都开朗活泼，他们认为向女性说恭维话是男人的义务。

与此相反，日本的男人特别是年龄大的男性总体来讲都很古板，听到这类话时就会泼冷水：“一个大男人怎么那么油嘴滑舌……”

我也同样是个大叔，所以十分理解大叔们的心情。

不管怎么说，在日本这个国度，男人以不苟言笑为美德。以前还曾流行过一句广告词：“不语的男人只喝札幌啤酒。”

日本就是这样仍有武士精神残余的国度，所以男性们不善于向女性说恭维话。不，有的大叔倒是会对年轻女子甜言蜜语，可面对中年以上的女性却极为冷淡。还有些男人好像觉得笑一笑会有失尊严，于是就永远装出一副口嚼黄连的样子。

然而，现如今已是国际化时代，如果依旧不苟言笑的话，只会被人当成傻瓜。

这时我又想起很久以前我曾与一位从英国回来的女子打过交道。

她虽然已经回到日本，可此前是在女士优先的环境中长大的。

我在与她一起乘电梯时要让她先进，到餐厅时先要帮她脱掉大衣，入席时要拉开椅子让她坐上席，离开时必须再帮她穿上大衣。

这时，我感到有点儿累，正在发呆时，她突然开口发问：“渡边，你是不是把我当成小姑娘了？”

由于她判断得基本准确，所以我只能含糊回答：“嗯……”于是，她开始对我进行说教。

“那个……所谓女士优先并不是根据对方的人品和容貌来行动的。在英国，男孩从小就受到这方面的教育，只要见到女性就要这样做。所以，你别想太多，轻松自然就好。”

说老实话，我对她的说教心悦诚服，或者说在那一刻我才恍然大悟。所谓女士优先，不必先考虑面前的女性是成年女士还是小姑娘，只要是女性就要按惯例行事。

总而言之，没有必要深度思考，只要见到女性就应该这样做。

当然，有时会看到不像女性的女子，这种情况确实令人茫然失措。

但是，仔细想想，这种不必过度思虑对方的人格和立场就直接行动的文化，在日本可以说几乎从未扎根。

在大多数场合中，人们首先会考虑到对方是什么人、什么立场，然后再采取相应的行动。而且，这普遍被认为是严肃而诚实的正派行为方式。

但是，在这样的环境中，根本不可能向过路的女性轻松地打招呼并夸赞对方年轻漂亮。

在日本如果说出这样的话，立刻就会被斥为轻浮。

但是，有时这种“轻浮”却可以作为社交的润滑剂使人心情舒畅。从这一点来讲倒也不坏。

不过，在日本也有一处潇洒开放的街区。

那就是京都的祇园街。

在这里的茶屋玩乐之后，老板娘和艺伎们都会聚拢到院门口齐声说道：“十分感谢！欢迎下次再来！谢谢！”

如此盛情热烈的欢送场面令我受宠若惊，心中半是欢喜半是难为情。走出二三十米回头再看，她们居然还在继续道谢。

她们为什么能够那般郑重其事且不停地鞠躬道谢呢？

这时我突然想到，她们恐怕根本没把顾客那么当回事。这与西方的女士优先同样，正因为没太走心，所以才能做到那般爽快大方地不断行礼致谢。

我并非在说祇园的坏话，而是想表明在日本也许只有在那里才能培育出堪比欧洲的最为潇洒超脱的文化。

男宠大奥不存在

在东京都东大和市的民宅里，有个男子与11名女子同住。

该男子已因胁迫嫌疑被逮捕。他为什么能够与11名女子共同生活呢？我对此感到相当不可思议并且怀有浓厚的兴趣。

相关的各种报道称，那个名叫涩谷的男子会使用各种手段接近女性。例如他会谎称“我能看见别人看不见的东西”“这里有恶灵，我能帮你驱除”“我能用特异功能驱除连现代医学都无法驱除的东西”等。

另外，据说他能制作散发体味的药物，喝了它就能吸引女人。而且他会念调情咒语，能叫女人不离开他。

他向女人搭讪并将女人巧妙引诱过来之后，先把对方关进二楼的黑房间里。然后，他自己身裹黑斗篷、头戴只露眼睛的帽子，把光线打在紫绒布上的水晶球表面，之后他会向那些女性发出暗示：“你身边将发生可怕的事情，我来帮你消除。”据说，他还会施催眠术。但是，只要冷静地想想就能立刻看穿，这一切都是骗人的花招。

大家在听说这次事件之后，一定都会想起曾经发生过的“耶稣方舟”事件。

在那起事件中也是有20多名女性跟一个大叔同住，但不管怎么说那也还算是以宗教为中心聚集的团体。

然而，这次事件却感觉像是以那个所谓会念咒语的男人为中心的家族式聚集。而且，对于该男子来讲，那里就是由他随意操控众多年轻女性的大奥[1]。

而且该男子相当有计谋，他与聚集在身边的每个女性轮流结婚再离婚，营造出给予她们同等待遇的假象。

如果差别对待这些女性的话，因为女性独占欲很强，有可能会引起骚乱，那么这个集体无疑也将立刻崩溃。

但是，该男子似乎运用了消解大家心中苦恼的套路，通过让这些女性共享自己的方式，巧妙地对女子们实施了心灵控制术。

那么发生这种事件的原因何在呢？而且那些女性为什么会那么简单地被威胁和诱惑呢？除此之外，她们又是怎么被咒语和心灵控制术欺骗的呢？

我在此想到一个原因，或许是因为女性都爱相信神佛感应和算命。

例如，我曾在街头见过看相算命的摊前排长队的场景，那些虔心诚意听讲解的人几乎都是女性。喜欢相宅看运势且非常在意家居的方位和吉日良辰的也多为女性。

此外，每天早上各民营电视台播放的星座运势排行也都是为常看生活综艺节目的女性而准备的。

而与此相比，男性中几乎无人热衷于占卜运势。

他们在街头看到算命先生也都是匆匆走过，觉得花钱看手相还不如用钱来买酒喝。

事实上，我也从未让算命先生看过相，更不会相信占卜运势。

不过，在我小时候，有一次母亲告诉我：“你长了一副命犯桃花的面相，一定要当心！”虽然在实际当中真的发生过与此相近的事情，但那都是我自己做事任性招致的结果，所以直至今日我仍不认为是看相看得准。

那么，为什么女性如此相信看相算命和神佛感应呢？

据我分析，可能是因为女性的一生，比起个人奋斗创业还是受男性伴侣左右的成分较多。再加上女性缺乏自信和决断能力，所以更倾向于依靠他人来做决定。

不过，因为近年来自立的女性越来越多，所以我认为她们也该从看相占卜中解脱出来了。

一般来讲，男人属于逻辑性相当强的生物，而与此相反，女性则是感性极强的生物。

而且，女性会从这种感性较强的特点中产生出特有的心态，由此能够做到深爱某一个男人。

这样看来，女性以感性为主的认知方式倒也无可厚非。

虽说如此，但为什么总是出现这种“一男多女”的组合呢？

其实在现实生活中也有很多男性与她们一样，内心怀有各种焦虑和烦恼，对生存失去了自信。虽然如此，但迄今为止并未出现“一女多男”的组合。

这似乎与男性生性好斗以及时刻强调自我的权利不无关联。

实际上，即使出现了1女11男的组合，男人们恐怕也会立刻激烈争斗以击退对手，直到最后只剩一个人。因此根本不可能出现11个男人和和气气地围绕在1个女人身边的情景。

通过此次事件，我再次意识到一个永恒的真理，那就是男人和女人是完全不同的两种生物。

注解：

[1]　大奥：江户城内的将军夫人及妾的住处。

为什么当作家

《周刊新潮》迎来了创刊50周年。在这半个世纪中，发生了各种各样的事情，而我自己也拥有了很多深刻的回忆。

其中有一段关于《周刊新潮》的难忘往事。

昭和43年（1968年）8月，在我当时工作的札幌医科大学附属医院，实施了日本首例心脏移植手术，主刀医师是本院胸外科的和田寿郎教授。

当我听到这个消息时，我对在自己的大学里能够实施全球仅20多例的划时代的大手术感到特别惊讶，同时也感到兴奋不已。

其实，在那之前，我所在的整形外科的研究室就与胸外科的研究室是对门。我在夜里经过时，常常看到那里伏着装有人工心肺机的实验犬，它们是用来做心脏移植手术实验的。

另外，我们整形外科团队也曾与和田教授共同完成过脊椎骨疡手术。他们胸外科团队负责开胸并拨开肺脏的手术，然后由我们整形外科实施打开脊椎的手术。

那时，和田教授展示了他在美国留学时锻炼出的超群技艺，他实施的手术的出血量和时间都比其他医师少一半以上，确实堪称技艺精湛。

也是由于这个缘故，和田教授在做心脏移植手术时也相信自己以完美的技艺完成了手术。

但是，在调查移植手术的实际状况时，大家对脑死亡判定产生了疑问。

最开始校内有些人在私下讨论这一问题，后来媒体也开始发出质疑的声音。

因为跟和田教授关系比较亲近，我曾与住在病房的患者宫崎信夫直接交谈过此事，后来还在《朝日新闻》等媒体上与移植反对派争论过。

但是，随着多方调查的深入，大家慢慢发现在器官提供者的脑死亡判定上确实存在问题。于是，我对那台手术也心怀疑问了。

正在这时，《周刊新潮》的编辑M前来寻访。

因为事实上有报道称，在小樽市附近海岸溺水的被判定为脑死亡的器官提供者曾一度苏醒，所以编辑M想从疑似伪造脑死亡的角度写一篇报道。

当然，我在接受他的采访时阐述了个人的疑问点，但在看了登在杂志上的报道后我大吃一惊。

首先，我的原话是“和田教授的做法相当具有美国风格，很大胆”，而这句话在报道中却变成了“和田安排得十分巧妙且高明，他如今的名望是建立在牺牲数名患者的基础上”。

我没有及时确认那篇报道的最终稿，这是我的失策。但是，那篇报道故意把“教授”这一敬称去掉，而且刻意强调了批评的部分，这完全歪曲了我的观点。

说实话，和田教授是我大学时代的胸外科老师，还是手术室的主任。我作为一名刚当上讲师的晚辈，如果在采访中敢不用敬称且批评他的手术，别说胸外科，就连手术室都不能再去了。

实际上，此后不久，主管我的教授就读到这篇报道并严厉斥责我说：“你不可以轻率地透露校内的事情！”

我因此难以在医科大学附属医院待下去了。

我在这个事件发生两个月之后的10月份被派驻到地方医院工作，过了新年返回原单位后我依然感觉很不自在，终于在第二年的3月我决定辞职离开。

当我说要辞职时，母亲哭着表示反对并责问：“你好不容易做到现在，如果辞了职，以后打算怎么办？”

因为在此之前我曾两次作为直木文学奖和芥川文学奖的候选人，于是我回答说：“我要去东京写小说！”母亲哀求我说：“求求你千万别去做那种伺候人的活计！”

我根本不认为写小说是什么伺候人的活计，但是来到东京后，我发现写小说既没有稳定的收入还得经常熬夜，所以确实曾经感到这未必不是一种伺候人的活计。

不管怎样，我凭着35岁时充沛的精力，咬紧牙关投入了靠一支笔杆养家的生活。但我当时确实感到自己有些操之过急，而且相当后悔过。

幸运的是第二年夏天我就获得了直木奖，从那以后总算勉强维持创作直至今日。

因此可以说，如果那时没能痛下决心的话，我可能不会成为作家。

虽然我不是什么宿命论者，但是如果那一年我所在的医院没有发生心脏移植手术事件，如果没有《周刊新潮》的M单方面歪曲报道使我难以在医院容身的话，我现在或许还在札幌安稳地当着医师。

现如今已经当了领导的M似乎也想到了这一点，他心情愉快地说：“先生当了作家可是托了我的福哟！”

从某个意义上讲这倒也是事实，但我依然不能认可他那种以恩人自居的说法。

如果把那句话改成“先生当了作家都是托了有深厚历史的《周刊新潮》的福”，我倒可能会欣然接受。

春天已不遥远

漫长的报纸连载小说终于完结，我要去夏威夷修养身心。

因为我想离开严寒的日本，到常夏之地过一段悠闲轻松的日子。

但是，当我满怀期待地去了夏威夷，却发现那里意外地凉爽。

虽说夏威夷白天的气温可以升到二十四五度，但太阳一落山气温就回落为十五六度。如果刮起风来更感觉凉飕飕的，需要穿长袖衫。

当地人对我说：“如果日本特别冷的话，那夏威夷现在就是有点儿冷。”不知是不是南下的西伯利亚寒潮乘着偏西风影响了夏威夷。

夏威夷这个地方如今已经拥挤不堪，首府火奴鲁鲁的酒店和高尔夫球场也都人满为患。

或许有人会认为这是由于很多人从寒冷的日本逃到夏威夷来了，但其实不然。

据说，夏威夷人满为患的原因是来自美国本土的游客过多。

在这里，美国人确实比日本人多，好像是因为去年夏季的飓风重创了美国的佛罗里达等观光胜地。

由于这些原因，火奴鲁鲁的餐馆处处人满为患。

我选择前往在当地也颇有名气的高级牛排料理店用餐。这里是古典式建筑，气氛很不错。肉食全都在后边的大烤窑里用炭火烤制，看上去很美味。

此时店内也是座无虚席，提前上来的各种凉菜都很美味。

最后我终于等来了该店的主打菜品，可放进嘴里一嚼却觉得真是太难吃了。

日本的牛排肥瘦比例恰到好处，而且软嫩可口。可这里的牛排就像红肉块，令我略感失望。不过这里的美国人却都在大快朵颐，似乎嚼得很香。

我在去夏威夷之前，先去热海待过一天。

虽说已经过了立春，但热海依然相当寒冷。

无可奈何，我只好泡在旅馆的飞瀑温泉里眺望海面。但海面看上去也显得冷冰冰的，离“碧海春波荡和风”相差甚远。

虽然我想春天还很遥远，却又发现对春天使用“遥远”一词不太相称。与此相比，倒是像“春天已不遥远”这种表达用法较多。

因为春天好像总是姗姗来迟，所以人们都很反感“遥远”这个词与之搭配吧。

反之，如果把“不遥远”与“冬天”搭配，例如说成“冬天已不遥远”的话，则会令大家反感。

总而言之，多数人都不会喜欢冬季和寒冷的天气，这是毋庸置疑的事实。

尽管如此，冬天依然寒冷，且春天依然遥远。那么，有没有表达这种焦躁感的话语呢？

此时我想到的是“冬寒未尽春意浅”这样的诗句，这句诗确实能够明确地表达虽然天气依然寒冷却已有浅淡春意的感觉。

不过，那天的热海却连浅淡的春意都感觉不到。

尽管如此，但既然来了，总得去热海的梅园看看。

梅园于明治19年（1886年）开园，据说包括百年树龄的古梅在内总共栽种了730株梅树。不过，今年花期好像比常年迟一个月，树上几乎没什么花，只有一部分枝头缀着少许花蕾。连梅园里的梅花都不开放确实令人苦恼，可预定的活动仍不能中止。因此，园内照例举行了大正琴演奏会，但驻足聆听的人寥寥无几。

由于这个缘故，我放弃了欣赏梅花。不过在穿行于梅树之间时我又想起了“赏梅宜观枝”的说法。

这句话的意思是赏梅时要看花更要看枝。如果花朵尚未绽开，枝干的形状会更加凸显美感。

在寒冬的天空下，梅树向左右伸展着黝黑遒劲的枝干，枝干曲折有致且节瘤星布，特别耐看。在凝视之间，能够感受到在大地上深深扎根的梅树的坚定意志。

这时，我又想起“以梅为正妻”的俗语。

其实，这是我随意编造的语句。

看到这句话，可能很多妻子会反驳：“你说什么？妻子是弯弯曲曲的木头？还是说我们长了瘤子，看上去死沉死沉的？”

不，我这句话的本意其实是妻子就像梅树般坚实可靠。

而且用梅花做插花也显得特别圣洁高雅，装饰在壁龛中极具观赏性。哪怕只是一枝独秀，其凛然清气亦可营造出张力十足的气场。

与梅花相比，樱花的形象更接近于情人。

此时也可能有人会反驳我说：“樱花怎么就成了情人呢？”

因为我觉得樱花往往拼尽全身之力纵情怒放，且盛装出场极显华丽。此外，樱花还过度招摇，不知含蓄收敛。

由于这个缘故，插花时几乎不会使用樱花。因为她与别的花卉组合起来总显得过分张扬，从而破坏了整体的协调性。

如此这般，可以说“妻子为梅，情人为樱”吧。但是，眼下梅花和樱花都未到竞相绽放的时候。

因此，春意尚浅的现在暂且不必争论梅花和樱花孰美孰雅。

但春天已不遥远却是不争的事实。

政治孩童

崛江贵文发邮件指示向自民党干事长武部的次子送钱一事，引得社会一片哗然。

而眼下这已成为彻头彻尾的虚假消息，随后永田议员跑进了医院，而党代表前原则反复强调此事可信度很高。

关于这起事件，民主党的失态在任何人看来都是显而易见的。不过，我在此次事件中所关注的是那些搅事的男人们的面目。

首先就是问题人物永田议员。

此君从很早以前就因情绪易于激动而广受瞩目。

他有时在电视直播的全体大会上哭哭啼啼，有时在外务委员会席间玩折纸，貌似是做事专心致志的类型。

如果称之为纯真或专一倒是很动听，但真相却只是单纯而已。

此君不善于根据周围的状况采取相应的行动。总而言之，可以说此君完全不懂TPO（礼仪）的各种要求，毫不掩饰地暴露出孩童性格。

对于此次问题邮件事件，他好像刚一看到就猛扑上去。但是，炒作那方面的消息在杂志编辑部是常有的事，任何人看到都会先质疑其可信性。

然而，此君并未经过深思熟虑就将假爆料直接带进了国会现场。这简直太轻率浅薄了。

此君曾在其他场合表示“人并非要相信真实，而是要相信自己愿意相信的东西”，但这种事又不是什么新兴宗教，虽说愿意相信什么是个人的自由，但也该事先求证消息的真实性，且必须具备辨别真伪的眼光。

从此君的经历来看，他毕业于东京大学工学部，之后成为大藏省官员。但据我观察推测，他或许只是单纯地在读书学习方面优秀继而走上仕途而已。尽管他作为东京大学的精英备受社会吹捧，却一直与世隔绝未曾在社会基层摔打闯荡，这也许就是养成其孩童性格的根本原因。

总而言之，能够发现民主党中也有“孩童”，或许就是此次事件的收获。

而说到前原代表，此君也是一旦认了死理就一条道走到黑的人物。

当几乎所有人都已明白那是捏造的虚假邮件时，他依旧断言“有确凿证据”。而且，他在党首电视讨论的前一天还像发布电影预告似的说：“敬请期待明天。”可是，他在第二天的电视讨论会上却并没有满足观众的任何期待。

后来，他高喊了一句“要求行使国政调查权”，却不愿暴露自己在虚假邮件方面的问题。

他这个样子简直就像只会任性撒娇的少爷，仿佛总是哭闹着说“我要点心”。但必须记住的是，如果想要“点心”，停止哭闹是先决条件。

由此可见民主党处理信息时是何等粗枝大叶！可能是因为他们在与政权渐行渐远的过程中，只是一味地考虑怎样攻击对方，而保护自己的能力却变得越来越弱了吧。

民主党连识破那种虚假邮件的能力都没有，要是真的夺取了政权，后果简直不堪设想。

如果仔细观察前原代表和永田议员就会发现，这两人的共同特点就是眼睛清澈透亮。

不过，千万不要误解，我在此并不是想要夸奖他们。

一般来讲，男人到了四五十岁，眼睛自然会变得浑浊。

因为人活到那么大年纪，眼睛会受到世俗的污染，于是就会渐渐变得浑浊，而目光也会变得充满故事般深邃。随着年纪越来越大，眼睛就会慢慢变得睁不开，这就是尝尽人生辛酸的目光。换句话说，眼睛变浑浊的过程也是成长的过程。与此同时，狡黠和顽固不化也会逐渐炼成。

不管怎么说，这些都是与其他人直接并对等地交锋所带来的结果，也是自然而然掌握的智慧。

从古至今，日本对始终如一且纯粹清澈的精神和事物给予了超越其本质的高度评价。这在武士精神等文化中都能看到，并且人们深信那就是男人最高的素质修养。

不过，那都是通常所说的冲锋陷阵的战斗团体才需要的精神，而只过普通市井生活的百姓并不需要。与那种始终如一的精神相比，注意观察别人、充分了解自己、能够对状况做出准确判断的成熟眼光更具有实用价值。

这里所需要的正是不屈不挠的浑浊的眼睛。

如果没有这种眼睛，根本不可能与国内外的政治家正面交锋。

那么，民主党内哪个男人具备那种不屈不挠的浑浊的眼睛呢？我发现小泽一郎有这种潜质。他能否在今后的政治交锋中充分发挥其能力呢？请我们一起拭目以待。

老公在家综合征

以下是我听某年长女性T讲的事情。

她从前一直喜欢跳舞，白天都要去舞蹈班练习。但是，她说有位女舞友最近不来舞蹈班了。

那位女舞友是C，她今年58岁了。

C以前开朗快乐，但从几个月前开始总说自己身体不适，常常头晕，觉得头很重，还经常睡不着觉，于是她再也不来舞蹈班了。

这时，特别担心她的T就向C家里打电话询问，C说那些症状一直没有好转。

经诊断，大夫说她得了“美尼尔氏综合征”。

随后，她拿了医生开的药回到家中静养，可症状却越来越重。她的血压居高不下，甚至经常出现恶心的症状。

于是，她又去另一所大医院，医生建议她去看心理诊疗科，在那里她终于搞清了病名。原来她得的病是“老公在家综合征”。

T难以置信地对我说：“居然有这种病啊！”其实，我也从未听说过这个病名。在三四十年前我当医师时还没有这个病名。

既然如此，那就是说这是近些年来才出现的疾病吧。

一般来说，病名都是根据症状或病因确定的。

例如，抑郁症、狂躁症、高血压等，都是根据其症状或检查结果来命名的。

与此相对，也有根据引起该症状的原因来命名的，像胃溃疡、肺炎等即属此类。而那位太太的“老公在家综合征”也是这样。

事实上，C的老公在半年前就到了退休年龄，此后他一直宅在家里。据我推测，C的老公在退休之前肯定每日早出晚归，白天都不在家。但是，其老公在退休后却每天都宅在家里，这恐怕给身为太太的C带来了巨大的精神压力。

这也确实有一定的道理，如果老公整天在家，早中晚三餐太太都得准备。而且，如太太有事外出，老公就会问：“你去哪儿？几点回来？”所以，太太即便出了门，心里也会七上八下。

所以，C不再去舞蹈班，可能就是因为老公在家不方便出门，久而久之就发展成精神压力，致使焦虑情绪日益严重。

总而言之，病因就是老公退休导致生活环境发生巨大的变化。尽管如此，这个病名不免令人感到老公有点儿可怜，而且这对老公来说或许有点太残酷了。

倘若实际状况确如病名所示，那又该怎样医治这种病症呢？

由于医治疾病的根本在于去除病因，所以医治方法就是改变“老公在家”的状态。

明白地讲就是把老公赶出家门，不让他总是宅在家里。这是效果最佳的治疗方法。

但是，又该如何向老公说出这种话呢？

“你宅在家里是我生病的原因，所以你能不能离开家？”

这种话一旦说出，恐怕老公立刻会勃然大怒吧。

“怎么？你嫌我碍事儿了吗？”

所以那该怎么办呢？

因为治疗这种病的要点是缩短老公宅在家里的时间，所以首先应该尽力让他多外出。但是，老公已经退休，基本上没有什么需要外出办理的事情，而且一出门总得花钱。

因此如果难以做到这一点，那就只有两种办法，要么需要妻子尽量无视老公的存在，要么就是让老公将自己变得毫无存在感。

话虽如此，但老公就在自己的身边，太太根本没办法无视其存在。而要求老公将其存在感降低为零则更是难上加难。

除此之外，还能想到的办法就是分居了。但是，从未独立生活过的老公能轻易答应吗？就算老公答应了，但如果真的各过各的只会徒增生活费。

排除各种方法，最后就只剩离婚这一个选择了。离婚似乎真能治好“老公在家综合征”，但夫妻共同生活了这么多年，一拍两散实在令人惋惜。

虽说如此，但从今往后走上这条路的夫妻或许会越来越多。

不管怎样，要想预防这种“老公在家综合征”，就需要老公在退休前多多待在家里，这样一旦退休就可以弱化这种反差。

另外，老公应该从年轻时起就培养自己不依赖妻子而独立生活的能力。

但话说回来，这种靠打针吃药都难以见效的综合征确实是最难治疗的。

靠数据看病

今年2月发生了一起事件，在埼玉县居住的某女性由于医师失误被摘除了甲状腺。

究竟为什么会发生这种事情？我想追溯一下原因。

发生此次事件的地点，是位于埼玉县毛吕山町的埼玉医科大学附属医院。

那位患者A（69岁）曾于去年12月因甲状腺功能减退接受过甲状腺细胞学检查。

但是，当天还有个甲状腺癌患者B（70岁）也接受了同样的检查。

当时，检验师拿错了那两个人的病检标本，因此错贴了她们的名字标签。

由于这个原因，A被诊断为癌症，并在2月接受了甲状腺摘除手术。但术后未能找到癌变组织，于是才知道当时的检验师拿错了病检标本。

医院方面在发现失误之后，派副院长前往A的住所道歉，并提交了医疗事故报告书。

此外，医院横手院长还公开发表致歉：“对于本院给患者和家属带来的肉体及精神方面的痛苦深表歉意。”

正如横手院长所讲，患者被误切了正常的甲状腺，其所承受的巨大痛苦难以想象。

患者遭受如此巨大的痛苦，而医院方面只说了一句“深表歉意”的客套话就可以了吗？虽然还要看患者方面是否有相应的要求，但院方也该考虑在金钱方面予以赔偿。

除此之外，院方还要制定对策以防止今后再次发生此类失误。

埼玉县当局和医疗事故调查委员会应该对包括这方面在内的情况进行彻底调查。

那么为什么会发生这种事故呢？

在发生这种事件时，我们首先会考虑到是检验师工作的疏忽。他将实际“未见异常”的标签贴在了含有癌细胞的标本瓶上，而将“可见癌细胞”的标签贴在了正常人的标本瓶上。

当然，这里未必存在什么恶意，但仔细想来却令人感到十分恐怖。

虽说检验师不至于一边哼着歌一边操作，但仍有可能是在注意力不集中的懈怠状态中误贴了标签。

而这样的差错从根本上改变了A的命运。不，不仅是A，或许连B的命运都被改变了。

提到医疗事故，人们一般都会认为是医师失误所导致的。其实，在医师的背后还有很多检验师在工作，而那些检验师的技术和判断往往可以决定患者的命运。

这些情况不太为众人了解，但实际上医师总是根据检验师送来的数据进行确诊，然后拟定治疗方案。

如果在这个最基本的环节出了差错，那么之后的所有步骤都必定是错误的。

在大医院里，每天都要做成百上千例的生化检验。而且，这些检验小到血型鉴定，大到癌细胞病理诊断，可谓千差万别。

那么，这些项目的检验鉴定全都会准确无误吗？鉴定的结果全都被准确地区分并贴好对应的标签了吗？

只从表面看此次事件，似乎就是检验师的过失。

比如，许有的医师会借此辩解：“因为我们不知道病检结果出了差错，所以只能靠数据来实施治疗。”

但是，既然发生了医疗事故，那么医师也不能逃避责任。

这是因为，从职务高低来讲，医师处在检验师之上。即使差错出在检验师身上，医师也有组织领导和监督的责任。

除此之外，作为医师不仅要熟知各项检查结果，还要掌握该患者全身的相关信息，并据此做出诊断报告。

比如提到的此次事件，就算病检报告表明是“癌症”，医师也应该能够根据病人的相关状态和以前的检验结果提出质疑——癌细胞为什么会发展得如此迅速？

这样一来医师就会发现异常，并向检验师提出质询。

据我推测，那位外科医师肯定是机械地盲信了病检报告，并轻率地实施了手术。

近来，社会上将那种只靠检验数据给患者看病的医师称为“数据医生”。那位外科医师或许就属于这一类。

但作为一名医师首先要学会“看人”。医师应该用自己的眼睛观察患者，用自己的话语询问患者，并从各方面分析患者以前和当前的状况。然后在此基础上参考各项检查结果，最后做出综合性诊断。

医师只要把这些工作做好，应该就不会犯下那样的错误。

据说，近年来愿意进外科的医师逐渐减少，其原因是一发生什么事情就会惹上官司，很容易被卷入麻烦事当中。

但这话说得太荒唐了！

在担忧惹上官司之前，首先要努力做一个杜绝此类差错的医师才对！

看来，医学教育也是时候从根本上进行改革了。

夫妻不同姓难以实现

平成18年（2006年）的政府预算案顺利通过了，可还有一个在10年前答询时被搁置的问题。

那就是夫妻可以自由选择是否同姓。

夫妻不同姓现已成为世界的主流。

过去，女性几乎全都守在家中专门从事家务和育儿工作。但如今已婚妇女中有60％都已走出家门在外工作。而且，其中还有很多女性从事社会性的重要工作。

可是，她们在结婚的时候必须改为夫姓。这样的法规太落后于时代的发展了。

实际上，我周围的女性编辑们在结婚之后依旧保留原来的姓氏继续工作，所以很多人都不清楚她们在户籍上的准确姓名了。

前几年，我与一位女编辑F去巴黎出差。在入住酒店之后，我忽然有事要联系她，就委托前台拨打她的电话，但却被告知酒店里没有叫这个名字的旅客。

因为刚刚在大厅分别，所以我觉得她不会不在。这时我才意识到，刚才我询问的姓名是她结婚前的姓名。

那么，她护照上的新姓氏是什么呢？我怎么都想不起来。

后来，我又提供了若干线索，例如她是日本女性，她在日本的住址是东京，她刚刚办过入住手续等，这才找到了她房间的电话号码，过程就是如此麻烦！

总而言之，如果让所有跟她一起工作的同事都得记住她在户籍上的姓名实在是太费劲了。

而且，她本人也肯定为自己的常用名与户籍名不同而深感困扰。

为了避免出现这种困扰，是不是应该认可夫妻不同姓呢？

这项工作未必需要特别多的经费预算，本来在国会上通过并修改民法即可。但是，连高喊改革的小泉首相在此事上都长期保持沉默，这实在令人费解。

据说，现如今在二三十岁的青年中，有80％的人都赞成夫妻姓氏的可选择制。这种可选择制具体是指，愿意选择夫妻不同姓的人就恢复自己的旧姓，而想选择夫妻同姓的人就继续随夫姓。总而言之，这是种可以自主选择的制度。

当然，女性中也会有人想在结婚时改为夫姓，因此这项制度极为自由，可以满足不同人的愿望。

其实，从整个世界来看，夫妻不同姓的欧洲国家有法国、西班牙、加拿大等，亚洲有中国和韩国等。而且，伊朗和沙特等伊斯兰国家中也有很多夫妻不同姓的国家。

除此之外，可选择姓氏的国家有英国、美国、德国、俄罗斯、澳大利亚等，发达国家几乎都是这样。

而与日本相同的夫妻同姓的国家有泰国、土耳其、奥地利等，数量极少。

日本自称是世界屈指可数的先进国家，并且实行男女同权和男女雇佣机会均等的法律，可主妇的姓氏竟然依旧归属于夫家！

当然，关于这一点，在此前的“法治审议会”上已有答询，并提出了夫妻可以自由选择是否同姓的纲要。

但是，政府与执政党一直未将这项修改方案提交国会审议，迄今已经过去10年。这是为什么呢？

这项制度得不到批准的最大原因，就是遭到了自民党大叔们的反对。

他们的理由是，一旦批准了这项修改案，日本自古以来的家庭制度就会崩溃，而且妻子出轨的概率也会增加。

如此这般，议员们都没有行动的迹象。而且，该党的众议院议员高市早苗也以“一旦批准夫妻不同姓，孩子就有可能多次改变姓氏”为理由表示反对。

然而，这也是歪理邪说。既然结婚了，夫妻双方就要竭尽全力地维持下去，这才是先决条件。如果维持不下去非离婚不可的话，就要向孩子交代清楚。

总而言之，与其无谓地考虑遥远的事情，莫不如现在就采取行动批准夫妻可选择不同姓氏的法案，为在现实中不堪困扰的人们排忧解难。

可是，居然有人说认可夫妻不同姓就会使家庭制度崩溃！尽管这话貌似有理，但是，该崩溃的家庭早已崩溃，而那种崩溃都是由于夫妻感情不和进而断绝关系所导致的，这种情况即使夫妻同姓也完全可能发生。

另外还有人说如果夫妻不同姓的话，妻子出轨的概率就会增加。这话简直愚蠢到令人无语。

那么，按照这个逻辑，如果夫妻同姓，妻子就不会出轨了吗？这种因果关系根本不可能成立，该出轨的人照样会出轨。

要不然就是某些人自己想出轨却不想让妻子出轨的杂念在作怪，所以才会反对夫妻不同姓制度。如果真是这样的话，那可就太无耻了。

服药的方法

那天，我与几个人一起吃饭。在用餐期间，有位总经理从小药包里取出了一些药片。他把红、黄、白等各色药片放在手掌上，在核对各色药片的数量之后，把它们全部扔进嘴里。

紧接着，他又一口气喝了不少水，然后才像完全放下心来似的点点头。

看来每个人服药的方式都各有不同。

就算各有不同，但药品包装上都已注明了服药的方法。虽说如此，也许并非所有人都按提示服药。

例如，药袋上明明写着“饭后30分钟”，但有人偏偏只遵守“饭后”这一条，却不管“30分钟”的时限，刚吃完饭就马上服药。

除此之外，有些人还会忘记吃药，在吃完饭几小时后才想起来并慌忙补上。

通过服药方式能在一定程度看出一个人的性格，比如上述这种人的性格可能属于那种不拘小节的类型。但是，他们按这种方式服药，药效恐怕不会很好。

而与此相反，有的人一吃完饭就开始留意时间，30分钟一到就立刻服药。这种人的性格较为刻板，但如此过于神经质或许不利于治病。

说到这里，我想起自己以前当医师时有一次问患者：“你吃药了吗？”对方回答：“没吃。”

那是一位年龄大约70岁的气质优雅的阿婆。

我问她：“为什么不吃药呢？”她回答：“我没有食欲，不想吃饭。”

因为吃不下饭所以不吃药，这是什么道理？

我很纳闷，于是进一步询问，阿婆告诉我：“因为没吃饭就没有饭后，所以更谈不上饭后30分钟了。”

对于这样的患者，只能嘱咐他们不要在意饭后30分钟，哪怕没吃饭也要一天三次早、中、晚按时服药。

其实在医师的处方上写有“餐前”“餐间”“餐后”等各种提示是有相关依据的。

首先是餐后30分钟服药，是因为餐后经过30分钟胃里的食物已消化完毕，这样不会与药剂混合，药效受食物影响较小。

另外，此时胃内的胃酸量也相应减少，易于吸收药物成分。而且，由于胃部在较强的消化运动后血流量增加，所以吸收的药量也就更多。

如果不按提示而在刚吃完饭就服药，药物就会与胃内残留的食物混合，而且容易受到胃酸影响，还会直接与食物一起被送入肠道。

这样一来，需要在胃内吸收的药物就直接排入肠道，致使药效大大降低。

其次是“餐间”，顾名思义是指在两餐之间服用药物。

如果按普通的早、中、晚三餐相隔5小时来计算，餐后两三个小时服药就是正确的做法。此时胃内食物完全排空，而且几乎不再分泌胃酸，所以适合服用不耐胃酸的中药和纯天然药物。

但是，在这方面也有理解错误的患者，我曾见过有人把药物和饭菜同时吃。

我问他：“为什么？”他说：“药袋上写着在用餐之间服用。”

他居然把餐间理解成了在吃饭时！虽说日语确实不容易掌握，但有些人的想法也真够奇怪。

再次是“餐前”，这是指吃饭之前30分钟时服用药物。

这类药物大都是食欲增进剂和防止恶心的止吐药，但服用过早反倒不起作用。可虽说如此，也不能离用餐时间过近。

在日常生活中，我发现爱吃药的人相当多。

前边提到的那位总经理就是其中之一，因为他总是随身携带药物。我问他患有何病时，他说有心脏病、高血压，而且血糖值稍高，肝脏功能出现减退现象。

看样子他就像个“疾病百货店”，可尽管如此，他却相当精神，而且还非常能喝酒。

对他这样的人来说，或许经常携带各种药物来服用是一种嗜好。

而另一方面，在现实当中真有给那种容易幻想自己生病的患者过度开药的医师。

如此这般，医师因为患者本人担心就多多开药。而患者拿到药就使劲吃，吃完又想去开药。于是，患者变成了一种服药狂，没有药吃就心神不定、坐立不安。

但是，我们千万不要忘记“是药三分毒”的警句。正因为是“毒”，所以才能对某些脏器起到治疗的功效，而对其他脏器却产生毒副作用。

因此，我们应该尽可能不服用药物。

即使医院开了四天的药，如果一两天病就好了，那就应该停药。

说实在话，我自己尽量不服用药物，而像保健品那类极不靠谱的东西更是从来不吃。

如果身体稍有不适，我就只管躺下大睡。睡眠可以恢复体力，同时可以增强免疫力，而且不用花钱，所以堪称“一石三鸟”。

组建“安乐死研讨委员会”

在富山县的射水市民医院，发生了7名患者因终止维持生命治疗而死亡的事件。

此案目前尚需等待富山县警方的调查，结论究竟怎样尚未可知。

此次事件的背后隐藏着极为专业而复杂的问题。

首先追溯一下此次事件的经过。去年10月有位78岁的男性患者因脑梗死住院，一直处于昏迷状态。后来，担任主治医师的外科主任指示护士摘除了患者的人工呼吸机面罩。

院长听说后斥责了该医师，并立刻对其做出回家禁闭的处分，此外还自行调查了5年来的病历。

调查结果显示，迄今为止因摘除人工呼吸机面罩而死亡的晚期患者总共有7名。该院长立即向市长报告了相关事实，并在两天后向富山县警方报案，此事这才被曝光。

据说，那位院长与外科主任毕业于不同的大学，以前一直处于对立关系。这种情况在医学界确实可能发生。

虽说如此，但该院长处理此事的手法未免高明得有些异常。他前些天还在电视上规矩地鞠躬道歉，但此举却让人觉得像是企图规避此次事件的责任似的。

富山县警方对于此次事件会怎样处置目前尚不明确。

但是，根据以前的情况来看，在1995年曾发生过给晚期癌症患者服用氯化钾致其死亡的事件。那个东海大学的医师因此被判2年有期徒刑，缓期2年执行。

在同一年给患者服用氯化钾致其死亡的关西电力医院的医师和在1996年给患者服用肌肉松弛剂的国保京北医院的医师，虽然都被认定有杀人嫌疑并向检方递交了案件材料，但却被判不予起诉。在1998年，同样给患者服用肌肉松弛剂的川崎协同医院的医师一审被判3年有期徒刑，缓期5年执行，但此案仍在诉讼之中。在2004年，北海道的道立羽幌医院医师给已无自主呼吸的患者摘掉了人工呼吸机面罩，被认定有杀人嫌疑并向检方送交了案件材料，但后来检方也决定不予起诉。

当我看到这些报道时，首先感到的是对于那些案例的判定标准非常不清楚。

当然，检察官和法官都不是医疗专家，所以对这种案件很难做出准确判定。

而司法方面对实施安乐死规定的必要条件是：第一，肉体痛苦不堪忍受；第二，已经濒临死亡；第三，方法用尽无其他替代手段；第四，患者本人已表明希望安乐死的意愿。

但是，“肉体痛苦不堪忍受”是指哪种程度呢？“濒临死亡”又是指离死亡还有几天呢？而且，虽说需要患者本人表明意愿，但是对于已经失去意识的患者怎样征询其意愿呢？就算患者预先已经做好书面陈述，可是正在苦斗病魔的患者能够清楚表达意愿吗？

也许是因为日本人有爱说漂亮话的习惯，所以，与脑死亡的判定标准相同，有关安乐死的四项条件也是一拍脑门就给出的理想化标准。

一旦发生什么事故，只要符合这些标准或许就能免于问罪。然而，并非所有晚期患者都能符合这四项标准。

如果再说得俗一点，从医院方面来讲，对已无意识的患者进行长期治疗是最有利的事情。据说，在患者死亡前一个月即所谓终末期的医疗费，每年都高达1万亿日元左右。

而且对于医师来说，这种单纯维持生命的治疗也是最轻松的，并且可以不用负什么责任。

但这样下去的结果就是其他急需住院的患者没有床位，也无法在医院里得到积极的治疗。由于这个缘故，尽管相关方面发布了理想化的标准，可在现实中却出现了无视标准而随意实行安乐死的情况。

如此重大而迫切的问题还能继续搁置下去吗？如果不改变现状，夹在得过且过的院方与绝症患者之间的医师将更加烦恼。

因此，我有一个提议，希望可以在全国范围内建立类似“安乐死研讨委员会”的组织。

当然，该组织的成员应该包括内科医师、外科医师、脑外科医师和麻醉医师等专业医师，并且常驻关东、关西、北陆等各个地区。

当现场医师考虑实行积极的或消极的安乐死时，可以向该委员会提出申请并请他们直接对患者进行会诊。

而委员医师们则应约直达现场，聆听主治医师的说明并诊察患者的病情，然后与家属进行协商。如果在此基础上判定患者病情已无挽救的可能，主治医师即可以此为根据对患者实施安乐死。

当然，在这种情况下，主治医师已经得到委员会给出的明确结论，由此发生的行为都应该免于问责。

从今往后，老年人医疗的需求将急剧增加，对于已无意识且全身插满管子的患者，能够帮助他们从病魔的折磨中解脱的只有这个方法。

我认为，厚生劳动省应尽快联合医师协会及各大学附属医院着手建立这个组织。

樱花、樱花、樱花

樱花的盛开期即将结束。

今年樱花虽然开得较早，但因春寒持续，花期也有所延长。

不过，由于天气较冷且阴雨天较多，没多少机会可以尽情赏花。

每当樱花凋落时，我都会想起《古今和歌集》中的这首词：“春光无限好，熏风正和煦。唯叹樱花匆匆落，香殒何太急？”

这首词的寓意简单明了，而“樱花匆匆落”这一句则充分体现了樱花在凋落时心浮气躁的状态。

确实再没有比樱花更能煽动人心的花了。

当某棵樱树绽放出第一朵鲜花时，电视和报纸等媒体就开始报道。此后还会连续报道樱花五分开、八分开、全开的情形，而且还要轰轰烈烈地追踪樱花前线的动向。

在这段时期必定会出现风雨交加的天气，正所谓“花好偏遇风和雨”，也许此时的狂风暴雨是在嫉妒樱花的美丽。

如此这般，在人们还未来得及欣赏樱花全开的盛景时，它们就早早地随风飘落了。

由此，我们便不难理解日本平安时代的公卿纪友则吟叹“樱花匆匆落”时的心情。

虽说如此，但依然有人在残芳凋零时还心怀美感地对樱花依依难舍，可见樱花是何等含情脉脉的花啊！

小林一茶曾写过一首俳句，“岁数年年长，纵令樱花又开放，无心细观赏”，细细想来确实如此。

但是，只有到了樱花凋落的时候，温暖的春日才会姗姗而来。

眼下，我从书房看到的樱花也在春阳中从容不迫地飘落。

说到落樱，我想起了在写作小说《失乐园》时，为了寻找能看到落樱花瓣飘进窗口的房间，那可真是费了一番工夫。

在旅馆房间里男欢女爱之后，女主人公衣衫不整地横卧在窗边，樱花的花瓣洋洋洒洒地飘落在她的肩头。我设定这个场景之后曾多方探访，直到在伊豆半岛的修善寺温泉街找到名叫“浅羽”的旅馆时才终于松了口气。

这里的露天温泉浴池旁也有几棵大樱树，花瓣飘落在大石块围绕的浴池水面时生趣盎然。

除了这个地方，我还发现了一个樱花花瓣可飘然入窗的日式房间，这个房间在京都高台寺附近的某座酒店里。那里的服务员曾经对我说过：“用吸尘器清理樱花花瓣实在太辛苦了！”

当然，樱花的幸与不幸也要取决于其生长的地点。

例如，生长在东京霞关那种楼宇间的樱花，不管它们怎样竭尽全力地绽放，因为只能夹在石板和水泥墙之间，所以会黯然失色。

与其相比，生长在千鸟渊的樱花则在绿荫和护城河的映衬下显得格外靓丽。

而京都的樱花之所以艳丽卓群，就是因为它们有上佳的景物陪衬。以东山等峰岭为背景，有松林和排柳在周围环绕，再加上到处都是古风古韵的神社寺院等建筑，使京都的樱花显得仪态万千。

阵阵花瓣雨飘落在哲学小道旁的溪流中，路上行人看得出神入迷。而在车水马龙、人潮熙攘的街道上，花瓣就只能被车轮和行人碾踏为尘了。

如果樱花有感情有思想的话，肯定会有很多樱花慨叹：“既然生为樱花，宁愿长在京都的东山。”

虽说如此，但樱花除了艳丽卓群之外，还有一种妖冶瘆人的感觉。特别是夜晚的垂枝樱，若久久地凝视其树冠，就会觉得那树冠仿佛变成从天而降的血瀑，感觉浑身都被妖气所笼罩。

突然说这话似乎有点儿扫兴，不过，我小时候听到过一种说法——朝樱花树撒尿的男孩那个地方会肿胀起来。

这是真的吗？狂妄自大的我鼓起勇气试了一下，第二天那个地方果然肿了起来。幸亏几天以后就恢复了，吓得我都没敢对母亲说。

我的举动真的惹怒了樱花树吗？抑或是这是树根上蚂蚁们反击的结果？

不管怎样，从那以后我觉得樱花更加妖冶瘆人了。

如此说来，在摄制以我的原作《樱花树下》改编的电影时，我还曾向现场的摄影师问过这事儿。

有一次，他们要拍摄樱花盛开的画面。但花期未到，于是他们决定用摄影照明灯彻夜照射樱花树。结果，那棵樱花树真的提前开了花，但据说其后3年那棵樱花树连一朵花都没有开。

这是不是因为人类的粗暴做法激怒了樱树，所以它才故意不开花了呢？

不管怎样，今年这里的樱花盛景终于收场了，接下来就该东北地区的樱花登台了。

此时此刻，我又不禁想起了松尾芭蕉的俳句：“樱花能忆否，坎坷昔年殇故友，哪堪再回首。”

癌症医疗最前线

“做手术还是选个好日子吧。”

“您的意思是……”

“您的例假是什么时候？”

医师与患者之间居然会有这种对话！

以上所述并非医师在戏弄患者。

实际上，这样的对话在做手术之前是十分必要的。

例如在做乳腺癌手术时，患者的例假日期会影响到手术的效果。

具体来讲就是，在月经周期的前半期即卵泡期做手术与在后半期即黄体期做手术相比，后者的恢复过程会快得多。

这是英国等相关机构的研究成果。

根据该国的萨特博士等人的调查统计，在接受乳腺癌手术的96名患者中，在卵泡期接受手术的患者10年后的生存率为40％，而在黄体期接受手术的患者的生存率则为72％。

根据另一位博士芬特曼等人的调查统计，在接受乳腺癌手术的112名患者中，在卵泡期做手术的患者的生存率为45％，而在黄体期做手术的患者的生存率却是75％，差别非常明显。这个结果与萨特博士等人的研究大致相同。

以上的统计研究结果表明，女性接受乳腺癌手术的日期确实分为生存率较高的“吉日”和不太理想的“凶日”。

或许有人觉得这种事情太不可思议，但其实从很早以前就有一部分研究人员开始探讨并研究这个问题了。

之所以在不同时期做手术效果会不同，是因为在月经刚过的卵泡期雌激素分泌较多，而手术会使雌激素流入血液刺激癌细胞使之被激活。而且，雌激素虽然会配合卵泡期结束时的排卵以增强受精效果，但这将使人体的免疫力下降。

另外经研究表明，在免疫系统中起重要作用的自然杀伤细胞（NK细胞）的活性在卵泡期会降低。而在黄体期时，这种NK细胞则会增强活性。

因此综合以上研究，手术治疗乳腺癌最好是在患者月经结束后第12天到下次月经开始之前进行，这样就能大幅度提高生存率。

以前，做手术的日期全都由医师决定，而患者根本不能表达自己的意愿。

现如今，既然已经有了以上各种研究结果，那么患者也就可以说自己希望在哪一天做手术。

当然，医师是否能够直接采纳患者本人的意见另当别论，但这仍然具有一定的参考价值。

这些全新的医学知识已被写成简单易懂的文章，并由三五馆出版社编辑出版，书名是《癌症医疗的缝隙——30种可能性》，作者是昴星诊疗医院的院长伊丹仁朗先生。

伊丹先生自称是癌症医疗界的福尔摩斯，他经常勇敢地挑战被现代癌症医疗搁置的各种疑难问题。

在这本书的开头，他批评现代的癌症治疗是“烟管型”的治疗。

毋庸赘言，烟管的前端有个装烟叶的金属烟锅，中段是长管，另一端是金属烟嘴。如果将烟锅部分比作外科医师进行手术以及化疗等所谓的初期治疗的话，那么后端的烟嘴就是以单纯缓解疼痛和临终关怀为主的终末期治疗了。可是，类似于烟管中段管的这段时期，本应是防止癌症复发以及治疗复发癌症的重要时期，却一直被现代医疗忽视了。

那么，该如何改变这种极端失衡的状态呢？该书中介绍了“福尔摩斯先生”的各种独特方法。

例如，书中提出“为增强针对癌症的免疫力，进行适度运动效果较好”的观点，批评了此前只能绝对静养的治疗方法。另外，本书针对“在与癌症斗争的过程中应该吃什么及怎样吃”的问题，提出了经科学论证的膳食疗法。

此外，本书还提出了“与癌症斗争的过程中必须注射感冒疫苗”“抗癌药缓慢而少量地使用效果较好”等很多富于启发性的见解。

以上内容都写得通俗易懂，即使非医学专业的患者也能看明白，而且全书的内容极具科学性与说服力。

因此，我将这种方便专业医师与患者沟通的书称作“桥梁之书”，而此书确实是这方面具有典型性的优秀作品。

曾为医师的我读了这本书也获益匪浅，所以特此向大家介绍。

《卡萨布兰卡》中的男人和女人

据说，著名电影《卡萨布兰卡》的剧本在历代优秀电影剧本中被选为最优剧本。

这个奖项是由全美9500名电影电视等剧本的作家组成的全美编剧协会评选出来的，紧随其后的第二名是《教父》，然后是《唐人街》和《公民凯恩》。

电影《卡萨布兰卡》在二战之后不久就被引进日本，是迷倒众多观众的名作。

相信有很多读者都知道，本片的背景是1940年的法属摩洛哥的卡萨布兰卡市。

当年，欧洲各地有很多人逃离了自己的国家以躲避纳粹的铁蹄，摩洛哥北部的城市卡萨布兰卡成了从欧洲到美国的重要中转站。因此很多人为了去美国而聚集于此。

在巴黎失恋后辗转来到这座城市经营夜总会的里克，遇到了被纳粹特工追捕的抵抗运动的领导人。而那位领导人的妻子就是里克在巴黎时热恋的伊尔莎。

两人对这次邂逅十分惊讶，心情激动地讲述了各自的境遇。

伊尔莎的丈夫遭到纳粹特工的追捕，所以希望尽早离开此地前往美国，却苦于拿不到出境许可证。

在这种紧迫的情况下，里克与伊尔莎曾多次密会相商。

在这部电影的各个场景中都镶嵌着特别俏皮的台词，例如里克与某个女子的对话。

女子问：“昨晚你去哪儿啦？”里克回答：“对于遥远的过去的事情，我已经不记得了！”

女子问：“今晚能见到你吗？”里克回答：“对于遥远的将来的事情，我还没做打算呢！”

本片台词中最著名的就是里克对伊尔莎说的这句话——为你的美眸干杯！

这确实堪称爱情道白的第一位。

我也很想尝试使用这句经典道白，于是鼓起勇气向正在交往的女性说了出来，可对方却只说了句“你真傻”。

《卡萨布兰卡》的男女主演是亨弗莱·鲍嘉和英格丽·褒曼。

歪戴礼帽、身穿风衣的鲍嘉与拥有楚楚动人的美眸的褒曼真是最般配的浪漫组合。

另外，在两人每次见面时的配乐《任时光流逝》（As Time Goes By）也迷倒了众多年轻人。

在那个时期，大家常常会用这首乐曲伴奏跳贴面舞。

在20年前，我曾去过卡萨布兰卡，那家“里克的酒吧”依然存在。

这部电影在日本红极一时，据说石原裕次郎主演的《夜雾啊，今晚也要谢谢你》就是《卡萨布兰卡》的日本翻版。

1944年，《卡萨布兰卡》在美国获得了奥斯卡金像奖，当时正值太平洋战争期间。也就是说当日本在各地进行悲惨的战争时，美国却摄制了如此浪漫的电影名作。

我在这里想着重探讨一下《卡萨布兰卡》里的男人与女人，不知大家对这部影片中表现出的男女关系如何看待。伊尔莎在里克的酒吧与他邂逅并频频密会，沉浸在巴黎的回忆之中。然而，这个女人的真实愿望却是跟丈夫一起去美国。可是，她必须请求人脉较广的里克搞到出境许可证。也就是说，这个女人既念旧情又有自己的打算。

当然，男人对此也心知肚明。但在多次会面并说出“为你的美眸干杯”时，他的心却再次被女人吸引。

不过，男人最终还是违心地为女人搞到了两份出境许可证。

观众们都陶醉于男人无私的爱和这种浪漫主义。因为男人虽不能从中得到任何好处，却仍然为女人尽心尽力。那个男人的大爱令观众为之感动。

最后一幕是在夜晚的飞机场，搭载着女人和她丈夫的客机在轰鸣声中飞向天空。

里克目送飞机远去，他那孤寂的背影令人哀伤不已。

不过，为此场景陶醉的主要是男人们。

因为当我问女性们遇到这种情况时是否也会那样做时，几乎所有的女性都回答“No”。

其实只要把那个男人与那个女人调换一下位置就会明白。

例如女主角独自经营着某家店铺，突然有一天她的前男友带着一个女人出现。而且，前男友与这个女人已经结婚，现在要一起逃到美国去。

在这种时候，单身的女人会为前男友夫妻冒险搞到出境许可证然后让他们逃走吗？

“绝对不会有哪个女性那样做。”某位女性如此喃喃自语。

我认为这位女性的喃喃自语正是女性们真实的心理写照。

可是，与女人们相反，男人总是恋恋不舍地做着旧时美梦。

这部既甜美又苦恼的爱情名作，也是建立在男人自以为是的浪漫主义和忠厚老实的原点之上。

可以说，无论在当时还是现在，男女之间的差异都是永恒不变的。

观看宝冢歌舞剧

时隔多年，我再次去东京的宝冢剧场。

明确地讲，应该是时隔20多年。

上次看的是《凡尔赛玫瑰》，而这次也是同样的剧目。

这部作品无论在当年还是现在，都是宝冢剧团的成功之作。

此次观看宝冢歌舞剧是出于偶然的机缘。

小川甲子——说到这个名字或许知道的人不多。她是宝冢剧场的经理，曾经也是宝冢歌舞剧团的大明星。如果说到甲锦，过去的粉丝应该都会想起她。

时隔许久，我在银座的酒吧又见到了这位小川女士。她对我说“来看一场宝冢歌舞剧吧”，我便欣然应邀前往。

时隔20年再次看到宝冢，一切都那么富有新鲜感。

首先，东京宝冢剧场在5年前完成了改建和扩建工程，并且装修一新。入口大厅的天花板上枝形吊灯交相辉映，观众通过红地毯走向梦幻世界。观众席总共有2069个座位，真是名副其实的大剧场。

据说，这里的女厕所在全国的剧场中也是最多的。因为女性宝冢迷占据压倒性的多数，所以这也是理所当然的了。

我试着找了找男观众，在女观众群中倒也能零零散散地看到几个。

众所周知，《凡尔赛玫瑰》这部剧目的舞台是法国大革命前夕的凡尔赛宫，描写的是奥斯卡与安德烈在激烈动荡的大革命时代的热恋物语。

此次公演，女主人公奥斯卡由朝海光扮演，男主人公安德烈由贵城惠扮演，杰尔吉将军由星原美沙绪扮演，将军夫人由矢代鸿扮演。而我喜欢的则是扮演卫兵队班长的水夏希。

总而言之，舞台装置和演出服装都很豪华绚烂。演出节奏也把握得很好，看了3个多小时的演出都感觉意犹未尽。

此剧目自1974年初次演出以来，经过千锤百炼，且剧团在表演上不断精益求精，至今为止观众已超过400万人。我们确实不能不赞叹其成就之辉煌。

那么，宝冢歌舞剧团以及《凡尔赛玫瑰》为什么如此受到女性的欢迎呢？

我一边看演出一边思考这个问题，或许最大的原因就是那些故事都不具有真实性。

我想有很多人都知道，这位主人公奥斯卡其实是护卫王族的贵族伯爵家的第六个女儿。她的父亲以希伯来语中表示“神与剑”的“奥斯卡”给她命名，并将她作为男孩来培养。

这位奥斯卡终于成长为一位剑术高手。过了不久，她对忠实于自己的安德烈情有独钟，而安德烈也爱上了她。

但是，在君主封建专制倾覆、法国大革命爆发的同时，奥斯卡舍弃了贵族地位，她率领王宫卫队士兵奔赴巴黎，与国王的军队激烈战斗。安德烈在双方混战中阵亡，奥斯卡随后也被敌方击中殒命沙场。

在凄美而可悲的结局中，奥斯卡与安德烈在天堂再次相会，在玻璃马车中紧紧相拥宣誓永远相爱。

以上就是本剧的故事梗概。明确地讲，这里几乎完全没有真实感。

真可谓彻头彻尾的虚构，或者说就是极尽唯美打造的梦幻物语。

但是，正因如此，年轻女性和大妈们才会耗费足足3个小时，在远离现实的梦幻世界中游逛，尽情享受那种华丽的世界。

此时，我又想到前不久在大妈们中曾掀起狂潮的“裴勇俊热”。或许就是因为裴勇俊极尽温柔俊美且毫无真实感，所以大家才能心安理得地尽情欣赏。

说实在话，男人们恐怕不会像女人们那样陶醉于宝冢剧场的梦幻当中。

因为宝冢剧场的所有故事情节和每句台词都极度夸张且甜腻过度。

我认为世上根本不可能发生这种荒唐无稽的故事。不过，男人倒也能从这台演出中找到乐趣。

首先，舞台上会有很多年轻美女接连不断地登场。

当然，她们全都是宝冢歌舞剧团的明星，所以能歌善舞、身姿优美。

除此之外，舞蹈表演也相当华丽精彩，几十个人排成几排一齐跳舞是整场演出的最后高潮。

如此说来，我在二十多岁被前女友甩了之后，曾经信步走进有乐町的日本剧场。我在观看舞台上众多女性排成几排一齐跳舞时就下定决心放弃女友——世上像这样的好女子这么多，我又何必要留恋那种女人。

因此，我也建议现在正处于失恋中的男人一定要去看看宝冢的演出，真的可以转换心情。

对了，除此之外，中老年夫妻也应该一起去看看。

只要老公说声“去看看宝冢吧”，太太肯定会立刻回答“OK”。

对于闷在家里的丈夫们来说，只要看到那种华丽精彩的演出就能精神振奋。舞台上有那么多美女踢腿跳舞，看过之后毫无疑问能变得年轻许多。

而且，在看过演出之后夫妻还能重新展开对话：“那段戏真不错！那个演员好棒！”

“爱永远甜甜蜜蜜，爱永远自强不息，爱永远至尊珍贵……”

如果夫妻还能一起合唱这首歌，或许就能把眼前的爱情倦怠期一扫而光。

后记

这部随笔集收录了从2005年5月到2006年5月在《周刊新潮》上连载的文章。

时至今日再评论一年来发生的事情，确实不免有种事后诸葛亮的感觉。不过，这些都是经我个人思考总结的心得。

各位读者对这一年又是怎样回顾和思考的呢？如果大家能在阅读此书时顺便好好回顾过去的一年，我将感到十分荣幸。

渡边淳一

不结婚，在一起

渡边淳一◎著

刘玮◎译

青鸟出版社

版权信息

书名：不结婚，在一起

作者：【日】渡边淳一

译者：刘玮

出版社：青岛出版社

出版日期：2019-01-01

ISBN：978-7-5552-6994-6

目录

前言 高度自由的制度孕育实质的爱情

第一章 事实婚，爱的新形式

第二章 年轻男女不结婚的六大原因

第三章 传统的婚姻形态已经崩溃

第四章 事实婚的好处和弊端

第五章 事实婚是心与心的实质结合——与社会民主党主席福岛瑞穗的对谈

第六章 现身说法之一：平等独立的事实婚

第七章 现身说法之二：自由的忘年事实婚

第八章 现身说法之三：解除事实婚

第九章 多一种选择——和五位女性的座谈会

第十章 事实婚让男女平等——和事实婚男性的对谈

第十一章 和律师的对谈

译后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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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言

高度自由的制度孕育实质的爱情

如今，在日本，青年男女的未婚率正急速攀升。

首要原因，应该归结于年轻男性的结婚意愿日渐低迷，导致的结果就是，女性的未婚率水涨船高。

那么，年轻男性为什么不想结婚？他们最大的理由就是当今日本的婚姻制度“太过沉重了”。

和中意的女性约会过几次后，虽然会觉得“这女孩不错，真想和她一起生活”，但只要谈到结婚，就会把双方家庭中的父母兄弟、三亲六戚，甚至连公司的同事都卷进来，掀起一阵骚动。

特别在小地方，结婚更是一辈子仅此一次、左右人生的重大事件。

而且，一旦结婚，就算爱情消失，也不能轻易分手，因为各自的家庭也卷进来了，还要顾及社会舆论、面子问题、经济问题等等。

另外，在现行的婚姻制度下，离婚需要夫妻双方的同意，但双方恰好同时感到“厌倦了，想分手”的可能性很小。当然，可能婚姻能够幸福地走下去倒也没什么问题，但谁也无法断言双方都不会变心。一旦出现问题，要么咬紧牙关苦苦忍耐，要么就陷入离婚的泥沼。

如果婚姻只意味着经济负担和社会责任变重的话，实在令人无法承受。这是他们的心声。

对于女性来说，结婚要改变姓氏也是一个大问题。

根据夫妻同姓的现行制度要求，婚后妻子一般会改从夫家的姓，因此从个人印章到医保证件，甚至身份证、护照都要更换。这样的婚姻制度，环顾全世界也只有日本一例。

有的政治家还会发出一些“夫妻异姓会导致家庭分裂、婚外情增加”等愚蠢的论调。长期使用本名工作并取得一定社会认同的女性，为了和心爱的人结婚而不得不舍弃自己的姓氏，这种苦闷和不便，难道政治家们想象不到吗？

周围有很多女性曾向我倾诉不满，有些女性甚至说：“如果允许夫妻异姓的话，结婚还是可以考虑的。”

另外，“嫁”字由“女”字旁和一个“家”组成，意味着“成为夫家的女人”，很多女性内心对此敬谢不敏。越来越多的女性就算和某家的长子结婚，也不愿死后葬在夫家的墓地里，因为长眠在那儿的只有一年都见不到一次的公婆和闻所未闻的祖先们。她们更想和自己的父母一起葬在娘家的墓地里。

这些，就是他们的心声。

听到这些男女的心声，我日渐感到日本的婚姻制度对现在的年轻人来说已经成为一种沉重的负担。

这样下去，要年轻一代热衷结婚，根本没有指望。少子化现象也无法阻止，前景堪忧。

有没有更轻松、更自由的婚姻形式？能不能由当事人双方协商一起生活、生儿育女？现代社会，这种需求不是越来越多了吗？这个想法，启发我开始关注“事实婚”，最终写成了本书。

那么，什么是事实婚呢？

我会在本书中详细介绍。我个人将它理解为“高度自由的制度孕育实质的爱情”。它还能适应人心和社会的各种变化，是适应现代生活的伴侣形态。

实际上，瑞典有四成以上，芬兰、法国、荷兰都有三成以上的女性选择了事实婚。

特别需要提到的是，瑞典有Sambolagen，法国有PaCS[1]，这些特别为事实婚设立的制度使得事实婚被公开承认。伴侣之间生出的孩子也没有嫡生子、非嫡生子的区别，能享受各种社会保障。

在少子化危机中挣扎的法国，自从引进了这一制度，出生率奇迹般反弹，一时被传为佳话。

不得不承认，日本远远落后于这种世界性的潮流。不要说事实婚的立法推进不了，就连修改民法，允许夫妻异姓都无法实现，这就是日本的现状。

不过，我并不是说全日本要统一实行事实婚，也不是说每个人都必须选择事实婚。

满足于现行婚姻制度的人，保持现状就可以了。有些女性会感到结婚更换姓氏很幸福，也有些男性无论如何也要守卫自家的墓葬传统，这种人不必勉强接受事实婚。

不过，对现状不满的人，感到现行婚姻制度“太沉重”的人，我会向他们推荐事实婚这种婚姻形式，提醒他们还有这种选择。

如果除了现行婚姻制度以外别无选择，那么无法完全接受此制度的人就会背负很大压力。现行婚姻制度独霸天下，导致思考方式僵化，无法适应多样化的社会需求。

不论在什么问题上，日本都倾向于统一意见，整齐划一，但在婚姻这种个人问题上，应该有更多的自由。尊重每个个体的意见，才是最重要的。

父母和家庭固然重要，更重要的是个人的意志，这是不言而喻的。尊重个体的意见，设置多个选择项是最好的办法。

也就是说，事实婚只是选择项之一，大家各自自由判断，作出选择即可。

因此，本书不但列举了事实婚的优点，也毫不掩饰它的弊端和不稳定因素。

另外，我们还以对谈和座谈会的形式收录了实际选择事实婚的人们的感想和意见、单身女性对事实婚的看法等。希望让读者也听到“当事人真实的心声”，对这个新时代新生男女的生存状态有所了解。

最后要说的是，成熟的社会是承认多样性的社会。

在石头脑袋的政治老人们掌权的日本，现在要马上修改民法，实施多样化的婚姻制度难度很大。至少，我希望大家能接受不同于自己的想法和选择，创造一个能包容形形色色人群、容纳各种各样思想的宽容社会。

注释：

[1]Sambolagen和PaCS是关于同居、事实婚的法律、制度，详见第一章末。

第一章

事实婚，爱的新形式

近来，对女性和男性来说，结婚都日渐成为一个负担沉重的选择。

同时，在大都市，男女双方相互尊重、相处轻松的事实婚成为越来越多夫妻的选择。基于这种现状，我们来探讨一下这一未来的全新生活方式——事实婚。

事实婚不是单纯的同居

乍听到“事实婚”这个词，很多人都不甚了了，所以我们先来看看事实婚究竟是什么。

《广辞苑》[1]（第六版）定义如下：

“缺少法律上的程序（申报），但事实上有实质性的夫妻关系。属于同居关系的一种。”

这里所谓的法律上的程序，是指正式提出结婚申请。所以事实婚是指：没有提出结婚申请，但实质上像夫妻那样一起生活。

看到这里，我们似乎对什么是事实婚有了大概了解。那么它和单纯的同居有什么不同呢？这一点解释起来就有点麻烦了。

确实，同居也是像普通夫妻那样一起生活，也没有提出结婚申请。要说所谓“实质上的夫妻关系”，一起生活也许就算是“实质上的夫妻关系”了。

事实上，同居状态下如果女方怀孕，有了孩子，多半会演变成“奉子成婚”，同居伴侣会开始筹备结婚。

但如果是事实婚，就算有了孩子，也不一定要准备结婚。他们不会提出结婚申请，就这样抚养孩子长大。

当然，这种情况下，两人没有正式结婚，姓氏不同，夫妻各自用自己的姓，大门外的名牌也有两个。

孩子随谁的姓呢？可以两人商量后选定其中一方的姓。

另外，在日常生活中，也会产生很多不同于现存夫妻关系中的新问题。

首先是生活费，一般的夫妻关系中，大多数情况下，财产实际上由夫妻共有，从中支出开销。

但在事实婚中，大多数情况下，双方的财产是分开的，有生活费男女双方各出一半的，也有其中一方负担较多的。孩子的抚养费、学费也由双方商量决定。

目前，事实婚就是以这种伴侣形态存在，别忘记，这一制度在日本还未被正式承认。换句话说，这种男女关系并未被法律承认，是一种建立在双方互相了解和认同基础上的私人关系。

当然，这种关系会引发很多问题。

首先，在社会上，特别是在企业中，事实婚多半并未被承认。因此，在判断双方是否是夫妻，是已婚还是未婚时，以“不算正式夫妻”为由，事实婚者往往被视为未婚。

在负责我作品的编辑中，有位事实婚的女性，她虽然已经宣布自己是事实婚，但并未收到公司发的结婚礼金，这令她着实感叹了一番。

令人同情。但在现在的日本，这也是无可奈何的。

如果站在公司的角度考虑的话，要是这样能收到礼金，恐怕连普通同居关系的男女也会要求领取礼金吧。

无论如何，在事实婚未获得法律认可的现状下，许多不利无法避免。特别是孩子的身份问题。

所谓的嫡生子，指的是法律上有婚姻关系的夫妻生出的孩子，这样一来事实婚男女所生的孩子就不能算嫡生子了。

当然，如果对这点不在意的话倒也无所谓。不过，类似的问题给事实婚的伴侣带来了这样那样的烦恼和负担，这是确确实实的。

欧洲和日本的事实婚现状对比

那么，现在日本有多少人是事实婚呢？

2005年版的《国民生活白皮书》上的数据显示，事实婚（含同居）的女性人数，在25岁至29岁这一年龄段比例最高，达到3%。

18岁到19岁，30岁到34岁，均不到2%。

实际上，年轻时就开始事实婚的伴侣，也有不少会在孩子出生或年龄变大后选择正式结婚。

这样看来，在事实婚不被法律认可的日本，坚持事实婚在精神上和经济上都是很大的负担，这是目前的现实。

然而，欧洲诸国的事实婚比例比日本要高很多。

根据2005年版的《国民生活白皮书》，欧洲事实婚女性（含同居）比例见图1。

图1　20~24 岁、25~29 岁事实婚（含同居）的（女性）比例

事实婚/同居率较高的欧洲各国与日本的比较图。20~24岁这个年龄段在他国比例较高，在日本很低。

其中，比例最高的是北欧的瑞典，25岁至29岁有43%的女性选择了事实婚（含同居）。

接下来是芬兰、法国、荷兰，比例也很高。芬兰有34%，法国、荷兰有33%，三成以上的伴侣选择了事实婚（含同居）。

另外，非婚生子的比例，瑞典最高，2008年的数据显示有54.7%，接下来是法国的52.6%，丹麦紧随其后，有46.2%（《美国统计年鉴2011版》）。

相比之下，日本的2.1%（厚生劳动省[2]《平成二十一年[3]人口动态调查》）算是很少，这是为什么呢？

下面我们拿法国为例来分析其原因。

法国的事实婚制度

针对事实婚，法国有制度。

PaCS是1999年经法国议会审议后正式诞生的。此后，同居的法律地位被正式承认。

实际上，此后选择PaCS的伴侣剧增，2008年登记件数为146，000件。

PaCS的契约规定伴侣必须是两个成年人，但不分性别。

一男一女的伴侣当然可以，两位男士或两位女士，也就是同性恋者，也获得了承认。

不过，三等亲[4]以内的所谓近亲之间的契约是被禁止的。

另外，如果一方已经结了婚，再缔结契约，就变成了双重契约，这也是被禁止的。

当然，如果以前和别人缔结过PaCS契约，现在解除了，就没有问题。

契约内容由双方在同居期间，在相互理解、相互接受的范围内确定。其中，当然要考虑到双方相互的物质扶持、居住费、伙食费、孩子的教育费等日常生活上的开销，还包括社会保险、税金等。

这些包含方方面面的契约内容只限于两人之间遵守，契约内容不需要特别公开登记。

不过，产生纠纷时，为让第三方或其他公共机关认可契约条款，也需要向法院递交契约条款。

要缔结法律上无异议的契约，最好借助专业法律人士的力量，很多伴侣会和律师商量。

另外，瑞典也有一个名为Sambolagen的制度，承认事实婚者的地位。

看了以上两国的例子，会有一种新的认识：事实婚和现存的婚姻形式不同，是一种比同居更坚实的共同生活状态。

换一个角度说，这是一种不像结婚那样沉重，又被社会公开承认的两人生活方式。而其中最重要的是，双方所生的孩子没有嫡生子和非嫡生子的区别，这也就表示，孩子是被法律承认的。

选择事实婚的伴侣中，年轻人，特别是男女都有工作的占绝大多数。事实上，在西欧各国，大多数女性都进入社会，从年轻时就开始工作。

不光是西欧，在亚洲，特别是中国，几乎所有的女性都在工作，像日本这样，结婚后做专职主妇的例子很少，结婚的伴侣们大多数男女不同姓。

女性进入社会工作在日本变得越来越普遍，可以说更增加了事实婚的必要性。

考虑事实婚的伴侣，一般倾向于选择男女都有工作，各自都有收入。

不像现在的专职主妇，妻子完全没有收入，在经济上要全部依赖丈夫。事实婚伴侣的日常家务、育儿，并不是全都由妻子承担。

从家务到育儿，对事实婚伴侣来说，所有一切都是由夫妻共同分担。

夫妻都在社会上工作，分担家务和育儿，两人之间当然需要各种各样的约束。

这就是所谓的结合契约[5]，在缔结事实婚前就应该订好。

一般来说，日本人很不擅长法律方面的东西，觉得丑话说在前头缺少人情味，但为了保证两人的生活更美满，应该毫不犹豫地这样做。

实际上，在这些问题上先达成一致，是保证两人幸福生活不可缺少的条件。

最近，正式结婚的伴侣，也会在婚前签订协议，年轻人也许毫不费力就能接受。

无论如何，在事实婚中，从生活费到家务的分担，都要在事前商量好的基础上决定，交给律师，使其条文化，最终成为契约。

不过，女性工作的话，最常出现的问题是生孩子、育儿，还有子女教育。

图2 日本和法国的总计特殊出生率的比较

（根据厚生劳动省《人口动态统计》、法国国立统计研究所数据绘制）

日本的出生率在婴儿潮结束的1950年是3.65，超过法国的2.9，1954年出现了逆转。2008年的数据也是法国较高。

在这点上，不管男方多么合作，都不一定能全面兼顾。

于是，社会保障就变得很重要。

怀孕、生产的医疗费，包括幼儿的保育费，还有从小学升中学、再进高中累计的教育费，这些国家能否大手笔地给予保证，是个大问题。

当然，在法国等地，社会保障充分，事实婚的夫妇也能安心生孩子。

因此，2008年，法国的总计特殊出生率（一名女性一生所生育孩子的平均数）达到了2.02，人口不断增长。

事实婚有助于解决少子化问题

日本的情况如何呢？如果依靠社会舆论敦促制度上的改变，虽然会遇到各种问题，但事实婚伴侣经济上的负担也许最终会减轻。

有一点很清楚，光靠当事人的热情，事实婚是无法圆满的。建立周围人和全社会的支持体制很有必要。

而且毫无疑问，现在日本也迎来了事实婚普及化、受到法律承认的时刻。

维持现有状况，不婚者会越来越多，少子化问题也会越来越尖锐，这是可以预见的未来。下面我们从各种角度来考察这一现状的背景。

【PaCS：PacteCivildeSolidarité（民事结合契约）】

这是法国民法于1999年制定的，缔结在18岁以上成人之间（三等亲以内除外）的民事结合契约制度，需要在法院进行登记。已婚，或是一人同时缔结两个以上的契约是被禁止的。

这一制度本来是为了使不被法律认可的同性伴侣也能享有与传统婚姻同等的权利而设立的，但是由于该契约无需双方同意、单方申请即可解除，同时没有婚姻的贞操义务等因素，在传统婚姻制度下离婚很困难的法国，许多异性伴侣也缔结了这一契约。

PaCS伴侣间生出的孩子，也能获得家庭补贴和生育补贴。

【Sambolagen（同居制度）】

瑞典于1987年制定、翌年实施的Sambolagen《共同居住法》和《同性同居法》在2003年时合并为Sambolagen制度。依据这一制度，异性伴侣、同性伴侣享有与传统婚姻同等的权利。虽然继承权的授予仍需要立遗嘱，但伴侣拥有继承《社会保险法》规定的基础余额之双倍财产的权利。

另外，因为宗教方面的影响，以前法律只承认异性婚姻，2009年经过修正，婚姻法在性别上保持中立。

注释：

[1] 日本岩波书店发行的日语词典，是最权威的日语词典之一。

[2]日本负责医疗卫生和社会保障的主要部门。

[3]即2009年。

[4]三等亲，包括血亲和姻亲。血亲如曾祖父母、外曾祖父母、舅、叔、伯、姑、姨、曾孙子女、外曾孙子女；姻亲如舅母、婶、姑父、姨父。

[5]指法国的《民事结合契约》，即PaCS。

第二章

年轻男女不结婚的六大原因

少子化的原因中，最近最受瞩目的是适龄男女的不婚倾向。特别是“草食系”男性[1]，对结婚的消极态度超乎女性的想象。

基于以上情况，我们边看数据边来剖析年轻男性逃避婚姻的心理和行动。

生涯未婚率的增长

如今，年轻男女中，不愿结婚的男性越来越多，这成为一大问题。

特别是生涯未婚率，男性的比率压倒性地高。

这里所说的生涯未婚率，指的是50岁左右的未婚者所占的比率，是由45岁到49岁、50岁到54岁人群的未婚率计算得出的。

看看图3就很清楚，1950年，男性的生涯未婚率是1.5%，女性是1.4%。

之后，1960年、1970年、1980年，这30年间女性的生涯未婚率越来越高，特别是到1980年增长了近2%，男性则很低。然而，从1985年开始，男性的生涯未婚率急剧增长，从1985年的3.9%开始，5年后的1990年是5.5%，1995年是8.9%，2000年继续增长到12.4%，2005年达到15.6%。

图3 生涯未婚率的推移

（根据总务省统计局《日本的长期统计系列》【1950—2005年】数据绘制）

20世纪80年代后半期以来男女的未婚率逆转，差距日渐拉大。可以看出，以泡沫经济为契机，本来的传统婚姻观发生了改变。

伴随着单身男性的反常增多，独身女性也日益增多。但到2005年女性的生涯未婚率也只有7.2%，增长速度和男性相比是小巫见大巫。

虽然这些数字并非代表终身未婚人群的比率，不过如果到了50岁还没结婚的话，不难想象，接下去结婚的可能性就更小了。

这对女性来说是一大难题，下面我们来考察一下原因。

结婚的最大弊端：失去自由支配的时间

现在，适龄男女是怎么看待结婚的呢？

图4详列出了男女不愿意结婚的理由。

首先，年轻的单身男性（20岁至32岁的未婚男性）中，选择“自由支配的时间变少”这一理由的超过50%，占第一位。接下来依次是“自由支配的金钱变少”“行动受限制”“有了供养家庭的责任”，还有“对方父母、亲戚等社会关系变复杂”“压力大”。

看到这些，我们这些上年纪的人最先想到的是：这些理由好幼稚。

自由支配的时间和金钱变少、供养家庭的责任，等等，这些理由还用特地列举出来吗？只要结婚，这些问题当然会产生，这是现实。讨厌这些，就像是在供认自己根本就没有结婚的资格。

图4 结婚的弊端

（根据厚生劳动省《对“少子化”现象的公共意识调查》【2004年】数据绘制）

结婚的弊端中，在亲戚往来等人际关系和做家务这两点上男女差别很大。对女性来说，关于“家庭”的琐事如今也成了负担。

“所以我们才不结婚啊！”年轻人会说。真是幼稚、不负责任的想法。没办法，现代社会这样的年轻人越来越多，我们这些老人不得不头疼这些问题。

另一方面，年轻单身女性举出的结婚弊端中也有“自由支配的时间变少”“行动受限制”等，和男性差不多。

但是，在“对方父母、亲戚等社会关系变复杂”这一点上，女性相比男性比例更高，应该是陈旧的婚姻制度引起的问题。

不结婚的首要原因：没有合适的结婚对象

那么，为什么不结婚保持单身呢？

向图4、图5中的调査对象、单身男女们询问的结果，首要原因是“遇不到合适的结婚对象”。20多岁的不用说，30岁到40岁的单身男女中，这个答案更是占绝大多数，达到六成。那么，什么样的才是合适的对象呢？请看图5。

最受重视的是“性格、人品”。这是很自然的。

图5 结婚对象的条件

（根据厚生劳动省《对“少子化”现象的公共意识调查》【2004年】数据绘制）

一项一项看下去，男女在某些项目（身材容貌、收入、家务能力）上存在差异，年龄的影响很小。

接下来受重视的是“价值观、脾气”“做家务、育儿的能力和态度”“对自己工作的理解和配合”等。女性特别重视男方的“收入、经济能力”，这一点也很引人注意。

相对地，男性则重视女方的“身材、容貌”。

生活越来越方便，不娶妻，男人照样过得好

现今，年轻男女的未婚比例正急速攀升。首要原因是年轻男性没有积极的结婚意愿。

男性的结婚意愿低，导致的结果就是女性的未婚比例升高。

那么，为什么年轻男性对结婚不热心呢？

前面的图说明了一些问题，另外，这也和年轻男性所处的社会环境紧密相关。

如今，我们身边有各种各样的便利店，从便当到下酒菜，一应俱全，进去就能方便地买到。

先不说是否美味，要填饱肚子，再简单不过了。

再说洗衣服，只要去自动投币的洗衣房，设置一番，按下按钮，剩下的就是等着取衣服了。

房间里只要有自动清扫器，也不用自己动手打扫。

曾几何时，我们结婚娶妻，是为了得到一个献身于自己的女人，同时也获得了准备好的饭菜、清理好的房间。

可以说，男人是为了这些而结婚，然后把工资交给老婆。

然而现在，饭菜和干净的房间，没有老婆也能获得。

而且，也不必为了请老婆做这些事而对她低头，讨好她。

可以想吃就吃，想睡就睡，想起床就起床，没有人会抱怨。自由自在，其乐无穷。

这种方便的全自动生活，大大削减了男性的结婚意愿。

受母亲过度保护的男人更不愿结婚

少子化的同时，男性的数量当然也在减少。

孩子数量少了，母亲就会对男孩进行过多的干涉。

像过去一样，有四五个男孩，不可能每个都顾得上，只能让“大郎、次郎、三郎”排排坐，喂他们吃饭。

但在如今少子化的情况下，只有一个男孩，母亲往往会溺爱孩子。

总之，在母亲的过度保护下，男孩爱向母亲撒娇，一味依赖母亲。

这样，比起寻求平等关系的妻子，一味溺爱自己的母亲更像天使，更加难以割舍。

我曾听百货商店一位卖领带的小姐说，有一位男客总是和母亲一起来。那位男客40岁上下，问母亲：“这条领带适合我吗？”

身边有这种溺爱自己的母亲，难怪男人不愿意结婚。

靠自慰满足的男人，不愿再去讨女人欢心

那么，性需求怎么办呢？这一条没有老婆总是不行的吧？

不，这方面也有新动向。

首先，大家要理解，男性的性欲是靠射精来满足的。阴茎勃起，射精，欲望就得到了满足，内心就获得了平静。

而射精，通过自己的双手就可以解决。

实际上，从初中二三年级开始，对性迅速觉醒的男孩，就会自己触摸阴茎，自慰射精。

在这个年纪，看到女性的裸体、照片，甚至看到“子宫”“阴道”这样的字眼就会兴奋自慰。

有时，大人以为初中高中的男孩在自己房间里乖乖学习，实际上他们是在自慰，最后脑子昏昏沉沉，开始打瞌睡。

老老实实待在房间是没错，不过不一定是在学习。

这种倾向，长大后上大学、进入社会后也不会变。

只要手淫，涌起的欲望就会得到满足，身心舒畅。

这是男性特有的欲望处理法，是和女性截然不同的性习性。当然，女性也会自慰，但不像男性那么频繁，性满足度也低很多。

女性的高潮，还是要靠和相爱的男性肌肤相亲、温柔爱抚才能获得，很少能一个人获得满足，就算获得了满足也会感到空虚。

但是，男性就可以单靠自慰获得充分的满足。

而且，现在能够让男性获得性兴奋的音像制品比比皆是，还有形形色色的情色网站可供选择。

如今，有很多男性会一边安静地看这些音像制品，一边沉溺于手淫。

说到这些，也许有些人会觉得不可思议：“那女性怎么办？男人不需要女人的身体了？”

当然，能触摸到女体是最好的，享受女性肉体是无上的快乐。

但那仅限于和喜欢的女性心意相通、相互满足的时候。

如果能顺利到达这个阶段是最好的，但不一定万事遂心，甚至还会合不来，最后不愉快地分手。

越是和女性接触少的男性就越容易失败。一次又一次，就会对女性失去信心。

这样的男性，很多最后只能缩在自慰的世界里。

在自慰的世界里，不用讨女人欢心，也不用使尽浑身解数。

可以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达到完美的高潮。

而且，现在还有可爱的女孩模样的充气娃娃，可以用甜美的声音说“你回来啦”，还会告诉你“好舒服”。有这样的娃娃相伴，当然不需要又棘手又花钱的真实女性了。

如今不想结婚的男性中，恐怕有很多都沉溺于这样的游戏。

看上去平淡无奇的数据里，隐藏着现代社会各种各样的问题。

不结婚，舆论压力也没那么大

还有，大都市和小城镇的适龄男女对结婚的看法不同，这一点也不能忽视。

现在，在东京等大都市里，三四十岁的单身男人，并不会遭到众人白眼。不仅如此，有很多人还会被当成是优雅的单身汉，享受羡慕的眼光。

事实上，当事人本人也在充分享受单身的乐趣。

相反，在小城镇，过了30岁还单身，就会有很多人带着异样的眼光问你“为什么不结婚”。

过了40岁还不结婚，多半就会被怀疑“有身体缺陷”。

当然，这种异样的眼光，对单身女性来说更难以承受。

正是这种严厉的社会舆论，将年轻男女逼上了结婚这条路。

然而，在大都市，这种异样的眼光几乎看不到。有没有结婚，大家都漠不关心，更别说因此责难别人。

这种社会环境的差异，可以说让都市年轻人的未婚率进一步上升。

这样看来，如果没有社会对单身的异样眼光，也许人类会是不婚的种族。

注释：

[1]“草食系”男性：与“肉食系”男性相对，指对恋爱不积极，缺乏欲望的男性。

第三章

传统的婚姻形态已经崩溃

近来，大家虽然仍对结婚持肯定态度，但实际上不婚化的倾向在加剧，这是我们必须面对的现实。

为什么会产生这种现象？下面，我们边看数据边听大家的心声，来分析这个问题。

最近，经常能听到“婚活”[1]这个词。

“婚活”是“结婚活动”的简称，例如，相同人数的男女聚在一起，一边吃饭，一边寻找结婚对象。

现在，一对一的老式“相亲”已经不常见了，而这种新型社交方式能够快速地找到结婚对象，在单身男女中非常流行。

不过，这样的婚活，似乎女性比男性更为积极。

现今的男性被称作“草食系”“植物系”，对女性不甚积极，反而有很多女性对结婚很积极。

图6 认为自己“迟早会结婚”的男女人数比较

（根据国立社会保障·人口问题研究所《第13次出生动向基本调查》数据绘制）

1982年，认为自己“迟早会结婚”的男性占的95.9%，超过了女性的94.2%，之后男性的结婚意愿呈现显著的衰退倾向。

“婚活”：女性比男性更积极

为什么呢？

首先，单纯从对结婚的憧憬来看，可以说女性比男性对结婚抱有更多的幻想。

当然，男性也不是说对结婚毫无幻想，不过除了女性那样的憧憬，同时还会对结婚后的生活和自己收入感到现实的不安和负担。

这种恐惧的加深，导致逃婚的男性也不少见。

而女性则可能期待着“白马王子”，对结婚怀着无限的梦想。

对女性来说，未来丈夫的收入和地位，可能会给自己今后的人生带来很大变化。男性的生活水平则只能靠自己的地位和收入。因此，可以说，男性对结婚的期望必须是现实的。

现在，女性对“婚活”的态度比男性更积极，是因为女性对结婚怀有更多的梦想和期待。

女性的梦想和天赋特权离不开男人

另外，对女性来说，不能忽视的是性生活会带来孩子。这正是女性的宿命，生理上的特性，女性专享的特权。

不管男性多么希望，多么努力，也没法生孩子。

这项女性特有的能力是伟大的，但这种能力有年龄限制。

一般来说，女性从15岁到30多岁都可以怀孕，但在35岁以后怀孕的概率会大幅下降。

正因为如此，女性要生孩子，最好是在35岁前结婚。

当然，35岁以后结婚，也有可能怀孕。更何况还有人工授精可以协助受孕。但考虑到怀孕和生产的安全性，包括育儿的辛苦，还是35岁前结婚最好。

因此，为了不浪费独有的能力，女性便倾向于尽早结婚。

现在，女性比男性对“婚活”更积极，毫无疑问，男女身体上的差异也是一大原因。

理所当然地，幸福地结婚，早早生好孩子，在体力充足的时候把孩子养大，是很多女性的梦想。

自立的女性，需要更好的生活

虽然有很多女性期望着结婚，现实中，单身女性还是越来越多，这是什么原因呢？

首要原因是，这些女性大多都有工作。

现在，处于结婚适龄期的20岁以上的女性，大多都在工作。

当然，她们的工作种类和收入虽然千差万别，但都从年轻时就在工作，努力养活自己。

因此，现在，大部分都市女性都有自己的收入，有自己养活自己的能力。

在这种状态下，既然结婚，就希望生活上比现在更富有，精神上更满足。

于是，就算结婚，她们大多也选择双方都上班。

当然，也有女性愿意当专职主妇，靠丈夫的收入生活。

但在这种情况下，就需要丈夫有足够的收入，才能保证比现在更好的生活。

另一方面，对被关在家里抱有不满和不安的女性，也许一开始就不会进入家庭。

无论如何，在现在的都市女性中，专职主妇不像以前那么普及，“嫁人”的意义正在发生急剧的变化。

独立的女性，讨厌“嫁人”

曾经，女性结婚，就意味着要嫁入男方家，侍奉对方双亲，服从家规。

“嫁”这个字如其字形所示，意味着成为夫家的女人。

然而，如今，这种观念对年轻女性并不起作用。特别是大都市的女性，很难要求她们这样。

只能要求她们非常形式化地叫丈夫的父母一声“爸爸”“妈妈”。

她们也会认为，丈夫的父母和自己的父母一样重要。

但是，这只是“必须”这么想，并非发自内心。

而且，虽然也想尊重夫家的习惯，但是否积极去适应，那就是另一回事了。

表面上看起来适应了，内心也不一定完全认同。

还有，过去嫁到夫家，妻子理所应当要葬在夫家的墓地。

既然成了这家的女人，就早晚要和丈夫及公婆长眠在一起。

然而现在不少女性很难接受这样的事情。

和老公两个人在一起尚且可以，老公的父母就免了。死后至少能离夫家人远远的，好好休息。甚至有很多女性想和自己的父母安静地长眠。

如此这般，对结婚的看法，特别是对“嫁人”的看法正在急速变化。

在这种情况下，人们不由长叹“结婚好沉重”。

要跟对方的家庭、兄弟姐妹甚至亲戚打成一片，真是一项高难度的任务。

还不如和自己喜欢的人开开心心地住在一起，有了孩子就生下来，一起养育。

没有更轻松、快乐的婚姻形式吗？现在，主要在大都市，很多年轻人正在思考、期待着精神负担较轻的婚姻形式。

乡下父母们的不满与失落

然而，留在小城市和乡镇的父母怎么看待这些年轻人的婚姻观呢？

前几天，我就当今大都市和乡镇婚姻观念的差别询问了几位父母的意见。

例如，住在熊本的58岁上班族K君。

他有一儿一女，长子在学校时成绩很好，一家人从清苦的生活中攒钱送他去了东京的大学，毕业后好不容易进了东京一家电力公司。

因此，周围的人都羡慕他有福气，有这样的儿子，他自己也很得意。

不久，儿子在东京找到了女朋友，两人结了婚。

理所当然，他去东京参加了儿子的婚礼，见到了新娘的双亲、儿子公司的上司。他深信儿子一定会过得越来越好。

儿子工作顺利，儿媳不久又生了个男孩。

孙子也有了，他总算是放心了，可熊本距离东京路途遥远，好不容易才能见孙子一面。

他和老伴一起去东京看孙子时，儿子的公寓住不下，他们只能住在宾馆里，一家人在一起的时间非常少。

之后，儿子和儿媳也只在正月的时候才会回老家一趟，通常也是住一晚就走。

“跟儿媳没说上什么话，也不能陪孙子玩，都不知道他们在想什么。”

“回家也不知道帮忙，那算什么媳妇，是不能指望了。”

“辛辛苦苦送孩子去东京上了大学，这样一来还有什么意义。”

K君这样叹息道。

这大概是留在老家的父母们共同的不满吧。

图7 父母（65岁以上）和已婚子女同居率的变化

（根据厚生劳动省《国民生活基础调查》【2009】年数据绘制）

不想和父母一起居住的理由中，婆媳相处等人际关系的烦恼占很大比例。父母也担心“和子女的生活习惯不同”，同居率持续下降。

传统的婚姻形态已经崩溃

把儿子从地方送到东京，将来还会和自己一起住吗？还能照顾自己吗？

不仅如此，父母还要担心儿媳妇。

当自己年纪越来越大，身体不方便的时候，东京长大的儿媳妇能靠得住吗？

图8 和异性交往状况对象为未婚者（18~34岁）

（根据国立社会保障·人口问题研究所《第13次出生动向基本调查》数据绘制）

女性有交往对象、婚约者的比例较高。男性不光结婚意愿低，对交际和恋爱也比女性呈现更消极的倾向。

父母们越想越不安，却也无力改变现状。

总之，现在就算结了婚，和以前的婚姻也完全不一样了。

不是娶儿媳妇，而是儿子倒插门了。

而且，现在别说是亲戚来往了，父母子女都没什么来往。

可以说过去的婚姻形态完全崩溃，现在，结婚仅仅是年轻人，也就是当事人之间的结合。

K君的这些不安，更让我注意到，他的儿子和儿媳缔结的，实际上就是事实婚。

双方的家族就不用说了，双亲也几乎不介入，当事人享受着自己的生活，自己养育孩子。

如果不缔结法律上的婚姻关系，就完全是事实婚。

可以说，现在在大都市，不论当事人及其周围的人是否主动接受，接近事实婚的婚姻形态正在迅速并确实地普及开来。

注释：

[1]“婚活”是“结婚活动”的缩略词，即为了结婚之最终目的而进行的种种活动。

第四章

事实婚的好处和弊端

在事实婚中，女性不需要改变姓氏，并由此带来诸多好处，如可以保持双方在精神上的平等。

不过，凡事不可能十全十美，实际上也存在不少问题。

下面我们就具体来分析一下事实婚的好处和弊端。

现在有多少伴侣在实行事实婚，或是准备踏入事实婚呢？

很可惜，关于这一点，没有确切的数据。不过，在大都市，这样的人想必不在少数。

事实上，就在我身边，也有两名女性正准备实行事实婚。

另外，还有两对伴侣不能明确算是事实婚，但处于相近的状态。

考虑到这些情况，在现实中实行事实婚，有哪些好处和弊端呢？怎样解决事实婚带来的不便之处呢？

我们来试着解答这些问题。

事实婚的好处

首先，事实婚带来的好处之一，是不需要改变姓氏。

一般情况下，结婚后很多女性不得不改为夫姓。

为此，要对很多文件进行姓氏变更，像护照、银行户头、驾照、年金户头，甚至是手机合约、人身保险合约等。

办这些手续需要花很大工夫，浪费很多时间，结了婚的女性中，有很多人除了最重要的，其他的都懒得去改。

如果是事实婚，不用说，这些繁琐的手续就都可以避免了。

当然，也有不少女性很高兴可以在结婚后把护照、驾照等重要文件上的姓改为夫姓。

人有千万样，为此雀跃不已还是不胜其烦，可能也跟每位女性对结婚的看法有关。

目前，事实婚的一大优点，就是不会被丈夫的姓“吞并”，确保了个人的存在感。

在传统婚姻中，妻子会理所当然冠夫姓，给人一种妻子从属于丈夫及夫家的强烈印象。

当然，有很多女性认为，事实并非如此，就算姓氏变了，婚姻还是平等的。对这些女性来说，这倒不成为困扰。

但在现实中，主要靠丈夫工作、妻子是主妇的家庭，很快就会出现从属关系的苗头。

实际上，这种从属意识，丈夫当然有，妻子脑中也不见得没有。

如果是事实婚，这种从属关系就会完全被消解，双方的平等意识会增强。而且，在户籍上双方是互相独立的，精神上也能保持平等。

自古以来的婚姻制度，如“嫁”字所暗示的，意味着妻子成为丈夫家的女人。

要求妻子首先要融入丈夫的家庭，成为家里的女人。

同时，也要求妻子和夫家的人好好相处。

所谓亲戚往来，一直以来是委以妻子的最重要的任务。

但事实婚对妻子几乎没有这种亲戚往来的要求。

不仅如此，妻子即使和亲戚们保持一定程度的距离，也没有人说三道四。

这种精神上的自由，可以说是事实婚最大的好处。

最近很多人也提到，如果是事实婚，就可以自由选择自己的墓地。

事实上，选择事实婚的女性都还很年轻，很少有人会考虑到身后事，不过偶尔也会有人谈到自己的墓地。

这种情况下，就可以明确地说：“我想和妈妈待在一块墓地里。”

还有，即使分手，事实婚的话，户籍上也不会留下除籍的记录。

事实婚中，妻子并未入丈夫的户籍，理所当然，分手的时候就没有除籍的必要。总之，事实婚的缔结和解除，都不会影响当事人的户籍，也不会被称作“二手货”了。

在这些问题上，每个人的看法不尽相同，但这是事实婚的优势，应该没有异议吧。

事实婚的弊端

说到事实婚的弊端，首要的就是，现在日本国内，这个词还未被广泛熟知，大多数人并不理解其含义。

当然，这是因为事实婚并未被日本法律所承认。

而在欧美诸国，特别是法国，有PaCS这样的制度，事实婚被正式承认。

所以，在法国只要说到PaCS没有人不知道，大家只会点头称是；而在日本，听到事实婚，人们多半会摇头不解。

因此，有些事实婚的当事者，为了让对方更容易理解这种生活方式，会解释为“像结婚一般的同居”。

但是，听到这么说，大多数人会嘀咕一句“什么啊，原来还是同居”，流露出不感兴趣的表情。

其中还有很多人会奉劝你：“快别浪费时间了，还是老老实实结婚吧。”

这些事实都表明，在日本，同居并不被大家看好。

一对男女自发住在一起，很多人会认为他们还是在“玩玩”。

因此，如果把事实婚解释为“不是单纯的同居，而是一种相互尊重对方人格、相互平等的夫妻关系”，反而会被嗤之以鼻：“信口开河，其实还是玩心不死。”

这种倾向，在年纪大的人身上更常见。小城市和乡镇中持这种观点的人也远多于大都市。

很多事实婚者在众人的不理解中，只能保持沉默，陷入孤立。

特别是家人的反对和不理解，会更加伤害事实婚的当事人。

所以，很多事实婚者都努力至少让自己的父母理解自己，却常常无功而返。

甚至还会被父母要求正式结婚：“这样做会丢大家的脸，赶快结婚入籍吧。”

面对亲人和大众的不理解，应该怎么办呢？毋庸讳言，这是日本的事实婚者要面对的严酷现实。

特别是维持事实婚的女性，受到的压力更大。

经常有人告诉她：“那家伙在玩弄你。”

还有人会劝她：“他只想要女人的身体，不想结婚，才会说要事实婚。”

对此，如果回答“我们平等工作，是平等的夫妻关系”，只会被嘲笑。

她们普遍感觉“完全不被理解”。怎样消除普通人的这些误解呢？这可以说是正在实行事实婚的人们努力的目标。

事实婚还有一大弊端，就是生出的孩子会变成非嫡生子。一般来说，结婚的夫妻间生出的孩子就是嫡生子，但事实婚夫妻生出的孩子是不被承认的。

明明是事实婚，你和他之间的孩子，父亲不重新办理手续承认这个孩子，在法律上父子关系就不成立。

另外，要让孩子姓父亲的姓，还要向家庭法院提出申请。

而且，“嫡生子”这个词，意味着是法律上缔结了有效婚姻的夫妻间生的孩子，也就是正妻生的孩子。

相对而言，“非嫡生子”这个词则给人一种负面的印象。

因此，很多人在事实婚的状态下怀了孩子，就会赶紧提出结婚申请，让孩子通过手续成为嫡生子。

不论如何，不被法律制度承认的日本事实婚夫妇，被强迫承担了各种负担，这是毋庸置疑的。

还有，孩子出生后，门前挂的名牌也成为一大问题。

事实婚不需要入籍以求统一姓氏，夫妻可以挂各自的名牌。

也就是说一户人家挂两个名牌。

那孩子生出来后怎么办呢？

当然，这时由夫妻两人商量决定随谁的姓。如果能得到法院的许可随夫姓，当然就要挂三个名牌：丈夫的，妻子的，随丈夫姓的孩子的。

有人能看明白，也有人会因此疑窦丛生。

事实婚的弊端，还有无法成为配偶减免[1]等税务优惠的对象。

这种夫妻夫系本来就未被法律承认，因此无法享受配偶减免，在税务上很不合算。

更重要的是，事实婚的夫妻之间没有继承权。

因为没有入籍，所以任一事实婚对象要继承财产，都需要有遗嘱才能继承财产，并且要交继承税。这也是目前的现实。

要指定对方为生命保险继承人，也需要很多繁琐的手续。

另一方面，孩子要继承父亲的遗产也很困难，需要获得父亲认领或由父亲在生前明确指定为继承人。

当然，这些只要向专家咨询，履行适当的法律手续，也不成问题。

怎样应对这些千奇百怪的问题从而完善事实婚呢？

当事人之间的理解和合作、坚持下去的决心、不可战胜的爱，都是不可缺少的。

注释：

[1]配偶减免：日本税法规定，纳税者的配偶如果没有收入或者收入较少，能获得一定的税务优惠。

第五章

事实婚是心与心的实质结合

——与社会民主党主席福岛瑞穗的对谈

前面提到，“事实婚”在法国和北欧已经被普遍接受，在日本的社会认知度却很有限，仅限于一部分人之间。

首先我们请来对谈的是已经实行了事实婚的参议院议员福岛瑞穗。福岛正为制定应对少子化及男女共同参与社会事务的政策在国会奔走，关于日本婚姻制度的未来，她有很多想法。

福岛瑞穗

1955年生于宫崎县。毕业于东京大学法学部。

作为律师，她致力于选择性的夫妻异姓制度[1]，非婚生子歧视、外国人歧视、性骚扰等问题。

她自己也在实行事实婚，女儿随丈夫的姓。

1998年，代表社会民主党参加参议院议员选举，以选票第一位当选。2003年，任社民党总裁。活跃在环境、人权、男女平等、和平、雇用等五大领域。

夫妻异姓是理所当然的

渡边 最近，我对于日本的婚姻制度思考了很多：中老年离婚问题，老后护理问题，缺乏活力的“草食系”男子，独身主义，“婚活”女子的焦虑等，日本人无法获得幸福的现状，多少都和“婚姻”有些瓜葛。

现在日本的婚姻制度，是否有些过于沉重呢？这成为我思考的问题。我觉得，如果能更轻松地生活在一起，愉快地生养孩子，整个日本应该会更充满活力吧。应该有越来越多的人认为原有的婚姻制度过于死气沉沉、惹人厌烦吧？

福岛 我也这么认为。男人还没交女朋友之前，就开始担心自己的薪水养不起对方，养不起孩子，一路悲观下去。对女性来说，结婚、生孩子，也耗尽了自己所有的可能性和梦想。大家都想获得自由，婚姻却成了枷锁。

渡边 “女”字旁加上“家”，就是“嫁”，这个字本身就让人觉得灰暗沉重。相比之下，反倒是不受传统习俗和法律束缚的事实婚，更应该被普及开来。所以今天，我想听听长年坚持事实婚的福岛小姐的意见。

福岛 原来如此。我和我的伴侣已经一起生活了近30年，但没有提交结婚申请。孩子是非婚生子，我算是名副其实的“未婚妈妈”，只是没人这样当面叫就是了。（笑）

渡边 那我就开门见山，问问具体的细节吧。府上的名牌有两块吗？

福岛 对，写着“××·福岛”。

渡边 孩子随谁的姓呢？

福岛 刚生下来的时候是随我的姓，后来补了变更手续，现在随父亲的姓。

渡边 那么，一开始为什么要选事实婚呢？

福岛 可能是觉得适合自己吧。而且，如果结婚的话就得有一个人改姓，他说：“我不想改姓，所以你不想改的话我也理解。”所以，如果允许夫妻异姓的话，我可能也早已结婚了。

事实婚是心与心的实质结合

渡边 纠结于夫妻同姓，放眼望去，世界上也只有日本了吧。日本真落后啊。

福岛 我十几岁的时候，知道了萨特和波伏娃的事实婚，很是憧憬，这也是原因之一。

渡边 您先生是个什么样的人？

福岛 是我大学时的同学，一个圈子里的人。我们从18岁就一起参加男女平等之类的主题活动。他和我同一职业，也是律师。

渡边 他的父母怎么看呢？

福岛 有一次我开玩笑说：“有这种伴侣，很糟糕吧？”他们说：“不，我们儿子喜欢的，就应该是你这种人。”（笑）不过，这么说也许有点奇怪，事实婚和夫妻异姓，在我20多岁的时候多少有点像穿着新做的衣服显摆，现在这件衣服倒是穿旧了。（笑）

渡边 事实婚对于律师这份工作，有什么阻碍吗？

福岛 我倒是严阵以待，准备着要是有人歧视我，要狠狠还击，可惜没有。实际上，我还在见习的时候就生了孩子，当时的上司就嘀咕了一句：“哦，无政府主义生产啊。”（笑）没人当我的面说什么。作为律师，也接手过不少有关事实婚的诉讼，可以说既是我的兴趣所在，又能体现生存价值，还能获得报酬。

渡边 法国有很多人实行事实婚，事前讲好条件，要求双方遵守最低限度的规则，缔结契约，你们也是这样吗？

福岛 我们没有。如果有一天忽然听说对方破产了，也许会大吃一惊。基本上对对方的存款、财务状况漠不关心。我们分别在不同的事务所做着不同的工作。最多以旁观者的角度夸奖对方一句“工作很努力嘛”。大概就是这样的关系。住房贷款也是一人一半。全家一起去旅行，我出旅费，他就会出餐费，非常公平。

渡边 与其说公平，不如说是互相信任吧。互相独立，也是一个很大的原因。家务也是平等分担吧？

福岛 他在照顾孩子这块做得比较多，饭也是他做得好吃，所以经常是他做。

渡边 越听越觉得是理想的婚姻啊。

福岛 不，我们的关系跟婚姻制度不沾边，只要一方收拾行李出走，我们的关系就算完结了，所以总会想着“要对他/她好一点”，这反倒是件好事吧。

渡边 原来如此，是真正意义上的心与心的实质婚姻呢。

老爷子们制定的婚姻法要改改了

渡边 夫妻异姓和事实婚，是无法分开的两个问题。实际上，职业女性为自己的姓名很是苦恼。我以前和一位女编辑一起去巴黎采风的时候，遇到了很麻烦的问题。住进宾馆时，忽然想起来有急事，但不知道她的房间号。她工作的时候用原来的姓，所以我知道她原来的名字，但住宿登记的是她护照上的户籍名。

福岛 确实如此。男性国会议员会若无其事地说：“夫妻同姓，对我来说完全不造成困扰。”他们完全不了解女性的难处。大学老师、研究者换了姓之后，和发表论文的名字完全不同，也很麻烦。

渡边 议员中间，也有些老爷子叫嚷着夫妻异姓不成体统。曾经有位议员对我说，现在的婚姻制度守卫着日本古老的传统，可以预防婚外情。怎么可能呢？现在婚外情还不是越来越多？（笑）

福岛 夫妻同姓的，也有关系很差的，恨不得把对方扫地出门。（笑）

渡边 仔细想想，日本的法律，其实都是老爷子们制定的。

福岛 男性没有禁止再婚期，女性却有，确实是很古老的法律啊。实际上，我周围有很多事实婚，大家也并没有大惊小怪……

渡边 不过，这在小城市可就是大事了。很多人会觉得不能接受。大城市和小城市的婚姻意识差距很大。最近有件事很让我吃惊，一个小城市的单身幼儿园老师，因为陷入婚外情成了单身妈妈，幼儿园掀起了驱逐她的运动。问问当地的人是什么看法，他们说，当然要赶走。搞婚外情搞出孩子的女人，怎么能把孩子交给她？如果是在东京，就不至于如此。

福岛 我去挪威的时候，当时30多岁的负责能源的女官员成了单身妈妈。父亲是谁，媒体却并不追究。而且，大家都觉得，她也应该休产假。虽说是婚外产子，但没有人会觉得她私生活糜烂，或是生活态度不端正。他们最尊重的是感情，这种感觉真好。法国也有女法务官员怀孕当了单身妈妈，媒体并不觉得是大丑闻。如果是在日本，肯定会引起轰动。但那是她自己选择的，怀孕，接受自己的命运，当了未婚妈妈。如果社会把她们当作过街老鼠人人喊打，结果就会不一样了。

再婚人士更多地选择事实婚

渡边 而且，对中老年人，我更推荐事实婚。

福岛 以后将进入老年社会，要是都能活到100岁，中老年结婚的人会有更多人选择事实婚。因为如果正式结婚，配偶会变成法定继承人，孩子们不会轻易接受在父母人生后半程登场的人。

渡边 孩子们一定会反对父母再婚，因为继承遗产的时候自己的遗产会减少。

福岛 再婚的时候，有更多人选择了尊重各自生活方式的事实婚。

渡边 这方面，我们需要更多的自由。日本的婚姻都是理想主义的，有一个冠冕堂皇的前提，那就是夫妻相爱，但男女之爱很容易转移，这是人性。有很多男女并不那么相爱，只是形式上的夫妻。真是浪费啊，浪费人生。爱情没有了，就应该自由地离婚、再婚，甚至可以三婚、四婚。重要的是自己想怎样和对方一起生活。

福岛 我并不想向所有人推荐事实婚，那是个人选择的问题。事实婚中，伴侣出走了，因此痛哭的人也有。事实婚者需要一定程度的觉悟、气度，还有经济能力，还要考虑自己是否适合。要不要提出结婚申请，要不要改姓，以能否让自己快乐为基准选择就好。自己最适合什么，有选择的自由就好。没有必要，也不可能大家都过一样的生活。

渡边 我自己也要好好想想，解开这世上的难题。福岛小姐也请在政界努力，为日本建立自由的婚姻制度。

福岛 对，为建造一个更快乐的日本，一起努力吧。

（2010年2月21日）

注释：

[1]此制度用以保障日本女性婚后对自己姓氏的自主选择权。

第六章

现身说法之一：平等独立的事实婚

接下来，我们请出正在实行事实婚的当事人，大家来讨论一下在事实婚中遇到的各种问题。

事实婚之前的个人境况

第一个现身说法的是中田富子（化名），横滨出身，现年35岁。

中田小姐在东京都内某私立大学读四年级时，去了美国留学。回国后，修完原大学的硕士学位，在外资企业就职。此后，又就读同一大学，研修博士课程，获得了博士学位。

她事实婚的对象是小池一郎（化名），与她同岁，两人在大学认识。他在电机制造公司就职后，两人订婚。中田小姐回国后，两人举办了结婚典礼，但没有提出结婚申请。

两人的家庭环境

结婚8年，尚无子女。

现在还不时有人问他们为什么要坚持事实婚，她举出的最大理由是为了避免被贴上“女人应该……”的标签。

她从小就讨厌被别人说“女孩就该怎样怎样”。

产生厌恶心理，似乎是从外公经常给她读的《谚语辞典》中的“一女二男”这个谚语开始。这个谚语的意思是：“第一个孩子是女儿比较容易养，生了女儿，再生儿子，会很轻松。”同时她觉得也有“第一个孩子是女孩父母会很失望”的意思，曾经问妈妈：“生我的时候，是不是很失望？”

当然，妈妈给出了否定的答案。从那时候起，她就有很强的性别意识：“女孩子没什么不好。”

另一方面，富子的母亲是两姐妹中的姐姐，没有兄弟。结婚后也和娘家父母生活在一起，但不能继承娘家的姓，家里的玄关前总是挂着两块名牌，一块写着娘家的姓，一块写着丈夫的姓。

因此，富子从小就对姓氏很关心，曾经想过成为外公外婆的养女，继承母方的姓。

有人说：“你是女孩子，不用这样做。”为什么女孩就不行？她曾经为此很生气。

母亲并不在意富子和弟弟的性别，不会说“因为是女孩”或“因为是男孩”而对他们区别对待，买东西也会尽量满足他们的意愿。

例如，富子说“想要怪兽图鉴”，母亲就会给她买怪兽图鉴；说“不想穿红色的衣服，想穿蓝色的”，母亲就给她买蓝色衣服。

富子觉得自己很幸运，同时也对“因为是女孩，就该怎样怎样”的世俗看法很不满，无法理解。

这样长大的她，在高中就觉得“为什么结婚后只有女方要改姓”，决定“就算结婚，我也不改姓”。

当时正好报纸上在讨论“夫妻异姓”，她认为等到自己结婚时，也许不用改姓了。

不久，认识了同一所大学的未来伴侣，订了婚，她提出“结婚后也不想改姓”“事实婚可以避免改姓，而且法律不久也可能会变”。对方说：“那就暂时不提出结婚申请吧。”于是，他们开始了所谓的事实婚。

男方更提出：“如果你不想改姓，我随你的姓也可以。”

但他是长子，富子的母亲反对说：“让长子改姓太过分了。”所以，他们至今仍是夫妻异姓，保持着事实婚。

早在20世纪90年代时，人们就曾公开讨论是否要修正法案，实行有选择的夫妻异姓制度，至今却仍未付诸法律，被搁置在一边。这种落后状态，我认为是日本家族制度的陈旧观念仍然根深蒂固的一大证明。

针对以上情况，丈夫的双亲是何态度呢？

幸运的是，他的父母与其说是开明，不如说是放任主义，让他们随自己心意，很爽快地承认了夫妻异姓的事实婚。

富子的父母虽然在意世俗眼光，但因为从小很了解富子，也没有反对事实婚。

特别是考虑到两人住在一起，父母马上要去海外就职，富子夫妻和外祖父母一起生活，不改姓反而更方便。

不论如何，两人都保持原来的姓，贯彻事实婚，这也从没有引起家庭问题。

亲戚们的反应

另一方面，她的亲戚们的反应各式各样。

富子和丈夫都是横滨出身，丈夫的母亲是东北地区出身，当地很多人对家庭的观念很守旧，但身为一家之长的祖母，思想却很开明。

所以，不管是贺年卡还是礼物，富子都直接署上自己原来的姓和全名。

当然，对方并没有特别在意这件事，对“现在时代变了，结婚后也有很多人保持原来的姓”表示理解。

反倒是富子的祖父，对她保持原来的姓颇有难色，嘀咕着既然住在一起了，不是应该随夫家的姓吗？

当然，这也是出于对富子夫家的客气，富子解释说“丈夫很理解”，就没有人再埋怨了。

朋友们的反应

朋友们的反应也是各不相同。

一开始，说是事实婚，经常会有人问：“就是同居吧？”或者“那就是地下夫妻？”

详细解释很麻烦，有时就会随口回答：“嗯，差不多。”有人就会问：“那准备什么时候正式结婚？”

这时拿出结婚仪式的照片，大多数人就会在“哦”的一声后陷入沉默。

如果直接说“我们是事实婚”，就会有很多人“啊”的一声，做出不可思议的表情。于是还要加上特别说明：“在夫妻异姓的法案通过之前，我们暂时不提交结婚申请。”

他们结婚时，事实婚的认知度很低，经常遇到不理解的人。最近理解者渐渐变多了，还有人笑他们是“赶时髦”。

另一方面，丈夫在电机厂商工作，也并没有向朋友一一说明自己是事实婚。

但因为戴着结婚戒指，大家都知道他已经结婚，有时会被问到：“太太是什么样的人？”

特别是一起喝酒时，曾有人提到：“你太太不随你的姓呢。”他反而会自豪地开玩笑：“她用自己的名字工作，可是很吃香呢。”

事实婚的好处

富子觉得，女性结婚后不改变姓名，保持原来的姓，好处多多。

首先，没有随丈夫的姓，就保持了精神上的自由，常常会意识到自己还是自己。如果随夫姓，会让丈夫感到妻子“属于自己”，自己也会感觉“属于丈夫”，从属感很强。自己已经习惯的旧名，也不得不舍弃。

像这样，能保持各自的独立感，不会变得相互依赖，是事实婚最大的优势。

而且，如果随了夫姓，以后和自己娘家的父母见面时，就会被当成嫁出去的人，和自己的娘家兄弟之间也有了距离。

反过来，如果丈夫随了自己的姓，会有“倒插门”的感觉，自己和父母会觉得对男方来说太过分。

这样想来，还是各自独立，保持原来的姓比较公平，也能互相尊重对方的独立性。

他们相信双方的关系并不会因此变得冷漠，而是更加互相欣赏，互相珍惜。

这点因人而异，不过，至少在目前，他们认为事实婚能互相尊重人格，促进相互理解，对自己来说是最理想的婚姻形态。

当然也有坏处

那么，会有什么坏处呢？

下面这点也许还称不上什么坏处，不过也算是个小麻烦：以前，很多大学的学位论文必须以户籍名署名，否则不算数。现在，有越来越多的大学承认以常用名署名。

实际上，在相当大的范围内，事实婚者的权利跟法律婚姻一样被承认，没有带来太多不便。

不过，申请各种贷款时，非法定夫妻会遇到各种困难。而且，事实婚的夫妻经常被认为整体感较弱，富子夫妇尽量一起出席亲戚间的活动和聚会，想强调夫妇关系紧密。

她也常和丈夫说笑：“这样一来就没办法随便分手了。”

需要更加花精力强调两人是夫妻，这也算是一个坏处吧。

两人还没有孩子，如果有了孩子，孩子的身份认定、父母监护权利、随谁的姓等，会产生很多问题。

他们曾经考虑过收养孩子，但事实婚的话，要成为养父母，也许也会遇到困难。

连治疗不孕症，事实婚和法律婚姻也是被区别对待的，这也算是一大坏处吧。

富子给事实婚者的忠告

富子夫妇结婚很早，一开始没有什么财产，两人之间也没有特别缔结什么契约。

现在，两人都有工作，家庭支出两人一起承担，也没有产生什么矛盾。

不过，作为事实婚的前辈，富子想给以后的事实婚者一个忠告：在踏入事实婚之前，要好好想清楚自己为什么要这样做，也要和对方深入讨论，双方充分沟通取得一致后，才能实行。

同时，关于事实婚解除时的财产分配问题，两人也要充分沟通，未雨绸缪。一旦发生矛盾，至少做到依照法律婚姻的标准进行裁决。还有，今后居住卡[1]上，国家会采用纳税者号和社会保险号，夫妻两人户籍不同，也会产生问题。

富子说，要留意这些问题，不要让事实婚的权利受到威胁。

最近的潮流，事实婚越来越多

最近，特别在大城市，“事实婚”这个词逐渐普及，正式公文中也会提到。例如，民间的健康保险组织、互助组织中也有更多人能理解事实婚，不少会提到“事实婚者也可加入”。

富子以前在居住卡上会写“同居人”，现在知道只要能确认双方户籍上均无配偶，就可以记载为“妻（未申请）”“夫（未申请）”，换成了这种写法。

标注有“妻（未申请）”的居住卡大有用场，只要有这个，就可以加入年金计划、健康保险、抚养计划，还可以享受通信费用和体育俱乐部的家庭折扣、航空里程累计等服务。

最近，结婚后不改姓，沿用原姓的人原来越多，事实上，事实婚也比以前多了。而且，很多20多岁的女性即使“对象是长子”，也“一辈子不会改名字”“不想进他们家的墓”。

我想，这些女性积极考虑事实婚，也不算坏事。

总之，希望事实婚这种生活方式，在日本也像在法国一样，早日获得法律上的认可。

注释：

[1]日本以家庭为单位，为居民制作的卡片，上面记载姓名、住所、出生年月日、性别、成员关系及户籍关系等。

第七章

现身说法之二：自由的忘年事实婚

接下来我们继续通过事实婚实践者的体验，来了解事实婚的真面目。

事实婚的第二位实践者，是山口美加（化名）小姐，现年42岁。

从九州的大学毕业后，在东京都内的唱片公司工作。

工作中，她与一位大她21岁的男性逐渐相好，开始了事实婚。

当时，这位男性在服饰公司工作，已经结婚了。

开始事实婚的理由

刚认识的时候，男方虽然处于分居状态，但有妻子和孩子，还没有离婚。

当然，如果男方离婚了，他们也许会像普通人一样准备结婚。但离婚要花很长时间，于是两人开始了事实婚。

后来，他也干干净净地离了婚，但美加为什么还是没有和他入籍呢？

关于这一点，经常有人问她。她说，是因为后来觉得没有非要入籍不可的理由。

美加从小就没有结婚的憧憬，比如说要早点找到英俊的男友啊，成为可爱的新娘啊之类。

同时，也没有结婚后必须要入籍的意识。

当然，那时候她根本不知道还有事实婚这种结合形式。

她知道这个词是在两三年前。15年前她和他在一起的时候，根本没听说过。只因对方说，我们住在一起吧，她就答应了，也没有想过这在将来会成为一个话题。

父母的反应

两人的事实婚就是这样开始的，美加的父母是什么态度呢？

其实，开始事实婚的时候，她的父亲已经去世了。

男方比母亲年纪还要大，所以她对母亲也没说什么。

当然，母亲察觉到她有交往的对象，但并没有过多询问。

15年后的今天，母亲仍不知道她还在和同一个人交往，并且住在一起。

她自己还有一套公寓，母亲来的时候，总是在那边接待，所以母亲也没察觉。

现在，母亲在大阪和弟弟生活在一起，如果告诉弟弟自己和年长的伴侣在同居，弟弟会不得不对母亲撒谎。

为了不给弟弟添麻烦，事实婚的事她连弟弟也没告诉。

另一方面，男方的父母都已经去世，现在只有一个年长5岁的哥哥。

他哥哥20多岁开始就有一位女友，两人一直一起生活，也没有结过婚。

有些人对此感到困惑：两人之间也没什么问题，为什么就是不结婚呢？

美加觉得这样也没什么不好，就没有特意过问他们的事情。

总之，美加他们也好，男方的哥哥也好，都没有特别想要结婚的想法，就这么保持着原状。

周围人的反应

那么，对美加他们目前的状况，周围的人是什么反应呢？

最初，和男方同居时，他还有妻儿，朋友们大多会劝她“放手”。

也有些人劝她说：“这样下去，会没办法结婚。”

但美加自己并没有特别想结婚，也没有与对方入籍、结为世人认可的夫妻的愿望，所以心理上也没有特别不平衡。

反倒是不结婚，可以保持恋爱的感觉，她很享受这种自由的感觉。

这样过了15年，周围的人都认为他们就是夫妻，到了常去的餐厅，店员会叫美加“太太”，叫男方“先生”。

当然，因为他们相差21岁，也会有人叫美加“小姐”。

但随着年纪越来越大，两人外形上的差距越来越小，最近两人在一起不再有异样感，美加也越来越像“太太”了。

他们没有特意隐瞒事实婚的事实，她会老实告诉新认识的人：“我只是没有入籍，有一个一起生活了15年的伴侣。”

对此，大多数人会自然地点点头，说一句：“看你们也没有孩子，估计就是这样。”对此表示吃惊的人越来越少了。

其实对周围人来说，他们是否正式结婚是件无关痛痒的事，比起形式上的结婚，双方年龄相差21岁这件事才更令他们吃惊。

好处和坏处

说实话，她没有仔细考虑过现在这种关系的好处和坏处。

也许是贪图安逸，只要享受现在就好了，这是美加的心里话。

本来，男方就比她年长，是老派的男子，如果她和别人亲近起来，想拥有家庭，他觉得也未尝不可。

实际上，要是美加想嫁给谁，随时都可以。不入籍反而方便，或许男方是这么想的。

当然，美加没有这种想法，就算有这种想法，户籍上也还是独身。这可以算是一个好处。

而现在这种关系的坏处，则完全没有感觉到。

有时会有人问：“你们都在一起十几年了，为什么不入籍呢？”

说实话，要应对这些疑问很麻烦。

正因为如此，预感到对方要发问时，她就开始暗示自己“不想回答”，赶紧转移话题。

如果说现在的状态有什么坏处，仅止于这些。

那么，今后还会继续事实婚吗？

关于这一点，美加自己没有感到任何不快，这是自己决定的，也没有要改变的欲望。

又没有孩子，还是就这样继续下去吧。

如果对方和自己年纪差不多，这件事就更复杂更难办了。

特别是关于孩子的问题，必须向双方的父母解释，会变得很麻烦。

这样想的话，她最近觉得，反倒是年龄差距大的两人关系会更加美满。

孩子的问题

此前，男方曾经表示过想和美加生个孩子。

他和前妻已经有孩子了，为什么还想要呢？

难道是为了我吗？

但是，美加至今并没有非常积极地想要孩子。

本来，美加就是个自我主义者，“最爱自己”，把自己能在现实世界中活得舒服自在放在第一位。

而且，还要好好工作，还是不要孩子好，这个想法以后也不会变。

男方和前妻有三个孩子，因为尊重美加的想法，之后也没有再提孩子的事。

现在，他自己已经超过60岁，变得像孩子了。

实际上，他有时会把美加当作妈妈，所以再生孩子就免了。这是美加的真实想法。

他以前做与服饰相关的工作，工作中会接触很多女性，喜欢明快活泼的女性。

因此，他对美加很温柔，不会居高临下，发号施令。也正因为如此，他们才能长期保持良好的关系。

最近身边的人甚至说他们“长得越来越像了”。

当然，也许是因为他们吃同样东西的缘故。

就像宠物会越来越像主人。

不过，他们之间已经分不清谁是主人，谁是宠物了。

总之，虽然谈不上特别浪漫，但两人对彼此都有充分的安全感。

当事人的交流

至今，两个人并没有认真商量过今后的事。

他们现在住在男方的公寓，美加自己也有公寓，想独自一人的时候就去那里寻找自由。

经济方面，一般的生活费由美加出，外出吃饭的费用大多是男方出，也没有特意划分。

因此，很多时候是双方分担。

关于双方的财产，也没有进行分割、确认。

只是，他在两年前曾请律师起草了遗嘱公证书，告诉美加：为了你好，还是早定下来。

证书美加还没有看过一眼，她觉得，有固然好，没有也无所谓。

总之，她觉得是因为他，生活才这么愉快。她认为他也是怀着同样的感受。

第八章

现身说法之三：解除事实婚

解除事实婚和解除法律婚有什么不同呢？关于这一点，我们来采访一下有此经验的事实婚者。

第三位事实婚体验者，是37岁的宗方瞳（化名）小姐。

她现在在东京某印刷公司任职。

其事实婚的对象是大学时的同学，现在是私立高中的老师。

如何发展至事实婚

两人在大学时代就开始交往，曾一度分手，但考虑到结婚的话，还是觉得对方合适，所以又复合了。实际上，他们也考虑过结婚。

实际迈入事实婚是在瞳小姐34岁时，那时他们认识已经十多年了。

瞳小姐从小就一直被人直呼名字，也许是这个原因，她觉得宗方这个姓比瞳这个名字更有自己的个人特色。

正因为如此，她不想改姓，这是她坚持事实婚的首要原因。

而且，一直以来，瞳小姐都不太认可户籍制度。

她认为，结婚是一件很私人的事情，为什么要向国家提出申请呢？

因为抱着这样的怀疑，和丈夫交往之初，她就曾抱怨：“我们俩的名字都有些奇怪，要是结了婚再改姓，那就更糟糕了。”他也在某种程度上理解这一点。

结婚时，她提出“我们事实婚吧”，丈夫颇为疑惑。她说：“以前我曾讲过不想改姓，你忘了吗？”他也只好接受。

他其实是个守旧的人，既希望两人的名字能一同写在居住卡上，又希望户主是自己，所以，最终是瞳小姐将名字迁入了他的居住卡。

去区政府申请时，办事员说了声“明白了”，就接受了。看来申请事实婚的人意外地多，两人都为此有些吃惊。

双方父母的反应和结婚仪式

结婚时，双方父母见面，并没有当场对事实婚提出反对意见。

特别是丈夫的双亲表示很理解：“她也在工作，用原来的名字没关系。”

实际上，结婚以后，关于事实婚，对方父母也没有抱怨过什么。公公婆婆叫她“宗方”，她有时还会觉得有些不适应。

自己的父母倒是说过：“事实婚对女方很不利，还是入籍比较保险。”她竭力解释，顶住了压力。

在结婚仪式上，亲戚朋友来了100多位，婚礼没什么特别，几乎没提到事实婚和夫妻异姓，也没有人特地拿这当话题。

当时的请帖上，是丈夫的名字排在前面，接下来是瞳的名字，以后的贺年卡上的署名也是这一顺序。

因此，几乎没有人问他们是不是事实婚，大多数人认为就是普通的结婚。

职场上的反应

在职场上，事实婚也没有成为一个特别的问题。

她只是跟直属上司和社长报告了一声：“我马上要结婚了，但不会入籍。”

当时社里刚出了一个未婚产子的女同事，社长苦笑道：“为什么？我们公司的女孩还真怪啊。”

她没跟同事提过事实婚的事。但是每人的年终信息更新中有户主名一栏，别人一看就会知道。即便是这样，也没有人特意向她问东问西。

结婚戒指还是戴着的，同事中间有人知道她是事实婚，但也没有人把这当作一个话题。

公司的女职员中，很多人有离婚、再婚史，却很少有人对他人的私事指手画脚，这也算一件好事。

只是，因为已经结了婚，不知道她是事实婚的人常会问她：“你的新姓氏是什么？”

她回答：“我是事实婚，名字不会变。”有人就会露出一脸不可思议。不过，了解事实婚的人就会说：“真时髦。”“你父母真开明。”

结婚时一般情况下公司会出礼金，但因为他们是事实婚，就没有这项福利了。

丈夫这边，只要举办了婚礼，拿婚礼的流程和婚宴座次复印件就可以领到礼金。

开始事实婚

瞳小姐搬进了丈夫的住所，两人开始了事实婚。

有些人会在事实婚前通过律师缔结婚前协议，但瞳小姐没有想那么多。

关于生活费，因为两人都工作，瞳小姐的工资较高，房租各自承担一半，公共费用由男方出，饮食和生活杂费由瞳出，在外面吃饭就双方各付一半。

两人工作都很忙，几乎不会在家里吃饭。

双方不知道对方的支出是多少，有时会有不满，觉得对方是不是占了便宜。事后反省，瞳小姐觉得这一点比较失败，当时应该早点说明白。

事实婚的解除

好不容易走到了一起，但事实婚三年后他们就分手了。

有人问他们是不是“喜新厌旧了”，他们认为是因为双方都太忙了。

当时，他还是讲师，每次签约期限是三年或五年，其间做不出成绩就会被辞退。

所以他还算是个学徒，回到家也总是在工作，不这样的话就赶不上别人。

瞳小姐的工作也很不规律，周末也总是在工作，两人几乎没有时间一起出去玩，或是悠闲地用餐。

偶尔去短期旅行，也因为平时缺少交流，气氛不够融洽。

不久，她就越来越感到，在一起也很无趣，这样的话，同居就失去了意义。

婚后两年多，两人曾经谈过，决定要“互相加深沟通”。

但是，情况没有多大好转，马上又变回了原来的状态。谈话的时候总担心会吵起来，不能畅所欲言，双方都很不安，交流也成了一大负担，让人心生恐惧。

而且，他们没有采取避孕措施，却不知什么原因总也没有孩子。

瞳自己想早点生孩子，但不能遂愿，两人之间的关系越来越远。

还有一些小事，比如，两人都很忙，家务却是瞳一个人做，这也是不满的一大原因。由于两人的敏感程度不一样，瞳总是最先察觉到房间乱了，然后就会收拾打扫。这样一来，她觉得自己的负担太重了。

怎样解除事实婚

最终分手的原因，还是分歧太多，双方性格不合，这和一般的婚姻差不多，和是否事实婚这种形式完全没有关系。

尽管瞳也没有特别讨厌丈夫，但最终她还是提出：“我准备搬出去住。”

在这之前，她曾经问公司的女上司：“要和一个也不算讨厌的人分手，应该怎么做呢？”对方劝她说：“先短期租个月租房搬出去，首先离他远点。”

于是，她赶紧租了房子，向他提出“要搬出去”。

他马上表示反对。她回答说：“情况完全没有好转，住在一起也毫无意义。”毅然搬离。

后来，他们有两个月的时间断断续续相约谈心，但没什么结果，于是她从月租房转为长期租房，这样一来，就必须更改居住卡。

她提出要“更改居住卡”，他不同意，要求“再等一等”，于是又等了一个多月。

对事实婚来说，居住卡的变更是最大的问题，为此，两人又僵持了很久。

他后悔说：“如果是登记结婚，就不会这样了。”瞳则认为与此无关。

事实婚解除后

就这样，两人最终分手。两人没有共同的银行账户，经济完全独立，财产、家具等的所有权也很清楚，完全没有遇到什么麻烦。

但是，因为是瞳提出解除事实婚，她觉得对方有些可怜，所以把结婚以来买的电器都留下了。

也正因为如此，瞳自己的心情没受到影响，对解除事实婚这件事并没有感到多少遗憾。

瞳的父母对男方很满意，瞳告诉他们分手的消息时，父母觉得很可惜。周围的人劝瞳的父母说：“两人没孩子，又没入籍，说起来还算是件好事。”父母也只好接受了。

对方的父母则是很淡然地接受了，因为是“你们俩的决定”。

只是，开始新生活，又要买新的家具和生活用品，超乎想象地费钱。奖金马上就没了，瞳这才知道：原来离婚是很花钱的。

公司同事也有人来问：“那名字又要改了？”“又要改回旧姓？”这令她更深刻地感到，还是有很多人在意变更姓氏这回事。

不过，并没有人把这跟事实婚扯上关系，这一点倒是让她松了一口气。

好处和坏处

事实婚的好处，首先就是不用改姓。信用卡、护照，都不用改，公共领域的常用名不用改，这点让人觉得很轻松。

和结婚申请一样，离婚申请也有证人这一栏，因为是离婚，邀请人和被邀请的证人，都会觉得有很大压力。事实婚就可以躲开这些烦琐的手续。

虽说最后都是分手，不过，如果不是事实婚，僵持的时间大概会更长。

事实婚有什么明显的坏处，倒说不上来。

而且，“事实婚”这个词有一种自由、男女平等的感觉，听起来很受用。

对事实婚者的忠告

我认为，在瞳小姐的例子中，两人因在开销问题上没有分清造成了分手，所以在金钱方面，一定要商量妥当，达成共识。

但是，划分得太清楚也会让人多虑，要恰到好处很难。

对于犹豫着是不是要事实婚的人，她想告诉他们，一定要先商量好。特别对女性来说，没有经济上的纠葛，生活会变得轻松愉快。

关于夫妻俩的姓，有些人认为“改姓也很不错”，那也无可非议。

但在社会上工作久了的人，就算在公司不用改姓，自己有两个姓氏还是很麻烦，不会觉得愉快。

不论如何，以后如果还要结婚，她还是会选择事实婚，这点毫无疑问。

生了孩子，可以继承丈夫的姓。

因为孩子很明显是自己生的，通过名字表明和对方的关系，瞳认为是可以接受的。

第九章

多一种选择——和五位女性的座谈会

以事实婚为主题，我们和出身地各不相同的五位女性一起召开了座谈会。

从结婚开始聊起，到对事实婚到底持何想法、事实婚要注意些什么，大家一起开诚布公地探讨了事实婚的利弊。

出席者（化名）

中村由纪35岁 千叶县出身

小柳文乃33岁 长崎县出身

平田直子29岁 秋田县出身

和泉辉子29岁 秋田县出身

石川美惠27岁 茨城县出身

对事实婚的印象

渡边 非常感谢大家今天都能出席这个座谈会。

大家都是单身，所以我想先问问大家，有没有听说过“事实婚”这个词？如果听说过，对事实婚有什么印象？

中村 我对事实婚没什么了解，一开始以为就是奉子成婚。不过，读了老师您的随笔，就觉得，事实婚好像也不错……

渡边 中村小姐以前是反对派啰？

中村 每个人想法都不同，我呢，就想结个普普通通的婚。

渡边 你觉得哪种婚姻形式最理想呢？

中村 事实婚的话，时间久了，我觉得会有点不安。感觉一旦有什么风吹草动，很容易分手……要想少一些担心，还是法律婚比较合适。

渡边 小柳小姐呢？

小柳 这要看人，有些人会让我觉得跟他事实婚也不错。听说，事实婚这个词，在法国很普及。要是对方是法国人，说不定还必须这么做呢。（笑）

渡边 如果对方想事实婚，你也觉得可以吗？

小柳 嗯。不过，中村小姐说结婚后时间长了会很不安，我也有同感。对生了孩子随谁的姓、年金的问题等，确实有很多担心。

如果是职业女性，夫妻异姓也许没什么，就我来说，以后很难一边工作一边过婚姻生活。那样的话，就变成靠丈夫的收入生活，却各有各的姓，社会保障怎么办呢？让人不得不担心。这样一想，就会觉得，在日本，事实婚还是很难实行。

渡边 那么，你对事实婚还是持消极态度吧？

小柳 对。我想我是不会主动选择事实婚的。事实婚的话，亲戚之间的交往也会出现问题吧。看看我那些离婚的朋友，大部分都是没能好好融入对方生活的。两个人单独生活，不久就会吵架，然后就分手。

有了孩子的夫妻，和自己的父母、对方的父母、姨表亲戚等多有来往的夫妻，要离婚也会慎重。孰优孰劣说不清楚，不过，我还是觉得有大家庭的意识比较好。

渡边 你是觉得，法律婚在各方面都有安全感，对吧？那么，平田小姐是什么想法呢？

平田 我是怎么都行。不过，我自己家里人关系都很和睦。当然，他们都是法律婚，所以我会觉得普通的结婚也很不错。至于事实婚，我们公司最近也有人实行，我觉得世界上有这样的婚姻形式，它也获得了大家的承认，我自己倒是赞成的。

事实婚要耗费更多精力

渡边 如果有人要求你事实婚，你会怎么办？

平田 说真心话，我想入籍，选择法律婚。这倒不是否定事实婚，而是亲戚们不能接受，这是现实问题，会很难办。特别是小地方，观念很落后。

渡边 和泉小姐怎么样？

和泉 我很想尝试事实婚。我一直都在工作，自食其力，而婚后就忽然要换姓氏，会觉得很不舒服。在我们公司，结婚后不能保持旧姓，不管当事人愿不愿意，通讯录、邮箱地址，都会自动变为户籍名，也就是丈夫的姓。这也许不算大事，但我对此颇有质疑。

同样是工作，大家都能自己养活自己，为什么一定要配合对方呢？社会上就觉得女性理应这样做，不这样做就觉得奇怪，这是怎么回事呢？

不过，如果要事实婚，需要耗费很大的精力吧。在现在的日本，顺应现行制度会比较轻松，即使想事实婚，也会抵挡不住反对的声音，选择法律婚吧。

渡边 实际生活中，事实婚会在公司造成负面影响吗？

和泉 没听说过什么负面影响，不过事实婚还是被认为不太正常吧。例如在福利待遇和社会保障方面，必须自己单独搞定，而且还不被承认。法律婚则被现在的制度承认，就大众接受程度来说，比较轻松。

渡边 接下来，石川小姐呢？

石川 关于事实婚，我只听夏木玛丽[1]在电视上讲过“法国婚”，只是知道有这种婚姻形式。

至于改姓，我觉得这是个有趣的仪式，象征着新的开始。

渡边 简单听大家讲了一下，整体对事实婚的消极倾向很强。特别是考虑到两个人的未来、生孩子等，会很难下决心踏入事实婚。不过，如果对方要求事实婚，自己又很爱对方，会怎么样呢？

中村 如果对方一定要事实婚，也许我会同意。不过，在他提出的瞬间，我会怀疑他的动机，为什么要求事实婚呢？

和泉 我觉得事实婚不错，没有理由拒绝。不过，两人怎样迈向同样的目标，如何对抗周围反对的声音，这些都是问题。

父母对事实婚的反应

渡边 如果你和对方都想事实婚，父母的反应会是怎么样的呢？

平田 我想应该会反对吧。我的两个哥哥都是正常地结了婚，我如果提出要事实婚，父亲一定会大受打击。

石川 我父亲连“事实婚”这个词都没听说过。所以，要跟他解释，就要从自己为什么要选择这种婚姻形式开始说起。就算解释了，父母也不会同意。

父母还要处理各种社会关系和亲戚关系，还是希望结婚时能接受大家的祝福。说是事实婚，恐怕没人会祝福，只会反问：“啊？为什么不是法律婚呢？”

小柳 我们家估计母亲会反对，父亲反而是态度比较柔和。如果我决定了，他们应该不会多说什么。

渡边 如果你们要跟强烈要求事实婚的人结婚，有说服父母的自信吗？

石川 没有。

中村 没有。

渡边 虽然没有说服父母的自信，但觉得事实婚也可以接受的，有吗？

和泉 我。

平田 我觉得父母不会接受。

小柳 我觉得问题不大。父亲会很理解。而且我家是父亲做主，母亲虽然一开始会反对，最后还是会听父亲的。

渡边 你父亲为什么会理解呢？

小柳 也许是因为我父亲有点怪吧。（笑）

渡边 长崎一直以来都和外国交流频繁，所以比较开放吧。

小柳 是啊。同样是男人，九州的男人也各有不同。

平田 我们家的话，母亲也许会被说服，父亲很难接受吧。但也不会生气，就是不会再和我说话了。那可有点糟糕。

法律婚对女性不利？

渡边 认同事实婚的人，都说现存的法律婚很麻烦。特别是，为什么女性要改姓？从驾照到银行账户、护照，所有的登记名都要改，很多人对此很不满。关于这点，你们怎么看？

石川 我觉得改变也很快乐。人生只此一次，还是很想体验的。

渡边 你想有这种体验？只有女性要承担这些，你怎么看？

石川 对。我觉得这反倒是好事，男人没法体验，只有我们女性知道是什么感觉。

平田 我也对改姓没有抵触感。本来就喜欢忙于各种琐事，所以这种手续对我来说也算不上麻烦。

小柳 我也是，手续本身我觉得并不麻烦。

和泉 我觉得很麻烦，有很多疑问。我的生活方式和我的姓名是连为一体的，为什么只要求我改变呢？无法接受。

渡边 你们中间有人是自己创业的吗？以自己的名字在做生意？

小柳 我是自由工作者，电视导演。所以应该不会改姓。没人能强迫我改，也不会到非改不可的地步。

渡边 你的想法还是太简单了。如果和户籍上的名字不同，在国外工作时会很麻烦。我曾经和一位女编辑去巴黎，她的名字和护照上的不一样，就闹出了大问题。

小柳 明白。听说用信用卡就很麻烦。例如替公司垫付的情况下，报销时如果户籍名和工作用名不一样，就需要办很麻烦的手续。

渡边 在国内某些企业也许没问题，但如果要跨国工作，就很麻烦。各位中间，和泉小姐对事实婚最积极，你父母会是什么反应？

和泉 我想他们会反对。

渡边 你不在乎吗？

和泉 不能说不在乎，如果对方也很想事实婚，自己也很想，那么自己的人生，还是该自己决定。

渡边 有人特别讨厌希望事实婚的男人吗？

石川 怎么说呢，我要对这种男人说no。

中村 我也是。

平田 我觉得要看人。如果对方工作和生活都很稳定，提出不要法律婚要事实婚，那倒没关系。如果处于不稳定状态，前途不明，那我要考虑一下。

靠不住的男人们

渡边 最近，男人们经常被称为“草食系”，对现在的年轻男性，不管是已婚还是未婚的，你们有什么看法？

平田 觉得很靠不住啊。

小柳 我周围的人，25岁以后到30岁结婚的男性大多都比较可靠。可靠的男人大部分都结婚了。

石川 我很了解这种感觉。一群人中，这种人会在合适的时候作决断。我想是因为他们有自信吧。

小柳 对。所以工作稳定，收入可观。没有决断力的人也不会结婚。

石川 现在，反倒是男性对结婚有各种各样的心理限定吧？自己的收入能不能养活妻子，以后还会有孩子……而且，日本经济不景气，自己也不知道以后会怎么样，无法负担别人的命运……越来越看不起自己，没法作出决定。

渡边 也有人觉得结婚后自己会变得更穷，感到害怕。对于希望妻子婚后工作的男性，你们是怎么看的？

中村 我觉得那是很自然的想法。我的父母都有工作，我对全职主妇反而没什么亲近感。不过，看看母亲，会觉得女人很辛苦。这也成为我一直以来不能下决心结婚的原因。母亲是护士，回家还要准备吃的，很辛苦，父亲只会说“拿这个来，拿那个来”，却从不伸手帮忙。这让我觉得结婚后会很累。

渡边 你们结婚后还想继续工作吗？

中村 如果没有收入，即使讨厌对方也不能轻易离婚，也没有这种自由。不管是事实婚还是法律婚，继续工作，交际圈就不会变窄，生活会更自在。

渡边 事实婚的话，应该双方商量好，缔结契约。法律婚也最好双方有个协定。

中村 我即使选择法律婚，大概也会做好简单的口头约定，“结婚后怎样怎样”之类的。不过，与其做好契约、约定，不如双方好好商量，了解对方的想法，这个步骤不能省。

不结婚的理由

渡边 不过，大家好像都是单身，为什么不结婚呢？

平田 理由很简单，我没有结婚意愿，还没遇上想结婚的对象。我倒是没考虑过对对象的要求。

小柳 我进入社会后，周围的男性要不就是在婚外情，要不就是在离婚调停中，都是些感觉不太好的人。看多了，就觉得，有些朋友看上去婚后很幸福，其实不知道丈夫在外面干什么。因此，对结婚也几乎没有什么憧憬了。而且，我工作很忙，一不留神，年纪就大了。

中村 我今年35岁，虽然是准备要结婚的，但对婚姻有种不信任感。也许是因为我父母关系不太好。

而且，恋人关系还好，结婚后有了丈夫，自己的自由就会受到限制，如果他反对我工作，我会很不开心，我也不喜欢每天听他发号施令。我一直对婚姻怀着这种不信任感。不过，这两三年，我慢慢觉得，男人也不一定全是这样吧。

和泉 我觉得结婚的坏处多过好处。结婚后自己的生活就要发生改变，住所也要变，姓也要改，对方的家庭也成为你的责任，坏处很多。

如果和恋人互相信任，为什么要冒这样的险，一定要结婚呢？为什么一定要辛苦自己呢……这样想的话，就觉得还是事实婚比较合理。

石川 我有喜欢的男友，我们的工作态度、对人的看法、生活观念，一开始就很相似，所以才开始认真考虑结婚这件事。

渡边 那么，有对你们说过讨厌结婚，只想同居，或者实际同居过的人吗？

平田 大学和工作后都同居过，有两次。当时没想到结婚。交往的时候，对方因为还住在父母家，就自然搬到我家来，最后都是吵架分手，很糟糕。

中村 我要是同居的话，会加上一个期限，比如说两年。

渡边 什么叫加上期限？

中村 如果同居数年后还不提出结婚，继续同居下去就对我很不利。

渡边 这我很理解。不过这种问题也不能事前订合约吧？

中村 那就没有规矩了……

和泉 我间断地同居过，但对方逼着结婚，我就逃走了。在一起的时候相互陪伴没什么问题，但想到要和他一起到死，就受不了了。分手很花精力，我现在也不想再重复了。

石川 我大概不会同居。每个人都一定有不为人知的一面，一起生活之后才会了解。如果结婚了，就会相互忍耐，相互习惯……可如果是同居，可能就导向分手了。

对事实婚的期待

渡边 怀孕生子是女性的人生重大转折点，但那也是有年龄限制的，因此女性会比较着急，觉得必须参加“婚活”，男性则没有这种压力。

法国承认事实婚，国家对家庭福利有很大的投入，从生子、育儿到教育费都有各种补贴。

随着年龄增长，福利还会增加，还有对低收入者、单亲家庭的援助。有三个以上的孩子，补贴会很丰厚。有些人光靠这些补贴就能生活。法国消费税是19.8%，比日本高很多，但食品的消费税被控制在5.5%。

现在，法国的事实婚人数约占婚姻总人数的一半，也是出于法国这种制度的影响。

事实婚让夫妻双方对对方更负责，也不会用奇怪的婚姻法束缚对方。过得不开心了就可以分手。如果你们住在法国，会选择事实婚吗？

中村 在法国的话，感觉完全没有坏处。

渡边 日本还没有完全理解事实婚，但在东京这样的大都市，理解者也越来越多了。登记居住卡时，可以写上“妻（未申请）”，政府也会接受。

平田 可以这样吗？

和泉 我还以为会更复杂呢。

渡边 在日本，东京这样的大城市和小地方的观念差距很大。你们都是地方上出来的，应该很清楚吧。

石川 确实，大城市的人想法很不同。很多人会很自然地说“结婚是两个人的事”，有些人却不能，出身地也是一个很大的因素。

我是地方上出身的，从小就看着母亲、看着亲戚们长大，知道结婚就是这么一回事。我是独生女，自己的父母是一定要由自己照顾的。就算以后还有对方的父母我也不介意，毕竟他们养育了我喜欢的人……

渡边 石川小姐是独生女，你父母有招上门女婿的想法吗？

石川 我想他们内心深处是有这种想法的。因为我有一个朋友是三姐妹中的大姐，两个妹妹先结婚，她最近刚结婚，丈夫入了她家的籍。虽然我父母总是说“反正你是不会回来了”，但他们心里一定觉得“招个女婿进门”才是最大的孝顺吧。

都市和地方的差距

渡边 都市和地方的差距，从东京选出的议员和地方选出的议员的观念上也能体现出来。有些议员甚至说：“夫妻异姓是不能容忍的，那样的话就会出现两块名牌，引起家庭不和。”有这种陈旧思想的议员大多是地方出身。而且地方居民的选票分量很重，地方选出的议员人数多，政界会优先考虑地方议员的想法，有些议员甚至说出夫妻异姓会引起家庭崩溃、婚外恋增加这种蠢话。

我以前曾在一本杂志上呼吁推动夫妻异姓，有人问我：“能不能把这段修改一下？”我拒绝修改，他们似乎也颇为困扰，不过最后还是发表了。

日本的政治家都很守旧。至今几乎没有政治家提出修正民法。我觉得问题还在后头。

中国从1950年起就实行夫妻异姓，现在，东南亚也几乎都可以选择夫妻异姓。

像石川小姐这样，20多岁也很保守的，倒是很出乎意料。

石川 我们公司的同事大多数是地方出身的，也许这也是我守旧的原因之一吧。

渡边 守旧没关系，认为适合自己就好，但希望不要强迫大家都接受。

和泉 公司的人，不如说是男人们的想法比较落后……

渡边 现在日本处于过渡期，出现了许多问题，制度却跟不上。政府和公司都跟现实脱了节。

谈了这么久，现在有人觉得事实婚也不错吗？

平田 我本来就不反对，听了您的话，现在倾向于认为事实婚有很多好处。

小柳 我本来不知道事实婚有那么多好处，听了您的话，现在觉得事实婚也不错。同时也感到，有些女性没有自信，没有收入，会让事实婚实行起来比较困难。

渡边 就算是法律婚，也不一定能有保障，实现财产平等。

小柳 就算不能得到同等的财产，也有不少人是为了生活保障结婚的。

渡边 那是在维持婚姻状态的情况下。

小柳 对。所以我有些朋友忍耐着不离婚，一边抱怨一边继续着婚姻生活。所以，如果女方没有自信，是很难实行事实婚的。

中村 以前我对事实婚没什么了解。一直以为法律婚很稳定。实际上，听您解释了什么是事实婚后，反而觉得事实婚比较自由，整体感觉很好。

不过，经济方面怎么办，多少有些不安。如果是单身，还是像现在一样工作还比较好办，要是有了孩子，产后有两三年间隔期，有没有重归职场的能力还是个问题……不光如此，到时恐怕也没有那么多精力了。

渡边 在座的都是女性，读者也许会觉得对事实婚抱有疑问的都是女性，实际上，当今日本，最反对事实婚的应该是丈夫那边的父母。因为事实婚无法束缚儿媳。好不容易办了婚礼，却不能称对方为“我家儿媳”，所以他们都会要求儿子“正正经经结个婚”。

实际上，现在最大的问题是“嫁”这个字的本来意义正在慢慢消失。“嫁”这个汉字，是“到我们家来的女人”的意思，这层意义正在消失。现在，结婚后不是妻子去夫家，而是搬到夫妻俩的小爱巢。

而且，在地方上还有一个问题，大家在乡下都有墓地吧，有些妻子不想进夫家的墓地。问她们想怎么办，她们回答说：“想进娘家的墓地。”这样的话，再过二三十年，乡下的墓地应该都只剩斑斑青苔了吧。

所以，儿子要事实婚，首先站出来反对的是父母们。

还有一个问题想问大家，不管是事实婚还是法律婚，死后想进夫家的墓吗？

小柳 我经常和朋友讨论这件事。我还是不想进。我结了婚的朋友也不想进夫家的墓，她夫家在乡下，自己就去过两三回。要是年纪大了再进去倒也没关系，要是50多岁就死了，还要和生前不认识的亲戚长辈葬在一起，连来扫墓的人都没有。

渡边 要动大手术的人一般会在手术前留下遗嘱。有位女性的遗嘱就是：“死后想和母亲葬在一起。”

不论如何，这样下去日本的结婚率会一直下降，很可怕。

日本的未婚率在亚洲也是最高，平均初婚年龄也越来越大，少子化越来越严重，难怪会国力衰退。

我们生活中的事实婚

渡边 你们身边有事实婚的人吗？

小柳、平田 我们公司有。

和泉、中村、石川 没有。

渡边 是吗？看来事实婚已经不那么稀奇了。你们是什么时候知道事实婚这个词的？

平田 我是两三年前。

小柳 我好像是看电视节目知道的。有一阵子有很多法律节目，讲到在一起同居多年就是事实婚。

和泉 以前是叫作“地下婚”，“地下婚”这个说法很早就有了。

渡边 我觉得“地下婚”和事实婚是两码事。对事实婚，你们完全没有戴有色眼镜去看吗？

大家 没有。

渡边 不过，你们不也觉得事实婚很酷吗？

中村 我自己做不到，所以觉得挺酷的。

石川 确实挺酷的。

中村 感觉很独立。

石川 有一种“走自己的路”的感觉……不过，比起法律婚，事实婚也许一开始没有麻烦的手续，但有更多麻烦的问题在前面等着。两人都有共同面对难题的决心的话，就很酷。这本来就是一种相互信任。

渡边 刚才，有人说因为不是法律婚，在经济方面会很不利，但在法国，事实婚是被公开承认的。

日本没有这个制度，近来，听说实行事实婚的双方会请律师，就生活费、住房贷款、孩子出生后入谁的籍这些问题事前达成一致。

如果是法律婚，一旦入籍，法律就会保护你，这一点很轻松，也让人安心。事实婚需要双方商量好，共同遵守约定，需要很强的自制力。这一点你们怎么看？我觉得这反而是事实婚最大的好处。

石川 我能明白。

渡边 事前让律师介入，做好协议，以前结婚前一般不会这样吧？不过，现在，法律婚的伴侣，即使没有律师介入，也有很多会在婚前进行约定。例如，结婚纪念日一定会去国外，每个月要有一次两人外出就餐，生日一定要去哪里庆祝，等等。不这样的话，那就等着瞧！

大家 （笑）

渡边 很多男人整天叫着忙啊忙啊的，什么都不做，还是事先讲定比较好。

公司的反应

渡边 前面你们说公司里有人事实婚，他们会自己宣布“我是事实婚”吗？

小柳 不知不觉中大家就都知道了，一传十、十传百吧。

渡边 公司允许使用旧姓吗？

小柳 对，很多人使用旧姓，名片也可以用旧姓。

和泉 我们公司不行。是系统上的问题，人事部门的公司从业人员名簿上发生改变后，邮件什么的都会跟着变动。

石川 我们公司结婚的同事中，有好几个人在用旧姓，名片也是。也有人马上改了姓，随各人的便。做销售的女同事，改姓的话客户会很困惑，基本上还是保持旧姓。

渡边 尽管如此，东京市区还是有很多公司不允许使用旧姓，这点真让人吃惊。大家就默默接受了吗？

和泉 是啊。没有人提出反对意见。日本本身就是男人做主的天下。在福利保障方面，就算有生产补贴之类的制度，也有人享受不到，虽然没有人赤裸裸地被逼辞职，但氛围上就让人待不下去，也有人就这么辞职了。女性跳槽的很多。

如果同一部门的同事结了婚，是不允许在同一个上司手下干活的。女性就会被调离。丈夫是上司的话，会担心引起人事考察上的不公平，也会发生人事变动。如果丈夫调动到外地了，妻子也要跟着，不受对方影响是不可能的。这些都是我们人事部长的独特想法。

离婚意外地困难

小柳 我想问一下，对男性来说，事实婚有什么好处呢？

渡边 从男性的角度来看，事实婚不麻烦，比较自由。

实际上，事实婚的好处在于，仅仅由当事人双方做约定，在一起简单，分开也简单。不管和谁结婚，很多人都希望双方不爱了就分手，但在现在的法律环境下，想做到这一点却很难。

平田 具体来讲是怎么回事呢？

渡边 男性就算对妻子没有了爱情，也不能轻易分手。女性也一样。我认识的一位女性，结婚后开始讨厌丈夫，想离婚却离不了，很痛苦。当然，如果她直接离家出走就能分手，但她却做不到，因为她有三个孩子，每个月需要20万日元以上的生活费。离婚后就没法养育孩子。

现在的民法以双方同意为离婚的准则。如果不达成一致，就离不了婚。如果双方都有收入还好，一般来说，结婚二三十年的夫妻，不管是哪一方提出“想离婚”，另一方几乎不可能毫无异议地全盘接受，会经过长期的斗争。

想圆满地离婚，需要民事上的手续。通过调停和判决离婚后，也有很多男性不付赔偿金和赡养费。所以，一开始大家都想着要找到理想的夫婿，但以后要是不喜欢他了，他不同意，你也无法轻易摆脱他。还有些丈夫到处花天酒地，以致破产，想和这种人完全划清界限，也很麻烦。

所谓民事裁决是以双方协商一致为原则。和有责任感的好男人结婚了还好说，要是碰到坏男人怎么办？无法想象。

中村 不付孩子的赡养费也太……

渡边 有很多这样的人。

中村 那可是自己的骨肉啊。是有钱也不付吗？

渡边 当然。一般是很恨妻子，想看妻子的笑话。

中村 可以扣留他的薪水。

渡边 如果工资是直接到妻子手里还好。没有讲好就离婚，那就难办了。自己做生意的也有很多破产的，也不可靠。

小柳 我觉得，关于选择结婚形态的信息，在日本很缺乏。

石川 很多时候，我也是从别人那里听说才知道。

事实婚的优点现在看来就比较明显了。像老师刚才说的，律师可以介入制定条件，也可以举行结婚仪式。我以前从没听说过这些。就算对现今的法律婚有不满的人，也没有足够的信息来促使他们选择事实婚。

渡边 总结大家的意见，大多数人觉得好处最多的是法律婚，坏处最多的是同居，事实婚在中间，对吧？

我不是希望所有人都选择事实婚。确切地说，是希望更多人知道这种婚姻形态。以后，想选事实婚的人可以选择事实婚，讨厌的人可以不选。

配偶去世，和别人重新结为伴侣时，儿子女儿怕财产流到外人手上，提出反对，但自己还是想结婚，中老年人就可以选择事实婚。希望大家都知道有这个选择。

中村 确实，有很多婚姻形式，结过一次婚害怕了的人可以选择事实婚。以后，信息越来越通畅，事实婚也许会越来越流行。

石川 如果媒体多报道事实婚的相关信息的话，事实婚也会更加普及。

中村 算是合乎时代潮流吧。现在有很多国外思潮涌入，有很多接触新信息的机会，可一旦结了婚，感觉就退回到了远古时代。这时就会有一种和时代产生隔阂的沉重感。

渡边 结婚后又离婚的人数不胜数，其中有些人会觉得“再也不会结第二次了”，也有人觉得“挺好的”“很棒，简直是一段玫瑰色的回忆”。希望以后大家能自由选择各种婚姻形式，当然，也包括事实婚。

（2010年9月28日）

注释：

[1]日本著名女歌手、演员。

第十章

事实婚让男女平等——和事实婚男性的对谈

下面是我们和现在正在实行事实婚的男性的对谈。

能自由选择事实婚这样的婚姻形式，对男性来说，人生的选择也更多了。

山根元亲先生（化名，和妻子都是媒体工作者）

48岁，神奈川县出身。父母住在新潟县，有一个姐姐（未婚）。

妻子42岁，兵库县出身，父母住在兵库县，有一个姐姐（未婚）。

她想保留旧姓

渡边 现在我们听听自愿实行事实婚的山根元亲先生的经验谈。山根先生是什么时候开始事实婚的？

山根 我是30岁结婚的，已经18年了。妻子在同一家公司工作，当时她24岁。

渡边 18年前，应该很少会听到“事实婚”这个词吧？

山根 当时应该还没有“事实婚”这个词。即使有，也只是专业人士才会用到吧。那时已经有夫妻异姓的了，但公司内已婚女同事使用旧姓的还不是很多。

决定结婚的时候，当然考虑过不入籍的好处和坏处。结婚后她准备继续工作，就算入籍也不会有扶养者减免这样的税务优惠。反倒是改姓在工作上会带来诸多不便，很麻烦。

而且，她的家庭很和睦，只有一个姐姐，多少有些想保留自家姓氏的想法。不过倒也没有提出让我“倒插门”……

渡边 那么结婚仪式呢？

山根 跟普通人一样。除了没有递交结婚申请，其他都和普通的婚姻一样。居住卡上，一个住所有两个户主是允许的，所以就写了两人的名字。

您提出让我谈谈事实婚，我才意识到，对啊，原来我是属于事实婚这种特殊的婚姻形式。（笑）

渡边 当事人觉得很自然，父母、亲戚、公司同事等周围人的反应如何呢？

山根 在父母提出疑问之前，我就向他们解释了不入籍的各种理由，他们也都接受了。亲戚也都没说什么。

我是在横滨出生长大的，父母本来是新潟出身，婚后开始在横滨工作，父亲退休后又回到家乡，现在住在新潟。正月里，我有时也会和妻子一起回新潟。也和亲戚见面，但都没人来干涉我们。到了一定年纪，还没有孩子，对方也会很注意不再谈这个话题，当然，也不会谈到改姓的事。

渡边 您夫人呢？

山根 妻子的父母住在兵库县姬路市，她父亲反而很高兴女儿能以娘家的旧姓工作。

在公司，大概是因为是媒体圈吧，周围也没有人说三道四。结婚时公司也出了礼金。有些前辈还开玩笑说：“不入籍也能拿到礼金，那就可以骗礼金了。”（笑）

看公司内刊，知道我们“已经结婚了”的女同事，也没有提到“改姓”。应该是因为事实婚的人在生活中越来越多了吧。

在这种公司，妻子在工作上并没遇到什么麻烦。要是在银行或是商社，应该会有很多人来问“为什么你结了婚却不改姓”吧。

刚结婚时，寄给我们的贺年卡上会写“山根元亲先生××太太收”或者“山根元亲先生山根××太太收”，而现在几乎都会写两人的本来姓名，这也就说明我们夫妻异姓被广泛承认了吧。

全部AA制

渡边 你们家的经济怎么处理？

山根 结婚时我们就约好，生活费各出一半。

方法很简单，比如说，买食材在家里做饭，就在超市拿好购物小票。不过，苹果谁吃之类，倒没有算到那么精细，那样算就没完没了了，而且大家都有互相分享的部分，就互相抵消了。

除了自己买衣服之类的个人花费，得了感冒去医院，也算作家庭医疗费，计入生活费。这样，每个月互相晒账单：“我出了多少钱养家。”

结婚几年后，我们买了一个单门独户的房子，住房贷款从我的户头支付，也是各付一半，比如总计20万日元，每人要付10万日元。我们把所有家用款项全部打入家庭开支的银行账户，然后再报销自己付的部分。电费、水费等公共费用也从这个账户出，银行会自动记录下来，简单明了。

另外，住房贷款是以我的名义贷的，住房和土地则是我和妻子联名所有。到目前为止还没有经历过离婚危机（笑），所以关于这些也就没怎么计较。

渡边 那么，用于家庭支出的银行账户呢？

山根 实际上还出过麻烦。在某都市银行，我用自己的名字新开了一个账户，同时给她一张提款卡，银行说，你们没有结婚吧？因此拒绝给妻子发卡。我们说：“说什么呢，我们都住在一起了啊。”对方表示很难办，直到我们拿出居住卡，他们才同意。估计是因为我们的住房款也在这家银行贷的，他们才同意的吧。

不知道现在怎么样，总之当时要发一张妻子名下的卡很难。但最终还是办成了。

现在，事实婚的人越来越多，服务应该也改进了吧。

生活费大概就是这样。所以，我不知道她除了生活费以外还花了多少钱，也不知道她有多少存款。要等其中一方去世了才会知道吧。（笑）关于死后的继承权，还没有考虑过。

渡边 作为男性，你觉得事实婚的好处在哪里？

山根 说老实话，我不觉得事实婚会偏袒男性或女性中的任何一方。不可能因为夫妻异姓或是事实婚就对妻子的人生不负责任了。

借助事实婚，女性可以避免入籍带来的麻烦，而男性却没有可以减免的责任。

尽管有些人会多管闲事，觉得我“管不了老婆”。

我们恰好生在日本这个国家，按这个国家的制度，我们的状况在税务上又占不到什么好处，所以就选择了不入籍。如果妻子做全职主妇，或者能享受扶养者减免这样的税务优惠，也许我们就会选择入籍。

事实婚，没压力

渡边 事实婚不受法律保护，所以会更在乎对方，双方一直在不断努力，比法律婚关系更密切，是这样吗？

山根 我们没有入籍的经验，所以没法比较，也没有一直在努力的感觉。在日常生活中，也没有因为是事实婚所以必须要承担怎样的压力。

父母亲戚不在身边，可能也是一大原因吧，公司也没给我们压力，所以我们几乎没有意识到我们是事实婚。

家务几乎都是她在做，我有时会洗衣服和扫地，但很少做饭。因此在家务上，妻子的负担比较重，但她也从没有抱怨过，我们比较像是分栖共生体。在这一点上，也多亏了妻子的理解。

渡边 不过，听说你们马上要有孩子了。

山根 孩子今年二月出生。估计到了那时，才会意识到事实婚的坏处。事实婚的人应该都有相似的状况吧。

我其实没有觉得有多大不便，非嫡生子也无所谓。非嫡生子的不利之处在于继承遗产时，如果有嫡生子，非嫡生子能继承的不到嫡生子的一半。这也是我们直到有了孩子才知道。

和妻子商量，她觉得这一点很不利，想让孩子“成为嫡生子”。我觉得，要是她那么在意的话就入籍吧。现在，男性也可以用旧姓，我们可以统一为妻子的姓。当然，这是以后的事，我们现在还没定。

事实上，改为妻子的姓，我也很有抵触感。虽然如此，如果妻子不能接受非嫡生子，那就走好程序，提出入籍申请，就能解决这个问题，反正我们的婚姻实质不变。

不过，不知道公共机构和银行能不能跟得上事实婚这个潮流，要是到时候我还是不得不去变更所有以“山根”登记的证件，就太麻烦了。没有以妻子的姓氏生活的经历，就不知道这样有多不方便。正因如此，我觉得也不应该把妻子带到这样的麻烦中。

入籍后的生活会怎样还不知道。让孩子成为嫡生子，然后我再马上脱籍，这也是一个办法，户籍上会变成离婚，变成“夫（未申请）”。

关于继承，考虑到现在的生活状况和法律，不知道死后会有什么问题，我准备先调查一下。应该是起草正式的文件就可以了，很多人希望民主党能促进法律的修订。处于事实婚状态的人，入籍后又脱籍的人等，这种情况也应该考虑进去。

虽然很多事实婚的人都考虑过日常生活上的问题，但很少有人考虑过事实婚和法律婚在法律上有什么好处和坏处。所以事实婚的人需要学习一些法律知识。

实际上，生了孩子，孩子上了幼儿园和小学，其他父母都入籍了，就我们是事实婚，应该也会出现问题吧。到时就会感到很不自在了。不过，我有时觉得这也是一种乐趣。

如果出生的是男孩，他上高中时我应该已经退休了，我想陪他一起去英国或者美国留学。到时候我可能会对他说“我要和邻居出去玩，你自己去学校吧”，想想这种情景，也很有趣。（笑）。

住宅问题的烦恼

渡边 在公司里，男性也可以休产假、育儿假，你准备休吗？

山根 我可以休，不过要看到时的工作情况。法律也变了，以前育儿假只能休到孩子一岁时，但从2010年开始，有“爸爸妈妈育儿假延长计划”，可以休到孩子一岁两个月。我觉得也可以试试。

不过，我们准备一岁时送孩子去幼儿园，他去了幼儿园，我们就没什么事可做了，这个情况也要考虑进去。

幼儿园的问题也很大。我现在住的地区有很多“待机儿童”[1]。这问题一时半会儿解决不了，我们准备搬到待机儿童比较少的地方。

我们俩都有工作，要是把孩子寄放在幼儿园，孩子发烧了，即使幼儿园联络我们，返回住所也要一个小时，没法应对。所以也想搬到离公司更近的地方。不是完全搬迁，只是平时在新住所，周末回现在的家。不过，肯定会变得很麻烦，很可能就不回来了。（笑）所以，就算是租房子，也不只是住一时，还要考虑大小，所以现在为这个问题很头疼。

前两年待机儿童比较少，但出于同样的担心，很多人拥有多处住所，以确保入园的权利，到我的孩子入园的时候，情况应该又很不一样吧。

事实婚正在加速增长

渡边 这18年间，你感觉事实婚，或是说结婚这方面，有什么变化吗？

山根 前面说过，我们至今没碰到过什么麻烦，所以也没有对事实婚特别关注，没有收集这方面的信息，和法律婚的人也没有特别去作比较。

反倒是这次读了渡边老师的连载，才知道欧洲有这么多事实婚的人，有点吃惊。这些国家的人，一定从生下来就觉得事实婚理所当然，完全没有异样感吧。

这18年间，离婚率确实是越来越高了。我们公司也有很多人离婚了。（笑）所以说夫妻异姓就会家庭破裂，完全没有道理。人际关系、夫妻关系，比法律条文复杂得多，不是一声令下，就能改变什么。容易破裂的家庭，就算是法律婚，也不能改变什么。实际上，就算不实行夫妻异姓，离婚率还是一路升高的。

不过，反对夫妻异姓的人，应该也有各种考虑，但都有一股傲慢劲儿：“你们没有脑子，不会选择，就让我们来制定法律吧。”简直是把国民都当作傻瓜。另一方面，民主党也没有多少决心改变现实，他们觉得情况还没那么严重。（笑）

不过，如果日本法律承认事实婚，事实婚的人数应该会大增。我都不知道，其实事实婚的人已经很多了。如果法律修正，好好统计一下，这些人就会浮现出来，说不定有20%到30%呢。

最近，经常听人谈到事实婚，也有很多人有疑问，不知道和同居有什么区别。

我觉得，区别在于周围的人是否接受。要宣布你们是夫妻，举行结婚仪式，向朋友、认识的人介绍“这是我太太”，这一点很重要。入不入籍倒没多大关系。

渡边 有像山根先生这么洒脱的人，我就感到更有信心了。

山根 因为我不太计较小事，所以才能幸福到现在。也有些女性对结婚改姓觉得“很开心”，这样的人也可以坚持自己的选择。

有更多选择这个国家才会更包容，头脑顽固的人不懂这一点。必须有人更加大声地告诉他们怎样才算一个包容的国家。这就拜托渡边老师了。

（2010年10月20日）

事实婚伴侣的子女问题

关于居住卡、户籍待遇

·事实婚伴侣间的孩子是非嫡生子。非嫡生子从1995年开始在居住卡方面和嫡生子享受相同待遇，2004年开始在户籍上和嫡生子享受相同待遇。

·由于不能享受共同监护权，因此先要入母亲的户籍，使母亲拥有监护权。父亲的认领，在出生前（即胎儿认领）后都可以。如果做了胎儿认领，出生证明上就有父亲的名字，做了认领，就可以根据父母的协议，确定父亲为监护人。不过，监护权和姓氏的变更需要向家庭法院提出申请。

关于继承权

·根据民法第900条第4款，非嫡生子的法定继承财产是嫡生子的1/2。

·关于继承，假定了各种情况，如事实婚伴侣的一方有配偶或嫡生子，或是双方都有配偶和嫡生子。

一方有配偶或嫡生子的情况

双方都没有配偶或者嫡生子

如果有遗嘱，分配可能有所不同，就算遗嘱是“全部赠予非嫡生子”，D也能获得1/4，E也能获得1/6的遗产（这是法律确保的兄弟姐妹以外继承人的继承财产比例）。

注释：

[1]待机儿童：指那些由于幼儿园人手不足等原因无法进入幼儿园就读的适龄儿童。

第十一章

和律师的对谈

关于事实婚，有很多人对相关法律问题抱有疑虑。下面，我们直接咨询律师，了解针对各种问题的法律解决方案。

小林康惠

出生于神奈川县。东京大学法学部毕业。

增田合伙律师事务所的合伙律师。

专业范围是著作权法、商标法等知识产权法，IT相关法务、娱乐法、劳动法、企业法务案件，还有亲缘、继承相关的一般民事案件。

希望法律认可事实婚

渡边 今天我们请小林康惠先生站在律师的立场上来谈谈事实婚。拜托了。

小林 哪里哪里。

渡边老师很久以前就对事实婚有很多想法吗？

渡边 算是比较早了。我倾听过男女之间的不少烦恼。我曾经交往过的女性中，也有人遇到了问题。我有很多机会听到这些人的意见，还有年轻人的想法，他们的婚姻并非都一帆风顺。我觉得是有很多问题的。这时，我了解到法国有PaCS、瑞典有Sambolagen这种承认事实婚的制度，我觉得，日本也应该积极承认事实婚。

目前，日本最让我担心的是少子化问题，这个问题需要尽快解决。为此，希望法律能早日承认事实婚。现在，要通过“事实婚姻法”这样的法案，需要什么手续呢？

小林 那就是要修正民法了。需要向国会提出法案，请参议两院表决。

渡边 在这之前，首先要超越党派，动员女议员，获得男议员的认同，向议会提出法案，这是最理想的，当然也希望女律师们站出来。

小林 对。选择性的夫妻异姓制度都无法作为法案通过，别说更进一步通过事实婚法案了。律师千叶景子当上法务大臣时，我以为夫妻异姓法案能通过了，没想到，不管在野党还是反对党，都有很多反对的声音。有些人仅仅是因为不想改姓才实行事实婚，如果夫妻异姓法能通过，应该会有很多人选择法律婚吧。

渡边 关于夫妻异姓，有些议员发言说，如果通过夫妻异姓法案，会导致婚外情增多，家庭破裂。让我来说，婚外情早就不新鲜了。

环顾世界，大多数国家都实行夫妻异姓和可选择制，只有日本，不知道为什么固执地坚持夫妻同姓，让人无法理解。

编辑 小林先生对夫妻异姓怎么看？

小林 作为律师，要遵守现行法，在现有的制度下展开工作，但我个人并不认为，允许选择夫妻异姓，就会有引起家庭破裂之类的社会危害。

经常有人说，夫妻的姓氏问题不是个人自由的问题，而是关系到公共制度的问题，但我觉得国家没有理由一定要强制夫妻同姓，并把这作为一项公共制度。不承认有选择的夫妻异姓，反映了不承认多样性、对异己毫不宽容的日本社会的某个侧面。

渡边 现在的民法的基础，是明治时期建立起来的吧？

小林 对。战后，民法得到修正，家族制度被废止，但夫妻同姓制度被保留下来了。

渡边 这么落后的民法，要现在的日本女性忍气吞声地接受。希望对此有质疑的人大声说出自己的意见。最近，我还注意到很多年轻女性想当专职主妇。

小林 是啊。周围的年轻人也都越来越保守。大概是看看我们这一代人，觉得就算是努力工作也不一定会幸福吧。也许他们也有道理吧。（笑）

渡边 战后的60年间，女性也开始自立，获得职业，在各种公司工作，也有很多女性在各个领域成为顶尖人物，但现在的女性则不想这么辛苦。

因此，她们不愿意进夫家的墓，如果住得远就一年只见一次公婆。乡下的父母连孙子的面都见不到，很是伤心。不要说婚外情，就是家庭内部也已经开始破裂了。

还有，她们还要求男性年收入最低要在60万日元以上，家务也要会做，还要带孩子，全是些任性的要求。让男性感到现在的婚姻非常沉重郁闷，不想结婚的越来越多。

现在便利店和地下商店都会卖美味的家常菜，电器也越来越先进，男人一个人独自生活也没有什么不方便。所以不需要特意背上重担迈入婚姻生活。由于孩子很少，母亲大多会很溺爱孩子，儿子已经长大成人，却还受到母亲的照顾。这样下去，少子化现象会越来越严重。

小林 说到少子化让我想起，跟瑞典和法国这些国家相比，日本非婚生子的比例非常小。这大概是有了孩子就必须结婚的想法所致，也就是所谓的“奉子成婚”的结果吧。

编辑 例如，非婚生子的比例，根据2008年的数据，瑞典是54.7%，法国是52.6%，丹麦是46.2%，而日本只有2.1%。

日本对非婚生子还有着负面的印象。所以，现在的事实婚者，除了没有入籍、其他方面都跟法律婚者毫无二致的夫妻之间的孩子，虽然是非婚生子，但不是传统意义上的“私生子”，而大众还没有认识到这一点。

渡边 不过现在，非婚生子并没有受到歧视。就职简历上也不用写明。

小林 以前在居住卡和户籍上，非嫡生子和嫡生子的记录是有区别的。1995年开始，居住卡上的记录开始不作区别，2004年开始，户籍上的记录也不作区别。

现实中的不利，是在法定继承权中非嫡生子能继承的财产只有嫡生子的一半。规定这一条的民法法规，曾被认为是违反宪法第十四条规定“法律之下众人平等”的，在法庭引起争议，但现在最高法院认为这一条没有违背宪法。

渡边 如果父母写下遗嘱，要求“非婚生子继承所有财产”呢？

小林 如果除了非嫡生子外，没有其他有继承权的继承人，他就可以继承所有财产。但如果非嫡生子以外，还有法律婚的配偶或是嫡生子，如果这些人主张自己的继承权，那么法定继承额的一半要归他们。要是不写遗嘱，继承额就是嫡生子的1/2。有遗嘱对非嫡生子比较有利。

渡边 在生前就把财产转让应该可以吧。

小林 就算在生前把财产赠予非嫡生子，这些财产也会成为最后被清算的遗产。

渡边 这个部分也需要改革。孩子问题上，幼儿园的待机儿童太多，也是很让人担忧的问题。

小林 这个问题其实是很快就可以解决的。只要政府把那些到处乱撒的钱用来建幼儿园就好了，但不知为什么没人这样做。

女性应该发出呼吁

渡边 关于这一点，女性应该发出更大的声音。

我觉得婚姻法还有一个问题，那就是离婚太难。这种古老的婚姻体制是建立在“离婚是由男性提出的”设想之上的。如果妻子想离婚，就会非常困难。听说，只有在丈夫有家庭暴力或者外遇，分居数年，完全没有实质夫妻关系的极端情况下，妻子提出的离婚申请才会被承认。

但是如果有了孩子，离婚拖得越长生活会越困难。有很多男性离婚后不付赡养费。这些都需要有解决方案。

小林 倒是有一些解决办法。比如，离婚时，商量好前夫支付赡养费，签订调停书和认可强制执行的公证文书，就可最多强制扣留前夫的一半工资。这需要向法院申请，办理各种手续。

渡边 根据现状，离婚很困难，这也是我推崇事实婚的一大理由。日本人离婚后就不想结婚了，或者觉得结婚太可怕了，应该像美国那样，离婚后再二婚、三婚。这样孩子也会越来越多。

如果有事实婚制度，不光是感到法律婚太沉重而不想结婚的年轻男性，连想再婚的人也会觉得结婚的门槛变低。

小林 是啊。不过我认为，在比较近的将来，日本政府将事实婚作为制度确立的可能性是比较小的。

在事实婚尚未制度化的现状下要实践事实婚，就要详细了解事实婚和法律婚在法律上的差别，避免遭受损失，重视这一点，是比较现实的态度。

渡边 刚才向您咨询了非嫡生子的情况，事实婚还会带来什么其他损失吗？

小林 有些权利，事实婚和法律婚是都承认的，要先了解这些权利是什么。关于社会保障，只要满足条件，就可以作为年金的第三类受保人[1]领到年金，也可以领到遗属年金[2]。还可以获得劳灾保险[3]的遗属补偿，成为公共医疗保险的受益者。

而且，事实婚的配偶可以继承租住权，解除事实婚时按照离婚标准分配财产。

不被承认的权利包括税金和继承关系，也不能享受配偶优惠和医疗优惠，没有法定继承权。非嫡生子有嫡生子一半的法定继承权，事实婚配偶的法定继承额为零，没有遗嘱就无法继承财产。

另外，也无法像法律婚的配偶一样，在继承时享受税务减免。对于非嫡生子来说也一样，当有其他法定继承人时，就算遗嘱上写着可以继承全部财产，也无法真的全部继承。

现行法律制度有对事实婚不利的方面，事先考虑清楚怎么处理很重要。

渡边 不光是事实婚，在法律婚时，让律师介入，对具体细节作出约定也很重要。

编辑 最近经常听到关于成年监护制度[4]的讨论。

小林 刚才我们谈到了继承的话题，继承之前，还有扶养老人这一阶段。这一制度是为了让因认知障碍导致判断能力衰退的老人，其财产管理和人身监护权能有所保障。法律婚的配偶有申请成年监护的权利，事实婚的配偶则没有。

为了弥补这个漏洞，可以在双方还健康的时候，签订指定监护协议，指定事实婚配偶为监护人。这样，事实婚的一方判断能力衰退后，另一方可以申请成年监护权。

事实婚者不光要注意继承权的问题，继承前后的阶段也要早作准备。

编辑 尽管如此，日本不是契约社会，对日本人来说，律师还是一种高高在上的存在。

小林 确实，一般人会这样想。其实可以随便来咨询。就像医生的处方，如果你觉得这个律师的建议不太可靠，也可以向别的律师咨询。

与其出了什么事再找律师，还是事前商量好准备好对策，这叫预防法务，不花时间，费用也不会很高。大家都有选择律师的自由，希望好好利用。

渡边 不光是选择律师的自由，还需要有选择结婚形式的自由。20~30岁就结婚，要想到80多岁还能一直爱下去真是难于上青天。因此要为人们多种多样的变化积极地未雨绸缪，如果能够承认事实婚的话，选择会更多，更有利于人的发展。

小林 承认事实婚后，结婚的人会增多，孩子也会增多，最后就会像渡边老师前面说的那样，遏制少子化，同时也会促进生活方式多元化的社会形成。

渡边 如果这本书能带动这股风潮，我会很高兴。

希望大家还是首先考虑和自己喜欢的人在一起。然后是为了和喜欢的人在一起应该准备些什么。不管是事实婚还是法律婚，我们能够有多种选择才是最重要的。请大家为此大声疾呼。

（2010年12月2日）

·2011年8月24日，在关于遗产分配的家庭事务审判中，大阪高等法院认为婚姻和家庭的形态正在变化，国民意识越来越多样化。嫡生子、非嫡生子在继承额上的区别对待会助长歧视，非嫡生子的继承额为嫡生子1/2的民法规定，违反了法律面前人人平等的宪法规定，判决为无效。

法律婚和事实婚的伴侣所拥有的权利和区别

注释：

[1]日本国民年金将受保人分为三类：第一类和第二类为受保者本人，第三类一般为受保者的配偶、靠受保者收入生活的家人等。

[2]死者死亡后向其家属支付的年金。

[3]劳动者职业灾害保险：指工作过程或通勤时遇到灾害导致的伤残保障。

[4]对不拥有完全判断能力的成年人，指定监护人扶助其生活的制度。

译后记

日本作家渡边淳一30多岁时，还是札幌医科大学的骨科讲师，作为爱好，他一直为北海道的文学杂志写稿。1968年，在他35岁时，他所在的大学附属医院进行了日本第一例心脏移植手术。这起心脏移植手术引起了日本广泛关注，也招来不少质疑，引起了一场医学科学进步与日本人固有伦理观之间的大战。渡边淳一也是质疑者之一。他认为，心脏供体当时还没有真正脑死，这次手术不能不说有悖伦理。根据这一事件，他创作了小说《心脏移植》（后改名为《白色之宴》），这也成为他离开大学，走上专业作家之路的契机。

作家生涯之初，渡边淳一创作了大量以医疗为题材的社会小说，如《白色之宴》《麻醉》《无影灯》等。医生以人体为工作对象，对病人来说，医生如同操纵生命大权的“神”，这种绝对的权力和医生必须遵守的人伦规范之间的矛盾，成为他的医疗小说的主要题材。同时，他也是传记小说的好手，描写陆军大臣寺内正毅传奇生涯的小说《光与影》为他夺得了1970年的直木奖。投入8年时间写就的日本细菌专家野口英世的传记《遥远的落日》获得了1980年的吉川英治文学奖。

不过，他创作得最多的，还是对浓烈的男女之爱不吝笔墨的情爱小说。20世纪80年代后，以《失乐园》为代表，他的一系列描写中年男女炽热性爱的小说，在日本和中国都引起了很大反响。尽管褒贬不一，但“失乐园”一词还是成了1997年的流行语。

《失乐园》1995年开始在《日本经济新闻》连载，以不伦之恋为主题，其中的性描写在当时的报纸连载上十分少见，连载之初就成为一大话题。小说以日本著名白桦派作家有岛武郎的情死事件为蓝本。有岛武郎1923年与已婚的女记者波多野秋子相恋，受到波多野秋子丈夫的威胁，最终两人在轻井泽双双上吊自杀。留下的遗书中说：“这一瞬间才知道，在爱面前，死亡如此无力。”渡边淳一把这个故事搬到了90年代的日本，故事的主人公，变成了内心疲惫的中年上班族和外表端庄的家庭主妇，憧憬着阿部定式的毁灭式爱情，让众多在忙碌生活中渐生麻木的现代人从内心获得同感。两年后这部小说改编为电影，更是获得了世界范围内的成功。

渡边淳一的情爱小说，常带着末世的颓废感和强烈的日本式官能之美。他说，正因为了解死是一种灰飞烟灭的事情，才要疯狂地爱。他小说的主人公，不论社会地位如何，之前的人生如何，最后总都会皈依自己内心和身体的欲望，如飞蛾扑火般，从相爱、融合中找到自己的新生，甚至不惜以死亡为爱定格。这种狂热的爱情理想，为他贏得了不少拥趸。在这一点上，札幌医科大学的异类、比起医学进步更关注具体个人感受的渡边淳一，一直没有变，了解自然科学上的死亡，让他更尊重血肉鲜活的人。人的喜怒哀乐，人的情感和身体的需求，都是重要而珍贵的，在他眼里，自然人永远比社会人更符合人类的真面目。

渡边淳一同时也是一位高产的随笔作家。他的随笔主题，也主要聚焦在两性、身体、婚姻、爱情上。他擅长剖析现代人感情和婚姻的困局，因为有医生的客观之眼，他对男女情事、男女两性各自的弱点，从不进行道德评判，而是如病理剖析般，了解病情，分析病因。例如，在小说中，他是谷崎润一郎女性崇拜的继承者，他的小说《化妆》，可以说是谷崎名作《细雪》的致敬之作，但这并不影响他对女性的冷眼观察和鞭辟入里的精神分析。在剖析女性心理的《女人这东西》中，他说：“越是出轨得厉害的女人，一般越是美貌。但是，她们却是相对精神上得不到满足、肉体上性感缺失的女人，并且也是几乎从来没有体验过满足滋味的理想主义者，不肯低三下四面对男人的自信者。”这段评论看似有大男子主义的嫌疑，仔细回味，爱情中患上傲慢症的人并不在少数。两性相吸，在某一阶段也是个人魅力的角力，而因为爱情滋生的各种疾病、傲慢、卑微、易变、执迷，在他笔下并无是非之分，他了然于胸，对症下药。

2011年年底，日本出版了渡边淳一的这本最新随笔《不结婚，在一起》。近年来，日本年轻人的单身倾向越来越严重，结婚越来越晚，其结果是少子化成为一个尖锐的社会问题。对此，渡边淳一尖锐地指出，日本落后的婚姻制度是罪魁祸首。

关于日本人的婚姻，大多数中国读者脑中的印象，还是由父母陪同的相亲，夫唱妇随、对丈夫毕恭毕敬的日本妻子等等。事实上，在日本，情况早就发生了很大变化。日剧中的美满婚姻更像是上个世纪的童话，东京这样的大都市里，越来越多的女性在公司和男性担任同样重要的职位，她们也开始提出，公司里的端茶递水并不是女性的分内之事；婚后立即辞职，也不再是女性的必经之路，仅靠丈夫的薪水，家庭经济状况会变得拮据，更多女性选择婚后继续工作。女性越来越独立，相比之下，男性显得越来越软弱。“草食男”越来越能代表日本年轻男性的面貌，他们礼貌、整洁、脾气好，但相对凶猛的“肉食女”来说，显得越来越没有雄性动物的狩猎本性。于是，“草食男”和“肉食女”，或许会在工作后结伴绕弯去酒馆喝一杯，倾诉工作上的烦恼，最后还是各自回到自己的小窝。

现代生活方式让单身更加容易，婚姻带来的生活复杂化，是人们越来越不愿意结婚的一大原因，这在世界各地都是趋同的现象。但日本的夫妻同姓制度，儒家传统下视女性为男性附属的观念，让更多日本年轻人觉得婚姻太沉重，不愿轻易套上枷锁。为此，渡边提出改革日本婚姻制度，承认事实婚，让人们有更多的选择。

所谓事实婚，是相对法律婚而言，指未履行结婚的法定程序便以夫妻关系共同生活的婚姻。与法律婚相比，事实婚更注重的是“两人之间的契约”，注重婚姻实质，形式上更尊重夫妻双方的自由和平等。因为不存在依附关系，让婚姻显得更轻松。事实婚在法国、瑞典等欧洲国家已经普及开来，这还要归功于事实婚的先驱、著名的法国情侣——萨特和波伏娃。萨特和波伏娃曾互相约定，两人结为终身伴侣，但经济生活上相互独立，并相互容忍各自的浪漫关系。两人对相互之间的爱情满怀信心的超脱姿态，打动了许多他们的倾慕者。目前法国有超过两成的事实婚人数，与这两位先驱的影响不无关系。

渡边在书中呼吁，事实婚让双方独立平等，婚姻更有信心和责任感，是“心与心的实质结合”，社会要给事实婚者更大的空间。在日本，事实婚未受到法律承认，事实婚者各方面权利不受法律保护。因法律婚压力过大而不愿结婚的人也不愿轻易选择事实婚，这无疑丧失了更多潜在的准备结婚的人群。

他特别提到，事实婚特别适合中老年人，适合二婚、三婚的想要重新出发的人。对这些人来说，婚姻更接近它的本质，是一种可以影响日常生活幸福感的生活方式的选择。近年来，渡边淳一在呼吁公众对老年问题的关注上不遗余力，他2010年出版的小说《孤舟》就描写了退休男性因找不到自己的定位而引起家庭风波的社会现实。他认为“衰老是一种学习，人生在任何时候都可以重新开始”，其中也包括情爱和婚姻的重新开始。渡边曾说，他是一个年近80还在恋爱的老人，无论在什么年龄段，人都有对爱的渴望。这恐怕也是这位年近80的老人，还在为年轻人争取宽松的婚姻制度的原动力吧。

刘玮

2013年1月8日于上海

不分手的理由

渡边淳一　著

乔蕾　译

青岛出版社

图书在版编目（CIP）数据

不分手的理由／（日）渡边淳一著；乔蕾译．－青岛：青岛出版社，2018.5

ISBN 978-7-5552-6943-4

Ⅰ．①不…　Ⅱ．①渡…　②乔…　Ⅲ．①长篇小说－日本－现代　Ⅳ．①I313.45

中国版本图书馆CIP数据核字（2018）第072820号

别れぬ理由のby 渡边淳一

Copyrights：©1987 by渡边淳一

This edition arranged through OH INTERNATIONAL CO. LTD.

Simplified Chinese edition copyrights：©2018 by Qingdao

Publishing House Co.，Ltd.

All rights reserved .

