版权信息

书名：2020日系推理必读严选集

作者：【日】山口雅也　【日】秋吉理香子　【日】皆川博子 等

出版社：新星出版社

目录

CONTENTS

生尸之死

圣母

剖开您是我的荣幸

鼠之夜

沙漠

非人类

怜悯恶魔

侦探AI

浪击而不沉

鸟居密室

版权信息

书名：生尸之死

作者：【日】山口雅也

译者：警部殿

出版社：新星出版社

出版日期：2020.02.01

ISBN：9787513338882

目录

CONTENTS

登场人物

巴里科恩家族谱系图

序章 死者前往何方

第一部 死去的生者

第一章 粉红色的灵车

第二章 行过死荫幽谷之人归来

第三章 墓碑村的殡仪馆家族

第四章 微笑墓园的微笑

第五章 家族会议

第六章 墓园改建计划

第七章 失控狂奔的棺材列车

第八章 红茶和倔强

第九章 主人公都死了，故事该怎么继续？

第十章 “十字路口”咖啡馆与愚者之毒

第十一章 多事之秋、烦恼之秋

第十二章 被驯服的死亡

第十三章 “约翰·巴里科恩非死不可”

第十四章 有趣的入殓

第十五章 在“黄金寝宫”

第十六章 最后的晚餐

第十七章 运动、消遣与侦查

第十八章 “约翰·巴里科恩一定会复活”

第二部 复活的死者

第十九章 深夜的灵车赛

第二十章 录像带的陷阱

第二十一章 生或者死

第二十二章 消失的法林顿先生

第二十三章 警官挖坟掘墓

第二十四章 死亡的威胁

第二十五章 柴郡的冒险故事

第二十六章 阁楼房间里的往事

第二十七章 取错灵柩的事故

第二十八章 坟墓不可亵渎

第二十九章 特雷西警官的圆满结局

第三十章 死者有话说

第三十一章 格林有话说

第三十二章 活尸之死

尾声 灵车前往何方？

登场人物

史迈利·巴里科恩

微笑墓园经营者

莫妮卡

史迈利的妻子（现任）

约翰

史迈利的儿子（萝拉之子）

威廉

史迈利的儿子（萝拉之子）

海伦

威廉的妻子

詹姆斯

史迈利的儿子（莫妮卡之子，与杰森为双胞胎）

杰森

史迈利的儿子（莫妮卡之子，与詹姆斯为双胞胎）

弗朗西斯（格林）

史迈利的孙子

杰西卡·奥布莱恩

史迈利的女儿

弗雷迪里克

杰西卡的丈夫

弗兰克·奥布莱恩

墓碑村的不动产商人

文森特·哈斯

微笑墓园顾问，死亡学博士

伊莎贝拉·西姆卡斯

约翰的情妇

莎嘉（柴郡）

伊莎贝拉的女儿

马里亚诺神父

微笑墓园天主教会祭司

南贺平次

地产开发业工作人员，殡葬评论家

沃特斯

微笑墓园工作人员

艾汀

微笑墓园工作人员

庞西亚

微笑墓园工作人员

克鲁斯

微笑墓园工作人员

诺曼

挖墓人

玛莎

巴里科恩家族厨师

比尔

“十字路口咖啡店”老板

加斯

墓碑村中的小混混

吉姆·菲尔德

PR从业人员

希尔巴德·法林顿

得克萨斯州的富豪

皮特·露易丝

希尔巴德的秘书

帕切科·汉特

戏剧杂志专栏作家

斯图尔特·柯林斯

临床心理医生

理查德·德雷西

大理石镇警署的警官

查理·福克斯

刑警

卡拉汉

刑警

罗贝斯

刑警

巴里科恩家族谱系图

序章 死者前往何方

“人是你杀的吧，安吉拉太太？”

内维尔警官环顾血迹四溅的房间，神情却没有一丝动摇地说道。

呆呆地站在房间角落的那位身材肥胖的女士，正用手撩起额头上被汗水浸湿的头发，并用夹杂着西班牙语的蹩脚英文大声抗议。

脸上稍稍露出烦躁表情的警官在听她发完脾气之后，指向躺在布满油污的地板上的尸体，再度开口道：“我早就看出来了，是你把你丈夫的脑袋像砍南瓜一样劈成了两半吧！”

警官的语气显得既不慎重，也不怎么客气。

跟这种女人，根本不需要什么假惺惺的询问，只要不分青红皂白地逼问一通，她肯定会立刻承认的！警官偷偷在心里咂了下嘴。眼前站着的这位疯女人，是最近流窜到他的辖区的中美洲移民，而且还是性格最恶劣的一个——我敢跟你打个赌，如果这女人不是凶手的话，尸体就能从地上爬起来，光着脚跑出去！

“你给我听好了，不要以为靠点小聪明就能骗过警察的眼睛！靠窗的水槽里的那个沙漏，还有个被涂抹了番茄酱的小丑人偶，这两项证据为你提供了不在场证明。不过呢，被扔在火炉角落里的枯萎仙人掌也没能逃过我的眼睛。正是这个仙人掌，让我得以识破你的诡计，那是你犯下杀人罪行的重要证据……”

警官一边喋喋不休，一边自我陶醉起来。这起案件三下五除二就解决了，丈夫被杀，一般都是妻子干的；老婆被杀，一般都是丈夫干的——这个规律一般都不会错。只不过，这起案件还是有些棘手。这个移民过来的女人想了一大堆上不得台面的小花招，多亏了警官敏锐的推理能力，这案子要是交给其他人，保准解决不了。

警官脸上露出自信满满的得意笑容。就在他要把整起事件的真相述说完毕时，鲁宾逊小队长出现在了大门外。

“警官，果然找到了！就塞在卧室的柜子里面。”

小队长一边说一边递过来一把斧头。斧头虽小，却非常锋利。至于斧刃部分，果不其然，沾着已经变成黑褐色的血迹。

警官满意地点了点头，瞥了一眼背后躺倒在地的尸体。

就是这把斧头，把可怜的男主人那颗白发苍苍的头一劈两半的吗？虽然不清楚这对夫妻有过怎样的争吵，但到了这个地步，以后也没法抱怨烤鸡的火候问题了吧！

尸体的嘴唇轻颤了一下，仿佛有什么话想说一般。

警官吃惊地眨了眨眼睛，再次将视线投向尸体，定睛凝视。

刚刚，尸体的嘴唇好像动了一下……是我眼花了吗？法医明明已经断定被害人于一两个小时之前死亡了。况且被害人的头部被斧头劈开，当场死亡。这些都是毫无疑问的事实啊！

警官盯着尸体看了一会儿，然而，尸体却没有再次动起来。尸体的面部，嘴唇因痛苦而歪到一边，在斜射入窗的午后阳光的照射下，宛如一只在做日光浴的蜥蜴，一动也不动。警官不禁心中苦笑。

我就说嘛，尸体怎么会动起来呢？刚才如果不是我看错了的话，那就是尸体开始出现死后僵直现象了吧。好像死后僵直的确是从脸颊和下巴这部分开始的……

想到这里，警官安心下来。他转过身来，看向胖女人。

“太太，连凶器都找到了，也该跟我去一趟警察局了。现在我将宣读你所拥有的权利，请仔细听清楚……”

原本想要照本宣科将“米兰达警告”[1]宣读一遍的警官突然间没了声音，他注意到面前的女人根本没在听他讲话。女人的视线停留在警官的身后，眼睛睁得大大的，露出惊恐的神色，嘴巴张成大大的“O”形，就像往嘴里塞了一块饼干一样。

警官的心脏突然收紧了，从背后升出一股不祥的预感。孩提时代，还穿着开裆裤的时候，经过墓地时他总会有同样的感受……

警官的内心深处，被唤醒的童年记忆正向他发出红色警报。

千万别回头看！只要不回头，就不会受到伤害……

然而，头部却违背了他的意志。他犹如上紧了发条的木偶，脑袋缓缓向后转去。横着躺倒在地板上的那个“物体”进入了他的视野。

“尸体”直立起上半身，坐了起来。

死者正看着他，那样子就好像睡过头的人突然被闹铃惊醒，急匆匆地起了床。死者脸上也刚好是一副刚刚睡醒的茫然表情——不清楚自己此时此刻是身处梦中，还是现实世界。只不过，死者额头上的可怕伤痕，让他的表情显得有些突兀。那伤口是斧头一下子砍出来的。在窗外阳光的照射下，看起来就像岩浆正喷发时停下来的火山口，甚至从头顶的阴影之中透出一种难以形容的美感。

那道伤口清楚地说明了一切——死者刚刚去过的并不是甜蜜的梦中世界，而是深不见底的浴火地府……

警官就像被惊愕和恐惧所支配的死刑犯人一样紧紧地抱着双臂，整个人瑟缩着发抖，根本无法移动分毫。死者的太太和站在门口的小队长都站在原地，大气也不敢出。与这些一动也不敢动的生者相反，死者却开始缓慢而笨拙地站起身来。这是多么奇妙的景象啊，在这个房间里，生者和死者好像互换了身份一样。

死者转向生者这边，张开了扭曲歪斜的嘴唇。稍微过了一会儿，从他的喉咙里总算发出了像是硬挤出来的沙哑声音。

“我、我已经死了吗……”

房间里的人都没有办法回答这个问题。尽管警官仍然处于惊恐之中，却也注意到死者的视线正看向身后——妻子那里。这对夫妻都没把我放在眼里，警官呆呆地想着。死者盯着妻子，露出了惊讶的表情。

“是你……是你杀了我吗？”

女人的神经终于紧绷到了极限。她发出的不是惨叫，而是宛如野兽般的喘息声，接着缓缓地向后退去。

然而，接下来所发生的事情更是出乎了所有人的意料——死者也和他妻子一样，开始缓缓后退。即使死者的眼珠浑浊，警官也从中读出了不亚于在场生者的惊恐神色——他好像很害怕杀死自己的凶手。当死者退到窗户边缘，眼看着已无路可退的时候，他发出了绝望的呻吟。

“别、别过来。我不想……再被杀一次了！”

警官尚未明白这句话的意思，死者已经转过身，一头朝窗户撞了过去。玻璃破碎的声音传遍整个房间，而在场的生者们被巨大的响声吓得浑身发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发生的一切。

一切都过于突然，以至于房间里的所有人都不敢出声，只能呆呆地站着。最后一片玻璃脱离破碎的窗框掉落在地面的声音响起时，警官才终于回过神来。他赶紧冲到窗边，从坏掉的窗口探出头，正好瞥见死者在对面的人行道上狂奔的背影。虽然他的身体似乎不太听使唤，显得有些步履蹒跚，不过，就一个死去的人而言，也算是运动能力相当惊人了。

目送着死者逐渐缩小的背影，警官不由自主地喃喃念道：“死人真的会光着脚逃出去，竟然会有这种事……”

突然，一颗死人的头颅从窗户外面冒了出来。

警官发出巨大的惨叫声，像弹簧一般高高地跳离窗边。出现在坏掉的窗户外面的，是一张苍白而满脸皱纹的脸。那张脸一面环视屋内，一面露出开心的笑容。

“哎哟哎哟，这次的战况好像很惨烈哦，安吉尔家的太太。”

出现在窗户外面的这个人并非死者，而是住在附近，喜欢探听居民隐私的老婆婆。老婆婆一副了然的神情，向女人使了个眼色，说道：“夫妻吵架也该有个分寸，你先生还好吗？刚才看到他脸色苍白，像个死人一样地跑了出去……”

注释：

[1]“米兰达警告”（Miranda Warning）由一九六六年的“米兰达诉亚利桑那州一案”而来，米兰达因劫持罪和强奸罪被判入狱，但他在监狱中多次上诉，称当时警察进行逼供，逼供下的供述不应作为审判时的证据。之后美国联邦法院规定，在未申明“米兰达警告”前，被询问人的供词一律不得作为司法证据。犯罪类影视剧中常出现的“你有权保持沉默，但你所说的一切都将成为呈堂证供”就是“米兰达警告”中的一条。

第一部 死去的生者

微笑墓园地图

第一章 粉红色的灵车

……接着……（无法接收）……的时候，他在约翰·列侬的耳边不断地呢喃着：“我知道死亡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儿”……

——温斯顿·欧普奇博士[1]

（接受WMQC电台访问时的回答）

1

粉红色的旧款庞蒂克灵车正以惊人的速度向着北方疾驰而去。

这里是新英格兰[2]的一处乡村，此时正是枫叶转红的季节。布满金黄色糖枫树的丘陵上，到处是准备采集树液、制造糖浆的农民；农场里的人们则专心照料着预定要在“东北王国秋收节”上展出的漂亮的黑白相间的奶牛，以及体型虽然矮小却精悍强壮的摩根马。

粉红色的灵车一个劲儿地往前开着，仿佛对这充满秋意的风景毫不关心——这番奇妙的情景，若是被隐居于村落中的那些老嬉皮士瞧见了，非得一边挠着花白的头发，一边惊叹道：“难道我还没从二十世纪六十年代嗑药后做的噩梦中清醒过来吗？”正因为这里是乡下，这辆灵车才会特别惹人注意——其实也并非如此。就连常坐地铁，已经看惯了墙上那些迷幻而怪异的涂鸦的纽约客，两三天前亲眼看见粉红色灵车从第五大道穿行而过的时候也都吓破了胆。

从刚才起，已经有好几辆附近农场的载货卡车和灵车擦身而过，或是被其超过。驾驶车辆的农夫们的反应大体一致，他们都先是惊讶，继而表现出愤慨的情绪——这种事情会发生，都是民主党的错（当然也有人抱怨共和党）；最后，他们开始怀疑这会不会是某种新上市的饮品的广告车，或是某家快餐连锁店的宣传手段——反正是只有美国佬才会耍的花招。

之所以认为这是一种宣传手段，最直接的理由是车身上似乎印有一排灰色的文字。然而，当灵车稍稍减速，农夫们得以看清楚文字内容的时候，刚刚的推测就好似从货车货架上掉落的汽水瓶一样，摔了个粉碎。取而代之的是满腹的疑惑，像干草垛一样塞满了他们的脑袋。车身上印着的，既不是Dr. Pepper汽水品牌的字样，也并非麦当劳专属的黄色LOGO。随着车身的颠簸像在跳霹雳舞一般的文字，其内容是：

“性爱与死亡亲如兄弟”。

与大人们相反，亲眼看见这辆车子的孩童们则多了一些浪漫的幻想。他们纷纷停下手上正在雕刻南瓜灯的工作，想象着此刻坐在车里的该不会是为了今天——万圣节——特地从地狱苏醒过来的亡灵们吧。

事实上，灵车里的确坐着一对全身黑衣的男女，但并非什么亡灵。除此之外，还有一口古旧斑驳的棺材。

棺材里面并没有遗体。实际上，这口棺材是用来装前座两人的衣物、漫画书以及磁带的，相当于旅行箱。不过，由于棺材的内衬用的是上等的好材料，触感也不错，因此两人也打算彻夜狂欢之后在里面小睡片刻。

不仅棺材用途奇怪，前座上男女两人身上所穿的黑色衣服也算不上与灵车氛围相配的丧服。虽说都是黑色的衣服，但这个国家的人们还没开放到能把宽肩膀、下摆镶着铆钉的黑色皮衣当作丧服。即使两人看起来不像是恶魔，但他们的穿着和这部外观花哨显眼的灵车，还是在民风淳朴的新英格兰乡下引起了不小的轰动。

其中，像是偏执狂一样的男人正紧握方向盘。他的皮夹克里面还穿着一件破破烂烂、需要用别针别起来的T恤，下半身则是一条黑色皮裤。稍长的金色头发特地用伦敦的自来水清洗过，再抹上发胶，每根头发都笔直地朝天竖立。这种仿佛在向全世界挑衅的发型，难免让人想起东方神话里的雷神，只不过他的面孔与之十分不相称——有些东方人特色的细长眼睛，眼角处略微下垂，嘴角却上扬。正因为如此，象牙色皮肤的他不管再怎么生气，都好像在咧着嘴巴笑一样。

脸上挂着笑容的男人此时猛踩着脚下的油门，伴随着车子的晃动，耳垂上剃刀形状的耳坠好像有了生命一般，左右不停地摆动着。

坐在他旁边的女人，扮相也很有看头。厚厚的褐色刘海仿佛垂柳一般兀自摇晃着（她的父母看到她这副样子，想必也要叹息摇头吧），直直地垂到她的嘴角。两边的头发有几撮挑染成金黄色和土耳其蓝色。若是不化妆的话，她的脸蛋或许还称得上清秀，然而拜一大片仿佛蜘蛛巢穴的厚重眼影和眼线所赐，她看起来就像二十世纪二十年代故意走颓废路线的二流女演员一般。要说恶趣味的话，她的着装和身上的挂饰同样让人叹为观止——皮夹克里面穿的是从跳蚤市场买来的迷你裙，有些粗壮的双腿裹着娼妇最爱穿的黑色网袜，并且略具挑逗意味地交叉在一起。手腕上哐啷作响的是美国同性恋间最为流行的、套在那话儿上的铁制圆环；脖子上戴的也不是项链，而是镶有铆钉的红色漆皮项圈。

女人特别中意这个项圈，男人说看她这样戴着，就好像“被有钱贵妇囚禁起来的、欲求不满的小狗”。不过，事实上，女人的容貌更像猫——圆脸、小鼻子，以及和男人一样有些上挑的嘴角。因此，她的表情看上去总像带有一丝戏谑。

女人从袋子里拿出刚从商店买来的棒棒糖，伸出舌头舔了舔，然后转头问男人道：“呃，格林，你在想些什么呢？”

男人隔了几秒才不太情愿、一脸不耐烦地回答道：“我在想，如果我死掉的话，会怎样？”

女人那小巧的鼻子仿佛拥有生命的独立个体一般皱了起来。

“哼，少来！你一天到晚都在考虑这些阴暗的事情，可是配上你那张像是在笑的脸蛋，就没法故作深沉了吧！本姑娘柴郡可不是吓大的！”

当然，“格林”只是男子的绰号，他的本名是“弗朗西斯·巴里科恩”这个气派的名字，但伦敦的狐朋狗友都称呼他为格林。人在刚刚死亡的时候，面部会因死后僵直而抽搐，不过待上一两日之后，肌肉就会开始放松，死人的表情会变得好像在笑——某位作家就把这种现象称作“象牙色的笑容”[3]。正因为这个拥有东方血统、肤色是象牙白的怪小伙儿总是一脸嘲笑地把“如果我死掉会怎样”这句话挂在嘴边，那群狐朋狗友才会称呼他“格林”[4]。

被柴郡嘲笑了长相，格林发起火来。

“你不也一样？就因为你长得像一脸冷笑的柴郡猫，才会有这个绰号吧！”

柴郡学着猫，姿态高傲地将头扭过去，看向窗外。看着她的侧脸，格林想起了两人初次见面时的情景。虽然不清楚她的绰号是谁给取的，取这个绰号的理由又是什么，不过他们邂逅的过程，就像是《爱丽丝梦游仙境》里所描写的柴郡猫登场时的场面。

那时格林正借住在某个墓园，并帮忙做一些杂务。当天，他正坐在坚固的大理石墓碑上，聚精会神地读着米尔·巴哈杜尔·阿里所著的《接近穆塔希姆》[5]。不知为何，突然有褐色的水滴滴落在书页上。眼见着一滴、两滴，被水浸湿的地方越来越大。格林被吓了一跳，立刻抬头往上看去，褐色的液体竟如雨滴般倾泻而下。

“是谁在恶作剧？！”

墓碑上方是一棵茂盛的糖枫树，液体正是从树叶的缝隙间滴落的。刚开始，格林抗议的声音只换来树上传来的一阵轻笑。紧接着，树枝剧烈地摇晃起来，两条裹着黑色丝袜的腿突然出现在他眼前。最后，像柴郡猫一般带着嘲笑表情的女孩探出头来。

“你是谁？在那里做什么？”

坐在树枝上的女孩不停地晃动着双腿，依旧嘻嘻地笑着。她将手中的健怡可乐空罐扔向格林，对他说道：“本姑娘名叫柴郡！”“你不觉得这么做很没礼貌吗？”

“一点也不！对了，你有外婆吗？”

话题突然转移，格林有些疑惑。

“有……不，是曾经有。她如今已经去世了……”“老人家是多少岁的时候去世的？”

“好像是六十八岁的时候。”

“那你……爱你的外婆吗？”

“咦？”

“我是在问你，你爱不爱你的外婆！”

“嗯，哦哦，当然爱了！”

柴郡听了他的回答以后，先是用力地深吸了一口气，接着怒吼道：“那就马上给我从墓碑上下来！那座墓碑，在你外婆出生很久以前就已经在那里了！”

虽然那座墓碑事实上并没有她说的那么古老，不过格林还是立刻站起身来，而且生性固执的他竟然二话没说地道歉了。也就是自那时起，两人成了意气相投的朋友。之后更是像不愿分离的双胞胎一样，成为搭档。

总而言之，他们两人称得上朋克族的亚当和夏娃。那些将退休金小心翼翼地收到柜子里的顽固老头儿，以及身体和精神都十分脆弱的高中教师，绝不会想跟他们搭乘同一部电梯。只可惜，就算如此标新立异，他们也没有彻底失去良知，做坏事也只是半吊子。

2

正如两人第一次相见时所描述的那样，格林和柴郡都在经营着大片墓园的巴里科恩家族中过着寄人篱下的生活。微笑墓园是格林的爷爷，史迈利·巴里科恩建造的。墓园位于新英格兰一处名为“墓碑村”的村落中，由史迈利带领家族成员共同经营。只可惜，如今史迈利卧病在床，长男约翰承担起经营重任。

约翰已经快五十岁了，却依旧单身，直到最近他才把曾经是女演员的情妇接到家中，而柴郡是女演员和前夫所生的孩子。柴郡本名叫莎嘉·西姆卡斯。明明生于法国，却以挪威的森林来命名，多半是因为她那个行踪不明的父亲是北欧人的缘故。[6]

单调的一一三号公路对格林来说早已毫无吸引力，他一边开着车，一边回想自己来到这片墓园的前前后后。

大约三个月前，正在波士顿忙着提交大学申请的格林收到了一封信，寄信人是巴里科恩家族的律师。信中提到，一家之主史迈利的身体每况愈下，因此他立下遗嘱，分配了一部分财产给格林。为此，律师希望他能够亲自来一趟。

格林读完这封信后惊讶万分。为什么这么说呢，是因为他自打出生以来，别说史迈利爷爷了，巴里科恩家族的亲戚他连一个都没见过。格林的生父史蒂芬是巴里科恩家族的小儿子，不过自从年轻时与父亲史迈利大吵一架后，他便离家出走了。

离开巴里科恩家族以后，史蒂芬加入了海军，以军需官的身份去了日本。在东京，他与曾从事过翻译工作的女子结了婚，生下了格林。因此格林拥有一半日本血统，甚至有个叫“京人”的中间名。母亲给他取这个名字，就是要他不要忘记自己是在东京出生的。

自打离开巴里科恩家族后，史蒂芬就与家族里的所有亲人彻底断了联络。格林在小时候也曾纳闷，为何父亲很少提及自己的父母兄弟，却没有勇气问父亲。而且母亲说过：“总有一天，你的父亲会主动告诉我们的。”

然而，母亲的这番话终究没能成真。格林十三岁那年冬天的某个寒冷的夜晚，参加完家庭派对驾车回家的父母，被无证驾驶的青少年开的快车正面撞上，当场成了车下亡魂。

在格林的记忆里，当天发生的事情就好像电影中的一幕，由于过度悲伤，他的心麻木了。周围的大人们都在忙着处理殡葬事宜，他却没有一丝真实感。这一切就好像一场未经他许可就擅自推进剧情的荒唐电影，父母双亡的记忆像是电影里的定格画面，在格林年幼的心中永远地按下了暂停键。没有机会跟当场死亡的双亲作最后的告别，只留下一张没有声音也没有文字的照片——身穿晚礼服的父亲，粗壮有力的脖子上系着灰色的领结，母亲纤细优雅的手臂上戴着白色丝质手套，染上鲜红色血迹的这些物品在雪夜里显得格外美丽——只有这不合时宜的想象，宛如一张老照片，一直残存在他的记忆中。

从那以后，格林被外婆收养，祖孙两人相依为命地度过了很长一段时光。然而格林高中毕业前，外婆病倒了，没过多久就与世长辞。对那时的格林来说，这又像是另一场电影——赶到医院的他被忙着抢救病人的医生和护士粗暴地推开，连跟外婆说句话的机会都没有。等到外婆终于看向格林，勉强张开嘴巴想要说些什么时，他还来不及凑上去听，医生就用氧气罩将她的嘴巴堵住了。一切就都结束了。再一次，格林没能从挚爱的亲人口中听到他们的遗言。

从此之后格林就变得有些奇怪。在变声期到来之前父母双亡，成年之前又失去了唯一的监护人。在这个孤苦伶仃的少年的心中，“死亡”这个词取代了亲人们的爱，留下了深深的烙印。

不管是否接受，已然失去亲人的格林不得不开始思考“人类为何会死亡”这件事。父母、外婆，他们都在死前连一个字都没说就离他而去。格林发疯似的翻阅古今中外的书籍，想要探求死亡的秘密。他认为，用这种方法或许可以了解其中毫无常理的人生秘密，从而让他接受亲人的死亡。

结果，他还是一无所知。“死亡”对于尚且年幼的他来说是老练的恶魔，一面嘲笑着他的无知，一面从他的指间溜走。

于是，格林从高中退学，将外婆留下的一点点遗产变卖后，远渡重洋来到了英国，从此他的生活变得荒唐而放纵。为了消除独自面对死亡的不安，他加入了朋克族，和伦敦的不良少年一起玩吉他、朝马路上吐口水、摄入危险药物。然而过了一阵子之后，他发现自己依旧无法对死亡视而不见。所谓的朋克族，就是一群让自己的内心世界和外在现实世界发生激烈碰撞，再趁机从产生的裂口来窥探“死亡奥秘”的一群人。说到底，他们也不过是一群行走在通往死亡道路上的“活死人”（living dead）罢了。与他们在一起，也并不能让人忘记死亡这件事。格林的心思进而从成天只会叫喊着“没有未来”的颓废朋克上转移开，他不再逃避死亡，而是重新思考起死亡的意义，并重新拿起书本寻找答案。然而，朋克喜爱读书——这个滑稽的行为使他受到同伴的排挤并被敬而远之也是早晚的事。最后，连最差劲的同伴都开始嫌弃他，格林再次成为孤身一人，独自面对心中的“死亡”，只留下怪异的朋克装扮和嗑药的恶习。

在伦敦醉生梦死的日子里，格林突然萌生出去美国念书的念头。他看中了位于波士顿的殡葬科学大学，那里有为将来志愿从事殡葬事业的人所开设的课程。美国的殡葬业拥有其他国家无法比拟的特殊发展历史，在火葬场工作比普通医生的社会地位还高，因此开了几所相关的大学。格林打算在大学里学习遗体防腐。所谓遗体防腐，指的是尸体的防腐处理和为死人化妆的技术，在美国，想要拿到相关执照并非易事。

这是一种饮鸩止渴的方法。为了解开盘旋在心中的对死亡的疑惑，格林抛下书本，决心面对真正的死亡。就在某个夏天的傍晚，即将燃尽的夕阳消失在泰晤士河岸线时，格林从伦敦出发了。

经过好一番心理斗争才来到波士顿的格林，却恰好在此时接到了巴里科恩家族的来信。之后他才得知，年迈的史迈利爷爷一直在寻找他这个遗落在外的孙子，着实花了不少心思、时间和金钱。

阅毕信件，格林一方面因为收到来自陌生亲人的召唤而感到困惑，另一方面又觉得这一切都是冥冥之中的天意。他回忆起小时候曾听父亲说过，巴里科恩家族在新英格兰乡下经营着墓园。虽然当他决定去读殡葬大学的时候，还不知道自己其实是巴里科恩家族的人。或许因为身体里流淌着巴里科恩家族的血，才让他做出这样的选择吧。想到这里，格林的内心总会陷入微妙的纠结中。

经过了一个晚上的深思熟虑后，格林终于决定前往巴里科恩家族所在的新英格兰乡下——墓碑村。念大学的计划或许会因此泡汤，不过，若能在巴里科恩家族经营的墓园里工作，对于想要探究死亡之学问的他来说，也是一次千载难逢的机会。

只不过，巴里科恩家族的成员未必会对格林的到来表示欢迎。虽然年迈的史迈利爷爷愿意接纳认可他，但其他亲戚都把他这个朋克小子当成可疑的外来者，始终提防着他。

柴郡与格林处于同样尴尬的境地。正如先前所说的那样，柴郡的母亲现在是格林的大伯父约翰的情妇，并怀了他的孩子，所以根本没心思去管柴郡这个“拖油瓶”。不过，就算不是出于相似的命运，这两个在新英格兰乡下同属“异类”的年轻人，最终也会因为气味相投而走到一起吧。

史迈利爷爷后来总算是撑过了病痛的折磨，而格林也就住进了巴里科恩家宅邸，并在墓园里帮忙。

就这样过去了几个月，对单调的墓园工作感到厌烦的柴郡突然宣布要去巴黎游玩。她随心所欲地玩了大概一个月，之后回到纽约，并联络了格林，要他来纽约和她会合。格林也难得想要换换心情，便去了许久未造访的纽约，与柴郡尽情狂欢了数日。两人现在所乘坐的粉红色灵车就是在纽约购入的“特产”，此刻，他们正在返回巴里科恩家宅邸的路上。

3

粉红色灵车在一片典型的新英格兰风景中呼啸而过，沿途可见布满新教风格建筑的村落，以及坐落在远方山谷中的大理石开采场。格林看着已经看惯的风景，脑海中却思考着跟生活毫不相关的事情。

死亡……然后复活。

这便是此刻盘踞在格林脑海中的念头。

从英国远渡重洋来到新英格兰这片土地，并建立起最初的殖民社会的清教徒们，自称是《圣经》故事中朝圣者亚伯拉罕的后裔，是一群坚信末日审判说的人。他们梦想着在这里建立一个千年王国，坚信人类历史结束的那天末日审判终将降临。但那之后，打造千年王国的美梦逐渐演变为美国的建国神话，支持并推动着这个庞大的国家，成为其内在的精神力量。历任美国总统在发表就职演讲的时候也都受到了那位朝圣者的远大梦想的启发吧。

严格来说，美国也算是个宗教国家，格林心里这么想着。不仅是政治家，就连摇滚明星也都歌颂着“美国梦”，与其说它是凡人欲望的集中体现，倒不如说是这片被开垦的土地，自古以来灌输给前来此处的开拓者们的一种“灵魂”上的感召。

此刻，我就要投入美国“灵魂”的发源地，新英格兰的怀抱中。

想到这里，格林突然感到一阵莫名的不安。的确，在物质层面，繁荣的美国已经实现了千年王国的梦想；但相对的，这个强大的国家也在不断衰败。萎靡的经济状况、未知病毒引发的传染病、大麻泛滥、环境污染……正如万物总有灭亡时，这个国家也蒙上了死亡的阴影。

突然间，格林又想起美国人的先祖所深信的一件事。

世界末日降临的时候，所有死者都会复活，与生者一同接受上帝的审判……

自己不是虔诚的天主教徒，怎么会有如此迷信的想法？八成是被新英格兰这片古老的土地所孕育出来的不可思议的灵气给害的，格林心想。然而再过几个小时，他将意识到“死亡”是更加现实的事物——在他身边发生的“死亡事件”让他不得不开始这么想。

格林的史迈利爷爷，显然快要离世了。

另外，美国各地频频出现死者复活的诡异事件。

格林刚才还在想自己的死，现在又开始认真考虑起史迈利爷爷的死来了。

他是否已经去世了呢？他死后会不会也在此地苏醒过来呢？

恰在此时，收音机里传出约翰·列侬低沉的歌声。歌词的内容是关于一个知道死亡真相的女人。

注释：

[1]一位约翰·列侬的知名研究学者，这是他众多笔名中的一个。

[2]位于美国东北部地区。

[3]出自美国侦探小说作家罗斯·麦克唐纳的作品《象牙色的笑容》（The Ivory Grin）。

[4]绰号来自“Grin”，这里将其音译为“格林”。

[5]米尔·巴哈杜尔·阿里所著的《接近穆塔希姆》是一本虚构的侦探小说，出现于阿根廷诗人、作家博尔赫斯的一篇为不存在的书撰写的短评文章《接近穆塔希姆》中。

[6]莎嘉，saga，多指古代挪威或冰岛流传的英雄探险故事。

第二章 行过死荫幽谷之人归来

……因果报应的法则？那是为唤醒死者而存在的。

——约翰·迪克森·卡尔（John Dickson Carr）

《唤醒死者》（To Wake the Dead）

1

“咦？死人复活？恶心死了！这种事情怎么可能发生！”

柴郡突如其来的尖叫声让格林猛然回过神来。她一只手拿着咬了几口的巧克力棒，另一只手捧着封面印有“探案实录”四个字和惊悚图片的杂志，正忙得很。看来她这话并不是对格林说的，也并非看穿了格林内心的想法，只是杂志上的报道让她坐立不安而已。

“别这么大声，柴郡，吓了我一大跳。难不成你希望我把方向盘打偏，然后我们俩一起躺进后面那口棺材里吗？”

为了掩饰内心的胆怯，格林故意吼得很大声。可柴郡也不是吃素的，立马反唇相讥。

“哎哟哟，我才不想和你一起躺进棺材里呢！”

“是吗？你那副身材，要和你一起躺进去也的确有点困难。”

对于柴郡而言，这个世界上唯一能让她烦恼的就是自己的体重了。听到格林的嘲讽，她便立刻将没吃完且黏黏糊糊的巧克力棒塞进副驾驶座前方的置物箱里，皱着眉头说道：“你是因为被我逼着买下这辆滑稽的棺材车而不爽吗？”

柴郡的这番话让格林回想起买下这辆车的经过。昨晚，他们在哈莱姆贫民区的地下酒吧喝完酒，柴郡突然说：“我们买辆美国车回去吧！”这便是起因。

“做殡仪馆生意的那户阴沉沉的人家，出门不是都坐什么粉红色的凯迪拉克吗？”

柴郡愤愤不平地抱怨着，从胸衣和靴子里掏出好几张大面额的纸币。这些钱似乎是她在巴黎从事一些“不太合法”的生意所赚来的。

俗话说，财不露富，树大招风。果然，隔壁桌的黑人和哥伦比亚人双双围上来套话。

“嘿，兄弟，我这儿有份不错的买卖……”

自称艾斯的黑人说他有一辆“非常特别的高级车”，拼命地推销。一般情况下，碰到这样的家伙都得留个心。可当时柴郡的戒备心已经和酒水一起被她泼到了桌子底下，而经验老到、生性多疑的格林也因为艾斯悄悄在他耳边说了句“附赠上等的粉”之后，彻底沦陷。

于是，他们按照艾斯的指示，深夜来到一条小巷。眼前的景象让他们不禁怀疑自己的眼睛，怀疑自己醉得不轻——静静停在那儿的，不是烂醉如泥的人眼中常有的粉红色大象，而是一辆被涂成粉红色的灵车。

当五名长相凶恶的流氓从车里走出来的时候，格林才明白他们被摆了一道。柴郡的酒也全醒了。钱被骗走倒没什么，只要不被侮辱就好——她这么想着，拼命在胸前画十字。柴郡的祈祷大概被上帝听到了，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上帝派来了救世主。

上帝派来的使者是黑色的天使——两位身强体壮的黑人。两人都打扮得十分花哨，像是刚跳完迪斯科舞回来。他们钻过坏掉的栅栏，走了过来。其中一个人肩上扛着爱好说唱的年轻人们所喜爱的磁带式录音机，另一个人则拿着一把巨大的手枪，枪托看起来甚至能敲晕一头水牛。光是看到这两个人的脸，艾斯那群小流氓就已经吓得瑟瑟发抖了。“把车子留下！”——趁着拿手枪的男人发话的机会，他们如同敏捷的蜘蛛一般四散逃开了。

虽说艾斯那群人逃走了，但格林和柴郡依然提着一颗心。眼前的这两个黑色天使会不会转眼就变成新的“死亡使者”，这点无人能保证。大概是察觉到了格林二人的不安，肩上扛着录音机的男人开口道：“别担心，我们可不会乘人之危。不过，你们两个可别以为一身朋克装扮就绝对安全，在这种地方，不多加小心的话，连屁股上的毛都会被全部拔光。我们的辖区里，就数这一片的治安最差了……”

“辖区？”格林鹦鹉学舌般地反问。

“是啊！”对方满不在乎地耸耸肩，“这是我们第三十三分局的辖区。”

“你们是……警察？！”格林和柴郡的惊叫声回荡在小巷中。

这对朋克男女会这么惊讶也不是没有道理。事实上，这还真像会在纽约的后街发生的小插曲。

松了一口气的格林和柴郡道了谢，打算离开。这时拿枪的那位警察说话了。

“嘿，年轻人，你们就这样走回去也太招摇了！我看就把这辆粉红色的高级车开回去如何？虽然款式有些老，还是辆赃车，不过它可不是小气的日本产的汽车，而是如假包换的庞蒂克轿车。也算是便宜你们了！”

这位警察一刻都没松开过手中的枪，格林和柴郡想起了曾经听到过的宝贵提醒——在纽约，流氓和警察是一丘之貉。于是他们乖乖奉上了身上所有的钞票，换来那辆破旧的灵车，犹如丧家之犬般踏上了归途。

2

“喂，格林，这上面说死人复活了——你有没有在听我说话？”

柴郡的声音再度把格林拉回现实。她正叫嚷着刚刚在杂志上读到的一篇报道，是来自得州的内维尔警官的经历，但她打死也不相信。

“这也太扯了。上面说内维尔警官来到一处命案现场，正打算逮捕凶手的时候，已确定死亡的被害人却突然爬起来逃了出去。你相信这种鬼话吗？”

格林没好气地回答：“得克萨斯那种地方，连剥下人皮当面具、拿着电锯追杀女人的变态都有，还有什么事是不可能的？美国就是这样的地方。”

柴郡瞪着格林，一脸无法接受的表情。格林叹了口气。

一般来说，柴郡的消息来源不是地下发行的摇滚杂志，就是MTV之类的电视节目。而这个月她一直在巴黎游玩，因此完全不知道美国最近发生的大骚乱。

“死人啊，的确复活了。”

格林看向柴郡，用讲道理的语气说道。接着他从车子的置物箱里拿出昨天看过的《新闻周刊》，扔到了柴郡的膝头。封面上印着一张棺材的特写照片，以醒目的字体写着引自《圣经》的标题《行过死荫幽谷之人归来》。这篇专题报道的内容主要是结合采访，从各个角度去分析近一个月来轰动全美，不，应该说震惊全世界的“死者复活事件”。格林一边回忆着报道的内容，一边解释给柴郡听。

“你看到的那样的事件，全美各地都发生了，只是内维尔警官遇到的情况比较戏剧性，才会被媒体争相报道。连那起案子算在内，已经报道出来的死者复活事件有十三起了。”

“十三起！”柴郡瞪大双眼。

“嗯，第一起事件发生在一个月前。犹他州沙漠旁一个名叫索色兰的镇里，一位叫约翰·哈维的老人过世了，是衰老导致的自然死亡。听说他快九十岁了。医生的死亡判定非常周全——首先是呼吸停止，呼吸中枢系统停止运作，心脏停止跳动。当然，脉搏也没了。接下来确定了死者的瞳孔已出现扩散现象，这同样是间脑的反射中枢停止运作的证据之一。最后医生还依照这个国家的惯例，对死者的脑电波进行了检测，得到的结果是‘完全丧失’。于是判定约翰·哈维确实已经死亡了。遗体当天便送去了殡仪馆，经过防腐处理后装进棺材，暂且运回家中。然而……”

“然而？”柴郡用力吞了一口口水，紧紧揪着格林的皮夹克的袖口。

“棺材运回家的那天晚上，哈维的家人正在吃夜宵时，突然听到放棺材的那个房间传出开门的声响，然后，他便出现在众人面前……”

“他……是指谁？”柴郡的声音已近乎悲鸣。

“当然是那位死去的老人啦！哈维老人出现在家人的面前，对他们说：‘也帮我做一份火鸡三明治吧，我总觉得晚餐还没吃过呢！’听说他的家人们的反应分为三个阶段：最初，他们产生了老人还活着的错觉。哈维晚年时老年痴呆很严重，总是吃过晚餐后又坚持说还没吃。接下来他们认为是医生的判断出错了，老人只是假死，现在又活过来了。这时候想必全家人都很高兴吧。然而接着又想到某件事时，他们便完全高兴不起来了。”

“为什么？”

“老人是在殡仪馆那边入殓之后才被运回家里的。换句话说，老人全身的血液应该已经被抽干了，而且身体里注入了防腐剂。在这种情况下，他是怎么都不可能活过来的。据说，意识到这一点后，哈维一家的尖叫声连一条街外的人都听到了。”

“后来……怎么样了？”柴郡把格林的袖口抓得更紧了。

“他的家人又去把医生找来做诊断，但‘已死亡’的判定依旧未被推翻。于是哈维被立刻送往医疗中心，做了一大堆检查之后，医生终于确认，自人类出现，不，应该说自有生物出现在地球的三十亿年以来，最具冲击性的事情发生了。也就是从医学临床角度看已确认死亡、身体各部分组织也都已死亡的生物，不但能行动，而且有思维活动。这种无法想象的奇迹真的在所有人的眼前发生了。”

柴郡此时的表情，就像一下子受到了四十亿年生物史的冲击。沉默了片刻后，从她嘴里提出的疑问，却只有幼儿园幼童询问四十分钟后吃什么点心的程度。

“那、那位哈维爷爷到了医学中心后，还要吃三明治吗？”

真是的，女人提问的重点总是不对。格林一边叹气一边答道：“嗯，应该会吧。只不过就算他想吃，也不能让他吃吧。”

“为什么？”

“喂，你仔细想想啊，老人的肉体已经死掉了哦！消化器官当然也停止运作了。这种情况下把食物塞进去，只会加速身体内部的腐败而已。”

“腐败！”

“是啊。事情已经发生一个月了，要不是经过防腐处理，死者的肉体早就彻底腐烂，快的话说不定都进入白骨化阶段了。”

格林很不愿开口提起这一事实，没有经过防腐处理的死尸会经历怎样的变化，连想想都会觉得恶心。

“从腐烂到白骨化……”听不下去的柴郡赶紧转移话题，“那……复活过来的都是老人吗？”

“不，到现在还没有发现复活者之间的共同点。这十三名复活者，不管是年龄、性别、人种、生前的健康状况，还是死因、死前的情况、死亡的场所、死亡日期等，没有一项是相同的。有在旧金山被情人用刀刺死的意大利裔男同性恋，有患胃癌死在芝加哥的爱尔兰裔银行职员，在爱荷华州急救中心的地下停尸间里有一位十二岁少女复活，还有在圣弗朗斯西科教会的教区墓地，因车祸而当场死亡的家庭主妇在下葬前突然在棺材里发出声音——像这样，每个人的情况都不一样，很难找到使他们复活的共同原因。更何况除了这十三个人以外，说不定还有其他没被发现的，已经复活了的死者在四处闲晃呢！”

柴郡皱起眉头，一边思考一边说道：“也就是说，我们并不知道什么时候、在什么地方、有谁复活了。相对的，我们也不知道谁没能复活，是吧？”

“没错。目前这十三名复活者都是在死后十分钟到四十八小时之间复活的，不过这一结论是从仅有的十三个案例中得出的，以后会怎样就不得而知了……”

“那死人为什么会复活，结果还是没弄清楚嘛！”

柴郡的表情就像发现新买来的漫画杂志竟然少了最后一页一样。

“如果只是假设的话，那本杂志倒是做了个表格，列出了各种热门的推测。不过呢，众说纷纭，每一种听起来又都缺乏决定性证据……”

“那上面到底提到了哪些胡话？”

“首先是病毒假设。虽然目前并没有发现什么能让死者复活的病毒，不过，在凯迪拉克推出尾翼设计的那个年代[1]，大家还都不晓得艾滋病毒是什么东西呢。所以有人主张，这个未知的病毒会再度在人类社会引发骚乱。”

“还有呢？”

“接下来是环境污染的说法，几乎一半人同意这一观点。什么核电厂事故引发的核能外泄啦，因为使用氟利昂导致臭氧层遭到破坏啦，还有人说是酸雨或IC制造厂排放的有毒废水造成的。那里面含有不知是金氯酸，还是乙烯、三氯聚合物什么的，好像这个乙烯会对人的中枢神经产生——”

“哇，听到这些名词就头痛。地球被污染得这么严重了，死人就算埋在土里也不能安息，是吧？我明白他们的心情。”柴郡竟开始大言不惭地感叹了起来。

“还有人主张是月球引力对生物潮汐造成了影响。”

“生物潮汐？”

“嗯，地球上的潮汐变化不是由月球引力引起的吗？同样的，人体内的水分也会受到月球引力的影响，产生生物潮汐现象，表现为多种生理变化。比方说女人的月经和生产，难以解释的意外事故，以及精神疾病引发的凶杀，等等。”

“还会导致凶杀？”

“据统计，满月的时候，发生命案的概率更高哦。”

“这种想法还挺有趣的。都说满月的夜晚，狼人精力旺盛。如此说来，死人会从坟墓里爬出来也不奇怪了。”

这个相对浪漫的假设似乎让柴郡非常中意。不过接下来，她又脸色一沉，质疑道：“可是啊，格林，已经在殡仪馆放光血、注入防腐剂的老人不是也复活了吗？那这种说法就不能成立了。就算月亮的运动真能引发生物体内的潮汐现象，可是要引发充满防腐剂的尸体体内的潮汐，恐怕还有点困难吧？”

这姑娘要比她外表看上去精明多了，格林时常会忘记这一点。

“嗯，这种说法一周之内就会掉到热门排行榜之外吧。”

“排在前十名的还有哪些假设？”

“还有……共和党鹰派的上议院议员所主张的阴谋论，说是苏联的生化武器造成的，真是弄错时代的愚蠢假设……”

“我对这个没兴趣。”

“跟阴谋论相对应的，还有专门替《青葱》杂志撰稿的左翼作家提出的‘特殊药物实验’的假设。他说美国国防部的那群人在越战时期曾经计划用强力兴奋剂让已经死亡的士兵复活……”

“这个我也没兴趣。这种人，干脆去参加CNN电视台的《交叉火力》（Crossfire）或日本的《东西相声大对抗》不好吗？还有没有你比较在意的说法？”

“这个嘛，再有就是超能力的假设了。提供血液流动动力的循环器官都已停止运作了，死人却还能活动，所凭借的是精神力对物质产生的动力，也就是所谓的念力。死者之所以推开墓碑爬出来，有的甚至还展现出比生前更强大的力量，都不是凭借他们的运动能力，而是来自念力。”

“这些该不会是你在《惊奇故事集》[2]这种杂志上读到的吧？他们的念力又是从哪里产生的呢，不是从大脑吗？”

“是啊，假设念力是由中枢神经系统产生的，那么，那个部分已经‘死亡’的人是不可能再凭借念力活动的，所以这个说法也说不通啊。最后——”

“最后，谁也弄不清楚是怎么回事，对吧？”

柴郡已经失去了讨论的兴趣，她呆呆地望着窗外，突然又嘟囔了一句：“不过呢，好不容易复活了，却发现自己的肉身已死，他们一定很难受吧？”

听到这番话，格林稍微对柴郡刮目相看了。忌讳、害怕死者的人很多，可会设身处地替死者着想的人却少之又少。

“说到这个，情况挺复杂的。既然有表现得跟生前一样、还能保持镇定的复活者，也就有在得知自己已经死了之后便精神错乱的复活者。听说还有些没意识到自己已经死亡的糊涂蛋，还有不肯承认自己已经死亡的顽固家伙。有保持着生前某种根深蒂固的观念而继续行动的人，也有因为被正常人疏远而陷入极度忧郁的人……”

“患上忧郁症的死者啊……”柴郡看起来有些听烦了。

“这下好了，在美国，连死人都要去看心理医生了。”格林讽刺地说道，“将来我们是不是还要开始关注死者的心理健康。忧郁症还算好的，有的复活者还精神错乱到行为狂暴，见到活人就扑上去咬。”

“竟然还咬人！”柴郡夸张地发着抖，再次抓紧格林的袖口。

“嗯，就是最近发生在新英格兰的事。马萨诸塞州的某个村庄里，复活的死人袭击了农夫，农夫虽然用霰弹枪把对方击倒了，但自己的喉咙已被咬伤，最后因失血过多而死。然而数小时之后，这两个人又在村民的眼前双双复活了，这次他们开始一起攻击村民——”

“够、够了！打死我都不相信活过来的死人会咬人这种事。”

柴郡此时的力气可能比发疯了的死者更大，硬是把格林袖口上的纽扣给扯了下来。

吓坏了的柴郡若在此时看到车窗外掠过的道路指示牌的话，或许就会提议别回巴里科恩家了。路牌上写着会让她更加恐惧、令人毛骨悚然的地名。

前方三英里 墓碑村

注释：

[1]指一九四八年。

[2]《惊奇故事集》（Amazing Stories）是一本创办于一九二六年的美国杂志，为全世界范围内第一本专门以科幻为主题的杂志。

第三章 墓碑村的殡仪馆家族

在很久很久以前，有一个男人住在坟墓旁边。

——威廉·莎士比亚（William Shakespeare）

《冬天的故事》（The Winter's Tale）第二幕第一场

1

Tombsville——墓碑村。

连在特兰西瓦尼亚[1]的深山里都很难见到这样奇怪的地名了。若想知道地名的由来的话，直接到当地走一趟是最好的办法。毕竟，这个坐落于新英格兰西北部的偏远乡下、人口只有几千人的小镇，是不可能登上美国历史的舞台的；而除了引发好事者无限遐思的地名，可供考察的资料是少之又少。

大理石镇是距离墓碑村最近的市镇，一天有六趟巴士往返两地。从巴士车总站一走出来，就能看到广场对面仿照英国庄园府邸建造的哥特复兴式垂直屋顶。这幢外观为绿色、古色古香的建筑原是自称“镇诗人”的格拉罕·卡朋特的私人宅邸，如今已成为镇上唯一的图书馆兼乡土资料馆。

在这里的书架角落，有几本连本镇居民都很少去翻阅的冷门书籍。其中有一本，是墓碑村的不动产商人兼笃学之士弗兰克·奥布莱恩自费出版的《墓碑村、大理石镇及周边的历史与民间传说》。事实上，要了解这奇怪地名的由来，这本书是最方便查阅的资料。

奥布莱恩的书中这样记载道：

……关于墓碑村地名的由来，众说纷纭。不过依我之见，还是记录于十八世纪中期、法印战争前后的“罗杰·威廉姆斯的闹剧”这种说法比较可信。

墓碑村、大理石镇周边的第一批殖民者，是一六三四年渡海前来的移民，他们建立了所谓的“马萨诸塞湾殖民地”。前面也提到过，这批新移民并不像他们的前辈移民那样，是十分严格的清教徒。身为“非分离派”的中产阶级，他们一方面怀有建设“山丘村落”的宗教信念，同时也对世俗的“买卖业务”展现出强烈的热情。

说到这里，就不得不介绍当时新移民的领袖——罗杰·威廉姆斯了。威廉姆斯一边养殖牲畜、种植玉米，一边又制造朗姆酒，还和远在伦敦的商人做贸易，是一个非常有生意手腕的人。这位罗杰·威廉姆斯看中了现在大理石镇周边的土地。除了看中这一带地势平缓，很适合放牧之外，对矿物学略有涉猎的威廉姆斯还知道，山里藏有质量优良的花岗岩。后来，大理石和奶酪畜牧业共同成为此地的经济命脉，美国东岸大部分住宅的建材几乎都来自于这片丰富的矿脉——精明的威廉姆斯可不会看走眼。

然而，当时这一带的支配权在阿尔冈昆语族的纳拉干西印第安人手中。就算他再怎么擅长做生意，遇到这些以骁勇善战著称的对手，也是做不成买卖的。历经再三交涉，酋长还是坚持不肯把土地让给他。于是，威廉姆斯心生一计，他利用纳拉干西族迷信传说的心理，布置了一场骗局。

现在由巴里科恩家族经营的知名墓园“微笑墓园”所在的丘陵，在当时有一块巨大的花岗岩。花岗岩的形状很像印第安圣者的侧脸，因此被纳拉干西族视为全族英灵集合的“墓碑”，对其十分敬畏。得知这件事之后，威廉姆斯便利用这块石头作为道具，搭建了一个华丽的舞台。他指定跟酋长的第七次谈判要在“圣者之墓”进行，并安排已经被他收买的翻译躲在岩石后面，说出这番话：

“纳拉干西的伟大勇士啊，都听清楚了，这块土地已经被诅咒了，你最好把它让给从南方来的白人，带领族人赶快往北迁移。否则灾难将席卷全族，黑色的死者会从坟墓里爬出来，寻找生者并啃咬他们的肉。全族将会灭亡……”

听到这番话，酋长脸色变得比死人还要苍白，当场就答应了威廉姆斯的要求。

就这样，威廉姆斯没花一丝气力，仅以两桶朗姆酒和一皮袋香料的代价，就把大理石镇和墓碑村周边的广阔土地买了下来。

那时墓碑村及周围的土地一直是无法使用的荒地，他真正想要的是现在大理石镇周边那块。不过因为他自导自演的“被诅咒的土地”的闹剧，就算不乐意，他也得好坏一并接收了。

从上述的故事我们可以得知，墓碑村之所以取“墓碑”为名，应该是跟印第安圣者的“墓碑”有关。

这样一来，以部分人士所谓的“黑心诡计”（笔者倒认为比起那些不付任何代价、强取豪夺印第安人土地的马萨诸塞州开发者来说，威廉姆斯的罪算是轻的了）取得土地一事，应该多少也触犯了本地的神明。自那之后，墓碑村成了一块被人遗忘的土地。相比之下，大理石镇却在一七八四年建立了我国第一座大理石采石场，奠定了日后发展的基础……

以上就是奥布莱恩所记载的，关于“墓碑村”命名的由来。

大理石镇因出产优良的大理石和奶酪畜牧业的发展，成为地方经济的基础，从而繁荣了起来。二十世纪七十年代之后，除了这些传统产业外，还入驻了生产电子零件的工厂，给这座历史古城带来了新的风貌。

秋意正浓的时节，来到大理石镇和墓碑村游览的人们还能够看到美丽的丘陵和湖泊，以及被红叶点缀得缤纷多彩的古老街道。游客们会忍不住感叹：这就是出现在《冷暖人间》[2]里的典型的新英格兰风光啊！的确，就“外观”而言，完全可以如此形容。不过，要是让喜欢咬文嚼字的社会学学者来介绍的话，他们一定会说——这一带其实是最不像新英格兰的区域了。

“不像”的主要原因，是当地居民的人种和宗教构成上的特异性。也就是说，这一带不像新英格兰的其他区域，盎格鲁撒克逊白人占绝对优势。

这里最早的居民来自十九世纪中叶，在纽约生活不下去的爱尔兰裔移民开始往北迁移，因而初见端倪。不过归根究底，还是因为一九一〇年至一九二〇年间，西维吉尼亚的意大利裔矿工的大量涌入。当时罢工运动失败，因此丢了饭碗的煤矿工人，陆续被精明的职业介绍人送往大理石镇的采石场。这可以说是他们人生中的重大转折，因为大理石镇的大理石开采场已经成为东部一带住宅建材的主要供应源，再加上纽约的“摩天楼时代”正好从这时开始，为了开采出更多石料，势必需要更多劳动力。

意大利裔移民忙着为摩天大楼和法院开采大理石的同时，也渐渐习惯了在这片新天地上的生活。然而，其中并不包括改变宗教信仰。他们希望拥有自己的教会。于是，也为了照顾爱尔兰裔移民，许多罗马天主教教堂应运而生。最古老的一所还能在墓碑村的微笑墓园里看到。

面对天主教徒的这般行动，更早入驻的清教徒们反倒十分冷静。原本这片土地就是由罗杰·威廉姆斯那样的人开发出来的，因此即便身为清教徒，他们的尺度却放宽了许多，也没有过多的抗拒。

正因为有这么一段经历，使得清教徒占压倒性多数的新英格兰地区中，大理石镇和墓碑村一带却例外地成了罗马天主教信徒比较多的区域。

2

既然提到了宗教，就让我们把话题再次转回墓碑村。

相比于大理石镇的蓬勃发展，墓碑村似乎完全被人们所遗忘。但在第二次世界大战后，这里又重新登上了地方历史的舞台——还是以和这个阴森的地名相符的方式。

一九四五年，一名英国人混在从第二次世界大战归来的士兵中来到了墓碑村。这个人名叫史迈利·巴里科恩，是一家殡仪馆的小老板。

史迈利在伦敦继承了祖父托马斯·巴里科恩一手创建的殡仪馆。不过这位殡仪馆老板不光对死人感兴趣，他对活人，尤其是那些漂亮的女人，也非常感兴趣。他那“爱美人”的名声在外。年纪轻轻的他会来到这个鸟不生蛋的地方，也是这个坏习惯害的——他跟某位退役上校的老婆传出绯闻，在伦敦混不下去，只好关掉殡仪馆，偷渡来到了美国。

只是，这位风流成性的殡仪馆老板一登上横渡大西洋的船，就立刻后悔了。为什么呢？因为他亲手关掉的殡仪馆，在伦敦可是排得上号的老店。为了让诸位理解那时的史迈利有多后悔，我们必须先从他的祖父托马斯·巴里科恩的伟大功绩说起。

托马斯在世的时候正值维多利亚王朝期间，机缘巧合之下，原本是穷记者的托马斯加入了刚成立的伦敦墓地公司。这家公司算得上当时墓地开发行业的先驱，托马斯的这次转行也正合时宜。因恶劣的环境、传染病以及贫困等原因，导致当时伦敦的死亡率达到顶峰，又赶上伦敦的墓地扩大政策，他经手的墓地都卖了好价钱。

就这样，他赚到了一笔巨款，开始萌生自己创业的想法。下定决心的托马斯以售卖墓地赚来的钱为本金，于一八四〇年在伦敦开了一家殡仪馆兼殡葬用品公司。

这无疑又是一个正确的决定。殡仪馆比普通人以为的要赚钱一倍；至于殡葬用品店，又比殡仪馆赚钱多三倍。在当时，这是极为赚钱的买卖。

颇有生意头脑的托马斯从法国请来设计师，为华丽的丧服制作了商品目录。与此举相呼应的，是当时由于缝纫机的普及而在积极拓展市场的伦敦时尚界。至今仍使用在黑纱上的“绉纱”材质，正是从那时开始，应丧服的需求而大量生产的。用到的场合相对较少，价格却很昂贵的丧服或殡葬用品，对于上流社会而言是不可或缺的门面装饰，也正因如此，制造和贩卖这些服装用品成为一项颇有赚头的好生意。就这样，不管是死人还是活人的钱，都流进了托马斯的口袋。

托马斯之所以能顺利积累财富，不单只因为他运气好。可以说他看准了英国殡葬业日后的发展趋势，具备一边掌控社会形势，一边赚钱的才能。

英国火葬协会的成立就是最好的例子。一八七四年，由维多利亚女王的御用医生亨利·汤普生主导，在包括因帮《爱丽丝梦游仙境》绘制插图而名噪一时的泰尼尔大师等各界知名人士的联名支持下，该协会诞生了。期间托马斯也主动帮了许多忙。就当时伦敦市民的情感和信仰而言，要让他们接受火葬，根本是不可能的事。协会也是一直拖到一八七九年，才小心翼翼地烧了一匹马来试探群众的反应。不过自那之后，火葬便打着卫生殡葬的旗号，开始在英国普及起来——由此看来，托马斯确实有先见之明。

这家由托马斯打下坚实基础的殡仪馆，从此成为巴里科恩家族代代相传的产业。直到发生前面提到的那件事，才在史迈利这一代断绝。

浪荡子史迈利没能守住祖先建立的基业，流落到了新英格兰乡下。然而，在这片新天地，他选择从事的行业还是开殡仪馆。买下一座远离墓碑村的老房子并住下来的他，利用遗传自祖父的智慧，想到可以把这片被遗忘的土地开发成墓地。

史迈利的这个主意后来成为美国殡葬业者的惯用伎俩。作为墓园的土地是不用交税的，因此只要圈定墓碑村周边不适合盖房子，也不适合耕种的廉价土地免税购入，打造成墓地后再高价出售，就能稳赚不赔——这真是钻了法律空子的好生意。

之前几乎无偿取得了这片土地的精明英国人却并没能好好利用它，任其荒废；两百年后，从英国渡海而来的男人以同样便宜的价钱买下了它，但这次，他宛若古代的迈达斯国王[3]，让荒地变成了黄金。

史迈利首先成立了一家非营利法人殡仪馆，成为发起人。接着，他又与当地的土地开发商合作，把将来要作为墓地的土地划到土地开发商的公司名下。土地开发公司和殡葬法人签订契约、提供土地，法人则把那些土地作为墓地贩卖。买卖价格的五成作为法人的经营及维护费用，剩下的则全归发起人所有。如此一来，法人那边收支平衡，非营利事业的招牌不倒。但实际上，发起人可从几乎不用钱的土地上获得几十万美金的利润，这仿如变魔法一般的主意，完全是由史迈利想出来的。

虽说他在伦敦因为拈花惹草而搞砸了祖先的招牌，但现在看来，史迈利似乎也的确遗传到了祖父开殡仪馆的天赋。这个精明的英国人很快就参透了美国殡葬业的经营技巧。除了引入英国特有的尸体防腐处理技术之外，名为“墓地管理维修费”的基本金制度和“生前埋葬合同制度”等想法，他也全都实行了。

另外，也不可否认，在史迈利成功的背后，确实有“时运”在帮忙。决定性的证据就是，一九五〇年，大理石镇的议会上通过了与墓地冻结有关的禁令。条例规定，一九五〇年以后，不准在大理石镇开发新的墓地。

这种事情并非特例。人类自出现以来，进行过多次试图将死人的地盘和活人的地盘分开或融合的尝试。因时代的不同，死者可能会受到依然在世的亲人的厚葬，也可能被视为不祥之物，弃置在郊外或教会。

举例来说，在距今不远的路易十六执政末期的法国，就曾发生把有超过五百年历史的“圣婴公墓”整个儿挖开，改作其他用途的事。十九世纪初期，拿破仑三世以阻碍都市发展为由，下令废止墓地开发，并将之迁至巴黎郊外。还有比这几个例子更靠近现在、和大理石镇的情况更类似的，也就是一九三七年在旧金山实施的墓地禁令。这条禁令颁布实施的背景，自然是因为旧金山市内供活人使用的土地严重不足，而受池鱼之殃的是旧金山近郊一个名叫科马的小镇。镇上仅有五十余名活人，死人的人数却高达惊人的好几万，小镇彻底成了“墓地小镇”了。

大理石镇的情况和加利福尼亚州旧金山市的例子颇为相似。虽说位于幅员辽阔的美国，但大理石镇四周都是丘陵，可用土地极其有限。再加上当时小镇正在打造疗养胜地的名头，积极出售土地，因此，为了活人的利益，只好把死者们排除在外了——持这种观点的人还挺多的。

若让喜欢讲大道理的人来发表意见，比方说那些贫嘴薄舌的社会学学者，肯定会说——这种现象正充分说明了现代人对死亡抱持的态度：明显地排斥并抗拒死亡。也就是说，在道德良知的废墟之上，只看重生者对利益和幸福的追求，以及由经济的快速增长所支配的都市化。在这种主流文化下，死人会被赶出活人的地盘也是理所当然的。

总而言之，因为有这么一段故事，导致史迈利一手创办的微笑墓园不断从大理石镇吸收墓地，一九五〇年起，更是一肩挑起该镇专属墓园的责任。史迈利自己原本是英国国教信徒，由于第二任妻子是天主教信徒的关系而改了信仰。不过墓园这边倒是不分教派，怎样的葬礼都承办。算起来，史迈利其实是一位无神论者，反而是美国的理性主义和实用主义更适合他。“要是分得那么清楚，还怎么开殡仪馆啊？”这是他作为商人的真心话。

之后，史迈利不仅为墓园扩充了设备，还进一步美化整理了欧洲庭园风格的墓地，完成了进一步的发展。微笑墓园的名声不仅传遍大理石镇，甚至整个州内都知晓，来了很多远道而来的客人。渐渐地，许多墓碑村的居民都依靠着这座大墓园生活，史迈利更是被推上了村长的位置。在美国，殡葬业者的社会地位本来就高出其他国家很多，殡仪馆老板当市长、州长的例子也并非罕见。

就在墓碑村的成功抵消了曾在伦敦的失败时，史迈利却突然对殡仪馆的生意完全失去了兴趣。如果说他对事业的野心只是出于面对伟大祖父产生的自卑感的话，就不难理解这样的结果了。二十世纪六十年代以后，史迈利就把热情全放在股票和投资上，墓园的经营则草草应付。于是，史迈利的个人财富在不断增加，但墓园的规模却没能继续扩大到国家级别。不过至少也没辜负“州内首屈一指”的盛名就是了。

3

就这样，自维多利亚时代开始，开殡仪馆就是巴里科恩家族的事业，并代代延承了下去。但是，一旦提到继承史迈利衣钵的人选，就又是个伤脑筋的问题了。

史迈利结了两次婚，共有六个孩子。第一次结婚是在刚抵达美国的一九四五年，对方是他在船上认识的英国画家的女儿萝拉。在短短五年的婚姻生活里，萝拉为他生下了三男一女，然后就死了。死因是自杀。至于萝拉自杀的原因，似乎是因为天生具有艺术家气质、神经脆弱纤细的她无法忍受史迈利一再偷腥的恶习——民众普遍都相信这个传闻。

萝拉留下的四个孩子里，长女杰西卡嫁给了承包墓园生意的不动产商人之子弗雷迪里克·奥布莱恩；三子史蒂芬离家出走后，客死在日本。因此，现在仍留在墓园的，就剩长子约翰和次子威廉两人。

而史迈利就在萝拉自杀的一九五〇年，跟传闻中的外遇对象之一莫妮卡结了婚。虽说莫妮卡不论是智慧还是教养都比不上萝拉，但她的容貌可比萝拉美上好几倍。听说她是在墓园里的天主教堂打杂时被史迈利看上的。婚后，莫妮卡马上生下一对双胞胎，取名为詹姆斯和杰森。其中杰森深受信仰虔诚的母亲的影响，日后成了天主教神父，但从越南战争归来后不久就去世了。因此莫妮卡的儿子只剩詹姆斯一人。双胞胎兄弟去世后，形单影只的詹姆斯选择了在墓园工作。

现在留在微笑墓园的三个孩子，认真说起来，就属约翰的行事作风最像其父史迈利。

约翰一开始拒绝继承殡仪馆的家业，而是成为一名医生，并在波士顿经营着一家医院。但最终因为经营不善，于一年前返回墓园。即便如此，史迈利仍旧相信约翰遗传了自己做生意的本事，把墓园的经营权交给了他。然而，“王位”的更迭是不可能如此顺利的。对约翰来说，一直看着在这个小乡村里作威作福的父亲，应该恨得牙痒痒吧？两人之间经常发生冲突。之后史迈利病倒了，约翰总算能发挥自己在殡葬业上的天分，慢慢地展现出了个人的经营风格，质疑约翰经营能力的声音也渐渐变小了。他常给人精于算计的感觉，但有时也会像着了魔似的，做出孤注一掷、血本无归的举动。

与约翰相比，威廉更像是延续了母亲萝拉的血统。他对做生意没兴趣，而是钟情于艺术。从学生时代开始，他就花了大把的时间和金钱在演戏上。比起墓园的管理者，他更想继续追逐成为演员这个不切实际的梦想。

至于莫妮卡的儿子詹姆斯，是跟萝拉的孩子完全不同的类型。他天生就具有手艺人的气质，论及尸体的化妆及防腐技巧，可以说他是东部第一。只是他的性格有点古怪偏执，能否成为一名合格的墓园经营者还有待商榷。

如果史迈利就此咽气的话，墓园应该会由约翰继承，但这几个兄弟又不是那么团结，因此，巴里科恩家族和微笑墓园的前途称得上多灾多难了。

总之，在大展商业才能的清教徒以印第安人的墓碑石为舞台安排了一场骗局的两百年后，墓碑村成了一个名副其实的村落。这里跟二十世纪大部分的城市不同，或者说正好相反，是生者依附着死者，以这样一个倒错的状态生活的。正如字面意思，“墓碑村”现在是一个到处都是墓碑的村落。

在这座墓碑之村称王的，就是微笑墓园和殡仪馆的所有者：巴里科恩家族。

注释：

[1]传说中吸血鬼的故乡，现实中位于罗马尼亚。

[2]《冷暖人间》（Peyton Place）是一部美国电视剧，在一九六四到一九六九年间播出，经历过黑白影像时代和彩色影像时代。一九五七年，改编自同名小说的电影上映，主要讲述在一个新英格兰小镇上发生的故事。

[3]古希腊国王，传说中贪财的他拥有了点石成金的能力。

第四章 微笑墓园的微笑

除此之外，低语墓园的一切都让人感到好奇。

——伊夫林·沃（Evelyn Waugh）

《至爱》（The Loved One）

1

柴郡长长地打了个哈欠。并非墓碑村和巴里科恩家族的漫长历史让她感到无聊，而是坐了很长时间车，开始出现长途旅行的疲惫感。在这种状态下，也难怪花了三天时间才回到墓碑村的柴郡反应有一点冷淡。她只觉得这村庄又小又旧，让人昏昏欲睡，提不起劲儿。

进入城区后，灵车稍微减缓了速度，能够看清楚街道的样貌了。跟不上时代的步伐，乃至于被时代抛弃也未尝不是一件好事，这里随处可见令人印象深刻的第二帝政样式的屋顶，以及镇上木工用刻刀造出来的哥特式木造住宅，街道散发的气氛足以让狂热的建筑史学家愿意埋骨于此。然而在柴郡的眼里，这里只是个连迪斯科都没有的荒凉小镇。不过她也注意到，跟前面经过的其他新英格兰的无聊城镇相比，这里卖供花和石碑的店要多出许多。

一想事情肚子就会饿，这是柴郡的坏习惯。车子即将驶出小镇的时候，她满脑子想的都是刚刚看到的圆锥形屋顶好像一支可口的薄荷味冰激凌。

“喂，格林，去吃点东西吧。”柴郡拽了拽格林的袖子。

离开城区后，一一三号公路旁边出现了一个霓虹招牌，上面写着“十字路口咖啡馆”。然而格林并没有放慢车速。因为再过四个路口，接着再开个两英里，就能看到微笑墓园了。

“忍耐一下，坐灵车去殡仪馆的人可是不会肚子饿的。”

“哼，我又不是死人！”柴郡嘟起了嘴。

没过多久，两人乘坐的灵车就抵达了微笑墓园。

迄今为止，已有无数灵车和载着悲伤家属的豪华厢型车来过微笑墓园正面的拱门，然而，朋克打扮的男女驾驶着粉红色的灵车到来，这还是头一遭。在通过正门之前，格林特意看了一眼挂在上头的招牌。上面画着菱形截掉两边而成六角形的传统棺木，棺木中央有百合花和微笑的嘴唇组成的微笑墓园的标志，旁边是用矫揉造作的字体写着的愚蠢标语：“用微笑迎接天堂之门”。不管标志还是标语，格林都不是很喜欢，不过不可否认，对于那些伤心的家属来说，这种招牌或标语也是一种救赎或慰藉。

车子快速辗过碎石子铺就的道路，朝殡仪馆前进。这座殡仪馆也颇有来头。对建筑异常讲究的史迈利（开殡仪馆的基础是坟墓，也就是说，殡仪馆事业也包含为死者建造“家”的建筑师的志向），他所建造的殡仪馆完美展现出对美国宫殿建筑时代的缅怀。换句话说，从这里的建筑可以看出他对自维多利亚时代末期开始，历经狂乱的二十世纪二十年代——爵士时代，到华尔街的经济恐慌才宣告结束的美国富豪奢华生活的向往。

实际上，殡仪馆是参照爵士时代有名的大富豪范德比尔特在纽波特市的夏日度假山庄盖的。这座大宅继承了范德比尔特景仰的、同样也是建筑狂热爱好者的路易十四所推崇的法国文艺复兴时期的特征。姑且不谈一般人是否有像范德比尔特那样的财力，单说史迈利在一桩公共建筑，而非私人宅邸上投入如此多，便可见他的远见。

初次造访的人，都会先被矗立在坚固立方体建筑物前的六根圆柱所吸引吧。圆柱是古希腊哥林多式的，优美地排成一列，就像在守护着精雕细琢的大门。这让人忍不住想一探神之国度的建筑结构，也与史迈利的理念不谋而合——“必须有个缓冲地带，让人不会一走进殡仪馆就联想到死亡”。不过在格林这种性格乖张的人看来，光是建筑物正面刻着的粗大埃及文浮雕，就已经让他觉得好像走进了妄自尊大、令人厌恶的老式银行。他会将这里批判得一无是处也就不足为奇了。

换个角度来观察殡仪馆，简而言之，就是“大理石和金光”这几个字。的确，大理石使用之阔绰大方，规模之豪华，叫人叹为观止。整个建筑群外观，包含方正的主体建筑和圆柱，全部使用白色大理石砌成。此外，门厅和外展平台用的是黄色的锡耶纳大理石，餐厅是粉红色的纳米迪安大理石，壁炉架和底座则是桃花红大理石。这座殡仪馆，就算被称为“大理石之家”也是实至名归。外观庄严稳重的殡仪馆，充分利用了墓碑村盛产大理石这一得天独厚的优势。

而这栋建筑在黄金的使用上，同样极尽奢华之能事。受限于殡仪馆本身的特殊性，它当然不可能像范德比尔特家的豪宅那么金碧辉煌。尽管如此，内部墙壁的重要区域还是贴满了金箔，精工细作的镶板等处也用上红、黄、绿色的金子，呈现出微妙的颜色。另外，黄金闪耀出的光芒让摆满各个房间的神像、妖精、天使、人马、森林之神萨堤尔等，都更为醒目，并散发出远离尘世的脱俗气息。

如果美国存在封建领主的话，应该就是指范德比尔特家族这类的人吧？不过，史迈利·巴里科恩在盖这座殡仪馆的时候，肯定也有成为封建领主的想法——只不过，他领地内的子民里死者占大多数。

粉红色的灵车开进殡仪馆旁边的停车场，停在几辆灵车中间。格林和柴郡一下车就直接往殡仪馆走去。

进入门厅，抬头望见天花板上装饰着手持小号的智天使的枝形吊灯，格林突然想起以前看过的一部电影。在那部老电影里，盛装打扮的轻佻女子和风流倜傥的俊俏男子双双从这种吊灯下面走过，兴高采烈地前往宴会大厅。然而，在同样辉煌的灯光下，聚集在此处的却只有死人。而他们即将前往的，也并非热闹的舞池，而是一间间分配好的太平间。死亡是孤独的，格林如此想着。

和格林相比，柴郡对殡仪馆的看法就单纯正面多了。无论是通过哥林多式白色大理石圆柱，还是看到门厅里的巨型吊灯时，她都只是从牙缝里挤出一声“哇”而已。只要是跟自己的奇怪品味不相符的东西，都是她“哇”的对象。而会有这种反应，并不是因为柴郡对金银珠宝一点都不动心，而是因为这些宝贝又不归她所有，所以她只有“哇”的份儿。

正当柴郡像往常一样，“哇、哇、哇”个不停的时候，接待处后方有人探出头来。是位与大厅的庄严气氛格格不入的男子，其奇怪程度不亚于两名朋克族。柴郡看向男子，高兴地和他打招呼。

“嘿！这不是沃特斯吗？今天轮到你守柜台啊？”

“啊，是姐姐啊，格林也在。欢迎回来，大城市怎么样？”

叫沃特斯的男人说完马上从柜台后面走了出来，迎向格林他们。他钟爱的金色耳环在耳垂下不断晃动着。沃特斯是负责遗体防腐处理的詹姆斯在西岸的佛蒙斯特墓园进修时认识并带回来的同性恋化妆师。原本他是在一支不走红的重金属乐团里帮团员们化妆、做造型，因为跟经纪人抢夺吉他手的儿子失败，这才下定决心随詹姆斯一起回来。现在的他担任詹姆斯的助手，帮死人化妆，不过也经常说自己看惯了人生无常，想去修禅什么的。

“巴黎马马虎虎，纽约就有趣多了。”柴郡说。

“糟透了。”格林说。

沃特斯眨了眨眼睛。

“能开着这么漂亮的灵车回来，我想应该很好玩吧。拜托下次也让我坐坐。”

“好啊！没问题。”柴郡吃吃地笑道，“但只要一讲到那辆漂亮的灵车，格林就一肚子火。不说我们的事了，你们这边怎么样？”

“这边也是，糟透了。”沃特斯摸着胡子没刮干净的青色下巴，愁眉苦脸地说道，“约翰当家后，什么都要插手。说什么要削减经费，现在可好，连火葬、用车的事他都要管，还指责我们浪费，搞得人心涣散。就说我好了，前几天在太平间放背景音乐的时候，不小心把威尔第（Giuseppe Verdi）的《安魂弥撒曲》（Messa di Requiem）错放成感恩而死[1]的《死神从不怜悯》（Death Don't Have No Mercy），不但被骂得狗血淋头，还减了我三成周薪。”

“嗯哼？我也很讨厌那个家伙……要是他真成了我老爸，那可真的伤脑筋了。”柴郡的表情也跟着忧郁起来。

沃特斯突然情绪一转。

“不说这个了。喂，一起来做点恶作剧吧！”

“恶作剧？”

“嗯，最近来了个自大的女人，明明不近视却戴着一副黑框平光眼镜，开口闭口都是些大道理，一副女强人的派头。现在这种人很多吧？”沃特斯转头往后看，立刻放低了音量，“真是说谁谁到啊……快过来，你们两个假装是客人……”

一名女性来到大厅，沃特斯不动声色地把格林和柴郡作为客人介绍给她。

2

这名女性职员身上穿的是有肩带、长及脚踝的希腊式长裙，肩膀到手臂裹着太空服般的银色针织紧身衣。这身衣服是殡仪馆女性接待员的制服，身为设计者的约翰自卖自夸地说它“将神话与功能相结合，恰好符合殡葬业者维系阴阳两界关系的形象”。然而，让殡仪馆的员工来说的话，他们则会批判：“又不是在演《星球大战》。”没有一个人的评价是正面的。

刚刚进来的这位“莉亚公主”[2]，毕恭毕敬地跟柴郡和格林打招呼。

“欢迎光临微笑墓园。不好意思，请问您预约的姓名是……”

工作人员脸上都要带着以大厅墙上挂着的墓园主人史迈利的肖像画为范本的“微笑墓园谨慎制造的微笑”。恰好，这种按照规矩工作的菜鸟是柴郡最喜欢捉弄的对象，朋克女郎还真扮演起了客人的角色。

“不，我们没有预约……”

“了解了。那么，您是想办理生前丧葬，还是家中有人遭遇不幸？”

“生前丧葬？”

“哎呀，您不知道吗？所谓生前丧葬，就是趁自己还在世的时候，事先把坟墓和葬礼之类的后事安排好，万一真有个不幸，家人不会惊慌失措。而且这个可以分期付款，每位客人都可以放心地签订合同。现在我们正好在做促销，签约的话，还附赠大理石镇健身中心的会员——”

“健身中心？”格林皱起眉头。

“是的。‘让我们在阳光下流汗，以健康的身体一起前往梦的天国。’这是当下年轻人最流行的活动。”

“一起前往天国？”

觉得有点无聊的格林也加入游戏，和柴郡相互配合着捉弄这位接待小姐。

“不，我们不是要签生前丧葬合同，是家里出了点事……”

“唉……”这位接待人员马上按照培训手册上说的，闭上嘴巴，向顾客表达哀悼之意，“这实在是……”

不过，过度同情反而会阻碍生意。

“总之，先得帮往生者准备一张安眠的床。”

“安眠的床？”

“是的，就是我们的太平间。现在我带您去看看，请跟我来。”

格林和柴郡被带到大厅左边的“升天室”。格林知道“升天室”对面还有一间“黄金寝宫”，欧式风格的装潢，十分豪华，收费也高。这位接待小姐想都没想就把他们带到收费比较低廉的这个房间，可见在她心里早就帮他们定了性。站在像是乡下富农家客厅的“升天室”里，接待小姐开始滔滔不绝地说起卖房子的人擅长的专业术语。

“您看看，这涂了厚厚一层油性着色剂的木质地板，配上白色灰泥墙壁，还有梁柱外露的古典装修风格，以及用白蜡木打造的怀旧风寝具……标准的殖民地风情。又结合了当地特色，简单实用，即便是您家中德高望重的祖父，肯定也会中意的……”

我都还没说是谁死了，她就自作主张地把我祖父杀了，格林偷偷在心里咋舌。

这番刻板、僵硬的说明，格林听着实在没什么意思，便让她一个人唱独角戏，自己望向太平间里面。每间太平间都隔成两部分，一边是供来客休息的休息室，另一边是放置棺材的殡葬室。格林偷偷看过去的，正是其中的殡葬室。

那里摆着一口桃花心木制的华丽棺材。棺材两边有立式地灯，后面是堆满康乃馨、剑兰等鲜花的花台。

棺材的盖子打开着，里面躺着一位衣着华丽的老绅士。他的脸朝向这边，面带微笑。

这可以说是美国殡葬习俗中的重头戏。在美国，人去世后多数会像这样被送进殡仪馆，经过防腐处理、化妆等程序，展示于太平间。死者会面带微笑地迎接从全国各地赶来的亲朋好友与他告别。

格林一方面被尸体脸上的微笑所吸引，另一方面又忍不住打了个寒战。日本的葬礼上，只在出棺时的短短几分钟内打开棺材盖，然而这里的习惯却是一直开着，让死者暴露在吊唁者的目光之下。因此，要给死者的面部化妆、涂腮红，并弄出与生者无异的表情。虽然这种做法非常奇怪又有点令人毛骨悚然，但已成为普通美国人的习惯。是那些喝可乐、听摇滚乐、穿牛仔裤、崇拜美国人的亚洲青年所不知晓的美式生活。

口若悬河地说了半天，此时接待小姐才终于将注意力转向东张西望的格林身上。

“那边那具棺材是今天要下葬的。您瞧，多么生动、安详的面容啊！我想您家中的祖父一定也——”

“喂，谁告诉你我祖父死掉了？”

而此时柴郡也做出绝妙的配合。她挽住格林的手臂，一边故意用力地吸着鼻子一边说道：“你误会了。死掉的是我们亲手养大的……心爱的小珍妮芙……”

“唉……”

接待小姐再次依照培训手册，露出二号惊讶表情，嘴巴大张成英文字母O形。

“实在是太可怜了。你们还这么年轻，就遇到这种事……”

依照书上的教程，这里要停顿一下，接着恢复正常的语调。

“不过，这一切都是神明的旨意。小珍妮芙得到了永恒的生命，正爬上通往天堂的阶梯呢。一步一步地……”

她进一步加大马力。

“而您二位，年轻的父母，唯一能为小珍妮芙做的，就是帮助她早日抵达天堂。也就是为她举办一次隆重又完美的葬礼。依我看，就从帮她选一口好棺材开始吧？”

“可是，我们不知道有哪些可以选择……”

“我们这里有各种各样的款式哦。卖得最好的是桃花心木，也有实惠的胡桃木和超豪华的大理石棺。里面铺了一层厚厚的缎子，躺着可是非常舒服的，顾客们的反应也都很不错。”

柴郡装出认真思考的样子，说道：“看起来都很不错，可是……”

“您还有什么要求吗？我们也接受特别定制。”

“那……请你在棺材上开个尾巴洞吧。”

柴郡那张仿如猫咪的脸上露出得意的笑容。

“什么？”接待小姐的嘴巴顿时张大了。这种惊讶的表情，手册里可没有。

“尾巴洞啊，你听不懂吗？你是不是脑子不太好？我家的小珍妮芙是只可爱的犰狳，当然需要个尾巴洞了，要不怎么睡在棺材里面！”

“犰、犰、犰、犰狳！”哑口无言。这也是手册里没有的反应。

就在这个时候，出现了救场的人。

“艾汀小姐，这两个捣蛋鬼不是客人，是自己人。”

三人同时往声音的方向望去。只见一个小个子老头出现在门口。

“哦，朋克族的亚当和夏娃回来啦？我刚才在窗边看到一辆怪怪的灵车开了进来，就猜想会不会是你们呢……”

这位老人——文森特·哈斯博士——略微将矮小的身躯探向前，用饱含好奇的眼神看着两人。他早过了古稀之年，鸟窝一样乱糟糟的头发全白了。然而，因为那双永远充满好奇的眼睛和脸上生动的表情，让他有时看起来就像个爱捣蛋的小孩儿。格林经常觉得，这位年龄不详的博士跟早期喜剧电影里的传奇演员哈勃·马克斯很像。

哈斯博士没有像哈勃·马克斯在电影里演的那样，从怀里拿出扩音器来使用，而是直接扯开嗓子急切地问道：“那辆夸张的灵车是怎么回事？车身上写的‘性爱和死亡亲如兄弟’该不会是出自弗洛伊德吧？”

“是啊，毕竟这里是美国嘛。弗洛伊德博士想必也喜欢哈莱姆区一边唱着嘻哈，一边挥舞铁链和刀片的生活方式。”格林没好气地回答。

哈斯博士喜欢炫耀学问不是一两天的事了。史迈利老先生还在英国时两人就认识了，哈斯博士原本在芝加哥殡葬科学大学教书，如今寄宿在巴里科恩家，担任微笑墓园的顾问。“死亡学”是他在大学开设的课程名称，内容是从医学、文学、哲学、生物学、历史学等层面探讨人类的死亡，是一门很有趣的学科。

哈斯博士的高深学问让史迈利的墓园事业有了坚实的知识基础，这点是毋庸置疑的。不过他在墓园外也很吃得开。在他的建议下，大理石镇警方侦破了一桩悬案，哈斯博士因此得到警长的赞赏，还被请去担任警方的特别顾问。身为一名伟大的学者，哈斯博士本人却谦虚得很，他总是自嘲地说：“我只是单纯对死亡着迷罢了。”

“哈斯博士，就算你的名字跟灵车再怎么相近[3]，也还是别问格林灵车的事会比较好。他都快被气死了。”柴郡说。

哈斯博士皱起了眉头：“我名字中的‘哈斯’，相比灵车的意思来说，最早的语源应该是拉丁语的耙子（harrow）。后来它有了烛台的意思，之后又变成柩台，到了十七世纪——”

柴郡叹了口气，说道：“啊！死亡学博士又要开始讲授死亡学课程了吗？再这么听下去，就算我这个平凡的落榜生去参加天堂的期末考，也可以拿到优等生的金牌吧！”

尽管话说得酸溜溜的，但其实柴郡和格林都很喜欢这位与众不同的死亡学家。也许是因为彼此同为怪人，才有了惺惺相惜之情吧。这时，被柴郡打断话头的哈斯博士好像突然想起了什么。

“啊，对了，差点儿忘了说重要的事。针对史迈利的遗嘱，哈定律师好像有什么事情要宣布。现在所有人都在二楼的档案室里呢，你们也赶快去吧！”

注释：

[1]感恩而死（Greatful of Death）是一支美国迷幻摇滚乐队。

[2]电影《星球大战》中的人物，经典造型就是上述女性职员的打扮。

[3]哈斯是Haas，灵车是Hearse。

第五章 家族会议

……遗书只要不是遗失在路上，或者被藏进坟墓里，搜搜局外人的身，应该就能搜到……

——埃勒里·奎因（Ellery Queen）

《希腊棺材之谜》（The Greek Coffin Mystery）

1

“……综上所述，死者复活事件已经在各界引起了轩然大波。”

第七频道的主持人唐·兰瑟在播报新闻，与说出口的内容正相反，他脸上的表情没有一丝波动。

“总统再度召开政府部门的对策委员会，并要求各州的医疗中心能尽早——”

主持人话没说完，约翰·巴里科恩已经换了台，身穿华丽绸缎法袍的男子出现在荧幕上，这个人是最近因在电视节目中传道而走红的明星布道师亚历克西斯·佐恩。只见电视中出现聚集了大量听众的会场，佐恩独自站在讲坛上。想必是佐恩大师布道的现场直播，他的发言正渐入佳境。

“……是的，终于，终结历史的日子要到来了。下达最终审判的时间就是现在。诸位想必都有所耳闻了吧？”

佐恩大师故意稍作停顿。

“死者开始苏醒。”

会场内的听众们骚动了起来。

“这就是末日来临的证据。就像《圣经》上所说，不只活着的人，连死去的人也要接受神的审判。接下来，有人将因此得到永恒的生命，有人则再度沉于死亡深渊……”

这时突然有一位披头散发的老太太跳上会场的过道，又哭又叫道：“我亲眼看到我家老头子复活了，他究竟怎么回事？”

佐恩大师马上从讲坛上走下来，握着老太太的手，与她一起向神明祷告。摄影机恰到好处地拍下了这仿佛彩排好的感人画面。

盯着电视机的哈斯博士评论道：“哼，这人就是原教旨主义派的菜鸟嘛！一群《圣经》写什么就信什么的人。”

“就是宁愿相信上帝创世论也不相信进化论，宁愿相信处女受胎也不相信生物科学的那群人。”约翰讽刺地应道。

坐在轮椅上的莫妮卡·巴里科恩探出身子，冲着电视频频点头。她本想开口反驳些什么，却被约翰抢了先。

“他哪里是什么原教旨主义派啊，我看应该是拜金主义！”

画面转到“慈善募款环节”，会场里的听众一个个都把绿色的钞票掏出来高举在头顶，在过道上穿梭的工作人员就像采棉花般，将钞票全部“摘”进了篮子里。约翰仿佛忘记了自己的本行，抱怨着“怎么能赚死者的钱呢”，把电视关了。

格林他们此时也在这间位于殡仪馆二楼的哈斯博士的资料室里，一同等候哈定律师的到来。然而律师迟迟没有露面，万般无聊之下，格林只好观察起聚集在房间里的人们来。

首先是大伯父约翰·巴里科恩。他正轻轻捋着像玩具似的硕大鼻子下的一整片胡须。有这样的鼻子，难怪连胡子看上去都像是假的，格林时常这么想。再加上他在别人面前展示出的那种目中无人的态度，更让他的鼻子和胡须看起来像是粘在脸上的，显得十分滑稽。相较于浓密的胡须，约翰的头上倒是一根头发都没有。秃头加上深度近视的金框眼镜，让他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老。据他本人说，眼睛是几年前吃药吃坏的。此刻他坐在沙发上，大腿上趴着一只鼻子陷在两只眼睛之间的波斯猫。

约翰身边是电视，再旁边是坐在轮椅上的莫妮卡。虽然没有血缘关系，但名义上她是格林的祖母。莫妮卡受痛风所苦，从去年开始就不得不依赖轮椅过日子。去哪儿都要靠轮椅，上下楼则必须坐电梯。跟丈夫史迈利一样，她也是一个顽固的老人，生活琐事全要自己打理，真到了非求助于其他人不可的时候，她也只肯让家里的用人诺曼帮忙。

这个诺曼，此时像印第安人的图腾柱一般，直直地站在莫妮卡的轮椅后。格林对这个男人不是很了解，只知道他好像在越战时受了伤，且丧失了记忆，回国后不知该往哪里去的时候被墓园收留。关于诺曼，他就知道这么多了。毕竟，本人都想不起来的过去，别人更是无从得知。不过从他脸上那一大片烧伤的伤痕来看，他以前的生活应该十分悲惨。

“真是的，到底要我们等到什么时候？”坐在约翰对面的杰西卡不耐烦地说道。

她是史迈利的独生女，按照辈分，格林还要喊她一声姑姑。她看起来就像是严厉的高中语文老师，依照柴郡的说法是：“她肩膀下面支撑身体的骨头肯定是金属衣架吧。”——杰西卡就是这样的人。

每天被这副衣架“挂来挂去”的可怜丈夫就坐在她身边。弗雷迪里克·奥布莱恩是史迈利相识多年的一位不动产商人的儿子，天生受气包弗雷迪，看着他那像被刨刀刨平的薄薄下巴，格林也能理解为何他会有这样的称号了。简直一脸倒霉相，跟被猛禽攫住的小鸟没两样。

杰西卡照例先拿静静坐在一旁的丈夫出气。

“弗雷迪，你这人做什么事都不慌不忙，觉得无所谓，但我可最讨厌等人了。”

不得已，弗雷迪只好看向约翰。

“那个，什么时候开始？那件事情……”

“我也不清楚啊。哈定说他已经从事务所出发了。话说回来，威廉也还没到场。海伦，威廉是怎么回事？”

被约翰这么一问，威廉的妻子海伦从沙发上弹了起来。看她那样子，似乎根本没想到自己会被点名。因为她很清楚自己无法成为众人目光的焦点，一是她缺乏魅力，二是她完全不与人打交道，总是缩在“壳”里。结果就是众人越发忽视她，形成恶性循环——海伦就是这样的女人。

海伦神经质地摸着未施粉黛的脸颊，说道：“威廉好像去大理石镇了，跟伊莎贝拉一起……”

“跟伊莎贝拉一起？”这次换约翰吓了一跳，“他们俩怎么又一起出去了？”

海伦垂下头，一言不发。这时，一直站在窗边没说过一句话的詹姆斯代她回答了。

“中午的时候，我看见伊莎贝拉坐着威廉的车出去了。应该是有什么事要办吧。”

“是为了老爸吧？老爸让她去买他爱吃的巧克力，所以要去一趟大理石镇上的百货公司。”

“不过，至于为什么要开红色的跑车去，我就不清楚了。”詹姆斯语带讽刺地说。

詹姆斯一向沉着冷静，总是一副超然世外的样子。不过在面对约翰的时候，这种态度就荡然无存了。不管对方是谁，詹姆斯总是以研究实验材料的眼光看人家。然而，此刻藏在他无框眼镜后、紧盯着约翰的眼睛里，似乎还含有其他特殊的感情。

他此时的目光，的确像紧盯实验材料的生物学家。但这名学者手上拿着的，恐怕是锋利的小刀吧，格林胡思乱想着。

大门打开的声音让格林回到了现实。正说着呢，微笑墓园的两大巨星——伊莎贝拉和威廉——回来了。伊莎贝拉身穿酒红色和灰色条纹的华丽长款外套，夹着百货公司的包装袋，英姿飒爽地走了进来。

“啊——今天人好多。太累了。波洛斯的超市真的不能去。”

对自己的容貌很有自信的女人通常都这样——伊莎贝拉根本不管屋里的气氛如何，只顾自说自话，连看到女儿柴郡都不会问候一声“你回来啦”。

“怎么，威廉跟你一起去了？”约翰压抑着内心的情感问道。

伊莎贝拉也没回答这个问题，而是在她之后走进来的威廉说道：“嗯，她的小车坏了嘛！没办法，我只好送她一程喽！”

威廉身上穿着那种在法国的迪斯科舞厅跳舞的非洲人应该会喜欢的花哨毛衣，脖子上系着佩斯利图案的围巾。他似乎是在有意效仿昔日的好莱坞天才艺术家巴斯比·伯克利。不过，身处殡仪馆，他这身打扮就跟格林他们一样显得非常扎眼。

柴郡凑近格林悄悄说：“穿成这副样子，说他们要去参加格莱美颁奖典礼，反而更可信吧？”

约翰继续质问二人。

“可你们也未免出去太久了吧？”

柴郡又小声嘀咕：“有好戏看了。这两个人的演技比演员还精湛。”

威廉走到海伦身边，大大咧咧地坐了下来。

“哎呀，回来的时候，不巧我的汽车也坏了。”说完他紧紧握住妻子的手。

伊莎贝拉也坐到了海伦的身边，和威廉一左一右，把海伦夹在中间。坐下后，她立刻用手搂住海伦的肩膀。

“咦，约翰，你该不会是在怀疑我跟威廉发生了什么吧？真是笑死人了。有这么棒的老婆，他才不会搞外遇呢！你挑错对象了。”

伊莎贝拉说完后哈哈大笑起来，从她张开的嘴唇间露出美丽的粉红色牙龈。牙齿漂亮的女人很多，但牙龈漂亮的女人就没那么多了。虽然年近四十，可只要她这么一笑，就立刻年轻了至少十岁。伊莎贝拉肆无忌惮的笑声和威廉光明磊落的笑容一唱一和，引得夹在中间的海伦也不由得跟着扬起嘴角，露出僵硬的微笑。这时，和事佬弗雷迪也来凑热闹，不负责任的笑声回荡在屋子里——就算是一出闹剧，配角们也不得不跟着主角演下去……

在这笑声的旋涡中，一脸冷漠的柴郡冲格林使了个眼色：你瞧，没错吧！

2

不久后律师出现了。等得焦躁的约翰劈头质问道：“到底是怎么回事？安德烈，遗嘱的事不是上个月就讲好了吗？”

看着约翰那气势汹汹的样子，听着他的质问，律师安德烈·哈定显得很害怕。他连忙从口袋里掏出手帕，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水。这位律师就像《爱丽斯梦游仙境》里的兔子，整日忙个不停，而掏出手表来看和擦汗是他的习惯动作。哈定缩着肩，摆出一副自己也是受害者的姿态，开始辩解。

“史迈利他临时改变主意，我又能有什么办法？”

“可是，之前那份遗嘱，众人都很满意啊！”杰西卡郑重其事地说道。

诚如她所说，一个月前公布遗嘱内容的时候，没人提出异议。那次哈定是当着史迈利的面，在同样的一群人面前宣读了遗嘱，财产进行了完美的分配，连律师自己都说“当这样的律师真是轻松”。遗嘱的细节部分格林不太了解，不过粗略来说，就是史迈利把财产平均分成了六份：约翰、威廉、詹姆斯和杰西卡四兄妹各占一份，他的妻子莫妮卡占一份，过世的史蒂芬占一份，并由格林继承。另外，不动产这类，也像拼图一样分配得很平均，彰显公平。继承人当中好像只有约翰不太满意，不过，在史迈利承诺让他就任墓园总经理之后，他便接受了。现如今，约翰好像又有什么话要说。

“那你说，遗嘱做了怎样的修改？”

“我还不知道。”哈定耸了耸肩。

“不知道？今天不是为了宣布修改后的遗嘱才把我们叫来的吗？”

“本来是这样的。可我来这里之前去见了史迈利，结果他跟我说新的遗嘱还没写好。他还说他打算享受一下最后的这段时光，所以遗嘱会在他死后才——”

“可恶，这不是耍我们嘛！”约翰快言快语地骂道。

杰西卡也在一旁叹气。

“他可能认为这样做，我们就会在他死前对他好一点。都到这个节骨眼儿了，还给我们添堵。”

“关于遗嘱，我想到了一件有趣的事。”哈斯博士以一副事不关己的轻松态度插嘴道。

约翰出于礼貌地问：“是什么有趣的事？”

“是这样的。大约一百年前，苏格兰有位非常有钱的夫人，留下了一份与众不同的遗嘱。遗嘱上说，只要她的肉体还存在于世间，她的丈夫就可以管理她的财产。夫人死后，她的丈夫马上找来一名叫约翰·亨特的男子。这个亨特是一位知名解剖学家的弟弟，他掌握着当时最先进的技术，便把最新发明的防腐剂注入了夫人的动脉。然后，他们再把穿着上好服装的夫人装进有玻璃盖的容器里，供前来吊唁的宾客们瞻仰遗容……”

“这就是遗体保存术嘛。我们的殡葬习俗就起源于此。”詹姆斯接话道，“哎哟，在专业人士面前你就别班门弄斧了。不过的确也有这种说法啦。至少和古埃及人用碳酸苏打水泡遗体的做法比起来，刚才说的做法跟我们的更接近。”

“这跟我老爸修改遗嘱又有什么关系呢？”约翰不耐烦地插嘴。

“现在世界乱套了，连人死了都能复活，他该不会是想交代我们，他死了以后不要为遗体做防腐处理吧？”

杰西卡的这番话让周围的人重新紧张了起来。一脸困惑的约翰问哈定律师：“安德烈，如果不考虑老爸遗嘱的内容，但是留下遗嘱的死者——我是说如果——复活了，财产该怎么分配啊？”

哈定律师皱着眉思考了一会儿。

“唔……你是说死者复活吗？确实是个棘手的问题。首先，所谓继承，应该是从被继承人死亡的那一刻算起。不过在继承问题上，对于死亡的界定尚有很多争议。比方说被继承人宣告失踪一定时间，那么就算本人还活着，也算作死亡；再有，只要确定被继承人在灾害中丧生，即使找不到尸体，也可以做出死亡判定。但是，除了这些特殊情况外，继承开始生效的时刻都是以临床死亡时刻为准，也就是心跳和脑电波停止的时刻，死亡诊断书上记录的时刻。这也是法律上所说的‘死亡’。结果现在，临床已被判定死亡的人一个个又都复活了，而且他们似乎还拥有与生者无异的意识和行为能力。”

“那不就是……活死人？”

“对！问题就出在这里。既没死也没活着，而是介于两者之间。若这种情况持续下去，今后活死人越来越多的话，我看全美国的法律人士有一半要去看心理医生了，另一半要一边疯狂学习古时的法律文献，一边努力改变自身的固有观念。”

“怎么改变？”

“这个嘛，比如规定完全死亡才是法律上认定的死亡。也就是必须肉体腐坏或化为灰烬了才能叫死亡，临床死亡不算，必须是各种意义上的彻底死透了。如此一来才能避免争议吧。”

“法律会承认活死人具有意识和行为能力吗？”

“哎哟，我又不是智慧女神密涅瓦，只是一介凡人律师，这种难题也不是三言两语就能回答得出来的啊。由于某些死者的精神活动与活着的时候没两样，所以也不能把他们当作禁治产人，不能立即判定他们丧失了法律上的行为能力……不过，换个角度想想看，他们的肉体经历过死亡，几天或几个月后也是会腐烂的。对于这种人，法律该承认他有意识和行为能力吗？唉……社会的动乱看来是无法避免的了。”

“那生者和死者到底谁有份儿，不就分不清了嘛！”

“最大的问题，不用我说你们也该知道，就出在遗产继承上。已失踪或已认定在灾害中遇害的人又突然跑回来，引发纠纷，这种偶然事件也不是没出现过。今后要是连死者复活后要求删改遗嘱的情况都要考虑进去的话，也太伤脑筋了。而且就算死者不更改生前所立的遗嘱，也还是存在问题啊。”

对这无尽的法律讲义感到无聊的伊莎贝拉插话道：“啊！这些大道理我听不懂——所以说，约翰，你到底能不能拿到遗产？”

虽然她的语气中不带一丝恶意，却表现出习惯被众星捧月的女人所特有的口无遮拦。约翰被问得不知该怎么回答，伊莎贝拉继续纠缠不休。

“大理石镇的房子你能买得起吧？我想快点儿搬去那里住啦。你瞧瞧，巴里科恩家的老房子又破旧又阴森，窗子小小的，对肚子里的孩子也不好。搬去那里后可以住意大利式别墅，窗户和露台都足够宽敞，光线也很足……”

“咦，你们要买房子了？”杰西卡问。

“是啊，结婚以后要过去住，是我们的新居哟。有空来玩呀。”伊莎贝拉天真地回答。

詹姆斯看着约翰。

“你还真有钱啊。”

威廉也不失时机地加入对长兄的挖苦中。

“是啊，从死人那里赚来的钱，不用来盖坟墓，而是变成墓园主人的私人豪华意大利别墅啊！”

“喂！你可别乱说。”约翰怒视威廉。

“咦，我说的不对吗？你私自挪用修建墓园款项的事，连老爸都知道了，不是吗？”

杰西卡一脸惊讶。

“呀，这么说来，老爸会想修改遗嘱，就是因为这个吗……”

约翰没理会杰西卡，对威廉说道：“你这家伙，是不是跑去跟老爸告状了？”

威廉笑着耸了耸肩。

“谁知道呢？就算我不说，你拿墓园的钱还债、买房子的事，也早都广为人知了。”

“我是墓园的总经理，这一点老爸之前也承认了。我做什么，还轮不到你多嘴。”

“我们可还没承认。”这次轮到詹姆斯展开反击，“你这个人，一向讨厌殡仪馆，在外面做其他工作混不下去了，又恬不知耻地跑回来，跟我们争经营权。这算盘也未免打得太精明了吧？”

约翰猛地从沙发上站起身来，腿上的猫吓得赶紧跳了下去。愤怒的殡仪馆经理把在场的每一个人都瞪了一遍，宣布道：“我没空听你们废话。总之，墓园将由我来继承，这是已经决定了的事。如果你们识相的话，就别再碍我的事了。”

跳到地上的猫叫了一声，钻到詹姆斯那边的沙发底下，躲在角落。詹姆斯避开猫，厌恶地看着猫的尾巴。虽说饲主的恶劣本性可能会“传染”给宠物，可他这反应也未免太过激了。约翰此时打开装猫的篮子，趴在地板上叫着猫的名字：“索瑞[1]、索瑞，抱歉哪！”

就在这时，对这些愚蠢儿女的争论漠不关心的莫妮卡，拢了拢散开的头发，冲着约翰的屁股说道：“大家都辛苦了。说的尽是些我听不懂的话。对了，杰4森4也有分到钱吧？”

“莫妮卡，杰森他已经……”

哈定律师正想解释，却被约翰以目光制止。那眼神的意思是：讲了也没用。

莫妮卡似乎一点也不介意这样的小动作，继续追问：“还有，我的丈夫……史迈利，是什么时候死的？”

注释：

[1]猫的名字是sourire，法语，微笑的意思。

第六章 墓园改建计划

古代的伟人曾经说过：要想了解一个社会，就去观察他们的葬礼，只要知道什么样的人能够得到最风光的葬礼，大概就能窥知一二了。

——马克·吐温（Mark Twain）

《苦行记》（Roughing It）之“巴克·范肖之死”

1

众人在资料室集合之后，傍晚时分，又将在殡仪馆的餐厅里举行一场晚餐会。听说好像是约翰要把新的生意伙伴——一位日本人——介绍给众人。

格林看着挂在餐厅后方的巨幅马赛克壁画《最后的晚餐》，不由自主地数起参加晚餐会的人数——壁画里参加晚餐的共十三人，他们这边则是十一人：之前资料室的那群人中除去已经回去的哈定律师、杰西卡夫妇以及柴郡，然后再加上墓园里的天主教教堂祭司马里亚诺神父，以及刚才提到的那个日本人，总共是十一人。不，还少算了一个“大人物”，格林心想。这时，从外表不太看得出来，但实际上是一名“爱猫人士”的约翰如往常一样，提着猫咪“索瑞”的篮子走了进来。

猫——说起猫，柴郡跑去哪里了？格林心中暗自纳闷。算了，她脾气反复无常也不是一天两天，再说要是自己什么事都去管的话，就算有三头六臂也不够用吧。但她没叫上自己，一个人不见了，这就太不够意思了。对格林而言，不擅长这种场合的程度可不亚于柴郡。

接下来，看到在约翰身旁坐下的日本人，格林更加郁闷了。那是个脖子几乎缩进肩膀里的矮胖子，从薄薄的嘴唇里露出来的金牙闪闪发光。若再在肩膀上扛一台相机，就是经常会在美国报纸的滑稽漫画上看到的“典型日本人”了。体内也有一半日本人血液的格林并不希望看到他成为众人的笑柄，因此在一旁提心吊胆。不知是不是看穿了格林的这种心情，约翰看起来很高兴地向众人介绍起这名日本人。

“这位是南贺平次先生，我的新生意伙伴。”

“咦？Lan……huo……bingci？好奇怪的名字。”

莫妮卡一副不得其解的样子，嘴里念念有词。旁边的马里亚诺神父连忙请她安静下来。

约翰把出席晚餐会的成员一一介绍给南贺，除了威廉以外，众人都客气地打了招呼。原本威廉这样的人应该是最看不起南贺的，但今天的他却表现得礼貌周到，让格林颇感意外。看来这两人之间存在着超越感情的利害关系。格林是最后一个被介绍的，约翰用仿佛介绍局外人的口气轻描淡写地说了一句“他是在墓园工作的人”后，说道：“各位，借此机会，我想请你们边吃边听我说一件事。我要说的事至关重要，是有关微笑墓园的重大改革——也该是我大展身手的时候了。”

由于众人都没有回应，年纪最大的哈斯博士只好勉为其难地开口问道：“哦，那你打算怎么做？”

“啊哈！哈斯博士，您不用担心，我只是想稍微改改墓园的陈年陋规，开创新的事业。”

哈斯博士瞥了一眼正吸溜吸溜喝着汤，毫无礼数可言的南贺，问道：“你指的是开发新的墓地吗？”

“是的。老爸上了年纪，有点过于保守了。我想让这座墓园不仅在州内扬名，更要做到全美国——不，全世界第一。”

詹姆斯插了句话。

“独立纪念日不是过了吗，怎么这会儿又放起烟火了？”

晚餐开始前就喝了很多红酒的他现在已经醉到说胡话了，这种情况在他身上倒是很罕见。约翰也不理会詹姆斯，继续说道：“我将和这位南贺先生合作，重新开发墓园东边和墓碑村的土地。”

哈斯博士的兴趣被勾了起来，再次询问道：“听起来规模肯定不小吧？”

“是的。加起来少说也有九百英亩吧。”

詹姆斯用讽刺的语气道：“哎哟我说，你盖那么多坟墓干什么？难道还想把约翰逊总统从坟墓里挖起来，请他再发动一次越战吗？”

“不，詹姆斯，不是战争，而是和平的经济上的交流。而且不是美国一直以来做的赔钱买卖，而是有利可图的进口贸易。”

“所以你才跟南贺先生……”哈斯博士挑起一边眉毛问道。

“您可真是明察秋毫，博士。南贺先生的富士山土地开发公司，从去年开始在大理石镇帮日本的计算机公司盖了许多IC工厂，为本地的经济发展做出了极大贡献。”

一直等着说话机会的南贺，此时用带有奇怪口音的英语加入了谈话。

“也就是说，这次我所服务的对象不是活人，而是死人。”

约翰一脸严肃地点了点头。

“南贺先生请我将墓园东边的土地开发成日本人专用的墓园。另外，收购墓碑村一带土地的计划也在进行中。”

这句话让出席晚餐会的众人骚动起来。詹姆斯目瞪口呆地看了看邻座的威廉和马里亚诺神父，之后大声抗议起来。

“喂！你们日本人，把货物倾销给我们还嫌不够，现在连尸体都要倾销给我们吗？”

听到詹姆斯的强烈抗议，南贺却不为所动。他露出神秘的“东方”笑容，回答道：“哎呀，先别那么激动嘛！比起那些在夏威夷的美丽小岛上大片开发地皮的日本人，还有眉头都不皱一下就买下蒂芙尼大楼的日本人，我的罪过还不算大吧。毕竟此事与死人有关——日本地窄人多，连活人都快没地方住了，更别说给死人安家用的墓地了。你们不是说‘四海之内皆兄弟’吗？那死人也就不分国籍了吧？要是连死去的幽灵都要分出人种的差别，那可就不太好了。反正美国的土地这么大，就分一点给可怜的死人用吧……”

詹姆斯的怒火顿时爆发了。

“什么叫‘就分一点’？全世界最有钱的国家竟然不能在自己的国家建造墓地，这种鬼话谁会信？依我看，你们是想以死人为借口，暗地里策划着用日元再次发动太平洋战争吧？”

约翰立刻严肃地制止了詹姆斯的发言。

“詹姆斯，别再说这种没大脑的美国式言论了。你那一套，最多只能去全美伤残军人集会上讲给那些士兵听。对吧，威廉？”

被问及意见的威廉令人意外地老老实实地点了点头。

“是啊，你说得有点过分啊，詹姆斯。”

詹姆斯吃惊地反复打量威廉。

“威廉，你怎么回事！今天你打算站在约翰那边吗？”

为了让詹姆斯停止无礼，约翰苦口婆心道：“詹姆斯，你误会南贺先生了。他跟日本那些心狠手辣的地产商不一样。他见多识广，对殡葬业也有很深入的了解，还出过书呢！南贺先生的笔名是南克·费尔奇，这个名字你应该听说过吧？”

“南克……费尔奇？写那本《生意兴隆的殡仪馆》的费尔奇吗？”

这下子，不只是詹姆斯，连格林和哈斯博士都感到吃惊。《生意兴隆的殡仪馆》是近年来全美最畅销的书，且颇具话题性。这本书的副标题是“殡仪馆大全”，书中对各州的殡仪馆按服务满意程度打分并附上评论，换句话说，这本书可谓殡仪馆版的《米其林餐厅指南》。

“啊，我不知情……刚才有些神经过敏……十分抱歉。”

虽然詹姆斯的脸上还有些许不快，不过嘴上先道歉了。即便是他，也无法做到随便反驳《生意兴隆的殡仪馆》的作者吧？这本书对殡仪馆的要求算得上鸡蛋里挑骨头，评论极其辛辣。

这本书对一些墓园产生了意想不到的影响，比如书中对洛杉矶的佛蒙斯特墓园的神父是这么评论的：“大圣堂的气氛庄严肃穆，但费尔南德斯神父带有鼻音的声音实在是让人很难听清楚。哪怕是坐在最前排的听众，最多也只能忍受那沉闷的布道五分钟，就要起身离开了吧。很遗憾，我的评价是两星半。”轻易就给这座墓园判了死刑。顺带一提，书里的最高评价是五星。

詹姆斯的态度转变让约翰满意地点了点头：“明白就好。你也该多和南贺先生聊聊，这样对你的工作也有帮助！”

格林想象着此时詹姆斯心中的不安。

如果在近期出版的《生意兴隆的殡仪馆/东部篇》里有这样一段话的话……

“微笑墓园，看起来似乎满足了对葬礼相关事宜要求较高的人群的所有需求。对于这家墓园，我只有一点忠告，那就是注重一下尸体防腐和美容技术。或许有读者会感到意外，的确，该墓园的主任入殓师詹姆斯·巴里科恩先生的技术实属一流，但我对他最近的工作状态感到担忧。先不说他的防腐技术如何，光看遗体妆容，会让人觉得他没有拿出真心。为求遗容鲜活生动，他为死者涂上了厚厚的腮红，但这样一来，死者就搞得像乡村剧的演员，还让他们垂着头迎接瞻仰的客人，未免过于卑微。在他身上，我看不到意志坚强、富有创造力的专业人士该有的精神。期待他在未来会有更佳的表现，我的评价是三颗星……”

如果获得这样的评价，对自诩“专业人士中的专业人士”的詹姆斯而言，无异于被人背后捅了刀子。在他的意识里，对他的评价一律都得是五颗星才行。

2

察觉到气氛有些凝重，哈斯博士连忙使出他的独门绝招——炫耀学问——来化解僵局。

“唉！也不能光责备来自日本的客人，美国人也好不到哪里去。就说查尔斯顿舞流行的那个年代，大富豪们还不是眉头都不皱一下就买下欧洲的古堡，还拆开分解、大费周章地把它们漂洋过海地运过来。看来不管是哪国人，只要钱多到一定程度，想法都会与旁人不同。”

詹姆斯泄气地耸了耸肩，摆出一副不关心的姿态。

能把对殡葬业者恨之入骨的人说服到自己这一边，约翰的手段确实很有一套，格林心想。看到南贺被众人认可，约翰立刻又添了一把火。

“这又不是美日战争，这叫互惠互利。日本人需要土地，美国人想赚钱，就这么简单。此外，新开发的土地也并非全都拿来盖日本人的墓地，其中的五百英亩，我打算改造成配有住宿设施的游乐园。”

“游乐园？”哈斯博士听得目瞪口呆，其他人也发出议论声。

“是的，博士。您不是曾经告诉过我，以前的人常在墓地举办庆典？比如跳舞、市场之类的。”

哈斯博士不由自主地点了点头。

“嗯。中世纪的欧洲的确有这样的传统，会办集市，举行舞会。也正因如此，鲁昂会议上才有‘政府决定，禁止在墓地进行舞蹈、表演、买卖香料等活动’的记录。此外，维多利亚王朝时期的英国，教会为了募集资金，在纳骨堂上面隔了一层地板的地方开起了舞会。我记得前几天才把记载着这段历史的文献借给你吧？”

“是的。正是如此啊！结果，死者成了生者的陪衬。这个世界毕竟还是为生者而存在的，生者会以优先自身为前提，支配死者的权益。不管多么伟大的人，死后照样要屈服于生者的支配，受生者评价。对死人而言，活人的观点往往胜过死人对自己的评价。所以说，我打算改革这间墓园，让它更符合生者的需求。”

“你说的这个游乐园，会对生意有帮助吗？”

“当然，生者对死亡可以说是避之唯恐不及，真正的天堂和欢乐都在人世间。博士，您注意到生者对死者所怀有的矛盾心理了吗？对于死者，他们又爱又恨。不，讲得更准确一点，他们爱的是死者在世时的样子，希望将其永远保存在记忆里。但对于冰冷、逐渐腐烂的尸体，他们只会感到忌讳和厌恶，希望忘了它。所以，防腐处理也好，为遗体化妆也罢，不都是为了把死亡给人带来的不快遮掩起来，让生者能忽略它吗？不仅如此，在墓园的这段日子里，我还发现生者的类似心理还反映在其他行为上。”

“哦？此话怎讲？”

“活着的人们会在日常生活中把死者忘得一干二净，只在每年特殊的节日，比方说忌日、母亲节、万圣节这些，或者有什么一厢情愿的诉求的时候，才来扫墓。而且，这种携家带眷的扫墓活动往往跟休闲娱乐活动差不多。我们这处乡下墓园为什么能吸引那么多人来扫墓呢？其实他们都是想趁着扫墓，顺便参观老爸亲手打造的欧式花园，或是顺便到附近的春田瀑布去玩。这样他们就能忘掉令人不快的死亡，开开心心地回家去。所以呢，我打算让生者掏更多的钱出来。死人的那份钱，在签订生前埋葬合同的时候就收了，况且也不可能跟已经消失在这世上的死者要钱。今后，我要把重心放到获胜的那一方，要从还在人间享乐的生者身上捞更多的钱。”

一直专心切着煎小牛脑的南贺这会儿又跟约翰一唱一和起来。

“巴里科恩先生说得对极了。日本的情况也跟美国差不多，土地不足，墓园都迁到了郊外，要是再不搞些休闲娱乐，活人更不会过去了。说到这个，我想到一个不错的点子，建造日本人专属的墓园时或许可以派上用场。我们针对那些苦于土地不足、担心无处安葬的日本死者后备军打出这样的广告词怎么样？‘美利坚的神圣土地。首批移民的祖辈梦想中的千年王国，迎接最后审判的新英格兰。想不想让这里成为您灵魂安息的地方呢？就与这片墓园定下永久的约定吧。这里的红叶与京都的同样美丽。’至于对活人们，我们可以这样宣传：‘结合扫墓的美国寻根之旅，在新英格兰的土地上圆您的美国梦！有东北部迪士尼乐园之称的微笑乐园，刺激欢乐的云霄飞车保准让您大呼过瘾！’只要为他们安排好行程，保证财源滚滚。”

在座的众人好像都被南贺的这番言论吓到了，彼此面面相觑。只有一向理性客观的哈斯博士冷静地提出了疑问。

“姑且不论这个计划的好坏，法律上允许这么做吗？居民会作何反应？我觉得这是问题的根本吧。”

约翰马上回答。

“关于这点，请大家放心。议会那边，南贺先生早就疏通完毕了，他可是操控政客心理的高手。”

一直默不作声的莫妮卡突然从意外的角度提出了反对意见。

“我不喜欢异教徒侵占我们的墓园……”

南贺惊讶地看着这位老妇人，脸上露出狼狈之色。比起指责他赚黑心钱，明显质疑他的宗教信仰让他更难受。

“啊，您这么说，我也是……哎呀，就算要盖日本人的墓地，也不会占多大面积的。日本现在流行火葬，火葬后再埋葬，一个人只要美国人的三分之一到一半就够了。这样的墓地是不是很可爱啊？日本人活着的时候就住惯了小地方，所以不会给你们美国人带来困扰的。”

“真是无情啊……”威廉不假思索地嘀咕道。

约翰听到了这句自言自语，从而转向威廉，晓以大义。

“你不要想太多，威廉，南贺先生说得很有道理，我觉得我们这里也可以引入火葬。其实美国人的丧葬方式也在逐渐改变，就说乔治亚州好了，甚至不用下车的‘快餐店式’葬礼不是也被接受了吗？加利福尼亚那边，在设有礼拜堂的大型游艇上举行水葬，或是用塞斯纳小型飞机在空中抛撒骨灰的空葬，现在都很流行。这些可是我们美国人自己的流派。而拼命想出好点子打败竞争对手，不正是身为葬礼总导演的你的职责吗，威廉？”

“抱歉，约翰，恐怕不行，我已经受不了墓园的工作了。我想从事的是真正的舞台演出，对着一群从进来开始就不停流眼泪的观众，还有与一句台词都不会讲的冰冷尸体演对手戏，这些我都受够了。我想借这次机会离开墓园。”

“这次机会？”

威廉猛然回过神来，发觉自己说得太多了，但已经来不及了。

“唉……是的，百老汇要上演一出小型音乐剧，做宣传的吉姆·菲尔德先生找上了我，已经谈得有些眉目了。”

“什么？你还在追求大学时代的梦想吗？歌舞剧？光靠演戏是吃不饱的。”

“我不在乎能不能吃饱，就算饿死在路边，只要能留下优秀的作品，我就无所谓。”

“不、不，我刚刚说过啊，一件事的好或坏，完全是由生者来做评价的。你抱着这种想法，能成功吗？别幼稚了。无论你的目标多么远大，死了就都结束了。别再说这种不切实际的话了，就按照老爸的期望，作为巴里科恩家族的成员为墓园尽一份力吧！”

面对苦口婆心的约翰，威廉使出了一张王牌。

“这次的事，我想南贺先生会支持我的。”

这下换约翰大感意外了。

“这又是怎么回事？”

“我想请他出资赞助歌舞剧。别忘了，是我把你引荐给南贺先生的。早在介绍你们认识之前，我已经在和他交涉了。”

“他说的是真的吗？”约翰看着南贺问道。

南贺故意讲得暧昧不明。

“是的，这对我们公司也是个不错的宣传……”

“那么，你打算出钱资助威廉吗？”

“这个嘛……我还不能回答你。不过，我对威廉先生的才华很感兴趣——这个话题就到这里吧，请见谅……”

约翰叹了口气。这下子，格林终于明白为什么威廉对南贺的态度如此谨慎又尊敬了，原来背地里有这么一层利害关系。约翰将红酒一饮而尽，停顿片刻后，再次拉回话题。

“那让我们回到葬礼的问题上。我打算增设两座火葬炉，大规模引入火葬仪式。”

“你是指，除了日本人以外，其他人也要用吗？”哈斯博士大为震惊。

“是的。火葬是个好方法。没错，美国人也该采用火葬才对。”

由于这个决定会影响自己的工作，因此，一直装聋作哑、专心吃饭的詹姆斯插嘴道：“那么防腐和美化遗体的工作是不是都不用做了？”

“詹姆斯，别误会，我可不是杰西卡·米特福德女士，学人家倡导什么葬礼简化运动。我现在满脑子想的可只有微笑墓园的利益。所以我是不可能取消防腐处理和遗体展示环节，直接把死人送进火葬炉的！那些过程会完全保留，毕竟，美国葬礼的费用大部分在这上面，这也是微笑墓园的特色。我所考虑的是，在美式葬礼中加入火葬。”

“那火葬的费用要另外收取吗？”

“当然。遗体的防腐和化妆、制作高级桃花心木棺材，以及太平间的使用等项目和以前一样收费，此外再加上火葬的费用……对了，火葬时棺材也会被烧掉，骨灰要用昂贵的东洋陶瓷罐来装。你觉得如何，南贺先生？”

“嘿！这还真是个好主意。而且还可以反过来向日本人推广尸体的防腐处理和遗体展示啊！”

“日本人能接受这个习俗吗？”

“没问题的。日本人举行葬礼的时候，光是灵堂的租金一天就要一万美金上下，他们还不是眉头都没皱一下就付了？更何况，日本人新年是去参拜神社，葬礼却是佛教仪式，结婚、过万圣节时又变成基督徒了，可见日本国民对宗教没有那么虔诚，只要宣传得当，保准你财源广进。反正你们美国人最能说会道了。”

听到这番话，詹姆斯非但不吃惊，反而显得很愉悦。

“喂！弗朗西斯，日本人真像他说的那样吗？”

身上有一半日本人血统的格林可一点都不想附和南贺的说法，不过他还是尽可能客观地回答：“确实，跟其他国家的人比起来，日本人的宗教观算宽松的。但这总比因为宗教冲突而让孩子们都流血牺牲的国家要好得多吧？”

这句话可是格林费了很大的力气才说出口的。詹姆斯也万万没想到朋克小子能做出这种回答，当场愣住了。确实，自己根根直立的头发跟“宗教观”这类的词很不搭调，格林在心里苦笑道。

另外，在场有一个人，只要谈到信仰就一定要发话，那就是莫妮卡。她像如梦初醒般，以坚决、严肃的口吻说道：“日本人对信仰不虔诚，跟我们没关系。倒是为什么我们非得接受来自东洋的野蛮葬礼呢？有谁能告诉我吗？”

大概是因为年纪渐渐大了吧，莫妮卡最近经常因为胡言乱语给众人带来困扰，只有在讲到她唯一关心的事——信仰——的时候，她的脑袋才是清醒的。平常一向懒得理她的约翰竟然表情愉快地追问：“哦，你说的野蛮葬礼，是指这个吗？”

莫妮卡毅然决然地说道：“没错，岂止野蛮，火葬……是会被诅咒的……”

第七章 失控狂奔的棺材列车

罪孽深重的殡仪馆老板叹息，孤独的管风琴独自哭泣，银色的萨克斯说道：“我本该拒绝你。”

——鲍勃·迪伦（Bob Dylan）

《我想要你》（I Want You）

1

柴郡踩着旱冰鞋滑过殡仪馆走廊，觉得整个人都心情舒畅了起来。

没想到在殡仪馆里面溜冰会这么爽快——对她而言，这可是新发现。之前，她曾因为在墓园里的庭院和墓地里溜冰而被约翰臭骂了一顿，不过在殡仪馆里还是头一遭。这里几乎都铺的是大理石，轮子在上面滑动的触感格外不同，顺畅又舒适。此外，在大厅里歪歪曲曲的奇怪梁柱之间穿梭，一口气滑过不分教派的礼拜堂的狭长走廊，把牧师吓得直翻白眼——这些也很有趣。柴郡心想，没去参加那闷死人的餐会真是对极了。肚子饿了的话，待会儿叫格林开车载她去大理石镇，买点比萨吃就行了。

柴郡一边用口哨吹着走调的《宛如祈祷者》（Like a Prayer），一边思索接下来要去哪儿。柴郡搬进微笑墓园虽说已经一个多月了，但因为中途去了一趟巴黎，所以殡仪馆内还有很多地方没去过。要她跟可憎的遗体对视她可办不到，不过大厅走廊边一整排紧闭的门扉看起来充满神秘感。在她眼里，那就像是通往不可思议国度的入口，充满诱惑。

柴郡滑过殡仪馆西侧走廊，在名贵的砖红色地毯上留下了类似火车车轮碾过的痕迹，然后以华丽的姿态向东侧的走廊滑去。这里还有很多尚未探索的地方。滑了一会儿后，她看到有一扇门上写着“选择之间”。她很好奇是要选择什么，便急停下脚步，打开门想要一探究竟。

房内陈列着各种各样，形状、颜色都不相同的棺材——原来是让遗属挑选棺材的房间。柴郡战战兢兢地在房间中央移步，内心被眼前无数棺材排在一起的景象所震撼。房间正中央摆的是众人熟知的人气商品，由附轮子的棺架承载的双开式桃花心木棺木，旁边则是样式有些老气、价格便宜的六角棺。墙壁上还立着大大小小的棺木，仿如身处古埃及博物馆。最里面那面墙上展示的是镶有宝石的特等品，静静地躺在玻璃罩中。

柴郡随意地敲着每个棺材的盖子，偶尔还掀开来看看，等到好奇心终于满足了，她才开始注意别的事。仔细一想，这还是生来第一次被这么多棺材包围，而且是独自一人。柴郡突然害怕起来，她缩起脖子，向周围张望。房间中央的六角形棺材和以前在电视里深夜剧场看到的吸血鬼电影里的一样——要是棺材盖突然打开，从里面跳出龇牙咧嘴的德古拉伯爵的话……不，光是看到一只小老鼠爬出来就能把她吓得浑身发抖了。

不行，不能再在这里待下去了。

柴郡走向通往走廊的门。

就在她伸手要握住门把手的时候，突然听到门那头传来有人讲话并向这边走来的声音。要是被人发现自己在这里就糟了，她突然想到。如果再让约翰得知的话，不仅要挨骂，连旱冰鞋可能都会被没收。柴郡赶紧躲到门旁用棺架支撑着的气派大理石石棺的后面。

“……突然发生这种事，真是太不幸了！”

柴郡从棺材后方偷偷看过去，来人原来是见过几次的殡仪馆员工庞西亚和一位像是顾客的胖男人。庞西亚像只苍蝇似的搓着双手，毕恭毕敬地向客人介绍着。

“首先是选定棺木，接下来就可以决定摆在哪个太平间了。依我看，像您父亲这么德高望重的人，自然要选用最豪华的棺材，才配得上他的身份……”

庞西亚露出雪白的牙齿，朝房间里面的展示橱窗走去。他指着那具最华丽的棺材，说道：“这个‘皇族之眠’，是本墓园的顶级商品。外层贴的是金箔，连握把都是黄金打造的。此外，棺盖上镶有正宗的红宝石和绿宝石。除防水、防潮这些基本功能外，铅制的内棺连射线都能阻挡……”

“射线？”胖客人问。

“嗯，最近很多人注重这一点呢。而让往生者安息，是本墓园的经营方针，也是首要目标。在这方面，‘皇族之眠’选用真丝内衬，令尊绝对能在其中静静安眠……”

“那价格呢？”

“嗯……优惠价是两万九千八百美元……”

“两万……不用了。我爹地不喜欢这样的棺材。”

顾客的冷淡反应并没有让庞西亚泄气，他又带着胖客人穿过整个房间，物色棺材。他们走到了柴郡的藏身处附近。

“那这款怎么样？意大利知名跑车的设计师特别设计的‘天国法拉利’。您看这流线型外观，很时髦吧！这一款也同时兼顾居住性设计理念，既宽敞又舒适，保证令尊会觉得满意的。”

但客人对庞西亚的说明充耳未闻，而是指着柴郡藏身的那口棺材问道：“那一副呢？”

“您可真有眼光。这副是刚刚送到的最新款，‘海神尼普顿出航’。是由整块大理石打造的，支座上雕刻的海神装饰十分精致……可惜，这副棺材是为海运大亨特别订制的，已经有主人了，恐怕……啊对了！您不妨看看同款的‘奥德赛的旅途’？那个也很不错哦！”

胖客人一副心有不甘的模样，盯着大理石石棺看了很久。最后，在庞西亚的劝说下，好不容易把头转开。柴郡突然有股想笑的冲动，赶紧捂住了嘴巴。记得小时候玩捉迷藏，她也总是因为不小心笑出来而被抓到。不过，为了不让自己笑出声而捂住嘴巴的双手，很快就派上了其他用场。

柴郡突然发现，因为自己闷声发笑导致肩膀不停地抖动，带的为她提供庇护的棺材好像晃了一下。她维持着半蹲的姿势，将视线从庞西亚和胖子身上移开，锁定在眼前的棺木上。白色的大理石棺盖和棺体之间出现了一条仅半英寸宽的黑线。这条黑线当然就是所谓的缝隙。凭借一个人的力量，确实可以把石棺的盖子举起半英寸高。柴郡瞪大眼睛，盯着这条划过白色石棺的黑线——是有人从里面把棺材的盖子抬起来了吧？黑线越来越粗，盖子随之慢慢被抬起，已经能看到棺材内部的丝缎了。

“怎么办呢？我个人比较中意桃花心木制的‘特别安息’，不过还得问问妈咪的意见才行……”

胖客人和庞西亚并未察觉到身后这口棺材的异状，只顾专心商讨买卖的事。柴郡面临进退两难的局面。出声的话，自己肯定会被他们发现。不过，卡在喉咙的那一声尖叫眼看着就要抑制不住了，而她也已经摆好了逃跑的架势。

柴郡陷入窘境的时候，棺材盖已经打开近九十度了。柴郡也终于知道是怎么一回事了。一只枯瘦且青筋凸起的手正从里面慢慢地把盖子往上推。即使用手捂着，急促的喘息声依然从她的喉咙深处冒了出来。而胖客人和庞西亚依旧没能发现这一异状，还在聊天。终于，棺材盖整个儿被推开了，另一只手露出来，扶着棺材的边缘。接着，棺材里面的人慢慢出现，露出了上半身。

柴郡胆战心惊地偷偷瞥过去。是一名头发稀疏、瘦削的中年男子，脸上明显带着死人妆的痕迹，白得吓人；他双眼紧闭，耳朵上的银色耳环闪闪发光。男人的脸转向柴郡这边，突然间睁开了眼睛。

心中的恐惧终于达到了极限。

柴郡整个人跳了起来，死人也好似苏醒过来一般，发出尖锐的叫声。吓了一跳的庞西亚和胖客人转过头来。这下子，原本不知道对方也在这个棺材展示厅的四个人终于碰面了，恐慌的一幕正式上演。

先是庞西亚和胖客人。在看清楚有死人从棺材里面爬起来后，两人同时发出厚重的喘息声。令人意外的是，和柴郡面对面的死人竟然发出高过柴郡好几倍的尖叫。柴郡被死人的咆哮声吓到，全身发抖地从棺材后面跑了出来，冲向庞西亚和胖客人。然而在他们眼中，柴郡的可怕之处并不亚于棺材里的男人，不过就算他们误把突然现身的朋克打扮的姑娘当成从棺材里苏醒的死者的同伴，也是情有可原的。在这种恐慌状态下，谁也不能苛责他们吧？

庞西亚一步跳开，另一边，胖客人因为过于害怕，像个小孩似的紧紧闭上了眼睛。同时冲着逼近的怪女人伸出两条粗胖的手臂，用力一推，仿佛使出了相扑中的“双手齐推”。这招正中柴郡的胸部，在强大的反作用力下，柴郡又顺着过来的路线弹了回去。失去平衡的她一边如电风扇般挥舞双手，试图保持平衡，一边眼睁睁地看着旱冰鞋带着自己往后退。结果，她那壮硕的臀部正好撞上大理石石棺的尾部。

然而更倒霉的还在后头。承载石棺的棺架底部是有轮子的，柴郡和石棺这么一相撞，就变成两节车厢的火车，在地板上畅快地滑了起来。

这时，没良心的庞西亚抛下客户，打算先一步逃走。他朝着门口跑去，慌慌张张地握住门把手，急着想把门打开。不过他的举动反而让事态更加严重。下一秒钟，冲过准备夺门而出去的庞西亚，早一步到达走廊的，是由柴郡和石棺组成的失控列车……

2

餐厅里，众人仍围绕着丧葬流程聊着天。被约翰煽动的莫妮卡简直就像站在讲坛上传道似的，正襟危坐地发表着观点。

“……没错，火葬，就是被诅咒的不祥仪式。《圣经》里的人物全都是土葬，火葬只用在被诅咒的人身上。《利未记》里就有记载，‘一个男人如果同时把妻子和丈母娘娶回家，就是做了伤风败俗的事，他和他的女人都必须被火烧死’。还有，亚伦的儿子拿答和亚比户就是因为违反上帝的旨意，擅自献上凡火才被烧成了灰烬……”

怎么这会儿话题又从现实的欲望讲到了古代的信仰？在座的人全都听得一头雾水，只有约翰在尽力认真回应。

“呵呵，虽然我是个没有宗教信仰的人，平常读的书就只有商业方面的，但《圣经》我也是看过的。不过呢，莫妮卡，你刚刚举的例子好像都是火刑而不是火葬吧？既然提到《圣经》，我就顺便说一下，《利未记》里不是也有‘身犯淫行的祭司女儿必须被火烧死’这样的描述吗？”

很明显，约翰是在指桑骂槐，讽刺莫妮卡和史迈利曾经的不伦关系。格林回想起，约翰的生母萝拉就是因为受不了这件事才自杀的，这在约翰的心里或许是一道迈不过去的坎儿。面对约翰的激烈反击，莫妮卡似乎动摇了。良久，她才终于开了口。

“唔，头被割下来，钉在伯珊城城墙上的扫罗王，他被施以火葬也是为了侮辱——”

“又转到《塞缪尔记》了吗？那时基列雅比村民为扫罗王施行火葬，可不是要侮辱他。相反，他们之所以那么做，是为了防止王的坟墓受到腓力斯丁人的破坏。是这样没错吧，马里亚诺神父？”

格林心想，约翰估计早就知道，想要推广火葬计划，势必会引来一场宗教论战，因此他应该早就模拟了各种情境，就是为了在这时派上用场。他可怜的继母和天主教祭司应该被他视为了假想敌。突然被点到名的马里亚诺神父吓了一跳，他看了看莫妮卡，又看了看约翰，最后终于决定向莫妮卡伸出援助之手。

“《圣经》里的细枝末节，如果要一一解释的话，恐怕会有各种说法吧。比起表面的观点，我更关心其根本。总之，人的身体是上帝的神圣造物，若将其烧成灰烬的话，恐怕与信徒的情感背道而驰吧？虽说算不上罪，但最好还是不要弄脏上帝赐予的肉体。身体和灵魂同为受救赎之物，是安置圣灵的宫殿，是为了‘得以圣别’而准备的。”

受到神父的言语激励，莫妮卡的态度又强硬了起来。

“没错，最后的审判来临时，肉体将在荣光的照耀下复活。《但以理书》中就有这么一段：‘睡在尘埃中的，必将有多人复醒。其中有得永生的，有受羞辱永远被憎恶的。’要是连身体都化成了灰，人要怎么复活？就说耶稣好了，在他被钉死的第三天，妇女们带着香料来到他的墓地，却发现此处已为空虚，那是因为耶稣和他的身体一起复活了。”

“依我看，这个说法只是为了证明耶稣复活所耍弄的‘不在场证明’吧？”

哈斯博士像个唯恐天下不乱的顽劣小孩一样搅着浑水。只可惜，莫妮卡已顾不上他人，她好似被附身了一般，把全部精力都放在跟约翰的舌战上。

“你真是可悲啊，约翰，你这个提倡火葬主义的异教徒。你就好比门徒多马，说什么‘除非让我把手探入耶稣身上被钉子凿穿的洞里，否则我就不相信他复活了’！”

莫妮卡的汹涌气势让约翰有些束手无策。于是他改变战术，不跟她谈论纯粹的宗教内容。

“哼，在审判中复活吗？复活这种事根本就无法用科学来证明。那些所谓证明复活的言论，都并非确切的历史事实，说到底，就只是一种迷信罢了。‘信者有福’，对吧？我是听够了，你要信尽管去信，但也请让别人自己决定想相信什么吧！我既非异教徒也非火葬主义者，我只不过想做一个相信科学和经济学的杰出经营者罢了。我再强调一次：之所以引入火葬，是为了墓园的繁荣。今后我们不能再开发新的土地作为墓地了，火葬有利于节省土地。此外，基于环境卫生的考虑，将遗体火化也对社会有益，不是吗？”

莫妮卡不住地摇头，她身旁的诺曼担心地注意着她的脸色。南贺则一脸开心地把叉子插进小牛肉里，想确定火候如何。

这时，得意忘形的约翰在餐桌上投下了最后一颗炸弹。

“所以，我打算在老爸过世之后，也为他进行火葬。”

众人一片哗然，莫妮卡马上强烈反对。

“你在说什么，约翰？！我坚决不答应！这对天主教徒而言是莫大的羞辱——”

“哎呀，老爸不是个无神论者嘛。虽然死期将至，他看起来比以前虔诚了一些，不过那只是伪装，是老爸最擅长的表演罢了。更何况，老爸刚病倒的时候就曾说过，他是不介意火葬的。他一定也暗自为墓园的未来做过打算吧？如果微笑墓园的所有者都采用了火葬，整个州的丧葬协会都会报道此事，对火葬也是一种促进，再没有比这更好的宣传了。这样一来，还可以体现出微笑墓园的进取精神。对了，哈斯博士，你最懂历史了，我曾祖父是如何走到时代前沿的，请你说给众人听听。”

哈斯博士面露难色地回答道：“嗯，的确……托马斯·巴里科恩对英国火葬协会的创立确实有不小的贡献。”

“就是说嘛！火葬能够在英国普及，我巴里科恩家族算是功臣之一。所以，这次美国殡葬仪式的改革，就由我来带头！”

“我死都不会答应史迈利死后用火葬的！”莫妮卡依旧态度强硬。

约翰傲慢地耸了耸肩，叹了口气。

“你一定要这么迷信吗？那好，我问你：包括天主教徒在内，全美国百分之九十五的人，死后都要经历防腐处理、化妆、遗体展示这一过程，这些你又做何解释？难不成《圣经》上还写着‘要为死者化妆，并让他们的身体暴露在生者面前’吗？这个聚集了各色人种、各种宗教信徒的国家，为何能有条不紊地按照统一的程序举办葬礼，还不是因为有殡葬行业的人进行指导？若没有强者站出来领导这个国家是不行的。而主持百姓葬礼的可不是总统或教会，是殡仪馆，因此我们必须率先起带头作用。”

看样子约翰是铁了心了，在他的脸上看不到丝毫退缩的神情。无法反驳他的莫妮卡急得咬牙切齿，又看向马里亚诺神父，但这次他没有施以援手。在一副胸有成竹、将所有反对言论都熟练地反驳回去的约翰面前，原本就不怎么能言善辩的天主教徒两人组这次似乎是输了。不懂得见好就收的约翰还在继续嘲讽着。

“对了，说到复活，我差点忘了火葬还有一个好处。最近不是发生了很多死人复活的事件吗？如果那是真的的话，那么微笑墓园引入火葬还真是选对了时机。”他呼了口气，继续说道，“毕竟，死人复活之后，最受困扰的莫过于活人。也就是家属和我们这些开殡仪馆的。总之，机不可失。我打算从现在开始就待在办公室里，夜以继日拟定我伟大的墓园改造计划——”

话没说完，约翰身后就传来了可怕的尖叫声。

3

约翰吓得回头望去，他身后是通往走廊的门，尖叫声好像是从门的另一侧传来的。尖叫声之后，紧跟着又传来类似动物嘶吼声和东西激烈撞击的声音。应该是门后的走廊或是隔着走廊的对面房间里发生了什么变故。桌边的众人还面面相觑的时候，一名男服务生正好要去走廊，他迅速跑到门前，用力将门拉开。

有时候，一连串微小的偶然会引发重大的事故。此时类似情况就发生在几乎同一时间做出同一动作的服务生和庞西亚身上，他们彼此之间并没有商量过，只能说这是上帝安排的偶然——时间上实在过于巧合。不过，“上帝的安排”这样的解释，对本身是无神论者，又是此次事故最大受害人的约翰而言，恐怕是完全无法接受的吧？

总之，在“上帝的安排”下，两节车厢相连的火车从门的另一侧强行闯了进来。起初，众人只看到先一步闯进来的白色大理石石棺，尚未搞清楚是怎么一回事，只是惊讶得说不出话来。最先弄清楚“失控列车”是怎么一回事的人是格林，因为他看到了背部靠着石棺、披头散发倒着滑进来的柴郡。拼命想站直的她，叉开双腿用力蹬地板，但脚下的旱冰鞋让她因此越溜越快——用力踩踏的结果让她成了推动棺架的“动力车组”。

棺架的轮子和柴郡的旱冰鞋一同摩擦地面，发出宛如雷鸣的噪声，整个餐厅都听得见。眼看着失控列车就要冲上桌子了，餐桌边的众人中有几位尖叫着站起身来。而约翰的位置恰好在车子的行进路线上，他此时仍保持着往后看的姿势，脸上露出难以置信的表情，大张着嘴巴出神。

约翰是在石棺的尖角直接撞上他高傲的下巴之后，才终于意识到事态的严重性。他的眼镜飞了出去，整个人一边发出宛如蛙鸣的呻吟，一边往旁边南贺的座位倒了下去。正打算享用巧克力蛋糕的南贺脸冲下栽进了厚厚的蛋糕里。

棺材这边，直接撞上约翰的座位的冲击力使得棺材从棺架上滑了出来，白色大理石棺材就像一节失控的火车车厢，势不可挡地在桌面上滑行，将挡在它前面的餐具和酒杯都撞飞了出去。

随着最后一个落地的玻璃杯发出的清脆声响，棺材也终于在桌子中间的位置停了下来。

“柴郡，到底发生了什么……”

格林马上朝摔倒在地的柴郡跑去，其他人则惊魂未定，全盯着突然跳上餐桌的棺材。接着，好像在响应众人的期盼，棺材的盖子慢慢从里面被抬了起来。一开始只看到枯瘦的手臂，然后上半身渐渐出现在众人眼前。餐厅瞬间骚动，不过这阵骚动因为詹姆斯冷冷的一句话就迅猛平息了。

“喂！沃特斯，你今晚是打算躲在棺材里扮演开电车的司机吗？”

4

因惊吓过度而感到身体不适的莫妮卡在马里亚诺神父和诺曼的陪伴下先行离开了。他们刚走，针对此次事故的“审判”便拉开了帷幕。

人还坐在棺材里的沃特斯，已经哭得一把眼泪一把鼻涕。泪水滑过他的脸颊，留下一条黑线——好不容易化好的妆全花了。这位在墓园工作的同性恋抽抽噎噎地解释起来。

“呜呜……那个，今天我被减薪了，闷闷不乐的，为了转换心情，就跟我的恋人吉米约在大理石镇碰面。于是我化好了妆，可在经过地下遗体化妆间的时候……”

“怎么了？”约翰摸着下巴追问道。

“哎呀，这阵子不是很忙嘛，我突然觉得疲倦，很想睡觉……然后，我不经意地瞄到预定要搬回‘棺材展示厅’的那具豪华石棺，看到铺着羽毛的丝质内衬就忍不住了。我心想只睡一个小时……”

“所以，你就钻进去睡觉了？”

沃特斯吸着鼻子，点了点头。

“你经常把棺材当作床来睡觉吗？”

“没、没有，只有不忙的时候，我才会趁午休的时候去睡一下。真的，真的只有偶尔……”

“你可真够厉害的。然后呢？发生了什么事？”

“后来我就不小心睡过去了，好像是来换班的同事就这样把棺材搬到了棺材展示厅。等我再次醒来的时候，人已经在展示厅里了……当时我还没完全睡醒，又突然看到柴郡，瞧见她脸上奇怪的浓妆……我、我以为她是妖怪。她好像也误会了，扯开嗓门大叫……然后，棺材的架子好像自己动起来了，我也不知道到底是怎么回事……”

约翰下达了判决。

“两周减薪三成。并且，”他捡起镜片已经摔裂的眼镜，“你要赔偿损失。”

沃特斯极不情愿地点了点头，吸了吸鼻子，发出巨大的声响。

晚餐会上的风光形象被这突如其来的事故弄得一团糟，约翰看起来很不高兴，周围的众人都纷纷散开，不敢去招惹他。而为了安抚他，伊莎贝拉可是煞费苦心，又是亲吻他的下巴，又是拿冰块帮他敷。约翰享受着他人的伺候，又刁难起手下来，让别人去帮他找副新眼镜。视力极差的他，只要没了眼镜，就什么事都做不了。不巧的是，他那副备用的眼镜送去修理了。于是，伊莎贝拉提议道：“我记得二楼资料室的抽屉里有老爸的备用眼镜，你要不要试试看？你们俩的度数应该差不多吧？”

约翰点头接受了这项提议。伊莎贝拉马上离开餐厅，匆匆取来眼镜让约翰戴上。看着约翰戴着他父亲眼镜的样子，格林的心中有了很奇怪的想法。

跟某个人很像。约翰那大得像装饰品的鼻子以及像是贴上去的胡子，再配上史迈利从前戴过的圆框玳瑁眼镜，简直就像戴着道具商店里专门卖给小孩子恶作剧用的变装眼镜。再说得精确一点，在约翰的脑袋上再加点头发，他就跟过去的喜剧电影里扮演冒牌绅士的格劳乔·马克斯没两样了……不，不对，总觉得是像一个更经常看到的人，好像就在自己身边……

格林想了半天终于想起来了。现在的约翰，只要再戴上一顶假发，就跟殡仪馆门厅里挂着的肖像画，也就是二十年前的史迈利一模一样了。唯一不同的是，与史迈利线条优雅的下巴相比，约翰的下巴显得过于棱角分明，刚好反映出他傲慢的性格。不过，此刻他的下巴藏在包着冰块的毛巾里。

戴上了父亲的眼镜，约翰似乎也获得了父亲的威严，他断然宣布：“从现在开始，我要在办公室里彻夜工作，谁都不许来打扰。晚餐会到此结束。”

先是被见过几次面的沃特斯吓个半死，又被当成妖怪，到最后连旱冰鞋都被约翰没收，柴郡噘起嘴，一脸的不开心。

“什么嘛，真是嚣张。那家伙最好比史迈利爷爷早一步进棺材，我会开心死的。”

说完，她冲着刚走出餐厅的约翰那光秃秃的后脑勺用力地吐了吐舌头。

第八章 红茶和倔强

从来没有一个时代像十五世纪那样，死亡在人们的心中留下了挥之不去的阴影，人们强烈地感受着死亡的存在。“不要忘记你会死”，这句话就似警笛，通过各种方式在生者的耳畔不停回响。

——赫伊津哈（John Huizinga）

《中世纪的秋天》（The Autumn of the Middle Ages）

1

“真是的，叫死人去都比他强。”玛莎像是要故意让人听见似的，骂得很大声，“指望那种男人帮忙，我还不如去拜托躺在坟墓里的死人，真是笨手笨脚的。”

在厨房里滔滔不绝地叫骂着的这位，是巴里科恩家的女厨师玛莎。此时她的声音大到连在客厅都能听得一清二楚。柴郡一大早就跑去厨房偷吃解馋，这会儿她嚼着食物从厨房走进客厅，对格林说：“玛莎又在数落诺曼了。做蛋糕的材料不够了，她就大发雷霆，这不，正叫诺曼去拿呢！”

诺曼的行为能力与小学生无异。一开始，人们还认为那是因为他在战争中失去了记忆的缘故，不过最近越来越多的人相信，他是生来就智力低下。因此，派给诺曼的工作永远只有像是掘墓之类的简单事情，要不就是跟在莫妮卡身边照顾她。不巧的是，昨天，巴里科恩家的用人罗库因为亲人不幸去世，请了两个星期的假回意大利去了，这才把诺曼叫过来供玛莎使唤。

这时，厨房那边突然传来巨大的声响，好像是什么东西掉落在地了。随着声音响起，柴郡也夸张地跳了起来，高兴地叫道：“嘿！这下精彩了！”

接下来就听见玛莎尖锐刺耳的叫骂。

“哎哟，你瞧瞧你做了什么好事！我说了是嫩豌豆罐头吧？真是越帮越忙。再去一趟！”

“魔鬼教官玛莎为了准备茶会正手忙脚乱呢！”柴郡说，“啊，对了对了，玛莎得到指示，叫约翰也出席茶会来着。”

所谓“茶会”，是史迈利仿效英国人“十点早茶”的习惯，订下每周六早上的例行家庭聚会，没有外出的巴里科恩家的所有成员都要参加。此刻已经到客厅的，有寄住在这座宅邸的格林、哈斯博士、伊莎贝拉、柴郡，以及住在大理石镇、但偶尔会顺道留下来过夜的詹姆斯。约翰当然也住在巴里科恩家的宅邸，不过昨晚他一直窝在殡仪馆那边的总经理办公室工作，所以客厅里的人都还没跟他打过照面。伊莎贝拉给他打了通电话，告诉他茶会就要开始了。虽然现如今实际掌管墓园的人是约翰，但史迈利的命令依然是要绝对服从的。

伊莎贝拉挂上电话后说道：“他说他马上过来，让我们先开始。”

于是众人一同去往二楼史迈利的房间。走在最后的格林刚要踩上第一级楼梯，就听到玛莎在背后说：“顺便叫一下莫妮卡夫人，我要泡茶，走不开。”

格林心中感叹，我好歹也算巴里科恩家的“小少爷”，竟然把我当用人使唤。不过，看看自己这身打扮，也实在不像什么“小少爷”。而且他也不敢违抗魔鬼教官玛莎，于是只好半路拐到莫妮卡的房门口，敲了敲门。

令人意外的是，从房间里传来的竟然是马里亚诺神父的声音。格林走进房间一看，神父正躺在长椅上边眨眼边揉脖子。

“神父，您昨晚睡在这里吗？”

神父勉强忍住呵欠，点了点头。

“嗯。我担心莫妮卡的状况。没人来看望她，我也不放心留她一个人。”

虽然神父的语气中并没有讽刺的意思，却让格林产生了些许罪恶感。昨晚闹得鸡飞狗跳，巴里科恩家却没有半个人来探望身体不适的老人。格林心虚地问道：“那……莫妮卡她还好吗？”

“嗯，昨晚她告诉我说心脏难受。约翰以前也说过，痛风不只会引发关节疼痛，还有可能导致心肌梗死等并发症。不小心可不行哪。偏偏她这个人又不喜欢看医生，也不肯让别人碰她。不过今天一觉醒来，她的精神好多了，还有点吵呢！”

好像要证明神父的话似的，里面的房间里传出莫妮卡的歌声，是经典流行老歌《无法抹灭的回忆》（They Can't Take That Away From Me）。

你戴帽子的姿态

你品茶时的神情

所有的记忆

任谁都无法抹去

接着里屋的房门打开，坐着轮椅的莫妮卡出现了，身后还有像跟班一样在旁服侍的诺曼。莫妮卡脸上的妆化得比平时更精致，正抖动着有些发福的下巴唱着歌，看起来心情极好。如果不是腿脚不便，说不定她会像舞蹈家金格尔·罗杰斯（Ginger Rogers）一样边唱边跳。每个星期跟丈夫喝一次茶有那么开心吗，格林心想。

马里亚诺神父扫兴地上前打断了莫妮卡的歌声，道：“莫妮卡，保持心情愉快很好，但是，待会儿你可一定要让约翰瞧瞧哦！”

莫妮卡的脸马上拉了下来。

“一提到他我就来气。”

马里亚诺神父连忙劝慰。

“嗯，他昨晚的确过分了点。先不论他对天主教信徒不敬，光是用那种语气谈论还没过世的父亲就不对。可是——”

“他那个人越来越狂妄自大了。”莫妮卡的愤怒仿佛被唤醒了，“明明没有能力，只会一味模仿史迈利。坐他父亲的椅子、戴他父亲的眼镜、把他父亲讲过的话再讲一遍，狐假虎威。他永远不可能成为他父亲那样的人。把墓园交给他打理真的对吗？交给杰森来做都……”

“您说杰森——”格林正打算追问，却被马里亚诺神父打断了。

“别这样，莫妮卡，你不能被愤怒控制。我会找个机会劝劝约翰的，你就原谅他吧！这才是为信仰而生的人该有的表现，不是吗？”

莫妮卡不情愿地点了点头。

“别忘了来祷告。”马里亚诺神父留下这句话后先告辞了，格林陪同莫妮卡一起前往史迈利的房间。

2

每次走进史迈利的卧室，格林都会想起在英国乡间或大学城里随处可见的典型维多利亚式书房。这类房间里通常都会有一个哥特式书柜，里面塞满一整排一整排封面是茶色的、与羽毛球相关的书籍，壁炉台上则摆着烟斗和已经褪色的昔日橄榄球校队合影。置身其中，仿佛能够感受到“做完礼拜后来我书房”那种严肃的气氛。

事实上，这里原本就是间书房。“我讨厌死在陌生的医院里，我要待在自己喜欢的房间迎接死亡的到来。”家人迁就任性的史迈利，遵从他的指示，将床搬进了书房。这个房间和莫妮卡的房间都位于宅邸东侧，每天最先迎接朝阳。从窗户望出去，墓地、殡仪馆西侧和火葬场等设施一览无遗。若是普通人家，说什么从窗户能眺望墓地那简直不可理喻，但微笑墓园就像一座欧式庭园，不太容易让人联想到死亡。姑且不论晚上，就说像现在这样沐浴在晨光下，放眼望去，可以看到已变红的枫树、翠绿的灌木、五颜六色的花朵，以及在阳光下反射出耀眼光辉的墓碑，真是相当美丽的景致。

史迈利待在自己选定的“死亡房间”里，眯着眼睛欣赏着窗外的风景。靠墙的小桌上放着的手提式电视开着，正在播放第九频道的“晨间新闻”。主播站在俯拍的湖泊背景前播报新闻。

“……酸碱度异常的酸雨带来的影响正不断扩大，莱斯利湖的鱼类面临死亡危机。接下来是本周的酸雨预报……”

史迈利缓缓转向门口的一行人。电视里又开始播报下一条新闻。

“……因臭氧层遭破坏，加拿大突发皮肤癌。加拿大安大略大学的莱利教授将皮肤癌与艾滋病的发病率做了比较……”

来人站在墓园主人面前，毕恭毕敬地等候着。电视继续播报下一条新闻。

“……州南部又发生了死者复活事件。对于之前医疗中心的应对措施，各方褒贬不一、各执一词……”

史迈利关上电视，轻轻叹了口气。在从窗外照射进来的阳光下，白色的床铺就像一片发光的白色云朵，躺在上面的史迈利不像是个垂死的病人，反倒像腾云驾雾、身处天堂一般。老人瘦削的脸上露出高兴的神情。

“你们都来啦！多么舒服的早上，我肺里的癌细胞们想必心情也很不错吧……咦，话说约翰怎么没来？”

“他昨晚一直待在办公室。我刚刚打过电话了，他说马上过来——”

伊莎贝拉的话还没讲完，就响起了敲门声。进来的人正是约翰。众人不约而同地盯着他，原因是他的头顶上多了顶假发，显得很奇怪。约翰一屁股坐在床铺边的L形沙发上，说道：“非常抱歉，我昨晚熬夜工作来着，刚刚换好衣服，所以来迟了——对了，这个是父亲您最喜欢的，昨天伊莎贝拉特地去买的。”

约翰从怀里抱着的纸袋中拿出一个方罐子，放在桌上。打开盖子，里面是撒了白色糖粉的巧克力，整齐地摆放在罐子里。

看到约翰出现，莫妮卡的表情和缓了许多，她说道：“哎呀，约翰，见到你我真是太开心了。我还在想今天我们还能不能笑着打招呼呢，看来是我多心了——”

大概是不想在史迈利面前重提昨晚的旧话吧，约翰连忙打断。

“嗯，我也是，看到您气色和心情都这么好，我也很高兴。”

“我也是，我知道这才是真正的你。虽然你昨天说了那样的话，不过我知道，你始终是个天真善良的孩子。”

“发生了什么事吗？”史迈利问道。

“不，没什么。”约翰立刻否认，“老爸，您要吃巧克力吗？”

在父亲面前，约翰果然又变回“乖宝宝”了。他昨晚的举动只是虚张声势，只是面对伟大父亲的自卑感日积月累后的一次爆发罢了，格林在心中分析。

“哇，是朗姆酒心巧克力呀！真是费心了。啊，你怎么了，不是很久没戴假发了吗？还有，你这身衣服和眼镜，好像都是我的。”

约翰有点慌张地回答道：“我在办公室里发现的，就借用了一下。我的衣服洒上了些酒水。”

“怎么回事，你又喝酒啦？难怪你一副宿醉未醒的样子。”

“嗯，这个……”

约翰神经质地摸了摸脸颊。他的下巴上还贴着昨晚那场大骚动留下的“纪念”——一块大号创可贴。

詹姆斯以轻蔑的口吻说道：“真是名副其实的约翰·巴里科恩[1]啊！”

约翰听了显得很不高兴。

“这种无聊的笑话我从小就听够了。你能不能说点有营养的话题？”

的确，不仅是约翰，只要是巴里科恩家的人，都曾因为这个笑话或多或少地被人嘲笑过。“巴里科恩”这个词的原意是大麦粒，是一种酿酒的原料，约翰·巴里科恩是将其拟人化之后的戏称。格林本名是弗朗西斯，所以只被取笑过一两次，但连名带姓完全一样的约翰可就惨了。话说回来，外号叫“酒鬼”的约翰真的染上了酗酒的恶习，还真是讽刺，格林心想。

史迈利继续质疑约翰的打扮。

“怎么突然戴上假发了，这又是吹的什么风？”

心情平复下来的约翰耸了耸肩，说道：“嗯，我在想，现在我要掌管整个墓园了，也该注意注意仪表了。”

“他这样一打扮，很像父亲您年轻的时候呢！”伊莎贝拉说道。

的确，格林昨天的想象成真了。眼前这对父子，发型和胡子都几乎一模一样。只是年迈的史迈利头发已如撒了盐一般花白，但若两人站在暗处，或许就分不清谁是谁了。连眼镜都是同款，唯一的差别就是约翰的镜片颜色较深而已。

格林看向柴郡，她正大大咧咧地盘腿坐在窗边。在格林的意料之中，柴郡的脸上带着不安，她肯定很怕约翰把为何换眼镜的原委讲出来。幸好，在史迈利开口询问之前，玛莎端着红茶出现了，算是有惊无险。

“魔鬼教官”玛莎把茶壶和杯子放在沙发和床之间的小桌上，对众人说道：“今天太忙了，就请自己来吧。茶泡好了，请各位倒进杯子里。”

冷淡地说完这番话后，玛莎迅速地转头离开了。众人只好自己动手倒茶。格林从放在手边的砂糖罐里舀了点砂糖放进杯子里，接着把砂糖罐递给约翰，约翰又递给莫妮卡，然后传到了从窗台上跳下来的柴郡的手里。正当她要把砂糖放进专为她准备的牛奶里的时候，伊莎贝拉打趣道：“咦，你不是在减肥吗？要是不像妈妈那么注意的话……”

被戳到痛处的柴郡可不是那种一声不吭、任人消遣的女孩。

“啊呀，我无所谓，不过每次看到成天热衷减肥和装牙套的女人，我就恨不得痛扁她们一顿。所以，我跟年轻时候的妈妈肯定没办法做朋友吧。”