简体中文版通过渡边淳一继承人经由OH INTERNATIONAL株式会社授权出版

山东省版权局著作权合同登记号　图字：15-2017-237号

书　　名　不分手的理由

著　　者　（日）渡边淳一

译　　者　乔蕾

出 版 人　孟鸣飞

出版发行　青岛出版社

社　　址　青岛市海尔路182号（266061）

本社网址　http://www.qdpub.com

邮购电话　13335059110（0532）68068026

策　　划　刘咏　杨成舜

责任编辑　刘迅

特约编辑　曹红星

封面设计　末末美书

封面插图　金金的插画

照　　排　青岛双星华信印刷有限公司

出版日期　2018年5月第1版　2018年5月第1次印刷

开　　本　大32开（880mm×1230mm）

印　　张　8.375

字　　数　190千

印　　数　1-13000

书　　号　ISBN 978-7-5552-6943-4

目录

第一章 寒月

第二章 春雪

第三章 白夜

第四章 骤雨

第五章 冷夏

第六章 暴雨

第七章 秋色

第八章 花野

第九章 夜寒

第十章 风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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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寒月

转过热闹的街道，周围一下子安静了。黑暗中，一排路灯伫立于街头，只剩下一盏红绿灯，在寒冷的夜空中闪烁着红光。

速见修平向前探了探身，吩咐出租车司机在红绿灯处左转。

附近的世田谷是所谓的新兴住宅区，超市和公寓是最近几年才开始兴建的，修平所在的公寓也是三年前才建好的。

住宅区有高度限制，所以这里的公寓只有三层，修平住在二楼。公寓占地面积很大，相应的价格也很高，但是因为清静，而且距地铁站只有七分钟的路程，修平当时毫不犹豫就买下了。

车子左转之后，左前方那一栋镶着白色瓷砖的公寓便出现在眼前。

“就停在那里。”

修平吩咐司机停车，付了钱之后走出车门，抬头仰望着夜空。

公寓对面的榉树上空，一轮明月已接近圆满。

刚才收音机上说，今年冬天最大的寒流将至，月亮也因此显得越发清冷。

修平缩着脖子，看着公寓的入口，叹了口气。

每次他和其他女人幽会完回到家，内疚感便会油然而生。

要以怎样的表情面对等在家里的妻子呢？

虽然只要按了门铃，妻子就会从里面为他开门，但是像今天这样的日子，修平会自己拿钥匙开门。

以前他会说一句“我回来了”，现在则多是从妻子身边无言地擦身而过。

这种时候，因为家里只有修平和妻子两个人，所以颇有些尴尬。独生女弘美在湘南那所有名的女子高中寄宿，只有周末才会回家。如果孩子在的话，可以跟孩子说说话掩饰一下，但是如果只有夫妻两个人便无法逃避了。

为了掩饰内疚，他会尽快走到里屋换衣服，然后回到客厅读晚报，打开报纸遮住自己的脸之后，他多少有种获救的感觉。

也许妻子房子早已看穿了修平的这些古怪。

这样重复了几次之后，也就自然而然地形成了固定模式。

不过房子到现在都没有直截了当地对他抱怨过。

虽然她有时会说上一句“不要太勉强自己的身体哦”或者“今天领带很鲜艳嘛”之类的话，但那绝不是在揶揄他的花心。

修平时常偷偷看着妻子的脸猜想：她究竟是察觉到了，还是完全不知道呢？

若是单看表面态度的话，完全没有已经察觉到什么的迹象。

若是已经察觉却装作若无其事的话，那她未免也太厉害了吧。

也许房子本来就很宽容，所以即使她察觉了一点点，也从不干涉修平。自结婚至今，除了带孩子的那五年时间，她一直从事自由记者的工作，也许这也是她无法紧盯丈夫的缘故之一吧。

虽说不是刻意利用这个可乘之机，修平还是从一年前开始和冈部叶子交往了。叶子比房子小六岁，现在三十二了，结了婚却还没有孩子。

修平在麦町的共济医院做整形外科主任，是在两年前医院举办健康管理讲习会时认识叶子的。叶子在赤坂某个旅馆的健康中心工作，为了对会员进行健康管理和指导，出席了那次讲习会。

从那以后，修平就经常出现在健康中心，两个人日渐亲密，一年前发生了关系。

叶子的名片上印着“饮食协调师”的字样，而她也确实身材玲珑富有朝气。听说她的丈夫在石油公司工作，不过单从她的外表来看，说她是单身也不足为怪。

健康中心的会员是一流企业的社长或者董事，叶子工作起来很干练，为人处事也很精明。

今天与叶子见面，早在三天前就决定好了。

所以修平今早出门时提前跟妻子讲了一声，说今天会晚点回家。

那时房子正站在门口，问道：“那晚饭就不回来吃了吧？”

“和厂商一起吃饭，就不回来吃了。”

因为工作关系，修平需要往来的医疗器械公司和制药公司很多，这些在妻子面前都称作厂商。

若是妻子追问是哪里的厂商，修平也已经准备好了K制药公司的名字，但是房子从来没有追问过。

房子本就没有这般执拗。

“路上小心。”

从身后传来的妻子的声音与平时无异，不特别冷漠，也不特别温柔。

房子在神田的一家出版社担任女性杂志的编辑，平时十点过后才出门。因此，房子可以好好地准备早餐，送修平出门，除了那些清样校改的日子，晚上六七点钟就可以回家了。也因为自由记者的工作时间比较自由，所以虽然两人都有工作，却没有造成什么不便，修平已经适应了现在的状态。

“那我走了。”

修平今早出门时，跟身后的妻子轻轻挥挥手。他平时会一声不吭地出门，今天会有这样的举动，也是因为晚上要和其他女人约会而心生内疚的缘故。

自从入了冬，医院里就忙碌起来。不用说内科，连修平所在的整形外科也多了很多因滑雪而手脚骨折，或者因风寒而腰腿疼痛复发的病人。

工作期间，修平根本无暇想起妻子和叶子，但是约定的六点钟一到，他就已经在皇宫附近那家饭店的大厅里了。

叶子是个很准时的女子，六点过五分的时候就出现了，一碰面就说：“今天最晚九点我必须回家。”

修平虽然听说过叶子的丈夫在石油公司工作，却没有再深入询问过其他情况。

叶子的家在中野，和修平家不是一个方向，平时约会，十一点钟回家就可以了。

“怎么，有要紧事吗？”

“这个……”

看到叶子有些吞吞吐吐，修平就没有再追问了。适可而止是各有家室的男女进行交往时应有的礼貌。

“要是到九点的话，八点半就必须出来了。”

依他们的惯例，碰面之后一起吃饭，然后一起去旅馆，但是如果只到九点就结束的话，就必须舍弃其中的一项了。

“肚子饿吗？”

“没关系的。”

叶子的回答已经表明她想要快点去旅馆了，于是他们径直前往涩谷那家以往经常光顾的旅馆。

原以为会因为时间紧张而匆忙，但也许是因为这样更刺激，叶子显示出前所未有的激情，就像是在用激情填补时间不足的缺憾。

身体的欲求满足了，食欲就被放在一边了。

走出旅馆和叶子分别以后，修平决定去吃饭。不管是中国料理还是寿司，只要能填饱肚子就好。虽说一个人吃饭比较冷清，但是如果到了现在才回去让妻子准备晚餐的话，也太说不过去了。

修平在道玄坂附近的寿司店吃了寿司，然后拦了一辆出租车。

亲昵了叶子柔嫩的肌肤，肚子也填得饱饱的，修平很是满足。

临近家门，修平发觉今天回来得太早了。

每次和叶子约会，总是十一点过后才回家，更不用说和厂商应酬，吃完饭还要去喝酒，有时甚至过了十二点。和妻子说会晚点回来，也是要到那个时候才回来的意思。

然而一看表，才九点钟。

在这个时间回去，而且没有喝酒，妻子不但会吃惊，没准儿还能看出他在外面找了情人。

也想过索性去什么地方喝上一杯，但是一个人实在提不起精神来，天气又这么冷。

犹豫之际，出租车已到了家门口。

虽然刚过九点，公寓附近已是万籁俱寂，管理室的小窗也挂起了窗帘。修平斜看了一眼，开始苦想借口来掩饰自己的早归。

“厂商忽然有急事。”

这个理由乍听不错，但是请客的一方因为急事取消应酬，说起来多少有点不自然。

“同行的那个同事有急事。”

要是问起他的名字甚至相貌，可能就露出破绽了。

“明早新添了手术。”

这个理由应该是最万无一失的了。

想着想着就走到了二楼。是按门铃，还是自己开门？正在犹豫的空当，他发现晚报还插在信箱里。

“妻子忘记取了吧，真是够粗心的。”他一边想着，一边开了门。屋子里一片漆黑。

修平立刻打开灯环顾了一下：屋子收拾得整整齐齐，窗帘也还是挂起来的。

“我居然比她还早啊。”

不必和妻子照面了，修平总算放下心来。就这样喝喝威士忌，看看电视，和叶子约会的事情就可以不知不觉地过去了。

修平进到里屋，脱掉西装，换上了睡衣。等他再回到沙发的时候，发现桌子上放着女儿弘美寄来的信。

信已经拆了封，他打开一看，是给妻子的生日卡片。

上面写着：“祝福妈妈永远健康，永远美丽。”旁边还写着：“这次，要带三十九根蜡烛回来。”

修平看了这个，才想起再过两天妻子就三十九岁了。

“再过一年，她也到不惑之年了。”

修平现在四十六岁，比妻子大七岁。他俩马上就都是四十开外的人了。

“日子过得可真快啊。”

他一边喝酒一边想着，忽然觉得妻子有些可怜。

妻子一直在外面做事，可以说基本上没有谈过像样的恋爱。

勉强要算的话，也只是和修平订婚的那段日子，前后也不到一年的时间。

之后就生了孩子，在外工作。虽说是因为自己喜欢而工作的，但是马上就到四十岁了，年华老去，修平不禁觉得她很可怜。

修平之所以会这样想，也是因为今晚和叶子约会了。想到自己只顾玩乐，妻子却要工作到很晚，他就感到十分歉疚。

“她要是放纵一点就好了……”

他看着生日卡片这样轻声说道，但是房子不像是会玩乐的人。

房子身材细长高挑。以中年女子的标准来看，她身材标致，相貌也过得去。两个月前两人因事在外面见面的时候，她衣袂飘然的飒爽姿态，让他产生错觉，觉得她只有三十五岁。

说起房子的不足，不在她的外表，正在于她爽朗的性格。她聪明果断，工作出色，样样都强过男人，这多少让人觉得有些缺乏情趣。

不管怎么说，就是不怎么招男人喜欢的类型。

一面漫无边际地想着妻子的事情，一面喝着威士忌，不知不觉已过了十点钟。

“是在加班吗？”

房子若是晚归，一定会提前打招呼。如果她说十点，就会十点钟到家；如果说十一点，就会十一点进门。这种太过准时的性格也让人觉得没什么意思。

就这样继续喝着酒，看着电视，时间已是十一点多了。

可能是因为在情事之后喝酒，酒劲儿很快就上来了。

刚回到家的时候，还因为妻子不在而安心，现在却生起气来。

“那我还是先睡吧。”

他一个人嘟囔着端起酒杯。这时，电话铃响了。

在冬天的夜晚，这铃声显得分外刺耳。修平摇晃着站起身拿起听筒，男人的声音冷不防地在耳边响起：

“已经到家了吗？”

“什么？”

修平下意识地反问，却只听到“啊”的一声，对方挂断了电话。

修平一时不明所以，仍侧着头，手里握着已被对方挂断了的电话。

刚才毫无疑问是男人的声音。

三十五岁，或者还要年轻一些。不知是不是因为晚上的缘故，声音含糊不清，显得偷偷摸摸的。

修平想到这里，又回味了一下刚刚挂断的电话。

“难不成刚才的电话是找妻子的？”

修平再次坐到沙发上，看了看餐具柜上的时钟，指针已指向十一点二十分。

他从已快见底的瓶子里又倒了一杯纯威士忌，一口气喝干。

一股热浪灼烧着喉咙，修平呛了一下。等他平息下来，坐在沙发上再次琢磨起刚刚的电话。

那确实是男人的声音。

他问了一声“是否已到家”就挂断了电话。

修平刚开始以为是打错的电话，若是如此，对方道一下歉就可以了。

但是打电话的人明显很狼狈，不自觉地“啊”了一声就挂断了。

这种惊慌的样子显得很不寻常。

如果不是打错了，或者不是我接的，那么就应该是打给妻子的。

“但是妻子为什么会有这样的电话？”

“已经到家了吗？”引申就是妻子和打电话的人刚见过面。见面分别之后，打来电话询问，没想到会是修平的声音，因此十分狼狈。想着做错了事，一时惊慌就挂断了电话。

修平拿起香烟，却把烟头塞进了嘴里，连忙调转过来，点上了火。

如果刚才的推测是正确的，也就是说，妻子今天晚上是和其他男人约会去了。

到了十一点半还没有回家，就是这个缘故吗？

“该不会……”

修平嘀咕着，随即摇了摇头。

完全想象不出妻子和其他男人私会的样子。当然，曾经也有过因为工作关系与其他男人接触到深夜的情况，作为女编辑这也是无可厚非的。那都是工作上的事，和恋情无关。

以前，修平曾就这个事情询问过妻子：

“编辑工作常常要晚上加班，会不会因此而产生不太正常的男女关系？”

房子愣住了，随即大怒反驳：

“在你眼中，我就是这么不检点的女人吗！”

“不是说你，我是在问其他编辑……”

“别人的事情我不知道！”

妻子做事确实光明坦荡，甚至会让人觉得太过严肃死板。如果问她去哪里或者和什么人见面，她都回答得痛痛快快，不给人以怀疑的余地。

坦白说，修平当时也曾想过妻子如果稍稍放荡一下会是什么样子。

平时总是一本正经地出门，严格守时地回家，工作上也是一丝不苟。这些本没什么不好，只不过她本就不足的女人味也随之消失了。

“要是能跟合适的男人适度交往一下，倒也没什么关系……”

大概是因为自己最近做了亏心事，他居然会这样想。

也正因为如此，刚才还在想妻子可能在外水性杨花，现在却一下子没有了真实感，甚至觉得像是在看小说上的故事。

可是妻子还没有回家，一个陌生男人打来过电话，这些都是确凿的事实。那个男人说过的话，还有惊慌的样子，都是那么不同寻常。

“难道只有丈夫被蒙在鼓里……”

修平小声嘟囔着，脑子里浮现出了妻子的肌肤。

房子虽是快四十的人了，胸部和腰肢却依然丰盈柔软，年轻的时候要黑瘦一些，现在发了点福，皮肤也因此显得更加白皙了。

这样的肌肤正和其他陌生男人的身体交叠合欢，把她曾经奉献给自己的，也给了其他男人。

这样想着，修平一下子变得急躁起来。他又倒了一杯酒，灌进了喉咙。

不可思议的是，从怀疑妻子可能在偷情的那一刻起，修平居然怀念起妻子的肌肤来。那让他亲昵惯了的、已经提不起任何兴致的身体，竟然变得新鲜可人起来。

“真是神经……”

修平骂了自己一句，赶走了刚才无聊的妄想。他看了看表，快十二点十分了。

妻子晚归的话，会在出门前事先交代的，若是来不及回家，至少也会打个电话回来。可是到现在连个电话都没有，是不是出了什么事？

修平一下子从妄想中清醒过来，担心起妻子的安危来。

是突然生病晕倒了，还是遇到了交通事故？

如果真是和刚才的男人见过面的话，那个男人应该是估算着妻子回来的时间打来电话的，也就是说妻子应该已经回来了。但是到现在都不见妻子的踪影，是不是和那个人分开之后又遇到了什么事？

这样想来，刚才那个男人的电话、妻子的红杏出墙，都变得不重要了。“不管怎么说，都希望她现在平安地回来啊！”

修平再一次看了看表，喝了杯酒。这时，门口传来了细微的声音。

他慌忙把酒杯放回桌子上，注意力都集中在门口——是钥匙转动门锁的声音。

像是妻子终于回来了。修平刚要站起身，却想到门应该是没有锁的。

妻子也像是立刻就注意到了，很快就开门进来了。

修平继续背对着门口，抽着他的烟。

刚才还一直祈祷只要她平安回来就好，现在知道她回来了，却一下子生起气来。原本是想在她进门的时候就大发雷霆的，但是在这种时候，沉默似乎更能达到震慑的效果。

修平的烟吸到一半，忽然很想看看妻子会带着什么样的表情进屋。

他把刚刚一直背对着门的身子转了转，偷偷看了看门口。这时，妻子推开客厅的门走了进来。

“啊……”房子轻声叫了一声。

她身上穿着米色的外套，脖子上的围巾已经取下来了，手里拿着工作时用的肩挎黑色皮包。

“回来比我还早啊。”

“九点钟回来的。”

“今天不是说会晚回来的吗？”

房子把皮包放到电话桌上之后脱掉了外套，里面是墨绿色的套装，和平时没有两样。非要说有什么不同的话，也就是戴了一条稍显华丽的双层珍珠项链。

“不是和厂商一起吃饭吗？”

“原先是这么约好的，但是……”

修平后悔一开始就告诉妻子是九点回来的了。原本是想要强调自己等了好久，现在却为妻子反击提供了口实。

“对方忽然来了急事，所以就只吃了饭。”

“要是这样，就应该早点跟我讲嘛……”

“可是当时也不在公司啊。”

“所以就该在出门前打个电话来呀。”

“是人家情况有变，我又没有办法！”

如果是平时，像妻子晚回来这样的事修平是不会生气的。尤其是在和情人约会回来的时候，更是降低姿态，连让妻子伺候茶水这样的事都觉得不好意思。

但是今天不同，妻子回来得很晚，又加上接到那么奇怪的电话，修平毫不掩饰地表现出了自己的不满。

房子也察觉到了这一点，一声不吭地走到卧室去换衣服了。

现在客厅里只剩下修平一个人，他又想了想妻子刚才的神态。

坦白说，妻子的表情里没有一丝惊慌失措。

但是再仔细想想，妻子在开门的时候就应该注意到修平已经回来了。从一进门看到修平的鞋子知道他回来了，到她走进客厅，有好几分钟的时间让她平复心情，做好心理准备面对丈夫。修平每次幽会回来也是这个样子。

但是不管怎么说，做了亏心事，总该有哪里显得不太自然。连出轨多次的修平都还是笨手笨脚的，不曾惯于玩乐的妻子就更不可能没有一丝破绽了。

倒是有一件事引起了修平的注意：妻子对于她自己迟归这件事，居然没有道歉。

如果是平时，她一定会坦率地说一声“对不起”，但是今天却显得若无其事。

也许她暗含的意思是：你自己说要晚回来，现在不打招呼就早回来了，又怎么能怪我呢？

确实，在这一点上，修平是站不住脚的。不管怎么说，自己偷情是千真万确的，不可能因为自己早早回来了就可以发脾气逞威风。

修平一边想一边喝着酒，这时房子出来了。已经是十二点了，原以为她会换上睡衣，没想到却换上了一条青色的裙子和一件灰色的毛衣。

“我泡茶给你喝吧？”

房子朝修平看了一眼便去泡茶了。修平看着桌上的信对着妻子的背影说道：

“弘美来的……”

“这孩子真是的……”

妻子像是对弘美说的“带三十九支蜡烛回来”很不满意的样子。煤气静静燃着，水开了，发出吱吱的声音。等一切安静下来，修平问道：

“这么晚回来，是去了什么地方吗？”

“下班后去喝了几杯。”

房子依然背对着修平，在厨房前的饭桌上泡着茶。

“这么晚，我很担心你。”

“又不是小孩子，没关系的。”

房子把茶碗放到托盘上端了过来。

“是和大家一起喝酒的吗？”

“是啊，怎么了？”

房子打开电视，和修平一起坐在了沙发上。屏幕上，节目主持人正和以裸露出名的女演员说着话。房子并不怎么想要看电视的样子。修平看着她的侧脸说道：

“刚才有人打电话来。”

“是谁来的？”

“没有说名字，是一个男人，问了一句：‘已经到家了吗？’”

修平偷看了妻子一眼，房子只是直盯着电视。

“我一说话，他就把电话挂断了。”

“是打错电话了吧？”

“但是他很慌张地‘啊’了一声。”

“最近这种恶作剧电话似乎挺多的。”

“但是声音真的很惊慌。”

“都说了是打错的嘛，那个人肯定是个冒失鬼。”

房子微微笑着。单凭妻子这张笑脸，是怎么也怀疑不到她是从外面幽会回来的。

“我有些累了。”

“那我去铺被子吧。”

妻子的身影再度消失，走进卧室里去了。

修平始终都很讨厌睡床。还是在清爽的和式房间里铺上被褥，睡得才舒服。但是绝大多数像女儿弘美这样的年轻女孩，都是喜欢睡床的。

“现在还铺被子睡觉，太老土啦。”弘美这样取笑过。

但是在修平看来，床不仅占空间大，睡着也不舒服。

在工作中，修平接触的腰痛患者，大多是睡了弹性不好的劣质床。如果床的弹性不好，腰部就容易陷到里面，这会迫使背部在睡时也保持轻微的弯曲。这种姿势不仅加重了脊柱的负担，更有可能将腰痛转化为腰椎间盘突出。当然，如果买的是弹性优良、坚实可靠的床，就没有什么问题，但是如果长期使用，腰部仍会不可避免地形成一定的凹陷。

如果睡在铺在榻榻米上的被子里，就不必有这样的担心了。

毕竟和室里的被褥，含有日本人长期孕育出的生活智慧。

修平就是这样向患者说明的。鉴于此，在搬进现在居住的公寓时，修平没有买床。房子知道他的喜好，所以也不曾反对。

只是女儿弘美抗议说：“如果睡床，妈妈就可以轻松一些了……”

确实，如果买了床，就可以省掉早晚收拾的工夫了。早上收被子，晚上铺被子，这些都是妻子在做，所以倒也不是不能理解女儿的说法。

但是床是不透气的，像日本这样湿度高的地方，更容易滋生细菌。而且每天收铺被子不仅能保持清洁，还能用来划分日子。

“睡床的话，女人会变懒的。”

修平这样说了之后，年轻气盛的弘美立刻反驳说：

“算了，我一定要找一个喜欢睡床的人结婚！”

刚结婚的时候，修平也考虑过睡床。

虽说双人床比较浪漫，但是两个人会靠得太近，反而让人不能安心。有时候，只要一想到每天晚上都要和妻子肌肤相亲同枕而眠，他就会感到一丝厌烦。

实际上，修平的朋友当中就有结婚不到半年，就把双人床换成单人床的。

理由就是，即使是夫妻，也有偶尔吵架或者想一个人清静的时候。双人床会让彼此靠得太近，无法给人逃避的空间。

幸好，修平一开始就是铺被子睡觉的，所以从没有陷入过那样的窘境。

棉被的好处就是即使并排铺在一起，也是彼此独立的。感觉上比较接近单人床，但又不是完全隔离的。换言之，就是棉被恰如其分地兼具了双人床的亲近感和单人床的距离感。

棉被的这种优点，也正是日本暧昧文化的一种象征。

“已经铺好了。”

“嗯……”

妻子很快就把桌子上的茶碗端去洗了。

今天晚上，妻子看起来也很累的样子。

修平站起身走向卧室。

六个榻榻米大的和室里，东侧有窗，左侧靠墙排列着和式衣柜、欧式衣柜和梳妆台。平行于衣柜的是两床棉被，头朝向窗的方向。枕边的台灯亮着，整个房间显出温暖祥和的样子。

不注意看的话，卧室和平时没有两样。

但是修平钻到被子里时，却发现和妻子的被子之间有一条小小的缝隙。

去测量的话，大概有十厘米左右。修平把脚伸过去，立刻就触到了冰冷的榻榻米。

事实上，修平在这之前从没有注意过棉被之间的缝隙。偶尔分开或者偶尔重叠一部分，他都不会注意，也就那么钻进去睡了。

但是为什么偏偏今天在意了呢？

修平又探了探被子的边缘。

从上面看，被子彼此重合，所以他没有注意实际上从脚部开始的缝隙一直以同样的宽度延伸到枕边。

修平一下子把伸出去的脚缩了回来，盯着天花板思索了起来。

这个缝隙怎么也不像是偶然造成，倒像是妻子刻意拉开的。如果是出于偶然，被子会有弯曲或者重叠的部分，但是现在却是分开的，而且规规整整。

为什么偏偏今天分开了呢？

如果确实是妻子有意分开的，那么是在暗示今晚不希望他靠近吗？

刚才打电话的那个男人的声音，再次浮现在修平的脑海里。

妻子也许真的是和那个男人约会完回来的。铺被子时刻意制造出的缝隙，不正是她心里有鬼的表现吗？

想到这里，修平想起了和叶子说过的一些话。

“如果今天晚上回家以后，他向你求爱你怎么办？”情事缠绵之后，修平很露骨地问道。

“当然不可能接受了。”

“但是如果他强烈要求呢？”

“那就拒绝。”

“那样不会吵架吗？”

“可以说‘累了’‘身体不舒服呀’什么的，借口很多的。”

“那男人就这么算了？”

“强扭的瓜不甜嘛。”

修平没有进一步追问，也没有认同叶子的说法。

有些男人会强求不情愿的女人以获得快感。多数男人虽不至于那么强求，但是往往越是被拒绝，越是执意想要得到。至少，如果修平自己站在那样的立场是绝不会轻易放弃的。

“那一个晚上不是不能得到两个男人了……”

“快住嘴，居然说这样的话……”叶子颦眉骂道。

“房子绝不可能做出那种事的。”

修平这样安慰着自己，将台灯的亮度调小，闭上了眼睛。

想要睡觉的时候，却越发精神起来。

可能是因为和叶子幽会之后又喝了威士忌，平时倒头就睡的他，偏偏今晚毫无睡意。

无奈之际，修平朝着客厅和卧室之间的拉门喊道：

“喂……”

没有回音，修平又喊了一次。这时房子回了话：

“怎么了？”

“不是累了吗？早点来睡吧。”

“好。”很简短的回答。

房间里响起来回走动的声音，这时房子又说道：

“我洗了澡再睡。”

他年轻的时候还因为强拉妻子一起洗澡的事情吵过架，现在已经完全没有了当时的气力，就连和妻子亲热的次数也减少了很多。

一个月顶多两三次。

尤其是这一年来有了叶子这个情人，和房子一个月里至多亲热一次。

不知道房子是怎么看待这件事的，她从来没有直接抱怨过。

修平只当是妻子也很忙，所以没有特别的欲求。

但如果妻子是靠其他男人满足欲望的话，性质可就不一样了。

“怎么老是想这些无聊的事情……”

修平暗骂了自己一句，打个呵欠，闭上了眼睛。

第二章　春雪

午后，雨一直在下。到傍晚的时候，渐渐下起雪来。

三月的雪没有严冬时的寒冷，总能莫名勾起人恋旧的情怀。

五点钟，速见修平从医院出来，乘电车前往新宿。

如果能在和冈部叶子约会的时候遇到雨雪天气，修平就会稍稍放下心来。因为即使两个人走在外面，只要把伞往前一倾，就能避开人们的视线。平时总是惹人厌烦的雨雪，此刻就像是掩盖私情的屏障。

但是今晚的约会与外面的天气无关。

在新宿西口的某家旅馆和叶子碰面，吃饭之后进房间，这些事情都在同一家旅馆进行，也就没有外出的必要了。

即便如此，修平还是因为下了雨而安心——毕竟与他人之妻幽会让他感到心虚。

到了约好的六点钟，修平走进旅馆入口右手边的咖啡室。不到五分钟，叶子便出现了。叶子的可爱之处，就是对时间总是拿捏得很准，交往至今都没有一次迟到超过十分钟。在健康中心工作要和不同的人约时间，准时似乎也是职业素质的体现。

“等了很久吗？”

今天的叶子，身穿香奈儿白色套装，戴着珠金项链。才刚刚三月，天气还很凉，叶子却连外套都没有穿，显得青春活泼。

到目前为止，和叶子幽会多是去情人旅店。

这种旅店的缺陷就是出入时会让人略感难堪。要说没有必要在意，倒也的确没什么大不了，但修平还没有脸皮厚到那个地步。而且这种旅店总让人觉得不干净，虽然床单和浴衣像是每天都换洗，但是棉被没什么换过的迹象。

一般的城市旅馆就会比较干净，两个人一起入住也不会觉得反感。而且它便于等待，只要拿了钥匙就能自由地出入房间。

但是城市旅馆的缺点是价格偏高。付的是一晚的房费，如果两三个小时就出来的话，相比之下还是情人旅店比较合算。而且城市旅馆也没有床透镜和情趣录像带那样的特殊设备，它和情人旅店经营的目的不同，没有那些也是理所当然的。然而有时还是会让人觉得缺少点什么，无法令人满足。

不过修平现在已经对那些花样感到厌倦了。

那种玩意儿确实能在最初给人新鲜感，不过久而久之就会腻烦甚至厌恶。与之相比，还是洁净的旅馆素朴宁静，安静详和。

叶子自然也比较喜欢普通的旅馆。

“在那里的旅馆……”她指名道姓报出某个旅馆的时候，就是想到那里开房间的意思。

在叶子时间空闲、修平手头也宽裕的时候，两人就会选择城市旅馆。

也就是说，今天晚上，他们终于可以尽情地享受二人世界了。

在咖啡室碰面之后，两人径直来到三楼的日本料理店。

叶子拥有营养师的资格，但实际上是饮食协调师。正因为她要给来健康中心的顾客们制订食谱，所以对卡路里相当熟悉。

叶子坚持认为，日本料理对中老年人的健康很有好处。她自己也偏爱日本料理。

两人在柜台坐下来，点了三月新上市的竹笋。竹笋与裙带菜合炒之后再撒上鱼干，吃起来脆脆的，很有嚼劲儿。他们还点了鲷鱼生鱼片和蛤蜊汤。

有一点很有意思，就是叶子在日本料理店绝对不会点金枪鱼生鱼片和烤鲽鱼。

“那些东西，不是在家里就能吃到嘛。”

她和丈夫都工作，所以并不缺钱花，不过在这样的事情上，她一向很精明。

在旅馆的餐费确实马虎不得，如果算计得不好，就可能比住宿费还要高。

像今晚这样，在旅馆就餐并开房的话，起码要花三万日元。

修平只把基本工资拿出来贴补家用，其他的奖金和津贴全都作为私房钱收进了自己的口袋。在妻子出去工作之后，这已经是理所当然并且心照不宣的了。

得益于此，修平每个月保证能有五六万元的零花钱，再加上其他私人医院的医生委托他执刀的酬金，每个月能有十五六万供他自由支配。

修平算是上班族中比较富有的了，而这也是得益于妻子在外做事。

吃完饭，两人理所当然地乘电梯前往客房。

钥匙是在和叶子碰面之前就从服务台那儿领来的。

幸好电梯里只有他们两个人，抵达十八层之后，他们走进了右边走廊中间的那个房间。

“好大的双人床啊！”

叶子很是惊喜，因为平时的双人床都很小。

“可真是奢侈啊，今天是怎么了？”

被叶子这样一问，修平也不知道如何回答了。非要说个所以然的话，大概是冒雪驱车赶往旅馆的途中，忽然有种感觉，觉得房子也正在什么地方跟情人约会。

自从一月末接到那通奇怪的电话以来，妻子没有任何不寻常的举动，确实应该把那理解为打错的电话。

但是，修平还是无法释怀。他一面想着根本什么事都没有，一面又会觉得自己被蒙在了鼓里。

“今天晚上可以好好享受一番了吧？”

“十一点就得回去了……”

如果十一点从旅馆出去，叶子大概十一点半左右到家吧。

叶子晚归的时候，她的丈夫在做着什么呢？虽说是别人的家事，修平还是会时常感到不安。

据叶子说，他是个循规蹈矩的男人。是在加班，还是出差了不在家？要不就是一直深信自己的妻子在为工作而忙？

一直到现在，修平也没有追问过叶子家里的事情。

有几次他也想开口的。若真的问了，两人之间保持的那种微妙的平衡也许就会被破坏。还是不要追问，于朦胧中想象，才能相安无事。

“夜景真是美啊！”

正在倚窗俯瞰的叶子，匀称窈窕，一时间竟像是画中女子般动人。她个子再高一些是可以做模特的，不过她身上洋溢着一种更为健康的美。

醉心于叶子的美态，修平陶陶然走过去，将手搭在叶子的肩膀上。叶子等待已久似的慢慢地回过头，顺势把脸埋进了修平的怀里。

叶子比妻子略矮，修平抱起来更为顺手。本想就这样轻轻地吻着，然后带到床上。

“等一下……”

叶子挣脱修平的怀抱，关了灯，自己脱起衣服来。

修平只要在床上等待，她就会自己迎上来了。

这方面的干脆爽快也是叶子的优点之一。

“我把灯稍微打开一点喽。”

修平让床头灯发出微弱的光，然后将叶子紧紧抱在怀里。

叶子的体态比想象中还要丰盈。从外面看不出来，其实臀部和胸部都丰满得恰到好处。

向叶子求欢，修平会吻遍她的全身，然后在她难耐地呻吟着请求时，才慢慢地进入主题。这样的行为本身虽然是在主导，但实际上的感觉却更像是在为她效劳。

与之相比，和房子则比较简单。没有委婉曲折，一本正经地开始，一本正经地结束。总而言之，和妻子在一起就像是穿着礼服，正式而且拘谨；和叶子在一起则拥有穿着便服的轻松，甚至可以说是放荡。

在情人旅店，那些花哨的装饰和周边环绕的镜子，在欢爱之后仍会残留猥亵暧昧的气息。而在整洁的旅馆里，结束之后依然保持着洁净安稳的气氛。

叶子正慵懒地卧在床上，含情脉脉地看着修平。

“在想什么呢？”

“嗯……”

叶子轻轻地摇了摇头。

修平想起今早出门时，妻子说的那句：“不回来吃晚饭了吧？”

这样说来，以前妻子一定会问：“今晚有什么事吗？”最近却没怎么问过，今早更是默不作声。

“刚才舒服吗？”为了甩开妻子的事情，修平这样问道。

可能是问得太直接了，叶子没有出声，只是在他怀里轻轻点了点头。

“今晚回去之后，他向你求爱怎么办？”

“……”

“拒绝？”

“我们在家里已经很久没有那种关系了。”

修平欠了欠上身，就着淡淡的灯光看着叶子的前胸。虽然已年过三十，她的肌肤还是那么光滑细腻，胸部也依然圆润紧致。面对这样美的身体，会有不为所动的丈夫吗？

修平用食指揉搓着她的乳头，说道：

“你在外面有人，他没察觉吗？”

“我不知道呀。”

“但是总会有点感觉吧？”

“可能吧。”

“那也不在乎吗？”

“可能是不感兴趣吧。”

“说得好像不关你的事似的。”

叶子扑哧一声笑了。门外隐约传来了说话声，声音渐行渐远直至消失，像是两三个男客走过了房间前面的走廊。

“我明白了，他是被你迷住了。”

现在问的是叶子丈夫的事情，本应该清清楚楚地称之为“你先生”或者“你丈夫”，但是不知为何修平总说不出口。

“因为迷恋着你，所以才这样容忍的吧。”

“可能是吧。”

叶子竟然轻轻点了点头，这让修平心里生出了一丝妒忌。

“要是我可没有办法容忍。”

“我也是这么想的，因为你很爱你的太太。”

“不是这么回事，看着妻子红杏出墙而坐视不管是男人的一种耻辱。”

“女人也不喜欢放任男人在外风流啊！”

听起来确实挺有道理的，但是修平总觉得两者还是有些不同。

“你的他还真是伟大啊！”

“伟不伟大我不知道，不过确实挺温柔的。”

“在显摆你们俩的事啊？”

“那倒不是，温柔也有温柔的烦恼。”

叶子的丈夫像是个老实人，可能家里事情都是叶子一个人做主的。

“但是也不想跟他分开吧？”

“要是分开了，你会和我在一起吗？”

冷不防被叶子这样问，修平一下子不知道如何回答了。这时，叶子轻轻地笑了：

“算啦，我不过是你的玩伴罢了。”

“不是的，我只是没想到你是认真的……”

“我只要能从你身上得到作为女人的乐趣就满足了。”

修平听了这话觉得有些不好意思，但是并没有生气。

“你还很年轻呢，还会遇到更好的男人的。”

“我呀，可能是有点恋父情结。”

叶子说得这么坦白，修平又不知如何接口了。

“要是能和年纪再大一些的在一起就好了……”

“但是，他还在默默地等着你啊。”

“没关系，他也有他自己的乐子。”

“有确凿的证据吗？”

“男人嘛，根本就不是撒谎的料。他本想蒙混过去呢，其实一眼就能看得出来。你太太肯定也知道我们的事情。”

一下子把话题转到妻子身上，修平立刻把放在叶子胸前的手拿开了。

“怎么不说话？”

“没什么……”

“你太太很聪明，即使知道了也装作不知道的样子。”

“她知道了吗……”

“如果外面有了女人，男人会变得很注意自己的穿着打扮，还常会找些借口，或者忽然变得很温柔什么的，反正会有很多不对劲儿的地方。”

这样说来，确实每一条都有迹可循。

“也就是说，你家那位也是这样的？”

“我家那位脸皮还没这么厚呢，不过听过别人的故事，觉得好有意思哦！”

叶子声音明快地说，已经没有了刚刚情事的余韵。

“我的朋友中也有人在背着丈夫跟别的男人交往，但是她们的丈夫都完全没有察觉。”

“这样的人很多吗？”

“还不少呢，而且这类人往往自然而然就亲近起来了。”

“是为了交换情报吗？”

“更重要的是，外出的时候如果说是跟谁家的太太一起的话，丈夫不就放心了嘛。”

“挡箭牌啊！”

在外风流的丈夫们都是单打独斗一个人绞尽脑汁掩饰，妻子们却是利用集体智慧，形成了统一战线。

“我有个朋友，每个月都要去趟名古屋呢。”

“特意从东京赶过去？”

“她的情人在大阪，名古屋不是在中间嘛。他们虽然每个月只能见上一面，但是听说非常浪漫。”

“那个人的丈夫也不知道吗？”

“说是去朋友那里玩，就没关系啦。”

“可是如果想认真地查一查，不是马上就知道了？”

“男人不太会做这样的事呀，都觉得自己家太太没问题的。再说，男人的自尊心也不允许他们跟踪已经结婚多年的妻子。”

这倒是真的，虽然修平现在也在怀疑妻子的忠贞，却还没想过马上去托人调査。

“难道真的只有丈夫被蒙在鼓里吗……”

修平再一次想到了妻子。房子有工作，所以不必特意用女友做借口。如果说今天要出差，那不用说名古屋，就是福冈札幌这样的地方，也是想去就可以去的，现在也是大概一个月去一次大阪。如果在外过夜，房子都会告知修平旅馆的名字，所以修平一直都很放心，不过确实也不能就此断定她没有婚外情。

“那你也可以离开东京，出去旅游吗？”

“你是说带我去吗？”叶子把脸扬了起来，继续说道，“一个晚上的话没有问题，不过不能急，得给我一点准备的时间。”

“六月我在札幌有个学会。”

“要是学会，那就难办了吧？”

“不会的，没什么难办的。”

修平和同院的医师以及大学时的同学一起出发去参加这次的学会，不过会议结束的最后一晚，就可以跟大家分开自由行动了。

“如果去，你要找个什么理由？”

“这个总能想得到的。”

叶子淘气地笑了笑。在参加医院的宣讲会的时候，叶子是一副严肃又认真的职业女性形象，但骨子里，她也天性好玩。年轻男子确实很可能被这样的女人玩弄于股掌之中。

两人起床时已经是十一点半了。刚进房间的时候，外面的电视塔还是灯火通明，现在却只剩几处阑珊的光亮了，高速公路上的汽车也减了大半。

“哎，下次要不要去跳舞？”

叶子一边穿衣服，一边发问。

“在新宿，有个很不错的地方哦！”

“迪斯科可不行啊。”

“不是啦，那地方虽然是舞厅，但是去的人多是些正派的中年情侣，气氛很不错哦。”

修平还是学生的时候，倒是流行过交谊舞，现在早就已经过时了，所以一说起跳舞，修平只当是迪斯科。

“就是说，都是夫妻结伴同行去哪里吗？”

“有是有，不过还是以情侣居多吧。同性朋友去也可以的。”

“这么说，你也在那里跟陌生男人一起跳过舞吧？”

“朋友带我去的，被人邀请也是没办法的事呀。”

“真是危险啊……”

叶子身材标致，再加上运动神经发达，跳舞自然也不在话下，这无疑会让她成为众人关注的焦点。修平光是听了这些话，就已经感到有些妒忌了。

“没关系啦，大家都是喜欢跳舞才来的。再说，跳舞也是适当的运动嘛。”

“不过其中也不乏好色的男人吧？”

“这个，有的。”

“从什么时候开始出入那种地方的？”

“大概半年前吧，不过只去过两次哦。”

“已经够多了。那里关系暧昧的男女很多吧？”

“你这么担心的话，那我们一起去好了。那里各式各样的人都有。”

“各式各样的？”

“从年轻活泼的孩子到漂亮洒脱的妇人，什么样的人都有，不过还是我这样欧巴桑级别的人多一些。”

叶子虽然已经年逾三十，但绝不会给人欧巴桑的印象。

“那里的男人又是什么样子的？”

“都是很正派的上班族，气氛不会很低俗的。”

“这么说，到那儿去的男人都是下班之后直接赶过去的吗？”

“是的，听说其中还有在皮包里装着舞鞋的呢。”

修平原以为中年白领下了班之后多会聚到酒吧或者麻将馆，没想到还有人喜欢去舞厅。

“丈夫下班之后到那种地方去，妻子们都不知道吧。”

“反过来说，丈夫们也不知道妻子们的去处吧。”

被叶子这么一说，修平也觉得确如此理。

“是大家都不愿意回家吗？”

“可能是因为那种地方可以发泄工作上的不满吧。”

“不过，那种地方总是让人觉得很淫靡。”

“感觉你在吃醋啊。”

叶子和修平即使不去舞厅也能各自找到情人，在这一点上，他们是有着一定优越感的，所以倒也不是对那种地方没有兴趣。

“如果在那种地方碰到熟人就不好了。”

修平一时间想到了妻子在舞厅的样子，但是他无论如何也想象不出妻子会真的出现在那里。

“好了，我们走吧。”

修平话一出口便觉得心头一紧。如果是在情人旅馆，只需把钥匙交还服务台，然后结账离开就可以了，但是在城市旅馆订了房间，却在两三个小时之后就离开，实在令人尴尬。大多数来城市旅馆的客人都是要过夜的，这样中途就离开的话，很自然就让人想到是来一度春宵的。如果带了大的旅行包的话倒还可以假装成旅客，这样空手来去，开房间的意图是再明白不过的。

今天修平从医院出来的时候，除了公文包，还带了一个纸袋子，里面装的是主任室里的书。本想着什么时候把它带回家的，利用今天这个机会正好也可以撑撑场面，让行李看起来多一些。

地下恋情总是少不了这样的劳心劳神。

十一点过后，旅馆的前厅显得格外的冷清。偌大的服务台前，两个服务生无所事事地站在一旁。

修平走到右手边的结账处，交出了钥匙。

“您要退房了吗？”戴着一副无框眼镜的服务生问道。

“忽然有点急事，麻烦你帮我结账吧。”

“好的。”

只要付了钱，旅馆不会在意你是要在这里留宿过夜，还是为了春宵一度。修平也明白这个道理，却还是忐忑不安。

修平拿过账单付过钱之后，服务生彬彬有礼地鞠躬说道：

“谢谢您的光临。”

修平抓过账单，匆匆走到出租车停靠站。叶子也已等在那里。

“下次我们一起去北海道。”

“嗯，知道了。”

叶子点了点头，钻进了停在一边的出租车。

“晚安啦。”

透过半开的车窗，叶子的笑容清晰可见，但随即隐没在旅馆前方的那一片黑暗之中。

出租车快要到家的时候，修平照例把手摆在了胸前。

并没有特意调整领带的必要，只不过这样可以顺便想想自己的穿着有没有什么不妥。洗澡出来之后，内衣穿得整齐干净；衬衫上应该也没有留下口红的印记。没有任何迹象可以显示他是与叶子幽会之后回来的。

确定无疑之后，修平下了出租车。看了看手表，已经十一点半了。

已经相当晚了，不过他至少还没有沦为后半夜回家的人。修平装作醉酒的样子摇摇晃晃地走到家门前，没有按门铃，自己拿出钥匙开了门。

拿钥匙开门，摆出一副不开心的模样走进屋里，连句“我回来了”都不说，这是修平和叶子幽会之后回家的惯用伎俩。今天他在客厅故伎重演时，却看到放春假归来的弘美正背对着他看电视。

“喂……”

“啊，爸爸……”

冷不防被修平这么一叫，弘美像受惊的小鸟般从沙发上跳了起来。

“这是怎么了？”

“还不是因为你突然走进来。”

“妈妈呢？”

“出去了啊。”

一听说妻子不在，修平总算放下心来，随手松了松领带。

“去哪里了？”

“因公事出去了吧，刚刚打电话说会晚点回来。”弘美把脸转向电视，不耐烦地回答。

修平走进里屋，脱掉西装换上了睡衣。

他今早出门说不回家吃饭的时候，妻子只是点了点头，就再也没有过问什么了。

需要深夜回家的时候，修平会说明理由，比如“和某人一起吃饭”或者“和某人会面”。如果只说了“不回家吃饭”，那暗含的意思就是不会回家太晚。

和妻子并没有对此清晰明确地界定过，这不过是多年相处自然产生的默契。

“妈妈什么都没有说吗？”修平回到客厅问道。

“没有……”弘美不耐烦地回答说。

“去泡杯茶来。”修平拿起了桌上的报纸。

“爸爸，你今天没有喝酒嘛。”弘美站起身来说。

“当然没有，怎么了？”

“可是妈妈说你今天会很晚回来。”

“妈妈这样说的啊……”

弘美点了点头便去烧水了。注视着女儿纤细的背影，修平不解地想：

明明只说了不回家吃饭，她却以为是很晚回家，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她不会是听错了吧？这难不成是对我的讽刺？

修平想起两个月前那个陌生男人打来的电话。

那次，也是修平和叶子幽会之后很晚回家，而妻子也很迟才回家。

“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修平不禁小声嘟哝道。

正在这个时候，电话铃响了起来。

难不成又是那个男人？修平不安地回过头，却见弘美一边看着他，一边接起电话。

“嗯，是的。您有什么事？”弘美说话的样子很是恭敬客气，看来不是男人来的电话。

几句话之后，弘美用手捂着听筒对修平说道：

“你认识一位叫佐藤的小姐吗？”

“佐藤……”

“说是爸爸的病人，像是有什么事情要问你。”

名叫佐藤的人很多，也许自己的病人中真有这么一位佐藤小姐。但是三更半夜打电话到家里来，是为了什么呢？

修平疑惑地接过听筒，耳边立刻响起了一个女人的声音。

“是我，叶子。用了假名不好意思啦，今晚跟你联系是因为我有一样东西落在旅馆的房间里了。”

“落了东西……”

说到这里，修平慌张地看了看弘美。

住在公寓里的不便之处，就是打电话会被家人听到。如果独门独院，可以躲在房门旁边或者客厅一角；如果电话线拉长一点的话，在走廊里讲话都没有问题。但是在公寓就没有合适的避难所了，更何况，今天晚上是弘美接的电话，知道对方是个女人，这就让他更难讲话了。

“喂喂……”

修平把听筒重新靠近耳边，换了个口气说话。

“忘了什么东西？”

“刚才接电话的，是你女儿？”

“是啊。”

“你妻子也在吗？”

“不，不在。”

忽然，耳边传来叶子窃笑的声音。

“女儿在你身边，所以不方便说话吧？”

叶子说着完全不相干的话，这让修平很是恼火。

“没那回事，你到底有什么事？”

“我把手表落在旅馆房间里了。”

“手表……”

不小心说漏了嘴，修平赶忙转过头看了一眼弘美，她正背对着自己看电视，看样子并不关心这边的电话，不过电视的音量很小，如果她当真想听，也是听得到的。

“我想可能放在床头柜上，你有没有注意到？”

这么一说，修平似乎也有些印象，不过并不确定。

“虽然不是什么贵重的东西，但那是妈妈留给我的遗物……”

“这是挺伤脑筋的。”

“能不能麻烦你问一下那个旅馆，他们应该会帮忙保管一下吧。”

保管应该是会保管的，不过房间登记的是修平的名字，去问里面有没有女式手表是很难为情的。

“其实这电话我也可以自己打的，但是这样会不会太奇怪？”

确实还是修平来问比较合适。

“这我知道，有什么特征？”

“是欧米茄的，表带是咖啡色的。”

“知道了。”

“那你问好了打电话给我吧。”

“今天晚上吗？”

“我是没关系的，会一直都在。”

修平点点头，刚想挂掉电话，听到叶子悄声说道：

“我不像你们那么美满，所以你不必担心。”

“……”

放下听筒，修平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叶子怎么会把手表落在旅馆里呢？

修平听说，有些女人会故意把戒指或者耳环落下，被佣人或者亲人发现之后，逼得男人惊慌失措吵闹一番。其实这是女人对男人心存好感或者妒火中烧时的小伎俩，为的就是给男人添点麻烦，突出自己的存在。也有人这样做是为了给自己再到男友家创造个借口。实际上，修平在单身的时候就遭遇过第一种情况，自己着实慌乱过一次。

不过，这次是落在了旅馆房间里，没有任何人在场，所以应该是有所不同的。

是叶子着急回家的无心之过，还是她的恶作剧呢？

“如果这也疑心的话，真有些说不过去了。”修平这样劝诫自己。

不过跟旅馆确定这件事是相当麻烦的。首先就是怎么打电话的问题。弘美就在身边，总不能当着她的面询问旅馆有没有女式手表吧？再说妻子也快要回来了。

但是叶子又在等回音，也不能磨磨蹭蹭的。

修平呆立在电话前思量着办法，弘美见状问道：

“爸爸，怎么了？”

“没什么……”

修平含糊应道，随即又改了口。

“我出去一下。”

“这么晚了，要到哪里去？”

“是为了病人的事，马上就回来。”

既然如此，只能去外面打公用电话了，这样也可以安心地给叶子回电话。

“刚才那个人真的是爸爸的病人吗？”

“当然……真的是。”

修平穿上刚刚脱下来的裤子，在敞领衬衫上又添了一件夹克，回到客厅时，看到弘美正抱臂而立。

“不要先叫出租车吗？”

“在路边拦一辆就可以了。”

“外面正下着雨呢。”

不知是不是心理作用，修平感觉女儿说话的口气跟妻子很是相似。

“跟妈妈说我会很快回来的。”

“好吧。”

弘美还是一副不解的样子，修平已拿着雨伞走了出去。傍晚，下了好一阵子雪，现在又下起雨来。

公寓的前厅就有一部公用电话，不过在那里打太醒目，于是修平走到了公寓入口五十米处的电话亭。电话拨通之后，随即有旅馆的服务生应了声。

“不好意思，好像有一只表落在房间里了……”

修平以一副事不关己的口气说出了房间号和手表的特征，服务生很快就有了答复。

“是咖啡色表带的女式手表吧？”

“找到了吗？”

女式手表被这么明确地提了出来，修平对着电话机都觉得抬不起头来。

“我们会代您保管，请问您什么时候来拿？”

“明天再去可以吗？”

“当然可以。”

“那么我明天一定会去的，非常感谢你。”

即使对方并不在眼前，修平还是深深地鞠了一躬，挂断了电话。

现在总算解决了一件事。修平又掏出了一个十日元硬币，这次是打给叶子。

以往跟叶子联系，他都是打电话到修养中心，还从没有往她家里打过电话，尤其是在这么晚的夜里。修平原想，如果她丈夫在就不好了，不过这通电话是叶子要求打的，也就没有必要担心了。这样想着，修平按下了号码，叶子很快就接听了。

“已经找到了。”

“那太好了，果真是在床头柜上吗？”

“那我倒没问。旅馆会代为保管，最好明天就去把它取回来。”

“要我去吗？”

“你的东西你最熟悉，不是吗？”

明天还要去取个女式手表，这样尴尬的事情修平绝对不会做的。

“你说你，突然打电话过来，我还以为出了什么事呢。”

“你现在在哪儿打电话？”

“在我家附近的公用电话亭。”

“难怪你刚才说话一本正经的样子呢。”

“刚才女儿就在身边，说话不方便。”

“你妻子也在吧？”

“不是跟你说了吗？不在！”

修平正说着，一辆汽车从电话亭一侧经过，停在公寓门前。夜色昏暗再加上夜雨朦胧，修平看不真切，像是一辆白色轿车。

“你回到家之后，肯定是个好丈夫好爸爸，对不对？”

“说这些无聊的做什么。”

“你一回家就把我忘了吧？”

“怎么会……”

话说到一半，修平噤了声。

从电话亭里可以看到公寓的入口。四周被夜雨笼罩，漆黑一片，入口处却被一盏荧光灯照得雪亮。

一个女人从轿车里走了出来，站在公寓的走廊上。体态苗条，领子竖起，右手拎着大大的手提袋和一把雨伞。

女人下车回过头时，驾驶座的车门打开了，一个男人走了出来。

“喂喂……”

电话里传来叶子呼唤的声音，修平却浑然不觉，他紧盯着公寓入口。

站在走廊上的女人正是妻子房子，跟她说着话的，似乎是个长头发的男人。那男人比妻子高一头，大概一米七八的样子。修平在他的斜后方，所以看不真切他的脸，不过从他穿着的夹克来看，应该不是个普通的上班族。

男人似乎很是恋恋不舍，话一直说个没完，而女人却似乎很在意周围，时不时地左右看看，还对男人频频点头。

“你怎么啦？”

电话的另一端再一次传来叶子的声音，而此时，男人伸出了手，女人则紧紧地握住了那只手。

男人依然背对着修平，而妻子却不经意地往这边看了一眼，随后继续仰头看着那人。

修平一时间以为被发现了，慌忙垂下了眼帘，等他再把视线投向公寓门口时，两个人已经放开了手，男人正要回到驾驶座里。女人轻轻拍了拍他的背，看着他坐定之后，走到了车窗前。

那两个人又说了几句话，最后女人点点头，轻轻地挥了挥手。像是回应一样，轿车喇叭响起，慢慢地驶离公寓。

“原来如此……”妻子走进公寓之后，修平如此自言自语道。

此时，他手里拿着的电话听筒里又一次传来叶子的声音。

“喂喂……”

“对不起。”

修平连忙把听筒放回到耳边。

“刚才是怎么了啊？突然不说话了，还以为你哪里不舒服晕倒了呢。”

“刚看到了奇怪的事情。”

“是什么事？看到什么了？”

“没什么，不是什么大事。”

“说清楚嘛，好不好？”

“以后再说吧，今天就到这儿吧……”

放下电话，修平一下子感到了疲惫。没做什么事却手心冒汗，心跳加快。

“果然是这样……”

修平在电话亭狠狠地敲了敲自己的额头。

不可思议的是，明明刚刚亲眼见到的场景，感觉却像是电影里的故事。刚才站在门口的女人像是不知哪里来的女演员，而男人则像是刚出道的男演员。

“原来如此……”

修平喃喃自语，靠在了电话亭的玻璃壁上。

雨依然在下，外面漆黑一片。路灯下树影婆娑，看样子是要起风了。

在这一片黑暗里看着公寓明亮的入口，修平犹豫着要不要回去。

儿时曾经因为干了坏事，不敢轻易回家。就那样远远地望着家门，想着会被妈妈怎样责骂。

修平现在的心情和那时很是相似，呆呆地站在电话亭里犹豫不决，想着到底要不要回家。

不过修平也不算是干了什么坏事，只不过是到外面公用电话亭打了一个在家里不方便打的电话，又恰好看到自己的妻子被别的男人送回家的场景。

以现在的情形，干了坏事的是妻子。

从前，每当听说有些女人身为人妻却红杏出墙，修平就会忘记他和叶子之间的暧昧关系，为那些丈夫们打抱不平。

他们到底在搞些什么？对那些不忠的女人就应该大声斥责，视情况马上离婚就好了。男人们辛苦奔波拼命工作，女人却趁机在外偷情寻欢，实在是令人无法容忍。

而一旦自己也身处其中，修平却怎么也做不到旁观者清了。

现在就这样回家，去质问晚归的妻子其实也并不奇怪。这么晚被男人送回家，又在公寓门口卿卿我我，成何体统！

跑去质问她“那个人是谁？是什么关系？”也是理所当然的。

但是修平却呆呆地站在电话亭里，完全不知所措。

是去质问妻子，还是考虑到自己也做过坏事而大事化小？

修平干咳了一声。

倒像是看到了不该看的事情。如果没看到，就可以坦坦荡荡地回去了；这样不经意一瞥，却让自己想回家都难了。

不过仔细一想，反正回的是自己的家，有什么好犹豫的。

于是，修平拿起靠在角落里的雨伞走出了电话亭。

穿过斜飞的雨丝快步走进公寓，在电梯前，修平又停住了脚步。

现在回去，家里自然是妻子和弘美都在。以什么样的表情面对她们好呢？刚才的事让修平不想给妻子好脸色看，但是这和弘美无关啊。

但是要做到对女儿温柔对妻子冷漠也很难。

走出电梯站在家门口时，修平正了正衣领，摆出一副严肃的表情，按响了门铃。

短促的两声铃响之后，屋子里有了动静，随后门开了。

“哎哟，是你啊……”

出来开门的是妻子，看到修平之后立刻蹲下来把门口的鞋子往边上靠了靠。

最近妻子的态度让修平很是不悦，其中一点就是在修平回家的时候，她连“你回来了！”都不说。要么就是像刚才一样“哎哟”一声，要么就简单地点个头敷衍了事。

一起生活了很多年，再说这些可能会让人觉得是小题大做，不过那种不被重视的感觉却是挥之不去的。以这种态度来迎接在外辛苦工作了一天的丈夫，未免太不敬了。

尤其是今天晚上，妻子玩到将近十二点才回家。这种时候她还以一声“哎哟”敷衍了事，实在是太不知羞耻了。

修平一下子沉下脸来，一声不吭走进屋里。

不知弘美有没有跟妻子说过话，她还是盘腿坐在沙发上，跟修平出门前一样。纤细的双腿，渐渐丰满的胸部，都显示出她正处于即将成人的青春期。

修平直接走进卧室换了睡衣，出来之后坐在了弘美旁边的椅子上。

“给我倒茶！”修平没好气地说。

妻子立刻拿起水瓶往茶壶里添了些水。

“很早嘛。”

“你说什么？”

“弘美说你有急事去医院了。”

修平叼上一根烟点上了火。

“没去吗？”这时妻子又问道。

“本来要去的，不过半路回来了。”

“这样没关系吗？”

妻子有些先发制人的味道。如果是外出，现在回来确实早了些，不过还是不要辩解，顽强应战吧。

“这么晚出门不方便。”

“但是病人不是在等你吗？”

“打电话说过了。”

弘美用余光关注着这边的动静，像是察觉到了父母之间的火药味，有些担心。

修平喝了一口茶。此刻，他实在想说几句难听的话，可是孩子在场不便启齿。

于是修平转过头对着弘美说：

“你快去睡觉吧，都过了十二点了！”

“可是人家放假了嘛。”

弘美的确是因为放春假才回家的。

修平抽着香烟，偷偷地观察着坐在前面的妻子。可能是回来之后换过了衣服，淡茶色的毛衣配一条藏青色长裙，头发与平日无异，尤其是脸上没有化妆的痕迹。

妻子真的是刚才那个跟男人站在公寓入口的女人吗？

修平深吸了口气，发了话：

“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刚刚，比你稍微早一点。”

妻子站起身走到餐柜前，像是要找什么东西的样子。修平对着妻子的背影继续发问：

“怎么这么晚回来？”

“有人辞职，今天开欢送会。”

“你事先不知道吗？”

“以为很快就会结束，我想反正你也会很晚回家。”

“为什么我会晚回家？”

“你不是一向如此吗？”

妻子似乎有意岔开话题，问弘美：

“这包裹是什么时候到的？”

“三点左右吧，当时没找到印章，特麻烦。”

“不是跟你说过在这里的？你看，在这里面呢。”

妻子拉出柜子里的一格抽屉给弘美看。修平的话被半路拦下，他又喝了口茶，却发觉味道有些淡。

“再给我倒杯新茶吧。”

“可是一会儿就睡了啊。”

不管睡不睡，喝这样的陈茶总归让人不爽快。修平不耐烦地啧了一声，把茶碗往妻子面前一推。

“不管你送别会不送别会的，做事还是不要太过分比较好。”

“说什么呢……”

妻子回过头来，修平一下子瞥见她脖颈上若有似无的淡淡红印。正待定睛仔细看看，妻子却连忙把脸别了过去。

今早没有这样的红印吧？不过修平并不确定，毕竟没有认真端详过。修平又看了看，可能是灯光的缘故，这次看起来只有小小的一块，也可能是小皱纹造成的阴影吧。

修平重拾起信心继续说道：

“弘美一个人在家怪可怜的。”

“没什么，我无所谓啦。”

本想拿孩子做借口，弘美却立刻摇了摇头。

“妈妈也只有今天晚回来呀。”

说到底，女儿是妈妈的贴心小棉袄，母女二人的统一战线很是牢固。不过修平也并不觉得自己有什么可退缩的。

“这么晚回来已经没电车了吧？”

“电车还有，不过今天是别人开车送回来的。”

妻子泡了新茶之后重新坐在了椅子上。这样面对面坐着，修平感到有些不安，不过就此退缩的话就会错失良机。

“还有人把你送到这里？”

“有个同事住在高井户，他顺路把我送回来的。”

“是女的吗？”

“是个男人。”

没想到她这样毫不遮掩。

“高井户到这里不是要绕很远的路吗？”

“这个时候也花不了很多时间啊。”

“那个男人没喝酒？”

“他平时不怎么喝酒的，而且送别会之后我们去喝了咖啡。”

“在哪儿？”

“六本木。”

“就你们两个人？”

“你怎么了？”

妻子一副奇怪的表情看着修平。修平瞥了一眼妻子的脖颈，发现小皱纹的地方确实有淡淡的红印，不过也很难就此断定是吻痕。

“说话的口气怎么跟警察似的……”

“我只不过是问问。”

妻子却扑哧一声笑了出来。修平喝了口新茶，觉得这次茶味浓而香甜。

这样喝着茶，修平回忆起在电话亭看到的那一幕。

在明亮的公寓入口，和妻子搭话的男人温文尔雅，而妻子的态度里也有着不同于普通朋友的亲密。

“他这么晚送你回来，你不觉得不合适吗？”

“只不过是送送我，没关系呀。”

真的只是送送而已吗？修平克制住想要质问的情绪，继续说道：

“那么多同事相处，也许会有人说闲话的。”

“怎么会……”

妻子不屑似的别过脸去，甩了一句。

“我们同事里可没有这么无聊的人！”

“反正不管是不是工作，交往都要有个限度。”

“我不是一直都是这样的嘛！”

“你少跟我打马虎眼！”

“你这是什么意思？到底是怎么回事？”

“没什么意思！”

这最后的一击似乎有了效果，他正在暗自得意时，妻子却忽然笑了起来。

“有什么好笑的吗？”

“你在担心呢。”

“担心？”

“担心我啊。”

“怎么可能……”

修平连忙摇头否认，可是妻子却戏谑地看着他，连女儿弘美也偷偷地笑起来。

“我睡了！”

修平一把掐灭了手里的烟头。

再说下去估计也不会有什么效果。相反，情况可能越来越糟。本以为抓住了对方的弱点，可以乘胜追击，没想到落得个功败垂成的下场。不管怎么说，还是在外花心的事实让自己陷入了困境，不敢越雷池一步。今天还是就此鸣金收兵，他日再战吧。

修平这样告诉自己，站起身来。

第三章　白夜

北海道虽没有梅雨季节，但六七月里也会有几天阴雨连绵的日子。札幌的人们称之为“虾夷梅雨”。

修平前往札幌参加学会的那天，天气和这“虾夷梅雨”很是相似，机场上空一直压着厚厚的云。

每次来到北海道，修平都会对这浩瀚的天空感叹不已。极目远眺，目光所及之处尽收于苍穹。

天空宽广自然就突出了云的压迫感。飞机场上空的虽是雨云，但似乎因为高空有风，风消云散，使得那远山尽头，厚厚云层的缝隙里泻下万丈金光。

虾夷梅雨似乎就到那天结束了。

修平来此的第二天，札幌就恢复了北海道典型的凉爽初夏天气，叶子来的那一天更是阳光普照，万里无云。

修平当天就退掉了原来的旅馆，随后出席学会，下午的演讲只听了一半就搬进了中岛公园附近的旅馆。

原来的旅馆在札幌的中心地带，去学会的会场倒是很方便，不过周日晚上还会有不少会员继续住在那里。而且修平的部下染谷医生打算明天到积丹游览一番，所以也会在那儿多住一晚。

在那样的地方，是无法安心和叶子在一起的。

虽然新搬来的旅馆里也可能住着参加学会的医生们，不过修平对他们并不怎么熟悉。

下午三点，修平到旅馆登记入住后，在房间里稍稍休息了一会儿。

前些天一直住单人间，这次换成了双人间。窗边摆着一组简单的沙发和茶几。从窗子正面望去，可见新绿初上，群山延绵；俯视则见一方清池被翠柳环抱。池塘是公园的一部分，常能看到池上泛舟或者柳下信步的人们。

比起市中心，这里的旅馆更为安逸。

修平望了池塘好一会儿，然后低头看了看手表。

叶子的飞机三点钟到达，从飞机场到札幌市内需要一个小时，也就是说，叶子会在四点钟左右到达旅馆。

到旅馆之后，可以在服务台打电话上来，不过叶子一向喜欢制造惊喜，说不定会问了房间号码直接到房间来。

修平已经完全把学会的事抛在脑后了。

发表论文已经在上午顺利完成了，之后只需要尽情地享受与叶子的约会就好了。

说起来，这还是他第一次和叶子相携远游，之前倒是在大阪约会过一次，但那次叶子是为了参加亲戚的结婚典礼，不算是特意为了两人约会出来的。

但是今天，叶子千真万确是为了修平一个人，不远千里从东京飞过来的。

修平在感动的同时，也有着些许的不安。

“这次出来，叶子到底跟丈夫编了什么借口呢？”

即使没有孩子牵绊，也不能随随便便一声不吭地离开家吧？

也许他不应该深究此事，但是如果知道自己的妻子追随男人远游札幌，修平是无论如何也不会原谅的。不光是修平，这普天下的男人都无法忍受吧。

难道叶子的丈夫还没有察觉？这次和在东京大阪这样的地方约会可不一样，她丈夫肯定会问问出行的原因、时间之类的问题，那时叶子是怎么回答的呢？这样想着，修平也渐渐不安了起来。

正如修平所料，叶子没有打电话，直接敲门进来了。

“你来了，真好！”

修平紧紧地抱住了满面春风扑入怀中的叶子。

虽然不过一个半小时的飞机，这北海道还是够远的。一想到叶子身为他人之妻却远道而来，修平就觉得应该极尽疼爱才好。

“累了吧？”

“有点，不过沿途的风景很不错哦！”

不知是不是为了此次旅行特意添置的新衣，叶子穿了一件白色西装，在领边配了一条水蓝色的纱巾。

“学会已经结束了吗？”

“今天下午结束的，大部分人都会乘傍晚的飞机回去。”

“可是还有人留下，不是吗？”

“这个不用你担心。可以的话，我们休息一会儿就出去吧。”

修平事先已经跟札幌的医生打听清楚也做好了安排：参观被称为东亚第一的大仓山滑雪跳台，从那里俯瞰夕阳中的札幌，然后到旅馆餐厅就餐。

叶子像是被跳台的宏大气势吓坏了，站在顶上时紧紧抓着修平不停喊怕，而看到夕阳西下的黄昏美景时又不住地大声赞叹。

这第一天的安排似乎很得叶子的心。

晚餐吃到一半，修平离开座位走到餐厅入口处的电话机旁。虽然已经跟妻子打过招呼说今天不回东京，不过还是联系一下比较好。家里倒不会有什么事，不过医院可能会打来紧急电话。若是跟叶子回房间之后再联系就不方便说话了，还是趁现在解决比较妥当。

修平插入电话卡拨通了电话，却迟迟没有人接，于是挂断了重打，这次很快就有了回应。

“喂喂……”

这是女儿的声音。

“是弘美吗，你怎么在家？”

弘美住在湘南的高中宿舍，周末才会回家，周日晚上本应该返校的。

“明天校庆活动，不用上课。”

修平想起去年也有过这么一次。

“让妈妈来接电话吧。”

“妈妈出去了。”

“去哪儿了？”

“大阪……”

修平是周四下午从东京出发的，妻子却对她的大阪之行只字未提。

“什么时候去的？”

“今天早上。爸爸不知道吗？”

“这个……”

若是连妻子出去旅行都不知道，怕是连弘美都觉得可笑了，于是修平慌忙含糊带过。

“那她住在哪儿？”

“不知道啊。”

“她什么都没有说吗？”

“我又不是妈妈的跟班。”

不知是不是故意开玩笑，这孩子居然用这么不敬的口气说话。

“那就你一个人在家了？”

“朋友过来住，没关系的。”

“那你要好好看家啊。”

最后一句话倒是带出了些父亲的威严。等他挂断电话回到座位上时，叶子正吃着餐后甜点。

“怎么了？”

看着修平有些恍惚的神情，叶子担心地问道。

“没，没什么……”

修平慌忙喝了口红酒，吃了口牛排，心思却一下子回到了家里。

“是病人的事吗？”

叶子只当修平打电话是为了公事。

妻子出差去大阪到底所为何事？

修平从东京出发的时候，房子对于她的大阪之行只字未提。听弘美说是有急事，倒也可能是因为那时还没有出行的计划。

但是她是知道修平在札幌的旅馆。只要她想跟修平联系，出行之前都是办得到的，不应该像现在这样一声不吭。

难道她知道了自己跟叶子相会北海道的事，为了报复才跑到大阪去的？

可是这次旅行只有修平和叶子两个人知道，妻子不可能发觉。虽然说了学会之后多留一晚，但也跟她说明了那是为了跟札幌的老朋友见个面，她应该不会怀疑才对。

如此说来，该不会是被某个男人邀请出门的吧？

晚餐之后，修平和叶子一起去了地下酒吧，心情却始终无法平静。至今修平都没有认真想过妻子外遇的事，可能正是因为来到了遥远的北海道，就越发挂心起来。大约三十分钟之后，修平借着去厕所的机会又给东京的家里打了个电话。

这次铃音响了三次，还是弘美。

“爸爸，怎么了？”

一个小时之内打了两次电话，这似乎让弘美很惊讶。

“现在和朋友在一起吗？”

“是啊，有什么事吗？”

“刚刚你说妈妈去了大阪，是吧？”

“妈妈刚刚也打过电话来。”

这么重要的事这孩子怎么现在才说！修平急忙把听筒贴近耳边问道：

“那妈妈说了什么？”

“交代了明天早饭的事情，还问爸爸有没有打电话来。”

“你怎么回答的？”

“我说有啊。”

“然后呢？”

“问了旅馆的事情。”

之前居住的旅馆名早在离家之前就交代清楚了，而今天的旅馆还没有提过。

“我不知道嘛，就说了不知道。”

“然后呢？”

“只有这些了。”

真的只有这些吗？修平正在想着，弘美问道：

“还有事吗？”

“没什么了……”

“有什么要转达妈妈的吗？”

“你知道妈妈住在哪个旅馆吗？”

“妈妈什么也没说，不过明早可能会再打电话过来，到时候问问她吗？”

“还是不用了……”

挂断电话之后，修平不禁叹了口气。

还真是一对怪夫妻。丈夫和妻子都不知道彼此所在何处，却不约而同给家里的女儿打电话。明明很介意对方行踪，却都不愿出手调查。

“弘美也真是的……”

父母都不在家还能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真不知道现在的女孩子们都在想些什么。

想到这里，修平一下子站定了。

难不成弘美早就知道父母外遇的事了？就是因为知道了，才故意装出无所谓的样子吧。

弘美原本是个很懂事的孩子。以前在修平出差的时候，她总是会说“早点回来哦”，修平从出差地打电话回来的时候，她也总是很兴奋地问：“爸爸，你还好吗？”曾经那个极爱撒娇的女儿，现在却变得如此冷漠。

孩子总是很敏感的。弘美平时住校，只有周末才在家里，即便如此，她也从父母言行的细微之处察觉到了什么吧？

“搞不懂啊……”

修平握着拳头敲了敲自己的头，回到座位之后，叶子连忙问道：

“医院的事没问题吧？”

“没事，不用担心。”

叶子始终认为修平是担心医院的事才去打电话的。

“今晚让我们痛痛快快地喝上几杯吧！”

两人一起过夜的机会不可多得，如果为了妻子郁郁寡欢虚度春宵，那未免太不解风情了。

晚上回到房间的时候，窗下的公园已经隐于墨色之中了，而池边的草坪在路灯下却依然青翠可见。刚才俯瞰夜景的那个小山丘连同群山都已被暗夜吞没，只有那缆车灯光绵延至山顶，孤独地标榜着山的高远。

“这里真的是札幌吗？”叶子靠在窗前轻声问道。

“没错，真真切切的札幌。”

“这么说，不会有人追到这里来了吧？”

修平很能体会叶子的心情。的确，来到这里之后，仿佛抛开了东京的所有烦恼，这个世界仿佛只有他和叶子两个人。

“明天有什么安排？”

“先好好睡一觉，然后到北海道大学和植物园参观一下，回来顺路去支笏湖玩一趟，怎么样？”

“这样时间来得及吗？”

“只要明天回得了家就行吧。”

叶子点了点头，随后像又想起什么似的，继续说道：

“只住一晚实在意犹未尽呀。还能再住一晚吗？”

叶子忽然提出要多留一晚，这种大胆让修平很是惊讶。

“可是明天是周一，再说……”

“因为要工作所以没办法喽？”

修平点了点头，自然想到了叶子家里的事情。

作为一个妻子，她能够连续两个晚上不回家也毫不在乎吗？

修平很想问问叶子，如果真的问了，这难得的气氛也许就会被破坏。

为了摆脱这些胡思乱想，修平走到衣柜前，把外出服脱掉，换上了浴衣。

“你也来换衣服吧。”

“要睡了吗？”

“去洗澡啊。一起怎么样？”

“我过会儿再洗吧。”

如果是在情人旅馆，修平也许会硬拉她进去，但是在这样朴实安稳的旅馆里，那样就会显得有些轻浮。再说，今晚到明早可以一直在一起，也不必急于一时。

于是修平先去洗了澡。他清清爽爽地从浴室出来的时候，看到叶子正在打电话。为了不打扰她，修平蹑手蹑脚地走了过来，这时叶子说了句“就到这儿吧”立刻挂断了电话。修平心想，她是打给家里的吧。不过叶子什么都没有解释，只是微笑着站起身来，走进了浴室。

修平这才拿起毛巾擦着淋湿的头发站到了窗边。对面群山的缆车只剩下山麓处依稀几点灯光，窗下的池塘边也早已不见人影。

修平喝了口桌上的凉茶，顺势仰面躺到了床上。

难得来北海道，却提不起一丁点的兴致。

修平只觉得心里满是烦躁。

并不是工作或人际关系上出了问题。他在学会上发表的论文，获得颇高的评价，在医院里的病人中也颇有人缘。五六月间，几乎各科患者都有减少，唯独修平的整形外科有增无减，从表面上来看，他算得上是一帆风顺。

尽管如此，修平还是觉得心里郁结着一股难以名状的烦闷之情，使得他甚至有种想要挥拳相向的冲动。

不可否认，这其中的原因之一，就是妻子最近的所作所为。

修平总觉得妻子已经红杏出墙，虽然不能百分之百确定，但是这几个月来，这种疑虑却如影随形挥之不去。

对修平来说，他并不想把自己现在的烦躁归结到妻子头上。否则，就意味着他承认了自己因为妻子有外遇而自乱阵脚的事实。妻子没有红杏出墙的理由，而且也不会有合适的男人，之所以如此轻视，说到底是修平不想看到因为妻子外遇而惊慌失措的自己。

修平一直在努力保持平静，如果现在乱了阵脚，那他只会成为众人的笑柄，他只是不想自己那么难堪罢了。也许就是因为这样的念头积压在心里，反而让他的焦虑与日倶增。

细想来，他和叶子之间的关系也许正是这种焦虑的发泄方式之一。

当然，修平和叶子的关系早在怀疑妻子外遇之前就开始了，正是修平自信妻子对自己忠贞不贰才接近叶子的。

也就是说，他是在十分笃定的情况下开始寻花问柳的，不过现在看起来，那份笃定已经靠不住了。

如果妻子真的对修平不忠，那么修平也没必要再为他和叶子的关系感到羞愧了。

在相信妻子忠贞不二时，修平每次和叶子在一起，心底都会有种负罪感，不过现在那种感觉似乎是多余的了。

也许这次带叶子来北海道就是因为这心底的烦躁吧。正这样漫无边际地想着，叶子穿着自己带来的白色内衣从浴室里走了出来。

黎明时分，修平起来上了一次厕所。

回到床上时，他顺便朝窗子望了一眼，窗帘的边角隐隐透出了白光。

六月的札幌天亮得很早，以天色还未大亮的情况来看，现在大概还不到五点。

修平闭着眼睛，轻轻把背对自己的叶子的背部和腰部紧贴向自己，双手轻触着叶子柔软的胸部。

就这样感受着叶子的体温，修平又睡了过去。

等他再次醒来，已经是三个小时之后的事了。修平感觉好像有人在远方喊他，等他醒过来时，才发现是电话铃在响。

修平缓缓地翻过身，看到窗帘的边角处透进了明亮的阳光，之后拿起了听筒。

“喂……”

谁这么早就打电话来啊，修平满是不快地“喂”了一声，紧接着一个女人的声音回应道：

“你醒了吗？”

这声音听起来怎么这么熟悉？修平正在纳闷，电话的另一头又问道：

“还在睡吗？”

听到这口齿清楚的声音，修平才发觉原来是房子！

“不好意思打扰你了。”

“没什么……”

现在到底几点了？修平欠起身想要看看床头柜上的时钟，就在这时，妻子说道：

“现在八点。”

修平一时间有种被人窥视的错觉，本能地一回头，只见叶子翻了个身，像是醒了。

“有点吃惊吧？”

与之相比，修平真正在意的是妻子的声音会不会被叶子听到。

“我问遍了札幌的旅馆才找到你。”

修平把听筒紧紧地靠在耳边，生怕电话里的声音泄露出来。

“你还好吧？”

“嗯……”

叶子就在身边，修平只能这样回答。

“你那边的天气怎么样？”

“很好啊。”

修平的话简短得连自己都觉得不自然。

“今天回来吗？”

“嗯……”

“几点到羽田机场？”

“还没决定……”

“现在说话不方便吗？”

“不是……”

修平连忙摇了摇头，试探着问道：

“你现在在哪儿？”

“你没问弘美吗？我因为有急事，来大阪了。”

既然在大阪，为什么不把旅馆名告诉弘美？既然是昨天出发的，不是也可以给我之前住的旅馆留个口信吗？修平一肚子的不满意，只是碍于身旁的叶子问不出口。

“如果你现在不方便，那我待会儿再打给你。”

妻子大概是从房间出来在旅馆大厅打的电话，但是修平却正和叶子一起共享清梦，这使修平很是被动。

“我想尽快把事情办好，乘下午的飞机回去。”

“……”

“如果你也方便的话，我们在羽田碰个头怎么样？”

“在羽田？”

“弘美不是一个人留在家里吗？她想让我们带她在羽田餐厅吃个晚饭，算作对她的犒劳。”

如果在羽田和妻子碰面，那他和叶子的事势必会穿帮。修平只好在一旁默不作声，这时妻子追问：

“不行吗？”

“不是……”

“那约几点合适呢？”

“你突然……”

修平话说到一半，见叶子坐起身来，于是斜看了她一眼，客气地继续说道：

“现在我还不知道能买到几点的飞机……”

“你还没有买票吗？”

“一会儿再去。”

“那我一会儿再打电话过来，到时请你确定好回来的飞机。”

“……”

“那我先挂电话了，不好意思打扰你休息了！”

电话随即就被挂断了。手里握着忙音的听筒，修平长叹了一口气。

看来妻子已经察觉到他和其他女人在一起的事实了。当然，刚才的对话不管是谁听了都会感到蹊跷：对妻子的喋喋不休，修平只用“嗯”或者“不是”几个字回答。现在在床上，又只能用这么几个简单的词敷衍了事，不被怀疑才怪。

可是房子为什么要这么早打电话来呢？

嘴上说是要犒劳弘美，其实只不过是想借这个名目探探修平的虚实吧？

平时总是一副淡泊明理的样子，其实心里也不可避免地深埋着女人的妒心吧。

早晨的阳光从窗帘的缝隙里钻了进来。看那细而有力的光线，便知外面的太阳已升得很高了。修平从床上爬起来，坐到窗边椅子上，点上了一支烟。

本以为时间尚早，看了一眼床头柜上的时钟，才知道已经八点半了。如果平时在家，修平这个时候早就起床了，可是妻子刚才却说了句“不好意思打扰你休息”，这无疑是对他的讽刺。

不对，说到讽刺，应该说刚才电话里满是讽刺。她说那句“现在说话不方便吗？”的时候，一定是已经知道了他和叶子在一起的事情。

“这下完了……”烟雾缭绕中，修平轻声嘟囔道。

今天早上很明显是被偷袭的修平落了下风。房子的出其不意堪比当年的珍珠港突袭啊。

这个致命的偷袭使得修平如同方寸大乱的舰队溃不成军。看样子敌人不把修平击沉是不会罢休的，发动第二波的攻势是迟早的事了。

如果房子再打电话来，修平应该如何回答呢？

其实，修平还是没有决定乘几点的飞机回家。学会昨天就结束了，今天又不是什么特殊的日子，应该随时都有空位的。再加上叶子也并不着急回去，所以修平打算和叶子去支笏湖游玩之后，搭晚班飞机回家。

如果妻子女儿等在羽田机场，这些计划就都实现不了了。下午四点，最晚五点不搭上回程的飞机，就来不及和她们一起吃晚饭了。而且这样的话，也不方便和叶子搭同一班飞机，就算是一起回来，也不得不在出口处分别。

好不容易来一趟北海道，却在回程时各奔东西，这实在有些遗憾。何况，如果叶子知道家人来接机，一定会不高兴的。

“还是果断地拒绝吧。”

可是，一旦断然拒绝，妻子必定会更加怀疑。搞不好这回不再拐弯抹角地讽刺挖苦，而是直截了当劈头就问：“你是不是和其他女人在一起？”

用旅馆的电话商量这样的事情总觉得很麻烦，尤其是碍于叶子也在房间里，修平就更不方便说话了。

不管怎么说，妻子这一招先发制人，玩得相当漂亮！

其实修平原本占据着绝对的优势，昨晚他还打算回东京之后彻底地盘问盘问她。谁知，不过一夜的工夫便攻守易位，修平已经毫无招架之力了。

“要想扳回这一局，果断强硬一点才行啊！”

修平点点头给自己打气。这时叶子从浴室里走出来，已经穿好衣服，还化了淡妆。

“你怎么现在就换衣服了？”

“我看你好像很忙嘛。”

修平本来还想抚摸着叶子柔嫩的肌肤再睡一会儿的。

“今天几点回东京呀？”

“几点都没关系。”

“还是早点回去比较好吧？”

叶子似乎略微听到了刚才电话的内容，像是已经对那张床全无留恋，哗啦一声拉开了窗帘，初夏的阳光一下子涌进了房间。

“喂，太亮了！”

“你也快起来换衣服吧！”

修平无可奈何地起身走进了浴室。

可能的话，修平想在浴室里接妻子的电话。这样不用担心被叶子听到，就可以无所顾忌地说话了。

然而事与愿违，洗漱的时候一个电话都没有，出了浴室，刚刚喝了一口叶子泡的茶，电话铃就响了。

“喂……”

想是算准了这边的动静，时机刚好。

“回来的时间，已经确定好了吗？”

“还没呢。”

修平感受到背后叶子的目光，毅然决然地说：

“今天可能会搞到很晚，所以不能一起吃饭了。”

“有事吗？”

“嗯……”

“弘美正盼着呢，你就不能想想办法吗？”

“没办法。”

这样断然拒绝后，妻子什么话都没有说。很长时间的沉默之后，修平觉得有些过意不去，刚要开口，妻子回了话。

“我知道了，那算了吧！”

“没关系吗？”

“这也没办法啊，你自己小心吧！”

电话随即被挂断，修平望了一眼手里的听筒才重新放了回去。

“是你太太的电话吗？”

修平一回头就听到叶子如此问道。他有些尴尬，把桌上的烟叼在嘴里。

“是不是有什么急事？”

“就是无聊！”

修平抽了支烟，忽然对妻子的做法很是生气。自作主张地一早打来电话，这边说没工夫，她就立刻不高兴了。她自己擅自在外住宿的事一句没提，倒是一个劲儿责备他，再怎么不知羞耻也得有个限度吧！

“怎么回事？”

叶子直直地盯着修平，那盛满担心的眼神让修平想要一吐为快。

“她在外面有男人。”

“你说什么？”

“昨天晚上，她像是跟男人去了大阪。”

“不会吧……”

“不会错的！”

一旦说出口就不必感到羞愧了，修平一下子打开了话匣子。

“我亲眼见过那男人送她回家。”

“可能是误会吧？”

“不是误会，根本就是证据确凿！”

话题突然变得严肃，让叶子不知所措起来，她那半惊半疑的眼神让修平一下子感到了尴尬。

一个大男人在女人面前坦言自己妻子红杏出墙的事实，这无疑是宣告自己是戴了绿帽子的乌龟。

“真是够荒唐的……”

修平苦笑着揉熄了手里的烟。这时，叶子慢慢地点头说道：

“不过，你太太真是幸福呀……”

“什么意思？”

“因为你这么爱她！”

“我才不爱她。就是因为不爱她，刚才才断然拒绝了。”

“可是你很生气呀。”

“当然会生气，他们做了这么过分的事，难道还要我一声不吭吗？！”

“生气就说明你还爱她。像我家那位，连生气的力气都没有。”

“这怎么可能啊？”

“难不成是因为太宽容吗？”

“爱你所以宽容你吧。”

“也可能是没什么血性吧。”

“这么说，没准你丈夫和我太太很般配呢。”

“宽容的丈夫和虚伪的太太？”

修平一下子想起了换妻的游戏。

“要是交换一下没准儿也不错呢。”

“那就这么办吧？”

“我们倒是没关系，不过不知道他们能不能相处得好啊。”

“这么有新鲜感，不是刚刚好吗？”

修平忽然觉得很可笑。在早晨明亮的旅馆房间里，一个有夫之妇和一个有妇之夫居然在兴致勃勃地讨论着换偶的话题。

“总而言之，男人和女人如果在同一个屋檐下生活太久，一定会合不来的。”说着，修平从冰箱里拿出一瓶啤酒，倒了两杯。

“在一起会让彼此原形毕露吧。”

“就变得不能像恋爱的时候那么美好了。”

“不过我和我家那位一开始就不怎么喜欢对方。”

这么严肃的事情，叶子竟然说得这么轻松。

“如果不喜欢，那为什么结婚？”

“是啊，为什么呢……”

若追究起来，修平也并不是因为深爱房子才结婚的，如果叶子反问他同样的问题，估计他也说不清楚。

“我和他现在晚上都是分房睡的。”

“可是如果他跟你求欢怎么办？”

“放心吧，不会有那种事的。”

“万一呢？”

叶子的丈夫应该比修平小五六岁，这样正值壮年的男子面对叶子这样的妻子竟然会无动于衷，真是难以置信。

“我会用各种理由拒绝的。女人嘛，这样的谎话信手拈来。”

听叶子这么一说，修平忽然变得不安起来，该不会自己也被妻子欺骗过吧……

“那他就会同意？”

“就算他不同意，那种事情如果不是两厢情愿，不是很没意思嘛。”

叶子确实对丈夫了解得很透彻。修平一口气喝干啤酒，随后又倒了一杯。

“你太太没这样对付过你吧？”

“没有……”

“那你们还有救。”

感觉自己像是被叶子看轻了，修平拿起酒杯又是一饮而尽。

“可是像你这样年轻又漂亮的女子，还是有很多的吧？”

“那倒也是。”

“你其实也还爱着你的丈夫。”

“是啊，冲他能给我自由这一点，是个不错的人呢，再加上我还是更喜欢工作。”

听起来也许有些避重就轻的意味，不过修平倒也不是不理解叶子的心情。

“就算有，也不会影响你们的关系吧？”

“能从心底里彼此相爱的夫妻，应该没有多少吧。”

叶子不过三十岁出头，对婚姻的理解却出人意料地透彻。

“我的朋友们也对婚姻有着各自不同的不满。”

“是不是太挑剔了？”

“也许吧……”

“嘴上虽然挂着牢骚，不是也没有分手吗？”

“是啊，因为没有找到合适的人嘛……”

“要是找到合适的人，就会分手吗？”

“我想如果能找到的话，大家都会分手的。”

女人还真是出人意料地勇敢，到了紧要关头竟能轻松地抛下一切！至少叶子的心里就蕴藏着这样的力量。

“听说最近由女方提出的离婚渐渐多了起来。”

“女人都有洁癖，一旦讨厌一个人就没办法再忍受了。”

“男人也没办法忍受啊。”

“不过你不会离婚的。”

“为什么这么说……”

“你体贴，而且……”

叶子戏谑地盯着修平，继续说道：

“你很爱你太太呀。”

“喂，不要开玩笑好不好……”

“但是你不想离婚，不是吗？”

“你忽然这么问，我……”

“所以说嘛，你还是很爱她的。”

夫妻之间分不分手不是那么简单的事情，如果别人问他为何不分手，修平也很难立刻作答。

“这么无聊的话题，我们还是就此打住吧。”

一大早就讨论这么严肃的话题，让修平和叶子都感到了一丝疲惫。叶子声音明快地终止了对话，修平只是点点头，望向了窗外。

这个没有梅雨季节的北国，碧空万里晴朗无云，绿意盎然的青山仿佛近在眼前。

在视野开阔的十二楼日式餐厅吃过饭之后，修平和叶子先去了植物园，之后便去了北海道大学，漫步于绿坪美榆之间。

中午，他们在山脚下吃了一顿露天烧烤，随后便驱车前往支笏湖。

途中，在俯瞰湖面的观景台上，他们请司机拍了照片。隔着镜头被人审视的时候，修平忽然很想知道司机是怎么看待他们的。

两个人年龄相当，说是夫妇倒也并不奇怪，不过举止似乎太过亲昵，是把他们当成了恋爱多年才结婚的，还是早就看穿了他们的不伦关系？

修平刚刚意识到自己的脸色不太自然，司机就恰巧按下了快门。

“我们走吧。”

从观景台下来之后，开上那条以半圆状环绕着支笏湖的收费公路，不久便到了湖畔。

两个人在那儿又拍了一些照片，在湖边餐厅稍事休息之后，便前往机场准备出发了。

“要是时间再充裕一点，就可以看到夕阳西下的景色了。”司机这样说道。

可是再不抓紧时间，就赶不上飞机了。

修平原本就很担心，如果继续和叶子欣赏夕阳沉湖的话，叶子肯定会要求再多住一晚，那就回不去了。

不知道为什么，对于和叶子继续旅行，修平感到了一丝恐惧。两个人旅行当然很开心，可是修平觉得自己无法抗拒叶子的吸引力，正一点点陷入无底的深渊。

车子穿过白桦林，在落日余晖下的草原上驰骋，到达千岁时，已经是六点四十分了。

办完登机手续，来到二楼的候机大厅，修平总算松了口气，终于可以回家了。

“一天的时间真的很不过瘾呀。”

透过玻璃窗，看着那晚霞渲染的天空，叶子轻声说道。

“如果现在再回到支笏湖，那儿的景色一定很棒吧。”

修平点点头，叼起一支烟。就这样默默地望着夜幕降临的机场，不久，广播里传来了东京方向旅客登机的提醒。

“我们走吧。”

修平说这话的同时，脑子里浮现出妻子的脸庞。

还是应该见个面比较好吧？不过现在想这些已经无济于事了。

飞机起飞已经是七点多钟了。两个人位子连在一起，叶子坐在窗边，修平和她并排坐在过道一侧。

“累了吗？”

“我还好啦。”

叶子昨天来今天走，可能正是因为来去匆忙才没有时间理会倦意。然而修平已经离家五天了，这期间他又是找旅馆又是准备学会，再加上带叶子在北海道游玩，多少还是感到累了。

若是在平时，他真想回家之后好好地休息一番。可是这次，想必等在家里的妻子一定不会有好脸色。

“你一会儿直接回家吗？”飞机水平飞行时，修平这样问道。

“是啊，怎么了？”

“没什么……”

叶子是来跟自己旅行的，却要回到其他男人的家里，修平感到有些不可思议。

“这么问可能比较冒昧，不过你回去之后，丈夫应该在家里吧？”

“今天周一，会回来比较晚吧。”

“再怎么晚也要见面吧？”

“差不多吧。”

“到时候你怎么解释来札幌的事？”

叶子忽然咯咯地笑出了声。

“你还在介意你太太的事情呀。”

修平一下被击中了要害，慌忙摇了摇头。

“这种时候一般会说是和朋友一起的。”

“和朋友一起……”

“嗯，事先想好朋友的名字，到时就说是她邀请去的，不就放心了？”

“可是给你那个朋友打个电话不就露馅儿了？”

“不会的。男人嘛，不会给自己太太的朋友打电话的，就算有个万一，那边也会帮忙圆谎的，不用担心。”

“真有这么好的朋友吗？”

“这是互帮互助嘛。”

“什么意思？”

“她跟情人约会的时候也会拜托我的。”

“原来如此……”

原本以为只有男人们在为寻花问柳绞尽脑汁，没想到妻子们也为此颇费心机呀。

“你也要小心一点哦，你太太一旦说出了某个亲密朋友的名字，就表示有蹊跷哦。”

“不过，我家那位都是因公事出差的……”

“这才是最大的问题呢。有工作的人花心才方便呢。”

修平之前就有过这样的猜想，现在被人这么明白地指出来，他就越发放不下心来。

“不过，你还是挺费心思的。”

“那当然，不然被赶出来不就无家可归了？你又不会收留我。比起无家可归，还是有个家比较方便嘛。”

修平苦笑着，拿起毛巾擦了擦手。

这世上的夫妻有很多种。有不少的夫妻看似恩爱，背地里却彼此欺骗彼此憎恨，其中不乏那些宁愿继续着貌合神离地生活也不肯离婚的人们。

“不可思议啊……”

“你说什么？”

“没什么……”

修平含糊地应了一声，闭上了眼睛。

第四章　骤雨

飞机到达羽田的时候已是八点半，比准点晚了十分钟。在北海道登机的时候，肌肤上还能感觉到丝丝凉意，等到了东京，连夜里的温度都超过了十五摄氏度，让人觉得有些闷热。

“玩得很开心，谢谢啦。”

飞机着陆后，坐在开往机场大厅的巴士里，叶子微微鞠了一躬以示感谢。

修平点了点头，心想如果坐在身边的是妻子会怎样呢？

如果是妻子，旅行结束的时候就不会出言道谢了，而且会以一副心安理得的表情坐在一边。不过，想必叶子和她丈夫在一起的时候也会是一样的冷漠吧。修平正这样想着，叶子开口问道：

“哎，我们要不要分开出去？”

“为什么？”

“那样比较保险吧？”

叶子似乎还在在意今早妻子的电话。

“没关系的。”

那么斩钉截铁地拒绝了她，她应该不会等在羽田门口了。就算等在那里，她自己也是玩回来的，我也没必要怕她什么。修平心里虽是这么想，等快到出口的时候，还是不自觉地加快了脚步。

虽然心想她应该不会来，但是万一碰见了就麻烦了。就算擅自等在那里的妻子没什么关系，叶子也一定会不高兴的。修平走在叶子前面四五米的地方，装出一副独自回来的样子走出出站口，朝四周望了望。

因为不是节假日，再加上是晚上的飞机，机场大厅里接机的人寥寥无几。修平随意晃了一眼，便知道房子和弘美不在。他安心地站在原地，等叶子赶上来。

“你可以先走，不用担心我啦。”叶子像是看穿了修平的不安。

“那我们再约时间。”

“真的非常感谢你。那我先叫出租车回去啦。”

“我也乘车回去。”

要搭出租车，他们必须穿过出口大厅，到前面的候机大厅才可以。就这样和叶子并排走到候机大厅中央时，修平忽然感觉到了右边的视线，一下子站定在原地。

“啊……”修平不觉叫出了声，慌忙别开了头。

搭同一班飞机回来的人们正三三两两地走向正门出口，就在前面一点点的地方，妻子和女儿弘美正看向这里。她们和修平的距离不过二十米。在这个人影稀疏的大厅里，显得尤为突出。

真的是她们吗？修平战战兢兢地挪回视线，想要看个清楚，这回却跟她们撞了个正着。毫无疑问，那确实是房子和弘美！

“怎么会……”修平想问却发不出声音来。

叶子像是很快察觉到了异样，看到站定不动的修平以及视线所及的房子和弘美，立刻别开脸快步走开了。

“喂……”修平不禁失声叫她，却立刻感觉到妻女的目光，把刚要抬起的手放了下来。

修平故作镇定地叹了一口气，朝妻子的方向走去。

“怎么来了？”修平强装平静，声音却颤抖得连自己都感觉得出来。

“你们怎么到这儿来了？”

“来接你呀。”

妻子身穿白色套裙，右手拿着旅行时常用的半圆形皮包。

“不是跟你说过今天会晚回来的吗？”

“所以我只和弘美约了见面的啊。”

修平本就没想到在飞机场碰到房子和弘美两个人，更没有想到她们会出现在候机大厅而不是出站大厅。早知如此，就和叶子稍微分开一点距离了，何至于这么突然，连一丝回旋的余地都没有。

“可是……”修平干咳了一声，继续说道，“你今天从大阪回来的吗？”

“五点到这里的。”

“从五点一直等到现在？”

为了掩饰内心的尴尬，修平故意提高了音调。

“我们两个人在楼上的餐厅吃了饭。”

“……”

“吃过饭之后，想过来看看你是不是会乘这一班飞机回来。”

刚才明明已经看到叶子了，房子却出乎意料地镇定。

“为什么没有回家？”

“不是拜托弘美看家的吗？所以想请她吃个晚饭慰劳一下。”

弘美面无表情地站在妻子旁边。难得和女儿见面，却让她看到了自己和叶子在一起的情形，真是无话可说了。

“我们走吧！”

三个人终于慢慢地走向出口。修平心里还在惦记着叶子，不过出租车站台已经没有了她的身影。

“要是你搭前一班飞机回来就好了。”

“……”

“弘美一个人多没意思啊。”

听着妻子的话，修平只觉得一股怒意冲上心头。

这次修平出行是为了学会，那可是之前就定好了的，把弘美一个人留在家里还不是因为她忽然出门，如果她老老实实待在家里，怎么会让弘美觉得无聊呢？

“还不是因为你随便出门？”

“我是有公事要办啊！”

“还不是要跟男人约会？！”修平强压下想要质问的冲动，咳了一声。

当着女儿的面争吵是不明智的。心里的埋怨一旦出了口，妻子和自己所有的事情都会被抖出来。

“你们都吃过饭了吧？”

“嗯，你呢？”

“我还什么都没吃呢。”

本想直接回家，让房子做些饭菜吃的，早知如此，还不如直接和叶子去飞机场的餐厅吃饭呢。

“那要不要先去吃个饭？”妻子的声音冷静得可怕。

“可是你们不是吃过了吗？”

“我们可以陪你喝点咖啡嘛。”

出租车乘车站台在候机大厅左侧五六十米远的地方，那里也没有叶子的身影。

“对面的饭店倒是可以开到很晚。”妻子指的是机场大厅对面的饭店。

“弘美今天要回学校吗？”

“当然要回去，还是爸爸妈妈两个人去吃吧。”

弘美住在湘南高中的学生宿舍，今晚必须回去。如果父母打个电话，也可以稍微推迟一下门限，不过看来她是没什么心思留下来了。

“这里离品川挺近的吧？”

“我的事不用你们操心。”

弘美看似无意却话里带刺。

“那我们先送弘美，之后再找个地方吃饭吧。”

不知道今天的妻子是怎么了，似乎不怎么想回家的样子。

“请到品川好吗？”

出租车来了，修平坐上了副驾驶的位子，妻子和弘美坐在后座。

“今天是校庆活动吧？”

车子发动之后，修平跟弘美搭话道。

“去年也是这个时候吧？”

“是啊。”

对于这种毫无意义的问题，女儿的回答甚是冷淡。

“昨晚你朋友来过？”

“嗯……”

今天弘美的话格外少。是看到自己的爸爸跟陌生女人一起下飞机受到了打击，还是吃惊得没心思说话了呢？

修平抱着胳膊看着车窗外流动的夜景，心中再度涌起对妻子的怨怒。

作为一个母亲，不是应该掩藏起孩子父亲的不妥之处吗？她却特意带弘美到机场大厅目睹这一切，到底是怎么想的！

“在北海道过得怎么样？”妻子想起什么似的问道。

“没什么特别的。”

“现在应该是北海道最美的时候吧？”

她亲眼目睹了他和叶子一起的情景，现在却对此只字不提。是真的不当回事还是强忍住了怒气？她这种不动声色的态度不禁让人毛骨悚然。

因为晚上车少，羽田到品川用了才不到半个小时。品川车站一到，弘美便拎着印有商场标志的购物袋下了车。

“自己要小心哦，过会儿妈妈会打电话给宿管老师的。”

说话的是房子，弘美只点了点头转而看了看修平。

弘美好不容易因为周日和校庆两天连休回了家，修平却始终没有机会跟她面对面说话。怀着这样的愧疚，修平沉默着没有吱声。弘美见状一下子转过身，快步走向了车站。

还在生气吗？还是并不关心父母之间的不和？弘美就这样消失在人群中了。

修平呆呆地望着女儿消失的方向，这时出租车司机开口问道：

“接下来要去哪里？”

“这个……”

如果去餐馆或者寿司店，就得把吃过饭的妻子晾在一边，这显得很不妥当。

“家里有什么吃的？”

“有些面包面条之类的，不然就去超市买点别的吧？”

“反正我肚子饿了。”

妻子没有再搭话，一副随你便的样子。

“请到等等力吧。”

车子在街灯中穿过，车中的修平很不满地沉默着。他把胳膊抱在胸前直盯着前方，故意表现出很生气的样子。

就算带着女伴到北海道确实是自己不对，但妻子的所作所为也未免太任性了。不跟丈夫打声招呼就跑到大阪去，连住宿什么旅馆也不知会一声。如果不是修平昨晚打电话回家，这就神不知鬼不觉地蒙混过去了。而且就算现在只有他们两个人了，她也不打算说明一下！

这样想着，修平渐渐怒了起来。迄今为止，他对妻子的那些古怪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但是唯独今晚的事绝不能原谅！既然你揭我的底，我也不能让你好看！

离家渐近，修平决定豁出去大干一场。

他们中途去了趟超市，到等等力的公寓时已经十点多了。

妻子到家便钻进了厨房。把买来的鲑鱼红烧一下，凉豆腐上撒些青葱末，再做一碗裙带菜酱汤，一顿像样的饭菜很快便出锅了。不过因为没有时间煮饭，不得已用饭团凑合一下。

房子虽是杂志社里的编辑，做起饭菜来却也相当麻利。

不过修平并不满意。如果她早点回家，现在他也不必忍受这种凑合出来的饭菜了。

可是嘴里吃着妻子急急忙忙准备好的饭菜，修平心里渐渐生出想要就此罢休的念头。与其现在才去追究妻子的婚外情，放大家庭的不和睦，还不如填饱了肚子倒头就睡。

但是，一直以来被妻子蒙骗却沉默不语的滋味也不好过。如果现在不清不楚地放任不管，只会让情况变得更糟糕。

修平吃过晚饭，喝了一杯茶之后，对正在洗碗的妻子发了话。通常在妻子背对自己或者站在身旁时修平才会讲话，面对面的时候，他通常会选择沉默不语。与其说是没有当面对质的勇气，还不如说是因为面对面很难谈论太严肃的话题。

“昨天去大阪的？”

洗盘子的手顿了一下，随后妻子有了回应。

“是啊，忽然有工作要出去。”

“昨天不是周日吗？”

“周日也会有工作，杂志社不分星期几的。”

“是什么工作？”

“去拿大阪一个家庭主妇的手记。”

“那东西让她送来不就好了？”

“那样时间会很赶，而且还要当面采访呢。”

两人沉默了好一会儿之后，妻子开了口。

“你是在怀疑我吗？”

“……”

“我是和驹井一起去的，如果不信你去问她好了。”

这个驹井是房子同公司的女编辑，和房子同岁，两个人很合得来的样子。修平也见过她一次。

“她也是搭同一班飞机回来的吗？”

“她在京都还有事，之后又去了京都。”

修平想起叶子在旅馆里说过的话：女人想要掩饰自己的婚外情时，势必会拿女伴做挡箭牌。

“你出门之前总应该跟我联系一下吧？”

“联系过啊！可是那时你已经不在原来那家旅馆了啊！”

“那天早上还在的。”

“我是中午才决定要去的！”

妻子洗盘子的手完全停止了动作，像是已经转过了身盯着修平。感受着背后的目光修平继续说道：

“那倒无所谓了，不过你那些见不得人的事最好给我就此打住！”

“见不得人的事？！你什么意思？”

突然，水龙头传来一阵激烈的流水声。妻子是在洗手还是因为愤怒之极打开了水龙头？反正是很奇怪的水声。水流激烈敲打不锈钢水池的声音停止之后，妻子开口说：

“有什么想说的，请你现在讲清楚！”

“……”

“见不得人的应该是你吧！”

忽然感到声音近在耳边，修平一回头，发现房子已经站在了身旁。

“居然把那个女人叫到了札幌……”

妻子此言一出，修平便坚定了自己的决心：既然她说到了这一步，自己也只能应战到底了。要说作战的证据，自己也掌握得很充分！

“你也让我说两句吧。”

为了让自己心平气和，修平慢悠悠地抽了一口烟，随后开了口：

“你有相好的男人了吧？”

妻子瞬间显出惊恐的神情。

“有就直说好了，不必遮遮掩掩的。”

“你怎么说出这种话？”

修平像是等好了这句话似的点点头，继续说道：

“这些我本来不打算讲的。先是有男人莫名其妙地打来电话，下雨那天又是男人把你送回家，还有……”

也许是因为被人揭发了罪状而情绪激动，房子握紧的拳头竟微微地颤抖了起来。

“你当我眼睛瞎吗？别把我当个傻瓜！”

修平一时间感觉自己变成了检察官，把一直以来握在手里的证据一口气全抛出来，不给她辩解的机会，只管把她打得落花流水，这等快事可是千载难逢啊！

正自鸣得意，想要抽口烟，妻子一下子叫了起来：

“你也别当我是傻瓜！”

“什么？”

修平回过头，只见妻子眼里充满了泪水，紧握的双手哆嗦个不停。老实说，修平还是第一次看到妻子这么激动。平时的她，总是一副冷静甚至冷淡的样子，现在竟像是完全换了一个人。也许妻子之前一直在压抑着自己的情绪吧。

“你干的那些事我全都知道！那个女人是个有夫之妇，你们每周都会见面，这次也是从一开始就打算带她去札幌的！……”

“你住口……”

修平担心被隔壁邻居听到，房子却没有停下来的意思。

“我才不要！别以为能瞒得了我！”

“我没瞒你什么！”

“明明做了那么多偷偷摸摸的事还说没有？！”

妻子向前凑了一步，继续数落道：

“偷偷买机票，偷偷打电话，今天早上明明就在你身边，你还装作没有的样子！……”

现在已经是口不择言了，以战争来说，现在过了扫射的阶段，已经进入肉搏战了。

“你也真是的！把弘美一个人留在家里，还借口有急事，其实是到大阪跟那个男人约会去吧？”

“哪个男人？你在说什么！”

“打电话的那个男人。瘦瘦的，头发长长的，你要是喜欢那种类型，就跟他在一起好了！”

“你也去和那个脏女人一起吧！”

“你说谁脏？！”

“说你！”

“你才脏！”

妻子闻言一下子跌坐在旁边的椅子上，低下头双手捂住脸大哭了起来。呜呜的哭声犹如低沉的笛音，肩膀也随之微微地颤抖。

女人的哭声标志着战争的结束。听着妻子的哭声，修平忽然搞不清楚自己刚才到底做了些什么。

从羽田会面到返回家中，修平一直在为妻子的不忠生气，本打算一鼓作气追究到底，不料妻子半路还击，等修平回过神儿来的时候，已经是两败俱伤了。

老实说，修平已经感到了疲惫。在追问妻子的时候，就像是宣读罪状的检察官一样畅快，等自己的丑事也被揭露出来，便不可思议地沦为了阶下囚。

修平站起身来走进厕所。如果继续互戳痛处，情况就不可能得到好转了。相互诋毁，只会让结果越发惨痛。

修平小便回来之后，看到妻子一手攥着手帕，鬼魂附体一般目光涣散、表情呆滞。是因为被丈夫揭穿了情人的事而发了狂，还是尚未平复激动的心情？不管怎样，那都是修平从未见过的可怕表情。

“不管怎么说……”

修平嘟囔了一句，为了缓和一下气氛，他走到水池边喝了杯水。

“再好好想想今天的事吧。”

并不是要将其束之高阁，只不过觉得暂时休战更为妥当。再继续战下去，只会两败俱伤，让彼此身心俱疲。

“好不好啊？”

修平追问了一句，妻子依然呆坐着没有回音。

“快睡吧……”

修平刚一出口，便意识到这话跟现在的气氛极不协调，就像是要劝她跟自己上床似的。以现在的状况，房子虽不至于错意，可总觉得太不合时宜了。

修平丢下依然呆坐在椅子上的妻子，一个人进了卧室。

屋子里果然是一片黑暗，被褥也没有铺好。若在平时，修平还可以叫房子来铺被子，不过今天这样的争吵过后，是无论如何也开不了口的。

不得已，修平拉开拉门铺上自己的被褥，又换上了睡衣。

修平摘下手表瞧了一眼，已经十二点多了。漫长而痛苦的一天终于要过去了。

修平一躺到床上，就抓住被子的一角缩到了墙的一侧。

这样让开中间的部分，就算妻子也铺上了被子，两个人之间也能保持足够的空间。修平关掉房间的大灯，只留下枕边的台灯，后来觉得还是太亮，便又关了台灯，房间随之陷入一片漆黑之中。

旁边的屋子里没有半点动静，妻子还在发呆吗？

修平仰面躺着，看着黑暗中的天花板，不禁叹了口气。

夫妻之间相互谩骂的结果，不过是互相承认了各自外遇的事实。修平本以为房子会稍作反抗掩饰一番的，没想到她那么痛快地承认了。虽然没有明说自己在外有了男人，刚刚那句“你也去和那个脏女人一起吧”无异于承认了自己也有外遇。

“原来如此……”

修平心里清楚他和房子之间出现了相当严重的问题，可是他却没有一丝力气去认真地思考。

窗外传来阵阵小鸟的啼鸣，夹杂着打高尔夫击球的声音。

听到窗外的嘈杂声，修平才意识到自己已经回到了东京。

昨晚还身处札幌的旅馆，而现在，这里毫无疑问是等等力的公寓卧室。

这击球的声音是从街道对面的院子里传来的，公寓的主人搭了个球网，正在练习高尔夫球。

枕边的台灯虽是关着的，但从窗子边缝透进来的阳光依然能让房间里的一切清晰可见。

修平仰面躺在地铺上，左边是一面白色墙壁，中间摆着和式衣柜、欧式衣柜，再往前便是梳妆台，它的对面是通往客厅的拉门，而拉门的前面铺着另一床棉被，妻子正背对自己睡在上面。

看着妻子的背影，修平想起了昨夜的事。

昨天从札幌回到家吃了晚饭之后，他和妻子发生了激烈的争吵。那不是普通的夫妻吵架，而是双方责问彼此有无外遇的严重争吵。

结婚十七年来，这种赤裸裸的情感冲突还是第一次。

到最后修平厌烦了那样的自己先来休息的时候，妻子还是醒着的。

修平不知道妻子何时进房间休息的，看她睡着的样子，大概也没多久吧。

这清晨寂静的卧室里有着一如既往的安详。非要说出个不同之处的话，便是两个人被子中间那近于平时两倍的空当。

昨晚是修平先睡的，那么留出空当铺被子的便是妻子房子了。

不过，为了空出间隙，修平是在比平时靠墙的地方铺被子的。

想来，眼前的这个空隙算得上是昨夜争吵的残痕了。

看着它，修平的心情渐渐沉重了起来。

如果妻子也起床的话，昨晚的事便会重提。虽不一定会像昨天一样吵起来，但也很难恢复以往的平静了。

渐渐明亮起来的房间里，修平放轻了呼吸。

击球的声音仍在继续着，听那鸟儿婉转的鸣叫，现在还不到六点吧。若在平时，妻子会把闹钟放在枕边，看时间起床，而今天却没有发现闹钟的踪影。是她本就没打算起床，还是太激动忘了摆闹钟？总之，短时间内她是不会起床了。

妻子鼻息均匀地睡着，修平起身在睡衣的外面披件睡袍，随后走向了书房。中途经过客厅的时候发现和平时没有什么两样。昨晚吵架时留在桌上的茶碗和茶壶都已经收拾起来，洗碗池周围也已经打扫干净。

走进书房，修平拉开书桌前的窗帘，坐在了椅子上。

书桌左角的时钟显示时间为六点十分。往常修平会利用现在到早饭的时间看看论文，读读杂志，不过今早是没那个兴致了。不得已，他抽了根烟之后走到门口，把报纸取回来随便翻了翻。之后，修平再度把目光投向窗外。听那清脆的鸟鸣声，还以为会是一个好天气，哪知太阳从云缝间露出来没一会儿，天空便再度覆上了梅雨云。

修平把目光收回到报纸上，从第一版开始看起来。并非有意要看报纸，这样不知所云地看下来，不过是为了掩饰现在的无聊而已。

如此看看报纸抽抽烟，偶尔望望窗外，不觉已到了七点。

平时在这个时间，妻子差不多已经起床，泡了茶或者冲了咖啡送过来了。

然而隔壁的卧室里现在还没有起床的动静。

是昨夜睡得很晚，还是在怄气不起床？不管怎样，都不好把正睡着的妻子叫起来给自己泡茶喝。

修平只好自己到水池边喝了水，然后再一次打开了报纸。

已经快到七点半了，车声和人的嘈杂声通过敞开的窗子传了进来，而刚刚还能听到的击球声却消失了。

抽完第七根烟，修平重重地咳了一声。

修平平时大概八点多出门，如果妻子还想准备早饭的话，现在实在应该起床了。她这样赖着不起，到底打算怎样？

看着时钟，修平不觉得生起气来。

妻子这样既不做饭也不打扫，让修平多少有些伤脑筋。不是不明白她在为了昨晚的事生气，可是她这样做不就相当于把家事置之不理了吗？总之，修平现在不得不去上班了。丈夫心里惦记着工作，她却因这点私事怀恨在心，怠慢本职，这也太自私了吧！

修平突然想冲进房间把妻子怒叱一顿：“你还在磨蹭什么呢！快点起来准备早饭！”如果她反驳，他就继续训斥她：“不管发生什么事，做老婆就要有个老婆的样子！”

因为生气，修平又抽了根烟，在书房里徘徊多次之后，终于听到卧室里有声音传来。修平猛地站定，随后靠到门边仔细倾听：卧室真的有动静了，不久便传来了水流的声音。

妻子终于起来了。修平稍稍仰面坐到椅子上。

既然她已经起床，就没必要着急了，现在最好先不动声色地等一等，观察了对方的动静之后再决定对策。于是修平打开刚刚没有读到的报纸，想象着妻子推门进来时的表情：是坦率地道歉说声“昨晚对不起”，还是越发不高兴地摆脸色给自己看？这最开始的表情是最有看头的。

修平又是好奇又是焦急，心神不宁地等着妻子进来跟他说话。

十分钟过去了，十五分钟过去了，妻子还是没有出现。

快到八点了，马上就到出门的时间了。

今天是学会归来的第一天，修平本打算早点出门的。值班的医生们在等他，医院里肯定也新增了不少病人。在这种时候，本不该摆出一副不慌不忙的架势，可是现在修平只能把自己关在房间里等对方先来打招呼。

修平瞄了一眼手表想再等一会儿，可是还是没有半点消息。

她不会不知道他在书房？难道是故意无视他的存在？

这样下去，别说早饭，连换衣服的时间都没有了！

修平忍不住正要咳一声提个醒，外面终于传来了敲门声。

修平一下子转过身背对着门，用极不高兴的声音问道：

“什么事……”

“早饭做好了。”

妻子的声音出奇地平静。修平还以为她会赌气什么都不做呢，不过现在看好像做了早饭。

修平忍住马上冲出去的冲动，把报纸折起来、烟头掐灭之后才慢悠悠地推开了书房的门。

客厅有十个榻榻米宽，他们平时都是在厨房边的餐桌上吃早餐的。修平走来的时候，妻子正把烤好的吐司装进盘子。桌上还摆着火腿煎蛋，杯子里盛满了修平每天早上必喝的蔬菜汁。

修平一句话没说，坐在位子上喝起了蔬菜汁。

妻子从冰箱里取出黄油放到桌子上之后，便一声不响地走进了卧室。

果然是一句话不说，也不朝修平看一眼。看不出特别生气，态度倒像是已经尽了妻子该尽的义务。

修平喝了杯果汁，吃了点火腿煎蛋和吐司之后便站起了身。

已经过了八点，修平快来不及了。

用餐巾擦了擦嘴角，修平走进卧室换衣服，妻子却像是不愿跟他共处一室似的走了出去。

不过衣柜的前面已经准备好了西装和领带。每天早上，修平都是默默地穿上妻子准备好的衣服。只要不是特殊场合，修平是不会自己选衣服的。今早衣柜前挂着的是灰色西装和淡红藏青相间的条纹领带。

修平换好衣服回到客厅，妻子便去阳台给花浇水了。

修平又去了书房，拿了公文包再度出现在客厅时，妻子依然站在阳台上望着那些花草。

平日出门的时候，修平都会打声招呼说声“再见”，可是今天妻子的背影里有着不容接近的强硬。

于是修平不得不一个人走到门口换鞋子。穿好之后修平轻轻跺了跺脚告诉妻子他要出门了，可是阳台上的妻子一点反应都没有。等他稍显粗暴地拉开门，妻子还是没有回头。修平故意清了清嗓子，走到走廊用力关上了门。

看她意料之外地做了早饭、准备了西装和领带，还以为她心情多少有了好转，谁知恰恰相反，知道自己的丈夫要出门却连头也不回一下，这是再明显不过的反抗了。看来是修平太乐观了。

细想来，妻子只是尽了身为人妻最基本的义务而已。

“搞不懂啊……”修平走在去车站的路上，不觉出声嘟囔道。

对于昨夜的争吵，妻子到底是怎么看的？

认为是自己的错，还是丈夫的不对？抑或是两个人都应该检讨？

今早起床以后，妻子只说了一句话：“早饭做好了。”除此之外，再没有开口说话，这让修平无法从言语上揣摩她的心思。

不过以她固守沉默的样子，可以肯定她没有丝毫反省或者道歉的意思。既然如此，她若是能单刀直入地挑明倒也好啊。是已经没了动怒的力气还是羞于启齿？不管怎样，既然她是这么打算的，那自己也不需要低三下四地降低姿态了。

修平如此告诫自己，上了电车。

今天一整天，修平都忙得不可开交。

因学会离开了六天，回来的时候，医院里新增了很多病人。有人住院，也有人拿着新的检查结果等修平的进一步诊断。修平需要对每一个人进行精准的诊断并确定今后的治疗方案。而午后更是连续进行了三个因学会延期的手术，等这一切忙完，已经是六点钟了。

不过幸好如此，修平暂时忘记了和妻子之间的不快。

手术结束洗过澡、回到主任办公室得以喘口气的时候，修平想起了昨夜的争吵。

修平抽着烟想着接下来该怎么做，这时昨夜的争吵再次浮现在脑海里。

坦白说，昨夜还在和妻子争吵的时候，他便认定了妻子会作出让步。或者说，是他希望如此。然而过了一夜，今早她的不悦仍是溢于言表。

他和别的女人一起下飞机确实不妥，可妻子也是从大阪风流回来的，两人不过是半斤八两罢了。

哦不，夫妇同时出轨则妻子的罪过更为深重，并非五五对半，而是四对六，甚至是二对八。

再怎么想，修平也不认为男女出轨可以等量齐观。

直接从男女的性行为上看就可以一目了然了。男人的性是释放，女人的性是接受。结束之后，男人不会留下任何痕迹，而女人的体内则会有某种形式的残留。生理上如此，情感上说也是女人外遇比男人更过分。简单说，没有爱情男人照样可以做爱，而女人没有爱情则无法以身相许。反过来说，女人一旦献身便说明已经心有所属。肉体上留痕心灵上出轨，基于此，可以说女人外遇罪孽更为深重。

修平最终总是能绕到这个结论上去。

身负如此大的罪过却不低头道歉，这也太傲慢了吧。

修平的脑海中再次浮现出妻子在阳台上料理花草时的背影。

她穿件碎花洋装，腰上配条黑色皮带，不知是不是心理作用，修平感觉妻子的腰部丰满了一些。她原本十分清瘦，胸部也很小，以前总觉得她没有女人味，可是最近胸部似乎丰满了起来，皮肤也白皙了不少。

难道这些都是被其他男人爱恋的结果吗？

“太过分了……”

修平忽然觉得自己被那个男人当成了傻瓜，一下子热血沸腾起来。

“我可是个优秀的医生！”

陌生人听到可能会一下子笑出声来，不过修平可是认真的。

“我可不输给你这个装嫩的家伙！”

话一出口，修平连忙看了看周围。

正是因为没人才说出口的，不过万一被人听到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还说这样的话，估计会被人笑死的。虽说是因为妻子情人的事过于激动，但那还是太令人难堪了。

而且，下班之后还要回到那个阴云笼罩的家，实在是很郁闷的事。

以往这个时候，修平打电话说一声“我马上回家了”，妻子就会准备好晚饭，不回家吃饭的时候也只需要交代一声“晚点回家”，便可以安心地喝酒去了。

可是今天，就算回去了也会不得安宁的。一想到还要看妻子的脸色便觉得丧气，而且就算她准备了晚饭，如果像早上那样一言不发的话，也会让人食之无味。

“怎么办才好……”

想来想去也没个好主意。做了几个手术之后，肚子已经在唱空城计了。

现在这个时候，医院办公室里的年轻医生们正在喝着小酒，和他们一起喝喝酒叫点外卖随便吃吃算了吧。

话是这么说，修平还是提不起一点儿兴致。

以往也有做手术到很晚不得不在医院吃饭的时候，这并不是今天才有的事，可这叫外卖的想法一出现，心里就一下子变得空落落的，有种孤身一人被遗弃的孤独感。

“还是因为回不了家啊……”

就这样望着夜色渐浓的窗外，桌上的电话铃忽然响了起来。

修平慢条斯理地收回视线，拿起电话，是叶子的声音。

“还在医院呀。”

听到这声音，修平才意识到今天一天都没有想起叶子来。

“工作已经结束了吗？”

“刚刚结束……”

“那你一会儿就直接回家了吧？”叶子似乎话里有话。

“也不一定。”

“可是你太太在等着你呀。”

看样子，叶子还是介意了昨晚在机场碰到妻子的事。修平虽然很想找个借口，可是托昨夜争吵的福，现在脑子里全是那个时候的事。

“昨晚对不起了。”

“不用，反正也就那么回事儿。”

“那么回事儿……”

“到底还是你们事先约好的吧？”

“不是的！是她们自己来的，我不可能叫她们来啊。”

“是吗……”

“和你一起回来，我怎么可能特意叫她们过来……”

“我知道啦，不过还真没见过你那么慌张的样子呢。”听筒里忽然传来叶子的笑声。

被她这么一说，修平又是一阵郁闷。

“不过你太太还是挺爱你的嘛。”

“为什么……”

“把孩子夹在中间，看你们夫妻俩还真是般配呢。”

对这样的曲解，修平完全不想解释。正觉得心烦，一个冷冰冰的声音忽然传来：

“什么妻子有外遇了眼看就要分手了，这话你说过的吧？”

“这是真的！”

“请你不要再信口胡说了！我，不是你们的玩物！”

说到这里，叶子“砰”的一声挂断了电话。

修平慢慢地放下听筒，胳膊交叉抱在胸前。

看来要从此失去妻子和叶子两个女人的信任了。

对叶子，如果再解释解释也许她会理解的，不过妻子就难办了。

修平茫然若失地愣了一会儿，随后回过神儿来，把视线投向了窗外。

先前稍显暮色的庭院已经被暗夜笼罩，只有对面病房的白墙淡淡地浮现在夜色中。

昨天的这个时候，他正和叶子两个人在北海道享受着旅行的余味。然而仅仅一天之隔，境遇就发生了如此大的转变。把昨天和今天的同一时刻一对比，简直是一个天堂一个地狱。

“可把我难住了……”

修平嘟囔着靠到椅子上，仰面望着屋顶。

叶子固然重要，然而当务之急还是妻子的事。

要怎么改善昨晚的状况呢？

如果妻子真的有了中意的男人，应该趁这个机会彻底地盘问妻子的想法。

可是妻子会坦白交代吗？如果她不交代，那么对方是个什么样的男人，从什么时候开始亲近的，以及平时在哪里幽会等等，这些都必须找家侦探所调查一番才行。

“可是……”

修平想到这里，又愣了愣。

让侦探所去调查妻子的行踪，这事说起来也太寒碜了吧。这样就等于是自己承认被女人背叛的事实了。

而且就算调查了，结果也不会改变。昨夜争吵的时候，她已经承认了她外面有男人。还是免了那些无用功，直接问问妻子的真实想法就好了。

她是打算跟那个男人继续保持关系，还是想借这个机会跟他一刀两断呢？

如果妻子诚恳地道歉，他该怎么做呢？或者恰恰相反，妻子郑重表示不跟他分手又该如何？

何况追问得太紧，她也可能反击：

“你和那个女人到底是什么关系？你是打算跟她分手还是继续联系？”

这个时候他应该怎么回答？说“你分手我就分手”吗？还是让妻子跟那个男人了断之后再说？

无论如何，放任不管是解决不了问题的。

修平又抱了抱肩膀，闭上了眼睛。

既然如此，倒不如跟朋友广濑商量商量。那个家伙跟各式各样的女人都有过交往，已经身经百战，没准儿他会有好办法。

不过就算跟别人商量了，最后做决定的还是自己。

修平忽然懒得再想下去了。

现在在这儿想再多也无济于事，有那个工夫还不如去喝酒，一醉解千愁。

实际上，以今早出门时的情形，不喝酒是回不了家的。

尤其让修平郁闷的是，回家之后只有他和妻子两个人。如果女儿在的话，还能起到缓冲作用，缓和缓和气氛。不过，今晚是指望不上了。

既然如此，不管妻子是不是睡了，喝得烂醉后再回去是最佳方案。到时候，不管她说什么，自己都直接往被子里钻，只要醉了，倒头就能睡着了。

“好！”

今晚的方案既定，修平阔步走向办公室，找那些年轻医生们喝酒去了。

第五章　冷夏

速见房子吃过早饭之后收拾了一下房间，看了一眼挂在白色墙壁上的钟表，已经十点了。

每天早上一到这个时候，家的周围就会变得安静起来。先前因上班上学而闹哄哄的大街已看不到人影，来往的车辆也渐渐销声匿迹了，不久会有人来换报纸或取干洗店的订单，不过那还要再等一会儿。现在正是上午最安静的时候。

房子每天差不多就是在这个时候离开家的。

编辑工作本就没有严格的上班时间。上班途中如果需要去别处取底稿，那么过了十二点再去公司也没有关系。不过，晚上经常会搞到很晚。别说七八点，碰到校对的日子，过了十一点、十二点才下班的时候也有。

房子以前是公司的正式员工，现在则属于临时编制，只帮忙做些编辑工作，所以搞到很晚的时候并不多，到傍晚，最迟六点左右就可以回家了，如果工作比较赶的话，在家里做也没有关系。临时编制在公司虽没什么地位，但是相对比较轻松。

房子今早本打算十点多出门的。上午报销昨天的差旅费之后下午把录音带上的内容写到稿纸上。

不过现在的房子一点儿也不想出门工作。

虽然稿子明后天就要交了，但是她的心思完全不在这件事上。

应该如何处理昨夜和丈夫的争吵呢？房子一想到这件事便心乱如麻。比起工作，这件事才是当务之急。

十点十分的时候，房子拿起了电话。

来电话的是与房子在同一家公司工作的驹井由美。由美跟房子同一年进公司，结婚之后继续工作，现在是一份青年杂志的主编。她在公司的地位比房子要高一些，不过因为她们从小就彼此熟悉，所以不管是工作的事还是家庭的事，两人总是无话不谈。

昨晚被丈夫追问的时候，房子之所以提起由美的名字，说是一起去大阪的同伴，也是考虑到由美能随机应变比较让人放心。

事实上，由美昨天非但没有去大阪，而且因为赶着校对杂志，可能加班到很晚。

今天早上房子之所以忍耐到十点多才打电话给她，也是觉得太早把她吵醒不合适。

十点刚过，房子就按捺不住了。就算她现在还在睡，也非得把她吵醒不可。

房子拨通了由美家的电话。果然不出所料，铃声响了很久，才传来由美的声音：

“怎么了？不是才十点吗？”

“对不起啦，我遇到了麻烦，想马上跟你谈谈！”

房子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一般，对着听筒说了一通之后，开始讲述昨夜争吵的经过。

不知从哪里说起比较好，还是先从丈夫和一个女人一起下飞机说起吧。

“表面上说是什么学会，实际上是带女人玩去了！你说这是不是很过分！”

房子本打算冷静地讲述出来，可是越说越激动，昨夜的怒气再一次涌上心头。

“我一开始就知道他在和那个女人交往……”

“所以你就跑去机场了？”

“两个人果然都大吃了一惊，那个女人做贼似的逃走了。”

房子想说的是后来回家之后发生的事。那么晚让她做了饭，之后他还叫嚣说让她别干见不得人的事，还吓唬她说什么都知道了！这简直就像是无赖的威胁！

“太委屈了，所以我要还击！”

房子一口气说完了他们的争吵，这下由美总算是醒过来了，嘴里说着“然后呢”“之后呢”不停地催促她说下去。

这样前前后后讲了一通之后，房子多少定下心来了。

“昨天差一点就离家出走去你那里了呢。”

“你丈夫现在已经出门了吗？”

“嗯，还给他做了早饭，不过一句话也没说。”

“那就是不折不扣的冷战啊！”

“哪里是冷战，我们怕是要完了……”

“这可不能随便下结论呀！”

“可是，如果知道女人有了外遇，男人是不会原谅的吧……”

“你明明白白地说你在外面有人了吗？”

“没说，但是……”

“那不就是还不知道吗？”

“但是看他那自信的样子，可能已经派侦探调查过了，再加上那个人性子又急，很可能会提出离婚的！”

“你要镇定一点！”

被由美这么一说，房子不禁想要流泪，赶紧用手指按了按眼角。

“不会那么容易就离婚的。”

“还有，你跟松永说过了吗？”由美像是从床上起来了，过了一会儿才说道。

“我是想先跟你商量一下的。这件事应该跟他说吗？”

“你丈夫知道松永的事吗？”

“我想多半是不知道吧……”

“那还是不要告诉松永，这事儿跟他没关系。”

松永的名字一出现，房子的心头又是一紧。

“把事情搞成这样，我真蠢啊……”

现在回想起来，到机场接他完全是一个错误。当时她是怀着好奇心，想也许能碰巧看到那个女人，甚至不怀好意地想要看看这两个人知道妻女过来迎接时的狼狈相。不可否认的是，她内心深处是想要借此来报复一下玩性不改的丈夫。

然而这哪里是惩罚他们，反倒把自己逼到了走投无路的窘境。虽然已经搞得他们够狼狈了，但是事情做过了头，问题一下子变得相当严峻。

“我实在不应该去机场……”

“那倒是真的，到那去也不像你的风格。”因为是房子的挚友，由美直言不讳地指了出来。

“就算看到他们在一起也没有一点儿好处。”

“可是放任不管的话，我不就任由他们欺负了？”

“我很理解你的心情，可是弘美也一起去了吧？”

“是啊，我想那孩子一定吓呆了。”

“你实在不应该让孩子见到这样的场面。”

这么一说，房子也无言以对了。这也确实是房子正在反省的地方。“但是，我还是不觉得过分！那两个人那么堂而皇之地肩并肩走出来，看他的样子还像是护着那个女人似的。”

“啊，等一下……”

由美那边好像有人来了，房子听到了门铃的声音，电话便暂时中断了。房子手里拿着电话看了看表，已经十点半了。

从开始打电话到现在已经过了二十分钟了。

“对不起！好了！”再次传来了由美的声音。

“现在正忙着校对吧？”

“没关系，昨晚加班到很晚，所以今天大家都是下午才去上班。”

“男人真是太为所欲为了！”一听说有时间，房子便继续之前的话题。

“自己在外面随意拈花惹草，妻子稍微玩一玩就大吵大闹！”

“我家这位也是一样呀！”

由美的丈夫比修平小一岁，可能是因为没有孩子，看起来要比修平年轻五六岁。他在广告公司工作，待人热情且十分健谈，不过由美说他可不是个省油的灯。

“他说男人怎么玩都没关系，女人玩就是不行！”

说着说着，房子又生起气来。

“一开始还不是因为他不好！”

和松永约会确实是自己不对，可是最初还不是因为丈夫太为所欲为了！把妻子晾在一边，对别的女人鬼迷心窍，看着这样的丈夫，房子不禁也想要试试看。倒不是为了报复，只不过丈夫的行为激发了她那种玩玩也无所谓的情绪。当然，不能否认她也很想体验一下和丈夫以外的男人沉浸于危险气氛时心跳的感觉。

“净挑些对自己有利的话说！”

“他说男人怎么玩都可以？”

“那借口离奇得很呢！说什么男人外遇只不过是逢场作戏，女人一旦红杏出墙就会万劫不复，没办法简单收场！”

“才没那回事儿呢……”

“就是嘛！不是也有因为外遇不能自拔的男人嘛！”

“还有把房子甚至土地抵押出去供女人挥霍，最后被女人甩了自杀的呢……”

“还有人要挟女的跟他结婚，如果不从就杀了她的……有的即使没到这种程度，也轻易就抛弃了糟糠之妻。这些人一开始不都是随便玩玩的吗？如果女人做了这样的事，他们男人就会像抓到了什么把柄一样大吵大闹。”

这两个女编辑，平时最恨男权当道，现在谈起这个话题，两个人更是一拍即合。

“女人也会逢场作戏！”

房子这话一出口，赶紧朝周围看了看。说了这么冒失的话，不管是被谁听到都会觉得难为情。当然家里一个人也没有，房子放下心来松了一口气。这时由美问道：

“不过，你和松永只是玩玩吗？”

“这个……”

房子的话说到一半又吞了回去。她确实已经把身子给了他，但是也没想过进一步沉沦下去跟他同居或者结婚。这样说来，这确实是“玩玩”，但是要这么斩钉截铁地说出口，还是觉得很可惜。

“应该是所谓的性伴侣吧。”

这种说法也有点牵强，但总比说成是“玩玩”好一些。

“你没想过将来和他在一起吗？”

“怎么会……”

房子手握着听筒，使劲儿地摇摇头。

“那不是很愚蠢嘛！”

松永是个自由摄影师，在女性杂志的工作很多，由美跟他也比较熟悉。他工作认真，摄影技术精湛，但他身上的一些艺术家气质让人觉得他不太好相处。三十八岁正是摄影师的鼎盛时期，不过公司里的年轻编辑大多对他敬而远之，唯独房子偏爱他掩藏在孤僻个性背后的纤细特质。

“他和你丈夫是不同类型的吧？”

由美说得没错。丈夫修平身材魁梧，富有男子气概，但是有些独断专行。作为一个医生，他事业上一帆风顺，不曾经历过什么挫折。相比之下，松永瘦长高挑，个性孤僻，感情也比较脆弱，如果不照顾他，他就会让人担心。可以说正因为他是与丈夫完全不同的类型，房子才被他吸引。不过话虽如此，也还没到要和他患难与共的程度。

“还真是头疼啊……”由美的话让房子重新意识到她和丈夫激烈争吵的核心问题了。

“那接下来怎么做？”

“就是因为不知道才打电话给你呀。”

换报纸的叫卖声从窗外传来，时钟的指针已经指向十点五十分了。

不得不出门了，不过以房子现在的状态，就算到了公司，也没法好好工作。

“总得想个办法……”

嘴上嘟囔着也于事无补。本来嘛，争吵的对象是丈夫，不可能和毫无关系的由美说说话就能解决问题。不过对由美倾诉了一番之后，心情确实平静了不少。

“你工作怎么办？”

“现在必须出门了，要报销差旅费，还要把采访录音写成稿子……”

“那些在家做不就行了？”

由美说得没错，不过如果继续待在家里，她只会越来越消沉。

“觉得好凄惨呀……”

“还是不要想得太严重比较好，你丈夫肯定也在后悔呢。”

“为什么？他会后悔？”

“还不是因为他花心在先嘛！最根本的缘故还是在他。”

房子觉得这个理由多少有些牵强，不过这样一想，她的心情也确实轻松了一些。

“他不是那种讲道理的人呀！他觉得男人偷情无所谓，女人就必须守妇道……”

“这我也知道，不过他心里肯定知道自己不对。”

由美是个局外人，说起话来自然轻松，不过事情不可能那么乐观。

“你好好想想，他已经明明白白地指出我在外面有男人了呀。”

“……”

“尽管如此，我还是要跟他在同一个屋檐下，一起吃饭，一起睡觉……”

这样说着，房子忽然觉得自己待在这个屋子里就是个错误。

“以后到底怎么办才好啊？”

突然这样问，由美一时也不知如何回答了。停了一会儿之后，她用教导的语气说：

“无论如何，除了静观其变也没别的办法了。”

“也就是说，我要待在家里，给他做饭，两个人一声不吭地看电视，晚上还把被褥分开背对背睡觉？”

“用不着那么别扭呀，泡泡茶、谈谈弘美什么的，除了吵架还有很多话题嘛。”

“这些都要我主动做吗？”

“既然一起生活，这也是没办法的呀。”

“可是凭什么要我去讨好他？是他先背叛我的！那不是一天两天的事，他和那个女人已经相好两年了！他根本就没把我当成是女人，只不过是个佣人而已！我凭什么还要去讨好他？”

房子一口气说下来，由美不得不打断了她：

“你稍微冷静一下吧。这么激动可不像你。”

这么一说，房子也突然感到有些不好意思。

“你丈夫背叛了你，你不是也背叛你丈夫了？”

“我和他可不一样，我只是不甘心，觉得寂寞才……”

“不管什么理由，既然他知道了你和松永交往的事，就是同样有错吧？”

房子不知道他们是不是同样有错，但是有一点很清楚，那就是她确实对松永有好感。

“现在再来讨论谁对谁错已经毫无意义了，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借口，把它们拿出来争吵是解决不了问题的。男女之间的问题终究是双方的问题，这个我不是跟你说过了吗？”

因旁观而轻松，由美冷静得可憎，不过之前她们确实谈过这个问题。

“你冷静一点，把这件事放一放吧。”

“可是我们之间有现实存在着呀，今晚他就会回家，我必须和他在一起生活呀！”

“那不好吗？”

“你说什么？”

“你不会为此杀人或者被他杀了吧？”

“怎么会……”

“你丈夫心里明白的。”

“明白什么……”

“明白是他自己的过错，那么优秀的人嘛。”

“不是的……”

房子还想说些什么，这时由美无精打采地发了话。

“哎，已经十一点了，一会儿再打电话怎么样？”

“为什么？”

“想休息一会儿……”

房子和由美是多年的朋友，说话向来直言不讳，不过有时候也会因此忽略对方的感受，看来由美多半是厌倦了这些夫妻吵架的牢骚。

“对不起，挂电话啦？”

这对于正在烦恼着的人来说确实有些冷漠，不过这也是由美的爽朗之处。

“那再见啦。”

电话“叮”的一声挂断了，房子把听筒放回去，感到一股疲惫袭来，坐在沙发上闭上了眼睛。

洗了洗泪痕满面的脸，房子做好了出门的准备。而此时已经是中午了。看样子，到公司就要接近下午一点钟了。

公司没有明确上班的时间，虽然不必慌张，但还是先打声招呼比较妥当。

房子定了定心，给主编打了个电话。

“昨天从大阪采访回来了。”

是有关拥有双职工最多社区的报道，那原本是主编的提案。

“时间不多，我没有办法一一采访，不过已经收集了大部分人的意见。”

“那很好啊，辛苦你了！”

主编比房子小两岁，因此跟她说话比较客气。

房子跟她报告说下午到公司，在一两天之内整理好底稿，之后又问道：

“还有……”

“还有什么？”

“没，没什么……”

本想问一问照片的事，可是话说到一半又吞了回去。本来就不是文艺报道，找些具有当地特色的社区远景和游乐园，或者主妇们去上班的照片就够了。

而房子之所以没有说出口，是因为同行的摄影师是松永。

公司里应该没有人察觉到房子和松永的关系，只知道他们脾气合得来，经常一起搭档，但是不会想到他们是男女关系。而且，甚至有的年轻编辑认为房子是看他不得人缘，工作又少，基于同情才让他拍照片的。

只有由美对此心知肚明，不过她不是随便跟人咬耳根的人。

因此，主编也不太可能知道她和松永的事，但是总觉得一旦提及照片，人家就会察觉到昨晚的事，便只能默不作声了。

挂断电话，拉上阳台的窗帘，房子开始考虑要不要给松永打个电话。

是现在打，还是到了公司再打呢？

今天和松永并没有非见面不可的要紧事，照片的事昨天已经商量好，要明天才能弄好。

可是今早起床的时候房子就想打电话给松永了，坦白说，她首先想到的不是给由美，而是给松永打电话。

可是一旦打通了，要从何说起呢？

“昨天晚上和丈夫大吵了一架，整夜都没睡好。”“我丈夫已经察觉到你了，他很可能打电话给你。”“我们可能会因此分手。”“这些都怪你。”可能的话，房子真想把这些话一股脑儿说给他听。可是这些话一旦出口，原本可爱的淑女就会变成任性自私、只会推卸责任的恶女人。

拉上阳台和厨房旁边的窗帘，在透过窗帘涌进的阳光中，房间恢复了宁静。

而房子陷入其中，再度迷茫起来。

以现在的情况来看，能够设身处地地为她排忧解难的只有松永一个人。由美虽是情投意合的朋友，但她毕竟是女朋友，到最后还是甩了一句“随你便”严厉地拒绝了。

如果是松永，他会立刻跑过来认真地为她打算。幸好松永四年前离婚了，一个人住在高井户的公寓里，所以打电话很方便。

如果对他说有事要商量，他必定会穿上他那件黑夹克，梳起他的一头长发轻轻地靠过来。

听了她的叙述，松永必定会叹口气，喃喃自语道：“这该怎么办……”

他不是那种会说出“交给我吧”“不必担心”这些承担责任的话的男人。倒不是说他逃避责任，而是他本就没有那样的男子气概。所以在她烦恼的时候，他总能成为一个贴心的倾诉对象。他的温柔和周到可能要比由美强上好几个档次。

实际上，令房子醉心的也正是松永的温和。他那饱经沧桑的优雅，是一生一帆风顺的丈夫所不具备的。

理所当然的，两个人在一起的契机也是房子主动居多。两人因公出差仙台的那个晚上，在旅馆酒吧喝了些酒之后，房子忽然很想撒撒娇，放纵一次，便径直去了松永的房间。与其说是恋上了松永，倒不如说是丈夫以外的男人近在身边时，她沉浸于那种心跳的感觉不能自拔，不知不觉中放开了自己。

从那以后，与其说是依赖松永，不如说是她沉醉于那份男性的关怀。

这一次她也并不认为责任在松永，只不过是想说给他听撒撒娇罢了。

无论如何，还是告诉他比较好。

房子刚到门口，又转身走了回来。打电话还是在家里比较方便，如果在公司打，她又担心被别人听到。

房子回到客厅拿起电话听筒。松永说今天到傍晚都没有工作，那么他现在应该在家里。

用手指按下那个熟记于心的号码，铃声响了三声之后，松永的声音传来：

“喂……”

一听到松永的声音，房子不由自主地把听筒拿离了耳边。

“喂，这是松永。”

没有回音，松永似乎有些不耐烦。当他第二次问的时候，房子放下电话长吁了口气。

现在的松永一定正在因为这个无端挂掉的电话而感到莫名其妙。是恶作剧还是有什么特殊的含义，敏感的松永一定会明白的。

房子一厢情愿地坐到沙发上等松永的电话。他也应该知道她丈夫白天不在家。

然而五分钟过去了，十分钟又过去了，电话铃声依然没有响起。房子一边想着自己什么都没有说，松永自然不会打电话过来，一边又渐渐地恨起他的不理不睬。

我在这里干等着，你就不能打个电话过来吗？真是个没心没肺又自闭的家伙。

房子任性地下了这样一个结论后，站起身来，看向了外面。

透过花边窗帘，初夏晴朗的天空一望无际。低矮的屋顶彼此相连，前方可以看到绿网的边缘，那里便是高尔夫球练习场，假日的时候丈夫经常会去那里练习高尔夫球。

想到这里，房子自言自语道：

“也许没有和松永通电话是明智的。现在就算和他见面商量也解决不了问题，只会徒增他的压力。”

“坚强一点！”

房子这样告诉自己，再次拿起皮包走向门口。

从御茶之水车站向骏河台下面的交叉路口步行五分钟，便是房子的公司。从前灰色古旧的大楼，自从两年前改建之后，现在已经翻新成了玻璃墙面的现代化大厦。因为一楼是妇女用品商店和咖啡厅，所以有很多人从楼前经过却不知道上面还有个出版社。

大厦的内部格局和外观一样规整，入口处会给人商社或者银行的印象。房子虽然欣赏新楼的整洁，但同时也很怀念旧楼杂乱的氛围。

走廊里贴满各式布告、广告，房间里堆满书籍和底稿，地板上飞扬起散落的纸片，还是这样的出版社更让人踏实。大楼翻新，又添置了传真机和打字机，在现代化的同时，出版社过去的氛围也消失殆尽了。

房子所在的《女性月刊》编辑部在大楼的四楼。因大楼纵深细长，这一层楼全部都作为女性杂志的编辑部了。

房子乘咖啡厅旁边的电梯上了四楼，推开前面第二个门走了进去。正式编辑有十个人，主编可能有事，不在编辑部。

房子和他们简短地打了声招呼，便走到右边一排书柜前面的书桌前坐了下来。

那里并不是房子的办公桌，但是她坐在那里也没有人不满意。这就是所谓的编外编辑的专用办公桌。

房子刚刚坐下喘了口气，对面的福田立刻搭话：

“昨天很辛苦吧？”

房子一时间以为昨夜的夫妻争吵已经众所周知，表情一下子僵住了。不过他说的似乎是另一件事：

“因为主妇们的话总是让人不得要领。”

他像是从主编那里听说了昨天去采访社区主妇的事情。

“没有呀，她们很配合。”

若是有人说她和松永一起共事让她很辛苦，这话反而会让房子心里不痛快。

和同事的对话到此结束，房子开始写出差报告。

公司规定，因公事外出的人员，一定要提交费用的明细表。记下交通费、住宿费以及中途所需的各项费用，连同收据一起上交。有些人会借机虚报，中饱私囊，不过房子总是会清楚记下实际花销。和松永在一起的时候尤其分毫不差。在她心里，两个人已经获得了出去旅行的机会，就更没资格要求其他的特权了。

报告完成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两点钟了，房子却没有一点食欲。正准备把采访录音写成稿子，由美的电话来了。

“你还是来上班了啊。”

由美的编辑部在三楼。

“我也是半个小时前到的，到楼下喝杯咖啡怎么样？”

由美像是因为自己刚才挂断了电话而感到不好意思。

房子在黑板上留言之后，便去了一楼的咖啡厅。由美已先一步等在那里了。

“看起来还挺精神的嘛。”

“是吗……”

以现在的心情，房子恨不得变成悲剧的女主角，可是既然来到了公司就不应该把这些不快挂在脸上。

“你丈夫有和你联系吗？”已经过了午休的时间，咖啡店里的客人并不多，不过由美还是压低了声音。

“没有……”

“要我打个电话吗？”

“为什么？”

“就说是和我一起去大阪的……”

房子摇了摇头。事到如今，再用这种息事宁人的办法已经不能改善两个人的关系了。已经到了这个地步，她不想再做辩解了。

“可是，他是怎么知道的呢？”

由美点了一支薄荷香烟，说道：

“还是让侦探所调查过了吧。”

房子开始也这么想，不过看样子丈夫早就留意她这方面的心思了。

“这都是我的错呀！”

房子垂下了头，由美却抱着胳膊说道：

“这不是一个人的错！”

如果房子强调自己是受害者，由美会生气，可是房子这样轻易地单方面承担错误，也有违她维护女性地位的立场。

“责任是双方的，你没必要一个人道歉。”

此时，咖啡厅的门开了，走进来两个男人，由美看他们不是公司的同事，便继续说道：

“你不会想和松永见面吧？”

“为什么这么说？”

“已经打过电话了？”

“没有……”

“但是想打，是吗？”

被人说中了心事，房子一下子没了声音。这时由美用她修长的手指揉熄了香烟，继续说道：

“现在你们不能见面，见了面就输了。吵架的时候可不能给对方制造口实啊。”

房子不是不明白由美的话，可是现在的房子并没有那么高的斗志。

“我没那么坚强啊。”

比起跟丈夫争个高低，现在房子更需要考虑的是今后该怎么办。

“女人真是无处可去呀。”

“要去哪里？”

“这个时候我真想出去散散心……”

“离开家的不应该是你。女人还是应该老实地待在家里。”

“现在对工作对自己都感到厌烦……”

“你一定要坚强一点。我一直都站在你这一边！”

由美确实是好朋友，不过当事人和旁观者终究是不一样的。

“谢谢你……”

向由美道谢之后，两人便分开了。房子回到编辑部重新开始工作，不过根本不在状态，手中的笔虽然记着录音带里的内容，对其重点却丝毫不知。看上去是在工作，实际上脑子里一片空白。

不过她还是磨蹭到了傍晚，她想松永可能会打电话过来。

过了五点，一半的同事都已经走了，房子也停止了手上的工作准备回家。

“辛苦了。”

跟同事们打过招呼，出了公司走在去车站的路上时，房子忽然意识到自己正不知不觉地朝家的方向走。

上午，不愿再待在那个地方，逃也似的离开了家，然而不到半天的时间，竟又想回去了。

“除了那里，我真的无处可去了吗？”她的心一下子被寂寞俘获了。

原来真的是无处可去。

由美知道整个事情的始末，可是她今晚要忙着校稿；现在联系大学时代的朋友们又嫌太晚，再说，就算和她们聊聊也解决不了问题。

那干脆去品川的妹妹家或者横滨的婶婶家吧，不过这样就必须说明突然到访的缘故。向大家解释和丈夫之间的来龙去脉太麻烦，而且这就不得不把自己的不忠公之于众了。绝不能让多年来自己兼顾家庭和事业的女强人形象毁于一旦啊！

如果弘美在还可以缓和气氛，可是女儿昨天才返校，没道理现在把她从湘南叫回来，而且在夫妻吵架的阴云下和女儿见面也太自私了。

思前想后，还是只能去松永那里。

“和他见个面吃个饭吧……”房子走在路上，喃喃自语道。

随后，她又慌忙摇了摇头。

“不能和松永见面，由美刚刚还告诫过我。其实也知道其中的利害关系，可是为什么还会考虑再见面呢？”

茫然中不觉走到了车站。傍晚时分，车站里挤满了下班的白领和放了学的学生。房子随着人流进了检票口，不自觉地站在了代代木到涩谷方向的月台上，等察觉的时候，已经坐在回家的地铁里了。

到了这一步，是不得不回家了。

下定了回家的决心之后，现在要考虑的就是晚饭的问题了。

回家的路上也有几家整洁清爽的餐馆和寿司店，也不是不可以在那儿解决晚饭，只是一个女人孤零零地进去吃饭，总觉得有些凄凉。

不得已，她决定在车站前买些东西。经过熟悉的蔬菜店和鱼店的时候，店主们都跟她打招呼。最后她在蔬菜店买了黄瓜和口蘑，在鱼店买了鳟鱼片。

买完东西回家一看，房子才发现这些菜一个人吃实在太多了，就算和丈夫两个人吃也吃不完。

在和丈夫吵架的时候还买来了两人份的东西，房子对这样的自己感到很厌烦。不过既然买来了，就没有再扔掉的道理了。

房子换了衣服之后，开始准备晚饭。

不管是做什么，只要忙起来就能暂时忘记烦恼。房子把黄瓜做成了醋拌凉菜，把鳟鱼做成了法式炸鱼，又做了一碗口蘑酱汤，这样之前的争吵就被忘在了脑后。

没有平日里丈夫的催促，房子从从容容地准备着，可还是只花了一个多小时就准备好了。

看了看表，七点半。房子发觉自己还在等丈夫回来，不禁苦笑起来。

结婚十七年来一直重复着同样的事情，等待丈夫回家已经变成了一种习惯，像是已经渗透进身体，根深蒂固。

餐桌上摆着两个人的晚餐，饭随时可以吃，只是她依然没有食欲。

今晚，吃饭不是重点，做饭才是目的。心里想着只要能打发时间就好了，似乎这样不知不觉就满足了食欲。

不过将近八点的时候，房子还是自己动筷吃了起来。忙了半天才做好，放在一边不吃实在是太可惜了，而且那样也太对不起自己了。

吃着吃着，房子的眼里泛起了泪花。

丈夫今晚几点回家她并不知晓，甚至有可能不回来了，她从一开始就知道他是不会回来吃晚饭的，她明明知道，为什么还是做了两个人的饭？

房子放下筷子擦了擦眼泪。她觉得自己真是孩子气，同时又觉得落泪的自己很可怜。

简单吃了一些之后，房子把剩下的饭菜放进冰箱，洗了碗筷。

九点了。不过夜还长。房子洗澡洗了头发之后，去客厅等头发干。还有工作要做，不过她现在没有一点儿心思，于是她泡了杯咖啡，倚在沙发上看电视。旁人看起来她悠然自得，殊不知她正心乱如麻。证据就是她眼睛虽盯着电视，却浑然不知电视剧的情节。累了，躺下，打个盹儿，又坐起来喝咖啡，这样重复了两次之后，已经是十二点了。

也许他真的不回来了……

房子干脆接受了这个事实，站起身来走进卧室，铺好了自己的被褥。

换好睡衣，房子还想和由美说说话，正走向电话，铃声就在此时响了起来。

房子吓得倒抽了一口气，随后慢慢地拿起听筒。

“请问是速见医生家吗？”传来一个年轻男人的声音。

“我是冈崎。主任刚才醉了，现在一个人可能回不了家，一会儿我们一起把他送回去。”

冈崎是修平手下的一个年轻医师。

“他哪里不舒服吗？”

“没有，我想应该只是喝多了，吐了。”

“怎么会……”

“一个小时之内就能到。”

“真对不起了，拜托你们了！”

房子不觉以妻子的表情，对着听筒鞠了一躬。

大约一个小时之后，门铃响起。

房子打开门一看，两个年轻男子正在两侧扶住修平站在门口。他们都是修平所在医院的医师，右边的是那个叫冈崎的年轻人，左边的只觉得面熟，却不知道名字。从他们架着修平的样子来看，修平真的是醉得不轻，目光涣散，勉强才能站得住。

烂醉如泥的修平已经不省人事，连脱鞋的力气都没有了。房子蹲下身来把他的鞋子脱掉之后，拜托他们把修平扶进了屋子里。

“不好意思，拜托你们把他扶到那里……”

客厅的中央摆放着沙发，让修平仰躺在沙发上之后，房子向两个人深表歉意：

“真是对不起，扫了你们喝酒的兴致……”

“不要这么说啊，我们没关系。今天是主任喊我们去喝酒的，而且请了客。”

“是我先生找你们喝酒的吗？”

“是的，手术之后来到医院办公室，忽然喊我们一起去喝酒……”

“给店里添了不少麻烦吧？”

“没有啊，那倒没关系的，不过……”

冈崎看着面色惨白躺在沙发上的修平继续说：

“我想他有些轻微急性酒精中毒的症状，胃里的东西都吐出来了，让他休息一下应该自然就会好的。”

用医生味十足的口气做了一番交代之后，两人对视了一眼点点头说：“那我们就此告辞了……”

“稍等一下，我去泡茶来，你们喝了再走。”

“不用了，车在外面等呢，我们告辞了。”

两个年轻人说着就往门口走。

“请等一下！”

房子连忙从橱柜上的皮包里掏出一万日元，包在纸巾里交给了冈崎。

“这个你们拿去付车费吧！”

“不用啊，我们住得都不远。”

“你们特意把他送回家，哪有让你们破费的道理！”

“那我们就不客气了，剩下的给司机做小费，刚才吐到他车上了。”

“还给人家弄脏了……”

“没关系，也不是什么大事。”

冈崎打开门之后，忽然像想起什么似的，回过头来说：

“有件事想请您转达给主任，明天上午八点要开会，下午还有两个手术……”

“我知道了，我会转达的，真的很感谢你们这么晚了把他送回来。”

房子把年轻的医生们送出去，再一次深深地鞠了一躬。

两人走了之后，房子重新仔细端详横卧在沙发上的修平。

他穿着西装，白衬衫的胸口处敞开着，两条腿搭在沙发上。大概是因为吐了的缘故，他脸色有些苍白，额头上搭着几缕乱发。这样躺在沙发上，他可能会继续睡下去，不过这样很不解乏。

房子走进卧室，在之前铺好的自己的被褥旁边铺上了丈夫的棉被。然后拿着睡衣回到客厅一看，修平正微张着嘴巴睡着。

“老公……”

房子蹲在沙发前敲了敲丈夫的肩膀。酒精和呕吐物混合起来的酸臭味儿扑鼻而来。

房子不禁别开了脸，然后下定决心又一次拍了拍他的肩膀。

“起来呀，起来到被子里睡……”

修平像是嘀咕了些什么，含含糊糊的，之后很快又打起鼾来。

“喂，起来，快起来啦！”

房子摇了半天也不见反应，狠狠地拍了拍他的脸颊他才算清醒了一些。修平睁开眼睛抬了抬头，随后马上又把头缩进沙发里不愿起来。

房子真想生拉硬拽把他拖起来，不过用房子的纤细手腕去拉修平这七十公斤的身体，他纹丝不动。早知如此，真应该拜托刚才送他回来的年轻人把他扶到卧室里，不过现在为时已晚了……

“要怎么办呀！”

房子甚至想就让他这样躺在沙发上，可是他的衬衫和西装的袖口上还沾着刚才吐出来的脏东西。

房子只好别过脸脱他的西装。先从右胳膊脱起，把他身体翻过来让他侧卧之后脱掉左胳膊的袖子，最后从腋下把西装抽出来。袜子脱起来还算方便，不过这裤子和衬衫就难办了。

没办法，房子只好用湿毛巾擦擦他衬衫上的污迹，帮他松了松腰带。然后房子又用新毛巾帮修平擦了擦脸和手，之后又在他身上搭了一条毛毯。

终于告一段落了，只能让他睡在这里一直到醒来了。

房子坐在沙发对面的椅子上叹了口气。

我的辛苦他全不放在眼里，只管张着嘴，打着鼾，舒舒服服地睡大觉。

为什么喝成这样呢？

修平本来不是不能喝酒的，只是最近才喝得少了，以前也有喝醉、夜里一两点回来的时候。房子结婚前就听说外科医生爱喝酒，所以也并不介意。她想只要喝得高兴、不过量就没关系。

然而像今天这样烂醉如泥地回来还是第一次。结婚头两年，也曾经被同事送回来过，不过这些年来即使喝了酒也几乎没有醉过，喝到吐的情况就更没有过了。

年轻医生们似乎也对修平今天醉酒的程度感到惊讶。虽然特意把他送了回来，还是像自己做了错事一样惶恐不安。

不过今天似乎是修平邀请他们的。此前也有和年轻医生们一起喝酒的时候，但像这样失态还是第一次，而且，还是在手术的前夜。

“胡闹也得适可而止啊……”

房子轻声抱怨了一句，然后起身打开了阳台的玻璃窗。房间里已经充满了难闻的酒气。

“水……”身后忽然传来丈夫的声音。

“喂，水……”

这两声之后，房子从厨房接了满满一杯水，送到了丈夫的嘴边。

尚未清醒的丈夫颤抖着抓住杯子，仰头一口喝尽，像是渴极了，喉结上下急剧地动着。

“还要……”

房子又倒了杯水来，修平一饮而尽之后又倒头睡了过去。

“老公……”

不能再由着他的性子了，房子借这个机会赶紧摇他的肩膀。

“起来啦，被子已经铺好了，到房间里睡吧。”

房子正想双手扶起修平，却被他的大手一把推开。

“吵死了。”

房子一下子愣住了，手停在半空，这时修平叫道：

“偷情的……”

“老公……”

房子刚一出口就噤了声。刚才他挥手的时候说了什么？是“偷情的女人……”还是“偷情……”，虽然后面没有听清楚，但是“偷情”两个字是千真万确的。

房子离开丈夫的身边，走到阳台前。

初夏的风穿过敞开的玻璃窗拂面而来。大概是因为阴天，夜空里看不到星星月亮，只有前方那黑色浓重之地的边缘地带反射出微微的红光。再往前便是银座和六本木了，那是丈夫刚刚喝酒的地方。

房子望着黑暗中那片红色的天空，反复思索着丈夫刚说的话：

“偷情的女人……”

丈夫果然还是在记恨昨晚的事。从他酒后吐露的真言来看，他恨她。

想到这里，房子点了点头。

“原来是这么回事……”

丈夫之所以酩酊大醉，可能就是因为昨晚的事情，今晚应该没有非喝酒不可的聚会或者约会。他今天拉人出去喝酒，大概就是为了借酒消愁吧。

那两个年轻人也说今晚他喝得很猛，他们不知道昨晚的事，所以看到他胡喝一气很是惊讶。不过除此之外，修平可能也没有其他的办法发泄怒气了。

房子深吸一口气，关上了阳台的落地窗。

回头一看，也许是灯光太亮，丈夫不知道什么时候把毯子蒙在了头上。

房子走到厨房，把水瓶里灌满水，带着杯子一起放到了沙发前的桌子上。关掉客厅的灯，一看表，已经一点半了。

房子拉开隔门，走进卧室换上睡衣，卸掉了刚刚客人来时匆忙化上的妆。她梳着头发回头一看，面前是并排的两床棉被。

虽不是有意制造的，但自己和丈夫的棉被之间隔着四五十厘米的距离。

房子低头看着，想起刚才自己慌慌张张铺被子的情景，不禁苦笑了起来。

今天一天，即使是在公司的时候都在记恨着他，就连在和由美谈话的时候，也觉得在外偷情却一副坦然模样的丈夫不可原谅。

可是别人来到家里的时候，她又变成平时贤妻的样子，向医生们道歉，把丈夫迎进来。不仅如此，还为他脱衣服铺被子。

说这是因为常年的习惯，也太没出息了。

想归想，房子的心情意外地平静下来了。不是她就此满足不追究了，而是终于松了口气。

“不管怎么说……”房子嘟囔着，不觉出了声，“他回来就好。”

房子的脑海里渐渐浮现出在机场看到的叶子的那张惊慌失措的脸。

“我绝不会输给那个女人！”

在黑暗中房子如此告诉自己，终于安心地闭上了眼睛。

第六章　暴雨

阳光中，白色的网球来回飞舞，清亮的声音在晴空中回荡。

修平凝望着球场里正挥舞着球拍的妻子和女儿。两个人的球技都不怎么高明，对打坚持不了多久，时不时就要重新发球。不过她们今天的穿着倒是赏心悦目，白色和藏青色的裙子，配着粉色上衣。

东奔西跑了一阵之后，女儿弘美喊道：

“轮到爸爸啦！”

“不了，不打了！”

修平刚刚和弘美打过一场，已经累了。刚出道做医生的时候还练过一阵网球，不过还没打习惯就放弃了。从那以后，再也没有练习过，所以球技也不怎么样。特别是近来腰腿渐渐不行了，要跟上还是高中生的弘美实在有些力不从心。

“来嘛，和妈妈打打看嘛。”

弘美似乎有意撮合爸妈打一场球，修平却慌忙摇了摇头。虽然已经来到了蓼科的别墅，却丝毫没有跟妻子打球的兴致。

“为什么呀，来打一场嘛！”

“已经累了，再打的话明天就上不了班啦。”

妻子应该也听得到，不过她一句话也没说。

坦白说，夫妻之间还存在着芥蒂，这让他们无法一起打球。弘美是没有察觉到这段时间以来的微妙气氛，还是正因为察觉到了才竭力撮合的？修平有些搞不懂。

“为什么啊……这么难得的机会……”

弘美打开从别墅带来的水瓶盖子，喝了口麦茶。修平眼前弘美的那双修长的腿美得令人炫目。

“走吧！”

房子把球拍放进套子里。看来她从一开始就没想和修平打球。

女儿走在中间，修平和妻女三人出了球场，沿着缓坡向停车场走去。

这一家三口，拿着球拍和毛巾，走在树影斑驳的林间小路上。想必无论是谁见了，都会觉得这是一个和美的幸福家庭。然而实际上这三个人却各怀心事，远没有表面上那么光彩。修平接下来准备乘傍晚的电车回东京，自上周三来到别墅，已经在蓼科待了整整五天了。房子的姐姐和姐夫要来做客，所以她必须留下来陪他们两天。而弘美则想再住几天，请朋友们过来玩。年轻女孩儿总是很喜欢别墅的。

不过坦白地说，修平已经对别墅生活感到厌倦了。

这幢别墅原本是修平的父亲用退休金买的，而修平自己压根儿就没动过买别墅的念头。

一般所谓的别墅，是主人想去了，打个电话给管家便可以悠然前往的。不管什么时候去，房间都收拾得干干净净，连洗澡水和饭菜都会事先准备好。

而日本人的别墅，是要主人去了之后自己动手开窗打扫的。水要自己烧，饭要自己做，全部都要自己动手。弄不好碰到下水道堵了，电也断了，那就更是一团糟了。

这么一来，就不是到别墅去休息，而是去劳动了。

何况以日本的现状，不可能请个长假窝在别墅里休闲，就算休假也长不过一周，此外就只能来度周末了。可是这样来回奔波，身体反而得不到休息。

而且再算算买别墅的钱，以及管理费和维修费，一幢别墅的花费还是相当高的，还不如到宾馆租房间，既便宜又轻松。考虑到这些，修平原本是不想要的，只是妻子和女儿好像很渴望有个自己的别墅。

然而一旦买下来，年迈的父母不常来，妻子又嫌麻烦，便只有女儿一个人乐在其中了。

速见家的别墅有三十坪大小，虽不大，却舒适安静，旁边还有个游泳池。修平在那儿草草吃了个晚饭，便叫了出租车来送他到下面的茅野站乘电车。妻子和女儿为了送他也跟了来。

“爸爸，一个人可能会孤单，不过不许喝太多酒哦。”到了车站以后，女儿弘美用小大人的口气说道。

“我会常给爸爸打电话的，爸爸也要打电话来呀。再过两天就让妈妈回去陪你啦！”

电车进了站，这时弘美伸出手来。

“爸爸，路上小心啊。”

修平点点头握住了女儿的小手，弘美立刻偏过头对房子说：

“来，妈妈也快来握个手！”

被弘美这么一说，妻子迟疑地伸出了手，修平却只用指尖碰了一下。

“再见……”

修平看了一眼女儿和妻子，轻轻挥了挥手便进了电车。

坐定之后，她们两个人仍在站台上，女儿挥着小手，而妻子则尴尬地微笑着站在旁边。

发车的铃声终于响了，电车开出站台后，修平往靠背上一靠，长舒了口气。

这样静静地坐上两个小时就可以到东京了，两天的单身生活在那儿等待着他。

想着想着，修平的心情渐渐明快了起来。离开了一家三口的温馨生活，他反而感到了轻松，虽然有些不合情理，但那种感觉是千真万确的。

这次提议去别墅度假的是女儿弘美。

每年夏天举家去蓼科度假是速见家的惯例，所以也并不是什么稀罕事，然而七月初弘美提起的时候，修平还是感到了意外甚至有些不知所措。

似乎妻子的心情也是一样的，为难地把脸偏向了一边。

“爸爸，你什么时候有时间？七月底的周末好不好？妈妈说她那个时候有空。”

听着女儿的话，修平偷偷看了妻子一眼。她正一副事不关己的表情盯着电视。

“好不好呀？”

“那好吧……”

“那就这么决定啦！七月底哦！”

弘美的一句话就定了行期。而修平那时对能否真的成行还是半信半疑，想必妻子也是同样的心情吧，从那之后，对于别墅之行她一个字都没有提过。

从六月中旬的那次争吵开始，两个人的冷战一直持续到现在。

第二天修平喝得烂醉回了家。隔天早上到了八点也起不来床，只能请假休息，连上午的会议都没有参加。

那之后，他们再也没有争吵过，只是一直冷战到现在。

实际上，修平现在仍在怀疑妻子，并没有从心里原谅她。

而妻子对此没有解释也没有道歉，所以也没有原谅的理由。

当然，对于那天晚上发生的事情，修平也没有道歉。

两个人互不信任，却因为当前没有别的去处，不得不生活在一起。这便是两个人之间的真实状态。

就这样浑浑噩噩地过了一个月，夏天到了。

当然，在这段时间里，修平和房子谁都没有再提过那一夜的事。万一有一方提起了，又会演变成一次争吵，一气之下闹离婚也说不定。

于是他们抱着这样一个定时炸弹，度过了看似平静的一个月。

修平受不了这样不清不楚的状态，曾去找过在品川开诊所的好朋友广濑。

“还真是奇怪，两个人都吵成这样了，还能住在一起。”

广濑是现在才安宁下来了，之前和自家医院里的药剂师关系甚是亲密，曾经闹得满城风雨。正是他有这样的前科，修平才觉得好说话。

“表面上你们挑三拣四，诸多不满，实际上还是彼此相爱的吧。”

“不，不是的。”

明确地说，修平和房子之间的状态绝不能用爱或恋来解释。

修平在盛怒之下喝酒到深夜，结果除了家他别无可去之处。房子大概也挣扎了半天，最后还是回了家。现在除此之外没有别的办法，于是两个人只能回到同一个屋檐下。

“我们两个人都想要自由，可是一旦离了婚，又没有可以去的地方。”

“那我就不明白了，一旦出了事，女人胆子就会变大的啊。”

“不，我家那位大概没有那么大的魄力。”

“你那么有信心？”

“这点儿自信我还是有的。”

“你这不是在显摆吗？”

“怎么会……”

“都说夫妻吵架是床头吵床尾合。”

“那说的是年轻夫妻啊。”

那样的争吵总会雨过天晴，让彼此的生活更加和谐。

然而修平和房子之间明显留下了一道伤。那一夜之后，修平对妻子只说过“出门了”“吃饭”之类生活中最基本的几句话，而妻子的回答也仅限于“好”“不好”之类最简短的词语。

当然，也并不是说他们夫妻以前就交流甚欢。结婚十七年来，两个人虽没有过长谈，但同是简短的语言，他们也曾多少倾注过情感。也有过偶尔开开玩笑，两人会心一笑的时光。

然而，他们现在就像是住在一个房子里的陌生人。两个人不会彼此伤害，但也没有亲密的交谈。虽然彼此都能感觉到对方的存在，表面上却是一副漠不关心的样子。

“我们不可能再像年轻时候那样了。”

“只要再过一段时间你们就可以回到从前了。”

修平也不是不这么想，只是就算回去了，也不可能和原来一样了。

“我冒昧地问一句，你们夫妻之间性生活怎么样？”

广濑问得直白，于是修平也答得坦白。

“现在哪有那个心情。不过以前也不多……”

“就是说，最近只跟情人做了？”

“那也没有。”

“又有别的女人了？”

“没有！那件事之后就没跟她见过面了……”

在机场碰到房子以来，修平和叶子的关系也变得疏远了。两个人独享的快乐之旅结束的时候却出现了意料之外的闯入者，叶子感到不高兴也是情有可原的。

然而奇怪的是，那之后修平也少了和叶子见面的兴致。曾经那么热衷于约会，和妻子吵了一架之后就少了很多热情。

一方面原因是妻子那一夜之后变得格外谨慎。她表面上虽然冷淡，可也像是已经有所反省，没有再跟那个男人见面了。看着妻子这样的态度，修平当然也不能随随便便出门约会了。

和妻子女儿一起来到蓼科，也是为了打破目前的僵局。

然而女儿再怎么花力气，修平和房子之间心存芥蒂，也很难再破镜重圆了。那不是到别墅来就能和好如初那么简单的问题。

不过弘美在蓼科确实帮了很大的忙，修平想说的话，弘美替他说出口；妻子的回应，弘美替她转达。女儿就像是网球一样，在中间穿梭，把夫妻两个人的对话连贯起来。

今天打网球、送他到车站，都是女儿的提议。

一家三口能够平安无事地度过这几天的别墅生活，全是女儿的功劳。

然而，长达五天的共同生活使他对这种安定也产生了一丝厌倦。

女儿再怎么聪慧也只是个孩子，再努力没能促成夫妻二人真正的交谈。

而女儿做这样的要求本身，就是很难为人的事。

不管怎么说，一起度过了五天还是值得肯定的。

“东京……”

修平嘟囔了一声望向了窗外。车窗外已暮色渐浓，在那灯火阑珊之处，夜的深沉开始弥漫开去。

凝望之际，修平的脑海里慢慢浮现出叶子的倩影。

机场那件事之后，叶子一直很不满，但还是时不时地打电话过来。

大概是想知道这个郁闷却不言语的男人心情如何吧。说的虽是些无关痛痒的话，不过既然她能打电话来，就表明她的心情已经差不多平复了。

想着想着，修平渐渐兴起了要和叶子见面的念头。

“她现在在做什么呢？”

电车八点钟到达新宿，要不然下车之后给她打个电话？

想到这里，修平赶紧摇了摇头。好不容易打算老老实实过日子了，现在绝不能动这样的歪念头。

电车到了新宿站，置身于人满为患的站台时，修平舒了一口气。

五天前从东京出发的时候，修平对这里的喧嚣感到厌烦，然而五天之后再次置身其中的时候，心情却意外地舒畅了起来。田园一望无际的绿色和清新自然的空气并非不好，只是那样的享受只要两三天就够了，到了第四天就想回东京了。最后一天，一想到马上就能回东京，心情竟像少年一样雀跃。

“乡下绿野怡神空气清新，为什么我还是想要逃出来呢？”

可能是太过亲密的家庭生活氛围，反而让他更想逃离。虽然还不至于像战后那一代人那么拼命，但修平还是受其影响，认为不理会儿女情长专心于事业才是男人的生活方式。修平大学毕业之后到现在，一直把医院或者研究室的工作当作生活的重点，在外过夜的时候也远比在家过夜的时候多。

可能就是这个缘故，当他稍微沉浸在家庭生活的氛围里就会觉得透不过气，总觉得待错了地方，定不下心来。尤其是这次正和房子冷战，一家人表面上的幸福和美反而让修平感到虚伪。

“不管怎么说，接下来的两天就是我一个人过了！”

看着街上霓虹绚烂，修平感到一阵轻松。

不过修平还没有决定接下来做些什么。

已经八点了，如果没有特别的事，叶子现在应该在家里。掏出十日元硬币拨几个号码，也许就能听到叶子的声音了。

然而，修平还是压住了内心对叶子的想念，走过公用电话厅，从南门出了站。

霓虹如潮水般涌现在修平眼前，这让他忽然感到了畏惧。恍惚过后，修平沿甲州街向西口走去。

和凉爽的蓼科相比，东京闷热得让人难以忍受。周围的男人们都穿着半袖的白衬衫，女人们则多是无袖衫。修平左胳膊上挂着麻布夹克，右手拎着旅行包，混在人群中朝坡下走去。

像是都跑到外面来避暑了，街上已经人满为患。修平被人推搡着，漫无目的地向前走着。

离开了东京五天，这样就回家实在有些不甘心，可是要说去哪里也没有个目标。坡下有个电话亭，走到它面前的时候修平又停下了脚步。

“还是给叶子打个电话吧……”

修平说着，就进了电话亭，不过随即心思一转，拨通了广濑家的电话。

“我刚从蓼科回来。”

“真是好福气啊，我可是既没钱又没闲，到现在都没离开过东京！”

“什么福气啊！好不容易回东京了，终于松了口气！”

“一个人回来的？”

“对啊，你现在能不能出来？”

广濑像是看了看表，停了一会儿说道：

“好吧！”

“你到这里来？”

“能不能到银座去？‘爱尔泊’怎么样？”

爱尔泊是个小店，开在林荫大道旁一座大厦的地下，环境氛围都很适合见面约会。老板娘是修平同级校友上冈的情妇，听人说她和上冈早就分了手，不过上冈取的名字“爱尔泊”[1]一直沿用至今。

广濑曾经取笑说“爱尔泊”变成了“爱尔泊·阿依伦”[2]，不过这位老板娘确实性情刚烈。

从电话亭出来，修平拦了辆出租车去银座。

早知如此，刚才就不出检票口直接坐中央线去东京站了，那样会快很多，不过现在后悔也来不及了。

再说到新宿的时候，修平想到的不是广濑，而是叶子。

“是什么缘故让我改变主意跟广濑见面的？”修平靠在出租车靠背上想着。

其实还在蓼科的时候，修平就有了和叶子见面的想法。下午和妻女打网球的时候，回到别墅吃晚饭的时候，这种想法一直深埋在心里。跟妻女告别，坐上电车之后，随着东京越来越近，和叶子见面的愿望也越来越强烈。

然而到了东京，看到满街霓虹闪烁的时候，修平的心情一下子变了。

虽然和妻子女儿在别墅的时候，修平满脑子想的都是叶子，可是一旦真的有见面的可能了，妻子的影子又在脑中挥之不去。

和叶子见面就会伤害妻子，这个想法无意识地从脑中闪过，让修平放弃了跟叶子约会的念头。

“真奇怪……”

修平敲了敲自己的头，然后闭上了眼睛。

大概是天气太热的缘故，银座来往的行人不多，爱尔泊里也是冷冷清清的。大概是这样的暑气让很多人失去了喝酒的兴致，还有一些常客可能度假避暑去了吧。

修平先到，坐到入口附近的柜台边点了杯威士忌，不到十分钟，广濑也到了。

“蓼科怎么样？”

“那里现在多了不少年轻人。”

“晒黑了嘛。打高尔夫球了没有？”

“没……”

包括今天在内，修平打了三天网球。他刚想说出口，忽然觉得现在说起和妻女打网球的事很煞风景，于是住了口。

广濑去和老板娘开了会儿玩笑，然后又看向修平说：

“今天晚上开始都是一个人吗？”

“就明后两天。”

“还真是肯让你回来啊。”

“谁？”

“当然是你太太啊。让你一个人在家那就等于放虎归山啊！”

“别开玩笑了！我可没别的心思。”

“嘴上这么说，话音还没落就盘算着跟她见面了吧？”

“不会见面的！”

“为上次的事闹翻了？”

“也不是因为这个。”

“那是为什么？”

被广濑这么一问，修平也搞不清楚了。

“觉得有点过意不去吧。”

“是对你太太过意不去吗？”

“倒也不全是。”

修平不想承认那是为了妻子，他只是觉得现在和叶子见面太自私了。

“那次之后，你家太太一直很安分吧？”

“不知道啊，不过看上去还好……”

“如果是这样，你也必须谨慎行事。最好是趁这个机会跟那个女人一刀两断。那件事之后，现在正是好时机。”

广濑又要了杯啤酒，继续说道：

“差不多到你受罪的时候了。”

“是吗……”

“反正让两个女人在机场见面这样的丑事你是不要再做了。”

修平明白广濑的话，不过他不认为男女之间的关系是可以简单用美丑来区分的。

“总之，你还是老实一点儿好！”

“近来你真是爱教训人啊！”

“我可没那个打算，只不过看到你这个样子觉得很危险。”

“没关系的！”

“这是你的事，我当然没关系。不过偷情可是相当耗神的事啊！”

流连花丛的公子哥儿说出的话自有它的说服力。

“你以后还是不要跟她见面比较好！”

“这不是你的事儿，你当然说得轻松！”

“那这就是命令！今后两天你都给我老实点儿！”

广濑很少用这么坚决的口气说话，沉默着把啤酒一饮而尽，然后继续说道：

“下次再出现这样的事，你们可能真的要离婚了。”

修平很认同地点了点头结束了这个话题。后来他们又去了两家酒吧，一直玩到十二点多。

“我们就在这儿分开吧。”

修平点点头，和广濑告别上了出租车，这时他喃喃自语道：

“最终还是没有和叶子见面啊。”

他为自己的做法感到了一丝骄傲，可是一闭上眼睛，叶子的音容笑貌便又浮现在眼前。

“喂，喂！”

修平赶紧摇头警告自己：

“不可以，不可以！”

修平紧紧闭着眼睛让自己不再去想，这样迷迷糊糊地快要睡着了。

“先生！”

被叫起来的时候，出租车已经到了家附近。修平又让他转过了一条小路，停到公寓门口，然后下车朝四周看了看。

寒春三月的时候，就是在这里看到妻子被那个男人送回家的，然而现在这里却一个人影都没有，只有夏夜的热浪一股股地袭来。

“我刚才可是什么都没做！”

修平嘟囔了一句，夹起夹克衫和旅行包往家里走去。

清晨五点，修平在鸟儿的叫声中醒来。他以为自己还在蓼科的别墅里，往周围一看，才意识到自己已经在家了。

昨晚喝酒回来，一个人铺了被褥就钻进去睡了。把被子拉出来的时候拉门没有关好，留了一道缝隙，阳台上的窗帘也没有拉上，早晨的阳光就是从那道缝隙里透进来，让修平早早醒了过来。

盛夏时候的早晨五点，屋子里所有的角落都已经清晰可见，在这晨光蒙蒙的房间里，修平回想起昨天发生的一切。

早晨六点钟起床，整个上午都是看书看电视消磨时间，下午和妻子女儿一起打网球，之后先吃了晚饭，然后从茅野乘中央线回到东京。在那儿把广濑约出来，到银座喝喝酒，凌晨一点才到了家。

其间，修平好几次都想到叶子，每次都想打电话给她，可是最后都忍住了。

“为什么……”渐渐明亮起来的房间里，修平不解地自言自语道。

回想起来，这一个月里和叶子见面的念头一直在修平心里徘徊。特别是当他知道房子确实已经红杏出墙时，甚至想立刻跟叶子约会来报复她。

“我居然克制住了没和叶子见面，这到底是什么缘故？”

唯一可以明确的就是他在盛怒之下跑去喝酒，结果到最后除了家他再无可去之处。等他酒醒之后，发现自己还是和妻子在同一个屋檐下。

虽然因为这件事大发雷霆，但他也因此明白了自己的处境。

不过因此就和好也是不可能的。在修平看来，在夫妻双双出轨的情况下，妻子的罪过更为严重，所以他根本没打算道歉。然而在这一点上，妻子也相当固执，不愿说句对不起。这正是聪明却好强的妻子令人恼火的地方。

总之，那天以来，两个人始终处于冷战状态。

如果家里房子大人又多，还可以借此分散一些注意力，但只有两个人的公寓生活里是没有避难所的。就算心里不愿意，吵了架的两个人还是要抬头不见低头见的。

不过还好，修平已经渐渐习惯了这种状态，虽然两个人之间依然很少说话，仅限于生活里必要的对话，但是那不影响日常生活。不仅如此，正因为两个人都克制着自己的情绪，所以表面上看来，反而比以前更加平静。

其实这并没有给修平造成任何不便。今天家里只有他一个人，不过明后天妻子回来之后，他们就又恢复正常的生活了。妻子虽然不是特别温柔，也还是会为修平料理必要的家务事。修平已经习惯了这种冷战状态下的安定，同时对安于现状的自己感到惊讶。

“如果能一直这样下去倒也不错吧。”

冷静一想，其实修平和妻子之间的问题丝毫没有解决。除了在激烈的争吵中互相责难对方的不忠，那之后，就再也没有讨论过这个问题了。

两个人都没有积极解决问题的意愿，所以，陷入现在这样的混沌状态也在情理之中。

修平实在不知道该怎么解决这个问题。

直接质问妻子那个男人的姓名和职业，或是他们曾经发生过几次关系，究竟相爱到什么程度，这些话修平实在问不出口，就算问了，他也不认为房子会如实回答。再说，并不是问了就会有好结果。

在这一点上，修平也是如此，如果妻子追问他有关叶子的事情，他也不打算实话实说。

说得明白一点，这种事情不管是问还是被问都会相当不痛快。

“没有比质问偷情的妻子更丢人的丈夫了！”

修平从来都没有想过要让自己陷入那样的境地。

有一档午间连续剧讲的是丈夫苦苦哀求抛夫弃子的妻子回心转意，修平可不愿意像他那么没出息。

而且就算真的不顾颜面了，女人一旦离开了也不会回头的。

这个时候，男人就只需要呵斥一声“别胡闹”，然后就该承担后果。这是男人的果敢，也是男人的美学。正是因为这样的想法，让修平不想再去重提旧事了。

不过这样解决不了问题，情况依然暧昧不清。

在那之后，妻子有没有再去和那个男人见面？还是只在心里默默地想念？这些事情除了去问她是没办法知道的，因为要顾及男人的自尊心，所以修平并不想开口。

当然，妻子也绝不可能主动提起，于是两个人继续着相互猜疑的生活。

不过让修平比较安心的是，争吵过后，妻子谨言慎行，没有再和那个男人见过面。当然，修平没有明确问过，只是他的猜测而已，但两个人生活在一起多少还是有所感觉的。

这段时间以来，房子表现得十分冷淡，话也很少，不过该做的事还是做得认认真真。晚上很早回家，家务事一件不少，手绢和袜子也都适时准备好。如果她心里还在想着那个男人的话，必然做不到这么细心。

当然，修平是不会为了这些表面功夫就放下心来的。

也许在妻子顺从的外表下，内心深处还在挂念着那个男人。

最好的一个例子就是修平自己。那件事以来，虽然没有和叶子见面，但是他心里仍然会想起叶子，昨晚差点儿就打电话给她了，而且也不能保证今后再也不见面。

想到这一点，修平就无法完全信任妻子了。

女人天生就是演员。尤其是在掩饰婚外情的时候，更是有着出众的才能。

尽管如此，还是可以肯定，近来妻子并没有和那个男人见面。近二十年的夫妻了，不会连这个都看不出来，可以说，正是修平深信这一点，才克制住了和叶子约会的念头。

“反正现在也只能这样了。”

修平虽是这样告诉自己的，然而下一刻，另一个想法又涌上了心头：

“不管怎么说，妻子都已经把身体给了别的男人，有我这个丈夫在，居然还接受别人！”

“我该原谅这种女人吗？”

修平觉得自己是不是太纵容她了，可是他又提不起勇气来做个了断。

原因之一就是他自己也在外偷腥，不是没有理亏的地方，再加上如果和妻子大吵一架把她赶出家门的话，那么从明天开始，生活就会乱套的。

虽然男人看起来很有本事，但是如果没有个能守家的女人，生活就会立刻乱了章法。非但没有饭吃，房间脏了没有人整理，内衣袜子破了也没有人补。

因为担心这个才不和妻子正面较量。这其实是个很窝囊的理由。

如果真的无法容忍了，不管有多少不便也会把她赶出家门，要不然男人就自行离家出走。其实真正要离婚的男人不会理会明天的饭菜和内衣之类的事情，会毅然地跟妻子对抗，然后决然地离她而去。但是修平压根儿就没想过要离开这个家，而且不管妻子在不在，这个家始终是他的牵挂。

“这样说，我还在爱着她吗？”

这话一出口，修平慌忙敲了敲自己的头。

他已经有十多年没有对妻子说过“我爱你”这三个字了，不，甚至在结婚之初他也很少说出口。然而，知道了她已经投入别人的怀抱却还和她一起生活，从广义上来说，或许这就是爱。如果这样说太牵强，那么应该叫留恋吧。

暂且不管争执的原因，修平可以想象如果妻子现在离他而去，他会有多么惊慌。也许会忘记男人的面子，嘴里喊着“为什么要离开我”，紧紧抓着她的胳膊，把她拉回来。

其实，修平对房子仍然心存依恋，这从他刚刚怀疑妻子红杏出墙时的态度就可以一目了然。

之前修平从来没有想过妻子会被别的男人爱上。然而就是从怀疑的那一瞬间开始，修平对妻子有了改观。她没有中年发福的倾向，姿色也还不错，而且她本就是个聪慧的女人，后来到出版社重新工作，既有着职业女性的冷静，又兼具岁月历练出的柔和。再加上她的父亲是大公司的董事，得天独厚的家庭环境培养出了她落落大方的气质和良好的修养。

一起生活了近二十年，修平已经忽略了她的这些好，不过在旁人看来，也许她还是相当优秀的。至少对于那些比修平年轻的男人来说，把房子看成是很有魅力的职业女性，也不足为奇。

“我真的还爱着她吗……”

修平嘀咕着，把头歪了歪。

他觉得确实是这样，但是和这句话的意思又有些不同。说到爱，总是感觉应该再多些激情燃烧的意味，然而现在对于妻子却没有那样的激情。他们的感情是朴素的，淡泊的，虽不至像空气一样无处不在，却给人如坐春风的感觉。

“虽然平时不觉得妻子有多重要，但是如果她不在身边，我还真是很麻烦。”

总之如果现在离婚，受困的还是自己。

“下次再出现这样的事，你们可能真的要离婚了。”广濑的这句话也成了警钟再次在耳边响起。

想到这里，修平叹了口气。

现在除了静观其变也没有别的办法了。难不成两个人都在销声匿迹准备伺机而动吗？

“不过……”

在充满阳光的房间里，修平喃喃自语：

“也许两个人都不再追究，就这样糊涂地过下去也挺好的……”

并不是修平对这样的状态有着十足的信心，然而不能否认，这也许就是现实生活中夫妻相处的一种智慧。

注释：

[1]　意为“肘”。——译者注

[2]　意为“铁肘”。——译者注

第七章　秋色

站在阳台上，穿过那些灰色的屋顶可以看到高大的榉树，暮色笼罩下的秋空一望无际。就在一个月前，那里还翻涌着纯白色的大片云朵，而十月的现在，云像被梳理过的马尾，下缘被落日染成红色，疏松而淡泊地横扫天空。

秋天夕阳下的天空总能撩起人的情思。

从刚才开始，速见房子就站在阳台上凝望着暮色渐浓的天空，心中犹豫不决。

待会儿到底该不该去听音乐会？

这场音乐会是新建在六本木的S音乐厅的首场管风琴演出。对于这个某大型洋酒公司投入了70亿日元建起来的音乐殿堂，房子极想去一睹风采，而且近3亿日元的管风琴的音色对她也很有吸引力。从编辑的角度来说，她曾经很想去看看那个音乐厅，而且主编也这样建议过。

入场券现在就在她的手里。

音乐会六点半开始，到六本木需要近一个小时，现在还有一个小时的空余时间。

今天早上起床的时候，房子本来打算去的，所以吃早饭的时候已经告诉了丈夫，他也爽快地答应了，还说晚饭不回来吃了。

只要房子想去，现在出门是没有任何障碍的。

她之所以犹豫不决，是因为拿票给她的人是松永。

如果拿这张票去，坐在旁边位子上等她的无疑就是松永。

一想到这个，房子就无法单纯赴约了。

那一夜和丈夫争吵过后，就再没有和松永约会过了。当然，在同一家公司工作，出来进去完全不碰面是不可能的。

在编辑室、员工餐厅、走廊上，他们碰到过几次。房子都只是轻轻点一下头便擦身而过，而且也尽量避免和他一起工作。

在那次争吵之前，他们每周约会一次，偶尔还会一起出差旅行，所以这几个月来，房子的变化是显而易见的。当然，松永应该比谁都清楚这种转变。

不过松永并没有责怪她或者向她发什么牢骚。

松永本来就很内敛，不会强求别人。有时候在走廊碰到了，他也只是欲言又止地看着房子，房子视而不见地从他身边走过时，他也只是默默地垂下眼角。

虽然一个是编辑一个是摄影师，但是两个人都不是正式员工，所以也不可能有很多见面的机会，除非特意约好，否则想见面就只能碰运气了。然而就是遇到这样微乎其微的机会，两个人也只是打个照面就敷衍过去了。

开始的一个月倒还没什么，连续两个月下来，连公司的同事们都感觉到了异样。

夏末的时候，办公室的富田曾经问道：

“最近你好像没怎么跟松永搭档嘛。”

房子吓了一跳，不过富田并不像是知道她和松永的关系才打听的。

“他好像也很忙……”

“果然还是和开朗一些的人共事比较舒服啊。”

原来富田以为房子也是因为松永难相处才跟他疏远的。

房子含糊地点点头，她并不是偏爱和年轻摄影师搭档，只不过是借此避免和松永接触罢了。

然而房子并不是总能如愿。尤其是工作忙起来的时候，是由不得自己挑选摄影师的。

九月中旬，房子负责采访一个女演员时，一时找不到其他摄影师，于是不得不拜托了松永；九月末要进行“秋季北陆之旅”的取材时，主编也曾指派松永同去。

采访是在白天，而且又是在东京，房子就接受下来了；至于到北陆取材，则以“家里有急事”为由推掉了。若在平时，一听说初秋时节能去金泽或者能登半岛，她一定会欢欣雀跃，然而现在想到要和松永两个人一起过夜，就只能逃开了。

和丈夫争吵过后，房子决心不再靠近松永。

事到如今，不管是丈夫背叛了自己，还是自己太草率，房子已经不想再去纠缠吵架的原因了。事情已经发生，就算后悔也无济于事了，现在最重要的就是不要再和松永见面。

房子不知道丈夫后来有没有再和机场遇到的那个女人见过面。虽然她无法了解丈夫的全部行踪，只能一个人在旁想象，不过至少从表面上看，修平这一阵子还是颇为自律的。

看到丈夫这样的表现，房子心情自然不坏。

不管怎么说，看来丈夫并不想离开自己和那个女人在一起。能够了解到他虽然在外花心，却无心破坏家庭，已经是这次吵架唯一的收获了。

如果丈夫是这样的心意，那么自己也必须反省才对。

房子之所以接近松永，完全是因为忍受不了修平带回家的那股陌生女人的味道。她满心的厌恶却要不住地压抑自己，那种快要窒息的感觉让她不知不觉投入了松永的怀抱。且不说结果如何，房子最初就是想要逃离那股萦绕在修平四周的女人气息。

近来房子没有察觉到那股味道，看来修平没有在外偷腥，那么房子觉得自己也没有必要再和松永见面了。

北陆之旅的计划被房子推掉之后，由一位名叫小泉志津子的女编辑接手了。虽然是房子自己把工作让出去的，不过志津子足足比她年轻十五岁，这还是让房子感到极为不快。

他们是不可能在旅途中产生特别的感情的，房子虽是这么想，心里还是免不了担心。

都已经决定不再和松永来往了，心里却还在意这样的事情，房子对自己的想法很是惊讶。

她一再告诉自己这不是妒忌，然而志津子一回来，房子马上就去打听出差的情况了。

志津子性格开朗，向来有问必答。她得意洋洋地跟房子畅谈金泽和能登的古屋和美味的料理。看她那若无其事的样子，绝没有半点儿暗含私情的痕迹。

房子终于松了一口气，但随即被放下心来的自己吓了一跳。

这么一来，再也不跟松永交往的誓言就失去了意义。与其为此烦恼，还不如把自己的想法清清楚楚地讲给松永听。

“我们结束以前的关系，从今往后，做工作上的好搭档吧！”如果这样开诚布公地讲，松永肯定也会轻松起来的。

松永听了这话会是什么反应，房子其实并不清楚，他会生气也说不定。不过房子并不讨厌他，不然她不会对他的事情这么挂心，什么事情都想找他商量。她还想继续跟他一起工作，还想珍惜两个人之间的感情。

关键只有一点，那就是避开之前的男女关系。

就当成是女人的任性吧，无奈这是让两个人长久相处下去最好的办法了。

如果开诚布公，松永应该会理解的。

可是一想到要在何时何地以何种方式跟松永坦白，房子就拿不定主意了。如果简单地把他叫到咖啡厅讲一声，那似乎太绝情了，可是如果选个稍微正式点的地方，又觉得难以启齿。

不管怎么说，还是应该见次面，把话讲清楚。就这么踌躇着，三个多月的时间不知不觉地过去了。

在这段时间里，松永一定也很疑惑。刚开始还能作出一副从容不迫的样子，可是再过两个月就沉不住气了，终于在夏末的某天打来了电话。

“有什么事吗？”房子淡淡地问道。

松永的声音没了底气：

“没什么事，我想知道你怎么了……”

“我很好啊……”

之后随意谈了谈天气和工作上一些不痛不痒的话题，便挂断了电话。

他本就不是个强人所难的男人，所以不会再追问什么了。即使偶尔在公司里碰面，也只是温柔地看着她而已。

然而到了九月末，松永终于失去了耐性，电话里说话的口气也变得严厉起来。

“你是在躲着我吧？”他问得直截了当。

“没有那回事儿。”

“你和你丈夫之间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事？”

“是啊……”房子的话说到一半便没有了声音。

要说，最好趁现在。在电话里不用面对面，说起话来比较方便，然而房子又担心万一说出口，两个人的关系会就此结束。既然这是关系到两个人的重大问题，还是应该选个气氛合适的地方谈。

“我迟早会告诉你的，请你再等一等。”

挂掉电话之后，房子惊讶于自己的犹豫不决。都准备跟他分手了，却还在考虑见面的地点和气氛，如果决心要分开，不是在哪儿说都行嘛。

这么在意气氛到底是怎么回事？

“难道，我不是真的想和他分手吗？”

房子被这闪过心头的声音吓到了，慌忙抬起了头。

“莫非……”房子不禁失声叫道。

然而下一个瞬间，又有一个声音从心底传来。

“果然还是舍不得……”

本已下定决心分手，为什么还心存眷恋？难道是心里已经放下，身体却还对他存在着难以割舍的欲望？

想到这里，房子极其厌恶地甩甩头。

一个理性的编辑，绝不能为了身体的欲望和男人纠缠不清。由美也曾经说过，这样的男女关系绝对要不得。

也许现在还不至于沦落到这种境地，而那样的不安从心头闪过，就已经让人无法忍受了。

房子决心不再去想松永了。毫无头绪地胡思乱想，只会让她感觉自己十分悲惨。

不过，也许不思考又是另一种形式的思考。

像是看穿了房子的犹豫，三天前，松永交给她一封信和一张音乐会的门票。

那天下午三点，房子刚要走出楼下咖啡厅，松永忽然进来，递给了她一本书。

“这个，请你稍微看一下。”

那是松永同事最近出版的一本摄影集，翻开一看，里面夹着一封信。

“我希望能和你好好谈一谈。精彩的音乐会过后如何？我会等你的。”

信里只写了短短几句话，一如松永惯常的稳健含蓄，然而透过字里行间，房子仍能体会到他希望见到自己的迫切心情。

房子把信纸和入场券塞进了手提包，回想起松永递东西过来时的情形。

准备离开咖啡厅的时候，松永忽然擦肩而过，这毫无疑问是他事先设计好的，否则绝不可能那么凑巧。

想到这一点，房子更能领会到松永的热情了。

“怎么办好呢？”

房子的面前，天很快就黑了下来。

茫然中时间过得最快。

房子突然回过神儿来，收回望向天空的视线，看了看手表，已经五点多了。如果决定出门，那就只剩下三十分钟的准备时间了。

“怎么办呢……”房子又自问了一次。

就算去听音乐会，也不是为了和松永约会。作为一个编辑，有必要去见识一下新建的音乐厅，而且这也是主编的意思。

“这可是为了工作。”房子这样告诉自己，离开了阳台。

既然要去，就得快一点儿了。

房子立刻坐到了梳妆台前。现在已经没有时间去美容院，只能自己拿梳子整理一下了。

看着镜中的自己，房子后悔没有早点儿到美容院去打扮一番。

不过仔细一想，既然是为了工作，还是这样去比较自然，专门去趟美容院似乎有些夸张了。

正因为是要和松永见面，房子才不愿打扮得太刻意。她想让自己看起来自然朴素。

不过她还想让自己在自然朴素中透露出一丝华丽。

和电影院不同，音乐厅里灯火通明，每个人的表情都能看得一清二楚。特别是松永就坐在身边，脸上若有什么瑕疵，根本逃不过他的眼睛。

松永曾和小泉志津子一起出过差，房子虽不会认为自己的肌肤能够胜过年轻女孩，但是也不愿让松永感觉自己上了年纪。

房子又看了看镜中的自己。

三十多岁脸上开始出现皱纹，现在快四十岁了，皱纹明显多了起来。两三年前，眼角的鱼尾纹还不算深，如今已经从眼睛周围延伸到了耳际，甚至还沉淀了一些色斑。

说心里话，房子现在很怕照镜子。她不愿看到衰老一天天不可抗拒地侵蚀自己的容颜。

那些老婆婆们在几十年的时间里，就是这样每天亲眼看着自己渐渐老去的吗？房子对她们的坚强意念感到惊奇。

无论如何，还是要打扮得年轻一些。

房子用化妆棉在两眼深皱纹的地方涂了层粉底霜，为了让自己显得年轻一些，又用眉笔把眉尾微微向上提了提。随后把下唇的唇线外扩了一些，涂上淡淡的唇彩让嘴唇丰盈了起来。

涂着口红，房子忽然发觉自己潜意识里是为了松永才准备了这样的妆容。

“我简直就是为了给他看才化妆的嘛。”

房子忽然觉得自己做了错事，立刻停住手。

“怎么这么轻浮……”

刚想骂自己几句，一抬眼看到了镜中的自己正难得地焕发着光彩。

这几个月来，她化妆只是为了应付出门，并不需要给谁看，只要不被当成黄脸婆便好。

然而，今天她心里有了寄托，这样的精心准备已经是好久不曾有过的事了。

“算了，不想了……”

房子不让自己再想下去。

不管是为了谁，美丽总不是件坏事。

犹豫中，化妆花了很长时间，搞定的时候，已经过了五点半。

接下来房子开始匆匆忙忙挑选衣服。松永喜欢朴素典雅而又能衬托女人魅力的衣服，那些时尚的花哨的都不合他的口味。

挑来挑去，房子选中了一套格纹软呢西装，里面一件无袖的紧身上衣，这样夜晚的豪华气氛便显现出来了，背包和鞋子也配合了晚装的气质。房子再一次意识到自己的装扮已经超出了平时的水准。

“我这个样子，谁看了也不会觉得是为工作去的……”

房子虽然有些踌躇，但是时间紧迫，于是慌忙出了门。

到达六本木的音乐厅时，音乐会已经开始了。房子的位子在中间，不方便中途进场，于是不得不站在门边的通道上欣赏开场曲，是巴赫的赋格曲。

不愧是花费了70亿日元巨资打造的音乐厅，它的奢华，它高高的穹顶和它圆形环绕的观众席都让人耳目一新。在稍暗的灯光中，房子听着管风琴美妙的声音，开始寻找入场券上的位子。

左前方第三排的中间空着一个位子，能看到旁边松永那一头蓬乱的头发。大概是等到开演前一刻房子还没有出现，于是一个人失望地坐下了吧。

房子也觉得自己不该迟到，不过那是因为她一直在犹豫到底该不该过来。

看着松永的背影，房子忽然有种想转身回家的冲动。

如果只是为了见识一下音乐厅的样子，那么站着听上一曲已经足够了，而且现在回去，也能免去对丈夫的愧疚。

“回家吧……”

房子心里这样告诉自己，但是双腿却动也不动。

好不容易到这里来了，实在没必要勉强自己回去，权当是来听音乐会的好了。

房子视线所及之处，是松永略微蓬乱的头发和他宽厚的肩膀。

凝望着这个无比熟悉的背影，房子心里渐渐生出一丝眷恋。

房子就这样目光追逐着松永的背影，耳边回响着管风琴美妙的声音。

看似毫无瓜葛的背影和音乐，在她眼中似乎产生了某种关联。

不久，一曲终了，厅中灯光大亮，演奏者站起身向观众致谢。

镶着金丝的藏青色礼服在灯光的照耀下闪着宝石般美丽的光芒，会场里爆发出一阵雷鸣般的掌声。

演奏者暂时退了场，然后返场再次接受大家的掌声，之后便是短暂的休息时间。

房子正犹豫不决地站在一旁，松永却站起身回过头来。

还没等房子移开视线，松永就已经发现了她。很快，他穿过人群来到了房子面前。

“你来晚了。”

“对不起。”

见面之前纵有千思万虑，一旦见了面，道歉的话还是脱口而出。

“我还以为你怎么了，刚刚还打电话到你家。”

“家里没有人接呀。”

“所以我想你一定是来了。”

房子心想，自己为了来还是不来这个问题烦恼不已，他却像是算准了我会来。房子心里感到有些不满。

“不过还好，到现在只演奏了一首曲子而已。”

两个人并肩走到大厅走廊上，松永重新端详了房子一番。

“你今天真漂亮。”

“真的吗？”

“真是美极了！”

松永平时从不轻易表达自己的感情，所以这一句赞美让房子心里充满了甜蜜，如获至宝般欢快起来。

“这音乐厅很不错吧？”

“主编也说最好亲自来看看。”

短暂的休息时间过后，两个人并排坐到座位上，房子的心情终于平静了下来。

大厅的灯光再次暗下来，演奏开始。

先是瓦格纳的《唐豪瑟》，紧接着，施特劳斯的《庆典前奏曲》把会场的气氛带入了高潮，最后在圣-桑《第三交响曲》所营造的浪漫情调中，音乐会圆满结束。

“没有白来呀！”

房子不停地鼓掌，心里真诚地想。如果待在家里冥思苦想，最后也就是一个人吃吃饭，看看电视。与之相比，欣赏音乐会显然充实得多。在如此豪华的音乐厅聆听如此美妙的音乐，真是莫大的幸福！

“谢谢你。”

房子向松永低头道谢，随后慌忙换了一副严肃的表情。

刚才的谢礼是为了感谢松永对自己的邀请，其中没有掺杂任何多余的亲密。房子急着跟自己争辩，却并不晓得松永是否注意到了。

“我们出去吧。”

被松永催促着，房子站起身来。涌到过道上的观众向中间的出口走去，脸上挂着同样的兴奋表情。

出了音乐厅便是广场，那里周围是林立的高楼，从那儿可以看到夜空中的月亮。

“还没吃晚饭吧？”穿过广场的时候，松永问道。

房子含糊地点点头，松永马上指着左边灯光闪耀的角落。

“那里有个不错的餐厅，去看看怎么样？”

“可是……”

房子停下了脚步，松永却不理会，继续朝灯光的方向走去。

“现在是要去吃晚饭吗？”

“嗯，因为急着赶来，没来得及吃。”

松永似乎事先已经决定好要去那儿了。他用力推开旋转门，走进了餐厅。

松永很少这样强硬，如果再拒绝，也显得太小家子气了。

在服务生的引导下，他们走到里面角落的位子，面对面坐了下来。整个餐厅以黑色为主色调，配上金色的梁柱，豪华与别致兼而有之。

“我都不知道还有这么一家餐厅……”

“隔壁还有一家酒吧。”

房子点点头，心里有些不安。

以往两个人约会都是在气氛轻松的地方，说话也可以随心所欲，然而现在，在这样高级的餐厅里，两个人在用敬语对话，一如今天在音乐会场见面时的尴尬。

不一会儿，服务生把餐前酒端到了两个人的面前。

“那么，请……”

松永率先举杯，轻轻碰了碰房子的酒杯。

以前他们也曾举杯对酌过，每次都会互道“恭喜”或者“干杯”，偶尔还会眉目传情相视而笑，然而现在两个人什么都不说，目光也不知所措地躲闪着。

“我们……”

喝了一口雪利酒，松永像往常一样微微偏着头说道：

“已经好久没见面了。”

“……”

“是从六月去了大阪以后吧。”

和丈夫那次激烈的争吵是在第二天的夜里，细想来，两个人确实已经有四个月不曾相对而坐了。

“你一直很忙吧？”

“松永君你也是吧……”话说到一半，房子便不作声了。

这样的称呼方式似乎又让两个人的关系回到了从前。房子不想因为这点疏忽而让松永误会。

“我还担心你今天不会来了。”

“……”

“我回过头看到你的时候，真的很开心。”

房子心里明白松永的这份情意，不过还是不安了起来。

比起他现在的温柔，房子宁愿他单刀直入地问她为什么不和他见面。就算他直截了当地质问她“你是害怕你丈夫，所以从我身边逃开的吧？”也比现在来得轻松痛快。

总之，今天就是为了接受他的责备来的，既然横竖免不了这个话题，还是不要兜圈子，直奔主题比较好。

“这段时间一直都没能和你一起搭档……”松永的话还是让人不得要领。

“这次到京都的采访，是不是也不能一起去？”

下次的专访有关京都美食，主编想让房子和松永一起去走访取材，不过三天前被房子拒绝了。

“我刚好有事……”

“我想也是这样。”

“之前到北陆出差是和小泉小姐一起的吧？”

“听说这次也是和她一起。”

“又是和小泉小姐？”房子不由自主地反问。

听到自己略显粗鲁的声音，房子感到一阵脸红。

这时服务生送上了一碟开胃腌鱼。

房子用刀叉切着鱼，为自己的任性感到懊恼。

今天来六本木是为了听音乐会，并不是为了和松永见面。和他一起吃饭是受他邀请推脱不掉，并不是自己主动要求的。已经不想再为松永的事烦心了，从今往后也不想再同他有任何的亲近，已经这样告诫自己很多次，心里也打算接受这个事实了。

然而，一听说松永还要和小泉志津子一起出行，房子还是瞬间动摇了。

上次是北陆，这次是京都，为什么非要和志津子一起？那么多女编辑，挑来挑去还是挑中了志津子吗？

这本是自己推掉的工作，而且松永和谁一起出差那是他的自由，可是这么在意是不是和志津子一起到底是为什么呢？

已经决心要离开他，却还在心里挂念着，而且对年轻女孩心存嫉妒，这也太不像平时的自己了。

“镇定一点！”房子暗暗说道。

为了掩饰心里的不安，她慌忙喝了口酒，却不小心呛到了。

“是不是有点辣？”

“不是……”

丈夫修平不怎么喜欢洋酒，说喝什么都是一个味道。松永则非常讲究，刚才还把调酒师叫过来详细地询问了一番。不用说酒，衣服鞋子也都是这样，看他穿着随意，其实特别讲究。现在他身上就穿着一件皮质肩头的夹克和一条牛仔裤，如果是同龄的上班族穿这些可能稍显花哨，不过穿在松永身上却显得潇洒得体。至少，跟常年穿西装的丈夫比起来要讲究和精致得多。

“我发现了一个很有意思的酒吧，就在六本木，不过只卖葡萄酒。”

“没别的喝的了？”

“可能还有威士忌吧，不过葡萄酒是应有尽有。”

松永用他那修长的手指捏着酒杯的杯颈，轻轻饮了一口。同丈夫骨节突出的大手比起来，他的纤细显而易见。

仔细看看的话，不光是手指，他们的体态、动作处处都形成鲜明对比。丈夫肩宽体壮，但性情急躁；而松永则过于清瘦，且温文尔雅，他拍摄每张照片都极其谨慎，以至于有些年轻编辑会因为等不及而生他的气。

如果非要找出他和丈夫的共同之处，大概就是沉默寡言这一点了。

这样想来，房子之所以被松永吸引，可能就是因为他跟丈夫有很多的不同。可以说，她是想要得到丈夫所不能给予的浪漫情调才与松永接近的。

丈夫当然不会注意到这一点，只当他们纯粹是因为变了心才凑到一起的。

“我们这次去那儿看看怎么样？”

松永的这句邀请让房子一下子回到了现实。

“那儿的老板是个很风趣的男人。”

似乎以为两个人是在约会，未曾想到房子只是为了听音乐会才来的。

“法国和奥地利有不少‘酒家’吧？”

房子点着头，控制着不让自己用“松永君”这个称谓称呼他。

以前能够心平气和地这样称呼，可是现在如果说出了口，就会让两个人的关系退回到从前了。

松永继续酒的话题，后来发现房子似乎没什么兴趣，便动手切着主菜烤乳羊，聊起近来的工作，说到一半，他忽然感叹道：

“还是和你一起工作最顺手。”

看房子默不作声，他继续说道：

“最近的年轻人真是什么都不懂。我认为满意的照片他们不采用，我觉得还有待商榷的他们却大用特用。”

“是不是排版的需要？”

“可是如果负责人认真一点儿的话，就不会出现这个问题了吧。我们花尽心思拍的照片，却因为他们一句排版需要就埋没了，我可受不了。”

松永的话不是没有道理，不过完全按照摄影师的要求选用照片的话，有时也会使正文无法排版。

“因为发了不少牢骚，现在的年轻人都不怎么亲近我。”

松永的优点就是不会因为你是主编就去阿谀奉承，不过这也让他失去了不少工作机会。

“小泉小姐不是挺好的吗？”

“嗯，她比较直率。”

松永回答得这么爽快，让房子有些扫兴。

“下次不是还要一起去京都吗？”

“到京都主要就是为了拍照片，还是很有意义的。”

“看起来和年轻女孩儿一起挺开心的嘛。”

房子发觉自己已经被嫉妒冲昏了头，不过松永似乎没有注意到，这让她还想再挖苦他几句。

“你还是挺中意她的吧？”

“一般吧……”

“那就是她中意你喽？”

“你这是什么意思？”

松永像是终于明白了房子的意思，表情忽然严肃起来。

“我之所以和小泉小姐一起，那是因为你不肯跟我一起去。”

就算我不去，你也用不着非得跟年纪轻轻的小泉一起去啊。房子很想这样质问他，可是这话一旦出口，女人的嫉妒心便会暴露无遗。

“你为什么不和我一起去？”

“……”

“你在躲着我吗？”

房子没有出声，把手里的刀叉放到了碟子两边。

这几个月来，逃避松永是不争的事实。房子一直劝诫自己不要重蹈覆辙，那么最好的办法就是尽量避免两个人单独相处。但是，这并不代表她讨厌松永。

“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事？”

“……”

“请你告诉我！”

房子低下眉眼，心里寻思着该怎么对他说。

“丈夫知道了我们的事。”“从大阪回来之后，丈夫和我大吵了一架。”这样说都可以，不过一旦挑明了，两个人的关系也就结束了。

“我有事要拜托你……”

房子把手放在膝上，视线停在松永胸前的米色衬衫上，继续说：

“我们从今往后做朋友吧。”

“朋友？”

房子点点头，松永若有所思地看着远处，好一会儿才喃喃自语道：

“这，好难啊……”

刹那间，房子感觉那拖长的声音就像是从心灵深处发出的呻吟。沉默了好一会儿，松永才继续说道：

“你的意思是不想再像以前那样约会了，是吗？”

“那样不好吗？”

“先不管好不好，我只想知道，这是你的本意吗？”

房子刚想点头又止住了。确实，她不愿跟松永约会的想法很强烈，不过也不能说她完全断了跟他见面的心思。

“那我们该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

“我们之间已经没希望了吗？”

即使放弃了以前的亲密关系，我们也还可以像现在这样见面，像往常一样一起工作。不仅如此，如果他能把我当成朋友，我会比以往更愿意和他搭档。就因为不再有肉体上的关系了，就摆出这副严肃的表情，他到底是什么意思？这么说来，他想要的只是我的身体而已？

“松永，我觉得很奇怪啊。”

“什么奇怪？”

“我们不是跟从前一样吗？”

松永似乎无法理解。他眼神空洞地愣了好一会儿，才终于提起了精神。

“这么一来，不就和其他人一样了吗？”

“其他人？”

“其他编辑……”

“那不可以吗？”

“我想要跟你关系更亲密一些。”

意外地听到松永强硬的口气，房子抬起了头，看到松永正直直地盯着自己。这个平时从不正眼瞧人的男人正一脸凝重地看着自己。

这样的逼视让房子透不过气来，她赶紧把脸撇向了一边。正巧这时服务生送来了餐后咖啡，房子立刻有种获救的感觉，拿起汤匙不停搅拌。这时，松永发了话：

“待会儿要不要去隔壁的酒吧？”

房子没有回答，偷偷看了看手表。

“还不晚，怎么样？”

已经九点半了，就算现在直接回家，等到家也十点多了。

虽然跟丈夫讲了今晚会晚点回家，但是再晚也不能超过十一点。

“我今天只是来听音乐会的。”

“可是我们好不容易才见上一面，能不能再多留一会儿？”

现在的房子对“好不容易才见上一面”这种说法很敏感，这么一来，就超出了朋友的界限，变成恋人之间的对话了。

“就在隔壁，去看看吧？”

“对不起，今天请让我回去吧。”

“那下次什么时候能见面？”

松永这么一问，房子才发觉自己刚刚的话有些暧昧的意味。“今天请让我回去吧”暗含的意思不就是今天不行，但是改天可以。

“什么时候都……”

“那明天可以吗？”

“我刚才不是说过了吗？我们以后还是做朋友吧。”

“我不要！”

看着使劲儿摇头的松永，房子觉得坐在自己对面的只是一个情窦初开的少年。

“我想再好好谈谈我们的事。”

“我们？”

“我和你的事。”

“这件事已经……”

“你是说没有商量的余地了吗？是说两个人不能单独见面了吗？”

面对松永的追问，房子有些不知所措，然而心底却升腾起一种满足感。

“是因为你讨厌我吗？”

“不是……”

“可是，你不是不愿意跟我单独见面吗？”

看到房子点了点头，松永轻轻地敲了敲桌子。

“到底哪句才是真话？”

事实上，房子不讨厌松永，但是也不想跟他单独约会。两者看似矛盾，但是在房子的心里，它们都是真实存在的。

“你是喜欢我还是讨厌我？请你明明白白地告诉我！”

男人为什么一定要黑白分明呢？你难道就不明白我喜欢你的心情也掺杂着不喜欢的成分吗？

“老实说，我已经受不了现在的状态了。”

“我是想让你告诉我到底是哪一个！”松永的眼神一下子变得十分哀怨。

“……”

“你还是讨厌我了吧……”

“对不起！”

房子抓起身边的皮包站起身来。

“我先走了！”

丢下呆若木鸡的松永，房子向出口走去。

不顾身后松永的呼唤，房子径直走出餐厅，来到了音乐厅前的广场。刚才还人声鼎沸的音乐厅已经关了门，水泥地面的广场上空，月亮挥洒着清辉。

房子横穿过广场，穿过饭店的走廊，站在了出租车站台旁。

松永像是从身后赶了过来，房子还是立刻坐上了等在一旁的出租车。

车子发动了，房子把身子靠在椅背上之后，一股巨大的失落感让她不禁回头张望，却只看见夜晚的街道在灯光中绵延而去。

通过六本木十字路口的时候稍稍花了点时间，等房子乘车到家，已经十一点多了。房子快步穿过走廊回家一看，发现丈夫还没有回来，房间里还是她出门之前的样子。

房子觉得有些沮丧，不过同时也放下心来。

这样就可以瞒过跟松永的约会，装出一副等待已久的样子迎候丈夫回家了。这点狡猾的小心思还是和松永交往之后才有的。

以前，顶多是为了偷偷买件衬衫或者多给孩子些零用钱这些无关紧要的小事才会在修平面前撒谎，然而，现在的她却能若无其事地装作欣赏完音乐会就回来的样子。

是秘密让女人变成了撒谎高手吗？房子不喜欢那样的自己，不过她已经好久没有体验过今天这样的惊险感觉了。

这四个月来，房子没有做过一件愧对丈夫的事，日子过得坦荡而且单纯。没有谎言的日子让她心静如水，不过也因此少了些紧张和刺激。

这样看来，今天和松永一起吃饭，拒绝他去酒吧的邀请，在丈夫回来之前偷偷溜回家，这些事情都充满了刺激。

房子体会着它们带来的淡淡的满足，换上家居服，然后卸了妆。

不到十分钟，她便恢复了出门之前普通主妇的模样。

自己的美只展现给松永一个人看，这让房子不禁觉得丈夫有些可怜，不过现在再打扮一番也太不自然了。

接下来，她打开电视机，烧了壶热水，泡了杯清茶。

一个人坐在沙发上喝着茶，房子感到了满足。不同于少女时代的青春躁动，她只觉得身体里充满了生机。

她享受着这样的自己，忽然很想打电话给由美。

和她打电话不需要顾虑是不是深夜。

拨通之后，由美很快就接了电话。她是和同事一起吃饭的，也是很晚才回家，像是刚刚洗好澡出来。

“我今天去了S音乐厅。”

听了这话，由美立刻反问道：

“和谁去的？不是一个人吧？”

房子一时没了话，这时由美缓缓地问道：

“是和松永一起吧？”

“怎么会……”

“别装了，快招供吧！”

已经被看穿了，再隐瞒也是白费工夫。房子在电话前点了点头。

“不过只是一起听了音乐会哦。”

“是吗……”

“是真的！后来我就老老实实回家了呀。”

“不过去跟他见了面是千真万确的吧。”

“……”

“我说得没错吧？”

由美叹了口气，继续说道：

“你果然还是喜欢他的。”

“才没有……”

房子拿着听筒摇了摇头。

“如果讨厌他，你就不会去了，不是吗？”

“话是没错，可是他约了我好几次，我才……”

“现在你丈夫不在吧？”

“只有我一个人在……”

房子环顾了一番之后，点了点头继续说道：

“倒不是喜不喜欢的问题，只是觉得有些刺激。”

“这么说，你是为了寻求刺激才去的？”

被人这么直接讲出来，房子觉得很难回答，不过她确实是为了体会那种紧张的感觉才出门的。

“不是约会，只是听了音乐会而已呀。”

“你之前不是才说过要跟他一刀两断吗？你丈夫也在反省呢，你就不怕再吵一架吗？”

“不会有问题的，我们真的只是见了见面而已。”

“这是你的事，随便你吧……”

由美这一放手又让房子不安了起来。

“管风琴的音色很不错哦。”

房子故意把话题转到了音乐会上，不过后来还是把和松永吃饭的事也汇报了一遍才挂断了电话。

和由美通过电话，总算了却了一桩心事，抬眼看了看钟表，已经过了十二点了。

电视上已经在播深夜节目了，年轻的女孩子们正在屏幕上频频抛着媚眼。

房子眼睛盯着电视，心里回想起今天早上的情景。

丈夫说今晚会在外面吃饭，不过不像很晚回来的样子。房子本以为他十点，最迟十一点也该到家了。

“早知道这样，就不用那么急了。”

“吃过饭之后松永还邀请我去酒吧，早知如此，再待上二三十分钟也没关系啊。我拒绝的时候，松永像是特别遗憾的样子，如果我能和他一起去，不知道他会有多高兴呢。”

好不容易有机会听了一场精彩的音乐会，心情特别好，却为了丈夫早早回来，白白浪费了时间。想着想着，房子渐渐怨恨起丈夫来。

今天一整天都在犹豫着该不该和松永见面，吃了饭之后逃也似的回了家，这些全都是为了他，结果都十二点多了，他还没有回来。

房子失眠的时候常常会喝些保健酒，不过今天喝了一口还是静不下心来，只能无聊地换着电视频道。她刚刚准备回卧室睡觉，门铃突然响起。

房子轻轻拢了拢头发，整理了一下前襟，走到门口的时候，丈夫已经自己拿钥匙开门进来了。

“嘿……”

回家的时候，丈夫总会像野兽似的哼上这么一句。这一个字似乎能把“我回来啦”“还好吧”“我累了”所有的意思都包含在内。

房子绕到他身后关上了门，修平则径直走进书房放下公文包，然后又进了卧室，开始脱他的西装。

“你去喝酒了？”

“少喝了点儿……”

修平含糊地点点头，不过看他满身酒气醉眼惺忪的样子，像是喝了不少。

“跟广濑喝的。”

“又是他？”

“他这一阵子一个人挺无聊的。”

“怎么一个人？他太太不在吗？”

“我是说他现在除了太太，没有其他女人了。”

平时基本上不和丈夫讲话，今晚却说得这么流畅，房子在惊讶之余继续问道：

“这是什么意思呢？”

“没什么。给我倒杯冰水吧。”

房子从冰箱里取了矿泉水和冰块出来，递给了修平。修平一口气喝干，接着就往沙发上一横。

“不能睡在这儿！”

“我就看会儿报纸。”

修平把桌子上的晚报举在眼前，过了一会儿问道：

“你几点回来的？”

修平问得突然，房子停了一会儿才回答：

“十点多吧。”

房子紧张地等着他的下一个问题，可是他却打了个呵欠，继续看他的报纸。

看来他只是随便问问，没什么特别的用意。

房子安心地走进隔壁的卧室，开始铺被子。自从那次争吵之后，房子已经习惯了铺被子的时候在两个人的被子中间空出大约五十厘米的距离。

铺好被子回到客厅一看，不出所料，修平果然把报纸盖在头上睡着了。

“老公，起来啦！”

把报纸揭开，修平像是被灯光晃到了眼睛，立刻把脸别开了。

“被子铺好了，到房间里睡吧！”

“知道了……”

“在这儿睡会着凉的。”

任凭房子怎么摇，他都没有反应。房子只好从橱柜里拿了条毛毯过来，盖在了他的身上。随后她把桌上的茶碗和玻璃杯洗干净，等她换上了睡衣准备睡觉的时候，已经是一点钟了。

明天九点开会，所以明天八点必须出门。

房子把暖气开大了一些，只留下阳台上那盏壁灯，回头看了一眼沙发上熟睡的丈夫。

醉是醉了，不过还好，身上没有女人的味道。

“我也去睡了。”

房子小声说了一句，准备回房休息，忽然一时兴起，来到了阳台。

从六本木回来的时候，竟然没有注意到天上那么美丽的月亮。浑圆饱满的银月，中间飘着一抹红色，显得格外妖娆妩媚。

秋深了，夜也凉了，刚刚燥热的肌肤在夜风的吹拂下反而清爽了。

房子把双肘搭在栏杆上，手托着两颊，凝望着那一轮明月，不由自主地想起了松永。

分手之后他是直接回家了，还是一个人跑到什么地方喝酒去了？平时那么安分，万一喝多了真不知道会是什么样。

他该不会现在已经喝得酩酊大醉了吧？想着想着，房子好希望能再见到松永。

老实说，正鼾声大作的丈夫身上没有一丝浪漫情调。

经过近二十年的夫妻生活，彼此放弃幻想，变得现实，那是无可奈何的事，可他这个样子也太无趣了。如果把这话说给丈夫听，他大概会一笑了之，权当是少女情结，可是女人有时就是会希望自己成为梦想中的公主，哪怕只是一小会儿，让她感到那样的浪漫和宠爱，她就会变得无比快乐和温柔。

“亲爱的……”房子拖着腮，对着那轮明月轻喃。

起初她也是这样称呼修平，后来就是松永专属的称呼了。不过，已经好几个月不曾用过了。

“亲爱的……”

房子靠着阳台栏杆，再次轻轻呼唤了一声，身体竟随之兴奋了起来。夜风轻轻拂面，惹得她脸颊泛起了红晕，心跳加快，掌心也渗出汗来。

“原来是这样……”

房子小声哼着，一个人点了点头。

她已经很久不曾有过这样的感觉了。从夏天到入秋以来，她一直在压抑着自己，不让自己春情萌发。她拼命克制自己，告诫自己，把那当成自己的本分，不得违背。

然而一旦开了头，那股冲动就像是多年的朋友般不失时机地贴过来。

“果然……”

房子望着月亮，喃喃自语：

“女人若想美丽，最好的办法就是找一个喜欢的人。”

第八章　花野

从青山大街到神宫外苑，绵延路旁的银杏树在深秋的阳光中闪耀着金黄色的光芒。走近一看，叶子已经开始凋落了，三三两两的人们正带着爱犬漫步于落叶之中。

每年这个时候，当修平看到这些鲜黄的叶子，都会感叹时间流逝飞快。

总觉得不久前这些树还绿意盎然，如今却连人行道都覆上了凋零的黄叶。

欣赏美丽的樱花、红叶之际，一年的时间悄无声息地流逝。人们正得意自己看到了难得的美景，却在不知不觉中又长了一岁。

从这个意义上说，自然之美是不容轻忽的。美景不断往复的过程中，人们逐渐老去。

看到落叶的时候，修平总会回顾自己的过去。

“我的人生，真的幸福吗？”

单从表面上看，修平大学毕业之后当上了医生，如今已经是东京数一数二的公立医院里的主任。照这样发展下去，将来也不是没有可能成为院长。

现在的生活虽然称不上有多了不起，但是也算大体过得去。而且，他家中还有贤妻乖女。非要找出个美中不足，就是他原本还想要个儿子，不过现在他已经不那样奢望了。

欲望是没有止境的。如果给他以前的人生打个分数的话，起码是可以拿到及格分的。

但是若要问他是否满意，那就要另当别论了。

修平还有很多心愿未了。

工作上，他希望自己多年来对脊椎外科的研究能够更进一步。还好，那只要按部就班自然就能完成，一定程度上，这项工作取决于时间和经验的积累，急是急不来的。

让修平更为遗憾的，是女人。

当然，他身边有妻子陪伴，还能偶尔和叶子幽会，如果再算上年轻时候交往过的女朋友和逢场作戏的一夜情，他阅历过的女人绝不在少数。

但是你要问他是否经历过一次像样的恋爱，那他就要心虚了。现在回想起来，除了和妻子相识之初，以及为了跟叶子私会而紧张的时候，他几乎不曾有过浪漫的感觉。

在这个方面，他可跟好朋友广濑差得远了。

人生之中，工作固然重要，然而女人带来的满足感也是不可或缺的。现在并不想提什么情啊爱啊之类冠冕堂皇的字眼儿，只不过，他实在想体会一下沉醉其中时的浪漫感觉。如果情感生活是空虚的，那么即使他工作一帆风顺，也会觉得人生是不完整的。

这些年来，修平一直向往一场轰轰烈烈的爱情。如果像现在这样平淡无奇地生活下去，他担心自己会遗憾终生。

修平之所以会有这样的想法，也可能是和年龄有关。

每当他想到自己已经年过四十，即将慢慢老去，他就会极力地想要挣扎，骨子里有个声音在拼命地呐喊：“绝不可以这样下去！”

这种时候，最简单无误的做法是和妻子恢复旧时的情意。和妻子初识时，每次约会他都会热血沸腾，新婚之初他也是下了班就直接回家。只要唤醒那些记忆，重新来过就可以了。

可是结婚到现在已经十七年了，想要唤起那最初的紧张感和浪漫情调已经不太可能了。

修平回家的时候一般妻子都在，在他心里，妻子就等同于自己的家，所以对妻子心存爱恋就如同对母亲或者姐妹心存爱恋一样。

不管多么深爱一个人，如果她在身边太久，都会觉得她是生活上的伙伴，而不是恋人。常说妻子是爱人，其实只不过是同居人罢了。

当然，也许这样说会遭到妻子们的反击：

“这是男人的自私。就算和妻子只是同居的关系，但既然是自己选的，就应该把爱意保持下去，这就是婚姻的责任所在。”

可是女人可能会就此满足，男人却不会那么容易作罢。

与其说这是男人的自私和任性，倒不如说这是男女之间的性别差异。本质上一个是外向的，一个是内向的，这就使得男女在情感上也有很大的不同。

当然，不排除有些女人有着和男人一样的心理，也常听说一个女人同时爱上几个男人的故事。

总之，对那个同住一个屋檐下，想见随时可见的人，是很难燃起激情的。

说得明白点，修平现在就是处于饥渴状态。

从札幌旅行回来的那一夜起，修平一直在极力回避和叶子见面。

而对于叶子来说，她为了修平千里迢迢跑到北海道，修平却在她面前炫耀妻子接机的浓情蜜意，她生气也是情理之中的。

他们偶尔会通通电话，不过叶子绝口不提见面的事。当然，叶子有她的骄傲，而修平又自觉愧疚，于是两个人都不动声色地保持着沉默。

所幸如此，过去每个月至少两三次的约会就此中断了。

不过他和妻子也没有因此亲近起来。

他和妻子原本就很少亲热，夏初冷战以来，两个人更是断绝了那种关系。就算知道她还醒着，也没有越过那条缝隙主动求欢的勇气，而妻子似乎也不抱任何期待。

要为以前的事道歉吗？如果强迫自己那样做，也许能和妻子重归于好，不过即便如此，也不可能在妻子身上体会到和叶子相拥时的那种充实，更何况他完全提不起道歉的兴致。

修平也不是没想过再换个女人，不过开始一段新的恋情，既费时又费力，当然，还不能缺钱。

广濑曾经说过“若真想轰轰烈烈就要不辞劳苦”，可是一旦现实来临的时候，就很难轻易下定决心了。思前想后的结果，还是回到了叶子身上。

这几个月来，叶子的身体时不时就出现在修平的脑海中。

叶子看起来对性事不怎么感兴趣，其实骨子里相当放荡。修平要求她做的、说的，她一般都会乖乖地顺从。无法要求妻子的，都能轻松地对叶子开口，而叶子也会温顺地回应。

夏天从蓼科回来之后，修平时常会想起叶子。

独自在家的那两天本来是千载难逢的机会，可是一想到不能对不起妻子，就打消了念头。

当时修平为自己的选择感到十分骄傲，可是事后他又后悔了。

“怎么就没好好利用那个机会呢？”

修平一想到错过了那个机会就觉得可惜，心底对叶子的欲望也苏醒过来。

“不和叶子见面，我实在是平静不下来啊。”

也许见了面又会做出对不起妻子的事。可是如果继续这样下去，对身心都是一种折磨。压抑让修平渐渐焦躁起来。

本以为到了这把年纪欲望会慢慢地枯竭，谁知完全不是这么回事。

像是看穿了修平的焦躁，十一月的第一个星期一，叶子打来了电话。

那时门诊正忙，修平冷淡地应了一声，谁知传来的是叶子的声音。

“哎？”

修平不禁叫出了声。叶子平淡地问候了一句，之后言归正传。

叶子的一个朋友一个月前开始腰疼，在附近的医院治疗了一段时间但是没有起色，叶子想请修平帮忙检查一下。

“什么时候来都行！”修平点着头，紧接着问道，“你陪她来吗？”

“我就不来了。她叫中川章子，拜托你了。”

修平把名字记了下来，斜眼看着护士在一旁应付患者，对着听筒柔声问道：

“怎么样？”

“什么怎么样？”察觉到修平换了口气，叶子也压低了声音。

“不一起来吗？”

“我也要去吗？”

“再约时间也行，我有些话一定要跟你谈谈。”

后半句是信口胡说的，总之先把她约出来再说。

“求你了……”

修平对着听筒低三下四地请求，过了一会儿，叶子回答：

“下周二，我会到医院附近去……”

“就那天好了！”

星期二有个手术，不过修平还是当即答应了下来。

“时间呢？”

“如果方便，我想约在六点。”

“那就六点吧！”

那个时间离开医院是有点儿早，不过只要手术结束就不会有问题了。

修平说在涩谷公园街上的某个旅馆碰头，叶子也同意了。

“一定要来哦！”

修平嘱咐了一句放下电话，他发觉自己的脸不知何时开始烧了起来。

此时，修平欣赏着绵延至外苑的银杏树，走在去涩谷的路上，就是为了和叶子约会。

以往看到泛黄的银杏树叶，修平总会感慨一番，不过唯独今天，他完全没有时间沉浸在岁月易逝的感伤之中。

一想到事隔五个月终于能和叶子见面了，修平自然是激动万分。

不管怎么说，那电话来得正是时候。修平控制着自己激动的心情，开始盘算和叶子见面之后的安排。

今天手术拖了些时间，再加上青山大街上交通比较拥挤，修平到涩谷旅馆时比约定的时间晚了十分钟，不过幸好叶子还在等候。

“对不起……”

修平推开旋转门，举起一只手向叶子跑过去，心里激动得直想高喊万岁！

“手术耽搁了点儿时间，真是对不起了。”

修平用手帕擦了擦额头上的汗，这时叶子微笑着应道：

“我也是刚刚到的。”

“太好了！我刚刚一直在担心你会不会回去了。”

闹别扭之前，就算迟到十分钟二十分钟也没有必要担心，不过今天可是那之后的第一次见面啊。

“我们去吃个饭吧？有空吧？”

“我时间不多。”

“到十点怎么样？”修平问道。

叶子听了立刻摇摇头。

“那九点好了。”

今天叶子上身穿着白色衬衫和蓝色夹克，下身是同色的荷叶裙，右手拿着一条大围巾和黑色皮包，看上去朴素端庄，不过她本就美艳动人的身体配上那件稍大的夹克显得特别可爱。

“还是去吃点什么吧。”

为了节约时间，两个人来到地下一层空荡荡的寿司店。

“好久不见了。”

“最近还好吗？”

“一般般……你呢？”

“不怎么好呢……”叶子说完立刻小声笑道，“不过，现在好了。”

两人彼此倒上酒之后，互相碰了碰酒杯。

修平本想说“庆祝我们重逢”，又觉得太夸张了，只得将杯中的酒一饮而尽。

“你不是有话要对我说吗？”叶子不失时机地问道。

叶子突然一问让修平措手不及，之前在电话里他确实这样说过，不过那只是约她出来的借口而已。

“是关于你那个来看病的朋友……”

情急之下，修平提起了叶子在电话中拜托的那件事。

“她还没到医院来，一定会来的吧？”

“对不起，她本来打算马上过来的，可是不巧她儿子感冒了，我想这两三天就会来吧。”

“这个倒没关系，不过她最好带着之前的病历，这样比较方便诊断。”

“我想她会带来的。”

“最好把X光片也一起带来。”

“我回家之后马上告诉她。特意托你照顾，却拖到这么晚，真是对不起。”

“如果只是腰疼，也没必要那么急的。”

修平关注的不是那个介绍来的病人，而是介绍人叶子。

“就这么多了吗？”

“那人是你的朋友吗？”

“是以前住在目黑公寓的邻居。不过，现在搬了家就没怎么见过面了。”

叶子用公事公办的口气说着话，明明是两个人单独约会，却非要摆出为朋友才来的姿态。

“稍微吃一点儿吧？”

修平劝叶子吃些东西，同时体会到了那种久违的紧张感。

“今天是从健康中心直接过来的吗？”

“先到新宿办了点儿事再过来的。”

“我们真是好久不见了。”

修平深情地看着叶子，脑子里却在盘算着如何带她去旅馆。

怎么样不着痕迹地引她跟自己独处，才是他要大显身手的地方。

吃过寿司，上过茶水，修平轻轻说道：

“我们找个地方吧？”

“你说什么？”

修平是凑在她耳边讲的，叶子却装作没有听到的样子。

“现在还有时间嘛。”

“不去。”

叶子不慌不忙地摇摇头，嘴角露出了笑意。

“现在才七点呢。”修平把手表伸到叶子面前。

“我今天只是来听你谈事情的。”

“我已经说完了。”

“那我就该回家了。”

“你刚才不还说可以到九点吗？”

女人躲闪男人追赶，明明知道是在做戏，两个人却乐在其中，而这样的乐趣也是无法在妻子身上找到的。

“走吧？”

“去哪儿？”

吧台里的两个服务生正在跟其他客人说着话，不曾注意修平和叶子。

“这儿太亮了，我们换个稍微暗点儿的地方……”

“不行！”

叶子换上了严肃的表情。

“你太太会骂的！”

修平把剩下的啤酒一口气喝干。这话叶子终于说出了口，他一直为此忐忑不安，可是真到了这个时候，他反倒平静了。

“把那件事忘了吧……”

“你说得容易！”

“那真的是个偶然！”

“后来你们和好了吧？”

“发生了那种事，怎么可能和好啊？”

修平苦苦哀求，叶子却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喝着茶水。

“那天以后，我们一直冷战到现在……”

“……”

“几乎连话都不说……”

忍受不了叶子的一言不发，修平把手轻轻放在吧台上，低下头说道：

“我郑重地向你道歉，请你相信我。”

“这可不像你呀！”

面对微笑的叶子，修平再一次低下了头。

“求你了，去吧！”

“去哪儿呀？”

“旅馆……”事到如今也没有什么可顾虑的了，修平回答得直截了当。

“好不好？”

“那我们要继续交往下去吗？”

“当然了，我实在不能没有你啊！”修平用力地点点头说。

修平刚要站起身，却被叶子按住了手。

“我不要去那种旅馆。”

“那去哪儿呢？”

“总之，就是不喜欢那种地方。”

“就在楼上怎么样？”

“楼上是普通旅馆吧？”

“你等一下，我现在去订房间。”

“还有……”

叶子又用手制止了他。

“今天我九点就要回去哦！”

修平看了看手表点头同意。这时，叶子又接着说：

“我可没有原谅你，这点你可不要误会。”

先不管她说什么，现在最重要的是赶快进房间。

修平走到一楼的服务台，询问还有没有房间。

不凑巧的是，已经没有了双人房，只剩下标准间。修平心里遗憾却也没有时间犹豫，只好订了标准间，在租房卡上写下名字。

“速见……”写到一半，修平觉得有些不安，于是又改成了早川修一，地址也稍稍做了改动。

服务生似乎察觉到了修平的不安。

“很抱歉，能不能请您先支付两万日元的订金？”

修平有些不高兴，心想：我不会逃也不会躲，凭什么要我交订金？

“我可是东京大医院的外科主任！”修平很想吼出自己的真实身份，可是登记的名字和名片上的名字不一样，也没法掏出名片来给他看。

修平不得已交了两万日元押金。前台把收据和钥匙交给修平之后准备叫客房服务生过来。

“不用了！”

修平赶紧制止了，行李只有一个小皮包，却叫服务生拎到房间，这实在有些难为情。修平接过钥匙向等在大厅的叶子使了个眼色，两个人一起向电梯走去。打开7楼708房间的门，左侧墙边并排着两张床，再前面是一张小桌子，两边相对放着两把椅子，紧靠着右侧墙壁的是一张细长桌子，上面放着电视机。整个房间空间很小，只比单人房稍大一点，不过叶子似乎对这普通旅馆的格局甚是满意。

“还是这样的地方干净啊！”

叶子拉开白色蕾丝窗帘，向着窗外深吸了一口气。这时修平跟到旁边，一把将叶子揽到怀里。

“干什么呀！”

叶子慌忙闪开身，却被修平强拉入怀，疯狂索吻，她很快就放弃了挣扎。

“好想你啊……”这话修平脱口而出，没有丝毫的虚情假意。

和叶子最后一次约会是在六月的札幌，已经事隔五个月之久。这段时间里，无论是妻子还是其他女人，他都不曾碰过。

不可思议的是，男人如果长期不碰女人，也会逐渐习惯那种状态，不会觉得特别痛苦，有时反而会感到轻松自在。

然而这一个月以来，修平心里一直想着叶子。不知是沉睡的欲望复苏了，还是和妻子的长期冷战使得男人的本能再一次勃发，叶子雪白如凝脂的肌肤不时地浮现在修平的脑海里。

现在，梦寐以求的时刻终于到来了。

修平粗暴地紧紧抱住叶子，把她向床上压去。

“不行！你放手！”

叶子像是没有料到修平如此性急，而修平本也打算先聊聊天再借机提出要求，谁知两个人一旦独处，他就忍耐不住了。

事到如今，也只能硬着头皮向前进了，现在停手的话，只会让刚才的一切显得愚蠢而且扫兴。

叶子用双手撑在床上想要起来，修平却把整个身子压了上去。

现在修平对叶子的冲动已经演变成了性虐，他脑子里只剩下不顾一切的欲望。

事实上，今晚并不全是修平一个人的责任。当然，电话里约她出来，然后一起吃饭，再带她到旅馆，这些都是修平事先设计好的，不过既然叶子指定了日期和时间，那么她理应料想到了这一切。

鱼既有情，水也有意。男女都明白这个游戏规则。

就这样，两个人尽情地享受这鱼水之欢。

朦胧的灯光中，修平轻轻拥着叶子，两人一丝不挂地躺在床上。

云雨过后，两个人温柔地贴在一起，刚才的矫情和抵抗像是从来都不曾发生过。

“几点了？”叶子慢慢地张口问道。

修平看了一眼桌上的表，九点了。

“真快呀……”修平轻声嘀咕。

“对不起。”听罢，叶子很快就起了身。

用被单裹住自己全裸的身体，叶子捡起刚刚散乱在床上的衣服，向浴室走去。

修平望着叶子的倩影，想起了家里的事。

今天出门的时候，修平对房子说今天可能会晚点儿回家。之所以用了“可能”这个含糊的字眼儿，是因为修平当时并不确定能否真的和叶子见上面，而且就算见了面，也不知道能不能一起去旅馆。听完修平的话，房子只是看了他一眼，什么都没有说，连晚饭怎么解决都没有问。看她不语的样子，似乎是认定了他晚饭不回来吃了。

沉默寡言是妻子自冷战以来一成不变的态度。

不过妻子今天的态度稍微有些不同，看起来像是理解了，同意了，但总感觉她其实并没有相信。

说不清到底哪里不对，只是觉得她的眼神闪了一下，不知是因为自己做贼心虚还是只是个偶然，不过她眼神里那一闪而过的恍惚是千真万确的。

“如果就这样直接回去，可能会被她发现的。”仰面望着幽暗的屋顶，修平心想。

“还是先洗个澡比较保险。”修平如此告诉自己，猛然发现自己已经五个月不曾有过这样的念头了。

叶子似乎没有洗澡，只是在浴室里穿上了衣服。

等修平也洗好澡出来，叶子正对着镜子梳头发。

“你一会儿直接回家吗？”

“是呀，怎么了？”

修平移开视线，点了一支烟，接着问道：

“你必须几点回去？”

“……”

没有听到叶子的回音，修平转过头看她，镜子里的叶子开口问道：

“我们是不是还要继续下去？”

“当然了！我是很想，你不想吗？”

听罢，叶子沉默了一会儿，回过头轻轻地笑着说：

“我们还真奇怪呢……”

确实，从夏天到秋天修平一直在心里告诫自己不能和叶子见面，可是现在却不顾一切地约了会，而且还打算继续交往下去。

“修平君还是离不开我吧？”

“当然了，你呢？”

“不知道呢……”

在男人的面前，这样的回答似乎有些冷淡，不过这也许就是她的真心话。

“我很想和你在一起！”

修平说得斩钉截铁，捻熄了手里的烟。

两人从旅馆出来的时候已是九点半。当然他们不是一同出门的，叶子在先，修平稍稍迟了一会儿。

走出电梯，修平准备直接去前台结账，可是没想到前台附近一个人影都没有。

几个小时前才订好房间，但现在就要结账出门，很明显是把这里当成了情人旅馆。虽说不会有人抱怨什么，但这样做总归不太合常理。

修平装作有事要出去一下的样子，穿过大厅向出口走去。

前台服务生可能认得修平的背影，不过既然已经交了订金，大概也就放心了。

修平推开旋转门向外走去，叶子的身影已经找不到了。

修平握着装在口袋里的房间钥匙，乘上了出租车。

与其现在结账还不如暂时先回家，明天早上去医院的时候再顺便过来一趟。反正去医院必然要经过这里。

车子发动后，修平回过头来看着刚才的旅馆，那些依然亮着灯的房间里，有一间正是刚刚和叶子共度良宵的708号房。

房费未结让修平略感压力，不过现在回家也是件很麻烦的事。

车子从涩谷车站前穿过，向车流拥挤的国道驶去。快到国道的时候，修平对出租车司机说道：

“能不能去趟青山大街？”

“您不是要去世田谷吗？”

“我忽然想买点东西。”

今早出门的时候，修平事先跟房子讲过今晚会晚些回家，所以现在这个时间回去也没什么不妥，不过修平还是觉得有些心虚。尽管两个人是在冷战，但是妻子一直自慎自戒，自己却违反了禁忌公然和叶子见面，而且还到旅馆开了房间。当然妻子不可能知道他今晚的行踪，但是就这样一言不发地回去总觉得太自私了。

到了青山大街之后，在下一个信号灯处向六本木方向走大概一百米的地方，有一家很受女性喜爱的蛋糕店。

以前，医药厂曾送过这家店的糕点，修平带回家给妻子的时候，她特别高兴。

房子虽然已经年过四十，可是看到蛋糕还是会像小孩子一样兴高采烈。

修平在店里挑了十个小蛋糕，装进盒子带上车之后，总算定下心来了。

并不是想借蛋糕敷衍过关，只是觉得这样可以减轻自己的罪过。

心情放松了，睡意也慢慢袭来，修平在车中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明亮的灯光扑面而来，而后旋即消失，不知不觉间，车子开进了昏暗的岔路口，终于停在了公寓门前。

修平拎着蛋糕下了车，看着没有星星的夜空，叹了一口气。

接下来马上就要面对等在家里的妻子了。

以前经常和叶子幽会的时候，每次回家修平都会紧张，而现在，已经事隔五个月之久，那种紧张感像是又在他心中苏醒过来。当时他为此感到烦躁，甚至讨厌紧张兮兮回家的自己，而现在他竟觉得这种感觉很让人留恋。

修平像是为了给自己打气，嘴里吹起了口哨，心里想着：男人一定要有所寄托。不仅仅是女色，那偷情之后的紧张感也能使人工作上干劲儿十足。修平这样安慰着自己，低下头看了看手里的蛋糕。

“只要带着这个就没问题了。”

修平咳了一声，正了正领带，拉了拉前襟，自己拿钥匙开了门。

“哎呀——”

妻子似乎有些意外，略带惊讶地点了点头。

“是不是我回来得太早了？”

“不是……”

修平有些失望，脱掉外套走进房间。

房子刚才大概是躺在沙发上看电视的，沙发的一端摆着一个靠垫。

“你看……”

修平把那盒蛋糕摆在了桌上。

“这是什么？”

“蛋糕啊！”

“怎么来的？”妻子像是看到了奇怪的东西一样，望着那个盒子问道。

“从那家店经过的时候买的。”

不知道为什么，修平总是不能向房子坦言自己的心情。结婚之初，把生日礼物和圣诞节礼物交给妻子的时候也是这样冷淡地往桌上一放了事。

虽然心里想说几句甜言蜜语，可是到了关键时刻总是说不出口。

不过对妻子以外的女人他就能毫不羞怯地说出口。今年春天叶子生日的时候曾经送她一条项链，那个时候他就坦然地恭维了一句“你戴起来一定很美”。

虽然在妻子面前会不自觉地摆起架子，可是当他看到妻子高兴的样子，心情自然也不会坏。

今天妻子的冷淡态度让修平颇感沮丧，他默默地走进卧室换上了睡衣。

“今天你是不是很早就离开医院了？”妻子把修平换下的衣服挂到了衣架上，同时随意地问道。

“六点的时候，染谷先生打电话来找过你。”

“有什么事吗？”

“我问过了，可是他说你不在就算了。”

“有话直说不就好了……”

如果是刚刚手术的病人病情恶化，染谷一定会叫自己回电话的，他既然什么都没说，就说明没什么大不了的事。他什么时候打电话不好，偏偏选在自己和叶子约会的时候，这时机挑得也太差劲儿了。

修平走回客厅，拿起电话，准备往医院打电话。

不过染谷医生不在，接电话的是值班的年轻医生。

“染谷好像打过电话给我，是不是有什么急事啊？”

“我没听他提起，不过可能是这次高尔夫球赛的事。因为他说过想和主任商量一下奖品要拜托哪家厂商提供。”

原来是这等无聊的小事，修平立刻挂断了电话，心情随之起了波澜。

“好累啊……”

为了掩饰内心的波动，修平坐到沙发上，读起了晚报。

电视上正在回放外国电影，音量调得很小，所以没有任何干扰。

“要喝点茶吗？”妻子收拾着桌上的报纸杂志，问道。

“好啊。”

妻子依然没有过问修平晚饭的事情，像是从一开始就认定了他已经在外面吃过饭了。事实上，修平确实和叶子吃过东西，不需要她准备晚饭，不过她那毫不担心的样子还是让人觉得不痛快。

“我有点饿了。”

“要不要吃点儿什么？”

“还有吃的吗？”

“我以为你会在外面吃的，家里只有一些荞麦面……”

“那就算了……”

修平嘴上喊饿，其实并不是特别想吃东西，不过是妻子的漠不关心让他想要借此出出气罢了。

“呶，那个你不吃吗？”

修平用下巴指了指桌上的蛋糕。

“我可以吃吗？”

那可是特意为她买回来的。

“你不是很喜欢吗？”

“真的是给我买的吗？”

“家里只有你一个人，不给你买给谁买？”

“谢谢你。”

妻子郑重地道谢之后，坐在椅子上动手解开盒子的包装。

修平因这份郑重感到了一丝拘谨，眼睛追随着妻子的动作。

妻子用纤细的手指优雅地解开了盒子上的绳子，又把剥下来的包装纸整齐地叠好。修平喜欢妻子这种一丝不苟的样子，不过她今天的一丝不苟里似乎有些讽刺的意味。

“看起来很好吃的样子，你要不要也尝尝看？”

“好啊……”

“你要吃哪一块？”

“随便哪一块都行。”

妻子纤细的手指伸进了蛋糕盒里。看到这儿，修平终于对今天的一切放下心来。

第九章　夜寒

也许是有人在枯野中焚烧落叶，远处有几缕浓烟随风飘向一边。初冬的太阳虽然明媚，但车窗外的风力似乎很强。往常乘火车的时候，透过车窗总能望到树叶摇曳和家家户户庭院前瞿麦盛开的景象。不过在这时速超过两百公里的新干线上，只能欣赏到远处模糊的景色。已是初冬的现在，生机勃勃的绿色已经消失殆尽，取而代之的是漫山遍野的枯黄。

列车已经驶过浓尾平原，开进了峡谷的洼地。

房子看着冬日阳光下的山脉，思索着今后几天的行程。

再过不到一个小时就能到达京都了。到了之后直接赶往旅馆，同先到了的摄影师泽田会合，然后两个人一起前往祇园的一家外卖餐馆。此行是为了做“京都节日菜肴”的专题采访，店里应该已经准备好了采访用的美食。

新年快到了，各家女性杂志争先恐后地介绍各地的节日菜肴，从这一点来说，这次的采访并没有什么新意，不过这次的制胜点是介绍一些在家里也做得来的简单菜肴。没有拜托高级饭店而是选中了外卖餐馆，也是觉得从那儿比较容易打听到烹饪的小窍门。

可是仅靠杂志上的说明就能做出京都的节日菜肴吗？把厨师长那些简单的介绍用文字表现出来可不是件容易的事。

有关烹饪的报道是妇女杂志不可或缺的重要内容。年轻记者下厨经验少，做这样的报道会比较吃力，因此主编指名要房子负责这个专题。

“京都美食的采访还是松永比较合适啊。”

主编只是考虑到松永的摄影资历深，适合这项工作。

不过房子是不能随便点头答应的。以前有过关系的两个人现在又要一起旅行，到时恐怕会被松永误认为是要重修旧好。

当然，如果房子加强戒备就不会出问题。她若能坚持为公出行的态度，就不可能再节外生枝。

不过，那只是纸上谈兵，一旦面对现实就没有信心了。

就算松永不做出格的事，但如果房子态度太过生硬，采访工作可能还是无法顺利进行。更何况房子极力避免的就是和曾经有过关系的男人一起旅行这件事。

既然已经下定决心自制，就应该慎重行事，以免遭人误解。

于是房子下定决心，向主编提出了申请。

“摄影师不用松永，找泽田怎么样？”

泽田比松永年轻十岁，最近拍了一些不错的作品。

“我想他应该可以拍一些新颖别致的照片出来。”

主编考虑了一会儿点头说道：

“你认为好的话，让他去也没什么关系……”

这次的采访旅行，还是经过了这样一段曲折之后才得以成行的。和泽田同行，房子虽然松了一口气，但心里还是感到了一丝后悔。和松永同游京都的难得的机会，就这样被自己放弃了。

虽然她跟主编提出泽田适合这项工作，不过坦白说，他能否胜任还是个未知数。

菜肴的照片看似简单，拍摄起来却相当难。虽然拍摄的是静物，但是要拍出食材的色泽和新鲜感，还是需要花费很多功夫的，要体现出菜肴的香味和温度更是难上加难了。

除了工作上的不安，房子还有一件事无法释怀。

决定这次出行京都之后，她发觉丈夫有些古怪。

自从上次争吵以来，房子以为丈夫一直自律甚严，没有跟机场见到的那个女人见过面。可是观察丈夫近来的态度，怕是那偷情的心思又在蠢蠢欲动了。

最初觉得可疑是在半个月前。那天丈夫出门的时候说了句“今晚晚点回来”之后，便慌慌张张地走掉了。

正觉得他有些反常，结果快到夜里十一点的时候，他买了蛋糕回来。

平时他绝不会自己买蛋糕。她十分纳闷，果然不出所料，又在他西服的内侧口袋里发现了旅馆的钥匙。

最近旅馆的钥匙变得十分小巧，可以随身携带，仔细一看，上面还刻着涩谷旅馆的名字以及房间的号码。丈夫不会在东京的旅馆过夜，现在回了家却带着旅馆的钥匙，这很不合常理。不动声色地观察了一番之后，她发现他虽没有喝酒却一副疲倦的样子。

看他累了让他早点休息，他却坐在沙发上一动不动地看电视，没有去睡觉的意思。不仅如此，还得意洋洋地指着蛋糕问：“怎么样，好不好吃？”而且十分难得地吃了两块。

第二天早上，他说早上有手术，提前三十分钟就出了家门。

修平出门之后，房子打电话到涩谷饭店叫了钥匙上的那个房间，没有人接，不得已她又打电话到服务台，店方解释说还未办理退房手续。

房子似乎看到了丈夫慌慌张张跑去饭店的样子。

更可笑的是，房间是用早川修一的名字登记的，和丈夫的名字十分相似。到底还是不好意思写上自己的真名吧。这一点倒是有它的可爱之处，不过丈夫的老毛病又犯了，这一点是毋庸置疑的。

房子不清楚这次的对象到底是谁，不过多半是上次那个女人。

都快五十岁的人了，他还是不知悔改、喜近女色吗？

“男人的性欲就像水坝，水满就要放闸，这时，女人不过是下游容纳它的河而已。”

房子曾经看到有位评论家这样写过。不过，丈夫真的是为了发泄欲望才找女人的吗？

如果单纯站在丈夫的立场上来看，这几个月来他一次也没向房子要求过，欲望得不到发泄也是情理之中的。

这段时间里，如果丈夫要求的话，房子可能也会答应。不过在机场碰到那个女人没多久的时候是提不起任何兴致的，就算答应，也要到了夏天以后，而且即便如此，也不可能轻易把那个女人从脑中抹去。简而言之，在看到那个女人之后，就算她能答应丈夫的欲求，也不能像以前一样燃起激情了。

也许丈夫也发觉了这一点，不过他的再次出轨，还是让房子大受打击。

尤其是如果丈夫是和上次那个女人重归于好的话，是不是就代表着两个人之间的感情已经很深了呢？

不过，丈夫似乎一直没有弃家而去的打算。

他虽然再度出轨，但是态度却比以前温柔了很多，偶尔还会说上几句贴心的话，前天还跑来问圣诞节想要什么礼物。是自觉愧疚打算借此赎罪吗？从表面上看来，他现在很快乐，而且充满了活力。

房子当然不会被这样的小恩小惠欺骗。如果轻易接受了，就等于默认丈夫可以在外花心了。

她并不想说什么男女平等这样冠冕堂皇的话，不过她认为那些认同丈夫在外花心借以维持家庭安定的念头是荒唐可笑的。那就如同丈夫们嚣张地说“我在外花心，你就得忍耐”一样极其不公。

这半个月以来，房子重新审视了他们的夫妻生活。

结婚之初，她认为就算夫妻吵了架，只要事后道歉，也能和好如初。她相信“夫妻越吵越恩爱”，而且事实也确实如此。

可是现在两个人非但没有越来越恩爱，反而一直冷战到现在。不过让人想不通的是，两个人的关系居然也没有因此变得更坏。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难道是反复多次之后适应了这样的风雨？丈夫虽在偷情，房子却并不狼狈，甚至还生出“既然如此，那我也试试看”的念头。

有一段时间，房子心想丈夫如此恣意妄为，自己应该更加坚定才对。不过她现在已经没有当初的那份坚持了。

既然丈夫在外寻欢，那我也要活得自在一些，没必要一个人谨言慎行，苦守贞操。

想到这里，房子的心情轻松了起来，松永自然也回到了她的心里。

她并没有以牙还牙那么狂妄的想法，不过压抑自己，让自己愁眉苦脸也不是办法，还是豁达一些吧。

望着初冬荒芜的田野沉思漫想之际，新干线已经穿过山科隧道，到达了京都。

房子穿上短款皮大衣，右手拿着旅行包，走下台阶来到了车站前面的出租车站台。

中途经过米原时阴云绵绵，京都却是一片晴朗。在寒冷的初冬天空下，看到了那座京都塔才真正感觉到自己已经来到京都了。

房子乘上出租车前往位于四条的旅馆。今天不是假日，又是在中午，路上并不拥挤。

“如果是和他来的话……”

看着冬日普照下的京都街景，房子又想起了松永。

“工作！工作！”

房子骂了陷入伤感的自己一句，开始考虑今天的工作安排。

先到旅馆办理入住登记，然后打电话给今天要采访的餐馆，再到大厅跟泽田会合。跟餐馆订了三个小时的采访，时间上应该还是比较充裕的。

穿过拥挤的河原街，到达旅馆时是两点钟。

房子来到服务台，报上自己的名字和公司名，填好住宿卡之后，服务员交给了她一张纸片。

“有人留言给您。”

房子以为编辑部突然有急事，打开来一看，上面写着“松永先生致速见太太。”

房子赶紧走到一边看它的正文。

“我因事来到了大阪，八点回来，到时请你打电话到以下地方好吗？”

看着留言上的电话号码，房子为它的时机之巧感到惊讶。

她心里正在懊悔不是和松永一起来京都，他就递来了留言。这时机巧得就像是他已看穿了她的心思一样。

房子办好手续来到房间，又重新看了一遍留言。

“松永先生致速见太太”这行字是服务员写的，他把松永写成了其他两个同音异形的汉字，不过松永来了大阪，应该不会错的。

房子刚想去拿电话，突然意识到他现在不在，于是抱住胳膊站定在一边。

“不过确认一下留言上是不是真的是松永的号码，也没关系的吧。”

房子安慰着自己，拿起电话，按下了留言上的号码。

很快就有人接了电话，房子说出松永的名字，对方回答说他出去了。

确定松永来了大阪，房子心满意足地拿了工作必需的东西来到大厅和泽田会合。泽田是第一次来京都，有些紧张，两个小时前就到了。

“除了节日的美食，最好也拍些京都的街景，这样也许能表现出一些过节的气氛。”

房子把她在新干线上的构思说了出来，泽田似乎有些为难。

“可是要在十一月份拍出带有年味儿的照片，是不是太难了？”

“当然拍不到真正的正月景象喽。”

“那拍些鸭川和东山的风景怎么样？”

“那还不如拍一些盛开着山茶花的庭院，或者略带冬日气息的竹林，这些风景照不是能体现出变化来吗？总之，节日菜肴总要体现出正月的气氛来。”

“那我就试试看吧。”

大概是因为年轻，泽田乖乖地听从房子的安排。

“我们先拍美食照片，风景照等到明天再说吧。”

松永来大阪的事情忽然闪现在房子的脑海中，她立刻站起身来，像是要甩开想他的念头。

“你经常来京都吗？”在旅馆前叫了一辆出租车，两人并排坐定之后，泽田问了一句。

“是呀，一年能来两三次吧，不过都是为了工作。”

“听说这次工作是速见太太向主编指名要我来的，我一直希望能有机会和你合作，这次终于实现了，真是太感谢了。”

泽田生硬地低下头道谢，这让房子有些哭笑不得。

“我也一直希望能与你共事呀。”

“老实说，我很少拍美食照片，没什么信心，所以有要求请你尽管提出来。”

大约十分钟之后，车子到了祇园的外卖餐馆。

房子以前也采访过这家餐馆，和老板老板娘交情不错。

彼此寒暄了几句之后，两人便到里面的客厅架起了相机。年轻的泽田一张一张地试拍，拿给房子过目，和她商量之后，才开始正式的拍摄。

如果是和松永合作，就可以放手交给他，跟泽田就不能那么省心了。

他们用掉了预计的三个小时，工作结束的时候，已经是夜里了。拍摄的过程中稍稍尝了些菜，肚子不怎么饿，不过天是越来越冷了。

“我们找个地方吃点儿暖和的东西吧？”

把摄影器材放回旅馆之后，房子和泽田又来到了街上。

“听说甲鱼是可以驱寒的。”

“我没吃过甲鱼那种东西。”

“那我们去试试看吧！”

从花见小路的四条往上走一点儿再往东一拐，就能看到一家专卖甲鱼火锅的小店。在那里的柜台坐定之后，泽田低声问道：

“这家店你熟吗？”

“也不能说很熟，只是偶尔来。”

“我就算来过京都也不知道还有这种地方，每次都是在旅馆的餐厅吃饭。”

因为身子冷，他们叫店家把酒烫了烫，给彼此倒上酒之后，房子想起和松永第一次来这里时的情形。当时为了做秋季京都的取材，也是来这个小店喝酒的。原本带她来的人是松永，她不过是跟过来的。

“甲鱼长成那个样子吗？”

在东北长大的泽田像是第一次看到甲鱼，战战兢兢地看着厨师手里的东西。

“是要喝它的血吗？”

“加上一点儿酒就容易入口了。”

泽田专心地听着厨师的解说，房子趁机看了看手表。

八点钟了，松永应该已经回到大阪的旅馆了。

不过房子又要了两壶酒，喝到微醉才出了店门。

“谢谢你今天的款待！”

“没什么，这可不是我出钱款待的哦。”

和摄影师一起出差时，食宿的费用都由编辑出，不过归根结底那都是公司的钱。

“可是，我还是要谢谢你带我来这么好的地方！”

听到泽田感谢的话，房子不禁想带他再去其他店转转。

“要不要再去酒吧看看？”

“可以吗？”

“没关系的！”

公司不会在差旅费上找麻烦，不过还是要适可而止的。如果毫无道理地出入高级场所，自然会被主编骂。

像今天这种情况，前面一家料理店的花销已经接近报销的限度，对于多出来的部分可能就需要解释一下了。不过，如果公司不报销，自己支付也没什么关系。

房子本就不是小气的人，何况今晚的心情特别好。工作进展得很顺利，泽田是个好小伙儿，和他相处也很愉快。而且，她收到了松永的留言。

他们横穿过花见小路，走进了祇园新桥附近的酒吧。这里本是间茶馆，后来一楼改成了日式酒吧，有环形吧台和两个包厢。和泽田并排坐到吧台旁，泽田又把脸凑了过来。

“你是这儿的会员吗？”

“不是呀，怎么了？”

“可是入口写着非会员请勿入内。”

“那大概是为了避免暴力团体进来闹事的借口吧。”

泽田点了点头，好奇地朝四周看了看。

“请问您要些什么？”吧台里的服务员问道。

泽田点了加水威士忌。

“给我一杯冰的清酒。”

房子说完之后，泽田小声称赞了一句：

“真是帅气！”

“什么意思？”

“在这种地方喝冰的清酒才帅气呀！”

“清酒本来就比威士忌好喝嘛。”

“话可不能这么说！”

泽田正称赞着，老板娘从楼上的客厅走了下来。

“是速见太太来了呀！”

老板娘有着京都美人典型的瓜子脸，笑起来相当亲切。

“我今天下午来的，刚刚结束了工作。这位是摄影师泽田。”

“原来如此，欢迎您的光临！”

被老板娘如此亲切地问候，泽田慌慌张张地把双手放在吧台上，深深地低下头回礼。

“速见太太是要喝酒的吧？”

“是啊，已经点过了。”

老板娘刚向邻座走去，泽田再一次夸张地点头赞道：

“你对这儿也这么熟悉啊！”

这间酒吧是十年前和丈夫来过之后熟悉起来的，不过没必要把这解释给泽田听。

“今天和速见太太一起真是学了不少东西！”

泽田的酒量似乎很小，和他的身材极不相称。看他满脸通红的样子，房子便带他离开了酒吧，那时已经过了十点。她其实还能再喝一些，不过还是回去比较好。

“明天十点开始拍庭院的照片，我们八点在楼下的日式餐厅会合吧。”乘上出租车之后房子如此说道。

泽田听罢又一次低下了头行礼。

“今天真是太感谢你了！”

“男人不应该老是把头低下来哦。”

到旅馆服务台前，和钥匙一起，房子又收到了一张留言。

开头一行写着“松永先生致速见太太”，后面只有“打来电话”这一栏做了一个“〇”形标记。

房子拿着纸条，和泽田在五楼分开之后进了自己的房间。

和出去的时候一样，只有门口和窗边的灯是亮着的，房子仰面躺在了光线略暗的床上。

平时只能喝一壶酒，今天却喝下了三壶。现在连去泡个澡的力气都没有了，不过心情却很舒畅。

房子正闭着眼睛回味着醉酒的感觉，这时枕边的电话响了。

房子看了看床头柜上的时钟，已经十一点了，她拿起电话一听，是松永的声音。

“喂？你刚回来吗？去哪儿了？”

“出去喝了几杯。”

“你看到留言了吧？上面应该写着要你打电话到大阪的啊！”

松永像是有些生气了。

“你为什么不打电话来？是忘了吗？我刚才不知道打了多少通电话给你！”

并不是忘记了松永的留言，正相反，她心里始终在惦记着他。

“今晚你就待在旅馆了吧？”

“当然了！”

“那我现在就过去。”

“你现在不是在大阪吗？”

“所以才去！我大概一个小时以后到，你要等我！”松永难得这么主动。”

“好不好啊？”

“好啊！”

房子点了点头，随后叹了口气。

房子时常觉得身体里还暗藏着另一个自己，明明只有一个身体却像是有两颗心，有时坚强有时柔弱，有时原则至上有时又遵从本意。刚才那个答应了要跟松永见面的，又是哪一个自己呢？

乍一看，今晚答应跟松永见面应该是遵从了自己的本意，不过仔细一想，似乎又没那么单纯。

证据就是在松永征求她意见的时候，她很爽快就答应了。与其说是迫于他的强求，其实更像是自己送上门去了。

那种大胆的态度就像换了个人似的。

听到房子说好的那一刻，松永是怎么想的？他肯定以为房子就算答应，也会犹豫好久之后才勉强同意吧。

那么爽快的一声“好吧”，一定把松永吓了一跳。

房子从水瓶里倒了一杯水，一口气喝了下去。

醉酒的时候喝上这么一杯冰水是相当惬意的。

回到旅馆的时候，房子本来打算赶紧卸妆，洗澡洗头，让自己清清爽爽地上床休息。可是松永要来的话，就不能舒舒服服地泡澡了。脱了衣服再穿上又嫌麻烦，而且头发洗了也干不了。

房子放弃了洗澡的念头，打开电视，又向服务部要了壶咖啡。

睡觉之前喝咖啡会难以入睡，不过既然松永要来，睡不着反而是件好事。

悠闲地喝着送来的咖啡，房子心里又在想着松永。

他真的是从大阪过来吗？他说用不了一个小时就可以到，是坐电车还是打车过来？不管怎样，十一点多从大阪到京都来都不是件轻松的事。

松永的话，房子仍是半信半疑。虽然他说会来，但房子总觉得他不会真的来。

松永是个含蓄的男人，不太会强迫别人，平时说话也是不紧不慢的，不过房子喜欢的就是他那股腼腆劲儿。

可是，今晚的松永像是换了一个人。

没有问过房子的意见就擅自从大阪跑过来，而且他打电话时声嘶力竭的样子也很奇怪。

现在的松永表现出了前所未有的积极，这是在之前的他身上完全没有的。上次他邀请房子去音乐会的时候也是如此强硬。

回想起来，松永是在房子开始逃避他之后才变得如此主动的。

房子越是逃避，他越是穷追不舍。这样的蛮横似乎抹杀了他的优点，不过反过来说，也让他增添了几分男子气概。

其实房子也想趁机试探一下他的那份男子气概。一个男人到底能为一个女人积极到什么地步？

这样边等边想也能稍微提提神儿。

以前只要想起松永，她的所有心思都会在他身上，别的事情完全做不下去。如果他和其他编辑出去采访了，连他做了什么事情，吃了什么东西，要去什么地方，她都会时刻挂在心上。

然而，这次松永深夜从大阪过来，房子竟然等得悠然自得。

房子能够如此从容地对待松永，大概是因为她和松永久未约会的缘故吧。在这段时间里，她让自己尝试着站在远处旁观松永，虽是情不得已，但是分开的这段时间多少还是让房子冷静了一些。

除此之外，这和丈夫再度出轨也不是没有关系。

丈夫的花心只能说是屡教不改。

不过，实际上房子并不怎么生气。

不仅是因为她已经经历过一次丈夫偷情的心碎，还因为他这次的态度简直幼稚得像个孩子。嘴上说得一本正经，却愚蠢地把钥匙偷偷塞进口袋。以为她没有发现，又买蛋糕来讨她欢心。看着这样的丈夫，房子的气都消了，反而觉得他很可怜。她甚至想对他说：“如果你实在想玩，那就玩上一阵儿好了！”

不管怎么说，看他拼命找借口掩饰过错的样子，他并非动了真情，不过是逢场作戏而已。如果他真想和那个女人在一起，大可以堂而皇之地出去约会。既然他没有这样做，就表明他并没有弃家不顾的念头。

丈夫的再次出轨虽然让房子有些遗憾，但是从那之后，他确实恢复了活力。并不是要对婚外情予以肯定，不过能看到精力充沛的丈夫也不是件坏事。

那么，既然他想玩就让他出去玩玩好了。丈夫虽然花心，却也没对现实生活产生多大影响。这样一想，房子的心情也轻松了起来。

“既然丈夫如此，那我也玩玩儿好了。”

从前，每当她和松永在一起就会觉得自己罪孽深重，心里认定自己犯了作为一个妻子不可原谅的错误。

而现在就如同雪天忽然变了晴天一样，心里的烦闷一扫而光。当然风还是冷的，不过心情已经舒畅了。

说她像变了个人似乎有些夸张，不过那深埋在她心里的芥蒂终于解开了，确实让她无比轻松。

今晚之所以能够那么爽快地答应松永的请求，也许就是因为她心态的转变吧。

刚刚过了十二点，安静的房间里电话铃声响起。

房子调低电视音量，然后拿起了床头柜上的电话。

“我现在到旅馆大厅了，你马上下来好不好？”

大概是急着赶来的缘故，松永的呼吸有些粗重。

“我打车过来的，路上遇到了点儿小事故，耽误了时间。啊！你稍微等我一下！”

可能是跟路过的服务员说了几句话，隔了一会儿，松永的声音传来：

“这家旅馆的酒吧和咖啡厅都已经打烊了，我们到外面坐坐好吗？”

房子虽然还穿着白天的衣服没有换下来，不过还是觉得现在出去太麻烦了。

“你能到房间里来吗？”

“哎？”听筒里立刻传来了松永惊讶的声音，他随后马上改口问道：

“我可以去吗？”

“没关系呀。”

房子放下听筒，走进浴室对着镜子整了整妆容。

前些天房子剪了短发，刘海依然是长长的，斜着梳向一边，不过耳朵全都露了出来，她原本担心是不是太过火了，不过由美说这发型很适合她。唇膏也改成了比以前鲜艳的红色，这样看起来似乎年轻了不少。今晚松永见到她也许会大吃一惊的，那似乎也很有意思。

房子用粉扑在略带黑眼圈的眼窝周围轻轻拍了几下，这时门铃响了。房子连忙走出浴室打开了房门，松永像风一样卷了进来。

“你真的在啊！”

“当然啦！”

房子这么痛快地把松永让进房间来，这让他有些不知所措，他朝四周看了看才放下心来低头行了个礼。

“真是对不起，这么晚了不请自来……”

松永穿着平时他最爱的黑夹克，下身是灰色的裤子。

“房间有些窄，真是不好意思。”

因为是单人间，小桌子对面只有一把椅子，让松永坐下之后，房子打开了冰箱的门。

“要喝点儿什么？”

“有威士忌吗？”

“你能行吗？”

房子拿出了一个小酒瓶，松永立刻拿过来自己打开瓶盖，直接倒进了桌子上的玻璃杯。

“你要不要也喝点儿？”

“我就不喝了。”

松永把垂到额头的头发拢了上去，猛灌了一口杯中的酒。

“我没想到你来大阪了。”

“不是什么要紧事，不过是拍些城墙照片。”

“那就是为私事来的喽？”

除了杂志社的工作，松永还打算自己出一本全国城墙的影集。

“为什么非要这个时候来呢？”

“是因为你来了京都啊！”

房子坐到了床边，这时松永继续说道：

“我是追随你过来的！”

“……”

“因为你不肯带我来采访！”

“不是那么回事啦……”

“还是年轻男子好吧？你是不是嫌我烦，讨厌我了？”

“嘘……”房子把食指抵在了唇边。

“泽田就住在对面……”

“对面听不到的！”

松永把杯中的酒一口气喝干，之后一把抓过酒瓶又倒了一杯。

“你为什么要躲着我？”

“我没有啊。”

“不！你就是在躲着我！”

松永略带倦容的脸上一双眼睛正闪烁着别样的光芒。房子从未见过他这样的神采，正失神地望着，松永把上身探了过来。

“你本来不想见我的吧？”

“不是的，我只是还需要考虑一下。”

“你这么说骗不了我！你现在一定觉得我很麻烦！”

“我怎么会让一个麻烦的人进到我房间来？”

松永闻言把酒杯放回到桌子上，像是重新思量了一番，慢慢地点着头说：

“我也没想到你会让我进来……”

松永慢慢抬起手抱住了自己的头。看着这样的松永，房子觉得他就像个大男孩儿。

“今天我一直在想着你。”

“……”

“听说你来大阪的时候，我真的很开心！”

“是真的吗？”

“这个时候没有必要骗你呀。”

“我相信你就是了！”

松永一下子站起身来抱住了房子。感受着他怀抱的力度，房子哄小孩一样把双臂环上了松永的肩头。

刚回房间的时候，月亮才刚刚爬上窗台。而现在，它已经升得老高，躺在床上已经完全看不到它的踪影了。

房子感觉月亮是在自己和松永欢爱的过程中移动的。

想到这里，房子忽然感到了羞愧，而松永一直背对着窗户，没有注意到月亮的变化。

房子越过松永的肩头，凝望着窗外的夜景。过了好一会儿，房子把上身向后退了退。

“起来吧！”

“已经到时间了吗？”

松永欠起上身，看了一眼床头柜上的时钟。

“现在才一点啊。”

房子想要起床并不是因为时间关系，而是想要离开松永的怀抱，整理自己的仪容。

“你想让我回去吗？”

“不是呀……”

听房子这么一说，松永又把上身压了过去。

房子感觉他不是在紧紧抱着自己，而是在用脸蹭她的前胸。

房子一言不发地敞开胸怀给他。年龄虽没有变化，可是松永的举止就像个孩子，刚在胸前左右轻轻蹭了蹭，又转而用唇轻啄她的乳头。

刚才，松永就是这样爱抚着房子，进入了她的身体。

然而激情退却之后，房子已经无法像刚才一样兴奋起来了。这样的爱抚虽然能带给她麻酥酥的快感，不过已经不可能让她再次燃起激情了。松永似乎也没有了再度求欢的气力。

“好啦！”

房子轻轻拍了拍松永的头，让他不要再闹了。松永知道她要逃，便又紧紧地抱住她不放。

“真是个怪人……”

已经从情事中完全清醒过来的房子，为自己的胸部感到了自卑。

机场见到的那个女人，身材不怎么高大，不过胸部倒很丰满。如果丈夫因此追求她的话，房子倒也不是不理解。

总之，论起胸部的丰满程度，房子是没有任何胜算的，可是松永却如此执着，还真是有些不可思议。

“这么小……”

“住口！”

松永似乎有些生气。大概是生气房子不应该在他投入的时候说出这么煞风景的话吧。

可是房子已经完全清醒了，虽然会扫松永的兴，但是那样的爱抚明显只是徒劳而已。

“起来吧！”房子又说了一遍。

松永隔了一会儿才发话：

“起来之后做什么？”

“冲个澡嘛。”

松永停止了手上的动作，伏在房子的胸前屏住了呼吸，是终于明白这个女人已经不可能再激情重现了吗？他的留恋一点点渗入了沉默之中。

在这安静之中，房子为自己的清醒感到惊讶。

以前被松永抱在怀里时，最先从情事中清醒过来的一般会是他。轻声说句“起来吧”，先从床上爬起来的也是他。

可是现在却是房子催促他起床，先想到要下床。两个人的关系似乎在不知不觉中发生了转变。

然而房子并没有讨厌松永。她会在深夜让他进门，接受他的求爱，足以表明她对他怀有好感。被这个为自己从大阪赶来的男人抱在怀里，听他在耳边轻轻喃着爱的絮语，都让房子无比开心。那一刻，她真正感觉到了作为一个女人的幸福。

可是，现在自己先要下床也是不争的事实。

她早早从美好中清醒过来也并不是因为担心丈夫。相反，在和松永见了面之后，丈夫的事已经被忘得一干二净了。

这一点也和以前不太一样。在这之前，和松永约会的时候，她始终会记挂着丈夫。

作为一个妻子，这是多么大逆不道的事啊！如果被丈夫知道了，他决不会善罢甘休的。不管是作为人妻还是人母，这都是极大的失职。和松永私会时越是满足，在那之后的负罪感就会越强烈。

可是现在她的心里已经没有了那时的不安。现在就算被丈夫知道了，两个人也不会大吵，而且丈夫应该也会理解的。这种大胆不知道什么时候起在她的心里生了根。

“你在想什么？”松永担心地问。

“没什么……”

房子趁机起了身。松永大概明白了，不管他再说什么也留不住房子了，于是只好松开了双手，仰面躺在床上。

房子与他擦身下了床，走进了浴室。

房子洗好澡从浴室里出来时，松永正卧在床上抽烟。

“你是不是想赶我走了？”

“我可没这个打算。”

房子用手拢了拢脑后微湿的头发，坐到了窗边的椅子上。

“那你为什么穿上了衣服？”

“不过是穿上了而已嘛。”

“那有旅馆的浴衣。”松永用下巴指了指门前的衣橱说。

“我不穿浴衣……”

“我还是回去比较好吧？”

“这是你的自由啊！”

“可是现在回去没有电车了……”

房子站起身来，把双层窗帘拉了起来。

“我能在这儿待到早上吗？”

“可是泽田就住在对面呢。”

“明天的工作几点开始？”

“我和他约好明天上午八点在楼下的餐厅会合。”

“我在那之前离开就是了。”

松永把烟揉熄在床头柜上的烟灰缸里。

“我五点走，来得及吧？”

“那么早，你起得来吗？”

“起得来！不，我不睡就是了！”

松永说完之后又问了一遍：

“你其实是想让我回去吧？”

房子打开了桌子上咖啡壶的开关。

“不是没有电车了吗？”

“但是有出租车……”

松永把话说完之后又看了一眼房子。

“我还是回去比较好吧？”

“对不起。”

房子点了点头。松永见此情景长叹了口气，慢吞吞地从床上爬了起来。

第二天早晨，房子七点起床开始化妆。她只需和泽田见面，其实没有必要特意化妆的，不过既然要出门，她就想让自己看起来精神一些。特别是昨晚松永来过，她有些睡眠不足。

虽然松永恋恋不舍，但还是在凌晨两点的时候回去了。

所幸如此，房子安安心心地睡了个好觉。不过，事后她还是有些后悔。

他好不容易赶来京都跟自己约会，实在不应该再让他深夜回去，正如松永所说，起码要让他等到有头班电车的时候再走。

当然，如果房子出言挽留，松永一定会很高兴地留下来。

可是两个人挤在一张单人床上根本就休息不好。已经是快四十岁的人了，一旦睡眠不好，皱纹马上就会现在脸上。让松永回去，除了不方便，还有就是考虑到美容的需要。

不过和松永在同一间屋子里过上一个晚上，也确实让她觉得麻烦。

睡单人床本来就很麻烦，如果两个人睡的话还要担心身体靠得太近。

两个人本是你情我愿，现在却又嫌太过亲近，这让人听起来觉得有些奇怪，不过如果两个人一起待到天亮，身体里就会渗透进松永的气息。

房子喜欢被抱在怀里，可是又不喜欢沾染上男人的气息，不知道松永能不能理解她这种微妙的感觉。从他离开时恨恨的表情看来，他肯定是没有领会到。

不过，也许会有些矛盾，昨晚只有被他抱在怀里的时候才想要留住他。

房子一边漫无边际地想着，一边化着妆。这时，电话铃响了。房子拿起听筒，原来是松永。

“你已经起来了吗？”

松永的声音有些含糊不清，他告诉房子，昨天晚上，他叫了辆出租车，将近三点才回到了旅馆。

“我很想留到天亮的，可是没有办法……”

松永还很留恋的样子。

“一会儿要和泽田出去工作了吧？”

“嗯……”

“到东京还能再见面吧？”

“是啊。”

房子点了点头，发现自己的声音过于平静了。

“不过昨天能跟你见上一面，也算没白来大阪。”

“你接下来要去哪里呢？”房子完全是答非所问。

“我打算中午到姬路去一趟，傍晚搭新干线回去。”

挂掉电话之后，房子赶紧化好了妆。等她来到楼下食堂的时候，泽田已经坐在位子上等候了。

“早上好！”

泽田明朗的笑容里，没有丝毫对房子昨夜行动起疑的迹象。

他们一边吃饭，一边商量工作安排，饭后按计划叫了辆车，来到了鸭川岸边和西芳寺附近的竹林。

现在还没有严冬时节的寒冷，空气中薄雾弥漫，反而衬托出了冬天的萧条凄美。

拍完照片之后，他们来到了京都车站，乘上新干线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两点多了。

房子觉得和泽田并排坐在一起有些不自在，正好车里的人不多，等过了名古屋之后，她就坐到过道对面的位子上去了。

泽田似乎也乐得轻松，看起了报纸。

房子望着窗外无尽的荒野，很快就昏昏欲睡了。

察觉到轻轻晃动，房子睁开眼睛一看，列车已经驶过热海了。

波光粼粼的大海已经从眼前消失，穿过隧道之后，台地上连绵着一排排小房子。

不过四点而已，云已经积得很厚，天也很快黑了下来。

在那暮色之中，房子终于想起了丈夫。

昨天房子出门之前已经通知了丈夫出差京都的事情，当时他什么也没有说，只是点了点头而已。

房子本以为修平起码会问一问，没想到他完全不放在心上，继续看他的报纸。

一会儿就要回到丈夫身边了，这个想法一下子激起了房子心中对修平的想念。

默默送自己出门的丈夫正在等待着自己，房子觉得那是弥足珍贵的，她一时沉浸在这种满足感中。

后来，房子站起了身，穿过后面两节车厢，来到7号车厢的电话台，按下了丈夫医院的电话号码。一阵杂音之后，接线员接通了电话，不一会儿就传来了丈夫的声音。

“有什么事吗？”

“我现在在新干线上呢，还有二三十分钟就到东京了。”

“工作结束了吗？”

“当然喽，今晚晚饭怎么解决？”

“想在家吃，不过你来得及准备吗？”

“顺利的话六点就能到家，应该来得及的。那我做好饭等你喽？”

“好啊……”

房子没有再说话，这时丈夫问道：

“就这件事吗？”

“嗯，就这件事！”

打电话只是为了晚饭的事，这似乎让丈夫有些不可思议。房子想象着丈夫的表情，苦笑着放下了电话。

房子回到了座位，这时泽田问道：

“有急事吗？”

“没什么……”

房子也不清楚自己为什么忽然想给丈夫打电话，不过，她的心里现在十分满足。

将近五点时，新干线到达了东京车站。

“这次承蒙多方照顾，如果以后还有机会，还请多多帮忙。”

泽田虽然礼数周到，但是也有不少圆滑之处。

房子交代一下照片的事情就和泽田分开，来到了山手线的站台。在涩谷和自由之丘换了两次车，到等等力下车的时候是六点钟。房子在车站附近的商店买了金枪鱼生鱼片和鲽鱼。丈夫修平是个十足的日本料理拥护者，再加上房子今天旅途劳顿也想吃些清淡的东西，于是又买了些豆腐和青葱。

从昨天早上算起，不过离开了一天半而已，回到家的房子却有种久违的感觉。

“还好吗？”

房子不禁问出了声，家里空荡荡的，没有任何回音。

客厅的桌子上摆着丈夫用过的茶碗，烟灰缸里丢着几个烟头，厨房旁边的餐桌上还摆着早餐吃剩下的烤面包和黄油，而榨汁机里还剩了些蔬菜汁。房子捡起地板上的报纸走进卧室一看，丈夫的被子还没有叠，旁边放着脱下来的睡衣。

看样子丈夫昨晚应该是老老实实回家休息的。

当然房子并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回家的，也不知道他回家前都做了些什么，不过她现在并不想去追究。

房子换上了毛衣和裙子。把被子叠起来之后，又打开客厅的窗子通风，用吸尘器打扫了一番之后，才坐到沙发上舒了口气。

经过这么一番整理，房间终于焕然一新了。

在干净的房间里喝着茶，望着窗外的夜景，房子自然而然地想起了松永。

他说今天会去姬路，那么现在应该还没到东京。

他那身穿黑夹克、肩扛摄像机的身影浮现在房子的眼前，大概是因为回到了家里，房子竟觉得他十分遥远。

仔细想来，刚才是自昨夜和松永分别以来第一次想起他。从今早起床到和泽田出门工作，再乘新干线回东京的这段时间里，她把松永忘得一干二净。

房子有些惊讶自己的冷淡，不过这样也许会让自己的心灵纯洁起来。

为了转换一下心情，房子从沙发上站起身来，走向了厨房。

丈夫所在的医院是五点半下班，不过下班之后他好像还有很多事情要忙，所以一般会到七点多才到家。

房子把买来的鱼和蔬菜放到桌上，然后烧上开水，又把袋子里的生鱼片摆到了盘子里。在她正准备盛出鱼干汤的时候，电话铃忽然响起来。

房子穿着拖鞋急急忙忙地跑去接电话，拿起来一听，原来是由美。

“你回来了啊？”

能听到她周围有人说话的声音，看来由美现在还在公司里。

“你不是去京都出差了吗？”

“结束了，我刚到家。”

“那你现在会不会很忙？”

由美通常会深夜打电话，在这个时间打来还真是很少见。

“有什么事吗？”

“有些事想问问你，是大事哦！我家那位好像也开始了！”

“开始什么了？”

“今晚我们能不能见个面？”

“可是我正在准备晚饭……”

“这样啊……你丈夫在家吗？”

由美像是才意识到这个问题，然后就不出声了。

“他还没有回来呢。你刚才说的大事是什么？”

“在这不方便说……”

既然不方便在办公室说，看来是比较复杂的事了。

“明天再说不行吗？”

“你等一下，我再打给你！”

由美说完就挂断了电话，大概是换了个房间，隔了两三分钟又打来了电话。

“我现在在接待室里，在这儿就没关系了。”

估计这个电话会比较长，房子关掉厨房灶台的火，搬了个圆凳子坐在电话前。

“嗯，好了，你说吧。”

“我家那位最近好奇怪，好像是有女人了！”

“不会吧……”

由美的丈夫比修平小一岁，在一家广告公司工作，可能是没有小孩的缘故，他看起来非常年轻，听他和由美的对话觉得两个人就像是朋友一样。不用说海外旅行，就是去酒吧，也是两个人一起的。房子曾经非常羡慕他们。

她实在想不到这样的男人也会去偷情。

“你有证据吗？”

“当然有喽！”由美很生气的样子，不过随后又压低了声音。

“我都有点说不出口，他穿的内衣跟我买的不一样！”

“为什么啊？”

“这我也想知道呢！”

据由美说，两天前，她叫丈夫换内衣，丈夫推托说不需要不肯换下来。由美觉得奇怪，强迫他脱下来一看，发现那条内裤的牌子和从家里穿走的不一样。由美大惊失色，追问之下，丈夫说是内裤脏了，自己买了一条在厕所里换上的。

“你觉得会有这样的蠢事吗？”

“我不知道，没准儿真是这样呢……”

“那完全是骗人的！他又没有坏肚子，而且他那天喝了酒，夜里一点多才回家的！”

由美还说，最近丈夫特别注意穿戴，而且常常借口加班拖到夜里一两点才回家。

“明明做着见不得人的事，还突然买礼物给我，想要讨我欢心，净做些口是心非的事……”

的确，先不说内裤事件，其他几种行为都是偷情的男人常见的表现。

“你肯定明白的吧？那绝对是不正常的吧？”

“是啊……”

房子不自觉地附和了一句，随后慌忙改了口：

“不过，没关系的！”

“什么没关系？”

“就算他在外面有了女人，我想也不会是真心的。”

“才不是那么回事呢！那个女人连内裤都给他买好了，如果不是动了真格的，怎么会有这种事？！骗人也要适可而止啊！”

这边正忙着，还要听着牢骚挨着骂，真是受不了。

“你等我一下……”

房子回到厨房又把火点上，把鱼干汤的汤锅放到火上煮，等她再拿起电话的时候，由美已经冷静了一些。

“对不起，你刚回来就对你发这些牢骚……我现在终于明白你当时的心情了。”

由美说完之后，又像想起什么似的，补充了一句：

“不过还是不一样，你们是两个人都有情人。”

“怎么能说这种话……”

这话让房子有些手足无措，谁知由美又继续发难：

“我也想找个情人，你说好不好？”

房子不想回答，没有出声，由美又问道：

“你和松永在京都见过面吧？”

“没有……”

“你别骗我了，我已经查过他去的地方了，是大阪吧？”

被人说中了要害，房子一下子没了话，由美却感叹道：

“你们真是了不起，居然约在京都见面。”

“不是这样的……”

“你还是忘不了他吧？”

本来是要听由美发牢骚的，两个人却在不知不觉中换了立场。

“你们也动了真心了吧？”

“你等等……”

这次房子重新握了握听筒。

“我们不是特意约好的！”

“不过你们还是见了面吧？他追到京都去见你，这不是很了不起吗？”

这样说倒也没错，不过两者还是有点区别的，至少房子觉得不一样，可是在电话里又解释不清。

“感情这么深了，没关系吗？”

看来，现在必须趁这个机会把昨晚的事一五一十地告诉由美了。

“我们的关系比以前更成熟了。”房子郑重其事地说道。

“不就是更深厚了吗？”

“不是的，我也不知道能不能说成是两个人互相理解，反正就是有分寸地在一起……”

“那就是说逢场作戏了？”

“这样说也太不留情面了……反正我们就只有约会时的那点关系，除此以外再无其他。”

“你能做得那么恰如其分吗？”

不管能不能做到，房子现在只想努力去做。实际上昨晚和松永见了面以后，她就觉得两个人的关系是能停留在那个程度上的。

“先不说男人，不是说女人一旦爱上一个人就会越陷越深吗？”

房子刚认识松永的时候也有过这样的担心，不过现在的她却能以超出自己想象的冷静去看待松永。

“真能把丈夫和情人分得清清楚楚吗？”

“我不知道，不过不这样也不行呀。”

“也就是说，要让这种状态持续下去了？”

由美说完之后，轻叹道：

“你真厉害呀……”

这样的称赞就像是在骂她是个坏女人一样。

“不是啊，我想女人中也有偶尔偷偷情的。”

“可是，你还爱着你的丈夫不是吗？”

“话是没错，不过这和偷情是两回事啊。”

“要怎么做才能分得清楚呢？”

这个房子也不知道，不过和松永的那段短暂的空白似乎起了作用，而且得知丈夫虽然花心却也无意破坏家庭似乎也有一定的影响。

“到底怎么做才好呀？下次我去请教请教你吧……”

“你不要挖苦我了……”

“可是万一你丈夫发现了怎么办？”

“当然是尽量不让他知道喽！而且……”

“而且什么？”

“我已经不想去追究丈夫的事了。”

“是不是因为你自己也做了对不起他的事？”

“这样说也太过分了吧……”

“我知道了，就是说，虽然两个人互相怀疑，但是又互不干涉。”

“我觉得这样能行……”

说心里话，房子现在不想知道丈夫的事，他现在多半是在外有了女人，不过只要适可而止就无所谓了，而且自己也并不打算跟松永有进一步发展。

“这就是所谓成年人的智慧吗？”

房子分不清由美这句话是赞美还是讽刺。

“如果能够这样下去也不错嘛。”

“可能我这种说法有点怪，不过在外面有了喜欢的人，就不会困在家里变成黄脸婆，还能变漂亮呢。”

“你最近变漂亮了就是这个缘故吗？”

“哪有啦……”

“不过夫妻两个人都变得漂亮了，也是一举两得呢。你真不愧是我人生的前辈呀！”

“你不要取笑我了……”

“我可不是取笑你，是钦佩啊！”

由美停了一会儿，继续说道：

“下次我们搞一个夫妻双双出轨却不离婚的特刊怎么样？搜集一下没准儿发现有很多呢。”

真不愧是女性杂志的主编，这个时候居然忘了自己的麻烦，考虑起工作来了！

“我可不只是说说就算了，我有些事情也要重新考虑考虑了。”

由美正说着，门铃响了起来，于是房子把听筒贴近嘴边小声说：

“他好像回来了，我们回头再联系吧。”

“好，帮我问候你那位帅气的丈夫！”

由美又挖苦了一句，说了句“再联系”就挂断了电话。

丈夫回家的时候，一般会按了门铃等在门口。偶尔也会自己拿钥匙开门，不过那时房子会继续手中的活儿，并用带着惊讶的口吻“哎呀”一声迎接他。

就像现在，房子放下听筒的时候，丈夫已经从门口的帘子里探出了头。房子万分怀念地看着丈夫的脸。

“你回来啦！”

“嗯……”

两个人的话不多，不过房子的那句“你回来啦”还包含了“你辛苦了”的意思。

“回来得蛮早啊。”

“嗯，摄影中午就结束了。”

丈夫点了点头就走进了书房，把皮包放在书桌上，然后脱掉西装换上了便服。说是便服，其实就是在宽松的睡衣上套件睡袍而已。如果不特意叫她帮忙，房子就只管收拾收拾他换下来的衣服。

房子在厨房照看着鱼的火候，丈夫修平已经穿上睡袍来到了客厅。他照例面对着电视坐在沙发上，一边看晚报，一边抽着烟。

房子曾经劝过丈夫戒烟，可是他根本不听。听说现在的年轻医生有一大半都不抽烟，丈夫却充耳不闻照抽不误。倒也不是因为他有多顽固，他只是觉得这样洒脱才像个丈夫。

“京都怎么样？”

忽然被他一问，房子不禁回过头来一看，他还在看着报纸。

“天气还不错，不过有点冷了。”

“东京也很冷。”

“你没用电热毯吗？”

“太麻烦了……”

两个人的对话到此结束了。

生活在一起多年，夫妻之间就没什么话说了，这样既不会有什么不便，也能避免夫妻争吵。修平年轻的时候就是个沉默寡言的男人，所以房子早就习惯了这种状态。

现在回想起来，偷情败露的那个晚上绝对是个例外。房子从没见过他那么生气的样子，也没听他说过那么多话。不过那大概是丈夫一生中唯一的一次雄辩了，之后他就又恢复了沉默寡言的样子。

不过，今天的丈夫较平时来说已经能够和她轻松地搭话了。

一回来就搭话说“回来得蛮早嘛”，紧接着又问到京都的情况。

房子原本以为他是想打探什么，不过看样子不像。

房子放下心来，把事先泡好的茶倒在碗里，送到丈夫面前。

“嗯……”

丈夫点了点头，用他的大手漫不经心地端起茶碗喝了一口。丈夫的手大而厚实，和松永细瘦修长的手比起来，那简直就像是劳动人民的手。以前房子说他手大的时候，丈夫解释说手术是件重体力活儿。

“还要多久才能吃饭？”

“马上就好了。”

丈夫大概是肚子饿了。这也难怪，都已经七点多了，都怪由美打了那么长的电话耽误了做饭。

“再等十分钟就好了。”

房子急忙把鱼盛到盘子里。为了让鱼看起来更好看，她拿了个白色的大盘子，还在边上摆上了柠檬薄片和姜片。

房子接下来又炸了豆腐，装了些天妇罗汤汁在小碗里，这种汤汁在商店里也能买到，不过房子试着自己做了些。往水里分别倒入等量的酱油和料酒，煮上一会儿之后再添上一些木鱼汤。这自然比较花时间，不过房子今晚就是打算事无巨细地精心准备晚饭。

“让你久等了！”

房子一说晚饭做好了，修平就迫不及待地站起身来到了餐桌旁。

“嘿，今天的晚饭真丰盛啊！”

说是丰盛，其实除了生鱼片、红烧鱼和炸豆腐之外，就只有味噌汤了。修平之所以会说丰盛，也许是领会到了房子的一番心意吧。

“昨晚弘美打过电话。”修平一边在天妇罗汤汁里加了些萝卜泥，一边说道。

“有什么事吗？”

“是考大学的事。”

女儿弘美明年就要升入高三，面临大学的入学考试了。虽然进了湘南的寄宿学校，不过还是令人担心。

“她不想考本校，想报考其他学校。”

“她又提这件事了？可是她现在的学校可以直升大学呀。”

弘美现在就读的高中被称为湘南的女子学校，可以保送学生直升本校大学。

“而且那里都是女生，大家都规规矩矩的……”

“她就是不喜欢学校里都是女生吧？”

“怎么会……”

“真好吃！”丈夫嘴里吃着炸豆腐称赞道。

“那太好了，真的好吃吗？”

“这汤汁做得很不错。”

房子很欣慰自己的努力得到了褒奖，丈夫随后又把话题转到了女儿身上。

“那小家伙大概是情窦初开了吧。”

这话题一会儿一变，房子只得拿着筷子抬头看着丈夫。

“她可能是想去男女混校吧。”

“那她打算去哪所大学？”

“K大或者R大吧，她像是自己考虑了不少。”

“可是K大太难考了，肯定不行的！”

“她说她会用功的。”

“可是我们特意把她送去湘南的呀……”

这座久负盛名的女子高中里聚集的都是好人家的孩子，就是考虑到它的环境好才把女儿送去读书的，如果她想报考普通大学，当初就没必要那么煞费苦心了。

“那你怎么回答她的？”

“我说如果她想做的话就试试看好了。”

“怎么能说这么不负责任的话……”

“可是她执意想去我也没办法啊。”

“那万一落榜了怎么办？”

“如果不太挑剔，还是有很多学校可以选的啊。”

“我不同意。”

“你先不要想得这么严重嘛。”

丈夫若无其事地吃着鱼，看着他那坚实的肩膀，房子意识到无论自己说什么他都听不进去了。

“我一定要再好好问问她。”

“你可不要骂她啊。”

“可是她是个女孩子啊，不管教怎么行！”

房子刚一说完，修平就捧着碗笑出了声。

“你在笑什么？”

“一碰到女儿的事，你就变保守了嘛。”

“可是这样不对吗？”

房子本想得到丈夫的赞同，他却大口地吃着饭，好像没听到似的。

晚饭后，修平休息了一会儿就去洗澡了，房子则趁这段时间收拾碗筷。

快要收拾好的时候，忽然电话铃声响起。房子拿起听筒，是由美打来的。

“今天无论如何也出不来了吗？”

“不能啊！”

房子说完之后发觉这个回答太冷淡了，于是赶紧补了一句：

“真是对不起。”

“那现在能不能说会儿话？”

“这……”

一想到她大概还会继续刚才的话题，房子就觉得有些厌烦。

“我不会提松永的事啦！”

“不是那么回事……”

现在，在房子的心里，不管是松永还是由美的丈夫都很遥远，都跟自己无关。

也许明天早上到了公司之后她又会是另一种心情，不过现在她只想享受和丈夫团圆的快乐。

“那算了，明天再谈怎么样？”

“真是对不起了，那就这么办吧。”

“好吧，帮我问候你丈夫！”

由美最后还是挖苦了一句才挂断了电话。

放下电话之后，房子赶紧走到浴室前更衣的地方。

“洗澡水冷热合适吗？”

“嗯，正好！”

丈夫的回答依然很简短。房子刚想转身去厨房，又偷偷看了一眼丈夫扔在那里的内衣。

傍晚，由美在电话里发了一通牢骚说丈夫穿了别人送的内裤，不过修平似乎不存在这个问题。想起由美的话，房子苦笑着走进卧室打开了装内衣的抽屉。

以前，房子从没有给丈夫搓过背，丈夫也从没有要求过，内衣也是除非丈夫要求才会帮他准备好，然而，今天晚上她却很想帮他这个忙。

于是，她从抽屉里拿出一套内衣裤，回到更衣的地方。

透过毛玻璃，房子看到丈夫像是把毛巾搭在了头上，还听到里面传来的五音不全的哼歌声。还是那首昭和四十年代流行的演歌，那首歌流行之后不久，修平就向房子求婚了。可是十五个年头已经过去了，丈夫还是五音不全。按女儿弘美的话说：“爸爸那不是在唱歌，而是在念经。”

房子听他“念”了一会儿，隔着玻璃轻声说道：

“我把内衣放在这儿了。”

“什么？”

丈夫似乎没有明白房子的意思。

“把你要换的衣服放在这儿了。”

“哦……”

玻璃那边传来了丈夫粗声粗气的回答。

房子回到厨房接着收拾，猛然间发现冰箱里没有冰啤酒了。丈夫洗完澡肯定会要冷饮的，不知道他会要啤酒还是果汁，还是都准备一下比较好。

房子从储藏柜里拿出了啤酒，放进了冰箱的冷冻柜。

可能没办法一下子冰好，不过如果他要的话，再加上冰块就好了。

一切都收拾妥当之后，房子坐到了桌前的椅子上。

房间里暖气开得不强，不过也并不感觉冷。听天气预报说今夜开始要变天了，不过所幸还不怎么冷。

在这冬夜难得的温暖中，房子静静坐着，脑子里又不知不觉地浮现出松永的身影。

他已经从姬路回东京了吗？以他的性格，没准儿还在京都转悠呢。想到这里，房子不禁为自己的大胆感到惊讶。

以前也有想他的时候，不过从不会像现在这样无所顾忌。

即使想他，也是一边担心被丈夫看穿心思一边偷偷地想。

可是，现在她却完全置身事外似的，没有一点儿压力。

“这是怎么回事？”

房子问自己，却连自己都找不到答案。也许只是因为松永的温柔和丈夫的可靠，都是现在的她不可缺少的。

“我是个水性杨花的女人吗？”

房子再次自问的时候，从浴室里传来了丈夫的呼唤。

“嘿，有啤酒吗？”

“有，已经准备了。”

房子说完之后，发觉自己的声音太兴奋了，于是压低声音又说了一遍。

“现在正冰着呢。”

回答的时候，房子又恢复了妻子的神色。

第十章　风花

随着新年的到来，医院里也从年底开始忙了起来。

因为天冷，自然多了不少患感冒的病人，忘年会和圣诞节聚会上那么多喝酒的机会可能也是一个缘故吧。再加上人们被年底的忙碌追赶着，事故灾害也频频发生。

修平所在的整形外科也来了很多因交通事故或者滑雪而受伤的病人。

从十二月初到圣诞节为止，修平都排满了手术，甚至在周末的时候被叫出去过一次。

不过修平还是能忙里偷闲，光是十二月就和叶子约会了三次。最后一次是在二十八号，那天在青山的一个餐馆吃过饭之后去了涩谷的旅馆。

虽然两个人的关系中断过一段时间，不过毕竟交往了两年，去旅馆也不是什么难以启齿的事。

两个人理所当然地脱下衣服，上床寻欢，然后再把衣服穿起来。在这个过程中，他们几乎没有对话，不过动作的默契足以弥补言语的不足。现在，他们都明白那些可有可无的话反不如身体的反应来得真实坦白。

激情过后，寂静来临。享受过那样的安适之后，两人再次分开。

“最近你太太没说什么吗？”

情事之后，叶子显得格外轻松。不知道她心里到底怎么想，不过表面上她绝不纠缠。现在也是很轻松地问出了一个刁钻的问题。

“我和她不会再碰面了吧？”叶子一边对着镜子梳头发，一边问道。

“那次真的是个偶然！以后再不会发生那样的事了，你放心吧！”

“你还是这么漫不经心嘛。”叶子轻轻瞪了他一眼。

不过，最近妻子确实没有怀疑他们的迹象。

“只要不找私家侦探，就不可能知道的。”

“不过女人的直觉可是很准的哦！”

关于这一点修平也有同感，但是至少这次是不用担心的。

“不会有问题的。”

“你可不要把事情看得太简单。”

“可是，上周和上上周我和你约会之后回家，她什么也没说，反而看起来心情不错的样子啊。”

那两次他都是快十二点才到家的，不过妻子声音明快地迎他进门，还给他泡了茶喝。

“她已经不关心我们的事了。”

“难不成你太太也在偷情？”

修平闻言，一下子停住正在系领带的手，这时镜子里的叶子一边往后梳着头发一边笑道：

“生气啦？”

“没……”

“我是看你太太过于通情达理了，所以提醒你一声。”

“女人通情达理就说明她有外遇吗？”

“也不是没有这种可能呀。”叶子开玩笑似的说道。

被她这么一说，修平也觉得有这种可能。最近的妻子万事包容，平静得异乎寻常。

“只是互相厌倦，所以不在乎我了吧？”

“可能吧……”

“你是不是见到她和别的男人约会了？”

“我怎么可能知道你太太的事情嘛。”

“可是，如果我是你太太，我一定会再找个男人的。”像是为了继续打击失魂落魄的修平，叶子继续说道。

“她和你可不一样。”

“你可真自信。”

“女人一旦红杏出墙不是很快就能看出来嘛，言谈举止上总会表现出来的。”

“也有不表现出来的女人呀。”

“就像你……”

“才不是呢，这一点你太太可比我高明。”

叶子说完之后就离开化妆台走进了浴室。

目送着她的背影，修平把领带整理好，穿上了西装。

叶子的话有些挑拨离间的味道，不过修平现在确实没有妻子不再偷情的证据。自那次大吵之后，妻子便老实起来，不过最近似乎又恢复了以往的活力。

前些天从京都回来的时候，她就像小女孩一样朝气蓬勃，皮肤也变得光洁润泽了。

是什么缘故让妻子光彩照人了呢？是工作又有了干劲儿，还是对丈夫有了新的认识？再不然就是又找了情人？

对修平来说，也许有些自恋，不过他宁愿相信是妻子重新发现了他的魅力。

总之，修平愿意相信妻子，而且实际上他也确实这么做的。

就算如叶子所说，妻子真的有了外遇，他也不打算像今年夏天那样追究了。

他已经吃够了上次吵架的苦头，而且就算吵也无济于事。再说，现在和妻子相处还算顺利，结婚已经十七年了，除了刚刚结婚的几年，现在恐怕是最稳定和谐的时期了。

可能是随遇而安吧，修平对现状基本上是满意的。

“你不要吓唬我了。”

“你果然很爱你太太嘛。”

如果他希望这样继续下去就是爱，他是不得不承认的，不过这爱似乎太平淡了。

“也没那么夸张吧。”

“我们走吧。”

叶子化好妆从浴室里走出来。从她那张化了浓妆的紧绷的脸上，完全看不出她刚刚在床上放浪的痕迹。

“年前没办法见面了吧？”

“是啊，比较困难……”

叶子的脸上开始现出身为人妻的表情。

“那过了年怎么样？”

医院从三十号开始放假，再加上新年公假五天，正好有一周的假期。

“我们以后还是少见面吧。”

“为什么……”修平慌张地拦在叶子面前。

“我觉得那样比较好。”

“见面吧！拜托你了！”

“你还是想跟我见面吗？”

“当然了！”

修平像个孩子似的用力点点头，叶子见状微微地笑了。

“那我们二号见吧。”

这次又像是迫不及待地迅速做了决定。

“我们姐妹几个约好了二号回娘家聚会，傍晚的时候就可以离开了。怎么样？是不是太早了？”

“倒也不是，不过……”

二号医院的同事会来家里，不过推迟到三号的话，也不是不能见面。

“如果不行就算了。”

“那就定在二号吧。”

“没问题吗？”

“我会想办法的。还有什么比一年中的第一次合欢更重要呢！”

“真讨厌啦……”

叶子心情又变好了，伸手拧了拧修平的胳膊。

“你既然说了，那二号之前就不要和你太太做爱了哦。”

“你在开玩笑吧，我和她好久没做过了。”

“那你太太不是太可怜了？”

“不会，她已经习惯了。”

“你总是这么自私，早晚会遭报应的。”

“她是我照顾家庭的战友。”

“那是你太天真了！”

修平又回头看了看房间，确定没有落下东西后就走到走廊，上了拐角处的电梯，来到一楼写着“服务台”的窗口。只要交了钥匙并付款就可以了，这期间既不用看对方的脸也不会被对方看到。

走出旅馆拐一个弯就是繁华街了，就算装作在那吃完饭或者喝完茶出来的样子也没人会知道。

叶子到了那条喧闹的大街便叫了一辆出租车。

“那我们明年见啦。新年快乐！”

说得好像要好长时间见不到面一样，其实从今天到二号还不到一个星期。

“二号五点在T旅馆大厅见！”

“知道了。”

叶子点点头，坐上出租车扬长而去。

新年放假前夕，很多人来到街上尽情地享受这一年中最后几个夜晚。修平穿过拥挤的人群来到涩谷，走进了车站前面的电话亭。

口里念着熟记于心的广濑的电话号码，修平拨动了电话拨号转盘。广濑很快就接起了电话。

“我现在在涩谷，没什么事吧？”

“有啊！”

“什么事？”

“你太太死了。”

“啊？！”

“开玩笑呢！”

怎么能说这么不吉利的话呢！修平很想大骂他一通，不过今天是拿广濑做幌子出来跟叶子约会的，偏偏没理由生他的气。

“跟你情人分开了？”广濑压低了声音，可能身边有人在吧。

“刚刚分开的。你到时候就说在新桥吃饭，然后去了银座的酒吧。”

“你用不着这么小心，你太太不会打电话来的。”

“不怕一万，就怕万一！”

“如果她真想调査，早就知道了。”

“可是，不想给她太大的打击啊。”

“这样的话，干脆别干不就得了！”

“可是这个也办不到……”

“你真愁人啊。”

广濑在电话那头叹了口气，修平听了连忙辩解：

“不过我们相处得还是很融洽的。我在外面偷情，心里觉得对不起房子，不过她也能理解我的心情，没有过分指责我。我虽然偷情，但是掌握了平衡啊。”

“说到平衡，如果你太太不出去偷情，就没办法说是平等吧？”

“道理是如此，不过……”

“你太太不会也在偷情吧？”

他居然说了和叶子一样的话，修平一下子没了声音，这时广濑又继续说道：

“不过夫妻两个人都偶尔偷偷情，又能让夫妻关系和谐，有那么好的事吗？”

“你在说我们吗？”

“你们的情况我不清楚，不过如果真有那样的夫妻，不是很让人羡慕吗？”

“有道理……”

就算是彼此深爱的夫妻，如果在一起生活太久也总会感到有些乏味。为了避免倦怠，夫妻两个人都偶尔偷偷情，这样既能保持适度的紧张感，又能把爱坚持下去，那岂不是太完美了。

“现在只能说些‘夫妻间没有谎言’或者‘夫妻同心’这样的漂亮话了。”

“不过，前提条件是都不要沉迷于各自的情人。”

“你们不是做到了吗？”

“怎么说？”

“你本来就没打算离婚，而且，你太太也不想跟别的男人结婚吧？”

“可是她陷进去怎么办？”

“不会的，你太太不会有问题的。她可比你聪明比你坚强。她也许能把偷情处理得很好呢。”

“喂！我太太可没有偷情啊！”

“对不起！不过就算你太太在偷情，如果她冷静对待的话，你也会原谅她吧？”

“还没有发生的事我也说不准。”

“你不是也在偷嘛，那不是扯平了嘛。”

修平还是很难接受，这时广濑又感慨地说：

“你们这样真好啊！”

“什么意思……”

“做了新试验嘛。”

“喂！你不要随便下结论！”

“失敬！失敬！不过如果真能这样，我一定会很羡慕你们的。”

修平一回头，看到身后有人在等着打电话。是一对年轻的情侣，女孩正在朝里面望着。

“我还有一件事要拜托你，二号傍晚还得请你帮忙。”

“二号还要跟情人约会吗？”

“她说无论如何都要我过去，所以……”

“你不是认真了吧？”

“当然不是！只不过是逢场作戏而已。”

“那好吧，不过一月要收特别出场费，很贵啊！”

“没门儿！”

“随你便！”

修平对着生气的广濑说了句“改天请你吃饭！”便挂断了电话。

到了这个时候，修平不想去挤慢吞吞的电车，于是到车站前打了辆车直接回家了。

修平照例拿出钥匙进了家门，看到妻子和女儿正并排站在厨房里干活儿。

“爸爸回来啦！”

女儿弘美虽然还只是高中生，声音却和妻子很像。看样子，再过十年可能就分不清两个人的声音了。

“对不起，刚才一直在准备年菜。”

仔细一看，妻子正在切萝卜，而女儿正在剥芋头。

修平为自己一个人闲游回来感到羞愧，于是上前搭话说：

“看起来挺忙嘛。”

“马上就新年了嘛。”

虽然只是一家三口，房子还是每年都会亲自下厨做些年菜。虽然只是醋拌生鱼丝、白果芋泥这样的家常菜，不过味道还是相当不错的。

平时工作一忙，修平就会想新年休假的时候去住旅馆，好好休息休息，可是每年这个时候，妻子总会兴致勃勃地准备年菜。修平还是很欣赏妻子这种不怕麻烦的个性的。

“你吃过饭了吗？”

“已经没有爸爸的饭啦！”

妻子一问，女儿马上就添了一句。最近女儿比妻子更能揶揄人。

修平苦笑着走进书房，点了一支烟。

桌子上放着白天送来的信件和杂志，其中有张讣文，是修平一个住在名古屋的同学寄来的，一个月前他的太太因为乳癌去世了。

修平忽然想到如果妻子不在了，情况会是怎么样呢？

如果妻子现在不在了，就会出现各种各样的麻烦。从做饭洗衣打扫房间，到一个人生活的孤独寂寞等等，根本就是数不胜数。

曾经跟广濑等人一起说起的时候，都觉得如果妻子不在了，生活就会立刻变得充满希望，但是一旦成为现实，可能就不会那么轻松了。实际上就有人因此失去了活下去的勇气。在这封讣文里就写着：“突然孤身一人，茫然自失。”

修平怀着对妻子产生的奇妙的感觉回到客厅，两个人已经做好了饭正在洗手。

“要去洗澡吗？”

妻子明快的声音让修平放下心来。

“不洗了。”

“新年有谁来看你？”

“可能会有两三个同事过来。”

“哥哥说他们二号从静冈过来看看……”

“二号吗？有点麻烦啊！”

各路来客像是都赶在和叶子约会的日子来了。

“有什么事吗？”

“还说不准，不过可能要跟广濑见个面。”

“他们可是特意从静冈过来的呀。”

修平的哥哥在静冈经营超市，如果他来，那妈妈自然也会跟着一起来。

“能不能改在三号？”

“哥哥说只有二号有时间。”

“那让他们晚上来呢？”

妻子没有回答，径直走进了卧室。隔了一会儿出来之后就进了浴室。

修平只好拿起晚报来看，这时女儿弘美凑过来说：

“爸爸，大学的事你帮我跟妈妈说过了吧？”

只有有求于人的时候弘美才会降低姿态。

“妈妈还在反对，爸爸能不能再帮我说一次？”

“可是你也不是非报考别的大学不可啊。”

“可是爸爸你之前不是赞成的嘛。”

弘美盘腿坐在了修平身边，把胳膊抱在胸前。

“看你现在的样子，我看还是去女子大学比较好。”

“这跟那没关系嘛。”

弘美不情愿地恢复了平时的坐姿，然后看着修平说道：

“爸爸，你这么晚回来可不行啊。”女儿开始反击了，“这样不好。”

“哪里不好了？”

“我放假回来以来，你还没有跟我一起吃过饭吧？”

“那是因为我一直忙着忘年会，今天也是跟广濑叔叔一起喝酒的。”

“骗人……”

忽然听她这么一说，修平慌忙转过头来看着她，弘美正一脸严肃地瞪着他。

“其实是去约会了吧？”

“约会？！”被说中了心事，修平慌忙把目光躲闪开。

“嘘……”弘美伸出食指抵在唇上。她瞄了瞄浴室，然后用探寻的目光看着修平继续说：

“爸爸，你还在和那个人交往吗？”

“哪个人……”

“就是我在机场看到的那个人。”

弘美确实在机场见过叶子。当时她什么都没说，不过那场景可能已经深深刻进她心里了。

“爸爸妈妈无论做什么我都没关系，不过，我只希望你们不要离婚。”

在修平心里还只是个高中生的女儿忽然说出这么老成的话，让修平一下子心软了。

“你为什么认为爸爸妈妈会离婚？”

“前一段时间，我的朋友野村的爸爸妈妈忽然就离婚了，可是之前我去她家一点儿征兆都没看出来。”

“我和妈妈不会有事的。”

“我能相信吗？”

这颗幼小的心在担心吗？修平觉得愧疚，刚想道歉，这时弘美继续说道：

“在我结婚之前，你们一定要好好相处呀。”

“只要到你结婚之前就可以了？”

“因为单亲无论是对就业还是对结婚都很有影响嘛。”

女儿这精明的小算盘让修平目瞪口呆，弘美却若无其事地喝着茶。既然如此，修平觉得自己必须问个清楚才行。

“你怎么知道爸爸今天是去约会的？”

“你看，果然是约会吧！”

“不，不是……是因为你那么说，我才……”

修平慌忙改口，这时弘美不紧不慢地开了口：

“是妈妈说的啦。”

“……”

“我问妈妈你的晚饭怎么办，她说你今天出去约会所以不用准备。”

“妈妈真这么说的吗？”

“妈妈可是什么都知道哦！”

听了这话，修平偷偷瞄了一眼浴室。不知道妻子是不是还在用水，浴室里没有水声，只是一片安静。修平一边听着浴室里的动静，一边在心里寻思。

“知道我和叶子今天约会的只有广濑一个人，他是不可能跟妻子告密的，难道真的是女人的直觉？”

“妈妈是怎么知道的……”

“爸爸可不能小看妈妈，妈妈很聪明的。”

“这个我知道，可是……”

“家里的事妈妈都知道哦！尤其是爸爸的事这么简单。”

“简单吗……”

“对啊，连我都看得出来。”

“别胡说……”

“二号也是要跟今天这个人约会吧？”

“嘿！别瞎说！”

“没关系啦，我会保密的。不过爸爸可不要做出让妈妈太伤心的事哦！”

修平咳嗽了一声站起身来，走到酒柜前拿出一瓶白兰地，往酒杯里倒了一杯。

本以为自己瞒得天衣无缝，没想到其实早就露出了马脚。

修平想镇定却镇定不下来，连喝了两杯酒之后，妻子从浴室里出来了。可能是洗了澡的缘故，她的脸色相当红润，开襟的毛衣露出她胸前白嫩的肌肤。

“还没睡吗？”妻子用毛巾擦着头发走进了厨房。

“真的不洗澡了吗？”

“嗯……”

“房间里被褥已经铺好了。”

平时完全不会在意的对话，现在听起来似乎别有用意。

“明年新年放假的时候，我们一家人出去玩玩怎么样？”修平想借此来减轻自己的罪过。

“你每年做年菜也挺辛苦吧？”

“可是，妈妈和医院的同事们不是会过来玩吗？”

“只要提前跟他们说一声不就好了？”

“那我们和奶奶他们一起出去玩好了！”弘美在一旁提议道。

“二号三号的时候离开东京，这样就有充足的时间玩了。”

修平特意在说“二号三号”的时候加重了语气。

“我去睡了！”

修平站起身去了厕所，回来到书房拿了本围棋书给自己催眠用，然后走进了卧室。

房间里照例头朝窗户并排摆着两床棉被。

修平打开台灯，发现两床棉被之间还是有条缝隙。

回想起来，最初发现这条缝隙已经是一年前的事了。他本来以为是铺被褥时偶然造成的，后来才知道是妻子故意拉开的。

这条缝隙有时宽有时窄，分得最开的一次是在机场碰见叶子的那个晚上，大概有五十厘米的距离。后来这个距离一直没变，不过从夏末开始慢慢靠近了，到现在，如果是从上面往下看的话，已经看不出来了。

修平脱掉睡袍慢慢地躺进了被窝。在凉凉的床单上，修平把脚慢慢地伸向妻子的被子，先是碰到了自己的被角，然后就是那条大约十厘米的小小的缝隙。越过这条缝隙就是妻子的被窝了。

从这条缝隙出现以来，现在可能是它最狭窄的时候了。

修平把足尖轻轻点在榻榻米上，想起了弘美今天说的话。

“妈妈说爸爸去约会了。”

如果妻子知道了他和叶子约会的事，那么这条缝隙又是什么意思？是表明她完全不在乎了，还是原谅他的逢场作戏？

修平在微弱的灯光中慢慢地闭上了眼睛。

正如天气预报说的那样，从年底到新年一月的天气一直都很稳定。

修平三十号去打了高尔夫，除夕和元旦是在家里过的。

在修平儿时的记忆中，元旦那天父亲的形象是极其髙大的。那天早上他会穿上带有家徽的和服，在神龛上供上圣酒，然后向佛龛合掌祈祷。全家依父亲的样子行过礼之后，再一一向父亲做新年的问候。

“新年快乐！今年也请多多关照。”

相应地，父亲也会一一慢慢地点头回礼。

小时候总是担心自己能不能流利地说好这句话，可是进了大学以后，又不禁对兴师动众的父亲反感起来了。

然而多年的习惯是可怕的，如果这样的例行仪式没有结束，就会觉得新年还没有来。

由此看来，现在速见家的新年过得简直太简单了。

先不说别的，首先就是没有神龛和佛龛。公寓里很难腾出放神龛的地方，佛龛也只有静冈哥哥家里有。既然没有供酒和参拜的地方，也就只能取消仪式了。

何况让他们一家三口穿着带有家徽的礼服互道新年贺词，也太小题大做了。

所以，在速见家就只是在元旦那天早饭前，妻子和女儿对修平说句“新年快乐”而已。修平也会回礼说“新年快乐”，可是他还穿着睡衣，再加上是坐在餐桌旁的椅子上，完全没有威严的样子。

所以父权的下降也不是没有道理的。修平一直认为，为了恢复父亲权威，各家各户首先就应该摆上神龛，广濑也同意他这个观点。

不过，实际上修平和广濑都没有在家里设置神龛。他们担心这样做会被人嘲笑太老土，而且妄图用一个小小的神龛恢复父亲权威的想法也太天真了。

不过，在妻子给自己倒酒，给女儿压岁钱，听到她说“爸爸，今年也请您关照”的时候，修平还是感觉到了一丝过节的气氛。

女儿弘美下午就和朋友出去参加新年第一次的参拜活动了。修平喝了酒，懒懒地不想出门，于是元旦就待在家里看看贺卡，给还没寄的人家补写几张，然后再看看电视。

弘美说会晚点回来，于是晚饭只和妻子两个人吃了点年菜，又少喝了些酒。两个人相对无言，虽然安静，但也有些乏味，修平吃到一半的时候向妻子伸出了酒壶。

“来点儿吗？”

忽然被修平劝酒，妻子一脸惊奇，端起了酒杯。

“总觉得没什么年味儿嘛。”

以前每逢新年来临，修平总会觉得很兴奋，可是近十年以来，新年带来的兴奋感越来越淡薄了。

“你今年多大了？”

“今天可不是我的生日。”

“你就说说嘛。”

“比你小七岁嘛。”

“这么说，不就是四十一了？”

“讨厌啦……”

可能是喝了酒的缘故，妻子的脸颊绯红，像少女般羞涩。

“这么说来我也快五十了……”

“不过你并不遗憾不是吗？”

“嗯……”

修平刚想点头，忽然发现了妻子话里的讽刺意味，于是修平轻轻地反击了一下。

“那是因为跟你在一起啊！”

“别恭维我了。”

“这可是真心话！”

修平说得光明正大，妻子听了却害羞似的避开了视线。

回过头来看，结婚到现在这十几年的夫妻生活有起有落，尤其是去年两个人还因为发现各自偷欢的事情大吵了一架。可是，现在两个人又在元旦之夜悠然地举杯对饮。当时还以为他们的夫妻关系可能就此结束了，现在却能把它当作很遥远的往事平静地想起。是两个人都很健忘，还是应该说两个人都没有节操？抑或是两人之间的信任足以让他们都不会为此受伤？总之，两个人似乎都希望把现状维持下去。

“真是奇怪……”

“奇怪什么？”

“总觉得我们有点儿……”

“是啊。”妻子似乎也察觉到了，扑哧一声笑了。

“明天我们去神社参拜好不好？”这种太过亲密的气氛反而让修平有些不自在，于是赶紧换了个话题。

“去哪里呢？”

“附近怎么样？”

“那我们就去冰川神社吧。”

和妻子两个人出去逛逛，只要不太拥挤的地方就好了。

“那我们是傍晚出去吗？”

修平忽然想起和叶子的约会，心里咯噔了一声，随后马上故作平静地回答说：

“我已经让医院的同事推迟到三号过来了。”

“那明天晚上能和哥哥和妈妈见面的吧？”

“我会早点回来的。”

修平喝干了杯中的酒，又换了话题。

“弘美怎么回来得这么晚。”

“她说还要顺便去同学家玩玩。”

和妻子面对面本不应该紧张，可是修平却感到有些透不过气来。

修平随意吃了一些便去洗澡了，之后回来继续看他的电视。

听说元旦之夜做的梦叫做初梦，可是修平二号早上一睁眼就忘记自己梦到什么了。

“梦到富士山是吉兆！”弘美的朋友教她在睡前祈祷，结果她真的梦到了，这让她高兴得不得了。

“今年我运气会很好哦！”

一个梦就能让女儿欣喜若狂，修平觉得有些可笑，不过这也许就是所谓的年轻吧。

修平早上起晚了，早饭就用两壶酒和烩年糕对付了一下，然后一家人坐在一起看搞笑节目，后来看到一半又换成了围棋和高尔夫的节目，就这样一直到下午。

这样喝酒看电视的日子如果继续下去，只怕会变胖的，不过只剩下三天而已了。

到下午两点钟的时候，修平对妻子说道：

“我们差不多该去参拜了吧？”

“真的要去吗？”

“你真的要跟我一起出去吗？”昨天明明已经说过了，妻子却似乎还在怀疑。

“当然了，为什么这么说？”

妻子没有回答，想要拉上女儿一起去，可是弘美说她昨天参拜过了，今天就不去了。

“爸爸妈妈两个人好好地约个会吧！”

“我们只是去附近的神社啦。”

“那种地方不灵的，还是去明治神宫或者成田山比较好。”

最近弘美常常劝说他们夫妇两个人一起出去，是长大了嫌父母烦了吗？也许是表面装作不关心，实际上担心得很呢。

乘电车只要两站路，下车后再走五分钟就能到冰川神社了。

在家里的时候还以为今天阳光明媚应该很暖和，没想到一出门寒风扑面而来，风中还不时地飞舞着雪花。

修平在夹克的外面套了件大衣，妻子则穿了一件短款皮衣。

“这就是飞雪吧……”

“真是让人捉摸不透的雪啊。”

两个人并肩走在街上，修平想到自己已经很久没和妻子一起出门了。尤其这一年他怀疑妻子红杏出墙以来，更是提不起一起出门的兴致。

不过修平不清楚妻子现在是不是还在跟别的男人偷情。也许聪明的妻子正一面巧妙地掩饰着，一面偷偷地跟人约会呢。不过修平已经不打算追究了。

偷情的欲望是旁人制止不了的，如果制止就能收敛的话就没有那么多麻烦了。

心里知道不好，却还是忍不住去偷腥，这样的心境修平自己也很清楚。

总之，偷情的当事人想要止于什么程度，全凭他的自控能力。

就这一点而言，修平是相信妻子的。当然这种信任也是有根据的。

并不是因为这几个月来妻子变得特别温柔亲切，而是修平能够从妻子的态度中感觉出她对自己的信赖。虽然这么说可能有些夸张，不过他还是偶尔能从妻子的态度中感觉出来。

“下次我们去尝尝河豚吧。你还没吃过吧？”

“你要带我去吃吗？”

“向岛有一家店，虽然有点儿远，但是味道很好。”

妻子没有回答去还是不去，不过修平知道，只要有时间，她会去的。

过了前面的信号灯，就能看到神社的那座矮小而又古旧的鸟居。

修平本以为二号人会少一点儿，没想到里面人满为患，其中也不乏身穿和服的年轻女孩。

修平混在人群中挤到了拜殿，和妻子并肩站在一起。

“去年一家人平平安安地度过一年，今年也请保佑我们全家健康，无灾无祸。”

修平在心中默念着低头拜了拜。直起上身往旁边一看，妻子还在闭目祈祷。于是修平再度合掌许下心愿。

“也许有些不郑重，不过也请神明保佑我和叶子能够顺利地交往下去……”

说到这里修平叹了口气，而后继续补充说：

“再过一两年就会分手的……”

说完修平抬起了头，这时妻子也刚刚祷告完毕。

妻子忽然看向这边微微一笑，修平也只好跟着苦笑了一下。

“我们走吧。”

妻子点点头，然后两个人一起走下拜殿的台阶，这时修平看到右边摆着求签箱，周围挤满了人。

“求个签怎么样？”修平问道。

妻子听了立刻从钱包里拿钱出来。

虽然觉得这个东西靠不住，可是把手伸向箱子的时候，还是感到了紧张。

站在凋败的梅树旁边，两个人一起把求来的签打开来一看，修平是“凶”，妻子是“大吉”。

“看样子，我今年的运气很不错哦！”妻子兴高采烈地说道，随后看了看修平的签，难以置信地嘟囔了一句，“怎么会是凶呢……”

修平有些惊讶，不过很快看到“等人”那一栏上写着：“若无延误，终能相见。”

“这个你不用当真的。”

听着妻子的安慰，修平把两张签并排系在了还没有长出花苞的梅树枝上，随后趁机偷偷看了看手表。离约定的时间还有一个小时，现在过去完全来得及。

他们再次混进人群里，穿过鸟居出来之后，两人碰到了红灯，再往前百米左右就是车站了。

“你打车过去吗？”

“嗯，在这就能叫到车了。”

修平一回头就看到一辆空车从前面的交叉路口开了过来。

“你坐电车回家吗？”

“嗯，中途顺便去趟自由之丘，然后回家。”

“那……”话说到一半，修平又回过头来看了看妻子。

“有什么事吗？”

“没，没什么……”

修平为自己独自去偷欢感到了羞愧，妻子却一脸明朗的表情对他说：

“请一路走好！”

“好吧……”修平点了点头，之后又急忙补充说：

“我会尽早回来的。”

“你不用着急，妈妈有我陪着呢。”

修平叫住出租车，挥着手坐了进去，而妻子也站在飞雪之中微笑着挥挥手。

“对不起……”

修平轻轻喃道，对着映在倒车镜里的妻子又挥了挥手。

欲情十四课

渡边淳一　著

陆求实　译

青鸟出版社

版权信息

COPYRIGHT INFORMATION

书名：欲情十四课

作者：[日]渡边淳一[著],陆求实[译]

排版：辛萌哒

出版社：青岛出版社

出版时间：2018-07-01

ISBN：9787555271987

— · 版权所有 侵权必究 · —

目录

对《欲情十四课》中日同时出版的寄语

致中国读者

前 言

第 一讲 男人注定是被甩的

第二讲 只追二兔者一兔不得

第三讲 坐而思不如起而行

第四讲 巧言令色倾诉爱

第五讲 勿焦勿躁坦诚相对

第六讲 巧试妙探确认对方

第七讲 唾手可得的女人轻佻？

第八讲 交合前务必牢记的心得

第九讲 施予的性与接受的性

第十讲 花哨内衣的危险性

第十一讲 替牢骚满腹的男人们发牢骚

第十二讲 性爱是两个人的共同作业

第十三讲 男人“挫枪头”怎么办？

第十四讲 世界上为什么有男有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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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欲情十四课》中日同时出版的寄语

此次，我的最新随笔《欲情十四课》在中国和日本两地同时出版，我感到非常高兴。

这部作品主要阐述男女双方由互生好感、情深共许一直到结合的过程中，有必要变换一下迄今以来的立足点，站在男人和女人的性这个原点之上来加以审视，相互理解、相互体察。

读过之后，男人和女人分别可以对对方在身体和欲情的思维方式上的根本差异有所了解，并且会懂得即使是受欲情的驱使，在追求异性和相互爱恋的过程中，也仍然有那么一些不可不遵循的规则或礼法。

假如通过本书，读者能对此有所知晓并赞同的话，相信任何人都可以成就一段深挚和完美的爱情。

渡边淳一

2009年2月

致中国读者

亲爱的中国读者：

许多中国读者爱读我的作品，这令我感到万分欣喜，同时也万分感谢！

我从年轻时代起至今，一直专注于描写男女题材的小说。因为我始终认为，男人与女人之间的爱是人类普遍拥有的最高欢悦，也是人的最根本的天性之一。因为有了这种欲望，人类才得以繁衍至今，我相信这种欲望仍将永久地延续下去。

然而，男女之爱也是非常复杂和丰富多彩的，因各人的偏好和追求的理想不同而相去甚远，并且因其人或年轻或年老，或已婚或未婚，周围的环境或自由或不那么自由，爱的形式也会大为不同。

尽管如此，我仍然希望自己能够超越这些个人或者社会局限，将贯穿如一、热烈而真实的爱情表现出来。

为什么我会如此执着于爱情？

因为我爱女性。坦率地说，我曾经与许多不同女性恋爱，既有过成功的欢喜，也有过失败的沮丧，但我依然爱她们。现在，在我身边也有挚爱的女性陪伴我。

不管怎样，爱情可以跨越国界、越过民族、超越社会结构和社会制度，是全人类共通的喜悦和财富，没有比虚掷爱情更加令人遗憾的了。

今后我仍将继续描写爱情，一直到我无法再写为止。也请读者们一如既往地支持和鼓励我。

渡边淳一

前 言

恋爱，是潜藏于每个人心中的一种本能的欲望。无论谁，进入到青春期之后，都会滋生出这种渴求接近异性，并且与异性相亲相爱的欲望。

正因为有了这种欲望，人类才能够得以繁衍生息至今不绝，如果人类心中这种欲望淡薄甚至消亡，那么人类恐怕早就已经灭绝了。

唯其如此，追求异性、男人与女人互生爱慕直至结合，乃是人类最自然不过的表现，是最能体现人类本性的行为。

毋庸讳言，恋爱本该是男生对女生表白、发起攻势的，但也不乏女生主动出击的例子。这种场合，女生往往通过妆饰自身容貌，同时以言行举止等来吸引男生的注意、激起男生的欲情，这大概便是所谓的“阴阳易动”吧。

不管怎样，一旦当你怀有好感的异性对象出现时，就必须设法将自己的想法表达出来，表白好感和爱意是来不得半点踌躇的。

可是在现实生活中，当真正开始恋爱时，男生和女生之间仍然会产生各种各样的困惑和问题。不仅如此，在进入恋爱阶段之前，不少人还会陷入彷徨或畏缩不前。

明明追求对方，为什么不能坦率地将自己的想法表达出来呢？遇到这种情况，人们一定会心烦意乱、闷闷不乐，进而对自己感到失望吧？为什么有的人能够顺顺利利地俘获心仪恋人的芳心，而有的人却屡战屡败，到头来只得过着孤独无趣的单身生活呢？

这里就向我们提出了一个十分重要的问题，那就是恋爱中的规则和礼法。

恋爱的终极目标在于两性身心共许并结合为一体。爱的本质无非是男女双方互相吸引、互相追求这一欲情的实现过程。

然而在这个过程中，并不能只靠勇敢和热情而随心所欲地向前冲锋，而是确确实实存在着一些谁也无法避开的规则。

可以指出的是，所谓恋爱，其实是“不仅仅在性别上，而且在家庭出身、教育背景、价值观等各方面都迥然有异的一对男女从互生爱慕到结合的过程”，正因为如此，每一对男女都是千差万别的，因此，也就决定了没有一张处方可以普遍适用于所有恋爱的男女。

阅读本书之后，相信可以对了解对方、理解对方有所裨益，也许正好可以从中受到鼓舞，增添力量，从而成就一段新的恋爱。

切勿灰心丧气。

不擅长恋爱的男生也好女生也罢，你们也有成就美好恋爱的机会，因为你们都是对异性怀有梦想和欲望的健康的男生和女生。

渡边淳一

第 一讲

男人注定是被甩的

“我可不想没等表白，在恋爱连八字还没一撇的时候就被她甩掉。”

“既然打算恋爱，我希望与所喜欢的女生发展得越快越好，尽快敲定下来。”

或许不少男生会这样默默祈祷和自我激励吧。相对于女生，男生更加欠缺等待的能力，因此性急莽撞也是极其自然的。

不过且慢，在你心烦意乱、性急行事之前，有些事情是你必须先做的，尽管不是轻易就能做到，但只要你想去做，还是可以做到的。那就是请你再重新认识一下你自己。

观察自己的精子

“观察我自己的精子？”或许有人会诧异不已。其实，做这件事情出乎意料地简单。

让我来简略地告诉你该如何做。

就像男生中有人偷偷做过的那样，用自己的手射精便可以了。

当然仅仅如此是不行的。要将射出的精液盛放在玻璃容器里，再倒入一些生理盐水，然后，拿出小学生上课时使用的显微镜，用吸量管吸取一些混合在生理盐水中的精液，放在显微镜下，这样就可以轻而易举地观察到自己的精子了。

一般来说，精子全长仅为0.06毫米，呈洋梨形。说得通俗易懂些，精子就像只顶着个大大的脑袋、拖着一条长长尾巴的蝌蚪，它在生理盐水中前后左右不停地剧烈运动着。

不用说，这就是一切生物的起点。

看到显微镜下这些一刻也不肯安静，到处活蹦乱跳、横冲直撞的小东西，你就会明白自己现在为什么会欲情萌动、难以宁静了。此外，你还会意识到，为什么自己会因为各种各样的女生而眼花缭乱，自己为之苦恼的性格原来就是由这儿形成的。

因此完全可以说，精子是决定所有男性生理和心理的原点，也是男性的象征。

卵子是怎么回事

另一方面，女人的卵子又是怎么回事呢？

卵子是由卵巢生成，并且每个月通过输卵管输送进子宫的。正常情况下，每个月只生成一个卵子。

卵子不像精子那样可以简单地观察到。

我们平常所说的妊娠，其实就是无数的精子涌向卵子，并且其中一个精子最终进入到卵子中去这样一个过程。

这个场面就好似无数士兵向一座坚固的城堡发起进攻，但只有冲锋在最前面的一个勇士才能攻陷城池，成为唯一得以进入其中的。而在这一瞬间，所有的城门都会立即紧闭，其余的士兵只能聚集在城堡四周，互相挤压着，累尸叠骸，无一幸免。

换句话说，能够进入到卵子中去的精子只有一个，一旦它进入之后，卵子的外侧立即紧紧闭锁起来，不让其他精子再进入，而其余的精子只能落得全军覆灭的悲惨下场。

这样对精子来说似乎太过苛刻了吧。但唯有这样，卵子才能保证让那颗最强壮的精子进入自己体内。

事实上，卵子与精子的这种关系，在现实世界的雌性动物与雄性动物身上也能观察到。例如在狮子王国中，每个狮群都以一头雄狮子为核心，它与数头雌狮子以及它们的后代狮崽组成狮群，脑袋大而威严、头部长满浓密鬣毛的雄狮除了与雌狮子交配，一般只负责警戒和守护其生息地盘，而狩猎活动则是动作敏捷的雌狮子的工作。换言之，雄狮子是通过守护自己狮群的领地、抵御外敌，才换取从雌狮子那儿获得食物和与之交配的权利的。

但是，当雄狮子年老力衰、外部狮群趁势侵入时，一场激烈的战争就将不可避免地发生。而此时，雌狮子在做什么呢？

令人目瞪口呆的是，雌狮子此时就像个与己无关的他人似的，对两只穷凶极恶的雄狮子的战争只作壁上观。其中一只雄狮子是迄今唯一与自己交配、繁育了后代且不遗余力地守护自己和后代的狮子，但这些恩情雌狮子全都弃之不顾，只是静待着战争的结果。

当外来的强者获得最后胜利，战败的雄狮子垂头丧气地落荒而去，雌狮子又欣然地接纳这位外敌，就像什么事情也没有发生过一样，与之交配、繁育新的后代。

如此势利冷漠的雌狮子，在夫妻关系中似乎也太绝情了。不过，这仅仅是具有高度理智和文化的人类才有的认识，作为动物的雌狮子是绝对不会这样想的。

通过与更加强悍的雄狮子结合，从而获得更加强壮的雄性遗传因子，繁育出更加强壮的后代。对于生活在自然环境极度残酷的非洲热带草原上的动物们来说，这才是天经地义的。倘若不这样，不知道哪一天，它们就会面临自己的种群惨遭灭绝的危险。

毫无疑问，与此相似的潜意识在人类的女性身上一定也存在。

两者的关系

前面所述精子与卵子的关系，也普遍适用于男女关系。

卵子只接纳一个精子进入到自己体内，而对其余的精子一概加以排斥，相类似的是女人一旦拥有了爱恋的男人便会拒绝其他一切男人。

事实上，受精卵只接受一个男性的精血，并将之孕育成两者共同的后代。假使卵子同时接纳多个精子的话，便会造成精血浑浊，以致难以分辨生下的孩子究竟是谁的后代。

从这个意义上讲，女人比男人所想象的更为清纯贞洁。

正因为如此，经常可以听到有些女人这样说：“为什么女人只能爱一个男人呢……”甚至有人愤愤不平道：“难道女人就这么不幸，只能爱一个男人吗？”

表面上听起来好像是在抱怨，但从另一方面理解，其实也是在自豪地向世人宣言：女人只爱一个男人，所以爱得更深，爱情的愉悦感也更为强烈；除了所爱恋的男人以外，任何男人无论怎样花言巧语、甜言蜜语、豪言壮语，女人都一概不会理会；同时，这又是对个别拈花惹草的轻浮男人的批判和否定。

不管怎样，男人和女人是如此不同，因此女人不能容忍男人的花心并坚决与之抗争也是理所当然的。

精子的末路

以上通过精子与卵子的关系，初步审视了男人与女人的关系。这里，令人感兴趣的是那些没能进入到卵子内的精子，它们的末路又如何呢？

在显微镜下可以很清楚地看到，那些一刻也不肯安静，摇着尾巴活蹦乱跳、横冲直撞，拼命朝卵子冲锋的小东西的结局就像前面提到过的，只有死路一条。

尽管一年中有十二次排卵，但是多数情况下，女性不会妊娠，因此不管性交次数多寡，射入到女性阴道内的精子几乎全数都变成尸骸，再从阴道被排泄出去。

想一想数量如此庞大的精子的最终下场，男人就应该明白，女人不可能轻而易举地成为自己的掌中物。

即使大举突进，最终被女性接受的也只有一个精子，其余全都是白白送死。明白了这一点，就很容易明白一个道理——男人注定是被甩的。而懂得了男人的这个宿命性的结局，就不会再因为遭到女生拒绝而垂头丧气了。

所幸的是，不同于精子和卵子那样在数量上极不平衡，男性和女性的数目大体是相当的。

但是，正如前面所讲到的，一般情况下女人只会爱上一个男人，而不会像男人那样，这个也好，那个也不坏，面对异性眼花缭乱。并且女人在接受男人的时候，就如卵子比较和挑选精子一样，也是极为慎重的。

理解了这些，男生就会明白，无法轻易获得女生的芳心或接二连三地遭到拒绝，其实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了。

再强调一遍，男人被女人拒绝是理所当然的事情，这种理所当然的事情即使接二连三地碰到，也没必要为之颓丧和消沉。

在理解了“男人注定是被甩的”这一基础之上才能顺利地进入下一阶段。

虽然女人不肯将自己轻许给男人，但是女人的心底仍然在热切地追求男人。请相信这一点。

第二讲

只追二兔者一兔不得

看到这一讲的题目，会感觉“咦，不对呀”。这种反应是正确的。

没错，这是日本古时候的一句谚语，正确的表达应该是“追二兔者，不得一兔”，意为同时追逐两只兔子，最终连一只兔子也捉不到。这句谚语旨在教育人们，追求某个目标时务必集中精力于这一件事情上。

确实，这个也想沾手，那个也想涉足，野心勃勃，贪多务得，最后往往一事无成。就如一个学艺的人既学习钢琴，同时又学习小提琴，还学习舞蹈，或者一个练体育的人，既练习棒球，又练习足球，同时还要练习高尔夫，这样的人样样都想学有所成，样样都想出人头地，但结果肯定是一样也不精。

要想做好一件事情，就必须集中精力、全力以赴地去做，这才是达成目标的关键。

引申至本讲的重点即追求女性上来，这句谚语是否仍然正确适用呢？

同时追逐两只三只四只兔子

诚然，表面上看就如字面所说的一样，同时追求两个女生时，想轻轻松松地如愿以偿着实不是件易事。

然而这里想表达的本意，不是“追二兔者……”，而是本讲标题中所说的“只追二兔者……”。

将女人比作兔子，恐怕有些不敬，事实上女人可不是轻而易举就能追求到手的。

即使调动起所有的智慧，甚至使用策略、采取手腕，也不会轻松得偿。

正如前一讲中提到的，男人注定是被甩的，而女人与生俱来具有逃逸的天赋。因此，若非惊艳天下的帅哥俊男或者是口中含着金汤匙落地的富家子弟，仅仅追两只“兔子”，到头来绝对是两手空空。

几乎所有只靠自身实力去努力争取爱情的男人都必须牢记：不应只盯住两只“兔子”，完全可以大胆去追逐三只、四只，甚至五只“兔子”。

或许有人会蹙眉摇头：“目标如此分散的话，岂不是最终得不到自己真正喜爱的女生了吗？”

此言差矣。在怀疑甚至提出反驳之前，请先面对镜子仔细端详自己的姿容，倾听一下自己心底的声音：

“你究竟喜欢她什么？她身上哪一点真正吸引你？”

当你坦诚直率地对心灵提出疑问之后，自然而然就会得出答案：

“我就是想亲近女生，拥抱女生。”

是的，只要意识到自己真正的需求，就不再会有那么多虚幻、过分的要求了。

男人与女人的差异

男人会从女人身上感受到魅力，从而激发起欲情。究其原委，坦率地讲，其实无非就是性的欲求。美人于前，男人自然会不顾一切地想要抱拥她、吻她，甚而褪去她的衣裳，与之云雨交合。

除去个别有特殊“同志”嗜好的男人之外，正常男人都会那样想，那样企盼。

从这一意义上说，男人的欲情与性密不可分，具有一定的功利性。

在现实生活中也不乏这样的例子：遇见中意的女性，男人会忍不住朝其高挺的双峰之间的乳沟偷偷投去一瞥，甚至幻想着伸手摩挲徜徉其间；看到超短迷你裙，会闪过一觑裙底春光的念头；性感的丰臀从眼前经过，也会不知不觉地紧随于后……

某大学教授曾就男人偷窥女人裙底、在电车上故意揩油的流氓行径等屡见不鲜的现象指出，这主要是由于男人天生性方面的欲望特别强烈所致，大多数男人只是在拼命抑制自己的这种欲望而已，但是，想要这样去做的心情却是大多数男人所共有的。

概而言之，几乎所有的男人都期望着与女人肌肤相亲，直至交合，而女人却不会轻易地容许。较之这种肉体上的欢愉，女人更加迷恋恋人的甜言蜜语以及浪漫的氛围。

因此，男人和女人对于异性的欲情是大相径庭的。

很自然，相对于柏拉图式的精神恋爱，要想成就这种鱼水之欢的肉体恋爱，男人必须克服各种各样的障碍才能达成目标。

当然，女人一旦喜欢上了心仪的男人，也会迎唇纳吻，也会以身相许。但要走到这一步，也需要有跨越各个阶段的决心。

可是男人却很性急，与女人相比，男人缺乏耐久力，可以说持之以恒的忍耐劲儿是男人最大的弱项。所以当男女开始交际恋爱，对于怎么也不肯松懈防线、不愿欣然投怀送抱的女人，男人有时会忍不住心生焦灼、愤愤不满，最后放弃追求。

从中可以看出，男人与女人恋爱的生理以及心理基础是迥然不同的，两者想法完全一致或同步向前几乎是不可能的。

这种巨大的差异如何才能克服？这里一个关键的方法便是不能拘囿于一只“兔子”，而应同时追逐三只“兔子”、四只“兔子”。

明日二鸟不如今日一鸟

只拘囿于一只“兔子”的人，往往很难如愿。避免陷于这种心余力绌之困境的唯一良方就是要将两只以上的“兔子”纳入自己的猎射范围。

追求女生也一样，应当同时追求三四个女生，不要仅仅追求A女生，而应当扩大至B女生、C女生，甚至有时将D女生也纳入追求范围。

“那种事情做不到，我只喜欢A女生一个。”这种矫情的话还是不说为妙。

即使从自身喜欢的程度上讲，最喜欢A女生，其次是B女生，再次是C女生，但对方怎么说也是女生，而男人的最终目的便是与女人发生交合。这样一想，A女生也好，B女生、C女生也罢，她们之间并没有太大的差异。不仅如此，从性本身来说，B女生和C女生或许都比自命不凡、高高在上的A女生更加出色。

当然，要将性的关系加以充实，男人的追求方式以及恋爱方式都非常重要，但从第一步肌肤接触来考虑，容许肌肤相亲的女人自然是求之不得的。

因为只要建立起这一关系，男人的焦灼感大抵便可以得到消除。

从这个意义上说，“明日二鸟不如今日一鸟”。

“等到明天，你便能得到两只鸟”，与其笃信这样的承诺而苦苦等待，不如今天就确确实实地得到一只鸟，选择后者是绝对不会错的。

这样说似乎过于现实过于功利，但是可以说，恋爱就是一种弯弓射雕的射术，不讲究收获简直无法想象。

实际上，与其追求那种看上去好像可能得手，但是却迟迟不肯以身相许的女人，倒不如追求眼前更加容易接纳自己的女人，这样做才是上策。

或许不易得手的“明日的女人”更加出众，更加完美，是你心仪的类型，但是“今日的女人”的可取之处是更加容易将自己交给你。她肯将男人渴求的性的欢愉带给你，正是你求之不得的。显而易见，这种女人是上上之选。

因此，男人的爱从某种意义上说具有可替代性。

“这么说来，他其实没真正爱我呀。”即使女人这样发牢骚，也不必介意。

重要的是男人对女人有着性方面的要求，而让男人得以如愿的女人成为其恋人的最佳人选也是极其自然的结果。从这个角度来看，那些只让男人焦灼不安却总也不肯以身相许的女人岂止会沦为其次，甚至会掉落到第三、第四的位置。

还是那句话——“明日二鸟不如今日一鸟”。

或许有人会声色俱厉地说：“如果这样做，你永远也不可能追求到排第一位的心仪对象。”但诸如此类的话，完全不必放在心上。

即使是排第二位的对象，当两人肌肤相亲、建立起稳定的关系之后，你也会体会到对方的温柔，并慢慢地不断发掘出对方更多的优点，使你对她的感情渐渐加深，这种事例绝非少数。

即便不如想象中那么优秀，但是有个女人愿意忠实地陪伴你，也会使你精神和肉体上都得以宁定，在男女关系中也会越来越自信。

梦想终归只是梦想，我们首先要认真地弄清楚自己目前迫切需要的究竟是什么。

不要沦为骚扰者

不要只拘囿于一只“兔子”，而要同时追逐两只“兔子”、三只“兔子”。这种猎射手段，在实际追求女性的过程中显现出种种优越性。

首先，追求两个以上的女性，势必会左顾右盼，这样对于某一个女性的专注度也会随之降低。

或许有人会觉得这样负面影响岂不是更多？其实这样做非但不会带来负面的影响，而且专注度降低自有降低的好处。

一般来说，越是针对某个女性一本正经地展开强烈的攻势，这个女性越是会逃之夭夭。

“认认真真追求女性有什么不好？”有人会这样想。问题在于这种较真追求的架势，对女性而言无疑会令其害怕。

“可是，专注地追求一个女性，对方的心也会被牵绊住，最终对自己敞开心扉。”有人也许会这样说。但是这只限于女性对这位男性本来就不存在什么厌恶之感，甚至还怀有些许好感的场合。对于全无好感甚或带有些厌恶感的男性，无论其怎样展开强烈的攻势，女性都不会对你敞开心扉。非但如此，你追得越紧，她越觉得毛骨悚然，这样，你在她的眼里只能是一个面目可憎的骚扰者。

一个男人如果被视作骚扰者就百分之百难以成就爱情了。如果紧盯着一个女性穷追猛攻的话，往往就会成为这样的骚扰者，其结果是变成恋爱的失败者，从而彻底丧失信心。不少男人还因此患上恋爱恐惧症或变得性格怪僻、人格异常。

不希望落得如此下场的话，男人就应当同时追求多名女性，越是自信欠缺，越应该主动去接触和追求更多的女性。同时追求多名女性，即使失去一个，仍有可能继续追求其他几位。由于可及时调整目标，被拒绝、被甩的创伤就比较小，即使失去自信，也更加容易恢复。

换句话说，分散追求的结果是失恋的痛苦比较小。

可是，这样做如果被其他女性识破怎么办？或许有人会感到不安。

然而这种事情，只要稍微开动一下脑筋便可以做到天衣无缝，倘若这样程度的隐蔽工作都做不好，那就更谈不上成为恋爱达人了。

心弦不必紧绷

恋爱当中，女人最讨厌的是那种心事深重的人，他们话语极少，让人摸不透心里到底在想什么。还有那种黏黏糊糊的人，他们会令人联想到某种爬虫。女人无论如何也不会钟情于这种类型的男人。

具有这种倾向的男人也是性格使然，不可能轻易有所改变。而同时追求两个以上的女性，也是医治这种性格不足的良方。

同时追求三只“兔子”、四只“兔子”，自然而然就不可能黏在一个女人身上，左顾右盼和三心二意会使得对某个人的专注程度有所降低。

或许有人认为这样做不利于全力以赴地对某个女性展开攻势、表达爱慕之情，但是这种轻松相处的氛围却是女人所欣赏的。

平易近人、轻松开朗、毛毛腾腾、漫不经心，时或稍微流露出一点任性撒娇且稍微有些孩子气，这种类型的男人女人会喜欢。显而易见，这种类型的男人深受女人垂青，而在同时追求两个以上的女性的过程中，你的性格很自然地就会渐渐趋近于这种类型。

当你同时追求三四个女性的时候，不留神弄错了约会的日期和时间或者安排的时间发生“撞车”，这种事情恐怕少不了会发生。

此时，你只好手忙脚乱地加以解释。

假如两个女人对此有所觉察，也不见得一定是坏事。

理所当然，女人一定会发怒：“什么呀，原来你跟别人也有关系！”但同时，她也有可能会对你另眼相看。“看不出来，这个人原来蛮吃香的嘛。”

坦率地说，同时追求两个以上的女性确实是桩很吃力的差事，会让你身心疲劳。但是切记，成就恋爱所必不可少的秘诀就是勤快、勤勉。有时即使见不上一面，也不要忘记发送短信，例如“近来好吗？”“在忙什么？”。这种看似轻松随意但是透露出细心关怀的举动，会令女人产生一分安心感，感情的心扉自然会向你敞开。

不过就如前面所述，女人是不会轻易将自己的身体和真心委身于你的，要想突破最后一道防线，还面临着许许多多难关。

但是从另一方面看，同时追求数个女性的话，心弦就不必绷得那么紧，精力有所分散，性格也会变得不那么沉闷。有时想一想，“我追着五个女生呢”，即使爱情一时没有进展，心理上也容易自我接受。

成为她的“那个人”

在此要提醒一件重要的事情，即在同时追求多名女性时，最低限度是你必须成为她的“那个人”。

女人的首选恋人当然是“这个人”，但若一时成不了首选，也要力争成为其次选的恋人，再不行就第三、第四。总之，至少必须在她心目中占有一席之地，成为她的“反正我还有那个人追呢”的“那个人”。

“这样岂不是追不到她了吗？”或许有人会这样绝望地想。可是千万不可如此轻易泄气和放弃。

关键在于耐心等待。

因为男人在女人心目中的位置是在不断变化的，上个月还位居第一的他，也许眼下突然就跌落至第二、第三的位置，而原来只不过随便丢在某个角落的你，可能一下子就升为第二位甚至第一位了。

总之一切都有可能发生。

再自命不凡的女人，回心转意的事情也是经常会发生的，况且她与“这个人”的恋爱过程不见得从头至尾一帆风顺。所以要耐心地等待女人回心转意的机会。

或许有人缺少耐心，等不下去，但因为你同时追求着三四个女性，等待也是理所应当的。何况你在她心里原本就只不过偏居一隅，也就不必发那么多牢骚了。

综括起来，凡是自认为不擅长谈恋爱的男人，应当尽可能同时追求多名女性，尽可能接触各式各样的女性并与其交流，以逐渐适应女性。

切记，成为恋爱达人的第一步，便是了解更多的女性，克服怯意，勇敢而温柔地与之相处。

第三讲

坐而思不如起而行

很多人会在心里筹谋各种事情，但却很少付诸实际行动。

头脑中盘算得几近完美，但是临门一脚往往怎么也迈不出去。

恋爱中同样如此。想接近那个女生，想对那个女生表白，心里这样盘算着，甚至计划好了具体的方式，但最终还是只停留在假想而已。

这应当称之为不值还是可惜？不管怎样，这都是非常遗憾的事情。

碰到这样的情况，多数人会给自己寻找各种各样的理由，好使自己心安理得：当时想说来着，想跨出这一步来着，只是时机不佳或者准备还不够充分。

但是要知道，男人，或者说得更加直白些——“精子”是不可以这样踌躇不前的。

当你犹豫不决的时候，心仪的女生或许就成为其他男人的掌中物了。

你千万不要对自己说：这也没办法，即使我尝试去做了也一定会失败的。这样轻易放弃是不行的。因为当你慢慢养成这种“不为”的恶习后，你就会变成真的“不能为”了。

大凡人都有这种不为的习性，一旦安之若素、泰然处之，就会变得什么也不会做，而只能成为一个理由千百条却一无所能的“强辩人”。

只想不做的人

请熟记这个重要词汇——“废用性萎缩”。

这是个医学术语。

假设一个人骨折后被打上了石膏，由于这个部位很长一段时间不能动弹，静养一个月、一个半月之后，整个部位会出现令人难以想象的萎缩性变细。

这是因为肌体长时间缺乏活动和锻炼，造成肌肉衰退，血流不畅，以致整个肌体的机能衰弱低下了。换句话说，若不经常使用的话，肌体组织就会萎缩。这就叫作“废用性萎缩”。

从以上例子中可以得知，人的各部分肌体，比如腿是为了支撑站立和走路而存在的，日复一日地使用这个功能，它就会处在一种正常的状态。而骨折时，这部分功能无法使用了，于是它就转为异常状态，长时间处于异常状态的话，毫无疑问，这部分肌体的机能就会衰退，肌体本身就会萎缩变细。

重要的是这种现象不仅仅表现在人的手、腿等四肢上，而且表现在人的全身。

像手、腿等外部肉眼可见的部位自不待言，胃、肠以及心脏、血管、大脑等，所有部位都存在“废用性萎缩”，只不过它们的变化不像石膏绑住的四肢那样可以由外部观察到。

只要不使用，所有的器官及其机能都会产生衰退。换言之，所有的器官只有不断使用，才会越来越强、越来越健康。

当然过度使用也是不可取的。若以为越用越健康，便不顾一切地大口吃肉、大碗喝酒，给肠胃增加难以承受的负担，长此以往，会导致肝脏破裂等。

除了像这样对身体施以“酷刑”的极端例子以外，一般适量地摄取食物或适量地饮酒之类的，是不会导致脏器出现异常的。不仅如此，把握好一个度，还有助于促进身体内各器官的健康。

温柔的谋杀

穿插一段题外闲话。

这是别有用心利用“废用性萎缩”达到自己险恶目的的反面事例。

假设某老人患了感冒，比方是某个女性的婆婆。她不得不卧床休息。

此时媳妇或许会不高兴地嘀咕：“只不过是小小的感冒，至于小题大做躺倒在床吗？我感冒的时候，可从来没有休息过一次呢！”

当然，她不会不分青红皂白地横加斥责。

如果真的对婆婆充满仇恨的话，这种时候像个温柔的天使般全心全意地服侍婆婆也不失为一个泄恨的办法。

躺在床上的婆婆想起身拿什么东西，她连忙说：“不要动，婆婆，我来帮你。”然后拿了递过去。婆婆想擤鼻涕，她赶快拿起餐巾纸递上去……总之，一切都不需婆婆动手就是了。

还有吃饭，自然也是三餐陪在身边，一勺一勺地喂婆婆吃下去。

于是，本来爱找麻烦刁难媳妇的婆婆也心存感激，“谢谢”二字挂在嘴边说个不停。

然而这一切都是陷阱。

正当婆婆在暗自欢喜地想“真是个好媳妇，待我太孝顺了”的时候，身体却在实实在在地不断变弱、衰退下去。

导致这一情况最主要的原因就是躺在床上一动不动。也就是说，婆婆的身体在一点点发生着“废用性萎缩”。

人上了岁数，其身上的“废用性萎缩”表现得更加急速、更加凶猛。不要说一个月，就是一个星期躺在床上一动不动的话，手脚、内脏以及大脑也会一下子退化萎缩许多。尤其是在患感冒期间，常常会腰腿无力，站立不稳，于是只好卧床休息。

一旦如此，剩下的事情只需耐心等待便是。越是温柔体贴地照顾备至，身体机能就退化萎缩得越厉害。

用不了几个月，老人家基本上就会因并发肺炎而死去。

究其原委，是因为身体被照顾得过于细致了，以致产生机能退化萎缩，最终一命呜呼。像这样的事例真的称得上是“温柔的谋杀”。

避免“不为”成性

由此可以看出，“废用性萎缩”有时还会取人性命。

即使没有严重到这般地步，它也确确实实会令人越来越羸弱，并且会扼杀掉人奋发向上的精神。

糟糕的是，人是一种惰性动物，一旦懒怠下来，什么也不需要做的话，渐渐就会习惯于这种状态，并且会无休无止地乐于沉湎其中。

这不仅体现在工作上，个人兴趣也是如此。

假设某人为了健康，每天早上步行五公里。但是由于某个偶然的原因，突然中断了一两天。这时他会想：多停歇一天无所谓吧。于是休息了三天，接下去四天、五天又偷个懒……等到有一天意识到时，早已不再锻炼了。

这种事例不在少数。

同样，读书或者学艺也会因为偶尔偷懒，结果从此懈怠荒废。这种习性一经养成，最终势必变得什么也不为了。

三天打鱼两天晒网的事情在玩乐方面也时有发生。因为事情忙，于是原本每周参加的麻将或业余棒球比赛也间断了，与此同时，“不为”的恶习渐渐染上身，慢慢地就会变得做与不做都无所谓了。

跨出去这一步

通过以上事例，相信大家对于“废用性萎缩”的实态已经有所了解，接下来就要说一说本讲的重点了。

这种“不为”的恶习在恋爱中也同样存在。

男人，不，女人其实也一样，进入青春期后，随着年龄一点点增长，会越来越渴望拥有恋人、拥有爱情。但是在恋爱过程中，由于某个不可挽回的失败，被对方甩了、失恋了，于是丧失自信，甚至对异性产生了畏惧感，从此不敢再接近异性。这样的人绝不在少数。

任何人在一开始总有不顺的时候，但是切不可因此就放弃。假如只想被温柔地对待，一点挫折也不能够承受，那么这与被温柔地谋杀的婆婆有什么两样？

重要的是，不能让自己随性地变得越来越娇嫩、越来越弱不禁风。

恋爱与学艺和玩乐一样，自己不主动参与、不付诸行动，是不可能取得成功的，甚至可以说恋爱比学艺和玩乐更需要主动参与和付诸实际行动。

归根结蒂，要想成就一段美满的爱情，就必须时刻怀着恋爱的美好心情，一旦捕捉到好时机，就要主动出击，采取行动。就像手脚四肢一样，必须时常使用和锻炼，懒怠和放弃会让人陷入“废用性萎缩”，即使机会出现也只会离你越来越远。

不过爱情的艰难之处在于它还有对方的存在。运动项目、技艺或是兴趣爱好等，独自一人默默地沉浸其中也会获取相应的成果，而恋爱则必须有对方的共同参与。

因此，成功的第一要诀便是，只要发现有好感且想与之发展亲密关系的对象，就要主动上前接近她，和她搭讪。

或许有人会觉得为难。其实女人遇到男人像个绅士般地上来搭话，绝对不会有任何不快之感。只要对方做出反应，就继续下去，进一步扩大话题。

或许有人担心，这样做会不会令对方感到讨厌？这是懦夫的表现，男子汉大丈夫岂能为这点事情而生怯？

倘若仍然缺少自信的话，请回忆一下前面提到过的“男人注定是被甩的”，既然被拒绝、被甩是理所当然的事情，那么就完全不必介意结果，只管大胆向前。

如果被拒绝，再瞄准下一个目标，照做不疑。原本是从没有恋人的起点出发，大不了仍旧没有恋人，也谈不上什么损失。

其实非但没有损失，而且即使不顺利也至少适当地表达了自己的心意，表达了自己的好感，这不能不说是个极大的收获。

即使结局还是不成功，但是你努力了，处于“废用性萎缩”临界点的大脑就会朝着恋爱体质大变身。

重要的是迈出这第一步。

激发起自己的行动意志，这对于身心都有刺激功效，具有积极的作用。

审视自己

运动也好，个人的兴趣爱好也罢，迈出去一步，接下去就会有第二步、第三步。而一旦停顿了，结果就和什么也不做毫无二致。

当然这里有一点值得注意，即追逐理想过犹不及。

男人都有憧憬的对象，都希望与自己理想中的女人共浴爱河，共度人生。但是许多男人对理想中的对象执着到了不切实际的地步，非彼不爱，非彼不娶，对不符合自己理想的女人不闻不问。说得好听点，是由于他们过于拘板、不懂得灵活变通，其实这种人大多性格晦涩、内向，即使颜值不差，但看上去也是一副郁郁寡欢、沉闷无趣的样子。

如此这般，自然追求不到理想的女性。自己怎么都行、怎么都无所谓，而对对方却要求尽善尽美，这样要想建立起恋爱关系着实有难度。

个中的道理与学艺或运动有殊途同归之处，好比几乎不努力不练习，只不过到高尔夫俱乐部去晃几回，随意挥打几杆，便指望成绩会突飞猛进的毛躁新手一样。或者与只打满一两场十八洞，就因成绩糟糕而打退堂鼓的缺乏体育精神的球手没什么两样。

这些都不可取。首先必须冷静地审视自己，从外表容貌到性格再到自己的行动能力，然后再去接近对方。

当你全新地审视过自己之后自然就会明白，不应一味地追求只存在于自己理想中的那个她了。

然后，再进入下一阶段。

“原来我只是个不怎么出众的普通男人，既不是特别吸引人的美男子，也不是巨富才子，更没有什么出众的能力”，明白了这一点，即使对方算不上天仙般的美女，或者与自己的理想稍有出入，也应该努力去接近她。

当然，这样做并不代表一定能够与之顺利确立恋爱关系，但是竞争率较低，也就意味着建立良好关系的概率非常大。

总之，最重要的是要尽力建立起恋爱关系。即使暂时做不到，也要尽量去多接近、多交流，一起用餐，一同活动。

尽力接近女性，让对方能够感受到你，这是在女性面前增强自己猎射能力的第一步，同时也是在恋爱中不致陷入“废用性萎缩”的最佳药方。

少找理由多行动

要谨记的是恋爱不是逻辑学，不是靠讲道理便能解决问题的。恋爱中最重要的因素是感觉，感觉决定恋爱的成败。

换句话说，恋爱不是数字信号，它是一种模拟信号。

正因为如此，与其这个那个地深思熟虑，不如起而行动，并且要习惯于这样做，这一点是非常重要的。要少找理由多行动。

所以，不论结果成功与否，应尽力接触女性，与之交流，倾听对方说话。即使对方不是你心目中的理想类型，即使最终仍无法建立恋爱关系，但是，与女性接触和交流的真切感受仍会在你心里留下深刻印记。

接近胜过不接近，主动上前搭话胜过不搭话。最重要的是，与其空想恋爱莫如真正去实践恋爱。

说到实践恋爱，究竟有没有更加利于成功的方法呢？

恋爱的实践篇就留到下一讲吧。

第四讲

巧言令色倾诉爱

前面几讲讲述了男人如何接触女性、如何拉近与其关系所必须具备的基本思维方法。简单来说，这只不过是恋爱学的概论部分。

从本讲开始，将讲述如何与自己心仪的女性建立起私密的关系，即相当于恋爱学的实践篇。

男人也好女人也罢，无不存在着个体差别，各自的性格以及相识的过程也各不相同，后述的种种方法并不能保证各位一定成功。简言之，恋爱是无捷径的。

但是，也不能说就完全不存在提高恋爱成功概率的方法。

或许有人会觉得了解这种方法也无济于事。但事实上，这种看似无济于事的方法对许多人确实有所帮助。

搭腔套磁的勇气

男人邂逅女性的时候，如果觉得“这个女人不错哇”，即使她并非完全属于自己理想中的类型，但只要第一感觉不怎么糟糕的话，接下来首先要做的事情便是没话找话与对方套近乎。

当然，这必须得在一个不会显得非常不自然的前提下。

有许许多多这样的机会，例如参加社交派对或是其他聚会，又或者是单位内部因工作关系而结识等，总之有各种各样的机会。不管什么样的机会，制造双方认识的契机是男人的责任，如果连一声“你早！”“你好！”都说不出口，就不可能建立起后面的关系。

“要我这样很随意地跟女人说话可真有点难啊。”可是，要女性随意跟男人说话就更加没道理了。

只要你不具有先天优势，而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男人的话，你就应当拿出勇气来，主动与女性套近乎。

由于是初次搭话，所以说什么都无妨，例如“天真热啊”“天气转凉了呀”“今天天气真不错”之类，全都无所谓。

听到这样轻松随意的话语，大多数女性都会有所反应。当然，什么反应也没有，或觉得“这个人好奇怪”，而露出惊讶表情的女性或许也为数不少。对此，你要么莞尔一笑，要么用装腔作势的表情再问一句：“咦，怎么没反应啊？”

如此一来，对方有可能做出相应的反应。如果继续不理不睬，那么就要果断放弃，因为对此毫无反应的女性，即使你同她交往下去，她肯定也是一个无趣的人。

综上所述，几乎所有的女性都会对你做出相应的反应，接下来你便要使出浑身解数，好好耍耍嘴皮子了。

很多人在这种时候会突然变得紧张起来，表情僵硬，说话不自然。而此时应当尽力放松自己，尽量表现得活泼轻松。

事实上，女性看到向自己搭腔套磁的男人活泼开朗，她的心里也会油然生出一丝愉悦。

率直的赞美

只要勇敢地上前搭腔，对方一定会有所反应。到了这一步，首先第一道关口算是顺利通过，接下来朝着两个人的对话继续进军。假使想悠然笃定地说说话，可以考虑邀请对方一同去喝茶或者用餐。

第二阶段须牢牢记住的是要适时和适度地赞美对方。

如果觉得对方容貌美丽，不妨坦率地告诉对方“很美”；如果觉得对方很出色，就照直说她“很优秀”；如果觉得她的举止可爱，就要直截了当地说她“可爱”。

或许有人会摇头：“呀，这样的话我可说不出口，再说对方也根本算不上美女。”

倘若这样，那么不一定非要局限于容貌或身材，她身上任何惹你注意吸引你的地方都可以是赞美的对象。

例如，容貌虽普通，可是发型很漂亮，这时就称赞她的发型；身材就不必多说了，即使身材一般，但穿着蛮可爱的，就赞赏她的衣服。其实赞美容貌本来就是件不容易的事，尤其是“美丽”这个词实在缺乏个性。

此外，发型、时尚的装束、胸前的佩饰、手上提的小包、脚上穿的鞋子……总之，值得赞美的东西不胜枚举。

事实上，较之略显突兀地赞美对方的容貌和身材，“这件衣服真漂亮”“这件配饰蛮能衬出你的气质”之类的这种间接地称赞其服饰的行为或许会显得更具有审美眼光和了解时尚潮流。

不管怎样，对女性不可不做的事情便是赞美她们。

或许有人会情不自禁地生怯：“这样做岂不是矫揉造作、言不由衷？会不会太过分？”

不要紧。因为女性是最喜欢听赞美的，一听到别人称赞，荷尔蒙分泌便会增加，全身上下会愈显光润、愈加娇艳。不仅如此，来自男性的赞美还会令女性信心大增，感觉自己仿佛上了一个等级。

换句话说，女人和男人一样，大凡气宇轩昂而充满自信的多是因为赞美造就而成的。

具有这么多好处，那我们对赞美女性还有什么可犹豫的呢？对方会因为你的赞美而心花怒放，因此，不要再犹豫，拿出你的自信去尽情地赞美女性吧。

巧言没什么不可以

日本人极不擅长表达这类令别人身心愉悦的美言，故而很少直接赞美别人。尤其是男人，向来少言寡语，即使是对令其心动不已的女性也几乎不会开口赞美。

这是因为在日本的精神道德观里，来自古代中国的说教留下的烙印太深的缘故。

例如，《论语》中就有这样一句名言：“巧言令色，鲜矣仁。”意思是说，花言巧语，装出和颜悦色的样子，这种人的仁心就很少了。

这是孔子对后人的教诲。

这里我们讨论的是男女间的欲情，要说“巧言令色，鲜矣仁”，则实在是小题大做，将问题复杂化了。

不过，或许男人的真正目的就是迷惑、取悦女人，从而达到使其成为自己的掌中之物，满足自己欲情的目的。

即便如此，就恋爱来说，这也没什么不可以。

因为爱情就是从巧言令色开始的。

用甜言蜜语以迎合取悦的态度来诱惑女人，这正是出于爱。假使言语粗暴、厉声厉色去对待女人，试想有哪个女人会心动？

恕我对孔老夫子失敬了，巧言令色在恋爱中是可以接受的。

事实上，西洋人尤其是具有拉丁血统的西洋人，个个伶牙俐齿，特别擅长巧言令色。在餐厅里和派对上自不待言，就是在街道边，看到素不相识路过的女性，他们也会热情地搭上几句话，赞美之词不绝于口。当地的女性，甚至身为旅游者的外国女性，无不交口称道拉丁国家是女性的乐园。

由此可见，女性都喜欢听到赞美的话。

既然如此，东方男人也不要输给他们，从此尽力赞美女性吧。

男人应当丢掉陈旧思想，丢掉双眉紧锁板着面孔的“武士道精神”，请态度随和而直率地赞美女人。

言不必由衷

至此，是否就真的能够赢得女人的芳心？或许有人仍会对此感到不安。

坦率地说，单靠赞美能否抱得美人归，实在是不得而知。

不过有一点却是可以肯定的，就是这样做，成功的概率无疑会大大增加。较之沉默寡言、板着面孔、态度冷漠，这样做的益处是非常明显的。

即使不能如愿以偿，至少也能在对方心里留下极大的好感。

即使不是相亲相爱的人，女人对于赞美自己、评价自己的男人也不会轻易忘却，并且经常会在心里念想：“真是个有趣、令人感到愉快的人。”

其实男人又何尝不是如此？即使不是亲密爱人，但是对于曾经赞美过自己、能够理解自己的女人，也会一直将其留在记忆中吧。

当自己心仪的对象出现时，女人无论如何也不会积极主动地向对方表白说“我喜欢你”，倘若这样说，无疑会被认为脑筋有点不正常。女人为此辗转反侧、烦恼不已的时候，她就会对对方的外表以及正在投入其中的事情大加赞赏，目的在于间接表达自己的感情，引起对方关注。

男人容易陶醉在赞美中且对赞美缺少抵抗力，这点只要观察一下你的上司，就会一目了然。

心里喜欢，就要通过语言表达出来，这是倾诉爱的原点。越过这一关，才能开始一段新的恋爱。

综上所述，我们应该对于赞美对方的重要性有一个正确的认识了。但或许仍然有人难以启齿说出这样的“肉麻话”来。虽然想好了要说，可一旦面对女人又情不自禁地紧张起来，生怕自己不知会说出什么样的话来。

对此，有一个秘诀让你能够轻而易举地将赞美的话说出口。

简单来说，这个秘诀就是——言不必由衷。

千万不要做出“什么呀！”之类的反应。这可是非常重要的诀窍。

当你与女人面对面、打算赞美她的时候，不必左思右想，字斟句酌，考虑太多是行不通的。

例如，当你说“你的发型很漂亮啊！”“这件外套跟你很配嘛！”时，你不必在意她的发型是不是真的很漂亮、很时尚，或者她的外套和她是不是真的般配，只要轻松地说出来就行。

同样的，女人对男人说“这件上衣很酷”“你选的这家餐厅味道真不错”的时候，也要带些随意的感觉，只要乍眼一看稍稍有这么点感觉就行了。

其实，完全没必要去深究这些，关键是先将这样的话说出来。说出来比说出来的话有几分真假更加重要。

这样一来，赞美之语说起来一定会轻松些了吧。

当然，对方或许会歪着头反问一句：“真的吗？”但这并非表示她或他在反问你，其实她或他心里早已毫无保留地接受，并且被“漂亮”“酷”“不错”等字句打动而心情大好。

像这样“言不由衷”的轻松随意的赞美之语，至今仍未在东方人心中扎根。相反，很多人还是认为“沉甸甸”的有分量、有内容的话才有意义。然而须知，轻松随意的赞美是男女之间的润滑油，并且可以说它在一般的人际关系中也具有令人心情愉悦、促进和睦的功效。

因此，“言不必由衷”，关键在于说出来。

这是成为恋爱达人的第一步。

第五讲

勿焦勿躁坦诚相对

经过前述几个步骤，我们假定已经成功地接近女生，并且开始进入与其正式约会的阶段。

如果将前面的过程称之为第一阶段，那么从这一讲起，就是恋爱的第二阶段。

明明白白说出来

首先与女生约会的场所，尽管似乎司空见惯，但完全可以考虑涩谷车站的“八公铜像”前，或是某个街角等比较好找的地方以及酒店的大堂等。当两人如约在上述约会地点碰面，便需考虑接下来去什么地方了。

不少男生会犹豫不决，或者征询女生的意见。对此我不敢苟同。

高明的做法是直截了当地对她说：“这附近有家餐厅我蛮中意的，去那里吧？”如果是大白天，也可以试着邀她：“到那里去喝杯茶吧？”

这种时候，有人以为尊重女性的意见为好，故而频频探询对方愿意去的地方。但是这样做，其实也暴露出男生缺乏自主性的毛病，不是聪明潇洒的做法。

作为男生，理应在前一晚先确认好哪里的餐厅味道上乘、氛围又佳，并且自己的钱包也负担得起，到时候明确地说出自己的想法。

一开始就说出自己的意见和感受，这是男人的象征。对方也会觉得——对于和我的第一次约会，他好像挺认真的，从而接受你的建议。

倘若对方显得犹豫踌躇、沉吟思考，此时再征询她的意见也不迟。

如果决定去别的地方，那么最好两人商量一下。若是她有特别想去的地方，先摸清那里的情况，自己能够承受的话去也无妨。

不过这种情况下，应当避免勉强硬撑。

我二十多岁的时候，曾经碰到过这样的事情，约会的女孩说：“想坐在吧台座上吃新鲜的手捏寿司。”

当时我的第一反应是：那会很贵吧……可是看女孩特别想吃，于是点头应允：“行，那就去吧！”随即来到附近一家寿司店，坐在吧台座上。

之前曾经去过那里一次，吃了一份普通的寿司，对于当时的我来说价格相当昂贵。若是坐下来放开肚量吃，到底得花费多少我一点也没有数，心里实在有些不安。但因为女孩说想吃，于是鼓起勇气，一同坐上了原木吧台座。

想不到，女孩一个劲儿点着“金枪鱼段”“鱼子”“海胆”等价格最贵的。我心里暗自埋怨，真想对她说道：“嗨嗨，你也替我的钱包着想一下好吗？”可是事已至此，后悔也来不及了。

于是我只好自己省着点，专挑价格便宜的点。即使这样，心里也还是没着落，中途借口上洗手间，翻开钱包仔细数了数现金。

老实说，当时因为害怕带的钱不够用来买单，所以后来我便谎称“没胃口”，再也不敢吃了。

可是女孩仍没有停下来，还在接二连三地点餐。尤其让人恼火的是，刚上的寿司她只咬了一小口便不吃了，说什么“吃不下”。

我真恨不得拿过来说：“那我就帮你吃掉吧！”可是刚才已经说过没胃口，怎么也不好意思去吃，只好忍痛丢弃掉。最后一问价格，几乎令我掏空了钱包。

总算付了账走出店门，但是这之后却哪儿也去不成了，只得灰溜溜地打道回府。

之所以落得这样的结局，正是因为我勉强硬撑的缘故。

男人在刚开始约会的时候，容易犯类似的错误。但是，应当考虑一下自己的钱包是否负担得起，不行的话还是明确地告诉对方。倘若是明事理又善解人意的女生，应该会给予理解，提议“那就去别的地方”，甚至提出“我们各付各的吧”。

总之，较之要面子死扛硬撑，还是老老实实、明明白白地说出来为好。这样做，既不失男子汉气概，对女性也显得比较亲切。

自然，对于那位令我胆战心惊、完全没了食欲的女孩，以后我再也不敢约她出来，就此分了手。

即使容貌再漂亮、身材再好，但毫无疑问，像这种只顾自己的任性女孩，与之交往下去关系也不可能维持长久。

从自己的不足之处说起

与上面的失败例子相反，假设运气不错约会顺利，两人一边用餐一边天南海北地闲聊。

此时最为关键的是行为举止一定要轻松爽朗。

须特别留意，沉闷不语、郁郁寡欢是万万不行的。一句话不说，闷坐在那里，女生非但感受不到丝毫快乐，相反，只想尽快地逃离。

初次约会，主要目的在于了解对方，同时也让对方了解自己。因此，首先必须表现得开朗、活泼、轻松。

第一步要做的是必须将自己的大致情况清清楚楚地告诉对方。

由于两人属初次约会，不同于关系稍熟、略有了解的，因此要尽力积极地展示自己。因为女生心里多少存有几分不安：对方究竟是什么样的人？此时，男生主动把自己的情况向她介绍，她会感觉比较安心。

在这种场合，务必实事求是地介绍自己。如果可能，还可加入些轻松幽默的俏皮话，这样更能博得对方的好感。

近年，日本的滑稽艺人大多成功迎娶美丽贤淑的女性为妻，这与他们在对话中经常插入些笑谈，从而舒缓对方的警戒心，迅速建立起一种亲切和易于信任的氛围不无关系。

女生与男生第一次单独见面，对对方怀有极深的警戒心，其甚至到了男人无法想象的地步。因此，首先必须突破其警戒网，此时微笑、幽默、俏皮话等是最为迅捷、简单易行和切实有效的方法。

例如，大学时代因为荒废学业而留级一年、作为一名企业新人最近在工作中闹出的笑话等，都可以当作话题，将其风趣地说出来。

与此相反，目中无人、自夸自大的自我宣传则万万做不得。

例如，第一次见面即递上自己的名片，自报家门。由此，这个人做什么工作对方大致已经了解了。但是这还觉得不够，接下去便开始自吹自擂起来，比如自己出自哪所名牌大学、现在就职的企业如何有名、将来打算努力拼搏坐到哪一个位置上……这就令人反感生厌了。

不喜欢听别人自夸自大，这种心理人皆有之，更何况在两个人单独约会的时候得意洋洋地说这种话，实在是令人扫兴。

现实生活中，最易犯这种错误的是那些年纪稍长，也就是被呼为“大叔”的男人们。中年男人与年轻女性约会时，往往喜欢不厌其烦地吹嘘自己是某某公司的总经理或高管，如今正在从事如何重要岗位的工作，属下有多少人等。

作为中年男人，其事业有成一般是不言自明的事情，根本无须再唠唠叨叨地自我介绍一番。假如说一说自己最近遭遇到的挫折，或者工作中的疏忽大意等，倒可能会令人感觉亲近许多，也更容易对其产生好感。

总而言之，人是喜欢自我吹嘘、自我宣传的动物，尤其是终于能和喜欢的女性约会，内心抑制不住喜悦，一不留神，自己如何了不起、如何努力等就会不知不觉脱口而出。

这时候不妨换个角度考虑，反过来谈谈自己的不足之处。

听到男生这样说，女生会感觉安心、心情舒畅，觉得这个人很可爱、和蔼可亲、平易近人，并且由此激起对你更加强烈的兴趣。

有人或许会说：“我没有什么值得夸耀的。”

不错。这样的人完全可以实事求是地告知对方：“我最值得骄傲的就是身上没有一点突出的地方……”

不要担心这样说就会被人看不起，她总会明白事情真相的。

因此，一开始就实事求是地从自身的不足之处说起，慢慢地，对方会感觉到“哎哟，这个人没他自己说得那么差”，这比从一开始就死要面子硬撑着、拼命夸大自我的做法要有效得多，会更加容易赢得对方的好感。

勿焦勿躁留有余韵

初次约会，还有一件重要的事情务必留意，即切不可焦躁。

男人是性急的动物，好不容易将女生约出来见面，用餐之后就盘算着去卡拉OK，再接再厉进入单独相处，运气好的话说不定可以一吻芳唇……脑子里尽想着这些事情。但如果欲情不加抑制，过于明目张胆，非但不易得手，反而会导致失败的概率大增。

如前所述，女人较之男人更加谨小慎微，戒备重重。

因此，切勿性急焦躁。

进餐时，努力营造氛围，渐入佳境。这之后邀请对方再去酒吧小坐，或是去卡拉OK放松一下似乎也不成问题。这样，男生采取欲擒故纵的策略，有意放一放，送对方回家，这样做效果出乎预料地好。

自然，分别之际不要忘记说声：“今天晚上过得很愉快，我期待着下次与你再会。”然后潇洒地道声拜拜。

再努力一步，便可将对方带进自己房间或是旅馆酒店，即使这样，也要适时停手。乍看起来，好像遗失了良机，但是却给对方留下了无穷的余韵。

站在女生的立场看，两人共同度过了一段愉快的时光，心里对对方渐生好感的时候，男生一声“拜拜……”挥手离去，不由得“啊呀！”情感上好像失去什么东西似的，反而会让她对这个男生更加滋生出恋恋不舍之情。

相反，倘若以为再努力一把便可得手，故而欲情难抑，在情人旅馆附近溜达，这只会令女生的情绪一下子跌落至谷底。即使原本对男生已生好感，但男生性急慌忙表露出性的要求，她便会想：“原来只是冲着我的身体来的呀！”

说起来，几乎所有的男人无不是对女人的身体有所想法才去接近她的，但正因为如此，才更要对这种露骨的欲求加以克制。

“只冲着身体”是女人最深恶痛绝的事情。因此，这种欲求在女人面前必须要尽力掩饰。

有道是“吃小亏占大便宜”，这个比喻或许不十分恰当，但道理是相通的。古语也说：“有所舍方有所得。”分别时在对方心里留下些余韵，会更加激起女生对男生的思慕，使其焦急地期盼着下一次约会，也属于此类技巧。

“欲速则不达”，这句格言在恋爱中也是通用的。

分别之际留下一句“我期待着与你再会”，就是要让对方心里留下一丝余韵。

总之，一定要勿焦勿躁，切忌黏黏糊糊、死缠烂打。

娴熟掌握这类张弛缓急的技巧，约会的成功率自然会大大提高。

第六讲

巧试妙探确认对方

约会总算成功了，与她的交往正式开始。

不过，至此还不能得意洋洋地说：“我有恋人了。”

“恋人”的定义似乎略显含糊，如果仅就字面上的含义来说，只要某个女性令你对她深怀思恋之情，称之为“恋人”就并无不可。但在现实生活中，一般成年人所谓的“恋人”，大抵是指感情亲密无间并且保持有肉体关系的男女。

喜欢归喜欢，但是不存在肉体关系，这种情况只能说“有喜欢的人”，而不应说“有恋人”。

换句话说，目前还只是“仅止于喜欢，尚未达到恋人的程度”。如何将之进一步发展为恋人的关系仍需要相当的耐心和技巧。

用餐过程中巧妙试探

与自己喜欢的女生单独相处，男生很自然地期望进入下一步——接吻，如果可能的话，更想拥有对方的身体。

然而，就像上一讲中提到的，此时最为关键的也是情急误事。

事实上，因缺乏耐性而操之过急，最后不得不暗咽苦果的男人不计其数。

那么，在这个阶段不可不做的事情是什么？最重要的当然是确认她对自己的好感度，即对方对自己究竟有多喜欢、有多亲近，对此加以测定。

为此，第一步便是在用餐或是其他活动中，注意观察她的表情、态度和遣词造句，自然会有所明了。对方是表现得活泼、愉快，又或是沉默寡语、表情阴郁。显而易见，如果是前者说明有戏，不幸是后者的话，则前景可能很不乐观。

当然这只不过是表面现象，还需进一步加以确认。作为测定方法之一，最为有效的莫过于在餐厅用餐时，试探着将自己碗中的食物夹到她的碗中。

例如，照单点菜，等端上来的时候，自己觉得美味可口且不常见的食物，便可以若无其事地将它夹到她面前，同时试探地问：“这个非常好吃，你不尝尝？”

假如她温柔地回答：“可以吗？”同时一副津津有味的表情品尝着，那你完全有理由认为她对你怀有相当的好感。

假如她态度犹豫，同时语气和缓地说：“谢谢你的好意，可是我已经吃不下了……”这说明她对你的好感度一般，当然还不能断定就此没戏，还要取决于你后面的表现。

假如她态度很坚决：“不用了，你自己吃吧！”同时摇着头，或做出一副不屑一顾的样子，将脸扭向一边，那毫无疑问，与她继续发展下去的可能性基本为零。

因为女生天性爱干净，对于自己全无好感的男生夹过来的食物，绝不会张口品尝的。关键要看女生回绝时的态度，假如是一脸歉意，应该说后面还是会有戏的。

此外还有一个可信度极高的测定方法，即她对手巾的态度。

无须过多解释，手巾是客人用来擦拭手的，因而总会给人以沾有这个人的体味，甚至有一种与之有生理上的接触的感觉。

当对方使用过的手巾靠近自己时，女生或是装作视而不见，或是面露不快之色，但一般不会去碰它，也不会将它叠放在自己的手巾上。

然而，假如她将对方使用过的手巾轻轻攥在手里，或是叠放在自己的手巾上，一同递还给侍应生，这说明她对你大有好感。

酒吧内巧妙试探

两个人用完餐一起去酒吧喝上几杯。此时，试探的机会就更多。

例如，两人并排坐在吧台上，若无其事地手肘与手肘相触、脸与脸凑近。不仅如此，还可以在吧台下以膝盖去碰触对方的膝盖。

这些表面上不甚明显的举动，作为试探方法却是非常有效的。

这种场合，若女生急急忙忙将自己的手肘挪开，仿佛被什么龌龊的东西碰到一样，或者将脸转过去，则此后两人进入到亲密无间的关系的可能性极其渺茫。

但是，被触到的一瞬间，对方有可能一边挪开一边面露歉意，或者一瞬挪开但立即又停住，好像改变了主意似的，则无意中流露出她对你的温情。接下来前景光明，再接再厉，邀她至更加私密的场所，基本上可以断定她也会应允。

不过在采取进一步的行动之前，最好再做一个测试。

这次是触碰她的头发。

这是在酒吧等处比肩而坐时最易采用的方法。尝试着去轻轻触碰她的头发吧，当然，不是前刘海，而是垂搭在肩头的长长的后发或侧发。

上身一边向她靠近一边假作偶然的样子，同时口中喃喃地赞赏道：“你的头发真漂亮！这气息闻上去好舒服！”假如再进一步若无其事地抚摸一下她的后背，说声：“你身材真苗条啊！”或许会显得更加自然。

不言而喻，就像人们所说的——头发是女人的命根，头发对于女人而言，是身体极其重要的一部分，因而当别人触及的时候，其各种各样的反应就下意识地显露出内心的真实情感。

假如触碰的一瞬间，她立即表现出极其不悦的神情同时将头迅速移开，表明她不会容许你进一步的举动。同样是将头移开，但假如一边露出“啊……”的惊讶表情，一边慢吞吞地移开的话，则表明她心里没有明显地拒绝，你仍然有机会采取下一步行动。

当然男人最期待的是被触及的时候毫无反感，甚至毫不介意地任凭男人抚摸，一旦如此就表明终点在即，可抓住机会射门了。

车内约会

与上述各种各样的试探方法有所不同，最直截了当且浅显易懂的方法就是约她去兜风。

即使不必在外夜宿，但因为车内的空间有限，两个人也能共处其中度过一段浪漫时光，这表明她放松了对你的戒备心理，已做好进一步接受你的思想准备。

自然，在车内还可以进行各式各样的试探。

例如，一边对话一边用手轻触对方的手，或者停车歇息时，一边悠然地眺望着远处的景色，一边以手肘、手腕甚至肩膀互相碰触，这都不会令人感到尴尬或不自然。

倘若场所合适、时机恰当的话，一吻她的芳唇也不是不可能。

开车兜风是可以使两个人更加亲近的最好机会。

当然也必须十分注意，操之过急或显得黏黏糊糊，都会招致对方的反感，最终酿成不可挽回的令人沮丧的后果。

虽说是机会，但若是把握不住分寸仍会令机会溜走。

换句话说，机会与危机只在一瞬间，稍有不慎，机会就会变成危机。

如何邀往旅馆

经过多次约会，即将进入最后一关，即如何下决心确认两个人的爱。

这里最重要的是场所。

是邀至一般的城市酒店、旅馆，还是邀至情人旅馆？不管如何，只要她肯前往，都不是问题。

可是，明明两人在一起气氛不错，眼看已渐入佳境，当邀她去旅馆的时候，却突然遭到拒绝。这种情况可以说并不少见。有人对此非常不解：“为什么拒绝呢？”甚至还有男生会忍不住对女生发火。

然而，女生回绝自有其回绝的理由，比如身体正处在经期或是即将来经等。

遇到这种情况，当然是毫无办法，只有另觅良机再次挑战了。

除去这类情形以外，邀请女生前往旅馆时要切记：一定要做得极其自然，同时态度轻松、明快。

例如，邀往情人旅馆的场合，可以找个适当的借口。“喝得有点多了，去那里稍许休息一会儿吧！”“我想两个人静静地待一会儿。”或者是采用另一种手法，想象并渲染屋内卡拉OK的情景，鼓动她“到那里去唱个痛快”等。

不过邀往情人旅馆，总给人一种企求做爱的强烈印象，一般来说，还是普通的城市酒店更加合适。

但是这种时候，倘若露骨地说：“在这儿住宿一晚吧？”或者说：“我已经开好了房间。”多数女生会一下子提高警戒心，最后弄得不欢而散。

邀女生至旅馆房间，最易为女生接受的方法是在酒店旅馆的酒吧喝酒时，先预约好客房，然后离开的时候若无其事而极为自然地劝诱，这样既潇洒又容易成功。

当然，万一被女生拒绝，则预约好的客房的费用就泡汤了，所以从另一个角度讲，也是具有一定风险的赌博。

事实上，我年轻时也曾自以为“万事俱备，只欠东风”，事先预约好房间，结果遭到婉言拒绝，无奈只得自己一个人睡了一晚旅馆，总算不至于太可惜。

为了避免这种尴尬，除非已经有了绝对把握，否则不建议采取事先预约客房的方法。

这种时候，最好带女生去最高楼层的酒吧饮酒为佳。在那里两人一边饮酒一边欣赏美丽夜景，中途开好房间，等最后乘电梯离开时，借口“有样东西想送给你”“稍微去房间里待一会儿吧”，尝试着邀约一下看。

这种情况下，女生一般比较不易产生抵抗，或许会顺从地接受邀请。

与此相反，在地下层的酒吧喝酒，突然告诉她“在上面开好了房间”，这会显得极其不自然，恐怕难以得手。

如何邀往自己的房间

与邀请女生至酒店或情人旅馆相比，邀请女生至自己的房间相对来说要容易得多。

一同用餐之后，对稍有醉意的女生发出邀请：“不想去我的房间看看吗？”这样既显得自然，又不会引起对方的厌恶。

当然这样做的一个前提是，必须在东京之类大都市里拥有自己的单人住房。很早以前生活在札幌的时候，我同父母合住一处，那时我便切身地感到，想与女生单独相处甚是不便。

拥有自己的住房自然具有莫大的好处，不过也并不是就一点问题也没有。

例如，好不容易将女生邀至自己的房间，当你从冰箱里拿出饮料，一转身却发现，自己和她正隔着桌子相对而坐。

处于这样的位置关系，由于桌子的阻隔，两个人不容易靠得更近，而你又不能越过桌子坐过去。

这时候，你可以假装想起什么事情上趟厨房或者卫生间，等回来时往她身边一坐。霎时间，她可能会吃一惊，随即露出一副戒备重重的样子，你可以若无其事地坐在她身旁，继续像刚才一样说话聊天。

即使这样，可能还是有许多人会踌躇不定，没有勇气将她拥入自己怀里。

此时，有一件东西可以有效地帮你打破尴尬，这便是在屋子一隅放置的沙发。不论大小，只要有一个沙发，两人就会很自然地并肩坐在那里，接下去轻轻揽住她，将她拥近自己，就不会显得突兀不自然。

而假如没有沙发，只有木地板或榻榻米的话，即使将她拥入自己怀里，但是下面很硬，也会令气氛顿失。

因此，自己租借房子之后，不管是高档的还是便宜的，至少应当添置一个沙发，这是男生邀女生独处的必备用品。

当然，若沙发旁边就是床或许会更加便利，不过这样过于露骨，反而会令女生增强戒备心。

综上所述，通过种种试探和测定，不断确认和巩固对方对自己的感情深度，大功告成的那一瞬间便会越来越近。

这一过程与其生搬硬套地学习，不如开动自己的脑筋去想去尝试。有一点是十分明显的：越经历恋爱，人的脑子会越聪明。

第七讲

唾手可得的女人轻佻？

男人往往因不了解女人的心理而踌躇而彷徨，不仅如此，有时甚至误解女人，以致让绝好的机会白白溜掉。

同样，女人也有许多地方并不了解男人，并由此产生误解。

这是由于两性的差异造成的。换言之，因为是异性，所以就不可避免地会有误解，会有不理解的地方。正因为如此，男女双方才必须具有互相了解的意识。

初次约会不必勉强

以下是我实际经历过的事情。

我以前交往过的女生，姑且称之为A女生吧。她是个非常严谨、无懈可击的女孩，绝不会给人任何一点点可乘之机。

因A女生是我熟人的朋友，我和她之前就曾有过数面之缘。随着交谈增多，两人互生好感，渐渐有了想单独约会的念头。

我试着约了一次，她应允了，很幸运我们开始了第一次约会。接下去两人一边用餐一边聊天，我已经大致清楚她对我也有好感。

“照这样下去，应该会蛮顺利吧。”我暗自遐想，禁不住心情激动。

这里所谓“应该会蛮顺利”是指如果我提出肉体方面的要求，对方会容许的意思。我不是自以为了不起，但还是觉得应该没问题。

大凡男人与女人约会的时候，都会情不自禁地这样想，无论今古，概莫能外。

事实上，这也是一种十分宝贵的感觉。当女人觉得自己可以容许，或者期待对方提出这样的要求时，男人恰好提出，说明两人心有灵犀，接下去的进展就会顺利如愿。男人应当着力培养这种感觉，这非常重要。它并不是说一个人脑筋聪明好使就一定会成功，而是像嗅觉一样的直觉越灵敏，成功的机会才越大。这也是恋爱过程中的有趣之处。

于是我信心大增，用餐结束之后，又邀请她去酒吧小酌。喝了一小会儿，她有些微醉了。

见此情景，我心想：如果现在提出的话，她或许会容许的吧。这样想着，却仍然在是否提出之间犹豫不决。

之所以踌躇不决，是因为我深知：这天是我们第一次单独相处，如果一下子将自己的欲情暴露无遗，反而会令她对我产生厌恶。

当时的女性大多不喜欢男人急不可耐地企求女性的身体，而希望经过一段时间，待两人的关系充分成熟之后再进入那一步。这样的想法一般来说并无不当，至今也没有大的变化。

但是，有时候它却是错误的。

迟疑彷徨了许久，我最后还是放弃了那样的念头，开车送她回家。分别之际，我轻轻将脸凑近她的脸想吻她，她也没有回避。可是，由于旁边出租车在等候，我只好说声“再见”便挥手与她告别。

她也点头与我道别，然后径直走进公寓。回去的路上，我一直后悔不迭：要是提出的话说不定已经得手了呀！当时的心情就好像丢失掉什么东西似的。最后只得自己宽慰自己：或许是因为她有点醉了，其实心里并不希望我提出进一步的要求。

就这样，我们规规矩矩地结束了第一次约会。其后，经过第二次、第三次约会，第四次约会时我终于同A女生建立了深层的关系。

或许说得有些夸张，男人同自己心仪的女人发展至肉体关系的过程，的确就像是艰难跋涉一样，是件非常不容易的事。

假如诱惑的话会容许的……

这是我与A女生两人发展到很深层的关系之后大约半年的事情。

有一次，两人无意聊起初次约会时的情景。

“那时候，你明明说吃什么都无所谓，我却想了老半天，到底是吃西餐，还是吃中餐，还是吃日餐……”

我这么一说，她笑了起来，接着说：“不过那家店味道确实很好啊，还有氛围也不错。”

“那之后我们还去酒吧喝了点酒。”

“酒不错，可是我真的有点不胜酒力呢。”

“可是当时，看你的样子酒量还真厉害。”

“那天晚上，如果被你诱惑的话可就危险了。”

说到这儿，她露出一本正经的神情接下去道：“当时，我真的在想，假如你来诱惑我的话我一定会答应的。”

被她冷不防这么一说，我有点糊涂了：“如果那样，你怎么不早点告诉我？我还真是想那样做来着，不过想想第一次约会就提出这样的要求实在不应该，所以才拼命克制自己。”

她苦笑着说：“我也是呀，觉得第一次就轻易地答应好像有点不对劲儿。”

“不对劲儿是什么意思？”

“可不是嘛，第一次就轻易答应这种事情会被看成是个轻佻的女孩，所以……”

“等等！慢着……”

于是我对她实话实说：“没有的事！假如你第一次就答应我的话，我会非常高兴的，这样以后再花费时间和金钱，也不会因为心里没底而焦躁不安。”

“可是，那样不成了随心所欲听从男人摆布的女人了吗？”

“千万别那样想。男人才不会那样想，反而觉得，她这么理解我的心情，是个多好的女孩啊，应该感谢感激才是啊！”

以上是我的真实感受，只可惜她仍然半信半疑。

不管怎样，上面的例子说明，女性即使第一次、第二次约会也可能会容许男人提出肉体上的要求。

然而，因为担心这样会被视为轻佻的女孩而遭到厌恶、不能接受，甚至有时候这种思维先入为主，导致一直无法突破最后一道防线，两人的关系停留在某个阶段原地踏步。这种情形也不能说绝非没有。

当女生了解了男生的心理之后，是不是觉得像遭到晴天霹雳，令你大吃一惊呢？

向极端例子对号入座

坦率地讲，男人不会因为女人将自己轻许给真心喜欢的男人而视其为轻佻的女人，绝对不会这样。非但如此，男人甚至会因为女人这样而感动和欢欣鼓舞，同时也更加明白对方是如何喜欢自己，对自己评价不凡，从而更加深爱对方。

这应该不只是我一个人的想法，而是绝大多数男人共同的想法和祈愿。

可既然这样，为什么那种错误的认识在女性当中还会有相当广泛的市场呢？

能够想象到的理由之一是，不讨男人喜欢的女人才会轻易委身给男人。

确实，不受男人垂青的女人接近男人的机会很少，因此一旦受到男人诱惑，便禁不住心花怒放，容易将自己的身体许给男人。

大多数女性当然不希望自己被看成是这类女性。

然而这种想法显然是错误的。

首先，男人对于自己不感兴趣的女人不可能邀约其一同用餐，也不可能提出身体方面的要求。

当然，偶尔感到寂寞难耐的时候，或许会做出近似的行为，但那种时候，男人对于对方的态度以及言行举止明显是不一样的，他会毫无遮掩地将自己的欲念表露出来，无须为对方考虑。而对真正喜欢的女性，男人是绝不会抱着无所谓的态度的。

这一点，只要女人稍微用心观察一下，应该是不言自明的。

之所以不肯轻许身体的另一个理由，或许是下意识地联想到了娼妇。

那类女人即使对毫不相识的男人也会轻而易举地允许对方的肉体要求，那是因为她们将身体当作了一种营生，她们唯金钱是图，为了金钱，她们以身体为手段进行交易，所以轻许身体也在情理之中。

然而，正常的男女约会虽然不存在金钱与肉体的交易，但也无须过分拘泥执着于此而刻意抑制自己。

认为让男人唾手可得是不好的、不道德的事，或许因为庸人自扰想得太多，向这类极端的例子对号入座才使得女生不敢轻易接受男生吧。

忠实于自己的感情

当男女双方两情相悦、水到渠成的时候，身体的交合是再自然不过的事情，完全不需任何理由，也无需装模作样、故作高洁。

即便如此，许多女生依然觉得太过轻易地越过这一关，可能会被视为轻佻。这种担心也是可以理解的。

事实上，越是美丽、聪颖、条件出众的女性，越是不肯轻易地松开这道防线。同时，女性往往将自己归入这一类中去，或者说希望被看作是这样的优秀女性。这也是理所当然的。

但是，恋爱并非是为了顾全面子，也不是为了成就虚幻的“潇洒”风度而进行的。

恋爱是为自己，也为自己所喜欢的他或她。如果忘记了至为关键的这一点而痛失喜爱的人，可以说，再没有比这个更加巨大的损失了。

明白了这个道理，相信女生也会更加率真地去追求爱。

特别是近年，男人变得越来越温文尔雅，而自信心越来越缺失，以致不敢积极主动地追求女性，这就更加要求女性应充分体察，千万不要葬送掉柔弱的爱的芽苗。

这里想再次强调的便是，当觉得将自己的身体交给这个男人也无妨的时候，就不应当强迫自己违背身体的愿望。

“哎……”地喃喃着，主动靠近男人也无不可。

恋爱是不需要算计和多余的思虑的。

需要的只是毫无保留地忠实于自己的情感。

自然，这样做的结果可能是成功也可能是失败，但只要忠诚地付出了自己的感情，就不会后悔。相反，“要是那时候直率地容许了他多好呀”之类的后悔是最要不得的。

总而言之，男人不会因为女人轻易应允而视其为轻佻，也不会因为女人寻找种种理由拒绝而视其为高洁。关键在于自己的内心，心生爱意，就应当设法表达出来，水到渠成了，就不妨全身心地去接受他。