柴郡说完，故意往牛奶里加了满满三大匙糖，这才回到窗台坐下。只不过，即便如此，巧克力对她来说也是要敬而远之的高热量零食。众人各自喝着饮料，过了一阵子，史迈利再度开口。

“那么，今天茶会讨论的主题，我想把它定为‘死亡’……”

众人满脸疑惑地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当着垂死之人的面，最忌讳的就是有关死亡的问题，偏偏这个主意由垂死之人自己提出来了。史迈利似乎完全不在意众人的困扰，笑容满面地继续说了起来。

“呵呵，身为殡仪家族的一员，可不能对‘死’避而不谈。我是无所谓的。对于自己的死，我早就有所准备了。我一直关注着逐渐逼近的死亡，如果可以的话，我还想跟它玩个游戏呢。我这辈子也算活得开心，我还打算支配一下自己的死亡。所以我突然想到，跟正在享受生命欢愉的诸位谈谈人类的生死，未尝不是件有趣的事——好了，谁要做第一个？约翰，你先说吧，如何？”

约翰此刻脸上的表情，就像忘了写作业却被点到名的学生一样。

“不、不，我一时想不出来……这种问题，应该先请教身为专家的哈斯博士才对……”

他逃避了。

史迈利看向哈斯博士，用眼神催促着。哈斯博士并未推辞，点了点头。长年的友谊让他们拥有极佳的默契。

“嗯，史迈利会这么说，说明他是个十分倔强且刚强的人。平常谈论这个话题其实也没什么，只要是人，总有一天要面对这个问题。只是对史迈利而言，那个‘总有一天’可能就在眼前。所以其实我有些犹豫，现在讨论这个问题是否恰当？”

史迈利坚定地说道：“我是开殡仪馆的，如果害怕面对死亡的话，就做不成生意了。我希望现在就来谈论这个话题。”

“既然如此，那我先说几句。‘死’这个字看似简单，牵扯的问题却很复杂、多变，不是在这样的茶会上三言两语就能说清楚的。因此，我想就针对最近引发热议的事件发表一下个人看法。”

“你是说死人复活吧？”史迈利的直觉十分敏锐。

“嗯。这个话题……得从很久以前说起。中世纪末流行一句话，叫‘memento mori’。”

“memento mori？”格林问道。

“没错。memento mori是拉丁语中的宗教用语，意思是‘不要忘记你会死亡’。以前人们会把这句话刻在象牙制的骷髅头上，再摆上餐桌，借此提醒人们，要随时记得死亡。”

“这句话也是我们墓园的宗旨之一。”史迈利边说边把墙边小桌上的某个东西递给格林，“这是微笑墓园二十周年时特别定做的纪念品，家族里每个人都有。”

格林手上是一块大理石纸镇，呈六角形复古棺材造型，盖子上有墓园标志浮雕：微笑的嘴唇。翻过来，背面的确刻有“memento mori”的字样。格林端详着纸镇，问道：“就像日本人经常说的‘诸行无常’吧？”

哈斯博士高兴地挑起了眉毛。

“嗯，你说对了。朋克族里很少有你这样博学多闻的青年啊。这句话为什么会流行起来呢，因为当时死亡在欧洲四处蔓延。那时正值赫伊津哈所谓的‘中世纪的秋天’，十三世纪末期，黑死病大爆发，夺走了欧洲五分之一至三分之一人的性命。不仅如此，农业不景气，贵族文化在经历过繁荣后开始走向没落。十五、十六世纪更是战争频繁。总之，那时的欧洲被死亡的阴影所笼罩。象征当时人们对死亡的态度的艺术品有很多流传了下来，其中最令人印象深刻的就是‘怀念死亡尸体卧像’。格林，你有没有看到装饰在殡仪馆的‘黄金寝宫’太平间里的那座‘怀念死亡尸体卧像’的仿制品啊？”

格林还没去过那里，所以摇了摇头。

“那是仿照当时法国国王弗朗索瓦一世的坟墓尸体卧像制成的。那座卧像刻画了躺在地上、身上爬满蚯蚓和蟾蜍的尸体，看起来非常恐怖残忍。这类尸体卧像就是要表达尸体逐渐腐烂的过程，因此才会被称为‘怀念死亡’吧！”

“蚯蚓……蟾蜍……腐朽的尸体……”柴郡浑身发抖，“哇，干吗弄得那么恶心……”

“我刚才不是解释了吗？当时人们制造出刻画死人腐烂形象的雕像，是为了宣扬‘勿忘死亡’的思想。在这种行为背后，当然含有对死亡泛滥现状的不安。但除此之外，对肉体之罪，也就是因贪享肉欲、纵情糜烂生活而生的罪恶感，也是动因之一……是的，这里面含有虔诚的信仰和大彻大悟，也有执着与不舍。可以说，当时人们对于死亡的所有想法都呈现在那些可怕的尸体雕像上了。”

说到这里哈斯博士休息了一下，啜饮起红茶来。看着他喝红茶的样子，格林突然产生了一种极其荒唐的想法。包含自己在内，这一屋子人正沐浴着温暖的阳光，边享受茶会边聊腐烂的死人。

这不正是《爱丽丝梦游仙境》里“疯狂茶会”的情景吗……

哈斯博士再次开口道：“到了现代，死亡的泛滥程度其实并不亚于中世纪，我是这么认为的。电视上每天都在播放大量死亡的信息：哪里又发生战争啦、飞机或火车又出事故啦，还有谋杀、环境破坏、无法治愈的绝症和饥饿问题……甚至有人预言说二十世纪是文明的尽头，人类时代已濒临死亡。也许我们现在面临的不是‘中世纪的秋天’，而是‘二十世纪的秋天’吧。那我们是否和中世纪的人们一样，已经做好心理准备，随时把‘勿忘死亡’这句话放在心中呢？这点上我有些担心。”

“怎么说？”史迈利被勾起了好奇心。

“我再强调一遍好了。通过电视机这个通了电的小匣子，我们比以往任何一个时代的人都更大量且频繁地接触着死亡。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在这个过程中，‘死亡’这一概念在我们的头脑中越来越抽象化了。人们让‘死亡’隐藏在电视机这个潘多拉的盒子后面，惨不忍睹的尸体变成和由唇红齿白的美女代言的洗衣剂一样的商品，可以摆在同一个画面里。”

“这是观众的感受性的问题吧。”格林反驳道。

“果然是‘电视世代’会说的话。的确，或许真的如你所说，不过你所说的感受性本身就是个大问题。从电视流出的死亡信息——你听好了，是每一天！——每一天、每一天，看着与一大堆消费信息掺杂在一起的被抽象化了的死亡，感受性较高的观众反而会失去抵抗力。也就是说，他们会逐渐麻痹。于是，现代人可以每天面对死亡，却不会想起死亡这回事。”

“那么，死者复活事件是……”

“没错，我想这大概就是现代版的‘怀念死亡尸体卧像’。复活的死者在生者面前展现逐渐腐烂的姿态，是在告诉我们这些过度相信文明、纵情享乐的生者：实际上，我们不过是暂时处在缓刑期的死者罢了。”

史迈利突然大笑起来。

“复活的死者成了传达‘勿忘死亡’这句警示名言的使者吗？有趣。比起科学解释，果然文森特的观点更具文学性的美感啊！真叫人佩服。说到这个，‘勿忘死亡’这一观念盛行的时代留下了很多有趣的文献，我刚读完一本叫作《死亡艺术》[2]的书，这可是十五世纪的畅销书来着。按照你的说法，我也快到死亡执行期了，为了做好面对死亡的准备，我决定读一些这方面的书。”

“《死亡艺术》？”约翰很感兴趣。

“嗯，是一本教人如何死得有尊严的书。里面有几处内容很有趣，比方说，恶魔会设下五个陷阱来诱惑将死之人。”

“五个陷阱……具体是怎样的？”

“对信仰的不信任、对自身罪行的绝望、对今世财物的迷恋、对灵魂救赎的怀疑，以及自以为高人一等的傲慢，这五项。你好像挺感兴趣的，约翰，我能听听看你对死亡的看法吗？”

“我的看法？啊，我对死亡的看法，其实昨晚在餐桌上就讲过了，我不太想重复了……”

约翰说完后便不再开口，他好像在提防着什么，表情十分紧张。然而史迈利并没有将话题抛给其他人的意思，没有办法，约翰只好继续道：“不过，我可说不出像哈斯博士那种高深的理论，我只是觉得，死亡是一种失败。如何评判一个人的一生，取决于生者的观点。因此，《死亡艺术》里所说的对今世财物的迷恋，我觉得那并非恶魔的诱惑。就拿我来说的话，就算死了，也依旧很看重钱财……”

你这不就是自以为高人一等的傲慢吗，格林在心里偷偷想着。

“其实我曾读过一本跟自己同名同姓的书。啊，跟刚才那个无聊的冷笑话无关。”

“你是说杰克·伦敦的《约翰·巴里科恩》吗？”哈斯博士再次展现他的博学。

“嗯，《约翰·巴里科恩》可以说是杰克·伦敦将喝酒时的感想拼凑出来的冥想记录。那本书里也写到与死亡相关的话题：有一次，主角骑着马到葡萄园散心，这片葡萄园中种植的枫树在秋天像烈火一样美丽。突然间，他想到这片肥沃而繁盛的土地在自己迈向死亡后就不再能拥有了，因此感到非常难过。那种心情我很能理解……”

“换句话说，你很舍不得这座美丽的微笑墓园，是吧？”一直默不作声的詹姆斯突然出言讽刺。

史迈利抓住这个机会，转而问詹姆斯：“哦，詹姆斯，你是不是有什么不同的意见？”

年轻的入殓师连忙耸了耸肩。

“我就算了吧。每天处理尸体，在这样的机械工作中，哪儿会有什么想法？”

在格林听来，詹姆斯所说的话当然并非出自本心，然而史迈利却未追问下去，又把矛头转向了莫妮卡。

“莫妮卡是基督徒，对死亡应该有独到的见解吧？”

莫妮卡似乎还没太理解众人正在讨论的话题，显得心不在焉。犹豫半天后，她开口了。

“我也是，太复杂的道理我不懂。不过我觉得刚刚文森特所说的死者复活的事，是理所当然的。”

“怎么说？”

“哎呀，《圣经》里不是写得一清二楚吗？世界末日降临的时候，死者也将复活，接受上帝的审判。所以我们得珍爱自己的身体。我昨天晚上也讲过——”

“莫妮卡，昨晚的事就别再提了。”

约翰赶忙打断了莫妮卡。他是害怕晚餐会上针对父亲讲的那些过分的话会被抖出来吧？格林恶意地猜测。莫妮卡倒是一副冰释前嫌的样子，说道：“啊，对哦，我们两个好不容易才和好。这种场合，我这样的老太婆不该乱说话的，应该让年轻人来讲。”

就这样，她把烫手山芋丢给了伊莎贝拉。只可惜，外表姣好的伊莎贝拉，脑袋里却是空空如也，她丢下一句“我不知道”，就把问题踢开了。

接下来轮到格林了。照理说，在他成长的过程中，比同龄人有更多机会思索死亡这件事，可临到他讲的时候，他却反而不知该从何说起了。

“我……我不知道。虽然我时常思索死亡这件事，但对我来说，这个问题太大、太复杂了，不是我所能够掌握的。只是……”

“只是？”史迈利给了他一个鼓励的微笑。

“只是，我一直觉得不满足，一直觉得有所不满。若要追究原因出在哪里，我想是因为在我的体内还有另一个我。您能够明白吗？那家伙让我常常处在痛苦中。不管我如何努力、如何追赶，另一个我都会抢先一步跑在我前面。只有在另一个我不再超越我的时候，我才能成为完整的自己——也许得等到我死的那天才有可能吧……”

“人只有死了才能完整吗？”哈斯博士深有感触地说道，“在我看来，你也算是个存在主义朋克吧？”

史迈利将目光投向远方，喃喃说道：“原来如此，果然是年轻人的想法。”

被如此评价的格林这下反而想听听祖父的想法。

“史迈利爷爷，您呢？您怎么想？”

“哦，问我吗？我也想了很多哦！躺在病床上百无聊赖，脑子里想的都是死啦、永恒的生命之类的。我就说说快死的人都在想些什么，供你们参考吧！”

史迈利悠闲地喝了几口红茶后，开口说了起来。

“像我这样整天躺在床上的人，会对窗外世界生命的演化、四季的变换特别了解。比方说，虽然现在这个季节看不到，不过夏天这附近经常有叫声悦耳的冠蓝鸦。我一边聆听那婉转美妙的声音，一边不禁想：三百年前踏上这片土地的英国殖民者也听到过这种声音；半个世纪以前搬来这里的意大利矿工也听到过这种声音……”

说到这里，哈斯博士已经听出，史迈利这番话其实是引用诗人济慈所写的书中的内容，不过他没有拆穿。反正史迈利现学现卖的习惯也不是今天才有的。

“也就是说，不管是三百年前的英国人，还是半世纪前的意大利人，他们的个体都死亡了，但是人类和鸟类这样的物种却能连绵不绝地延续下去。我终于领悟到，我只是一个高傲的个体，我的死将转化为人类的永续。这么一来我也就心安理得，不再畏惧死亡了。”

“转化为人类的永续？”格林反问。

“没错。人类在思考‘生命的永恒’这件事的时候，都只想到狭隘的个体的死亡，这样是思考不出结果的。首先，我们必须认识到，个体的永恒是不存在的。想想看，如果个体获得了永恒的生命，世界会变成什么样？地球上会挤满傲慢的个体，最后这个物种一定会灭亡吧？因此，正因为有个体的死亡，物种——人类——才能获得永续的资格。

“像我这样，从病床眺望窗外的景色，会非常清楚季节的变换。此刻，我甚至能听得见，染上金黄色的糖枫树叶对灰色墓碑的低语。它在讲述四季循环再生的过程，也诉说了轮回转世的故事。四季的反复转换，必须要以死亡为媒介才能够维持。换句话说，死亡，是对丰饶来世的一种承诺。”

说到这里，史迈利停顿了一下，环顾家里的每一个人。

“所以说，我的死虽然是属于个人的死，但同时也是巴里科恩家族能够永远繁荣兴盛的保证。我的父亲亨利、祖父托马斯，将死之际躺在床上听见鸟鸣声时肯定也这么想。伊莎贝拉，你的肚子里不是已经有约翰的孩子了吗？”

突然被叫到的伊莎贝拉吓了一跳，她万万没想到，为家族的繁荣做出贡献的生育能力还能跟哲学扯上边。史迈利满意地继续说道：“你要好好地把孩子抚养长大。这孩子在我死后出生，就是一种象征。象征我的死和新生紧密维系着家族的丰饶……”

史迈利说完后，房内一片寂静，众人似乎都被将死之人的觉悟和心境所感动——除了一个人。这个蠢材听完史迈利高尚的哲学理论后打了一个大大的哈欠，把难得的气氛破坏殆尽。史迈利看向这位“肇事者”。

“哎呀，抱歉哪，柴郡，难不成你有什么意见要发表？”

柴郡从窗台上一跃而下，将早就空了的茶杯放在桌上，大放厥词道：“那我就恭敬不如从命了。也该把我早就准备好的理论拿出来分享一下了。”

说不定柴郡能比她母亲好一点，格林心想。

“我也来讲讲人类寿命的故事。是我小时候，从住在勃艮第的外婆那里听来的。”

柴郡一动不动，像上古时代讲述故事的人一般，说了起来。

“很久很久以前，上帝要决定各种生物的寿命，于是把大家全都叫来。最先来的是驴子，上帝说要赐它三十年的寿命，结果驴子说：我讨厌驮着重物三十年。于是上帝只给了它十八年的寿命。

“然后是狗出现了，上帝说了同样的话，狗也说：三十年太长了。我才不想等到老得牙齿都掉光，躲在墙角哀号。于是上帝只给了它十二年的寿命。

“接下来的猴子也说不需要三十年那么久。到时候变得滑稽怪异会让人笑话，我可受不了，猴子这么说。于是上帝只给了它十年的寿命。

“最后，人类来了，上帝说了同样的话，结果人类一听，马上抱怨道：太短了！奋斗了三十年，好不容易成家立业，却在这个时候生命终结，那人生岂不是太无聊了？！

“于是上帝说，那我把驴子的十八年给你好了。人类还嫌不够。上帝又说，那狗的十二年也给你。人类依旧觉得不够。于是上帝连猴子的十年也给了人类。就这样，人类可以活到七十岁。不过人类原本的寿命只有三十年，超过原本那三十年期限后，会有十八年像驴子一样整天驮着重物；有十二年像没有牙齿的狗一样，呜呜地哀号个没完；最后十年则退化成猴子，变得笨手笨脚，尽做些蠢事，连小孩子都会取笑他们……”

史迈利马上问道：“那么，你从这个故事中得到了什么教训呢？”

柴郡得意扬扬地说：“那还用说？当然是我要轻松愉快地过完刚开始的三十年喽！”

一阵爆笑声响起。在笑声的潮水退去后，因为史迈利的倔强而进行的“疯狂茶会”终于结束了。

众人三三两两地走出房间，只有约翰说还有事要跟史迈利商量，留了下来。格林走在最后，正要走出房间的时候突然被史迈利叫住了。

“这罐巧克力你拿去吧。虽说是我叫人买的，但我这身体，怕是无福消受了。柴郡应该是怕胖，马上拒绝了。所以，你就带回自己的房间吃吧！”

于是，格林接过了一整罐甚至连包装都没拆开的巧克力。

然后他回到了自己的房间，取出两颗丢进嘴里。

再之后，格林死了。

注释：

[1]约翰·巴里科恩（John Barleycorn）是英国民谣《约翰·巴里科恩》里的一个虚构人物，歌谣中将制成啤酒和威士忌的各种谷物拟人化。美国著名作家杰克·伦敦还曾创作一本同名自传体小说，讲述他个人酗酒时的状态和挣扎。“约翰·巴里科恩”成为“酒鬼”的代名词。

[2]《死亡艺术》（Ars Moriendi），十五世纪西欧社会流传的普及小册子，旨在让读者感受死亡瞬间。

第九章 主人公都死了，故事该怎么继续？

一般死者所表现出的特征，在他身上都表现了出来。脸的轮廓不出意外地出现瘦削和凹陷，嘴唇也像死人一般，如大理石苍白，双眼失去了光彩。完全测不到体温，脉搏也停止了。

——埃德加·爱伦·坡（Edgar Allan Poe）

《过早埋葬》（The Premature Burial）

1

每次回想起死亡的那一刹那，格林就会想到约翰·列侬的《革命9》（Revolution 9）。那张白色封面的专辑，将前卫音乐、人的声音、卡带倒转的声音，以及各种音效毫无逻辑地拼接在一起，构成一幅奇异的音乐绘画。格林临死前脑中就是类似这样的东西。

我死了吗？这一刻，脑海里最先闪过的念头竟是再无聊不过的事：前天表带断了，得买个新的换上。接着，就像《革命9》一样，他人生中经历过的几个画面毫无关联地依次出现又消失。那些画面明明是模糊的记忆，却在此刻异常鲜明、清晰，宛如就在眼前。

跟父母一起去过的动物园，骆驼的笼子外挂着“请勿喂食”的牌子；小学的开学典礼上，站在麦克风前的校长硕大的鼻子上挂着汗珠；祖母日渐消瘦苍白的脸和打吊瓶的管子；篮球比赛时，最喜欢的那双球鞋沾上了兔子形状的污渍；被鲜血染红的母亲的手套；第一次跟女孩子同床时，对方文胸上的滑稽花纹；考机车驾照时那个怎么都回答不出来的问题……

听说人类在死亡的瞬间会回忆起自己这一生做过的事。格林对死亡的印象也是由活着时经历过的片段拼凑出来的，最后浮现出临死前的景象。

他看见了冰冷的光线。狭小的房间里，荧光灯发出冰冷的光线，瓷砖地板反射着光线。

那道光越来越亮，瓷砖间的接缝逐渐看不见了，到最后整个视野都被光芒所占据。不断扩大的光圈甚至开始吞噬格林的身体，他被放逐到了一片没有任何影像的白色世界里。此时此刻，格林第一次感到害怕。被光包裹的身体开始往某个地方移动。格林觉得自己好像正在通过一条极为狭窄的隧道，并不断地下坠（或上升？）。他感到自己被带向的不是一个熟悉的世界，而是某个未知世界，不安让格林拼命挣扎。虽然什么都听不到，但或许，他现在正在大声呼喊。

之后就轻松多了。虽然身体还是被光所包围，但这光芒已不像刚才那么强烈，反而温暖、柔和了许多。仿佛光线经由一层特殊的纸过滤，类似日本的外婆的房间里那纸糊的窗户。这时光给人的感觉是纤弱自然的，让人心情平静。

完全放松下来的格林，在那茫无边际的世界里进入了暂时的假寐。

然而，这份平静并未持续多久。强行把格林从睡梦中拉醒的，依旧是光。不过这次的光跟之前温柔包围着他的光完全不同，是人工的光；是好像能灼伤肌肤般刺眼的光；是在审讯室里对着罪犯照射、逼迫其坦白罪行的光。

不知不觉间，格林又从宛如地窖的昏暗世界滑到了狭窄的坑道。格林感觉到身体正一步步朝着折磨他的光源靠近，不禁又颤抖了起来。他知道那里有什么——强光的彼端，充满痛苦和紧张的世界正等待着他。

为什么我一定要去那种地方呢？

格林拼命反抗着。一旦到达光的另一边，就意味着“死亡”。

“死亡”？我不是已经死了吗？

他这么想的瞬间，全身已经被令人痛苦的光包围，格林终于达到极限，发出既惊恐又愤怒的叫声。

是浴室天花板上洒下的灯光。是人工的冷光。他慢慢翻身，盖子打开的马桶映入眼帘。马桶下面是铺着白瓷砖的地板，无力的左手附近有一摊令人恶心的呕吐物。格林试着弯了弯左手，又遵循每天醒来时下意识的习惯看了看手表。下午六点……自己在这里躺了多久呢？

记忆慢慢复苏了。似乎是在自己房间的浴室里失去了意识、昏倒，然后就一直保持这样的姿势。格林依旧瘫在地上，尝试回想回到房间之后发生的事情。

茶会结束后是十一点左右，他马上回到了自己的房间。接下来，他放了一张一直很喜欢的黑胶唱片，抽起在纽约买的大麻。今天不用去墓园帮忙，可以好好地放松一下。这时，他突然想尝尝史迈利送的巧克力，于是撕开罐子口的玻璃纸，塞了两颗到嘴里。

之后没过多久他就开始觉得不舒服。起初他以为是便宜劣质的大麻惹的祸，但随着不适感变成胃痛，他便赶紧冲向浴室。接着，胃绞痛、呕吐、拉肚子等症状轮番袭来。即使已经吐到没东西可吐，胃却还像塞着什么东西似的，撑得不舒服。喉咙干渴，食道痛得像要烧起来了，甚至连声音都发不出来。格林开始感到害怕。再这样下去，说不定自己会死——不祥的预感闪过脑海。胡思乱想的时候，手脚渐渐变得冰冷，身体开始痉挛。格林挣扎着想要离开马桶出门求助，便往门口走去。但他踩到了自己的呕吐物，滑了一跤，后脑勺撞到了地板，就这样失去了意识……

苏醒过来的格林最先想到的是，不管怎样，要先把牛仔裤穿上、拉链拉好。这是极为正常的：身体上的不适感消失后，人的第一反应便是羞耻心。扶着马桶边站起来的时候，他领悟到了这样的道理。刚才的剧痛如同假象，此时完全消失了。但身体变得好像不是自己的了。通常这种时候人们会环顾四周，看看自己是不是在做梦。可是脚边那一摊自己吐的秽物已经告诉他，这正是现实世界。

格林离开浴室后直接躺到床上。因为事先按下了回放键，唱机一直在循环播放，此时是地下丝绒乐队（The Velvet Underground）的《Sister Ray》，格林不省人事的时候，这刺耳的摇滚乐节奏不知循环播放了多少次。靠墙的小桌上还摆着巧克力罐和有烧剩的大麻的烟灰缸。格林伸手把唱机关掉，试图翻个身躺着。

这一瞬间，他发现自己的心脏已经不跳了。

像这样侧身斜躺的时候，贴着枕头的那只耳朵总能听到心脏跳动的声音。他还曾为心脏可以自行运作而觉得不可思议——这世上有那么多需要借助外力才能动起来的东西，但人类的心脏却能那么自然地自主运作……然而此时此刻，耳朵里听不到任何脉动的声音。他吓得从床上坐起，试着为自己把脉，又把手贴在胸前。可无论尝试多少次，就是完全感受不到心跳的迹象。

接着，他发现连呼吸也不见了，虽然平日里根本不会注意这种事。肺部也完全没有动静。他试着呼吸，让肺部扩张又收缩，然而只有操作风箱的感觉，却没有呼吸的感觉。他还用手捂住口鼻，但等了半天也不觉得呼吸困难……

格林急忙爬下床，对着墙上的镜子仔细端详。镜中的人面无血色，正一脸愚蠢地望着自己。他试图挑了挑眉毛，又张开嘴巴——没问题，可以随心所欲地活动。然而就是哪里不对劲。他看得见、摸得到、听得清，但这些感觉好像都不属于自己，就好像另有一个掌管着他的行为和思想的事物，并且与他的身体是分开的。没错，那感觉就像在观看自己出演的电影，又像是在荒谬绝伦且鲜明清晰的梦境里……

之后的一段时间里格林都在试图说服自己，这是一场梦。然而，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却没有任何类似梦里的事情发生。没有绿色的巨龙从窗口探头进来，自己所躺着的床也没有飘起来在空中飞翔。待时钟的长针走完一圈，格林终于得出一个结论：没有这么无聊的梦。

现在自己身处的，毫无疑问就是现实世界。

2

“对了，格林，你喜欢吃河豚吗？”

哈斯博士投来好奇的目光，把格林从上到下打量了一遍，问道。

两人现在所在的地方，是大理石镇的圣纳撒尼尔医院的某个房间。时间是天亮前。

格林在这家医院里接受了哈斯博士的检查。不，准确来说应该是“验尸”。格林离开自己的房间后，马上找到哈斯博士，接受了简单的诊察，确认已临床死亡。哈斯博士劝他去州医疗中心接受更精密的检查，但格林拒绝了。因为他害怕被完全确定为死者。这种心态虽然奇怪，却也属正常——不肯承认自己得了重病，试图隐瞒病情的大有人在。“死亡”在生者的认知里是一件丢脸且恐怖的事，至少格林是这么觉得的。

于是哈斯博士又提出一项折中方案。为避免格林已死之事曝光，他可以在自己学生开的医院里亲自帮他做个秘密检查。格林硬着头皮答应了这项提议。此时大部分检查已做完，博士突然丢出这么一个唐突的问题。

“河豚？”哈斯博士的奇怪问题让格林一头雾水，“在日本的时候吃过几次，但最近没吃过。”

格林看着哈斯博士，等他做进一步的解释。哈斯博士兴奋地睁大眼睛，说道：“嗯，你是不是想问我：‘我是不是变成僵尸了？’其实这个词蛮准确的。所谓僵尸，就是活死人，是海地和南美洲的巫毒教巫师制造出来的东西。施行巫术的时候他们会使用河豚毒素，一种萃取自河豚体内的烈性神经毒素……”

格林瞪大了眼睛。

“巫毒教？河豚？在新英格兰乡下？开玩笑的吧……”

“不，你先听我说。在一定剂量的河豚毒素的作用下，人体会出现瞳孔对光没有反应、呼吸困难、体温下降等症状，即便是资深医生都可能误判为临床死亡。但其实只是进入假死状态罢了，并非真的死了。不管是从坟墓里苏醒的海地僵尸，还是在火葬场里恢复呼吸的日本河豚中毒者，他们在复活后都确实恢复了生命迹象。然而……”

“然而，我的情况却是真正的死了？”

“嗯，好像是这样。”哈斯博士满不在乎地回答道。

比起同情，感觉博士的态度更像是幸灾乐祸。

“你的呼吸停止了，用听诊器都听不到心脏跳动的声音。瞳孔对光没有反应，这代表脑干的神经细胞已经死亡。为求保险我给你测了脑电波，结果是一条平坦的直线，说明大脑也停止运作了。而且这样的状态持续了六个小时以上，从病理学来说已不可逆。这是彻底的临床死亡，不管是医学之父希波克拉底，还是史怀哲，都必须颁给你一份绑着金色缎带的死亡证明了。”

哈斯博士说得眉飞色舞，还不忘穿插冷笑话，眼神像偏执狂似的闪烁不定。格林心想，要是他再从大衣底下拿出藏着的扩音器，就跟电影里习惯装疯卖傻的哈勃·马克斯没两样了。明明是自己认识的人死了，老博士还能讲得这么高兴，就差没有吹口哨了。

“果然……我真的死了吗……”格林茫然地喃喃自语。

“嗯。最近美国境内出现多起死者复活事件，我也跟纽约综合医疗中心的伯纳德博士互通过信息。只是，没想到自己相识的人也遇到了这种事。”算博士有点良心，没有吹起口哨，“不过你也别沮丧。死就死了，没什么大不了的。而且人类的生与死本来就很难界定……”

哈斯博士开始试图安慰格林——从死亡学家的另类角度。

“就算不拿巫毒教的僵尸当例子，人类生与死的判定也远比我们想象的要困难。我举几个例子给你听听？比方说，在德国慕尼黑有一栋壮观的哥特式建筑，是用来暂时放置尸体的。尸体安置房里装有紧急呼叫铃，中央管理室里的警卫经常被铃声吵醒，那呼叫铃可以说派上了大用场。还有，在教堂里举办的葬礼进行到一半时，棺材里突然传出一个声音，跟着众人一起唱赞美歌。甚至还有验尸解剖的时候死者突然坐起来，掐住医生的喉咙。诸如此类的事，古今中外实在是数不胜数……”

“可是那些人大都是假死的，跟我的情形又不一样——”

“哎呀，你先别急，我心里有数。反正你已经死了，就心平气和地听我把话说完好吗？话说回来，格林，你知道生命的定义吗？”

格林摇了摇头，他并不清楚这个问题的答案。

“是吗，不知道也不怪你。因为不管多么伟大的学者，都没有办法把‘活着’这件事解释得清楚明白呀！”

哈斯博士说着，翻开了桌上一本很厚的书。

“《道氏医学大辞典》里把生命定义为‘生命迹象的集合体’。所谓生命迹象，指的是刚才我们所说的呼吸、神经反射这些现象。当今对人类生死的判定，都是以生命迹象的有无为依据的。”

“你的意思是，生命本身的存在与否，没办法通过医学来判断吗？”

“肯定是不行的吧！若你问‘死亡’的定义，大多数生物学家都会回答：死就是不存在生命迹象。若你接着再问‘活着’的定义，有多少生物学家就会有多少种答案，而且他们都没摸清问题的本质，就是这样的。不仅如此，在他们对‘活着’的定义里，大多缺少最接近本质的那个词……”

“是什么词？”格林渐渐对哈斯博士的观点产生了兴趣。

“就是‘死亡’啊！他们都无视了‘没有生命的物质是一切生命的起点’这一事实，也从来不会用‘死亡’这个词去解释生命。在自然界，死亡是一种平衡的状态，当维持生命活动所需的外界补给全部消失，所有的生命就都会达到这个自然的状态。所以，从逻辑上来讲，活着的定义应该是‘不存在死亡迹象’吧？”

“你这种说法与其说是从逻辑上讲，不如说是一种反论吧？”哈斯博士玩弄词句的行为已经让格林有点不耐烦了。

“哈哈，你先别生气。就算我的话是反论，也是有几分道理的。埃利亚的芝诺[1]和布朗大师[2]都是靠反论的花招才触碰到真理之门的。总之，我想说的是，由于现代科学无法解开生命的奥秘，所以生死的判定也变得暧昧不明。生与死之间有好几个阶段，彼此之间的界线很难划分清楚。医生们顺应社会的要求，将几个生命迹象消失作为判定临床死亡的条件，不过那最多是临床上的定义。就算心跳和脑电波都停止了，依然有可能出现残生现象——也就是构成身体的各个细胞有可能依然存活。死亡的界定，就是如此模糊且有动态性。生者大可依照自己的喜好去诠释。或许就像某位知名科学家所说，死亡就是内心的问题。不管生物学上如何定义，只有罗密欧心中的那个朱丽叶死了，朱丽叶才算真正死了。”

“可是，身体完全腐坏的话，就该算得上真正的死亡了吧？”格林说出了不愿说的话。

“那是自然。与‘临床死亡’相对的，是‘绝对死亡’，即生物学上的彻底完蛋——都彻底腐烂、化成灰了还能算活着吗？虽然这种话我说不出口，但这才正是自然界美丽的平衡状态。”哈斯博士眯起眼睛，“不过话说回来，还真是不可思议。我们的生命从哪里来，又将往哪里去？想到诞生前跟死亡后的无生命状态是那么漫长，几乎可以说是永恒的，这短短数十年的生命反倒显得奇妙又不自然……”

“说到诞生……”格林一边回忆一边说道，“我觉得死亡那一瞬间的感受，跟诞生的瞬间非常相似……”

“嗯，的确有人说过，第一次死亡时的经历和出生的时候很像。在你的描述里，连接生与死两个世界的通路，也就是像隧道的那个东西，就是产道，死亡的地窖则类似于子宫。复活后你所发出的尖叫就好比婴儿的初啼。刚出生的婴儿之所以啼哭，是为了学习用肺呼吸。不过也有心理学家认为，那是面对即将到来的充满痛苦和压力的一生，婴儿所发出的怒吼和哀号。我倒觉得，不妨把初啼视为一首惜别曲，为告别无生命的安乐世界而吟诵。”

“死亡的瞬间，活着时的许多回忆都涌现了出来，从重要的事到鸡毛蒜皮的小事，都有。”

“你说的是被称为‘遮蔽记忆’的现象吧？研究发现，当人类生命受到紧急威胁的时候，比方说登山途中意外坠崖，就会发生这种现象。”

“这种现象是指什么现象啊？”

“如果让精神科医生来解释，他会说：那是因为恐惧死亡即将到来而产生的情绪性防御。被夺走未来的濒死者，为了转移注意力，会去回忆一些无关紧要的小事。在面临死亡威胁的紧迫情况下，肾上腺素作用导致血压升高、肝糖加速水解，使脑细胞过度活跃，这时无论产生怎样精神上的超脱状态都不足为奇。”

格林发现话题好像越扯越远了，赶紧拉回主题。

“那么，我最后到底会变成怎样的状态？”

哈斯博士眨了眨眼睛，露出夸张的表情。

“哦、哦哦，是啊，我们是在讨论你的生死。照目前的情况来看，好像只能叫作活死人了……自有生物起的四十亿年来，这简直称得上最大的矛盾了。连生命的秘密都未解开的现代科学，想来是没有能力破解这个问题的。不过……”

“不过？”格林打算死马当作活马医了。

“不过我刚才也说了，伯纳德博士跟我交换了很多信息，我个人倒是有个大胆的假设。”

“是怎样的假设？”格林豁出去了。

哈斯博士像要岔开话题似的看了看手表。

“哎哟，已经这么晚了……就先这样吧！我今晚好像把人类四十亿年的工作都做完了，真是有些累啊，剩下的明天再说吧。与其去推测你现在的状态，倒不如先把你的死因找出来！呕吐物的分析结果明天应该也出来了。”

“博士，拜托你别告诉任何人。”

“放心吧，我会好好帮你隐瞒的。”

哈斯博士爽快地答应了。接着，他抱起胳膊、歪着头问道：“对了，格林，你觉得你中的是什么毒？”

回到巴里科恩宅邸后，格林躺在卧室的床上，辗转难眠。不，应该说他已经不需要睡眠了。格林思考着。

每个人都认为自己是人生这出戏的主人公，即使在社会上的人际交往中习惯担当配角的人，在自己的内心世界里也通常是主角。作为故事的主角，都会认为经历千辛万苦后总会有个好结局，更不可能戏演到一半就死掉了。人类都是抱持着这样的想法活着的吧。格林也是。至今为止，他从未怀疑过这一点。

但这其实是极大的误解。主人公很有可能在故事中途死掉，从舞台上摔下来。

主人公都死了，故事该怎么继续呢？格林在心中暗想。

注释：

[1]埃利亚的芝诺（Zeno of Elea，前490年－前430年），古希腊哲学家，他以提出了四个关于运动不可能的悖论（芝诺悖论）而知名。量子发现后这些悖论已得到解决。

[2]托马斯·布朗爵士（Sir Thomas Browne，1605-1682），英国人，研究领域涉及科学、医学、宗教和秘教。著作颇多，代表作有《医生的宗教》《翁葬》等。

第十章 “十字路口”咖啡馆与愚者之毒

你可以把我的尸体埋葬在路边，

亲爱的，当我死去的时候，

我不会介意你把我埋在哪里。

——罗伯特·约翰逊[1]

《我与魔鬼蓝调》（Me and the Devil Blues）

1

“再这样下去会饿死的。”

对格林而言，刚走进房间的柴郡说出的第一句话就是对他极大的讽刺。他决定出去走走。

十一月二日，星期天早上——这是格林死后的第二天早上。也难怪他仍觉得自己是全世界最不幸的人。

格林忧郁的原因不全是心理上的问题。另一个原因是，经过一个晚上，他发现自己的身体有明显的异状。天亮之后，腿部开始出现粉红色的斑点。渐渐地，那斑点变成了紫红色，范围进一步扩大。虽说用手指一按颜色就会变淡，但毫无疑问，那就是令人生厌的、人们所说的“尸斑”。血液循环停止后，体内的血液都集中到了身体较低的部位。格林顿感不寒而栗。明明精神状态与活着的时候几乎没有差别，肉体却已确实进入死亡状态。

格林跳下床，走进浴室，对着镜子端详。一张毫无血色的苍白面孔回望着他。不知是不是已经度过了死后肌肉僵硬状态，手脚可以自由活动了，但感觉还是有点奇怪，像是变成了被人操控的人偶。听说尸僵状态结束后，尸体的脸颊肌肉会放松，看起来好像在笑。不过原本格林就总爱挂着一抹冷笑，所以这一点倒不算特别明显。总之，这下格林真成了“象牙色的笑容”了。

格林开始化妆，想遮掩难看的脸色。看到化了妆的朋克族男孩，周围的人只会觉得又是为了标新立异，不会起什么疑心吧。此时的格林特别庆幸自己平时的愚蠢笑脸和朋克打扮。

化完妆后，他又发现眼睛由于干燥而有点混浊。于是他滴了些眼药水，并学早期的娄·里德那样，戴上了贴合面部的细框广角墨镜。如此一来，就算有人盯着他的脸看，也不怕被看出是死人了。外人会把他当成疯狂的朋克男，主动把视线移开吧。

折腾了半天，格林总算觉得镜中的样子达到满意的效果了。这时，柴郡突然闯了进来，提议去外面吃饭。在巴里科恩家，柴郡和格林一向被视为反复无常的怪人，因此吃饭时间到了也没有人会来叫他们。

“行啊，走吧！”

格林接受了柴郡的提议。哈斯博士一早就去大理石镇的医院查看昨天的分析报告了，而自己就算一直窝在房间里静静地等待，也不是办法。不过不能被柴郡碰到身体——格林的体温已低至十度左右，手一定像大理石一样冰冷吧。

坐进粉红色的灵车，握住方向盘，格林不禁露出苦笑。

这辆灵车还真是厄运连连，先是被哈莱姆贫民区的小混混偷走，漆成粉红。如今原本应该躺在后面的死人竟大摇大摆地霸占了驾驶席。

从这种角度去想事情，可以更客观地看待自己。格林的心情总算是轻松多了。

灵车就要开出停车场时，后视镜里映出抱着装了猫的篮子的约翰，他正要坐进奔驰车里。柴郡一看见约翰就气不打一处来。

“那家伙真讨人厌，他对那只上个星期刚买来的肥猫比对我还好。如果妈妈再生一个宝宝的话，我铁定会变成灰姑娘，只能穿破烂衣服，成天被罚刷地板。”

格林刚好也想借聊天来转移注意力。

“很可能哦。对了，约翰要去哪里啊？”

“听说他要去大理石镇住酒店，好专心思索他的改造计划。还交代说，史迈利爷爷要是有什么三长两短，就去通知他。对他来说，父亲没有赚钱重要。”

“昨天他不是都挑明了吗？这就是他的人生观。”

“我真搞不懂那家伙到底在做什么打算。从昨天开始一直避着妈妈，一个人鬼鬼祟祟的，害得妈妈也跟着心神不宁。”

“你妈妈是不是也做了什么亏心事？”

“嗯……八九不离十吧。虽然妈妈没对我说，不过我毕竟是她女儿，多少有点心灵感应……啊！不讲这个了，吃饭、吃饭，我快饿扁了！”

一一三号公路往大理石镇方向会经过一个十字路口，十字路口边有一家叫“十字路口咖啡馆”的加油站兼咖啡店，这种店铺在美国很常见。两人还未曾光顾过这里，决定今天去看看。

车子一过十字路口，就能看到一排立着的红色加油机，仿佛被血染红的墓碑。格林不经意地想起“十字路口是冤死之人和英年早逝之人的灵魂聚集徘徊之地”这一迷信说法，心想，这家店还真适合现在的自己。

两人下了车，走进店里。无论外观还是内部，这家店都和普通咖啡馆毫无二致。进门右手边是吧台，吧台里面，红鼻子大叔老板正把汉堡肉扣到铁板上。墙上贴着三年前推出的一款清凉饮料的海报，角落里摆放着点唱机，里面收录的肯定都是些五年前的流行歌曲吧。

吧台边坐着两个男人，一个是把T恤的袖子卷到肩膀处、满脸粉刺的青年。他一边跟店老板聊着低级笑话，一边喝着啤酒。另一个人坐得远远的，似乎想与陌生人保持距离。他穿着运动外套，捧着一杯咖啡。店门口停着两辆车，一辆是灰色的保时捷，另一辆是喷成恶趣味的紫色的老式庞蒂克。就算是分不清楚保险杆和引擎盖的老婆婆，也猜得出来两辆车分别是谁的吧。

当门铃在格林和柴郡的身后响起时，店老板和粉刺青年同时转过头来。他们好像不太欢迎走进来的这对朋克男女，本来还有说有笑的两人，一下子就都面无表情了。卧在店里的那只长得特丑的猫也一脸狐疑地看着他们。格林和柴郡都觉得不太舒服，但也没别扭到想掉头走人，便硬着头皮坐在吧台前。老板默默地转过身子，后背冲着他们，又煎起了汉堡肉。两人就对着他的后背点了餐。

“我要芝士汉堡和香蕉奶昔。”柴郡说。

“我要啤酒。”格林说。他一点食欲也没有，连水都不想喝。

老板依旧背对着他们，点了点头。坐在格林旁边的粉刺青年好像想说点什么，发出一声轻笑。在乡下经常会碰到这种人，格林不想惹是生非，但依照经验，还是姑且做好了心理准备。

等餐送上来的空当，粉刺青年开口了。

“那辆愚蠢的车是你们两位的吗？”

果然来找碴了，格林心想。

“愚蠢的车。你是指外面那堆紫色的废铁吗？”格林回应道。

粉刺青年面对这番揶揄一时愣住了。这时红鼻子老板插话进来。

“加斯说的是那辆颜色惹人厌的灵车啦。开着那种车子到处跑，简直是扰民！”

粉刺青年加斯一脸深得我心的模样，和店老板一唱一和起来。

“对啊！比尔说得对。这里可不是纽约的后街小巷，不是在鼻子上涂脂抹粉的家伙该来的地方。还是说……”

老板比尔接着讲了下去。

“还是说，你们是来绑架女人的？”

至今为止，格林和柴郡因为外表打扮已经遭受过各种不白之冤。像格林，就曾被怀疑偷了伊丽莎白女王的马桶座。只是，平白无故被说成绑架犯，这实在是太过分了。愤慨的柴郡开始抗议。

“开什么玩笑，我们才不是——”

“等等。”格林打断了柴郡。近三个月，有三名年轻女子在大理石镇失踪，这件事他也知道。格林问老板：“又有女人失踪了吗？”

“对啊，前天的事，就万圣节那天晚上。因为天都黑了还有很多小孩在外面闲晃，镇上的人都很警惕，结果还是出了事。失踪的是一个住在葡萄藤街的高中女生。真是可怜，年纪轻轻就……”

“已经发现尸体了吗？”

“只找到了左手。”

柴郡刚咬了一口薯条，就这么卡在嘴里。老板没在意，继续说下去。

“今天一大早，在墓碑村盖图书馆的木匠发现的。说是在诺克斯山的山毛榉树林里，距离春田瀑布没多远的地方。虽然只发现了一只手，但从戴在手指上的戒指推测就是那名女高中生。看来又要有一场大骚动了。大家都在说，那家伙回墓碑村了……”

“那家伙是指……”

“就是杰森啊。”

这次换格林吃惊了。不过老板并没有注意到他的表情变化。

“就是杰森·巴里科恩啊！谈论他在本地可是个禁忌哪……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至少二十年了。也是现在这个季节，就是约翰逊和尼克松送给越南一大堆炸弹当礼物，正耀武扬威的时候。在这附近，有四个女人失踪了。”

“我听老爸说过这件事。”加斯的语气就像在谈论喜欢的电视节目，“当年也是在诺克斯山的深山里发现了女人尸体的碎块，对吧？”

比尔沉重地点了点头。

“是啊，那情景很吓人。女人的尸体好像是用电锯之类的东西锯开的。”

“凶手抓到了吗？”柴郡战战兢兢地问。

“没有。不过警方有怀疑的对象。有人目击到命案发生前，万圣节那天，有一名男子跟最后一名被害者在一起。那名男子就是——”

“就是杰森·巴里科恩吗？”格林抢先道。

“没错。就是住在墓碑村的史迈利·巴里科恩的儿子，开微笑墓园那家。他曾以随军牧师的身份前往越南，好像在那里发了疯，之后就回家在家休养。”

比尔不知道，格林他们也是巴里科恩家族的人。

“真的是杰森做的吗？”

比尔面露困惑，回答道：“哎呀，这个嘛……八成是他做的吧。因为出现目击证词后，他马上就逃了。警方展开了大规模的搜寻行动，还跑到山里去找，但哪里都没有杰森的身影。一个月之后才找到了他。”

“抓到他了？”

“嗯，不过抓到的是他的尸体。在诺克斯山的一处山洞里发现了他已经腐烂的尸体。然后此案就在缺乏证据的情况下不了了之、草草结束了。但镇上的人坚信，杰森就是凶手。最近竟然又发生了类似的事，所以大家都在说那家伙复活了。‘万圣节的杰森’复活了。”

柴郡拉了拉格林的袖子，小声嘀咕道：“喂，他说的杰森，是莫妮卡奶奶经常挂在嘴边的那个杰森吗？”

比尔也听到了这句话。

“喂，你们跟巴里科恩家很熟吗？”

柴郡尚未弄清楚状况，格林没来得及阻止，她已经得意扬扬地说了起来。

“没错。跟你们这些穷光蛋不一样，坐在这里的格林先生可是大财主巴里科恩家族的小少爷。”

比尔听了，脸上露出不怀好意的表情，说道：“呵，那真是失敬了。没想到史迈利·巴里科恩会有这种流氓孙子——不过也没什么好惊讶的，反正他不只赚死人的钱，还让活人遭遇不幸。不只杰森……”

“怎么说？”格林追问。

“弗兰克也是被你们逼死的。”

“弗兰克？”

“是的，弗兰克·奥布莱恩，墓碑村的资深地产商，跟我是多年的好友了。可是就在昨天晚上，他出车祸去世了。”

“而你认为，他的死是巴里科恩家害的？”

“没错，他的车从春田瀑布附近的断崖掉了下去。虽然大家都说那是一场意外，不过我认为他就是被约翰·巴里科恩害死的。弗兰克从史迈利那一代就跟墓园签了约，负责代理坟墓用地，可自从史迈利的儿子约翰继承家业后，两人的关系一直不好。前阵子，约翰说不想跟弗兰克续约了，反而找上一个可疑的日本人，签了土地开发合同。我想弗兰克一定因为这事而情绪低沉沮丧，因为墓园的生意对他来说是所有的收入来源。他会开着车直接从悬崖冲下去也是情有可原的。”

“哎呀，你这么说就是无中生有了。”柴郡代格林反驳，“是那个叫弗兰克的人办事不靠谱，才让合约溜走了吧？”

“不是的。我很久以前就很讨厌巴里科恩家族的人。史迈利也和约翰一样。昧着良心、想尽办法从死人身上捞钱不说，还到处勾搭女人。史迈利的前妻萝拉就是因为受不了丈夫成天在外面拈花惹草才自杀的，这个你们知道吧？”

这件事，格林曾经听约翰说过。不管是约翰还是詹姆斯，到现在心底都还留有阴影。格林突然想到，父亲离家出走，不会也是因为祖母的自杀吧？不过过去的事，怎样都无所谓了，他心想。自己已经没有未来了。既然没有了未来，过去再怎么样都不会有任何影响了。

格林此刻的想法，比尔是不可能知道的，他继续刻薄地说道：“他的儿子们也都一个样。约翰学他老爸，把品行不良的过气女演员当宝贝，还开心地把她接回家。詹姆斯生存的唯一意义就是替死人化妆，是个特别奇怪的人。至于威廉呢，是个砸巨款赞助一文不值的戏剧的浪荡子。不光儿子，史迈利的第二任老婆莫妮卡还是个为了教会不惜牺牲生命的狂热天主教教徒呢！我听说他们家现在正为了遗产闹得不可开交。史迈利那家伙要是哪天被人毒死了，我都不觉得奇怪——”

“你有完没完！”柴郡先发飙了，“这家店除了卖比猫肉还难吃的汉堡以外，还卖三姑六婆的烂舌头吗？还有啊，你刚才说的那位品行不良的过气女演员，是我妈妈！”

受到柴郡的气势威压，比尔立刻闭上了嘴，但加斯却要为老板出口气，站起了身，狠狠地瞪着他们。不过很快，那张面目狰狞的脸就变了——柴郡把涂满芥末酱和番茄酱的芝士汉堡整个儿扣在了加斯脸上，并用上浑身的力气推了一把。加斯踉跄着往后退，头撞上墙边的点唱机，一屁股坐到地上。

“请你们离开。”比尔下了逐客令。

比尔此时心里想的是：得趁加斯爬起来之前把这对气人的朋克男女赶出去，不然这三个不良青年一定会在店里打起来，那时候，恐怕自己的店会像被恐怖分子用炸弹袭击过一样了。

不过就算他不提醒，朋克族二人组也打算离开了。他们迅速出了店门，坐上灵车之前，柴郡还不忘用硬币在紫色的庞蒂克身上刻下了优美的刮痕。

另一边，咖啡店里，坐在吧台角落穿运动夹克的男人在心里暗自咋舌。

真是来到莫名其妙的地方了。没想到在这鸟不生蛋的乡下咖啡馆里，还会撞见小混混和朋克族吵架，真是太不走运了！

在男人居住的城市的后街小巷里，几乎每天都能看到类似的冲突。他已经看到厌烦了。

不过他并非对眼前发生的这场争执完全不感兴趣。为什么这么说呢？因为他大老远地跑来这里，就是为了去他们所说的微笑墓园，参加三天后举行的葬礼。

葬礼？与其说葬礼，还不如说是一出闹剧。其实也是他自己种下的苦果。男人心想，我还真是异想天开啊……算了，无所谓。整起事件总有一天会登在报纸杂志上，搞不好还会变成书出版呢。若真那样的话，也不枉我长途跋涉跑到这个乡下地方了。就让咖啡馆老板口中状况频发的墓园成为故事发生的舞台吧，说不定还能引起读者的兴趣呢……

男人沉浸在自己的想象里，偷偷地笑了。如果刚才怒气冲冲地跑出去的格林他们在这个时候跟这个男人接触，并得知他的身份和目的的话，或许接下来发生在微笑墓园的一连串诡异事件就能早点解决了。然而格林他们不可能有这样的先见之明，偏偏这个男人也时运不济，最后没能踏入微笑墓园。

是时候走人了，男人心想。结账的时候他顺便问比尔：“那个微笑墓园什么的，离这里近吗？”

比尔的气好像还没消，他瞪大眼睛说道：“怎么，你也要去墓园吗？从这里过去大概还有两英里吧！”接着他压低音量道，“不过，我劝你还是小心一点。大理石镇的居民都在说，失踪的女人之所以迟迟找不到，是因为有死人从那遭天谴的墓园里爬了出来，把她们拖进了坟墓……”

2

“查出来了，是愚者之毒。”哈斯博士耸了耸肩说道。

陌生的字眼让格林听得一头雾水。

“愚者之毒？”

回来后格林马上去找了哈斯博士。为详细了解状况，他跟哈斯博士一起前往殡仪馆的资料室。

“是啊，从你的呕吐物里检测出了砒霜。一种砷化物，以前常被当作灭鼠剂或农药使用。更早之前，在中世纪的欧洲，它是最方便、最好用的毒药。十七世纪左右还被制成化妆水贩售，取名为托法娜仙液。女性偏好此毒，像是家喻户晓的布兰维利耶侯爵夫人[2]，还有福楼拜的书中所写的包法利夫人都——”

格林连忙打断他。

“你是说，我中的是那个愚者之毒？”现在不是听你说毒杀史的时候。

“是的。砒霜被称为愚者之毒，是因为它很容易被检查出来。它会残留在毛发里，很容易被发现。所以呢，现在几乎没有用它来杀人的蠢货了。但如果不是你自己吞下的，就是有人下毒……”

格林吓了一跳。他才不可能服毒自尽呢！

那也就是说，有人想害死我？

“正如我之前所说，昨天我没吃早餐，回到房间后只吃了两颗巧克力。”

“嗯，昨天你确实是这么说的。但我检查了剩下的巧克力，什么都没有啊。那一盒巧克力共有十二颗，剩下的十颗我都检查了，全都没有砒霜残留。”

“也有可能刚好就是我吃掉的那两个掺了砒霜？”

说这句话的同时，格林的脑海中突然出现刚刚在咖啡馆时那个老板说的话——就算史迈利被毒死也不奇怪……

“那你说，会是谁把毒药掺进那两颗巧克力里面的呢？”哈斯博士探出身子询问，“装巧克力的罐子，还有外面的玻璃纸，有什么异样吗？”

“不知道，看起来不像有人动过手脚。况且，我当时不可能怀疑巧克力里有毒，就没必要特意去检查包装纸。”

“唔，你说得也对。我记得巧克力是约翰带去的？”

“嗯，他还一直劝史迈利爷爷吃……”格林心一横，把实话说了出来，“刚才我在十字路口对面的咖啡馆里听人说了……会不会是约翰为了遗产……”

“这个嘛，你说呢？”哈斯博士没想到格林会谈到这个，皱起了眉头，“约翰似乎很缺钱。哎呀，这么说很对不起史迈利，可是只要再等一阵子，约翰就能拿到遗产了。何况他对遗产的分配好像挺满意的。”

“可是律师不是说遗嘱可能有修改吗？”

“哦，的确有这种说法。所以他着急了？也不太可能啊。那家伙好歹也是个医生，不会笨到用砒霜这种东西吧？况且，就算巧克力是他动的手脚，但他无法保证史迈利会吃下特定的那两颗巧克力啊。在茶会上也没看到他有那种意图。除非他有更高明的计划，那就另当别论了。”

“砒霜是种怎样的东西？”

“无臭、无味的白色粉末，在冷水里不易溶解，遇到温水就很容易溶解了。”

格林突然想到了什么。

“白色粉末……跟砂糖很像吗？”

“混在一起的话，确实很难区分。”

“巧克力上撒了糖粉。还有，红茶里面也放了糖……对了，我还喝了红茶。”

哈斯博士也陷入沉思。

“红茶吗……有可能。我们一步一步讨论。首先，大家喝的都是茶壶里的茶，各自倒进自己的杯子里。顺序是……”

“我不太记得了，好像没什么特别的顺序。至少没人说要按照什么顺序。杯子也是，谁拿到哪个就是谁的，没有人主导分配。”

“好像是这样的。会不会是牛奶呢？”

“我没加牛奶。”

“那就排除混在牛奶里的可能了。剩下的就只有装砂糖的小罐了吧？”

“我记得当时它就在我手边，所以我是最先加的，然后递给了约翰。”

哈斯博士努力搜索记忆。

“约翰也加了糖，然后是莫妮卡，接着是……”

“柴郡赌气地加了好几勺。另外那对母女聊起了减肥，伊莎贝拉就没加糖。剩下的人都说不需要，最后我就把砂糖罐又拿回到了自己手边。”

“没错，是这样的。我说我不要加糖，接下来詹姆斯、诺曼和史迈利也都说不加。我在想，有没有可能，有人帮你往杯子里加了糖？”

“不可能，是我自己加的。这样看来……”

“那就不对了。约翰也好，莫妮卡也罢，昨天下午都完全没有中毒的迹象。吃午饭的时候我见到过莫妮卡，下午早些时候还见过回办公室的约翰，就连加了一大堆糖的柴郡也还生龙活虎的。”

“别说中毒了，那家伙反而比平常吃得还多。”

“这么说的话，砒霜掺在了砂糖里的可能性就很小了。红茶呢？大家应该都喝了吧？”

“嗯。我看到玛莎把空杯子放在了一起，大家应该都喝了茶。”

“这么说来，问题果然还是出在只有你一个人吃了的巧克力上。不过这也太奇怪了，不管凶手是怎么下的毒，只要你不中计、不把东西吃下去，就一点用都没有了。这样的犯罪计划未免太没确定性了。”

格林想了一下，说道：“不过这么想的前提是他一开始锁定的目标就是我。但那些巧克力本来是给史迈利吃的，另外还在约翰身边放了一整天。”

“原来如此。这样的话，我们也算理出了‘约翰—巧克力—史迈利’这条线。不过……我还是想不通。再连同其他的可能性一并仔细调查看看吧，要不去找警察帮忙——”

格林赶紧打断他。

“绝对不行！这样我已经死亡的事就会曝光了。我宁可自己去查，毕竟这也是我自己的事。”

自打双亲死了之后，格林就学会了不去依赖别人，自己的事情都自己来做。此刻肉体虽然死了，但精神还活着，所以这样的想法也并未改变。另外，他又觉得一切都太晚了。无论如何，茶会到现在已经过去了一天一夜，就算想去调查线索，无奈茶杯之类的证据都全被洗干净了吧？

想了半天还是想不出什么好方法，格林只好先去厨房找玛莎。

3

厨房里，玛莎正在灶台前跟沸腾的大锅奋战。格林走到玛莎身边，犹豫着该怎么开口。他看向餐具架子，果然，昨天的茶具都洗好了，整齐地摆在架子上。格林鼓起勇气，开门见山地问：“昨天早上，你准备茶点的时候，约翰来过这里吗？”

玛莎回过头来，瞪着格林。

“你没看见我正在忙吗，还东问西问的！不管是约翰·巴里科恩，还是施洗者约翰，还是已经死掉的约翰·肯尼迪，都没有来过这里！”

格林被玛莎的恶劣态度吓了一跳。侦探工作一点都不轻松，对手不合作也就算了，重要的是他自己不知道该怎么继续问下去。小说中的名侦探都是怎么办案的？如果玛莎是下毒者的话——格林试着朝这方面去想。记得在史迈利的遗嘱里，玛莎分到了储藏室里的银制餐具。然而，格林很快就否定了这种想法。这个在厨房忙得面红耳赤的厨娘，说话虽然不好听，却是个心地善良的好人，她绝不可能做出那样的事。

格林总算领悟到，自己并不是当名侦探的料。正打算放弃，离开厨房之际，柴郡竟然出现了。她一进来就打开冰箱门，拿出棒冰舔了起来。于是，格林试着也向她求证昨天的事。

“柴郡，昨天的茶会上，你把牛奶都喝光了吗？”

柴郡突然停下舔棒冰的动作，用和玛莎一样的凶狠眼神瞪着格林。

“怎么连你都多管闲事起来了？是啊！我喝完了、喝完了、喝完了！因为我不管喝什么、吃什么，都不会变胖！”

又被骂了，格林在心中暗自叹气——我都死了，你们对我还这么凶。总是遇到这种悲惨的事情，看来我真的不是故事里的男主角啊……

注释：

[1]罗伯特·约翰逊（Robert Johnson，1911-1938），美国蓝调歌手、作词作曲家。

[2]玛莉玛德莲·玛格莉特·德奥贝（Marie-Madeleine-Marguerite d'Aubray，1630－1676），亦称布兰维利耶侯爵夫人（Marquise de Brinvilliers），十七世纪法国著名连环杀手，用毒药毒死四位家人，还有传闻说她去医院探望时曾毒死无辜的病人。

第十一章 多事之秋、烦恼之秋

只能说，我们活着的最终目的就是死亡。

——西格蒙德·弗洛伊德（Sigmund Freud）

《超越快乐原则》（Beyond the Pleasure Principle）

1

还想再杀一个。

归途中，他满脑子想的都是这件事。心情还是如此糟糕，说明刚才帮他治疗的心理医生完全没用对药。

那家伙只问了些无聊的问题，根本就没打算理解我。一会儿让我描述昨晚的梦境，一会儿又问我的身体状况，都是些无关紧要的问题。

不过……算了。反正我打从一开始就不打算把烦恼的原因——那些令人作呕的行径——讲给外人听。就算讲了，也没人会理解吧？更别说那个愚蠢的医生了。只是快控制不住自己的时候才会去找那个医生，每次他都会像今天这样，讲一些表面话。然后自己能稍微开心一点，打起精神去工作。

工作？他思索着这个词的含意。应该说成使命比较恰当吧？不，是复仇才对。还是该说是运动？不管怎样，完成这件事以后，自己才能彻底解脱。

不过话说回来，万圣节那晚还真是惊险。原以为万无一失，却差点儿卷入骚动，无法脱身。今后要更加小心，大理石镇的任务就暂且搁置吧，找个比较近的地方好了，反正已经锁定新的目标了。

那股冲动又在体内乱窜。

啊，好想杀人啊！这感觉没完没了……而这次，跟几个月来的冲动相比，显得似乎不太寻常……

他想着下一位牺牲者，悄悄握紧口袋里的凶器。

2

就要死了，但是对于这件事，史迈利·巴里科恩已经不再感到害怕。

史迈利躺在床上，身体微微前倾，脸朝向飘窗。窗外是长满了糖枫树的丘陵，糖枫树已经变了色，山坡上静静地躺着一片墓碑。这个季节的墓园看上去最为美丽祥和。

这也是与死亡最相衬的季节，史迈利心想。再过些日子，新英格兰就要下雪了。到时候，鼻头冻得通红的掘墓工人会一边诅咒这寒冷的天气，一边把铁铲扎进冰冻的泥土里。那时去世的家伙可太不走运了。现在死去的话，不但有红叶在即将下葬的棺木上飞舞，没什么文化的掘墓工人还可能会自然而然地为你吟唱一首十四行诗呢！

没错，那是大自然的表演，是最棒的，史迈利心想。作为一个开殡仪馆的人，至今为止他已经做过各种与死亡相关的表演。然而，靠人类浅薄的智慧和财力所承办的葬礼，不管再怎么盛大，都比不上大自然让一片叶子变色的恩赐——直到快死了，史迈利才悟出这个道理。

史迈利也是最近才拥有如此平和的心境的。跟大部分将死之人一样，他对死这件事的反应经历了好几个阶段。

当医生宣布他来日无多的时候，起初他压根拒绝接受。这怎么可能！这是他心里唯一的想法。这个想法不断在内心膨胀，逐渐变成了“为什么是我？”的愤怒和挫折感。这让史迈利极度不安，开始对着家里的人乱发脾气。在煎熬中，他甚至跟不怎么相信的上帝订下契约：只要别让他死，让他干什么他都愿意。然而过了一阵子，在尝遍恐惧和消沉之后，史迈利被逼到绝境，开始不得不正视自己的死亡。最终——

他接受并包容了死亡。一旦接受，史迈利就又突然恢复了信心。

对已恢复自信的史迈利而言，所关心的事情就只有一件，那就是如何凭借自己的意志把握人生落幕的最佳时机。从年轻时代起，他就对把握时机拥有绝对的自信，这也是他事业如此成功的秘诀。

死亡的好时机，史迈利再度思索这个问题。就各方面而言，现在就是最佳时机。是实现对上帝及子孙承诺的时候了。这样一来，他也可以安心地闭上眼睛，进入永恒的时光之中。史迈利把对斯多葛学派[1]的共鸣转化成文字，轻声说了出来：“圣人并非为了活下去而活着，而是因为必须活而活着……”

3

约翰·巴里科恩在位于大理石镇的旅馆房间里沉思，书桌上摆着从哈斯博士的资料室借来的、封面是皮革制成的旧书。他从刚才就一直盯着那书中的插图。

那真是一幅怪异的画。长方形的画面分成上下两半，以剖面图的构图方式呈现出来。上半部画的是教会的礼拜堂，隔着一层地板的下半部则是地下纳骨堂。明亮的礼拜堂里，盛装打扮的男男女女相拥在一起，兴高采烈地跳着舞。然而，幽暗、阴森的地下，棺材中的骸骨只能瞪着空洞的眼睛，望着楼上的骚动。上下形成强烈的对比。多么讽刺啊！生者和死者的天壤之别在这幅画里展露无遗。插图下方的文字说明道：“‘依农礼拜堂墓穴兼舞蹈场’。来自一八八〇年的文献。维多利亚王朝时期，陷入财务危机的教会时常提供场地供市民狂欢，然而就在跳舞的地下，纳骨堂散发出阵阵刺鼻的恶臭。”

约翰抬起视线，轻轻点了下头。

没错，这世界就是这么回事，人类的生死就是这么回事，生者的利益永远优先于死者。对于自身的处境，死者没有资格，更无从向生者提出异议。人死了，也就意味着“自己”往后的人生将永远受他人支配。

因此才会产生殡仪馆这种买卖，约翰再次意识到这一点。既然死人什么都不能决定，就必须有人来帮他决定死后的待遇。决定的标准非常简单，这跟死者生前怎么想一点关系都没有，留下多少财产才是重点。从事殡葬业这一年以来，约翰已经看过无数活生生的例子。不管你在心中规划得多么妥当，死了之后别人是不可能知道的。高瞻远瞩既买不起墓碑，也建不成坟墓。而少了这两样东西，死者只能等着被世人遗忘。

约翰突然想到，自己不知能留多少财产给伊莎贝拉？

伊莎贝拉……一想起她，就连一向拜金的约翰都忍不住浪漫了起来。自从通过威廉认识她之后，约翰就不得不对人生观做出一些修正。伊莎贝拉长得就像他心目中理想女性的模样，她的外表完美无瑕。在这之前，女人对他来说不过是赚钱过程中的调剂品，可自从遇到她之后，约翰的想法就变了。紧接着伊莎贝拉怀孕了，他的人生观又做了更为大幅的修正。

我的孩子——想到这里，约翰不禁又激动了起来。这真是一种从未经历过的奇妙感受。比起伊莎贝拉，约翰也许更爱自己的第一个孩子。必须赚够钱，让这孩子过上衣食无忧的生活。此刻，即将成为父亲的约翰把这件事当成了人生最大的使命。

念及此处，约翰竟一反常态地向神明祈求道：拜托！让我这次的计划能顺利成功。原本是无神论者的他照理说是不相信神的，但一想到自己的孩子，他就变得迷信了起来。

就在这个时候，从桌子底下的笼子里传来猫咪索瑞的喵喵叫声。从昨晚起它就一直被关在笼子里，大概是有些急躁了。

“啊，索瑞，实在是抱歉啦，现在伊莎贝拉肚子里的宝宝对我来说更重要。不过我还是会好好照顾你的……”

约翰说着，又想起另外一件事，面色渐渐阴沉了下来。他从胸前的口袋里拿出三张折好的纸，叹了口气。那是几天前从殡仪馆的档案夹里抽出来的火葬申请书。约翰敲着这三张申请书，再次低头对笼子里的猫说：“索瑞，我跟你说哦，微笑墓园里好像出现了非常可怕的杀人魔，你也要小心点才行。我虽然很害怕，但还是要想办法对付他……”

然后，约翰拿起了电话听筒。

4

伊莎贝拉终于松开了双臂，仿佛没有任何事情发生一般，冷静地补着糊掉的口红。相较于她的沉着冷静，威廉·巴里科恩则是慌乱地离开她身边，还粗声粗气地骂道：“喂！要是被人看见了怎么办？”

伊莎贝拉微微挑起眉毛，语气嘲弄地回他：“哎哟，不是你主动来勾引我的吗，怎么今天倒像个抽烟被抓的中学生？”

“你不是就要和约翰结婚了吗？我们当然不能再像以前一样了。更何况，你的肚子里都有约翰的孩子了。”

伊莎贝拉露出嘲讽的笑容，似乎连口红都一起发出嘲笑。

“身为一名舞台剧演员，你这台词还真是老掉牙，这该不会是你想跟我分手的借口吧？甚至把孩子搬出来当挡箭牌，还说要留下来帮殡仪馆的忙。真是太不知趣了。从前的你可不是这样的……”

被她这么一说，威廉突然想起一件事。伊莎贝拉的一句“舞台剧演员”让他想起此时此刻身不由己的窘境。

就在这时，好像在回应他的想法一般，电话铃响了。威廉没理会伊莎贝拉，径自过去拿起听筒。

“嗯，是我。啊！交涉还顺利吗？麻烦你了。我这边没问题，葬礼的事都安排好了。嗯，那就拜托你了。再联系……”

威廉放下听筒，忍不住露出苦笑。

我这算哪门子演员啊？竟然连这种无聊的烂剧都接……

不过他随即改变了看法。反正现在做的事也没好到哪里去，身为葬礼总监，每天演的也都是呼天抢地的闹剧……总之，把该做的事做了，趁早拿到遗产，就可以摆脱这烦死人的工作了。

威廉再度面露苦笑，只是这次不再是讥讽的笑，而是做出某种决定的笑。

被晾在一旁的伊莎贝拉没有表现出一丝恼怒，她看着威廉的背影——他似乎又在计划些什么了。伊莎贝拉最喜欢威廉这种时候的样子。他热衷于某件事的时候最帅了，不管是舞台表演，还是动坏心眼的时候。

察觉到内心的犹豫让伊莎贝拉吓了一跳。威廉是她以前的恋人，也是经他介绍，她才搭上约翰的。然后因为看上了约翰的财力和经商本领，她决定嫁给他。不过，若史迈利死掉的话，威廉同样可以继承一笔不小的遗产。如果他再与海伦离婚，情况就完全不一样了。伊莎贝拉轻轻地摸着肚子，心中的天平正剧烈地摇摆着。

也许，一切都还来得及……

“死亡”这个词在她的脑海中反复闪现。

5

有两团死亡的阴影在杰西卡·巴里科恩的脑海中挥之不去。

一个是鲜活的生命的消失，即肉体的死亡。昨天深夜，她的公公弗兰克·奥布莱恩连人带车从春田瀑布附近的断崖上掉了下去，当场死亡。虽然没找到遗书之类的东西，但整件事看起来不像意外，更像是自杀——知悉内幕的人都这么认为。

昨晚，在杰西卡夫妇缺席的巴里科恩家族晚宴上，约翰宣布要跟一名叫南贺的讨厌的日本人合作，共同开发土地。这些是事后威廉告知的。杰西卡记得很清楚，当时公公脸色苍白得像死人一样。虽然他早知道约翰无意和他续约，但残酷的现实还是给了他巨大的打击。挂上电话后，他猛喝了几口威士忌，仿佛想壮壮已所剩无几的“胆量”，然后他丢下一句“我再去找史迈利谈谈”，就出门了。

照理说，应该由同为巴里科恩家的人的杰西卡出面替公公说情的，但她不想这么做。因为就算史迈利答应，约翰也未必听从。更何况杰西卡本来就没有替公公争取的想法。杰西卡已经对丈夫奥布莱恩家死心了。这个家没有未来，她的婚姻也没有未来，她是这么认为的。

而这正是另一个徘徊在她脑海中的死亡阴影。

“喂，我说……父亲的葬礼……还是要在微笑墓园举行吧？”

杰西卡转头看向说话的人——胆小鬼兼受气包弗雷迪。

杰西卡看到丈夫就来气，劈头骂道：“哎哟，你的心胸还真是宽大，还要把葬礼托付给害死自己父亲的凶手？”

弗雷迪涨红了脸，瘦削的下巴颤抖着，说道：“可是……又有什么办法呢？不在微笑墓园办的话，外面的人不知会说什么难听话……那个，出席的宾客名单——”

杰西卡不耐烦地打断了丈夫的话。

“好！随你高兴。你大可把你们那群热情奔放的爱尔兰亲戚都叫来。”

“你、你可不可以不要这样……”

杰西卡把脸转向其他方向。

这样的相处模式，正是困扰杰西卡已久的另一个死亡阴影。

错误的婚姻，是人生的终结。

自从与尼克·泰勒的恋情告吹之后，杰西卡的人生就是一连串失败。尼克虽贫穷却优秀，要是继续跟他交往的话，此刻她肯定过着平和又满足的日子吧？可惜尼克不喜欢她独善其身的性格，弃她而去，跑去波士顿念大学了。之后就在那里跟乖巧却平庸的同班女生结了婚。听说他现在在波士顿当律师，夫妻俩如胶似漆。每当想起这件事，杰西卡就恨得咬牙切齿。被尼克甩掉后，为了报复，她开始跟房地产商的儿子、有钱的草包弗雷迪交往，并顺理成章地结了婚。这一时的冲动是杰西卡人生的最大失败。胆小鬼弗雷迪缺乏作为男人的魅力，而且她嫁进去的时候，奥布莱恩家的财产已所剩无几。这下可好，与微笑墓园的关系破裂，一家之主弗兰克又死了。弗雷迪是个父亲不在连铅笔都不会削的废物，今后奥布莱恩家的命运一定会像坐滑梯一样，落入不可翻身的境地吧。这再明显不过了。

杰西卡此刻就像坐上了沉船的老鼠，只想快点儿逃出去。她左思右想，拼命开动脑筋。

无论如何都要从“错误的婚姻”这个死亡阴影里逃出去。没错，我要跟弗雷迪离婚。随便编个理由，找个适当的时机，逃离这个男人。趁他还有些资产的时候敲他一笔赔偿金，跟这个乡下地方彻底告别，搬到波士顿或是纽约那种大城市。就像从死亡中复活，在那里开始全新的生活，说不定还能找到个配得上自己的男人……

不过，这一切都需要钱。光靠赔偿金不知道够不够……不对，等等，应该还可以从其他地方弄到钱。就算赔偿金没指望，也没什么大不了……巴里科恩家的主人，即将咽气的父亲，会给我留下多少财产呢？

“我说，你在听我说话吗？”

丈夫的声音打断了她的美梦，杰西卡再度转头看向这个看着就来气的人。

我离开之后，这个人会很困扰吧？他可是老爸不在就什么事也做不成的白痴。到时候他一定会拼命留住我吧，不过我心意已决，是不会有丝毫动摇的。无论如何，我都要离开这个家。

就算公公看不下去儿子的可怜样，从坟墓里爬出来，他们两个人也别想拦住我……

6

詹姆斯·巴里科恩拉开作业台上的防水袋拉链，小心翼翼地把尸体从里面抬出来。

经过数分钟苦战，好不容易见到尸体的詹姆斯不禁露出吃惊的表情。不但嘴巴张成“O”形，还扶了一下无框眼镜。在一旁帮忙的沃特斯看到他这样的举动，感到纳闷。

面对尸体一向非常冷静的詹姆斯这次却有如此反常的反应，那死者的死状该多么凄惨呀。

沃特斯会这么想也不是没有道理的。的确，那具尸体的惨状还真是空前绝后：身上有多处挫伤痕迹，右前臂和左大腿骨折，呈九十度角扭曲。头部虽然没什么伤痕，但脖子和身体就仅剩一层皮连着。经常有这种意外横死的尸体送到微笑墓园来，不过，这具尸体真的可以送去参加奥斯卡特殊化妆奖评选了。

然而，沃特斯完全猜错了。詹姆斯可是处理尸体的专家，就像外科医生如果在手术室里感到恶心想吐的话就没法工作一样，入殓师必须练就面对怎样的尸体都毫无感觉的本领。更何况，在越南战地处理尸体时，詹姆斯见过死状更惨的尸体，眼前这具还吓不倒他。

詹姆斯的反应之所以异于平常，是因为他跟死者很熟。死者生前与微笑墓园有生意往来，同时是他同父异母的姐姐的公公。他名叫弗兰克·奥布莱恩，曾是一名不动产商人。奥布莱恩昨天深夜在距离墓园不远的春田瀑布连人带车翻落断崖，就此一命呜呼。

但那其实不是一场意外，很有可能是自杀，这样的传言詹姆斯也有耳闻。人们说，取代父亲掌管墓园的约翰拒绝和奥布莱恩续约，逼得他心灰意懒走上绝路。

可就算奥布莱恩是自杀而亡，詹姆斯的内心依旧如同死水般平静。在他的观念里，人会自行结束生命是很自然的事。

詹姆斯看着尸体，陷入了思考。

在这个宇宙中，拥有生命反而是违反平衡的不自然状态。是的，人类对此都有所认知。因此，为了达到自然的平衡状态，人类都拥有求死的本能。剩下的就只需要一个契机而已……

想到这里，詹姆斯越发认真地思考起来，导致奥布莱恩死亡的契机到底是什么？

是掌握了墓园实权的约翰。

说到这个，詹姆斯也有些无奈。跟没什么事业心、把墓园里的大小事宜交给各部门负责人的史迈利不同，约翰是那种事必躬亲，甚至过分吹毛求疵的老板。虽然詹姆斯没有很强烈的权利欲望，约翰当上墓园总经理也是他无法决定的事，但毕竟自己的地盘受到了他人的侵犯，还是让他有些不愉快。

“怎么办，主任？是先缝合，还是先清洗？”

沃特斯的声音让詹姆斯猛然回过神来，现在可不是发呆的时候。这两三天里还有堆积如山的工作要做，得尽快把这件事搞定。

“啊，看这个状态，还是先缝合吧……”

詹姆斯话说到一半，发现沃特斯根本没在听自己讲话。助手一直死死地盯着尸体。

沃特斯盯着尸体的脸，嗓音压得极低。

“主任，刚、刚才，尸体好像睁了一下眼……”

7

莫妮卡·巴里科恩操纵轮椅离开主屋，穿过欧式庭园风情墓地，上了通往教堂的小路。

老妇人坐在轮椅上，拨开垂在耳边的一绺头发，回头往后看去。从这个位置可以清楚地看到刚离开的巴里科恩家的宅邸。她最喜欢那第二帝政样式所特有的折线形屋顶，衬着清澈的秋日蓝天，显得轮廓分明。白天的时候，屋顶四周的铸铁雕饰会在阳光的照射下像王冠一样反射出耀眼的光芒；随着太阳逐渐西斜，五彩缤纷的石瓦便幻化为古代鱼类的巨大鳞片，显得无比妖艳动人。

还有自屋顶下方凸出的“遗孀露台”，也是她的最爱。她曾经经常从用作育婴室的顶层房间来到那露台上，和孩子们——尤其是杰森——一起眺望美丽的花园墓地，聊一些有的没的。

杰森……每当想起这个名字，莫妮卡就感到一阵心痛……多么好的一个孩子……我却再也没办法见到他了。

就在这时，莫妮卡的脑海里又浮现出另外一个名字。只要一想起杰森，这个名字就会如影随形一起出现，那就是詹姆斯。这对外表相同，内在却完全不同的双胞胎，仿如宿命中的光与影。虽身为母亲，莫妮卡却一点也不了解詹姆斯。杰森坦率温柔，詹姆斯却从小就紧锁心扉……如果这位脑子开始迟钝的年迈母亲能够用语言把深藏在心底的不安表达出来的话，或许会是这样一句话：我早就把两个儿子都弄丢了……

莫妮卡急忙打住这些忧郁的念头，再度抬起头，冲着这一百年来一直在和平中沉睡的老房子露出坚强的笑容。然而，她的微笑终究没能持续多久。

她又想起盘踞在那看似坚固的房子里的黑影，黑影的真实身份正是“死亡”。宅邸二楼、凸出的弧形飘窗后面，她的丈夫正在病床上与死神战斗着。

疾病是上帝对人类的惩罚吗？莫妮卡自问。《圣经》中记载，回到迦百农的耶稣对中风患者说：“孩子啊，你的罪已被赦免。”那人马上站起来，拿着褥子走了出去。人类的病痛和不幸，果然都是自身的罪孽造成的。每每想到这些，莫妮卡就觉得背后一阵发凉。她的双脚因为长年的痛风而萎缩，必须让诺曼推着轮椅才能行动——这也是自己的罪孽所造成的吗？

而此刻心无旁骛地帮她推轮椅的诺曼，在不祥的越南战争期间被子弹打中头部，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难道这也是上帝对他的罪孽的惩罚吗？

还有，躺在飘窗后面、不时看看这一大片墓园的丈夫，他得了不治之症，这是否意味着他犯下了主所不可饶恕的重罪呢？

人类真是罪孽深重，莫妮卡总算悟出这个道理。诺曼的情况她不太清楚，但自己和丈夫史迈利的因果，她马上就有头绪了。

萝拉的死，这件事很明显，他们俩都有责任。要是史迈利不对自己展开猛烈的追求，要是自己自始至终没有回应他的话，或许萝拉就不会死了……

莫妮卡不禁浑身发抖，紧握住摆在膝上的《圣经》。不过，随着轮椅穿过花园，在可以看到教堂塔尖的那一刻，她又恢复了镇定。这时，莫妮卡想起最近发生的震惊全美的事件。

是的，或许人类再也不用害怕自己的罪孽了。反正上帝的审判就要降下，到那时候……

笑容在莫妮卡的脸上绽放——到那时候，我的儿子杰森一定会回到我的身边。

莫妮卡越想越高兴。

没错，没什么好担心的。我是无罪的。难得今天头脑这么清醒，可以想很多事。还有，身体状况也是前所未有的健康，跟约翰也和好了。好事可以说一桩接着一桩。果然，上帝是真实存在的……

8

约翰·巴里科恩在酒店的某个房间里翻着皮革封面的古书胡思乱想之际，文森特·哈斯博士则窝在殡仪馆的资料室里，打开面前的古老文献，思考着死亡。

长年累月研究人类之死的哈斯博士，最近只要一想到“死亡”这个词，却会心神不宁、思绪混乱。不过他很清楚原因是什么。跟以前从书本上接触到死亡不一样，眼下现实中的死亡就潜伏在他身边，因此他才会如此心浮气躁。

已经死亡的格林和即将死亡的史迈利，这两位好友的死亡对哈斯博士而言有着截然不同的意义。

想象自己的死是最困难的。人类只要还活一天，就无法认真思考和想象自己的死亡吧？接下来是和自己无关的第三者之死。因为只是研究对象，所以可以冷静地思考它，不过还是无法发自真心地投入。最后是既不是“我”也不是“他”，而是能被称为“你”这种程度的关系亲密之人的死。“你”的死亡，也就是哈斯博士目前所面临的，第二人称对象的死是最具真实性，也是最能让人发自内心地去思考的。但同时，对这些人的感情也会扰乱我们的思绪……

为了平复激动的情绪，哈斯博士决定听听音乐。他从座位上站起来，走到书架旁的唱片柜挑了张黑胶唱片放到留声机的转台上，然后回到座位坐好。喇叭里倾泻出空灵的音乐，是小提琴、单簧管、大提琴和钢琴的四重奏。四种乐器演奏出的旋律就好像天国里小鸟的叫声，显得奔放不羁；又好似不断向地底延伸的螺旋阶梯，画出一道下降的线条。时间在音乐世界里仿佛停止不前了，静止的时间中出现了一片不可思议的音乐空间。

这首曲子叫《世界末日四重奏》（Quatuor Pour la Fin du Temps）。哈斯博士回忆起当年聆听这首曲子首演时的经历。

那是一九四〇年的冬天，隶属英国空军的史迈利和哈斯所驾驶的运输机在波兰边境附近被德军击落。好不容易从坠机中逃生的两人，刚一落地就被德军逮捕，带往位于西里西亚地区的葛里茨集中营。集中营里有一名年轻的法国兵，是半年前被俘虏进来的。他原本是巴黎圣三一大教堂的管风琴手兼新锐作曲家，幸运的是，负责看守他的德国军官是个狂热的音乐爱好者，不但允许他继续作曲，还让他和其他关在这里的音乐家在澡堂里练习。

一九四一年初，这名战俘所谱写的乐曲在集中营内临时搭设的剧场里首演。哈斯到现在都还能清楚地记得那一幕，四名音乐家站在老旧得快要散架的立式钢琴前，衣衫褴褛，一副寒酸模样。他们身上裹着破烂不堪的军装，脚上套着方便在雪地作业的笨重木靴。然而，作曲家并没有因为这身打扮而自惭形秽，他态度坚毅，演出之前还发表了一通关于《启示录》的演说，他说即将演奏的曲子是他为世界末日所写的。哈斯后来才知道，这名作曲家正是梅西安。

就这样，哈斯和五千多名囚犯一起，聆听了梅西安创作的《世界末日四重奏》。当时史迈利也和哈斯一样面临着“死亡”的威胁，终日惶惶不安。为缓解紧张，他们需要的不是对未来的幻想，也不是对过去的迷恋，而是让流动的时间停止。

对于新创作的曲目，梅西安曾明确说道：“我要终结的不是身为囚犯的期限，而是对过去和未来的观念。也就是说，这首作品是为了开启永恒而创作的。”

沉浸在回忆里的哈斯博士突然回过神来。留声机已停止运转，音乐不再倾泻而出，资料室被一片静寂笼罩，时间仿佛真的停止了。

哈斯博士的视线落在眼前展开的书本上，那页的照片正是全世界最恶心的“怀念死亡尸体卧像”。被青蛙和蚯蚓啃食、逐渐腐烂的尸骸。和《世界末日四重奏》一样，对哈斯博士而言，这尊雕像也是思索死亡时不可或缺的资料。

年迈的死亡学家不厌其烦地看着那张恐怖的雕像照片，大脑又恢复了思考的能力。

人类的思想可以让时间停止，不断追求永恒。但逐渐腐朽的肉体却在嘲笑我们，告诉我们：时间是绝对不可能停止的。两者之间的矛盾要怎么解决呢？

哈斯博士突然想到，比起即将死亡的史迈利，他应该优先考虑已经死亡的格林。那个孩子绝对无法忍受自己现在的样子。

于是，哈斯博士做了一个决定。

就在此时，敲门的声音响起，玛莎的声音在门外响起。

“博士，老爷说他要宣布遗言了。”

注释：

[1]斯多葛学派（The Stoics）是前文出现过的芝诺（Zeno）创立的，是一种禁欲的唯心主义学派。

第十二章 被驯服的死亡

首先，我想从被驯服的死亡说起。中世纪史诗以及最古老的故事里的骑士们，就从他们的死亡方式思考吧。

——菲利浦·阿利埃斯

《死亡与历史》[1]

1

“为了主宰自己的死亡，接下来，我想在这里举办临终仪式。”

格林和柴郡最后进入房间，史迈利马上开了口。负责去叫格林和柴郡的玛莎在说“宣布”这两个字的时候还刻意提高了音调。的确，在此之前史迈利就“宣布”过两次了，偏偏他的命很硬，怎么都死不了。所以，算上这次，宣布遗言一事已经闹了三次了。还有昨天的茶会，更早之前的修改遗嘱，都能明显看出史迈利是在和死亡玩游戏。他说的“主宰死亡”，意思应该是把死亡玩弄于股掌之间。可是看起来他更像是在捉弄身边的亲人。

因此，在场有几个人露出了不耐烦的表情。虽说面对亲人之死不该这样，但他们实在控制不了自己。被从酒店紧急召回来的约翰就是其中之一。他独自站在窗边，离其他人有一定距离。格林则不动声色地观察着他，心里猜想：他站那么远，是不想让史迈利看到脸上的表情吗？

还有没站在约翰旁边，却和威廉黏在一起的伊莎贝拉；站在威廉另外一边的海伦；在海伦旁边咬牙强忍哈欠的詹姆斯；以及一直抱歉来迟了的杰西卡和弗雷迪夫妇——这些人的表情就像是被邀请前来参加家庭电影试映会的宾客，完全没有即将面对亲人去世的紧张感。

只有坐在轮椅上的莫妮卡待在丈夫床边，表情安详地闭着眼睛。她的膝盖上摆着一本《圣经》。当然，诺曼依旧站在轮椅后方，像一面墙般守护着她。

众人中还有一个例外，那就是马里亚诺神父。他穿着正式的白色法医外罩披肩，尽忠职守地在一旁静静等候。他身边是一张放有十字架、蜡烛、圣油等物品的小桌子。

这些人的样子史迈利好像完全没看见，他神情自若地继续发表演说。

“之所以这么做，是因为我想像中世纪史诗和骑士故事里的主人公一样，驯服自己的死亡。医生宣布我罹患癌症的时候，诚如众人所知，我完全乱了方寸，陷入深深的恐惧。从很久以前就什么事都照自己的意思办，一路披荆斩棘、克服困难的我，竟然要面对这世上唯一不能随心所欲的事——死亡，会感到害怕也是理所当然的吧。不过呢，到了这个份儿上，我也总算释怀了。反正早晚都要死，就学学我心中的偶像，中世纪的诗人骑士那样，死得堂堂正正吧。”

史迈利突然轻轻地咳了起来，莫妮卡担心地摸着他的额头。史迈利虚弱地笑了笑，算是在安慰她。

“嗯，我有些发烧，你的手让我感到平静。不过，比起我的身体，我更关心你的情况。家里人好像都很忙啊，没人特别关心你吧？”史迈利语带讽刺地说完这些后，又回到了刚才的话题。

“话说回来，想要驯服自己的死亡、成为它的主宰，首先必须要死在自己家中最喜欢的房间里。医院可不行，在那种地方，就等于把死交到别人手上。对于医生护士来说，用科学手段延续人的生命，要比有尊严的死亡更重要。被塞进氧气面罩、什么时候会死都不知道的情况下，还怎么发表优美的辞世宣言？”

史迈利的话让格林忍不住点头。日本的外婆临死的时候脸上就罩着人工呼吸器，导致他根本听不清楚她说的话。

“医院里面因为有精良的科学仪器和高超的医疗手段，可以让死亡的瞬间拖得很长，甚至被细分成好几个阶段。在那些被细分的阶段里，到底哪个阶段人才是真正的死亡，又有谁知道？难道‘死亡’这种一生中只有一次的大事，就只是‘停止看护’这四个字这么简单吗？”

史迈利环视身边众人，他看到了认真倾听的格林——

“哦，弗朗西斯，你也来了？太好了。我就是想让你这样的年轻人亲眼看到人类是怎么死的。如果不是死在自己家中的话，孩子们可能就看不到了。”说到这里，史迈利虚弱地眨了眨眼睛，“现在的年轻人对于死亡的认知太贫乏了。就算他们很清楚人不是从卷心菜里头蹦出来的，但还是一点儿也不了解死亡的意义。就像文森特所说的，亲人死去的时候他们不在旁边，只能每天从电视机这个潘多拉的盒子里吸取安全无害的死亡知识，还一副什么都懂的样子。这可不行。要想真正地活着，就必须见识到真正的死亡。”

可是，格林在心中呐喊，已经太迟了！因为我已经死了。我不仅知道人不是从卷心菜里头蹦出来的，还很清楚死亡不是演戏——不是在这部剧里死了之后，换一套衣服，三十分钟后又在另一个节目出现……

只是，史迈利哪儿能知道格林的心事呢？他继续发表着演讲。

“说到卷心菜我就想到，人无法选择自己的降生。换句话说，人生的入口是无法选择的。我生在经营殡仪馆的家庭，这不是我的选择。人类都是这样，进入与自身意愿无关的入口。可是，为了证明我有坚强的意志，足以掌握自己的人生，我决定至少出口要由自主选择。因此，与其让不懂风雅的科学来捣乱，我宁愿学古代的骑士，在亲人的环绕下，安详地迎接死亡……”

这次这番演说比以往几次都真挚了许多，如此一来，就算是这群冷血的家人，也会有几个被感动了吧？虽然从他们的样子完全看不出有半分难过不舍，格林心想。

就在这时，史迈利突然话锋一转，从浪漫主义回到了现实主义。

“对了，关于财产分配的事……”

此话一出，众人不约而同地紧张了起来，仿佛被旋紧了发条的人偶，都打起十二万分的精神。

“这件事……我看还是等我死了之后，请哈定律师代为说明吧！我已经把遗嘱交给他了，不过我不会让大家失望的，你们就拭目以待吧！”

好不容易转紧的发条又全松了。很明显，史迈利不只想跟死亡玩游戏，他确实也在捉弄身边的人。“十字路口咖啡馆”老板说的话又在格林耳边回响——“他们家现在正在为了遗产闹得不可开交，史迈利那家伙哪天被人毒死了……”

在这些人之中如果有人这么想的话……

史迈利似乎看穿了格林的疑虑，他望着众人，说道：“我并不担心你们起内讧。自从知道自己将不久于人世，我挂念的就都是我的分身——整个家族的前途。如果你们愚蠢到与自己人起争执的话，我就算死了也不会瞑目的。”

史迈利审视了一番众人的表情，之后转入下一个阶段。有了遗产这个东西当诱饵，至少表面上看，认真听史迈利讲话的人变多了，格林心想。

史迈利轻咳了几声后，再度开口。

“我在这里请求神，保佑留在世上的人……巴里科恩一族，微笑墓园，还有这个接纳了我的美丽国度美利坚，愿神永远眷顾你们……”

史迈利的声音洪亮，不像是个病入膏肓的人，可真是铆足了劲儿。众人都被躺在病床上、即将迈向死亡的伟大墓园主人感动了。

然而，就在这番话之后，史迈利投下了一枚巨型“炸弹”。

“我很清楚，你们听了三次临终宣言，已经觉得厌烦了。不过就请再忍耐一下吧，这回是时候了，我的生命是时候终结了……”

史迈利看向马里亚诺神父，继续道：“来吧，神父！是借您之力的时候了，请您聆听我的告解。”

之前两次均未出现这样的桥段，史迈利的提议让众人骚动起来。有人倒抽口气，有人低声呻吟。然而史迈利似乎完全不在意周遭人的反应，专注于自己的临终仪式。

“神啊！求您慈爱地宽恕我的罪孽，我真心地忏悔……”

房间内众人屏息以待。就在这个时候，他投下了炸弹。

“萝拉结束自己的生命，都是我的错。我明明有妻子了，还去招惹莫妮卡……萝拉是因为受不了，才……哦！请赦免我的罪。”

坐在史迈利枕头边的莫妮卡惊恐地喘着粗气。其他人则面面相觑，窃窃私语。大家都觉得很尴尬，不知该作何反应。此时活着的人已完全被垂死之人的言语所支配。不过总算还有一个人保持着冷静——约翰走到莫妮卡身边向诺曼指示，要他把精神开始紧张混乱的老妇人带出去。

“我没有罪，你现在这样做……”

坐在轮椅上被诺曼推出房间的莫妮卡，一路上还口齿不清地叨念着。萝拉生的三个小孩冷冷地目送着后妈离去的背影。这时格林终于知道，除自己父亲以外，原来巴里科恩家的孩子们都对这个后妈心怀不满，只是碍于史迈利的威严才没有表现出来。

气氛一下子很紧张，只有仪式的继续进行才能让混乱的局面恢复秩序。马里亚诺神父连忙在小桌子上切下一块面包，塞入史迈利口中，施行圣体领受之礼。是多心了吗？格林总觉得，神父这样做是为了让史迈利暂时别开口说话。接下来神父取来圣油，涂抹在史迈利的额头，进行临终前的受膏圣礼。然后他开始祷告。

“借此神圣膏油，愿天主赦免你所有的罪……”

史迈利已陷入无我的恍惚状态。他双眼朦胧，望着天花板，喃喃自语着。

“从不食言的我的真父啊！你曾从死人堆里把拉撒路唤醒，从狮子嘴里把但以理救出来，也请你让我的灵魂脱离所有的苦业吧……”

这时史迈利呻吟了一声，闭上了眼睛。垂死之人与神父肃穆的祈祷声让众人的情绪得以平复，屋内又恢复了原有的秩序。不，可能不只如此。垂死者的恍惚甚至波及周遭，众人着魔似的盯着史迈利看。紧接着，神父的祝祷开始了。

“我，现在以宗座所授之权，给你全大赦，并赦免你的一切罪过。以圣父、圣子、圣灵之名。阿门。”

赦免你的一切罪过。

史迈利长长地舒了一口气。神曾吹在泥人身上的那口气——灵魂——正离开老人的躯体。房间里的人简直就像商量好似的，同时惊呼一声，全都围到了床边。

房间内的严肃气氛达到了最高潮。但在这个时候，另一颗谁都没料想到的炸弹竟然炸开了——在这最坏的时机。

房间被寂静包围，就在众人要呜咽落泪、说出告别的话语时，仿佛坏掉的喇叭发出的一般令人不快的噪声陡然响起。

众人一时搞不清楚那是什么声音，面面相觑。不过他们马上意识到，那毫无疑问是放屁的声音。大家一同陷入恐慌。有人连忙摇头，有人用狐疑的目光瞪着旁边的人……当大家知道无法找出替罪羔羊的时候，又把目光移回到了床上。

之前一直面色惨白的史迈利，此时脸上竟然泛起了红潮。

接着，本该断气的老人睁开了眼睛。

史迈利的灵魂不但驯服了死亡，还和死亡做出了和解。但讽刺的是，他的肉体竟然违背了他的意志，拒绝去死。在这样的情形下与死神擦肩而过，即使周遭气氛无比严肃，也会忍不住哑然失笑吧。站在格林身边的柴郡早旁人一步掌握了事态发展，她捂着嘴，肩膀不住地抖动——当然，她的眼里没有泪水。

“哼，抱歉，看来我不只意志，连肉体都很坚强哪！”史迈利仰望着天花板说道。说话的语气就像一路领跑了八十码，眼看球就要触地得分，却在边界线前跌倒的愚蠢橄榄球员一样，充满不甘心。

2

“格林，我昨天也下过判断了，临床上你算已经死亡了。”哈斯博士以讨论扁桃体发炎般的轻松语气说道。史迈利的临终宣言荒唐落幕后，格林来到哈斯博士在巴里科恩家宅邸的房间，听他讲昨天说要告诉他的另一种假设。老博士似乎觉得这没什么了不起的，继续轻描淡写地说了下去。

“与身体有关的重要生命迹象全消失了。中枢神经功能停止，心脏也不再跳动，当然，血液循环也不复存在了。因此，需要氧气的肌肉运动、消化、发热等现象也不会再发生了。然而，此刻在我面前的你却依旧能思考、手脚能活动，也能说话。如此大的矛盾该作何解释呢？我只能说，你的人性，在临床死亡之后依旧存在……”

“人性依旧存在？”

“是的。你之所以是你的那个部分，在肉体死后依旧存在着。虽说人性的产生是建立在生物学基础上的，可我们不妨把这一抽象的存在和肉体存在分开来考虑，看看会怎么样。格林，你现在感觉哪里是和生前不一样的？”

“虽然大体跟活着的时候一样，可以思考、活动，但总觉得……有种在看电影，又像是在做梦的奇怪隔阂感……”

“哦，做梦吗……”哈斯博士的脸因为兴奋而发亮，“这可有趣了。‘睡眠和死亡亲如兄弟’，自古以来就有这样的说法……此刻的你因为已经临床死亡了，照理说感觉器官是无法把从外界接受到的刺激传递给大脑的。同样的，我们在梦里所意识到的，也不需要通过感觉器官来补足刺激，就可以达到内在的持续一致性。”

“等、等一下，这是什么意思？”格林迷惑地问道。

“也就是说，就算肉体没有实际体验过，我们在梦里还是可以感受到色彩、声音、触感、温度、气味、味道、痛觉……就和我们醒着的时候一样，可以用四肢抓取东西，可以奔跑。在梦中人类做出各种行为的时候也具有一定的真实感，像是爱抚、杀人——”

“杀人……”

“没错。”哈斯博士面不改色地点了点头，“此外，我们还会在梦中创造一个陌生的人物，与他展开高深、知性的对谈，有时还能拥有超越现实的能力。”

“这么说来，我现在是在做梦吗？”格林大脑一片混乱，愚蠢地自言自语起来。

“不、不是这样的。”哈斯博士突然扇了自己一耳光，“虽然我刚才说，在梦里也是有痛觉的。但看在我现在脸颊非常痛的份上，就请接受你已经死掉的事实吧！否则我就讲不下去了。”

然后是一阵诡异的笑声。

“呀，抱歉、抱歉，好像让你更加混乱了……不过呢，从梦中的独立体验我们可以推论，人性实际上是和肉体、生理分开，是独立存在的。如果可以证明这点的话——唉！现在的你不就是最好的证明吗？——就可以进一步相信，即使人类已临床死亡，与肉体分离的人性依旧是可以完整存在的。”

“可是……”

“怎么，你连你自己的状况都没办法掌握吗？不过，站在一个严格公正的生物学者的立场上，我也有些困扰。这存续下来的人性是怎么让已经死亡的肉体动起来的？关于这点，恐怕只能借助尚未得到证实的‘超心理学’领域才有办法解释了。”

“超心理学？”

“是的。所谓超能力，是一种超越肉体的精神力量。不靠血液提供氧气，手脚却能活动；明明器官已经坏死，耳朵却听得到，这些都只能归于念力或心灵感应的力量吧？”

“可是，如果真有这种所谓的精神力，那这种力量的源头，也就是我的脑髓，也已经坏死了，这不就和你的说法相矛盾了吗？”

“嗯，确实如此。所以我在想，所谓的超能力，跟肉体和生理应该也是分开的。如果精神力量必须依附肉体才能存在的话，那你想动一下脚，就得先把构成脚的基本粒子视觉化，再去分析让脚和地板紧紧相连的重力和惯性之间的平衡状态，再在此基础上进行操控——这种控制身体的方式不就绕远路了吗？人类中枢神经的机能还达不到那种程度。因此，超能力的源头应该并非大脑本身。诚如某位伟大的日本科学家所说，人类的脑髓所扮演的角色其实就像是电话总机。所以，无论是刚刚说的人性，还是超能力，要让它们继续存在、发挥作用，应该还有一个有别于肉体的‘第二系统’，这就是我的假设。”

“你说……第二系统？”

“嗯。先等等，在解释这点之前，我记得你曾经说过在死亡的瞬间看到了光，是吧？”

格林想起当时的情况，点了点头。死亡的世界里确实充满光。

“这也是个很有趣的话题。你知道松果体这个器官吗？”

“松果体……以前在书上读到过，我记得好像是中枢神经的退化器官。”

“不，它不是退化器官。很久以前科学研究就发现，松果体是一种能分泌褪黑素的腺体。由于大脑非常发达，它便半隐藏在前脑的中心深处。如果皮肤是透明的话，你能在这里看到它。”哈斯博士指着自己的额头说，“换句话说，就是所谓的第三只眼。”

“第三只眼……”

“嗯。在印度教教义中，又称作‘启迪之眼’。你有一半东方人的血统，应该能够明白吧？自古以来，要得到‘启示’，得先有能感应光的眼睛。瑜伽行者的冥想就是去感受一瞬即逝的灵光，而顽固的法利赛主义者保罗之所以皈依基督教，也是因为在前往大马士革的途中感受到了启迪之光。所以有人主张，从进化的角度来看，作为眼睛起源的松果体应该可以感应到肉眼看不到的神秘灵光，是掌管‘启迪’的部位。进一步来说，从精神可以超越肉体这一事实来看，超能力可能就源于此。”

格林没料到会是这样的展开，整个人都呆住了。

“不好意思，容我问你一个问题。你在伦敦的时候有嗑药的恶习吧？比方说摄入过LSD[2]什么的？”

格林尴尬地点了点头。一想到死后还得说这些陈芝麻烂谷子的事，就觉得自己很可悲。

“呵，果然如我所料。刚才说的松果体所分泌的褪黑素，已被证实是由一种叫血清素的物质制造出来的。这个血清素存在的地方非常有趣。比方说野生无花果树中就有；在非洲，被许多种族视为圣物的猴面包树中也有；在印度，佛陀坐在底下悟道的菩提树中也有。还有一个地方，那就是在某种由人类合成的恐怖物质里，也可以找到血清素分子……”

“你是说LSD……”

“没错。在强力药效下身处幻觉之中的人，即使感官没有受到任何刺激，却还是可以看到、感觉到强烈的光线等各种东西。我在想，这应该是在制造LSD时改变了血清素的浓度所引发的现象。”

格林受不了了，提出了抗议。

“等一下，你从刚才起就净说些松果体啊、超能力之类莫名其妙的话，难不成我是拜LSD所赐，有了超能力吗？总之我的大脑已经坏死了，对吧？那个叫松果体的也已经没用了，你所说的那种能力，它根本就发挥不了吧？”

但哈斯博士毫不气馁。

“我说你啊，死都死了，没必要这么性急吧？”

“不要再总是提我死了、死了的！”格林发火了。

“总而言之，在我的假设里——”

“可不可以直接讲你的假设？”

“哼……我想说的是，总而言之，除了肉体以外，人体内还有第二个系统存在。刚才提到的人性、超能力，或是所谓的启迪，都属于这个抽象的第二系统。松果体不过是这第二系统暂时的居所。或者说，松果体其实是一个分界点，主要用来区别与肉体不存在于一个次元的第二系统。如此一来，松果体就和死亡没有关联了。只要第二系统还存在，临床已经死亡的人就依旧可以爬起来，思考、行动。”

格林盯着哈斯博士，有那么一瞬间，他觉得这个老学者可能疯了。可是，如果他说的话不可信，那已经死掉的自己还可以思考、行动，这不是更不可思议吗？格林感到头要炸了。

哈斯博士完全不理会格林的反应，继续眉飞色舞地说了下去。

“你所叙述的濒死体验，听起来跟完全相反的诞生过程非常相似。在死亡的世界打盹儿，就像胎儿在母体的子宫里沉睡。而通往那个世界的狭窄幽暗的隧道，就等同于产道。”

“没错。接着，再度醒来的瞬间，也很像通过你所说的产道诞生到这个世界的感觉……那时来自于外界的强烈光线，我到现在都还记得……”

“嗯，这就对了，光线！”老博士的眼睛闪闪发光，“没错，启迪之光、皈依之光，松果体——第三只眼——所感受到的特别的光……这不是很有趣吗？濒死和诞生，这两个过程中都充满光！”说到这里，他偏执地频频点头，“之后，变成活死人的你，有种好像在做梦的隔阂感。而在平常的梦境里，人性是可以脱离肉体而独自存在的……把这些事全部联合在一起思考，你有没有得到什么启示？”

格林的大脑一片混乱，根本回答不上来。

“我认为，诞生和濒死时会看到颇为相似的光景：充满光、宛如梦境，是因为这两者其实都是促成某件事发生的契机。”

“契机？什么契机？”

“就是让第一系统——所谓的肉体——与第二系统融合或分离的契机啊！诞生是让第一系统和第二系统融合的契机，濒死则是让第一系统和第二系统分离的契机……而人类每天晚上睡着后在梦中体验到的人性独立于肉体之外的奇妙体验，可以解释为第一系统和第二系统的暂时分离。”

“不会吧……”格林一时语塞，“照你这么说，那人类在睡眠中做梦，不就是在练习‘暂时的死亡’吗？”

“很有可能。就像希腊人所说的，‘睡眠和死亡亲如兄弟’……”

“那变成活死人，也就是我现在所处的状况，会有做梦般的隔阂感，全都是因为你所说的第二系统脱离了死掉的肉体，却依旧存在并发挥作用所造成的吗？”

“你大可以这样想。再进一步讲，一般人在做梦的时候，第二系统通常被藏在肉体里，且处于关闭状态。可是活死人的情况却恰好相反。也就是说，此时的第二系统不但超越了已经死掉的肉体，还将肉体整个儿覆盖了起来……不过，这种事是否能用物理概念加以说明还有待商榷。只是……”

博士第一次皱起了眉头。

“你为什么会变成这样，这个问题还是没有解决。我在想，肯定跟光有关系。因为诞生和濒死的过程中，神秘的光一直存在。你有可能是本身有天赋，也有可能是拜LSD所赐，总之，你拥有感受到光的能力，所以才清楚地看到了死亡的景象，才能够变成活死人，并向我描述当时的体验……”

格林认真地听着哈斯博士的解释。该是探究问题核心的时候了。

“那个，你所说的‘第二系统’，到底是什么？”

“嗯，自古以来，许多伟人用了各种不同的名称来称呼它。当然有些不太精准，解释起来也有一些差别，不过呢……我想，姑且可以用‘灵魂’这个词来替换这些名称。”

“灵魂……”

“没错，就是苏格拉底所说的灵魂，《新约圣经》中的‘圣灵’，被那些没有自信的科学家保守地称为‘生命原理’。对了，笛卡尔认为松果体是灵魂的所在地。反正它的名称可多了，如果你想的话……”

“如果我想的话？”

“也可称之为……神明。”

当天夜里格林发现，就算用手指去压腿上的尸斑，颜色也不会褪了——血液已开始腐坏。尸僵现象解除后，在这样的冬天，大概到第三天，深色的腐败血液就会充满血管。呈树枝状延展的腐败网会渐渐遍布全身。

在殡仪馆帮忙的格林非常清楚这些。虽然灵魂还存在，虽然可以被称作“神”的第二系统还在操纵自己，然而，亲眼看着自己的肉体渐渐腐烂，还是很难受——不，在查明自己的死亡真相之前，决不能就这么轻易地腐烂掉。

当机立断，格林马上跑去找哈斯博士帮忙——他决定把体内的血全抽出来，转而注入防腐剂。

注释：

[1]菲利普·阿利埃斯（Philippe Ariès，1914-1984），法国中世纪史学家、社会史学家。文中引述的这本书法语名为《Essais sur l'histoire de la mort en Occident》，日语版译作《死と歴史》，英语版译作《Western Attitudes Toward Death from the Middle Ages to the Present》。

[2]一种效果强烈的半人工致幻剂。

第十三章 “约翰·巴里科恩非死不可”

约翰·巴里科恩非死不可。

——英国传统民谣

1

右手的食指在打字机的键盘上缓慢摸索着。按下了J键。接着，右手的食指找到位于第三排的O键。接下来是H键，之后是N键……打字纸上出现了一个词：

JOHN

这是非常重要的讯息，希望他能牢牢记在心里。这样才不枉我大费周章地打出来。

打字声还在啪啦啪啦地响。真的有必要做这些事吗？可是，还是谨慎一点为妙，希望他能彻底理解我说的话。

对了，还得把数字打上去。

11:24，2:11

这些数字也是必须的。必须让他确切地了解整件事，因此要展示出数字，清楚地将那个时刻告知他。

接下来还是文字。

SECOND DEATH

第二名死者。没错，看到这些字，他应该会觉得害怕，说不定他会以为是来自某人的警告。不过事到如今，逃得了一时，逃不了一世。所以，希望他能直面这一事实——不，应该说这是绝对无法动摇的真实。

想到这里，凶手开心地笑了，接着把纸从打字机上抽了出来。

2

当巴里科恩家族因为临终宣言的闹剧而乱成一锅粥的时候，理查德·特雷西警官正犹豫着要不要把最后一根香烟也抽了。考虑片刻后，他还是把最后一根烟塞进了嘴巴，接着把空香烟盒揉成一团，随手扔到桌上。一名女警立即皱起眉头，站起身来，去打开了换气扇。

特雷西权当没看到，照样点着烟。在大理石镇警署里，一个月以前，厌恶抽烟的人就已经占据绝对上风。特雷西所在的部门里，至今仍顽强抵抗的就只剩下他和一名预定将于下个月退休的老警官。

特雷西心里颇有怨言。他简直无法想象没有烟味、没有咖啡那煳香味的警署。

所谓的警察，本来就是为了清除世间堆积的压力和不健康事物而存在的职业。警察要是跟那些雅皮士、证券公司职工一样，又是戒烟、又是上健身房的话，那还有什么意义？

在心里咒骂的同时，特雷西却也逐渐感觉到心虚。不过一个小时，眼前的烟灰缸就已无“立烟”之地，就要溢出来了。或许自己真的抽得太凶了。

特雷西从抽屉里拿出小镜子，偷偷地照了起来。

镜中，疲倦的中年男子正用一双充血的眼睛不安地望着自己。这一个月他几乎没怎么睡觉。每天晚上要是没有巴比妥、溴戊酮尿素这些安眠药和老祖父威士忌（幸好这东西的危害比药物要小）的帮忙，他就睡不着。不止如此，原本就稀疏的头发，现在每天早上还要再掉一大把，牙龈出血也没停过。因此，不管外面是晴天还是雨天，他的心情永远是阴天。

最近特雷西总在十分短暂的浅眠中梦到乱七八糟的新闻标题：《颇有才干的特雷西警官死于杀人魔“压力”之手》。虽然他对这几年兴起的健康热一直很抗拒，但自己也知道神经即将超负荷，内心也为此充满不安。

特雷西叹了口气，收起镜子，视线转向桌子对面的同事。对面那位也在照镜子，不过人家使用镜子的目的跟特雷西不一样，他可积极多了。对面的男子手里拿着牙线，在清理牙齿。其他时候他还会对着镜子整理头发或是涂护唇膏什么的。特雷西对这个男人——他的部下查理·福克斯刑警——极不欣赏，这个年轻人脑袋里整天想的就只有打扮和打听漂亮姑娘的电话。而且他之前说过，之所以当警察，是因为他“觉得警察很酷”。作为一位务实辛劳的警官，光是这轻佻的言论就让特雷西无法容忍。

就在特雷西打算开口讽刺福克斯的时候，同事威尔逊警官从审讯室里走了出来。威尔逊用力扯开脖子上的领带，眉头深锁。特雷西很喜欢威尔逊，他觉得这样才是真正的警官。威尔逊一看到特雷西就举起双手，做出“我投降”的动作。

“还是不肯招吗？”特雷西问道。

“是啊。不愧是大理石镇警署票选出来的最佳嫌疑犯。四十二岁、单身汉、五金店老板，跟母亲两人相依为命，两年前曾在梅菲尔德公园的树丛里对慢跑的女孩子伸出过魔爪。有这样的前科，我真想把奥斯卡奖发给他了。”

“不在场证明呢？”

“他的不在场证明完美得可以用牛皮纸印刷、出版、公布于世。没用的，这家伙不是凶手。”

虽然是与自己无关的事，但特雷西很同情威尔逊。万圣节那天晚上，一名女高中生失踪了。今天早上，在诺克斯山的森林里找到了她的一条手臂。除了这名女高中生外，这三个月内已经有三个女孩失踪，她们的年龄都只有十六七岁，其中两人在大理石镇读高中，另一个在比萨店做服务员。这些女孩都是无缘无故突然失踪，到现在都还没找到。无论哪个案子，警方到目前都没有任何线索。

威尔逊一脸厌烦地继续说道：“镇上人心惶惶的。我不是这儿长大的，不清楚以前的事情，有人在传，说是很早以前的杀人魔复活了什么的。这种荒谬的小道消息多着呢！”

“刚才在这里大闹的老太太也是吗？”

“那种人最伤脑筋了。她跟失踪了的女高中生住在同一条街上，刚才一进门就大声嚷嚷：‘我家的罗吉也是，那天晚上消失不见了！’害我吓了一跳，以为又有案子发生。”

“结果不是？”

“结果罗吉是她养的猫！气死我了。像她那种人，肯定把猫当宝贝，用塞维尔的精致瓷器盛猫粮给它们吃。看看我阿姨，一个塑料碗一用就是十五年，现在肯定还在用呢！”

威尔逊嘟起嘴巴哼了一声，接着把一张照片扔到了特雷西面前，说道：“这是女高中生珍妮丝·西蒙斯失踪之前的照片。她弟弟拍的。”

照片有点失焦，一看就知道拍摄经验不足。红红的脸蛋、身材微胖，典型的乡下女高中生模样。她是学校里的啦啦队长，课外在甜甜圈店打工，然后让自称出自“显赫名门”的修车厂工人弄大了肚子……特雷西的脑海里浮现出这些老掉牙的戏码。

照片里的珍妮丝很应景地穿着万圣节服饰，手上拿着用厚纸板剪成的粗糙的“杀人道具”——应该是小斧头之类的吧？她还戴了面具，只是照片里面具被推到头上，看不清是什么。拍照地点是大理石镇郊区的某处空地，女孩背后是马路边的白色围篱，不远处有一栋废弃大楼，马路上停着一辆拖车。这是通往墓碑村的一一三号公路。女孩正开心地展示着她的万圣节装扮，谁曾想，拍完照的几分钟后，真正的怪物出现，把她抓走了。

“事实上，就在这张照片拍完的几分钟后，这条马路前后拉起了封锁线。”威尔逊一边回忆一边说着，“因为附近发生了一起银行抢劫案，后来抢匪在强闯封锁线时被捕，然而珍妮丝却不见了。如果凶手是开车把她带走的，照理说应该会被拦下来……”

“照片里的这辆拖车查了吗？”

“当然。是一辆废车，没查出什么有用的线索。”

特雷西点了点头，把照片放进抽屉，转而开始研究自己负责的案件。

然而不久之后，他就察觉到一件与这张照片有关的奇怪事实。

3

史迈利上演临终闹剧的当天晚上，柴郡一边在殡仪馆幽暗的走廊上散步，一边对回到这里感到后悔。母亲此刻正忙着规划接下来的人生，看到她这个拖油瓶归来，自然没有表现出欢天喜地的样子。至于未来的继父约翰，则是打从一开始就摆出不欢迎的态度。

柴郡看了一眼手上的旱冰鞋——约翰的做法实在令人气愤，所以她偷偷跑去经理办公室，把旱冰鞋拿了回来。一想到今后就要天天面对约翰，她就忧郁起来。她只想和妈妈两人一起生活，如今看来这愿望是不可能实现了。等约翰的宝宝出生，自己肯定就更多余了。凡事都有尽头，也就是所谓的死亡。史迈利爷爷此时正等待的“尽头”，每个人都要面对……

柴郡不想继续思考下去了。她可以直面人生，却不想去分析它——想这么多又有什么用？在未来等着自己的，只有不可预知的深渊，她是这么想的。成天想这些莫名其妙的事，只会让日子难过。直觉告诉她，“及时行乐”才是人生的价值。不，应该说，“及时行乐”就是她的人生。

不管怎样，找到格林，去大理石镇的迪斯科舞厅彻夜狂欢吧！柴郡下定决心。史迈利的临终闹剧演完之后，格林就去殡仪馆帮忙了，直到晚餐都没回到巴里科恩宅。从昨天开始，格林的态度就显得有些冷淡，对此她有些纳闷。她一面小心翼翼地不让殡仪馆里的古板员工发现——他们可讨厌这个总在殡仪馆里闲逛的朋克姑娘了，一面在走廊上寻觅着格林的身影。

为了营造庄严肃穆的气氛，殡仪馆里的灯光一直很昏暗，且馆内十分寂静。柴郡最受不了这种阴森的感觉。只能听到家属压抑着的哭泣声，以及作为背景音乐的阴沉得要死的弥撒曲和安魂曲。再在这里待下去，自己肯定会继续消沉……

就在这时，从走廊尽头传来完全不同的声音，把柴郡吓了一跳。她朝声音的源头看去，发现有一个房间的门半掩着，刚才没注意到，有灯光和声音从里面流出来。那声音是歌声，而且是老人豪迈的歌声，几乎可以用“放声高歌”来形容了。

在这装腔作势的殡仪馆里，可以这样放声高歌吗？

在好奇心的驱使下，柴郡忍不住向那扇门靠近。门上的牌子写着“升天室”三个大字，是前天曾来过的那间太平间。美国的殡仪馆，太平间除了用于安置遗体外，通常还供遗族和观礼者瞻仰死者，举行葬礼。这么说来，这么大的声音应该是悲痛的宾客发出的——可这又怎么可能……

突然，柴郡眼前的门打开了，有人出现在她眼前。

“哎呀、哎呀！与朋克小姐再次见面了，真令人高兴。”

由于此人穿着深色西装，柴郡一开始没认出他是谁。其实眼前的男人正是早上光顾过的那家咖啡店的老板比尔。比尔似乎醉了，只见他一边搓着红色的鼻子，一边口齿不清地说道：“来，快进来吧。今早的事情就让我们忘记吧，一起喝几口怎么样？我正在为奥布莱恩守灵。”

“奥布莱恩？就是大叔你早上说的那个不动产商人？”

“嗯。他儿子弗雷迪说要在这里举行葬礼。”比尔压低声音，“父子俩一个德行，都是胆小怕事的人。不过弗雷迪的老婆是这家的千金，这也是没办法的事。瞧，我们正在举行爱尔兰式守灵仪式，要好好地大闹一番，以告慰弗兰克·奥布莱恩的在天之灵。来，你也来参加吧！”

说完，比尔硬是把犹豫不决的柴郡拉进了太平间。

这间太平间的宾客休息室和后头的停尸间是打通的，此时挤满了前来守灵的人。每人手里都有一杯酒，屋里还弥漫着烟草烧出来的紫烟。有人喝得烂醉、有人吵得面红耳赤，还有人搂着肩膀唱着歌，比尔拽着柴郡，把她带到最里面的房间。

这里堆满鲜花，放着花圈和棺材，被推着前进的柴郡战战兢兢地瞄了一眼棺材，令她惊讶的是，里面竟是空的。她正想转过头去找比尔问个清楚时，比尔却不由分说地拉她坐到了已坐着两个男人的路易十五风格的长椅上。柴郡靠着一个五十岁上下的男人，男人好像已经喝得烂醉，垂着头，一动不动。隔着他的是一名瘦弱的中年男子，柴郡认识那人，是弗雷迪，此时醉眼蒙眬的他正往杯子里倒酒。弗雷迪的视线好不容易聚焦到了柴郡身上，他开口了。

“哦！表演余兴节目的合唱团女歌手来了。不过你可真难看！”

柴郡气炸了。

“喂！看清楚我是谁！我可是你的柴郡大姐！”

弗雷迪眨了眨眼睛。

“哦，哦哦！是柴郡姐。真是对不起，原来是你啊，我还以为薄情的巴里科恩家一个人都不来呢！约翰没来，杰西卡说约了人去大理石镇看戏，早早回去了。只有你，只有柴郡大姐你愿意来。我想，老爸一定也会高兴的……”

弗雷迪把怀里的威士忌往柴郡面前一推。

“来吧，柴郡姐，坐下来跟我喝一杯吧。这可是黑林，纯正的爱尔兰威士忌！我们爱尔兰人，绝对要有个‘E’。不是威士忌的W、H、I、S、K、Y哦！是W、H、I、S、K、E、Y！E就是ENERGY的E、活力充沛的E！你懂吗，嗯？”喝醉了的弗雷迪很啰唆。

碰到这种醉鬼，还是敷衍一下比较好。于是柴郡露出暧昧的笑容，往自己的杯子里倒酒。就在她喝酒的时候，站在身旁的宾客——一位鬓角发白的老人——开始唱起奇怪的歌。

“约翰·巴里科恩非死不可……”

这熟悉的名字把柴郡吓了一跳，连忙竖起耳朵仔细听。

约翰·巴里科恩非死不可——

小巴里科恩待在土里

大雨倾盆而下

接着，太阳光芒照下

一天一天长大

从泥土里冒出来的约翰·巴里科恩

某天，从膝盖砍断它

拖到村子里的仓库

将他剥皮去骨

两块大石压一压

巴里科恩马上粉身碎骨……

老人略显哀伤的歌声朗朗响起，慢慢地开始有人跟着一起唱。歌词的内容让柴郡惊讶不已，她不由得伸长手臂，拉了拉弗雷迪的袖子。

“喂，这些人正在唱的约翰·巴里科恩，该不会是……”

弗雷迪挤眉弄眼地回答道：“哈哈，别担心，他们不是要对这里的总经理约翰动用私刑……虽然我很想这么做。他们唱的是已有五百年历史的爱尔兰民谣。歌词是在说割下麦子、将麦芽放进石臼里碾碎、加以蒸馏……也就是制成威士忌的过程。啊！叫什么来着？是拟人化的歌咏方式。歌中的约翰·巴里科恩指的是酒。懂了吗，大姐？”

这么说来，昨天的茶会上约翰好像也讲到过这个。知道典故后再仔细听，会发现这首看似恐怖的歌谣其实还挺有意思的。

柴郡的兴致越来越高，一口气把琥珀色的液体全部灌进喉咙——已经是第三杯了。跟现实中面目可憎的约翰·巴里科恩相比，这首《约翰·巴里科恩》歌谣要可爱多了，融化了郁结在她心头的烦闷，随着一股暖流，缓缓流入她的胃。柴郡舒服地吐了口气，再度把杯子倒满。合唱依然继续着。

约翰·巴里科恩非死不可

他在凶手的肚中

生龙活虎地复活

约翰·巴里科恩一定会复活

约翰·巴里科恩是最强的小伙

少了他，谁都没办法干活……

在威士忌的催化下，心情大好的柴郡终于按捺不住，加入了合唱。突然冒出来的年轻女声让众人惊喜，大声叫好。于是柴郡越来越得意忘形，用严重走调的女高音不停地唱着：“约翰·巴里科恩非死不可……”

越唱越兴奋的柴郡本想牵着弗雷迪的手跟他一起唱，但弗雷迪一直低着头，喃喃自语着：“爱尔兰的大麦（barleycorn）是最棒的大麦，新英格兰的巴里科恩是最差劲的浑蛋……”没办法，她只好一手环住身边烂醉男人的肩膀，一手用力挥舞，嘴里还不忘高声叫嚷着：“约翰·巴里科恩非死不可。好耶！巴里科恩一定要活过来。哇哦哇哦！”

在柴郡激烈动作的带动下，被她搂着肩膀的男人头摇得像拨浪鼓。

男人的醉相真是难看，本小姐虽然还不满二十岁，酒量却比你好……然而，柴郡的自豪马上被浇了冷水，她发现房间里的气氛突然变得有些不一样，还在唱着《约翰·巴里科恩非死不可》的也只剩下她一个人。刚刚还一起合唱的人现在全都闭上嘴巴，并向她投来冰冷的目光。慢慢地，柴郡的声音也越来越小，最后她终于闭上了嘴巴，房间被令人窒息的沉默支配。

率先打破沉默的是比尔，他的酒好像完全醒了。

“喂！小姑娘，你知道你现在抱着的是谁吗？”

柴郡仍抱着旁边的男人，而靠在她肩膀上的男人微微动了动。之前一直低着头的弗雷迪一脸难以置信的表情看着柴郡，声音沙哑地说道：“那是我父亲的尸体。”

柴郡的女高音再次响遍整个房间。当然，这次不是发自内心的愉快歌声了，而是动物受到极度惊吓时发出的凄厉哀号。

晚些时候，柴郡从哈斯博士那里得知，爱尔兰人有在守灵的时候让尸体坐在椅子上，大闹一番的习俗。对于爱尔兰式守灵，哈斯博士做出了以下说明：

“那个国家原本并没有守灵的习俗，守灵的人一整晚都陪着死者，除了有安慰死者的意义之外，最主要的目的其实是监视死去的灵魂，防止它们出来作乱。所以他们才喝酒，尽可能地吵闹，为的就是把鬼魂吓跑。”

柴郡回到房间后，躲在被窝里一边回想哈斯博士说的话，一边在心里发誓：这辈子再也不喝爱尔兰产的威士忌，再也不参加爱尔兰人的葬礼了。

然后她就睡着了。半夜因口渴而醒过来的她突然想起一件事。

白天溜进殡仪馆的经理办公室去偷被没收的旱冰鞋时，她无意间瞄到约翰的办公桌上放着一张纸。看到上面有字，她就随口读了一下，没想到是一句很奇怪的话。

约翰——第二名死者

第十四章 有趣的入殓

帮尸体入殓的时候，殡葬业者要从该不该帮他戴眼镜、化妆、装假牙这些小问题开始认真处理。

——弗兰克·刚萨雷斯-克鲁斯（F. Gonzalez-Crussi）

《一位解剖学者的笔记》（Notes of an Anatomist）

1

在那场临终闹剧上演后的第二天早上，作为全剧主人公的演员被人发现真的成了一具冰冷的尸体。

早上九点钟左右，史迈利的主治医生和护士来看他，却发现门从里面锁住了。敲了门，没有人回应。察觉到事有蹊跷的医生连忙把在宅内寄宿的诺曼和格林找来，三人合力把房门撞开，进到屋里。

史迈利安静地躺在床上，身体冰凉。旁边的小桌上放了一张纸，上面有几行打好的文字。除此之外桌上还有打字机、装热水的水壶和空了的咖啡杯。有字的纸只有一张，摊在桌上，上面的内容如下：

我的死期将至，此乃至高无上的主赐给我的最大恩典。不管是谁，纵使他有本事夺走他人的生命，也不能夺走他人的死亡吧？然而，在这个鼓励众人要有一番作为的国家里，分配给垂死之人的任务却是那么消极，这是我始终无法理解的。

因此，我决定主宰自己的死亡。我要亲自结束自己的生命。

我不想被人误会我是忍受着痛苦喝下砒霜的，所以，有件事我必须说明。

病带给我的痛苦远超过毒药带给我的痛苦，对我而言，这不过是牙痛发作又消失的程度罢了。

圣人不是为了活着而活着，而是为了必须活着而活着。

永别了。

史迈利·巴里科恩

签名确实出自史迈利之手。其实就算没有签名，字里行间流露出的个性——直到最后都不肯放弃表达对死亡的看法，还诙谐地把死亡比喻成“牙痛发作又消失”——这些话只有史迈利才说得出来，这是众人一致的看法。

于是他们马上找来警察和法医，当天下午，相关人员全部接受了审讯，尸检也完成了。最终结论是：自杀，服用砒霜中毒而死。警方从史迈利卧室的橱柜里搜出一只旧袋子，里面有一些残存的灭鼠药。根据玛莎的证词，那是史迈利很久以前买的，而且一直由他亲自保管。看来史迈利是把灭鼠药混入热水，倒在咖啡杯里喝下去的。房间的门和窗都从里面上了锁，加上有亲笔签名的遗书，以及在咖啡杯上检测出了砒霜和史迈利的指纹，都证明史迈利是自杀身亡。

知道自己身患绝症的史迈利拒绝护士日夜陪侍，落得独自赴死的境地。面对史迈利的死，家属的反应很冷淡。约翰处理完相关事务后马上回了酒店，其他人的表现也差不多，就连莫妮卡也没有特别激动伤心的样子，这在格林看来倒是很意外。不过莫妮卡最近经常胡言乱语，说不定她根本没搞清状况。总之，之前一直反复排练“史迈利之死”这出戏的演员，在没有观众的舞台上迅速谢幕。

格林对史迈利的死还抱着些许怀疑，但他不敢说出来。因为只要说出来，就得提到前天的茶会，到时可能会暴露自己已死的秘密，这是他极力想避免的。无论如何，先去找哈斯博士商量吧，他在心里这么打算。可惜他唯一的救星哈斯博士傍晚去了纽约，要到隔天下午才回来，格林的计划泡汤了。

一个人窝在房间里无所事事的格林感到焦躁不安。就在自己这样无所事事的时候，肉体正在一点点腐烂。

今晚也还是会睡不着吧……

这么想着，格林一屁股坐到床上。他睡的这张床是殡仪馆淘汰下来的，就是那种经常能在医院或收容所里见到的铁架床。虽然约翰不承认，不过这冷冰冰的东西肯定是给死人躺的。

床架上的油漆已剥落了几块，格林盯着露出来的生了锈的铁架——不，眼球应该已经丧失功能，所以只能说他“意识”到那里有铁锈。

铁锈从不休息（Rust Never Sleeps）……

不经意间，他想起曾经很喜爱的一首歌中的一段[1]。是的，铁锈毫不留情地侵蚀着钢铁，同样地，此刻自己的肉体正受到永不止息的“死亡”的侵蚀。如果用老化比喻锈蚀的过程的话，那么，人类无时无刻不在向侵蚀自己的死亡靠近。然而，至今还没人以如此突然、清楚且残酷的方法察觉自己正在死亡吧？

我一定要待在这个地狱一般的地方，看着自己化为一堆白骨吗？

格林再也无法忍耐，他站了起来，用力踢了一脚床脚。受到冲击的床剧烈地摇晃着，可是已经死掉的他，脚上感觉不到一丝疼痛。

格林哭了出来。那是没有眼泪的，灵魂的呜咽。

2

第二天早上，格林决定出去找点事情做。今天，将在殡仪馆的地下遗体处理室对史迈利的遗体进行卫生保全处理，也就是所谓的遗体防腐处理。而负责此事的，当然是墓园首席——不，应该说是全东部第一把交椅的詹姆斯。格林觉得去帮帮忙是个不错的主意，这样不但可以分散注意力，还可以活动身体，说不定还能发现与自己的死亡有关的线索。格林这样想着，搭上了去往地下室的电梯。

从电梯出来，格林踏入殡仪馆的地下室。地下室里的氛围与地上完全不同，没有楼上大厅和太平间里那种充满文艺复兴风格的豪华装潢，更感觉不出神话般的氛围。有的是实用主义瓷砖、钢架和油毡地毯——这里是死亡加工厂。遗体保管室隔壁是遗体保存作业区，分成三个区域：清洗室、防腐处理室和化妆室。历经这三道程序后，遗体将一扫死前痛苦的表情，换上宛如获得了永恒生命的笑容，在家属和宾客面前展示。

格林首先进入清洗室。在这个贴满瓷砖的房间中央，有一座很大的浴缸，专门用来清洗遗体。浴缸的宽度足有普通的两倍大，深度则只有一半，这样设计是为了方便清洗遗体。遗体将被浸泡在摄氏二十度的温水中，以缓解死后僵直现象。水温不能太高，否则会破坏体内细胞。

此刻刚好有一具年轻男性的遗体被抬出了浴缸，两名工作人员正用浴巾擦拭。太用力的话，遗体的皮肤会破裂，因此工作人员像在照顾婴儿一般轻柔地擦拭着。看着这一幕，格林想，人类出生时不也会经历“初生澡”仪式吗？看来，人生的入口和出口还有许多不可思议的共同点，格林再度感叹。

他继续往里，进入下一个区域。如果把前面那个房间比作罗马浴室的话，那么这里就是医院的外科手术室了。再也闻不到清洗室里洗发精的清新香气，取而代之的是福尔马林的刺鼻气味，伴随着摆放着医疗器具和气泵的手术台。遗体的血液将在这间防腐处理室里被抽干，并被注入防腐剂和红色色素。有时还会植入整形外科专用的塑胶，用于修补遗体的外观。就算被车子撞得面目全非，高明的入殓师还是有办法让其恢复原貌。总而言之，帮助遗体复原的基础作业就是在这里进行的。

此刻，詹姆斯和沃特斯正在处理台上帮史迈利做防腐处理。造成腐败的原因——血液——已被抽干，下一个步骤是把防腐剂和色素注入动脉。詹姆斯正专心调整气泵和其他仪器的状况。这时沃特斯发现了格林，打了个招呼。

“嘿！格林，打起精神来，我们一定会把你的史迈利爷爷打扮得跟以前一样的。所以你啊，就别再拉着一张死人脸了。”

“没错，我心情糟透了，像个活死人。”

格林故意开了个玩笑，好摆脱尴尬的处境。

然而沃特斯的反应令他意外。

“对了、对了，说到那个活死人什么的，还真是伤脑筋。”沃特斯突然压低声音，“昨天处理那位房地产商人奥布莱恩的遗体的时候，吓了我一大跳。明明已经死掉的人，竟然睁开了眼睛。我心想该不会这里也有死人复活了吧，差点儿大叫出声。你听说了吗？大理石镇的传闻……”

格林没听说，摇了摇头。

“是调配车辆的萨姆告诉我的，听说发生在大理石镇的尸体存放处。晚班职员去上厕所回来后发现黑板上竟然写着：‘西蒙斯先生来电’。然而那个地方明明只有他一个活人，其他的全是尸体。由此可见，死者复活的现象已经蔓延到这一带了……”

“喂，别在那儿闲聊了，把防腐剂和色素拿过来。”詹姆斯打断两人的对话，“防腐剂要三号浓度的，色素用‘蔷薇的微笑’。”

防腐处理最能展现一位入殓师的功力，各家殡仪馆为了让遗体看起来和活的时候一样，都在防腐剂和色素的浓度调配上下足了功夫。防腐剂的浓度如果太高，遗体的“鲜活度”会不够，他们会尽量把浓度调到能维持两三个星期。在对尸体不死之术的钻研方面，美国殡仪馆工作人员的热情可不输给古埃及人，但两者的目的却有决定性不同。美国殡葬业者所追求的不死，并不包含被埃及人视为必要的“永恒”。对他们而言，所谓的不死，说白了就是品质管理问题，只要确保遗体供宾客瞻仰时有一定的“鲜度”就够了。

格林一边看着詹姆斯专心致志地把独家调配的防腐剂和色素注入遗体的动脉，一边想起昨天自己也接受过同样的处理。然后，已变成活死人的自己现在又在帮其他遗体做同样的事，带着像在帮别人打吊瓶一样若无其事的表情。格林突然想到，会不会还有活死人和自己一样，神色自若地混在生者之中？于是，他偷偷地向沃特斯问起在意的问题。

“后来呢，奥布莱恩是真的活过来了吗？”

“没有。”沃特斯手摸着胸口，做出松了口气的动作，“詹姆斯主任说那是死后僵直所引起的。听说这种情形很常见，我是第一次碰到，才被吓了一跳。现在奥布莱恩应该已经下葬了吧？”

格林不禁有些失望。身旁若有跟他一样不幸的同胞，或许他的孤独感就能减轻一点了吧。另一边，詹姆斯已对不专心工作，只顾着聊天的两个人感到十分气愤，无框眼镜后面的双眼神经质地眨了又眨，再度呵斥道：“喂！今天有很多事要忙。注入工作完成后，就赶紧把遗体送到化妆室。”

詹姆斯生气也不是没有道理。这具遗体非同寻常，他是这座墓园的主人，也是詹姆斯的父亲。这种机会一生只有一次，若不能把自己的完美技艺展现出来，身为入殓师的面子可就挂不住了。

化妆室里的氛围又跟隔壁房间完全不同了。这里不再有福尔马林的味道，取而代之的是古龙水的香味；不再有防腐处理台，取而代之的是在理发馆常见的可以放平的躺椅。躺椅共有三张，分别用帘子隔开，行成独立的空间。格林他们把史迈利放到其中一张上。隔着帘子传来吹风机的轰隆声，看来隔壁那张床也有人在用。这个房间给人的感觉就像是装潢过时的理发馆。

在这里，遗体将进入最后一个阶段——化妆阶段。工作人员会帮遗体梳理头发，换上高级的服饰，在胸前插上鲜花，修磨指甲和化妆。就这样，一个个被打扮好的死者，就像要去德国拜鲁特欣赏瓦格纳歌剧的绅士淑女一样。之后他们将被送入载着灵柩的马车，与亲朋好友进行短暂的相会。

格林协助着这一连串作业，再度佩服起美国殡葬业者工作的多样化。光是在这间地底遗体处理场，入殓师就得身兼外科医生、美容师、造型师三份工作；而在楼上的灵堂里，殡葬业者不但要负责导演死者一生最后的华丽表演——葬礼，还要帮忙申请生命保险赔付，制作相关文件，俨然法律专家；有时更得担任临床心理医生，抚慰悲痛的死者家属。美国的殡葬业者集上述所有的技能于一身，也难怪他们享有的社会地位是其他国家的殡葬业者所无法企及的。

詹姆斯麻利地下达着指令。他叫沃特斯去准备衣服，并确认棺材的准备情况，至于格林，负责做指甲的保养。

格林准备用指甲锉将遗体的指甲修剪整齐。虽然他手脚不太灵活，不擅长过于精细的作业，不过修剪指甲什么的应该不成问题。他一边慢条斯理地准备工具，一边望向詹姆斯——后者正在进行最重要的脸部按摩工作。他的手指在遗体的脸上轻轻揉压着，手法温柔得仿如在捏制陶器。这样一来，遗体面部的瘀血就被清除了，死后歪向一边的下巴也显得紧绷许多，慢慢显露出生动鲜活的表情来。格林赞叹地看着詹姆斯的指上功夫，心想，看起来入殓师的职能还得加上一项，那就是艺术家的天分。

格林开始修整死皮的时候，詹姆斯终于要帮遗体化妆了。巴里科恩家的人好像视力都不太好，詹姆斯那双高度近视的眼睛几乎就要凑到遗体的脸上了。

首先是底妆。遗体化妆的第一步是要让干燥的肌肤恢复光泽。詹姆斯用手指沾上珍珠大小的粉底液，轻薄而均匀地在涂抹在遗体的脸上。

上完粉底后是涂散粉的工作。这个阶段和安置遗体的房间里的照明灯光也有着微妙的关系，对于散粉的颜色选择必须非常慎重。优秀的遗体化妆师会根据死者的肤色、光线明暗和色彩程度等做出判断。格林心里觉得詹姆斯选的粉颜色有点偏白，不过结合预定摆放这具遗体的那间太平间的照明来看，颜色应该刚好吧？遗体展示其实跟画展差不多，需要考量的因素是一致的。

上好粉底，就轮到腮红登场了。此时遗体的肌肤已经恢复了生气，所以需要在两颊画出健康的“蔷薇色”才行。詹姆斯拿起腮红刷，轻轻地从遗体的颧骨往耳后刷去，最后再刷到额头。不一会儿工夫，遗体因为生病而瘦削凹陷的两颊就饱满了起来，明显丰腴了许多。格林被詹姆斯的表演吸引，不小心把中指的指甲涂花了。

沃特斯也犯了同样的错误，或许他也被詹姆斯神乎其神的化妆技术给迷住了，竟然拿错了衣服。詹姆斯捏着沃特斯递来的衣服袖子，一边抖动，一边冷冷地说道：“喂，你拿这种便宜的裹尸布来，是想给我老爸穿吗？”

詹姆斯手上拎着的“裹尸布”，是一种略显奇特的衣服。外套、衬衫、背心、裤子，从上到下全都连在一起，而且还被刻意设计成只有正面，没有背面。遇到遗体死后僵直太严重没法穿衣服的情况，或是家属想省一笔服装费的时候，只要把这种衣服往躺在棺材里的遗体上一盖，看起来就像是穿上衣服了。詹姆斯把衣服塞回给沃特斯，说道：“这是老爸生前指定的，他最喜欢这一套，诺曼已经准备好了，不信你去问他。”

沃特斯慌慌张张地出去了。趁着只有两人，格林忍不住称赞道：“好厉害，像还活着一样。”

詹姆斯讶异地挑起眉毛看着格林。

“怎么，朋克小子也懂得欣赏吗？不过呢，这只是骗小孩子的把戏，我个人倒觉得这份工作没什么了不起的。”

“为什么？”

“嗯，用人工手段使尸体复活，终究只是昙花一现，只是让悲痛的死者家属高兴一下，两三个星期后还不是一样会腐烂？遗体保存这种技术，说穿了只是保住一副皮囊，做得再美都是假的。”

“那……什么才是真正的美？”

詹姆斯眯起眼睛，陷入了沉思。过了半晌，他终于开口道：“所谓的美……就是死亡本身。就是这样了。”

“死亡本身？”

“没错。放眼整个自然界，再思考整个宇宙，究竟是有生命的东西多，还是无生命的东西多？在整个宇宙中，比起不断重复吸收、排泄、繁殖这些行为的有机物，保有平衡状态的纯粹无机物要自然、美丽多了。比起玫瑰色的脸颊，反射出冰冷光泽的石头要更吸引我……”

“人类也是死了才更美吗？”格林有些心不在焉。

“没错。人类从一出生，身体就带着死亡。人类活着的时间内，其实每天都会死去一部分，每天都在朝死亡迈进。然后，当有一天体内的死亡迸发出来，使肉体腐朽的那一刻，人类就终于可以回归到自然、美好的平衡状态，加入永恒的行列。”

格林发现，平常总是面无表情的詹姆斯，在谈及死亡的时候眼睛会瞪得很大，充满热情。之前在茶会上他虽然没表明观点，不过看样子他也是怀着对死亡的独特见解从事殡仪馆的工作的。格林忍不住把心中的疑问说出了口。

“那在你的身体里面，是否也积存着死亡之力呢？”

一瞬间，詹姆斯的肩膀缩了一下。可以说，在他尚未理解格林的问题之前，身体就已做出了反应。

“嗯，或许吧！这种力量每个人都有……或许说成‘死亡本能’比较恰当。老爸之所以自杀，也是因为他终于无法忍受体内的死亡本能了吧？老爸想脱离充满痛苦的生的世界，回到自然、安详且平衡的世界。所以我说这种充满欺骗的遗体化妆术，根本就没有存在的必要——”

詹姆斯讲到此处，沃特斯刚好回来了，身后跟着捧着衣服的诺曼。

接着已故的墓园主人就被打扮得整整齐齐。工作完成后，格林获到允许可以离开了。但他刚把手放到门把上，身后的詹姆斯突然出声问道：“喂，有人偷了一些防腐剂，你知道是谁干的吗？”

注释：

[1]说起“Rust Never Sleeps”，肯定马上联想到尼尔·扬与美国乐队Crazy Horse的同名现场专辑。尼尔·扬用“Rust Never Sleeps”来表达这场演唱会的精神，其中作为开场与结束的《Hey Hey, My My》一曲中有一句经典歌词：It's better to burn out than it is to rust.（与其生锈，不如燃烧），可谓点题，下文中也出现了这句歌词。

第十五章 在“黄金寝宫”

换句话说，在殡仪馆里面，人生的价值全部浓缩在经过防腐处理和化妆而呈现出的安详遗容上。

——麦考夫&亨廷顿（Peter Metcalf ＆ Richard Huntington）

《死亡庆典》（Celebrations of Death）

1

为死者化上美美的妆，再特地打开棺材盖子展示在宾客面前——这让其他国家的人觉得有点奇怪的美式殡葬习俗，有的学者主张是源自欧洲王公贵族死后使用的化妆术和将尸体用石灰封存在瓮里的遗体保存法。也有人举证说，百年战争时期就有帮战死者做防腐处理的例子。更有人深信这些全是苏格兰的某解剖学家的弟弟发明的。然而，站在这个一国特有习俗的角度看，我们还是直接从南北战争前后的史实去追本溯源比较恰当吧！

十九世纪初，美国出现大规模人口迁徙。为了把亲人的遗体运送回家，有的人不得不踏上长途旅程。再加上南北战争期间有很多青年死在离家几百里的异乡，导致这种情况越来越多。在此之前，葬礼只要有制造棺材的木匠、牧师、掘墓工，再租辆车就可以搞定，但那时候，为了让尸体承担长途旅程，防腐处理势在必行，专业遗体化妆师应运而生。

遗体保存技术在此情况下出现，真可谓正是时候。而一起事件的发生让它成为全美百姓关注的焦点：那就是南北战争后不久，林肯被刺杀了。这位伟大总统的送葬队伍要经过东北部和中西部，从华盛顿到伊利诺伊州的春田。遗体的防腐处理十分重要。

这次送葬的宣传效果十分惊人。国葬之后，北方人都在客厅里挂上了总统的遗像，当圣像膜拜。而在南北战争中失去亲人、心灵伤口尚未愈合的人们，只要想起送葬队伍中总统那安详的遗容（当然他们那时候还不知道有遗体防腐这回事），就都迫切渴望日后自己死后，也能以如此美丽的模样出现在众人面前。

就这样，美国人民做好了心理准备，接受了遗体防腐的新技术。

如果要问就此崛起的近代殡葬业的老祖宗是谁，想必大部分现役工作者会露出不耐烦的表情，不过他们能给出的答案也只能是四年内为四千具遗体做了防腐处理的霍姆斯博士。从业者都讨厌这个男人，并不是因为他是引发业界革命的先驱，而是因为他对尸体和解剖有着超乎寻常的迷恋，甚至有人怀疑他是个冒牌大夫。

政府同样忧心这类冒牌大夫充斥市场，便早在十九世纪初就着手制定了遗体化妆师资格认证法令。到了一八八〇年，随着动脉注射的出现及面部修复技巧的日趋完善，遗体化妆师终于取得专业优势。这让美国的殡仪业趋于统一，也促成了其日后的繁荣。换句话说，就是保存遗体需要用到专业仪器，这使得在家自行举办葬礼十分困难。此外，为了让前来吊唁的宾客更好地瞻仰美好的遗容，必须有个体面壮观的灵堂才行。

至此，美国特有的殡葬习俗确立。经遗体化妆师的巧手打造的鲜活遗体，在音乐和鲜花的环绕下陈列于富丽堂皇的殡仪馆内，与宾客进行最后的会面。接着，在殡仪馆所属的礼拜堂内做完弥撒后，遗体就被送往公园墓地埋葬。墓地风光优美，有的宾客甚至分不清自己是来扫墓的还是来观光的。

2

格林现在所在的地方是殡仪馆的太平间，美式葬礼的最大卖点正进入高潮——此时正在展示的，正是前墓园统治者及伟大领主的遗体。

史迈利·巴里科恩的葬礼预计持续两天。死后翌日下午，遗体就被送进了太平间。虽然事发突然，但家属以外的宾客也都陆续抵达了。照理说，这种大人物的葬礼，考虑到要为远道而来的宾客提供充裕的准备时间，都会死后过几天再举行，不过因为史迈利本人生前交代过一定要赶在下雪前下葬，约翰才把行程安排得如此紧张。

史迈利的灵柩摆在殡仪馆内最崇高、最特殊的“黄金寝宫”里。格林穿梭在吊唁的宾客之间，将这间“为死人打造的寝宫”又好好欣赏了一遍。

“黄金寝宫”——这个兼具宾客休息室和殡葬室功能的华丽房间，装修基调是巴洛克风格，每个细节都让人联想到敬爱路易十四的范德比尔特家族那过头的狂热。

富丽堂皇的大理石石柱，墙壁上镶满孔雀石、贝壳和金箔。格林抬头一看，发现横梁上都贴满了金箔。反射出耀眼光芒的天花板被厚重的装饰板条切割成各种形状，分别描绘有朱庇特和奥林匹斯诸神的浪漫神话。

比起这些东西，一件摆设更是将巴洛克特征展现得淋漓尽致。那就是穿过休息室的红色丝绒布帘后，摆在左边的大镜子。这面镜子出自绝代无双的诗人、雕刻家贝尼尼的弟子菲利浦·帕洛蒂之手，镜子边缘同样镶满了镀金装饰。裸体的丘比特、藤蔓、花朵和贝壳交缠在一起，两头刻有狮子的底座稳固地支撑着它。

想对着这面华丽的镜子照的人应该会被吓一跳吧。镜子中会映照出一条往内延伸的小路，小路尽头隐约可见天使、亚当、夏娃等人物聚集的乐园。一时之间你会以为自己眼花了，再仔细看后反而会更吃惊——因为那美丽的图景不是镜子映照出来的实景，而是画出来的，是描绘在镜子上的精致错觉画。通往天堂的小径当然也不是真正的路。打造这个与众不同的装饰品时史迈利说过：“这是连范德比尔特家族和路易十四都想不到的壮举。”因此得意不已。

与宾客休息室隔着一道门的殡葬室也是巴洛克风格的。不过不是那种豪华宫廷风的巴洛克，而是较早期的浪漫巴洛克。也就是以服务宗教为目的，以此追求崇高的精神境界。

刚踏入殡葬室，格林就被天花板那巧夺天工的构造吸引了注意。

整体造型是巴洛克式教堂特有的椭圆形顶盖，仰头看的人会轻易想到在椭圆轨道上运行的天体，并因为精神和肉体的双重震撼而产生令人身心愉悦的眩晕感。另有由无数条细玻璃管组成的枝形吊灯，自天花板呈放射状垂下，绽放出祥和的金色光芒。它代表着从天而降的光束，穿过云层间的缝隙，斜射到地面，也就是俗称的“雅各布的梯子”，被喻为上帝恩宠的崇高之光。这些室内摆设大多是参考哈斯博士的建议订制的，而博士会想到如此有戏剧效果的灯饰，是受到了贝尼尼（Bernini）的雕像《圣泰雷莎之幻觉》（The Ecstasy of Saint Teresa）的启发。

然而，看到立于房间之中的巨型黄金雕像时，因吊灯获得的幸福幻觉会瞬间冷却下来。雕像散发出来自比巴洛克、文艺复兴时期都还要早的中世纪的阴冷气息。雕像的主角是中世纪君主弗朗索瓦一世的遗体，呈现出的画面让胆小的人不敢正视：令人生厌的蟾蜍爬满雕像的脸，贴着眼耳鼻口，交握于胸前的双手上有无数条蚯蚓钻来钻去。那画面实在太恶心了，格林忍不住把视线移开，投向刻在底座的铭文。

注视我吧！不管青年还是老者，都仔细地注视我吧！看看我死后的下场。管你地位多崇高，管你是男是女、是老是少都无法幸免。因此，可怜的人啊！没有什么值得骄傲自满的，你不过是灰尘罢了。注视我吧！散发恶臭的尸体，爬满蚯蚓的脸，终将化为灰烬。

对于这座把无常观念和肉体腐朽的残忍事实表现得淋漓尽致的雕像，墓园内有人欣赏也有人憎恶。不过，坚持把它放在这里的哈斯博士自有他的考量。前几天在茶会上他也曾提出并讨论过，照他的说法，这是罪恶得到救赎的证明。

这座雕像被创作出来时，君王们都沉溺于基督教所禁止的现实欢愉中。临死之时，为了躲避神明的审判，他们想到献出自己的肉体供蛆虫啃食，说不定能免去生前耽于享乐的罪这样的办法。这座雕像所要表达的就是那样的场景。

没想到，这种寄托在恐怖雕像上的古代思维直到现代都还蛮受欢迎的。比方说经营着大公司的老板，还有年轻时就为达到目的不择手段的家伙，眼看着自己就要不行时都会赶紧皈依宗教，巴望着现世犯下的罪孽能得到救赎。也正因如此，“黄金寝宫”成为微笑墓园最大的卖点，有钱客人趋之若鹜。对于仿如墓碑村封建领主，一辈子呼风唤雨、随心所欲的史迈利而言，这间风格明显的太平间亦可谓安置其遗体的最佳寝宫。

此刻，两边有高耸的立灯、四周有花环装饰的史迈利的灵柩，就停放在弗朗索瓦一世那惨不忍睹的必衰生死像下方。格林看着棺材里的史迈利和展现出尸体腐败景象的恐怖雕像，心里想着：史迈利爷爷也好、我也罢，有一天都会变成这副样子吗？格林不觉得自己犯过什么罪，需要接受这样的惩罚。然而如今自己扮演的角色就相当于那雕像的活动广告牌啊！格林忽然想到，不知史迈利爷爷会怎么样？

他也会苏醒过来吗？会变成能走路的尸体雕像吗？史迈利爷爷是否犯了什么罪，导致他必须受到这样的惩罚？

格林突然有股冲动，想立刻走上前去把正在跟遗体话别的宾客推开，冲着棺材大喊：“史迈利爷爷，起来！告诉我，我们到底会变成什么样？”

“哦，选用的棺材还真是平凡啊！”

背后突然响起的声音让格林转过头去。是哈斯博士，不知他是什么时候回来的。

“啊！博士，我有话想跟你说。史迈利爷爷的死——”

哈斯博士打断了格林，没让他说下去。

“别那么心急。在这里说话不方便，等晚上来我房间再说。”

被泼了冷水的格林没有办法，只好再度看向祖父的棺材。

装着祖父的桃花心木棺材是盖子两截式的长方形棺木，四个角被磨圆了，共安有八个把手，尾部有精细的雕花。这副棺材的特色是向上凸起的盖子分为上下两截，可分别打开。换句话说，如果只打开上半截盖子，就只会露出遗体的上半身。这样的设计不但符合美式葬礼一定要把死者“生动”的脸展示出来的原则，还兼具时尚风格，因此是人气款式。但也正因为这样的棺材流行又常见，作为伟大墓园主人的棺木来说似乎就稍显“平凡”了——也有人持这样的看法吧。

此刻棺材的上半截盖子开着，能看到里面躺着仿佛已完成救赎、脸上挂着安详笑容的史迈利。令人惊讶的是，棺材中的史迈利看起来要比实际年龄年轻二十岁。看来格林离开遗体处理室后，詹姆斯又做了进一步处理。可以看出他把史迈利的头发、鬓角和胡须全都染成了黑色，还为他戴上了玳瑁边的圆框眼镜，如此一来，遗体仿佛再现了挂在大厅的肖像画中的史迈利年轻时候的样子。

“这样看是不是挺像格劳乔·马克斯[1]的。脸上挂着像在算计什么的微笑，似乎随时都会从棺材里蹦出来，让愚蠢多金的寡妇坠入爱河呢！”

哈斯博士口无遮拦地评论着，格林竟跟着点头——看起来的确有那种感觉。不过格林无暇顾及八卦绯闻，他的心思全被史迈利脸上的妆吸引了。在化妆室里的日光灯下看起来有点白，但在这里，被仿如上帝恩宠的光线笼罩，却散发出自然的生气。连略略倾向吊唁者的角度都无可挑剔。

还有笑容——“微笑墓园的招牌微笑”栩栩如生地展现在眼前。史迈利看起来就像只是睡着了一般，显得无比安详。格林把目光从遗体身上移开，偷偷往后看，搜寻着詹姆斯的身影。詹姆斯站在最后一排，带着一脸自信的表情，越过众宾客的肩膀也注视着遗体。

“肯尼迪总统的遗容本来还想请詹姆斯做的。”哈斯博士小声嘀咕道。

“肯尼迪总统？”格林以为自己听错了。

“是啊。后来肯尼迪总统的遗体由高卢殡仪馆接手，花了整整三个小时才完成处理。不过呢，从安置在国会大厦圆顶大厅的那一刻，直到下葬为止，总统的棺材盖一次都没打开过。”

“是有什么理由不能打开吗？”

“据《时代》杂志报道，棺材的盖子之所以不能打开，是因为遗体面部受到了严重破坏。不过，据我了解，高卢殡仪馆做事也不至于那么差劲……该不会，还有什么重大的理由，导致不能把总统的棺材打开给人看吧？”

哈斯博士露出意味深长的笑容。

“不过，总而言之一句话，就算是从帝国大厦跳下来，面朝地摔死的男人，只要交给像詹姆斯这样的化妆师来办，到了葬礼当天也能变成好莱坞的英俊小生。肯尼迪总统的遗体若是由詹姆斯来处理，肯定可以毫无顾忌地打开棺盖供人瞻仰，美国殡葬协会也不用向白宫递交抗议书了。”

“要是众人都学总统，不开棺材盖子，殡葬业倒是赚翻了，不过入殓师也就从艺术家沦为单纯的遗体处理工了。”

就在格林和哈斯博士闲聊的时候，仍有宾客来向史迈利话别。州殡葬协会的大人物和多位同行异口同声地说着：“太完美了，简直就像还活着一样。”对詹姆斯的技术赞不绝口。但在詹姆斯听来，这些可谓对遗体化妆师的最佳赞美却跟打招呼时的问候语没什么两样，他理所当然地接受了，完全没在意。

这时，格林发现，宾客之中有两个人显得特别格格不入。其中一人是前几天刚刚宣布与约翰结盟的南贺平次。原本就矮小的他，正又是鞠躬又是点头地穿梭于前来观礼的议员和政商名流之间，频频发送名片与“不成敬意的小东西”。南贺送的礼物是日本制的一次性暖手袋，袋子里装有活性炭，只要摇一摇，袋子就会发热。这对死后体温下降，担心与人握手就会露馅的格林而言，简直是宝贝。不过，看到盟友如此厚脸皮地跟大人物们套近乎，约翰忍不住皱起了眉头。

另一个怪人就可爱多了。这个人是来自得克萨斯的肉贩，以前受过史迈利的恩惠。这次他因生意缘故来到大理石镇，碰巧得知史迈利的死讯。这名得州佬被太平间的梦幻气氛吓傻了，整个人非常紧张。他将夸张的牛仔帽抵在胸前，战战兢兢地朝灵柩走去。站定后，他开始对史迈利说告别语。他说得倒是轻松，却把原本自信满满的詹姆斯从天堂打入了地狱。

只见男人涨红了脸，对着史迈利说：“史迈利先生，事出突然，吓了我一大跳。你还记得我吗？我是西蒙斯啊！真的，人死了就什么都完了。好可怜，你变成尸体了。人也好，猪也罢，一旦没气了，看起来都跟肉块一样……”

“尸体和肉块”，这样的词一出现，太平间里顿时诡异地安静下来。西蒙斯没心机的老实话对自尊心极强的殡葬业者而言无异于一种亵渎。约翰和詹姆斯顿时脸色煞白。约翰分开人群，走上前去，从后面抓住天真的西蒙斯的肩膀。

“西蒙斯先生，您好像太激动了。来，请往这边走，休息一下。您受到的打击太大了。”

约翰不管三七二十一，硬是把还想说些什么的西蒙斯拖到了走廊。留下来撑场面的詹姆斯则神经质地抖动着眼皮，用从喉咙里硬挤出来的声音向宾客宣布：“故人——当然不是尸体——现在要下去补妆，请各位来宾原地稍等片刻……”

很明显，詹姆斯已方寸大乱。

3

他觉得很郁闷。

最近真是没一件好事，身边的人好像都在跟他作对，都在嘲笑他。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再这样下去他只会更加自闭，久而久之就必须面对自己是个卑劣小人的事实不可了。

这可不行——绝对不行！

他所承受的压力一天大过一天。像被人抓住了小辫子，那家伙四处查访，想把他揪出来。

莫非那家伙知道了什么？可是明明自己什么都还没做……

身体里的那股抑郁负能量又开始蠢蠢欲动了。焦躁不安的他拿起桌上的凶器。

心情稍微平静了下来。他试图回想前几天万圣节时发生的事。

那天也像现在这样，身体里面的能量无处发泄。再也无法忍受的他便离开村子，经过审慎的思考和大胆的行动，终于达成目的。

他获得了前所未有的爽快感。

这次该怎么办呢？他心想。在这个时候离开村子恐怕不太合适，既然如此……

他突然想到，也许可以在墓园里寻找。这是个不错的主意。

没错，就这么办。之前就想到过，怎么又忘了？眼下不就有一个适合的牺牲对象嘛。

没错，这次的计划要是能成功，那可真是一石二鸟了。

不知不觉中，他也像眼前安息的死者一样，露出了心满意足的笑容。

注释：

[1]格劳乔·马克斯与哈勃·马克斯同为美国著名喜剧表演团体“马克斯兄弟”（Marx Brothers）成员。

第十六章 最后的晚餐

把座位摆好。把酒端上来。把玫瑰花冠戴在你的头上，把香水洒在你的身上。神正在呼唤你——叫你别忘了，凡人都有一死。

——马提亚尔（Martial）

《讽刺诗集》（Epi-grams Against Martial）

1

史迈利的遗体在“黄金寝宫”展示的那天晚上，一场以家族成员为主的晚宴在殡仪馆内的餐厅举行。除了葬礼后显得神情落寞、一直窝在自己房间的莫妮卡和服侍她的诺曼，以及马里亚诺神父之外，出席过史迈利临终闹剧的人又齐聚一堂。