第八讲

交合前务必牢记的心得

经过无数次的约会，以及前一讲的试探结果，男生对于女生对自己的感情已经成竹在胸了。接下去，两人即将进入更深层的关系，即肉体的关系。

这一过程，相信大多数人已经清楚了。但是在现实生活中，究竟如何越过这道门槛呢？

坦率地说，这一时期或许可称作是恋爱前期最快乐也是最为神经紧张的时期。

不分昼夜地思念着她，同时开始想象两人交合的情景，心绪难平。然而，这种茶饭不思、寝食难安的情形不要说对父母亲，即便是对好朋友也难以启齿。

不过，倘若真的遇到这样的情形，实在要恭喜你，因为你是经过无数艰难跋涉才走到这一步的恋爱达人。在走到这一步之前，甚至几近成功之前却遭到她横眉冷对、折戟而返的大有人在。

就像一开始就提到的，男人注定是被甩的。

从这一意义上说，你是个恋爱的成功者。不，是即将成为成功者。

同样从这一意义上说，既然是个胜者，就要像个胜者一样表现出矜持而得体的举止。

这个时期，万万不可贸然地一厢情愿地表示“我和她马上就可以进入到深层次的关系了”“我和她差不多就已经是那样了”，这一类的话千万说不得。

因为你无意中表露的一句话，很可能会伤害到其他人，或许有人会嫉妒：“就他一个人进行得挺顺利的……”有人会不快：“那家伙什么意思啊……”说不定有人会做出什么对你有所妨害的举动来，或者是辗转传到她的耳朵里，令她愤而退却也未可知。

眼看大功即将告成，在这之前，务必尽力做得低调，不引人注目，这是成功的秘诀。

被动接受者的心理

今天一定再向前发展一步，心怀这样的想法，将她邀约出来共进晚餐。

气氛和睦，一切顺利。接下来是邀她去酒吧还是卡拉OK？或者是直接邀她去酒店抑或自己的房间？

现在的她毫无疑问，一定会容许的。即使你已经胸有成竹、自信满满，但贸然行事仍旧是大忌。

这时，还是请你想一想“欲速则不达”这句格言，慎勿性急。

为什么非要这样小心谨慎不可呢？或许有人会急不可耐：“她也在期待投入我的怀抱呢。”

但还是应当强压这狂躁不安的心绪，不慌不忙地行事。

个中最大的理由便是女性不是主动施予者，而是一个被动接受者。

主动施予者的心理，即只要插入到女人身体内，两人完成交合，目的便达成了。

可是对于女人而言，所谓交合意味着男人那个奇妙的东西（至少毫无经验或经验甚少的女生会这样认为）插入自己的体内。无论多么喜欢对方，也无论心里多么期盼着与之交合，可真正面临这样的场合，女生仍然会产生极大的不安和畏怯。

女人不同于男人。男人不管三七二十一，只要插入、射精便万事大吉。但两性之间有着根本的差异。

除了经验丰富的女人，一般女性对于性行为的慎重和戒备，远远超出男人的想象。若是初次与这个男人进行交合，就会更加慎之又慎。

因此，如果真正喜欢她，男人更应当温柔体恤，这才能显出男人的气度。

“讨厌”的含意

对于男人，女人经常使用一个词——“讨厌”。

说这话的时候，女人甚至会显现出一副连看到对方面孔都觉得厌恶的表情。

当然男人有时候也会对女人说出“讨厌”这样的词，但那往往是针对女人邋遢不整、散漫、自私任性的行为而说的，不像女人说的时候那样饱含感情色彩。

两者间的歧异意味着什么？这是因为男人和女人在使用这个词的时候，两者赋予这个词的含义是完全不同的。

女人在使用这个词的时候，不仅有字面上的讨厌，而且还暗含“在性方面卑鄙无耻”的意思在内，从而表达了对男人心理卑鄙、人格低贱、贪求肉欲的心理和生理两方面的厌恶和鄙视。

假如一个男人被女人如此数落，则无论如何都不会有任何机会，唯有举手投降而已。

如上所述，女人对于在性方面孜孜以求、欲壑难填的男人是深恶痛绝的。

但是请不要误解，以上只不过是女人在双方关系还未进入到深层的肉体关系之前经常会说的话。当两人互生爱慕、互有所求的时候，即使男人执拗地企求，女人也不会觉得讨厌，非但如此，女人还会渴望男人爱得更深更强烈，甚至会主动提出要求。

然而在关系尚不牢固、尚未进入到这样的阶段时，男人不应当性急焦躁，不然就会被对方以“讨厌”斥之。

因此，对于建立起深层次的肉体关系，男人切不可性急贸然。可能的话，情愿表现出谨小慎微的样子。

接吻和拥抱

经过前述各个阶段，现在两个人终于单独在一起了。

基本上到了这一步应该没什么问题了，接下来只剩下如何向她发起最后总攻了。男生这样盘算着，开始付诸行动。

场所可能是自己的房间，也可能是城市酒店，或者是情人旅馆。

这里先考察场所在自己房间的情况。由于不是酒店旅馆，氛围上略微逊色一些也是情非得已的。

这种场合，最紧要的是要营造氛围。最简单易行的就是播放她可能会喜欢的音乐，同时将照明尽量调暗。当然，突如其来地调节到伸手不见五指的程度，自己的意图便会暴露无遗，有可能弄巧成拙，令她心生戒备。

谨记：灯光要低柔，音乐要舒缓。如此来烘托气氛。

事实上，只要她能够意识到对方为了自己已经很努力了，这样便足够了。

再来看在情人旅馆的情况。这里显而易见是两人交合的场所，因此对方心理上一定已有准备。但即使如此，直奔主题对她动手动脚仍为时过早。

首先应当对她的芳唇发起进攻。

轻轻地抱住她，嘴唇对准嘴唇吻下去。然后，双唇轻离，更加靠近地抱紧她，再一次吻她。

女人比男人更钟情接吻。

一般而言，男人插入后不完成最后的射精总是无法满足，而女人只需男人温柔地拥抱和亲吻便能感到十分满足。

说得直白些，较之笨拙地插入，温柔地接吻更能令女人全身兴奋，燃烧起来。

女人是靠感觉生存的动物，因此，必须认真而温柔、反反复复地亲吻她。同时，若是在她耳旁低声絮语，吐露爱的心声，她的情绪势必愈加高涨。

此时，男人一定会情不自禁地企求她的身体。

然而到了此时仍不可性急。

实事求是地说，女人此刻心里早已暗自允肯了。这时候提出要求的话，她一定不会拒绝。但尽管这样，且先不要企求，而是更加温柔地抱紧她，反反复复地接吻。

或许有人会觉得，这样做简直是吊胃口嘛。

不错。迄今为止，男人时常被女人吊胃口弄得狼狈不堪，此时正是男人反过来吊女人胃口的时候。这是将她的情绪进一步调动起来，以使下一步的行动更加容易被她接受的一种技巧。

恋爱是一种拟态

当女人想当然地认为对方会这样做的时候，男人偏要三弯九转，反其道而行之。

“咦……”女人或许会感到意外，男人不必理会，只管继续温柔地拥抱和接吻。

这种时候，女人往往会对男人刮目相看：“这个人不是只对我的身体感兴趣啊，他更感兴趣的是我这个人呀。”

千万不要忘记，女人对于只冲身体来的男人是深恶痛绝的。

现实生活中，女人也经常会诘问男人：“你到底是喜欢我的身体，还是喜欢我的心？”倘若回答“当然是身体啦”，则两人的关系会立时破裂。

坦率地说，男人的终极目标当然是对方的身体，与对方发生肉体关系是孜孜以求的愿望，为此男人才竭尽一切，付出种种努力。

然而，这是不可能直白地说出口的，非但不能说，还要尽力隐藏这种卑鄙的用心。

或许有人会质疑：这不是欺骗吗？实事求是地讲，恋爱就是欺骗。将真心掩藏起来，竭力表现出清纯高洁，优雅而潇洒地接近女人，潜入女人身心内里——这就是恋爱的伎俩和花招。

所有的雄性动物都是这样做的。雄性动物在喜欢的雌性动物面前展开美丽的翅膀，扭动全身，跳起雄健的舞蹈，而其实雄性此时正急切地想与雌性交配。

为什么要采取这种虚伪的拟态呢？

理由非常简单，就是为了迎合对方的拟态。

在性方面，女人是一种非常复杂、充满矛盾的动物。在恋爱初期，女人是极其单纯和精神性的，较之过于现实的肉体关系，女人更加渴求精神上的爱，甚至只要有精神之爱就足够了。

而一旦与男人交合、建立起肉体关系之后，随着时间的推移，女人渐渐从中体验到未曾有过的欢悦，从而唤醒了性的潜能，慢慢对性产生了贪欲。当然，即使交合次数增多也无法令其性觉醒，对性依旧毫无贪欲的女性也绝非没有，但是大多数女性的身体内天生潜藏着这种性觉醒的本能。

换句话说，女性的身体随着年龄增长和体验次数的增多，会从非常极端地追求高洁的精神之爱，向渴求世俗的肉体之爱突变，完全是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变。这种初期与成熟期的二律背反机制，悄悄地根植于女人的身体内部。

身体渴望更强烈、更汹涌、更直接的交合，但是一开始却期待男人温柔优雅地接近。

男人应当容忍女人体内潜藏着的这种矛盾，并且迎合其期待。这是接近女人、开辟一片新天地时必须牢记的要点，也是成功的秘诀。

第九讲

施予的性与接受的性

假设一个男人喜欢上一个女人并爱上了她。

男人自然地会上前搭腔并接近她。

不，近年来的现实却是，即使喜欢上一个女人，男人也不懂得主动去接近。这种男人可以无视，所以这里姑且不作探讨。

不上前接近自然有其不接近的理由，但一般来说，男人对喜欢的女人至少会稍作努力，比如上前搭腔接近等。

或许努力了也是无功而返，但正如第一讲中提到的，对于男人而言，被拒绝是天经地义的，没什么可恐惧畏怯的。

以下，我们假定男人喜欢上一个女人，来看看男人一般情况下究竟是如何接近女人并与其建立起亲密关系的，以作为彼时必须具备的心理准备。

男人的欲望

假设有一位让男人喜欢并且想接近的女人，她的名字姑且称为S女生。

当对这位S女生产生好感时，男人心里会激发起各种各样的欲望。当他上前同S女生搭腔时，多数男人一边自我介绍，一边在心里想象着S女生的身体：她脱下外衣，除去乳罩之后，胸部如何丰满、柔嫩，握在手里手感如何……她褪去内裤，赤身裸体的时候，会是怎样一副羞怯的神情……两腿之间那片葱茏以及私密处会是什么样……最后，倘使自己能够幸运地同S女生结合，将是何等舒服、愉快啊……

或许有人不以为然：这不是赤裸裸的“只冲对方的身体而去吗”？须知，这种对女人身体的欲求和冲动是男人最原始也是最重要的欲求。再说得透彻一些，这种欲望正是男人的本愿。男人本来就是见到女人便企望着接近她并与之交合的动物。

这不是仅见于人类的欲求，而是所有雄性动物共同拥有的本能欲望。由于有了这种欲望，世界上的所有生物才能繁衍生息并延续至今，并且仍将繁衍下去。倘若雄性动物丧失了这种欲望，那么其所属的族群必将很快衰败以致灭亡。

从这个意义上说，性的欲望乃是种族生存和繁衍不可或缺的最基本的欲望。

然而在现实世界中，将这种欲望彻头彻尾地呈现、表达出来，势必会遭到人们毫不留情的谴责和惩罚。例如，虽说是人的基本欲望，但是不顾场合、不分时机、无视周遭状况地表现也是绝对不被容许的。

于是，这里便需一个极为重要的阶段，就是诱说女性并对女性倾诉爱的过程。

这是唯人类这种具有高度精神性的生物才具有和被提倡的过程，换种说法，或许也可以称之为“文化”。

“说服女性这类伎俩也能称之为文化？”或许有人不以为然。事实上，没有任何一项差事像说服女性这样多彩多样、变化无穷，同时也需要极大的智慧和忍耐精神。

在诱说女性、对女性倾诉爱的时候，应当采取什么样的态度？这就成为一个非常重要的课题。

被动接受的难度

亲自尝试过女性倾诉爱的男人，大多有同样的感受——劳力费时，绞尽脑汁，实在是苦不堪言。

前面几讲中已经提到，男人的最终愿望是接近女人并与之交合以享受性爱的欢悦。然而，这实在是件不易之事，因而不能指望速战速决。越是性急焦躁，反而越容易让自己深陷焦躁难安的境地。

倘若认识到在恋爱这个过程中，男人和女人身处截然不同的两个世界，或许事情就会顺利得多。

这种不同是由于身体构造不同这个根本差异所引起的，而非女人故意吊对方胃口、装模作样摆架子。

那么，男人和女人的根本差异又在何处呢？

简而言之，男女之别就是“施予的性与接受的性”的区别。

通俗地讲，在性交过程中，男人是将自己的性器——阴茎插入到女人体内，是主动施予的；而女人则是以自己的性器——阴道接纳男人的性器，因而是被动接受的。

或许有人觉得两者似乎无甚分别。殊不知，在两者交合的过程中，插入与接纳，即施予与接受两者有着天壤之别。

为了使男人能够更好、更贴切地理解这一点，请想象一下自己吃东西时的情形。

假设是面包也好寿司也罢，或者其他饮料也一样，当你将其送入口中的时候，会下意识地想，这东西吃进去不要紧吧？没问题吧？一般总是仔细端详一下之后才送到嘴里。即使是再性格粗疏的男人，因为是送入自己身体内的东西，关乎自己的健康甚至性命，也会慎重小心。

与此相类似，想一想性交的场合，就会明白了。

女人与男人交合时，如果将这种行为过程描述得直白些彻底些，无非就是接受男人的性器插入到自己的身体内。

自然，男人是无法体验到这种状态的。或许极个别的（男性）同性恋有所例外，不过那又另当别论了。

无论如何，当他人身体的一部分进入到自己身体内的时候，即使再感觉迟钝、无动于衷的男人，毫无疑问，也会仔细考察和确认对方的来历、秉性以及实态，加以严密关注，其中少不了还会有人断然拒绝甚至激烈反抗。

同样的道理，男人和女人在对待性交上的态度，因为施予的性与接受的性两者的实际感受存在着巨大的差异。明白了这种差异，就会理解为什么女性对性这件事情极为慎重和心存戒备了。

精神性的有无

现在，必须接受他人尤其是异性身体的一部分进入自己体内。当女性意识到这一点的时候，又是如何思量的呢？

首先，理所当然，她一定会想，如果不是自己所爱的人那是绝对不能容许的，至少也得是自己对之怀有好感，否则也是不会容许的。

因此，我们现在应该理解女性们所说的“跟自己不爱的人做爱是无法想象的”这一句话的深刻含义了吧。同时，也会认同为什么女人会把可以与其发生性关系的男人范围规定得如此狭小并设置种种限制。

女性经常会这样表白——“我只爱一个男人”“如果对对方没有爱情或者敬仰之情的话，我不可能同他做爱”。类似这种感觉正显示出女性对于爱的基本主张，也是她们对爱情赋予了深刻的精神性的体现。

与此形成对照的则是，男人的爱是冲动的，是欠缺精神性的。

事实上，男人在加深对对方的精神性的爱之前，仅凭外表，如漂亮的脸蛋和苗条的身材，便会产生性的欲求。所以，称之为精神性欠缺也无不妥。

但是，一旦明白了施予的性与接受的性之间的差异，就不会将女人的爱简单地理解为仅仅是精神上的问题了。容许异性身体的一部分插入自己身体内，这种肉体上的特性反过来将其精神性推到了更高的高度，因此，肉体关系也被摆到了必要的位置。

而男人的爱同女人的爱相比，却显得很肤浅且具有刹那性。换句话说，男人往往将欲望摆在优先的位置。其典型的例子便是色情场所的性交易，男人在烟花女子身上将性欲这种原始欲望解决掉，便可以得到瞬时的满足，而不必考虑什么精神性的东西。甚至，在不少男人看来，没有精神性或许恰恰是烟花女子的优点。

反过来，献身于色情场所的烟花女子的精神性又如何呢？

她们通过主动接纳男人进入自己身体从而获得相应的金钱，因而根本不考虑什么精神性，倘若一一考虑的话，就不可能与众多不同的男人交合了。

男人即使花销不菲，也渴望进入女人身体里。即使与对方没有精神上的沟通，即使对方身体龌龊不洁，也仍旧难以抑制这种欲望。

这种单纯性和现实性，正是源自其属于挺起、插入、放出的线性本能，放出收回只不过是一进一出的动作，即使没有爱，依然能够自如地进行。事实上，只要一瞬进入女人体内，释放出所有焦躁不安之源，多数男人便可以得到满足。

但女人绝不会如此。异样的东西进入到自己身体内，倘若仅仅是一瞬的话，着实无法容忍。既然进入，那就密密实实、彻彻底底地进入，一辈子爱我守护我。如果没有这样的保证，女人是不会轻易接受这个男人的。

温柔地等待

以上考察了施予的性与接受的性之间的差别。至此，对于女人之所以不肯轻易允许男人的理由，想必有所洞悉了。

总而言之，女人不像男人所想象的那样会轻易地答应男人。

这种情况下，该怎么办？

答案很简单，唯有等待。等待对方的精神性缓缓地不断高涨，直到她觉得眼前这个人值得爱，可以接受他身体的一部分进入自己身体内。

或许有人会说“这样我可等不及”，那么，或者打道回府，或者去另找烟花女子。

或许也有人会说“我不喜欢这样等待”，那么就像前面所述，你可以不必只执着于一只“兔子”，可以同时去追三只“兔子”、四只“兔子”。或许其中某只“兔子”会突然心情转换，轻易地接纳你。女人注重精神性，但有时也会因内心空寂、惴惴不安而二三其德的。

倘若你连这点“拾落穗”的运气和机会都没有，坐立不宁、寝食难安的话，最好想象一下自己进入便宜的小饭馆，面对端上来的怪异饭菜时的情形：“这是什么东西呀？便宜是便宜，可味道怪怪的，能吃吗？！”这样想着，你一定会犹豫不定，不敢将它送入口中。

女人对于面前的男人也是同样的心理，她必然要考虑种种，前后思量。

“别想那些无聊事情了，快点吃！”即使旁边有人大声斥责，对方也仍然需要时间斟酌，才能下决心。

表面看上去似乎摆谱端架子，但现在她正在慎重地考虑要不要接受我进入她的身体内。如此一想，就不会性急焦躁了。

当然，思考的结果也可能是一声“不”。

但是，这也许不是彻彻底底的“不”，而是暗含“请让我再好好考虑考虑”之义。

若是后者，则表明她目前尚不能以身相许，但是仍旧可以作为交往的对象继续发展下去。

碰到这种情况怎么办？这并不是十分困难的问题，全在于每个人的自我判断。

仅仅作为交往对象，岂不是永远也不可能发展为性交对象了？或许有人会灰心丧气，另觅良枝去。但是，灰心丧气意味着百分之百不能同她交合，而愿意继续交往下去，说不定哪天她会同意以身相许，有梦想总比没有梦想好。

唯一可以明确的就是，女人是不会轻易以身相许的，这是由于其身体特性决定的。

所谓爱，就是要理解对方的感情和状态，深思熟虑之后才行动。

而女人期盼的，就是那种能够体谅自己、温柔以待的男人。

“性急的乞丐要饭要不多。”正像这句俗语所说，性急的人不易成功，所谓欲速则不达，所以必须耐心地等待。

只有这种男人才能够最终戴上成功的桂冠。

第十讲

花哨内衣的危险性

男人和女人由于特性截然不同，故此才称为异性。

本书就是从恋爱的领域来彻底考察、阐述男女的差异，以期从中发现如何建立起更完美的两性关系。

因此必须做的还是回到“男人和女人是截然不同的”这个原点来进行考察。

不同的感受性

男人在与女人接触交往的过程中，首先不能忘记的是两者的感受性截然不同。

所谓“感受性”，按照字典的解释是：“指人将因受外界刺激而产生的相应感觉、知觉等归纳起来的功能。”人因外界刺激而产生的感觉、知觉，便是主体对客体的认识，这也是我们理解问题的原点。

避开繁复的解释，用简单易懂的话来说就是，所谓感受性即人对于各种各样事物的感觉能力。

然而，男人和女人的感受性是大相径庭的。

为什么会大相径庭？男人和女人不都是人吗？同样是人，但身体构造却不一样。两者统统赤身裸体时就容易明白了：男人身上拥有睾丸和阴茎，体内分泌一种称作雄性荷尔蒙的类固醇化合物；而女人身上拥有卵巢和子宫，分泌的则是雌性荷尔蒙。

由于这一性的原点迥然相异，从而在所有方面产生影响，包括男女两性在感受性和兴趣嗜好等方面的大相径庭。

城堡是男性文化

只要审视一下留存至今的一些世界文化遗产，就可以清楚地理解男女两性的嗜好差别。

在日本，长期残存下来的男性中心社会，使得男性嗜好在各方面得到十分明显的体现，其一便是日本天皇一家居住的江户城。此处原本是江户幕府的支配者——将军所居住的地方，故而男性色彩极其浓厚，给人留下极为深刻的印象。为了竭力强调男人的存在，它摒弃了一切华丽和花哨的色彩，只使用黑白两种颜色，呈现出一种矜持和静谧的氛围。

这种倾向在当时武士的住所以及库房等建筑中也时有呈现。

再看日本的传统文化。因为茶道的创始者为男性，所以也拒绝一切奢华，而竭力强调空寂清冷。

与此不同的是，欧洲尤其是法国、意大利等，则完全是另一种情况。

在这些国度里，最崇尚的无疑是“爱”，女性的地位非常高，自古以来女性文化便深深地扎下了根。例如，由路易十四建于十七世纪末叶的凡尔赛宫，不可否认，它虽外观无比华丽，极富装饰性，但同时也给人以杂乱无章的感觉。

换句话说，日本的城堡体现的是男性中心主义，因此它所强调的必然是男性的嗜好；而欧洲的宫殿体现的则是女性中心主义，故而堂堂正正地反映出女性的嗜好。

遏抑性的冲动

这种男人与女人嗜好的差异，反映在城堡以及文化中，自然没有什么大问题，只要按照各自的喜好去认识去评价便可。

可是，如果这种嗜好上的差异被表现在女人的服饰尤其是内衣上，就不能不说已成为一个问题了。

为什么这么说呢？女人认为美而穿在身上，男人却觉得非但不美，甚至还令自己产生不快，这就有可能对两人的爱情产生不小的影响。

花了大价钱购买一堆衣服，就是为了让他喜欢，期待他拥抱自己、爱自己，谁料想不但白白浪费了一堆衣服，而且还招他嫌弃。有时女人会这样想，甚至百思不得其解：“穿着色彩缤纷的花哨内衣，到底有什么问题？”

谜底揭开其实非常简单，绝大多数男人不喜欢色彩缤纷、花里胡哨的衣服，尤其是内衣会令男人更加无法忍受。

“可是，有时候穿了花哨的衣服他也称赞说‘可爱’，为什么换成内衣就不行呢？”多数女人还是不能理解。

确实，外衣、大衣、饰物之类，稍许花哨一些男人还能够忍受，但是内衣就不同了。因为男人是用眼睛看着内衣，拥抱她、亲吻她、与她交合的。当他全力以赴准备进行这一重要的仪式时，这种花里胡哨的内衣很有可能令他的性欲一下子萎靡不振。

或许有人会觉得这简直是荒唐无稽、不可能的事情。然而事实上，大多数男人却都有这样的共同感受。

那么，男人对什么样的内衣会产生兴奋、产生冲动呢？请继续进入下一节。

男人的憧憬是清纯

男人对女人希冀的、怀有的憧憬究竟是什么呢？

答案是“清纯”。

男人梦寐以求的女人应该是清纯的，他们对清纯的女人心怀憧憬，并且孜孜不倦追求清纯的女人。

这不仅仅是身姿和外形上的清纯，而且也包括日常生活中的言行举止，交合之际自然也不例外。这一切全都清纯可人，是男人的本能愿望。

为什么男人对清纯女性如此梦寐以求呢？

理由很简单，因为这是男人最欠缺、最无缘的品质。换言之，男人在追求自己所不具有的东西。这与女人追求“像个男人样”的男人或许如出一辙吧。女人身上最不具备的品质无疑是男人气概，因而女人希望从男人身上得到。

不过，近来颇具男人气概的女性似乎也多起来了，她们既能精辟地发表自己的意见主张，同时还拥有不可小觑的经济实力。在职场上，她们积极投入工作，英姿飒爽，令人钦佩不已。

然而在工作之外，特别是男女两人缠绵在床笫的时候，清纯温柔的一面才是男人所希冀的。平时工作中英姿飒爽，此时温婉娴静就更加具有魅力。

不管怎样，绝大部分男人都对清纯的女人充满了憧憬。

由这里男人还可以展开形形色色的遐想。

例如性感。清纯的女人一反常态情欲高涨才称得上性感，平时大大咧咧、邋邋遢遢的女人情欲四溢，也难以称之为性感。邋邋遢遢的女人与清纯是无缘的。

过去日本女性所受的教育便是，要培养这种清纯的品质，她们也这样努力过，因为这样才能受到男人的庇护并能争取到幸福美满的生活。这是女性必须选择的最佳途径。在以男人为中心的社会里，如此就意味着幸福。

从江户至昭和时期，无数的女人都是那样做的。而到了平成年代，打扮清纯的女性急速减少，尽管这本身或许可以算是一种传统美德。现在的女性，堂堂正正地提出自己的主张，工作勤劳，为自己而生存。与此同时，烈性逞强、“像男人样”的男人或许也在逐渐减少。

这些本不是男人或女人与生俱来的品性，而不过是男人为了吸引女人、女人为了吸引男人而采用的手段而已。

从这个意义上讲，现代社会是男女不必以别人的意志为转移、可以我行我素地生存的轻松自由的时代。

不过，作为恋爱中的调味剂，异性之间互相吸引的魅力也在逐渐失去。

诚实无饰的性

世风随着时代的变迁而急速地革新。

然而，身体以及生理的感觉却并没怎么变，即使以百年、千年为单位来看，也几乎一成未变。

由上可知，所谓“清纯”或许是男人一厢情愿臆造出来的，而非女人天生的品性。可是，直至今日它仍然散发着浓厚的气息，强压在人们头上。

假设有个男人，他一点也不强悍又毫无男人气概，他还能依旧执着地追求清纯吗？不，或许应该说，男人越是丧失了男人气概，就越是强烈追求女人的清纯。

而与大部分男人对清纯的追求背道而驰的象征物，莫过于花里胡哨的女性内衣，多数懦弱的男人会因为看到它而欲情顿失。

可是，女人也有她们的牢骚：“那样说的话，男人不是也有穿花哨刺眼的短裤的吗？还有穿那种短得好不容易才遮住那块儿的比基尼短裤的呢。”

确实，那样的男人不能说绝对没有，但那只是虚张声势而已。问题在于，那样的男人还会要求女性穿着清纯的内衣吗？

对此，女性仍然会反驳甚至诘难：“穿上这个，觉得你会喜欢它，会眼睛发亮地朝我扑过来，谁知道你竟这样！”“竟然有这种事情，简直让人难以置信！”

但是，男人若是知道女人对其充满种种期待的话，大多会无力应承。

除非是长时间相濡以沫、深知彼此的夫妇，否则即将交合或者是性爱时日尚浅、互相还没有建立起自信心的男女之间，女人越是积极主动，越会令男人委顿不振。

这种感觉女人自然是无法理解的。

但是男人的内心以及性器都与外观相左，是十分孱弱和诚实无饰的，稍许的迷茫和不安，就会令其陷于不能。人体器官中，大小随性可变的唯有阴茎，而只有男人才拥有它，故而女人对于这方面的变化着实无法理解。

男人身体上的这部分，会因为自身所处的状况和心理的变化，而时时刻刻发生着微妙的变化，这个神经质的部分最敏感而害怕的就是女人过于花哨的内衣。今夜她欲情激昂，正穿着艳丽的内衣殷殷期盼着等候在床上。这样一想，霎时间男人就会委顿不振。

“可是这是一件定胜负的内衣哟，都说穿上它，男人保准欣喜若狂……”不以为然的女性想必很多吧。

然而这却是错误的。不信，看一看女性内衣的卖场，为什么没有一个男售货员，而尽是不懂得男人心理的女售货员？

或许正因为这个，女性内衣卖场真的很需要男售货员。

白色衬裙

那么，什么颜色的内衣最受男人垂青？

显而易见，一件纯白而朴素的衬裙就足矣，因为它是最清纯不过的。

“如今早就没有卖那种内衣的了。现在的时尚完全不一样了呀。”可是，人的身体与流行是风马牛不相及的两码事，前面也提到过，身体的感觉几乎是一成不变的。

很久以前，江户时期就是如此。

去年成为热议话题的电视连续剧《笃姬》，其中的夫人们与将军共寝时，穿的都是白色的衬裙。换句话说，白色的内衣最能显现出清纯品质，也最受男人们垂青，身居大奥的女性们是深谙这一点的。

倘若谁说“我可不愿为了讨男人欢心而穿什么白色衬裙”，这类女人大可不必理会，让她照样穿花里胡哨的内衣好了。恋爱和性爱，都是因人而异的，也是为人所用的，如何享用是每个人的自由。

但是，男人喜欢清纯这一点，却是从古到今亘古不变的嗜好。

无论承认它还是否认它，但请勿忘记它，并将它留在大脑的一隅。

第十一讲

替牢骚满腹的男人们发牢骚

前一讲阐述了男人和女人感受性的差异以及不同的嗜好，这里再更加具体地对日常生活中的时尚尤其是女性的服装、妆容以及形形色色的穿戴装饰做一番考察。

艳妆浓抹的抵触

以下所述都是拥有普通、正常感性的男人们的喜好和厌恶，因而也可以说是绝大部分男人的切身感受。

首先来看女性的妆容。

男人并不怎么喜欢浓重的妆容。换句话说，他们对极为浓艳的妆容有一种天生的抵触。

当然，女性无不是为了美丽而仔细地打扮自己。对这种努力男人是感怀在心的，倘若是为了自己而如此，就更加喜不自禁了。

然而，当看到女性涂得又浓又厚的妆容，男人却备受煎熬。因为对男人来说，他是绝对无法想象在自己的脸上又涂又抹的。

毋庸讳言，男人也会蓄须，有的男人每天花费不少时间精心拾掇它；男人也会经常变换发型；还有的男人执着于眼镜的品牌及质地等。但是他们绝不会想到将各种化学品敷在自己脸上。而当自己意想不到的东西被强调放大至眼前时，自然难以接受，并且会欲情低落。

这种浓妆艳抹中最甚者，莫过于黑乎乎一片的各种眼部妆容。

例如，为了使眼睛看上去更大、更有神、更吸引别人视线而粘贴上去的假睫毛，还有涂于眼睛周围的眼影和睫毛膏等。

这样做，确实能够突出眼部，但这只不过是一个睁着大眼睛的玩具人偶而已，大部分男人只会对其惊惧不止。

可以想象一下，如果两个人约会，气氛正浓时，男人抱紧她刚想献上一吻，突然间两只大眼睛朝自己逼近，情绪一下子被破坏，立时转过脸去也说不定。

特别是粘在眼睛上的假睫毛，令眼睛显得极不自然，男人对此更是抵触重重。

然而，这类眼部妆容非但没有衰亡，反而愈演愈烈。事实上，化着这样典型妆容的演艺界女明星据说还非常有人气，此刻我脑海里便浮出数名明星的面孔来。

不管怎样，男人对这样的面孔是很难接受的。这从男人自小就不怎么喜欢玩偶这一点上也可以得到解释。偶尔还见到过像史努比一样笨乎乎傻兮兮的妆容，那更不必说了，反正洋洋自得、神气地炫耀的又大又圆的假眼睛足以让男人倒胃。

如果非要我道明个中的原委，原因就是这种妆容太缺乏真情实感了。

不管眼睛大小、睫毛深浅，只要其中饱含着情感，就是最性感、最美丽的，就能激发起对对方的欲情。

我们在观赏歌舞伎等传统艺术时会发现，当需要表达强烈的情绪和情感时，演员都被描成横长的细眼，正所谓“横眉冷对”，而且外眼角和眼睛内侧的眼窝处也都染成赤红色。这种场合，倘若单单是大而圆，那才叫吓人，这会令观众失笑喝倒彩的。

总而言之，除非你想与对方分手，否则女人在与喜欢的男人相处时，应当尽力避免过分浓艳的妆容以及黑乎乎、大而不当的眼部妆容。

过于艳丽的服装

其次，令男人感到难以接受的就是女人过于艳丽的服装。

例如，红、黄、蓝等原色杂乱无章地拼凑起来的服装，以及好几种颜色重叠在一起的衣裙，还有恶狠狠似的豹纹裙装或长筒袜。

看到这些，男人不仅厌烦透顶，甚至想赶快逃走。

男人会蹙紧眉头暗想：为什么就不能穿得再简约些、再沉稳些呢？

这其中的心理正如前一讲男人喜好的内衣部分已经提到的，男人对过于华美艳丽的东西不怎么喜欢。

从年轻女性到年长女性她们经常会穿这类异常艳丽的服装，但总体而言，这并不受男人欢迎。

她们之所以穿着这样艳丽的服装，目的是为了不让男人的目光集中在脸上，故而才以眼花缭乱的服装来干扰分散男人的视线。这种潜意识多少能够被理解。

服装过于艳丽的话，对方的视线就会被服装吸引过去，而不会注意穿着它的人长得如何了。但是，当希望对方注意自己时，还是穿色彩简单、样式简约一些的服装为好，这样无疑对男人的吸引力更大。

在以男人为中心的社会里，最为男人欣赏和接受的服装，其实是朴素无华的低调的制服，男人会情不自禁地为之心旌摇曳。

若被那样的手握住……

还有一个必须加以考察的便是女性指甲上的装饰。

近年来，美甲成为一种十分流行的时尚，以至美甲沙龙鳞次栉比，指甲上的装饰越来越五彩缤纷。

女明星们就不用说了，连欢娱场所的陪酒女郎们也都争先恐后地互相炫耀着自己的手指甲。

其实，即使是夜夜笙歌的欢娱场所，高档次的去处也是禁止女郎们将手指涂得五光十色的。然而不论上班族还是学生，仍有不少女性在指甲上大做文章，而且已经不仅仅是色彩，甚至连闪烁着奇色异辉的碎石仿钻都上阵了。

坦率地说，男人对这种手指是不甚喜欢的。

据说这种美甲时尚被称为“美甲艺术”。可这真算得上是艺术吗？

确实，美甲花费了不少时间和金钱是完全有可能的，但它只不过是向他人卖弄和炫耀的一种游戏而已，毫无艺术性可言。

事实上，若被那样的手握住，人们会不由自主地有种疼痛的感觉，被那样的手抚摸也无法让人安心。那样的纤手，淘米择菜煮饭自然是毫无指望了，万一不幸，男人的命根子还要被它握住……

或许女性将手指装饰成这样的时候，不应该做那种事情。但万一，那只手向自己的命根子靠近过来，男人岂止是欲情顿失，甚至会惊慌失措，唯恐被伤害到。

变态的脐饰

与美甲相类似，还有耳朵和肚脐周围的装饰也让人嗤之以鼻。

或许本人是出于爱美之心而为之，并且确实自认为美不胜收，但是从他人的角度来看，只能对这种离谱的自我表现心生厌倦。

当然，确实有不少男人喜欢女人的脐饰，但那并不是因为美丽，而是因为他可以一睹女人的脐腹部，觉得养眼而已。

这一点，希望女人们不要搞错。

假设自己交往的女友露着肚脐走在街上，相信几乎所有的男人都会反对的。

可是这种装饰似乎大有愈演愈烈之势，最近甚至还挂到了鼻子、嘴唇、舌头上。坦率地讲，这已经超出了装饰的范畴，看着就令人浑身寒毛倒竖，还以为是心理变态的受虐狂，绝对不会让人产生任何愉悦感。

硕大蓬松的发型

还有一样令男人厌恶的打扮，就是那种硕大而蓬松、像顶着一团巨大的棉花糖似的发型。

看到这样夸张怪诞的发型，多数男人会产生反感，完全没了拥抱的欲情。女人不站在拥抱者的角度，因而或许对此不甚理解。当男人看到一大堆乱糟糟的头发朝自己眼前压迫过来时，立刻会忍俊不禁。不！是立刻会感觉呼吸困难，只想赶快逃走。

较之这样的发型，男人更加垂青富有清洁感、简单而舒爽的发型。而硕大蓬松的发型却只能让人感到是为了激怒男人而故意打理的。

在我居住的涩谷一带，经常可以看到皮肤黝黑、嘴唇煞白、顶着一头硕大的染成褐色或是粉红色头发的年轻女生，看着就像童话故事中的妖精一样。据说这种妆容被称为“山姥时尚”。见此尊容，所有的男人都会掉转视线，觉得扫兴和无趣的。

总之，这类异常的时尚，尤其是艳丽得极为刺眼的服装、打扮，男人是绝不会接受的。

惶恐失语的男人们

为什么女人会不惜花费不菲的金钱和时间，用男人们不喜欢且不接受的服饰来装扮自己呢？

尽管不可思议，但是仔细端详，其中的理由便渐渐明晰起来。

多数女人将自己的眼睛化得又黑又大，头发打理得又蓬又高，脂粉涂得又厚又浓，然后穿上艳丽无比的服装，再把手指到脚趾修饰一番，涂上各种颜料。如此花费金钱和时间，最先一睹尊容的就是自己的好友闺密，也就是其他女性。她们越是艳丽奇特，就越会被女性朋友们赞赏不绝——“哇！”“太漂亮了！”“简直酷极了呀！”

然而，这只不过是女人之间对于服饰的相互评价，她们丝毫没有顾及男人的感受，完全无视了男人的想法。

或许不少女人会反驳：“没有啊，我问过他，他也说蛮好的呀！”但是千万不要误会，他并非对眼前的所谓时尚发表评价，而仅仅是对于拼命打扮自己，对为此不懈努力的女友表示肯定而已。

“觉得不好的话他为什么不直截了当地说出来呢？”这个理由很简单，男人因为惶恐而失语了。

“没有的事！男人就应该像个男人样，有什么话明明白白地说出来嘛。”可是男人却不能够说，因为男人其实比女人还要柔弱，即使心里想说也无法说出口。

“真是一派胡言！”

男人天生就是柔弱的动物，尤其是面对心怀爱意的女人，就变得更加柔弱，语带批评的话是不容易说出口的。

在此，我谨以一个老爷子辈的身份来替男人们说一句：“那种过分艳丽的服饰男人不喜欢，最好还是免了吧！”

同时再一次希望各位记住的是，男人和女人的感受性是截然不同的。毋庸多言，两性的嗜好也是极其不同的。

明白并理解这一点，是女人赢得男人爱情的最佳方法。

第十二讲

性爱是两个人的共同作业

从这一讲开始，将进入男女两性的实际结合，也就是性爱的实践篇。

经过前述几个阶段，现在根据男生的判断，两人已经互相确认了爱情，并且女生也愿意继续往前进入深一层的关系。

如果仅就这些表象便认为水到渠成，接下去就是如何相拥上床了，这样想未免过于简单。倘若真的就这样去做，很可能会招致对方的嫌弃然后渐行渐远。

要想成就恋爱或者性爱，对男人来说，还有许多必须留意的事项。

男性和女性的时滞

首先应当留意的一个事实是，男人和女人对于性爱的接纳有着本质的区别。

不用说，男人和女人期待与喜欢的人相爱相拥、进而交合的欲望是一致的。但是，就其过程和情欲的兴奋状态，男女之间却存在着不小的差异。假如男人不懂得这一点，只知一厢情愿地随兴而动，搞不好会弄巧成拙，遭遇意想不到的挫折和失败。

如果将男人的欲望直言不讳地说出来，大部分男人此刻期盼的是，她羞答答地脱去衣服，上床，然后顺从地接受自己。

换句话说，脑子里除了交合这档子事，其余一概不予考虑。

可是女人却与男人截然不同。

最显著的就是女人即使在感情上已经做好思想准备——今夜，在他的爱抚中与他共度良宵也未尝不可。但这并不意味着立即就可以接受。

即使女人理解并同意男人提出的要求，在那之前，女人也还是期待着男人能令自己在心理上更好地对此接受。

明明同意交合，但又不能立即接受，这算什么？这便是女人同男人的最大差别。对于性爱，女人不像男人那样单纯和武断。而之所以会有这样的巨大差别，就是因为一如前面提到的，女人不同于男人的主动施予，而是被动接受的性。

现在让我们站在女性的立场，对女人作为接受的性，在做好心理准备的同时还需要做哪些准备稍加了解一番。

首先，女人的性器——阴道必须变得柔软润滑才行。无论是精神还是肉体，在没有做好充分的准备之前，非常突兀地被异物插入其中，女人当然会在疼痛的同时，对男人陡生厌恶之情。

男人想要完成交合，首先必须勃起，与之相同的是女人的阴道必须变得润滑。

然而大多数情况，男人勃起之后便向女人求欢，而此时女人未必已经进入可以接受的润滑状态。除非经验非常丰富的女人，或者对对方感情十分强烈，一般来讲，女人不会轻易地进入“临战状态”。

换言之，男人和女人之间存在着性的时滞——状态滞后。

明白了这一点就可以看出，随兴而动和武断专行是多么自私任性的行为。

那么，如何才能引导女性进入“临战状态”呢？

过来人都清楚：前戏非常重要。

最有效的是爱抚

所谓前戏，是指“性行为之前（主要由男性对女性）所进行的爱抚行为”。

写到这里，随意查阅了一下《广辞苑》。在发音相同的词目下只找到“前议”一个词条，而没有“前戏”这个词。“前议”是指“在正式议论之前进行的预备性议论”。不仅释义味同嚼蜡，其内容也枯燥无趣。

号称“最大的语言百货店”的日本收词最多的辞典《广辞苑》尚且如此，日本人对于性的漠不关心和感觉迟钝就可想而知了。

不，其实日本人对于性或者性爱可说是兴趣最浓的。然而表面上，“爱和性是羞于启齿的，应该隐藏起来”这种陈腐观念却广为流传，大家全都竭力装作对性爱漠不关心的样子。

也难怪，正因如此，才使得绝大部分男人无法站在女人的立场上体察女人的特性，也无法在性爱过程中正确地引导女人。

就性爱而言，男人首先被要求的应当是体察女人的心情和欲望。

第一步必须要做的是让女人的性器充分润滑，以便男人的性器插入。

这时男人应当做的是温柔地拥抱她、搂住她、亲吻她，使她紧张的心情得以舒缓、安心，然后慢慢地脱去衣服。在脱内衣的时候，切记不可手忙脚乱、情急不耐烦甚至气急败坏，比如生拉硬扯乳罩的带子或者强行褪下内裤等是万万使不得的。相反，应当轻轻地抱住她，通过接吻、爱抚，慢慢地让她的身体对眼前这个男人逐渐适应。

这个过程中，最为有效的方法就是爱抚。

正如字面所说，爱抚就是充满爱意的轻抚。爱抚应当从脸颊、脖颈、肩头、后背、腰腹部一直到臀部，差不多抚遍全身。

被所爱的人温柔地爱抚，能够令女性感到安心，情绪平静下来。

至此，女人心里已经默许，此时靠近她，身体相贴，或者做类似的行为应该都没问题，但是想要交合还为时尚早。倘若此时“剑拔弩张”，性急难耐，就无法令女人得到性的满足，得不到美满的性爱享受。

还有最后一段行程必须完成。接下去要褪去她的内衣肌肤相亲，互相感受对方的体温。这时最好的方法就是抚摸她的乳房。

自然，如果乳罩已经脱掉，用手抚摸她的乳房再便利不过了，但若尚未脱掉也无妨，可以将手指从旁伸入。倘若乳罩带子解不开，也可以诚恳地对她说：“我想吻一吻它。”

可以温柔地触摸乳头和乳头四周，然后上下左右对乳房进行反复的抚摸。这一动作有时仿佛戏弄，有时仿佛不知所措似的，其中还要穿插着接吻。

经过这一阶段，女性的情绪安定，情欲也随之不断高涨。这正是女人要求男人应尽的义务。

进一步爱抚

接下来是爱抚下半身。

此时，女人的内裤或许还未褪下，顶多也就褪去了长筒袜。说不定连长筒袜也未褪去，因为即使到这一步，女人也未必轻易肯褪去。

这时候隔着内裤也无妨，将手指轻轻移到她的私密处。此时切不可粗暴、动作过大，也不可因为触到了私密处，便一口气不管三七二十一地褪去内裤。正确的做法是手指慢慢在其上匍匐移动，耐心地等待她欲火越燃越旺。

自然，她有可能会反抗，或者扭动身体躲避，或者闭紧双腿。但是无妨，手上继续抚摸，渐渐地她自会减小力气，不做反抗，这时再褪下内裤便易如反掌了。

或许有人会认为以上的过程磨磨蹭蹭，令人急不可耐，是多余的。但是不要性急，接下来还有呢。

褪下内裤之后，还需对她的私密处继续缓缓地爱抚，主要是围绕着阴蒂，动作务必轻柔。

总之，男人一定要具有足够的耐心。

理由非常简单，因为只有这样才能令女人的身体渐渐适应男人的身体，继而情欲高涨，阴道也逐渐润滑起来，这才算做好了接纳男人插入的所有准备。也只有这样，她才能毫无痛感地接纳男人性器的进入并享受到性爱的欢悦。

换言之，男人和女人都达到了能够充分满足、享受到性爱的阶段。

交合和后戏

交合的过程每个人各有所爱，只要男人喜好，且也在女人容许的范围便可。

一般情况下，男女交合的体位有正常体位、侧卧位以及后背位和骑马位等，林林总总，不一而足。但是对新手来讲，还是正常体位来得自然，双方容易接受。

此时必须牢记的是，不可强迫女人采用令其困惑或者厌恶的体位。

插入之后，男人也不可以立即急速抽送，应暂时“按兵不动”，借此机会充分感受女人身体的温润和温柔。因为此时，女人刚刚接纳男人的性器进入自己体内，既惊惧又惘然，在这种状况下，假如不顾一切、粗暴地急速运动，会令对方根本无暇去体会欢悦的感觉。

总而言之，男女交合须遵循的原则是轻柔与温和。

当然，对于尚不更事的年轻人特别是初试锋芒的人来说，如此收放自如也确实够为难的，这时候按照自己的步调进行也无大碍。

但是射出之后，不要忘记，仍应紧紧地拥抱对方。这个阶段便是所谓的后戏，可以靠近她身体相依，或者接吻都可以。

此时男人已经精疲力竭、昏昏欲睡，而此时女人才刚刚觉醒。自己唤醒了她，待她精神焕发的时候，自己却想歇息，岂不是太自私任性了？

后戏是整个性爱过程的尾声部分，因此绝不能掉以轻心，草率了事。男人也应当充分体察到女人的情绪，主动契合她。

完成了以上整个过程，相信你同她的关系一定进入到了一个崭新的世界。

什么是“悠爱”

近来，“悠爱”（slow love）一词开始流行起来。这是一个关于男女性爱的倡议。

其含义通俗易懂地说就是，对于性爱男人不应性急，而应当舒缓、自然、轻柔地进行。

迄今为止在以男性为中心的社会中，男人可以随心所欲，在性爱方面也常常显得非常粗暴甚至还会强迫对方。而且不少男人还习非成是，认为是理所当然的。

换句话说，男人以欲望的处理、欲望的发泄为导向，无视女人的感受和对于性快感的追求，连考虑也不加考虑。其结果便是，在男女两性之间产生了失衡现象，无法令男人和女人共同享受到充实的性爱。

事实上，在已婚夫妇中，已报道了很多性爱得不到满足的事例，其中妻子一方几乎感受不到性爱的快感，还有不少妻子厌恶甚至逃避与丈夫性交。

如今号称是男女平等的时代，男人单方面追求和享受性爱的时代理应终结，取而代之的应该是男人和女人共享性爱欢悦的时代。

这里最重要的就是要体察并契合女人的步调节奏，这也就是“悠爱”的核心之所在。具体来讲，与本书此前所述基本相同，就是要站在女人的立场上，所以说性爱是男人和女人两个人的共同作业。

这对于男人尤其是年轻男人来说，或许确实有些辛苦，并且还需要付出忍耐。但另一方面，对体力稍显不济的中老年男人来说，则比较容易做到。其实，中老年男人是否做得到“悠爱”也不一定，他们也已经习惯于以男人为中心的性爱方式，未必能够充分满足女人。

换句话说，日本的男人真应当重新审视一下性爱的问题，尽力照顾到女人的性爱特性并努力去满足她们。

然而，难保没有人仍旧歪着头嘀咕：“为什么非得那样做不可呢？”理由只有一个，因为只有男人和女人同时从性爱中强烈地感受到了欢悦，两个人的结合才能更加牢固。

男女间最完美的爱产生自和谐的性爱，并且在不断的重复中愈加坚固、愈加高大。

能够正确地引导女人、满足女人的男人才称得上是真正意义上的好男人。

第十三讲

男人“挫枪头”怎么办？

至此，我们已经考察了男生从接近女生一直到恋爱成功的整个过程。但这里还将考察一下在最后关头失败的过程。

最后关头失败是什么意思？具体地说就是无法完成最后的性爱过程。

对心仪的女性穷追不舍，经过反复的约会，终于俘获了她的芳心，只差两人甜蜜地交合了。这一路跋涉下来，关键的性爱却无法完成，也就是男人突然阳痿的情况并不少见。这种情况，对任何男人来说都是巨大的打击。

以下，可以称之为专门针对这种情况的处方笺。

小试锋芒的那夜

说到阳痿，或许会被认为是某种特殊的病症或者异常症候。其实，男人经常会出现这种现象，这并不是什么稀罕事。

这一点，首先请各位牢牢记住。

说一段关于我自己的故事，算是一则病例。

那年夏天，我二十四岁，还是一名刚从大学医学专业毕业的实习医生。

我当时住在札幌，前辈领着我去过几次繁华有名的欢娱街薄野一带。在S夜总会里，我结识了一位名叫千景的女孩。她年纪比我大一岁，是S夜总会里人气最旺的“皇后”，当时她已经和一个男人生有一个孩子。听人说，那个男人是薄野数一数二的花花公子，虽然两人已经分手，但她仍旧从他那里得到金钱上的援助。

为什么我会同她好上呢？

首先是我觉得她聪明伶俐，待人无微不至，而她对我也抱有好感，于是两人便迅速地好上了。

某日，我同她一起到稍稍远离札幌的支笏湖去旅行，那天夜里便住宿在湖畔的旅馆。

在那之前，我曾先后同三位女性有过肉体关系。三人都是处女，一个是以前的高中同学，一个是白领一族，另一个则是比我年长的西式服装裁剪学校的老师。从这个数字来看，我在同龄人当中也算经验丰富的了。

可是那天夜里，当我和她喝了些酒、用完晚餐，上床抱紧她打算结合的时候，却突然发现自己阳痿了。

为什么会这样？我自己也无法相信，不由得慌里慌张。

一直到那时为止，我从来没有阳痿过。偶尔有状态不佳的时候，但只要一被对方爱抚，便立即能恢复元气，精神抖擞起来。但是那晚，我却怎么也无法勃起，而且心里越是着急，这家伙偏偏越是萎靡不振。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我简直不敢相信。正在这时，她却温柔地对我说道：

“今晚早点休息吧。只要和你拥抱在一起，我就已经很高兴了……”

说罢，她紧紧地贴住了我的身体。

可她是做好了与我交合的思想准备，就在刚才，她还自己褪下了内衣。为什么仅仅依偎在我身旁她就满足了呢？是不是她知道我不行了，对我表示同情呢？

想到这里，我觉得这是关乎男人面子的重大问题，无论如何……可是，无能为力的事情终究是无能为力。

无奈，我只得闭上眼睛，在对不争气的自己极度失望中，迷迷糊糊地进入梦乡。

过去的幻影

第二天早上，我总算朦朦胧胧地找到了其中的原因。

难得的机会让我得以同她共度良宵，这使我兴奋不已，心里暗暗逞强，结果兴奋过头了。

今夜，我就可以同夜总会里人气最旺的“皇后”结合交欢了，我一定要做得漂亮，让她得到最大的满足，除了她的心，让她的身体也真正喜欢上我。

以前与女性发生第一次关系时，心里也会这样寻思，但是那晚情况却稍有不同。因为我一边这样想着，脑海里还一边不时掠过另一个男人的模糊影像——她曾经喜欢过且与他没结婚便生下孩子的那个人。我虽然没有见过，但听说过，知道他是个四十出头的中年男人，是薄野一带出了名的花花公子。而我眼前这个可爱的女人曾被那个男人深深地爱过，也曾被他酣畅淋漓地满足过。

我的脑子里，“绝不能输给他”的念头越来越强烈。

虽然我不像那个男人那样——花花公子一个，但是我年轻，我健康，绝对不会输给他。

不知不觉中，我逞强好胜起来，也渐渐地不安和性急起来，竭力想表现出我最强的一面。

最终，逞强好胜的心理起了反作用，使我突然萎缩不振了。

事实上，当我拥抱她的时候，心里就在不住地想：这具美丽的胴体曾经被一个经验丰富的男人拥抱过，从他那里享受过无与伦比的快感和欢悦……这样想着，那东西便一下子萎缩衰竭，笨拙无用。

换句话说，在我竭力想做得比她以前的男人更出色的那一瞬间，我突然阳痿了。

其实我是因为对过去的幻影（她以前的男人）过度在意，逞强过度，才导致阳痿的。我输给了一个看不见的对手。

还想和你在一起

照这样回到札幌，然后与她分手，或许我将永远无法摆脱阳痿的困扰。不仅如此，我不单在她面前失去自信心，在其他女性面前也将自信心全无，从此度过一段晦暗的青春岁月。

可是第二天早晨，她像彻底忘记了昨夜的事情似的，依旧开朗明快，同我在湖畔一直游玩到将近中午。下午，我们一同回到了札幌。

眼看分别的时刻即将到来。这时她对我说：

“还有些时间，我们去旅馆吧？”

我立时愣住了。她又对我说道：“我还想和你在一起。”

她说什么？这是多么感人的一句话啊！

我欣喜若狂地点头。两人立即来到附近的一家情人旅馆。

一进房间，她立即主动抱住我，亲吻我，接着便倒在床上。

坦率地说，那一刻，潜藏在我脑子里的对于她前一个男人的自卑感早已彻底地烟消云散了。因为她明确地告诉我，她不想离开我。她明知昨夜我没有成功，仍然对我说，乐意与我一同去旅馆。而从倒在床上的瞬间起，她不停地喃喃道：“我喜欢你！”还主动朝我的身体贴过来。

受到她如此的鼓舞和激励，我失掉了自信的那东西立刻变得精神抖擞。我心里暗自想：她没有抛弃这个不中用的我。霎时间，我们两个紧紧地结合在一起了。

而她，对我这个半生不熟的毛头小伙，还一个劲儿地夸赞：“你真棒！”男人就是这样，越是称赞、戴高帽，就会变得越强悍。

在她充满喜悦的夸赞中，我精神百倍，越战越勇，两人都享受到了极致的快乐。

傍晚，当街头亮起璀璨的灯光时，我们相约下次再见，然后才依依分别。

我们的这次旅行非常成功。

说实话，我的阳痿经历仅此一次而已。那以后，我再也没有因为心理原因而突然变得不中用过。非但如此，比起以前我觉得自己更加强悍、更加出色了。

无疑，这是因为我和曾被无数花花公子追求过的她之间已经有了极其亲密的关系，从她身上得到了满足，并且从中重拾了自信的缘故。

后来和她又见过数面，甚至去过她家，和她的孩子也熟了。虽然最终没有结婚，但和她的关系还是保持了很长一段时间。

通过这个事例可以清楚地发现，自信可以让一个男人变得更强。

当然，这其中她的亲切和善解人意也功莫大焉。假如那个支笏湖之夜，当我垂头丧气的时候，她一个劲儿地诘问我“怎么了？”“不行了吗？”，而不是温柔地说“只要和你拥抱在一起，我就已经很高兴了……”。假如第二天她没有主动提议再次去旅馆，或许我也从此变得不中用了。

所以，说她拯救了我一点也不过分。

毁灭男人

所有阳痿的发生，都有其相应的原因。

高龄者的情况暂且不论，年轻人的阳痿几乎无一例外都是由于心理因素导致的，而不是因为体弱力衰的缘故。而所有的男人虽程度有轻有重，但几乎都有过阳痿或者类似情况的经历。

这绝不只是某些特定的男人身上才可能发生的特殊的事情。

而且阳痿发生的理由也很简单。

例如，“我会不会不行啊？”“我真的能让她满足吗？”“无论如何，我要让她见识见识我的厉害！”等，内心惴惴不安、对自己过度期待以及自我感觉过于良好，这些都有可能导致临阵“挫枪头”。由此可见，男人阴茎的勃起和萎缩极易受到当时的情绪和各种心理活动的影响。

因此，与女人交合的时候，首先必须在精神上尽量放松，树立自信心。

当然说起来容易，但要真的做到却并不简单，有时候甚至不管怎样努力也无法做到。因为性交行为不是独自一个人完成的，毕竟还要与女性两个人共同来完成。

随着同对方的交合次数增多，对方从中得到越来越多的满足，“你真棒”。有了她的赞许，男人才会越来越自信，会变得越来越强。

相反，如果女性一味嗔怪“不想跟你做”“太差劲了”等，总以漠不关心的态度应对，男人就会逐渐失去自信心，并且反映到身体上，确确实实地变得不行，也就是差不多变成阳痿了。

说得极端一些，毁灭一个男人是不需要刀子的。

尤为严重的是，假如一个男人接二连三地遭到不同的女性批评讥讽——“你实在是太不行了”“跟你根本就享受不到快感”“好小啊”。这个男人深受打击，无法从性交的失败中重新站起来，一定会成为真正的阳痿患者。

乍看起来，性交好像是男人积极主动、女人被动迎合的行为，其实不然。虽然形式上女人是被动的，但在这个过程中女人所表现出来的态度、反应和感受，既能够赋予男人自信，也能够带给男人失望。

男人常常对女人的反应亦喜亦忧，有时候是因为他们涉“事”未深，性技巧还半生不熟的缘故，因而他们往往通过对方的反应来对自我进行评价。自信心不足的人，更加倾向于以处女为交合对象。

而面对有着不同男人体验的成熟女人，男人必定会陷入不安，觉得对方一定在观察自己并将自己与别的男人进行比较。而与处女交合时，由于其没有可比较的对象，故而男人容易建立自信，觉得对方会将自己当作最棒的。

不必恐惧失败

所以说，在性方面，男人完全是诚实的。从女性的角度看，那样雄赳赳、气昂昂的东西横冲直撞，说不定有些可怕，但事实上，它在不停地观察四周，一有风吹草动就立刻偃旗息鼓，内心是十分脆弱的。

故此，对于真正喜欢的爱着的男人，希望女性对他们的那东西也倍加爱护，尽力以温柔的态度对待。

其实，从古到今，欢娱场中的女子时时将奉承男人的话挂在嘴边，捧得男人心花怒放，这也是她们让客人玩得开心的技巧之一。事实上，这种亲切温柔的技巧在相爱的男女之间更加需要。

当然，要一般的女性做到这一点也许有难度。但至少希望女人们明白，男人有时候并不如想象中那样强壮，他们的身体是不会耍花招的，是极易受伤的。

只要女人的态度足够温柔、体贴，男人的阳痿必定可以医好。

另一方面，男人明白了自己身体那部分并不像外表一样强壮，而是极其脆弱的，就更加不必恐惧失败。以乐观的精神去积极面对，反而会减少失败。

万一出现阳痿的情况，也不妨坦率地告诉对方：“我实在太喜欢你了……不要心急，稍微等等……”同时温柔地拥抱对方。比起不顾一切地蛮干硬上，这样安静下来和她相拥，更加能令对方安心，并且更容易使自己重新振作起来。

第十四讲

世界上为什么有男有女？

至此，我们已经考察了恋爱的整个过程，也就是在恋爱实践中应当如何一步一步向前深入，以及应当注意哪些事项。

在最后这一讲中，将主要讲述一下在恋爱以及性爱过程中男女最基本的、最根源性的差别。

这些是审视男女关系时首先要了解的原点，作为理解男人和女人不同特性的基础，恋爱中的男人自不必说，女人也应当加以了解。

为什么说男人好色

先来看男人和女人的欲情，尤其是男人对于女人的欲情和女人对于男人的欲情。

不用说男女两性本来就是大相径庭的，而在性的欲望方面，两者更是有着天壤之别。

一般来说，男人对女人的身体特别是裸体怀有强烈的兴趣，往往看到就会激起种种欲念。大多数女性无意间暴露的胸部曲线、领口处的乳沟等自然毋庸赘言，就是短裙下面露出的大腿至脚尖、领口至下颌的曲线，男人看了都会兴奋不已。甚至，少数男人对女人的内裤、吊带衬裙等也嗜痂成癖，一有机会便偷觑几眼。

事实上，不时还有专偷女人内裤的盗贼出现。坦率地说，这类行为其实是男人天生所具有的对于女人的性欲望的一种扭曲表现。当然，这些行为是不被社会所允许的，但是，可以说所有男人的内心深处都潜藏着这样的本能冲动。

想一想昔日脱衣舞盛行时期那类剧场里男人的丑态：年轻女郎扭动着全裸的身体忸怩起舞，吸引一众男人目不转睛观看是自然的了，而稍后略微年长的舞女蹲下身子，两手遮住私密处，一张一合地挑逗观众。这时候，剧场内所有的观众一齐拥到台前，几百双眼睛紧盯着那一点，不论年老年轻，富人还是穷人，大学教授抑或街头小混混，所有人争窥那一点的欲望是相同的，这一刻所有观众的脑子里共鸣着同一种声音——“我们都是男人”。

由此可见，男人天生就是看到女人裸体就兴奋的动物，并且，越是看到年轻的女人兴奋度就越高。

相传古时候，大和国的久米仙人成仙之后驾云腾空，在空中飞行之际，看到在吉野川里浣纱的年轻女性白皙的腿部，结果失去神力，从空中坠落下来。这则寓言告诉我们，连仙人都抵不住女性白皙小腿的魅力，那么，普通的男人对女人的裸体着迷，为之兴奋并激起欲情，也是情理之中的事情。可以说，这样才是“男人的证明”。

相反，女人对男人的裸体却不怎么感兴趣，几乎不会因为看到男人的裸体而兴起欲翻。不少人甚至看到后会避开视线，心头还会生出一种厌恶之感。

现实生活中，几乎很少听说男人的内裤被偷或是女性杂志上刊登男人的裸体写真之类的。

为了人类的延续

造物主为何独独赋予男人对于女人身体如此强烈的欲望呢？倘若这种欲望稍许削弱一些、有节制一些，对世界上的男人来说，将是多么大的救赎啊，男人将能够更加安稳地度过一生。

然而现实生活中，对女人身体了无兴趣的男人，只是极少数。大部分男人都对女人的身体充满了兴趣，充满了欲情。

个中的理由极为简单，也是非常根源性的——为了让人类不至消亡。

前面也曾提到，男人通过对女人身体不灭的欲情，而使得人类避免消亡并一直延续至今。假如男人像女人一样，对异性的身体缺乏好奇心，激发不起欲情，毫无疑问，人类一定在很早以前就已经灭绝了。

所有男人进入青春期后，会不由自主地对女性身体产生强烈的憧憬和欲望，渴望接近女性并为此付出各种各样的努力。这个过程，也就是前面所讲述的所谓“恋爱”过程，但是男人的终极目标无非是拥有女人的身体并与之交合。

与此不同的是，女人的性欲望并不十分强烈，相反，她们更希望男人温柔地接近和如获至宝般地爱护她、守护她，换言之，就是更加渴求精神上的爱。

倘使单纯只有精神之爱，就不会妊娠、生育，作为一个种群，人类势必无法得以繁衍存续下去。因此，这里还需要的必要条件就是男人对于女人的性欲望。借着这种欲情，女人被引导和接受性爱，并在重复不断的交合过程中，逐渐体验到性爱的欢悦，性意识得到觉醒，而最终自发地参与到这一过程中。

这个过程，当然是在两个人的关系极其健康和顺利的情况下发生的。即使两人关系不是那么健康、顺利，但在男人强有力的性欲面前，女人的身体因之骚动，也经常会导致妊娠、生育。

由此可以看出，男人的性欲望是多么重要。

是的，男人对于女人身体的憧憬和欲情，也就是所谓的“好色”，将它称之为人类永远延续下去所必不可缺的原动力一点也不为过。

因此，男人为女人的身体而兴奋、渴望拥有女人的身体，这本是造物主所赐予的自然法则，是为了人类繁衍存续而产生的基本冲动。这也是自然界中所有雄性动物所共通的。

事实上，自然界许多雄性动物，为了一生仅有一次的交合，会无私地替雌性劳作，为雌性觅食，或展开美丽的翅膀大跳生命之舞，竭尽全力博取对方的青睐。人类社会，自然也有男人以爱的誓言或金钱去俘获女人的芳心，达到与之交合的目的。

正是由于有了男人的欲情，人类才延续到了今天。

至于男人更易为年轻女人的身体所吸引，更加渴望与年轻女人交合，则是因为年轻女人更容易妊娠和诞生后代的潜意识所致，这与人类的基本愿望有着密切关联。

不管怎样，从男女两性的原点出发来考察的话，男人的好色绝对不是坏事，它本身非但无所谓卑鄙，相反还是造物主赐予的宝贵资质。因此，男人尽可不必理会好色的评判，大可充满自信，坚持向女人示爱。

当然，如果越过了法律的界限，走上犯罪道路，那自然是绝对不能容许的。

性感带的差异

关于男女从性的角度讲有着天壤之别这一点，本书中已经多次提及了。

这种差别不单单指外观上肉眼可以看到的部分，在对于性的感受性方面，两者也是千差万别的，其中最为明显的是感受性快感的部位及广度。

男人能感受到性快感的部位，也就是性感带是极其狭窄的。坦率地说，虽然各人之间略有差异，但是基本上也就局限在阴茎以及阴茎周围的狭小部位。其他部位像乳头，抚摸上去顶多只有瘙痒的感觉，多数人还会因为被触摸而感到不悦；至于颈部、胸前、后背等处，也基本感觉不到性的快感。

而女人的性感带则要宽广和丰富得多。

除了阴蒂和阴道口周围以外，嘴唇、胸部、乳房、耳朵、颈部、腋下、后背、大腿以及臀部等，几乎都是性感带。不过这需要两个前提条件，即女人爱恋对方并身心共许以及对方同时以爱的絮语辅以温柔的爱抚来进行猛攻。倘若不能满足这两个条件，例如被厌恶的男人执拗地逼迫，或者对方只顾自己满足而动作粗暴等，则女人非但感受不到快感，甚至会产生或增加对其的厌恶感。

因此，女人只有在与特定的男人交合过程中才会体验到性快感，除此以外，可以说几乎感受不到快感。

而男人就显得没有如此执着。男人的身体一般不怎么选择对象，说得不中听些，只要是女人，尤其是年轻和美丽的女人，哪怕只搭过一次腔，没有太多的感情交流，也可以激发起其欲情。在极端的情况下，个别男人甚至可以从强奸中得到性满足。

而女人除非是和心仪的、尊敬的或爱恋的男人交合，否则是不可能感到满足的。

从这个意义上说，女人只有在与心爱的男人交合之际才会产生和感受到性快感，因而是极度精神性的。

V字形与八字形

与性感带的广度同等重要的，便是性快感的深度和持续的时间。

在这一点上，男人是极其短暂而瞬时性的。

女人褪去衣服，慢慢地露出柔滑曼妙的躯体，在这个过程中，男人已经激情澎湃，当触摸和爱抚女人的乳房以及阴部时，兴奋达到顶点，会有一种情不自禁想立即插入的冲动。

此时若是稍许花些时间，对女人反复进行爱抚，势必会令女人情绪安定、性欲高涨起来，可是，年轻和性经验少的男人却顾不得这些，只想快快交合。一旦插入，便立即剧烈运动起来，很快就会完成射精，这时男人达到了快感的极致，随着全身的震颤获得了性交的欢悦。

这种欢悦是势不可当、无法抑制的，也是没有任何东西可以代替的痛快淋漓的惬怀。遗憾的是，它只是极为短暂的一瞬，大约仅数秒钟而已。在这之后，男人便急速地坠入一种虚脱状态，随即会感到松弛和无精打采的倦怠。

这也是所有的雄性动物共有的。

狗、猫、马等雄性动物在射精后也会迅速陷入萎靡状态。而雄性的螳螂在射精之后便会被雌性螳螂吞食掉。就动物而言，射精的同时生命结束也不罕见。因此，对于雄性动物来说，射精只是瞬间的欢悦，而它同时带来的却是一种接近于死亡的终结感。

与此形成对照的则是，女人对对方的爱憎暂且不说，性交在广泛的意义上是走向未来的开端，尤其是与自己爱恋的男人交合，除了带来强烈的快感以外，性爱的余韵还会长久地留在身体内，并由此进一步扩展至妊娠、生育、育儿等人类的其他基本活动。

比较两者可以看到，男人在性爱的最初阶段快感强烈，萎缩也迅急，可以称之为是虎头蛇尾的V字形；而女人在初始阶段快感较弱，但是随着性爱的进行而逐步深化，其快感深度能够持续较长的时间并远远超过男人，并且这种感觉还可以向未来延续，好比一个八字形。

男人也好女人也好，丈夫也好妻子也好，都必须清楚地了解这种在性爱上男女之间的差异。当男人疾风骤雨地运动而完成射精后，转身沉沉睡去的时候，妻子就不会单方面地责之为“冷血”“没情趣”；而当妻子交合之后仍恋恋不舍地贴身过来的时候，男人也不至于不耐烦地数落和扫她的兴了。

最重要的是，当了解这些男女之间的差异后，性爱之后的两者关系就不会仅止于单纯的本能了，而能成为互相体谅对方、互相关心对方的高度理性的爱了。

人这种动物

尽管明白了以上这些道理，但有时还是会忍不住疑惑：为什么造物主将男人和女人造得如此大相径庭呢？男人和女人更加接近些、相似些，在性方面就不会产生诸多麻烦了。

可是，从积极的角度去思考，我们就会发现，正因为男人和女人的身体以及感受性如此不同，相互间才会产生强烈的吸引，才会展开强烈的追求。不能不感叹这其中蕴涵了造物主的超凡智慧。

为性爱而狂的雄性、男人，是子孙后代得以繁衍的原点。而女人接受这种性爱，才能得以妊娠和生育子孙后代，人类也才能延续至今。

然而，男人在性爱时的欢悦是瞬间性的，与此同时已经恢复了清醒，大脑迅即切换到了别的地方。

事实上，许多女人不理解：为什么男人在完成交合后，会若无其事地乘车赶往公司去做别的事情？也有许多女人望着交合之后顾不得沉浸在性爱的余韵中，却急着去忙工作的男人问道：“我和工作到底哪个重要？！”

此时，多数男人的回答是暧昧含糊的，但其真心却是“工作”。与其在床上和妻子同温余韵，还不如去办公桌前做自己的工作。

为什么？

因为男人体内快乐的残渣已经一无所余了。随着射精而产生的欢悦早已退去，心绪一转，会立即恢复到正常的状态。

“太过分了，把我一个人丢下！”相信多数女人会忍不住发牢骚。

其实换个角度看，这正是造物主赐予人类的智慧。

射精的同时，男人的大脑立即切换到工作上去，这是男人的特性。由此，人类社会才会发展、繁荣和延续，因为男人离开小家进入社会这个大家劳作，使社会的生产力得以提高，人们的物质生活才能丰富。倘若男人与女人一样，一直留恋床笫，沉浸在性爱的余韵中，人类社会势必越来越贫困，最终走上灭绝之路。

因此，女人深远的爱与男人的迅即清醒，都是符合生物进化法则的，各有其积极的社会意义。

人与其他动物相比最为优越之处在于，在生育后代之后，仍然能够长久生存。

世界上多数动物都是在交尾、生育后代之后，便急速衰老、死去。换句话说，它们是用自己的死换取子孙后代的生。我们日常生活中所见的猫狗等，一般生育后还能存活十至二十年。不过，这些都是动物中的高等脊椎动物，因而才有这样的生命力，寿命最长的猿猴也不过才存活三十年左右。

而我们人类，在迭次的性交和生育子孙后代之后，仍然能够存活数十年之久。其间，对于性的好奇心和欲情也始终不减。像这样青春期（相当于其他动物的发情期）结束后，仍然存活数十年的动物，除了人类，别无第二种。

由于在生育之后仍然能够存活数十年，人类不仅可以繁衍下一代，而且可以教育下一代，并为下一代留下更多的精神及物质财富，从而更加促进整个人类的进步。

倘若只有青春期才能随兴而动、随欲望而交合，一旦生育出下一代之后自己的生命便结束，人类就不可能积累起高度的文化和文明，恐怕早已在世界进化过程中因被淘汰而灭绝了。

因此，从人的本质上来考察男人和女人，就能理解造物主其实是极其巧妙地创造出了人类这个伟大的物种。

爱上一个人，心仪某个异性，自然是件非常美好、非常重要的事情。但同时，我们如果能不时地回到男人与女人的原点上来思考，就会彻底明白，对方对于自己来说是多么重要，是这个世界上不可替代的伴侣。

情人/（日）渡边淳一著；祝子平译.—青岛：青岛出版社，2018.12

ISBN 978-7-5552-7889-4

Ⅰ.①情… Ⅱ.①渡…②祝… Ⅲ.①长篇小说-日本-现代 Ⅳ.①I313.45

中国版本图书馆CIP数据核字（2018）第248620号

メトレス愛人by渡辺淳一

Copyrights：©1991 by渡辺淳一

This edition arranged through OH INTERNATIONAL CO. LTD.

Simplified Chinese edition copyrights:©2018 by Qingdao

Publishing House Co.,Ltd.

All rights reserved .

简体中文版通过渡边淳一继承人经由OH INTERNATIONAL株式会社授权出版

山东省版权局著作权合同登记号图字：15-2017-237号

书名 情人

著者 （日）渡边淳一

译者 祝子平

出版发行 青岛出版社

社址 青岛市海尔路182号（266061）

本社网址 http：//www.qdpub.com

邮购电话 13335059110 0532-68068026

策划 刘咏 杨成舜

责任编辑 霍芳芳

封面设计 末末美书

照排 青岛佳文文化传播有限公司

印刷 青岛双星华信印刷有限公司

出版日期 2018年12月第1版 2018年12月第1次印刷

开本 大32开（890mm×1240mm）

印张 10.75

字数 200千

印数 1-10000

书号 ISBN 978-7-5552-7889-4

编校印装质量、盗版监督服务电话4006532017 0532-68068638

本书建议陈列类别：日本·畅销·小说

目录

短夜

旅路

浮桥

初夏

阳光

灯火

夜长

秋色

斜阳

冬野

未来

注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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短夜

林立的高楼上空，春天的晚霞凝住了似的，但从底下望去一条条线似的天空还是相当的亮堂，给人一种天色尚早还可出门去什么地方玩一会儿的感觉。

然而时间确实是已近傍晚六时了，街市上下班的人流已经十分热闹。

这边是一伙伙吵闹着找个什么地方去喝一杯的同事们，那边是一对对年轻的朋友们，更有那些中年的男人们神情严肃，拎着公文包，行色匆匆地奔向地铁车站。

人流如潮，行色匆忙，鳞次栉比的高楼大厦，华灯初上，绚丽多彩的霓虹灯开始闪烁起它那令人眼花缭乱的光芒。

片桐修子就喜欢赤坂马路上这种暮色中的景色。

一天工作结束了，约上三两知己晚餐，或者独自漫步街头，欣赏着那些商店大橱窗的陈列商品，或者就干脆直接回家。反正都由着自己。这段晚霞映照下的时间是完全向自己敞开着胸怀的。

记得幼时，突然有许多的蛋糕点心摆在了自己的面前，选哪一个呢？总是十分的犹豫不决。然而有这么多的品种能让自己挑选，这种自由却使心里感到十分的满意。当然，蛋糕与时间不能等同而言，然而下班从公司出来，那种犹豫的感觉却是相似的。一种可以自由地支配时间的快感和一种怎样来支配这段时间的犹豫往往老是搅和在一起。

尤其是这种春天的乍暗还明的时光，望着那还像白昼似的天空，修子总是茫然无措，可是今天她却没有了往日的那种踌躇。

从公司出来走了约三分钟便到了溜池，在那里她扬手拦住了一辆出租车。

“去纪尾井街……”

一瞬间，司机扭着头没有反应过来，确实这段路走过去有些远，坐车又太近，正是那种所谓尴尬的距离。

终于司机也没说什么，把准了汽车的方向盘。也许是看到修子已经坐进了车里，也许是听到修子去的是一家宾馆，感到去那里肯定会有生意的。

坐在车座上，修子将自己的黑提包放在双膝上，另一只白色的纸袋放在了边上的座位上。这是一个小小的厚厚的纸袋，里面装着待会儿送给远野昌平的礼物。

昨天下班后，她费了好些心思，才买下的这件礼物。从赤坂一直走到了银座，当她总算找到这件称心的礼物时，天已完全地暗下了。所以说昨天、今天，修子的这段傍晚的时间都奉献给了远野。

车子在全由木结构组成的古朴风雅的宾馆旧楼门口停住。这宾馆在面临赤坂大街处已造起了一幢高大气派的现代化新楼，但远野还是喜欢这宾馆旧楼的酒吧与餐厅，修子对他的这种执着也是十分欣赏的。

进入旧楼，修子径直去了化妆室。虽说已是迟到了五分钟，但远野是不会为此生气的。

化妆室里，修子面对着大镜子，望着自己的脸，修子感到自豪的是那个微微上翘的鼻子。学生时总感到自己这上翘的鼻子就像粘上了一团糯米糕似的，希望能像外国的女明星似的再尖一些。

然而到了大学里和进了公司，好多男同学和周围同事都说她这鼻子长得可爱，于是才渐渐地改变了原来的看法。

“今后修子青云直上，高不可攀，我们就更加难以接近啦！”

修子当上了社长秘书，男同事们感到十分的惋惜，实在是由于她的那只上翘的鼻子，平时给人一种温柔和亲热的感觉。

“有这么个好鼻子，将来老了也不会像那使魔法的老婆子那样惹人讨厌的。”

远野也曾经这么恶作剧似的说过她的鼻子，可反过来说也许正是对她的一种赞美呢。鼻子暂且不说，年龄已经三十二岁了，修子双眼角上已经爬上了鱼尾纹。记得最初注意到时是三年前，她慌慌张张地朝眼角上拼命地涂脂抹粉，却还是掩盖不了。现在虽说还是浅浅的，皱纹却已经有两条了。肌肤也失去了二十岁时的那种光泽弹性，只有这微微上翘的鼻子，还是与年龄无关，显得十分的青春。

前些日子，英国总公司来的负责销售的头头看到修子，曾说她是“CUTE”，这是对年轻姑娘十分赞美的言语。还有其他公司的先生们看到她也总是问她：“二十五，还是二十六啦？”这当然有一种恭维的意思在里面，但这只往上翘的鼻子却是确确实实地使不少人产生了错觉。

修子用粉饼轻轻地拍了拍自己的鼻子与双颊，又涂上一遍口红。头发微微地有点波浪，不长不短的，很自然地披在了肩上，临从公司出来时已经精心化过妆，现在还保持得很好。修子在镜子前仔细地检查了一遍自己的妆容，才悠然地朝酒吧门里走去。酒吧店堂深处的座位上，远野正举着手在向她招呼。

细长的吧廊中间深海般的漆黑，两边的一张张桌子上亮着蜡烛似的小灯。

“早来了吧？”

“没有，我也才刚到。”

远野的公司在八重洲口，所以要比修子稍微早些出发。

“现在就去餐厅，不过先来一杯怎样？”

见远野喝着利久酒，于是修子也同样要了一杯。

“今天的打扮，真漂亮呀。”

“前些天，狠狠心，在自由之丘的店里买的。”

修子上身一件微敞胸口的真丝衬衫，腰间一条黑皮带，下身一条灰色的裙子。

“显得高雅，而且美丽。”

从年轻时，修子就喜欢欧洲典雅风格的服装，看来这也十分投合远野的趣味。

“外面，那晚霞真美极了。”修子将途中所见到的高楼林立之间的傍晚景色，向远野描述着，“真想信步街头，悠闲地享受一下呀。”

“你是说在这黑窟窿里喝酒，可惜糟蹋了好时光吧！”

“要是就我们两人，倒还是蛮有情趣的。”

确实现在的东京到处都是人与车的嘈杂世界。

“这里，可不会有人来打搅我们的。”

利久酒送来了，两人举杯轻轻地碰了一下。

“生日，恭喜啦！”

“都这么个岁数了，还说什么恭喜……”

远野今天是满四十九岁了，修子也已不是十七岁了。

“庆祝生日，老是用恭喜这种说法，日本的语言也真太贫乏了！”

“那么，用什么语言呢？说沉痛悼念怎样？不感到别扭滑稽吗？”

“为了美好的岁月干杯—用这种语言不是更能调节一下心情吗……”

远野突然想起什么似的，盯着修子的手。

“不知道，今天能有什么生日礼物呀？”

“当然有啰，我给你带来了。”

修子拿出那个白纸袋，远野赶紧伸手去接。

“不好意思呀，迫不及待地向你索要礼物。我是嫌待会儿去餐厅，灯光太亮。”

远野说他怕餐厅太亮，其实是怕周围人太杂，堂堂大男人在众人眼前接受一位女士的礼物有些不好意思。

“称不称你心，我没把握……”

在半明半暗的桌子下，远野柔软的手打开了白纸袋。修子注意着远野此时的表情，就像少年打开百宝箱时的感觉，这种乳气未泯的稚气，很难想象他是一位领导两百人企业的社长。

“太棒了……”

远野大大的手掌中闪耀着耀眼的光芒。

“这是钻石吧。”

圆形的领带夹中间镶着一颗小小的钻石。

“并不是什么好东西。”

“不，太漂亮了！如此礼物，我还是第一次收呢。”

“我说是送给有些年纪的人的，店里的人便提醒我说钻石太小，老花眼恐怕看不清楚。”

“我还没有老花眼呢。”

“这自然知道，所以才送你这礼物的呀。”

看到远野一说他老花眼便认真，修子感到十分好笑。远野已经迫不及待地在自己的条纹领带上用那领带夹比试着。

“OK，今晚就戴着这领带夹吃饭啦。”

说着便将原来的领带夹取下，换上了这镶着钻石的领带夹。

餐厅在二楼，楼梯是螺旋的，整个餐厅也都是木结构，保持着一种古色古香的西洋风格的宁静与坦然。

两人找了个临窗的位子坐下，又要了香槟酒，干了一杯。

“好看不好看？”

迎着远野的询问，修子美丽的笑靥，肯定地点了一下头。

“大一分太俗，小一丝太暗，正合适。”

“是呀，再大一些就像黑社会的老大了。”

“可为了找这么合适的礼物，我可花了大心思呢。”

“是呀，很贵吧。”

“这个嘛，你就不用担心啰。”

修子的公司是专门经营水晶玻璃器皿的“皇家水晶公司”的日本分公司。她担任分公司社长的秘书，因是外资企业又会英语，所以报酬也不低，要比同样的日本公司的女职员高出一倍，所以日子也就过得比较宽余。

当然，花十万元买一件礼品对修子来说也是一笔不小的开支，但这是送给自己喜欢的人，而且又是一年一度的生日。

“明年，就要五十了呀。”远野一边喝着汤，一边自言自语地嘟囔着。

“那么，明年举行一次更盛大的生日庆祝会。”

“喂喂，修子，你是看我一年年老下去，心里高兴吧？”

“年龄快些大上去，不讨女人的喜欢，不是一件很好的事吗？”

“你是在吃醋了吧？”

“你爱怎么说就怎么说吧。”

修子与远野交往是四年前的事。二十八到三十二岁的女人是最会动摇的时候，她接受了远野的爱，不得不说是她真心地喜欢上了他。

然而，说她是吃醋了，这也不太正确。喜欢是喜欢，可也不想整天将人家强扭在一起。刚才说远野“年龄快些大上去，不讨女人的喜欢，是件好事情”，与其说是吃醋，倒不如说是一点小小的讽刺罢了。

远野确实是爱着自己，但有时也会浪蝶于其他女孩子之间。当然对此远野是不会承认的，但从平时的谈话中能够感觉得到的。然而，自己也不想将远野的一举一动都盯得死死的，本来男人就是吃着碗里望着锅里的德行。

而且远野有家庭，自己是知道这一切才与他要好的，所以其他女人怎样，说起来只有让大家感到没趣。虽说与远野的关系已经相当密切，可修子心里从一开始就保持着一定的距离的。喜欢是喜欢，可不想介入他与自己以外的生活，只要与他在一起时两人感到快乐、幸福，这就足够了。

修子能如此清醒地处理与远野的关系，也许是因为幼时受她父亲在外乱找女人的影响。自从懂事起，修子就不常见父亲回家，父亲只是在他想起时，才偶然回家。回家来的父亲对修子十分慈祥，对母亲却似凶神恶煞。然而，到了二十岁，修子对父亲慢慢地有了几分理解，或许是母亲对父亲过分乖巧，过分依赖，才促使父亲在外面寻找寄托。男人与女人并不是整天厮守在一起才算幸福，男人女人如果没有共同理想，各自没有独立的能力，很难保持男女间的关系自始至终。

四年来，修子与远野的情人关系能持续下来，其间也没发生什么大的危机，很大程度是由于修子正确处理了她与远野关系的缘故。

“修子的生日，还有些日子吧。”

远野突然想起似的说道：“是七月十三日吧？”

修子用叉子叉住一块色拉中的蟹肉，点了点头：“记得真牢呀。”

“是巴黎节的前一天，所以不会忘的。”

去年生日时，修子得到了一只白金镶着一颗大珍珠的戒指，现在这戒指正戴在她的无名指上。

“渐渐地，我们的年龄差距会越缩越小的。”

远野的理论是三十五岁与二十岁的差距很明显，可七十五岁与六十岁就看不出什么差距了。确实，随着年龄增大，年龄差距的比率随之缩小，这也是事实。

“今后，我会越来越接近你，安安心心地等着吧。”

“想起来了，黄金周有什么打算呀？”

当煎小羊排的正菜上来时，远野突然向修子问道。

“五月一日、二日，英国总公司有人来，要去公司上班，其他时间休息。”

“那，三号、四号去箱根住一晚上吧。”

修子掏出笔记簿翻了几下。

“难得的机会，可我四号不行呀。”

“怎么啦，刚才不是说一号、二号有事吗？”

“与人约好要去弘前赏樱花呢。”

“赏樱花倒是第一次听说，和谁去？”

“小泉、安部，还有一些人。”

修子报出几个大学时同学的名字。

“安部的家乡在青森，以前曾好几次约我去，这次好不容易定下来的。”

“赏樱花又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换个日子也没关系的嘛。”

“不行，好不容易约好了的。”

“可是我，黄金周一半不能休息，只有三号至五号好不容易有些空。”

"……"

“在箱根订一间好房间，自由自在地过上一夜，第二天再去玩高尔夫球。你与女友约好去弘前看樱花，有什么趣味？趁早回绝了才是。”

“事到如今，不能回绝了。”

“求你了……”

远野将头深深低了下去，修子却将脖子扭到了一边：“这样突如其来的，我不能违约的。”

“就这么一次，求你还不行吗？”

“可赏樱花是两个月之前就约好了的，让我现在突然反悔，太自私了吧？”

“真是个倔姑娘……”

远野深深地叹了口气，修子好像没有听见似的用刀和叉子吃着盆里的菜。两人交往的最初一年里，往往被远野强行地打乱过自己的不少计划，但是现在，自己感到不行时便断然地拒绝了。

事实已确实如此，当他提出约会时，自己的安排有时就会受影响，虽说他来相约也是好意，但修子也有自己的生活。这并不是说修子怎么傲慢或者是对其感到讨厌，实在是感到该拒绝时干脆地拒绝并不是对远野的爱的不尊重。对于修子来说，远野是她心爱的人，但是她并不想使自己卷进远野的圈子里，跟着他团团转。

“黄金周以外的日子，也还能安排得出时间吧？”修子以安慰的口气说道。

可是远野似乎还是不肯死心：

“难得有机会，想两个人轻松一下……”

“但是黄金周到处都是人，尽是那些拖儿带女的家庭旅游者。”

修子对节假日去旅游胜地会撞上很多的家族旅游者，最是讨厌。这也许是因为她不习惯于孩子的嬉耍和吵闹，或者说看着别人全家团圆，共享天伦之乐的情景对她这个单身者来说有些心烦意乱的感觉。

“但是，平时有空也不可能特意跑去箱根呀。”

“五月中旬，我可能请得出假的。”

修子是社长秘书，所以社长不在公司时她容易请假。五月中旬社长要去关西、九州出差一个星期。

“五月中旬……”

远野手举葡萄酒杯想着。

“这时间，客人很少，那里会很清静的。”

远野经营着一家广告公司，因为自己是老板，所以时间也就可以自由地安排。

“好吧，就照你说的，放到五月中旬吧。”

“我尽考虑自己，真对不起呀。”最后，修子还不忘不失时机地向远野赔个不是。

“哪里，是我相约在人家后面，这也是没有办法的。”

远野嘴里谦虚地表示理解，但他心里到底是理解与否就不得而知了。

晚餐后，又喝了少许的白兰地，待端上咖啡已是九点钟了。

“今天，你可是吃得比平时多呢。”

远野似乎心情好了些，表情柔和地问修子。

“好久不吃西餐了，感到特别好吃。”

修子出生在海边的新潟，要说喜欢还是以鱼为主的和食，远野也一样是和食的坚定派，可今天的生日，他们却选了正宗的法国菜。

“差不多了吧。”

远野看了看表，向招待做了个结账的手势。

“谢谢你这么精美的晚餐。”

今天是远野的生日，本来修子想请客的，但想想已经送了一份贵重的礼品，不便再请吃这顿晚餐了。两人并肩走下楼来，远野说道：

“我的车已打发先回去了。”

远野与修子约会时总是打发自己的车子先回去，表面上是公私分明，实际是不想让司机察觉自己的秘密。

走到外面，春夜已经降临，夜色分外迷人，宾馆雪白的墙上一扇扇明亮的窗户十分显眼。修子非常喜欢这旧楼静谧祥和的气氛。她贪婪地欣赏着此时的景色，这时出租车来了。

“去濑田，先送你？”

坐进车里，远野征询地看着修子。

修子住的公寓在世田谷不远的濑田，这是五年前她向自己父亲借了钱买下的，二室一厅，现在看来是买得十分合算的。虽说每月的按揭是一笔够呛的开支，可房子的价格比买时要涨了好多。

“年纪轻轻就有自己的房子，了不起呀！”

远野总是这么赞美她，可她自己知道当时并不是预计到这房子会涨价才买的，只是感到既然要在东京工作下去，就想要有一个安稳的地方。远野的家经过濑田顺环线八号朝南，地名叫久之原。如果将濑田、久之原及他们工作的东京中心三个地方用线连起来的话，正好是一把扇形。修子曾经从地图上寻找过久之原的地方，当时感到这三地正好似三角关系。事实上，修子自己也并不认为自己是远野的妻子。

远野的妻子是远野的妻子，自己又是自己，连面都没有见过，所以也谈不上嫉妒或者吃醋什么的。

修子觉得，只要自己与远野两人在一起时感到充实就可以了，有时也会产生些小矛盾，但从与远野认识开始她自己就这么想的，除此以外她不想再考虑什么别的事情。

车子顺着青山道朝涩谷方向驰去，道路两边的商店的大橱窗也不时透出春夜的风情。眺望着这些街景，远野情不自禁地轻声哼了起来：

“啦啊……啦啦……啦啊……”

远野高兴时，总是喜欢哼这段《威尼斯之夏》的曲子。默默地听着的修子，感到远野的手伸了过来，握住了她的手指。也许是葡萄酒加白兰地的缘故吧，人感到有些飘飘然的，修子也感到身体火一样地发烫，全身懒洋洋的真舒服。

修子的公寓在地铁用贺车站步行五分钟的地方。因为是女人，所以要夜里晚归也不要紧的地方才好，因此她选定了这离车站近，又十分清静的地方。公寓是五层楼结构，进大门右手一转弯就是一个小小的门厅，朝里便是电梯。乘上电梯到五楼下来，房间是靠左端的五○一室。

修子先用钥匙开了门进去打开灯，又转身为远野放好拖鞋。二室一厅的布局，进门便是一间十叠[1]的带厨房的起居厅，再里面有一间六叠的寝室。

“乱七八糟，不好意思啊。”

修子匆匆地将桌子上的书、信件什么的整理了一下，又去阳台上将晾干了的衣服收进来。

远野自己不肯动手，但却十分爱干净。特别是对那些长毛绒小动物什么的装饰品非常讨厌，曾经有一次从画报上看到一位女演员的房间装饰得太厉害而对其大肆抨击。

修子房间的格调倒并不是为了迎合远野胃口，只是她自己就喜欢干净，房里只要有一点点的不干净，心里便会感到不自在。房间保持整洁的关键是将多余的东西清除出去，这是远野的论调，但要做到这一点还是非常困难的。本来修子不是那种执着的姑娘，但她身上那种与生俱来的干脆利落的性格，也许正是她与那些喜欢用各种装饰品点缀自己的姑娘的不同之处吧。

“这里不管什么时候来，总是收拾得井井有条，使人心情会一下好起来。”

今晚，远野果然心情很好，一进屋便脱掉上衣，解开领带。修子马上为他准备了睡衣，这是一套米色的睡衣，修子特意为身材高大的远野买了XL尺寸的，穿在身上显得有些大，袖子长长的就像变戏法的魔术师，但是远野还是乖乖地换上了那套睡衣。

“要不要喝些什么？”

“是呀，有什么醒酒的东西没有？”

“那么，喝文旦汁吧。”

修子走到厨房里，取下手上的戒指，将它放入餐具柜上的一只水晶玻璃盒子里。

“噢，原来是放戒指的呀。”

远野喃喃地回头眺望着那个放入戒指的水晶玻璃盒子。

“这是专门放宝石的？”

“放什么都可以，不过放进戒指不是更漂亮吗？”

修子的公司是进口水晶玻璃制品的公司，全是世界一流的名牌，所以可以想象这盒子一定是很贵的。公司进口的葡萄酒杯，一只都要卖到一万至三万，修子是公司职员，可以得到原价的六七折优惠。尽管如此，起先她还只买几只白兰地酒杯什么的，直到最近才买了这个水晶的盒子。这盒子的用途不定，买来时先放些椿树叶、紫阳花瓣什么的作为欣赏用，最近才开始放戒指、项链。这随意放进去的首饰，在水晶特有的多棱面反射下，无论从哪个角度望去，都更加光彩耀眼。

“这水晶盒，只放一只珍珠戒指呀！”

“放得少，才显得出光彩来呢。”

“我们公司今后送礼品时用这盒子也不错呀。”

“一定请用这盒子，大量购买时，还可以给你优惠。”

修子满脸推销员的神色，说着从冰箱里拿出文旦汁倒进了杯子里。

“今晚那葡萄酒，满满两瓶是稍稍多了一些。”

“我还认为你能再帮我多喝掉一些呢。”

远野喝着文旦汁，修子去寝室换了身衣服。当修子换上她喜爱的象牙色真丝套装回到起居室时，远野穿着那身魔术师的睡衣正在聚精会神地看电视。

电视节目是夜新闻，文旦汁已经喝空了。

“再来一杯好吗？”

修子一问，远野却用手指着寝室：

“我去睡一下可以吗？”

是葡萄酒喝多了，远野有了些醉意。

“请吧。”

趁远野进屋去睡觉的当儿，修子从信箱里取了两封信，看过信又将洗过的衣服整齐地叠好，这时听到远野在叫唤。

“喂……”

听他叫了两次，修子便走进寝室，只见远野一个大字地仰卧在床上。

“要睡，便好好地睡。”

修子随手将床罩掀起，突然远野的手伸了过来。

“放开手。”

修子想将远野的手扳开，但身子让他一下拉了过去，坐在了床上，随即又身不由己地倒在了远野的胸口上。

“黄金周不肯跟我去玩，要罚你一下。”

“这本来是你的不是呀。”

远野不由分说地抱住了修子。

“口红，要粘上的呀。”

一瞬间，远野的动作顿了一下，马上便一下子吻住了修子的嘴唇。起先还是慌里慌张地吻着修子的嘴唇，慢慢地当修子无法抵抗远野强行的乱吻时，他便很老练地趁机将舌头伸进了修子的嘴里。舌头在修子的嘴里柔软地旋转，修子的双唇也慢慢地夜开花似的开放了，不知不觉地修子的舌头也随着对方的节奏欢快地蠕动起来。这时，远野才放下心来，感到火候已到，便一边继续柔柔地亲吻，一边腾出一只手去解修子胸前的纽扣。

修子闭着眼睛，感到自己正在顺着远野的动作一步步滑向深渊。不愧是远野，从来就是这样，绝不强求，而是用柔柔的情意将修子引向深渊，修子完全相信远野会使自己陶醉。与远野约会，他话不多，但每次总能让修子像一具尸首似的任他剖割。从这巧妙的感受中，修子充分感觉到了远野那男人的魅力。

过去一定接触过不少的女人，这些经验和自信，以及反映出来的技巧，现在却展示在自己的身上。说实话，修子有时为自己竟会适应于一个花花公子而反感，然而心灵深处又不得不承认、理解这个现实的自己。

“啊……”

远野不断地爱抚和挑逗，使得修子的身体无比柔和，浑身舒服得燃烧起来。修子一边感受着这种无从摆脱的快感，一边还是轻声地反抗着：

“我不要嘛……”

快感与反抗，修子犹豫地游离在两者之间，最后总是像吸毒者似的不能自已，于是便一下坠进爱的世界里去了。

据说一般男人回到家里都不会对妻子有太多的激情。修子公司里的男同事们结婚几年后，也都说与妻子失去了初恋时的激情，现在纯粹是一起生活的同居人而已。

“与同居人产生激情，是不可能的吧？”

有些男人公开就这么说的，还有些男人更加肆无忌惮：

“和老婆嘛，每星期来一次已经是不错的了。我就是一个月一次，还是看在夫妻的情分上的呢。”

这些话本来也许应该是在外出旅游或朋友间喝酒开玩笑时说的。

然而确实结婚后，生活在一起，相互间的新鲜感与感情的交流就慢慢地淡薄了。这当然不仅仅是做妻子的责任，做丈夫的也有一定的责任的。

修子的朋友也向她慨叹，结婚才一年便感到丈夫的魅力消失了。

那么远野又怎样了呢？回到家里仍然热烈地和妻子亲热吗？对此修子是不太想关心的，而且也不想去打听这些事。记得有一次，远野无意中漏出一句“回到家里就是睡觉”。这也许是他向修子表示只有她才是唯一的爱人，但修子却并不想介入他回到家里以后的事。

远野回到家里想与妻子好，尽管好就是。这样想当然不是件舒心的事，但修子知道，这是一个自己无权介入的世界，自己最好还是省些心思为好。远野与妻子关系如何，每次见面从远野的言谈举止中还是感觉得出来的。

远野使修子称心的也正是这一点。他有妻子，有两个孩子，然而与修子在一起时，绝对没有一点父亲与丈夫的味道。

对修子来说，他永远是恋人，是情人。除此以外的远野与修子毫无关系，她也根本不想知道。

大多数女性，一旦爱上男人，随着与他的关系日益加深，便会想知道他所有的一切。不管他与自己是否在一起，他的一举一动都要搞个一清二楚。

但是，修子不是，她只要得到自己感到充实的爱，便心满意足了，她喜欢将这种感受深深地埋在心里。事实上，今天晚上她从远野身上得到了爱，确实不是敷衍了事的玩弄，是真真实实地燃着激情，透着热烈甜味的爱。

远野醒来时，时间已过了两个小时。

“几点啦……”

就像一座大山似的，远野翻了个身，修子也从迷迷糊糊中清醒了过来。

“将近一点了吧。”

修子将床头柜上的台灯打开，远野慢慢地仰过身子，凝视着天花板。

看着不声不响的远野，修子碰碰他的脚，感觉得出他是准备回家了。

每星期一天，远野是住修子这里的。这一天他总会自言自语“今晚慢慢来吧”。这一天大都是星期五或是星期六，第二天是休息天。慢慢地修子也习惯了，只要他这么自言自语便知道今晚是住在这里的。同时由远野的一举一动，修子也能猜出他的心理，比如今晚他是想准备回家了，修子马上就感觉到了。

远野看来大大咧咧，可是有使人意想不到的细腻，随时随地他都很有分寸，注意不要伤了修子的心。修子对此非常感激，同时对他时时刻刻的小心翼翼也感到有些压抑。要想回去就干脆说出来，修子对此不会有什么不高兴的。把有妻儿的远野紧紧地拽在自己身边，修子压根儿也没有这么想过。

远野还是默默地看天花板，修子忍不住轻声地问道：

“该起来了吧。”

远野轻轻地伸了个懒腰：

“不知不觉，已经这么晚了。”

“看你睡得太香了，不忍心叫醒你呢。”

“可是，修子你也睡着了吧。”

“迷迷糊糊，睡了大约三分钟吧。”

他们相好开始时，远野睡着了，修子总是睡不着的。现在习惯了，远野一睡，她便像被感染似的也跟着睡着了。

“起来吧……”

远野说着，十分得体地轻轻抱了抱修子。

“爱你。”

轻柔的声音在修子耳边响起，修子睁着眼却没有反应。远野感到稍稍不安，又嗫嚅起来：

“真想再睡下去呀……”

修子还是没有反应，眼前只感到男人的喉结在上下滚动。

他说真想再睡下去，修子却知道他是真想回去了。他自己也知道必须要回去了，但又不好意思起来穿了衣服就走。

修子对远野的这种犹豫倒是并不讨厌。有人也许会说他优柔寡断，说他没有男子汉气，但在修子看来，这正是远野作为男子汉善解人意的地方。

“好，起来吧。”

修子感到今晚与远野相处得很愉快。一年一度的生日，肯定他公司的同事、朋友、家里的妻儿都在等他，为他庆祝生日。然而他却置这些于不顾，把整个晚上都给了修子，仅这一点，修子就感到满意极了。

远野还躺着没动，修子先起来，去起居室打开了电灯。刚才远野喝文旦汁的杯子还放在桌子上，修子将它洗干净放好，这时远野也起来了。

远野已换上了自己的衬衣、裤子，但是头发蓬蓬散散的，领带也没戴上，一看便是刚刚睡醒的样子。

“来，把脸洗一洗，领带系好……”

修子将热水器打开，招呼着远野，可远野好像还是不好意思似的怕修子生气。

“不用了，反正都半夜了。”

“但是，路上碰上谁也是说不准的呢。”

远野这才无可奈何地梳理了一下头发，系上了领带。

“要不要喝些什么？”

“有没有冰的大麦茶？”

修子从冰箱里拿出大麦茶倒了一杯，远野一口气喝干了。

“真解渴，这下脑袋清醒多了。”

“车子，要不要打电话？”

“时间还早，出去到大路上拦一辆吧。”

远野下定决心似的站了起来，朝门口走去，随即又回过头来：

“明天，有什么安排？”

“平平常常，去公司上班。”

远野点点头，又指指自己的胸口：

“明天开始，我一直戴这个领带夹。”

“不要睡昏了头，弄丢了呀。”

“保证不会。”

说话间，远野在门口穿上鞋，打开门时，又回过头来。

“又干吗呢？”

修子扭着头，远野有点难为情地笑了笑，轻轻地吻了吻修子的额头：

“再见……”

终于放心似的，远野打开房门，走到走廊上又一次回身向修子招手：

“晚安。”

修子微微地点点头，等到远野关上门，便将房门下了锁。

房间里就一个人了，修子将头发挽起，长长地伸了一个懒腰，好像一场大风暴刚刚过去，周围终于平静了下来。修子围着浴巾，将浴缸放满热水，把身子埋进水里。继承了北陆出生的母亲的遗传，修子的皮肤雪白，年轻时真正白得不敢见人，曾几何时她多么憧憬有一身小麦色的皮肤呀。但是自从碰上远野后，他总是赞美修子的皮肤“这么白的皮肤，瞧一眼，我便会热血沸腾的”“白皮肤好呀，还会变颜色的呢”。这些男人眼光真是厉害，修子现在想起还有些脸红。

浴缸里，修子的皮肤在热水中得到充分的滋养。不可思议的是，每当与远野相爱时，修子的皮肤便会十分光柔，这是二十岁年龄才会有的现象，真是不可思议。

修子仔细地将身子洗好，又洗了一下头发，再一次将身子在热水中泡了一会儿，待全身感到发热了，才起来去到镜台边上。镜子里双眼角上的鱼尾纹也是没有办法掩盖的，远野却总是说“稍稍有几条皱纹，反而显得成熟”。这话不管他是安慰还是讨好，总之，修子听来是十分开心的。

出了浴室，脸上涂上美容营养液，又吹干了头发，修子终于切切实实地感到这一天将结束了。

已是深夜二时了，再也不会有谁来打搅，现在完完全全是自己的时间了。修子坐在沙发里，舒舒服服地将双脚伸了开去。

小时候学芭蕾舞的时候，右脚拇指的指甲受伤坏死了，从那时起，这只脚一直羞于见人，现在一个人，可以自由自在了。修子感到有些口渴，便从冰箱里取出啤酒，又顺手将桌子上的半导体收音机调到FEN[2]。这节目是英语广播的音乐节目，对修子来说既能练习英语，又能欣赏音乐。修子听着广播重新将身子埋进了沙发里。

与自己喜爱的人相处后，洗个澡，喝杯啤酒，听听音乐，这房间便成了天堂，是一个谁也不会来打搅的天堂。

修子就喜欢在这种气氛下悠然地享受人生，不管怎么爱着这个男人，也不想失去自己一个人时的清静，自己有属于自己的时间，这是最重要的。

一个女人，单身的女人，三十岁一过，已经形成自己的生活习惯，不管怎样要好的朋友，也不想让他来破坏自己的习惯，打乱自己的生活节奏。修子至今不想结婚，潜意识中也许正是这个原因吧。

喝干了一杯啤酒，又倒了一杯，与音乐声混在一起的电话铃声响了。电话筒的电线很长，所以修子不用起身，一伸手便将话筒抓过来，话筒里传来了远野的声音：

“现在刚到家，在自己书房里。”

远野使用的电话是他书房里的专用线路电话。

“还没有睡吗？”

“洗了个澡，现在喝啤酒呢。”

“不想睡吗？”

夜太深了，远野的声音显得有些含糊。

“刚才不该睡的时候睡过了，现在反而睡不着了。”

“那么，我陪你一起不睡吧。”

“干吗呢，你去睡好啦。”

“我不能让你一个人寂寞呀。”

突然远野的声音压得低低的：

“我爱你……”

突如其来的，修子一下子没反应过来。

“听见啦？”

“当然听见啦。”

“好像不相信我啊！”

沉默了一会儿，话筒里远野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那好，再见啦。”

“晚安。”

修子放下话筒，似乎要拂去刚才的谈话似的将收音机音量又调高了一些，重新端起了盛满啤酒的杯子。

旅路

黄金周的五月三日，修子与安部真佐子、小泉绘里三人在羽田机场约齐了，一起飞向了青森。三人是大学时的同学，真佐子在丸之内口的一家贸易公司工作，还没结婚；绘里在赤坂的某电视台当编导，五年前与同台的一位男同事结了婚，但去年又离婚了。所以说来说去，三人现在都是单身女子。

大学时的同学大半都已成家，开始时还时常碰面，有时也会被已婚的同学邀请去她们家里，但慢慢地便疏远起来了，只剩她们几个情趣相投的单身者还保持着往来。这也许真所谓物以类聚，人以群分吧。

而且女人成家与否，她们的趣味、言谈便大相径庭，即使是单身者，如修子她们三人也分别有三人的不同之处。

真佐子，她从大学毕业便一直渴望着快些成家，只是要求太高或者说缘分不到，至今独守闺房。像真佐子这样的可以称为结婚愿望派，三人当中，她可以说最具大家闺秀气质，长得漂亮，皮肤又白，如果找到个好夫家，该是典型的贤妻良母的。

与真佐子相比，绘里皮肤稍稍黑一些，长长的脸型给人一种劳动妇女的感觉。现在带着一个五岁的男孩，去年离了婚，好在具有自食其力的能力，所以离婚后的日子也过得有滋有味。

修子正好处于两者中间，三十二岁了还不结婚，与一个有妻儿的男人远野厮守在一起。当然她并不能说不想结婚，如果有合适的人，有合适的机会，结婚也是可以考虑的。但是让她一本正经、匆匆忙忙地找男人，她又没有这般兴趣了。一句话：结婚也好，单身也罢，她都无所谓。说她是结婚怀疑派，还不如说她是不拘形式的结婚派，或者应该说是自由派。

修子的婚姻观的形成，与她看到母亲的遭遇是有很大关系的。

修子的母亲现在还健在，住在新潟乡下。经营海产品批发公司的父亲，在修子上高中时与别的女人好上便弃家出走了。从此，虽说父亲按时提供生活费，母亲的生活并不十分拮据，可寂寞却无时无刻不在折磨着母亲。母亲的一生好像就是为了抚养修子和两个儿子而已。而且大儿子结婚后，母亲与儿媳相处得不太好，结果六十多岁的母亲只能与儿子分开，独自一个人生活着。

修子幼时还看到父母关系和睦，当她稍大些，父母便分居了。而且自己含辛茹苦养大的儿子结果也靠不住，看着母亲的遭遇，修子不得不想想结婚到底为了什么。为了结婚而结婚，修子是无论如何不肯迁就的；草率地成个家，依靠男人生活，修子办不到，她不想失去自食其力的生活。从母亲身上得到的感想，也许正是她不想成为像真佐子那样，一心憧憬着找一个好男人的女人。

俗话说三个女人一台戏，这话很有道理。三个女人，现在就像学生外出郊游似的，无拘无束地离开了羽田机场。

今天三人的打扮各具特色，绘里是粉红的夹克，粉红的赛马裤，大圆边的帽子，一身鲜艳的打扮，就像将赤坂最流行的时装搬到东北去似的。真佐子是白色衬衫，白色裤子，一副大家闺秀的打扮，胸前镶着一条宽宽的波浪形花边。修子是外面深藏青夹克套装，里面白色衬衣，在三人中显得稍稍老成了一些。

黄金周的青森，春意还没来到，街上的树木大多光秃秃的。真佐子的家在青森西南二十公里处的一个叫黑石的地方，据说她家是开酒厂的。果然，下了飞机一出机场，就有一位她家酒厂里的小青年来接她们了。

时间还刚过晌午，三人便请青年开车去青森市内看看街景。

“先去港湾看看吧。”

按真佐子的吩咐，车子便朝着青森港湾驶去了。

青函摆渡船[3]不见了，让人感到有些失落感，但这休闲的海港氛围还是洋溢着醉人的旅情的。

“果然，北边的海，男人似的刚健有力，美极了！”

“滚滚波浪天上来的感觉呀。”

绘里与修子对着大海各自谈着感想，这时真佐子用手指着海那边说：

“天气再晴一些的话，从这方向能望见北海道呢。”

“那前面是津轻海峡吧。”

“我每次来这里，都会想起石川啄木的和歌呢。‘船儿荡漾，心儿醉，眺望眼前的津轻海，妹妹柔情似水啊，想起此情此景’……”

“嘿，真佐子还真是一个浪漫主义者呢。”

“是呀，我们东北地方人，外表大大咧咧的，内心其实是十分富有浪漫气质的呢。”

三人叽叽喳喳地说笑着，修子突然发现开车的青年人独自远远地立在车边上。

“啊呀，我们不会太冷落了那青年人吧？”

“不要紧的，他就是不合群，倒不是讨厌我们。”

这样说来，倒使修子想起，那青年人从刚见面说了声“你好”以后，就一直没再开过口。

“该不会，他是喜欢上了真佐子吧？”

“别开什么玩笑，我都已是离开这个家的人了。”

“你尽讲些漂亮的话。”

绘里开始了她的讲演：

“以前在什么书里读到过，全国各县中，初次与人见面，最最木讷不善言语的是青森县的人。”

“这是因为这里的人纯朴呀。”

“另外，对年长的人，即使委屈自己也违心求全，也是青森县的人数多呢。”

“别说了，你是想说我不够开放，对吗？”

“不是这个意思，我的意思是表面冷冷淡淡的，内里却很是热心的人。”

“不对，青森人都是较真的人，是认死理一点也不肯通融的顽固分子。”

“是这样吗？可我看真佐子你一点也不顽固呀。”

“但是我说的顽固是进取的意思呢。”

“是这样，所以你才几次三番让人介绍男朋友呀。”

说到这里，三人都大笑起来，一起回到了车里。

天气晴朗，但风还是有些刺脸。途中有好几处地方的樱花已开了，使人感到一些春天的气息。

三人都由于有开车的男青年在场，嘴巴不敢太放肆。三十分钟左右，到了真佐子的家。黑色的木板围墙一直伸到街角，大门是冠木门，不愧为富甲一方的酒厂老板的家。

“是呀，你还是这里的小姐呢。”

绘里又一次十分敬佩地看着真佐子。

“对小姐，可不能讲话没有分寸呀。”

“好了，你们少说两句不会被当成哑巴的。”

大门口，真佐子的母亲和嫂子迎了出来。修子、绘里赶紧上去答礼，接着便被带到二楼的房里。

“不太宽敞，这房间将就一下吧。”

“说不太宽敞，实在是太宽敞了！”

房间有十叠大，窗边上都装有栏杆。

“这房子，要在东京真是不得了呀。”

绘里惊叹地说着，修子便讥讽地说：

“什么都与东京比，这正是东京人差劲的地方。”

喝了茶，吃些点心，又稍事休息了一下，三人便在青年人的陪同下，去市内的盛美园游玩。这里以古时京都的公卿建造的枯山水[4]庭园而闻名，园内有多处御宝殿、御灵屋的珍贵建筑，是津轻的第一名园。

“这景色，真好像是东北地区的小京都呀。”

“真佐子的气质为什么这么温文尔雅的道理，我总算明白了。”

“你明白什么？是想编派我是津轻乡下佬吧。”

“怎么会呢？我是想说你可能有着公卿王族的血统呢。”

“果然，有眼力呀。”

很快地真佐子心情愉快起来，拖着那青年给大家照相。

从盛美园出来又去黑温泉乡转了一圈，回到真佐子家已是六时了。

真佐子的家习惯全家一起就餐，怕她们受拘束，便在二楼的房间里为她们几个另开了一桌。三人正吃得起劲，真佐子的父亲走上楼来，他的身材十分魁梧，着灰色的丝质和服，腰间扎着宽宽的腰带。

“欢迎你们呀。”

真佐子的父亲在门口站定了，朝修子与绘里深深地鞠了一躬。

“我家真佐子，一直受着你们的关照。”

绘里与修子慌慌忙忙地赶紧坐直了身子。

“这次冒昧地打扰贵府，真是非常感谢。”

“这么个乡下，没什么招待，请不用太客气。”

真佐子父亲两手把着宽宽的腰带，说着又轻轻地鞠了躬，下楼去了。听着嚓嚓的脚步声消失在楼梯下，绘里使劲地点起头来：

“真佐子，你不结婚的理由，我这下真正明白了。你是拿所有的人与你父亲比较吧。”

“又在瞎说了。”

“有这样优秀的父亲，东京那些小家子气的男人是不会让你称心的，我能理解。”

“不要什么都主观瞎猜好吗！”

真佐子一个劲地否认着，可绘里还是目不转睛地望着真佐子父亲刚才站的地方出神。

桌子上满满的，有比目鱼、金枪鱼、鲍鱼的生鱼片，有拌蟹肉黄瓜，有蕨菜、蜂斗菜、山菜的大杂煮，还有油煎鲜贝等等，挤满了一桌子。

当然，主人是酒厂老板，清酒、烧酒、冷酒应有尽有。

“这样丰盛的菜肴，我是久违了的呀。”

喜欢喝酒的绘里双眸闪着兴奋的光芒，先喝了一大口冷酒。

“呵，好喝，修子你也来一口。”

修子平时喝威士忌，但她其实更喜欢喝清酒。现在被绘里一劝便也尝了一口，一下子一阵说不清的香味在嘴里散发开来。于是赶紧劝真佐子：

“真佐子，你也稍微喝一些吧。”

真佐子是酒厂老板的女儿，但却几乎滴酒不沾，喝一点便满脸通红起来。

“今晚不用担心晚了回不去什么的，放心地喝吧。”

绘里就像到了自己家里，随心所欲地畅饮了起来。

酒一下肚，自然话就多了，谈话内容还是老问题：结婚、恋爱，婆婆妈妈。

“你有那么优秀的父亲，恐怕很难找到称心的男人了。”

绘里还在想着真佐子的父亲，赞叹道：

“话不多却十分厚实，给人一种非常安全的感觉。我真是被真佐子的父亲迷住了呢。”

“喂，你这丫头，不要信口胡言呀。”

修子慌忙地堵住绘里的话头。

“不是吗，喜欢的人应该是可望而不可即的，时时地想他才有味道呢，老是待在一起才没劲呢。”

“你这样认为，可我却不这么想。”

已是满脸通红的真佐子对绘里的论调不能赞同：

“自己喜欢的人，还是赶紧结婚，恩恩爱爱地在一起才有趣呢。”

“真佐子还是孩子呢，才会说出这么幼稚的话来。”

“好了，好了，没像你这样结了婚又离婚，是我的不是啦。”

“你不懂，结了婚一起生活，相互间就没有神秘感了。睡不醒的傻相，歇斯底里的蠢态都将暴露给对方。”

“暴露了又怎样，只要真心相爱的话。”

“可是人并不是这样的呀，结婚不是浪漫的幻想，是现实的生活。每天重复着烦琐的生活，丈夫也好，妻子也好，便会麻木起来，夫妻便会成为纯粹的同居者的。”

“这个，既然是夫妻，就要面对现实的啰。”

“问题就在这里，当夫妻变为同居者时，男人就不是男人，女人就不是女人了。什么同情呀，什么爱情呀，都随即消失得一干二净了。”

“这个，应该夫妻两人共同努力呀。”

“你这个人，怎么说都是无用的了。”

绘里张开两手，一脸无奈的表情朝着修子求救地说：

“喂，修子，这位浪漫主义的小姐，你动动脑筋让她醒醒。”

“修子也与我一样想法，只要有了爱，其他一切都无所谓的。”

两人都要修子帮自己说话，修子只好苦笑了起来。

确实，爱是非常重要的，但是仅仅有爱，一切都无所谓是不现实的。

“你们俩都有道理的。”

“不要讲这种没有原则的话，干脆点表明自己的观点嘛。”

“要想结婚的人但结无妨，不想结婚的人不结也罢。”

“这还是不能表明你的态度呀。”

“修子可一直是清醒的呀……”

绘里这么讲话的当儿，真佐子嫂子的脸伸了进来：

“片桐小姐，楼下有你的电话……”

“是谁呀……”

修子扭着头，跟着真佐子嫂子下楼去。

电话是放在楼梯对面的一间木板隔着的房间里的。修子拿起话筒一听，传来了远野的声音：

“一切还好吗？”

“唉，挺顺利的，有事吗……”

临出来时，修子将真佐子家的电话告诉了远野。

“果真去了青森啦。”

“你是当我在胡说是吧？”

“不是这个意思，只是有些担心，听到你的声音就放心了。是后天回来吧？”

“是的，要傍晚六点左右呢。”

“要去羽田机场接你吗？”

“有绘里、真佐子在一起，不用了。”

“那么，我就去你家等你，不要紧吧？”

远野说到此稍稍停顿了一下，又说：

“越快越好，真想你呀。”

“你这张嘴巴，太讨人喜欢了。”

“那好，就这么说定啦。”

“好的，我明白了。”

正好真佐子的嫂子走了过来，修子便马上换了一种与他人谈事情的语气，谦虚地点着头：“祝您晚安！”说着便搁下了电话。

修子回到房里，绘里便马上迎了上来：

“谁来的电话？”

两个人都知道修子与远野的关系，所以便接着问：

“是他打来的？”

修子只好点点头，绘里便紧追不舍地道：

“寂寞到这种地步啦，人刚到，电话便追了过来。”

“不是这样的。”

“真不错呀，看来我也得赶紧找个心上人呢。”

“啊，绘里不是有人吗？”

真佐子说得不错，绘里近来与一位共同搭档采访的摄影师相互有些好感。

“别瞎说，那个人看上去不错，可是没有一种踏实感。男朋友还是年纪大一些的靠得住哩。”

“那么，你托修子帮你找一个呗。”

“是呀，修子，有什么好人儿，介绍一下吧。”

绘里这么一问，真佐子马上打圆场说：

“可是，比我们年纪大的男人，大都已结婚了呀。”

“这不是问题，我又不打算与他们结婚。”

“这种想法……我还是不能接受有家小的男人呢。”

“正因为你这么死脑筋，所以现在还长不大。”

“可是，允许我问一句，你们与有妻儿的男人鬼混，难道不感到有什么罪恶感吗？”

也许是有了酒意，今晚真佐子的话十分尖锐。

“什么罪恶感，有也罢无也罢，我们又没有夺人家男人的意思。”

“可是，这男人的妻子、家庭却由此而变得不幸。”

“这可是她们的事，我们可没什么关系的呢。”

“这么不负责任，与偷汉贼有什么两样？”

“你这话，这话可……”

恨不得堵住真佐子嘴巴似的，绘里生气地盯着真佐子的脸。真佐子也感到有些过分，便向着修子轻轻地点了下头：

“对不起，我不是有意在说你什么不好。”

“不要紧的……”

修子苦笑地颔颔首。

真佐子讲的应该是对的，谁也没有反驳的道理。但是人会喜欢上一个人也不是瞎说，世界上就是有着这种不合道理的道理，这要靠每个人的良知与道德修养来做出评判。

修子深深地爱着远野，但这仅仅是与自己在一起时的远野。一旦离开自己，去公司上班，回家里与妻儿团聚，这时的远野便与修子没有关系了。这便是修子对远野应有的良知，也是她道德的准则。

当然，这只是修子自己这么认为，周围人对她的看法就不会这样的了。不知内情的人，可能就会与真佐子一样认为修子是偷汉贼的。

“确实，他是别的女人的丈夫。”

“修子自己这么说，可不行呢。”

绘里擎着酒盅，身子冲着修子，嚷道：

“被人说成偷汉贼，可又不是你自己找上去的，是他来找你的呀。所以说，要说对不起妻子、家庭，应该是他自己考虑的事呢。”

“你是说，全部该由男人自己负责？”

“我不是说全部，是说不该全由女方负责，男人也有责任的。就是说，男人与女人间的问题，不是简单地责怪男人或女人，是双方的问题。”

“所以说，从一开始便不应染指那种有家庭的男人才是。”

“这大道理谁都懂得的。”

绘里感到无法说服真佐子，深深地叹着气：

“只有你也碰上个喜欢的、有家庭的男人，才会理解的呢。”

“不敢当，我已再三说过，我不会喜欢有妇之夫的。”

“知道知道，你一定能找到个望族人家的公子的。”

“这又是在挖苦我呀。”

“哪敢呀，只是说你这么位保守的大家名门闺秀，应该门当户对才是呀。”

确实，真佐子的父母，也希望女儿找个门当户对的丈夫。

“你这是在说我没有交男朋友的经历是吧？”

“男女之论，各人由于经历不同，当然见解也会随之不同的。”

绘里有些认真地将真佐子的话顶了回去。可这话也许真是今夜三人争论的结论呢！

第二天，三人睡了个懒觉，又悠然地吃了早饭，才由真佐子开着车去了弘前。

从真佐子家所在的黑石到弘前，大约十公里。夜深人静时，开车过去十分钟便到，但现在还是放假的时候，加上赏樱花季节，所以汽车开了足足三十分钟才到。而且弘前城附近停车场又是满满的，好不容易找到停车的地方，又离弘前好长一段距离。

“弘前樱花唯一的缺点，便是开在黄金周的时候。”

真佐子说得不错，城里不但本地、东北各地的，连修子她们这样的东京游客也是到处可见。

“可正因为黄金周时开花，我们才有空来观赏呀。”

“但是，今天的人还是特别的多呢。”

黄金周，又是个难得的好天气，通向弘前城去的道路上人满为患。

弘前城是庆长十六年（1611年）由第二代津轻藩主信牧建造的古城。城里以天守阁为主的巽箭楼、艮箭楼、大城门、六角门等古迹，至今保存完好，是一座为数不多的古雅风格的古城。从城正面看去，迎面的是大城门，比城门更高的城墙上盖着瓦片，更显得威风凛凛。城门左右两端的城墙是雪白的灰泥粉墙，墙上有一个个凹口的枪口，显得威严、气壮。进门后便是樱花夹道的细石小径，沿着小径走去，经过南大门，便可到广场，广场上可一目了然天守阁的风姿。

“哇，真雄伟呀！”

三人一起叫了起来，仰望着君临于满院樱花之上的天守阁。

不知什么缘故，修子仰望着城楼，除了一样壮丽、凝重的美之外，全身感到一种无从把握的高高在上的感觉。说出来有些害羞，这好像是被男人拥抱着，激烈地涌动时的感觉。这座城好像具备着一种男性的骚动似的魅力。

“这城……”

修子对着绘里想说又突然打住了话头。

这城具有的男性般的魅力，说给对男人颇有经验的绘里听，也许她能理解，但想到在这光天化日之下说这话不妥当，便赶紧止住了。

“我说呀……有没有像这城那样的男人呢？”

修子改变了一下方式，问出了自己感受到的东西。真佐子马上接口：

“像这城一样的男人？”

“是呀，雄壮气派，毫无修饰，难道不像个男人吗？”

仰望着城楼，修子禁不住想起了远野。他也正像这城楼，雄壮气派，但有时也有柔软的时候，看上去刚毅坚强，内里却蕴藏着脆弱的气质。

“爱上男人，还不如爱上这城楼实在呢。”

“可是，我要的男人，也希望他似这城楼历经风雪雨霜，始终威风凛凛的。”

修子嘴里这么喃喃地叹息着，心里感到不可思议，自己怎么会在此时此地产生这种联想呢！

三人继续走，过了下乘桥，沿着石围墙登上了城楼中心。到了这里，周围的景色便尽收眼底了。

“那是岩木山呢。”

顺着真佐子手指的方向看去，岩木山上还积着雪，白皑皑的。盛开的樱花，苍绿的劲松，点点白雪，连绵的山峰，向人们展现出一幅津轻春光烂漫的景色。

“太美了！这博大的自然怀抱中，能够一直在这里生活，该是……”

绘里情不自禁地叫嚷着，向着天空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我已经不想再回东京那嘈杂拥挤的地方了，真佐子，你干吗又到东京去呢？”

绘里这么一问，真佐子却口气冷冷地说：

“要喜欢，你就在这里住下呗。”

“如有可能，我当真希望住在这里呢。”

“当然可能，我家那间屋就给你住，吃饭也不用你花钱，这样没什么问题了吧？”

“可是，东京我有工作呀。”

“你看你看，什么工作，全是遁词。东京人就是一到乡下马上一口赞美乡下大自然怎么怎么美，一旦让他住下，便马上以工作为借口，堂而皇之地逃避了。其实，这些人压根儿就没有在乡下生活的想法，只是一时地乘兴、风雅而已。”

难得真佐子十分不客气地说着，修子、绘里听了只好闷声不响。

“总之，在东京人看来，乡下只是偶尔换换心情的地方，只是纯粹的游玩场所而已。”

“你这么说，我们也确实是旅游来的，只好由你说了。”

“我是说，来旅游就是来玩的，不要动不动就想在这里住下呀？”

看两个人沉默不语，真佐子才口气缓和了一些说：

“其实，我也习惯了东京，也有同你们相同的想法。可生活在这里的人们也都是家家都有本难念的经呦！”

确实，难得来观光旅游的人与长期在此生活的，对这自然景色的看法是截然不同的。

“来，照几张相吧。”

为了调节气氛，绘里建议道，于是三人重新开始观赏起周围的景色来。首先各人轮流照了张以岩木山为背景的照片，接着又央求路过的两位青年人为她们三人照了一张。当青年将相机还给她们时，便与她们搭起了话头。

“是从东京来的吗？”

“是的，你们呢？”

两个青年都是北海道的学生，是从函馆来的。

“一看就知道你们是从东京来的呢，打扮的感觉就与众不同嘛……”

“你们真会讲话呀。”

三人被两个青年人一说，心情一下好了起来。

“这样，我们两个和三位照张相可以吗？”

“我们三人都是老太婆了，不要紧吗？”

“哪里的话！”

于是五人便相互各照了几张照片，最后绘里将自己的名片拿了出来：

“我们的照片，请按这个地址寄来就可以了。”

“唉，是电视台的编导呀。”

青年人看看名片，又看看绘里。

“我们毕业后也想进电视台工作呢。”

“好好努力吧，看你们两个，问题不大。”

绘里完全地用一副老大姐的口气说着，与青年握了握手。

从城楼中心穿过观光展览馆，去到西端的护城河边上，沿河小路上樱花争艳，花枝交叉地将路变成了一个花的隧道。

“这里的樱花一到花谢时，真是花雪花雨的景色呢。”

这时刚有几枝开始花谢了，所以还只一片两片的感觉。望着这樱花，令人动容、叹为观止，每人的神色都因这花而显得更加生机勃勃。

“这里，总共有多少棵樱花呀？”

“大约五千棵，这里是东北地区首屈一指的。”

真佐子自豪地说明着，为这别处不多见的樱花名胜而骄傲。

三人穿过樱花隧道，过了护城河，沿途欣赏了一些古时武士居家门前的垂樱，最后才回到车子里。

“待会儿，再去后面的寺庙看看。”

“先休息一会儿吧。”

绘里一屁股坐进车里，点上了香烟。

“这回真是赏够了樱花的景色啦。”

“是呀，可有些累了。”

也许太美丽的樱花会使人累的。

“可樱花就是这么拼命地表现美丽的。”

“也许有人认为它不必这么认真，可它却做不到的。”

绘里吐了一口烟，打开了车窗。

“看这樱花，不感到一种可怕吗？你看，就像一个男人实实在在地逼了过来。”

“是呀，是呀。”

绘里狠狠地点着头。

“是那样。啊，真讨厌。特别是现在的青年人，就有这么个毛病，稍微交往一下，就要求结婚啦，同居啦……”

“自己喜欢的人这么说，不是蛮好吗？”

“就是喜欢的人，这么胡搅蛮缠也讨厌。”

“这一点，修子你的那位倒是很知趣的呢。”

被绘里这么一说，修子莫名其妙地不知所措。绘里继续说：

“那位不愧是位大人了，万事都明白，有包容力，不知怎么的，我也想做他的情人呢。”

“别这么恶作剧……”

“以前曾有一本杂志称—法国的克勒松首相是密特朗总统的曼特莱斯，这比喻真是恰到好处。”

“什么，你说的曼特莱斯是什么意思？”

“法语中的意思就是情人。”

“不是叫阿曼吗？”

“不对，阿曼是男情人的意思，是说那些讨女人喜欢的年轻男人。”

三人都是大学英语专业的，可这法文显然是绘里从别的地方得来的知识。

“日本通常说的情人是指女性，所以法文应该是曼特莱斯。”

“克勒松首相是总统的情人，这是真的？”

“真也好，假也罢，意思是说首相像情人一样可靠呢。”

“可是，这比喻太不确切了！”

“克勒松首相是位女人，就把她写成总统的情人真是够损的呀！可是被称为情人的对此也满不在乎，也确实使人不可思议。”

“那么，波伏瓦可以说是萨特的曼特莱斯啦？”

“是的，是的，一点不错。”

这么说，我是远野的曼特莱斯了，修子想到这里，绘里马上插上来说：

“把首相比作是情人，可是了不起的呢。”

“是完全有能力自立的情人呢。”

“不但能自立，这样十分能依靠的情人，恐怕世上独一无二。”

有这种情人，修子有些吃惊，自己如让人这么说，心里肯定会有些不是滋味的。

“可是，说不准什么时候，也许会有人公开指责说我是谁的曼特莱斯的呢。”

绘里这么说着，试探地看着修子的神色：

“怎么样，修子？”

突然的问题，修子一下子不知怎么回答：

“我可不能说自己不会被人说。”

“可是，曼特莱斯的感觉不是很坏吧？”

“这个，也许是吧。”

“我也真想当个曼特莱斯试试呢。”

“别说这种风凉话……”

绘里一变戏谑的口吻，换了正经的口气说：

“可是你自己感到不喜欢就不会去做，不是吗？你与他好，又不打算与他结婚，完全是一个独立自主的人不是吗……”

“我是想保持现在的局面，这对我最适合的了。”

“这不是一种借口吧？”

“这不是借口，我真的是这么认为的呢。”

“可是，这样年纪一年年大上去，不会后悔吗？”

突然，坐在司机位上的真佐子凑了过来。

“会感到后悔的，但也是没有办法的事。”

绘里又抢着说：

“没办法？这么简单呀，没有孩子的老人是很孤独的。”

“可是，有孩子也一样孤独的呀。”

“不会的，有孩子会很热闹，越多越好。”

修子沉默不语，绘里将烟熄灭在烟灰盒里：

“好了，先想想今晚怎么乐一下子，该走啦。”

听这口气，绘里今晚还想喝个痛快，然后再继续昨晚的男人、女人的话题呢。

观赏了盛开的樱花以后，三人又从誓愿寺、草香寺、长胜寺、最胜院的五重塔，一路看了过去。这些都是与津轻藩主有着很深关系的寺院，是国家或县里指定的珍贵的文化遗产。同时，寺院林立的禅林街和龟甲街上比邻豪华的商店也是这里的一大景色。

“确实，这里的风物有小京都之称呢。”

正如绘里所说，这里的建筑风格都透着一种历史的典雅、凝重。

“还有几处寺院没有看完呢。”

“够了，看了这么多，可以啦。”

尽管有小京都之称，但寺院总是有一种单调感的。于是她们便就近看了看旧陆军将校俱乐部、外国人传教士馆和旧国立五十九银行总行旧址等明治时代的名迹。

“弘前，没想到竟是这么漂亮的城市呀！”

绘里由衷地感叹着，真佐子便调侃地接嘴道：

“本来只认为最多不过是苹果的产地吧。”

“说起苹果，什么时候是季节呀？”

“当然是秋天啰，隔不了多久，这满街便是苹果的芳香呀。”

“苹果花，是白色的。”

“一望无际的雪的海洋，加上初夏的微风……”

修子想起以前听过的一首歌《苹果气氛》，这优美的旋律，这遍野的雪一样洁白的苹果花，弹奏出一首津轻初夏的风物诗。

“是呀，是呀，好不容易来到了苹果的故乡，该请你们喝一杯苹果汁呢。”

突然想起来的真佐子，便带着她们去了苹果加工厂，在那里请她们喝了百分之百纯度的苹果汁。

“怎样，与东京的味道不一样吧？”

确实有着浓浓的天然味道，还有这清爽的空气也使这果汁更加令人回味。

“时间不早，该打道回府了吧。”

从黑石出来还是晌午，赏花、参观寺院、逛街、喝苹果汁，不知不觉已是暮色降临了。远处东京难得一见的夕阳也已沉入津轻的原野里了。

“是呀，感到有些凉意了。”

对绘里的话，修子点头表示同感，突然又想起了远野。他现在干吗呢？说是今天去箱根打高尔夫的，现在该结束了，也许正泡在澡盆里呢。相隔千里，却突然感到他最好就在自己身边，修子的这种莫名的空虚，也许是受这津轻落日之前的寂寥气氛感染的吧。

“好，直接回去吧。”

津轻姑娘真佐子要强地掩盖着疲倦的感觉，把正了汽车的方向盘。

今晚，真佐子家里也准备了丰盛的菜肴—生鱼片、煮山菜，也许感到天气有些转冷，还特地准备了鸡肉火锅。还是在二楼的大房间里，真佐子母亲特地上来为她们烧好火锅。

“没什么好东西，尝尝这面条吧。”

真佐子讲的是地道的标准语，她母亲的话里就不时地透出了津轻的方言。这方言单从字面理解，也许有些粗野，但言语之中却透着十分朴实的情感。特别是昨天刚进门时，她母亲出来迎接时的一句“你们来得好啊！”，一下子使人倍感亲切和温暖。

肚子饿了，所以三人也不客气地吃起火锅来，由于真佐子母亲在一旁，所以还不敢放肆地喝酒。

“天转凉了，喝些酒取取暖吧。”

不愧是酒厂的老板娘，讲话十分地善解人意，就着热气腾腾的火锅，几杯好酒下肚，三人一下子感到浑身舒服无比。于是便开始谈论起朋友的闲事来，真佐子母亲也突然插话道：

“真佐子，也该快些找个婆家啦，成了老姑娘，真让人不放心哩。”

真佐子轻轻蹭了一下母亲的胳膊：

“妈，成了老姑娘，又不是我一个人呢。”

被这么一说，真佐子母亲才恍然大悟，慌忙颔首不住：

“对不起哪！我是胡说八道，不过这里是乡下，不像东京那么开化呢。”

“反正，我又不住家里，你们也就别太操心了。”

“话是这么讲，可怎么能不操心呢……”

“好了，这事就不说了吧。”

东京也好，乡下也好，姑娘大而不嫁总是会招来些流言蜚语，这在修子的家乡新潟也一样，过了三十还不嫁人，在旁人的眼里就有些不正常了。

“妈，好了，接下来我们自己会弄的。”

真佐子打发着母亲，她母亲也只好低头告退了出去。房间里剩下了三个人，大家同时深深地吐了口气。

“真佐子，你干吗想着快些结婚，现在终于明白了。”

“我可告诉你们呀，单纯想结婚，我可是有一大把男人呢。”

“这当然，我们大家都一样，只是你感到老让你母亲操心，于心不忍呀。”

“所以每次回家都是一次灾难呢。这里的乡下人总感到是在为你操心，可说这些话会伤我心境，他们却一点也不觉得。”

平时总是夸耀自己家乡的风土人情，现在也不自觉地贬损起乡下人来了。对真佐子来说，自己的家乡，有时可爱，有时可恨，真所谓是一种矛盾的心情。

“这思想，不仅是这乡下，全日本都是一样的。反正对别人的事，非欲干涉到底而后快的呢。”

“是的，一点也不错。”

对绘里的理论，修子、真佐子一致拍手赞同，于是绘里更加起劲起来：

“为什么女人一到二十五六岁非得嫁人不可？三十岁也好，四十岁也罢，又不碍人家什么事，一个人生活有什么不好呢？”

“说到底，这是男人的自私，即使在东京，女人一到年龄，便会有人来劝‘该做新娘了吧’。”

“这是一种威胁，是想逼着女人快些离开自己的工作。”

“可是，女人也一样，周围一有到年龄的姑娘，她们便会在背后瞎议论。”

“本来嘛，女人所谓到年龄了，本身就不正常。”

“说得有道理。”

一谈到这个话题，三人的意见便格外统一。

“到年龄了，这种歧视女人的语言，绘里，你应该在电视台搞个不许使用这种歧视女人语言的节目呢。”

“是呀，这个节目蛮有趣的呢。”

“总之，我们三人是要团结起来战斗到底的。”

“可是，真佐子，看上去是要最先当叛徒啦。”

“别说这种怪话好吧？”

“那么，我问你，你永远单身一人，敢发誓？”

“这么讲，将来的事谁说得准呀。”

“所以说，你还是不敢发誓的？”

“可是，不许使用有歧视女性的语言，我是赞成的啰。”

“说到底，说到单身主义，修子是比真佐子坚决得多啰。”

绘里一口干了杯里的酒，看着修子：

“你是不赞成结婚的吧？”

“可是，我也并不反对呀。”

“不过，至少现在，你是不会结婚的。即使有人向你求婚，你也会拒绝的，对不？”

修子不置可否，脑子里映出冈部要介的影子。冈部是一家贸易公司的职员，这公司与修子的公司有生意往来，两年前他便对修子表示了好意。

曾有一次借酒意，他对修子说过“与我结婚吧”的话。修子当时也只当酒话听过，没放心里去。从那以来，虽说没有再明确地向她求婚，但只要修子有意思，他是会接受修子的。

“要说修子，她是有男朋友的啦。”

真佐子为修子解释着。

修子也并不一定是因为有了远野而不肯结婚的，而只是自己认为现在一个人生活最适合自己而已，但是这种想法是无法对真佐子说得明白的。

“当然，有那么体贴入微的男朋友，便不用再有他求了。我如果是修子也会安于现状的。”

绘里帮着修子讲话，可她毕竟还是不能理解修子心里的真正想法。

“不管远野怎么可靠，这种关系总是不能安于现状的。”

“可是，他是个男人，又有经济条件。”

“我可没从他那里得到什么经济好处呢。”

“是的，修子也不是这种人呀。”

“而且，又不是人家的老婆……”

不管男人有多少钱，这都与修子无关。现在法律只保护妻子的权益，除此之外的女人，一律不受法律保护。

“果然，明媒正娶的夫人，权力很大的呢。”

“这当然，是受国家法律保护的呢。”

真佐子与绘里一语来一言去地说得很起劲。

“结婚，就像买一份保险，是吗？”

修子突然刺出这么一句话，两人都笑了起来。

“什么呀，保险……”

“就是说，结婚是为了预防万一的。”

修子以为人情妇的立场，说出这话来，两人也只好首肯：

“是呀，结婚就是加入保险嘛！”

“只要有了保险，上了年纪也好，生了疾病也好，便会有人负责了。”

“可是，情人生了病什么的，将会怎样呢？”

“当然，会被一脚踢开的。”

修子轻描淡写地接过了话头，两人听了不由怔了一下：

“那么修子，你对此无所谓吗？”

“无所谓也好，有所谓也好，自己找的呗……”

“你可真了不起呀。”

真佐子又一次佩服地看着修子，接着说道：

“我可没你这么坚强啊！”

“当然，你这种人就得赶紧结婚呢。”

“可是，修子为什么不快些买一份保险呀？”

对着一脸认真的真佐子，修子微微地笑了笑：

“保险加入了，也有加入了的坏处的，譬如想退保就不那么容易了。”

“是的，是的，是有这个问题。”

有过一次结婚经历的绘里十分理解修子的话。

“凭一时兴趣，心血来潮地加入这种保险，有时反而要付出更大的代价的。”

“可是，这样可以安心，年纪老了也有个依靠。”

“这是指好的情况，加入了保险便可安心，是不一定的。保险也有千差万别的，有使人安全的保险，也有不尽如人意，甚至使人背上一身债务的保险。”

“这是，你是说去那些穷人家当媳妇？”

“我可有言在先，我至今为止，还是坚持不会找靠双手劳动生活的男人的，要结婚必须有一定的经济基础的。”

“这当然，绝不会委曲求全的……”

“可是，加入了好的保险，太放心了也不行的。稳稳地坐在夫人的宝座里，终日无所事事，渐渐地发福起来，整天以说他人闲话度日……”

绘里是电视制片人，这种夫人她是看得多了。

“可是，结了婚，一点不见老，还是风采依旧的也不少呀。”

“这当然不是没有，可一个人的生活有了一定保障便会失去紧迫感，成天围着丈夫、儿女转，等到儿女成人，刚可缓口气时，已是老太婆一个，这样的人是大多数呢。”

“可是养儿育女是件大事，不感到是件很有意义的事吗？”

“这当然是有意义，但是你难道不想成为不受此累的轻松女人？”

有着孩子的离婚者绘里，与一心想结婚成家的真佐子之间还是存在分歧的。

“总而言之，没有一件事是十全十美的。”

“你是说，结婚求安定，或者不安定求自由，两者各有千秋是吗？”

“传统来说，女人都求安定，可最近的女人并不全是如此的呢。”

“可我没有修子这么坚强，我还是求安定的好。”

“我并不是什么坚强，只是有些任性而已。”

“现在不想受家庭之累，只想一个人自由自在，可是这想法，到时总会变化的！”

“当然有可能会变化，但也有可能不会变化。”

“这么顽固，看来你是嫁不出去的了。”

“你别威胁我呀！”

“不是威胁你，是为你担心。”

“可是，事到如今，也是没有办法的了。”

“说得好。”

绘里用拳头“咚咚”地敲着桌子。

“还是修子坚强！”

绘里这么说，修子只有苦笑，她心里知道，自己并不坚强，只是被一种无形的东西逼得坚强起来的。

浮桥

每天早上，修子总是八时不到就出门。从濑田的公寓到赤坂的公司，差不多一个小时就够了。所以修子到公司时，离九时上班时间总要早好些时候。

可是，修子不喜欢急匆匆地赶时间，早些到公司，还可以将自己的办公桌什么的整理一下。

每天到公司，首先做的是社长室和自己办公室的卫生打扫。虽说打扫卫生是专门的清洁公司负责的，但是一些细活，擦桌子、书橱、窗沿及给盆里的花加水、剪枝什么的，修子总喜欢自己干。

为此，来社长室的客人经常称赞社长室“一尘不染，窗明几净”。

修子当然不能自吹自擂，但自己对自己的房间打扫还是十分满意的，这种爱清洁的习惯也是从小受母亲潜移默化的教育而来的。

今天与往常一样，擦好桌子什么的，修子将瓶里的鲜花都换上了新的，然后准备好了咖啡。这是规定，每星期一换新花，平时只加些水。花有各种品种，社长室有一个水晶玻璃大花瓶，主要是插各种应季的西洋品种的鲜花，另外社长的办公桌上有个小小的水晶玻璃瓶，里面放入水再插上几朵牡丹或香豌豆花。

卫生工作结束后，修子便去资料室，将昨晚一夜各地来的传真看一下，将要把社长亲自审阅的整理出来。接着便是将各类报刊浏览一遍，看到有与公司有关的资料、消息什么的剪贴出来。这些日常的工作做好，时间便已是十时多了，这时马场社长也就到公司了。

“早上好。”

不管什么时候，修子对这早上第一声的问候，总是努力使声音显得精神明快。社长今年五十二岁，比远野大三岁，但是不管外表还是气质都与远野很不相同。远野身材高大，马场社长矮胖身材；远野性格细腻，马场社长粗犷豪放。也许正因为马场的果断明快，才成为这家外国公司的日本分公司社长的。在行业中，他是以能干、严厉而著称的，但对修子却很温和，修子也感到他是一位通情达理的社长。

这社长只有一个缺点，就是英语不太流畅，当然看是看得懂一些，但是会话不行。

外国企业的日本分公司，英语不行能不能胜任，有人曾经有过这么个疑问，但因为公司办在日本，用日本人比到外国要人有利得多，至于英文，只要能通大意便可以了。所以两年前，他便被总部正式任命。修子因而就多了一项工作，便是弥补社长的语言不足。

社长在办公室坐定，修子便先端上咖啡，然后便将整理出来的传真递上去。看着社长将传真看过一遍，便接着将今天的日程安排做一下说明。

皇后水晶公司的产品，这几年在日本销量日益增加，现在已经达到最初的三倍了。产品高档，价格也不菲，但由于日元升值，所以各种企业都还是喜欢将其作为公司礼品使用，接下来马上是中元节了，礼品公司的商业竞争战又是一个高潮了。为此，公司的产品，东京、大阪是中心，怎样进一步打入中京[5]、北海道、九州等地的市场是个首要的课题。现在，以东京公司为主，各地分公司的职员已有二百多人，看来今后还得增加人数。

这么一家欣欣向荣、朝气蓬勃的公司的社长，每天的日程当然是排得满满的。

今天十点半先有一个加强销售的会议，接下来要接待两档来访的客户。下午是总公司、香港总部的东京总负责人沙泽朗特先生要来，有重要的会谈。接下来要去参加品川的一家宾馆里举行的行业公司宴会。

修子陪社长参加的是与负责人沙泽朗特的会谈，当然修子的工作是翻译，负责人曾任过东京公司的社长，所以气氛会相当轻松的。

修子在日本学完了英文课程后，又去伦敦待了三年，负责人曾十分赞赏，说她的英语是“漂亮的英语”。沙泽朗特是个正宗的伦敦绅士，他嘴里表扬修子的英语好，使修子对自己的英语水平有了十分的自信。当然她心里也希望有可能再去伦敦留学一下，哪怕是半年也好。

社长听完日程安排，一边喝着咖啡，一边欣赏着桌子上的水晶玻璃瓶里的花。

“这可不多见呀，是日本的花吧？”

“这是铁线莲花，放在水晶玻璃瓶里会相互辉映的。”

最近，修子的趣味有些改变，不时地买些日本的花回来。今天也是，不知怎么买了茶室中用的铁线莲花回来，插在了这长颈的花瓶里。并且为体现这细细枝叶的风致，她特意使大部分细枝留在瓶外，让细枝垂下，映在水晶瓶上，令人看上去十分优雅。

“这种插花法，外国人是不能的吧？”

“显得不伦不类吧。”

“不，不是这个意思，我是想向总公司建议，接下来我们公司也应开发些日本式花瓶的产品了。”

水晶玻璃产品除了食品器皿、花瓶、盛器以及各种器具，品种是很多的，再加上一种日本式花瓶也不会有什么不妥的。

“你懂插花技术，有空想一下，怎样的花瓶式样比较好。”

社长对修子说着，突然想起又问道：

“京都的宾馆，订好了吗？”

“是的，星期六，一个晚上。”

社长那天去大阪出差，晚上要住在京都。

“房间是单人大床的吧。”

“应该，是的吧？”

“那么，能给换个双人房吗？”

说着社长又慌里慌张地补充道：

“就我一个人住宾馆，双人房宽敞。”

“我知道了。”

作为秘书，对社长一举手一投足的意思都是了如指掌的。

最近，社长与赤坂一家酒吧的女郎有了交往。这次去大阪出差，也许会将她也带去呢。修子这样感觉是有理由的。首先，这几天有个自称叫冈田的女人来过两次电话。所有给社长的电话都由修子先接后再转给社长，所以有谁来过电话，修子都心中有数。其次，每次出差的新干线票都是由修子去买的，可这次社长自己去买了，现在又要求将旅馆由单人房换成双人房。当然，正像社长说的双人房比单人房宽敞，但他神色慌张地说明，却给人一种此地无银三百两的感觉。不过，修子根本不关心此事，也当然不会向旁人瞎说什么，保守社长的秘密，是秘书的本职工作嘛。但是修子感到有趣的是，表面上严肃认真的社长，还有他另一个秘密的侧面，男人大概全是一样的吧。看着社长，修子想起远野来了。

由于工作，远野也经常出差，但没感觉到他与其他女人一起出差过。当然，并不是说远野没有这种事，只是修子自己不去注意，或者说不去寻根刨底地多想而已。说穿了，修子只要远野与自己在一起时，能真心诚意爱自己就满足了。除此之外，对他的行动一概不想过问。

不少女同伴认为对男人太迁就，男人就会得寸进尺的，应该不断地对男人唠唠叨叨，才能使男人不去胡来。可修子认为对男人盯得太紧，反而会产生反作用，自己就是从不为这种事情与远野发生口角的。

当然，男人也许天生就是个不安分的东西。

就拿社长来说，夫人是个十分漂亮的美人，虽说四十几岁的人了，但气质绝对高贵，大部分的职员见了，都叹惜“嫁给社长，真是鲜花插在牛粪上”。有了这么好的妻子，外面还要与女人去出差。而且不仅是社长，其他男人不爱家花爱野花的也大有人在。当然有这样的男人，就有这样的女人。那些表面正经的男人，心里也是很羡慕这些男人的。

而且事实上，那些不太正经的男人往往在公司里却是生气勃勃的工作好手呢。修子在公司时就有一个男人对她屡屡献殷勤，这男人也有妻儿，而且是公司里一致认为的工作模范，这使得修子心里真正糊里糊涂了：这男人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东西呀？看来这东西，与女人是完全不同的呀！

“本性下贱”，但是换一种角度想想，这种男人不是也挺可爱的吗？总而言之，修子爱远野，但又保持一定距离，这是她看男人的眼光比世人来得冷静的缘故。

这天与沙泽朗特会谈很顺利，会谈的内容是马场社长要求增加产品在日本国内的市场占有率，为此要求增加公司的经费。作为总负责人的沙泽朗特对此表示完全同意。修子作为翻译，会谈结束临分别时，沙泽朗特对她称赞道“还是魅力不减呀”。这句话也许是出于礼貌，但修子听了心里还是十分受用的。

负责人离去后，修子心情十分轻松，正坐在打字机前打一份材料，冈部要介的电话打了过来。

“今晚的事，还记得吧？”

与平时一样，电话里冈部的声音听去总像是在生气似的。

“是怕你不记得了，才打电话提醒一下的。”

与冈部约好今晚六时，在赤坂的宾馆一起吃晚餐的。

“我可能会早一些，你来后便到进门的右边大堂咖啡酒吧来找我。”

修子一边答应着，一边想起一个月前与远野的那次生日约会，也是在同一家宾馆，只是远野是在旧楼，今晚是在新楼。

“如果你不介意，我可以去公司附近接你的。”

“不用了，我自己会走的。”

冈部是大月生，所以实际年龄要比修子大一岁，三十三岁了。工作单位是一家颇具规模的中坚贸易公司—大同物产。父母老家在仙台，经营着一家很大的家具店。说来也是个富裕人家的少爷，不知怎的偏偏看上了修子这么个三十岁出头的老姑娘。谁都不会太相信他是真的，可他本人却实在是十分认真且真心诚意的。两个月前见面时，他曾对修子说：“像你这样的姑娘，是我长年以来梦寐以求的。”口气也仍然带着些许的生气口吻。从那以后，又连着约她好几次，都被修子拒绝了，今晚的电话也许是他又怕修子会临时生变呢。

“那好，你一定要来哟。”

又叮咛了一声，冈部才将电话挂上。过了还不到十分钟，又来电话了，这次是远野打来的。

“现在在干吗？”

“还在打字呢。”

远野稍稍停了一下，他好像是在自己的办公室里打电话。

“今天晚上，怎么样？”

“什么怎么样……”

修子的手指按着打字机键，反问道。

“难得有空，想与你一起吃晚饭，可又突然有件急事插了进来。”

远野有些不是想真的与修子吃晚饭的感觉。

“但我会尽快把事情办完的，修子你呢？”

“我也有事，不会太早的。”

“去哪里呀？”

“是去吃晚饭。”

“和谁呢？”

修子稍稍顿了一下，答道：

“和朋友。”

“回到家里，估计几点？”

“十点以前，应该到家了。”

“那好，我也在那时去吧，不要再迟了呀。”

自己有事从来也不与修子说明，可对修子的事却喜欢寻根刨底：

“今晚的朋友，是女朋友？”

“那当然的啰……”

修子点头答应着，对自己不假思索地说谎也感到有些吃惊。

修子如约六时整到了赤坂宾馆的大堂咖啡吧，冈部果真已经等着了。

“这宾馆的旧楼，有家不错的餐馆，我们去那里好吗？”

那餐馆无疑便是上次与远野去过的餐馆，可修子却装作第一次去的样子，首肯表示同意。于是冈部便走在前面带路，乘上电梯，通过去旧楼的通道来到旧楼二楼的餐馆。

“我是冈部。”

好像是预定了座位，冈部报上了自己的姓名，餐厅领班礼貌地鞠了个躬，抬头望见修子，神色一下子“哎呀……”地浮起一丝疑云。

“请，这边来。”

领班将他们领到一个离门口不太远的桌前。

今晚冈部一套灰色西服，领带是胭脂红的，显得很不协调。大学时他曾是橄榄球运动员，宽宽的肩膀，至今还显出一种神气。

“这里，你来过吗？”

突然被冈部这么问，修子只好搪塞道：

“很久以前……那个……”

“在闹市区里，却十分雅静，氛围也十分不错……”

“非常安静呀。”

也许时间尚早，整个餐厅只有两桌客人。

“想吃些什么？”

冈部看着菜单，然后指着一份最贵的套菜问：

“这套菜，怎么样？”

“我最好要再清淡一些的。”

“不要紧的，吃不了，留下来没关系。”

冈部不由分说又打开了酒单。

“有什么喜欢的葡萄酒？”

“随便什么，都可以的。”

修子的意思是便宜些的酒没关系，可冈部却要了最高级的葡萄酒。一旁司酒的服务员一边点头答应，一边对修子轻轻地鞠了个躬。

这里与远野是来过好几次了，所以领班也好，服务员也好，都认识修子的。当然不是怕人知道经常与远野来这里，只是今晚冈部一片好意，如果让他知道，难免会有些不妥的。

“来，干杯。”

冈部端起倒满葡萄酒的杯子，修子也举起了自己的酒杯。

“味道怎样？这是沙特爵士1975年的陈酒。”

“蛮好喝的。”

“1975年那年是葡萄丰收年，那些年份产的葡萄酒是最上品的。”

冈部对葡萄酒似乎很有研究，滔滔不绝地对修子讲述着。也许正是为了今晚的约会，特意记了这么多的葡萄酒的知识，而且又迫不及待地一股脑儿倒了出来。这也许便是年轻人沉不住气的一种表现吧。所以，说老实话，修子感到与远野一起，心情要比现在轻松多了。当然，与远野在一起，他也不会对葡萄酒唠叨个没完，喜欢吃的，喜欢喝的，就悠然地品尝，不用考虑对方心里在想什么，所有的一切都只要顺其自然便是了。可是现在，冈部这种殷勤的态度，使得这么高级的餐厅，这么高级的菜肴，都变得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无味。

“最近，在青山一带，也新开了家不错的餐馆……”

前菜上来了，冈部一边吃着一边向修子介绍道。好像在他眼里，修子是经常出入这种高级餐馆的人。当然，作为秘书，工作陪社长应酬，有时与远野一起也偶尔为之。但修子自身的经济情况是绝不会涉足这种场所的。同时，冈部这种年龄的人去高级餐馆的机会也不多，所以要装出十分在行的派头。

看着冈部的这些表现，虽说是同岁的，但修子却感到他太幼稚了。本来，男女同龄的情况下，大都是女人比较成熟，这不仅仅是外表的问题，实在是在社会经验、个人经历各方面都是这样的。修子至今交过三个男朋友，第一个是大学时代的历史课助教，第二个是在伦敦时的一位公司职员，第三个便是远野。当然，这三人中她与远野的交往最深，所以受的影响也最大；与远野相比，其他两人就显得微不足道了。

当然，男人接触多了，不能说社会经验就丰富了。但是与有妻室的远野交往以来，自己作为情人，修子感到了一种至今为止没有感到过的男女关系一种新的内涵。

修子这样比较着，冈部当然要相对稚嫩得多了。他当然也有他的经历，但他是不会对男人、女人之间这种复杂的内涵体会得太深的。因为冈部还对女人抱着太多的希望，他还相信着女人，他只看到女人的美貌，他还认为女人美丽是最重要的。他看中修子的也许正是这一点，“像你这样的姑娘，是我长年以来梦寐以求的”。

听到他的这句话，修子当时就感到背上让人泼了一盆凉水似的。

“我可不是你想象的那样漂亮美丽、心地善良的女人哟。我有人们所具有的假面，在你看到的这假面的背后，傲慢、猥琐、任性等等的毛病，我是应有尽有的呢。”

修子的这句话，是硬压在心里没有说给冈部听的。可是，冈部却不能看到这一面，还是诚心诚意地追求她。今晚也一样，他的目光热切而火辣逼人。每当此时，修子的心就像被子弹射中似的，呼吸都会感到困难。

纯洁的人最可怕，每当冈部来约她，修子便会感到心头铅似的沉重，原因也正在这里。

但是她又想要与冈部约会，这是因为他热切的目光，纯洁的目光，令她产生一种紧张感。这紧张感又会使她心里感到十分舒适。所以偶尔为之，与这样的青年人在一起，也不是一件什么坏事。

可是，现在修子最爱的是远野，对他的信赖是她生活中最幸福的一部分。同时她也需要冈部那纯洁、热切的目光，那真心诚意的赞美。仔细想想，冈部对修子来说，就像是一副调节精神的兴奋剂。修子感到很满足，同时对自己这么利用冈部感情的做法感到内疚，但是冈部却似对修子的真实心理一点也没有察觉。事实上也是这样的，冈部是认为修子喜欢自己，今晚才来约会的。因为他刚刚竟十分自信地问过修子：“你有些喜欢我了，是吧？”也许是他喝多了些葡萄酒，可修子却只是当他在说瞎话。

“当然，与自己讨厌的人是不会共进晚餐的。”

正确点说，修子对现在的冈部可以说有点喜欢，但却不能说有什么爱。这是个可爱的青年，但绝不想再加深一点他们间的关系。

在修子的心里，“喜欢”和“爱”是两码事，这一点冈部明白了多少呢？这实在是个谜。

酒杯里的酒换了好几次，修子不觉也有了些醉意。当正菜乳汁牛肉吃过后，水果甜品刚端上桌，修子便站起来想去洗手间，这时她的眼圈已是红红的了。

“是不是喝多了些？”

修子从洗手间出来，双手捂着发烫的双颊。冈部又老生常谈地问了起来：

“为什么，你这么个美人，不早些结婚呢？”

这突如其来的问题，修子正不知怎么回答，冈部又接着追问：

“你这么美丽，一个人真可惜呀，有没有喜欢的男朋友呀？”

冈部讲话总这么突如其来，而且也总是十分触人心境。

“我现在，不想结婚。”

“可是，总不能一辈子不结婚呀。”

“总之，现在是没有打算结婚。”

“那么说，你是有了心上人了，所以不着急？”

修子沉默不语，冈部垂下眼帘：

“问个不该问的问题，不要紧吧？”

“什么问题？”

“你是秘书，说错了请原谅，现在秘书与社长关系暧昧的是很多的……”

“你这是……”

修子的叉子上叉了一块水果，听了这话，只好苦笑了起来。

这也许在冈部看来是顺理成章的事，可修子知道，自己虽说对社长并不讨厌，可是说到爱情是绝对不可能的。社长也有自知之明，对修子，除了工作上的交往，是从不会越雷池半步的。

“我可以相信你与社长没有关系吧？”

“你是不是有些醉了？”

“对不起。”

冈部认真地向修子道歉。

“可是，你是肯定有自己心上人的，否则你也不会这么漫不经心、悠悠闲闲的。”

“我在人看来是悠悠闲闲的？”

“不是很明显的，但是……”

“我是当不好人家的妻子的。”

“哪里的话呢？你勤快，爱清洁，如果结了婚一定是位贤内助的。”

“怎么会知道我这么好呢？”

“只要看你人就知道了，特别是美丽，讨人喜欢。”

“你这样讲……”

修子做出很是吃惊的样子，可确实同样的话，公司同事也有人说过的。“讨人喜欢”自己并不觉得，可男人们都这么说，也许他们男人的感觉是不错的。

“听说，你住在世田谷的濑田吧。”

冈部问了这一句，又顿了顿：

“在那里，你真的一个人住着？”

“当然啰。”

“不是与什么人住在一起吧？”

修子不由得怔了一下，与远野虽谈不上同居，可他是三天两头来过夜的。

“下次，去你家玩玩可以吗？”

“可以呀，不过路远，房间又窄小。”

“可是乘地铁，从这里也要不了一小时吧？”

“等有机会，我来请你吧。”

“真心是不想我去吧？”

“我可没这么想，只是你离我公司近，时常可以见面的，所以……”

“在外面见面当然不错，但总想去你家看看。”

冈部有点迂腐的孩子气，有时让人感到可爱，有时也会令人讨厌的。

“今晚，待会儿一起去你家好吗？”

“这可不行……”

修子慌忙用餐巾擦了一下嘴巴。

“房间里乱糟糟的，实在是让人难为情呢。”

“可是，就一次够了，真心想看看你的住处呀。”

“不行！”

修子使劲地摇头，想到远野今晚要来，十点或者稍许晚一些，说是工作上的应酬结束马上会来的。

“要么，我就去坐一下，喝杯茶就走，这总行了吧。”

"……"

“我不会使你为难的，求你了。”

冈部深深地低下头，修子一下感到旁边有不少眼睛盯住了这里。

“好了，不要再谈这种事吧？”

“果然，还是不行呀！”

“以后有机会嘛。”

“那么，不去你家，再陪我去喝会儿酒。”

看看表，已经八点半了，再去什么地方喝酒，远野到家时便会赶不回去了。这么犹豫着，她一下子对冈部的要求便无法回答。

秘书的工作是比较孤独的。在公司与普通同事也不能在一起，一个人围着社长与公司其他头头转。修子每次看棒球比赛，见到那抓手便会对自己的工作触景生情。棒球场上队员们都在一起，只有抓手一人挤在敌队的队员中，身边全是敌队的打手和其他选手。

秘书也是一样，经常与社长在一起，被人认为是头头，其实在社长眼里又不是什么头头。换句话说，是个不上不下的无足轻重的人物。为此，与公司女同事间也没有时间聊天谈家常。当然，午休或下班后会有时间，可是因工作关系时常错过午休时间，或关在秘书室一个人吃午饭是常有的事。即使难得在一起吃午饭，她们总是将她看作社长秘书，而保持着一段距离的。自己对这种关系很是讨厌，也曾尽量去与同事们接近，可终于还是没能与大家打成一片，这便是当秘书的苦楚。当然也有好处，这便是远野来电话，直接打入秘书室，其他人是不知道的。另外，离大家远，可以避开各种风言风语。

现在公司里，修子最要好的是广告部的庄野佳子。她大修子三岁，结了婚已有了孩子，在广告科当科员。她十分能干，深得上司器重，性格又很开朗，是公司女同事中修子最知心的人。除了庄野佳子，修子倒还是与一些男同事谈得来，男同事们也乐意与她聊天。特别是总务部长，见到她总是“最近越来越漂亮啦”地恭维，有时还色眯眯地摸摸她的臀部呢。当然全是到此为止，没有再进一步加深关系的意思。对这种情况，庄野佳子倒有她独特的见解：

“像你这样的姑娘，全都认定你有男朋友了，男人们都十分要面子的，对自己感到难以到手的女人，是不肯自讨没趣的。”

庄野佳子的这些话，修子听了有些失望，但总不能厚着脸皮说，我自己去求他们来接近自己。所以说在这种氛围中，有这么一个冒冒失失的冈部的存在是很宝贵的。

公司里的男同事都怕在她面前碰壁，只有这冈部倒是坚韧不拔、勇往直前的。这也是冈部不是本公司的人，类似的顾虑也就少的原因吧。

“再去赤坂喝一杯吧，那里有一家我常去的酒吧。”

冈部今晚也一样，坚韧不拔，勇往直前。

难得与年轻男人一起吃饭，心想再去酒吧喝一杯也不坏，只是时间已近九点了。再去酒吧回到家一定要十一点了，这样便会赶不上与远野约好的时间了。远野也没约死了时间，只说是十点左右去修子的家，所以他也可能十点半，也可能十一点。当然要是他真的十点到的话，便只有在门口傻等的份了。修子以前也曾想将房门钥匙交给远野，这样如修子晚回家，他便不至于关在门外了。事实上，远野也几次示意“要有房门钥匙，便方便多了……”，可修子不知何故，总是笑笑，并没将钥匙交给远野。

老实说，修子对远野是没有什么隐瞒的，自己不在时让他进房间也没什么关系。但她还是没将钥匙给远野，这只能说是修子的性格如此。当然不能说修子不相信远野，也不能说她不爱远野，只是感到不管感情有多深，自己还是想保持一定自由的空间。这是自己最后的一个神圣不可侵犯的地方，是修子唯一的理由。可是在真佐子她们看来，修子心太狠，又不是外人了，应该将钥匙给人家一把呀。

但是她们不知道，如果这样做，修子与远野的关系便会庸俗化，好容易两人间营造出来的一种神秘气氛，只要将钥匙交到他手里的一瞬间，便会变成一般的男人与女人关系了。即使是爱得难解难分，各自还是应有自己的一片天地。男人女人之间就应该有这么一面不能捅破的隔墙，才能使两人之间的关系保持长久的新鲜感。

对此，远野最初也不能理解，总是埋怨说“不知修子在想些什么……”，可渐渐地就死心了，或是说理解了，便再也没有向她要过房间钥匙。

即使没有钥匙，远野要来也是很自由的。当然需要事先打个电话，正是这个电话，使得两个人的关系神秘化，同时也使两人的关系能始终保持下来。

但话又说回来，碰到今晚的情况，远野没有钥匙是有些不方便。他没有钥匙，使得修子心神不定。今晚是修子第一次与冈部约会，答应他再去酒吧喝一杯，也可解释为合情合理的，或者说是修子的一点小小的任性也无妨。而且，修子的这种任性，也不只是今天晚上。

“我看，我们走吧。”

冈部说着站起身子，看着修子，可修子却还是摇了摇头：

“今晚，还是早点回去吧。”

“怎么啦，刚才还不声不响表示接受的呢？”

“谢谢你的盛情，下次再请我吧。”

修子很礼貌地颔首表示歉意，冈部失望地又重新重重地坐在了椅子上。

“一定有谁等着吧？”

“不是的，只是想起件要紧的事情。”

“是存心想避开我吧？”

“实在对不起，下次再找机会慢慢聊吧。”

被冈部这么穷追猛打的，修子对这种年轻人的傻劲也有些不耐烦起来。

修子回到濑田的住所，已经九点半多了。进到房间，她取下手上的戒指、耳上的耳佩，将它们放入水晶玻璃的小盒里。然后换上粉红的毛衣、藏青的裙子，头发用发夹夹了起来。

想到远野可能要来，所以便没卸妆，一边烧开水，一边看着寄来的邮件。一会儿水开了，便给自己泡了杯茶，坐在了沙发里，一边喝着一边看起电视来，这时也快十点了，是晚间新闻节目时间。

因为在外资企业工作，修子在家总要看新闻节目，这样便可随时知道社会上发生的事情；远在外国的情况，也可通过新闻节目了解个大概。她最常看的节目是“新闻车站”，这节目要一个多小时，对国内外每天发生的事都有详细的报道。也许是节目时间太长，每条报道有时便显得太具体，甚至与新闻无关的东西也不时混入节目内，所以有时会给人煞风景的感觉。

今天又是一些与新闻无关的东西，修子便去浴室，放水在澡盆里，烧浴水，等她干完这一切再回到沙发上看电视时，已是十一点了。

修子又为自己换了杯茶，开始想起远野来。他说十时左右来，看来是迟到了。早知道如此与冈部再去什么地方喝上一杯也无妨的，可现在却只好这么干等了。修子关了电视，打开录音机，一边听钢琴爵士乐，一边给在伦敦的朋友美奈子写信。她是修子在英国时的朋友，两年前与英国人结婚了。不知为何，离修子生日还有一大段日子，她却已寄来了祝生日快乐的贺卡，现在是在给她写表示谢意的回信。在公司，为社长写公函什么的是驾轻就熟的，可现在写私人信件却迟迟不能下笔，好不容易写好，已是十一时半了。

到底他去什么地方了呢？

迄今为止，迟到的事也是有的，可这时总会有电话的呀。现在看来，要不是他将今晚的约会完全忘了，就是在外面寻欢作乐得太快乐了。就是工作上的应酬，有可能晚饭后去银座的什么酒吧，可也得来个电话呀。修子为了平静自己烦躁的心情，便从酒橱里取出一瓶利久酒，给自己倒了一杯。平时睡不着时，总是将它当作安眠药喝的，今晚却是为了使自己清醒一下而喝的。

喝了一大口，又听起了音乐。

老实说，因为等不到远野，心情这么烦躁，并不是自己所情愿的。真佐子她们总是说，等自己喜欢的人是幸福的，这话虽不是不能理解，但等待总不是件好受的事。特别使修子讨厌的是，等着等着，便会为各种的猜测所累，从而便对喜欢的他产生起怨恨来。她自己当然尽量地不去怨恨别人，也不想使自己陷入这种不愉快的气氛中去。这么胡思乱想地喝了两杯酒的光景，电话铃响了。

修子盯着电话，铃响了五下才拿起电话筒，果然是远野的声音。

“这么晚了，真对不起，再等我一会儿吧。”

想象着他应该在什么酒吧里打来的，可话筒里却意外的寂静。

“现在，在哪里？”

“这个……碰到些急事，现在在家里。”

出乎意外的地方，修子愕然了。远野的声音压得低低的：

“也不是什么大事，一个小时之内一定赶去你那里。”

“可是，已是十二时多了。”

“不要紧，再晚我也要去的，你等着。”

修子眼光盯着桌子上的酒杯，漫不经心地说：

“其实，你也不用太勉强。”

“不是的，总之我是要去的。”

“可是……”

修子一下子没了怨恨。晚餐一结束便匆匆赶回家，看来他一定是碰到什么大事了。其实现在大可不必为了履行今晚的约会，特意从家里赶过来。刚才修子感到烦躁是因为得不到远野的消息，到底来不来，自己就像悬在空中似的，一颗心无处着落。

“总而言之，到了之后详细对你说。”

也许在自己家里，远野有难言之苦衷。

“那好，你要是出门，来个电话吧。”

“好的，你一定等着我呀。”

接着远野又特意叮咛了一句：

“你不生气吧？”

才挂上了电话。

修子放下电话，又喝了一口酒，便去浴室里，对着镜子照了起来。因为他要来，所以一直没有卸妆，现在想想还是洗掉的好。

修子将头发用皮筋扎好，在洗面盆里放入了热水，先用卸妆油将脸搽洗一遍，又用洗脸液将脸洗净。慢慢地对远野的怨气淡薄下去，自己的心情开始平静起来。当她用温水将自己的脸洗干净时，心情也终于完全平静下来了。

修子睡眠很好，平时上床三十分钟内一定会入睡。特别累的时候，看电视时，在沙发上也会小睡一下的。

“你最大的优点，就是倒下便睡，说起身就起身。”

远野曾这样半是讥讽半是佩服地说过她。

有了些年纪的女人，应该是有些心事才正常，而且又有工作，应该说是不能一上床就入睡的。可睡不好觉，皮肤会显得衰老，对第二天的工作也会有影响。所以，修子对“保持良好的睡眠是永葆青春的秘密”这一点是坚信不疑的。不过今晚却是例外，枕边的小台灯调到最暗的光亮，听着勃拉姆斯的交响乐曲，闭上了眼睛，可眼前却总是浮出远野的影子。

自刚才的电话后便没有远野的音信，到底他来不来呢？刚才是从家里打来的，因此远野的话便十分含糊，也许身边有人，声音也很小，一点也没有从容的感觉。

修子从没去过他的家，当然他家的地址是知道的，只是并没有什么非去不可的理由而已。自从与他认识以来，修子就打定主意不想介入他家里去，所以至今也没有见过他妻子是什么样子。只是从与远野的交往中不经意间露出的只言片语中，知道他妻子比自己大一旬（十二岁），想象中该是个中年的妇女了，除此之外便一无所知。

因此，现在她惦记着远野，也只是浮想着远野那困惑的脸，其他有关他在家里的一切确实一点也想象不出来。

修子有些累了，看看枕边的钟已十二点半了，于是她便关掉台灯。睡觉时，修子不喜欢有光亮，但想到也许远野会来，便又重新将台灯打开调到最暗，又将台灯罩子往自己一边斜了一下，遮住了那微微的灯光。慢慢地闭上眼睛，静静地调整了呼吸，便渐渐地进入了梦乡。蒙蒙眬眬中，听到有些细微的声响，清醒了一下脑子，听到门铃在响，她于是赶忙从床上起来，看看钟已是一点了。

门铃停住了，接着传来敲门声。匆匆地去开亮客厅的灯，打开门，远野似乎迫不及待地扑了进来。

“睡着了？”

也许赶得太匆忙，他的额上渗着汗珠，头发也有些乱。

“给我一杯水怎样？”

修子从冰箱里拿出大麦茶，给远野倒了一杯。

“真好喝。”

远野一口喝干了一杯茶，一屁股坐在了沙发里。

“这么晚了……”

“不是说来的话，打电话来的吗？”

“是这么想的，但打电话要时间，不舍得呀。”

坐着的远野，上身轻轻地晃动着，散出些许的酒气。

“喝得很多吧？”

“没有，没喝多少。”

说着远野便脱了上衣，解松了领带。

“只是今天太累了……”

“碰上什么事了吗？”

“是的，是的，乱七八糟的一大堆，真不知怎么和你说呢！”

远野终于解下了领带，丢到一边，深深地叹了口气。

“来到这里，才感到松了口气，再给我一杯水吧。”

修子于是又从冰箱里取出了大麦茶。

远野看着呢喃着：

“修子真是个好姑娘。世界第一的好！”

“没头没脑的，发什么疯呀？”

“你是好，就该说你好嘛。”

“我可是没有你想象的那么好。”

“不对，与家里的那人比，真是天壤之别了。”

不知为何，他突然扯上了自己的妻子，电话里吞吞吐吐的，也许正是这回事吧。

“真是的，女人太让人捉摸不透了！”

“你不是蛮理解女人之心的吗？”

“完全不对，相处的时间越长，越是莫名其妙。”

"……"

“完完全全的，无可奈何。”

远野这么说着，突然语调变成了自言自语。

“孩子被警察抓去了。”

太突然了，修子不禁坐直了身子。

“虽说只是与朋友一起骑摩托车违规……”

远野有两个孩子，现在好像在说他的读高中的小儿子。

“没多少时间便放了出来，可却全怪在我的身上。”

虽说还不能知道全部细节，但修子也已经明白了个大概。

“真不明白，女人为什么一激动，便会说话不知轻重。”

远野的心情能理解，但他妻子也不是没有道理。修子碰上这种场合，尽量避开为妙。

“现在不要紧了吧？”

“什么不要紧，真是个糟糕透顶的晚上呢！”

远野说着，便想去卧室。

“别进去。”

修子坚决地摇头。

“今晚，你还是快些赶回去的好。”

“吵成那个样子，赌气跑了出来，还要我回去？”

“正因为如此，才得回去。不回去，便会使人不安的。”

“怎么会不安？又不是今天一天不回去？”

远野有时会耍小孩脾气。对这个比自己大十七岁的男人，修子只有叹气的份儿。

“说好今晚要来的，再晚也得守约。”

确实对于他的遵守诺言，修子感到高兴，尤其是在家里吵了架还跑出来，更是要有相当的勇气的。但是正因为如此，修子更不愿将他留下，因为她不想将自己卷入他们的纠纷中去；夫妇吵架，毕竟是要由他们自己去解决，作为外人是不便卷入的。即使远野不在乎，这一条界线也是一定要划清楚的。

“现在回去，也还是重找气受。”

远野低着头，一脸的疲惫神色。

“住一晚，总可以吧？”

话音里已是充满哀求的语气了。

“只有这里，才感到一丝的安闲呢。”

“那好，就先休息一下，再回去吧。”

“今天忙了一天，又去警察局什么的，已是累极了，这一睡去不知几时能醒呢。”

“不要紧的，到三时我会叫醒你的，天亮之前你得回去。”

“真不体谅人！”

“不是我不体谅人，是你自己太我行我素啦！”

修子说着将脱下丢在一边的远野的上衣挂在衣架上。

枕边闹钟的声音不太响，听去似木琴般的清脆。所以与其说是闹钟的响声，倒不如说是这有规律的旋律将修子很自然地闹醒了。睁开眼，三时已过五分，修子便伸手去拍了拍背向她而睡的远野的肩膀。

“到时间了，该起来啦。”

临睡前，两人是应该拥抱过的。现在远野敞开睡衣的纽扣，睡得十分安然。看他睡着后，修子也睡着了，只是睡得不熟，总是迷迷糊糊地在做梦。她梦见隔着一段的距离，远野在叫她，他的背后是他的夫人。又见不少的陌生人在面前纷沓而过，地方好像是在公司的附近，又好像是很久以前与远野一起去过的京都。更奇妙的是在修子面前，沙泽朗特总负责人坐在车里等着她。这样糊里糊涂地做着梦，闹钟便响了。

“起来啦！”

又摇了摇远野的肩，他才似乎有了知觉似的翻身朝天，将头摇了两三次，才睁开眼来。

“已经三点啦。”

远野将脸转过去，似乎在埋怨修子“你呀……”，然后又打了个哈欠道：

“再睡一会儿吧。”

“不行，说好睡一会儿便赶回去的呀。”

远野转过背去，修子又一次将他扳了过来。

“好了，天还没亮，快起来吧。”

“你别管我好吗？”

远野固执地将身子像一条虫似的缩成一团。

“这样下去，明天公司怎么办？”

“从这里直接去公司。”

修子这里有远野替换的内衣，但没有衬衫与领带。

“你不换衣服去公司，不会让人见笑吗？”

“没关系的……”

远野不耐烦地将毛巾毯盖住了头。

“那也得起来，你是吵了架从家里出来的。”

“所以不想回去呀。”

“真是个胆小鬼！”

“什么胆小啦！”

“不是吗？家里有夫人呀。”

不管怎么说，吵了架自己一走了之总是不对的。远野是有修子这里可以容身，可他夫人呢？总而言之，吵了架，作为男人便一走了之是不恰当的。

“就算我求你了，今天你一定回去吧！”

修子改变了策略，口气就像母亲对儿子说话似的十分温和。她了解远野，他是个大人，但有时更是个养尊处优的孩子，哄他一下也许能奏效。

“你今晚这么守约，我很高兴，但你也得想想你家里。”

一句话，远野好像突然想到了家里，茫然地睁开眼，看着天花板发怔。

“等你家里平安了，我们再慢慢地见面吧。”

"……"

“来，听话……”

修子说着起身去客厅打开了电灯，接着取下两个小时前挂好的远野的上衣、裤子，又顺手将他的领带捋平，这时远野终于起来了。

“喝杯咖啡好吗？”

“不要，喝杯浓一点的茶。”

修子于是烧水，远野无可奈何地穿起了衣服。好像还没完全醒来，手伸进衬衫袖子的动作显得十分迟钝。

“你一直没睡呀？”

“睡了一会儿的啰。”

“明天，公司不要紧吧？”

柜子上的时钟已是三时半了。

“你走后，还可以睡一觉的。”

“是呀，还可睡三个小时呢。”

“马上睡着的话……”

修子微笑着，看了看遮着窗帘的窗户。

“要叫辆车吗？”

“出去再叫吧。”

修子便站了起来，远野也只好跟着起身，朝门口走去，到门口又回头：

“我走啦……”

“你走吧。”

修子点点头，远野上身便凑了过来，轻轻地吻了一下：

“搞得你不安宁，不好意思呀。”

“祝你晚安。”

远野轻轻抬起手，挤了挤一只眼睛，显得很潇洒地颔颔首，将门从外面轻轻地关上了。

修子仍然站在门口，听着他的足音渐渐地远去，一直到听不见了，才慢慢地将房门锁上。

初夏

修子的生日比远野晚三个月，是在七月中旬，这天正好是星期六。一早醒来，修子便感到自己已经三十三岁了，当然脸和身体均看不出有什么明显的变化，只是与往常一样，穿着睡衣，喝着咖啡，但心里确确实实地感受得到自己已是又长了一岁。是自然现象或者说是必然现象，自己已经很接近三十五岁了。说实在的，刚跨入三十岁，自己曾为此吃了一惊，一想到今后在填什么表格时，将在年龄栏里填上三十的数字时，心里便不是一种滋味。不过这种滋味没过一年便渐渐地淡薄了，因为说是三十岁，但自己总感到与二十几岁时差不了多少。但现在一跨入三十三岁，感觉就不一样了，就感到自己确确实实三十多岁了。

喝着咖啡，修子想起前些日子读过的一份英文杂志里有一句话叫作“AGING COMPLEX”，这句话的意思是说男人女人达到一定的年龄便会产生一种心理的压力，特别是女人过了二十岁便会有这种压力。进入三十岁，这种感觉便会更加强烈。照此说来，修子今后便进入心理压力的时期，由此而引起的烦恼当然少不了。但是每个人的年龄都会一年一年大起来，大家又是怎样克服这年龄带来的压力的呢？总之自己已过了三十岁，这是事实，一想到此，修子便对自己的以后感到有一种无法叙述的不安。

果真以后的人生就这么与原来一样任其自然、得过且过吗？

现在想来，修子感到二十岁前后自己是无忧无虑、天真烂漫的。大学毕业后去伦敦的时期，也总是对未来充满了好奇和理想。当真正地感到要想按自己的人生目标有意识地安排自己的人生时，已是快接近三十岁了。这时自己的脚才仿佛开始实实在在地踏在了人生的道路上。进现在的公司，当社长秘书也是在那个时期，总算觉得找到了一份能发挥自己才能的工作。如果说在此之前的岁月是为了现在的工作而做的必要准备，那么自从有了现在的工作后，每天一事无成地任其自然地打发人生就显得对宝贵光阴有些浪费了。

确实，现在的工作，对女人来说是非常不错的，有意义，待遇也好，在别的女职员眼里是个令人羡慕的工作。但是三十好几的自己，每天都一成不变地工作着，感觉好像还是缺少了些什么。也许有人会说自己太不满足，可自己实在想在目前的基础上再跨出一步，干些自己想干的事情。当然这并不意味着要辞去现在的工作而去找新工作。修子想的不是表面的，是内心深处的，只是想再对自己的现状有个突破。具体到底是什么，想突破什么，她自己也说不清，只是感到每天千篇一律地生活会埋没了自己的大好人生。现在，三十三岁的生日，是个很好的契机，希望从今以后能够找到一种自己喜欢的、使自己的人生更加有意义的生活。

修子涌出这么些想法，也许正是因为自己年龄已经不小的缘故吧。

梅雨季节才过去一半，天空依然是低低的，密密厚厚的云间挤出一点光亮，洒在早上的阳台上。这是个有些阴暗的早上，但只要不下雨，这样的天气也不坏，反而使人感到公司休息的星期六能有这么一个凉爽天气，心情舒畅不已呢。

修子的目光在阳台上停留了一会儿，又收回到了屋里。

客厅的正面是长桌子，再过去是沙发，沙发后面靠墙的是餐具橱，橱里摆放着各种葡萄酒、威士忌及玻璃酒杯。橱上面是一只珐琅质地台钟，边上一个细长的花瓶，瓶里插着三束洁白的花。再过去便是修子放戒指、耳佩等物的水晶玻璃盒子，那个盒子时时发着炫目的光泽。整个客厅有大约十叠大小，除了上述东西之外，连着厨房的墙边上还有一张白色双人桌子，再就是进门处有一个专放电话的小台子。修子的女友们都说她的房间布置得像男人的房间，可修子自己却不喜欢把那种长毛绒动物、布娃娃什么的放在屋里。尽管女人的房里应该有这种缀物，可自己却感到有这些东西会使房间显得杂乱。她喜欢摆设简单，房间整洁。除了沙发后面有巴勒迪埃画的一幅少女坐像外，墙壁及其他一切都是淡米色的。从这淡淡的颜色中也许可以感觉到女人的气味，但却明显缺少一种家庭的氛围。

在这安静的色调淡雅的房间里，修子一边喝着咖啡，一边想起昨晚与母亲通电话的情景。

与往年一样，母亲是一定记得修子生日的，特意来电话让她周末回家过生日。自己的生日与母亲两人一起过，也是件好事情，但修子已事先约好了远野。

“待到盂兰盆节，回家多待几天吧。”

修子安慰着母亲，又讲了一些家常话，电话里母亲突然叹息起来：

“我在你这年纪，已是整天为着儿女操心了。”

对母亲的这种唠叨，修子总是不太当回事。确实母亲在修子现在这个年龄时已是三个孩子的妈妈了，当时有三个孩子是很少的，修子大学时的同学好多只有一个兄弟姐妹。

“你当时除了为儿女操心，就没有别的事啦？”

“想干别的事，可有了孩子便由不得你啰。”

听着母亲的话，修子眼前浮出了有孩子的女友们的面容。当然她们现在与还是单身的修子已是没有共同语言了，也没有什么过密的交往了。修子想起两个月之前在涩谷偶尔碰上一位女友，只见那位女友一手拖着一个孩子，说她忙得连自己的生日都忘记了呢。从那位女友安然的神色中，修子感到她没有为自己年龄一天天大上去而不安，反而有一种渴望孩子快些长大，进了学校自己便可松口气的感觉。看着这位女友，修子才感到有了孩子的母亲是不在乎年龄的，在乎的只是孩子，怎样将孩子快些培养成人。想想那女友，想想母亲的电话，修子开始对自己的生活产生了怀疑。也许自己内心会对眼前的生活感到不满足，正是因为自己没有结婚。结了婚，有了孩子，生活也许会更充实。这样，年龄带来的压力也会自然消失的吧。

想着想着，修子想喝葡萄酒了。可不是吗，最近只要一个人在家，就会想要喝葡萄酒。而且不是因为喜欢喝酒的味道，而是想追求一种悠悠闲闲的、晃动玻璃杯的心境而已。

修子从厨房的橱柜里取出昨夜剩下的法国面包，切了几片，在上面涂上鱼子酱。葡萄酒是社长送的——法国红葡萄酒，杯子是自己专用的一个水晶玻璃杯子。单身的快乐，便是早上能这么悠闲。吃着涂有鱼子酱的面包，喝着水晶玻璃杯里的葡萄酒，修子的心也不由得有些醉了。不知怎的，她感到身体内涌起一股热流，心灵中升起一股勇气。

“是的，我也要结婚，生个孩子……”

这么不由自主地呢喃着，修子慌慌张张地环视着周围，好像这话不是自己讲的，可周围确实一个人也没有。珐琅质地的台钟，花瓶里的白花，水晶玻璃的盒子，一切的一切都是静静的原地不动。修子于是又喝起葡萄酒，将那句话又重复了一遍：

“结婚，生个孩子……”

以前对这个问题并不是没有考虑过，要好的朋友一个个地成了家。每次回家见到母亲，心里也曾认真地考虑过，但总感到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别扭，便慢慢地搁了下来，特别是与远野好了以后，更将这事当作一种遥远的梦了。但现在，却感到这句话真是自己心灵的自然写照。虽说不承认对此很迫切，很憧憬，但不得不承认，结婚对自己来说一直是存在于心灵深处的一个愿望。

“实在是自己与其他女人没什么两样……”

修子终于明白了，原来自己对目前生活感到不满足，其实正说明自己与其他女人没什么两样，但同时又发觉，自己迄今为止的人生确实是与其他人有着某种不同。

到底哪一个是真正的自己呢？

好像修子的身上同时存在着普通女人共有的和她们所没有的东西。可以说迄今为止，她并不急着结婚，急着要孩子，是有些与众不同。可三十三岁的生日这一天，她变了，变得和普通女人一样了。她看着手中晃动的葡萄酒，切实地感到自己是多么的想生个孩子呀。这种感觉与其说是修子脑子里想的，倒不如说是从她身体里涌出来的，更确切地说这是她作为一个女人所具有的本能的欲望。

“既然生为女人，就应该……”

修子头脑里清楚地回响着母亲的这句话。

生为女人就有生儿育女的能力，有这能力就该有孩子，发挥自身固有的能力是谁也不能非议的。可是想到要孩子，她便很自然地想到冈部要介，想到要与他结婚，不知怎的，修子的思路突然中断了。和那个人结婚，便是那个人的妻子，而且生下孩子便有一半那个人的血脉。如果现在去找冈部，他肯定会愿意与自己结婚的，这一点修子是有信心的。可这最后的一张王牌，现在打出去是不是适合，是不是会令人感到太唐突，太自作主张了呢？

又喝了口葡萄酒，看着杯中深红色的液体，电话铃响了。

修子不由得深深吸了口气，仿佛自己的心事被人发现了似的。她赶紧调整了呼吸，拿起话筒，话筒里传来远野的声音：

“还在睡着呀？”

“早起来了，你怎么知道我在睡着？”

“电话铃响了好一会儿呀……”

远野接着放大了声音：

“生日快乐，终于成双数了。”

三十三岁，有两个三，远野便说成双数了。

“今天下午三时左右去你那里，你准备一下呀。”

早就约好了，生日与他一起去箱根住一晚。

“宾馆周末客人很多，但我还是订到了一间能眺望湖光山色的房间，从你那里三时出发，最晚五时就能赶到了。那时天色还不会太暗，还可饱览一下芦湖的景色呢。”

说到这里，远野才感到修子没有什么反应。

“怎么啦，你家里不会有什么人吧？”

“稍许喝了些葡萄酒……”

“总之我三时去，应该不会下雨，但是去山里，天气变化无常，你最好带上雨具。”

唠唠叨叨的，远野终于意识到自己说得太多了，便赶紧止住了话头，顿了顿他又说了声“那么，回头见”，便挂断了电话。

修子又坐到沙发上，随手拿起喝光了葡萄酒的杯子。是偶然吧，正当自己想结婚、生孩子的时候，远野来了电话。当然远野是不会知道修子的这种心事的。他也许只想着与修子一起在箱根过生日，修子一定会很高兴的。确实，当远野提议修子生日去箱根过时，她毫不犹豫地同意了。为了自己的生日，由他陪着去箱根，修子很是感激。可现在，这生日的早上，自己却在想着与别的男人结婚、生孩子的事，修子为自己的想法感到吃惊。才睡了一个晚上，想法便与昨天大不相同了。也许每到生日便会产生这种胡思乱想，也是年龄大上去的征候吧！

自从进入三十岁，修子曾经对自己的心理做了调整，曾经埋头工作，努力使自己的心绪安定下来。可现在，三十三岁的生日，虽然不是怎么心神不定，但各种各样的想法还是挥之不去。

总之去箱根，将这些彻彻底底地忘个精光吧！

修子这么安慰着自己。她知道自己的这种心事，与远野讲也不会得到理解，而且自己也没有把握能将自己的心事讲得清楚。

约好的，下午三时，远野来到了修子的住所。

本来远野是并不怎么遵守时间的人。平时在外面约会，迟到十分钟、二十分钟是家常便饭的事，如果在家里约会，那更是迟到一个多小时也不稀奇的。

每当出现这种情况时，他总能说出一大堆迟到的理由，可在修子看来，不管有什么理由，如果心里真的想着要来，是绝不会迟到的。这种经常性的迟到，绝对是一个人性格上的缺陷。

当修子这么抱怨远野时，他总是歪着脖子，说：“这也不一定是性格缺陷呀……”那种嬉皮笑脸的样子说明他并不觉得这样有什么严重的问题。

也许他还是想说自己迟到是对修子的关心呢。他怕修子一人等着太寂寞，所以明明知道不可能，也还是答应修子提出的约会时间，这样当然结果总是迟到，总是免不了为此向修子不断地赔礼道歉。

后来修子对他的这种行为也习惯了，所以在约会时修子也常常存心迟到个二三十分钟了。

本来也许修子对远野这种松松垮垮的秉性并不十分讨厌，习惯了就不当一回事了。她反而还感到，这种松松垮垮的男人大凡都是很随和的。

可是今天，这个松松垮垮的男人却准时来到了修子的家。

“能不能马上出发？”

站在门口的远野并不进屋，按着门上的对讲机，问屋里的修子，修子倒一下子慌了手脚。

“稍微，等一下，再过十分钟、二十分钟，让我准备一下。”

于是，远野说他在下面车里等她，修子便急匆匆地站到衣橱大镜子前打扮起来。

本来想到去箱根住一个晚上，应该是很轻松的，只准备穿戴些休闲的服装去。可远野对她讲，在箱根订了套很高级的房间时，她的想法不得不改变了。

虽说箱根是山里面的一个休闲处，但他订的宾馆是一流的。在那种宾馆里进出，衣着打扮是不能马虎的。穿什么去呢？考虑了好一会，才决定穿上昨夜想好的那件白色的麻布收腰披风式连衣裙，这样便能更显出自己身材曲线的美妙。晚礼服式的领子又能给人一种高贵、气派的感觉。另外再配上一根两圈珍珠的项链，手腕上再戴一根黑白宝石镶嵌的粗粗的手链，最后又在穿衣镜前仔细地打量了一下自己，才拉上窗帘，带上门锁。右手拎一个手提旅行箱，左手一只小皮包，匆匆地下了楼。楼下大门口，远野的车子稳稳地等着了。

“不好意思啊……”

她一边打着招呼，一边坐在远野旁边的位子上。远野打量着修子，微微地点着头：

“今天的打扮，很有气质呢。”

本来，远野就不喜欢太艳丽的打扮，总是说好的打扮要有家庭风格，要淡雅。他公司制作的广告片，也大多数使用这种风格的女模特。

今天修子的打扮倒不是为了特意迎合远野的口味，只是感到自己只有配上这种淡雅的打扮才最适合。

“好了，出发啦。”

远野握稳了方向盘，又若有所思地感叹道：

“这样自己开车出去旅行，已是久违了的呀。”

确实，两人这样出去旅行，自去年年底去了一次西伊豆以来，还不曾有过呢。

“自己开车，没问题吧？”

“都开了三十多年了，方向盘还是把握得住的呢。”

修子经常坐远野的车，知道他开车急躁，老是喜欢超车，这种与他年龄不相符合的冲动行为，修子每次向他指出，他都嬉皮笑脸地说“你还不知我开车的水平啊”，轻描淡写地不当一回事。

“如果与我在一起，车祸死了，可就麻烦了呀。”

“死了，就什么也不知道了。”

两人这么开着玩笑，车子已从用贺的入口进入东名高速公路。

梅雨季节，天还是乌蒙蒙的。或许是因为星期六，来回车道上的车子非常拥挤。远野瞅准一个空隙，猛踩一下油门，车子连着超了几辆，一下子冲上了公路的中心。

“祝你生日快乐！”突然，远野将脸凑到了修子面前说。

“都这把年纪了，不祝贺也罢了。”

“可你还是很年轻的，女人最漂亮是三十岁以后。”

“这么认为的，只有你这个傻瓜呢。”

“本来，二十岁的姑娘一朵花，二十岁的姑娘没有不漂亮的。可是到了三十岁，才真正地见分晓呢。这时的漂亮才能真正地吸引男人呢。”

“那么，谢谢你被我吸引了呢。”

修子调皮地点了一下头，远野狡黠地一笑，说：“保证被你吸得牢牢的。”

修子晃着头高兴着，不由想起今天一早醒来时，想要与冈部要介结婚的事来。

真是不可思议呀，刚才还想着快些结婚，生个孩子，现在却只想着做个能吸引男人的三十岁的漂亮女人了。自己也感到莫名其妙，人的心情怎么会在一天之中如此三翻五覆呢？

“生日礼物早就准备好了，晚上的晚餐准备几时吃呢？”

“几点都可以。生日礼物，给我什么好东西呢？”

“你猜猜看，也许能猜中一个。”

“还有两个礼物呀。”

“当然，另一个你是绝对猜不到的。”

“不会是一个老太婆用的什么珠宝箱吧？”

“要说老太婆，也不是没有一点关系的。”

听着远野的玩笑话，修子感到今天的车子开得真是又平稳又快捷。

宾馆的房间十分宽敞，整个套房都是淡米色的色调，从连着寝室的大阳台，可以眺望到一片静静的湖光山色。如果没有云，还可以望见远处的富士山。可惜今天湖的周围，远山的翠绿，都蒙在了一团团白色的云雾里面。

等客房服务员离开房间后，远野和修子两人便来到阳台上。

外面，暮色里还透着一丝的光亮，山里的空气，使人感到十分清凉。

从阳台上望去，可以看到芦湖的尾部，游览船是不开到这里来的。也许这里能钓到大马哈鱼，所以湖面上有两只小船，悠然地游动着，将平静的湖面划出两道白线似的浪花。

阳台的右端是一片杉树林的山峦，左边望去，可见一片草地，有不少游人正在草地上散步。天空被厚厚的云遮住了，不能清晰地观赏芦湖的景色。但是低低的云层笼罩下的芦湖仍然显得别有一番风情。没有阳光，整个湖面呈现出一种淡淡的青灰色，使湖面景色仿佛隐在轻纱里的少女似的，充满神秘感，又平添了一分妩媚的风致。

两人让服务员送来了咖啡，就坐在阳台的桌子旁，心旷神怡地享受着悠闲的时光。

虽说见不到影子，但右端的杉树林中却时时传来杜鹃鸟悦耳的叫声，这与下面草地上孩子们的嬉闹声交汇成一曲令人心醉的歌曲。

“这种地方，真想多待上几天呀。”

远野吸了一口烟，用力地喷到了带着山林香气的空气里。

修子知道，半个月前，远野为了做成一家大型家电公司的生意，整天东奔西走的。

这笔生意能否成功，关系着远野公司的生死存亡，所以这半个月来，远野可以说身心交瘁，精疲力竭了。

如有可能，修子真想帮远野一把，可她从来没有向远野提出过，远野当然也从未向修子请求过帮助。

两人尽管存有相互帮助的心愿，但两人同时又不想互相缠得太紧。有关各自的工作，两人有时也交换一些意见，但两人都不想介入对方具体的工作。这一点，也许与远野和修子互不干涉对方的私生活是一个道理。

也许有人会感到这种关系太不近人情。但是各自生活的全部都相互缠在一起，人生特有的趣味便会淡漠无存。这种两人的命运紧紧地连在一起，海枯石烂不变心的交往，两人都感到并不浪漫，所以两人在一起总是尽力保持一定距离。不谈工作，不干涉对方的私生活，也许正是他们俩为保持一定距离的默契吧。

“你每天这么忙，可为了我跑到这么远的地方来，真不好意思啊。”

“什么话呢，说是为了你的生日，其实也是想出来好好休息一下呢。”

“可是，今天是星期六，该回家里去休息才是呀。”

“离开东京，与你在一起，才是真正的休息呢。”

修子一下子感到自己与远野之间又亲密了许多。如此相互体谅，相互理解，如此祥和的氛围，使修子感到无限的幸福，同时也莫名地感到一种恐惧。

晚上两人决定走出宾馆，去附近小山上的一家西餐牛排餐厅进餐。星期六晚上，宾馆的餐厅很是嘈杂，相比较，那里的餐厅要安静得多。

傍晚时分，下了些许小雨，路边的小草沾着星星的水珠。两人出宾馆时，雨已停了，只是云还是低低的，山腰上弥漫着浓浓的雾气，即使在暮色中，也是一目了然的。

小山上的牛排餐厅，本来是为了能观赏周围的湖光山色而建造的，但今天不行，那浓浓的游动的雾气，把湖水、不远处的宾馆以及周围的各种建筑物都遮得严严实实的，使人一点都不能望见。可是那些路灯和各种建筑物的窗口里透出的灯光却顽强地刺穿着浓雾，飘飘忽忽的，朦朦胧胧的，有着平常夜色中所没有的别种风情。