格林环顾四周，不禁想起之前那次因柴郡和棺材的突然闯入而草草结束的晚餐。不过这次的气氛有点不一样。约翰一声令下，餐厅里的灯全熄了，宛如波斯三叉戟的烛台被摆上长桌的四个角，一群人就着蜡烛的朦胧光线吃饭。餐厅里融合了葬礼的严肃气氛和矫揉造作的滑稽感。仆人们在餐厅里穿梭，每次走过烛台，就会在四周的墙壁上投下长长的影子。格林看着那摇曳的影子，不禁产生自己好像被中世纪最阴森诡异的贵族请来做客的错觉。

不过，置身于昏暗的灯光下对格林而言是好事一桩。死后第二天他就开始化妆了，借此遮掩毫无血色的皮肤。朋克小子就算把脸画得像鬼一样，众人也只会想着“又来了”，而没人会去追究他化妆的原因。不仅如此，还有人因为这不良的怪异举动视他为牛鬼蛇神，看到他就远远地躲开。格林这辈子从未如此以朋克族为傲，这也给了他勇气，站在明亮的灯光下。

比起室内的阴森气氛，更让格林忧郁的是摆在桌上的食物。如今他的身体已是一具尸体，不仅无法进食，而且不管液体还是固体，只要进入身体、积存在脏器里，最后就都会变成腐败因子。原本是让身体维持运作的可贵粮食，如今却成了加速肉身败坏的元凶。因此每天吃饭的时候格林就躲在房间里，可这场家族晚宴意义重大，他必须出席。无奈的格林只好快速把食物塞进口袋，等着离开后再丢掉。吃饭本是件开心的事，如今却搞得这么麻烦，看来死人要跟活人共存还真是不容易。想着这些事，格林抬起头来，发现餐厅的墙壁上也有一群人正在愁眉苦脸地吃饭。

那是装饰餐厅墙面的巨幅马赛克壁画，几乎完全复制了达·芬奇的《最后的晚餐》，描绘出预知自己将因加略人犹大的背叛而赴死的耶稣，在逾越节的餐桌上说：“我要告诉你们一件事，你们之中将有一人出卖我。”而十二门徒听到后骚动不安的经典场面。望着那充满戏剧张力、仿佛冻结了时间般的画面，格林突然想到，今晚的宴席上不会也有个犹大吧？

“那幅画跟侦探小说里的破案场景很像啊。名侦探耶稣大人把一干嫌犯集合起来，宣布说：好，真正的凶手就是……”

坐在格林隔壁、同样也在看画的柴郡说出天真的感想。格林没空理她，自顾自地观察起出席这场晚宴的人。众人都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专心地使用着刀叉进餐。

也许“邪恶”比死亡更难对付，格林心想。不管愿不愿意，死亡的阴影迟早会渗出肉体，表现在外；但蕴藏在心中的邪恶却不会显露于外表之上。看似圣贤其实却是无可救药的罪犯，这样的例子比比皆是。虽然曾有哲学家说“身体是灵魂的监牢”，但对邪恶来说，身体却是最安全的藏身之所。

偷偷观察着众人的格林发现有个人跟壁画里的耶稣一样苦着一张脸，百无聊赖地翻动着面前的食物。下一个瞬间，格林还以为那人是史迈利，不过那只是错觉，除了戴上了假发和眼镜的约翰外，那还能是谁呢？自那次棺材闯入事件发生以来，约翰就没像现在这样跟众人坐在一起吃过饭了。只是，眼下的约翰跟那时候相比显得非常没精神。不，与其说是没精神，倒不如说他好像在害怕着什么，格林心想。这个男人在史迈利死后就能如愿以偿地获得墓园和家族的最高领导地位，不管是名分上的还是实质上的，他还有什么好怕的？

旁边也有人跟格林持同样看法。威廉率先打破令人窒息的沉默，开口问道：“大哥，你怎么无精打采的？事情不是都照你希望的进行吗？还是说……一天不知道新遗嘱的内容，你就一天无法安心？”

这番冒失的话让约翰缓缓抬起头来，他先啜了一口酒，然后尽可能用冷静的语气说道：“待会儿哈定律师来就会公布了。我相信老爸，老爸也信赖我，我想还不至于有什么奇怪的变动吧！”

“是吗？依我看，还是小心一点为妙。哎呀！要是老爸像外面在传的那样复活了，说什么要把遗产收回去……到时候不只大哥，在座的各位也都要伤脑筋了。”

威廉原想说个笑话让众人轻松一下，没想到没有半个人笑。不过，比起威廉的冷笑话，接下来詹姆斯问的问题才是真正的破坏气氛。

“老爸的火葬取消了吗？”

约翰好像被人踩到了脚，扭头转向詹姆斯说道：“当然，明天老爸的葬礼将完全依天主教仪式举办。上次是我说错话了，老爸本人也希望遗体能不火化，直接埋葬。”

“是曾经希望吧？”詹姆斯马上纠正他，“而且这跟先前讲的不太一样。”

停顿了片刻后，约翰更正道：“没错，是曾经希望。”

哈斯博士试着打圆场。

“啊，亲人刚过世的时候时态用错是常有的事，会不太适应用过去式。而且，不仅时态不同，人称也会改变呢！”

就在哈斯博士卖弄满腹经纶时，格林心里突然升起一个疑问：这些人当中到底有谁真正为亲人的死感到伤心难过呢？

这时，和格林一样觉得坐立难安的柴郡，为阻止哈斯博士长篇大论下去，挑起了更有趣的话题。

“说到死人复活……我想起一件事。听说最近墓园里也有人死了又活过来了。”

格林以为柴郡在说自己，连忙看向她，不过她压根没理格林，正因吸引了众人的关注而得意不已。

“你是说墓园里？”最先给出反应的是约翰。

“没错，沃特斯告诉我的。”

“多嘴的同性恋。”詹姆斯接过话头，“他说的是奥布莱恩吧？”

此前一直默默吃东西的杰西卡和弗雷迪，听有人提起自家姓氏，连忙抬起头来。弗雷迪还在想该怎么回应呢？杰西卡就已开口了。

“我公公怎么了？”

詹姆斯不屑地哼了一声。

“啊！没什么，不过是死后身体变硬，眼睛碰巧睁开罢了。毕竟是死于那样的事故，皮肤四分五裂，而且这种事经常发生，对吧，哈斯博士？”

“嗯，没错。比方说手术的时候，因为皮肤的表面积缩小了，一经拉扯就会出现类似的情形。”

杰西卡半信半疑地看着詹姆斯。

“你是不相信我吗？沃特斯少见多怪，自己吓自己。故人现在正躺在坟墓里安息呢！只要把4死4人4屎擦干净，眼皮就会紧紧闭上了。”

“死人屎？”弗雷迪傻乎乎地问。

“嗯，就是残留在遗体眼角的眼屎。”

“哎呀！真是感激不尽。生前自不用提，难得连公公死后你都这么替他着想。”杰西卡讽刺地说道。

詹姆斯只是耸耸肩，一脸满不在乎的表情。然后他好像突然明白了什么，转头看向约翰。

“怎么了，约翰？看你好像不太舒服，该不会是害怕奥布莱恩复活了跑来找你麻烦吧？”

杰西卡见机不可失，连忙催促弗雷迪。

“看呀，别人在说你老爸呀！你好歹也说句话啊！”

然而偏偏越是紧要关头，弗雷迪就越是结巴，此时他就说不出话来。

威廉也看到有机会谴责约翰，赶紧开口。

“大哥身为殡仪馆的一把手，竟然害怕死人？要是都跟你一样，咱们的生意也就不用做了。开殡仪馆，最重要的就是跟死人打交道，不是吗？”

约翰先是瞪视着威廉，然后看向伊莎贝拉。然而伊莎贝拉只是露出暧昧的浅笑，表明自己谁也不想帮的立场。受不了弗雷迪那温吞劲儿的杰西卡决定亲自上场。

“我公公本来就看你和那个日本合伙人不爽，所以他复活后肯定会来找你算账的。这不是什么不可能的事——”

“别说了！”

这声怒吼是弗雷迪发出来的。不过他吼的对象不是约翰，而是杰西卡。只见他握紧了拳头，力道大得指节都发白了。杰西卡好像终于意识到了丈夫的存在一般，瞪大了眼睛。

“可是，亲爱的……”

“别说了。别再这样谈论我的父亲了。还有，你们是怎么回事？是不是殡仪馆开久了，就只会以这种语气谈论别人的死？真是够了。”

詹姆斯和威廉都被弗雷迪这突如其来的激动质问吓到，乖乖地闭上了嘴巴。餐厅里的气氛比之前更沉闷了。柴郡早已习惯因为自己的一句话弄得众人都不愉快了，只是每当引发这种事，她就会想，要是自己能像柴郡猫一样适时消失，该有多好。

不过，令人窒息的气氛没有维持太久，仆人进来通报说哈定律师到了。

2

哈定律师又像《爱丽丝梦游仙境》里的那只兔子一样，慌慌张张地进入餐厅。

“哎呀抱歉，我来晚了。大理石镇的一位客户店里发生了劳动纠纷，工人们说星期五要罢工。在这个时候罢工？依我看，那些人怕是生错了年代。”

喋喋不休的哈定看到约翰旁边有空位就大大咧咧地坐下了。

“啊！晚餐就不用了，我马上还得飞去纽约，真是忙死了。我有这个就够了……”

他说着，拿起约翰的酒杯，直接往自己嘴里灌。约翰根本来不及阻止，只能用利文斯顿在非洲丛林遭遇史坦利时的眼神看着这位忙碌律师滑稽的样子。

哈定环顾众人，说道：“怎么了？你们怎么都哭丧着脸，好像在为逝者守夜一样……”

当然，没有人回应他。自觉失言的哈定连忙打圆场。

“啊！对、对不起。我在说些什么废话。”接着，他换上严肃的表情，“不好意思，我刚从太平间过来。故人受了那么多苦，现在总算是安息了。他看起来简直就像还活着一样。遗体保存想必是詹姆斯做的吧？真了不起。看他那样躺在棺材里，我还以为他只是调皮地在装睡，随时都会突然爬起来，把众人吓一跳……啊！咳咳，我今天是怎么了，一直说错话，实在不好意思，都怪最近太忙了。”

“安德烈，虽然你才刚坐定，不过，那个……”约翰故意只把话说一半。

明明是哈定分内的事，有什么不好意思的？格林心想。不过约翰的语气带有一种无形的压力。

“啊！我知道，你是想说史迈利的遗嘱是吧？新的遗嘱……”

这位忙碌的律师拿出身经百战的专业劲儿，缓缓地吸了一口气，又开口道：“没有。”

“没有？”不只约翰，其他兄弟也都是一副大失所望的样子。

“嗯，没有。史迈利最终没有立新的遗嘱，因此遗产分配就照以前所说的那样。需要我再在这里说一遍吗？”

“不，不用了。”约翰立即回应。哈定的话好像让约翰恢复了力气，“众人都知道遗嘱的内容，就不用了。那么，晚宴到此结束。”

扔下这句话后，约翰匆忙站了起来。

看来约翰已经恢复身为墓园主人的自信了。面对在餐桌上没和他站在一边的伊莎贝拉，他以不容争辩的命令语气说道：“接下来我会待在办公室，看来又要工作一整晚了，你先回家休息吧！”然后他面向詹姆斯，说道，“詹姆斯，我告诉你，没有任何东西可以威胁到我。害怕的人应该是你。因为从明天开始，你就要失业了。东部首屈一指的遗体化妆师明天就只是一个流浪汉了。”

约翰出人意料的反击惹得詹姆斯咬牙切齿。

“你的意思……是要炒我鱿鱼吗？”

“没错。理由不用我告诉你吧？听好，今晚你收拾一下行李，就可以离开了。”

詹姆斯张开嘴巴好像还想再说些什么，不过他随即打消念头，恢复了一贯的面无表情。约翰很满意詹姆斯的态度，接着他把矛头指向因詹姆斯突然被开除而目瞪口呆的威廉。

“别以为你就可以为所欲为了，威廉。你是个差劲的演员，惺惺作态的小人。我听说有一个伟大的英国剧作家跟你同名，说不定他会欣赏你的拙劣演技，让你去跑个龙套什么的。”

然后他面向杰西卡和弗雷迪，说道：“我的所作所为没什么值得奥布莱恩怨恨的。开医院和殡仪馆一样，如果凡事都讲求人情的话，那就等着倒闭吧！有空说别人的闲话，还不如先管好自己的事。”

面对约翰的冷嘲热讽，众人也只能无可奈何地认了。总而言之，就在最关键的时刻，约翰总算保住了身为墓园新主人的尊严。约翰把想说的说完了，就不再理会他的兄弟们，而是转过身，语气平和地向哈定致歉道：“抱歉让你看到这么尴尬的场面。一个人的离开对还留在世间的亲人来说或许是一种心灵的解脱。对了，能不能请你跟我来办公室一趟？我有事情想拜托你。”

3

“所以，我真的可以继承老爸的遗产了吗？”隔着办公桌，约翰问道。他刻意压低了声音，像是怕有人躲在墙后面偷听似的，刚才那强势的样子已消失得无影无踪。

哈定深深陷在沙发里，在这个灯光昏暗的房间中，他头一次仔细地观察约翰。不知是因为眼镜和假发，还是他的态度和举止，律师总觉得眼前这个人跟他之前认识的约翰很不一样。不过哈定没把心中的疑惑说出来，反而故作轻松地反问道：“喂！怎么了？声音这么小，你是怕隔壁太平间里的史迈利听到吗？”

因为灯光的缘故，律师无法看清约翰的表情变化。不过他知道约翰没有笑。没办法，哈定只好正经地办起公事。

“当然，从被继承人，也就是史迈利死亡的那一刻起，遗嘱就生效了。刚才我也说了，史迈利并没有立新的遗嘱，所以之前的遗嘱仍旧有效。你确定可以得到史迈利百分之十六的财产。我记得你说过跟兄弟平分也可以？难不成你有什么不满？”

“不，没那回事。”

约翰说完，打开不知从什么地方拿出来的保鲜盒，放在地板上。保鲜盒里装的好像是晚餐剩下的肉片。约翰打开书桌旁的大篮子，把名叫“索瑞”的猫放了出来，拿肉给它吃。猫咪原本充满戒心地叫着，不过一看到肉片，就马上凑了过去。约翰看它吃了一会儿，抬起头来。

“我有那些就够了。新家的贷款，还有波士顿的医院倒闭时留下的债务，这下都可以还清了。”

“那……你从墓园挪用的公款呢？”

哈定难得地说出了超出律师职权的话。不过约翰丝毫没有生气的样子，反而很镇静地说：“真是人言可畏。我只是借用一下而已。医院那边有几位债权人是黑手党，逼债逼得很紧，但只要有父亲的遗产，欠款就可以轻松填上了。怎么，你打算告发我吗？”

哈定连忙说：“不，没有的事，也没人委托我来跟你打官司啊！威廉也好，詹姆斯也罢，都只会私下抱怨，实际上应该不会有什么举动吧？至于我呢，采取的也是不告不理的原则。”

“嗯，你说得没错，他们两个就只会耍嘴皮子。”

之后约翰便陷入沉默。哈定觉得无聊，便把心中的想法直接说了出来。

“如果不是担心遗嘱的内容，那难道你是在担心史迈利会复活？”

约翰如大梦初醒般抬起头来，打起精神说道：“不，我才不会担心那种蠢事呢！我今天叫你来，不是为了父亲的遗嘱，而是为了我的遗嘱。”

“你的……遗嘱？现在说这个未免太早了吧？”

这时，哈定突然想到，约翰今天之所以好像变了个人，会不会是因为他在恐惧、害怕着什么？

律师神色紧张地问：“发生了什么事吗？”

约翰犹豫了一下，才以窃窃私语般的微弱声音说道：“我收到了警告。”

“警告？”

“没错。上面写着，第二个死掉的人……会是我。”

“什么？第二个……那就是说还有第一个喽？第一个是谁？难道是史迈利……史迈利也是被杀死的吗？太可怕了。你去报警了吗？”

“没、没有，我想那只是恶作剧，或是巧合。也有可能是我误会了。老爸不可能是被杀死的。在这个节骨眼儿上，我不想多生事端，更不打算报警。”

“可是——”

“算了。”约翰的语气十分坚决，“不过不怕一万，就怕万一……再加上我因为老爸的死得到了一大笔财产，所以我就想，顺便立下遗嘱吧。”

“是吗……虽然事出突然，不过站在我的立场，这也是一桩买卖，如果你希望的话，我当然很乐意为你服务。那么，关于遗嘱的内容……”

约翰的遗嘱十分简单，就两个要点。第一，他的全部财产，也就是从史迈利那里继承到的遗产，将全部留给伊莎贝拉·西姆卡斯；第二，他承认她腹中的胎儿是他的骨肉。哈定的办事原则之一是绝不多嘴，因此他二话不说，叫来自己的司机和法律事务所里的职员当证人，当场见证了约翰的遗嘱。接着一行人也没有多做停留就告辞了。

约翰送三人来到殡仪馆大门旁的停车场，哈定坐进车里，看着难得一路送到外面来的约翰，忍不住说：“还是通知一下警方比较好吧？”

“嗯，我会考虑的。”约翰敷衍地回答道。

“我不知道发生了如此严重的事，真是抱歉。”

哈定好像突然想起眼前这个男人已经取代史迈利，成为墓园的新主人一般，又婆婆妈妈地解释起来。

“都怪那些波洛斯的员工，毁了万圣节的营业额，真让我火大……咦，怎么了？”

即使身处黑暗之中，哈定也察觉出约翰的表情明显发生了变化。

“啊，没什么。只是说起万圣节，我想起了一件很不愉快的往事。”约翰依旧刻意压低声音说道。

车子开走后，哈定从公事包里拿出刚刚放进去的遗嘱，仔细地从头看了一遍。

“嗯，这确实是约翰的签名，那么……”

只可惜，哈定心头的疑惑没能促使他继续思考，从刚才开始睡魔就一直在骚扰他。哈定像《爱丽丝梦游仙境》里的兔子那样从马甲口袋里拿出怀表。

“明明才九点半啊……”

还没来得及把表放回去，忙碌的律师就靠在座位上睡着了。

第十七章 运动、消遣与侦查

人类永远摆脱不了死亡、悲剧和无知，因此，为了让自己感觉幸福，他们尽可能不去想这些事。

——帕斯卡（Blaise Pascal）

《思想录》（Pens es）

1

今晚一定要采取行动，他心想。

为免夜长梦多，这种事情越早解决越好。只要有心想做，机会多得是。只是没想到时间会这么紧迫……

现在抱怨什么都是多余的。看上去有点冒险的事，有可能做了之后才发现出乎意料的简单。没错，他之前就是这样过来的，还不是一切顺利？

他从口袋里拿出凶器，凑到眼前看。灯光下，锋利的刀刃发出阴森的冷光。

就连这令人胆寒的刀刃不也帮了自己好几次吗？对于它的使用方法，他已经烂熟于心，当然这次也没什么好担心的。

他感觉到体内充斥着一股神奇的力量。办事之前，他总是不可思议的精力充沛，一股源自身体外部的力量不断地推动着他……

没错，也许这就是人家所说的，超越肉体和生理极限的伟大力量……

他面露微笑，把今晚预定要采取的行动再次在脑海里演练了一遍。

2

艾汀小姐并不是特别喜欢尸体。

在大学念管理系的时候，她也曾幻想自己坐在纽约摩天大楼的时髦办公室里，盯着电脑屏幕工作的样子。她做梦都想不到，最终会来到一家乡下殡仪馆，推着放棺材的推车。

一切都怪严格的父母，可能的话，他们甚至不想让独生女离开大理石镇半步，更别提艾汀小姐所憧憬的纽约了。她的父母一直觉得，浮在海上的曼哈顿岛和东岸的恶魔岛监狱一样恐怖。特别是在高中时代跟她争当乐队指挥的露丝去了纽约，不但没找到工作，还带了个私生子回来后，父母亲的态度就更像坚硬的花岗岩一样丝毫不肯软化了。艾汀小姐只好哭哭啼啼地放弃了去纽约的念头。要是你认为在美国，每个渴望独立的女性都能在大都会的高科技办公室里，像电视上的美女演员那样帅气地工作，那可就大错特错了。

所以呢，顺利在家乡的“优质企业”找到工作的艾汀小姐，这会儿才会在舒适的地下遗体处理室里，对着亮到可以映出自己困惑表情的华丽棺材——而且是在深夜十点——独自一个人待着。

不过，艾汀小姐是一位现实的女性。如果没进入自己喜欢的地方就逃避工作的话，可能会连早上爬起来的力气都没有，而且会离独立精神越来越远。仿佛要帮自己打气似的，她仰起脸，看着挂在墙上的黑板。

“将法灵顿氏的棺材搬入升天室”——黑板上潦草地写着这么一行字。虽然不知道这条指示是谁写的，不过要是抢先做了，一定能得到工作积极主动的好评吧？想到这里，艾汀小姐便不再犹豫，行动起来。之前她也搬过棺材，只要把这件事情做完，众人眼中独立自主的女性的美好一天也就可以结束了。然后她将回到家，泡个舒舒服服的澡……

想到浴缸里满满的热水，艾汀小姐忍不住叹了口气，接着她又往下看着推车里的棺材——是一具桃花心木制的棺材，宽敞又气派。

里面放着令她心生怜爱的尸体。

就在这个时候，她的怪癖又发作了。艾汀小姐除了独立自主之外，还有很强的好奇心。此时她心里想着，去纽约的那群朋友如果在同学会上吹嘘自己公司营业部的“西尔维斯特·史泰龙”的肌肉有多壮，那我就来说说半夜一个人在地下室看尸体有多么恐怖吧，这样应该蛮有趣的。

艾汀小姐小心翼翼地掀起棺材盖板，朝里面窥探。是一具老人的遗体。慈祥的面孔，一看就知道他会在公园里弯着腰陪孙子玩。黑框眼镜、花白的小胡子，棺材里躺的就是一位极其平凡的老人。来这里工作后，令她最惊讶的是，尸体并没有想象中那么可怕。既然在殡仪馆，就不必害怕死者。如果有勇气穿着内衣裤穿越麦迪逊广场花园，那在佛罗里达海滩上赤裸上身也没什么好丢脸的。而在殡仪馆里看到躺在棺材里的尸体是理所当然的，又有什么好怕的？艾汀小姐突破了最后一道心理障碍，她深吸一口气，试着用手指去触碰遗体的额头。

没错，尸体什么的，根本就不值得害怕……

几分钟之后，在殡仪馆工作的独立女性艾汀小姐又恢复了自信。她搭乘电梯前往一楼，把棺材推到“升天室”放好后，意气风发地回家去了。

3

庞西亚把《穿着黑豹外套的贵妇》往柜台上一丢，打了个哈欠，心想，这本小说怕是读不完了。

在接待处值夜班的时候他就经常像这样读情色小说。在家里看老婆会念叨，无法专心，在这里的话没人来打扰，可以轻松度过早上六点换班之前的无聊时光。侦探小说或恐怖小说里有尸体，太可怕了，不适合在这种地方读。他需要的是能让自己忘记身在何处的书。不过这本《穿着黑豹外套的贵妇》实在太烂了，在大理石镇的杂货店买下它的时候因为害羞而没敢翻看内容，实在是失策。光看书名还以为是像《查泰莱夫人的情人》（Lady Chatterley's Lover）那样带有几分文学性，没想到书里的贵妇不但是他讨厌的性虐待狂，还在不到三十页的地方就跟有恋尸癖的大学教授大打出手，他就再也读不下去了。庞西亚一向自诩为有品位的情色文学爱好者。

庞西亚用力地弹了一下书皮上露出妖艳笑容的骗子贵妇的鼻子，接着望向大厅后面的老爷钟——好像正等着他这么做似的，大钟响了。

此时正好是晚上十点三十分。

他已经坐在殡仪馆的前台值了快两个半小时的班了。这期间经过前台的有哈定律师一行人和前来送行的经理，之后经理又折回办公室了。除此之外还有艾汀小姐，推着载有棺材的推车从他面前经过。这两拨人经过时庞西亚都只打了声招呼，没有做更多的交流。庞西亚并非寡言的男子，只是他没有兴致找他们聊天，特别是艾汀小姐。这位新来的女孩对工作怀有过度的期待，为了更像干练的白领，她还特意戴上平光眼镜，这样的行为让他讨厌。刚才也是，她煞有介事地把棺材推了进来，活像神采飞扬的考古学家在运送从史前的皮洛斯推测区找到的古文字泥板。为什么最近这种女人特别多呢……

庞西亚的思绪被从玄关传来的细微停车声及门被用力推开的动静打断了。

走进来的是海伦。冷冽的风从门缝灌进来，庞西亚打了个冷战。外头好像很冷，海伦顶着一头乱发，裹着暗苔绿色大衣，看着更让人觉得气温骤降了好几度。

“夫人，有什么事吗？”庞西亚连忙问。

可是海伦好像根本没听到庞西亚说话，像着了魔，两眼发直，没有理会庞西亚，径自走上门厅右侧的楼梯。

庞西亚先是愣了一下，立刻觉得有点生气。到了他这个年龄，被忽视比被讨厌更令人受不了。于是庞西亚开始在脑袋里对女人评头论足了。

这种女人比艾汀小姐更难缠。她将自身的魅力缺失全怪在世人和命运上，只会躲在家里自怨自艾。再这样下去，她早晚会变成布满青苔的石头。

庞西亚很中意这个比喻——长青苔的女人，正好配那件难看的苔绿色大衣……

不过，庞西亚对女性的态度，就像表盘上的指针，很容易发生偏转。就在“长青苔的女人”消失在楼梯尽头的时候，门厅内的电梯门打开了，与海伦完全相反的女性现身。伊莎贝拉一出电梯，就径直走向庞西亚。

“这么晚，辛苦你了，庞西亚。”伊莎贝拉露出美丽的粉红色牙龈，亲切地笑道，“咦，怎么，你在看书吗？”

庞西亚赶紧用手把书的封面遮住，利落地把《穿着黑豹外套的贵妇》塞进柜台的抽屉里。

“您、您找到什么好书了吗？”

啊，刚刚不知怎么，他竟然忘记这之前还有一个人从前台经过。大概九点钟，伊莎贝拉跑来说想找本书睡前读，跟他借了二楼资料室的钥匙。

“空欢喜一场。”伊莎贝拉皱起眉头，“这里的书，不是讲坟墓的，就是跟死亡有关的。看那种东西反而更睡不着吧！我喜欢浪漫一点的。”

“就、就是说啊！我也喜欢健康、浪漫的文学作品……”

庞西亚开始幻想在冬天的深夜，读喜欢的小说给伊莎贝拉听的情景，不禁陶醉了起来。当然，他要朗诵的文学作品不可能是《穿着黑豹外套的贵妇》。只可惜他的美梦很快就被打断了。他不经意地瞥到了伊莎贝拉的手，注意到她正握着与这寒冬的夜晚很不相称的东西。

“那是？”

伊莎贝拉好像这才意识到自己手里握着的东西似的，看了看手中的短剑。

“啊！这个是约翰叫我拿过来的，他说要放进父亲的棺材里。”

伊莎贝拉手中的短剑庞西亚也有印象。粗粗短短的剑身，贴有贝壳的圆头剑柄，整体形状宛如海狸的尾巴。这是三百年前被殖民领袖罗杰·威廉姆斯所骗，不得不举族迁往北方的印第安人后裔曾经使用的武器，名叫“海狸刀”。是身兼业余历史学家的奥布莱恩从古董商那里买来，送给史迈利的。史迈利非常喜欢这个礼物，觉得它符合墓园主的身份，将它珍藏在资料室里。其实这柄短剑的历史是否真有那么古老已无从考证，不过连庞西亚都知道其剑刃依旧十分锋利。

“因为它是前任经理生前中意的宝贝吗？”

“好像是这样的。不过在棺材里放短剑还真是奇怪，像古代的帝王一样。”

伊莎贝拉边笑边做出古埃及侍女捧着短剑的姿势，慢慢地转过身去。

庞西亚一边目送着伊莎贝拉消失在通往西侧走廊的背影，一边在心里比较这两个完全相反的女人。

包容一切、认同一切的伊莎贝拉，她就是人们嘴里说的黄金女郎吧？相反，只会缩在自己的外壳里怨天尤人的海伦，就好比路边的石头……

这时，庞西亚突然想起一件事。刚才他就觉得海伦那异样的表情好像曾在哪里见过——以前在魔术山公园的射击场里遇到的疯女人就是那个样子。那女人开着货车闯进了射击场，一口气把五箱子弹射完后，就心满意足地回去了。

4

特雷西警官坐在沿一一三号线往东开的车子里，咋着舌瞪着前方逐渐远去的跑车尾灯。

怎么会有人这样超车？速度这么快。驾驶席上坐着的好像是个女人，自己要是交通警察的话，碰到这种家伙，管他是女人还是总统秘书长，一定马上逮捕，赏他一张罚单外加一张圣诞贺卡——虽然嘴里没说出来，可是醉心工作的警官已在脑海中描绘出了这样的画面。

警官身旁正在开车的福克斯刑警脑海中想的却是完全不同的事情，可以说他正沉迷于享乐。今晚他跟大理石镇甜甜圈店的女服务员有约，那个女孩的车跟刚刚超过他们的那辆跑车正好是同一款。福克斯已将那辆跑车的车尾想象成女孩丰满的臀部。

他问特雷西道：“做完这件事就能回去了吧？”

特雷西像是睡到一半被吵醒的狗，不高兴地唠叨起来。

“年轻人，不要怕吃苦，窝在沙发里看《迈阿密风云》（Miami Vice）对办案是没有帮助的。”

开什么玩笑！我才不像你一样，整天窝在家里。福克斯颇不服气，却还是像往常一样默默地听他数落，装出一副乖巧的样子。不过他真是烦透了。牺牲晚饭时间，好不容易把麻烦的抢劫案处理完了，谁想到特雷西又灵机一动，说回警署之前再绕去一个地方。上司一时兴起，可别把部下的宝贵青春都赔进去啊。

见福克斯默不作声，特雷西总算是满意了，转而重新思索起刚才的灵光一现——正是与那起女高中生断手案有关。刚才他终于想到，看到威尔逊警官出示的被害人照片时心中的奇妙感觉到底是什么了——是巴里科恩家族经营的微笑墓园。去一趟那里说不定能找到什么线索。事不宜迟，他马上打电话给文森特·哈斯博士，对方说多晚来都没关系，可以直接到巴里科恩的大宅找他。跟警方关系良好的哈斯博士就住在墓园里面，这真是太方便了——老博士对玄学的热衷虽然让人有些受不了，不过至少他愿意协助警方，有时还会发挥敏锐的推理能力。更重要的是，署长很器重他……

特雷西对溜须拍马没兴趣，不过，面对受警署重视的人物时，该有的礼数还是不能少。

这时，特雷西又突然想到，顺着这条公路走，前面只有春田瀑布和微笑墓园。那辆跑车如果不是去瀑布的话，就是去殡仪馆。开得还如此之快，到底是为了什么事呢？

5

“难道真的要承认史迈利爷爷的死是自杀？”格林焦急地问道，“这样的话，我莫名其妙被害的事就也要——”

“没错，要是我们再沉默下去的话。”哈斯博士耸了耸肩，“明天，史迈利下葬的时候，你被害的事实也会跟着一起被埋葬。”

晚餐结束后，格林来到哈斯博士的房间，先讲了讲身体和精神上的变化，草草交代完后，二人马上针对史迈利的死亡开始了讨论。

格林有点心虚地说：“早知道，一开始就通知警察了。”

“怎么，你后悔了？”

“为了自己——为了不让自己的死曝光，眼睁睁地看着史迈利爷爷被害死。如果你是指这件事的话，我是有点后悔。”

“呵呵，同为死人，就不必有这么强的责任感了。反正史迈利剩下的日子也不多了，现在死也没什么好感叹的。倒是你，专心把自己身上的谜团解开比较重要吧？”

格林原本也是这么想的，都到了这个节骨眼儿，他可不想现在才被送往医疗机构。他早就打定主意，无论如何都要亲手破解自己死亡的真相。不过，要是他这样讲的话，哈斯博士肯定会阴阳怪气地说：“怎么，死人也有坚持吗？”

转念想想，能一门心思投入某件事的话，至少就能够忘记目前的尴尬处境了。格林突然想到，活着的时候，人类做的好像都是同样的事。

“看来这是唯一的方法了。也许我能因此暂时忘记自己已经死亡的事实呢——活着的人也都是这么做的。人都会死，不管是在宫殿里畅饮美酒的国王，还是在加油站给车子喂汽油的打工仔，大家都会死。所以，为了忘却那任谁都无法逃避的绝望，人类总要找些事情来做。工作啦、运动啦、游戏啦……活着的整个过程，说穿了，就是消磨时光。”

“呵呵，你想说人生不过是一场消遣，是吗？你知道运动（sport）这个词的词源是自我消遣（disport）吗？的确，挥出高尔夫球杆的那一瞬间，类似帕斯卡的悲壮哲学思想就会从心底油然而生。正所谓‘仅凭这一次挥动，就能夺去所有伟大的灵魂’哪！”

博士轻松地做出挥杆的动作。就凭你那力道，怕是谁的灵魂也夺不去吧？格林想着，把话题转了回去。

“说了半天，我们还是不知道毒药被掺进了哪里，又是怎么被掺进去的。而史迈利爷爷的死也很难以置信。”

“难以置信？哦，是因为门从里面锁上了吧？那就是所谓的密室吧。假设凶手是在房间里逼迫史迈利喝下毒药的，那么就必须解开密室之谜才行。不过，如果史迈利是自主行动的，也就是说，他是在不知情的情况下喝下了毒药的话，凶手在不在房间也就没有区别了。有可能是史迈利服下毒药之前，自己把门锁上了；也有可能是喝了之后才去把门锁上的。因为砒霜不是立马发作的毒药，他在死之前还有时间锁门。这样思考更加自然吧。毕竟门上的插锁插着，门链也挂着，门钥匙还在房间的抽屉里。这么一来，要耍花样恐怕很困难吧？另外我认为，凶手若已经打算好用砒霜毒死他，又何必大费周章地布置出一个什么密室呢？”

“是吗？会不会是那场临终闹剧演完后，有人留了下来，骗他说那是药，让他晚上喝，把砒霜交给了他……”格林皱起眉头，“可是，如此一来，那份遗书又该作何解释？就算凶手事先可以把装砒霜的袋子塞进柜子里，也很难在不被史迈利爷爷发觉的情况下，把那张纸摆在床边的茶几上吧？而且我们破门而入的时候那张纸就已经在桌子上了，我可是亲眼看到的。不可能是在密室状态解除了以后，凶手才放上去的。”

“哦，是吗？如果认定那封遗书是凶手伪造的，那就必须回到密室的问题啊。真伤脑筋。”

“那封遗书是真的吗？”

“字里行间惺惺作态又迂腐，确实像史迈利写的东西。签名也应该是真的。假设遗书的内容是凶手事先打好的，那他是怎么叫史迈利签名的呢？”

“那封遗书上没有日期。史迈利爷爷死之前不是演过好几次临终大戏吗？所以也有可能那是史迈利爷爷很早之前打好的，以备不时之需。凶手得知了此事，并偷偷拿到了遗书，再模仿遗书的内容毒死了他……”

哈斯博士噘起下唇。“非常有趣的推理，这样签名的事就说得通了。不过那张纸是怎么放到作为密室的茶几上的，这依旧是个谜。要不是你是被人毒死的，我真想把史迈利的死当作自杀处理啊……”

“开什么玩笑！”格林强烈抗议，“我承认我确实对死亡着迷，可我从来没想过亲身去体验。我才不可能去喝毒药呢！是有人给我下了毒，那个人也是杀害史迈利爷爷的凶手。是为了遗产吧，除此之外我实在想不到……”

说到这里，格林突然闭上嘴巴，因为他发现哈斯博士的眼睛正发出奇妙的光辉。

“怎么了，博士？”

“我在想，要是换个角度思考，就会得到奇怪的结论。如果他是为了遗产杀人，可又何必处心积虑地去杀一个快要死的病人？只要再等一会儿，财产就自然会落入他的手中，不是吗？是因为你死得莫名其妙，我们才一直被牵着鼻子走。但如果把史迈利的死看作单纯的自杀，密室之谜就可以轻易解开了，至于你的死……”

“我懂了。你想说的是，我会死，不是出于想杀史迈利爷爷的人误杀了我，而是史迈利爷爷想自杀，却不小心毒死了我，是吗？”

6

“从棺材里活过来的，是死人吗？”坐在床上的莫妮卡问柴郡。

柴郡不耐烦地应道：“对啊。没错。”

吃完晚餐后，柴郡就来到莫妮卡的房间看电视剧，直到现在。这里的电视比柴郡自己房间和伊莎贝拉房间里的要小，还型号老旧，但因为柴郡讨厌一个人看电视，便一直窝在这里。先看完了一集柴郡讨厌的英俊小生出演的肥皂剧，接着是环球电影公司出品的老电影。莫妮卡又向柴郡抛出一个问题。

“那个人怎么会活过来呢？”

“我哪里知道呀。他是吸血鬼嘛，就是会复活的。”柴郡没好气地说。跟老人家一起看电影真的很累，每个小细节都要解释，否则她就看不懂。

“为什么吸血鬼就能复活呢？”莫妮卡还在固执地提问。

电视里，从棺材里爬出来的贝拉·卢戈西正追着阿伯特和科斯特洛到处跑，惹了大麻烦。[1]沉醉在电影情节中的柴郡随便地回答了两句。

“因为他是死人啊！”

“死人……”

“没错，死后才能复活。如果他没死，还活着，就没有复活的必要了嘛！”

“哦……这么说的话，他果然是为了复活才死的。”

“也、也是。”

柴郡被追问得无可奈何。她转头看向坐在莫妮卡身边的诺曼，示意他做些什么，但诺曼就像电影里那个叫作弗兰肯斯坦的怪人一样，面无表情，不发一语。柴郡叹了口气，正打算继续看电视，电话响了。

“你好，我是柴郡。”拿起听筒的柴郡知道对方是谁后颇为失望，“谁？啊，约翰啊！”

听筒那头的人说道：“柴郡，伊莎贝拉……你妈妈在吗？”

柴郡吓了一跳，听到“妈妈”两个字，她才突然想起把答应约翰的事忘了。不过她蒙混了过去。

“嗯，在啊……你要她来听电话吗？”

电话那头犹豫了一瞬。

“不，不用了，她在就好。”

柴郡松了口气。“哦，是吗，那就这样，拜拜。”她匆匆挂上电话，接着把手伸进口袋，摸摸看里面的十元纸钞还在不在。进了嘴的肉再叫她吐出来，这可不符合她做事的原则——即使食言的人是她。照莫妮卡的标准，她这样做肯定是“作孽”吧？柴郡呆呆地想着。也不知道是不是看透了她的心思，只听莫妮卡喃喃自语道：“吸血鬼有没有罪孽呢……”

注释：

[1]这里指的是三人主演的电影《两傻大战科学怪人》（Bud Abbott Lou Costello Meet Frankenstein）。

第十八章 “约翰·巴里科恩一定会复活”

……现在不是办葬礼的时候，你难道不知道尸体很危险吗？

——乔治·罗梅罗（George Romero）

《活死人之夜》（Night of the Living Dead）

1

伊莎贝拉走在殡仪馆西侧，通往经理办公室的走廊上。

今晚已经是她第二次走这条走廊了。而这次，伊莎贝拉发现走廊尽头的办公室旁边的“黄金寝宫”的门半掩着，有微弱的光线从细小的门缝里透出来。她歪了歪头，把门推开。

宾客休息室里的灯关着，通往左边殡葬室的门开着，灯光是从那里面透出来的。伊莎贝拉曾来过这个房间无数次，于是她直接走过装饰过度的大镜子，连看都没看一眼镜中呈现的天堂风景。接着她来到殡葬室入口，站在敞开的大门前，发现——

地上躺着一具尸体。

史迈利的灵柩摆放在门对面，房间角落有一张小桌子，而尸体就倒在这两者中间。尸体的右边有一把翻倒在地的安乐椅，宛如殉葬的仆人。尸体背部中央插着一支短剑，剑柄很像海狸尾巴，且镶满贝壳——是她见过的那把。短剑剑柄和身体之间露出一小截有波浪花纹装饰的剑刃，被挂在天花板上的玻璃管吊灯那柔和的光辉一照，闪烁出耀眼的光芒。

伊莎贝拉屏住了呼吸。八年前，她曾在一部B级恐怖片里饰演配角，那时的她要对着尸体发出菲伊·雷[1]那种经典尖叫。但如今面对真正的尸体，她却只会用手捂着心脏拼命喘气。

伊莎贝拉往尸体的脚边挪动，在安乐椅旁蹲了下来，用手探触对方的脖子后马上缩了回去。虽然不想承认，但她心里很清楚，这的的确确是具尸体。然后，她看到了掉在地上的某件物品。尸体的左手手腕压在身体下方，旁边有一只怀表，玻璃表盘碎了，指针停在十点三十五分。伊莎贝拉转而看向自己的手表，显示此时的时间是十一点七分。

伊莎贝拉慢慢地站了起来，用力呼出一口气。这时她才发现自己一直憋着气。

接下来她转过身，头也不回地离开了这个房间。

2

“你们两个人，一直窝在房间里做什么呢？我都要无聊死了。”看到哈斯博士和格林走进房间，柴郡马上抗议道。此时电视荧幕上除了有吸血鬼之外，还出现了狼人、科学怪人豢养的怪物等，场面十分混乱。

哈斯博士被那画面吸引，却还是不忘安抚她道：“不好意思啊，借用了你的男朋友。我想看看莫妮卡怎么样了。”

柴郡没有回头，伸出手指指向里面的房间，说道：“有那个不说话的面具人在照顾她，我们连她的一根手指都碰不着，就好像我们会把身上的细菌传染给她似的。总之，奶奶精神好到让人头大。”

格林问：“你妈妈呢？”

“一开始还跟我们在一起，后来说要去找本帮助入睡的书，去殡仪馆了。都两个小时了，怎么还没回来？笑死人了，她就没看过书，都是靠酒瓶里的一杯晚安酒助眠。”柴郡冷言冷语道。

就在这时，敲门声响起。没有拿着晚安酒，而是戴着睡帽[2]，已经准备好要就寝的玛莎从门口探进一张臭脸。

“哎呀博士，原来你在这里。”玛莎的口气很不好，“怪不得房间里找不到人。有您的访客，是特雷西警官，我带他过来了。真是的，这么晚还来拜访的，不是小偷，就是警察了。”

玛莎说得毫不避讳，一脸尴尬的特雷西和福克斯从她背后现身。哈斯博士连忙看看手表，说道：“我一忙就把约定的时间忘了。”接着与两名警官握手致意。

特雷西环顾室内后，扭扭捏捏地说：“博士，如果可以的话，我想跟你换个地方谈。”

这时，电话响了。

“怎么这么热闹？这里一下子变成肯尼迪机场的候机室了。”柴郡说着拿起听筒。

“是，是我，柴郡。什么？没错，他在，让他听……啊，好，你等等。”柴郡把听筒递给哈斯博士，“庞西亚打来的。”

哈斯博士接过听筒，电话那头传来庞西亚心急如焚的声音。

“啊！博士，大事不好了，经理在太平间——‘黄金寝宫’被杀了……嗯，是西姆卡斯小姐发现的……她人现在在前台那儿，请你赶快过来。”

“好，我马上过去。”哈斯博士简短地说完后，把听筒放了回去，然后看向众人，道，“约翰好像出事了。”

格林最先夺门而出。在他之后，是凭借刑警特有的敏锐预感马上行动起来的特雷西和福克斯。最后就连平常总是搞不清楚状况的柴郡也抱着一定有热闹看的心态，匆忙跑下了楼。跟在最后面的是年迈的哈斯博士，他跑得气喘吁吁，但至少勉强跟上了。

从巴里科恩家主屋通往殡仪馆西侧的路是一条徐缓的下坡道，其实从莫妮卡的房间可以清楚看到殡仪馆西侧。不过，一路跑到主屋玄关前，格林才想到往那边看一眼。“黄金寝宫”和经理办公室都位于殡仪馆西侧，还有通往焚化炉所在的别馆的入口。格林知道，从那处入口过去，要比从殡仪馆正门绕过去近得多，于是他直接往西侧入口跑去。

一边跑格林一边发现自己一点都不喘。既然已经没有呼吸了，这样也是很正常的，不过他觉得自己已经达到马拉松运动员所说的“second wind”和“runner's high”的境界了[3]，可以永远这样无止境地跑下去，肺叶和心脏也完全没有受到压迫的感觉。据说人死后，汗腺细胞还能活跃十几个小时，但现在也早就没反应了，他的身体也就没有布满密密麻麻的汗珠。我真的从肉体的牢笼中解放了，格林心想。

抵达西侧入口后，格林先试着转动门把。转不开，他便用拳头敲了几下门，但钢制的门纹丝不动。晚格林一步赶到的特雷西上气不接下气地问道：“打不开吗？”

“这扇门后面就是太平间，可是门好像从里面锁住了。”

格林抛下这句话，就转而匆忙往正面入口跑去。

背后传来特雷西催促福克斯的声音：“你在干吗呢？赶快过来。”

一走到玄关，就看到一脸仓皇、六神无主的伊莎贝拉和庞西亚，两人守在服务台前。

“怎么了？”格林问。

“约翰……他死了。好像是被刺死的……”伊莎贝拉回答。

“好，告诉我现场在哪里？”特雷西想掌握搜查的主导权，于是向庞西亚发问。

而庞西亚莫名其妙地看着他，反问道：“你是谁啊？”

“我……我是大理石镇警署的特雷西警官。”

“警官！大理石镇警署！你们未免来得太快了吧？”

特雷西不耐烦地说道：“这个星期是我们警署的服务周，如果你想得到赠品兑换券的话，就赶快带我去！”

于是，一行人争先恐后地跑向通往太平间的走廊。

3

很久没见过这么经典的死尸了，站在太平间里的特雷西心想。

经典的姿势，一看就知道人已经死了。脸朝下趴着，后背上有一截短剑，剑柄极有特色。双腿张得很开，左臂内弯，压在胸部以下；右手伸向灵柩，手指丑陋地蜷起，仿佛猛禽捕捉猎物的利爪。

特雷西突然想起自己不是来鉴赏雕像的美术系学生，这才匆忙在尸体旁蹲下来。他伸手探向尸体的脖子，确认已没有脉搏，虽然摸起来还有一点点温度，但指尖感受不到任何搏动。尸体的头稍微转向右边。特雷西从上衣口袋里掏出银色的香烟盒，将金属面凑到尸体的口鼻前，烟盒表面没有出现雾气。

碰巧没带袖珍手电筒，就没把尸体的眼皮撑开观察瞳孔对光的反应。再往后就是法医的专业领域了。接着特雷西看向掉落在尸体左手肘附近的怀表。这年代久远的宝贝还跟从背心口袋漏出来的表链紧紧相连。不过由于怀表没有盖子，罩住表盘的玻璃破了，碎片就散布在周围的地上。指针停在十点三十五分的位置。特雷西站了起来，口中喃喃自语道：“嗯！这是很典型的谋杀案啊！”

接着他转过身，冲着站在宾客休息室往这边窥探的众人说道：“确实发生了杀人事件，死者好像是被人刺死的。请各位待在那边的房间，尽量别碰周围的东西。”

这时，哈斯博士和柴郡也赶到了休息室。博士大概是半路摔倒了吧，上衣和裤子上沾了些泥土。他痛苦地捂着胸口，肩膀不断地起伏。不过奇怪的是，他的脸上竟挂着笑容。特雷西冲站在休息室门口的福克斯使了个眼色，示意他把这些人看好。

他打算回去继续查看现场，却差点儿被翻倒的安乐椅绊一跤。虽然他不是什么专家，却也知道这把椅子是件年代久远的古董。椅子腿和扶手上都有雕花图案，椅背部分有精致的花纹。被害人是在从这把椅子上站起来时被刺杀的吗？

特雷西离开尸体，走向棺材。两截式棺盖的上半截打开着，可以看到里面的遗体的上半身。在吊灯的照射下，老人无忧无虑的安详面容清晰可见。特雷西看了看那张脸，然后再度回头看向地板上的尸体，不由得惊叹道：“史迈利·巴里科恩和约翰·巴里科恩……这对父子长得真像啊！”

自言自语完，特雷西又转而抬头望向棺材背后的恐怖雕像——正被蟾蜍和蚯蚓啃食的悲惨尸体。

愿意在放置这种东西的房间办葬礼的，大概只有全美受虐者协会的成员吧……

他往窗边走，拉开天鹅绒窗帘，仔细查看。双层窗户很结实，钩环都搭上了。窗户共有两扇，每一扇都如前面所说，从里面锁上了。特雷西又穿过房间，拉开从殡葬室直接通往走廊的那道门——这道门倒是很容易就打开了。他从门口探出头去环顾走廊，企图掌握周围房间的位置关系，就在这个时候，他看到有一对男女正从大厅那头转过弯朝这边走来。男的留着碍眼的长发，脖子上围着花样庸俗的围巾；女的则穿着颜色偏暗的大衣，整个人看起来黯淡无光。两人似乎正吵得不可开交，不过看到特雷西后他们马上停下了脚步、闭上了嘴巴。之后男人先开口了。

“你是谁？站在那里干什么？”

这已经是特雷西今晚第二次被质问身份了，他原想不理他们的，但想想这次跟平常出现场不一样，并不是人家报警后叫他们来的。难道在这里每碰到一个人就得自我介绍一次吗？真是岂有此理，特雷西在心里直抱怨。

“我是大理石镇警署的特雷西警官。不瞒您说，巴里科恩先生遭遇不测，被人刺杀身亡了。请问……您是他的家属吗？”

“那家伙被……”男子惊讶得说不出话来，不过还是勉强做了自我介绍，“我叫威廉，是约翰的弟弟。这位是我的内人海伦……话说回来，怎么会……”

“总之，现在大家都在休息室里，可否请二位也过去那边？”

特雷西与威廉和海伦一起来到休息室，交代福克斯道：“你去检查一下隔壁和对面的房间，看看有没有人躲在里面，以及门窗有没有关好。哦，顺便把走廊那边的后门也检查一下。”

接到命令的福克斯离开了。特雷西环顾众人，最后视线停在了伊莎贝拉身上。

“您是……西姆卡斯女士吧？听说是您发现的尸体？”

“是、是的。”伊莎贝拉回答道，在她脸上，比起伤心难过，更多的是困惑，“他……约翰，是我的未婚夫。我想在上床睡觉之前去跟他说说话，便跑去办公室找他。然后我看到这里的门开着，里面的灯还亮着。我觉得很奇怪，就走了进来……”

“‘很奇怪’的意思是？”

“因为之前我还来过这里一次，把灯关了才出去的。那个……就在三十分钟前，我拿着那个……”伊莎贝拉战战兢兢地指向趴在太平间里的尸体。

特雷西吓了一跳，连忙问她：“您说的那个，难道是指插在他背上的那把短剑？”

伊莎贝拉看都不看尸体一眼，只顾点头。

“是约翰交代我来把那个放进他父亲的棺材里的——”

哈斯博士从旁插嘴道：“那把短剑是纳拉干西族的海狸刀，是不动产商人奥布莱恩送给史迈利的礼物。换句话说，是友情的纪念品……而且——”

特雷西没空理会哈斯博士，继续盘问伊莎贝拉。

“那时候你没有见到约翰吗？”

“没有。那时我只把短剑放进棺材里，就离开了，没有跟约翰见面。”

“原来如此。”特雷西看向手表，确认时间，“如果是在十点半左右的话……”接下来，特雷西转向庞西亚问道，“你是这里的职员吧，叫什么名字？”

“我叫庞西亚。”庞西亚显得比伊莎贝拉还要紧张。

“庞西亚先生，你一直守着前台吗？”

“是的，从八点钟开始就在那儿了。经理用完晚餐后就回办公室了，那个时候我就待在那边了。”

“那么，你最后一次见到巴里科恩先生，就是在你说的晚餐之后喽？”

“不，我还见过他一次……大概九点半，经理走出来送哈定律师，还跟我说了句‘辛苦了’，然后又回到办公室了。”

“那之后呢，还有谁进出过这里？要去位于西侧的办公室就必须经过你所在的大厅，我说得没错吧？”

“是的，是这样的，没错。”庞西亚皱起眉头，认真思索，“我记得，大厅的挂钟指向十点半左右的时候，看到西姆卡斯小姐出现在通往这个房间的走廊，不过她马上就回来了……之后，就是刚才，西姆卡斯小姐跑来前台通知我，说她路过这里时发现了一具尸体。我们两人便一起前来确认，之后马上打电话给人在主屋的哈斯博士了。除此之外应该就没有别人进出了吧……”

庞西亚故意说得暧昧不清，还不忘偷瞄了伊莎贝拉一眼。

“真的没有别人进出了吗？”

庞西亚耸了耸肩，道：“嗯，没有了。”说完后他好像又突然想起了什么，“啊！对了，还有，那个新来的女职员——艾汀小姐，曾推着棺材经过。”

“棺材？”

“是的。这个房间对面的‘升天室’里明天要举办葬礼，她把遗体运过来。”

“那是几点的事？”

“这个……去办公室看看她几点钟打的卡就知道了。我记得应该是十点左右。”

特雷西点点头，这时福克斯回来了，这位年轻的刑警故意以他人听不到的声音耳语道：“隔壁的经理办公室有被翻动过的痕迹，不过没人躲在里面。对面的太平间也是，只有史迈利的遗体。”

“翻动？”

“我还没仔细调查，只看到金库的门被打开了，里面看起来有翻动痕迹。”

“有没有有人逃走的迹象？”

“没有，那两个房间的窗户也都锁着。刚刚我们想抄近路进来的那扇后门也从内侧上了锁。”

“这实在是太棒了。”特雷西吹起了口哨，暗自窃喜起来，“没想到，刚到这里就有了大案子。俗话说‘报警前已到达现场’的警察说的就是我们。”

特雷西高兴地拍了拍福克斯的背，偷偷在心里举杯庆祝。

行了，凶手的身份已呼之欲出。俗话说得好，犯罪所看重的，不外乎动机和时机。时机我已经弄清楚了，接下来就是动机。这么简单的案子，我情愿每天都办。看来这次不用受胃痛之苦，就能把事情解决了……

特雷西满怀自信，转身面向众人。只可惜，他的计划被一个人打乱了——在他开口之前，有一个人先跳出来，把风头全抢了过去。

“你们还在这里嘀咕什么？事情不是明摆着吗？凶手就是这个贱人！”

丢下这番爆炸言论的人是海伦。她指着伊莎贝拉，一副气呼呼的样子。她激动的样子让人不禁怀疑，这个平凡不起眼的女人，平常是不是都把这份激情藏起来了。

“我说的没错吧，警官？您刚才也听到了，最后见到约翰的人是伊莎贝拉。除了她以外，凶手不可能是别人。她用那把短剑杀了约翰，再一脸无辜地假装成发现尸体的人。事实就是这样！”

事发太过突然，再加上特雷西自己也是这么认为的，便不小心附和道：“对，没错，照目前的情况来看，应该可以这样说——”

这次轮到另一个女人发出强烈的抗议了。伊莎贝拉美丽的脸庞扭曲着。

“才不是呢！你胡说！我什么都没有做，杀死约翰的人不是我，因为——”

“你还有脸说！”紧要关头，毕业于名门瓦萨大学的海伦更加能言善辩，“因为你和威廉的奸情暴露了，于是跟约翰发生争吵，然后你就捅死了他。”

威廉连忙阻止她说下去：“喂，喂！你少说两句。”

可是一旦爆发起来，就没人能阻止得了海伦了。她无视丈夫，朝伊莎贝拉逼近。

“自从你跟你那个笨头笨脑的女儿搬来这里后，一切都变得乱七八糟的！你不光是一只偷我丈夫的狐狸精，还是会杀人的母老虎！”

柴郡再也无法保持沉默了。

“岂有此理，你说谁笨头笨脑？那我倒也要说说你，我妈妈要是母老虎的话，你就是成天缩在自己壳里的胆小犰狳！”

“你再说一遍！”

“别说了。大人讲话，小孩子别插嘴。”威廉站到这两个女人之间。

“吵死人了，你有什么资格教训小孩子？今天的事都是你惹出来的！”柴郡越说越生气，“你整天自以为是什么风流男演员，跟女人扯不清道不明——”

“喂，再怎么样也轮不到你这个不良少女来教训我吧？”

就在威廉和柴郡互逞口舌之快时，早就看不顺眼的母老虎和犰狳已经打了起来。威廉见状，也顾不得和柴郡争吵了，连忙绕到海伦背后反扣住她的双手，特雷西警官则赶紧把伊莎贝拉拉开。不料已近癫狂的柴郡趁机绕到毫无防备的威廉背后，对准他的屁股猛踢。格林想要阻止她，可惜刚跨出一步就被落地灯绊倒了。高高的灯座倒了下来，正好击中庞西亚的背部。弓着背、踉跄向前的庞西亚又跟好不容易鼓起勇气去劝架的福克斯撞了个满怀。哈斯博士则不愧上了年纪，动作总是慢半拍，结果他什么忙也没帮上，自己先跌倒了。就在这个时候，又有新人闯入，一边大喊“你们在干什么？住手！”，一边冲进人群。休息室内的众人互相推搡、叫喊，好不热闹。

混乱之中，最先察觉到异样的，是因体力欠佳而置身于战场之外的哈斯博士。他先是用力抓住离他最近的格林的肩膀，试图唤起他的注意。格林顺着哈斯博士所指的方向看了过去，心脏差点儿跳了出来。接着他硬是把双脚乱蹬的柴郡拖走，一起离开了战场。接下来察觉到异样的人是庞西亚和福克斯，他们几乎同时瞪大了眼睛，很有默契地一起退向房间角落。之后威廉也发觉事态的严重性了，他松开海伦，向后跳去。就这样，纠缠在一起的众人都渐渐冷静下来，最后，连一直搞不清楚状况的特雷西也总算意识到不对劲了。

特雷西此时正想着，如果署里成立一个“女性吵架仲裁科”的话，一定要找比负责杀人案的刑警还要勇猛数倍的人去坐镇才行。他拼命按着伊莎贝拉的肩膀，却觉得手上的力道渐渐变小了，周围的骚动也有些平息。

其他人都离开了特雷西和两个女人，屏住呼吸看着他们。两个女人仍维持着扭打在一起的姿势，一动也不动。

休息室里突然鸦雀无声。

一开始，特雷西以为周围的人看的是拉住海伦的白袍闯入者——此人和海伦就站在自己和伊莎贝拉的对面。不过他弄错了。虽然特雷西不认识白袍男子，但这位众人都熟悉的詹姆斯，还不至于让他们如此惊讶。大家目不转睛看着的，是另一名闯入者。

这名闯入者不知什么时候站在特雷西旁边，按住了伊莎贝拉的另一边肩膀。众人的视线全都集中在他身上。终于发现这件事的特雷西慢慢地把脸转了过去，一瞬间，他整个人就像冻住了一样，不能动了。

尸体，就站在旁边。

刚刚还躺在隔壁房间、已经死透了的尸体竟然爬起来，大摇大摆地跑出来劝架！

房间角落、双目圆睁的柴郡这次没有发出尖叫，反而以低沉沙哑的声音喃喃自语道：“约翰·巴里科恩一定会复活……不，不会吧……”

注释：

[1]菲伊·雷（Fay Wray,1907-2004），生于加拿大，后在美国发展，一九三三年出演《金刚》，她在其中的尖叫表演堪称经典。

[2]文中的晚安酒写成“night cup”，睡帽写成“night cap”，发音类似，便有此文字游戏。

[3]second wind和runner's high皆是指在马拉松等长时间的运动过程中，产生的疲劳感经持续运动后突然转变为舒畅的一种感觉变化。

第二部 复活的死者

殡仪馆西侧示意图

第十九章 深夜的灵车赛

在我死后，请将我的遗体扔到凯迪拉克的后座，送往废车处理场。

——布鲁斯·斯普林斯汀（Bruce Springsteen）

《凯迪拉克牧场》（Cadillac Ranch）

1

此刻“黄金寝宫”的休息室，简直就像是杜莎夫人蜡像馆。

两个女人——海伦和伊莎贝拉——维持着扭打在一起的姿势，一动也不敢动。她们两人后面的两个男人——詹姆斯和特雷西——站得直挺挺的。至于其他人，都在周围远远地站着，咽着口水。众人的视线全集中在伊莎贝拉身后的死者身上。扭过脖子往后面看的伊莎贝拉全身僵硬，就这么跟死者互瞪着。用力吞了口口水后，她终于开了口。

“约翰，是你吗？”

死者因这句话有了很大的反应，他转过了身，插在他背后的短剑剑柄因此暴露在众人面前。这下又是一片骚动。特雷西心想，这个时候自己应该站出来说些什么，才不辱专业执法人员的使命。于是他战战兢兢地开口了。

“你、你是什么？”

老实说，这个问题蠢极了，不过现场没人这么想——除了死者。

死者说话了。

“你这问题好奇怪。你又是哪位？”

这是特雷西第三次被问及身份了。不过这次情况特殊，他竟然要向死人报上自己的名号……胃部今天第一次感到了疼痛。

“我是大理石镇警署的特雷西警官……你不是，已经死了吗？”我到底在说些什么？

死者先是愣了一下，然后急忙转头看向自己的后背。他背上的那截剑柄是那么明显，就算以这种姿势肯定也能看得一清二楚。确认过背部的情况后，死者耸了耸肩，说道：“看情形……是这样没错了。这东西刺得这么深，我却一点感觉都没有。”

接下来该说什么？该问什么？特雷西混乱的脑袋里冒出了无数句台词，却没有一句派得上用场。警校里可没教过该怎么审问死人啊！就在特雷西警官左右为难的时候，海伦又开始叫喊起来。

“约翰，你被人杀死了！是被伊莎贝拉杀死的！你知道吗？嗯？”

海伦似乎早已陷入歇斯底里的状态。她发出高亢、刺耳的笑声，毫不畏惧地指控伊莎贝拉。死者似乎被她那气势吓到了，镜片后面的眼睛眨了又眨，一脸茫然。特雷西想，想要拿回现场的主导权，就要趁现在了，于是他向死者跨出了一步。

“巴里科恩先生，你真的是被西姆卡斯小姐杀死的吗？”

死者像被针扎到了屁股般绷直了身体（他的背已经被更吓人的东西扎到了），看起来也像是疯了。

“什么，你说伊莎贝拉？荒谬！不是她干的。”然后他指着特雷西的鼻子道，“亏你还是个警官，说出这么愚蠢的话，难不成你想嫁祸伊莎贝拉？”

特雷西感觉胃壁细胞在一瞬间死了上千个，整个胃部一阵绞痛——我为什么待在这里让死人说我蠢呢？虽然他感到无地自容，但警察的工作也不能有丝毫耽误。

“可是，巴里科恩先生，十点半左右，西姆卡斯小姐拿着这柄短剑过来，自那之后，除了她以外，没有任何人来过这里。此外你的怀表停在十点半左右，怀表不是你跟凶手拉扯时摔坏的吗？”

“怀表？”

死者似乎这才想起自己有这么个东西，他捡起从口袋里掉出来的怀表，看了看。

“没、没错，怀表确实是在我反抗时摔坏的。不过，凶手并不是伊莎贝拉。”

死者把夹在口袋上的链条解开，把怀表放在旁边的小桌子上，转身面对伊莎贝拉。

“短剑是你拿来的吗？”

伊莎贝拉的精神状态已濒临极限，她抽泣着，以颤抖的声音说道：“是啊……是你交代的啊……我没想到会发生这种事……求求你，告诉他们，不是我做的……”

特雷西进一步询问死者。

“如果不是她干的话，那又是谁杀了你？”

死者犹豫了一下，说道：“是、是威廉……”

这次换威廉发出歇斯底里的尖叫了。

“喂！别开玩笑了，不是我做的。你在说什么啊？大哥，别闹了！”

比他更擅长歇斯底里的人——他的妻子海伦——虽然看得一头雾水，倒是马上替丈夫撑腰。

“等一下，约翰，你再怎么想包庇伊莎贝拉也该有个限度吧？虽然威廉喜欢拈花惹草，无可救药，但他绝对不会杀人。”

死者摇了摇头。

“不，我就是被威廉杀死的。他从后面，这样，捅了我。”

说完死者做出拿刀猛刺的动作。由于短剑此时就插在他背后，他这样做真的很滑稽。海伦则似乎忘记面对的是死人了，一个劲儿地替丈夫辩护。

“约翰，你就别再演这种蹩脚的独角戏了，闹剧我老公一个人来演就够了。总之一句话，我老公在伊莎贝拉拿短剑来这里的时候跟我在一起，之后我们也一直在一起。你倒是说说，他要怎么杀你？威廉是有不在场证明的。”

“什么？你们一直在一起……”

死者脸上露出震惊的表情，连假发都歪了。特雷西看着几个人针锋相对的样子，像在看互不相让的网球比赛，心情越来越糟糕。

这家人，不管死了的还是活着的，都不把我放在眼里。还有，明明只是个无知百姓，“不在场证明”这几个字却说得那么顺口。

特雷西感到自尊心受伤了。他用力吸了一口气，想努力表示威严。

“你、你们，不要吵了。一切交给我来处理！话说回来，巴里科恩先生，真的是威廉先生拿短剑捅死你的吗？他们说有不在场证明啊。”

死者恨恨地说道：“哼！走狗屎运的家伙。我还以为一定是他，因为我甚至收到了愚蠢至极的恐吓信，这种事，除了他，没有人——”

“恐吓信？你在说什么啊？”特雷西听糊涂了，“你认识杀害你的凶手？你看到他了吗？”

海伦再度出来搅局。

“所以我说嘛，凶手肯定是伊莎贝拉。”

“吵死了，你闭嘴！”死者再次发火，“可恶，如果不是威廉做的，那我就不知道是谁做的了。我是从背后被刺的，没有看清楚……”

特雷西当场呆住了。

“没有看清楚！那么——”

这时，一直待在房间角落默默旁观的哈斯博士说话了。

“啊，有点混乱，我们说回正题吧……我觉得怀表的事还有待商榷。刚刚约翰说怀表是在凶手攻击他的时候摔坏的，停在十点半左右。而那个时间点，伊莎贝拉正好拿着短剑过来。如此看来，任谁都会怀疑伊莎贝拉，但约翰却坚持说不是伊莎贝拉杀死他的。”

“我说不是她，就不是她。”死者摊开双手，语气诚恳地说道，“我不可能是被伊莎贝拉杀死的。”

“但你不是说你没看清凶手吗？既然如此，为什么你能如此确定不是伊莎贝拉？”

博士的质疑让死者说不出话来，当场变成哑巴。哈斯博士接着说下去。

“这实在是太奇怪了，约翰，你是不是隐瞒了什么？其实你知道谁是凶手，却不说出来，没想到这样做反而害到了伊莎贝拉，是吗？”

威廉突然又神气起来了。

“没错，约翰打内线过来，叫人把短剑送过去，原本他指名我去送，只是当时伊莎贝拉正好在我旁边，就自告奋勇说她要送，我就由她去了。所以，约翰原本是想害我的。他明明是被别人杀死的，却想赖在我身上！”

死者惊讶地看向伊莎贝拉。

“喂！他说的是真的吗？你当时真的跟他在一起吗？”

伊莎贝拉还没来得及回答，海伦又跳出来把话题扯远了。

“我不是说了吗？这两个人背着你有一腿，你也该醒醒了，约翰。”

不需要海伦多嘴，人家早已醒了。会动的尸体不理海伦，逼近伊莎贝拉。伊莎贝拉吓得握紧双手，一动也不敢动。死者从牙缝里挤出来话语：“她说的是真的吗？今晚你跟威廉在一起。你背叛了我，对不对？你说话啊！”

“不，我爱的人只有你一个，我没有背叛你。”

伊莎贝拉的头摇得像拨浪鼓，只不过她是主动摇的，还是抓住她双肩的约翰在猛烈地摇动她，没有人知道。再一次被赶到观众席的特雷西认为现在是他抢回主角地位的最后机会，于是走上前去，试图分开两人。

“好了、好了，别这么激动。不可以使用暴——”

可惜特雷西话还没说完，热情就被浇熄了。死者突然挥出硬得像城墙一般的冰冷手掌打在特雷西身上，特雷西摇摇晃晃地往后退，一屁股坐在地板上，鼻子还不偏不倚地撞到了桌角。挣扎了一番还是爬不起来的他目瞪口呆地望着死者，紧接着鼻子一酸，鼻血流了出来，痛得他眼泪直打转。

死者低头俯视着他，以不屑的语气说道：“喂，你烦不烦？这是我的家务事，你凭什么来管？”

这可真是奇耻大辱！今天我是主动过来查案，还第一个奔赴现场，非但没有人感谢，搜查的主导权还被人随意践踏。最后还被这个背上插着一把刀的被害人推倒，摔了一大跤……这种经历就算活上两百年也碰不上吧！特雷西的眼角再次泛出泪水，这次不是因为鼻子痛，而是因为其他的理由。

看不下去的哈斯博士终于挺身而出，制止了骚乱。

“约翰，住手，不能动手。你是因为刚死，才会这么激动。这样吧，你跟我到大理石镇的医疗中心，让我帮你诊察一下，然后我们再好好聊聊。只要静下心来讨论，一定可以查明真相的。”

死者放开伊莎贝拉的肩膀，再度发狂。

“什么？医疗中心？我不去！那种地方，我死都不去！”死者大声喊着，并且突然朝门的方向跑去。好不容易站起来的特雷西又被他撞倒，再次屁股着地。死者瞪了瞪休息室里站着发呆的众人，跑出了房间，消失了。

特雷西坐在地上，语带哽咽地把部下叫来，下达指令。

“福克斯！追上去——”等等，追什么来着？犹豫了一下后，他把平时习惯说的“嫌疑犯”给改了，“追那位……被害人……”

2

“我死后，不希望任何人为我叹气。”车载电台传来罗伯特·普兰特[1]阴沉的歌声，伴随着让人神经衰弱的吉他滑音。

加斯咂咂舌，WNEW电台偏好蓝调音乐的DJ又在播那种老到长苔藓的歌曲了。听这种东西，人都忧郁起来了，就没点劲爆的摇滚吗？他开始换台，不一会儿工夫，热闹的拍手声和豪迈的萨克斯曲调响起。是加里·U.S.邦兹（Gary·U.S.bonds）的《Quarter to Three》。这才对嘛，就听这个WSQR电台吧。年轻人一边抽着香烟，一边和着歌曲吹起了悦耳的口哨。

加斯的车正沿着一一三号公路往春田瀑布的方向开去。刚才他一直待在“十字路口咖啡馆”跟比尔老爹闲聊，更早之前，他在大理石镇甜甜圈店，与女服务员搭讪——一想到那件事，加斯就很郁闷。亏他满怀热情地邀请，她就是不肯上车，宁愿开自己的本田车回家。难得大爷我特地开了这么炫酷的紫色庞蒂亚克火鸟来接她……都怪日本人太会推销了，连这种乡下地方的小女孩都买他们的玩具车来开。加斯愤愤不平地又咂咂舌。

说到乡下，加斯又想起那件困扰他已久的事。他时常在想，自己是不是生错了年代、生错了地方？他应该生在热情洋溢的五十年代，做一个时髦拉风的城市人才对。这样的话，女孩子们肯定能理解他颓废的生存之道，每天晚上都会过得像摇滚派对那么愉快。

加斯想象着自己驾驶着粉红色的豪华凯迪拉克的英姿，禁不住自我陶醉起来。引擎的排气量是三百六十五立方英寸，车尾的流线型设计让人联想到优雅的美人鱼。当然，附带扬声器的方向盘也是粉红色的。加斯的幻想在不断膨胀——在某个夏日黎明，一群胆小鬼还窝在被窝里的时候，他驾驶着那辆车跟火箭帮[2]首领和飙车族们展开决斗。对了，他就像电影里的詹姆斯·狄恩那样……

突然，加斯从幻想中惊醒。

他注意到反方向车道远处，有道光正逐渐朝自己逼近。在乡下地方的偏僻公路上，这个时间几乎是没有车辆经过的。加斯有点好奇地盯着前方。逐渐逼近的光源越来越大，光圈瞬间罩住整片挡风玻璃，下一个瞬间，两辆车已错身而过。

加斯惊讶地扭过头望着远去的车辆。好快的速度，时速少说也有五十英里。两车交错的瞬间，加斯认出那是一辆黑色的林肯加长型豪华房车，同时也注意到车体侧面眼熟的棺材标志。

那辆车是从微笑墓园出来的灵车。

可是，这么晚了，灵车开得那么快，是有什么急事吗？

加斯还没想到答案，前挡风玻璃又被晃眼的光线覆盖，又有两辆车跟他错身而过。看着那两辆相继远去的车子，加斯从驾驶座上跳了起来，骂出一连串脏话。其中一辆是他永远无法忘记的粉红色灵车，就是前几天，那对让加斯吃了闷亏、狂妄自大的朋克男女开的车。至于跟在粉色灵车后面的灰色轿车，虽然详情他不是很清楚，不过他很确定，这帮家伙正在上演一场公路追逐的好戏。

加斯得意地窃笑，感觉到体内的肾上腺素正在飙升。这鸟不生蛋的乡村还不赖嘛！血脉贲张的小伙子心想。今晚本大爷会在这场赌上性命的赛车里赢得胜利，和我的紫色庞蒂亚克一起，在这条“雷鸣道”[3]上成为大英雄……

加斯未加思索便急踩刹车，在一一三号公路的“雷鸣道”上猛地掉了个头。

3

当然，对福克斯来说，飙车是前所未有的经历。他在家里看过经典追车戏，比如史蒂夫·麦奎因（Steve McQueen）主演的《布利特》（Bullitt）和吉恩·哈克曼（Gene Hackman）的《法国贩毒网》（The French Connection），他一直以为美国探员一辈子至少要有一次那样的经历。不过，亲身体验过后，他觉得很奇怪。首先，他不知道该怎么办。他在记忆中拼命搜寻那些热爱飙车的铁血神探的行动模式，想从中挑选适合自己的，但到了紧要关头，却又什么都想不起来。在这种乡下的笔直道路上，好像不可能发生什么意想不到的偶发事件，为这场追逐戏画上戏剧性的句点。

难道要一直这样追下去吗……

对，只要这样做就行了。福克斯又突然想到经典追车戏。只要超过前面的两辆车——朋克小子驾驶的搞笑粉红色灵车和死掉的约翰·巴里科恩驾驶的真正灵车——再把方向盘打到底，用自己的车子代替栅栏挡住他们的去路就行了。这样做的话，巴里科恩就非得停车不可，这场追逐戏也可以落幕了。其实就这么简单——只是那样做需要一点勇气罢了。

偏偏福克斯连这么一点勇气都没有。不过，一向不懂得自我反省的他不会承认此事与自己的勇气挂钩，反倒在考量值不值得的问题。因为就算他真的完成如此危险的动作，也不可能像好莱坞明星那样，得到大笔财富，住进豪宅。

福克斯叹了口气，稍稍把踩住油门的脚松开半英寸，并开始在心里盘算：就把追捕失败的罪责推给警车性能不佳好了。

就在这个时候，雷鸣般的引擎轰鸣声从后方逼近，闪着紫色金光的庞蒂亚克火鸟超过了福克斯“性能不佳”的警车，直冲向前。

4

格林紧盯着前面那辆灵车的车尾，握紧方向盘。前方灵车的后门好像没锁好，剧烈地一开一合着，甚至隐约可见摆在后座上的桃花心木棺材。通常运送棺材时，会用扣子将其固定在托盘上，不过看起来这次扣子并没扣上，随着车子的晃动，棺材也剧烈地摇晃起来。

坐在副驾驶座的柴郡看着身后摇晃的棺材，说道：“哎呀呀，里面要是躺着死人的话，怕不是要吓得跳起来了！”

格林没好气地回答：“实际情况更奇怪啊，驾驶那辆灵车的家伙就是个死人哪！”

还有，驾驶这辆灵车的人也是死人，格林在心里偷偷说道。

约翰·巴里科恩从“黄金寝宫”跑出去的时候，最先行动起来的人又是格林。真是奇怪，比起那些碰到突发状况便慌了手脚、只会像死人一样站在原地发呆的活人，反倒是真正的“死人”格林要更灵活、更敏捷。大概是因为活人觉得追着死人跑很恐怖吧？但要死人去追自己的同类，就没什么好犹豫的了。约翰对于格林而言非但不恐怖，反而有种亲切感。总之要先追上他，以身处同样境遇的受害人身份跟他谈谈，这样他就能明白自己不是孤单一人了。

跑出殡仪馆大门的约翰直接往停车场冲去，钻进一辆停在那里的灵车。接着灵车就像脱缰的野马一般立刻狂奔而出，卷起一阵尘土。看样子，车钥匙本来就插在车上。格林见状，立刻跑到车辆调配室，从挂钩上取下自己的车钥匙。这个过程拖延的时间造成了此刻两辆灵车之间的距离。再等随后赶来的柴郡滑进副驾驶座，格林马上把粉红色的灵车开了出去。

一边把油门踩到底，格林一边想，要怎样做才能让前面的车停下来呢？真是伤脑筋。虽然在电视、电影里看过无数次类似的场面，但真正遇上这样的追车戏，却不知该怎么做了。格林看向后视镜，几乎跟他同时跑出房间的福克斯就跟在后面。那个人是如假包换的警察，把约翰的灵车拦下来，对他而言应该是小意思吧？然而，后照镜里的车头灯始终与他保持着一定的距离，完全没有要靠近的迹象。

格林不再指望福克斯了。然而，就在他放弃希望的一分钟后，另一辆车以极快的速度超越了他驾驶的粉红色灵车，扬长而去。

“哇，竟敢超过我们的粉红子弹，挺厉害嘛！喂，格林，开快一点，把它超过去！快点儿！快点儿！”

柴郡兴奋地在座位上又叫又跳。

“真是的，你的反应也太慢了吧！喂喂！我看，还是让为了飙车而生的柴郡来开吧？换人，换人……”

“哇！笨蛋，别……”

在车子里抢夺方向盘的两人不久就发生了悲剧。过了很久之后，他们才知道超过他们的紫色快车的司机是谁。

5

“十字路口咖啡馆”的老板比尔站在店前的加油机旁，歪着脑袋，手上握着油枪前端的喷嘴。打从今天傍晚，油枪出油就怪怪的。刚才帮常客加斯加油的时候，加斯竟然开起了黄腔，说这堵住了的油枪就好比比尔的性生活，乏力而衰弱——这让他大为沮丧。不过，或许正如加斯所说，加油机已经老了，不行了。毕竟，这家伙已经在这个十字路口站了将近半世纪之久。

不过说归说，比尔并不会因为这样，就对宛如家人的加油机抱有半点同情心。机器也好，女人也罢，都要敲敲打打才会听话，这是比尔一直奉守的信条。

比尔的另一个信条是“马上行动”，于是他马上开始猛敲挡油盖，把扳机扣得咔嚓咔嚓响。终于，他把加油机惹毛了。蠢的是，他一边扣扳机、敲挡油盖，一边还看着油枪的出油口，突然，汽油顺利地喷了出来，淋得比尔满脸都是，眼睛痛到不行。他下意识地向右仰，后脑勺却猛地撞在计数仪的把手上，痛得他当场弯下腰来。

逃离比尔的凌虐、恢复了自由身的油枪进而朝店面疯狂地喷起汽油，接着在惯性作用下摔向地面，出油口还在继续喷汽油。转眼间，汽油形成的水洼越来越大，在黑夜中慢慢形成一片黑色的海洋，漫过了店前方的一一三号公路……

接着，那片不吉利的黑色海洋碰到了几分钟前加斯丢在路旁的半截未熄灭的烟蒂，火势滔天的结局或许是早已注定的。

6

人打从出生开始，每天都会死去一点。头发每天掉六十根；吃饭时，食物从肠壁通过，就会带走七百亿个细胞；三十岁后，神经细胞每年平均减少百分之一。除此之外，日复一日的憎恨、生气、伤心，甚至爱，都会损耗我们的身体。细胞更是会因为有害的化学物质而遭到破坏。虽说人体体内的细胞总数有六十兆之多，但每二十四个小时就会有满满一碗的细胞死亡、消失。

站在殡仪馆大厅发呆的特雷西正忧心忡忡地计算着，今晚所体验到的恐惧和羞辱害他的胃壁细胞流失了多少，而他又朝死亡迈进了几步？夜晚的冷空气悄悄地从大门的缝隙钻了进来。特雷斯挠了挠塞着卫生纸的鼻子，打了个冷战，急忙取出手帕，小心翼翼地擤起鼻涕。

“看来使用‘棺材裁判法’之后，案情反而陷入胶着了？”

特雷西转头寻找声音的源头，发现是哈斯博士站在那里。其他人都缩在大厅角落，显得惶惶不安，只有哈斯博士一个人神采奕奕，看起来挺开心的。

特雷西不太在意地反问道：“你说什么？棺材裁判法？”

巴不得有人问的哈斯博士立刻卖弄起满肚子的学问。

“是很久以前流行于欧洲的一种迷信说法，指的是让死人自己来举证谁是杀人凶手。先把嫌犯身上的衣服扒光，让他靠近尸体，亲吻上面的伤口。如果他是凶手的话，尸体的伤口就会冒出血来，如此就算罪证确凿了。德国法学家米特埃斯所著的《德国法制史概述》里就有提到。还有——对了，我想起来了，《尼贝龙根之歌》（Nibelungenlied）里，主角西格弗里的葬礼上也有一幕，就是利用棺材裁判法让凶手哈根现形的。”

“哦，是吗？”特雷西没好气地说，“只要能把这起案件的凶手连同被害人一起逮捕归案，不管是要我唱《尼伯龙根之歌》[4]还是《怀念新奥尔良》，我都奉陪。”

“呵呵，火气别这么大嘛。我好歹也是个科学家，不会想用巫术来破案的。一定有其他更好的方法……”

科学？科学真的能解决问题吗？特雷西心想。借由科学的诊断，特雷西确认约翰·巴里科恩已经死亡了。但他的尸体状况还不是一下子就把科学推翻了？不但能爬起来活蹦乱跳，还顺带羞辱了特雷西……

“真像你所说的，有其他更好的方法吗？”

“有的，而且还是非常科学的方法。”哈斯博士开心地说道。

看到他那么自信，特雷西警官忍不住好奇地问道：“是什么方法？”

“录像带。”

“录像带？”

“没错，命案现场的走廊上设有监控摄像头，只要把监控视频调出来，就能知道案发时都有谁进出了太平间。来吧，让我们看看凶手长什么样子吧……”

注释：

[1]英国重金属乐团“齐柏林飞艇”（Led Zepplin）的主唱。

[2]火箭帮的典故出自美国电影《西区故事》（West Side Story）。

[3]《雷鸣道》（Thunder Road）是布鲁斯·斯普林斯汀（Bruce Springsteen）所作的歌曲，歌中诗化了美国国产车的形象。

[4]《尼伯龙根之歌》并不是一首歌，而是著名的中世纪中古高地德语叙事诗，作者不详。

第二十章 录像带的陷阱

另一方面，对不死之人来说，所有行为（及所有思想）非但不是过去先发生的事情所产生的反应，反而是不断反复的未来的正确预兆。

——豪尔赫·路易斯·博尔赫斯（Jorge Luis Borges）

《不死的人》[1]

1

灵车竞赛此时达到高潮，一一三号公路上出现了百年难得一见的热闹景象。黑色、紫色、粉红色、灰色，四辆车就像四颗台球，全速滚向漆黑的夜晚所形成的球洞。

这些彩色的台球中最快的是紫色庞蒂亚克，里面的加斯就像被人戳了屁眼儿似的，人悬在驾驶座上，嘴里不忘发出怪异的吼叫。他那样子，不像五十年代的青春偶像，倒像是西部拓荒时代的狂野牛仔——反正与这个年轻人出生的时代相差了两百年之久。

加斯越来越得意忘形——要超越那辆灰色轿车和粉红色灵车实在是太简单了。他充分感受到了把周遭的风景及对手的车子全部甩在脑后的快感。越过粉红色灵车后，他还故意蛇行了一阵子，向对方示威。没看到灵车驾驶座上的朋克小子吓到当场尿裤子，是加斯唯一的遗憾。车载电台传来歌手拉里·威廉姆斯的歌声，他所讴歌的“不摇滚无人生”的信条，更让不良少年的情绪受到了鼓舞。

没错，本大爷就是不摇滚无人生。

此刻的加斯就像患有偏执症的独行侠一般，紧紧地抓着方向盘。广播里拉里·威廉姆斯在歌里劝诫他：小伙子，要懂得做人的礼仪。[2]但加斯完全没听进去，他的庞蒂亚克就像是名马“银色马”[3]一样，奋不顾身地向前狂奔。V8发动机高达5000CC的引擎像是吃饱喝足的猞猁，发出满足而低沉的吼叫。

快要到十字路口的时候，加斯打算加速超过前头后备厢大开的愚蠢灵车——前面就是“十字路口咖啡馆”了，在那里超越它，让比尔老爹看到，说不定他会为我的英姿喝彩呢！加斯把车子挂到最高挡，将油门踩到底。

庞蒂亚克快速向前奔去，黑色的夜幕仿佛被向后拉去。他轻而易举地超越了灵车，像一柄锋利的长剑划开黑夜。

就在此时，庞蒂亚克前方的路面突然蹿起火舌。

一个人再怎么对赛车着迷，也绝对不会以驾驶着高速行驶的车子冲入火海为乐吧？加斯也是如此。压根没料想过这种状况的他顿时慌了手脚，做出了错误的判断。他反射性地把方向盘打到底，没料到竟引起后轮打滑，吓出他一身冷汗。接着他又犯下了致命的错误，猛踩刹车，反而加剧了车子的侧滑。

庞蒂亚克尖叫着滑进火与汽油形成的海洋中，侧腹部毫无防备地暴露在后方来车的面前。跟在后面的灵车也跟庞蒂亚克一样做出了错误的判断。不过，相较于加斯是把方向盘往左打死，灵车则是往右打，因此车体往“十字路口咖啡馆”的方向滑去，剧烈的晃动使得棺材被甩出了车子。下个瞬间，灵车直接撞上了庞蒂亚克。

被甩出灵车的桃花心木棺材上反射出燃烧着的美丽火焰。棺材高速低空飞行，掠过加油机，最后不偏不倚地撞向咖啡馆的窗户，穿了过去。这惊心动魄、无法回放的经典画面，只有跑在第三名的格林有幸看到。

不过格林可不是一边吃薯片一边看动作片的观众，他也是被卷入灾难旋涡的当事人。粉红色灵车虽然没有打滑出去，但为了避开前方正熊熊燃烧的车，灵车冲出马路，闯入跟咖啡馆反方向的一片地势较低的空地。

唯一没有卷入事故的，是最胆小的人所驾驶的灰色轿车。及时在火海前把车停下来的福克斯全身不住地颤抖。火焰包围了两辆车，加油机周围也都是火，火舌甚至开始入侵店门前的护墙板。突然，响起沉闷的爆炸声，胆小的福克斯吓得整个人都缩在了座位里。庞蒂亚克的引擎盖就这样从他的眼前飞过。

“得叫消防车才行……”福克斯喃喃自语道，“还有救护车看来也要……”最后又加上一句，“灵车就不必了，已经够多了……”

2

“这是我偷偷装上的，没想到这么快就派上用场了。”哈斯博士兴高采烈地说道，那样子就像去察看捕兔陷阱的小孩。

博士和特雷西来到位于大厅前台后方的办公室。把命案相关人等全赶进东侧空出来的太平间后，特雷西调整心情，准备看录像带——说不定在警署派来的支援和鉴定人员抵达之前，案子就能破了。接收西侧走廊监控器信号的荧幕和放映机就设在办公室里，哈斯博士正忙着调回放，特雷西对着博士的背影问道：“今天是监控器第一次派上用场吗？”

“啊，没错。上上个星期，‘升天室’里发生了一起小盗窃案，有冒失鬼闯进去，偷走了棺材里的遗物，我就本着试试看的想法，在走廊上装了监控器。不过我告诉大家监控器下个星期才会开，所以就连死掉的约翰都不知道杀死自己的凶手被录进去了。”

“拍不到房间里面吗？”

“很遗憾。我原本就只是想测试一下才装的，所以没考虑过房间内部的事。不过呢，不是我自夸，监控器就装在西侧走廊尽头的出入口上方，整个走廊都在它的监控范围内。当然，经理办公室和两间太平间的门也拍得到，人员进出情况可以说一目了然。如此一来，要掌握伊莎贝拉和约翰的行踪就不是问题了，我们也可以判断伊莎贝拉到底有没有杀人了。”

“如果人不是伊莎贝拉杀的，那又会是谁杀的？通往外面的门从里面锁上了，没有其他人进入走廊的情况下，这不就是密室杀人了吗？”

“密室？”哈斯博士转过头来戏谑地笑了笑，“还真像侦探小说里的情节啊。怎么，警官，您也看那种东西吗？”

特雷西涨红了脸。

“没、没有啦！小说的话，顶多三百页就可以把案子解决了。但是现实生活中可有许多走坏三百双鞋子都破不了的悬案。我是不知道其他人是怎么做的，不过，侦探小说对我来说，只是消解压力的妙方。”

“原来如此。我一直想知道那种书要看多少页才能看到结果呢，原来只要看三百页就行了……嗯，总之，我们先来看带子吧。”

哈斯博士找准时机，按下了播放键。

先出现了宛如沙尘暴的画面，不久后显现出影像。正如哈斯博士所说，摄影机的镜头正对着走廊，将其全部收入镜中。姑且用美术课上学过的透视法来设想一下吧！画面正中央是向前延伸、逐渐变细的走廊，左边从前面数过去依序是经理办公室大门和“黄金寝宫”的两扇门，右边则是“升天室”的两扇门。画面下方显示出录影的时间，单位至秒。真的能看清吗？特雷西心中疑惑。黑白画面非常暗，画质也很差，因此显得缺乏立体感。

“画质有些模糊呀。”特雷西忍不住抱怨。

“因为是用超倍速录的，一百二十分钟长的带子，可以录上接近十二个小时的内容。”

特雷西没看哈斯博士，视线越过博士的肩膀，盯着监视设备。

“哦，超倍速……是Sony的产品吗？”

哈斯博士不高兴地回答道：“是Sunny。”

“Sunny？”

“没错，Sunny，Sony的仿制品牌。好像是费城的某家公司做的，价钱只有日本制的一半，所以我就买了。”

“叫Sunny啊……”特雷西知道，现在可不是感叹美国家电产业多么不景气的时候，“博士，带子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录的？”

“晚餐之前，大概七点钟吧。画面下方不是有录影的时间吗？”

“可不可以快速播放？有什么值得注意的地方时再暂停，稍微往前倒一点。”

哈斯博士遵照特雷西的提议，按下快进键，影像快速播放起来。

到画面上首次有人出现时——暂停、倒带、正常倍速播放。

约翰和忙碌的哈定律师出现在走廊上，接着进入了画面前方的经理办公室。

“那是谁？”特雷西问。

“巴里科恩家族聘用的律师，名叫哈定。对了，他说有事要去纽约，你如果想要问他话的话，最好尽早联络他。”

约翰和哈定进入办公室后，画面又恢复了原样，于是他们又按下快速播放键。不一会儿，哈定走出了房间，几分钟过后又在两名男子的陪同下折了回去。接着，包含约翰在内，总共四个人离开房间，一起往大厅的方向走去。画面上显示的时间是九点三十五分十八秒。

“跟哈定律师一起的两个男人是谁？”

“唔，他们不是殡仪馆的员工，我想应该是律师事务所那边的人吧？看来你还是得找哈定来问一问。”

再一次快速播放，然后暂停、倒带、播放。

这次，屏幕的角落出现一名女子，正推着放有棺材的推车走来。做作的黑框眼镜配上笔直的腰杆，明明没人在看她，却依旧摆出一副振奋积极的模样，有些可疑。此时的时间是十点零六分。

“这是最近录用的新人艾汀小姐。我想她搬的是明天要举行葬礼的死者的棺材吧？问问詹姆斯就知道了。”

艾汀小组走进了画面右边“升天室”的宾客休息室，不久后就出来了，踏着与来时同样装腔作势的步伐回家去了。

再一次快速播放。毫无变化的影像持续着，办公室里只听得到放映机运转的声音。过了一阵子，走廊后方出现了人影。特雷西连忙提醒：“等一下。”

暂停，正常播放。

出现的人是伊莎贝拉。她穿着扣着别针的低胸毛衣和高腰灯芯绒裤，体态匀称优美，走路的样子简直就是在展示秋装的模特儿。特雷西心想，艾汀也好，这个女人也罢，经常被他人目光注视的女人，就连在没有外人的地方也改不了这样的怪癖啊？不过呢，在发表中年男子无用的感慨之余，他还是一眼就看到伊莎贝拉手上握着与她那身时尚打扮很不搭调的印第安短剑。

“那就是凶器吧？”特雷西问。

“嗯，那个特别的圆形柄头，没错，就是那把海狸刀。”

伊莎贝拉来到画面左边靠后的“黄金寝宫”的休息室门口，停住了。她往经理办公室那边看了一眼，最后还是走进了休息室。画面上显示的时间是十点三十八分，然后，时间还没跳到三十九分，她就出来了。

特雷西惊讶地说：“这可怪了。这时已经过了案发时间十点三十五分了。约翰·巴里科恩还在办公室里……这个时候不应该发生打斗，怀表才摔坏的吗？”

哈斯博士也想不通。

“嗯，也有可能那只怀表慢了。”

“也就是说，约翰是在十点三十五分以后才遇害的？若是这样的话，怀表到底慢了几分钟啊？”

哈斯博士突然用力摇头。

“不对，怀表应该不会慢。我刚刚想到，晚餐的时候，约翰因为一直挂念着律师来，把怀表掏出来看了好几次。如果表慢了，他一定会发现的。所以怀表的运作应该是正常的。”

“所以呢？”

“如果怀表的时间是正确的，那么，这时，在摄像头拍不到的办公室里面，冲突很可能已经发生了。”

“不会吧？这也未免……”

特雷西连忙把视线转回到屏幕上。他们进行这番讨论的时候，屏幕上仍在播放监控录像带。伊莎贝拉出来后关上了休息室的门，在走廊上站着，跟来的时候一样，目光投向办公室那边。

特雷西身子前倾，双眼凝视着画面，喃喃自语：“短剑不在她手上了……看来已经放到太平间了。”

伊莎贝拉跨出一步，开始朝镜头这边走来。特雷西忍不住咽了口口水。职业的关系，他已经不知道看过多少次监控拍的录像了，但每次看他都会很兴奋，那种兴奋感和看电视或看电影不一样。特雷西曾多次思索到底哪里不一样，最终得到的结论是，差别就在于内容是否在预料之中。犯罪电影拍得再好，看得多了，就可以猜出后续发展。比如，镜头转向女主角斜后方的窗帘时，就代表凶手可能藏在那里；这时如果再响起带着颤音的弦乐四重奏，下一幕就一定会有人挥舞着凶器冲出来。

然而，现实中就不会这么简单了。眼前正在播放的画面是经固定镜头拍摄的，当然也不会配上背景音乐，这样反而能带给观众一种无法预料的不安和刺激。

说不定真的会发生什么哦！特雷西在心中自言自语道。正踩着模特儿台步的伊莎贝拉也有可能在下一秒钟突然唱起爵士乐名曲《忍冬玫瑰》（Honeysuckle Rose），跳起查尔斯顿舞……

然而，特雷西的期待落空了。伊莎贝拉既没有唱歌也没有跳舞，她来到办公室门口，举起右手，做出准备敲门的动作。特雷西从椅子上站了起来，脸凑近屏幕。伊莎贝拉并没有敲门，她的手停在半空，接着又放了下来。然后还是像模特儿一样，动作利落地转身，往大厅走去。在转角处转弯后，她便从画面上消失了。特雷西紧绷的肩膀顿时放松下来，他冲哈斯博士说道：“看来什么事都没发生。”

此时画面上的时间是十点四十一分十五秒。

“嗯，是啊，凶器被放进去的时候，好像什么事都没发生。”

“会不会伊莎贝拉知道有监控摄像头在拍她？”

“不，正如我刚才所说的，不管是伊莎贝拉还是其他人，应该都不知道这件事。我是那天傍晚一时心血来潮，才去把机器打开的。大家都以为下个星期才会开。”

“是吗？总之，这个时候伊莎贝拉似乎没和约翰有过接触……话说回来，约翰在干什么呢？该不会办公室里……”

“谁知道呢。唉！俗话说，眼见为实，我们还是继续看下去吧。”

特雷西回到椅子上坐好，他再次感到肾上腺素在体内飙升，整个人兴奋莫名。不过这阵兴奋还只是个开始。

就在这个时候，特雷西做梦也想不到的事情发生了。出现在荧幕上的影像可一点都不亚于伊莎贝拉跳起查尔斯顿舞所带来的震撼……

3

格林在黑夜中假寐。

在黑暗、温暖、无边无际的世界里。

格林蜷缩起身子。陷入了永恒的寂静。

身体上的负担，刺激和紧张感，全都不见了。不，似乎连身体本身都不存在了。格林觉得好像以前也曾待过这样的世界，但那是什么时候发生的事，他完全想不起来了。不，不仅如此，稍不留神说不定连自己是谁都会忘记……我到底是谁？这里是哪里？我在干什么？

沉闷的大地响起轰鸣声，整个地面仿佛都在摇晃。

接着再次归于黑暗与寂静。

不久，远方传来声音，仿佛有人正断断续续吹奏着装有消音器的小号。

不知何时有橘色渗入黑暗。是一缕荧光色，像在跳舞似的从上方缓缓降下。一开始他以为是枫叶，可是这一带都是糖枫树，那树叶最多也只是黄色的，没有橘色的呀……

然后他醒了。

格林慢慢地坐了起来，身体前倾，挡风玻璃碎成一摊刨冰，散落满地。除此之外还有几个橘色斑点落在引擎盖上。那橘色斑点一碰到引擎盖就立刻变成黑色并冒起一阵烟，并马上不亮了。

格林反应过来，那橘色光点是火星，是从某处飘来的。他转头向后看去，只见地势较高的一一三号公路上正蹿出火苗，两辆车的黑色剪影浮现于橘色火焰形成的背景中。右边那辆车的引擎盖好像飞了，引擎暴露在外。格林突然想到谁是那车子的主人了，八成是那个来自乡下的“现代牛仔”吧。而他引以为傲的V8汽缸、5000CC引擎就是那堆残骸了吧？

看样子，格林推测自己的车是摔落在“十字路口咖啡馆”正对面的悬崖下了。幸好这处悬崖不太高，粉红色灵车只遭受到挡风玻璃摔碎、引擎盖凹陷的轻微损伤。格林转而看向自己的身体，开始仔细检查。左手小指的第二个关节处弯了，虽然他完全没有疼痛或麻痹的感觉，不过极有可能骨折了。他又用左手摸了摸头，发现了其他异状。头盖骨前端凹进去了一块，照了照后照镜，确认头皮没有裂开，就是凹了下去。大概是车子往前冲的时候不小心撞到了方向盘吧？

头盖骨凹陷并断裂。如果格林还活着的话，撞成这样绝对死定了——不，也许自己又死了一次，格林心想。刚才的黑暗记忆跟第一次死的时候感觉很像。死过一次的自己活了过来，然后又死了，又活了——不对，不是这样的，我的肉体早就死了，所以我不是活过来，而是已经死了，但在已死的状况下醒过来，然后又死了，又在死亡的状况下醒来……

格林觉得既混乱又悲哀。到底要当活尸到什么时候？什么时候才能真正地死掉？格林抬头望向一一三号公路上燃烧的火焰，心想，也许跳进那里，把肉体烧成灰，就能获得真正的死亡了。

这时，格林听到身旁响起微弱的呻吟声。柴郡歪在座位里，还闭着眼睛，格林赶紧把她抱起来。幸运的是她似乎只是吓晕了过去，身体上没什么异状——呼吸正常，心脏也还在跳。格林松了口气，紧紧地抱住柴郡。如果她醒着的话，这种事是万万做不得的，因为彼此的肌肤稍微一接触，自己是一具冰冷尸体的事就会被发现。但不管怎样，柴郡还活着比什么都令格林高兴。

远处的小号声越来越近了，那应该是消防车的笛声吧？格林从口袋里掏出手帕，学海盗那样绑在头上，这样就没人看得出来他头上的凹陷了。

先把事件真相查明后再跳到火坑里也不迟，格林改变了主意。于是，他把柴郡拖出车子，背着她，爬上了悬崖。

登崖途中，某件奇怪的东西映入了格林的眼帘——灌木丛间有一簇浓密的毛发。他捡起来一看，原来是顶假发。黑色的，梳成中分，内侧还粘着已经干掉的血渍。在橘色火焰的照耀下，格林认出这顶看着眼熟的假发是约翰·巴里科恩的。

注释：

[1]日文版将短篇集《阿莱夫》（The Aleph）译为《不死の人》。这段文字引自该短篇集中的《永生》（The Immortal）。

[2]这句歌词出自拉里·威廉姆斯（Larry Williams）的《坏男孩》（Bad Boy），原歌词为：Now junior, behave yourself!

[3]“银色马”典出《福尔摩斯回忆录》中的一个短篇《银色马》（The Adventure of Silver Blaze）。

第二十一章 生或者死

混沌是我的墓志铭。

——绯红之王

《墓志铭》[1]

1

检查监控录像带的工作继续着。

到目前为止，除了伊莎贝拉，十点四十一分之前没有其他人进入过西侧走廊，也看不出来有命案发生的迹象。特雷西想起，在前台值班的庞西亚通报说发现了尸体，是在自己刚抵达巴里科恩家宅邸时，也就是十一点过后。那么，从现在开始，三十分钟之内应该会有什么事情发生。

特雷西和哈斯博士目不转睛地盯着屏幕，活像正在观看世界职棒联赛最后一战九局战况的资深棒球迷。

伊莎贝拉离开后，画面就没再变过。中间是延伸的走廊，分在走廊两边的几扇门都紧闭着。影像中始终是无人上场的空舞台布景。

“博士，带子是不是没在转啊？”

下方显示的时间是十点四十三分，由于习惯了一直是同样的画面，二人半天都没发现已经停止播放了。哈斯博士连忙拿起遥控器按了几下，但还是没变化。于是他走到放映机旁边，抡起拳头用力敲下去。特雷西心里对哈斯博士身为科学家的能力感到怀疑，嘴上问道：“Su、Sunny的产品没问题吧？”

博士再次重重地敲了一下机器。

“没问题、没问题，我做了很多改良。”

你这样说我更担心了。

博士又狠狠地敲了一下。

“你啊，必须信任美国人的技术。”

带子果然重新转动起来。美国的机器确实必须用美国方法来处理啊，特雷西不得不服。

画面下方的时间也开始流动，二人继续以快速播放的方式看下去。过了一会儿，画面出现了变化。

“等一下，那里！”特雷西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大声叫道。

画面右边靠前的那扇门，也就是“升天室”里的殡葬室直通走廊的那扇门，被拉开了，打开了一道黑色缝隙。那道缝隙慢慢变大，紧接着，突然从门后露出一团白色的东西。

“那是什么？”特雷西惊讶地问。

因为录像带是黑白的，无法确定其真实色彩。但应该是白色的……那团白色的东西有两个像骷髅眼窝似的黑洞，此外还有几个小洞。还没来得及细看，那东西就又缩了回去，门也随即关上。特雷西正要提议倒回去，这时画面上又出现了新的变化。

左边，经理办公室的门开了，出现一张人脸。

“是约翰·巴里科恩……”特雷西忍不住出声，“他出来了。这么看来，办公室里什么事都没发生。他看起来好好的……”

不过约翰只探出了脑袋，朝走廊上看了看，随即把头缩回去，关上了门。

“不好意思，博士，可不可以——”

特雷西的话还没讲完，又有新的状况发生了。刚才有动静的“升天室”的门又打开了，那个白色家伙现身了。这次可以看到他的全身。那家伙穿着高中体育老师常穿的那种运动罩衫和长裤，头被兜帽围住。而那团白色且有洞的东西其实是他脸上戴的面罩，是眼睛部位挖空，冰上曲棍球的守门员专用的防护面罩。

这个分不清是男是女的家伙，左手放在衣服前方两边相通的大口袋里，右手自然下垂，站在走廊上。看得出来，他右手上戴着类似皮制手套的东西。

“这太惊人了。”特雷西茫然若失地自言自语，“这家伙是怎么进来的呢？”

“从太平间的窗户吧？”

“不，福克斯确认过了，窗户都从里面上了锁。‘黄金寝宫’那间是我亲自检查的。办公室里的窗户，以及走廊尽头的门也都一样。西侧所有向外的门窗都上了锁，应该不可能有人从外面进来。”

听到这番话，哈斯博士皱起眉头。

“是吗？我可不这么认为。你会不会把问题复杂化了？虽然门窗都上了锁——”这次换哈斯博士的话只讲到一半就被打断了。

就在两人讨论的时候，“面具人”动了起来。他弓着背、踮着脚，蹑手蹑脚地来到办公室门前，把耳朵贴了上去。不知为何，特雷西突然想起小时候看过的动画片——肚子饿扁的大灰狼，站在三只小猪家门口，窥探里面猎物的动静……

忽然，“面具人”像被吓到似的站直了身子。接着又鬼鬼祟祟地后退，打开画面左边正中央的门，消失在了里面。原以为那家伙会进入经理办公室的特雷西失望地垂下肩膀。

“那里是‘黄金寝宫’的殡葬室吧？”

哈斯博士默默地点了点头，一副懒得说话的样子，只顾死死地盯着屏幕看。

“面具人”消失在门后不过几秒钟，办公室的门打开了，约翰再度探出头来。他看了看走廊，露出困惑不解的表情，随即走出房间，反手把门带上了。接着他沿着走廊消失在“面具人”最先现身的“升天室”的殡葬室里。

然后过了约二十秒，“面具人”开门探出了头，先是左右张望了一番，接着斜着穿过走廊，之后竟打开了约翰刚进去的那扇门，也消失在其中。特雷西和哈斯博士纷纷忍不住站了起来，然而在他们开口之前，又有新的状况发生了。这次换“升天室”休息室的门打开，约翰出现在走廊上。

“他们两人没撞见彼此吗？”特雷西一脸狐疑地问道。

“刚好错开了吧。毕竟殡葬室和休息室之间还有一道门，如果那道门是关着的话，就有这种可能。”

约翰一边左右张望，一边斜穿过走廊，然后他打开“黄金寝宫”休息室的门，消失在门后。不久之后，隔壁殡葬室的门开了，约翰再度出现在走廊上，然后竟然打开“升天室”殡葬室的门，进去了。盯着屏幕的两个男人保持着膝盖略弯的姿势，一边猛吞口水，一边目不转睛地看着录像。

再次发生令人意外的事，“升天室”休息室的门开了，“面具人”现身，随即进入“黄金寝宫”的休息室。几秒钟后，约翰从“升天室”休息室里探出头来，然后又进入了“黄金寝宫”的休息室——这次变成仿佛他在追逐“面具人”似的。特雷西发现此时约翰的姿态很像心怀鬼胎的饥饿大灰狼，为此感到万分惊讶。

“捉迷藏的角色安排好像互换了啊？”

“不，那两个人并不是有意识地在追逐彼此，只是总是恰好错开，始终没发现对方罢了。就像滑稽默片，不是经常出现你往左我就往右，你进我就出的追逐桥段吗？”

哈斯博士发表评论期间，诡异的无声捉迷藏还在进行着。约翰消失在“黄金寝宫”的休息室里后，画面下方的时间过了五秒，换殡葬室的门打开，“面具人”现身。这次他反手把门关上后没有横穿过走廊，而是直接进入了隔壁的经理办公室。

捉迷藏突然结束了。

好一阵子没人再出现，又只剩空荡荡的舞台布景。两个人等得实在心急，就再次按下了快速播放键。

捉迷藏结束的时候，画面上显示的时间是十点五十五分。也就是说，整个捉迷藏过程长达十分钟。

之后再有新情况，是十一点零六分的时候。伊莎贝拉再度出现，她沿着走廊朝镜头走来，然后突然在“黄金寝宫”前停下，推开门走了进去。不久后她就又出来了，往大厅那边跑去，脚步明显跟来时不一样，步伐慌乱。此时是十一点七分三秒，伊莎贝拉仅仅在“黄金寝宫”停留了一分钟。

过了一会儿，回到大厅的伊莎贝拉带着庞西亚又折回来了。两人进入“黄金寝宫”后不到一分钟又走了出来，回到大厅，时间显示此时是十一点零九分二十二秒。

“之后，庞西亚就打电话到巴里科恩家的主屋了。”特雷西说。

时间流逝到十一点十三分三十七秒，办公室的门打开，“面具人”出现了。他站在走廊上，转头望向镜头的下方，看动作似乎受到了惊吓。接着他打开“升天室”殡葬室的门，进入房内。特雷西想起来，这时格林刚好赶到，正在外面猛敲走廊尽头的门呢。这么说来，当时他们跟“面具人”之间仅隔一道铁门，如果那扇门没从内侧锁上，他们就可以打开门，当场逮捕那家伙。特雷西也在不知情的情况下成为惊险刺激的捉迷藏游戏中的一员。

时间显示十一点十五分十一秒。快要进入精彩的大结局了，演出者全数登场：由特雷西领头，格林、庞西亚、伊莎贝拉等人尾随在后。看到自己出现在屏幕上，特雷西觉得挺难为情的。真没想到自己抵达现场的时候会是这副蠢样，下次再有命案发生的话，他一定要缩紧下巴。没错，他要用让·迦本[2]饰演麦格雷探长时的表情来面对每一个现场，特雷西在心里发誓道。

就在特雷西浮想联翩之际，影像突然没了。一堆光点在屏幕上持续闪烁着，再也不见熟悉的舞台布景了。

“结束了吗？”特雷西问。

“嗯，带子全部转完了。”

“为什么？Sunny又故障了吗？”

“不是的，是之后我就来到这里把机器关了。”

特雷西抗议道：“不会吧！这样的话，后来‘面具人’做了什么，我们不就不清楚了吗？他进入‘升天室’以后的行动我们都掌握不到了，偏偏在这紧要关头关机器——”

“你等一等，能不能坐下来说？我都快累死了。”

特雷西这才注意到，他和博士竟然半悬空坐在椅子上。而且自从画面上出现“面具人”以来，他们就一直保持着这样的姿势。

哈斯博士靠在椅背上，叹了一口气后，语带歉意地说道：“我没想到事情会变成这样，一开始我以为十拿九稳了，就把机器关了，把带子拿了出来。不过呢，不是我自夸，至少我们已经掌握了现场人员的出入状况，不是吗？”

“这点我倒是很感谢你……”

“既然如此，我们现在就针对刚才所看到的一切来讨论一下吧。首先，对于嫌疑最重的伊莎贝拉，你有什么看法？”

哈斯博士一向与巴里科恩家族交好，这使得特雷西有点顾忌，不知该跟他聊到什么程度，不过最后他还是决定至少原则上配合他。

“既然出现了‘面具人’，伊莎贝拉就不是问题了。不过我们还是讨论一下比较好。首先，她拿着凶器进来的时候不太可能行凶，因为约翰后来又好端端地出现了。不过她还是有可能在第二次进来的时候，也就是发现尸体的时候犯罪。只是我不太采信，因为她马上就去通知庞西亚了，对吧？后来现场被封锁，她一定会被当成凶手，但她还是特地把众人叫来，这不是拿绳子套自己的脖子吗？虽然我到现在还是觉得她最有嫌疑，可是偏偏监控器拍下了一切，让我不得不相信她的清白。你确定伊莎贝拉真的不知道有监控摄像头在拍吗？”

面对特雷西的质疑，哈斯博士点了点头，然后表情困惑地说道：“关于伊莎贝拉的清白，不是还有证词吗？”

“证词？”

“死者的证词啊！被害人不是亲口证实伊莎贝拉不是凶手吗？”

“对哦……”特雷西仰天长叹。

“如果不是伊莎贝拉的话，就只能是‘面具人’了。”

“是啊……不过话说回来，那家伙是怎么跑进去的？”

“从‘升天室’的窗户吧？”

特雷西不耐烦地说道：“我刚才不是说过了吗？西侧的窗户全部从里面上了锁。根据庞西亚的说法，傍晚五点左右他跟另一名员工巡视过，确认西侧的门户都锁好了，没问题。”

这下连哈斯博士也开始发愁。“嗯，可是庞西亚这个人有点神经质，他确实检查了吗？还有，就算五点钟时门窗都关好了，但监控是七点左右开始拍摄的，这段时间里要是有人跑到西侧，把‘升天室’窗户上的挂钩拿掉，‘面具人’还是可以轻而易举地从外面跑进来。我刚才想说的就是这个。”

“这个可能性我也想过。不过，我们赶到现场的时候，‘升天室’窗户的挂钩确实是从里面扣上的。我第一时间叫部下去查了，这要作何解释？”

“那是……‘面具人’自己扣上去的吧？”

你的博士学位是在亚马孙未知内陆大学取得的吗？特雷西露出这样的表情，反问哈斯博士：“为什么？他干吗要那样做？如果‘面具人’从外面跑进来是想要做坏事，那他绝不可能断了自己的后路。哪有人特地把窗户锁上，阻断自己的逃亡之路的？”

“这么说也对啦……这样的话，他只剩一个方法潜入这里了……”

“没错！”特雷西实在不想讲下去，“就是跟着那口棺材一起被送进来。”

哈斯博士慎重地帮他把话讲完。“然后把该做的事都做完后，‘面具人’……不，死者，再度回到‘升天室’，乖乖地躺到自己的棺材里……”

“不妙！”特雷西慌张地站起身，“现在可不是在这里闲话家常的时候，赶快去‘升天室’看看！”

今天一定是上帝赏给他们俩的“奔跑纪念日”。他们再一次从大厅跑向走廊，冲进“升天室”。

殡葬室里的棺材好像什么事都没发生似的，盖子盖得好好的。

“哦，是L尺寸的桃花心木棺啊！”都到了这个节骨眼儿，哈斯博士还不忘卖弄。

特雷西不理他，往棺材走去，深吸了一口气后把盖子打开——空的？！

棺材里连个鬼影都没有，只剩躺起来应该很舒服的内衬，以及感觉刚被掀开的凌乱被褥。特雷西傻傻地瞪着棺材，感觉一阵冷风嗖嗖地拂过脸颊。抬头一看，棺材后面的窗帘正摇曳着，从缝隙隐约可见敞开的窗户。

“长官，我回来了。”特雷西转头看向突然出声的人，是双颊通红的福克斯走了进来。福克斯没发现特雷西的表情古怪，开始得意扬扬地吹嘘起他的大冒险。

“哇！那个死人车开得可快了，不过我的驾驶技术也不是盖的，只是车子的性能有差别……”终于注意到棺材空了的福克斯突然带着哭腔问道，“那个……不会又要去追死人了吧？”

2

“于是呢，十字路口前面的那家加油站顿时陷入一片火海。你说是怎么回事？原来是加油机的油流了满地。不到一会儿工夫，店啦、所有的东西啦，全烧起来了……没有，那对朋克小情侣命大，没什么事。男的虽然脸上一点血色都没有，却毫发无伤。女的则精神好到让人受不了……”

此刻特雷西正一边搜查经理办公室，一边听取福克斯啰唆的报告。房间里还有鉴识人员和哈斯博士，追捕“面具人”一事已交给跟福克斯一起赶到、从警署派来的援兵去办。至于在东侧等到快睡着的那群人，也有别的刑警照管着。现在特雷西最想做的，就是用自己的眼睛把现场确认一遍。他看也不看福克斯一眼，问道：“所以你没有找到约翰·巴里科恩喽？”

福克斯开始顾左右而言他。

“那两辆车又是起火又是爆炸的，根本没办法接近嘛！想跳进那种地方去找人，恐怕只有阿诺·施瓦辛格的替身才有办法做到吧？当然，我曾试着努力过……”

骗人！特雷西心想。要是老子再年轻个十岁，哪儿需要派你这个胆小鬼去？我自己披挂上阵就行了。

正沿着大理石书桌搜索的特雷西好像踢到了什么东西，是藤制的大竹篮和保鲜盒，盒里有黏黏的液体，好像是肉汁。特雷西蹲下来，打开提篮一看，空的。站起来后他问哈斯博士：“这是用来装什么的？”

“啊，约翰养的猫，长得还蛮可爱的。大概是看到主人死了，逃出去了。都说猫比人还要恋家……”

特雷西接着把沉重的大理石抽屉拉开。

意想不到的线索就在里面。

文件的最上层有一张纸，上面只有一行文字。

JOHN 11:24，2:11 SECOND DEATH

“博士，你看，这是什么？”特雷西现在已经完全依赖哈斯博士了。

哈斯博士瞪大眼睛，盯着那张纸看了许久，说道：“嗯……约翰，十一和二十四，二和十一，第二个死亡。什么意思啊？”

“这该不会是恐吓信吧？第二个死亡，也就是说，在约翰之前还有另一个——还有另一个人被杀？”

哈斯博士并没有完全说实话，他对特雷西还是有所保留。

“是这样吗……我不是很确定……”

我不能出卖格林，哈斯博士心想。史迈利的死存有疑点，但现在还不是说出来的时候。哈斯博士不想向警方透露更多。

原以为只是一起单纯的刑事案件，现在竟变得如此复杂，特雷西整个人都忧郁了起来。为了转换心情，他试图跟鉴识人员聊天。

“怎么样？验出指纹了吗？”

鉴识人员耸了耸肩。

“擦得干干净净，什么都不剩。怎么回事？凶手是抹布销售员吗？”

哈斯博士得意地从旁插嘴：“每天早上清洁公司的人都会像有洁癖似的拼命地擦这里呢。”

仿佛故意要让博士下不了台似的，鉴识人员又说道：“不过金库那边有好几枚清晰的指纹，清晰得能跟印在墙上当装饰的鱼拓相比。”

特雷西听闻此言马上朝金库走去。那是约小冰箱大小、笨重的旧式转盘式金库，用手一拉，轻易就打开了。里面确实有被翻动过的痕迹。

“博士，里面都放些什么，你知道吗？”

“这里是墓园管理人约翰的地盘，不过，参与经营规划的威廉和詹姆斯也可以把东西放进去，当然也能自由地拿出来。这事你可以去问问他们俩。”

“看这情形，也有可能是遭小偷了……”

特雷西叹了口气，回到“升天室”。这里跟办公室不一样，没放什么东西，所以一下子就检查完了。之后特雷西不死心地盯着空棺材看了好久，这才问福克斯道：“你过来检查时，这里真的有遗体吗？”

“嗯。”

“你怎么知道那是遗体的？是凭眼睛判断的吗？那家伙会不会其实还活着？”

“我很确定是遗体，不光是凭眼睛判断的，我摸过。”

“摸过？”

“是啊！”福克斯满不在乎地说道，“我摸了一下尸体的脸颊，还测了他的呼吸。我用手捂住他的口鼻，他都没有喘气，是货真价实的死人。”

说到这里，他用有些不屑的眼光望着上司，说道：“话说回来，长官，您干吗这么在意这种事？那家伙是生还是死，根本就没差别好不好？这年头，什么事都有可能发生，您不是也知道吗？那家伙就算已经死了，还是有可能跟活人一样来去自如啊！您要是再不改变想法的话……”

最近的年轻人对流行事物的接受度都这么高吗？特雷西苦闷地想。就连福克斯这样的胆小鬼都很快就适应死者复活的世界了。然而，特雷西一时还无法接受这样的打击。就算他目睹了死者复活，但在心里的某个角落，他还是拒绝接受这件事。

特雷西继续问道：“门窗都关好了，除了那个死人以外，不可能有其他人躲在房间里面，是吧？”

“是的。这个房间里唯一能躲的地方，就只有摆在殡葬室窗边的那张长椅的下面吧？但连那里我也都检查过了。办公室也一样，确实没人躲在里面。”

特雷西不耐烦地点了点头，随即往“黄金寝宫”走去。

进入史迈利停灵的殡葬室，特雷西首先确认的是棺材里有没有装着死人。还好，死者正在安息。不去确认一下的话，他的心就静不下来。我是不是太神经质了？特雷西心想。

就在这时，隔壁休息室那边传来了福克斯的叫声。

“长官，请过来一下。你看这个，发现了血迹！”

特雷西连忙跑到门口，只见福克斯一脸兴奋地指着脚下的地毯。特雷西一看，简直快气炸了。

“笨蛋！那是我的鼻血。你眼睛长到哪里去了？”吸饱鼻血的卫生纸从特雷西的鼻孔飞了出去。

“长官，请过来一下。”

这次换背后的罗贝斯刑警叫他。

“怎么了？你们没有老师陪在身边，就没办法安静地自习了吗？”

特雷西气冲冲地朝罗贝斯走去，不过，这次好像真的发现了线索。

翻倒的安乐椅下方有几张纸，检查尸体的时候因为被椅背挡着，没看到。一共三张纸，折成四折。最上面一张上写着“火葬申请书”五个大字，下葬者栏填的是“阿玛迪斯·史密斯”，委托人栏是“格拉罕姆·史密斯”，以及住址和电话号码，特别事项里注明了“可卡猎犬／雄性／四岁”。其他两张也是大致相同的内容。

“是狗的火葬申请书。”在特雷西背后偷瞄的哈斯博士说，“这里也帮动物举办葬礼。”

“对狗也要填这么费事的表格吗？”

“这类主人都喜欢把宠物当人一样宠爱，让狗穿上衣服，甚至让它躺在棺材里。不过和人不一样的是，动物通常采用火葬。”

特雷西盯着火葬申请书看了许久，最后把它交给了鉴识人员。

房间内部的搜查已告一段落，原本应该开开心心去约会的福克斯这时小心翼翼地问道：“接下来怎么办，长官？”

特雷西一脸不悦。

“这还用问？刚才不是也给你看了录像带吗？当然是先把‘面具人’找出来啊！”

福克斯叹了口气，说道：“通缉‘面具人’，是吧？就写寻找这个男人，死的活的都可以？”

特雷西神经质地纠正道：“不，应该说……死了又死的也可以……”

注释：

[1]《墓志铭》（Epitaph）是英国前卫摇滚乐队绯红之王（King Crimson）的一首歌，收录于专辑《In the Court of the Crimson King》，这句歌词的原文为：Confusion will be my epitaph.

[2]让·迦本（Jean Gabin，1904-1976），法国著名演员。麦格雷探长是法国侦探小说家乔治·西默农（Georges Simenon，1903-1989）笔下的名侦探角色。

第二十二章 消失的法林顿先生

伦敦在呼叫，死亡的僵尸们。

别再憋着了，出来喘口气吧！

——撞击乐队（The Clash）

《伦敦呼叫》（London Calling）

1

“从‘升天室’消失的那具遗体，确实是我认识的人。”威廉神色略显紧张地说道。一旁的詹姆斯一边翻着档案一边帮他把话接了下去。

“送来遗体化妆室的葬礼申请书在这里。死者名叫休伯特·法林顿，男，七十二岁，葬礼委托人，也就是丧主，是彼得·路易斯，住在大理石镇丝克伍路四十二号。”

特雷西从詹姆斯手里接过法林顿的葬礼申请书，看了一眼，随即向福克斯下达指令，让他打电话到那上面登记的住址。

已经完成现场搜证的两名警官如今来到大厅前台后面的办公室，开始对相关人员展开侦讯，整个过程哈斯博士都在场。其实特雷西有点犹豫，因为哈斯博士本身也算关系人，不过，考虑到博士此前就深受警署倚重，再加上他应该有助于挖掘墓园里的秘密，就让他全程旁听了。

首先，他们最想知道的是，“升天室”里的那具遗体的身份。受理那份委托契约的人是威廉，负责遗体装殓的是詹姆斯，于是就先把他们两人叫来了。先让他们看了录像带，刚看完，威廉就说出令人意外的话来。

特雷西强忍住心中的焦急，问道：“这位法林顿先生跟你是怎样的交情？”

威廉耸了耸肩。

“没什么交情，是在演艺圈的派对上碰巧认识了。他是来自得州的大财主，平常没事喜欢资助艺术家什么的。我也只跟他见过两三次面，不是很清楚。”

“法林顿死后，你们还有——如果有事联络的话，都是联系丧主吗？”

“嗯，申请书上的那个姓路易斯的男人是法林顿的秘书，法林顿的事都由他处理。住址填的是法林顿先生的别墅。他说因为法林顿先生死得突然，所以就想在微笑墓园办个简单的葬礼就好。明天——啊，应该说今天了，葬礼预计是在今天上午十点举行的。”

“所以秘书是丧主？”

“是的，法林顿先生好像没什么亲人，一直都只有这位秘书跟在他身边。这几年，他搬进别墅过着半退休的生活，好像还跟秘书交代说，死后要葬在微笑墓园。于是，秘书跟律师商量后决定，就办个只有自己人参加的低调葬礼。包括我在内，只有几个人受邀观礼。”

这时福克斯回来了，他向特雷西报告道：“电话没人接。毕竟现在是凌晨三点……”

特雷西接受了这样的理由，继续向威廉问道：“申请书上的那个地址你去过吗？遗体是你去领来的吧？”

詹姆斯代威廉回答道：“是我和威廉一起去的。当时路易斯还送我们到门口呢，对吧？”

威廉附和似的点了点头。特雷西向福克斯下达指令：“你去跟罗贝斯说，让他马上去这个地方一趟。如果秘书彼得·路易斯在的话，就把他带回来。”

然后他再度看向威廉和詹姆斯，说道：“刚才你们也看了录像带，你们觉得，录像带里的那个‘面具人’会是法林顿吗？”

威廉和詹姆斯对看了良久，这次先开口的是威廉。

“没看到脸，实在很难说……”

“可是，照目前的情况来看，唯一的可能就是‘面具人’从那口棺材里爬了出来，杀死了约翰·巴里科恩，再从‘升天室’的窗户逃走。”

“你是说死者复活了？”威廉夸张地挑起眉毛，“你真的相信有那种事？”

特雷西一时不知该怎么回答，没想到竟然是詹姆斯帮他解了围。

“他说的这个现象已经在墓园里蔓延开了。”

“那个，詹姆斯……”特雷西无意与他们针对该问题进行争论，便转开了话题，“这个法林顿，与你们遇害的兄长之间有什么交集吗？”

“没有。”威廉回答得很干脆，“他跟约翰应该都没见过面。”

这时，特雷西突然想到一件事。“对了，衣服。录像带里的‘面具人’穿的是运动服，但躺在棺材里的法林顿不可能穿得那么邋遢吧？也就是说，那个‘面具人’应该不是法林顿——”

“你错了。”詹姆斯打断了特雷西的话，“或许你会觉得奇怪，不过，法林顿的遗体就是穿着运动服被送过来的。对了，我想起来了，法林顿好像是在慢跑途中突发心肌梗死而死的。如果真是这样的话，那个‘面具人’就很有可能是法林顿了……话说回来，路易斯秘书还真是无情，连套正式的衣服都没帮他准备。而且他们选的是费用最低的服务，我也只好帮他穿上简易寿衣了。”

“简易寿衣？”

“嗯。那种寿衣只有正面，衬衫、领带和背心全缝在一起，只需往躺平的遗体身上一套，看起来就像穿戴整齐了。”

“竟然有这么奇怪的东西……”

特雷西听得头都晕了，幸好有哈斯博士在一旁帮他问问题。

“丧主没有附上法林顿生前的照片作为遗体化妆的参考吗？”

“没有。那个秘书，连寿衣都没帮他准备，哪儿会想得那么周到？死者肖像还是我靠想象力画出来的呢。”

“那死亡诊断书呢？为了取得埋葬许可证明，总要送去公所一份吧？”

这次换威廉回答了。“当然有，我记得在地下室的档案夹里。”

特雷西请威廉去拿，等威廉走出房间后，他马上问落单的詹姆斯：“还没向您请教棺材被搬入‘升天室’的来龙去脉呢。”

詹姆斯的脸色不太好看。

“看录像带就知道了。艾汀小姐自己多事，把它搬了进去。我确实在遗体处理室的黑板上写了句把棺材搬入‘升天室’，但那是为了提醒自己不要忘记，并不是今晚要搬。刚才我也说了，那天我一直待在地下室，没想到艾汀小姐趁我去上厕所的时候把棺材推了出去，还拍拍屁股就回家了。我忙着做其他事，也没发现棺材不见了。然后过了约一个小时，我想也该回家了，经过大厅时一看，竟然没半个人在。我想着去跟大哥约翰说一声，就正好撞见他们吵成一团。”

特雷西试图改变讯问的方向。“刚才请您看了现场，发现办公室里有什么东西不见了吗？”

“我照你们的吩咐检查了金库，不过好像只是少了现金。”

“哦，现金不见了？你知道金额有多少吗？”

“我也好，威廉也罢，虽然都参与墓园的经营，但对钱的事却都不是很清楚。那种事一向都是约翰在处理……不过，金库里随时都会放着五千块左右的现金吧！”

“对乡下地方的小偷而言，五千块算是颇有吸引力的了。不过——”

“还有一样东西不见了。”

“说来听听。”

“不是什么重要的东西，就是一块镇纸。墓园二十周年纪念时做的棺材形状的大理石镇纸，一直摆在书桌上。墓园的员工每个人都有一块，并不是什么贵重物品。”

特雷西一边听他讲，一边觉得胃里又阵阵翻绞了起来——这下子又多了一件失窃案。看似简单的案子，拜两名死者逃走所赐，变得越来越复杂难解了。

这时，从地下室回来的威廉好像觉得特雷西还不够惨，又补了一刀。

他站在房间门口，露出百思不得其解的神情。

“怪了，警官，档案柜里没有法林顿的死亡诊断书，好像是被人抽走了……”

2

“又要从头开始吗？”守在电视机前的福克斯用有点沙哑的声音问道。

“再来一遍。”特雷西固执地说。

“这已经是第五遍了。”

“再来一遍。”纵使声音里夹杂着无奈，特雷西还是不肯让步。

案发后已经过了一晚，现在是五号上午九点。整个晚上，特雷西、福克斯和哈斯博士一直窝在烟雾弥漫的办公室里观看录像带，都没睡觉。特雷西的胃从半夜开始断断续续发出呻吟，背也像贴着铁板似的僵硬。再这样下去，自己也要变成活尸了吧，但他却不能停止观看录像带，因为不做点什么，他就静不下来。对于特雷西疲惫至极的神经而言，死人复活的冲击发挥了强大的杀伤力。而偏偏接下来的进展很不顺利，后来一一查明的事都跟他的预期相反，好像都在嘲笑他，想让他永远破不了案。

屏幕上，那个令人讨厌的“面具人”又出现了，开始跟约翰·巴里科恩玩诡异的无声捉迷藏的游戏。

特雷西看烦了，十分想把视线移开，却还是撑了下去。不过这份责任感和完美主义只是让他的神经更加衰弱而已。这么累，今天大概也睡不着了，特雷西开始考虑去跟家庭心理医生预约时间。

“身高大概五英尺吧？并不是很高大的人。”哈斯博士看着画面喃喃自语。

特雷西有点焦躁地说道：“把带子送到科学研究所让电脑分析一下，就连体重都可以推算出来吧？要是电脑能顺便告诉我们这家伙的行踪就好了。”

特雷西的焦虑不是没有道理的。自从威廉来说死亡诊断书不见了之后，所有跟法林顿的身份、行踪有关的线索就都被切断了。

他们先询问了威廉和詹姆斯以外的关系人，但从庞西亚、海伦到伊莎贝拉，众人都说不认识法林顿这个人。

除此之外，他们当然也针对案发前后的行动个别侦讯了所有关系人。庞西亚说他一直守在大厅前台，伊莎贝拉说她从九点开始就跟威廉待在殡仪馆东侧二楼的企划室里聊家常。（聊家常……吗——特雷西叹了口气）然后快十点半的时候，约翰打内线电话过来，要威廉送海狸刀过去。在一旁听到的伊莎贝拉自告奋勇说她去，于是她穿过大厅（从东侧到西侧必须经过大厅），前往“黄金寝宫”放刀。她前脚刚走，海伦后脚就赶到了。妒火中烧的海伦奔上二楼的企划室，逮住偷腥的威廉，兴师问罪。

另外，从“黄金寝宫”回来的伊莎贝拉发现海伦来了，不想跟嫉妒的妻子发生正面冲突的她避开企划室，转往同一层楼的资料室。在决定再去办公室找约翰之前，她一直待在资料室里——伊莎贝拉交代得很清楚。

看来巴里科恩家的一部分人正在演出爱恨情仇的肥皂剧呢！不过，无论是这种事，还是他们的不在场证明，都不在特雷西关心的范围之内。现在他只对录影带抓到的猎物——“面具人”——感兴趣。

对案发现场关系人进行问询之后，换半夜被叫来的艾汀小姐上场，对搬棺材的经过展开说明。艾汀小姐的陈述跟詹姆斯所说的大致吻合，不过她果然也不知道法林顿是何许人也。但是把棺材搬进去的时候她摸了一下遗体的脸，可以确定那个人是真的死了。关于这一点，艾汀强调她可是不惜赌上了“女性的直觉”。艾汀小姐的工作积极性并没有让特雷西感动，倒是震惊于时下的年轻人——她也好，福克斯也罢——竟能够如此心平气和地触摸尸体，这近乎麻木不仁的行径让他感到不太愉快。

不过最让特雷西失望的是，黎明时分从大理石镇回来的罗贝斯刑警的报告。罗贝斯按照葬礼申请书上所写的地址，确实找到了法林顿的住所，却发现大门紧锁。他敲遍了邻居的门，终于找到了那间公寓的房东。罗贝斯命令房东把门打开，奇怪的是，那房子就是个空壳。虽然有床、家具、日用品等物品，却没有有人住过的痕迹。罗贝斯向房东打听有关法林顿的事，但他也是一问三不知，只说两个月前有一个叫路易斯的年轻男子用法林顿的名义跟他签了租屋契约。他从来没见过法林顿本人，至于那个叫路易斯的男子，在那之后就再也没出现过了。

邻居的说法也都差不多，没人在附近看到过法林顿和路易斯二人。迫不得已，罗贝斯只好打电话到租屋契约上留的法林顿在得州的住址，结果接电话的人跟法林顿一点关系都没有。对方是有氧舞蹈教室的女老师，因为睡到一半被吵起来，口气十分不友好。

罗贝斯的报告已经够让特雷西失望的了，偏偏去追法林顿的警员又带给他更大的打击。他们说“升天室”那扇打开的窗户下面没有脚印，经过一整夜的搜索，也没在墓园、墓地，以及周边丘陵发现“面具人”，也就是法林顿的行踪。

法林顿消失了。

录像带明明拍得那么清楚，但现在他连这个“面具人”是从哪里来的、又往哪里去了都不知道。特雷西心里越来越恐慌，他很怕破不了案。

“看样子，‘面具人’要刺杀约翰，就只有在这个时候了。”

哈斯博士的声音让特雷西从胡思乱想中惊醒。屏幕上正好播到十点五十五分的数秒之前，无声捉迷藏的最后一回合。约翰和“面具人”的角色互换了过来，“面具人”前脚刚进“黄金寝宫”，约翰后脚也跟了进去，随即走出来的“面具人”消失在办公室里，但约翰就再也没出来了。

“他们两人只在‘黄金寝宫’待了五秒钟。”特雷西点了点头说道，“时间虽短，但只要‘面具人’埋伏在殡葬室那边，把放在棺材里的刀子拿出来，等约翰一从休息室走进来就用刀刺他，然后马上走到走廊，还是有可能成功的。”

特雷西说完这番话，将手中的香烟往塞满烟蒂的烟灰缸按下去。哈斯博士挠着头，好像还想说什么，却被走进房间的卡拉汉小队长抢先了。

“长官，我刚从十字路口前的车祸现场赶来。哎呀！真是够混乱的……”

卡拉汉一边说，一边夸张地比手画脚。跟电影中的卡拉汉刑警[1]不一样，他这种人要是演电影的话，绝对是那种一开场就被编剧赐死的倒霉鬼，所以他特别喜欢吸引众人的目光。

“是吗？怎么样？找到约翰的尸体了吗？”

特雷西眼睛一亮，从椅子上坐起来。不过，接下来卡拉汉的报告却让他再次深陷椅子中。

“没找到，车祸现场是有很多尸体，但就是没有像约翰·巴里科恩的。”

“等一下，你说有很多尸体，是怎么回事？”

“首先是跟福克斯他们飙车的紫色庞蒂亚克，那家伙竟然笨到在格子旗前还加速冲刺。被烧成黑炭的驾驶员名叫加斯，是个人见人嫌的暴走族。据说他经常在一一三号公路上挑衅过路人，给众人带来困扰，此刻他肯定正在下面被詹姆斯·迪恩甩耳光呢吧！”

“别说废话。还有什么尸体？”

“嗯。就在‘十字路口咖啡馆’前的加油机旁边，咖啡馆老板比尔像一块被烤熟的肉一样。据我看，庞蒂亚克之所以失控，是因为比尔的加油机把油漏了一地，车子因而打滑了。”

“比尔为什么要这样做？”

“天知道！我们现在正在检查加油机是否有异状。总之，情况就是这样。这位比尔大叔好像也不是什么老实人，跟加斯一样，众人都对他敬而远之。邻居说，陪在大叔身边、跟烤土豆没两样的猫是他唯一的朋友。唉，看样子是没人帮他抬棺材喽，难得东西都帮他送到门口了——从约翰车上弹出来的那副棺材不偏不倚地砸中了咖啡馆的窗户。话说回来，正因为比尔是这样的人，所以就算他半夜发神经把汽油泼在马路上，也——”

“省省你那幼稚的推理吧！我已经一个头两个大了。废话少说，你只要告诉我巴里科恩的行踪就好。”

卡拉汉终于看出特雷西的精神状态已逼近危险临界值了，这才慌张地说道：“总而言之，约翰·巴里科恩驾驶的灵车跟庞蒂亚克撞在了一起，不过里面并没有尸体。我们把烧焦的车子全搜遍了，还派了好几名警员去找，想着他有可能被弹出了车外。可是都没找到。我想您也从福克斯那里听到了，加入追捕行列的朋克少年在咖啡馆对面的灌木丛里捡到了约翰的假发，但仅此而已，没人发现约翰本人，不过——”

“不过？”

卡拉汉的磨叽劲儿真的把特雷西惹毛了。

“不过，我们还发现了一具尸体。”

“还有一具！”特雷西再度在椅子上挺直了背。

“嗯。不过与其说是尸体，倒不如说是尸块。就在咖啡馆前面，我们发现了同样烧焦的人头和手臂，是左右手的前腕骨和手骨。因为已经烧焦了，无法辨识是不是约翰的尸块。已经送去鉴定了，很快就会有结果的。”

“还有其他部分吗？附近都找过了吗？”特雷西无意识地搓揉着烟盒问道。

“嗯，都找过了，不过并没有新的发现。加油站那边好像连续爆炸了两次，在那么强的力道下，就算有其他部分，也会被炸飞到巴西去——”

“你说完了吗？”特雷西打断了卡拉汉的喋喋不休。

“嗯，说完了。”

卡拉汉意识到自己把报告的顺序弄错了，头和断手的事应该最先说的。卡拉汉以为特雷西就要爆发了，没想到对方竟然态度冷静地说道：“知道了。继续——继续追查约翰·巴里科恩的行踪。”

卡拉汉离开房间后，特雷西马上深深地叹了一口气。他看向哈斯博士，发现对方完全没理会卡拉汉的出现与离开，一直专心致志地看着录像带。

“博士，要再来一遍吗？”守在屏幕前的福克斯强忍住呵欠问道。

“再来一遍。”哈斯博士很坚持地要求把带子倒回去，再放一遍。

看到他这样，特雷西突然有种得救了的感觉。没人送来像样的报告，摆在眼前的事实也都只是让案情更复杂，好像所有人都在故意找特雷西的碴儿。在这个节骨眼儿上，独自一人专心看着录像带的哈斯博士看起来是那么可靠、值得信赖。突然间，特雷西觉得只要再多跟博士聊一聊，案情就会露出一线曙光，自己心里沉重的负担也可以稍微减轻。于是，他对着老人的背问道：“博士，有什么发现吗？”

哈斯博士回过头看了特雷西一眼，面色凝重。接着他用下巴比了比，示意特雷西看屏幕，算是回答。

屏幕上呈现出捉迷藏刚开始时的画面。首先，“升天室”里殡葬室的门被拉出一小道缝隙，“面具人”从里面探出头来，窥探走廊，随即又把头缩了回去。接着，好像互有感应似的，办公室的门开了，约翰探出头来。这些画面他们已经看了七遍了。

“你没发现吗？”哈斯博士问。

特雷西一直盯着“面具人”和约翰看，却没瞧出什么新鲜的地方。哈斯博士再度命令福克斯倒带、重播。这次特雷西可是瞪大了疲倦的双眼，但还是看不出来什么。就在特雷西准备向哈斯博士求饶的时候，哈斯博士命令福克斯按下暂停键。

“警官，你只顾注意‘面具人’和约翰了，所以才会看不出来。”

说完后，哈斯博士命令福克斯按下播放键。

“你仔细看‘黄金寝宫’殡葬室的门。”

画面再次动起来。首先“面具人”探出头来，然后约翰探出头来，把门关上。接着……

发现了画面上的秘密的特雷西觉得刚刚打算向哈斯博士求救的自己真是笨死了。不过博士的发现又让情况更加混乱了。

“面具人”和约翰轮流探出头来的时候，发生了“一件事”。

把视线从“面具人”和约翰身上移开，转而投向“黄金寝宫”的特雷西吓了一大跳。

殡葬室的门拉开了一条小缝，随即又关上了。照理说，此时“黄金寝宫”里应该没有半个人在才对。之前特雷西的注意力完全放在“面具人”和约翰这两位主角身上，因此根本没发现这回事。

哈斯博士背对着特雷西，喃喃自语道：“看来，除了加害人和被害人外，还有一个人也参与了这场捉迷藏游戏。”

特雷西已经听不到哈斯博士在说什么了。他整个人盯在屏幕前，一手压着胃，对福克斯说道：“喂，派人去守着‘黄金寝宫’，把棺材里的史迈利看好了。这次要是再让尸体跑掉，我的胃病估计会要了我的命……”

注释：

[1]指由克林特·伊斯特伍德扮演的“肮脏哈里”系列电影中的卡拉汉刑警，这个角色首次登场于一九七一年的电影《肮脏的哈里》（Dirty Harry）中。

第二十三章 警官挖坟掘墓

当弗兰波赶到的时候，格兰盖尔的尸体（如果那算是尸体的话）已经横卧在山坡上的小墓地多时了。

——G.K.切特斯顿（G.K Chesterton）

《实事求是的忠仆》（The Honour of Israel Gow）

1

送葬的队伍朝着山顶前进，静悄悄地登上长满青苔的和缓石阶。沿着坡道，四处种满了糖枫树，金黄色的枝叶从道路两旁伸展开来，变色的叶子在冬日阳光的照耀下闪闪发光。送葬的队伍就像穿过黄金打造的隧道。

走在队伍后面的格林想起史迈利爷爷曾经说过这样的话：“越是被神化、被忌讳的东西，在表现它的时候就越要用象征性的手法。同样地，墓地必须象征生命的最后一站……”

确实充满象征性。此刻，提出如此主张的当事人的灵柩正充满象征性地爬上通往天国的黄金阶梯。

格林再度俯瞰坡道左侧的宽广墓地。微笑墓园的墓地在殡仪馆后方，西边是巴里科恩家的大宅子，西北边则是耸立着哥特式尖塔的教堂，剩下的一整片以欧式典雅庭园为中心的平原就是基地了，平原东北边是送葬队伍正在攀爬的平缓丘陵。基地也扩展到这边来，就好像梯田似的。坟墓一圈圈往上盖，直到山顶。

史迈利所强调的天堂的象征性，在墓地中心的法式庭园里发挥得淋漓尽致。那是一座以对称性为特征的人工花园，有中央喷泉，对称分布的四座池塘，宛如迷宫的篱笆，以及精心修剪过的椭圆形灌木。史迈利在这里营造出了想象中的《圣经》风景。换句话说，四座池塘象征的是《创世纪》中提到的灌溉伊甸园的四条河川，篱笆的蓊蓊绿意则是生命之树的象征——没错，这里就是伊甸园，而星罗棋布的坟墓就是被请来天堂做客的善男信女。

自古以来，东方人都习惯把对乐园的向往与庭园结合在一起。史迈利把这种思想发扬光大，而他交出的漂亮成绩单就是微笑墓园的庭园墓地。

格林跟随着送葬队伍走在可以俯瞰人工伊甸园的登山小径上。虽然发生了那么恐怖的事，但第二天下午，史迈利的葬礼仍旧照常举行。警方那边当然不赞成，不过不知为什么，死者的家属都希望葬礼能够尽快举行，詹姆斯更是坚持。约翰死后，鉴于威廉说他对墓园事业不感兴趣，詹姆斯就成了新任经理，掌握墓园的主导权，连同巴里科恩家族也全都听他指挥。

然而，或许是因为葬礼举办得过于仓促，来送殡的人很少，墓园前任领主的送葬队伍竟显得有点冷清。身穿祭礼服的马里亚诺神父走在最前面，后面是负责抬棺的友人和墓园员工，接着是由坐在轮椅上、让诺曼吃力地推着走的莫妮卡所领军的遗族亲属，以及一夜没睡、坚持留下来的特雷西警官和刑警们。总共就这些人送史迈利上山。

格林瞥了一眼身旁的特雷西，这位疲倦的中年警官似乎被一连串的突发事件打击到了。刚刚也是，他忙着应付突然闯入殡仪馆的第九频道主持人和报社记者，好不容易才把他们甩开，跟上了送葬队伍。看着眼神呆滞的特雷西，还有两边好像架着他走路的两名刑警，格林不禁对未来感到担忧。

一行人终于来到山顶，发现这上面已经有好几座坟墓了。格林经常想，比起一整排形状几乎完全一样的日本坟墓，形形色色、各不相同的西方坟墓更能反映出受葬者的个性，也要有趣多了。这一带就是，有就立了块石头的简单坟墓；有最常见的、好像一片吐司插在地上的方形墓石；有做成十字架形状的；也有看上去像一座小庙的；甚至还有把整篇《圣经》故事刻在上面的……各种不同造型的墓碑陈列在眼前，好像展示柜一样。

在这些坟墓的中间，有一个新的墓穴。史迈利的棺材被缓缓放下，停在墓穴边。从这里可以俯瞰整座墓园，盖再大的阴宅也不成问题，不过史迈利本人似乎偏爱简单朴素的普通葬礼。

眺望着脚下宽大的美丽墓园，格林心想，将来自己也会埋骨于此吗？就在这个时候，身旁的柴郡拉了拉他的袖子。

“喂，你看那边。”

柴郡说的地方，有一座新盖好的白色大理石坟墓，坟前是修剪得十分整齐的草地，草地上有一名胖胖的中年男子，正哭得一把鼻涕一把眼泪。格林对这个男人有印象，是怕老婆出了名的大理石镇镇民代表，最近老婆刚去世。

柴郡小声说道：“我刚刚经过的时候看了一下那上面的墓志铭，写的是‘不管流再多的眼泪，她都不会活过来了’。”

格林耸了耸肩，说道：“就是因为这样他才会哭啊！反正再怎么哭，老婆都不会活过来了，他可以安心地跟秘书去幽会了。”

正闲聊时，葬礼开始了。马里亚诺神父高亢的声音响起。

“主啊，请不要吝于审判你的仆人，但也请你能完全赦免他的罪……”

然后是神父和参礼者轮流诵念。

神父唱道：“主啊，在那令人恐惧的日子，请救我等脱离生死的轮回……”

参礼者同声祈祷道：“主啊，求你赐给他永远的安息并以永恒的光辉照耀。”

在众人的注视下，棺木被放进墓穴。神父向棺木撒三次土、祷告，接着洒三次圣水、献香。

格林一边看着马里亚诺神父拿着手提香炉在墓穴上方摇晃，一边想起下葬前在教堂举行殡葬弥撒时，神父所诵读的《约翰福音》里的某段经文。

“马大说：‘我知道在末日降临的时候，他必复活。’耶稣对他说：‘复活在我，生命也在我。信我的人，虽然死了，也必复活。凡活着信我的人，必永远不死。你信这话吗？’马大说……”

殡葬弥撒上，神父诵读的内容一直在格林的脑海中回响。

“信我的人，虽然死了，也必复活。”

可是，什么都不信的格林不也复活了吗？还有约翰也是……对了，现在连人带棺要被埋进墓穴里的史迈利爷爷又将如何呢？

他曾有过信仰吗？他到底会不会复活呢？

格林觉得心里七上八下的。

在装着时间已经停止的死者的灵柩上方，神父手上的香炉仿如钟摆般左右摇晃——嘀嗒、嘀嗒、嘀嗒……随着这催眠的节拍，格林在心中不断重复这句经文：“死了也必复活，死了也必复活……”

接着又是轮流诵念，神父与参礼者同唱圣歌。最后的仪式是参礼者朝坟墓浇圣水、抛玫瑰花瓣。

靠近墓穴抛花瓣的格林注意到，在他身旁的特雷西样子怪怪的。众人都念祷词的时候他就没参加，而是眼睛睁得大大的，喃喃自语着：“死人怎么样了？到底复活了没有……”

格林之后轮到特雷西，他往前跨出一大步，站在墓穴边缘，然后，事情发生了。

特雷西没把手里的花瓣抛出去，却跳进了坟墓里。

由于事发突然，在场的人都呆住了，根本来不及阻止。当然，也有人以为那是意外。不过病恹恹的警官可不是不小心掉进去的。跳进墓穴后，特雷西扒住棺材，把脸贴了上去，用颤抖的声音喊道：“喂，史迈利·巴里科恩！我知道你活过来了。喂！所有的一切你都看到了吧？别装傻了，赶快告诉我是怎么一回事……”

特雷西一边喊一边用手掀棺材盖子，这不敬的举动引来参礼者的尖叫和怒吼。不过声音很快就停止了。

棺材盖被打开，众人和特雷西一起看到了棺材里面，不禁面面相觑。

里面空空如也。

2

福克斯快烦死了。自中学时代，好赌的父亲因为赌输了被罚到蒙大拿的白令陆桥倒立以来，他还不曾觉得这样丢脸过。

特雷西在墓穴里刚把棺材掀开，参礼者后面就亮起了闪光灯。虽然明令禁止，但那些记者还是混在人群中跟了过来。

特雷西的失态举动终于把詹姆斯惹毛了。盛怒之下的詹姆斯命人把特雷西带往殡仪馆的太平间，要他好好休息。于是，福克斯和卡拉汉只好连拖带拉地把精神恍惚的上司带离。

好不容易来到殡仪馆正门，守候多时的媒体记者立刻围了上来，再度让他们的自尊心暴露在阳光之下。记者们抛出一连串问题：“警官，巴里科恩父子都复活了，这是真的吗？”“听说失踪的凶手也是死人，你有什么看法？”“镇上是不是又在传二十年前的凶杀案了？”卡拉汉一边拨开媒体记者围起的人墙，一边对福克斯耳语道：“你先带长官走，媒体我来应付。”深知卡拉汉爱出风头的福克斯虽然觉得这个提议不妥，却还是默默地接过特雷西，往大厅走去。

刚进门，福克斯就发现有个日本男子正在跟看守前台的沃特斯讲话。

“哎呀，我来得太晚了，史迈利先生已经下葬了？哦，是吗？白跑了一趟，那法林顿先生的葬礼呢？我想也应该参加一下的……”

听到这番话，之前还迷迷糊糊的特雷西突然醒了。他挣脱开福克斯的手臂，一把揪住日本人的胸口，叫嚷道：“这位先生，你刚刚说什么？法林顿的葬礼？不会有了，因为那家伙逃出去了。死人爬起来，逃出去了，你是故意来这里干扰我办案的吗？”

福克斯连忙把特雷西拉开，将他交给沃特斯，带到太平间。然后他转身面向被吓傻的日本人，说道：“请过来一下，我有事请教您。”

进入大厅后面的办公室后福克斯先自我介绍，然后马上致歉道：“我的上司真是太失礼了。唉！他就是他们那个年代特有的工作狂，还背负着三四十年前‘美国第一’的包袱。最近这一连串悬案把他累坏了，请您不要见怪。”

福克斯说完，往椅背上一靠，跷起腿，摆出一副“办事游刃有余的能干刑警”的姿势。接着他稍微调整脚的角度，观察眼前这位名叫南贺平次的日本人的反应。对福克斯而言，这可是日后获得嘉奖的大好机会，精神错乱的特雷西已被送往太平间，服下了镇静剂的他现在肯定睡得跟死人一样，而卡拉汉正在外面代特雷西应付媒体。换句话说，只有他一个人单独审讯这名日本人，这可是千载难逢的机会。福克斯虽然对工作没兴趣，却很喜欢记功和加薪。

好好利用这个机会，说不定这次我可以名利双收，既记功又加薪呢！

福克斯假装若无其事地问道：“对了，南贺先生，您跟法林顿先生是什么关系？”

南贺脸上的表情夹杂着愤怒和困惑。“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怎么会有那么多记者？法林顿怎么了吗？”

福克斯的态度很客气，不过他并不打算跟这个英语口音很怪的日本人耗下去。动作不快点，等卡拉汉回来，说不定功劳就会被抢走了。于是他学着电视上经常看到的刑警的样子，皮笑肉不笑地恐吓道：“南贺先生，问问题的人是我。在美国这个地方，警察负责问话，市民负责回话，这可是规矩。这附近不守规矩的人都会被大家讨厌，尤其是不守规矩的日本人。”

不觉得不守规矩有什么不好的日本人南贺根本就不怕福克斯的威胁，不过他也知道跟警方作对没有好处，所以决定照实回答。

“不，我跟他连面都没见过。”

“那你为什么说起葬礼？”

“那是因为——唉，土地开发虽然是我的本业，不过最近有人找我赞助百老汇的歌舞剧……”

“土地开发和歌舞剧？”

“就好像某些大财团拥有棒球队一样，看中的是宣传效果。不过呢，我可不是人们所说的炒地皮的专家，艺术方面我也多少懂一点。我还非常喜欢歌舞剧。”

福克斯尝试设下一个“神探科伦坡”[1]式的圈套。

“哦，是吗……歌舞剧也是我的爱好之一。你喜欢弗雷德·阿斯泰尔[2]吗？”

“嗯，在我看来，他简直就是神。”

“没错！受过古典芭蕾训练的身段就是不一样。”

“是、是。”南贺冷淡地回应道。

骗子，福克斯心想，阿斯泰尔才没学过什么古典芭蕾呢，南贺根本不看歌舞剧，只是在吹牛罢了。

“那么，这跟法林顿有什么关系呢？”

“啊，对！是这样的，他跟巴里科恩家族的威廉先生似乎也有交情。在威廉先生介绍给我看的杂志里有写关于法林顿先生的事。”

“是怎么写的？”福克斯觉得有点意思了。

“好像说西岸众多艺术活动的背后，一直有个名人在支持什么的。然后最近这位名人也在陆续跟很多东岸的艺术家接触，看样子似乎是个神龙见首不见尾的大人物。老实说，虽然我很喜欢歌舞剧，却一直打不进那个圈子。所以我想，如果能见个面，请他帮我——”

“那和葬礼有什么关系呢？”福克斯问了个笨问题，科伦坡的魂魄不知什么时候离他而去了。

“哈哈，再怎么说，我也不会请死人帮我引荐的。看了介绍他的其他杂志，我得知了法林顿先生骤逝的消息，而且他的葬礼还是在微笑墓园举行。说到这个，我就生威廉先生的气，他竟然什么都没告诉我。总之，今天一定会有很多业界的大人物来，所以我想，至少来这里发个名片什么的……”

好个不知廉耻的家伙，福克斯心想，竟然把别人的葬礼当作谈生意的地方。不过，也算是有点收获了。只要问出报道法林顿的是哪家杂志，说不定就能把法林顿的身家资料查清楚了。

南贺看着不自觉露出笑容的福克斯，问道：“你哪里不舒服吗，福克斯先生？”

“不，我好得很。如果我是阿斯泰尔的话，说不定会当场跳起舞来呢……”

3

福克斯看着褐色砂岩大楼，心中雀跃不已。终于来到最终目的地了——《幕后》的编辑部就在这栋大楼的四楼。

福克斯回顾了一遍下午的工作行程，自己都不禁感到佩服。这大概是他平日里三天份的工作吧？不，准确地说，不光工作量和耗费时间，质量也是三天份的。

听完南贺的叙述后，福克斯马上跑去向特雷西报告。他有技巧地隐藏了重点，并自告奋勇地说杂志这条线就由他去追。精神恍惚的特雷西已经无法判断让经历不足的福克斯去是好还是坏，唯一能做的就是点一点头。

于是，福克斯立刻赶往墓碑村的图书馆，去找南贺说的那几本杂志。不过这里的藏书全是人们常说的“当地居民讲述自己的故事”那一种，让他当场傻眼。扑了个空的福克斯只好转往大理石镇。

不愧是大理石镇的图书馆，连一些冷门的小杂志都有。福克斯在这里找到了南贺说的那两份杂志，翻出过期杂志来看。

两本之中的《脚灯日报》刊登了许多篇有关法林顿的报道，散见于探讨业界小道消息的专栏中。从两个月前出刊的那本开始，每隔一周就会有“身份不详的艺术赞助家的秘密”“法林顿先生对东部的表演事业感兴趣”“法林顿先生在舞会上结识了演员威廉·巴里科恩”之类的报道出现，每一期都写得神秘兮兮的。这些标题即核心的报道怎么看都像是二流杂志上的绯闻八卦，福克斯忍不住打电话去该杂志位于后湾市的编辑部，想跟负责撰写专栏的琼·维曼取得联系。结果编辑部的接线员冷漠地回答说：“太不巧了，她从今天开始休假一个星期。”

没办法，福克斯只好指望另一家杂志《幕后》了。这是一本超薄的周刊，主要报道业界情报。而关于法林顿的报道，正如南贺所言，只有一篇，同样出现在充满矫揉造作的文章的八卦专栏里。这篇报道中出现了法林顿的死讯，仅有寥寥数行，写在缅怀某位名不见经传的演员的文章末尾。

……特立独行的百老汇演员克拉伦斯·吉摩尔和石油大王唐·欧宾森的奇迹式邂逅，可谓绝世才华遇上雄厚财力的传奇佳话得以继续流传下去。

遗憾的是，在本周的专栏里，我们必须向您报告一位百老汇传奇的陨落。曾在一九七一年出演《灰熊和西贡摇滚》，并赢得一票死忠影迷的威廉·巴里科恩先生，原本计划和要进军东部演艺界的休伯特·法林顿先生进行合作，然而该计划却因法林顿先生的突然离世而流产。之前欣闻沉寂已久的巴里科恩先生将出演新的歌舞剧，我们充满期待，如今这样的结果实在太令人遗憾了。

法林顿先生的葬礼预计在十一月五日举行，就在巴里科恩先生家族经营的墓碑村微笑墓园里。在此谨代表演艺界祝他一路好走，荣归极乐。

帕切科·亨特

读完报道，福克斯马上打电话到《幕后》的编辑部，得知写这篇文章的专栏作家帕切科·亨特今晚会回编辑部。真是太幸运了！福克斯看了看手表，六点三十分。《幕后》的编辑部同样位于后湾，现在飞车过去，或许十二点前可以赶到。福克斯立刻离开了图书馆。

就这样，福克斯现在人站在后湾的老旧建筑前。

四楼的编辑部里乱糟糟的，熬夜工作的疲惫感弥漫在空气中。墙上贴满了各式各样的海报，敲打字机和文字处理机的声音不绝于耳。一名女编辑正一边吸着面条一边在校样上用红笔写字。众人隐身在堆积如山的书本和文件堆里，电话铃声不时响起……福克斯在里面转了几圈，终于找到一个人询问事先跟他约好的编辑韦斯特坐在哪里。

韦斯特是个眼袋很明显的中年男子，面露疲态，正弓着背在校稿子。

福克斯打了声招呼，他却连头都没回，更遑论握手了。

“不好意思，这个两点之前要批出来，我们就在这儿聊吧！”他说。

编辑这种人，要采访你时可殷勤了，但换作你去问他话时，十个有九个没好脸色。

福克斯无奈，只好冲着韦斯特的后背说道：“我在电话里也说了，我想见见贵杂志社负责撰写专栏的帕切科·亨特先生。”

韦斯特瞥了一眼手表，说道：“亨特先生通常都是这时候送稿子过来的。”接着他问对面正吃面的女编辑道，“凯蒂，亨特人呢？”

叫作凯特的女子吞下嘴里的面条，比了个我也很忙的手势，不情不愿地翻开记事本。

“亨特先生吗？他确实说今晚会回来。”

“你说‘回来’，他是出去了吗？”

“嗯，他去州北旅行了。好像是去墓碑村的微笑墓园什么的，说要去参加葬礼。”

韦斯特终于把头转向福克斯，认真地说道：“就是这么回事，让您白跑一趟，真是对不住。”

“墓碑村？微笑墓园？难道他是去参加法林顿的葬礼？”

福克斯吓了一跳，原以为今天会赶去参加那场骗人葬礼的除了南贺平次以外，就只有威廉的朋友、广告商吉姆·菲尔德了，没想到——

韦斯特没有理会福克斯的困惑，说道：“谁的葬礼我是不清楚啦！不过，你刚刚在电话里好像说正在调查墓碑村的命案，是吧？如果你找到了亨特，麻烦告诉他一声，请他赶快交稿……”

福克斯又向编辑部里的其他人打听了一下法林顿的事，不过大家都说不认识。

不死心的福克斯又前往同市的《脚灯日报》编辑部，那里的人更是对他爱理不理的，关于法林顿也什么都没查到。看来，这位神秘富豪的事，只有亨特等少数圈内人才知道。最后，福克斯终于意识到，只付出比准备高中期末考多一点的努力，是不可能被嘉奖也不可能加薪的，这才踏上了归途。

注释：

[1]《神探科伦坡》是一套美国电视电影系列。主角科伦坡是一名洛杉矶重案组的刑警，总是穿着一件皱巴巴的棕色风衣，一头乱发，叼着雪茄，开一辆老爷车。

[2]弗雷德·阿斯泰尔（Fred Astaire，1899-1987），美国电影演员、百老汇舞者与歌手。

第二十四章 死亡的威胁

真是个无忧无虑的人呀，他还真把死人搬进了客厅，让它和着民谣《看看兮》的音乐跳起舞来，房东被吓得魂飞魄散了……

——第三代柳家小さん（落语家）

落语《らくだ》

1

“所以呀，怀着莫名其妙的心情和约翰道别后，我上了车，在车上再一次确认他的签名。接着我就变得十分想睡，那可不是一般的困意，根本就是被睡魔附身，害得我第二天早上睡过了头，纽约也没去成……”

听到这里，哈斯博士把录音机关掉，哈定律师的声音随之中断。

博士对格林说道：“以上就是哈定和约翰昨夜见面时的部分经过。后面哈定说他应该是在某个时候被人下了安眠药，不过也没人知道是真是假。那个男人，一旦事情扯上自己，就会大惊小怪的。”

令人震惊的史迈利失踪事件发生后的傍晚时分，格林终于找到了哈斯博士。因为昨天夜里博士是和警方一同前来的，所以朋克小子不能强出头，厚着脸皮讨论案情。不过对格林而言，等待是值得的，如今哈斯博士在搜索阵营中已位居要职，警方到手的情报他几乎都可以掌握到。会变成这样，大部分源自特雷西警官跳进墓穴那件事。大理石镇警署署长担心特雷西的精神状态，也不放心部下卡拉汉和福克斯等人，于是他默许哈斯博士以特别顾问的身份，拥有和在职警官相同的职权。这固然出自对博士的信赖，但也是目前警力多用于侦查万圣节女高中生命案后，大理石镇警署人手不足的窘况下的权宜之计。

格林一直待在哈斯博士的资料室里，两人关在里面，一边看监控录像带的备份，一边听截至目前警方掌握到的线索和证词。现在格林听的是下午刚结束的对哈定律师的审讯录音带，审讯由考虑周全的哈斯博士主导，因此内容很详细，连当时的对话都准确地还原了。格林尤其注意到哈定最后的那段话。

“我记得晚餐时哈定匆匆忙忙地走了进来，一坐下就拿起约翰的酒大口喝。”

“真的吗？如果是这样的话——”

“也许在晚餐时，有人偷偷往约翰的酒里下了安眠药。”

哈斯博士都忍不住露出厌烦的表情。

“又一个喜欢下毒的杀人魔登场了？我都要神经衰弱了。若真如此，那么没戴面具的‘面具人’可能在晚餐前就已经若无其事地在殡仪馆里闲晃了。”

“说到‘面具人’，法林顿那条线追得怎么样了？”

“那条线是那个叫福克斯的娘娘腔刑警在追，他还没回来报告。这事扯上了那个獐头鼠目的南贺平次，要搞清楚也很困难。”

“我觉得，不管‘面具人’是谁，这起案子还是要朝遗产继承谋杀案的方向去查。那次茶会是整个事件的起点，接着又有恐吓信的事。”

“这样啊……对哈定的审讯结束后，我也跟特雷西警官说这是一起遗产继承方面的谋杀案……”

格林从椅子上跳了起来。

“你食言了？你把我已经死了的事跟他说了？”

“没有，这个我没说，茶会的事我一个字也没提。我是跟他说之前发生的史迈利宣布更改遗嘱的事、家族成员起了冲突、史迈利喜欢捉弄人，以及最后遗产怎么分配这些。不过特雷西似乎不太感兴趣。虽然他说要重新调查史迈利的死因，但也不知道进行得怎么样了。现在，为了追查失踪的尸体，他就已经一个头两个大了。”

不愧是前所未闻的尸体失踪案件。从昨晚开始，警方已对这一带进行了多次搜索，还围起了封锁线，但约翰、“面具人”（法林顿），还有下午不见的史迈利的尸体依旧完全不知去向。格林想起刚才特雷西要回警署前神情恍惚、一个人喃喃自语的样子——“尸体全都不见了。被害人、凶手、目击者，这些人明明都已经死了，却嘲弄我，逃得远远的……”

格林决定回到之前的话题。

“录音里哈定也说，虽然不知道约翰是何时、又是怎样收到恐吓信的，但约翰似乎很怕史迈利死后就会轮到自己。”

哈斯博士神色凝重地说：“所以他才也立了遗嘱吧？虽然伊莎贝拉不知道有这么一封遗嘱，但从遗嘱的内容来看，她又变成最有嫌疑的人了。”

“可是，若她知道遗嘱的内容，应该不会傻到让别人怀疑到自己头上来吧？因为就算不那么做，约翰也说了财产要留给她……”

“对，毕竟他们早晚都会结婚嘛，她没有理由这样蛮干。我们来把这些情况整理一下吧。不是约翰的遗产继承有问题，而是一开始的史迈利的遗产继承有问题，但我怎么也不相信这是桩谋夺遗产的杀人案。”

“怎么说？”

“因为继承遗产的这些人，并不像外界所想的，对史迈利的遗产分配心存不满啊！一开始宣布遗嘱的时候就没人提出异议。詹姆斯认为自己的技术比金钱更有价值；威廉虽然需要钱投资戏剧，但他继承到的金额用在这上头是绰绰有余的；也没听说杰西卡和弗雷德这对夫妇特别贪财；而就莫妮卡而言，她是个不需要万恶的金钱来妨碍自身修行的人；负债最多的人就属约翰了，不过据说他继承到的金额是超出负债的！不是家族成员却也分到了好处的人有马里亚诺神父、玛莎，还有我。我们都得到太多了，我不禁怀疑，人真的都这么爱钱吗？嗯，或许这其中还有什么不为人知的秘密。”

“可是，史迈利爷爷曾宣布说要修改遗嘱。”

“哦，确实！可是根据哈定的说法，这是史迈利一贯的整人伎俩，更改遗嘱内容什么的其实根本就不存在。当然也有可能因为这种不存在的事而引发杀机！但是，史迈利爱捉弄人的怪癖，众人应该早就见怪不怪了……”

“可是约翰不是很害怕自己会被从继承名单上剔除吗？”

“嗯，这么说来，史迈利被人下毒害死这件事，是约翰干的？巧克力和密室的谜都还没解开，偏偏知道内情的约翰又被人杀死了。”

无法突破史迈利被毒身亡案件瓶颈的格林又把话题说回到恐吓信。

“恐吓信上的字我们先不管，单看数字代表什么意思呢？”哈斯瞪大眼睛盯着恐吓信端详了半晌，“嗯，11:24、2:11，是什么意思呢？是时间之类的吧！”

“难不成是在预告要杀人的时间？”

“呵呵，若是侦探小说迷特雷西，肯定会赞成这种说法。十一点二十四分？的确，根据监控器拍到的画面，命案是在十一点左右发生的，难道凶手临时将作案时间挪早了一些？那‘2:11’又是什么呢？两点十一分？二月十一号？还是十一月二号？二号那天有发生什么事吗？”

格林拼了命地回想。

“一号是举办茶会的日子，我是在那天死掉的。第二天我和柴郡去十字路口咖啡馆，回来后……对了，史迈利爷爷发表了临终宣言。”

“然后，那一天半夜，史迈利就被人下毒害死了。嗯，这和第二位死者收到的恐吓信有什么关联吗？这种数字，怎么解释都行，根本毫无头绪，就像那个八点十八分的广告之谜一样。”

“八点十八分的广告之谜？”

“你不知道吗？商品目录或商店橱窗里的时钟大多都会停在这个时间，有人说这是林肯总统死亡的时间。”

“是这样的吗？”

哈斯博士得意扬扬地说：“林肯的死亡时间确实是上午七点二十二分。”

像这种没营养的知识，格林知道得也不少。

“有一个两点四十五分的典故，你知道吗？虽然和恐吓信上的两点十一分应该不一样。”

没有概念的哈斯博士一脸遗憾地摇摇头。

这回换格林得意了。“在《安全至下》（Safety Last!）这部电影中，哈罗德·劳埃德吊挂着的大楼时钟所指的时间是两点四十五分。”

走火入魔的两人凑在一起闲聊倒也无伤大雅，但如果特雷西也在场的话，一定会一边挠头一边大叫：“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格林也马上意识到他们俩是在讲废话，这种找碴儿游戏再玩下去就更难发现真相了。哈斯博士大概也察觉到了这一点，所以将话题拉了回来。

“对了，说到时间，我想到……约翰那只坏了的怀表，你怎么看呢？”

“那个有点奇怪，怀表坏掉的事我怀疑是人为的。我觉得那是凶手在故布疑阵，这么做应该是想嫁祸十点半左右拿刀进来的伊莎贝拉吧？”

“可是，是她自己主动拿刀过去的，凶手怎么能事先料想得到呢？她和威廉都说约翰在电话中指名拿刀前去的人是威廉呀！”

“也许凶手猜不到，但他有眼睛可以看呀！如果‘面具人’从‘升天室’的门缝里看到伊莎贝拉拿着刀子过来，那么他就很可能在杀害约翰后想到把怀表时间往前调，好嫁祸给伊莎贝拉。怀表上有指纹吗？”

“没有，半个指纹都没有。‘面具人’戴着手套，想从指纹上找线索算是没指望了。其实，侦查会议上大家也倾向你刚才说的方向，不过我试着往更深的一层去想。”

“是什么？”

“从约翰在‘黄金寝宫’的举止来看，我认为他应该知道真正的凶手是谁。为了让真正的凶手——也就是法林顿——摆脱嫌疑，他故意把怀表弄坏，调整时间，来误导发现人。可是伊莎贝拉碰巧在那个伪造的时间点上拿刀过来，变成了嫌疑人，所以约翰当时才会那么着急，极力澄清伊莎贝拉的涉案嫌疑。”

“这么说，在怀表上动手脚的不是凶手，而是死而复活的约翰自己？”

“应该是吧！但他是出于什么原因要袒护‘面具人’，我就不明白了。”

“如果真是这样，那约翰应该发觉了你装的监控器吧？因为是在有人看见了‘面具人’的前提下，他才需要动这个手脚啊！但这就怪了，应该没人知道监控器打开了吧？”

“嗯，是这样没错……”

似乎哈斯博士也被搞糊涂了。这时格林突然想到……

“监控器的事先放一边，如果说约翰想要袒护某人，会不会和过去发生的那件恐怖事件有关？和杰森有关……”

“杰森？”

格林说出他在十字路口咖啡馆听到的关于二十年前杰森的事，听完他的讲述后，哈斯博上显得一脸疲惫。

“又是杀人魔复活的传说吗？难道‘面具人’的真正身份不是法林顿，而是复活了的杰森？真让人头痛啊！关于这件事，我也略有耳闻，不过当时我还在芝加哥大学任教，详细情形并不清楚。哈定做证时提到，约翰对万圣节那天的事有些在意，如果这指的不单是前些日子的万圣节，而是也包括二十年前那个可怕万圣节的话，这一点就该纳入考量了。”

“以前的事，只要找个人问问就清楚了吧？”

“嗯，家族的旧事该问莫妮卡，不过这件事关系到自己的儿子，她恐怕无法客观吧！我们总不能问些‘复活的杀人魔是你的儿子吗’之类的问题。而且莫妮卡最近似乎有点老年痴呆的倾向，言谈举止都怪怪的。玛莎很早以前就待在巴里科恩家了……不过，若说能将事件始末讲清楚、讲明白的人，那马里亚诺神父是最佳人选。”

讨论到这个阶段，格林心里突然升起一阵不安。虽然他们推理出了各种情况，但每种情况都只能推到一半，不仅如此，在推理的过程中，嫌疑人还不停地转换，理不出清晰的头绪。格林觉得，就像被害人、凶手、目击者以及被传讯的家伙接二连三逃之夭夭一般，推理中的假设和怀疑也正一个一个从自己的掌心中溜走。哈斯博士接下来说的话更让格林坚定了这种想法。

“还有件更奇怪的事……”

“你该不会是要告诉我，不只凶手和目击者，连负责侦查的特雷西警官也是个活死人吧？”格林略带讽刺地说。

“呵呵，那个男人目前的状态的确像个活死人啦！别看他平时正儿八经的，其实很神经质。不过我要说的不是特雷西，而是经理办公室里的指纹。”

“指纹？”

“对，鉴证科的报告上写着，那个房间里只有一枚清晰的指纹，就是印在保险箱上的那个。除此之外，别说凶手的了，连约翰的指纹都找不到。这绝对是有人故意抹掉的。”

“是凶手抹掉的吧？想抹去自己的指纹，却连约翰的指纹也抹掉了。”

“照常理的确可以这么解释，但你还记得录像带里的画面吧？正如我刚才所说，‘面具人’戴着手套，所以他应该没必要抹去自己的指纹……”

“那如果不是凶手，还有谁会去做这种事呢？难不成是约翰抹掉的？”

“嗯，让我伤脑筋的就是这一点。如果是约翰做的，那他为什么不想让自己的指纹留下来呢？另外，如果昨晚和哈定碰面的人不是约翰的话……”

再一次，格林感觉自己被卷入了混乱的旋涡。

“你说和哈定碰面的人不是约翰……你该不会想说，那是史迈利吧？”

哈斯博士高深莫测地皱起眉头。

“嗯，哈定也说他总觉得那个人哪里怪怪的。而且，你不觉得戴着那副眼镜和假发的约翰跟史迈利实在是太像了吗？”

“嗯……我也有这个感觉。那么，是史迈利化妆成约翰的样子立下遗嘱，想把约翰的遗产分配给伊莎贝拉？可是那上面的签名是约翰的笔迹吧？”

“哦，这倒是。哈定也说那签名是真的……所以反过来想，是约翰伪装成了史迈利？嗯，这么想比较有可能。”

“他有什么理由这么做呢？”

“比如说，我们可以想成是‘死亡恐吓’。”

“死亡恐吓？”

“就是利用活人都害怕死亡和死人的心理进行恐吓。像在中国，直到近代都还有以死恐吓的习俗。比如把死去的穷人的尸体买下来，打扮成被害死的亲人的模样，去吓唬打官司的对方。在德国也有类似的事，日耳曼的古代法典《萨克森法典》中有一条：如果被害人家属不将死者下葬，而是将之抬到法院去告发凶手的话，被告的人要么用自己的项上人头做赌注和对方打官司，要么就直接向尸体认罪。”

“日本有一种名为‘落语’的传统曲艺，其中有一个故事，讲的就是让吃了河豚暴毙的男子跳舞，借此敲诈房东等人。”

格林被引得说出了这段话。但现在可不是展现学识的时候，他赶紧将思绪拉回来。

“约翰装扮成史迈利，打算恐吓某人。他是想恐吓‘面具人’呢，还是继承遗产的人？还有，为什么呢？啊，这实在难以理解。博士，我们一个接着一个地假设，却又一个一个地推翻，我已经乱成一团了。”

“是啊，我也越来越搞不清楚了。不过格林，我们这么苦恼的根源，你知道是什么吗？”

格林摇摇头，他已经没有多余的心力去想这个问题了。

“我想多半是因为我们现在所处的这个怪异世界。”

“怪异世界？”

“没错，死人复活的怪异世界。我们必须将死人复活这种前所未闻的棘手要素也考虑进去，这就是造成混乱的主要原因。不过也正因如此，我们反而知道该如何去推理。”

“怎么说？”

“换个方式说，我们必须掌握死人的心理。或许他们想的是活着的人根本不会去考虑的事。而能够充分了解他们的想法的最适合人选……”

“就是同为活尸的我……对吗？”

格林抬头望天。如果还活着，还有呼吸的话，他真想深深地叹一口气。

2

斯图尔特·柯林斯医生神经质地掸去躺椅上并不存在的灰尘，脑子里想着刚刚离开的病人。把今天也算在内，这位病人已是第三次来这儿看病了，然而柯林斯医生还是无法掌握其深层心理。

柯林斯医生很清楚，他一直只谈些表面的事。

他说他对自己的性无能感到不安，面对亲兄弟时心存自卑，因缺乏母爱而感到孤独——这些情绪在他的心中形成旋涡，变成巨大的不满与挫败感，导致他有时会以暴力的方式寻找发泄的出口。

柯林斯医生厌倦了病患们不时提出的哲学论调，通常不太理会，但这位病人将自己心中郁积的暴戾情绪用“死的冲动”这种过分专业的词语来形容，让他印象深刻。

最近，这样的病人明显变多了，柯林斯医生想。虽生犹死的一群人——活尸。今天来看诊的十个人中就有四个宣称他们已死，这让柯林斯医生感到讶异。之后在得知其中只有一个是真正的死人之后，柯林斯医生又在烦恼是否该放弃这份工作别做了。

变成令人讨厌的时代了，柯林斯医生心想。不管是心理层面还是生理层面，生与死的界线都越来越模糊不清。不过柯林斯医生是个忠于工作的男人，如果治疗对象是如字面意义上的活死人，他绝对不干。但若病人是心理层面上的死人，这可就是他的专长了。

不论是受胃病折磨的中年男子，还是罹患艾滋病、精神沮丧的同性恋，只要朝着病因一路追溯下去，就会发现大部分痛苦均源自幼时受到的创伤。最要紧的是耐心听他们说话，发掘出问题的症结所在，然后再帮他们除去心结。柯林斯医生觉得自己的工作和掘墓人很像——不，应该是推翻坟墓的人。

刚刚离开的那位病人，一定也在过去经历过什么足以影响他一生的事。来这儿的重症病患，大部分有过类似幼时被变态老男人带进仓库、绑在椅子上，强迫聆听理查德·瓦格纳的《飞翔的女武神》[1]的经历，因此留下永难磨灭的阴影。

不过，借由治疗，那被压抑在心灵深处的过去终会有被唤醒的一天……

柯林斯医生对整理得干干净净的躺椅感到满意，接着他的思绪转到下一名患者身上。这名中年男子是这里的老病患，不过近来他变得像个活死人——当然，这是指他的精神状态。

柯林斯医生冲着候诊室的门喊道：“理查德·特雷西警官，请进来！”

3

“别傻傻地只会站在那里，去帮我把装面粉的罐子拿来。”

只要是站着不动的人，就算是总统——不，就算是死人，玛莎也要差遣一下。此时她正专心做着明天要吃的蛋糕，这番话是对头也不回地走进厨房的格林说的。

格林看着架子上摆放的瓶瓶罐罐，不知该从何处下手。

“哪、哪个罐子？”

“没写字的那个，画着青豌豆的绿色罐子。”

格林依照指令取出罐子，一边拿到她身边，一边说道：“什么嘛，这像是小孩子过家家用的罐子，为什么要用什么青豌豆的罐子来装面粉呀？”

玛莎就像是被人问到“为什么太阳要从东边升起”似的，一脸的不耐烦。

“是呀，这是少爷们小时候玩过的玩具罐。我的助手罗库拿来装剩下的面粉，他那个人啊，虽然小气，但爱囤东西的个性倒是帮了我的大忙。面粉用光了，没人愿意帮我去城里买，就连你也……”

格林眼看着矛头就要指向自己，连忙转移话题。

“没有砂糖罐吗？”

和哈斯博士讨论完案情后，不断地凭空推测已让格林厌倦，于是他决定坐而言不如起而行。虽然各种假设都碰到了瓶颈，但格林打定主意，要重回事件的原点——那场茶会——展开调查。只是，玛莎回答时依旧是一副爱搭不理的模样。

“在那个架子上吧？”

“没有，那个……那天茶会上用的陶制砂糖罐不在上面。”

架子上的糖罐是玻璃制的，和之前的那个不一样。玛莎看起来似乎更不高兴了，她停下搓面粉的手，双手叉腰，斜眼看着格林。

“怎么啦？难道装糖的容器变了，里面的糖就会变成盐了吗？”

“不是啦，只是我很喜欢之前的那个，所以想问问怎么换掉了。”

“因为摔坏了啊！”

“摔坏了？什么时候？在哪里？”

“你这个人真的很烦啊！就是那次茶会之后！手一滑，不小心摔坏了，就因为我忙这忙那的，又没人来帮忙……”

格林大失所望。茶会的事就因为巧克力这条线连不起来，才想来调查一下那个砂糖罐。早知道这样，当初早点儿下决心来问就好了。接二连三的突发事件分散了注意力，结果让到手的线索跑了。

格林不甘心就这么离开，他继续盯着平日放砂糖罐的那个地方，突然，发现了某样东西。玛莎一转过身去忙，格林立刻凑近架子想瞧个清楚。

架子上放了好几层瓶瓶罐罐，都是调味料，在最下层，板子与板子的缝隙间，有些白色的东西。如果这不是从新的砂糖罐里漏出来的，就可能是之前砂糖罐里装的东西了。格林连忙用刀把这些白色粉末挖出来，从一旁的旧报纸上撕下一角包好。

正准备走出房间时，又听到玛莎在他背后叨念：“真是的，自从发生那种事后，每个人都爱查东查西的。你那个不良少女朋友，也得意扬扬地说她知道凶手是谁了。有闲工夫做侦探查案，还不如来帮我忙比较实在。”

只要是站着的人，不管是总统还是朋克少女，都想使唤吗？格林苦笑。不过下一秒钟，格林突然有种奇妙的预感。他觉得玛莎说过的话中似乎隐藏着什么重要的线索，只是他想不起来是她刚刚讲的这些，还是很久以前讲的了。而且那句话和下毒事件没有什么直接联系，格林拼命地回忆，找寻拼图碎片。

4

艾汀小姐正在吹干湿漉漉的头发，暗自琢磨要不要从冰箱里拿罐啤酒喝。虽然啤酒的热量很高，但今天经历了那么刺激的事，真让人有点累，刚洗完澡来上一杯应该很不错吧？最终她打定主意，拿出啤酒来。喝了两口后，她又随手拿起放在冰箱上的报纸走回床边。

那是回家路上买的《大理石镇地方报》，她已经看了两遍了。头版以超大字体写着这样的报道标题：

特雷西警官挖坟掘墓

不用说，当然也登出了特雷西警官跳进史迈利的墓穴中的现场照片。烦恼的警官和空空如也的棺材，都大张着嘴巴愣在那儿。

看到今天早上刚为自己做过笔录的人竟然这么丢人现眼，艾汀小姐不禁有种自己被耍了的感觉。不过，看过了右下方的报道后，她心里的不快稍稍获得了平复。那篇报道的标题是《消失的法林顿先生——死人复活》，下方刊登了法林顿的画像，是根据今天早上她和詹姆斯的证词绘制的。虽然被卷进了可怕的事件，但自己的证词竟像这样风风光光地刊登在了报纸的头版上，也不算是件坏事。

其他版面还有《寻找所有尸体：逃逸的被害人、凶手和目击证人》《深夜灵车飙车 引发重大事故》等报道。总之，昨晚到今早发生的种种事件都被大肆报道了一番。而且不光聚焦事件发生的经过，甚至还有热衷侦探小说的记者在“面具人”的真实身份上大做文章。不但扯出二十年前的杰森·巴里科恩事件，还刊登了不知道从哪儿弄来的、约翰收到的恐吓信的翻拍照片。报道的字里行间充斥着对家人争遗产的暗示，任意发挥。

这么多情报全都毫无保留地摊在报纸上，这都要怪那个叫卡拉汉的白痴小队长，艾汀小姐心想。案发后，那个男人就在宅邸正门前，以俨然一副好莱坞影星出身的政治家的姿态，对着蜂拥而至的媒体陶醉地发表演讲，仿如总统的就职演说。那个叫福克斯的刑警也是，比起案情，感觉更关心她的电话号码。下属们都是这副德行，也难怪特雷西警官会神经衰弱了，她不由得同情起那位跳进墓穴的警官。

这样想着，艾汀小姐突然惊觉，要是媒体继续炒作下去，迟早有一天记者就会找上门来采访她。说不定自己还能上电视，接受第七频道唐·兰瑟的专访……艾汀小姐幻想着自己上电视的情景，自我陶醉了好一会儿。

和神秘的法林顿先生有过最后接触的悲剧女主角（虽然她自己也不清楚哪里悲剧！）。

太好了。如果上了电视，就可以向去过纽约的凯蒂炫耀一番了。

可是艾汀小姐又突然担心了起来，面对唐·兰瑟的访问时，自己能对答如流、妙语连珠吗？如果唐就时事问题问自己的见解该怎么办？现在恶补不知还来不来得及？

艾汀小姐急忙翻开报纸。要是报上有介绍探讨时事的畅销书，就买一本来读读好了。

就在这时，她看到一则新闻。

标题是《州历史文艺协会授以已故的奥布莱恩先生特殊成就奖》。报道中对《墓碑村、大理石镇一带的历史及民间传说》一书的作者，不动产商人弗兰克·奥布莱恩做了一番介绍。

不过，引起她注意的不是报道的内容，而是附在旁边的奥布莱恩的照片。

艾汀小姐盯着那张照片端详了一会儿，突然灵机一动，拿起放在边桌上的自动铅笔，试着在照片上画了起来。

她试着为奥布莱恩画上了眼镜和胡须，然后再翻到报纸的头版看。

反复对比着看了两三次后，艾汀小姐不禁喃喃自语道：“老天爷！不管怎么看，法林顿都和这个叫奥布莱恩的男人长得一模一样……”

注释：

[1]《飞翔的女武神》（The Ride of Valkyrie）出自瓦格纳（Richard Wagner，18131883）的史诗级歌剧《尼伯龙根的指环》（Der Ring Des Nibelungen）第二幕。

第二十五章 柴郡的冒险故事

重新回顾这段人生的记忆，一定摆脱不了最后的一瞬间，而这最后的一瞬间同样也摆脱不了它的最后一瞬间，不断地重复，死亡这东西将变得永无止境……

——阿图尔·施尼茨勒（Arthur Schnitzler）

《遁入黑暗》（Flucht in die Finsternis）

1

柴郡吸吸鼻子，拢了拢夹克的领子，心想，没想到当少女侦探南茜·朱尔[1]一点都不好玩。

柴郡现在人在巴里科恩宅邸的屋顶天台上，按位置来说，是三层楼高的巴里科恩宅邸的正中央。天台四周围有栏杆，诺曼住的阁楼在中间，像一座瞭望台。新英格兰境内的许多第二帝政时期建筑风格的古宅中都可以看到这样的天台，原本是为了瞭望港口进出的船只而设计的，所以又称“寡妇露台”。不过，在巴里科恩宅邸瞭望的就不是进出港口的船只了，而是进出墓园的死者。从另一种角度来看，也可以说这个名字挺合适的。

若白天从寡妇露台远眺，且不知道那里是死者聚集的地方的话，其实还称得上景色宜人。但晚上十点过后，就只剩下阴森森的一片漆黑，没什么观景的乐趣可言了。此时柴郡蹲在高度不及成人腰部的栏杆暗处，整个人缩成一团，从栏杆之间的缝隙眺望墓地方向。一想到每一座静静伫立的墓碑下方都躺着一个死人，她就不由得感到又冷又怕，心中后悔的念头也越发强烈。

待在这儿不离开当然有她的理由，她这么做是为了洗清母亲伊莎贝拉的嫌疑。她打算自己调查事件的真相。柴郡的心里有一个假设，不，与其说是假设，倒不如说是偏见比较恰当。“十字路口咖啡馆”的比尔老爹说的“万圣节杀人魔”杰森的事一直在她的脑海里挥之不去，因此，当听人说起失踪的“面具人”时，她立刻就把二者联想到了一起——没错，她确信“面具人”一定就是死而复活的杀人魔杰森。

少女侦探还察觉到一个疑点，那就是诺曼。柴郡常常听见莫妮卡错把诺曼叫成杰森，完全是一副杰森还在世的口吻。因为这件事心生怀疑的柴郡便去找玛莎询问诺曼的身世。

据玛莎说，诺曼是在杰森腐烂的尸体被发现后才出现在墓园的。他的脸在越战中被灼伤，还失去了记忆，只记得从军的那段日子神父杰森对他很好，特来拜访。失去心爱的儿子的莫妮卡就把诺曼留在了墓园，甚至把他当作杰森的替身，对他百般疼爱。就这样一过便是二十年……

听到这些，柴郡觉得更加可疑。突然间她想到，难不成诺曼就是杀人魔杰森为掩人耳目而假扮的？“面具人”是杰森，而杰森就是诺曼——这个等式在她的脑海中浮现。不过她的猜测没有任何根据，而且不可否认，部分推理只是出于“取诺曼、杰森这种恐怖片里常出现的名字，肯定有鬼”这种莫名其妙的思路。

不管怎样，柴郡决定证明心中“诺曼即杰森”的想法。于是她问玛莎记不记得杰森有什么特征，玛莎告诉她：“杰森还是婴儿的时候，肚脐旁边有一个蝴蝶状的胎记。”太好了！柴郡心想，只要能确认诺曼的肚子上有这么一个胎记，便可以证明他是杰森了。

事不宜迟，柴郡马上采取了行动。她算准了诺曼不在的时候潜进他的阁楼房间，再来到寡妇露台，躲在了栏杆下的角落，旁边就是供阁楼房间采光用的圆窗，她打算透过圆窗偷窥房间里面的情况。诺曼更衣睡觉时就会露出肚子，她可以看得一清二楚。

这个计划实在是不够周全。

柴郡意识到这一点时，已经在天台上待了两个多小时了。她感到饥寒交迫，诺曼却仍旧没有出现。就算他真的出现，并且马上换衣服准备睡觉，也无法保证一定能看到他的肚子啊！

此外，柴郡还发现计划里有一个很大的漏洞：就算顺利确认了诺曼就是杰森，接下来又要怎么回去呢？从天台回到宅邸内的唯一通道是诺曼房间的那扇门。柴郡提心吊胆地越过栏杆往下看，下方是南栋三楼的屋檐，高度差有足足十英尺。先不说她压根儿没有往下跳的勇气，就算她真的跳了，也会从倾斜的屋檐上滚下去吧。

束手无策的柴郡又吸了吸鼻子，这时她听到阁楼房间里有声响，接着光线流泻出来，吓了她一跳。柴郡连忙把脸贴向飘窗，诺曼终于回来了。

诺曼进入房间后马上点燃了小房间中央的老旧煤油炉。火苗在炉芯尾端延展开来，在火光的映射下，那张丑脸上的阴影越发明显了。

确认炉火已点燃后，诺曼坐到床上，慢慢举起双臂伸了个大懒腰，好像很累的样子。

说不定比想象中更快搞定呢！柴郡暗自窃喜。不过她觉得自己的忍耐力也快到极限了。诺曼出现后，她全身的神经都绷紧了，接着便是一阵强烈的尿意袭来，小时候一玩捉迷藏就一定会出现这种独特的生理现象。隔着一道墙，鬼正一步步地逼近，那种憋不住的感觉又回来了。

柴郡还在仓皇中，诺曼开始脱上衣了。在一旁偷看的柴郡像个偷窥狂似的，心中不停地喊着：再脱！再脱！大概是在回应她心中的呼唤吧！转眼间，诺曼已经脱掉了衬衫和裤子，只剩下贴身衣物。

再脱、再脱，把内衣也脱掉……

这时，柴郡心中突然冒出了一个疑问。等等，诺曼换上睡衣准备就寝了，所以他是不打算洗澡了？这么说来，他就没有必要脱掉内衣了。虽说还有换内衣裤的可能，但在这样寒冷的夜里，似乎希望渺茫。天气这么冷，特地脱光露出肚子……

冷——脑海中一浮现这个字眼，柴郡就觉得鼻子发痒。至今为止一直成功隐身在暗处的女侦探犯了一个不可原谅的错误。

“哈——啾！”吸入的鼻涕刺激了鼻内黏膜，柴郡像只愚蠢的土狼打了个大喷嚏。不过诺曼可不会认为有土狼不小心闯入眺望台，还迷了路。

阁楼通往露台的门打开了，天台上出现了诺曼巨大的影子。

“你在那儿做什么呢？”

诺曼压低声音问，并朝柴郡所在的地方靠近。黑暗中浮现出那张被火焰烙上刺青的脸，以及向前摸索着，像要一把抓住猎物的双手。此时此刻，若不是诺曼身上只穿着内衣裤，一副滑稽样，这一幕就是二流恐怖片里经常看到的桥段了。

“不，别靠过来……”

柴郡向后退，她的背已经顶到了天台坚硬的栏杆，但诺曼还在朝她逼近。走投无路的柴郡爬上了栏杆。

“你别过来！”

然而，要柴郡做出东欧体操选手在平衡木上的华丽动作，单就体重而言就困难了些。诺曼又向前跨出一步，指尖触到了柴郡的胸部。为了闪躲，柴郡往后一缩，顿时失去了平衡。她膝盖打弯，双手挥舞，就像用细线操控的木偶般摇摇晃晃。

寡妇露台上响起的尖叫声瞬间响彻墓园，唤醒了无数名长眠中的死者。

柴郡跌进了无边的夜色中。

2

桌上的烟灰缸里烟蒂堆积如山。那家伙不知要折我几年的寿！想到这里，特雷西警官连忙摇了摇头。

不行、不行，这么想只会更加不安，把自己逼进死胡同。刚刚柯林斯医生不是才告诉过我吗？

夜深了，特雷西还待在大理石镇警署里，独自一人坐在办公桌前。署长说了：今晚就早点回家，好好休息吧！不过特雷西心里很清楚，逃走的死人一个也没抓到，就算回家去了，也睡不着觉吧？

傍晚他去了一趟心理诊所，医生建议他不要钻牛角尖，试着多和外界接触，培养一些可以让自己放松的兴趣爱好。可是没有什么兴趣爱好能让这位工作狂警官放松，唯一能让他放松的事情就只有工作。柯林斯医生当然也指出了特雷西工作过量的事实，不过一天不把这个案子解决，他就一天开心不起来。

特雷西决定先研究一下福克斯从后湾打电话来时报告的内容。

福克斯去向两家杂志社打听有关法林顿的线索，结果全无进展。不仅没见到法林顿本人，就连曾写过法林顿相关报道的两名专栏作家也都不知去向，这点实在可疑。而且，据说其中一位还跑来了墓碑村。

特雷西还想再去讯问一次威廉和南贺。南贺就算了，威廉至少跟法林顿见过面，再试一试，说不定能问出什么来。尽管现在已是深夜，特雷西还是叫罗贝斯去威廉家一趟。

是有心电感应吧？就在特雷西想这些事的时候，罗贝斯打电话来了。可是听着电话的特雷西，脸上的表情变得更忧郁了。

电话那边的罗贝斯唉声叹气地说：“长官，不只死人，连活人也开始逃跑了。威廉的太太海伦跟我说，傍晚时，威廉没交代一声就出去了，到现在都还没回来……啊，还有他的那个广告商朋友吉姆·菲尔德，也不在。我看大家就是讨厌我，趁我来之前全跑光了……”

“好像是这样呢，罗贝斯，我们大理石镇警署不知什么时候加盟了‘全美丑小鸭协会’。放心回来吧！惹人嫌的不只你一个，我和福克斯也好不到哪里去。”

特雷西放下听筒，他好久没觉得自己的下属这么可爱了。吃瘪的不是只有自己。等他们俩回来，一定要好好请他们吃比萨、喝咖啡。正当特雷西想着这些不着边际的事时，另一位下属——卡拉汉小队长开门进来了。

“啊！长官，你在啊？你还好吧？”

卡拉汉用一贯的爽朗语气跟特雷西说话，但特雷西立刻板起脸，斜眼看着他。桌上摆着那份大理石镇的当地报纸，大字号标题印着“特雷西警官挖坟掘墓”。会有如此耸人听闻的标题是因为自己确实失态了，特雷西不想辩解，但这篇报道里还披露了许多与侦查相关的重要情报和线索，这就全都要怪卡拉汉这个得意忘形的大嘴巴了。只有卡拉汉，特雷西不想请他吃比萨。别说吃比萨了，他作为警察犯下如此大错，应该被免职才对。

特雷西抓起桌上的报纸递到卡拉汉面前，正要开口数落，没想到下属抢先开了口。

“对、对，我正要说这个呢，长官。”他还不客气地把报纸接了过去。

特雷西没反应过来，当场愣住。卡拉汉不理会上司的窘态，继续说道：“刚刚您出去时，墓园的员工艾汀小姐打电话过来！她说她知道法林顿本尊是谁了，所以我就去了一趟——”

特雷西立刻有所防备地问：“等一下，你该不会要说，那个本尊也逃跑了吧？”

“这个……该怎么说才好呢……”卡拉汉闪烁其词。

“我再问你，那个本尊什么的，到底是活人还是死人？”

又不是《二十道门》电视抢答节目，卡拉汉心想，他认为还是尽早让特雷西面对现实比较好。

“对不起，”我干吗道歉呀，卡拉汉一边这么想，一边说道，“又是个死人。艾汀小姐说，法林顿其实是前些日子意外死亡的不动产商人弗兰克·奥布莱恩。”

特雷西双手掩面，用近乎呻吟的声音说道：“哦！死人这么喜欢我们大理石镇警署吗，还会自报姓名？那个艾汀小姐这么说有什么根据吗？”

卡拉汉一边偷瞄特雷西的表情，一边照着艾汀小姐在电话中说的，在报纸上刊登的奥布莱恩的照片上画上眼镜和胡子，再翻出法林顿的肖像，一起拿给特雷西看。

看过之后，特雷西也不得不点头承认。

“嗯，真的很像……”

特雷西想起从哈斯博士那里听来的关于巴里科恩家族的秘密。外界猜测，约翰·巴里科恩把商业伙伴换成南贺平次一事让奥布莱恩十分苦恼，导致他自杀。而约翰的妹妹杰西卡嫁给了奥布莱恩的儿子，同时她也是巴里科恩家的继承人之一。

特雷西问道：“那你去奥布莱恩家看了吗？”

卡拉汉早就等着特雷西问他这个问题了。“嗯！我去了。哈斯博士不是在侦查会议上说了一堆吗？所以我马上就去了奥布莱恩家。”

“结果如何？”

“没问出什么。杰西卡歇斯底里地大叫大嚷，而她那个懦弱的丈夫甚至不敢吭一声。不过他说，直到教堂举行弥撒之前，他父亲的遗体都好好地躺在棺材里。”

“那之后呢？”

“因为盖上了棺材盖，抬去埋了，所以棺里的事他就不清楚了。”

“是吗？那么，明天免不了又要去挖一次坟了……”

特雷西烦恼了起来。一定又会被报纸乱写：《警官未吸取教训，再度挖坟掘墓》。他叹了一口气，说道：“妈的！真不敢相信，要找的死人多得数不清。还是先找活人好了。你调查过杰西卡和弗雷德的不在场证明吗？”

“嗯，这一点我也想到了。不过约翰被杀的那天晚上，他们俩都在朋友家喝酒、打桥牌，一直待到天亮。这我也向他们的朋友求证过了，这个不在场证明应该是真的。”

特雷西没办法，只好再度绕回到死了的奥布莱恩身上。

“奥布莱恩意外身亡是什么时候发生的事？”

“我记得是在万圣节第二天，也就是十一月一日。那天晚上他连人带车从春田瀑布附近的断崖摔了下去，次日早上才被人发现。”

“这样啊……好，我去交通组问一下详细的情况。”

说完特雷西便去交通组询问，恰好值班的就是那天处理事故现场的警员。他一面喝着淡而无味的咖啡，一面回答特雷西的问题。

“啊！那次意外情况很严重，尸体都摔烂了。春田瀑布那边你也知道吧？人称‘死亡弯道’，有一首很老的畅销单曲还以此当歌名呢！”

“不熟悉路况的外地人常在那附近出事吧？”

“没错，外地人。但本地人对那儿可是一清二楚。所以呀，大家才说做不动产生意的奥布莱恩会死在那里，不是因为意外，而是自杀。知道那里危险的人一定可以安全通过的。前几天，在同样的地方，有一个外地人出事……”

特雷西不想听外地人的事，面露不耐烦。但值班警员没理他，径自说了下去。

“是后湾来的都市人，开着一辆亮晶晶的保时捷，但也成了一堆废铁。他人呢，是头部受到重创，意识不清。他身上没带驾照，因此无从得知他的身份。好在今天傍晚他终于醒过来了，神气兮兮地说他是在影视类杂志上撰写文章的名人——”

特雷西吓了一跳，趋身向前，问：“那家伙说他叫什么？”

“我记得他自称影评人帕切科·亨特……这名字我可没听说过。”

3

“真的，再差一点，我就从寡妇露台掉下来，变成寡妇了。”

柴郡一边嘟囔着，一边当着格林的面扯下内裤，把治跌打损伤的镇静剂喷在屁股上。格林拿起读到一半放在床上的博尔赫斯的《小径分岔的花园》遮住眼睛，抗议道：“喂！你有没有羞耻心啊？还有，所谓的寡妇，指的是死了丈夫的女人哦！”

“呼——好冷！”

柴郡光着屁股缩成一团，丝毫不以为意地说道：“哦，是这样啊？所以如果我死了，变成寡妇的人就是格林你了。”她还是不懂这个词的含意，“喂！格林，你是不是很担心我呀？如果我死了，你会很难过吧？”

格林把书本从脸上移开，冷冷地说道：“我才不担心呢！你的大屁股卡在南栋的屋檐上，发出了那么大的动静。五角大楼的人听见，肯定以为是外星人攻进来了吧？”

就在一个小时前，柴郡从南栋屋檐掉了下来，巨大的声响响彻整栋巴里科恩宅邸，引发一阵骚动。还好，她的屁股陷进了屋檐上一处腐烂的地方，没受重伤，只是闪到了腰。如果她的体重再轻些，就不是陷到屋檐里，而是直接从屋檐滑落，摔在地上，当场一命呜呼了吧？柴郡第一次对自己的体重充满感激。

立刻被诺曼救起来的柴郡还跟匆匆赶来的伊莎贝拉大吵了一架，她当着众人的面说再也受不了母亲了，然后就躲进了格林的房间。

“你心眼很坏！”柴郡绷着脸说道，“救我的诺曼比你要亲切多了。”

“结果那家伙并不是杰森，对吧？”

柴郡尴尬地回答道：“嗯，是呀，他的肚子上没有胎记。被他救了以后，我心一横，直接跟他坦白，他就给我看了。”柴郡的声音小到快要听不见，“还有啊，我仔细想了一下，那天晚上诺曼和我一直待在莫妮卡奶奶的房间里。我完全把这件事给忘了，谁叫诺曼那个大块头只会杵在那里，话都不讲，简直就像个隐形的幽灵。就连约翰打电话过来的时候他也动都没动一下……”

格林讶异地把书丢到一旁。

“约翰有打电话过去？你之前怎么没说过？”

柴郡愣住了。“因为没人问过我呀！”

“他是什么时候打去的？都说了些什么？”

“嗯，那时我在看有怪物的科幻电影，大约是十点半吧！他打来问我妈妈在不在。”

“他为什么要问这个？”

“我怎么知道呀？晚餐后约翰把我叫去，要我整晚待在妈妈身边，还给我零花钱呢！”

“那你是怎么回答他的？”

“我说在呀。我说谎是我不对，可要我把揣进口袋里的十美元再掏出来，我可不干。”

“你妈妈当时其实是和威廉在一起的，对吧？”

“那时我并不知道她在威廉那儿，她只对我说要去殡仪馆的资料室找睡前看的书，就出去了。那时是大概九点吧？虽然我知道她说要去找书是骗人的……”

“她只说了这些吗？”

柴郡不想再被责备了，点头如捣蒜。格林听了这番话，脑海中响起“咔”的一声，一小块拼图碎片又拼了上去。可是这片拼图只占据其中一个小角，还是看不出整幅画的全貌。格林努力想集中思绪，这时柴郡说话了。

“不说这个了，你听听我的推理嘛！我呀，无论如何是不会放弃‘面具人就是杰森’这个想法的。所以，明天，我要再溜去诺曼的房间里探个究竟。”

“又要去？为什么？”

“那是杰森和詹姆斯这对双胞胎兄弟小时候住的房间，诺曼说他们的东西都还留在里面。所以如果去查一下杰森留在那儿的物品，说不定就可以找到和万圣节杀人魔有关的线索了。”

格林愣愣地说：“你省省吧！这次换西栋的屋檐要被撞穿了。”

柴郡噘起嘴。“你如果怕我掉下去，明天就乖乖跟我一起去调查呀！”接着，她的表情转为娇媚，“喂，你真的很担心我吧？我知道！”

话刚说完，柴郡便迅速脱去毛衣，穿着胸罩和内裤钻进被窝里，躺在格林身边。

“呼——冷死了，冷死了！那个喷雾搞得我屁股发凉呢！谁来给我一点温暖呀？”

虽然柴郡说得很含蓄，但她的意图再明显不过。格林心想：不妙。他曾经希望和柴郡发生关系，但想不到在自己死后，这种机会才找上门。格林觉得自己真可悲，像那种倒霉的男人，好不容易要和女孩子上床时就想拉肚子什么的，一定会发生一些不凑巧的事。我就是这类情况的终极加强版吧？格林暗想。

柴郡背对着格林，说道：“我知道的，昨天飙车发生意外时你也一心牵挂我，还紧紧地搂着我……”

妈的！真会装！格林在心中咒骂道。对付女人还真是大意不得。柴郡全心沉醉在自己编织的浪漫故事中，继续说道：“那时虽然你的脸冷冰冰的，不过我还是感觉到了你心里的那份热情……”

心里怎么想的姑且不谈，脸会冷冰冰的是因为我已经死了啊！

格林偷偷往床边挪了挪，但柴郡不放过他，把脚伸向格林的下身蹭。

“喂！你打算穿着衣服睡觉吗？”

“嗯，天气很冷，我还在感冒。”

“啊？这样呀！那我给你温暖好了。”

“不用了，算了。我正在看书呢。这本书很有趣哟！书名叫《小径分岔的花园》。”

“是一本怎样的书？”

“是中国的古典小说，同时有多条支线在发展，情节宛如线上游戏。书中详述了所有可能性，时间的衍生、分歧、收敛与并行，可以说是一本讨论时间的无限延续的超侦探小说……”

“唉！听起来好无聊哦！这世上不会有什么小说比只穿胸罩和内裤的女孩更吸引人吧？”

柴郡还是背对着格林，但格林知道她把胸罩的挂钩解开了。格林更加奋力地往床边挪。

“你怕了？”

柴郡语气里的挑逗意味越发明显了，虽说格林并不讨厌她，但那件事，打死都不能做。格林就像脸上长满青春痘的处男般，有气无力地说道：“不，不是怕，只是……”

柴郡继续积极游说：“不要担心啦！我会教你的……啊！我懂了，你是怕我怀孕，对不对？”

开什么玩笑！格林心想。虽说柴郡把自己说得好像很厉害的样子，不过格林知道，她也没什么经验。而连柴郡都故意装出一副很老练的样子，可见在她眼中，自己有多么无助，格林无奈地想。

见格林沉默不语，柴郡决定稍微改变战略。

“有小宝宝也很不错呀！你和巴里科恩家的每个人都有怪癖，好像都喜欢谈论生死。那你就试着用这个角度去想好了，小宝宝不就等于永恒的生命吗？”

“为什么？”只要能将谈话的时间拖长，格林什么话题都可以聊。

柴郡突然转过身来面对格林，脸上闪耀着光辉，说道：“换句话说，一个人如果死掉的话，就算是结束了，可是如果他有小孩的话，他的一部分就留在小孩体内……嗯，好像是叫基因吧？像五官轮廓、音乐天分啦，这些都会传给小孩，再传给小孩的小孩，一直传承下去。所以只要这个人的后代不断，他的某一部分就会永远存在。史迈利爷爷不是说过同样的话吗？”

的确，柴郡的这番话很有说服力，足以让人改变消极阴沉的生死观。然而，对如今已经死亡、没了生殖细胞的格林而言，就算把性爱的目的说得再怎么伟大，他还是做不来。

“你说的我都清楚，可就是不行，我做不到。”

柴郡在毛毯下面动了动，接着把内裤拉了出来，往远处一丢。内裤恰好挂在正在播放MTV的电视机上。那台电视出故障了，只有图像，没有声音。

此时柴郡的语气已变成半威胁式的了。

“你想让淑女丢脸吗？你就这么讨厌我？”

格林惊慌失措地说：“不是，我不是讨厌你。”

“那是为什么？你头脑好，所以请你解释清楚，让我明白。”

“其实，我是死——”怎么也说不出口，“是死亡世界的探究者。我的精神已经不堪重负，所以那种事……我是有心无力。”

“无！力！！”柴郡就像第一次知道月亮里没有兔子的小孩一样惊讶地叫道。

格林继续瞎掰。“我很小的时候家人就都死了，让我不得不去思考人终究会死的问题。不知不觉中，就沉迷在死亡的世界里了……”

格林已做好了柴郡会哈哈大笑的准备。柴郡讨厌这类严肃话题，总是大笑带过。但这一次，出乎格林的意料，正盯着自己看的柴郡的眼里闪着泪光，没有大笑声，取而代之的是用力吸鼻子的声音。

“原来是这么回事。长这么大，你一定吃了很多苦……没关系，在你抚平创伤之前我会忍耐的，我会为你保留这美丽的身体。从今往后，我会尽量关心你，说些让你开心的话。”

柴郡出人意料的反应让格林慌张不已。“让我开心的话，是什么？”

“这个嘛，当然是证明死亡不存在的话喽！是我从勃艮第的外婆那里听来的。人在濒死的瞬间，会以超快的速度把过去的一生重新经历一遍。”

格林死时确实经历过这种事，所以他点了点头，哈斯博士说这种现象叫“记忆屏障”。

“如果真有这种事的话，那在再次经历的人生里肯定也有临终的瞬间吧？然后，在那个临终的瞬间，一生又重演了一遍；而就在快演完的时候，之前的一生又要重演。如此不断地反复再反复，于是，人只是濒临死亡，却永远都死不了。”

格林忍不住笑了，这是一种无限回推的悖论。不过，柴郡的这番话，对现在的格林而言，要比任何一位伟大哲学家提出的生死观更能让他心灵平静。如果不是因为自己已经死了，他还真想抱着柴郡，钻进如俄罗斯套娃般环环相套的回圈式逻辑里，格林如此想着。可是这是无法实现的，他受不了柴郡害怕自己，他不能失去柴郡。现在，他必须说些什么来掩饰，让谈话继续下去。

“这个说法很有趣嘛，柴郡。有一个说法跟这个很相似，就是阿基里斯追龟悖论……喂，柴郡，你在听吗？”

柴郡还真是随遇而安，确定两人的冒险大行动无法成形后，她立刻进入了梦乡，发出均匀的呼吸声。

这时，盖着内裤的电视突然又有了声音。“与其生锈，不如燃烧”，男子寂寞的歌声在格林的耳畔响起。

注释：

[1]南希·朱尔是二十世纪六十年代的系列侦探故事《少女妙探》（Nancy Drew）中的侦探角色。二〇〇七年被改编为同名电影。

第二十六章 阁楼房间里的往事

蛆虫将如同悔恨一般啃噬你的皮肤。

——波德莱尔（Baudelaire）

《死后的悔恨》（The Remorse of the Dead）

1

黑暗中，死者始终是醒着的。

躺在黑夜里，他心里想的是：这真是个绝佳的藏身之所。活着的时候怎么就没想到可以藏在这种地方呢？也对，严格说来，这算是个意外的场所，所以活着的人才会找不到他吧？

死人的心情，活人是无法体会的。

有好几次，活人从他身边经过，或是来到他附近，但他们大概做梦都想不到他会躲在这种地方。

然而，他并没有玩捉迷藏时的紧张亢奋。他那已死的肉体不但早就不会分泌肾上腺素，更是无时无刻不在朝着腐败迈进。

可越是如此，死人的心里越是放不下未完成的事。那是他生前的心愿，就算如今人已经死了，这些牵挂还是笼罩着他的魂魄——就像是某种使命。

使命？魂魄？

他自问，想了片刻后，不禁在心里苦笑。

明明已经死了，却还被生前的使命感所驱使。尽管肉体正逐渐毁灭，不可思议的是，这种意识却依旧存在。意识？应该叫作脱离了肉体的魂魄吧？难道生命真的可以脱离肉体而存在，而就是这个操控着已经成为活尸的自己？

不过，他强烈感觉到，这魂魄终有一天也会和肉体一样消失殆尽。他凭直觉认为这只不过是上天一时兴起的恶作剧，是死囚意外得到的缓刑。

一直躲下去也不是办法，死者重新思索着。

待会儿从这里出去，把该做的事做完后，找个真正可以安息的地方，静待肉体和灵魂消失的时刻。因为死人复活的蠢事不会一直持续下去的……

2

“如果那个叫法林顿的家伙真的存在的话，就算是尸体，我也要见上一面。”帕切科·亨特从床上坐起，开口说道。他语带嘲讽、中气十足，不过头上的绷带被从窗户射进来的晨光一照，还是挺吓人的。

等护士收拾好吊瓶的器具后，特雷西问道：“所以你是说，根本就没有休伯特·法林顿这个人？”

“没错！”亨特愤恨地说，“这全是威廉·巴里科恩和吉姆·菲尔德搞的鬼。我和他们大学时代同是话剧社的，所以我很清楚这种下流的伎俩。”

“下流的伎俩？”特雷西身旁的福克斯问道。年轻刑警因为睡眠不足，看起来比躺在床上的病人还惨。

“对，这是之前就出现过的著名手法。其实在好莱坞的全盛时期就有这种事发生过。在那浮华的世界里，有个狡猾的广告商，为了让客户——过气的制片或导演——再次受到外界的瞩目，想出了一种高明的宣传手法。他策划在报纸的影剧版刊登这么一篇报道：东岸知名制作人休伯特·法林顿先生上周打了通长途电话给新锐导演威廉某氏，光电话费就花了四百九十二美元，似乎有巨作正在洽谈中。

“当然，法林顿先生是不存在的，是捏造出来的人物。广告商经常在影剧版上放这种假消息，努力帮不卖座的导演做宣传。可是只要是聪明人，一看就知道……”

“是吗？我好像也听说过。”特雷西说。

“是呀，那时是娱乐类报纸《好莱坞报道》的撰稿人吉姆·汉纳根发现了这场骗局。于是，他在自己的专栏里写道：‘知名制作人休伯特·法林顿先生昨天夜里因心脏病发逝世……在此谨祝他一路好走，荣归极乐。’好莱坞最具传奇性的笑话莫过于此。”

特雷西重重地叹了口气。

“按这个故事分配角色的话，你就是那个聪明的记者，吉姆·菲尔德是狡猾的广告商，而威廉·巴里科恩就是不卖座的导演。这么说来，你也知道与这边渊源颇深的另一位登场人物南贺平次喽？”

亨特喜形于色地挑了挑眉，但也许是拉到了伤口，他的脸立刻又皱成一团。

“那还用说，我当然知道那个炒地皮的流氓。这真是个大笑话，一开始就是因为那家伙，才会有今天这些事。威廉·巴里科恩就是从这里下手，逮住机会翻身的。反正呀，除了他在美国越战时期拍的那部卖座电影《灰熊和西贡摇滚》外，就没人记得他的存在了。那家伙本身并没有什么才能，你知道那部畅销电影我出了多少点子吗？威廉因为害怕我的才能，把我从制作名单里删除了……”

特雷西想办法将话题拉回来。

“所以，南贺和他们是什么关系？”

“嗯，南贺呀，就是个乡巴佬，趁着日元强势时随意挥霍，把美国土地像苹果派似的切成一块一块的，用些卑鄙的手段收购美国的地产。做起买卖来他可是不管不顾，一个劲儿猛冲，不过在艺术方面他就是一窍不通了。那个家伙，说是用南克·费尔奇这个笔名写了一本畅销书，但这也是假的，那本书其实是一位没什么名气的美国恐怖小说家代笔的。”

“恐怖小说家代笔……”特雷西觉得很不可思议。

“就是爱慕虚荣嘛！暴发户都会有的自卑。”

“所以吉姆·菲尔德和威廉·巴里科恩就从这一点下手？”

“你挺灵的嘛！他们两个人想在百老汇制作一部仿巴斯比·伯克利[1]风的摇滚歌舞剧，正在找赞助商。就在这个时候，南贺送上门来了。吉姆成了介绍人，开始和南贺交涉，但南贺是个生意人，疑心病很重，迟迟不肯点头。于是这两个人决定反向操作，利用他这种商人的特质……”

“向南贺施压吗？”

“正是。他们俩收买了《脚灯日报》的二流记者琼·惠曼，让她捏造一篇关于法林顿的假报道，然后让南贺看到，装作正在评估应该选择哪个赞助商的样子。这招正好刺激到了南贺的商人本性，那家伙虽然不懂艺术，但碰到这种有利可图的事，他是无法忍受被人抢先一步的。”

“而你就想让这出戏落幕？”

“没错，大学的时候我们就讨论过这种吹牛皮式的好莱坞方式，所以一下子就猜到了。经过种种调查，我得知他们正准备和南贺签约，于是我想，就让我来终结这场闹剧吧！我就写了一篇法林顿的讣告，顺便让他的葬礼在好友威廉家开的殡仪馆里举办。而且，我暗中让曾在宴会场合见过几面的南贺知道此事，还灌输他出席葬礼就有机会在影视圈露脸的观念。威廉他们可吓坏了，因为法林顿竟莫名其妙地‘被人杀了’，并且南贺和我还告诉他们，我们要出席葬礼……”

“而你为了出席这场假葬礼，特地大老远地跑来墓碑村，不料发生了意外？”

“嗯，我想着顺道来观光的，所以葬礼之前就到了。谁知去看瀑布的途中从那该死的弯道摔了下去……”

特雷西冷冷地说道：“喜欢让戏落幕的你，自己也鞠躬下台了。”

福克斯挠着头插嘴道：“法林顿的葬礼是出烂戏，我现在知道了。不过有人看到了法林顿的尸体也是事实，你说那会是谁呢？”

亨特第一次露出不知所措的表情。

“我怎么知道？反正法林顿这个人不存在，我可以和威廉对质。那家伙呢？”

“跑了。”特雷西气呼呼地说，“我们警署的警员好像在活人死人里都没人缘，除了你这种动不了的以外，找谁谁就跑。”

亨特耸了耸肩：“他是个没有担当的男人，为了这出假戏，他可是煞费苦心。如今行不通了，他就撒手不管逃跑了。我想他现在应该正在佛罗里达的酒吧里，一边喝酒，一边想着怎么安排一场脱衣舞秀来捞钱吧。”

亨特言尽于此，特雷西和福克斯站起身来。要回去时，福克斯说道：“对了，《幕后》的编辑在催稿了……不过你两只手都骨折了，恐怕是无法工作了吧？”

特雷西接着讲下去：“威廉找到新项目的话，说不定你也可以去应征脱衣舞秀的闭幕演员哦！”

3

早上，格林和柴郡看着诺曼随莫妮卡外出散步后，潜进了他的阁楼房间。

房间内十分狭窄，连着陡梯的出入口就占了整个地板的约六分之一。圆形窗户下放着一张铁床，除此之外还有小衣橱、煤油炉、床边的一张小桌子和椅子。没有电视，小桌上放着一台年代久远的手提式收音机。果然是记忆一片空白的男人的房间，真是煞风景，同样也空荡荡的。

不过，柴郡心里早就有了目标。她听玛莎说，杰森小时候的旧东西都收在木箱里，放在架子上。柴郡望了望房间入口处正上方的架子，只看到一台盖着防尘罩、罩子上面积着灰尘的打字机，其余就看不到什么了。柴郡站上椅子再往架子上看，结果看到打字机旁边有一块没有灰尘的正方形痕迹。可见木箱之前一直搁在这儿。

幸亏房间很小，他们很快就找到了木箱，它被塞在床下。柴郡像找到猎物的猎犬一样，趴在地上把箱子拉了出来。是一只可以放入一台录像机的扁箱子。

“嘿嘿嘿，分宝藏喽！”柴郡兴奋地说道，打开木箱的盖子。

这的确是只藏宝箱，它曾是一个孩子的无价之宝，不过一朝长大成人后，就被收在衣橱深处，成了不值钱的破铜烂铁。这个箱子里就收藏了各种这类的宝物，像是缺少扳机的柯尔特左轮手枪，伤痕累累的史波尼克号和电星号[2]的塑料模型，没有鞋带、上面写着名字缩写“J.B.”的旱冰鞋，各种证书、奖状，一沓风景明信片，一张有皱痕的巨人队威利·梅斯的签名照，生锈了的童子军军刀，披头士的EP《Twist and Shout》[3]——柴郡把它放进怀里，占为己有——画有红萝卜和辣椒、像玩具似的圆筒形罐子，以及边缘已经烧焦了的绘有和平标志的臂章……

柴郡一直在旧物堆里挖宝，感到疲惫的她从箱子里拿出一只画有辣椒的罐子当凳子，“嘿咻”一声坐了上去。格林见状正想出声制止，却听柴郡压低声音叫嚷道：“有了，有了，终于找到宝物了，这上面写得满满的都是呢！”

柴郡递过来一个有点脏的文件套，里面装的是打字机打出来的原稿。稿纸用带子整齐地绑好，第一页上面写着：

一九六九年十月／心理治疗用札记／杰森·巴里科恩

看来他们找对方向了。从越南回来的杰森一直受精神状况所扰，大概是为了自我治疗才写了这些东西吧？这份文件是在二十年前的十月写的，那时这一带刚好发生了可怕的万圣节杀人事件。

格林翻了翻稿纸，发现最后几页里夹了几张照片。

第一张有年头了，照片里有两个小孩，害羞地笑着，肩并着肩。两人手中都拿着玩具左轮手枪，穿着五分裤，一副牛仔模样。他们身后是高大的糖枫树和墓碑的一角。“哇！好像！这两个人简直就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站在后方越过格林肩头偷看的柴郡说道。翻到背面，上面有钢笔写的标注，字迹已经褪色。

一九五六年／十月三十一日／杰森和詹姆斯

无敌的独行侠／六岁／于墓地

下一张照片里的人一下子长大了许多，看起来有十七八岁。是一名身穿天主教祭服的青年和一名中年神职人员的合照，两人背后是哥特式教堂的尖塔，像在不可一世地俯视着他们。

“这位是年轻时的马里亚诺神父吧？”格林低语道。

“对哦！既然是和神父在一起，那这个应该是杰森吧？你有没有发现他不像小时候那么像詹姆斯了？是衣着的关系吗，还是因为性格不同？他的面孔看起来比詹姆斯柔和多了。”

最后一张是已经泛黄的报纸上的照片，场景是在帐篷里，浑身上下绑满绷带的男人并列横躺在床上，还能看到外侧这位戴着钢盔的男子手臂上缠着红十字臂章。而杰森神父靠在床边，弯着腰，似乎正对床上的男人施行某种仪式。照片下方的报道部分被剪掉了，只留下一行图片解说。

在前线看望临终的英勇士兵，为他们施行敷油圣礼的巴里科恩神父。

格林将照片和原稿收回到文件套里，说道：“看样子，柴郡心上人的秘密就在这里面呢！”

“喂，你快念来听听呀！”柴郡的眼神充满期待。

不料，这时突然传来一个声音。“柴郡！柴郡，你在哪儿？是妈妈不好！我想和你一起吃顿早餐啊……”

楼梯下方传来伊莎贝拉的声音。格林和柴郡急忙把木箱放回原处，紧紧抱着杰森的原稿，从阁楼走了出来。

4

“没错，根本就没有法林顿这个人，威廉拜托我帮他办个假葬礼时，我也很困扰。”詹姆斯神经质地扶了扶眼镜，说道。

从帕切科·亨特住的医院出来后，特雷西和福克斯立刻折回微笑墓园，对詹姆斯进行侦讯——令人惊讶的是，他竟然没有逃跑。特雷西点了点头，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威廉跟我说这件事关系到他的一生，请我务必帮忙。他还说，在刚当上经理就摆架子的约翰面前办场假葬礼，瞒着他，让他难堪，这不是件很有趣的事吗？说来丢脸，这个诱惑对我来说还真是难以抗拒。

“话虽如此，我还是想尽可能不要涉入太深。所以我只是为他们提供情报，默许他们的行动而已。南贺对威廉和吉姆还是不信任，他表示要亲眼看到知名制片人法林顿的尸体，才考虑是否成为他们的赞助商。因此，他们无论如何都得准备一具尸体，办一场葬礼。然而，眼看着葬礼的日子越来越近了，却找不到年龄相近、正好适用的尸体。当时我提议使用已经送回来的不动产商人奥布莱恩的尸体，被逼急了的他们马上就同意了。”

“尸体是什么时候被偷走的？”特雷西问。

“喂，可不是我偷的哦！我只是制造机会给他们而已。做完弥撒准备下葬前，通常都会把棺木送到地下室的防腐处理室帮往生者补妆，威廉就是在那时候把尸体偷走的。”

“帮死人补妆？真是多此一举。我记得史迈利也是在做完弥撒、送往防腐处理室的过程中失踪的。也只有那个时候，棺材会离开我们的视线。”

“喂！我爸失踪又关我什么事了？那件事我是真的不知情。昨天我也跟你说过了，补完妆后棺盖就盖上了，然后我稍稍离开了一下，大概就是那个时候吧，我老爸不见了。”

特雷西的脸上满是怀疑，不过他暂且避开这件事，回到原来的话题。

“先不说史迈利，还是来说奥布莱恩，这件事你真的没参与吗？”

特雷西严厉的语气让詹姆斯有些慌乱。

“也、也不是完全没有参与啦……因为像约翰这种见过奥布莱恩的人也会来参加法林顿的葬礼嘛，所以我就帮尸体小小地变装了一下。加了副眼镜，贴上了胡子，我发誓我做的就只有这些了。之后就任由威廉他们自己去搞，只要事后再将尸体送回到墓园就好了。当然，是没有死亡诊断书这种东西的。原本我们约定好，在法林顿葬礼的早上，威廉要把法林顿的灵柩搬去丝克伍路的家，也就是威廉和伊莎贝拉幽会偷情的地方。却因为那个烦人的小妞造成的恐怖混乱，没能办成。”

特雷西一脸不悦地说：“我现在觉得对待殡葬业者也该像对待特种行业从业者一样，动不动就没收他们的执照，勒令他们停业。那么，奥布莱恩怨恨约翰的事是真的吗？”

“嗯。奥布莱恩是我老爸多年的合作伙伴，结果约翰一脚把他踢开，换成了南贺。”

“因为继唐老鸭之后，全世界最吃香的就是日本人了。”特雷西的语气不像是在开玩笑。

“听说为奥布莱恩守灵那晚，他那帮爱尔兰亲戚大闹特闹，吵得屋顶都要掀了，他们还唱了《约翰·巴里科恩非死不可》这首颇有讽刺意味的民谣呢。话说回来，在约翰被杀那晚的餐桌上也曾谈到这件事，约翰还和杰西卡起了争执。”

“你好像提过，在为奥布莱恩做防腐处理时，尸体曾睁开过眼睛？”

“是哈斯博士告诉你的吧？嗯，没错，是有那么回事。我当时以为是死后尸体僵硬造成的，现在不得不改变这个想法了。”

“那奥布莱恩是真的活过来了？”

詹姆斯吞了口口水，缓缓地点头。这时，刚才跑出去接警署来电的福克斯回来了，他附在特雷西耳边小声说道：“在办公室保险箱上采集到的指纹经电脑比对的结果出来了，和之前发生交通事故时记录下来的指纹一致，是弗兰克·奥布莱恩的……”

特雷西感觉胃壁上的细胞又死了一堆，体温也好像猛然上升了一两度。不行了，又不舒服了……

然而，詹姆斯接下来说的话更是揪紧了特雷西的神经。

“对了，警官，今天早上，我发现了一样很奇怪的东西。那东西就放在我的防腐处理室的办公桌上，不知道是不是恶作剧……”

詹姆斯拿出一张纸。特雷西摊开来看，准备承受胃绞痛。上面有打印的字，内容是：

詹姆斯，第三名死者就是你。

5

格林利用柴郡去吃早餐的空当阅读杰森留下的原稿。

稿纸共有二十多页，当中零零散散地记载着让他神经衰弱、心灵苦恼的记忆片段。这些似乎是遵从医生建议而写下的，不过因为他自身的精神状况时好时坏，所以文章很多地方显得杂乱无章，前后不连贯。格林仔细阅读，从中选出了他认为较为重要的三篇。

十月一日

我遵照德克森医生的建议，开始写这本札记。

这也可以说是我探索自己心灵的旅程吧！不过这不是对神的告解。我的心生病了，失去了信仰，不再是称职的神职人员，所以我尽量不在字里行间加入宗教性注解。我只是想发掘出压抑在内心深处、一直困扰着我的根源——我只是想要找出事实真相。

想要探究我内心的阴暗面，第一步要从去年那些残酷的体验开始。

从一九六八年夏天开始，半年期间我所经历的种种，改变了我的一生。

春节攻势[4]后，我以随军神父的身份到了越南。以深入前线为己任的我，在酷热难耐、脏乱不堪的帐篷中为许多可怜的士兵涂抹圣油，守护着他们咽下最后一口气。每天每天，我见证那么多人死去，不知不觉中，我倾听的对象不再是在世的人，而是将死的人——他们只是活着的尸体。充斥我脑海的不是对生命的期望，而是对死亡的想法。说来真是窝囊！可是，这对我这种信仰薄弱的人来说是很难抵抗的。因为我每天都不得不和“死亡”相处，要比与神相处的时间多得多。

然而，我必须要说，能够在一旁执行临终仪式已经算很好的了。

一旦战况激烈，就谈不上什么临终仪式了，只期望能为死者进行最实际的处理。换言之，为了让战死的士兵被送回家乡时看起来不要“太糟糕”，军队里非常需要整理遗体的遗体化妆师。

这时，碰巧詹姆斯来到我服务的前线战区，他是以军用遗体化妆师的身份被派来这儿的。这对我来说实在不是什么值得庆贺的事。詹姆斯以遗体化妆师人手不足为由，把我推荐给了军方。我原本就是因为讨厌那种工作才做神职人员的，不过迫于父亲的命令，我还是取得了遗体化妆师执照。詹姆斯为什么要指名讨厌帮遗体化妆的我来帮忙呢？他真正的用意我并不清楚，或许是因为过去发生的某件事让他怀恨在心，想要借机报复吧？不过在这里我不想多谈。总之，当时的情况是，除了拿枪以外，被命令做什么就得做什么。于是，我开始每天和詹姆斯一起面对悲惨的死亡。

我们家是开殡仪馆的，所以虽然我讨厌处理遗体的工作，但很熟练。只不过，战场上的遗体处理完全不是同一回事。

先说遗体的受损状况，那程度根本无法与正常死亡相比。在家里，遗体就安详地躺在柔软的床上，我们小心仔细地清洗遗体，心爱的家人会在一旁看着——这些在战场上可就是天方夜谭了。曾经拥有思想、懂得爱、叱咤风云的人物，一下子就成了散落在战场上的肮脏尸块。而且这种转变都发生在一瞬间，没有丝毫踌躇和停顿的空隙。

我们就像在拼图似的拼凑尸块。搜寻队有个戏称，叫“狗牌”，意思是认皮肤上的刺青、找盲肠手术留下的伤疤、核对衣服上的洗涤标签来确认死者身份……然后用尽一切办法让尸体呈现出人的样子，再放入铝制的棺材里，送回在故乡焦急等待的亲人身边。日复一日，我们做着同样的工作。

最惨的还不止于此。随着军队攻防策略的变化，前线阵地也会不断转移，有时我们不得不紧急撤离，只好将死尸草草掩埋，将他们丢下。几个月后重新夺回那块地方，再把坟墓挖开，把尸体取出来，正式入殓。

我们要挖开钉有识别牌的木头十字架，取出用覆满白色霉菌的帐篷布包裹着的尸体，放在解剖台上，将帐篷割开。里面的状况可说是凄惨无比。尸体被虫吃得乱七八糟，没了眼球的眼窝空洞洞地望向这边。我见过最惨的情况是有上万只蛆正在啃噬尸体，浓烈的恶臭也让人无法忍受。我那时才知道，原来臭味和有形的物体一样，也是有厚度的。从尸体身上冒出的腐臭味就像一面墙，碾碎了我的鼻子。虫很多、臭气很重的时候，我们会喷洒加有薄荷或香料的氯化苯溶液，不过对可怕的恶臭而言也只是杯水车薪。

越南的恶劣气候助长了腐败，我们目击了太多不该存在于这世上——不，是不能存在于这世上的惨状。

就像坏掉了的比萨，变成那种黏糊糊的东西。遗体快速腐烂，所有柔软的部分会不断融化，各种颜色混在一起——肺是墨绿色的，胃和肠子是土黄色的，肝脏是暗红色的，肌肉是鲜红色的，还有银灰色的筋腱。这些全部混合成泥状，还有骨头从里面露出来……

不过，看多了残忍的惨状，感官就会麻痹，我甚至觉得这种可怕的东西是一种美。我就像被杰克逊·波罗库[5]的动态画作所迷惑的学生，一直盯着看。

如果真是神创造了这个世界，那么这一幕就不会存在。这不该是会思考、懂得爱、向神祈祷的人类该有的样子。一年前和长官约好“圣诞节要回国”的可爱青年不应该变成这个样子。打死我都不相信，那腐败的肉汁是因为认同约伯所说的“神只不过是把他赐予的东西再要回去”才消融的。

于是，我有了这样的想法：如果连这种事都会发生，那么神根本就不存在！

强烈的“死亡思想”占据我的整个脑袋，取代了神的位置……

十月十六日

今天我想写写安妮塔·摩根的事，但我不想写得太细。总之，安妮塔发现詹姆斯是性无能，离开了他，转而投向我的怀抱——我终究还是得面对这极度令人不快的事实。

当安妮塔一脸鄙夷地说出那件事的时候，我对她的爱也逐渐消失了。当然，这不单单因为我无法认同安妮塔只重视性爱的放荡思想——是的，詹姆斯的缺陷，我要负很大的责任，是这份罪恶感让我对安妮塔失去了兴趣。

和安妮塔分手的第二天，我决心抛下一切，到越南去。

十月三十一日

万圣节，凯尔特人的除夕，相传这一天，邪恶的力量将攀升至最高点，女巫和恶灵会到村子里作怪。化了妆的小孩手里提着南瓜灯，挨家挨户地拜访，喊着：“不给糖就捣蛋！”

然而，十三年前的万圣节，我们兄弟三个（约翰、詹姆斯和我）都没有化妆。因为家里开殡仪馆的小孩也化妆的话，肯定会成为同学们嘲笑的对象。

今天，无论如何我一定要将那件事写下来。我必须将过去犯下的、埋在我内心深处的罪恶记载下来。

十三年前的万圣节当天，墓碑村的孩子们都兴奋不已。山野马戏团两天前来到了镇上，对没有什么休闲娱乐活动的乡下小孩而言，他们魅力无穷。再加上适逢万圣节庆典，村里热闹极了。

可是，我们几个无法过万圣节的巴里科恩家的小孩，就只能靠玩模仿西部电影的游戏来打发时间。我们三个人在通向墓地山丘的南边坡道旁玩耍。我扮独行侠，詹姆斯扮坏印第安人，我挥舞着从殡仪馆资料室拿来的父亲的海狸刀，得意扬扬。然后詹姆斯投降，我和约翰就把他绑在糖枫树上。

当时的我肯定是中邪了，又或许是被不能参与万圣节活动的不满冲昏了头。看着动弹不得的詹姆斯，我竟然起了残虐之心。我将他的裤子和内裤一同扒下，去厨房拿来一些卤肉汁，涂在了他的那个部位。詹姆斯又哭又叫，年纪较长的约翰厌倦了这幼稚的游戏，早早回家去了，只留下我和绑在树上的詹姆斯。天色渐暗，家教严的小孩都回家去了，这时，“那家伙”出现了。

“那家伙”从墓地上方的茂密灌木丛中现身，慢慢朝我们靠近。

然后，“那家伙”向无法动弹的詹姆斯展开了攻击。

凄惨的哀号声响彻墓地，可我就好像被绑住了似的，只是愣在原地，什么也没做。詹姆斯的惨叫声应该也传到家里去了，但因为那天是万圣节，家人可能以为是谁家的小孩子在恶作剧，没有一个人出来看。

詹姆斯受了无法弥补的伤。这件事情以后，詹姆斯就躲着我，不，是躲着众人，像个活死人。这就是埋藏在我内心最最最深处的罪。现在，我无论如何都必须去面对——让詹姆斯变成活死人的人，是我。

而此时，我自己也成了被罪恶感和死亡念头缠身的活死人。我忍受不了这种痛苦了，真希望死了算了。死后接受末日审判，再度承受受死的耻辱——如果这样做可以赎罪的话……

我就相信神的存在……

读完后，格林觉得脑海中的拼图又拼上了一小块。

注释：

[1]巴斯比·伯克利（Busby Berkeley，1895-1976），是美国好莱坞歌舞剧时代的编舞大师。

[2]史波尼克号是苏联成功发射的第一枚人造卫星。电星号是美国AT T公司所研发的第一颗商用通信微卫星。

[3]一九六三年，披头士翻唱了《Twist and Shout》这首歌，收录在首张专辑《Please Please Me》中。一九六四年这首歌在美国以单曲形式发行，同时在英国以EP形式发行。同年，披头士在加拿大发行第二张专辑，以这首歌作为同名主打歌。

[4]春节攻势是指一九六八年越战期间，北越发动了一次大规模的地面行动，是美军主动撤离越南的转折点。

[5]杰克逊·波罗库（Jackson Pollock，1912-1956），美国抽象派画家，擅长“滴彩”（Dripping）手法，是动态绘画（Action painting）的创始人。

第二十七章 取错灵柩的事故

令笨手笨脚的乡下殡葬官万万没有想到的是，因为自己的一时疏忽，竟让地下停尸间遭此劫难。

——洛夫克拉夫特（Howard Phillips Lovecraft）

《墓穴之下》（In the Vault）

1

柯林斯医生偏执地掸去躺椅上并不存在的灰尘，脑子里一直想着刚离开的病人。这是他第四次来诊所看病了，而且昨天和今天连续两天都来，这实在令人担心。看病次数越发频繁，代表着病人的病情在恶化。再回想他今天说的话，确实……

想到这里，柯林斯医生又想起另一个让他担心的病人。

那个病人——特雷西警官，也是昨天和今天连续两天都打电话来预约。看样子，今天中午以前还要再受一次罪了。电话那头的特雷西嚷嚷着：“一个死人不见了，然后一个死人出现了。两个活人又失踪了，在这之前还有父子两人的尸体一起不见的……医生，今天早上我太太问我说，死人陆续复活了，调查杀人案还有意义吗？我真的不行了，这应该叫作……认同危机吧？”柯林斯停下掸灰尘的手，看了看手表。差不多要到特雷西预约的时间了。

还没叫号，特雷西就进来了。他瞪大眼睛，手不停地挥舞着。看到他这副样子的柯林斯医生有点害怕，他的这位病人明显处于亢奋状态，这是不好的迹象。

特雷西一进门就逼向柯林斯医生。柯林斯忍不住向后退，跌进躺椅里——变成医生坐在了躺椅上。特雷西盯着他的脸说道：“刚刚那家伙……”

“啊？”

“刚刚从这里走出去的病人，我出电梯的时候看见他从这里走出去，我还刻意避开他，又确认了一次，果然是……”

特雷西直截了当地说出了那个人的名字，可是柯林斯医生还在装傻，顾左右而言他。“这个嘛……你说呢？干吗问我这种问题？我没有义务回答……”

特雷西逼近一步，这让柯林斯医生整个上半身往后倒。“别装蒜，我都看见了。他来这里干吗？他有什么困扰？他说他犯了什么罪？”柯林斯身为医生的职业道德终于抬头了，他奋力回击。

“我都说我没有义务回答你了。我是医生！是不可以和别人讨论病人的隐私的。”

特雷西的执着并没有因此而动摇。

“你是医生，但我是警官，我必须执行我的任务。只要他有可能和杀人事件扯上关系，我就要问。”

柯林斯医生双手撑在躺椅上，勉强维持上半身坐起的姿势。他固执地摇了摇头，特雷西见状马上改成请求的语气。

“唉，拜托啦，你的立场我很清楚。可我也是病人啊！我的脑袋好像又有点怪怪的了。你当医生的，不是肩负着医好病人的崇高使命吗？对我来说，最好的治疗就是让这起疯狂的杀人事件落幕。所以拜托你啦，告诉我吧……”

“不行！”柯林斯冷漠地说。

特雷西虽然精神上有点问题，但好歹也是位专业警官。向口风很紧的家伙逼问口供，这种事他经历过数不清多少次了。突然间，他一把揪住柯林斯的领口，将他整个人压在躺椅上，附在他的耳边说道：“医生，你还有勇气离第三次婚吗？”

“啊？”柯林斯医生张大了嘴巴。

“我听说你因为付赡养费穷得都快没裤子穿了。你还记得月桂树大街的蜜蜜吧？”

柯林斯医生吓得身体僵硬。

“前些日子，我们警方执行取缔行动时逮捕了蜜蜜，她得意扬扬地告诉我们，她是怎么在这张躺椅上付你诊疗费的——听说是用很特别的方式哦！如果这话传到你老婆的耳朵里……”

“你这是在威胁我吗？”

特雷西想破案的热情已不是一般程度。

“威胁也好，抢劫也罢，只要能把这个杀人案给破了，要我杀人都行！”

柯林斯医生叹了口气。这次再离婚，赡养费可能到下个世纪都付不完。

“知道了。这些话你不可以告诉别人哦！的确，你说的那个男人是我的病人，他来过我的诊所四次，第一次是在三个月前。”

“万圣节前后吗？”

“我记得是在万圣节后，接着是这个月月初——二号。然后就是昨天和今天，突然来得很频繁。”

“他在烦恼什么？”

“这个嘛，疗程才刚开始，病人还没完全卸下心防……”柯林斯还在做最后的挣扎。

“你的经验不是很丰富吗？”特雷西的语气强硬了起来，“你不是四十五分钟就要收费八十美元吗？就算疗程只进行了一小段，你也可以嗅出一些端倪吧。如果不行的话，你八十美元的诊疗费也未免收得太不合理了。”

自尊心受到刺激的柯林斯医生发火了。

“那家伙可不是一般病人，自己有怎样的精神困扰他都不讲清楚。虽然他来这里是为了告诉我他的烦恼和痛苦，但只要我一逼近问题的核心，他就巧妙地避开。虽说患有精神疾病的人大多心思缜密，但他特别难缠。不过，像我这种经验丰富的专家，就算只是无关紧要的闲聊，也还是可以将对方的心理窥知一二的。”

“我倒想听听看。”特雷西探出身子。

“嗯……他因为他的兄弟而怀有强烈的自卑感。他母亲好像一直偏爱他兄弟，他的心病就是由此而来的吧。还有，虽然我不确定这是否也是诱因之一，不过他在性方面也有自卑感……”

“性方面的自卑感？”

“嗯，他告诉我说他性无能，和活死人没什么两样。”

“活死人……你认为他是用什么方法来发泄这种自卑感的呢？”

“这我就不知道了。他总是说些每个人的心里都有‘死的冲动’这类无稽的话。不过依我看，他不是那种凶残的男人。反正问题一定与他的过去有关。有时他会给点暗示，但真正做了什么却不明讲，他好像一直把这些压抑在内心深处。不过，只要再多花点时间，我一定可以问出来的……”

“我可没有时间。”

特雷西说完这句话后，迅速往门口移动。被撇下的柯林斯医生愣住了，过了半天才开口问道：“啊，你这就要走啦？”

特雷西转过身来，显得有点不耐烦。“你还有什么话要说？”

柯林斯倒在躺椅上，双手交握于胸前，然后热泪盈眶地说：“呃，你可不可以听我讲讲我太太对我说了什么过分的话，还有这对我的性生活造成了怎样的影响……”

2

“我正考虑把这儿的工作辞了，到别的地方去。”沃特斯在格林和柴郡面前啪啪地翻着殡葬业专属杂志《殡葬之友》，如此说道。

格林和柴郡读完了阁楼里的札记后，就来到地下防腐处理室的遗体保存区找詹姆斯。不过这儿并没有詹姆斯的身影，只有沃特斯独自坐在遮住一整面墙的遗体保存柜前。

“大家现在都害怕这座墓园，员工都走了好几个了。”

沃特斯说着话，伸手握住背后遗体保存柜的门把手。遗体保存柜就像放大版的银行保险箱，遗体放置在长条形抽屉里。柜子经过特殊设计，可以维持在一定的温度，让遗体得以冷却、保存。不过，沃特斯从抽屉里拿出来的不是尸体，而是冰到透心凉的美味白酒。他冲格林和柴郡晃了晃手里的酒瓶，继续说道：“《殡葬之友》的招聘栏上写着，孟菲斯市一家以速食店方式经营的殡仪馆在征人呢！应该还不错吧？”

格林皱起眉。

“不用下车，隔着一块玻璃看遗体的殡仪馆？这个就别考虑了吧，会像汽车旅馆的前台一样，超无聊的。而且……”

“而且？”

“听说他们会在十字架上装饰蓝色的灯泡，一年到头都像在过圣诞节似的闪呀闪的。”

“啊……”沃特斯的脸色暗了下来，“那我还是回去当摇滚乐队的化妆师好了……”

“已经有计划了吗？”

“死之华乐团里有我认识的人……”

“跟死之华乐团到处去旅行也很好玩啊！”

沃特斯耸了耸肩，喝了口酒，落寞地说：“你们呢？”

柴郡把玩着酒杯，想了半天才喃喃道：“我和格林想到温暖的南方去，忘掉一切，好好地玩，等这件事情告一段落……”

沃特斯压低声音说道：“你们是不是在学侦探破案？”

两人点了点头。

“我还以为在这种死人陆续复活的时候，已经没有人会去杀人，也没有人会去调查命案了呢！不过你们还是小心为妙，我很替你们担心。”

听到这些话，格林心想：在外人看来，他和柴郡的行动的确是疯狂且诡异的。

另外，柴郡则一脸诚恳地握着沃特斯的双手。

“要和你分开了，我真的好难过啊！每次电视上播德古拉的片子时，我一看到吸血伯爵从棺材里爬出来，就一定会想到你。”

沃特斯是个多愁善感的同性恋。

“我也是！和你交换内裤的事我不会忘记的。”他拿起手帕拭了拭眼角，“不过，上星期借你的耳环还是要还给我的啊！”

正当柴郡和沃特斯啰唆话别时，诺曼出现了。他站在三人面前，一脸做错了事的表情。

“詹姆斯在哪儿？”他问。

沃特斯凑到格林耳边偷偷说道：“你看，大概是太多人离职，人手不够吧，连诺曼都被叫来殡仪馆帮忙了。”

格林回道：“其实我们也在找詹姆斯……”话刚讲完，詹姆斯本人就出现了。

詹姆斯环视众人，趾高气扬地说：“干吗？都这么忙了，你们四个还凑在一起，是想玩大富翁游戏吗？”

詹姆斯的严厉态度让诺曼更畏缩了，不过他还是鼓起勇气把话说了出来。“没、没有，詹姆斯先生，‘睡莲室’的告别式要开始了，但棺材还没有送到，客人们正在大发雷霆。还有，火葬部主任说她那边的棺材也还没到。”

听到这些话，詹姆斯怒气更甚。

“你真是笨！到底是怎么联络的？遗体早就处理好了，是早班的人经手的。你看，两具遗体不是都在电梯口呢吗？”

众人一同看向詹姆斯手指的方向，果然，装有脚轮的棺架停放在电梯前，两具棺木就放在上面。

詹姆斯立刻发号施令。“弗朗西斯和沃特斯帮忙把灵柩送上去，我还得再去给一具遗体做防腐处理。”

格林不熟悉棺木的搬运流程，有点搞不清楚状况。“可是，哪个要送去哪里啊……”

詹姆斯不习惯指使他人做事，显得很不耐烦，他怒喝道：“诺曼，你昨天写的卡片还在吧？教格林怎么看那个卡片，动作快！别慢吞吞的！”

诺曼连忙从房间角落的档案箱里抽出两张卡片，和格林他们一起走向棺材停放的地方。

“嗯……这个桃花心木的两截式棺材送到‘睡莲室’，柚木材质的送到火葬场。”

格林和沃特斯各自接过卡片。格林往“睡莲室”，沃特斯往火葬场，分头行动。趁詹姆斯的怒火尚未完全爆发，两人已迅速将棺材推进了电梯间。电梯门关上后都还可以听到詹姆斯在外头对诺曼骂道：“真是的，为什么只有你这个笨蛋可用呢？”

另一边，单独留在遗体保存区的柴郡，怕詹姆斯看到沃特斯留下的酒瓶和酒杯，便急忙把它们藏进底层角落的冰柜里。不过，她急于藏东西，没往里面看，因此完全没注意到柜子里多了一具尸体——殡仪馆里没人知道这里摆着一具尸体。

3

“在十字路口咖啡馆现场发现的头盖骨、左右两根前腕骨，以及与其相连的手骨，据推算年龄在六十至六十五岁之间。这要比约翰的年龄大许多，牙齿的比对结果也不一样。看来那的确不是约翰的骨头。”说完这些后，福克斯一脸迷惘，就此陷入了沉默。

从诊所回到警署后，等待特雷西的就是上述新情报。在特雷西身旁听到这些的哈斯博士喃喃自语道：“哦，不是约翰的骨头……”向特雷西使了个眼色。特雷西无奈，只好问福克斯：“还有什么要报告的吗？”

“还有就是今天早上发现的那份写着詹姆斯是第三名死者的恐吓信。刚把信转到鉴识科那边，那边的人说了很奇怪的话。”

“什么？”

“他们说是用同一台打字机打的……”

“你说什么呢，给约翰的恐吓信是用打字机打的，给詹姆斯那份则是文字处理机做的，这连门外汉都看得出来。”

“不，不是，他们说的是约翰收到的恐吓信和史迈利的遗书，是用同一部打字机打的。”

“史迈利……”特雷西无言。

“嗯。之前史迈利服毒自杀时进行过验尸和侦讯，看过那封遗书的鉴识人员说，他很确定那是用史迈利房里的那部世纪牌旧式打字机打的，好像每个H中间的横杠都没有。结果，因为其他案件送来的约翰的恐吓信上又出现了同样特征的H，把他吓了一跳。”

特雷西看向哈斯博士，问：“你怎么看？”

哈斯博士露出了然于胸的表情。“果然和我想的一样。家里人可以自由进出史迈利的房间，使用他的打字机。不过，如果这两封信都是史迈利亲手打的，那就有趣了。我现在认为约翰就是史迈利，他们俩在某一时刻对调了身份。”

随你胡说吧！特雷西在心里嘲笑道。现在的他已经不指望这个只会说好听话的玄学博士了。更何况，他手上还握有博士不知道的消息。

特雷西故意打断哈斯博士的话。

“博士，你的高论我们待会儿再听，先说说我这边发现的一些有趣的事吧！”

说完，特雷西拿出两张照片，一张是万圣节遇害的高中女生失踪前拍的，另一张则像是局部放大图。

“第一张照片拍到了女高中生背后的砖楼废墟，一楼的窗户上是不是映出了什么东西？没有拍到的东西映射在了玻璃上！你看，把这部分放大就能看得很清楚了，映在上面的是停在拖车对面的汽车的侧边车身，车身上好像有图案。博士对这个图案应该很熟悉吧？”

哈斯博士把照片凑到眼前，然后马上抬起头来，字斟句酌地说道：“嗯，轮廓不是很清楚，不过仔细看的话……嗯，是有几分像微笑墓园的标志——棺材加上微笑……”

特雷西耸了耸肩。

“对这张照片进行的电脑分析比较慢，我也是刚刚才拿到这张放大图的。话说回来，最近怪事接二连三地发生，我都把最初找博士的目的忘了。其实，那天夜里我是为了请教这个案子才去墓园的。此外，我无意间听到另一则相关消息。”

“什么消息？”

“关于女高中生失踪那晚的万圣节装扮，虽然照片里看不清楚面具的样子，不过听说她扮的是恐怖片里戴着曲棍球防护面罩的杀人魔！”

4

詹姆斯站在解剖台前，正忙着处理躺在上面的遗体，一旁的柴郡则思索着该用什么战术向他进攻。

柴郡和格林来到殡仪馆的地下室，就是为了试探詹姆斯。读完阁楼房间里的札记后，柴郡突然闪过一个念头——二十年前在山里发现的腐烂尸体其实不是杰森，而是詹姆斯。然后写下恐怖故事、患有精神疾病的杰森变身成他的孪生兄弟詹姆斯。二十年后，他内心的“死亡冲动”又被唤醒了——柴郡做出了以上这番推理。

于是她向格林提议，以心理战试探詹姆斯。适当地施加压力，说不定能从詹姆斯口中套出什么，证实她所提出的“詹姆斯即杰森”的假设。

然而，可靠的格林被派去搬棺材了。柴郡不知自己一个人能否完成这项艰巨的调查任务，心中忐忑不安。她再次看向詹姆斯，后者已经完成将棉花球塞入遗体双颊和眼皮的程序，开始里里外外地调整眼睛闭合的状况。遗体化妆指导书上有写：“要让上眼睑盖住眼球的三分之二。”这是一项十分精细的作业，柴郡认为现在正是时候。趁詹姆斯面对货真价实的尸体时念出札记上记载的、在越南处理尸体时的悲惨经历，给他的心灵一记痛击。柴郡闭起眼睛回想刚背下的札记内容，清了清喉咙后背诵出声。

“尸、尸体真美……”

詹姆斯停下正在工作的手，缓缓转头看柴郡。“你在说什么呀？”

“尸体真美。”柴郡又说了一次。

詹姆斯看着柴郡，露出“这小妞有病吗”的表情，随即移开视线，继续工作——专心为遗体涂上预防干燥的凡士林。柴郡并没有因为被漠视而退缩，她继续引述稍长一点的句子。

“我甚至觉得这种可怕的东西是一种美。我就像是被杰克逊……呃……那个……”札记上写的画家的名字想不起来了，柴郡急了，“啊，杰克逊……迈克尔·杰克逊的动作给迷惑了的学生，一直盯着看……”

詹姆斯当作没听到。柴郡觉得自己背得乱七八糟，于是干脆从口袋里拿出小抄照着读。

“那个，约伯曾说：‘神只不过是把他赐予的东西再要回去……’”她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在讲什么。

詹姆斯保持着背对柴郡的姿势，说道：“我现在只想把遗体的颜色要回来。喂，去帮我拿染色剂，好像放在那个架子的右边。”

“啊？嗯……请问要‘桃娘之颊’还是‘青春之花’？”

“‘青春之花’。”

柴郡被反将了一军。不过，她又燃起不屈不挠的斗志，继续奋战。递上染色剂后，她又开始照着小抄念。

“那个……神根本就不存在……强烈的‘死亡思想’占据我的整个脑袋，取代了神的位置……”

终于，詹姆斯的忍耐到达极限，他从遗体上方抬起头来，瞪着柴郡说道：“喂，你开始兼职卖《圣经》了吗？净说些莫名其妙的话，不想帮忙的话就赶快出去。对了，我顺便问一下，你妈打算一辈子赖在巴里科恩家不走吗？约翰都失踪了，她迟早要搬出去。”

此话一出，柴郡被激怒了。怒发冲冠、七窍冒烟的柴郡说：“什么嘛，你心眼真坏！约翰就是个惹人厌的家伙，你跟他半斤八两。就是这样你才会没有女人缘，安妮塔·摩根才会把你给甩了……”

柴郡的大脑已一片混乱，别说进行细腻的心理战了，连曾怀疑眼前的男人是杰森的事都忘光了。

“我不知道万圣节那天发生了什么，不过你的个性……”

口不择言的柴郡这才猛然发现詹姆斯的表情不对，立刻闭上了嘴巴。对方不再像刚才那样把柴郡当笨蛋，而是一脸严肃地看着她，然后慢条斯理地说道：“你知道以前的事？”

柴郡心想糟了，可是她已经没有退路了。想放弃的她决定豁出去，把话挑明。

“对！我们做了一番调查，我怀疑你就是杰森。”

是不想让自己的心思被别人看穿吗？始终面无表情的詹姆斯眯起眼睛看着柴郡，接着，一抹浅笑在他的脸上慢慢荡开。

“这样呀，业余侦探正在到处找线索啊。我是杰森？你是在开玩笑吧？”

“怎么样，我说得对不对？你回答呀！”

柴郡压住发抖的膝盖，努力鼓起勇气。看到柴郡的反应，詹姆斯更是从容不迫地说道：“没问题，不管我是杰森还是谁，都会告诉你的！不过，我现在正忙着处理这具遗体，得等我忙完再说。你看，遗体下巴上的胡楂还看得见呢！我得把它刮干净才行……”

詹姆斯的手上不知何时多了一把明晃晃的剃刀。

5

格林穿着拘谨又别扭的黑色礼服，恭恭敬敬地跪坐在送进“睡莲室”的棺木旁。

接下来，棺木的盖子将被打开，告别式也将正式开始。格林看了一眼刚刚诺曼交给他的卡片，上面写着死者的姓名、身高、体重和指定的棺木类型等。姓名栏上写的是查尔斯·苏格拉底·斯图尔特·古特·皇家……什么什么……三世，名字还真是长到不行。一定是将城堡卖给东洋富商，举家搬到这里的英国落魄贵族。格林抬起头来环顾参礼者，室内充斥法国作曲家福雷所做的动人的《安魂弥撒曲》，墙上的一朵朵睡莲营造出舒适微醺的氛围。放眼望去，果然都是衣着讲究、仪态优雅的上流人士。

格林望着那些似乎等得很心焦的参礼者，突然想：为什么美国这个国家要搞什么遗体化妆呢？

美国人之所以要那么细心地帮死者化妆，不可能只是顾及远道而来的宾客吧？说穿了，其实他们是害怕死亡的污秽，想将它掩藏起来。不过也有可能正好相反，这么做是为死者着想，希望他一路好走。或许其中还隐含坚信肉体终将复活的基督教教义也说不定。可以把任何东西包装、变成商品的美国商业，想必也摸透了美国人的心理，主宰着一切。

格林觉得不寒而栗，自己已死的事曝光的话，周遭的人是绝对不会放过这么好的机会的。不管自己愿不愿意，都会被化上滑稽的死人妆，塞进棺材里，做成美丽的展示品陈列在店里。

站在参礼者最前排的那位戴黑色面纱的老妇人说话了，打断了格林的思绪。

“你这是什么样子呀？你真的是员工吗？戴这么奇怪的墨镜，头上还包着奇怪的头巾。成何体统！你打算什么时候打开棺盖啊？大家都等在这儿了，快点开始吧！”

格林急急忙忙将棺盖推了上去。棺木中的遗体呈现在众人眼前时通常会响起一片赞叹声，这次也不例外。不过不知为何，今天的声音听起来不像是感叹，反而像在宣泄不满。格林连忙往棺材里面瞧去——也难怪他们会有如此激烈的反应了。棺盖的右侧是用铰链固定住的，应该自左边开启，所以遗体的头部理所当然是面向左边的，否则参加葬礼的人就看不到遗体的脸了。然而，现在遗体完全歪向另一边，不仅如此，遗体的头部还被蒙住了，所以从参礼者的角度看，只能看见埋在枕头里、顶着白发的头顶。看来早班化妆师应该是刚被录用的新手吧。

老妇人撩开面纱，露出大鼻头，出声抗议。格林慌了，试图用手把遗体的脸转过来。

这样一来就可以挽回墓园的声誉了吧？看到只有微笑墓园才做得出的完美遗体，参礼者的抗议会马上变成赞美吧……

可是，格林的如意算盘完全打错了。

当遗体的头转向参礼者这边时，室内不满的喧闹声确实平息了。可是接下来的瞬间，骚动却演变成震惊和愤怒的可怕旋涡。

面向众人的遗体有垂耳长鼻，松弛的长舌头垂在咧开的大嘴外——这不是贵族老绅士，而是百分之一百的狗，大型阿富汗猎犬的尸骸。

众人乱成一团之际，戴面纱的老妇人遵循维多利亚时代的礼节，缓缓向地板倒去。

6

“这是我们墓园开业以来出过的最大的丑！”

詹姆斯在刚刚成为自己地盘的经理办公室里处理这起事件。他坐在大理石书桌的后方，整个人靠在椅背上，一边把玩着参照微笑墓园标志做成的棺材镇纸，拿它当议事槌，一边斜眼看着面前的三个男人。沃特斯窥探着新老板的脸色，率先争辩道：“可是就算再怎么忙，也不能够让不熟悉流程的诺曼来当接待人员嘛！”

有沃特斯壮胆的诺曼开始道出事情的原委。

“那个，我在写棺材申请卡——”

詹姆斯立刻纠正他。

“不是棺材，要说灵柩。遣词用字不注意的话，是无法成为入殓师的。”

墓园自有一套婉转的说法：葬礼称为后事，尸体叫作往生者。

受詹姆斯呵斥而缩成一团的诺曼继续解释：“是、是，我在写那个灵柩申请书的时候搞错了。一位是什么什么三世，另一位则是A.猎犬（hound），后面那位一定是送去火葬了……”

在新英格兰这片土地上，罕见地以天主教徒居多，因此微笑墓园的葬礼有百分之九十九采用土葬，唯一使用火葬炉的场合就是专为宠物举行的动物葬礼，诺曼把两者搞混了。

格林站出来为意志消沉的诺曼说话：“可是詹姆斯，我想诺曼会搞错也不是没有理由的。A.猎犬是Arthur Hound先生，而那个什么什么三世，则是名字比人还气派，附有血统证明书的狗大爷，这没人会知道吧。”

詹姆斯眯起无框眼镜后面那双有点肿的眼睛，说道：“喂，朋克小子，别说得那么理直气壮。不管怎么样，为了避免混淆，卡片都用颜色做了区分，注意事项也都写在上头了，没有核对清楚就是你们的不对！”

詹姆斯说得确实也有道理。送去火葬炉的卡片上有代表火焰的红色边线，右下方还用小字注明“请再次确认灵柩内部”。送往其他太平间的卡片则是不同颜色的边线，比如“黄金寝宫”是黄色，“睡莲室”是绿色，“守护天使花园”是蓝色，每间房都不一样，一目了然。结果，诺曼在把家属送来的委托书誊写到申请卡上时弄混了，而新来的遗体化妆师也照单全收，然后格林和沃特斯也没有做最后的确认——重重失误造成了今天这场乌龙。已经知道是怎么回事的詹姆斯看着沃特斯，问道：“那现在猎犬先生怎么样了？”

沃特斯没料到矛头突然指向自己，慌慌张张地说：“啊，是，那个……我去晚了一步……”

“什么！已经送进火葬炉了？”

“是呀！无情的饲主没来参加火葬，结果就没人确认。不过经理，我立刻让他们撤出来了，火炉也还没烧旺，所以尸体现在是半熟状态……”

最后这句话又犯了大忌，詹姆斯咚的一声把镇纸放在办公桌上，给出判决：“把诺曼调离殡仪馆，回去挖墓。沃特斯扣周薪百分之五十。弗朗西斯记严重警告。”

沃特斯仰天长叹道：“那我决定去孟菲斯市了。”

诺曼似乎很自责，低着头不发一语。

格林怔怔地想着柴郡到哪里去了，同时他也发觉，脑海中的拼图碎片又在那里兜来兜去了。

第二十八章 坟墓不可亵渎

……这两个人经常乘着麦克法兰的马车，前往偏远的乡下，专门挑那些荒废的坟墓下手。

——R.L.史蒂文森（Robert Louis Stevenson）

《盗尸人》（The Body Snatcher）

1

“这里的火葬炉是网架式的，灵柩就放在火架上用重油炉烧，因为架子和下面的托盘间有空气进入，所以可以很快燃烧。而且历任经理都很注重环境问题，还用灯油让烟尘燃烧，完全氧化后连煤灰都不会产生……”

闲得发慌的火葬部主任克鲁斯站在用遮板封起来的火葬炉前，不放过这个可以自我吹嘘的机会，喋喋不休地说个不停。他对面的特雷西不但没有露出不耐烦的样子，还站在那里洗耳恭听。

烦恼的警官之所以又跑来调查是有原因的。他正在求证自己对此棘手案件的见解是否正确。为了证实自己的看法是对的，特雷西现在独自一人在微笑墓园查案。这是一次哈斯博士和他的部下们都不知道的单独行动，到了这个地步，他已经不需要什么协助了。不，其实是他再也无法忍受被愚蠢的伙伴扯后腿了。特雷西决定不让任何人打扰他的求证计划。关于火葬炉的讲解课程确实不错，但差不多也该言归正传了吧？

特雷西拿出掉在“黄金寝宫”的三张火葬申请书。

“关于这个，我想请问一下……”

克鲁斯接过来大略看了一下，立刻回答道：“这是火葬的申请书嘛！本来收在墓园办公室的档案夹里，是约翰经理调出来的。”

“你知道这件事？”

“嗯，因为他问了我很多这方面的问题！经理怀疑有人偷偷使用火葬炉，这三份火葬申请不知道是由谁来执行的。”

“不知道由谁执行……除了你之外，还有人会操控火葬炉吗？”

克鲁斯边笑边说：“如果不在意火候的话，管炉火的工作其实没那么复杂。不用说，詹姆斯先生和威廉先生是一定会的，至于殡仪馆的其他员工，只要看过一次就都可以照着做呀！”

“我在殡仪馆内做了番调查，没有一个符合这三张申请书上的内容。”

克鲁斯不知该怎么回答。

“这怎么说呢……午夜十二点以后这里一个人也没有，也许有人伪造了申请书，随意使用了锅炉也不一定……”

“使用火葬炉一定要申请书吗？”

“是呀！使用火葬炉，柜台那边是要登记的，这是为了核对燃料费，约翰经理盯这个盯得很严。所以如果没有申请书就使用的话，恐怕会更早被发现吧。”

“约翰是什么时候调查这个的？”

“嗯，我记得是在一个月以前。”

“之后这种伪造的申请书就出现了？”

“对呀！经理刚说过要多注意，没想到前些日子就出事了。”

“是什么时候的申请书？”

“呃，是十一月一日那天的。”

“哦，是万圣节第二天呀！”特雷西满意地点了点头。

调查完火葬炉这边的情况后，特雷西接着去找负责车辆的萨姆·尼尔逊。

令他惊讶的是，约翰又抢先了，这里也调查过了。不过特雷西不以为意，他一心只想求证自己的想法，这是他来这儿的唯一目的。

“我想要灵车的出车记录，要三个月之内的。从今天开始算起，就是十月三十一日之后的记录。”

特雷西接过尼尔逊拿来的派车单，当场仔细核对了起来，掌握到可以证实自己推论的重要事实后，他的脸上再度浮现出满意的笑容。

特雷西的状况超好，昨天中午以前觉得自己像活死人的郁闷心情已一扫而空，他亢奋得像一路领先的马拉松选手，到处去调查。问完负责派车的人后，他又抓住沃特斯问话，然后又跑进“升天室”里。殡仪馆的各个角落都可以看到特雷西查案的身影。

最后，特雷西还进行了一项不能让任何人看见的搜查行动。那是一次见不得光的违法搜查——他非法入侵大理石镇的某户人家，寻找目标证物。虽然这会儿他胃不痛，精神状况也不错，但或许是潜藏在体内的那份偏执驱使他做出这样的行为。总之，就如同他在柯林斯医生面前所讲的：只要能破案，不管是抢劫还是杀人，我都干！他发挥了为求破案不择手段的办案精神。

2

逐渐西沉的夕阳开始为复活的死者们染上层层色彩，死者轮廓上的阴影跟着加深了，那令人生厌的姿态显得更加醒目。

此刻，格林伫立在墓园附属教堂的西侧正门前，抬头仰望建筑物入口上方被夕阳染了色的半圆形浮雕。教堂的正门之所以朝西，是因为坐向相反的内部祭坛要朝着太阳升起的方向，也就是东方。不过也因为这个缘故，才能让恐怖的浮雕处于夕阳的照射下，呈现出想要的戏剧效果。

浮雕的主题跟大部分天主教教堂相似，是以最后的审判为中心。耶稣悬在空中，用格外壮硕的四肢警示种种可怕的刑罚，一旁的圣母以悲悯的表情俯视地面。地上，复活的死者从棺木中爬起，仰望天空。有人得到天使的救赎，也有人被恶魔操控的怪兽拉回地狱。

这当中让格林觉得有趣的是骷髅们的模样，它们都一脸茫然地看着棺木中苏醒的死者。骷髅，也就是死神，之前不断夺走人的生命，然而在末日到来的时候，死人却一一复活了。换言之，它们之前做的努力全都白费了。

白费了，格林在心中苦笑，他想起不久前沃特斯说过的话。他说死人都活过来了，没有人想去杀人或调查命案了。的确如此，侦查工作变得不再有意义。可是，对杀人犯而言又何尝不是如此呢？杀了人的凶手说不定也和浮雕上的骷髅一样，觉得自己白费力气了。在死人会复活的世界里杀人，还有什么意义？

格林再次觉得自己的行为很虚无。

人都已经死了，就算逮到杀死自己的凶手也来不及了。光这样就已经够惨的了，没想到还有更进一步的——杀人这件事都失去了意义。

可是——

这时，格林的思绪被打断了，柴郡正朝他走来。她刚刚钻进教堂旁的灌木丛里，鬼鬼祟祟地不知在干吗，但现在，她手里竟抱着一只又丑又肥的猫。

“要是你以为这是约翰心爱的索瑞，那可就错了。”

“哪儿来的猫？”

“这只肥猫，你看，是十字路口咖啡馆的那只哟！啊，等一下！”

猫咪不爱待在柴郡的怀里，纵身一跳，又逃进了茂密的灌木丛中。格林见状说道：“虽然你的绰号叫柴郡，但你好像没猫咪缘嘛！倒是中年大叔很喜欢你，这样也不错啦！”

柴郡露出嫌弃的表情。

“唉，真想不到我会在两天内看到两位中年大叔的肥肚子。”

她所指的当然是诺曼和詹姆斯。詹姆斯为遗体刮完胡楂后，就老老实实地掀起衣服让柴郡检查，证明自己肚脐旁没有杰森那样的胎记。于是，柴郡的推理——詹姆斯即杰森——再度崩溃。

“谁叫你就会捕风捉影的。喂！而且詹姆斯还是没说出过去的事吧？”

柴郡十分懊悔地说：“真可惜，枉费我用了那么高明的心理战术，他的嘴还是紧得跟蚌壳似的。”

格林心想：高不高明也只是你说的。不过这种话他可不敢说出口。柴郡随即打起精神，继续说道：“不过这次我想得准没错！詹姆斯是杰森的想法就不要再追究了，我想，心理有病的杰森的确在二十年前就死了，可他并没有彻底死掉。在这个死人会复活的荒唐世界里，他也醒了过来，而且又开始杀女孩，还杀了他所憎恨的约翰……”

说到这里，为求效果，柴郡还以夸张的姿势指了指教堂的门。

“最后，复活的杀人魔跑到这里，藏了起来。”

格林再度仰望教堂。这栋气势不输欧洲知名教堂的哥特式教堂，在墓园建成之前就存在了，莫妮卡看它又破又旧，便要史迈利捐了一大笔钱重建。听说装有杰森遗体的灵柩就摆在里面。尖塔仿如要贯穿夜幕，小巧飞檐则如怪鸟展翅——格林一边欣赏眼前的建筑，一边忍不住讥讽道：“哪有人在死了二十年后还复活的……”

柴郡听了反驳道：“那你有其他的解释吗？不要净挑人家的毛病，你也说说你的看法呀！”

“嗯，我还不是很明白，但我认为这件事是和遗产继承有关的连续杀人案。首先是史迈利被杀，然后是约翰被杀。约翰不是还收到一封写着‘第二名死者就是你’的恐吓信吗？”

格林此番推理的起点当然是茶会被下毒一事，不过对待这件事他一向谨慎，不随便提及。瞧柴郡的表情就知道，她压根儿没从这个角度想过。

“哦！遗产继承、恐吓信，是有这么回事。你说的恐吓信，就是放在经理办公室桌上的那封吧？”格林吃了一惊，不假思索地抓住柴郡的手臂，“喂！你见过那东西？怎么没告诉我？”

“痛！又没人来问我。”于是，柴郡讲述了一遍奥布莱恩下葬前那晚，她在经理办公室里看了那封恐吓信的经过。

格林听了之后陷入沉思。被冷落的柴郡觉得自己好像变成了隐形人，难掩焦躁地说：“喂，如果你认为这起事件和遗产有关，那就更应该弄清楚杰森的事才对。”

“为什么？”

“因为杰森是史迈利爷爷的儿子，对吧？试想，如果是复活了的杰森想要抢夺遗产呢？我记得很清楚……”

“什么？”

“他们兄弟俩曾因为宣布遗嘱修改的事起了口角，之后莫妮卡奶奶还问杰森的那份要怎么办。也许她当时并不是在胡言乱语，而是知道杰森已经复活了。而且……”

柴郡的灰色脑细胞做出半年一次的大贡献。

“而且，对，没错，也许史迈利爷爷也知道杰森复活的事。于是他听从莫妮卡的请求，修改了遗嘱，也留了一份给杰森。为此烦恼不已的约翰……呃……后面的事乱七八糟的，我就不清楚啦！总而言之一句话，只要进去搜一下棺材，确认杰森有没有复活，就真相大白了。”

柴郡固执起来简直无人能及。格林还想仔细拼凑一下自己脑中的拼图，却在柴郡的催促下，硬着头皮走进教堂。

教堂里一个人也没有。到哪儿都喜欢乱搞的柴郡开心得像个小孩，马上朝圣水盘走去，热切地往里头瞧。

格林则走进了阴森、没有半点人气的中殿。两旁是一根根细石柱，笔直向上，如同壮硕的树木支撑起圆形的屋顶。在这一带走动，感觉就好像迷失在被蛇发魔女凝视后变成石头的橡树或榉树树林里。如此一来，透过彩绘玻璃射进来的光，就好像从树叶缝隙间漏下来的阳光。早晨日照充足时倒还好，但现在是日落时分，昏暗的光线只会让人更觉得石森林之阴暗。

格林突然有种想要逃出去的冲动。小时候玩昏了头，过了晚餐时间独自一人被留在公园的那种不安再度袭上心头。他发觉唤醒这份不安的东西就藏身在教堂的某处。

过了讲道坛，看向祭坛方向，就能看到杰森的墓了。明明不是基督教徒却在教堂里举办婚礼的日本人大概不晓得，其实教堂本身就是一座大坟墓。古老教堂的地下墓室或祭坛后方，一向安放着神职人员或教会捐助者的遗体。

杰森身穿祭服的雕像安安稳稳地横卧在大理石石棺上——这就是杰森的墓。这种墓通常只用于德高望重的圣人，但巴里科恩家族对教会的巨额捐款，自然让他们能够得到特殊对待。日落时分，教堂里光线昏暗，杰森的雕像十指紧扣，像在祈祷永恒的到来。格林一边看着雕像一边想：杰森到底是获得了宽恕，获得了永恒的生命，还是再次承受死亡的耻辱，坠入地狱了呢？

这时，格林脑海中的拼图又咔的一声，拼上了一小块。

另一边，面对石棺的柴郡突然觉得一阵新的不安涌上心头。她想起小时候读过的《格林童话》里有一篇叫《棺木中的女王和哨兵》的故事。

故事是这样的：

一个国家里诞生了一位被恶魔附身的公主，她全身漆黑，叫声像野兽一样。这个公主刚过了十二岁生日，就命人在教堂的祭坛后方修建自己的坟墓，然后睡在棺材里。每天晚上她都会命六名哨兵帮她看守坟墓，次日早上打开教堂的门一看，哨兵们总是浑身是血地倒在地上……

柴郡一直记得书中对每天晚上公主从棺材里爬出来杀人的可怕画面的描写，但她想不起来这故事是否有个美满的结局了。

现在，在柴郡眼前就有一具不折不扣的教堂棺木，也许这棺木里就藏着和黑暗公主一样可怕的东西。一想到这里，柴郡的膝盖就抖个不停。

“柴郡，我想问你一件事。”

格林出其不意的声音让柴郡惊得跳了起来。

“干吗啦！你不要吓我！”

格林的表情很认真。

“我一直在想整件事的经过。好像只差一步就可以看出整个拼图的全貌，只是有几个碎片凑不起来。柴郡，还有没有像刚才那样的情况，还有没有什么事你没跟我说？”

柴郡不满地说：“什么事说了，什么事没说，你不问我我怎么知道呀？”

“那比如茶会那天。我再问你一次，你真的喝了那杯牛奶吗？”

柴郡愣了一下，然后结结巴巴地说：“那……那个，嗯……”接着她叹了口气，坦白招认道，“我没喝。大家都嘲笑我，要我减肥，我才装出一副喝下去了的样子。其实我顺着窗户倒到外面去了……”

格林仰天长叹。

“原来如此。是这样啊……”

柴郡知道，格林这么沮丧，自己要负很大的责任。于是她立刻出招，想办法转移格林的注意力，把这场尴尬掩饰过去。

“喂！格林，废话少说，还是赶快打开棺材来看看吧！如此一来就真相大白了。”

柴郡似乎把刚才的恐惧全都忘光了，她跨过祭坛后方的栅栏，跳到石棺旁，作势要去掀石棺的盖子。格林连忙出声阻止她。

“喂！住手，不要乱来。”

“放心，包在我身上。”

柴郡蹲好马步，使出吃奶的力气把棺盖往上抬，可是盖子上有沉重的雕像，很难搬动。

“都跟你说不要这样了。”

格林终于忍不住，也跟着跨越栅栏，打算把柴郡拉回来。只是，他一只脚刚跨过栅栏，就定住不动了。因为他看到棺盖突然起来了——似乎不是被柴郡抬起来的，比较像里面有一股力量在往上推。

然而，正闭着眼睛努力的柴郡没有察觉，她认定是靠自己的力量搬动了棺盖。

“你看、你看，只要柴郡小姐出马，这根本不算……”

柴郡睁开了眼睛，看到眼前一幕的她发出动物喘息般的声音，接着反射性地跳开来。格林则依旧维持跨坐在栏杆上的姿势，茫然地呆立在原地。

棺盖继续慢慢向上，昏暗中隐约可以看见有像手一样的东西从里面把棺盖往上举。紧接着，这只手突然以惊人的力道将棺盖推开。连着雕像的棺盖从石棺上方掉落下来，瘫在一旁的柴郡正好抱住棺盖，整个人倒在地上。里面的人从石棺中跳出，气势惊人地扑向格林。教堂里一片昏暗，无法确认这人是谁。跨在栅栏上无法转身的格林闪躲不及，被撞倒在地。当他好不容易爬起来的时候，只听到圣桌右侧的彩绘玻璃轰然破碎，声音响彻整间教堂。从石棺中蹦出的身影仿佛被吸进了窗外的黑夜里，就此消失了。

格林爬起身来，跨过栅栏，先跑向柴郡。

“没事吧，柴郡？”

柴郡依旧抱着重重的棺盖躺在地上，嘴唇直哆嗦。蓬乱的头发搭配周围景象，让她就像漫画里被吓到毛发倒竖的角色。格林把棺盖推开，扶她站起来。幸好只是膝盖破了皮，没有什么大碍。等心情稍稍平复后，柴郡开口问道：“刚、刚才那个……你看到是谁了吗？”

“没有，黑漆漆的，看不清楚。”

两人面面相觑。就在这个时候，通往中殿的门开了，有人走了进来。

“喂！你们两个在这里做什么呢？”

说话人是马里亚诺神父。看到神父走近顿感心安的柴郡带着鼻音哭诉道：“神父，不好了，杀人魔杰森从那口棺材中爬起来了……”

“杰森？醒了？”

不明就里的马里亚诺神父呆呆地站在石棺前。于是，格林和柴郡把从怀疑杰森复活，到进来教堂查看的经过从头说了一遍。听完后，神父立即否定了他们的推论。

“你们在说什么蠢话呀？什么杰森醒了，根本就不可能有这样的事。”

“可、可是，刚刚我看到他从石棺里跳出来，逃走了。”柴郡非常坚持，“二十年前他被葬在这里，如今他复活了……”

稍微定下心神后，马里亚诺神父用平静的语气说道：“那个人不是杰森，不，应该说就算这世上所有的死人都复活了，杰森也不可能醒来，从这里逃出去的。”

“为什么？”格林问。

马里亚诺神父指着没有盖子的空棺说道：“因为杰森在这里面。”

格林和柴郡讶异地朝石棺里窥探，黑暗中隐约可见棺木里有一只白色的陶罐。马里亚诺神父在他们俩身后低语道：“杰森就在这里面，他已经化为美丽的灰烬了。”

3

福克斯踏入了“升天室”，他有点不知所措，上司打电话叫他过来，但他来了之后却没看到人。他又走进殡葬室，里面还是一个人影都没有，只有案发后就一直摆在那里的空棺材。

福克斯心里有点发毛。不光是因为很明显的诡谲氛围，还有特雷西今天早上的言行举止，也让人感到有些害怕。他那位患有精神疾病的上司从中午过后就突然变了个人，不但心情超好，还瞒着哈斯博士和下属，独自展开行动。特雷西不在的时间，被撇下的下属纷纷议论说长官该不会想不开，跑去自杀了吧？然而就在傍晚时分，特雷西突然来电，命福克斯到墓园来。福克斯犹豫了一下，但因为有事要向特雷西报告，他只好硬着头皮朝墓园进发了。

结果一来就是现在这种情况。福克斯心中惴惴不安。电话那头的特雷西，态度倒是异常开朗。福克斯想起之前有一位邮差，同样是用如此兴高采烈的语气打电话给警察，挂上电话后他就用霰弹枪射杀了自己的妻子。

就在这时，突然响起的声音打断了福克斯的思绪，吓了一跳的他东张西望，随即找到了声音的来源。眼前那口棺材的盖子被稍稍推开了。

福克斯感到腹部一阵翻搅，肾上腺素一下子蹿遍全身。真碰到紧急情况他也喊不出来，唯一能做的就是吞口水，以及按住胸前枪套里的枪。不过福克斯不愧是贪生怕死的代表，他一边拔枪一边慢慢往后退，准备随时逃跑。

就在福克斯的后脚跟碰到门槛之际，棺材的盖子砰的一声打开了。福克斯看到躺在里面的人，忍不住叫道：“哇，长官，你不要吓我！”

福克斯刚刚松了口气，接下来的瞬间他的不安就比之前更胜数倍。在棺材里坐起上半身的特雷西面带笑容，手上握着不该出现在这种地方的卷尺，卷尺的一端垂落至他的膝盖。

特雷西挂着诡异的笑容说：“哎呀福克斯老弟，你怎么这么慢？心情好不好呀？”

“啊？”被问候的福克斯吓了一跳，不知该怎么回答。

“我问你的心情好不好！”

不妙，这种时候还是顺着对方的话说比较好，福克斯心想。

“呃，嗯……还不错。好得很。”

特雷西满意地点了点头。“是吗？那太好了。”他边说边从棺材里爬出来。接着走到福克斯身边，亲密地搭着他的肩膀说：“今天呢，是大快人心的破案日，所以我才把你叫来。这对日后的工作有帮助，等一下你就好好看看专业警官是怎么破案的吧！”

福克斯愣头愣脑地盯着上司看，特雷西依旧兴高采烈地说个不停。

“不过我还想再找一个观众。对了、对了，就找那个满口玄学的大博士吧——喂，你干吗？感动得说不出话来啦？我们现在就去找哈斯博士……然后，精彩大结局就要开演了。”

4

黑暗中，死者感到焦躁不安，他发现自己不能再躲下去了。

而且他非常愤慨，因为他的裤子湿透了。有人往他藏身的地方放了一只酒瓶和还剩半杯的酒杯，虽然他是死人，身体不会觉得冷，但他的心理感受还和活着的时候没两样——他觉得自己受到了严重的羞辱。这个世界果然是活人的天下，死人只能唯命是从，任凭活人摆布……

不过也不能总让活人这么为所欲为，他觉得该是自己采取行动的时候了。

死之前就一直抱持着的想法再度抬头，也可以说那是一种使命。

反正如果这件事不解决，他是无法安心腐朽，无法得到真正的安息的。

死人决定采取行动了，就在今夜。而他锁定的目标，毫无疑问，就是莫妮卡·巴里科恩。

5

柴郡缓缓地走在从教堂通往巴里科恩大宅的路上，心情很不安。听完马里亚诺神父的讲述，格林就丢下还无法动弹的柴郡，一个人先回巴里科恩宅邸去了。格林还说：“我好像要看到事件的全貌了。”但对柴郡而言，什么是什么她还是完全搞不清楚。柴郡决定不再去想无情的格林，她一边走，一边把马里亚诺神父说过的话回想了一遍。

杰森果然是不存在的。据马里亚诺神父所言，二十年前在山里发现杰森时，他的尸体已经烂得一塌糊涂，所以史迈利爷爷只好违背天主教徒的习俗，将他火葬。也是从那个时候开始，心灵受到重创的莫妮卡变得不太正常。她到现在仍然坚信杰森没被火化，尸体还完好地躺在教堂的石棺里，有时甚至妄想杰森还活在这世上。

柴郡当着神父的面，把杰森和詹姆斯两人互换身份的假设讲了一遍，不过立刻就被推翻了。二十年前找到腐烂尸体的时候，和牙医的治疗记录做过比对，所以可以确定那具尸体就是杰森。柴郡听后真是大失所望。不过也不是完全没有收获，至少她从马里亚诺神父口中证实了阁楼房间里那本札记上记载的，三十三年前万圣节当天发生的事是真的。神父吞吞吐吐地说出杰森和詹姆斯这对双胞胎兄弟小时候遭遇的不幸事件，格林和柴郡听得很尴尬。尤其是柴郡，对于这种事，她实在不知该作何反应。不过她很确定那是一场悲剧。柴郡在心里盘算着，再去试探一下詹姆斯好了。

突然，路旁的灌木丛里有声音响起。

柴郡整颗心被揪起，连忙往旁边跳开。她完全忘了那个来历不明的家伙——从棺木里跳出来的人如果不是杰森，那到底会是谁呢？柴郡挺直了身子，盯着灌木丛看。

从棺木里跑出来的死人也许还在附近徘徊……

草丛里发出沙沙的声音，突然，她看到了两颗金色的珠子，接着一个黑影跳了出来。柴郡忍不住大声尖叫，不过对方并没有攻击柴郡的意思，只是“喵”了一声，拔腿跑开了。

“什么嘛！是刚刚那只肥猫。真是的，吓了我一跳……”

柴郡松了口气，抚着胸口，这时有人拍了拍她的肩膀。

柴郡缓缓地转过头去。

站在那儿的，是一个死人。

第二十九章 特雷西警官的圆满结局

人生落幕。闹剧终了。

The games are done, the crowns all won.

——泽莫纳克斯（Demonax）

辞世遗言

1

“啊，哈斯博士，我们正在找你。”特雷西依然心情很好。他和福克斯终于在莫妮卡的房间堵到了哈斯博士。面对两人出其不意的造访，哈斯博士感到讶异，他说道：“哦！是你们两位。你们找我？真是不好意思，我正想向莫妮卡打听史迈利那台打字机的事，想看看自己的推理对不对……”

哈斯博士用下巴指了指后面的房间。房间里，莫妮卡照旧躺在床上，诺曼乖乖地坐在床前的椅子上。特雷西用劝阻曾获冠军的高龄跑者不要向现役选手挑战百米赛跑的语气对哈斯博士说道：“我很期待能听听博士的高见，不过这次您恐怕是白费力气，因为这件事已经不需要再继续调查下去了……”

“什么？白费力气？”

“对，真相已经水落石出了。我知道凶手是谁了。凶手就是……”特雷西故意停顿了一下，以制造效果，“詹姆斯·巴里科恩。”

哈斯博士大吃一惊，问道：“喂！这是真的吗？说这话要有根据！”

“当然。我连证据都有了，博士的录像带也帮了大忙。詹姆斯就是凶手，也就是‘面具人’。詹姆斯杀害了约翰，还有，这三个月失踪的三名女性和前几天在万圣节遇害的高中女生，也都是他下的毒手。”特雷西兴奋地越说越大声，哈斯博士连忙制止他。

“喂，莫妮卡会听到的，你小声点！”

特雷西的态度转为傲慢。“你担心她会受不了打击吗？打击这东西我可是受够了，反正她早晚都会知道自己儿子干的好事，只是迟早的问题。对了，詹姆斯人现在在哪里？”

“詹姆斯？应该在殡仪馆的经理办公室里办公吧？”

特雷西满意地点了点头。“很好。那么，我们就像侦探小说中的名侦探那样，当着嫌疑人的面，来个精彩的大结局吧！”

2

从教堂返回巴里科恩家的格林已经掌握了某样东西，刚好可以放进他独立完成的拼图里。然后他走去厨房找玛莎，向她确认拼图的某部分是否正确。

玛莎的回答让格林很满意。为了进一步确认，他又打了通长途电话，电话那头传来的回答也正好如他所推断。

进行到这儿，格林已经大概掌握拼图的全貌了。只是还有一部分无法得到证实，也没有证据，甚至他连揭发凶手是好还是不好都不知道。想了半天后，他决定去找哈斯博士谈谈。

然而，明明就近在咫尺的两人却上演了一出擦身而过的戏码。格林去找哈斯博士的时候，博士正好和特雷西他们一同走出大宅，步下通往殡仪馆的坡道。

如果这时格林看到了哈斯博士，也许结局就会稍有不同了。不过，格林察觉到这点时，一切都结束了一段时间了。

3

“那个……长官，我有话想跟你说……”福克斯战战兢兢地开口。

特雷西觉得很不耐烦。他们现在正站在殡仪馆经理办公室的门口，精彩的破案大结局眼看就要上演了，绝对不能让人来搅局——这么想的特雷西瞪着福克斯，大声呵斥道：“喂，吵死了！要说等捉到詹姆斯再说。真是的，遇到紧要关头你就婆婆妈妈的！”

福克斯不服气地想要回嘴，特雷西当作没看见，径自敲了办公室的门。

没人回应。特雷西不以为意地推开房门。门一开，刺骨的冷风便迎面袭来。房间里的窗户没关，风就是从那儿灌进来的。特雷西顿时心想糟了，难不成詹姆斯已经逃跑了？

不会吧？又来这套……不过看来是他多虑了。一行人走进办公室一看，詹姆斯就好端端地坐在大理石书桌后。

詹姆斯的脸上挂着看似无所谓，甚至可以说略带嘲讽的表情，默默地注视着三人。房间里充斥着尴尬的沉默——接下来，该怎么做呢？特雷西思量着。即使是老探员特雷西也没遇过如此戏剧化的情况。这种时候，以打招呼来开场也很奇怪，还是单刀直入吧。特雷西清了清喉咙，说道：“巴里科恩先生，我们想请你到署里走一趟协助调查。嗯，当然是关于约翰·巴里科恩被杀一案。”

詹姆斯脸上依旧挂着无所谓的笑容，依旧沉默不语。特雷西把这看作是对自己的挑衅。

“哦？这么快就行使缄默权啦？没关系。这样也省得我宣读米兰达条款了。虽说我大可申请了逮捕令再来，但我可是个急性子啊。嗯，这么办好了，我现在就把这次案件的真相说清楚，我会说得你哑口无言，让你乖乖地跟我们回警局。”

詹姆斯还是不吭声。特雷西在心里咒骂道：你也就只有现在这个时候嚣张了……

特雷西没再理会詹姆斯，转而冲哈斯博士说道：“博士，我想先说明一下那天晚上我会来拜访巴里科恩家的理由。诚如您所知道的，那晚我不是因为约翰·巴里科恩的命案被找来的。我是想请教博士与少女连续失踪案有关的事，才自己跑来的。”

特雷西从怀里拿出那张女高中生失踪前所拍摄的照片。

“这张照片有拍到废墟里的窗户，窗户上映出了没有入镜的车影。我注意到了这一点，而且我还发现那辆车的车身上印有你们墓园的标志。于是我大概推测出墓园的灵车和女子失踪案绝对脱不了关系，可我还没来得及把这项发现告诉博士，就遇到了混乱的场面，一时分身乏术……”

特雷西想到这几天受到的种种屈辱和打击，不禁恨恨地咬紧牙关。

“如果我不去相信什么死人陆续复活的鬼话，一直循着这条线去查就好了。可是，那个时候，我压根儿没把少女连续失踪案和约翰被杀的事联系在一起。不过，自从我知道法林顿这个人不存在，还有你告诉我是你帮忙把奥布莱恩的尸体装进那口棺材以后，我就觉得你有嫌疑了。而且，我还碰巧获得了一项与你有关的有趣情报。詹姆斯先生，你在性方面好像有点困扰哦？”

特雷西偷偷观察这番话造成的效果，但詹姆斯完全没有反应。

算了，无所谓，特雷西故作大方。这个情报的出处——诊所的事，就先不要说出来好了。况且，曝光那件事，对特雷西自己也没什么好处。

“于是，我试图把少女连续失踪案和此案合在一起思考。回到原点思考关于失踪案件的谜团。

“首先就是为什么这四名女性会消失得无影无踪呢？有可能是被凶手用车带走了，但在封锁范围内没拦到车上载着女人的车。尤其事发前几天的万圣节，凑巧发生了一起银行抢劫案，时间上差不多就在女高中生失踪之后，那时，一一三号公路的周边道路全都拉起了紧急封锁线，警方逐一盘查过往车辆。这番部署却还没抓到载有女高中生的车，这是为什么呢？因为凶手使用的车遇到临检时会被放行，它就像幽灵一样，在封锁线内畅行无阻。”

“说的是我们的灵车吗？”哈斯博士说。

特雷西得意地点点头，只要比这位博士早一步破案，署长以后在自己面前就抬不起头来了。

“没错，就是灵车。那天确实有一辆灵车行驶在一一三号公路往微笑墓园方向，也确实在查哨岗被拦了下来。我今天中午去问了那位临检的警察。唉，由于灵车给人不吉利的印象，一般人都会敬而远之。那名警察虽然不愿意，却还是照例检查了一下，他还勇敢地打开棺木看了看。里面装着一位老太太的遗体，他有点害怕，只看了一眼就把盖子阖上了。詹姆斯先生，您大概是用了氯仿之类的麻醉剂让被害人睡着了吧？然后，接下来呢？是用你引以为傲的化妆术把女高中生变成了老太太？还是说老太太的遗体是真的，一直放在你的爱车的棺木里，而女高中生就藏在那具遗体的下方？”

面对如此直接的指控，詹姆斯依旧不为所动。特雷西越来越烦躁了。

“OK，没关系。用的是哪种方法，只要一查就知道了。反正你就是这么让被害人隐形的。我查证过了，调查了你们墓园的派车单，四名女性失踪的那几天都有灵车出门，而且都是你独自一人。虽然你在派车单的随同人员里写了沃特斯的名字，但我问过他，他说他不记得那几天有和你一同开车出去。就你一个人开灵车，没有助手，你到底是怎么把遗体放进棺材里的呢？

“还有呀，那几天的葬礼和死者我也做了一番调查。你告知派车管理员要开灵车前往的那些地方，根本就没有人去世，也没有举行葬礼的记录。万圣节那天也是如此，当天大理石镇一带有两位死者，一位是在银行被攻击的二十八岁男性职员，一位是在薛克街的十字路口遭遇车祸的四十二岁清洁工。死亡记录里没有符合警察临检时看到的老太太。”

特雷西已经不管詹姆斯的反应了，只是一个劲儿地说个不停，不让对方有还击的机会。

“说到隐形，这起案件中还有一个不可思议的地方，就是没有发现任何女性的遗体。除了在诺克斯山里找到一截凶手留下的女高中生的左手臂之外，其他就完全没有了。

“针对这点，我比照灵车的情况来思考，觉得应该有什么盲点才对。曾有侦探小说作家写过把尸体藏在尸体堆里——”

“是《旧约圣经》里大卫的诡计吧。”哈斯博士及时纠正道。

“无所谓啦！反正，就如同灵车是临检时的盲点一般，把墓园作为藏尸的地点是再好不过的了，而且最好是附设有火葬场的墓园。”

“不至于吧，这也未免太……”哈斯博士念念有词。

“你们想想，约翰遇害的现场附近为什么会有三张狗的火葬申请书呢？那三张申请书我看过了，上面记载的狗狗的身份是捏造的，但申请使用火葬炉的日期却出奇地凑巧。经过我的调查，那三张申请书的日期都是在少女失踪案发生的两至三天后，而且有一张的日期甚至是万圣节次日。我知道要填写申请书才可以使用火葬炉。你们不觉得这很耐人寻味吗？有人在少女失踪案后偷偷地使用了火葬炉……如果我没记错，詹姆斯先生和威廉先生好像都知道火葬炉该如何使用呢！”

哈斯博士替一直沉默不语的詹姆斯发问：“约翰拿火葬申请书是为了什么？”

“八成是为了核查火葬炉的燃料费什么的，却偶然发现了伪造的申请书吧？不过，我想他一定也在追查墓园内的杀人魔，因为我知道约翰除了询问负责火葬的人外，还询问了负责派车的人。他在死之前做了跟我一样的调查，还抓住了凶手的把柄，通知了凶手。喂！博士，约翰被杀的那天晚上，他在晚餐时好像对詹姆斯说了什么吧？”

“嗯，没错。约翰当时宣布要解雇詹姆斯。‘理由就不用我告诉你了吧？’他是这么说的。还要他当天夜里就收拾好行李……”

“这样一来整个状况就清楚了。詹姆斯先生，约翰知道你就是驾着灵车，诱拐女性的杀人魔。他怕伤及墓园名声，所以没有公开举报，只是要求你离开墓园。

“然而你却因此怀恨在心。不过你杀害约翰的动机应该不只这个吧？不仅为了灭口，还为了夺取墓园，说不定图谋遗产也是原因之一。杀了约翰，你可以得到种种好处。第二天早上就要被赶出墓园了，于是当天晚上你下定决心，杀死约翰。这起事件的关键——”

这时福克斯扯了扯特雷西的袖子，小声说道：“那个……警官，不好意思打断你的话……”

完全处于自我陶醉状态的特雷西用力甩开他的手。“喂，让你等下再说你听不懂吗？我正要讲到精彩的地方！”特雷西清了清喉咙，继续往下说。

“我这个笨部下失礼了，让我们言归正传吧！这起事件的关键，还是在凶手如何潜入密室作案这点。”我还真像个名侦探呢，特雷西心想，“虽然你已下定决心要在当天夜里杀了约翰，但对你来说，要在密室的状况下接近被害人的确是个难题。约翰在晚餐时宣布他一整晚都会在西侧工作，然而走廊上通往西侧的入口二十四小时都有大厅接待员守在那儿。另外，像‘升天室’‘黄金寝宫’，还有西侧通往外面的便门，也全都从里面反锁了。经理办公室也是如此。这样一来，凶手是怎么接近被害人的呢？关于这一点，我必须要好好感谢哈斯博士才行。”

特雷西故作从容地向老博士鞠了个躬。

“哈斯博士事先装好的监控器搞得我们很混乱，不过最后还是派上了用场。总之，十点四十分后，杀人魔‘面具人’突然现身了，在房间完全密闭的情况下他是怎么进去的呢？关于这一点，把录像带从头到尾看一遍就可得知。他就躲在十点零六分左右被搬进去的棺材里，这是唯一的可能，你们应该也想不出其他的方法吧？于是我不得不怀疑，那个在法林顿棺材上动手脚的人。”

这时福克斯又跳出来打岔。

“可是，警官，事发后我确认过躺在棺材里的奥布莱恩，怎么看他都不像詹姆斯先生。那具尸体是一位上了年纪的老人。我还碰了一下，是冷的，里面躺着的确确实实是一具尸体。”

特雷西哼的冷笑一声，道：“这我知道。把棺材搬进去的艾汀小姐也说她摸过遗体，做了确认。是的，没错，那具棺材里的确装的是奥布莱恩的遗体，不过只有一部分而已。”

“一部分？”福克斯瞪大眼睛。

“没错，一部分。准确来说只有奥布莱恩的头、左右手臂和手掌的部分。詹姆斯打算躲进棺材里混入西侧，但他觉得要伪装一下，因为如果目的没达成，艾汀小姐打开棺盖，撞个正着，不就完蛋了？”

这用词惹得福克斯不合时宜地吃吃窃笑，马上被特雷西瞪了一眼，福克斯随即闭上了嘴巴。

“我想凶手是想利用威廉捏造的假葬礼。碰巧地点就在‘升天室’，也有人帮忙备妥了用来掩护的尸体。对了，博士你说过，搬进‘升天室’的棺木是L号的，对吧？”

“嗯，我看到的是这样的……”

特雷西像魔术师般装腔作势地从口袋里掏出卷尺。

“我量了一下，那口棺材确实很大。然后我查了奥布莱恩的身高，他才五英尺十英寸，把他装在那口棺材里，大概会多出一英尺的空间。詹姆斯先生，你的身高和奥布莱恩差不多一样吧？”

还是没有回应。这对手真是顽强啊！特雷西叹息——不过，我还有一张王牌。

“你躺进棺材里，把奥布莱恩的头放在自己头部上方的多余空间。奥布莱恩死于交通事故，全身多处骨折，断得一块一块的，你正好利用这个来做掩护。躲在棺材里的你只让奥布莱恩的头和双臂露在外面，自己的身体则从头到脚用简易寿衣盖住。”

“什么？用那个？”博士很惊讶。

特雷西笑着点点头。

“没错。这就是东岸第一遗体化妆师的招数。哎呀！如果不是遇到东岸第一的探员，这种巧妙的手法是很难被识破的。”

没有人附和“东岸第一探员”这一句话，这让特雷西有些尴尬。不过他继续说道：“因为有了那件简易寿衣——衬衫、领带和外套缝成一体，就是个做样子的魔术道具——艾汀小姐和福克斯都上当了。凶手把它披在身上，盖住全身，露出奥布莱恩的头和手，伪装成尸体，巧妙地混进了‘升天室’——”

“等一下，”哈斯博士插嘴，“你说的这个高明伎俩，我有一点无法理解——”

老博士的发问立刻被反驳了回去。

“博士，少安毋躁，我的说明就快结束了，等一会儿我会让您发问的。虽然您只是业余人士，但怎么说也是被誉为名侦探的人，请您顾全一下解析案情时该有的规则好吗？”

已经没什么能阻挡特雷西如怒涛般的气势了。

“接下来，被送进‘升天室’的凶手从棺材里跑出来伺机下手。这时是十点三十分过后，伊莎贝拉拿着那把海狸刀过来。虽然从录像带无法确认，但我想凶手多半在这时从‘升天室’的门缝里看到了她，并利用了这个机会，他开始行动。那场诡异的你进我出的捉迷藏进行到最后时，据录像带显示是十点五十五分，当时约翰和‘面具人’都进了‘黄金寝宫’，接着事情就发生了。早一步进入殡葬室的‘面具人’没有用自己的凶器，而是从史迈利的棺材里拿出海狸刀，刺死了之后进来的约翰。他还破坏了约翰的怀表，把时间调回到伊莎贝拉到达现场的时刻。也就是说，他打算把杀人之罪嫁祸给她。”

哈斯博士一脸困惑地说：“在短短五秒钟里？”

特雷西一时被问住了，但他还是不肯示弱。

“没错，那台高级的Sunny是这么显示的。况且现在这年头，如果使用原子弹的话，不用五秒钟就可以让一个海上小岛从地球上消失。要在五秒钟内做完这些事也是有可能的。”

哈斯博士的表情说明他无法接受这种牵强的解释，但特雷西不予理会，继续说道：“反正‘面具人’就这样杀死了约翰。他还潜入经理办公室东翻西找，大概是想寻找不利于自己的证据吧？比方说狗的火葬申请书什么的，不过他应该没找到。然后，为了误导警方，他偷走了保险箱里的钱，又拿出预先藏在连帽罩衫口袋里的奥布莱恩的手，按上指纹，把假指纹留在现场——”

博士再度开口：“所以说他又不想嫁祸给伊莎贝拉了？”

“只是在这里这样！”特雷西一脸不耐烦，“凶手呢，情急之下难免会做出互相矛盾的事，反正他只要能干扰警方办案就行了。不过，就算他不做这些事，光是死人复活的乱象也够我们手忙脚乱的了。

“总之，之后尸体被伊莎贝拉提早发现了，我们一群人抵达西侧通往户外的便门门口时是十一点刚过。从录像带上来看，我们在后门边的吵闹声吓到了‘面具人’，他立刻逃进了‘升天室’。之后有好一会儿他都躲在棺材里一声不响。当时我的部下福克斯往棺材里看了一下，不过他只看到表面，没有仔细检查，就被詹姆斯利用奥布莱恩尸体布下的障眼法给骗过去了。

“好了，这场闹剧差不多该结束了。福克斯一出去，‘面具人’就设法逃离现场。如果把奥布莱恩的头和手留下，诡计就穿帮了，所以他抱着它们，从‘升天室’的窗户逃脱。因为如今到处都有死人复活的事发生，所以只要现场的尸体不见了，就可以让人以为是奥布莱恩（那时是法林顿）的遗体复活了，跑了出去。而且，你原本担心知道法林顿的葬礼是场骗局的威廉会怀疑到你头上，如今大可把事情全部推给奥布莱恩。‘我为奥布莱恩进行防腐处理时，沃特斯亲眼看到他醒过来了，我想这多半是真的。’这样解释，威廉也不得不接受吧？奥布莱恩和约翰之间的私仇也正好可以拿来做文章。一旦情况对自己不利，只要说出经理办公室里有奥布莱恩的指纹，警方就会将可怜的不动产商人锁定为嫌疑人了。詹姆斯先生，我不得不怀疑你早料到法林顿不存在的事会穿帮，所以才会留下最后绝招，就是把嫌疑推给‘复活的奥布莱恩’！”

“如果死人复活的乱象没有发生，就想不出这种作案手法吧？”哈斯博士加上注解。

特雷西点了点头，脸上的表情似乎在说：这个博士，总算说了句正经话。

“‘面具人’原本已从窗户逃了出去，却发现现场起了争执，于是他又从大厅那边绕了进来，半路换装成身着白袍的詹姆斯，一脸无辜地出现在‘黄金寝宫’。”

“那奥布莱恩的头和手呢？”福克斯问。

“问得好，福克斯老弟！这也算是他运气好，塞对了地方。事情是这样的，他在众人面前现身时，套上白色长袍把作案时穿的衣服遮住了，面罩可以塞在内衣底下。可是奥布莱恩的头和手太大了，藏不了，因此，詹姆斯先生，你在从大厅绕回来之前，将它们藏在了某个地方。那就是大门旁停车场里那辆灵车的棺材里。”

“后来约翰还开着那辆车……”福克斯目瞪口呆地说道。

“没错，福克斯，你很讶异他会藏在那儿吧。自己杀害的人竟然将犯罪的证据载到了其他地方。”

“之后十字路口咖啡馆发生重大车祸，棺材就在我眼前从灵车后方被抛了出去，一头插进店里，奥布莱恩的头和手掉了出来……”

“没错，依我判断，现场找到的那些被烧得焦黑的骨头，就是詹姆斯犯案时用的奥布莱恩的部分遗体。这个可以马上进行确认。奥布莱恩没有复活，这起案子不是死人做的，而是活人的阴谋诡计。”

特雷西冗长的解说终于落幕，他等待着观众们的热烈掌声。可是，现场的气氛却意外的冷清，他告发的罪犯也没有吓得跪地求饶。特雷西感到有些沮丧，这时哈斯博士像要落井下石似的提出质疑。

“警官，关于你的说明，我有些不太理解的地方。首先，恐吓信的事你怎么解释？”

“恐吓信？”特雷西一时不知如何是好，“嗯，大概是约翰很早以前就抓住了詹姆斯的把柄，让他离开墓园吧？詹姆斯可能是为了报复，而发出了恐吓信。史迈利正好刚死不久，他便撂下狠话，说第二个死的就是你。第三封恐吓信则是詹姆斯为了洗脱自己的嫌疑，在迫不得已的情况下自己写给自己的假信。”

“哦，是这样啊……那刚才提到的史迈利的失踪呢？”

“史迈利的事我也还搞不太清楚……也许他真的醒了过来，从头到尾目击了詹姆斯犯案的经过。然后，身为一族之长的他决定把罪扛下来，远走他乡。大概是这么回事吧。”

“被杀死的约翰不当场告发后来出现在现场的詹姆斯，这又该怎么解释？”

“这个嘛……就如同约翰自己说的，他是被人从背后刺死的，因此没看到凶手。就算看到，因为凶手是以‘面具人’的样子出现，他也不会知道那就是詹姆斯。”没耐性的特雷西语气变得很不耐烦。

“是这样吗……约翰明知詹姆斯最可能杀他，却什么都不说，这实在……”

哈斯博士和特雷西把一直保持沉默的詹姆斯晾在一旁，情况变成好像是他们两个在单挑。

“不然这样想，你觉得怎样？这个之前也讨论过，会不会约翰有理由必须包庇詹姆斯不可？没错，肯定是这样。或许和二十年前的那件事有关。那个应该也是詹姆斯做的吧？我们不是正要彻底展开调查吗？”

然而，哈斯博士并没有放缓攻势。

“‘面具人’特意将经理办公室里的指纹擦得一干二净又是怎么回事？”

特雷西也不认输。

“啊哈！博士又陷在约翰就是史迈利，两人互换身份的假设里了。你认为经理办公室里的不管是约翰还是史迈利，都有必要隐瞒自己的身份，所以才把指纹擦掉。你又想太多了，这一定是詹姆斯做的。他是为了凸显刻意按下的奥布莱恩的指纹，才把其余的指纹都擦掉了吧！虽然这个主意很笨，不过事实就是如此。”

“还有很多地方说不通啊！最明显的就是进入密室的方法。虽然你一直嚷着密室、密室，但我不认为凶手会在困难度如此大的情况下使用这种伎俩，冒这种风险。毕竟这种入侵方法太不切实际了。”

“怎、怎么说？”特雷西生气了。

“艾汀小姐不是说她没有收到詹姆斯的指示，而是因为想展现‘女性的独立自主’才自发地把棺材推进去的吗？躲在棺材里的凶手如果真想潜入呈封闭状态的犯罪现场，不会依靠这种不一定会发生的偶然吧。”

特雷西退缩了。

“那、那是因为……对了，艾汀虽然这么说，但其实她是共犯。她和詹姆斯串通好了，她在说谎。她知道棺材里有玄机，故意推进去的。”

“如果是这样，就又有矛盾了。你刚刚不是说詹姆斯是用奥布莱恩的头来做掩护吗？这么做的目的不是为了让艾汀不小心打开棺盖时看不出里面有人吗？如果艾汀真和他串通好了，他就不需要做这种二流魔术师的伪装啦！”

到这里，特雷西的信心已开始动摇，说话也变得吞吞吐吐。终于，他动了肝火，拿哈斯博士出气。

“我又不是凶手，这种小细节我怎么会知道？警察只了解案情的概要不就行了吗？之后让整天无事可做的FBI心理分析师在做研究时顺便调查就好啦！反正……”

这时特雷西想起自己手上还握有关键证据，立刻振作起来，从怀里取出证据，拿给到目前为止一直对两人的对话和争吵无动于衷，置身事外的詹姆斯看。

“不好意思，这张照片是我去你家叨扰时拍下的，本来打算过几天拿到搜查令时再去拜访一次的。照片里的东西，你应该也知道，就是监控器拍到的面罩……”

特雷西的话悬在半空中。证据都摆在眼前了，为什么詹姆斯还是一副无所谓的态度？在他身旁的福克斯不知何时站了起来，表情诡异地看着这边。在特雷西开口前，福克斯说话了：“不好意思，长官您和博士忙着争论的时候，我一直觉得怪怪的……不是，我指的是这位詹姆斯先生……然后我靠近一看，发现他已经死了。他的后脑勺上有个很大的伤口……”

第三十章 死者有话说

死无对证。

——成语

1

“我早就想说了，可长官一直让我闭嘴，才会延误报告的……”

寻找哈斯博士的格林来到经理办公室时，福克斯正要开始解释。听了这话的特雷西筋疲力尽地瘫在沙发里，跟坐在桌子后面的死人没两样。不安的福克斯一边偷瞄上司的反应，一边报告。

“就在警官叫我来这儿之前，我们刚逮捕了万圣节女高中生命案的凶手。凶手是我们警署的警员古德曼——就是去年刚从新泽西州搬来，被录用的近视眼古德曼啊！据说古德曼在越南受到了相当大的精神创伤，患有杀戮妄想症。也不知道除了越南的事以外是否还有其他原因……进我们署之前，他也住过一段时间院，不过他隐瞒得很好。我大概说说破案的经过。他的车被街上的小混混偷了，不巧那帮混混在艾摩斯街发生了车祸，车子的后备厢开了，用塑料垫包住的女高中生尸体从里面掉了出来。万圣节当天古德曼没有值班，他在开车经过案发现场时看见了被害的女高中生，乘机把她掳走了。呃，虽然事后警方立刻拉起了封锁线，但不管怎么说他也是同事嘛！就打声招呼：‘嘿！怎么样？’‘累死人了，下班后来喝一杯吧。’就让他过去了。如长官刚才所言，他可以说是搜查的盲点……”

特雷西对福克斯的话全无反应，依旧瘫在沙发里。

“于是，我们去古德曼家搜查，在后院挖到了之前失踪的三个人的尸体。唉！现在署里已经吵得天翻地覆，署长都快疯了。啊！对了，署长还交代我说，如果碰到长官，要我问问你柯林斯医生的电话……”

特雷西宛如要复活的死人，身体抽搐着站起来，接着他破口大骂：“柯林斯医生已经打算当我的专属医生了，妈的！凶手竟然是警察？这种鬼话你也信？那、那个火葬申请书怎么解释？派车单呢？詹姆斯开着灵车载着没有登记下葬的老太太的遗体在街上四处逛又是怎么回事？还有，那个证据呢？詹姆斯家里的面罩又作何解释？”

福克斯不知该怎么回答。“火葬申请书和派车单的事我不知道，不过，那个女高中生装扮成面罩杀人魔的事倒是弄清楚了。照片上看不出来，她那天戴的其实只是用纸箱糊成的面具，那个面具和尸体一起掉了出来。而我们在詹姆斯家里发现的应该是如假包换的面罩吧？”

特雷西再也说不出话来了，再度瘫进沙发。然后，也许是想将这一切交代清楚吧？桌子后面的尸体动了起来。

死了的詹姆斯像触电似的身体抽动了两三下，然后他睁开双眼，一脸错愕地看着挤在房里的众人。

目睹这一切的特雷西反而因为自己一点都不吃惊而感到惊讶。已经习惯死人复活了，感觉都麻木了。人类不断适应一切，存活了几千年，现在连死人频繁复活的世界也开始适应了。

“呃，我怎么了？我死了吗？”死人开口，说出每个死人都会说的经典台词。

哈斯博士熟练地测了测他的脉搏，查了查瞳孔对光的反应，然后恳切又细心地说明他死到了什么程度。耐着性子等待死者理解、接受，心情平复下来后，哈斯博士问道：“是谁干的？”

詹姆斯充满恨意地说：“不知道。我坐在椅子上，窗户突然打开，有人跳了进来，从后面敲了一下我的头。速度太快了，我没来得及看清楚是谁。”

“你觉得会是谁杀了你？”

“这个嘛，我不知道。怎么会发生这种事，我也……”这时他似乎突然想到了什么，“对了，你们干吗都挤在这个房间里？”

陷在沙发里的特雷西有气无力地说：“我们正在揭露你杀死约翰并杀害多名少女的事实，证据都有了。你没听到吗……”

特雷西为这番话感到丢脸，语尾有些颤抖。

詹姆斯毫不留情地回道：“对不起，我刚才死了，完全没听到，不好意思，可否请你从头再讲一次？”

特雷西像个任性的孩子般摇头拒绝。哈斯博士和福克斯面面相觑，看来是无法指望特雷西了，哈斯博士只好把刚才那番话重说了一遍。

全讲了一遍之后，换死者对特雷西的说法提出反驳了，这是特雷西最害怕也是最讨厌的事。

还是逃不过死人的羞辱啊……

特雷西没办法像约伯那样把这当成神对自己的试炼。然而，无情的詹姆斯还是开口了。

“什么密室，真是无聊！又不是侦探小说。那天晚上‘升天室’的窗户并没有上锁。那几天——”

“等一下，”特雷西着急了，“你说‘升天室’的窗户没锁，这么说你果然在现场？先不管女高中生事件，约翰的死肯定和你脱不了关系！”

“我想请你等一下。我照顺序一个一个说。”詹姆斯抢辩道，实在搞不清眼下谁才是侦探，“总之，那天六点左右，我为了准备第二天法林顿的葬礼进入了‘升天室’。为了通风，我把窗户打开了，一不留神就忘了再锁上。每日员工进行门窗检查是在五点左右，我是在那之后打开窗户的，因此当晚那间屋子并非处于密闭状态，是你硬要往那个方向想。”

特雷西挤出最后一丝力气捍卫自己的论点。

“可是，发现了约翰的尸体后，福克斯马上去检查了‘升天室’，窗户的确是锁着的。这点你要如何解释？是你干的吧？那时你其实还在西侧吧？那为什么要堵住自己的退路呢？”

“我怎么知道？又不是我干的。说到这个，我从那个房间逃出来的时候，还因为窗户是锁上的而大吃一惊呢！”

“那扇窗户是约翰锁上的。”

格林突然插话进来，引来特雷西和詹姆斯讶异的目光。格林连忙接着说道：“啊，这件事我待会儿再解释，你们接着说。”

詹姆斯耸耸肩膀继续往下说：“既然弗朗西斯都这么说了，那可能就是吧。我并不知道约翰的具体行动，但傍晚时把‘升天室’的窗户打开是个偶然，我没想到之后会派上那样的用场。晚餐后，约翰说会一整晚都待在经理办公室，我又想到‘升天室’的窗户没有锁，心想：好极了！那天晚餐前约翰就开口要我离开墓园了，所以，为了当晚的某个目的，我在约翰的酒里下了安眠药。”

“你说的那个目的——”

特雷西的问题被哈斯博士的声音盖过去了。

“那个掺有安眠药的酒，一半被冒失鬼哈定喝了，所以他才会在回程的车子里呼呼大睡？”

“是的，哈定突然把酒抢去喝的时候我很着急，不过因为药量足够，我估计喝了一半的约翰也会昏睡过去。

“然后，因为大厅有庞西亚守着，所以十点前，我从殡仪馆的后门绕到西侧，从窗户进入‘升天室’。接着我就躲在殡葬室的长椅后方，等待机会下手。令我惊讶的是，艾汀小姐竟然把棺材推进了‘升天室’。这实在出乎我的意料。虽然遗体处理室的布告栏上写着将遗体搬入，但我并没指示她这么做，她这根本就是多此一举。”

“把棺材搬进去是多此一举……”特雷西的推论在轰隆隆地瓦解。

“是啊！”詹姆斯僵硬地耸了耸肩，“不过我立刻想到可以利用这个突发情况，毕竟现在是死人复活的怪异现象频频发生的时候。于是我把奥布莱恩的手偷偷藏到了罩衫的口袋里……”

“棺材里果然只装着头和手而已？”

“嗯，你问我的时候，我说是威廉将奥布莱恩的尸体从棺材里偷走是骗你的，其实是我做的，而且只拿了头和手。只要有这两样东西，之后就可以像你说的那样，用简易寿衣和填充物制造完美的‘法林顿遗体’了。骗南贺那种人足够了。至于奥布莱恩的遗体，我留在原本的棺材里送了回去。我怕参加葬礼的人在抬棺材的时候因为重量太轻而觉得不对劲，另外因为威廉不知道这件事，所以当约翰被杀，威廉怀疑到我头上时，我跟他说大概是奥布莱恩复活了，逃了出去。他完全相信了，还很害怕呢！

“总之，我来到西侧走廊，正犹豫着该不该进入办公室。这时，我听到有人走动的声音，所以才在‘黄金寝宫’和‘升天室’之间转来转去。虽然不是故意为之，但当时我和约翰两人似乎玩起了捉迷藏，而且我完全不知道这一切都被监控摄像头拍下来了。追逐之间我心想，无论如何都要达到目的，于是，我进入了经理办公室。”

特雷西从沙发里探出身子，问道：“你说的目的，就是把约翰杀死吧？”

詹姆斯不悦地说：“我？杀约翰？开什么玩笑！我不想杀他。约翰虽然惹人讨厌，但我还不想成为杀人犯。我的目的是——索瑞！”

“索瑞？”在场众人异口同声地说。

“没错，就是索瑞，约翰心爱的波斯猫。我一定要把它抓来，撕碎、用火烧，让它化成灰。我克制不了这股冲动。可是约翰总是将那只猫装在篮子里带进带出，从不离身，连躲在旅馆里时也一样。我一直在找机会下手，但……然后，那天晚上，我终于忍不住了，下定决心要把猫抢过来。但我实在讨厌争执，所以才想到在约翰的酒里下药。另外为了避免被人认出来，经过再三考虑，我戴上面罩潜入了办公室……”

“等一下，你的目标不是约翰，而是索瑞？”特雷西的声音听起来像要哭了。

詹姆斯露出“你不是之前问过了吗”的表情瞥了特雷西一眼，说道：“我就是讨厌猫，不行吗？我有段时间不在家，都不知道约翰什么时候变得这么爱猫了。这对我来说是不可饶恕的，我受不了猫——绝不！”

詹姆斯的语气中带着难以理解的偏执感。畏于他的气势，特雷西识趣地闭上嘴巴，死者激动地继续往下说：“我进了办公室，没看到吃了安眠药后应该躺在那里呼呼大睡的约翰，我觉得很奇怪，但目标就在眼前，我也管不了那么多了。我给索瑞闻了氯仿，把它塞进连帽罩衫的口袋里，接着从保险箱里取出现金。这是我故布疑阵，想着当约翰回来时，会以为是小偷把猫给怎么了。约翰之前调查火葬申请书和派车单时知道我曾开着灵车在街上捉野猫的事，他来质问过我，我矢口否认，但爱猫成痴的约翰还是认定我是变态，说要把我赶出墓园……”

听了詹姆斯的话，特雷西想起之前有个老妇人来署里报案说她养的猫失踪了，当时同事威尔逊还以为又是一宗人口失踪案呢。的确，这几个月，大理石镇上经常发生猫咪失踪事件。

“我们都快忙死了，你还干这种事来捣乱……”特雷西仰头望着天花板咒骂。

“保险箱上的奥布莱恩的指纹也是你留下的？”这次轮到哈斯博士发问。

“没错，那也是我一时兴起。我想着，如果在保险箱上留下一个指纹，进入调查阶段时应该可以混淆视听！于是我用死人的手指头沾了沾自己脸上的油，然后往保险箱上按了一下……”