修子与远野要了相同的套菜—鱼子酱烤面包、清炖牛肉汤。牛排要求烤得嫩一些，香槟酒喝了肚子容易胀气，但今天是修子的生日，得庆贺一下，于是远野坚持要了一瓶。

“生日快乐！”

两个杯子碰在了一起，两对目光合在了一起，此时此刻，修子又一次感受到一种舒心的幸福。

离开了东京，又在这浓雾的包围之中，两人就像进入了一个别有洞天的世外桃源。

修子从心里感激远野为她安排了这么好的生日旅行。三十三岁的人生，也许有过许多的烦恼，但现在就两人，在这朦朦胧胧的夜雾中，相信这种幸福是终生难忘的。

“感谢你，将我带到这么美妙的地方来。”

修子又一次对远野点头致意。远野却笑眯眯地将一个洁白的纸包放在修子的面前。

“这是生日礼物，打开看看。”

修子一瞬间深情地看着远野，双手小心翼翼地生怕碰破什么东西似的解开粉红色的彩带，打开洁白的包装纸，一个半圆形的盒子露了出来，盒子上绘着金色的图案，打开盒子，一只精致的手表静静地躺在盒子里。

“哇，太漂亮了……”

小巧玲珑的表盘是淡银色的，表示时间的数字都是晶亮透明的钻石，表带是黑色的，是用十分光泽的高级真丝缎制成的。

“我可以戴一下吗？”

看见远野微笑地点着头，修子将手链摘下，将手表戴了上去。

“这表与我今天这身打扮很相配的呢。”

修子转动着手腕，观赏着手腕上的手表，远野在一边得意地说：

“今天一见你的打扮，就感到我这块手表选对了。”

“你怎么知道我喜欢这种真丝缎的表带呢？”

“以前一起路过手表店时，见你盯着这表带看了好一会儿呢。”

自己真的盯着看了吗？不管怎样，这么一个小细节他都牢牢地记在心里，真是太令人感动了。

“非常感谢，我一定会永远珍惜这份礼物的。”

“本来还想在表上刻上‘三十三岁生日庆贺’的字呢。”

“看你，尽想着对我搞恶作剧。”

修子娇嗔地笑着，拿起酒杯，伸到了远野的面前。

“另外，还有一件礼物呢。”

“不用了，就这一件已经十分足够了。”

“不行，这件礼物才是最珍贵的呢……”

远野说着从上衣口袋里拿出一个白信封。

“这份礼物，请你一直为我保管着。”

“保管？”

“很珍贵的东西，千万不能遗失了呀。”

修子迷惑不解地打开信封，原来是一本银行存折和一个印章。存折上的名字是片桐修子，印章也是她的名字。

“这是什么呀？”

“存款存折。”

修子更加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打开存折，上面印着一百万的数字。

修子又一次确认了一下金额的数字，赶紧将存折还给了远野：

“这，不是我该要的东西。”

“不，这是你的东西，是我为你特意存下的。”

"……"

“从现在起，我每月会在这存折里存入二十万元，你只要每月拿这存折去银行确认一下就行了。”

修子还是不理解远野在说什么。突然以自己的名义存入一百万元，又要每月存入二十万元，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呢？

“为什么，你要这样……”

“不管怎么说，有钱总不会是坏事的。”

“可是，不明不白的。”

“不是不明不白的，很久以前就想为你存些钱了。”

“可我不缺钱呀，现在的收入我已足够了。”

“这不是为了现在的，是为了将来，很远很远的将来……”

远野这么一说，修子不由得心头抖动了一下。将来，三十五岁，四十岁，五十岁……为了将来，是说为了我将来成了老太婆的时候吗？这么想着，脑海里又浮出了冈部要介的面影。将来自己老了，也许是与他生活在一起，也许还是孤身一人，总之是不会与远野生活在一起的。

修子果断地摇着头：“我没有理由要你的钱。”

“为什么呢？”

“我就是我，我的所作所为都是自己喜欢的。”

“你不要将事情想得太深了，这只是我对你表示的一点心意。或者说只是为你加一份生活的保险而已。”

“保险？”

“是的，保险。这样至少你心里能踏实些吧。”

“踏实些……”

修子不想再说什么了。远野每月给我二十万元，这样就能将自己—一个女人的将来给买下来了？

“不管怎么说，我是不会要这钱的。”

修子坚决地将存折推还给远野，突然感到眼前的浓雾中浪漫的梦幻般的夜色一下子变得那么现实起来。她微微抬起头，凝视着被玻璃窗紧紧挡在外面的朦朦胧胧的夜色。

两人面对面坐着，中间是一本银行存折和一枚印章，默默地没有声息，在旁人看来也许他们只是在为争银行的钱款而吵架，或者认为他们是谁在向谁还钱呢。

过了许久，远野仍然执着地先开了口：

“总而言之，这你先收起来，有什么想法，以后慢慢再说。”

可是，修子还是微微地一个劲儿地摇着头。

远野给修子一百万，以后每月二十万，当然修子不会有什么反感，他是这样细致入微地为修子着想，就凭这一点，修子心里也是十分感激的。但是正因为如此，这钱修子才说什么也不能要的。因为如果一收下这钱，修子便会感到她与远野的恋情发生了异变。说不出具体的什么来，总感到这样一来，本来纯洁的东西，便掺和进了些许的杂质。

确实，修子是爱着远野的，可压根儿没有想过要从他那儿得到什么钱财。让他请客吃饭，收他各种礼物，这是一种女人的荣耀，可从他那里要钱，性质就不一样了。也许有人说这是爱的表示，可这样一来，却将这爱陷入了古今中外千千万万庸男俗女的圈子里去了。修子与远野之间，至今为止的各种努力，不正是要将自己与那些庸男俗女区别开来，不正是要保持一种超凡的爱吗？

这种爱，如果用每月多少钱来表示，那还有什么超凡可言呢？你给了我多少钱，我必须为你做多少的服务，修子绝不想与远野维持这样的男女关系。真正的、纯洁的、超凡的爱情应该不是维系于金钱的。这是修子作为一个女人的自尊。与远野交往，也只是因为她爱他，修子的这种心情，远野怎么会一点也不明白呢？

“真的，如果是为了我，你不用操这份心的……”

修子又一次将存折推还给了远野，远野却一口将杯里的香槟喝干。

“你不要想得太多，这真是我的一点心意，你收下就是了嘛。”

男人有男人的面子，送出去的东西是绝不肯再收回来的，可修子也有修子的自尊。

“我可从来没说过钱的事呀。”

“这个我知道的。”

“那么，请你收回去。”

“别赌气了，快放进包里去吧。”

“我不要。”

"……"

服务员开始上菜了，远野感到再这样让存折与印章放在桌子上，太不好看，只好无可奈何地将它们收回到了上衣的口袋里，然后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真拿你没办法呀……”

修子沉默地扭头看着窗外。远野怎么看自己的，不知道，自己可从来就是个不善于讨好别人、不善于通融的女人。所以要让远野也充分地认识到这一点，在此基础上的交往才是称心如意的。到了这年纪，这种秉性改也是改不了的。

沉闷的气氛中，司酒师拿来了一瓶红葡萄酒，这是远野要的，一看就知道是很高级的。

“倒酒吧。”

自己送的东西，让人还回来了，远野的口气透着不可掩饰的不愉快。

难得的氛围，本来修子也应通融一下才是，可她却是个倔脾气，就是不肯拐弯。

两个人无声无息地喝着清炖牛肉汤。

屋外依然夜雾迷蒙，还起了一阵阵的风。院子里的灯光下，可以看到从山中流向湖边去的雾气。

沉闷无语的晚餐中，修子不由得又想起了冈部要介。如果与他一起来箱根，也许不会发生这种僵局的，因为按冈部要介的经济能力，是住不起这么高级的宾馆，吃不起这么高级的晚餐的。

与冈部要介一起来，最多是住普通的旅馆，大家混在一起在旅馆的大餐厅里吃大众菜饭，不可能有如此的奢侈，当然也不会有一百万的银行存折这种不愉快的事。两人欢欢喜喜地吃过晚饭，冈部要介一定会干干脆脆地对自己说：

“修子小姐，与我结婚吧。”

这并不是自我感觉太好，实际上，冈部要介已有好几次这么向自己欲求却罢，至于近似于求婚的话是已经说过好几次了。相信如果两人一起来箱根，在这种浪漫的氛围中，冈部要介是有勇气说出这种求婚的话来的。

也许冈部要介拿不出一百万的存折，可他肯定敢堂堂正正地说出求婚的话来，这才是干干脆脆的男子汉。

“请与我结婚吧”这句话，对女人来说都是梦寐以求的，不管她喜不喜欢这个男人。这句话，是绝对能将女人的心彻彻底底地打动的。

仔细想想也确实如此，比起金钱，普通的青年男人不正是以自己的勇气，来博得姑娘的欢心的吗？比起一百万、两百万的金钱，结婚这个实实在在的东西，不知要幸福多少倍呢。这种幸福难道不可以说是一种真正的终身保险吗？

远野要是真正的男人，就该收起银行的存折，堂堂正正地向自己说一声“请与我结婚吧”。即使这是不现实的，也应讲些类似的情话，自己听了，不知该怎样高兴呢！

修子看着窗外的夜雾，任凭思绪随意地飘着。终于，远野打破了沉闷：

“在想什么呢？”

修子慌忙将目光收了回来，脸上带着微笑：

“没有，没有想什么……”

“对我不高兴，你就讲出来，心里会好受些的。”

突然，铁板上的牛排蹿起了一股火焰，映得窗玻璃闪烁发亮。原来是厨师在牛排上浇了些白兰地。牛排烤得吱吱作响。一直等到火焰熄灭了，远野才继续问道：

“最近，有了什么新朋友啦？”

修子仍然将目光投到窗玻璃上，玻璃上的光亮也已消失。

“没有的……”

修子喃喃的声调，远野似乎从中窥见了修子的心事。

可是远野毕竟是远野，并没有进一步追问。这种适可而止的做法，是远野的聪明之处，或者说是他的狡猾之处吧。

气氛依然非常沉闷，厨师端上了牛排。牛排还飘着热气，热腾腾的，诱人食欲。修子端起杯子喝了一口红葡萄酒，然后拿起刀叉，等着远野开始进餐。

两个人的夜晚，掺杂进了许多复杂的情感。

晚餐后，远野与修子从小山上的餐馆回到宾馆，又去宾馆的酒吧消磨时光。修子喝的是兑水白兰地，远野要的是苏格兰威士忌。

星期六的夜晚，成双成对的客人很多，远野与修子漫不经心地东看西望的，两人间的谈话还是无法投机起来。修子感到今晚缺少平时那种向远野撒娇的氛围，远野感到今晚没了平时那种与修子取笑的趣味。

应该说两人是一对情人，没有争吵，也没有什么不快，只是远野要给修子钱，修子不肯要。喝着白兰地，稍稍有些醉意的修子千言万语不由得涌上心头。

也许此时此刻的远野也是一样，两人想靠得近些，可找不到适合的契机。

时间在无声地流淌，或许修子此时对远野点一点头，说声“对不起啦”，两人间的一切矛盾和不快便会烟消云散了。可是，修子却无论如何说不出这句话来。

这么干熬在酒吧里，不知不觉过了一点钟。回到房里，也还是无法找回往日的那种亲热气氛。远野闷闷地躺在床上打开电视，修子也感到无聊，便将自己关在了洗澡间里。

洗了个澡，心情感到稳定了一些，走出洗澡间，远野已经睡着了。看来今晚是彻底结束了，修子心里升起一丝悔意，但又不可能再去叫醒远野。

终于今晚的转机还是出现了。半夜里，修子被远野的热切的吻搅醒了。没有任何言语，不用任何掩饰，好像突如其来的风暴一般，两人紧紧地缠在了一起。

本来，像这样深夜将熟睡中的修子搅醒，是远野的一贯伎俩，修子也习惯了，总是无声无息地任凭远野气喘吁吁地捣鼓。

可是今晚，远野的情绪远比平时来得激烈，好容易来了箱根，白白浪费了一个晚上，好像要将这一晚上的损失补回来似的，远野的行动透着翻江倒海的力量。

起初，修子还企图挣扎，可远野的攻击太猛烈，修子失去了反抗的力量，仰望着面前的远野，修子甚至只有叹息、惊恐的感觉了。

风暴终于过去了，修子的身子随波逐流地贴在远野身上，轻轻地摇晃着。晃呀晃的，此时的心里是真正的无忧无虑，什么也不想，什么也不虑了。

远野也有些疲倦了，于是两人便轻轻地搂抱着，甜甜蜜蜜地进入了梦乡。一觉醒来，已是第二天早上八时了。

修子是被阳台上小鸟的叫声闹醒的，远野也随即醒了过来。

“几点啦？”

“已经八点了。”

远野问，修子答。这么一问一答的，两人的谈话便自然起来了。

“天气好吗？”

“还有些阴，但比昨天晴多了。”

修子起身走到窗前，拉开窗帘，马上看到清晨的湖面上泛着柔和的光芒。

“今天，几时动身回去呢？”

“几时还没定呢。”

说着，远野神秘兮兮地从被子里伸出手来朝修子招招。

“来一下……”

修子不知所措地走了过去。突然，远野一下子将修子抱了过去。

“放手，让人看见的……”

“放心，没人会看的。”

阳台外的湖面上荡漾着一艘小船，从下面看不见房间里的动静。远野轻轻地将修子压在身下，温柔地在她脸上吻了一下。

“这是昨晚的惩罚……”

远野放开修子，理了理自己的睡衣领子，笑嘻嘻地说道。

“我又没做什么坏事呀。”

修子去洗澡间洗了个头，用吹风机整理着头发。镜台上，放着昨天远野给自己的生日礼物，那只真丝缎表带的手表。看到这件礼物，修子不由得又想到远野的那本银行存折。

虽然不能要他那本存折，可那毕竟是他的一片心意啊。现在自己年轻，能够工作固然不会有什么困难，可将来年纪一年年大上去，肯定会需要钱的。为了将来着想，这是远野比自己年岁大的经验，也是他对自己的一种关怀。可自己却将他的一片好意看成了对自己爱情的亵渎，而粗暴地将他拒绝，这样做，不是太冷酷了吗？

当然，收了他的钱，自己以后便不许与别的男性交往、结婚。远野当然绝不会明确这么说的。假如自己以后真的要与谁结婚，相信他也不会阻拦的。当然他会感到遗憾，感到惋惜，但绝不会阻拦。这种气量、气质，远野他是完全具备的，所以修子才会与他交往。

也许远野的这一行动是要让修子产生一种心灵的负担。每月二十万元，对远野绝不是一笔小负担，他是想让修子看到他为她愿意背这个负担，以此来表示他对修子的忠贞不渝。作为女人，不管她自己怎么能自食其力，看到一个男人为了她，每个月付出二十万，她一定会实实在在地感到这个男人对自己的爱的。

想到这些，修子为自己昨晚的举动有点后悔了。即使要拒绝，也应换一种婉转的方式才是。这种直截了当的做法，不正暴露了自己作为一个老姑娘的任性和缺乏教养吗？

应该去向他赔不是才对。这么想着回头朝房里望去，远野从床上起来，穿着睡衣，趿着拖鞋，走到靠近阳台的沙发上坐下，便对着修子叫道：

“哎，天放晴啦，我们出去看一下湖上的风景好吗？”

“现在马上去吗？”

“不用这么急，吃了早饭去吧。”

“赞成！”

修子高兴地叫着，心里真为自己心情变化无常而感到不可思议呢。

从箱根回去的路上，远野与修子驱车绕着芦湖观赏了大半天的景色。回到东京已是傍晚五时多了。

早上放晴的天气，到了下午又转阴了，而且气温也很高，十分闷热。

“先去你家吧。”

从用贺高速公路出口下来，远野便轻轻地征求修子的意见。但是修子却不置可否。

“今晚，你还有别的事吗？”

“没有什么事，只是感到你该回你的家了。”

修子知道，如果同意远野与自己一起回家，他就又会磨磨蹭蹭地泡上一晚上。可他从星期六就一直没回家，他尽管嘴里说着“只待一会儿”，但一待就会是一两个小时。尽管他自己也知道应该快些回去，但还是硬泡在修子家里，这也许是他讨好修子、关切修子的表现。但修子不想远野为了自己而破坏他自己的家庭，所以有时便会感到很伤脑筋。

从用贺高速公路出口到修子的家用不了十分钟。车子在修子家门口停住，远野又一次自言自语地喃喃道：

“看来还是不进去好啊。”

这次修子爽快地笑着点点头：

“箱根旅行，太快乐了！谢谢你啦。”

远野右手搭在方向盘上，突然又问道：

“那个东西，真的不想要吗？”

“那个东西……”

修子知道他在说昨晚的银行存折，但脸上还是做出一种不理解的疑惑表情。

“不介意的话，还是给你吧。”

“昨晚，不是都说好了吗？！”

远野将目光投到车的前方，深深地叹了口气：

“明白了，今晚你是一直在家吧？”

“当然，不会出去的。”

“好吧，待会儿再通电话吧。”

“路上当心呀。”

远野无可奈何地握正了方向盘，朝修子轻轻地瞟了一眼，车子慢慢地动了起来，在不远的交叉口朝左拐了个弯，消失了。

与平时一样，修子目送车子消失，一种放松和寂寞的混杂心情便会油然而生。放松感，当然是一个人可以无所顾忌，无所用心；寂寞感便是一下子远野走了，自己形影相吊，孤苦伶仃的。也许这种心情，刚刚离去的远野也是相同的吧。

修子深深地吸了口气，调整了一下自己的心情，便推开大门进去，顺便看了一下信箱，见除了几张商品广告外，还有一张礼物通知书。修子于是便拿着这张通知书到公寓管理处，一个五十多岁的管理人给了她一盆漂亮的兰花。

“是昨天下午送来的……”

修子谢了管理人，抱着那盆兰花，乘上电梯，打开夹在兰花里的一封信。

生日快乐，恭喜恭喜。

冈部要介

刚看到这兰花时，心里就想到是冈部要介送的，果然是他呀。

以前他曾有意无意地问过自己的地址，告诉了他，他一直记着呢。而且这兰花十分新鲜。修子双手合抱才能抱住花盆，十几株蝴蝶兰开着淡淡的粉红小花。

管理人说是昨天送来的，算算时间，正是修子去箱根不久，让这花在管理人那里默默地待了整整一天。

“真对不起呀！”

修子对着兰花赔不是，好像这兰花就是冈部要介本人似的。早知道有这花在等自己，应该早些回来才是呢。

可是说实在话，冈部要介十分诚实，可修子却从来没想到他会送花给自己。而且是这么优美、高雅的蝴蝶兰，与冈部要介那大大咧咧的性格更是何等的不相称。

抱着花盆，打开房门，被窗帘罩得严严实实的房里一团热气迎面扑来。这种单身者的失落感，不管自己外出多久，回来依然是一成不变的。修子公司里的不少女同事，就是受不了这种失落感，才匆匆结婚的。

不过，今天有这盆花，修子的心情好过了许多。修子进屋后，先将花盆放在电话台上，然后想了想又将它移到阳台前的窗台上，这样花的位置升高了不少，使得整个房间更加有生气。

修子换上牛仔裤、白衬衣，将阳台的窗户打开，换一下房里的空气。外面还是梅雨季节特有的阴天，新鲜的空气流入房里，有了那盆兰花的点缀，整个房间才总算从沉睡中苏醒过来。修子拿出电话册，找到了冈部要介的号码，拨出了电话。

电话铃响了，可是没有人接，也许是星期天，出去了吧。

看着窗台上的兰花，修子脑子里又浮起了冈部要介的身影。

记得冈部要介曾邀请她一起过生日，但因为已与远野约好了，所以没有答应他。可他还是没有忘了修子的生日，送来了这么一盆美丽的鲜花，真让人高兴。

这盆兰花价格绝对不菲，为了男人的面子，冈部要介着实大大地花费了一下。

“其实，并无必要送这么贵的东西的呀。”

对着花，修子自言自语地唠叨着。突然电话铃响了，想着或许是冈部要介来的电话，接过来一听却是远野打来的：

“在干什么呀？”

“干什么？喝咖啡……”

“应该在你家陪你一会儿才是呀。”

远野的声音有气无力的。

“现在，到家了吧？”

“到是到了，可家里鬼也不见一个。”

自我解嘲似的，远野轻轻地苦笑了一声：

“晚上，一起吃晚饭好吗？”

远野看来是准备再从久原的家里赶过来呢。

“晚饭，还没吃吧？”

"……"

特意赶回家，家里一个人也没有，心里感到孤独，远野的心情可以理解，可与修子却是没有什么关系的。

“星期天，寿司店总开着的吧。”

“可是，我肚子还不饿呢。”

“那正好，我马上过去，正好呢。”

修子没有回答，目光停在了那盆兰花上。远野来了，看到这盆花，知道是别的男人送的，他会吃醋呢，还是无动于衷呢？

“不欢迎呀？”

远野电话里又催问了一次，修子于是摇着头。

“不欢迎！”

“为什么……”

“今天，想一个人安静一下。”

“好无情啊……”

远野的语调嬉皮笑脸的，修子便说“对不起啦”，随后就挂上了电话。

傍晚的暮色朦胧中，下起了雨来，这雨无声无息的，使人几乎察觉不到。修子又一次打开阳台上的窗，用吸尘器打扫了一遍房间，然后将浴缸里放满了水。在浴缸里泡了一会儿，换上睡衣，一丝旅行之后的乏意袭上身来，于是横在沙发上小睡了一个钟点。醒来时，开着的电视里已在播放八时的电视剧了。

修子看了一会儿电视剧，感到肚子有些饿，便起身去到灶台前。昨天出去了一天，所以冰箱里还留有一些鸡蛋和鸡肉。心想着用这鸡蛋、鸡肉下些面条吃吧，于是便烧起了开水，又在水里加入了酱油和调味品。接着又将鸡肉放进微波炉里解冻，这时电话铃又响了起来。

修子赶紧关了煤气，去厅里接电话。原来是绘里来的电话：

“你呀，昨天去了什么地方啦？”

面对突如其来的质问，修子一下子倒好像做了什么坏事似的愣了一下：

“去了……去了箱根……”

“是与男朋友吧？好潇洒呢。”

绘里调侃地说着，马上放高了声调：

“最新消息呀，真佐子要结婚啦。”

“真的……”

修子好像一下子没反应过来是怎么回事。

“一个月前，不是说有人给她介绍男朋友吗？就是那个人，已经订婚啦。”

确实，一个月前，真佐子说起有人介绍她与一位牙科医生认识。当时听了，修子只当是她老规矩，见上面就完了。

“可是，这么快呀。绘里你是怎么知道的？”

“昨天，真佐子自己来电话说的。想马上告诉你，可你却不在家。”

大学的同学中，绘里是第一号才女，可她对结婚的好奇心倒好像与平常人一样。

“那么，果然是与那位牙科医生？”

“是的，上次不是说见面的吗？”

“可是，一个月就订婚了，看来是一见钟情的了。”

“这不知道，但那位牙科医生，四十岁了，还有孩子呢。”

“那么，是结过婚的。”

“当然，前妻生病死了，有一个四岁的女儿。”

本来三人之中，真佐子对与男人交往是最谨慎的。这也许是与她出生在青森乡下，受旧式家庭教育有关吧。可是这么一位旧式家庭的小姐，却嫁给一个四十岁有孩子的男人，真是令人大感意外。

“为什么这么匆匆地就决定了呢？”

“我也不知道，可那位男人的父亲一辈就在品川开牙科医院，家里很是有钱呢。”

“那么，是为了他的钱啰。”

“不会全是为了钱吧，真佐子是想在东京长久待下去也未可知呢……”

即使想在东京生根落户，也不必嫁一个有孩子的中年男人呀。

“这事，真佐子本人是怎么说的？”

“好像，对有孩子还是有些忌讳的。不过，还是很愿意的样子呢。”

“真喜欢那男人？”

“也许是吧，不过那位男的也是缠得很紧的。”

“这当然，真佐子还是黄花闺女呢。”

“说是那位男人对真佐子发誓‘要让你成为世界上最幸福的妻子’呢。”

“花言巧语！”

女人一旦订婚或结婚，态度便会突然转变，这种情况，修子是见怪不怪的。本来整天闷在办公室里的女人一下子便会变得对工作丝毫也不关心起来；本来口口声声讨厌男人的女人，一下子会唠唠叨叨地诉说起自己男人的好处来。可是，面对真佐子这种闪电式的变化，作为朋友，修子还是一下子转不过弯来的。修子听着电话里绘里的说明，感到真佐子的决定实在是太轻率了。

“青森那边，她的父母知道这事吗？”

“正经八百地介绍的，当然知道啰。黄金周时已带他去见过自己的父亲了。据说她父母称他知书达理，看来还蛮称心呢。”

“真佐子也真是太心急啦……”

“可是，到我们这个年龄的女人，嫁个拖儿带女的男人也不是什么稀奇事儿呀。”

绘里这么一说，修子又一次想起自己的年纪。三十三岁，嫁个丈夫四十岁，确实年龄相差并不怎么悬殊的。

“真佐子，看来她也马上要逍遥自在到头了。”

绘里的话不怎么好听，但倒是十分实在。

年轻时都憧憬着找个中意的人，现实中结婚的却大多没有十全十美的。看看迄今为止成家的女友吧，幸福美满的一个也没有，大多只是维持着一个家庭，尽着自己的妇道而已。真佐子也许不会成为这样的女人，但她心里多少是有这样的准备的。

“那么，什么时候结婚呢？”

“男方希望越快越好，不过看来还得等到秋天才办呢。”

修子不由得想象起真佐子的新娘模样来，但总还是模模糊糊的，不十分鲜明。

“那么，我打个电话给真佐子吧。”

“她一定会高兴的。”

绘里说着，又赶紧劝阻道：“不过，还是先不要打，现在打过去的话，她一定会啰啰唆唆劝你快些结婚呢。”

微波炉叫了起来，修子对绘里说待会儿打电话给她，便挂上了电话。急匆匆地奔到厨房里，微波炉里的鸡肉已经解冰好了。取出鸡肉在砧板上切好，重新开煤气煮汤，接下来将面条放入了汤里。

忙完这些，修子擦干净手，回到阳台边上。满屋子弥散着面汤的蒸气，只有这蝴蝶兰在阳台上沐浴着新鲜空气，开放得正欢快。

看着这欣欣向荣的鲜花，修子体会到一种被人遗忘了的寂寞。

阳光

长长的梅雨季节终于结束了。修子的身体也总算恢复了正常。这么说，倒不是修子在梅雨季节里生了什么病，身体垮了什么的，那只是一种心理作用，只感到那一段日子过得闷闷不乐的，十分不尽意。

修子最近时常有这种情绪的波动，这或许可以说是生理上的关系，但更主要的或许还是心理作用在作怪。本来嘛，梅雨季节，黏黏糊糊的，一般人都会感到不舒服的。可是今年的梅雨季节，真佐子的订婚，也着实是修子心情不好的一大原因。

当时从绘里电话得知真佐子要结婚，正好是梅雨季节，从箱根回来的那天晚上。猛地听到这消息，修子并不相信，以后碰上真佐子本人，才不得不相信了。

特别是真佐子说到此事时的神情，“他呀他呀的”，十分自然地掩不住喜色，使得修子有点沉不住气地不自然起来。

确实，好朋友的婚事应该为她祝福，可真佐子那种毫不掩饰的吹嘘，实在使听的人有些受不了。这也许是真佐子天真率直、不善做作的性格，但对没有称心男朋友的修子来说，绝对不能不说是一种无情的刺激。

当然不能全怪真佐子，但从那以后，修子的心情一直忧虑焦躁。这真是道不清说不明的心情，要说是羡慕真佐子吧，也不见得。

真佐子结婚了，自己倒也不一定得学着她去结婚。真佐子是真佐子，自己是自己，修子心里是十分明白的，只是真佐子一结婚，自己的心里总有一种莫名其妙的失落感。因为这样一来，绘里、真佐子与自己，三个好朋友中，没有正式结过婚的就只有自己一个了。人生并不一定要结婚，可是人家都成功了，唯独自己嫁不出去，总有那么一股不是滋味的感觉。

梅雨季节中产生的这种情绪波动，不能说与这事无关。

修子的情绪终于稳定下来，是一直到七月中旬，梅雨季节将要结束时，绘里、真佐子和修子三人在青山的餐厅里聚餐后的事。

三人一起聚餐还是黄金周去真佐子故乡之后第一次。这天的中心话题，当然还是真佐子结婚的事情。真佐子丝毫不掩饰自己的幸福感。而且中途一半便告辞，说是急着赶去与男朋友约会呢。至今为止的三人聚会，真佐子是从来没有早退过的，望着她离去的背影，绘里与修子，又一次怔怔地感到三人之间的情况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这样一来，我们三人的友情也开始出现裂缝了呀。”

绘里有些赌气地大口喝起威士忌。

“女人呀女人，一找到心上人，干吗便急着抛弃朋友的友情呀？”

确实，真佐子是第一次坠入情网，但她的性格也许本来就是这么甘心为爱人献出一切的。

“真佐子一结婚，工作也会不要了呢。”

“丈夫是牙医，又有个四岁的女儿，看来是不能工作了。”

“可我如果结婚，工作还是要继续干的。”

修子这么说着，绘里颇有同感地点着头。

“当然，我能与丈夫干脆地分开，也是好在自己有工作，有收入呀。”

绘里好像对自己能干干脆脆地离开男人而感到自豪。

“可是，中年男人收入不错，他们会要求妻子辞掉工作的。”

“不管怎么说，女人一成家便万事休矣，没有比整天待在家里，围着丈夫孩子转来转去更无趣的了。”

“可是，结了婚，很有作为的人还是不少呀。”

“那是极少数。”

也许是在电视台工作，接触的女人很多，绘里对女人结婚后不工作反对得很厉害。

“每天关在家里，整天与孩子打交道，自然而然便会变得庸庸碌碌的。”

“我可绝对不愿意整天待在家里，心宽体胖起来。真佐子不久就会变成这种样子啦。”

晃动着手里的威士忌的杯子，绘里的话语十分尖锐。

“不管丈夫多么有钱，多么成功，女人一坠入这种地步，就成了一个只会做家务的家庭主妇了。”

“可是，真佐子渴望的不正是这种生活吗？”

“这也许是无可非议，但她不应在你我面前那样吹嘘呀。”

绘里这话，修子也赞成。今天的真佐子，真是有些忘乎所以，轻飘飘得仿佛要飘到天上去了呢。

“我并不是嫉妒她呀。”

是不是说得太多了，绘里赶紧声明了起来。

“我只是可惜真佐子，她应该找得到再好一些的丈夫。”

两人喝着酒，将话题转到了各自的婚姻观上去了。

绘里与修子两人对女人并不一定非要结婚的观点是相同的。只是绘里是自己的婚姻失败了，说的是赌气话，而修子却是找不到称心如意的丈夫，认为不结婚也无妨。

“也就是说，你不想委屈自己去成全人家。”

绘里这么说着，修子无声地点头。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生活习惯，到了这把年龄是不想再改变了。只能等到能理解或者说能容忍自己的男人出现，才能结婚了。”

“可是，这不是太任性了吗？”

“也许，最终只能是单身到底。”

说起来，这实在有些扫兴，但思想上还是做着这种准备的。

“要是能像真佐子一样，可以抛弃自己的一切去爱一个人，就好了……”

说心里话，修子是有些羡慕真佐子的。不是羡慕她找到一个称心的丈夫，是羡慕她那能忘我地去迎合别人的性格。

“你呀，对世事看得太穿了，要像真佐子那样，是不可能的。”

这种话，远野也曾对修子说过。远野的意思倒不是说她不好，只是在指出她的性格有问题。

“能像真佐子一样，倒省力多了。”

“真想不通，女人一旦有了情郎，为什么便那样鼠目寸光起来了呀？”

绘里的感叹，使修子想起自己那可怜的母亲。

“想想也是，整天只围着一个男人转，也许这样的女人是最幸福的。”

“你是说，像我们这样，接触过太多男人的女人，不幸福吗？”

“太多的男人？”

“难道不是吗？”

被绘里这么诘问，修子一下子不知所措了。可绘里还是追着不放，逼着问：

“可是修子你，不是一个也不想与他们结婚吗？”

"……"

“那个T先生，当然还有其他的先生……”

绘里是知道远野的，所以她叫远野名字的第一个字母—T先生。

“他，当然是不可能的。”

“像你这样的女人，盯上来的男人肯定不少吧。”

绘里这么一问，修子不由得想起了冈部要介，公司社长介绍的医生，大使馆宴会认识的进口公司的老板。可是这些男友，没有一个是她考虑结婚的对象。

“到了我们这年龄，看得上的男人，差不多都有妻室了，真难呀！”

“即使自己愿意放弃自己的一切去追求的男人，也是可遇不可求的呀。”

“也许，我是没有这勇气呀。”

“一结婚，要与一个与自己、家庭、教养全然不同的人过一辈子，真是不可想象呀！”

“总而言之，能像真佐子那样，也许真会幸福呢。”

最后不由得又回到真佐子的话题上。好久没与人这么痛快地诉说衷肠了，修子的心情一下子畅快了许多。

梅雨天一过，天气一下子闷热起来，修子公司也格外忙碌起来。

中元节的水晶礼品销量大增，作为家庭用的葡萄酒、白兰地的酒杯也十分好销，公司的销售人员每天为供不应求的订货而奔忙，连休息日也不得安宁。

水涨船高，整个公司一忙，修子的部门也整天传真文件不断，来访的客人也络绎不绝。

这样一来，平时五时半就可以下班的，要延长到六时、七时甚至八时了。

修子与远野约会吃饭，也是在这个繁忙的时期。因为下班晚了，所以约会的时间也推延，约好晚上七时在银座的“七味亭”餐馆共进晚餐的，可这天到了五时，远野突然来了一个电话，说要取消晚上的约会。

“实在对不起，大阪来了个重要客人，晚上必须得去应酬。”

对于远野的这种突如其来的变化，修子已经习惯了，所以接到电话也并不奇怪，爽快地点头同意了。

“晚饭后，还得陪他们去喝上一会儿，十二时我准能赶到你家的。”

由于工作关系，远野的应酬是经常性的，每到这种场合，他到修子家，总是醉意醺醺的，倒在床上便呼呼地睡着了。说老实话，修子对此感到十分不尽意，可看着他疲倦憔悴的睡容，心里又十分同情他了。

“在修子的身边，我感到睡得最舒服了！”远野总是挂在口头上的这句话，也许是一点也不夸张的。

晚上的约会取消了，修子便悠然地在办公室里，整理起一些文件来。这时，广告科的庄野佳子走了进来。

“今晚，有空吗？”

佳子对她说，与银座的“贝娜”酒吧的老板娘约好了，今天吃过晚饭后见面的。

“那件事，总算有了些眉目，今天是约好了去看地方的。”

佳子说的那事，是指在酒吧里放水晶特加大[6]的事。

最近日本一些店里已出现了水晶杯子，但还没普及。况且这水晶杯子如果不在中年男子中间流行起来，就很难有销路。

怎样才能在中年男子中宣传水晶杯的好处呢。佳子向修子讨教方法，修子便向她建议，是否将水晶杯借给银座一些酒吧使用，使去那里喝酒的客人领略到水晶杯的妙处？

佳子马上表示对此建议大为欣赏，但问题是水晶杯每天使用过都要清洗，而且使用不当很容易敲碎，如果改为水晶特加大的话，就不用每天洗，只要往台子上一放，便能充分显示出水晶的美丽。但是问题又来了，水晶是很高贵的东西，一定要在高贵的场合，客人也有一定档次的地方才能有价值。于是修子又去问了远野，他便向佳子推荐了“贝娜”。

“这件事，本来就是你牵的线，今天一起去吧。”

佳子热情地邀请着，修子也不便拒绝了。

于是两人六时从公司出去，在赤坂溜池附近的一家餐馆吃了晚饭，赶到“贝娜”已是八时半了。

正是“贝娜”老板娘到店里上班的时候，酒吧里也只有一桌客人。这种高级的酒吧，要到九点以后才陆续有客人来的。老板娘马上带她们看了准备展放水晶特加大的架子，并说明一开始只给一些特殊的客人使用。

“当然，远野先生是一定要请他来使用一下的。”

老板娘三十七八岁，是个身材苗条的美人，也许是穿着和服，看上去比修子要老成许多。

“最近，远野先生怎么不来光顾小店呀？”

修子上次为了介绍放水晶之事，与远野一起来过一次，老板娘记住了，所以老扯起远野的话题。

“我们公司，主要是希望贵店的客人能够喜欢……”

佳子在一边已经与店里的负责人谈起工作上的事了。

“坐下喝上一会儿再走吧。”

说完正事，老板娘便热心地挽留她们俩，但修子她们想到两个女人在这里喝酒，客人进进出出的总有些煞风景，于是便执意告退了。

老板娘将她们送到电梯上，非常亲切地鞠着躬：

“两位真是太漂亮了！我们店里如果有两位这样的姑娘，真是蓬荜生辉啊。”

这或许是老板娘的客套话，可被银座高级酒吧的老板娘夸奖漂亮，修子心里总是十分得意的。

两人出了店门，一下子来了精神，于是便又去新桥附近的一家小酒吧。这酒吧与“贝娜”当然是天壤之别，但那是佳子熟悉的酒吧，所以也喝得十分愉快。

喝了将近一个多小时，然后乘车回到濑田的家，已是十一时半了。

远野说好十二时左右过来的，这并不能当回事儿。修子也有些醉意了。她换上了睡衣，倒了杯冷水，横在沙发里喝了起来。

修子将身子埋在沙发里，脑子迷迷糊糊的，浮现出了酒吧里女人们浪声浪气的调笑声，他现在还在那种地方鬼混着哪！这些男人，干吗非得去那种地方一掷千金呢？修子总是无法理解。说说远野，他总是说这是为了生意的应酬。

这也叫生意，也叫应酬，修子脑子里昏昏沉沉的，突然被电话铃声惊醒了。

“喂喂……”

拿起电话，叫了几声却没有应答。又叫了几声，只听对方“咔嚓”地挂断了电话。

这种时候有人打电话来，修子起先只感到是有人恶作剧，但刚才的电话，尽管没有声响，但能听到对方的吸气声。什么人呀，半夜三更的？修子感到有些不安地看了看侧橱上的台钟，时针正指着十二点整。

远野来到修子家时，已是快一点了。不停地摁着门铃，“咚咚”地叩着房门，修子便知道他醉得蛮厉害的了。这时修子正躺在沙发上看着电视，心里盘算着该睡了吧，听到敲门声，便赶紧去开门。果然，远野正是醉态酩酊，门一开，便身不由己地扑进了房里来。

“当心呀……”

更使修子吃惊的是，他的双手竟抱着一个大花盆。

“唉，给你的礼物。”

远野将花盆举得高高的，遮住了自己的脸。花盆里洁白的、粉红的蝴蝶兰正开得欢畅烂漫。修子赶紧接住花盆，扶住站立不稳的远野，将他拉进了屋里。

“不要紧吗？”

“当然不要紧啰。”

摇摇晃晃地，远野还是没忘了夸耀自己的花。

“干吗呀，这么漂亮的花！”

“是买的，不比上次那家伙的差吧？”

看起来，远野是记住了上次修子生日时，冈部要介送的那盆花了。今天特意买了一盆比那还贵的花来。

本来，看到冈部要介送来的那盆花，远野并没有怎么在意，只是轻描淡写地问了一句“哪里来的花呀”。修子回答说“朋友送的”，他便沉默不语了。

可是现在看来，他是很在意的。虽说并不具体知道是冈部要介送的，但他却感觉到一定是男人送的。所以算准了冈部要介的那盆花枯萎的时候，不失时机地又买了一盆来。这做法有点可笑，可他说“不比上次那家伙的差吧”时的神态，又十分幼稚可爱。

修子对远野的这种做法很是称心，都已快要五十了，还是童心未泯，好胜心恰如初涉世事的少年。

“好重，好重的呀。”

即使是坐车子，双手这么抱着回来也是很吃力的。

修子不由得感激万分，恭恭敬敬地向远野鞠了个躬。

“为了我，特意买来这么贵的花，真是太感谢了！”

“这么好的花买给谁呀？酒吧里陪我的那女人都有些吃醋了呢。”

“这是在银座买的？”

“回来时，正好有家花店……”

银座的花店确实是开到深夜的，修子也知道，是专做那些酒吧开业、男女生日庆祝等生意的。

“银座的花店，很贵的呀！”

“今晚，就是要给你买贵的东西。”

远野一屁股坐进了沙发，修子马上帮他脱下外套。

“大阪三光电器的事，今天终于正式谈妥了，合同也签好了，没关系了。”

好久以前，远野就为了承办大阪三光电器成立五十周年的庆祝活动而东奔西忙的。今天终于成功了，他当然是很高兴的了，买这么贵的花给修子也是因为这个缘故吧。

修子与远野的生意没什么直接关系，但她也为远野公司能做成这么一笔大生意而高兴。

“修子，这全靠你呀。”

“靠我？我可什么也没干呀。”

“不，在我灰心丧气准备放弃那笔生意时，是你鼓励我绝对不要泄气。”

修子记得自己确实是说过这种话的，可那也是不知广告行业的竞争有多么激烈而随口说说的。

“有啤酒吗？”

“已经喝了这么多了。”

“总之，杯是要干一下的呀。”

修子只好从冰箱里拿出啤酒，倒满了玻璃杯，远野立即坐直了身子，举起杯子：

“为了修子生意成功，干杯！”

“是为了你自己呀。”

“不，首先该为你。”

远野这么心情爽快的样子，已是好久不见了。梦寐以求的事情成功了，心情愉快也是十分自然的。

两人并肩坐在沙发里，干完了杯，远野便得意地敲着自己的膝盖。

“这一下，我们公司可以大大地抬一下头啦！”

众多的同行竞争中要脱颖而出，确实不是件简单的事。这次生意成功与否，对远野的公司来说实在是事关生死的关键一步。

“这一个月来，真是够苦的呀。”

“我的辛苦，只有你才会明白呀……”

为了这笔生意，远野真正地掉了好几斤的肉，脸庞也比以前小了一圈，掩饰不住地透着疲倦和憔悴，特别是上次与修子一起去箱根过生日时，是他最艰难的时刻。

“这种辛苦，我家的那位是一点也不知道。”

远野突然提起了自己的妻子，修子不便插嘴，只好沉默不语了。

“那女人，对我的事业，全然漠不关心呢。”

“这是你自己不对她讲呀。”

“不，不是的。”

远野手里捏着杯子，身体摇晃起来。

“已经，好久以前，就与她没有言语了。”

还在初夏时，有一次远野说好来修子家的，却没有来，后来才知道，当时他在家里与妻子为了孩子的事吵架了。

“最近，我们之间没什么话的。”

远野这么唠叨不休地向修子谈自己家庭及妻子的事是很少有的。

“她有她的活法。”

“可是，这是因为你自己太不顾家了呀。”

“也许如此，但这并不能全怨我呀。”

停了一会儿，远野又开始啰唆起来，修子不由得站起了身子，可远野还在喋喋不休：“我们夫妻，已经形同陌路了。”

以前远野曾口口声声说他与妻子是恋爱结婚的，是相亲相爱的夫妻，又有了孩子。现在，他却说出“形同陌路”的话来，修子实在不能理解。她更不能理解的是，这样的“陌路人”竟每天还生活在同一屋檐下。

“真搞不懂你们……”

“我自己也搞不懂呢。”

如果真像远野说的，男女间的感情会有如此激烈的变化的话，那么结婚是十分靠不住的事。如此亲亲密密的两人，怎么说散就散，看着这眼前的事实，修子感到自己对结婚更加害怕了。

“向你说了这么多烦恼的事情……”

远野喝了杯子里的啤酒，才注意到修子的情绪变化，于是解嘲似的将脸凑近自己拿来的那盆蝴蝶兰，哼了起来：

“亲爱的朋友呀，我是如此无能，只能买来花儿，请我的妻子给我些温柔。”

这是谁写的歌呀，不知在什么地方听到过的，修子这么想着，远野便说明道：

“是石川啄木写的，很有名的歌呢。是男人受挫、失意时唱的歌。”

“可是，蝴蝶兰不是太高贵了些吗？”

“也许是吧，这歌里说的应是一般的兰花、蔷薇花或者菊花什么的。”

“可是，你现在并不比别人无能呀。”

“这倒不见得……”

确实，远野并没受到过什么挫折，相反今天还定下了一笔大生意。这场合，远野唱这首歌，显得有些牵强附会。这也许只是男人心血来潮时的随口哼哼而已吧。

“可是……”

修子想说“可是我又不是你妻子”，但终于没有说出口。这也许是事实，但她如果说出来，远野会扫兴的。

“这次生意做好了，放松一下，我们去国外度假好吗？”

“就我们两个去吗？”

“是的，去欧洲玩一玩。”

两人两年前去过夏威夷一次，说到欧洲，修子倒是好久没去了，而且自己公司的总部也在伦敦。

“十月中旬，怎么样？”

“你要早些定下来，到时可不要变化呀。”

“那好，就决定了，新婚旅行应该早些定下来。”

“新婚旅行？”

远野有些不好意思地说：

“是呀，你不愿意吗？”

“开什么玩笑呀！”

“别生气呀。”

"……"

“好吧，就算我白说，睡觉吧。”

远野讨了个没趣地脱下了衬衫，可修子还在为刚才的那句话烦恼。是单纯地开开玩笑，还是远野在表示与自己亲密，不管怎么样，这种不负责任的话，是很轻率地说出来的，修子总感到不是滋味。

“马上要两点了，明天起不来可不行呀。”

远野大大地伸了个懒腰，自顾自地先进了寝室。

“修子，你也快歇下吧。”

寝室里，远野大声地说着，可修子还是收拾起外面的客厅来。先将那盆蝴蝶兰放到了阳台前，再将桌子上的杯子放到水斗里，又将沙发整理了一下，最后查看了一下门锁，才关灯走进寝室。这时远野已经开着枕边的台灯，钻进被窝里了。

“真舒服，躺在床上最惬意了。”

远野伸出手，拉住了修子的睡衣。

“放手……”

修子将远野的手轻轻地拂开，离开床边拔下了头上的发针。

“关灯啦。”

“开着蛮好嘛。”

修子还是关了灯，将发针放在镜台上，走近床边去。

“快些，进来呀。”

远野似乎有些迫不及待了，撩开毯子催着修子。修子在黑暗中小心地移着步子，刚想上床，电话铃突然地叫了起来。

等电话响了好几下，修子才拿起了电话。

“喂喂……”

没有反应，又喂喂地叫了三遍，对方咔嚓一下将电话挂掉了。修子只好也放下电话，一边的远野问了起来：

“怎么啦？”

“什么反应也没有，今晚这已是第二次了。”

“是什么人，恶作剧吧？”

“会是谁呢？”

“最近，吃饱了没事干的人多着呢……”

起先修子也这么认为，可这无论如何不像是简单的恶作剧。

“搞得人心神不定的。”

不知怎的，修子怀疑是远野妻子来的电话，尽管心里感到这不太可能。

“再来电话，别接就是了。”

修子点点头，刚钻进被子，电话又响了。黑暗中，修子数着铃声，响了五下，忍不住还是接了电话。

“喂喂……”

心想着又是那电话，不料这次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

“修子小姐呀，我，是冈部呀。”

修子慌忙将话筒贴紧耳朵，回身看了看躺在床上的远野。

“不知怎的，今晚睡不着……想着或许你也还没睡，便打电话来了……”

远野也许听不到电话里的说话，只见他仰面躺着，闭着眼睛，一动也不动。修子不由又将话筒往耳朵上使劲按了按。

“深更半夜的，对不起呀，实在是想听听你的声音呀。”

“那个……”

修子将身子朝床边移了移，问道：

“这是第一个电话？”

“当然，这是第一个，有什么事吗？”

看来刚才两个没有反应的电话是与他无关的。

“这个时候了，还能听到你的声音，现在在干什么呢？”

“没干什么……”

“那么，已经睡下啦？”

"……"

“说出来也许你会见笑，我刚才在想象着你的睡觉姿态呢。是穿着睡衣呢，还是睡袍；是白色的呢，还是粉红的？”

冈部要介的话全无章法，看来他也是喝多了。

“现在，就一个人吗？”

修子不语，于是他又追问过来：

“旁边，没有什么人吧。”

"……"

“有人在呀？”

“没有……”

“那么，说一声‘我爱你’，我是爱你的呀……”

"……"

“讲不出口呀。”

冈部要介的声音突然激动起来，修子便默默地将电话搁下了。

与冈部要介，修子在生日之后又与他约会过一次。还是老地方，在赤坂电视台附近的一家餐馆，饭后又去六本木的酒吧喝了一会儿酒。

那天，修子刚听到真佐子订婚的消息，非常心神不宁。平时即使喝了酒，也是能控制得住自己的，可那天不知何故，有了些醉意，便对着冈部要介，“结婚呀”“男人呀”地胡说了一大通。

当然没有直接涉及冈部要介，脑子里只是浮现出远野，绘里离了婚的丈夫，对喜新厌旧、不负责任的男人大大地讥讽了一番。对此，冈部要介大加赞同，于是修子更加高兴，最后竟与冈部要介一起去了卡拉OK，两人手挽手唱起了二重唱。

修子是喝醉了，糊里糊涂，可冈部要介却受宠若惊，一直紧紧地抱着修子唱了一个晚上呢。从那以后，冈部要介便自作多情起来，有事没事便往修子的公司，甚至她家里打起电话来。

修子一个人住，偶尔来几个电话也无大碍。可像今晚这么半夜了，还来电话，修子就很讨厌了。而且又喝多了酒，“我爱你呀”地乱叫一通，太过分了。

本来感到冈部要介有些鲁莽，但本性是个十分认真的好青年，所以修子便将自己的电话号码告诉他，偶然也与他约会一下。可是男人真不可思议，平时看去老老实实，诚实认真的，可一喝酒便变得面目全非，肆无忌惮了。

先是无声电话，接着又是冈部要介胡搅蛮缠的电话，修子心情被搅得很不是滋味。已过两点了，再不睡不行了，可修子还是睡意全无。一个人呆呆地在黑暗中长吁短叹的，远野在一边问话了：

“谁的电话？”

远野果然没睡着，他也惦记着刚才的电话呢。

“一个朋友的……”

“那么快睡吧。”

“今晚，喝得多了一些。”

电话筒贴着耳朵，远野是听不到电话内容的，可从修子含含糊糊的应答中，远野还是有所察觉的。可是远野却不再追问，轻轻地翻个身，将背朝着修子。

迄今为止，远野对修子与别的男人交往从来没表示过什么醋意，而且也并不特别在意。当知道她与大学时的男同学去轻井泽旅行时，他也并没阻止。当然这也许是相信修子不会背叛自己，同时也是对自己绝对能吸引修子而具有信心。

修子喜欢上这样一个远野，有时也不免有些怨气，所以有时就特意去与别的男人约个会，气气他。

可是最近一两年，远野对修子的态度有了些许变化。表面上还是不干涉修子的自由，但有时也会若无其事地打听她的这些事情。与公司同事晚餐晚些回家，他会“是朋友吗……”地问她。说到外国同事请她，他更是竖起耳朵听得很是用心。表面上看来不在乎，可心里是很在乎的呢。这最好的例子，便是今晚的那盆蝴蝶兰，说是顺便在银座的花店买的，实则是冈部要介的那盆兰花一直在他脑子里作祟。

表面上不干涉，心里面是一刻也不停地在注意着。他不像冈部要介那样直来直去，而是采取一种软绵绵的迂回策略，这也许是年纪的经验，是中年男人的巧妙之处。

修子在漆黑不见五指的寝室里，怔怔地胡思乱想着，远野又一次翻过身来。

“你在想什么呀？”

以为他睡了，可他还是没有睡呢。

“没想什么……”

远野轻轻地叹了口气，于是轻轻地向修子伸出双手，修子本能地朝后退了退身子，远野却一下扑过来抱住了她。

“我是爱你的啊！”

修子的右耳被远野的脸紧紧地贴着，这句话就像是一碗热水灌入了耳朵。修子被远野抱得有些难受，身子不由得抽紧了一下，可远野抱得更加有力了，整个身子都压了上来。

七十公斤对四十五公斤，到底修子是抵抗不住的。修子的全身被远野宽大的胸脯压迫着，好容易才透过一口气来。

远野这么压了一会儿，好像抓到了猎物，等它挣扎得筋疲力尽了，才悠悠地展开胸怀，将修子包了进去。

带着酒意的远野，今晚行动特别激烈。也许是今天谈成一桩大生意，心情很好，或是受冈部要介刚才那个电话刺激的缘故吧，总之他显得异常亢奋。

一开始，修子有点讨厌，可被他三摩四揉的，修子也不由得兴奋了起来，整个身心也发热发烫起来，这也许正是远野老谋深算的缘故吧。然而他的手段也只到此为止，到底抵不住疲乏与酒劲，慢慢失去了气势，全身软软地搂着修子，最后连双手也松了开去，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

男人就是这样，疾风暴雨地来得快，去得也快。可修子却刚被他煽动起激情，还没十分尽兴。听着身边远野的鼾响，修子心里感到一种无可奈何的不尽意。

“真是，只由着自己的性子……”

修子心里抱怨着，可她对此也似乎已经习惯了，随着远野呼呼的打鼾声，修子心里的最后一丝不尽意也渐渐地平息下去，最后便心平气和地挤在了远野身边，无怨无虑了。

对修子来说，远野的鼾声是不太令人讨厌的。虽说不像摇篮曲那样美妙动听，但却透着一种使人心平气和的BGM[7]的力量。

这鼾声，自己听了几年了呀。双眼渐渐适应了黑暗的修子，默默地回想着与远野交往的五个年头的朝朝暮暮。

光阴似箭。这五年真是一瞬间，但修子对自己的单身选择也并没感到什么不妥。

“也许……”

修子心里呢喃地叹道：

“现在听这鼾声并不感到讨厌，与此一样，自己对自己的人生选择也不会感到讨厌的。”

修子对自己的这种心态感到满意、踏实。如果是一个毫不相干的人听到远野的这种鼾声，一定会蹙眉、吃惊的。与此相同，一个三十三岁的女人不结婚，在外人看来也会皱眉、非议的。可是修子听着远野的鼾声感到十分自然，自己对自己三十三岁还是单身也感到十分自然。自己对自己并不感到有什么不好，就像听着远野的鼾声并不感到烦躁一样，这种感觉已经在修子身心中根深蒂固的了。

好多人都将单身主义看成是女人的生活方式与人生观。但修子并不感到是什么方式与观点的问题，只是感到自己这样蛮好而已。修子曾将这想法说给真佐子听过，她当时笑她说：

“这种理论，社会是行不通的呢。”

说这话时，真佐子好像一下子变成了大人。很少有恋爱经历，认为世事总是一成不变的真佐子，这次却意外地说了句社会普遍的真理。与真佐子比较，修子也许对社会的认识还要肤浅或幼稚些呢。

“因为喜欢男朋友的鼾声，所以坚持单身，这理由说到社会上去，会被笑掉大牙呢。”

修子所感到的单身的快乐，说给大家听，一定会被认为是不可思议的，甚至讥讽为老姑娘的神经出了毛病。

所以，现在夜深人静，听着远野的鼾声，修子绝对感到一种踏实、舒适的快乐。现实也确实如此，单身主义，自己着实感到其乐无穷，并不是为了远野而不结婚的。在这深夜里，修子的思想是无拘无束的，可遗憾的是，这种无拘无束只适用于深夜，白天就不行了。在明媚的阳光下它便会显得那么缺乏生气，那么不堪一击，只能被人认为是一种自以为是的妄想。

也许在白天的世界里，女人三十三岁还不结婚，便是不正常的了。过了四十岁，有了家庭又在外面拈花惹草的男人女人，就像那些失业的人们一样，是被排斥在社会之外的。即使自己本人承认了自己的生活，社会也不予承认。真佐子匆匆忙忙地订婚，公司里女职员年纪轻轻便心急火燎地找男朋友，也全都是怕被这个社会排斥在外呀！

想到这里，修子忽然想到了家乡的母亲。

“你也快些找个人家吧，也好让娘安心下来。”母亲的话，修子听得耳朵都出老茧了。今年过年回家乡也被烦得一天也待不住，这次的盂兰盆节放假，心里也不愿意回去。当然母亲还是想念的，只是不想听她的唠叨。

如果向母亲解释，说自己“喜欢听远野的鼾声，所以不想结婚”，她老人家一定会昏过去的。总而言之，母亲也是白天世界的人，她是无法理解深夜里修子的想法的。而且不光母亲，公司的同事，冈部要介他们都是一样不能理解。

“没有谁能理解我呀……”

心里自言自语着，修子跌入一种孤独无援的深渊里。

现在一旁的远野鼾声正欢，天一亮，这鼾声消失，他人一离去，修子的想法便会无立足之地了。

最近，修子感到清醒是十分可怕的事，其实是心底里不想见到这白天的世界呀。

修子将毛毯拉起盖住了半张脸，闭上了眼睛。

心里想着明天要上班，赶紧睡吧，可眼睛却精神十足，就是不肯闭上。远野的鼾声却十分均匀，一般醉得越厉害，鼾声也越大。被远野的鼾声吸引似的，修子将身体侧向了远野，然后弓着身子贴近他的胸口，一股烟草汗味的混杂气味，这是男人的气息，修子贪婪地嗅着这气息，将脸埋进了远野的胸怀里。

真是不可思议，他的鼾声离开一段距离听与贴在他身上听，感觉全然不同。肌肤贴着肌肤地听，这鼾声就像他的呼吸，就像具有生命的旋律。修子舒适地享受着这美妙的鼾声，轻轻地合上眼睛，这时电话铃又响了……

修子将脸从远野的胸口抬了起来，数着电话的铃声，三下，四下，电话在床边的桌子上顽固地叫着。是那个没有反应的恶作剧电话，还是冈部要介的电话？修子看着远野，并不想起来接电话。

响了八下，修子才从床上起来接电话，战战兢兢地放到耳朵边，没有一点声音。修子也不语，听着对方的反应，二三十秒，听到了对方挂断电话的声音。

静谧极了的房间里，只有刚才“咔嚓”挂断电话的声音在回荡。修子过了一会儿才放下电话，环视房间，黑暗里能够望见窗边的衣橱和一边的梳妆台，一切都没有什么变化，身边的远野也还是鼾声不断的，刚感到有些放心，修子突然小声地叫了起来：

“啊……”

刚才的电话，对方会不会听到这鼾声呢？电话离开是有一段距离，也许不一定听到，可也是保证不了的呀。

“如果是……”

修子心里想着，不由又回头看了看电话。如果是远野妻子打来的话，这鼾声不是对她来说太熟悉了吗？

“不会吧……”

修子不由得抽紧了一下身子。没什么证据一定说是远野妻子打来的电话，而且她也不知修子家的电话呀。当然，修子也压根儿没见过远野妻子的面。

可是毫不相干的人，深更半夜好几次打电话来，修子不由得心烦意乱了。

要是远野妻子想找修子的住所和电话，是很方便的。只要委托兴信所[8]，就轻而易举地解决了。

想到这里，修子突然感到远野的妻子就在身边似的，呼吸都急促了起来。迄今为止，总认为远野的妻子与己无关，老死不相往来的，即使与远野关系再深也是两人之间的关系，绝不会与第三者相关。当然自己也绝不想独占远野，除了两人走在一起之外，远野还是自由的远野，修子是绝不想为此事与远野妻子发生纠缠的。

可是现实地想一想，这也是修子黑夜中的一厢情愿。在白天的社会里，远野是有妻子的，远野是他妻子的丈夫，即使修子不想纠缠，他妻子还是会找她纠缠的。

“烦死人了……”

黑暗中，修子双眸炯炯，全无一丝睡意。远野还是鼾声继续，睡得四平八稳。

平时失眠时，修子总是喝上一杯“利久酒”。这是一种饭后喝着消闲的小杯子，真的只有一口。喝下去浑身发热，神经便随即松闲下来，很快便进入了梦乡。

这晚，修子也只好喝了一口“利久酒”，已是三点过了，才模模糊糊地睡着，睁开眼已是早上七时过了。

看看周围，不见远野的身影，寝室的门开着。匆忙起床，一边绾起散乱的头发，一边朝客厅里望去，远野穿着睡衣正坐在沙发里看报。

“对不起，睡过了头，你起来一点也不知道呀。”

“总算睡醒了。”

远野目光还是望着报纸，轻声地说道。

“昨晚太晚了，你起来叫我一声才是呀。”

“想再让你多睡一会儿，再叫醒你的。”

不管醉得怎样，第二天，远野总是起得很早的。这是他心底要强，不想让人感到他上了岁数，喝了些酒便不行了。

“不好，只有三十分钟时间了。”

修子睡过头的事也是难得的。

“马上准备早餐，先喝杯茶好吗？”

“不用了，我自己来吧。”

远野说着，自己从冰箱里拿出大麦茶，倒了一杯。

修子见此便不多说什么，又匆匆回到寝室坐到了梳妆台前。修子早上的打扮并不费什么时间，脸上扑些粉底霜，头发绾上去打个结便完事了。时间允许的话，她会洗洗头，吹个波浪发型什么的，可今天是不行的了。脸上化好妆，想了想便在胸前有绣花的衬衣上套了件银灰色的套装，又在耳朵上挂了一副同样颜色的环型耳坠。

“差不多，叫车好吗？”

客厅里，远野询问道：

“先送你，然后我再去公司。”

修子公司在赤坂，远野公司在赤坂过去一些的八重洲口，所以送修子是顺路。

“今天，可舒服呢。”

乘出租车去公司，可以免去挤电车之苦。

远野于是打电话叫了辆出租车。平时他从家里上班时，公司有车来接的，从修子这里去上班，只好叫出租车了。

“出租车，十分钟就来，来得及吧？”

“我是来得及的，可你肚子饿着呀。”

“不要紧，本来就没指望吃早饭呢。”

“不要说这种没良心的话呀……”

以前远野过夜的话，修子总给他准备土司和火腿鸡蛋三明治之类的食品，可是今天来不及了。

“那么，给你泡杯咖啡吧。”

“不用了，我不喝。”

远野站起身，打起了领带，这时电话响了。

修子马上从厨房奔出来接电话，又是毫无反应。

“又是什么也不说……”

修子对远野说道，远野也不说什么继续打领带，然后穿上西装。修子于是只好将取出了的咖啡豆又放进橱里，然后去到阳台上。天还是阴阴的，而且很热。修子在阳台上洒了些水，查看了一下有没有晒在外面的东西，才关上阳台门，拉上了窗帘。

“走吧……”

远野只有一只公文小皮包，修子拎着一只拎包，还有一大袋垃圾。在别人看来，他们正是一对去上班的老夫少妻呢。

两人乘上电梯，只有两人，修子便忍不住说道：

“那无声电话，会不会是夫人打的？”

“夫人？”

“你的夫人呀。”

远野感到绝不可能地使劲摇摇头。

“不会的，为什么我老婆要打电话来呢？”

“我也说不清，她是不是察觉了你什么了……”

“可是，这里的地址、电话，她都不知道，而且我与你交往她是一点不知的呀。”

“这种事，要知道还不是容易得很？去兴信所跑一趟不都解决了？”

“可我家的那位，是不会做这种事的，首先她没有这么聪明呀。”

“别这么小看人家。”

“她对我什么也不在乎，我去哪里、几时回家她一概不过问，好像我的一切均与她无关似的。”

“这种话……”

修子还想说什么，电梯已到了一楼，自己先去后面丢掉垃圾，修子对远野说着便朝公寓后面走去。

“我先去，让车子去接你。”

远野也说着，走到公寓前面的出租车边，坐了进去。

修子将垃圾丢掉，突然感到自己提起远野的妻子有些失言了。少说一句，他会心情爽快地去公司，可这样一说，便无疑使他心头蒙上一层阴影了。

修子这么想着，怔怔地站在清晨的凉爽微风里，远野的出租车开了过来。修子坐到他身边，只见他无事人似的悠悠地在抽着香烟，一副无所谓的样子，修子不由又想气气他了。

“我说，你真的要生个心眼才是呢，别以为你夫人还蒙在鼓里……”

“当然，我是很小心的，这不仅仅为了你。”

“这么说，你还有其他女人啰。”

“没有的，我不是这个意思。”

远野让修子不要激动，轻轻地叩着她的膝盖。

“我喜欢的，就你一个人呀。”

修子不由得看看了前面的司机，他双手握着方向盘，目不斜视，好像根本没注意他们的谈话。

“不管怎么说，你是自我感觉太好了。”

“不管怎么说，你是太疑神疑鬼了！”

“那么你说，你不回家时，对夫人是怎么说的？”

“这个，说是在筑地的宿舍里呀。”

因为工作太忙，远野在公司附近的筑地借了个单人宿舍。修子也去过几次，是间只有一张单人小床，家徒四壁的小房间。

“可你不在那里时，又到哪里去了呢？”

“可以说临时出去了什么的，首先她不会朝那里打电话的。”

“总有个急事什么的吧？”

“有急事，她总朝公司里打电话的。”

远野说得轻巧，可深更半夜的，朝那里打个电话，便马上会知道他不住在那里的。

“对你这种行为，你夫人真是好脾气呀。”

"……"

“怎么，没有话了吧？”

修子没好气地逼着远野，他只好轻轻地叹了口气。

“我们已经过了为这种事吵架的年龄了。”

“这么说，你干什么坏事，她都睁只眼闭只眼吗？”

“如我突然失踪或是死了，她也许会有些紧张……”

如此冷酷无情的夫妇，还生活在一起，修子感到真的不可思议了。

“既然这样，你干吗还要回家呢？”

“这个，有邮件送来，还要替换衣服……”

“就为这而回家的吗？”

“就此而已，休息天也老是一个人待在自己房里的。”

"……"

“孩子也不说你吗？”

“这个，他们早就习惯了……”

猛地，修子意识到自己像警察在审问远野似的了。自己不是早就决定不问他家庭的任何事，不介入他家庭的任何事的吗？

修子马上闭住嘴巴，装作观赏起车窗外的景色来。

车子已过了山手大道，离涉谷很近了。再过去一点过了六本木，到溜地前左手一拐弯便到了修子公司了。头顶上的高速道路现在好像很是拥挤，地下的一般道路倒很是通畅。“看来，要比预定时间早到了。”

修子这么一说，远野抬起手腕看了看表，八时二十分。从这里到赤坂有二十分钟也就够了。

“时间，肯定来得及了。”修子说。

“可是，要有时间喝杯咖啡就好了。”

“你是说上班之前？”

以前他们曾一起在赤坂的宾馆悠然地吃了早饭，再各自上班去的，可今天看来是绝对来不及了。

“你肚子真的很饿吗？”

“这倒不是，只是想与你多待一会儿……”

远野说着手伸过去握住修子的手。修子也不想马上分别，但总不能上班迟到呀。

“今天，你有空吗？”

“上午有会议，要十点半开始……”

“那么，去什么地方吃些东西吧。”

“不了，先要拐去筑地的宿舍，领带、西装都得换一下呢。”

远野穿的是白色麻布西装，修子的家里，他只放有一件灰色的夹克便装。

“以后，放几件替换衣服在你家里可以吗？”

远野在筑地的宿舍里也放着几套换洗的衣服。

“可是，借了那宿舍，还是放在那里吧。”

“可那里太狭小，整理起来又麻烦。”

宿舍尽管很狭小，但远野却从来不打扫的。

“让你夫人去打扫一下不是蛮好吗。”

“那里是我个人的地方，让人随意进出可不行的。”

“你是说，我也不能随意去那里啰。”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你夫人，可说是你最亲密的人呀。”

“你是嫉妒啦，是吧？”

“我干吗要嫉妒呢？你那地方请我还不想去呢。”

“别耍小孩脾气，我是诚心诚意希望你去的呢。”

“你的个人禁地，我是不敢越雷池一步的呢。”

“没有良心的丫头。”

“不是没有良心。”

“那么，是什么……”

“那该是你夫人去的地方呀。”

“她是绝对不会去的，放心好了。”

车子急刹车停了下来，一看原来是红灯，人行道上来来往往的上班人群熙熙攘攘的。看到这，修子才突然醒悟到，自己也是去上班的。

“这样谈话，待会去上班会心情不好的。”

“今天，忙吗？”

“十点，有香港的重要客人来呢。”

“公司里，看来少不了你这个秘书呀。”

“这是我的工作呀。”

“待会儿到公司，叽里呱啦的一通英语，心情便会开朗起来的。”

修子用手肘戳了远野一下，正襟危坐地直起身子：

“你到公司，还不是一本正经的社长架子？”

“我是个倒霉社长，公司里人人皆知的。”

“三光电器的合同不是签下来了吗？”

“不是工作，是家庭生活倒霉。”

“公司里的人，连你的家庭私事都知道？”

“我是不会说给他们听的，但他们是看得出的呀。与你的关系他们也是有所察觉的呢。”

“让他们知道，我可不愿意呀。”

“总感觉得到的，我对你最好。”

车子到了六本木交叉路口，夜晚的六本木，灯火辉煌，可现在却显得十分嘈杂。

“最近，我想了许多……”

"……"

“想和你在一起生活。”

耳朵里突然灌进了远野的这么一句话，修子回过头，只见他神色镇静地看着车前方。车子下坡，看得到前面的红绿灯，过那红绿灯前面的马路，左拐，便是修子的公司，远野紧紧地握了握修子的手。

“再给我些时间。”

修子还来不及回答，车子已拐弯，修子公司的大楼也朝眼前迎了过来。

“就在这里停下吧。”

远野吩咐司机停车，修子只是对他默默地颔首，便下了车。

灯火

六点半，修子走出公司，马路上已是万家灯火，夜色阑珊了。

就在此前一会儿工夫，结束了一天的工作，整理着桌子时，还见西面的天空泛着一抹金黄色的晚霞，可当她收拾停当，走到外面，已完全是夜晚了。

修子突然想起了“秋日如断绳的吊桶”的老话来。不知不觉间夏天已过，已是孟秋季节了。

“秋日如断绳的吊桶……”修子反复默念着，感到女人的青春正似这秋阳一般，转眼便逝去了。

记得去年晚些时候，自己与公司的年轻女同事一起回家时，曾对她讲过这句话。当时，那女同事十分不解地问她：

“这句话，是什么意思呢？”

对这句话的含意，不去说其他，就是“吊桶”这词本身的意思她也不懂。没有办法，修子只好向她解释了“吊桶”的意思。

那还是修子读小学以前，祖母家附近有口井，这井上有一根粗粗的绳子，系着一只小小的吊桶。人们要打井水时，便将那吊桶放到井里去打水。打水时如果抓不牢吊桶，桶便会一下子掉到井里去。这井一直到修子三十岁前才不用了，吊桶也当然被淘汰了。

这吊桶在井里下落飞快，就有人用它比喻为秋天的太阳，转眼便下山的意思。

在大学考试复习时，修子在俳句或者短歌里，看到过这样的比喻描写。当时读到这句子时，便联想起自己小时候在祖母家看到的吊桶。现在祖母已过世了，那井也早已被填平了。但是，幼时从井口望向那深不见底的井底时的一种恐惧感，现在还留在脑子里。吊桶一下子落到黑咕隆咚的井底时，确实就像秋阳下山，整个世界一下陷入了黑暗一样。古人将吊桶与秋阳联系起来，也许是觉得这两者都具有一种让人感到害怕、寂寥的共同点吧。

现在走出公司，修子触景生情，想起这“吊桶”的比喻来，不由得对自己的文学修养自我得意起来，同时也确实感受到古人那种凄凉的心情。

这种在年轻人中间已成了死语的话，自己还记着，也许正说明自己也已有一把年纪了。

自己尽管还感到很年轻，可现实中自己与年轻人已有了很多不相同的地方了。使用的语言是如此，感觉上的差距就更大了。不过同时她又感到，自己能知道这种语言，也是十分难能可贵的。尽管是以往时代的言语，可它确实是日本文化自然而然产生出来的语言，能知道这种语言也不是什么难为情的事情。

一路上，这种为自己年龄感到凄寂又为自己有些文化教养而沾沾自喜的复杂心情陪伴着她。来到约好的六本木的一家小饭店时，已将近七时了。

这是一家只有一个酒吧柜和两张小桌子的小店，拨开了门帘进店里，冈部要介已先到了，坐在酒吧柜前等着她。

“对不起，迟了一些……”

“我当我搞错店了呢。”

以前吃饭，冈部要介总是喜欢上西餐馆，没问他为什么，也许是西餐馆的氛围更好一些吧。

可是比起西餐，修子还是喜欢日本菜，所以今天由她决定了这家饭店，让冈部要介过来的。

“非常有特色的店呀。”

“可是，太小了是吗？”

“这种店，你不告诉我，我是不会来的。”

修子向头上扎着毛巾、神情抖擞的店主人要了今晚的特色菜和鲈鱼的刺身。

“这店，你是经常来的呀？”

“有时候是的……”

这店，三年前是远野最初带她来的，以后两人时常光顾这里。

“吃东西，还是各种店都尝尝才是最明智的呢。”

冈部要介好像也很喜欢这店，一只手肘撑着吧台，心情不错地喝着酒。

“问你一句话，‘断绳的吊桶’你听说过吗？”

修子一问，冈部要介稍稍地想了一会儿，答道：

“这是比喻秋阳落得快的意思，是吗？”

“有道理，能听得懂这句话……”

果然是相同年纪的人，修子感慨地端起了酒杯。

今晚与冈部要介约会，是修子生日以后，在赤坂见面以来的事了。

对上次半夜的电话，冈部要介第二天马上打电话来道歉了，并约她吃饭，她却以工作忙为理由推辞了。当然，工作再忙也不会忙得没时间吃饭，只是感到他那晚的电话太放肆了，得小小地罚他一下才是。

修子的这种心思，冈部要介好像也察觉了，那以后又不断地来电话，赔礼道歉，修子才答应他今晚约会的。

与冈部要介在一起，修子有时会有一种自己是女皇似的错觉。虽是年龄相同，可冈部要介对修子总是唯命是从，有时会使修子感到他应该具有一些阳刚之气才是，这也许是修子至今为止交往的都是比自己大的男人的缘故吧。

总感到冈部要介这种男人缺乏男子汉气，但他老是顺着自己，也并不使人讨厌。修子并不想对男人生气，故意似的捉弄他们，但有这么一个对自己唯唯诺诺的男人，至少也能十分满足自己的虚荣心。

今晚也一样，从一开始，冈部要介便低三下四，又是点头又是赔罪，对他那天半夜的电话，说了一大堆赔罪的话。接着又是公司的事情，最近去北海道出差呀等等漫无边际地瞎说了一通。这样海阔天空地谈话，很明显是想讨修子的欢心。

然而，随着酒越喝越多，冈部要介的勇气似乎也倍增了。渐渐地话题便涉及修子的私人生活上去了。

“你最近，有什么高兴的事吗？”

冈部要介的探问是小心谨慎的。

“要说高兴事，到我这个年纪，不会有什么孩子时代那种令人兴奋的事了。”

冈部要介点头表示赞同，同时又换了个角度问道：

“那么，现在对什么事最感兴趣呢？”

“最近，一直在看过去的旧电影，都是名作品。”

“去电影院？”

“当然是在家看录像啰。《哀愁》《慕情》《卡萨布兰卡》等等，黑白的老片子，拍得很不错呢。”

这些电影，冈部要介几乎都没看过，所以便无从接过修子的话头。这么默默地待了一会，他也说起了他最近看过的电影来。

可是他很显然对谈电影的事心不在焉，没说几句，又突然想起来似的，问起修子来了：

“最近，你朋友谈得怎么样？”

“突然问这个……”

“有中意的朋友了吗？”

自从那天半夜电话，借着酒意讲了一些心里话以来，冈部要介似乎一直在寻找机会与修子谈这个话题。但是见了面，一上来又不好意思马上问，所以一直到这时，才有意无意地将话题引了过来。修子对冈部要介的这种自作聪明很是不满，男人应该干脆一点，别这么婆婆妈妈的才是。可是这种方式，也许正是年轻男人对自己缺乏自信，或者说是对女性的一种尊重，也未可知。

“你认为，我有中意的朋友吗？”

修子反问冈部要介，心里存着一种想捉弄他的心理。

“这个，我也不知道……”

“那么，特意去打听一下，怎么样？”

“到哪里去？”

“到我家里去。”

“待会儿就去……”

“有兴趣的话，当然欢迎啰。”

冈部要介一下子愣愣地看着修子。

看着冈部要介的这副样子，修子想象着在家里等着她的远野。要是在家里看到远野，他会怎么样呢？远野肯定大大方方应付自如的，可他一定会无地自容地溜走的吧。

“那么，我们回去吧。”

有了些酒意，修子也不太考虑后果了。

与冈部要介坐上了汽车，修子开始回想家中的事情。昨晚远野没住在自己家里，所以房里没有什么男人的东西，他的睡衣、上装都放进了橱里，唯一的是桌子上的烟灰缸，但自己有时也抽上一支烟，所以也可以搪塞过去。

“你不会让我陪你到家，便将我打发回去吧？”

冈部要介还是不相信，修子会带他去她自己家里。

“当然，你如不愿意，可以回去的。”

“哪里话，只要你允许我去你房里坐坐，就不胜荣幸了。”

“我那里，可只有咖啡……”

“不用的，我不会待那么长的。”

出租车在修子公寓门前停下，冈部要介还是十分小心地观察着周围的情况，跟在修子身后走着。

“看这房子，很破旧吧？”

“哪里，哪里，很高级的呢！”

从电梯里出来，走到房间门前，从信筒里取出报纸，打开门。

“请进……”

冈部要介心神不定地看了看屋里，小心地进了房间。

“有些闷热呀。”

修子又开了灯，打开一扇阳台上的门。

“请到那沙发坐一下吧。”

冈部要介木头人似的顺从地在沙发上坐下，一边不断地点头。

“果然，正如我想象的一样。”

“什么意思呀？”

“房间布置得十分漂亮、整洁。”

“平时只是匆匆打扫一下而已呀。”

“我一开始，就知道你是个喜欢干净的人。”

“喝杯咖啡怎样？”

修子的房间，除了远野，冈部要介还是第一个进来的男人。刚才凭着酒意，她并不感到什么不妥，现在却有些感到心慌了。

“看电视吧。”

打开电视，是介绍南美内陆地区风光的节目，冈部要介看着电视，喝着咖啡。

“你在家，每天晚上干些什么呀？”

“干些什么？每天总有事情的呀。”

“这里面，还有房间吧？”

“寝室，很狭小的……”

“一个人住，够大了，我公司也有人住在这附近的。”

“你住在蒲田，是吗？”

“我住的地方可不像这里环境幽静、高级，是一般的民房，乱七八糟的，如不嫌弃的话，请一定去我家玩玩。”

冈部要介这么说着，便一发不可收地说起他住的地方的风土人情来。修子听着听着，不由想象起来：远野如果突然进来的话，会是个怎样的场面呢？醉意醺醺的远野一下子推门进来，冈部要介的表情会怎样？同时远野会怎么认为？当然现在自己也没做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情，没什么说不清的事。这么想着，修子那份捉弄人的心理又一次高涨，竟真想远野快些回来，让自己看看两个男人面对面瞪眼露齿的场面。

突然，冈部要介站起了身子。

“洗手间在哪一边呀？”

“洗澡间的左手。”

修子继续看着电视，不一会儿冈部要介走了回来。

“那个，威士忌，能让我喝一杯吗？”

“说好了，只有咖啡的呀。”

“可是，就一杯……”

刚才在店里已喝了不少，可冈部要介的脸色却显得格外苍白，给人一种强压着内心冲动似的感觉。

修子无法，只好起身倒了满满的一杯冰水放在桌子上。

“这是，威士忌？”

“你不是口渴吗？”

“这冰水，我喝了也不痛快。”

去了一次厕所，冈部要介的态度有了些变化，说不出什么变化，但一下子沉默寡言了，满腹心事似的。

“你，怎么啦？不舒服呀。”

“一些问题，向你请教一下行吗？”

冈部要介一口喝干了桌子上的冰水，用一种警察调查案件的口气对修子说：

“你真的一个人住吗？”

“当然的啰，怎么一下子……”

冈部要介似乎要使自己镇静下来，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你真是个不可理解的人呀，我真搞不懂了。”

“你这是怎么啦？”

“我是终于明白了，这里有男人住着。”

有些醉意的冈部要介，提高着嗓子指着洗澡间的方向：

“那里，有男人的剃须刀呢。”

洗澡间外面的镜台上放着黑色的剃须刀，确实是远野的。被他一说，修子才知道刚才他去厕所时，发觉了这个秘密。

“你对我讲实话……”

"……"

“你不说，也瞒不过我的。”

冈部要介的这种肆无忌惮，修子一下子气愤起来。这里是我的房间，有什么东西，关你什么事？自己看到了什么剃须刀，凭什么理由打破砂锅问到底呢！

“那是男人的东西吧？”

“你爱怎么想就怎么想。”

“看来……”

冈部要介慢慢地双手使劲地捋着头发。

“以前，自己真是太可笑了。”

“快叫车子吧。”

“你是想赶我走吧？”

“现在，你是该回去了。”

“可是，话还没说完呢。”

修子却果断地拿起电话，说了自己的住址，叫了辆出租车。

“你别装腔作势的，听我把话说完。”

冈部要介还是紧盯着，没完没了的：“以前就感到有些不对头，可绝没想到你真的会……”

“你到底想说什么呀！”

“我想讲，果然不出我所料，你与什么男人同居着！”

“胡说八道！”

“可那剃须刀，不是铁证如山吗？”

“确实是男人的，可没有一起同居。”

“那么，是经常来住的啰。”

"……"

“是你喜欢他？”

“这种事，与你有什么关系呀？”

冈部要介妒火中烧地冲着修子的神情，被修子这么一说，又像一下子泄气似的，不由深深地叹起气来：

“没想到你是这么一种人，没想到你竟会这么不规矩……”

“不规矩？”

修子昂起头反击道：

“怎么不规矩啦？”

“是准备与那男人结婚吗？”

“这你管不着……”

“不想与人家结婚，住在一起就是不规矩。”

“这是谁的规矩？”

“那么，你是喜欢这个人？”

“当然喜欢啰。”

对修子这突然的坚决态度，冈部要介一下子语塞了。为了调整一下自己的情绪，又喝起了桌子上的冰水。

“那么，为什么不和人家结婚？他也喜欢你吗？”

"……"

“既然喜欢，连剃须刀都放在你这里了，应该结婚了呀？”

突然，修子感到有些可笑。年纪轻轻，思想倒十分守旧。冈部要介的话，就像那些老头老太太的说教。

“喜欢，并不一定得结婚的呀。”

“这种话，胡说！”

修子在笑自己，冈部要介也许察觉到这一点，声音越发地响起来了：

“你这话，是在糊弄人。”

“我没这个意思。”

“我知道了，那人是有妇之夫吧，你老实说出来，他是有家庭的，比你大许多的男人吧。”

冈部要介越是激动，修子反倒越是镇静了：

“是又怎样？”

“你对这种生活感到满足吗？”

“满足的。”

“与这种有妇之夫，又不能结婚，交往真那么快乐吗？”

“快乐的。”

“而且，与那人是永远也无法结合的呀。”

“并不用结合，生活本来就不是结婚才意味着爱情的全部的。”

冈部要介太拘泥于结婚，或者说自己是单身，能够马上与人结婚是他最大的本钱。

“那么，你只是玩玩而已的吧。”

“这由你怎么想都可以。”

“你认真想一下才是呀。”

冈部要介双眼都要喷出火来了：

“你不敢正面回答我的问题，是心虚。”

“我有什么不敢的？”

“那么，我问你，为什么不和那人结婚？如果真是相互喜欢应该结婚才是，或是有什么不能结婚的理由吗？”

“并不是什么理由，是不想结婚。”

“不想？”

“是的，感到不结婚更好。”

“为什么呢？”

“世界上的人并不是都和你一样想法的呀。”

冈部要介还是不能理解，一脸的迷惑不解。修子对他的想法不是不能理解，而是对他这种男人认为女人只有结婚才是最幸福的想法感到可悲。

“好啦，下面车子已到了。”

刚才打电话叫出租车时，说是五六分钟就到的。

“今晚，早些回去吧。”

修子穿了凉鞋去开了门。突然，冈部要介一下子抱住了她，修子一点也没注意，一只脚已穿在了凉鞋里，冈部要介却不顾一切地扑在她身上。

“想干什么呀……”

修子挥手挣扎，可被冈部要介紧紧地抱着，气也透不出来。猛地，冈部要介的脸凑到了面前，修子拼命地左右摆首，但由于双手被抱住，所以还是躲不过冈部要介疯狂的亲吻。

“住手……”

修子用力将身子往下蹲，好容易从冈部要介手里挣扎出来，爬似的朝客厅逃去。在客厅里，修子调整了一下呼吸，回头看去，冈部要介还是站在门口脱鞋的地方怔怔地不动。修子一边理着纷乱的头发，一边扣住有些扯开的胸襟，大声地叫道：

“你滚……”

不管自己怎样的意马心猿，这样强行施暴实在是岂有此理。

“你快给我走！”

冈部要介好像还不甘心，双手无力地垂着，默默地看着修子，对自己刚才的行动好像还不曾反应过来似的。

“车子已经等着了。”

修子语调稍微缓和了一些，冈部要介才慢吞吞地拾起地板上的鞋子，接着又一次目不转睛地看了看修子，一声不响地打开门，走了出去。

剩下一人时，修子又一次察看了自己的身上。

被冈部要介抱住时，由于用力挣扎，衬衣胸口上的一粒纽扣掉了，袖口也被扯破了。另外，脸上也感到被冈部要介乱吻一通，留下一种黏糊糊的感觉。真是突如其来的袭击呀。

以前总认为冈部要介不会耍流氓的，现在看来，男人一冲动是会不顾一切的。也许是他对自己的爱的表示，可采取这种强行霸道的做法实在是太过分了。真的喜欢，应该采用有礼貌的、温柔的方法，这样女人才容易接受。像他刚才的行动，不但不会使女人接受，相反还会引起人家的反感。

另外，他知道修子与别的男人有交往，便妒火中烧，说修子是不规矩的女人，可自己却更不规矩。也许是不管什么女人都可以，也许是知道修子有别的男人了气不过。

“真不可理喻呀……”

修子自言自语地拾起掉在地板上的纽扣，拢了拢敞开的衣襟，这时电话铃响了。最近无声电话是少了，修子想着，拿起电话，放在耳边并不作声，一时电话里传来了男人的声音：

“喂喂……”

马上知道是远野的声音。

“怎么啦，有什么事啦？”

“没什么……现在在银座，马上去你那里。”

"……"

“不反对吧？”

修子被远野这么一问，才如梦初醒地点着头：

“知道了。”

放下电话，看钟是十时半。

远野来，得一个小时左右，修子于是放了水，将身子埋在了浴缸里。她感到冈部要介的气味充满了全身，所以格外小心地洗了个干净。洗好澡，吹干头发，门铃响了，远野出现在了门口。

“你回来了。”

修子好像久违的亲人回来似的，亲热地看着远野。

“怎么了呀？”

“什么怎么了？”

“好像今天特别客气呀。”

远野从包里拿出修子喜欢吃的曲町餐厅特制的点心。

“谢谢，你今天去那餐厅了。”

“是与三光电器的客人们，下次我们两个人去好吗？”

“那么几时呢？”

修子一下子有点撒娇的感觉。

“那就下星期中旬，星期三怎么样？”

“那就定好啦。”

“洗过澡啦？”

远野调皮地将脸凑近修子嗅了几下，修子却趁机一下把头埋进了他的怀里。

“洗头膏的味道。”

远野怀里有一种香烟和汗水的混杂味，修子的头埋在里面感到十分舒适。

“来，亲我一下。”

“今天，怎么啦？”

修子太主动，令远野反而有些难为情地笑了，慢慢地用嘴唇轻轻地吻了吻修子的小嘴。

“今天，怎么啦？与什么男人鬼混过了？”

“我怎么会做这种事情呢？”

“是吗……”

“我们早些睡吧。”

“不，现在不行……”

远野深深地亲了修子一下，将她轻轻推开。

“有什么讨厌的电话吗？”

“今晚，还没有。”

修子将远野脱下的上衣挂在衣架上，取出睡衣。

“先洗个澡吧。”

“不，先不急，先给我泡杯咖啡。”

修子便从冰箱里取出听装的咖啡，倒在杯子里。

“好喝，你也来一杯怎样？”

“好吧，我也来一杯。”

刚洗完澡，修子也正想喝一杯。

“今晚，你看上去真漂亮呀。”

远野盯着修子的脸，修子避开他的目光似的，一口喝干了手里的咖啡。

“脸上的气色好极了。”

“是见到了你呀。”

“每天，不是都见到的嘛。”

远野苦笑着说，可修子却是劫后逢生的感觉。

“吃点心吗？”

“太晚了，就吃一块吧。”

“我也吃一块。”

打开点心盒子，修子的脑子里已经将冈部要介忘得一干二净了。平时远野来得晚了，倒头便睡，可今天却十分精神。他先上了床，等着修子，修子当然也是十分主动。远野的抚摸不太激烈，但恰到好处，不紧不慢的手势，十分娴熟老练，自然而然地将修子带进了爱的旋涡里。他知道修子身上每一个部位的反应，就像在抚弄自己的身子那样，使修子感到舒适极了。远野真是太理解女人的心思了，修子真正有一种心满意足的感觉。换句话说，远野对修子的身子已是了如指掌了，远野就像一位富有经验的探险家，轻车熟路地开探着修子的这块处女地。

以前，修子不能说是处女，但至少是一块荒地。这荒地里隐藏着各种神秘的东西，只是被茂密的树林掩盖着。把这块荒地开垦出来，使她成为一片沃野，便是远野的工作。现在，这荒地开出了鲜花，便是远野努力的结果。这未开垦的荒地，第一个进去的人是没有什么竞争者的，但这以后便要汗流浃背地奋斗不止耕耘不已。现实也确实如此，现在远野正是浑身汗淋淋的，就像从水里捞起的水藻一般瘫在了岸边。

修子一直是心安理得地任凭远野在自己身上作为，好一会儿不见远野的动静，才注意到远野躺在一旁已是筋疲力尽了。对此，修子感到一种宽心和过意不去。对如此爱着自己、为自己如此尽心尽力的男人，修子心里充满着感谢和叹服。

本来，远野自己对修子的服务并不似修子想的那样美好，只是感到作为男人就应该主动，使修子称心便是自己这个开垦者的胜利。

远野的这种想法，无可非议。本来男人女人的游戏就没有什么硬性规定。可是，这样的一场游戏下来，修子总是如久旱逢甘露的鲜花光彩熠熠，远野总是如刀折矢尽的败将气喘吁吁。

仔细想想也是，享受一次远野的爱，修子便越发的美丽。从二十多岁到现在三十多岁，修子着实增加了不少女人的韵味和艳丽。这只要每天早上照照镜子便可一目了然。在远野怀里尽情享受过爱的早上，肌肤一定光滑如脂。化妆时也能感觉出来，如没有爱的早上，皮肤便枯燥而没有光泽。

修子有时真为自己对远野的爱竟有如此的敏感，而感到不可思议和不是滋味。对自己身体如此的反应，修子十分赞叹和吃惊。

总而言之，修子与远野的关系，早已经远远不是单身女人与有妇之夫的寻欢作乐的关系了。他们已是在心灵的深处，相互紧紧地连在了一起。

修子对此并不怎么在意，同时也并不是无动于衷。

就像历史一样，两人迄今为止的交往就像一段自然形成的历史。

最近，修子与远野每次相好后，总是一下子不能入睡。以前，每当这时，修子会在远野怀里很快入睡，但醒来总是只有自己一个人，感到若有所失的惆怅。本来，身心经过特别的激动后，会感到一种舒服的疲倦，这种时候是最幸福的时刻；为了尽情享受这种幸福，便不想一下子入睡。

今晚，修子也是一样。但远野却已入睡，抛下修子一人独耐清冷的夜。借着枕边台灯微微的光亮，远野睡得正酣，脸上露着一种令人嫉恨的心满意足的表情。远野今晚也许并没有喝太多的酒，所以鼾声并不怎么响。

修子听着远野的鼾声，回想着今天一天发生的事情。公司面临一年一度的财务结算，十分繁忙，但也并不是忙得焦头烂额。只是社长在午休前没有客人的时候，突然问修子：

“你不想结婚吗？”

由于是突如其来的发问，修子只好犹豫不决地答道：

“不是，不想……”

“问你这件事，是我有一个朋友托我……”

平时十分干脆的社长也一下子变得说话吞吞吐吐的了，也许是他对说这种事羞于启口吧。

“托我说有个不错的青年人……我也没见过那青年人，但有照片，不知你有没有兴趣。”

模棱两可的话语，修子也不便一下回绝，便只好点了点头：

“谢谢社长了。”

“那好，下次让他把照片拿来。”

“像我这样的老女人不嫌弃吗？”

“看上你的男人还真不少呢。”

社长说着便与外国来的客人一起去进午餐了。

不知是谁看中了自己，修子心里有些感激，可已有好长时间没有人给自己介绍朋友了，不由得心里“怦怦”地跳个不停。

可是，刚才社长问自己“有没有朋友？”，自己又不好说“有了”，但又不想否定，心慌意乱地只好点点头，聪明些的人应该感觉得出修子这些心理活动的。

但不管怎样，有人看中自己，对修子来说总是值得快慰的。是个怎样的人呢？修子想到这个未曾谋面的人，便心气浮动起来了。

可是，修子对冈部要介和远野都没有谈起此事。对冈部要介本来就感到没有必要讲，对远野是怕讲了会对他产生不必要的压力。将这件事当作没有发生过的，听过就当耳边风吹过，看来是最好的办法了。

晚上吃饭时，喝了些酒，修子一下子心血来潮，竟将冈部要介带到了自己家里。起先倒没有什么，后来冈部要介却越来越放肆，一直弄到不欢而散。

冈部要介走后，修子心里很是烦恼，一直陷入一种对冈部要介厌恶的感情旋涡里。可现在夜深人静，心平气和地想想，也许自己也有对不住冈部要介的地方。

冈部要介不顾一切，欲行非礼，修子自己也有一定的责任。因为她如果不想捉弄他一下，将他带回家里来的话，便不会发生这一切。

与冈部要介不欢而别，修子感到有些难过，想到以后再也不能与冈部要介像以前那样无拘无束地约会，便有一种莫名其妙的失落感。当然，修子是不会嫁给他的，可修子却认为他是自己的一个同龄的朋友，而且是一个好朋友。对从今以后将失去这么一个朋友，修子心里感到十分遗憾。

胡思乱想的当口，远野突然止住了鼾声，身子如一座山似的咬牙咧嘴地翻动着，转过了身子去。待他再次奏响鼾声时，修子慢慢地从背后将脸贴在了他的背脊上。

不知怎的，远野侧着身子的姿势，最使修子感到安然。

在冈部要介走后，远野来到时，修子就像女儿见到父亲似的感到一种安全。这安全感，已超越了爱与恨的情感，成了一种久已习惯的东西了。

“就这样，我看来是得跟着他一辈子了吗？”

修子在黑暗里问着自己，房间里依然只有远野那单调的鼾声。

修子想要睡了，再不睡，明天上班脸上便会显露出来。

修子下了床，喝了一杯“利久酒”。

将杯子放到水斗里，回到床上，电话铃又响了起来。

最近，由于不时有无声电话，所以修子便将寝室里的电话也移到了外面的客厅里。这时修子起身，走入客厅随手将寝室门关上，拿起了电话。电话里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

“喂喂，还没睡吧。”

跳进修子耳朵里的是绘里的声音。

“对不起，这么晚了。”

修子不由看看钟，已是一点半了。

“现在，不要紧吧？”

“不要紧的。”

修子拖着电话线坐到沙发上。

“今天，我碰到悟郎了。”

绘里与丈夫离了婚，带着五岁的儿子一起生活。一年前她开始与一个叫辰田悟郎的摄影师交往。因为他比绘里还小一岁，所以绘里一开始就老大姐似的称他为“悟郎”。

“他一定要与我结婚呢。”

话说到这份上，修子知道这电话一时半会儿是挂不掉了。

“不是蛮好嘛，你不也是想着他的吗？”

“可是他有条件呢，结婚后，儿子不能带去呀。”

修子突然感到冷了，在睡衣上又加了一件开衫。

“这条件，不是太苛刻了吗？”

悟郎是绘里理想的很帅的男人，年纪还轻，结婚后一下子便成了五岁孩子的爸爸，对他来说也许有些心理负担太重。

“真的喜欢我，就应该将孩子也一起带去，不是吗？现在这样，不是有意在哄我吗？”

“可是，男人本性难道不正是如此的吗？”

修子的话一出口，绘里一下子声音提高了八度：

“你胡说什么呀……与你不相干，你就这么乱说一通啦！”

“我并不是，不是想为他辩护的。”

“可他一开始就知道我离过婚，有孩子的。他现在突然不要孩子，这怎么可以呢？”

看来绘里是喝了酒了，一个劲地埋怨修子不肯听她的苦楚，语气十分蛮横：

“我就知道，你是个无情的女人，自己没有结过婚，没有生过孩子，所以认为别人的孩子可以像狗一样随便丢弃，尽说这些风凉话。”

“我是听了你的话，在给你解释呀。”

“我离开儿子，他将怎么办呀？”

“但是，你以前的丈夫不是说要儿子的吗？”

“那种男人，能放心将儿子交给他？那种自私无情的男人……”

那么只好由你自己去考虑了，修子这么想着，沉默起来。突然电话里，传来了绘里的抽泣声：

“不管怎样，我是不会离开儿子的，这样无理的要求，坚决不接受，你说对吧？”

“他是认为你儿子对他不会亲的，而且将来他与你也得生儿育女，这样你儿子便会成为累赘的。”

“可是，男人难道不应该气量大些吗？还没结婚便感到累赘，还像个男人吗？”

"……"

“他是胆怯了，对我，他只是利用一下而已……”

“也不能这么说嘛。”

以前听绘里说过，是她自己先接近悟郎的。以后悟郎也许多少也在工作上得到过绘里的帮助，但这绝不能说是悟郎想利用绘里。

“这种事，不要再相互揭短，意气用事了。”

“可我心里就是不平，我明白地说他了，是为了与我睡觉才与我好的……”

“你这么讲……”

与人家好的时候，就郎呀、爱呀的亲不够。现在不好了，便硬说人家是想利用自己。听着绘里歇斯底里的叫声，修子感到，即使如绘里这么聪明的女人，也会为爱情而失去理智的。

“你冷静一些，好好想想再说吧。”

“都这样了，还有什么好好想想的？”

“不是还刚刚谈到结婚的事吗？”

被修子这么一说，绘里一下子泄了气似的：

“我到底该怎么办呢……哎，你帮我出出主意呀。”

“还是爱着他的吧。”

“这个嘛……”

“只是他不要你的儿子，你才这样……”

“我才这样，我是绝不离开儿子的……”

绘里的哭声从电话里传过来，使修子感到表面上看去甜甜蜜蜜的他们两人之间也潜伏着非常的危机。

“总之，我认为爱情、儿子不能两全的。”

“别说这种风凉话，为我想想呀。”

“那么，倒有一个好办法。”

“什么办法，快说呀。”

“保持现状，不结婚，永远是情人。”

“情人？”

“要结婚，就难啰。”

“你这主意……”

绘里一下断气似的打住了话头，许久才呼出一口气来，喃喃地叹道：

“原来如此。”

“主意不错吧。”

“太简单了。”

“是的，本来就很简单的。”

突然没有了抽泣声，好像陷入了沉思，电话里静悄悄的无声无息。

“喂，想通啦？”

“可是，这样一来，我们永远无法成亲啦。”

“结了婚，同床异梦，还不如不结婚亲密无间的好呢。这是你教我的法国爱情呀。”

在法语中，情人叫“曼特莱斯”，最早是绘里教给修子的。

“你完全能够自立，保持这种曼特莱斯的关系是最合适的了。”

“当然，我能自立，便永远只能是情人呀。”

“你是说，你肯做他的情人？”

“是呀，这样一来，变成我得永远养他了……”

心里怎么想，马上会毫无顾忌地说出来，这便是绘里的可爱之处。修子这么想着，绘里又叹了口气道：

“真羡慕你呀！”

“你还是想开一些吧。”

听着电话里绘里有些心动的嘟囔，修子不由对着自己说道：“对别人的事，你倒蛮会拿主意呢！”

夜长

远野的寓所在筑地的木愿寺前面的幽静住宅区内。那是一幢五层楼的建筑，楼内全是一室户的房间，面积不大，但离公司所在地八重洲口却很近。

远野将自己的衣服和日用品大量搬入寓所时是九月中旬公司连休的日子。当然，迄今为止，远野也时常在这寓所里过夜，但这里只有替换用的几根领带与上衣。

而且住在这里，也只是在公司工作太晚，来不及回家的情况下。由于只是睡一觉，一早就出门的，所以几乎没有任何日用的东西。最多是一些洗漱用品及速溶咖啡，再就是几个杯子而已。而对家里说是住在这里的时候，实际上大多数又是住在修子家里的。所以这房子虽说是应付工作太晚回不了家时派用场的，但实际上几乎等于空关着没有用过。

修子也曾来过这里几次，但实在不是有人经常住的样子，可这次却正式搬进了好多的东西。

远野搬来的东西，西服十几套，衬衫十几件，另外还有替换用的裤子、毛衣、开衫、皮鞋等等，甚至还有高尔夫球棍之类的东西。另外，还添置了沙发、电视机、咖啡机以及锅碗瓢勺日用品。这些东西有新买的，也有如衣服、锅盆碗筷等东西，是从久原的家里搬来的。

帮着远野搬东西、整理东西，修子不由想起他妻子的事来了。

对于丈夫从家里搬走这么些东西，她心里会怎么想呢？尽管远野有着各种冠冕堂皇的理由，可她不起疑心吗？

从秋天开始，三光电器的工作正式开始了。这庞大的工作量，就是倾远野公司全部人员之力也是显得十分勉强的。为了这工作，作为老板的远野实在无暇顾及家中，没有时间每天回家。这理由，表面上似乎无可非议，但仔细想想还是有些可疑之处的。

首先，远野的家在大田区久原，离市中心是偏远了一些，但与那些家住千叶、埼玉的人相比绝对不能说路远。即使是深夜，乘出租车回去也花不了多少时间。其次，秋天开始工作是要忙许多，但老板远野并不需要事必躬亲、时时在现场的。具体工作碰到问题，只要公司人员能及时知道远野在哪里，联系上便可以解决问题的。

因此，远野这样兴师动众地将东西搬出家里，不用每天回家，实在是别有用心、昭然若揭的。对此远野的妻子又是怎么想的呢？

修子心里这么考虑着，真想问问远野，但终于难以启齿。

本来不介入远野家庭的一切事情是修子的一贯原则。只要他与自己相会时使自己称心如意，其他事情一概风马牛不相及。修子的这种方针，迄今为止也是一直奉行着的，就是现在帮着搬东西，整理房间，也是远野要求，她才来的。

可是看着这么多的东西，修子心里感到不安了。况且，搬家公司的人又误认修子是远野的妻子，“夫人，夫人”地叫个不停。确实，修子今天的打扮，米色长裤，条子真丝衬衫，还挂着白围裙，实在是一副主妇的样子。远野是藏青裤子，白衬衫的袖口卷得高高的，这里那里地指手画脚指挥。

东西全部运到了房间里，修子终于忍不住问了起来：

“这么多东西搬了来，家里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

远野用毛巾擦着头上的汗水。

“搬了来，家里不要用啦？”

“我已经不想回去了。”

看到修子一下子怔怔地反应不过来的表情，远野爽朗地笑了起来。

“你这样做，不要紧吗？”

“要紧也好，不要紧也好，已经是没办法的事了。”

怎么会没办法了呢？修子一点也不能理解。

“今后，一直住在这里吗？”

“是打算这样，但今后去你那里的次数会很多的，你厌烦吗？”

“这么没头没脑的话……”

“不会讨你嫌的，放心好了。不过今后，我那个家是不想回了。”

确实，看这架势，远野是不准备回家了。可他的妻子、孩子又会对此怎么想呢？

“你这是真的？”

“上次不是就对你说过，我在家的关系不好嘛。”

“那么，这是分居了。”

“这个嘛，可以这么说吧。”

远野点着头，从冰箱里取出啤酒，很有滋味地喝了起来。

摆好家具，理好衣物，打扫完房间已是下午三时了，从一过晌午便开始的，算来足足花了两个多小时。

一个房间，配上崭新的家具，虽说显得窄小了一些，但面貌焕然一新，有了房间的样子。至少一改原来家徒四壁的凄寂感觉，有了一种过日子的气氛。

“谢谢，这样便可度日了。”

远野放下卷起的袖子，点上一根烟。

“用新机器，煮上一杯咖啡吧。”

修子提议道。

说到咖啡，迄今为止，这里只有速溶的，现在有了煮咖啡机，便方便多了。一个房间，除了床，就是一个小小的沙发，两人并肩坐在沙发上喝着咖啡。

“这里，还是太小了呀。”

冰箱是小的，镶在水斗下面，厕所与洗澡间挤在一间，设计得十分合理、巧妙。但毕竟是空间太小，床占去了将近一半面积，其他只有挨着衣橱摆的一张桌子与一张沙发。

“在这里，长期住下去，会透不过气来的。”

“这里，只是深夜喝了酒，醉醺醺地搁搁身子而已。”

“你家里不是很大的吗？”

修子没有去过远野的家，但知道他家是整幢的小别墅。放着这么优越的地方不住，栖身到这里来受罪，真不知道他是怎么想的，按远野的解释是图自由清静。

“啊呀，忘了买菜刀了。”

远野看着水斗，一下子记了起来。

“还有餐巾纸、洗洁剂也没有呀。”

“还有，要一个大一些的垃圾篓。”

一下子要长住下去，必需的东西真是太多了。

“明天，我给你买来吧！”

“顺便再买些速泡面和酱汤。”

“洗衣服怎么办？”

“出门时放在门口物业管理处，托他们交给洗衣店。可是，内衣怎么办呢？”

“拿到我家里来吧。”

“这样，真太感谢你了。”

这样修子不知不觉地越来越陷入远野的生活中去了。

“还有，寄到你家的邮件怎么办呢？”

“难得也回去一下，取来便是了。”

对于分居在外的丈夫，突然回来取邮件，妻子会是怎样的感受呢？修子无法想象，可远野却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

“终于，可以清静一下了。”

“这像鸟笼一样的地方，要不了多久便会待不住的吧。”

“待不住，便到你那里去呀。”

“可我那里也不亮堂呀。”

“不要紧的，总之要再找大一些的房子的。”

“你还要搬家？”

“搬到和你一起住的地方。”

远野究竟是怎么啦？与妻子又没有正式离婚，说这样的话，真不知他脑子里是怎么想的。

“呵，下星期开始，会很忙的呢。”

远野好像忘了他说过什么，一下子展开双臂，伸了个懒腰。

“这次全部结束，有五六个亿的工作量呐。”

远野公司承担三光电器公司成立五十周年纪念活动的策划、宣传、广告等工作。这次能击败其他大型竞争公司，远野心里是十分高兴得意的。

“我还想添些人手，修子你肯辞去现在的工作，到我公司来吗？”

“是来当你的秘书？”

“有你在我身边，我会如虎添翼的。”

“你的好意，谢谢了，我在你身旁，反而会妨碍你的。”

“没有的事，我会给你比现在高许多的工资的。”

“到我被现在的公司炒鱿鱼时，再去找你吧。”

听上去是句笑话，但修子实在不想与远野缠得太紧。

“想起来了，我还有些事，要去公司一下，你不介意吗？”

“不介意的，我再把房间整理一下，也要回去了。”

“两三个小时就结束的，七点一定回来，一起吃晚饭吧。”

“现在约定了时间，你在公司会心不在焉的，我还是回去等你吧。”

“那好，公司的事一结束，我就打电话给你。”

远野说着胡乱洗了洗脸，从刚搬来的衣服中选了一套灰色西装穿好，扎上领带，对修子说：

“那我走啦。”

“我再将水斗、灶台擦一下，浴室、厕所打扫一下，有一个钟点，也就回去了。”

“不好意思，麻烦你啦。”

远野说着，轻轻地亲了一下修子。

“房间钥匙放在物业管理处好吗？”

“不用，你拿着好了。”

“那好，待会儿给你。”

“不用了，这是为你配的呀。”

修子一下慌了，使劲摇着头。

“我不需要的。”

“反正多一把，你拿着好了。”

“我真的不用的。”

“反正，你给我收着吧。”

远野这么说着，挥挥手走出了房间。

天渐渐地近黄昏了，周围显得有些令人难受的寂静。一般住宅现在已是准备晚饭的热闹时间，可这里尽是单间的房子，没有这种生活的气氛。

这里住着的人，大多如远野一样，只是晚上栖一下身，或是难得来东京住上一晚的。所以当然没有家眷，而且相互间也不闻不问左右邻舍的事。这一方面，各自感到轻松自由；但另一方面，与这样相见不相识的人住在一起也有一些不安。

远野走后，修子将门锁上，用湿毛巾擦起灶台来，有很长时间没有打扫了，不锈钢的灶台很脏，还有不少地方都生锈了。

修子用力擦得干干净净，又擦了一下碗橱，将碗盘、咖啡杯什么的整整齐齐地放在橱里。盘子是青花瓷的，咖啡杯是胭脂红的碎花，这都塞在一个纸板箱里，看来是远野从家里拿来的。

修子拿着咖啡杯，心里想象着远野家里的情景。

远野的妻子，是喜欢这种碎花的瓷器的。修子又将杯子朝窗对着阳光看了看，才看清这些碎花杯子周围的花纹是相连着的，好像是蔷薇花，又好像是常青藤，看上去十分逼真，似乎正在上下晃动，活的一般。

至于远野，他是不会买这种杯子的，看来这一定是他妻子喜欢的了。

这样一边端详，一边想象，将三只杯子排列在碗橱里，这时门铃响了起来。

是谁呢？远野是有钥匙的，会自己开门进来。是物业管理人员，还是刚才搬家公司的人？

修子用毛巾擦了擦手，走到门口开了门。随着“吱吱”的开门声，敞开一半的门外，一位四十多岁的妇人站在门口。

霎时，修子感到这妇人好眼熟，一身连衣裙，花纹就似那咖啡杯上的一样。

“您是，谁呀……”

妇人有些迷惑地问道，修子一下子不知怎么回答才好，慌忙中反问道：

“这里，是远野先生的房间……”

“这我知道，他人不在吗？”

修子一下领会了过来，原来站在面前的是远野的妻子。

“他出去了？”

修子机械地点了点头，远野的妻子便一步跨入了房里。

“您是，片桐修子小姐吧。”

"……"

“我没猜错吧？”

修子还是不敢相信站在自己面前的真是远野的妻子，她宁愿认为这是谁搞的恶作剧、开的玩笑。

可事实总是事实，面前确确实实站着远野的妻子。

修子有些头晕，紧张不安使她手心都捏出汗来，而且，只感到小腿在微微地颤抖。

与修子相比，远野的妻子很是镇静，脸上的表情好像是本来就知道修子在这里似的，冷冷地问道：

“您在这里干什么？”

房间里还有不少纸箱没整理干净，修子身上又戴着围裙，是在帮着搬家，打扫整理房间的。这是一目便可了然的，可远野的妻子却明知故问道：

“您是经常来这里的吧？”

“不是……”

“可是，现在不是来了吗？”

“不对的。”

修子微微地摇着头，接着说明：

“是远野先生……”

“我丈夫怎么啦？”

原来想说是远野先生让我来帮忙的，可听远野妻子“我丈夫……”这一句重重的语气，不知怎的，修子一下子没有了辩解的勇气。这是什么原因呢？也许是远野妻子一句“我丈夫……”对修子的震动太大了吧。

“我丈夫，现在去哪里啦？”

“说是，去公司有些事……”

“那么，马上会回来的吧？”

“这个嘛……”

“是不回来了？”

瞬间，远野妻子的胸口那根金项链闪出刺眼的光芒。

“您是在这等他的吧？”

“不是的……我正准备回家呢。”

远野妻子朝房里看了看，便脱鞋准备进房，修子慌忙想将拖鞋拿给她，可她却正眼也不朝修子看一眼，一步便跨入了房里。

“这房间，多谢您打扫得这么整洁啊。”

打扫这房间，并不是自己喜欢，是远野要求的。修子心里想这样说，可看远野妻子的脸色，却是不容她解释的一脸凛然。

“有您这样的人在身边，我丈夫是称心如意的了。”

“我只是今天……”

“别的日子，没有与我丈夫见面？”

"……"

“我早就知道，有您这样的人了。”

远野妻子说着，又一次盯着修子的脸。

“可您知道，自己干的是什么事吗？”

起先看上去显得富态的远野妻子的脸，在从阳台上照进来的夕阳照耀下，显得半明半暗的。

“您是在做贼，偷人家的东西……”

“您这话……”

远野妻子也不顾修子反驳，突然将手里的纸包朝床上一丢。

“这是我丈夫忘在家里的内衣。”

"……"

“您也知道的吧，那男人你不去管他，是几天都不会换内衣的。”

远野妻子这么丢下一句话，猛地转过背去从修子面前一擦而过，到门口穿好鞋子。“砰”的一下关门声，修子一下惊醒过来，环视起房里的一切来。房间与刚才一样寂静无声，碗橱里那三只胭脂红的咖啡杯也悄无声息地并排在一起。

修子又朝门口看了看，确认远野的妻子已走了，才赶紧将门锁上，不由得深深吐了口气，一屁股坐在了沙发上。

已经过了三十分钟，修子双手抱头坐在沙发里一动不动。

远野妻子的突然出现，对修子来说，有好几分钟就像在做噩梦似的。

这实在是修子想不到的，而且是一下子反应不过来的事情。使她尤其吃惊的是，连自己的姓名，远野的妻子都知道得清清楚楚的。

即使察觉丈夫外面有相好，但怎么会知道姓名的呢？

迄今为止，不要说电话，就是书信之类的只言片语也没有往远野家里寄过呀。只感到自己与远野的家庭、妻子是井水不犯河水的。可明明白白远野妻子知道自己的姓名。是委托兴信所调查的，还是她自己调查出来的？不管怎么说，姓名知道了，自己的住处她也是一清二楚的了吧。

另外，还有自己的电话号码，想到这里，修子不由得小声叫了起来。

这个月时不时地有无声电话打到自己家里，这绝对是远野的妻子了。

禁不住，修子双手从后脑勺将自己的头发使劲地翻了上来。

从姓名到地址都知道了，看来自己与远野的一切行动都被人家了如指掌了。本来以前便有些担心，曾问过远野，他妻子有什么反应，可远野却一点也不在乎，总是说自己与妻子关系很冷淡，他妻子也绝不会对他的事有什么关心的。

可是，远野的看法显然是错了。现在才知道，他对妻子的估计太乐观了，太大意了。

仔细想想，远野的大意还有许多地方，譬如他曾好几次说，他妻子是绝对不会来这里的。修子是相信他说的，才来帮他搬家、打扫的。要是早知道他妻子可能会来，修子是打死也不会来的。

当然，这次是说远野的内衣忘在家里，帮他送来的。而且看这房里老是乱糟糟的，也确实看不出远野妻子常来的样子。

可远野的妻子还是来了，是真的送内衣来的，还是算好了修子这天也会来，特意来会会修子的？

修子更认为是后者，刚才一开门，远野妻子那副镇静、落落大方的表情，便是证明。作为妻子，一下碰上丈夫的情人，不慌不忙的，哪有这种事情呢？

当时远野妻子，不慌不忙地盯着修子的脸，“您是，谁呀……”这么一句问话，接着又“我知道，他人不在吗？”这么不阴不阳的一句，已足够说明她是胸有成竹、有备而来的。

以后的对话，也是字字掷地有声，句句击中修子的痛处。特别是最后一句“您这是在做贼呀，偷人家东西”，更是将修子的心都要击碎了。

平心而论，修子从来没有想过要将远野从他妻子那里偷过来。与远野好是不错，但仅此而已，对他与自己在一起以外的事，修子是一点也不想干涉的。现在看来，这只是修子的一厢情愿，关键是远野的妻子却不是这么想的。

不管修子怎么解释，对远野的妻子来说，她总是自己的情敌，是可恶的敌人。

刚才远野的妻子话里，是明明白白地透着这些意思的。

譬如，她进了房里便阴阳怪气地说“这房间，多谢您打扫得这么整洁啊”“有您这种人在身边，我丈夫是称心如意的了”，这些话明显是在刻薄、讥讽修子。

而且在最后，说到远野几天不换内衣时，还特意先说了句“您也知道的吧”，这真是羞得修子有些无地自容了。

确实，远野有时是有些小孩似的，不修边幅，修子当然是知道的。可他妻子这么说，便明着告诉修子，你们俩的好事我是全知道的，就差没有明着使这一招了。

对于远野妻子的一连串刻薄与嘲讽，修子几乎是毫无抵抗的，只是像被人欺辱似的，垂着眼皮，不作一声。

这两者的差别，便是一个有备而来，一个是猝不及防；一个是堂堂正正的夫人，一个是偷偷摸摸的情人。

“我干吗呀……”

修子恨恨地嘟囔着，又一次翻起了头发。

修子是一直小心翼翼地不介入远野的家庭，可远野的妻子还是如此不依不饶，看来两者之间是避不开一场战争的了。和平共处，只是修子一厢情愿，而远野的妻子是不愿意也没有办法的。

这么想着，不由得掉下眼泪来了。

似乎是悲愤一下涌出来。刚才远野妻子来时，修子呆若木鸡，一点反应都没有，现在终于有些悲愤的情绪了。

一旦流下泪来，便再也止不住，双手捂着脸，泪水顺着指缝流到了腮边，濡湿了整个脸颊。可是修子心里却真说不确切自己是在为什么而悲伤。

是碰到远野妻子而伤心，是被她抢白讥讽而悲愤，还是为一个人留在远野的房里而悔恨？

也许这些全是，也许这些全不是。只有一点是确切的，便是至今为止修子的想法，在别人身上一点也得不到理解。对远野妻子，修子并不抱一丝敌意，可对方却将她视为仇人，也许事实也该如此，但作为女人，为什么不能相互理解一下呢？修子的心里感到无比的凄凉。

不知哭了多久，抬起头来，照在阳台上的阳光更斜了，那光线已能照到房间里的床上，照到远野妻子留下的纸包上了。

修子看着那个纸包，禁不住又想到远野的妻子已来过。

不知什么原因，这事才三十分钟还没过去，修子却感到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修子缓缓地站起身来，对着镜子擦干净了脸蛋，然后拉上窗帘，将白纸包放入桌子上的衣橱里。

本来还想再打扫一下灶台、浴室什么的，可已没有了心思。

修子又一次回头打量了一下房间，透过窗帘滤入室内的阳光使得房间显得十分寂静，修子默默地走出了房间。

从筑地远野的寓所到世田谷自己的家，修子几乎是奔跑着回去的。

说是“奔跑着”倒不是指乘地铁和在路上不停地奔跑，确切地说是指修子的心情，即使她人坐在地铁车厢里，心却是一刻也不停地奔跑着。

回到家里，初秋的夕阳正好在朝西的窗外，抹出一道细细的橘红色。

修子打开窗户，将夜幕中的空气放入了房间，然后便将浴缸水放满。

平时洗澡时，总是在夜里十时或十一时以后，可今天却想赶快洗一下身子。放好了水，将身体泡在了浴缸里，先从手脚，再洗头发，最后便是全身，彻彻底底地将残留在身上的这一天的所有东西都洗了个干干净净。

大约洗了一个小时，起身后正吹着头发，这时电话铃响了起来。

修子将吹风机关上，又在镜子里照了一下自己的脸，才拿起了话筒。

“已经到家啦？”

不像是在打电话，没有“喂喂”的套话，直截了当地说话已是远野的习惯了。

“几点从我那里出来的？”

“五点多一些。”

“房间都整理好了？”

好像是公用电话，远野的声音中夹着车来人往的嘈杂声。

“帮了这么多的忙，太感谢了。这样我也总算有个安身之处了。”

自己离开寓所后所发生的事情，远野似乎一点也没察觉。

“怎么啦？”

"……"

“怎么不说话呀，生气啦……”

见修子没有反应，远野心里估摸着，又问道：

“电话听得清吗？”

“听得清的……”

“忙这忙那的晚了一些，马上一起去吃晚饭吧，你还没吃吧？”

"……"

“可以的话，在涉谷碰面吧。”

“我不太想吃东西。”

“不是约好一起吃晚饭的吗？你一个人先吃了？”

远野的声音里夹着汽车什么的杂音，很是混杂。

“怎么了呀，身体不舒服，还是有什么不称心的事啦？”

远野这么问着，修子深深地吸了口气，调整了一下情绪，说道：

“你夫人来了。”

“夫人……”

“你的夫人。”

汽车杂音持续不断，远野加大了嗓音：

“来哪里啦？”

“你的寓所。”

一下子，远野闷住了，过了好一会儿才不太相信是真的似的说：

“怎么会？……”

远野问修子，可修子正要问远野。

“说是你将内衣忘在家里了，给你送来的。”

“就为这……”

“我收下了。”

远野总算有些明白了事态的严重性，又闷声不响了一会儿，突然冒出一句：

“我现在马上去你那里，你等我不要走。”

“不要来。”

“什么话嘛，现在就在公司附近，车子过去三十分钟就到了，你一定不要走开呀！”

“不……”

“不要走开，马上就去。”

“你来了，我也不见的。”

汽车的噪音十分刺耳，修子说着一下将电话挂上了。

远野到来时，修子正坐在沙发上看电视。电视里正播放着最近在青年人中十分走红的女歌星的演唱会，修子眼睛看着屏幕，心里却在想着别的事情。

远野来之前，要不要出去避开他，心里这么犹豫不决的当儿，门铃便响了起来。

修子的目光朝门口扫了一下，又回到电视屏幕上。

现在让远野进来，自己心里的烦恼会加剧，还是这么一个人静静地独处一会儿为好。心里这么不愿受人打搅地想着，又恨不得将今天在远野寓所的遭遇向远野一吐为快。前一种不愿受人打搅的心情是自己在与自己赌气，后一种想一吐为快的心情则是潜意识中有着向远野撒娇的愿望。

到底怎么办呢？踌躇不决之中，门铃又响了起来，而且还伴随着“咚咚”的激烈敲门声。

修子站起身，蹑足走到门边，从保险孔朝外张望，远野已站在门口大声地叫着“开门”。

这样大声叫嚷，周围人家听了会讨厌的。没有办法，修子取下了保险链子打开了门。远野也许正在使劲推门，门一开，他便踉跄地扑了进来。

“干吗不开门？”

看来是动了真气，急得气喘喘的，双目怒视着修子。

修子当然有不开门的理由，但现在向他解释也是无用的。

远野进了房里，一屁股坐在沙发上，喘着粗气对修子说道：

“烟灰缸拿来。”

修子将餐桌上的烟灰缸拿了过去，远野为了缓和一下自己的情绪，点了一支香烟。

“晚饭还没吃吧？”

"……"

“先去吃晚饭吧。”

“不想吃。”

“约好了去吃的呀！”

远野一下拧灭了香烟，站了起来：

“不用换衣服了，这么走吧。”

修子不答话，目光看着阳台外面，远野便走了过来：

“真的碰上啦？”

"……"

“我老婆真的来了？”

修子还是不答话，只是轻轻地点了点头，远野很是伤脑筋地用手拍打着自己的额头。

屋外，天色已经完全黑了下来，家家户户也都开亮了电灯。

“她真的会来，真没想到呀。”

"……"

“她说你什么啦？”

说心里话，修子现在真的不想再提起远野妻子的事。

“你讲呀！”

“她知道我的名字的。”

“知道你的姓名？”

修子点了点头，远野又问道：

“怎么会呢？”

这问修子，修子怎么会知道呢。

“就这些？”

“还有别的……”

“别的什么话？”

好不容易记忆淡薄了些，又要一句一句地回想起来，修子实在有些不太愿意。

“你不仔细讲给我听，我怎么知道呢？”

“不知道也罢了。”

修子怒气冲冲的语气，远野有些心虚，沉默了一会儿还是勉强地解释了起来：

“你别往心上去，我老婆她脑子有毛病的。”

“脑子有毛病，我看不见得吧！”

避开感情不谈，远野妻子说的话，都是十分正常的。

“你慢慢地讲，我会知道怎么办的。”

“是吗？”

“总之，你先冷静一下。”

不能冷静的应该说是远野自己。又点上了一支烟，连着抽了好几口，便将手搭在了修子的肩上。

“不管怎么说，饭总是要吃的。好久没去‘泰拉斯’了，今晚去那里吧。”

多摩川岸边有家小小的，但十分高档的法国餐馆，叫“泰拉斯”，坐在餐馆里不仅能享受精美的法国菜，而且还可将多摩川上美丽的夜景尽收眼底。

“这些乱七八糟的事，暂且忘掉，先去喝上一杯再说。”

“你这么说……”

修子将远野搭在自己肩上的手轻轻地拂去，平静地说道：

“今天，你就一个人去喝吧。”

远野本来想着拖修子出去喝上一杯，便将今天的事搪塞过去，可看来修子不肯就这么简单地释怀。

“就算我求你了……”

“求也没用。”

远野瞪着修子看了几眼，突然，张开双手一下紧紧地抱住了修子。

“讨厌！”

修子叫了起来，可是话还没有落音，只感到脸上“叭叭”地挨了几下耳光。

是由于爱得太深才不惜使用暴力的，还是只有用暴力才能表现自己深深的爱？总之远野发疯似的成了一头失去控制的猛兽。

起先修子还发火反抗，被强按在床上，修子全身还剧烈地挣扎，长长的指甲还不顾一切地朝远野手上、脸上乱抓。可是，不知远野哪里来的大力气，任修子怎么挣扎，丝毫也别想起一点作用。

人被仰面朝天地压在床上，两个乳房被抓得紧紧牢牢的，修子一下真有要气绝过去的感觉。一下子脖子又被勒住了，脑子里便开始真空起来。

痛苦万分之中，修子对远野的愤怒更加剧烈了。这不是爱，是彻彻底底的暴力兽行。女人不是抱一下就可以征服的，想用这种兽行来蒙混修子心里的厌恶，是办不到的。即使现在屈服于你的暴力，但将会使你迄今为止在修子身上所花的一切心思都化为泡影的。

结果，修子还是屈服了，是屈服于远野的暴力，更确切地说是屈服于远野的那股气概。

脸上火辣辣的，胸口呼吸也有些困难，心里却慢慢失去了反抗的念头，产生了一种任这畜生胡搞算了的念头，浑身便软软地瘫在了床上。

对修子的突然失去反抗，远野反而有些不知怎么办才好的犹豫。这是真的屈服了，还是一种欺骗男人上当的手段？远野心魂不定地小心翼翼地试探着修子的身体。

平时，远野总是耐心地抚弄着修子，慢慢地使修子燃烧起来，可今晚的远野却换了个人似的，动作十分地莽撞、慌乱，几近乱暴的地步。

不过修子的身子，还是慢慢地热烈了起来。

也许是对于暴力的紧张反而增加了刺激性，也许是在远野肆意糊弄中，使修子内在的热情终于爆发了出来。

总之，今天自远野到来后，修子感到自己好像一半是自己，一半又不是自己似的。

意识中对远野的粗野无礼十分反感厌恶，可身体却十分顺从且很是热情。

看到修子的这些反应，远野不由得对自己的行动有了信心。

不管怎么说，对女人的身子只要下死力气，最终都是服服帖帖老老实实的。这不仅是男人的想法，其实女人也是这么想的。

寻死觅活的争吵，只要一抱在一起，马上便变得风平浪静了。就是修子与远野之间也时常有这样的体会。只要抱在一起，贴在一起，一切的一切都会显得平静和顺的。

但是，有些问题是抱在一起会烟消云散的，有些问题却不是。恰恰相反，抱得越紧离得越远的情况也是有的。

今夜，远野花的大力气，会将他与修子之间的问题扩大还是消灭？被压在床上，被紧抱轻揉后的修子心里一下子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只有一点是清清楚楚的，今夜修子的脸上是火辣辣的，身子是软绵绵的。尽管有一段时间修子的身子也十分顺从，但到底还是十分被动的。

也许是察觉了修子的心思，远野在她的耳边轻轻地说道：

“爱你……”

感到有些发痒，可声音绝对没有了刚才的粗暴与蛮横，而是显得那样和颜悦色，温柔体贴：

“绝对不会离开你，绝对的。”

远野的声音进一步失去了男人的刚毅，有点似女人一般柔声细气的了。

要在平时，这么多情温柔，修子早就将身子贴上去了。可今夜修子却还是仰面躺着，无声无息的。身子怎么响应不说，心里总是还不能完全接受远野的那一片关切。

“哎……”

也许见修子没有反应，心里着急，远野又一次地将修子抱得紧紧的。

“我是真爱你的。”

"……"

“你在我心里是第一的……”

"……"

修子听着远野的表白，心里想着自己是“第一”，那么还有“第二”“第三”的啰。于是心里便又冷冷地提不起精神来了，同时又对自己有这种想法而吃惊。

“你听到了？”

还是没回应，远野只好自己点着头，算是修子听到自己的话了。

“不冷吗？”

对刚才的粗暴，也许有些后悔，也许对自己的行动有些不好意思。远野忸怩地又将嘴凑到修子耳边，伸出舌头轻轻地舔了几下，可修子却一点也感觉不到平时的那种舒适，只感到有一种难忍的痒痒。

“要感冒的……”

远野将被单拉上来，盖住了修子裸着的膀子，这时修子的头脑已经彻底地清醒过来了。

几点了，回家时已是六点半了，远野赶来是八点过一些，现在该是九点多了吧。

远处有着雷鸣似的轰响声，近处有着关闭阳台门窗的“噼啪”声。

远野搬家时，天空出现了乌云，现在也许已下起雨来了。

黑蒙蒙的房里，修子目光缓缓地环视着周围的景象。

床下散乱着衬衫、裙子，胸罩抛在了枕边，修子身上的一件背心，左肩的背带也已断裂，只剩一块布围在肚子上而已。

修子一下子有些难为情，坐起了身子。

“要起来吗？”

"……"

“肚子饿了？”

自己粗暴的侵犯，将修子赤裸裸地弃在床上，现在问修子肚子饿了，真是滑稽透顶，可远野却还没意识到自己有什么地方滑稽可笑。

“寿司店，现在还开门的。”

也许这么闷在床上，倒不如出去吃些什么东西来得自然。

修子将胸罩拿在手里，又将散乱的衣裙收到一起。

“十分钟，可以出发了吧？”

远野已经准备出门了。

修子到了浴室里，照照镜子。脸上挨了几下，现在并不怎么疼痛，只是有些热乎乎的感觉。如脖子、肩膀被勒得紧紧的，但也没什么伤痕；左手腕、左膝内侧有些许的痛感，但也不是大问题。

镜子里看去一点也不见争吵的痕迹，只是身体里、心灵上刻下了抹不去的伤痕。

又一次整了整头发，抹起了口红，远野却已伸进头来催了：

“已经好了吧？”

远野已系好了领带，穿好了上装。

“我想起了一家夜里营业的店。”

远野接着说了赤坂宾馆最高楼里一家餐馆名字。

“马上，我去叫车。”

“就附近行了。”

“夜里，车很快的，一会儿就到了。”

也许是一种赔偿，远野请修子去那种很高级的餐厅，可去了那里，面对着被自己施暴的女人，又将说些什么呢？

“有些下雨了。”

还是有些犹豫到底去不去，修子穿上了一套米色的薄绸套装，带上一根普通的金项链，这打扮给人一种洒脱大方却又非常落魄的不协调印象。

在这种忧闷的气氛中，修子打扮停当，与远野一起出了房间。在不知情的入看来，他们俩就像一对偷情夜出的情人。

夜深了，雨更加大了起来。私铁[9]车站附近的霓虹灯在雨帘中变得模模糊糊、重重叠叠。看着那雨中摇摇晃晃的霓虹灯，远野的手悄悄地伸了过来，十分有力而且紧紧地握住了修子的手。

远野也许感到，到此为止，他俩之间的疙瘩可以解开了，可修子的心里却隐隐地还留下一点什么，不能马上消失。

秋色

结婚宴会对结婚者本人来说是一生中最光辉灿烂的时刻，可对去参加别人婚宴的人来说却并非全是如此，也有一些是心情沉重的。

新婚宴尔，双双踏入人生新的起点，对他们的祝福倒并没有什么讨厌，只是大凡婚宴总是在节假日，应邀去参加婚宴，就必须赔上宝贵的时间，还得支出一笔不小的贺礼。以前曾流行过婚礼会费制，即婚宴总费用由参加者平均摊派，这样的做法不免显得有些小家子气，但最近年年趋向豪华，东京都内一流宾馆的婚宴，送上两三万已是很平常的事了。尤其是到了金秋季节，更是婚礼的旺季，不少人家为了应付亲朋好友的婚宴，弄到入不敷出、捉襟见肘的尴尬地步。

特别是修子这样的单身女子，去参加别人的婚宴，更是会引起别人的好奇。

“还是一个人呀？”“为啥不结婚呀？”“下次等着吃修子你的喜酒啦。”诸如此类的闲言碎语在一张张的笑脸中荡漾，这总是搞得修子精疲力尽。

也许是这个原因，修子总是尽量不去参加别人的婚宴。

但这次是安部真佐子的婚宴，修子无论如何是不能不去的。

绘里、真佐子和修子三人是大学时代的好同学，毕业后也是关系密切的小姐妹。特别是真佐子也已三十好几，与作为同样单身老姑娘的修子的交往就更亲密无间了。

老实说，真佐子的生活方式是有些不合时宜的。与修子相比，她没有如远野那样的情人，一直形影相吊地一个人苦熬。讲起恋爱观，真佐子是古板、严肃的，倒是绘里的观点与修子比较相同，比较有共同的语言。

但是作为朋友，生活习惯相同是很重要的。所以，从这方面对修子来说，真佐子应该是个难得的好朋友。

大家朋友聚会，有一个相同的单身者陪伴着，修子便不会有什么孤寂感。如果一同去参加别人的婚宴，尴尬的场面也好应付。

可是，真佐子这么重要的好朋友却马上要结婚了。

最先从绘里那里听说真佐子要结婚，修子只感到是在开玩笑。因为修子的潜意识中，是认定真佐子不会结婚的，所以当真佐子的结婚成为事实时，修子直感到一种被人背叛的感觉。

可这毕竟成了事实，再怎样厌烦、不信也无济于事。真佐子结婚后，好朋友中，单身者就只有修子与绘里了。

今天一早，睁开眼，修子便想了这么多，心里难免有些忐忑不安起来。

真佐子的婚宴在四谷附近的一家宾馆中举行。

十月中旬的休息天，正逢吉日，又是个金风送爽的好天气，所以是个绝好的婚宴佳日。

修子一过晌午便去美容院做好头发，回家做起了赴宴的准备了。

服装是三天前决定的“香奈儿”，深茶色套装，是一年前远野买的。曾穿着去公司上班，一下子赢来了公司里好多女同事羡慕的眼光。

确实，这一套衣服要三十万日元，一般的公司女职员是不敢问津的。而且在远野送的东西里，这套衣服也算是十分贵重的。

本来修子也并没有央求远野买，只是对那套衣服多欣赏了几眼，远野便以“送你件礼物吧”的方式买了下来。

远野有时会突然给修子买十分昂贵的东西，虽有些一时冲动的成分，但这种出乎意外的表现，却使修子十分称心满意。

修子能接受的，也只是这些东西，对远野要为她去付房租、生活费什么的一概都予以拒绝。

作为一个姑娘，对男人付出了自己的爱，只得到这些东西，值不值得，修子是从来不计较的。

以前，绘里曾劝过她一回，说：“你为他奉献了那么多，应该让他对你的生活负责才是。”

可是修子从一开始就不是为了金钱才与远野交往的。

如果每月从男人那儿固定地接受金钱，这样男女之间便成了买卖关系。从坏的方面理解，便是男人用钱在买女人的爱情了。

五年了，修子是一如既往地爱着远野，可从来没有在钱财方面对远野提出过非分的要求。能交往五年这么长时间，是修子喜欢远野，与钱财没有一丁点儿的关系。当然，有时会接受远野昂贵的礼物，但这完全是远野的自觉行动，修子是绝不会开口要这要那的。

要说“你为他奉献了那么多……”，这也是修子自己的自觉行为，并没有一丝一毫要求别人的意思。当然，远野给修子买东西，也不是对她的什么补偿。

现在修子穿好了远野送她的套装，对着镜子左右端详着。

深茶色使人联想起深秋的季节，双排金色的纽扣弥补了颜色单调的不足。

修子在上衣左胸菱形的银灰色绣花上，别上了一支镶着三颗大珍珠的胸针，然后侧过身子又打量了起来。

一年前买的这套衣服，缝制、尺寸一点也不走形，腰围曲线与背筋直线尤其优美。而且比新娘嫁衣略显朴素，又不失高尚华贵的气质。

修子对着镜子里的自己微微地点了点头，突然想到已有一个星期没与远野见面了。

为了三光电器公司的生意之事，远野四天前去大阪出差了。出差前，曾来电话相约，但修子说身体不舒服没有答应。确实，那天正是修子例假刚过，但拒绝见面，也并不全是身体的原因。

一个月前，碰上远野妻子以来，修子对远野开始保持了一段距离，这倒不能说是修子对远野讨厌了，或者是觉醒了，只是这事情确确实实地给两人之间泼上了一盆冷水。

真佐子的婚宴热闹而豪华。

新郎是已经开业的牙科医生，他父亲又是牙医协会的头头，所以来祝贺的宾客超过了三百人。而且，由于新郎已经40岁，所以来的宾客大多是有些年纪的。修子她们倒是显得十分年轻了。

介绍人、来宾代表的祝词，新郎新娘的敬酒，国会议员、社会贤达纷纷登场。结婚蛋糕直径有三米大小，于是切蛋糕的场面也十分热闹；接着又是新郎新娘喝交杯酒。整个婚宴会场真可谓起坐喧哗，众宾欢腾。

新郎是再婚，也许本意不想太招摇，但这场面却给人一种不能亏待新娘子的豪华与气派。新郎身材中等，可以说是不胖不瘦、不高不矮。前额有些许的谢顶，看得出他对真佐子是真的十分满意。婚宴上时时地留意着真佐子的举动，十分殷勤，脸上也总是露着喜滋滋的笑容。

出席婚宴的大半是新郎的亲朋好友，但婚宴的主宾却是非真佐子莫属。随着真佐子一套套地从传统礼服、西洋服、晚宴服一次次地以崭新的丽姿出现在人们面前时，总是爆出一阵热烈的喝彩与掌声。

一开始，真佐子有些紧张，可当她与新郎挨着桌子敬酒，有人致辞说“我也真想学学新郎，再结一次婚……”时，便十分轻松自如，显得笑靥盈盈、幸福无比了。因为很明显，这是新郎的朋友在代表大家赞美真佐子呢。

真佐子的朋友代表—绘里以她电视制片人的老资格，显得落落大方。她的致辞中，特别强调了真佐子的处女身份，她说“作为新郎得到了这么一位纯洁的新娘，在她今后为人妻为人母的漫长人生道路上，应该负起所有一切的责任来”。绘里的这句话也赢得了满场的掌声。

绘里致完辞回到桌子上，周围的人马上显得亲热起来，甚至有人问起绘里和修子她们是否单身的事来。

当两人点头承认自己单身时，不少男宾一下涌了过来，有敬酒的，有握手的，场面又一次热烈了起来。

接着是新郎的四岁女儿坐到了新郎新娘的中间，一下又引起了全场的涌动。真佐子也真行，竟大方地抱起女孩，与丈夫三人站了起来，那女孩好像也一点不显别扭，这一下子便奠定真佐子作为母亲的身份了。

婚宴从五时就开始了，一直到了七时还没有结束的样子。到了八时，新郎的父亲才总算站起来，做了结束的致辞。

在大门附近的厅堂里，新郎新娘和双方的父母站在一起与客人道别。修子已好久没见到真佐子的父亲了。

大大的个子，典型的朴实的汉子。一边站着显得瘦小的真佐子的母亲，在众目睽睽之下显得有些紧张，但她的表情却是女儿嫁了个好人家的心满意足。

修子看着真佐子的母亲，不由想起自己在乡下的母亲。

如果自己结婚，母亲会不会也是那样心满意足呢？

这么想着，告别声响起，长长的婚宴总算落下了帷幕。

接下来，在宾馆的另一个会场里，新郎新娘的家人与亲密的朋友还要接着应酬。

修子与绘里当然也得参加，她们在那新会场等了不一会儿，换了一身宴会礼服的真佐子便出现在人们面前了。

“恭喜，恭喜，婚宴太漂亮了。”

两人握着真佐子的手。

真佐子只是反复地说着“谢谢！谢谢！”，也许是好朋友的祝福和新婚的喜悦使她太激动了。

“看你那丈夫，问题不大。”

“一定会待你好的。”

三人叽叽喳喳地说着话，新郎也来到了会场，场面又一下子热烈了起来。

理所当然的，新郎新娘便成了大家逗乐、取笑的对象，乱哄哄，热热闹闹，修子与绘里看着这个热烈的场面，便悄悄地退出了会场。

宴会之后，通常是拂不去的孤寂。

当然这与新郎新娘是没有关系的，只是修子与绘里两人的感觉。

两人从会场出来，便去了宾馆最上层的酒吧，并排坐在了吧台前。

“够累了吧？”

两人相互道着乏，碰了一下柠檬酒杯，修子一下感到真的有些疲乏了。

“终于，真佐子也嫁人了。”

修子低声地咕哝着。绘里凄惨地笑了笑：

“是呀……”

“可是，还有我陪着你呢。”

确实，绘里是单身，但她是结过婚的，还有孩子，与修子的单身是两码子的事。

“看真佐子那样，修子你也想嫁人了吧？”

这么直截了当的问题，修子一下子不知怎样回答，但每一次朋友结婚，修子的心都会动摇一次，这却是实在的事实。

“不过，真佐子今后的日子还长着呢，今天是她一生中的一个繁华节日，以后……”

确实，婚后的生活也许并不会一帆风顺的。但作为女人，一生中不经过这么一个繁华节日，便会对别人的节日感到羡慕。

“可是，你已经有过一次节日了，也就无所谓了。”

“有过一次节日，又分手了，还不是毫无意义嘛。”

绘里有了一次婚姻失败的教训，话语里透着自嘲的口吻。

“不过当男人好轻松哟，有了孩子也照样还可以结婚。”

修子这么一说，不由得吊起绘里的心事来，她现在正为了因孩子而不能嫁人烦恼着呢。

“还是一个人好，自由自在，无拘无束的。”

绘里点上一根烟，冲着吧台前面一排陈列着各色酒类的酒橱吐了一口烟。

“归根结底，全是赤条条孤魂一个嘛。”

"……"

“我说呀，修子你也来一次，尝尝味道啰。”

绘里的口气轻描淡写，就像去参加一次什么体育锻炼似的。

修子苦笑着，想起前些日子，公司社长给她介绍对象，让她看对方照片的事来。从照片上看去，那男人身材很标准，长相也很温和，只是总感觉缺少了些什么。

“要结婚，只要来次大倾销，那是很容易的事啦。”

“大倾销？”

“就是降低要求，将自己贱卖出去呀。”

修子看着手里的玻璃杯，脑子里想起了远野。

这几年，一谈到婚事，眼前总会浮出远野的身影。总感到有他在，自己并不急着马马虎虎地结婚。这种想法，至今为止一直支配着修子的婚姻观，可今天却有些动摇了。

“你与远野最近怎么啦？”

“你怎么知道的？”

“看你的神色，总是没有精神的。”

修子默默地不作答，目光游荡在被冰块激得晶莹闪亮的玻璃杯底。

沉默了好一会儿，又进来了一批客人，大约有十人坐在了靠里边的位子上。他们手里都拎着统一的礼品袋，看来也是刚参加了什么人的婚宴。都是30岁左右的男人女人，欢声笑语中充满了活力。

修子漫不经心地扫视着那群客人，绘里却突然改了个话题：

“你今天这套衣服，真漂亮呀。”

“能得到你的赞扬，十分荣幸。”

“比新娘真佐子还要漂亮呢。”

“真佐子是新娘礼服，不能等同而语的。”

“那你也试着，穿上一次新娘礼服不好吗？”

“那好办，有机会去礼服租赁店借一套试试。”

修子开着玩笑，绘里却十分认真地点头赞同。

“最近想穿礼服，想当新娘的姑娘可多着呢。”

“是为了礼服而结婚？”

“穿着礼服，参加婚宴，切蛋糕，坐主席，接受众人的祝福，难道不是件赏心悦目的大好事？”

“可是，与之结婚者的人品和爱情又放在什么地位呢？”

“这个嘛，结婚以后再考虑也不迟的。”

确实，当新娘，出风头是姑娘梦寐以求的光荣，但仅仅为了出风头而结婚，修子是不愿意的。

“这样的婚姻，能够长久吗？”

“也许是危险，可是婚姻这东西谁说得准呢。山盟海誓的夫妻会一下子劳燕分飞，靠人介绍促成的夫妇倒能天长地久。每天在一起生活，确实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呀。”

当然，这种男人女人之间需要凑合的难度，修子也是有些体会的。

“总而言之，是性格的问题。”

“是的，性格有一点不合，裂痕便会越来越大，到后来就是要想修复也无力回天了。”

说着话，绘里便双肘支在吧台上，托着下巴若有所思地叹道：

“特别是女人有自己的事业，更是难啊。”

“可是，近来能理解女人事业的男人不是多起来了嘛。”

“说是理解，男人毕竟是男人。女人也是，有了自己的收入，便不买男人账了。”

绘里是在说自己，她与丈夫在一个电视台工作，离婚时，她的收入确实比丈夫要高。

“最近，家庭和睦、事业有成的女人，不是很受人称道吗？”

“要是能这样，真是太理想不过的了……”

“可是，那样的婚姻不是更糟糕吗？外面夫唱妇随，家里吵闹不休、同床异梦的夫妻可多着呢。”

“你是说，女人还是待在家里好？”

“可是，一旦闯荡到了社会上，尝到了事业、生活的乐趣，要想再回到家里去待着是很难的呀。”

绘里就是一个例子，犹豫到最后，还是选择了事业。

“修子，你也讨厌待在家里、唯丈夫是从的生活吧？”

“没有经历过，不好说。真碰上喜爱的人，说不定也许会愿意的。”

“短时期内，也许可以做到，但时间一长便会厌烦的。”

修子不由想象着自己与远野的事来。如果他让自己在家里待着，也许自己会愿意试试的。

“世上的妻子，不是都这么做的吗？”

“可是感到满足、幸福的固然有之，但心里不甘的也大有人在呀。”

“可是，有个家，无忧无虑的不是很快乐吗？”

“一个女人，甘愿当家庭妇女的，便是自甘堕落。”

把那些甘愿待在家里为丈夫孩子奉献自己的女人说成堕落，这是绘里的看法。可修子却认为这样的女人也是有着不少乐趣和充实感的。

“待在家里是好是坏，各人有各人的标准。”

“可是，要我待在家里，这个男人没有我认为可尊敬的地方，我是不干的。”

确实，离婚时，绘里对丈夫已经不认为有什么可尊敬的了。

“修子，你对你的那位尊敬吗？”

“不感到尊敬，就不会交往至今了。”

当然要问尊敬与否，委实是个难以回答的问题。但远野有着自己所不及的能力却是千真万确的。

“想想也是，也许你们的这种关系是最理想的了。”

“怎么说呢……”

“各自愿意见面的时候在一起，不受家庭的束缚，不是蛮新鲜的吗？”

修子眼前不由浮现出远野妻子的影子来，但不想对绘里说自己在远野的寓所碰见他妻子的事。

“确实如此，不一定结婚才是最好的。”

“像你这样的好姑娘，应该要碰上个名副其实的好男人的。”

“我可不是什么好姑娘。”

“别客气啦，你漂亮，能干，脑子也灵活。”

“今天怎么啦，这么一个劲儿地恭维我？”

“我是劝你不要草率地结婚，是给你修子敲敲警钟呢。”

“这个，请你放心，我结婚什么的，八字还没一撇呢。首先，是没有结婚的对象。”

“怎么没有，你只要想结婚，可是人山人海的呢。”

“你是在安慰我这老太婆吧，非常感谢了。”

“你别与我打哈哈了。”

坐在一边的那群男女又一次热烈地哄笑起来。看那群客人中的姑娘才二十二三岁，修子与她们一样年龄时也是这么天真无邪的。

“我已经不再拘泥什么结婚不结婚的了。”

绘里一口喝干了杯子里的威士忌，口气干脆地说道：

“一个人，天马行空，自由自在的。”

没有与理想的男人结婚，绘里似乎有些觉悟到了什么。

“没有必要为了形式而结婚。”

“可是结了婚，年纪大了，心灵有个依靠，头疼脑热的有个照顾，不是有个保障吗？”

“所以，这种人尽管结婚好了，我是心灵也不要依靠，喜欢独来独往的，没必要再结什么婚了。”

“像我们这样的女人，是不适合结婚的。”

“找个情人，也只图短时期的幸福，并没有考虑将来老了什么的。”

“法语说的曼特莱斯，就是这种女人吧。”

“在法语里，这种女人是更干脆的。”

“你好像很憧憬她们呢。”

日本女人只想着结婚图依靠，可生了病也还是得住进医院，夫妻两人总有一人先死，最后还是孤零零一个人，与不结婚有什么两样？

确实，修子的母亲就是一直与丈夫分居，孤独一人生活至今的。

“可是，不管怎么说，结了婚心理上总会有些安定的感觉。”

“话是这么说，可一旦结婚，两人便捆在一起，没有自由，欲离也难，问题成堆的呢。”

绘里的理论十分偏颇，修子只好报以苦笑。

“照你说，是没有完美婚姻的啦。”

我是说不要凑合，仅仅为将来有个依靠，办法是很多的。譬如，多攒一些钱……

“不过，结婚有孩子，可是实实在在的依靠呀。”

“说到孩子，只是要钱的时候才会找你，真有事找他们时，影子都看不到一个呢。”

“你现在这话，对你自己的孩子也这么认为？”

“上次，我做了一部敬老日的专题片，采访的敬老院的老人，几乎都有儿女。但这些儿女却一个也不在老人身边。”

“也不是全部如此的呀。”

“儿女什么的，有也好，无也好，老人的孤寂是一样的。甚至还有儿孙满堂，却倍感孤寂的老人呢。”

“年代不同，想法不同，嗜好、兴趣全都不同。”

“你是说，老人最需要的是与自己相濡以沫几十年的老朋友。”

“是的，我母亲难得来趟东京，但来了就又马上回乡下去了，因为那里有她的好朋友呀。”

“年龄越大，老太婆就越多呢。”

“这么说，我们两人将来成了老太婆，也还是好朋友吧。”

“大家都驼着背，拄着拐杖，那时真佐子也会来的。”

“怎么，这话越说越伤感呢。”

两人脸对着脸笑了起来，参加婚宴出来便在一起谈论这些煞风景的话题，也许是三十好几的女人年龄在作怪吧。

修子与绘里分手，回到寓所已是十一时了。进房后，修子脱下了香奈儿套装，换上了普通衣服，又从侧橱里取出一瓶白兰地，在水晶杯里倒了一杯酒。

水晶制品现在最需要的是特可达，可公司还来不及开发这产品。修子无意地眺望着橱上的那个水晶盒，不由得感到自己用水晶杯喝白兰地是有些太奢侈了。

喝着白兰地，听着FEN的摇滚舞曲，醉意便慢慢地袭上来。

在宾馆的酒吧，已喝了三杯，现在又喝了一杯，对修子来说已是够量的了。

为什么要这么个喝法，修子自己也说不清，只感到今晚心气高昂。又倒了一杯白兰地，正放入冰块时，电话铃响了。

“谁呀，这个时间了……”

修子自言自语地拿起话筒，传来了远野的声音：

“你已经到家啦？”

“刚回来不久。”

“三十分钟前，打过一次电话的。”

修子知道远野在大阪出差，却故意问道：

“现在，你在哪里？”

“在大阪，明天回东京，晚上能见面吗？”

“不行！”

自己也不知怎的，修子竟会断然拒绝。

“为什么呢？”

“不为什么……”

“不见面，说说你的理由！”

“不能给人保障的人，不想见面。”

“保障？”

“刚才与绘里一起议论过了，婆婆妈妈的男人是靠不住的。”

“你是什么意思？”

远野被搞得莫名其妙，电话里，修子也不想再做什么说明。

“反正，明天晚上，时间空出来。”

“不空出来！”

“你喝醉啦？”

修子感到自己很清醒，可她的语气也许是有些走调。

“怎么喝成这个样子呀？”

“好多男人围着给我倒酒呢。”

一下子反应不过来，电话里传来了远野轻轻的叹息声：

“今天去参加婚宴了？”

“她今天漂亮极了。”

“可是丈夫年龄很大呀。”

“没有你这么大呢。”

"……"

“我也赶快嫁人算了。”

修子本意是想开个小小的玩笑，可远野却像是受到一次很大的打击。

“反正，明天见面，我有要事对你讲。”

“又是什么事呀？”

“是正经的事！”

短短的沉默过后，远野又考虑成熟了似的说道：

“来大阪后，一直想着你的事，现在这样下去不行！”

修子不答话，将电话线放长，坐到了沙发上。

“来大阪前，我又和老婆吵过了，这次孩子也在场……你听着吗？”

“听着呢。”

“她是彻底地脑子有毛病，不管我怎么解释就是不听，这次我是非离开那家不可了。”

“你是要丢掉保障啰。”

“又是这，什么话呀？”

“不是，我是在问自己呢。”

“修子你不在我身边，我将一事无成，我多么爱你，你知道吗？”

如果在碰上远野妻子之前，这话听上去还是十分悦耳的，可现在不知怎的，修子只感到空空洞洞地冷冷作响而已。

“修子，真的爱你啊！”

不管远野怎么表白，修子脑子里还是拂不去他妻子的影子。

“明天，见了面好好谈谈。”

“谈谈也是浪费时间。”

修子一副与己无关的口气，跟着便将话筒搁上了。

这一整天，修子起劲儿地忙个不停。

早上，九时不到便到了公司，打扫了社长办公室，又打扫接待室，然后又整理了昨晚发来的传真文件。办公室的打扫工作本来是包给清扫公司的，但桌子、窗台的灰尘和其他的一些不太脏的地方，修子总是喜欢自己动手，用干抹布擦得干干净净。

十点刚过，社长便到了公司，接着便有三档客人来访，其中一档是英国来的客人，修子便随同做翻译。下午与社长一起去出席浦安新设立的仓库的起用仪式，接着又参加了个有不少外宾参加的宴会，结束后修子便一个人赶回公司。因为有一份发给纽约公司的信要急着打印出来，修子便匆匆地坐在了打字机前。

秘书的工作，表面上看去轻松、体面，但实际上有时真像个勤杂工一般。

看今天一天的工作便知道：打扫，接待，翻译，安排日程，翻译文件，写信，分类归档，摆弄电脑，接电话，连社长的服装都要考虑到，真是里里外外、上上下下十八般兵器都得会。要能胜任这秘书工作，还得要有相当的体力，身体不舒服，情绪不稳定，态度表情便会不自然，便会给来访的客人留下不好的印象。

修子并没受过专门的秘书教育，但起码不给来访客人留下坏印象，这是她时时要求自己做到的。

因此，不管有什么不称心的事，从跨入公司大门的一刻起，修子便马上全心全意地将整个身心转移到工作上来。

迄今为止，修子也认为自己还是做得不错的。作为女人，当然会有心情好与坏的时候，如果这种心情溢于言表，那么作为秘书就是失职的。

当然，要做到滴水不漏、无痕无迹是要有相当的涵养功夫的。

前段时间碰上远野妻子之后，上班时脑子里还时时浮现出那女人的影子。听到真佐子要结婚的消息后，好一段时间脑子里也不能平静。

工作忙的时候，个人的心事可能会淡忘，但一旦空下来，便又会回到心头来。

从这个意义上讲，忙能摒弃一切杂念，有利于集中精力工作。

一个人在办公室里，打印好了社长吩咐的文件，喘了口气，修子的脑子里便很自然地又想起远野的事来了。

昨天夜里的电话，说是今天回东京，晚上一起去吃晚饭，还说有重要的事情要讲，保不定又是与他妻子有关的事情，听了让人心烦。

不知怎的，远野近来与妻子一有矛盾，便向修子诉说。修子并不想听，可他连孩子站在妻子一边之类的事情，也喋喋不休地说给修子听。

也许远野以为他与他妻子矛盾越厉害，修子便会开心，或者他向修子诉说，是为了得到她的同情。但修子心里是特别不想听他唠叨的。

修子将打印好的信装入信封，看了看表已是五时，该是下班的时候了。

白昼变得短了，望着早早地开亮电灯的大楼上的一扇扇窗户，修子突然想起了冈部要介。

与冈部要介一个月之前的那场不愉快的分手后，还没有见过面呢。那以后，冈部要介曾来过电话道歉，并邀请她一起去听爵士音乐会，修子却拒绝了。

冈部要介很单纯，心里认为修子还是在生他的气。

确实，修子当时是对冈部要介感到失望、愤怒，但过后平静下来，想想冈部要介的心情，感到自己也有值得反省的地方。

因为发生那个不愉快事情的关键是自己把已经喝得失去理智的冈部要介带回了家。如果自己不带他回家，冈部要介就不会那样无理了。

当然，修子也许压根没有考虑冈部要介会做出什么事来。本来修子认为自己说“去喝杯茶”，冈部要介喝杯茶便会告辞。冈部要介自己一开始也许也就是想看看修子的房间而已，只是到了房里，心气涌动，一下子不能控制自己，才无理取闹起来的。

从这个角度想问题，修子、冈部要介同时是事件的始作俑者，又同时是事件的受害者。

修子翻开电话本，找到了冈部要介公司的号码。

才五时刚过，现在应该还在公司，总是听他说工作很忙，这么早是不会下班回家的。

按了电话号码，对给冈部要介打电话的自己，修子感到不知是存何心哉。

今天根本就是不想见冈部要介，突然给他电话，也许潜意识中是想躲开远野。

总这样，冈部要介总是在修子感到困惑时、寂寞时才被叫出来解解闷的。用棒球术语讲，就是代理击球手，这一点不知冈部要介本人知不知道。

不管怎么说，有一个男人十分顺从自己，对女人来说是有一种幸福感的。

突然接到修子的电话，冈部要介真是受宠若惊。

“真的马上见面吗？”

还是半信半疑的，声音都有些走调。

“马上，你不方便吧？”

“没有，方便，方便的。只是真的，我不会讨你厌吗？”

冈部要介口气是难得带有这种讥讽的味道的，他是又想起那天修子家里，镜台上那把男人用的剃须刀了。

“你如果方便的话，一起吃晚饭……”

修子好像并不在乎冈部要介的讥讽，很爽快地邀请道。

“那，你稍等一下。”

冈部要介似乎在与什么人商量了一下，隔了一小会儿便传来了声音：

“那么，几点，在什么地方呢？”

“你不会还有工作吧？”

“不，不要紧的，再过五六分钟便可以出发了。”

“突然来电话，不好意思呀。”

修子打着招呼，说了一家六本木的意大利餐馆的名字。

五时一过，十月的天空已是暮色沉沉了。

从窗口望出去，外面霓虹灯光五彩缤纷，气温有些下降。

修子整理好办公桌，拉上了窗帘，便出了公司。

出门时，心里想着远野怎么不来电话，于是便很自然地猜测，也许是乘的火车推迟了。

出了公司，叫车到了六本木的那家意大利餐馆，不一会儿，冈部要介也到了。与一个月前相比，冈部要介稍微胖了些，徒增了些稳重的气派。离那种人到中年的发福还不到时候，但仔细想想冈部要介也已三十三岁了。

“稍微发福了些呢。”

“是吗……”

让人说胖，并不高兴，冈部要介只是轻描淡写地打着哈哈，用手抚摸了一下自己的腮颊。

修子想找些一个月没见面的话来谈谈，但想到会触及上次那不愉快的事来，便又不能启齿了。

于是，只好谈公司里的事、日本棒球比赛，都是些漫无边际的话题。两人一边吃一边这么谈着。

这店是在八层大楼的二楼上，一进门装饰着很漂亮的花卉，里面店堂里是一排长长的桌子，是个面向普通消费者的餐馆。

修子喜欢这店里硬硬的意大利空心面，冈部要介好像也不讨厌，另外还要了份清蒸杂蛤，吃得津津有味。

修子不由联想到远野，冈部要介到底是差着一个时代的人了。如果带远野来这里，这么窄小的座位，搞不好便会碰到邻座客人的胳膊，他一定会牢骚不断的。

不过，去那窄小的烤鸡肉店，远野是没有怨言的。当然，只要修子不置可否，他便会放弃烤鸡肉店，而去宽敞明亮的日本料理店的。

“意大利餐馆乱哄哄的，最不喜欢了。”这是远野经常挂在嘴上的口头禅。另外，那些法国餐馆，如果没有特殊原因，他是绝不去光顾的。

可是冈部要介，看来什么餐馆都无所谓，座位窄小呀，气氛乱哄哄呀，他一概都坦然处之……

而且今天，冈部要介喝得很快，正餐的烤鲈鱼刚端上餐桌，他已经一个人喝干了一瓶红葡萄酒了。

所幸葡萄酒是大众的，很便宜，不用担心费用很贵，只是担心冈部要介不要喝得太多，又生出事来。

今天当然不会再让冈部要介去自己的家了，所以，不会再发生上次的事情。但喝多了总不是件好事，何况上次那事，冈部要介那种男人的疯狂，修子还是心有余悸的。

“接下来，喝威士忌吧。”

“喝混酒不要紧吗？”

“说喝混酒容易醉，是没有根据的。”

冈部要介不在乎混不混酒，要了威士忌。看他那喝法，好像不是为了品尝酒味，而是为了一醉方休的样子。

一会儿正餐也盘底朝天了，冈部要介似乎早就准备好了开了口：

“今天，你为什么约我出来呢？”

“为什么，好久不见了，想见见面罢。”

“不是将我当临时的，解解闷的吧？”

被说中了心事，修子默默地不吭一声，冈部要介于是便点点头，继续道：

“没，这没关系的。反正我就是这么个角色。”

“不是的，只是今天公司忙了一天，下班时看看外面天气，突然想与你一起吃顿饭的。”

“修子小姐……”

冈部要介擎着杯子，郑重其事地说道：

“不要再多说了，我已经知道你有心上人了。”

"……"

“本来是与他约好的，突然什么原因不行了，才来约我的。你就直说了没关系的。”

“不是的。”

修子毅然地扬起头，否定道：

“是有心上人，但今天不是这么回事。”

“那，突然想与我见面是什么道理呢？”

“只是想与朋友一起吃吃饭而已。”

“原来如此，我是你的朋友啊。”

"……"

“是说我们之间有友情，没爱情，对吗？”

冈部要介果然是有些醉了，这种死缠硬磨的样子，修子还是第一次看到。当然今天也是修子自己找来的。

“好吧，我问一个问题好吗？”

冈部要介左手抚弄着自己长着稀疏胡须的腮帮，问道：

“你为什么不与那剃须刀的主人结婚呢？既然喜欢，应该赶快结合呀。”

“喜欢一个人，并不一定要结婚呀。”

“可是，一般都要结婚的。”

“这是一般，不一般是我的自由。”

这样的话，以前修子也讲过的。

“修子小姐，不用瞒我了，事实是他是有妇之夫，你是想结婚而结不成。”

“这种事，你不说，我自己也知道怎么办。实话对你说，是不能结婚，但是我喜欢。”

也许感到讲得太过分了，修子又缓了一口气，补充说明：

“能够结婚便喜欢，不能结婚便讨厌，我可没这样的心机。”

“这不是什么心机呀。”

“那么，我结不结婚，与你有什么关系呢？”

“我是担心你太委屈自己了。”

“我才不会委屈自己呢。”

“那，就这么一个人过下去？”

“一个人过下去。”

被冈部要介这么纠缠着，修子渐渐地想要见远野的面了。

“以后，要后悔的。”

“这担心，你是不担心的。”

“你这么认为……”

“对不起，我去一下。”

修子站起身来，径直到账台前的电话边上。

“对不起，请借用一下电话。”

对账台上的女服务员说着，拿起电话，朝自己家里拨了个电话。

短促的铃响后，便是要求留言的录音，录音结束后，修子按入了一串暗号，于是便能听到有什么人录在电话里的留言了。混杂着低低的杂音，铃声响了几声，又挂了几次，最后，终于等到了远野的声音。

“是我呀，还在大阪。那个，受了些伤，现在要去医院。不太重的，待会儿再给你打电话……”

“什么呀……”

修子情不自禁地轻声叫了起来，又听了一遍录音，确实没有错。

迄今为止，远野从来不对修子违约的，有时夜里说好十时，但晚到十一时，甚至十二时，他一定会来电话说明的。这一点远野十分较真，十分诚实。

本来在公司时，想避开他的电话的。

怕他来电话，一起吃饭，又是他家里的事情叨叨不休，所以才约了冈部要介，以此来逃避远野的约会的。

可是他没有来电话，修子心中的一隅便有了一件心事，所以等不到晚饭结束，便朝家里打电话听留言了。

这也许是一种心有灵犀吧。

但是，远野会在大阪受伤，是修子万万没有想到的。

第一次听留言，修子还以为远野是在开玩笑呢。

虽说年纪老大不小了，可远野却稚气未泯，不时会在电话里与修子恶作剧地开玩笑的。就在前几天，修子与绘里一起喝了酒回家，留言里便有远野存心装着老太婆的声音开玩笑说“修子，我是妈妈，夜里不能回家太晚呀”。还有一个月前，顺着修子要求留言的录音“请将您的姓名留下”，远野便学着修子的声腔，“我是你的同性恋人哟”，醉气浓浓的一听就知道是在开玩笑。

可今天不同，声调完全正常，声音有些紧张急躁，从声音里混着车行人往的杂音来看，也许是公用电话。

第一个念头，修子便是想往远野家打电话，但转而一想，远野不在家，打了电话也没有什么用处。

情急之中，修子朝远野公司打起了电话。

已经晚上七时了，公司也是留言电话，拨通了电话，传来的只是“今天已下班……”的女声录音。

社长受了伤，公司里一个人也没有，什么公司呀。

修子心情烦躁地挂下话筒，那边的冈部要介有些担心地一个劲儿朝这里张望。

修子不理冈部要介的目光，又一次朝家里打了电话，再听了一次远野的留言，才无精打采地回到座位上去。

好长的电话，冈部要介等得有些不耐烦了。

“怎么啦？”

冈部要介有些责问的语气，修子并不回答，鞠了个躬，说道：

“实在对不起，我得马上走。”

“要回家？”

冈部要介一下慌了神，盖在膝盖上的餐巾也掉在了地上。

“我朋友受伤了，必须马上赶回去……”

“受伤了，在哪里？”

“这个，太突然了，我也不太清楚，只是来电话说现在受伤了。”

“可是，刚才是你打去的电话呀。”

“是的，打给家里，从电话留言中听到的。”

冈部要介从地上拾起餐巾，恨恨地盯着修子：

“这不是在开玩笑吧？”

“你这话……我听了留言，心里也正吃惊呢。”

“现在，马上回家吗？”

“马上回家。”

“不去医院吗？”

“不知在什么医院，而且是在大阪。”

“大阪……”

冈部要介重复着修子的话，指着位子劝修子：

“先坐下再说。”

“不坐了，我告辞了。”

“等一下，在大阪，你现在匆匆赶回去也是没什么意思的，而且连医院也不知道……”

“可是，担心呀，不赶快回去……”

“修子小姐。”

冈部要介张开双臂，挡住了修子：

“受伤的就是那剃须刀的主人吧？”

"……"

“是他吗？”

“对不起。”

修子不回答，拿起桌上的账单，朝门口走去。

回到濑田的家里，修子又听起了电话的留言。

反反复复听了好几遍，远野的声音也反复一成不变。另外还有两个电话进来，但只有铃响，没有留言。

修子放下电话，又环视起屋子来。

为什么这么慌慌忙忙地赶回来，再与冈部要介一起待一会儿也没什么关系的。如果是为了听远野的消息，在那六本木的餐馆里，也一样能听得到的。

这样不顾一切地赶回来，又是为了什么呢？

可是，远野出差在外，受了伤，自己又怎能无动于衷呢？那样待在餐馆里，修子心情烦躁，也许会做出更伤害冈部要介的举动来。总之，现在修子只想一个人静静地待一会儿，只想一个人默默地等待远野的电话，只想亲耳听听远野的声音。

不过，又一次伤了冈部要介的心也是事实。

自己约人家出来的，饭才吃到一半，突然撇下人家一个人回家了，冈部要介发火也是情有可原的。

可是冈部要介很敏感，他一定察觉到是修子心上之人发生了意外。

和上次的情况不同，今天中途被修子抛弃而去，再怎么样宽宏大量，冈部要介的愤怒也是可以理解的。

可是，修子对自己的所作所为一点也不后悔。

今晚的事情，不管冈部要介原不原谅，修子都无所谓。失去冈部要介这么一位忠心的朋友也许是有些可惜，可也是有特殊情况才不得已的。

修子这样为自己开脱着，与平时一样换了便服，卸了妆。

摸摸头发感到有些发黏，于是便想洗个澡，到浴室朝浴缸里放水，然后又泡了一杯咖啡。

晚饭已吃得差不多了，所以肚子倒不用担心饿，只是担心待会儿去浴室洗澡，电话来了接不到就麻烦了。

修子将电视声音调得低低的，坐在沙发上，喝着咖啡。

不时地回头去眺望门口那架子上的电话机，可静悄悄的，那电话一声不响。

远野到底去了哪家医院？伤势情况怎样？为何不快些来电话呢？心里七上八下地思索着，连电视节目也看不进去。

这样大约过了三十分钟的光景，电话铃终于响了起来。

扑过去抓起电话，却是绘里的声音：

“去什么地方啦？”

“你的电话呀，哪里也没去呀。”

修子说了远野受伤的事，绘里也慌了：

“这可是大事，有情况随时与我联系……”

说着便断了电话。

不一会儿，又来了一个电话，是个年轻姑娘的声音，听修子报出姓名便赶紧道歉说：“对不起，打错了。”说完，电话就挂断了。

再回到沙发上坐下，心不在焉地看着电视，时针已经指向十时了。

到这时候，今晚是不会来电话了。修子这么想着，无精打采地去了浴室，又朝浴缸里加了些热水。这时电话铃又响了。

擦了一下湿手，取过电话，这次是个上了年纪的妇人声音：

“是片桐修子小姐吗？”

对方确认了修子，便操着十分沉着的语调说了起来：

“我是大阪城西医院护士，叫坂田，是远野先生托我给您打电话……”

修子赶紧握紧了话筒。

“刚才，远野先生手术顺利结束了，已在医院住下了，请您放心。”

“动手术了？”

“右脚足踝骨折了，现在已包扎好，稳定下来了。”

“为什么会骨折……”

护士只是讲了手术情况，修子耐不住打听了起来。

“我也不清楚，听说是车子出事故，但伤得不太重，其他只是手背有些轻伤，麻醉也只用了下半身，现在已不要紧了。”

“能治好吗？”

“当然，能治好的。”

“那么，一直要在你们医院里住下去？”

“四五天，手术后的反应消失后，便可回东京的。当然这是要由本人决定的。”

“那么，他能来听电话吗？”

“今天不行，要过两三天，才可拄着拐杖行动。到时可以来打电话的。”

"……"

“没问题吧？”

“对不起，非常感谢您特意关照。”

修子对着话筒深深地鞠了个躬，又慌忙补充道：

“请向他传达我的问候，要他多多保重。”

“知道了。”

“要向远野先生本人传达……”

修子叮咛着，又问道：

“能不能去医院探望？”

“当然可以，探望时间是随时都可以的。”

修子于是又问了医院的地址，电话号码，最后又恭敬地鞠了个躬，挂了电话。

老实说，修子迄今为止从来没有想到过远野会生病、会受伤的。

远野在修子眼里便是一个大大的胸怀，修子在他怀里就像靠着一座稳如磐石的大山。

“我50岁时，修子才33岁。”有时远野也这么慨叹，但修子却不感到这与年龄有什么关系，总认为远野是永远那样孔武有力，一定会比自己活得更长久的。

但是，这只是修子自己臆想中的理想人物，远野比自己年纪大许多，有相当的经济实力，他能唤起修子作为女人的自豪，他能对修子的埋怨、娇嗔一笑了之，他能有修子看来巨大的宽容胸怀，所以便能使修子对他产生一种强大无比的错觉。

可现在事实上，远野也会住院，远野也会受伤，也要接受手术治疗，也会卧床不起，修子对这一切都还不能一下子接受。

可无论怎么不相信，护士的电话总是事实呀，也许是在做梦，但护士总不会对她撒谎的。

修子在电话前的地毯上一屁股坐了下去，不由得长吁短叹起来。

远野手术后，住在病房里，现在不知以怎样的姿势睡觉呢。听说上着绷带，那么一定是一只脚露在被子外面，仰面而睡了。

出差在外，睡衣、内衣不会太多吧？一个人，虽说公司有人跟着，但那是个青年，会安排妥帖吗？而且男人总是毛手毛脚的，顾不到的事一定很多。

修子想象着忍痛躺在床上的远野的样子。

在陌生的医院里，一个人，心里肯定不踏实的。这么想着，修子自己也烦躁起来了。

必须赶快去大阪！

这样想着，看看钟表十一时了。新干线也没有了，夜车也来不及了，要去只有明天一早赶早班车了。

所幸的是，明天社长出差不在公司，自己突然提出要请假，也许太突然，但商量一下也许还是有希望的。考虑到这里，修子也为自己的自作主张有点吃惊了。

就在今天傍晚，还想逃避远野的电话，约了冈部要介出去吃饭，想换换心情的。可这报应现在马上就来了。

“对不起……”

修子不由对着电话机自言自语起来。

并不是自己要避开远野，只是想稍微调换一下心情。修子心里实在还是非常挂念远野的，这证据便是一听到远野受伤的消息，她便决定明天一大早赶去大阪了。

修子对自己身上有着这种对远野的热情，感到非常吃惊。

迄今为止，虽说对他颇有牢骚，但紧急关头还是对他牵肠挂肚的。因为远野是属于自己的，修子才有心思偶尔与冈部要介约约会；如果远野不再属于自己，修子便没有与别的男人约会的闲情逸致了。对这样的自己，修子感到十分新鲜。

“OK，事不宜迟……”

现在再不为远野奉献一下就没有机会了，这样的机会不会再有第二次的。修子这样激励着自己，兴奋地敲着自己的膝盖，站了起来。

“如有可能，多请几天假，陪他几天。”

这么咕哝着走到浴室里，站到了镜台前。

“不对呀……”

突然，修子想起了远野的妻子来。

远野也许不会叫妻子去，但丈夫住院，妻子陪伴在侧，这是天经地义的事。修子眼前浮现出远野妻子陪在病房里的情景。

大地与天空，群山与平原，金秋的季节里一切都显得泾渭分明，一望无际地看去，没有一样东西是模糊的。所谓清澄一定便是指眼下的情景。

现在修子乘的新干线正经过三岛车站。

右面车窗外一幢幢白色的房子和大厦毗邻接踵，再前面能够看到富士山。不是田野、花草尽头，而是在这密密麻麻的高楼大厦尽头，能够看到富士山，确实是一件有趣的事情。

古人要是看到这情景，一定会惊愕得目瞪口呆的。摩天大楼与富士山共存，这混为一体的图像，实在不是什么人都能想象得出来的。

眺望着一碧如洗的晴空下雄伟秀丽的富士山，修子暂时忘却了与远野的烦恼。

澄清的碧空，秀伟高耸的山峰，使人抑制不住想到出去旅行的快乐。

可不是嘛，今天在东京乘新干线时，修子还想起了幼时出外旅游时的往事呢。

带怎样的便当，乘怎样的车子，碰到怎样的游人，每次学校组织郊游，修子总是这样心情激动而久久不能平静。这倒不是说旅游目的怎样怎样，只是出外旅游能使人逃脱日常生活的烦琐之事，实在是够令人兴奋的。

修子再次想到远野，车窗外的富士山已不见了，列车已到达静冈附近了。

再过两个小时便可到大阪了。现在是两点，到大阪该是四时，再从车站去医院要花一个多小时。

修子今天没有乘早班车是因为上午去了公司。远野住院了，却不能突然不去公司。这是昨夜再三考虑的结果。修子一早赶到公司，与往常一样整理好传真及文件后，才向总务部长请了两天的假。理由是“大阪的亲戚出了交通事故……”

实际上，修子是有个阿姨在大阪，所以她的理由不能纯粹说是瞎说。怕人追问阿姨受伤有必要特意赶去吗，所以提出请假时，修子又编了一条理由：阿姨是单身一人生活，没有亲人，要自己去照顾。但所幸没有人问起她这个问题。

正好，社长不在公司，自己又有积假日，所以部长便爽快地同意了。

于是，上午修子忙完了工作，下午便出了公司。因上午从家里出来时已带好了行李，于是便直奔东京的八重口车站去了。

昨天电话里护士说探望时间是下午一时至晚上八时，稍微迟到些也没关系的。最重要的问题是今晚住在哪里。

只要远野同意，修子打算陪在他床边。假是请了两天，但临时延长一两天也是没有问题的。主要是看远野的病情怎样。

可是突然去医院，能陪夜吗？又不是自己丈夫，陪在旁边不要紧吗？

心里有着这样那样的不安，早上修子便打电话去医院询问远野身边有没有人陪夜，接电话的好像不是昨天的护士，回答说远野身边现在没有亲人陪夜。

“现在身边没有人……”这“现在”两个字，使修子有些担心，但远野一人在医院是确实的了。

这样看来自己应该陪在他身边的。

修子不仅带上了自己的替换衣服，连远野的睡衣、内衣也都带上了。因为打算去陪夜，所以还带上了劳动裤和围裙，满满地塞了一大旅行袋。

从大学时代至今曾去过几次大阪，但全是与朋友和公司同事一起去的，最多住一两天，所以并不熟悉。

这人生地不熟的，一个人去不要紧吧？医院、护士都是陌生的，想到此，修子不由得有些担心。

列车离大阪越来越近，修子的心越来越忐忑不安。这样冒冒失失地来到大阪，妥当不妥当？是不是太匆忙了一些？自己又不是远野的妻子，这样做是不是有点过分？

眺望着秋天灿烂阳光下的原野景色，修子到底压不住心头的不安。

不过与不安的心情不同，修子的情绪却是渐渐地高涨起来。这是因为修子感到能帮助远野的只有自己。这么坚信着赶去医院，修子心里泛起一阵欢快的紧张感。

“马上就到你身边了，再坚持一会儿……”修子将目光收回车内，心里对远野呼唤着。

远野的医院在大阪的北千里附近，护士对修子说在新大阪下车后乘地铁就可以了，可到底人生地不熟，还是坐了出租车。

“去城西医院……”

这么一说，司机便马上点头明白了。

“我是第一次去，那医院大吗？”

“当然，公立的医院当然大啰，有两百左右的病床呢。”

修子点点头，司机又问了起来：

“是从东京来的？”

“是的，朋友住院了，来探望的。”

“大老远的，很辛苦呀，朋友什么病呀？”

司机看来十分健谈，不断地与修子搭话。这样倒也不感到车子开得慢，傍晚时分，正是下班的高峰，路上很拥挤，到医院已是五时多了。

果然如司机介绍，是个大医院，八层楼房，停车场也十分宽广。修子从正门进去，见左边有个问讯台便上去问远野的病房。

“从右端的电梯上去五楼，马上可看到护士中心，您再向他们问一下就知道了。”

照问讯小姐的话，修子乘电梯到了五楼，果然找到了护士中心，于是又打听远野的病房。

“现在就去探望？”

一位圆脸的年轻护士小姐，看看钟表有些为难的样子。

“现在是晚餐时间，一般是不能探望的……”

“可是，听说探望时间可以到晚上八时呀。”

“等过了晚餐时间是可以的，晚餐时只有陪夜的亲人才能进病房。”

“我正是来陪夜的呀。”

护士与身后的同事低声交换了一下意见，又回转身来：

“远野先生，已经有陪夜的人了。”

修子不由得怔怔地看着护士。

“今天早上打电话时，你们不是说没人吗？”

“是508号的远野先生吧，昨夜手术到很晚，上了石膏的那位吧……”

“是的，你们是这样告诉我的……”

“不过，今天中午过后，你们便有人来陪夜了。”

“是谁呀？”

“我们也不知道，这前面第三个房间，你自己去看看吧。”

护士说着，脸上露出一副这样总可以了吧的神色，转身朝里面去了。修子拎着旅行袋，朝走廊那房间处张望。晚餐时分，走廊里停着白色铝合金的配膳车，另外有几个陪夜似的家属人员在那里搬运饭菜。

“开饭啦……”“谢谢”相互间的招呼声在这走廊里此起彼伏。

修子拎着旅行袋，小心地从走廊里走过去。

走廊左边偶数号码病房好像是单人病房，照着护士指点的找去，第三间门口果然挂着个牌子“远野昌平”。

修子先装着若无其事地从门前经过，确认病房门关着，便再折回头来，望着病房。

护士说有人陪着了，那么说是远野的妻子吧。上午打电话时说没有人陪的，她是下午赶来的吧。

可是远野说他与妻子已经不讲话了，等于离婚一样。

这样的话，他妻子还会赶到大阪来吗？或者说，远野会叫她来吗？

修子再一次凑近病房，竖起了耳朵仔细地听房里的动静。

病房门还是静静地关着。这里面远野一个人在默默地吃着晚饭，还是有人在帮着他？

可是自己在这病房门口贼头鬼脑的不是很可疑吗？

修子这么想着，又没有敲门进去的勇气。正想回身走开，走廊里的配膳车朝这里过来了，看来是来收吃完饭的病房里的碗筷的。

“怎么办呢……”

修子犹豫着拿不定主意，又看了一下门上的名字，突然房门开了，出来一个姑娘。

看到这姑娘的脸，修子不由得差点叫起来。

年纪十七八岁，稚气未泯的脸蛋，头发扎在后脑，那脸与远野的妻子是一个模子里出来的一样。

姑娘径直朝配膳车走去，还了手里的盘子又回了过来。

修子慌忙将身子贴在墙上让出路来，姑娘只是不经意地朝她望了一眼，便又进了病房。

病房门又关闭了，姑娘也进去了，修子这才深深地吐了口气。

那张脸与远野妻子像极了，不过眼睛有点像远野。

“原来如此……”

修子轻轻地点着头。

来陪夜的原来是远野的女儿呀。

远野有一儿一女，女儿今年刚进大学，刚才就是这个女儿吧。

远野在大阪住院了，女儿代替母亲来陪夜，或者说远野妻子压根儿就不想来，让女儿来代替的。也有可能是远野要女儿来的，不管怎么说，远野身边陪夜的是他的女儿，已是确切无疑的了。

修子又一次看了看门口的名字，便朝护士中心走去。

护士中心不到，有一个不小的厅堂，再前面便是电梯，走了几步，修子又一次站了下来。

就这么回去，还是鼓足勇气敲门进去？

与远野的女儿是不认识的，说是来探病的也无可非议。要是问起名字，胡诌一个，也就不怕她说给远野妻子听了。

但是名字可胡说，与远野的讲话时的感情却是装不出假来的。远野女儿一定会察觉出来的。即使修子能装成一般朋友或同事关系，远野能不能装得像呢？本来就是不善伪装的老实人，在自己女儿面前装腔作势的，不能保证不露出马脚来。

即使表面装像了，可年轻姑娘是十分敏感的，马上会察觉修子是父亲的情人的。而且特意从东京赶来，那绝对不是一般的关系能说得过去的。

当然，可以请求姑娘不要对自己的母亲说，但这要求未免太自私了吧。退一步说，讲得出口，人家母女之情，怎么会无动于衷呢？

这么左思右想着，修子走过护士中心，来到电梯面前。

“还是，回去算了……”

嘴里嘀咕着，又一次回首望着长长的走廊。

走过去三十秒钟时间，敲一下门进去，马上可以见到远野了。好容易请了假来到大阪，就这样不明不白地打道回府总有点遗憾。旅行袋里的睡衣、内衣也会感到伤心的。当着远野女儿的面不能将这些衣服交给远野，但见个面陪上一会儿总可以的吧。

远野现在卧在床上，也许也正在等着自己呢。

想着想着，修子的脚步又不由自主地朝着病房挪去，可是到了病房门口，远野女儿的脸又在修子的眼前浮现了。

已经不是孩子了，对自己父母关系不好一定是知道的，而且也一定知道父亲在外面有外遇的！

另外，即使远野的女儿知道他们关系而保持沉默，可修子在那天真烂漫的姑娘面前，心里也会感到不好受的。

大学一年级，正是感情最纯洁的时候，修子不想让这样的姑娘对自己的父亲感到失望。即使姑娘知道自己父亲有外遇，但不见面总还只是一种猜测，要是父亲的情人真的站在面前，那对女儿的打击是可想而知的。

修子脑子里想象着，见与不见远野女儿的感觉差别是非常之大的。这差别修子在碰上远野妻子时已经感觉了出来。

现在想想已经迟了，修子根本就不应该碰上远野妻子的。没见面，大家还有个侥幸存在，一旦见面，便一切都破灭了。

从那时起，远野妻子的表情就深深地刻在了修子的脑子里，使她永远也无法忘记了。

而且，连与远野的交往也不能再像以前那样自然了。不管远野怎样甜言蜜语，修子总会一下联想到他妻子的存在。

与修子一样，远野的妻子也一定时时地在受着这种感情的煎熬吧。

“还是，回去吧……”

自己对自己告诫着，修子又一次拎着旅行袋，朝电梯走去。

京都的枫叶正红。顺着山谷间的清晰的溪流越往深处去，那枫叶的颜色就越加火红。看着这枫叶，修子不由想起以前与远野一起来京都时，在一片枫叶下，远野对她说枫叶是从“染叶”这个动词转化过来的，意思是枫叶的红是随着气候的变化，渐渐被染红的树叶。确实，看着那满山遍野血红血红的枫叶，实在感到那“染叶”的形容是十分确切的。枫叶的红，有着一种不顾一切的疯狂，有着一种拼命地挣扎、反抗的少女的执着。

修子对面的山谷中，正是这种“染叶”的枫叶，夹杂在周围枯黄的衰叶和松树的苍绿中，显得越发的妖娆。

修子突然想起一首俳句来：

此木摄魂魄

催女精神狂

万枝皆枯黄

独自叶正红

这俳句是有一次外出旅游时，远野念给修子听的。作者是个女的，名字已记不住了，可这诗句却清清楚楚地记住了。刚听时，修子不懂什么意思，让远野写下来，才搞懂意思。

这俳句的意思是：似血一般鲜红的枫叶，人靠近它自己就会被溶化在这红色中。特别是姑娘女士，一旦接触到这枫叶，便会如痴如狂，不能自已。

这俳句十分优美，却令人读来有些心悸。鲜红的枫叶，会使姑娘女士发狂，看来这树一定有一种巨大的妖魅力量呢！

现在离天黑还有些时分，可山谷里已不能照见阳光，左边斜坡上一束阳光，正集中在一棵巨大的枫树上。

凝视着那枫叶的景色，修子真的感到自己要被那枫树的精灵俘虏过去似的。但幸好，自己还没发狂，还能正常、冷静地观察周围的一切。

可是从昨天至今，自己真的有好几次失去了冷静与理智，心里告诫自己不能冲动，但行动却不听指挥，好几次要冲进远野的病房里去。

昨天一个晚上，今天几乎一整天，修子都在与自己的心灵做着斗争。

就是现在，看着这枫叶，修子真不能否认自己身体内正在散发着疯狂的激情。

昨天决定不见远野，从大阪医院出来是六时过一些的时候。

天已经黑下来了，周围华灯初上，使人感到不像在医院附近那么热闹。被这些灯光引诱着，修子坐上了出租车。

“客人要去哪里？”

出租车司机的问话使修子如梦初醒，想起还没告诉司机去哪里。

“去新大阪……”

一切都是陌生的，只好先回到来时的车站。

于是，又沿着两个多小时前来的道路退回去，与来时不同的只是天更加暗，暮色更加浓了。

在去新大阪的路上，修子心里还在犹豫着该怎么办。

马上回东京，假已请好了，一个人在大阪住下心里又有些不踏实。

修子决定去京都，这是她到了车站售票处前，看了新干线时刻表时突然产生的念头。

“东京”“名古屋”，与这车站名一起，“京都”跃入修子的眼帘，于是她买了去京都的车票，并没有什么目的，只是临时的鬼使神差。

不过，京都，修子与远野一起去过好几回了。最近的一次是去年秋天，比现在稍微晚一些的季节。枫叶已经差不多开始凋谢了。当时两人在东山一带一边散步，一边观赏枫叶。

对修子来说，大阪是个完全陌生的城市，京都应该说还是有点熟悉的。而且还有与远野一起散过步的温馨回忆。今晚去了京都，如果心情改变了，明天也可以再返回大阪。

这些都是修子在买去京都车票时为自己找的理由。看她的举动，仿佛一开始心里就有去京都的打算了。

就这样，修子便在京都三条的一家宾馆住宿了一晚。

不可思议的是，在大阪时心神不定、思前顾后的，到了京都心情便一下平静下来。好像她这次旅行目的不是为了远野，而是特意来京都观光似的。

夜里，一个人用过晚餐，在河原町大街上悠悠散步，修子的心里也不再有什么孤寂的感觉了。

早上起来，修子又开始考虑是不是再去大阪，连昨天一起，正式的假期还有一天，本来考虑若有必要可以再延长两天假期。

但现在，不能见到远野，自己一人在京都待着也没意思。

吃过早饭，修子往大阪医院打了个电话，可拨通了电话，她又马上搁了下来。

修子是想问问远野的病情，可想到一定是他女儿来接电话，她就犹豫了。而且即使是护士接了，也一定会问修子姓名的。

别这么自找麻烦了。修子的脑子还是很冷静的。

接着修子又朝东京自己的家里打了电话，听听留言，也不见远野去过电话。

昨天那护士说手术后两三天里是绝对不能动的，所以远野不能给修子打电话也是情理之中的。但对修子来说，收不到远野的电话，总有一种被遗弃了似的感觉。

这么想着，修子脑海里又浮现出远野女儿在走廊上的那张脸。

就是去了，在那姑娘睽睽注目之下，与远野见面也是非常难堪的。姑娘在一边，又不能静下心来谈话，这样顾三虑四地见面，倒不如干脆不见为好。

不一会儿，远野女儿的脸又一下变成了远野妻子的脸。

这样，踌躇不定之间，已经到了退房的时间，修子只好出了旅馆房间。

就这样回东京太早，修子于是便将旅行袋寄放在了行李寄存处，一个人赏枫叶去了。

因为是平常的日子，所以游人不会太多。修子想起去年与远野两人在东山高台寺附近的小径上散步的情景。与高台寺庭院里游人如织的情景不同，这小径上幽深寂静。而寂静中的枫叶才更显出它的魅力。

修子沉浸在回忆之中，凭着记忆，虽说走了好几处弯路，但用了三十分钟，总算找到了那条小径。小径的右面好像是一大片宅基地，用竹栏栅圈了起来，这个竹栏一大半早已枯烂了，左面是一片缓缓的丘陵小山，路边有条潺潺的清溪。

修子心里想着那山谷深处上的枫叶，足下沿着小溪，朝小溪的深处走去。

突然一道阳光射来，眼前的枫叶被照得鲜红欲滴。枫叶在背阳的地方颜色是绛红的，在阳光下的颜色便是鲜红鲜红的了。

有时飘来一片云，将一棵枫树上的红叶映照得层次分明。

迎着阳光下鲜红的枫叶，修子不由得轻轻地举起了手。

一片一片的枫叶，直径不满五厘米，一小枝上有五片的，也有七片的。在阳光下除了红得可爱，还会反射出一些金色的光芒。

修子望着自己伸出的双手，突然发现自己的手掌在阳光下竟是透明的。

有时，远野喜欢看修子的手，说她的手是白嫩而透明的。远野还喜欢抚摸她的手，将她的手放在阳光下照看，远野对修子的手真比修子自己还爱惜不已呢。

现在，修子看着阳光里自己的手掌，不由得想起远野那浓浓的情意来。这手上，远野的爱抚，又一下油然而生。

“怎么啦……”

在这深山密林中，彷徨徘徊之间，竟会有这种荡人心悸的感觉，修子不由得有些吃惊，有些害怕了。这样一个人再待下去，可能会被这枫叶惹得发疯的。

所以突然感到这寂静有些可怕，修子赶紧转身朝回走去。

小径坡度平缓，穿过枫叶丛林，溪水也宽畅了些，小径也变成了一条道路。也许是靠着山的缘故，枫叶已经开始谢落了，盖在枯枝上面的枫叶将溪水也映得红红的了。还有那道路上、小溪周围的石头上、羊齿草丛中、杉苔上，到处都覆盖着片片的枫叶。

从山谷里出来，走上比小径宽一些的道路，太阳又被云遮住了。

刚才山谷中那束阳光也许正好是云隙之中的一道光。

再过去一些，有几个休息的地方，但看来不会有出租车。

修子于是又顺着石子路朝东大路方向走去，走到一半，见有一个公用电话亭。修子起先不留意，几乎走过了头，马上又折回几步，进了电话亭。

透过电话亭的玻璃，可以看到来来往往的游人，但他们谁也不会注意电话亭里的修子。

修子调整了一下呼吸，又一次拨起了远野所在医院的电话。

从昨天至今已打过三次电话，所以号码记住了。也许是下午，打电话的人少，总机一下便通了，马上就接到了远野所在病区的护士中心。

“喂，喂……”

修子的眼前是似在燃烧着枫叶。

“对不起，能叫508室的远野先生听一下电话吗？”

“是远野先生吗？”

接电话的护士声音好像也是新的。

“远野先生刚动过手术，不能接电话，陪他的人可以吗？”

“也可以的……”

修子已做好远野不能来接电话的准备了。

等了好长一段时间，看来从护士中心去叫电话时间还真不少呢。看着电话盘上的号码，修子好几次想挂上算了。再数到五，如不来就挂掉，正这样想着，修子感到好像有人来接电话了。

“喂，我是远野……”

修子脑子里一下子浮现出那个头发束在脑后的姑娘。

“是远野先生的小姐吗？”

“是的……”

“您父亲的病情不要紧吗？”

“请问您贵姓呀？”

修子姓“片桐”，但她却说了叫“片野”。

“我叫片野，小姐怎么称呼？”

“我是远野的女儿，叫静子。”

报真名片桐可能会被远野的妻子知道，现在讲了个片野，也许远野会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呢。

“其实……我是您父亲公司的客户，听说他受伤了……”

努力使情绪镇静，修子就像在对自己说话似的。

“脚上骨折了，还做了手术，现在情况怎样啦？”

“是的，不过托您的福，已经没事了。”

“那么，一直准备住在这医院吗？”

“不，现在还不清楚怎么办……”

“那么，暂时还要在医院住一段时间吧？”

“爸爸说要回东京去……”

“现在伤痛得厉害吗？”

“不太痛了。”

远野女儿回答问题真是简单扼要。

“那么，您一直陪着吗？”

“是的。”

修子又吸了口气，问道：

“您母亲不来医院吗？”

“妈妈，有一点……”

远野女儿的声音有一点打顿。

“那么，就您一个人？”

“哎，哎……”

“您还在上学吧？”

“是的。”

“那整天陪着父亲，真够呛呀。”

也许感到修子的问题太不着边际，远野女儿没有回答，修子于是赶忙换了个话题。

“我们都是很受您父亲公司关照的老客户了，所以很是担心，现在听您这么一说，就放心了。”

"……"

“反正，等他回东京后，再去探望他，请向您父亲代为问候吧。”

“那个，您叫什么来着？”

“片野。”

“什么公司的？”

突然的问题，修子一下语塞了。

“丸之内的……东京玻璃公司。”

“东京玻璃……”

水晶与玻璃是截然不同的东西，但再说明一些便就危险了。

“那好，多多保重，望您多多关照您父亲。”

“非常感谢……”

放下电话，修子深深地吐了口气，才打了一个电话，可她感到好像干了一件惊天动地的大事似的，很是吃力。

修子又一次深深地吸了口气，双手将头发捋了起来。

果然不错，那姑娘是远野的女儿，而且还知道她要在医院陪上一段时间。从电话里的口气听，姑娘对修子的电话有些莫名其妙，但却绝不会联想到打电话的人是父亲的情人。

但是，远野听了女儿的传话，会不会知道是修子来的电话呢？

“东京玻璃公司的片野”，远野应该悟得出来，知道他受伤住医院的，本来就没有几个人的。

夕阳西下，山间的道路突然阴冷起来。被这冷气驱赶着，修子径直朝山下走去，一路上修子脑子里又在前思后想了。

特地赶到大阪来，却不能见一面，今后自己到底怎样与远野相处，将他占为己有呢？但又不能让他住到自己家里去。

自己牵肠挂肚地赶到大阪来，却又不能见面，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呢？

如果这次伤得很重，有个三长两短，难道自己也不能见上一面吗？

碰到这样的事件，连探望都不能堂堂正正的，这种关系又算什么呢？

“回去吧……”

修子自言自语着加快了步伐，就像要快些逃出这阴冷的京都似的。

斜阳

冬天衰弱阴冷的残阳之中，一列火车慢慢地远去。悄悄袭来的冷风中，闪着浑浊光亮的铁轨缓缓地朝右拐去。站台上，修子眺望着这些景色，又一列火车踩着同样的节奏滑进了站台。

星期天的傍晚，车站上显得非常嘈杂。与平日不同，乘车的大多是父母带着孩子，或者是成双成对的年轻姑娘和小伙。修子站在车厢的中间，手抓着车杆的吊圈，感到有些疲惫。

今天下午被真佐子叫去她家，一直搞到现在才回来。

真佐子与她丈夫都很好客热情，特别是真佐子还亲手做了修子喜欢的冰激凌和奶油蛋糕招待她，她丈夫也殷勤地让修子观赏了他种的洋兰，还为她们照了好多照片，而且告辞时还特地亲自开车送修子到了车站。

真佐子夫妇真心诚意地招待自己，修子很是感动，但又有些后悔，不该一个人来真佐子的家。

真佐子结婚后，修子去品川她的家里还是第一次。本来约好与绘里星期天中午在涉谷见面后一起去的，可绘里临时有急事不能去了。修子便也打算不去了，可真佐子却说没关系的，一定要修子一个人去她家。修子没办法，只好一个人去了。现在想想，还是感到一个人去真是大错特错了。

真佐子与丈夫在修子面前表演了整整一个下午，那种亲密无间的情景，使修子愈发感到自己的孤独与伤感，但在他们面前又不能流露，只好强赔着笑脸应酬，甚至还抱着真佐子丈夫那4岁的小女儿照了张相。幸福美满的新婚家庭。真佐子那笑脸露着心满意足，可是在修子眼里却是别有一番滋味的。

当然，真佐子夫妇并不是存心做给修子看的。为了使修子不介意，他们还是很花了一番的心思，这一点修子是明白的。

可是，修子越是感到人家在同情她，心里就越有一种说不出的滋味，越是有点坐立不安。特别是不知不觉之中，真佐子的言语有些卖弄起来，什么“亲爱的……”呀，“我老公……”呀，听得修子心里肉麻得要死。

而且真佐子的丈夫也不知趣地对修子说起“下次，可要喝修子的喜酒喽”“如有兴趣，给修子介绍一个男朋友”等等，啰里啰唆的，使修子更加烦心了。

“别客气，不用管我的事，你们俩幸福美满就谢天谢地了。”

修子被逼得真恨不得这样回敬一句，但到底还是压住了，只是一个劲儿地苦笑。

如果有绘里一起来，也许她会帮修子开脱的。

“修子自有修子的活法”“别太卖弄自己吧……”这样不客气的话，绘里是极有可能说得出来的。

想到这里，修子不由得怨恨起不能一起来的绘里来。

绘里是很聪明的，也许她压根就是找借口不想来。

当然，绘里不会这么坏，但她不来，两人的情分，修子一个人承担，实在是有些太累了。

两个小时，说着要告辞，又被死拖活缠地多待了一个小时。两个月前，真佐子还是修子最亲密的朋友呢，虽说还有绘里，但潜意识中修子对真佐子更抱有一种亲近感。可现在，真佐子对修子来说已经是离得远远的了。

这不是吵架，也不是赌气。真佐子也还是像以前那样诚实、天真、幼稚得可爱。

可是，这诚实变成了她自己的诚实，可爱成了她丈夫的可爱，对修子来说反而是一种烦恼了。

如果责怪真佐子，可她又不是存心的，她心里也许一点也不感到自己是在卖弄自己的幸福，她只是认为修子也和自己一样感到很高兴呢。

况且，今天的一切，真佐子并没有一点的恶意，她是诚心诚意地招待好朋友的。想到这些，修子的心里有些好受了。再想想自己，心里其实并没有什么嫉妒，只是看到一种与自己格格不入的生活情景产生的一些反感而已。

现在，独自一人静下来时，感到真有些疲劳，这是与真佐子夫妇强打精神应付的结果呀。

不过，看上去真佐子确实感到很幸福。本来真佐子是相信结婚的，认定结婚后便要住到丈夫家里去的，所以现在她可说是如愿以偿了。

当初，听说真佐子订婚了，男方是离过婚的，还有孩子，修子还担心她会不会幸福，现在看来这是杞人忧天了。

幸福就好，修子这么想着，可自己心里却感到如果是自己，是绝不会点头同意这种婚姻的。这是因为，真佐子能感到幸福，自己却不一定。羡慕真佐子而简单地走与她相同的道路，修子是绝不情愿的。