“是嘛……原来如此，死人不会出汗也不会分泌油脂，就算奥布莱恩真的复活了，可以四处走动，也不会留下那么清楚的指纹。你这样做，反而让我们怀疑这背后有活人在搞鬼。”

詹姆斯也深表赞同地点了点头。

“博士，亏我成天都在处理遗体，竟然把这么重要的事给忘了。当时我一心只想隐瞒做过的事——算了，总之，我抓到猫之后就回了‘升天室’，待在法林顿的棺材里躲过了福克斯刑警的搜查。后来，我将奥布莱恩的头、手和猫，用简易寿衣包着揽在腋下，逃了出去。那时我还在想是不是刑警把窗户锁上了呢！然后就如你刚才所说，我把那包东西暂时塞进灵车的棺材里了，放好后我又回到西侧，看到众人已吵成一团，我也很惊讶！而且，约翰竟然开着那辆藏了我许多秘密的灵车逃了出去。”

福克斯的口气也变得不耐烦起来。

“那么，在十字路口咖啡馆的火灾现场，挨着比尔老爹的那只被火烧死的猫，其实不是他养的猫，而是从棺材里飞出去的索瑞喽？”

“哼，活该，最好每只猫都被烧成灰！”

“为什么你这么恨猫啊？”哈斯博士问出了在场的每个人都想知道的问题。

詹姆斯踌躇了一下，还是开口了。

“这件事我原本不想讲的，不过既然我人已经死了，一切也都无所谓了。弗朗西斯好像也在积极调查我的过去，柴郡跟我说了，她还把存在阁楼房间的杰森留下的札记念给我听呢！也罢，弗朗西斯，关于我们兄弟六岁那年的万圣节发生的事，杰森是怎么写的，你就说给众人听听吧！”

格林遵照詹姆斯的指示，讲述了杰森札记里记载的万圣节事件，讲到最后，他问詹姆斯：“从灌木丛里跑出去那段也要说吗？”

詹姆斯恨恨地答道：“那一段还是让我来说吧，那个东西……是山猫。是从来镇上表演的山野马戏团里逃出来的，在墓园里迷了路。”他的声音逐渐有些颤抖，“它狠狠地咬着我被杰森涂上肉汁的重要部位……给咬断了……”

在场众人都是男性，此时每个人都发出同情的呻吟。

“从那天起，我就变成了一具活尸。缺乏那方面能力的我等于不配做个男人，甚至不配当个人。我无法生儿育女，而所谓‘活着’的定义，也包括拥有让生命繁衍下去的生殖能力。如果我死了，我的血脉就断了，那我和活尸有什么不同？这件事真正成为我心里的沉重负担是在青春期之后。我那时的女友安妮塔·摩根一得知我的缺陷就立刻离我而去，投向了杰森的怀抱。偏偏我的悲剧正是杰森造成的，不过，我并没有恨他。杰森对我的事也很自责，他从事神职，后来还患上了精神病。

“我拼命压抑心中对杰森的恨意，不知不觉中，开始沉迷于凝视‘死亡’。‘生’那种吵吵嚷嚷的生殖过程，以及不断重复的增殖都是丑陋的。相比之下，能维持自然界平衡状态的‘死’更能令我的心灵平静。因此我选择从事遗体化妆工作，并去了越南……

“可是，压抑在心中的情绪却在不断地膨胀，慢慢爆发，寻找宣泄的出口。我不光想凝视死亡，更想积极地追求死亡。是猫害我变成这样的，我要把它们赶尽杀绝。这种杀猫的冲动从我在西岸时就已无法克制了，回来后还是一样。可我死都不愿让别人知道这屈辱的秘密。我仔细拟定伪装计划，开着灵车捕猫。谁知上个星期，约翰竟然买了一只猫回家，他也该为我的悲剧负些责任呢。这实在不可原谅，我决定无论如何都要把约翰的爱猫抢过来……

“不过我发誓我没有杀约翰。我的报复对象是猫。再说，现在死人都一一复活了，杀人不是件很愚蠢的事吗？我也许会杀让我成为笑柄的猫，但杀人，是绝对不可能的……”

詹姆斯说完，双手遮脸，趴在桌上，这个动作让他后脑勺上裂开的伤口清晰可见。人生阅历较少的福克斯表面上对他寄予同情，但其实心里觉得这是个麻烦的神经病。特雷西的反应就不同了，这位内心也充满苦恼的疲惫警官明显被感动了。特雷西走到詹姆斯身旁，手搭在他的肩膀上说：“原来是这样，你真够辛苦的了，我也是一堆苦无处诉，那种心情我很了解——看在我们都在柯林斯医生那儿看病的份儿上，下次让我请你喝一杯，我们好好聊聊吧。”

詹姆斯惊讶地抬起头来，眼里透着感动的光芒。然而这时，得意忘了形的特雷西不小心说了错话。

“烦恼的事我也有，只要是人，就得背负着烦恼活下去。所以啊，你也要坦然接受自己的痛苦，更积极地活下去才是！没错，要抬头挺胸地活着——啊，不对，不好意思，你已经死了……”

詹姆斯顿时又趴在了桌子上，绝望地拼命摇头，特雷西和福克斯只得努力安慰。

这是一起普通的杀人案件，只要叫法医来验尸就解决了，但现在情况有些棘手，他们必须先说服不肯配合的被害人，想办法将他送往医学中心。

特雷西和福克斯努力将詹姆斯推进医学中心派来的车子里。这期间，格林和哈斯博士继续着只有他们听得懂的对话。

詹姆斯的述说补足了格林脑中拼图的残缺部分，又将一些多余的部分排除，拼图终于大功告成了。他将拼图展示给哈斯博士看，并和他仔细推敲。其中两三个模糊不清的地方在博士的帮助下变得清晰了。老博士虽然不敢相信已经死亡的业余侦探真的把拼图完成了，却也提不出什么异议来。讨论结束后，他的脸上浮现出不安的神色。“原来如此，如果这就是事情的真相，那莫妮卡就有危险了，我们现在得赶去巴里科恩宅邸……”

2

死者低头看着脚边。诺曼倒下了，他是被打昏的。

死者并不想杀死诺曼，只是不希望他来打扰而已。就让他在地板上稍稍休息一会儿吧！

死者讶异于自己的腕力竟如此之强，活着的时候他大概是打不过诺曼的吧？他现在的力气不是由肌肉生成的，而是肉体死后依然存续的灵魂超能力让他的手脚动起来。

死者再次看向刚刚挥向诺曼的拳头，指关节都裂开了，可他一点也不觉得痛。

死者跨过诺曼，抬头看向眼前的楼梯，目标是二楼莫妮卡的房间。趁现在其他人都不在，机不可失。

死者展开了行动。

3

格林走上坡道，眺望巴里科恩宅邸，浮在黑夜中的巨大轮廓唤起了他的记忆。这栋建筑物以前好像曾在哪里看到过，格林心想，是恐怖老电影里的吗？还是和母亲一起经营汽车旅馆的那个神经病男人的家？还是封面已经残破不堪的查理·亚当斯的绘本书里出现过的房子？或许就像史迈利爷爷说的，这种似曾相识的感觉只是一百年前某位早夭的少年的记忆片段？

巴里科恩宅邸完全不为所动，不解风情地矗立在那里。独特的寡妇露台和仿佛能刺破夜幕的横梁默默地守护着在下方墓地长眠的死者的过往，以及活着的人们的当下。不过，现如今，格林对这栋大宅子有了新的记忆。接下来他将在这栋大宅里揭露这几天发生的曲折离奇的事件的真相，也将在这里把错综复杂的生死之谜弄清楚。

巴里科恩宅邸的大门前站了四个人——除了格林和哈斯博士之外，特雷西和福克斯也跟来了。因为还没找到可以印证说法的物证，所以格林还未对他们说出真相。不过眼下莫妮卡处境危险，因此他要求两名探员随行。

格林刚把手放在大门的把手上，门就从里面打开了，出现的是伊莎贝拉苍白的面孔。

“诺曼昏倒了！我刚回到家，就看见诺曼倒在地上，楼上半个人也没有，我正要到殡仪馆去找人……”

一行人和伊莎贝拉一起进入屋内，走向倒在地上的诺曼。众人把他扶到沙发上，哈斯博士帮忙检查伤势。

“肿了个包，应该没什么大碍。让他躺一会儿吧，很快就会醒过来的。”

接着，哈斯博士向格林使了个眼色。是不好的预感——死者终于开始行动了。哈斯博士神情紧张地说道：“去找莫妮卡！”

一行人跑上二楼，冲到莫妮卡的房门口。格林敲了敲门，里面传来爽朗的应答声：“门没有锁，请进！”格林打开房门，只见坐在轮椅上的莫妮卡笑容可掬地迎接他们——她的身旁站着一个死人。

“约翰……”跟在众人后面进来的伊莎贝拉呻吟般地说道。

莫妮卡的脸上依旧挂着笑容，她环视众人后说道：“现在约翰要带我去一个很棒的地方！”

“不，莫妮卡，你别跟约翰去，约翰会把你——”格林的话被死人打断了。

“吵死了，弗朗西斯！”约翰的声音异常沙哑，“你们不知道！别捣乱。”

约翰的脸有些扭曲，大概是在车祸时被火烧伤了吧！脸一半苍白一半呈紫红色，头上当然已没有头发了，眼镜也掉了，凸出的眼球就像是坏掉的鸡蛋，浑浊又干燥。

格林摆出防御的姿势说道：“约翰，你是想去火葬炉吧？”

“火葬？”对这两个字很敏感的莫妮卡看着约翰。

“我想去哪儿就去哪儿。这是我的使命，反正我一定要带着莫妮卡……”

约翰一只手扶起莫妮卡，另一只手推开窗户。

“住手！”

在格林要跨步向前的时候，右侧的衣帽间突然打开，从里面冲出一道人影——是另一名死者。那人扑向约翰，试图让约翰放开莫妮卡。伊莎贝拉发出凄厉的叫声，一行人冲入卧室。

一切在一瞬间就结束了。约翰被突然出现的死者用力一撞，重心不稳，一个踉跄一头撞上了没完全推开的窗户。一阵玻璃碎裂的声音伴随着凄厉的尖叫声之后，一切戛然而止，约翰也不动了。他背朝众人，身上还插着海狸刀，脑袋卡在窗棂上，样子就像吊在绞刑台上的犯人，窗棂上尖细的玻璃片刺穿了他的头颅。莫妮卡茫然地站在原地，待事情平息后，她迈开脚步，慢慢走向救了自己的死者，开口说道：“史迈利，你突然冲出来跟儿子打架，这样不好哦！”

听了莫妮卡的话，史迈利顺从地点点头，温柔地扶她坐回到轮椅上。然后转头冲着衣帽间说：“柴郡，可以了，你也出来吧！”

拨开衣帽间里塞得满满当当的衣服，柴郡出现了。她跑到格林身边说道：“我在从教堂回去的路上被史迈利爷爷叫住了。躲在教堂石棺里的人其实是史迈利爷爷。”

史迈利接着往下说：“是呀，死人要藏起来，我想墓地是最好的选择。我一直在杰森的棺材里躲着。约翰大概也是躲在这类地方吧？墓园里的某处，坟墓里或停尸间，一定是这种适合死人的地方。”

“喂！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拜托有谁可以解释一下吗？”特雷西语带哽咽地恳求道。苦恼的警官靠着福克斯的身体勉强站立着，他的脸色比死人还差，正用熟练的姿势按着翻腾的胃部。史迈利完全不理会特雷西，转身面向格林说：“我听柴郡说，你已经知道真相了？”

格林默默地点了点头。

“所以你带警察来，是想在这里揭发一切吗？”

“不，不是的。我是想，如果我的判断是正确的，那莫妮卡就有危险了，所以才到这里来。还有，史迈利爷爷，有件事我想先跟你说。”

“什么事？”

“刚才詹姆斯被杀了，被人从后面敲了脑袋。”

史迈利挑起一边眉毛。“真的吗？”

“嗯。在此之前，我还不确定是否该说出真相，但事到如今，似乎非全盘托出不可了。”

史迈利垂下肩膀，一阵沉默后，他终于抬起头来，说道：“是呀！也许一切都该结束了。其实我也是为了这个才来的。这种愚蠢的纠纷太多了，既然活着的人想知道真相，就随你高兴好了。对死了的我们来说，这些都已经无关紧要了……”

是呀，也许对死了的我们而言，这些都已经没有关系了，格林在心中低语道。不过，正因为如此，才更该把事情说清楚。

第三十一章 格林有话说

好了，葬礼结束了，该有的礼数也都照做了，差不多可以坐下来聊天了——每个人的心里这么想着。

——阿加莎·克里斯蒂（Agatha Christie）

《葬礼之后》（After the Funeral）

“其实……我也是具活尸，我老早就死掉了。一切得从这里开始说起。”

格林如此说完后，扫视一遍屋内。坐在沙发上的柴郡和伊莎贝拉手捂着嘴，虽然她们没叫出声，不过圆睁的双眼看起来就像在尖叫似的。房间角落，被夺去主角身份的特雷西和福克斯靠在墙上，都对这话起了反应，整个人弹了起来。不过特雷西马上又用手按着胃，无力地靠回到墙上。在他们身旁，是恢复意识后上楼来的诺曼，面无表情的他在听到格林的话后依旧面不改色。早就知道这件事的人只有站在格林身旁的哈斯博士，他不像其他人那样一脸惊诧，而是同情地看着格林。床那头，史迈利也望向格林，同情他和自己一样是具活尸。史迈利旁边，糊里糊涂的莫妮卡表情暧昧地坐在轮椅上。她的对面是另一具活尸——头还插在窗框上，像吊在绞刑台上的叛徒，屁股朝向这边。

史迈利的出现让格林终于下定决心说出了真相。他开门见山地向众人坦白了自己已死之事：“我已死的事，哈斯博士也知道。我没有心跳，血液也不再流动。现在我的血管里已没有血液，而是防腐剂和染料合成的‘青春之花’，是哈斯博士帮我做的防腐处理。”

哈斯博士用眼神询问格林，在格林颔首同意后，他开口对格林的话加以补充。

“没错，格林的确已经死亡，这是经我诊断，并进行脑电波检测后的结论。临床来看，他已经彻彻底底地死了。”

对格林而言，说这些教他情何以堪？但如今已经没有退路，他不得不把真相全盘托出。要说出真相，就无法回避自己死亡的事实。

反正自己的肉体就要腐烂了——想到这点，格林觉得稍微释怀了，也因此，他决定坦承自己已死的事实。

“我会卷入这起案子，其实也是因为我已经死了。这件事发生在史迈利爷爷办的那场茶会上……”

格林开始叙述那场茶会和接下来自己被毒死的经过，以及就这些事和哈斯博士争论的种种。

“一开始我以为这是一起和遗产继承有关的谋杀。先是史迈利爷爷被人下毒，我遭受池鱼之殃。茶会下毒事件后，史迈利爷爷也毒发身亡，接下来，收到‘SECOND DEATH’恐吓信的继承人约翰也死了。这怎么看都像是某人为了夺取遗产而犯下的连续杀人案吧。

“不过，暂且不提这个，先讲讲我是怎么死的。茶会上的茶点我只吃了一样，就是史迈利爷爷给我的巧克力。一开始我以为是那个巧克力被下了毒，不过凶手用了什么伎俩，让想谋害的对象吃下特定的几个加了砒霜的巧克力的，我就不清楚了。我完全没了主意，还曾怀疑是叫我吃巧克力的史迈利爷爷想让我和他共赴黄泉呢！”

史迈利皱起眉头，好像在说，这怎么可能？“呃，我的确是自杀身亡的，但我可没想过要把你牵扯进来啊。”

“啊，原来如此！我相信你。不管怎样，我才吃了两颗就吃到了有毒的，实在太巧了，若是计划好的犯罪未免太粗糙，可能性不大。于是后来我试着朝红茶的方向去想，这也是我和哈斯博士讨论出来的结果。我们想到凶手可能是在砂糖里混入了砒霜，不过，当时除了我之外，在饮料中加糖的人还有柴郡、约翰和莫妮卡三人，他们都没有中毒的迹象。我真是百思不得其解啊，第二天我又去现场调查，但餐具都洗过了，我实在不知道该查什么，要怎么查？就只能在厨房里转来转去。

“然而一切都太巧了，就在取错灵柩事件发生后……”

“取错灵柩事件？”特雷西问道。

于是格林道出了今天中午发生的阿富汗猎犬和“猎犬”先生，两具棺材被送错地方的事。

“虽然事情发生后，大家都说这是多起人为疏失、环环相扣才造成的失误，但事实并非如此。造成错误的直接原因是‘猎犬’先生的资料被填在了送往火葬炉的卡片上，而狗的资料被填在送往‘睡莲室’的卡片上。为了加以区分，要送往火葬炉的卡片有红色边线，而送往‘睡莲室’的卡片边线是绿色的。当时被派去充当入殓师的诺曼把死者家属的委托书誊写到卡片上时，弄混了人和狗的名字。这事害得我被詹姆斯臭骂了一顿，不过事后我突然想到了另一种可能，也就是，诺曼会不会分不清红线和绿线，拿了就写呢？”

“你是先天性红绿色盲吗？”哈斯博士问诺曼。诺曼还不知道问题的严重性，战战兢兢地点了点头。

“是吗？原来诺曼是色盲啊……然后我又想起之前也曾发生过拿错东西的事。今天早上，我和柴郡为了一探杰森的过去，去了诺曼的阁楼房间，找他之前留下的东西。当时我们在房间里看到了一只像是玩具的罐子，柴郡你还用它当板凳来着，对吧？”

格林尽可能让语气温柔，这是他第一次以死人的身份跟柴郡讲话。被格林点名，柴郡的身体瞬间僵硬。她露出又像哭又像笑的表情回答道：“嗯，我记得，是画着辣椒图案的罐子。”

“看到那个罐子的时候我就想到，之前在厨房里也曾见过类似的罐子，是玛莎用来装面粉的，形状一样，应该是一对。只不过玛莎装面粉的罐子上画的是青豌豆。我先假设诺曼是色盲，然后再把这些事拼凑在一起，就想到这会不会又是拿错了？”

柴郡边回想边说：“我也看到了厨房里的那只画着青豌豆的罐子。青豌豆是绿色的，辣椒是红色的，不过因为画得不好，二者形状很像，没有颜色区分的话，会拿错也不一定……啊对了，茶会的那天早上……”

“没错，茶会的那天早上，厨房里乱成一团。做蛋糕的面粉用完了，玛莎就叫诺曼去储藏室把画有青豌豆的罐子拿来，那个罐子里装的是面粉，是当时回故乡奔丧的罗库存起来备用的。不过诺曼拿来了错的罐子。‘哎呀！你在干吗？我说的是青豌豆罐头吧？真是越帮越忙。再去拿！’那时玛莎生气的咆哮声连在客厅都听得到。接着厨房里又传出东西掉落的巨大声响。好了，诺曼，你可不可以跟我们说说当时到底发生了什么？”

诺曼好像比刚才更害怕了。他感觉到自己的失误似乎铸成了大错，讲话开始结巴起来。

“那、那个时候，我从储藏室里拿来的罐子是错的。我在储藏室里看到了一个罐子，虽然放的地方和玛莎说的相差十万八千里，不过，看了看上面的图案，我想应该就是玛莎说的青豌豆罐子。拿去厨房的途中我还打开盖子来看了看，里面装的是像面粉那样的白色粉末。于、于是，我就把它放在了厨房的架子上，没想到手一滑，罐子掉到下层的架子上了。由于盖子没盖紧，里面的粉末撒了一些出来……混进了原本放在下层的砂糖罐里面。不过玛莎没注意到，我也就没吭声，我可不想挨骂。谁知道，玛莎就瞥了一眼罐子上的图案，就知道弄错了，都没看里面装了什么，就立刻叫我去换。我、我松了口气，马上再去储藏室里拿另一个青豌豆的罐子给她——也就是那个画着辣椒的罐子，我拿到阁楼的房间里，放进杰森的玩具箱。后来的事，我也忘了……”

格林接着说了下去。

“后来砂糖罐被玛莎不小心打碎了，装在里面的东西也就无从查起。不过，我在放砂糖罐的架子缝隙间发现了一些不太像砂糖的白色粉末，并取出少量。在巧克力这条线中一筹莫展的我想到有可能凶手是在砂糖罐里下了毒，便朝着这个方向去查。询问过玛莎厨房里发生的事后，我就推测这些粉末可能是从诺曼拿来的辣椒罐中撒出来的。

“如此一来，那个辣椒罐里装着的白色粉末就是问题所在了。果不其然，那是用来灭鼠的砒霜。我打了一通国际电话到意大利，询问应该知道这两个罐子到底怎么回事的罗库。得知是小气的罗库把灭鼠剂也像面粉那样装进了罐子保存，放的是画着辣椒的罐子，以备不时之需。会有什么‘不时之需’我也不知道啦！他说灭鼠剂是从史迈利爷爷准备自杀的袋子里拿的，差不多拿了一半出来移到了罐子里。罗库坚称两个罐子放在储藏室里完全不同的地方，应该不会搞错才对，但电话这头的人就是因为这两个‘应该不会搞错’的罐子才死掉的，想不到吧！”

格林的嘲讽并没有收到很好的效果。特雷西非但没有笑，反而一脸困惑地提出质疑：“砂糖罐里为何混入了砒霜，我已经理解了。可如果真是这样，就怪了，你刚刚不是说，在饮料中加糖的除了你之外，还有三个人吗？”

“对，我的确这么说过。在还不知道砂糖罐里有砒霜，只是假设砂糖有可能被人下毒的时候，想到这个事实我就马上推翻了自己的假设。四个人加了糖，却只有我死了，这要怎么解释？事件发生后我问过柴郡，她坚称自己喝了加了糖的牛奶，而约翰和莫妮卡在我毒发身亡时都还健健康康的。”

“格林，对不起，”柴郡像要哭出来似的说道，“我不知道你已经死了，不知道你这么烦恼，还一直耍性子，说谎骗你……”

“没关系的，柴郡。也怪我问的方式不好，业余侦探果然还是不行啊！总之，因为某件事，”格林故意避开不提，“柴郡其实从窗户把牛奶给倒掉了，一滴也没喝。只是她坚称自己喝了加了糖的牛奶。柴郡没喝所以没事，这是理所当然的。那当着众人的面把饮料喝下肚的约翰和莫妮卡又是怎么回事呢？

“关于这个，我有个奇怪的想法。我中毒死亡了，但后来又醒了过来，用化妆和防腐处理的方式想隐瞒自己是个死人的事实，而身边的人也确实被我的伪装给骗了，把我当成活人看待。换言之，我的的确确在那场茶会上中毒身亡了，但周遭的朋友却完全没有察觉到这件事。那么，是不是同样的情况也有可能发生在约翰和莫妮卡的身上？”

“他们也都死而复生了？”特雷西讶异地反问格林，不过话题的主角莫妮卡本人从刚才起就一副什么都没听到似的样子，只是微笑着，“我想到两种可能，一是他们在茶会上中毒身亡，或者，会不会他们在茶会之前就已经死掉了，所以喝下了毒也没事？肉体已经死了，所以没有痛觉，对毒物也不会有反应，对安眠药也是。之后詹姆斯为了捉索瑞，往约翰的红酒里下了安眠药，误喝了红酒的哈定律师睡着了，约翰却还能四处走动，原因就是他当时已经死了。”

“约翰不是被刺死的吗？”

“嗯，这个我等下会说明。先回到刚刚的话题，罐子事件让我搞清楚了自己的死纯粹是个意外，于是我对整件事的看法也就必须完全改观。也就是说，为了谋夺遗产而连续杀人这种事，打从一开始就不存在。其实我和哈斯博士讨论过史迈利爷爷中毒身亡是否是他杀的问题，但完全说不通。哈斯博士曾说过，如果我不是被人故意害死的，那史迈利爷爷就是自杀。而最终我的死的确只是个意外，所以那个谋杀我和史迈利爷爷的虚构人物也就不存在了。巴里科恩家族成员的犯罪指数一下子变为零。”

“可是约翰确实是被杀掉的！”特雷西还是执拗地紧咬着不放。

“是的，那么约翰的情况要怎么解释呢？从砂糖罐里混入了砒霜这件事来看，我怀疑约翰在茶会时就已经死掉了。我决定带着这一观点，重新审视约翰的一举一动和整起事件。

“产生这种想法的那一刻，可以证明约翰已死的种种迹象就一一浮现了。那次茶会之后，约翰总是尽量避免与他人接触。史迈利爷爷都快断气了，他还窝在大理石镇的旅馆里。伊莎贝拉，你最后一次和约翰亲密接触是什么时候的事？”

伊莎贝拉被这突如其来的问题问得手足无措，结巴了起来。于是柴郡代替语无伦次的母亲回答道：“那次我引发棺材冲进餐厅事件时，约翰被撞到了下巴，妈妈不是在他的伤口上夸张地亲了一下吗？”

“啊，啊啊，对哦……”

“亲到的感觉如何？像不像亲到死人的感觉？”格林问了一个令人毛骨悚然的问题。

“啊？呃、嗯……不会啊，就很平常吧……”对伊莎贝拉而言，这个问题是前所未闻的吧。

“那么，那时可能就是约翰还活着的最后时间点了。之后约翰就开始避免跟人接触。我也是死人，约翰的心态我非常了解。因为体温变低了，所以不想被人碰触；因为害怕身体内部腐烂，所以不吃东西。说到腐烂，即使什么都不做，身体也是会逐渐腐坏的，想必约翰也对自己的身体做了防腐处理吧。詹姆斯曾发现地下室里的防腐剂被偷了一些，还询问过我，那时我还以为自己做防腐处理的事败露了，还慌张不已。后来才想到约翰应该也在偷偷地做防腐处理，所以偷了防腐剂，保存自己的肉体。”

“可如果单凭行为举止就判断他是死人，实在没有说服力啊。”特雷西反驳道。

“还有一个显而易见的证据——啊不，眼睛还是看不到的。我们不是一直想不通，为什么办公室里没有指纹吗，包括约翰的都被擦掉了。但如果从约翰是死人的角度去想，答案就呼之欲出了。因为是死人，所以根本就不会留下指纹。等于约翰的办公室一直维持着刚打扫过的干净状态，后来他又无法在任何物品上留下指纹。喂！博士，无法留下指纹就可以证明他是死人了吧？”

“嗯，活人的皮肤纹路隆线中会不断分泌微量汗液，手指头若碰触到手掌、脚掌以外有皮脂腺的部分，也会粘到油脂，当这些汗液或油脂留在物品表面时，就会形成指纹。但如果细胞已经死亡的话——”

“这些我都知道。”特雷西不太高兴地插嘴道，“所以，为了在办公室留下奥布莱恩的指纹，詹姆斯还拿尸体的手指去沾自己脸上的油脂吗？”

“不，就像刚才所说的，他这样做反而令人起疑。死后数日，连防腐处理都做过的尸体，就算醒过来了，有可能留下那么明显的指纹吗？”

“可是人刚死的时候还是会分泌汗液的，对吧？”

“那倒是。虽然个体已是临床死亡状态，但汗腺细胞还能存活一段时间，死后的十几个小时之内，皮肤还是会出汗。”

特雷西一副“你又知道了”的表情，但格林并没有因此而退缩，继续说了下去。

“这反而成了我们了解约翰身体状况的绝佳方式。约翰不是有一只怀表吗，他把那只怀表怎么了？”

特雷西依旧一脸狐疑地说：“那只坏了的怀表吗？约翰逃走前把它从西装背心里取出来，放在‘黄金寝宫’的小桌子上了，现在还在警署保管着。”

“没错。约翰是亲手把那只怀表放在小桌子上的，可是那上头却没有他的指纹，这你要做何解释？还在怀疑‘面具人’的时候我们就问过哈斯博士怀表上的指纹情况，哈斯博士的回答是没有指纹。从监控器拍到的约翰的动向来推测，他被害的时间应该是接近十一点的时候，那么他放怀表的时候才刚死不到一个小时，照理说汗腺还在工作，怀表上应该留下了指纹才对。而事实上那上面完全没有指纹，这也就意味着他已经死亡超过十个小时了，身体不再排汗，皮肤变干了。我觉得是这样的。”

“所以你是想说约翰早就死了，那晚的刺杀事件是场骗局喽？”

“等一下，在这之前，我想再探究一下约翰的心态。这次的事件和一般的谋杀案的不同之处，就在于存在死人复活。因为死人复活了，导致案情变得复杂。若是普通的谋杀案，只要钻研一下凶手的心理，就大致能找到破案的线索了。可是这次的事件中，被害者是早就死去但又活过来了的人，所以我们必须掌握这类人的心理，才能搞明白真相。我遵照哈斯博士的指示，试着推敲死者的心理——因为我也是个死人嘛！站在这个立场去思考，我就发现了一个很奇怪的地方，那就是遗嘱。”

“遗嘱？你刚刚不是说这起谋杀案和遗产继承无关吗？”

“现在我所说的不是史迈利爷爷的遗嘱，而是约翰的遗嘱。是他事发当晚叫哈定过来仓促订立的。那份遗嘱实在匪夷所思。”

“约翰的遗嘱……怎么了？”

“那份遗嘱的内容是，他要把全部财产留给伊莎贝拉，并承认她腹中的胎儿是自己的骨肉。这不是很奇怪吗？如果想把财产留给自己的孩子，和伊莎贝拉结婚就可以了啊。约翰是单身，也没有小孩，只要两人结婚，就算没立遗嘱，他因意外身亡后，财产也会顺理成章地由他们继承，不是吗？”

“是因为收到了那封恐吓信，约翰在担心害怕吧？”

“如果是这样就更奇怪了。立遗嘱是很费事的，有这个精力和时间，为什么不选择马上结婚呢？为什么选择立遗嘱呢？结婚表明对未来有所期待，而立遗嘱则是预测到自己即将死亡——约翰选择了后者。这不就是因为他知道自己没有未来吗？换言之，因为约翰在那个时间点就已经死了，所以他才会做这样的选择。

“为了进一步推敲约翰的心理，我们可以先看看他的生死观。约翰在那场墓园改造计划的晚餐会上曾经说过，死人是失败者，在世上享受财富的活人才是胜利者。次日茶会上众人谈论生死观，聊到‘死亡艺术’这个话题时，他又说他不认为对财富执着是受到了魔鬼的诱惑，‘如果是我的话，就算死了，还是想要拥有财富。’他是这么说的。”

哈斯博士补充道：“他在引述杰克·伦敦的《约翰·巴里科恩》时还说，他很能体会即将死亡的人想到无法永远拥有土地时的那种悲哀。”

“嗯，了解了约翰的这种生死观之后，我们就可以看出整起事件的端倪。如同我刚才说的，茶会时约翰已经死了，那么，是什么驱使死而复活的他做那些事呢？”

“即使死了也想要拥有财富？”特雷西说道。

“没错。这是约翰人生观的一部分，不管生还是死都不会改变。可是，他已经充分认识到活着的人是胜利者，死掉的人是失败者。已经死亡的他无法自由地享用财富，不过是一个日渐腐朽的失败者罢了。”

“那他应该不会太执着于财富了？”

“不，尽管如此他依然很执着。而且，对他而言还有一个方法，也是唯一可行的方法。”

“唯一的方法？”

“是的。就算约翰腐烂消失，这世上还有一个他的继承人——伊莎贝拉肚子里的孩子。基因遗传是一种生命的延续，从这个角度来看，就算约翰这个人从世上消失了，他的生命还是可以借由他的孩子延续下去。于是他心生一计——”

特雷西急躁地插嘴道：“因此他故意往自己的背上捅一刀，大费周章地演一出戏？干吗做这种蠢事啊？就算是个死人，可他醒过来了，可以自由表达自己的意愿了，为什么不直接说：‘我死了，我希望由伊莎贝拉继承我的全部遗产。’不就好了？”

“如果他这样做，活人就会很困扰。你们不知道身为死人，思维方式会发生怎样微妙的变化。而且事情远没有那么简单，首先，约翰死亡时，他还是身无分文的。”

“身无分文？”

“是的，约翰经营医院失败，负债累累。他待在大理石镇的大宅里，是在等着继承史迈利爷爷的遗产。如果约翰是在茶会上，或是更早之前就死亡了，那么那时的他不仅一贫如洗，还背负着巨大的债务，什么都无法留给孩子。所以约翰不能让别人知道自己已死的事实。他决定在史迈利爷爷去世之前，假装自己还活着，以便继承财产。在此期间他又立下遗嘱，布好局把财产留给孩子。”

“那为什么不早点立那份遗嘱呢？”伊莎贝拉头一次开口。

“因为史迈利爷爷一直在暗示有可能更改遗嘱，只要他一天没断气，约翰就一天无法确定自己是否能真的继承到那些遗产。”

说这番话时格林一直看向史迈利。一家之主依旧一声不吭，用眼神示意格林往下说。

“刚刚警官提到约翰大可以直接表达自己的意愿，但我认为他之所以铤而走险，正是因为那是死者的意愿……是这样的吧？虽然会有人质疑复活的死人在法律上的行为能力，但若财产原本就属于他，大家也无从反对吧。可是，如果是死掉的人说要继承别人的财产，活着的人就不会答应了。”

“那他立完遗嘱之后就可以安安稳稳地宣告自己已死的事实了啊。就算不演那场戏，不逃走，也可以呀！”特雷西还是不肯善罢甘休。

格林夸张地叹了口气。

“那样行不通啊。约翰那么大费周章，就是因为如果照正常程序宣告死亡，就免不了要经历一番医学检查，这样一来，他真正的死亡时间就瞒不住了。茶会是在刺杀事件发生的三天前举办的，他若真是在那时死亡的，后来立下的遗嘱可能失效不说，最重要的是那样一来他就是早在史迈利爷爷自杀前就死掉了，不就不具备继承遗产的法律条件了？因此，约翰不得不在史迈利爷爷死后，且立好遗嘱之后，上演一出被杀的戏，以此向众人宣告死亡时间。而且必须在尸体被发现后逃走，免于曝光真正的死亡时间。”

“哎呀，我头晕了，这家伙怎么有这么多问题啊？我就算投胎三次，大概也只是烦恼胃病的事吧？那么，你所谓的伪造的‘死亡时间’，就是坏了的怀表上显示的十点三十五分喽？”

“没错，其他人没有必要在时间上耍花样，那只能是约翰的杰作。他的计划大概是第二天早上尸体被员工发现，留下的怀表就可以用来证明自己的死亡时间。然后他可能会逃到某个地方，等着肉体腐烂吧。恰好有一辆灵车车钥匙没拔，我想也是他为了逃亡预先准备好的。”

“可是，尽管如此，背上插一刀，装作他杀的手法并不妥当啊！用其他的方法不是更好吗？最重要的是，如此一来伊莎贝拉不就有嫌疑了吗？”

“嗯，一开始约翰或许也没考虑要演一场他杀的戏。只是立了遗嘱之后，事情的发展出乎意料，他不得不马上安排这出被杀戏码。”

特雷西也重重地叹了一口气。“又发生了什么吗？”

“你还记不记得伊莎贝拉和海伦揪在一起打架，醒来的约翰插手劝架的事？”

“感觉像是和哥伦布发现新大陆一样老掉牙的事了。”

“那时约翰一口咬定说是威廉下的毒手，但因为海伦提出了威廉的不在场证明，说他们俩当时在一起，约翰才不得已把话吞了回去。还有，大家因为怀表上的时间和伊莎贝拉持刀进入的时间而吵成一团时，我们才得知其实约翰是指定威廉去送海狸刀的。”

“你是说，约翰想设局陷害的人是威廉？”

“没错。约翰在西侧设了陷阱，想引威廉入局。”

“西侧的陷阱？”特雷西完全不知所云。

“那可是警官最爱的密室呢。约翰知道庞西亚一直待在前台，而且通往办公室和走廊靠里的两间太平间都从里面上了锁。换句话说，西侧与外界完全隔绝了，整个西侧是一个封闭的密室。在无法从外面进入的状态下，只有威廉手拿凶器过去了，当然凶器上会沾有他的指纹。第二天早上，插着那把凶器的尸体被人发现，又发现了一只打碎的怀表，时间刚好停在他拿着凶器进入的那一刻，那么就算是罗马教皇，也一定会把威廉移送法办吧！”

“所以，最后‘升天室’的窗户被锁起来，也是约翰干的？”

“是的。约翰并不知道‘面具人’詹姆斯的行动，也不清楚监控器在拍摄。他为了顺利完成自己的计划，在室内巡视了一遍，发现窗户没锁，就把它锁上了。詹姆斯大概也搞不懂为什么那扇窗户会锁着吧？”

“为什么要设局害威廉呢？”

“当然是因为希望他因杀人罪被捕呀！反正都死了，约翰决定拖威廉下水。

“约翰早就怀疑伊莎贝拉和威廉的关系了，伊莎贝拉在认识约翰之前曾和威廉交往过，从我们局外人的眼光来看，也会觉得伊莎贝拉和威廉凑一对比和约翰更合适。我相信约翰和伊莎贝拉热恋时也很在意这件事，结果哈定律师的一句话又刺激到了他。”

“哈定律师的一句话？”

“我从哈斯博士那里借来了哈定律师做证时的录音带，反复听了好几次。其中有一段，哈定说当他提到大理石镇巴洛斯百货公司星期五发生劳资纠纷，导致员工罢工，让万圣节的业绩挂零时，约翰的表情怪怪的。哈定专业又准确地描述了当晚的经过，实在帮了大忙。哈定说他曾不解地询问约翰怎么了，约翰的回答是万圣节让他想起了一件不愉快的往事。其实那时约翰就决定要设计陷害威廉了……”

“怎么说？那段证词我也听过，没发现什么异样之处啊。我一点也没感觉出来。”

“只怪之前的万圣节命案以及‘杰森就是詹姆斯’的说法吸引了众人的注意力，其实万圣节那天还发生了一件值得注意的事。那天史迈利爷爷要宣布修改后的遗嘱，我们巴里科恩一族在殡仪馆的资料室集合，等待哈定律师到来。当时有两个人迟到了，就是伊莎贝拉和威廉，他们俩说是去大理石镇买史迈利爷爷爱吃的巧克力去了，伊莎贝拉还抱怨说巴洛斯的超市里人挤人，累死了……”

伊莎贝拉看着窗边那不雅的约翰的屁股，喃喃自语道：“原来那时候偷情的事就被他发现了啊。”

“那天你们带来的巧克力，并不是当天买的吧？”格林问。

“嗯，是以前帮史迈利买的时候多买的。一旦开始地下情，人就会变得贪得无厌，所有可以利用的机会都不想放过。那天我没去巴洛斯，而是和威廉到别的地方去了，巧克力算是制造不在场证明的工具。”

原本望着母亲的柴郡别过头去，啧了一声。格林会意，把话题拉回到事件中心。

“约翰听了哈定说的那些话后大受打击。自己费尽心思，为伊莎贝拉和孩子打点财产，结果将要继承遗产的伊莎贝拉却想和威廉结婚。他心里肯定不是滋味。而且，一旦他们俩结婚，他的孩子会怎样呢？于是，他想了个一石二鸟的方法。既然已经死了，就让自己看起来像是被谋杀的，再把杀人的罪行嫁祸给威廉好了——”

特雷西着急地打断了格林的话。

“等一下，他假装被谋杀——不，应该说那天晚上就算他只是躺在那儿被人发现，警方都一定会怀疑到遗产的唯一继承人伊莎贝拉身上吧？因为他是在立了遗嘱之后马上死掉的，即便让威廉穿上满是血渍的衣服，与他偷情的伊莎贝拉也很有可能会被怀疑成共犯。”

“是的，但这一点约翰也想到了。也许他刚开始的计划是让自己的死看起来像自杀，不过就算如此，伊莎贝拉还是有嫌疑。因此约翰决定建一道防护墙，他决定自己来帮伊莎贝拉制造不在场证明。”

“不在场证明？”特雷西以前很不喜欢门外汉使用这个字眼，但现在角色对换，他自己反而成了门外汉，只会一再重复对方说过的话。

“没错。那天晚餐结束时，约翰宣布他会一直待在办公室里，同时命令伊莎贝拉待在宅子里。根据后来我的了解，晚餐后他还收买了柴郡，让她整晚监视伊莎贝拉。约翰要为自己的死布局，他不想让伊莎贝拉出现在现场附近。他还在十点半左右打电话到巴里科恩宅邸，问柴郡她母亲在不在。没想到柴郡因为不想把已到手的钱吐出来，撒谎说伊莎贝拉在。而这个母亲比女儿更无可救药，约翰为了替她制造不在场证明煞费苦心，万万没想到她为了和威廉见面，竟然偷偷从宅邸跑了出去。”

“那一切真的就像海伦说的那样？”特雷西转向伊莎贝拉问道。

“是的，我那时去和威廉见面了。结果，十点半左右约翰打内线电话来找威廉，要他把资料室里的海狸刀拿去‘黄金寝宫’。我当时觉得有些不妥，约翰已经在怀疑我和威廉有私情了。我猜想，约翰是不是想和威廉摊牌，假借拿刀的名义要他过去。最近他一直躲着我，我想，与其让威廉过去，不如我自己去来得妥当。我还可以借机和他谈谈，问问他心里在想些什么。于是我决定替威廉拿刀过去，当然，约翰不知道我是从威廉那儿过去的，也不知道我会去‘黄金寝宫’。把刀放进棺材后，我原本打算敲敲办公室的门的，可是心里有些害怕，到跟前了却提不起勇气来，就回去了。到了十一点左右，我心里还是无法释怀，就决定再去找一趟约翰，没想到发现了他的尸体……”

特雷西皱起眉头，说道：“约翰简直就是被恶魔附身的倒霉蛋啊。为了不让心爱的女人被怀疑，他费尽了心思，谁知道那女人从局外一头栽进嫌疑圈，卷进命运的齿轮……”他稍微振作了一下，又说，“可是，你发现约翰的时候他为什么不对你说清楚，并设法让你撇清嫌疑呢？”

“大概他并不知道发现尸体的人是我吧！我当时没有发出尖叫，而且他是脸朝下趴着的。我马上去找了庞西亚，和他一起回到现场。”

“还有一个疑点。当时是我确定约翰已经死亡的，我先摸了摸他的颈动脉，没有脉搏了。可是我感觉他的脖子还有余温，所以判断他是刚死不久，也没觉得哪儿不对劲。但如果照你说的，他已经死亡超过两天以上了，尸体应该会彻底没有温度才对啊。”

格林回答道：“我想这大概是因为使用了暖手袋吧！”

“暖手袋？”

“嗯。在史迈利爷爷的葬礼上，南贺不是随名片一起发了很多日本制的暖手袋吗？我也收到了一个，如获至宝啊！当不得不与人握手的时候，自己没有体温的事真是藏也藏不住。不过用了它之后，手就可以有温度了。我想，约翰为避免尸体被提早发现，大概也预先在脖子和心脏部位敷上了暖手袋吧。”

“他竟然想到了这一步……”

“总之对约翰而言，最烦恼的就是暴露了自己的真正死亡时间。于是他必须事前细心准备，再来就是让他人对自己的死印象深刻，最后是在尚未接受详细调查之前逃之夭夭——这三个步骤就是他的主要计划。接下来我要问的是，警官，你有确认约翰的瞳孔对光有无反应吗？”

特雷西“啊”了一声，说：“不，我没有，当时没带小手电筒。”

“如果你当时查了的话，约翰的计划大概就泡汤了吧。不论脸色和体温如何伪装，瞳孔是怎么也装不来的。”

格林说着把太阳镜摘了下来，在场众人看到后同时发出惊呼。

“人死后角膜会变干燥，只要过一天就会像这样变得浑浊。所以我一直戴着太阳镜来掩饰。约翰也是，从柴郡闯下棺材冲进餐厅的闹剧后，他就总是戴着史迈利的有色眼镜。这也实在太巧了，那是因为他死了，那副眼镜正好可以用来遮掩变浑浊的眼睛。如果当时你查看了他的瞳孔，大概当场就会发现吧！”

被人当面指出职责上的失误，特雷西心里很不是滋味，于是他话锋一转，化守为攻。

“你果然很了解死人的用心良苦哪！往后我办案的时候也先以死人的心态来推敲案情好了。不过，当时那个死人的种种用心，应该还有另一个死人从头到尾看在眼里吧？”他转向史迈利，说道，“我记得当时你一直在场，全部经过你应该都看到了吧？”

史迈利没有理会特雷西的挑衅，他沉着地回答道：“啊！我是看到了，但也没看到全部。我在棺材里醒来，看见一个戴着面罩的可疑男子在殡仪馆里走来走去，我还看到约翰先把刀柄倒插在‘黄金寝宫’里安乐椅的镂空椅背中间，再千辛万苦地让刀子刺入自己的后背，然后把怀表弄坏。

“我做完防腐处理后没多久就醒来了。啊，不过我是在自己认为最好的时间点自愿去死的，又这样厚着脸皮醒过来实在丢脸，于是我强迫自己放弃从棺材里爬出去的难得机会，还是像死了一样继续躺着。原本我打算就这样不动声色地让人抬去埋了的，这样一来还可以享受大家为我举办的葬礼，实在是难得的经历啊！然而那天晚上我却目睹了那样的事，我不清楚发生了什么、为什么会那样，因此我决定再观察一阵子。谁知事情越闹越大，不论真相如何，巴里科恩家族的成员都会被牵扯进来，我不能眼睁睁地看着事情这样发展下去，左思右想后，我决定把所有的罪承担下来。趁着现在死人复活事件频发，如果我从现场逃走了，应该就会被警方当成嫌疑犯吧。于是，我在葬礼举行前、棺材被抬到地下防腐处理室的时候，从棺材里逃了出去。现在我只想问一件事，那天晚上跟在约翰后头的那个戴着面罩的男人是谁？”

特雷西警官像在述说陈年旧事似的，再一次说明詹姆斯在这起事件中扮演的角色，以及他死时的种种。说完后特雷西问史迈利：“所以你不知道约翰是个死人，也不知道他的计划喽？”

“我不知道他想要嫁祸给威廉。我想过他为什么这么做，但细节仍旧不清楚。不过……”

史迈利说不太清楚了，格林接着说了下去：“不过，你知道约翰比你先死，那场茶会之后你们应该聊了些什么吧——”

脑子还一片混乱的特雷西连忙打断格林：“喂，你们在说什么呢？我都还搞不清楚，照顺序一个一个好好说，要让活着的人也听得懂呀！”

听特雷西这么一说，格林看向史迈利，好像在征询他的意见。两人不发一语，四目相对了良久，终于，史迈利开口了。

“没关系，弗朗西斯，倘若你知道约翰的真正死因，就对大家说吧！我做好准备了。”

特雷西的表情像吃了一记闷棍。“哦！我都忘了。约翰为什么死了？是怎么死的？不是他演的戏，而是真正的死因——我最想知道的不就是这个嘛！”

格林还是看着史迈利，说道：“在说这件事之前，要先把杀死约翰的凶手指名道姓地说出来。”

史迈利闭上眼睛，点了点头。

格林的视线从史迈利身上移到了莫妮卡身上。莫妮卡的脸上依旧挂着诡谲的笑，她对周遭的对话充耳不闻，一味沉浸在外人无法窥知的自我世界里。这时，格林把她从自我的世界拉出来。他像在对重听的老太太讲话似的，吐字清晰、一字一句地说道：“莫妮卡，刚刚……詹姆斯死啦！他终于被杀死了。”

“啊，是吗？”

莫妮卡的反应就好像听到蓝松鸦是卵生的一般，不以为意地点了点头。

格林继续往下说：“约翰也死了，威廉不知去向，我和哈斯博士商量之后决定了詹姆斯的葬礼方式。”

莫妮卡挺直了身子，一言不发地等格林说下去。

“我们决定将詹姆斯火葬。”

莫妮卡脸上的笑容消失了。“不可以……”

格林十分坚持。“这事已经决定了。将詹姆斯火葬，把他的肉体烧成灰烬。”

“不行、不行，这怎么可以……”莫妮卡的声调一下子提高了八度，“我不允许，我不允许将詹姆斯火葬！这样他就醒不过来了……”

格林不理会莫妮卡的激烈反应，逼近她身旁，继续说道：“就用火葬，把詹姆斯的身体烧成灰！”

突然，莫妮卡发出像动物般粗重的喘息声站了起来，旋即从轮椅下方拿出一个黑色的东西，举起手就要朝格林的头挥下去。屋里的每个人都倒抽一口气，但就在千钧一发的瞬间，史迈利从后方抓住了莫妮卡的手腕，她手一滑，那黑色的物体就隆隆地滚到了地板上。

地板上的黑色物体是一个六角棺材形状的镇纸，表面雕有微笑墓园的微笑标志，里面刻着“memento mori”。另外，大理石表面沾满了红黑色的污渍。格林看着镇纸说：“这就是经理办公室里那块不见了的镇纸。那上面沾的血污中，旧的是约翰的，新的是詹姆斯的——是莫妮卡杀了他们。”

第三十二章 活尸之死

……直到你归了土。因为你是从土而出的。你本是尘土，仍要归于尘土。

（……till thou return unto the ground; for out of it wast thou taken: for dust thou art, and unto dust shalt thou return.）

——《创世记》

第三章十九节

“在死人纷纷复活的怪异世界里，为什么还有人浪费精力去杀人呢？我们要先思考这一点。”

格林说完后环顾屋内众人。经史迈利劝阻，莫妮卡现在老老实实地坐在轮椅上了。她对面依旧吊着可怜的死人，头还不雅地挂在窗棂形成的绞刑台上。

不过，留下来的这些活人，或许现在的处境比死了的人更惨。夜已深，令人震惊的事却接踵而来，他们疲惫不堪，精力不济。格林看在眼里，有了新的观点——活着就等于逐步迈向死亡。从这个角度来看，也许屋子里的每个人都可以称作“活死人”……

活死人们不回坟墓去，是因为对这个世界还有依恋。没弄清楚事件的真相为何，他们是无法安心长眠的。

格林接着说了下去。

“要了解事件的真相，就必须以完全不同于寻常谋杀案的逻辑来思考。若是普通的谋杀案，不论动机为何，通常都会有一个目的，就是要让被害者无法再表达意愿或有所行动。可是，现在的世界变成什么样子了？死人一个个复活了，可以活动、可以思考、可以讲话，在这种情况下，还会有人单纯为了置某人于死地而杀人吗？”

“沃特斯说过，死人陆续复活了，还有必要去调查命案吗？”柴郡说。

哈斯博士也表示同意。“詹姆斯也说过，死人都醒过来了，所以没人会去做杀人这种蠢事了。”

格林冲发话的两个人点了点头，然后接着说：“是的，听了沃特斯的话后，我也是以这个论点来进行思考的。后来我去了教堂一趟，看到半圆形浮雕上的‘最后审判’，再次想起了这件事。我特别注意到那件雕刻作品里死神的表情——看到死者在审判日复活的死神，惋惜地张大了嘴。死神心有不甘也是情有可原的，因为自己所做的一切全部白费了。

“对于凶手来说，如今发生的异象也是类似的。把人杀死了，可被杀的人还是会醒过来，像活人一样活动。杀人变得毫无意义，是白费力气。而且还有一个现实问题，那就是醒过来的死人可能会告发杀害了自己的凶手，这不是很冒险吗？

“如果在这种情况下还有凶手敢杀人的话，那么他的动机一定有某种逻辑。我们要先思考这一点。”

“莫妮卡有她自己的逻辑？”柴郡问道。

“是的，只有莫妮卡有这种逻辑。她心爱的儿子杰森死于非命，被送去火葬，自那以后，她的精神状态就陷入疯狂。然而，如同某位伟大的作家所言，所谓的疯子并不是失去理智的人，而是失去一切、只剩理智的人。疯子有疯子的逻辑，他们的思考方式不像正常人那样掺杂着情感、不安与怀疑，他们有自己的一套单纯又固执的思维逻辑。并且，他们会照着自己的逻辑行动。”

“那莫妮卡的逻辑是什么？”

“最后的审判。就是《圣经》上写到的世界末日。世界末日来临之际，神会和再度降临人世的耶稣基督一起进行最后的审判。到那时，不光活着的人，死去的人也会复活，一起接受神的审判。死去的人之中，无罪的可以获得永恒的生命，而那些到最后依然执迷不悟、不虔敬的，会再次受到死亡的羞辱——这就是‘第二死亡’，也就是灵魂的死亡。

“莫妮卡原本就是一个固执而狂热的宗教迷，由于儿子杰森去世，她对基督教中的‘肉体会伴随灵魂苏醒’的复活说法更加深信不疑。所以，她一心等待着最后审判那天的到来，因为在末日审判那天，她心爱的儿子会醒来，而且她的罪行会被完全赦免，获得永恒的生命。”

“她的罪行？”柴郡问道。

针对柴郡的问题，史迈利代格林回答道：“莫妮卡本来是一个道德感很强的女性，因此，萝拉因为我和她有染而自杀身亡的事一直让她觉得很内疚。各位，我真的是很不应该……”

格林再次掌握话题的主导权。

“在讨论是否将约翰火葬的时候，莫妮卡也表明她坚信会有最后的审判，次日的茶会上她又再度提起。而且，仔细想想她当时说的话就会发现，莫妮卡已经把现如今死人频频复活的现象看作是末日审判来临的前兆了。”

哈斯博士插嘴道：“那时我们大家谈论生死观的时候，我对现在死人复活的现象做了一番分析，之后莫妮卡就说：‘死人复活是很平常的事，《圣经》上就写了“末日降临之际，一切死者皆当复活”。’此外，有一次在电视上看到原教旨主义派的人把现今的状况解释为末日审判时，莫妮卡就不停地点头，十分赞同……”

“没错，对坚信有末日审判的莫妮卡来说，死人复活的世界是稀松平常的。在我们看来这种情况诡谲异常、令人害怕，但在她看来却是理所当然的。因此，她才会拿起镇纸朝着约翰和詹姆斯的头敲下去。

“她这么做的出发点和我们所说的‘杀人’完全不同。对莫妮卡来说，这么做不是杀人，是为了接受神的审判而预先做的准备工作。”

“什么啊？你说得太抽象了，我完全听不懂。”特雷西不耐烦地说。

“那我们再回到比较现实层面的吧。莫妮卡会拿镇纸打约翰的头，是因为约翰在发表墓园改造计划的晚餐会上说要将史迈利爷爷火葬。对于坚信末日审判之时死者会苏醒、肉体会复活的莫妮卡而言，火葬是绝不允许的。当时她还引述《旧约》的《但以理书》，一再重复肉体复活的话。她说：‘没有了身体，人要怎么复活？’换言之，若把史迈利的尸体烧成灰烬，对她而言就等于挚爱的丈夫再无复活的机会。而且好不容易等到末日审判即将降临，死者陆续复活，她更不可能在此时把史迈利的尸体烧成灰烬。

“因此，莫妮卡极力阻止，她自愿挺身而出，制裁不虔敬的约翰。晚餐结束后，当天夜里，先回去休息的莫妮卡从窗户出去，潜入殡仪馆那边的办公室，用镇纸砸开了约翰的后脑勺。”

特雷西插嘴道：“等一下，你怎么知道约翰是在那晚被杀的？还说莫妮卡从窗户跑出去？她怎么做得到，这也太扯了吧？我无法接受。”

“莫妮卡腿脚不好，无法行走。但她确实‘走’到了户外，再到殡仪馆去，原因我刚才讲过，就是因为她已经死了。”

“啥？”特雷西再次按住自己的胃，脸色转为苍白。

哈斯博士代替格林进行补充说明。

“一般而言，死人的肌肉不像活人那样，需要血液循环和新陈代谢。硬要说的话，靠的是灵魂所拥有的超自然力量。所以，在世时身体机能已经损坏的莫妮卡，死亡后反倒可能马上活动自如。”

特雷西还是无法认同，自顾自地嘟囔着。格林不理他，继续说道：“这个部分待会儿再解释，现在我们来谈动机。我认为莫妮卡用镇纸敲约翰头部的时候，绝对不是像常理认知的是想杀了约翰。她是要让约翰变成死人，让神来审判他的罪。也就是说，如果提倡火葬的约翰得到神的赦免，他就可以复活，获得永恒的生命，和活人一样自由活动。相反地，如果神不赦免他的罪，他就会像《圣经》上写的一样，遭受‘第二死亡’——受尽灵魂死亡的屈辱……”

哈斯博士一边回忆一边说道：“在那场谈论生死观的茶会上，也就是约翰死亡的隔天早上，看到约翰的莫妮卡心情十分愉快，还一直对他说：‘看到你我真是开心，我知道你的本性，知道你是个善良的好孩子。’那是因为她看到约翰死而复活了，认为约翰经过神的审判后得到赦免，获得永恒的生命了。”

特雷西忍不住又插话，不过这一次他问到了重点。

“你说了好几次‘第二死亡’，这难道是约翰收到的那封恐吓信上的……”

格林点了点头。“刚才我也说过，一开始我以为这是一起争夺遗产的连环谋杀案。史迈利死了，接着轮到约翰被杀。换言之，我把恐吓信上的‘JOHN……SECOND DEATH’理解为：‘约翰，继史迈利之后，接下来要死的人是你！’但根据后来了解到的事实，我对这种解释产生了疑问。柴郡，请你告诉大家你是何时看到那封恐吓信的。”

突然被点到名的柴郡慌张地说：“你们都没人问我，所以我不是故意不说的哦！我看到那封恐吓信的时候，呃……当时我去办公室，想把被约翰没收的旱冰鞋拿回来，是史迈利爷爷演临终闹剧的那天晚上。”

“也就是在史迈利爷爷还没死的时候。约翰那时就收到了恐吓信，凶手在史迈利还没死时就预告约翰将是下一个要杀害的目标，这未免太性急了，实在不合常理。

“了解到这一情况后，我不禁想到另一种可能，或许那封恐吓信上写的‘第二’，并不是指史迈利第一、约翰第二的杀人顺序。

“另外还有一点，就是‘约翰’这个名字。看到这个任谁都会认为是约翰·巴里科恩的约翰，但我意识到不可如此妄下断言。

“在完全不相干的场合，我获得了意外的启发。因调查需要，我曾去厨房问玛莎：‘约翰来过这里吗？’结果玛莎啰里吧唆地回答说：‘不管是约翰·巴里科恩、施洗者约翰还是已经死透了的约翰·肯尼迪，都没来过这里！’玛莎一口气讲了三个约翰，当时我也没特别注意，不过脑海里留下了印象。后来再思索恐吓信上的文字，结合莫妮卡的奇怪动机，我又猛然想起玛莎的话。

“我突然想到，会不会恐吓信上的约翰指的不是约翰·巴里科恩，而是《圣经》里的约翰呢？若不是当时我的脑海中一直在想莫妮卡的《圣经》逻辑，实在是很难把这一切联系在一起啊！”

哈斯博士又补充说明道：“在当下这个怪异的世界中，什么人最有可能犯下不合常理的罪行呢？格林从这个角度出发来思考。如果不是以这种方式，大概不可能弄清整起事件的来龙去脉吧？”

格林点头说道：“关于恐吓信，最后我是借助哈斯博士的学识来加以确认的。在《圣经》中，除了施洗者约翰之外，还出现过很多个约翰。大家应该也知道《圣经》里有一系列所谓的《约翰书》吧。

“说回这起事件，我发现整起事件中常常出现《圣经》，什么死人复活，或是最后的审判，莫妮卡的逻辑——只有在现如今这种奇怪的世界才适用的杀人逻辑，还有像是约翰和莫妮卡关于火葬的争论、电视上新教派创始人阐述的教义、茶会上对生死观的讨论，以及史迈利爷爷的葬礼上，马里亚诺神父诵读的那段《约翰福音》，在我的脑海中留下了奇妙的印象……所有这些都把死人复活看作是理所当然的事，也都提到审判当天，复活的死人中会有一部分将因为品行不端而受到再次死亡的屈辱，也就是第二次死亡。”

“所以说，‘第二次死亡’难道是引自《圣经》？”特雷西问道。

哈斯博士代格林回答：“是的。如果那封信上的‘约翰’指的是《圣经》里的约翰，那么接在后面的数字也很明白易懂了。我们原本把它错认为日期和时间，事实上那些数字指的是《圣经》里的章节。在格林的提醒下，我仔细查阅了《圣经》，推敲后发现了许多吻合之处。

“‘11:24’指的是《圣经·约翰福音》中的第十一章二十四节，这是葬礼弥撒中经常诵读的章节。内容是住在伯大尼的马大在弟弟拉撒路死后对耶稣说：‘我知道在末日降临的时候，他必复活。’之后还描述了已经死亡、尸体腐朽的弟弟从坟墓里醒来的情景。莫妮卡坚信死人会复活，这大概是她想要让约翰看到复活信仰的实证吧！

“还有‘2:11’，这指的是《圣经·约翰启示录》中的第二章十一节。众所周知，这段讲的是世道险恶和末日将临时的情景，必临的、属于神的辉煌胜利和救世主降临，以及关于最后审判的种种。第二章十一节里写道：‘圣灵向众教会所说的话，凡有耳的，就应当听！得胜的，必不受第二次死的害。’”

格林再度开口：“那封恐吓信上写的‘SECOND DEATH’指的并非连续谋杀中的第二次，更不是说杀死史迈利后再干掉第二个目标约翰，它的意思是人会有‘第二次死亡’。具体来说，肉体死亡是第一次死，末日审判之际，复活的死人受审后灵魂的灭绝是第二次死。的确，约翰是在末日苏醒的，而且看起来似乎获得了永生。不过莫妮卡心里还是很怀疑，她不相信约翰。因此，她用史迈利爷爷放在隔壁房间里的打字机打了封恐吓信，偷偷放在办公室的桌子上。她是想告诉约翰，就算死后复活了，一旦品行不端，还是会有第二次死亡，也就是灵魂死亡，肉体随之灰飞烟灭。”

“感谢您为我们布道，洗涤我们的心灵！”特雷西讽刺地说，“与其赖在朋克乐团，你不如到教会的唱诗班展现美妙歌喉还比较适合呢！”

“教会征选的日期如果敲定了，麻烦你通知我一声。”格林面不改色地回敬道。

特雷西耸耸肩，说：“照你这么说，詹姆斯收到的‘第三个死人’的恐吓信，难不成是他自己的杰作？”

“确实如此。大概是因为法林顿的事眼看就要东窗事发，所以他利用已经出现的恐吓信，趁机为自己拉起一道防线吧！可詹姆斯聪明反被聪明误。”

“那詹姆斯为什么会被杀呢？”

格林正要回答，哈斯博士及时制止并开口说道：“这点特雷西警官应该也知道吧？就是因为你傍晚来这儿时，大声嚷嚷着詹姆斯是杀害多名女性的杀人犯，莫妮卡听到之后，认为詹姆斯也应该受审判。我不知道她是攀着雨天的排水管往下爬，还是顺着楼梯跑下来的，反正她想办法抢先了我们一步到达办公室，敲下了法官的审判槌。因为在她看来，受神审判比受警察审判更重要。”

特雷西最受不了别人指责他的不是，心浮气躁的他立刻展开反击。

“这说不过去嘛！我虽完全在状况外，可是对于无法接受的部分，我是不会随便认可的。你们从刚才起就一直在讲莫妮卡的逻辑，也就是神的逻辑，可是在这个什么逻辑下就非得杀人不可吗？《圣经》里提到的末日审判也会审判活着的人吧？”

莫妮卡还处于自我封闭状态，大家都在讨论她，她却漠不关心。看着毫无反应的莫妮卡，格林强忍脾气说道：“因为，他们非死不可！”

“为什么？”

“我问你，所谓的罪，是什么？看着迎面而来的路人，你能够立即判断他是否有罪吗？有罪的人不会在胸前挂个牌子，人活着，是无法从外表判断他有罪还是无罪的。可是死人就不同了，在审判日那天复活的死人，如果无罪就可以获得永恒的生命，一直活下去。如果有罪就会再死一次，这种方法是不是简单明快？莫妮卡必须把他们全部变成死人才行，因为对她而言，死掉又复活的人若一直活下去，就是无罪的人，如果腐朽消失的话，他就有罪。”

特雷西挠着头说：“很难想象这种事就发生在我所居住的世界，我都想参加教会唱诗班的面试了。”至此，他的态度已或多或少变得比较和顺了，“莫妮卡的奇怪逻辑——不，应该说是信仰的真理，我算是了解了。可是你们是不是也该告诉我约翰真正的死亡时间了？”

“这要追溯到那一晚的灵车飙车事件，当时我在事故现场附近的灌木丛里捡到了约翰掉落的假发。假发内侧沾有血渍，不过是干了的旧血渍，很明显不是车祸发生时沾到的。当下我就知道约翰可能事发之前头部就受伤了。后来，当我照着刚才说的线索推测约翰在茶会或更早之前就已经死亡的时候，又想到了那顶假发。如此一来我就知道了约翰真正的死亡时间。

“事实上，我也在那场意外中受了重伤。但因为已经是死人了，所以没感觉到痛，只是我的头骨裂了。怕周围的人知道，我就用印花大手帕将头包成海盗的样子，把伤口遮起来。”

这次格林没有把头巾取下来，没有像刚刚摘太阳眼镜那样做出让活人们惊讶的举动——自己已经死了的事实再没什么好炫耀的。

“我在想，约翰会不会也做了同样的事。我们同样是死人，彼此心灵相通。所以约翰戴假发难道也是为了掩饰头部的致命伤口？服药的副作用导致他的头发都掉光了，这么一来头部的伤口一定很明显吧。你们看，他现在就像挂在墙上的驯鹿头，可以看得很清楚。”

约翰的头还插在窗棂上，屁股朝着屋里的一行人，秃了的后脑勺上那个像火山口一样的伤口清晰可见。

“约翰死于头部重创，于是他借戴假发掩盖。那么这是何时发生的事呢？约翰戴着假发出现在我们面前，是从举办茶会的那天早上开始的，当然是在他喝下加有砒霜的红茶之前，所以大概是在茶会的前一天出了什么事吧？前一天晚上是发布墓园改造计划的晚餐会，当晚还发生了棺材冲进餐厅事件，当时棺材撞到了约翰的下巴，现场乱成一团。伊莎贝拉替约翰处理下巴的伤口时还附赠了一个吻，如果那时约翰就已经死了，那么帮他处理伤口的伊莎贝拉无论如何都会察觉到的吧？因此，约翰的死亡时间应该是在晚餐会后到隔天早上茶会之前的这段时间，也就是他说要在办公室里熬夜加班的那段时间……”

棺材事件的始作俑者——柴郡，担心地问：“戴史迈利爷爷的眼镜应该不在约翰的计划之内吧？”

“嗯，因为棺材事件是一个意外。不过那副眼镜后来恰好发挥了作用，被他用来遮掩浑浊的瞳孔。茶会那天早上，约翰脸色苍白，戴着假发，穿着史迈利爷爷的衣服现身。我们大家都以为他宿醉了，但其实那苍白的脸色是他已死的证明。当时约翰说特意换衣服是因为打翻了酒，但我猜想真正的原因一定是他头部的伤口流出来的血沾到衣服上了。他前一天戴的眼镜无意中和假发、衣服凑在一起，再加上他和史迈利爷爷容貌有些相似，导致我们全都以为约翰要装扮成史迈利。”

“我们这里也有位‘奇谈博士’，煞费苦心地硬要把史迈利和约翰扯在一起，说他们互相对调身份！”特雷西趁机讽刺了哈斯博士，为刚才的事报仇。

“不过，关于眼镜，还有一个很有趣的地方。我刚才也说过，照推测，约翰遇害的时间应该是晚餐会后，到第二天早上茶会之前，他一直待在办公室里的期间。而这段时间里是有一个人暗地里和约翰见面，且怀有强烈的杀人动机的。”

“你不是说是莫妮卡干的吗？”特雷西小声嘟囔。

“办茶会的那天早上，玛莎让我去叫莫妮卡，刚打开房门，马里亚诺神父就出来了。他说莫妮卡在晚餐时和约翰吵完火葬的事后心脏不舒服，于是他陪同莫妮卡一起离席。有点担心的他就在隔壁房间的长椅上睡到天亮。也就是说，他监视了莫妮卡一整晚，并没有看到莫妮卡离开。可是她的的确确外出了，还和约翰见了面。

“次日早上莫妮卡神采奕奕地走了出来，不过一听到马里亚诺神父提到约翰，她就立刻绷起了脸，开始抱怨——明明没有实力，只会一味地模仿史迈利。坐他父亲的椅子、戴他父亲的眼镜、把他父亲讲过的话再讲一遍，狐假虎威而已。

“约翰的眼镜被冲进来的棺材弄坏，只得拿父亲的眼镜来戴，这是在莫妮卡他们走后才发生的。一整晚被神父监视，应该没下过床的莫妮卡为什么会知道这件事呢？”

屋子里一片寂静，是坟场里的那种死寂。房间里的活人和死人都没有出声，每个人的心都像活死人似的悬在半空，只是看着彼此疲惫的脸。只有不明所以的莫妮卡因为房里如此意想不到的热闹景象而笑着。格林看着史迈利，说道：“我想说的就是这些。那场茶会过后，只有约翰一个人留了下来，那时你们聊了些什么？你现在回到这儿来，是不是因为你和约翰聊过，很清楚他的意图？”

史迈利一脸严肃，随即缓缓地点了点头。

“是的，那场茶会后，我知道了约翰被杀的事。前一天夜里莫妮卡突然去找他，在办公室里用重物敲击他的头部，杀死了他。凶器当然就是掉在那儿、写有‘memento mori’的镇纸。死了的约翰当天夜里就醒了过来，知道发生了可怕的事。他是医生，可以准确地掌握自己的身体状况，他知道自己变成活尸了，这对他而言是个极大的打击。不论是谁都没有遇到过这样的打击吧！他说他的第一个念头就是设法隐瞒自己已死的事实，在这一点上弗朗西斯和我也是如此，这大概是活死人的共同心态吧？因为死人要承受被周围的人忌讳和厌恶，忍受活人所无法想象的孤独。

“他下一步考虑的就是如何得到财产。这点刚才弗朗西斯在推理时说过了。一个人生前的执念，多半会成为死而复活后的行为准则，这也可以说成是死人的逻辑。约翰执着于财富，弗朗西斯热衷于解谜，莫妮卡笃信末日审判的到来，而我现在还在为巴里科恩家族的未来烦恼——虽然我已经死了。

“那时候的我其实还在犹豫是否该将遗产留给约翰，因为威廉来找我打小报告，说约翰负债以及侵吞墓园公款。出于这个原因，我曾暗示要修改遗嘱。死时依旧负债累累的约翰为此很是焦急，他认定如果不能留下遗产给伊莎贝拉，人生就没有意义。而只要可以得到遗产，就算自己已死的事实暴露也在所不惜。因此，他对我说要去告发莫妮卡杀人的罪行。

“这对我来说是很严重的事。和约翰聊完，我立刻叫来诺曼和莫妮卡，问他们晚餐会后发生了什么。痴呆情况已急速恶化的莫妮卡说话毫无章法，不得要领，于是我转而问诺曼，这才知道那天夜里，莫妮卡因为心肌梗死之类的原因死掉了……”

“她果真是在那天夜里死掉的？”格林看着诺曼，要他回答。

诺曼慢吞吞地点了点头，开口说道：“是的……莫妮卡夫人是在那天夜里去世的。当时她一直在痛苦地挣扎，然后突然安静了下来，我觉得奇怪便上前查看，发现她没了呼吸，心跳也停止了……我、我十分震惊、难过，整个人瘫在原地，好久没动。过了好一会儿，我突然想起马里亚诺神父就在隔壁房间睡觉，准备去告诉他，没想到突然听到了声音……”

一向喜怒不形于色的诺曼此时表情僵硬。

“我回过头去，看到莫妮卡夫人站在地上。她本来应该是无法行走的，却若无其事地快速向我走来。我吓了一跳，问她：‘莫妮卡夫人，您可以走路啦？您不是死了吗，怎么又可以动了？’莫妮卡夫人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回答我说：‘啊，这是当然呀！我是死了，不过神赦免了我的罪，我又复活了。’我听莫妮卡夫人讲过太多《圣经》里的故事，很清楚她在说什么。而且我很高兴，认为这是神创造的奇迹。可就在我欣喜万分的时候，莫妮卡夫人说她想出去，有要事必须出去一趟。我当时很为难，也很焦急，如果莫妮卡夫人变成活尸的事被巴里科恩家的人知道了，像约翰那些讨厌她的人一定会想办法对付她的吧。那可就麻烦大了。要是莫妮卡夫人不在了，就没人保护我了，到那时我大概会被赶出去吧！为了我自己，也为了把素昧平生的我当作儿子一样疼爱、对我照顾有加的莫妮卡夫人，我决定不让其他人知道这件事。于是我张开双臂挡在门口，对她说：‘不行，您不可以从这儿走出去。’”

“可莫妮卡还是出去了？”

诺曼点点头。

“莫妮卡夫人无论如何都要出去，她十分坚持，说是有事，非出去不可。看到我一直守在门口，她便快速地转过身，把窗户打开，钻了出去。然后她就像顽皮的小孩那样，沿着排水管爬到了楼下，消失在黑暗中……她的动作像猴子一样敏捷利落，速度快得难以置信。我一时呆在原地，还以为自己是在做梦。本来我想马上去追她的，但又怕惊动马里亚诺神父。就在我磨磨蹭蹭、犹豫不决的时候，只见莫妮卡夫人又顺着窗户爬回到房间里了。她满足地笑着，手上握着棺材形的镇纸，镇纸上沾满血迹！我吓得要死，更加打定主意不能告诉任何人——要不是老爷来问我，我……”

“原来是这样。”格林低语，“事发当晚我从大宅往殡仪馆跑的时候也发现行进速度比活着的时候要快。那时我就想过，生前行动不便的莫妮卡也有可能因为成了活尸而变得行动自如，动作敏捷。”

莫妮卡还是一副听不懂大家都在说什么的样子，但她似乎知道自己是话题的主角，看看诺曼，又看看格林，开心地笑着。史迈利痛苦地看了莫妮卡一眼，接着说道：“我从诺曼口中得知当天夜里发生的事之后，就决定隐瞒这一切，并命令诺曼别说出去。他本来也打算这么做，于是很顺利，他还一直陪在莫妮卡身边照顾她，并尽力不让别人发现她是活尸。我不想让原本就在这个家里不好过的莫妮卡再受更多的苦了，于是我又去找约翰谈。考虑到约翰已死的事总有一天会曝光，我便提议直接把遗产过继给伊莎贝拉和她肚子里的孩子，可没想到那家伙死都死了却还那么爱慕虚荣，他说如果遗产不经由他的手交给妻子就没有意义了。他真是深爱着伊莎贝拉，把希望都寄托在那孩子身上呢！因此我不得已答应了他，决定不更改遗嘱。

“这么一来，我、约翰和莫妮卡便处于互相制约的局面。约翰立刻付诸行动，马上为自己进行防腐处理，并让我说服莫妮卡也接受防腐处理。先让他们的肉体不要那么快腐败，然后就等着我咽气。

“这很让我痛苦，肉体即将腐烂的死人竟然等在前面。我自导自演过很多次临终戏码，但始终没死成，真是讽刺啊。和约翰约好的第二天夜里我终于受不了了，下定了决心。我不要被某人杀死，也不要因事故而死，我讨厌自己的死操控在别人手里，我要主宰自己的死亡，我要坚守这个信念。‘圣人不是为了能够活着而活着，而是为了必须活着而活着’，这句名言不断在我的脑海中响起，如今我已经没有必须活下去的理由了。此外，不管过程如何，经由约翰得到遗产的人是我的孙子啊。我的死，是对富饶来世的一种承诺，也是巴里科恩家族永远繁荣昌盛的保证不是吗？

“到了这一步，我决定吞砒霜结束自己的生命。

“然而，命运对我的捉弄并没有就此停止。费尽千辛万苦才死了的我，又在棺材中轻而易举地复活了。就像刚刚所说的，醒过来的我原本打算强忍着不动，继续装死，老老实实地让人抬去埋了的。但我却目睹了约翰的怪异举动，并意外看到‘面具人’的猖狂行径，这让我突然间担心了起来。我不容许家族里出现阴谋和算计，于是我从棺材里跑了出去，躲在教堂里杰森的石棺中观察，同时想起了其他令我担心的事。

“莫妮卡是其一，诺曼片刻不离地陪在她身边，倒是能避免有人接近她。用餐时他们也是单独吃，诺曼很努力地不让别人发现她已死的事实。而且原本莫妮卡就是个被子女抛弃，和其他人没什么交情的老太太，是的，她本来就像个活死人，所以一直没人发现异样。可是终有一天她的肉体会腐烂，到那时她变丑变烂的样子就会呈现在活人眼前，我无法忍受这样的情况发生。

“其二是逃出去的约翰。活尸的执念会随着时间的流逝而变得越来越强烈，我担心约翰铤而走险，挟持莫妮卡。为了不让自己真正的死因和真正的死亡时间暴露，他可能会封住莫妮卡的嘴。我很担心发生这样的事。

“于是，趁着今天傍晚杰森的石棺被弗朗西斯和柴郡打开的机会，我决定来这里看看。果不其然，出现了这样的局面。真不知要说幸运还是不幸呢……”

史迈利的话暂时告一段落，特雷西发出悲鸣。

“这算怎么回事啊？怎么会有如此离谱的事！活着的一群人和死了的一群人乱七八糟地纠缠在一起，而且凶手、被害人、目击者，甚至连侦探都是死人……我现在觉得自己活着是件很悲惨的事。”

“是的，约翰精心策划的谋杀剧，生与死的欲念纠缠，可以说是一出‘活尸之死’的大戏了……”格林说道。

伊莎贝拉一直泪眼汪汪地想着那位挂在窗棂绞刑台上的可怜爱人，突然间，她注意到那不雅地翘起的屁股动了一下。

“约翰又醒过来了……”

史迈利顺着伊莎贝拉的视线望去，看到约翰正在蠕动。

“呵，活尸苏醒的时间到了，又要回到这残酷又充满痛苦的人世间了吗？”

哈斯博士也凝视着约翰，说道：“我们大家都一样，生与死是一体的两面，思考诞生即思考死亡，思考死亡即思考诞生。这样来看，我们不也都是活尸吗？苏醒过来的死者就像十四、十五世纪的必衰生死雕像一样，是为让我们引以为戒而存在的。不管多么执着于生或这世上的一切，人终究还是会有腐朽的一天。现在不是中古世纪，而是二十世纪末的‘memento mori’啊！我们每一个人不过是得到缓刑的死囚罢了。”

史迈利转向格林，说道：“弗朗西斯，最可怜的就是你了，我一直没机会照顾你，好不容易团圆了，却搞成这样。你这奇妙的短暂人生根本就是为了‘领悟死亡的真谛’而存在的。”

“如果有下辈子的话，我去参加唱诗班的面试好了。”

史迈利因为格林的俏皮话松了一口气，重新展露笑容。这时，身后的约翰动作更激烈了。史迈利看在眼里，更坚定了决心。

“好了，差不多是时候了，我确实是因为必须活着而活着。此时此刻，我的死亡，活尸的死亡，由我主宰。”

史迈利突然一脚踢翻床边已熄灭的火炉，加油孔的盖子掉下来，散发出刺鼻臭味的灯油瞬间流到了史迈利和莫妮卡的脚下，慢慢向床那边扩散。房间里一时混乱，史迈利抱着莫妮卡的肩膀，像在循循善诱似的对她低声说：“莫妮卡，你最喜欢的《圣经》里不是说过吗？上面明确记载着神是用泥土创造人类的。你能懂吧？肉体，原本就是一抔尘土啊！”

莫妮卡的脸上依旧挂着幸福的笑容，她怜爱地望着自己的丈夫。

“所以呀，我们回归原形吧！我曾在英国教会读到一本祈祷书，上面有这么一段话。准备好了吗？听好哦。我们的形骸委身于这片土地，尘归尘，土归土，我打从心里相信永恒生命终将复活……”

然后，史迈利点燃火柴，真正的葬礼开始了。

尾声 灵车前往何方？

与其生锈，不如燃烧。

——尼尔·扬（Neil Young）

Hey Hey, My My（Into the Black）

粉红色的灵车飞速地朝南驶去。

这里是新英格兰的一处偏远乡村。此时是下雪的季节，短短几天时间，糖枫树叶子就全都掉落了。今年的第一场雪比往年来得要早，树枝上已覆盖上一层薄薄的白衣。一直到来年春天，大地都将是一片死寂。

死亡的季节。就算在这种地面结成硬块的讨厌季节，掘墓工还是得工作……

一一三号公路上飘起雪花，粉红色灵车像要逃离这些死亡的季节即将来临的征兆一般，拼了命地在夜里往前跑。若有人此时看到这辆车，或许会觉得它是和这死亡的季节最相称的景物——灵车的引擎盖被压扁了，挡风玻璃碎了，没有保险杆，勉强捆了根铁管代替。车身上的“性爱和死亡亲如兄弟”上，有一道像被恶魔抓出来的划痕。

灵车上的男女也和这个死亡的季节很相称。两个人都穿着如丧服般的黑衣，脸色如死人般苍白、疲惫。开车的女子无奈地对抗着从破了的挡风玻璃吹进来的冷风，不停地冲邻座上精疲力竭的男子喊话。

“喂，格林，还好吗？撑下去呀！”

史迈利刚一放火自焚，格林就从那栋房子里跑出去，坐上了粉红色的灵车。他受够了这一切，一心只想逃离。灵车出发前，柴郡钻了进来。身后是像火炬般熊熊燃烧、火光照亮了墓地的巴里科恩宅邸。两人慢慢将墓园抛在身后。

“喂，格林，打起精神来。我们去温暖的地方，我们去南方，去新奥尔良，一起去跳牛仔舞。去加勒比海的小岛度假也很不错哦！在那里输些血，之后你就又可以快乐地活下去了。喂，格林，你可千万别死……”

车子开出去没多久，格林就突然间感觉到意识模糊，于是换柴郡开车。自打变成活尸之后，他对自己的身体就没有什么真实的感觉，不过此时此刻，他的的确确地意识到了身体的存在，但这意识就像电影中的淡出（fade out），轮廓含糊不清，性质暧昧不明。

格林直觉觉得这次是真的要死了。

是啊！这是真正的落幕了。就像故事终有结局一般，人的生命也一定会有终结的时候。

可是，这个故事也未免过于激烈了吧！死亡，死后复活，还有眼下真正的死亡，全都不遵从生命的法则——对格林而言，一切都发生得那么突然。

这个脱离常理的复活故事到底有什么意义呢？剧本是谁写的？策划这一切的难道是神吗？

不，不对，格林暗自思索，神是不存在的。死人复活这种事，也不是什么人的意思，只是一种现象罢了。不只死人复活，人类普通的生死也没有什么完美的理由、没有什么意义，其中不包含谁的意志。

这个奇妙的故事并没有按照神的安排发展。简单说来，“我”才是编剧。虽然一直到死而复活前，我的人生都不是由我做主的，我只是在世界的撞球台上被拨弄的一粒球。但是死后又醒来的短短几天就不同了。为了找寻事件的真相，我在这个世界里打入了一根小小的楔子。如果我没做这件事，世界也许会变得和现在不一样吧——没错，这次是我主导了这个世界的剧本。

是吧？所以，我的复活绝对不是因为神这种甚至不知是否存在的东西一时兴起决定的，我是自己醒过来的。而且，正因为要为这个世界撰写剧本，要为自己画下句点，所以我理所当然地要迎来灵魂消亡的这一刻……

故事要结束了……

格林的灵魂拼命想抓住思绪，柴郡再次喊道：“我们去一个不会下酸雨的好地方，两个人快快乐乐地生活吧。喂，格林，你讲话呀！”

格林从座位上略略挺起身子，睁开浑浊的眼睛，他知道自己必须说些什么。

“我刚刚在想史迈利爷爷说的话。他说：我这短暂又奇妙的一生，简直就是为了体悟死亡的真谛而生……”

“你又说这种不吉利的话啦。没用的啦！你就长了一张无时无刻不在笑的怪面孔，所以即使说这些话，也吓唬不了我柴郡小姐的。”

“哎呀，你先听我说完。柴郡，我并不觉得这是奇妙又短暂的一生。”

“为什么呢？”

“人类害怕死亡，追求永生，因此思索出种种哲学、宗教理论，并探究永恒的生命。可是柴郡，这世界上原本就有一种不死的东西，你知道吗？”

“我怎么会知道！”

“那就是细菌。”

“细菌？你在说什么？”

柴郡以为格林的魂魄即将消逝，开始出现意识不清的状态了，不禁哭了出来。格林不管她，继续说：“只要细菌不被彻底消灭，它就可以反复分裂，不断地增殖出一模一样的东西来。也就是说，它永远都不会死。对细菌来说，‘死’这个概念是毫无意义的。”

“说完不吉利的话，又要说些高深莫测的话了？”

“拜托你听我说完嘛。但生物无法满足细菌的身份，想让自己随着环境的变化而变化，想变成更高等的生物，于是，它们发现了一种非常了不起的方法。”

“是什么？”这个话题引起了柴郡的一些兴趣。

“那就是性交。生物找到了一种个体之间交换遗传因子的方法。借此方法，它们得以进化再进化，进而演变为会思考永恒生命这种艰深问题的人类。不过它们也付出了极大的代价。”

“又来了，越说我越不明白了。极大的代价是什么？”

“死亡。”

“死亡？”这个近来不断出现的晦气词。

“是的，死亡。生物分为雄与雌，它们选择了用性交来繁衍后代的方式，也就失去了像细菌那样靠分裂增殖而得到的不死生命。性交的代价就是死亡。这辆愚蠢的灵车车身上不也写着吗？‘性爱和死亡亲如兄弟’。”

“你想说什么啊，格林？用我听得懂的方式说啦，这对我来说太难了。”

“啊！我想说的是，能遇见你真是太好了。”

柴郡惊讶地看向格林。

“人的确失去了永恒的生命，却换来了每个人的差异性。我们不再像细菌那样，每个个体都完全一样，而是有了雌雄之分、男女之别。我是我，柴郡是柴郡，是完全不同的个体。而且，如此迥异的我们相遇、相爱，结合在一起，这些收获绝对可以与不死相匹敌，它们的意义等同于永恒。你懂吗？”

柴郡眉头紧蹙，低语道：“我稍稍懂了。我爱你，你爱我，是和不死一样棒的事。”

“对呀，柴郡。史迈利爷爷说我短暂的一生是为了体悟死亡的真谛而存在的，但事实并非如此。因为我爱着你那像猫咪一样的有趣脸庞，爱着你那像玩具箱一般充满快乐的心——因为与你相遇，我这奇妙又短暂一生拥有了与永恒等价的意义。”

格林说完这句，就又精疲力竭地靠在椅背上。意识渐渐离他远去，车载电台里，孤独的摇滚歌手嘶吼着“与其生锈，不如燃烧”。

柴郡惊慌地抓住格林的肩膀，拼命摇动他发硬的身躯喊道：“不行！格林，你不可以死，你不是说过，死亡根本不算什么吗？在最后一刻你又会重新活过来，所以我要你永远永远一直活下去。格林！”

此时的格林正再次经历“屏障记忆”。

和父母一起去动物园，看到骆驼围栏上的广告牌……祖母手腕上的吊瓶针……阁楼房间里，放在玩具箱里的披头士的唱片……在阴暗走廊下徘徊的“面具人”……映在灵车引擎盖上的火光……躺在棺材中微笑着的史迈利……静悄悄通过金黄色糖枫树隧道的送葬队伍……从树枝间露出来，像猫咪般的柴郡的笑脸……呈现腐败惨状的“必衰生死像”……像火炬般燃烧的巴里科恩宅邸……新英格兰美丽的秋天……

接着，粉红色的灵车飞速地向前驶去。

目标是北方。

淡出（fade out）

版权信息

书名：圣母

作者：【日】秋吉理香子

译者：郑晓蕾

出版社：新星出版社

出版日期：2019-04-01

ISBN：978-7-5133-3472-3

目录

CONTENT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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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睁开眼。

看了眼时钟，已经过了十点半。

睡过头了！保奈美慌忙跃起。幼儿园说最晚不能超过十点入园。闹钟怎么没响呢？

“晨会十点开始。为了让孩子生活有规律，顺利融入集体生活，请一定让孩子准时入园。休息日也要早起，不要打乱作息。”

薰从今年四月起开始上琴美幼儿园，入园手册的开头用粗体字这么写着。这还是选了上学时间比较晚的，有的幼儿园要求八点四十五分前必须入园。每晚工作到深夜、早上容易睡懒觉的保奈美为自己方便考虑，选择了这家虽然地点稍远，但上学时间较宽裕的幼儿园。

她很容易就能想象出上了年纪的园长摇动着威严如斗牛犬的两颊，发怒训话的样子。最近也确实因为迟到次数太多，总被园长提醒。骑自行车比较轻松，但薰害怕，所以只能步行。即便算计好时间出门，还是难以避免途中薰磨磨蹭蹭不肯走，或是偏要绕路的情况，总算到了幼儿园的大门前，薰有时还会不肯进去。越骂她反倒越不动，只能说好话哄着，用小零食讲条件，或是给她动画人物的小玩具……各种费脑筋想办法，可对方就是个三岁的孩子，有时还是无济于事。一个月总有那么一两次，进幼儿园时已经过十点了。

现在叫薰起床，给她换好衣服，让她吃饭——啊，这之前先得给幼儿园打个电话……她抓过枕边的手机，战战兢兢地点开通讯录——突然，动作停住了。

今天是周日。

对啊。所以才没上闹钟啊。

幼儿园休息。

保奈美攥着手机的指尖一下子脱了力。她缓缓地将疲惫的身体再一次埋进被褥中。昨天很晚才睡，但即便今天是周日，能睡到这么晚也有些出乎意料。不过，工作一多，一连几天每天都只能睡三个小时的情况之前也有。所以能睡的时候就睡，才是长时间持续工作的诀窍，这是保奈美为自己找的借口。

可没想到薰也一直睡到了这个时候。往常想在休息日睡个好觉都难，孩子会精力充沛地早早起床，大人也就没法踏实睡懒觉。昨晚直到深夜妈妈都没在身边，凌晨又不停咳嗽，咳醒了好几次，薰也没睡好吧。

保奈美看向睡在身边的薰。她的身体豪迈地露在被子外，呼呼睡得正香。保奈美不禁轻笑，她将两手伸到薰的腋下，轻轻将她拽回到被窝。薰的另一侧不见丈夫靖彦的身影。靖彦是汽车销售，周末和节假日才正是赚钱的好时候。

天气变冷或过于干燥时，薰就会咳个不停。目前还没发展到哮喘的程度，但医生说今后很有可能会转化为哮喘。所以，就算幼儿园那边说不要打乱作息，保奈美还是想让她睡到自然醒。

她在温暖的被窝里抱着薰。

柔弱稚嫩的身体，似乎只要圈紧双臂就会被折断。薄薄的眼皮上隐隐透出几条青色的血管。白里透红的脸颊。脸上一层细细的绒毛。微张的嘴唇间露出小小的门齿。所有这些，都令保奈美觉得可爱至极。可爱到让她心痛。

保奈美四十六岁。薰现在三岁。薰出生时她四十三岁。她没想到自己能在这个年纪将薰抱入怀中。

保奈美年轻时就患有严重的月经不调。十一岁迎来初潮，之后再次出血是一年后了。再下一次是两年后——基本是这么个周期。那时她还不知道问题的严重性，在学校里看见因痛经而愁眉苦脸的同学时她还沾沾自喜，觉得自己这么轻松挺好。

然而到了高中，性知识丰富了，她才发觉这或许不是什么好事，开始焦虑起来。保奈美鼓起勇气告诉了母亲，母亲陪她一起去了妇科。虽然选了有女医生看诊的医院，但上检查台这件事还是让她心怀抵触。

结合超声波成像诊断和验血结果，确诊为多囊卵巢综合征。本来卵巢中有许多卵细胞，通常每个月会有一个包裹着卵细胞的卵泡成熟、破裂、排卵。但患了这种病，卵巢中虽存在多个卵泡，可发育到某个阶段后却无法排卵。保奈美也看了超声波成像，卵巢区域有一排圆形物体，就像珍珠项链一样，实际上这被称为珠链状特征。

于是她开始了治疗。吃激素类药物，打针，伴着眩晕和恶心的副作用，如此也努力坚持了一段时间。可后来觉得反正不治也不会威胁生命，又怕影响考大学，就中止了治疗。上大学后去交换留学，拼命考取英语相关证书，之后又搁置了好几年。

她和靖彦从上大学时就恋爱了，拖拖拉拉好久下来，决定跟他结婚时，保奈美如实告知了自己的病情：因为一直没治好病，或许怀不上孩子。靖彦最初很吃惊，但他好像去查了资料，对她说：“听说也有可能自然怀孕呢。”

话虽如此，婚后很久都没能怀孕。就算吃激素也没法顺利排卵，人工授精也不顺利。

“试试体外受精吧。越年轻成功率越高，哪怕只差一岁。”

听了医生建议，保奈美决定体外受精。她放下了心，想着这下终于能怀孕了。

但事与愿违。

多次尝试体外受精，也没能怀上孩子。

常有人说治疗不孕症是一条看不见前路的隧道，可对保奈美来说，更像深不见底的泥沼。若是隧道，就算看不见前路，至少能心怀终将走出隧道的希望。但多次重复治疗重度不孕症却一直没成功的保奈美，感觉就像潜入了没有光的地底，走啊走，却总也走不到头。

没有出口，脚下还踩不到底。只要向这泥沼中迈入一步，就只能扑哧扑哧地陷进去。尝尽了吃激素的痛苦，一直担心着“或许一辈子都没法生小孩”，而且每次接受体外受精的治疗费都要几十万日元。她好几次想，放弃吧，但又一转念，万一呢，或许下次脚下就能踩到底了。不，或许下下次——若是现在放弃，以前花的时间和金钱就全白扔了。无论如何也要怀孕……她每天都在这种痛苦的心情中度过。治疗不孕症，无论对身体、精神，还是对家里的经济，都是一种负担。

“没想到费用这么高。存不下钱，也没法买房子了。”靖彦也叹气说。

治疗一直瞒着婆婆，但可能靖彦抱怨过，婆婆开始打电话过来挖苦数落“种子虽好，地却不行啊”。

也许已经到极限了——

下次治疗就是最后一次。

如此左思右想，保奈美接受了最后一次体外受精，终于怀孕，生出了女儿。

我唯一的女儿。

只能说是奇迹。

靖彦开始帮忙做家务了，态度也温柔了。

以前只会挖苦的婆婆也一改之前的态度，过来帮忙了。靖彦是独子，所以这是她的第一个孙女。保奈美妊娠反应大时，婆婆还特意来东京，帮忙照顾打点。每次看见她圆鼓鼓的肚子，婆婆脸上就笑开了花。

治疗不孕症时夫妻和婆媳不时兵戈相见，这些矛盾却全因女儿而修复。女儿的出生，颠覆了保奈美的人生。

不孕的痛苦，艰辛的过去。

正因为如此，薰才那么宝贝。保奈美能在四十多岁得到薰，是天大的奇迹。

小小的眼睛，嘟嘟的嘴唇，蜷曲的手指，缓慢起伏的薄薄胸脯——就算拼上性命，我也一定要守护这孩子。

保奈美轻轻吻了一下薰柔软的脸颊，小心地从被子里钻出来。她给穿一身卡通睡衣的薰重新搭好被子，盖住她纤细的肩膀，又再次注视薰的睡脸许久，才终于站起身来。

她走向厨房，给T-fal电水壶里接满水，准备冲咖啡。必须通过摄取咖啡因来唤醒疲惫的身体，开始工作才行。电水壶接满水，打开电源开关，橘色小灯亮起。要是自己也能像这样，一下子切换状态该有多好，保奈美想。

水烧开了，保奈美在马克杯上放上百元店里买的塑料滤杯，垫上滤纸。虽然家里也有咖啡机，但清洗太费事，加上薰刚出生时为了给调乳器腾地方，就把咖啡机收起来了。那之后，她就耐心地用咖啡滤纸一杯杯泡咖啡喝了。

喜欢喝咖啡的靖彦也没有怨言。薰不喝奶粉之后调乳器没用了，但他也没开口说要拿出咖啡机。丈夫会帮忙做家务，要是拿出来，清洗咖啡机这件事恐怕也会成为他的工作。只要不嫌烧开水麻烦，就不必让咖啡机占据厨房空间，用滤纸反倒更轻松，这点他也认可。家人能相互理解，保奈美真的十分感激。

她把咖啡粉倒进滤纸。这是朋友从印尼买回来的，叫作Kopi Luwak，说是取自麝香猫粪便中未消化完全的咖啡豆烘焙出来的。她做梦也没想到有朝一日会心怀感激地喝从猫屁股里拉出来的东西，但真的很美味。据说是麝香猫体内的消化酶和肠内细菌让咖啡豆发酵，激发出了用普通发酵法无法创造的复杂香气和风味。

怀着女儿时——确切说，从开始治疗不孕症时，保奈美就戒掉了咖啡。女儿出生之后喂了两年母乳，这期间她也会控制咖啡因的摄入。但现在没有这些约束了，可以光明正大地从一大早就尽情地喝。总觉得不喝咖啡，一天就无法开始。咖啡因能赶走睡意，让人注意力集中。保奈美的工作需要集中注意力，所以咖啡更是必不可少。

保奈美往滤纸里倒进开水，边听着咖啡从滤纸滴落时的“滴答”声，边烤吐司。厨房吧台空间有限，就没买吐司机，而是使用微波炉的烤吐司功能。吐司片放在黑方盘里放进微波炉，按下开始键，吐司烤好前从冰箱里拿出黄油和果酱。得在计时器设置的时间快到时按下取消键，关掉微波炉，否则面包烤好时，微波炉就会大声响起音乐，吵醒薰。

周日不用送薰去幼儿园，保奈美就得一整天都陪着她。所以早上薰起床前的这段时间，是她唯一可以集中精力工作的重要时间段。

她在吐司上涂上黄油和果酱，站在厨房里鼓着腮帮子狼吞虎咽。这么说来，之前有妊娠反应时，也是这样站在厨房里，从冰箱里找到什么吃什么，保奈美想起这些很是怀念。她吃完吐司，冲洗掉手上的面包屑，拿起马克杯走去书房。咖啡的香气随保奈美一起横穿过客厅。

掀开笔记本电脑，一年前换的笔记本电脑从睡眠模式恢复，瞬间响起细微而悦耳的启动声，然后啪的一下亮起，就像是睁眼醒来一样。

为了方便随时使用，保奈美的笔记本电脑很少关机，设置为合上机盖就睡眠，掀开马上能用的状态。今早也一样，保奈美打开电脑、输入密码后，就出现了Word文档。光标还在昨天停下的地方，马上就能开始录入。一旦关机，再次打开时就还得从文件夹里找到需要的文档，双击打开，这要花费好几秒的时间。寻找上次工作停在文档中的位置也很费时。这是保奈美的省时小技巧，家里有小孩，得在有限的时间内尽可能挤出更多的工作时间，哪怕只多一点点。

嗯，昨天翻译到哪儿了？

翻回去几行，重新读一遍。保奈美平常会零散地接一些笔译活儿。她大学毕业后在一家大型制药企业任职，这家公司委托保奈美进行国外企业发来的邮件、国际会议的报告和员工手册等日英互译工作。国外客户来访时还会拜托她去做口译，不过这种情况极少。除了制药公司的工作，她还有个用于承接翻译工作的网站。网站成本很低，但相应地几乎没有工作上门。一年的留学经验，TOEIC900分，英检一级。如今这世道，像保奈美这种水平的翻译一抓一大把。所以制药公司的工作对保奈美来说是重要的收入来源。

她喝了口咖啡，手指在触控板上滚动。

啊，对了。

昨天有个药剂的专有名词没搞懂，怎么也翻译不下去了。周六白天其实是可以问公司同事的，但下午被叫到幼儿园帮忙布置亲子庆典活动现场。收拾完回家，让薰吃完饭、洗完澡，已经九点了。之后虽下决心熬夜工作，坐在桌前却一直走神，怎么也没办法集中精力。

要等到明天，也就是周一的九点以后才能问公司同事。跳过这一处，就不懂后边句子间的关联了。没趁昨天把这个问题搞定真是后悔死。事已至此，还是尽量往下翻译吧，她这么想着，翻开了客户给她的国际会议资料原件。

翻译真是件不显眼的工作。这短短一行字，要花费一两天去确认和调查，这种情况还不少见。有的可以上网查，有的则必须去图书馆。若是换算成时薪，那比高中生在麦当劳打工还便宜。但以能照顾三岁的孩子优先考虑的话，能让你在家做的工作就这么几种，没得选。

呃，MTM可以翻译成Medication therapy management吗……

保奈美打开在线词典，敲进单词。确认之后把词典的网页缩小。

——这下，之前打开的搜索引擎首页映入眼帘。保奈美的手在触控板上停住了。

“东京都蓝出市发现幼儿园儿童尸体　疑为猎奇杀人”

富有冲击力的新闻标题让她心里咯噔一下。

真是让人反感的案件。

不想看，但又想了解信息。保奈美用颤抖的手指点击了新闻标题。

十五日晨五时半前后，一位遛狗主妇发现一名男童倒在蓝出市蓝出川河岸边。

警视厅在蓝出警署内设立特别搜查本部……

父母已证实尸体身份。确认死者为四岁男童——

真惨啊。真的好可怜……

下一个瞬间，保奈美哆嗦起来。

这事并非与己无关。

她感到胸口沉重，快要不能呼吸了。

蓝出川河岸，从家步行三十分钟就能到。河水很脏，没人去那里玩，应该不会有什么目击者——

啊啊，真讨厌。

抓得到凶手吗？

要是失去了独生女，真是想都不敢想——

新闻里登的男童的名字保奈美并不认识。但案发在蓝出市，自然能想到凶手是瞄上了本市的孩子。

她急忙走回客厅，打开电视。电视音量很大，她慌忙调小。新闻频道正在报道。那个熟悉的地方挤满了记者和摄影师。

“男童尸体就被遗弃在您所看到的河岸桥边。”

记者指向河岸的草丛示意。播到另一个频道，眉头紧皱的评论员正不负责任地说：“凶手可能很熟悉这一带，或许就藏在附近。”

很熟悉这一带！就藏在附近！

保奈美强忍着不让自己叫出声来，抱紧双臂。

单从新闻中看现场就够令人难受了。无论如何，必须靠自己的双手守护女儿。

保奈美叹了口气，关上了电视。她回到书房，坐在桌前却什么都没法做。

“妈妈？”

她听见一个稚嫩的、带着哭腔的声音。

回头看，薰不知何时站在门边。头发蓬乱，睡衣扣子开了，露出肩膀。薰已经三岁了，但若是起床看不见妈妈，马上就会因不安而哭泣。她还没睡醒吧。保奈美合上电脑，马上起身安慰薰。

“对不起啊，妈妈啊，要工作。”

保奈美温柔地抱着薰，亲了亲薰的面颊。

可爱，可爱的孩子。

这个孩子，我的女儿，由我来守护。不惜任何手段。为了守护女儿，母亲将无所不能。我不会让这种事威胁到我的家。我要密切监视女儿，彻底保证她的安全。

——因为，她是我奇迹的孩子。

保奈美怀中的薰很温暖。

保奈美久久地、紧紧地抱着这个继承了自己血脉的孩子。

2

“蓝出市幼儿遇害案搜查本部”——蓝出警署大厅门口旁贴着一张纸，上面竖排印着这几个大字，被闪烁的荧光灯照亮。坂口一边看着这情景，一边从西服上衣内兜里掏出烟盒。

今早，在蓝出市发现了一具四岁男童的尸体。警方立即实施搜查，同时决定在蓝出警署设立搜查本部。到傍晚又决定增配搜查员，坂口也收到联络，便紧急赶到了蓝出警署。

蓝出市位于东京都西部，是个约有十八万人口的城市。这里离东京都中心乘电车大概四十分钟，上班上学都很方便，作为环中心住宅区很受欢迎。蓝出市有许多时尚商品房和公寓在售，也有大型购物中心，对年轻人和老人皆适宜。跟东京都中心比，这里地价更便宜，因此很多人家是独门独院，公园也很大。孩子们活泼地跑来跑去，野猫们闲庭信步。这片土地给人感觉既闲散舒适，又沉稳踏实。犯罪发生率也比东京都内低，大家都觉得这里是个安全的地区。

当然，也偶有恶性案件发生。抢劫、暴力事件、杀人、放火、强奸……但幸运的是，之前蓝出市从未发生过绑架并杀害幼儿的案件。正因为如此，今早发现尸体后，整个蓝出市都处在高度紧张的气氛中。

马上要到晚上八点了，第一次搜查会议即将开始。

坂口在烟盒底部“咚咚”地叩了两下，抽出一根烟。

“这里禁烟哦。”

身后有人搭话。

坂口回头一看，是一名身穿黑色西服套装的高挑女性。

“呃，你应该是……”

“谷崎。谷崎由加理。跟您一样，四组的。”

“哦，谷崎君啊。”

听说她以前在搜查二课，负责诈骗案。年轻貌美，反应敏捷，一课也听到许多对她的正面评价。她调到一课大概是在一年前。虽在同一部门，但她跟年纪快奔五十的坂口不是同一个年代的人，负责的案件也没有交集，因此之前几乎没说过话。

坂口指了指香烟，说：“我知道。我不点火。就是叼在嘴里而已。”

“您要嚼口香糖吗？”

“处处都禁烟，真让人无处容身了。”

“时代就是这样啊，时代。”

谷崎边说边递过口香糖。坂口老老实实把烟收回到了烟盒里。

“你也是刚被叫过来的吗？”

“是。刚刚才到。”

坂口从谷崎手中接过口香糖。

“不是粒状的啊，现在还有片状口香糖吗，真少见。”

“烤肉店送的，没吃完。”

“这样啊。”

坂口剥开银纸，把口香糖放进嘴里，薄荷味马上扩散开来。

“薄荷醇。若不是口香糖而是香烟的话，我怕是要阳痿了。”

谷崎打断坏笑的坂口，说：“您这是性骚扰了啊。”

“哎呀哎呀，这么聊天也不行吗，真是处处不自由啊，如今这世道。”

“话说，您说的那个，是谣言哦。”

“咦？”

“薄荷醇会导致早泄这个说法。勃起的原因是大脑接收到性刺激而兴奋，通过脊髓传递到勃起中枢，再传达到阴茎海绵体的神经，于是发生勃起。薄荷醇有可能影响勃起中枢，使其功能低下，这似乎是这一传闻的源头。不过并没有医学根据，只是民间说法罢了。”

谷崎逻辑清晰地说完。坂口一瞬间愣住了，然后爽朗大笑。

“挺有意思啊你。”

“薄荷醇与阳痿没有直接关系，不过烟草确实会导致阳痿呢。”

“原来如此，所以才说抽烟有百害而无一利吧。”

“嗯，特别是坂口警官您，好像一天要抽好几盒吧？”

“差不多。”

“那么，您感觉如何呢？”

“什么感觉如何？”

“坂口警官您阳痿吗？切身感受到抽烟的影响了吗？我听说您太太跑了，是因为这个吗？”

坂口哑然，双颊灼热。

“混……混账！你他妈说什么呢！”

谷崎莞尔一笑。

“我说了，性骚扰很让人讨厌吧？咱们还是快点儿进去吧。”

坂口呆呆地望着把前辈晾在原地、飒爽走进大厅的谷崎的背影。之后苦笑一声，挠了挠花白的头发，抬脚跟在她身后。

刑警们在搜查本部汇聚一堂，第一次搜查会议开始。大厅里人头攒动，有区域刑警，也有搜查一课的刑警。

“咳，嗯，接下来先由我来说明一下案件概要。”

搜查一课的里田系长[1]站在大厅前方的屏幕前，手握麦克风。

“男童名叫矢口由纪夫。四岁。是矢口正敏与其妻矢口晃代的长子，在蓝出市立白兔幼儿园中班上学。尸体在蓝出川沿岸、蓝出川桥边被人发现。该区域鲜少有人往来。尸体躺在草丛中，上面盖着瓦楞纸箱。十五日，即今日清晨五点半左右，因遛狗时狗叫，主人觉得可疑，便挪开了路边的纸箱，才发现铺在地上的瓦楞纸板上有一具尸体。

“昨天下午五点左右，男童随母亲到市内的超市购物，据说母亲去收银台结账时，一眼没看到就不见孩子人影了。事发是在太阳超市蓝出市分店，这是一家关东地区很常见的连锁超市。离由纪夫家步行十几分钟。超市共两层，地下一层是停车场。

“母亲和店员找遍了店内、后院和停车场后无果，便拨打一一〇报警。蓝出警署根据当时由纪夫的穿着和外貌特征进行了搜索，但没有找到。嗯，负责调查太阳超市的是……”

一名坐在大厅中央的刑警站起身来。

“我们对太阳超市的店员和顾客进行了问询，那个时间段，店内还有其他同龄的孩子，但没有获得相关目击证词，无法断定由纪夫是何时不见的。

“店内监控拍摄到由纪夫是下午四点三十二分和母亲一起进店，之后五点零三分经过收银台，朝正门出口走，然后独自从正门出去了。监控也拍到了母子俩在店内购物时的景象，但附近没发现可疑人员。可以判断他是自愿出门，然后才被某人带走，这点应该没错。母亲追出去时，大概是在由纪夫离店三分钟后，也就是在五点零六分。”

“是说那时孩子就已经不见了吗？”

“是的。”

只是两三分钟的事，母亲该多后悔啊，坂口这么一想，苦涩的感觉便涌上胸口。

“超市外有监控摄像头吗？”里田问。

“没有。男童从出门到消失，间隔时间极短，推测被人开车带走的可能性很大。”

“超市附近的监控如何？”

一名年轻刑警站起来说：“以超市为中心，半径五公里内有两家便利店，三处自助停车场，目前我们正在向这几处的负责人请求调取监控录像。此外我们还在寻找安装了监控摄像头的住户。”

“下面介绍一下受害者的情况。麻烦鉴识课。”

鉴识课的男子站起身。

屏幕上投影出照片，大厅里顿时鸦雀无声。

照片中是一具全裸的尸体。幼小单薄的身体，仰面躺在瓦楞纸板上。双目紧闭，全身苍白，毫无血色，看上去就像睡着了一样——然而，下半身有些许异样之感。生殖器部位有鲜红的印迹。片刻之后坂口才意识到，本该在那儿的性器官不见了。

“请说明一下吧。”里田催促道，鉴识课刑警开口。

“嗯，正如大家所看到的，尸体的性器官被切掉了。凶器类型还在分析中，但从伤痕推测，应是极其锋利的刀具。此外，肛门黏膜有擦伤，无生活反应[2]，法医判断死后曾受到性侵。肛门内及体内未检出体液类物质，但检出了甘油、丙二醇等有润滑作用的物质，由此看来，凶手实施性侵时很有可能使用了避孕套。”

真是令人恶心的案件。坂口朝旁边座位扫了一眼，发现谷崎紧抿双唇，正直直地盯着画面。

“推定死亡时间为傍晚七点到八点，死因为颈椎压迫。从无生活反应这点来看，应该是死后对尸体实施了破坏。除性器官丢失外无其他外伤，也没有反抗的痕迹。周身没有血迹，法医推测尸体遭到破坏后，不只身体表面，连手脚的指甲缝都用刷子类的东西仔细清洗过。此外，在死者全身的皮肤上检出了一种物质，分析成分后发现是稀释过的漂白剂。”

“漂白剂？”里田皱眉反问。

“嗯。就是一般家用的氧系漂白剂。我们推测是凶手清洗尸体之后再用其进行擦拭。”

破坏尸体，清洗尸体，再用漂白剂擦拭？想象着凶手默默清洗男童尸体的画面，坂口感到脊背发凉。

“有什么线索吗？”

听到里田的询问，坂本忙摆正姿势，似乎不愿漏听。

“这个啊，没在尸体上发现体毛和纤维之类的线索。至于唾液、精液、汗水等，恐怕都被漂白剂擦掉了。尸体上只有现场周边的泥土和草。哦对，盖在尸体上面的纸板貌似是就近捡的，里边的泥土成分与周围一致。

“现场周围没有血迹，我们推测是在别处完成绞杀、损害尸体后，再运到此处的。另外没有找到被切割下来的性器官。汇报完毕。”

鉴识课的男人放下麦克风坐下，大厅被凝重苦闷的气氛笼罩。

令人毛骨悚然的案件。

通常尸体上都会隐藏某种提示——凶手的毛发、体液、皮屑、服装纤维等。但这次的凶手极其小心，脱下了死者的外套和内衣，洗净其身体后还仔仔细细地用漂白剂擦拭干净，之后再抛尸。也正因如此，性器官被切下的伤痕才如此鲜明。

“目击者情况呢？”里田环视大厅，问道。

一位刑警站起身。

“我们走访了附近的住户，想看看除了作为尸体发现者的那名女性之外，是否还有其他人曾到过现场周围。但目前为止还没找到。”

“明天起搜查员人数会增加，以河流沿岸为主，扩大搜查范围。”

听了里田的话，刑警们一齐颔首领命。

“接下来是受害者父母的情况。”

里田催促着，负责调查受害者父母的刑警起身。

“死者父亲三十二岁，是江户川区某工务店的职员，该店主营住宅和店铺翻新业务。年收入四百三十万日元。母亲二十九岁，全职主妇。从孩子失踪到目前为止，未收到任何可疑的电话或信件。”

“之后我会指派人员继续调查这二人的交际圈和金钱方面是否有纠纷。特别要重点调查父亲的女性关系。彻查仇杀的可能性。话说，父母有不在场证明吗？”

近些年，只要涉及孩子的案件，最先被怀疑的就是父母。世道真的越来越无可救药了。

刚才那位刑警接着回答。

“母亲拨打一一〇报警后，让住在神奈川的妈妈过来在家等候，同时联络同一幼儿园的其他家长，分头寻找由纪夫。由于她惊慌失措，身边便一直有人陪着。父亲周六去上班了，得知孩子丢了以后马上离开公司，傍晚七点到家。然后联系了孩子母亲，出去寻找。似乎是去了公园等由纪夫常去的地点寻找。”

“一个人吗？”

“貌似是。”

“回家之前一直在公司？”

“好像还外出去拜访过客户。”

参与了例行询问的刑警们的表情都透出紧张。

不能排除凶手是父亲的可能性。

但就算要实施性侵，为什么还特意将孩子杀害呢？

动机是什么？

仿佛怀着某种执念将尸体洗得干干净净。切掉的性器官。还有利用抛尸现场周边的物品遮盖尸体。犯罪现场不留一丝线索。做得如此周全。

凶手的轮廓，难以勾勒——

“搜查刚开始，会有一段艰苦的日子，但我们一定要尽早找到凶手！听明白了吗？”

里田双手“砰”地砸在桌子上给大家打气，之后便结束了搜查会议。或许是因为紧张，他也面色苍白。

搜查本部成立还不到一天，能搜集到的信息也就这么多。但是……一种无法言喻的不安萦绕在坂口胸口。

这个案子肯定会成为大案。

普通的方法行不通。凶手可能会继续犯罪——

多年的经验让坂口有这样的预感。

马上就要入冬了，可他还是真切地感觉到有冷汗从后背滑落。

注释

[1]日本职位之一，一般在课长之下，日本警署内与副警部相当。

[2]生活反应是指机体在生前，即机体的循环和呼吸机能存在时受到刺激后发生的反应。

3

蓝出第一高中的剑道场中传来竹刀相互击打的声音，在场外都能听到洪亮有气势的口号声，以及脚跺在地板上的声音。

顾问老师周日不来，基本就是自主练习，由高年级学生来指导低年级学生。所以不允许迟到。特别是一个月后有大赛预选赛，为此要集中特训。真琴匆忙穿过校园，走向剑道场旁的社团教室，穿上胴甲[1]。刚抱着全套护具迈进剑道场，就听见了怒吼声。

“真琴！你迟到了吧！”

读高二的主将绵贯大吼，竹刀差点儿刺进天花板。这人嗓门大，个子高，最擅长的是上段打面[2]。因为总穿鲜红色的胴甲，便被人称为“平成的赤胴铃之助”。

“对不起。”

真琴找了个空位开始热身，留意不打扰到正在进行击打练习的其他社员。上初中后，真琴加入了剑道部，但并不是因为感兴趣才加入的。比起文化类社团，确实更想进运动类社团，但真琴不喜欢球类，田径社团又太不起眼，这么一来选项就只剩柔道、剑道和舞蹈了。舞蹈最先被排除。柔道要跟别人有身体接触，不喜欢，划掉。于是就只剩下剑道部了。

初中时真琴曾有一段时间退社，不过高中又重新加入，就这样一直开心地练习到现在。或许原本就很有天赋，二段合格了，真琴想着有机会就挑战三段好了。

正热身时，绵贯咚咚咚地走过来了。

“干吗呢你，真琴你也得去指导学弟学妹啊。本来高三的学生退社后人手就不够。”

“都说了知道了。刚才去打工了。”

高三的学生在校际比赛之后——预赛失败后——就退役了。然后高二的绵贯成了新主将，真琴是副主将。但说实话，真琴觉得自己不是当副主将的料。只是剑道部原本部员就不多，这次轮到了自己头上罢了。真琴对社团活动没什么热情，也没有拉着部员参加校际比赛、进入全国三甲之类的梦想。只是无端觉得既有个人竞技又有团体竞技的剑道很有意思，还有集中精神、一心一念去攻击的战斗方式很符合自己的性子，才这么有一搭没一搭地练到现在而已。

“热身结束后就去当元立[3]啊。”

“了解。”

绵贯离开了。

真琴完成挥剑一百次，穿上胴甲，把叫作“面下”的手巾缠在头上，再戴上甲手。作为对手的后辈们还不能很好地控制竹刀，经常打不准，常会打到手腕和肩膀等没有护具的地方。拜他们所赐，真琴手腕和肩膀上的瘀青就没退过。

“都听着啊，别吊儿郎当的，赶快给我打过来。”

真琴向结对练习的后辈挑衅道。对方的斗志被激发，不停地打面过来。

“太轻！再用力！”

冲击练习中，元立不用一味被打，也可以打回去；但在打入练习中，元立只能被打。不过被打的次数多了，就能冷静地观察出对方的缺点。被真琴指出应该注意的地方后，下次练习时对方总会稍有进步。再进行指导，对方就会变得更好。如此磨炼后辈的剑技，助其进步，真琴还是很开心的。所以真琴还是很喜欢充当元立这个角色的。

最后全员正坐冥想，行礼后结束练习。练习结束后，各年级轮班用抹布将剑道场擦干净。今天轮到高二的学生。真琴让高一的学生先走，然后从仓库拿来桶和抹布，走向剑道场外的洗手池。

晚秋凉风瑟瑟，护具下被汗水打湿的身体被凉风一吹，很舒服。对于剑道练习者来说，最严苛的是夏天的训练。无论多热也不能取下护具，因此面、甲手和胴甲都很臭，甚至会发霉。冬天也有冬天的痛苦，光脚走在剑道馆的地板上，凉得像踩在冰上。但活动开以后身体就渐渐暖和起来了。所以对真琴来说，寒冷时期更适合训练。

真琴浸湿抹布，桶里装满水，走回剑道场。几名高二学生纷纷拿起抹布，迅速弯下腰跑起来擦地。

“哦，真琴，谢啦！”绵贯也接过抹布，“今天挺累的吧，打扫完冲个澡就赶紧回家吧。”

“啊，可是今天得去剑道俱乐部。”

“这样啊，接下来要去市民馆吗？”

“嗯。”

绵贯和真琴并排“嗒嗒嗒嗒”地跑着擦地。

“不过你去得够勤的啊，是志愿者吗？”

“肯定不能收钱啊，我这水平才二段。不过出差的话费用倒是可以报销。”

剑道场面积很大，划出两块练习场。弯腰擦地正好可以锻炼腿部和腰部。

“我可不行。上学加补习班加社团活动，排得满满当当的，本人可没精力再干别的了。”

“是吗？我觉得你可以试试，挺开心的。”

“啊，因为真琴你喜欢小孩啊。”

“嗯。只要混熟了，都很可爱。”

“小学生太吵闹了。我挺发怵的。”

“还有幼儿园的小不点儿呢。”

“啊，真的？可是啊，再怎么说，这么小的孩子练剑道也太早了。”

“说是以增强体力为主要目的。当然，最初连蹲踞[4]都做不好。但都很努力地挥剑呢。虽然姿势一团糟吧。”

真琴觉得好笑，笑出了声，绵贯惊呆般地说：“啊，听起来好像可爱得不得了呢。”

擦完地板，两人都站起身。

“那我去那边了。抱歉，时间紧张，这个你帮忙洗一下。”

真琴把洗抹布的工作托付给绵贯后，回到社团教室换好衣服，背着全套护具离开了学校。到市民馆步行大概十五分钟。真琴的护具袋是有轮子的款式，出远门时比较方便，但像这么短的距离就背着走了，权当训练。

“那个，不好意思。”

刚从校门出来就被人叫住了。虽然刚过四点，但深秋昼短夜长，再加上今天有点阴天，天色已经暗了。借着门灯，真琴发现对方穿的不是蓝出第一高校的校服。真琴又飞快地扫了那人一眼，貌似是很受欢迎的类型。

“干吗？”

“那个，总在公交车里看见你……啊，我是七海高校的，那个，嗯……”

对方满面通红，摆弄着校服下摆。

“所以呢？干吗啊？能马上说完吗？还是要花时间？哪个？”

真琴倒不是故意严厉，只是单纯地在想，如果话不多就背着护具，如果要时间比较久就把护具放到地上听而已。但对方似乎受到了伤害，表情都变了。

“对、对不起，那个，所以……我、我很欣赏你，那个，我、喜欢你。”

脸更红了，前言不搭后语，眼中还浮出薄薄的泪花。啊啊，所以我才觉得女人真是麻烦。真琴在心中咂嘴。真琴长得很标致，至今为止，不光同校的学生，还有许多其他学校的学生如此这般来表达爱意。每次拒绝对方，或是被对方怨恨，都让真琴觉得十分麻烦。

“喂，我们没说过话吧。”

“啊，那个，可是，我就觉得你很好……”

真琴只是叹了口气，没回答。

“那个，可以的话，我们能不能从朋友做起？这是我的邮件地址和Line账号。等你联系。”

对方的眼睛还有些湿，递过来一个女生很喜欢的那种信封，满怀期待地盯着真琴。

“我不要。”真琴马上答道，把信封推回去。

“……啊？”

“我肯定不会联系你的。所以不要。”

“啊，可是……”

“我没兴趣，对你。”

真琴快步离开，从背后的气息可以感觉到对方依旧恋恋不舍地望向这边。烦死了。连话都没说过，怎么就能说出喜欢我呢？傻不傻啊。

每次被告白，真琴都会觉得很扫兴。有人批评真琴说这样很过分、很冷酷。朋友还说：“可以慢慢互相了解嘛。总之先跟对方相处一下不好吗？”但真琴觉得那么做才过分。如果了解之后觉得无法喜欢上对方又该怎么办？让对方燃起希望，之后又提分手，这么做才更冷酷不是吗？而且本来真琴就不喜欢与人接触，一想到要与人接触就觉得毛骨悚然。

根本没人了解真琴的内心。

真琴把护具袋换到另一边肩膀上，继续埋头沿着已经昏暗的道路朝市民馆走去。

“啊，老师来了！”

刚在市民馆露面，一群像模像样穿着小号胴甲的孩子就聚过来了。

蓝出市市民馆虽然已经有些旧了，但具备的功能却不少。有可以练习剑道、舞蹈、少林拳等的多功能厅，有可以练习柔道和合气道的榻榻米房间，还有可以练习合唱和管乐的音乐教室。费用便宜，所以每天都有课程班。

少儿剑道俱乐部每周周日和周三的下午四点半到六点半借用多功能厅。训练时间基本为两小时，但幼儿园和小学低年级的孩子也可以早回去。

参加剑道部的孩子很少，十人左右。让孩子来参加少儿剑道俱乐部的家长们大致有两类，一类是想让孩子全心投入训练，最终可以去参加大赛；另一类比起学习剑道更想让孩子交朋友，想让孩子学习日本武道特有的礼节。两类家长大概各占一半。前一类由剑道六段、之前曾做过体育老师的桥本任教，而真琴负责教后一类。

真琴很少对孩子们发火。若是有小孩子做了危险的事，真琴会严厉地提醒，但因为没有压力，不必以考段为目的去培养训练，所以也不会过于勉强孩子，而是尽量让孩子们心情愉快地上课。所以真琴很受孩子们喜爱。用孩子们的话说，桥本是“可怕的老师”，真琴是“温柔的老师”。

真琴换好衣服进入训练场，孩子们再次聚拢过来。

“安静！开始喽！”

桥本一喝，全员端坐行礼，训练开始。真琴单手水平举着竹刀，让小不点儿剑士们往竹刀上打。最初几十分钟大家都一脸认真，但毕竟还是孩子，没多久就腻了，注意力也不集中了。一到这时，真琴会马上让大家休息。注意力不集中的情况下继续练习只会导致受伤，更重要的是，如果因此让孩子们讨厌剑道，就没什么意义了。

“好了，接下来休息十分钟吧。大家喝点水，补充水分。”

桥本老师带的那组羡慕地斜眼看着开始休息的真琴组，被桥本发现后，又把他们训斥了一通。桥本是十五年前从体育老师这一职位退休的，但老当益壮，热血教师说的就是他了。他晃着一头白发，张开大嘴怒吼，像是在显摆自己嘴里没有一颗假牙。出错时就毫不留情地用竹刀打孩子的屁股。即便如此，孩子们就算抹眼泪也会听从桥本的指导，说明他还是有一套的。真琴把目光转回到自己这组。他们并排靠墙坐着，悠闲地喝着水壶里的运动饮料。

唉，这样也没什么不好啊，真琴微笑。

咦？

看着排排坐的孩子们，真琴心下疑惑。

“那个，今天哲也请假了吗？”

过这么久才发现少了一个人。哲也是一名上小学五年级的男生。

“哲也君吗？嗯，他说今天不来啦！”

小学一年级的千夏回答。他跟哲也上同一所学校。

“好像是说要去给他妈妈帮忙。”

“咦？帮忙？”

“嗯，就是，今天早晨啊，不是有个幼儿园的男生被杀了吗？”

在响彻口号声的道场中，这个话题突兀得令人心中一震。但或许是因为千夏还太小，没能理解事态的严重性，只听她表情没什么变化地继续说道：“他说那个男生的妈妈跟他妈妈认识。那家出事了，就去帮忙啦。”

“这样啊……被害的那个孩子跟哲也是熟人啊……”

真琴皱着眉，一脸沉痛的表情。

“嗯。好像啊，还来这里看过哲也的剑道比赛呢。那个，好像是叫由纪夫。”

“是吗……这么说也许还见过呢。”

真琴看向其他孩子。两人上幼儿园，两人上小学低年级，都在天真地摆弄着画有动漫角色的水壶。他们还不能理解绑架杀人犯就在身边的那种恐惧吧。

“大家也一定要小心啊。听见了吗？”

真琴说完，孩子们漫不经心地答应道：“是——”

“可是啊，听说那个男生很凶呢。”千夏继续说。

“嗯？”

“就是那个被杀死的孩子，他经常打女生呢。”

“要说打人，千夏你不是也打过吗。”坐在旁边的力也拆台道。

“可是，说有女生被他从楼梯上推下来摔骨折啦。还有的被他推到水池里，差点儿死了呢。”

“啊！是吗？那他该死——”

“喂喂，不能这么说。”真琴提醒道，“千夏也不要再说这些了。知道吗？”

“好。”

真琴不经意地看向挂钟，十分钟休息时间已过。

“好了，再继续加油吧。”

真琴拍拍手，孩子们马上站起来。

看着手握竹刀、摆出各种姿势的孩子们，真琴想，就算这么提醒，孩子终究是孩子，破绽百出。而父母们虽害怕发生这种事，但心中的某处也会觉得“不会轮到我家孩子头上”。这就会让人钻空子。若不是这样，就不会出现受害者。

真琴边让孩子们挥剑，边出神地想着那个名叫由纪夫的可怜男孩。

少儿剑道俱乐部的义工结束要回家时，已经快八点了。特别是今天把上小学高年级的兄弟二人春久和斗真送回了家，所以回家更晚了。

“啊——跟老师一起回去吗，真好哇！”

“不公平——”

大家嘴里这么说着，纷纷被家长牵着手回家了。送两兄弟回家的路上没再遇见其他孩子。街上寂静无声，看似连大人都减少了外出。可能是心理作用，真琴觉得就连总有人站着看书的便利店里人也少了。大家比想象中的还要警惕。毕竟这个镇上孩子很多，也可以理解。但这两兄弟的母亲却让他们自己回去。就算是高年级男生，此时天完全黑了，难道她不觉得危险吗？有担心过度的家长，也有毫不设防的家长。

到了小区，真琴与春久和斗真一起乘上电梯。突然，一个骑三轮车的男孩子和一个貌似是他妹妹的女孩子，赶在电梯门刚要关上时往电梯里钻。

“危险啊。”

真琴慌忙按下开门的按钮。看上去这对兄妹都在上幼儿园，男孩子就那么骑着三轮车进了电梯，女孩子也跟进来。

“就你们两个人出去玩了吗？不危险吗？”

看他们都安全进来后，真琴才松开按钮，电梯门缓缓关上了。

“还好啦。我们就在小区的院子里玩一下。”

男孩一边冷淡地回答，一边按下五楼的按键。电梯咯噔地颠了一下，开始上升。

“疼。”

斗真扭动了一下身子。真琴看过去，发现男孩骑着的黄色三轮车的前轮，狠狠地轧在斗真的脚上。

“喂，很疼啊！”

真琴拦住了想用另一只脚踹过去的斗真。

“可以把车轮挪开吗？”真琴提醒道。可男孩子装作没听见。

“哥哥……”

女孩子拍他的肩膀，男孩子却把她的手挣掉，说了句“烦死了”。女孩子哭了。

叮，老式电梯铃声响起，电梯停在了五层。男孩子若无其事地骑着三轮车倒车进了楼道。前轮滚过去后，斗真才把脚撤了出来。可这次，后轮又从春久的脚上碾过去。明显是故意的。女孩子边哭边跟着男孩子下了电梯。

“喂，道歉！”真琴怒吼道。

可电梯门就这么关上了，接着继续上升。

“没事吧？”

“嗯，没事。”

“可是太气人了。”

兄弟俩噘着嘴。

电梯到了兄弟俩住的六楼。走上露天楼道时，斗真叫道：“啊，鞋子脏了。”新运动鞋上全是泥。

“啊，真的……这是生日时妈妈给我买的。”哥哥也垂头丧气地说。

他们是单亲家庭，虽然还只是小学生，但真琴能感觉到他们一直护着母亲。

真琴蹲下，用手擦拭鞋子上的泥土。

“真遗憾啊。但估计洗洗就能洗掉的。”

“嗯……”

斗真还是满脸的不开心。

“饶了他吧，啊？”

真琴盯着斗真的脸，又摸了摸他的小脑袋，斗真才终于“嗯”了一声，脸上阴转晴了。

按下两兄弟家的门铃，妈妈出来了。

“哎呀。”

看见真琴站在门口，母亲很吃惊，脸都红了。

“真是的，我这副打扮就出来了。”她看着自己的一身运动服，惶恐地说，“谢谢您送他们俩回来，真是太感谢了。那个，如果您方便的话，就一起吃晚饭吧？虽然没什么好菜。”

“您别在意。发生了那种事，我只是觉得他们两人单独回家有些危险才送他们的。”

“那下次您一定来家里坐坐。我们家的两个孩子十分仰慕您呢，总是提起老师您的事。说您很帅。”

母亲的絮絮叨叨总算告一段落，真琴告辞后，离开两兄弟的家。确认玄关的门关好了，才从两兄弟家所在的六楼走楼梯下去。一层大概有十来户人家，真琴从楼道一头慢慢往另一头走。有小孩的家庭貌似挺多，好几户的玄关前放着滑板车、三轮车或玩沙子的玩具等。真琴一户户地确认，大概到了第八家，发现了那辆眼熟的三轮车。

黄色的三轮车。

真琴在这家门前驻足，侧耳倾听。隐约听到了男孩和女孩的声音。女孩子好像还在哭。

真琴确认了一下三轮车身上用马克笔写的名字。

三本木聪。

真琴望向楼道的天花板。没有监控摄像头。

“原来如此啊。”

真琴兀自点头。

突然，某个房间的门开了。一个女人两手拎着大口袋走出来，或许是要去扔垃圾。

“晚上好。”

真琴微笑着点头问好，女人也很自然地回礼，然后直接去坐电梯了。谁也不会对穿着校服的真琴起疑心。

在小区里转了一圈后，真琴很满意地踏上了回家的归程。这片地区零星有几处住宅楼和公寓。真琴走进了其中一栋较新的住宅楼。

“我回来了！”

刚推开自家门，就见母亲穿着拖鞋，从里边啪嗒啪嗒地走出来。

“回来啦，真琴。今天周日呢，累坏了吧。晚饭还没吃呢吧？”

“嗯。”

“我马上去热饭。”

真琴把护具放在玄关，脱下鞋子。放鞋的地方摆着一双大皮鞋。

“爸爸已经回来了吗？”

“刚刚回来的，你们一起吃吧？”

“好啊。”

真琴先回到自己的房间，脱下校服。身上微微有些汗味，想先去冲个澡，但又觉得洗澡前得吃点东西垫垫肚子。真琴换好衣服来到餐厅，坐在边吃饭边看电视的爸爸面前。米饭和味噌汤已经盛好了，桌上还摆着好多菜。

“我开动了。”

真琴狼吞虎咽地吃起来。父亲边看着综艺节目发笑，边询问诸多关于学校和剑道的事。真琴也边看电视，边随口回答。

“啊，这辆车好酷，爸爸也换个车嘛。”真琴看着广告说。

“接下来还要供某人去上大学，所以换不起啦。”

“银色斯巴鲁太老气了，而且已经跑了十年了吧。”

“那还真对不住你喽。”

“还是SUV最好！”

这时妈妈端茶过来了。

“你们声音都小点啊。电视声音也太大了。”

怕声音传到隔壁，母亲用遥控器调低音量。然后直接坐在饭桌前，加入了关于汽车的话题。很平常的、全家其乐融融的场景。

综艺节目结束后是体育新闻。

“今早五点半左右，东京都蓝出市发现四岁男童尸体，该案件中——”

广播员平淡的念稿声在餐厅回响。母亲马上拿起遥控器，把电视关了。

“这种事，真让人难受得不忍看。”

母亲长长地叹了口气。

“真是的啊……”

善良的母亲和父亲都一脸悲痛。

“我吃饱了。去泡个澡。”

真琴离开餐桌，走向浴室。泡在澡盆里，训练的疲惫逐渐缓解。胳膊和肩膀上被后辈用竹刀打出的瘀青，经过几天已变成黄色。在这些伤痕之中有一处新的红色伤痕，在上臂处。

那是对方被勒紧脖子时，在反抗中狠命踢出的伤痕。

明明还是个幼儿，力气却那么大。

“真琴？”

浴室的磨砂玻璃上映出了母亲的身影。

“啊？干吗？”

“洗发液没了吧？”

“啊，不知道，我还没用呢。”

“好像没了，我把新的放在这儿了。”

“知道了。”

母亲的身影消失了。真琴从澡盆里出来，拿过新的洗发液，边哼歌边清洗头发和身体，洗了很久。从浴室出来时，餐厅的灯已经关了，家里一片安静。都睡了吧。这是普通市民的生活，单纯而规矩。

真琴留意着不吵醒别人，轻轻拉开房门进入自己的房间。从窗帘缝隙中透过一些月光，借着月光，真琴用钥匙打开书桌的抽屉。

抽屉里有个装着一小块肉片的塑料袋，为防止臭味外泄，用了两层塑封袋密封。血液已干，变成黑色，包皮丑陋地缩成一团。还有一张拍立得照片。上面是一名双目紧闭、脸上失去血色的男童。真琴戴上手套取出照片，在月光下端详。

“这样啊，名字叫由纪夫啊。”真琴小声自语。

今年夏天，他来小学生剑道大会给选手加油时，真琴就盯上了他。

“你呀，果然是个坏孩子呢。”

真琴说完，把照片收进抽屉，用钥匙把抽屉再次锁好，猛然间想起了绵贯说的话。

“‘真琴喜欢小孩儿啊’，是吧……”

真琴在黑暗中轻轻钻进被窝里，独自低声笑了。

注释

[1]剑道的护具由四部分组成，从上至下分别为：面（MEN），保护头、喉、肩；胴（DOU），保护胸部、腹部；甲手（KOTE），保护手背、拳头；垂（TARE），保护下身。

[2]剑道中，用竹刀由上向下击打守方正面。上段指开局时把剑高举过头的起势。

[3]元立，也就是陪练，在剑道练习中受方与攻方都是一种练习。

[4]剑道的准备姿势，蹲踞时，如果比上位者先起立是失礼。

4

保奈美对着打开的笔记本电脑发呆。手头在翻译的文件后天就要交稿，即便如此，她还是翻译不下去。早饭午饭都没好好吃，一天光喝咖啡了。

她知道原因。是因为对那起案件在意得不得了。可怜的男孩子。他死得那么惨，真不应该……

为什么？为什么会发生这么可怕的事？从新闻里看到的男孩子生前的脸部特写在她脑海中挥之不去。

摆在书桌里侧，被埋在资料堆里的照片不经意间映入保奈美的眼帘。头上戴着可爱的发带，对着镜头伸出手，这是女儿一岁生日时的照片。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了出来。

能保护这笑容的只有我——

她知道，靖彦也从心底里爱着女儿，他重视女儿到可以为了女儿牺牲自己的性命。可是父亲的爱，从根本上就与母爱不同。

对母亲来说，孩子与自己一心同体。男人是在孩子出生后才成为父亲的，但从小生命来到体内的那一瞬间起，女性就成了母亲——回想起重复治疗不孕症的那段岁月，保奈美的感触愈加深刻。或许从努力想要孩子时起，女人就已经成为母亲了。

保奈美想，自己就是从敲响治疗不孕症诊室大门的那一天起成为母亲的。尽管过了这么多年，保奈美却依旧记得那些过往。

据说这家诊所是在大学医院专门治疗不孕症的医生开办的，还很新。

初诊那天，医生在诊疗前先让她看了二十分钟左右的视频，叫《关于不孕治疗》，然后抽血查血型、性病和风疹抗体。得知丈夫也陪她一起过来了，医生又指示护士让靖彦也去检查血液和精液。

“啊，我也要检查吗？为什么啊？跟我的血有关系吗？”

靖彦想要孩子，也积极地说要跟来医院，可他因为怕打针就嘀嘀咕咕地发牢骚。保奈美也讨厌抽血和打针。但医生刚说过，之后要测定激素值，每月都得抽好几次血。只做一次检查就少叽叽歪歪了，保奈美把想要发火的冲动强忍了下来。

抽完血，男性工作人员叫靖彦去检查精液。

“我昨天刚喝过酒啊。”“最近一直没睡好，会不会有影响啊。”

找了一堆借口的靖彦被带去了取精室。男性在那里自慰取精，装进容器，再进行检查。大概三十分钟之后，靖彦回到了等候室。

“怎么样？”

保奈美问他，但他只是冷淡地回答：“嗯？没怎样。”

也许是没取到吧。男性都很敏感，太在意检查了反而可能射精失败——正在犹豫要不要问问时，医生叫保奈美了。

一位上了年纪的男医生为她看诊，先是从阴道插入探测器，进行超声波诊断。高中以来这还是她第一次接受内诊，难免十分紧张，没想到之后医生竟然把手指伸进去触摸子宫，把她吓了一跳。医生解释说是为了确认子宫的软硬程度才进行触诊，但即便如此，手指插入的感觉还是太过鲜明。保奈美紧闭双眼，祈祷这一切快点结束。

“刚来完月经吧。难得赶到这个时间，再做个子宫输卵管造影检查吧。”

经由子宫向输卵管注入造影剂，然后拍X光片，检查子宫是否有畸形和异常，以及输卵管是否通畅。造影剂的流动能疏通轻度输卵管粘连，也算是治疗。据说输卵管阻塞的不孕症患者，做完这个检查三个月左右就能轻松受孕。

保奈美又走进宽敞的X光片室，刚躺在检查台上，器具和软管就插进了她的身体。

“我会稍微压着你一下。如果疼的话就告诉我。”

护士按住了保奈美的双臂。这时，难以想象的疼痛向下腹部袭来。保奈美感到眼前一片空白，难以呼吸。虽然喊着疼疼疼，但对方只是鼓励她“加油”，并没有停止。过了一会儿，医生对护士说：“拍X光片时绝对不能动。”便走出了房门。

几度忍耐疼痛，终于拍完了片子。不知是身体对造影剂不适，还是紧张，她止不住地呕吐起来，不得不在病床上休息。

可一想到今后就可以怀孕了……筋疲力尽的身体又涌出了些许力量。

检查结果却是无情的。

“试了好几次，右侧输卵管还是无法疏通。”医生遗憾地说，在她歇息的病床边给她看X光片。

X光片中，造影剂流过的部分呈现出明显的白色。中间是子宫，原本造影剂应该延伸到子宫两侧，可她的片子上只延伸到了左边。

“很疼吧。抱歉了。”医生说。

应该是造影剂压迫不通的输卵管，才导致那么疼。虽然检查很痛苦，但能够感受到医生很和善。这就给保奈美很大的慰藉了。

“另一侧的输卵管这次虽然勉强疏通了，但很狭窄。当然也不是说完全没有机会自然妊娠，但会有些困难。总之，若是不排卵，说什么也没用，所以你先吃促排卵药，然后做B超确认卵泡是否成熟，接近排卵日时我会告诉你同房的时间，先这么试试。如果试了几个周期还是没结果，可能就要考虑输卵管疏通手术了。”

保奈美低声“嗯”了一声，就说不出其他话了。

医生继续细心地说明。

“那个啊，输卵管很重要。首先，它的作用是接住从卵巢中排出的卵子。然后让卵子与游到输卵管中的精子相遇。其次培养受精卵，将它送到子宫里。如果输卵管有问题，无论排出的卵子质量多好，也很难怀孕。”

多囊卵巢综合征，加上右侧输卵管阻塞，左侧狭窄。之前还想着若是排卵顺利，或许就能怀孕，谁知道可能还需要手术。保奈美把脸埋在医院特有的白色干净的病床上，哭出了声。医生悄悄离开病床，留下她一个人。

哭了一阵，终于不那么恶心了，再回到候诊室时，已经是两个小时之后了。

“检查了这么久啊。”

靖彦啪啦啪啦地翻着杂志，悠闲地说。

检查很疼，疼得差点儿晕过去，还吐了。两侧输卵管都有问题，看情况也许得做手术——保奈美一口气都说了。靖彦“嗯、嗯”地点头，却轻描淡写地只说了一句：“不是就为了让医生给治疗才来医院的嘛。”

“话虽这么说……可是……”

“啊，对啦，我的精子啊，说没问题！”靖彦自豪地说，鼻孔都张大了，“啊，真是的，等结果的时候我真是吓得够呛啊。虽说我本来就相信自己没问题吧，可还是会紧张啊。啊，没问题太好了。”

在播放着古典音乐的候诊室里，靖彦的说话声有些响。几名男女的目光从他身上扫过。其中或许也有治疗男性不育症的患者。可比起靖彦的神经大条，保奈美更在意的是他没有对自己做子宫输卵管造影检查的痛苦给出任何反应。

“喂，刚才真的很疼……我都吐了。”

她又说了一次。刚才他可能没听明白。

“我今天也不知为什么啊，射精的时候很疼呢。或许是存太多了吧。”

靖彦一脸认真，像在说什么重大事件。保奈美哑然了。这个人，真的在听我说话吗？

“啊，可是啊，有个有趣的事，就是外国片。”

“嗯？”

“就是成人片啊。在取精室里放。啊，难道你不知道？屋里啊有电视和一张大沙发，架子上摆着一排录影带，有好多国外的黄片呢。嗨，也不知是谁好这口，吓了我一跳。不过每部片子的水准都很高哦。啊，说起来，或许治疗不孕不育的医院是唯一要专设款项购买成人影片的地方呢。”靖彦坏笑着说。

“这么无聊的事……”保奈美终于出声了，声音是颤抖的，“我受了那么多苦……”

“嗯？反正也死不了嘛。”

保奈美知道自己的脸色越来越难看。双手和面颊都失去了血色，感觉冷冰冰的。

“咦，你生气啦？”

靖彦意外地看着保奈美。

“生气……我更多的是难过。”

“对不起啊。”靖彦尴尬地道歉。虽然他语气生硬，但还是挽救了保奈美。她并不是需要对方殷切地关心，只是需要那么一点点关切，就够了。这是靖彦第一次来专科医院，或许他有点神经紧张吧。

“啊，你要是吃醋可不赖我啊。”

“哈？”

保奈美一脸不解。

靖彦马上叹了口气道：“就是啊，我知道你不喜欢我看成人片，可今天是没办法啊。”

保奈美目瞪口呆。

他完全没明白，为什么妻子会生气，为什么会难过。

嘴上说想要孩子，可对这个人来说，治疗不孕症其实事不关己——

必须做好独自与治疗战斗的心理准备，保奈美想。虽然对接下来即将开始的未知治疗感到恐惧和战栗，但她还是再次下定决心，一定要怀上孩子。对还未见面的孩子的爱让保奈美坚强。这时，保奈美已然成了母亲。

沉浸在回忆中的保奈美猛然间回过神来，慌忙看向钟表。马上就四点半了。这个时间差不多要动身去幼儿园接薰回家了。保奈美从椅子上站起来，披上外衣就走出了家门。

快五点时，幼儿园门口非常混杂。

来接孩子的家长和慢吞吞穿鞋的孩子挤成一团。

“小薰刚去厕所了。”保育员田畑看见保奈美来了，笑呵呵地说。

几个月前拜托老师训练薰去厕所尿尿。可能是不懂什么是尿意，薰从没主动说过“我要撒尿”。每次都是晨会后、午睡前后和家长接走前，定时让她坐到马桶上撒尿。多数时间薰只是呆呆地坐在那儿，少有几次成功尿了出来。遇到这种情况老师和保奈美都会好好夸她，之后成功尿出来的次数在慢慢增多。顺利的话，也许到明年春天就能摘掉纸尿裤了。

薰从儿童厕所里摇摇晃晃地走出来，从装袜子的塑料箱子里拿出自己的袜子，再从鞋柜里拿出鞋，走到了玄关。

“小薰进步很大，能做好多事了呢。”田畑眯着眼睛说。

“嗯，是呢。自己的喜好和主张都越来越清楚了。每天早上都会说喜欢这条裙子，不喜欢那条发带之类的。”

保奈美这么一说，田畑笑了。

薰一屁股坐在玄关前，拼命把袜子往脚上套。为了训练足弓，园内都让孩子们光脚。薰的短裙翻起来，露出了大腿和纸尿裤。记得来幼儿园时穿了打底裤啊，保奈美刚这么想，田畑开口了。

“啊，薰今天不小心尿裤子了，打底裤就脱了。”

“啊，这样啊。”

“嗯，我去小薰的换衣箱找了，没找到打底裤，也没有裤子。再往后天气渐渐凉了，您能多带几件衣服过来吗？”

“真是不好意思。明天我会多带几件过来的。”

薰总算穿上了袜子和鞋，站起来。露在裙子外的两腿看着凉飕飕的。

“裙子……最近还是别穿了吧。”田畑冒出这么一句。

“咦？”

“不是发生了可怕的案件吗，为防止被变态盯上，尽量还是穿裤子为好。”

“啊，确实啊。”

“我们家也是，孩子还小，所以很害怕。”

“老师家是有四岁和三岁的两个宝宝吧？”

保育员田畑也是把孩子托放到别处、外出上班的母亲。

“是。两个女孩。虽然这次受害者是男孩，但保不准下次就是女孩子了，对吧？或许那个恶心的家伙只是瞄着小孩子，无论男孩女孩都会下手。啊，真不想说了。”

似乎对自己说出的话感觉不舒服，田畑皱起眉。

“嗯，确实如您所说呢。”

薰伸出手。保奈美紧紧攥住那只小手。

“真让人坐立不安啊。竟然盯上这么小的孩子，真是怪物。一想到怪物如今就在附近，或许还在寻找下一个牺牲者，我就……”

恶心的家伙。

怪物。

女儿，恶心的怪物——

保奈美的手哆嗦着。

“总之，大家都多加注意吧。”田畑叮嘱道，之后表情又转为一派温和，道，“小薰，明天见喽。”

保奈美本想早点回家，但薰撒娇说“再玩会儿吧”，就顺道去了小区里的小公园。虽然只有沙池和滑梯，但在从幼儿园回家的路上，足够让薰玩一会儿了。这里不光有住在本小区的孩子，附近的孩子也有很多过来玩。

薰在沙池里玩沙，保奈美就在长椅上坐下。夏天接薰回家时天色尚明，但到这个季节，天色已经微暗了。公园里的灯零零星星地点亮，但也不太亮。

讨厌啊，保奈美有些不安。

就不该营造出这种容易把孩子带走的环境。

薰向沙池里的其他小孩子借来铲子和小桶，和他们一起玩耍。保奈美看着她。初次见面就能马上成为朋友，这是小孩子的优点。保奈美笑了，但笑容上很快蒙上一层阴霾。沙池更暗了。

一般公园的话，找责任单位提要求就行了，但小区附属的公园又该去找谁呢？她正出神地想着，一位身穿工作服、在垃圾桶旁收拾垃圾袋的老人映入眼帘。

“那个，不好意思。”

保奈美站起身，朝老人跑去。

“这里的灯光我觉得有点太暗了。这种情况应该向哪个部门反映——”

刚说到这儿，老人就打断了她。

“最近会有人来换灯泡的。”

“啊，这样啊……”

“是。昨天开始就有好多人投诉呢。”

原来是这样啊——

保奈美致谢后转头准备往长椅走，却停下了脚步。

薰的身影，不见了。

5

“真没想到会跟你分在一组。”坂口边走边嘀咕。

他正和谷崎走出蓝出警署。秋日晴空，朝阳炫目，天高风清，白云悠悠。

“不知道啊，您可以去问系长。啊，可能是盘算着想整整辖区的刑警呢。可惜了啊。”谷崎淡定地应道。她走路时，船鞋的鞋跟敲打着地面，发出悦耳的嗒嗒声。

昨晚的搜查会议结束后，今天起他们正式加入搜查队伍。昨天是搜查的第一天，没能收获什么显著成果。今天增配了搜查警员，再次展开地毯式搜查，以弃尸现场附近和受害者家附近为中心，挨家挨户拜访询问。

搜查本部成立后，通常会划分小组，每组包含警视厅刑警和辖区刑警各一人。可系长命令坂口和谷崎一起行动，分配的任务是去弃尸现场附近查访。

“偏偏让我赶上了。”

坂口叹了口气。

“哎呀，您不是装样子，而是真的讨厌我啊？”

“也不能说讨厌啊，只是……”

说实话，跟女人一组不好办事。仅此而已。尤其是年轻女性，更是如此。

坂口有段痛苦的回忆。那是大概八年前，在一次盗窃杀人案的调查中，他跟一位辖区的女刑警分到一组。去某公寓问询调查时，凶手正好就潜伏在那栋公寓的一个房间里。刚一开门，对方就持刀冲了过来。坂口马上躲开，趁对方还没站稳，成功地把他手上的刀打掉了，并迅速绕到对方身后，反剪双手。可刚要铐上手铐，凶手又拿出藏起来的刀，飞快地朝女刑警砍去。一系列动作就发生在一瞬间。最后二人虽制伏了无谓抵抗的凶手，但那一刀在女刑警的脸上划出了一个很大的口子。组队搜查刚开始时这位女刑警还害羞地说起自己订婚了，事发之后坂口听人说她脸上缝了十针。

倒也不是说男人划伤了脸就没事，但不会这么久都让他放不下。从那之后，碰到必须跟女性一组的情况，坂口就会非常在意。而为了不让对方发觉自己那么在意，又会把自己搞得更累。

“啊，难道因为我是女的？”像是读出了他的想法，谷崎问道。

坂口正发愁怎么回答时，谷崎大笑了起来。

“真是的，您不用那么在乎我啦。”

就算对方这么说，也没办法简单做到啊。

“坂口警官您其实是个挺认真的人吧？”

“嗯？”

“在推进工作时怎么才能不在意对方是女性，或者不让对方在意呢？怎么才能把对方当成男人对待呢……您现在满脑子考虑的都是这些吧。”

“啊，算是吧。”

“刻意。”谷崎干脆地说。

“啥？”

“我是说啊，我明明是女的，您却不愿意承认这一点，又想着是不是该让我和男人做相同的工作，这样考虑本身就太刻意了。性别差异很明显，有些事可以跨越这一差异，有些事不能。我认为，真正意义上的Gender-free是——”

“等、等一下！”坂口慌忙打断，“你能不能说点我能听懂的话。”

“我是说啊……”似乎对自己的发言被中途打断有所不满，谷崎哼了一声，接着说道，“你过于刻意地不把女人当女人，反倒不自然，有可能发展为性别歧视。接受这个差异，互相弥补就好了——这就是我的观点。一开始我还以为坂口警官您是个下流、好色又爱性骚扰的大叔，真没想到您这么胆小啊。”

“谷崎君，你啊你……”

不知是吃惊还是恼怒，坂口的脸直发烫。他想开口反驳，可对面前这位故作成熟、脑子快得吓人，又伶牙俐齿的后辈，却不知该说些什么。

“你……管不着！”

好不容易开了口，却冒出这么一句幼稚的话。

“哎呀，坂口警官，女性也有女性擅长的领域吧？你只要充分去利用那一部分就好了。”谷崎的语气突然沉稳下来，像是哄小孩子一般。

唉呀呀，坂口在心中叹了口气。

“调查取证时，人们都不大会对女性心怀戒心呢。”

确认过门牌后，谷崎按下了一户独门小院的门铃。这是他们所负责的区域的第一户人家。

“我不会让您后悔跟我一组的。”

谷崎的语调中充满自信。她话音刚落，对讲机中就传出了一位女性含混不清的声音。

“哪位？”

对讲机上有可视画面，坂口和谷崎的身影应该已经显示在屋内了。确实，在这种时期，比起两位男性，男女组合更不容易引起对方的戒心。

“我们是警察。方便请教您几个问题吗？”

谷崎说完，大门马上开了，一个微胖的女人走了出来。女人似乎察觉到与幼儿被杀案有关，她双肩颤抖，开口第一句就是“真是太可怕了哪”。

“昨天清晨五点半左右，在河岸边发现了一具男童尸体。您知道这件事吗？”

出示过警官证之后，谷崎一边取出笔记本和圆珠笔，一边询问道。

“是，我看到新闻了。真是恐怖。”

“前一天深夜到早晨期间，您听到什么异常的响动或说话声了吗？”

“没有。”

女人无力地摇摇头，叹了口气。

“附近有小男孩受到了那么严重的侵害，我却什么都没听到。”

“案发前后，您是否看见过可疑的人员或车辆？”

“这个啊……我家的三个孩子都在上小学，案发前没发现有什么异常，案发后我马上找学校和其他家长们商量，决定轮班在上学、放学路上，以及学校周边巡逻。但目前还没有特别的发现。不过，巡逻也才刚开始没多久……”

“案发前，有没有什么事让您觉得不对劲？”

“我也一直在想这个。不是经常能听到吗，这种命案发生之前，先是有小动物被虐杀，或是垃圾被人点燃之类的。但我想了想，这些都没有。也没听说过附近发生邻里纠纷什么的……”

“原来如此。也就是这附近并没有什么和之前不同之处？”

“我一直拼命回想这几个月发生的事，但并没有想到什么特别的。话虽如此，盯上幼童，这人肯定是个变态吧？我听说警方有份有性犯罪前科人员的名单，不能让普通市民也看看吗？”

“其他国家可能有您说的这种东西，但在日本……”

面对句句反问的女人，谷崎露出一脸歉意。她说的是《梅根法案》[1]吗，坂口想。

这是一部为预防犯罪发生而制定的法规，通过公布有性犯罪前科的危险人物的信息，让整个地区来监视犯罪者。因一位名叫梅根·坎卡的女童受害，促成美国制定该法规，因此俗称“梅根法案”。目前英国和韩国也引入了该法规。日本国内也有人提议设立该法，但该法规一旦执行，犯罪者就算刑满出狱，也很难回归社会。此外，性犯罪者还可能因此受到暴力对待或歧视等，种种担忧下，导致至今未引入该法规。

“性犯罪者，哪需要什么人权？”就像是读出了坂口的想法，女人情绪激动地说，“性侵犯是谋杀灵魂。做出这么恶劣的事，还讲什么自尊、回归社会啊，难道不是吗？”

女人像是要寻得同意一样，交替看着坂口和谷崎。站在官方立场应该做何回复呢？坂口正迷惑时谷崎开口了。

“作为女性，我也觉得这是件关乎自身的大事呢。”

没有肯定也没有否定，而是表示充分理解对方的心情。谷崎的临机之智令坂口十分钦佩。

女人接着说道：“要是把这些人的信息对一般民众公开，邻近居民就会有所戒备，或许那个男孩子就不会死了。案发之后再搜查，这不就晚了吗。刚才我说了，我家也有上小学的孩子，发生这种事真的被吓死了。公开罪犯信息的法规要怎样才能通过呢？还要等几年呢？提上日程了吗？”

话题越扯越远了，坂口插嘴了。

“您担心得是。我们也希望尽快破案，所以才来您这边打听情况。无论是案发之前，还是家长开始巡逻之后，您都没有发现任何疑点，对吧？”

赶紧拉回这个话题。女人点头回答“嗯，是的”。坂口和谷崎都停下了手中的笔记。感觉到就此问不出更多了。

“谁能想到，在这样的郊区也会发生这种事。你看，几年前大美户市不是发生过强奸案吗？”

大概四年前，毗邻的大美户市发生了一起连环女性性侵案，被害女性均为初高中生。万幸罪犯已被捕，但该案给住在平静郊区的居民心中留下了很大的阴影。

“那件事也真的很可怕。”

女人叹了口气。

“表面看上去很安宁，谁知道，这片天空下，竟然会有人做出如此残忍的事……”

女人抱紧双臂，将悲哀的目光投向天空。

这之后，二人继续踏实认真地挨家挨户走访问询，但没有从任何人那里得到有用的信息。

“谁都没看到什么，没听到什么……真会有这么诡异的事发生吗？”

谷崎叹了口气。

很多案件就算成立了搜查本部也没能侦破，但大多还是会发现一些痕迹，或是有人听到了声音。比如发现罪犯丢弃的衣服、留下的血迹或足迹等。可这次的案件中，一点罪犯留下的痕迹都没找到。虽说搜查开始刚两天，今后可能会收集到线索。但不知为什么，坂口有种预感，今后的搜查路上依然会暗云遮日，难以查明。

“吃午饭吧。人是铁饭是钢啊。”坂口尽量轻松地说。

“啊，已经两点多了，怪不得肚子饿了呢。是啊，赶快吃点儿东西再去下一家吧。”谷崎看着手表，吃惊地说道。

“商店街有家乌冬面馆，去那儿吃吧。”

坂口刚要往商店街的方向走，却听谷崎不满地说：“乌冬面？那玩意儿填不饱肚子啊。”

“哈？”

自己的提议当即被否定，坂口眨巴着眼睛。

“那你说吃什么，可别说想吃法国菜什么的。”

“咱们去吃猪排盖饭吧，猪排饭。我记得在站前见过，站着吃的那种。”

坂口想了一下才想到。

“啊啊，那儿啊。可是，你进过那家店吗？”谷崎已经开始往车站那边走了，坂口慌忙追上去问。

“啊？倒是没有。”

“不知道怎么形容啊，那里挺……旧的……或者该说太简朴了？算了我就直说了，那儿啊非常脏，我就从没见有女客人进去过。”

谷崎停住了脚步。

“分量大吗？味道如何？”

“哈？这个啊，味道倒是不错。”

“啊，太好了。”谷崎露出打从心底放心的表情，“分量和口味，这就是我要求的全部啦。”

谷崎飞快地迈开大步，坂口也赶忙跟上她的步调。

“真的可以吗？你不是特意为我着想吧？”

两人的速度快赶上竞走了。谷崎瞥了坂口一眼，说：“您怎么还不明白，我之前不就说了吗，我这人，可从来不会在意这些。”

“啊是，抱歉了。”

“我也能理解坂口警官您的心情呢。有些女性过于关注消除男女之间的差别，反倒会一直绷紧了神经，要是男人说请客就会生气之类的。这些问题确实很敏感，我很能理解坂口警官您不知如何与女性相处的心情。另外我也知道，您对我是以诚相待。”

“嗯呃，算是吧。”

说着话，就已经能看见猪排店门上挂的脏兮兮的布帘了，上边都是黑乎乎的指印。猪脂香飘散出来。

“可我刚才也说了，应该接受性别之差，互相取长补短。而且啊，通过利用这个差别，有不少工作能得以顺利推进呢。”

确实如此。工作中确实碰到过女性更能胜任的案件。女性为受害者的情况，特别是性犯罪，自不必说。另外当嫌疑人是女性时，若问询方同为女性，嫌疑人敞开心扉自首的概率会高一些，这种案例也不少。坂口也曾受过女刑警的大力相助，每次他都会感叹她们具有男性所不具备的心胸。确实，不同领域，男女各有所长，坂口深以为然。

“我的观点，您这下总该理解了吧。”

“嗯？啊啊，大概吧。”

“所以，坂口警官您若执意想请客，我也会欣然接受的——如果您这么理解，我倒也没什么意见。”

谷崎狡黠地一笑，钻进了猪排店的门帘。

咔嚓咔嚓，谷崎以惊人的速度吃光了炸猪排饭。因为店里只提供站席，来这里的顾客吃饭的速度大都很快。但即便在这些人中，谷崎的吃饭速度也让人觉得像是按下了快进键一样。坂口盯着她的吃相，与其说是惊得目瞪口呆，倒不如说被她迷住了。坂口年轻时胃口也很好，但过了四十五岁，就没法吃得如此畅快了。妻子离家之后他就一直靠便利店的盒饭充饥，时间久了连食欲都差了。

等坂口吃饭的期间，谷崎吸溜溜地啜着茶。突然，她撂下茶杯，眼神空落落的。

“那个……刚才我一直说什么真正的性别解放，但其实还有一个必须要推动的变革。”她叹了口气，“说到男女平等，大家都喜欢把目光集中在为女孩子增加技术培训课程，给男人育儿假等方面，可是啊……在消除男女差别上，日本还存在一个很大的必须解决的问题。”

“什么问题？”

“强奸罪啊。”谷崎直视着坂口，开口道，“受害者为男性时，强奸罪就不适用了。这点很奇怪。”

确实如此。

在日本，强奸罪的对象仅限女性。也就是说，男性就算遭受性侵害，也不构成强奸罪。就算受害者遭受到明显的性暴力，也只适用于强制猥亵罪。当然，强奸罪会判得更重。

“男性性器官插入女性性器官，才被认定发生了强奸。也就是说，因为肛门并非女性性器官，所以不算完成强奸，强奸罪便不成立——还有比这更荒谬的吗？”

确实很荒谬。说起来，强奸罪在日本属于真正身份犯。所谓真正身份犯，是指罪犯的身份是该犯罪事实成立的要件。比如受贿罪，罪犯必须是公务员或仲裁人，否则无法成立。强奸罪与此相同，大前提是犯罪者为男性。也就是说，女性不可能是强奸犯。听着坂口述说这项法律的不合理之处，谷崎点头应道：“正是如此。不仅如此，由于强奸而致人死亡，也就是强奸致死罪，竟然比杀人罪判得轻，这也很荒谬。对此我无法认同。”

一直有人提出，与世界上的其他国家相比，日本对强奸罪和强奸致死罪的判罚过轻了。[2]工作时每次遇到强奸罪受害者都会觉得难受至极。还有数名受害者明知自己毫无过错，却因绝望而自杀。

坂口想起了走访的第一户，那个女人说的话。

——谋杀灵魂。

强奸是谋杀灵魂。谋杀肉体。谋杀未来。

“是啊，我也是打从心底这么觉得。”

听到坂口由衷地这么说，谷崎的表情稍显高兴了些。

“太好了，坂口警官你是这样的人。”

“咦？”

“之前跟前辈说起这些时，他们多会嘲笑我，说这不是我的工作。所以，得到您的赞同，我很开心。”

谷崎挂着笑容的脸突然重回严肃。

“由纪夫是男孩子，无论如何也不适用于强奸罪。而且，若施暴发生在杀害之前，最多也就判个强制猥亵致死罪。这起案件很恶劣，至少也该判他个杀人罪才能有个交代。”

“是啊……可是，先得把凶手抓到才有后话。抓到之后再说怎么交代吧。”

“您说的是。那咱们抓紧时间吧。”

谷崎一口气喝光茶水，飞一般地跑出店。她似乎是个很可靠的搭档呢，坂口边这么想，边紧随其后追了出去。

注释

[1]美国《梅根法案》（Megan's Law），即性侵犯者一旦被判定有罪，立即将其姓名、脸部照片、住址等所有的个人信息在网络上进行公布。

[2]本书出版于二〇一五年，在二〇一七年，日本修改了《刑法》中与“强奸罪”有关的条款。文中提到的这几点均有修改。例如，受害者为男性也适用，加重刑罚，删除“亲告罪”等。

6

下午的班会一结束，真琴就匆忙跑到了门口。打工店的店长发来了紧急联络信息，跪求真琴五点前来收银台替班。在拥挤的鞋柜前换鞋时，有人拍了真琴的肩膀一下。

“要不要去麦当劳？”

是同班的桃子和麻美。两人在班里都属于可爱少女那一类，因为生物课在同一组，以此为契机，午饭和放学后二人不时会来邀请真琴。

“不啦，我还得去打工。”

“咦？”

“真遗憾。”

“我赶时间，先走啦。”

真琴从堵在前方的两人中间穿过，跑了出去。耳边还听到二人含混不清的抱怨声。“真琴可真是的。”“最近不太合群啊。”

在学校正门前坐上公交，五站后下车。再从车站步行没多久，就到了太阳超市的员工入口。

真琴在更衣室换上带超市标志的Polo衫，系上围裙，推开通往店内的门走进去。与煞风景的后院不同，为了让食品看上去更美味诱人，店里的灯光照明都颇讲究。明亮又干净，顾客很多，人声鼎沸。

“欢迎光临！”

真琴边微笑着打招呼，边飞快地环视店内。离收银台换班还有不到十分钟。真琴对一手拿着购物清单、不知所措的男性顾客说：“您找什么，我来帮您吧？”对正伸手努力够高处商品的女性说：“我来帮您取吧。”又向购物筐里装了沉重商品的老人伸出手，说：“我来帮您拿吧。”

最初，和由纪夫也是这么搭上话的。

由纪夫在摆放点心的过道来回跑。他一只手伸到货架里，边跑边啪啦啪啦地把商品弄到地上。从过道另一头跑回来时，他又踩上了掉落在地上的一件商品。

那时正好是换班的时间，正要去后院休息的真琴想，好机会。盯上由纪夫后，真琴一直都很关注他。

“啊，被你这么一踩，东西就卖不出去了啊。”

听到真琴的声音，由纪夫停住了脚步，然后瞪眼看过来。

为把掉在地上的货品捡回货架，真琴蹲下身，视线和由纪夫在同一高度。真琴把被踩扁的盒子拿给由纪夫看，可由纪夫却气呼呼地哼了一声，别开脸看向别处。

“是猎豹骑士巧克力啊。你想要吗？”

真琴这么一问，扭头看别处的由纪夫马上转回头。

“真给我吗？”

“反正也不能卖了呀。因为被你踩了。”

“嗯……”

“所以就给你了。你妈妈呢？”

“在卖肉的地方。”

“这样，你先回妈妈那边吧。然后妈妈去收银台结账时你来一下后门。”

“后门？”

“嗯。从入口出去后往右拐。我在那儿等你。”

“嗯！”

由纪夫高高兴兴地往妈妈那边跑去。真琴拿着那件没法卖的货品，迅速在收银台结了账，就穿过后院向后门走去。喝着罐装咖啡等待时，由纪夫跑了过来。周六人多，每次只有一人轮班休息，所以此时后院和后门都一个人也没有。

“快给我。”或许是迫不及待，由纪夫跺着脚说。

“嗯。不过，有两件事你要答应我。”

“什么事？”

“以后不要去零食货架玩了。还有，这件事绝对不能跟你妈妈还有其他任何人说。”

“为什么？”

“因为我们两个都会挨骂。而且，你要是那么做，以后我就不能给你零食了呀。”

“知道啦。”

看着递到眼前的猎豹骑士巧克力，由纪夫拼命点头。

“那你现在马上吃光它吧。如果拿回家，就会被妈妈发现啦。”

由纪夫嗖地从真琴手中夺过盒子，马上打开吃起来。小孩子的零食，分量很少，马上就吃光了。

“快回去找妈妈吧，她会担心的。”

心满意足的由纪夫连一句道谢的话都没说，就跑回去了。要杀他的话，至少还得等一个月啊，真琴一边目送他的背影一边想。店外和后门都没有监控摄像头，可店内当然安装了，视频会保存一个月。真琴决定等零食区的录像删除后再开始行动，实际上也是这么做的。

“收银台换班，请您稍等片刻。”

到了换班时间，真琴微笑着告知排队的顾客，迅速换下前一班的同事。

“您久等了。请问您是否有会员积分卡。”

麻利地开始接待顾客。真琴在太阳超市工作一年半了。在高中生中，算是打工时间最长的一个了。在超市工作很开心。顾客虽不会记得员工，真琴却能记住顾客的脸。有每天傍晚时分都会来的顾客，也有只周末才来的顾客。某位顾客经常买某一种便当，某位顾客不时会买一种饮料和杂物。想要收集个人信息，这份工作很合适。

也是在打工时真琴知道了由纪夫家的住址。当时他妈妈在服务台委托超市配送，借此机会，真琴以“顾客有不良品投诉，需要标记一下”为借口，走进服务台，翻看了小票上的信息。

得知住址后，真琴多次到由纪夫家附近观察。每次见到由纪夫，心中黑色的蠢蠢欲动的东西就会膨胀、变大，让真琴越来越痛苦。

果然，只有杀死他。真琴这么想。

然后上周六——天定之日终于到来。

真琴本来没排班，但打工的同伴拜托帮忙替班。由纪夫来时是傍晚，正好工作要结束了。

真琴并没想叫他出去，可由纪夫一脸贪婪地朝真琴笑。真琴便趁他妈妈没注意时轻轻冲他点点头，说了一声“辛苦了”，下了收银台。

换好衣服往后门走时由纪夫来了。真琴像上次一样，给他巧克力之后说“快回去吧”。虽然一直想找机会杀了他，但并没计划今天动手。

“不要！”由纪夫气呼呼地说。

“为什么？”

“刚才挨骂了。”

“妈妈？”

“嗯。还打我了。”

“嗯……”

由纪夫“吧唧吧唧”地吮着手指，光听声音就让人感觉脏兮兮的。

“那你要不要来我家玩？”

“真的？”

“嗯。前边的公园里不是有个厕所吗，你藏在最里边的隔间等我。到时我会敲五下门。其他人敲门一律别开。”

“嗯。你再多带点零食来啊。”

“OK。”

由纪夫直接跑向了小巷子。真琴回到更衣室，拿出书包和新买的护具袋。

今天或许可以实行计划了，真琴想，咽了一口唾沫。

盯上由纪夫已有三个月，真琴心中一直在等待各种条件齐备的一天。

碰巧和人换班。

碰巧由纪夫来到店里。

碰巧由纪夫被母亲训斥，说不想回家。

碰巧社团活动后先回家，脱下校服，换了一身没有特征的衣服。

碰巧真琴的家人全都外出。

还有，碰巧两周前从剑道用品专卖店订购的新护具袋到货，而真琴在打工前将它取了回来。

这一天，一切都凑到一起了。

和由纪夫约定碰面的公园里除了秋千、跷跷板、攀爬架和沙池这些基础设施外，还有大型滑梯和棒球场，占地非常宽广。又因为是周六，有许多家长带着孩子玩。

真琴确认没有人注意自己后走进了厕所。最里边隔间的门是关着的，敲了五次门之后，里边传出一个很小的声音问：“谁？”接着门开了一条缝。真琴迅速闪进隔间，锁上了门。

“你妈妈就在外边呢。”

这当然是假话。

“啊。”由纪夫的脸色一下子变了，“她生气吗？”

“肯定生气啊。因为你跑不见了啊。”

“可是……是妈妈不好。”

由纪夫噘嘴生起气来。

“你要回去吗？我跟你一起去跟你妈道歉吧。”

以由纪夫的性格，这么一说，他肯定不会同意。果然——

“才不要！”

由纪夫倔强地摇头。

“喂，你给我带零食了吗？”

由纪夫狡黠的目光投向真琴鼓鼓囊囊的裤兜。

“嗯啊。”

“我想吃。我要去你家。”

“知道了。那为了不被你妈看见，你进到这里来吧。”

真琴拉开护具袋的拉链，护具袋敞开了一道黑黑的大口子。由纪夫老实地迈进去，马上双手抱膝躺在了袋子里。可能对小孩子来说就像是在玩游戏，他扑哧笑出声来。

“可别出声啊，会被你妈妈听见的。”

“知道啦。”

由纪夫慌忙用两手捂住嘴。真琴拉上拉链，护具袋像漆黑的胃袋一般吞没了男孩的身体。身高一米左右的孩子就这么被袋子装下了——

“辛苦啦。可以下班啦。”

店长边系围裙边跑来，他的声音把真琴从回忆拉回现实。不知不觉已经五点了。

“抱歉啊，突然叫你过来。小森说患了流感，正赶上今天我得去参加店长会。”

看真琴出来，店长将胖乎乎的身体挤进了收银台。

“真是帮大忙啦。雪中送炭的只有你真琴。”

“嗯，那么店长您就给涨点工资嘛。”真琴调皮地接话道，接着回到更衣室，摘下围裙，换衣服，这时目光瞥到了贴在墙上的纸。

协助警方破案

关于矢口由纪夫君被杀一案，若看到、听到或想起任何事，请尽数告知。

店长

这应该是店长在工作间隙，用电脑打好后再打印出来贴上的。这么忙，还真是辛苦他了。受害男孩最后被人目击是在这家超市，对此，善良的店长肯定十分痛心吧。

门开了，是上晚班的大学生铃木。

“哇，听说出命案了？”

还没开柜门，他就急不可耐地问，似乎挺兴奋。

“啊……嗯，算是。”

“警察之类的真来了吗？”

“当然了。还问了我好多问题呢。”

真琴话音刚落，铃木就说“真的啊”，声音都变调了。

“那天大辅的爷爷去世了，我替他来上班来着。”

“那你看见凶手了？”

“要是我看见了，店长也不用贴这个了啊。”真琴用目光示意墙上贴的纸。

“啊，这样。”

“昨天一早我来收银台时，就看见一位刑警严肃地在和店长交谈。然后就挨个儿叫大家过去询问了。排班非常混乱，我连社团活动都迟到了……当然，这也是没办法的事。”

“那真琴你都说什么了？”

“也没什么可说的。其实那孩子失踪前，我正在收银台收银呢。所以没法提供什么有用的信息。”

“这样啊……昨天我刚从塞班回来，打开电视一看，屏幕里是太阳超市，真是吓了一跳呢。喂，是全裸对吧？虽然新闻里没明说，但网上都在传，说有受到性侵的痕迹——”

真琴“砰”地拍了一下更衣柜门，响声盖过了铃木的声音。

“太不谨慎了啊，铃木。”

被真琴一瞪，铃木像是胆怯了，闭上了嘴。

“你考虑过当事者的心情吗？这种好奇心，只会让他们受到更多的伤害。受害者明明毫无过错。”

“对不起。”

“你也不用跟我道歉。”

真琴转身背向铃木，走出了更衣室。

“啊，我给大家带回来了巧克力，就放在休息室了啊。”

他讨好的声音在门关闭前传入真琴耳中。

打工结束了，但真琴还是给妈妈发了一条信息：“打工时间要延长，晚点回家”。接着前往“三本木聪”住的小区。坐公交车三站地，到达时已经五点半了。

他要是不在就不在，没什么关系，也不是非要找到他。不急。顺其自然——这是雷打不动的准则。

没想到天遂人愿，真琴发现了聪。小区公园的沙池里有好几个孩童在玩耍。真琴坐在能清楚看见沙池的长椅上，若无其事地环顾四周。天色渐暗，公园里的灯亮了。但或许因为在小区里，大家都很放心，所以还有大概十来个孩子分散在各处玩耍，而家长模样的大人只有两三个。

“不要啦！”

一个小女孩被聪扔了一把沙子，像是马上就要哭出来了。这个小女孩不是昨天看见的妹妹。但聪还是一边笑一边冲着其他孩子扔沙子。总之，他就是别人最不想招惹的一个。

像这样的观察，对真琴而言意义重大。一想到对方的性命已经捏在了自己手里，就会有种安心感。

真琴的视线从聪身上转移到了那个女孩子身上。小女孩咕咚一屁股摔在了沙池里，哭起来。短裙下圆滚滚的大腿到臀部都露了出来。真琴一时忘了聪，直盯着哭泣的小女孩。

——女孩子，真是可爱又危险啊……

真琴心中又响起一阵杂音，铺天盖地席卷而来。像是被其所驱使，真琴从长椅上站起身，慢慢靠近沙池。

“喂，不能欺负女孩子啊。你没事吧？”

脸上浮现出温和的笑容，真琴蹲下身子，向摔倒在地的小女孩伸出了手。

7

薰刚才挖沙用的红色铲子孤零零地躺在沙池里。不祥的预感带着阴森的湿气席卷保奈美的全身。

“刚才也在这里玩的女孩子你们看见没啊？”

保奈美慌忙跑进沙池，询问仍在专心玩沙的小孩子们。

小孩子们抬起头看向她，却都没回答。

“刚才在这里用铲子挖沙子的孩子……去哪儿啦？”

咦，不知道呀，去别的地方啦——小孩子的回答没有什么重点。

可能是注意到了这边的异常，一个家长模样的中年女性走了过来。

“那个，是不是头上系着两个发带的女孩子？”

“对对，就是她！”

保奈美像是抓到了一根救命稻草，看着那个女人。

“那个孩子……被一个男人带出公园了呢。他们聊得很开心，我还以为肯定是家长——”

保奈美眼前一黑。

她马上飞奔出公园，边跑边喊：“薰！薰！”然而找遍了周围的巷子，哪里都没找到。怎么就没盯着薰呢？也就短短几十秒，会是谁把薰带走了呢？

对了，警察。让警察帮忙找。得赶紧拨一一〇。保奈美打开包找手机却没找到。糟了，放在书房的书桌上忘记带出来了。这该如何是好呢！

保奈美抱着头，心中慌乱。四下已漆黑一片。她不争气地流出了眼泪，但这不是哭的时候。说起来附近应该有交警。保奈美再次奔跑起来。

保奈美急忙跑进交警站，刚给老人指完路的警察微笑着看向她。

“那个……出大事了，我家三岁的女孩，被一个男人带走了……”

警察也马上从保奈美的表情觉察到事态紧急。向保奈美询问了孩子的姓名、身高、身体特征、衣着等后，便说会立即把相关信息发给附近的警察。

“您现在手边有薰的照片吗？我想拍一张，作为附件跟信息一起发出去。”

“我把手机落在家里了……”

“大头贴之类的也行。能看清长相的东西就行。”

保奈美迅速翻找背包和钱包，可什么都没带。要是带了手机出来，马上就能给警察看照片了，她再次咒骂自己太蠢了。

“我马上回家，把手机和数码相机都拿来。”

保奈美刚要飞奔出交警站，警察急忙把一张字条塞到她手里。

“我们会立即展开搜索，如果您找到照片，直接打这个电话。”

保奈美全力往家跑，泪水却止不住地溢出来。怎么办？要是薰有个三长两短，我也活不下去了……

她用颤抖的手打开玄关大门，像要瘫倒般扑进了门。

整齐摆放在换鞋处的薰的鞋子映入眼帘。

她记得薰今天穿的就是这双鞋。可是这双鞋不应该在这儿啊。她正处在混乱之中时，听到从屋里传出了欢笑声。

“薰？在家？”

她不敢相信，连鞋也顾不上脱就冲进了屋里。薰正坐在客厅的椅子上嚼着甜甜圈。

“薰！”

她跑过去，紧紧抱住薰。温暖的身体，真的是薰吗？她不禁一次又一次用脸摩擦着薰的头发。

“哎呀，我都没法吃甜甜圈啦。”薰扭着身子说。即便如此，保奈美仍觉得是种幸福，迟迟不肯松手。

“你回来啦。”

背后传来厚重的男人的声音。保奈美吓了一跳，回头去看，原来是丈夫靖彦，正拿着盒装牛奶和薰专用的塑料杯站在那里。

他今天不是去参加外宿两晚的研修旅行了吗？

“吓死我了……怎么回事啊？”

保奈美终于放开薰，站了起来。

“嗯？我发信息给你了啊。”

靖彦边说边慢悠悠地把牛奶倒进杯里，递给薰。

“信息？”

保奈美慌忙跑回自己的房间，拿起一直放在桌上的手机看。四条未读信息，三个未接来电。

由于会场安排出了问题，研修改为从明天开始。所以我今天回家，麻烦你准备晚饭。

还车的地方就在咱们家附近，真是运气。我就直接回家啦。用买点儿什么带回去吗？

薰跟我在一起。放心。马上回公园。

我们回公园了，你没在啊。我们也回家啦。

三个未接来电也都是靖彦打来的。保奈美软绵绵地坐在了地上，手里还攥着手机。她感到全身一下子没了力气。把薰从沙池带走的原来是靖彦啊。他说是在回家路上看见了在公园里玩的薰。

保奈美放下了心，再回到客厅，看到靖彦坐在薰旁边和她一起吃甜甜圈。这人还真是完全不了解别人的心情啊——她的心中涌起一股怒火。

“你带薰走之前为什么不跟我说一声啊！”

保奈美突然发飙，把靖彦吓了一跳。

“怎、怎么突然发火啊？”

“因为我刚才特别特别担心！担心得都要死了！”

“你还说我呢，我叫你了啊，不是还给你打电话、发信息了嘛。说起来，什么啊，难道你一直都没看信息？”靖彦生气地反驳道。

“我手机不是落家里了嘛。”

“所以不该怪你自己吗？发生那个案子后你一直神经兮兮，就是怕你太担心，我才打了那么多个电话啊。”

保奈美更火大了。作为家庭中心的母亲若是情绪不佳，就会传染给所有家庭成员。特别是女儿，会敏感地觉察到。所以得知那起案件之后，她尽量不提及这个话题，努力保持平常状态。可竟然被丈夫揭穿，说她“神经兮兮”，她的怒气一下子升级。

“我才没有神经兮兮！说什么呢，说得好像薰会成为受害者一样。”

“哈？这种话我可一个字都没说啊，怎么会被你解释出这个意思来呢。”

“薰不会被盯上的！肯定会平安的！”

保奈美边大声喊叫边攥紧拳头捶向靖彦。

“喂，我说你没事儿吧。”

靖彦一脸困惑地用手接住保奈美的拳头。薰在一旁目不转睛地盯着二人。

“我害怕……真的很害怕。我怕……若是发生那种事……要是薰被人强暴，啊啊——”

靖彦抚摸着抽泣的保奈美的后背，和她一起在沙发上坐下。

“对不起。让你担心了。”

没有半点过错的靖彦开口道歉了。

“我经过公园门前时看见了薰，就去沙池找她。我也叫你了，可你当时在跟扫地大爷说话呢。”

原来如此啊。当时一心只想着公园灯光的事，完全没注意到。

“正好来了一辆甜甜圈车，薰就跑出公园了。”

甜甜圈车，就是时常在这附近转悠的移动式甜甜圈店。因为不用考虑店铺费用，所以价格十分便宜，味道传统又美味。之前给薰买过一次，自那之后，她一看见甜甜圈车就会追过去。

“我就也急忙追过去了啊。那边不是车很多嘛。当时我冷汗都冒出来了，虽然马上拉住了薰，可她却哭着喊‘甜甜圈、甜甜圈’，就是不回公园。我怕你担心，就给你打电话、发信息，然后买了甜甜圈折回去。可你已经不在那儿了，我还以为你看见信息先回家了呢。”

“原来是这样啊……”

双手捂脸的保奈美终于安心地舒了口气。说到底，要是自己记得带手机出门，也不会跟靖彦和薰走岔路了。

身体还在哆嗦。吃完了甜甜圈的薰边晃荡着腿边喝着牛奶。这本是极其平常的场景，此时保奈美却觉得无比珍贵。

“啊对了，警察。”

保奈美想起来，慌忙取出警察给她的纸条。

“警察？”

“我得跟人家联系一下。其实，我刚才拜托交警帮忙找薰。”

保奈美赶紧拨打纸条上的电话号码，可对方说以防万一需要再确认一下。五分钟后两位警察来到了家里。保奈美带着薰出门迎接，把前后经过叙述了一遍，并向对方道歉。两位警察说“平安无事就最好啦”，笑着原谅了她。

“真是的，薰啊，是一看见甜甜圈就连魂儿都丢啦。”

警察离开后，保奈美才总算有心情说笑了。她也从盒里拿出一个甜甜圈，一口咬下去。

“嗯！真好吃。是吧，薰？”

“啊，那个是草莓味的，你把最好吃的挑走啦！”嘴边沾满巧克力的薰鼓起可爱的小脸说道。

保奈美用纸巾擦拭薰的脸颊，趁这个间隙，薰一口叼住了草莓味的甜甜圈。

“啊，你这小馋猫！”

薰手里拿着甜甜圈逃跑，保奈美嘴里说“抓住你了哦”，从背后把她紧紧抱住。房子里处处飘荡着笑声。

——太好了。真是太好了。

保奈美悄悄拭去了从眼角渗出的泪水。

不知不觉间，已经过了晚餐时间了。

“坏了，我还没准备晚饭呢。”

保奈美收起甜甜圈，往厨房走去。

“抱歉，我马上做饭啊。你能不能先带薰去洗澡？”

“好啊。那咱们走吧，薰。”

靖彦想抱起薰，可薰却不乐意。

“不要，我要等妈妈。昨天都说好了的。”

“没办法了。你给她念念绘本吧。”

“没问题。”

靖彦在与厨房相邻的客厅给薰读绘本。保奈美打开冰箱确认食材。鸡腿肉，还有猪肉和牛肉的混合肉馅。她决定做些女儿爱吃的炸鸡块和煎肉饼。冷冻室有之前炒好的洋葱碎，应该很快就能做好。

“饭好啦！”

她招呼了一声，薰说着“真香啊”，小鼻子一动一动地嗅着饭菜的香气，来到了餐桌边。

还担心她吃过两个甜甜圈就吃不下正餐了，可薰又吃了好多饭菜。吃完饭，保奈美收拾干净餐桌，把剩饭剩菜用保鲜膜包好。一看表，已经八点了。

“老公，你还是先帮忙带薰去洗澡吧，好吗？”

“你呢？”

“还有翻译没弄完。”

“我倒是没问题……”靖彦瞄了一眼薰。

不出所料，薰噘起了嘴，说：“不，我要和妈妈洗嘛。”

“妈妈有工作，等妈妈的话就太晚啦。”

“那我就等呀。”

“不行啦。九点必须上床睡觉觉啦。”

靖彦抱起闹小脾气的薰往浴室走去。保奈美泡了杯咖啡，回到书房，关上门，坐下打开电脑。关门就表示工作紧急，除非有急事，不要来打扰。摊开的字典和资料铺满了一桌子，为补回今天未完成的进度，保奈美抓紧翻译起来。洗澡水声、开关门的声音和说话声响了一阵，但一集中注意力，就什么都听不到了。

初稿翻译完成时已经十一点多了。保奈美扭扭脖子，伸展了一下。好累啊。差不多也去睡吧。

她起身去厨房调了杯威士忌苏打。工作之后头脑会很清醒，一时睡不着。这时她就会喝杯睡前酒，也是慰劳一下自己，这是保奈美的习惯。

她比平时倒了更多的威士忌在杯中，倒酒时不经意地望向已经关了灯的餐厅。空无一人的寂静房间，她一个人站在这里，案件又兀自在脑中萦绕。保奈美有些心神不定，她走到玄关，确认女儿的鞋子摆在那里，又打开卧室门，确认女儿好好地睡在床上。

没事，没事的，不会发生什么案件的。女儿就睡在这儿呢——她这么对自己说道。可是，有种令人毛骨悚然的不安从脚尖一直蔓延至全身，这又是为什么呢？

她轻轻关上房门，来到阳台想吹吹夜风。靠在阳台的水泥外墙上，小口喝着酒精度略高的威士忌苏打，脑中不由得浮现出受害的男童和他母亲。一想到无辜的幼小生命被剥夺，一个安稳的家庭遭到破坏，她的心就像被掐住了一般。

微醺的大脑中涌出难以名状的恐怖感。风更强了，公寓楼下的树木在摇动，沙沙作响，让她的心更难放下。保奈美将威士忌苏打一饮而尽。

从十二楼的阳台上能看到很远的地方。右边的公交站和便利店多少还透出些灯光，可左侧全是住宅，只零零星星有几盏橙黄色的路灯。而两盏路灯之间的区域就像黑洞一样，再往外就是黑乎乎的一片农田。这次受害男童尸体被遗弃的地点就是农田再往前走一段的河岸边。

保奈美这么看了一会儿，别说行人了，路上连辆车都没有。都说歌舞伎町那种繁华地带的夜晚处处充满危险，但现在想来，郊外的安静夜晚同样存在暴力。她感觉这寂寥的街道，随处都有犯罪的种子在萌生，不由得脊背发凉。

还能看得再清楚点吗？保奈美把酒喝完，从阳台回到客厅，走到过道打开杂物柜。靖彦用来观赏鸟类的望远镜应该收在这里。薰刚出生时，两人商量着等薰长大了就全家一起出去旅行看野鸟，还经常把望远镜拿出来保养一番。但最近比较忙，完全忘了这事了。保奈美把埋在手电筒和急救箱深处的望远镜拽出来，吹了吹上边的浮尘，再次回到阳台。

靠在阳台外墙上，拿起望远镜张望，远处的景色一下子跃然眼前。

周围的几栋公寓都零星有几户亮着灯的房间。都这么晚了还有人没睡，保奈美这么想着，心里稍微踏实了些。不经意间，她看到了一个年轻女人的身姿，在一扇窗帘敞开的窗边，不由得吓了一跳。因为住在公寓高层所以大意了吧。虽然此时那女人只是坐在沙发上看电视，但有可能换衣服时也没什么戒备。同为女人的保奈美无意中看到都心中怦怦直跳，要是男人看到这一幕，肯定会被勾起更大的兴趣，或许会禁不住诱惑，想一整天都这么偷窥吧。保奈美想，自己也住在公寓，绝对不能大意，夜里必须拉严窗帘。

便利店内有一名正在盘点货品的店员。停车场里有一对聊得火热的男女。视线移向住宅区方向，保奈美看到一位貌似公司职员的男人正在支付打车费。酒精的劲儿似乎比她想得还要大，举着望远镜四下张望时，一种晕车般的感觉向她袭来。

这么望了一通，感觉街区还是之前那个安宁的街区。保奈美放下了心，将望远镜从眼前移开——就在这时。

一个人影，正从保奈美所居住的公寓区向远处走去。那个人影没有走向便利店所在的繁华区域，而是向农田和河岸的方向前进。

——这个时候？

不知为何，保奈美忐忑不安起来，再次举起望远镜张望。

是个男人。穿着夹克外套，弓着腰，穿过路灯下的区域时会频频四下张望。保奈美慌忙调整望远镜，聚焦到那个男人身上。他背朝着保奈美，但不时能看见侧脸。男人很年轻。如果他稍微转过头的话，就能清楚地看见他的脸了——正这么想着，男人突然回头了。保奈美立刻蹲下躲了起来。

心脏扑通扑通直跳。像个傻瓜一样，明明那个人不可能看到自己。但隔着望远镜，她甚至感觉与那个人目光相接了。

保奈美缓缓站起身，再次从阳台看向远处。男人手里拎着一个大袋子，保奈美透过望远镜拼命盯着他看。她甩甩被酒精麻醉了的脑袋，屏气凝神地试图辨认那个男人。她看见男人在暗处从袋子里掏出了什么东西。

——难道。

保奈美的身体僵住了。

——那个男人，难不成……

她拼命控制住瑟瑟发抖的双膝，像要摔倒般返回了客厅。然后马上抓起吧台上座机电话的听筒，毫不迟疑地拨打了一一〇。

8

夜里八点多。

坂口和谷崎从早上就开始调查责任区域，花了一整天时间，却并没有获得什么有用信息。特别是晚饭时间，大家都忙于准备饭菜，明显很不耐烦，有人连听都不愿意听。他们在地图上标记了这几户人家，打算改日再来拜访。入户调查没有什么捷径，必须坚持才能有收获。

“再问一家就回去吧。”

坂口又按下了一户住宅的门铃。搜查会议九点开始，差不多也该回警署了，但他还想多调查一些，哪怕多一家。门开了，一位上了年纪的妇人伸出头看。谷崎出示警察证，就案件向她询问，她迟疑着开了口。

“其实啊，我们以前就住在由纪夫家后边。”

“是多久之前的事？”谷崎间不容发地问道。

“大概一年半以前吧。这个房子改建，我们有半年租房住，租的房子正好在由纪夫家后边。那个……”她停顿了一下，似乎有什么很难开口的话，“我经常看见由纪夫挨打。”最终她压低声音说道。

“是被母亲打吗？还是父亲？”

“是他父亲。而且打了不止一次两次。还有冬天大冷天的把孩子赶到阳台上，孩子哭喊着‘开门开门’——”

“喂，你啊。”

妇人的话被打断，身后出现了一个同样上了年纪的男人。

“这是我丈夫。”妇人说。

“别人家的事你不要乱嚼舌头。”男人训斥道。

“可——”

“咱们小时候，挨父母的揍可是家常便饭哪。他爸爸那种打法，根本就不算什么嘛。”

“这么说来，您也曾见过那孩子挨打了？”

谷崎这么一问，丈夫的脸色一下子变得很难看。

“唔……受害者一家已经那么可怜了，外人没有权利说三道四的。”

坂口和谷崎出了门——应该可以说是被赶了出来。

“被虐待了吗……”回蓝出警署的路上，谷崎一脸严肃地念道。

“有那种可能性啊。”坂口点头道，“可是，别被这个牵着鼻子走啊。”

“什么意思？”

“也许确实曾经存在虐待行为。但若被这个观点先入为主，无论怎么看都会觉得父母像凶手。这样可能会让真正的凶手逃脱。”

“嗯……”

“确实存在虐待孩子的父母，这是事实，对此我深感遗憾。而且也有杀死自己亲生孩子的父母，不过这种案子，孩子几乎全是遭虐待致死的。打从一开始就明确决意要杀死孩子，还是那么小的孩子，这种情况相当少见。再加上性侵、切下性器官，简直让人无法想象。”

“或许是伪装呢？”

“伪装？”

“比如说父亲因为某些缘由心怀杀意，把由纪夫杀死了。但想到自己可能会首先被怀疑，便慌忙留下施暴的痕迹，并割下性器官，让大家认为是猎奇的变态干的……有这个可能性吗？”

“当然，目前任何可能都应该考虑到。”

坂口在自动贩卖机前停下脚步。

“喝水吗？嗓子干了吧，你说话声都哑了。”

“这都被您看穿了？其实我嗓子挺疼的。”

“因为你也说了不少话啊。”

谷崎的问话技巧很强。能巧妙地询问案件当天发生了什么，并追问对方那个时间段在干什么。警察中也有不会说话的人，曾有人指出这样的人会影响入户调查的质量，可这单凭训练是练不出来的。坂口也算不上会说话，所以他更觉得这是很难得的才能。

“那我来一瓶热的蜂蜜柚子茶。”

坂口按下蜂蜜柚子茶的按钮，取出饮料递给谷崎。然后自己买了罐装咖啡。谷崎拧开瓶盖喝了一口，长出一口气。

“啊——僵硬的肩膀终于放松一些了。”

“辛苦了。第一天，做到这种程度够可以的了。”

这句夸奖有些含蓄，谷崎却笑容满面，说：“能被老前辈如此评价，真的太开心了。”接着又说，“我从二课调过来都一年了，却总被人看不起，说我‘只能处理智能犯罪案件’，我一直挺难受的。”

原来如此。她看上去那么直率，其实也是会在意这些小事的啊，坂口深感意外。他也拉开易拉罐拉环，喝着咖啡。

“二课主攻头脑战，聚集了一堆智商爆表的家伙。说你的人都是赤裸裸的嫉妒吧，你别放在心上。”

“或许吧。”

“回到刚才的话题。”二人再次迈开步，坂口说道，“关于虐待一事，或许其他调查组得到了相似的信息。这么一来，有可能搜查本部会集体偏向父亲是凶手的观点。但越是这种时候就越要小心，不能随波逐流。”

“如您所言。我知道了。”谷崎用力点头。

“还有一点，算我给你提个建议吧。”

“好，您提的任何建议肯定都对我有帮助。”

“若搜查会议上出现了有用的信息或证据，你就把那个发现证据的人，当作这世上最讨厌的人。”

谷崎“咦”了一声，但马上就懂了，点头道“原来如此”。

“您是想告诉我不能什么都全盘接受，要时刻带着怀疑，对吧？是，我明白了！”

此时二人正好回到了蓝出警署。

搜查会议从汇报对受害者所在幼儿园的调查结果开始。报告厅前方站着两名警员。

“白兔幼儿园是一所市立幼儿园，目前共有三至六岁的幼儿七十五名。我们对园长及幼儿园老师、办公职员等合计十二人进行了问询。没人反映有可疑人员入园，也没有附近居民的恶作剧和投诉。今天我们又与一百一十一名家长中的四十一人取得了联系，他们全部配合着确认了不在场证明。据他们说，至少从表面上看，孩子之间和家长之间并没有发生过矛盾。只是……”

警员停了一下，接着继续汇报道：“由纪夫好像是个有些暴力倾向的孩子。幼儿园的好几个孩子都被他打过。此外，他还多次被人看到破坏园内玩具或撕毁绘本。老师一斥责他他就说：‘我只是跟爸爸做一样的事呀。’老师反映说之前跟他妈妈了解情况时他妈妈很激动，差点儿哭出来。”

坂口瞥向谷崎。谷崎正一脸认真地记笔记。

“有一名老师之前看见由纪夫的一条手臂上有瘀青，问他怎么回事，他说撞到椅子了。那块瘀青快消失时另一条手臂上又出现了瘀青，由纪夫又坚持说是撞在椅子上了。”

“没报警吗？”里田系长问道。

“因为无法判断是否发生了家庭虐待，幼儿园的老师想再观察一下，想着若发现孩子身上出现多处伤痕就去报警。调查结果就是这样。”

“好。还有补充吗？”

“现阶段从幼儿园方面获得的信息就这些。今天没联系上的家长，会从明天开始陆续约见。另外，幼儿园相关人员和家长的不在场证明还在陆续确认。”

“了解了。虐待这一点值得注意。负责调查由纪夫父母的是谁？”

“是我们。”

两名刑警站起身，个头较矮的男人开口道：“由纪夫母亲很老实，不太与邻居交往。但好像在网上与陌生人通过博客交流，我们正在调查是否与网友发生过矛盾。另外，没有从银行、个人贷款或信用卡公司贷过款。”

另一位接着开口。

“其父在江户川区的建筑公司上班，据说今年是第七年了。公司里的上司和同事说他工作认真，深得客户信赖，不太可能与人结仇。截至目前没发现他有情人。关于不在场证明，案发当日其父亲外出去见客户了，案发时间段他具体在干什么尚未明确。”

大厅里出现些许嘈杂声。

汇报的警员接着说道：“据本人说，他下午去杉并区今田町见客户。从两点开始，跟客户聊了一个小时左右，之后又去附近与事先约好的另一位客户聊了约一个小时。不过四点到六点间他说把车停在路边休息了两个小时。今天我们去和客户确认了，两点到四点间的不在场证明基本没有问题，那之后就无法证实了。”

刚才还在记笔记的谷崎停下笔，看向坂口，似乎有话要说。

“从今田町到蓝出站要多久？”

应该是已经调查过了，矮个子警察非常自信地回答：“开车三十分钟，坐火车快车的话，十五分钟。”

里田沉默了，可以看出他正在思考。

“从今田町回到蓝出，把由纪夫藏在某处，再回今田町继续拜访客户……是有可能实现的啊。”

后边也有人提出类似的推测。也就是说，即便今后证实了其父当时确实在今田町见客户，也无法作为他的不在场证明。更别说他根本没有受害者遇害时间段的不在场证明了。

“他父亲现在在做什么？”

“跟公司请了假，在家里待着。”

慢慢都连起来了，坂口想。四岁的幼儿在超市消失，其间没有任何目击证人，甚至没有什么动静，这简直难以想象。加上尸体上没有反抗的痕迹，于是最亲近的人就成了首要怀疑对象。可如果是这样的话，从孩子消失到被害，这之间的几个小时他被带到哪儿去了呢？或许是想到了和坂口相同的疑问，有人开口问道：“父亲开车吗？”

“去见客户时是开车的，但开的不是自家的车。另外父母二人名下都没有租过车。”

孩子失踪后父母都出去寻找了，孩子姥姥在家等消息。也就是说孩子肯定不在家里。那么到底去哪儿了——想到这里，坂口苦笑起来，之前是哪个家伙说“别被父亲是凶手的观点牵着鼻子走”的啊。

“去矢口的邻居家调查的是谁？”

另一个调查小组的警员举起手。

“我们这边也听到了一些关于虐待的事。”

里田的目光锐利起来。

“其中令人最在意的是，案发几周前，孩子母亲曾想给‘健康育儿成长热线’打电话来着。”

健康育儿成长热线是蓝出市育儿相关的咨询窗口，可以当面咨询，也接受电话和邮件咨询。

“由纪夫的母亲盯着贴在自家附近市民公示板上的育儿热线海报看时，被住在附近的主妇看见了，她家里也有一个和由纪夫差不多大的孩子。彼此对视时打了招呼，主妇说由纪夫的母亲还半开玩笑地说：‘孩子他爸总发脾气呢。’我们向热线负责人调取了近几周的记录，发现有好几件匿名咨询，说丈夫情绪波动大，会对孩子施暴。正在确认是不是受害者母亲打的电话。”

对孩子父亲的怀疑在大厅里弥漫。在这种氛围下，相关警员开始汇报对太阳超市的调查。以店长为首，提取了超市全体员工的指纹和DNA，并搜查了仓库和后院，对收集到的毛发等进行了鉴定，均与由纪夫的不一致。

“弃尸现场附近有什么发现吗？”

里田问完，坂口和谷崎起身汇报。

谷崎先直率地表示未从邻居处发现特别有用的信息，但家长已开始组织巡逻，今后可能会出现新线索。说完这些她瞥了坂口一眼，坂口轻轻点头，接口道：“一年半前住在矢口家后边的夫妇证实，父亲曾殴打由纪夫，而且冬天把他关在阳台上。”

警察们纷纷露出一副“果不其然”的表情看向坂口。

里田深深叹了口气。接着轮到其他警察继续汇报调查情况。

“DNA鉴定结果出来后马上开会，继续听取调查报告。一定要坚持，收集更多线索。”里田振奋士气道。

搜查会议结束。

会议结束后仍有几位警察没走。坂口觉察出谷崎有话想说，就也没有离开座位。

“预料之中呢。”

“嗯？”

“大家都觉得父亲的嫌疑很重啊。”

“当然。不过大家也在考虑父亲以外的可能性。只是现阶段这条线最明显，自然会优先去追踪。如今我们能做的，就是继续踏踏实实地搜查。”

“坂口警官您的建议真的非常管用啊。”

“嗯？”

“您让我不要被虐待一事牵着鼻子走。之后凡是出现有力的线索或证据，我都会把发现人当成世界上最讨厌的人去听。我刚亲耳听到关于虐待的证词，会上又有如此多可证明虐待的证据，若在以前，我肯定已经目光炯炯地朝着逮捕父亲这个方向去了。多亏事先得到了您的建议，我才能保持中立去听报告。”

“这样啊，那太好了。”

谷崎打开笔记本，目光浏览着页面，像是在复习。笔记本上的文字密密麻麻的，紧凑却整齐。

“若父母不是凶手，接下来值得怀疑的就是白兔幼儿园的相关人员和家长了。然后是附近的居民。再往后是超市员工。这是我个人的想法。”

“唔，超市员工啊。”

有不少警察认为应该怀疑所有被害人见过的人。从刚才的汇报也能看出，警方也对太阳超市的内部人员做了深入的调查。

“确实，超市人员能比较容易地绑架孩子。可没被任何人看到，这还是很有难度的啊。”

“绑架后先藏在后院之类的呢？”

“从绑架到杀害，这之间有一段时间差，那孩子能老老实实地在后院待几个小时吗？何况还有那么多员工进进出出呢。”

“嗯，是啊。”

“当然也不是毫无可能性，所以他们才去收集了毛发吧。超市积极配合搜查，这一举动在很大程度上减轻了嫌疑。”

“是啊。”

“执意认定父亲不是凶手也不好。关于虐待的证词和父亲没有不在场证明都是事实。虽说有些讽刺，但若父亲是凶手，也未尝不是一件好事。这样一来，凶手不是变态，也就不会发生连环凶杀案了。”

“可是……要是他父亲就是变态呢，这种可能性也存在吧。”

谷崎即刻反驳，坂口不由得看向她。

“啊，抱歉，我刚把坂口警官当成我前夫了，顺嘴就否定了您的意见。”

“前夫？你的前夫？怎么突然想起你的前夫了呢？”

“因为他是我在这世上最讨厌的人啊，所以……”

坂口不禁扑哧笑出声来。原来如此，这么有效果倒是不错。笑了一阵，坂口的心却在急速冷却。谷崎说的也有道理。不往虐待的方向考虑，若父亲是为了满足自己扭曲的性欲而杀害了孩子呢——如果是这样，那就有可能继续发生以幼儿为对象的连环凶杀案。

这时大厅的门开了，一名该区域的警察走了进来。

“刚才接到报警说发现了可疑人员。地点距离发现由纪夫尸体的地方步行三十分钟。生活安全课已紧急出动。”

大厅里的警察们一齐抬头，空气瞬间紧张起来。

9

蓝出第一高中的理科教室里充斥着开心的闲聊声，学生们将要开始一项生物实验。黑板上有粉笔写的“尝试分离出自己的DNA”这几个字。

这个班共四十人，分成八组，每组五人。各组分别围在实验桌旁。真琴是组长，正对照黑板上的清单确认实验桌上的器皿和试剂等材料是否齐全。透明塑料杯每人一个。盐水。无水乙醇。蛋白酶。溶解细胞用的缓冲液。冷却剂。还有为了保温存放在塑料容器中的热水。

“好，都齐啦。那么大家把各自的名字写在杯子上，然后把盐水倒进去。”

四名组员是桃子、麻美、知彦和弘树，纷纷按照真琴的指示开始操作。

“用牙齿咬一咬脸颊内侧的口腔，稍微用力一些，这样细胞会更容易剥落。好了吗？然后含一口盐水漱一漱。好，吐到杯子里。”

真琴也将盐水含在口中，然后吐到杯子里。没有任何变化的透明液体中已存在真琴的DNA。

“将细胞溶解缓冲液和蛋白酶各滴入杯中两滴。对对，就是这样。然后轻轻晃动，使其混合。”

“喂，这个是什么啊？干什么用的？”麻美问。

“缓冲液能将包裹在DNA外的细胞膜和核膜破坏掉。蛋白酶能去除与DNA结合在一起的蛋白。刚才老师不是讲过了吗？”弘树得意地回答。

“你说的这些我也听到了。我不是问这个，我问的是细胞溶解缓冲液和蛋白酶这种试剂本身是什么东西。”

“唔……这种问题谁知道……”

弘树一下子答不出了。

“细胞溶解缓冲液是表面活性剂，蛋白酶是用来分解蛋白质的酵素啊。”

真琴拔刀相助。

“哦，这样啊。”

组员一齐看向真琴。

“是的。所以缓冲液可以用厨房清洁剂代替，蛋白酶可以用清洁隐形眼镜的酵素液代替。”

“啊，原来如此，不愧是真琴。”

“比老师讲的要简单易懂呢。”

“大家都混合好了吗？接下来把杯子放在热水中。”

真琴从组员手中接过杯子，整齐地摆放在盛着热水的塑料容器中。

“盖上盖子保温，等待十分钟。桃子，你负责计时，到十分钟时告诉我好吗？”

“组长，收到。”被委以重任，桃子开心地回答道。

“啊，升学指导交流会就在下周了啊……”刚开始等待，知彦就叹了口气说。

此时已是高二的秋天了，是该想想去国立大学还是私立大学，有针对性地选定志愿大学的时候了。

“真的呢。你们都提交志愿表了吗？不是要求本周五之前交吗。”桃子问。

麻美和弘树都摇摇头。

“真琴呢？”

“还没。有点犹豫。”

“你以国立大学为目标就好了啊。”

“我古典文学太差。可私立大学我又觉得有点悬。”

“我也知道该认真起来，在学习上加把劲儿了，可就是没法集中精力啊。”

极其普通的日常对话。极其健康的闲谈。能够切实感受到自己的脚踏在地面上，这种时刻对真琴来说非常宝贵。为今后去向而烦恼的普通高中生，这才是真琴应有的身份。

“我也是呢。还想着晚上能集中注意力呢，结果一上Line聊天就停不下来了。”

“一样一样。”

“啊，这么说来，昨天半夜，警车到我家附近来了呢。”

真琴愣了一下。

其实真琴也知道这件事。警笛声很响，自己也被吵醒了。住在公寓楼中，即便很远地方的声音竟然都能听到。被吵醒后，真琴透过自己房间的窗户张望，看见前方不远处有红色的灯光在闪烁，似乎还聚集了几个人。

心跳在加快。是留下什么线索了吗？仅仅两天就查到了吗？应该处理得很彻底啊。可为什么——

可貌似没人要到真琴的房间来。过了一会儿警车开走了，围观人群也散去了。早上打开电视也没看到相关新闻。真琴若无其事地问正准备早饭的母亲。

“夜里发生什么事了吗？”

“嗯，什么啊？”

快速翻动平底锅的母亲停下了手里的动作，看向真琴。

“警车不是来了吗？”

“是吗？来咱们这个楼了？”

“不是，往前面一点。”

“是吗？我一点儿都不知道啊。”

母亲漫不经心地回答。真琴松了口气，就去上学了，可心里却一直惦记着这件事。

“嗯……警车？然后呢？”

麻美问出了真琴想问的问题。

“说是啊，有人报警说有可疑人员。”

“可疑人员？”

“嗯，说是有个可疑的男人在那边转悠，所以警察就过来询问那个男人了。可貌似那个男人没带凶器之类的东西，而且说只是在散步。”

“什么啊……是举报人搞错了？”

“应该是吧。那件事发生后大家都战战兢兢的啊。”

原来是这么回事，真琴放心了。

“啊，到十分钟了吧？”真琴突然想起来，提醒道。

“啊，对不起！我刚才走神了！”

桃子狂吼一声，掀开了容器的盖子。

“唉……这之后要怎么弄来着？”

“杯子全都取出来。”真琴快速下达指示。

“好哒。”

桃子取出加热后的杯子。

“之后呢？”

明明所有人都有资料，各自按照上面写的操作就可以了，可不知为什么大家都依赖真琴的指示。从很久以前就这样了，真琴已不知不觉地成了下达指令的人。高二的第一节生物课上，分好组后，桃子毫不犹豫地提名真琴为组长，说“因为真琴很可靠呀”。麻美、知彦和弘树也拍手表示“完全同意”，之后就一直深得大家的信赖。

真琴并不觉得自己可靠。或许因为是家里唯一的孩子，便养成了凡事都自己动手的习惯，加上性格导致见别人手慢就会出手帮忙。拜其所赐，真琴也成了班里的领头人。

“那边有冷却剂，把杯子放在上边冷却。”

“好——”

“冷却之后，贴杯壁倒入无水乙醇。”

缓缓摇晃注入乙醇的杯子，在黑色实验桌桌面的衬托下，可以看见杯中浮着白色丝状物。这就是DNA。想到自己煞费苦心就是为了这么小的东西，真琴觉得很不可思议。

“知彦，别晃得太狠了，DNA会被弄断的。”真琴提醒用力摇晃杯子的知彦道。

“啊，真的？”

知彦慌忙停下动作。

“咦，DNA还会断吗？”麻美吃惊地问。

“嗯，所以资料上才写‘轻轻摇晃’啊。老师应该再加一句‘为了不弄断DNA’，这样才更好懂嘛。”弘树边抱怨边用自动铅笔在资料上加注。

“真琴你连这个都知道啊。”桃子钦佩地盯着真琴。

是的。DNA很脆弱，还可以清除掉。国外还有卖清除DNA的药品。但若在海关留下曾购买过那种药品的线索可就糟了，于是真琴研究了一番是否能用身边的日常用品代替。之后发现，极其普通的家庭用品就是梦寐以求的东西——那就是氧系漂白剂。氧系漂白剂不仅能破坏DNA，还能去除血色素。也就是说，不会出现鲁米诺反应。

顺便一提，若用氯系漂白剂的话，虽然能把表面洗干净，但还是会发生鲁米诺反应。所以真琴用氧系漂白剂把由纪夫的全身和破坏尸体的现场——也就是自家浴室——全部仔细地擦了一遍。那天，真琴把由纪夫带回家，先让他玩了会儿游戏，然后在母亲回家前把他杀了。父亲则出差在外。杀完人，真琴把尸体放在屋里，出去吃饭了，边动筷子边思考如何处理尸体。

“我取出来了啊。”

真琴慢慢将吸管插入杯中，将漂在乙醇溶液中的白色絮状物吸了出来。再慢慢抽出吸管，能看到里面确实有线状物体。

“哦，这就是DNA啊。”

“真厉害！”

“肉眼可见呢！”

伴随组员们的感叹，真琴将自己的DNA轻轻移至一只装满乙醇的小瓶中。

“好了。那么大家也把DNA取出来放进这个玻璃瓶吧。我说过好几次了，动作要轻哦。”

“好——”

组员们操作的时候真琴一直凝视着小瓶里的东西。这么小的东西就是遗传基因，是这些东西设计出了自己。早已在这里面写好了吧，自己是个有杀人冲动的人。

“真琴，你做过这个实验吗？”完成了操作的桃子问道。

“怎么可能做过啊。怎么了？”

“因为你很熟练啊。只是听了一遍老师的说明就做得这么好。”

“一般人听过一遍应该都能做吧。”

“你说这话是在挖苦人吗？”知彦笑道。

“看看其他组啊，都还在为如何提取DNA发愁呢。还有的组失败了，得从头再来呢。”麻美也这么说。

于是真琴环视了一下理科教室。确实，除了他们这组，其他人都手忙脚乱地围在实验桌旁。

“因为咱们组长优秀啊。”弘树说。

“就是呢！”桃子、麻美和知彦点头附和。

真琴很善于在头脑中理清事物的顺序，所以诱杀由纪夫进行得很顺利。若是早上带走他，或当时下雨——真琴预想了各种情况，连细节都在脑中反复排练。因此虽然真正动手时也很紧张，却能够保持冷静。

而这些天，真琴正在脑中缜密而精确地描绘把“三本木聪带走、杀害、弃尸”的完整过程——

“喂，真琴。”桃子在耳边小声道。

“嗯？”

“是去国立或公立大学还是去私立大学，你定下来之后能不能告诉我啊？”

“为什么啊？”

“我想跟你分到同一个班。高三要是也跟真琴在同一个班里就好了。”

桃子轻轻捏住真琴的衬衣袖口。

“知道了。我确定后第一个告诉桃子你。”

看着真琴的微笑，桃子也开心地绽放了笑容。

放学后是社团活动。本来想像昨天那样去找三本木聪，这下没办法了。不能做出大赛之前请假这种不自然的举动。昨天在公园帮助了被三本木聪欺负的女孩子，以此为契机跟他搭上话了。不能急躁，一点点接近对方最好。

真琴换上剑道服，来到剑道场，发现只有绵贯到了。他正在练习挥剑，真琴在他旁边开始做预备操。

“绵贯你写完志愿表了吗？”

“今天所有人都在聊这个话题啊。”绵贯笑道，“写了啊。我都交了。”他轻描淡写地说。

“真的啊？选了什么方向？”

“国立或公立。父母跟我哭诉说私立供不起啊。而且不给生活费，所以我必须选离家近的大学。”

做完预备操，真琴也加入了挥剑的行列。这时来了几个低年级学生，各自活动身体。

“这样啊……专业定了没？”

“医学。”

“哇，厉害。你以后想当医生？”

“才没钱当医生呢。要是学习成绩像真琴你那么好还能考虑一下。我想去学护理专业。”

“护理？”真琴吃了一惊，但马上就懂了，“哦对，绵贯你家……”

“是的，我父母都是护理师。”

“原来如此。可是绵贯你……”

“如今男性护理师供不应求呢。在全国哪里都能找到工作，国家证书永久有效，挺好的。但我的最终目标是保健师。”

“保健师……是在市政府工作的吗？跟护理师有什么关系啊？”

“要成为保健师，首先要有护理师资格。”

“这样吗？可是……抱歉，保健师是干什么的啊？”

绵贯苦笑道：“有行政保健师和企业保健师，分好多种。大致来说就是在各地政府或企业进行保健指导的人。然后，我希望能成为行政保健师。”

“哦。那你为什么想当这个啊？”

“首先，护理师不会没有饭碗。今后是老龄化社会，对护理师的需求会越来越大。不过无知的真琴你啊或许还不知道，护理师是要值夜班的。”

“这我还是知道的啦。”

“可是保健师就不用值夜班了啊。而且行政保健师是公务员，工作更稳定。这样的话，我就能一直练习剑道了。”

绵贯一口气说完，真琴目不转睛地盯着他。

“绵贯，怎么说呢……真厉害啊。”

“别夸了。啊，说得我都不好意思了。”

“不，我是说真的。我都有点激动了。”

“人来得差不多了吧。好，开始挂稽古[1]！”

像是要掩饰自己的害羞，绵贯大喝一声，练习开始了。

社团活动后，在回家的公交车里，真琴用手机查了护理师和保健师的信息。正如绵贯所言，这貌似是一条相当坚实的人生路。

同为十七岁的高中生，绵贯却已放眼未来，做出这样的人生规划，真琴很是钦佩。如今是就业难的时代，就算是一流大学出身，也无法保证能找到一份稳定的工作。

之前班主任曾建议真琴以医学部为目标，可真琴对能左右生命的工作心怀恐惧。因为真琴不知道那个在自己心中萌生的冲动到底会如何发展，不过对近距离观察生命的工作又很感兴趣。读大学得花家里的钱，真琴希望至少能在毕业后马上找到一份稳定的工作，离开家自力更生，让父母放心。

真琴查了一下有护理学专业的大学，并马上申请了相关资料，打算真心把这个专业列入自己的考虑范围。

申请完，真琴边把智能手机放回兜里边看向窗外。公交车正好经过三本木聪住的那片区域。

杀死由纪夫前，真琴以为只要杀了由纪夫，盘旋在心中的嘈杂纷乱就会消失。真琴曾以为，由纪夫气绝之际，以及割下他的性器官时产生的沁入全身的安心感会永远地持续下去。然而那种感觉马上就枯竭了，接着又对三本木聪生出了黑暗的冲动，而且这冲动越来越强烈。

必须杀了他。

真琴自远处目不转睛地盯着三本木聪居住的小区，心里想着。

必须尽快杀了那个家伙。

无意间瞥见站在身边的上班族打扮的男性正在看报，真琴的视线飞快掠过报纸，想看上面是否登了由纪夫案的相关内容。真琴尽量不去买报刊，也不会不谨慎地上网搜索。

蓝出市幼儿被杀案——粗体字标题映入眼帘。继续读报道的内容，真琴僵住了。

“记者采访了相关搜查人员，得知被遗弃的尸体上有性侵的痕迹。”

真琴知道网上也有类似的传闻，却想着那些都不过是看到以幼儿为杀害对象的猎奇案件普遍容易产生的臆测罢了。没有实施过性侵，这个事实真琴比任何人都清楚。

可如今竟有这样的报道。

背上渗出冷汗，心脏像被谁一把攥住了。

如果这则消息属实……那只可能是真琴离开后，又有人奸尸了。

是谁玷污了那具尸体？

什么时候？

不，比起这个——把由纪夫放在那里时或许被人看见了……

握着吊环的手颤抖起来，真琴盯着映在玻璃窗上那失去了血色的脸，身子随着公交车晃动。

注释

[1]就是按照老师指定的顺序快速完成相应部位的打击，通常一组挂稽古包含十余个部位的连续打击，要求一气呵成，动作不可停顿。其间也不能换气，保持喊声一口气打完。

10

“怎么回事？”

保奈美不禁对着听筒吼出了声。电话那侧，对方正在说些什么，但她根本无法入耳。她感觉被听筒顶着的太阳穴正“突突”地跳动。

距离保奈美深夜发现可疑人员并报警已有三日。那天夜里她拨了一一〇，为防止被当成恶作剧，她先报上了姓名，然后好不容易才挤出颤抖的声音，告知警方准确的地点。挂断电话后她又马上跑到阳台，继续凝视着身处黑暗之中的男人，同时在心中祈祷警察快些来吧。

几分钟之后警车来了。车灯将黑夜撕开，照亮了一个穿夹克外套的男人的身影。

太好了。没让他跑了——

保奈美将身体探出阳台栏杆，借助望远镜一直这么盯着，直到两名警察走近那个男人。

这下就解决了。没事了。安全了——

紧张感脱离了保奈美绷紧的身体，被安心感取代。保奈美再次回到客厅，并锁上了窗户。

心情好得想唱歌。终于做了件对的事，她心中有种类似自豪的感觉。

喝了一口白兰地含在口中，她钻进了被窝。好几天没像这样安稳地睡一觉了。

第二天一早起来，家人都不在，保奈美紧张地打开电视，直接按遥控器找新闻频道。可无论哪个频道都没报道男人被捕的消息。

因为是发生在郊区的案件，所以没有后续报道吧，保奈美疑惑着，往书房走去。她掀开笔记本电脑，满怀期待地开始搜索，可还是没找到由纪夫被害案的后续报道。

——怎么回事？

保奈美胳膊肘撑在桌子上，双手抱住了头。满心的期待急速萎缩。

她知道了。对了，还在审讯呢吧。电视剧中常见的灰色调查室里，那个男人正被干练严肃的警察狠狠问话呢吧。警方正一步步从慢慢套出的信息中夯实证据，只是还没公开而已。肯定是这样的，不会有错——

保奈美如此这般说服自己，然后恢复平静，度过了那一天。

第二天一早她打开了电视，并且每隔几分钟就去刷新闻网站。可没有任何信息。

不过那个男人肯定身在警局，不会在这条街上闲逛了——这么一想，她也就放心了。

又过了一天，保奈美开始觉得奇怪了。都这么久了，该流出一些相关信息了吧？

她决定去问薰之前闹失踪时求助过的那位警察。那次打电话告知薰找到了时他还特地来登门拜访，确认薰的安全。若是那个人，肯定会告诉自己被捕的男人现如今是什么情况吧。

电话打通了，对方马上接起并报上自己的姓名。

“那个，我是……之前麻烦过您的……”

保奈美说明之后对方好像马上想起她是谁了。

“啊，您是薰的家长吧？”

“嗯。其实今天给您打电话，是有其他事——”

保奈美把四天前的深夜发现可疑人员并报警的事，还有她看见警车开来，警察去询问那个男人的事都告诉了对方。

“那之后我一直挺关注后续的，看新闻之类的，可什么消息也没有。”

“真是十分抱歉，关于这件事，我没法答复您。”

对方似乎很为难。

“可我是举报人，也没有知情权吗？”

“啊，就算如此……”

“而且您也知道，我家有小孩子，我心里一直不踏实。总之，至少告诉我那个被捕的男人现在怎么处理了吧。”保奈美紧追不舍。

对方轻轻叹了口气。

“我没法回答您。”

“请您通融一下。求求您了，我不会给你们添麻烦的。”

明知对方看不见这边，保奈美还是止不住地鞠了好几个躬。

“多么细微的消息也没关系。真的，求求您了。”

“我也说了啊——真的没有任何消息能答复您的。”

“没有任何信息……怎么可能……”

话说到一半，保奈美就闭上了嘴。头脑在快速转动，指向一个答案。

“那个……您的意思是……没有消息？”

对方沉默了。

“难道那个男人……没有被捕？”

“这个无可奉告。”

“为什么？你们好好调查过了吗？他在那个时候在外面闲逛啊，而且，对了，他还拎着个大口袋一样的东西呢——他是想去把受害者的物品或凶器之类的藏起来，不是吗？”

“这个……”

“我知道的，那个男人就是凶手。没错。要是不赶快把他抓起来，就还会出现新的受害者。求你了，把他抓起来啊！”

“这件事我真的不能再多说了。抱歉。”

对方礼貌地道过歉后就挂断了电话。保奈美木然地将已被挂断的手机从耳边移开。

那个男人没有被捕？

保奈美软绵绵地瘫倒在沙发上。

“那个男人明明就是坏人啊……”

她嘟嘟囔囔地自言自语，啃着大拇指的指甲。指甲已经被啃变形了，可她还是控制不住地啃下去，指尖传来一阵尖锐的疼痛。指甲剥开，渗出血来。保奈美终于回过了神，叹了口气。

——警察不可靠。

冷静的头脑中浮现出这个念头。

门铃响了。

她摇摇晃晃地从沙发上起身，通过液晶屏确认来人。屏幕中映出一个头发花白的中年男性和一个年轻女性。

二人不是站在一层的大门前，而是就在自家门口。这栋公寓安保设施很齐全，进入大门和乘电梯都需要刷卡。可尽管如此，还是不时有上门推销的人混进来，像这样直接来敲房门。

保奈美决定假装不在家。可她刚准备从门口走开，就见到二人举起了警察证。保奈美赶忙跑向玄关。

男人名叫坂口，女人叫谷崎。

“我们正在针对四岁男童矢口由纪夫被杀案进行问询调查。上周六或周日，您有没有看见可疑的人员或车辆？”

叫坂口的刑警先开了口。

“不是那两天，”保奈美不由得上前一步，“可我看见可疑的人了！也报警了！”

“是什么时候的事？”

谷崎准备做记录。保奈美努力冷静地述说了一遍之前发生的一连串事件。

“可最终警察好像没有把那个男人带走。警车来了，警察也找那个男人问了话，可之后就把他放了。我从始至终一直都在阳台上看着。”

她把从交警在电话中的态度推理出的，讲述成就像亲眼看见了一样。

“没把他带走……是说警方认为他完全没有犯罪嫌疑吗？这能当场判断出来吗？”

“这样啊……关于案情进展，我们还不能对外公开。那不是我们负责的工作。”坂口微笑着，却毫无破绽地回答道。

“您为什么认为那个男人就是凶手呢？确实，他在深夜拎着大袋子在没人的地方闲逛，这很令人怀疑。可是，是什么原因让您确信他就是凶手呢？”谷崎问道。

确实是该问的问题。应该怎么回答才能让对方明白呢？

“是母亲的……直觉。”

只能这么回答了。

“原来如此。是作为母亲的直觉啊。”

没有轻视的态度，谷崎恢复了认真的表情。

“请问……您有孩子吗？”保奈美接着问出了口。

谷崎一脸意外，但马上摇头回答“没有”。

“那你可能会认为我是个神经质的妈妈，可是我真的觉得孩子太珍贵了。在孩子出生前，母亲真的就是和她一心同体。出生后虽然两个人的身体分开了，却能感觉到和她通过脐带联系在一起。就算分开，也能经常感觉到孩子就在身边，脑中的天线一直在捕捉孩子的信息。母亲，真的很厉害啊。所以，我觉得只要是母亲的直觉，都不能轻视。”

“您的话我十分理解。”谷崎点头道，“我虽然没有孩子，却是在妈妈的关怀爱护下长大的。我觉得母亲的爱是无私的、不求回报的。而父亲，就有些微妙的不同了。”

“是，就像您说的啊。”保奈美不禁对谷崎露出了微笑，“您能理解我，真是太好了。所以我才想知道，为什么那个男人没有被逮捕呢？”

“针对您说的那个男人，具体情况我们不清楚。不过一般情况下，应该是查明了他没有嫌疑吧。”

“怎么可能……”

保奈美没再揪住不放，而是陷入深思。都到这一步了，感觉说什么都没用了。

“您想要保护孩子的心情，我完全理解。而且半夜三更看见可疑的男人，让您更害怕了吧。这种情况下您还能鼓起勇气报警，真的很感谢您。”坂口温和地说。

他是想结束这个话题，保奈美察觉到了。

“我们今后会继续认真调查，您若是再留意到什么，请通知我们。”

“我能跟哪位联络呢？”保奈美马上问道。

交警不行。从这种实际参与案件调查的警察口中或许能打听到更多信息，而且自己配合了调查，今后问询时应该不会被置之不理吧。

被坂口催促，谷崎从名片盒里取出了一张名片。

“您可以打这个电话。但紧急情况下还是打一一〇。”

保奈美看了一眼名片，电话号码的开头是外市。

“不不，请给我一个能联络到您的电话。”保奈美干脆地提出要求。

“您调查时肯定会带手机吧？我想要手机号码。”

谷崎瞥了坂口一眼，坂口点点头。谷崎唰唰地将号码写在了名片背面。

“那么，就打这个。”

保奈美一接过名片就强调道：“我肯定会联络您的。请您多多关照。”

警察们回去后，保奈美准备好晚饭的材料，就去幼儿园接薰。

“今天薰午睡没睡多久，所以晚上要让她早点睡哦。”保育员田畑说。

“知道了。”

田畑身后，有好几个小孩子在来回跑动。案发后那几天，所有小女孩都改穿裤子了，不过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又有几个穿回了裙装。虽然穿了打底裤，但蹲下和摔倒时还是会露出屁股的形状。已经有家长开始大意了吗，保奈美很吃惊。

回家后给薰喂饭、洗澡，然后薰便在与客厅相通的日式房间里看绘本，没一会儿就打起瞌睡。要是把她抱起来放到床上或许会马上醒过来，于是保奈美在榻榻米上铺好被褥。刚把薰哄睡，靖彦就回来了。

“已经要睡觉觉啦？”靖彦吃惊地小声对竖起食指放在嘴唇前的保奈美说。

保奈美无言地点点头，把客厅和日式房间之间的拉门拉上。

“好不容易准点下班，还说好好跟她玩会儿呢。”

“孩子也不能按照你的时间表来呀。”

把晚饭端上桌，保奈美马上说“能先听我说吗”，接着把报警后发生的事情讲了。最初还对保奈美表示理解的靖彦，听着听着反应也变得冷淡起来。

“连警察都说不是了，那就不是了呗。”他边嚼着土豆牛肉饼边说。

“可是——”

“我说啊，这种事就应该交给专业的人来做。”

“你不担心吗？”

“我肯定担心啊。”

“要是担心，不就该想想咱们自己能做点什么吗？”

“可我们不是什么都做不了吗？”

两人的对话声不觉间越来越大。拉门后边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保奈美赶忙留下还在吃晚饭的靖彦，走进了日式房间。薰在被窝里揉着眼睛。要是现在把她彻底吵醒，再睡就得到深夜了。保奈美慌忙躺在薰身边陪睡。

事关我们家的孩子，靖彦却放心交给警察办，真让人生气。保奈美心中有些焦躁，轻轻隔着被子拍薰的胸口。

昏昏欲睡的薰的视线追逐着保奈美的手。

“咦……手手怎么啦？”

薰用小手握住保奈美的手。之前啃破了的大拇指指尖，长了个类似血泡的东西。

“啊，这个啊，是受伤啦。”

“受伤？疼吗？”

薰抬起头，悲悯地看向保奈美。

“让薰亲亲就好了。”

薰用双手包住保奈美的手指，可爱的嘴唇凑了过去。

“哇，治好啦。谢谢你。”

保奈美被幼儿的温柔所感动，用手抚摸她的头发。薰微微笑了一下，又马上进入了梦乡。

平和而毫无防备的睡脸，因为她知道有人在守护她。

不能让这孩子的安稳生活有一丝阴云。这孩子是为幸福而出生的——

保奈美一边抚摸薰的头发，一边回忆怀上女儿之前的日子。

先搏一搏吧。还有一边输卵管是通的，那就还有可能怀孕，先试试自然周期疗法，也就是推测排卵期，在排卵日同房。但卵子不发育、不排卵的话，一切都没用。于是医生先给开了促进卵子发育的激素药物，但卵子依旧完全没发育。

医生很为难地说：“嗯，效果不太好，再加上打针吧。”

加上打针，终于有了一个卵泡，而且是在输卵管通的那侧卵巢里发育成熟了。按医生的指示，那天夜里保奈美与靖彦同房了。可用这个方法试了好几个周期，还是没有怀孕。

“尝试一下人工授精吧。听到人工授精您可能会有顾虑，但其实不疼，费用也只要几万日元。”

用吸管吸入在培养液里洗净、浓缩的精子，再直接注入子宫腔内，仅此而已。保奈美放了心，但又一想，若只是这么单纯，那跟自然周期疗法也没有什么区别嘛，心中又不踏实了。

“不，完全不一样啊。自然妊娠和自然周期疗法下，能到达子宫腔内的精子数非常少。”

“啊……”

一次射精喷出的精子有几千到上亿个，但能进入子宫的就相当少了，再到达输卵管壶腹部的更是少之又少。最终只有一颗精子能完成受精。

“要经历这么多层淘汰啊，真是难以想象。”

可以称之为奇迹了。那之后，受精卵顺利分裂、着床，成为胎儿，也都是一连串梦一般的奇迹。保奈美深刻地感受到，自己，还有眼前的这位医生，能存活于世都是件奇妙的事。

“人工授精仅能帮助把大量精子送进子宫腔内。先试几次，若还是没怀孕，就得考虑卵巢手术了。”

保奈美害怕做手术，她祈祷人工授精能够成功。跟之前一样，靠吃药和打针促进卵子发育，不过这个周期效果很好，好几个卵细胞长大成熟。医生说如果在这种情况下受精，可能会怀上多胎，但饱受卵泡难以成熟之苦的保奈美不想浪费这个机会。

完成了第一次人工授精，仅此就令保奈美心怀感激。她上班路上护住肚子，大夏天也穿袜子，注意不着凉。可日子一天天过去，肚子变得鼓胀难受，还觉得恶心，她还以为是早孕反应，高兴地忍受。但后来连走路都很费力。保奈美终于某日提前下班去不孕症诊所看诊，马上被要求住院了。

“你现在的状况已经很危险了，卵巢肿大，有腹水，血液中的水分较少，血液浓稠。病情再恶化就会形成血栓，还会引起脑梗和肾功能不全等病症。”

是“卵巢过度刺激综合征”。卵巢对激素反应过度，肿大并伴随一系列并发症。药量与之前没什么变化，按理说很少会发生这种情况，不过倒是也有过先例。

胸腔也出现积液了，这样下去有可能引发呼吸衰竭。医生连她回趟家的要求也没允许，直接输液并办理了住院手续。

“不是在治疗不孕吗，怎么还紧急住院了呢？”

拎来住院行李的靖彦最初一脸担心，看见保奈美的脸后或许是稍微放下了心，就直接问出这句话。

保奈美跟他解释了“卵巢过度刺激综合征”，靖彦“嗯嗯”点头道：“也就是说，这次住院治疗之后，就能怀孕了吧？”

完全不着边际。他好像根本没听懂。

“不是啊。因为再这样下去我会有生命危险，这才住院的。这次住院不是治疗不孕。”

这么说完，靖彦又突然很吃惊。也不能怪他，连保奈美都不懂自己为什么要受这份罪。

医生又来告知，若已经怀孕，病情会更难控制。但不知是幸运还是不幸，保奈美没有怀孕，一周后就出院了。请病假给公司添了麻烦，不过女上司是个通情达理的人，帮保奈美把工作巧妙地分给内部人员了。等身体状况稳定下来，她又开始治疗不孕了。做了手术，用激光烧灼卵巢表面，让卵巢更容易自然排卵。

经过这次治疗，就算不吃药，卵泡也能自然发育、排卵了。据说效果大概是半年到一年，没法持续一生。幸运的是，第六次人工授精后，终于盼来了怀孕。

啊，我也怀孕了，这下总算可以成为妈妈了——

验血报告中检出了怀孕才会分泌的激素，保奈美小心地将检验结果收进了放护身符的袋子里。

但之后医生马上发现不是正常怀孕。装着宝宝的口袋——胎囊——没在宫内，而是在输卵管。

“这样的话，把胎囊移到子宫不就行了嘛。”

保奈美没有宫外孕的相关知识。用最前沿的医学手段还是能做到这一点的吧，她是真心这么想。

可现实很无情。千辛万苦才住进来的生命，连着整个输卵管被切了下来。而且还是那根虽然狭窄，但还算畅通的输卵管。

要是在宫内着床，就能生出宝贵的生命了。手术前做超声波内诊时，能感受到咚咚跳动的小心脏，保奈美溢出的眼泪止也止不住。

直到被抬进手术室、打上麻药那一刻，她还在不停追问，没有保住像这样在输卵管里怀孕的方法吗？医生都不知该如何答复了。

怀孕不等于顺利生产。是否能生出孩子，完全是神来操控的。有人说医疗已经掌握了生殖领域，其实是不对的。无论多么前沿的技术，怀孕和生产也必然存在神的意志。无论医生和保奈美多么努力，还是无法与神抗衡。只有到出生那一刻，孩子才从神的手中交到了母亲手中。

倘若是这样，保奈美想……

倘若出生之前由神掌管，那出生之后就由母亲掌管了。如果今后能顺利抱到自己的孩子，就全身心地去爱她、守护她。无论发生什么，就算豁出自己的性命，也要守护她的平安——

同时失去胎儿和输卵管的保奈美，躺在病床上一边抽泣一边发着誓。

睁开眼。刚刚在不知不觉间睡着了。已经是半夜了，家人都睡了，家中一片宁静。

保奈美轻手轻脚地从被窝里钻出来，向阳台走去，再次用望远镜眺望四周。

也许那个男人又在呢。这么一想，她的心中很不安。

眼熟的夹克外套身影从圆形望远镜的视野圈中穿过。果不其然，他在。保奈美举着望远镜的手心渗出了汗，呼吸也变得沉重起来。

一定要亲自确认那个男人的身份。他住在哪里，来这里干什么。

这次她不想报警了。警察之类的都不可靠。

确认了男人前往的方向后，保奈美拿着包，悄悄地、迅速地出了家门。

11

由纪夫被绑架的时间段，其父一度不明确的不在场证明被证实了。他在跑业务的车里休息时，正好被一个骑自行车经过的女大学生看到了。

“其实，是我的自行车把车身划了一下。”她抱歉地说，“我想道歉来着，慌忙朝车里看，发现他在睡觉。划痕很轻，几乎看不见，我就直接走了。真抱歉。”

她是听说警察正在对周边住户进行问询调查，便主动来坦白的。

警方对自行车和那辆业务车进行了检查，确实检测出了油漆痕迹。女大学生和由纪夫的父亲素不相识，那之后女大学生去了车站边的商场购物，有目击者。这么一来，那个时间段由纪夫的父亲确实在休息，应该没有错。

据此至少可以判明，绑架由纪夫的不是他父亲。然而，晚上七点到八点这个被害时间段，由纪夫父亲的不在场证明依然不明确。虽然他在此时间段内与孩子母亲联系过，但也有可能同时将由纪夫杀害并抛尸。

此外，就父亲情绪不稳定向孩子施暴一事向“健康育儿热线”咨询的匿名人士就是由纪夫的母亲，这点也得到了证实。

鉴于父亲在由纪夫被绑架的时间段的不在场证明得到了证实，对其母亲的行为就要重新调查。警方依旧强烈怀疑被害人父母参与了此案件。

在将火力集中在父母作案这条线上的同时，警方也在谨慎地展开地毯式问询。又到周六了，距案发已过了一周时间。这天，坂口和谷崎又是从一大早就在负责区域逐户走访、询问。

“喂，凶手就是他父亲吧？”——走访时，他们已多次被抑制不住好奇心的住户如此询问。处理这类案件时，有时会根据情况先将孩子受虐一事通过媒体发布，以此对凶手施加压力。但这次警方决定谨慎、低调地推进，就没有公布这些信息。但或许是目击到虐待的人说了什么，传言已经传开了。

“无可奉告。”

只能这么回答。对方在接受询问前就已经以父亲是凶手为前提了，说的也大都是些道听途说来的消息或网上帖子里写的内容，基本没什么可参考的新消息。

“趁现在去吃午饭吧。”转完了一栋低层公寓后，坂口看了一下手表说。

下午一点刚过。

“好啊——哎哟。”

谷崎把手伸进外套胸前的兜里掏出了手机。手机在无声地“嗡嗡”振动。

“谁啊这是？”

她看着来电显示，疑惑道。看来不是系长打来的电话。谷崎按下了接听键。

“您好，我是谷崎……啊，昨天真是谢谢您了。”

谷崎说着扫了一眼坂口。

“嗯，还没有进展……是，我们今后也要团结一心……谢谢。请您多关照。”

呼了口气，谷崎挂断了电话。发觉了坂口诧异的视线，她说道：“是那位周一半夜报警说发现可疑人员的女性。”

“啊，昨天问到的那个人？”

“是的。来询问是不是还没抓到凶手。”

“就这个事？”

“嗯。”

“真不该把手机号告诉她啊。”坂口苦笑道。

“倒也不是那种讨厌的人，挺有礼貌的。说起来，就是单纯的非常担心吧。可就算她问，我也没法回答她啊。”

“下次我来接。”

“那拜托了。唉，昨天她说到‘母亲的直觉’这个词时，其实我真的吃惊了一下。”

“是啊，我也挺吃惊的。”

“算被她说中了。她举报的那个男人，是四年前发生在大美户市的强奸案的罪犯，对吧？”

“嗯。当时他才十五岁，后来应该是进了少管所。现在出来了。”

“这次案发后，警方马上找他问话，确认过他的不在场证明了吧？所以在接到举报后只是确认了一下他的随身行李就完事了。我听说是这么回事儿。”

向普通市民公开性犯罪者信息的《梅根法案》还没引入，但警察内部当然掌握着所有有前科的人的动向。若在他们居住的区域发生犯罪事件，就会马上对其进行询问和调查。所以在由纪夫案发生后，警方立即对这名青年——蓼科秀树——进行了调查。

接到那通发现可疑人员的报警电话时，警署内部非常紧张。生活安全课的人马上驱车赶往现场，结果一看，是蓼科秀树。他半年前从少管所出来，貌似租了一块地开始种菜了。他说那天夜里风很大，他担心刚种的菜苗，于是想去看看情况。黑色大包里装着铲子、手电筒和手套等工具，前去询问的警员在次日的搜查会议上汇报了这些情况。

“由纪夫被绑架和杀害的时间段，蓼科秀树都在加油站打工，对吧？有店长和同事的证词，监控摄像也拍到他一直在工作，所以说他不可能作案。”

“是啊。”

“四年前的那起案件大概什么情况，您知道吗？”

“嗯。据说是以卑劣的手段把认识的初中生给强奸了。可以明确的有两起，不过普遍看法是还有没有报警的被害人。蓼科一直声称是在对方同意的前提下才与其发生性关系的。”

“原来如此。”

“但我个人认为，那家伙不会以幼儿，而且是男童为对象施暴。当然也不能先入为主地这么断定。”

“坂口警官，您觉得凶手是由纪夫的父亲吗？”

“从手法之极端和谨慎程度来看，我觉得凶手不是想伪装成异常性癖者，而是真的对尸体和性器官有强烈的兴趣。但正如你之前所说，他父亲到底是不是个异常性癖者……这很难判断。”坂口面露难色，抱起手臂，“即便他是异常性癖者，会对亲生儿子下手吗？但是虐待孩子确有其事，目前还不能排除性虐待的可能性。父亲确实是嫌疑最大的人啊。”

“那么……”

“可是，若对父亲实施任意侦查[1]，搜查更会只朝着这个方向进行了。我说过，在破案之前，我们要有魄力地去怀疑其他人。”

“同感。”谷崎重重点头，转而说道，“那个……午饭吃盒饭可以吗？”

“盒饭啊，挺好，能迅速解决。我们去哪儿买？”

“太阳超市。”

坂口不禁看向谷崎。

“坂口警官您去过太阳超市吗？”

“没有，只见过照片和视频。”

“是吧，您不想去亲眼看看吗？当然，我知道太阳超市是别的同事负责的。但休息时去买个盒饭，别人也不会说什么的吧？”

有人闯入自己负责的区域，肯定不是件值得高兴的事。可谷崎说的也在理。对工作有热情也是好事。

“我想，去实地看看或许能发现一些之前没看到或没注意到的事。”

“是啊，去看看吧。但这最多只能算休息时间顺便跑一趟，我们有自己该做的事，不能久留。知道了吧？”

“是！谢谢您！”

谷崎点头说完，就快步朝太阳超市跑去。

周六中午刚过，太阳超市里人很多。

刚一进店，谷崎就直冲着盒饭区走去。她应该是想着这么一来，就算撞上了负责这里的警察，也能有个理由。她没怎么挑选就把两盒盒饭放进了购物筐，随后开始观察店内。先是在过道里来回走，又去收银台附近走动，连二楼日用品区的各个角落也都看了个遍。结完账后又去店外确认了员工入口和监控摄像头的位置。

“员工入口没锁呢，小孩子很有可能为了探险钻进去。”

“也不是没有这个可能。”

“然后正好撞上了有恋童癖的员工，直接被掳走了……”

“怎么掳走呢？孩子不会哭闹吗？”

“打晕他之类的？”

“尸体上没有殴打痕迹，也没有反抗时的伤痕。另外，体内也没检出安眠药的成分。”

“嗯……或许是熟人呢？”

“听他母亲说店里没有他们的熟人啊。”

“假设凶手是他母亲不知道，但他认识的员工呢？这么一来，那个员工在实施绑架后就要离开工作岗位。”

“喂喂，谷崎君——”

“或许母亲是同谋。无论是哪种情况，当天绑架时间段后离岗的人都有嫌疑。”

“到此为止吧。不要涉足别人负责的区域，会很混乱的。”

“可是——”

“你不记得会议上汇报的内容了吗？正在对所有员工的身份进行确认。包括你在考虑的这种可能性，系长和负责人正在调查和证实各种猜测。我觉得对工作热心没有错，观察绑架现场也很重要，但你首先该做的，是彻底执行分配给你的工作。”

听完坂口的话，谷崎咬住了嘴唇。

“对不起，都是我自己瞎忙活。”

“也不用道歉。那赶快吃饭吧。”

打包台旁边放着几套简易桌椅，算是个简单的饮食区。

“就在这儿吃吧。”

谷崎落座后马上吃起来，可是她的视线还在观察四周。不只是员工，她还在关注购物的顾客、孩子们，以及出入的供应商——她此时肯定不知道自己在吃什么吧。坂口也一样。他不想干涉别人负责的区域，可难得来一次，他也想多多观察，把看到的都收进脑子里。

吃完饭，又过了片刻，谷崎站起身说：“咱们走吧。”坂口也起身去扔垃圾。

从超市出来，他们再次朝自己负责的区域走去。就在此时——

“啊。”

谷崎一下子站住了。

“怎么了？”

“是刚才收银的那个人。”

二人看着那人的背影，看上去就像是现如今常见的少年，头小，腿长。好像染发了，短发在阳光的照射下显现出棕褐色。

“那孩子手里拎的……是剑道用的护具袋吧。”

谷崎的双眼被那个拖着黑色袋子的身影吸引。黑袋子下面有小小的滑轮。许多警察都爱好剑道，坂口也一样。他也曾在剑道场上看见过谷崎。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坂口说，“由纪夫身体瘦小，要是被装进那个里面，就能运走。”

“坂口警官您怎么想？”

坂口叹了口气。确实，印象中没听到过和护具袋有关的汇报。

“你想去问问吗？”坂口无奈地说。

“可以吗？”

“嗯，过去吧。”

谷崎快步上前叫住了那个人。

“喂，稍等。”迅速出示警察证后自报家门道，“我是搜查一课的谷崎由加里。刚才你在收银台，对吧？你是在太阳超市工作吗？”

“是的……”

“你是哪所高中的？能告诉我姓名吗？”

“蓝出第一高中，我叫田中真琴。”

“几年级？”

“高二。您是在对由纪夫君的案件进行调查吗？”

虽然外表看来就是普通高中生，但说起话来恭敬有礼。

“嗯，是的。那天你出勤了吗？你每周六都是这个时间上班吗？那天你有没有注意到什么？”

“您有好多问题啊。”

田中露齿而笑。

“周六有时会出勤，但并不是每周都来。案发当天我有班，但是没注意到什么特别的——这些话我已经跟其他警官先生说过了。”

“你是剑道部的啊？”坂口若无其事地插话道，“我和谷崎也练习剑道呢。我是五段，嗯……谷崎君是……”

“我是六段。”

原来级别比自己还高，坂口吃惊的同时问田中道：“田中君你是几段啊？”

“二段。跟您二位比还差得远呢。”田中貌似不好意思地微笑道。

“最近出了这么方便的护具袋啊。”坂口指着田中脚边的袋子问。

“啊，这个吗？是啊，带轮子，很方便。当然也能肩挎，有两种用法。”

田中蹲下身，炫耀般地拉开护具袋的拉链，可以隐约看见里边装着用旧的面罩和胴甲。

“我们小的时候可没有这种带轮子的。从家往返学校那两小时得一直背着。”

“但那也可以当作训练啊。我一般都背着，但今天打完工太累了。唉，就因为这样才一直停在二段。”田中挠头道。

“你来这里打工有多久了？”坂口蹲在一旁，边看护具袋和护具边问道。

护具袋的轮子已经磨损了，是塑料质地的，有好几处划痕和破损。但目前看不出是否曾用于其他用途。

“啊，一年半了。我算是坚持打工比较长的那一类。”

“很厉害啊。打工的工资都干什么用啦？”

“交手机费啊、买游戏软件之类的。啊对，还有清洗和保养护具。”

坂口瞟了一眼谷崎。谷崎轻轻点头。

“抱歉把你叫住了。”

坂口起身，咚咚地捶着后腰。

“啊，没事。”

田中拉上护具袋的拉链站起身，爽朗地打了个招呼说：“那么您辛苦，我先告辞。”就离开了。

坂口“啪”地拍了一下松了一口气的谷崎的肩膀，说：“放心了吗？”

“是。”

“要把幼童偷偷运走，行李箱和纸箱之类的倒是能想到，但剑道的护具袋这个着眼点很新奇啊。或许能去运动用品店找到线索。”

“嗯。话说回来，虽然那个高中生是超市员工，但好像很难将其跟凶手联系起来。”

“虽不能说完全是零，但可能性确实很低。那孩子看上去不像是对男童的肛门施暴，切下性器官的变态。”

“因为长相很清秀吧。”谷崎说完叹了口气，看着远去的田中的背影。

“是啊。”坂口应道。

“在学校很受欢迎吧，我都快被迷住了。”

还以为是开玩笑，但看到谷崎认真的眼神，坂口扑哧笑出声来。

“好了，赶紧回去吧。”

“是。”

二人刚想离开，又看见有个孩子朝田中跑去，边跑边喊：“真琴老师！”

听到呼唤的田中站住了，露出微笑，跟孩子说起话来。

“老师？”谷崎喃喃道。

孩子穿的T恤后背写着“少儿剑道俱乐部”。

“是在剑道俱乐部教小孩子的老师啊……由纪夫有上什么兴趣班吗？”

“记得汇报中说没上任何兴趣班……但也许去旁听过。”

“可能是在那里与凶手有了接触……”

谷崎仿佛陷入了思考，继续眺望着田中的背影。

注释

[1]任意侦查，是指不使用强制手段，不对当事人的生活和权益造成严重侵害，或在当事人自愿配合的情况下进行侦查。如侦查机关经过被搜查人同意后对其人身或住所进行的搜查，经嫌疑人和知情人同意后听取其陈述或者对嫌疑人进行测谎试验等。

12

真琴“咕噜咕噜”地拖着护具袋，走在通往蓝出第一高中的路上。

中途被两名警察叫住了，而且他们对护具袋很感兴趣，这让真琴的内心有些紧张。但真琴觉得自己表现得还算自然。

没事的。

应该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而且，比起警察，现在真琴更在意的是，谁玷污了由纪夫的尸体。那个人是碰巧看见了由纪夫的尸体吗？还是目击到弃尸，等到真琴离开了再奸尸的呢？

一开始真琴觉得那个人的存在是种威胁。就算把尸体处理得很完美，只要被人目击，无论目击者是去报警还是来威胁，就都不是好事。

可过了几天，身边没有任何异常的事发生，真琴不禁想，仔细想来，奸尸那家伙也是变态啊。有人提供男童尸体这种极其难入手的猎物，至于尸体提供者是用什么手段杀害并遗弃了男童，对他来说不是完全无所谓吗？只要欲望被满足就足够了。

肯定不会错。否则早就有警察来调查了。

所以那家伙不是敌人。虽不是同伴，但至少不会做出对真琴不利的事吧。而且就算那家伙一不小心说漏了，他自己做过的事也会被追究，因为他侵犯了尸体。

所以没事的。

真琴这么想着，摆脱了不安。

但即便如此，还是存在一个很大的疑问。

那个变态到底是谁呢？

他又是怎么发现尸体的呢——

真琴把护具袋和整套护具放在学校的社团教室里后马上返回自家公寓。拉开房门，就看见目不转睛盯着游戏画面的三本木聪。

“你回来啦。”

今天去太阳超市打工前，真琴拎着空的护具袋去寻找聪的身影。心中的冲动已强烈得难以抑制了。虽然知道操之过急会导致失败，但只要有机会，还是想尽早动手。

持续观察了一段时间，真琴已掌握了他大概的行动规律。要么在自己家，要么在附近的公园，要么在幼儿园，要么在空地，要么在小巷里。最后，终于在没人的小巷里找到了聪，他当时正用绳子拖着一只小猫玩。

“喂，住手啊。”

看真琴解开绳结，放走了猫，聪愤怒地瞪大双眼。

“你干什么啊！”

“你真是个暴力的家伙啊。之前还欺负过女孩子，对吧？”

聪噘着嘴，低下头。

“今天就你一个人？”

“算是吧。”

“妹妹呢？”

“妈妈带她走了，说是约会。”

“约会？”

“和男朋友约会。”聪故作老成地说，“我可不去，我讨厌那家伙。”

“哦。”

真琴看向四周。这条巷子在木材厂后边，基本上没人会来。机会来了。

“那你要去我家玩游戏吗？”

这么一邀请，聪的眼睛都亮了。

之前与由纪夫交流的经验让真琴得知，幼童会觉得钻进有轮子的袋子很有趣。聪也如意料之中那样，说着“哇，真好玩儿”，高高兴兴地缩起身子钻进了袋子。

就这样把聪带回了家。家人要傍晚才回来，自己也得马上出门，就先让聪待在屋里，这么计划的真琴又从厨房拿了好多零食过来。

“吃吧。游戏也尽情玩。”

“真的？”

“可你得老实地待在这儿。我现在要出去打工。”

“大概多久？”

“三个小时左右。你哪儿都别去啊？”

“好——”

聪已经入迷地操作着游戏机手柄了。这样就应该没问题了吧。以防万一，真琴拿出笔记本电脑，用视频通话软件拨打自己的手机，手机屏幕上一下子显示出了房间内部的样子。这样一来，就能随时监控痴迷于游戏的聪了。

真琴准备出门了。家里的大门有上下两个锁，下边的锁聪伸长胳膊也能够到，但上边的锁应该够不着。希望他能寸步不离那个房间，不过即便他想出来，也无法打开门锁。真琴放下心，将两个锁都锁好，拿着装好护具的旧护具袋去了打工的地方。

“喂，我饿了。还有吃的吗？”

聪终于放下手里的游戏机手柄，抬头看着真琴问道。

“我去给你拿。不过你去撒个尿吧。”

“嗯？撒尿？”

“对。”

“我现在不太想去啊。”

“因为我们待会儿要喝好多果汁。”

“真的吗？”

“嗯。你自己能搞定吗？”

“嗯！”

告诉他厕所的位置后，聪就高高兴兴地去了，尿完后回到了房间。

“果汁呢？”

“我现在去拿。”

这么说着，真琴绕到聪的背后，跪下，右臂环住聪的脖子，然后突然勒紧。

强烈地挣扎。

聪的手肘狠狠地顶在真琴的胸口处。真琴腹部用力，强忍着。杀由纪夫时也是这样，这么小的身体里也有无法估量的力量。真琴想着杀了他真是太好了，手臂上加大了力气。

如果用双手掐死对方，警方就能根据留下的指痕的大小和长度推断出凶手的身高。所以杀由纪夫时也用的胳膊。

“为什、么……”

聪口中发出细微的声音。

“你问……为什么？”真琴继续收紧手臂，“因为你……很可怕。”

聪的身体传来一阵小小的痉挛，然后突然变重。真琴松了一口气，松开了胳膊。屋里顿时臭气熏天。刚让他去撒过尿，所以没有尿失禁，但大便出来了。真琴慌忙抬起聪的双腿，确认是否有污物渗进地板。好在除了衣服，其他地方都没弄脏。

真琴留意着不要弄脏四周，熟练地脱下幼童的裤子，把内裤连同大便一起拿到厕所，冲走。脏内裤放进塑封袋里，再把已经一动不动的聪的身体翻过去，用湿巾擦拭他的屁股。刚想拿到厕所冲走，真琴突然想到一件事：湿巾不溶于水，万一被发现，有可能会成为证据。于是把湿巾也放进了塑封袋。

趁尸体还柔软，把衬衫之类的也都脱了。空调开热风，调到最高温度三十度。让尸体尽可能长时间地保持柔软，处理起来更方便，这点是杀由纪夫时发现的。

脱完聪的衣服，真琴马上换上一套黑色防水风衣，戴上泳帽、紧口乳胶手套、泳镜和立体口罩。指纹自不必说，还要防止衣服纤维、头发、睫毛和唾液附着到尸体上。

把聪搬到浴室，放到提前铺好的塑料薄膜上。接着真琴揪起他的性器官，用剃刀刀片来回割。从学校实验室和实验用品店就能买到解剖刀，锋利的刀具也到处都有卖。但为防止留下线索，真琴没有用特殊工具。

皮下组织韧性很强，但最终还是成功割下来了。手套被鲜血染红。真琴把割下来的东西轻轻放进塑封袋。为了能清楚看见里面的东西，塑封袋选了透明度很高的那种。

打开喷头，用热水把血迹冲干净，并清洗聪的全身。房间里的尘土、头发、唾液——不知道尸体上会附着些什么。真琴用肥皂将尸体的头发、腋下、腹股沟、肛门、脚底……仔仔细细地冲洗干净。

这样应该就没问题了吧。

关上喷头。下水口事先贴了一次性下水道过滤纸，这样毛发就不会流出去了。有时证据会在下水道口或管道中被找到，所以要尽量不让这些东西从下水道冲走。

水都从排水口流走后，浴室突然变得很安静。真琴还戴着口罩，喘息地大口呼吸。刚才在收拾时貌似不知不觉间一直屏住呼吸。

热水加上全副武装，真琴感到身子很热。但多亏一直开着浴室的换气窗，没捂出汗。令人窒息的血腥味应该飘向窗外了吧，不过真琴家在楼层角落，换气窗对面就是自家阳台。

真琴站起身，从洗脸池下边的置物柜里取出几张宠物用的吸水垫，再次擦拭尸体。这是以前养狗时剩下的，考虑到之后再养恐怕还会用到，就留着没扔。这种纸的吸水性很好，而且不用担心附着上纤维。

真琴将洗干净的尸体挪到洗漱间，横摆在铺好的宠物吸水垫上面，然后举起拍立得相机，按下按钮。照片渐渐显现出来。这是留给自己的证据，证明聪已经不在人世了。

接着返回客厅，先将一个特大塑料袋铺在护具袋中。

这样就行了。把聪搬进来吧——

刚要往洗漱间那边走时——

玄关传来“咔啦咔啦”用钥匙开门锁的声音。

“啊，冷死了，秋天马上就要过去了呢。”

是妈妈的声音。

妈妈竟在这时回家，真是失算。杀由纪夫时，为了避人耳目深夜去弃尸，但案发以后夜间巡逻加强，必须钻空子避开那个时间段。而且不能耗时过长，避免聪的母亲注意到他失踪了。如果街上进入警备状态，就完全无法弃尸了。所以，这次真琴的计划是趁早上的空当先把他弄来，再趁天黑之前处理干净。

“啊？真琴在家吗？”

妈妈的声音越来越近。真琴一边后悔没锁上U形锁，一边快速跑到洗漱间，连着宠物吸水垫一起把尸体拖进浴室。

“啊，你真在家啊。我回来啦。”

浴室门刚关上，妈妈就走进了洗漱间。真琴也总算赶在这之前摘掉了帽子和泳镜。

“今天没去打工吗？”

妈妈开始洗手，就在刚才真琴处理男童尸体的地方。

“今天是早班。说起来，您那边今天怎么这么早？”

尽量装作平静。

“会议结束得早。没忍住在特卖会上买了巧克力，要吃吗？”

“啊……不了。”

妈妈会不会去浴室啊，真琴只担心这个。但妈妈关上水龙头，擦着手转向真琴。

“你脸色不好啊。感冒了？”

“就是有点累，刚睡了一会儿。”

“发烧了？”

妈妈一手覆在真琴的额头上，随后显露出放心了一些的表情。

“好像没发烧。啊，你开着空调？”

妈妈似乎听到从房间里传来的空调声了。

“不会吧……很冷吗？”

“都说了没事。”

母亲不住地看向真琴的脸上和房间里。“真没事吗？”

“嗯。我想泡个澡，暖和一下。”

“那我给你准备热水。”

“不用！”

真琴赶忙阻止要往浴室走的妈妈。

“不用，不用！让我自己待一会儿。”

母亲目不转睛地盯着真琴，口中却说：“哎呀呀，青春期真是难对付啊。”苦笑着往客厅方向走去。

电视声音刚一响起，真琴就拿着护具袋回到了浴室。将尸体折叠起来放进去，拉上拉链时真琴不禁放心地长出一口气。打开喷头冲走地上积存的血迹，再倒些洗洁剂用海绵擦拭，最后喷一遍漂白剂，角落也不放过。

“我出去一下。”

真琴拎着护具袋，在玄关处打了声招呼。

“啊？没事吧？”

妈妈的声音混在电视的声音中。

“没事。马上回来。”

“好……路上小心——”

身后传来妈妈拉长语调的声音，真琴已出门走上了公寓的楼道。

装的明明是同一个人，可护具袋比几小时前拎到家里时重了好多。

不管是死是活，体重明明不会变啊——不，还有说法说灵魂的重量是二十一克呢，失去了生命的身体为什么如此沉重呢？

乘电梯到一楼，先往垃圾场的方向走。真琴用钥匙打开投物口，把装着孩子衣服、内裤、鞋、湿巾和宠物吸水垫的塑料袋扔进去。里面响起“咯吱咯吱”的金属音，电机启动了。

“把垃圾扔进这里后，垃圾马上就会被粉碎。”

真琴想起刚入住这个小区时，管理员在说明会上说过的话。

“所以，若是错扔了重要的东西，就算哭也无济于事了哦。因为一旦扔进去，就会马上变成粉末。”

关上投物口后不久电机声就停止了。真的就只是一瞬间，证据销毁了。等下周初工作人员来回收垃圾后，就真的毫无破绽了。

走出公寓楼，来到悠闲的郊区街道。来来往往的行人应该不会想到真琴竟拎着男童的尸体走在路上吧。刚才被警察叫住，并打开护具袋给他们看过了，真是幸运呢。

这次真琴决定把尸体丢弃到一所废弃医院。那栋建筑正在拆除，大概拆了一半了，但怕吵到近邻，所以周末停工。而且那处废墟在一个小斜坡的尽头，除了觉得有趣去探险的孩子之外，没人会去。小心些的话应该不会被任何人看到。

在爬坡之前和爬到顶时都谨慎地观察了一遍四周，确认没人之后，真琴飞快地戴上帽子、泳镜、口罩和手套，然后披上防音防尘布，一边留意碎玻璃和混凝土块一边往里走。最终选定了一块比较平整的地方放下护具袋，将聪从袋子里取出来，尽量让他横躺在比较平的地面上，再一次用漂白剂擦拭尸体全身。

安心的感觉。甚至要涌出眼泪来。真想留下来就这么一直看着聪。

可此地不宜久留。确认四下无人后，真琴走出了这片废墟。快速摘下帽子，下了坡，一路从小巷走到大路，混入街上的路人中。

太好了，这下结束了——

可是不安马上袭来。安稳平和的心情这次又能持续多久呢？

一回到学校，真琴就穿戴上之前放在柜子里的胴甲和护具，向剑道场走去。剑道部成员基本已经到齐了。真琴开始挥剑，做准备运动。可是一直到开始训练的时间了，绵贯依旧没有出现。在大赛前的训练中迟到，这可不是他的风格。

“绵贯今天请假了？”真琴向身边名叫高城的高一女生问道。

“没听说请假啊。请等一下。”

高城往放个人物品的架子那边跑去，拿了手机。

“啊，发Line说要请假，说都拜托真琴前辈您了。”

“啊，真的？”

真琴也拿出手机慌忙确认。信息写得非常详细，连今天的特训条目都写好了。跳跃挥剑、基本打、地稽古[1]——

“真是的。那差不多咱们就开始吧。”

“好——那个，前辈，您脸上怎么了？”

“啊？”

高城特意拿出隐形眼镜盒，让真琴照。左边脸上有一道若隐若现的红线。

真琴感到后背一凉。

什么时候？什么时候受的伤？打完工在衣物柜照镜子时还什么都没有。这么说——是勒死聪时被挠到了吗？

尸体洗净擦干了，可对指甲的处理够仔细吗？

还有时间再回废弃医院一次吗？聪失踪的事警察已经得知了吗？

大脑在飞速运转的真琴似乎听到了警笛声，越来越近——

注释

[1]地稽古（じげこ）指剑道练习中老师和学生自由实战的时间。

13

保奈美从公寓楼大门出来，朝男人所在的方向走去。能看见有个穿着白色夹克外套的身影走过前方的路灯光圈下。保奈美走在暗处，避免路灯照到自己，加快脚步跟在那个男人身后。

要保持一定距离，留意着不发出脚步声地跟在他身后。住宅区一片安静，没有一户人家开灯。在这四下无人的夜半时分，对方若回头看见身后有人，肯定会心生戒备。

男人手里拎着一个黑色大包。

他径直穿过住宅区，走进了广阔的田地，打开手电筒照着脚下，继续往前走。保奈美躲在离得稍远的电线杆的影子里，用望远镜窥视。

农田有分区，编了号。男人用手电筒确认写有编号的牌子，最后停在了“4”区。他把手电筒放在脚边，蹲下身子，从包里取出了什么东西，叮叮咚咚地活动起来。不久后又站起身来，从放在田垄正中间的红色箱子里取出个细长的东西。应该是铁锹吧。男人开始铲挖脚下的地面。

男人挖了大概一垄地，然后收起工具，啪嗒啪嗒地穿过农田，走回到大路上。保奈美慌忙躲起来。

男人关上手电筒后，四下顿时一片黑暗。他沿着大路走下一条缓坡，保奈美也跟着他走过去。走了约二十分钟，男人在一栋公寓前站住了。这栋公寓共两层，外侧有铁楼梯，感觉像昭和时期的建筑。男人打开集体信箱，取出几封信件。

这下知道他的住处了。

保奈美过于兴奋，呼吸都急促起来。

男人站在原地挑拣信件，把好几封信扔进了邮箱底下的垃圾桶。之后他从楼梯下面钻过去，走到一楼最边上的房门前，拿出钥匙开门进去了。门旁边的小窗户马上透出灯光。

保奈美快步走到信箱边，看向下方的垃圾箱，然后取出了扔在最上面的广告邮件。

东京都蓝出市荒井町一条一号　蓝出小区一〇三　蓼科秀树先生

“蓼科……秀树。”保奈美低声念道。

为方便住户丢弃无用传单而放在这里的垃圾桶都满得快溢出来了，恐怕好些天没人清理了。保奈美直接抱起垃圾桶，走到稍远处的巷子里，一个底儿朝天倒空，一封一封搜寻寄给蓼科秀树的信件或明信片。

男士服装店、理发店、保险广告……都是些普通的广告邮件。这些东西没什么价值。

保奈美把传单和信件又装回垃圾桶，搬回信箱下方。蓼科秀树家里的灯还亮着。

回家途中她又去田里看了一次。

用手机拍照功能里的闪光灯代替手电筒，保奈美开始寻找“4区”。

——在这里。

写着“4”的白色标识牌。红箱子。田垄有四列，都长着绿色菜苗。保奈美借着手机的光仔细端详男人之前蹲下的地方，就看见那里种着小小的菜苗。

真的只是来干农活儿吗？

不——可是——

看这片田地的状态，应该是没怎么花心思照顾。没有架子，疯长的藤蔓上结的果实少得可怜。明明才翻过土，可田垄的土壤明显十分坚硬、处处开裂。保奈美又看了看两边的田地，和这个区完全不同，都青葱茂盛。土壤被很好地耕耘过，田间撒有白色颗粒，像是化肥。

只有蓼科的区域不在状态，让人觉得不可能丰收。

若是如此，为什么他要租菜园呢？

而且还故意选在半夜干活儿——

想到这里，保奈美的身体突然抖了抖。

蓼科的公寓离这里步行二十分钟。保奈美的家在相反方向，步行十五分钟。也就是说，男人是故意穿过田地，在保奈美的公寓附近徘徊，然后再走回去。

田地应该是个幌子吧。

半夜在这片安静的区域走动很显眼，所以故意租了片菜地，当作借口。连警察也被骗了，不是吗？

保奈美的目光不经意间落在了红箱子上，打开一看，里面装着铲子、铁锹、耙子等农具和液体、粉末的农药。

工具齐备，跟菜地的状态完全不搭。还是很不自然。而且这些东西都能成为凶器。警察恐怕也看过这个箱子，这样竟然还没带走他，真是让人无法理解。

保奈美心怀对警察的愤怒和憎恨，在工具箱里翻找。这里边是否还有更可疑的东西呢？沾有血迹或人类毛发的——

一边如此期待着一边寻找，但除了粘有泥土的工具外，什么都没有。

——要找到决定性证据。

回家的路上，保奈美擦拭着沾满尘土的手，心里这么想着。

——得找到让警察出动的证据。

晴朗的周六。幼儿园一开门保奈美就把薰送进去了，她决定去蓼科的公寓。她还想到也许要长时间埋伏，便告诉幼儿园老师今天要晚点来接薰，又在自家餐桌上留了一张字条，写着“突然来了件口译的工作，今天晚归。晚饭在冰箱里”。

保奈美从背阴处悄悄窥视公寓。那扇门旁边的窗户虽然关着，但透过磨砂玻璃可以看见不时有人影晃动。

保奈美观察了约三十分钟，就慢慢走过去，绕着公寓转了一圈。因为若是一直站在一个地方，肯定会被怀疑。

每过三十分钟她就绕一圈，再回来，如此重复。公寓里传出的电视声很响，不知道是不是来自蓼科的房间，也不知他今天是否计划出门。早已过正午，快到两点了，保奈美就要等不下去的时候，玄关的门终于开了，蓼科出来了。

男人锁上门，这期间保奈美一直目不转睛地盯着他。就算从远处，也能看见他手中摇晃的荧光粉色的钥匙扣。

男人走开后，保奈美按捺住急迫的心情等了数十秒，然后以刚好能跟上他的步速跟了过去。男人直接走上了通往车站和县级公路的大路，来往的行人渐多，混在人群中跟踪他倒是很容易。

蓼科走进了一家快餐店，保奈美也毫不犹豫地跟了进去。这家店总是很多人，或许是因为附近没有其他快餐店了。而且总是有许多年轻人，特别是像今天这样的周六下午，座位都被初高中生占据。

蓼科似乎估量了一下点单处排队的长度，决定先去占座，但找了半天也没找到。保奈美看见他表情焦急地四下张望，终于发现垃圾台旁边有个二人座小桌空着。蓼科迅速从兜里掏出烟盒和打火机放在桌上，接着转身去点餐了。

那个座位旁边坐满了人。保奈美很想坐得离他近些继续观察，但没办法，只能放弃了。

在外边等呢？可是这家店有前后两个门。还是假装犹豫选餐，留在店里吧——

正在思考各种对策之时——

她发现烟盒和打火机下面有个荧光粉色的东西。

——难道是……钥匙？

保奈美咕咚咽了一口唾沫，回头看向前台。队很长，蓼科正在玩手机。保奈美再次看向蓼科占的座位。有垃圾台挡着，从前台看不见。保奈美下定了决心。

她从外套兜里掏出手套戴上，装作和蓼科是一起的，很自然地坐在了那个座位上。旁边貌似情侣的年轻男女正打得火热，完全没在意她这个中年妇女。保奈美装作想看烟盒，拿起烟盒，下面正是拴着荧光粉钥匙扣的钥匙。

——果然。

保奈美快速拿起钥匙塞进兜里，然后把烟盒原封不动地放回去，起身离开了座位。走了几步之后她悄悄回头看去，旁边的情侣还脸对脸黏在一起，蓼科还在前台排队。确信没被任何人发现，保奈美从后门走了出去。

虽然心脏怦怦跳，可头脑很冷静。她清楚地知道自己应该做些什么。

保奈美急忙赶往车站前，那里差不多什么店铺都有。此次的目的地是挂着“快速修理”招牌的修鞋店[1]。

“我想配一把备用钥匙。”

保奈美把显眼的荧光粉钥匙扣拆下，把钥匙递了过去。表情冷漠的男店主一言不发地动手操作。保奈美心神不宁地等待钥匙配好。她现在心中很忐忑，怕蓼科追过来。

“五百日元。”把之前的钥匙和配好的钥匙一起摆在柜台上后，男店主说。

这么快就配好了？保奈美吃惊地付了钱，离开了修鞋店。

手里握着两把钥匙，刚配好的那把还留有机器的温度，热乎乎的。保奈美觉得那温度给了自己勇气，她回到了快餐店。蓼科正坐在座位上嚼汉堡，看上去并没有发现钥匙丢了。

保奈美把重新装上了钥匙扣的钥匙递给收银台的店员，说道：“那个，这个好像是别人丢的。”

女店员接过去，说：“啊，谢谢您。”然后叫来了男店长。店长马上在店里边走动边大声询问：“有哪位客人丢了钥匙吗？”

几乎所有正在吃东西的顾客都突然停下，开始在包里或衣兜里翻找，蓼科也不例外。他把夹克外套的衣兜和牛仔裤后兜都找了一遍，举起手说：“啊，是我的。”

“抱歉这位客人，为以防万一，您能说一下钥匙扣的特征吗？”

“是亮粉色的，挂着个绒球。”蓼科没好气地回答，声音令人不快。

“好的，给您。”店长微笑着递给他钥匙，返回了收银台。

保奈美长出一口气。男人没有注意到钥匙被人拿走过，当然也就不会想到有人配了一把。

终于逮到机会了，保奈美不禁得意地一笑。

真想现在就去他的公寓里搜寻一番。可是他在这家店里吃完之后可能会马上回家，可不能被他撞见。

蓼科吃完饭，打着哈欠玩了会儿手机，然后慢悠悠地站起来，扔掉垃圾，走出了店门。

蓼科走了一会儿，进了一家加油站，跟负责加油的员工说了声“辛苦了”，就去了店面后方。

原来他是在这里工作啊。

片刻之后，换上一身黄色工作服的蓼科走了出来，马上开始引导开进加油站的车辆。

这么说来——

保奈美舔了一下干燥的嘴唇。

接下来的这段时间里，那家伙的家里没人……

保奈美离开加油站，径直朝蓼科的公寓走去。

进了蓼科的房间。

窗帘紧闭的昏暗房间中充斥着酒臭味。保奈美站在乱七八糟躺着好几双鞋的狭窄门厅，窥视里面的房间。六席大的狭窄房间杂乱不堪，门厅边是极其简易的厨房，洗碗池里堆叠着空泡面碗。

她鼓起勇气走进房间。到处是揉成团的纸巾、零食袋、杂志和脱下来随手乱丢的脏衣服，保奈美避开这些，走到房间中央。矮桌上的烟灰缸里，烟蒂堆成了山，旁边放着剩半瓶的烧酒，以及好像好久没洗、已经不透明的玻璃杯。

床上的被子应该是从没换过，枕巾上都是油渍，一股酸臭味。被子周围扔着好几本色情杂志。摊开的杂志内页上是让人无法直视的、如野兽般进行性交的巨幅照片。

肮脏。

令人恶心的房间，真想早点离开。但不能走。得去挖掘更多蓼科的东西。

保奈美用戴着手套的手拉开壁橱。皱巴巴揉作一团的衣服和内衣、杂志和漫画、老款游戏机等，杂乱地堆在那里。

为了翻动后能恢复原状，保奈美先用手机拍了几张房间和壁橱里的照片。然后她卷起袖子，翻找壁橱中的物品。拿下上边的衣服，露出团成一团的床单和毛毯，下边还有好几个摞在一起的瓦楞纸箱。

先从第一个箱子下手。里边塞着旱冰鞋、旧手机、数码相机之类的零碎破烂。还有会员证等卡片类的东西。捡起来一看，竟还混杂着过期的学生证，上面是穿着校服的少年时代的蓼科，还写着出生年月日。他才十九岁啊。可这个房间如此脏乱、颓废，真看不出房间的主人是个拥有大好青春的青年。

保奈美将每个箱子里的物品都一一确认了一遍，可最终并没在壁橱里发现什么有价值的东西。她再次环顾房间，除了壁橱，就没有其他像样的收纳式家具了。不过地上还散落着许多杂物。

保奈美的视线飘向厨房。

难道——

她留意着脚下，朝厨房走去。其实只是个一席左右、用粗糙木板搭出的隔间。脏乱的洗碗池底下有个对开门的柜子。保奈美打开柜门。

有一本相册和五个只印有“DVD-R”字样的光盘盒，整整齐齐地摆在那里。这个脏乱不堪的男人只整理了这一处地方。这里肯定藏着蓼科的秘密，直觉告诉保奈美。

她拿起相册，翻开看。是本活页相册，每页都放着两张普通尺寸的照片。

每张照片上都是女孩子，不是对镜头摆好姿势拍的，而是在走路时或买东西时偷拍下来的。恐怕本人都没有意识到被人拍了。照片上既有穿着校服的初高中学生，也有穿便服的，各种各样。还有好多张刚好能看见裙底，十分猥琐。

这些照片应该是用数码相机拍摄的，之后再用家用打印机打印了出来。

保奈美眉头紧锁，继续翻动着相册。突然，她的手停住了。

女儿的照片。

大脑一片空白。

宝贝女儿的照片，在如此肮脏的男人的手中——

或许是偷拍的，照片中的女儿正和朋友开心地相视而笑。

保奈美强忍恶心合上相册，又将颤抖的手伸向DVD光盘盒。与女孩子们的照片一同被如此用心保管的DVD里到底拍了些什么呢？不知为何有种不好的预感。她拿出一张DVD，走向电视。打开影碟机的电源，插入光盘，按下播放键，屏幕啪地显示出人类的皮肤。

没过多久她就反应过来，这是女性的裸体。体型依旧稚嫩的陌生女子全身赤裸，被同样赤裸的男人按倒。女孩子双手被绑住，嘴被堵着，即便如此依旧在拼命反抗。从那绝望无助的表情可以看出，这并非正规拍摄的AV作品。

画面中的男人正是蓼科秀树。虽然发型不同，面容更孩子气，但就是他本人没错。

女孩子的双眼溢出泪水，或许刚被施暴，身体上带着汗水和鲜血，还布满小伤口。女孩子挣扎着用被绑住的双手捶打蓼科的肩部，蓼科马上反击，挥手扇了她一巴掌。

然后蓼科指向摄影机的方向，女生噙满泪水的双眼惊恐地瞪大了。蓼科看着女生绝望的表情，像是觉得可笑，又像是很满足，他笑着再次开始对女生进行蹂躏。

在电视机前的保奈美气得发抖。她感到全身的血液都退去了，打击如此巨大，让她觉得似乎连头发都变白了。

屏幕中女生的脸在保奈美眼中与女儿的脸重合在一起，影像中女孩子的悲鸣在她耳中成了女儿绝望的哭叫。

忍无可忍的保奈美关上了电视。但即便电视屏幕变黑，蓼科残忍的笑容、陌生女孩因恐惧而僵硬的表情和遍布鲜血和伤痕的身体还是烙印在了保奈美的脑中。

太可怜，太可怜了。

保奈美用手捂着嘴，压着声音呜咽着，泪水止不住地往下淌。

她该多害怕啊，该多不甘啊……这之后那个孩子怎么样了呢？女性的自尊被践踏，心灵被扼杀，这之后她在何处、是如何度过每一天的呢？

请你一定要好好地活下去啊。还有，希望你能得到幸福——

保奈美蜷着身子，一边流泪一边发自内心地祈祷。

畜生。

这个男人就是个畜生。

保奈美毫不犹豫地握紧了手机。真想让警察快点儿逮捕他。这张DVD就是证据。虽然不能成为由纪夫案的证据，却是确凿的强奸的证据。只要有这个就能让警方逮捕蓼科，就能保护女儿了——

但她刚要拨电话报警时，突然迟疑了。

强奸是亲告罪。被害者不提出控告就无法立案。

也就是说，光有DVD，还是没法逮捕他？

暴力侵犯罪呢？仅凭DVD就足以逮捕他了吧——不不，暴力侵犯就算立案了、把他逮捕了，也很快就会放出来吧。这样就毫无意义了。

保奈美灰心地把手机收了起来。

虽然看到了女儿的照片让她慌乱失措，但此时一定要谨慎。就算是为了那个受害的女孩子，也要有效地利用这张DVD。这是自己的使命。冷静下来想想，要是报警，自己偷配钥匙、非法入侵这件事也不得不提了。

要想一个方法，切实、安全地把蓼科干掉。

保奈美的内心总算平静了下来，将DVD收回洗碗池下方。想起女儿的照片，她曾有冲动把那张照片从相册中抽出去，但若被蓼科发现就全完蛋了。迟疑了许久，她还是决定先原封不动地留在那里。

把从壁橱拿出的东西复原后，保奈美走到玄关，透过门旁的窗户确认外边没有人之后，走出了房间。锁上门，她朝家的方向走去。

看着吧，我一定会保护女儿的。

然后就不会再有受害者了。

此时的保奈美丝毫没有意识到，第二个孩子已经被杀害了。

注释

[1]日本的小修鞋店还提供配钥匙、磨刀、修雨伞等相关业务。

14

蓝出市幼儿连环杀人案搜查本部。

周日早上，张贴在蓝出警署大厅入口的宣传页换了。坂口痛苦地望着。“蓝出市幼儿遇害案”竟成了“蓝出市幼儿连环杀人案”。

新的幼童尸体是周六午夜被发现的。先是接到母亲说儿子失踪的报警，接着一名在附近搜查的警察发现了尸体。尸体被遗弃在正在拆除的医院旧址。尸身被洗净，用稀释过的氧系漂白剂擦拭过，而且和之前那起案子一样，性器官遭到了损坏。警方认为两起案件为同一凶手所为。

竟然出现了第二个受害者，真是令人愤怒。媒体也有所觉察，聚集到了警署门口。所以才破例一早就召集大家召开紧急搜查会议。

“说发现了三本木聪的尸体，是真的吗？”

谷崎面色苍白，没化妆也没梳头，一副接到电话后急忙赶来的样子。

“嗯。”坂口痛苦地回答。

“真不甘心！”

谷崎一脚踢在墙上。昨天晚上接到聪的母亲三本木那奈的报警，说儿子不见了，蓝出警署的警员们马上出动展开搜索。当然，坂口和谷崎也通过手机收到了相关信息，包括聪的照片，于是他们一边继续调查一边注意搜寻聪的身影。

凶杀案的搜查方向在向由纪夫的父亲倾斜，但坂口和谷崎有意地以凶手另有其人为前提进行调查。这是出于绝不能放过真凶的意愿，不过其实两人心中都希望凶手就是那个父亲。因为倘若凶手就是父亲，他已在警方的掌控之中，有人监视他。也就是说，今后不会再有新案子发生了。

可是新的尸体完全推翻了这一可能，没能防止新案件的发生对警方而言更是一记重创。

“还有……那个……真的吗？这次的尸体——”

谷崎还没说完，就听到大厅中有人招呼：“喂，开始了。”

刑警们全都是一脸的不甘心，坐到了座位上。

“如大家所知，昨天失踪的三本木聪，尸体被发现了。”

里田握着话筒，表情极度痛苦。

“地点在白田医院旧址——就是这里。”

投影的地图上有个红色的标记。

“发现尸体的时间是今天凌晨一点。聪最后一次被人看到是在昨天早上九点刚过，推测死亡时间是昨天下午两点到四点。鉴识课，请说明一下尸体状态。”

鉴识课的警员起立。

“尸体全裸，与由纪夫一样，仔细清洗之后用氧系漂白剂擦拭。杀害方法也相同，压迫颈椎致死。未发现指痕，也无线绳等绳状物留下的勒痕，推测是从背后用手臂压迫致死。此外，性器官同样被切掉，断面一致。也就是说使用了同类型的刀具，即剃须刀。从这些可以判断，是同一人实施的犯罪，应该不会错。只是，这次与之前的由纪夫案也有比较大的不同点……”

鉴识课的男警员停了下来，一脸阴郁地将一张照片投影在前方的屏幕上。

谷崎声音颤抖地小声念道：“果然是真的。”

“这一次，尸体的手指被切掉了。十根手指全都被切掉了。与性器官一样，应该是杀害之后，对尸体进行了破坏。”鉴识课的男警员补充道。

“是一刀剁下的？”里田插了一句。

“嗯，是的。”

鉴识课的警员放大画面。

“骨头都断了。从断面来看，没有来回锯动的痕迹，不是手术刀那样的医疗器械或锯子。而是非常锋利，又有一定厚度的刀具。像是从上到下一刀剁断的。孩子的手指比大人的手指纤细，普通的家用菜刀也完全可以达到这种效果。现在我们正在确定刀具的生产厂家。”

光是想象心里就很难受了，对凶手的愤怒喷涌而出。

“这么说来，切下性器官和切掉手指，使用的是不同的凶器。”里田说。

会议的气氛算平静，但他发红的眼角已经在表达对凶手的恨意了。

“是这样的。性器官是用类似剃须刀片的东西，来回切割割断的。”

鉴识课警员说这句话时，谷崎边点头边在笔记本上写下“性器官——剃须刀片　手指——菜刀类？”

“死者被害的时间段……矢口由纪夫的父母还在蓝出警署吧？”里田跟负责人确认。

“是的。有我们的警员看着。所以矢口由纪夫的父亲应该是清白的。”

厅内响起一阵沉重的叹气声。

凶手另有其人。

他正在某处，嘲笑着警察。

对这一画面的想象闯进了刑警们的内心。

“重回原点了吗……”后边有人小声说出这句话。

岂止是原点，出现了新的受害者呢。唯一值得庆幸的是，没有对由纪夫父亲实施任意传唤。

各小组负责人开始汇报搜查结果。轮到谷崎和坂口这组时坂口起身了。

他汇报完搜查的进展后又加了一句。

“昨天突然想到了一件事。孩子和凶手的接触点，可能是兴趣班。由纪夫没有上任何兴趣班，聪这边呢？”

“听他母亲说，除了去幼儿园，没送去学其他的。”

“没去那些参观体验课堂或是去看比赛演讲之类的吗？我觉得最好再问下由纪夫的父母。”

“原来如此……参观或体验课堂……或许有联系呢。金井、谷部，你们俩顺着这条线去询问一下聪的母亲。由纪夫那边也拜托了。”里田分别对负责人下达了指示。

“系长，我这里还有一点。”坂口继续道，“这次聪也是突然消失，鉴于此，我推测绑架时用的应该不是汽车之类显眼的交通工具，而是用了更灵活、能够融入周围环境的工具。比如……剑道护具袋之类的。”

“护具袋？”

大厅各处响起意外的呼声。

“嗯，现在还有带轮子的那种。”

“的确，一个小孩子是能装下的。”里田认可道。

有警员举起了手。

“高尔夫球袋也可以列入考虑呢。”

“登山和远足时使用的背包也很大。”

很多人发言。坂口点点头，继续往下说：“此外，大箱子或行李箱会给人‘装了个很大的东西’的感觉。但刚才说的那些包更常见，很容易忽略。所以我想去查一下附近的体育用品店和网络商店，看是否有人最近买过这些东西。”

“这附近的体育用品店大概有几家，都在什么位置？”

“我们调查过了。蓝出市内共有五家。另外，两位被害者的家附近，也就是蓝出站前有两家，县道边有一家。还有两家主要做网购业务的。”

里田看了一眼屏幕上显示的地图，说道：“知道了。既然你们都调查到这里了，那这两家店就也拜托你们调查吧。市内其他店的网购情况分给其他人调查。另外，查监控时也要留意这一点。走访时也重点询问一下是否看见拿着运动系箱包的人，或者能否想到谁经常拿着这样的包出行。坂口君，感谢你提供了新的切入点。”

“这要感谢谷崎君呢。”

坂口说完后坐下了，并像是鼓励般地冲谷崎点点头。

事不宜迟，坂口和谷崎赶往第一家体育用品店。

“为什么切割性器官和手指要用不同的刀具呢？”谷崎边走边抛出了这个疑问。

“应该是为了更容易切断骨头吧。性器官不是没有骨头吗？”

“刚才我去查了查。”谷崎将手机拿给坂口看，屏幕上是阴茎的剖面图，“虽然没有骨头，但有一层被称为白膜的强韧被膜，外层还包裹着两种筋膜。虽然只是小男孩，但也应该很难割断，实际上尸体上确实有来回反复割划的痕迹不是吗？这就表明凶手是苦战了一番才切下的。既然有能干脆地剁下手指的凶器，为何不用它来割下性器官呢？真是想不通。”

“嗯，确实啊。”坂口将手机还给谷崎，说道，“或许是对性器官有特殊的执念吧。”

“话说回来，这次为什么要连手指也切断呢？之前是考虑凶手对性器官怀有病态执念，想把它作为战利品，但手指有何意义呢？”

“或许凶手对手指也有执念呢？”

“切断手指和性器官，以此唤起性兴奋吗？”谷崎叹了口气，“这家伙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啊。”

“综合现有信息来看，应该是一个在性方面十分压抑、性格极其扭曲的人。”——这句突如其来的回答让坂口和谷崎都不禁停下了脚步。原来是摆在电器店门口的样品电视机正在播放综艺节目。

二十六英寸大的屏幕中映出一位白发男性，字幕显示他是“犯罪心理学博士汤浅典彦”。

“割下性器官并带走，这一猎奇举动显示凶手对第二性征发育前——也就是未长阴毛、性器官未发育的幼儿性器官有异常兴趣。由此推测，凶手可能是幼时受过性虐待的男性。此外，杀人后对尸体进行性侵，这点表明凶手有恋尸癖。”

“有性创伤，恋尸癖。”

两人再次迈开步往前走。

“手指的消息应该还没传出去。”

“貌似是的。”

“到头来，又是和之前那些恋童癖相似的家伙吗……”

“这种可能性很高啊。”

前方路口是铁路轨道，此时恰好栏杆落下了。谷崎望着闪烁的红色警示灯，开口道：“可不知为什么……我总是很在意这个案子。或许是凶手的两极性特征吧……嗯，总觉得有些矛盾。”

“两极性？矛盾？”

“嗯。感觉凶手确实是个恋童癖，对幼童怀有异常的兴趣，我还从某处感觉到了强烈的恨意。”

“这么说来确实，杀害之后还破坏尸体。”

“可另一方面，又能隐隐看出爱意。”

“爱意？不只是感兴趣吗？”

“嗯。凶手很温柔地对待尸体。”

“温柔？有吗？”

“怎么说呢……是一种充满女性特征的、包容的温柔。”

“你到底是从哪儿看出这些来的？”

“由纪夫的尸体被好好地摆放在瓦楞纸板上，为防止被现场的泥土弄脏，还像盖被子一样在他身上也盖上了一层瓦楞纸板。聪这边也是，身下铺着瓦楞纸板，身上盖着塑料布。还有，凶手还特意把瓦楞纸箱的摇盖部分折起来，正好垫在尸体的头下边。两具尸体都是这么处理的。”

“摇盖部分？箱子盖那里吗？”

“对。将瓦楞纸箱拆开展平后，一般想节省空间存放，就会把箱盖往里折，这样有个部分就是叠起来的。尸体的头就都放在那个部分。而那里会高一些，我觉得像个枕头一样。不过也可能只是碰巧这么放了。”

“我觉得若是凶手刻意折起来的，感觉很奇怪啊。可能原本就是折起来的吧。而你说从这里感觉到了爱意？”

“嗯，虽然我也不知道这是为什么。至于两极性呢，切断性器官和手指时使用了不同的刀具，这一点也给我这种感觉。为什么特意使用不同的凶器呢？而且是剃须刀和菜刀这两种完全不同的东西。”

“嗯。”坂口挠头道，“我也算见过许多现场了，其实同一名凶手有时就是会使用多种凶器，尝试各种杀人方法。很多案件存在两极性和矛盾点。”

“这样啊……那或许是因为我现场经验少，所以才很在意吧。”

这时谷崎的手机响了。

“该设成静音的吧。”

“抱歉。”谷崎取出手机，看着来电画面皱起眉。

“怎么了？”

谷崎没有回答，直接将手机拿给坂口看。是之前那个报警的女人。

“要我来接吗？”

“我来吧。喂，您好，我是谷崎……您太客气了……嗯，是的，有新的受害者……是。”

是来抱怨的电话吧，坂口在心里叹了口气。一发生案件，就会有人认为警察在怠工，于是打来电话投诉，这种事之前也有过。

“什么？您看到了？”

谷崎的声音变了调，并急忙从兜里掏出笔记本和钢笔。坂口也将耳朵贴近她的手机。

“能麻烦您详细说明一下吗？”

——昨天下午两点，看见一个穿白色外套的男人牵着一个男孩子的手。那时觉得可疑，就跟踪了他们，结果跟到了白田医院，亲眼看见那男人把男孩子勒死了。

“您确定是同一个人吗？”

——嗯，没错。这次你们该把他抓起来了吧？

谷崎和坂口对视了一下。说是同一个男人，那指的就是蓼科秀树了。

早有同事去确认过蓼科的不在场证明了。他昨天下午两点左右去了一家快餐店，在那里待了大概四十分钟。好像把钥匙弄丢了，所以店员对他有印象。用餐后徒步去打工的加油站，从三点工作到深夜。虽然从快餐店到加油站那段路途没人能证明，但那里距离弃尸现场白田医院很远，时间上不太赶得上杀人、施暴、处理尸体，所以不在场证明成立。

若这通电话里说的内容是真的，那就得考虑两种情况。一、那个男人并非之前那个人，即蓼科秀树。而是两个不一样的人。二、她说的时间段有错。

“我再跟您确认一遍。昨天，也就是周六，下午两点左右您看到的，是吧？”

——是的。

谷崎看着坂口，摇了摇头。下午两点的话，不可能是蓼科。

——还有啊，有个特别重要的信息。

对方加重了语气，能感受到接下来要说的话的严重性。

——那个男人叫蓼科秀树，是个强奸魔。

坂口和谷崎吃惊地对视了一下。

——他是个危险的男人。除了那家伙，没人能做出这么残忍的事。所以请现在马上逮捕他。求求你们了。

谷崎瞥了坂口一眼。坂口点点头。

“这个我们知道。但是——”

他们都听到电话那边人惊得吸了一口气。

——警察一直都知道？知道，还放任不管？

“不，不是的，要有确凿的证据才——”

——为什么不逮捕他呢？

“我们正在调查。就目前掌握的情况来看，还没到逮捕的程度。”

——可是。

对方咄咄逼人，似乎不达目的誓不罢休。

——可是他杀人之后好像还埋了什么东西，就在住宅区旁边的农田里。请你们去那边搜索，肯定能在那儿找到证据——

“明白了。我们会去调查的。那个，我也有一点疑问，可以问您吗？”

——嗯，请问。

对方的声音从听筒中传出来，听上去坦坦荡荡。

“您真的亲眼看见那个男人把孩子勒死了吗？”

——是啊，我不是说了好多遍吗？

“那您为什么没有当时马上报警呢？”

对方沉默了。

——那是因为……

对方尴尬地支吾道。

——因为我没太看清楚。想着要是认错了就不好了。

一下子又没那么干脆肯定了。坂口无奈地摇摇头。

这个人没有亲眼看见。多半是看了新闻，知道了行凶时间和抛尸地点，便无论如何也想把罪行扣到那个男人头上，于是打来电话的。

“这么说来，您并没有看清楚，对吧？”

——算是吧，或许。

之前穷追不舍的气势荡然无存，对方匆忙挂断了电话。

“辛苦了。”坂口慰问道，“真是吓了我一跳啊。”

“嗯，可是她是怎么知道那个人是蓼科的呢？”

“或许是听了附近的传言吧。如今啊，就算是未成年人，也能在网上搜到照片和真名。主妇的情报网可不能小觑呢。”

“得知本来就认为可疑的男人是强奸犯，一般人可能都会认定他就是本次案件的凶手。”

“所以明明没有亲眼看到，还是打来电话，诉说脑海内关联起来的信息。唉，这种报警电话挺多的，现在警署里的电话应该正铃铃铃响个不停呢。”

“我还很期待呢，以为是真正有用的信息。”

谷崎遗憾地收起笔记本，两人再次迈开步子向体育用品店走去。

二人走进第一家体育用品店，说明了来意，店主的脸色不太好。

“我这边肯定是想全力配合，但涉及个人信息啊，要是警察以我们店提供的客户名单去联络客人，会给客人添麻烦的。”

“我们并不是想让您提供所有客人的名单，只要购买过护具袋或高尔夫球袋等大袋子的客户就行了，希望您告知。”

“可是啊，我们店的客人中可没有可疑人员啊……”

店主虽然嘴里嘀嘀咕咕，但还是拿出了账簿。这位上了年纪的店主好像没有使用电脑管理客户信息。

“话说，护具袋和高尔夫球袋这种东西不是每天都能卖出去的。要查到多久以前呢？”

“这样啊，半年前左右吧。”

“半年？”

店主戴上老花镜，摊开了账簿。

翻了几页后，一直盯着订购单的谷崎“啊”了一声。

“看这个。”

那张账单上写着“田中真琴”。购买的商品是护具袋。订购日期是三周前。取货日是上周六——由纪夫被绑架并杀害的日子。

“可是田中君的护具袋感觉用了很久啊。”坂口说。

“是啊。咱们见到的那个装满了护具，看上去用了有一段时间了。也就是说，田中君还有一个护具袋。”

谷崎抚摸了一下账单，仿佛这张纸上藏着重要的答案一样。

“然后，这一天，田中君拿着刚到货的、空的新袋子……”

二人的头脑中有个想法正渐渐成形。

15

周一放学后。

教室里，班主任佐藤老师正与真琴的母亲相对而坐。

“志愿是国立或公立大学的理科系，对吧？”

“是的。劳您费心了。”

这一天有升学志愿面谈，学生家长也要参加。

“已经大概想好去哪所大学了吧？”

佐藤老师对真琴的语气亲切起来。

“啊，还没……考虑在东京近郊的。”

“嗯，田中君应该有希望进很好的大学。”佐藤老师翻看着学生成绩册和模拟考试结果订成的资料，“国立和公立大学的医疗系必须要学理科的扩展学科，不过田中君很擅长这类。尤其喜欢生物，对吧？”

“嗯啊。”

“老实说，我不太担心田中君的升学问题。你成绩很好，踏实，也很努力。”佐藤老师语气随便地称赞着。

真琴却出神地盯着桌子。

“真琴？”

被妈妈碰了一下膝盖，真琴猛然抬头。

“怎么啦，田中君竟然走神了，真是少见啊。”

“啊……没什么。”

“这可不行啊，关乎你的未来啊。”妈妈也苦笑道。

“对不起。您刚才说什么？”

“是在夸你啊，夸你呢。说你成绩好，踏实。”

“是啊。被称为魔鬼佐藤的我在夸你呢。你没听到可真是遗憾啦。”

佐藤老师大笑。

要在平时，真琴一定会跟着一起笑，或是乘机说些打趣的话。要问为什么，因为第一个管佐藤叫魔鬼老师的就是真琴。但不是憎恨老师而起外号，那时真琴是亲切地在老师本人面前说出这个昵称的，佐藤老师自己貌似也很中意这个称呼。在这个学生和教师关系疏远的时代，被学生所敬畏的同时也能一起调侃，这种体验着实珍贵。

“真的……非常感谢您。”

但此时真琴面无表情，费尽力气才说出这么干巴巴的一句话。

“怎么回事啊，不像平时的你啊，真琴。怎么啦？发生什么事了吗？”

佐藤面露担忧地探头看着真琴的脸。

“啊不，什么事都没有，只是有点走神了。”真琴慌忙用微笑掩饰，摇着头说道。

“真琴可真是的，就跟事不关己一样。这可是关乎一生的大事哦。”妈妈语气郁闷地责备。

“算了、算了，真琴妈妈，您也不能想着这就决定一切了。逼得太紧，孩子会得考前综合征的。而且这次面谈的主要目的，其实也就是确定高三的课程。田中想去的是国立公立大学，就算情况有变，再换成私立大学的课程也比较容易。您不必那么担心哪。”

佐藤老师劝住了真琴的妈妈。

“以护理系为目标，也是在切实放眼未来之后做出的选择吧。我觉得这很像田中你的选择呢。”

“不知为什么就突然说想当护理师，真是吓了我一跳呢，不过真琴应该有自己的想法吧。”

佐藤老师和妈妈的谈话就此扩展开来。真琴再次心不在焉，最后只是做出一副正倾听二人对话的样子。

真琴的脑中全是三本木聪的尸体上会不会留下了证据这件事。不知不觉间被对方挠到了脸，因此男孩的指甲缝里或许留下了真琴的皮肤组织和血液。

发现这点后真琴马上随便找了个理由离开了活动室，就说妈妈打电话过来了。然后在社团教室脱下胴甲，换回T恤和牛仔裤，顺便从体育馆的厕所里拿了漂白剂放进包里，走出了校门。

可真琴边跑边意识到，就算全速奔跑，到废弃医院也要二十分钟左右。往返再加上处理尸体，社团活动这边就会缺席一个小时。放在平时，真琴肯定不会容忍出现这种很容易被发现的、极其不自然的时间空当，但可能留下了决定性证据造成的恐慌，让真琴眼下无法冷静地做出判断。

——怎么办呢？现在返回去，请假早退吧。

正迟疑着，视野远方出现了几名警察，真琴不禁站住。警察们像在寻找什么东西，不，是在寻找什么人。他们目光锐利，边走边向四周看。

——警方已经得知聪失踪的事了。

真琴的直觉。

看他们这样搜索，应该是还没发现尸体。不过警察们注意到医院旧址只是时间问题。不，还是说，他们已经发现了尸体，现在正在搜索可能还在附近的凶手？

全力奔跑加上强烈的不安让真琴的心脏跳得很剧烈，甚至有种疼痛感。而大脑似乎与近乎疯狂地跳动着的心脏相连，也在飞速运转。但无论如何，若此刻回医院，就相当于宣告自己就是凶手。

真琴默默咂了下嘴，在被警察看见之前调头回去。边往学校跑边想，或许要完蛋了，绝望感在心中蔓延。

真琴的DNA已随太阳超市的店长、员工一起提交给了警察。要是警方从尸体的指甲缝中提取到了皮肤组织和血液，马上就能判别真琴的身份。

但是如今自己无能为力。

只能祈祷当时清洗得足够干净——

周日早上，从电视新闻中看到发现三本木聪尸体的报道时，真琴觉得脚下的地面变成了沙子，唰唰地流动，仿佛即将崩塌。那天，打工的地方也在大肆谈论这件事。以店长为首，太阳超市的全体员工都在为出现第二名受害者而心痛。

“脑子有问题吧，凶手。”店长尤其义愤填膺，“找这么小的孩子，还是男孩子发泄性欲。最后还杀人灭口。坏透了。真是人渣。”

打工的员工们也声色俱厉。

“真是恶心。到底披着怎样一张人皮啊。我真想杀了他。”

真琴尽量避免加入对话中，度过了那一天，工作上出现了好几次小失误。现在回头看的话，警察就站在身后呢吧——脑中一直浮现出这个画面。在少儿剑道俱乐部上课时也没法集中精神。

“话说警察到咱们家来过吗？”晚饭时真琴问妈妈。

“警察？来干吗？”

妈妈的目光没有离开每周必看的电视剧。

“最近这附近不是发生了好多起案件嘛，我在想，是不是有警察来家里调查什么的。”

“谁知道呢。好像没到咱家来。咱们家离得挺远的吧。”

对话到此结束，真琴稍微松了口气。至少现在还没事，这一点也算是个得救的信号。

肯定没有从指甲中检出任何东西。不过最好还是不要再杀人了。要是被捕就一切都完蛋了。先收敛一段时间，这样的话就没事了——

真琴如此告诉自己。周一像往常一样上学，很正常地和朋友们度过。可是，搜查会不会取得了飞速进展呢？这样的不安一直没有消失。

毕业去向啊、未来啊，可能已经和自己没关系了吧——

真琴是怀着沉重的心情上完一天的课来参加面谈的。

“啊，所以说，”佐藤老师的大嗓门把真琴的思绪拉了回来，“父母都能理解的话，比什么都好啊。面谈能顺利完成，真是太好啦。有挺多父母和孩子的意见不同，到这儿来就在我眼前开始吵架呢。唉，真是的。”

“哪里、哪里，是老师您指导得好呀。”

妈妈这话接得十分到位。妈妈是个开朗大方的人。升学志愿面谈就在融洽的氛围中结束了。

“这之后有事吗，一起回家？还是找个地方喝喝茶？”

妈妈穿着绿色的客用拖鞋，似乎走得很艰难。

“今天要打工。”

“啊，这样啊，太勉强自己可不行啊。差不多也该认真准备考试了吧。”

“我知道。”

“嗯，我也去趟太阳超市吧。今天肉类特价吧？”

“我都说了别在我打工的时候去！”

真琴属于那种工作时若是家人来会比较在意的类型，所以会拜托母亲，让她岔开自己上班的时间来超市购物。不过两人也会不时斗嘴逗趣，妈妈故意说“我去看看吧”，真琴慌忙回应“说了不要啦”。可是今天不小心语气重了，真琴是真的抑制不住焦虑和急躁了。

“哟，什么嘛，我这不是在开玩笑嘛。”妈妈有点窘迫地笑着，“怎么了啊，发生什么事了吗？”

“都说了什么事都没有。”

这时远处有人喊“真琴”，往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只见桃子正站在面谈室门口挥手。桃子的母亲站在旁边，朝这边点头行礼。“啊，您好。”妈妈也微微低头。然后桃子和母亲就走进了面谈室。

“桃子的面谈也是今天啊。一段时间没见，变成熟了啊。或许是因为头发长了。之前来咱们家时头发才齐肩吧？桃子选的什么课程啊。”

“和我一样啊，国立公立方向。”

“哦，这样啊，我还以为她肯定会选私立方向呢。难道是受了真琴的影响？”

“可能吧。”

“关系很好呢，你们俩。桃子的妈妈也很开心呢，说多亏了真琴，桃子现在也爱学习了。她说之后想让桃子继承家业。她们家经营了一家有机食品公司吧，真厉害啊。今天还特意请假过来了。就算要照顾工作，孩子的事也总是最优先的，真是母亲的典范啊。”

妈妈很钦佩般地叹了口气。但真琴决定无视这一话题。

“妈妈也想工作育儿两不误啊。今天被真琴你这样对待，妈妈都没自信了。”

她灰心地说，还扫了一眼真琴。

“不是，我也没……”啊，真琴叹了口气，“我语气重了，对不起。”

妈妈笑了。

“没事的，没关系。真琴没有什么烦心事就行了。”

妈妈的声音饱含爱意，充满温暖。真琴咬住嘴唇，听着这声音。

要是被捕——所作所为都被曝光的话，这么温柔的妈妈会怎么做呢？

“所以啊，要是有什么事，妈妈希望你别有顾虑，来跟妈妈商量。母亲总会站在自己孩子这边的，真琴你能理解吧？”

真琴更抬不起头了，没有信心正视妈妈的脸——

“那我先回去了，好吗？”

妈妈爱怜地用双手包住真琴的手。

已经夺去两个男孩子性命的，真琴的手。

目送妈妈离开后，真琴去了社团教室。今天是升学志愿面谈的日子，因此没有社团活动。离打工还有一点时间，真琴想独自待一会儿。

推开门。空无一人的教室里弥漫着沉寂的空气。真琴在教室中央的长椅上坐下，看着灰尘在从窗户照进来的光柱中飞舞。

说不定马上就要跟这间教室告别了。普通的高中生活，平和的家庭——所有这些或许都会在近期失去……真琴重重地叹了口气，用手抱住了头。

兜里的手机发出震动。掏出来一看，是妈妈发来的信息。

“刚才对不起，我多嘴多舌的。只要真琴幸福就好。”

明明只是一条普通的信息，真琴的眼中却涌出了滚烫的泪滴。在无人的教室中，真琴放任自己的泪水流了片刻，之后开始搜索新闻。之前一直尽量避免检索相关消息，但现在真琴想知道详细的信息。

“蓝出市”“幼童”“杀害”。

输入这几个关键词后，屏幕中显示出一排结果。震撼的标题让真琴倒吸一口凉气。

“这次手指也被切断　蓝出市幼童连环杀人案”。

——怎么回事？

真琴用颤抖的手指点开这条新闻。画面展开，新闻内容呈现在眼前。

“第二名受害者三本木聪小朋友（五岁）的尸体在市内的白田医院被发现。警方认为凶手与矢口由纪夫案为同一人，正在展开搜查。遗体全裸，有被性侵的痕迹，另外性器官和十根手指被切断。”

手指被切断。

所以，留有皮肤组织和血液的指甲才没被发现——

全身忽然脱力，真琴瘫在了长椅上。

脑中闪出那个无法避免的问题。

是谁？

那时周围确实没有人。可某人却顺利地找到了聪的尸体，奸尸，然后这次还切断手指带走了。从弃尸到警察开始巡街，这之间应该没有那么久的时间。

对方是如何知道聪被杀害的？又是如何知道弃尸地点的？还有……为什么要切断手指？

真琴想象出一个男人的形象，他不知从何处来，在男孩的尸体前发情、欢欢喜喜地行污秽之事。真琴觉得毛骨悚然。

可是，必须要感谢这家伙。

多亏了他，我才逃脱了危机。

无论是谁，无论其目的是什么，总之幸运之神眷顾了我。

真琴低声笑了。

天助我也。果然，我做的事情是没有错的——

这时敲门声响起。真琴一瞬间身体僵硬。门开了，是绵贯。

“啊，什么啊，原来有人先来了一步啊。”

绵贯大步走进来，径直走到了墙边。

“都是灰尘啊。窗户打开吧。啊，门也打开吧。”

一打开门窗，就有舒服的风拂过。有学生从窗前经过。或许是看见熟人了，绵贯抬起手，“嘿”地打了声招呼，然后一屁股坐在长椅的另一头。

“咱们想的一样吧。面谈日，不知怎么有点拘束呢。走到哪儿都能看见学生家长。真琴你已经谈完了吗？”

“嗯，刚才谈了。绵贯呢？”

“刚结束。啊，老师说我要是想上国立和公立大学，必须得再加把劲儿才行。”绵贯挠着头说。

“没问题的，绵贯你。”

“嗨，只能硬着头皮上了。爸爸和妈妈知道我想当护理师后都挺开心的。”

“是吗？”

“嗯啊。他们貌似觉得自己的工作得到了我的认可。我真孝顺啊。”

啊哈哈，绵贯不好意思地笑了。

“对了，周末抱歉啦，大赛前突然请假。我跟爸妈去参加终末期医疗研讨会了。他们跟我说，应该从现在就开始学习这些，很重要。”

“是吗，真厉害啊。”

“特训项目都搞定了吗？我没在，大家是不是都松懈了啊？”

“没问题。啊，女社员们应该都很想你吧。高一的学生们啊，几乎都是为了绵贯你才加入的呢。”

“没那回事儿。”

“我看就是。啊，说起来，记得咱们班上的上田麻美吗？之前还来看过比赛呢。”

“嗯，好像有点印象。”

“那家伙貌似很喜欢绵贯你呢，还拜托我不露痕迹地打探一下——不过我好像完全暴露痕迹了，我又没当过月老。”

“真琴。”绵贯的语气突然认真起来，“你……知道我的心意，是不是？”

两人陷入了沉默。

“从高一开始，我的眼里就只有你啊。其实你感觉到了对不对？我对真琴你——”

“绵贯。”真琴尖锐地打断他道，“求你了，别再说——”

“我知道了。对不起，我没想说出来的。我是想一直藏着的啊。我能感觉到，你想和我保持距离。”

“不是针对绵贯你。只是，谁都——”

“我说了我知道了，你也别说了。忘了吧。对不起。”

绵贯很有男子气概，又很温柔，恐怕他从刚见面起就敏感地察觉到真琴对男人怀有恐惧。所以至今为止，他连真琴的肩膀都没碰过，碰到这样两人独处的情况，就会打开门窗，然后尽量坐得远一些。面对他时真琴也总能放松戒备。

“那我走啦。”绵贯嘿咻一声站起身，“明天见啦——咦？”

今天第一次正视真琴的脸的绵贯笑道：“怎么搞的，这里。”

绵贯笑着指向真琴的脸。

“啊……被猫抓了。”

“真够笨的！”

调侃的语气，似乎是想缓解刚才二人之间的紧张。

“小心点吧，一张漂亮的脸都被你糟蹋了。”

“少废话。”

“啊，你这家伙还真是嘴不饶人。”

“走你的吧，赶紧的。”

“啊，对了，我老妈说，以前有部电影叫《罗马假日》，说你长得像这部电影里的女明星。回见喽。”

绵贯挥挥手，走出了社团教室。

再次变成独自一人，真琴叹了口气。

真琴好几次被人说长得像那个女演员。奥黛丽·赫本，和真琴一样留着短发，面孔精致的女明星。

从少女时期就被人称赞可爱、漂亮，真琴是在夸赞声中长大的。但美貌并不等同于幸福。所以她才狠心地剪短头发，故意说话粗鲁，让自己像个男生。

可是到头来还是会被视为女人——

真琴面色阴沉地低下头，咬住嘴唇。

没心情去打工，于是她给店长打了通电话，撒谎说感冒了。不想见任何人，只想独自在这里待一会儿。

正在发呆时听见窗外传来小孩子的声音，一开始真琴很吃惊，以为有小孩子溜进学校了。走到窗边一看，似乎是有人在二楼的文科系俱乐部社团教室里看电视，刚才听到的是电视里的声音。

什么啊，真琴再次走回长椅。

电视声继续传入耳中。貌似是几个小学男生在笑，还夹杂着少女的抽泣声。是电视剧吧。想象一下，情节应该是女生被男生欺负了吧。

听到男生的嘲笑声，少女的哭泣声更大了。那个女孩子是以怎样的表情在哭泣呢？正因为只能听到声音，更激发了人的想象。听着听着，真琴的心底又开始出现嘈杂声。刚避开了危险，可新的冲动又萌芽了，并急速生长。

这样下去很危险，还是收手比较好。头脑很清楚，可是激情却如骇浪般想要冲破真琴的胸口。

真琴闭上眼，仰面朝天，深呼吸了很多次。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呢？明明由纪夫和聪都已经死了啊。明明已经一次又一次地确认过塑封袋里的照片和被切下来的性器官了啊。

还是不要冒险了。不能再有动作了。

又深呼吸了好几次，总算按捺住了冲动。

可是……再杀一个的话，或许——

这个想法像一滴雨水，滴落在真琴平静的心湖中，波纹荡漾开来。

对……再杀一个的话……

正在激烈抗争的头脑和心渐渐达成了一致。

真琴从兜里掏出手机。打开保存视频的文件夹，出现了几个有女孩子照片的缩略图。她点开其中一个，按下播放键。

许多戴着黄色和蓝色帽子的幼儿们正在幼儿园的院子里跑步。画面角落有块立式看板，上边写着“琴美幼儿园运动会”。

“小薰、小淳、芳枝，快快快，加油！”

保育员拿着红色的旗子在终点处挥动，被叫到名字的小朋友拼命迈动双腿，但或许还不太懂什么是比赛，他们完全无视终点，向四处乱跑。

“这边、这边啊！”

保育员和四周的家长们都被逗得笑出声来。被这笑声感染，真琴也扬起一边嘴角呵呵地笑了起来。

“小薰……”真琴口中低声念道，似乎在模仿保育员的语气，指尖抚摸着视频中的女童。

16

保奈美站在蓼科的公寓前。

周二凌晨三点。住宅区寂静至极，连根针掉在地上的声音都能听见。

确认过四下无人，保奈美戴上手套，从包里取出备用钥匙。

周日在新闻里得知第二个受害者三本木聪被杀案的概要信息后，保奈美拨打了那个叫谷崎的刑警的电话。她想的是，若她说亲眼看见蓼科杀人，或许能增大警方搜查并逮捕蓼科的可能性。

可与预想的相反，对方并没有理会自己的目击证言。连蓼科秀树是强奸犯这条信息都告诉他们了，可那两个警察说他们已经知道了。

“为什么不逮捕他呢？”

她不禁语带斥责。

“我们正在调查。就目前掌握的情况来看，还没到逮捕的程度。”谷崎这么回答。

警方已经知道蓼科有强奸前科的话，那应该已经调查过他本人了。调查过却还没逮捕，那应该就是他有不在场证明，警方据此判断他不可能犯罪吧。

“可是他杀人之后好像还埋了什么东西，就在住宅区旁边的农田里。请你们去那边搜索，肯定能在那儿找到证据。”

保奈美不死心，她无论如何都希望警方找到决定性证据。

可谷崎却反问道：“那您为什么没有当时就报警呢？”

保奈美语塞了。这下也没法再坚持了，她放弃了，挂断了电话。

保奈美在客厅久久呆立。当然，她并没有实际目击到案件发生，她也知道蓼科当时在快餐店和加油站。可那家伙依然是个危险的男人，这点不可改变。如果放任不管——

想起在蓼科公寓里发现的女儿的照片，保奈美的身体颤抖起来。

警察不会帮我们的。

未成年的蓼科就算认罪，也不会被处以极刑吧。那个男人迟早还会回来。

那样的话，还不如——

保奈美一直盯着自己的双手。

还不如，用这双手——

保奈美把耳朵贴在公寓的门上偷听房内的情形，廉价房门后传来轻微的鼾声。保奈美深吸一口气，让自己冷静下来，用备用钥匙开了锁。

轻轻拉开房门。门上挂着防盗链，开到十厘米就开不了了。

保奈美按照在网上查到的方法，往锁链上绕了根绳子，然后把门关上，之后沿着门上方的缝隙滑动绳子。门内的防盗链应该会被拉下来。一次没成功就多滑动几次，终于防盗链一下子松了劲儿，掉下来了。

将门推开一条缝，确认对方没醒后，保奈美走进屋里。房间很黑，只有一盏小灯泡孤单地发光。黑暗中，她听见地动山摇般的鼾声。腐臭味充斥四周。

真是让人恶心的男人。

无论如何也要保护女儿，免受这个男人的伤害。

我那可爱的宝贝女儿。

接受了神灵的各种磨砺之后才终于降生的我唯一的女儿。

宫外孕之后，保奈美心中只有丧子之痛，每日以泪洗面。

“治疗还是先停一段时间，放松一段日子如何？”

医生这么劝告，保奈美决定停止治疗。心情稍有不好，丈夫就带她去购物或旅游。可是，无论看什么、吃什么，保奈美心里想的都只有“想让那个孩子也看看，想让那个孩子也尝尝”。

要想过这个坎儿，就只能前进，保奈美这么想着，再次去了诊所。

“那就体外受精吧。让精子和卵子在体外受精，分裂，再将胚胎送回子宫。把本来是输卵管的工作由医疗手段完成。对像您这样一侧输卵管闭塞、一侧输卵管切除的患者，应该有效。”医生仔细地进行说明。

“只是，取卵时只能用针刺入卵巢，把卵泡吸出来。只有这个方法了，也就是取卵手术。到时会尽量减少您的疼痛的，咱们一起努力吧。”

为了获得尽可能多的高质量卵子，保奈美开始服用激素促排卵。好不容易熬过了取卵的过程，取到的三十个卵子中最终只有四个成功受精，可以移植。之后倒是很幸运，第一次移植就着床了，血液中检出了孕激素。但保奈美也没有特别开心，因为上次就是这之后发现在输卵管着床了。度过了惶惶不可终日的一周之后，来医院做超声波检查时确认宫内胎囊，感动才渐渐在心中扩散开来，这次终于有孩子了。

“就在这里呢！宝宝就在子宫里呢！”

护士指着显示屏说，也替保奈美开心。

保奈美把有生以来拿到的第一张超声波成像照片抱在胸前，脚步轻松地去领母子健康手册。之后买了觊觎已久的孕期杂志，还通知了家人、亲戚和朋友，然后和靖彦一起早早开始选择婴儿服了。

到怀孕满十周才能停止不孕症治疗，这之前每周都要做超声波内诊。不过能跟宝宝见面她非常开心，保奈美很乐意去诊所。

“嗯，很顺利呢。能看见卵黄囊了。”医生微笑着说。

“卵黄……囊。”

“是宝宝的营养来源。在通过脐带从胎盘输送营养之前，营养都从这里摄取。就像宝宝的便当盒一样。”

“哇，便当盒？好可爱。”

保奈美满怀爱意地注视着屏幕，笑了。

“能自己摄取营养，宝宝可真棒啊。”

“很棒呢。现在还像个小蝌蚪，之后尾巴会消失，长出手脚来。宝宝用十个月就完成了人类的进化过程呢。”

了解得越多，越觉得怀孕这件事很神秘。若是自然受孕，可能不会这么感动吧。治疗不孕症的经历，从某种意义上来说非常宝贵——保奈美那时是这么想的。

每周拿到超声波成像后，保奈美都会用马克笔在上面做记录。

第七周。确认心跳。身长九厘米。耳朵、眼睛和嘴唇貌似已开始成形。有两头身了！

第八周。身长十二厘米。手臂长出来了！

第九周。身长二十厘米。在游泳！看起来像是在跟我招手！

然后第十周。终于到结束治疗的这一天了。保奈美买了名店的蛋糕作为谢礼，向诊所走去。想到今天是最后一次治疗，竟有点恋恋不舍。

“就要毕业了哟。定了去哪家医院生了吗？”

“嗯，想去山内产科。”

“山内产科啊。在这边治疗完去那里生孩子的人很多呢。”

保奈美一边和医生这样闲聊，一边像往常那样上了诊台。医生说：“那我们看看宝宝吧。”开启了超声波检测仪，屏幕上映出宫内的影像。可是刚看到屏幕，医生的脸就僵住了。数十秒的沉默之后，他用奇怪的语调对保奈美说：“请您坚强地听我说……很遗憾，宝宝的胎心停跳了。”

保奈美感到视野在剧烈摇晃。眼前的黑白显示屏中模糊地映出刚有三头身大的胎儿。可是胎儿却没有像上周那样乱动。

“我不信！”保奈美叫道，“我不信！为什么？！”

还躺在诊台上的保奈美捂着脸痛哭。

是因为之前拎了重物？因为快跑了？因为衣服穿少着凉了？保奈美责备着自己。

好不容易才来到肚子里的。

好不容易才长到这么大。

对不起啊——

做完将宫内胎儿取掉的手术，保奈美身心俱疲，支撑她的仅剩那三个胚胎。

但愿那几个孩子能顺利出生——

可是第二次到第四次移植，胚胎都没能成功着床。再次辛苦取卵，做第五次移植时，成功怀孕了。

保奈美每天都很害怕。就算孕检时医生说正常，比起高兴，最先袭来的情绪却是不安。这一次除了靖彦，她没有告诉任何人自己怀孕了的事。

之后的某一天，不好的预感成为现实。跟上次一样，第十周的时候，胎心停跳了。

为什么，神啊？！

为什么又把他从我身边夺走了？

保奈美抓着胸口，哭叫着。

预约完第二天的手术，保奈美晃晃悠悠地走出了诊所。乘上电车，她轻轻抚摸着腹部。

宝宝现在还在这里，可他已经失去生命了——

电车中有个小婴儿，孩子的样子刺痛了她哭肿的双眼。到处都有奇迹发生，却单单没有发生在自己身上……

“连续流产两次，我觉得可能有问题。咱们做个更详细的检查吧。”手术后医生对保奈美这么说。

于是做了各种检查，这才知道保奈美的血液容易凝固，无法给胎儿输送营养，所以胎儿才没法长大。

“那么……是母体的原因？都是因为我，宝宝们才……”