修子回到家时，初冬的天空已是暮色霭霭了。

打开阳台上的窗户，换换新鲜空气，又倒了杯啤酒喝着，修子不由想起母亲的年龄。

母亲三十三岁时已经有了自己与弟弟两个孩子，还担负起照顾公婆的责任。本来母亲喜欢绘画，也想出去找一份设计图纸之类的工作。

可是，结了婚，有了家，生儿育女的，便失去了外出工作的机会。等孩子大了，再要工作，自己也失去了信心，于是，便这样糊里糊涂地过了下来。

也许是对自己的人生感到后悔，所以母亲没有反对修子学英语，自己找工作。有时母亲也唠叨着要修子快些结婚，可从来没有让她辞去现在的工作。

也许是受母亲的影响，修子的想法是，即使找到称心的人结婚，也不打算放弃工作做个家庭妇女。她想最好家庭、工作两不误。也许想法太天真，但修子却感到有了孩子也不放弃工作，如果不可能，自己情愿就不结婚。这样坚持自己的理想，一转眼已是三十多岁了，对女人来说，这是个不容忽视的实际问题。

修子并不想责怪什么人，她只是不想走自己母亲的老路。

可是，到了三十多岁的现在，修子扪心自问，自己比母亲活得更充实吗？回答却并不是肯定的。

迄今为止，在外资企业工作，作为社长秘书，表面上应该是令人羡慕的。可是，到了这把年纪，再这样干下去，能不能说是人生的最佳选择，修子心里实在是没有把握。

初冬日短，也似乎在启示着修子，让她感到自己年龄不小，青春难驻的焦虑。

似乎是为了拂去心头的烦绪，修子一下喝完了咖啡，接着烫起上午洗的衣服来，完了又整理了一遍衣橱。

这样在里面的屋子里忙了一阵，绘里来了电话：

“怎么样，真佐子家里……”

与平常一样，绘里的电话总是直截了当的。

“没去，算你走运。我是让他们搞得筋疲力尽了。”

修子将真佐子家里的情景对绘里讲了一遍，绘里便苦笑着说：

“真佐子一点没变呀……”

接着绘里又问道：

“还有，那个小孩怎么样呢？”

“看她叫真佐子妈妈的样子，应该是很好的吧。”

“一下子又要当妻子，又要当娘的，真佐子真够受的了。”

“不过，那丈夫看上去蛮体贴人的，真佐子很感到幸福的呢。”

“他结过婚，当然要对真佐子好一点喽。”

绘里总是不失时机地评说人家。

“那么，一定劝你也快些结婚了吧？”

“一点不错，劝了好几次呢。”

“自己才刚结婚，就摆老资格了，真佐子这样老三老四的，你可不能饶了她呀。”

“可我没结过婚，也没办法呀。”

“怎么，你也服软啦？”

“不是软不软的事……”

修子开始含糊其词起来，绘里放低了声音：

“我说，你那个他怎样啦？”

说起远野，修子不由得坐在沙发上将脚搁了起来。

“再过一星期，就可出院了……”

远野在大阪医院住了五天，就带着石膏回到了东京，住进市谷的一家医院。回到东京后，远野每天给修子打电话，所以，修子对他的情况了如指掌。

据医生的说法，过一个月拆去石膏，再恢复半个月，便可完好如初了。

现在还在长骨头，如上着石膏出院的话，也是可以的。可出院后得拄着拐杖，所以还是住在医院里稳当。

还有一个真正的理由，远野不想出院是不想回家，不想整天看他老婆的脸色。

远野买了一部手机。在病房里，远野就用手机指挥公司日常工作，每天电话忙得不亦乐乎。

“你还没去看望过他吗？”

"……"

远野回到东京后，修子还没去过一次。

上次去大阪，也没见上面，这事修子从未对绘里说起过。

“现在医院里，有谁陪着呢？”

“已经好多了，有护士就够了，没有人陪着。”

转到东京医院后，远野身边没有人陪着了。可修子脑子里还是不能抹去他妻子和女儿的影像。

即使现在没人在，保不定有什么事，她们会突然去医院也说不定的。实际上，远野生活还不能自理，内衣之类不用说，就是信件和各种日用品也必须有人每天从家里给他送去。

虽说远野与妻子不和，可这些事情她还是会给他做的吧。

修子不去医院探望，一方面是因为她有这些顾忌，另外这也是她的一种意志。

“你是想得太多了。”

“不是太多，他可是人家的丈夫呀。”

“那么，干脆将他带到你家里养伤算了。”

“你说什么呀……”

“就像松井须磨子一样，这样他老婆也就死心了。”

大正时代，话剧明星松井须磨子爱上了有妻室的名导演岛村抱月，并与他同居了。后来抱月得了恶性流感并引发肺炎，如果让他住院，松井须磨子怕被他老婆抢回去，所以就将艺术剧场附近自己的房间当了抱月的病房。最后，由于没有很好地治疗，须磨子又忙于演出、排练，丢下抱月一人，所以抱月孤苦伶仃地死去了。当时如果住进医院，抱月也许不会死。但须磨子是绝不肯将抱月让给他老婆的。

“我可没这么厉害呀。”

“可是，如不这样做，那人是抢不到手的呀。”

“你别说了……”

修子确实爱着远野，可却从来没想过要将他从他妻子手中夺过来。也许有人会说修子太天真了，太老实了，但修子要求的只是远野有时能与自己在一起就足够了。况且，现在远野住在医院，趁这机会将他抢回家来，这种近似趁火打劫的做法，修子是压根儿没有想过的。

“怎么，又在心里打什么小算盘啦？”

“什么小算盘呀！”

“总之，应该去看他一次，他也是十分寂寞的呀。”

“每天通电话的，不要紧的。”

“可是，见不见面是大不相同的呀。到这地步了，还有什么前怕狼后怕虎的。”

修子不去医院，倒不完全是怕碰见远野的妻子、女儿，只是不想惹麻烦。另外，还有一个原因，就是修子想利用这段时间认真考虑一下自己与远野的关系到底该怎么办。

到底是与远野这么继续下去呢，还是重新找个生活方式？远野住院应该说是给了修子考虑这些问题的时间。

“你还是爱着远野的吧？”

修子稍微考虑了一会儿，点头同意：“是的……”

爱不爱他，被人问起，总是回答是的，这回答是从与远野交往至今一直不变的。可是一样的回答，现在说来其内在的含义有了些微妙的变化。现在说“爱他”有了些动摇的成分，本来是爱远野所有的一切，现在是有了一定的条件。这具体是什么条件呢，修子自己也说不明白。

“他这次住院也一定会仔细考虑的。”

“考虑什么……”

“考虑与你的事呀。生了病，会对自己以及周围的人与事重新考虑的。”

“你是说，会变得冷静一些？”

“冷静？”

绘里不解地反问，马上又理解说：

“这一方面是有的，反过来头脑更加发热的情况也是会发生的。”

"……"

“你不也是头脑发热赶到大阪去了吗？”

确实，当时是有些头脑发热，现在有点清醒了。不过，说是清醒了，也许还不太确切，只应该说，修子现在能够比较客观地考虑自己与远野的问题了。

“我是怎么会去的呀？”

“这个问题你问我，我觉得还不是因为你爱他？”

绘里这么直截了当地说明了，修子也只能承认。可是她内心里还是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到底是什么东西，连她自己也无法说得清楚。

整整一个星期，修子什么也不想，只是拼命地工作。

这样说，并不意味着秘书的工作这一个星期突然忙了起来。来访的客人也并没有增加。秘书工作本来就是每日有些变化，但总的来说是不会有什么大起大落的变化的。

不过，只要找事干，秘书这工作又确实是没完没了、干不完的。譬如说整理来访客人登记簿、剪贴报纸等等，都是很占时间的事情。另外将窗帘颜色调换一下，台布、咖啡器具也换上新的，这样便使修子忙得不亦乐乎了。

“啊，这样，焕然一新，感觉好极了！”

社长为此高兴地表扬修子。但他没有察觉修子的真正意图，修子是没事找事，希望使自己无暇考虑自己与远野的事情。

在公司时，修子便不会再想到远野的事。

可是夜深人静，候好时间似的，远野的电话便会来访。

总是夜里八时前后，这也许是医院熄灯前最空的时间吧。这天的电话也是八时刚过。

“在干什么呀？”

远野的电话总是以这么一句话开始的。

“没什么，每天老样子。”

修子也是平常的回答，可远野总能从她语气里感觉出什么来。

“今天，忙吗？”

于是，修子便报流水账似的将一天的事都说给远野听，接着远野将他在医院里一天的事说给她听。

下星期远野便可拆掉石膏，再拍个X光照片，检查没问题便可出院。

主治医生三十多岁，也是千叶县人，与远野同乡。这位医生与护士主任关系很好。今晚没吃医院的饭菜，出去吃了寿司等等。远野滔滔不绝地说得很起劲。

修子有一搭没一搭地答应着，不时喝上一口咖啡。远野说起来话，总是没完没了，所以修子也习惯了，并不十分认真地听着。

说了一个段落，远野突然问道：

“今天说好你给我打电话的呀？”

“是的，正想打的时候，你来电话了。”

修子说的是真话，可远野也许感到她是在搪塞呢。

“医院里，太晚来电话很不方便的。”

说是因为工作关系，远野也要征得医院同意才能在病房里使用手机。单人房间，虽说随便什么时候打电话都不要紧，但熄灯后再打的话，可能会影响其他房间的病人。

“明天有什么安排呀？”

远野一问，修子想起了明天的安排。

“可能，要在外面吃晚饭。”

“和谁？”

“美国来的客人。”

这位客人是在公司新产品发布会上认识的，是美国的一位工业设计师。

“就两个人？”

“也许是吧。”

“当心一点才是呀，外国人出手很快的。”

“你这话……”

确实，外国人对女性的交往很是随便，可也不会一下子就提出非分要求的。况且修子也不是小孩子了，即使对方要求，她也不会轻易就范的。这一点主意，修子还是拿得稳的。

“几点回来？”

“不会太晚的。”

“那好，我十点给你打电话。”

以前远野是从来不过问修子的行动的。说去吃饭，他也只是“是吗……”地点点头，从不问与什么人、去什么地方之类的问题。偶尔问一下，也是关心地说一声“不要太晚了呀”。

刚才他说的话，像“出手快呀”什么的，说明他住在医院里，担心修子会抛弃自己，或者是嫉妒心在作怪。

“明天是星期六呀……”

远野突然想起来似的说道：

“下午，能来医院吗？顺便去筑地我的宿舍里给我取一些内衣和书来，好吗？”

“可是，你马上要出院了。”

“但X光检查还不知怎样呢。”

“让你女儿去拿吧。”

“她没那里的钥匙，那里的钥匙只有你有呀。”

“那样的话，我去你宿舍取了东西，给你寄去。”

“不行，很急的呀。”

“明天去取了，马上寄出，后天就到了。”

“我是要你给我送来呀。”

看来要内衣、书是借口，要修子去医院才是真实意图。

“你为什么不肯来医院啊？”

“没有什么理由的。”

“那么，就来吧，这里是单人病房，谁也不会注意的，已经二十多天没见到你了。”

修子的脑子里浮现出了远野的脸来。确实二十多天没有见过面了，可修子脑子里的远野形象却格外分明。

“求你了，来一下吧。”

修子沉默不语，远野哀哀地叹了口气：

“冷酷无情……”

瞬间，修子闭上了眼睛。

现在不能去见远野，不是因为冷酷无情，如果真是冷酷无情，也就没有这么多话要讲了。不去看望远野，是修子给自己定的规定。在他住院期间，坚决不去看他。这是她从大阪回来时给自己下的死命令。如果破坏了这规矩就等于背叛了自己。

老实说，修子也想借这个机会，来试一下自己的意志。

与远野一开始交往，修子就认为自己爱的是与自己在一起时的远野，其他时候的远野与自己是无关的。现在住在医院里的远野便是其他时候的他，与己是无关的。

如果破坏了这个规矩，就破坏了迄今为止修子的信念，修子自身的一切也就会崩溃。

“我不是冷酷无情。”

“那么，就应该马上来看我呀。”

对激动中的远野讲自己不去看他的理由，是说不清楚的。

“祝你早日康复吧。”

现在修子能说的只有这句话了。

搁下电话，修子与平时一样总是感到有些疲倦。

电话太长是一个原因，而且与远野讲话，便会联想起他的妻子、女儿来。修子真有点不堪重负。现在她们当然不会在远野身边，可修子总感到她们时时刻刻在远野的身边。

修子产生这样的错觉，也许是因为住院后的远野身体衰弱，依赖家庭的形象太明显，不知怎的，上着石膏躺在病床上的远野与平时工作时的远野是不大一样的。看那样子，使人联想起回到家里是作为父亲、丈夫时的远野。

这几年来，修子被远野拥抱着，他的形象是强有力的，坚韧不拔的，颇具包容力的，同时也是十分傲慢的。他不是那种婆婆妈妈、怜香惜玉的男人，而是雄赳赳的、超然洒脱、闯荡人生的一条汉子。修子就是被他这种气质所征服的。

可是这次意外受伤使远野内在的懦弱暴露了出来。这并不是说他必须回到家庭里去，只是这次住院说明，他这么放荡不羁的汉子也会被家庭给束缚住的。

当然，修子并不责怪远野这一点。远野有妻子，虽说产生了危机，但他还是有家庭的，修子心里对此是清清楚楚的。

有关远野另一方面的情况，修子如果不知道，也就眼不见心不烦。可这次却一下全部都窥视到了，对修子来说，这是十分强烈的刺激。

当然，修子要是明说了，远野是会一个劲儿地否认的！

“我受伤住院，也没叫妻子来，叫大阪的女儿来，也是手术后没办法的事。实际上回东京后不是谁也没来吗？”

可是，住院一个月，妻子、女儿能不去医院吗？内衣、日用品不是家人送来又能哪里来呢？不管远野愿不愿意，客观上还是需要妻子、女儿的帮助的。

另外，远野这次住院，与妻子的关系会不会发生些许变化呢？还是如以前一样处在冷战状态吗？是否有所缓和呢？

好多在外不归的丈夫生了病便死心塌地地回到家里去。远野又是怎样的呢？

修子想着，想着，又想到在筑地的远野宿舍碰上远野妻子的事来。

当时，修子被远野妻子一顿抢白，一点儿也没有回嘴。经过一段时间以后，再站在远野妻子的立场上考虑一下问题，她的心情也是能够理解的。要是换了自己也许还要厉害一些呢。她说修子是“偷东西的贼”，也是有些道理的。修子能够这么设身处地为远野的妻子着想，也许是因为她觉得即使被骂了，最终远野也还是控制在自己的手里。这是一种胜利者的骄傲，这样的骄傲使修子能够宽容地面对远野妻子的逞性妄为。

可现在不对了，远野住在医院，修子就明显地处于弱势。他的妻子名正言顺的，要比修子强多了。

这种时候，年轻、漂亮、真心相爱，一切的一切都失去了意义。只有一个事实：谁是名正言顺的，谁就是真正的胜利者，谁就占着绝对的优势。

“哎，算了吧。”

修子突然感到自己最近老是这样唉声叹气的。

从大阪乘新干线回东京时，想去东京医院看望远野又决定不去时，独自一人去真佐子家里时，修子都这么“算了吧”地感叹的。

“哎，算了吧。”这么一声感叹，透着一种对别人的无可奈何和对自己的退让妥协。

随着年龄增大，也许自然地唉声叹气便会多起来，可总感到自己这么灰心丧气还是为时过早。修子这么百无聊赖地想着，打开电视，倾身躺在了沙发上，双脚也无顾忌地跷得老高。

没有心思再喝上一杯咖啡，但嘴里却有些无味。

于是修子站起身，去倒了一小杯利久酒，关了电视，放上一段勃拉姆斯钢琴独奏曲。

平时总是睡不着时才喝利久酒的。今天却不是为了睡不着，只是想喝些含酒精的东西，使自己有些醉意。

一点一点地，就像在舔似的抿着利久酒，同时欣赏着钢琴曲，修子开始精神恍惚起来。

单身的好处，便在这种时候体现出来了。

不受任何人的干扰，一个人凭靠在沙发上，让想象的翅膀自由飞翔。这种悠闲，这种洒脱，实在是那些有丈夫、有儿女的家庭主妇所无法体验的。

二十几岁时很怕嫁不出去，上了三十岁，一种女人的倔强便油然而生，或者说自己独有的生活习惯，已经根深蒂固了，再要改变已是非常不容易的。

这样想着，修子喝完了一杯利久酒，恰在这时电话铃响了。

修子仰起身子，伸出一只手，抓过沙发一端的电话。

“喂，喂，是修子小姐吗？”

是冈部要介的声音，好像是算准了似的。

“现在，一个人吗？”

想想也是，远野受伤以来，还没见过冈部要介呢。

“上次对不起呀，饭吃到一半……”

远野受伤那天，修子中途回家，心里一直对冈部要介存有歉意。自己的行为也太任性，冈部要介一定十分生气，所以也就一直没来联系。

“那个受伤的先生怎样啦？”

“谢谢你惦记着，已经好多了。”

“这就好了。”

冈部要介的语调显出少有的稳重，接着突然冲出了一句：

“能见上一面吗？”

上次对他那样失礼，他还想见面，修子一下子摸不准冈部要介的心思。

“不会让你为难的，只是再见你一次。”

“只见一次？”

“是的，其实，我要结婚了。”

“结婚，你要……”

“以前就认识的，这次决定结婚了。因此，想再见你一次……”

“可是，你不是要结婚了吗？”

“所以，在此之前，再一次……”

"……"

“我是真心爱你，所以再最后一次，一起吃顿饭什么的……”

修子只感到冈部要介是在开玩笑。深更半夜打来电话，也许是对平时轻视自己的女人的一种报复吧。说自己要结婚了，来气气修子，以此引起修子对自己的重视。

可是，听口气并不像开玩笑，而是经过深思熟虑才下决心打的电话。

如果是这样，就更不能理解他是什么用意了。

迄今为止，冈部要介一直追求修子，突然翻手为云覆手为雨地宣布要与别的女人结婚了，这实在令人难以捉摸。与冈部要介最后一次共进晚餐是在一个月前，当时他没有说要结婚，而且是女朋友也没有的样子。

而更令人费解的是他特意为此打电话来。

本来，如果真的爱修子，便不应告诉她自己要结婚的事。

这种做法，只能让人认为他是得不到修子，便有意刺激她。表面是郑重其事地向修子报告自己结婚的消息，实际上是在向修子夸耀：“怎么样，气不气呀……”

更不可思议的是，他还开得出口请修子一起吃饭。而且这理由是：“因为我是真心爱你的……”

马上要结婚的人了，又与别的女人约会，这样做道德不道德呢？

要是爱着自己结婚对象的话，又以这种莫名其妙的理由要与修子约会，这样做不是有失检点吗？这样做不是等于说自己是有着心爱的人的，只是没办法才与现在的姑娘结婚的吗？

这也许是冈部要介存心要抬高修子，可修子却一点也高兴不起来。

已经决定与别的姑娘结婚了，再来说其实是很爱你的，这实在不像是男子汉干的事。

想到这些，修子口气冷冷地拒绝着：

“既然你已决定结婚了，与我见面就没必要了吧？”

“不要这么尽说无情的话嘛。”

修子并没有别的意思，可冈部要介却好像感到修子在讥讽他，便迫不及待地解释道：

“我们是经人介绍，半年前认识的，双方父母硬逼着快些……”

“与我见面浪费时间，你还是去陪陪你的新娘吧。”

“她是每天见的，这一个月来，几乎都有些厌烦了。”

冈部要介说着，提高了嗓音说：

“与她见面次数越多，就越想见见你，我这心情你理解吗？”

好像冈部要介喝了酒了，起先语调平稳，可随着心情越来越激动，舌头也有些打结了。但是他的话还是有些分寸的，没有到胡言乱语的地步。

“这次我结婚，全是由于你。”

突然怪到修子身上来，修子更加莫名其妙了。

“是因为你对我太无情，我才死心结婚的。”

“可是，我对你并……”

“当然，你跟我没有关系，是我自己决定的，可这都是因为你。”

“我已经33岁了，不能老是光棍一个呀。”

这个问题，自己也一样，修子不由得微微点头，暗自嗟叹。

“到了必须结婚的年龄了，可你全然没有与我要好的意思，你的心只在那个人身上，对我总是视若无睹。”

确实，修子没有与冈部要介结婚的打算。

“这样很好，反而促使我下了决心。所以我不会恨你的，本来你并没答应我什么，是我自作多情。全是我自己的责任，咎由自取。”

"……"

“可是，我们不管怎么说也是曾经要好过，在我结婚之前，再见上一面也不为过吧。”

苦口婆心，大多是用来形容女人的，可看来这样的男人也是不少的。喝了些酒，又是不直接面对面地说话，冈部要介今晚说话完全是无所畏惧的。

“你也许认为我有些不正常，可实在是我从来没遇上过你这样的好女人。”

听着冈部要介的话，修子好像轻飘飘地飘进了云层里。也许冈部要介就是有这种使女人飘然欲仙的才能吧。

“一开始，我就是这么打算的。被你甩了，决定与别的女人结婚前，一定要最后见你一次。现在我就是在这么做的。”

消除了顾虑的冈部要介，说话十分动人流利。

“最后，再见一次，吃一顿饭。”

“可是，见了又怎样呢？”

“没有怎样，只是见见面，这样我心里也就踏实了。”

“什么踏实了？”

“与别的女人结婚，便不感到对不起你了。”

好像冈部要介在独自编织着一个浪漫的故事。

与心爱的姑娘分别，与不爱的女人结婚。为了最后美好的回忆，两人一起共进晚餐。相对于冈部要介这种浪漫的幻想，修子的想法要现实得多。

虽说听了冈部要介的甜言蜜语，心情十分舒畅，但修子的头脑还是十分清醒的。

与已决定结婚的男人一起吃饭有什么意义呢？这并不是因为修子冷酷和狡猾，这是作为一个女人最基本的道德准则。有的女人会忘记这种道德，但大多数是会牢牢记住的。这也许是上天赋予那些容易沉湎于爱情的女人的一种武器吧。

“再见你一次，我将一生不会忘记你。”

修子不由得笑出了声来。

马上要结婚了，为了不忘记冷落自己的女人，邀她一起吃饭。冈部要介也许是自我陶醉在这浪漫的幻想中，可与这种男人结婚的女人，实在是天大的不幸。既然决定结婚，女人就认为这男人最爱的是自己，可想不到他竟背着自己对别的女人软磨硬泡。

这也许是男人与女人的最大区别，男人是过于具有浪漫幻想主义了。修子也许是太冷酷了，她不想成全冈部要介的这种浪漫。

“祝你新婚幸福。”

“你是不肯见面吧？”

“你还是好好地宝贝你那新‘太太’吧。”

“当然宝贝的，可这与见面是两回事呀。”

“见一面，让人误解了，我可就犯不着了。”

“你这话……我没别的意思，只想最后见一次面，一起吃顿饭……”

“我，恕不奉陪了。”

“等一下，你是在生我的气吧？”

“我干吗生气呀？”

修子强压着烦躁反问道。

“我也知道你不是小气量的人。”

“你是我的好朋友，一直受你照顾不少，非常感谢。另外，我总是十分任性，自己也感到很对不住你。”

“那么，就见一次面吧。”

“婚礼，定在几时呀？”

“初步定在明年春天。”

“那么，等你结婚，我再去看你吧。”

“我想现在还没结婚时见面，这样不受约束，也不怕周围人议论……”

“这以后也不用怕的呀。”

“可结婚了，有老婆管着……”

“那么结了婚，与夫人一起见面怎么样？”

冈部要介一下无声了。修子便又用母亲关照儿子似的口气说道：

“婚礼的日子定了，请告诉我一声，我会给你发贺电的。”

修子说到此，便又加了一句“祝你健康”，便挂了电话。

再看钟表，已经十一时了，寂静的屋子里，回旋的钢琴曲使人愈加感到夜的深重。

修子在这静谧之中回想着刚才冈部要介的电话。

他那样诚恳地邀请，陪他吃顿饭也许也是应该的吧？

可不知怎的，修子近来特别固执。自己也想处事柔软圆滑一些，可一碰到事便沉不住气。这倒不是一开始便想“这么固执”的，只是讲话讲到不投机时，就一下控制不住自己。

这种不善通融的秉性是与生俱来的呢，还是最近突然暴露出来的？

应该说，今晚修子的固执是发挥得淋漓尽致的。

起先听到冈部要介说要结婚时，修子心里确实感到突然，同时又有一种被抛弃的孤寂，慢慢地心里便产生了对冈部要介的不信任感。这样一来，便感情冲动，不顾一切，最后对冈部要介冰冷如霜了。

现在冷静下来想想，冈部要介的要求也并非无理取闹。接受他结婚前最后一次的约会邀请也未尝不可。联想到自己平时有好些对不住冈部要介的地方，修子觉得自己实在应该给他一点安慰。

可为什么就不能这么做呢？

修子不由得对自己的固执感到吃惊了。

以前自己并不是这样的，可最近怎么啦？

修子的脑子里，自然地又浮现出远野的身影。

也许这么固执，是爱上远野以来才有的变化。

回想起来，与远野的恋情总是在紧张的波涛中挣扎。与有妇之夫恋爱是世人所不容的。这潜在意识使修子总感到有人在背后戳自己的脊梁，所以脾气也就变得越来越固执。

本来，人经常生活在紧张中并不是件坏事。

修子看上去比实际年龄要年轻许多，始终保持着娇美的容貌，工作也十分出色。这也许都应归功于紧张。如果有了家庭，心宽体胖的，就没有这股劲道了。紧张也许真是女人保持青春常驻的原动力呢。

可是，有时紧张过分了，也是有害的。

最近，修子就觉得自己不太有修养了。

譬如，去真佐子家，他们夫妇那样真情地款待自己，可自己心里却并不感谢。另外，对绘里的烦恼，自己不但不设身处地地为她着想，反而还说那种事应该自己解决，用这种话去呛绘里。

知道远野家人不在医院，也不去探望，今晚冈部要介来电话，也没有理智地对待。所有这一切都是缺乏足够修养的表现。为什么会这样呢？自己心里很着急，可就是改不了。

“果真是头上生了角，活得不耐烦了……”

不管怎么说，这种种表现，是为了作为一个女人的信念，是确确实实的。

自己爱的是两人单独在一起时的远野，其他时候的远野与自己是风马牛不相及的。修子老是这样告诫自己，而且付之于行动。这是一种信念，是修子那种固执的性格所决定的。

这样做是对是错，暂且不论。这种信念，如果不坚信的话，对远野的爱当然不能维持，就是修子自己也会发生混乱。现在对远野的爱发生了动摇，但由于有了这信念，这动摇便能控制在最小范围内。换句话说，正是为了防止心灵的大幅度动摇，修子才拼命地坚持着自己的固执和信念。

“感到有些累了吧？”

修子喝着杯里剩下的利久酒，对着镜子，自己问着自己：

“挺得住吗？”

在这夜深人静的房间里，只有勃拉姆斯的钢琴曲在轻轻地回荡。

冬野

初冬的阳光溢满了整个屋子。

年历已经进入了腊月，可天气还是使人懒洋洋的，阳春三月般的温暖。

修子在这温暖的光辉中，精心地涂着指甲油。

一根一根指头，就着明亮的阳光，被仔细地涂抹着。平时总是银灰色的，今天变为浅粉红的颜色。

星期六的下午，公司休息，于是便来一点小小的显弄。

远野告知他要出院了，是昨晚七时多来的电话。

两天前，他拆了石膏，做了X光透视，结果骨头恢复得很好。医生说已经可以下地走路了。长时间上着石膏，关节有些僵硬，但只要慢慢锻炼一段时间，就会自然正常的。

电话里远野报告了医生的检查结果，然后又放低嗓音说道：

“明天出院后，我直接去你那里。”

“可以呀，恭喜出院。”

修子情不自禁地声音有些走调，迫切地问道：

“几点到我这里呢？”

“我还要办出院手续，大约要下午两点吧。总之你在家里等着我好了。”

涂着粉红指甲油的修子，心里满怀着远野快些来的希望。

远野终于出院了。为了迎接久违的他，修子今天特意换了一种艳丽些的指甲油。头发一早便已整烫过了，上身一件橘红色的衬衣，领襟上结着一个黑色的蝴蝶结。下身一条藏青裙子，与平时在家里的打扮相比，是要漂亮多了。

涂好指甲，橱上的钟已经快三时了，明媚的阳光开始显得有些有气无力，西边的天际也开始格外火红起来。

修子泡了杯咖啡，又开始想起远野的事。

昨天电话里说大约两点远野就到的，可现在已过了一个小时了。

约好的时间，远野老是不准时。在外面喝酒，回来晚两三个小时的事是经常有的。

可是，今天是出院呀，星期六，出院手续上午肯定已结束了，照理是不会迟到的呀。

想到这里，修子注意到别的因素了。

远野出院后会不会先回了自己的家呢？

昨天说直接来的，也许只是说说而已。说是出院，当然不是那么空身一人一走了之的。住了将近一个月的医院，衣物、梳洗、日常用品肯定不会少的。先将这些东西放回家去，再过来，两点三点是来不及的。

况且，一旦到了家，还能简单地出来吗？

平时还可以说，出院后又马上外出应该是不可能的。明明知道这些情况，可远野还说要上自己这儿来，这是他的信口开河，还是存心只想让自己高兴一下？

修子再次瞧着橱上的钟，目送着时针转过了三时，然后自己百无聊赖地拿起桌上的一本商品介绍。

公司最近印制了这么一本新商品介绍。修子并不外出搞销售，并不需对商品有太多的知识，只是接待客人时，时常要被人问起，为了应付客人的询问，所以也还是需要具备一些这方面的知识的。

水晶制品是肯定的了，除此还要介绍盆子、咖啡壶、咖啡杯、盛放水果的高脚盘子等的商品。特别是那些瓷器，色彩、图案十分美丽，看了使人爱不释手。

最近公司着力于开发有东洋风味的产品，淡雅的藏青色与朱色的产品也多了起来。

不过，修子在这些瓷器中最喜欢的还是那个骨粉瓷。

顾名思义，这瓷器中掺入了牛骨粉，所以呈现出淡淡的象牙色泽。抚摸上去，有一种犹如人的肌肤一般的温润感。瓷胎极薄，朝着阳光，十个指头历历在目。但是质地却十分坚固，放在地上，一个汉子踩在上面也不会破裂。修子家里已有三只一套的盆子，还想要一只直径40厘米的大盆子。这盆子招待客人时可用，平时还可作为装饰品。

欣赏着美轮美奂的艺术品介绍，修子暂时忘记了远野的事。

再次想起远野的事，已是日落西沉时，屋里暗了下来，初冬的寒气频频袭来。

今天看来是不会来了，修子这么想着，意欲再泡一杯咖啡，站起身来时，门铃响了。

修子回头看了门口一会儿，然后才疾步走到门口，将门打开，远野站在门前。

“你回来啦。”

情不自禁地叫出了口，修子对自己这么自然地说出这句话来感到很吃惊。

“好久不见了……”

远野微笑着点点头，轻轻地提起了右手拿着的拐杖。

“拄着这玩意儿……”

“不要紧吧……”

“不用它也能走路，只是以防万一。”

隔了一个半月重逢，远野的脸似乎胖了些，白了些。也许是上了石膏，整天不动，缺少运动的缘故吧。

“可以进来吗？”

远野说着朝房里张望了一眼，脱了鞋，不用拐杖走进了房里，只是右脚迈步有些不太自然。

“一点没变吧？”

听着远野嬉皮笑脸的问话，修子只是苦笑了一下，才一个多月，会有什么变化呢？

“变得漂亮了。”

“是说我？”

远野又一次打量着修子。

“碰上什么好事了吗？”

“真要有什么好事，倒高兴了呢。”

“今天，特别的美丽呢。”

远野目不转睛地盯着修子的脸，修子不由得低下了头。突然远野伸过手来，搂住修子。

“真想死你了……”

修子感到天还没黑，光天化日之下怪别扭的，可远野却不顾一切地将嘴唇贴了上来。

两人站着拥抱了—会，远野才有些放心地松缓了双臂的力气，呼了一口气。

“终于，又见到你了……”

修子也有同样的感觉。

“整整一个半月，关在了医院里。”

对此，修子也是一天不少地计算过的。

“这么长时间，真辛苦你了。”

“没什么，又不是在医院里干活。”

“可是……”

对修子来说，远野就像长时间外出旅行，刚刚归来似的。

“你一切都好吗？”

“都好……”

说起这话，修子一下子想起远野的妻子和女儿来，于是又回想起了自己这一个多月经历的变化。绘里与她的情人开始疏远，冈部要介已决定与别人结婚。这对修子都有着微妙的影响，可是不能对远野说。

“好久没喝修子为我泡的茶了，医院里的茶难喝死了。”

修子于是便去厨房泡茶，远野打开了电视。

“下次，再也不想住医院了。”

“可正是住了院，伤才好得快呀。”

“好得快，只是石膏捂得严严实实的，到底怎样谁也不知道。拆了石膏，做X光检查时，心里只求神仙保佑呢。”

“骨头长得不好，就不允许你出院吧？”

“要是那样，就像总算熬到刑满要释放，又突然宣布不得出狱似的，会绝望得要死的。”

“可是，医院里能看电视，看书，还能工作，很自由呀。”

“可是，不能见到你呀。”

对远野的话，修子并不作反应，她从橱里拿出了茶壶。

“真是度日如年呀。”

“现在不是好了吗？”

“为了固定骨头，里面插入了一根螺钉，这要到明年才能取出来。”

“那么，还要住院啊？”

“不，这从外面就可以取出的。”

修子将茶放在盘子里，端了过来。远野指着自己受伤的脚问道：

“要看吗？”

修子目光背了过去，可远野还是卷起裤脚，将右脚搁在了沙发上。

“瘦成这个样子了。”

小腿与脚踝处肉已掉得精光，皮肤也焦黑得发亮。用手触一下，好像会使上面的皮马上脱下来似的。

“捂在石膏里一动不动的……人的脚看来不运动是不行的啊。”

“这里，插了一枚螺钉？”

足踝外侧，有一条五厘米左右的弧形伤痕。

“你摸一下看看？”

修子小心地用手触摸了一下远野的伤口。看上去有些肿起，但摸上去倒并没有什么异样的感觉。

“不痛吗？”

“不痛……”

远野说着，轻轻地按着伤口给修子看。然后用自己的手握住修子抚摸伤口的手。

“在医院，真想你给我这么摸摸呀。”

"……"

“为什么不来呢？”

修子不声不响，远野的手握得更紧了。

“每天都盼着你来呢。”

修子将脸扭到了一边，远野便在她耳边低声恳求：

“去床上吧。”

修子将手从伤口上抽回来，问起别的事来：

“今天，是从医院直接来的？”

“当然的喽，怎么啦？”

“我以为你先回家里去了。”

“直接来你这里，不是说好的吗？”

“可是，那么多东西呢？”

“让快件公司送到家里去了。”

“那么，你还没回过家？”

看到远野点着头，修子反而有些不安了：

“不回去，不要紧吗？”

远野不作声，点了支烟。阳光从阳台上洒进来，将远野拿着香烟的手在桌子上映出长长的影子。

“在医院里，我想了许多……”

远野目光望着远方，深沉地接着道：

“工作的事，家庭的事，还有你的事……”

远野突然停顿了一下，好像在选择词语。

“终于感到，就这样保持现状是不行的。”

"……"

“我决定一直与你在一起了。”

“别开玩笑好吧。”

“不是玩笑，是真的，我已决定了。”

远野的双眸里发着少年似的光芒，修子不由得朝后退了一步，可远野却逼了上来。

“对今天的日子我是盼望很久了。”

长期的病房生活，远野有些按捺不住了。

“等一下……”

修子怀着一种决心款待一下少年的心情，先进了寝室。

白色花边的床上已经笼罩上了黄昏的阴暗。修子取下床罩，取下挂在墙上的睡衣。远野住院期间，床上只有一个枕头，现在修子又放了个他喜欢的高枕头。

“全是修子的香气呀。”

进入寝室的远野就像野兽似的东闻西嗅。

“快睡觉吧。”

“你的脚，不要紧吗？”

“当然，除了脚踝，功能一律齐全。”

远野有些难为情地笑了笑，开始解衬衫纽扣。修子在花边窗帘上又拉上了一重厚厚的窗帘，房间里还是有点暮日的光亮，隐隐约约的。

“好长时间了，今天想看看修子美丽的身体。”

"……"

“今天要看个够。”

听着远野死皮赖脸的央求，修子心里生起一种自己将要羊入虎口般的感觉。

两人醒过来时，天已经完全暗了，外面已是夜色沉沉。

好像过了好长的时间，可看枕边的手表，才六点钟。

两人睡到床上是四点不到，只过了两个小时。

但是，刚才从窗帘缝隙中露进来的光亮已经不见，屋里只有那白白的天花板与墙壁还隐约可见。

冬天日短，睡了不一会儿的时间，可感觉上好像已过了好长时间。

为了适应周围的黑暗，修子对着空中望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地坐起身来。

身边远野微微曲着背，睡得正香。

一个多月没在一起了，远野的行动十分激烈。对他那急不可待的样子，修子起先不知所措，不知不觉自己也被感染了，疯狂剧烈地跌入了爱河。

风平浪静之后，修子在远野的怀里静静地睡着了。

可醒来时却发觉两人的腿还绞在一起，身体已经离开了些距离。一个多月不见的男人胸怀也许太灼热，修子有些透不过气来。

黑暗中，修子摸索着想起身，睡觉前好像胸罩与短裤是穿好了的，可怎么现在竟赤条条得一丝不挂了？

是被远野强行脱去的，还是在被窝里散落的呢？

修子找到了内衣胸罩，下床穿戴好，然后走到外面的客厅里去。

夏日的六时，日头还老高，可现在在冬天已经是漆黑一团了。与此相反，阳台外面的世界灯火辉煌，充满了生气，夜里的欢乐才刚刚开始呢。

修子先去浴室冲了一下身子，又将头发整理好。

一个半月久违了的拥抱，使身体感到有些倦意，但皮肤却像注入了生气般更加光泽了。

接受爱情，身体反应便会变化，对此修子并不喜欢；最理想的是不依靠爱的自然美丽。天生丽质才是修子所向往的。

可是，修子的身体却比她的心情现实得多。

久违了的翻江倒海的剧烈运动，使得修子体内的血液循环轻快了许多。

远野的行动如狼似虎，修子身子里边好像潜伏着与之相适应的力量。修子对此有些嫌恶，但也并不感到怨恨无比。

远野还睡着。修子一人泡了杯咖啡，一边喝一边回想起睡觉前远野说的话来。

“就这样保持现状是不行的”“以后一直与修子在一起”……这些话是真的吗？以前远野也时有类似的话，可像今天这么认真倒是第一次。

当然，这事情总要有个结果的。但最使修子担心的是远野出院不回家，直接跑到自己这里来。

照理应先回家，再找机会来修子这里。这是作为丈夫理所应当的行为与义务。

可他却不顾一切地径直来到修子这里，看来他心里是决心已定了。

出院后竟不回家，这是对妻子、家庭公然的挑衅。

如果远野果真一意孤行，正式向妻子提出离婚，他妻子又会怎么想、怎么办呢？还有那位酷似母亲的女儿将会怎么想呢？

修子想着，想着，感到不安起来。她轻轻地打开寝室的房门。一下子灯光泻进寝室里，好像要避开这刺眼的光芒，远野把脸转了过去，随即慢慢睁开了眼睛。

“你已经起来啦。”

人家这么担心，他还是没事人似的。修子一边理着散乱的床单，一边凑了上去：

“已经七点啦！”

远野好像并没反应过来，怔怔地看着空中，缓缓地伸了个懒腰。

“好久没睡得这么甜了，还是这熟悉的床，令人心情安然呀。”

“呼噜打得好响呢。”

“有些放肆，不好意思啊。”

远野说着，用手轻轻地拉了拉站在枕边的修子的裙子。

“已经穿上了？”

“快起来吧。”

天刚刚黑下来，催人起床有些不正常。修子虽然这么想着，但还是把毛毯掀了起来。

远野过了十分钟才磨磨蹭蹭地起床，裤子是穿好了，可衬衫还拿在手里。

“给我找件睡衣来……”

远野说道。

修子将暖气开得大了一些，回答道：

“已经起来了，还要什么睡衣呀。”

“可是，在房间里，睡衣穿着舒适呀。”

说着，远野一屁股坐在了沙发上。

“这么一说，肚子倒饿了，出去吃饭吧。”

修子毫无表情，冷冷地反问道：

“不打算回去啦？”

“回哪里？”

“回你自己的家呀。”

修子想，不管与家庭有多大的矛盾，出了院总得先回家才是呀。

“家里都等着你呢。”

远野不回答，咖啡也不加糖，闷闷地喝着。

“今天你出院，她们都是知道的吧。”

“可她们都巴望我不要回去呢。”

“怎么会这样呢？”

修子想起大阪医院里看到的远野女儿的脸来。

妻子不去说她，这头发束在脑后的小姑娘肯定是一心盼望着父亲回家的了。

“从医院出来是白天，到了夜里还不到家是不对的。”

“在这里，她们是知道的。”

“怎么会呢？”

“已经知道我做的事了。”

这么重大的问题，远野脸上的表情却非常平静而悠闲。

“在医院，我给你写的信，让她发现了。”

“她是谁？”

“给你写到一半的信，放在床头柜的抽屉里，被我老婆发现了……”

“干什么呀，你这是……”

“你不来看我嘛。”

“可你，这样重要的信笺，干吗不放好……”

“我太大意了……可是让她看到了，却反而无所畏惧了。”

远野说着，想掩饰自己的窘态，勉强地笑了笑。

“可你那信，我没收到呀。”

“当然，我将它扔掉了。”

“信里写了些什么呢？”

“爱你，与你有关的各种各样的事情。看到那信，无人再会来劝我了。”

远野竟会做出这样的事来，修子是一点也不知道的。

“太不应该了！”

“不应该？”

“对你夫人。”

“迟早要发生的事，只是提前了一些时间而已。”

远野咳嗽了一下，自言自语地说道：

“这样，一切都好了。”

一下子，两人都沉默不语，屋子里，那暖气的声音就显得清楚起来。

现在必须做出果断的决定了，可修子脑子里却如一团乱麻。又喝了几口冷了的咖啡，远野开口道：

“我们结婚吧。”

瞬间，修子不知怎样回答，远野又和颜悦色地劝道：

“我们在一起吧。”

远野的声音在耳边嗫嚅，他的手也同时搭上了修子的肩膀。

猛地，修子的身子弹簧似的离开了远野。

“不行，这样的事情……”

“我已经决定了，而且老婆也知道了。”

“可是，还没正式对她说不是吗？”

“电话里已说过了。”

“她怎样……”

“没有反应……”

修子站起身，走到寝室里，取来远野的衣服。

“赶快穿上，马上回家去。”

“现在回去，算怎么回事呀？”

“所有的一切，好好向你夫人解释清楚。”

“该讲的都讲了，再也没有什么好谈的了。”

“不对的，你还没听过你夫人的想法呢。”

“不管听不听，我的意志是不会变的。”

“你太自私了，我行我素的，事情搞得一塌糊涂。”

“我可是为了你才这么做的，怎么自私了，怎么事情一塌糊涂了？”

“好了，好了，总而言之，今天先回去再说。”

修子将衣服塞到远野手里。

“我以为你会高兴的呢？”

“我求你了，快回去吧……”

远野不知修子怎么想的，他望着修子，终于慢慢地站了起来。

“真要我回去吗？”

"……"

“好不容易，能在一起了……”

修子低着头，缓缓地摇了摇头。

现在修子的心情，并不是与远野在不在一起的问题，她首先想一个人静静地思考。她想一个人慢慢地、好好地思考的问题太多太多了。

“真的要我回去吗？”

再次问了一遍，见修子还是点了点头。见此，远野无可奈何地将手伸进了上衣的袖子里。

“不管你怎么想，我总是要离婚的……你能理解吗？”

远野问修子，修子找不到话来回答。

“好冷呀。”

远野走到阳台边，望着外面。

“给我叫辆车吧？”

“现在，到外面街头拦一辆算了。”

“我的脚……”

修子这才想到，远野的脚是受过伤的，刚从医院出来。

她慌忙打电话叫车。出租车回答说五六分钟就到。

告诉远野车五六分钟就到，他便站着点了点头。

“我是完全决定了，修子你也做好思想准备呀。”

修子只感到远野的话是与自己一点关系都没有的。

“住了院，倒使我下定了决心。以后，我们总算能在一起了。”

远野又一次凑近过来，朝修子肩上伸过手去，想抱住她。

修子却十分害怕地退开了身子，轻声提醒道：

“车子已经到了。”

“还没呢。”

“不，已经到了。”

修子左右晃着脸，远野将脸凑了过来。

“你干吗又生气了呢？”

"……"

“没什么可怕的事的，什么也别怕。”

静悄悄的黑夜的屋子里，远野的声音就像魔鬼的诅咒似的让人心惊胆战。

未来

从宾馆顶上的酒吧里俯瞰下面，整个城市都晶莹闪亮地散发着光芒。

霓虹灯，高楼大厦的窗户，汽车灯，各种各样的灯光交错辉映。最引人注目的还是高速公路，从空中俯瞰，那道路就像一条宝石镶成的金带子，逶迤地卧在城市中间。仔细看，那都是一台台汽车的灯光的凝集，而且都是在朝着一个方向挪动。

修子与远野坐在酒吧临窗的位子里已有一会儿时间了。两人默不作声的，隔着圆桌子，桌子上放着酒杯。旁人看去，好像他们谈话有些吃力了，正在聚精会神地欣赏窗外的夜景。

远野终于将视线从窗外收了回来。

“可是，我不明白……”

听到远野的声音，修子也将视线落到桌子上。

“你有什么不满意吗？”

为了压下焦躁的情绪，远野一口喝干了杯里的威士忌。

接着他轻轻地咳了一声，叫起服务员，再加一杯兑水的威士忌，然后指着修子的杯子问道：

“再来一杯别的什么？”

“和这一样的就行了。”

服务员确认了一下修子杯中是酒精成分很少的鸡尾酒，便离开了。

“已经说过无数次了……离婚，已是明明白白的事了。”

不知怎的，每次听远野说“离婚”两字，修子全身就像触电一样感到可怕。

“我离婚，你没意见吧？”

当然，这是远野自己的事，修子是没有理由说三道四的。

“离婚之事，对方也同意了。”

远野只是出院时被修子逼着回了一趟家，之后一直一个人住在筑地的宿舍里。

“到这地步，我不可能再回头了。”

这一点，修子也是知道的。

“问题是，修子你是怎样考虑的，我一点也摸不透。”

服务员送来了威士忌和鸡尾酒，远野只好将话咽下，等着服务员走开后才继续说道：

“我与老婆分开，一个人生活，你有什么不满意的？”

"……"

“你是希望我这样的呀。”

确实，修子的内心有这种期盼，甚至做梦还梦见两人自由自在、无拘无束地往来的情景。

但这只是希望远野与妻子和好的情况下。现在他与妻子分开了，情况就不同了。

现在他离了婚，对修子来说就不是期盼，而是现实了。

这一星期，修子烦恼不堪的恰恰正是这现实的沉重负担。迄今为止，修子经常做梦，想象着与远野能够自由自在地在一起。可现在现实来到了身边，修子却感到一种太沉重的恐惧。

“当然，我想你心里是高兴的。”

又一次，修子的肩膀“呼”地抖了一下。

确实，修子心里有几分希望远野与他妻子分手。但说是高兴，却有些不对。远野离婚后，与有夫之妇姘居的罪恶感也许会消失，但这用“高兴”两个字来形容也许还不够妥帖。

“好不容易与妻子分手了，可以和你在一起了，你为什么不高兴呢？”

“啊！”

修子不由得在心里叫了起来。

总算可以与远野结婚了，可修子却不能快乐地扑入他的怀抱，这理由修子一下子明白了。

刚才远野说“好不容易与妻子分手……”咬文嚼字地想想，这其中就包含着“全是为你”这样的意思。很明显远野想说的是“我为你到了这个地步”这句话。这明显透着对修子赐予的一种恩情。

可是修子不想让远野搞错的是，修子并没有逼迫远野离婚。现在的状况全是远野自己的主张，是他自己的事情。

也许修子在筑地远野的宿舍碰上他的妻子，被她抢白，导致远野对妻子态度更加坏。但导致离婚的原因若说是为了修子，那修子是十二分不情愿的。修子去远野筑地的宿舍，还有在那里碰上他妻子，都不是修子本意要做的事。

老实说，这几个月来，远野与他妻子发生的好多纠纷，在修子看来是完全与己无关的，完全是自己不想参与、知道、过问的事情。

所以这次远野离婚征询修子的意见，修子十分吃惊、迷惘，而且感到远野是十分冒昧的。

可是在远野心里，与妻子不和跟决心与修子结婚是联系在一起的。

与妻子裂痕加深，不可修复，使他更加决心与修子结合在一起。

联系起来也许有些牵强，但远野的态度是明明白白的。

老实说，修子不想在这种情况下结婚，被人指指点点，说她抢了人家的男人。对她来说，这样太残酷了。

本来，如果真的爱自己，应该在与妻子关系搞僵之前，开诚布公地与妻子挑明，分手，再向修子求婚，这才是修子所希望的。

也许这种想法太任性，可修子就是这样认为的。她有她自己的标准。

可能察觉出了修子的这些心事，远野便换了一种口气说道：

“当然，我这样没有责任心，你也许不高兴。你也不是这种趁火打劫的人。”

修子低着头，看着杯里的冰块。酒吧很暗，天花板上的灯光直接射在杯子里，使那冰块闪着耀眼的光芒。

“可是，我到今天这地步，完全是为了修子你。如果没有你，我也许仍然是不死不活地维持着现在的这个名分。”

听着远野的话，修子越发感到呼吸困难起来。

“完全是为了修子”这话远野也许是在感谢修子，可修子最不爱听的就是这句话。

完全是为了修子才与妻子分手的，反过来说是如果不为了修子就不分手了吗？

女人也许有些不切实际，修子不想单纯地替代远野的妻子，她要绝对地成为一个真正的妻子。

遗憾的是，就远野的人生阅历，他还是不能看出修子的这种心思来。

“可是，正好水到渠成呀。”

远野又开始了游说：

“不管怎么说，我们已到了今天的关系，到了这个地步，不在一起还能怎样呢？”

“你等一下……”

修子慢悠悠地抬起头来。

“你说的这一切都是无法实现的。”

“为什么？”

“不可能的。”

“我们的所作所为，别人看来也许是有些不道德，但已到了这份上，也是没有退路了。”

修子说的意思并不是这个问题，别人怎么看，她并不关心。

修子所关心的是远野向她求婚的态度问题。

两人交往至今五年了，远野一直与他妻子关系不太好，可从来也没有分手的迹象，而且外表看上去还是过得去的一个家庭。对此，修子也一直没什么意见，可现在这种关系发生了危机，便要马上与修子结婚，实在是太自以为是了。

老实说，修子现在对远野的这种自作主张很是失望。修子本来认为他应该是个堂堂正正的男子汉的。

修子一直沉默不语，远野便拿起了桌子上的账单，站了起来。

“这里谈不清楚，去你家里吧。”

“在这里不是蛮好的吗？”

今晚约好在这里见面，是修子的主意。远野的意思是去修子的家，或者干脆一起出去旅游，慢慢地谈才是。可修子不愿意，她怕这样一来，自己好不容易下的决心又会动摇了。

“就在这里谈。”

“为什么呢？”

“我感到这里挺好的。”

看着修子坚决的样子，远野老大不情愿地又坐了下来，可心情更加焦躁不安了。

“你到底打算怎么办呢？”

"……"

“是不想让我住到你那儿去？”

修子还是不回答，只管看着窗外的夜景。远野不耐烦地叫了起来：

“干脆表个态！”

“我们就这样说再见吧。”

“你是说，就此分手？”

老实说，修子今晚是不打算说这句话的。

昨晚想好的结论是即使远野离婚，自己也不同他结婚。至于以后与远野的关系怎么发展，自己也拿不定主意，尤其是分手，根本就没考虑过。

可是在与远野今晚的谈话里，修子感到自己的态度暧昧反而会给远野添麻烦。这样针锋相对的，反而有些对不起自己。

“不用再隐瞒了，干脆些说吧。”

远野一口喝干了杯里的威士忌，颤抖着手将杯子放到桌上：

“是想与我分手啦。”

"……"

“你说话呀。”

被远野这么逼着似的，修子一下子说不出话来。再平和一些，让修子有些时间想想，她也许能将自己的心事向远野说明，可现在这样一句紧逼一句的，修子除了沉默别无他法。

这样沉默着一声不响，远野又自说自话起来：

“知道了……你是从一开始就不想与我好的。”

"……"

“从一开始就是玩玩的。”

远野的这些话全错了。修子不是这种女人，远野自己应该最明白。可是他不这么说，此时此刻心中的一口闷气就出不来。

“没想到，你会变心。什么时候改变主意的？”

被远野一问，修子又回忆起这几个月来的事情。

在筑地的远野宿舍碰上他妻子时，他在大阪受伤住院时，修子都是一直牵肠挂肚的。

修子的心真正开始动摇是近几个星期的事。

当远野出院后对修子说要与妻子离婚时，不知怎的，修子长期以来的夙愿眼看要变成现实了，她的心却承受不住了。

特别是最近几天，每天听远野诉说与妻子分手的事，修子觉得自己认识的远野好像换了一个人似的。

确实，迄今为止，远野刚强而又体贴，使修子焕发出一种前所未有的激情。这不仅是精神上的，而且身体上也得到了莫大的满足。这五年来，修子作为一个女人，越发走向成熟，靠着远野，她一点也没有过些许彷徨与不妥。

可是听到要结婚，想到今后与远野两人生活，却有一种新的不安频频向修子袭来。

确实，远野是个很有力量的男人，但作为丈夫，却有着相当的大男子气概。一旦热衷于工作，他便会忘记家庭，忘记妻子。另外，他生活没有规律，回到家，便衣服乱丢，从来不问一下家事。

现在对他的这一切都感到是一种男子汉的气质，可一起生活的话，能容忍他的这些毛病吗？

老实说，现在每月见上几次面，对他的这些毛病，感到讨厌也是一时的，过后便不再记在心里。假如每天黏在一起，也许修子是容忍不下的。远野那些难得见面时表现出来的温柔、爱情，也会随着日子的消逝而被风化，变得不纯洁的。

修子心里理想的是夫唱妇随的家庭。结了婚，甚至有了孩子，修子也不想放弃工作，也许这种想法有些任性，但修子是绝对不愿意为了丈夫、为了孩子丢弃自己的工作的。

从这个标准来衡量远野，他与修子要求的丈夫还是相差着很大距离呢。

这样一结婚，远野就会成为修子的一个大包袱。

不知远野理解修子的想法与否，他又不依不饶地问了起来：

“你是知道我要离婚，讨厌了吧？”

这推测一半对了，一半不对。修子不是讨厌他离婚，是讨厌和他生活在一起。

“我一直以为无论碰到什么事，你总不会抛弃我的。”

“可是，我没这样说过呀。”

“没这样说过，但想想该是理所当然的。”

远野声音高了起来。修子不由得看了看周围。所幸隔壁桌子上没人，再过去一对客人好像也并不在意。柜台前的服务员不时地用眼睛打量着这里，可也并没有过来的意思。

“真正认真的，只有我一个人啊。”

远野说着，“咔嚓”“咔嚓”地咬起冰块来。

“让我爬到了杆上，自己逃掉，不是胆小鬼吗？”

“胆怯”这个词是一直在修子脑子里回荡的。现在远野说出来，便感到确实如此，但修子却并不认为自己背叛远野。

“也就是说……”

远野自嘲地凄惨地笑了笑：

“是讨厌我了吧？”

“不是的……”

“那么，干吗不肯跟我呢？”

远野声音又激动起来。修子每见他激动，心里便生起一阵的悲哀。

以前，自己相爱的、仰慕的不是这样的男人，而是比自己年长、饱阅人生、碰到什么事都能冷静对待、不显山露水的人。跟着这种男人自己是绝对不会吃亏的。

可面前的远野好像变了个人，又粗鲁又莽撞。修子所憧憬的那个冷静、气派的男子汉已不复存在。

“你在听吗？”

修子慌忙闭上眼睛，不想看到声嘶力竭的、孩子似的远野。

可是，远野的声音还是不能低下去。

“好不容易能在一起了，你还是希望现在这么偷偷摸摸的、不伦不类的、名不正言不顺的？”

"……"

“现在，这种情人关系你不怕？”

被他逼得没办法，修子只好点点头。

“真的……”

"……"

“真的这么认为？”

老实说，现在修子心里绝对不想说喜欢远野。想到不能再与他在一起，便又想到以前跟他在一起时那种爽心、那种神秘的心情。

“真搞不懂……”

对着背过脸去的远野，修子静静地叹了一声。

“棒极了。”

此时此地突然吐出这么一句话来，真是莫名其妙。但修子确实感到远野作为情人是棒极了，可作为丈夫还是有那么些不足。男人们在一起议论女人，总喜欢议论“那个女人作为情人可以，作为老婆不行”。与此相似，远野作为情人可以，作为丈夫是不行的。

迄今为止，修子只看到远野情人的一面。

“棒什么呀？”

“迄今为止的一切……”

“你是说，与我在一起，不如一个人生活？”

“我一个人能生活下去。”

“我不想问你这个，我是想把你从现在的误区里解放出来。”

“现在的误区，我是满足的。”

修子想起了法语中的“曼特莱斯”这词语，顿时感到一种女人可以自立与毅然的爽快感。

“你真的这么想？”

修子终于明白了自己的心情，为什么自己甘愿当人家的情人。

情人的地位确实不稳定，但同时却代表着美丽的存在。

忘记日常生活的琐碎杂事，相互体贴，相互慰藉。难得的见面，使双方都将自己的美德表现出来。生日呀，两人初恋的日子呀，每一个有意义的日子，两人都一起过，那样的时刻便是最珍贵、最幸福的。

“就像现在这样很好的。”

修子又一次眺望着窗外的景色。

高楼下的城市，仿佛无数条天上的银河落在了地上，流光溢彩。天气预报说，从西伯利亚大陆有冷空气过来。夜空中，空气被降了温，变得更加清晰。城里的灯光望去就更加鲜明光亮。

修子望着那无数的光彩，想起了自己的家。

从这里看不到自己的家。从早上八时出来，算来已有十二个小时以上了，那屋子是关闭着的了。现在回去，那屋子一定又暗又冷，但修子心里却十分向往着快些回去。

现在回到那空荡荡的家里也许会感到寂寞，但正是那寂寞中的静谧使修子感到格外亲切。

修子从窗口将视线收回，随手拿起了一边的拎包。

“要回家？”

“是的……”

修子颔颔首，远野却拦住修子去路说道：

“还没有，话还没有说完呢。”

"……"

“我们之间的事，还什么结论也没出来呀。”

远野说的也是，修子感到，结论只是自己一个人的想法，是自己一个人认为这事已经解决了。

“我一定要与老婆分手，一个人生活的。”

刚才激动暴躁的远野，眼角有些湿润了。

“到底，你要怎么办呢？”

远野声音走调得十分厉害，表情都带着哭腔了。

“对不起……”

修子平静地低下头。

修子感到自己将远野逼到这种地步，自己应该表示歉意。

但并不是修子存心这样做的。本来，修子就从来没有打算与远野结婚，或者说心里即使有这种愿望，但嘴里是从来没有说过的。与妻子离婚是远野一人的决定，自己犯不着为此担负什么责任。也许远野本意是为修子，但让修子为此负起这责任来，修子是不愿意的。

“看来，你是铁了心不想与我一起喽……”

远野怒气冲冲地盯着修子，又接着道：

“求你了……”

远野将头一下低了下去，修子赶紧让过，闭上了眼睛。这样低声下气的远野，修子还是第一次看到。迄今为止，那个威猛的、有主见的远野到哪里去了呢？

“别这样。”

修子闭着眼睛，将头扭到一边。

五年了，相亲相爱的人，要与他分手，修子认为应该彼此高高兴兴、爽爽快快才是。

现在分手，修子对远野既不怨恨也不讨厌，反而对迄今为止远野所给予的很多关怀和爱情表示感激。

这样真正的男子汉，修子不希望他在女人面前低下高贵的头。希望他无论何时何地都是坚强的，高贵而傲慢的。与从前一样，能摒弃世俗偏见，堂堂正正走自己生活的道路，这样才算得上是一个大丈夫。

修子不想看远野的软弱和苦恼。如果发现他竟是这么一个软弱无能的懦夫，修子便会为五年来深深地爱着他的自己感到失望与伤心。

“对不起……”

修子又道了一次歉，将拎包夹在腋下。

“你要去哪里呀？”

“回家。”

“不行。”

修子致了一个礼，头也不回地疾步出了酒吧。远野要付账所以一下跟不上来。

就在远野付账的时间里，修子乘上电梯，下到了一楼大堂里。

也许对远野太冷酷了，可现在再不走就没有机会了。修子快步穿过大堂，出了宾馆的自动门。

修子径直朝出租车站走去，但很快身后传来了叫声：

“喂！等一下……”

回头看去，远野的脸在自动玻璃门那边一晃一晃的。

“这么做，太无情了呀！”

远野追了过来，呼吸节奏已乱，耸动着肩胛，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不打招呼就走，算什么呢？”

“不是说过，我回去了吗？”

“我还没同意呢！”

男人与女人的纠纷，周围谁都一目了然。

进出宾馆的客人，宾馆的服务人员，都露出惊讶的目光。感到无地自容的修子更加快了去出租车站的步伐。

可是，远野从后面猛地将她的左腕抓住了。

“等一下……”

“不等。”

修子挣扎着想甩开远野，刚一挥胳膊，修子的脸上猛地挨了一下。

修子的整个脸面一阵疼痛，接着感到麻木，很快就头晕目眩起来。

“不要紧吗？”

宾馆的服务员马上奔了过来扶住修子。修子颔颔首，身后传来远野的叫骂声，还有男人们的劝解声。修子努力站稳身子，对服务员说：

“请帮我叫辆车子。”

修子心里只有一个念头，赶快逃离远野。

“车来了……”

服务员几乎是抱着修子，将她扶上出租车。

“到哪里？”

“濑田。”

回答了司机的问话，再回首看看后面，只见远野还在叫唤着，有许多男人拉着他的胳膊。

回到濑田的家，已经十点多了。

修子开了灯，调好暖气，坐在了沙发上。

挨了远野一巴掌，已有半个小时了，可脸上还是火辣辣的，而且，还碰上里面的牙齿，所以口里的皮也破了，口水里含着血丝。

照照镜子，脸上几乎看不出什么痕迹，但嘴里皮破掉的地方有些疼，还有些肿。

用冷水敷一下，也许会好些的。修子便用冷毛巾捂在脸上，不由得又想起远野来了。

那以后他自己回家去了，还是与服务员吵架了？但不管怎样，到现在这时候，他早该离开那家宾馆了吧。

修子想象着自己走后远野失魂落魄的样子。

手里夹着大衣，在寒冷的夜里独自彷徨，或是钻进一家什么酒店狂饮乱嚼。

不管怎么说，今晚的这一记耳光是太棒了。上次与远野妻子碰面后，远野来修子家里，修子不理他，也吃了他一记耳光，但那次是有感情的耳光。这次不对了，恶狠狠的，毫不留情，这对修子来说还是第一次。

不过修子心里并不怨恨远野。

不顾场合，那样暴跳如雷，他一定是伤透了心。修子不由得又回想起今晚的事来。

起先见面时，两人还是心平气和的，还是想高高兴兴地分手的。一星期前，在电话里已告诉他自己的决心，今晚他应该是有心理准备，能通情达理的呀。

可是，这只是修子一厢情愿。

爱得越深，分手时就越痛苦，越憎恨。

如果真能好好地分手，两人也许便会感到这几年的恋情其实根本是在逢场作戏。

可是，难道就没有更理想的分手方法了吗？

不管怎么说，这样充满暴力的分手，使修子感到有些遗憾。

现在也许远野考虑的也不是分手，而是对这种分手方法感到后悔了吧。

但反过来想，这样一记耳光式的决裂，反而使修子心里更加踏实，不会再有什么牵肠挂肚的了。

人总是有必须散伙的时候，修子总算第一次尝到了分手的滋味。

远野终于下决心与妻子分手，修子却离他而去，这也许有点不通人情。可也许正因为远野与妻子分了手，才促使修子与他分道扬镳。

听到远野要与他妻子分手，修子顿时感到自己所作所为的可怕和一种要承担重大责任的沉重。

如果，远野不做出与妻子分手的决断，修子也许还会与他缠绵下去。

“是吗……”

修子若有所思地点点头，调整了一下坐在沙发上的姿势。

现在修子总算明白了自己为什么会爱上远野了。

因为远野是别人丈夫，永远不会与自己结合在一起，如果要结合，就会招到很多人的怨恨，还要有许多人为此做出牺牲。

修子爱的正是这种处境下的远野，或者说是爱着这种提心吊胆、偷偷摸摸的氛围。

实际上也确实如此，修子在这氛围中生活得越来越洒脱、艳丽。

深深地爱着远野，对他的感情绝不负于他的妻子，希望自己在他眼里成为一个让人刮目相看、有争议的女人。这种朝上的、独特的人生观，使得修子越来越美，越来越朝气蓬勃。

仔细想想，远野对修子是有不少地方不能理解。

就拿今晚的谈话来说，“是为了将修子从情人的桎梏中解放出来，才与妻子离婚的”。他心里只认为所有的女人都只憧憬着他那个妻子的位子。可是他的想法错了，并不是所有女子都是这么认为的。有不少女人是只愿当情人，不愿做妻子的。这种情人的爱情，不是一生一世，而是一时一刻的。这样才更适合自己，更能自由自在，更能展示自己的魅力。为此而忌讳那种结婚名分的女人为数并不少。

也许是自己对那个妻子的名分马上唾手可得时，才真正懂得了情人的好处，修子心里这么想着。

这具体地说，不结婚可以一个人自由自在，小到一天的日程可以自由安排，大到人生的道路可以自己确立。这种称心如意的事，实在是非常难得的。当然只要自己高兴，可以与知己小聚，与不同的男友交往，这都是妻子不能享受到的乐趣。

当然，一个人也有孤独寂寞、不结婚没有依靠的时候，这也是事物有利有弊的两个方面。

真佐子感到要结婚，生活能够安定；绘里感到要离婚，生活能够自由。人各有志，得失不同，对此是不应该有所非议的。

现在的修子不想否定结婚的好处，自己也不想将别人妻子的痛苦作为自己的欢乐。更何况，牺牲了自己的自由，在众人非难中坐上人家妻子的宝座，修子是绝对不愿意的。

“现在好了。”

修子自言自语地说。为了将毛巾用冷水冲一下，她来到了洗面台前。

镜子里，卸妆后的脸有些憔悴，腮帮处有些肿起而热乎乎的感觉。

修子凑近了镜子，用小指抚摸着自己的眼角。

眼角处有几道鱼尾纹，不过一化妆就看不到了。

毕竟不是天真烂漫、青春无邪的年龄了。

所以，更要抓紧时间享受自由，不受任何人的约束，自由自在地走自己的人生之路。

“这总可以吧？”

修子对着镜子里的自己问道，那张有些憔悴的脸肯定地点着头。

“今后，可是任重道远呀……”

但修子有信心坚强地生活下去。

少女时代身体纤弱、老是哭泣的修子，自己也吃惊自己现在怎么会变得如此坚强了。

爱着远野的时候，他回到家便与他没有关系的时候，他与妻子分手便与他决裂的时候，修子都表现得格外坚强。

这样看来，女人的性格有时比男人更坚强。看其他的朋友，遇事深思熟虑，但变化也干脆。事情决定之前思前顾后的，一旦决定了便义无反顾。

不知不觉，修子也铸就了这种坚强的性格。

“不要紧吧？”

她又一次对着镜子问自己，这时电话铃响了。

她一手拿着冷毛巾，一手取过电话。是绘里打来的。

“已经回到家啦？”

修子今晚与远野见面，绘里是知道的。

“怎么啦？”

修子与平时一样，将电话线拖得老长，坐在了沙发上。

“全部说明了？”

“该说的都说了，最后挨了一记耳光……”

“哪边呀？”

“左边腮帮上。”

突然，绘里的大笑像从嘴里喷出来似的叫道：

“挨揍啦！”

“是突然打过来的。”

“他一定灰心丧气了吧？”

也不能说灰心丧气，只能说像失掉了一件十分珍贵的东西似的失落。以后他将一个人怎样生活下去，修子想想也真为他担心。可是，就是绘里也对此无法说得清。只希望分手时，他能落落大方、坚强豪爽便是了。

“他倒没什么灰心丧气的，只是我的嘴里边皮都破了……”

“打得这么厉害呀！”

“冷不防的……”

“这是因为你太刺激他了呀。”

修子一只手将冷毛巾团成一团。

“那是因为他爱你太深呀。”

“这我知道。”

“不后悔？”

“什么后悔？”

“与他分手呀。”

这问题修子也不知怎样回答，今后也许会有些后悔，也许一点也无所谓。可有一点是肯定的，五年来与远野习惯了的这种生活的影子是一下子难以消除的。

可是，既然已决定分手，再回想过去、怀念旧情也没什么意义。今后将会有怎样的人生在等着自己，这虽然无从知晓，但现在只有一步一步地、踏踏实实地走下去才是正确的选择。

“不会后悔的。”

“真的？”

“这可是决定了的事呀。”

绝不后悔。修子也不敢这么自信，但只有坚决地走自己的路才对。

“这样的结局，不错吧？”

“不错的。”

绘里给修子打着气，沉默了一会儿，又喃喃地说：

“这样，你也一个人了。”

“完全的自由人了。”

“好吧，那就去再找个好男人吧！”

“好主意。”

修子情不自禁地说话爽朗起来。同时，她用冷毛巾轻轻地拭了拭不知何时从眼角渗出的泪水。

注释

[1]日本房间面积以“叠”为单位，一叠就是一张榻榻米的面积，约为1.7平方米。

[2]驻日美军的远东地区广播电台。

[3]指青森至函馆的摆渡船，现在有海底隧道，摆渡船便停航了。

[4]一种园林的建筑技法，即不用草木植物，主要用石头垒叠、沙石铺设来表现各种意境。

[5]日本的中部，名古屋周围地区称为中京。

[6]特加大（DECANTER），原意为细长瓶颈的容器。这里专指作为葡萄酒过滤的容器。葡萄酒一般都有沉淀物，所以高级的酒吧等场所，都要用一种特殊的容器过滤一下再让客人喝。这容器就叫“特加大”。

[7]英文“BACK GROUND MUSIC”的缩写，原先是餐厅等高雅场所里播放的背景音乐。这种音乐大都是轻柔的，听了使人心旷神怡，这里的引用正是这种使人心神舒畅的意思。

[8]日本一种专帮人打听隐私的私人侦探所。

[9]日本由私人经营的铁路。

红城堡/（日）渡边淳一著.之乎译.—青岛：青岛出版社，2018.5

ISBN 978-7-5552-6937-3

Ⅰ.①红… Ⅱ.①渡…②之… Ⅲ.①长篇小说-日本-现代 Ⅳ.①I313.45

中国版本图书馆CIP数据核字（2018）第077074号

シャトウルージュby渡辺淳一

Copyrights：©2001 by渡辺淳一

This edition arranged through OH INTERNATIONAL CO. LT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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简体中文版通过渡边淳一继承人经由OH INTERNATIONAL株式会社授权出版

山东省版权局著作权合同登记号图字：15-2017-237号

书名 红城堡

著者 （日）渡边淳一

译者 之乎

出版发行 青岛出版社

社址 青岛市海尔路182号（266061）

本社网址 http：//www.qdpub.com

邮购电话 13335059110 0532-68068026

策划 高继民 刘咏

责任编辑 杨成舜 霍芳芳

封面设计 末末美书

照排 青岛佳文文化传播有限公司

印刷 青岛双星华信印刷有限公司

出版日期 2018年5月第1版 2018年5月第1次印刷

开本 大32开（890mm×1240mm）

印张 10.625

字数 230千

印数 1-10000

书号 ISBN 978-7-5552-6937-3

编校印装质量、盗版监督服务电话 4006532017 0532-68068638

本书建议陈列类别：日本·畅销·小说

目录

引子

序章

调教

欢娱

电邮

沉湎

忏悔

归返

终章

注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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引子

渡边淳一1933年生于日本北海道。早年曾是整形外科医生，后弃医从文。众所周知，“情爱”或“爱与性”是他小说的主题。这里不再介绍其作为作家的基本情况，那已是常识。简单说说《红城堡》。2001年，《红城堡》由文艺春秋未来文库出版。我们知道，渡边淳一已有很多小说在中国翻译、出版，颇受追捧。他在中国如此叫座，令日本的媒体惊诧不已！不过，《红城堡》应是初次在中国大陆翻译出版。

评说之前，先来捋一下这部小说的基本情节。小说中的主要人物是医生克彦与妻子。妻子月子是资本家殷实人家的小姐，美貌、聪颖、可爱。克彦爱月子，相反月子婚后却总以莫名其妙的理由拒绝丈夫克彦的性爱要求。克彦苦恼中，留学英国期间的一个朋友诱导说，欧洲有一个调教女人的组织，将女性幽禁在城堡里进行情爱或性调教。无计可施的克彦接受了朋友的建议，借法国旅行之机施行了一个严谨的秘密计划。旅行中，森林里突然跳出几个壮汉，将月子挟持而去。月子的父母获知后，心惊肉跳地来到法国。克彦却按照事先预定的计划编织谎言，成功说服岳父用巨额赎金搭救月子——实际上却是月子在“红城堡”接受性调教的经费。然后便是围绕月子调教的细致入微的描写——充满感官刺激的情景与行为，同时有克彦关乎现场情境的心理和生理反应描写。陌生人的性调教竟十分奏效，这令克彦惊诧不已。跟没有爱情的陌生人做爱，月子竟表现出克彦未曾领略的快感或喜悦。

平安夜的前一天晚上，月子获得了解放。七十五天的幽禁，月子顺利地完成了性调教。克彦迫不及待地接回月子，月子却比以前更加冷淡。这令克彦懊恼不已，那种危险、屈辱的调教，到底为了什么？夫妻二人还是照样无奈地各居一室。有一天，克彦真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月子过来说——“抱抱我”。仅有这一次，克彦自信满满地亲近了月子。他确信这一次自己像个男人让月子获得了满足。然后出乎意料的是……月子离家出走了。翌日，月子独自一人去了法国。留下的便笺上只写了短短一句话——不要找我。克彦恨不能马上飞往法国。到达法国的月子却来信了。信上写了很多内容，一句话——说出这理由也许太任性，其实从结婚的那一天起，我从没真正爱过你。还说，本来想着结了婚就那么回事儿了，现在才知道自己想错了。月子强调两人是“水和油的关系”，根本无法调和的——克彦是道理或观念至上，月子是感觉与感性优先。月子抱怨克彦是个不懂女人的男人，结婚只是为了在自己高兴的时候确保性对象。月子的这句话够分量。令人惊诧的却是，月子竟十分珍视法国城堡里的性调教体验，她怀着感谢的心情将之称为珍贵的体验。月子明确地表示，那次体验之后她脱胎换骨地变成了另外一个人，她绝不会再次回到克彦身边，她要离婚。她向往新的生活，将之称作“异常又正常的、反道德却回归自然的”城堡生活。

渡边淳一的这部小说是变异的。渡边淳一原本讨厌芥川龙之介那样的“现实性”。作家选择怎样的小说样式是作家的自由，样式的选择紧密关联于特定作家的出身、经历乃至个性与喜好。这些都是无可置疑的。那么对读者而言也是一样。无论日本读者还是中国读者，阅读作品后的感受也会大相径庭。自己长期研究、翻译日本“私小说”，这种源自十九世纪末西欧自然主义文学的纯文学样式，是排斥虚构和崇尚绝对写实的。好坏且不论，渡边淳一的小说恰恰处于对立的一极，《红城堡》的现实性取决于观念性，与法国是否存在这样的“城堡”无关。渡边淳一的虚构给读者带来了官能性愉悦和某种变异刺激下的思考，他用虚构的故事解读、解构着自己现实体验中领悟的观念或理念！进而言之，这里的所谓“现实性”取决于人性的本质或人类心理、行为的普遍性，而不是个别性或特殊性。

读者也会问，怎会有这样的丈夫？不能确定妻子是否爱自己，但只要还把妻子当妻子，就不可能将妻子放置到那样一个变异的情境中由外人施行性调教，在日本同样不可能。那么出现这种情况只有一个可能性，哪怕他曾经深深地爱着自己的妻子，在设定圈套让妻子中招儿的那一刻，他必定已经不像从前那样再爱妻子，也不再把妻子当回事，甚至产生了变异的复仇心理！显而易见，渡边淳一小说中的这个男人，某种程度上是怨恨妻子的。小说中有如下描述：“……男人实在是女人难以想象的东西，得不到性的满足，又何必抛弃自由，将自己投入到婚姻的桎梏中去呢？时间长了人到中年，夫妇间或已失去初时的性激情，可能会更多依靠感情之类的来维系。但三十出头新婚宴尔，丈夫在妻子身上却得不到满足，这婚姻又有什么意义呢？”又如——“我从心里开始讨厌起月子来了。一次次地追求，一次次地遭到拒绝，心里便产生了憎恨……作为一个女人，让丈夫快慰幸福才是她的神圣职责！”没错，这个男人一定是在这种情境中做出了那般非常的选择：“这样的女人，就该送进那坚固的城堡里，让那些男人对她进行彻底的调教、糟蹋甚至蹂躏！只有这样，才能彻底改变她的冷酷、傲慢和顽固。”当然还有一个可能性，即人物本身就是一个具有性变态倾向的男人！

渡边淳一始终探究的是爱与性或灵与肉的关系问题。为了这探究虚构出令人惊异的、离谱的故事情节。小说中写道——“看着妻子遭侵害，自己却还在施行自慰。这男人到底是个什么东西呀！世上男人看到自己妻子遭人强暴，肯定是不会坐视不动的，有谁会以自慰来对待呢？看来，我的人格，我的脑子是有问题了，一种后悔、失望、愧疚开始萦绕在我的心头……我除了愤恨就只能无耻地自慰，我对这样的自己已经是太憎恨太失望了。这简直就是一条狗，不！即使是狗，也不至于干出这样无趣、无耻的事情来呀！”这样的描写表明，渡边淳一并非为着媚俗才这样虚构和描写，他绝非赞许小说中那个男人的怪异选择，但他毕竟选择了这种近乎变态的虚构和描写。

为什么？掩卷之余，读者肯定会有各自不同的反应，喜欢、厌弃暂且不论，作为读者我们一起想想这种表现的背后究竟隐藏了怎样的观念问题、社会问题或作者的理性思考。文学当然是形象至上的。但是，无论何种样式或类型的文学，倘若掩卷之余不能带来任何理性的思考，那就成了彻头彻尾的媚俗！若非如此，渡边淳一小说真正体现人文价值的落点到底在哪里呢？或许，渡边淳一是期待通过这样的作品说明，在人类情爱或性爱的领域中十分遗憾地仍旧存在着诸多误区，其根源在于将爱与性混为一谈。事实上二者间并不存在必然的关联性。这个问题，也许很多人很多作家很多学者早就做过探究或探讨，或许某种共识是存在的——爱与性本来就不是一回事情。就是说，渡边淳一其实只是重新以小说的形式提出了这个反复被人提起的问题或命题，却没有也不打算给读者一个进一步的答案。想必，《红城堡》拟进一步提出的问题是，爱与性的本质的或理想的关联性到底应是怎样的状态？人类社会走到今天，完全彻底地分解或抛弃二者现有的关联性似乎也是没可能的。那么究竟应当如何调整这种关联性呢？婚姻、家庭是社会的分子或基础，换而言之理想的社会形态是怎样的呢？渡边淳一证明了当今的社会形态是有误区、有问题的，那么他心目中理想的家庭、婚姻乃至社会形态是怎样的呢？他并没有给出答案。这也不是文学的任务，文学只是形象地揭示矛盾、提出问题。《红城堡》无疑提出了这个难解的问题，答案究竟在哪里，留待读者诸君共同思索罢。

魏大海 2015年春节前夕

识于穗谷：日本关西外国语大学学研都市

（本文作者系著名翻译家，原中国社科院研究员、中国日本文学研究会常务副会长兼秘书长。）

序章

夏尔·戴高乐机场的大厅里，一楼的入港航班电子显示屏上，闪耀着一组组的数字。从这显示屏上可以知道，JAL405航班已经着陆了。

我看着显示屏上闪闪发亮的JAL405航班始发处的英文字母——“TOKYO NARITA”（东京成田机场），突然有种急着想上厕所小便的感觉。

四十分钟前我从租赁公司借了辆小车从宾馆出发时才刚刚上过厕所，可现在又想去了，这实在不能不说是一种心理作用。时节已是十月中旬，傍晚的巴黎上空，云压得低低的，使人感到有些寒意，尽管我是一直坐在车子里面的。

也许是太紧张了吧？我不由得自己问着自己，然后朝着票台对面的厕所走去。

果然，憋了好些时间还是撒不出尿来，于是只好下意识地走到了洗手的镜台前，对着镜子怔怔地望着自己的脸。

还好此时厕所没别人，在一种有些异常的静寂氛围中，我对着镜子里的自己，仔细地端详了起来。一米七五的身材，在日本人中算是高个子了。体重六十公斤超过一些。三十三岁的年纪，已经不能算太年轻的脸庞略微显瘦。头发很是干枯，左六右四地分开着。一副金属的眼镜架在鼻梁上，稍微见长的脸庞显出一种莫名其妙的苍白。

这张脸自己是不知看了多少遍了，可现在看去却还是像陌生人一般。忍不住轻轻地对着镜子喃喃自语：

“喂……”

随着自己嘴唇的嚅动，镜子里的那张嘴也相应地嚅动着。我对着镜子里那张比自己想象中要冷峻、理智得多的脸，暗暗想道：“自己的身躯里，还有着一个另外的自己呢。”

确实，镜子里的自己不太像平时看惯了的自己，就好像另一个人站在自己的对面一般。

“不要紧吧……”我用一种向别人询问的口气对着镜子问道。突然，又省悟了似的喃喃叹道：“坏蛋……”

自己真是坏蛋吗？不，真是坏蛋的话不会生就这样一张脸的。这么自夸也许有点滑稽，但客观上自己的这张脸的确长得不错：笔挺的鼻梁，嘴唇薄薄的而且十分匀称。迄今为止，也确实只听人称赞自己长得聪明，从未听到骂自己坏蛋的。实际上，如果真是坏蛋，或许现在压根儿就不会紧张得这么老想撒尿的。

我这么鼓励着自己，觉得表情应该自然精神一些，于是用双手在自己那渗露着些许胡须痕迹的脸颊上拍了两下。手拍到脸上才注意到自己左手上绑着的雪白绷带。

这绷带是刚才临来机场时缠上去的，也是这两天里想出来的一条苦肉计，而且自信这计策是一定会奏效的。这么想着我又一次查看了一下手上的绷带是否松动，然后定了定神，走出了厕所。

在乘客出口处，人已经聚集得很多了。电子显示屏上又显示出从阿姆斯特丹和日内瓦新到了两个航班。

我看了看表，估计刚才到达的从东京来的JAL405次航班的旅客，还要有一段时间才能出来，于是便转到出口处斜对面，找了家咖啡厅，要了杯咖啡。不过说心里话，此时的我并不是十分想喝咖啡，不过是想借着喝咖啡的举动来使自己忐忑不安的心情镇静一下而已。频频地上厕所，咚咚的心跳不止，都说明自己的神经正处于一种相当紧张的状态之中，而且作为医生，自己又十分清楚这种状况是无药可医的。唯一的办法，便是自己给自己打气，使自己鼓起信心来！

在吧台前坐定，端起咖啡喝了一口，无意中看到了前面的座位上有一位也像是来接客人的老妇人——身上穿着件长长的黑色呢大衣，也坐着喝咖啡，脚边蹲着的一只狗正目不转睛地盯着我。狗的毛色是浓淡相间的棕色，它那神情就像遇到了一位十几年未见的老朋友似的。

与那狗的视线相对，我感到有些不好意思，便将自己的脸扭向一边。好一会儿再扭回脸来，却发觉那狗还是十分热情地注视着我。

这狗到底想干吗呀？我是绝对清楚自己从未与这条狗有任何瓜葛，所以只好认为是这条狗单方面对我产生了兴趣。

“哎，懂些礼貌呀！别这么老盯着人看好吗？”我差不多要这么叫出声来了。突然，我的脑海里映出了那些迄今为止我在医院里用来做实验的狗的表情来。五十多条，确切地说是五十五条，这么多的狗为了我的学位论文，最后都贡献出了它们的生命，记得这里面确确实实有一条狗，与眼前这狗是有着相似的表情的。

我曾经存心地将那些狗的前肢或后肢弄断，上了石膏，观察那断肢的病理变化。更有甚者，有时还在这些断肢的折裂处注入磷质和碱质的同位素，然后将其骨头的一部分取出来做各种实验。而且实验结束后，由于这些狗都被注射过同位素，往往会被杀死。虽然所做的这一切都是上了麻药的，尽量减少它们的痛苦，事后也还会举行一个什么仪式来祭奠它们一下，但是，对于无辜地献出了生命的狗来说这难道不是一种无法容忍的草菅吗？

想到这里，我似乎感到那条蹲在老妇人脚下的狗，也许正是那些被我做过实验的狗的兄弟，也许它完全地知道了我的所作所为，现在对我的注视，其实是一种义愤填膺的怒视！

真是有些神经质了。我对自己的想法感到可笑起来，可是再也没有坐着的耐心了，只好放下咖啡杯，站起身来。

说起来，那狗既没对我狂吠，也没对我撕咬，只不过静静地对着我看看而已，可我却感到无法容忍，甚至想逃之夭夭，这实在不能不说是自己心里有鬼。我出了咖啡馆，使劲地镇定着自己，朝着出口处望了望，看来是时候了，已经有几位日本人模样的旅客陆陆续续地走了出来。

已经没有退路了，事到如今，一切只有按着既定的计划办了。我这么自己提醒着自己，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站到了电子显示屏下面的迎接客人的人群里。

出口处的日本旅客开始多起来，迎接的人有的举起了手里写有旅客名字的牌子，有的舞动着旅行社标记的小旗，还有人对着玻璃门里出来的旅客使劲地挥着手，匆匆迎过去热烈拥抱或者亲吻孩子面庞的，更有那些初次见面迫不及待地在众目睽睽之下交换名片，彼此频频哈腰点头的，这当然只是日本人之间所特有的情景。

我在这些人一步之遥的后面，好像并不是来接客人的样子，默默地站着。事实上我此时的心情也确实如此，没有一点迎接客人的欢乐心情，脑子里只是一个劲儿地在想，怎样来应付眼前即将到来，以及这以后两三天里将要发生的各种事情，所以满面的愁眉苦脸也是完全可以想见的了。

出口处，日本旅客还在陆续地出来，但就是不见我要接的两个人——我的岳父日野康一郎和岳母日野尚代。他们乘的是头等舱，应该最先下飞机的，到现在还不出来，一定是行李太多了吧？特别是岳母，虽说是匆忙临时决定的，但来的是巴黎，所以一定会带好些替换衣服的。

不管怎么说，他们两人乘这架飞机来是错不了的，只要耐下心来再等一会，想必会等到他们的。

没什么可慌慌张张的，我这么安慰着自己，还是站在人群的后面，心里计算着，待看到岳父母出来时，趁着他们神色紧张四处寻找自己的时候，突然出现在他们面前——这样多少能使两位老人无暇观察自己的神色。

可是，自己的这个计划还是意想不到地遭到了失败。这是因为刚才在咖啡店里碰到的老妇人和她的那只狗又出现在了我的面前，而那只狗又对我目不转睛地看着，我正慌里慌张地想避开那狗的目光，偏巧这时岳父母从出口处走了过来。机场的服务员帮岳父母推着行李车，走在一旁的岳父母肯定是看到了我那慌张的神色，尽管是一瞬间的。

慌里慌张中，我举起右手想与两位老人打招呼，可岳父却抢先急切地问道：

“情况怎么样啦？……”

取消了所有事先的日程安排，匆匆赶来巴黎的岳父，也许是看到了我想避开那条狗的神色，也许是迫不及待地想知道这几天发生在我身边的那起出人意料的事情的真相。总之，在我看来，岳父此时对我凝视不动的神情是非常地怀着狐疑的。

我一下子不知道怎样回答，正在犹豫不决之际，岳母在一旁仰着脸眼巴巴地盯着我又追问道：

“还是没有消息……”

对两位老人迫切的询问，我只有默默点头的份，他们的脸上马上抹上了一层失望的阴影，随即便跟着推着行李车的机场服务员头也不回地朝外走去。脸上的表情则明显地浮着愠意，我仿佛已听到他们心里的责备：你这个人真没用呀！

我默默地跟在两位老人身后，穿过候机大厅走到外面。从午后开始下的雨已经停了，暮色笼罩下的城市更显得寒气逼人。

两位老人还在东京时，我就电话告诉他们，这里的天气要比东京寒冷，所以现在他们都穿得十分厚实。岳父虽说上了年纪，可身材依然是很魁梧，一件灰色的羊绒大衣紧紧地包着身体，岳母则是一套粗斜纹呢的套装，手里还挽着一件裘皮大衣和一只手提包。不愧是有着一家一百三十多年历史的糕团庄的老板夫妇，衣着打扮显得十分得体而有气派，尽管我心里知道，他们现在根本无暇在穿着打扮上多花心思。

一直推着行李车的机场服务员，也许对我们三人的沉默无言感到有些奇怪吧？我这么想着，正考虑找些什么话来掩饰一下，可是转眼我们已走到了我租来的汽车前，服务员忙着将行李装入车里，然后便轻轻点了点头告辞了。

现在终于没有外人了。尽管我与岳父母之间没有直接的血缘关系，但我们毕竟是一家人呢。我让两位老人坐在后排车位上，然后自己坐到驾驶位上轻声地征询道：“直接去宾馆吗？”“好的。”岳父用一种毫无表情的声音回答道。也许是长时间乘飞机疲倦了，也许是对这次的事件太受刺激，我尽量地不再搅扰他们，小心翼翼地掌握着方向盘，顺着机场大厅前面的道路转了个圈，朝去市内的高速公路入口驶去。车将进高速公路时，身后的岳父终于提起问题来了。

“还是……一点线索也没有啊？”

“哎哎……”我嗫嚅着点点头，“今天临来这里时，与大使馆打了电话，还是没有什么消息……”

我话还没说完，岳母却用比平时说话高出许多的声音叫嚷道：“真不能相信，这里可是巴黎呀！”

从这声音我可以判断，岳母是从座位上前倾了身子对着我说的。仿佛是赞同岳母的话，岳父也随即跟上一句：“这种地方，怎么会发生这样的事情呢？”

两人的声音都显得十分激动，就像什么打击乐器或是管弦乐器似的在我耳边轰轰作响。于是我只好说了声“你们冷静一下”，然后便将我两天前在电话里已向他们说过的事情经过再次重复了一遍。

事情发生在当地时间的前天中午，我和妻子月子租了辆车子，自己开着去巴黎郊外的枫丹白露兜风。我们先去了坐落在一大片森林边的巴比松村，在那里一家最有特色的叫作“巴·布莱奥”的餐厅里用了午餐，然后沿着村外的道路进入了森林。已是下午二时左右，林间休闲的小道上洒着斑斑驳驳的秋阳。我们在进入森林大约一公里处停下了车子，两人开始在林中随意地散起步来。这森林据说有两万五千公顷的面积，是巴黎郊外最大的林区，只要偏离道路二三十米距离，那树木便就显得十分茂盛葱郁了。

我们两人先是在离车子不远的波尔多[1]平坦而阳光明媚的空地上散了会步。或许是被周围森林那特有的氛围所吸引吧，我俩情不自禁地钻入了森林，在密密的丛林中走了好一会儿，便来到一大块凸出地面的岩石边。

停下脚步，仔细观察周围，才发觉天空已被巨大的红松树和山毛榉遮得暗暗的了，脚下的小径中也都铺满了层层叠叠落叶，人踩在上面发出沙沙的响声。月子的高跟鞋甚至有好几次陷入那枯叶中，最后由我使劲帮着才拔了出来。

或许已经离开我们的车子有五六十米距离了吧，就在那凸出的岩石边上，我对那密林深处的阴暗和静寂突然感到有些害怕了。于是我便建议道：“回去吧。”但是月子好像挺不在乎的，看到地上散落着不少的橡子，还兴致勃勃地蹲下身去捡了几个呢。

事情就发生在这时候。“你看，这橡子多大呀！”月子兴奋的声音将我的目光引到了她的手上，就这么一瞬间，我只感到背后一阵剧烈的闷痛，下意识地回过身去，迎面腹部又受了狠狠的一击，人便不由自主地抱着肚子扭着身子倒在了满是落叶的道路上。

“啊……”耳边只听到月子的惨叫，意识到妻子也受到了什么人的袭击。可是自己只感到脑袋沉甸甸的，无法站起身来，双手不由得在胸口乱挠，刚才吃下去的午饭，也和着黄色的液体一起呕吐了出来。不过脑子还是很清醒的，能够清楚地听到“干吗呀”“救命啊……”等妻子断断续续的呼叫声。我一边呕吐着，一边挣扎着抬起头，只见月子被几个男人抬架着出了丛林。由于当时林子里光线很暗，又是突如其来的事件，所以并不能清楚地看清那些袭击者的面容，只记得似乎是三个男人，身上都被一件黑色的长风衣裹得严严实实的。

现在回想起来，那些男人是早就潜伏在森林里的，或是跟在我们后面悄悄地进去的。总之，看到停在森林边上的那辆黑色面包车，便可以断定他们是计谋好了要来绑架的。

我说到这里，岳母再也忍不住了，带着哭腔打断了我的话：

“为什么要绑架月子呢？她是来旅游的，又没做什么坏事……”

我静静地踩了下油门，看着速度计上的指针从一百升到一百一十，接着岳母的话说道：

“我也不知道啊，怎么想也想不出绑架我们的理由来，只能理解为这些人是无特定目标的绑架，无论是谁，只要是年轻美丽的姑娘都可以……他们偏偏选上了月子……”

说到这里，我突然感到自己使用“选上了”这样的词有些不太妥当，可一下子又想不出适当的词来代替，更感到自己有些说漏了嘴，因为作为丈夫的我明明知道月子已经二十七岁了，不再是年轻的姑娘了。不过马上又觉得问题还不太大，在西洋人眼里日本人也许本来就显得比实际年龄更年轻些，再加上月子确确切切是长得美丽，所以马上放下了心来，继续说道：

“总之，看那些人的动作肯定是训练有素的。我当时虽然拼命挣扎着想去救月子，但从胸口到小腹都疼痛难忍，脑袋更是昏昏沉沉的，混乱中还把左手擦伤了呢……”

说着我将握方向盘的缠着绷带的左手朝身后黑暗的车里晃了晃，想示意一下我所说的都是事实，可岳母好像根本不关心我的手，继续固执地嚷道：

“可是，这里是法国呀，是世界上最文明发达的国家呀，发生这样的事情真正是……”

“妈妈，这话可有些不对了。”

我抓住时机反驳了起来：

“不能说是法国就不会发生什么坏事情，不管什么国家，坏人还是都有的呢！干脆说得透彻些，越是文明发达的国家，这样的坏人可是越多呢！”

我嘴里这么反驳着，可心里却感到这些话并没有什么说服力。果然，岳母的反应还是不依不饶的：

“我就月子这么一个女儿，现在遭遇到了这样的事情……本来也根本用不着我这么个老婆子赶到这里来……”

岳母的语气明显地在责怪我了。或者说她是想将月子受人绑架的责任推给我，以求得一些感情上的缓和。

当然，这种责怪我是无法逃避的。这次提出来巴黎旅游的是我，前前后后张罗准备的也是我。而且，一开始月子对此事也确实不太热心，感到结婚都两年了，干吗还要去这么远的地方旅游呢？在我极力怂恿下，她才改变这种冷淡的态度的。我甚至挖空心思地想到她以前曾说过想去波尔多城堡的话来，特意以此来游说她。

“去那城堡，这倒是可以考虑的，不过……”

听说要带她去波尔多的城堡，月子终于答应了，不过她却附带着提出了一个条件。在她看来只是一个条件，而且是个小小的条件。然而，对于我来说，这委实是个无法容忍、蒙受奇耻大辱的条件。

“不过……”她慢吞吞地说出了她的那个条件，“一起出去旅游，你可不得对我非礼哟！”

说这话时月子的表情是那样从容不迫，丝毫也没有感到一点点歉意。

或许现在坐在身后车子里的岳父母是知道月子对我提出的这个条件的。不，如果知道的话，他们现在应该对我温和一些的，虽说这样并不能改变我与月子的那种不正常关系。我心里正这样想着，岳母的声音又从身后逼了过来：“发生了这样的事，你到底打算怎么办啊？”

语气已是十分不客气了，明显地将我当作了发泄的对象，直截了当地消遣起我来。

“如果月子真的就此失踪的话，你可得负责呢！”

“好了，好了，先别说这些。”

岳父有些看不过去了，终于插上了嘴来：

“先说说，到底怎么办？这可是当务之急哪……”

由于岳父的插嘴，岳母激愤的嗓音消失了，可是取而代之的是她又呜呜地抽咽了起来。

本来两人来巴黎是想放松一下的，不期望发生了这样倒霉的事情。此时此刻，我只能垂头丧气地开着车，默默无言地说不出一句话来了。

车子已近巴黎市区了，左侧窗外已能看到1998年举行世界杯足球赛的巨大体育场。这是巴黎的一个名胜，本来应该向两位老人介绍一下的，可眼前的气氛实在是不太适宜，于是只好作罢。

车继续朝前开，前方的巴黎上空云依然垂得低低的，而且由于晚霞的缘故，云缝中透出了一道道的红光。

月子失踪的第三个夜晚眼看着又要降临了。我的心情好像是在读着一个古老而又遥远的故事似的，稳稳地将汽车的方向盘移向了通往市区的慢车道上。

这天夜里，三人决定去塞纳河畔的一家宾馆里的日本料理店吃晚饭。这饭店是日本航空公司兼营的，所以对语言不通的岳父母十分适宜，而且离他们下榻的大陆宾馆也不远。

饭店里的菜肴与日本没什么两样，岳父也与在日本时的习惯一样，先喝了杯啤酒，然后要了清酒。我和岳母也都没有心思点自己喜欢的酒菜，只是顺着岳父点的东西凑合着吃，餐桌上的气氛还是十分凝重。

在这种凝重的气氛中，三个人边吃边交换着意见，总算达成两点共识：一是明天先一起去月子被绑架的森林实地察看一下，二是一起去日本领事馆探问一下有什么新的消息。

“上天保佑，不会再有事吧？”

明天的事定下以后，岳母有些害怕去森林里再会发生什么事似的叹息着。见岳母如此，我于是赶紧安慰她道：不会有事的，明天到了那里我们都不下车，只是坐在车里开过去看看而已。

我正在安慰着岳母，岳父却在一边插上话来，他语气十分庄重而且将声音压得低低的，提醒我们说这次月子被绑架可能为了钱财。由于是关系到月子生命的大事，所以迄今为止他们在日本对谁也没有说起以后怎么办，明天去大使馆想征询一下有关官员的意见，但目前为止此事只有三人知道，希望我能保密，不要随便让外人知晓。

这主意我当然赞同，于是马上回答说：“这样最好。”

或许是心头压着月子的事情，岳父母都没有什么食欲，我也一样，只想草草填一下肚子便回宾馆去。看看吃得差不多了，正想结账，突然岳母好像想起什么似的冲着我问道：

“你们之间没什么问题吧？”

突如其来的质问，我一下子不得要领，只是慌忙下意识地摇着头，嘴里否定着：

“没，没有问题……”

“比如吵架什么的……没有吧？”

“怎么会呢……”

迄今为止，岳母一直表现得十分冲动，现在问出这句话来倒似乎相当的理智，她那盯着我看的目光也好像是看透了我心里的什么秘密似的。

“你是爱月子的吧？”

“当然的啰。”

我极力地表白着，可一下子心里又害怕起来。

莫非岳母知道了我所做的一切？莫非她已知道我既深深地爱着月子，同时又恨恨地怨着月子？莫非她已知道我们夫妻之间已经一年没有相爱在一起了？

“你如果真爱着她，你会想方设法找到她的！”

不容我多想，岳母又紧紧地逼上了一句，那目光也更加锐利。我的眼前突然浮现了刚才在机场咖啡厅里见到的那条狗的目光来，那目光与岳母现在的目光一般无二，充满着对我的猜疑和不宽恕。

“你一定会找到她的！”

岳母又加重语气说了一遍，于是我再也耐不住了，就像躲避刚才那条狗的目光一样，将脸扭过一边，目光茫然地对着两位老人道了声“晚安”，便急急地离席而去了。

翌日一早，依着岳父母的要求，我八时就赶到他们下榻的宾馆，接上他们便径直去了枫丹白露森林。

从巴黎过去朝东南方向六十公里，汽车走了约一个小时便到了。我仍然按照三天前我与月子来时所走的路，沿森林的外围进入巴比松村。这村庄是十九世纪中叶著名的巴比松派画家，如米勒、卢梭等巴比松画派画家寄居的地方，这里自然风光优美恬静，村里这些画家当时经常聚集的小酒馆，以及收藏着他们绘画作品的美术馆、博物馆，现在还依然保留着。我沿着村里古朴幽雅的小道，将车开得缓缓的，一面将村庄里的各种名胜对岳父母做着介绍，但是不知道他俩是仔细听着呢还是充耳不闻，始终不见他们有什么反应。只是最后当我将车驶近那天我与月子用午餐的餐馆——“巴·布莱奥”，我向他们介绍说日本的昭和天皇也来这餐馆吃过饭时，才见他们将身子稍微地朝车窗靠了靠，对着那餐馆看了一眼，可是依然是沉默无语，一言不发。

时间正是早餐与午餐之间，所以餐馆里显得有些冷清，但是古色古香的餐馆房子那雪白的粉墙，在秋阳中却更显得熠熠生辉。我望着这三天前来过的餐馆，不由得突然想起那天餐馆入口处的门厅里沙发上的那只小猫来。这是只雌猫，当时显得百无聊赖懒洋洋地卧在沙发上。是月子先发现的，她爱怜地伸出手去抚摸那猫的脊背。或许是月子的指甲上涂着驼色珍珠光泽指甲油，修长的手指又十分温柔，那猫竟一点也不怕生，舒舒服服地将眼睛眯成一条线，享受着月子的轻抚。它那全身雪白的绒毛在秋阳里，与那餐馆的粉墙辉映相照，很是相宜。我当时心头油然升起一种妒忌的感觉，也学着月子伸手去抚弄那猫。不料那猫却一下子弹起身子，我还没反应过来，便敏捷地逃得无影无踪了。

“你看你，粗手粗脚的。”

月子目光追寻着逃走的小猫，嗔怪地埋怨道：

“猫儿啊，是最讨厌对它动手动脚的了。”

我脑子里这么回想着那小猫的情景，终于有些感到月子其实是很像那只猫的呢。表面上也是那么乖顺温柔，可内心里却十分骄慢、任性，而且也是那样十分讨厌别人对她动手动脚。

当然，岳父母对我们夫妻间的这种关系是不会知道的。我想到这里，便深深地吸了口气，调整了一下自己的情绪，驾着车子穿过村庄的中心大道，从村公所前的那条路进了森林。

这片森林当地人称其为皮尔诺森林，这是因为古时候这里曾是王公贵族狩猎的地方。森林很大，就是当地居民有时进去了也会迷失方向的。

我按照事先向岳父母说好了的，将车子开入林子深处一公里处，在一块四周为欧洲红松、山毛榉和小橡子树包围的空地上停了下来。在这前面几十米处有一块凸出的黑色大岩石，我指着那石头说道：

“就在那石头再过去一些的地方。”

两位老人打开了车窗，各自将身子朝窗外对那岩石的方向全神贯注地看去。

“要下车吗？”我征询着他们的意见，岳父只是无言地将头轻轻地摇了摇。

“我就是在这里被打倒的，真是想都想不到……”

我这么解说着，两位老人还是闷声不响，一言不发，不过从他们的神情可以看出，他们终于有点相信我所说的一切是事实了。

“我当时拼命地叫喊，可没有一个人来救我们……”

我不失时机地补充着，他们的脸色便更加柔和起来了。车子停了大约有十分钟，岳父终于慢慢地关上了车窗，嘴里喃喃地叹道：“回去吧。”

“好的，就从这条道穿过去吧。”

我小心地做着说明，开着车在森林里走了约有十公里才穿出了森林。一路上尽是密密麻麻的参天大树，而且也不曾碰到对面有什么车与我们相对驶过。真是座巨大而又神秘的森林呀！

我第一次来这森林是在四年以前，当时我为了人工关节的研究，去伦敦的皇家国际医院待了一年。记得也是在秋天，第一次走进这片森林，只感到这里完整地保留着各种稀有的植物，如此巨大广阔的一片森林，乍一看感到应该是浑然而成的，但实际上听人介绍才知道并非天然，而是人工创造出来的。如此完美精致的鬼斧神工，如此地与自然浑然一体，我当时真正地对欧洲这块神奇的土地感到不可思议起来了。

我开着车在这森林里的这些思想，身后的岳父母当然是绝对不会知道的。

但是，对于他们两位老人来说，有一点已是知道得明明白白的了。这就是，在离巴黎六十公里的这片法兰西的土地上，在这最能使人赏心悦目的村庄附近的森林里，有时也会发生那些凶残荒谬的事情的。先进文明、风光如画的土地上，也会存在着那些残酷、野蛮的东西的。这或许是两位老人身临其境所得到的最大的启示吧。

回程时的车里依然是寂静无声的，但与来时相比，气氛确实缓和了许多。这固然是由于两位老人的心情发生了变化，但更重要的是，他们通过身临其境，终于明白了我所说的一切并不是什么瞎说，由此而改变了对我的看法。

此时此刻，我已明确地感到，从昨天下午持续至今的紧张气氛正在渐渐地冰雪消融，一种心灵上的共鸣正在彼此的心头滋生。这样发展下去，再一起去大使馆，更进一步地了解一下情况，我与两位老人之间的隔阂便会更快速地消除，感情也就会更加贴近些吧。

去大使馆的途中，我们在巴黎市内的蒙帕纳斯大道上的一家饭店吃了午饭。午饭桌上的气氛已明显地缓和，岳母甚至看着我左手的绷带关切地问道：“痛不痛呀？”我赶紧回答：“已经三天了，好多了。”岳父也在一旁好心地说道：“我在巴黎有熟人，要不要让他给你送些药来？”我又赶紧表示感谢，表示伤已经好多了，这样总算使他们放下了心来。

经过了这一餐午饭，我们三人终于恢复了原来的亲密关系，一齐去了大使馆。从凯旋门朝东北方向去，便来到道路两旁排着整齐悬铃木的环境优美的奥斯曼大道，穿过这大道便是蒙索公园。大使馆就坐落在这公园前面的一条幽静的马路上，黑漆的大门旁、雪白的粉墙上镶着一块铜牌，铜牌上写着大使馆办公的时间。我们到大使馆时，已是下午两时半，正是开始办公的时间。由于事先已经打过电话，所以马上就有一位叫须藤的负责官员出来接待了我们。

两天前，当我气急败坏地来到大使馆报告月子被绑架之事时，也是这位须藤来接待我的。这位不像一般外交官员那样一本正经，是个十分热情爽快的人。

我见到须藤，先就两天前他热情接待我之事表示感谢，然后便将岳父岳母向他做了介绍。接着便打听月子的消息。

须藤持着一种外交官特有的慎重语调告诉我们，自我那天报案以后，法国警方至今还没有什么确切的消息。接着又说有些事情还想核实一下，便将两天前我写的事情经过调查书拿了出来。

调查书是用法文写的，我只懂英文，当时是按着须藤的指点写下的，调查书的正式名称是叫“失踪人员调查书”。

这份调查书好像是要交给巴黎警察局的。对于失踪人员，即月子的姓名、出生年月、籍贯、职业、工作单位、家庭地址、电话号码，甚至有关失踪者的各种生活习惯、社会关系等等，都要求作详细的填写。在报案人的栏目里填的是我的姓名，而立案人的栏目里则填入了须藤的名字。

事情发生后，说老实话，我是乱了方寸，只是凭直觉首先直奔去了大使馆，现在看来这一步也许是走对了，失踪者是外国人的情况下，首先是应该去该国家驻当地的大使馆或领事馆的。

接着重要的是尽量详细地提供失踪者的相貌特征。不愧为国际大都市，巴黎的办事章程确实有条不紊。首先要写明失踪者的年龄、性别、姓名、身长、体型。其次是人种，要具体写明是白人、黑人、黄色人种、阿拉伯人还是地中海人，甚至连眼睛的颜色是蓝色、栗色、黑色，还是绿色都要求写得清清楚楚。再次便是头发，是直发、圈发、波浪形发，头发多还是头发少，还有头发的颜色、发型，是否染发等等都要仔仔细细地写清楚。另外戴不戴眼镜，使用不使用隐形眼镜，有没有胡须，身体上有无伤疤、文身，牙齿是否完全，说话有无口吃，失踪时的衣着打扮，穿什么衣服，戴什么首饰，拿什么行李等等等等满满地写了整整三页。

当然，对于这些问题我都能十分详细地写明白，但可惜我手头没有月子的相片，直到今天才匆匆印好了一张带来交给了须藤。这是一张事情发生前三天月子在波尔多城堡前我为她照的相片。照片上的月子穿着大衣，也许是阳光有些刺目，她的眉头有些皱起，但是她那固有的凛然的美丽，却一点也没有受到丝毫的影响。

须藤接过我提供的照片，端正地将它贴在调查书的右上方，然后又问起我们，月子如找到的话将她送到哪里去。对这个问题，我们三人面面相觑地考虑了一会儿，最后感到如果是短时间里找到的话，那当然与我在巴黎住的宾馆联系，其次就只有大使馆了。对此岳父母也没有异议，于是将这一点又写进了调查书中。最后须藤便将我们填好的调查书用日语向我们核对了一遍。

须藤先念了月子的姓名，又念了她的职业为无业，于是又追问了一句“没错吧”。确实，月子原来是在一家公司做室内装修设计师的，半年前由于与公司的头头意见不合便辞职不干了，现在是无业在家。我便对须藤点着头道：“是的，没有错。”接着几乎没再有什么问题，须藤念得很快，岳父母听了也只是点头没有表示什么异议。须藤很快便念完了，对着我们深深地鞠了个躬，嘴里安慰道：“就这样了，你们放心回去好了，不知道会不会有结果，但我会尽力而为的。”

岳父岳母也赶紧站起身来鞠躬还礼，也许须藤感到受着两位老人太慎重的礼仪，有些消受不起，便慌忙将脸转向我问道：“你还要在巴黎待上一段时间吧？”

说实在话，我并不能在巴黎待太长的时间，但又不能丢下失踪了的妻子不管。为了妻子我已经向工作的医院打了电话，说自己身体不好要在巴黎再待上一段时间。

我这么想着便对须藤的问话回答道：

“再想待上两三天，这期间有什么消息请与我宾馆联系。”

这么说着，又接着向须藤请求道：“我岳父的意思，这次的事情请务必能为我们保密。”

须藤马上领会了我们的意思，爽快地答道“：这没问题，不用担心的。”听到须藤这样的回答，我总算感到了一种放心，又一次对须藤表示了感谢，便示意着岳父母站起身来，向须藤告辞了。

岳父岳母第二天下午就决定回日本去了。连头搭尾总共在巴黎才待了三天，这对于一家公司的老板来说，突然丢下手头的工作，跑到巴黎来能待上三天已经是很不容易的了。当然，对于岳母来说时间并不像岳父的那么宝贵，但她一个人留在巴黎人生地不熟的，心里总是不踏实；再说有我留在巴黎，有情况会及时向他们报告，所以她也决定跟着丈夫一起回去。

我与来的时候一样，将他们送到机场。现在两位老人已对我完全解除疑虑，临上飞机时他们还十分热情地拉着我的手，一再拜托我务必将月子的事情圆满处理好。

当然，这事对我来说是当仁不让的，所以嘴里也一个劲地保证说：“没问题的。”还紧紧地握着他们的手，不断地安慰道：“月子一定会回来的，你们就放心回去好了。”两位老人对我的话很是感激，但心里也许是认为这只是我对他们的一种安慰，可不知道我是心中有数的，月子是确确实实地会回来的。当然这是不能对他们讲的，如一讲出来，我与他们之间这两天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亲热关系便会一下子冷如冰霜的。不管怎么说，这是一出戏，一出宏伟的戏才刚刚开幕，真正的好戏还在后头呢。

“再见，一路顺风呀！”

对着朝候机厅里走进去的岳父母，我频频地挥手向他们致意，他们两人也不断地回身向我招手。到此为止，我总算感到自己心头一直压着的一块石头放了下来，脸上的微笑也真正地自然了起来。

送走了岳父母回到宾馆，真正感到十分疲惫了。

这是因为从事情的一开始，我的神经就绷得紧紧的，再加上岳父母的到来，我必须要时时提防着不露马脚，精神的紧张真可以说是到了极限了呢。还记得前天在机场接岳父母时，自己只感到手心不断生汗，心脏剧烈跳动，最后竟只感到要上厕所。当时自己心里真正地认为，这次一定完了，所有的一切一定会让岳父母揭穿的，从今往后，自己的人生也一定会由此而一败涂地的。

然而现在，我人生中从未体验的惊险已平安地过去了，我的身心一下失去了重负，一个人张开手脚犹如一个“大”字仰面躺在宾馆的双人大床上，这滋味真是绝妙无比的了。

我终于赢了！这两年来，不，从订婚开始算起应该有整整三年了，他们——岳父、岳母、妻子，一直十分歧视我，将我重重地压在深深的谷底里，现在我利用自己卓越的智慧、坚毅的意志以及强烈的复仇心，使得他们完全地落入了我设下的套圈里。

从今往后，我再也不会在岳父岳母以及我那傲慢无比的妻子面前低声下气了。现在，蔑视者与被蔑视者的位置应该颠倒一下了，一直压迫、蔑视我的妻子，现在也该让她尝尝她从来没尝过的被蔑视的滋味了！我将以统治者的面貌君临在这个家庭之上了！

“迄今为止的一切忍耐还是非常有价值的！”我怀着一种胜利者的欢愉，心里默默念叨着，随手打开了一份今天早上服务员送到房里来的传真读了起来。

传真上没有发信人的地址和姓名，只有一个大写的英文字母“Z”代替了发信人的地址姓名。而收信人的姓名也没有，只有房间号码和我的名字“KOKUHIKO”的第一个英文字母“K”。不过从传真上发信人传真号码的区号“02”，我便一切都心领神会了。这是那位“Z”先生事先告诉我的卢瓦尔地区的区号。

因为他们知道我不懂法文，所以传真是用英文写的，内容如下：

亲爱的K先生。关于先生之夫人T[2]子的报告书。

按照我们的约定，T子被我们带回，并幽禁了起来。起先她一直处于绝对的兴奋状态，时时地哭泣和嚎叫。到了第三天，也就是昨天，通过我们的说明和劝解，她的情绪总算安定了下来，开始进食并睡觉了。

敝城堡有一位能说日语的日法混血姑娘F小姐，她现在负责陪伴T子，并不断地用日语向她解释我们并无恶意，请她到敝城堡来只是想对她进行一种特殊的调教。待这调教期限满后，便马上会送她回去的。总算一切顺利，经过我们F小姐的解释，夫人T子的情绪已经基本恢复了常态。

鉴于以上情况，我们将按先生您委托的事项对夫人T子开始进行调教。时间是明天中午，首先进行的项目是，请夫人在全裸体的状态下进行全身检查、测量及拍照。

据此，如果先生您希望亲自到现场来确认的话，请将你的具体到达时间告之。

“Z”敬上

借着英日词典，从早上这传真送来，我已经读了好几次这份充满刺激的报告书了。现在箭已离弦，从今往后，将会发生怎样的背叛道德、伦理，撕毁华丽伪装的事来，这一切已经是不容我把握的了，我将只有义无反顾地面对着事实的唯一选择了。

我又一次这么告诫着自己，想象着明天，月子将会被剥开她那傲慢、冷酷的伪装，想象着她将接受一系列惊心动魄的调教，我的心不由被一种莫名的激奋和不安搅得颤抖不止了。

调教

以前我一直对西洋国家的门抱有特别的印象。本来门是不管西洋东洋的，功能都是用来将一个空间内外隔开。从门的功能来说日本的门与西洋的门是没有什么不同的。在日本，从广义上来说隔扇和拉门都属于门的范畴的，我现在不想将这范围扯得太大，只是想就那单纯的门而言。简单说来，西洋所谓的门，就是犹如铁门、木门那种给人十分坚固厚实感觉的东西，与日本的那种虽说也是用木头做成的，但却是十分单薄脆弱，即使关起来人在外面也能够窥见里面动静的门是有着本质区别的。西洋的门一旦关闭便坚固得纹丝不动，一下子便将内外隔成两个完全不相联系的空间。当然被隔在门外的人则是无论如何敲也好、喊也好是无法越过那雷池一步的，同样被关在门内的人，也是不管其怎样长吁短叹，都是无法接触外部世界的。

从这角度来看，西洋的门可以说是铁面无私的，它给人一种不可逾越、冷酷无情的绝望感。我这么说，是因为我现在面前正竖立着这样一扇坚不可摧、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大铁门。

当然，要将这门打开我是无能为力的，一定要恳求吊桥对面城堡门口哨所里站得笔挺的那位先生才是。那先生初看上去毫无表情，四十五六岁，可仔细看看才发觉他那脸腮上的胡须刮得干干净净，显得青色发亮，才只是位与我相差无几的三十岁前后的小伙子。那小伙子的打扮有些古怪，灰色上衣显得过分的长，将臀部都遮得严严实实，裤子也是灰色的，臀部却显得鼓鼓胀胀的十分肥大，一双长筒黑皮靴，给人的感觉就像一个中世纪的骑士。他毫无表情的动作机械地将我引到城门口，那扇大铁门便也神奇地缓缓开启了。

刚才我将这城堡发给我的传真报告书给他看时他也不发一声，只是微微地点点头，现在门开了，他依然只是用下巴朝门里示意一下让我进去而已。一开始我还认为这小伙子一点不懂礼貌，但后来看他始终是毫无表情，一言不发，才悟到这原来是此城堡的规矩，哨所里的人是不允许与来访者搭话的。我进了门，那小伙子便朝后退了一步，那大铁门便在我身后关闭了。听到那一声沉闷的关门声，我本能地回过身去，身后已看不到那小伙子，只见一扇比我身体高一倍的大铁门已与周围的灰色城墙融合得天衣无缝了。我对西洋门的所有感觉，这扇门是都具备了，我知道这门靠我的本身力量是无论如何无法开启的。

我突然有一种不安的感觉，伸手去握住了门中央的环形手把。再抬头看这门，是由一个个方格铸成的，方格里都刻有浮雕，是犹如两个英文字母的C交叉组成的图形，这也许是当时这城堡主人的家徽吧。

门确实很坚固，看上去制造得十分典雅。我试着用力拉了一下门，果然那门岿然不动。我突然有一种被人幽禁起来再也出不去的恐惧，于是又拼命地用力拉那门，那门终于发着中世纪以来沉积至今的凝重的声响，徐徐地打开了。

我并没将门完全拉开，只是知道这门并没锁上，心里便松了一口气。顺着门缝我朝外窥看，发现刚才那小伙子还站在门外，我一下子不好意思起来，赶紧对他礼貌地点点头便把门又关上了。

当然，我并没有想逃跑的意思，只是试试这门是否能打开。可门口那小伙子老是站着干吗呢？是监视我的行动？我不由得有点浑身不自在起来，站在门前环视着城堡里的一切。

从外面看那城堡顶上，东、西、南有着三道气度不凡的飞檐，便感到这城堡里面的房间一定很大。可现在展现在我眼前的却只是一个十分窄小的空间，用日本的标准来衡量面积只有十二至十三席[3]，而且房屋的结构也是怪怪的，周壁都是坚固的石头，浑然是一间石头房间。只有进门左首的一个角落摆放着一只豪华的梳妆台，台上还配有一面大大的镜子，台前放有一把贵妃榻。特别是那梳妆台，看来是有些年代了，通体发着油亮的光泽，而且整个台身镶着各种形状的象牙图案。当然，那贵妃榻也很是豪华，靠背与座位上都铺着紫色和粉红的织锦套子，整张贵妃榻就连把手的地方，都有着十分精细考究的镂花刻雕。另外一旁还有一只小小的桌子。

如果只看这梳妆台与贵妃榻，绝对使人感受得到中世纪那种贵族的气氛，只是与这些极不相称的是，这间石屋子未免令人感到有些煞风景。不，也许是我说错了，应该说这石屋子里放着这么高级的梳妆台与贵妃榻才显得很不协调与别扭呢。可是，此时此刻的我，作为一个冒昧闯入这城堡的陌生人来说，是没有对这房子说三道四的闲情雅致的。我只是小心翼翼地观察着整个屋里的动静，慢慢地朝梳妆台前走去，心里一边还在惦记着刚才大门外的那个小伙子。

那小伙子到底想在大门口站到何时呢？如果他只是普通的门卫，那么会不会是在等着还有什么人来呢？昨天中午在巴黎的宾馆里收到报告书，按那上面写着的电话号码，问明了今天来这里的时间和地点，但电话里并没有说要在这里会见什么人呀？只知道按规定时间到这城堡里来，便可看到他们对月子进行调教的实况了。

仔细想想，其实自己心里对“调教”两个字是十分不舒服的。电话里那个男人对我讲的全是相当标准的英语，只有这“调教”一词却是讲的法语。我当时一下子没听明白，于是便反问了一下，对方才又用英语讲了一遍，接着还用法语再重复了一遍。这“调教”的法语发音为“沙特莱爵”，对方在发后面两个音“莱爵”时含着些许的鼻音。这意思译成日文大约为“调教”的意思吧，我这么想着，感到他刚才用英语讲的那句“调教”的发音，远远没有用法语讲出来显得悦耳动听，而且给人一种优雅的感觉。

今天下午二时，我按指示从巴黎沿高速公路A10线一直朝南，一路上一边开车，一边反复地咀嚼着这“调教”两个字的发音。本来法语发音使人听去有一种甜软的感受，这调教一词的发音“沙特莱爵”更是十分的典型，听上去就像“蕾丝”的发音，使人联想起穿着各种豪华的盛装，心旷神怡的十分潇洒。当然，在这城堡里，对月子来说，要接受的并不是各种穿在身上的表面东西，而是一种旨在改变她身心内部气质的调教。

说老实话，我刚听到这个词时，心里只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轻松感。作为丈夫，将自己的妻子送入一个幽禁的城堡里，在世人眼里这个丈夫也许是十分毒辣和凶残，但再想想月子去的地方既不是牢房也不是地狱，至少在我想象中该是个女人们十分向往的高级休息消闲的地方。在那里，可以做美容，可以泡桑拿，当然还会得到使人心荡销魂的“调教”。

所以一直到现在为止，我始终不认为我是个坏丈夫。如果我真是个残酷无情的坏人，那现在送月子去的地方，绝对不会是那么个环境幽雅、生活舒适的温柔之乡。我会让她尝到世界上真正严格的、残酷的调教的！而要对她实施这样的调教，我也绝对不用费这么多的心机跑到这遥远的法国来。所以现在这法语的“调教”两字听在我的耳里，是十分顺耳，丝毫也没有什么在做坏事情的感觉的。真的，如果我真是个坏丈夫的话，是绝不会有这么大的气度将月子送到这么个地方——红城堡里来的！思绪又回到了本来的问题上，今天的调教将从何时开始呢？从巴黎沿着高速公路南下，到布卢瓦下了高速公路，转到国道上，我到这城堡时已是下午五时半了。路上稍微绕了一些道，又停车休息了一些时间，算来整整走了三个多小时。不过以后再来就不会要这么多时间，有三个小时也就足够了。约好的时间是六时，还有些时间，但在我的感觉中这段时间真是太长了。

我又一次打量起屋里的环境来，左边一排长窗，射进的夕阳将房里的白墙映得红红的。

巴黎该是黄昏时刻了，这卢瓦尔的城堡里也降下了暮色的帷幕。那夕阳似乎有一种强大的吸力，我不由自主地被吸到了窗前，透过一个个方格中嵌着的厚玻璃朝外面望去。

来这里以前，在好几公里之外就能看到这城堡了，走到近处才明白这城堡筑在一条河边的小山丘上，现在我所在的屋子，似乎正是这城堡的中央，从窗口望出去，距离地面有五六十米的高度。

这房子的景色实在壮观，眼底下那条一百米左右宽的卢瓦尔河水波荡漾，缓缓地流向远方。顺着这河流望去，便是一片广袤无垠的充满法国色彩的农田。气候已是秋季，一部分农田里的作物已经收割完毕，远远望去显出黛色。这些农田与周围交织其间的绿色森林草地，阡陌纵横组成了一大块壮丽无比的大地毯。

石屋里夕阳迎面照来，由此可知这窗该是朝西的。不过由于天空中云的缘故，望出去的夕阳被滤得十分柔和，而且因为那些云的流动，光线便被分割成一道道的，很是漂亮地铺洒在大地上。

刚才我是沿着与这卢瓦尔河平行的国道而来的，现在站在高处看去，那国道绕过城堡一直延伸向前，直到那一片茫茫的森林处，才在暮色的帷幕里消失。道路上人烟稀少，偶然可见几辆汽车来来往往，但也很快便消失在我的视野里了。我将目光从遥远的地方收了回来，朝房子下面的院子里看去，这院子也许是这城堡的中心，收拾得十分整洁，栽种的树木花草也都修剪得十分漂亮，有圆形的，有方形的，造型设计可谓千姿百态。目光再朝前移去，那院子的尽头有一片高高的树丛，树丛的前面便是一段陡峭的断崖了。这断崖下的不远处就是那条卢瓦尔河，在这断崖与河之间有着一片不大的平地，平地里坐落着几幢房子。刚才沿着坡道上这屋里来时，看到那几幢房子中有一幢房顶上竖着十字架，那应该是教堂了。可现在望去，那尖尖的十字架却已为茂密的树林所遮盖，显得若隐若现了。

从窗口环视了一下整座城堡的地理位置，总算明白了这座城堡是四方形的，正面对着卢瓦尔河。我屋子下面的院子是城堡中心的一块平地。平地的后面便是一个小山丘，城墙是沿着山丘围筑而成的，靠后城墙的左右两边和小山丘之上都建有圆柱形屋顶的房子，我好像正在这小山丘上的某幢房子里的某间屋子。

人站在屋子里，当然是搞不清这座城堡到底有多少屋子的。只记得这次为了月子的事，托我在伦敦时结识的K医生介绍，与这里的那位扎罗姆（暗号Z）的先生见面时，他随意中好像说过有三四十幢吧。

当时，听他嘴里说说，我心里到底无法想象这城堡有多大，现在自己置身其中了，再想想那位Z先生的话，才知道他绝不是夸大其词的。又想起我那位K医生的介绍，说这城堡最初是在十五世纪初完成的，几个世纪来，围绕着城堡，那些王妃爱妾曾有过无数次的钩心斗角，争吵厮杀，其间数易其主，直到距今三十年前，才由Z先生的父亲买了下来，并对其进行了全面的改造装修，这才形成了现在这样规模的城堡。

“在那里，不管你干什么事，外界是一概不知的呢。”

K医生当时神秘兮兮的笑话，直到现在我才真正地有些切身的体会了。

刚才进到这城堡里来时，门口有哨所，哨所里有那位骑士，城墙前还有吊桥。我进来，要先向那骑士通报，那骑士再用电话与城堡里面联系，然后才放下吊桥，我才能进入这城堡。可以想象，如没有吊桥，那条几十米深的壕沟，我是无论如何也无法跨越的呀。

而且这城堡又经过几个世纪的风雨洗礼，显得那样坚如磐石，实在是一般人所不能轻易而入的一座孤岛。从外面看去，这城堡庄严、豪迈之中透着一种中世纪的肃穆和冷峻，由此给人的感觉便是华丽之中蕴藏着某种沉闷阴森的东西。

我不由得深深感叹，果然不错，在这地方是什么事都能干的！在巴黎那些三星级的餐馆里，吃着可口的佳肴，喝着年产才几瓶的高级葡萄酒，这种泉香酒洌醉扶归的享受，在这城堡中当然也完全能够享受得到；就是那些巴黎所不能的，譬如将一个什么人强行绑架进来，对其进行一番特殊的调教，这地方也是完全能办得到的。

想到这里，我突然想起了月子，她现在在哪里呢？已经五天了，月子这五天里一直被关在这城堡的某间屋子里，也许她也正从什么窗口里眺望着与我现在能看到的一样的景色，或者正在独自黯然神伤，凄凉地倒在床上抽泣。

我突然有些焦躁不安起来，不由得朝四周急切地张望。可遗憾的是，我这屋子的窗虽说是长长的，可左右却相当窄，不管我怎样探头晃脑，视线总是十分有限。

窗口正面望去，正确些是西面的那栋房子，三层楼的建筑，那阳台上可看到几扇镂花的窗户，但却静悄悄的，显不出一点有人的迹象，左手那栋南面的房子，只能看到半幢；至于那幢房子再朝东些，由于自己现在所在的这幢房子凹在坚固的围墙里为厚厚的石墙所围挡，更是不能窥见一丝一毫。

到底月子在这城堡的哪里呀？莫不会被幽禁在暗无天日的地下室吧？我的不安更加剧烈了，但事到如今也只是无可奈何的事了。本来，将月子带来这里，是我同意的，是我委托Z先生他们干的，现在也只有听天由命。相信Z先生他们不会骗我的了。

我这么自己安慰着自己，心情稍微镇静了一些，又将目光投向了窗外。

窗外的秋色更加朦胧了。流云在天际散漫地游荡，暮色中的田野还勉强可见轮廓，只有那河面似乎比天空还显得明亮，可以看到好几十对白鸟在嬉耍翩舞。这鸟也许是叫赤味鸥吧，好像在京都的鸭川河畔也看见过。可是，当我的目光落在对面那房子上高高耸立的屋顶时，便马上明白，此时此地并不是在日本。

我心头油然而起的那一缕思乡之情一下子便被掐断，目光又茫然地在那暮色中模糊成了一片的山川、田野、森林中游荡。

我发现眼前城堡外黄昏的景色竟是如此祥和，特别是那条默默无语的河，前面河岸的田野里有一个男人在从右朝左慢慢地走着。也许是一位农夫吧，头上戴着黑帽子，手里拎着个皮口袋，当那男子走到我正前方时，城堡里突然响起了一阵悦耳的钟声。我不由看了一下表，正好六时，于是省悟到达时山丘下教堂里的大钟正在向人们报时。那男子听到钟声便停住了脚步，仰着头注视着这城堡。由于距离太远看不出那男子的表情，但可以看到他放下了手里的皮口袋，朝着城堡双手合掌鞠躬。看着那男子虔诚的样子，我感到这城堡对周围的人们来说，是个十分神秘而又崇敬的象征。

现在这城堡中教堂的钟声响起，那些跑在国道上的汽车驾驶员，在田野里走着的农夫，还有在那些小镇上购物的妇女，全都会停下身子来，仰望起这城堡，心里肯定是在感谢，感谢这中世纪的城堡，给他们的生活带来一个个和平安稳的日子。对他们来说这城堡无疑是与生俱来的，是时时刻刻应该憧憬仰望的，是高高在上的东西。

这么想着，我突然感到自己在这城堡之中有着一种君临的荣耀。在这万人仰望的城堡之中，有着我这么一个他们完全陌生的东洋人，而且他们万万也不会想到我正高高在上地在这里俯视着他们的一举一动呢。

我突然感到自己有些特别了，感到我与周围的那些人是那样的不同了。这同样的想法，过去曾经住在这城堡里的，或者说是去远处狩猎归途在这里稍做休憩的法国王公贵族们，也是肯定有过的！

朝着城堡仰视的，在城堡里朝外俯视的，这两种人的身份、出生、性格、趣味，以至所追求的东西，肯定也是截然不同的！

现在正在外面朝着这城堡仰望的人们，他们的生活常识、伦理道德肯定是无法更改的，从他们降临到这个世界上的那一天开始，他们便受着背离人的本性的教育，而且将这信以为善良和道德，忠贞不渝地遵循着。

然而此时正在城堡里面俯视着外面的人，他们已从心底里看穿了这种所谓的伦理道德的伪善与邪恶。一旦他们跨过那吊桥，置身于这坚固的城堡之中时，他们便会恢复人的本性，在这极尽奢华的环境之中，沉溺于美酒佳肴、淫逸乱伦之中的。

令人不可思议的是，我此时置身在城堡的一间斗室之中，可心情却已是沉醉在了昔日贵族们的那种觥筹交错、娇喘吁吁的气氛之中了呢。这也许是我与生俱来太喜欢幻想，或是因为置身于这么一个神秘而又令人心猿意马的城堡之中的缘故吧。总之，我现在站在这高高在上的房间里，眺望着周围的一切，真正地感到一种中世纪以来几百年酿就的浓浓的妖荡之气正在将我严严实实地包围起来。

教会的钟声停止了，周围又陷入了令人难以置信的静穆中。这静穆太令人难以忍受了。正在焦虑不安之时，我所在的房间的四角亮起了灯，与此同时，听见两下轻轻的敲门声。

我慌忙返身，想去将门打开，可还没走到门口，那门便已开了，随即露出了一个姑娘的倩影来。

乍一看那姑娘，毫不夸张地说，我真疑是仙女下凡呢。只见她一身洁白的礼服，短袖中露出一段凝脂似的双腕，一头如练的金发披散在肩头，那张脸蛋更是与天使一般无二，艳丽而又甜美。

“让您久等了。”

姑娘一开口，说的竟是日语，令我着实吃了一惊。只见她说着话，款款地对我行了个礼，与此同时又有一位青年走了进来，在那贵妃榻前的桌子上放了一个水壶和一只杯子。

“您请坐。”

受着姑娘的邀请，我诚惶诚恐地在那张贵妃榻的一只角上坐了下去。随即便见那姑娘伸手在桌子前的豪华梳妆台的一端轻轻地推着。

直到这时，我还没有察觉到，原来那台子的四个脚上都装有滑轮，姑娘轻轻一推，那柜子便朝右移了过去，随即墙上出现一块四方形的空间。

“这墙上有窗可以打开的。”

姑娘依然用她那十分标准，但带着些外国人口吻的日语向我解释道。她那抑扬顿挫的语调，使得这石头屋子里也荡漾起了一种醉人的芳香气味。

不要说醉人，她的衣着打扮才真正地醉人呢。雪白的礼服裸背露肩，丰满的酥胸，令人魂不守舍，腰上一根黑色的流苏腰带，再加上那白色的礼服左右和前襟都开着长长的叉，短短的下摆使她的臀部若隐若现。我一开始疑为天使下凡，现在仔细一端详，实在是与天使正好相反，活脱脱的一个勾人魂魄的妖女。

“从这里的窗可以看到那边，那边却看不到这里。”

姑娘说的窗，只是块一米见方的墙面，也许本来这就不是什么墙面，隐约能看到从那边透过来的一些亮光。我不太明白，所谓这里可以看到那边，那边却看不到这里，这是扇怎样的窗子，不会是一面神奇的魔镜吧？

“窗马上要打开了，不过在此之前有个要求。”

姑娘这么说着，用手指着她的前面：

“从这里看到的东西，你不管怎么表现，叫也好，喊也好，都没关系！但有一点，千万不要产生奇妙的冲动。”

“奇妙的冲动？”

我不由得诘问。姑娘用她那长长的睫毛遮盖着的忽闪忽闪的眼睛盯着我的脸说道：

“是的，冲动！不管发生什么事，不要产生闯入那边屋子里去的冲动！……”

我也盯着她那蓝色的眸子，轻轻地点了点头。

本来我到城堡里来，能看到他们怎样调教月子便已心满意足了，我压根儿也没想过闯入他们的调教现场。如果我这样一个旁观者一下子闯了进去，当然会给那些当事人添不少麻烦的。在月子眼里，我也会变成一个十恶不赦的坏蛋丈夫的。所以此时我的心情与其说怎样控制住自己将不闯进现场去干扰他们的调教，倒不如说在考虑碰到尬尴之时，自己是否能够尽快地逃离这座城堡呢？

姑娘好像对我的心思一目了然，用手指着墙上右角处的一个黑按钮说道：

“如想回去了，或是有什么吩咐的话，请务必按一下这个按钮。”

我又一次点了点头，同时我终于对这房间有了一些了解。

刚走进这房间，总感到这里有些特别，现在才明白，这是特意为了窥视隔壁房间动静而设。这四壁都是石头，也许原来这是间仓库。至于那些与房间极不相称的家具，虽说使这房间显得不伦不类，但也实在是有其用处的，是为了客人的观看舒适而设的。

明白了这些，我的心里安定了许多，于是便朝那姑娘试问道：

“我想出去的话，随时都可以出去的吧？”

“不过，待在城堡中可不行呢。”

“当然，我是说回去。”

“想回去，当然没问题的。”

姑娘最后那句“没问题”的语调稍稍加重了一些，说着又正面看着我问道：

“约好的事，都明白了吧？”

姑娘所说的“约好的事”，我知道是指我与“Z”先生订合同时所说的事情。这便是不管以后发生什么情况，对今天在城堡里的所见所闻，绝不对别人说起，并保持终身的沉默。这是到城堡来的人所必须遵守的规矩。如果破了这个规矩，那不管此人在世界的任何地方，都逃不脱遭人追杀的可能。

当然，我是万分清楚这“约好的事”的。既然来到了这里，我也当然绝对不想破坏这里的规矩的！

“都明白了！”

我认真地点了点头，姑娘终于露出了温柔的微笑，然后掉转身去，摇晃着她那魅力无比的臀部与双腕，消失在了她进来的门口。

石屋子里剩下了我一个人，我突然感到口干舌燥，渴得要命。这无疑是第一次进城堡，心情一直处在高度紧张中的缘故。于是我端起桌上那个老鹰形状的水壶，往杯子里倒了些水，端起来喝了一口。

刚才还透着些夕阳亮光的窗口，现在已显得漆黑一片了，屋里的四角，各有一盏灯将那石墙照得比刚才那夕阳光下还要亮堂。不过，比起平常的房间，这灯还是不太亮，四盏从天花板上吊下的灯，除了灯下一圈，别的地方就不能看清书本上的铅字了。为什么不装上一盏稍微漂亮些的水晶吊灯呢？我自己问着这么一个十分简单的问题，一声浑浊的声音响起，将我的思路打断，面前墙上随即豁开一扇窗，屋里一下子显得非常明亮了。

由于正面的墙上突然开出一扇窗来，那亮光使我有些按捺不住地从贵妃榻上探起身子朝那窗中看去。

瞬间，我的目光凝住了似的不能活动了。

展现在我眼前的是现实，还是梦幻？是电影，还是幻灯，或是一张绘画？我真的有些无法区别了。

这石头墙壁隔开的窗子的那边，刺眼的光芒中能看到下面是一间房子，这房间的中央，站着一位全身裸体的女人。她此时手脚张开，整个人形成一个“大”字，腹部下面的部分也暴露无遗。

说老实话，我迄今为止还没有看见过一个女人如此地张开手脚的样子。再仔细看，那女人的两手是分别被左右两边天花板上垂下的两根绳索缚住的，她的双脚也是被地板上的两个铁圈锁住的。

猛一看去，我不由赶紧将目光转向了别处，这实在是我不忍心看那女人的样子，更是不能相信这竟是现实中存在的事实，就像偷看到了不能看的东西那样感到惊恐不安。

“啊！”女人发出了叹声，我猛地扑向了石墙上的窗户，死死地盯着那屋里的女人看去。

确确实实，我现在看到的不是什么电影或绘画，是实实在在的东西：那女人双手被吊在空中，垂下的头和腰部分明还在微微地晃动着。

奇怪的是，我盯着那女人看了许久，却还没能看出她就是月子。月子浑身真正一丝不挂，只有眼睛被一条白布蒙住了。我之所以一下子认不出她来，实在只能说我的眼睛和头脑，受这突然的刺激还没有清醒过来。

终于，我头脑有些清醒时，是不知从什么地方传来了一阵音乐以后，同时那女人嘴里发出了一声“啊”的呻吟。

音乐传了过来，这一瞬间，我的眼睛、耳朵以及五官的感觉才恢复了正常。再紧凑着窗户看去，发现那女人身材瘦瘦的，并不太高，与欧洲女人相比显得相当的娇小，头发是黑色的，被绳子吊起了双手，两腋形成深深的窝窝，胸前的乳房很是丰满而富有弹性，腰际线条清晰，平滑的小腹下方那一丛油亮的青丝惹人心跳。整个身子虽已不是少女了，可还是隐藏着某种未成熟的稚气，而且富有某种高贵的气质。

我终于察觉到了，但由于我所处的屋子光线太暗，窗那边的强烈光线一下子照得我眼花缭乱，所以我眼里最初的月子全身只感到一种超乎寻常的苍白，看到的并不是什么裸体的女人，而是月光下一尊玉立的宝石……

我这样形容着那屋里的女人，嘴里禁不住喃喃地叫了起来：“月子。”

那真的是月子，那细腻的肌肤，那白得显得青苍的肌肤，只有月子才具有。想起刚认识月子时，她曾经不无自豪地说她由于生下来时肌肤白得似透明的月光，所以才取名为月子。我是从来没有看到过月子的这种形象，迄今为止曾无数次地请求她让自己看看她的裸体，可不管是在洗澡时还是睡觉时，她都不允许我看她的身体。只是在新婚那天，与月子洞房之夜，初次看到她那晶莹透白的胸脯，一下子有些发怔，惹得她赶紧用衣被将自己捂住，以后就再也不让我看到了。

而且最近一年来，她又变本加厉地拒绝与我同床共枕，我实在忍耐不住央求她，哪怕只让我看看，她也只是一个劲地叫着“讨厌”，十分冷酷地置我的满腔热忱于不顾。

然而，此时此刻，就是这位月子却在光天化日之下，全身一丝不挂地站在房子的中央，而且她那显得十分傲气的尖鼻子，她那薄薄的可爱的小嘴巴，她那垂头丧气、白如凝脂的颈脖子，一切的一切都无法再隐藏，全部彻彻底底地暴露得无遮无掩。还有她那身子，丰满的乳房，细细的腰，圆滑似少年的屁股，平滑的小腹，再下面那绒绒的毛，甚至于她那微微颤抖着的胯下，都无法逃过我的眼睛。

这样的时刻，我是乞求了多少时候了呀！这样的情景，我是憧憬了多少次了呀！我曾无数次地臆想着，为了发泄，只能依靠自慰。然而现在我终于如愿以偿了。由于家庭条件的悬殊差别，月子从一开始就瞧不起我，我总有一天要将她剥得精光，任我观赏，这愿望我现在终于实现了。

我又一次为这城堡的坚固与巨大而感动。不愧为中世纪建造的城堡，有厚厚高高的围墙，还有深深宽宽的壕沟阻隔，才能使我这期盼已久的夙愿得以实现。

“怎么样，月子……”

我不由有些快乐地叫出了声来。这时有几个男人出现在月子的面前。先是一人，穿着黑色的丝绒外套，下身是白色齐膝盖的短裤，再加上那长筒袜子，完全是一副十九世纪法兰西绅士的打扮。接着一个，上着一件白色高领喇叭袖的毛衣，下身一条黑裤子，这是个身体修长的男子。还有一位比这一位稍微胖一些，也是白衣黑裤的打扮。最后一位穿着长长的夹克衫，脖子上围着条白围巾。全部四个男人，打扮得都奇形怪状，而且脸上都带着动物形象的假面罩——狮子、鸟、羊和刺猬。

这也是刚刚才发觉，原来那房间是有着高低两层的，中间月子站立的地方高，她的前面临我窗底下的地方低。由于是在眼鼻子底下，我是看不到的，现在发觉的四个男人刚才就一直在那房间里，只不过是蹲在低的地方，我看不见罢了。

月子站着的地方在高处，那些男人终于出现在了月子的身边，或许是他们蹲在低处已经对月子的身子欣赏够了，或许是他们看得心跳耳热再也捺不住了。

总之，此时那四个男人围住了月子，各自肆无忌惮地在月子的身子上抚弄起来。那“狮子”摸着月子柔软的胸部，“鸟儿”利用他高挑的身子抚弄着月子的脸蛋与颈项，“刺猬”在月子的背后和臀部乱摸，那小个子的“羊”则将手伸入了月子双腿之中的地方。

月子“啊”地叫了起来，我也不由跟着叫出了声来。

“住手，你们要干吗！”

你们这样做得到了谁的许可？你们有什么权利在月子的身上乱摸？作为丈夫的我，迄今为止还没这么放肆过呢！我愤怒得双手握紧了拳头，猛地又听到月子沉闷的呼叫声：

“我不要……救命呀……”

妻子在求救，丈夫不能坐视不顾，我的脑袋一下子热了起来，冲到窗前，一会儿又在屋里乱转，好像是一头困在笼里的野兽，左冲右突的，却不能冲出屋子去。好几次冲到了门边，脑子里却马上想到刚才那位法国姑娘的话来：

“不管发生什么事，不要产生闯入那边房子里去的冲动！”

那姑娘也许早就知道会发生这样的事情了。也许迄今为止已有别的男人，像我一样抑制不住自己的冲动，不管三七二十一地冲出了房间。

“……畜生……”

我狠狠地骂着，将双手死死地捂住了自己的眼睛。

我再也不想看月子受人摆弄的样子。既然自己没有魄力去救她，那只有蒙住自己的眼睛，让时间快些过去。

然而还是不行，男人们对月子的动作还是一个劲地涌入我的眼睛。这样放任下去，他们还会干出怎样荒唐的事来，真是一点也无法推测。

这样想着，我不由得感到问题有点严重了。

本来，造成今天这样局面的罪魁祸首应该是我。是我央求这些男人，让他们帮助月子改变她的性冷淡，是我希望他们将那傲慢孤僻、目空一切的月子改变成为一个正常的女性。可现在他们真的按我的要求在对月子进行调教了，而我却无法容忍了，到底什么才是自己心里所希望的呢？

刚才，自己还在对月子终于赤身裸体地任凭自己观赏而感到欢乐，现在却已经在对那些男人咬牙切齿地仇恨了。这一连串的心情反复，又是为什么呢？

果然，我不是个坏人呀，本来只是个心气颇高、胸襟狭窄的男人，却偏偏要去做这种坏事，现在真正是搞得骑虎难下了。从自己的所作所为设想，自己确实是没有什么权利去责难那几个男人的。如果没有这份气度，看不下去那些男人对月子的调教，那么干脆快些出城回巴黎旅馆去。

这么告诫着自己，我害怕地将手从眼前拿开，看见月子的身边依然围着那几个男人，那几个男人也依然在月子的身体上东摸西触的，只是看上去他们的动作十分温柔，尽力地想要使月子舒服；月子的反应也已稳定，身子随着那些男人的动作轻轻地抖动着，并没有反抗，刚才那样叫救命的声音也不再有了。

这样的情景又持续了几分钟，男人中似乎有个头儿，按照他的吩咐他们按着顺序离开了月子，回到一边的沙发上，只剩下一个带鸟面具的男人，右手拿着一根黑色的鞭子，走到月子面前，用鞭子的柄抵着月子的下巴说着什么。

我一点也听不清他说什么，只有一句调教听得很清楚。由此推测也许是说“将对你进行调教”吧，可月子却死闭着眼睛一言不发。

我心里不由又愤怒起来，将目光死死地盯着那男人。只见那男人将手里的鞭子放在了地板上，又拿起一把卷尺在月子身上量了起来。

首先是颈项，其次是手腕，胸围，腰围，臀围，按着顺序量了下来。这或许就是报告书上所说的测量身材吧。那男人一边量，嘴里一边读着数字，可以想象，一定有人将这些数字都记下了的。

慢慢地将腰围的尺寸量好，那男人突然站到了月子的前面，又一次用卷尺按在乳头上，将尺拉长一直朝她的下身双腿之间伸去。

到底想干什么呀？我不由得跳起了身子。随即又一次听到月子“啊”地叫了起来，同时脑袋左右剧烈地摆动着。

然而，那男人依然毫不留情地将手插入进去，月子扭着腰使劲地逃避着，可是那戴羊面具的男人又奔了过去，从后面将月子的身子使劲朝前顶出。

“啊呀……”

月子拼命地叫着，可双手都被吊着无法反抗，只能任凭那男人的胡来，将自己的下身挺得出出的，让那鸟男人量尺寸。

“干什么呀！”

我又忍不住叫了起来，可是马上又意识到这只是徒劳。

我是再也忍不住了，再也不想看那下流卑劣的调教了，如果我还有一些良心的话，应该马上离开这间屋子。

我这样下着决心，伸手按下了窗框右上角的黑色按钮，才几分钟工夫，刚才的那位法国姑娘便又出现在了门口。

“我要回去了！”

我怒气冲冲地叫道，可那姑娘却并不表示什么，只是平静地说道：“那请稍等一会儿。”

说着，那姑娘便转身离去，身后的那扇窗户也随即关上了。

再也看不到月子了。这么一想又有些可惜起来，不由朝那窗户处又瞟了一眼，只是一面白墙，什么也没有，只是突然感到自己的下身已是硬邦邦的了。也许是刚才一看到月子裸体时便发生的，只是光顾着看那屋子里的情景，无暇顾及自己罢了。

我这么想着，伸手到下面握住了自己的那个宝贝东西，这时才认识到这屋子里要放上这么一张大大的贵妃榻实在是有其道理的呢。

来这里的男人，大概都需要这么一张贵妃榻来供他们使用。自己亲爱的妻子、情人，看着让那些个鸟人、羊人调戏、耍弄，这心里的滋味，该是如打翻佐料瓶，什么味道都有的呀。要将这些味道强忍下去，只有一个办法，就是自慰！明知自己不正常，可来这里的男人，哪一个不是有着妻子、情人而不能与之交欢的异常人啊！

“可怜的人儿啊……”

我不由得叹起了气来。这时那姑娘又回到房里来，伸手朝外对我说了声“请”。

我站起身，跟着姑娘走出去。还是刚才那身臀部若隐若现的打扮，还是与刚才来时那样顺着螺旋楼梯下去，再走过一段较宽广的楼梯，就是一条三十米左右长长的走廊，走廊的两壁镶着姿态各异的天使像，再过去朝右拐便是几根圆形大理石柱子撑起的一道拱廊，再前面就是城门了。我停住脚步，对姑娘行了个告别礼，那姑娘依然是表情无动于衷地递过来一个纸包，道：“这是今天的调教记录。”

什么记录？真想打开看一下，可城门外那个骑士打扮的青年正看着我，我只好将那纸包收好，匆匆地与姑娘道别了。也许刚才我在房间里等待的时候，这吊桥便已放下，现在那青年带我过了桥，左边的沙石场地上停着我的汽车。

“bonsoir（你好）。”

我对着青年第一次搭话，可他依然没有回答，只是默默地点点头。于是我坐上车子，从完全笼罩在黑夜里的城堡门前，沿着卢瓦尔河朝着山下驶去。

我存心将车速放得缓缓的，走不多远停下车，回首对着城堡望了一眼。那城堡的圆锥形房顶上，一弯月儿悄无声息地爬上了夜空，那整个城堡在月色下一下子显得那样火红火红的了。

我忽然感到自己是那样地爱着月子，猛地从车上跳了下来，对着城堡大声地叫了起来：“月子……”声音很快被夜风吹散，只有那城堡在风中岿然不动！

正是在这座巨大的城堡中，那些恶棍们还在肆意地行动着，月子还在受着那四只野兽无情地摧残着。这城堡，真是一座万恶不赦的魔城呀！

无可奈何的我，只能朝着城堡使劲地吐了几口唾沫，怀着一种从罪恶中逃脱的心情重新坐进了汽车。

再过三个小时，我便可回到巴黎，但我突然又想起了那姑娘给我的纸包，于是打开车灯看了起来。

纸包里是两张刚打印出来的复印纸，一张是英文，一张是法文。标题是“身材测量结果”。

只见纸上记着：

身长163cm，体重48.5kg，颈围30.5cm，手腕13.5cm，脚围18.5cm，胸围82cm，腰围59cm，臀围86cm，乳晕直径3.0cm，乳头直径1.1cm，阴毛：黑色，不太茂密……

我看着看着，身体慢慢激动起来，眼前又浮现月子那苍白的身子，耳边又响起月子那绝望的叫喊，我一下有点不能左右自己了，赶紧将身子伏在方向盘上，极力使自己平静下来。

说句心里话，我每天起床不是很干脆。这对于一个随时都可能碰上急病人的外科医生来说，无疑是个很坏的习惯。尽管很早以前便开始注意改正了，但是当上医生后，虽说比原来大有进步，但每天早上醒来后，还是喜欢在床上磨磨蹭蹭地赖上个二三十分钟。这对我来说实在是很重要的，这是我从沉睡中的梦幻世界步入清醒时的现实世界的一个转折时间，所以在这段时间里有人打电话来，我的声音往往会显得不太高兴。这其实并不是我对打电话来的朋友有什么成见，而是我头脑的中枢神经还没有从梦幻中清醒过来。

起床时是这样，晚上睡下时也是如此。人躺在床上，二三十分钟辗转反侧地不能入眠是经常有的事。更有甚者，会一个多小时睡在床上胡思乱想，想人类，想宗教，这些十分概念化的东西往往会使我神经非常兴奋，失眠的痛苦有时也会变成思考各种问题的快乐。不过，起不来睡不着总不是什么好习惯，虽说最近一段时间我努力改正了不少，但今天早上又不行了。

大约是两个小时之前，清晨七时我就已经醒了。一边床头柜上有钟，时间是不会错的，可不知何故就是不想起来，是贪恋被窝里的暖和，更确切地说是贪恋被窝里的那一种甜蜜的感觉，人便在床上似醒非醒的竟不知不觉过了两个小时。

其实我以前虽喜欢赖床，但最多三十分钟左右，再不起床心情便会不耐烦起来。可是今天太奇怪了，在床上磨蹭了将近两个小时了，却还没有想起床的感觉。而且更糟糕的是，尽管外面朝霞灿烂，可都被我那厚厚的窗帘挡住了，屋里仍然朦朦胧胧的。这朦胧的气氛中，一个男人醒着躺在床上，荒唐的念头就难免了。在这两个钟点里，我先是激动得不能自已，靠着手淫发泄了男人的精气，接着是一种倦怠的余韵，浑身软绵绵的舒适无比。

想想以前，自己似乎从未有过这样的舒适。不！今天的这种感觉并不是第一次，是昨天夜里，更确切地说是从昨天傍晚在城堡中看到了月子以后，这样的感觉便紧紧地纠缠住我了……

不错，昨天夜里我从那城堡的吊桥上出来，驾车回巴黎的途中，在一座小村边的道路上停下了车子。静悄悄的夜中，从车窗望去可见那城堡的模糊轮廓，我不能自制了。这或许是因为我看了有关月子身体各部位尺寸的报告书，但人到这把年纪了，还会如此地不能自控，也实在是使人匪夷所思呢，堂堂正正的一个男子汉，竟会堕落到如此的地步，实在使人羞愧，令人悲叹啊。

可是，事实又是那样的无情，我的那个宝贝，真是不容你等待片刻。如果我硬是压抑着驱车赶回巴黎，整个身心很可能被那汹涌的情潮所击溃，以致产生车毁人亡的大事故。倒不如顺其自然地在车中解决了事，情绪才慢慢地冷静下来，才能够安全地将车开回巴黎。

路上三个小时，我拼命地加大油门，是心里有着什么紧迫感想快些回到巴黎？不对，是自己亲手将月子拱手让人蹂躏，现在要想反悔又无能为力，正是这种无能为力的焦躁感，这种心中的烦躁，再加上害怕，害怕城堡中的男人们，害怕巴黎的警察们，害怕岳父岳母们，害怕所有为月子担心的人们，使得我像逃犯一般地将车开得飞快。

总而言之，我必须快走。尽快逃离那个黑暗中充满邪恶、淫荡的世界。我的车速越来越快，一直到A10号高速公路奥尔良出口，看得到巴黎市内的灯光时，我才感到从魔鬼手中逃脱了似的松了一口气，打开车窗，深深地吸了一口巴黎夜晚的空气。

到了这里，魔鬼们是再也抓不到我了。

稍稍地感到了些安心，我若无其事地踱过宾馆服务台，回到了自己的房间。由于紧张，口渴得厉害，迫不及待地从冰箱取出啤酒，一口喝了个底朝天。总算定下了神来，举目环视房间，发现窗边桌子上的传真机里有发来的传真纸。

这是我不在时什么人发来的传真。漫不经心地拿到手里一看，顿时心脏剧烈地跳动，身子也止不住地颤抖了起来。

这是份怎样的报告书啊？这是我离开城堡后，他们对月子调教的报告书。报告书使用的语言是十分文质彬彬，温和礼貌，而且这么快便发来传真，也说明他们办事认真，效率高。但重要的是内容实在是不堪入目，比我想象的实在要下流无耻得多。这报告书能说明什么呢？只能证明他们比禽兽还不如！

“畜生……”

我咬牙低声地诅咒，我感到人虽回到了巴黎的宾馆里，但自己的心灵甚至内脏，都还在受着那些魔鬼的煎熬。

这报告书，是他们太卑劣，是他们在炫耀？都不是！是他们对我这个小心眼的男人在侮辱，在挑战！报告书上，详详细细地记述着我离开城堡后他们对月子调教的内容。

我再也忍不住了，心跳在加速，全身似火烧，我只有唯一的办法，三下五除二地扒掉自己的衣服，钻进床上紧闭起了眼睛。拼命地屏息闷气，耳边还是能听到自己的心脏鼓动声，周围是一团漆黑，黑暗中我恨恨地叫道：

“魔鬼……”

不管这些魔鬼使用怎样的伎俩，采取怎样卑劣的手段，我都不能再上他们的当！

“绝对不上当……”

我嘴里这么叫着，不知何故，双腿之间的那个宝贝，又蠢蠢欲动，不争气起来了。

要说疲劳，我已经是绝对地精疲力竭了。从下午到夜晚，从巴黎到卢瓦尔，往复一百六十多公里，独自一人开车兜了个来回。而这期间还有许多的惊怕、紧张与不安。此时此刻，说老实话，我已是身心疲惫到了极点。

可是，奇怪的是，男人的精力还会如此旺盛，脑子里那些月子在城堡中的场面还是如此清晰。

到底人的身体疲劳，与男人精力旺盛有着怎样的联系呢？产生这一系列异样的生理反应，无疑是那份传真机上报告书的缘故。

报告书上的“测量数据”似乎是例行公事的罗列。

大阴唇：正常；小阴唇：粉红色、偏小；阴核长度：0.7cm；阴道口长度：3.3cm；会阴尺寸：2.5cm；阴腔深：9.5cm；肛门：正常。处女。

从这些数据可以明白，我离开城堡后，他们仍然对月子进行着各种“调教”。虽说某种程度也是有些想象得到的，但如此的详细、面面俱到却是出乎意外的。当然，这不是针对那些数据，而是针对他们的那些行为而言的。

如果说一开始他们对月子的那些“大、小阴唇”的测量还情有可原的话，那后面的那些行为就是忍无可忍的了。那些露骨的数据、部位，很显然说明他们对月子的亵渎已经到了令人发指的地步。

这报告书太不正常了。可是，他们的这些不正常，我一开始该是有所明白的呀。然而，我还是不能明白，他们要量出这些数据来做什么用？换句话说，这些数据对他们又有什么利用价值？

特别是最后那句“处女”的结论。处女就意味着处女膜没有破，那就意味着月子的处女膜他们也用手触摸过了。可以想象，他们对月子的侵犯该是相当强制性的，更何况月子是不是处女我是最清楚的了，他们又凭什么下这个结论呢？

再而言之，读到这里已经够了，他们的行为已经超越了道德的范畴，只有用“蹂躏”这词才能形容了。那么可以这么说，月子是已经受尽了他们的蹂躏和糟蹋了。

而且，他们对月子的这些蹂躏、糟蹋竟还会写成堂而皇之的报告书来告诉我，是他们的神经发生了什么毛病呢，还是一种热情，一种好意，一种对工作的认真？显然都不是，是他们对孤立无援的月子的肆意虐待、奸淫和玩弄，是对我这么个苦人儿的嘲弄、讥讽和揶揄。

不能再任他们胡作非为了，马上与他们中止合同，违约金要多少都可以，赶快去把处在水深火热中的月子救出来！

我这么想着，也明白必须尽快行动。然而我不知自己是怎么了，傻了还是呆了，我只是一手抓着那份令人厌恶万分的报告书，另一只手竟会伸入自己的裤裆，捏着下面的那个东西……

更使人感到悲哀的是一次还不够，我就像一只发情的猎狗，明明该是精疲力竭了，可还是不肯甘心，浑身哆嗦着，又来了一次。而且，正是在这快乐无限的一瞬间，我迄今为止培养起来的理智、教养，以及所有的价值观念，统统如雪崩似的消融了。取而代之的是那种纯肉体的欲望，不能为人知的欢愉，以及一种满足的充实感。在这瞬间，我已不是人，也不是什么野兽了，只是一具迅速地朝下堕落的雄性东西了。

当然，一夜之间两度堕落，对已经三十多岁年纪的我来说是消耗太多，精疲力竭了。那以后，我很快进入了梦乡，而且比平时要睡得更熟，可以说进入深深的沉睡之中了。

也许是由于太疲惫了，或者是由于城堡中的刺激太深刻了，我在沉睡中，噩梦不断，依稀感到我下面的宝贝东西，还是挺有力量的。

今天清晨醒来后，心里一片茫然，但感到身体软绵绵的没有力气，平时最多赖在床上三十分钟的，今天也没能办到，缠绵悱恻之间，手又情不自禁地伸了下去。

这样算来，从昨天夜里到今晨，我已经三次跌入温柔乡了。说实话，这是我平生从未有过的。高中时读书虽说紧张，但体力消耗却不大，又是青春少年时，兴奋起来，自己连着进行宣泄也是有的，但一天也不会超过两次。

以后当了医生，又结了婚，当然次数就更少了。不对，这是自欺欺人！一个声音在脑子里响起，我那因三次堕落显得昏昏沉沉的脑袋慢慢地有些清醒了，月子的影子以及与她结婚两年来的生活情景，在我的脑海里清晰地浮现了出来。

说来我自己也感到不可思议，在旁人眼里，我与月子无疑是一对幸福美满的理想夫妇。月子的娘家比我家要高贵得多，我父亲只是个普普通通的小职员，母亲虽说各方面很要强，但家庭的实力实在是不及月子家的。只是我本人还算争气，一流大学医学系毕业，而且还取得了博士学位，正像在婚礼上我们的主任教授说的那样，是一位“前途无量的青年外科医生”。

月子是具有一百三十年历史的老字号企业老板的千金，是有名的私立女子大学毕业生，职业又是很适合她自己兴趣爱好的室内装潢设计师，不过与我相比，孰优孰劣还是不言而喻的。事实也确实如此，周围的人们，包括月子的亲属，也都认为我的前途是有为的，所以他们才会愿意将月子嫁给我。

我们两人的结合，是我在赤坂的一家医院打工时，医院的院长介绍的，我是当然高兴的啰，就是月子当初也是认为我俩是相当般配的。可遗憾的是事实并非如此，当我俩的盛大婚礼结束后，我们之间的感情危机也就随之产生了。

婚礼使我们成了合法的夫妻，为我们的人生树立了一块崭新的里程碑。我们当时（或者说至少是我自己）感觉到了幸福的顶点，只感到人生的大功一半已经告成。

不过与此同时，尽管我人生经历还不太丰富，但还是能隐隐约约地感觉得到我们的婚姻有着些许的不尽如人意。这是因为自从介绍相识后一年多的时间里，月子实在比我想象中的要娇气、任性、傲慢得多。本来出身富裕家庭，又是独生女儿，从小娇生惯养，脾气显得娇一些也是无可非议的，可是，问题是月子的脾气已经超出了正常的范围。从小学她就是上的名门的教会学校，也许由此养成了凡事崇尚精神、讲究体面的思想。而且她的父母也与她一样，十分鼓励赞赏她的这种思想。即使是与我结婚，我这个丈夫，在月子的心目中也只是个体面的招牌而已。

两人正式结婚之后，月子的这种思想便付诸实施了。她家里有什么事，我是当仁不让，尽力而为，可我家里她却是几乎从不涉足。这当然有理由，这理由便是，我们一结婚他父母便在世田谷为我们买了一套非常豪华的四室一厅的房子，每月生活费中的相当一部分又受着她家的补贴。所以在她的眼里，我为她家效劳是理所当然的，她去我家走动就只是为了礼节的需要了。当然我对她的这种做法，心里虽然有些不满，但还是身体力行地去满足她的，结婚半年了，我几乎一心放在她的家里，为此我的父母委实地感到相当的委屈。不过在我的面前，我那将近退休的父亲和性格要强的母亲，却从来没有流露出什么不满，他们总是安慰我：只要你能幸福，我们是无所谓的。

说心里话，我当时也只想让我父母暂时忍耐一下，待我与月子及她家人的关系理顺后，再去孝敬他们老人家。可是我的想法错了，我拼命地讨好巴结月子，但我们之间的裂痕却越来越大了。

这最主要的问题是我与月子之间的夫妻生活的不协调，可以说从一开始我们之间就很有问题。还在谈朋友之时，她就对我的要求置之不理，订婚后她也还是一如既往地将我拒于千里之外。

我真有些不明白了，月子她到底爱不爱我呢？也许她爱的不是我，她爱的是与一个像我这样在世人眼里还不太俗气的男人结婚的形式而已吧。这个疑问时而掠过我的脑海，但我还是忍耐住了，因为我想既然我们已订婚，不久总会结婚的，到时她就不会再拒绝了，现在何必着急，显得太没教养呢？

终于熬到了结婚。新婚旅行第一夜，月子却没那种新娘该有的含羞和幼稚，而且当我要求与她接吻时，她也是一百个不情愿，最后被我强拉着嘴唇刚碰一下，便摇着头逃开了。不过对于做爱她倒是没有太拒绝，只是当我兴奋无比的时候，她一会儿让我去洗手，一会儿又让我带上避孕套。她是不想有孩子，这一点我也理解，但在这样的场合，以这样的方式表现出来，怎么令人受得了？所以虽说终于做成了好事，可对我来说却是没能感到那种淋漓尽致的舒畅。只是有一点我是彻底地明白，月子已不是处女了。我当然并不太在乎这个，本来二十五岁的处女，在当今的社会里是绝无仅有的，更何况月子这样的美人，追她的男人何止几个呢。她能挑中我，已是我的福分，我还有什么奢望再去拘泥于她是不是处女呢？而且我自己也并不是保守古怪的老学究。

然而，令我遗憾的是，这一天是我们两人之间的第一夜，月子的表现却一点没有新娘的体贴和温柔。本来她是富家的千金，与我交往总是摆出一副居高临下的气派。但现在是在房里，我是她相亲相爱的丈夫，希望听到她说一句“爱你”呀，“好开心”呀什么的话总不能说是要求太高吧。可是一句也没有，但我还是原谅了她，我在心里为她开脱，因为是新婚第一夜，她心情太紧张，以后一定会慢慢好起来的。

存着这种想法，平心而论，新婚最初的一段时期，我还是感到自己非常幸福美满的。事实也确是如此，在旁人的眼里我是太幸运了，一方面自己的事业正如日中天，将来当个教授完全不是梦想，只要我愿意，岳父母还会出资为我建造一家私人医院，当个院长也是完全可能的；另一方面，妻子又是位才女，住的是三十多岁年轻人不敢想象的豪华公寓，汽车都是进口的，而且我与妻子每人一辆，不管什么人，都会向我投来羡慕的目光的。

正是在这美满平和中，裂痕却在悄悄地扩大、加深。这原因刚才已讲过，便是我与月子的性生活无法达到协调。说来也怪，我并不是个精力过剩、欲望强旺的男人，对女人的要求虽说有些偏颇，但体力是绝对的平常，最多与普通男人相同而已，即每周两到三次，我自忖绝对是不能算过分的。可月子总是每次都会找借口，什么“生理上来了”什么“太吃力了”呀，每次都会加以拒绝。按着月子的心思，从一开始我们就分了床的，所以每次我需要了，总要去硬挤上她的床，这对我当然是件十分难堪和麻烦的事情，往往每次得鼓足勇气才是。可是这勇气，每次都会被月子击得粉碎，不是“今天头痛”就是“心情不好”。碰到月子这样的态度，我还有什么可说呢！有时我真的耐不住了，便去强求，对此月子倒也不怎么反抗，但她那神态却实在地无法使人进入角色。好容易行动了起来，她又会冷不丁地甩出一句“好痛呀”“还没完啊”什么的，脸上的眉头也不耐烦地皱起着。我要是还厚着脸皮不肯罢休的话，她便会干脆地将屁股扭到一边，不再让我碰她一下。本来我很会读书但对男女之间的事情却几乎近于无知，所以与月子在一起总显得手忙脚乱的，偶尔承她的恩赐得以享受到些肌肤之亲的快慰，但也持续不了太长的时间，而她总是完成任务似的，转身便跑进浴室里去了。虽说事情是做完了，可作为男人还想再得到一些温存，月子对此是知道呢，还是不知道？总之显得十分不耐烦，早早回到她自己的床上背对着我自顾自睡了。

这种冷酷无情的脾气，到底是从什么地方来的呢？本来对性冷淡的女人也许是存在的，可为此却要求她的丈夫与她一样，这么一来，作为丈夫真是太可怜了。老实说，这样下去，我真不明白为什么要结婚了。也许我的想法有些极端，男人要求结婚，难道不就为了有一个安定的性伙伴吗？如果失去了这样的一个条件，结婚还有什么意义呢？

而且对于女人来说，不是也一样希望结婚，有个安定温暖的家庭生儿育女吗？结婚是为了性，这种说法也许太偏颇，但男人实在是个女人难以想象的东西，如果他得不到性的满足，他又何必要抛弃自由，而将自己投入到婚姻的桎梏中去呢？当然，时间长了，人到中年，夫妇之间对性已失去了初时的激情，他们之间的维系可能会更多地依靠感情，但三十多岁的新婚宴尔，如果丈夫在妻子身上得不到满足，这婚姻又有什么意义呢？

结婚一年后，我开始对月子抱有了不满，对自己与她的婚姻产生了疑问。当然，周围的友人以及月子的父母、我的爹娘都丝毫没有察觉，他们坚信我们的婚姻是幸福美满的，所以我们也就不得不在他们面前扮演得快快乐乐、恩恩爱爱的。

我有时也会憎恨自己，干吗要扮演这样的角色呢？在我的潜意识中，是不是存在着那种小市民的、功利性的、消极性的，或者是不想违背别人意愿而自我牺牲的东西呢？总之，我很要面子，这一点我自己十分清楚。可是月子又是为什么呢？她的性格本来喜欢我行我素，可现在却也与我一样，整天在扮演着一个虚假的角色。也许她是即使不爱我，但还是想在外人面前保持一个婚姻美满的形式吧？

尽管我们两人都有着共同的愿望，但最关键的一点，男人与女人的基本要求始终不能得到满足，所以我认为这样的凑合是无法长久的。

事情终于发生了。记得那天是岳父的生日，我们结婚已一年多了，与岳父、岳母一起在银座的餐馆里吃了晚餐，我们两人就回到了自己在世田谷的家里。当时，我对与月子的亲近已是一半失去了信心，可那晚月子却难得地心情很好，我于是便壮着胆子向她提出了要求。

不用说是一起睡进了床里，淡淡的台灯光线，照着月子娇美的侧影，我一下冲动起来，伸手抱住了她的肩膀，然而月子却无声地将脸转了过去。我多少有些习惯了，所以不当回事，又一次朝她的身上凑过去，突然她嘴里轻轻地冒出了一句话来：

“别再折腾了……”

这话我应该说不是第一次听到了，可这一次听在耳里，却感到分外的冷酷和狼狈，紧接着一瞬间，一股愤怒的感觉油然而生，于是止不住“为什么！”地诘问了起来。

可是月子还是背朝着我一声不响，她的这种态度更激发了我的怒意，不由加大了声音嚷道：“你说出理由来！”月子这下总算有反应了，先是讨厌地道：“很臭。”隔了一会儿，又轻轻地追加了一句：“消毒药水的臭味。”

这到底是什么意思呀！那一天我确实做了手术，手上消了毒，也许这药水的气味也确实还留在身上，尽管手术后我是仔细洗过的，对月子来说或许还能闻到。但她现在以此为理由来嫌弃我，这……我想到这里，一刹那间，感到她讨厌这消毒药水的气味，就等于在讨厌我的工作，进而言之就是在讨厌我。这样一想，对她的这种骄横傲慢再也无法容忍，于是不顾一切地从身后将她紧紧地抱住了。

现在想来，我当时是太蛮横了一些。但是实在是由于月子太不近情理了，当我去吻她时，她的嘴似贝壳般紧紧闭着，当我扑到她身上去时，她又拼命地挣扎着不让我近身，而且脸上的表情也一直是冷若冰霜的，终于，我那忍耐的极限被完全冲破了。

两人发生了激烈的争斗，事到如此地步，也许一切都无法挽救了，我心里这样想着产生了一丝的犹豫。趁着我这犹豫的瞬间，月子挣脱了我的手腕，披头散发地穿着一条衬裤逃入了隔壁的房间。那房间本来就是月子专用的，里面放着衣橱、梳妆台和沙发，平时她是在那里梳妆打扮的，现在逃了进去将门从里面锁住了。

我与月子分开屋子生活，便是从那天晚上开始的。从那以后，当然我们之间不会再有任何的关系，相互间的感情也日益冷淡，不过生活还是没有分开，在亲朋好友面前我们还是一对恩爱的好夫妻。

然而，我到底还是非常伤心。月子的美，是有目共睹的，可作为丈夫的我却不能自由地抱一抱。我感到自己就像那陷入地狱的坦塔洛斯[4]，眼看着面前的绝世美人，却不能有一些非分之想。

我开始靠自慰来发泄自己的情欲，也是从那次争吵后不久开始的。如果用心去调查一下，在家中进行自慰的男人应该是不少的。但这是他们对自己妻子失去了激情，有时看看成人录像，翻翻黄色画报，或者上网找找那些色情的画像，由此而激起了自己的情欲，偶尔为之发泄一下而已。我也真有这么个朋友，家里有妻子，却喜欢自己解决问题。问他为什么，他苦笑着回答道：“活的东西有各种要求，很是麻烦，不如自己一个人又自由又能遐想联翩……”将自己的妻子称为活的东西，这似乎有些过分，可认为自慰是个好办法的想法，却实在是有些道理的！

我这样认为，因为我与我的那位朋友是同病相怜的；与他不同的只是，我在房里自我消遣时，脑海里不是自由地遐想联翩，而是隔壁房间里自己妻子的形象。如果我将事实说给朋友听，他们一定会笑我太痴的。

他们哪里知道，月子对我来说实在是一位梦中的美人呀？这理由也许太具讽刺意味，但我结婚至今还没能充分地享受过月子的肌肤之亲，却是实实在在的。她那白嫩得都要透出水来的乳房，她那线条清晰的腰围，她那平滑如脂的小腹，她那茂密如绒的要塞，她那圆鼓鼓的臀部，这一切我甚至连看都没有看个清楚呀。当然，我曾无数次地向她央求，也曾满怀热情地邀她同浴，但月子她都一概无情地将我拒于门外。

越是得不到的东西，越是会想入非非。月子的脖子、胸脯、背脊、金莲有时是可以看见，但关键的地方却无法窥见，这种吊人胃口的引诱，更加激发着我作为男人的欲望，更加丰富着我的想象力，以致无从把握，最后只能以自行的把戏来聊以自慰。所以反过来想想，月子对我的这种态度，也许正是我始终能保持男人激情的原动力吧。

不错，我与月子有过肌肤之亲，但是对月子的整个身体我竟会没能了解个全面，这样说也许自己也会感到奇怪。可事实上我是一点也没瞎说，与月子分房别居后当然是这样，就是以前住在同一房里时，我曾与她在一起，也抚摸过她的胸脯、小腹及臀部。这些部位的感触直至今日我还非常鲜明，但是要我想象出她的整个身子的形象，我却实在是迷迷糊糊的一片了。

我与月子这位有目共睹的美人是有着夫妻关系的，如果说男人与女人最崇高的境界是性爱的话，我与月子是已经达到了这个境界。然而，十分遗憾的是，我与月子之间的性爱，却有着不少的缺陷，它是缺少一方激情，只是由一方死缠硬磨而勉强地凑合。虽说我不能称为情场老手，但随着与月子接触的增多，也能感到月子已是十分成熟的女性了。所以我曾一度毫不灰心，甚至买了好多有关书籍做参考，一心想将月子改造过来，而且将此作为丈夫的一项神圣职责，坚持不懈地为之努力。

然而，月子的态度一点儿也没变。有时我与她开玩笑，让她摸摸我的下身，或者说要看看她的那个地方，对此她都会十分讨厌地皱起眉头，毫不客气地说一句“真讨厌”来加以拒绝。这句话，似乎已成了她的口头禅，每当说这句话时，她那布娃娃似的娇美脸蛋，便会变了个人似的显得阴沉可怕。

月子到底为什么对性爱会如此讨厌和蔑视呢？最初，我认为月子也许从心里并不爱我，但后来发现好像并不是这么回事。事实上其原因要复杂得多，任性，不想让人牵着鼻子走；骄傲，不愿放下架子；恋父情结，崇拜自己的父亲也是一个原因。其他还有好些原因，也是不能忽视的。

这其他原因，到底是什么我也一下说不清楚，但有一点是可以认定的，那就是她从小读的是教会学校，受着浓厚的基督教的影响。月子本来并不是基督教徒，家中也没有这方面的人员，也许正因为如此，基督教中那些最清规的东西便使她失去了免疫的能力。

是的，这神化了的西欧称之为最文明的东西，其实是最非人道的了。我出身于平民家庭，自然而然地接受了平民所喜爱的佛教思想，所以一向与基督教的那种虚伪格格不入，特别是在压制人的本能、爱与性的问题上，再也没有一种宗教比基督教更残酷无情了。看看中世纪那些基督教会的理论，把性欲认为是人类犯罪的根源，只承认性是人类繁殖后代的手段，极力否认其给男女双方造成欢乐的事实。而且当时的教会还直接干涉人们的婚事，将当事者两人自愿的结合，说成是上帝恩赐的东西，他们的结合必须得到上帝的同意。更滑稽的是，他们还规定男女性行为的具体姿势，认为除了男在上女在下的正常姿势外，其他都是犯罪，当然自慰更是严格禁止的了。这是因为教会怕人们从性爱中得到了太多的乐趣，便会淡薄对教会的信仰，可结果却适得其反，那个时期西欧各国强奸、卖淫成风便是一个绝好的证明。

这种骗人的思想，延传到了二十世纪，由于科学文明的进步，那些非人道的清规戒律已不再有市场。于是基督教会慌忙制造新的理论，将人的灵魂与肉体分离开来，认为人的灵魂是至高无上的，将肉体的欲望斥之为卑劣的东西，以此来维持他们的教规。

当然，月子对基督教的这种理论并没有全盘地接受，但在她的心灵深处，蔑视性欲的思想还是根深蒂固的。这最好的证明，便是月子曾说过她是相信精神怀孕的。那是今年夏天在教堂里参加一位友人的婚礼，我当时马上反驳说，“单身怀孕是纯粹的胡说”，可她却为此与我吵了起来，我当时的话也许太重了一些，但她也不至于发火呀。她最后的那句话，我相信是她的心里话了。这句话便是：“你说那是胡说？真讨厌！”

我真正地没有话说了，只能在心里叫道：“相信人家的鬼话，甘愿让自己的丈夫靠自慰来发泄他的情欲，这样的妻子，才真讨厌呢！”

我从心里开始讨厌起月子来了。一次次地追求，一次次地遭到拒绝，心里便产生了憎恨。不给丈夫一点体贴温暖，这算什么妻子呀！这确实是我的心里话。不错，月子是富家千金小姐，任性、自以为是是她的秉性，因此她崇尚外表体面，讲究诚实博爱。相信基督教所提倡的性爱观点，认为男女之间的性是下流的、卑劣的，是不可为的东西，相信好色、淫乱是人类堕落的根源。然而，她就是不知道，作为一个女人，让丈夫快慰、让丈夫幸福才是她的神圣职责！

这样的女人，被送进那座坚固的城堡里，让那里的男人们对她彻底地进行调教、糟蹋甚至蹂躏，活该！只有这样，才能彻底地改变她的冷酷、傲慢和顽固。

夏末的一天，我终于下定了决心，利用我在英国伦敦留学时结识的一位K医生的关系，认识了这城堡里的神秘人物，而且真的将月子委托给了他们。他们是一个秘密组织，好像也是个类似基督教的团体，但他们干出来的事情，却是那样的大逆不道，乱纲乱伦，这实在是对那个道貌岸然的基督教的极大嘲讽呀！

我这个伟大的计划，现在终于付诸实践了。真不知道，通过这个计划，月子身上的那些傲慢、骄横，以及对我的冷淡、蔑视，将会有多少的改变。

同时，我的心情也是十分平静的，因为我将为这次计划付出巨额的资金。让自己的妻子去给不相识的男人肆意玩弄，却还要为此支付巨额资金，这实在是有悖情理的事情。但是，只有如此，才能使月子认识到自己的缺点，从而改变为一个温和体贴的好妻子，这些钱出的还是值得的。

想到这里，我那显得昏昏沉沉的脑袋突然闪出了一个念头：

我这样不顾一切地将月子送入城堡，难道不正是我太爱她的缘故吗？我是对月子产生了憎恨，甚至是怀着一种报复的心情将她送入城堡中那些下流的男人手里去的，但是，我花了那么巨额的资金，我怀着如此的热情在这巴黎的旅馆里，惦记着她，期待着她的归来，这一切除了我对她的爱之外还能有什么呢？

“畜生……”

我喃喃地咒骂着自己。心里在叫着，我绝不会再管月子，那样的恶女人，让她在那地牢似的红城堡里，受尽那些男人的欺凌折磨才痛快呢！

我心里叫着，手却不由得伸向了床边上的电话机。心里明知道城堡中的人现在在对月子干什么，但还是忍不住按起了心中默记着的秘密号码来。

手里拿着电话筒，心里却感到一种莫名的恐慌。

现在打电话能够接通城堡吗？其实，我更想知道的是，那城堡到底是个怎样的地方？从外面看去，那是一座古城堡，与周围一带其他的城堡一般无二，但很显然它是不对外开放的。其他城堡如买门票便可进去参观，还有不少外观保持原状，内部改装成旅馆的。

那座红城堡大门口装着吊桥，一般人是不允许进去的。外观看去，不比其他城堡大，也没有什么特别美丽豪华的装饰。圆形的三个大主塔和几个尖尖的房顶，全部建造在一个小山丘上，城墙是玄色的石头，建筑物顶也是黑乎乎的瓦片，十分平常。整座城堡没有那种浪漫的情调，坚固巨大的石墙倒使人联想起那些监狱和阴森森的牢房。当然，里面的装饰、摆设还是十分豪华的，但只看外面，给人的印象总是有着中世纪的阴沉与肃穆。

仔细想想，这样的外观也许正是城堡主人所希望的。表面上传统保守，但实际则是一个翻天覆地、妖冶淫荡的世界。我见过的那位Z先生，表面是那样的绅士，在里面也一定是个淫乱好色、乱伦乱德之徒吧。

这样一个魔鬼之窝，一大早能打得进电话吗？我半信半疑地将电话筒贴在耳朵上，铃响了许久，终于有一个男人的声音传来。

“喂……”

我赶紧报上了自己的姓名，因为我不会法语，于是便要求对方讲英语。我问他今天对月子调教的安排，但他的回答一点也不得要领。我想知道的是今天几点钟开始对月子进行调教，但那男人连月子的名字和调教的意思似乎都还没听懂。

也许时间太早，城堡里只有些守卫或打杂的人，于是我便讲了Z先生的名字，但对方还是态度冷淡地回答现在没有人。毫无办法，我只好将自己宾馆的传真号码告诉他，让他转告Z先生，今天晚上务必将对月子调教的具体情况告诉我。说完便挂断了电话。

看来城堡中还没上班，本来这城堡里的日程表也许就是日夜颠倒的。想到这里，我突然为月子担心起来，如果那些男人昨天在我离去之后，通宵达旦地对月子进行调教的话，现在那些男人应该是正在睡觉休息之中，而月子怎么样了呢？她受着那样的调教，现在也应该在城堡中的某一个房里陷入沉睡了吧？

确实，想起Z先生曾对我介绍过，城堡中的那些男人都是巴黎有名的闲人，而且都很富有。Z先生本人便是侯爵的儿子，他的那些朋友有医生、律师、宗教领袖，都是些有身份的人，所以可以想象，这些人是不用一大早起床赶去什么地方上班的。他们有工作，但大多数只是打打电话，指示下属去干，而他们自己则保存着充分的精力，留到晚上去城堡发泄。

被这样的一帮家伙围着，月子将会受到怎样的礼遇？昨天是对她测量，今天就该是什么，这是可想而知的了，想到这里，我不由暗暗地叫道：月子，你可吃得消吗？从昨天窗口里看到的情况判断，月子的眼睛是让人蒙住的，看不清她的表情，但那身体仿佛是比四五天前瘦了一些，这当然是因为几天里月子受了太多的心理与肉体的刺激，如果再继续下去，她的身体能支撑得住吗？

本来与Z先生的合同中，他们是保证月子生命安全的。至于她的饮食、睡眠及日常生活，合同中虽说只是一句保证“尽力而为”，不过这尽力而为还有具体的内容，便是安排一位懂日语的姑娘专门照顾月子的生活，这也许就是我昨天在城堡里碰到的那位气质不凡的姑娘。据规定她会对月子的饮食乃至沐浴等起居全面负责。而且合同还规定，城堡中提供的伙食全部达到巴黎三星级宾馆餐厅的水平，葡萄酒也是种类齐全，应有尽有。另外，保证月子住的房间是以前皇妃住的寝室，睡的床是四根大柱子围起的双人床，床上张有华丽的篷罩。总之按合同规定，月子在里面过的将是中世纪皇妃的生活，只是一点，就是关于对她的调教，是不管她本人愿不愿意，都必须绝对地服从的。

“这就是我们唯一该做的工作。”

Z先生那戴着深色墨镜的脸上浮出一丝嘲讽似的微笑。他所说的唯一该做的工作，便是将月子赤身裸体地吊在屋子中央，将她的全身各个部位肆意玩弄测量，这一点我是做梦也没想到的。现在想起，Z先生当时还有过一次相同的微笑，这便是我与他商量月子的服装问题时，我说假装月子被绑架，那么月子就不可能多带替换的衣服，这没关系吗？对于我的问话，Z先生便露出了与第一次相同的微笑，淡淡地说道：“完全没有关系。”现在我是完全明白了，月子在城堡里不用外出，在屋里受调教时几乎全是赤身裸体的，除了一些遮凉的，或者说更能挑逗起男人的情欲来的，譬如那位接待我的法国姑娘一样的衣服之外，还有什么必要准备替换衣服呢？

现在我总算明白了他们的卑劣与邪恶，但可惜的是我却不能阻止和责难他们的行为。因为将月子托给他们的正是我自己，合同书上清楚地规定，不管他们对月子采取怎样的行为，都只是他们的工作。事实也许真是如此吧，没有他们的工作，月子是无法改变的了，我只好这样来安慰自己了。

总而言之，现在一切都晚了，我是犯了一个非常大的错误，或者说是大大地失算了。一开始我决心让月子去受调教，更确切些说，我在见到Z先生时，还是不能想到月子将会受到如此的调教。当然，脑子里想过月子可能会让别的男人碰触抚摸，但当时认为只有这样才能改变月子，或者说，认为这样才能对月子的傲慢无情来一点小小的惩罚，这也是应该的。

然而事实与我想象的完全不同，令人更不能容忍的是他们竟还允许我去观看对月子的调教实况。也许他们会说是我自己想去看的，但我主动要求他们才让我看，与我并不要求他们便让我看是有着本质的区别的。我也可以断然拒绝他们，但一个男人，不，应该说是一位丈夫，对他美丽的妻子所受到的遭遇会无动于衷？更何况他们的邀请看上去很有绅士气派，怎么会想到是这么一幅不堪入目的画面呢？怎么会想到我特意驱车一百六十公里赶去城堡，结果会使自己成为一个天大的傻瓜呢？

那些家伙理直气壮地让我去看又有什么企图呢？他们应该知道，我看了以后会苦恼，会悲愤，但还是让我去看。那么只有一种解释，便是他们有意在挖苦我，嘲弄我。看着自己的妻子或者情人，让人肆意玩弄，恨得咬牙切齿却无可奈何的男人，在他们眼里是多么不屑一顾啊！这么看来，不仅仅是月子，连我自己也一起成了他们玩弄、操纵的对象了。

唠唠叨叨地说了这么多，总之，我是彻底明白了，我不该去城堡的，我是看了绝不该看的东西了。那么，既然明白了，就应该马上改正，发誓不再去看第二次。但是鬼使神差地，刚才我分明又给城堡打了电话，分明又在想着去看那让人感到羞辱万分的场面，分明又在盼着城堡快些给我答复。

我不由对自己如此的愚蠢而发火了，拿起边上的啤酒空罐扔到了地下，然后双手捂着自己的脸，再一次钻进了被窝。

不知过了多少时间，其间我感到自己哭了。我悔恨交加，又无可奈何，我犯的错误太大了。我的所作所为已不是人，不，应该说连禽兽都不如了。我痛苦万分，突然想到我少年时期就曾经是附近的优秀学生，家人亲朋都对我寄予殷切的希望。我确实也很争气，一路顺风，大学毕业，前途无限，就在一个月前，不，应该是一个星期前，我在日本人中间还是个优秀的佼佼者，是一个遵纪守法的模范公民。然而现在，要是我的所作所为一旦暴露，月子的家人肯定不会放过我，就是我工作的大学以及整个社会都会将我完全唾弃。

我怎么会干出这种事来的呢？不，更确切点说，我怎么非得干这样的事呢？然而，我现在已无暇思考这其中的理由，我前面只有一条路，便是面对现实，只能前进而不能后退了。坏事、恶事我都已干绝，我在被窝里这么对自己说着，脸腮上不由挂下两行热泪来。

电话铃声响起了，正是我在被窝里痛悔不已之时。

我胡乱擦了一下泪眼，抖抖索索地伸出右手，去拿床头柜上的电话。

这一定是城堡里的魔鬼来电话了，我已是他们的同犯，已无法摆脱他们的纠缠了。我这么想着将话筒放到耳边，嘴里不耐烦地说道：“怎么啦！”然而话筒里突然传来的却是日语。

“是克彦吗……”

我不由“啊？”地没有反应过来，马上急切地反问道：“是爸爸吗？”

“还在睡觉吗？”

“不……已经起来了。”我慌忙地从床上跳了起来，又一次将话筒贴近了耳边，这时只听见电话里传来岳父带有歉意的话音：

“你那里现在是早上吧？”

“是的，日本呢？”

“傍晚五点了，想想你该起来了。”

与岳父对话，是前天在戴高乐机场分手以来的第二次。昨天在去城堡之前，我给他打了电话，告诉他情况还是老样子。

“现在情况怎样？”

这是不用说的，昨天电话后，现在又过了一天，岳父的意思是不言而喻的。我为了使自己的心绪镇静下来，稍微地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有意使语调显得神秘兮兮的，轻轻说道：

“其实，我也想给您打电话呢。”

“有什么消息啦？”

自从月子进了城堡后，我一直都在找机会，现在看看时机成熟，于是便赶紧地说道：

“今天一早，劫持者总算来电话了……”

“真的……”

岳父紧张的心情，电话里也能感觉得到：

“他们，说什么啦？”

“让我放心。说月子在他们手里。”

我现在又回到了原来的我了，按照原来的计划扮演起最卑劣、最毒辣的角色来：

“还说生命倒是不要紧……”

“克彦，你是说月子不要紧……”

一边的岳母突然大声地插进话来，我不由得心里一惊，赶紧重新握紧了一下手里话筒：“是的，看来是不会有问题了。不过，你们不要激动，这只是他们对我讲的……”

早就想好了的台词，现在果然十分奏效。

“这事绝对不能对外人说，无论是谁……”

这次电话里传来的是岳父的声音：

“你这么说，月子是没有危险了？”

“劫持者是这样说的，不过他们说如果我们报警或与大使馆联系，他们将不保证月子的生命安全了……”

最后那几个字我是有意加重了语气的：

“这一点，请你们也务必记住。”

岳父不知是否同意了，电话里沉默了一会儿：

“劫持者是知道你住的宾馆的吧？”

“好像是月子告诉他们的，要他们与我们联系……”

我胸有成竹地回答着。

“那么，他们是什么目的呢？”

关键的问题了，我有意咳嗽了一下，压低嗓子，用一种忧伤的声音说道：

“好像是为了钱。”

“为了钱……”

“如给钱，他们就放人。”

“他们说了要多少吗？”

岳父的声音有些愤怒，于是我用一种劝慰的口气接着说：

“没说清楚多少。”

“可是，他们不是要钱吗？”

“是的，但他们似乎先是来探探我们的口气，看看我们的动静，再决定下一步行动。”

“什么动静，我不去对人说就是了。”

“这太感谢了，这样的话，我想马上会有消息来的。”

“你不能主动与他们联系吗？”

“他们不告知我电话号码。不过，有一点可以放心了，月子在他们手里，没有生命危险，你们也可放心一些了。”

电话里又陷入了沉默，一会儿传来了岳父近乎呻吟的声音：

“钱，我会准备的……”

“对不起了。”

我点头表示抱歉，可脸上不由得喜形于色了，看来，我要向Z先生支付的钱款是有着落了。当然，从一开始这就是我盘算好了的，要不这一百万法郎，我怎么能拿得出呢？我也曾与Z先生交涉要求便宜一些，但他说这数目是保证月子在城堡里生活舒适，以及对她的调教圆满成功的最低价格了。

这价格是昂贵还是便宜呢？我也心中无数。一百万法郎，相当于日元一千五百万，据他们说，教育的期限最少要三个月，这样算来，每个月的费用该是五百万。这样一笔巨资，我当然是绝对拿不出的，所以当时我曾犹豫不决，但Z先生的一句笑话却提醒了我，这就是：“作为绑架人质的赎金，是够便宜的了。”

这是什么意思呀，我当时怔了一下，但马上领悟了，为了女儿，岳父是肯出这笔钱的。不要说是一千五百万，即使是一亿元，岳父也是出得起的。而且，作为绑架人质的赎金，一千万、两千万还不如一亿元来得真实。如果岳父真的拿出一亿元来，我就相当地游刃有余了。不但不愁支付Z先生的费用，而且日本、巴黎来来回回地看望月子的费用也绰绰有余了呢。

于是我便下定了决心，将自己的存款几百万再加上向医院院长及朋友借了些，凑足100万法郎的钱，付给了Z先生。当然，心里是有些担心他们拿了我的钱便偷偷逃走，但想到给我介绍的是伦敦名医，又是在波尔多拥有葡萄酒厂的资本家，于是便相信了他。而且，不久又知道，Z先生本人也是非常有钱的资产者，与介绍我的医生一样，都是欧洲上流社会的名流。他们的理论是，要在世界上干最好和最恶的事情，就必须要花费最高的代价！

现在好了，电话里岳父已答应出钱，我不由得感到肩上一阵轻松，对着话筒温和地说道：

“总之，月子会回来的，你们放心好了。”

我当然是可以这样说的，而且还可以保证三个月后月子会平安无事地回到东京。但是，那时的月子是否与以前一样，我却是不能保证的，我能保证的，只是月子能够回到日本。

“那么，一切就交给你了。”

“克彦，都靠你啦。”

电话里，岳父与岳母殷切地关照着。我听着两位老人有些嘶哑的声音，为使自己的语调显得非常有信心，回答道：

“不要紧的，你们放心好了。”

一边这么说着，一边为自己的弥天大谎和干的坏事而感到有些惶恐。然而，与此同时，又有另外一种心情油然升起，就是为自己的胆识和智慧暗暗地感到骄傲。

欢娱

我再一次去卢瓦尔河畔小山丘上的红城堡，已是自那天看到月子赤身裸体地受那些男人调教后的第三天的下午了。

昨天没去，打电话去城堡询问，傍晚才来回音，说：“今天是星期天，休息，对月子的调教暂停。”

至此，我才觉悟到这一天是星期天，同时又为他们星期天休息感到有些滑稽和奇妙。将一位女子，浑身扒光了，对其肆意进行淫乱活动，竟也会有工作日与休息日，这实在是令人匪夷所思，但是想到这一天休息，月子可以少受一天的蹂躏，心里倒觉得有些快慰。

这样过了一天，第二天中午城堡来了传真，要我晚上九点去城堡。

休息天结束了，今天又要对月子进行正规的调教了。我心里不由得又忐忑不安起来，但看那城堡里来的传真却又有些与前天不同，上面记着：“今天是月子夫人会感到欢娱的一天……”这“欢娱”是法文写的，是第一次出现在他们的传真中，另外还有一点不同，便是上次是让我傍晚六点去，今天却是晚上九时。

我这样想着，脑子里突然浮现出了个奇怪的念头：是不是那城堡中除了月子，还有着其他的女性在受着调教？是不是因为今天先安排了其他女性的调教而将对月子的调教延后了？虽说心里极力在否定着自己的这个念头，但奇怪的是，这念头一旦在我脑子里浮现，便再也挥拂不去。当然，我不可能为此事去问Z先生，也不可能去城堡中进行确认，但是我相信，那帮家伙是完全会这样做的。其他肯定还会有类似月子那样的一两名女子，他们是对她们轮流地进行调教的。从那些家伙的举动看来，仅仅对月子的身体量一下尺寸，便结束一天的工作是不可能的，他们肯定是在月子之后，又去找别的女人，或许就是那天到我房里来的那位能讲日语的穿着十分妖艳的法国姑娘，再尽情地玩耍至深夜也未可知的。而且，按他们给我的传真猜测，所谓的“调教”之后便该是“欢娱”了。我的法语水平十分有限，就我的理解，这“欢娱”该是“心情欢快”或者“让其快乐”的意思吧。那么如此推测，今天他们对月子应该不会如前天那样强行蹂躏和糟蹋吧？这么胡思乱想着，汽车下了A10号高速公路后竟迷了路，到达城堡已是九时过了二十多分钟了。

与前天相同，我在吊桥前面的一块空地上停好车子，然后去哨所前。里面值班的青年已不是前天的那一位，我向他通报了姓名，他照例与城堡里进行了联系，然后放下吊桥。夜空中，见那巨大的吊桥徐徐落下，感到似乎一个什么怪物朝自己压了过来。怀着一种异样的心情，我跨过了吊桥，穿过了拱形的城门到了城里，迎面有位姑娘已站在那里等着我了。这姑娘也与前天的不同，身材要高一些，头发金黄，胸脯和臀部都很丰满，衣着打扮倒与前天那姑娘相同，也是雪白的礼服，裸肩露背的，裙子短短的勉强能盖住臀部。也许这是城堡中女性的统一服装吧。我这么想着，跟着那姑娘过了二三十米长两壁装饰着富丽堂皇的丝织挂毯的走廊，然后朝左拐弯，上了螺旋形楼梯，到了前天的那间房间里。房间里显得有些冷，正面的那个梳妆台，台前的那张贵妃榻和桌子都与前天一般无二，原封不动。我正打量房间的变化，只听那姑娘用英语问道：“想喝些什么？”

前天我看了月子一丝不挂地让人测量身子，曾经心跳耳热的，所以便想喝些带酒精的东西，使自己的神经麻痹一下，便说要葡萄酒。那姑娘点点头转身出去了。

房间里只有我一个人了。我又像前天那样走到窗前，但是前天窗外是夕阳西下的情景，今天却是漆黑的夜晚了，只能看见这小山丘下房子里透出的点点灯光与城外泛着淡淡白色宽广的卢瓦尔河面。

在这静悄悄的夜晚，在这巍峨耸立着的城堡中，竟会演出一幕幕荒淫无耻的人间闹剧，这是谁也想象不到的吧。这城外与城内的差异，这庄严肃穆的教堂，还有那看上去朴实简洁的修道院都是一样，表面是那样的庄重和令人敬虔，可内里却存在着那样巨大的差异。我伫立在窗前眺望着黑魆魆的远方，默默地沉思着。这时刚才的那位姑娘端着一个盘子进来了，那盘子里放着一瓶葡萄酒、酒杯和干酪，姑娘轻轻地将盘子放到了榻前的那张桌子上。

我想起刚才路上的问题来，问那姑娘这城堡中还有没有其他受调教的女性，那姑娘只是淡淡地回答一句“不知道”，便去倒了一杯葡萄酒，然后将那梳妆台移到了一边。

“有什么事情，请按这黑色按钮。”

这与前天是一样的，我于是点点头，姑娘便礼貌地行了一个礼转身退出了房去。我又一次单独一人了，坐在了贵妃榻上，将那葡萄酒瓶拿在手里看了看，知道这是1982年产的“拉特罗·城堡”[5]，是一瓶十分高级的葡萄酒。我将瓶放回原处，怀着一种很是奇特的心情端起杯子喝了一口，这时正面墙上的窗户打开了，那边的情景于是便一目了然。