保奈美愕然了。

“不是谁的错。您不要责怪自己。而且有办法可以解决。”

医生语调温和，像在安慰她。

“下次移植要是怀孕了，就打针防止血液凝固。每隔十二小时打一次，一日两次，您自己在家注射就可以。直到宝宝出生。”

“这么做……就能生出宝宝了吗？”保奈美问，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

“这个……只有老天才知道了。”

只剩一个胚胎了。精神、肉体和经济都已达到极限的保奈美决定，这是最后一次尝试。所有的希望都押在这一个胚胎上，保奈美进行了第六次移植。

幸运的是，这最后一个胚胎着床了。她开始每天给自己打两针。从没往自己身上扎过针，虽然害怕，但想到是为了宝宝，她就能忍耐。

一定要见到这个孩子——保奈美心里只有这一个念头。

注射的针孔在腹部和大腿造成内出血，结了硬块。工作和做家务时若坐下或躺着，就会感到阵阵刺痛，有时甚至疼得无法动弹。可保奈美没有叫苦——没有出生的三个孩子肯定比我更痛苦吧。

也许是打针起了效果，这一次跨过了之前一直难以逾越的第十周，胎儿顺利长大，肚子也越来越大。

足月后停止注射，以二十四小时输液代之，保奈美开始了住院生活。虽然就快临盆了，可孩子真的能顺利出生吗？这种不安一直持续着。她目送一个个生产后的女性出院，含泪想，自己是不是无法迎来那一天呢？

保奈美每天都在祈祷。

神啊，求你了，这次一定，这次请您一定把宝宝交到我的手中——

预产期前日开始出现阵痛，疼痛如巨浪般袭来，保奈美忍受剧痛时也一直在祈祷。脑中还会不时想到若有个万一，心中害怕极了。

所以，听到宝宝第一声响亮的哭声时，充斥在保奈美心中的不是欢喜，而是解放感。“这样就不用再担心了”。后来问靖彦，靖彦说当时保奈美大汗淋漓，一直在重复“没事了，没事了”。

“是个可爱的女孩子。”

助产士把宝宝抱过来，放在保奈美的胸前。

好温暖。

跟这个孩子在一起，感觉之前失去的宝宝们也都回来了。其中肯定男孩子、女孩子都有吧，所以保奈美决定给宝宝起个男女都能用的名字。

我要把这个孩子当成世界上最珍贵的东西。

我要把自己的一切都给她。

因为她是我盼星星盼月亮才盼来的。

那天，保奈美如此起誓。

于是，进入蓼科的公寓时，保奈美在心中念道：

我必须要保护女儿。

——不择手段。

保奈美从包里拿出电棍，握在手中。万一中途对方醒来，就用这个。虽然那样一来就不能成功实施计划了，不过那也比起被对方发现，闹出响动的好。

保奈美借助电灯泡的光，无声地向蓼科靠近。蓼科趴在窗边被子乱成一团的床上，鼾声大作。

保奈美把喝完就直接放在矮桌上的烧酒瓶拿起来看。空的。太好了，他都喝了。透过电灯泡的光可以看到，遮光瓶的瓶底有一层薄薄的白色粉末。

第一次偷偷潜入公寓时，这瓶酒还剩一半。到昨天中午来看，减少到了五分之一。保奈美推测他习惯在睡前喝这瓶烧酒，就往里面加了安眠药粉末。正常用量的三倍，又是跟酒精一起喝下去，蓼科现在想必睡得很沉。

保奈美试着用电棍捅了捅他的脚。

没醒。

再用力推他。

完全没有动静。

就趁现在。

保奈美从包里掏出打包用的塑料绳，套着窗帘杆绕了三大圈，绳圈恰好垂在蓼科的头部上方。然后她轻轻地用双手抬起蓼科的头。

鼾声停止了。

保奈美感到全身紧张。如果他在这时醒来，计划就失败了。保奈美就这么抬着蓼科的头，屏住了呼吸。

没多久，鼾声再次响起。

太好了。保奈美闭着眼做了个深呼吸，然后小心地将蓼科的头套在绳圈中。绳子套好后恰好卡在喉结处，保奈美松开了手。蓼科的头就这么摇摇晃晃地浮在枕头上方几厘米的地方。窗帘杆发出吱吱呀呀的声响。

头被吊着的蓼科痛苦地喘息着。保奈美拿出电棍、摆好姿势，屏住呼吸，以防万一。可喘息声只持续了几次，就突然没了声息。

——死了？

即便如此，保奈美还是非常害怕，没有松开手中的电棍。

蓼科的头软绵绵地低垂着，保奈美凑近看了一眼他的脸，只见他面部通红肿胀。真的死了吧。保奈美触摸他的耳后，隔着手套，感觉不出脉搏。

她咬咬牙，摘下手套，探手到蓼科的鼻前。

没有气息。

保奈美终于制裁了蓼科。

她全身如筛糠般抖着，总算硬撑着，爬一般地走进厨房。拉开洗碗池下方的柜门，把DVD和相册都收进包里。她想把这些都处理掉，不想让其他人看到了。

这下就好了。

接下来，还剩最后一件事要做。

保奈美总算平静下来，在微弱的灯光中站起身。

17

蓝出站附近共有两家体育用品店，半年内购买了高尔夫球袋、登山包或剑道护具袋的共八十九人。第二家店的顾客管理很马虎，到夜里才把客户名单做好。

这八十九人中又有田中真琴的名字。回蓝出警署的路上，谷崎用手机搜索了“少儿剑道俱乐部”。

“好像今天也有训练呢。”谷崎把剑道俱乐部的网页拿给坂口看，“不顺路去看看吗？或许能见到田中同学呢。”

“说什么呢，回去跟系长汇报要紧啊。还要开会呢。”

“可是正好在咱们回去的路上啊。你看。”

谷崎点开地图。确实，剑道俱乐部所在的市民馆，就在他们回蓝出警署的途中。

“我突然想去厕所，就借市民馆的厕所一用吧。”

“好好好，知道了。”

坂口叹了口气。如果只进去几分钟，还是顺路的话，应该不过分吧。

***

“打扰了。”

二人拉开门。虽然灯亮着，但房间里一个人也没有。坂口看了眼手表，晚上八点了。

“是来参观的吗？”

屏风后边传来问话声，一位穿运动服的老人缓缓走出来。

“今天的活动已经结束了，如果你们想看看活动介绍的话——”

老人刚要拿宣传单页，坂口和谷崎赶忙制止，并取出了证件。

老人似乎很疑惑，皱起了眉头。

“嗯，您二位是警察？”

“我们听说田中真琴在这里任教。”谷崎询问。

“真琴老师吗？嗯，是大概一年前来这边的。”

“是谁介绍的吗？”

“一高剑道部的顾问是我的朋友，我跟他说在找老师，他就把真琴老师介绍过来了。这边本打算付工资的，可真琴老师说升学志愿申请表需要志愿者经历，没要钱。真琴老师很积极，常来讲课。”

“今天也来了吗？”

“嗯，来了。那个，是什么事……”

“最近发生的幼儿被害案，您有所耳闻吗？我们正在调查其中的一个环节。”

谷崎刚说完，老人一下子睁大了眼睛。

坂口慌忙补充道：“您别担心，我们是在调查这半年购买过新护具袋和高尔夫球袋的所有人。”

“啊，这样啊。”

老人露出放心的表情。

“我们以为田中同学还在，所以才来拜访的，没想到她已经回去了。”谷崎边在房间里来回走着边说。

“嗯，活动六点半结束，所有人都回家了。”

“这两个孩子来这里参观过吗？”

谷崎把两名被害幼童的照片拿给对方看。老人将挂在脖子上的老花镜戴上，仔细盯着照片看。

“哦哦，这个孩子来过。”

老人指着由纪夫。

“您能肯定吗？”谷崎确认道。

“不是来参观，是来看比赛。另外那个孩子就不知道了。”

“您的回答对我们很有用。感谢您的配合。”

二人向老人道谢后，离开了市民馆。

“找到了田中真琴和由纪夫的交集呢。”

急忙赶回蓝出警署的路上，谷崎满脸兴奋。

“是啊。既购买过护具袋，现在又明确了她和由纪夫有交集。先跟系长汇报，明天再去找她问问。”

“嗯，就这么办。”

可回到警署，在之后的搜查会议上二人得知，由纪夫和聪参加过同一所外语学校的英语体验课。另外，有位家长送家里的姐妹二人分别去了由纪夫和聪的幼儿园，而且在两个月前购买了高尔夫球袋。

谷崎汇报了田中真琴和由纪夫的交集，但里田让负责太阳超市的同事去确认这件事，派给坂口和谷崎的工作是去调查外语学校的相关人员。

从谷崎的表情明显可以看出，她不赞成里田的判断。

“聊聊吧，我可以请你喝个咖啡什么的。”

搜查会议结束后，坂口邀请谷崎道。

可是谷崎摇头说：“不必了。”

“想开点儿吧。这是团队合作作业，全员的目的一致，对不？”

“这我都懂。可是……”

谷崎勉强露出微笑，快步走出了大厅。看着她的背影，坂口叹气念道：“看起来你并不懂呢。”

不出所料，第二天早上看见谷崎，她还是一脸不满。

“我还是想去追田中真琴那条线啊。”朝外语学校走时谷崎说。

“我懂你的心情。但之前宫本去询问过田中君，里田系长这样分配是合理的。”坂口说出负责太阳超市的警员的名字，劝慰道。

“可是……”

谷崎咬着嘴唇。

“你怎么那么在意田中君呢，就不在意外语学校那边吗？那个人可是跟由纪夫和聪两人都有交集呢。”

“确实，我自己也觉得很不可思议，可不知为什么，就是一直觉得田中真琴不对劲，觉得很古怪。我感觉这起案子中有种女性的东西。”

“要重视直觉。可是……”坂口变得严肃了些，再次对谷崎说道，“里田系长说的今后的调查重点，你认真听了吗？”

“听了。”

“为了全力阻止出现第三名受害者，要尽可能提高搜查效率，并优先调查男性。另外，弃尸现场没有血迹，目前推断对尸体的破坏是在别处进行的。由纪夫案之后，我们一直想查出破坏尸体的场所，但所有无人的公共场所都未检测出血迹，也没有发现其他痕迹。也就是说，凶手极有可能是在自己家中作案，所以一定要注意单身男子。”

“是。”

“田中君和家人同住。那天晚上她家里有人，要怎么把男孩带进家里，勒死之后再割下性器官呢？聪也一样。而且田中君不是有不在场证明吗？”

“由纪夫案时只有她家人的证词，说她在家。”

“可是聪被害时她也有不在场证明。那天我们碰见田中了，没错吧？”

“是。”谷崎老实地点头承认。

“我们的任务是调查外语学校那边。现在还是集中精力去做这件事吧。好吗？”

看坂口走进外语学校的办公楼，谷崎也沉默地跟了进去。

这所学校除了英语班，还有韩语、汉语和法语班。为了提高效率，坂口决定先询问男性职员和老师。谷崎也没有异议。

被调查人大体上都很配合，甚至自愿提供了各自的住所。傍晚时分，外语学校下班了，坂口他们也就结束了当天的调查。告诉对方明早十点会再次来访后，二人离开了学校。

“有好几个男性相关人员住在案发地附近啊。回警署之前要不要去转转？”

坂口想走一走，实际确认一下附近是否有僻静少人的地点，是否有无人居住的房屋或废墟，还想看看那几个涉案人员的住所。

“好啊。”

谷崎马上掏出手机搜索路线，并对照着住址表确认。

“中垣先生家离得最近，可以先去他家。然后是海克曼先生，再然后是王先生……”

从一早开始，谷崎的工作积极性就不高，却也一丝不苟。今天在外语学校询问了很多，但谷崎心中或许还一直想着田中真琴，只是只字未提，所以坂口也没敢提及。

确认过办公室室长中垣和英语老师海克曼的住所及周边后，二人往汉语王老师家走去，这时谷崎开口了。

“坂口警官，关于田中真琴……”

看吧，来了，坂口心里想着，嘴上应道：“怎么啦？”

“那个，我知道明天一整天也得在外语学校调查……但能不能挤些时间去找她问两句？”

“你还在想她啊。嗯，在我个人来看，执着点儿倒也不是坏事。”

“坂口警官您不是也说过，不要完全相信搜查方针吗？”

“我确实说过，直到现在这也是我的座右铭。可阻止年轻刑警乱来也是我的工作啊。说到底，田中君要如何实施性侵呢？”

“或许有男性共犯。”

“共犯啊……”

“总之，田中真琴符合所有条件。打工地，少儿剑道俱乐部，还有护具袋。”

“可是她和聪没有交集啊。而这所外语学校和两个人都有交集，而且嫌疑人是单身男性，还有车，更符合条件啊。退一百步说，假设凶手是田中君和另外一个人，两人协同作案。那无论如何田中君的同伙也得是男的吧，所以从男性开始调查就是捷径。明白了吗？”

谷崎沉默地盯着坂口。

“干吗啊？”

“现在，我就把你说的话，当成这个世界上我最讨厌的那个人说的话。”

坂口不禁苦笑，哎呀、哎呀，他不由得叹了口气。

“最多五分钟啊。”

听了坂口这话，谷崎的脸都亮了。

“真的可以吗？”

“不过得用午餐时间来抵了。”

“谢谢您！嗯，蓝出第一高中的放学时间好像是三点半，我们就在那之后去她家看看吧。”

“什么啊，你连这个都调查清楚了吗？”

“嗯。今天早上路上碰见了一高的学生，顺嘴打听的。”

“真是服了你了。”

二人一边交谈，一边对外语学校相关人员的住所和周边区域进行了确认。

第二天，谷崎一大早就精神高涨。

“我做了营养丰富的果昔代替午饭，咱们可以边往田中家走边喝。”

然后她麻利地对老师们进行调查询问。

由纪夫参加过的那堂体验课的老师今天来上班了，可以对他进行询问。莫里斯是一位温和的四十多岁英国男性，他还不知道那个孩子竟是杀人案的受害者，颇为震惊。

谈话中得知他有一辆小面包车，另外他喜欢垂钓，所以车上总装着一个大冷冻箱。案发那两天他都出去钓鱼了。垂钓地、当天的天气情况、海流状况、所见所闻、垂钓所获等，谷崎都一一询问了。

“抱歉，有什么可以证明您当天去了那个地方吗？”

莫里斯思索片刻，说：“租船的收据可能还留着。”然后走去教研室拿钱包。

“有点可疑啊。”坂口轻声道。

“是啊。”

“若莫里斯没有不在场证明，就以任意搜查让他跟我们走一趟吧。不过这样的话田中君那边就没时间去了，行吗？”

“当然。”

可莫里斯的不在场证明马上被证实了。租船时还需要提供小型船舶驾驶员资格证，那天他自己操控小船，一整天都在海上。

“还期待着这就能抓住凶手了呢。”三点时二人离开外语学校，坂口说道。

“确实。不过一想到终于能询问田中了，我还挺高兴的。”

“知道她的住处了吧？”

“嗯。我找了个理由，说或许跟外语学校也有关系，让宫本警官发信息告诉我了。稍等。”

谷崎打开手机，随即疑惑地“咦”了一声。

“怎么回事？这地址……”

但谷崎的话音被坂口的手机铃声盖过了。坂口看着屏幕上闪烁的蓝出警署的电话号码，急忙按下接听键。

“我是坂口……嗯？”

坂口不禁停住了脚步。谷崎看着坂口，不知发生了什么。

“明白了。我们马上回警署。”

坂口挂断了电话。他意识到自己的脸色变了。

“取消对田中君的问询。”

“嗯？怎么了，为什么啊？”

“因为凶手是蓼科秀树。”

坂口快步往回走，谷崎吃惊地追上去。

“蓼科？！怎么回事？他去自首了？”

“不……”坂口转头对谷崎说，“他好像自杀了。”

“自杀？”

谷崎吃惊地睁大双眼。

到了上班时间蓼科秀树却没出现，打手机也没人接听，所以加油站老板就去了他的公寓。这位老板一直积极地雇用蓼科这种从少管所出来的年轻人，是位对社会很有贡献的人。尤其是蓼科，他身在少管所时唯一的亲人——母亲也离世了，失去了监护人。为了帮助他稳定情绪，老板还劝他去种田。

大门锁着，敲了门也没有任何反应。老板想着可能是睡着了，于是联络了管理公寓的房屋中介，用备用钥匙开了门。

门一打开，马上就看见窝在窗边的被褥上、脑袋吊着的蓼科了。房屋中介和老板急忙从窗帘杆上摘下绳圈，但绳子已经深深地勒进了蓼科的脖子。他的身体已凉透，明显早就死了。老板又发现矮桌上放着两个被害男孩尸体的照片，就马上报了警。

死因是上吊导致窒息。血液中检出了酒精和市面上贩卖的安眠药的成分，桌上的烧酒瓶和玻璃杯中也检出了同样的成分。从上述情况判断，死者疑似自杀。

警方在洗碗池下方的收纳柜中发现了疑似由纪夫和聪的性器官，还找到了可能是用来切下性器官的剃须刀片。卫生间里有氧系漂白剂。

然后警方又在田里的工具箱中发现了沾有血迹的菜刀，据此推测蓼科是在田里对尸体进行破坏的。不过还要做进一步细致的调查。“您有去田地那边看过吗？”调查员问。

对此老板回答：“有。那家伙每天昼伏夜出，经常半夜去田里。大概一个月前，我也去了一趟田里，但他不在。没一会儿他来了，我问他干什么去了，他说是去找车了。还说打工时遇见了一位以前认识的大叔，哦，就是来我们店里加油的客人。蓼科说当时没来得及跟对方打招呼，但挺想念对方的，就顺着那辆车开走的方向，挨个儿去沿途的住宅和公寓楼停车场寻找那个人的车了。他说是辆银色的斯巴鲁，但开这款车的人很多，所以没找到。最近问他他说找到了，现在想来，这些都是障眼法吧。”

老板的眼角渗出泪水，说自己要是多留意就好了。

“嫌犯是如何作案并制造不在场证明的，接下来一定要查清。蓼科秀树就是幼童连环杀人案的嫌犯，这一点应该没有质疑的余地了。”

被紧急召回的刑警们都聚在大厅中，安静地听里田报告情况。

全员脑中都是相同的想法。

由纪夫案时警方多次接触过蓼科，还有人报警告发他，但因为他有不在场证明，这才撤销了对他的怀疑。那时若再警觉一些，聪就不会死了——刑警们心中都是这种痛苦的悔意。

悔之晚矣。不过也有值得感慨之处，那就是今后不会再有人被害了，从这点来看也算了结了。

之后，里田指明了今后负责验证工作的刑警。

给坂口和谷崎的任务是，去找之前报警说目击了蓼科杀人的人再次询问详细信息。

“这么说来，之前那通充满矛盾的报警，或许是真的啊……”走出蓝出警署，沐浴着夕阳，坂口感叹道。

“嗯。跟本部汇报时完全没被当回事。可是，他竟然以这种方式自杀……”

谷崎也悔恨地咬住嘴唇。

“凶手已自杀，真正意义上的真相就无人能知了。”

“但发现真相是警察的职责啊。”

“你说得对。总之，我们现在能做的，就是认真完成目击信息的调查笔录。”

“嗯，认真完成。但我还是有点放不下啊。”

爬上坡道，俯视街道，冷风摇动着染成深棕色的树木，怀抱夕阳的天空如此高远。冬天的脚步近了。

“啊，那个谁……”

谷崎指着人行道对面，田中真琴在那边。她正拉着一个小女孩的手买甜甜圈。

“田中同学。”

谷崎大声呼喊，田中随即回头。可是她的表情一僵，慌忙牵着小女孩走掉了。

“是不是讨厌我们啊。”

“因为警察总会带来麻烦事啊。”

“话说，她拉着的那个小孩，似乎比她小很多。”

谷崎认真地盯着田中和小女孩远去的背影，直到信号灯变成绿色。

18

本周进行家长面谈，因此周二也没有社团活动。放学后，真琴走出校门，直接往幼儿园走去。

离约定来接孩子的时间还早，被栅栏环绕的园内只有两个孩子在玩耍。长椅上放着两个小书包，旁边是一位保育员。

“薰，你还小，秋千危险哦。”

“是——”

薰从秋千上跳下来，头发随风飘动，夕阳照耀下的皮肤熠熠生辉。

“老师，撒尿——”另一个孩子朝保育员跑来，“快尿出来啦——”

保育员抱起扭动着双腿憋尿的孩子，慌忙朝园内跑。园内只剩薰独自一人，她又坐上了秋千。

一个人都没有。

虽然孩子在园内，但能看出保育员们大意了。门关着，也上了锁，但栅栏是很容易翻越的。

真琴慢慢接近幼儿园，透过栅栏甜甜地叫了一声：“薰？”

薰没看见真琴，睁大眼睛四下张望。真琴又叫了一声，薰总算看见了站在栅栏边的真琴，跳下秋千向她跑来。

真琴把手从栅栏的空隙伸过去，从薰的腋下把她抱了起来。真琴身高一米七，这么抱着薰举高，正好可以够到栅栏顶。再让薰抓住栏杆，就能翻到这一边来了。

可以就这样直接把孩子带走呢，真琴冷静地想。被高高举起的薰露出天真的笑容，低头看着真琴。

这时，保育员带着另一个孩子从楼里出来了。

“啊，老师和小渥回来啦。”薰一边扭动身子一边说，“把我放下来啦——”

“不放。”

“为什么？”

“因为我最喜欢薰了。”

“哈哈哈，”薰咯咯地笑着，“薰也最喜欢你啦，妈妈。”

保育员和男孩子走近了。

“啊，是薰的姐姐啊。”

保育员点头致意。

“薰好像也知道，姐姐放学早的日子会来接她，每次都很开心——”

“我发现一个问题。”

真琴突然瞪圆了眼睛，把保育员吓了一跳，也停下了话头。

“刚才幼儿园的院子里一个人都没有，可能您觉得门锁着，还有围栏，所以很安全，但其实孩子很轻松就能被带走。看，像这样。”真琴以眼神示意被抱到围栏顶端的薰。

“真的是呢。对不起，我们会注意的。”保育员连忙道歉。

真琴终于把薰放回到地面。薰跑出来，在幼儿园门口迎接走过来的真琴。

“妈妈！”

门一打开，薰就抱住了真琴的腰。

“薰也真是的，明明是姐姐，怎么叫妈妈呢。”保育员递过书包，不可思议地感叹道。

真琴回以暧昧的微笑，接过书包。

“再见喽，薰。”

男孩子挥手。

“老师，再见。小渥，再见喽。”

薰也挥手道，然后跟真琴一起走出了校门。

薰好像十分开心能跟真琴一起回家，一直哼着歌。真琴要上学、参加社团活动和打工，时间上不宽裕，所以接送基本都是妈妈来。赶上能早回家的日子才能来接薰，每次薰都开心得不得了。

“薰唱得真棒呢，是什么歌？”

“蔬菜歌啊。妈妈不知道吗？”

“嗯，不知道。你能教我吗？”

“好呀。手手先绕圈圈，然后——”

薰想甩开真琴的手跳舞，真琴却一把握紧她的手，说：“不行，太危险了，只教唱歌吧。”这时前方信号灯变红，二人驻足等待。真琴拉着薰站在离车道最远的地方，并挡在薰的斜前方，生怕在人行道上骑自行车的人或边走边抽烟的行人撞到薰。下方不断传来奶声奶气的走调歌声，真琴不禁笑出声来。

真琴的小公主。

我可爱的女儿。

我一定要守护这个孩子。

真琴是在三年前生下薰的——那年她刚满十四岁。

十三岁时，真琴被年长两岁的儿时玩伴蓼科秀树强奸了。

回头想想，一切都是有征兆的。小时候真琴就总受秀树阴险的欺负，秀树会掐或踢真琴身体上不易被发现的地方。

“因为我就爱看你哭唧唧的样子啊。”秀树嘻嘻坏笑着，对哭泣的真琴说。

当时还只有三四岁的真琴不想惹恼这位住在附近的哥哥，因为怕他报复。她连父母都没告诉。而秀树有时会像换了个人一样对她非常好。

不过渐渐地，真琴故意躲开秀树，不跟他一起玩了。之后秀树小学毕业，两人就没再见面了。

真琴刚上初中那年冬天，横穿公园时碰见了许久未见的秀树。

“有只被丢弃的狗掉进沟里了，没法动弹。咱们一起帮帮它吧？”秀树说。

真琴喜欢狗。太阳已经落山了，很冷，狗或许会死。

“在哪儿？”

“真琴你真是善良。在那边呢。”

公园里越来越暗，没有人影。秀树把真琴带到公园深处，指着一处树丛说：“在那边呢。”真琴走过去看，秀树却从身后将她推倒，在那里强奸了她。性知识尚浅的真琴当时只是非常害怕，连声音都发不出来，就这么被对方蹂躏了。

“不许告诉任何人。”犯下恶行的秀树边穿衣服边叮嘱她，“我拍了摄像，你要是敢出卖我，我就把视频放到网上。”

真琴摇摇晃晃地回了家，洗干净沾满泥土的身体，可是无论怎么洗，都觉得自己的身体很脏。自己这个人就是脏的。

接下来的几天，真琴都装病说感冒了，待在房间里谁也不见。她坐在床上，抱着双膝，不停发抖。秀树那张因欲望而扭曲的脸在她的脑海中挥之不去，身体上也还残留着真实的感觉。日子一天天过去，那感觉非但忘不掉，反而一次又一次被回想起，让她被迫再次体验。某天晚上，真琴终于忍受不住了，她割开了手腕。

清醒后周围一片白。我死了——真琴这么想，但后来发现身在医院。躺在病床上输液的真琴两边是哭泣的父母。在父母的追问下，真琴说出了被蓼科秀树强奸的事。妈妈很担心，带真琴去看了妇科，接受了一堆问诊和检查。

出院回到家，父母马上找来了秀树的母亲。

在流泪道歉的母亲旁边，秀树看着别处，一副目中无人的表情。他是被母亲硬拽过来的，不满之情溢于言表。

“实在抱歉，我的要求或许很过分，但请您一定原谅他。”

秀树的母亲将一个貌似装着纸钞的信封放到桌上，跪在了榻榻米上。

“你以为用这个就能得到我们的原谅了吗！”

“不是的。只是……我家这孩子也反省了——”

父亲拍着桌子道：“我们打算去报警。你把钱拿回去吧。”

一直沉默的秀树这时突然开口了。

“这样好吗？”

他的眼中带着一丝阴险。

“去报警真的好吗？想必到时痛苦的是你们。”

“什么意思？”

“我们俩之前交往过。对吧？”

秀树嬉皮笑脸地看向真琴，像在征得她的同意。真琴的大脑一片空白。

“什么，你说交往过？”

妈妈的声音在颤抖。

“是啊。交往了，所以做爱了。我觉得这很自然啊。我们虽然都还是孩子，但是认真爱着对方的呢。”

“真琴……真的吗？”爸爸脸色苍白地看向她。

“不是！”真琴站起身，“怎么可能交往过！这家伙从小就对我——”

“有交往的‘证据’，对吧？”

秀树狞笑着抬起头。真琴脸色发青。

“你要是没跟我交往，为什么恬不知耻地跟我去公园呢？你有证据说咱们俩不是两相情愿吗？”

真琴呆住了。她想反驳，却发不出声音。

“我女儿都走到自杀未遂那一步了啊……”

妈妈用力挤出这句话，声音因愤怒而颤抖。

“所以说啊，她竟然对我这么着迷呢。”

田中一家言语尽失。

“我提出要分手，你女儿不乐意，整天哭闹。真没想到她竟然还割腕自杀了。”

秀树摇摇头，仿佛在说“没办法”。

“因为被我甩了，才闹出这种事。我还想她可怜，就姑且配合她一下演这出戏，但要是去警局的话，我也得认真想想了。”

秀树伸直原本跪坐着的两腿，朝真琴父母那边伸去。

“想去找警察就随你们去，只是最后丢人的还是你们的女儿。”

一时无人说话。

看着真琴的嘴唇渐渐变得惨白，爸爸厌恶地说道：“总之，钱你们拿走。”

秀树母子拿着装着钱的信封回去了。

“是我的错啊。”真琴的妈妈抽泣着，“我发誓要好好养育你，可在紧要关头却没能保护你。你太可怜了，真琴，对不起、对不起啊。要是妈妈早点发觉的话……”

妈妈一次又一次地道歉，抱住了真琴。

“我们还是马上去警察局吧。”妈妈拉着真琴的手，温和地催促，“不是你的错。只要说出那家伙对你做过的事，警察肯定能搞清楚的。现场或许也留下了证据。总之，只要详细地说明——”

光想到那个地方，真琴就全身发抖。详细说明什么的更是做不到。而且，要将屈辱的经历在陌生人面前反复诉说，才能得到对方的信任……

“我不去。”

真琴甩掉了妈妈的手。

“我绝对不去警察局！”

大叫着的真琴突然失去了意识。她晕倒了。

那之后真琴一直闭门不出。

连学校也不去，每天都把自己锁在房间里。

妈妈多次劝说真琴，说带她去警察局，声音中饱含悲痛，近乎哀求。但真琴对妈妈的话连听都不愿听，她盖着棉被躺在床上，捂住了耳朵。不想见任何人。不想让人看到肮脏的自己。

某天早上，她因强烈的呕吐感而惊醒，慌忙跳下床钻进厕所，把胃里的东西都吐了出来。那一天她一点儿东西都吃不下。

真琴怀孕了。

妈妈陪着她去看妇科又是三天后了。

“现在已经到紧急避孕时间的极限了，即便吃药，可能也没效果了。”医生边说边开了处方药，但最终还是没能成功。

“我不想生。”

妊娠反应特别强烈，连躺着都感觉天花板在旋转，真琴只能趴在地板上跟妈妈说这句话。

一想到那个男人的肮脏体液会变成婴儿，摇摇晃晃地走路或咿呀说话，真琴就感觉自己快疯了。

可是妈妈却认真地盯着真琴的眼睛说：“不……生下来吧。”

“啊？”

真琴怀疑自己听错了。“生下来？妈妈，您在胡说什么呢？”

“有个生命来到你体内，这是个无法想象的奇迹。现在这一刻，奇迹也伴随着你啊。而且这个孩子连紧急避孕药都躲过了，我觉得这已超越了人类的意志。

“真琴啊，怀孕、平安生下孩子，绝不是什么理所当然的容易事。我不是跟你说过吗？你啊，原本应该有三个哥哥姐姐的，可他们都没能出生。直到现在，我也没有一天不在想念那些孩子，真想看看他们的脸，想跟他们一起开心地生活。

“这孩子是注定要从你的肚子里出生，才降临于此的。或许是你的哥哥姐姐回来了呢？一直在你的肚子里拼命坚持，想出生呢。”

或许是当年的经历太痛苦，妈妈一边擦拭眼泪，一边断断续续对真琴诉说着。

“可是，生下来的话，我每天都会想起那件事和那个人。”

真琴继续哭着抵抗。

“我不会让你想起来的。”妈妈斩钉截铁地说，“妈妈会让你忘记的。我们换个环境。搬家、转学，开始新的生活。我不会让真琴有痛苦的回忆。这次我一定要保护好真琴。所以求求你，给这个宝宝未来吧。”

降临到自己身上的新生命和没能出生的哥哥姐姐——反复思索后，真琴没能下决心亲手终结这条生命，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孩子出生前的那段时间真琴就像个废人一般。她并不认为会因为是自己生的就爱上这个孩子，她希望孩子早点儿出生。

在肚子变明显之前，真琴搬到了没有熟人的关西，秘密生下了这个孩子。最初，她连孩子的脸都不敢看。要是孩子长得很像那个男人，她不知道自己会做出什么。

可是，初生的婴儿谁也不像，面孔皱巴巴的。小而柔软，散发出一股不可思议的酸甜气味。明明应该看不到太远的地方，却拼命朝真琴伸出手。离开真琴就会哭，真琴抱着她就能安心地睡着。就算屋里有很多人，她也能分辨出真琴的声音，将脸朝向真琴。

并没有想象中的厌恶感，可是也没有清晰的爱意。

“没事的，真琴，你什么都不用担心。”妈妈表情温和地边逗宝宝边说，“之后的事情，全都交给妈妈。哎呀，真可爱，是吧？”

是妈妈给孩子取了薰这个名字。妈妈悄悄地、有条不紊地为宝宝办了出生证和特殊领养手续等。薰入了父母的户籍，登记信息不是“养子”而是“子”，之后又重新申请了母子手册，里边的家长栏写的是父母的名字。

等真琴回到东京，发现全家已经搬到了邻市，转到附近市立中学的手续也办完了。妈妈还告诉她，真琴在关西期间，秀树因为其他强奸案被起诉，貌似进了少管所。一想到不会再见到那个男人，她心里才稍微踏实了一些。妈妈还找到了一家可以除去手腕上的伤疤的医院，陪她一起去治疗。多亏了妈妈，真琴才顺利开始了作为薰的姐姐的新生活。

安下心来后也终于有心情面对薰了。抱她，喂她喝牛奶，给她洗澡，这个过程中她逐渐对薰萌生出怜爱。比起妈妈，真琴照顾薰时薰明显更高兴。第一次笑出声也是在真琴的臂弯里。会爬之后，她会带着纯洁的笑容径直爬向真琴。虽然还什么都不会说，薰却用全身的动作去表达对真琴的爱意。

被需要，被爱。真琴也更加希望自己被她需要，然后再去爱她。那是一种在这之前、对父母都没有过的情感。是一种本能，觉得她最珍贵，希望守护她。真琴也切实感觉到，认为“没有这孩子就好了”的日子在渐渐离她远去。

生活重归平静之前还发生了许多事，但薰的存在让她一点点忘掉了过去，缓慢地治愈了心灵的创伤。

真琴已经不想死了。不是她赋予了薰未来，她觉得自己才是被赋予了生命的那一方。所以，我要用自己的双手保护薰——真琴发誓。

长牙那天。

说话那天。

会爬那天。

站起来那天。

会走那天。

都成了重要的纪念日。

真琴相信幸福的日子会持续下去——直到那一天。

那天，真琴带薰去少儿剑道俱乐部看比赛，并让她在比赛场里设置的幼儿玩耍区玩，那天那里有好多小孩子。

比赛结束后真琴去接薰，发现薰在哭。问她“怎么了”，她回答说腿被人咬了。可是真琴卷起裤脚却没看见齿痕。

“是那个哥哥咬的。”

薰抽泣着指向一个男孩子。他正因为用积木打其他小孩子被保育员教育。真琴在太阳超市见过这个男孩。可因为没找到薰身上的伤痕，不好跟男孩的母亲理论，两人就直接回家了。

晚上洗澡脱衣服时，真琴吓了一跳。

薰的大腿内侧有明显齿痕，都涨红了。而且不止一处。

怎么回事？

真琴用颤抖的手抚摸着齿痕。薰穿着裤子，从裤子外面咬的话咬不出这样的痕迹。也就是说，那个男孩脱下了薰的裤子，用力咬了她。真琴由于愤怒而血气上涌。

“真可怜。很疼吧。”

在浴缸里，她一次又一次冲洗薰的大腿。一想到那个男孩的牙齿咬进了薰柔软的大腿，真琴就想吐。她用香皂揉出泡沫，搓洗，冲洗，又用香皂搓洗。

“妈妈，疼。”

薰的话让真琴回过神来。不知不觉间用力过猛了。

“对不起。一会儿给你冷敷。”

出了浴缸又用消毒液仔细擦拭。可无论擦多少次，真琴都觉得薰的腿上沾着男孩的唾液。

——不行。

用脱脂棉蘸着消毒液擦，擦完扔掉再拿新的擦。即便如此，还是觉得擦不干净。

——很像，很像，那时的感觉……

心中十分痛苦。

被秀树强奸之后的感觉。无论怎么洗、怎么消毒，都洗不掉那家伙已经渗进来的唾液和体液。

从那天起，真琴又开始被当天的情景闪回所困扰。每当看到那明显的齿痕，厌恶的感触就会在身体的角落死灰复燃。

她将从小就被秀树欺负的自己与薰重合，秀树的身影则与那个男孩子重合。

某天，女儿也将遭受那样的伤害吗——

真琴不寒而栗。

一想到薰可能会与那个男孩再接触，她就百爪挠心。恐怖盘踞于心，让真琴动摇。

我绝不会让女儿有那样痛苦的经历。

那家伙，不能活着——

第二天，在恐惧的推动下，她将手伸向了那纤细的脖颈。

这下就没事了。

不会再为此担惊受怕了。明明是这么以为的——

“甜甜圈车！”

薰的欢呼声传入耳中。

“妈妈，我想吃。”

“啊……知道了。”

“我要豆粉的！还有草莓的！”

真琴失神地牵着薰的手，往甜甜圈车停下的地方走去。随便选了五个。

“谢谢妈妈。”

薰高兴地抱着装着甜甜圈的袋子。

真琴挤出笑容，温柔地抚摸薰的头。薰笑眯眯地，好像十分享受。

还以为那个男孩——由纪夫——死去后就能回归安稳的日子，可实际上并没有。

这次她又盯上了另一个男孩，在少儿剑道俱乐部的兄弟居住的小区发现的孩子。那个男孩总对妹妹和其他女孩子说粗鲁的话，还动手动脚，就跟秀树一样。而且他比薰大两岁，这点跟自己和秀树的年龄差相同。但是起决定性作用的，是他总是边笑边对哭着的女孩子说的那句话。

“你这家伙，看上去就想欺负一下呢。”

似曾相识的台词，让真琴汗毛倒竖。幼时的真琴也曾多次被秀树这么说——就是想看你哭。恐怕是因为脸庞扭曲时很有趣。

真琴告诉薰一定不要靠近那个小区。可是市内幼童可以去的地方不多，有时也会在其他公园碰见，每次她都会一下子把薰拉到身边。

把薰藏在身后，真琴看着远去的男孩，又觉得喘不过气了。自己不可能一直在薰身边这么保护她。她上小学和中学后或许会发生同样的事。薰会不会和自己有相同的命运呢？不祥的预感再次在真琴的心中燃起了火苗。

火势渐渐蔓延，就像要将真琴燃尽一般，越烧越猛。为了让心绪平静下来，她多次将由纪夫的照片和性器官取出来看，但那火却依旧收不住。

恐惧之心在无休无止地对真琴低喃——若薰有个三长两短，你能原谅自己吗？

所以聪也——

“我说，薰啊。”

“啊？”

“刚才那个男孩子，是你之前说的那个坏小朋友吗？”

“不是啊，我说的那个是小类。小渥很好啊，我很喜欢他。”

“这样啊。那下次，你告诉妈妈谁是小类好吗？”

“好呀。”

当然，她从没告诉薰自己是她母亲。可即便如此，或许是有吃母乳时的记忆，薰一岁时就极其自然地开口叫真琴“妈妈”。就算教她“不对，那个才是妈妈”，她也只是呆愣地听着。现在薰三岁了，管真琴叫妈妈，管母亲叫大妈妈。

接过甜甜圈，付完钱，两人牵着手刚要走时，耳边传来“田中君”的呼唤声。

真琴转头一看，人行道对面，站着几天前拦住她问话的男女刑警。

真琴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怎么会在这里遇见？

真琴拉着薰的手，快步离开了。装作没听见吧，早点回家。

真琴抄近路回了家。迈进公寓门后偷偷看了看身后，没有人。只是碰巧啊，她放下心，进了电梯。

推开家门，妈妈正用吸尘器打扫房间。

“回来啦。辛苦了，要你接薰。”妈妈关上吸尘器说，“啊，什么这么香啊。”

真琴急忙关上门，上了锁。薰很棒，自己脱下鞋，摆放整齐。

“哎呀，买了甜甜圈啊。”

“嗯。”

真琴一边心不在焉地回答，一边跑到客厅的阳台往下看。没有警察们的身影。她放下心回到屋里。薰开始看幼儿节目。

门铃响了。真琴慌忙跑到可视对讲机看，是刚才的刑警，正站在一层大厅。

果然，这两个人是来找自己的——

她感到愕然，眼前一片黑。

“啊，是警察吧。”

妈妈看了看屏幕说，真琴很吃惊。

“您怎么知道是警察来了？”

“刚才打过电话了。之前也来过咱们家。”

“之前也来过？”

“是啊。”

“可您不是说没来过家里……”

“我怕你担心。我不想提那起残忍的案件。”

“让他们进门吗？”

“当然了。”

没听到真琴说的“等一下”，妈妈就按下了开门键。真琴急忙跑进自己的房间。

一定要尽快销毁证据。

把照片烧了，切下来的性器官也能烧吧。可气味怎么办？在浴室开着窗烧的话就没问题了吧？对了，浴室。浴室彻底清洗干净了吗——

真琴急不可耐地把钥匙插进抽屉锁。可是抽屉并没有锁。真琴已顾不上疑惑，急忙拉开了抽屉。

空的。

……怎么回事？

她敢肯定昨天还在。她怀着吃惊的心情将抽屉拉开检查。闻到了轻微的漂白剂的气味。

“真琴，你干吗呢？”

不知什么时候妈妈站到了身后。妈妈抱着薰，笑呵呵的。

“那个案子啊，据说真相大白了。”妈妈摩挲着薰的脸颊，说，“幼儿连环杀人案的凶手找到了。”

“啊？”

真琴口干舌燥。

“你知道是谁吗？原来是蓼科秀树。”

“蓼科？”

脚下一个踉跄，脊背发凉，手和脚都一下子没了血色。为什么？这个问题在脑中飞速盘旋。为什么？是那家伙？不是自己而是那家伙？我都不知道他已经从少管所出来了。啊，到底为什么？

“真琴你还不知道，那家伙啊，搬到市里来了，深更半夜的在这附近转悠。他跑到这边，肯定是想接近你啊。要是被他天黑时碰巧碰见，就中了他的下怀了……他就是这么想的吧？真恶心。”妈妈不快地皱起眉，摇头道，“不过现在没事了。那个男人好像死了。是自杀呢。”

“自杀？”真琴颤声道。

“嗯。是为了忏悔吧。好像在他的房间里找到了男孩子的照片和尸体的一部分呢。真是自作自受。”

照片？尸体的一部分？到底是怎么回事？难道，抽屉是——

“其实啊，我之前目击到他作案了，还报警了。厉害吧。警察说想了解详细情况，所以才来咱们家的。”

妈妈用手整理薰鬓角的头发，像是完成了一件大事，语气自豪地诉说着。

一切都串起来了。

是谁实施了性侵——不，是让尸体看上去像遭受了性侵。

是谁切掉了手指，处理了尸体。

是谁带走了证据，用漂白剂擦拭干净抽屉。

这里还有另一个……

另一个为了女儿，宁愿化身为恶魔的母亲——

“这下全都解决啦。”

妈妈的脸上浮现出似乎能包容一切的柔和微笑。

夕阳从窗户照射进来。炫目的阳光中，抱着孩子的母亲散发出柔和的光芒，宛如救世神女般伫立。

“没什么可担心的了。”

为了不让真琴再想起秀树的事，妈妈总是挂着笑脸，表现得特别开朗、温柔、勇敢。

真琴似乎能看到，小心不让她发觉，一天从早到晚密切关注着真琴的言行，怕她再次自杀的妈妈的样子。

真琴半夜拎着护具袋出门，妈妈肯定担心地跟了出去。她看见真琴取出男孩的尸体时一定十分惊愕。从切下性器官这点，妈妈懂得了真琴的想法。然后为了不让人看出这是女儿所为，她拼命地做着掩护工作。

帮助我的并不是老天。

一直都是这样——

“恶人死了，这条街安全了。我相信，今后不会再有无辜的孩子牺牲了。这么可悲的案件不会再发生了——对吧？”

妈妈怜爱地抚摸真琴的脸颊——贴着创可贴的脸颊。

真琴的手覆上母亲的手。温暖的手。从被这双手碰触的地方开始，全身都逐渐放松下来。之前一直笼罩在真琴心上的黑暗与混沌，像是迎来了天明，一下子散开。生为妈妈的女儿真好——如今真琴再次生出这样的感触。

真琴注视着妈妈的眼睛，慢慢点头。

“妈妈，抱抱。”

被妈妈抱着的薰，向真琴伸出手。

“好好，过来吧。”

真琴抱住薰，双臂间沉甸甸的，是爱的重量。

两位母亲将薰围在中间，她们望着对方，就像在照镜子一样，同时浮现出慈爱的神圣微笑。

玄关的门铃响了。

彻底解放了的真琴，怀着无比神圣的心情抱着薰向门口走去，迎接她们的客人。

版权信息

书名：剖开您是我的荣幸

作者：【日】皆川博子

译者：曲岚 王小禾

出版社：新星出版社

出版日期：2020-05-01

ISBN：9787513339780

目录

CONTENTS

登场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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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

特别附录

解剖歌

查理的受难

主要参考资料

登场者

丹尼尔·巴顿

圣乔治医院外科医生，开设私人解剖教室

爱德华·塔纳

姿容俊逸，丹尼尔的大弟子

奈杰尔·哈特

天才素描画家，丹尼尔的弟子

克拉伦斯·斯普纳

丹尼尔的弟子，人称“话匣子克拉伦斯”

本杰明·比米斯

丹尼尔的弟子，人称“胖子本”

阿尔伯特·伍德

丹尼尔的弟子，人称“瘦子亚伯”

托比

丹尼尔府邸的看门人兼男仆，人称“歪鼻子托比”

涅莉

丹尼尔府邸的女仆

罗伯特·巴顿

丹尼尔的哥哥，内科医生，解剖教室的实际经营者

查理

丹尼尔饲养的狗

贝丝

罗伯特饲养的狗

内森·卡连

立志成为诗人的少年

伊莲·拉夫海德

准男爵家的千金

廷德尔

书商

盖伊·埃文斯

股票中介

托马斯·哈灵顿

《大众日报》社社长

雅各·休姆

坦普尔银行的主任

诺玛

伊莲的奶妈

T.巴雷特

内森的房东

约翰·菲尔丁

治安法官

安·夏莉·摩尔

约翰·菲尔丁的外甥女兼助手

蒂尼斯·艾伯特

安的助手，人称“铁夹子”

查尔斯·希金

司法秘书官

迪克和哥布林

盗墓者

黑尔斯和布雷

“弓街侦探”

1

“快藏起来！”

克拉伦斯将后门推开一道细缝，露出脸来。他一边快速小声地说着话，一边将后门关上。

解剖台上放着一具仰面朝天的尸体，隆起的腹部被切出了十字形的刀口，向四面剥开，露出膨胀的子宫。

血肉碎块散落在地板上，解剖台下趴着一只土狗。

圣乔治医院外科医生丹尼尔·巴顿的手指粗短敦实，却有着与外表不相称的灵活。此时，他正在向子宫表面的血管里注入染色蜡液，蓝色蜡液流入了静脉。

这里不是他任职的医院，而是他的私人解剖室。

胖子本正紧盯着丹尼尔老师的手头动作，克拉伦斯的通报使得他红润的面颊变得铁青。

“老师！赶快停下！”爱德华·塔纳小声说。

“现在可不能停下来！蜡马上就要凝固了！”丹尼尔说道。

“没时间了。真的，那些家伙马上就要来了！老师，对不住咯！”

瘦子亚伯和胖子本一人一边架起了丹尼尔老师的胳膊。

奈杰尔·哈特正在用黑色铅笔给尸体画素描，他停下手头的工作与爱德华对视一眼，相互点头示意，开始搬运尸体。

刚过四十的丹尼尔老师长得像个土豆。他嫌卷曲的假发太紧，即使是上课的时候也不戴，只露出一头乱蓬蓬的红发。更何况现在还不是正式上课的时间，可想而知他是什么模样。但以他的地位，不戴假发就好像穿着内衣见人一样。

丹尼尔被弟子们反剪着双手，他愤怒地涨红了脸，像是个红色土豆。

“没关系！我悄悄弄。那些家伙发现的话就要被拿走了！”

何止被拿走，要是被发现的话，大家都要去坐牢。

奈杰尔和爱德华在地板上铺上白布将尸体裹好，再用宽布带系牢放入暖炉里。

“小心点！这是好不容易才弄到手的好东西！”

“知道了！我们都很明白。”

幸好是七月，现在炉子还没生火。

奈杰尔把壁炉的火门拉下来，遮住了上面约三分之一的开口。一般壁炉都有火门，在不生火的夏天，拉下来也是很正常的事，不会引人怀疑。

爱德华打开墙上的暗门，钻进利用墙壁厚度做成的狭小空间，这里面有一个结实的卷扬机。

这是五个弟子为了应付眼前这种突发情况协力做出的空间和装置。这活儿可没法找其他人干。

诚然，用锯子切开或用凿子凿开头盖骨或其他骨头是个非常需要体力的工作，但是破开墙壁上的砖头，安装卷扬机，装上让把手不会倒转的制动器，在暖炉旁的墙壁里安装滑轮，在隔间墙上打孔，穿上带着钩子的绳子……这些工作可真是个超级工程。

这个超级工程还是第一次投入使用。

克拉伦斯进来了。

“怎么样？藏好了吗？”他问道。

“搞定！”

克拉伦斯指示着：“橱柜！”四个弟子搬起橱柜，挡住暗门。暗门上贴着与墙壁同色的壁纸，但是仔细看还是能看出边缘的痕迹。为了便于移动橱柜来遮人耳目，他们把内部搞成了中空的，但还是相当重。

歪鼻子托比是看门人兼男仆，此时他走进来通报威斯敏斯特地区治安法官治下的犯罪搜查逮捕官——俗称“弓街侦探”的到访。歪鼻子托比擅长在领路的时候磨磨蹭蹭，又能给他们争取一些时间。

丹尼尔保持着红土豆的状态迎接两位弓街侦探的时候，右手还握着沾血的手术刀。

“您又偷了尸体吧，医生？”

“黑尔斯先生，您可别这么说，传出去不好听。”鼻头上长满雀斑的克拉伦斯露出伶俐的笑容回应道。

丹尼尔的弟子们和这两位弓街侦探（黑尔斯和布雷）已经是老相识了。这里不知道被他们抄检过多少次。

“这房间还真是一如既往的臭，让人想吐。”两人皱眉掩鼻，“今天特别臭。”

“因为热啊。您二位要是死了也是一样会散发这种臭味儿的。”还是克拉伦斯在说话。

“盗墓的又是那两人，迪克和哥布林。那两个家伙已经老实交代了，医生，您这次可是被狠狠讹了一笔吧？迪克吹牛说这次的坟墓用了防盗铁栏杆，可是费了他们不少工夫。当然价钱也水涨船高了。”

黑尔斯边说边四下打量着解剖室。

五个弟子全站在解剖台前，挡住了治安队员的视线。

话匣子克拉伦斯·斯普纳，二十二岁。

胖子本杰明·比米斯，二十一岁。

瘦子阿尔伯特·伍德，二十三岁。

姿容俊逸的爱德华·塔纳，二十一岁。

天才素描画家奈杰尔·哈特，十九岁。

不，站在这里的只有四个人。帅气的爱德华还在墙壁里没来得及脱身。

“让开！”布雷粗鲁地推开解剖台前的弟子们。

台子上固定的是一只狗，被乙醚麻醉着，腿部被切开，露出了动脉。

“我们可是正在进行极为困难的解剖呢。”克拉伦斯夸张地挖苦道。他最擅长这样的胡搅蛮缠。“您二位一下子进来打断了。我们正要把动脉壁一片一片地小心剥开，直到薄得能看到血液呢。”

“无聊透顶！”布雷嗤之以鼻。

“这很重要。因为我们要研究动脉壁是否有再生能力。您明白吗？布雷先生，假设您的动脉受伤，大出血了，这时候您的动脉壁要是有再生能力，那不是很棒吗？”

比起克拉伦斯轻浮的胡说八道，瘦子亚伯不动声色地递出的那些个金几尼更有即时效果。

老样子，布雷闭上了嘴。

别看瘦子亚伯外表一副寒酸相，实际上他老爹是个富有的贸易商，钱包总是鼓鼓的。一几尼相当于一个外科医生两天的薪水，能买下一桶琴酒。盗墓者卖的死尸价格一具一般也是一几尼。

这价格用来堵嘴平常是绰绰有余，然而这次，黑尔斯却从布雷手中接过铸有乔治三世侧脸肖像的硬币，放在了狗的腿边。

不受贿本来就是弓街侦探的特色之一。

现任治安法官约翰·菲尔丁的异母兄长亨利·菲尔丁就任威斯敏斯特地区治安法官之前，伦敦市内是没有公共警察机构的，治安由民间人士负责维持。只要抓到罪犯，就能够领取酬金。

特别是，如果能把难逃死罪的极恶之徒捉拿归案，就能获得可观的赏金。

因为这些民间的“赏金猎人”没有其他收入保障，所以他们对于抓捕犯了一点小错误甚至是无辜的人非常积极。但是只要给足了贿赂，即便放掉真正的凶犯他们也不在乎。治安法官这一职务就只是一个基本接近义务劳动的摆设。

改革这种乱象的人就是亨利·菲尔丁。他收编了一些值得信赖的警员，直接归自己管辖，给他们稳定的收入，严禁受贿。

亨利同父异母的弟弟约翰·菲尔丁协助其兄长，在亨利离职后继任了治安法官一职。

约翰更进一步扩充强化治安组织，在各地区设立分署，与当地警员联手遏制犯罪。除了徒步的巡警之外，他还组织了骑马巡逻的骑警。

在那之前，夜间巡逻队“查理巡夜人”的成员几乎都是老人。由于公家人手不足，民间那些为了赏金的密告和抓捕依然盛行。

约翰·菲尔丁从年轻时双目失明，被称为“盲眼法官”。虽然失去了视力，但是他的听力非常灵敏，犯罪者对他那能够辨别虚妄与真实的耳朵无不闻风丧胆。

治安队之所以被称为弓街侦探，是因为法官的官邸位于柯本花园的弓街四号。这宅邸既是法官的住处，也兼作治安裁判庭，里面还设有短期留置犯人的拘留室。

罪行轻微的犯人可依据法官的权限直接宣判，重犯则移交被称为“老贝利”的中央裁判庭。嫌疑人在接受审判被判罚之前，需关进监狱。

丹尼尔的解剖教室位于柯本花园的莱斯特广场和卡斯尔街之间，距离法官的官邸不远。

不，称它为丹尼尔的解剖教室并不准确，现在正在进行解剖的地方，是丹尼尔的私人解剖室。开设并经营大规模解剖教室的其实是丹尼尔的哥哥——罗伯特·巴顿，因此应该说是“罗伯特·巴顿的解剖教室”。

虽说弓街侦探以清廉著称，但是他们的工资实际上并不高。周薪只有十三先令六便士，最多也不过十七便士。伦敦市民对用税金支付警察的收入、给他们公共权力身份这一想法并不太满意。政府也不愿意多出钱。

因此，仅仅菲尔丁兄弟志存高远并没有用，还是会有像黑尔斯和布雷这样接受贿赂的败类出现。

“医生，”黑尔斯的语调放缓了，“事关重大。这次您从盗墓人手里买来的尸体，是查尔斯·拉夫海德准男爵的千金伊莲小姐啊。”

弟子们面面相觑。怀孕六个月的千金小姐。

“我们什么都没买。”克拉伦斯快言快语地否认。其他三人也扯着嗓门儿乱喊一通。多亏他们的这一通搅和，丹尼尔的“小姐？不是夫人吗”的喃喃自语才没传到弓街侦探的耳朵里……应该没传到吧。

弟子们都知道，医生在解剖和实验方面是个不世出的奇才，但在其他方面却散漫粗心，不谙世事。

“您知道拉夫海德家吗？”

“不知道。”丹尼尔冷淡地说，“不是我的患者。准男爵？是个用钱买爵位的暴发户吗？”

“竟然残忍地切割娇嫩的千金小姐的遗体，”没拿到钱的布雷故意大声说道，“真是个冷酷的人。”

“布雷，”丹尼尔冷冷地说，“你想让一个连胃都不知道在哪里的医生治疗你吗？”

“当然不希望，但这也不代表你们就可以亵渎尸体！”黑尔斯插嘴，但是丹尼尔不理他。

“布雷，你知道往全身输送血液的脏器是什么吗？”

“医生，我就算再没学问，这种问题还是知道的。”布雷用拳头轻叩胸口。

“没错，是心脏。但是仅仅在一百多年前，大家还认为血液是由肝脏输送的。而且当时即使是医生，也不知道血液是在全身循环的。通过解剖学证明血液是由心脏输送并在全身循环的，是我们英国的威廉·哈维爵士。这是多么璀璨的功绩！然而，然而……”丹尼尔仰头望天，白漆剥落的天花板有点脏，“在解剖学上最落后的，却也是我们英国！这都是因为对切开人体所抱有的偏见！一年中公家下放给我们的犯人尸体只有六具！就这么六具还都被理发师工会给霸占了！这些怎么能够满足解剖实习的需要？”

弟子们提心吊胆地看着他们的老师，丹尼尔一旦开始谈论他的观点，不管对象是谁都会滔滔不绝。他带着浓重的苏格兰口音，笨嘴拙舌，颇与他酷似土豆的外貌相称。

“在巴黎，有健全的法律保障为研究目的的尸体数量充足，然而我们英国的现状却是……”

“医生，这些话请您跟上面的人去说吧。”黑尔斯打断他，“我们的工作就是保障伦敦市的安宁，抓住那些犯法的家伙。”

“就是，快把拉夫海德家的小姐还回来！”布雷激动起来。

“医生，您就算要偷，好歹偷他家奶妈的尸体呀，那样就不会闹出乱子来了。”黑尔斯倒是很冷静。

“奶妈也死了吗？”

“小姐死后她悲伤过度，自杀了。”

“听说是在墓前服毒自尽的。”

“服的什么毒？”职业病，丹尼尔首先在意的就是这个。“那谁知道。”

“可惜啊，奶妈的尸体我也想要。”

“别废话了，你们把小姐藏到哪里了？我们要搜房子了！”

请便，四个弟子整齐地行了一个法国宫廷礼。

弓街侦探们毫不客气地在室内转悠，连办公桌的抽屉都拉开来看。怎么可能在那里面，笨蛋——克拉伦斯小声骂着。侦探们踱到了隔壁房间。

与丹尼尔的私人解剖室相邻的房间宛如一个动物园，到处都是海豹、豹子、猿猴、袋鼠、猫鼬、鳄鱼的标本。有的开膛破肚，有的剥皮见骨。如果它们还活着，那这房间里一定充斥着痛苦的尖叫和呻吟。

架子上满是浸泡在防腐液中的标本，骨骼标本则立在地上。

“不要碰！不要碰我的标本！”

布雷对丹尼尔痛苦的叫声充耳不闻，扯扯海豹的胡子，又把手伸进海豹的嘴里掏摸着。

“快住手！”

“我怀疑伊莲小姐被盖上了海豹皮。”布雷冷笑着。

标本室的一角被用来充当尸体保管室，布雷和黑尔斯当然也没放过这里。如果是在解剖旺季的冬季，使用各种合法或不合法手段搞来的尸体首先会被做好防腐处理，然后用钩子吊挂在这里。但现在正值鲜肉容易腐烂的夏季，生锈的铁钩上空无一物，就好像冷清的肉铺。

从标本室再向里走，就是弟子们进行解剖实习的房间和准备室了。再旁边则是阶梯教室。

“罗伯特·巴顿解剖教室”的特色就是学生们能够真正解剖尸体，因此必须准备大量的死尸。在罗伯特开设这个教室之前，伦敦的医学生们几乎没有实际解剖尸体的机会。

等到丹尼尔开始帮忙以后，罗伯特就从令人不快的解剖工作中解脱出来，将教室交给了弟弟。罗伯特已经拥有了地位崇高的内科医师资格，开始跻身上流社会。而像丹尼尔这样的外科医生，地位则要低上好几等。

过去，外科医生甚至还要兼职做理发师。除此之外，罗伯特仪表堂堂，善于社交，很快就融入了上流社会。社交，是丹尼尔最不擅长的。

中庭兼做弟子们进出的通道和入口，中庭西侧的建筑物就是罗伯特与家人同住的私邸。丹尼尔至今独身，罗伯特却已与妻子有三个孩子了。

罗伯特的妻子出身于马洛附近拥有一万数千英亩领地的富绅家庭，娘家住着华丽的领主府邸。

在开设解剖教室的时候，罗伯特接受了岳丈家极大的资金援助。罗伯特·巴顿宅邸豪华的大门正对着莱斯特广场，一进玄关就是大到足以举办舞会的大厅和罗伯特引以为傲的博物展示室。展示室中陈列着令罗伯特引以为傲的标本，它们几乎都是丹尼尔与他的弟子们亲手制作的。

因为制作标本的资金由罗伯特提供，他也想当然地认为自己拥有所有权，这方面他和丹尼尔还有些小摩擦。

夏天既不上课也不实习，学生们都在享受暑假。只有丹尼尔和他的五个弟子在私人解剖室忙着实习与研究。

黑尔斯和布雷徒劳无功地返回了解剖室。

“让开！”他们去推靠在柜子上的胖子本。

“不要这么粗鲁嘛。”胖子本把手按在胸口上说，“我心脏不太好哦，你们要是太粗鲁的话可是会出毛病的。”

“那又怎么样？”

胖子本被猛力一推，仰倒在地上，呼吸立刻急促起来。他一下子就手指僵硬，两眼翻白。两个弓街侦探尴尬地坐立难安，后退着离开了房间。当然，两人走前没忘了拿走解剖台上的金几尼。

“退敌新招数啊！”

“行了，本，起来吧。”

“咦？本真的昏倒了。老师，怎么办？”

“本的心脏不好吗？”

“没听说过啊。”

克拉伦斯按住本的手腕内侧：“脉搏是正常的。”

众人一边喊着本的名字一边拍打着他的脸颊，但他的呼吸却越来越急促了。

如果是现代，立刻就能看出来这是过度呼吸综合征，可是在十八世纪，这还是医学上未能解释的症状。

“既然脉搏没问题，就放着别管了，应该没事儿。就让他躺在那儿吧。”丹尼尔说完就走。弟子们的表情也放松了，既然老师都说没问题，那就没什么好担心的了。没人能比丹尼尔老师更有资格下判断。

“本，稍后等呼吸正常了，记得给我准确报告一下你的症状。现在我们还是先继续解剖。”

丹尼尔焦急地命令着，这时被绑在解剖台上的土狗也发出了哀鸣。

“老师，查理的麻醉药效要过去了。”

“再给它上一点乙醚，找个人给它腿上的切口缝合一下。赶快把那个孕妇的尸体拿出来。”

“爱德，把尸体放下来！”

“他是不是睡着了？我们来打开暗门吧，把他叫起来。”

“要开暗门得先把柜子挪开，要挪开柜子首先要把晕倒在柜子前的本挪开。”

话匣子克拉伦斯一边念叨着操作顺序一边把双手插到本的腋下，瘦子亚伯和天才素描画家奈杰尔也凑上来帮忙，一起抬走了胖子。沉重的柜子终于搬开了。

弟子们都忙着，丹尼尔只得亲自上前给狗嗅了乙醚，又快速缝合了伤口将它搬到了地上。

“爱德，叫你放下钩子呢。”

克拉伦斯刚打开门，俊秀的爱德华就跟着倒下来压倒了他，克拉伦斯耐不住这重量摔了个屁股蹲儿。

“老师，爱德也晕倒了！”

“把手动鼓风机拿过来。”

“要试验一下那个假说吗，老师？”

“没错，快点。”

暗门内的空间十分狭小，没有通气孔。爱德华因氧气不足而陷入了假死状态。顺便提一下，氧气被发现还是在这数年之后了。

即使氧气不为人知，氧气缺乏这一现象仍会发生。丹尼尔的假说是昏厥由空气不足引起，因此用大量空气灌入身体来治疗。

三个没有昏倒的弟子们抬来一对手动鼓风机，一个放在爱德华的鼻孔处，一个接到他的嘴里。亚伯和克拉伦斯开始强制向爱德华体内输送空气，丹尼尔则在一旁数着脉搏，天才素描画家奈杰尔面露忧色，一边用从老师那里借来的怀表计时，一边在本子上颤抖地做着记录。

“好了，心脏跳动恢复正常了，鼓风机可以停掉了。”丹尼尔捏了一下微睁双眼的爱德华的脸，“把爱德搬到二楼让他休息一会儿，给他用精油摩擦一下身体，帮他恢复体温。”他命令道。

和对待本的态度差别很大。

丹尼尔颇为赞赏爱德华的才华，对他的偏爱十分明显。爱德华·塔纳是丹尼尔·巴顿第一个入室弟子。奈杰尔·哈特则是爱德华引荐给老师的。他们在老师家的二楼分享同一间寝室。

奈杰尔与亚伯一起扶着爱德华上楼，他们的脚步声消失的时候，本的过度呼吸也终于平复下来。

“最开始我是想装一下吓唬那些家伙的，但是持续时间长了，就止不住地喘起来。头脑也一片空白，手脚麻痹。”本坐在一个空椅子上，诉说着自己的症状。丹尼尔看起来很感兴趣。

“再把状态的变化说得详细点。奈杰尔，赶快记录。”

“奈杰尔去二楼了。”克拉伦斯说。

“去二楼干吗？”

“和亚伯一起把爱德送上去的，是您的命令。”

“是吗，那先不记录了。还是继续解剖吧。赶快把尸体搬到解剖台上来。”

暗门仍旧敞开着，克拉伦斯松开了卷扬机的固定把手，重力使得尸体包裹从火门的阴影中快速下落到火炉底部。

“小心点，别把尸体破坏了！”

克拉伦斯用力握住飞速旋转的把手，调节着下落速度。

丹尼尔等在火炉前，弯腰伸出双手等待接住掉落的尸体。

“老师，您行吗？”克拉伦斯看到丹尼尔的举动，担心地奔过来，原本握住的把手也放开了，尸体压倒了丹尼尔。

克拉伦斯一个人搬不动尸体，脚步还踉跄的本也过来帮忙。

两人好不容易把尸体放到了解剖台上，等把柜子搬回原位后，他们都气喘吁吁，累得蹲在地上。

看到走下台阶的亚伯，老师问：“爱德怎么样了？”

“看起来好多了。”

“让他休息会儿吧。我的徒弟都这么弱，真麻烦。”

因为要扛起锯子来切骨头，解剖医生很需要些腕力。“把奈杰尔叫下来画素描。其他人帮我的忙。”

就在这时，歪鼻子托比又走进来，宣布有客到访。

“是谁？现在没空，叫他回去。”

“还是治安法官手下的侦探们。”

“快藏起来！”克拉伦斯喊。

弟子们的手刚碰到尸体外的包裹，“侦探们”已经踏进了解剖室。

这次还是两人一组。为首的人黑色礼服上钉着双排的大金属扣，头上戴着英式礼帽，猛一看像法国年轻人的时髦打扮，但脸和身材一看就是个女性。那随从倒是个男的，身材高大粗壮，长着结实的下巴和一口结实如铁圈一样的牙齿。

“我是安·夏莉·摩尔”

对方伸出了右手，丹尼尔只好草草地行了个吻手礼，内心十分困惑。

“我是治安法官约翰·菲尔丁阁下的助手。”

这怎么可能？治安法官的助手竟然是个女人？这可不是什么普通工作，是要和强盗、扒手、骗子和杀人犯打交道的治安队啊！

本来，只有底层阶级吃不饱饭的女人才会出来工作，她们能从事的工作也就只有当妓女了。良家妇女都谨小慎微地待在家里，过着优雅又无趣的生活。

眼前这女人看起来绝对不是底层阶级或妓女，难道是个疯婆娘吗？

“他是蒂尼斯·艾伯特。”女人介绍了她的随从。看得出来，艾伯特对这个女人的态度很恭谨。

“艾伯特是我的助手，这就是你们从盗墓者手里买来的尸体吗？”那不可思议的女人一边说着，一边用手帕在鼻子前扇着风，“虽说我也算习惯了尸臭味，可这屋子里的味道真是大。”

“我对全心全力治理伦敦的治安法官大人的业绩，一向非常尊重。”丹尼尔说，“我哥哥罗伯特和约翰爵士向来交好，但我从未听说过弓街侦探中还有女士的存在。”

弟子们看出来，丹尼尔那表情，就差说这是个大丑闻了。这要是争执起来可就麻烦了。

安·夏莉·摩尔无视丹尼尔的未尽之言：“治安法官大人对我的工作非常理解。”她转身命令自己的助手，“把包裹打开。”

弟子们赶紧上来阻止。

“这是肉。”

“就是尸体吧。打开。”

“这可不是淑女应该看到的东西！”丹尼尔挡住尸包。弟子们也一拥而上地阻止。

“那就不打开了，就直接搬到治安法官大人那里去吧。”安说。

她与蒂尼斯·艾伯特对视一眼，后者收到她眼神中的暗示，用自己强壮的体格挡开众弟子们，扛起了包裹。

他正要冲出门的时候，奈杰尔走下了楼梯，与大家碰头。

克拉伦斯和本、奈杰尔一起抱住蒂尼斯·艾伯特的腰。

第二次被注射麻醉的查理，药效又过了，它摇摇晃晃地站起来走到大家脚下，正绊住了艾伯特的脚，使他失去平衡，包裹也落在了地上。查理瘸着腿逃到了解剖台下，耳朵紧贴着头。

“小心点啊！”丹尼尔揪着他的红头发发出了惨叫，“别弄坏了！”

这是多难得的怀孕六个月的尸体啊！丹尼尔就差喊出这句话了。然而他的叫喊很快变成了不知所措的“哎呀哎呀”。

包裹剥落，露出来的尸体是个十多岁的少年。虽然用衣服包着，却赤裸着身体，两只手肘以下的部位，以及双腿膝盖以下的部位都不见了。渗出来的血已经在裹尸布上凝结成了硬块。

房间里弥漫着漫长的沉默。打破这沉默的人是丹尼尔。

“难怪我觉得这包裹变小了呢……”丹尼尔剩下的话被弟子们哇哇的叫声掩盖住了。他的本意是那包裹里本来应该是伊莲小姐的尸身。

“这人是谁？”安问道。

丹尼尔对此只能摇头。

“不知道。”

那珍贵的“怀孕六个月的女尸”，竟然变成了四肢被切断的少年。

“这应该不是从坟墓里偷出来的尸体，如果是盗墓者干的，应该会把衣服偷走。你怎么搞到这个尸体的？”

没人能回答。

安命令艾伯特：“把盖着的衣服拿开。”

那衣服明显不是劳动阶层的东西。

“检查一下有没有能帮助确认身份的东西。”

“女士还是不要看的为好。”克拉伦斯建议说，“好像是没有穿内衣。”

迎接他建议的是安那冷静的目光，她仿佛在说那又怎样。克拉伦斯退缩了。

丹尼尔命令道：“奈杰尔，快把四肢的切断面素描下来。”

“奈杰尔去厕所了，好像有点犯恶心。”克拉伦斯回答。

“他要从事切割尸体的工作，连这种程度都要恶心吗？”安责问道。

“对不起，我也要出去一下。”爱德华也捂着嘴巴退场了。

艾伯特取下了覆盖在尸体上的衣服。

“这是什么？”

少年的胸口上涂着一大片蓝色，就像墨水瓶打翻在他胸前一样。覆盖的衣服内侧也染成了蓝色。

安双手抱胸，仔细观察着四肢缺失、胸口染成蓝色的尸体。

“现在有两个问题。这少年明显死于他杀，如此一来这就属于伦敦治安法官的管理范畴了，我们必须找到凶手。而还有另外一具尸体……”

“您说的是不是伊莲·拉夫海德小姐的尸体？”克拉伦斯插嘴，“听说被盗了。”

被那奇怪的女人用严厉的目光盯着，克拉伦斯有点结巴，然而还是鼓足勇气说了下去：“刚才来了两个弓街侦探，非说那尸体在我们这里，到处乱翻。我们明明什么都不知道，他们却不相信，把标本室搞得一团糟。”

“负责这个地区的是谁？”安看向艾伯特。

“是黑尔斯和布雷。”

经常向两人行贿的瘦子亚伯观察到安轻轻皱起了眉头，显然她知道这两个人时常受贿放水。

“他们刚才来这里了吗？”

“真是两个粗暴的家伙。”

安问艾伯特：“你可曾收到什么报告？”艾伯特摇头否认。

“你们听谁说伊莲小姐的尸体被卖到这里的？”克拉伦斯问。

“不知道，有人派街上的孩子送来一封匿名信，孩子也不清楚对方的身份，我会让人查一下。”

艾伯特在安的指示下开始了搜查。

“这柜子是为了藏尸体才放在这里的吗？”安问道。

“没这回事儿。”弟子们一起摇头。

安打开双开的柜门：“的确是空的。”

“放个空柜子也违法吗？”克拉伦斯顶嘴。

“这不是很占地方吗？你叫什么名字？”

“斯普纳，克拉伦斯·斯普纳。”

“我记住了。人在企图掩饰一些事情的时候，总会说很多话。”

瘦子亚伯为他辩解：“这家伙的外号就叫话匣子，话平常就这么多。”

“你叫什么名字？”

“小心点！”丹尼尔对在标本室四处搜索的艾伯特怒吼，“不要碰坏了标本！”

“这个遗体……”安的视线再度转向解剖台上的尸体，“是你们非法购买的吗？”

“因为我们这些解剖学者总是搞不到足够的研究材料，这是没办法的事。”一说到这个话题，丹尼尔就忍不住要和对方辩论。他的愤懑实在积攒了太多。

“难道治安法官阁下不知道，解剖学的知识对解决犯罪有多重要吗？我们急需修订法律。这样我们也就不需要从盗墓者手里买尸体了。”

“我们必须尊重法律，如果无视法律就会带来秩序的混乱。”

安的声音柔和下来。

“治安法官阁下和我，对您所说的关于解剖学对犯罪研究的积极意义一事都认可，所以默许你们解剖那些无主的尸体。你们向平民购买尸体虽然违法，只要没人起诉我们也就不会追究。但是偷盗拉夫海德家族千金小姐的尸体一事就不能简单放过了。而且，我们也必须彻底追究虐杀这少年的凶手。”

奉命搜索标本室的艾伯特回来了，带来了一无所获的报告。

“艾伯特，把整个建筑搜查一遍，包括二楼。”

“我来带路。”亚伯站在了艾伯特的身前。

“你叫什么名字？”安问。

“阿尔伯特·伍德。”

“我记住了。”

“我书房里放了很多贵重物品，亚伯，你给我看好了，别让那家伙乱翻。”

“明白了。艾伯特先生，一楼还有餐厅兼厨房，地下有储藏间，也是放煤的地方。还有正门旁边的小房间是门房，您都要看吗？”

“当然了。”安严肃地回答。

亚伯先带艾伯特去了标本室前方的学生解剖室。

“除了我们之外，还有很多医生都要解剖实习，他们也需要大量的尸体。”克拉伦斯还在喋喋不休，“你们应该去别的地方也找找伊莲·拉夫海德小姐的遗体。黑尔斯和布雷听了盗墓人的胡言乱语就到这里来瞎翻，完全是为了索贿。他们啥都找不到，垂头丧气地回去了。”

“伊莲小姐的尸体我们也会去别处寻找的，但是对这具四肢截断的尸体，我们必须再详细搜查，医生，请告诉我这尸体是怎么来的。”

“是盗墓人拿来的。”克拉伦斯立刻回答。

“是迪克和哥布林吗？”

“不，是些不认识的家伙。解剖用的尸体我们是多多益善，所以就买下来了。老师不知道。老师一门心思在做研究，我们这些弟子负责把所有的东西准备齐全。”

“你们购买尸体的时候就知道尸体是这个状态吗？”

“不，不知道，我们没打开裹尸布。”

“什么时候买的？”

“今天一大早。”

“现在是夏季，尸体非常容易腐烂，你们为什么不立刻解剖？”

“因为他身体不舒服。”克拉伦斯指着刚从厕所出来的天才素描画家奈杰尔。他那脸色一看就是“身体不适”，爱德华也回来了。

“解剖时需要他精密地画素描图做记录。”

“原来如此，你叫什么名字？”安锐利的视线又投向了奈杰尔。

“奈杰尔·哈特。”

“我记住了。所以呢？”

克拉伦斯被催促着，只能继续说：“奈杰尔终于恢复到能工作的程度，我们正要开始干活，那两个弓街侦探就来了，我们只好把尸体藏起来。”

“藏在哪里了？”

亚伯和艾伯特回来了，后者向安摇了摇头，两人又上了楼梯。

“在那个柜子里。”克拉伦斯还在继续回答安的提问。

“黑尔斯先生和布雷先生把标本室翻得乱七八糟，却想不起来打开柜子看一眼。还真是粗心的家伙。不过嘛，也是本先发病的缘故。”

安看起来很感兴趣的样子，克拉伦斯为她解释：“他俩把靠在柜子上的本使劲儿撞开了，本因为受到了刺激而发病，两人一看事情不好就跑掉了。我们赶快照顾本，直到他恢复。刚把包裹拿出来，正准备打开呢，你们就闯进来了。事情经过就是这样，你没有碰到你那两个手下吗？”

“没有。”

“我们也不知道尸体会是这么一个状况，所以都很吃惊。”

“给我看一下你的素描簿。”

气氛一下子紧张起来。奈杰尔的素描簿上可是精密描绘着一个被十字切开的子宫。

“我放在二楼了，马上去取。”

被治安官的助手盯着，奈杰尔的声音有点颤抖，腿也有点抖。

“没放在这里吗？不是说正要开始解剖吗？”

“每具尸体都用单独的一本素描簿，这具尸体要用的画簿上还是空的。我给您看至今为止的画簿。”

他走到楼梯下，仰头呼唤：“亚伯，你下来的时候把我的画簿都拿下来。”

“知道了。”楼上传来亚伯的回应。

“您刚刚也说到，解剖学的知识对调查犯罪非常有用吧。”克拉伦斯不失时机地插话，“所以对我们这种购买尸体的行为你们不会追究的，对吧？”

“就放过你们吧。不过，你们要协助我破案。”

“不胜荣幸。”丹尼尔终于找到机会插嘴了，“请你把通过解剖得到的情报都转达给治安法官大人吧。为此，我们需要争分夺秒地着手调查，腐烂是很快的。”

“至于调查尸体的身份，搜查犯人，就不是我等解剖学者的分内之事了。”克拉伦斯说，“我们期待弓街侦探们大展身手。”

亚伯抱着几本画簿和艾伯特走下台阶。

安打开其中一本，眼中立刻浮现赞赏之色。

“奈杰尔·哈特先生，您真是个天才。”

“没错，他的确是个天才。”弟子们异口同声地说。

“我只是个有毅力的人而已。”奈杰尔小小的声音混在其中。

“将来出版解剖学著作的时候，我要将这些画弄成铜版画放在里面。”丹尼尔自豪地点着头，“这将是有志于医学者的必读书。”

一直表情木讷的蒂尼斯·艾伯特也用饱含敬畏的热切目光注视着奈杰尔。

丹尼尔指着图：“这是头盖骨和脑干。这里画着肝脏的血管。奈杰尔的水平不输列奥纳多·达·芬奇。下一张，这是背部肌肉的图解，是不是画得非常棒？丝毫不逊色于米开朗基罗。你们这些外行根本想象不到，要把这些筋膜剥露出来是多么枯燥的一件事。”

一说到这种话题，丹尼尔能比克拉伦斯还滔滔不绝。

“要把皮肤先翻过来，剔除脂肪直至露出筋膜。这是非常单调的操作。你们可能会根据肌肉发达的男性的肌肉块，想象肌肉的形状是纺锤形，但事实并非如此。肌肉是扁平的像绳子一样的东西，我们剔除下来的脂肪就扔在那个铁桶里，查理会料理掉。”

查理听到有人叫它的名字，抬起哀伤的眼睛开始摇尾巴。

“竟然如此冒犯！”

丹尼尔无视安的厌恶和指责，继续道：“人体！实在是一种艺术！让人感动的美！”

安打开了另外一本画簿。“这是一个快要足月的婴儿。”她的声音恢复了职业冷静。

“这位母亲在马上临盆的时候死去了。她的近亲立刻通知了我们，我们得以买下尸体。”

“是非常贫困的家庭了。有没有可能是她的近亲为了获得这笔钱而故意杀死她的呢？”

“从我们的解剖结果来看，没有故意杀人的证据。她应该是死于肮脏环境下的痢疾感染。”

“是否有解剖无法察觉的杀人方法呢？”

“应该有吧。正是为了发现这些，才需要解剖学的进步。”

“我们是不允许杀人的。”

“我也这样认为。那么，我们可以开始这次解剖了吗？”

“孕妇的解剖图对产科非常贵重吧？”

“那当然了，必须要印成铜版画让他们都看到。我非常希望能够将妇女从妊娠初期到临盆的状态按月研究，画成图印在医学书上出版。”

“那妊娠六个月的遗体，就非常重要了吧。”

眼看丹尼尔要被安引入陷阱，随机应变的弟子们赶快想办法封住老师的嘴巴。克拉伦斯装作被解剖台下的铁桶绊住，将那铁桶一脚踢开。查理一看自己重要的私有财产被踢开，立刻跃起来迎向铁桶。克拉伦斯希望安·夏莉·摩尔小姐看到小狗飞扑铁桶的一幕，不料瘦子亚伯看到铁桶被踢到自己脚下，下意识地便一脚踢开。于是查理和铁桶一起撞到了艾伯特的长襟上。

这短暂的混乱给了丹尼尔谨慎措辞的时间，但是他却没看出弟子们的良苦用心。

“死了以后，人的肉体和其他生物也就没什么区别了，如果埋入土中，也不过是腐败之后化作一抔黄土。神明会接纳人的灵魂，皆大欢喜。肉体用来贡献给医学发展。教会和政府应该率先给民众施以教化，让他们觉得这是理所应当的好事。而你们这些人现在就在打扰我们重要的工作！请回去吧，关于这具四肢切断的遗体，我们会详细解剖并报告的。”

蒂尼斯·艾伯特在楼梯上坐下，悲伤地抚摸着小腿。查理也哀伤地注视着它和铁桶在艾伯特小腿上留下的印子。大概它也知道，自己吃不到这条腿上剥下的皮肤和多余的脂肪。

“这药对跌打损伤挺有效的。”奈杰尔递上一个装药膏的瓶子。艾伯特接瓶子的表情仿佛是虔诚的信徒从神明手中接下恩赐一般。

“一次大概用这么多。”

奈杰尔打开盖子，打算用手指挖出一些药膏，却被艾伯特按住了。

“您那高贵的手指应该只用在素描上，不应该用在这样的杂事上。”

“奈杰尔·哈特先生，有件事需要您确认一下。”安·夏莉·摩尔打断了她的助手，“我们进来的时候，解剖正要开始。你肯定已经准备好了素描簿，它在哪里？”

“正如我刚才说的，还没有画。”

“白纸也行，请给我看一下。”

“有点脏。”

“还没用就脏了？”

“我把它拿过来。”

奈杰尔说着走进了厕所。他出来的时候，用两根手指嫌脏似的夹着一本湿漉漉的素描簿。

“我刚才不舒服的时候拿着它就进了厕所，它被呕吐物弄脏了。虽然我冲洗了一下，可还是挺脏的。”

“没关系。”

安·夏莉·摩尔一页一页地翻看着素描簿后还给了奈杰尔。

面对表情松懈下来的奈杰尔，安看起来很严肃。“前面的几页怎么撕掉了？”

“我呕吐的时候怕弄脏周围和地板，撕下来用纸接住了。因为太脏就扔了。”

“是的。”帅气的爱德华也在旁边帮忙，“我那个时候也是犯恶心进了厕所。在女士面前说这种话实在是有点失礼，不过我也用了奈杰尔的纸。”

丹尼尔发出了哀鸣，奈杰尔的素描画沾上了脏东西没法用了。

“你们为什么会一起觉得不舒服？不是应该见惯尸骸了吗？”安毫不客气地穷追猛打。

“在那之前我……”爱德华立刻收住了语尾。要是提到他晕倒的事情，暗门和卷扬机的秘密就势必要暴露了。

“是不是吃坏了肚子？”亚伯适时地助力，“你和奈杰尔昨晚吃了什么？”

“我用萨克酒和牛奶做了牛奶酒，然后吃了从市场上买回来的冷肉。”奈杰尔说。

“就是那个！”克拉伦斯打了个响指，“不知道是哪个坏了，牛奶或者冷肉。所以他们俩今早开始就不舒服。”

“吃了腐败的食物？那可不行。”丹尼尔老师慌了手脚，“我给你们开些整肠剂，你们赶快吃。”

“没事的，不用了，我们吐出来就舒服多了。”

“食物中毒是很可怕的。”

然而治安法官的助手即使对病人也毫不留情，她命令道：“把沾了呕吐物的纸拿来给我看。”

“我扔到外面的垃圾箱里了。”

“把它捡回来。”

“做不到，收垃圾的人已经拿走了。”

“艾伯特，你去确认一下厕所和垃圾箱。巴顿先生，这个四肢切断的遗体之事我会上报给治安法官大人，请你先对这尸体进行尸检，确定死因。是活着被人切断四肢而死，还是死后被切断的。凶手到底为什么会做如此残忍的事？”

奈杰尔嘴唇泛白，倒了下来。爱德华撑住了他。

治安法官的助手安·夏莉·摩尔与她的助手艾伯特扣押了少年的衣物并带走后，不光是奈杰尔，丹尼尔老师和其他弟子也都纷纷瘫倒在椅子或地板上。

“到底是谁向法官告密我们买了那具‘怀孕六个月’的尸体一事？”克拉伦斯躺在地上喃喃道。

“是不是托比？”本应道。

“爱德你怎么想？”

“如果是托比干的，那不会等到这次才去告密。”爱德摇摇头。

“但是这次是准男爵家的千金小姐，赏金可是很高的。”

“如果是图那个赏金，匿名举报就很奇怪了。”爱德指出。

“是不是哪个盗墓者露出了马脚？”亚伯垂头丧气地说。

最早振作起来的是丹尼尔。

“爱德、奈杰尔，你们把‘六个月’藏到哪里去了？”

爱德华与奈杰尔面面相觑。

“是你们俩把尸体包裹搬到暖炉里的。”

爱德把掉在地上团得乱糟糟的绳子递给亚伯。

“听我的信号，使劲儿拉。”

“拉起来？那你们是用了那里吗？”

克拉伦斯问，爱德华和奈杰尔点头。

“那把这绳子套上钩子的也是你们吗？”

“是的。”

“是你们俩杀了这个少年，用卷扬机把他藏在火门的后面了吗？”

“这两个问题，第一个的答案是NO，第二个的答案是YES。”

“是因为钩子上吊着少年的尸体，所以你们才把孕妇藏在那个地方了吗？”

“对。”

“这少年是谁，你们知道吗？”

“快点把‘六个月’搬出来。”丹尼尔喝道。爱德华和奈杰尔立刻俯身钻进暖炉。

丹尼尔见状一脸诧异，克拉伦斯给他画了暖炉和烟道的断面图来讲解。

“原来是这种构造。”

“我们也是在装卷扬机的时候才发现的。要是早知道有这么个隐蔽之所，我们就不用费力气去凿穿墙壁装卷扬机了。当时一看反正也已经做到一半了，这地方又因为挡板的关系特别窄，又很深，搬进搬出都不方便。”

“我们想着都已经开工了，索性还是做完吧。”本说。

“据博学的爱德华说，”亚伯加入谈话，“这是鲁伯特王子设计的一种能加强效率的壁炉。”

在一百年前的英荷战争中，当时的英国国王查理一世的外甥、巴伐利亚公爵鲁伯特王子担任海军司令官。他不光是一名优秀的军人，还擅长改良兵器，并且是精通网线铜版画技术的铜版画家。他曾将制作水滴状玻璃的技术引入英国，其作品之精妙尤为出名，甚至被称作“鲁伯特王子之泪”。

“王子连暖炉都改良了啊。”

“正是如此。”克拉伦斯自豪地点头，仿佛那是他自己的功绩一般。

“在炉膛开口的后方设有挡板，这就是鲁伯特王子的设计。上半部由合页连接，可以放倒。火还没有烧旺之前，将挡板向后放，烟雾就可以直接上升到烟道。等火烧旺，再将挡板向前倾倒，烟雾就会绕过挡板迂回进入烟道。总之就是用挡板来避免烟雾进入室内污染空气。伦敦城那场大火发生的时候正值鲁伯特王子的活跃期，因此在灾后兴建的建筑里常用这个形式的壁炉。当然在那以后，又有很多新式的壁炉设计出现，这种也已经是过时的设计了。这个壁炉应该是一百年前建造的。”克拉伦斯说完后还诚恳地补充了一句，以上这些内容都是听爱德华说的。

“不管挡板朝向哪边，若是不知道‘鲁伯特王子的壁炉’的构造，就不会知道挡板是可以从中间折叠，也不会知道挡板后还有一个大空间。而且这个壁炉里的空间，比爱德华在书上看到的那些图片中的还要大得多。”

“哥哥买下这个宅子大概是在十几年前。”丹尼尔感慨颇深，“原来这建筑竟有百年历史了吗？看得出来各处都经过了改建，没想到竟然还保存着一百年前的壁炉。”

“好了，拉上来！”爱德的声音在壁炉里回响，三名弟子联手拉动绳子，将包裹提了上来。因为挡板和墙壁之间的距离狭窄，下面还要两个人推着才好不容易成功。

丹尼尔胆战心惊地等在外面。

“还是卷扬机好用啊。”弟子们交换着意见。

“再把绳子放下来一次。”爱德华的声音又从壁炉下响起。

“是不是因为太深了，没有绳子都爬不上来了？”克拉伦斯解开捆住尸体的绳子，亚伯和本把绳子放入了夹缝里。丹尼尔则在克拉伦斯的帮助下，把少年的尸体从解剖台上放到了地上，又把地上的包裹抬到解剖台上。

亚伯和本用绳子吊上来的既不是爱德华也不是奈杰尔，而是一具尸体。

“这是怎么回事？啊？”

“这是在炉底下发现的。”爱德华的声音传上来。

新的尸体被放在了地上，是个裸体的男性。

尸臭味更浓了。

“没有脸！”

并非是因为尸体的头被切断了，而是他的脸被打烂，面目全非。

2

在马车里接连摇晃了一百三十英里的长途旅行终于结束，抵达伦敦的时候，十七岁的内森·卡连感觉自己要虚脱了。

虽说已经是四月，但天气还冷得像寒冬一般。

寒风中，映入内森眼帘的是煤黑色的建筑物和嵌着大小圆石，用木板和稻草填补着窟窿的凹凸不平的道路。街上各种马车让人眼花缭乱。

有八驾马车或六驾马车，还有单马拉的轻便马车、肉店的货车、运肥料的货车，又有搬水工、小贩和不时粗鲁推开路人的轿夫在其中穿梭往来。

这是他第一次看到轿子，为了要在这杂沓中前进，轿子设计得比马车更轻便。前后两名轿夫担着装在两根长棍子中的轿子，棍子上用钩子吊着皮绳，轿夫又将那皮绳扛在肩上。

不绝于耳的是马车车轮发出的隆隆声、轿夫对行人的喝骂声、小贩们有如怒吼的叫卖声、姜饼小贩手推车上的铃声等混合成的巨大噪音。

他的衣服在旅途中已经弄脏了，然而那些煤灰又继续在他衣服上落下，染上黑色的斑驳。煤灰也侵入他的喉咙，让他忍不住咳嗽起来。

他把旅行包放在脚边，倚靠在桥栏杆上。泰晤士河水呈现出如粪水般的茶褐色，那气味也如粪水一样恶臭。

八桨平底舟、有顶棚的大型船、渔舟、舢板等激起水花在其上穿行。渡船的船夫对走下渡口台阶的人们搭讪：“要不要女人？”光天化日的……内森目瞪口呆，但仔细听下去，原来是“要不要渡船？”

恶臭闻久了也就习惯了。岸边一群衣衫褴褛的孩子们在泥巴里挖掘翻找着。他们捡拾瓶子、壶、帽子、伞、硬币、怀表、绳子头、木头等一切从桥上或船上掉下来、扔下来的破烂儿。

内森手拿记着地址的小纸条向从身边经过的男人问路，对方耸了耸肩，露骨地表现出轻蔑的神情，用拇指朝斜后方比了比。离他刚刚下马车的地方更近些。

擦身而过的时候，那男人一脚踢到旅行包上，啐道：“乡下小鬼！”

塞得爆满的旅行包被这么一踢，锁扣弹开，内衣裤和换洗衣物散落一地。内森来不及对那人生气，匆忙捡拾东西。幸好纸张已经事先捆扎成束，不然珍贵的稿件随风飞舞，掉进河里，他就只能追随着跳河了。

没有一个路人对他施以援手，漠不关心都算是好的，还有人在旁嘲笑。

他终于把地上散落的东西捡拾完毕，坐在包上紧紧压住，扣上了锁扣。

内森决定向刚刚那人用手指模糊指出的方向走走看。

折回上桥，漫无目的地走着。

他来到一处广场。这里有成排的蔬菜摊位，聚集着许多提着篮子的女人，叫卖声喧嚣一片。另一边是吊着肉块的肉摊，肉贩一边踢开游荡的野狗，一边用油腻的菜刀将肋骨剁开。

他终于看到教堂的塔尖，松了口气。从事圣职的人，应该不会嘲笑他是个乡巴佬，给他指出正确的道路吧。

在乡下，就是教区牧师发现并肯定了他的才能，将他推荐到首都的。

才刚踏入教堂一步，他就发现自己来错了地方。这里简直是妓院。

他别开视线走到门外。一个脸上散布黑痣，妆容浓到不适合上街的女人向他搭讪：“真是个迷途的羔羊呢。”

女人的衣襟开得很低，露出丰满的乳房。身为虔诚的基督教徒，内森不得不别开视线。

他只能这样偏着头问路。

女人露出泛黑的牙齿笑着：“肖迪奇就在那边。”她指着教堂的后面，告诉他。并在他身上恶作剧了一番才得意地离去，连自己脸上的黑痣贴歪了都没发现。

他按照那女人指的路来到了教堂的墓地。

他站在许多墓碑中间，为那些不认识的死者的灵魂短暂祈祷了一番。冷风吹进他的脖颈，暮色从柏树的树梢滴落，内森知道，白日将尽。

他站在长满荒草的旧坟和仍然摆着花束的新墓碑之间。

墓地总是能让他感到安宁，然而他心中对生的渴求，抑制了他将整个心灵托付于这安宁。

对生的渴求告诉他，他才刚刚踏出追求辉煌名声的第一步。

他感到有人在附近，虽然并没有什么值得愧疚的，但还是退开了几步。

两个人背后沐浴着夕阳，向装饰着花朵的墓碑走来，将手中的花束放在墓前。

两个人看起来都比内森年长一些，他们看到内森也有些吃惊。

“是你的家人吗？”个高的那人指着新墓碑问他。

难道他们不是墓主的家人吗？

看到内森摇头否认，他们露出了笑容，说了句“告辞”，挥手就要离开。

“不好意思……可以请教一下吗？”

“什么事？”两人对视一眼，目含警戒。

“请问肖迪奇该怎么走？”

“相当远呢。”紧张解除了，小个子说。

“大概要两英里……半左右吧。”高个子点头，“你要到肖迪奇的哪条街？几号？”

内森把背下来的街名和门牌号说了出来。“我要去找一个叫巴雷特的人。”

“你说了姓名其实我们也不认得。”小个子拿出一个夹子，取出一张纸，用铅笔在上面刷刷刷地画着地图。

“从门牌号来看，大概是在这个位置。”他在两条街道的交叉口做了个记号，又在两条路上各标了“肖迪奇大街”“佛盖特路”，然后将地图交给内森，又问他“你现在就要去吗”，眼光扫过他脚下的旅行包。

“你在旅行？”

“是的。”

“从哪里过来？”

“谢伯恩。”说着话，内森感到自己饥肠辘辘，“这附近有便宜的餐馆吗？”

那两人又对望了一眼。“我们也正好要在外面吃饭，你要一起来吗？”小个子发出了邀请。

“如果是很贵的地方，我可能付不起。”

“我们也不是有钱人。”

“牛尾饭店”的炖肉一碗八便士，味道只能说对得起价钱，但对饥饿的肠胃来说可谓美味。内森还吃了黑面包和啤酒。他暗忖明天开始要更节省一些了，只能吃黑面包和水。

啤酒杯一下子就空了，他又喝下了第二杯酒。

有人来给烛台点上了火，但是店里仍然很幽暗。

“你为什么会去墓地？”爱德华问。这时他们已经交换了姓名，知道对面这个年轻人叫内森。

爱德华·塔纳和奈杰尔·哈特。

在这冷酷的都市中，他们是最初向内森展露善意的人，内森暗自记住了他二人的名字。

“我向过路人询问去肖迪奇的路，结果按照指示走到了教堂的墓地里。那个浑蛋。”啤酒和炖肉让内森的情绪激动起来，“过不了多久，我就要让那家伙对我低头哈腰。”

“哦？”

“你们不信吗？是真的。过不了多久，你们就会因为曾和我同桌共餐而骄傲了。”

“难道你会继承一大笔遗产？”

“啊，你们这么说是因为，你们会尊重有钱人吗？”

“倒也不会。”爱德华露出稳重的微笑，像是在安抚微怒的内森，“有钱总比没钱好嘛。”

“我会变得很富有。”内森昂然说道，“但是，我的目的并不是金钱。诗人不会为了金钱创作，只要作品受到好评，就必然会畅销。”

“你是诗人？”奈杰尔问。

“是的。我的诗已经积累到可以出版成书的数量了。”

内森指着他的旅行包，自豪地说。

“明天，我就要把草稿送到廷德尔先生的店里去。”

“谁是廷德尔先生？”

“你不知道吗？他是个书商。”

“真是太棒了。”

内森愉快地接受了奈杰尔的赞赏。

“可以读给我们听一下吗？”

“现在？在这里？”

“这家店的客人都还不错，没有那些粗鄙的劳动者和不正经的女人。虽然上流社会的人不会来，但是会有一些法律系学生和喜爱文学的常客，当然也还是会有些鼻孔朝天的家伙，但是在这边朗读自己作品的人还是很多的。”

听到这番话，内森打开皮包拿出一沓纸。

“这是什么书？”

奈杰尔望过去，纸下有一本皮革封面的书。

“是纹章学的书，教区牧师送给我的。我之前就一直很想要，他作为临别礼物送给我了。”

“好像很有意思。”爱德华拿起来说。

内森发现他们比起诗歌朗读，似乎对书的兴趣还大些，有些失落。

他的自信飞速流逝了。在这样的地方朗读，被一些不能理解他的人给予恶评，他无法承受。

“我还是不读了。”他软弱地说，“那坟墓里埋葬的是你们的亲人吗？”

算吧，两人打着马虎眼。

因为话题中断，内森想办法要引发对方聊天的兴趣。“我有个宝物。”他小声说。

“这本书吗？”

爱德华一边翻着书页一边问。

“不是。”

“是宝石？”

“不是，非常有价值，出版社都会抢着要的。”

两个人把手指竖在嘴唇上：“不管是不是宝石之类的，都不可以在这个地方说你身上有值钱的东西。”

“就算客人们都挺体面，但也不知道会被谁听去。伦敦可是个危险的城市。”

“到处都是扒手、小偷，武装强盗也不算稀奇。如果你要去肖迪奇，最好现在就动身。”

“虽说有弓街侦探骑马巡视，但还是有他们看不到的地方。他们只能在接到犯罪通报后尽快赶过去。”

两个人对内森解释了一下何为弓街侦探。

“不管是首相还是市长，骑马的强盗团都敢袭击。就连王子殿下都中过招。”

“强盗团真的是天不怕地不怕，他们甚至会在有钱人的宅邸大门上贴纸昭告：‘无论是什么身份的人，要是不奉上十个几尼和时钟一座，就别想走出伦敦城。’”

“就像过路税一样。”内森虚弱地笑着，以此来掩饰他的害怕。

“天黑了，你小心点。”

“带着上战场的思想准备出发吧。”爱德华恫吓他。

“说不定你被人打晕后，再醒过来会发现自己在船舱里。”

“船？”

“海军会强制征招打杂的下层水手。”

“弄不好还会被带到新大陆去。”

爱德华和奈杰尔狠狠地吓唬了内森一番后，说了句“再见”就要起身。

“我们还能见面吗？”内森轻声问，那声音小得连他自己都觉得不好意思。

“你要去肖迪奇的话那恐怕是没机会见面了。”

“明天我会去见廷德尔先生，他住在……呃，好像是柯本花园。”

“柯本花园就是这一带，几号？”

内森把脑海中的号码说了出来。

“明天我们的工作大概四点之后结束。那之后我们会找个咖啡馆放松一下。你可以来那边找我们。”爱德华说。

奈杰尔又补充道：“是柯本花园剧场旁边，一家叫马修斯的咖啡馆。它前面有一个带喷泉的小广场。把刚才那张纸给我。”

奈杰尔拿到那张画着肖迪奇地图的纸，在它的背面画好了去咖啡馆的路。就连廷德尔先生的店也在地图上标了出来。

“如果明天还能见面，那你们要不要借这本书？”内森把纹章学的书递给了爱德华，“看样子你很感兴趣。”

把珍贵的书借给刚刚见面的对象，难免让人犹豫。但内森想维持这刚刚萌芽的友谊。

“可以吗？”

“如果你明天能还给我的话。”

“我当然会还。”

“你为什么会对纹章学感兴趣？”

“可能和你一样，我对稀奇的东西都很感兴趣。”

“你好奇心真强。”

“你不也是吗？”

“要看对象。”

“你刚才说的，出版社会感兴趣的宝物，能给我看看吗？”

内森想了一会儿：“书我可以借给你，宝物还是明天再说吧。”

如果把宝物放在明天的话，爱德华一定会为了看它而遵守约定的。短短一瞬间，内森心里这样盘算着。

刚走出店外，他们就碰到一个莫名其妙的大方酒鬼，硬要请三人喝琴酒。爱德华和奈杰尔高明地婉拒了，内森却拗不过喝了一口，腹内滚烫。

与两人告别，内森踏上了前往肖迪奇的路。

道路已经变得像黑暗的河流，稀疏的路灯发出的微弱光芒，看起来像来自救赎的灯塔。

内森小跑着，从一盏灯跑向下一盏。

路灯是将玻璃灯罩吊在棍子底端固定在墙上或者柱子上的，玻璃灯泡里放着浸在油中的灯芯。很多玻璃灯罩都已经被熏得一片漆黑，即使是点灯人将它点燃，也发挥不了什么作用。

内森从一个点灯人旁边经过，他正在用滑轮将玻璃灯罩取下，点完火再将它吊上去。琴酒的酒劲泛上来，他踉跄地撞了点灯人一下。换来一声怒骂，还被泼上一身灯油。

内森想要抱怨几声，但看到龇牙咧嘴的点灯人那漆黑如野兽一般的面孔，为了保住小命，只好若无其事地走了。

路灯下，衣着鲜艳但是褴褛的女人们开始聚集起来，也有人开始向他搭话。

内森的脚踩进了垃圾堆，身上被从二楼泼下来的脏水弄湿，又在路边用娼妓和无家可归者的篝火烤干了。他渐渐离开闹市区，这里连路灯都没有了。除了偶尔出现的大户人家门口外挂着的灯之外，就只能依靠着星光前进。

我可能会整晚都迷路，也可能会露宿街头。内森心里惶恐不安。

他来到一片空地上，这里一些杂乱的房子像牙齿一样参差不齐。十字路口竖着一个标识路名的木板，在星光下他吃力地辨认着木板上的字。十字形的木板上，一边写着肖迪奇，另一边写着佛盖特。他忍不住对路标投以飞吻。

接下来他又花了二十多分钟，才找到了标记着T.巴雷特先生的名牌。这时他已经冷得肚子都快结冰了。

一进门就是厨房兼餐厅，T.巴雷特先生坐在一张简陋的椅子上，浑圆的肚皮上抱着琴酒瓶。内森向他介绍了自己，巴雷特先生醉眼蒙眬：“啊，你就是内森·卡连吗？我收到过你母亲的信。”

在水池旁洗衣服的中年瘦女人伸出了湿漉漉的手：“我是你母亲的表姐，巴雷特夫人。欢迎你来。”她脸上毫无喜色。

巴雷特夫人脚下，三个孩子正互相扯着头发尖叫号泣。

“我们在阁楼为你准备了房间，还是一开始就说清楚的好，房租一周二先令四便士。不包饭，要么自己做，要么出去吃。厨上灶台空着的时候你可以做饭，暖气的煤钱要另算。如果有热水你也可以用。啊，我说的是泡茶的水。要擦身体的话水费另算。用了热水要将水壶添满。看在跟你妈妈的情分上，我给你算得很便宜。就算是贫民窟的阁楼，一周也要三先令。如果你想住好房间，就做好心理准备，一周八先令，自己到外面去找吧。”

内森沉默不语。

“先把从今天起两周的房租四先令八便士付掉吧。”巴雷特夫人催促。

内森要了火种，走进了阁楼房间。这里和外面一样冷。他点燃壁炉。房梁之间架了块木板，上面铺着稻草，这就算床铺。

墙上有一处塞了块破布，抽出破布一看，凛冽的寒风从破洞中猛灌进屋。内森赶忙把破布塞了回去。原来墙上几块红砖被拆下来，充作窗户。可能是不想付窗税吧。如果是夏夜，会有凉风从破洞中吹入，也会洒进月光来吧。

他振作精神，打开了旅行包。

宝物还平安无事地躺在里面。

第二天早上，他穿上了专为这天准备的新衬衫，套上了磨损得不太厉害的外套和马裤，鞋子也仔细擦过，看起来没那么寒酸了。内森带上了他的宝物——一沓羊皮纸和诗稿走下楼来到厨房，巴雷特先生已经喝上了琴酒。孩子们好像还在延续昨晚的活动，互相推搡拉扯，尖叫着吵架。

“吵死了，喝了这个给我安静一点。”内森看到巴雷特先生给孩子灌下琴酒。

“早上好。”

对于内森的问候，巴雷特先生回以哈欠，巴雷特夫人回以叹息。

“还剩一些麦片。你要吃的话三便士。”

内森婉拒了巴雷特夫人，走出门去。

朝阳下，肖迪奇愈加显露出寒酸的面目。

越接近闹市区，喧嚣益甚。泰晤士河畔挤满了堆着货物的手推车和摊贩。

“蒸丸子哟！”“要磨刀吗？”“要扫把吗？”行商们四处奔走。从头到脚漆黑一片的扫烟囱小孩踩着无力的步伐，在人群中踽踽而行。

内森在一家露天摊贩买了一碗热燕麦粥充作早餐。虽然只是用牛奶煮了燕麦，加了一点砂糖，但也比巴雷特家存在锅底的那些焦黑残渣好多了。

他穿过一个似曾相识的广场。

内森靠着奈杰尔的地图寻找廷德尔先生的书店。他差点撞到一块突出的招牌上，才发现那就是他要找的店。

橱窗内陈列着一些精装的豪华皮革书，但这些都不是商品。准备出售的书现在还是一沓沓的纸张状态，或者简单装订放在桌上，一旦客人看中了内容，才会被精装制本。

店里的看书台后，有个客人正在阅读简装的书籍。看样子应该是个富裕的商人，年纪在四十五到五十之间。

制本装帧相当昂贵，所以客人可以在下订单前确定书本内容。简装的书籍或者好的书稿也可以带回自家阅读。书籍爱好者们并不会认为书读过之后就没有用处了，他们希望把豪华的皮革精装本装饰在书架上。

书架前站着一个中年男子，正在整理折叠的书页。

内森敲了敲门，那男子狐疑地盯着他上下打量，傲慢地问他有什么事。这人长着一张贫弱的脸，大大的鹰钩鼻格外醒目。

“我叫内森·卡连，想见廷德尔先生。请问您是廷德尔先生吗？”

“廷德尔先生在里面办公，你有什么事儿？”

“请代为传达我的名字，他应该会见我的。教区的牧师曾经给他写信介绍我。”

“你叫内森……什么来着？”

“卡连。”

中年男子哼了一声，走到了里间。

内森的心里惴惴不安，他会如实通禀吗，还是会无视自己？

他无所事事，便拿起书架上折好的书稿，这书稿还没被装订，标题用法语写着《玛侬·雷斯考》，是讲述骑士格里欧和少女玛侬·雷斯考的故事，作者名叫安德瓦尔·弗朗索瓦·普雷沃·德古吉尔。内森知道这个名字，他是一个天主教神职者，也被称作普雷沃神父。内森七八岁的时候，曾读过与之齐名的丹尼尔·笛福的《摩尔·弗兰达斯》，被大人发现，打得脸都肿了。

这故事讲的是一个出生在监狱的女子为了成为上流贵妇，五度结婚，其中一次是和她的亲哥哥。而她的真爱对象则是一名盗贼，女主角自己也因偷盗和扒窃闻名于世，被打入大牢，成为监狱中的名人。

内森的法文读写非常熟练，但他此刻完全无法把眼前的文字放入大脑。他满脑子想的都是，会有谁购买这本书？它会被用摩洛哥皮和压花皮的豪华外壳精心装帧，陈列在书架上吧。转而又想到，若是自己的诗集被印刷好放在这里，然后卖入谁的手中，不禁兴奋起来。

窗外传来了怒吼声。内森来到窗户边，向外张望着。

是轿夫与路人在争执。

内森不知道这争端的起因，但他看到的每个轿夫都很凶悍。他们会推搡着路人前进。

应该是被轿夫推搡了吧，一名掉了帽子的男子正在与轿夫争执，戳着前方轿夫的胸口。

前方轿夫冲后方轿夫打了个暗号，用他们抬轿子的棒子来顶撞男子。

轿子并不是空的，窗上的帘子摇晃着，从里面传出女人的尖叫声。

男人挥动着手杖打破了轿窗。

轿子为了轻便，做得很轻薄，几下就被打坏了。从里面跌出一个衣着讲究的少女。

内森一瞬间冲到马路上。

他冲上去搀扶起少女，将她扶到店里。

前方轿夫将那男子推到墙上，用皮绳缠住他的头和肩膀，用棒子的重量限制他的行动自由，接着用膝盖猛顶他的胯下。后方轿夫也扔下了棒子，整台轿子的重量都压在了男人身上。后方轿夫拿着棒子，开始殴打男人。

被打的男人蜷缩在地，一口咬住前方轿夫的脚，并抬起他的两只脚踝，把他整个人掀翻。一群看热闹的人凑上来，开始押谁会赢。

几个手持武器的壮硕男子骑马赶来。内森想，他们就是爱德华说的弓街侦探吧。

看书台前的那个男子还在专注地阅读书稿，仿佛完全没有注意到这场骚动。

书店里间跑出两个惊慌失措的男人，一个是刚才瞧不起内森的店员，另一个体态肥胖，头发半秃，肥厚的鼻子上戴着夹鼻眼镜。

“小姐！”

“您怎么样了？”

小姐的塔夫绸裙子破了，一般在这样的场合，女性都会晕倒以表现她们的羸弱。但这位小姐却用冷静的姿态在附近的椅子上坐了下来。

“我经常雇的轿夫今天不巧生病了，真不该在路上随便拦一个。”

“小姐连仆人都不带，就一个人出门了吗？这可不行啊。”

“我接到通知，说普雷沃神父的《玛侬·雷斯考》到了，就急着出门了。”

“是的，小姐，前几天轮船好不容易从法国带来了一部，我马上就让小厮给您捎了消息。听说因为卖得很好，还会加印。普雷沃神父已经过世好几年了，却人气依旧，似乎格外受到夫人小姐们的青睐呢。”

“能让我看看吗，廷德尔先生？”

“当然，当然，书是您定的嘛。不过还没有装订起来，只有折好的书稿而已。”

可是一个大家闺秀居然读这种放荡的爱情故事，真不知道小姐的父母会怎么想。

“奇怪，明明放在这里的……”

戴着夹鼻眼镜的廷德尔先生，嘴里一边嘟嘟囔囔，一边在书架上找了起来。

店员捡起散落在地板上的纸张交给店主。

“怎么会在地板上？是你干的吗，费拉？”

“绝对没有，我当然知道这是店里仅有的一部贵重书稿。而埃文斯先生正如您所看到的样子，一直沉浸在鲁滨孙·克鲁索的孤岛生活里，根本就没从椅子上站起来过，是这家伙干的。”

费拉的手指指着内森。

“一定是这家伙干的，我发誓，就是他干的。”

没错，的确是内森干的，他不得不承认。刚才为了解救小姐的危机，他匆忙丢下手中的书稿赶了过去。

被费拉说是沉浸在鲁滨孙荒岛漂流记中的埃文斯先生，频频偷瞄小姐和内森。

“你是谁？”

廷德尔先生推推他的夹鼻眼镜。

“我叫内森·卡连，刚才这位先生应该替我传话了。”

“不过是个不知从哪里来的小鬼。”费拉插嘴，“我想没有必要惊动忙碌的老板。”

“就是这位先生将我从刚才的那场骚乱中拯救出来的，像个骑士一样。”

内森竭力在脸上表现出感谢的神情，单手放在胸前向小姐行礼。

“佩拉姆先生，他是我家乡的教区牧师，他的信应该已经寄到您的手里了。”

“是吗？啊，我收到的信太多了。”

“牧师说，廷德尔书店的廷德尔先生，是伦敦第一——也就是世界第一的有信用的出版商。他极力赞扬您鉴赏作品的眼光。”这不是拍马屁，内森是真的满怀热情地陈述事实。

“多谢夸奖。”廷德尔先生唇边浮现出一个苦笑，“不是你夸我，我才这么说的，我的确想起来了，内森·卡连先生，听说你找到了十五世纪僧侣写的诗篇？”

“是的！”内森激动起来，“这真是一个了不起的发现吧？请您一定过目，我带来了！”

廷德尔先生的脸上浮现出半信半疑的表情。不如说，那表情中有九成怀疑，只有一成是期待那说不定是真货。

内森将一沓珍贵的羊皮纸放在桌上。

“十五世纪僧侣所著的诗篇”，这词汇有一种魔力，将埃文斯先生从孤岛上召回来。

他拉开椅子，从看书台前站起，走过来一边问“哪个哪个”，一边探头看着。

内森出示了最后一张：“署名处写有‘1485年11月3日记，神明忠实的仆人，托马斯·哈瓦德’，所以我判断这是一个僧侣的作品。”

内森略为突兀地转换了话题：“那个……我也写诗，我希望您能读一读。”

“你想出版自己的诗？”

“是的，我认为值得出版。”

“这两件事都需要花费时间研究一下。在那之前要先处理一下伊莲小姐专门赶来的要事。”

费拉在桌子上整理好散落的书页递给老板。“我想顺序应该没有错了。”他又瞪了内森一眼，“都是你这家伙惹的祸。”紧接着又对小姐谄媚地笑着，“幸好地板刚刚打扫过，一点都不脏。”

“这是小店的责任，请允许我提供一些折扣。”

对廷德尔先生的建议，小姐绽露了一个微笑：“您真是个有良心的人，廷德尔先生。”

内森觉得她的微笑旁仿如有一群鲜艳的蝴蝶在起舞。

“难道，”一直在看内森带来的“十五世纪僧侣诗篇”的埃文斯抬起头，“您是拉夫海德准男爵家的千金吗？”

小姐没有回话，费拉替她答道：“没错，这位是伊莲小姐。”

埃文斯走过来，恭敬地将手放在胸前行礼。

“我认识令尊，以前去府上拜访时见过您。我叫盖伊·埃文斯。”

伊莲小姐只是冷淡地点了点头。

“小姐想要什么样的装帧呢？”廷德尔先生问。

“我要法国摩洛哥皮革，蕾丝风格。”

“我这边有一些样品，请您来选择一下金箔压花的式样，还有皮革的染色。费拉，快去把压纹样品本和皮革的样品本拿过来，还有花布的色样。”

压纹样品本和皮革样品本，内森有一种感觉，他们好像在谈论自己诗集的装帧。蕾丝风格是从本世纪初才开始流行的新设计，沿着书籍的边框烫以像蕾丝般纤细的金箔，中央部分留白，或者用花朵图案、纹章来装饰。与上世纪的加斯科风格和更古老的夸张风格或修道院风格相比，显得优雅许多。

“专门负责伊莲小姐书籍烫金的师傅病倒了，好像是肺部出了问题，但是请您不要担心，我们还有其他熟练的师傅。”

伊莲小姐在挑选的时候，内森站在她身后，越过她的肩膀看着各种样品。埃文斯把鲁滨孙·克鲁索丢在了孤岛上，专心看起桌上放着的“十五世纪僧侣诗篇”。

挑好了染成深红色的法国摩洛哥皮革，正要决定封底的设计时，伊莲小姐的脸色越来越难看了。

“请恕我失礼。”她用手帕捂住嘴，从椅子上站了起来，“请问……化妆间在哪里？”

内森立刻做了个判断，他走到小姐的旁边，脱掉外套，蹲身接住小姐的呕吐物。将呕吐物包好放到房间的角落后，他扶着小姐走到了长椅处。

“请坐在这里休息一会儿。”廷德尔先生张皇地靠了过来，“费拉，拿杯水来！还有，去拉夫海德先生家，通知小姐身体不适，请他们派人来接。”

“不，不用来接了。”小姐小声说，“我很快就好。”

“好的，那么，请您在这儿慢慢休息。”

“我想松开衣服。”小姐招内森过来，“先生，请你闭上眼睛，帮我松开这里的带子。”

内森照着她的吩咐做了。小姐松开衣服的前襟，柔嫩的手指把他的手牵引到用鲸骨紧紧扎起的内衣束胸处。在内森紧闭的眼睑里，小姐的胸部好像磷火一般闪耀着。

小姐放松后躺在了长椅上，内森小声向廷德尔先生请求：“我想去洗洗衣服。”

廷德尔先生的视线，厌恶地投在房间角落的外套上：“扔了吧。”

“可是……”那是内森唯一像样的外套，但爱面子的他无法说出实情。

“扔到外面的垃圾箱去。”

内森按照指示丢掉外套，回到店里，看到小姐躺在长椅上闭目休憩。

“你这样一个孩子，是怎么搞到这份古老的文书的？”廷德尔先生从夹鼻眼镜上方望着内森。

他不是孩子，十七岁了。因为个子生得小，经常比实际年龄看起来小些。

埃文斯先生的目光也投向了内森。

“我想佩拉姆先生的信里已经写了发现的经过。”

“我想听你亲口证实。”

“是在亡父的遗物中发现的。家父是教会学校的老师，喜好读书。他拥有与我家经济实力不相匹配的大量藏书。家父也喜欢收集古老资料，对所有有年月的东西都保持着敬意和喜爱。在我出生之前很久，教会的建筑曾经改造过。”

“嗯，嗯。”埃文斯先生点着头。看到一个热心的听众，内森也更加起劲儿。

“听说他们那时整理记录保管室，扔掉了一些旧的文件。羊皮纸本来是要被仆人拿去烧掉的，被家父要了回来。我继承了父亲的兴趣，爱看书胜过任何事。我遍读了父亲留在阁楼里蒙尘的书籍。因为我的母亲和哥哥都不喜欢读书，如果我不保护的话，那些书现在应该已经被一本本地扔到炉子里引火了。”

“佩拉姆先生的信里也说，你非常爱读书。虽然年纪还小，但是古书的知识丰富。”

“这些诗篇也是我在阁楼里找到的，是父亲当初要回来的古文书中的一部分。那些羊皮纸大部分都是教会的活动或收支记录，很枯燥。廷德尔先生，我想您一定能体会，我发现这些诗篇时的感动。”

“你能读懂这种用古老文字写下的艰涩诗篇吗？”

“能读懂。我借助古语字典的帮助通读了全篇。拜它所赐，我还弄懂了不少古语。”

“这东西暂时在我这保管一段时间。最近假货很多，必须好好鉴定一下才行。”

“好的，麻烦您了。”内森说着，从羊皮纸中抽出了一张留在手边。

“为什么抽走一张？”埃文斯问。

“以防万一，为了保证这诗篇不会在未经我允许的情况下被拿去使用。”

“你这小鬼好生失礼！”费拉厉声说，“难道你不相信廷德尔先生吗？”

廷德尔先生苦笑着制止了费拉。

“还有，廷德尔先生，您愿意读我的诗作吧？”

“搁在那儿吧，我回头看。”

“拜托您了。”

“您感觉好些了吗？”廷德尔先生问伊莲小姐。这时，她已经整理好内衣的带子，坐在椅子上了。

“嗯，我平时很喜欢皮革的味道，今天却……我没事儿了，要告辞了。”

“要帮您叫个轿子过来吗，还是叫马车？”

“一晃我还会难受的。我还是走路回去吧，也没那么远。”

“我送您回去吧。”埃文斯说，但伊莲没理他。

廷德尔先生说：“费拉，你去……”

“不必了，我请我的骑士送我。”伊莲回绝道。她转向内森：“先生，你可以送我回去吗？”

“荣幸至极。”内森发自内心地说。

自古以来，不知有多少人向世人警示恋爱的愚蠢。内森也读过那些文字。

有人说：“恋爱是两个人一起变傻。”眼下，内森已经一个人变傻了，但他还不自觉。

也有人说：“人总是坠入爱河，就像真正的落水一般尝尽苦头。”

还有更辛辣的：“恋爱！那么，你能去爱对方的消化器官、肠道、排泄器官、流鼻涕的鼻子、吃东西的嘴吗？想到这些，热情也会稍稍减退吧。”内森想都不去想。

法国人说了不少关于恋爱的警句，作为英国人的莎士比亚，也在《爱的徒劳》里写了以下台词：“这简直是一种胆汁质疾病，会把血肉的凡人敬若神明，把一只小母鹅看作仙女。”

内森·卡连不到十岁就读完了莎士比亚，但他却丝毫不懂爱的本质。

小姐在服装店前停下脚步。她穿着连帽斗篷，但内森却只剩下一件衬衫，被冷风冻得嘴唇发白。

“小姐，欢迎光临。”一个店员迎出来，小姐对他说：“我要找件适合这位先生的外套。”

“好的，请允许我量一下尺寸。”

“我很急，现在就要。”

“如您所见，小店只接受定制。”

店员一边对小姐搓手巴结，一边用冷冷的目光看着内森的破鞋。

“我想您去旧衣店找会比较快。当然，怎么能让拉夫海德先生家的小姐屈驾旧衣店呢。为报答您日常对小店的关照，让小的走一趟，为这位先生找一件合适的外套。”

“那就拜托你了。”

“请您到店里休息一下。本店刚刚从法国进口了一批美丽的蕾丝，我想您一定会喜欢的。”

他们被引到一个房间，一些店员送来各种布料的样本，不停地谈论法国的各种流行趋势，但伊莲小姐听得漫不经心。

外套总算送来了，虽然是旧衣，但也比内森那唯一一件见客外套好多了。

“这是糟蹋了你外套的赔礼。”

然后，她对店员说：“请你们找个人送我回家。我和这位年轻的先生要在这里道别了。”

她对内森伸出手说“请保重”时，内森忍不住像个被授勋的骑士一般跪了下来。

虽然约在下午四点以后，但是内森到达马修斯咖啡馆的时候还不到一点。因为与伊莲小姐告别后，他不知该在哪里打发时间。

正如奈杰尔所说的那样，马修斯咖啡馆面前有一座小广场。广场中有一个石造的喷水池，不知是否出了故障，并没有水喷出来。

店内有几群人分组坐着，或谈笑，或热烈辩论。他们似乎是常客，看起来非常熟悉自在。有人读着店内提供的报纸，也有人叫侍应生拿来文具，埋头写作的。暖炉前有个扶手椅，可能算得上特等席，被一位戴着假发、风采卓然的老人占据了。

故乡的小镇里没有咖啡馆，内森还是第一次喝到这种黑色的饮料。第一口喝下去，苦得差点没吐出来，他学着其他客人的样子，在里面添加了牛奶和糖，终于有了恰到好处的味道。

内森觉得自己和这样的场所格格不入，有些怯场。但比起介意周围，他脑子里更想着该如何将这几小时之内的体验告诉爱德华和奈杰尔。

我从混乱之中，解救了那位小姐。

转换成语言，用短短一句话就能结束。但该如何表达那一刻的恍惚感呢？若不能用韵文将之表达出来，岂不是没有资格自称诗人了吗？

内森早餐只吃了一碗燕麦粥，现在觉得腹内空空如也。他点了一份姜饼，又指着那些写字的客人，对送姜饼来的侍者询问：“我可以借些纸笔和墨水吗？”

笔记用品送到了，但他很难将自己沉浸到创作中。

无意之中，天启降临。内森把咖啡杯推到一边，用羽毛笔蘸满墨水，开始记下在脑中流过的词汇。

他脑中流动的，是讲述异国公主与年轻奴隶之间爱情的叙事诗。他把标题定为《悲歌》，用与题材相称的古语写下。自幼年开始，内森便熟读乔叟、莎士比亚、弥尔顿、蒲柏等人的作品，《坎特伯雷故事集》是十四世纪的诗人乔叟用当时的俗语写下的作品，内森读到的是十八世纪的版本，附有注释，他靠着这些通读了全篇，学会了古语。

在父亲的遗物中，找到羊皮纸文件以后，他又解读了里面的古语，学到了与十八世纪不同的拼写、修辞与独特字体。

可这些知识与才能，在他的故乡却没有任何的用处。他进入了某个富豪创立的学校，上课内容都是在毕业后与学校相关事务所需的商业用语、法律用语。内森对此完全不感兴趣。

十四岁毕业后，他受雇于与学校有合作的法律事务所。实习七年，这段时间没有工资。

他在工作的间隙继续诗歌创作。

肯定他才华的，只有佩拉姆牧师一个人。

内森在无薪水的见习生岗位上忍耐了三年。终于辞去了工作，坐上驿站的马车。

他明明昨天才到达伦敦，但现在却觉得那已是遥远的过去。

噫吁兮，明月炯炯遍照，血潮奔涌在草叶的血脉中。年轻的奴隶踉跄前行——他的笔尖在纸上滑动——微弱的心啊，抵抗着烈风。百鸟亦沉眠，奈何……

羽毛笔的尖端已经很粗糙，开始刮纸了，瓶子里的墨水也所剩不多。侍者一开始拿来的笔就是用旧了的，墨水瓶中也仅剩一点。如果他在这里停笔，那流动的诗意就会消失。他的右手奋笔疾书，眼睛紧盯着纸，抬起左手呼叫侍者。

侍者迟迟不来，内森不耐烦起来，大声叫人。

“请安静。”侍者劝他。

“给我新的笔。”

他甚至连用削笔刀削尖粗糙笔尖的时间都不愿浪费。

“还要墨水，瓶子空了。”内森粗声大气地说。

对这个连小费都不给的年轻客人，侍者视而不见地走了。

“给我笔！快点。”

他开始用拳头敲桌子。

周围的人向他投来冰冷的视线。

“不巧的是小店的新笔用完了，墨水也没有了，您可以去别的店。”

“我在等人，不能去别的店。”

“那么请自便。”

侍者的语气殷勤，态度却很无礼，转身走开了。

不知过了多久，暖炉边上的扶手椅已经换了客人。

那名男子走过来，看着内森写的纸，指着一个地方说：“哎，你这个地方拼错了。”

内森推开他的手：

“错的是你，十五世纪的拼法就是这样的。明明是自己不懂，还随便批评别人，只会让自己蒙羞。”

男子却没有恼怒的样子：“你知道十五世纪的拼法吗？真了不起。”他把身子凑得更近，脸都快贴过来了。内森别过脸去。

“好艰涩的语法呀，简直是莎士比亚呢。”

“莎士比亚是十六世纪到十七世纪前半的人。我写的是十五世纪的古语。”

“你能自由地书写十五世纪的古语吗？”

“没错。”

男人叫来了侍者：“请给这位少年拿来新的笔和墨水，再给他一杯新的咖啡，咖啡算我的。我要走了，帮我结账，找零就当小费吧。”

内森愉悦地喝着新送来的咖啡。

侍者还补充了笔和墨水。

但原本奔涌的诗情已消失无踪。

内森想要看表，确认一下时间，这时才发现他的怀表不见了，钱包也没有了。

“被偷走了！”

他猛然站起，四处张望，但是，大家都是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

上了年纪的侍者又靠了过来。

“您总算要结账了吗？”

“我被偷了！钱包和怀表都被偷了！”

“可别想吃白食啊，年轻人！”侍者的声音带着一丝恐吓。

“肯定是那个人！刚才的家伙！那么厚着脸皮凑上来。”

“您说的是哈灵顿先生吗？可别瞎说，那个人是我们店的常客。他可是《大众日报》的社长呢。”

“那是谁偷走了我的怀表和钱包？”

“谁知道。”

内森想起来，他刚才沉迷写作时，确实有个人撞了上来。但他根本没抬头看那个人。

“如果你不付账的话，我就去通报治安法官，把你扔进弗里特监狱。”

“等一下，我的朋友马上就会来。”

“要等到什么时候？”

“四点过一点儿。”

啊——内森突然叫着跑向大门，他忍不住张开双手拥抱进来的两个人。

“啊，让你久等了。”爱德华的声音听起来是那么的亲切。

“塔纳先生，哈特先生。这个小气又吵闹的家伙是你们的朋友吗？”

“昨天刚刚认识的。”

“你们的老位子空着呢。”侍者来带路了。

内森也拿着他的纸笔跟着挪位子了。他咬紧牙关露出牵强的笑容，若是让人看到他刚才的样子可就太丢人了。

“你昨天平安无事地到肖迪奇了？”

“嗯。”

“没碰到打劫的和强盗？”

“没有。”

“那可真是个奇迹。”爱德华说。

“用奇迹这种词儿，可真不像是你的风格。”奈杰尔语带嘲讽。

“为什么？爱德，你不相信奇迹吗？”

“不相信。”

“也不相信基督的复活吗？你是无神论者？”

“我是理神论者，不否定神的存在，只否定神迹的存在。”

“那你也不相信人死之后魂灵或升入天国，或堕入地狱了吗？”

“现在又不是中世纪了。”

“你是受到了托兰德的影响吗？”

“你也读了托兰德吗？”

“读是读了，但是我不同意他否定神迹的说法。”内森强硬地说，“没有神秘和奇迹的世界，岂不是太可怕了？托兰德把宗教限定在道义与伦理的范畴内。伦理的确是指点人们生活的路标，但那是人们自己想出来的。而神是远远超越人们肤浅智慧的存在。我思考人们死后的世界。如果能被埋葬在教堂的墓地中，就好似被神接纳入怀抱一般愉悦。”说到这里，内森不由得苦笑，“昨夜虽然有赖神迹得以安全抵达，但是今天就遭了殃。就刚才。”他将自己的钱包被扒窃的事情说了。

侍者送来两人份的咖啡。

“塔纳先生，今天您要破财了。您那个体面的朋友，一文不名，在这里待了好几个小时，享受了咖啡、姜饼，还消耗了大量的纸张。还借了墨水和羽毛笔。”

“纸张与笔也要花钱吗？”

“当然如此。”侍者故意用恭敬的语调讽刺。

“哎呀哎呀。”爱德华叹息，“算了，今天我来请客吧。就当感谢你昨天把珍贵的书借给我。”一边说着一边将纹章学的书递还给内森。

“他的消费我也出一半。”奈杰尔说，“这本书我也读了。”

“不用，只要帮我垫付一下就可以。”内森说，受惠于人让他很不自在，“下次见面我一定还你。”

离开乡下的时候，他卖掉自己的家产，换到了一点钱。牧师也为他这能替镇上争光的天才进行了筹款，为他筹到了七几尼八先令六便士。其中的一部分支付了住宿费，今天带出来的零钱被偷了，剩下的部分还藏在充作床垫的稻草里。

“你在写些什么？”

“诗。”

“能让我拜读一下吗？”

“请看。”

爱德和奈杰尔把头凑在一起看内森的诗稿。

“这是什么国家的语言？”

“是十五世纪我国的语言。”

内森说这话的时候，想到自己的表情肯定是扬扬得意。

他从那两人那里得到了超出预期的赞美。

“你给廷德尔先生看的诗，也是用古语写的吗？”

“不是，那个因为希望能得到出版，所以是用明天的语言书写的。”

“什么叫明天的语言？”

“我预感到人们在未来将会熟悉使用这种语言，用语言描述颜色和声音。”

“期待能看到成书。”

“如果能出版，我一定送你们一本装帧好的。”

“等我的书出版了，我也一定送你一本。”

奈杰尔的话多少破坏了一点内森的优越感。

“你也在写诗吗？”

内森同时感觉亲密与竞争意识这两种矛盾的情绪。

“不是诗，我擅长精密的素描。而且还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出书呢。”

“是一种很特殊的画。”爱德华在旁边补充道，“但是在这个领域，当今时代还没有人能够超越奈杰尔。我们的老师经常说，奈杰尔的素描完全不逊于列奥纳多·达·芬奇和米开朗基罗。”

内森心中涌起一阵强烈的嫉妒，但又安慰自己，毕竟领域不同，不需如此。

虽然有一个佩拉姆牧师一直赞赏他的才华，但是也从来没说过他的诗能够比肩莎士比亚的十四行诗，或能媲美约翰·邓恩之类的话。

“你们是学美术的学生吗？皇家学院的学生？”

“不，奈杰尔的父亲是画家，他从小就熟悉美术。”

“你们为什么神秘兮兮的？不能跟我说得清楚一些吗？”

那两人对视一眼。

这两个人总是这样……内森想。似乎他们只用视线就能交流一样。

“我们两个是见习医生。”爱德华说，“奈杰尔也在学医，但是他能够将人体各部位画得非常精准，我们的老师很看重他。”

“老师也很看重爱德。”奈杰尔说，“爱德也很优秀。”

“老师的研究心血以后会结集出版，到时候会把奈杰尔的画做成铜版画放入其中。”

“啊，原来是这样。”

“你不是说今天要给我们看宝物吗？在哪里？”爱德催促他。

“抱歉了，我今天把那个交给廷德尔先生了。”

他把今天跟廷德尔先生说过的关于十五世纪诗篇的事情又讲述了一遍。

“了不起！”奈杰尔探出身子，“你不但是个诗人，还是个古诗篇的发掘者，一定会受到世人的褒奖。”

奈杰尔似乎完全没有那些所谓的竞争意识或者嫉妒心之类的东西。

“你们每天都来这儿吗？”

还没来得及回答内森的问题，奈杰尔瞪圆眼睛，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奈杰尔面朝窗户坐着。

“怎么了？”爱德华问，奈杰尔指了指窗外。

“喷泉本来已经没有水了，但是刚才忽然又喷了出来。”

喷泉边一个路人没有提防，被从头到脚淋了一身湿，怒骂起来。

“啊哈，真爽。”

内森惊讶于爱德华语气中流露出来的恶意，他怎么会对别人的遭遇幸灾乐祸？

“那家伙是个扒手。”奈杰尔为爱德华辩护一般地说道。

“扒手？”

愤怒地挥动着三角帽的男人穿着体面，看起来像是个中上层阶级的人。他的衣服和端正的相貌实在都不像个小偷。

“他总偷东西。我们不一定每天都到，但是经常来这里。”奈杰尔回答了内森刚才的问题。

被淋成落汤鸡的男人推开马修斯的门，嚷着叫老板出来。

“是你们负责管理喷泉吧？”

“不，喷泉是由市政管理的。如果您有意见请去向市长提。”店主说。

爱德华的笑声实在太大，引得那男子向这边看来。面对他的视线，爱德华和奈杰尔客气地点了点头。

男人愤然出门，对正要进店的客人抱怨着。

那客人摘了帽子对男子一颔首，简单交谈了两三句后走进店内。侍者随即上前带领他到一张桌前坐下。

他抬头看到爱德华，就从椅子上站起来，走过来伸出了手，与爱德华握手。

“小丹尼好吗？”

“啊，他挺好，现在胖成个球儿一样。我太太也很好，下次再来我家玩啊。丹尼可喜欢你了。啊，我等的人到了，请替我向丹尼尔先生问好。”

客人说完，就回到了自己的桌边。新进门的客人也坐到了那边，两人开始交谈起来。

“刚才那个是你们的熟人吗？”

“那是坦普尔银行的主任，休姆先生。”

“你们还认识银行界的人啊。”

内森看到几个常客将这咖啡馆当作联络地点，在店里接收邮件。

信封上只要写着“马修斯咖啡馆，某某先生收”就行。

“我以后也要每天来这里。”内森说。

常客将咖啡馆当作日常联络的地点这件事，在他看来也是非常风雅的都市人的习惯。

“可以定下心来写东西，还能看报纸。”

这里实在比巴雷特家昏暗的阁楼强太多了，报纸在外面买一份要三便士，在这里则是可以免费读好几种。至于墨水、纸和羽毛笔，就自己带吧。食物则是在外面的小摊上买更划算。

“能和你们在这里经常见面就太好了。”

他决定忽视侍者的刻薄相待，等自己也成了常客，他们也会笑脸相迎了吧。至于他们有多讨厌不给小费的客人，内森是根本想象不到的。

他决心将与美丽少女的罗曼史当作秘密深深封存。他预感到如果把这说出来，天真的奈杰尔可能会一口气地重复着好棒好棒，而爱德华那种略带嘲讽的态度，则是他没法忍受的。如果知道他被叫作“我的骑士”，怕是会被当作谈资一直拿来打趣。

他一点都不愿让这珍贵的记忆受损。

与二人分别离开了咖啡馆，内森在回家的路上找了家面包店，买了黑面包。尽管内心抗拒着回到那阴郁的公寓，他还是只能踏上回巴雷特家的路。只要回忆起伊莲小姐，他那忧郁的心情就能得到纾解，但同时，一股让他几乎窒息的痛楚却袭上心头。

“你每天都来，让我们很困扰。”

费拉说完这句话，立刻关上微微开启的门扉。

从内森将诗稿送来的第二天起，他就每天都去廷德尔书店拜访。是否读过了我的诗？能否出版我的诗？他每次都被费拉赶走，一次也没见过廷德尔先生。

内森顶开被关上的门，挤进屋子。

“请让我见一下廷德尔先生。”

“廷德尔先生非常忙，他说如果你过来就这么告诉你。他还没时间读你的稿子，如果读完会叫你过来的，你就在那儿等着好了。”

“我会在一个叫马修斯的咖啡馆里待着，请和那边联系。”

“知道了，知道了。”

“大概还需要多少时间？”

“这我可不知道。”

“请你问一下廷德尔先生。”

“廷德尔先生也不会知道到底需要多少时间的。他有空就会读你的诗，你回去吧。”

请跟马修斯咖啡馆联系啊，内森还在强调。

其实去廷德尔书店这件事，他的内心还有一个细微的期待，期待能够和伊莲小姐再次见面。她应该会去书店取那本被隆重装帧的《玛侬·雷斯考》……

也许她不会因此专门去一趟书店。也许装帧好的书籍会由费拉或者老板亲自给她送到拉夫海德家。

内森打消了自己天真的联想，又转而想到，玛侬·雷斯考也是不下于摩尔·弗兰达斯的多情恶女。外表是纯真的少女模样，却诱惑男人，让他们身败名裂。书的内容过于荒唐，正如廷德尔先生担心的那样“如果让父母知道女儿在读这样放荡的爱情故事，不知会怎么想”。如果伊莲小姐不想让家人看到的话，可能会亲自前来。

内森在广场的一处摊位前喝了一碗粥，然后去了马修斯。这已经是他每日必修的功课了。

只买一杯六便士的咖啡就在店里赖上一天，读完所有的报纸，就如在自家书屋里一样埋首写作，还不时斜睨附近大声说话的其他客人，就这样还一点小费都不给。

对这种家伙，侍者当然没有好脸色。但内森却丝毫感受不到这些。他虽然对人们的心情很敏感，却也有迟钝的一面。自负与不安在他心中交杂存在。内森轻视他人，总觉得别人比自己愚蠢，这实在是个不幸的性格。他不擅与人交往，喜恶都太过激烈。

内森坐到桌前展开稿纸。

啊，心何慌乱。闪闪星辰悲怆乎——他的笔尖有些迟疑不定——异葩绽放，凝视黑澹的灵魂啊……

“冒昧打扰。”有人向他搭讪。是他第一次来马修斯那日，请他喝过咖啡的《大众日报》的老板哈灵顿先生。

“还记得我吗？”

“当然，你是说我的拼写有问题的那个。”

“啊，你说那件事吗。我回去查了古语辞典，你的拼写是正确的。我要为我的错误向你诚恳地致歉。”

内森脸上浮现出志得意满的笑容。他丝毫不懂得谦虚或者是低调的社交手段。

哈灵顿先生的目光落到了写到一半的诗上。

“这个我还没来得及推敲呢。”

内森把纸拽了回来。

“真了不起。”

哈灵顿先生松开手，并没有为少年的傲慢无礼生气。

“你多大了？”

“十七岁。”

“个子真小，你看起来像只有十四五岁，是出来享受暑假的学生吗？”

“我是自学的。”

“即使是牛津或者剑桥的学生，也写不出这样的水准。”

这才是内森梦寐以求的赞美。

“我越来越佩服你了，你也能用平易的语言写东西吗？”哈灵顿先生问。

“当然了。”

“要不要向我的报纸投稿？”

内森的呼吸几乎停止了。如果任他表达自己的心情，恐怕他会跳起来抱住哈灵顿先生，亲吻他的脸颊。但他是个爱面子的人，不希望自己看起来这么轻浮，因此勉力自制，用沉稳的语调说着话。

“我很愉快地接受您的邀请。我的诗稿能够得到刊登，非常荣幸。”

“我的报纸里没有文艺栏，我希望你能写讽刺诗，题目我会提供的，你熟悉如今的政治形势吗？”

“我对政治一向不关心。”

“那可不行，年轻人应该多关心国家的未来。”

内森想说他对政治毫无兴趣，干脆地拒绝哈灵顿先生，但这提议实在太有吸引力。

署名内森·卡连的文章将刊登在报纸上，还能挣稿费。他带来的那点钱，在衣食住行上已经花得差不多了。诗集何时能挣到钱还是未知的事儿。

还不知道会不会有人花钱收购十五世纪的古诗。

在把手头的钱花光之前，很有必要找到收入来源。

“我愿意投稿。”内森这话一说，《大众日报》的哈灵顿先生就伸出了手。

“那么你明天来我的报社吧，地址是这里。”

哈灵顿先生伸手拿起了内森的笔，在稿纸的边缘写下地址。

内森心里有点嗔怪，心想这人真是个粗线条。

哈灵顿先生离开咖啡馆后，内森继续他的诗歌创作。刻画星辰之夜宵，黥面奴仆如暗影，如灾殃，冥冥之中……

当头脑中流动的词汇停滞时，他停下笔叫来侍者：“拿一份《大众日报》来。”侍者冷冷回答：“我们这儿没有。”耸耸肩回去了。

他结账离开，到街头报童那里买了一份《大众日报》。

自己的名字和文章将刊登在这份报纸上。

《大众日报》是一份四折的单张报纸，非常简陋。第一面登载着用夸张的语言弹劾政府的文章，其他三面全是花边新闻和小道消息。

真不想写这样的东西，内森一度高涨的情绪有些失落。他把报纸团成一团丢掉了。

但为了吃饭别无他选。一旦陷入惨淡的情绪，就难以振作起来。结果自己不就是个失败者吗？自己写的文稿形同废纸，他觉得往来的行人每一个都在嘲笑他，他被敌意团团包围。

在乡下的时候，每逢失意他就会去教堂。那里有会鼓舞他的牧师。

但这里的教堂，是个淫窟。

内森买了个黑面包，向墓地走去。

他在柏树下坐下，心情稍微被抚慰了一些。

那座墓前已经没有花了。

其他的墓前则供着花。

内森将脸埋在了两手间。

3

“我要趁没人打扰的时候继续解剖‘六个月’。奈杰尔，你来画素描。停止向血管中注射蜡液，还是先把婴儿的样子画下来更重要。”

丹尼尔·巴顿急躁地指挥着。

奈杰尔和爱德已经洗干净了手脚，换掉了沾满煤灰的衣服。

“弓街那帮家伙搞不好还要来。被他们看到大小姐的尸体好吗？”

“只要素描画完，就算尸体被没收也能死心了。”

“可能会被抓起来的。”

“只是可能，不用担心。千金小姐怀孕可是个大丑闻。拉夫海德家也不想把事情闹大。到时候我们恭敬地还给他们就行了。”

“搞不好还会给我们封口费。”

“Atyourcervix。”克拉伦斯嘴里蹦出一句谐音哏。来自atyourservice（听候差遣），cervix是子宫。

“其他四个人把那少年和另一具新的尸体——也不新鲜了——搬到弟子用的解剖实验室里去，两人一组各解剖一具。爱德，你和奈杰尔是不是知道这个少年的身份？等回头详细告诉我。现在先趁着还没有腐烂赶快解剖吧。这个要作为验尸来做，所以要特别仔细。查查看他们的死因，详细记录。”

“不用做防腐处理吗？”

“现在是暑假，不用留给其他学生，不必防腐了。动作快！”

因为尸体非常难得，所以解剖后，剩下的部分也要缝合留给下一批学生实习，这就需解剖前先对尸体进行防腐处理。

“搬吧。”克拉伦斯负责指挥。

爱德华与本搬运少年的尸体，亚伯和克拉伦斯搬运无脸男，他们穿过标本室来到了解剖实验室，把尸体放在了解剖台上。

六个解剖台每三个一列分成两列。一侧墙边设有水槽，另一侧墙边则是摆放各种器具的柜子。窗玻璃上刻意涂了肥皂，使之模糊不清，不会被人从外面窥伺。

“胸口上这些是墨水吧。”本用指尖蘸着唾液，触碰蓝色的大片污渍，手指随即染上了颜色，他尝了尝。

“小心！万一是毒药怎么办？”

被亚伯这样一训斥，本一边说着怎么可能一边慌慌张张地去水槽漱口。

丹尼尔教导弟子们用他们所有的感官去感知观察。不管是胃液还是精液，弟子们都尝过味道。只要知道正常状态下的味道，就能够用味觉判断出死者是否患有疾病。

“爱德，这个人是谁？”

克拉伦斯指着少年问道。爱德华没有回答。

“我和老师一样，发现你和奈杰尔调包了尸体，所以才在那个女助手的面前帮你圆场，说这是从盗墓者手里买来的。你欠我一个人情。”

“我记着了。”

“你知道这个人的身份吧？”

“我随后会告诉老师的。你到时候就知道了。”

“好吧。这具躯体上到处是伤痕。是不是遭到过虐待？还这么瘦。这短暂又凄惨的人生啊。”

克拉伦斯望向自己的解剖台。

“脸颊消瘦，看得我心情也消瘦。”克拉伦斯的俏皮话没有逗笑任何一个人。

“这个无脸男人脖子上有伤痕，看起来可能是被人绞杀的。”亚伯说。

“死因是勒毙吗？有没有毒杀的痕迹？”

“皮肤上看不出来。”

“既然不用做防腐处理，就从腹部开始吧。”

尸体的腐烂是从内脏开始的。

“解剖比自己年纪小的人真让人难过。”本叹了口气说。

“为他找出死因吧。”克拉伦斯打气，“这样才能找到凶残的凶手。”

“要是干了以后就完了，那么还是快一点干。”克拉伦斯朗声唱着《麦克白》第一幕第七场的台词，“要是这一刀砍下去，就可以完成一切、终结一切、解决一切——在这人世上，仅仅在这人世上，在时间这大海的浅滩上；那么来生我也就顾不到了。”

“若以此一击得终局，谁管未来将如何。”然后又道，“好了，能解剖您是我的荣幸。”在这句话中，克拉伦斯把delighted to meet you（认识您是我的荣幸）改成了dilated to meet you，对男尸行了个礼。

“如果想要确定死因，就把剥离皮下脂肪这一步骤省略，从内脏开始吧。”克拉伦斯确认似的对亚伯说。

“正是如此。”亚伯点头同意。用刀在皮肤上浅浅地切入，画出切开线，然后再深入切开，切出一个H形状的刀口，剥开皮肤，附着乳头的部分向两侧垂下。

负责解剖少年的本的手术刀已经切割到了心内膜。

“好热。”他抬手用袖子擦汗。

“我来换你吧。”爱德华屈身到刀口上。

“喂！”本冲着一只在他脚边纠缠的小狗怒喊。

这狗不是查理。查理是一只上了年纪的杂种狗，但这只却是纯种的可卡犬，这是丹尼尔的哥哥罗伯特的宠物狗。虽然日常吃着上等狗粮，但自从尝了一次查理的小铁桶里的美味，就总往这边跑。

“好一阵子没见到它了，还以为它离家出走了呢。这是跑回来了吗。”

“贝丝，别来捣乱。今天没有你的份。”

“快走，快走，要是让你的女主人知道了，又要冲我们发脾气了。”

罗伯特的妻子对解剖非常厌恶，几乎从来不到这边来。几个月前来找贝丝，正看到它把头凑到查理的小铁桶里狂吃。她知道了那桶里装的是什么之后，疯狂尖叫之后昏了过去。

“大概是五六天前吧，这家伙就不见了。太太找了好一阵子。”本说，“罗伯特先生的太太不敢来这边，只在阶梯教室那边拼命叫它名字。”

赶走了贝丝还没到一个小时，解剖工作再度被打断。看门人兼男仆歪鼻子托比进来宣告了治安官的到访。

四个人被丹尼尔叫去，穿过标本室，到了解剖室。

奈杰尔正在素描簿上绘制剖开的子宫的内部构造。一个头部比例巨大的胎儿，口中吸吮着细得像线一样的手指，蜷缩在子宫内。

安·夏莉·摩尔和蒂尼斯·艾伯特走进门。

两人合力搀扶着一个体格健壮的男子。这男子脸颊和下巴都红润丰满，有着宛如少女一般丰满的嘴唇。他看上去五十开外，举止十分威严。

一条黑色布带覆盖在他的眼镜上，穿过金色的假发绑在脑后。

“约翰阁下亲自光临。”安宣布。

艾伯特搬了张空椅子到治安法官身旁，扶他坐下。

治安法官约翰·菲尔丁脱下他的三角帽，在鼻头前扇着。“好刺鼻的味道。”他苦笑。

“死者被切断四肢，这实在骇人听闻。我作为维护伦敦治安的治安法官，无法对此视而不见。”

“所以您才特地……”

“啊，果然……”安望向解剖台，朝丹尼尔投去了犀利的视线。

“约翰阁下，躺在解剖台上的不是四肢遭切断的少年，而是疑似伊莲小姐的女性尸体。”

约翰法官伸出右手：“丹尼尔医生，你在哪里？”

“我在这儿，但是我得先洗完手才能与您握手。”

“不，这样没关系的。”

即使在大家说话的时候，奈杰尔也没有停止绘画。蒂尼斯·艾伯特靠过去，比较了一下他的画和参照物，发出了惊叹。

法官敏锐地听见了，问艾伯特：“你在感叹什么？”

“约翰阁下，您无法看到这些图画，真是太可惜了。”艾伯特用金属摩擦般的嗓音回应，“看起来比真的还像真的。”

丹尼尔看到机不可失，立刻满怀热情地开始演说：他学生的素描对于医学的发展具有多么重要的意义。

盲眼的治安法官安静地倾听着。他借助安和艾伯特的手走到了解剖台前，伸出双手触摸遗体，手指和手掌的触觉代替了他的视觉。

然后他用克拉伦斯递来的水桶里的水洗净、擦干双手。

“巴顿先生，关于伊莲小姐的事情，我会再给你一点时间，等你的学生画完图请你把这具遗体送回墓穴。拉夫海德准男爵也应该会接受这个做法。把你告到中央刑事法庭进行审判，也不是准男爵希望的。”

如果到了裁判庭上，小姐未婚怀孕一事就会被公开。

“非常感谢！”丹尼尔激动地走上前去，用沾满了血与脂肪的双手紧握住治安法官的手，法官又得重洗一次手才行了。

“约翰阁下，感谢您如此理解解剖学的重要性。有件事我想恳求您的许可，请您务必采纳。”

“说来听听。”

“请允许我把这个胎儿做成标本。”

治安法官一时语塞。

“给学生们看实物是非常重要的。”尽管丹尼尔拙于言辞，但他还是努力在用热情陈述，“只给他们看教科书远远不够。而且供给解剖实验的尸体的数量实在太有限了，特别是胎儿。即使是罪犯，怀孕的女人也可以免于绞刑。如果能把这胎儿做成标本，就可以让更多的学生用他们自己的眼睛看到实物了。”

“但是你们是否考虑过伊莲小姐父母的心情？他们的孙子要被做成标本供人观看。”

“标本的身份将会保密。”

“问题不在这里。”

“爱德，把你做的标本拿来给约翰阁下看看。”

“但是约翰阁下……”

“不，没关系。让他拿过来吧。”治安法官催促。

爱德华从标本室捧来一个玻璃瓶，里面的东西立刻吸引了治安法官的助手，及助手的助手的眼球。

“安，你看到了什么？”

“玻璃瓶里有一个鲜艳的红色的……看起来像小树枝，又像许多条红线，由细到粗都有，缠在一起成一个不规则的球状。”

“是一件艺术品。”艾伯特铁夹一样的下巴摩擦出这样一句话。

“这是肺部的气管，预先用溶解的着色蜡注入血管。等冷却了，蜡就会凝固。再泡入酸液中，人体组织被腐蚀掉，只留下血管，形成这个形状。”

“毛细血管很难用肉眼看到。”爱德华补充道，“用这个方法，即使是细如牛毛的血管也能看清楚了。”

“这是脑部的标本。”爱德华又给他们看另一个玻璃瓶，“浸泡在防腐液里。”

“我和爱德经历过很多次试错和失败，最终才成功调制出最具效果的防腐液。”丹尼尔补充说，“以酒精为主要原料，其他的成分加入多少就是我们的秘密了。不管是玻璃容器还是酒精的税都很重。着色用的颜料也很贵。如果没有我哥哥给我的资金援助的话，根本无法坚持下来。”

“说到令兄，是不是罗伯特·巴顿先生，那个有名的内科医生。”

“是的，也正是他领我进入解剖医生这一行的。”

“我的异母兄长，也就是前任治安法官亨利·菲尔丁与罗伯特·巴顿先生素有交往。我因为很少出来社交，所以并没有与他直接相识。”

“但听家兄的口气，与约翰爵士似乎私交甚笃。”

“很遗憾并无此事。”

看样子罗伯特爱慕虚荣扯了谎。

“您是否能够理解制作标本的重要性呢？”

见到治安法官点了头，丹尼尔趁热打铁。

“这个胎儿的尸体极其贵重，可以与正常胎儿对比出，它的母体摄入砒霜对它有什么影响。”

“你说什么？”安的声音拔高了，“母体摄入砒霜？不应该啊。听说伊莲小姐是急病身亡。”

“那种病因是砒霜吗，巴顿先生？”

“我能够确认的，只是这具尸体生前就摄入了砒霜。至于她的身份和品行之类，我皆不知晓，也不知道她的病状，所以我无法断言她的死因就是砒霜。也有一些女性为了肌肤莹白而服用砒霜。”

“各位知道十年之前，在二十七岁芳龄就亡故的科芬特里伯爵夫人吗？”话匣子克拉伦斯开始了，“那位女士死于脂粉。据说她用混合了铅白和砒霜的脂粉化浓妆，而铅白和砒霜哪个都是毒物。女人们就这么追求白皮肤吗？如果她像意大利女人那样，晚上洗掉脂粉，用牛奶混合面粉敷在脸上或许还会好一些。有些事说起来或许是大逆不道，那位尊敬的伊丽莎白女王殿下，也是把混入了水银的白粉涂得有半英寸厚，因此到了晚年她的皮肤变成了暗绿色，皱得像个猴子。摩尔小姐，您没有化浓妆，真是聪明。”

“如何能判断出她曾经摄入过砒霜呢？”治安法官像是个被好奇心驱使的孩子一样问道。

丹尼尔直接剥开死者的下眼睑。

“结膜下出血，颜面浮肿，指甲上有白斑并且萎缩，手指皮肤有剥脱现象。这些都是在砒霜中毒者的皮肤上常见的变化。除砒霜之外，死者尸体的臀部上还有类似击打痕迹的伤痕。”

“安，怎么样？”

“正如巴顿先生描述的状态一样。”

“除砒霜之外，还有其他物质会造成这种状态吗？”

“不能说完全没有。如果您允许的话，我可以进行一项实验来验证是否有砒霜的存在。”

“当然可以，请吧。在那之前，医生，我有件事想请教您。安告诉我，您曾经失口说出‘难得能买到的怀孕六个月’。”

“还是被听到了啊。”弟子们面面相觑。

“为什么能在解剖前就知道尸体怀孕六个月了呢？即使不知道准确的受孕日期，单从外表也能正确判断出来吗？”

“这是听带尸体来的盗墓者所说的。”

“迪克和哥布林？”

“是的。”

“他们是怎么知道的呢？这件事对拉夫海德家应该是极其秘密的。”

“可能是奴仆们一时嘴快泄露出去的吧。”安说，“如果是在她身边照顾的奶妈之类的人，应该会注意到她怀孕。”

“请确认一下奶妈的情况。”

“伊莲小姐的奶妈吗？”克拉伦斯插话，“约翰爵士，我们听你的下属说，因为伊莲小姐的亡故，她的奶妈太过悲伤，自杀了。对吧，本？”

“是的，听说是在小姐的墓前服毒自尽。”

“怎么没人报告给我，安？”

“我也不知道这件事。”

“可能自杀案件并不需要报告给治安法官吧。你们说的下属是谁？”

“是黑尔斯和布雷吧。他们比我们先发觉伊莲小姐的坟墓被盗，追踪到此。”

“是的，就是那个时候说的。”

“请向这两个人确认一下。安。那么在开始试验之前，还有一件事需要确认。这个房间里，现在除了我们三人之外还有几个人？从脚步来判断，好像有六个人。”

“约翰爵士，您说得没错。这房间里有巴顿先生和他的五个弟子，一共六人。”

“请各位学生自我介绍一下，那位画素描的是？”

“是我。我叫奈杰尔·哈特。”奈杰尔用紧张的声音说道。爱德华站在他旁边，手搭在他肩膀上。

“制作标本的是？”

“是我。爱德华·塔纳。”

“我是克拉伦斯·斯普纳。”

“外号叫话匣子。”安在旁边补充，“是吧，斯普纳先生。”“我已经见识到你的饶舌了。下一个。”

“本杰明·比米斯。”

“你可能比较胖吧？”

“您怎么知道的？”

“从你的声音听出来的。还有一位是？”

“阿尔伯特·伍德。我很瘦，您能从声音听出来吗？”

“这个倒是听不出来。”法官微笑着。

“除了你们之外，这个房子里还有谁在？”

“有看门人兼男仆的歪鼻子托比和女仆涅莉，他们都是爱尔兰人。要叫他们过来吗？”

“我已经见过男仆了，把女仆叫过来吧。那么请巴顿老师开始试验吧。”

“本，叫涅莉过来。顺便到厨房带一只老鼠来。亚伯和奈杰尔检查一下装置的准备情况。”

本从厨房带了一只捕鼠笼来，里面有只灰色的沟鼠在笼子里龇牙咧嘴地撕咬着铁丝笼，显出它的恐惧和愤怒。涅莉也跟着走进来。

“老师，涅莉不光养老鼠，还养了个小乞丐。”本告发道。

“我可没有养老鼠。”涅莉的爱尔兰口音很重，“是老鼠自己变多的。我根本来不及捉老鼠。那个小孩是来厨房门口要饭的，他饿着肚子眼看就要倒地不起了，我就拿些肉汤和剩面包给他，让他休息一下罢了。”

“都是因为你们总干些违背神的旨意的事儿。”虔诚的天主教徒涅莉唠叨着，“我多做点慈悲的事情，好为你们赎罪啊。”

在涅莉看来，解剖破坏死者的遗体，是大逆不道的渎神行为。

“那孩子已经很衰弱了吗？”奈杰尔一脸担忧地问。

“他们都是靠乞讨和捞水沟里的破烂过活的嘛。啊，对了，法官大人，请别因为他是个无家可归的流浪儿就把他关进牢里啊。让他稍微休息休息，吃些有营养的东西，很快就会恢复健康，能干一份正经的差事了。请您大发慈悲放过他吧。”

“请放心，涅莉。我并非铁石心肠之人。”

“是的，法官大人。约翰阁下总是会帮助弱小，同时锄奸斩恶。大家都这么说，约翰阁下的审判绝对可以信赖。”

“你可以回去了。”法官伸手示意。

克拉伦斯把鼠笼放在工作台上。

这期间，爱德华和奈杰尔把检查装置拿了过来。装置很简单，是在木框架里设置了一根玻璃的U形管。

“管子的一端呈细喷嘴状。”安在旁对法官说明，“喷嘴里吊着一小片金属片，据说是锌箔。”

“有酸的味道。”

“是的，爱德华·塔纳先生正在向U形管内注入酸液，奈杰尔·哈特先生拿着烛火靠近喷嘴。”

并没有任何状况发生。

接下来，弟子们用乙醚麻醉了挣扎的老鼠，从瘫软下来的老鼠身上取出血液。

鼠的血液和酸混合，再次注入U形管里。依然没有任何变化。

安将这些过程逐一讲给治安法官。

“约翰爵士，如您所见。”克拉伦斯话说到一半，“抱歉，”他改口道，“正如您听到的，这两次实验中，都没有混入砒霜。”

乙醚的使用量很少，老鼠很快就又开始挣扎，以充满猜疑——在人类看来——的目光东张西望。

“不要恨我哦。”本塞了一个肉丸子进笼子缝。

安向治安法官讲述了老鼠死亡的过程。

爱德华又从老鼠停止抽动的身体上抽出血液，混入酸中，再注入U形管。

奈杰尔拿着炉火接近了喷嘴。

“约翰爵士！”安叫起来，“喷嘴的前端喷出火焰了！”

丹尼尔拿起一片瓷器碎片接近火焰，白色的瓷器上一下子就覆盖上一层闪耀的黑膜。

“瓷器变成镜子了！”安惊愕的声音再次传来。

“砒霜和锌箔接触的话，会释放出可燃性气体。”克拉伦斯扬扬得意地解释，就像魔术揭秘一般，“而这种气体燃烧的火焰，会在瓷器上镀出如您所见的镜膜。设计出这种让人惊异的装置的人就是爱德华。”