我不由得一下扭过头去，这是因为窗那面月子正面对着我，似乎还在看着我呢。不过我马上又省悟过来，月子是蒙着眼睛看不见的，她此时只是脸朝着这里而已。于是再仔细地对月子看了看，她今天的样子是与前天有些不同了。

窗外房间的中央，今天放了一张小型双人床，月子照例是光着身子仰面朝天地躺着。

脸上也照例蒙着眼睛，头下垫着枕头，所以头略略地仰起，正好对着我的窗户。她那张漂亮的脸蛋，笔挺的鼻梁以及两个可爱的鼻孔都能看得清清楚楚。当然，其他的身体部位从头到脚，也都在我的眼前暴露无遗。奇怪的是在床的左右各有一位女子站立着，床的表面包着黑色的皮革，月子雪白的身体仰卧其上，一白一黑形成非常鲜明的对照。

那两位女子在干什么呢？我不由欠起了身子更凑近窗户，才看清她们好像在给月子的手臂与胸脯进行着按摩。

三个女人，一个全身裸体，两个半裸，看去实在的妖艳妩媚，这也许正是传真上说的“欢娱”吧。我稍微放下了心来，重新坐到贵妃榻上，这时屋里传出了音乐来，是相当严谨的管风琴乐曲，听了一会儿才听出那原来是巴赫的《幻想曲和赋格》。

为什么要放这样的乐曲呢？将强行绑架来的女人，全身剥光了对她进行按摩，让她听幻想曲，这也许是他们认为自己所干的一切都是非常神圣的，他们是在将月子送到神的身边去，我又一次为他们的行为感到不可思议了。再看那两位为月子按摩的女子，动作是那样娴熟、轻巧，合着乐曲的旋律，她们的手优美地在月子身上游动着，而月子却像睡着了似的一点声响也没有。

在他们看来，这窗外的房间是一间普通的工作室，可对我来说，却是一间玩弄处置人的法场。为什么在这法场里播放如此高雅的音乐呢？我的脑子被葡萄酒灌得有些迷糊了，只有一点还是清楚的，便是那两个女子还是在不紧不慢地对月子进行着按摩。

老实说，这样正面观赏月子的整个身子，我还是第一次。前天也看到她了，但她那时是站着的，且双手双脚都受着束缚，头垂得低低的，身子不断地挣扎晃动，加上那次她受的调教太残忍，我便不忍心多看，好几次都将视线移开；今天就不同了，月子安宁地躺在床上，神态是那样的自然，我观赏的心情嘛，当然也是分外轻松。

房间里那两位按摩的女子，还有躺在床上受着她们按摩的月子，都显得十分从容不迫。特别是那两位女子，简直就像是伺候女皇的侍女，对月子如玉的肌体抱着十二分的敬意和爱慕。再看月子，也真像女皇，心安理得地接受着侍女们对她的服务。

这便是他们所说的“欢娱”啊！这就是他们所说的最高的享受必须花费最高的代价啊！我看着看着，心里开始对他们要求一百万法郎的理由有些理解了，如此虔诚、高雅的服务，该是货真价实的。我这么想着，感到眼前月子的肌肤更加白嫩如脂、润滑如玉了。

这高雅的服务将要持续多少时间呢？我是迟到了二十分钟的，如果从约定的九点开始按摩的话，再过三十分钟左右，就有一个小时了。我兴致勃勃地观赏着月子的身子，喝着高级的葡萄酒，不由感到有些醉眼蒙眬了。不过心里还是十分兴奋，朦胧中产生了一种错觉，感到自己正在摩挲着月子的身体，陶醉在她那诱人的芳香之中，心旷神怡的，心都醉得不能自已了，我的手颤抖着朝自己的下面摸去，那里正有一股豪气在犟头倔脑地挺起呢。

这样享受着月子的无限魅力，干着自我安慰的事情，也许是这房间里唯一能做的事了。当然，这房间也许压根儿就是为此而设的，光线调得暗暗的，特意放置了一张贵妃榻。前天的那位惹人心跳的姑娘不是明显地唆使过我“不管在这里干什么事都不要紧的吗”？当然，前提是不能离开这房间，这一点那姑娘也是慎重地关照过的。

我此时当然不会离开屋子，人已经躺倒在了贵妃榻上，眼睛还是看着窗外那边的屋子，拨开双腿，一手扯开了裤裆门襟的拉链，一手颤巍巍地朝裆里伸去，突然我听到隔壁房子里似乎传来了男人的声音。

是什么人来了，我赶紧欠起身子，朝窗外看去，只见几个男人正在朝月子的床边围拢过去。刚才只是观赏着那两位女子对月子的按摩，一时忘了这城堡里还有那些男人的存在，现在才如梦初醒了过来。衣服与前天不同了，清一色花样各异的衬衣，裤子也是薄薄的，只有脸上的面具，还与前天一样，还是狮子、刺猬、羊和鸟儿，看来还是前天的那四个男人。

他们到底又要对月子干什么呢？我紧张地凑近窗户目不转睛地看着。本来正在按摩的那两位女子仿佛是等着那些男人来似的，一下子停下了按摩，改为用毛巾为月子擦起身子来。而那个狮子面具的男人，则令人不可思议地用手里皮鞭的柄轻轻地撩开了两位按摩女子的超短裙，另一位鸟儿面具的男人则用鹅毛笔似的羽毛插在了那两位姑娘的胸罩中间。奇怪的是他们对那两位姑娘的挑逗，两位姑娘一点不显出逆拂之意，手里还是照旧地为月子擦着身子，一直到全身擦好，她们才回身，对那些男子单膝下跪，尊敬得就像面对王子似的行着礼，低着头都不敢看一眼地退出了房间。

于是，房间里只留下了那些男人与躺在床上的月子了。他们围着月子要干什么呢？我屏气憋息地看着，只见狮子男人慢慢地用手从月子的头发、肩膀，然后是右手臂、右腿开始抚摸起来。同样，另一个鸟儿男人嘴里念念有词，则在月子左侧的手臂与大腿处抚摸了起来。到此时为止，我竟没有发觉，原来月子身子躺着，双手双腿还是被四个皮套固定在床上的，而且不知有意无意，他们将月子四肢张开，那最敏感的部位却准确地对着我的窗户。

这些家伙又要对月子恶作剧了，我身体不由得微微颤抖起来。然而，令人不解的是，月子却没有任何反抗挣扎的表现。前天，她是那样晃头扭腰剧烈地挣扎的，今天怎么一点儿也不反抗了呢？前天被他们强行测量身子，我虽说提前离开了城堡，但可以想象月子一定是又哭又闹极不情愿的，可今天怎么了？是刚才那两位姑娘的按摩使她舒服得昏昏然不知所以了？看来月子是不想挣扎了。月子的四肢固然是受着束缚的，但看上去只是用皮套子轻轻地圈一下而已，并不显得对她有太多的强制性，房内的光线也比前天暗淡得多。我有些省悟了，月子正感到非常的舒服着呢。

但是，尽管如此，对月子的“欢娱”服务也该差不多了吧，他们还会干出什么新花样来呢？我不安地看着窗外，只见那些男人中有三人离开了月子的床，在这床的下方，也就是最能看清月子双腿间部位的地方坐了下来，开始喝起葡萄酒或者是利久酒来。留在月子身边的只有一位鸟儿男人。只见其走到月子头边的右侧，弯下身子在月子耳边似乎要去亲吻她，嘴里在对月子说起了什么来。他讲些什么，由于刚才播放的管风琴乐曲还没结束，所以断断续续地听不完整。能肯定的是那鸟儿说的是法语。这些断断续续，像射箭一般一闪而过的话语，使本来就不太精通法语的我感到不得要领。然而好在那鸟儿男人反反复复地似乎说了好几遍，我才终于有些明白了，原来他是在称赞月子“您非常漂亮”“非常有魅力”“您的身材完美无缺”，等等等等，全是些男人恭维女人的绵绵情话。不知是幸还是不幸，月子大学专业学的是法语，这几句话她应该是完全听得懂的。总之，那鸟人对月子所说的那些话，在我听来都是十分受用和顺耳的，更何况他不仅仅是语言，他的手更是非常温柔，且恰到好处地在月子的胸脯、腋下、细细的腰部等反反复复地轻揉着呢！

他们到底在干什么呀？这难道是他们让月子感到“欢娱”的真正节目？怎么这些前天还显得那样冷酷无情的男人，今天会变得如此含情脉脉？看那鸟儿男人，是不是前天的那个鸟人？他穿着淡蓝色的高级衬衫，敞开的衣襟，双腿修长，臀部结实，从后面看去绝对是个小伙子。那鸟儿男人还在继续地对月子爱抚着。说实在话，我作为丈夫也没能这么自由自在地在月子身上抚摸，我心里很不是滋味，但想想前天他们对月子的行为，感到今天还是可以令人容忍的。正这么想着，却见那鸟儿男人毛茸茸的右手，开始朝着月子腰部以下的地方游弋了过去。从小腹部再下去——非常心安理得，肆无忌惮——终于滑入了双腿之间，触到了那草木葱茏的地方了。

猛然，月子的下身剧烈扭动起来，然而受着皮圈的束缚，她的双腿是无法并拢的。那男人当然是充分知道这一点的，所以相当不慌不忙，手在那葱茏之间来来回回地摩挲。而且那男人的动作是那样的多情，看来今晚他们对月子是非常体谅，比起前天来真正不知要温柔爱护多少了。

我仔细地看着那男人的一举一动，他完全是用手指在月子的下腹与双腿之间若即若离地游动，完全是对待自己恋人那样的轻柔、爱抚，月子的身子从剧烈挣扎很快变为顺着那男人的手指游动而轻轻地蠕动了。于是，那手指便更加大胆了，渐渐地向深处探去，几分钟后，已经实实在在地到达那个最敏感的部位了。

这当然不是我看见的，只是听到月子“啊”的呻吟声，随即她的全身颤抖起来，我才猜出来的。不过那男人似乎很是老练，嘴里提高了话音：“您身材是完美无缺的。”一边赞扬着月子的身体，一边那只手还是熟练地在月子那里活动。我目不转睛地看着那男人的动作，实在是忘记了所有的一切。月子有时挣扎、有时呻吟，可那男人的手却一刻不停，十分敏捷地在游动。每当月子扭着身子挣扎时，男人似乎更增加了自信，手指的游动会显得更起劲。渐渐地，每当月子挣扎、呻吟，我自己便会感到激奋起来，焦躁不安，忍不住大口大口地喝葡萄酒，以致很快感到发烫发热，浑身酥软了。

我顿时感到那男人有些令人费解了。为了让女人舒服，竟会那样地不懈努力，相比之下我也难以望其项背。眼看他对月子的爱抚已经将近半个小时，可他还是那样一丝不苟，这是他自己愿意，还是他的上司或同伴的命令、要求？虽说男人触摸女人的身子，自身也是一种享受，但时间长了，确实也是件够吃力的事情。而且，那男人并不能与月子一样躺下，只是站在月子床前，弯着腰，脸要凑在月子耳边念念有词，手要在她身体的各个部位不断地游动，真正是一点休息时间都没有。作为月子是什么感受且不去说，那男人的工作看上去实在是不太轻松，而且需要十分的体力和耐心。然而，他还是在坚持不懈地工作着，他将会得到什么呢？

我想起以前在英国的医院见到的那些欧洲医生做手术的情景来。这些医生的手指大都没有我们日本人灵活，手术中特别需要有高超技术的细致地方，他们明显不如我们。这一点不仅是我，我们日本的外科医生都是可以感到自豪的。可是，他们也确实有比我们可贵之处，那就是他们一旦工作起来绝对不肯休息，一定是一鼓作气干到最后。说句极端些的话，即使病人死在手术台上，他们的手术也会照样做下去。这种韧劲着实令人可怕，这也许是几个世纪以来，他们靠狩猎，即靠杀戮而生存下来的民族性。他们是吃肉的民族，粗犷有余而细腻不足，这就是欧洲民族的特性吧！

现在再回到屋里，那鸟儿男人仍然不懈地在月子身上工作着。看来，这男人不仅有着欧洲民族的韧劲，而且还善于甜言蜜语，手指的功能也比其他欧洲人来得灵活。也许他便是今天晚上被指定对月子进行调教，让月子感到“欢娱”的主角吧。

但是我知道，月子是不会这么轻易让他们得逞的。不管那男人多么柔情似水，技巧多么娴熟高超，再加上此前那两位姑娘细心的按摩，月子还是月子，不是那么轻易会转变的。即使现在，那男人不断地在她的身体各个敏感部位摩挲挑逗，月子也确实身子不断舒服地颤抖，嘴里不断地呻吟，但对于这么一个陌生的男人，她的内心是绝不会有真正的反应的！

我可以坚决地断言，那鸟儿男人只能是徒劳而归。那样讨厌性生活、那样蔑视性行为的月子，是绝不会接受这个戴面具的鸟人的爱抚的！

约莫半个小时过去，将近四十分钟时，那男人好像感到时机成熟，一下子用嘴含住了月子那闪着粉红色光泽的乳头，同时右手也毫不迟疑地直冲着下面的要害部位，更加激烈地行动了起来。不过，说是激烈，却并不显得急躁，依然是十分绅士的，口里含着月子的乳头，却还时不时趁空说上几句甜言蜜语，右手指虽说已拨开月子葱郁的绒毛，直奔主题，但动作却还是非常的温柔多情。当然，我并不能看得如此仔细，只是根据那男人的动作与月子的反应这样猜测的，确实他们的行动已经紧紧地扣着我的心了。

大约又过了一个小时，奇迹终于在月子身上出现了。

只见月子下半身突然左右乱晃，小腹上平滑的皮肤都泛起了皱纹，脸上红潮滚滚，微张着小嘴，娇喘吁吁。扎在双腿上的布也有些松动了，她的眼睛也是红红的，眼角渗出了几滴泪水。

当然，月子的眼睛是什么颜色，完全是我的主观猜测，但我却是真的有些受不住了，赶紧喝了一大口葡萄酒稳稳神。正在此时，月子大声地叫了起来：

“啊——”

随着叫声，她的身子剧烈地狂抖起来，同时管风琴的旋律便也高昂了起来。

前天夜里，月子被那些男人调教时也发出过大声的叫喊，但与今晚的声音完全不同。前天的声音是一种愤怒痛苦的反抗，今天的声音是一种激情冲泄的狼狈嚎叫。

但是，我还是不能相信，月子是绝对不会轻易就范的。如果她这么简单就“欢娱”了，那个傲慢的、趾高气扬的月子就不存在了。

“绝对不会的！”

屋子里，我不由得一个人叫了起来！是的，即使月子刚才控制不住那样叫了，但是由于那男人反复挑逗她的身子受不了而已，她的心是绝不甘心就范那个男人的。

“绝对的，绝对不会！”

我又一次叫了起来，不知那鸟儿男人听见了还是没听见，只见他朝着我做了个飞吻的手势，不，那不会是对着我的，是对着他的那几个坐着喝酒的同伙，然而我却认定是那个鸟男人在向我展示他的胜利。

“不会，不会的……”

我抱着头极力地叫着，那鸟男人却再也不理我了，慢悠悠地将月子四肢的皮圈解开，然后就像对待自己的恋人似的将月子轻轻地抱起，月子好像完全失去了气力，任他抱并任他在她的脸上和耳边轻轻地吻了几下。

从昨天夜里到今天早上，更确切地说是昨夜十一时，从红城堡出来两个多小时后回到巴黎，到宾馆我冲了个凉便睡到床上，迷迷糊糊似睡非睡的脑子里一直在闪现着杂乱的情景。

这情景中最令我揪心的便是月子让那个鸟人逗弄得发出急叫的一瞬间。

确实，那鸟人是个十分老练的角色，或者说他已经充分地给了月子所谓的“欢娱”。月子最后的那声叫喊，以及她那浑身颤抖、身子僵直的瞬间，虽双眼被蒙着看不到表情，但微张嘴娇喘吁吁的样子，他们一定是认为月子是完全得到了“欢娱”了。

然而，我还是不信。这么一个外貌美丽但内心傲慢、冷酷的女人是绝不会这么轻易就被调教过来的。要是这样，她就与其他千千万万的普通女人没什么不同了。我敢断言，月子绝不是这么普通的女人。我敢这样说，因为我是月子的丈夫，我最清楚，月子是绝不会轻而易举地让人改变过来的。

要说理由，不免使我有失体面，但事到如今也顾不得这么多了。这就是我与月子的夫妻关系，其实只维持了一年还不到的时间。而且这一年间，总是我死皮赖脸地磨上好几次，她才勉强答应一次，以每个月一至两次计算，这一年算来总共也只有二十来次。好了，这次数也就不去说它，就说我每一次与月子相好，我都是拼命地尽力，将自己的浑身解数都发挥出来的。当然这妥当不妥当呢，则另当别论了。

记得第一次，我是有些猴急兮兮的，可后来想想也实在不能全怪我。这理由前面我已说过，我与月子是经人介绍相识的，两人间真正发生关系是结婚之后了。而且新婚第一夜，月子便推说她太累了而没有成功，第二天是在去纽约新婚旅行的飞机上，直到第三天才真正相结合的。

那一天，我也许是等得太不耐烦了，好不容易将月子抱在了怀里，未免有些心急莽撞，这便给月子带了些许不快，但我实在有着自己的苦衷，这就是怪自己太紧张，关键时刻力不从心。这也许只有男人才有体会，憧憬许久的女人一旦拥入怀抱，有时便会因紧张而适得其反，一心想要让自己心爱的人快活，结果自己精神负担太重反而会临阵萎缩。那天晚上我不幸正好碰上了这样的局面。两人睡进床时，还蛮有自信，但当我一抱住月子的身躯，闻到她那从胸口散出的芳香时，我的功能迅速地萎靡了。心里一慌，赶紧伸手去下身鼓劲，但却没有丝毫作用，紧张加上焦急使我不顾一切地扑在了月子的身上。接着便是一连串笨手笨脚的动作，实在是太粗暴，太笨拙，可我当时实在是没有别的招数了呀。总而言之，被我笨手笨脚地折腾着，月子的身子没有半点柔软了，直挺挺的很是被动，然而我还是不能聪明一些，只是顾着自己，拼命地蠕动，拼命地揉摸。很快只感到自己一腔热流喷了出去，再看身底下的月子，紧闭着双眼，一脸的痛苦。当感到我的好事已完，便迫不及待地跑进了浴室，扔下我一人在床上，这时才感到自己非常的愧疚，好端端的一个新婚良宵硬被自己搅得个不欢而散了。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呢？好多人认为我是医生，学生时代又是个很能玩耍的人，对于女人应该是颇有经验的了，然而他们哪里知道，女人实在不是什么知识，看看书本便可掌握的。这全得靠实践，说得直露一些就是直接接触女人。然而在这一点上，偏偏我又是个很不开窍、十分内向的人。其实，我并不是个讨女人厌的人，自我标榜有些幽默，长得也是很不错的，修长的身材，带着副眼镜，有些神经质，但相貌英俊，不少女生都说我有“秀才的风韵”呢。

事实上，我在大学里也确实接触过一个女性。那便是同班的同学K子小姐，我们俩发展到了一起上床，但却没能成其好事。这理由只有我心里明白，现在说出来也无妨。就是那位K子以前有过一个男朋友，他是我们高一年级的，我也认识，是我们学校有名的俊小伙儿。后来那小伙子将K子甩了，我是出于同情才与K子好上的，所以当我与K子抱在一起时，脑子里突然闪出了那位男生的影子。而且想到K子本来是他的女人，心里就突然地丧失了自信，自己的东西也随即萎靡不振了。我明白，自己是不甘心输给那位男生的，心想着一定要在K子面前显出自己男人的本色来，可是越这么想越不成器，结果便与K子小姐什么事也没做成功便分手了。现在看来那纯粹是心情问题，不必多想，将K子看成一般的女人，也许便不会发生那样的尴尬之事了。以后我极力地想摆脱此事，可碰到了月子，还是旧病复发，看来那次事件的刺激实在是根深蒂固。

这是我的一次失败的例子，接着又有了第二次。那是好多年后，我已当了医生，与同事中的一位护士好上了。第一次与她在一起，正当我兴致激昂时，只听她在我身下轻声地说：

“拿一个枕头来。”

我一下子不明白她的意思，但还是随手抓起个枕头递给她，她手脚麻利地将枕头垫在了自己的臀下。这一次我成功了，而且由于那枕头的关系，感到非常刺激，当然她也一定是很快乐的。可说来也奇怪，从那以后，我与那位护士小姐便再也没有待在一起。这理由也是只有我自己知道，她那天要枕头，就事论事的话应该说也没什么不妥，这是她的一种技巧，而且热情地教给我，我应该感谢才对。但是，我却不这么看，我当时只感到男人的自尊受到了挑衅，感到事事应比女人强的自己，受到她那句话的侮辱，她是在轻蔑我，玩弄我。有了这样的思想，当然就认为那位护士小姐是一个玩弄男人的老手，是个不正经的女人，于是就不会再与她好下去了。

这两次与女性的接触，看来都不长久，但对我来说却是两件人生的重大事件，这对我从今往后与女性的关系，实在是影响太深远了。

说老实话，自从这两件事后，我便开始讨厌起女人来，同时对自己的男人魅力失去了信心。而且渐渐发展成认为男欢女爱的事情实在是件麻烦而又讨厌的事情，将那些对男女之事津津乐道的朋友们也斥之为下流无赖而不屑一顾。

我对自己是十分不满意的，行动上对我的那些朋友们不屑一顾，可脑子里还是对女人抱着非常的好奇和欲望。实际上，这种欲望也是无法抑制的，越抑制越厉害，蓄积得越久，便会被扭曲，找个别样的方式爆发了出来。

说来很是羞耻，我的那些压抑了的欲望，宣泄的方法便是手淫。在医院里看到美丽的护士小姐，在电视里看到光彩动人的明星，在画报上看到妖艳淫荡的裸女，我都会想象自己与她们搂在一起，然后用我那双手来完成与她们的好事。于是，从那时起，我表面上看去，就成了个对美女熟视无睹、毫无兴趣的男人了。后来不知是不是上帝的安排，将月子这样一位讨厌男人的女人给我当了妻子，也许在上帝眼里，月子是最适合做我妻子的了。

当然，一个二十几岁的青年小伙子，整天靠着手淫来满足自己的欲望，这委实有些悲惨，其他人是这么认为，我也是这么认为的。但是要从纯粹地发泄情欲这一角度来说，手淫实在是一种最省事最有效的办法了。这样做可以随心所欲，不用顾忌对方的情绪；这样做可以因地制宜，不用讲究环境条件。说句老实话，与月子结婚一年，老是受着她的冷淡，能不发神经病坚持到如今，也委实是得益于我的看家本领——手淫呢！

不过我有时也会要求一些实在的东西，想实在地抱抱女人的身体，想实在地钻钻女人的空子。这时候我当然也有办法，我就会去那些男人的天堂。不！也许该是地狱的地方——男女鸳鸯澡堂。

在别人看来，表面那么冷漠的我，竟也去那样的地方，也许会有伪君子之嫌。但是他们哪里知道，现代的那种澡堂对男人来说实在是个美妙的地方，只要有勇气跨入那门槛一步，到待客室里一坐，你就是皇帝，就会有无数的女人任你挑选。

当我看着相片挑好一位姑娘，服务员便会恭敬地向你道谢，不一会儿那姑娘便会笑容满面地出现在你的面前。她那身里面一览无余的浴衣，她那三个指头轻轻按地，双膝跪下向你鞠躬的身影，她那“欢迎光临”的娇声嗲语，说老实话，这时候，我的阳刚之气就已按捺不住了。接着便一同进入单独的浴室，姑娘便会很爽快地一下子脱得精光，扑到我的怀里，任我欣赏，任我抚摸。当然要马上入浴让她为我用黏滑的肥皂洗洗身子也可以，要马上抱在一起，颠鸾倒凤一番也随意。总而言之，在那里，姑娘一切都听我的，身子随我抚弄，乳房任我舔尝，此时我不升天谁升天呢。如果愿意，我还可舒开四肢随她在我身上漫游，我可以什么都不想，什么都不动，此地不是天堂，哪里还有天堂呢？

当然，有一点是要说明的便是有天堂必定会有地狱。两个小时，三个小时，时间一到，眼前那柔情万千的姑娘便会马上收敛行为，马上便会向我索要几万元钱，马上便会“时间到了，欢迎再次光临”，笑盈盈地将我送出门口。换句话说，便是宴筵散席了，你该打道回府了。这突然的转变，当然会有些失落感，但我已经饱尝了青春少女富有弹性的身躯，领略了妙龄姑娘浓浓的情欲，身体里郁积着的一股欲火已奇妙地消失，精神也为之焕发。这可以说是男人们一种精神上、肉体上的减负，花上五万元实在也不能说贵。但是人的心情是十分微妙的，事情结束后，我总会感到那钱花得太无聊，太浪费。另外还有更令我烦恼的便是，在浴室里自己是那样从容不迫，游刃有余，可一旦碰到正经的女性，自己又会像以前那样手忙脚乱，穷于应付了。

这到底是什么原因呢？浴室里的女人与普通的女人到底有什么不同呢？思考再三，我终于有些明白了，与浴女在一起时，自己心里只感到对方是自己出钱买来的，是一时在一起的，所以什么难为情啦，自己的各种丑态洋相啦，都不放在心上了，完全是一种身心全部放松的状态。可是，换了平时交往的女人时，就会有许多顾虑，怕自己出洋相，怕这怕那的有一种紧张感。另外在行动上浴女是完全为我服务的，我是皇上她是侍女，我是客人她是招待，说得绝对些，我只要往床上一躺，一切她都得给我弄舒坦了。不管我怎样丑态百出，缺乏教养，她们只有一味恭维的份儿，绝没有半点违逆的理的。

道理是明白了，可我堂堂一个大男人，只能在做生意的女人面前逞强，在正常的女人面前却始终是萎靡不振，这实在是太伤面子了。

我是医生，从医学的角度来说，男人的这种现象称其为“性功能不全”似乎也不确切，因为说它不全，它有时是很全的，所以硬要给安上个学术名称的话，好像只有“暂时性性功能不全”这一说法了。因为其发病完全是一时性的，由紧张和焦虑而造成的，即纯粹是精神性的缘故。

另外，再从治疗的角度来看，这毛病要治愈，首先有一个原则便是要排除精神障碍，具体地说便是要求女方地位比男方低下。对其名称我还想补充一下，即称之为“阶段性暂时性性功能不全症”。病因找到了，要治疗也就不难了，只要病人在性爱时认定女方身份比自己低下即可。更明白地说，只要男人认为自己处处比女人在行，认为男人就是Don Juan[6]Casanova[7]即可。

我不是泌尿科医生，上述的一切也许都是胡思乱想，但这毛病能治好，却应该是不会错的。对我这个患者来说，要治好这病，就要求月子的身份比自己卑下，而且要求自己与月子在一起时要有绝对的自信，要有勇气，要大胆，要……我想到这里，思绪突然中断了。

“这么多的要求，能够做得到吗？”

我诘问着自己，突然有点心虚了。但是我并没有灰心丧气，在与月子生活的一年里，我坚信着我们的夫妻生活会和谐美满的。确实，我第一次没有尽到丈夫的职责，但我仔细总结了经验，第二次感到比较有信心了。然而由于我第一次不太争气，月子便对我冷冷的，好容易答应了，但我却还是唯唯诺诺的十分窝囊，结果第二次也没能十分美满。那以后又连着几次，我倒是渐渐地发挥正常，月子却对我失去了兴趣，开始避开我了。这当然主要是我太差劲，但月子难道不应该有些涵养，对我积极一些吗？本来嘛，夫妻和睦是靠双方的相互努力才能实现的呀。

可是，月子的脾气却越来越坏，对我的态度也日益恶劣，我虽说单方面尽量地努力，但两人的关系却越弄越僵。

不管怎么说，总得想个办法使我们夫妻重新相爱，关系重新和睦，我心里这样祈愿着，甚至偷偷地参考了不少夫妻性生活的书籍，一看到什么新鲜的点子，便去为月子殷勤地服务。譬如，书上说到寝室太亮，女人怕难为情，我就马上想到将寝室里的灯光进行调整；书上说房间里要放些轻松的音乐制造一种气氛，温度要适宜，也都一一照办。这些别人家应该是妻子关心的事情，我现在都当仁不让地主动做好。为了让月子消除不快感，我是尽心竭力地要求自己温柔体贴，再温柔再体贴些，想想我在外面浴室里的感觉，真正是翻了个身，在这个家里，我是地地道道地成了奴隶，月子则是堂而皇之的女皇了。

然而，月子并不领我的情。我对她柔情万千，每次在一起总是尽心尽力，她总是冷冷地一会儿说“讨厌”，一会儿说“怕痒”，尽力地避开我；我是极力想让她舒服些，她则完全是一副例行公事、完成任务的样子，催着我快些完事，然后便一刻也不愿在床上多待地逃进浴室中去了。

到底怎么了？我诚心诚意看书学习，一心想讨月子的欢心，可却弄巧成拙，反而引得她不开心。这表面看来也许是我的原因，但仔细想想应该不是这么简单的问题的。这是不是月子的性格本来就有问题？是不是她一开始就对性不感兴趣？是不是因为她从小上的教会学校，使她受到了认为性是不道德、不纯洁东西的教育？是不是在她情窦初开的少女时期碰到过同学或中年男人的性骚扰，使她对性产生厌恶？是不是还因为她生性高傲，对性所给人带来的快感与亢奋认为是一种难以启齿的耻辱？是不是她对那些事事顺从男人的女人打心眼里看不起？这一连串的问题，我当然不曾问过月子，因为我知道按她的性格，我即使问了她也不会回答的。不管什么原因，月子对性存在着偏见和缺陷，这已是一个不争的事实，作为丈夫，我是不能袖手旁观、坐视不管的。

本来女人对性一开始都抱有一种神秘感，或多或少地对其是一种本能的忌讳。这在许多精神医学和性心理学的书籍中都有记载，如果放任不管，不少人会走入极端的。所以对于月子即使是一扇十分沉重的铁门，作为丈夫，我也义不容辞地有责任去将它开启，将月子从禁锢着的大门里解放出来，这是我的责任，是除了我谁也无法替代的。我这么想着，每当月子对我显得冷淡，甚至嫌弃时，反而会更加激起我作为丈夫的使命感，加倍努力地去接近月子。然而我的努力往往招致惨不忍睹的结果，到今年年初，我是彻彻底底地失去了信心了。应该说，虽然我或许还有些经验不太老到，技巧还不太娴熟，但我的努力是已经到了相当的地步了，然而月子却还是一点儿不能感化，那么换个别人，能不能在不长的时间里得到成功呢？也许这城堡里的人们可以使用强权，也许只有这强制的手段才能使月子的心灵得到升华。

我这么思考再三，才决定找Z先生的。不过说心里话，我对他们并不抱太多的幻想。他们可以使用各种各样的手段，但他们最终会难以制伏月子的。我这么认为，这么坚信，然而才短短几天，就在昨天夜里，在我的眼皮底下，月子确实是感到“欢娱”了。这是真的吗？我还是不能相信，即使我是亲眼看见的，但我还是认为那或许是那些男人使用的某种邪术，或者说是让月子事先服下了什么药物。

当然也不能排除那是事实的可能性，如果那是事实，那么月子该是有救了！整整一夜，我脑子里便是这么反反复复地想着这个问题，月子能得救了？他们的那种办法真的奏效了？我心里到底还是不能确定，于是便感到有必要再亲自去一次城堡确认一下。

闷闷不乐、胡思乱想了一个夜晚，翌日一早我首先想干的事便是去日本大使馆。我心里是急着想回日本去了。调教是否成功暂且不说，月子的生命已是无虞，我即使不在巴黎看来也不会出什么问题的。倒是日本方面，我得快些赶回去，首先得稳住岳父岳母，以免他们将事情弄得复杂化；其次是我工作的医院，我已将近十天没去上班，应该快些去向上司做些说明。当然，关于理由我已通过电话做了说明，说是在巴黎月子突然身体不适，但这理由也不能使我久久不归医院呀。所以说，当务之急，我得赶紧回东京了，于是我决定今天晚上再去一次红城堡看看月子，然后就先回日本再说。

上午我去日本领事馆前，便给旅行社打电话，订好明天傍晚的机票，顺利的话后天日本时间的早上我便可以到达东京成田机场了。

机票订好后，我便穿上一套灰色西装，系上一根藏青色的领带，去坐落在奥斯曼大道的日本领事馆。

我身上的打扮也许太简朴，看上去就像去参加什么丧礼似的，但妻子遭人绑架，当然是不能衣着太华丽的啰。

因为事先电话已约好了，我一到大使馆，上次那位接待我们的须藤先生便迎了出来。

“没有什么消息吗？”我例行公事地问了一声。

须藤先生满脸的歉意：“非常遗憾，现在还没……”说着便打开了他拿来的文件：

“这一个月，向巴黎警察报警的失踪者就有三十多人。”须藤这么说的目的很明显，便是人数太多，警察一时忙不过来。或者是说在巴黎人员突然失踪本来就不是什么稀奇事，以前我也听说过有位姑娘在巴黎的服装店里挑衣服，进试衣室试穿衣服后便不见出来，结果据说被什么人绑架到阿尔及利亚卖掉了。

“有这么多人吗？”

我装着惊讶的样子问道，须藤马上认真地肯定道：“虽说没具体统计过，但是不会错的。”

我认为这位温和忠厚的外交官也会有说谎的时候，但也不想于此明说，便低头致着礼说明了我的来意：“明天，我准备先回一趟日本，月子的事一有消息，请您多多关照了。”说着顿了顿又补充道，“不会太长时间的，我马上还会来的。”

“真是太不幸了，不过你下次来时，一定会有好消息的。”

须藤安慰着我将我送出大使馆。奥斯曼大道上的悬铃木树叶已经开始泛黄了。秋天已经到了，我一个人走在大街上，对自己的所作所为不由感到一种恐惧，同时又感到做了一件自己想干的事的激动和亢奋。

月子一个人留在异国他乡，实在是怪可怜的，但比起那试穿衣服被人绑架去阿尔及利亚的姑娘却要幸福得多了，我心里做着这种莫名其妙的比较，自我安慰着回到了宾馆。

在服务台，我告诉服务员明天要退房了，然后便回屋里整理起东西来，无意中打开了月子的行李箱，发现里面有不少的衣服和化妆品。

我想将那行李箱锁好，但受一种好奇心的驱使使我打开箱子看了起来。表面是折叠得很整齐的披巾和开襟羊毛衫，下面是各种贴身内衣，有胸罩、吊裙以及花边衬裤。看到这些，我不由得想起临来巴黎时，我好心建议她箱子不要太多，东西全集中在一起，两个人共带一个大些的箱子为好。但月子的回答照例是冷冰冰的一句“讨厌”，当时我便十分不受用，心想人家关心你，竟回答人家“讨厌”，这样的态度才真正令人“讨厌”呢。当然，现在我看着她箱子里的东西，心里对她讨厌、怨恨的情绪，都已经丝毫不存在了。

行李整理好后，我给岳父家和自己家里分别打了电话，告诉他们我后天回东京的事情，然后便早早地去宾馆的咖啡餐厅吃了晚饭。

晚饭后，我便要奔赴战场了。虽说我不用与什么人去拼斗，但去城堡看月子的受调教，思想斗争是十分激烈的。从这个意义上来讲，我是名副其实地奔赴战场了。

与昨天一样，六时从宾馆出发，天气不争气，算好时间似的下起了雨，巴黎的街道便被罩在了巨大的雨帘之中，我只好将车窗的刮水器调到了最快的速度。

汽车朝着卢瓦尔河飞驶，我已是第三次去那城堡，虽说道路已相当熟悉，但由于雨太大，高速公路都似乎成了一汪长长的河流。这时候千万要小心，不要出了车祸，警察一调查顺藤摸瓜，将城堡里的事抖搂出来就麻烦了。因为事情败露了，我也脱不了干系，我是他们的同案犯呀。

也许是一路小心，车开得慢了些，到达城堡已是九点多一些了。我照例将车停在老地方。今晚在哨所值班的是我第一次来时见过的小伙子，于是便向他点点头，那小伙也点点头，与城堡里联系了一下便说了声“请进”就让我进去了。与平时一样，那小伙子绝对不多说一句话，脸上也绝对没有丝毫的表情。

不知何故，今天吊桥已事先放了下来，我猜测也许刚有人在我之前进了城堡吧。我这样猜测着已过了吊桥、城门，迎面还是一位白衣姑娘在等着我。她也是我第一次来时见过的，知道她会说日语，于是便在过走廊时向她搭话：

“你们是一直住在这城堡里的？”

我与她几乎是肩并肩地走着的，可问话她却似乎没有听见。于是我不甘心又问道：“这里有一位叫月子的日本女子知道吗？”终于那姑娘突然开口了，语气十分严厉：“您的所有问话，我们是不能回答的。”

我只好死心，上了螺旋楼梯，到了房间门口，有一个男人站着，门发着“嘎吱”的声音打开了。我好像被什么东西引着似的，进了房里，这已是第三次来这里了，所以感到相当的亲切。当然这亲切感之中，还有着一些别样的感觉，这便是来到这里，便可胡思乱想，淫荡不羁，是绝对不会有人干涉的，绝对是个非常安全的地方呢。陪我进来的姑娘不知察觉了我的心情与否，只见她还是表情冷冷地问道：“想喝些什么？”我突然有些恶作剧了，用一种胸有成竹的口吻回答道：“如有1985年产的拉菲特·罗特希尔德[8]的话……”不料姑娘听了马上点点头便出了屋子。

屋子里剩下我一人，我又开始打量起屋子来，所有的景色与昨夜一般无二，连那张梳妆台、贵妃榻及桌子的位置也原地未动。

也许是从巴黎出来时就开始下雨，此时屋子里显得有些冷，天花板上几处灯光也像雨似的一条条地挂将下来，我在这光线中踱到窗前。这时铁格子中镶嵌着的玻璃窗外，突然闪起了雷电，中间庭院对面的教堂尖顶和白墙在闪电中瞬现即消。接着又连续闪了几下，将城堡外的卢瓦尔河与其附近的森林闪现在了我的眼底。

我一下感到似乎是时光倒流了，我似乎回到莎士比亚的“麦克白”或“哈姆雷特”的世界里去了，我拼命地屏住呼吸，感到在这城堡中，不管发生怎样的事情也是不奇怪的。这样看着雨滴打在窗玻璃上发怔，终于听到身后的门又“嘎吱”地响了，那位姑娘又回到了房里。

我稳下神来，从窗边回到贵妃榻上坐下，那姑娘也将一瓶酒，一个杯子和一盘干酪放在了桌子上，并已将梳妆台移开，露出了墙上的窗框来。她照例关照我有事按那右上角的黑色按钮，说着便单腿跪地为我注满了葡萄酒杯。

我突然感到这姑娘很可亲，于是脱口问道“：这里常下雷雨吗？”姑娘见问只是回答了一声“是的”，便马上退出了屋子。

雨天里更显得葡萄酒的芳香，我又成了形影相吊的孤家寡人，于是端起杯子喝了一口酒，再看看那瓶子确实是1985年产的拉菲特·罗特希尔德。真不可思议，这城堡中到底藏有多少高级葡萄酒呀？我心里十分叹服，嘴里喝着世上最高级的葡萄酒，耳边是阵阵的雷鸣声，墙上的那扇窗户便随着雷鸣一闪一闪地发着光亮打开了。

今晚月子会接受怎样的调教？看着窗户外一闪一闪的亮光，我不由心里在暗暗地问着自己。

“怎么啦……”

看着窗外那边的房间，月子还是与昨晚一样，赤身裸体地仰卧在黑色皮革的床上，枕头将她的脸垫得微微上仰，双眼照例被蒙上了，左右两侧也照例是两位按摩的姑娘。看上去与昨夜没什么两样，但有一点却是不一样了，那便是月子的双腿之间那一丝毛茸茸的颜色不见了。为此，月子似乎回到了她婴儿时代，光滑油亮的一点也没遮掩了。

这到底是谁的恶作剧呢？是那两位姑娘还是昨天那几位鸟人、狮人干的？不管怎么说，这种卑鄙的勾当肯定不会是其他人干的！也许是昨夜，那鸟人将月子玩弄够了后，又将她那腿间的毛发一根根地剃去。可以想见，月子是四肢受着约束，是无法反抗挣扎的。

这已明显地超出了调教的范围了，这完全是他们的恶作剧，或者说是他们一种变态的表现，这是绝对不能容忍的。我的头脑一下冲动起来，一股怒火涌上心头。然而我毕竟还是无能为力，目光在月子那惨白的地方多看了，反而倒产生出了某种的刺激来。这已经不是月子了，或者说月子已经变成了一位天真无邪的少女了，那个部位白惨惨的泛着青色，微微凸出的耻骨，更散发着令人心荡的秀色。

然而，月子自己是怎样的感觉呢？这种野蛮、无耻的行径，月子那自尊的神经是否忍受得住呢？我心里在为她担心着，忍不住将脸朝窗户凑了凑，只见在那两位姑娘的按摩下，月子一点异常反应也没有。脸部的表情也不见有什么痛苦或羞愧，一副心安理得、顺从乖巧的样子。

这又是怎么了呢？是眼睛看不见，无法感到自己所受的欺凌？是被幽禁在这城堡中，被他们的强行霸道吓得不敢反抗了？

那样固执不化的月子，能这么快就屈服于他们？她现在那样的平静，绝对是不正常的，绝对是Z先生们对她使用了什么麻醉药物或是催眠剂。

我这么推测着，突然出现了三位男人。噢，我是忘了，这三个男人其实早来了，刚才一直坐在月子脚下方的桌子边喝着葡萄酒或什么鸡尾酒。其中那个羊面具的人，似乎是喝得有些过量了，脖子显得红红的，步履蹒跚地到了月子床的左侧站了下来；与此同时，另一位鸟面具的男人站到了床前的右侧；还有一位刺猬面具的则站在了月子的下方。随即两位按摩姑娘则行了个礼便退了下去。

他们又要干什么呢？我不由得从榻上欠起了身子，只见还是那右边鸟男人将嘴凑近了月子的耳朵，念念有词起来。

低声下气的、甜甜绵绵的话语，与昨天赞扬月子“您非常漂亮”是同样意思，只是今天的语调比起昨天来，似乎更加充满了些信心。“Nous allons…nous…mettre…au…service…de…votre…corps…merveilleux…”

断断续续的发音，听不太真切，但意思仿佛是“待会儿我们将全体为美丽的您提供真诚的服务”。如果我听得不错的话，这真诚的服务该是怎样的呢？

我十分急切地看着他们的行动，只见那鸟男人从自己的衬衣胸前拿出一束白布似的东西，先将那东西在自己的脸上试着拂了几下，然后便在月子右边的乳房上轻轻地扫了起来。这时我才看清，那白的东西其实是一束鹅毛，比欧洲贵族古时用的鹅毛笔还要长一些，大约有二三十厘米长，而且毛势显得更柔软更集中。

鸟男人用那束鹅毛在月子的右胸轻轻地、有节奏地上下扫动，月子一下子“啊”地叫了起来，身子也有些挣扎晃动。于是左边的羊男人便也取出一束鹅毛来在月子的左胸上扫动。脚下的那个刺猬也一样，拿着一束鹅毛竟朝着月子双腿之间伸了进去。

“啊，唉！”月子连声叫了起来，我至此总算有些明白他们的“真诚服务”是怎么回事了。三个家伙分别在三个部位对月子进行着攻击，右边是一束白色的，左边是一束蓝色的，下面是一束粉红色的，三束鹅毛，三个男人开始聚精会神地对月子“服务”起来。左右两人的“服务”范围除了胸脯还上至腋下，下至小腹，下面的那位范围虽说集中在一点上，但里里外外、深深浅浅的也非常会挑部位。

在这三束鹅毛的攻击下，可以想象不管怎样冷酷无情的女人，也会吃不消的呀。

然而，我还是怀疑月子，她真的会屈服于那些男人的淫威？那些男人对她的这些行为难道不会适得其反更加引起月子对他们的憎恨？

然而，我的怀疑错了，我看到月子尽管嘴里在发着仿佛痛苦似的呻吟，不断娇喘吁吁，但她的身子却不见剧烈的反抗。更要命的是，我终于发现，今晚月子的四肢根本就没有被东西束缚住。

这么说来，月子是心甘情愿的了，那些家伙是看透了这一点，才这么放心大胆地不将她缚住的。这就不是强制性的了，而是自觉自愿的了。再看月子的情景也不像吃了什么药、上了什么麻醉的样子，看着她那副惬意无比的娇态，每一个人都会认为她是真正地幸福到了极点，此时此刻是已经上了天堂了呢。

“月子……”

我带着一种祈祷的心情小声地叫了起来。千万别中了他们的圈套呀，不管怎样，你还得是那个高傲、美丽、冷酷的月子呀！

然而，我的耳边响起了一声声话语来：

"fraise……"

我一下子听出这是“草莓”的意思，但马上又感到他们是特有所指的，这声音不是那位一直在月子耳边念念有词的鸟儿男人说的，是那位月子脚下的刺猬男人发出的，只听他那比鸟儿男人显得粗粗的嗓音，发出了一连串的声音来“fraise”“frambroise”“abricot”“grain de cafe”“perle”，同时他手里那束粉红的羽毛也对着月子最敏感的部位集中火力攻击着。我终于悟出了他的那些话的意义来，他说的是“草莓”“山莓”“杏子”“咖啡豆”“珍珠”，但全部只有一个意思，便是指月子双腿之间那个部位。

当然，发出叫声的并不止于刺猬男人，其他两个鸟人与羊人也是满嘴胡言地叫个不停：您的胸脯真美丽，您的胸脯真丰满，爱的双峰！而且他们嘴里说着，手里却也一刻不停地骚动着，三个男人围着月子，真所谓集中火力打歼灭战了。

我感到自己也受到了挑衅似的，有些受不住了，大大地喝了一口葡萄酒，焦躁地在窗前来回地走动，然而，却没有任何的办法使那些男人罢手。总之我是再也看不下去了，于是将眼睛闭上，马上又像看到地狱似的将眼睛睁开，只见月子的两只乳房已是竖得挺挺的。

眼前的月子已不是月子了，眼前的妻子已不是妻子了，那位心气高傲的女人已不复存在了。

我这么想着，只听到月子发出了惊人心魄的嘶叫声，她的身子也在灯光中发着油亮的青光。

“住手……”

我双手抱头极力叫喊，人就像遭雷击中了似的瘫倒在了地上。

已经什么也不想看了。我从未听见过月子那样野兽般的叫唤，不！那绝不是野兽，那是充满了妩媚，充满了甜蜜，那是不断抖动着身子，精神心灵都同时得到了无比“欢娱”的欢叫！

这也许就是功满成了正果了吧？这也许就是一个女人心醉神迷的最高享受吧……

我闭着双眼喃喃地自叹，再睁开眼，只见那边屋里的月子仍然还微微地张着嘴巴，陶醉在极端的幸福之余韵中。

“原来如此……”

我微微地颔首，喃喃地翕动着嘴唇：

“回日本去吧。”

已是不需要我在巴黎了，月子的生命也已是绝对不会再有什么危险了。

电邮

晴空万里之下，日本列岛尽收眼底。

现在坐在飞机里能看到的是一片陆地和弯弯曲曲白波翻滚的曲线。也许是鹿儿滩到九十九里滨之间的海岸线了。飞机慢慢地将这海岸线抛在了身后，进入千叶县的内陆，空中小姐已经在广播说飞机马上要在成田机场降落了。

已经不知多少次从国外回来，已经不知多少次俯瞰了日本列岛的空中景色，可是却没有一次比今天看到的景色更加美丽和亲切。我的祖国，群山是那样翠绿，土地是那样丰饶，海岸又是那样多姿多彩。与这几天看惯了的沙漠、黄土与单调的草原相比，日本真是一个沙漠中的绿洲、汪洋中的黄金之岛了。这是平时乘飞机回来也有的感觉，但今天却格外强烈和鲜明。

是的，我是日本人，是生于斯长于斯的青山绿水间的儿子。这坐落在浩渺大洋中金光闪耀的岛屿，便是我的祖国，我的故乡。我这么思想着，不由激动得热泪盈眶起来。

到底是怎么了？在天空里只是看到日本的岛屿便会如此伤感，心里在为自己感到莫名其妙，摘下眼镜，看着手背上沾着的泪珠，巴黎发生的那些噩梦似的往事，又清晰地浮现在了我的头脑里。

其实，我在飞机上脑子也一直没有休息过，对这次发生的事情，我是反反复复地思索着。首先，月子一个人留在红城堡里，生命是不会有什么危险的，当然她会在那里接受各种各样的调教，她的性情也许会由此而产生一些变化，但外貌是不会有什么变化的。月子本人对这次事件将怎样认为，暂且不去说它，到了日子她就会平安地得到自由，这一点是毫无疑问的。

所以说，问题应该是在东京，见到岳父岳母后怎样向他们解释，对两位一心盼着女儿早日归来的老人，将用什么方法使他们耐心地等待。这委实是个非常棘手的问题，关于自己工作的医院里的问题，倒是要简单一些，但要让整个医院谁也察觉不到我的阴谋，还是得处处小心才是呢。

总之，最棘手的还是月子的父母亲。要是他们对我产生丝毫的怀疑，要是我的言行中有一点点的破绽，我迄今为止的所有一切便会顿时离我而去。这当然是我极不愿意想象的，但不怕一万只怕万一，我与城堡中的人合谋绑架月子的事一旦败露，岳父肯定会暴跳如雷，岳母肯定会气疯了的。他们肯定会将我当作罪犯，马上报警，马上赶去巴黎，马上让月子与我离婚，马上与我断绝一切关系，马上将我从现在住的房子里驱逐出去。等着我的肯定会是世人的责难，法律的制裁。

我越想越感到害怕起来，仿佛眼前已看到一张报纸，头版的新闻是关于我的报道：《精英医师制造假象，法国城堡幽禁妻子》《身为医生，难治性冷淡症》《白日堂堂精英，夜晚狰狞魔鬼》。这一条条新闻将使我无地自容，我将无颜再见故乡善良的严父慈母，我将无颜再见嫁在我隔壁城市的姐姐，我将无颜再见明年马上要毕业就职的弟弟。还有，我工作医院里的教授、同事，独身清高的护士长，喜欢说三道四的护士们，我的朋友、熟人、公寓的物业管理人，以及月子的亲朋好友……我将从此身败名裂，自毁一生！

我不由得有些精神恍惚了，在深夜静悄悄的机舱里，我竟忍不住害怕地想叫出声来，马上用毛巾捂住了自己的嘴巴，好一会儿才有些平静下来。然而没过多久脑子里又会这么胡思乱想起来，反反复复的好几次，搅得我一夜不敢合眼，因为一合眼马上就会感到有人在抓我，心慌意乱地马上会睁开眼来。所以现在飞机快要降落了，可我的头昏沉沉的晕得厉害。

现在想来，我应该留在巴黎才对呢。在那里我可以每天驱车去城堡，看那些家伙对月子进行各种淫荡卑劣的调教，我会恨他们，骂他们，但我的心却不会这么感到害怕的。因为我是他们的共犯，与他们这些共犯者在一起，心里便会踏实、平静得多。

可是我现在回来了，眼下的日本是那么平和壮丽，光明洁净。尽管我心里明白，这些美好东西只是表面的现象，对我来说，现在需要的，难道不正是这表面的东西吗？我表面上应该装得善良诚实、若无其事的样子才对呀！

我正这么想着，飞机开始下降了，空中小姐在报告成田机场已经到了。我听着那小姐甜美的话音，心里又一次告诫自己，一定要装得善良诚实，一定要在这片土地上成功地奋斗下去！

提着行李，通过了海关的检查我出了机场，时间还只是早上八时多一些，我于是径直去了涩谷的月子父母家。因为有两个大箱子，所以狠狠心叫了辆出租车，从机场到岳父母家整整花了一个半小时，因为我电话预先告诉他们我今天回来，所以岳父没去上班，在家等着我。

平时我与月子一起去岳父家，总是直接去里面的起居室的，现在却不对，出来迎接的用人将我领进了平时招待客人的客厅里，岳父正坐在沙发上等着我。

“路上辛苦吧？”

“没什么……”

从岳父的问候语气中，我感觉出他并没有怀疑我，于是不由松了一口气，这时岳母也从里间出现在客厅里。

“你回来啦。”

自从巴黎分手才一星期不到，岳父、岳母看上去苍老了许多。这当然是因为这些天太烦心的缘故，我不由得有些内疚，默默地低下了头，这时女佣端进了茶来。这女佣也在岳父家里干了将近十年，平时是个十分热情活泼的女人，但今天也很是收敛，手脚利索地放好茶，便一声不响地退出了客厅去。

厅里只剩下我、岳父、岳母三个人了，两位老人终于等不及了。

“情况怎样？”岳父先开口。

“那以后没有消息吗？”岳母跟着问道。

临离开巴黎时，我已给他们打了电话，将大致的情况做了说明，所以现在可以说的，便是再重复一遍电话里说过的事情而已。但是，当我说到劫持者来电话时，岳父还是有些不相信地问道：

“你能确定那一定是劫持者？”

于是我只好向他解释，电话里他们将月子的情况及特征都说得丝毫不差，应该说不会是假的。同时，又不失时机地强调现在不能轻举妄动，静待观察才是上策：

“总之，他们说我们只要一报警，便马上将月子撕票！”

我强调着法国的劫持者与日本不一样，要残忍无情得多。也许我带着威胁的话起了作用，岳父的肩膀都吓得有些颤抖起来，岳母更是带着哭腔叫出了声来：

“这绝不行的，快想办法……”

“不要紧的，只要我们不报警，月子会平安无事的。”

我安慰地说着，同时强调，只要付钱就没问题的意思来：

“我估计，他们不像什么黑社会组织，好像是抱有某种目的的什么人……”

“你怎么知道的呢？”

听我那么一说，岳母便紧盯着追问起来，我于是赶紧极力地保持冷静，小心地接着说道：

“我也不太清楚，但从他们打来电话的口气猜测，不会是黑社会的人，因为他们讲话使用的语气还是相当的温和……”

“可是，他们要杀掉月子呀！”

“所以，只要交钱，就没事了。”

“要多少钱？”

“说是要三百万法郎，要我们送去指定的地方……”

我小心翼翼地说出了关键的问题来，而且还比我支付的一百万多了二百万元钱。

“那么你去送钱好吗？”

“如果相信我……”

“当然相信你的啰！”

在返回日本的飞机里，我设想着各种说服岳父岳母的方法，现在看来是基本奏效了。

“这样的话，我想尽快再去一次法国……”

岳母很是急切地盼望着能和心爱的女儿早些见面，提出还想亲自去法国一次。这心情当然能够理解，但是据Z先生的话说，对月子的调教起码要三个月的时间，所以我必须尽量拖延一下时间：

“我单位里还有工作，不能马上就去巴黎……”

“可是那关系到月子的生命，你妻子可是盼望着你去救她呢！”

“这我当然知道，我也想哪怕早一分钟也好，去将月子救出来，可是对方不来联系，我们去了也是没办法的呀。我已将我东京的联系地址告诉了他们，先等两三天看看，我想这期间会有电话来的。”

“你这样有把握，真的不会出问题？”

“不会的，从他们的语气中我感觉得出，再说我们也不能显得太急，太沉不住气。他们本来与月子无冤无仇，只是为了钱，如果满足他们的目的，他们是会放人的。而且我认为，月子是他们手中一张重要的王牌，他们是不会伤害月子的。伤害了月子，他们便会一无所得，这一点他们心里是最明白的。我现在得快快去医院与我的领导商谈一下工作安排，我会尽可能快些回法国的；你们别急，千万不要轻举妄动，一切都由我来安排，我保证会让月子平安无事的。”

我拼命地解说着，连话语都不敢停顿地说着。这内容当然是在飞机里想好的，是完全地在做戏，但是如果我的解释不能得到两位老人的认可，我将从此身败名裂，所以我是真正地饱含着感情拼命地说的。总算我看似真诚的感情打动了岳父岳母，他们终于被我说服了：岳母虽说有些期期艾艾的，但还是同意了我的意见，岳父也答应几天里将钱准备好。

到此我总算可以松一口气了。于是我便装作很虔诚的样子，对自己没有尽责照顾好月子向两位老人再一次表示歉意。然后便将话题转到了第二个内容上：

“今后，将有一段时间，月子不在家里，关于这一点……”

月子去了法国，两三个月不回来，月子的朋友、熟人以及公寓的物业管理人一定会感到奇怪的。更有甚者，两人一起去的，丈夫一个人回来了，这不用说，谁都会感到不自然的。

关于这一点，岳父岳母也许还没想到，脸上不免露出一脸的迷惑。确实，这几天里他们脑子里想的尽是月子的生命安全问题，根本没有去思考其他问题的余地。

“我想了好些办法……”

于是我又将飞机里想好的内容向两人提议道：“就说月子为了进修室内装潢设计要在法国待上一段时间，你们看这样行不行啊？”

本来月子对室内装修设计有兴趣，结婚后也还在干着这方面的工作，这样说，大家也许是能够理解的。时间有两三个月，这期间又临时去意大利、西班牙做了些考察，这么解释，对月子为什么连电话也没有一个也勉强说得过去。

“这样可以吧？”

我又一次问道，两人也只好点点头表示同意。岳父岳母实在也没有心思想这个问题，所以也只能顺着我的意思办了。

看看一切按计划达到了目的，于是便心情愉快地喝了口茶，顺便又安慰了一下两位老人：

“爸爸妈妈，月子肯定会回来的，不要急坏了身子。静心地等着，我绝对地保证不会出问题，作为丈夫我充满信心，作为父母，你们也相信我好了！”

我嘴里说着安慰话，心里突然感到自己成了一位传教士或者说是诈骗犯了。仔细想想，这两者也实在太相像了，也许传教士本来就是骗子吧！我这么想着，但毕竟所有的问题都基本如愿以偿了，心里感到一阵轻松，同时也想尽快脱身了。所以当岳母问我吃没吃早饭时，便赶紧找了个理由谢绝了他们的好意，告辞了出去。

老实说，在巴黎一直心神不宁，又坐了很长时间的飞机，我真是累极了。我从岳父岳母家出来后，便径直赶回了世田谷的家中。已有半个月没回来了，门前报纸堆起一大摞。屋里的空气也闷了半月，透着一股霉味，桌子、橱柜上也都蒙上了一层薄薄的灰尘。可是，我此时一点儿也没有打扫的心情，一屁股坐在了沙发里。

我默默地闭上了眼睛，心里总算有了一种回到日本的感觉，同时也有着一种完成了一件大事情的安逸感。这大事情当然不是说我可从此坐享其成了，只不过是总算安全地回到了家里，以后虽说还有各种难题需要去解决，但现在总算是万里长征走完第一步了。

平时我便会马上钻进被窝睡一觉，但今天不行，我还有几件事要办。首先要给单位打电话，于是我从冰箱里取出一听啤酒，喝了一口提提神，便拨通单位的电话，请医务局长听电话。

“啊，你回来啦。”

性情豁达的医务局长声音朗朗的，我一下子消失了紧张感，为自己迟回来三天向他表示道歉，然后告诉他明天我去医院上班。

“你身体不要紧了？”

我在巴黎曾打电话说我感冒身体不好，要迟几天回日本，所以他现在问我身体怎样。我回答说“没关系了”，然后又问了一下我负责的病人的情况，医务局长回答说没什么大问题，医院里都设法妥善解决了。

说心里话，听医务局长口气，没有一点责怪我的意思，似乎心情颇好，真想趁热打铁，向他说说我也许还得去法国办些事，但想想具体时间、次数都还没定，还是待以后再说，于是又一次为自己这么长日子不去上班表示歉意，然后便挂断了电话。

接着我还要做一件事，便是给乡下的父母打电话。在巴黎时只给他们打过一次电话，这是因为自己的父母是不用多解释的，他们是永远相信自己的儿子的。事实也确实如此，给自己父母打电话，心情是最最轻松愉快的了。

不出意料，是母亲接的电话，我一说我已回到东京，她便高兴地叫道：“太好了，真苦了你了啊！”一边的父亲也插话道：“还好吗……”虽说话不多，但声音中却包含着太多的意思呢。我于是说了一些法国、欧洲比日本景气好呀什么的闲话，才转上正题，告诉他们月子这次留在法国进修室内装修设计，要过一段时间才回日本来。

“这么说，你是一个人生活吗？”

母亲马上担心起我的生活来，我当然请她别担心，但她还是十分不放心，追问了一句：“要不要我去东京？”

“不用，不用……”

我赶紧回绝着。现在母亲来的话，不但于事无补，反而会帮我的倒忙的，我心里对母亲的真情非常感激，但嘴里只好“不要紧的，我自己能过日子的”一个劲儿地回绝着，赶紧将电话挂断了。

时钟指向中午，又一次看了看房间里的摆设，发现带回来的两个箱子还放在门口。其中一个灰色的小箱子是我的，一个扎着白色加固带的大箱子是月子的。看到那箱子，不由又想起临去法国前，我提议两人共带一个箱子，被月子拒绝的情景来。

总之，先将月子的箱子放入她的房里再说吧。我这么想着，拎着箱子进入月子的房间。房间的窗上挂着雪白的花边窗帘，透进的些许阳光显出一种宁静的气氛。窗前是一张月子睡的床，边上放着一个梳妆台。梳妆台上整理得很干净，化妆水、化妆膏什么的各种各样的瓶子，整整齐齐地排放在台上，只有一个粉红色的倒金字塔形状的瓶子却胡乱放在台边上。这瓶里装的是什么呢？感到好奇，我取在手里看了起来，好像是什么香水，水晶质地的瓶面上刻着几个外文字母“Trésor”，用鼻子闻闻，味道甜甜香香的很好闻。

这便是月子所喜爱的香味。那上面的字母“Trésor”好像是“宝贝”的意思。这名字也很别致，正合月子的口味，可是为什么唯独这瓶孤单单一个放在梳妆台边上的呢？这会不会是月子临出发前，在身上抹上了这香水，而匆忙中忘记将它放好了呢？

我于是又打开香水瓶盖，将香水放在鼻子底下嗅了嗅，一股蔷薇花香，我不由得脑海里一下子浮现出在城堡中看到的月子那白得透水似的身子来。

月子现在在干什么呢？我这么想着，突然产生了一种对月子的无限思恋之感，手里拿着香水竟忘了放下，去了隔壁我自己的房间。

这里本来是我与月子的寝室，自从那天月子与我分居后，这里便成了我的专用卧室兼书房了。这房里的窗上也挂着窗帘，暗暗的窗前一张桌子上放着一台电脑。

我今天急着早些赶回来，一个原因是刚才说过的旅途劳顿人很疲劳，另一个原因刚才没说，便是快些想回来看电脑里的电子邮件。

这是我对谁也没说起的秘密，我临从巴黎归来时，与Z先生有一个秘密的约定，这便是我不在法国期间也请他将对月子的调教情景摄像下来通过电子邮件传送给我。我一开始向他提出这个要求时，他先是犹豫了一会儿，最后终于在我保证绝对保密的情况下，他答应了我的要求。他们本来便是个秘密的组织，干的事情又是十分机密的，所以他们不想把城堡内的情景让人摄像，但是，想到拍摄的都是我妻子的东西，我肯定不愿让外人看到的，所以便同意了我的要求。结果我与Z先生约定，每天两个小时的调教实况，他派专人录像下来传给我看，这样的话，我即使不在法国，也每天能看到月子受调教的情况了。

这也许是现代科学给人带来的好处吧，这也许是我的欲望促使我这么要求的吧，然而更加确切地说，这实在是我对月子深深的爱、深深挂念的结果。

马上就要正午了，我却闷在昏暗的房间里，怀着一种复杂的心情坐到电脑前。好些日子没用过这电脑了，上面也积了薄薄的一层灰，我用餐巾纸擦了一下，便打开了电脑。

临出来时，Z先生告诉了我城堡的邮件地址，我用键盘击入了这地址，然后又输入了我与Z先生联系专用的密码。密码是我名字的开头大写字母与我的12月15日的生日数字组成的KA1215。再接着还要输入一组密码“ma-dametsukiko”，这是为了加固保密而采取的双重密码，这样可以确保除了我不会再有第二个人看到Z先生传来的邮件内容。

我目不转睛地盯着电脑屏幕，输入密码后紧张地等待着。

总算可以在日本看到月子受调教的情景了，从今以后，我每天可以在自己有空的时候尽情地来这里享受月子那充满魅力的妩媚身体了，我心里十分激动，屏住呼吸看着电脑屏幕。突然屏幕上出现了一片黑色，马上打出一排白色的文字来：

"Madame Tsukiko a ses règles,elle est en congé de dressage."

这是法文，我调动了我有限的法文知识努力地辨别着，一开头是“月子夫人”，接着是“调教暂停”，只是那“règles，elle”表示什么意思呢？字面上解释是规则的意思，另外还有……啊，想起来了，还有一个意思是表示“女人生理到来”的意思，这样整句话的意思大致就明白了，这便是“月子夫人由于生理原因调教暂时中止”的意思了。

我看懂了这话的意思，不由得深深叹了口气。

在城堡里最后一次看到月子是巴黎时间前天的夜里。那以后我回到宾馆过了一夜，昨天便做了一天的回国准备，傍晚从戴高乐机场起飞，今天早上到东京成田机场。这期间法国时间与日本时间混在一起，仔细想想现在法国应是深夜或是即将黎明时分。如此我是有两天半没有看到月子了。

这两天半里，月子来生理了？对这突如其来的事情我有些不知所措，但想到这正是女人一切正常的表现，心里便得到了些许安慰。

根据我在城堡里的所见所闻，这些天月子受到的都是非正常的待遇，她的身子能否顶得住，她的身子能否保持正常，这一直是我心里担心的。

但是，现在月子来生理了。

这是真的吗？我有些不太相信，但眼前的电脑屏幕上黑底白字清清楚楚一点儿也不会是假的。但是我难以相信的是，他们真的会因为月子来了生理而对她停止调教？这调教本来就是强行的，应该说对调教者和被调教者双方都不是一件心情愉快的事情，不过正因为是强行的，如真的要做，生理不生理也应是不会成为理由的，只是也许他们感到太煞风景了，才让月子休息的吧。

以前，我并不太了解月子每月的生理时间，但有好些次我向她要求，她总是以生理来拒绝我的。这么说，生理对月子来说，确实是没有兴趣的时候吗？现在她正是这样的时候，也许正一个人静静地躺在那王妃睡过的豪华大床上吧！

我这样猜想着，三天前看到的月子的情景又在脑子里历历在目起来。现在那房间里，也许是黑灯瞎火的谁也没有吧？也许换了个别的女人，那些家伙依然在那里尽情地工作吧？说心里话，对这些男人，我现在与其说是憎恨，倒不如说有一种莫名其妙的好感呢。

知道月子生理来了，他们便让月子休息。这实在是一种充分尊重妇女的不愧为法国男人的绅士气派。从这一点还是能够看到他们有着另一面——“我们是法国男人”的自豪，虽然他们干的是些见不得人的事。

不管怎么说，这样看来，今后两三天或者四五天，在月子生理干净之前，我这个专有的享受权利看来是不能实现的了。

我有些灰心丧气地对着电脑屏幕又漫不经心地看了一眼，突然发觉屏幕上又有了一行新的字母：“Réponse à votre question。”我赶紧读了一遍，搞懂意思是“现在回答你的问题”。

我并没有提过问题，怎么会出现这样的句子的呢？心里疑惑不解，但还是击了一下鼠标，于是屏幕上便很快翻出了一组字母来：“Le sexe de la femme。”

这字母的意思，不是“女人的性器”的意思吗？

这样一想，我马上想起自己曾问过Z先生，女人的性器法文是怎样说的，这单纯地看实在是个下流无耻的问题，但在我来说，看到那些家伙对月子进行着各种调教时，嘴里总是念念有词的，我是想他们讲的肯定是些下流的话语，下流的话里最关键的词便是女人的那东西了，所以我是想知道法文怎么说，以后好在他们的话语中辨别出他们是不是在说下流话。对我的问话，Z先生当时没直接回答，只是点点头，说：“以后我们电子邮件联系时告诉你。”看来现在便是在回答我的那个问题了。

我不由重新坐直了身子，又一次点击了一下鼠标。

突然，好像是我点错的地方，屏幕上一下子出现了密密麻麻的字母。由于字太多，限于我的法文水平一下子无法读懂，于是我不得不先复印了一份，找了本辞典，逐字逐句地看了起来。

这一下我怔住了，我的天哪，据Z先生解释的下面的词，在法语中都算是回答我的问题的答案——女人的性器。

“abricot杏子”“abricot fendu开口的杏子”“amande杏仁”“amoureux sillon爱之沟”“anneau圆环”“antre洞窟”“atelier工作室”“autel条台”“autel de la volupté欢悦的祭台”“bague戒指”“bahut柜子”“balafre伤痕、裂口”“barbu胡须”“bas底部”“bassin池樽、泉水、盆”“bateau船”“baveux垂涎”“bénitier圣水盘”“berlingot余字塔形的薄荷糖”“bijou宝石”，“blouse台球的落袋”“boîte d'amourette临时恋爱之箱”“bouche口”“bouche d'en bas下面的口”“bourse荷包”“bouteille葡葡酒瓶”“boutonnière纽扣洞”“brasier炭火”“but d'amour爱之目标、爱的方向”“ça那里”“cabinet小房间”“canal运河、水渠”“canot小船、赛艇”“carrefour十字路”“casemate碉堡”，“cave地下室、酒窖”“caverne窟窿、隐匿处”“cé1este empire神仙之地、天堂之殿”“centre中心、中枢“”centre de dé1ices欢悦中心“”chambre défendue受保护的房间“”champ de bataille战场”“chapelle礼拜堂”“charnier墓地、太平间”“chatte雌猫”“chemin du paradis通向天堂之路”“cheminée暖炉”“citadelle城门要塞”“citerne蓄水池、雨水塘”“cloître修道院、禁地”“con女人性器”“conque海螺”“coquillage贝壳”“corbeille蒸笼、圆形花坛”“corde sensible琴弘、敏感之弘”“corridor d'amour爱之回廊”“creuset坩埚”“creux坑洼”“crevasse冰河的裂缝口”“cuisine厨房”“dédale迷宫”“dedans内部”“delta三角地带”“devanture店头”“divertissoire好心情”“écaille鱼鳞”“écoutille服务窗口”“écrevisse蝲蛄虾”“écu盾”“emplâtre膏药”“enfer地狱”“ennemi敌人”“entrée进口、前菜”“entresol中间第二层”“étable家禽小窝”“étau老虎钳”“éteignoir使热情冷却的东西”“étoffe à faire la pauvreté使人贫穷的东西”“évier排水管”“fenil干草堆放场”“fente裂缝”“fève蚕豆”“figue无花果的种子”“f leur花卉”“fontaine清泉”“forêt de bois mort死亡之林”“forteresse城寨”“fosse洞穴、墓穴”“four炉灶”“fournaise旺盛的燃烧的地方”“foutoir杂乱的地方”“foyer des plaisirs快乐之炉”“fressure内脏”“fruit d'amour爱之果“”gagne-pain稻种、做生意的道具“”garage车库“”garenne禁猎区“”golfe人海口”“gouffre secret秘密之渊、秘密裂缝口”“grenier草场”“grotte深洞”“honneur名誉”“huître牡蛎”“ignominie耻辱”“instrument乐器”“jardin d'amour爱之园”“jointure接缝”“jouet玩具”“joujou玩偶”“joyau宝石”“labyrinthe de concupiscence肉欲之迷宫”“lampe amoureuse爱之灯火”“lapin兔子”“lieu sacré圣地”“mandoline曼多林”“marchandise商品”“marguerite雏菊”“marteau链球”“médaillon大型奖牌”“minou小猫咪”“moule薄薄的贝壳”“nénuphar睡莲”“niche du démon恶魔的陋室”“nid鸡窝”“noir黑色的部分”“oignon洋葱头”“oiseau sans plumes没有羽毛的小鸟”“ouverture入口、风口”“paradis天堂”“parenthèse圆括弧”“parties honteuses耻部”“passage通道”“patate蠢货”“Pays-Bas荷兰”“pertuis水门”“petit vase小花瓶”“piège陷阱”“pigeon鸽子”“pince-vit鸡巴夹子”“pissoir夜壶”“portefeuille à moustaches流苏花边的钱包”“port港口”“pot壶”“précipice断崖、深渊”“puits d'amour爱之井”“quelque chose de chaud炽热的东西”“rat老鼠”“rivière小河”“rose蔷薇花”“route道路”“sac袋子”“saint圣地、深奥之地”“saladier de l'amour爱之色拉球”“salle des fêtes缠在一起的地方”“sanctuaire神圣之地”“seau桶”“serrure锁孔”“sillon magique魔法之沟”“sixième sens第六感觉”“souris小白鼠”“source源泉”“temple神殿、寺院”“terrier窝巢”“thermomètre体温计”“tirelire贮蓄罐”“tiroir抽屉”“trappe圈套”“trésor宝贝”“trône du plaisir快乐的御座”“trou穴”“trou de service服务之穴”“vagin阴道”“vaisseau charnel肉之船”“vase花瓶”“velu毛盖住的地方”“vénus花生”“viande de chrétien基督教徒之肉”“vigne du seigneur领主的葡萄园”……

说心里话，我译得已经精疲力竭了，眼睛充血，胸口猛跳，翻着辞典的手也在发抖。

这到底有多少个单词呀？从A字母到B、C、D最后到V结束，将近有一百八十个词，仔细数了数正确的数目是一百七十八个词。

老实说，我提问时，从来没想到会有这么多词，只认为两个、三个最多五个词已经了不得了，日语中全部算来也只有“OMANKO”“OMEKO”“OSOSO”[9]这几种说法，地方上也许还有些别的说法，但也不会太多的。我本来只想记住巴黎一般男人常用的几种说法即可，不想却引来了这么一大串的东西。

可是，Z先生的脑子也真灵，一下子竟能想出这么多的词汇来，我心里不由得有些佩服。而且内容又这么丰富，有些用动物来表示，有些用器物来表示，而且全都是遂着男人的意愿，令人浮想联翩。其中还有几个日本词，很是通俗易懂，什么叫幽默？这种富于哲理性的词汇，实在是让我大开了眼界。

譬如，既有“通向天堂的路”，又有与此相反的“地狱”，委实太形象了，女人对于男人来说，真正是有时是天堂，有时是地狱的。

这些词汇，用来表示女人最神圣的东西，而且不用方言，也不用特定地区使用的语言，实在是法国人的一种幽默与文明。当然，也许不能保证所有的法国人都能领会，这些词汇中有好些都是在诗歌文学、影视作品里出现的描写，要理解它是要有一定的想象力和知识水平的。但是，受过一定教育的人，特别是红城堡中的那些人，用那些词汇中任何一个词对他们轻轻说一下，他们肯定马上便心领神会的。

这些词汇都是法国人创造出来的，是他们几百年、几千年的智慧结晶，今天Z先生将它们集结在一起，更显得熠熠生辉了。

与此相比，日语真是太贫乏了。如果月子是在日本，如城堡里那样接受调教，抚摸着她那冰清玉洁的身子，想要对她赞美，对她颂爱，却实在是想不出多少好的语言来的。最多是“那地方”“这东西”这么一些干燥乏味的代名词而已，绝对不会如法语中那些“蔷薇花”呀、“小猫咪”呀、“天堂”呀那么生动而富有情趣的。

进而想到日语的贫乏，并不限于指女性的特定部位而言，其他如表示对女性的爱称也很是贫乏的。譬如我称呼妻子，只有直呼其名，“月子”之外就只有“你”和“喂”这样莫名其妙的称呼了。如要从男女平等的方式称呼爱人，搜肠刮肚竟真的想不出一个适当的词来呢。

本来日文也应该算是个语言丰富的语种，例如“月子”的月字，就能组成十多个词汇来“：满月”“昏月”“初月”“新月”“弯月”“上弦月”“下弦月”“晚月”“幻月”“立待月”[10]“残月”“雨月”“天月”“卯月”等等，还有与月字有间接关系的，如“既望”“月黑”“良夜”“月代”[11]，更有与月有关联的词，如“月兔”“月晕”“月宫”。全部集中起来，大约是不会少于五十个的吧。同样一个“雨”字也有“春雨”“阵雨”“暴雨”等等的很多词语。

我这么罗列了一大堆月呀雨的，是想说明日文的词汇也十分丰富，并不比法文逊色。但这只是指自然景色描写方面的，如要说到表现感情性爱的词汇，那就大大不如法文了。这也许是因为日本是农耕民族，对自然现象特别抱有兴趣，但另一面，也不能否认，日本民族对男女之爱，自古以来都认为只能意会不能言传的东西，这男欢女爱词汇的贫乏，可以说正是日本民族一种性压抑的象征。

想想也是，我对男女之情也非常具有日本的民族性。总认为男人只要有钱有势，女人是会自然而然地跑来的，自己只要做好学问，读好书，所谓“书中自有颜如玉”，这便导致了我内向阴暗的性格，以致我如今的生活苦不堪言。

我一个人面对着电脑，面对着那将近一百八十个表示爱的词汇，自己的心灵也不由顺着那蔷薇花瓣铺就的道路朝着天堂开始了升华。

我为法国人的这些词汇而倾倒，而佩服，从这些词汇中我窥见了他们对爱是那样虔诚，那样炽热，那样堂堂正正，那样心醉神迷。我终于明白了，在那个国度里，男人女人之间的爱，已经是一种必不可少的、光明正大的公民权利了。

我终于感动了，开始对城堡中的人们感到亲切和敬意。那些淫乱、好色的男人们，正是创造那么多丰富词汇，并赋予其有血有肉之生命的勇敢实践者。

总算真正感到将月子托付给他们是对的了。那样傲慢、无情、怪僻的月子，让具有那么丰富语言、感情的他们去调教，那是最合适不过的了。

不管别人怎么说，我坚决认为，我是将月子送到了一个最理想的地方去了。

我得出了这么个结论，突然感到身上迄今为止的一切重负一下都卸了去，心情爽快无比。不由得又对着那些词汇饶有兴致地朗读起来。

老实说，我回到日本后心情一直忧虑不安，严重失眠，这实在是因为无法得知红城堡中月子的情况而产生的。

临离开法国时，Z先生与我约定将月子受调教的情况及时用电子邮件传送给我的，但到现在为止，还一次也没有见到。当然，他一开始就告诉我月子现处在生理期，调教休息，而且还对我的问题进行回答，传来了近一百八十个关于我问题的答案，这或许可以证明Z先生并不是个不讲信誉的人。

但是，远在日本的我对于月子每天的日常生活，即使她休息时的点点滴滴生活情景都是十分珍惜的，譬如她在床上静养，譬如她在窗前徘徊眺望，这样的情景，如果传送一些给我，我的心将会平静许多的。可是，没有，每天打开电脑，还是那些密密麻麻的文字，于是我脑子里的不安便与日俱增起来。

假如那些家伙是瞎说，实际上他们趁我不在对月子正进行着不堪入目的下流行为，或者正在瞒着我干着令人难以想象的罪恶勾当？我每天都这么胡思乱想着，从医院一回家便迫不及待地坐到电脑前，心里怀着“今天该会有新消息来了”的希望打开电脑，可总是与原先一样，大失所望。

到底几时能看到月子的情况呢？我不由得绞尽脑汁回想月子的生理日子来，可是一点儿也想不起具体的东西了。只记得我以前有时向月子求爱时，她以生理原因拒绝过我，可过了多少天她的生理结束呢？我现在一点儿也想不出来。我们结婚已将近两年了，可我对自己的妻子竟还是如此不了解，这实在不能不说是我们夫妻之间的感情是有着太多的不正常了。

总而言之，得不到月子的确切消息，我的思维就尽朝坏的方面想，也许他们本来就是在蒙我，我现在再去红城堡，也许那里已经是人去城空了呢。

这样受着心灵的煎熬，决定再等最后一天，如再不来消息，我便直接主动去找他们联系。回日本第五天的一早，我心里这么决定着出门去医院上班。但是那天恰恰遇上我的一位叫吉安的老同学调动工作，要去北关东的医院工作，医院里的同事们在青山的一家餐馆为他设宴饯行。当然我是不能推托的，只好一起去了。晚宴后吉安又建议再去喝酒，没有办法只好又一起去了赤坂的一个酒吧。酒吧里吉安喝得很多，又都是不兑水的白兰地，所以有了些醉意，冲着我道：“真羡慕你呀。”他这一句话于是便引来在座的同事们将谈话的目标集中到了我身上来，我们一同毕业的五位同学，现在留在东京的只有我一人了。而且我的前途不可限量，讲师、副教授、教授以及医院的领导这些职务都向我敞开着大门，所以吉安说他羡慕我，接着便不无妒忌地拉着我的手道：“将来发达了，对小地方的我可不要忘了呀。”说着便又有意无意地加了一句：

“你早晚总要自己开医院的吧。”

他这么一说，我不知怎的本能地失声叫了起来：“不会的！”由于我的声音太肯定，他不由得认真地诘问道：“为什么呢？”为什么呢，我心里也不知道，只知道我现在的所作所为如果一旦败露的话，不要说当教授开医院了，就是我这身家性命也将从此输得精光的！

“我没你想的那样优秀。”

我含糊其词地解释着，但同座的人都异口同声地开始称赞起我来。于是我再也忍不住了，断然拒绝了吉安喝酒的邀请，一个人告辞先回家了。

然而，我摆脱了朋友的纠缠，回到家里，却冷冷清清的没有一点的温暖。一直关闭的房间空气浑浊，我也无心去开窗流通空气什么的，径直坐到了电脑前。这几天来，这已是我每天下班回家的首要大事了，今天打开这电脑，还会是洪水般密密麻麻的小字吗？

我这么想着，键入暗号，紧张地看着屏幕，突然画面上出现了小丘上的城堡，接着又出现了鲜花烂漫的庭院。我马上明白这是红城堡了，但马上屏幕上又出现了法国制的挂毯似的图案，中间裂开一道窄长的白色口子，这口子里先映出“23.Oct”的字母，接着映出一个箱子似的东西来。

Z先生总算传消息过来了，我这么高兴着，那箱子便渐渐扩大成了一间屋子，右边的一端能看到一个人头。这是从后面拍的影像，那头如瀑布似的秀发是谁呢？我心里猜测着，那脸便如愿以偿地缓缓转了过来，我突然禁不住叫了起来：

“月子……”

赶紧仔细看画面，原来那里是一个浴池，月子身子泡在池子里正在洗澡呢。这原来是一间浴室，我以前去城堡时没看见过，这录像也当然应是什么人偷偷地躲在什么地方或者用自动摄像机摄下来的吧。

不管怎么说，现在我电脑的屏幕上映现出来的是千真万确的，是我那留在法国的妻子——月子。

已经几天没有看到月子了？算算那天夜里在红城堡中看到了她，然后回日本等消息，应该有七天了。看看屏幕上邮件的日期是10月23日，那么该是日本时间今天早上的事情了。

再看月子的表情，显得十分安然、轻松。由于身子浸在浴水中，看不清楚，从她微微朝着这里的脸上看，似乎比七天前丰润了一些，看她悠悠地泡在浴池中的神情，想必她的生理已结束了吧。

“看来，一切都还好呀……”

我朝着画面自语道。画面上，月子浸在浴水中的身子好像在游动着，手轻轻地朝前伸着，拨弄着水波，泛起一串串水泡，随即消失在浴池的边上。

第一次传电子邮件，便送来月子入浴的录像，这也许是有着Z先生的深意的。我不由对Z先生产生了一些感激。再看浴池，发现这池子相当的宽大，月子在里面伸手伸脚的还显得很有余地，浴池的四周都是桃红色的大理石，后面的墙上也镶嵌着菱形的大理石。整个氛围显出一种中世纪的古朴典雅，但浴池周围墙上都装有高级的扶手和挂毛巾的架子，水龙头也很高级，装有调节水温的仪器，看来这浴室是最新改造过的。

我这么看着画面心里边猜测着，突然发现月子从浴池中站了起来。

我猛然感到自己看了不应该看的东西，慌忙将脸从画面上移开，但马上又醒悟了过来。我是她的丈夫，看看妻子洗澡的情景有什么不可！当然，月子也许是不知道有人在录像的，更不会想到会让远在日本的我看到她在洗澡。

月子站在浴池中，被身边翻滚的水泡包围着，好像披上了件晶莹透明的水晶衣裳。很快那些水泡便滚向池边消失了，与此同时月子赤身裸体地朝我的方向转过了身子来。我一下屏住了呼吸，只见她转过身来取下挂在墙上的淋浴龙头，熟练地打开了开关，热水马上从龙头里射出来，月子直挺挺地将身子迎着水势，慢慢地冲了起来。

以前在城堡中看见过月子，但她都是被蒙着眼睛的，现在这么自由自在的样子还是第一次，我感到自己的视线已经与月子的目光碰在了一起，心里不由得一阵发慌，但她那白瓷似的身子，迎面朝我闪着迷人的光辉，使我目不转睛地看着她的一举一动而不肯放弃。

我仔细地看着月子，发现月子的身体随着淋浴的动作真是变化无穷。譬如她洗颈项和腰背时，上身显得比以前更加柔软，伸出双手时腋毛也能历历在目。再例如，她那胸脯好像也比以前丰满了许多。女人的洗澡真是有魅力呀，就好像在变戏法似的，各个部分千变万化、风光无限。再看月子将莲蓬头放到了下面，从腹部到双腿之间，在那里上上下下地反复移动。我凝神细看，不肯放过一个细节，此时月子为了洗得更仔细一些，双腿弯曲将淋水龙头又探入了一些。

这些动作是那样熟练流利，生动而大胆。起码没有我想象中的那种女人应该有的羞涩和含蓄。接着淋浴结束了，月子拿过一块浴巾，浑身擦了起来，这动作也是非常大胆奔放的。先擦耳边，慢慢地擦到下面，很自然地将一只脚搁在了一把椅子上，前弓着身子认真仔细地擦着，纤细的素腰和丰满的屁股一扭一扭的实在惹人心荡。

我真正是不能自已了，只感到舌干口燥，心如狂奔的野马。应该说一般夫妻之间，这些动作是不会太有刺激性的，但我与月子却不同，我平时是绝对没有这样的眼福的，所以今天的月子的一举手、一投足在我的眼里真是太新鲜，太生动了。她那入浴、淋体、擦身子的一系列动作，实在使我心荡如浪，气急如喘了。

说句实话，以前我瞒着月子也好几次偷看过网上的成人录像。这当然是付费的，所以画像里的男人、女人也都是一种生意，在浴室里出现也总是男女一对，做着各种令人刺激的动作，但这因为是生意，所以便是一种表演，所谓的刺激也就是一晃而过的。他们越是拼命地卖弄风骚，看的人反而会更加感到扫兴。

与此相比，月子的一颦一笑，一伸手一扭腰是多么自然优美和引人入胜啊！我感慨万千地跟着月子的动作转动着眼睛，擦头发，抹身体，刚擦好整个身子，便不失时机地进来了两位姑娘。打扮还是那几天在城堡里看到的一样，雪白的超短裙礼服。只见她们温柔地将一块大毛巾将月子的身子缠得严严实实的，便出了浴室。也就是说在摄像机的镜头中消失了。

画面又一次恢复了原来挂毯花纹的样子。我这才如梦初醒，环视着房里的一切，屋里还是如刚回来时一样，窗帘也没拉开，自己脱下的西装也随意地扔在床上。

在几个小时前还与朋友在赤坂的酒吧喝着酒，现在却在自己的家里观赏远在几千里之外的法国红城堡中的月子洗澡了，这真是大千世界尽显于咫尺之间啊。我这样想着还有些不能尽兴，又朝着电脑屏幕看了看，那上面依然是刚才的花纹图案。从巴黎出发前与Z先生约好每天要向我传送一至两个小时的月子情况的，可现在洗澡的场面才三十分钟左右，应该还有继续呀。

我这样想着，耐着性子在电脑前等待，终于不出所料，又浮现出了房子似的画面。正面是几根圆柱，接着便是色彩不太鲜艳的墙壁，这墙前便是一张黑皮革的床。看到这儿我马上明白了，这便是我已经几次从城堡那间房间里的窗口里看到过的那间对月子进行调教的房间了。看到这房间，不知怎的，我竟完全没有月子在那里受了无数次蹂躏糟蹋的厌恶感，反而有着一种亲切的久违之感呢。我正这样不可思议着，只见一身洁白浴衣的月子在两个姑娘的扶持下出现在了房间里。

与刚才洗澡时已隔了一段时间，月子的头发已经干了，赤着脚走到床边，舒缓的音乐便随即响了起来，于是两位姑娘站到月子面前，帮着她将浴衣腰间的带子解开，于是浴衣便很自然地从肩头滑了下去。

月子又是赤条条的了，看来已经是有些习惯了，一点儿也不见她有什么反抗，右边的姑娘拿来一条绷带将她的眼睛轻轻地蒙住，然后便牵着她的一只手将她引上了一层台阶，躺在了那张床上。先是伏卧着，左右两位姑娘便在她的身上涂起润滑油似的东西来。

音乐是德彪西的《月光》[12]，听上去那钢琴的声音又仿佛透明的月光一般晶莹剔透，而月子的肌肤也与音乐一般如月光般得熠熠生辉。

看来月子洗完澡，现在是两位姑娘给她按摩。这情景在城堡时已看见过几次，不过这次是伏卧着的，正面的地方看不到，只是柔软而有弹性的大腿和浑圆的肩膀，特别是细细的腰部与小山丘似的臀部，连臀部中间那条线也能看到其深处的地方。

我一下子忘记了是在电脑的银屏上，竟将头凑了上去想用脸碰碰月子臀部的冲动，正像刚才那些法语答案中说的“通向天堂的道路”那样，我想这词用在月子的臀部上也同样能激起男人的情欲来的。

本来漂亮女人的任何部位都是美好的，特别是月子这样的女人……

我这样想着，只见一位按摩的姑娘对月子耳边嘀咕了一下，月子便慢慢地将身子翻了过来。

看到月子仰面朝天的身体，已是一个星期以前的事了，现在看上去更显得匀称美丽，而且肌肤好像比以前还要富有弹性。这也许得归功于那两位姑娘每天对她的按摩，或是那些男人对她的不懈调教吧。

特别使我感到变化的是月子的乳头，颜色变成粉红色了，而且总是生气勃勃地竖得高高的。

“乳头都竖起来了呢。”

我不由咕哝出了声音来，心里明白月子现在的精神十分放松，对两位姑娘的按摩，或者说对即将要进行的调教是抱着乐意接受的态度的。

要是不乐意的话，月子的乳头是不会那样亢奋地挺直的，这样想来男人也一样，在恐惧和不安中阳物是绝对不会刚硬的。

我一边为月子美丽凛然的乳房感到赞美，一边不知怎的却想起了我以前做过的那些兔子实验的事来了。

那时我们通常将狗的四肢折断，再在其伤处绑上石膏，研究骨头痊愈的情况，但是有时我们也在兔子身上做同样的实验。这是因为狗的品种不同、身体的大小差异很大，而兔子却几乎没什么差异，这样实验所取得的数据也相对要准确得多。这种实验，对那些小动物实在是个残酷的行为，因此我内心里对它们是非常内疚的，那天去巴黎戴高乐机场接月子的父母时，在咖啡店里看到狗使我产生一种恐惧也许多少也有些这种原因吧。

当然，我后来更喜欢用兔子来做实验，并不是兔子比狗生命不值钱或者自己感到罪恶感会轻一些，而是因为我从兔子身上发现了一个有趣的现象。先说雄兔子，当我将其腿敲断上好石膏后，雄兔便开始绝食，一开始当然是伤痛和关在笼子里不舒服吃不下东西，但半天一过，它便开始撕咬腿上的石膏，一副死不回头的样子，对放在它面前的食物看也不看一眼。也许它是一心想挣脱石膏的束缚，以致不顾一切。每次看到雄兔这种样子我总会像对人一样对它说道：

“喂喂，小兔子呀，别枉费心机了，你再怎么咬呀撕呀，都是毫无用处的，咬坏了的石膏我只要再粘上去一些就可以了，你是永远咬不完的。还是快些停止这无谓的挣扎，快些吃东西吧。你看，这么多你喜欢的东西，有胡萝卜，有豆腐渣。”可是不管我怎么解释，那些雄兔子还是顽固不化，一个劲儿地撕咬石膏，直到体力完全耗尽为止。这说明雄性的兔子反抗性极强，首先想的便是挣脱束缚。

再说雌性兔子，一样上了石膏，开始也与雄兔子一样拼命撕咬石膏，但一两天后便明白这石膏是咬不破的了，于是便死了心开始进食了。这就是说雌兔子很快明白了道理，停止了无谓的反抗，很会适应环境变化的。

这样我就得出了一些有趣的结论，那雌兔子比雄兔子明显地能适应环境变化，从而认为用雌性动物做实验比雄性动物效果要好得多。

现成的也有一个例子。苏联人造卫星上天时选用的便是雌狗而不是雄狗。因为雌狗更能适应环境，耐得住寂寞；如果用了雄狗，也许它会耐不住孤独，将宇宙飞船中的器物咬坏，而它自己也将耗尽体力而使实验失败。

我突然想起了这些，是因为眼前的月子也是一个被束缚了的雌性动物，她也与其他雌性动物一样，现在并不再反抗，而是心情轻松地躺在床上接受着别人的摆布。

算来月子被绑架进红城堡，将有半个月了，她也许已经习惯了那里的生活，压根儿再也不想拼命地反抗或逃出城堡了。实际上，她要真是不习惯，也不会那样悠闲地洗澡，那样心安理得地接受两位姑娘的按摩，那样心气亢奋的乳头竖得直直的。这样想着，心里便有些对月子不满了，但又设身处地地为月子想想，也许现在她这样表现是最明智的了。虽说幽禁在异国他乡的古城堡中，但吃穿饮食都不用愁，日常还有两个姑娘周到地侍候。现在洗了澡，又在享受着全身的按摩，也许待会儿会有男人来对她非礼，如此心理上能够接受的话，对于一个被囚禁的人来说，不说是天堂嘛也起码是人间帝王的生活了。

画面上月子还在接受着按摩，脸上的表情十分安然，就像平时在美容健身院里一样。我看着看着，不由产生了些妒忌，正想去与月子替换一下呢。这么想着，只见两位姑娘大概按摩结束了，开始用毛巾擦去月子身上的油。

先是前身再是后身，先是上面再是下面，浑身上下仔细地擦完后，又在她身上扑起粉来。这真是女王的享受呀。我这么看着，只见一位姑娘伏下身子对月子耳边咕哝起什么来。

“不……”

我只听到月子叫了起来。

实际上除了叫声还看到月子的头左右激烈地摇晃起来，但两位姑娘好像早有准备似的一下将月子的两脚固定在了床上的皮圈子里。月子又挣扎着坐起身子，可姑娘的动作更加敏捷，一人按一边肩胛，月子又一下子仰天倒在了床上，马上双手也被皮圈固定住了。

这一系列动作是在刹那间完成的，我真想不到那两位姑娘的行动会那么快而准确，这实在是训练有素的，非同寻常的。她们看上去穿着艳丽，举止文雅，可关键时刻却是那样的身手不凡，看来她们与那些城堡中的男人一样，绝对不是普通人。

总之月子现在是完全失去自由了，四肢被缚，双眼被蒙，从刚才她们的一系列行为看，也许她们要先礼后兵了。

我不安地看着情况的进展，音乐比刚才声音响了些，两位姑娘仍然一左一右站好，开始轻轻地用手在月子胸前腋下抚摸了起来。渐渐地两位姑娘的手朝下面移去，最后一个姑娘的手集中在月子的两只乳房上，一个姑娘的手集中在月子的双腿之间，她们配合默契地不断摩挲起来。

这也许是按摩以后又一轮新的花样吧，本来应该是男人们的工作，例如那几个鸟儿、狮子、山羊的男人干的事情呀。

今天是怎么了？那些男人不来了？我就像在城堡里一样尽量伸长脖子朝画面下面找去，但只有两个姑娘的手，抚弄得也更加快了。

看来那些男人今天休息了，或者是在摄像机镜头之外的地方喝着酒，观赏着这里。不管怎么说，月子让两位姑娘调教总比受男人调教对我来说心里好受一些。

我像在城堡里一样，去客厅的酒橱里取了一瓶威士忌来，慢慢地一边喝一边看着画面。突然见那右边的姑娘的一只手将月子下身刚刚长出了些的细毛分开，另一只手拿着一根粉红的细长管子朝中间塞去。

她想干吗？我一下放下手里的酒杯，凝神细看，才发现她手里那根管子是一个电动阳具。我在日本的性保健商店里也看到过那东西，只是这尺寸似乎要细一些，形象当然是相当逼真的啰，只见那姑娘正用法语对月子说着什么，一面便将那东西插入了月子的双腿中间。

“哇……”月子突然叫了起来，姑娘一下子停顿了一会儿，但马上又毫不留情地就像插花一般将其插入了月子的那个花瓶里。

连我也能听得见声音，那东西在花瓶里振动的声音，那姑娘柔声细气但似魔鬼般恶毒的声音。我实实在在地感到月子是没有丝毫的反抗余地了。

而且，现在侵犯着月子的不是那些男人，而是那两位修女般纯洁温柔的姑娘，她们也绝不会出于什么本能或欲望，因为她们与月子一样是女性，但是就是她们现在正在用那根粉红的东西，在月子的花瓶中搅和。

现在看来男人是不会登场了。因为是两位姑娘，月子的日子会好过些，这也是我的判断失误了。看现在她们的所作所为，便知道她们绝不比男人们差劲，这证明便是，那两位姑娘的眼睛此时已发出可怕的光芒，一种长期压抑着情欲而产生的凶光。随着那凶光毕露，她们下手也更加毫不留情了。只见那根粉红色的东西已插得深深的不见了颜色，而那东西在里面还会剧烈地振动的呀。

我现在终于明白月子刚才挣扎着想坐起来的原因了。那是因为姑娘对她说要用电动的东西为她服务。这并不是什么人的东西。没有知觉、没有情感的东西要插入到自己最敏感的地方去，月子当然是要反抗的啰。更何况，这又是用同样的女人的手来干的，月子当然更感到羞愧难忍、惊恐万分了。

这是不是Z先生的安排呢？也许Z先生认为第一次对月子使用工具，女人要比男人温柔得多，月子也会比较容易接受。

看来Z先生的方针起了一定的成效。月子在两位姑娘的鼓捣下，已经开始娇喘吁吁，全身抖动起来了。嘴里还不停地呻吟着，但听不出她是痛苦呢还是欢快。从她那蒙着双眼的脸不断左右晃动来看，这呻吟也许是痛苦的声音，但从她娇喘吁吁、余韵袅袅的样子来看，这呻吟又好像是欢快时发出的声音。如果是后者，那么刚才月子的挣扎便只是做做样子的。也许姑娘们也完全知道月子是做做样子的。

总而言之，我看着月子被蒙住的那张脸，越来越对她不了解了。对性是那样冷淡、厌恶，对我是那样拒之于千里之外的月子，现在竟会如此痴迷如狂、走火入魔啊。而且这不是男人而是与她一样的女人，不是有血有肉、有情有感的东西，而是一个人造的玩具，她真的会如此入神，是不是因为我在日本，他们是在演戏给我看？

“不会……”

我忍不住叫了起来。突然桌子上的电话铃响了。

这么晚了谁来电话？我心里烦得很不想接电话。电话响了十几下，最后“叮咚”一下好像泄了气似的不响了。

我不由叹了口气，又将视线移到画面上，这时电话铃又响了起来。

什么家伙呀！一个劲儿地响，不能不接了，自己对自己这么说着，突然想起医院来了。

今晚值班的是我的徒弟平尾，会不会有急诊病人了，向我求救？要不这电话铃不会这么无休无止地响个不停的。

我没有办法了，只好将电脑的声音关掉并保持画面不动，伸手去拿起了话筒。不过我有意不出声想听听是谁再说。突然传来了声音：“我是日野……”声音有些嘶哑，但肯定是岳父的声音了。

“克彦呀，这么晚了，不好意思啊。”

“没……”

“现在在干什么呀？”

岳父随口问了一句，我好像被他看穿了心事似的慌了起来，目光再看了一下周围，尽量平静地答道：

“没干什么……”

正在干的事情是绝对不能说的。如果说出来，我正在看你的千金被人家调教呢，岳父听了会怎样反应呢？昏过去，血压升高中风，还是表示不信？我脑子里这么想着，岳父的声音又传过来：

“好像不太精神嘛。”

"……"

“一个人不要紧吗？”

月子不在家，一个人生活有着诸多不便，岳父也许这样为我着想呢。

“不要紧。”

我总算缓过了些神来，口气平稳了许多，岳父的话也马上迫不及待地扔了过来：

“法国方面还没有联系吗？”

“那个……”我急速地整理着自己的思维，回答道：

“还没有，但我想明天，或者后天……”

“一来联系，你马上就去巴黎。”

“好的，我也想尽快赶去的。”

“钱已准备好，一有消息马上告诉我。”

“我知道了。”

我答应着便不再多说。岳父于是换了一种抱歉的口气道：

“这么晚了，不好意思，但这事情不是夜里便没法细说的。”

“对不起……”

我只是顺着岳父的话，并不积极答话，这多少有些不自然。但岳父似乎也没有想得太深，又不好再追问，只好说了声“晚安”便挂断了电话。

“晚安。”

我也道了晚安，将话筒放下，深深地吸了口气。

真是的，不早不晚偏偏会在我正在看月子秘密的时候岳父打电话来。这是父女之间的心有灵犀，还是纯粹的偶然？还好，虽说他可能感到我说话有些不自然，但绝不会怀疑我在做什么坏事的。

为了让心情平静下去，我一口喝干了杯子里的威士忌，重新又将目光移到画面上，只见只有月子一个人躺在床上了。

令人不可理解的是，月子此时脸上的布已取掉，四肢的皮圈也已解开，但她却没有起来的意思，身体一动不动的，只有胸脯与大腿之间，大概还留着刚才调教的刺激余波，有些微微的抖动。

那以后，月子是幸福到顶点吗？我不可能知道，但看躺在床上月子满足的表情与她双手双腿的轻松姿势，我有些明白了。

“看来是成功了……”

我忍不住嗫嚅起来。好像听到了我的声音，月子欠起了身子想要起来，两位姑娘马上前去一边一个搀着她下了床。还是刚才的那两位姑娘，动作利索地给她穿上浴袍，结上腰带，又像侍女一样，恭敬地扶着月子走了出去。

到底月子与那两位姑娘是什么关系呀？不！更想知道的是月子今天是否真的达到幸福的高潮。我心里还是不能将这个问题放下，这时电脑的画面开始反白，接着又恢复到原来挂毯的花纹图案了。

今天的录像看来是到此结束了，没有看清的地方有时间还可重看。

这样想着，我脑子里不由得又响起了回日本时Z先生对我说的话来：

“不管什么女人，不会对性不感兴趣的；如果她不感兴趣，那么应该是她没有碰到使她称心如意的郎君。”

我有些醉意和极度疲倦的脑子，回想Z先生的这句话，感到有必要快些使自己平静下来，于是便一个人钻入冰冷的被窝中去了。

不管怎么说，我现在对城堡中的那些人怎样对月子进行调教，总算大致明白了。

老实说，我将月子托给城堡中的那些人，请他们能将月子从根本上改变过来，心里其实也不抱太大的希望的。如果能够成功的话，也只有使用暴力和强制手段这一个办法，就像那些成人录像中经常出现的那样，粗野的男人手里拿着刀或棒，对女人连骂带打地强迫其就范。这样几次下来，女人也就不得不慢慢地改变自己的态度了。大凡男人都是这样认为的，女人不管用什么手段，只要让其尝到过一次味道，以后的两次、三次就很方便了。

但是我并不认为女人是如此的简单、幼稚，如果真是如此，那么世上的男人有的是暴力和粗野，可事实上他们得到的往往只是女人加倍的反抗和憎恨，即使一时间使女人就范了，但最终还是不能征服她们的心的。

如果知道了这个道理，便会明白，要使性冷淡的女人从根本上改过来并不是件简单容易的事。当然不是绝对不可能，但一定要有充分的耐心，高超的技巧，相当的热情，当然必要时再加上适度的强制，这样才能达到目的。

事实上，我将月子托给红城堡，也明白这强制是避免不了的。而且与Z先生的合同中也有一条“不直接伤害身体，但有必要时可进行强制性调教”这样的说明。据Z先生的解释，除此之外，月子将受到最高的享受，一切让我放心。尽管如此，对月子来说，陷身于一群陌生的外国人之间，受着他们的调教，实在是一件痛苦和耻辱的事吧。

我当然能充分体谅到月子的痛苦，同时心里也感到对不起她，但这样做实在也是对其一种恨铁不成钢的惩罚。认识时她便对我冷冰冰的，结婚后又变本加厉将我拒之于千里之外，对这样的妻子，我这样做也可以说是一个适当的报复行为。抱着这样的想法，我将月子送入城堡，希望月子能彻底改变过来，但是并不抱太大的奢望。只是希望通过这次事件，起码能让月子有些觉醒，稍稍收敛一下她的傲慢，对我有些体谅，有些顺从，我便心满意足了。如果能达到这些目的，我冒这风险也有充分的价值了。

但不可思议的是，月子进了城堡后意外的舒适和安定。看上去她也不像受了什么虐待，精神上也十分安然和镇静，并不见稍稍受一点强制的迹象；每天有专门的姑娘服侍，每天像在美容健身院里一样，受着按摩，所谓的调教也并没有一点的痛苦和羞耻。而且看上去月子还十分乐意，一点儿也没有反抗的样子。这当然并不是我听月子说的，而是通过这些天的观察而得出的结论。总之，仅从我的观察中可知，月子并没有遭受到我所认为的暴力的威胁。

这样的事实我将怎样解释呢？确实，如Z先生所说，他们绝不会采取过度的暴力和过激的行为，这一点看来是不会错的了。但是，我心里又不免有些别扭起来，这样的话，我想对月子的惩罚和报复不是付诸东流了吗？也许对月子来说，将她幽禁在红城堡中，这便是对她的惩罚，但由于城堡里的人们高超的调教技巧，她实际上是没有吃到一点的苦头呀。

现在我终于明白了，城堡中的Z先生们确实是有一套的，他们确实是在按着既定的方法对月子进行着调教的。

首先他们不让月子穿衣服，为了消除月子的羞耻感，将她眼睛蒙住，四肢固定住，这都是为月子着想的十分巧妙的方法。

果然，月子的恐慌与羞耻感渐渐地消除了，接着便播放轻松的音乐，请姑娘为月子按摩，使月子彻底地放松下来。接着再由男人去对月子进行调教，嘴里还不断地对月子说着柔情万种的甜言蜜语，动作当然是十分自然的，胸脯、小腹，以及最敏感的地方，柔和的手势充满着非常的爱意，让月子享受着至高无上的快乐。再后来就完全由姑娘来对月子进行调教，使用的那个电动玩具尺寸也不太大，恰到好处地插入月子的花瓶中。因为是姑娘，所以比起男人来，月子的耻辱感就会轻了许多，又恰到好处地带些强制，使得月子又比较能够接受。

这样有计划地由浅而深，有时看上去是强制，但实际却是非常温柔的，这实在是法国特有的性爱的表现呀。就是我，也不能对他们的做法表示什么不满，与我想象的使用强暴方法相比，这实在不能不说是最令我安心和信赖的办法了。如果硬要说有什么不满，那么就是对他们这些法国男人太懂女人的心情，对女人太胸有成竹而感到有些酸溜溜的味道。不过，这样说下去，也就没有底了。总之，看了这么几天，我心里是有底了，对他们的做法也基本放心了。每天一下班，我便坐到电脑前，自己有时也会对自己这么热衷于看他们对月子的调教而感到吃惊呢。

从第一次看到姑娘们用粉红色的电动玩具插入月子的身子里算起，今天已是第五天了，他们对月子的调教看来一切都顺利。一开始月子还扭着身子挣扎，现在已经十分顺从，坦然接受了。而且对此已经不再有反感，只是嘴里发出肯定是欢快的呻吟，上身稍稍向上挺挺而已了。

这五天来，我天天看着差不多一样的调教，知道他们的调教很有成效，但是仔细看下来，每天里还是有着微妙的不同的。

这不同首先是使用的那根电动工具，尺寸每天在放大，第一天直径只有两三厘米，现在已经差不多粗了一倍了。而且这又是握在纤嫩的姑娘手里，就越发显得粗大，而且那颜色也变了，起先是粉红，现在变成了黑色，更显得孔武有力。

发觉了这变化以来，我每天都担心月子会受不了，可看画面她的反应却似乎十分坦然，只是在插入的瞬间腰部有些抖动，以后便一切都风平浪静了。

我不由得感到困惑和吃惊了，突然想起了最初Z先生传送给我的那些关于女人性器的名字来。例如，“antre洞窟”，我现在看到的情景，月子的那地方实在真与洞窟无异啊，而且真不知道其到底有多深呢。再例如，“grotte深穴”“cave地下室、酒窖”，都是一样，令人回味无穷。而且，我的这种感觉，那些法国人也好像一样，看他们正在饶有兴趣地朝里塞着，真好像是想探清楚月子的洞窟到底有多深呢。

还有，每天看着月子的那个地方，将一根根粉红色、蓝色和黑色的东西吞下去，实在使人感到那不是什么洞窟了，而是一个贪得无厌的“cuisine厨房”了。那一根根东西就好比是胡萝卜呀、香肠呀什么的食品呢，这实在是一个非常大的贮藏食品的厨房间呀。

总之，看了五天，越看我越是对女人的身体感到不可思议了。想到那么多法文的说法：“gouffre secret秘密的深渊”啦，“labyrinthe de concupiscence肉欲的迷宫”啦，等等等等，我不由得感到无一不是正确的了。

一旦男人走进迷宫便会迷失方向，晕头转向。

一说到性爱便会皱眉头，便会对月子——应该是月子的迷宫不屑一顾，这几天它每天吞下颜色不一、大小不同的东西去，在里面最后都消化掉了，这个神奇的洞窟、硕大的厨房、秘密的深渊，当真是月子身体中的一部分吗？

也许那里本来就如男人认为的那样，尽管是长在女人身上的，但实在是不受女人本人意志所支配的一个神奇的地方吧。看着这几天月子那里的反应，我不由得感到它是愿意顺着城堡中那些人的意志走的，或者说（这是我最不能接受的）除了我，月子其实是一位十分正常的女人呢。

这么胡思乱想着，五天来一直看着画面上的月子，心里却是期待着月子有所反抗，有所叛逆。希望不管那些家伙多么老练，多么费尽心思，月子是绝对不会让他们根本改变的，那些家伙不管采取何种手段，最终他们只能是枉费心机。

但是，我的期待与希望却总见落空，每天月子都是欢快地叫唤着，抖动着身子，心甘情愿地享受着他们对她的调教，起码从画面上看去是这样。每天重复着相同的镜头，慢慢地便使我由期待落空的惋惜而产生出了愤懑来了。

也许是察觉了我的愤懑了，城堡里传来的录像开始穿插了一些与调教不相干的镜头。

譬如说，第二天，在调教的场景前，画面突然出现了一间寝室似的房间，房间的中央靠左边的窗台边放着一张宽大的双人床，床的四角都有圆柱子，组成一个顶篷，顶篷上四面垂下红地白花的织锦花缎，将整张床四周罩得严严实实。这豪华的床边的墙上都画着气氛悠闲的壁画：爱神丘比特，主神朱庇特。另一边的墙上则挂着与寝室氛围十分相宜、图案优雅的挂毯。这挂毯下面放着一座雕花镶宝石的、式样古雅的、闪着幽幽暗光的衣柜。再看那床的前面，有一张圆台，台子的对面是几张铺有高级靠垫的椅子和沙发。

整个寝室布置得如中世纪的风格，只见大床的罩帘慢慢地打开，从中走出来一个姑娘。

我一下子没有反应过来，但马上便意识到这姑娘便是月子。她是刚醒来，或者是醒了后又在床上缠绵了一会儿？只见她头垂得低低的，前面的刘海盖住了前额，神情显得懒洋洋的。她动作缓慢地坐到了床沿上，脸朝着晨曦，举手将前额的头发撩起，同样是慢慢地下床站了起来。

看上去这是月子早上起床的情景，与在家里时也没什么两样。令我吃惊的只是，她全身只穿一条三角裤和一件纯白的胸衣，丰满的乳房与线条明快的素腰都能看得一清二楚。

整个房间绝对是中世纪的古典风格，而月子却一点也不感到有什么不适应，完全习惯了，就像本来就生于斯长于斯的公主一般在床前的椅子上坐了下来。

接着录像便中断了一会儿，也许是月子去浴室了吧。过了一会儿录像再现，月子已经换上浴衣的打扮了。

以后她将会干什么呢？我屏住呼吸看着画面，只见月子面对着我站住了，自己将浴衣腰间的带子解开，浴衣便从肩上瀑布似的滑到地上，一边的一个姑娘马上跪在地上将浴衣拾了起来。

现在月子身上是没有任何遮掩了，也许她面对着的是镜子吧，只见她左右扭着身子，不停地打量起自己的身子来。

以前听什么人说过，古代女子对自己的身子加以掩盖，让人看见会感到羞愧，这都是平民的意识，真正的王妃、公主都是赤身露体，正大光明的。现在看看月子，也已经有了这种气质，一丝不挂也不感到任何难为情了。

也许昨夜的调教让她感到十分尽兴了吧，现在她的神情有些懒洋洋的，但身子却光彩动人，脸色也鲜嫩，显得水淋淋的。

我目不转睛地看着月子的一举一动，只见刚才为月子拾浴衣的姑娘将一堆衣服放在了一个箩筐里，月子从那里先拿了一条白色蕾丝的短裤，对着镜子先左腿后右腿地穿好，接着又穿上一条玻璃纱的衬裙，然后穿上绣花的连裤袜子。这一连串的动作十分优雅，娴熟，看得我大气都不想出。最后只见她披上了一件象牙白色的开胸礼服，又对着镜子照了照，便走出了寝室。

这是一组月子日常生活的录像，也许他们传送给我看的目的是让我不必担心，但是我看了后却只感到更加的不安。确实，从这画面上看，月子在城堡中过的是中世纪贵夫人或是公主般的豪华生活，但我不安的却是，从她的表情和悠闲的样子看来，她的性格已经产生了一些微妙的变化。

“月子是变了……”

我突然有了一个人被孤独地撇下的不安袭来，我本来是希望月子有所变化才将她送去红城堡的，可现在她变了，我却感到不安，这不是太矛盾了吗？

这暂且不去说它吧。那寝室里录像的两天后，又传送来了一次录像，这次是在一个大房间里，墙壁上的挂毯是一群骑马狩猎的欧洲贵族，镜头从挂毯向下移，便看见一张四方的桌子，四边各放着一把椅子。桌子上亮着一盏由十几个蜡烛形灯光组成的大台灯。

桌子边面对面坐着两位女人，面对我的是月子，另一位背对我的大概便是服侍月子的姑娘。月子的打扮已与上次早上不同，穿着一件肥大的18世纪欧洲妇女穿的那种礼服，礼服的下方打着一道道的褶子，袖口喇叭形，头发也轻轻地扎在了脑后。

桌子中央台灯的周围，排放着好些银制的器皿，只有两个人用餐，看来这里是一间专门的餐室。具体菜肴是什么看不清楚，但她们面前放着的那个大盆子里盛放着煎小羊排，另一只盆子里盛的是法国松茸和蔬菜色拉，总之从画面上看去，也好像能闻到那秋季特有的法国大菜的香味。

两人静静地使用着刀叉，时而低低地说上几句话，不知是日语还是法语。这我不太在乎，目光只是注意着站在月子斜后面的一位青年小伙子，他看上去三十多岁，招待员打扮，领口扎着一只蝴蝶领结，咖啡色的头发，长得十分英俊，此时看上去他似乎很紧张，站得笔直，眼睛随着月子的一举一动而转动，看到月子要喝葡萄酒便赶紧跨上几步殷勤地给月子斟酒。

迄今为止，我只知道月子身边有专门的姑娘为其服务，没想到还有这么年轻的小伙子呢。我不由得有些不是滋味，看着那站立得笔挺的小伙子身后，有一个大座钟，时针正指着八时。

我想起在巴黎时，城堡里总要求我夜里九点去城堡观看月子受调教。

这么说来，那应该是夜里八时，她们正在用晚餐。结束后，月子便要去受调教了。现在月子喝了那小伙子倒的酒，脸色绯红，神采奕奕。平时她也是这样精神焕发地脱衣去受调教的吗？

这样想象着，不由有些心猿意马起来，正想再进一步观看月子他们的行动，画面却回到了原来的挂毯上，随即便结束了。

这第二天与第四天，两次给我传来月子生活的画面，使我清楚地了解到城堡中月子的生活状况，心里也有些放心了。

看来，Z先生说得不错，月子在红城堡中受到的待遇还是不错的。他们不愧为法国上流阶层的绅士，我不由对他们有了些敬意。但是紧接着一天传来的录像，又将我的情绪彻底地搞坏了。这是个充满着刺激和打击的录像。

那一天，一早起来就不太顺利，先是一大早岳父打来电话，没完没了地询问月子的情况，当然我的回答都是事先想好的，但岳父好像不耐烦听我千篇一律的回答，最后竟发火说出“你这个人不大可靠”这样的话来。这真是从一大早就十分倒霉的一天呀。

接着去医院，下午我负责的一位女病人突然病危，到了傍晚便死去了。

那是位才二十五岁的聪明漂亮的姑娘，一年前患上了脊椎骨癌，病菌侵入骨髓夺去了她的生命。我的教授曾经为她做了一次手术，但却不能摘除癌肿瘤，只好放弃手术使用放射疗法，在医院里等待着死亡。

但是作为医生又不能对她讲实话，当她问起病情时，只好以“该做的都已做了”这样模棱两可的话来搪塞人家。可当她问我什么时候能出院时，我只好对她说“不要急，耐心地等待吧”了。不料她当时听了我的话，一点也不气馁，目光炯炯地说：“我一定会好的，一定会出院的。”

我当时看着她那炯炯的目光，只感到自己不能治好她的病，却一再地欺骗她，实在是太不应该了。

然而，她对我依然是那样信任，总是喜欢对我讲些她的心里话。譬如，这次住院对医生护士感到很是敬佩，将来自己也想当医生啦；又譬如，自己还没去过欧洲，病好后想去一次啦；再譬如，自己将来有了男朋友一定要全身心地爱他啦，等等，等等，全是些将来的事情。也许她是知道自己病不会好了，才存心讲些不可能实现的将来的事情的吧。每次听她说这些话，我都会忍不住心里发酸，最后只好尽快地逃离她的病房。

终于她在这一天离开了我们。这是我预料之中的事情，并不感到十分意外，可是她给我讲的那些她将来要做的事情将怎么办呢？她的遗体移到了太平间，她安详地躺在床垫上，我看着她腰上那个凹下去的大大的刀疤和放射线烧焦的伤痕，心里真不知道，我将怎样对待她的那些对未来的遐想。我沉默无言，又一次感到死亡并不是结束，而是意味着无限。

那天夜里向死者家属说明情况，又对遗体进行处置，开具死亡证明，各种各样的事情忙到十点才离开医院。回家途中，想到对未来充满着那么多憧憬的她一下死去了，成了一具不能言语的尸体，心里真有一种说不出的空虚和悲凉。

回到家里，房里与我早上出去时当然没什么两样，但我的心情却发生了巨大的变化。为了平静一下自己的情绪，我从冰箱里取出啤酒喝了一口。心想马上洗个澡，但身子却不由自主地去了寝室里，坐在了电脑面前。

我对自己在医院里扮演的角色和在家里扮演的角色竟是如此大相径庭而感到吃惊和迷惑不解起来。也许，人生本来就是如此大相径庭的，我这样自己对自己解释着，开始拿起了桌子上的鼠标器。

电脑荧屏上马上映出了画面，然而这却好像是另外一个世界的，是一个令人无论如何也想象不到的、荡漾着一种异样气氛的画面。

首先是那间屋子，比月子平时受调教的那间要窄小，光线要暗些，四面阴森森的石墙边上排列着一个个黑黝黝的石人，石人身上都穿着中世纪欧洲武士的胄甲，手里还拿着长矛等武器。这些石人围着的房间中央有一个大理石砌成的暖炉，大理石上都刻印着皇家徽纹。

摄像机的镜头从那暖炉徐徐朝前移动，最后聚焦在一张黑色的石台上，台上躺着一位雪白的姑娘。我的目光马上像被吸住了似的盯着那姑娘看去，只见那姑娘是浑身精光，双腿大大地叉开着锁在台上，看上去就像产妇临产时的姿势，全身没有一点动弹的余地。

我本能地将目光转开，但又本能地马上将目光调整回来，画面上的灯光集中在那姑娘的身子上，脸部便隐在黑暗中看不清楚。

不过，看不清楚我也明白，这样的肌肤白润，这样的胸腿丰满，这样的腰细臀圆，除了月子还有谁呢？如果不是月子，他们将这录像传送给我又有什么意义呢？

我的心怦然激愤起来。这些家伙为什么要这样做呢？这样的行为不是太过分了吗？

“太不像话……”

我脱口骂了起来。好像听到了我的声音，画面上出现了一个男子，朝着月子敞开的双腿处走去。与以前不同，那男子的面具不再是动物的形象，而只是遮住眼睛而已，所以能看清他的五官，但却吃不准他就是以前那些男人中的哪一个。

男人将身子侧到一边，有意让我看清他的动作。只见他身材修长，肌肉结实，那手指也是细细长长的，此时他正将他那细长的手指朝着月子双腿之间最中心的部位轻轻地摸去，那动作就像妇产科医生在给病人检查病情一般。

这就是月子，我的妻子！

马上联想起前面那一百多个词汇中的“cabinet小屋”来了，还有那“fontaine清泉”“figue无花果的肉”。展现在眼前的不正是亮晶晶的清泉，红彤彤的无花果肉吗？

我眼睛瞪得大大的，一眨不眨，那男人似乎知道我在看着，有些恶作剧似的动作更加放肆和无耻起来。

可怜天下丈夫心，我眼睁睁地看着那臭男人对月子——我的妻子下流无耻的举动，却还不肯关闭面前的电脑。

我脑子里一片混乱，想知道那家伙接下来将干什么，不，心里想的是不允许那些家伙再如此胡闹了。然而，他们并不理睬我，那男人终于将手移了下去，同时却将头朝那里凑了过去。

一瞬间，我听到月子“哇……”地叫了起来，同时我的鼻子里好像闻到了一股蔷薇花或者是藏红花的浓郁香味。

不用说，谁都知道那男人是在干什么了，这样上下左右的运动真正是太有点那个了。

我突然感到自己也好像受人侍弄了一般，心气一下有些浮动起来。好一会儿才勉强使自己平静了一些。这时那男人的脸已经离开月子，手里正拿着一个与以前一样的电动玩具。他为了让我看清楚有意侧着身体，动作轻柔而温和。

以前也看到过他们对月子进行调教，但这样正面的情景还是第一次。当然我是看得一清二楚了，只是月子的表情和反应却是不得而知。

但是，这样反而使我的想象力更加丰富多彩了。

他们到底是从什么地方弄到那样的台子的？这样的能将人牢牢地固定住的台子，只有医院妇产科里才有呀，而且仔细看这台子还与妇产科的不一样呢，那台子中央正好在人的腰背处，还顺着人的身材曲线将人造革垫得高了一些，而且下半身部分的那半张台子可以放下升起，随意调节角度。看来这是张精心设计、专门用来对女人进行特殊调教的台子。这帮家伙嘴里整天是爱呀情呀的，可做出事来却是如此的卑劣下流啊！

我又一次看到了欧洲男人绅士风度里隐藏着的那种冷酷无情、下流无耻的嘴脸。我不忍心再看下去，将目光移开，但还是感觉得到那男人对月子在继续地侵害着。

那男人终于停下了手里的动作。月子看来是惨了，也许一下子连站也站不起来了，我这样担心着，衷心希望月子快些得到解放。

不知那男人知不知道我的心思，又一次在月子的双腿前站了下来，好像在等待时机似的，对着月子的中间察看了一会，突然我看到那男人在解自己裤子的皮带。

这家伙要干什么！我一下子跳起身来。那男人已脱下裤子，又脱去了灰色的短裤，下半身完全一丝不挂了。

“干什么呀……”

我咬牙切齿地叫出了声来。

这男人是太下流了！我忍无可忍，可眼前只能看到那男人脏兮兮的臀部而已。

“住手，给我住手！”

我忘了他们远在法国，大声地叫了起来，可是待我缓过神来时，却意外地发现右手竟握着自己的那东西呢。

妻子被人强暴着，自己竟在对自己……

“不行，这样不行……”

我又叫了起来，画面上的男人却还是在一个劲儿地蠕动着，也许有好几分钟了吧，画面突然一下子消失了。与此同时，我感到身躯里有一股火朝外喷了出来，再看自己的右手掌中，已是黏黏糊糊的，令人恶心得直想吐呢。

不知过了多长时间，我神情凄惨地坐在电脑前。当然没有别人，窗帘遮得严严实实的，房里静悄悄的没有一丝的声息。

刚刚宣泄了自己的热液，现在感到浑身乏力，觉得有些凉意，就取过一件毛衣，又懒得穿上，便将它披在了肩头。人有些发怔，坐在漆黑一团的电脑屏幕前，脑子里却翻江倒海似的一刻也不能平静。

刚才看到的都是真的，还是我的错觉，是我在做梦？我这样竭力想否定刚才的事实，但反而使刚才的那些情景更加鲜明起来。

这是不容争辩的事实，月子是确确实实被人强暴了，是那个屁股毛茸茸的家伙在法国的那座红城堡中将月子强暴的。这是昨天夜里，那么日本时间该是今天早上六点或七点了。

今天早上，月子被侵害了！

尽管我心里是有准备的，将月子交给他们，这一天早晚是会来到的，但是，心里的准备归准备，事实又是事实，这两者给人的感受是截然不同的。本来这是我不应该看的，是我恳求人家让我看的。自己恳求别人，自己要求观看，自己受到打击，这实在是怪不得别人的。

更加使我不可思议的是，看着妻子遭人侵害，自己却还在实行自慰。

男人到底是什么东西呀！世上男人看到自己妻子遭人强暴，肯定是不会坐视不理的，有谁会以自慰来对待呢？

看来，我的人格，我的脑子是有问题了，一种后悔、失望、愧疚开始萦绕在我的心头，我终于下定了一个决心！

“马上去巴黎！”

今天是星期三，明天，后天，最晚星期六一定要赶去巴黎，去红城堡，去亲眼看看月子，去找那些家伙理论。

到底他们要怎样调教月子，作为丈夫我有权利有义务知道！这是我——一个将自己妻子托付给他们的丈夫应尽的职责！

也许是巧合，今天我负责的重病人死去了，手头便再没有重要的事情。而且岳父也在不断地催促，我每次都以“劫持犯马上会来联系”的话搪塞，这也不能再骗过岳父了。

该是成行的时候了。理由当然很简单，这就是“劫持犯来电，马上要见我”。岳父岳母也一定会高兴的，当然不要忘了将三百万法郎从岳父那里取过来。

医院也不成问题，就说“在巴黎进修的妻子身体不好”，事务长也不会多说什么的吧。

“OK！马上去巴黎！”

我这样下定了决心，感到这倒霉的长长的一天终于过去了。于是便舒了口气，将那台充满着神秘信息的电脑电源轻轻地关上了。

沉湎

相隔一个月的巴黎，秋色更浓了，晚秋萧瑟使整座巴黎城显得暮气沉沉。

我与上次一样租了一辆汽车朝市内驶去，一路上那些我离开时还显得有些绿意的悬铃木，已经完全叶落枯黄，光秃秃的树枝在萧瑟的秋风中像一枚枚钢针刺向天空。进入市内，天已经黑了，各色霓虹灯开始闪烁起耀眼的光芒，道路两旁聚积着不少的落叶，被雨水淋湿了，开始散发出腐烂的气味。路上的行人也大都穿上了大衣或羽绒服，行色匆匆地赶着回家。交通堵塞很是严重，我驾驶的汽车蜗牛似的缓缓朝前挪动。

我经常住宿的、上次来也住过的宾馆附近的协和广场一带，树木的树叶几乎全部落光，连宾馆门前也不见一点装饰的东西，这更加重了一些晚秋落寞的气氛。但是我却对这种美国式的宾馆很是中意。

巴黎的旅馆大多是从房间的窗户能看到一个庭院，庭院中大多有个花坛，房间里除了床还有桌子椅子，墙上还装饰着中世纪的人物肖像和田园风景画，总服务台里往往又会有一个喜欢打听别人隐私的女人，而大堂又十分窄小，客人进进出出服务台一目了然。这样的旅馆为什么多？是因为确有许多人喜欢。事实上月子也是这么一位喜欢者，以前为了这事，我曾与她发生过争论，我打心眼里讨厌这种旅馆的最大的理由便是，这种旅馆虽说小巧玲珑，但作为旅馆的功能却是十分不具备的。房间是当然的了，餐厅、咖啡厅这样的公用设施实在太窄小，没有一点令人安定的气氛。而且服务台大堂十分窄小，就像普通的家庭公寓一般，客人从旅馆里走进走出都在服务员的监视之下，令人很不是滋味。与此相比，我现在住的宾馆就完全不同了，一切都是广阔宽松的，大大的房里也没有多余的装饰，显得非常实用。当然服务台和大堂也是十分宽畅，要紧的地方都有粗大的圆柱或高耸的盆景，使客人进进出出不受服务台的监视，感觉就十分放松。

特别是我这样的客人，需要的就是从容不迫，如果几楼几号房里住了个日本人，整个宾馆都知道的话，对我来说就是最受不了的了。所以我便特别中意这家大大咧咧的宾馆。

我在服务台登记好，跟着面无表情的服务员到了房里。服务员退出去。当房里只有我一个人时，心里一下子感到无比的轻松和解脱感，情不自禁地张开双臂仰面倒在了床上，同时嘴里默默念叨：

“总算完全一个人了……”

我闭上了眼睛，躺了一会儿，又睁开眼环视了一下房间的四周，确认房里只有自己一个人了，不由对刚才自己的念叨感到有些莫名其妙。

我一个人独处也不是从今天刚开始。这一个月来在东京，再以前与月子在一起时也同一个人没什么两样。可是为什么到了巴黎才感到一个人了呢？是不是在东京时的一个人，并没有让我感到一个人的自由和解脱呢？

我仰望着房顶雪白的天花板，想起当时自东京成田机场起飞时，心里确实有一种如释重负的感觉。离开东京便感到如释重负，这实在是因为我在东京太紧张了！岳父、岳母、医院上司、同事、住所邻居、乡下父母，这些人都在时时监视着我，我时时得留心地装出一副样子来，心里还时时怕事情的败露。

现在好了，在这没有一个熟人的巴黎，在这除做生意赚钱什么也不会关心的美国式宾馆里，我的身心可以完全地放松，完全地自由自在了。

想到这里，又一次扫视了一下房里，确信真的没有第二个人了，才从带来的大提箱里取出一台手提电脑。这次与前次带的东西最大的不同，便是这台电脑了。

现在我已经离不开这电脑了。说得夸大一些，这是维系我和月子的唯一东西了；失去了这电脑，我便会像空中断了线的风筝，一下子失去重心而坠落于地。

我就像对待自己最亲爱的情人似的将电脑抱到靠墙的桌子上放好，插上电源，连上电话线。只要我输入密码，便能与月子见面了。

但老实说，这几天红城堡给我传送来的录像太使我无地自容了。临离开东京的那天，以及那以前的几天，传送来的尽是些让我感到羞辱、愤慨的东西。当然也许有人会说我干吗还带着电脑不肯放手，可是，大家想想，不管那录像多么不堪入目，我能忍得住不看吗？

实际上，我这次匆匆赶到巴黎来，也正是因为我实在是忍不住了！

四天前，不！三天前，两天前，月子已经确确实实地被那些男人强暴了，那从腿上到屁股都长满黄毛的畜生，那骨瘦如柴、形如蝼鼠的家伙，也都轮流着将月子彻底地糟蹋蹂躏了。

可怜我呀，只能在画面上看他们肆意乱来，连这些男人的脸长得怎样都不知道。当然，即使那些男人面对着我也是戴着面具的，我能看到的只是那些男人的后脑勺和他们那动作麻利地脱裤子的情景。月子当然是被绑住了的，不能有丝毫的抵抗，这样的月子对他们的侵犯除了屈辱地任其以外还有什么办法呢？这些男人真是太可恶了，将月子如此按在台子上，实在是太便于他们发泄兽欲了。

可是令人吃惊的是，每次出现这样的镜头，屏幕上总映出“jouissance”的字母，这是法文，意思是“快乐”。这是谁的快乐呢？当然是那些男人们的快乐，对于月子我想除了屈辱之外就只有痛苦了。而且每天的男人都要替换，这是那些人不肯让一个男人独享快乐才这么不断替换的吧。不过，那些男人倒有一个共同的地方，就是动作都十分娴熟，甚至连屁股上下前后扭动的节奏都是相同的。很显然这些人都是这方面的老手，训练有素的专家。他们不会只顾自己，拼命推动发泄掉便算数。从录像中看，他们的动作都很有节制，时时看着月子的反应而行事的。

这样老练的本领是怎样练就出来的啊？他们那执着的运动，伴随着“哈哈……”的喘气声，实在是会催得女人惨叫不止的！

也许月子也一样，她已经不再对他们感到厌恶了，尽管我心里还否定着。说老实话，看着他们的行动，我作为一个男人，也会发生类似的如痴如醉的幻觉的。

也许本来我就不能看这些录像，因为看了这些录像，我除了愤恨就只能无耻地自慰，我对这样的自己已经是太憎恨太失望了！这简直就是一条狗！不！即使是狗，也不至于干出这样无趣、无耻的事情来呀！

总而言之，我连着看了这几天的录像，心智已经完全地迷糊了。如果再看下去，我的神经、我的身体是要彻底地崩溃了。不！远远还不止如此，再这样下去，我那个托付出去的妻子，也许会完全被他们调教过去，再也不肯回到我的身边来了。

我急着从东京赶来巴黎，就是因为这样的恐惧和危机感在时时地驱动着我。

可是现在来到了巴黎，能干些什么呢？马上冲入红城堡，对他们大叫“不许侵犯我妻子”？或者像以前一样去那小房间里从窗口看他们的调教？总而言之，我匆匆从东京赶到巴黎来了，但一时间却不知道该干些什么！

只有一件事是可以做的，就是给Z先生打电话。为了能马上与他通上电话，我在东京时已经用电子邮件通知他我今天傍晚到巴黎的消息。

但是，那么戒备森严、硕大无比的红城堡里，打电话能找得到Z先生吗？我抱着侥幸的心理拨通了电话，出乎意外一下子便接通了Z先生。

“欢迎，你好。”

Z先生的声音完全令人难以想象的爽朗明快。

我也不由得顺着他的话音说道：“你好。”然后还对他不失时机地传送录像给我表示感谢。说实在的，就在这一瞬间我便被Z先生的气势压倒了。来巴黎前在东京我是想好了要找他们算算账的，对他们这样侵犯月子，弃丈夫我的立场于不顾，要提出我的抗议和愤怒。但是现在Z先生才一句“你好”便将我准备好的一肚子话都堵住了，说出口来的竟会是违心的“你好”和对他表示感谢的话。

也许看出了我的弱点，Z先生竟还追问了一句：“录像还清楚吗？”

“是的，很清楚。”

我自己也有些吃惊，这样回答着，还确实点着头表示感谢呢。接着他又问：“声音也听得清吗？”“是的，听得很清楚。”这次的回答已经是非常和颜悦色、感激万分了。

话说到如此地步，当然再也谈不上什么抗议与愤怒了。我正在为自己没有魄力而感到生气，并且搜肠刮肚地想找话来讲，这时Z先生又开口了：“还想来红城堡看看吗？”

“哎，可以的话……”

我依然是一副奴才相，顺着对方的话含糊道。Z先生稍微沉默了一会儿说道：“你大老远赶来，但这个周末不行了，下星期一夜里你来吧。”

该不是红城堡里要对月子干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吧？我这么想着脱口问Z先生“：为什么周末不行？”不想Z先生并不回答我的问题，只是口气平稳地说道：“对不起，我们也不能老是工作，该休息休息才是呀。”

我顿时有一种十分奇妙的感觉产生了，忍不住反问道：

“你们的工作？”

“是的，调教的工作。”

也许Z先生一边听着一边在电话那头讥笑吧。不过我总算是明白了，在他们眼里，对月子的所作所为，都是一种工作。

“这确实是很累人的呀。”

我不由得无可奈何地点了点头，对Z先生的厚颜无耻竟说不出一句话来了。他们的那些行为都是工作，将女人剥光了衣服，双手吊起来，他们是很吃力的，我脑子里回想着几天来看到的录像，不由得再也忍不住了：

“那样的事情，说是工作，你们也太自以为是了，那送来的录像，完全是强暴，是侵犯，你们是太过分了！”

Z先生马上“不！”地打断了我的话，又换了一种揶揄的口气，一字一顿地说道：“想看录像的是你自己呀，这可是为了使你高兴，使你从中得到参考，而精心摄下的镜头呀。”

他说的一点也不错，我除了沉默再也没有话说了。本来，请朋友介绍认识Z先生的是我，订合同时本来是不允许看他们具体的调教情况的，可月子是我妻子，希望看看的是我，回到东京，要求他们传送录像的也是我。

“如果您感到不愉快，我们可以不让您看。”

Z先生的口气突然很客气了。

“不，你等一下。”

这样一来我打听月子消息的唯一感觉某种快乐的渠道便会断绝了。想到这里，我慌忙重新调整了一下握话筒的姿势，缓了缓口气说：

“就照现在的样子……”

看来他们是看破了我的弱点的。我这样想着可也拿他们别无办法，只好讪讪地找了个别的话题问道：

“月子什么时候可以回家呢？”

“最快还要两个月左右吧。”

这两个月是什么意思，我无从知晓，也许是说调教还要两个月才能奏效吧。

“再早一些不行吗？”

我有些惶然地又问道。电话里却传来Z先生一声重重的叹息声：

“当然，您如果真的希望，我们可以让她马上回家。但现在的状况，调教还不十分充分或者说还处于最危险的阶段……”

“你是说……”

“这样放她回家，迄今我们干的工作前功尽弃不算，回到家里，她一定会更加讨厌憎恨你的。”

这话是警告还是威胁，我无法判断，但Z先生那与他绅士身份不相称的霸道，我是相当程度地感觉到了。沉默了好一会儿，我只好轻声地叹道：

“那好，下星期一我去城堡。”

“可以的话，晚上十时左右来，这样能看得更加透彻。”

这话是什么意思，我无法也已经无意去搞明白，只是唯唯诺诺地说了声“再见”便挂上了电话。

第二天，即星期六，还有星期日，整整两天我在巴黎没有什么事做，不过倒也不觉得无聊。首先我是在一座有名的国际大都会，又没有工作关系等的应酬，一个人走在巴黎的大街小巷上，虽说天气有些冷意，但心情却十分舒畅和痛快。其次是我的口袋里有的是钱，不用说这是岳父给我的，大部分我已存入了银行，但现在身上带着的也足够在巴黎任意挥霍和潇洒了。

当然，月子的事还是有些担心，但已与Z先生通了电话，现在后悔或吵闹也无济于事。其实，事到如今除了任其自然也没有别的法子了。以后还有两个月的时间，怎样来与岳父岳母周旋，也不是迫在眉睫的问题，相信将来船到桥头自会直的。不过给两位老人，倒是必须打个电话才是。

这样想着，我在星期六夜里给东京的岳父挂了个电话。先是装作很紧张的样子，说我已到了巴黎，与劫持犯也联系上了。岳父当然不会怀疑，电话里反复叮咛，要我千万当心，有必要马上报警，但我当然还是老一套，说是为了月子着想，绝不能找警察，并不断地安慰他们一切都由我来办，一定会使月子平安无事的。岳父也就不能再说什么，岳母也带着哭腔要我一定将月子带回家，我又再三保证，请他们放心，这才搁下了电话。

要做的事，到此都做完了。长时间的飞行人也相当累了，星期六早早就上床休息，星期天起来，时差引起的疲劳都消失了。

早晨九点不到，我去了宾馆一楼的餐厅，独自一人用了自助早餐，回到房间便打开了电脑，先接通了红城堡，但正如Z先生说的他们也许是真的休息了，只有挂毯图案的画面传了过来。

红城堡里的人休息了，我半是欢喜半是愁。欢喜的是月子可以暂时不再受那些男人的侵犯，愁的是看不到月子的那些镜头心头感到十分空虚。再顺便看了一下电子邮件，有两封东京医院里传来的信。一封是比我低两年级的饭沼医生传给我的，内容是向我报告我走后我负责的病人没有发生什么意外情况。接着那信里又写道“一个小小的骚乱”，然后记述了星期六下午医院病房里发生的一件事情。

信上说，七○六室那位六十五岁的K病人按电铃叫护士来说他腰部疼痛得厉害。护士去了便在他腰部周围抚摸着找原因，但那老头突然将护士的手强拉着按在了自己的下身上，从而引起一起不小的风波。那护士S小姐我也是认识的，二十岁左右的年纪，还是个助理护士呢，长得十分可爱，那老头子大概是对她想入非非了，才干出那样的事来的吧。总之整个病房都非常生气，知道那老头以前还是一家小学的校长，更令人吃惊和愤慨。

饭沼医生的信就写了这些，事情怎样处理的还没有写到。我猜想大概是护士长将那老头严重地警告说，“下次再这样，就马上请你出院”，就这样不了了之了吧。因为在病房里，这样的事是不稀奇的，特别是那些内脏器官没有毛病，因外伤上石膏的病人，长期卧在床上不能动弹，难免性欲高涨作出些出格的事来。碰到这样的事，年轻的护士当然倒霉，病人也当然会受到斥责。但凭着良心说来，一味地怪罪病人也是不对的。这样说也许有人会产生误会，认为我在鼓励这种行为，其实不是的，我的意思只是想说，男人本来就是这样的东西，作为女人应该充分认识到这一点，时刻加以注意才是。

我现在远在异国他乡，避开日本人的那种道德来看问题，想想自己也真没有什么资格去批评责难那位老校长呢。不仅如此，我自己现在的所作所为，那老校长真是不知道要比我正直善良多少倍呢。

这一封电子邮件，便引起了我对包括自己在内的男人发了这么一通的谬论。为了摆脱这样的心情，下午便去了好久想去而没去成的奥赛美术馆。在美术馆里我盘桓了两个小时，又去塞纳河畔散了会儿步，回到宾馆已是下午四时多了。

我冲了个澡，喝了杯啤酒，躺在床上闭了一会儿眼睛，醒来时，窗外已是漆黑一团了。

—个人悠闲地休息了一天，心里觉得一种生活的充实感，同时也觉得肚子有些饿了。一个人去宾馆的餐厅里用餐，显得有些氛围不足，于是便决定出去吃饭。在毛衣上加了件羽绒夹克衫，开着租来的汽车朝坐落在圣日尔曼代普雷街上的一家叫布莱塞里·里布的餐厅驶去。那里的氛围很适合单身的客人，而且价格也不贵。我在服务员的陪同下在靠窗一张小几前坐下，要了半打生牡蛎和黄油炸牙片鱼，除此之外又要了一杯白葡萄酒。在等菜的时候我静静地坐着，不由想起两年前与月子新婚不久来巴黎旅游时也来这饭店吃过饭。当时月子说她不喜欢生牡蛎，所以没吃。可是现在，她在那红城堡里能够拒绝那些生牡蛎吗？

这样想着，突然感到这阴冷沉郁地巴黎之夜，月子也一定能感受得到的，于是一种亲情伴随着苦涩，在我心头油然而生，感慨万千起来。赶紧又要了一杯白葡萄酒，慢慢地喝着，才使心情平静下来。

平时在家里，喝一瓶葡萄酒是没有问题的，但今天要开车，便不想再喝。结束了晚餐出了饭店，夜空里乌云浓浓的，不见一颗星星。我顺着石阶踱到停车的地方，在道路的转角上站住，看到附近一家美国咖啡店的霓虹灯闪着耀眼的光芒，不由感叹那咖啡店竟从美国到这里来落户。同时又莫名其妙地想到今夜红城堡是休息的。

去什么地方呢？回宾馆太早，这样想着环视起周围的环境来。路人都行色匆匆地在赶路，看着他们的背影，我突然决定去布洛涅树林里去看看。

还是四年前，我从伦敦到巴黎来时，有一位叫羽鸟的朋友，他是巴黎某商社的职员，曾开车带我去过那个地方。当时天已经很晚了，羽鸟对我说：“去看看树林里的美人吧。”便将我带到了那里，果然不错，贯穿森林的道路两边都站着一个个花枝招展的美人。她们当然是妓女了，来这里的男人当然也是有目的的，只见道路上满满当当的都是车，可想而知这里的生意该是多么的红火。我们的车一进树林，就有好几个妓女过来卖弄风骚，胸脯大腿都暴露无遗，身材也十分修长，大多在一米七左右，娇声嗲气地招呼着客人，不过听她们那粗哑的男人声音才知道，这些妓女是人妖无疑了。当时已是9月底，夜里寒气逼人该穿毛衣的季节了，但是她们，不，应该是他们，却大都只戴一只胸罩，穿一条三角短裤，外面裹一件大衣，而且为了引诱客人，还得不时将胸脯与大腿拿出来亮相。特别是她们的乳房，全都是圆鼓鼓的非常硕大，实在是树林中的一轮赏心悦目的圆月亮。

老实说，我对人妖一点儿也不感兴趣，而且又害怕染上艾滋病。不知我的心情他们知不知道，总之，当我们的车子一进树林，他们便拥了上来，有几个还将自己的乳房塞进车窗里来，我为他们的大胆泼辣感到吃惊，被逼得没法，稍微地用手去摸了一下那乳房，不用说硬邦邦的，马上知道是假的。但这一下可糟了，那人妖马上“二百法郎，二百法郎”地叫了起来。就这么轻轻地摸一下要二百法郎太贵了，不去理睬，可这下那家伙却恶相毕露踢起车子来，怕事情闹大，赶紧从口袋里掏出二百法郎递了过去。

现在那些人妖还在吗？即使不在了，但一个人吃了饭也没事，离那里又不远，去看看再说吧。这么想着驱车去到那树林，果然还是与以前一样，“美女”成群地站在树林里。只是今天天气比四年前冷，所以看上去车子和人妖也没当时那么多，不过这样更好，可以更好地开着车观赏。一边开着车，一边心里在想，这么寒冷的夜晚如果嫖客与人妖谈妥了又去什么地方行事呢？这么想着仔细观察起来，才发现道路两旁的树林中停着不少的大型旅游车，马上恍然大悟，原来这些车子都是临时的旅馆呢。

我当然不想去那旅馆，上次被强行索去了二百法郎，这次也学乖了，对前来挑衅的“女人”们一概不碰一个指头。只是稳稳地开着车，悠悠地观赏着林中这别有风情的景色。

车子穿过树林，从另一头出来时，时间才夜里十点，回宾馆睡觉还是太早。由于刚才一路看来，尽管是些人妖，但毕竟是女人身子，而且都是人工手术造就的，都显得妖媚迷人，所以此时感到自己的心跳很厉害，身子也滚烫得发热。不过若为此再去皮卡尔街附近的酒吧或者圣旦尼一带的游乐区找个女人什么的，却还是没有兴趣。

倒不标榜自己清高，我以前在伦敦实习一年，几乎没有碰过妓女的一个指头。说“几乎没有”是因为有过一次，不过结局却十分狼狈。那天我被一位妓女拉住，谈妥了价格便跟着她去她的“工作室”，不想一进门就见床上她养的一只狗正在上面拉屎。这妓女与狗待的地方，我还有什么心思去躺在那床上。但是那女人倒满不在乎，吆喝着将那狗赶开，随着拉起床单将狗屎抖落到地上，又拿起一块抹布在狗屎的地方擦了几下，再在上面铺了一条脏兮兮的浴巾便叫我上床了。

到这个时候，我已是一点兴趣也没有了，可那女人似乎热情很高，三下五除二地扒下自己的衣服，赤条条地朝床上仰面一躺，那神色则是“快来呀”，十分迫切。然而我却不行了，看着她雪白的身子，茂密的绒毛，还有那高高的鼻子，深凹的眼窝，我自己的那个东西已经缩得要找不到了。可那女人却不肯放过我，鼻子里哼着小调，一手捉住了我的小宝贝。说句良心话，那女人该是尽心尽力了，不断地想将我的精神逗起来，最后还用嘴巴去捣鼓了好一会儿，但我是关键时刻银样镴枪头，无论如何也没能振雄风。结果，我钱是照付，事情却一点也没有做，便灰溜溜地回去了。从那以后，我对外国女人，特别是西欧女人就开始敬而远之了。

回想起来，那天我没能成功的原因，表面上也许是看到狗在床上拉屎，那女人一副纯粹的生意样子，但实际上也许还是我本人的问题，作为一个男人，我的生理上或者说心理上是存在着某种潜在的毛病和缺欠的。

那么，要是有人问我，怎样的女人我才会有兴趣呢？我想大概便是与那些西欧女人截然相反的身材小巧、纤弱文雅，再显得有些忧郁不展的女人，对我来说也许是适合的吧。但是偶然找一个女人消消闲，这样条件的女人，也只是可遇而不可求的了吧。

也许会有人说我提这样的条件太挑剔了，但在我来说实在不是，即使是临时一夜的露水夫妻，像那西欧女人，那么高大的身材，那么直截了当的性格，我实在是甘拜下风的。有人说对女人的选择，便可看出一个男人的性格和脾气，这一点我是相当赞同的。

本来，男人大多是喜欢女人温柔顺从的，我也正是这样的一个男人，对女人的要求是她首先得顺从自己，这样才能煽起我男人的雄风。用比较庸俗的语言来说的话，男人与女人的关系就是虐待与被虐待的关系，这才符合男女本来的自然属性。我敢保证，大多数男人都会认同我这个观点。但现代社会又不能在大庭广众面前说出来，这样便会被人认为破坏男女平等，提倡大男子主义，而遭到公众特别是女性们的厌弃的。

总而言之，男人喜欢怎样的女人的问题，朝深处探究下去，我绝不是故弄玄虚，实在可以说是一个阶级性的问题。也就是说，表面上看去只是极其简单的男女性爱关系，实际上是包含蕴藏着十分深刻的阶级关系的。男人只有当他感到自己是居高临下的领导阶级时，才会显示出他那雄赳赳、气昂昂的本性来。

另外，男人的情欲受对方女人的情调和资质的影响也是很大的，这种精神性的因素过分地强调，便会使男人变态。现实中那些偏爱女人身体的某个部位，胸脯啦，下身啦，甚至是内裤啦，这样的男人也是存在的。这当然应说是非正常的了。

总体说来，我还是属于正常的男人，理想中的女人，要美貌，要有格调，要有气质，最好脾气有些高傲。这样说，用刚才阶级性的标准来衡量，也许我有些女人的味道了，不过我希望的“高傲”实在是有限的。试想在美貌、气质之外再有一点点的高傲，这样的女人难道不是最高级的吗？

如此标准看来，月子其实是我最理想的女人了。美貌，不用说了；她从小长在富贵人家，气质、格调也是无可挑剔的；更难得的便是高傲，这也是她与生俱来的。所以自从我认识她，每当我与她在一起时，便会感到自己男人的火焰总是烧得旺旺的。

但是，不知是幸还是不幸，不，肯定应该是不幸的，我与月子从相好到结婚，在性关系上一直是非常不尽如人意。两年了，我终于明白，我理想中女人的素质，月子只具备一半，即大庭广众之前是让人感到羡慕的好妻子；另一方面在人背后，月子却不具备使我感到男人的尊严和幸福的品质。可以说我爱月子，其实只是爱自己的虚荣心，真正的爱的欢乐与幸福却一点也没得到。

于是作为丈夫，我便开始产生不满，开始失望，开始问自己到底为了什么才结婚，于是深深的爱便也就转变为深深的憎恨，以致做出了极端的事情来。

现在月子已幽禁在了红城堡里了，她受的调教，我也十二分地领略到了。特别是那几天的录像，使我感到自己也受到了莫大的蹂躏，但是我却无能为力了。这种痛苦的煎熬，我的心真是难受极了。

然而，星期一我去红城堡时，心里又下定决心了。这便是对城堡中的一切行为不加干涉，不管好坏，既然将月子托付给了他们，就只有任他们的意愿做。现在如要反悔，月子将会回到原来状态，这是Z先生威胁我的话，他具体指什么，我也不太明白，但现在将月子带回日本去，我自己也知道问题会有不少的。

据我的医生朋友介绍说，Z先生们是法国少有的有闲阶级，他们自诩是一群伟大的改造家，专门改造那些患性冷淡症的妇女。事实上，他们中间也确实有不少医生、律师，以及宗教人士，不仅是对肉体，就是对人的精神，他们也自信能将其改造过来。这可以说是他们的兴趣，而且还有可观的利润，但是否真正能将月子改造过来，我还是将信将疑的。Z先生在电话里说这是他们的“工作”，对此我是不能十分理解的，然而他们也许确实是对自己的所作所为充满着信心，并将其作为一种“工作”来对待的。

总而言之，现在已无法对他们怀疑了，事到如今，我只有沿着他们铺设的轨道朝前走去了。

星期一晚上，约好了是十点钟的，七时过一些我便从宾馆出发了。我已经彻底地无所谓了，所以一路上没有了胡思乱想，心情平静地握着方向盘。

从巴黎到卢瓦尔，上A10号高速公路朝南，晚秋的气氛浓浓的，夜里也能看到路旁光秃秃的树干，连杂草也都变得枯黄无生机了。夜里天气更加寒冷，使人领略到了暮秋肃杀的气氛，但是我的心却坦然得很。

这样走了有两个小时，车子下了高速公路，便能看到那条卢瓦尔河了。依然是厚厚云层的夜空下，那河水切开着黑黝黝的农田朝前伸展着，树上的叶子照例是落光了，白杨树似一个个幽灵站立在黑暗中。

汽车从这些树边穿过，跨过了泛着白光的卢瓦尔河，再上一道坡，便能看到红城堡了。一个月前，这一带还是绿意浓浓的，可现在也不见一片树叶，这样小丘上的城堡就显得更突兀高耸了。

我还是在吊桥边上的沙石空地上停下了车子。走到哨所边，里面马上出来一个小伙子，问了我的名字便说了声“去吧”，手指着吊桥放我过去了。这小伙子以前好像见过，他也好像知道我要来。

我过了吊桥，进了半圆形的正门，便有一个着白礼服的姑娘在等着我了。她看到我轻轻地点了点头，便带我朝里走去。先是三十米左右的长长走廊，再是螺旋形楼梯，然后便是走廊尽头右面的那间房间。这门口也像以前一样有一个小伙子站着，他为我打开沉重的房门，我进去后，姑娘便用英语问我想喝什么，我要了葡萄酒，那姑娘便点着头退出了房间。

这一切都与一个月前一模一样。房间里的摆设也没变，正面一张梳妆台，台前一张贵妃榻。此情此景，我就像回到了自己家里似的，目光中有一种亲切感。

看看手表，正好十时。Z先生约好的时间分秒不差，我不由得有些为自己的准时而得意。不一会儿，姑娘拿来了葡萄酒、玻璃杯和干酪，这也与以前一般无二。

姑娘为我斟了一杯葡萄酒，对我开口说道：“这里的规矩，您已经知道了吧？”她说的规矩，当然是指梳妆台背后的窗户可以观看那边房子月子受调教的情况，还有便是有事情按那窗右上方的黑按钮。见我没有反应，她又接着说道：“不过今天有一点儿……”她说到这儿，口气稍稍地缓和了一些，“今天下面屋子里的光线有些暗，灯光只能这么亮，请您原谅。”

这是为什么呢？是不是星期六、星期天休息了两天又想出了新的花样来了？我只好点点头，表示知道了。于是姑娘便将梳妆台推到右边，指着露出来的窗户对我说“请吧。”然后便又退出了房间。

说出来也许不是什么值得骄傲的事，我对这观看的程序已经是驾轻就熟了。我悠悠地一只手托着葡萄酒杯，欠着身子朝下面的屋子望去。

那屋的中央也与以前一样放着张床，但看上去要大得多。灯光确实有点暗，只有天花板上一只吊灯和左后方一只壁灯。天花板上的灯光集中在床上，左后方的壁灯射着柔柔的橘黄色，照映在床脚的地方。

以前灯光都是十分明亮的，今天为什么如此昏暗呢？我迷惑不解地看着下面的动静，突然喇叭里传来了女人如泣似诉的声音。

这是什么呀？我感到惊讶，担心那些家伙又在对月子非礼，定神望去，发现床上的被单在微微地挪动，果然这床上有人，我赶紧对那床又一次仔细打量起来。

今天的那张床，与以前的黑皮革的床不同，没有用来固定手足的皮圈，看去就是一张普通的双人床。我努力使自己的眼睛适应下面的昏暗，凝目望去，那被单慢慢地揭开，床上出现了一对男女。

这是正在做爱的一对男女，他们为什么让我看这情景呢？这与调教有什么关系呢？我感到纳闷，同时也确信那女人不会是月子。

这样认为的证据，便是那女人的手足没有受到任何约束，完全是自由的身子，只有眼睛用一条细细的带子象征性地遮了一下而已。两人是侧卧着面对面，女人的腿敞开着，男人正好填补那个空位，两人抱得紧紧的，开始上下左右地轻轻摇晃起来。

这是“太阳花开式”。我以前在什么书上读到过男女性爱，有四十八种方式，这种体位方式，男人与女人的结合十分密切，又能给看的人无穷的享受。我这样思索着，喝了一口葡萄酒，突然听到那女的开始叫唤呻吟起来了。

我不由得朝声音传来的天花板方向看了看，马上感到这清纯的声音有些像月子的声音，慌忙将酒杯放在地板上，双手撑在窗框上朝下看去。

眼皮底下，昏暗的灯光里，两个肉体比刚才粘得更紧，男人的腿张开紧紧地夹住了女人的双腿，头凑在女人的耳边不知在说些什么。那女人也许感到发痒，脑袋不断地左右摇晃着。突然，本来照在床脚下的壁灯光朝上移动了，映出了那女人笔挺的鼻梁，微微启开的嘴唇，白嫩尖尖的下巴，这一切我是太熟悉了，这不是月子会是谁呢？

“月子……”

我不由叫出了声来。这时天花板上又传来了月子的叫声，马上又夹杂着男人的粗重喘息声，我不由看着天花板，马上又意识到不对，赶紧将目光朝下望去；接着又传来更激烈的声息，我又朝上看，又赶紧转为下望，这样反反复复的，我都要快成了晃头木偶了呢。

他们何以在我这个丈夫面前竟敢如此明目张胆？真是越来越不像话了，上身下体摇晃得出神入化，慢慢地两人变动了姿势，那狗男人已是完完全全地压在了月子的身上了，而且两人的身子缠得更紧，就像两根绳子打了个死结一般。

“住手，住手呀……”

我再也忍不住了，拍着窗户拼命地叫了起来：

“住手，放开她，放开她……”

可是我马上明白，我的叫喊是完全徒劳的，反而引来了月子更加激昂的呻吟声。

这不是什么强迫的了，这分明已经是月子主动希望的了。

月子已经不感到痛苦了，她感到的只有快乐了？这是绝对不可能的！那样清高傲慢的月子，是绝不会干出这种不知廉耻的事来的，不会，绝对不会，绝对是那些家伙强迫她的！

可是，眼前的月子手脚自由自在，看不出任何受着强迫的地方，她那一只手还十分主动地紧握着那男人的一只手呢……

一发现这样的事实，我的全身不由得剧烈颤抖起来，莫名其妙地使劲晃起自己的脑袋来，目光却还是不肯离开月子那雪白的身子。看着她与那男人的动作配合得那样默契，我终于再也忍不住了，身子徐徐地瘫了下去，跪在了地板上，对着窗户，就像是在祷告似的双眼闭得紧紧的。

不用说这次我之所以匆匆地赶来巴黎，最大的原因是我看了月子的录像实在受不了了。

在东京看的那些红城堡传送来的录像，实在太生动、太具体了。这太令人无法接受了，将月子强制性地控制着，使她在不能做任何抵抗的情况下，对她屡屡侵犯，这实在使我无法再容忍了。

可是，到了巴黎又能怎么样呢？这实在也具体说不出个所以然来，只是感到再一个人闷在东京房间里看那录像，我的身心都会发疯而完全垮掉的。所以说来巴黎，只是这么一种精神所致，来到巴黎后与Z先生通了电话，得知红城堡休息两天，星期天夜里又去布洛涅树林中看了人妖，心情好像好过了些，这当然不能说我已将那录像的事忘记了，只是感到自己从一种无可奈何的境地摆脱了出来，以后到底是不管好坏都可以每天看到真实的月子了。当然对月子的处境在某种程度上，我也只能对城堡里的那些家伙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

可是，来到巴黎第三天的夜里！我时隔半个月后又去了城堡，看到的情景却使我再也无法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那床上的情景，那天花板上传来的月子的声音，这难道都是现实吗？

我感到太狼狈，太没面子了！昨天看到的月子完全是不受强制，且十分主动的。当时她的手脚都不受任何束缚，如要逃避是完全没有问题的，要想反抗或者当那畜生似的男人来犯时叫几声“讨厌”“住手”之类的话总是十分简单的。

然而，我看到的月子，根本就没有逃避的意思，当然反抗更不用说了，叫喊倒是有的，只不过都是激昂之中发出的情不自禁的淫荡之声。

到底这是不是我所熟悉的月子？那个看到男人就讨厌、对性爱老是表现得十分冷淡的月子到哪里去了呢？

以前录像中的月子，是受着强制的，这还情有可原，但昨夜的月子真正是不可饶恕的了！

迄今为止我已不止一次地看到月子与城堡中的男人搞在了一起，但我都在心里对月子表示同情、爱怜甚至道歉，因为那是月子被彻底强制着，是无法反抗的情况下受到的侵犯。她被他们吊着，被他们束缚着，被强行地按摩，强行地调教，即使有时不反抗或者发出欢快似的叫唤呻吟，这也是迫不得已、无可奈何的。

但昨夜的月子可就不一样了，她是绝对的自由身子，完全是自由地接受着男人的爱情，自由地发出欢乐的声音。

这是她被逼着存心装出来的，是那些家伙威胁着她不得已的演戏？我曾经在心里这么善良地为月子开脱，但如果是演戏，是绝不会那么投入那么主动的，那身体的蠕动，那声音的自然是绝对装不出来的，月子是绝对不可能有那样的演技的！作为丈夫，我是最明白的了。

那么，如果那一切都是真实的，我作为丈夫又该怎么办呢？

说心里话，我心里的感受是高兴、痛苦、耻辱，五花八门的滋味应有尽有。

那些家伙之所以让我看那情景，也实在是有着对我的嘲弄、可怜和不屑呢！

你看，你花了那么多时间还无动于衷的女人，我们才几天工夫就改造过来了，你看她现在是多么主动，多么热情奔放，多么柔情似水啊！

他们一定是为了想说明这一点才让我去城堡的。是的，这是他们一贯的伎俩，让你看，让你痛苦，让你无地自容，让你信心扫地。

也许他们前两天的休息，正是为了这一天做充分的准备吧！

我脑子里进行着各种各样的猜想，但是事实是无法逃避的了，这就是月子是在没有任何强制约束的情况下，心甘情愿地与那男人缠在了一起的。对此月子的心里是否真正感到欢快先不去探讨，但她是一点儿也没有反抗，这是千真万确的。

不管怎么说，我是亲眼看见了那样的情景的。

昨天夜里，我实在忍不住自己的感情，结果才一个小时不到便中途离开了城堡。黑暗中驱车赶回宾馆，冲了个澡，从冰箱里取出威士忌和白兰地喝着，脑子里反复出现着城堡里的情景，结果一个晚上没有睡好。

我终于明白月子产生了变化，这已是不容争辩的事实，更确切地说，月子是被红城堡里的人改变过来了。将一个人进行改造，这一项如此浩大的工程，现在确实已经在短短的几天里变成了现实。

“这帮畜生……”

我诅咒着，不断用手撩拨自己的头发，同时一个劲儿地喝兑水的威士忌和白兰地，心里终于慢慢地明白，这发生的一切，难道不正是自己所希望的，而且是花了巨资求人家办的吗？现在要怪，除了怪自己还能怪其他什么人呢？

这样想着，感到现在是不能进也不能退，陷入了一种进退维谷、骑虎难下的境地。

这是因为我担心月子如此下去，便会与我的关系越来越疏远，而且还会给我带来相当的屈辱和羞耻。

我是在干什么蠢事呀，出了钱，求爷爷告奶奶地得到的却是莫大的屈辱和羞耻。

我不由得对自己生起了气来，于是便使劲地喝酒，可是借酒浇愁愁更愁，心头的愁结是越来越紧地解不开了。不过这些忧郁、惆怅之外，心里却还是有一点很明白的。

这便是城堡中的那些家伙的确身手不凡，他们是卑鄙的流氓，但确是名不虚传的专家，无愧于他们自诩的改造家的称号。

这个认识严格说来不是在今天，以前我就有所认识了。只是有一种力量在拼命抵触着，不让我承认。承认他们有才能，一个残酷的事实便是同时承认自己的无能。但一个人要他承认自己的无能，那应该说是件非常难，或者说要有着相当勇气的事情。

承认了自己的无能，我对事情的认识才有些心平气和起来。

首先我开始有些佩服起他们的手段来，他们对月子使用的调教方法，仔细想想应该说是相当巧妙和科学的。

一开始他们将月子赤身露体地吊起来，强行地将她身体各部位的尺寸都量下来，这样强制的手段将月子的自尊与傲慢击得粉碎，就像用鞭子在月子身上无情地抽打一般让她尝尽痛苦、羞辱的滋味。

然而，接下来对她的调教，便显得温和多情，十分地体贴入微，柔情万种。

首先是两个美丽的姑娘为她进行按摩。在这之前大概月子已经很舒适地洗了个澡，身体已充分地放松了，现在听着优雅的音乐，接受着两位姑娘细心的按摩。如果她的手脚没有那皮圈固定着，这绝对不是什么调教，而是一次名副其实的高级健身按摩呢。这样舒适优秀的服务，绝对地使月子放松了紧张，慢慢地便放下心来了。

当然，不仅仅是按摩，还有那豪华的房间，精美的饭食，英俊的小伙子，殷勤的姑娘，这一切都会使月子消除紧张，身心愉快起来。

不过，他们对月子的调教也是十分严格的，而且时时告诫她，只要不违背他们的意愿，在城堡中她就会过得十分悠然。

突然，我想起了以前听说的驯狗师的故事。那些驯狗师对狗的训练，往往是严格与关怀并用，命令狗们绝对服从，其他时间对它们则是非常关怀体贴。当然，人要比狗复杂得多，但城堡中的那些家伙使用的方法，原则上是与驯狗师的方法一样的。只是他们做得更巧妙一些，使你在不自觉中开始接受他们的命令，按照他们的旨意去办。

譬如他们对月子的调教，先将月子全身剥光，由姑娘对其进行按摩，慢慢地又开始触及胸脯、下身等敏感之处，当月子有些习惯了，再让男人来对其进行调教，这样看上去是明显的强制和逼迫，但先由女人去做，使月子能够接受一些，再神不知鬼不觉地改为男人。

仔细想想，这种方法确实是动了不少脑筋的，试想如果一开始就由男人来，月子肯定会羞愧难当，竭力反抗的。但是他们先让女人去做，再换成男的，而且一开始还不是用手而是用羽毛，而且还在月子的耳朵边甜言蜜语，什么“您的胸脯美极了”呀，“乳房太丰满了”呀，“可爱的双峰”呀，等等，等等，这样语言与手做配合，可谓柔情与抚慰同时进行，使得月子彻底地失去抵抗的能力和念头。

还有他们将月子的双眼蒙住，这也是十分有效的办法。一开始也许有些不安，习惯了便会对消除羞辱、不安和全身心地接受他们的调教有很好的作用。

总而言之，先让月子感到愉快，等到她身子开始颤抖，呼吸开始喘吁，这时再进入正式的调教。

十分掌握火候，手法又如此得巧妙，我不得不感到叹服。由此他们对月子的调教取名为“欢娱”也是不无道理的。

不过他们的调教还有些不能令人满意的地方，这就是他们对月子使用电动玩具。当时看那两个姑娘，带着点恶作剧似的将那玩具插入月子的下身时，我着实是吃了一惊的。

这一方面是没想到他们会使用这东西，另一面是为月子感到疼痛，那么长长大大的东西，完全地塞入了身体里去，而且还在里面颤动，这实在使我目瞪口呆，心情无法平静。

可是我又一次没料到，月子竟丝毫不见痛苦，下半身扭动着，娇声嗲气地呻吟着，那神情竟如入仙境似的飘飘欲仙呢，我不由得瞪大了眼睛说不出话来了。

月子难道真的是如此容易调教吗？我吃惊的同时，冷静地想想，也许正因为月子本来就只是表面上的性冷淡，一旦让人捅破了这层表面的东西，她的感情就会一泻千里了。当然，这不能不说是他们的功劳。我这么想着，同时也为自己当时看了录像，竟忍耐不住进行自慰的行为感到十分羞愧和无奈了。

不过，他们给我传送录像，让我可以了解到月子受调教的情况，这对我来说，某种程度还是有些感激他们的。

只是他们对月子使用那样近乎残酷的手段，现在回想起来还有些想吐。那样风度翩翩的绅士们会突然变为禽兽，对手脚被束缚住的月子进行侵犯，这不得不使我飞到巴黎来了。

现在人到了巴黎，又喝了这么多酒，头脑昏沉沉的，除了对他们的憎恨与厌恶之外，还是能感到，这其实也是他们手段的巧妙之处。

那个满屁股黄毛茸茸的家伙对月子的侵犯无疑是一种强暴，但昨天夜里那个男人与月子在床上的行为就不能一概而论了，这是包含着非常巧妙的东西的。

这是什么东西呢？具体倒是说不太清楚，但仔细领会一下，感情上虽说是不能十分接受，理智上还是不得不承认他们是有些道理的。

首先，那些男人对月子的侵犯姿势都是很有讲究的，都是从下朝上慢慢地进攻的，尽量让月子感到快感，动作不急不躁，心平气和的，这样的老练强干，说老实话，我是自叹不如的。他们不是以自我为中心，而是一切以月子为主，让她快乐，让她激动，让她扭腰，让她呻吟。

这样下流、不堪入目的事情，让我看了却深受启发，对照出自己的不足与幼稚，特别是昨天夜里的调教，使我终于对他们的目的有了充分的认识。

这就是那些男人所有对月子的调教，动作都是十分规范一致的。男人总是张开腿与月子的双腿交叉结合着，这样男女四条腿组成个X字形，男人总是处于主动的地位，总是尽量地使女人感到舒适、刺激。

想到这里，我不由想起在什么书中看到的，说女人最性感的地方是在阴道的上壁。这书当然不是什么正规的医学书，是专门向男人介绍男女情爱的杂志。如果这话不错的话，那些男人对月子的行为，则是很有些道理的呢。

男人站着，或者侧卧着，徐徐地从下朝上插去，这目标正好是对着女人的那个上壁的。

这样想着，突然想起Z先生曾在电话里对我说他们干的事情是“工作”。

当场听了有些别扭，现在想想，这也许是不错的，对他们来说应该是尽心尽力的工作了。他们不像我这样，将与女人的性爱看成是取乐的事情，而是仔细地研究女人的生理、心理特点，有的放矢，实在是一项有意义的工作。从这样的角度，再纵观他们的一贯行为，便能看到更加深层一些的东西了。

这就是他们在对月子进行调教时，从来都是戴着面具的，绝不向人展现庐山真面目。是他们干的事情太下流太卑劣，不愿让人看到自己的面孔？我认为不是这么简单的。这就是Z先生说的他们是在“工作”，这些男人也好，接受调教的女人也好，都是不容许他们之间产生私人感情的。工作就是工作，为了完成工作，就必须避开个人的感情用事。所以他们的真面貌，还有年龄、姓名都是一律对外保密的。

再深一层考虑，他们好几个对月子轮流调教，这也不是他们有什么私心，他们是不想让一个男人与月子接触得太多而产生感情；对月子来说他们是不想月子只恋情于一个男人，以免她将来出了城堡便对其他男人不感兴趣。而且他们在与月子结合时，绝对地是只攻一点，胸脯、嘴巴都不接触，始终采取双腿交叉的X字形体位，使两人间不易产生情感的冲动。

另外，他们不管对月子采取怎样的激烈行为，不管激得月子怎样得神魂颠倒，他们自己始终是冷冷的十分镇静，绝不会在月子身子里留下一点的东西。这当然是怕月子怀孕，但这么长时间，这么剧烈地运动不止，他们竟能控制得住自己，与那些成人录像中没动几下便会黏糊糊地射得人家满脸满身的糟男人相比，他们是何等理性、何等坐怀不乱啊！

我与他们的优秀相比之下就显得那么幼稚渺小。这样一想，我不由有些坐立不安了，一口喝干了杯里的白兰地醉意酩酊地钻入了床被里。

从第二天开始，我又连着三天从巴黎赶去红城堡看月子受调教。

从东京来巴黎时，我向医院请了一星期的假，现在还剩下三天了。来巴黎这几天，我看着自己的妻子被一个个男人侵犯已是心如止水。不，也许我已知道这“侵犯”两字是用错了，应该说是一个个男人在为月子服务，因为每天月子也确实显得很是愉快幸福的。

果然，月子已不是以前的月子了，主动求欢已经养成，也就是已经是个成熟正常的女性了。我现在对此不想否定，更不感到有什么难受，只是对月子变化之快之彻底感到有些惊讶和不安。

我认为现在的月子已经超出了我要求的范围。如果再在这红城堡里待下去，她将会沉溺于性爱的快乐之中而不能自拔，迷恋于温柔的桃源之乡而不肯回岸。

今后月子将变得怎样，或者说，月子要变到怎样的地步，他们才肯将她放回来？

就现在而言，我已对月子的变化感到忧虑可怕了，如果再不止住的话，可能月子便再也不会回到我的身边了。

我到巴黎才三天，已对此有了充分的预感，最后那一天，即第四天夜里看到的情景，我已对自己的预感更加确信无疑了。

那天我与Z先生联系了，说今晚是第四天也是最后一次去城堡，因为明天我又要离开巴黎回日本了。

Z先生听了我的话只是“是吗”轻描淡写地点了点头。于是我又对他说，我打电话是为了要一个月子平安无事的证明，这是我来巴黎前就想好的，要拿到一盘月子的录音，哪怕是“我现在很好，请你们放心”这么一句话也可以的。有了这录音，回东京去我便可以向月子父母交代，并以此来拖延时间了。

我的这个请求，Z先生很爽快地答应了，并说今天晚上我去时就准备好交给我。

也许这电话的结果很令我满意，所以晚上我去城堡时的心情很放松，照例七时多从巴黎出发，到红城堡时十时不到一点儿。

可是令我感到奇怪的是，这天平时我停车的沙石平地和周围的草坪上停满了各式各样的车子。

哪里来的客人呀？平时总是冷冷清清的城堡，一下子来了这么多的人，我感到奇怪。这时哨所的小伙子快步走了过来，指着一棵树叶几乎落光了的榆树对我说，就停在那树下。

我按着指点停好车，乘机问道：“今夜有什么人来了吗？”可那小伙子只是耸耸肩，一声也不响。这也许是他忠于职守的缘故吧。我于是不再问，径直走过那已经放下的吊桥，过了半圆形的拱门，已经有一个着白礼服的姑娘等在那儿了。

她照例对我轻轻点点头，领我穿过两边挂毯的长长走廊，却不上螺旋楼梯，姑娘张开双臂挡着我，用不太熟练的日语说道：

“今天夜里这里举行特别宴会，如愿意的话我领您去参加。”

以往来城堡，除了那房间从来没去过其他地方，所有的活动都受到监视，不许随便走动的，今天是怎么啦？我这么想着便问道：

“去参加宴会，真的吗？”

“是的，是Z先生关照。”

是Z先生的指示，大概不会有问题了，我怀着好奇心点了点头，姑娘又说道：

“但有一个条件，今晚是秘密宴会，你得换一身衣服，而且出了这城堡不能对任何人说起此事。”

我当然是不会也不想告诉什么人的，但说要换衣服，我又没有带来，这时姑娘好像看透了我的心思道：“衣服这里已准备好了。”说着便朝楼梯相反的方向走去。

我怀着不安与好奇跟在她的后面，在两边亮着火油灯似的电灯的另一条走廊里走了几步，在第三盏灯的地方推开了一扇门。

进门只感到里面好宽畅，原来是一间大更衣室，正面的衣柜上已挂着好多衣服了，站在这柜子前的一位姑娘看了看我，便拿出一套衣服：“请把这穿上。”

带我来的姑娘对我说着，我打开那套衣服一看，原来是一件连着帽子的大斗篷，下身为了便于走动，两边开了长长的叉。

我感到太大，但姑娘却说这样正好，大一些便于活动，并要求我“脱下自己的衣服来”。

确实不错，穿着自己的西装再穿斗篷会感到太热的。于是脱掉衣服穿上那斗篷，果然很大，几乎将脚都罩住了呢。

“裤子呢？”姑娘问我，我感到脱掉裤子太不成体统，便说就穿着吧，于是姑娘也不反对，又递过一副面具来说道：“这个也请戴上。”

我一下子有些不乐意，这面具与那些狮子、羊等动物面具不同，只是一个简单的遮住脸孔只露两只眼睛小洞的东西。

“请吧……”

姑娘催促着，我只好戴上。然后对着左边墙上的镜子照了照，突然感到自己成了个浑身墨黑的魔鬼了。

“这下可以进去了，但是有一个条件。”

那姑娘好像“一个条件”是她的口头禅。

“现在领您去的地方是个室内大阳台，进去后请不要随便走出阳台；如想出去，我或者别的人在门口，你可以对我们说。另外，还准备了些食品饮料，您可以自己取用。”

我这是第一次进入城堡那间屋子以外的地方，不由有些紧张和激动，但是现在身上披着大斗篷，脸上戴着面具，所以谁也看不到我的表情。

换好衣服的我又一次跟那姑娘回到走廊，穿过同样是三十米左右的走廊，上了大理石的台阶，台阶上铺着大红的地毯，两边的墙上挂着十几幅古典雅致的肖像画。这里大概平时不太走人，所以灯很暗，那一幅幅肖像画就显得有些阴森恐怖。又走了一段路，便看到一扇大大的铁手柄的门。

姑娘手里有那门的钥匙，慢慢地开启了那门，用目光对我示意：请吧。我怀着忐忑不安的心情进了门，猛地飘来一阵娇滴滴的声音，同时还有一阵沉郁的酒香和酸甜兮兮的香水味。

这里到底在进行着怎样的活动呀？我的眼前浮动着很多的男男女女，可灯光太暗看不清楚他们具体在干什么。

我怔怔地正在发愣，那姑娘却指着左面石墙边台子上的葡萄酒瓶与杯子向我做了自己取食的说明，然后又叮咛了一句：“如想出去，请敲这扇门。”周围吵吵闹闹的声音几乎将姑娘的声音淹没，我慌慌张张地点头表示知道。于是她便向我鞠了个日本式的躬，转身退了出去。

我怔怔地站了一会儿，又一次打量起周围的环境来，这下终于弄明白是怎么回事了。

我现在的地方是一个一百七八十平方米的阳台，那些乱哄哄的声音都是从那阳台下面传来的。举目望去，下面有二三十，不，大概有将近四十个人，而且他们全都与我一样穿着大斗篷戴着面具。只有眼睛的边上由于受着水晶吊灯的关系，闪耀着红或绿的光芒。

这里到底是举行什么宴会呀？站在阳台上举目望去，下面那大厅的中央好像是个舞池，激昂的桑巴[13]节奏中有十多对男女，晃荡着斗篷在跳舞。

这时我总算明白了，黑色斗篷的是男人，红色斗篷的是女人；眼睛边上闪着绿色光芒的是男人，红色光芒的是女人。

会场气氛很热烈，有人在跳舞，有人在喝酒，有人在调笑，有人坐在靠墙的沙发和椅子上在窃窃私语。

他们虽然都披着斗篷，戴着面具，但从他们的举止来看，好像都是些有身份的上流人物。当然他们的姓名是不得而知的，但肯定都是一些终日无所事事、百无聊赖的有闲阶级人士。

我又发现现在的室内阳台是L字形的，我正好在这L字的中间，是灯光的死角，所以下面的人是看不到我的，这也许是Z先生专门为我安排的吧。

我不由又一次对Z先生的巧妙安排而感到佩服。再一次将目光投向下面大厅时，激烈的桑巴音乐戛然而止，随即出现了一位身着晚礼服的男人，嘴里还不知道在嚷着什么，好像是在叫什么人的名字，顺着那男人叫喊的方向朝正面入口处望去，突然，红、蓝、黄三色流动的灯光从天花板上交错有致地射下来，马上掌声热烈地响了起来，同时走出来一位摩登的女人。

令人吃惊的是那女子脸上也戴着面具，但身上却一丝不挂。另外还有一位随从的男子，上身一件白色衬衣，下身一条宽松的短裤，这一对男女看上去年纪还很轻。

他们到底准备干什么？我屏住呼吸看着，只听到大厅的右端传来了小号的乐曲声，随着这缓缓的旋律，那位女子便走到中央的舞池里矫健地翩翩起舞了。一边的那位男子也一下脱掉衬衣，赤裸胳膊上去抱着那女子一起跳了起来。

也许这房里洒了香水或焚了什么迷魂的香，空气显得凝重得很，氛围妖艳无比。当然那大厅里的男男女女也都为这氛围所陶醉，几乎都配成一对一对的，有的跟着那一对男女跳起了舞来，有的在沙发上抱成一团，有的靠在墙上热烈接吻。

看来宴会是够特殊的，是特意为男人女人举行的联欢晚会呢。

我不由为这些男女的大胆开放而瞠目结舌，又忍不住将身子伸出阳台去看。只见靠里面墙根处，昏暗的灯光下有一张沙发或者贵妃榻，榻上一红一黑两条斗篷正在翻江倒海地折腾得起劲。这时我才看清，这些男人女人的斗篷里几乎都是不穿衣服的，撩起斗篷便就赤身裸体，十分便于男女之间的情爱活动。

这么多男人女人聚集在一起搞淫乱活动，实在是我生平第一次看到。

这难道就是西欧几百年来培养起来的上流社会的流行活动？我不由心中感到叹服，这时音乐的节奏更加缓慢了。

中央那对年轻的男女依然跳得很是投入，其他男女一对对地围着他们形成一个巨大的圆圈。

一条条斗篷随着人体的运动，时时露出一条条雪白粉嫩的大腿和素腰，在彩色的灯光照耀下，实在使人耳热心跳。

我为整个大厅中热烈疯狂的气氛所感染，屏住了呼吸，双目如夜游症病人似的死死盯着大厅里的一举一动。突然，我的目光落在了右边的墙角上。

我也不知道我的目光怎么会盯上那个角落的——是天花板上射下的流动灯光将我的目光引过去的，还是那墙壁边上站立着一个持矛的胄甲铁人反射的光亮吸引了我，或者说纯粹是我的第六感觉？

应该说都不是，是那胄甲铁人前贵妃榻上的一对抱得紧紧的男女，将我的目光牢牢地吸住的。那红色的斗篷里裹着的女人也许是月子吧？只是这么一瞬间的想法，我也无法说出是什么道理。

可是，有了这一瞬间的想法，便不肯放弃这个念头了，死死地盯着那扑在男人怀抱里的女人，从斗篷中露出的双腿看，一点儿也没错，是月子。虽说灯光很昏暗，但那白得有些透明且十分柔嫩的，微微弯曲着的膝盖和那圆润的小腿肚，以及细细的跟腱和形态优美的小脚，这无疑是我看惯了的月子！而且她此时正在舔着那男人的脖子，那露在外面的红嘴唇，还有那有些夸张调皮的小鼻子，尖尖可爱的下巴以及线条柔美的颈项，这一切都说明，那女人百分之一百是月子了。

“可是，她会如此……”

我还是有些不敢相信，这时又见那女人的红嘴唇慢慢地翕动着，斗篷下伸出两条雪白的粉臂蛇似的绕住了那男的脖子，这似笑似嗔的嘴唇，那玉石似的手臂，再也不会是别人了。

“这么说，月子怎么会在这里的呢？”

我的脑子一片混乱。好像是对我的嘲笑，天花板上的灯光又一次转到了月子的脸上，只见她娇喘吁吁地微张着嘴，我终于忍不住大声地叫了起来：

“月子……”

可是阳台上怎么大叫，下面是听不见的，眼看着月子被那黑斗篷的男人抱住了，下半身露出了斗篷外。猛地，月子的下巴朝上翘了起来，身子一下子迎合了上去，双腿像肚子朝天的青蛙一样弯曲着在空中晃动。

我的眼睛再也不动了，死盯着月子的那双大腿。只见那男人的腰开始运动起来，月子雪白的双腿也合着男人的节奏抖动起来，我有些忍受不住了，目光开始朝别的地方游移开去。

可是到处都一样，男人与女人成双成对地扭在一起，随着缓慢的音乐节奏，蠕动着，抽泣着，颤抖着，喘吁着。整个大厅就像一个巨大的海洋一般，里面涌动着甘美的娇喘和爱欲的波涛。

是的，这里已成了极乐世界，就像那西洋的绘画一般，成了一座梦中的酒池肉林，爱的欲望在这里泛滥，情的火焰在这里横流。还有那月子，那么自由奔放地扑在陌生男人的怀里，尽情尽兴地品尝着爱欲的甜蜜。

此情此景，我怔住了，我省悟了，我叫嚷了起来：

“这家伙，Z先生……”

只有Z先生才能想出如此的花样来，是他有计划地安排这样的场面让我来看的！这么多的男人女人极尽淫乱之能事。而且将月子也卷进去，让她在众多的男人怀中翻滚、呻吟，让我独自一人在此欣赏观瞻，让我的心充分地受过了这淫火燃烧之后，再孤零零地回日本去。

“这卑劣的小人，魔鬼！”

我又一次叫喊着，紧握拳头冲向门口，在那铁把手上拼命地敲击。

“怎么啦？”

门外刚才的那位姑娘看我脸色惨白，不由得紧张地问道。我喘着粗气没头没脑地问她：

“这里要到几点结束？”

姑娘见问有些不知所措：

“半夜，也许明天早上……”

我听了她的回答，不由自主地又一次回头看了看下面那贵妃榻上的月子和那男人。

两人依然抱在一起，只是那男人此时好像告一段落，上身抬了起来，于是底下仰面躺着的月子的胸脯便暴露在众目睽睽之下了。马上引来边上几位男女欢快的目光。他们这些人看人家就像是在观赏什么动物一般，当然他们自己也是十分大方的，随便你怎么看他们都无所谓的。这样的游戏要到明天早上才能结束？

我想着，突然感到胸闷想吐，于是便对着那姑娘哀求道：

“请让我回去吧！”

这样不要脸面、不顾廉耻的场面，我是实在看不下去了。

那天夜里，我从城堡出来后，便驾着车径直回了宾馆。

一路上，我不断地打开车窗迎着刺脸的寒风朝外面吐口水。

我是感到太肮脏了，整个身子都脏得不得了，连嘴里的口水都脏得难以咽下。那样的地方，卷入了那样一场淫乱的旋涡里，我心里真正是懊恼透顶，感到自己健全的精神和身体都受到了无限的污染。

我绝不会与那些家伙同流合污，自以为戴上一副面具，便可以不知廉耻地尽情搞淫乱活动，而且自己的行为又成为别人观赏的东西，别人的行为变成自己快乐的享受，这样不知羞耻的狗男狗女与畜生还有什么两样呢？

深夜的公路上，我的车以飞一样的速度，才两个小时便回到了巴黎，一心只想快些从那个魔鬼之地逃脱出来。然而，接下来我干的事情却实在使自己目瞪口呆了！我的汽车没有回宾馆而是直接去了圣但尼地区，在那里我出钱找了个妓女。以前去那里看到那些站在路上拉客的妓女，心里总是很厌恶，感到自己再不济事也不会去找她们那样的女人，可是这天夜里我跟着了魔似的再也不能免俗了。一路上我心里是在对城堡中的那些人感到厌恶、唾弃，但身子却不争气，两腿之间的那个东西，一直雄赳赳的不肯低头。

要平息一下这体内蹿起的火焰，看来只有这唯一的办法了。

本来去那种地方找一个妓女并去那脏兮兮的下等旅馆，心情便会变坏，甚至就会从此一蹶不振，可那天夜里却完全不同，自始至终我斗志昂扬，床上的一切工作都急不可耐。

结束时，那女人竟赞扬我是个“好男人”。这当然是她有意奉承我，但我听在耳里却感觉不坏。总算我与一个女人平等地结合了，这对我来说甚至有点儿自负起来。我心情舒畅地与那妓女告别，摸黑回宾馆，一路上自己也好像体验到了城堡中那些男女尝到的滋味，感到有些平静下来。可是我知道今晚我在城堡中受的刺激实在是太深了！

实际上我心里有数，刚才与妓女相拥时，我脑子里全是城堡中的镜头：在大厅里，在天花板上射下的柔和灯光中，男人与女人拥抱在一起的镜头；一个女人仰面躺在沙发上，男人趴在她身上，斗篷中伸出的两条雪白的腿在空中摇曳的镜头；在墙壁边，女人双手撑着椅子靠背，可爱的臀部从斗篷中露了出来，一个男人上去从背后将自己埋进去的镜头；在他们对面，男人瘫坐在沙发里，扒开裆里的那根葫芦，被一个女人抓在手里幸福地贴在脸颊上的镜头。

另外还有一个最刺激的镜头，便是在一张贵妃榻上，一男一女主动地撩开自己的斗篷，相互爱抚了一会儿，那男的便一下子扑到了女人的身体里，那女的就是月子，那男的小小的个子，身材微胖，他们两个嬉笑着好开心的镜头。

这些镜头似走马灯般地在我脑子里旋转，使得我的精神猛增，起劲地在妓女的身上耕耘。

我到底是在干着怎样的傻事呀！

我心里发誓与他们势不两立，可脑子里却无法摆脱他们的影子，最后竟忍耐不住去找妓女发泄，我不由得为自己的意志薄弱而感到失望。不过，尽管是妓女，但对我发热的脑子、发狂的身子还是十分有效的，发泄掉以后，我的身心都慢慢地冷静下来，对那些家伙的所作所为也开始理智地去看待了。

这样看来，人的欲望是不能过分压抑的。在禁欲主义时代，人们的自由被剥夺，被扼杀。表面上清欲寡念是一种道德的标榜，但实际上却是十分法西斯的残酷手段。二战前的日本实际上也有过这样的时期，其他的国家也一样，可以说强制推行禁欲主义的国家，本质上都是法西斯主义的国家。

情爱，或者说性爱，本来是人类最根本、最自然的东西，堂堂正正地去追求，这实在是真正的民主主义者。

受着城堡的刺激，我的脑子里产生了这些奇妙的想法，再以此去对照一下城堡中大厅里的人们，便似乎有些明白，他们为什么敢那么堂堂正正地追求性爱。

本来，男女情爱是应该避人耳目、私下进行的事情，我是这样，所有的日本人都是这样受的教育。

当然，在日本，也许会有男女混交的淫乱活动，但那一定是那些人喝醉了，吃了什么药物神志迷糊的情况下才会发生。正常的男女之间是绝对不会发生这样的事情的，这是精神有毛病的人所为，在正常人之间是不可思议的。

可是城堡里的人，都是十分正常的人，举止看去也应该是有身份地位的，可他们竟会如此行为，我实在是感到太意外，太吃惊了！如果在日本，即使举行那样的活动，与会者也一定是羞羞答答、半推半就的，可在城堡里，我却没见到一个这样的人，他们全部都全神贯注地享受情爱，完全不顾忌别人怎样看待自己。不仅如此，别人看自己对他们来说还是一种光荣呢。那样的道德观念是怎样产生的呢？

我不由想到一部美国电影，一对白人夫妇在黑人奴隶面前，堂堂正正地进行着房事。当时还是种族歧视的年代，所以他们也不感到羞愧和别扭。美国如此，比其历史悠久的欧洲也许更应该如此了，他们那些所谓的上流社会人物，也许血液中就有着这种不以为耻、不感到别扭的因子吧？“可是，尽管如此……”我脑子尽量冷静地思考着，但心里还是感到一阵阵的恶心。

即使戴着面具，可在那么多人面前，自己的葫芦能鼓起来吗？在众目睽睽之下，自己有信心使一个女人快乐吗？

老实说我是没有这样的信心的，也许受着周围气氛的影响自己一时可能兴奋起来，可真要拿出东西来的时候，我一定会临阵脱枪头的。

这时我不由又想到以前读过的一本欧洲的小说来。小说中描写一个老修道僧，将自己已经无力昂起的阴茎硬让一位美丽的少女用手揉搓，并且嘴里还不住地夸耀自己的东西——“这么小，这么无动于衷”，以此来达到一种精神上的享受。

这么小，这么无动于衷，在欧洲也许并不是件很丢人的事情吧？

假如在日本我也这样对人叫道：“现在我阳痿，但总会有逞能的时候的”，这行得通吗？

可是，我扪心自问，到底是没有这个勇气的。在日本，不管与谁，即使是夫妻之间，性爱绝对是私密的事情，是绝对不能让别人知道的事，所谓只可意会不可言传，这就是日本文化。

想到这里，我发觉我对性的感受和认识，其实是非常典型的日本式的。就像人们常说的“神秘是金”那样，只有在偷偷摸摸的阴暗之处我才能发挥出一个男人的作用来。

像我这样的男人，与那些城堡中不知廉耻的家伙绝对是格格不入的。所以说，我与女人发生关系的行为，在精神上、肉体上与那些家伙是有着本质不同的。

这时我突然想起了“戒律”这个词来了。

以前在英国留学时我就感觉到，对欧洲人是有必要使用“戒律”这个词的，因为再怎么过分严厉的戒律也无法压抑这些欧洲人的欲望的。

本来基督教就是以慈爱、禁欲、自制的面目创始的。奥古斯丁[14]断言，“性是对高尚精神的最大威胁”。到了中世纪，基督教会更是将性行为单纯地认作是人类繁殖的需要，而完全否定其乐趣性。这也是他们深深地知道，欧洲人的性欲是非常炽烈的，如不加以限制，那是一定会祸害无穷的。

这戒律到了近代，十七、十八世纪也还是提倡的，所以法国形成了晚婚的习俗，但另一方面强奸、娼妓泛滥也成了一大社会问题。当然在那样的习俗制度下，没有钱的穷人只好以自慰来解决问题，可这也要被教会强制地要求反省、忏悔。当时的有识之士也大都视自慰是一种罪恶，相信其是会给人的身心带来巨大伤害的罪魁祸首。

现在我知道这完全是瞎说的东西，可当时他们如不采用这样的方法，是实在无法遏制人们狂风巨浪似的性欲泛滥的。可是，戒律毕竟是戒不住的，越是压制欲望越是强烈，看看当时的社会，犯戒的事情频频发生，加之于罪却还是屡教不改。特别是法国的教会极端的形式主义，偷盗、诈骗、奸淫等行为，只要在上帝面前忏悔便能得到原谅，于是这戒律便形同虚设，那些屡犯屡改、屡改屡犯的人便屡见不鲜了。

不过，不知是幸还是不幸，日本民族从古以来对性的热情和欲望与欧洲是不可同日而语的。江户时代有所谓的白相人，但也只是将女性作为一种出风头的装饰品，无论是在性欲上还是在体力上都不是欧洲人的对手。

这也许是游牧民族与农耕民族之间的差别吧。不过，明治维新以后，日本曾将西欧的所谓文明，包括他们对性的戒律都囫囵吞枣地吸收过来了。这是因为当时认为西欧的东西全部是文明的，现在想想，这段历史实在是愚不可及的啊。

由此而产生的结果，便是本来对性并不具有强烈欲望的民族，却引进了异国的戒律，再经过学校教育进行美化，这样一来，关于性的表面的东西开始成了道德，而本来的日本民族传统的东西却慢慢地丢失了。

现在看来，近代文明将西欧的那些戒律彻底地冲垮了，那些城堡中的人们，那些光天化日之下的男欢女爱也许就是性的本来面目，而日本人含蓄的、羞耻的见不得人的那种思想，倒反而是因错误地引进了西欧的戒律而造成的后遗症。本来嘛，闪耀着生命光辉的性爱，怎么会是见不得人的呢！

我回到宾馆，冲了个澡，钻进被窝这么思索着，再看看表已经是凌晨三时了。

明天，不，应该说是今天下午要乘飞机回东京，上午十一时前必须从宾馆出发，因处理东西什么的需要时间，看来得抓紧时间休息了。

卢瓦尔与红城堡一个来回，又去找了个妓女，身体应该是很疲倦了，但脑子却格外兴奋。于是我只好尽量强迫着自己慢慢地进入梦乡。

我醒来已是早上八时。开始整理行李时，想起昨夜离开城堡时那位姑娘给我的一盘录音磁带。

这是我昨天去城堡前给Z先生打电话时向他索要的。内容昨夜已在回宾馆的途中听过了，“爸爸，妈妈，我很好，不用担心”，就这么一句话是月子说的。不过我听在耳里，却感慨万千，百感交集，不由连着反复听了好几次。

当然，录音是一成不变的，但我听着听着却不由想到，他们为这录音是怎样向月子说明的？月子自己在录音时，又是怎样的心情呢？这都是无可解答的问题，不过Z先生按我的要求录了这盘磁带，心里还是感谢他的。

当然，Z先生昨夜举办的宴会，实在是令人看到了他们丑恶的面貌。他们是那样一群淫乱不堪的白相人，但另一方面他们又确实诚实守信，如允许我去城堡观看月子受调教的情景，给我用电子邮件传送录像等。

看来他们真是一群怪物，是一群与社会格格不入，但又吻合得丝丝入扣的怪人。

这盘录音当然是我这次巴黎之行的最大收获，有了录音，担心焦虑、血压升高的岳父岳母也许可以安心不少吧。

我将录音小心地装入纸袋里，放入随身带的行李袋最下面。然后开始整理行李箱。

这次来了一个星期，因为是一个男人的单独旅行，所以东西不很多。

大概用了一个小时，便将行李整理完毕，再检查了一下房里有什么遗忘的东西，然后突然想到要给Z先生打个电话。倒没什么大事，只是想就月子录音之事对他表示一下感谢，同时再确认一下我回东京后是否能继续给我传送录像。

可是这么早Z先生起床了吗？

昨夜的宴会Z先生肯定是参加的，我虽没看到他，但玩到早上的他，现在也许睡得正香呢。

抱着试试看的思想，拨通了电话，不料稍微比平时铃多响了几下，Z先生却接电话了。

“您早。”

我慌忙问候了一声，便对他提供的月子录音表示感谢。他听了这话便问道：“这样可以吗？”我回答：“完全可以了。”接着他也是当然的问话：“昨夜的宴会感觉怎样？”

这应该是当然的，但我还是感到这突如其来的问题，使我又一次回想起昨夜城堡中那些不堪入目的情景：“这种事第一次，非常……了不起。”我一边想着称赞的形容词，一边断断续续、结结巴巴地回答。“谢谢。”Z先生听后道了声谢，突然话锋一转询问道，“以后那样的宴会，您希望参加吗？”

不知该怎样回答。我去参加那样的宴会，想一想就浑身起鸡皮疙瘩了，还有如果碰上月子怎么办？

我怔怔地一下子没有了声音，Z先生也许是察觉了我的心思，便又换了个话题：

“今天您要回去了？”

“是的，假期已经没有了……”

“下次什么时候再来？”

“看来短时期内是不会来的。”

“那么圣诞节吧？”

Z先生这么说着我不明白什么意思，便追问道：“圣诞节？”

于是Z先生那发音标准漂亮的法语又接着说：

“来得及的话，我们将月子作为圣诞节的礼物送还您。”

“真的？”

“当然，只要您愿意的话。”

算来到圣诞节还有一个半月，到时Z先生要求的调教期或许也够日子了。

“这样的话太感谢您了，不过我在日本期间，录像请务必别忘了寄呀。”

“这当然，我们是不会违约的，所以，请您也务必遵守我们的契约。”

“好的。”

我点点头，马上有一种完成了一件大事情的充实感，又一次连着说了两遍“谢谢关照”，然后轻松地将电话挂上。

中午前，我结了账朝机场出发，心情倒也不坏。当然也没什么令人欢喜的事情，只是心头有些空空荡荡的感觉。这理由大概就是刚才的电话，Z先生答应在圣诞节前让月子回家。

月子终于要回来了。在巴黎欢度圣诞节的彩灯光辉中，月子将回到我的身边。Z先生是说“作为圣诞节的礼物”这样的话的，这确实是最美好的礼物啊。

我眺望着车窗外巴黎广袤的晚秋景色，想象着这里将马上会挂上许多彩灯。凯旋门、香榭丽舍大街，将会沉浸在灯的海洋里，我与月子将会手牵着手、肩并着肩在这海洋中徜徉。此时此刻，我的脑海里已经荡漾起了那首庆贺圣诞的歌曲了，在嘈杂的巴黎街道，那歌声似乎正在此起彼伏地回响着。

Z先生不愧为干大事的人。

在去机场的路上，我脑子里这样假想着与月子的重逢，笼罩在一种幸福的氛围之中。

可是到了机场办完登机手续，与一大帮日本旅客一起等着上飞机时，心情又开始渐渐地回到现实之中来了。

Z先生说圣诞节让月子回来，这只不过是一个约定。从时间来说比最初定下的日子要早半个月左右，这样的时间里是否能完成对月子的调教？如果不行，那么圣诞节到了也还是不能让月子离开城堡的。所以说，现在仅仅是个口头的许诺，能不能实现还不能确定，所以对Z先生他们的感谢也还为时太早。

我从腰包里拿出笔记本查了一下，12月圣诞节前后的日程，发觉没什么预定。一般的公司机关都是12月23日放假，所以22日工作都告一个段落了。到28日的正式上班，有五天的时间，这时很多人都会去海外度假旅游。

总之，这期间至少有四到五天的时间，先向医务局长说好，不要临时派我值班什么的。我这样盘算着，眼前突然便浮现出医务局长为难的表情：“又要休假啦！”如果这样，我将怎样回答呢？如果他说不行，我可是不能不行的呀！我这么胡思乱想着，便在笔记本的12月23至27日的空白里填上了“去巴黎”的字样。

接着我又去机场免税店买了些送给医院里同事的礼品，便登机了。我的座位是商务舱，靠窗的位子坐着一位五十来岁好像是来巴黎出差的男子。见我过去，他又朝我看了看，不知在他眼里我是个怎样的人，是将自己的妻子送到城堡里去托给一群流氓恶党的傻瓜吧。当然他是不会这么认为的。

我这样自作多情地想着，在那位男人的身边靠走道的位子上坐了下来。

已经是11月初了，观光旅游的旺季已经过去，但机舱里还是人满为患。起飞不一会儿，开始供应午餐，我先要了葡萄酒，吃饭时又要求加了几次酒，所以到吃完饭时，已经有些醉意朦胧了。

看来是昨夜玩得太厉害了，所以现在身体感到倦怠，喝一点酒便马上涌上心头来。

不一会儿，空中小姐将餐具收去，又端上来蛋糕和水果，接着又问要什么饮料。我稍微想了一下，要了白兰地。葡萄酒后又喝了不少别的酒，现在再要白兰地，可能会醉得更快，但想到又没什么事情，喝醉了睡觉正好。

我边上的那位男子用完餐后要了咖啡，打开座位上的电视机，正在看电视。我顺便瞅了一眼，发现是在放映什么中世纪的西欧故事片。也是在城堡里，一个穿着胸前镶着花边的古代服装的男子，手里拿着一个烛台，另外一位贵妇人站在墙边，嘴里在嚷着什么。我不由联想起红城堡来，虽然马上明白这不是红城堡，但这念头一旦产生，思绪就再也无法掐断了。

今天夜里，红城堡中还会不会举行像昨夜那样的宴会？也许是不会了，但昨夜看到的月子在贵妃榻上与一个男人缠绵的情景却已在我脑子里定格了。自从离开城堡后，我一直都在担心，月子在那个身材微胖的男人之后，又会与什么男人继续呢？那些周围的男男女女又是怎样看待月子的呢？其他的男人会不会对月子有好感而将她抱在怀里呢？

这一连串的问题，使我有些心烦意乱，但同时又感到，在想到有关月子的事情时，自己总喜欢使用侵犯呀、强暴呀的词语，这其实某种程度上反映了我的心境。那么这些词语使用得是否恰当呢？平心而论倒也不见得。

譬如说昨天夜里的宴会，月子手脚完全自由，如不愿意完全可以逃避，至少可以挣扎一下叫喊一下的吧。实际上，昨夜那大厅里也有几个女人对男人的邀请无动于衷、置之不理的，并不是每个人必须参加那淫乱活动的。手里端着酒杯，边喝边观赏着，自己并不参加者也是为数不少的。

可见月子是不想逃避，起码在外人看来，她对那男人的行为并不感到讨厌。

如果为此去向Z先生抗议，那么也许他马上会反驳道，这就是他们对月子调教的成果。

可是一个女人难道真的就这么简单从精神到肉体一下子就被调教好吗？即使是十分专业的男人，要将一个对性十分冷淡、毫无兴趣的女人调教成一个热情奔放的正常女人，这事实上可能吗？

我可以明确地说：“不！”但是看了月子的情况，又不得不说：“能！”而且这是我亲眼看见的，是不可否认的事实。

那么，这女人到底是个怎样的东西呢？与一位素不相识的男人待在一起，受他的调教，受他的挑逗，难道身心真能达到快慰吗？

老实说，我认为是不可能的，也许我太古典，太保守，但我坚信女人是要男人真心诚意地去爱才会得到快慰的。首先要男人真诚的爱情，没有这种精神上的信赖感，女人是不会感到幸福的。实际上许多有关性爱的书籍中也是这样写着的。

但是月子怎么啦？按她的例子来看这一切都是错误的了。书中有这么多叙述的道理，强调女人需要精神方面的东西，如果以月子的例子来看，这完全应该推翻了，女人只要给她刺激就能感到幸福了。那么，迄今为止那些书上的理论便都要重新写过了。

我想到这里，又要了一杯白兰地和一盘干酪。刚才只想喝着酒快些睡着算了，可现在喝着想着，脑子却越来越兴奋了。

老实说，看了月子的一系列表现，我发觉了一个不争的事实，这就是女人的快慰并不需要男女爱情这样的精神因素的，这个发现使我很是狼狈和尴尬。但反过来想想男人，不也是一样吗？

就拿我自己来说，用手揉搓几下，不是也会喷出东西而达到快慰的目的吗？又例如男人去风流场所，让素不相识的女人进行色情按摩，不是也能达到同样目的吗？

如此看来，纯粹物质性的刺激能使男人达到快慰的目的，那么女人也应该一样的，这又有什么不可思议的呢？这也许便是男人的一厢情愿，认为女人是不同的，或者说希望女人是不同的。这实在是男人自私心理的一种表现。

再想想女人的自慰方法，不也是用什么工具的吗？当然工具有各种各样，有的用手指，有的用床单什么的布料，有的用商店里买来的阳具，但使用这些东西都能促其得到快感，这一点应该是共同的呀。

也许会有人怀疑：由这样的方法得到的快感是否是真正的发自内心的快慰呢？

这就要从医学、生物学的角度先来分析一下男人女人的生殖器官有什么相异之处了。但是现代科学发现，男女的器官除了形状不同外，在作用与感觉上都几乎没什么两样，那么就可以断定，男人能感受到的东西女人也一样。由此可见，纯物质性的刺激能给人带来快慰，这一点男女是相同的，是十分自然的现象。

不过严格说来，即从进化学的角度来看，两者还是有些差别的：首先女人的性器与男人相比已是相当退化了，达到快感的高潮时，表现也不在射精的形式。其表现的过程要比男人缓慢，或者说烦琐许多。而且女人的性器十分复杂，表面的抚弄并不是主要的手段，真正要达到高潮一定要深入到里面的刺激。

现实生活中，男人的东西插入女人的身体里面，即使没有精神上的因素，女人那里面是否能感受得到刺激呢？这一点是很重要的。换句话说，使用男人以外的无生命的工具，这种完全没有感情的东西，女人是否能达到高潮呢？要弄明白这一点是十分重要的。

想到这里，我不由想起一句话来：“男人追求的是性爱，女人追求的是情爱。”这是一本什么书里的话，也许是日本作家写的吧，我认为这话是十分准确地道明了男女之别的关键所在的。

确实不错，遇上漂亮美丽的女人，男人尽管装腔作势的，但骨子里盼望的目的只有一个，就是怎样将那女人搞到手。与此相反，女人遇上一个男人，她则要求男人对她甜言蜜语，请她去餐厅用餐，送她高级的礼品，很少有女人碰到男人马上就与其同枕共眠的。这样的不同，就说明男人追求的是物质，女人追求的则是精神性的东西了。

再进一步考虑，男人没有爱情照样能与女人发生关系，可女人（除了特殊的女人如妓女之类的）却不同，没有爱情的基础，一般说来是不会随便与人发生关系的。这个事实如果承认了，那么就可以得出结论：“女人以身相许的是她的爱。”那么男人真正的爱是什么呢？是与女人发生关系吗？回答是不对，能否长时期地与女人保持关系，这才是男人真正的爱。

当然，人有千差万别，情况也不可能千篇一律，但大致上是不会错的。这当然是我个人的经验或者说意见，但也是我一位对男女关系颇有研究的专家朋友的意见。

那么，“女人以身相许的是她的爱”，如此说来月子则应该是对我有着爱的。这爱到底有多深且不去说它，与我结婚以身相许这应该是一种爱的表示了。但不幸的是，这爱只有非常短暂的一段时间，这实在令我无法明白。

月子为什么离开我了呢？这理由我不明白，当然男女之间的悲欢离合本来并不一定要有十分具体的理由的。关于这一点，我的那位专家朋友的书中也是这么写的，我心里也理解，但还是不明白；只有一点是明明白白的，这就是月子与我是渐行渐远。

现在回想起来，心情还是十分沉重，我与月子的关系只保持了一年，而且大多数都是我一厢情愿的。在发生关系时，月子有时也会呻吟，也会激动，但却完全不是那种发自内心的自然的东西。总给人一种痛苦万分、讨厌嫌恶的感觉，每当此时，我心里便会产生一种无名的焦虑，动作就会更加粗暴，更加不近情理，更加地只顾自己，更加地仅仅为了发泄一下而已。

我不考虑月子的感受而只顾自己的结果，便使月子渐渐地产生厌烦、冷淡的情绪来。当然这只是我的所想，到底月子为什么在性方面讨厌我也说不出确切的理由来。换一句话说，月子对我产生厌烦，发展到从精神到肉体都不愿触碰我，这都是由于我的原因造成的。

问题难道就这么简单吗？月子仅仅是因为对我的不快而产生对性的厌烦吗？这样的疑问从最近月子的一系列行为中渐渐地更加强烈了，同时对女人我则越来越看不懂了。

可以说就月子的例子来看，她是不爱任何人的，我当然没直接问过她，但看她受调教的过程，便明白她与任何男人都可以发生关系。当然实际上在那城堡里，每天接受着不同男人的调教，要对哪一位男人固定地倾注自己的爱情也是不可能的。

可是，月子在与所有的男人发生关系时，看得出都是感到了快慰的，这不只是她的矫情做作，这绝对是发自内心的真正的快慰。这样看来，就可以认为女人没有爱，她的身体也能感到快慰，不用什么精神性的东西，只要给予她一定的物质性的刺激，同样能激起她的热情来。

我想到此，不由一口喝干了杯里的白兰地，嘴里情不自禁地嘟哝起来。

看来那书里写的“女人没有爱情是不会产生激情”的说法是错误的，应该改成“女人没有爱情照样会产生激情”才是。

这也许是我的一大发明也未可知呢，起码这一发现使像我这样对书上的东西囫囵吞枣、全盘接受的男人是一个极大的讽刺。

当然物质性的刺激也是需要一定的技巧和气氛的，这也是书里说的。“男人用眼睛感受性，女人用耳朵感受性。”这也许是不错的，城堡里的那些家伙不是一边用手抚弄，一边在月子耳边甜言蜜语的吗？而且还配有悦耳的音乐，以此来制造优雅的氛围，从而使得月子产生快慰。不过有一点需要说明，这种情况有一个条件，便是女人绝对不能是处女。只要不是处女，不管其对性是否冷淡或者厌烦，这样的方法都是能够奏效的。

“这么说来……”我于是有些恍然大悟，“女人的身体也许就是这么回事。”

我的眼前好像突然出现了一条明亮的地平线，声音不由自主地大了起来：

“女人原来就是这么回事呀……”

坐在一旁正在看电视的男人眼睛马上朝我这一边扫了一下，看他闭目无声，以为他睡着了，原来还醒着呢。

我一下子难为情起来，为了掩饰自己又向空中小姐要来了杯白兰地，这下不敢出声了，心里默默地念叨：

“女人也是个贪欲的东西呀……”

这里我使用贪欲这个词不知妥当不妥当，但女人也好色这一层意思便是我想表达的。本来只认为男人都好色，现在才知道女人也一样，只要情况许可，她们也是十分积极愿意接受男人的。只是长期以来，宗教、道德将女人束缚得紧紧的；到了现代，妇女解放，挣脱了这些束缚，女人的奔放和好色就大大地出乎男人的意料，可以说是达到了“贪欲”的程度了。

想到这里，我的心情莫名其妙地感到轻松无比，白兰地喝得更加有滋有味了。这已是第三杯了，感到有了些醉意，但却是十分舒适的醉意。我拿起叉子叉住一块干酪放入嘴里，一股熟悉的奶香味便一下子在口腔内散发开来，脑子里的思绪又像开无轨电车似的奔腾起来。

但是，没有爱情的关系对女人来说也许只是一瞬的吧？这一瞬间她们的脑海里会想些什么呢？譬如男人自慰时脑子里会想象他喜欢的明星或者色情的场面，女人也一样吧，会想象着她们偎在自己喜爱的男人怀里吗？以前有一种说法叫“自慰宠物”，这是说男人在进行自慰时，脑子里便会想象自己最喜爱的女人来，这对女人也一样适用吧？至少有了这样的想象，便更会增加欢快的感觉吧？

想到这里，我不由放下手里的酒杯琢磨起来：“月子想象的男人是谁呢……”

心里想最好是我，但却没有十分的把握。但如果是别人，又想不出具体的人来。月子也许确实是不爱我，但也没有她爱的男人呀。应该说月子是不爱所有的男人的，爱的只是她自己，所以对男人、对性才会如此冷淡厌烦的。

“如此说来……”

我突然想起半个月前在六本木的一家酒吧听到的事情来了。那天我与大我三届的校友安达医生一起去的那酒吧，他对女人的事喜欢刨根问底，那天与那些酒吧的小姐谈到兴奋处，他便问起了女人的自慰问题来。

于是小姐们便七嘴八舌地议论起来，“我从来不干那种事”啦，“干了那样的事情，平静下来心里会很空虚的”啦，大都是抱否定态度，只有一位小姐说“并不讨厌的”。于是，安达又追问道：“你在那瞬间脑子里想什么男人吗？”

“这个嘛”，小姐仰面想了想答道，“好像并不想自己喜欢的男人”。那么想谁呢？安达刨根问底的兴趣上来了。“要说想，好像总是些流氓暴徒之类的男人，想象着被他强行……”小姐的话不想却引来其他小姐的点头认同，于是我与安达不由得不可思议起来了。

为什么呢？我在表示惊叹的“哎……”的同时，又问那小姐，得到的回答是遭受强暴，刺激强烈，印象鲜明！

月子有过这样的想象吗？不！看城堡中那些男人对月子的调教，便可明白月子受到的正是名副其实的强暴，所以她不会也不用想象的，因为事实本来就是如此的呢！

想到这里，我突然感到再也不敢想下去了，于是一口喝干了杯中的白兰地，努力使自己的心绪平静下来，将座位的靠背尽量地朝后放下，仰面躺下默默地闭上了眼睛。

忏悔

再一次回到东京，我的心里再一次产生了不安。

前一次从巴黎回到东京，我心里也有着很大的不安，但那是担心月子的生命安全，虽说有英国我的那位医生朋友的保证，但将月子交给那些人，幽禁在那壁垒森严的城堡中，月子真的不会受到伤害，生命真的不会有危险？这些问题使我的心里老是不得安宁，夜里连觉都睡不安稳。

所幸的是月子的生命安全问题事实证明是没有了，肉体上的伤害也没有发生。可是在精神上，说得干脆一些便是性方面的伤害却是实实在在地发生了。我这样说，也许城堡里的人不同意，他们当然认为这不是伤害，只是对月子的调教。其他方面，凭良心说他们对月子还是不错的，而且已答应再过一个半月便将月子还给我，我心里当然是很高兴和期待的。

可是这一次回东京后，我的不安就是有关月子回来的事了，一想到她要回来了，心里便会发慌，同时还有一种难以忍受的焦虑与忧愁。

这是什么原因呢？现在说来也许荒唐，便是我认为月子的变化已经大大超出我的意料了。这就是月子与众多的男人发生性关系，本来是那样讨厌男人，讨厌性的月子，现在竟愿意与那么多男人发生关系！

也许有人会说，月子的这种变化不正是我所希望的吗？我不正是想让月子发生变化才将她送入城堡中去的吗？这当然不错，但我担心的却是月子回来以后与我在一起时是否会如城堡中一样呢？她回来后，我将与她怎样相处才好呢？

或者说，月子的所有一切都使我如愿以偿了，但要我面对这事实时，我却失去了自信。事到如今竟这么无用，自己也对自己有些生气，但到时候我真能对付得了月子的奔放热情吗？扪心自问，实在说没有一点信心。

我有如此的不安最大原因是亲眼看见了月子的调教过程，从一开始姑娘对她的按摩到男人对她的爱抚以至如今她与男人如胶似漆地粘在一起。每次我回想起这些情景，心里的不安就越加厉害。

那样热情奔放的月子，我真能对付得了吗？这不安时时地煎熬着我的心，使我感到将月子送入红城堡去，是否有点失策了。

这是因为我一开始是认为月子很难调教过来的，也就是说，我本来是并不认为月子会变成现在的这个样子的。也许我的希望太天真，我本来希望通过调教，使月子能变为一个真心爱我体贴我的妻子的。

可实际上现在的结果是大大地超出了我的希望，月子已经成了一位人尽可夫的荡妇了。或者说我本来希望的是使月子能从性的误区中解脱出来，但却没想到会带来如此大的副作用，即解脱的同时她是十分成熟了，现在要将她那成熟的部分切除已是万万不可能的事情了。

以前看过一部描写第一次世界大战中男女爱情的片子，其中有一句台词说：

刻在肉体上的感觉，比记在脑子里的知识深刻许多倍。

按这句话的原理，刻在月子身上的东西，我今后将怎样去满足她呢？我是否有能力满足她呢？这么一想，我的脑子里又浮现出一个荒唐的镜头，即城堡中那些男人的宝贝东西从画面和窗口看上去都异常粗壮，想想我自己是绝对不能与之匹敌的。

当然，他们尽是法国有名的白相人，也许是百里挑一的好手，但他们的东西刻在了月子的肉体里这已是不争的事实了，月子已接受了他们的东西，而且还为此兴奋激昂，为此呻吟欢叫过了。

突然又想起有个女作家写的书来，书中说：

有些男人喜欢夸耀自己的东西大，其实这东西的大小与女人是没有关系的。就像口含一颗很大的糖块，咽在喉咙口，一点也不感到好吃的。女人需要的不是大，而是体贴温柔。

我现在倒是十分愿意相信这女作家的话的，但这是真的吗？也许是真的，但起码男人要有气力吧。如果连挺起的气力也没有，又何谓东西的大小呢？更何况月子在城堡中习惯了那些男人的东西，对我的东西是否会一视同仁呢？

还有讨女人喜欢需要有各种技巧，城堡中那些男人也确实个个都是行家里手。

如果换了我，只要也照他们那样做，温柔地抚摸全身，说些甜言蜜语，充分地给予刺激，轻轻缓缓地进去，不要马上完事，让她充分享受爱情，结束后不忘抚慰——这样的程序我已在城堡中看到过，有着现成的榜样，只要想着去做即可。

但是老实说，这是需要超人的体力、精力和忍耐的。我以前之所以失败，就是因为缺少这些东西，往往匆匆忙忙地冲进去，匆匆忙忙地退出来，这样的结果，就像三流的管弦乐队一样，使听众越来越厌烦，最后便不欢而散。

我不是城堡中的那些家伙，不是白相人，也不好色，不，好色是有一点儿的，但那是十分正常的。总之，没有他们那样对女人全身心投入的那种能耐以及将其作为一种工作的本事。

我是看了太多我不应该看的东西了，世界上最好色的是法国人，法国人中的佼佼者又都让我亲眼看见了。

再想想这也许是他们的一种策略，让我看对月子的调教过程，以此来夸耀他们的能耐，同时打击我的信心，使我更加萎靡不振。这也许便是那帮恶党的真正用意吧！

这样一想，便感到自己是中了他们的圈套。可这一切又是我自己主动要求的，自己找来的圈套自己钻，这只能说是自作自受。

事到如今，对他们多想也没有用了，重要的是今后怎样尽心尽力地博得月子的爱。如果月子能对我感到满意——只要我诚心诚意地努力，月子一定会对我满意的，我们之间一定会重新产生爱情的。我这样想着，对自己这样说着，感到自我满足。于是心里有了些欢快，便想起了这次去巴黎的收获，当然首先便是带回了月子的录音带。

我回东京后，马上让岳父岳母听了录音，他们也放心了许多，特别是岳母，将耳朵紧凑着录音机听了好几遍，最后含着热泪叫道：“是阿月呀……”岳父也一样听了好几遍，不断地点着头，颤抖着声音问我道：

“肯定还活着吧！”

“当然的啰，再过一段时间就……”

我挺着胸脯回答着，并一再强调这次在巴黎我已与劫持犯交涉好，圣诞节前释放月子，到时只要一手交钱一手交人就可以了。

岳母对此还有些不放心，追着问：“真的没问题吗？”岳父也认真地问道：“这录音带是怎么弄到手的？”

“是我要求的，他们直接寄到我住的宾馆里来的。”

“这么说，相信你不会错的啦！”

岳父的目光锐利地盯着我，我于是加重了语气：“绝对不要紧的！”说着，伸手握住了岳父的手。

岳父的手掌十分温暖，我不由得又一次感到自己罪恶无比。但是马上又硬下心来，事到如今罪恶是无法停止的了。突然想到一句名言，“恶事做绝反为善”，于是心里便有了些许的安慰。

“不用担心了，我也很放心，睡觉也安稳多了呢。”

我这样表白着，安慰着，俨然一副受害者的面目。

岳父岳母的事情摆平了，我总算也放下一颗心开始了正常的工作生活。但是不久又有一桩事情似噩梦般缠住了我，这就是红城堡传送来的调教录像。

从巴黎回来以后，Z先生很是守信，定时给我传来月子调教的录像，然而这些调教的镜头已是不堪入目了。

回来后第一次看到传来的录像是一个筋骨健壮的男人与月子在床上的镜头。

从录像上看去那间房间与以前的不同，好像要小一些，有30多平方米，正面的墙边有个大壁炉，中央是一张很大的双人床。这也像月子在城堡中的寝室一样，床上都由幔帘罩住的，录像时幔帘都卷了上去，整张床便能看得一清二楚。屋里的灯光很弱，只有壁炉台上有一盏烛形的灯，但似乎床的前边有什么灯照着，所以床上的一切都显得十分鲜明。

这床上的事情我已经看了好多次了，总是月子与一位什么法国男人，就像一部电影，月子是永远的女主角，而不断变换的男人则是配角。

每天看到的差不多是一样的场面，我心里也有些厌腻了，同时心里便有些不快，所以看得也并不像以前那样专注，不过到了第二天还是忍不住又要去打开电脑。

最近那些家伙的动作好像是巧妙多了，每次都不一样，变化多端。譬如，有一天传来的录像中月子穿着一件白色花边睡袍，里面不穿任何东西，那配戏的男人从下面将手伸进去抚摸她的臀部，然后将睡袍的下摆撩起，使丰满的臀部暴露无遗，渐渐地脱去那睡袍。然后那男人并不像平时那样简单地就进入主题，而是不断地用手爱抚月子的全身，当然嘴里还是忘不了唠叨着一些醉人的话语，好一会儿那男人才瞅准了机会似的一下将头埋入月子的双腿之间。月子的身体随即剧烈地颤抖着，可那男人却还是不放开，埋在里面，我一下仿佛也感到自己的什么地方被人舔了一样，痒痒的难受，但那男人却十分尽职，头一直埋在月子的腿间，像一条在上面的水蛇似的，缠缠绵绵地整整工作了二三十分钟，这才抬起头来，将身子贴在了月子身上。月子当然是被他长长的热情所激动，此时已是兴奋得不能自已，紧紧地将那男人抱住，身子也拼命地迎合着那男子分毫不肯放松。

这样的情景，我看着看着，心里便会翻腾起来，当然会有些兴奋，但最后总是会感到有一种要呕吐的感觉。

可是讨厌也好，兴奋也好，隔了一天，还是要去坐在电脑前，还是会全神贯注地去看。这到底是什么心理呢？说实话我自己也不明白。

不过有一点是应该说明的，就是城堡里的那些男人的手法是每天都在更新的，今天是月子在下男人在上，明天是两人侧卧，后天又是月子伏卧，有时又会在月子身下垫几个枕头，反正那些家伙可说是不厌其烦，热心有加。我不由得从此对法国男人的执着、认真感到可怕起来，感到他们与我们或许根本上不是同类呢。

总之这是有些不正常的，或者说，对他们那个世界里发生的事情感到不可思议的我是有些不正常。我这么好几次地自言自语着，但还是不能接受他们的所作所为。当然，尽管思想上是这样格格不入，但每天的录像我还是不能不看，而且每天都会看到些新的东西。

例如有一天，大约是我回东京后的一个星期吧，那天在男人与月子嬉戏时，突然月子的遮眼布掉了下来。这时那男人是从月子背后抱着月子，嘴凑到月子的耳边用舌头舔耳根，月子感到痒痒难忍便使劲地摇头，于是脑后的搭勾松了，遮在眼前的布就掉了下来。但在我却怀疑是那男人存心给她解开的，因为那布条从眼睛上掉下后，那男人一点也不反应，依然我行我素地搂着月子寻欢，摄像机的镜头也不见一点的晃动，依然有条不紊地录下了所有的镜头。

说老实话，千篇一律的镜头我真的有点厌烦了，但就这一次有了些新鲜感，这是因为月子脸上的布条掉了下来。一开始月子的脸就被遮住的，在与男人发生关系时，她的表情一次也没看清楚，只从她的身子反应和呻吟声来判断她的心情。这就是说，在此之前我还抱着一丝的希望，希望月子那张脸的表情是十分痛苦难受的。

然而这一天她的脸上没有了遮掩，她的表情也就一览无余了。只是她美丽的眉毛紧皱着，长长的睫毛下一双眼睛紧闭着，恍惚如入仙似的表情，身子有节奏地晃动着，这样一幅情景，我是再也没有为她辩护的话可说了。

“月子……”

我不由得叫了起来，你是什么时候变的，变成了一个这么淫荡的女人？你漂亮的眉毛、鼻子和脸蛋，一直是遮在白布之下的，今天露了出来，可我真是不想看啊！至少你与陌生男人在一起时，我还是希望你将脸遮住的。

我这样希望着，希望不要看到月子那漂亮的脸蛋上露出欢乐的表情，希望月子不要看清与她在一起的男人的脸面。还好那天那男人还是戴着面具的，这样最起码可以防止月子因记住了那男人的脸而产生感情。这样的话，就超出了调教的范围，这是我无法容忍和最担心的事情。这是绝对不能允许的！

“不行……”

我不由一拳重重地击在了桌子上。可是一切都无济于事，画面上那个男人还是从后面紧贴着月子。双手将月子那漂亮的脸扭了过来，使劲地去与她亲吻。

“住手……”

我知道叫也没有用，但我现在能做的也就是叫喊，除此之外，便是在心里祈祷，那男人与月子之间千万不要产生什么感情纠葛啊！

月子眼睛上的布条掉下来，看来是那些家伙的有意安排，因为从那以后，每次月子的脸上就再也不见有布条遮着了。这也许是他们有意让月子看看他们的“工作”场景吧。

这样美丽漂亮的月子，每天又化妆化得格外妩媚，我有两天是实在不敢看了。

这是因为，我实在不忍心看着月子表情丰富地与各种男人在一起。

但是第三天，我又忍不住打开了电脑，而且受到的刺激就更深了。

这天的录像与平时一样在床上，可行动到一半时，我看到了月子的手很自然地伸向那男人的下身。我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咽了口口水，定神看去，月子那白嫩的手正握着那东西在上下地揉搓呢。很快听到那男人欢快的叫唤声，月子的动作也随之更加剧烈，终于那男人忍不住一下将月子按倒。

对性那样厌烦的月子，竟会如此主动地迎合男人，这给我的打击实在太大了，远远超过她与男人在一起时给我的打击。然而，使我感到愕然的事还有呢！

那是两天后的事情。那天夜里的男人是个肌肉健壮的家伙，照例是长长的爱抚，最后两人是侧躺着成全了好事。这已是我看惯了的把戏，并没有什么奇怪。奇怪的是他们两人的身体抱在一起后，竟会紧紧地扭在一起长达半个小时之久。就像两条蛇扭成一根绳子似的，久久不肯放松。

看着汗津津、浑身油光发亮的月子，就像一条雌蛇精似的偎在男人怀里，而那男人也好生了得，紧紧地抱着竟能坚持半个小时。

男人与女人结合在一起能坚持这么长的时间？

我一下子忘了月子是我的妻子，着实有点感动了。然而马上醒悟过来，又对那男人产生了十分的嫉妒。

“这绝不允许！”

我心里恨恨地叫着，但红城堡里的那些人是不会知道我的心情的，仍然每夜在举行着豪华的活动，将月子调教得越来越奔放淫荡。

而且，好像是知道将月子送回的时间马上就要来临了，最近对她的调教变本加厉起来。这也许是我的担心，但实在也是这样，我这次回东京后，他们给我传来的录像是一天比一天不堪入目了，这实在不能不说是他们这些家伙感到月子要离开了，所以拼命地在她身上发泄着自己的兽欲。

例如看看我从巴黎回来半个月后的有一天他们给我传来的录像就可明白，我的担心不是多余的了。

现在回想，这种预感我其实是从一开始就有的了。那一天月子从一开始就全裸着身子，房间里有壁炉，另外还有暖气，冷是不会感到冷的。但月子也不至于热得穿不住衣服呀。在雪白的灯光下，月子的肌肤闪着诱人的光彩，看来是连日的调教将她女性的魅力和光彩完全地激发了出来，显得精神焕发，与我平时见惯了的月子确实有些不同了。

我心里这样思索着，床上的工作便开始了，照例是老一套的爱抚，今夜的男人是个胖胖的相当有力气的家伙，前前后后、上上下下地在月子的身上忙得不亦乐乎。

一会儿，那男人也许是感到吃力了，从月子的身上离开，去床边的桌上取过一杯利久酒，自己先轻轻喝了一口，然后又对月子轻声地说了些什么，又一口将杯里的酒喝干，一下将口吻住了月子的嘴，看那动作是将嘴里的酒注入了月子的口里。

这酒里也许混着春药什么的东西，月子一下子扭头想逃开，但男人力气大，强制着不让月子乱动，于是月子呛得连着咳嗽了两三下，那男人便在月子的背后轻轻地拍了几下，然后便一下抱住月子，将她按在床上，自己的身子也随即重重地扑了上去。这样抱着大约有几分钟，那男人又坐了起来，月子也仰起了上身，敞开着双腿坐在男人并拢的双腿上。

这样月子就像骑在了马上，两人紧密地粘在了一起。好一会儿，像在找感觉似的，两人抱着一动不动。渐渐地，那男人的腰开始有规律地蠕动起来，月子的身体也合拍地微微晃动起来。

这到底是不是月子呀？赤身裸体地骑在男人身上，而且还神情专注地在随着男人的节奏晃动着身体。所幸的是，月子长长的头发披散在脸上，我看不到她的表情，但她双手撑着男人的胸脯，微微前倾的身子，随着晃动，那两只乳房是更加惹人心烦了。

我的眼睛不知朝哪里放了。我不想看月子的脸，即使是被强迫的，这样的月子我也不想看。眼前的月子已不是月子了，已是一个我所陌生的不知羞耻的淫妇了。我心里这么恨恨地咒骂着，可眼睛却还是不肯从画面上移开。这时只见那男人的双手在月子的胸脯、腋下、肩头、耳边肆无忌惮地乱摸着，突然一下将月子脸上的头发高高地撩了起来。

猛然，月子的脸在灯光下清晰地展露出来了。只见她双眼紧闭，似泣如诉的表情，似乎拼命在掩饰着羞愧和难堪，可是她的身子，准确地说应该是她坐在那男人身上的部位，就像不受她控制似的，还在前后地晃得起劲。一开始动作还不太协调，看来月子是还没习惯这样的动作，慢慢地便开始顺利起来，动作也十分协调了。这样也许她太舒适、快感了，情不自禁地双脚蹲了起来，到最后她的上身干脆朝后仰去，将自己的下身最大限度地紧贴着那男人，动作也随之更加激烈了。

这样的月子我不能看了，也坚决再不允许了，我咬牙切齿，把牙齿咬得咯咯作响。但画面上的月子更加疯狂，目光惘然，小嘴微开娇喘微微就像启动的汽车，最后竟天崩地裂地惨叫了起来，随着叫声她的一对乳房也剧烈地晃动了起来。

一切恢复了风平浪静，月子趴在男人的身上，一副精疲力竭、柔情万种的神态。

我再也忍不住了，随着月子一下失去支撑似的倒在那男人的身上，我也感到身子里的一团火朝外冲了出去！

不知过了多少时间，我对自己的举动感到了一种难言的羞愧，颤巍巍地起身去到浴室里，将污染了的地方擦干净。再回到房里，才发现电脑的屏幕上已静悄悄的没有了人影，只有那花格的挂毯图案，一声不响地挂在了我的眼前。

每次自慰以后，我总会感到羞愧和后悔的。不，仔细想想应该说不是后悔，而是一种无可奈何，或者说不得不这样做的无奈。

我又一次出了房间，到厨房里烧了壶开水，给自己泡了杯红茶，又回到客厅的沙发上，手里握着发烫的茶杯，头脑终于冷静了下来。想想刚才的画面，不由得无奈地摇了摇头：

“真是太不可思议了！”

月子会变成那样的女人，我是完全出乎意料的，那样的奔放，那样的淫荡，如果我不是亲眼看见，是绝对不敢相信的。

这已不仅仅是月子的外在行为了，她的身体内部也已发生了巨大的变化，从医学上说就是她的生理现象都发生了变化了。

本来这也许是我个人的观点，我认为现代医学在关于性爱和性行为方面的研究与其他领域比较是相当落后的。性爱受着心理因素巨大的影响，几乎所有的学者都没有充分地认识到，只认为性欲是人类的本能，没有想到它能给人的精神、肉体造成各种巨大的伤害，这一点现代医学没能充分研究实在是一个很大的失误。

在医生中，我自诩也是前卫的，但在对性爱方面的研究方面，也实在只接触到了些皮毛的东西。

譬如说人的脑子有男人脑与女人脑之分，胎儿在母亲肚子里两个月左右，便会长出睾丸来，这样男女就见分晓。如是男儿当然就有睾丸，有了睾丸就会分泌男性荷尔蒙，这荷尔蒙混在血液中流入脑子里，就会对脑子产生犹如淋浴似的刺激，这刺激便使脑子发育为男人的大脑。反之，女人没有睾丸，没有男性荷尔蒙对脑子的刺激，她的大脑也就不变，还是原来的大脑。如此可见，人的大脑本来都是女人的大脑，只是后来受了男性荷尔蒙的刺激才发生变化的。同时，研究还发现这两种大脑是有着明显的区别的，即男人的大脑，具有攻击性，表现在具体方面就是性格激昂，好色冲动。

另外，控制人的恋爱情感和性爱欲望的是大脑中央下面的部位，称为“视床下部”。这是自主神经机能的中枢，重量只有四五克，但却起着总司令的作用，从这里——视床下部到脑下垂体再到生殖器，男人就是这样产生性兴奋的。反过来，从生殖器到脑下垂体再到视床下部的反馈方式，也同样能令人感到兴奋的。

一个男人喜欢上了一个女人，或者说一个女人看上了一个男人，首先他（她）的视床下部产生兴奋，传给脑下垂体促使其分泌荷尔蒙（男性产生男性荷尔蒙，女性产生女性荷尔蒙），刺激生殖器，这样生殖器便开始兴奋，男人会变大，女人会湿润。

以上的道理，只是极一般的科学基础知识。但是按此道理，我可以想象月子大脑中的视床下部在城堡中肯定是受了莫大的刺激，由此而产生了大量的荷尔蒙。这当然是月子本人不会意识到的，如果去测量她此时的脑下垂体和生殖器分泌出来的荷尔蒙，那一定会比与我在一起时多五倍或者十倍的。

另一方面，我的大脑受着城堡中传送来的录像的刺激，分泌出来的荷尔蒙当然也是为数不少的，但无论如何与月子相比总是不会比她多的。这是因为现实中性的刺激不能与月子相比，产生的效果也就当然不能与其等同而言了。

这么看来，要使一位女人的视床下部兴奋起来，只要将男人的荷尔蒙注射一点儿进入女人的身体里，或者就让她接触各种各样的男人，将刺激反馈给她的视床下部这两种办法了。

这么思索着，我好像感到自己尽是在为自己找着科学依据似的，我好像成了个不能实际行动，而是能纸上谈兵的怪人了。

12月中旬，我的心已经飞到巴黎去了。

月子归来的日子一天天临近，还有半个月不到，她便可以回到我的怀抱了。现在还确实说不准时间，但她的归来，令我们的生活出现一个崭新的局面，这是毫无疑问的了。我只要这么一想，心里就会莫名其妙地激动起来，再也不能平静下去。

按照约定，如果在圣诞节这一天能让月子归来的话，那么距月子被他们绑架（其实不能算绑架）以来七十七天了。

本来我与他们约定是八十天或九十天的，现在看来是提前了十天左右的时间。这是因为对月子的调教进行得异常顺利，或者是圣诞节那些法国人都要休假，将月子一人留在城堡里感到麻烦。

不管怎么说，月子能比约定的日子提前归来，我是没有异议的。老实说，我再也耐不下性子去看月子的调教了，月子的父母也已经再也不能敷衍了。还有月子的朋友，我的朋友，如果月子再不回来，他们都会开始怀疑了。

总算好了，再过半个月，月子就会归来了，我这样想着，每天在日历上做着记号，默算着余下还有几天。

医院里我也请好了假，只等日子一到便飞去巴黎迎接月子。

外人对我的这种心情当然是不能察觉的，城堡中还是每天给我传送录像过来。

照例还是些老样子的内容，但进入12月后录像中的月子却又发生了些许微妙的变化。

例如12月第二个星期日的那一天，送来的录像中月子还是老样子躺在床上受着男人的抚爱。最近月子在受调教时已不再遮住双眼，她的表情也能看得十分真切。这对我来说当然是更加难以容忍，但也更显得非常刺激。这一天月子也一样，轻轻地闭着眼睛，身子陶醉在一种无比快乐的氛围中，我正在为她的这副样子而感到焦躁不安时，只见月子突然主动转身将背对着横卧在身边的男人。

宽大的床上，月子的臀部，白嫩嫩的，圆鼓鼓的，惹得我心慌意乱，只见那男人非常领会月子的意思，从后面将自己献给了月子。

迄今为止，这样的结合方式我也看到过几次，但都是男人主动的，可今天却不同了，是月子自己将身子转动，可以说是她主动要求男人来的。

而且这些家伙的录像，也许是为了夸耀他们的调教业绩，采用的摄像角度也是非常烦人的，从床的上方拍下去，月子与那毛茸茸的男人扭在一起，前后摆动的样子实在是太鲜明、刺激了。

这使得我情不自禁地忘了月子是自己的妻子，就像是观赏成人录像似的为那男人的尽心尽力和那女人的娇美身体而忘情。但是马上又会回到现实中，又会意识到那个风骚淫荡的女人就是自己的妻子，于是我便会焦躁地将头摇得咣咣响了。

“住手……”

我叫着，可两人的动作却更剧烈，大约有十几分钟了。这次男人从月子的身后转了过来，从正面开始攻击，于是月子的脖子像触了电似的拼命朝上昂着，嘴里发着压得低低的尖叫，于是整个的激情便翻江倒海、天崩地裂地迸发出来了。

迄今为止，我已看到好几次月子的这副模样了，但像今天这样自己十分主动地要求还是第一次。

月子到底变成了个什么样子的女人了呀？看来她现在的样子与其说是男人调教她，倒不如说是她在挑逗男人来得更确切呢。

我有些发愣了，心情也非常懊恼起来。但是传送来的录像一天比一天给我的打击加大，那两天后的录像，更使我忍无可忍了。

已经进行了相当长时间的戏耍了，月子身上的睡衣自然而然地脱落得精光。这次的摄像机也是从上方拍下去的，画面上月子仰面朝天，双腿伸在空中晃动着，脸上的表情看得格外清楚。

男人是好几次看到的那位微胖的家伙，下身的小腹很有力量。一次又一次地使劲挺着他那有力的小腹，将月子撞得龇牙咧嘴的。月子美丽的脸蛋扭曲着，半张着嘴叫唤着，她那如痴如醉的表情，绝对说明她不是受那男人强迫的。

我这么判断着，突然听到月子激烈地摇着头，叫道：

"Ha,c'est très bien."

一下子我不知她在叫什么，但看她那飘飘欲仙的表情，我马上省悟她是在讲法语，那意思是：“啊，这样，太好了！”

月子在激奋的时候竟会用法语如此叫喊！

我简直不能相信自己的耳朵，又看了一遍录像，果然不错，她嘴里确确实实是这么叫喊的。

以前月子兴奋时也会发出叫声，但大多是没有意思的高喊或低吟。

但今天却不同，叫得口齿清晰，意思明了，而且是在那法国男人工作得最起劲的时候。

“这太放肆了！”

我似乎受到了莫大的侮辱，心里愤然不可自制。然而与我相反，月子却心安理得地躺在床上，四肢无拘无束地敞开着，还在回味着刚才的欢乐余韵。

“这女人，堕落到如此的地步！”

我骂着，虽说心里也明白她之所以到这地步全是我的缘故，但还是感到她太不应该了，她现在的样子与巴黎的妓女又有什么两样呢！

现在的月子看来是与我离得更远了。以前我们之间有距离，但现在这距离变得更远，甚至是换了一个人似的。

再想想城堡里的家伙，为什么要将这录像传给我看呢？他们有着什么企图呢？

月子马上就要回去了，对她的调教大致也应该结束了，这些录像给我看是他们在给我夸示他们的调教业绩，还是说明月子已经彻底地变了？

对他们的企图，我一无所知。

只有一点是明白的，这就是月子最近越来越主动了，她的感情奔放得已经到了惊人的地步。每想到这些，我的神经就会受不了，心里就会格外烦躁。

有关月子的这种镜头我是再也不想看了，再看下去的话我保不定会发疯的呢。

这样下定了决心，两天后即离圣诞节还有十五天的那一日，城堡里又传送来了录像。我最不想看、最不愿看的镜头完全地充斥在其中。

这也是月子与男人的游戏，但这次的男人换了，头发咖啡色的，个子高高、瘦瘦的，很有些富家公子的气质。年龄也不大，是个小伙子，真不知他们今天想玩什么花招。那男人看上去好像不太老练，与月子在一起，老是顺着月子。只见画面上月子的一只手抚摸着他的头发，一只手握着他下身的宝贝东西。这副样子完完全全是月子主动了。正在这么想着，只见月子的脸朝下移去，那样子好像去寻找一个什么喜爱的东西，眼看着月子的嘴唇触到了。真是碰到鬼了！“真混蛋！”

我双手紧握着拳头，但月子却完全不理睬我，手与头配合得十分默契，她那头发不住地抖动，蓬蓬松松地飘动得很欢乐。

这到底是怎么啦？我脑子里突然真空了起来。

“哎……”

我想对那小伙子说话。

你自己敞手展脚地躺在床上，让一个女人为你服务，你这样逼迫着她，不感到太卑鄙了吗！

我这样在心里叫着，真是对那男人恨之入骨了。这时摄像机的镜头转到正面，只见月子的嘴巴离开了那男人，可她的眼睛却是柔情万种地看着，脸上分明还露出了舒心的微笑。

不，这绝不是笑，她只是斜着头在皱眉，我心里否定着，但月子目光一动不动地看着那东西的神情确是充满着爱怜的。

这就是说，刚才的一切并不是男人逼迫她的，是月子自己喜欢这样做的。

迄今为止，我已目睹了月子与好多男人发生了关系，我都认为是月子受逼迫的。当然，月子欢叫过，激动过，但这只是她的身体反应，并不是她内心的表现。她心里是讨厌的，心里是想逃避的，但被那些老练的家伙所威逼，她不得不俯首接受的。即使是那看上去积极主动的行为，例如骑在男人身上什么的，那也是被强迫命令着无法抗拒才不得已而为之的。她兴奋，她欢叫，但她的心里在淌着血，她的一切都是违心的！

我是这样想的，或者说我一直是这样安慰自己和为月子开脱着的。

可是，眼前的情景不对了，我再也不能自圆其说了，月子是真诚的，热情的，她如痴如狂的样子，是绝对不会是假的了！

这样一来，我还有什么脸面！不，我的脸面是早就丢得精光了！要说还留下些什么，那就是一点点的侥幸心理，这也被月子那摇头晃脑的一连串动作击得粉碎了。

再看最后那一幕，那小伙子着魔似的急叫了起来，下半身一下子挺得老高，好像是等着这一瞬间似的，月子的嘴毫不犹豫地凑了上去。

那男人是完完全全地得到满足了。

月子那湿润润的嘴唇，并没有朝外吐东西的意思，看她那多情爱怜的目光，便知道她肯定是吃下一剂补药了。

这到底是不是现实呀？我作为丈夫可是从来也没有享受过如此的艳福呀。平时让她的手碰碰我的东西，她都会满脸的讨厌，逃瘟神似的将手甩开，可现在对一个完全陌生的异国男人，她却……

这样的女人，已是无可救药了。即使是受调教也是非常过分了，这样的女人是不能当成自己的情人，更不能当成自己的妻子的了。

我的嘴里也像吞入了一口黏黏糊糊的东西似的很不是滋味，使劲地吐了几口唾沫，可是心里到底是再也无法平静下来了。

老实说，这半个月来，我是面临着一场最后的决战，眼前的这一切我如果能越过去就是胜利，如越不过我将永远得不到幸福。

城堡中的家伙们送来这些录像意思是很明白的，他们是在向我夸耀，月子在他们的调教下变得多么厉害，已经可以说与以前的月子相比是脱胎换骨了。

这是他们的工作，也是我将月子送入城堡去的初衷。但是这半个月他们对月子的调教已经使我感到太过分了，月子的变化已经超出了我能忍受的范围了。要说手段，我当然不得不感到佩服，但这样调教出来的月子，我怎么能安心呢？

首先，月子的变化绝不会就我所看到的那些的，我看到的只是冰山一角，在我看不到的时间里，月子或许还要显得更加厉害，更加肆无忌惮呢。

我这样想的第一个理由是，我并没有看到调教的全貌，虽说每天传来一个小时的录像，但也许只是他们感到能让我看的那一部分，若是月子还有着更加出格的表现也未可知的。

譬如说，在录像之外不是与一位男人，还同时与其他男人发生着调教的关系。

这一切我是无法去确认的，以前去城堡里时就看到狮子人、鸟人、羊人好几个在一起的，还有那夜穿斗篷的宴会上，竟有那么多的男人，这些经常出入城堡的男人，都完全有可能会参与对月子的调教活动的。如此判断，那传送来的一个小时的录像是远远不能说明问题的全部的。实际算一下，月子在城堡里每天是有着大量的时间的，除去睡觉、用餐、洗澡，她的其他时间应该不会是无所事事的。

除了录像之外，月子肯定还会与别的男人在一起戏耍、游玩的。实际上如不是那样，月子是没有这么快便脱胎换骨变了个人似的。

总之我看到的月子已是变化大得惊人，实际上的月子将变得更厉害。例如，第一天去看调教，他们对月子测量身体各部位的尺寸，报告上记着她的处女膜未破，那么现在破了没有呢？这录像中没有看到，我当然会十分不安。

总而言之，我是衷心盼望圣诞节早一日来到，希冀着月子早一日归来。就现在月子的情况来看，已经再也不需要他们的什么调教了。

离圣诞节还剩下最后一个星期了，我决定再也不为每天传来的录像所打动，一心只盼着月子归来了。

但是决心似乎还是下得太早了，就在第二天传来的录像里，又使我浑身的皮肤起了疙瘩，心里又掀起了翻江大浪了。

这实在是前所未有过的录像。

首先映在眼前的是走廊上的挂毯，再接着是白色的螺旋楼梯。

这些我去城堡时都看到过的，但今天为什么要特地录下来给我看呢？

摄像的镜头在朝下移，也许是一楼，也许是地下室，突然出现了一个很大的空间，接着映现出两扇灰色沉重的大门。随着镜头拉近，能看出门上都刻着“C”字形的花纹。这花纹四周都围着贝壳模样的东西，这是表示什么，我一点儿也不明白。

门慢慢地开了，镜头进入了门里面，正面是一排彩色玻璃。

房间是圆顶的，大理石砌成的圆顶下面三面都是彩色玻璃窗，玻璃有红色、黄色、蓝色，还塑有各种图案和人物。镜头再朝下移便看到一个黄金的十字架和钉在上面的耶稣像。再下面便是一幅绘有圣女和耶稣、使徒聚在一起的画和祭台。这时我才明白，这里是教会的礼拜堂。

本来凡尔赛宫殿里有礼拜堂，那么这红城堡中有礼拜堂也就不稀奇的了。这样想着，再看镜头已经移到礼堂里的一排排椅子上了。

椅子对着祭台，左右各两排，每排有四五张椅子，仔细看椅子上都坐满了一对对的男女信徒。

镜头是从后面拍过去的，看不清这些人的脸，但顺着镜头的推进，可以看清男人都披着黑斗篷，女人都穿着白色的修女服装，而且都一对一对地抱在一起亲吻着，更有几位男女，都敞开着衣襟，胸贴胸地紧抱在一起。

摄像机对此扫了一圈，最后落在了祭台前的一张长椅子上。椅子上一个女人露着上身，一只乳房被一个男人含在嘴里。

什么女人这么大胆放肆呀！

我这么想着再凝神细看，那女人不是别人，正是月子。此时她昂着头，一只乳房被边上的男人含在嘴里，另一只在烛光下发着迷人的光彩。

这是谁允许的呀？月子为什么在这里这么不知羞耻地袒胸露肩呀？

这里可是神圣的礼拜堂呀，在这最崇高的神圣的地方，这样放肆淫荡，这样大胆，这样厚颜无耻，我实在是目瞪口呆了。然而他们却一点儿也不在乎，抱着，吻着，更有横倒在长椅子上纠缠着的。而且月子也不甘示弱，一条大腿搁在长椅上，敞开着中间，正在迎合着那男人的冲击。

“这下流的胚子，绝不允许！”

虽然不是基督教徒，但我只能闭上眼睛，双手合十向上帝祷告的份了。月子与那男人看来没有改邪归正的意思，礼拜堂里的其他男女此时也已浪声淫语地闹成一片了。

看来他们是疯了，或者是他们全都着了魔，犯了歇斯底里的毛病，总之，他们已不是人类，而是地地道道的一群魔鬼了。

我连大气都不敢出了。这城堡里有的是房间，不明白他们干这种事情，为什么偏偏要到教堂里来，要知道这可是个神圣的地方，这样是要遭报应的！

他们的神经看来是有毛病了，或者是失去理智了。如果一定要找出理由来，也许是他们对月子又一种新的调教方法吧。

不知他们知不知道，月子虽说没有正式接受过基督教的洗礼，但她从小在教会学校读书，对基督教是抱有十分的好感的。以前她对性冷淡、厌烦，虽不能全归罪于这个基督教，但也实在是与受其教育有很大的关系的。

他们是想让月子从这样的精神桎梏中解脱出来，就用这样荒唐的办法，为了改变月子的身心，就这么不顾廉耻，不顾公共道德！

即使是为了月子，也不用他们陪在一起呀，他们都是不折不扣的基督教徒，有必要这么舍命陪君子吗？

我的脑子越来越糊涂，心里实在不能理解他们的行为。

也许他们绑架妇女，幽禁在城堡，终日淫乱无耻的所谓工作，他们自己也知道这是违背上帝教导的行为吧。

也许他们知道自己违背戒律，罪孽深重，便一不做二不休地这么有意亵渎神灵吧！

总而言之，他们是已知自己罪不可赦，才能如此疯狂大胆的，他们是在向上帝挑衅，向自己的良心挑战。他们背叛道德，无视这个社会，是一群不知廉耻的人，是一群无法无天的无赖，还是一群得不到饶恕的恶魔。

我是怎么啦？给他们加戴上各种罪名，也许是在我心灵深处对与他们在一起的月子，已经深深地感到不安和恐惧了。

我不能再优柔寡断了。

月子再这样放任下去，会发生怎样的后果，我想想都毛骨悚然呢。

好在，圣诞节只有不到一个星期了，我只要忍过这几天，月子马上就会回来了。

我照例早上醒来第一件事便是在日历上做记号，终于又过了两天，红城堡中发来了盼望已久的电子邮件。

内容十分简单，要求我12月23日之前到巴黎去，他们将月子在圣诞节之前送还给我。另外便是让我将巴黎住的宾馆名称事先告诉他们。

我马上发了个回电给红城堡，内容是我12月22日到巴黎，住的地方是我平时一直住的位于协和广场附近的一宾馆。

东京与巴黎有八个小时的时差，现在的早上巴黎是深夜，可是我的邮件送出去没过一小时，马上回信就来了。

这次的内容是“23日下午四时，在蒂伊勒里公园的游乐场门口等着”，就一句话，十分简单。

确实，蒂伊勒里公园离我住的宾馆才隔着一条马路，我也曾好几次去那里散步。公园很大，秋天的枫叶景色十分迷人，公园里时常能看到牵着小狗散步的老太太和带着孩子游玩的年轻母亲，确实是个闹中取静的地方。

城堡中来电说的那个游乐场，在公园进去四五十米的地方，孩子们都喜欢去那里玩，骑着木马团团转着，时不时发出欢快的笑声，但我自己倒是没有去过那个地方。

他们在那么游人如织的地方约我接月子，大概认为人多的地方反而是最安全的地方吧。总之，从时间上来看，下午四时巴黎的天已是暮色降临，但还有些夕阳的傍晚时分了。

从宾馆过去，只过一条马路，一两分钟就到了。

我马上与巴黎的宾馆打电话，订了22日开始三天的房间，然后再与岳父联系。

“劫持犯终于来电话了，说是23日放月子回来！”

我特意将声音放得很兴奋，岳父岳母异口同声地说道：“这太好了，不会再有意外吧！”说着马上又加了一句，“要我们一起去巴黎吗？”

“不用了，我一个人能行。”

如果让他们去了，那所有的一切都会败露的。

“他们要求不能有外人，要我一个人去……”

我赶紧这样说着，断了岳父岳母的念头：

“这次不会有问题的，25日或26日，我肯定将月子带回来。”

说着赶紧将电话挂断了。

如果23日能接到月子，在宾馆住一个晚上，24日从巴黎出发，25日是能赶回东京来的。当然这要看月子的身体情况，再住一晚，26日是肯定能回东京了。

这样想着，心里又有了一些新的不安。

这就是23日接到月子后，两个人将干些什么呢？

当然是先回宾馆，再去找一家好一些的餐馆为我们的重逢祝贺一下。分别七十五天，平安无事地归来，这是应该大庆特庆的事情，但又不能太铺张了，因为这毕竟不是件快乐的事，两人之间还一定有许多话要说，所以庆贺还是不要太显眼，适可而止为好。

当然，我去城堡及录像中看到的东西是绝对保密的。那么对月子应该问些什么才妥当呢？问她问题她会怎样回答呢？当然生活饮食日常起居她会说一些，但她受的调教，她会怎样对待呢？

我当然不会去问她，但她会怎样对我说呢？还有月子对我的态度，会十分亲热呢，还是依然如以前一样冷淡如他人呢？

还有，那天夜里一起就寝，月子会是什么态度呢？

还会如以前分床别睡呢，还是久别重逢热烈无比呢？

总之，我不能拂她的意。如果她不愿意与我同床共枕的话，我也不勉强，分开房间也不要紧。

为此，我特意订的是高级的套房。

枫丹白露森林中分别以来七十五天的再会，这一夜是应该值得纪念的，当然不能住一般的房间。即使价钱很贵，我还是订了高级的套房。这样，不管月子什么态度，她要一起睡也可以，要分开睡也没妨碍。

那一晚应是我们夫妇重新的起点，应该有一种新婚的气氛。

“可是……”我不由得心里掠过一阵乌云。那天夜里月子要是如城堡中一般，大胆奔放地向我挑逗的话，我能接受得了她吗？我能有城堡中那些男人的能耐去应付她吗？

想到这里，我的脑子里不由得更加重了一些不安与恐惧，连呼吸也有些困难起来了。

归返

巴黎圣诞节的夜晚来得很早。下午四时，虽说离太阳落山还有段时间，但已是暮气沉沉、寒意逼人了，只有协和广场的西面天空里还透着一丝夕阳的光亮。

刚才，就在十多分钟以前，我走出宾馆，横穿过宽宽的里沃利街，来到蒂伊勒里公园。从宾馆到公园慢慢地走也只需三分钟左右。从这里沿着小道到游乐场的木马前最多也就一百米左右的距离，小道两边的树木已落叶缤纷，只有光秃秃的枝丫竖在空中了。

我在约好的四时不到十分钟便到了这里，将大衣的领子翻起，紧张地注意着周围的动静。

游乐场中的旋转木马上，有五六个小孩穿得厚厚的正在玩耍。随着木马高高低低地旋转着，骑在上面的小孩欢叫着，在一旁看着的母亲不时地对自己的孩子招手，父亲则偶尔举着相机为孩子拍着照片。明天是圣诞夜了，有对夫妻也许是去什么地方买了东西过来的，两人并排坐在长椅上，椅子边上放着三只装满东西的塑料袋。另外还有一位穿皮夹克的男人和一对情侣分别坐在距那对夫妻不远的其他椅子上。坐的椅子前面有间式样别致的售票亭，亭子里有一位中年男子很是无聊的样子，他是负责管理木马和售票的。

暮色之中气温下降了不少，整个公园里有些欢笑声的就只是这旋转木马的周围了，其他地方人影稀少，左边的甬道上只有两个青年人依偎着朝塞纳河畔方向走去，他们的对面有一对老夫妇牵着条狗朝这里走来。公园里的树叶都几乎落光了，孤零零的树枝在黄昏的寒气下冷得瑟瑟发抖。

真是万籁俱寂的巴黎黄昏呀！

月子真的会来这样的地方吗？

我提前十分钟就到了这里，打量了一下周围的人，也许他们看我也有些奇怪吧。或许带月子来这里的人对我会有戒心，现在正在附近的什么地方注意着我的动静呢。于是我为了向他们表示我是一个人来的，便在离旋转木马十来米的地方站了下来，双手插入大衣的口袋，装出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

可是，我人是站着，而眼神却观察着周围的风吹草动，只有身后眼睛看不到，但那里是里沃利街，可以听到不时传来的汽车行驶声。周围静极了，前面一片没有叶子的树林尽头便是著名的奥赛美术馆，那白色的建筑物此时被夕阳照得泛着红光。

马上四时了，我看了看表还有两三分钟的时间，这时旋转的木马停了下来，上面的孩子们下了木马，但其他几位大概还不尽兴，休息一会儿又重新坐了上去，最小的孩子则由母亲抱着也坐了上去。这时又加入了一对情侣，于是木马上的人就有六个了。木马又开始徐徐地转动起来。

起先木马转得慢慢的，渐渐地加速起来，最小的孩子拼命地抓着木马头上的手柄，这小孩前面的一对情侣见此情景，不断回身挥着手逗他。

我看着这小孩骑的木马从我的眼前转过去，突然我感到背后有一道强烈的目光盯着我，我不由得屏住了呼吸。

有人从背后朝我走来，我这样想着，但身体却似乎被什么东西缚住了似的不能动弹。怔了有好一会儿，我才勉强转过身去，我的双眼随即瞪得大大的了。

身后光秃秃的悬铃木树中间白色的小道上，站着一位女子。

女子全身罩在一件大大的胭脂红的大衣里，大衣斗篷帽子也是一样的颜色，右手拿着的包也是红色的，离我有二十米，默默地伫立着。

我只感到这女子好像从另一个世界里飞来似的，那躲在红色斗篷帽子里小小的脸庞，不是月子是谁呢？

猛然，我的身子朝前扑去，又一次看了看月子周围没有别人，便一下冲了过去，月子也迎着奔了过来，两人一下子紧紧地抱在了一起。

“月子……”

我叫了一声后，又问了一声“你是月子吧”。红色斗篷帽子里的那张脸重重地点了好几下，又一下子扑在我的怀抱里。

果然是月子回来了，那些家伙如约将月子还给我了。

我忘了这里是公园，紧紧地拥抱着月子，透过厚厚的大衣，月子的体温也能感受得一清二楚……突然，我不由得松开了手。

那些骑木马的孩子，坐在横靠椅上的孩子父母，牵着狗散步的老夫妇，他们也许都看着我吧，我感到有些难为情，松了手回过头去。只见孩子们依然嬉笑着在玩木马，父母依然在与孩子招手，牵狗散步的老夫妇已经消失在菩提树林的尽头，只有天空一抹茜红色的晚霞似乎在瞅着我们。

“太好了……”

我自言自语着，又一次看了看帽子里那张好像比以前更白更小巧的脸蛋，这是月子确信无疑了。

“四点，在这里等着，有人对我说……”

“我也一样，要我来这里……”

月子终于开口说话了。显得有些激动，但千真万确是月子的声音。

“那么，谁带你来的……”

"……"

“就你一个人？”

月子还是不回答，只是微微地摇摇头，从她那紧张的神色，我感到她好像有难言之处，我不便再问了。

不管怎么说，能安全归来，这就是上上大吉的事了。我用手扶着月子的肩，指着身后斜对面的一幢房子对她说道：

“我们就住那宾馆，走吧。”

说着我便移动脚步，月子也默默地跟了过来。

现在我们就像刚才那牵着狗散步的老夫妇，在别人眼里则是一对相亲相爱的恩爱夫妻了。

我心里感到一阵暖意，穿过光秃秃的树林，出了公园的铁栅门，顺着来时的道路跨过里沃利街，回到了宾馆里。

时间才四点过一会儿，宾馆的大堂里客人并不多，隔着厚厚的玻璃外面的院子里，摆设着一棵一人多高的圣诞树，树的周围排着好几个布制的圣诞老人。圣诞节到了，这些吉祥的装饰物使我的心胸感到一种非凡的宽怀，我带着月子朝电梯走去。

我昨天就住在这里了，是六楼的一间高级套房，进门有一间客厅，厅里有沙发和写字台，厅的里面是一间宽大的卧室，床也是大大的，还有舒适的更衣室。我让月子看了一下房间，然后便说了声“你受苦了”，随手抱住了她想与她接吻，可是月子却轻轻地扭了下头，于是我只好打消了接吻的念头，劝她先去更衣。

月子进了更衣室，从那里直接进了浴室，好一会儿才来到了客厅里。

满以为月子已换上了睡袍，但见她出来时却穿着一件高领米色衬衣，下身一条黑色的裙子，这不由得使我想起那天她被绑架时的打扮来。刚才套在外面的胭脂红大衣也许是离开城堡时新买的，现在的一套便是她原来的那套服装了。我本来想问问她那件大衣是哪里来的，但想到她刚回来，怕勾起她的伤心回忆，于是便不动声色地招呼她坐到自己身边来。

月子有些犹豫，但马上便听话地坐到了我的身边，这时我才开口道：

“你能回来，比什么都好！”

也许是心虚，我的声音有些沙哑，但这句话倒是我的真心话。

“我一直提心吊胆的。”

这当然是有些瞎说了，但心里一直想着她也是不假的。

“看来你还算精神……”

说着又打量了一下月子，脸蛋仿佛比以前显得小了一些，但皮肤则更加光彩白嫩了，高高耸起的胸脯也好像比以前更丰满了。

“你看来一点也没变。”

我感到要说的话太多了，但更加希望的则是将月子抱在怀里，这么想着便凑过身子去，但是月子却伸手挡住了我：

“等一下，先给家里打个电话。”

她这一说，我才想起是应该尽快给她家里打个电话的，于是便取过桌子上的电话来：

“那么马上打吧。”月子急着想给家里打电话，这是理所当然的事。我为自己疏忽了这一点而感到难堪，拿过电话便赶紧拨通了号码，马上传来了岳母的声音。

“妈妈，是我呀，月子平安地回来了。”

我这么一说，岳母马上“是真的……”叫了起来，马上又问道：“身体怎样？”不等我回答又急着嚷道，“快叫她听电话！”

日本正是深夜十二时左右，岳父岳母都还没睡，他们是在等着月子的消息吧。我将电话交给月子，于是这个电话便长长的好久不能结束。

说到一半，也许岳母在电话那头哭了，月子也忍不住流着眼泪，声音哽咽了。本来月子就不善言语，电话里只是“不要紧的”“不用担心”“马上回去”，简单地回答着问话，现在一哭泣，话就更少了。

但是电话还是不肯挂，整整打了将近半个小时，才终于搁下了话筒，深深地叹了口气，拿出手帕来擦着脸上的泪水。

“明天能回去吧？”

“你身体吃得消的话。”

“我没问题。”

也许听到了父母的声音，月子触景生情起来，挂上电话后就去窗前站着，默默地眺望着窗外的景色。许久，才又默默地去了盥洗室。看来她的情绪一下子缓不过来，我于是也不去刺激她，静静地坐在沙发上等着，大约十分钟后，听动静好像她从盥洗室里出来了，可还是久久不见她到客厅里来。

在干什么呢？心里疑惑着又不便冒昧进去看，又过了十分钟还不见出来，我才忍不住去卧室里一看，原来月子已经睡在床上了。

与家里打了电话，心里安定了吧，或者是长时间的城堡生活吃力了吧？看来不管怎样，让她早些休息不失为上策。我这样想着想回到客厅去，但又不放心她睡得好不好，便走到床前，只见她将毯子连头都盖住了，无法看清她的表情。

“看来，她是太疲倦了。”

我点着头这样认为，很想挤进去与她一起睡，但怕打搅了她的休息，便放弃了这样的打算。

好久的分离，总算夫妻重逢了，妻子独自在床上呼呼大睡，丈夫只能在另一间房里独处。这平静如镜的夫妇生活正常吗？我想到这里不由得感到我们之间缺少某种重大的东西似的，心情再也无法平静下来。我只好站到窗前，外面的暮色更浓了，街上出现了华灯初上的景色。

大约一个小时前，与月子见面的蒂伊勒里公园此时也关门了吧？望过去只见那地方静悄悄的一片，只见星星点点的几处昏黄的灯光。那些骑木马游玩的孩子以及他们的父母，还有长椅子上的情侣，都已回家了吧？我百无聊赖地想象着，去冰箱取了一小瓶白兰地回到沙发上，就着瓶子喝了起来。

看上去很完美的东西，可实际上缺少着什么；看来应该高兴的事情，可夹杂着一些不安；感到应该没问题了，可有一种危险的预感。我一边喝着白兰地，一边如此感想着。

说心里话，月子回来了，我有满肚子的话要问：那天被绑架后的情况，城堡中幽禁的情况，接受调教的情况，七十五天的生活感受，以及她是怎样被释放，是怎样来巴黎的，等等，等等。

这些一个晚上也绝对问不够的问题，现在却都憋在肚子里，妻子已静静地睡去，丈夫独自在客厅里喝着闷酒。这是怎样的一对夫妻呀？或者说，我们夫妻关系本来就不正常，现在的状态也是没办法的。

总之，不能太心急，这七十五天里发生的事情，即使是丈夫也是不能寻根刨底的。她在城堡里的情况，我其实大致是了解的，这也是绝对不能问的，是永远的秘密。现在关键的问题是，我与月子之间没有交流，没有交流就不会有感情。但我与月子又不能就真实的情况来进行交流！也许这样少言寡语，才是我们保持夫妻关系的唯一办法！我这样对自己说着，又狠狠地喝了一口白兰地。

这夜真静啊！已经好几个月没有过如此平和静谧的夜晚了。果然是月子归来了，我的心里踏实了，感到从今往后我可以过正常人的夫妻生活了。

我心里如此安慰着自己，伸直了双腿，在沙发上躺了下去。顺手拿一只坐垫放在头下当枕头，脚对着窗户，慢慢地合上了眼睛。

妻子在卧室里睡在床上，丈夫在客厅里睡在沙发上，巴黎的夜晚充满着浪漫与安详。我真心地感到自己很幸福了，白兰地的醉意也起作用了，我渐渐地入睡了。但是，我的意识并没有消失，现在自己正与月子在同一个空间里休息，这一点脑子里是清清楚楚地意识到的。

大约有一个小时了吧，我感到里面卧室好像有人说话，于是便起身进去，只见月子已经起来了，正坐在床边的椅子上看着电视。“你起来啦？”月子仍然是刚才的那身打扮，头发也明显地梳理过了，双手搭在椅子扶手上，两脚轻轻地扭在一起。

“一定是很累了吧？”

"……"

“刚才睡着了？”

我连着问了好几个问题，月子才点点头算是回答，眼睛依然看着电视。

“想出去走走吗？”

我好像是女皇的侍者，小心翼翼地看着月子的脸色：

“肚子饿了吗？”

我为了月子，在拉丁区附近找了家餐馆。那里的菜味道鲜美，为月子接风洗尘，是很合适的。

可是，看来月子没有想出去的意思，也许她长期被幽禁在城堡里，一下子还不太适应嘈杂热闹的巴黎街头吧。

“那么，把菜叫到房间里来吃吧？”

“这，不用了……”

电视里正在播放着讲述家庭故事的电视剧，月子的眼睛依然不肯离开电视。

我从侧面望去，看不清她的脸部表情。当然两个小时前在公园里接她时，回到宾馆这房间里时，我是看见了她的脸的，但现在却似乎又有些陌生起来。

“去那间房间吧？”

我手指着隔壁的客厅：“有些话想问你。”于是月子才总算关了电视站起了身子。

我到了客厅在一张单人椅子上坐下，月子过来时我指着右边的沙发让她坐，她想了想便坐了下去，但中间却与我隔开了一个人可坐的距离。我终于看清她的表情了，细细的脖子，挺括的鼻梁，那张脸实在是太美了。

“想喝些什么吗？”

“好的，喝杯水吧。”

我从冰箱里拿出了依云牌子的矿泉水，又拿了两只杯子，为月子倒了一杯，又为自己也倒了一杯。然后端起杯子，我喝了一口水，终于鼓足了勇气问道：

“那天，在枫丹白露的森林里，突然被人袭击……”

月子的表情一下阴暗了下来，可我不肯错过好容易开口的机会继续说道：

“我后脑勺让人重重地击了一下，失去了知觉，虽说马上恢复了过来，可却不见了你……”

我尽量使自己的感情显得真实，调整了语气道：

“拼命地找你，可一点线索也没有……”

接着我又向月子叙述了那以后的经过，我拦了辆车子，请求司机将我带回巴黎，马上去日本驻法国大使馆报案，以后又与日本联系……我有些结结巴巴地说着，月子只是将脸轻轻地避开我的目光，不置可否地听着。

“真没想到，来巴黎旅游会碰到这样的事情……”

"……"

“你爸爸和妈妈也来了巴黎，我陪他们去那森林看了现场……”

一瞬间，月子的表情有了些变化，但还是没有说话。

接着我又拼命地保持着情绪，说起劫持犯怎样要钱，如果报警就要杀她，怎样与她父亲商量，拿了钱赶到巴黎，怎样与暴徒交涉，等等等等，一口气将早已编好的话都说完。

奇怪的是我在说这些话时，月子一直无动于衷，当中甚至轻轻地闭上了眼睛，好像闭目养神一样。

也许她知道我说的一切都是瞎话？不可能的吧，我自己安慰着自己，但心里还是相当忐忑不安。

“那以后，你被他们带到什么地方去了？”

"……"

“是监狱什么的地方，关了起来？”

“不是的……”

月子突然矢口否认，接着又直截了当地说道：

“城堡！”

“城堡？”

我诘问道，月子的口气稍微地平和了一些：

“并不是什么可怕的地方……”

“那么，在什么地方？”

我已不知去了几次了，但还是显得十分惊讶地问道：

“在那里生活过得怎样？”

我又紧逼了一句。月子终于深深地叹了口气，换了一种哄孩子似的口气道：

“别再问了，人家好容易回来。”

确实不错，现在问这些问题也许对月子来说是太残酷了，而且对我们夫妻来说也没有什么益处。于是，我停住了发问，月子好像就等着我住嘴，马上站起身来，眺望着窗外的夜色，喃喃嗫嚅道：

“喂，出去散散步好吗？顺便吃些东西。”

老实说，我一直都揣摩不透月子的心思。恢复了自由感到高兴呢，还是心里仍有什么担心的事情？然而对我来说重要的是知道月子对我是怎样认为的。一开始在公园里看到她时，她是很激动的样子，一下子扑上来抱住了我。这使我很是高兴和快慰。但那以后的一系列表现却使我迷惑不解了。回宾馆马上躺到床上去，也许是太累了，可她始终不说一句话。以后被我追问着，说出来的话又是冷冰冰的。当然我的问话对她来说并不是件愉快的事情，但七十五天不见，在自己的丈夫面前至少要有点高兴的表现吧。这当然只是我单方面的希望，月子也许刚刚回来，心理上还没适应调节过来，所以才表现得这么冷冰冰的。我尽量为月子找着理由，拿电话打通了我预定好的餐厅。

月子在我打电话期间，也一直脸朝着窗外，等我准备好了，她才一声不响地跟着我出了宾馆。

这次我没租汽车，所以出了大门便要了辆出租车。去的地方是斯德岛前面的圣米歇尔广场附近，我们在那里下了出租车。

这里离拉丁区很近，是巴黎最古老的街道之一，街道上有不少出版社、旧书店，一些高级时装店和明信片的专卖店。我预订的餐馆就在这老街转角处的一幢房子的二楼。

在日本，明晚就是圣诞夜，一般热闹地区的餐馆什么的今天肯定挤满年轻人。那么巴黎也一定相同，所以我特意找了这里老街的餐馆，为的是离热闹远一些，果然餐馆里并不显得嘈杂。我们进去后在左面靠里的地方找了张桌子，这是我久违了的与月子面对面地坐着用餐，于是先要了表示祝贺的香槟酒。这当然是祝贺月子平安归来。本来想好了不要太郑重其事的，但酒杯拿到手里，心情又十分兴奋起来：“祝贺你平安归来！”我这么很是郑重地向月子表示着祝贺，月子也好像有些感动了，目光中含着深情，点着头将酒杯凑到了嘴边。

本来月子是不太善饮的，但想到她在城堡里大概已经得到了锻炼，于是在酒单里找了一下，挑选了一瓶1989年产的“昂布里翁·城堡”。站在一旁的嘴边留着胡子的调酒师由衷地叹服道：“您真会点酒啊！”

在宾馆时月子说她不太想吃东西，所以我便为她点了前菜，法式鲷鱼刺身，和正菜的清炖野鸭腿肉，又为自己要了法式松茸煎蛋和烤小羊排。

这样两人面对面地喝着葡萄酒，心情总算有些轻松下来，我向月子解释说，这店是我巴黎的朋友介绍的。月子也仿佛对这店的氛围很称心，抬头看着天花板上横着的一根根粗大的横梁，不由感叹道：

“这店是有相当的年代了呀。”

我对月子说这餐馆的建筑是十六世纪的。这是我以前来时店老板对我说的，我现在说给月子听，却不由得联系起了她曾经待过的红城堡来。

听当地人说，那城堡也是十六世纪的产物，那么与这餐馆是同时代的东西了。我正在为这偶然的巧合而感慨，那店里一身厨师打扮的老板过来与我打招呼了。

我对这店抱有好感是因为它的菜肴味道清淡，适合我们日本人的口味。

当然，老板是不会察知我的心思的，见我对面坐着月子，便马上上前，握着月子的手说道：“Vousêtes très belle.”

我对法语不太精通，不能完全听懂老板的话，但却知道他是在赞扬月子的美丽。这样一来不由联想到红城堡中那些男人对月子的赞美词来，心里一下子有种说不出的味道。可是月子的反应却出人意料的明快，也许是她已习惯了这样的赞美，满脸微笑地回答道：“mercl.（谢谢）。”她的发音真是太漂亮了，我在一旁听了都由衷地感到心情舒畅。

月子在城堡中讲的都是法语呀，七十五天的时间，成天讲的是法语，当然是长进很大的，我突然感到月子变成了法国人呢。

月子是不会察觉我的心事的，菜肴送上来时，她的心情似乎更好了，见餐馆墙壁上挂着的弗兰德地区的风景画，她便说十分喜欢；见送来的菜肴的调料加得不多，便又赞扬这厨师的调料加得恰到好处；接着又说刚才打电话回家父母多么高兴，回日本后将与朋友们怎样欢聚，喋喋不休地讲个没完。

果然是七十五天被关在城堡里，今天自由了，心情愉快吧，或者是久违了地在街上的餐厅里吃饭，一直压抑着的情感一下爆发出来了。总之，月子显得异常兴奋，到正菜吃完，一瓶葡萄酒也随着底朝天了。问她还要不要再来些酒，她说：“再喝就回不去了。”于是便要了最后的甜点。

从录像中看，月子在城堡中的饮食是非常高级的，可今天从她的表现看，还是现在这样普通的用餐使她更轻松吧。反正月子的情绪是好多了，我心里好像放下了块石头。吃完站起身来，两人走到楼下，门口的年轻服务员为月子穿上了胭脂红的大衣，嘴里夸耀她穿这大衣非常漂亮，月子又表示着感谢，可她那看着服务员的目光却已经有些情意荡漾的了。

看来月子有了些醉意。一出餐馆便主动地偎在了我身上，我当然有些受宠若惊，拥着她一起走到不远的塞纳河边站定了下来。

我恍惚看到了红城堡前的卢瓦尔河，于是问身边的月子：“喝醉了？”月子却回答：“心情好极了！”说着深深地吸了口夜晚的空气问道，“明天是圣诞夜吧？”

“是的，该送件什么礼物给你呢？”

我随口问道。心想月子进城堡时还是秋天，现在比那时天气是冷多了，该为她买些什么冬天的礼物呢？可是月子听了却回答：“不用了。”然后想了想又道，“陪我去逛逛大街吧。”

夜晚的巴黎街头，散散步是很惬意的。我背靠着塞纳河，双肘撑在河岸的堤墙上看着正面耸立在夜空中的巴黎圣母院的尖顶，提议道：

“去那里吧，今晚那里肯定在做弥撒，任何人都可以自由进去的。”

"……"

“而且又很近。”

“不想去那里。”

月子突然开口表示拒绝，我吃惊地扭过头，只见她正在看着与圣母院相反方向的黑黝黝的塞纳河面。

“可是圣诞节你还没去过那圣母院吧？”

“我才不想去呢。”

月子拒绝得十分干脆，我也不好再坚持，只好又试探地问道：“那么去香榭丽舍？”这下月子总算爽快地点了点头。

夜空中的云渐渐地散去，街上更加寒气逼人了，我们从塞纳河边走到广场上，拦了辆出租车，上了车朝香榭丽舍方向驶去，我心里却在回想着刚才月子不肯去圣母院的事。

那样干脆地拒绝，是酒喝得多了，还是触景生情了？她幼时就读于教会学校，应该是喜欢圣母院气氛的呀。我这么想着，不由得又想起城堡中给我传送来的录像了。

这是在放月子归来前四五天的事，那天的录像是螺旋楼梯下面的房间，气氛庄严的教堂里，好些男女在寻欢做爱，月子也在其中……

也许是月子联想到了这样的情景，才对去圣母院产生反感的吧。

我不由偷眼瞧了一下身边的月子，只见她脸色因葡萄酒而变得红润，身子靠在车门上正在眺望着车外景色。

车过了斯德岛，到了里沃利街，便看见前面协和广场上的游览车在夜色中闪着七色的光彩。“你看呀！”

我这么叫着，月子终于从靠背上欠起了身子，朝前面的车窗玻璃望去。

“很漂亮吧？”

月子不置可否地点点头。我看着她雪白的颈项在微微地抖动，不由得回想起我好几次去过的红城堡来了。

那城堡周围是没有这样热闹，要说光亮也许只有高高挂在城堡顶上空中的星星吧。

月子今天正是从那地方归来的。

我突然有些可怜起月子来，伸手握住了她放在膝盖上的手。月子任我握着她的手，没有丝毫的反抗，于是我便心旷神怡了。不一会儿月子突然挣脱了我的手，将脸贴在车窗上望着外面喃喃道：

“这就是香榭丽舍呀。”

车子正好从协和广场进入香榭丽舍大街，朝着凯旋门方向驶去。

“圣诞节，来这里还是第一次呀。”

“我也是的。”

宽广的道路两边，梧桐树的枝丫上扎着不少彩灯，在夜色中闪着五光十色的光芒。

“真漂亮呀。”

我不由感叹起来，月子也表示赞同地点着头道：“感觉真不错。”

其实这彩灯看上去没有日本的豪华，但衬托着宽广道路两旁古朴典雅的欧洲建筑物，实在是交相辉映，别有风味。

“那里的圣诞树多漂亮呀。”

月子的手指着路边一扇大玻璃窗，里面摆放着一棵不到一米高的圣诞树，整棵树上的枝丫似落满了白雪，白雪中闪烁着五颜六色的灯光。

我突然产生了与月子一起在这香榭丽舍大街上散步的念头，于是便对月子说：“我们下车吧。”可是月子却不愿意，回答道：“就坐在车上蛮好嘛。”

看来她是对这行人嘈杂的大街不太适应啊。于是我便用英语对司机说，让他将车开到凯旋门，再折返回来，沿着香榭丽舍大街再返回协和广场去。然后又与月子说起昨夜我从巴黎的朋友处听来的话。据朋友说，到了圣诞节，巴黎的大街小巷都亮起了美丽的彩灯，但街上的店大多关门，人们也大多休息在家或者去乡下别墅度假。

如果这话不错，那么红城堡里的那些家伙也都会出去度假，他们为此才将月子送还给我的吧。我一下子这样想道，嘴里便吐出了一句与眼前情景风马牛不相及的话来：

“不管是谁，圣诞节都是不工作的吧？”

回到宾馆，已是将近十一时了。

月子喝了葡萄酒，醉意还没完全消去。可她还说要洗个澡，便一个人去了浴室。又过了一会儿，便换上了宾馆里准备的睡袍回到了房间。

我目光朝下扫了一下她露出睡袍的小腿。月子却对着我说道：“今晚我想好好睡一觉。”

这话是什么意思呢？是想一个人睡呢，还是两个人睡却不想行夫妇之事呢？我想也许两种意思都兼而有之吧。不由心里有些没趣，但想到她今天刚从城堡中回来，便不想过分地勉强她了。

“是的，应该好好睡一觉的。”

我这么表示同意。月子便点头致了个礼，一个人进了卧室。我孤零零地留在客厅里，一下子不知干什么好，于是便去冰箱里拿了罐啤酒，一边喝一边考虑起我到底该怎么办。

现在月子已经一个人静静地躺下了，床只有一张，当然是张大大的双人床，我如果悄悄地睡进去，月子将会怎样反应呢？马上起身离开，默默无声地任我胡来？说心里话，今天晚上我并不是很激动的，心里也并不着急，反正回东京后总是要在一起生活的。而且今夜我也着实感到有些累了，将月子挑逗起来，也没有充分的信心会使她尽兴。月子在城堡中的情景我是看得太多了，感到月子的身体充满着无限的魅力，但同时又有着一种难以名状的恐惧。既然月子说她要好好睡一觉，那么就让她一个人睡吧，这样我也省得心神不定地彻夜无眠。

这样想了许多，时针已过了十二时，于是便起身去卧室。月子与傍晚时一样，背朝着床中央，静静地睡在床的右侧，另一边空出了好大一个空间，很明显是留给我睡的。

我感到有点难受，但想想这样也好，于是便心平气和地睡了进去。我马上便又意识到，月子睡在我的右面，正是我不顺手的位置。月子当然知道我平时拥抱她，向她求欢时总是使用右手的，不过今晚也没关系，我心里反正也没有抱她求她的打算。这样想着，将脸凑到月子的身边，看她的动静，已是睡着了的样子。

我感到手脚有些别扭，想放开一些，又生怕碰到月子，辗转反侧地久久不能入睡。

想想也是，与月子在同一间屋里睡觉已是两年前的事了。睡在同一张床上，更是新婚以来久违的了，难以入眠看来也是情有可原的了。

睡不着，我没有办法，只好又起身回到客厅里。在冰箱上拿了两小瓶威士忌兑上水喝了起来，慢慢地醉意袭来，便迷迷糊糊睡意蒙眬起来。

不知过了多久，我清醒过来，才发觉自己在沙发上睡着了。再看看身上穿着睡袍，竟想不起是什么时候穿上去的。又望见壁橱上的台灯没有关掉，想必是这刺目的灯光将我吵醒的。

不知几点了，伸手看看表已是早上六点半，昨夜十二点过一会儿睡下的，算来已睡了将近六个小时。我望着高高的天花板，终于想起昨夜在床上怎样也睡不着的事来。

月子还在酣睡吗？突然，一种莫名的担心，使得我从沙发上跳起，去卧室一看，月子还像昨晚一样，背朝着床中央，静静地睡着。

我心里感到安定了，回到客厅马上又改变主意，回到了卧室里。

昨天夜里睡到了床上，由于怕吵醒月子没有去碰她，可现在是早上了，月子也睡得足够了。

我这样想着，想看看月子睡着了的样子，于是便爬上床，从月子背后将脸伸到前面去看她的脸：柔柔的头发中露出一只小巧的耳朵，漂亮的鼻子，白嫩的脸蛋，在淡淡的台灯灯光下显得非常美丽。

太美了，造物主真是太偏心了，将所有的美都集中在这一个女人身上，那小鼻子，樱桃嘴，圆下巴，嫩脸颊，曾几何时，我也曾抚摸过，亲吻过。

现在她静静地展现在我的面前，又回到了我的身边。

我不由得身不由己了，几乎要扑在月子身上似的。

我就这样去亲吻她一下，用手去揉揉她那丰满的乳房，这是谁也不能说什么的——我这么想着，感到现在是时候，将她抱入怀里，将她压在身下……

“没什么犹豫的。”

我感到自己豪气升天，不由自言自语起来：

“现在不干……更待何时……”

我给自己鼓着勇气，左手颤巍巍地伸向了月子胸前，正想慢慢地抱住，突然月子表情讨厌地摇着头，眼睛依然闭着，嘴里却叫出了声来：

"Non,maintenant je veux dormir."

我不由得吓得缩回了手，怔怔地思考起她的话意来，“Non”肯定是拒绝的意思了，后面的那些话，不是“现在我要睡觉”的意思吗？

我像干了坏事的孩子似的收回了伸出的手，提心吊胆地看着月子的动静。只见月子仍闭着眼睛，在重复着刚才的那句话，我的心顿时收紧了。

拒绝男人使用的是法语，而且是睡得迷迷糊糊的时候，讲出来的竟会是法语，我不由怔怔地说不出话来了。我缓过神来，只感到自己像犯了错误的少年一般，浑身再也没有一点力气了。

巴黎的清晨来得迟迟的，特别是圣诞节是一年中白日最短的一天，完全天亮时已是早上八点多了。

我睁开眼睛，扫视了一下还没完全光明的屋子，最后将目光停在身边的月子身上。

刚才我想去抱她，却没有成功。本来我是并不想如此的，但看着月子那睡熟的表情实在太迷人了，才动了邪念。

但是，就在我伸出手去的一瞬间，月子摇着头用法语说起话来。

她说的是她还想睡觉，但我马上明白她是拒绝我。天还没亮，正是好睡的时候，这一点我能理解，但她说的却是法语，这使我真有点受不了。这是无意中说的，可见她的法语已经熟练到了如此地步！从这么一个细节中，我想到月子肯定是在睡眠中好几次被别人吵醒过的，我的脑海里便浮现出了城堡中那些家伙的嘴脸。

刚才我一下子像犯错误的少年似的，灰心丧气，实在是脑子里想起了那些家伙，想起了他们刚强的男人气质，不懈的昂扬斗志。不！还有与之相配合的月子的娇喘微微和她那蛇一般扭动的身子。

于是我不敢逞能了，我也不知什么原因缩手缩脚起来，我自己都感到狼狈极了。我鼓励着自己绝不能输给这些家伙，一定要使月子感到快慰，感到尽兴，可奇怪的是越来越力不从心，以致最后搞得焦头烂额，再也不敢动一下月子了。

为什么会发生如此的身心反差呢？我扪心自问，发觉实在是自己的意志问题。心里是多么希望拥抱月子，但意志却不能与之相适应。

就像捕到猎物的老虎，眼看到嘴的东西了，但自己的牙齿一下都掉了，只能眼看着猎物死里逃生。

那么自己为什么如此无能呢？冷静想想，终于明白起来。

我的脑子里那时突然有了城堡中男人的影子，一心只想着在体力上、精神上都压倒他们，于是这样的想法便成了个沉重的负担，压得我突然败下阵来。前面说过，大脑的视床下部受刺激引起性兴奋，如果这中间被什么东西隔断了，那么就兴奋不起来了。这现象在医学上叫作“心理性性功能不全”。我的大脑视床下部受着月子的刺激，本来是会引起性兴奋的，但一想到城堡中的那些男人，所受的刺激便被他们隔断了，于是我便并发了“心理性性功能不全”症……

病因病名知道了，就必须想法治疗。这治疗方法最简单的便是设法消除发病的根源，也就是说将城堡中那些深刻、鲜明的印象彻底地忘却！或者使自己树立起绝不会输给那些家伙的信心。

实际上这样的方法是不可能办到的，首先是我城堡里的事情看得太多了，印象之深想将其忘掉是我的意志无法做到的。其次，要有信心自己比那些男人强，但想想他们的那些能耐，我也是不敢有把握的。而且越想着不甘心服输，心理的压力就越大，结果会适得其反。老实说，我这个当医生的也对自己的病没有十足的信心。

我像只斗败了的公鸡，灰溜溜地躺在床上，这样胡思乱想了一大堆的问题，最后只能深深地叹口气：

“总而言之，那些家伙的作为，我是看得太多了！”

现在我终于明白，我从一开始就犯了一个不可饶恕的错误，就是将月子交给红城堡，而且要求去城堡和让他们传送录像给我看。这期间，我有时实在忍受不住，好几次闭上眼睛，愤怒得用拳头击桌子。可是到底心有不甘，愤怒过了，还是不肯放弃月子那美丽的身材。那些日子，我就像整日里徘徊在天空和地狱之间，身心都在经受着魔鬼的炼狱。现在意识到这是最大的不应该，最大的错误，可已是无可悔改的了。总而言之，我现在面对月子所产生的恐惧与无能，都是由于这些原因造成的，这是对自己卑劣行为的惩罚，是应得的报应。

“可是……”我心里又安慰起自己来，现在的这种状态并不会永远持续下去的，这只是一时情绪性的因素。如今月子回来了，我们一起回日本，马上会将红城堡的事忘得精光的，我是会重新振作起来的。

总之，千万不能着急。这样一想，我的心里平和了许多，好像一下子得到了解放，便从床上扬起了脸。

我顿时又回到了现实中，看着身边的月子嘀咕道：“月子还睡着呢……”月子确实还睡在我的身边，身上穿着睡袍，浑身毫无戒备地与我睡在同一张床上。

此情此景，是几个月、几年梦寐以求的了，现在则是千真万确的现实呢。这位傲慢任性的月子，如今则是娇体如酥地躺在我的面前。

我又抬起了些身子，扭头打量着眼前的这位睡美人。

美人的任何动作都是娇美无比的，我又想起杨贵妃的故事了。有一次唐玄宗悄悄地去杨贵妃的寝室，见她还睡着，玄宗皇帝不由得被她的睡姿而倾倒，吟出了“海棠睡未足”的诗句。眼前的月子，不也是一枝风姿绰约的海棠花吗？不也是一枝熟睡未醒的海棠花吗？

我看着熟睡中的月子，突然意识到自己的手已放到自己的裤裆里了。感到有些豪气了，又用手揉了几下，那个东西切实地胀了起来。于是我有了些勇气，轻轻地揉搓着，产生了想与月子亲吻的冲动。

历史上唐玄宗看到杨贵妃睡着，便又退了回去，因为他是皇帝，杨贵妃睡着，他可以去别的女人处寻欢。可我就不一样了，退出这间屋子，便不会再有另外的求欢之处了。我又下意识地看了看屋里，确信没有别人，便将脸又凑近了月子。可是生怕将月子吵醒，她又讲些奇怪的法语来回绝我，这样反而无趣，不如这样欣赏一下她的美貌倒是别有一番风味呢。

我这样想着，看着月子那漂亮的五官，不由得下身的东西又逞起强来。

可是，我还是不敢轻举妄动。就这么看看月子，自己的身体便会有如此的反应，那就不妨这样保持现状，让我的精神得到些快慰吧。

我对自己的这种想法大感可笑，但一时也不想对月子怎样，看着她的胸脯，想到城堡中传送来的录像上月子的乳房比以前要丰满了许多，不由得想，为什么不趁机伸手去摸一下呢？

这念头一闪而过，却再也抹不掉了，我期期艾艾的，终于伸出了左手慢慢地对准睡袍的胸襟处，一下子将手插了进去。

“不要嘛……”月子猛地叫了起来，身子马上扭动了起来。

我的手下意识地缩了回来，但手指还是搭在了她的肩头。她这次叫的是日语，心里不知怎的有了些许的安慰。

我为自己的行为犹豫不决着，搭在月子肩头的手指明显地感到了她的体温，我不由得有些陶醉了，感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幸福，想想也为自己可怜，手指碰了一下自己的妻子，便会感到如此的幸福，这幸福又真是来之不易啊！

以前月子是绝不会给我如此幸福的！她的胸脯、她的身体当然是不许接触的，就是碰碰她的脖子，也会将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可现在她只是叫了一次，翻了个身，将身子伏在床上，对我搭在她肩上的手却没有再表示什么反感。不管怎么说，这可是个非常大的变化呀！

这或许正是红城堡调教的成果吧，七十五天的调教，使月子的身心产生了变化。总而言之，现在我手摸在月子的身体上了，这巨大的幸福是实实在在的了！

这天早上，月子起床已经是九点多了。

我的手勾在月子的肩头，只感到自己的宝葫芦渐渐地逞起能来，按捺不住便只好用手去揉搓了一会，自慰而终了。与自己的妻子躺在一张床上，丈夫却只能靠自慰来发泄自己的情欲，想想也实在是奇妙，但想到月子刚从一个非常的地方回到正常的生活中来，我也不便再去强求她。再说虽是自慰，但我与月子在一张床上，心理上是十分满足了，而且马上要一起回日本了，月子是我的妻子这一事实是不会变的，所以现在何必着急呢？这样的想法，使我显得十分通情达理、心平气和了。

心里平稳了，睡意便又袭了上来，重新躺下，直睡到月子起来，我才醒了过来。

月子起床后便去了浴室，我便乘机穿上衣服，想着昨夜的事情，感到该给法国的日本大使馆打个电话。因为我在那里报案说月子被绑架了，现在应该告诉他们一下月子已平安归来了。电话打过去，具体负责的人不在，于是便请接电话的先生转达一下我的意思。接电话的先生听完了我的话便关切地问道：“人回来了，没有受什么伤害吗？”我马上回答说没问题，一切都很好，最后又以“给你们添了不少的麻烦”致了谢，便将电话挂断了。本来外国发生的各种事件就多，当事人既然说没问题，大使馆的人也就不再多问了。

大使馆没有对月子的事寻根问底，我放下电话松了口气，然后便考虑起今天的日程来，这时月子已换上了与昨天相同的服装从浴室里走了出来。短短的头发微微朝内卷着，化妆化得淡淡的，果然是一朵漂亮的海棠花呢。

刚才六点多我想去摸她的胸脯，她睡得迷迷糊糊地讲着法语拒绝了我，现在不知她还会不会讲法语了，我这样想着对从浴室里出来的月子道了声：“早上好。”月子也马上回答：“早上好。”口气是淡淡的，就像我们以前在东京时一样，没什么变化，讲的还是日语，我终于有些放心了。于是马上又问她早饭吃些什么，月子沉着头说：“这个……”见她这样子，想想她也许没有心思出去用餐，便建议把早餐叫到房间来吃算了。月子表示同意，于是我便叫了肉丝煎鸡蛋和面包，问月子要什么，说是只要水果和咖啡。

我打电话要了早餐，与月子又说了些平常的话，想想还有些必须问的事情要问一下。昨天我已问了一些了，但问到一半月子不想说了，那些留在心里的话便似鱼刺卡在喉头，现在与月子两人在房里就又有些想问了，但又怕再引起月子的不快，于是便说起了今天的日程安排来。

吃了早饭后，先去巴黎的街上转转，买些作为礼物的东西，不过今天是圣诞的前日，大部分商店大概都不开门。回日本的飞机是下午五时五十分，算算时间下午三时从宾馆出发，两个小时前赶到戴高乐机场就可以了。当然还要有些时间整理行李、结账退房什么的，好在月子没什么东西，所以很是简单。我这么对月子说着，她始终坐在沙发里，眼睛看着自己修剪得很漂亮的手指甲，静静地听着。

就像算好了似的，我的话刚说完，早餐便送来了，于是我与月子便面对面地坐到了手推餐车前开始吃早饭。

用餐时，我又没话找话地说着回日本后一起去吃寿司，一起去温泉，月子则仍然只是听着时而点点头表示同意，并不显得十分的积极。我慢慢地又觉得无趣起来，没有话说了，只好打开电视。电视里正在播放早间新闻，一位女播音员正说得起劲，月子的眼睛移到电视上，一边端着咖啡喝着，见此情景，我便若无其事地问道：

“法语大致都能听懂吧？”

以前，月子学过法语，但程度不高，现在只见她也仍然是摇摇头。

我不由又想起早上睡梦中她讲的是法语，现在看着电视又说听不懂，于是便将眼睛从电视屏幕上移开，两人之间又出现了冷场。我在面包上涂了些牛油，月子则用叉子叉了一块水果朝嘴里送去。她的那只捏着叉子的手势非常优美，这是以前我没看见过的动作。

两个人平静地在这有些说不明道不清的气氛中吃过了早餐，已经十一点了。我看看还有些时间，于是建议出去走走，但月子却说“外面好冷呀”，就走到窗口脸对着窗外张望起来。

这是巴黎圣诞节少有的晴天，往外望去很是寒冷，街上来往的车辆也不多。

我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前天来巴黎时在机场看到的事情，那天正好碰上机场清扫工人大罢工，五六个男女清扫工人使劲地敲打着空铁桶，举着标语，叫着要求改善待遇的口号，在候机大厅里来来往往地示威。而且他们还嫌气氛不够热烈，又从尼龙袋中抓出大把大把的纸屑，散得大厅里天女散花似的。

“这是清扫人员，干的事情恰恰是相反的呢，真是太不像话了！”

我这么说着，月子难得感兴趣，回过头看着我仔细地听着。

“圣诞节时期这样的事情是经常发生的。”

“今天不要紧吗？”

“不要紧的，这种罢工也只是导致机场脏一些而已，对我们飞机的起飞是没妨碍的。”

我这么说着，月子又将头朝着窗外了，我看着她的背影又问道：

“不出去买东西吗？……”

月子从红城堡回来，没有替换衣服，在巴黎待了这么长时间，回去也没买些礼品。

“要去的话，趁早一些去吧。”

“我并不想买什么东西。”

可是，月子为什么不带些替换衣裳和内衣呢？昨天在公园里见到她时就想问她的，但却感到还是不问为好。

“不管怎么说，先出去走走吧。”

我又一次劝道，这时月子突然兴奋地叫了起来：

“你看，那旋转的木马多好玩，去骑一下吧。”

“旋转木马？”

“就是那公园里的，去骑一会儿玩玩吧。”

从房间的窗口望去只能看到里沃利街，再前面的蒂伊勒里公园里倒是有木马的，昨天我与月子就是在那里相会的。

“骑木马不冷啊？”

“不冷，骑一会儿身体会暖和起来的呢。”

不知怎的，月子会如此地兴致高涨起来，我不可理解地点了点头，于是月子马上穿好那件胭脂红的大衣。

打电话去服务台告诉了一声我们下午三时退房，然后就乘电梯下到一楼，穿过摆设着高大圣诞树的大厅出了宾馆。月子是胭脂红的大衣，我穿着灰色的大衣，两人肩并肩地走在大街上，别人看来绝对是一对新婚宴尔的伉俪呢。这样想着，我们已来到蒂伊勒里公园前面的交叉路口，碰上红灯，只好停住脚步。这时，不知怎的一阵不安突然袭上心头。

我们这样老在这公园附近，会不会被那些家伙看见呢？那些家伙昨天送月子来后，会不会还在这附近没走呢？我这样想着，有些心神不宁起来了。

月子已经出来了，应该与他们再没有关系了，而且现在是白天，在这个国际大都市热闹的市中心，光天化日之下，他们是不会干什么傻事的。

但是，我不由得又想道，月子为什么突然想骑木马了呢？月子这样的年龄，怎么会对孩子喜欢的东西感兴趣呢？是不是月子与那些家伙约好了，再设计想从我身边逃走？

我这样胡思乱想着，红灯变成了绿灯。行人开始穿马路了，我却一下子不想举步了，月子却不理会我，还是快步地朝前走去，于是我急了，只好也跟了过去，嘴里不由得叫了起来：

“别去了。”

“为什么？……”

“还是别去了。”

我赶上几步拉住月子的手，在他耳边轻轻问道：

“你身体吃得消吗？”

月子却不回答，甩开我的手继续走去，我只好又追上去，这样便到了公园前的黑色铁栅栏的大门口了。这里离木马的地方只有不到一百米的距离，我小心地环视四周，注意着有没有可疑的人。来到售票处总算有些安心，伸出两个指头，对售票口里说道“两张”。

卖票的是个神情木然的青年人，随即递出两张票来，我付了二十元法郎回头看月子，见她也没有逃跑的样子，正在向骑在木马上的孩子挥手致意。

原来月子并没有二心呀，刚才是自己的瞎猜呢。我的心有些放下了，这时木马停了下来，开始换乘客了。

或许是圣诞节的前一天，又是白天，所以游客很少，只有五个孩子、另外一对情侣和一位戴太阳眼镜的高个子男人。这男人为什么一个人来骑木马？我注意着那男人，可那男人却对我们一点儿也不感兴趣，旁若无人地先我们上去骑在了木马上。接着是月子上去骑在那男人前面几匹的白马上，我便在月子身后的一匹棕色马上坐稳了。马上马儿便旋转着奔腾起来了。

昨天已看见过了，这木马旋转起来，高高低低的，摆动幅度很大，上去时人像飘向天空，下来时又像沉入深渊。随着马儿的起伏，我不由得高兴得“啊”地叫出了声来，月子便回过头来，表情好看地对我微笑了一下。看来我是多心了。我安下心来看着前方，胭脂红大衣里月子的那个圆鼓鼓的臀部，正随着马儿上上下下地浮动着。我一下子产生了一种错觉，想起了月子在城堡中的情景来，那大衣仿佛变成了一块红色的美玉，在我眼前飘来飘去十分逗人。

此时此刻，怎么会如此想入非非呢？我不由得为自己的思绪流飞而感到吃惊了，不由得脱口叫了起来：“太刺激了……”

当然，骑在木马上的人谁也没有察觉我在叫什么，随着节奏感颇强和音乐停了下来，飘飘荡荡的月子和木马也都停了下来，孩子们有些不尽兴地下了木马。

“再骑一次吧？”

月子好像是兴趣盎然，我看着那戴太阳眼镜的男人这时双手插在夹克衫的口袋里，已经朝外走去，于是便又去买了两张票。

接着又骑了一次，算来月子总共骑了三次。我则骑了第二次，以后就坐在椅子上看着月子一个人骑。我不时向月子挥手，月子也不断向我挥手，此情此景，我才总算真正地感到Z先生他们的这个圣诞节礼物是确确实实地送到我的手里了。

迄今为止，与月子两人从没有如此快乐过，相互挥着手，幸福地欢笑着，这是破天荒第一遭。

真如我期待的那样，我们之间新的爱情之花已经开放了。我这样相信着，看到木马一停下便马上赶过去殷勤地将月子抱了下来。

回到宾馆房里，又休息了一个小时左右，正好三时，便退了房，叫了辆出租车去机场。

路上，街头的商店几乎都关门了，夕阳的余晖中显得格外寂静的巴黎街道，给人一种祥和的感觉。我眼睛望着窗外，心里却又想起了红城堡。

那坐落在河边的城堡现在也如此祥和吧？今天夜里那里不会再有什么活动了吧？不！也许会组织一场更加热闹的宴会吧？

如是这样，月子不在了，她们将对谁进行调教呢？我是没有看到别的受调教的女人，但那城堡中女人是一定不会少的。那些穿着十分性感的，经常陪同我的姑娘们，也许会成为那些男人的调教品吧。

这样想着，一种强烈的愿望在心头升起：那城堡里到底是个怎样的世界呢？

“我说……”

“什么？”

月子见我开口，马上反问我，我倒一下子慌了神，只好“没什么……”地搪塞起来。

于是我们之间再也没有说话，月子一直看着车窗外的景色，到达机场四点还不到。进入机场大厅，果然还有不少清洁工人在罢工，敲着空铁皮桶，撒着废纸垃圾，我们赶快办了票，进了候机厅，工人们的喧闹声才听不见了。

我们去商务舱专用候机室，我再一次问月子有什么东西要买，她还是回答“不需要”，并拿起日文的报纸读了起来。对月子来说，将近八十天没回日本了，日文的报纸、杂志当然是会感到十分亲切的。

接着我们又一起去公用电话处，给月子家里打了个电话。日本正是午夜十二时，岳母起来接了电话，我向她说我们现在在飞机场，马上就要从巴黎起飞出发了。岳母好像对我的办事能力十分称心，嘴里一边说着“真的回来啦”，一边连声道谢不停。接着我又将话筒递给月子，月子也操着明快的声音安慰着“不要紧的”“一点也没问题”，使她的父母彻底地放下了心来。

现在临出发了还打电话将月子父母吵醒，是因为我怕路上再有个三长两短，说实话到现在为止，我的心里还没摆脱城堡中那些家伙的阴影。月子当然是不知道我的心情的，若无其事地一边喝着咖啡，一边看着日文报纸。

总算开始登机了，很准时。我与月子的位子在一起，让她坐在靠窗的位子上，我便在其边上的靠走廊座位上坐了下来。月子好久没看到日本人了，对飞机里的日本空姐很感兴趣，找她们搭着话，要了毛毯和日本的女性杂志。到了这时，我才终于放下心来，对月子说：“待会儿吃些东西，睡一觉，就到日本了。”月子听了也很高兴地点点头。

飞机起飞了，我的心情真正地彻底放松起来。飞机在天空中急速地转着圈子朝上升去，这时月子一直头挨着机窗看着外面。飞机终于平稳下来，开始正常飞行时，空姐来问喝什么饮料和吃什么饭菜，我要了日本套菜，月子也跟着一样，我心里油然升起一股幸福感，不愧是夫妻，吃的口味也是如此相协调呀！

送来的套餐量很大：有蟹肉、童子鸡肉、青菜心、萝卜和虾、牙片鱼、鲜贝、荞麦面，烹调都是正宗的日本方法。很难得，月子竟将这些东西都吃光了。我要的饮料是啤酒，月子一开始就要白葡萄酒，到吃好饭，她的眼圈已是红红的了。

接着收去餐具，又端来了甜点水果，再过一会儿乘客们便大多关上了座位上的小灯闭目养起神来了。我想要是月子也闭上眼睛，醒来便是日本了，我有些话要对她讲，于是又要了威士忌兑上水，一边喝着一边找机会对月子说了起来。

首先向她说起她不在家时，每星期天我请了一个女佣，回去后便不要她来了。我医院还是老样子，但明天开始每周一次打算去周围地区的私人诊所打工。另外，月子不回日本的理由是说她在法国学习设计：

“有关这一点，我们要口径一致才是呢……”

我这么说着，过了一会儿月子开口反问道：

“就这些是吗？”

“就这些。”

“就是要口径一致的事情……”

我慌忙扭头去看她的表情，只见她依然静静地在喝着葡萄酒。

我看着她的侧影，心里琢磨着她这话的意思，她是不是还有别的事要与我统一口径呢？我这样想着追问道：

“还有什么吗？”

“我是没什么的了。”

月子一口否定着，目光散漫地看着正面的电视屏幕。屏幕上正在播放着我们飞机的飞行线路，现在正从斯堪的纳维亚半岛上空朝北飞去。

我的目光也停在了电视屏上，调整了一下语气，小心地试探道：

“你说那天被抓走后去了城堡，那是什么地方呀？”

这问题昨夜已经问过一次了，月子还是不想回答。

“可以的话，希望你告诉我。”

“我也不知道。”

看着月子懒洋洋的样子，感到机不可失，于是便又问道：

“在城堡里有些什么人呢？”

“当然是有人的啰。”

“那么是男人？”

月子显然比昨天心情好了不少，所以十分坦率地点了点头。

“被那些男人围着，心里很害怕吧？”

“可是，只想着让他们送我回来。”

“他们答应了？”

“你难道没听说吗？”

突然的反问，我一下慌了手脚，马上喝着威士忌掩饰着，一口浓浓的酒渗过食道，我才压低了声音答道：

“没有呀……”

话说出了口，又感到月子会不会是在套我的口风，马上又否定不会的，可不由得心虚了起来，又赶紧喝了一口威士忌，借机调整了一下自己的情绪，接着问道：

“他们没对你干什么吧？”

“干什么？”

“我是说，对你加以伤害什么的……”

“要是伤害了又怎么样呢？”

“不会的吧，看你很精神的……”

“可是，我已经不是以前的我啰……”

我扭头看着月子的脸，只见她看着我嘻嘻地笑着。我一下子感到看到了不应该看的东西，又不由自主地喝了一口威士忌。于是谈话陷入了沉默，月子便将座位的靠背朝后倒了下去。我怕她睡觉，又问道：

“干出那种事情来的家伙总是很可怕吧？”

“起先是有些怕，慢慢也就习惯了，他们还是蛮绅士的呢。”

我一下子有了酸溜溜的感觉，说绑架她的人蛮绅士的，亏她说得出口。月子见我不说话，又用一种冷冷的口气说道：

“这你是不懂的。”

“不懂什么？”

“不懂，就别懂了。”

月子说到这里便将头朝向机窗，表情冷冷的，很明显是不想再与我多说了。

看来我是问得太多了，我有些后悔。见空姐过来，月子将葡萄酒杯交还给她，用毛毯盖在自己的胸前，闭上了眼睛。我不知所措，一个人尴尬地喝着威士忌，心里感到我们两人的关系要达到和睦相亲，恐怕还不是那么简单的事情呢。

飞机到达成田机场是日本时间下午差十分钟不到二时，从巴黎起飞，整整十二个小时准时到达了目的地。

飞机着落在跑道上，发出与空气摩擦的巨大轰鸣声，我轻轻地伸手握住了月子的手。

并没有什么特别的理由，只是长长的旅行结束了，这旅行并不是单单指乘飞机的时间长，更包含着我与月子长长的分离结束了，我们将开始一个崭新的生活，我是怀着这样的感慨握住了月子的手的。可是月子只是任我握着，并没有迎合着也握住我。

两个半月的时间，月子回到日本难道不感到激动吗？或者是她感到与我握住手也没什么意义吧？我猜测着，握着月子的手，心里感到堵得慌。

说心里话，十二个小时之前在巴黎的戴高乐机场登上飞机时，我曾想利用飞机里的时间与月子好好谈谈的。谈谈我们回日本后夫妻怎样重归于好，谈谈这次两个半月的巴黎之行怎样相互理解，谈谈月子受绑架后我怎样担心，现在看到她回来怎样高兴。这七十五天内发生的事情，彼此再也不要提起，就像做了一场噩梦将它忘记。谈谈我们的夫妻关系，今后应该像雨后的大地，显得坚固而又纯清。谈谈我们双双牵着手下飞机，给来机场接机的父母一个灿烂的笑脸……

我是想好这么多的话题，才在飞机上吃了饭后与月子交谈的，可是月子好像老是心不在焉似的，话也谈得不十分投机，我心里仍然留着不少的疙瘩，谈话却不了了之了。以后虽然又说了一些话，但都是些“还有多少时间到啦？”“爸爸妈妈会来接我们吗？”这样不痛不痒、无关紧要的话题。

在这样的状况下到了成田机场，我们去见月子的父母，如果月子将这两个半月里发生的真实情况说给她父母听的话，我们的夫妻关系将会出现怎样的局面呢？我想到这里，心里不由非常烦躁起来，抬头看看月子靠在座位上睡得很安稳，飞机上她东西也吃得不少，与前天在巴黎见面时相比，看上去精神是好多了。

我想再抓紧时间将心里的话与她说一下，但飞机已降落，机舱里混乱起来，只好打消了这个念头。

飞机停下了，机内的广播里在说东京地面温度是5℃，晴天，比巴黎稍微暖和一些。播音员还在对大家乘坐这次航班表示感谢，希望以后再次乘坐他们的航班。趁广播里喋喋不休地说着，我突然感到这是最后的机会了，抓紧时间与月子谈上几句，但这时空姐已经拿着我们的大衣走了过来，于是我便又失去了最后的开口机会，只好不再作声。

这样如此重大的七十五天里的事情，我便只好闷在肚子里，两个人穿上大衣，在外人看来似一对新婚旅行归来的夫妇，下了飞机朝出口走去。

两人只有一只小手提箱，上飞机是可以随身带的，所以现在下飞机就显得很方便了，直接过了海关便来到入港大厅里了。

我抢先走在前面，希望先发觉月子的父母，但是月子的父母却先发现了我们，“阿月！”月子的母亲激动地叫了起来，被这声音所吸引，月子一下子奔了过去，也不顾周围那么多人，一下子抱住了自己的母亲。

“好了，这下好了……”

身材小巧的月子母亲嘴里连连叫着，伸长着脖子用手抚摸着月子的脸，月子也禁不住热泪盈眶起来，母女俩紧紧地抱着，久久不肯松手。我不由又一次感到两个半月的分别，对这一对母女来说是多么漫长的时间呀！好一会儿，月子才从母亲怀里转过身来，又去抱住了父亲，父亲望着这终于平安归来的女儿，慈爱地轻轻抚摸着她的头发，月子的头伏在父亲的怀里好几次微微地颤抖着。

终于拥抱过了，他们才意识到我的存在，对我点了下头道：“辛苦你了。”我倒是并不太辛苦，只是一路上老是担心得厉害，见他们致谢，便赶紧回答：“没什么……”于是岳父岳母左右挽着月子说道，“走吧，车子等着呢”，说着便三人并排地朝停车场走去，我也赶紧拎起提箱跟在后面。

停车场在二楼，乘电梯上去后还要走过一条长长的通道，一路上三个人高兴地谈笑着：“累坏了吧”“看上去很精神的”，我耳朵里时时传来着这样的话语。不一会儿便到了停车场，岳父专用的黑色轿车停在那里，司机见我们过去，便马上恭敬地打开了车门。

岳父刚坐进车去，但马上想起什么似的转过身来，要月子先坐进去，然后让岳母坐在月子旁边，车子很大，后面再坐个人是并不显得拥挤的，但岳父却回头对我说：“你去叫辆出租车吧。”既然这样刚才就可以说了，也不用我跟到这上面的停车场来了。心里想想有些气愤，但嘴里还是不能说出来，见我不响，岳父便又说了句：“我们在家里等你。”便自己坐在了前面司机边上的位子上，随手关上了车门。我只能怔怔地站着，岳母从窗玻璃里朝我招招手，月子是干脆毫无表情地坐着，任车子徐徐地从我身边驶过。

我没有办法，只好拎着提箱又回到一楼的出租车站，心里真是窝了一肚子的火。虽说车子后面规定坐两人，月子坐了好长时间的飞机吃力了，让她坐得舒服些也是应该的，但这中间让我坐一下也无妨的呀，再说我与月子毕竟是夫妻呀，这样将我一个人撇下，坐出租车回去，实在是有些欺人太甚！

越想越生气起来，以前这样的事也时常发生的，真是不是自己的亲人到底不一样。但是今天的事月子是有责任的，她父亲这样做，作为妻子应该出来为我说话，她完全可以说陪我一起坐出租车回去的。

刚回到国内，便受了一肚子气，来了一辆出租车，犹豫了一会儿乘了上去。犹豫的原因是乘出租车到月子家里要两万多元呢，但想到月子父亲让我乘出租车的，所以也就不管它了。车子开始启动了，我心里又有些不安起来。

现在月子与父母三人乘在车子里，到家要一个多小时，她父母会不会问她在法国的情况呢？月子要是将红城堡的事一五一十照实讲来，这问题就复杂了，想到这里又感到要是自己坐在车里，便可以见机行事扯开他们的话题，现在却只能干着急。但是反过来一想，虽说他们三人是一家，但还有一位司机是外人，月子是不会当着别人的面说出自己的遭遇来的吧？这样考虑着，心里才有些踏实起来。

车外的天气果然如飞机里告知的很晴朗，但刮的是西风，好像很冷。车子朝着西面顶风而去，我不由想起前天在巴黎的公园里，也是这样夕阳西下的时候，月子回到了我的身边。

当月子飘动着红色的大衣，扑上来抱住我的这一瞬间，我感到月子是变了，以后我们夫妻将会有一个新的开始了。可现在看来这也许只是我一厢情愿的美好愿望而已，现在刚踏上日本的土地，月子那样子又与以前没什么两样了。怎样才能使月子真正回到我的怀抱里来呢？同是冬天，但与法国相比，日本的景色似乎要优雅和多彩一些，我望着车窗外的隆冬景色，同时脑子又陷入了今后该怎么办的沉思中去了。

出租车到涩谷的岳父家已是下午四点多了。怪我太迂腐，心里只觉得出租车费岳父会给我付的，不想门口连用人也没迎出来，我只好自己付了车费。一个人拖着行李穿过黄杨树成林的院子，到了家门口，只见门口脱着好几双鞋子，明白他们三人早已经到了。我将提箱放在门边，用人总算听到动静迎了出来，将我带到客厅里，只见岳母与月子面对面坐在矮桌边，旁边是一条在我认识月子以前就饲养的卷毛狗。见我进去，岳母对我说了声“我们也才刚到”便算打过招呼了。我已不想说什么，默默地坐在了月子的身旁，这时岳父亲自打开香槟，在月子、我和岳母的杯子里斟满了酒，然后自己斟满举起杯来道：“圣诞快乐！”今天是圣诞节，岳父岳母最宝贝的女儿平安回来了，这对他们来说是收到的一份最宝贵的礼物。两个人都对着月子满面堆笑，在一旁的我看着这样喜悦的场面，感觉他们在车子里并没有谈及什么伤心的事情，于是心头也感到轻松了一些。

“克彦，你也辛苦了。”

岳母的这么一句话才使我感到他们总算想起了我。我一边马上礼貌地说道“这没什么”，一边谦恭地点着头。一旁的月子却是没事人似的一声不发。

岳父也总算对我点了点头，又为我倒了一杯酒，这时女用人拿了一盆干酪进来。好像是约好了似的，这时门铃响了，女佣去开门，几分钟后，托着一大盘寿司进来了。

两个半月没回来了，岳母对月子劝着：“来，快吃。”月子于是便拿筷子将大盘里的寿司夹到自己面前的角盆里，今天在飞机里她吃了不少的，现在平安回到家，食欲胃口大概又会大增的吧。

“克彦，你也不用客气。”岳母也对着我劝着，于是我便夹了一团寿司，要了杯啤酒。一边吃，一边说着她们的家事。月子弟弟的事，他们朋友的事，聊了好一会儿，月子突然跟她母亲起身去了二楼的房间。那是月子出嫁以前的闺房，现在还为她保留着，大约二三十分钟的时间，母女俩又回了过来。月子这时换了身打扮，穿了一件绿色的针织连衣裙，这也许是她当姑娘时穿的衣服，看上去一下子年轻了许多。月子也许想放松一下，见父亲夸她年轻便干脆撒娇地要了清酒与父亲对饮起来。

月子酒量本来就不大，近三个月没喝日本清酒了，又是在家里，所以有些放肆，喝了没一个小时，便有些醉了，嚷着想睡觉。“那么，我们回去吧。”我见她说想睡觉便这么劝着，心里也着实想快些回去。可月子却突然说道：“不，我想睡在这里。”岳母也好像与月子商量好了似的帮腔道：“今天就让她睡在这里吧。”还没等我反应过来，月子已经自顾自地起身去了二楼。

留下我一人怎么办？好容易回到日本了，想着夫妻好好团圆一下，可现在算什么名堂嘛，我有些不甘心也跟着去了二楼，走进月子房里，只见她已经钻进被窝睡下了。

“你真的要睡在这里？”

“你不是明天很忙吗？”

明天医院里确实有一大堆的事，也许会忙到很晚，但这与今天夜里有什么关系呢，让我一个人这么冷冷清清地回到家里去，不是太残酷了吗？

“一起回去吧！”

我有些恳求的味道了，可月子还是很干脆地回绝道：“我不去。”这态度我再劝说也没有用了，只好一个人下了楼。顺便去了趟厕所，再回到客厅，岳母便问道：“怎样了？”于是我告诉她月子已睡下了。岳母听了便又帮着女儿道：“她一定很累了，今天就让她一个人好好休息一下吧。”话说到这个份儿上，我也不能再勉强了，只好点点头道：“那么，麻烦你们了。”说着便起身准备告辞。

“还有这么多寿司……”

见我起身，岳母有些挽留的意思，可是月子已经睡了，我一个人在这里吃寿司不是脑子有毛病啊。我这样想着，谢绝了岳母的挽留，走到门口，岳父从另一间房里出来，问道：“就要走啦？”

“是的，明天还要上班。”

我有一肚子的委屈想与同是男人的岳父叙说，但岳父并没有与我多说话的意思，只是点点头道：

“那么就让车子送一下。”

“不，不用了。”

我自己也不知道怎么会如此干脆地拒绝的，说了声“再见”便出了大门。

外面冷极了，扑面的寒风将我吹得直打寒噤，我有些后悔没让岳父的车子送一下，走到大路口马上拦了辆出租车回到了世田谷的家。

开门进屋，当然一切都与我三天前离开时一模一样，冷清清的，与月子不在时同样的感觉，我先开了暖气，又整理着三天来塞进来的报纸，心里不由又愤愤然起来。

好容易回到东京，自己却住到娘家去，将丈夫一个人撂在家里，这是什么妻子呀！我又一次为月子的冷淡和自己的无能而生气，但随即又安慰起自己来，月子在城堡关了两个多月，是她父母亲希望她住在家里的，这样想想也不能再说什么了。

反正今天是没有办法了，放松一下精神，洗了个澡，再看钟表才八点，巴黎时间应该是深夜十二点。算来整整一昼夜我没好好睡觉了，但情绪却格外高昂，一点儿睡意也没有。

干些什么呢？打开电视，尽是些熟面孔的男女演员，疯头疯脑的让人感到恶心，关了电视，又去冰箱拿了罐啤酒喝了几口，很自然又坐到电脑面前去。

月子已经回来了，红城堡中再也不会传送东西过来，我心里明白，可还是不由自主地坐了过来。想到以前每晚坐在这里看着传送来的录像，从录像里我看到了月子，得到了无限美好的遐想，每晚都过得十分充实。

“可现在月子已经回来了……”

我又一次提醒着自己，就这一点应该满足才是。我这样想着，孤单单地钻进了冰冷冰冷的被窝里。

月子回到家里来，是我们回日本后的第三天。

第一天说她长途旅行太累了，第二天岳母来电话说月子还想在娘家待一天，第三天又是岳母来电话说月子想到回家要做家务，心里不愿意。这样一天天拖下去要到何年何月呀，我急了，要求月子来听电话。

要说家务，我们家本来并不多。四室一厅的公寓房子打扫一下，早饭大多只是咖啡加面包和沙拉，都是现成的东西，晚上也不需要她烧什么菜的，因为我医院里很忙，一星期有一半都不回来吃晚饭的。周末我们又大多去外面餐馆或者她的娘家吃饭，所以真正在家里吃晚饭，一星期也才两三次。这样所谓的家务，还不想干啊！

月子接了电话，我一下子火气十足地嚷道：

“还不想回来，想干吗呀？”

平心而论我还是尽量压着火气的，月子听我声音不对，便不出声，这更使我火气冲天起来：

“我可是每天自己烧饭的呢！”

我这么冲着电话叫着，月子突然丢过来一句话：

“你不会下班到我这里来？”

“开什么玩笑，我有自己的家，干吗下班要跑到人家那里去？”

我以前是一直克制着自己的，今天是实在忍不住了，干脆一泻到底，一吐为快了：

“好容易回到了日本，你这样与分居有什么两样？”

我豁出去了的心情，看月子怎样回答。

“有两样的。”

月子的声音像从牙缝中漏出来似的，显得有气无力：

“与你在一起，我感到害怕。”

“害怕？”

“是的，害怕再发生以前那样的事。”

“以前那样的……”

“再突然遭到什么人的袭击，被绑架到什么地方……”

这话是什么意思呢？回到家来怕遭人绑架，这不是明明在说我与坏人是有勾结的？我感到自己脸上的肌肉开始不自然起来，重新握了一下话筒：

“我为什么要绑架你……”

“不知道，但总感到与你在一起便会发生那样的事情……”

月子是有意这样说的，还是不想回家来，仅仅是找个借口而已？

“别说这种傻话了，这里可是日本呀。”

“可是，我还没从那恐怖中解脱出来呢。”

红城堡事件对月子来说确实是够恐怖的。如果她现在的话仅仅是指害怕、恐惧，那还问题不大，如果她对我的所作所为有所察觉，这些话都是有目的说的，那问题就棘手了。

“尽量将那事忘掉吧。”

这几天月子的行为作为妻子是不合情理的，但说到受红城堡之事的刺激，一下还缓不过神来，我也不能太勉强她了：

“那种事是不会再发生了，你放心回来吧。”

刚才我还火气冲天，现在的口气已经完全谦恭得几乎是在恳求了：

“不管怎么说，你先回家来吧。”

或许是我的恳求起了效果，月子第二天下午便回到了我们世田谷的家里来了。我是在医院里接到她的电话才知道她回家了。

“这房间打扫得好干净呀。”

“是吗，请了个女佣人……”

“这电脑放到桌子上来啦！”

电脑以前是放在桌子边上的一个电脑台上的，为了看红城堡里传来的录像，我将它移到桌子上来的。

“这是因为，桌子上方便一些……”

嘴里这么说着，心里却慌得可以，害怕月子知道这电脑的秘密，尽管她是不可能知道的。

“桌子上放着蛮好的，不用去动它了。”

“你今天几点下班呀？”

已经是12月28日了，今天是最后一天上班，新年回家过年的病人要为他们办理手续什么的，可能要晚一些回家。我将意思说给月子听，月子却还是不依不饶地要求：“早点回来呀！”果然，月子一个人在家感到害怕呀！我感到她要我早些回家，是感到我是她的依靠，所以心里有些高兴，于是便动情地向她保证：“晚上八点之前一定回家。”说着便搁下了电话。

这一天，我很卖力，很快办完了回家过新年病人的出院手续，还为这些病人写了一些在家休息时要注意的事项，晚上八点不到如约回到了家里。进门一看月子在客厅里看电视，见我回家便说晚饭还没做，我猜想她是想出去吃饭，想起附近有一家新开张的意大利餐馆，便约她一起去那里就餐。可月子却说不想出去，于是只好顺着她的心思打电话叫了两份烤鳗鱼饭的外卖。

以前我们两人在家里不烧饭，是经常出去吃的，今天怎么突然懒得出去了？感到有些奇怪便问她原因，她回答说是：“不想碰到熟人。”

可是自己家附近，碰上熟人是难免的。如果不想碰的话，只有一条路就是整天闷在家里不出门。事实上，今天从回来到现在月子也确实是一直待在家里没有迈出门槛一步。

“可是你回来了见到个把熟人也是没办法的呀。”我这么劝她，可她却不置可否，见她这样子，我心里不由感到，也许是红城堡里的两个半月的调教，使她对现实的生活变得不能适应了吧。

一般来说，长期失去自由的人，一旦恢复自由是十分希望出去走走看看的，可月子不想出去，不想见熟人，这是为什么呢？

“回来时，碰上物业管理的人了吧？”

“碰上了，问这问那的，我赶紧逃上来了。”

听月子这样回答，我感到她怕碰见熟人其实是怕人家察觉她在法国的秘密，或者说是红城堡的幽禁生活给她带来的后遗症。

“你不用焦急，慢慢就会适应的。”

我想到这里，心里突然对她产生了怜悯，感到我有责任应该好好地保护她。

我的心情不知月子知道不知道。她好像没什么食欲，烤鳗鱼饭吃了一半便不吃了，起身给我倒了杯茶。我端起她给我倒的茶，与她面对面地坐着，边喝茶边在想，这样夫妻和和睦睦地坐着喝茶已是久违的了，所谓夫妻间的幸福，难道不就是这样日常生活中的一些细小事情吗？

可是马上又有一种不安涌上心头，忍不住问道：

“你爸爸妈妈对你在法国城堡里的事知道吗？”

我的问题太突然，月子犹豫了一会，才回答：

“大致上与他们说了。”

“这么说……”

我想进一步问她一些细节，但月子马上有意将话岔开道：

“我平安回来了，这就好了，他们什么也没问。”

确实，作为父母，女儿的生命是第一宝贵的，人能够平安无事，对他们来说，也许别的事情都是无关紧要的了吧。

“那么，他们没说想去报案抓那些坏蛋？”

“为什么要报案？”

“他们绑架你，大家都好担心，你爸爸又给了好多的钱。”

“这种事也是没办法的呀。”

没有办法，是什么意思，是月子感到自己在红城堡中过着奢华的生活是需要这么多钱的，还是感到对那些家伙少去惹他们为好？我有些吃不准地还想再问，可月子却用手一下将头发朝上捋起，有些不耐烦地说道：

“这种事，别再说它了好吗！”

这当然是好的啰，我心里也巴不得最好不要去说它。只是要知道月子是不是对此事还耿耿于怀，她父母是否对此事还不肯罢休，还有，他们是不是在怀疑我。看现在月子的态度似乎问题不大，那么，我是谢天谢地从今往后对此事再也不想提起只字片言了。

于是我一下子改变了话题，说我明天再去医院处理一些剩余的工作，后天就正式休息了，问月子是否愿意新年里一起去什么温泉轻松一下。可是月子却说今年不想去外地，就打算在东京过新年。又说她今后想在家里养只什么动物，要不讨人厌的，感到还是猫比较不用太费心。我听月子说到“要不讨人厌的”话时，心想这话是不是冲着我来的，但看她的神色，很是愉快，于是便知道她这话不是有意讽刺我的。但想到我们的公寓里是明确规定不许养宠物，想对她说，但又不忍心扫了她的兴致，所以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改成一句暧昧含糊的话了：“这事以后再好好合计吧。”

这样，我们两人的对话进行得还算顺利，月子心情不见得非常好，也并不显得很坏。到了十一点，她便说了声：“想睡觉了。”便径直去了她以前住的自己的房间。

这样不是又与以前一般无二了，这样我的心机不是全部白费了？我一下慌了起来，不由得叫道：

“你等一下。”

两个半月才回到日本，又在娘家让我干等了三天，现在好容易回到家里，却又要与我分房别居，这实在有点太扫兴了。我这样想着叫了起来，月子已走到她的房门口，听见叫声回过头来道：

“干吗？”

“今晚，可以吗？”

我的话很简单，可热切的眼神月子应该完全明白我的意思。

可是月子的回答却大大地出乎意外，只听她低声叹道：“今天有身子呢……”

很明显她是说来月经了，可我还是不甘心地追问道：

“不行吗？”

月子点点头说了声“晚安”便转身进了她的房间。

我还想追过去，但想到过分的强求反而会弄巧成拙，于是便重新叹了口气坐回到了沙发上。

节骨眼上月经来潮，这是真的，还是月子的借口？我这样想着，总认为月子是在有意躲避我，无可奈何只好拿了瓶白兰地，自斟自饮起来。

说心里话，今夜我是殷切期待的，不管月子怎样，这是我作为丈夫的权利，我是有权利热烈地拥抱她的。可是，现在被她一句话说得我双腿之间硬邦邦的迷失了方向。

这硬邦邦的东西，怎样来消遣呢？我脑子里想着想着，想起了红城堡给我传送来的录像。

我托着白兰地杯子，走到自己的房里，脑子里拼命地回想着录像中的镜头，月子四肢被缚着，一个男人在她身上拼命地蠕动，很自然，我的手又不争气地伸入了自己的裤裆里去了。

月子不让我碰她，我只有这么个办法。我这样自己为自己找着借口，握住了自己下身的硬东西，不过，心里对自己的行为还是感到有些莫名其妙的。

小小的一套公寓房子里，妻子在自己的房里睡觉，丈夫在隔壁房间，脑子里浮想着妻子与其他男人寻欢作乐的情景，以自慰来作乐，这不管怎样解释，都是不正常的。不！岂止不正常，完全是白痴，疯子，变态！我心里这样大叫着，想象着与隔壁房里的月子抱在了一起，身体一阵猛颤，随着手搓动的节奏剧烈加快，我的一腔热流便腾空而起了。

从年末到新年，我和月子在家的日子只有两天。

12月28日，月子终于回到家来，但30日又去她娘家了，本来每年我们都是31日去月子娘家过除夕的，但今年月子30日就去了，元旦这天我必须要去我自己的家里，到初三回东京。按理月子应该与我一起去我家的，但从结婚一开始她就不愿意去乡下的我家，所以总是我一个人去看望父母的。这样一来，整个新年假日里，我们夫妻几乎没有在一起过，当然也就不可能有什么夫妻的快乐了。28日那天本来倒是机会，可月子推说她身子不干净，又没能如愿，现在眼看一月三日过了，我还是没能碰到月子的一根汗毛。

新年第五天，月子总算回到了家里来，可我心里难以平服，一种欲求不能的愤怒郁积在胸口，很是难受。

回来的第一天晚上，月子照例独自在她房里睡，那天我正好有一个新年会，喝了不少酒，有了些醉意，回到家月子已睡下，去敲她的门，她也不理睬。

第二天，忙了一天回到家里已经是晚上七点了，总算这天月子准备了晚餐，意大利圈面和沙拉，又喝了些啤酒。晚饭后我坐到电脑前，找一些外国的有关论文资料，渐渐的自然而然想到红城堡传来的录像，于是心气有些浮动起来，去到客厅里见月子坐在沙发上看一本室内装修的书。我凑过去看了一眼。月子便指着一个镂花雕刻的梳妆台说道：“真想买一张这样的台子呀！”我刚想说什么，可月子却将书一放便起身去了浴室。

月子睡觉前习惯先去浴室，洗好澡便径直去睡觉了。所以这便是月子准备睡觉的信号了。

从这天一早，我醒来时就决心今天晚上一定要与月子好上，白天去医院便从同事那里要了壮阳的药丸，事先已服下了，再加上脑子里时时飘出红城堡里月子那淫荡的情景，此时身体里的热流已是沸腾不止了。我强压着欲火看着电视，等到月子穿着白色的浴衣从浴室里出来，又从我身边穿过，好像是去厨房喝了口水，然后便漫不经心地说声“晚安”，便朝自己房里走去。

我望着她的背影，鼓足了勇气，尽量将声音放得爽朗地问道：“今天，可以吧？”

想当然月子总会回答我的话的，可却没听到她一点儿的声响。

如此看来，要得到月子是非使用强制手段不可了，我像准备起义的年轻将士似的，情绪异常激动起来，蹑手蹑脚地走到月子的房门前。

隔着门听里面的动静，有轻轻的音乐声，但不知道是什么曲子。我听了有两三分钟后，便轻轻地敲了两下门。

没有回应，又敲了两下，才传来一句冰冷的明知故问“：什么事呀？”

“你开开门呢……”

丈夫找妻子没什么可难为情的。我这么鼓励着自己，可月子还是不开门，只是一个劲儿地问：

“你干什么呀？”

干什么，这还用说，丈夫想要妻子，作为妻子应该无条件地开门。这样一想又重重地敲了两下，或许是拖不下去了，月子终于开了门。

我一下子扑了进去，紧紧地抱住了穿睡衣的月子。

“你这是干吗呀……”

还用回答吗！深更半夜的丈夫到妻子房间里想干吗不是明摆着的嘛！我已经迫不及待了，匆匆忙忙的，连避孕套都已戴好了。我一下子将月子按到床上，见她朝天躺倒便马上扒起她的睡衣来。

“放开我……”

月子见我发急了，有些慌了，我则喘着粗气，干脆地说：

“我要你！”

从去年十二月二十三日在巴黎重逢后至今已将近半个月了。这期间月子以各种理由使我没能近她的身子，现在终于被我抱在怀里了。

不管她怎么叫，怎么挣扎，我都不会放的。这里是我的家，大声呼叫救命也只有我听得见，我现在已不是丈夫了，我已成了一头雄性的动物，我不顾一切地扑在月子的身上。

可是我一下子有些气短了，在我的身下，月子的睡衣已经敞开，可她却一动不动地闭着眼睛。

我一下子有点不知所措了，我喘着气叫道：“我要你！”月子只是不作声，伸手将壁灯关掉，自己又将睡衣短裤脱得精光。

我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她的动作，刚才的音乐突然鲜明起来，这原来是在红城堡里月子受调教时播放的音乐。

这应该是巴赫的《幻想曲和赋格》，为什么月子放这个曲子呢？正这么想着，月子主动地伸出双手喃喃地道：

“好了，来吧……”

到底怎么啦，肯定会有一场激烈反抗的月子，现在是180度的转弯了。而且是我朝思暮想裸露着全身，柔情万种地躺在我的面前。

现在我再不动手更待何时，心里这么想着，可身体却似被铁丝什么的缚住了一般，不能动弹，但失去这千载难逢的机会，便是过了这村再也没有这店了，一种焦虑激得我心里喊着：“机不可失！”便不顾一切地扑到了月子的身上。

我的身子埋进了月子的身体里，一种久违的温馨、柔软以及被什么东西吸住了似的感觉，使我再也不能自制，就像一位情窦初开的少年，莽撞地上下抖动起来。

不知运动了多少时候，我只感到浑身被吸在了月子丰满的身躯上了，滑润，柔软，温暖……我已说不清什么滋味了，我只感到自己身体里的一股轰轰烈烈的东西已经不受我意志控制地冲进月子的身体里去了。

太紧张了，慌里慌张，毛手毛脚的，我不由为自己的行为有些难为情，这时月子在下面好像刚睡醒似的声音懒懒地问道：

“好了吗？……”

是在问我，还是在揶揄我，我无法分辨，也无法回答，只是下意识地点了点头。月子便马上摇着身子说道：“下去吧。”我又是下意识地翻过身去，月子便马上起身，穿上刚才脱下的睡衣，无声地走出房间去了。她是去了浴室，拼命地用淋水龙头在冲身子，她是想将我的东西冲洗得一干二净。

我这样想着，无精打采地穿上裤子，这时刚才的音乐又响了起来，我不由产生了一种错觉，我好像是身在红城堡一般了。

这里是我的家，可我的所作所为却与红城堡中的别无两样。

而且不可思议的是，我刚才确确实实是征服了月子，可却没有一点儿满足和胜利感，反而有一种被人嘲弄玩耍了的失败感。

这难道就是我梦寐以求的东西，不！绝不是的！

我长期以来所追求的绝不是这样无情无义的禽兽之乐！我这样想着，一下子感到无地自容起来，整个身子也随即像被抽掉了筋似的颓然瘫在了房间的一个角落里。

终章

老实说，我开始对自己的身体失去了信心。不！正确些说，应该是我对我身体的一部分，作为男人最重要的东西，失去了信心！

当然我身体的机能还是能够自由自在地发挥作用的。譬如说手脚四肢，有时会感到疲惫无力，动作迟钝，今后随着年纪的增长，这样的现象还会更明显，但是尽管这样，这手脚却还是不会违背我的意志的。不管怎样疲惫，只要我的意志想运动，它们还是会按我的意志办事的。

问题是出在我那个男人的东西上，最近老是违背我的意愿，使我焦虑，使我失望。而且在紧要关头，例如上次与月子，从将她送入红城堡算起整整有三个月了，好容易那天夜里来了机会，但我的东西却不争气了，拼命地折腾了好一会儿，总算有些起色，但没动上几下，便一泻千里了。再看看自己的双腿间，那东西已是无精打采地荡在那里，没有了一丝生机。

到底这东西是为了什么这样背叛我、欺侮我，这还能说是我身体上的一种器官吗？！

当然，人的器官分为受意志控制和不受意志控制两种，作为医生我是很清楚的，这在医学上称为“随意”和“不随意”，譬如说我们吃东西、拿东西、丢东西，都是能受自己的意志支配的，这便是“随意”。反之，我们吃下去的东西进行消化、排泄、天热时出汗、天冷时血管收缩，这样的行为都是不受意志支配的，这便是“不随意”。

那么，照这理论看来，我的那个东西属于什么器官呢？我当然认为是属于“随意”的。因为我想小便马上就小便，小到一半还可以控制住停顿一下也没关系。还有这东西的另一个功能“勃起”，也应该是与我的意志相同，能够随心所欲地听我指挥的。

但是，现在说老实话，我的认识只是十分机械的。固然男人的东西“勃起”是受着男人意志控制的，是属于“随意”的行为，事实上一个男人爱恋上了一个女人，当他如愿以偿时，他的东西也是会按照男人的意志变硬而勃起的。

可是现实中的情况并不尽是如此的。男人在接触女人的一瞬间，产生的行为是并不雷同的，往往有很大的个体之间的差别。有的男人由于太紧张、太兴奋，节骨眼上无论如何也提不起精神来的情况也不是绝无仅有的。男人由于对一位女性期待太久，爱恋太深，出现这种情况的可能性就越大。反之，男人漫不经心地看看黄色画报什么的便会兴奋异常的情况也是经常发生的。这在女人来看似乎不可理解，可在男人说来实在是个困惑、难堪的问题，男人是看上去“随意”实际上“很不随意”的东西呢。

到底造物主为什么要将男人的东西做得这么复杂，这么令人不可思议呢？

本来，分析一下男女性爱的差异便会知道，女人是十分单纯的，她们只要双腿张开便能成事了（当然有喜欢不喜欢这个男人的感情问题），可是男人就没这么简单了，如果没有相当的氛围和感觉，他们是绝对不能成功的。打个十分奇妙的比方，女人只要有东西，她就能接受，不管她讨厌还是喜欢，可男人有了东西却不一定能够进去，还必须要有相应的感觉和环境。所以男人的性爱要比女人多一道程序，也就更容易出故障，受伤害。

这样说，也许女性们会感到不能同意，其实这也难怪，因为她们看到的男人都是斗志昂扬的时候，却不知男人要激起这样的斗志来是需要非常苛刻的条件的，知道了这一点，女性们也许便会对男人有一种新的认识了吧。

事实上我也一样，在与月子待在一起时，总是处在一种极端兴奋、高度紧张的心情之下，与月子躺在床上，手脚是与她紧紧地缠在了一起，可关键的那个东西，却软绵绵的不能体现出男人的本色。

这到底是什么样的现象呢？我这样思索着，突然想起以前在学校读书时与朋友一起去看脱衣舞的事来。那天一位脱衣舞娘全身精光地在台上表演了一会，然后向着台下的观众挑逗道：“谁敢上来与我干一下？”马上有一位30岁左右的后生小子，头发染得咖啡色，看上去有了些醉意，站了起来，举手嚷道：“让我来试试。”于是舞娘便一边鼓励着他的勇气，一边将他拉到了台上去，当众脱去裤子，将他的那个东西一下抓在了手里。

可是出乎意料的是那小伙子的东西无动于衷，一点反应也没有。这是为什么呢？我相信刚才他在台下举手叫嚷时，一定是有力气的，现在登上舞台，在众目睽睽之下，他的那个东西便与他的意志发生了矛盾，再也不听他的使唤了。更有趣的是那舞娘见小伙子没有精神，便用手为他搓了起来，一边嘴里调侃道：“宝贝、宝贝，我给你装根柱子进去。”这句话十分的幽默，我听了感慨不已。男人的东西有时真的如那舞娘所说，是需要有根柱子撑着才能顶天立地的。我与月子在一起时也一样，自己的东西就是不听自己的，因为我的东西里缺少了一根柱子。

这样看来，那位咖啡色头发的小伙子和我一样，紧要关头败下阵来，这实在不能不说是我们男人的通病。我与月子在一起时，心里便会分外焦虑，自己真的能得到月子吗？自己真的能让月子感到快乐吗？这样东想西想的，意念一走神，下面的小宝贝便马上开起小差来，将一桩好事搅得一塌糊涂了。

要说男人的东西喜欢违背主人的意志是不正确的，正确的恰恰应该是它太忠实于主人的意志了。因为男人的意志在百分之百地用心时是不会产生差错的，只有当一心二用时，他的宝贝便会马上领会主人的意志。可见男人的性爱是不能有一点的三心二意的。

所以说，男人一旦三心二意了，他要再完满地达到目的是非常难的事了。碰到这种情况，那个上舞台去的小伙子结果是靠那位舞娘的积极帮忙，才勉强成事的，而我则更可怜，因为月子是不会帮我忙的，我大凡只能自己帮自己的忙，如此才能凑合成功。所以说人们想象中的男人女人抱在一块，便会双双堕入爱河，尽情享受到爱的甜美，这都只是想当然的事情，现实中的男女结合大多数都是不能十分的尽如人意的。

当然男女之间的性爱关系本来就有个主次问题，一方得到满足了，另一方并不能满足，或者反而感到失望、厌恶，这也是非常常见的。所以，从性爱一开始到结束的中间一连串的过程，最终男女双方能否得到快乐，对这两人的友情发展是有着举足轻重的影响的。

从这一点来看，我与月子之间的关系便不能说是很顺利了。现在回想上次的事情，我将月子抱住时，自己心里是有些慌张的，月子虽说是接受了我，但我毛手毛脚，一种期待好久的喜悦和兴奋，使我只顾着自己的性子，一下子便冲了进去。接着便是一连串的手忙脚乱、不知所措。现在想来月子不要说快乐了，就是连感觉快感的时间也没有呀！从她脸色苍白地问我“完了吗……”这句话里便可以完全明白她的心情了。

不过就我自己来说，那天与月子的向往已久的结合，身心是得到相当的满足的。本来作为丈夫，应该让月子也与自己一样享受到快乐与愉悦，但我当时竟没有想到这一点。结果，便是我得到一些的满足，月子却一点也不感到快乐，怏怏地怀着一种失望感将我一个人撇在房里。

可是我还是抱着一丝的希望，希望月子能念我们毕竟是夫妻，能够对我产生些新的感觉，以此为契机来恢复我们中断已久的夫妻生活。

但我的想法马上被证实是太乐观了。从浴室出来的月子见我还在她房里，便老实不客气地下起了逐客令：

“回到你自己的房里去……”

以前我们就分房别居的，为此夫妻间的性生活也几乎断绝，今夜是我死缠硬磨才勉强成事的，鉴于这样的情况，事情完结后，要求我回到自己房里去，在月子来说也许是天经地义的事情。可我却一百个不情愿，磨磨蹭蹭地起身穿着裤子，想到这样一来，又会回到原来的局面，便有些不甘心，于是鼓足了勇气说道：

“是不是可以不分房间……”

我边穿裤子边这么自言自语，月子却双手挽在胸前，一声不响地看着我，脸上的表情冷漠极了，完全没有刚刚还抱在一起的夫妻情分，就像在观看着一位陌生人似的，可我还是不甘心：

“我们不是夫妻吗？”

月子突然重重地摇起头来，声音不高但十分干脆有力：

“讨厌！”

这冷若冰霜的一句话，使我狼狈异常，作为丈夫应该回敬一下才是，可却想不出适当的话来。月子催得更紧了，我只好离开她的房间，还没等我完全跨出去，身后便已是“啪”的一声，房门被关得死死的了。

于是这一夜的战斗便一败涂地了。其实，从开始去敲月子的门，就注定了我要失败的，再加上后来我手忙脚乱的样子，就更是致命的失败了。男人与女人结合本来就犹如战斗，一开始很重要，这是在气势上；接下来更重要，如果拿不出实实在在在的东西来，男人要真正赢得女人的心是万万办不到的。

现在来总结经验，反省失败的原因很简单，便是我激动得太快，也就是人们通常说的早泄，但是扪心自问，我还是不肯承认自己在生理上有什么缺陷。这是因为我从朋友，甚至妓女处打听了解到，一般的女人是不会在做爱时讲让男人扫兴的话的。所以说我在受了月子的冷落和轻蔑之后发生的这种早泄现象，应该说是不能算有什么毛病的。我之所以早泄是因为对月子的期待太殷切，临到关键时刻太兴奋冲动而引起的。还有一个原因便是我在与月子缠绵时，我的脑子里始终拂不去的红城堡里的情景，心里有一种男人的负气，感到自己不会比红城堡里的那些家伙差，我是一定能让月子感到快乐的，越是这样想，心理压力越大，结果便适得其反。

不管怎么说，如果再有一次与月子相爱的机会，我是有信心的，我会丢掉那些不必要的心理负担，更加自然、沉着一些，肯定会让月子心满意足的。男人需要的是一种习惯，相信与月子结合的次数多一些，我便会渐渐习惯起来，慢慢有自信心、有经验起来，我会是一个不太差劲的男人的。

但话是这么说，月子是否会给我这样的机会呢？上次月子对我那样明显的不满，难道真是因为没有让她感到满足和快乐？！这世上无数的夫妻之间，性生活不协调的应该是不少的，事实上我的朋友中，新婚伊始便不能协调，四五年后特别是生了孩子后，夫妻间的性生活几乎等于零的人也是有的。这当然是极端的例子，但一般的性生活减少，或者感到乏味，这样的夫妻是不在少数的，从这一点来看，我与月子的关系也不能说是太异常的。

问题是性生活以外的事。好些性生活并不丰富的夫妇，关系还是十分和睦的。没有性生活，但夫妻之间相互信赖、相濡以沫，这样的夫妇现实生活中则是比比皆是的。

可是对照一下，我与月子的这种心灵交流是十分贫乏的。表面上我们是郎才女貌天作之合，但实际上我们之间没有轻松的谈笑，没有随便戏耍，没有太多的言语，平时讲话都是机械的、实用的，诸如明天几点出去呀，下周几要回娘家啦之类的。有时我诚心征求月子的意见说我想自己开医院，她便淡淡地回答一句“你想开就开呗”。有时我真诚地说想要个孩子，她又会一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面孔，“我可不想”一下子堵住我的话题。

这种种迹象表明，月子根本就不爱我，这也倒算了，作为妻子不爱丈夫但能让丈夫在她身上得到些性欲上的满足，或者说能让丈夫感到有些实实在在的充实感，这也就算了，因为现实生活中男人女人从未见过面，由人介绍结婚，婚后也谈不上有什么爱情，但还是能子孙满堂、白头偕老的事例还是不少的。所以，我希望月子也能这样，让我得到些做丈夫的实实在在的东西，这便是我梦寐以求的东西了。

可是，事实却是十分的残酷，我不管从生理上还是精神上都不能使月子快乐，月子也不管从生理上还是精神上都不能对我产生好感。

事到如今，也只有分手这一条路了，月子或许也希望如此，但我心里却不愿意。因为我对这样冷漠无情的月子是既恨又爱，还有便是我的自尊心，与月子分手便是向所有的人宣告我的失败，中学、高中、大学我都是一流的好学生，我总是胜人一筹的佼佼者，要我承认自己的失败，是绝对不可能的！我不能伤害自己！现在也许有些勉强，但我还是相信，最终得到月子应该不是完全没有可能的。

这最好的说明便是从法国回来后，月子已经有过一次让我去她房里的事实。以前是那样的讨厌我，连碰都不愿让我碰一下，这次却肯主动脱得精光让我尽情摆弄，仅这一点就无疑是一个良好的开端，是送她去红城堡接受调教的成果。既然有了第一次，就会有第二次，第三次，我相信，只要我坚持不懈地努力，一定会感动上帝的。

我这样的想法也许太乐观，但我绝不气馁，怀着十二分的希望，等待着我与月子之间那第二次、第三次的关系的来到。

然而，那以后的事实却很难说是按着我所期待的方向发展了。

首先，我与月子的夫妻生活从那一次以后又过了一个月，直到二月初才好容易又有了一次。这么长的时间，对一般夫妻来说也许并不算不正常，但对我们来说是太不正常了，因为这期间我是每天向月子请求，每天遭到她的拒绝的。我之所以这样死皮赖脸的，是因为我坚信要恢复我与月子的关系，只有从夫妻的性生活这一点上突破才行，所以我才采取这种屡败屡战的战术的。

可是月子却不太理解的我的心情，也许是上次那回搞得她不太高兴，所以对我的请求她老是以身体不适啦、太累啦等等理由搪塞，好容易一个多月后又给了我一次机会。但是这难得的一次机会，我又没有很好地利用好。当然比起第一次是沉着了一些，我也尽力地对月子爱抚，真正工作时也尽量控制着不要一冲而出，十分尽力地为月子着想，但还是不能太尽如人意。这是因为与我的热情相反，月子的表现还是冷冰冰的，见她这样我心里便焦急，一焦急便控制不住自己。对月子来说这次是什么感受我说不清楚，但对我来说这次是比上次大有进步的，这一点我对我自己是有评价的，而且也是可以感到安慰的。

接着又有了第三次，那是自第二次后半个月的事。这一次原则上也与前两次一样，我是热情万分，月子是冷淡无比，结果我就像抱着个布娃娃似的完成了任务，没有发自内心的交流，完事后便各人回到各人的房里，相安无事。

当然又有了第四次，还是我死皮赖脸、胡搅蛮缠才得到的，又是一个多月了，我心里想着这次一定要让月子对我刮目相看，所以使出了浑身的解数。我是彻底地在为月子奉献了，然而在我最起劲的时候，我突然看到身体下面的月子正睁着眼睛在看我，她那目光没有丝毫的情感，仿佛是在看一只奇形怪兽在自己身上拱动。这目光太厉害了，一下子使我泄了气，我竟再也没有勇气鼓起劲来了，这第四次便是结局更惨，我是连早泄也没能成功，便狼狈地退下了战场。

这两个半月来，总共四次性生活，我终于感到我是无法使月子心满意足了。但是总算有了四次的肌肤之亲，我名义上又是月子的丈夫，一起去她娘家，路上行人也总是像看模特似的，向我投来羡慕的目光，每到这时我便会感到十分的满足。

时光进入了四月，月子好像比以前更加谨慎了，我连着几天都遭拒绝，心里很是烦恼。到了四月底，有一天月子去参加她朋友举行的聚会，喝了不少的酒，回到家有些醉意了，于是我乘机顽强地逼住了月子，但出乎意外，月子没有太多的反抗便接受了我。我当时心情很是奇妙，感到月子醉了，不会再像上次那样冷冰冰地看我了，心里便踏实了许多，于是行动也就自然多了，果然那天我感到重振雄风，比平时显得格外得心应手，正在起劲地工作着，不料醉意朦胧的月子说起话来了：

"C'est…pas…la…même…chose."

这突如其来的呓语，我马上听出是法语，而且月子重复了两遍，好像是“不一样”的意思。什么不一样呢？我不由得想着，马上有些领悟了，月子是在将我与红城堡中的那些男人相比较，与他们相比，我的水平“不一样”，这真是太那个了。我想到这里，不知怎的，刚才还雄赳赳的东西，一下子便在月子的身体里面萎缩了起来，再也不能逞能了。看来女人要杀死男人是很方便的，只要连着说三遍“你没有用”便可将男人杀得片甲不留了。这是我第五次的战斗，便是被月子那一句话，败得落荒而逃。我总算明白了，月子是在无意识中将我在与红城堡中的人相比的，她每次接受我也是抱着一种受人强暴、蹂躏的性情的。

总之，从那以后，月子便再也不肯答应我了。我好几次向她要求，她头都摇得拨浪鼓似的，我再向她恳求，她竟说出“你忍不住可以去外面找一个玩玩嘛”这样的话来。

“你说什么屁话！”

我一下火气蹿上来，真想揍她几下，但我知道我的拳头如果一旦挥出，那么我们的一切就都完了。于是我拼命地忍住，耐着性子向月子解释，我们是夫妻，就要有正常的夫妻生活，丈夫不能自由地得到妻子的爱，结婚又有什么意义。夫妻之间只有精神与生理上的亲密结合，才是恩爱的最高形式……我这样唠唠叨叨地向月子诉说着，也不知她听了没有，态度始终是冷冷的，一点表情也没有。

那以后，是五月初的黄金周，月子又回到了她的娘家，我则与朋友出去钓了一次鱼，打了一回高尔夫球，其他时间便一个人在家里，这一周我们夫妻又没有一次在一起过。

黄金周后，月子回来了。形式上我们夫妻又生活在了一起，但我的心情却发生了些许微妙的变化，当然我对月子还是殷切期待的，但并不再像以前那样死皮赖脸了。我向月子提出，她同意便罢，不同意也就不再强求，我心里打算这一段时间先与这位美丽的妻子保持一段没有夫妻生活的名义夫妻的现状再说。

这样的心情也许月子也察觉了，所以我们之间很是相安无事。大约过了一个月吧，已经是初夏天气了，这一天月子突然对我说道：“抱抱我。”

这太出乎意外了，她是真心的？她主动要我去抱她，这是我无论如何不能相信的，我一下子呆住了，可月子却已经去了她的房间，我醒悟过来赶去房里，只见月子已经脱了衣服躺在床上了。

“真的吗？”

我还是有些半信半疑，月子轻轻地点了点头。于是我再也不犹豫了，一下跃到了月子身上，紧紧地抱着她，疯狂地吻着她，可是月子却把头扭到了一边。

自己主动要我来的，却将头扭开，这是什么意思，我还在猜疑着，月子又开口了：

“快点嘛，我想要。”

这真是破天荒第一遭，我一下子又来了精神，一下子将身子埋了进去，猛力地抽动起来，月子也十分少有的主动，用手钩住了我的双腿，小声地呻吟起来。

月子的这种表现，与我看到的她在红城堡里的表现相比，当然是要节制得多了，但她总算对我有了表示，我心里兴奋无比，行动也就更加卖力了。月子也拼命地迎合我，我们两人的身体是从未有过的贴得这么紧，我只感到身上一股暖流涌现，接着又听到月子在叫唤：“好啊……”我再也控制不住了，一下子将自己的一腔热血全部贡献了出来。

怎么啦？我知道自己今天太棒了，但如此的成功，可是从未有过的呀，我浑身舒坦极了，好像一具尸体扑在月子洁白的身躯上，一点也不想动。胸脯、小腹、腿间，全身被一种女人的温馨浓浓地包围着，我不由得在月子的耳边柔柔地诉道：“你太好了……”这是我的心里话，也是我身体所感受到的真实体验，可是月子却只是闭着眼睛，一点反应也没有。

月子感到满意了吗？我扑在她柔软无比的身子上，只觉得她的身子动了一下，心里便知道她要我下去，于是便很不甘心地慢慢地欠起上身，滚在一边，仰面朝天地躺在了她的身旁。

我是感到太满足了，我幸福地闭着眼睛还沉醉在刚才的激奋之中。突然我感到月子的手在我的胸前温柔地抚弄起来，而且慢慢地朝下移去，终于触到了我那最重要的东西。

我刚刚才火山喷发过脏兮兮的橡皮套子还吊在上面。我有些难为情，抢先将那套子拔下，月子的手便马上握住我的那已经垂头丧气的宝贝了。

她要干什么？我从没想到月子会这么主动地来抚弄我。可是，接下来的事实让我更吃惊了，月子握着我东西的手开始上下徐徐地搓动起来。真是不敢相信，月子真的握着我的宝贝在搓动呢。

就像她在红城堡里那样，我不由得马上又有了精神，宝葫芦也开始重新膨胀起来，就像那位脱衣舞台上的小伙子，让舞娘加入了一根柱子似的开始挺了起来。

月子到底是什么用意？我将目光移到月子脸上，只见她表情快乐地正在用手加速地搓动着。

这就是爱吧！还是她在做什么试验？我这么想着，但已控制不住自己了，随着月子的动作不断加快，我情不自禁地叫了起来：

“不行啦……”

真有这样的事情啊，刚刚才爆发过的火山，又一次想喷发了。

我感到一种发狂似的快感，再也无法控制自己，也不想控制自己，随着月子娇嫩的手指在我的宝葫芦上轻轻地揉搓，我便全身心沉浸在一种真空的感觉之中了。

这一次比刚才的感觉更加强烈，我一下子浑身瘫痪了。月子见我身子朝上挺，便熟练地拿起边上我脱下的短裤一下将我的火焰包住，然后缓缓地起身站了起来。

她要到哪里去？我浑身无力地将目光投向月子，只见她将自己的内衣抱起便去了浴室。我看着她娇美的身子消失，心里感到一种被人抽去精气似的舒适。

我开始沉浸在美好的遐想中，我与月子总算真正地结合了，我们的爱情总算开始发出了新芽，我们的血与肉终于完完全全地融合在一起了。

我感到有生以来从未有过的幸福、满足，胸膛里荡漾着一股新生活开始的激情，我是真正地陶醉了。

翌日是个初夏的好天气，天气预报说最高温度要达到26℃。

我们的结婚纪念日正好是下星期六，而月子在我眼里还是位新娘，所以早上临出门时，对难得送我出门的月子说结婚纪念日我们一起去什么餐厅庆祝一下，然后才对她摆摆手，说了声“再见”去上班。

医院里，我感到这一天精神异常的好，心里明白这绝对是要归功于月子昨天夜里对我的关爱的。

可见妻子对丈夫的影响是何等的大啊。我回想着昨晚月子的每一个细节，突然感到这可能是红城堡里调教的结果，但马上又不愿朝这方面想。于是心里又回到月子身上，巴望着早些回家，今晚也能如昨天一样好好地抱一下月子。可是不巧得很，这天下班后还有个应酬，到家已是九点多了。

早上出门时对月子说过晚饭在医院里吃，所以回到家里见屋里没有电灯光亮也不觉得怎样异常，只认为月子是去她娘家吃晚饭还没回来。

我进门后开了灯，从客厅到厨房看了一下，发觉这天打扫得十分整洁，但也没朝别的地方去想，只认为等一下月子就会回来的。于是打开空调，从冰箱里拿出一罐啤酒，一边喝一边看起电视来。电视里正在播放知识竞赛节目，我随意地躺在沙发上漫不经心地看着，不知不觉已过了十点半，但还不见月子回来。

会不会住在娘家了？近来我与月子之间基本上相互不太干涉，月子早回来晚回来我平时都不太关心，可由于有了昨夜的好事，今天心里是格外地希望她早点回来。所以当时钟敲过十一点，我便朝她娘家挂了个电话。

也许是太晚了，女佣人都已睡下，岳母亲自接了电话，我刚刚“妈妈……”地叫了一声，对方却传来了“啊……”的惊叫声，接着又传来问话：“你现在在哪里啊？”

“在哪里？……”

“不是在英国吗？与月子一起去旅游的。”

“我去英国旅游？”

“月子今天一早来我家……”

我好像睡得香甜的时候让人浇了一盆冷水，只感到岳母是什么地方搞错了。

“后来呢？”我迫不及待地问道。

“这是我想问你的话呀？”岳母反诘道。

“你等一下……”

我突然想起什么来，马上去月子房间，打开衣橱发现不见了那只旅行箱子，衣服也少了很多。再看桌子上有张字条，慌忙抓在手里，上面留着月子清秀的字迹：

对不起，我去法国了，请不要来找我！

我一下子感到天旋地转起来，又重新读了下字条上的话，奔回客厅，拿起电话叫道：

“我现在在东京！”

“怎么啦，没有一起去吗？”

这样的问题我怎么能回答，要知道此时我的吃惊程度不知要比岳母厉害多少倍呢。我拼命地咬牙忍住情绪的激动：

“我有些急事，没能……”

我拼命地为月子遮掩着，但手里不由得用足了力气，将月子的字条碾破了。

“上次发生了那样的事情，我叫她不要去外国了，可她说与你一起去没问题的……”

我尽力使自己镇静下来，想弄清楚眼前发生了什么事情，可还是办不到。只有一点是明白无误了，就是月子瞒着所有的人，一个人离开了这个家。

“你真的什么也不知道？”

“对不起……”

岳母一点也不知道，那么岳父呢？月子不在东京已成了现实，今后该怎么办呢？

“那丫头，一个人出去不要紧吧？”

“不要紧的……”

我又一次掩饰着说道。脑子里只想一个人好好地静一下，于是对着电话道：

“明天我有消息会马上打电话给你们的。”便搁下了电话。

回到沙发上，脑子里一片真空。如果真如岳母说的月子中午便乘飞机的话，现在差不多已要到达巴黎了。

我又一次看着手里已经被捏破的月子的字条，嘴里问着自己：

“为什么？……”

字条上已经写得再明确不过，一点儿不会错的，月子已经离家出走了，撇下了我一个人，去了法国了。

但是，月子是什么时候开始筹划出走计划的呢？买机票，准备行李，一个星期前，不，至少是一个月之前便开始准备了。可我却对此丝毫也没有察觉，心里还在相信着我们夫妻的新生活将要开始，可月子她想的却完全是另外一回事。

总之，月子离我而去，这说明我迄今为止的所有努力、计谋、企图，都一下子付之东流了。

可是月子去什么地方了呢？她对她父母说是去英国，留给我的字条是写法国，她是在骗她的父母，以免他们担心，她是去法国了，是去“红城堡”了。

我不由得叫出了声来，紧张地环视了一下空荡荡的屋子。

昨夜月子十分主动，让我享受了一次男人的幸福，第二天她便不辞而别了……

她的爱抚，她的热情，她的温柔，她的奔放，难道这一切都是她装出来的，是演戏吗？

现在想想，昨夜月子的突然主动是显得有些可疑，而且她的行为，也十分的做作。特别是她用手搓我的东西时，那神情与其是爱抚倒不如说是在玩弄呢。

但是她既然不爱我，昨夜为什么那样接受我，而且还将身子紧贴住我呢？没有爱情，能够那样充满激情吗？

“不对……”

空荡的房间里我独自一人若有所悟地摇着头。

做爱对月子来说已不需爱情了，这已是她求得快乐的—种手段而已了。爱情已不再存在，她身体里的蠢蠢欲动的欲望，已使她不能自已了，月子已中毒了，那一定是在红城堡里中的毒，就像一个十足的瘾君子，她的毒已经深深地嵌在了她的身体里，现在她为了追求过瘾的东西，她不惜丢掉家庭一个人背井离乡了。

“太漂亮了……”

此时此刻，我能说的话就只有这么一句了。这所有的一切，真是干得太漂亮了。

昨天夜里，月子一下子变了个人似的，是她临走时送给我的一个礼物？是一位美貌的妻子留给丈夫的一个纪念。

“不！应该说是怜悯……”

我又一次叹了口气，不由得想出这怜悯两个字来。

这半年，不，应该说是自结婚以来的三年间，我苦苦地追求、祈愿、憧憬、等待，我是太哀婉，太动情了，昨晚月子赠予我的那次享受，只有用怜悯两字来形容才最适合了。

“月子走了。”

我嘟哝了一声，隔了一会又自言自语地叹道：

“她是回到红城堡里去了。”

我必须赶去才是！不管怎样，我现在必须首先赶到法国去！一刻也不能迟缓，现在不去，月子便会完全离我而去，再也找不回来了。事不迟疑，明天马上买机票赶到法国去。

我这么想着，给自己下着命令。可目前可做的只是焦躁非凡地在客厅里来回踱步，嘴里不断叹着粗气，叫嚷着：“怎么办，怎么办？”

看来我是有点神经不正常了，明明知道月子已不在，已经去了法国，但还是一次次地去她房里张望。我的心在乱跳，我的手心里已经汗津津的了。

这是典型的自律神经失调的表现。过度的刺激，使我的交感神经一下紧张起来，以致血管收缩，血压升高，手里汗津津、凉冰冰。

真是的，现在还有什么闲工夫考虑这么多，得赶快拿主意怎么办才好呢！当务之急是我必须马上飞去法国，将月子找回来。不知她在法国什么地方，但我要去旅馆，去城堡，去所有可能去的地方，一定要将她找到，一定要将她带回家来。

我心里是这么想的，可最最担心的还是怕月子去红城堡，那监狱似的围墙，那戒备森严的岗哨，如果月子一旦进去，那就很可能永远如泥牛入海，杳无音讯的了。

而且，我担心的还不仅仅如此，如果月子进了红城堡，我所干的那些见不得人的事情很可能就会败露。Z先生，还有其他那些家伙，肯定会吃惊，肯定会问她干吗又回来了，问她我知不知道她去城堡。

当然，Z先生是绝不会将我与他之间的事情说给月子听的，但其他家伙保不定会无意中漏出破绽来。譬如见她回去会情不自禁地问她：“你怎么又回来啦，你的调教已经结束了呀？”

“调教……”月子会感到惊讶，但马上便会领悟，以前的一切都是我与这些城堡中的人勾结起来干的。

月子明白了一切，我将会怎样呢？月子肯定会马上给她家里打电话。听了月子的话，岳父肯定会暴跳如雷，他们马上会大骂我是骗子，是出卖妻子的小人，马上会去警察局报案。于是我的好丈夫的面具便一下被扯下，变成了卖妻诈钱的坏蛋。

我会被逮捕，受审讯，被判刑，几年徒刑不去说它，我迄今为止的美好人生，优秀医生，模范丈夫，一切的一切都会消失得无影无踪。

不能再想了，我真正地受不了了，浑身发冷，起鸡皮疙瘩，出冷汗，我不由得叫了起来：“救命呀！”我的自律神经更加失调了，脉搏心跳加剧，再不采取措施，我会失去知觉，我会昏倒在地，看来我不吃药是不行了。

可是吃药与解决现实的问题有什么作用呢？我是个医生，碰到问题只会考虑吃什么药，这对于控制生理上的混乱也许有效，但对解决眼前的问题还是无济于事的呀！

眼下首当其冲的大事，便是赶去法国，哪怕早一分钟也好，为此必须先做些什么呢？

我为了使自己镇静下来重新坐到沙发上，双手交叉在胸前，来回搓着两只起了鸡皮疙瘩的手臂，慢慢地由于摩擦，双臂皮肤开始发红、发热，我这才住手，拿起电话朝医院里打起电话来。

明天要去法国，必须向医务局长请假。四五天还是一个星期，或者还要再多一些日子，总之找到月子将她带回日本之前我得待在法国。当然，请假要有理由，说有什么急事必须去法国，说妻子在巴黎生病了，医务局长肯定会问病名的，说急性阑尾炎，这病太轻了，再说腹膜炎，或者出了交通事故，要么便是流产了。对！就说流产了，这样还能证明我们夫妇关系密切，作为丈夫也有脸面。

这样想着，当班的医生接了电话，告诉说医务局长已回去了。这才省悟到已是深夜十一时多了，局长回家是当然的事，但想到应该将事情搞得紧张一些，干脆再向局长家里挂个电话。于是从手机里查出了局长家里的电话打了过去，说妻子在巴黎流产，必须马上赶去法国。医务局长听了我的话，先是“啊……”的一声吃了一惊，接着“你妻子怀孕了？”有些不太相信，最后“这也是没办法的事”不太情愿地答应了。不过要我明天一早还是得去一次医院，将手头的工作交接好后再走。我当然是“知道了，知道了”一个劲儿地答应，这第一关总算是通过了。

接下来是我自己家里和月子家里，我自己家里当然是没有问题的，月子家里由于月子今天早上已对他们说与我一起去英国的，现在我因为有急事没有与月子一起去，明天赶过去，所以岳父岳母也没什么大的疑问。

这些电话打好，我总算松了口气，又去冰箱里拿了罐啤酒喝了起来，突然又想到机票的事，马上又坐到电脑前通过网络查起明天东京飞巴黎的航班情况来。

飞往巴黎的飞机有好几班，想到上午要去医院办理交接手续，便想找下午或晚上的航班。可是不巧得很，傍晚以后只有一班夜里十点钟的飞机，没办法只好订了这班飞机。万事俱备了，忽然非常想吃些有刺激性的东西，于是便斟了杯威士忌，只兑了比平时少一半的水喝了起来。

脑子里开始不停地思考起来，月子为什么要去巴黎，而且是瞒着我和家人，而且留下字条要我不要去找她，这不是在明明告诉我，她是不准备回来了，那么也就是说与我的夫妻关系也从此一刀两断了。但又一想，她对自己的父母说是与我一起出去的，从这一点判断，也许她还不至于和我一刀两断，或许只是一时的心血来潮，想一个人出去散散心。但是，说与我一起出去，也许只是对她父母的一个安慰，她这次的行动是谋划已久的重大选择。我当然希望她是一时心血来潮，出去玩够了再回来，但仅仅是为了玩，以前她曾一个人去意大利玩过，当时也没有瞒着我和家人呀。这一次不辞而别，联想起昨夜对我的态度，总感到事情有点蹊跷。

还有去问问月子的朋友也是一个办法，可她的朋友我只认识两三位。本来，月子从不向我介绍她的朋友，偶尔碰上也只是轻描淡写地介绍一下名字，不做更深一步的介绍。我现在去找这两三位朋友，也许能打听出一些月子的情况来，但以月子的性格也不会对她们讲得太多，我去一问反而让她们得知月子是不辞而别的，显得我这个当丈夫的太没有用。我是绝不肯坍这个台的，当然也不想为此而得到什么人的同情。

看来还是只有一个办法，自己赶到法国去。我这么告诫着自己，心里还是不能平静，只感到我的前途是一片渺茫，自己就像正在朝着一个巨大无比又漆黑一团的洞穴里面钻进去似的，非常不安。

为了消除一些不安，我拼命地喝威士忌，同时心里烦躁非凡，暗暗地咒骂起月子来，骂起月子的父母，骂起自己来，渐渐地陷入了一种借酒消愁愁更愁的泥坑里，记不得什么时候了，我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

翌日一早醒来，已过了七点。比平时晚了些，是因为一直在做着有关月子的梦。

梦中的场景仿佛是在巴黎，半年前我与月子见画的蒂伊勒里公园的旋转木马前，月子与一位棕色头发的法国青年并排骑着木马。那青年好像是红城堡门口哨所里的那位，又好像是月子在红城堡里用餐时站在她身后的那位英俊小伙子。总之，月子与那青年都对我熟视无睹，我只好骑在了月子身后的木马上，意欲去追月子，可是不管我怎么追，我与月子之间的距离还是不变，我心里焦急万分，更加紧催赶着身下的木马，可月子却与那青年一起在我前面消失了。

好容易找到月子，连话也没说上一句，又让她跑掉了。我心里惆怅万分，一下便醒了过来，环视房里，除了从窗帘缝隙中透入的一丝朝霞显出一些生机之外，四周是沉寂一片。

果然，月子是不在家里了呀，我回忆着刚才梦里的情景，突然看到了桌子上的电脑，于是便起身坐到电脑前。

平时到家每天都要打开电脑，看看有没有新寄来的电子邮件。总是也没什么特别的东西，无非是同事、朋友来的信件，讲一些彼此的近况，有时则会有一两封医药公司或医疗器材公司送来的广告信。

今天也一样，先是一封同事的信，邀请我去参加一位病人出院后表示感谢的聚会。接着便还有一封信，送信人的电子邮件地址是：moon light，信名是“对不起”。这号码我不太熟悉，一下子想不起是谁，又见信名是“对不起”，便感到是什么人在与我恶作剧。但马上又想起了什么了，这也许是月子的来信。平时夫妻间不用电子邮件，偶然一次问她邮址，记得她说的便是这个地址，当时感到与众不同，还带着些嘲讽的口气说她连邮址也喜欢标新立异呢。

月子干吗要给我送电子邮件来？又看收信时间，是今天拂晓五点半，这时我正在做着追赶她的梦呢。

我猛地紧张起来，慌忙坐直了身子，盯着屏幕上的信件内容仔细阅读起来。

对不起。

突然离家出走，你一定很震惊吧，但这是我想了好长时间的决定。

也许你已经感到我们两人并不是一对美满的夫妻，也许你已对我有着太多的不满。很遗憾其实我也一样，说句心里话，已不想再将就着过这种夫妻生活了。

我说出这理由来也许太任性，其实从结婚那一天起，我就没有真正地爱过你。

那么，为什么要与你结婚？要回答这问题，我只有向你先赔礼道歉了，我是虚荣心作怪，只想着找一个外人看来体面的丈夫，或者换句话说我是对结婚考虑得太简单，以为只是装装门面的事情。

可是我这草率的决定将会毁去我一生的幸福，结婚这几年我才深深地感悟到了。

而且我还发觉，不管我怎样努力，从心里我还是不能对你产生爱意。

这理由现在说出来也许也没多大意思，除了更加说明我的任性之外，便只有给你徒增悲伤而已。但想到你是个凡事都喜欢探出究竟的人，所以我想还是用这信件的形式向你说一说吧。

一开始我对你的聪明头脑、丰富知识十分憧憬，但随着两人在一起的日子长了，我才感到你的这一切优点对我来说都成了一个个重重的包袱。

这是因为你我的性格从根本上说来就是水与油的关系，凡事都喜欢探清个究竟的你与马马虎虎的我是无法相安无事地结合在一起的。换句话说，你是理性的，我是感性的，这绝对是格格不入的两种性格。

譬如说一桩事情，我认为是美好的，可你却喜欢去探究其实质，找出其丑陋的另一面来。也许你是对的，但对我来说，便会对你的做法产生反感，渐渐地不能容忍。

打个比方说，你是软件，我是硬件，如果两者有机地结合在一起是最完美的了，可事实上我们没能做到，我们各自都在朝着相反的两极发展着。

再说一点儿，也许你会生气，你从小学到大学都是顶尖的佼佼者，这就使你的自尊心太强，强到情愿虐待自己、摧残自己，也不愿在人前示弱的地步。

当然，我自尊心也很强，这一点我也时常在反省，但你是男人呀，你应该有些涵养才是呀，可你总是凡事要比人家高一筹，一切都只有在你有兴趣时才会去行动。应该说，作为妻子，既然知道了你的这些脾气，就该忍让一些，包容一些，但不幸的是我做不到，这一点你也许能理解，我也是个十分好强任性的人，我总感到我不是你的母亲，我是你的妻子。是妻子却要起到母亲的作用，对我来说是件非常烦恼的事情。

再说说我们的性生活。老实说，你不是个白相人，对女人的心思一点也不会揣摩，要求也非常单纯，只要女人一切都顺着你便心满意足了。

可是你是太迂了呀。还记得我对你表示暂时不想要孩子的事吧，你听了便对我排卵期呀、生理期呀的说了一大堆的医学问题。两人躺在床上，你却在作着医学的报告，这些东西当然是正确的，这样做也确实能起到避孕的效果，可听了你的大报告怎么让人有心思与你产生激情呢？我说的讨厌你就是讨厌你的这种迂腐的学究气。

从那以后，我便对你敬而远之了，你也确实发过火，说这样的婚姻还有什么意义，说男人结婚就是为了确保有一个可靠的性伙伴。你又是说的真话，可这话你不知道，便使我对你完完全全地失去了兴趣。

写到这里，要回答一个你以前向我提出的问题，就是我在结婚之前是否有过别的男朋友。现在可以说实话了，是有过一个的，不过只持续了不到一年，马上就分手了，那人没有你优秀，对性爱也并不老练，但人却是十分善良，而且特别能体贴女人的心思。

说心里话，我也并不爱那个人，但有了他做比较，就显得你好些地方是太自私和不善解人意了。

另外还有就是我与你分居的事情，你也许认为对我热情一些，迫切一些，我就会接受。但你不知道，一个女人的心一旦凉了是很难再回心转意的。

去年秋天，我们在巴黎郊外的枫丹白露森林中遭遇了那桩事件，我被那些人绑架到卢瓦尔河畔的一座城堡里，在那里我尝到了有生以来最大的快乐。

我不可能将那里生活的细节写出来，但有一点是可以说的，在城堡里的那些日子，对我的精神和身体的影响已是刻骨铭心的了，没有了这段日子，我今后的人生是不能想象的了。

这样是好是坏我也说不清楚，但至少现在我感到是一桩好事情。

老实说，去城堡之前和之后我是判若两人了，我已不是你妻子的那位月子了，我是城堡中豢养的一个动物的月子了。这证明，回到日本后曾试着好几次想接受你，但总是屡屡失败，我于是明白，我是完全地变了，再也不是以前的自己了。

我的这一系列复杂的变化你是不会知道的吧？不！也许你是知道的，我在城堡里干了什么事，过着怎样的生活，产生了怎样的变化你是全看在眼里的。

虽然我不想相信这样，但这念头还是无数次在脑子里闪现，回东京看到你的神情也更加坚定了我的想法是正确的。

恕我大胆地推测，你是与城堡中的那些人有联系的，如果不对请你原谅，可我说的都是实话。

不过，这是真的，还是假的，现在与我都毫无关系了。我不会恨你，也不想恨你，反而感到这样让我感受到了人生的真谛，我还有些感激你呢。

总而言之，有一点可以明确告诉你，我也许再也不会回到你的身边去了。日本也暂时不想回去，将来怎么办，不知道，但至少目前我只想按照自己的意志去做。管它正常还是异常，自然还是非自然，道德还是不道德，我只想在这个世界上充分地享受一下人生。

“这样以后会后悔的”，你也许会这么劝我，但这也是以后的事了，现在我已顾不得这么多了，我已无法扑灭我从身体里面燃起的欲火了。

唠唠叨叨地写了这么多，最后我只有一个请求，这便是不要再来找我，可以的话马上与我离婚，离婚申请书我已签了名盖了章，放在我房里桌子的第一个抽屉里，你只要在上面也签上名盖上章就可以了。

还有我父母处，希望你不要对他们说出我的去处，必要时我会直接与他们联系的。你只要说我一个人待在法国不想回来就可以了。

到此我该讲的想讲的都讲完了，我这么单方面地提了许多要求，非常对不起。

但是，这样你该明白我的心思了，我也可算是完成了一桩心事。

回首往事，结婚三年，真正地受了你不少照顾，而且知道你对我是真心诚意的，不管你的表达方式多么笨，我对你的这片心意还是非常感激的。

总想着给你些报答，但事实上什么也没能为你做，那最后的夜晚，我感到你是真正觉得幸福快乐了，这就算是我对你的一点酬谢吧。

但是，最后我还是要对你说一句我的心里话，就是我无法爱上你。

再确切地说，我是想爱你，但没能爱上你，我是努力了，但没有成功。不过我相信一定会有人爱你的。

那么，让我衷心祝愿你，找到一位真心爱你的妻子吧！

再见！

月子

这天夜里，我按计划乘十点钟的飞机奔赴巴黎了。

坐到飞机上想想，订了这么晚的飞机，实在是件好事，这一天我实在是太忙了。

一早去医院，将手里的急事与同事交接好，下午回到家里匆匆忙忙地整理行装。接着又去找物业管理人员，请他在我不在家时能照看一下房间，当我对他说我与妻子要去法国时，他马上露出十分羡慕的神情道：“又去啦。”但他哪里知道这其中的原委啊！当然，我是不会对他说实情的，只说有事去，大约一个星期回来。告别了管理人，又回到房里最后理了一下东西，锁上门去成田机场了。一路上，直到我乘上飞机，我的心情还是十分茫然的。

这样赶去巴黎能找到月子吗？即使找到，她肯跟我回来吗？昨晚上决定去巴黎，心里还是有着相当的信心的，但今天早上收到了月子传来的电子邮件，我的心就一直茫然无措了。

确实，那封电子邮件对我的打击太大了。说实话，再也没有一样东西会比那封邮件更伤害我的自尊心了。这真是月子寄来的？我直到现在还是将信将疑，不由仔细研究起那封邮件来。

送信人的邮箱地址是“moon light”，这是月子的邮箱地址，至于收信人我的邮箱地址月子也是知道的。我不由得又担心起我电脑中的那些红城堡里传来的录像会不会被月子偷看了去，但我是有密码的，她不知道这密码是绝对看不到的，而且事到如今她看到与否其实也已经是无关紧要的了。

再看发信时间是日本早上五时半，法国时间则是晚上九时半，从时间上看月子寄这封邮件也是有可能的。还有我最想知道的是这封邮件是在什么地方送出的。是巴黎的宾馆，那么具体是什么宾馆呢？如不是宾馆那又会在什么地方呢？写这样长的信，是需要时间和安静的环境的。如果能知道这地方，我就能找到月子。可这电子邮件是没有任何线索的，要是普通邮件还可通过邮局查找一下，可现在是电子邮件，那就无从入手了。特别是那信的内容，真正地使我非常恼火。

说老实话，迄今为止还没有人对我这样指责批判过。我为什么不讨月子的喜欢，为什么遭受她的冷遇，这信里都说得一清二楚了。信中月子说她是感性的，我是理性的，但从她写的这封信来看，应该说比我还要理性才是呢！月子绝不比我笨，我这样对月子的认识，也许便是我遭她讨厌的原因之一吧。

真不愧是才女，一封信竟能写得如此深刻，就像一颗重磅炸弹，将我一下击得粉碎了。

我坐在飞机里，脑子里尽是那封信的内容，也许抑制不住情绪露在了脸上，以致空姐特意过来询问道：“有什么地方不舒服吗？”我赶紧否认：“没有不舒服。”那位空姐还是关切地问道：“那么，是不是要喝些什么？……”于是我便与昨天夜里一样，要了加倍的威士忌，一边喝一边又想起月子的那封信来。

应该说那封信里的每一句话都击中了我的要害，我读了那封信才感到男人与女人是多么的不同。我本来知道的男女不同，只是身体形态、器官功能等等方面的不同，从没想到他们的思维方式、感受认识也会如此的不同。没能知道这一点，实在是我太迂腐了。这当然是书本中所没有的，是学校里学不到的，对我这个只懂得啃书本的人来说，实在是一门深奥的学问呀。

即使是现在这些我没能学到的东西，已是现实地摆在了我的面前，可我还是不能马上理解，不能马上接受。当然，我也知道男人女人之间的感觉和性格是很重要的，但要体会出这重要性，却是需要相当的实践的，这一点正好是我的弱点，月子是一语道破我的天机“你不是一个白相人”，这话里包含着的蔑视和嘲讽是我无法容忍的。照月子这理论推断，白相人该是好人了，这实在与我迄今为止的价值观是格格不入的。

当然，也许月子的本意并不是赞扬白相人，她是对我太笨拙太幼稚感到不满，但是作为妻子，她应该真心地教育我才是呀！我是没有经验，我是不会白相，可她月子应该好好地启发我呀！她那样不理不睬、冷如冰霜，怎么能使我明白她的心意呢？

她信中还说我“太自私和不善解人意”。不错，人际关系是不能用学术的眼光来看待的，感性的世界是千变万化的，男女之间的认识也存在着非常大的差别。举两个不恰当的例子，我高中时的好朋友N先生与妻子离婚了，理由是他妻子认为他“不值得尊敬了”。还有一位在一流商社工作的K先生，离婚的理由是妻子感到他“太认真，太没情趣”。这两位都是非常优秀的男人，可他们都不能讨自己老婆的喜欢，这是为什么，是性格不合，再说白了便是夫妻性生活不合，由此便会产生出各种的不和谐、不愉快来。那么我与月子也一样，她认为我“太自私和不善解人意”，无非便是指责我不能使她称心如意。当然我也承认，在这大千世界里人鬼混杂，我的人生价值观是多么的低下，从月子对我的评价中也是可以窥一斑而知全豹了。

我没想到月子对我的认识会如此冷峻。贵族大学法文系毕业的月子，怎么会有如此惊人的洞察力？

最后信中说“你是与那些城堡中的人有联系的”，这一推测真是太正确了。她已经知道得这么多了，我还在演什么戏呢？去年圣诞前一天，我与月子在公园的木马游乐场门前见面，我装出来的那副样子，月子肯定是看在眼里、笑在心里的。

总而言之，我所有的一切月子都已看透了，想到这里我便再也无法平静了，我为我自己的笨拙而生气，为自己的自作聪明而惭愧，真恨不得找个地洞钻下去呢。

那么，如此看来，我去法国找到了月子又能怎样呢？她已明确宣布不会再回到我身边来了，连离婚申请书也准备好了，找到她，劝说她，我又有几分的胜算呢？

不过，不见她一面到底还是难以心平的。见到月子，任她骂任她厌都没关系，不是电子邮件，而是当面听听她的声音，不从她口里听到“讨厌”这两个字，我是不肯罢休的。这也是我作为一个男人的意气，或许会被人认为是死皮赖脸，但我还是要为此搏一下的。

不管怎样，我现在就像被一把锋利的尖刀砍了一下，鲜血淋漓中却感到十分爽快，我要丢掉自尊，丢掉羞愧，最后见一见月子，对她叫出“跟我回去”的心声。结果怎样无关紧要，我要的是我的良心能得到一个安慰。

飞机降落在巴黎的夏尔·戴高乐机场是拂晓四点半的光景。

从天空中看巴黎的街头，还闪烁着星星点点的灯光，远方的地平线已经开始泛出白色的曙光，随着机身的落地，展现在眼前的便是一片绿色的大地了。

临近夏至六月的黎明，刚刚露出一线曙光，远处的城市还静悄悄地沉睡在薄薄的朝霞之中。

这静谧的城市中月子此时在哪里呀？我脑子里突然浮现出那翩翩的倩影来，怔怔地看着飞机在跑道上滑翔。

时间还不到五时，机场的大厅里人影稀少，我取了自己的行李，乘上出租车，便去了上次住过的蒂伊勒里公园附近的那家宾馆。

时间太早，宾馆大堂也静悄悄的，我登了记，被安排在六楼的一间客房。

去年来接月子时是住的总统套房，今天则是一般的单人房间了，正好与公园反方向，房间的窗户对着宾馆的院子，所以望出去景色也十分单调。

我进房后，先理了一下行李，然后去浴室冲了个澡，便躺到了床上。

飞机里没好好休息，现在很想睡一觉，但心里却还是惦记着月子的事。昨天她给我发了电子邮件，应该说她还是在巴黎的，今天会不会离开巴黎到其他地方去呢？电子邮件无法判断出她的所在地，但必须在她离开巴黎前将她找到才是。

于是，我先从月子可能会住宿的宾馆打电话查询。现在我住的这家宾馆是当然的，其他如三年前我们新婚旅行住过的，坐落在旺多姆广场中的宾馆，还有塞纳河畔的日资宾馆，还有月子曾说过她很喜欢的香榭丽舍大街北面的那家小宾馆，我都一一打了电话，但是回答都是没有这么一位日本女客人。月子会不会住在她的朋友处，或者已经去了什么别的地方？

总而言之，要毫不气馁地坚持寻找。而为此先要保证充分的休息，睡上一觉，恢复一下体力再说。这样想着，我便又一次钻入了被窝，不一会便进入了梦乡。

一觉醒来，已是中午十一时了，我简单地吃了些东西，便借了辆汽车，去巴黎市内寻找起来。从里沃利街到协和广场，从香榭丽舍大街到费纳河畔，再去埃菲尔铁塔、歌剧院蒙帕纳斯大道，最后到达拉丁区，凡是日本人可能去的地方我都找遍了，可就是不见月子的影子。

凭着一时冲动，从日本赶到巴黎来，可这么大的城市里，要找一个人真是犹如大海捞针一般呢。我的目光在街上的人流中扫来扫去地看，终于下定了决心去红城堡看看。

在市内转了一圈，已经过了四时了，如果再赶到红城堡去，则要将近七时了，但正好是夏天日长，七时左右天也不会太暗。我这样想着，虽然不知道能不能让我进城堡，但感到现在即使进不了城堡，在外面看看也是有必要的。我这样决定着，便先去了圣米歇尔广场附近的那家餐厅，这是半年前我与月子一起在那里吃过晚饭的地方，我又去了二楼，看到我们那天坐的餐桌今天空着，于是我便在那桌前坐下，要了一杯咖啡。

去年岁末，我与月子在这里用晚餐，店里的老板曾恭维月子说“真漂亮”。月子那天被老板说得心情也特别好，对着那边墙上的一幅弗兰德地区的风景画很感兴趣。现在这餐厅、这画都原封不动地没有任何变化，可关键的人月子却变化得太大了。

才半年时间，就能发生这样的变化。我对这变化感到很是迷茫，心里总弄不明白。

也许我们现在正是最最变化多端的时期，正确些说不应该是我们，应该是我这样的男人，现在正处于一个激烈变化的时代。

不要太远，就是中世纪或者近代，男人绝对是占统治的时代，当时的男人要女人怎样女人就得怎样，我这样说也许有些庸俗，当时是生殖优先的时代，女人只有一个重要目标，便是繁殖后代。

可是到了现代，女人的权利得到了重视，女人可以踏入社会与男人一样工作，女人在家庭中的地位也明显提高了。女人不再是逆来顺受的生儿育女的机器了，女人也有了公民权，也有了恋爱权，可以堂堂正正地选择自己喜欢的男人了。于是男人的地位便相应地降低了，以前的大男子主义再也行不通了，反过来为了取悦女人，男人还得尽心尽力地为女人服务，从这一点说来，男人则是进入了一个受压迫的时代了。不幸的是，我便是这么一个典型的男人。

我对自己的分析如果不错的话，我就是一位不折不挠的新时代的受难者了。我沉陷在自己的这种思索中，感到无法摆脱无从把握。反正必须去城堡，到了那里，所有的问题会有明了，都可以找到答案。

我这样想着，一口喝干了杯里剩下的咖啡，站起身去了地下停车场。从这里朝南去，上A10号高速公路，到布卢瓦下高速路转到国道，沿卢瓦尔河继续朝南，便是红城堡了。

我已经走了几次了！以前大都是傍晚六时或七时左右从巴黎出发，到城堡则是九时或十时。都是为了看月子受调教的情况，来去都是夜里，而且每次都会感到巴黎的秋天是多么的萧瑟。

可是今天，周围还分外明亮，道路两旁都是广阔的田野。田野都是绿色的，有树林，有庄稼，重重叠叠的绿色。这层次分明的绿色，显示着万物的蓬勃生机，可是我的心情却与这大自然恰恰相反，感到郁闷而又烦闷。

去年秋天，我在这条道上来来去去地好几回，当时心里时时有一种犯罪感和见不得人的沉重感，但说心里话，多少也是有点期待和快乐的。因为我每次去都会看到一些不同的新东西，有时还会被刺激得神魂颠倒，有时还会在车子里自慰，所以说尽管那时干的是坏事，但想到月子调教好了后又会回到我的怀抱，心里还是有着些许的快慰的。

可现在不同了，月子已将我甩掉，我是为了追寻她而赶到城堡去的。当然，我心里也有疑问，就是这样的女人值不值得我去追，这样的女人我何必要去追，我可以在心里用十分恶毒的语言诅咒她，我可以将车头掉回马上打道回府。

但是，我的车子还是在朝着南方飞驰。这是我的心受这大自然的吸引，或者说是我老马识途，无意识地在朝红城堡前进？总之，当我有些清醒时我的车已经下了高速公路到了国道上了。

紧靠着国道右边的卢瓦尔河面非常宽畅，河水缓缓的水波不兴，我不时从车窗里眺望着那泛着碧波的河面，心里的迷茫渐渐地消失了。

“是的，只有去城堡才是对的。”

这意识好像是上帝给我的启示，我心里只感到去城堡一定能找到月子的。

我已经不再犹豫。车子在左边是田野、右边是河流的道路上飞驰，不一会过了一座桥，再过去些便有一家小型旅馆和餐厅，隔了一条路，前面便是一个小山丘，那山丘上便是红城堡了。我将车子停在树荫下的道路一端，下了车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甜甜的凉爽的空气是从那小丘上从那茂密的丛林中吹来的，我一口接一口贪婪地吸着，朝着城堡的坡道上走去。

以前可以将车一直开到小丘上的城堡门前，但现在我没有与城堡主人联系过，不敢贸然开上去，只好徒步走上去。大约一百米，坡道右边的树丛中可以看到教堂的尖顶和几家房屋。

以前来这里时是夜里，所以总是看到教堂里灯火明亮，也曾有过一次听到它那响亮的钟声。

坡道很陡，爬一段路要停下歇一歇，我站在坡道的中间朝下看去，那卢瓦尔河面一半已黯然失色，一半还有些波光粼粼，还有几尾水鸟在那河面上飞翔。

这小山丘上，暮色也终于降临了。我不知什么缘故心里十分坦然起来，朝着芳草萋萋的山坡上望去，可以看到耸立着两个圆塔顶的城堡了。城堡前的一片喜马拉雅杉树丛里有几个姑娘的倩影，她们都穿着洁白的礼服，是在摘野花，还是在散步玩耍？

远远看去，一望而知那些姑娘便是城堡里的人，那身超短的礼服打扮，是不是那些为月子按摩的姑娘呢？一种好奇心，使我穿过参天的大树林，踏着青青的草地朝杉树丛走了过去。

看清楚了，一共有四人，身材都十分苗条，有两位是咖啡头发，一位是红头发，还有一位是黑头发。我再朝近处走去，想看清她们的脸，但也许是她们发现了我，或者是她们出来的时间已到，她们已并排着朝城堡里走去了。

也许这里面有我熟悉的姑娘，因为我来过好几次，她们招待过我，给我领过路。

“你们好……”

我向她们打起了招呼，可她们却全然没听见似的过了吊桥，我随后追过去，到了桥边正在犹豫不决是不是追进城堡去，突然听到了一阵“轧轧”的声音，原来是吊桥慢慢地被吊上去了。好像是等着吊桥吊起似的，城堡里教堂的钟声又响起来了。

一下，二下，三下，清脆、洪亮的钟声连着敲了七下，我知道时间是晚上七点了。这时，只见吊桥的对面，有一位姑娘站在城堡门口，缓缓地回过了头来。

一瞬间，我的眼睛不动了，再仔细凝神望去，我不由得叫了起来：“月子……”一点不错，那回过头来的姑娘是月子。虽说她的打扮与城堡中其他姑娘一般无二，但她那黑黑的头发，白嫩的脸庞，大大的眼睛，挺挺的鼻梁，柔柔的嘴唇，圆圆的下巴，这一切都分毫不差，不是月子又是谁呢？“月子……”我又叫了一声，忍不住张开双臂挥动了起来，但是月子仿佛是对我笑了笑，马上便转过身去，与其他几位姑娘一起很快便消失在了那厚厚的城墙里面。

我一下子怔怔地不知所措了。好一会儿清醒过来，只见那吊桥已经吊起，像一块巨大的大黑板竖在了我的面前。

月子果然回到这城堡里去了。抛弃了丈夫，抛弃了父母，她投身到这城堡里去了！

我对着面前一道无法逾越的鸿沟，若有所思地点着头：

“原来如此……”

这里就是月子所说的“异常但却是正常，道德败坏却是人之常情”的地方啊！

我点着头，被清冷的晚风吹拂着，头脑开始平静下来，我心里确实对月子有着憎恨，有着埋怨，但刚才的那七下钟声已经将我的心灵净化过了一遍，现在我的心情是从未有过的清新，我的微笑也是从未有过的自然。

“原来是这么回事呀……”

此时此刻，我总算心平气和了。我曾恳求城堡中的人将月子强行绑架到里面去的，可现在月子则自己跑了进去。我是想对月子进行一下惩罚，可月子却得到了快乐和欢娱。

从今以后，月子便与那些姑娘一起在这城堡里长住下了，在这里她会与那些男人过着下流却优雅、淫荡却舒适、呻吟却快乐的生活的吧。

这样的生活是好是坏，我已经无法干涉了。如果能干涉，也是止不住他们那些荒淫无度的生活的。因为他们是将这样的生活认为是生命的唯一乐趣的，现在月子已经渡到了对面的世界，我则还留在这边，月子是月子，我则是我了，我们已是天上人间两茫茫了。

也许月子在找到新生活前会一直待在城堡里的吧，她陷身于一个荒淫无度的地方，却相信着那里有她需要的爱。

举目望去，太阳已经完全落下了，远处的森林已显得黑黝黝的一片模糊了。高高耸立着两个圆塔顶的城堡也像一尊巨大的鬼魅站在小山丘上，它周围石墙的窗户里已透出点点的灯光。

这以后，城堡中将是最热闹、繁华的时刻，丰盛的晚餐，奢侈的挥霍，醉死梦生的男男女女，当然，月子也成了他们中的一员。

月子是变了。我与月子之间也不再有哪怕是一根头发丝的联系了。有的只是我眼前的那道深邃不见底的鸿沟。那大黑板似的竖在我面前的吊桥，已经将我与月子彻彻底底地隔开了。不要说夫妻之情，就是陌路人般地打一声招呼也是不可能的了。我们之间早已经横着一条鸿沟了，这是绝对不可能跨越的，可我有时竟会痴心梦想地要跨过去，竟会感到我与月子是夫妻，竟会感到男人与女人的关系比学问要简单容易。

可是，现实打破了我这痴人的白日梦！我现在才明白，我这次来法国，来巴黎，来红城堡，其实就是为了弄清楚这一现实的问题而从日本千里迢迢赶来的呢！

我又一次探看了一下横在面前的那条无底的鸿沟，嘴里轻轻地念道：“再见。”再向耸立在山丘上、我已无法进去的红城堡，欠了欠腰说道：

“再见。”

最后，在心里对着我费尽心机，但还是没有得到的月子，还有十分自尊的、孤芳自赏的、唯唯诺诺的、瞻前顾后的我自己，轻声地喊道：

“再见……”

虽说还没有什么把握，但我相信明天，也许我会碰上一个柳暗花明的明天呢！

注释

[1]波尔多（Bordeaux）：法国著名的葡萄酒产地。

[2]月子日本读音为TSUKIKO，这里用了读音的第一个字母“T”，所以称月子为“T子”。

[3]日本房间面积习惯以橱榻米的席子来表示，一席约1.8平方米。

[4]Tantalos，希腊神话中宙斯神的儿子，惹神发火被打入地狱。

[5]法国的葡萄酒名好多都是以什么城堡名命名的，这里的“拉特罗·城堡”也是一样。

[6]西班牙传说中非常有本领的男子。

[7]Giovanni Giacomo Casanova（1725-1798年），意大利学者，传说中行为放荡，著有《回想录》书，记载他一生的放浪与浪漫生活。

[8]一种非常名贵的葡萄酒。

[9]日语中发音不同，都是一个意思，即表示女人的性器。

[10]阴历十七日的月亮。

[11]日本古代男人的一种半月形发型。

[12]Achille Debussy（1862-1918）：法国作曲家，印象派音乐的创始者，作品除本文提到的《月光》之外，还有《大海》等。

[13]Samba，一种节奏很强的音乐。

[14]Aurelius Augustinus（354-430），古代基督教会教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