“瓷器是实验时正好摆在旁边的。”爱德华谦虚地说，“当看到瓷器变色如镜子一样时，我也吓了一跳。”

U形管被洗净，用伊莲小姐的血液重新做了一次实验。喷嘴处喷出的火焰，让另外一片瓷器也变成了暗色的镜子。

“可以证明伊莲小姐曾经摄入过砒霜。”法官说，“但是，这是有人恶意投毒，还是因脂粉原因摄入体内的，目前仍不清楚。”

“是这样吧，医生？”

“没错，如果继续解剖的话……打开胃肠看一下，就可以判断出毒药是否是经口摄入的。”

“那就拜托你了。另外还有一具遗体是吧。”

“两具。”丹尼尔不太情愿地说明。

“对，是两具，伊莲小姐和一个四肢被切断的少年。”

“除此之外又增加了一具。”

“那具尸体在解剖室的解剖台上放着。”爱德说，没提这尸体是从暖炉下发现的。

“什么时候发现的？”安严厉地问，“是在我第一次到这里之前还是之后？”

“之后。”

“知道是什么时候放在那里的吗？”

“不知道，暑假期间没有人用那个地方。”

大家一起前往解剖研究室。只有奈杰尔留下来画素描。

四肢缺损的少年的遗体被剖腹开胸放在解剖台上。

治安法官一边听安介绍情况，一边用手触碰确认。当他的手从尸体的右肩沿着胳膊摸下去，感受到肢体从肘部被切断的时候，他的眉毛微微皱起。

“看不出有服毒的迹象。”亚伯说，“胃壁和肠壁都没有受毒物侵损的样子。胃内几乎是空的。肠内的内容物能看出他曾吃过一些东西，但已经看不出是什么了。”

“也就是说，死亡时间是在他吃完最后一顿饭之后比较久的时候了，死因是因为四肢被切断造成的大量失血，抑或四肢是在他死后被切断的。医生。您觉得是哪种呢？”

“很遗憾，目前的医学水平还无法判断。约翰爵士，我们还没找到能够确认这些的方法。如果显微镜能更加精密的话，也许未知的事物会被慢慢解决吧。现在的显微镜，精度就好像戴着度数不合适的眼镜看东西一样。放大二十倍的东西，成像就已经很模糊，还不如肉眼看到的东西准确。这实在很让人着急……尸体能为我们提供许多线索，如果我们有能力去解读它的话……为此，解剖学的发展实在是不可或缺的。约翰爵士，请您想办法修正法律，让医学上获取尸体的行为合法化吧。”

“很遗憾，在这一点上我无能为力。”

“但是您已经改善了治安组织，这是多么伟大的业绩啊！”

“没有政府的协力，我们的财政仍然很困难。”

“市民不愿让当权者拥有强大的警力，但是这事情只交给民间的话，又无法保证治安。”

“您说得正是。”

“这和大众对解剖学的偏见一样，也需要启蒙。”

“我与您有同感，另外一具尸体在哪里呢？”

“在这边。”治安法官被引到另一个解剖台前，尸体上覆盖的布被掀开。

安倒抽一口冷气，艾伯特则咬牙切齿。

“约翰爵士，我来为您解释一下。这具尸体没有脸部，胸腹部都被剖开了。”

“被剖开是因为正在进行解剖。”克拉伦斯说。

“脖子被切断了吗？”法官问道。

安回答：“是面部被破坏了。请恕我无法给您更详细的说明了。”

“但你必须这么做，你就是我的眼睛。”

“明白了，我来为您说明。”

法官伸出双手，触摸破碎的尸体面部，安紧随着他的触碰对尸体状况进行描述。随后法官又触摸尸体的全身加以确认。

“这人似乎不是劳动阶级的。”

“他的手指甲缝很干净。”安说。

“他的职业可能与书写有关。右手中指的第一关节处有茧子。手指上有墨水痕迹吗？”

“没有明显的痕迹，但是皮肤褶皱中有染色。”

“医生，能判断出他的年龄吗？”

“不是老人也不是少年，估计有四十多岁了。”

法官命令安测量记录尸体的身高和身体特征，又问道：“是谁在什么时候发现的尸体？”

沉默维持了好几分钟。

“是所有的学生一起发现的。”爱德华开口说，“尸体不知何时就出现在这解剖台上，在安女士与她的助手离开后，我们把少年的遗体搬运至此，就是那个时候发现这具尸体仰躺在解剖台上的。”

“在那之前，最后确认解剖台是空的是什么时候？”

“因为正在放暑假，这个房间一直没有使用。”爱德华回答，“无法确认到底是什么时候了。”

法官要求安把室内的情况说明一下。

安详细解说了房间的长宽、解剖台的数量与位置、柜子的所在等各项细节。

“房间的出入口有四个，其中两个分别连接准备室和阶梯教室，所有的门都没有锁。”

“外人也能自由出入吗？这也太不小心了吧。”这问题是针对丹尼尔和他的弟子们的。

“大门处有人看守。”克拉伦斯说。

“丹尼尔医生，听说时间长了的话，尸体冲下的部位会有血液沉积，在皮肤上形成斑点，这具尸体情况如何？”

丹尼尔让弟子们帮忙将尸体翻转过来，检查后又仰面放好。

“背部已经腐烂了，看不出来。”

“有在其他地方遇害后被搬到这里的可能性吗？”

“若说是可能性，那就很多了。要想准确判断，就请给我们更多更多的尸体。”

“可以推断出死亡时间吗？”

“这也需要检测更多的尸体才能归纳出来，一定要仔仔细细地观察、统计死亡时间及尸体的变化。因此请给我们更多的尸体吧。就连泰伯恩刑场上受过绞刑的尸体，大家都在争抢呢。”丹尼尔抓住一切机会游说着，他额头上汗珠涔涔，就像是淋雨后的土豆，“我算是解剖过不少尸体的，但是还不足以做出正确的判断。我们必须给学生提供正确的教科书才行。中世纪以来那些备受尊崇的古老学说已经完全过时了。以前认为疾病是由于体液的不平衡引起的，所有问题都用这个观念去解决。治疗不是放血就是灌肠。若是深入研究人体，就知道现在被奉为圭臬的这种学说根本就是愚昧无知。”

“丹尼尔医生，我已经了解你的主张了。但我希望你能答应将伊莲小姐之外的另两具尸体交给其他医生来检验。这两具尸体是在极不正常的情况下被发现的，我需要排除你和你的学生涉案的可能性。因为就连你们的解剖行为，也可能被怀疑是为了湮灭证据。我要将这两具尸体交给我所熟悉的医生来处理，你没有异议吧？”

“少了两个解剖机会，我为我的弟子感到遗憾，但这也是没办法的事。”

“安，叫艾伯特去找两副棺材和马车，把尸体运到奥斯本医生那里，说是我的委托，请他验尸。再从治安队里调几个人手过来，把这个宅邸仔细搜查一下，目的是寻找凶器。”

“我立刻去办。”

安利落地指挥艾伯特。

“丹尼尔医生，我可以找个没有味道的地方休息一下吗？”

“请到我的书房来。”

弟子们都跟了上来，包括画完素描的奈杰尔。安协助法官上楼梯。

法官被带到二楼书房里，他抽抽鼻翼说：“尸臭的确传不到这里，但是怎么有股酒精的味道？”

“架子上有很多存放标本的玻璃容器，标本都浸泡在液体里。”安说。

“这液体是以酒精为主要成分的防腐液。”克拉伦斯说明。

涅莉送来了散发着香气的热红茶。

“问题堆积如山呢，安，请你整理一下。”

“我来说明。伊莲·拉夫海德小姐的血液中存在砒霜成分。除此之外还有两具尸体，一具是推测年龄为十四至十六岁的少年，四肢从关节处被切断，死因不明。另一具是推测为四十岁左右的男子，脖子上有被勒过的痕迹。

“丹尼尔医生及其学生们声称，因为治安队员黑尔斯和布雷的上门临检，他们将正在解剖中的伊莲小姐以布包裹，藏在壁炉里。

“两人离开后，他们刚取出包裹，我和艾伯特就来了。正如约翰爵士知道的那样，我们收到了匿名信，所以上门调查。打开包裹，却发现里面装着的是少年的遗体。

“丹尼尔医生及其学生们皆称不知为何会如此。没有人知道少年的身份，也不清楚少年的胸口为何会被涂上蓝色的液体——可能是墨水。

“当他们把少年的遗体运往解剖实习室时，解剖台上出现了一具脸部被破坏的男性裸尸。身份和遇害时刻皆不明。凶器尚未被发现。待治安队员们抵达后，将会对房屋进行搜查。

“以上就是目前能够判断及询问后得到的事实。询问得知的内容真伪尚未经过验证。”

“我们得做好心理准备，还要再进一次那个充满尸臭的房间啊。”治安法官叹息着，“必须要好好检查一下伊莲小姐尸体消失、少年尸体忽然出现的壁炉内部。这真是个苦差事。”

丹尼尔也叹了口气，他的忧郁不亚于治安法官。

“克拉伦斯，你给法官大人说明一下壁炉的构造。”

“要说出来吗？”

“总不能让约翰爵士像个清扫壁炉的工人一样钻进去吧。反正仔细一查也会曝光的。”

但克拉伦斯只说出了“鲁伯特王子的壁炉”，法官就明白了壁炉的构造，让他失去了继续倾诉的机会。

“我们将伊莲小姐的尸体包裹上捆好绳子，藏进了炉底。”克拉伦斯如此说明是想至少能够隐藏密门和绞盘的秘密。即使法官理解了解剖学的重要性，法律和市民的观感也不是那么容易就能改变的。他们今后仍然只能通过非法手段获得尸体。

丹尼尔为了不浪费弟子们的良苦用心，克制着自己不再插嘴。

“结果拉上来一看，里头的尸体却是另一具吗？”

“是的，在您的部下离去之后，我们再一次检查炉底，找到了另一个包裹，那才是伊莲小姐。”

“你能在法庭上对《圣经》发誓，这番话没有半点虚假吗？如果撒谎，那么你会犯伪证罪。伪证罪是非常严重的，甚至可能会被流放到新大陆去。”

克拉伦斯的眼神开始飘忽不定。

“情况正如克拉伦斯说的一样。”爱德华果断说道，“是我下炉底搬尸体的，如果有必要上法庭，我可以发誓作证。”

“我还是去壁炉看看吧。”法官叹口气站了起来。

克拉伦斯先他一步跑到解剖室，是要去打开炉门藏好钩子。

安钻入壁炉，隔一会儿再出现的时候，已经完全是个掏烟囱孩子的样子了。

“厨房有热水。”克拉伦斯说，“但煤灰可不容易洗掉。”

“谢谢。”安翠绿色的双眸在漆黑的脸上更加明显。

载着空棺材的马车到了，随车来的还有负责搜索住宅的五个治安队员。艾伯特乘着马车离去，安则陪同法官留下来。

“关于这两具尸体的身份，你毫不知情。这个说法是否需要修正？”

“我完全不知道是从哪里来的。”丹尼尔满脸困惑。

“你呢，克拉伦斯？”

“我不知道。”

“你呢，微胖的本杰明·比米斯先生？”

“不知道。”

“我眼盲，但听觉也因此比一般人更敏锐。请你们在回答问题时记住这一点，我可以分辨出说实话与说谎话时的声音。而安具有敏锐的观察力，她就是我的‘眼睛’。好了，你呢，阿尔伯特·伍德先生？”

“不知道。”

“爱德华·塔纳先生？”

“是的。”

“关于那具中年男尸，你知道些什么吗？”

“不知道。”

“那么是关于那个四肢被截断的少年，你知道什么吗？”

“不知道。”

法官对奈杰尔也提出同样的两个问题。

奈杰尔的回答也是“不知道”，但即便不是听觉敏锐的法官，也听得出在回答关于少年的问题时，他的声音在发抖。

“约翰爵士，爱德与奈杰尔虽然年轻，却是解剖学上的至宝，请您不要过于逼迫他们。”

“这样的问题算得上拷问吗？”安反驳。

“约翰爵士，我有个请求，晚点我会和我的弟子们深谈一番，我想比起您来，他们对我更能敞开心扉。我会把我问出来的事实一五一十地报告给您。我可以保证，我这两个弟子绝不会沾染罪恶，请您放心交给我处理。阁下可以先侦查伊莲小姐是怎么接触到砒霜的，以及被勒死的无脸男尸的身份问题。光是这两件事，就够各位忙一阵子了。”

“那我就采纳您的意见吧。剖开胃部确认砒霜的摄取方式之后，要把伊莲小姐的尸身归还给她的家人，这个没问题吧？”

“希望您能允许我将胎儿取出做成标本，我们会缝合好小姐的尸体，并做防腐处理。”

“今后，验尸这事儿就交给我们吧。”克拉伦斯说，“追踪缉捕犯人是弓街侦探们的事儿，追究死因就交给我们巴顿家族吧。特别是如果对砒霜抱有怀疑，那爱德发明的最新检查装置就能派上用场了。”

“砒霜，谁都能够轻易入手……”法官低语。

治安队员们走进来，报告说就他们的搜索所见，未发现疑似凶器的物品。

“如果凶器被丢入泰晤士河之类的，那就不可能找得到了。”

治安法官带着安和治安队员们离开之后，奈杰尔交给老师几张折叠起的画纸。

“我还以为这几张也被扔掉了呢。”丹尼尔激动地说。

“我装作不舒服把这些藏进了厕所，被艾伯特先生发现了，但是他好像对安小姐隐瞒下来了。在准备马车的间隙，他把画悄悄还给我了。”

“啊，一定是因为你的才华打动了那个严肃的男人。来吧，我们把胎儿保存好。爱德来帮我的忙，其他人带着敬意去打开伊莲小姐的胃肠，调查一下砒霜的痕迹。把结果记录下来，再做好防腐处理后缝合起来。”

涅莉从厨房中探出头来，告诉大家饭食准备好了。

“再等会儿，把这些事做完再吃。”

涅莉看到丹尼尔手部忙碌的动作，匆匆画了个十字。

“肉要凉了。”

“管他呢。”

丹尼尔只供应弟子们午餐，有时候能吃得奢侈些，是因为亚伯的父亲会送一些进口食材来，不过生在爱尔兰乡村的涅莉，会做的菜也就那么几道。

又过了将近两个小时，老师和五个弟子才完成了这庞大的工程，坐到厨房的餐桌边。

“肚子好饿。现在几点了，爱德？”胖子本问。

爱德华本来伸手去摸暗袋，随即摇摇头小声说：“在当铺里。”

“真稀罕。”

“马上到两点了。”亚伯拿出自己的怀表看了看，告诉他们。

学生中拥有高价怀表的人只有爱德华和出身富裕的亚伯。

爱德华是个孤儿，没有亲人会买怀表送给他。他那块怀表是在研究出砒霜检测装置后，老师为了奖励他，大手笔买给他的。虽然是个旧物件，但是也相当值钱。

爱德华把食指立在嘴唇前，想必是不愿意让老师知道他把这么珍贵的怀表送到当铺去了。

“两点啦，难怪这么饿。”本心领神会。

盘子里的煎小羊肉早就又冷又硬了。

和平时一样，爱德华盘子里的肉是最大的一块，这是涅莉对他的特别偏爱。虽然她总是画着十字说这里是恶魔之家，这帮人干的都是要遭天谴的事情，但却一直留在这里，都是因为她迷恋着爱德华。

依照英格兰的习惯，用人的餐点并不会另外准备，一般都是给主人大量准备些鱼或肉类，用人就吃剩下的。所以盘子很大，上面盛着的食物量也很多。有钱人家的厨房里经常会有乞丐来访，就是为了乞讨剩下的食物。丹尼尔和他哥哥不同，经济情况并不宽裕，只能算是小富，偶尔能施舍一些食物的程度。

因为有亚伯的父亲给他们提供廉价的葡萄酒，所以酒类供应充足。饿极了的弟子们也不管肉是不是又冷又硬，就着红酒狼吞虎咽起来。

餐桌上的气氛并不热烈，克拉伦斯想要活跃气氛，说道：“红葡萄酒是少年的酒，波特是男人的酒，但是各位，想要当英雄就要喝白兰地。”这番话并没什么效果。

“塞缪尔·约翰逊博士如是说。”爱德华瞄了一眼克拉伦斯，揭露了这话的来源。

“我说爱德，”本看到爱德华总算是开了口，对他说，“那个无脸男尸明明是在壁炉底下找到的，你为什么要骗法官呢？明明是我们把这尸体搬到解剖实习室的呀。”

“没几个人知道壁炉的构造。”爱德冷冷地说，“就连我们的老师都不知道。”

“那……”本支吾起来，“是我们五个中的某人，杀了那男人，毁坏他的脸，再把尸体丢到壁炉里面的吗？”

“如果告诉法官尸体原本被藏在壁炉下，我们就第一个有嫌疑了。老师不知道壁炉的构造，这一点咱们知道，但法官还是会怀疑到老师头上。如果说尸体一开始就出现在解剖台上，法官应该就会把重点放在调查男尸的身份和有行凶动机的人身上。不带成见地进行广泛调查，一定能查到我们之外的疑犯。我并不认为凶手是我们五个人之一，只是希望法官不要有先入为主的印象。”

“可那毕竟是对法官撒了谎。”本不安地插嘴，“他从声音就能看穿我是个胖子……应该说是听出来。爱德，或许法官已经听出你在撒谎了。万一他追问你为什么撒谎这点可怎么办？我们是可以接受你刚才的解释，但法官可就不一定了，还有那个女助手呢……”

“爱德，那个少年是怎么回事？你说把他吊在卷扬机的带子上的，是你和奈杰尔吧？”克拉伦斯有些迟疑地问，“你不是说要告诉老师那是谁吗？现在能说了吗？”

奈杰尔站起来，背过身跑上楼梯。爱德华想要追上去，丹尼尔老师制止了他。

“爱德，你跟我单独谈一下把。亚伯、本、克拉伦斯，你们今天的工作结束了，回家去吧。今天的事不要告诉任何人，包括家人。”

“老师叫我们保密，我们绝对会守口如瓶。可以用《圣经》起誓。”克拉伦斯代表大家说，“可是老师，等到一切都结束的时候，请告诉我们真相吧。”

“好的，好的，回去吧。”

亚伯离开座位，却又用眼神示意爱德华，两人到角落低语良久。

“怎么了？”丹尼尔问。

“没事。”亚伯闪烁其词地说，然后他向丹尼尔道别，“那么老师，明天见。”

屋里只剩下两人，丹尼尔把爱德华叫到二楼的书房。在经过爱德华和奈杰尔共用的房间时，丹尼尔想敲门，被爱德华制止了。

“先让奈杰尔一个人待一会儿吧。”

进书房以后，丹尼尔从架子上取下红葡萄酒，在白镴酒杯里倒上一些递给爱德华，也为自己倒了一杯。

“爱德，不管发生什么事，我都会站在你这边。”

他将酒一饮而尽，补充道：“即使你参与了杀人也是一样，或者是你本人杀了人也一样。你的才华能超越任何罪孽。到底出了什么事？”

“我没有做过任何愧对上帝的事。”爱德华没和他碰杯，只是这么说道。

“那就更该把一切——你和奈杰尔的秘密全部告诉我。就算你能隐瞒到底，奈杰尔也不行。他和你一样，都是我绝对不能失去的至宝。”

“您怎么看待自杀？”爱德唐突地问。

丹尼尔有些困惑，但还是回答：“我不是神学者，也不是哲学家。万一你自杀了，我一定会觉得灵魂有了极大的缺损。如果奈杰尔自杀也一样。我一定会悲痛欲绝，自责为什么没能帮到你们。”

“如果奈杰尔的右手受了伤，再也没法画细密画了，您会抛弃他吗？”

丹尼尔沉默半晌，回答：“不知道。但我知道我该怎么回答好。不管他变成什么样我都会一如既往地珍惜他。如果我这么回答，一般人一定会很满足。但是不到真的面临那种情况，我也不知道自己究竟会怎么样。我或许会可怜他、同情他、呵护他，也可能完全相反。”

“若是我头部受创，失去思考能力的话，您也会一样的吧？”

“很抱歉，是一样的。听起来也许很残酷，但我只能这么说。”

“所以说，老师您爱的是我和奈杰尔的才华，如果我们失去了这些，即使活着也没有价值了。”

“不要逼我这么说，但是坦白讲，有可能正是如此。”

“就连三岁孩子都能回答得更模范些。”爱德华露出一个成熟的笑容，“不，小孩子很敏感，他们会说出大人想要的答案，哪怕并非出自真心。”

隔了一会儿，他又接着说道：“那么再说到自杀的问题。即使在基督教中，四五世纪的杜纳图斯教派曾提出过独特的自杀崇拜观。据说他们过于推崇以信仰为名的受难，甚至认为只有自杀，才是能够获得神圣性的唯一途径。”

“还有这种教派吗？”

“这个在爱德华·吉本的《罗马帝国衰亡史》中有记载。圣奥古斯丁将自杀视为最大的罪恶，斥杜纳图斯教派为异端，对他们施以弹压。但在《圣经》中并无一行文字涉及，自杀是一种罪孽。”

丹尼尔还是第一次看到这样雄辩的爱德华，他平时话不算多，现在的他就好像丹尼尔抨击世间对解剖学的偏见一样，被一种难以抑制的力量激荡着，滔滔不绝。

“因为无法借助《圣经》里的文字来否定自杀，圣奥古斯丁就引用柏拉图的《斐多篇》，声称：‘杀害自己，就是杀害神的形象。’但是为了使殉教者的行为正当化，他又承认‘遵从天启的自杀’。

“托马斯·阿奎纳斯最后决定性地写出自杀是犯罪。他在《神学大全》里，将自杀列为三重的罪恶。”

爱德伸出右手食指，按顺序指过左手的拇指、食指、中指，继续说着。丹尼尔忽然觉得他的动作中有种奇妙的妩媚感。

“自杀是原罪，因为自杀者背弃了神明赐予的生命，违背了社会的律法，违反了人类的本性——与生俱来的求生本能。”一阵醉意袭上丹尼尔的头脑，爱德华明明在谈论自杀之恶，却仿佛在引人自杀。

“自杀被规定为一种罪，但丁在《神曲》中，将自杀摆在比异端和杀人更低等的位置，自杀被认定为侵犯了神与人的律法，这种行为不仅对生不敬，还侮辱了死。因此，自杀者甚至不被允许埋葬在教堂的墓园里。不仅如此，自杀者的尸体还要被埋在十字路口，胸口打进木钉，让路人不断践踏，好让亡灵无法进入天国。但把自杀定为绝对之罪的并不是神明，而是处于支配地位的教会。自杀是反抗教会权威的行为，而教会将它偷换概念，改为对神的背叛。按照教会的说法，人的生死是由神决定的。”

“不管这些神学理论，自杀会将留下的人推进痛苦的深渊。幸而我没有遭受过所爱之人自杀的经历。虽然只是比喻，但是你或者奈杰尔自杀的话，我一定会陷入超越肉体痛苦的绝望中。刚才你举例的无法画图、失去思考能力等，和自杀还是完全不一样的。”

“内森——内森·卡连是那个少年的名字，他的手，本来是奈杰尔想要切断的。”

丹尼尔瞬间哑然。

“稍等，你刚才说‘本来要’，那手不是奈杰尔截断的吗？”

“我帮他截断了手。这对我们来说很容易。从关节处切开就可以，很简单。”

“你们为什么要这么做？”

“为了掩盖自杀的痕迹。”

丹尼尔又给自己倒了一杯酒，静静地望着酒杯。

“我不懂，为什么不能是自杀？”

“内森是个天才。他为了施展抱负从家乡谢伯恩来到伦敦。我和奈杰尔的才华得到了老师您的高度肯定，可在伦敦却没有一个人能认识到内森的才华。我想我和奈杰尔可能是他在伦敦唯一能信赖的人了。不，比起我，奈杰尔才是他真正的朋友吧。我有些抑制不住地嫉妒内森，因为他那文采犹如天赐，虽然与我是完全不同的领域……奈杰尔总是轻视自己的才能，他仿佛小狗一般天真无邪，总是那么纯粹地欣赏着内森。”

丹尼尔仰头饮尽杯中酒，在空杯子里又倒入了红色的酒液。土豆容易流汗，汗水从他额头不断滴落，直落入杯中。但他毫无知觉，又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我看到的时候，内森仰躺在手术台上，而奈杰尔正在试图截断他的左手。

“内森的左手动脉上有一个深深的伤口，而且伤口还被浸在水里，以免伤口凝固。水都变成了深红色。

“内森不是自杀，而是死于他杀——奈杰尔紧紧盯着我如是说。如果不是这样，他就不能被埋葬在教堂的墓地里。”

“奈杰尔就是为了这种理由……”

“内森才十七岁，正是一个容易对神明心生怀疑的年纪。越是聪明的孩子越容易这样。但他内心还是深深地依赖着神明，近乎淳朴地依赖着。我无法理解这一点。”

“你总是在说一些无神论的言论啊。”

“我还没有坚强到可以接受无神论。如果承认神明不存在，我也将失去活下去的根基。可是神与教会是不一样的，但内森却把他们视作同一。

“如果我死了，老师，我很愿意将自己的肉身贡献给解剖学。我的脂肪可能会变成查理的营养，但无论是骨头被拿去做成标本还是如何，我都无所谓。与其在墓地里被虫蚁啃食，能给老师派上用场更好。

“内森相信教堂的墓地是人的安息之所，同时也相信教会所认定的恶就是神明决定的绝对之恶。自杀是恶，自杀者不能葬在教堂的墓地里。对内森来说，这已不是信不信的问题，而是天经地义的简单事实。但他却自杀了。奈杰尔为了让他能在墓地里安葬，试图把他的尸体伪装成遇害而死。他想切下内森割腕自杀的左手，但我建议他，如果只截断一只手，可能会被识破是为了隐瞒某些事实而进行的伪装。若是截断双手双脚，就很难有人看破真相了。”

“为什么要藏在壁炉里？”

“我们本打算趁着今晚搬到别的地方去，明早就会有人发现了。我们觉得教堂的墓地是个好地方，放在柏树下会有人发现的。再把这事情当作一桩命案处理，调查尸体的身份，遗体送还给亲属，埋葬在教区的墓地里。这是我们本来的打算。于是我们就将尸体先吊在炉门的后面，但没料到会有新的尸体被藏进壁炉，甚至还多了一具。”

“看样子我这壁炉还有增殖尸体的功能。那个少年叫内森……什么来着？”

“内森·卡连。”

“内森·卡连的胸口为什么会被泼上墨水？”

“不知道，只能问死者本人了。”

丹尼尔虽然没有盲眼法官那么敏锐的听觉，但感觉得到他心爱的弟子这句回答中，颇有些不寻常的地方。

丹尼尔并不知道爱德华说谎时声音会怎么样，因为爱德华从来不曾对他撒过谎，也可能是撒过但他从未发觉。

治安法官询问爱德华是否认识四肢被截断的少年时，爱德华的那句“不知道”是在撒谎，可在丹尼尔听来，他的语音与平时无异。

但他刚才的“不知道”，和平时有些微妙的不同。

“你是说那是死者自己弄的？在割腕自杀之前？”

“大概是吧，老师，我能去奈杰尔那边吗？内森的自杀对他打击很大。而且虽然是为了内森才会进行尸体切割的，但切断朋友的身体让他痛苦万分，我得陪在他身边。”

“你不会觉得痛苦吗？”

“为什么觉得痛苦？”

“在朋友死后损坏他的身体。”

“我为什么要痛苦？”

“内森自杀的原因是什么？”

“不知道。”

“我是不是也该去看看奈杰尔？安慰他一下，叫他没必要难过。”

“请让他先这么待一阵吧。”

短暂的沉默后，丹尼尔问：“他割腕用的刀子是你收着的吗？”

“是的，地上掉着一把剃刀，我收到房间里了。”

“带上那把刀，跟我去弓街走一趟吧。最好向约翰阁下坦陈一切，否则治安法官还要徒劳地寻找那并不存在的杀人犯。”

“那样的话，我们对内森的好意就全部白费了。”

“把自杀伪装成他杀，并不是会被送上法庭的大罪。”

“我是说内森下葬的事。”

“如果是约翰阁下的话，可能会酌情处理。内森的家人呢？”

“听说他的父亲很早就过世了，家里只有母亲和兄嫂。兄嫂对他好像不太好，母亲也因为要顾虑到兄嫂，不能维护他。这似乎也是他背井离乡的原因之一。”

“先说服约翰阁下，再向内森的家人赔罪吧。这会很难熬，你可能会被唾骂。不管是自杀还是遗体被损毁，对亲人来说都是难以承受的。无法排遣的悲伤会演化成愤怒，发泄到你一个人身上。他们对于解剖这种行为恐怕会有很强的偏见，即使你是出于善意，亲人们也很难理解你。我陪你一起去，一起承担他们的愤怒。不，我不会发表我的看法，只会全心全意地道歉。如果教区牧师不准，那让他葬在墓地的事情也只能死心了。”

“这件事就当是我一个人做的吧，跟奈杰尔没有关系。”

“好吧，我还有一个问题，你刚才在和亚伯偷偷摸摸说什么？”

“呃……”

“不能告诉我吗？”

“这话说起来有些难以启齿，亚伯也不好告诉老师……他说要不要告诉您的决定权在我。”

“是什么事？没关系说出来吧。”

“亚伯说，还有一个人可能知道壁炉的构造。”

“是谁？”

门口忽然传来一阵粗暴的敲门声，不等丹尼尔回应，门就被打开了。

那脸色有异闯入室内的狂徒正是丹尼尔的哥哥，同时也是“解剖教室”的老板——内科医生罗伯特·巴顿。

罗伯特的外貌与他酷似土豆的弟弟不一样，相当体面。

他戴着卷曲的假发，穿着时尚的条纹绸缎衬衫，这打扮简直可以直接入宫觐见了。

实际上，内科医生和贵族及陆海军将校一样，也拥有觐见皇帝陛下的资格。而外科医生的地位却被视为与理发师同等的低贱，踏进宫廷这种事情想都别想。

“丹！看看你给我惹出了什么祸？！”

“什么……”丹尼尔支吾其词。

丹尼尔从小在哥哥面前就抬不起头来，何况现在他在经济上仍仰赖哥哥的支援，向盗墓人收购尸体的钱也要靠哥哥出。亚伯负责处理解剖和研究方面的出纳记录，罗伯特则每个月都会严格审查账簿。

而作为出资的回报，罗伯特将弟弟费尽心力制作的标本全部占为己有。

罗伯特看到爱德华也在屋里，挥手示意他出去。

“失陪了，丹尼尔老师。”

爱德华离开后，罗伯特先开门确认了一下走廊上没人，随即怒火冲天地斥责：“看你！平白糟蹋了我的苦心！”

“我不懂你在说什么。”

“还装傻！你居然偷了拉夫海德小姐的遗体！”

“又不是我偷的。”

“是你向盗墓人买的！一码事！”

“哥你也知道，尸体不是一向都跟盗墓人买嘛。要不这么干的话，‘解剖教室’根本开不下去。”

“你要是买个死在路边的流浪汉，或者向穷人家买个尸体就没人找你的麻烦。”罗伯特说的话和治安法官一样，“但那可是拉夫海德家的千金小姐！”

“千金小姐怀孕才真是丑闻呢。”

“没错，混账！所以才麻烦！我可是拉夫海德家的主治医生啊！”

“啊？是这样啊。”

丹尼尔愣愣地回话。他知道哥哥的患者都是些名门望族，但并不清楚具体都有哪些人家，也没兴趣知道。

“而且还验出了砒霜？”

“这件事还没告诉你，我们发明了划时代的检验装置。”

丹尼尔之所以保密，是因为如果告诉罗伯特，后者就会把它当作自己的发明公之于世。过去丹尼尔的不知道多少心血就这么被掠夺了。这让他心里很不舒服，更何况发明砒霜检验装置的是爱德华。他不能坐视爱德华的研究成果被哥哥夺走。

“真是，都是你多事！”

“砒霜是谁放的？”

“是小姐自己服毒的，因为怀孕一事被父亲发觉，被逼问而想不开服毒自杀了。”

“真可怜，她死前一定很痛苦。要是事先知道砒霜中毒有多痛苦，她就应该选择别的方法了。”

“准男爵狼狈不堪地找我来商量，我马上就看出死因是急性砒霜中毒。可既然是自杀……你也知道吧？”

“会遭到教会指责，不能葬在墓地里。”

“所以我设法将死因伪造成病死，然而你却……我被治安法官叫去，这才刚从弓街回来。法官说他去找准男爵询问小姐的事，调查是命案还是事故。准男爵迫不得已只好坦白了小姐自杀的事实，恳求法官保密。即使如此，我还是被法官找去了。我说出了事实，法官也接受了这样处置的原委。因为准男爵家的丑闻不能被公开。可是我在准男爵那边却颜面尽失！我的亲弟弟居然做出了这样的事……我的职业与患者的关系是多么的重要！这可是我辛辛苦苦建立起来的地位啊！我和上流社会的关系……”

罗伯特的话锋忽然一转：“听说还有一具身份不明的少年的尸体？”他向丹尼尔确认，“四肢还被截断了？怎么回事？嗯？到底是谁切断了他的四肢？”

“不知道啊，我也惊呆了。”丹尼尔并没有把弟子的所作所为告诉哥哥，而是保住了秘密。

“而且还有另外一具尸体？”

“是的。”

“听说是在解剖台上发现的，是真的吗？”罗伯特的口气宛如法官在问案。

“是真的。”

“那种地方怎么会有尸体？”

“我也不知道啊。”

“身份呢？”

“不知道，脸被破坏了，而且是裸体。”

“听说法官把验尸工作交给了奥斯本医生？”

“是的。”

“结果会通知你吗？”

“不知道啊。”

“简直了！居然在我离开伦敦的时候捅出这么大的娄子！要是有什么消息，一定要通知我！一定！知道了吗？”

“我会的。”

“小心搬运小姐的遗体！我是乘马车来的，把遗体用东西包起来，搬到马车上，由我送去准男爵府邸。”罗伯特用不耐烦的语气命令道。

丹尼尔和爱德华被带到了治安法官自己的房间。他已经取下了假发，正坐在扶手椅上休息。黑色的布带挪到了眉毛之上，露出了紧闭的双眼。

地上没有铺地毯，可能是为了方便分辨脚步声。

墙壁一侧挂着两张等身大的肖像画，画框上装饰着金箔。

其中一张是治安法官自己坐在椅子上的半身肖像，画上的他身穿金线装饰的黑天鹅绒袍子，右手搁在桌上摆放的两本书上。覆在眼上的黑色带子正如目前的法官一样被挪到眉上，表情沉稳，甚至可以称得上是和蔼，同时也洋溢着朝气。

另一张是一个高雅的中年夫人的画像，画家的签名是庚斯勃罗，当今极受欢迎的画家。

“伊莲小姐已经平安到达她该去的地方了吗？”

“家兄送她过去了。”

“我从罗伯特先生那里获悉了小姐自杀的情况，问题解决了一桩。”

“无脸尸体的身份查出来了吗？”

“我派部下去查了，还没有收到汇报。”

“摩尔小姐和艾伯特先生呢？”

“他们去调查无脸尸体的身份了。各地负责人正在调查是否有离家出走或者下落不明者，由安统筹报告。”

法官轻轻举手，阻止了正要开口的丹尼尔：“我知道你想说什么，让女性从事这种工作，成何体统？你是不是想这么说？这种抨击我听过太多了。实际上这件事也已经传入了陛下耳中，我还遭到过申斥。许多人都想搞垮我，这应该是个很好的把柄。但是失去安，就如同让我再次失明。她是我的外甥女，我亡妻妹妹的女儿。她的父母都在马车事故中去世，我收养了她。她实在是非常的聪明能干，所以我让她来协助我的工作。现在安不在我的身边，我就好像失去了双眼。请随便找地方坐吧。你来找我，是有什么事要说，对吗？”

治安法官说道，脸正确地转向爱德华的方向。

丹尼尔正要开口，法官打断了他：“不，塔纳先生，我想听你亲口说。”

“我发现了内森·卡连仰躺在解剖实习室的解剖台上，割腕自杀。”

“内森·卡连？”

“那个少年的名字。剃刀就掉在地板上。”爱德华说，将剃刀递到法官手中。法官握住爱德华的手，并开始抚摸。

爱德华轻轻抽手，法官说：“抱歉，我是在读你的手。”

“我截断了内森的手脚。”爱德华说。

“为什么？”

“为了伪装成他杀。”

“为什么？”

爱德华将曾经对丹尼尔讲过的原委一一道来：内森从谢伯恩来到伦敦的理由，他是个天才、才华不能被世人认可的绝望，贫穷，死后希望能葬入教堂墓地的愿望。不同的只有他没说出奈杰尔的名字。

法官没有插嘴，静静地听到最后。

爱德华说完后，法官一直沉默着，就仿佛声音的余韵还在空中飘荡，而他正在聆听那无声的余韵一般。他那原本紧闭的双眼，也因此看起来像是沉浸在冥想中。

“原来如此，那少年自杀了。你为了能让他葬入教堂墓地，而将他伪装成他杀。为了要进行这种伪装，你截断了他的四肢。简单讲下来是这样吧？”

“是的。”

“为什么他会选择解剖实验室为自杀地点？如果教堂墓地能够让他感到平静，他不是更应该选择在墓地自杀吗？”

“我没法推测他的心情，只能陈述我知道的事情。”

“切下来的部分怎么样了？”

“我进行了防腐处理，将其保存在自己的房间里。打算等内森被当成他杀事件的被害人埋葬到墓地里的时候，再找机会埋进去。如果他自杀的事曝光，就把四肢交还给他的家人。”

“在那之前我要查看一下，把四肢带过来吧。以你的脚程，来回二十分钟够了吧？”

爱德华离开了。

“你想告诉我什么呢？”法官转向丹尼尔，“你还有事没告诉我吧？你一直在犹豫。把事情都说出来吧。沉默有时胜于雄辩，但现在这种情况下，沉默无助于问题的解决。”

“无脸尸体也是在壁炉下被找到的。”

“怎么越来越像喜剧了？”法官苦笑，“取名‘盛产尸体的壁炉’，然后在德里街的剧场上演如何？”

“我当时应该立刻就告诉您的。”

“能把尸体藏入壁炉底部的，只有了解壁炉特殊构造的人。丹尼尔医生，你故意隐瞒了重要线索。”

丹尼尔感觉法官紧闭的眼皮深处仿佛传来严厉的光芒。

“无脸尸体被摆在解剖台上，所有的学生一起发现了它。最早这么说的是爱德华吧？”

“是这样吗？”

“医生，你流了很多汗呢。”

丹尼尔用手帕擦着额头，心想着法官的嗅觉也真够敏锐的。

“知道壁炉构造的人都有谁？”

“我的弟子们都知道。”

“你呢？”

“他们告诉我，我才清楚的。可是法官阁下，对您隐瞒这件事，我也有罪。如果要追究我的弟子们的话，请把我也算上吧。”

“等塔纳先生回来，请他再说明一下吧。”

沉默持续着，直到一阵敲门声打破了寂静。

“禀报阁下，有无名尸体的事要汇报。”安走进房中说到一半，看到室内还有别人，就立刻噤声。

“查出来什么了？”

“需要我回避一下吗？”丹尼尔问。

“不，一起听吧。艾伯特呢？”

“在房间外面，我将各区的报告整理了一下。从大量的离家出走者、下落不明者中剔除掉流浪汉、劳工阶级，并去掉性别、年龄、体型不符的人，范围缩小后再从中找到平日经常书写文字或数字的人，不过查证工作尚不完整。”

“念一下。”

安念出了十几个名字。

“医生，这里面有你听过的名字吗？”

“没有。”

敲门声再度响起。

“约翰阁下，塔纳先生回来了。”

也许是因为走得急，爱德华的额头覆盖着一层汗水。

他把怀抱着的玻璃容器摆在桌上，取下覆盖的布。

“安，说明一下状态。”

“是双手。从肘关节到手掌，浸泡在防腐液中。皮肤苍白。左手腕上有一条长三英寸的创伤。”

4

三周后，内森终于又见到了伊莲。

他每天都去廷德尔书店报到，终于有了回报。

“廷德尔先生很忙，他还没看。”

“他什么时候会看？”

内森还在和费拉争论着，一辆轻便马车停在书店门口。车夫放下脚架，先下车的是个看起来像奶妈的胖女人，接着伊莲扶着那女人搀扶的手出现了。

费拉把门大大地拉开，好迎接伊莲与奶妈，内森趁机迅速钻入店内。

“你是上次那位先生。”伊莲露出笑容，让想赶走内森的费拉不得不闭上嘴巴。

“诺玛，我是不是跟你提过？这位先生就是我的骑士！”

微胖的诺玛目不转睛地打量内森，两个嘴角下撇，微微点头示意。

“我想差不多该做好了，就过来了。”

“是的，小姐。刚刚完工。我们督促着匠人们赶工，尽快完成了。正要派人去府上送信。啊，真是太凑巧了。您的《鲁滨孙漂流记》也完工了。”

费拉的后半句话是对正走入店内的埃文斯说的。

“小姐，我们又见面了。”埃文斯亲昵地搭话。诺玛狠狠地瞪了他一眼。

廷德尔先生向伊莲小姐，费拉向埃文斯先生各自转交了他们的书。

诺玛付钱的时候，伊莲上了马车。她用目光邀请内森过去。内森简直不敢相信，但还是试探着将一只脚放上了脚架。伊莲似乎微笑着点了点头。上了马车后，她示意内森坐在自己对面。

随后上车的奶妈看到内森，不由得高叫一声：“小姐！”

马车摇晃着出发了。

见内森对着红色皮革封面看得入迷，伊莲便把书交给他。

“你能读懂吗？”

“‘为了讲述这个故事，我必须将我与戴格罗骑士的初次邂逅，及我生涯中的一部分奉献给读者。’”内森读出了用法语写的这一段落，内心惶恐着自己的发音是否标准。他满心打算，只要伊莲小姐的唇角浮现一丝讥讽，便立刻从这马车上纵身跃下。

“你的声音真悦耳。”伊莲却这样说，“你能将刚刚那一段用英语再读一遍吗？”

内森将那内容翻译成英语，流利地又朗读了一遍，伊莲对此流露出赞叹的表情，让内森心中不禁感激起家乡的牧师。教他读写法语的也是牧师。也许在法国人听来，内森的语调中多有奇怪之处，但伊莲似乎毫不在意。

马车经过一家茶馆时，伊莲命令：“停车！”

“我要在这里一边喝茶一边听我的骑士朗读。诺玛，你先乘马车回去，大概一个小时之后再来接我。”

“小姐，这样可……”奶妈想要抗命，但最后还是屈从了伊莲小姐。

如果说咖啡店是男士们的空间的话，那么茶馆相对来说就是为女士们所准备的场所了。

内森作陪，与伊莲一起品尝了掺着香料、芬芳馥郁的小圆面包和茶，然后在她的期待下继续朗读《玛侬·雷斯考》。每读完一段，就停顿一次将刚才的段落翻译成英文。

“其实我的法语真的很不好。”伊莲这么说，“本来打算让我的家庭教师读出来翻译给我听的，但是你读得不知道比他好多少倍了。”

若是平常的内森，对这种提出要求就不容对方拒绝的上流社会式的傲慢，早就敏锐地察觉并开始反感了。但是对伊莲，他却变得迟钝了。

诺玛掐着一个小时的时间来接伊莲的时候，他们正读到年轻的骑士戴格罗沉湎于玛侬的美貌，与她私奔，在巴黎与玛侬共筑爱巢时为钱所困，玛侬似乎暗地里接受着有钱男士的资金援助。

内森遗憾地准备将书还给伊莲。

“不，这个你拿着吧。”伊莲把书推回来，“我每天都会来这里，请你也带着这本书来给我朗读。”

“我一定会来。”

“接下来你要去哪里？”

“我得去报社，我的诗作投稿在报纸上。”

小小的虚荣心作祟，内森没有说明那是什么样的诗，又是什么样的报纸。

这供上流和中流女士们出入的茶馆的氛围，与充斥着比他大许多的男士们的争论声的咖啡馆相比，实在是好上太多了。

相较于“马修斯”，这里的侍者也格外亲切——当然也可能是因为他是伊莲小姐的同伴，会得到额外的信任——女客们投向他的目光也充满了温柔。在“马修斯”，他要么被彻底无视，要么被当作“任性的小家伙”看待。

茶馆里女士们的交谈肤浅轻薄，传入耳中的谈话片段，让内森颇有些优越感。

虽然他还有给哈灵顿先生的报纸写讽刺诗的任务，但他还是先把《玛侬·雷斯考》读完了。

这花了他大概两个小时的时间。骑士戴格罗真是个傻子，他发自内心地想。为了一个毫无诚信的女人抛弃一切，最后甚至流浪到了新殖民地。

但虽然这么想，他还是忍不住进行起毫无意义的幻想：如果伊莲要他带着她一起逃走，自己会怎么做呢？

毋庸置疑，伊莲对他有好感。否则她绝不会要求他每天都来这里朗读这装帧豪华、内容却空洞无物的读物给她听。

如果故事比这作品再长上三倍就好了。虽说朗读比默读更费时间，再加上翻译，花的时间就更多了。但只要一个星期，就会念到戴格罗在殖民地，与看上玛侬的男人发生争执，杀掉了对方，与玛侬一起奔逃在荒野上，最后玛侬曝尸荒野的情节了。

还是在念完《玛侬·雷斯考》之前，抓紧把自己的诗写完吧。

内森决定，等读完《玛侬·雷斯考》，就读自己的诗——异国公主与年轻奴隶的爱情故事给伊莲小姐听。伊莲一定会赞叹，无名的内森·卡连比鼎鼎大名的普雷沃神父竟然还要高明许多。

幻想漫无边际地奔放驰骋，在梦想世界中，再无谦虚的容身之所。

但随着自负的膨胀，不安也在增加。别人是否能够理解我诗作的价值？万一这诗并没有自己认为的那么优秀怎么办？这一切对少年来说都难以接受。

他的目光投向壁炉架上的时钟，说好三点钟前要把稿子送到哈灵顿先生的报社，但他还一个字都没写出来。

在茶馆温馨甜美的氛围里，实在想不出尖锐讽刺，能一针见血的词汇来。

内森带着纸笔离开了。

他来到“马修斯”，背对侍者冰冷的目光，坐到他的老位置上。

他的诗作已经在报纸上刊登了好几篇，稿费只有少得可怜的两先令。但对于靠着积蓄坐吃山空的内森，这收入还是很珍贵的。可这工作却也在侵蚀他用于真正的创作的时间。

他在茶馆吃的小圆面包由奶妈一起付了钱，所以能省下一顿饭钱。如果以后每次都能如此，对他助益颇大，但这想法让他觉得很难为情。

他开始埋头写作价值两先令的诗稿。

内森对政治毫不关心，直到哈灵顿先生告诉他，他才知道如今世人正在热议对腐败议员的弹劾，发起弹劾的中心人物是一个叫作约翰·威克斯的人。哈灵顿还告诉他，现在新大陆的殖民地与英国的关系正在恶化，威克斯从他亡命的殖民地返回英国，正在集结反政府势力，等等。这些也都是哈灵顿先生给他的主题，要他根据这些将弹劾政府的煽动行为写成讽刺诗。

内森没有那种从内心涌出的愤怒，因此下笔滞涩，但他极具才情，仍然能灵活地将这主题发挥成为讽刺诗。而这也是他自觉窝囊的原因之一。

一个小时不到，他就写完了讽刺诗。剩下的时间则用来继续写作《悲歌》。

快三点的时候，他出发前往《大众日报》。

途中，他经过了卡斯尔街。爱德华和奈杰尔就住在这里呢，他仰望着建筑想。他的这两个朋友据说在向丹尼尔医生学习解剖学，同时也寄宿在医生家。他们人都很好，虽然工作内容有点可怕。

外表看上去是一排连续的房子，但对开的大门后面实际是中庭，连接着两处房子。爱德华他们曾经说过，中庭的右边是爱德华他们住的解剖教室及丹尼尔的家，左边是丹尼尔的哥哥一家。双开大门供学生们进出所用，两家的玄关分别位于两栋房子面向马路的那一侧。

现在那两个人会不会正在进行解剖实验？内森很想偷偷去看看，但还是径直走了过去。

他在两个朋友面前努力隐藏着自己的弱点，虚张声势。

刚认识时，他吹嘘得似乎自己的作品马上就要被出版了一样，可实际上却一直被廷德尔先生忽视。

他没有把这件事告诉朋友们，但他们可能已经察觉到了他的出版事务并不顺利。

内森也极力掩饰着经济的窘迫及其带来的惶惶不安，他绝对不想被人怜悯。但有时他也会忽然支撑不下去，说出些丧气话：“如果我死了，请把我安葬在教堂墓地的柏树下。”其后又觉得丢脸极了，他希望给人留下玩世不恭的印象。

被称为“琴酒巷”的贫民窟一带，遍布妓院和简陋的小旅馆，哈灵顿先生的报社就位于此。鳞次栉比的飘摇陋室里只有三栋豪华建筑：当铺、琴酒私酿厂和殡葬社。

从窗户中倾倒出来的秽物和厨余垃圾在路边堆积成山，猪猡四处游荡，时不时埋首在垃圾堆里进食。大白天就喝得醉醺醺的男人们横卧在地，手里还拿着琴酒瓶不断灌酒。

报社中也飘着琴酒的味道。开始投稿后内森才发现，《大众日报》虽然有个响当当的名号，但所有的工作人员加上哈灵顿先生也才三个人。从写稿到印刷、贩卖，这三个人都包了。

知道这件事后，他颇有些失落。哈灵顿先生看样子本想把内森招揽过来兼做打杂，如此暗示几番之后，他却没有理会。他还是有诗人和作家的自负的。

哈灵顿先生本人在咖啡馆里也是衣冠楚楚，但是到了这里，他的样子和街上的流浪汉也差不了多少。

他粗略地浏览了原稿：“好，这样就行了。你过来帮我一下。”说罢也不给内森拒绝的机会，就带他来到了半地下的印刷车间。

在散发着油墨味道的印刷机旁，仅有的两个社员正在捡铅字。

“卡连的稿子算是赶上了，把它放进第三版里。卡连，你要不要试试排铅字？你自己写的东西，干起来应该很快。”

“不好意思，我后面还有约会。”

“那可真遗憾，这可是会对你很有帮助的。”哈灵顿先生一边说着一边开始动手排铅字。

“那个，我的稿费……”内森搭话道，哈灵顿先生扔过来两个先令。

“以后，还要用力度更强些的词汇来弹劾政府，不是诗的形式也行。政府又企图流放威克斯先生。威克斯先生看了上周你写的东西，说是颇有些可看之处。他忧虑的是当今社会会让你这样本来应该前途无量的青年因为贫困而无法出头。有一小撮贵族以国王的名义把持朝政，必须要改变这样的现状。不要害怕过激，温暾的语言是无法抓住民众的心理的。”

哈灵顿鼓励式地拍了拍他的肩膀。内森小心地将两先令收好，离开了报社。

他再度走向“马修斯”。

是为了和两个朋友见面。

内森忽然想到，孟德斯鸠的著作里曾写过：友情就像是一种契约，对人付出一点善意，期待收获更多的亲切报偿。

他们之间的友谊，就是从最初那两人给他的一点善意开始的。他们应该并没有期待我能回报更多吧。啊，将纹章学的书借给爱德华，算是我的一点小小善意吧。爱德华也依约在次日返还了书籍。我那时也没有期待他们能回报更多。可是看到他们时，不知为何心情就能安定下来。虽然内森感觉那两人的关系极为紧密，自己很难介入其中，但这也是没办法的事。

伊莲的事他依然还没有告诉两位朋友，一开始没说出口，后面就更没机会了。他不想被人拿这件事来调侃。奈杰尔可能会真心实意地为他欢喜，但爱德华就不好说了。他总觉得爱德华会对这事嗤之以鼻，因为他言谈间总流露着冷冷的嘲讽。

“年轻的梦想家啊，不要相信自己，”有时爱德华会引用这样出处不明的词句，“你要像畏惧溃疡一般畏惧灵感。那是你患病灵魂的深重呓语，还是遭囚禁的思想的烦闷？”

这些话让内森的自信更受打击。

“爱情伴随着荆棘，毫无办法。毕竟爱就像一朵花，相比之下友情又算得了什么？不过是棵青菜。”这话是谁说的来着。好像是内森在书上看到的一节。

他才在“马修斯”坐下不久，两棵青菜就走进来了。

内森轻笑着与奈杰尔拥抱，手在爱德华的后背轻拍。

“这简直是十年未见的迎接方式了。”爱德华说，“怎么这么想我们？不是前天刚见过面吗？”

内森也觉得自己莫名其妙的兴奋，可能是缘于与伊莲的约定。

“我拿到稿费了。”内森说，“今天我请客。”

他完全忘了房租。

五月中旬，新绿色总算让公园与广场的景色清爽了一些，但覆盖在建筑物上的煤污依旧，天空也因粉尘煤烟而漆黑依旧。

《玛侬·雷斯考》的朗读和翻译已经结束了，但内森还未来得及自告奋勇发表诗作，伊莲就拿出另外一本书说：“请你用法语读，再翻译成英语给我听。”

装帧一样是深红色的摩洛哥羊皮与蕾丝装饰的金箔花饰，作者也同样是普雷沃神父，只有标题不同，这本书是《摩尔·弗兰德斯》。

在伦敦，盗窃是重罪。即使只偷一点小钱，一旦被抓住也会被判处绞刑。只有怀有身孕的女人，才会被免除绞刑，待生产后流放到新大陆。一名女子在人群中扒窃别人的钱包，却因有孕在身而免于被送到泰伯恩刑场绞死的命运。当她生产以后，便与自己的骨肉分离，被送到即将远渡重洋的船上。而出生在监狱里的这个婴儿，就是摩尔·弗兰德斯。她被送到孤儿院，后来逃脱，在富有的市长援助下，以介于女佣与养女之间暧昧的身份被抚养长大。

“这本书我小时候读过，是悖德之书。”内森蹙眉道。

“好像的确如此。”伊莲小声笑着，“我听说很有趣，以前就向廷德尔先生订购并要他装帧好了。本想让家庭教师读给我听，却被他骂了，说不能读。之后书就一直摆在书架上。你会读给我听吧？”

内森的表情表示他很不愿意，但还是按照小姐的要求做了。

其他女客也凑到他二人的桌边，一边聆听一边窃笑，还互相戳弄着。

一个小时后，奶妈诺玛来到了茶馆，内森幸福的时光结束了。

“听说今天街上不太平，小姐，我们快回家吧。”诺玛说话带着爱尔兰腔。

“你今天也要去咖啡馆吗？”

内森把自己在“马修斯”埋头写诗的事告诉过伊莲。

“不，今天我要去报社。”

“诗已经写好了吗？”

“不，还没有。”

“是像莎士比亚的十四行诗那样的吗？”

“是像这样的诗。”

内森拿出带在身上的《悲歌》原稿，给伊莲看。

他不想伊莲看到《大众日报》上的诗，但《悲歌》是可以堂堂正正作为内森·卡连的作品来发表的。

伊莲只读了一点，就露出了为难的表情。她笑道：“好难啊，比法语还难。”

“小姐，快走吧。”

内森扶着伊莲上了马车后，前往大众日报社。

威克斯先生前年从亡命的新大陆返回英国，一直高举反对腐败贵族的旗帜，并成为候选人，当选为下议院议员。然而他又被判处了二十二个月的监禁，关押在王座法院。在狱中，他依然坚持着反政府活动，今年四月出狱后却被逐出了下议院。大部分的民众都支持他。

上周，一名上议院议员提出动议，要求撤回放逐威克斯的决议，却被否决。

这件事在报刊上被大加宣扬，市民们的积怨日深。

内森在路上也感觉到气氛非比寻常，人们开始在十字路口和广场聚集。

他走进报社，交出了诗稿，却被意气风发的哈灵顿先生一把抓住手：“好了！走吧！”

哈灵顿先生和两个下属已经喝了不少琴酒助兴。

“喝吧！”他们又拿酒瓶往内森喉咙里灌酒。烈酒像一条火线一路烧到他的胃部。

“我们要去哪里？”

“参加示威游行。我们要求自由与正义！打倒虚伪的议会！”

“我对这个……”

“你上星期不是写了篇精彩的批判文章吗？”

他只不过是把哈灵顿说的内容用激烈的词汇加以修饰罢了。虽然内森满心不情愿，但醉酒的社长拉扯他的力道实在太大，他也只能被拖着前行。

群众游行的队伍膨胀到数百人、上千人，一起涌向议会。

“送威克斯回议会！”

“撤回放逐令！”

不谙政事的内森莫名其妙，搞不懂人们为什么如此支持那个叫威克斯的家伙，又为什么要这么激动地唾骂议会？即使他现在想离开，也在人潮中被挤得动弹不得。他颇有些气愤地想，这些高喊着“给我们自由”的家伙们，才真正是妨害了别人的自由呢。

空中升起一道漆黑的烟雾。

“有人攻入琴酒工厂并放火了！”

不知是谁在喊。

“琴酒！”“冲啊！”游行队伍中有一部分人改变了方向。

内森被人潮裹挟着也跑了起来，如果站着不动，他就会被推倒踩扁。

人们在路上从附近的人家中抢来水桶、水壶和牲畜的饲料桶等所有容器，抱在怀里奔向琴酒厂。

他们在熊熊火焰中冲入地下室，用容器盛满酒，或当场痛饮，或整桶整桶地搬出地下室。内森狼狈地从人群中挤出地下室。幸好《悲歌》的草稿连同他的文具一起留在了大众日报社，真是不幸中的万幸。

一声宛若火药库爆炸般的巨响炸起，同时火柱冲上天空。

事后得知，这巨响是蒸馏机因为过度的高温而爆炸了。

在仓皇逃窜的人群中，扒手也趁机大发横财。还有人趁乱烧毁平时看不惯的有钱人家，终于惊动了武装的骑马治安队。

“国王的卫队出动了！”人群发出呼喊。

在这样的声势下，民众退缩了。

治安队开了枪，见一个抓一个，抓住就直接戴上手铐扔进囚车。

“我什么都没干！放我出去！”内森兀自喊着，无人理会。

新门监狱中央拱门上的浮雕被煤烟熏得漆黑，雕的是那位曾留下无数逸事，用私财改建监狱的迪克·惠廷顿市长和他脚下的猫。但这一切内森都没看见。

铁格子门被拉起，囚车穿过拱门。拜惠廷顿市长所赐，监狱的建筑物气派了许多，大火后又重新改建得更加雄伟，但身处其中的囚犯，待遇却完全没得到改善。

被放出囚车后，犯人们就被脱光衣服，在监督官面前以屈辱的姿势检查全身，再被套上沉重的脚镣，在黑暗中被驱赶前行。每走一步，铁脚镣就陷进脚踝，带来蚀骨般的刺痛，脚部的皮肤立刻就被磨烂了。

墙上的蜡烛和火炬带来些许光亮，但仍旧昏暗得如同失明一般。内森被扔进杂物房后，双眼总算适应了黑暗，能够隐约分辨出物体的形状了。

这屋子臭气冲天，简直比乡下的猪羊圈还臭。

因为没有窗户，空气完全不流通，屋内充塞的臭气只能沉淀下去，腐蚀着犯人们的肺部。监狱管理者宁愿让囚犯窒息，也不愿支付窗税。

蓬头垢面，分不清男女的囚犯们蠕动着。被逮捕的人太多，大家只能挤在一起。

“新来的！”老资格的囚犯吼叫着。

“交出叩门钱来！”

“交钱！没钱就拿衣服付！”另一个囚犯瞪视着新来的人。不付钱就会被打、被踢。

身上没钱的人会被剥光衣服，赤身裸体。

内森被摸遍全身，装着几个先令的钱包被抢走。脚镣剥夺了他的自由，只稍稍一动就发出可怕的声音，他不由得暗暗心惊，脚踝是不是断了。

囚犯中也有人没戴脚镣的。他后来才知道，只要向狱卒行贿，就能免除这苦刑。

固定在墙上的三层床铺早被先来者占据，内森这种后来的，只能蹲在跟泥地差不多的地面上，连伸腿躺下的空间都没有。这也是后来他才知道的，想睡在床上也要向狱卒付钱，一星期两先令六便士就能买到床铺的使用权。话虽如此，却也不是一个人能独占床铺，因为狱卒往往把一张床的使用权卖给两三个人。

狱卒有卖酒的执照，可以将酒卖给囚犯及其探视者。老资格的囚犯把从新来者身上搜刮来的钱交给狱卒，换得大量酒菜，吃着吃着就喧哗起来。又分成几个小圈子，开始赌牌或掷骰子。

内森呆若木鸡，甚至都来不及悲叹自己的命运。

他被推挤、撞开，直挤到前边去，那里躺着一名囚犯，裹着破烂不堪的衣物。内森被人挤倒在那囚犯身上，一经接触，便感到那人身上刺骨的寒意。他怀疑那人已经死了，却连喊也喊不出声。

时间也完全无从得知，各处开始传来鼾声，内森想，恐怕是入夜了。但他实在无法入睡，蟑螂四处爬着，沙沙作响，还有跳蚤、虱子吸血叮咬。

黑暗中有人从后背抱住他，臭气愈加浓重了。

内森僵着身子过了一夜。

他只觉自己身处孤岛，身边全是些无法沟通的异种生物。

早餐是长了霉、又硬又干的黑面包和一点水，接着他们被赶出中庭。

到了中午他们又被关回牢房。墙边的尸体已经被清理掉了，地板和墙上留下可疑而恐怖的污渍。

吃饭时，马口铁盘上只有一个水煮马铃薯，连同几颗豆子，那马铃薯都快臭了。晚饭又是干硬的黑面包、快腐烂的马铃薯和一点水。如果想多喝点水，又得向狱卒购买。不光是水，只要付钱，他们什么都能帮你弄到。但狱卒惯常敲竹杠，所有东西都比外面贵上好几倍，那差额不用说都进了他们的口袋。

内森早就习惯了寒酸的饮食，但这监狱里的又实在太糟糕。市场上买到的黑面包至少不会发霉。他所有的钱都已经被当作叩门钱收走，也没有亲人会为他探监送东西。

夜里，有人从身后袭击他。他试图反抗，结果还是被勒住脖子。他感到强烈的生命威胁，停止了抵抗，然后被强暴了。

囚犯白天会被放到中庭放风，这里也盛行赌博。

老囚犯们挑了九个体弱可欺的孩子，当成柱子玩起了九柱戏，用木头盘子扔向代替柱子的囚犯。

一点小事都能让他们扭打成一团。

内森蹲在墙角，免得被人找碴儿。

耳边传来啜泣声，转头望过去，只见一个瘦巴巴的孩子和他一样蹲在地上，脸埋在膝盖里哭着。

内森的手放在了他随着抽泣声颤抖的肩头。

那孩子抬头，可能是看到内森并不是什么可怕的人物，明显松了口气，啜泣着道：“我是无辜的。”

“我也是。”

“你的刑期决定了吗？”

“还没，但我是无辜的，应该会被释放。”

那孩子坚定地摇头：“我也是无辜的，但还不是被判了刑。陪审员根本什么都不知道，就胡乱宣判。我……我明天要被送到船上去了，去新大陆。”

这操着伦敦腔的少年手背上烙印着代表罪人的符号。

“我看路边掉着一个先令，去捡的时候，被一个穿着体面的家伙看到，说我偷他的钱，叫治安队抓我。”

“为了一先令就被判流放？”

“本来不管偷的东西多微小，都会判死刑，只因为我还是个孩子，就判了流放。去了那边，肯定会被当牛做马使唤，连健壮的成人都熬不过去。我只不过是捡了地上的钱呀。”

“庭审的时候你没有律师吗？”

“我哪有钱请律师？”可能是因为第一次碰到肯听他倾诉的人，这孩子一开口就停不下来，“叫治安队抓我的那家伙也不是为了那一先令，就是为了欺负小孩。一看就是有钱人家的少爷。”

内森想起刚来伦敦时路人那冷漠的态度。不但不回答他的问题，还踹开他的行李箱……

可也还有奈杰尔和爱德华那样的好心人，他们两个都没有伦敦腔，可能是从外地来的。

“什么法庭！绝对！绝对不能指望！那些陪审团、检察官、法官，全都站在有钱人那边。”那孩子断言道，“我们这些穷人，全是他们的眼中钉。新大陆那边需要能使唤的劳动力，城里人最爱看死刑。碰上我们，陪审团就想着早早完事回家了。只要是穷人，不管青红皂白，统统都判有罪、有罪、有罪。因为就算判了我们无罪，我们也没钱上供。不像有钱人，判个无罪，陪审团还能收到一大笔酬谢。有的人还会提前行贿收买他们。”

那孩子说到这里时，用绝望的眼神仰望天空，喃喃道：“神明都看不到吗？”他再次把脸埋在膝盖里。

自这天以后，内森再没见到过这个孩子。

几天后的晚饭时，除了马铃薯外，餐盘里又多了块来源可疑的肥肉。一个囚犯说那是用羊肾旁的脂肪做成的肉派。每周三因国王陛下的恩典，囚犯们也能享受大餐。

“你不吃吗？嘴巴这么刁——”男人抓起内森的肉派，塞进牙齿参差不齐的嘴里。每晚强暴自己的就是这个家伙吗？内森恶心欲呕，但又强忍下来。

同样的日子就这么重复着。他觉得自己变得和曾鄙视过的摩尔·弗兰德斯一样了。

内森感到自己变成了与过去迥异的某种异类。

后来他被丢在醋水缸里洗了个澡，又被带到监狱附近的中央刑事法庭。

每走上一阶石阶，沉重的脚镣便陷入他的脚踝，锁链发出阴森的噪音撞在石阶上。伴随着骨折般的剧痛扩散到全身，这脚镣给内森的脚踝上留下了终生难消的疤痕。

囚犯等候室里有十几个等着判决的犯人，全都蓬头垢面，长满胡须，眼眶深陷，瘦得颧骨和下巴都凸显出来。他们想必也是被送去洗过醋水澡，但那污垢和牢房里的恶臭之气还是没法消去。

内森看着自己长长的指甲，心想自己怕是也这德行。

有人叫了内森的名字，他被带入法庭，进入被告席。

陪审员们或用浸泡过醋的海绵塞着鼻子，或用手捏着芸香枝条来抵御从犯人身上散发出来的臭气，并以此预防斑疹伤寒病菌的侵扰。法官和检察官身前也摆着一把撒着醋水的香草。

内森被推入被告席时，还搞不清楚身边到底发生了什么。

法庭什么的，绝对、绝对、绝对不能指望！那孩子的话在他耳边回响。绝对、绝对不能指望！

高等法院的首席法官头戴假发，身披法袍，威严赫赫地问内森叫什么名字。“内森·卡连。”他祈祷自己的声音不要发抖。

“诸位陪审员，”首席法官扫视陪审团，“这位内森·卡连因参加暴动，以伦敦市长之名被起诉，现市长提出撤诉。因此内森·卡连，你被释放了。叫下一个进来。”

我听错了吗？

释放？

但旋即，内森又被带回新门监狱。

果然还是听错了，又要回到噩梦中了……

“付手续费。”狱卒说，“被释放的囚犯得付手续费给新门管理者。重罪犯付十八先令十便士，可惜你是微罪，付十四先令十便士就行。”

“不是微罪，我无罪。”内森的声音嘶哑。

“无罪和微罪金额一样。不付钱的话，接着关起来。”

狱卒亮出脚镣的钥匙。

内森眼前一暗，几乎要晕倒时——

“哦，那家伙不用交钱。”另一个狱卒说，“他的钱有个好心的有钱老爷付过了。”

铁镣被解下来了，但脚踩在地上的感觉并不踏实。内森先走向大众日报社的方向，他很想喝杯热红茶或咖啡，吃点不发霉的面包，但现在这副德行进店门可不行，他头发和衣服里都爬满了虱子。

只要能回到宿处，就能有替换的衣服。但他现在真的没有体力和精神走到肖迪奇。琴酒巷倒是比较近。

他跨过垃圾山，身上淋着从窗口倾倒下来的污物，总算是来到了大众日报社。办公室里空无一人。

他扬声喊着人去印刷车间，这边也没人。连油墨的味道都散去了，只剩下一股尘埃的气味。

内森一屁股坐在楼梯上，身上虚弱无力，不由得横倒下来，感到自己的躯体滚下楼梯。

等他清醒过来时，发现自己横躺在办公室的长椅子上。

“看起来你吃了不少苦头呢，内森·卡连。”

这不是哈灵顿先生的声音。

内森回忆起眼前这只见过两次的人。

“埃文斯先生……您是埃文斯先生对吗？我在廷德尔先生的书店见过您。”

“没错，难得你还记得我。”

“您是哈灵顿先生的朋友吗？”

“我认识的人还蛮多的。”

“哈灵顿先生在哪里？其他人呢？”

“你应该先把自己的装束打理一下。”

内森撑着上半身坐起来，但眩晕让他动弹不得。

“你在这里等一下。”

埃文斯起身离开，回来时带来一包食物、一瓶淡啤酒和一个特别大的包。

内森先大口大口地啃起白面包，又在嘴里塞满了看似在街边摊位买来的鳗鱼冻拌土豆泥。接着一口气喝光了淡啤酒。

“谢谢您。”把所有食物都塞进胃里，内森终于有时间道谢了。

“哈灵顿先生的房间和洗漱室在二楼，你借用一下吧。”埃文斯先上了楼。

“就这么擅自用好吗？”

“没关系的。”

洗漱室里虽然没有浴缸，但有个大号洗脸台和镜子，另有一个缸里装满了水。

镜中那张脸简直不像自己了。内森脱光衣服，清洗了全身。可不管怎么洗，都洗不去毛孔里源源不断透出来的那股瘴气。

洗脸台旁的架子上，放着刮胡子用的剃刀。

一旁的钩子上挂着磨刀用的皮带，上面的累累刮痕都是原主人历年来留下的。

内森拿起剃刀，在皮带上滑动。由上而下，由下而上。

他胸腔内汹涌着说不清是愤怒还是悲哀的情绪。

他将刀刃放在皮肤上，仿佛那刀刃具有了神奇的咒力，能平息狂暴奔涌的情绪。轻轻拂过，舒适的冰凉便传递到肌肤深处。这是以憎恶包裹绝望、以火焰燃烧屈辱、以厌憎之锤敲打出来的刀刃啊。他用自己的皮肤代替皮带，全神贯注将刀刃在身上反复滑动。

埃文斯没敲门就抱着一包衣物走了进来。

他将包裹放在凳子上，从内森手中取下了剃刀，对折起来收进刀鞘里，又搁到洗脸台上。

“穿上看看，虽然是旧的，但估计尺寸差不多。”埃文斯说着，离开前用手指若无其事地拂过内森的肩胛骨下。

一阵恶寒。

在内森的心里，在深夜的监狱里强暴他的不知名囚犯与埃文斯的形象重叠到一起。

如果当时他手里有刀，早就把对方切成碎块了。

他幻想着自己割开埃文斯喉咙的触感。

“你的旧衣服都扔掉吧，万一被传染上斑疹或伤寒就麻烦了。”

伊莲也曾给他买过旧衣服——内森回想起来，当时他有理由接受。

“释放时的手续费，也是您替我付的吗？”

“对。”

“您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

内森穿上衣服，不着痕迹地藏好剃刀。

“看到有人陷入困顿，我怎么忍心袖手旁观呢？”

“难道……是哈灵顿先生委托您照顾我的吗？”

内森表面上一本正经地和埃文斯应对，手暗暗伸进口袋，握住剃刀柄，拇指扣在弹扣处，只要抽出来，拇指稍稍用力……

他想想自己舔舐刀尖的样子。瞬间嘴唇便被削落，如闪电般。

而那冷静的、面露微笑说话的自己，又是多么奇怪。任性地挥舞剃刀、割破一切东西的自己才是他的本我。可这本我身上却披了一层名叫常识的皮。

“哈灵顿先生说你似乎被卷入了那场骚动，被关进监狱了。他很担心你，所以我想方设法，请市长撤诉，安排你出狱。”

“连市长都会卖您面子吗？”

“差不多吧。”

表达感激的同时，内森也悄悄地有些失望。他本以为，在背后营救他的会是伊莲。不过即使他是无罪被冤枉入狱的，他也希望伊莲不要知道这事。今后也绝不能让她知道。

“嗯，这衣服很合身嘛，这才像个诗人。”

“您读了我在《大众日报》上的诗吗？那不是我真心写出来的。”

《大众日报》的投稿上，内森并没有使用自己的真名，而是用了“N.皮姆”的笔名。他不希望有朝一日当诗人内森·卡连闻名于世时，却被人和小报上的讽刺诗作者联系在一起。

“我猜到你出狱后一定来这里。”

“哈灵顿先生什么时候会回来？为什么其他两个人也不在？”

“哈灵顿他……暂时不会到这边来了。”

埃文斯犹豫了一下，说明天再带他去见哈灵顿先生。

内森猜测，哈灵顿可能是害怕被逮捕而躲起来了。

“我读了你在廷德尔先生那里的诗稿，还有你发现的古羊皮卷。我们到楼下慢慢谈吧。”

走出办公室后，埃文斯从书架上取下一沓纸放在桌上。

“啊，那个是……”内森脸上展现出微笑。那是他放在这里没带走的《悲歌》。

“这些是抄本吧，似乎是很古老的诗。原本在哪里呢？”

“那些是我写的，还没写完，就碰上了那种事。”

“这些是你写的？”

埃文斯难以置信地摇着头，看起来不是很高兴。

“不是你从什么地方抄来的吗？”

“不，那是我的创作。”

埃文斯沉思了一会儿后，换了个话题。

“你跟廷德尔先生说，你寄放在他那儿的古羊皮卷是从令尊向教会要来的文书里找到的，是吗？”

“是的。家父逝世后，我在阁楼里找到的。”

“只有那一篇？没有其他的了？”

“我找到的只有那一篇。”说完这句话后，内森有些贪心起来，“如果仔细找，说不定还能找到更多的。”

“请你务必找找看。”

“廷德尔先生似乎怀疑那是伪作。”

“哦，这种东西嘛，不仔细鉴定的话的确会吃亏的。可是依我看，那绝对是十五世纪的神职者写的东西。后世的人不可能如此娴熟地运用古语，而且那羊皮纸也是旧东西。”

“您真有鉴赏的眼光。”

“你把古诗抽走了一张对吧？”埃文斯的声音里带了些调侃的笑意，“还真是精明呢。”

“我还不能完全信任廷德尔先生。虽然我也觉得自己那样有点失礼了，不过还是小心为上好。”

“可以让我看看那一张吗？那古诗篇很精彩，可是少了一张，前后的脉络就不连贯了。”

“我放在宿处了。”

“你住在哪里？”

“肖迪奇。可是从明天开始，我打算像以前那样，去‘马修斯’写东西。”

“那地方我知道。是那个面对喷泉小广场的咖啡馆对吧？不过我没进去过。那么明天中午左右我去‘马修斯’接你，我们在附近的酒店吃饭吧。到时候给我看看你抽掉的那一张。然后我们再一起去找哈灵顿先生，他住在皇家交易所对面。”

看到内森，巴雷特太太慌得不行。“我们还以为你半夜潜逃了。你跑到哪里去了？”

内森走上阁楼，巴雷特夫人气急败坏地跟上去。

代替床铺架在木梁上的稻草床垫不见了。

巴雷特夫人用愤怒的表情掩饰她的尴尬，掏出内森的钱包。

“我怕有人来偷，就帮你保管起来了。你的房租也扣出来了。”

内森把小皮袋里的钱倒进手掌心，两个金几尼，还有三先令六便士三法寻。

“即使扣掉房租，也不该就这么点儿。”

大概她以为内森不会回来了，就把他的东西洗劫一空，但他又忽然出现，只好赶忙把手头所有的钱都塞进了钱包里吧。

内森没有跟她再费口舌，而是直接从口袋里掏出剃刀，按下扳扣，泛着寒光的刀刃弹出来。

他从后面抓住连滚带爬想冲下楼梯的女人的肩膀，把刀子抵在她脖子上。

“现在就只有这么多，晚点再还给你！”

幸好酒鬼巴雷特先生没在家，要让孱弱的内森一次对付两个人，即使手里有刀也做不到。

他仍然将刀子抵在巴雷特夫人的脖子上，默不作声。她伸手指向架子上摆着的一只壶。内森架着她走过去，她把壶翻倒过来，里面滚出三个几尼的金币。

内森把刀子从她脖子上快速移到颈后，抓住发根猛力一划。

松开手时，巴雷特夫人软软地瘫倒在地，昏了过去。

内森拿走了全部金币，跑到阁楼上拿起自己的行李箱，再次冲下楼梯，离开了这房子。

反正他也不打算继续住在巴雷特家的阁楼里了。如果哈灵顿暂时不回来，他就暂时住在没有人的大众日报社吧，正好也能省下房租。

他把剃刀收回到口袋里，踏上返回琴酒巷的路。

价值两先令稿费的工作没有了。

内森坐在空无一人的大众日报社的台阶上，俯视着笼罩着一层薄灰的印刷机。

他把钱包里的钱都倒在掌心里，数了又数。但不管算上多少遍，那钱也不会增加。

五几尼三先令六便士三法寻。这些钱能撑多久？

对于能够成为古诗文的发现者，声名大噪，再出版自己的诗稿一事，他还心存期望。

红色的摩洛哥羊皮上装饰着蕾丝式样的金箔压花，书脊上写着作者名字：内森·卡连，那名字上也烙印着金箔……

第一本当然要签上作者的名字，敬献给伊莲·拉夫海德小姐。然后各送一本给奈杰尔和爱德华。还有在故乡的母亲和佩勒姆牧师。母亲不知道会有多为她的儿子骄傲。

如果那本诗作能被世人肯定，那现在正在写的《悲歌》或许也能出版。这篇作品才是最适合献给伊莲的。

梦想漫无边际地宠溺着坐在台阶上的十七岁少年。

可是妈妈，我现在没钱了。

母亲从来都不认为诗作有价值。如果在学校介绍的法律事务所里做见习生，即使前七年毫无收入，但只要熬过去就能有薪水了。工作不算轻松，但生活能有一定程度的保障。母亲很期盼这个保障。如果没有佩勒姆牧师的支持，他现在还在做着那无聊且无意义的杂务工作呢。

如果不挑拣的话，伦敦多得是能挣钱的路子。

比如说拾狗粪。只要攒到一定分量，拿到鞣皮工那边去，就能卖钱。一草料桶的狗粪能卖八到十便士，品质好的甚至能卖到一先令。可是这要一整天弯腰看着地上捡拾粪便，他才不会去干。

鞣皮的工作比拾狗粪更糟。把屠宰场送过来的充满血腥气的兽皮，放在熟石灰溶液里浸泡使之柔软，然后割去毛发和肉，再翻过来刮去脂肪。那兽皮又黏又重。接着把这皮浸入狗粪制成的粪水里。所以鞣皮工才需要那么多的狗粪，鞣皮的整个工作环境臭不可闻。

在为伊莲朗读书籍的时期，因为对装帧使用的皮革的制造过程感兴趣，内森曾去过一次韦斯顿街的皮革市场。深红色的皮革书籍美轮美奂，但它在变成书籍封面的前一个阶段——由兽皮转换为皮革的过程，却全都浸泡在鲜血与恶臭的汁液里。用狗粪软化的皮革会被再泡到丹宁溶液里，最后再用火烘干。制皮匠的生活环境与一般市民隔绝开来。内森掩鼻离去时，身后还传来谩骂：“要不要把你的皮也剥下来鞣一鞣呀，小子！”等我死了——他忽然动心想道：如果我的皮被用来装帧书本，那似乎也很不错。被染成深红色、用金箔压花来装饰的话，应该会很美吧？美丽的事物诞生于污浊。即使棺内的肢体与皮肤残缺了一部分，神明应该也会宽恕的吧？

内森叹了口气，回到眼前的贫穷现实。

再比方说，去捞泥巴里的破烂。这些人——大部分是小孩和老年妇女——趁退潮时去泰晤士河边的泥滩上捡破烂，也能换点小钱。捡到的有煤渣、铁屑、钉子、断绳、骨头等，十四磅煤渣一便士、五磅废铁一便士、三磅骨头一便士。花上一整天时间，在泥滩上打捞总算赚到三便士。只要不嫌脏，舍得在泥巴里打滚，也可以免于饿死。但由于极不卫生，几乎没有一个打捞者不得病的。他们没钱去看医生，只能在痛苦呻吟中死去。

这是他在监狱里听一个七八岁的捡破烂的孩子说的，那孩子是溜进运煤船里偷东西被捕的。据他说，监狱里的日子比起在泥滩上捡破烂要好太多了。那孩子懂的词很少，因为整天在泥滩上低头翻拣，基本不和人说话，所以不会说几个词。

这是神的旨意。

但是，即使是这样处境悲惨的孩子，神明最后还是会给他救赎的。只要在牧师那里祈祷，埋葬在教堂的墓地里，天使就会来迎接拥抱他的灵魂，指引他上天堂。

内森对牧师的教诲几乎毫不怀疑。对那一丝的疑念，他装作视而不见。

他走进二楼哈灵顿先生的房间。

床铺很简陋，但比起阁楼里的稻草垫子还是强多了。跟监狱相比，更是如同皇宫。

内森想起，奈杰尔和爱德华说过，他们的工作也是在恶臭中进行的。因为刚才想到了鞣皮，他才联想到这个。

他们还说，解剖实习很容易被人厌恶。内科医生的社会地位很高，受人崇敬，但外科医生却被人歧视，更遑论解剖学了，简直被当作毒蛇猛兽般避之不及。奈杰尔的脸上流露着孩童般的天真抱怨道：“明明探究人体的病理是当务之急啊。”爱德华对此报以苦笑。

内森又开始幻想：如果我死掉，就让爱德华和奈杰尔解剖我的尸体吧。如果解剖是那么重要的事的话。如果是他们俩，那么被解剖也没什么的。埋在教堂墓地里的，只要是剩下的骨头就行了。

然后他又想到把皮肤做成皮革拿来装帧书本的事。

这是恶魔的诱惑……

这是不对的，是吗？为什么不对呢？我的皮肤如何使用，神应该不会怪罪吧……可是我却感觉到一丝罪恶，为什么呢？

内森跪在地上祈祷之后，在哈灵顿先生的床上躺下。这边不必担心会被人强暴了，他得以一夜好睡。

由于在监狱里养成的早起习惯，内森很早就醒了。他发出了满意的呻吟，伸了个懒腰。他现在想睡多久就能睡多久，于是又睡着了。

他再次神清气爽地醒来，精力充沛。床边的小茶几上有个大时钟，时针指向三点二十七分。我睡到下午了？他吓了一大跳，但原来是那钟因为没人上发条而停了。

话说回来，自己是不是还是睡过头了？埃文斯先生会不会等得不耐烦回去了？

他赶忙走进浴室整理了一下自己，抱起笔记用具赶出门去。脚步蹒跚，呼吸急促。剃刀还在他身上的暗袋里，就像护身符一样，他离不开它了。他心中曾一度觉醒的凶暴情绪，无时无刻不在需求着剃刀。

他被投入监狱的那段漫长光阴仿佛不存在一般，之前的时间与今天重叠在一起，内森在街边小摊处喝了一碗热粥，走进了“马修斯”。

他看到壁龛上的时钟，十一点四十三分，自己果然睡了很久。

点了咖啡，放好笔记用品，但在提笔写作之前，他先读了店里的报纸。他对社会形势没兴趣，但想看看是否有招募广告。他希望能找到个跟写作有关系的差事，如果没有，能用到他在学校学到的知识的法律事务所也行……但他没找到什么好差事。

渴望剃刀的凶暴情绪和缓下来……他自己觉得。情绪能镇定下来，他是开心的。现在的他无论怎么愤怒，都不可能拿着剃刀去抵在别人的喉咙上了，即使他的钱包——里面装着他的全部财产——被人偷了也是如此。钱必须带在身上，这是巴雷特夫人的行为给他的教训。万一被扒手盯上，他将身无分文。内森的手下意识时不时去确定一下钱包，同时也摸到那剃刀。

他是昨天获释的，他再次想到这个事实。前天晚上，他还身处恐怖的牢房。

“嗨！”埃文斯站在他桌边道，“看起来你恢复了一些精神。昨天看着就像个垂死的人一样。你的脸色还不是很好呢。”

侍者前来询问点单，埃文斯挥手说“我们要走了”。他付了内森的账，还给了一大笔小费，然后催促内森说：“好了。走吧。”

“好久没见您光临了呢。”明明刚刚才来送过咖啡，侍者这时候却异常热情地招呼着内森。大概是想巴结埃文斯先生，把他发展成常客吧，毕竟他打扮光鲜，戴着假发画着淡妆，一看就是有钱人。自己这是沾了光吧，内森想。

“爱德先生和奈杰尔先生偶尔光临时，都很担心您呢。”

内森心里一阵惊恐：他们知道我被关进牢里了吗？但侍者接下来的话让他放了心。

“他们猜您可能是生病了，或是离开伦敦回故乡去了。还问了我呢，但我也不清楚先生的下落。”侍者紧盯着他看，然后说，“您看起来很憔悴，是生了场大病吧。”

内森和埃文斯在酒馆的包厢里独处。沿着肩胛骨边缘抚摸的手指触感警告着内森：不要信任他。

“我为你的才华所折服。”埃文斯说，“《悲歌》实在是太出色了，我愿意援助你。”

眼前的人是天使吗？

内森摸着暗袋里的剃刀，再一次警告自己。

不要相信他。

“具体来说，您会怎么援助我？”内森尽量显得公事公办地说，“您又希望从我这里得到什么？”

“我所希望的，是能让你的才华开花结果。”

“您会协助我出版作品吗？廷德尔先生怎么说？”

“他似乎还没有仔细读过，不管是古诗还是你的作品，我都先读完了。”

“您愿意向廷德尔先生推荐我吗？”

“你先完成写到一半的《悲歌》吧。这段时间里你的生活费由我来负责。我没法让你过得很奢侈，让我想想，先给你十英镑吧。在花光之前，把诗作写完。这段时间里，我会催促廷德尔先生读完你寄放的作品的。只要仔细读过，廷德尔先生也会发现那是货真价实的十五世纪古诗，是真正的珍贵发现。”

“如何？”埃文斯盯着内森的脸看，“十英镑不够吗？你还需要多久能完成？”

“我在想……您是什么样的人？为什么要这么帮我？”

“我不是说过了吗？我很欣赏你的才华。艺术家也需要伯乐。我想要获得这份挖掘、培养年轻天才的荣誉。”

不过——埃文斯警告似的竖起手指。

“不可以告诉任何人。”

“不可以告诉别人什么？”

“全部。你发现的古诗非常珍贵。万一被别人知道了，有可能会甜言蜜语地接近你，试图利用你。在廷德尔先生公之于世之前，不要告诉任何人。还有你写的《悲歌》也是。懂了没有？”

埃文斯细细叮嘱着，眼中瞬间闪过一道冷冽的光。内森的手按住剃刀。

“你还不知道，伦敦是个多么可怕的地方。”

我知道——内森心想。他可是在浓缩了伦敦的罪恶一面的监狱里待了一个多月。扒手、盗贼、抢劫犯、骗子、杀人犯、强奸犯、仙人跳、妓女，还有像那个只是捡了钱的孩子一样的人，再到内森这样的无辜入狱者，监狱就像一块肉布丁，把这些人全都搅在一起。无论多么纯真无邪的人，在那里待上一个月，即使不情不愿，也会学尽各种作恶的手段。

似乎是看穿了内森的想法，埃文斯说：“你别以为自己在新门待了一个月，就了解伦敦了。”明明这包厢里只有两个人，埃文斯的声音却压得很低，几乎听不见。

“真正的坏蛋，会甜言蜜语接近你、欺骗你。你到伦敦以后，可能已经交到了朋友。你的朋友可能是性格开朗的人物，于是你放下戒心，向朋友坦白了许多事。那朋友也许并非出自恶意，而是随口把这些事告诉别人，听到的人再传出去。就这样，事情越传越开。谁能保证这些人中没有一个心怀歹念的呢？你拥有的，可是珍宝啊。”

珍宝。内森自己就是这么对爱德华和奈杰尔说的。

“你已经告诉过某人了吗？”

“嗯，我跟爱德和奈杰尔说过了。他们是我的朋友，是解剖教室的巴顿医生的学生。他们说他们住在老师家。”

“巴顿医生的解剖教室的学生？”

“是的，他们是我在伦敦最先交到的朋友。虽然他们的工作有点可怕，但是人很好。只要拜托他们别说出去，他们一定会守口如瓶的。”

“不，要是刻意叮嘱他们，反而会让他们意识到这是很重要的事。今后再也不要提起了，让对方也就这么忘了吧。”

内森也给伊莲看过《悲歌》的诗稿。可是伊莲没有仔细读内容，只是略微看了看，就说比法语还难，如此而已。

我再也见不到伊莲了吗？

好想见她，想拥抱她。不，要等到脚踝的伤痕消失了才能去见他。那脚镣深深地陷入他的肉里，伤口有一阵子都化脓了。这耻辱的印记是否终生都不会消失了？每到深夜，令他几乎想咬舌自尽的屈辱记忆就袭上心头，而那脚镣的伤痕同样能唤起这噩梦。

他们点的菜送了上来，内森忍不住咽了口口水。

巨大的白镴盘中间堆满了水煮鸽子肉，周围环绕着圆白菜、胡萝卜和蔓菁，上面淋着几乎淹没所有菜的奶油酱。

这还是一人份！

伦敦的蔬菜都被煤灰浸透了。因为味道不佳，法国人总嘲笑英国人是在胃里做菜的，但这一餐对内森来说，是来到伦敦后第一次享受到的豪华大餐，甚至也可以说是他此生尝到的最美味的大餐。

吃光这道主菜后，接着送上来的是甜点。

包着鲜奶油和融化的巧克力的蛋糕卷就像天使的微笑般甜美，内森的警戒心也被巧克力包裹起来了。

“你抽掉的古诗在哪儿呢？”

“在这里。”

“弗朗西斯·拉贝尔武运拙败。”埃文斯出声朗读这一节，“拉贝尔，我记得他是理查三世的大臣。”

“是的，就是那个为了残虐的佝偻王而在博兹沃斯战死沙场的武士。”

“不对，拉贝尔起兵反叛亨利七世，是在理查三世战死博兹沃斯之后。”

“是吗？”

“给我一匹马！我愿用我的王国交换一匹马！”埃文斯说着莎士比亚剧中的台词。

“拉贝尔是为了替理查三世报仇而举兵的，虽然不久他就战败了，但并没有死。”

“是这样吗？”

“即使不知道这个，也无须羞耻。理查三世虽然很有名，但是很少有人知道他当大臣后的事迹了。不过作者‘神的仆人托马斯·哈瓦德’是同时代的诗人，所以应该知之甚详。”

“您是个学者吗？”

埃文斯笑了，就好像听到了一个好笑的笑话。

“这个嘛，不过是有点杂学而已。”

“您似乎很喜欢阅读。”

“读书的确很有趣，但是我并没有你这样的才华。好了，我们去哈灵顿先生那里吧。”

伦敦著名的皇家交易所的中庭挤满了群众。

廊柱对面是一百六十多家店铺，不光贩卖英国特产，还有法国、西班牙、意大利，甚至来自遥远的东方大陆的进口货，高雅的陶瓷、地毯、丝织品、香油、装饰品，就连象牙制成的假牙和玻璃义眼都有。

日常的便宜货在露天摊上贩卖。聚集在此的当然不只是伦敦市民，还有戴着流苏帽子的荷兰人、披着短斗篷的西班牙人、阿拉伯人和波斯商人。

当然，扒手、偷行李的窃贼、抢东西的罪犯也混在人群中伺机下手。

内森本有些疑惑要怎么在这么一大片人群中找到哈灵顿先生，但显然他多虑了。

哈灵顿就在高出一层，格外显眼的地方。

他的头和手从两片拼起来的木板洞里露出来。

群众叫嚣着，向他投掷鸡蛋或石头。

“您能把我救出监狱，就不能救出哈灵顿先生吗？”

“没办法。谁叫他是恶名昭彰的《大众日报》的社长。暴动的时候他还没被逮捕，但后来因为教唆及煽动暴动的罪名被逮捕，关进新门监狱。那是暴动几天后的事情。可能是跟你关的牢房不一样。他现在还被关押着。审判之后，被判连续五天每天站在示众台上两小时。其余时间还要待在牢房里。这算是比较轻的判决了，有些人要示众十天，被投石砸死。哈灵顿先生的示众刑，今天是最后一天了。”

“示众刑结束后他会被放出来吗？”

“不会，还要关回监狱里。不知道要关上几个月还是几年，能不能被释放要看国王陛下的心情了。”

虽说自己被关进大牢都是哈灵顿害的，但奇妙的是，内森却对他毫无恨意。难道是因为他现在这样子实在太惨了？

钟声宣告正午时分已到，几名警察推开民众挤过来，解开示众台上的枷板，带哈灵顿坐上返回监狱的囚车。哈灵顿的脚上拷着脚镣。

铁链的摩擦声直刺内森的天灵盖，他昏昏然倒在地上。

一阵摇晃中，他恢复了意识，发现自己靠在埃文斯身上，被他搀着。

“你果然是身心俱疲了。这也难怪，在那个地狱里待了一个多月嘛。”

内森还以为自己已经恢复了精力和体力。

“示众对你来说似乎太过刺激了。没事，你不会再回监狱了。如果还住在大众日报社，你还是容易想起示众刑和新门监狱。我不能让你一个人去承受这些，你住到我家，好好休养吧。”

5

“只有手，脚呢？”盲眼法官问。

“我丢进泰晤士河里了。”爱德华回答。

“为什么？”

“因为脚踝上刻印着他屈辱的烙印。”

“那是什么意思？”

“内森曾被关进新门监狱，不过他完全是无辜的。脚镣在他脚踝处深深地留下了伤痕，惨不忍睹。内森对于这番经历感到无比厌恶和屈辱，他甚至说过想把伤痕挖下来丢掉。我本来打算找机会把切下来的部分放进他的坟墓里，但我觉得他可能不想留下刻有地狱印记的脚和身体葬在一起。如果丢掉的话，在天堂的内森可能就不会受到监狱里的记忆折磨了……”

“他为什么会被关进监狱？”

“一个半月前……也许更早些，曾经有一次暴动对吧？内森就是那时被卷入了暴动，听说警察那时见一个抓一个，把在场的人都扔进监狱里了。”

法官点点头。

“内森说，他甚至没有机会辩解，就被关了一个多月。后来总算获判无罪，被释放了。约翰阁下，监狱里的景象骇人听闻，您是否知道？囚犯的待遇迫切需要改善。”

“的确如此，不过话题扯远了，还是回到正题吧。你说这少年从谢伯恩来到伦敦。他在谢伯恩的住址是哪里？”

“我不知道。”

“你是什么时候认识他的？”

“三个月前左右，我们在圣波尔教堂后面的墓地认识的。”

“墓地？”

“我想约翰阁下知道，还是明说吧。我们为了解剖，会以非法手段获得尸体。”

“在这个节骨眼儿上我就不追究了。”

“我和奈杰尔偶尔会去坟上献花，以答谢那些死去的人让我们使用他们的身体。”

“奈杰尔？那个艾伯特都赞叹他天才画技的孩子吗？”

“原来你们会去献花？”丹尼尔插嘴说，“还真意外，爱德，这可不像你的作风。”

“我是奉陪奈杰尔纤细的伤感罢了。”

“然后呢？”法官催促。

“内森问我们去肖迪奇怎么走，他看起来很不安。奈杰尔给他画了张地图。当时我们找他借了本书，为了还书，次日又在‘马修斯’咖啡馆见了面。我和奈杰尔工作结束后经常去那里。内森似乎也很喜欢那里的环境，几乎每天都去写东西。我和奈杰尔一周最多去个两三次，但是每次都能遇到内森。他看到我们都会很高兴地邀我们同坐。”

“写东西？”

“他在写诗，用晦涩难懂的古语。他似乎打算向出版社推销自己的诗作，而且听说也在向报纸投稿。”

“哪家报纸？”

“他没说过。”

“他在出版社有门路吗？”

“他曾经说过要把已经写好的诗稿送去一个出版社……好像是兼做出版和卖书的书店。”

“店名叫什么？”

“不记得了，他还说他把珍宝寄放在那个老板那里。”

“珍宝？”

“中世纪神职者写的诗篇。”

“那真是非常珍贵的宝物了，视内容，有可能价值超过数千镑甚至一万镑。会是一笔莫大的财产。”

“原来这么值钱……”

“你想不起那家店的名字吗？你那么优秀，甚至能发明出砒霜检测装置，记忆力却不太好吗？”

“对于感兴趣的事，多么微小的细节我都能记得一清二楚。但是中世纪的古诗不在我的兴趣范畴里。”

“安，叫艾伯特过来。”

艾伯特被叫进来。“你去丹尼尔医生的住处，带奈杰尔·哈特先生到这里来。”法官命令。

“这与奈杰尔无关，请不要去打扰他。内森的死已经让他非常难过了。”

法官沉默半晌，似在仔细回味爱德华话中的余音。

“艾伯特，去把人带过来。”

艾伯特离开后，法官继续盘问。

“你说他问你们怎么去肖迪奇，他去那里干什么？”

“他在那边的一户人家寄宿。”

“那户人家叫什么名字？”

“我不记得了。”

“你和内森很亲近吗？”

“在伦敦，他似乎只有我和奈杰尔两个朋友。”

“你们见面时会聊些什么？”

“不过是说些闲话。”

“你说他死后希望能葬入教堂的墓地。他有那么强烈的渴望，以至于让你不惜损毁他的四肢伪装成他杀吗？”

“我们并没有特别讨论过这一点，但是从他的言谈中可以感受得到。”

“为了将一个人伪装成他杀而切断他的四肢，这个想法可是非常的不寻常。”

“为了掩饰手腕上的伤痕，这是不得已而为之的手段。”丹尼尔为弟子辩护说，“如果只切断左手，也会被人发现是为了隐瞒自杀而做的，所以只能切断双手双脚，这是很自然的想法。”

“切断他的脚时，我心里默默对内森说：‘我为你除掉这地狱的纹章了。’”

“胸前的墨水是什么缘故？”

“我先前也说过，这个我不清楚。”

“约翰阁下，”安发声，“抱歉打断您的谈话，我发现内森的右手上有一些污渍。”

“详细描述一下。”

“右手食指、中指、无名指三根指头沾染了一层淡淡的颜色。蓝色……原本应该更浓，但可能是被防腐液稀释了。”

“真的吗？”爱德华一边从安手中接过玻璃容器一边问。

“你没发现吗，塔纳先生？”

“我处理的是脚……”

爱德华话说一半，后半句吞了回去。

法官立刻抓住他的话柄追问：“你处理的是脚，那手是谁处理的？奈杰尔·哈特吗？”

“没错！是我！”奈杰尔冲进来自白，“是我试图伪装成他杀的。爱德只是看不下去来帮我而已。”

“你不要多话！”爱德华小声但坚定地斥责。

“没事的。”奈杰尔也小声回应。

“你得……”

“没事的，不用担心。”

“可是……”

艾伯特从开着的门口处发问：“我要待在外面吗？”

“没事，你进来吧。把门带上。艾伯特，你回来得真快。”

“我一出去就碰上奈杰尔·哈特先生了。用不着跑过去带人，他似乎正要主动来这里。”

“爱德，我不能让你一个人承担。”

爱德华用极其不悦的表情看向奈杰尔。

“奈杰尔·哈特先生，”法官唤道，“你将自杀伪装成他杀的理由是什么？”

“因为自杀者是无法埋葬在墓地里的。”

“但若是他杀，治安队就必须搜捕凶手，这需要很多劳力，可能会耽误真正发生的重大犯罪的侦破。”法官严厉地斥责，“同时会引起相关人士的不安。你没考虑过这些吗？”

“对不起……”

奈杰尔细声细气地说，垂头丧气。爱德华搂住他的肩膀呢喃：“奈杰尔，我知道了，内森并不是在告发你，胸口的印记是指别的事。”

“胸口的印记？别的事？”法官的耳朵很敏锐。

“这是内森、我和奈杰尔三个人才知道的事。”爱德说，“约翰阁下，您是否了解纹章学？”

“只有常识程度的知识。”

“我第一次遇到内森时，他借给我们一本有插图的纹章学书籍，这成了我们三个人共同的知识。圆形被统称为圆标。”

“即使不是纹章学，一般的称呼也叫圆标。”

“白色圆标称为PLATE，黄色圆标称为BEZANT。”

“我记得红色圆标是TORTEAU，对吗？”

“是的。绿色圆标是POMME。我发现内森的遗体时——”

“爱德。”丹尼尔打断他，“最好把真正的事实告诉约翰爵士。”

“最先发现尸体的是我。”奈杰尔说，“内森的手腕被深深地割开，手浸泡在装了水的容器里，以免血液凝固。当时他的身体都冰冷了，然后……”

“然后？”

“胸部画着一个涂满蓝色的圆形……”

“画着一个圆形？”法官确认道。

“蓝色圆标的名称是HURT。”爱德华打气般搂住奈杰尔的肩膀，“而奈杰尔的姓是HART，发音虽不一样但很接近。奈杰尔觉得内森留下的遗言是：‘奈杰尔，我会自杀是因为你。’我觉得他更可能是在自己胸前留下了‘奈杰尔，我深爱着你’——这里的爱指的是坚定的友谊——这个信息。但是奈杰尔总是要自责。”

“为什么奈杰尔要自责？”

“如果我能多帮他一点……”奈杰尔小声说。

爱德华也在旁帮腔：“我猜内森是因为才华得不到肯定，同时无法承受贫困的生活，再加上被无辜打入牢狱的屈辱，而选择走上绝路的。如果我们更早注意到，也许能帮到他。我想他的自尊心太强，无法主动向人求助。我们的生活虽然也不算富裕，但是起码还能分给他一些口粮……不论如何，他的尸体会以他杀的形式出现在世人眼前，那么如果再留着暗示奈杰尔的标记就不好了，可我来不及把它擦掉，只好用了最简单的方法，拿墨水泼在他胸口。”

“你当时言之凿凿地说，你不知道那墨水是怎么回事。”

“因为我不能说出跟奈杰尔有关的标记。可现在我知道不是那个意思，我为我的谎言道歉，并说出真实情况。”

“解剖实习室里有墨水瓶吗？”

“有的。”

“内森在自己的胸口上画上蓝色圆标，然后准备了装了水的容器，接着躺在解剖台上自杀？”

“我们一开始也这么想，所以才会为了遮掩圆标而泼上墨水。可现在发现原来不是这样的。安小姐，请你向法官阁下说明一下内森手指头的状况。”

“三根手指沾有颜色。”

“指腹部有沾到颜色吗？”

“没有。”

“这状态很奇怪。”

法官做出用手指在胸膛画出圆形的动作。

“至少要沾到关节处才差不多……墨水瓶口很窄，一次只能插进一根手指吧。如果要把整个圆涂满，直接用一根手指抹会快些。然而他刻意用了三根手指，而且只用了手指尖。塔纳先生，你刚才对奈杰尔·哈特先生说‘内森不是要告发你，胸口的印记指的是别的事’，那是什么意思？”

“如果要用三根手指在胸口画图，最简单的是三根平行线。”

“这意味着什么？”

“如果手指稍微向上下移动画平行线……”

爱德华一边说一边在自己的胸前比画着。

“会变成波浪线。约翰阁下，您知道波浪线的纹章叫什么吧？”

“圆标加上蓝白相间的波浪线，是FOUTAIN。这怎么好像是我在接受询问一样？”法官微笑。

“请原谅我的冒犯。”

“内森·卡连画下了FOUTAIN的纹章，是为了什么呢？”

“我想这应该是他给我和奈杰尔留下的信息。”

“如果他要留遗书，为什么不用纸笔？”

“内森告发了凶手。”

“安，你观察一下内森左手腕的伤。”

“手腕上是一条很深的直线形伤口。”

丹尼尔从旁边看着容器里。

“利落地一口气切断了动脉。”他说。

“如果是别人来切断动脉，必须要先控制住内森才可以。”爱德华接着说，“有可能是使用了乙醚。凶手用乙醚让他昏迷，割断他的动脉，泡在水里，使血不停地流出，然后自己离开，将现场伪装成自杀。可是在这种情况下，人不会立刻死亡，当乙醚的效果消散，内森恢复意识时，发现自己的状态，为了告发凶手，所以留下了那个图案。”

“既然他知道是谁干的，为什么不直接写下凶手的名字？”丹尼尔问。

“有两种可能。一种是内森奄奄一息，自觉没有力气写完全部的名字，就选择了能更简洁地传递信息的方法。另外一种可能是，内森不知道杀他的人叫什么名字，虽然他手边就有能替代墨水的鲜血，但却非用蓝色不可——就是为了画出FOUTAIN的图形。”

“内森·卡连认为你和奈杰尔·哈特先生一看到FOUTAIN的图形，就能解读其含义吗？”法官问。

“是的。”

“那么你解读出来了吗？”

“我不知道凶手是谁，唯一能确定的，是应该与咖啡馆‘马修斯’有关。‘马修斯’面对着一个喷水池广场。”

“安，你在记录吗？”

“我记下来了。”

“我听到你动笔的声音。那么是谁把FOUTAIN的印记改成了HURT呢？”

“我想应该是凶手。”

“为了让人认为奈杰尔·哈特先生是凶手？”

“这我就不知道了。凶手回来想确定内森是否已经死亡，发现了FOUTAIN的记号。不知道他是否意识到这图形指向他，但不管怎样，凶手认为图形留下来会对自己不利，可他没有时间擦掉了，情急之下，就把整个圆形涂满蓝色。”

“后来你们看到，觉得是指向奈杰尔·哈特先生，于是泼上了墨水？”

“是的。”

“我想内森·卡连当时应该没有起身的力气了。解剖实习室的墨水瓶一般摆在哪里？”

“内森随身携带着笔记用品，里面应该有墨水瓶。”

“你用的是他的墨水瓶吗？”

“不是，我用的是实习室里的。我想内森的墨水瓶应该被凶手拿走了。解剖台附近并没有看到有墨水瓶。”

“哈特先生。”

法官温和地呼唤奈杰尔。

“解剖实习室在放暑假的时间是关闭的，你为什么会想起来去那里？”

“我睡觉很浅。”奈杰尔说，“我在深夜被一种声音弄醒。如果当时立刻下楼，可能还来得及去救内森。可我实在太胆小……怕碰上入室的窃贼……”

“那是几点左右的事？”

“你没想过要叫醒塔纳先生，让他和你一起下楼查看吗？”

“爱德睡得很熟，我就没有叫醒他。而且我想，也许听到的声音不过是我的心理作用。”

“这也是奈杰尔自责的原因之一。”爱德华说，“可这也不怪他，因为我老是念叨他太神经质，才使得他不敢叫醒我。”

“我要是立刻下楼查看就好了。”奈杰尔喃喃自语。

“不是说了别想了吗？”爱德华粗声粗气地说，“不要再任性了。你只是想要别人来安慰你吧？都已经说了跟你无关了，要说多少次你才满意？”

“对不起……”

“每次你这么说，连我都不得不自责了。要是那时候我醒过来……”

“我也完全没发现，一觉到天明。连他们两个在楼下干了什么都浑然不觉。”丹尼尔说。

“那只狗也没有叫吗？”安插嘴问道。

“你是说查理吗？它不是个合格的看门犬，已经很老了。”

“查理的脚也永远好不了了。”奈杰尔喃喃道。

“奈杰尔。”丹尼尔出声问，“是你提议切断内森的脚的吗？”

奈杰尔吓了一跳似的望向老师，细声说：“您为什么这么问？”

“听说那少年很厌恶自己脚踝上的伤痕，还说那是地狱的印记。如果把脚切掉，内森的灵魂就可以不必在天国中受狱中记忆的折磨，所以才把脚切断丢掉——这是爱德说的，可我觉得这感伤的说法不像他的个性。奈杰尔，我觉得这是你会说的话。”

“是我。”奈杰尔低下头去，“那伤痕让人不忍直视。他明明是无罪的，居然被脚镣弄成那个样子……这真是太残忍了。所以我刚才听爱德说要把切断的部分拿过来给约翰阁下的时候，就请他把脚丢掉。可是我也很犹豫，把脚丢掉真的好吗？我听说过如果尸体不完整，在最后的审判日就无法复活。”

“哈特先生，继续说完那晚的事。”法官催促。

“我怎么都睡不着，就点亮烛台，下楼去看。解剖室里没有人，我就去了实习室。接下来就是我刚才说的样子了。”

“我是忽然醒过来的。”爱德华在被点名之前就开口说道，“然后我听到声音，不，我可能就是被那声音吵醒的。因为看不到奈杰尔的人影……而且他一直没有回来，我不由得有些担心，就下楼去看看。我听到的声音，是奈杰尔取出工具的声音。接下来的事，就是我刚刚讲过的了。”

“哈特先生，你记得内森·卡连说他送原稿的出版社的名称吗？”

“不记得了。”

“塔纳先生，我还有一个问题。我听你们的老师说，无脸尸体不是在实习室的解剖台上出现的，而是在壁炉下被找到的。”

“爱德，我很感激你的好意，但觉得还是应该把一切都告诉约翰阁下。”丹尼尔说。

“好的，就依老师的意思。尸体是在壁炉底下被找到的。我和奈杰尔为了取出藏在壁炉里的‘怀孕六个月’，一起钻进壁炉下——就在那个时候发现的。我知道您接下来要问什么，是为什么要对约翰阁下您隐瞒这个事实，对吧？”

“大言不惭地对我说，那尸体是自己出现在解剖台上的，可正是塔纳先生你呢。”

“是的。是我擅自决定这么说的。理由我后来向老师和同学解释过了。知道壁炉构造的人没有几个，所以我们可能会被怀疑。我希望约翰阁下能够不带成见地公平调查。”

“真让人伤脑筋。”法官苦笑着叹道，“你想得未免太多了。”

“老师有时候也这么说我。”

“所以爱德有时候才能有异想天开的点子呀。”丹尼尔又出来为爱徒辩护。

“那么，知道壁炉构造的人都有哪些呢？”

“我们五个弟子都知道。老师之前并不知情。老师是个不拘小节的人，壁炉只要能热就行，对它的构造毫无兴趣。我想女仆和男仆也不知道。除非是烟囱清扫工，不然其他人没事儿不会钻进那个地方的。不，就连烟囱清扫工也只扫炉底。”

“烟囱清扫工还真会钻进去。你和哈特先生全都多此一举。隐瞒重要事实，徒然扰乱调查。你们知道故意妨碍调查是什么罪吗？”

“约翰阁下。”丹尼尔慌了，“他们不是有意的，都是出于对他人的善意而为之。请您不要把有希望的年轻人当成罪犯对待。我在这里虔诚地请求您。”

“塔纳先生，你是怎么知道壁炉构造的？”

“只要看到隔板中途弯折、前后移动的样子就知道了。而且，我也在书上看过鲁伯特王子式壁炉。”

“塔纳先生、哈特先生，对于内森·卡连寄宿的人家、寄放诗稿的书店，无论哪个，只要一想起来，都立刻来通知我。不，你们一定要想起来。”法官叮嘱道，“事关破案进展，这样甚至无法把他的死讯通知给他家人。只有肖迪奇这个地名做线索，要查出来太花时间了。”

“真是漫长的一天啊。”

离开法官宅邸后，丹尼尔·巴顿深深地叹了口气。

“您一定累了吧？要不要叫个轿子？”奈杰尔体贴地问。

“不用，也没到那个程度。”丹尼尔露出笑容。“我才四十二岁，跟二十岁前后比，体力是差了不少，但是奈杰尔，老师我比你可是强壮不少啊，你看起来才是疲惫不堪。”

“对了。”丹尼尔拍了下手，“我们去酒馆吃晚餐吧。”

“老师您请客吗？太好了，又能省一顿饭钱了。”奈杰尔强颜欢笑。

“寄宿生的薪水实在太寒酸了呀。”爱德华也凑趣说。

平时，寄宿生的晚餐需要自行解决。他们不是去市场买现成的，就是在便宜的地方随便吃点。

“就这么点薪水，真是对不住了。”

“只是个玩笑而已啦。”

夕阳尚未完全落尽，在地上拖出长长的影子。

一群火鸡发出嘈杂的叫声，招摇路过。这都是被村夫从埃塞克斯或肯特附近徒步驱赶过来赶集的。火鸡的脚上套着皮革小靴，免得磨伤。火鸡跟着鹅群，它们没有火鸡那么顺从，绝对没可能给它们套上皮革小靴，所以脚上只涂抹了焦油来护掌。往来的马车和货车只能闪躲着这批家禽大军，中间或有企图离群的家禽，会被赶鹅人用长鞭驱赶回来。路上不少被挡住去路的轿夫在破口大骂。

“那么，约翰阁下能成功地给鹅穿上鞋子吗？”

丹尼尔看着鹅群沾满泥沙的脚掌，喃喃自语。“给鹅穿鞋”是一句俚语，意思是不可能做到的事。

“如果是约翰阁下，那一定可以。”爱德华微笑。

三人进了酒馆。

“二楼有位置吗？”

“请上二楼。”

这是一家由住宅改造而来的酒馆，二楼设了不少包厢。

点了炖卷心菜和烤鹅后，丹尼尔说：“爱德，法官要想给鹅都穿上鞋子，需要了解你所知道的一切，而你好像还有所保留。”

“在告诉法官之前，我想还是先告诉您为好。”

“说吧。”

“关于FOUTAIN这个词指的是谁，我想到一个只有我和奈杰尔知道的人物。”

“是谁？”

“不太好跟您说。”

“刚才亚伯跟你说，有个人可能也知道壁炉的构造，然后你说不好告诉我那人是谁。这和你说的与FOUTAIN有关的是同一个人吗？”

“亚伯和我都没有指认这个人是凶手，请您不要觉得被冒犯。”

爱德华迟疑了一下，接着说下去：“亚伯跟我说的是，上一任屋主是不是知道壁炉的构造？”

“那儿虽然现在是我的住处，但我也不知道是跟谁买来的。因为买下整栋建筑的是我哥哥，我相当于向他租房子住。只要问哥哥，就能知道上任屋主是谁。可这怎么会不好跟我说呢？”

“老师您只关注解剖实验，对俗务没有兴趣，可是买下房子的人因为付了一大笔钱，应该会里里外外仔细检查过一遍。”

丹尼尔思索了半晌，说：“也就是说，罗伯特知道壁炉的构造？”

“所以亚伯不好直接告诉您这件事。其实我也想到了，可是不好直接说出来。他即便不需要亲自钻进壁炉去查看，恐怕也知道那是鲁伯特王子式壁炉。”

“哥哥知道这构造是有可能的。但是爱德，难道你是要说，是我哥哥把那无脸男尸藏入壁炉中的吗？”

“不，我只说他是能够得知壁炉构造的人之一。而关于FOUTAIN所指的人物，奈杰尔，你还记得我们认识内森的第二天，跟他在‘马修斯’见面这件事吗？”

“啊。”奈杰尔脸上浮出一个勉强的笑容，“当时原本停用的喷水池忽然喷水，把一个路人……”

“淋成了落汤鸡。”爱德说。然后他转向丹尼尔：“那是我和内森、奈杰尔三个人共同的体验。所以我猜测内森留下的喷水记号，是指向那个路人。”

“路人？这也太模糊了，那个人和内森有什么关系吗？”

“不知道。只是那个路人与有可能知道壁炉构造的人是同一个人。”

“你是说罗伯特吗？爱德，这可是诽谤！”土豆变红了。

“我只是陈述我知道的事实。”

丹尼尔深吸一口气：“让我们把事实和推测分开来看吧。内森的右手食指、中指和无名指上沾染了污渍，这是事实。”

“那污渍应该是墨水的痕迹，他用三根手指画下了FOUTAIN的记号。这是我的推测。可我认为这个推测的可能性很高，内森并不知道罗伯特医生叫什么名字。”

“这炖菜不怎么样，涅莉做得都比这个强。奈杰尔，你怎么无精打采的？”

“不，我没事。”

“你的素描让那个人都很感叹呢。”

丹尼尔说到“那个人”时，露出牙齿做出用力一咬的动作。

奈杰尔微笑起来。

“他把素描还回来真是帮我大忙了。”

“话说到一半呢。爱德，无脸男尸藏在壁炉下，这是事实。然后知道壁炉构造的有你们五个学生，这也是事实。”

“是的。罗伯特医生也许也知道这个构造，这是推测。”

“你认为这个可能性也很大。”

“是的。”

“话虽如此，也不能断定是我哥哥把少年内森……那个了……”丹尼尔还是说出了他难以启齿的字眼儿，“杀害了，或者是杀害了身份不明的无脸男人。”

“当然无法断定。”

“内森不知道罗伯特的名字，这意味着他后来也没见过罗伯特吧？”

“不清楚。”

“罗伯特没有非要杀死他不可的理由。”

这时烤鹅送了上来，对话暂时中断。丹尼尔用刀切开饱含油脂的肉。

“这烤鹅可把涅莉的手艺比下去了。”

“关于涅莉……”

“涅莉怎么了？”

“她经常告诉我许多事。”

“有眼睛的人都看得出来她喜欢你，你盘子里的肉总是特别大。”

“连老师您也能注意到吗？那还真稀罕。”

“我可没有你们以为的那么迟钝。奈杰尔，今天就把最大的一块肉给你吧。那个子宫里的胎儿的素描可真是太棒了！”

“这是奖品吗？老师您可真把我当成小孩子了。”奈杰尔轻笑道。

“是吗？然后呢？爱德，涅莉告诉你什么？说她爱你吗？”

丹尼尔也知道爱德华想说的不是这些，但是，不知为什么，他对进入正题有些犹豫。

“伊莲小姐的奶妈和涅莉的关系很好。”爱德把话题拉回来。

“奶妈……啊，对了，那些弓街侦探提到过她。”

“布雷说，要偷也该偷伊莲小姐奶妈的尸体，那样就不会闹出事来了。还说小姐过世后，奶妈悲痛过度，在小姐墓前服毒自尽了。老师您说真是可惜，您也想要那具尸体。”

“对，我想起来了。”

“奶妈诺玛和涅莉一样都是爱尔兰人，当然是天主教徒。伦敦的天主教堂没有几个，而且似乎都在不为人知、隐秘冷僻的秘密场所。因为一旦他们的势力茁壮起来，就会被镇压。涅莉是在教会认识诺玛的。虽然诺玛的主人是贵族，但她并不因此而盛气凌人，很会照顾比她小的涅莉。当她们知道彼此的故乡就是邻村之后，交情就更好了。听说诺玛曾提过，会寄钱给家乡的年迈父母。她父亲生病，家中穷困，而且她很想把父亲接到伦敦找个好医生诊治。”

“然后呢？”

“在小姐去世前，涅莉在周日的弥撒见过诺玛。听说诺玛当时看起来很苦恼，她告诉涅莉：‘我被逼着说……小姐是被黑男人……’听起来是实在憋不住而说漏了嘴。她虽然向神父告解了，但是仍然郁郁寡欢。涅莉告诉我的就是这些。”

“黑男人？让伊莲小姐怀孕的是黑人？不可能，这里又不是殖民地，黑人和小姐扯不上关系啊。伦敦不让雇佣奴隶，虽然有一些清扫烟囱和鞣皮这样的比奴隶还惨的工作。”

“大约半年前，也就是小姐怀孕的那个时期。曾经发生过一起事件，有奴隶在被送往新大陆的途中发起叛乱，劫持了船只。”

“啊，是吗。”

“我听说奴隶们在船上的境遇非常凄惨。”奈杰尔的表情愤怒，“听说比牲畜还不如。”

“原来你和爱德蒙·伯克一样是废奴论者啊，奈杰尔？”

丹尼尔说的这个人和威克斯一样是反政府的两大名人。

“奴隶劫持的船因为暴风雨，无法返回西非，在泰晤士河口附近靠岸，很多奴隶逃进了伦敦。”爱德不动声色地继续说着，“虽然大部分人立刻就被逮捕了，但也有人逃进市内，那些人也很快就被抓到了。如果是那个时候的话，也不能说完全没有关联。他们被扔进监狱，由伯克先生等人担任他们的律师，审判还在进行。这场审判辩论奴隶到底是持有人的财产还是本身也有人权。据说被奴隶商们贩卖的黑人并非战争俘虏，也不是欠债卖身，而是本来在西非和平生活的老百姓，被奴隶商人的爪牙——一些其他部族的人如狩猎般抓起来。可是一旦得手的财产权被侵害，商人们才不会默不作声，因此审判迟迟没有结果。”

“那个胎儿百分之百是白人。”

“是的，问题在于诺玛是‘被逼着说’，有人逼迫她这么说。”

“爱德，你为什么一直没告诉我这个？”

“我并非故意隐瞒，只是这是别人家的丑闻，所以涅莉告诉我时，我也没当回事。解剖小姐之后，我发现胎儿并非混血儿，但这也不值得拿出来特意说，而且没机会说出来。可是我想还是应该告诉您一声。”

“与其告诉我，你更应该告诉约翰阁下。”

“不，我不能跳过您先告诉治安法官。”

“这跟我有什么关系？”

“罗伯特医生是伊莲小姐的主治医生。”

“你怎么会知道？直到刚才哥哥提起，我才知道这件事。他闯进来骂人时，不是让你回避了吗？你应该没听到才对啊。”

“涅莉告诉我的，是在提到诺玛的时候。”

“哎呀爱德，你真是无所不知。比我知道的多太多了。就连我哥哥的事你也清楚。”

“老师，这里虽然是包厢，但是声音太大还是会被外面听到的。”

侍者过来询问甜点的种类，丹尼尔压抑住激动的情绪。

“本店推荐的甜点是‘雪奶油’。”

“就要这个。”

“要稍微等些时间。”

“没关系。”

侍者离去后，丹尼尔把手肘撑在桌子上，两手掌支着额头。

“奶妈撒谎说让小姐怀孕的是个黑人。不，是有人强逼她撒谎的。究竟是谁逼她这么说的？又是逼她向谁说的？”

“具体如何我并不清楚。”

“推测一下也好。”

“内森告诉我的事里，有一件让我觉得可疑。”

“你这么闪烁其词，是因为内容可能让我不愉快吧？但我还非听不可。”

“内森把他的作品送到书店去——店名我还没想起来，不过内森在那里认识了伊莲小姐，当时她忽然身体不适。内森并没有察觉到，但是和后面的事情放在一起想的话，伊莲小姐当时应该是怀孕三个月的状态。”

丹尼尔重新坐好，催促他讲出下文。

“后来两个人开始了交往……不过只是内森在茶馆给小姐朗读书本。但听说伊莲小姐的性格很开朗，她是深闺千金，若是被逃亡的奴隶，或是什么人玷污了清白的话……”

“就是被人强奸的意思吗？”丹尼尔用了很露骨的字眼儿。

“是，如果是这样的话，很难想象她还能那么平静，而是很可能会害怕地待在家里，也不可能不带随从就独自外出。听说她去书店就是自己一个人。尽管未婚，但却怀有身孕，又性格开朗。这么一来就有两种可能性。要么对方与她相爱，最近就要成婚。当然，在婚礼前发生肉体关系也是应受谴责的轻浮举动。而另一种可能性就是她没有发现自己被玷污了，是被人用乙醚等手段迷晕后侮辱的。”

侍者恭恭敬敬地端上一个玻璃大碗，里面盛着“雪奶油”。

淡黄色的奶油上，打发加热过的蛋白还保持着被圆勺子挖出的圆弧形状，宛如几座浮岛漂浮其上，看起来让人赏心悦目。侍者把甜点分到三个人的盘子里后，离开了包厢。

丹尼尔的食欲有些减退了。

“奈杰尔，关于这件事你有什么看法？”

“我不擅长推测。”

“迷昏伊莲小姐，让她怀孕的是个白人。”爱德华继续说下去，“那个人逼奶妈作伪证，说小姐是被黑人侵犯了。为什么？因为他不能跟伊莲小姐结婚。可能他身份低微，或者是已婚。奶妈向谁撒了谎？向伊莲小姐的父母撒了谎。没有男女之事经验的伊莲小姐可能迟迟没有发现自己已经怀孕了，但是奶妈会先察觉到。没多久母亲也发现了，父亲大发雷霆。听到奶妈说对象是黑人，准男爵暴怒之下斥责女儿，她臀部的伤痕，应该是被父亲鞭打的痕迹吧。”

“你刚才一直强调罗伯特是拉夫海德家的主治医生，是在暗示什么？”

“我对罗伯特医生并无好感。”爱德华明确地说。

“这我也发现了。”

“罗伯特医生很过分。”奈杰尔的声音也带着愤怒，“他把丹尼尔老师的功绩全部占为己有，甚至连爱德的也是。”

“我也知道没有罗伯特医生的资金援助，我们就没法进行解剖学研究。”爱德华说，“让法官盯上罗伯特医生，绝非我们乐见的情况。”

“不，如果是事实，就该彻底查明。”丹尼尔违心地说。他哥哥的资金，对解剖实验而言是不可或缺的援助。

“有关伊莲小姐的事不是事实，只是推测而已。”爱德华说。

“如果把推测完全排除，思考也不会有进展。砒霜检测装置也是经过无数次失败才完成的成果。”

“您可以这么认为，我是因为讨厌罗伯特先生才会有这样的推测。我没有任何证据，完全是想象。罗伯特医生是伊莲小姐的主治医生，多的是机会用乙醚迷晕她，做出禽兽行为。到怀孕再也瞒不住的时候，他又强迫诺玛告诉准男爵使小姐怀孕的是黑人。暴怒的父亲责打女儿，这给了伊莲小姐自杀的动机。”

“逼迫她自杀吗？”

“也有更可怕的可能。万一未婚先孕的女儿生下混血儿，那可是一大丑闻。父亲逼女儿喝下砒霜……毒杀女儿，也是有可能的事。”

丹尼尔呻吟着，他能冷静地把尸体当作解剖材料对待，但是这凶案牵涉到骨肉相残，他甚至不愿去细想。

“也可能是重视家族声望的父亲委托主治医生，开出砒霜给小姐服下。站在主治医生的立场，这并不困难。”

没人去品尝精心烹制的蛋白浮岛，它渐渐垮塌下去。

“最大的可能是——真让人难以启齿——主治医生安排好伊莲小姐自杀的状况，在事情曝光前下手毒害。”

“这是毫无根据的推论！”

“也可以说是妄想。”

“奶妈为什么要听从主治医生的安排，对准男爵撒谎？”

“可能是为了钱。请回忆一下涅莉的话。诺玛要寄钱给家乡的父母，父亲患病，家中贫困。如果有钱，她想把父亲接来伦敦找医生医治。”

丹尼尔用汤匙前端戳了戳萎缩的浮岛。

“主治医生对诺玛说：‘我给你钱，把你父母接来伦敦，并给你父亲治病。’于是她答应了。事后再杀了她堵上她的嘴……不过这全是我的妄想。”

爱德华支吾了一下。

“其实我还有一件事想告诉您，但内容几乎形同诽谤中伤，所以我一直下不了决心……”爱德华说。

“是什么？”

“说来话长，等我回去再告诉您吧。”

6

开锁声响起，门开了。

“有进展吗？”埃文斯出现在门口。内森合上了正顺手翻阅的纹章学书籍。

埃文斯端着盛有食物的银盘。不管是收送餐点还是清理床下的夜壶，埃文斯都不交给仆人，而是亲力亲为。送餐也就算了，埃文斯还来收夜壶，这让内森深感厌恶。他强烈地感觉到，自己被控制了。

拍成薄饼的小牛肉裹上面包屑，煎烤之后十分美味，但内森并没有食欲。他只喝了杯子里的波特葡萄酒。

“吃吧。”

埃文斯拿起纹章学的书，瞥了一眼就放回桌上。

“这对写诗有用吗？”

内森是因为想起了爱德华和奈杰尔，才会看起这本书的。

因为这本书，三个人才建立了友谊。

尽管“友谊”在箴言中被某人贬损为青菜，但对现在的内森而言，那是只有王侯贵族才能够品尝的东洋珍奇异果。

蓝色圆标是HURT，奈杰尔就姓HART，虽说发音略有不同，但内森觉得蓝色圆标象征着奈杰尔。

“专心写诗。”

内森被带到埃文斯的住处后，已经过了半个多月了。

埃文斯的住处和那些在乡间坐拥广大领地、在伦敦也有住宅、雇用管家、一切杂务交给用人的贵族或绅士阶层相比来说偏狭小，用人数目也不多。但是在内森看来已经很奢侈了。

如果这算是家的话，那肖迪奇的巴雷特家就是猪舍了。这房子即使跟内森故乡的家相比，也大了足有三四倍。走进正门玄关后，正对的楼梯前有个小厅，摆着来自东方的陶瓷大花瓶和几把供来客休息的椅子。

内森被分到二楼的一个房间。房间里有带幔帐的四柱式床铺、带镜子的洗漱台，还有张大书桌，以及衣柜、书架。满架藏书中，除了埃文斯在书店中沉迷的《鲁滨孙漂流记》《汤姆·琼斯》《克拉丽莎·哈洛》等现代小说，还有内森爱读的莎士比亚和弥尔顿等作家的古典作品。埃文斯似乎是个相当爱读书的人。

埃文斯介绍说这里是客房，供内森使用，然后便离开了房间，但关上的门后传来上锁的声音。内森跑过去转动门把手，发现真的锁上了。

床底下放着夜壶，是叫他用这个便溺吗？这岂不成了一个外观豪华但是形同监狱的牢房了？

衣柜里放着供更换的衣物和内衣裤，原来埃文斯早就准备好软禁他了，内森浑身战栗。

虽然这房子里有用人，但是埃文斯似乎并无妻儿。他不与内森一起用餐，一日三餐都是他亲自送到房间里，然后便是询问《悲歌》的进展。那些牛肉、小羊肉、分量十足的饭菜让内森联想到养肥猎物的食人魔。

“还是在‘马修斯’写作比较顺利。”内森用刀子切着小羊肉的边缘说，“一个人待在一个不熟悉的房间里，反而无法集中精神。”

“是吗？”

需要的东西都很充足，只有行动不自由。

“我是希望你不要被其他的东西占用时间，能专注于执笔写作。”

“有时候也需要出去走走。”

“那么安排一个散步时间吧。”

“请让我去‘马修斯’吧。”

“在这里写不出来吗？”

“写不出来。”

“咖啡馆那种地方多吵啊。”

“有些人声反倒会好。一整天待在这个房间里，让人觉得窒息，提不起诗兴。另外，周日我想去教堂。柯本花园的教堂风纪不好，我要去个清净的地方。”

“伦敦的教堂都是那样子。”

埃文斯沉思了一会儿。

“你在伦敦都有哪些认识的人？”

“除了你之外……还有廷德尔先生，啊，对了，放在廷德尔先生那里的诗稿怎么样了？”

“廷德尔先生在等你完成《悲歌》。你发现的古诗，已经交给可信赖的鉴定者进行鉴定。你自己的诗作，廷德尔先生似乎不是很中意。他说完全看不出你想表达什么。你的诗过于前卫了。最好别急着要个结果。有时候阅读时的心情会影响到读后的印象。也不要失落，这些事是需要时间来改变的。最好别去廷德尔书店催促露脸了。如果读了《悲歌》，廷德尔先生对你的印象一定会大为改观。还有其他人吗？”

“哈灵顿先生。”

“他大概要在新门待上一阵子了。其他的人呢？”

伊莲算是熟人吗？他们自那之后就再没有见面了。内森很想见她，但见不到。

《摩尔·弗兰德斯》这本书还在内森手里，他还没有践约为伊莲朗读。伊莲会不会以为他带着书跑了？

虽然他不想把伊莲的名字告诉埃文斯，但还是说了出来。

“我还有本书需要还给拉夫海德小姐，我想见她。”

“伊莲小姐吗？哪本书？我替你还吧。还有吗？”

“爱德华·塔纳和奈杰尔·哈特。只要在‘马修斯’就能见到他们。我很想念他们。”

“是你之前和我提过的朋友，丹尼尔解剖教室的寄宿学生对吗？”

“是的。”

“如果在这里实在写不出来，非要去咖啡馆的话，就换一家吧。”

“为什么？”

“我之前已经警告过你，不管是古诗还是《悲歌》的事情都不可以告诉别人。”

“可我那时候也说过，我已经告诉爱德和奈杰尔了。”

“不再去见他们，他们就会忘了。”

“我不懂，为什么非要瞒着我的朋友不可？”

“我不是告诉过你理由了吗？伦敦有很多坏人，我不想让你的才华被别人抢走。我是你的资助者。让你的才能得以发挥的人是我，懂了吗？”

“你无权限制我的行动。”

“你想放弃出人头地的机会吗？如果我撒手，你就宛如赤裸的羔羊一般无助。廷德尔先生也不会搭理你。若是没有我替你说话，他根本不会见你。”

“你这是在威胁我吗？”

“没这回事，不要误会。我是在帮你。”

埃文斯又沉思了半晌，提议说：“那就试一次。让你去‘马修斯’。看看是不是待在那儿就能专心写作，文思泉涌了。我跟你一起去。”

“不，我要一个人去。”

内森还想要争取，但埃文斯打断他：“我不会阻止你见朋友。但我得看着你，免得你乱说话。”

“你是要监视我？”

“只是提醒你小心。”

“不。”

“不要的话。你就在这里写。”“我写不出来。”

“那我就不能向廷德尔先生推荐你了。”

话又绕回来了。

“我要离开这里！”内森坚决地说。

“那么你离开啊。”埃文斯露出冷笑，“我要跟廷德尔先生一起控告你欺诈。”

“欺……诈？”

“廷德尔先生还不知道，但我手里有证据。”

是那一页抽出来的诗稿吗？

那一页在埃文斯的手上……

“我记错了，以为理查三世的家臣弗朗西斯·拉贝尔战死在博兹沃斯战役。”埃文斯指出了这一点，但那诗稿上只写了一个短句“武运拙败”，并没有说明是他战死了。而且埃文斯那个时候也没有表露出怀疑那是伪作的样子……

“弗朗西斯·拉贝尔并没有参加博兹沃斯战役。”埃文斯依然面带冷笑，“他‘武运拙败’是在‘1486’年，起兵反叛亨利七世的时候。然而这古诗最后写的日期却是‘1485年11月3日记，神明忠实的仆人，托马斯·哈瓦德’。神明忠实的仆人，托马斯·哈瓦德竟然拥有预知未来的能力吗？”

“啊，那个……”内森努力掩藏自己的狼狈，“那可能是稍晚时代的别人写的，就算是那样，那也是一份具有极高学术价值的古诗啊。”

“是三百年后的内森·卡连写的，对吗？”

“不，我只是发现了它……”

“那我就以欺诈的名义起诉你，把你告上法庭吧。审判会在高级法院进行，不过在判决出来之前，你要被关在新门监狱。”

不——内森发出的惨叫声连他自己都吓住了，这惨叫也打断了埃文斯的话。

“我不要去新门！”

“陪审团会怎么判断？把你写的《悲歌》当作呈堂证供，就能证明你有写伪作的能力。”

“我并没有打算骗到底的。”

他的打算是，如果廷德尔先生认为那诗篇是真的，就坦陈真相。

父亲从教堂要来的文件中，有大量的空白古羊皮纸。

能够用中世纪文体灵活写作的内森在用古语写了几篇诗作后，将最为满意的一篇抄到了羊皮纸上。

“这是我在阁楼上发现的。”他半开玩笑地拿给牧师看。应该一下子就会被识破吧？可是牧师也许会赞扬他的才华，说他居然能模仿到这种程度，实在是了不起。内森最早只是有这种恶作剧的心理，却没想到佩勒姆牧师大为兴奋，鼓励他拿手稿给专家鉴定，还写了介绍信给廷德尔先生。佩勒姆先生以前曾看过廷德尔书店发行的书籍，写信给廷德尔先生抒发过自己的感想，又得到过他的回信。两人的关系仅此而已，其实并没有牧师自以为的那么深厚。

内森的野心被鼓动起来，他想把自己的诗稿也拿给廷德尔先生看。廷德尔先生一定会大加赞赏，帮他出版吧。内森骨子里并没有那么自信，他虽然自认为诗作不逊于坊间出版的各种诗集，但心里其实也很不安，怕自己不过是自不量力。

但即便被看出是伪作，其结果也算是肯定了他杰出的才能，内森这么想。然后再给对方看《悲歌》，一个十七岁的少年居然能做出骗过眼光精到的出版商的作品，一定会成为热门话题。这将会是他以诗人的身份踏出第一步的契机——内森乐观地想。

“廷德尔先生一定会暴怒，你的创作才能的确值得肯定，但心机策略却和年龄一样幼稚。你以为事情会全按照你的计划进行吗？你肯定没想过，若是廷德尔先生委托学者鉴定真伪，这手稿被鉴定为真的话，会引发多么大的骚动吧？这关乎鉴定者的面子，你会被从这个社会上彻底抹杀。”

内森有时也会感到不安和迷惘，是不是趁早向廷德尔先生坦白为好？可是万一廷德尔先生还没开始读，他会不会只是对自己的谎言感到愤怒？若他开始读了也还好，那还可能会赞叹自己以假乱真的写作功力，但……

“我不要去新门！”

内森的手不知不觉间握紧了剃刀柄。

埃文斯捏住他的手腕，他看起来体格并不算健壮，握力却意外的强。

小腿冷不防被踢了一脚，内森握住剃刀的手松开了。

埃文斯捡起掉落在地的折叠剃刀，按下按钮，刀刃弹出，与刀柄成一条直线。

内森瑟缩起来。

“乖孩子，”埃文斯的声音很温柔，“这么危险的玩意儿还是我帮你收着吧。”

“你根本就没长几根胡子嘛……”埃文斯说着，轻轻抚摸内森的下巴，指尖顺带划过他嘴唇的轮廓。

“马修斯”的壁炉已经不烧泥煤了。内森的面前摊着草稿，埃文斯的视线却使他如芒在背，一个字都想不出来。

埃文斯就坐在隔壁桌，他的椅子正好可以从背后监视内森。他假装路人，喝着咖啡。但内森时刻感受到他投在自己背上的视线，坐立难安。

埃文斯根本没法理解，一个诗人不可能在被监视的状态下写出诗句。

内森与埃文斯达成了协定，总算获得许可出来。

埃文斯不会去告发内森，也不会告诉廷德尔先生有关伪作的事。

能证明那古诗是伪作的唯一证据，就是“5”这个数字。

“1485年11月3日记，神明忠实的仆人，托马斯·哈瓦德”

只消把数字“5”用蛀蚀或污渍弄得无法辨认，就能隐藏日期与“弗朗西斯·拉贝尔武运拙败”之间的矛盾。

“廷德尔先生忙于杂务，无暇细读。我会找机会在古羊皮纸上做手脚的。这么一来，那份古诗毫无疑问将会成为珍贵的古物。没人能发现的。不管哪个学者来鉴定，都不会被识破。”埃文斯这么说，“所以你也别胡思乱想了，专心写《悲歌》吧。”

埃文斯为什么这么执着于《悲歌》？内森慢慢看出来他在打的主意。恐怕是想要等这稿子完成再用十五世纪的书法抄在古羊皮纸上——估计这也是要内森来干——然后再当作珍贵的原稿公之于世。

埃文斯根本没打算让我以诗人的身份出世，顶了天介绍我是古诗的发现者。埃文斯说，廷德尔先生对我交给他的那些诗——以未来的词汇所书写的、引以为傲的诗——并不甚满意……不，埃文斯说我那“用未来词汇书写的诗歌”将由他安排出版。不过前提是要先完成《悲歌》交给埃文斯。

那是诱饵。

先前曾说好要给内森的十镑生活费，因为一同吃住而被忽略不提了。食与住都由埃文斯提供，甚至连必要的衣物都给他准备好了。但内森身边毫无可以自由支配的钱，就连从巴雷特老太婆那里拿回来的五几尼三先令六便士都被埃文斯没收了。内森需要的东西，只有经过埃文斯的许可才能被提供。现在内森手边只有支付咖啡和小费的一点点钱，没有钱，他跑不掉，也无处可去。

“嗨！”一名客人走进来，用开朗的声音和侍者及老板打招呼。

老板马修斯先生张开双手热情迎接：“哈灵顿先生！您被释放了！太好了！”但他表情中却颇多困惑。

《大众日报》的社长兼印刷工人兼贩卖员哈灵顿因被判处示众刑而一下子声名远播。他的罪状是教唆及煽动反政府暴乱，相当严重。如果与这样的人走得太近，很可能也会惹祸上身。可是就像威克斯广受庶民爱戴一样，也还有不少人支持唾骂贵族的哈灵顿。对不喜欢与人为敌的马修斯先生来说，哈灵顿这个客人颇为棘手。

哈灵顿看到了内森，上来轻轻拥抱了他。

“我真是吃足了苦头啊。你怎么样了？没有工作，生活还过得下去吗？”

哈灵顿似乎不知道内森也被打入大牢，也不知道他还曾经去看过自己的示众刑，这让内森松了一口气。

“你现在在做什么？”

不等内森回答，哈灵顿就忽然“哦”地出声，一侧眉头一挑。

他把脸凑近内森，“有个坏家伙。”他低声说，“就在你背后，不要回头。”

“坏家伙？”

“股票中介，同时放高利贷。他行事卑劣，为了赚钱不择手段，还会背地里操纵股价。”

哈灵顿把手竖在嘴唇前，因为他看到埃文斯离席走了过来。

“你好，哈灵顿先生。”

两人握手。

“你这次可够惨的。”

哈灵顿放声大笑，邀请埃文斯同席。

“我还等着你帮我想办法呢，你这个冷漠的家伙。”

“哪儿的话，我可是尽了全力呢。要不是我，你才不会被这么轻判就能释放，本来流放是跑不掉的。”

“我要是被判流放，你怕是要松一口气吧。”

内森感觉两人的视线在空气中激烈碰撞。

“最近还有什么好生意？像‘南边’那样的？”哈灵顿脸上浮现出一抹别具深意的笑容，表情放松了些，“最近什么比较赚钱？听说最近奴隶贸易利益降下来了。”

“成本高涨，利润减少。”

“那场审判还没结果呢。奴隶到底是持有人的财产还是和我们一样具有人权？整天扯这些没用的。人类从本质上是渴望阶级划分的。在下层苟延残喘的人想要达到上层，但一旦真的爬上去了，又换成他们想要把别人踩在脚下。”

“《大众日报》不是在煽动底层民众打倒上面的人吗？”

“我现在人在底层，当然要呼吁打倒上面的人了。对了，让我给你介绍一下这位少年。”

哈灵顿的手搭在内森肩上：“他叫N.皮姆。”哈灵顿说出了内森的笔名，“他向我的报纸投稿，别看他一副孩子的模样，可是个优秀的作家哪。”

埃文斯若无其事地朝内森伸手，二人握手时他用眼神警告内森不许多嘴。若不是监狱里的记忆给内森全身留下了不可抹去的烙印，他早就当场揭露虚伪的埃文斯了。如果反抗的话，会被当成诈骗犯起诉，会被丢进那所监狱。

啊啊！如果现在就站起来大喊：“各位，我要在这里忏悔我的罪孽，乞求大家的原谅！”那么埃文斯的恐吓是不是就不成立了？不，不行，罪状不会消失，还是要进监狱。

“他这么优秀吗？”埃文斯假惺惺地问哈灵顿。

“他写得一手好讽刺诗。皮姆，你再给我写诗吧，我会刊登的。《大众日报》虽然被禁止发行了，但我会换个名义办报纸。怎么样？埃文斯，你要不要投资我的新公司？”

“出版这一行没什么利润吧？”

“《大众日报》销量相当不错呢！我要东山再起，不，一定要！反政府的煽动言论越偏激，报纸就越好卖。要操纵股价也能随心所欲。”哈灵顿的脸凑到埃文斯耳边低语，“咱们再一起捞一票大的。”

“你说这名少年颇具可取之处，这我倒是有些兴趣。”埃文斯转移话题，“我一直想要提拔有能力的年轻人。你叫皮姆吗？我来资助你吧。”

“拜托你了。”哈灵顿说，“他将来一定是个人物。因为他才这么年轻，就能灵活使用古语了。”

“哦？那可太厉害了。”

埃文斯举手叫来侍者，付了三个人的账单和小费，然后轻拍内森的肩膀：“到我家来谈谈吧，我们一起规划你的未来。”

哈灵顿的不可靠让内森很失望。原来他之所以反对议会，并非出于正义感，而是为了赚钱。如果对哈灵顿说出伪作的事情，他一定会跟埃文斯一起联手进行欺诈的。

内森意识到埃文斯的执念之深，不由得感觉后背一阵恶寒。埃文斯曾经说过：“哈灵顿先生说你似乎被卷入那场骚动，被关进监狱了。他很担心你，所以我想法请求市长撤诉，让你得以获释出狱。”

但哈灵顿根本不知道我被关进监狱的事，埃文斯却知道。因为他一直监视着我的一举一动。他疏通了伦敦市长撤诉，又为我支付了出狱的手续费，甚至还跟着我到了《大众日报》。我现在已经知道，他的目的是得到那张被我抽出来的古诗，以及得到完成后的《悲歌》。内森如此想着。

埃文斯读到那页抽出来的古诗，从日期的矛盾看出了那是伪作。

我是那伪作的活证人——内森的身体颤抖得更猛烈了。《悲歌》一旦完成，埃文斯会把我……杀掉？

他甚至能影响市长的起诉。内森并不清楚埃文斯如何操纵股价，但猜测市长恐怕也曾和埃文斯联手大赚一笔。

一走出店外，埃文斯就露出不悦的表情，看起来很可怕。

“你还告诉过那个家伙？”

“那时候你又没跟我说过。”

“你敢用这种口气跟我说话？”

埃文斯本性暴露，再也不伪装了。

“刚才已经顺利糊弄住了哈灵顿，以后我可以名正言顺把你养在我家了。去‘马修斯’还是太危险，哈灵顿似乎是常客，以后你就在房间里写诗吧。”

内森看着喷水池，又回头看看“马修斯”，以后，他就再也见不到奈杰尔和爱德华了……

我又不是五六岁的小孩子，难道就没办法逃跑吗？

唯一的武器也被埃文斯没收了。

他身上只有少得可怜的八便士，只够付一杯咖啡钱和小费，如果没碰上哈灵顿，连这些钱也应该已经被花掉了。埃文斯出门时只给他八便士，也是为了和他装成陌生人，悄悄监视。

逃到别的地方去，哪怕是忍辱回到故乡，旅费也没着落。乞讨也好扒窃也好，万一被抓都会进牢狱。扒窃还会被吊死。即使什么事也没干，流浪汉也会被抓到军舰上当水手。海军舰艇上打杂的水手过得和奴隶没什么区别。因为没人肯去，所以就采用强制的做法，用暴力抓人上军舰。

向廷德尔先生求救吗？行不通，会被当成诈骗犯起诉，关进新门。

所有的路都指向新门。

如果向爱德华和奈杰尔求助呢？内森又想道。

他们若是知道我伪造古诗，一定会鄙视我吧？不能指望他们帮忙。

再说，我要怎么才能跑到他们那里？

总之，在《悲歌》完成之前，埃文斯不会下手杀我。

7

“老师的标本濒临危机，要被别人抢走了。”

回家后，丹尼尔在解剖室壁炉前的椅子上稍作休息，然后催促爱德华继续先前的话题，结果爱德华却如此作答。

“什么？”丹尼尔忍不住坐直身体。

“罗伯特医生欠了一大笔债。我最近才知道他的财务状况。”爱德华略有迟疑地说道。

奈杰尔也在场，但是没有插嘴，安分地待在一旁。

“你怎么知道的？”

“罗伯特医生和老师您的财产都委托了坦普尔银行进行管理。”

“我的财产微不足道。”

“银行很注意重要客户的财务状况，当然，他们不会随便泄露资料给其他人，毕竟这一行靠的就是信用。不过正如罗伯特医生是重要客户一样，对休姆先生来说，您也是相当重要——不，特别重要的。休姆夫人难产是您帮助她平安产子的。这件事使得他们夫妻对您特别感激，您知道吧？”

“他们也很感激你。”

“是的，他们夫妻待我不薄。”

坦普尔银行的主任雅各·休姆与他的夫人住在银行所在的建筑物的三楼，银行经理卡特莱特先生则在西区另有一处漂亮的府邸。

事情发生在大约半年前，丹尼尔为了买到某商船船长从新大陆弄来的新奇生物，来到坦普尔银行办理汇款手续。爱德华担心老师不通庶务，便随行陪同。丹尼尔颇为依仗能干的爱德华，常把他当作得力的秘书。

位于坦普尔门旁的坦普尔银行是家小银行，其规模无法和针线街的英格兰银行等大银行相提并论，但信誉极好，古老又低调，在巴黎和法兰克福都有分行。

坦普尔银行门口总摆着一张破椅子，上面坐着一个衣衫有些脏的男孩。这男孩名叫彼得，大个头、满脸痘，今年十六岁。他不是银行的正式雇员，靠跑腿等杂务挣些小费，常年把坦普尔银行当成自己的地盘。

这天，休姆先生看起来特别局促不安。

“其实内子今天正要生产，产婆已经来了。”休姆先生说明。他年过四十，与丹尼尔差不多同龄，但妻子才二十出头，是第一次生产。按照惯例，妇人们生第一胎往往会回娘家待产，但休姆夫人父母双亡，无处可去，晚婚的休姆先生对年轻的妻子非常宠溺。

“拖了很久了。”休姆先生不安地说，“昨天就开始阵痛了，但到现在都没生出来。医生，您能去看看吗？”

丹尼尔一直都帮助兼做产科医生的哥哥工作，因此对接生也很熟悉。通过解剖，他也十分了解胎儿的状况。

休姆把业务交给其他银行职员，自己领着两人上了三楼。卧室已经被布置成产房，产妇正躺在一张马毛做成的十分坚硬的分娩床上呻吟着，一旁的产婆汗流浃背地挤压着她的肚子。

明明是寒风呼啸的冬天，但室内熊熊烧着煤，热到壁炉框都快烧起来了，简直形同熏肉坊。

“这是丹尼尔·巴顿医生，他来帮助接生。”休姆先生向产婆介绍，一边擦拭着妻子的汗水，紧握她的手，又用火钳拨了拨壁炉里的煤，才依依不舍地离开。

产婆依靠经验和迷信做事，她忙着用金币摩擦年轻产妇的嘴唇，蛇皮缠住肚子，在产道出口涂抹奶油，然后用全身重量压迫产妇的肚子。

丹尼尔将产婆一把推到一边，进行了适当的处置。自尊受创的产婆流露出怨怼的眼神。

丹尼尔先让产妇服下麦角帮助子宫收缩，再喂下肉桂及茴芹水当作强壮剂。

休姆先生无力帮助生产，只能在门外祈祷。

“用力！用力！不要停！”产婆不停鼓噪着，丹尼尔制止她，细声嘱咐休姆夫人一定要按照一定节奏来使劲儿。

休姆夫人已经累坏了，阵痛也越来越微弱。

“医生！得把胎儿挤出来！”产婆厉声喊，“您来压肚子，我拉孩子出来。”

“我的皮包里有吐酒石。”丹尼尔命令爱德华，“倒一杯水，融化三颗。”

爱德华准备好溶解了催吐剂的药水，丹尼尔想喂休姆夫人服下，但看到休姆夫人已经半昏厥了，便指示爱德华嘴对嘴喂下。

“啊啊！简直是要遭天谴！”产婆扭着手叫道。

几分钟后，夫人剧烈地呕吐起来。

“怎么能做出这么残忍的事来！啊，你！丹尼尔·巴顿医生！你是个切割尸体的恶魔医生！你对夫人做了什么！老爷！快把这个恶魔医生赶出去！”

休姆先生把门推开一条缝，丹尼尔对他示意没问题，门又关上了。

呕吐刺激了已经倦怠的子宫肌肉，阵痛再次开始了。这次剧痛远超年轻夫人能够忍受的程度。

“爱德，触诊看看。”

“已经下行到骨盆口了，只差一点。”

婴儿的头部从产道口露出来，产婆一把推开医生和爱德华，伸手进去揪住婴儿的耳朵，打算硬拖出来。

“你要扯断婴儿的头吗？”丹尼尔推开产婆吼道，“爱德，照我说的做。”

爱德华托着婴儿的下巴，旋转它的身体，协助它降下。又用手握着婴儿腋下的部分，配合子宫肌肉的收缩，轻轻拉出来。

是个男孩。

接下来，准备实践最新妇产科医学的医生和肩负传统传承的高傲产婆在如何继续处置婴儿的问题上也产生了激烈对立。

丹尼尔命令爱德华用热水洗掉婴儿身上的污渍和血迹。

“婴儿还没有接受洗礼。”产婆立刻跳出来阻止，“恶魔在窥伺，包裹婴儿的这种湿答答的污垢，是母亲用来保护孩子免遭恶魔染指的。怎么能洗掉这么重要的东西呢？”

“就算你是个天主教徒，这孩子也和他的父母一样是英国国教教徒。”

丹尼尔斥责了产婆，和爱德华一起把婴儿轻轻浸入热水桶里，洗去了鲜血和胎脂。

爱德华用干净的软布轻轻包好婴儿。

“那种包法可不行！”产婆试图做最后的抵抗，“得把婴儿手拉直，像棒子那样直！再用布结结实实地缠住才行。得让婴儿一动不能动！婴儿的骨骼很柔软，不绑紧点，手脚就会弯掉的。真受不了！你们年轻人什么都不懂！”

爱德华对她的叫嚷置之不理，丹尼尔却发飙嚷起来：“你这吵闹的老太婆！当心我拿刑具塞住你的嘴！”

处置到胎衣时，他们又和产婆争执起来。总而言之，休姆夫妇喜得健康麟儿，由于丹尼尔处置得宜，夫人产后也没有感染发烧，很快就恢复了健康。

此后，休姆夫妇对丹尼尔敬爱有加，并对爱德华格外青眼。产婆则到处造谣，散布恶魔医生丹尼尔·巴顿的坏话。

婴儿的名字取自恩人，叫丹尼尔。

“休姆先生一定伤透了脑筋。”爱德华继续说下去，“他以非常委婉的说法悄悄警告我，说罗伯特医生因为股票暴跌，已经是濒临破产的状况了。”

丹尼尔对股票、投资、投机的了解并不比小孩多多少。

“罗伯特医生不断借贷，就连标本收藏都拿去抵押了，其中也包括老师您的所有物。罗伯特医生把那些全都视为己有。”

“我该怎么办？”丹尼尔惊慌地向年轻的弟子求助。

“休姆先生并没有说清楚抵押的部分。”爱德告诉慌乱的老师，“他说得很暧昧，明天我去找他问得更详细些。如果罗伯特医生擅自把您的标本拿去抵押，在法律上是否能被认可？这个必须弄清楚，有必要的话我们得找律师。”

所有权问题其实早就应该解决，但罗伯特有资金援助这张王牌，即便保住标本，若是没有钱，今后无论是解剖实验还是标本制作，都无法进行了。

而情况对罗伯特其实也一样，没有弟弟的协助，他的解剖室将无法继续经营，因此眼下的情况就好比两人都拿刀抵在对方脖子上一样。但罗伯特即使没有了解剖教室，还是能靠经营医院在上流社会继续混下去。他对解剖教室没有弟弟那么强烈的执着。可丹尼尔要是失去了现在的工作和研究，灵魂也会被抽走，只剩一具行尸走肉。

哥哥显然占了上风。

所以两人之间模糊不清的产权就维持到了今天。

但标本要是被债权人抢走，则无论如何都要阻止。

一碰上生活俗事，丹尼尔就完全失去了能力。如何避免失去标本、从哪里着手，他都毫无头绪。

“这事是你什么时候听说的？”

“前几天。休姆先生像是打小报告一样，非常拐弯抹角地暗示了我一些事。是我擅自推断出这些的。我一直在犹豫该不该告诉您。”

“去厨房拿红葡萄酒来，顺便告诉涅莉她可以休息了。”

奈杰尔去厨房传达给涅莉。

“爱德，在酒里滴几滴鸦片酊。”

“您牙疼吗？”爱德华的声音从厨房传过来。

“我觉得我会失眠。”

“那只能一点点，这对身体可不好。”

“我可是医生。知道适量是多少。”

丹尼尔喝光了爱德华送上来的酒。

“我会考虑哥哥的事的。”他叹息道，“今天出了太多事，你们一定也累坏了。去休息吧。”

“晚安。”两名弟子向他道晚安，走上二楼。丹尼尔靠到椅背上。

查理蜷缩在他脚边，摇着尾巴。查理的脚也好不了了——丹尼尔想起奈杰尔的话。两名弓街侦探上门的时候，为了掩饰手上的血污，情急之下他们对查理的腿做了一些事，加深了查理的痛苦。

“真对不起啊，查理。”丹尼尔喃喃，查理的尾巴摇得更厉害了。

懒惰的老狗忽然站起来，原来是为了去迎接贝丝。两套房子交界处的门似乎没关紧，贝丝看也不看查理，径自走到桶子那边查看。但桶子是空的。丹尼尔把贝丝赶出去，顺便去查看了标本室。

首先吸引他目光的，是那些海豹、豹子、獴、鳄鱼等异兽的标本。更重要一些的标本摆在架子上，数目惊人的干燥标本、湿润标本在想要强调的地方用了彩色，分门别类陈列着。

这些是他二十年来全心投入解剖与标本制作的成果。可是那些最重要的，最珍贵的标本都在哥哥罗伯特家的收藏品展览室里。比如嗅觉神经的浸泡液标本，那是史上第一个证明从脑干延伸出来的十二对神经中的第一对是连接鼻子的神经的标本。那标本的制作布置花了丹尼尔许多心血。

他的研究成果也都被哥哥篡夺，为了弄清楚睾丸的内部构造，丹尼尔在输精管里注入水银后切开睾丸，使输精管中复杂的迷宫显露出来。他还通过狗的活体实验，证明了吸收脂肪的不是静脉而是淋巴管。这些成果都被罗伯特当成自己的功绩发表，丹尼尔只得到了“进行活体实验的残忍之徒”的骂名。

兄弟二人的价值观天差地别。罗伯特毫无愧疚地觉得自己提供了经费，那么研究和实验成果理所当然属于自己，丹尼尔标本室里的一切也都是自己的。

事实上，如果没有这个比自己大八岁的哥哥，丹尼尔或许已经在故乡苏格兰成了一个大酒鬼。罗伯特强烈地渴望出人头地，他在爱丁堡大学学习医学、解剖学，并取得了妇产科医生和外科医生执照。之后他来到伦敦，又取得了内科医生执照。他开设私人医院，依靠高明的社交手腕，在上流社会找到了自己的一席之地。当他去巴黎参观解剖实习，了解到英国的解剖学极为落后之后，又回国开设了解剖教室，找自己的弟弟来帮忙。丹尼尔最开始的任务，是搞到新鲜的尸体。

丹尼尔天生喜欢观察身边的生物——包括尸体在内。他虽然没有受过正规学术训练，但在帮助哥哥进行外科及妇产科的工作时，几乎全靠自学精通了解剖技术，甚至能制作出精美的标本。大学里的医学因为依靠古典医学教科书，反倒错误百出。

“老师的标本濒临危机，要被别人抢走了。”

丹尼尔反复咀嚼爱德华说的这句话。

鸦片酊和红葡萄酒的作用似乎显示出来了，他来到二楼自己的卧室。经过爱德华和奈杰尔的房间时，他有种想要敲门的冲动。再找爱德华商量一下吧。

房间里传来一些话音，但声音被刻意压低，又隔着门，听不清。

笑声？

房门忽然打开了。

“老师，您有事吗？”

“哦，爱德。”

“我听见老师的脚步声在门口停下来。”

“不，没什么。”

奈杰尔也一脸担心地看过来。

“如果您是担心那件事，我明天会去休姆先生那里打听出确切的情况。我绝不会坐视您的标本被人夺走。”

爱德华的话让人安心。

“那就拜托你了。”

晚安——丹尼尔摸摸两个人的脸颊，拖着沉重的步子走进自己的卧室。

他脱下衣服，重重倒在床上。

脚上涂了焦油的鹅，在他枕边摇摇摆摆地走来走去，丹尼尔拿着鞋子追赶着鹅，然后坠入梦乡。

他一觉睡过了头，醒来时已经超过十点了。酒里的鸦片酊似乎有点太多了。丹尼尔捧着宿醉未退的头沉重地走下一楼，弟子们都已经来了，四个人。

“爱德在哪里？”

“他去坦普尔银行了。”奈杰尔回答。

丹尼尔吃了涅莉准备的简单早餐。他没心情找涅莉确认爱德华说的那些话——关于诺玛告诉涅莉的那些事。

尸体的问题就交给法官吧。我得先从哥哥的债权人手底下保住我的标本。

“我也要去一趟坦普尔银行。”

丹尼尔整理好自己的仪容，对弟子们说。

“您还是等爱德回来吧。”奈杰尔挽留，“他会处理好的。”

“这是我的问题，不能交给他一个人。”

“请您相信爱德。”

“我相信他。在这种问题上，他比我可靠多了。可我也想亲自了解一下情况。”

“你们在说什么？”克拉伦斯问。

“晚点再说。昨天那么多具尸体，今天却一具都没有。所以今天不解剖了，放假吧。”

“不，老师。也许还会有尸体送过来，我们在这里等着吧。”

“大白天的，不会有人送过来的。”

“也许约翰阁下会因为昨天的事有些吩咐。”

丹尼尔觉得弟子们有些开朗过头了，也可能是因为昨天的事让他们还在亢奋状态。

“您昨天和法官都说了些什么？能告诉我们吗？爱德在我们来之前就出门了，奈杰尔嘴巴又紧，他说除非您允许，否则什么都不说。”

能跟弟子们说到什么程度呢？

对罗伯特的怀疑不能随意说出口，丹尼尔思索后道：“再等等。奈杰尔，你跟我一起去趟坦普尔银行吧。”

如果把奈杰尔留下来，他可能会被其他学生逼问，左右为难。奈杰尔露出感激的表情。

“老师。”克拉伦斯不满，“我们也是您的学生啊。爱德和奈杰尔是我们的伙伴。爱德说他知道那个少年的身份，还说等他告诉您之后就告诉我们。老师您已经知道了吧？请告诉我们吧。”

丹尼尔用眼睛问奈杰尔：“可以吗？”

奈杰尔低垂的头，几不可见地点了点。

“听说是爱德和奈杰尔共同的朋友，叫内森·卡连。他有惊人的写作才华。其他的事还是等爱德从银行回来再告诉你们吧。对了，你们整理一下标本目录吧。”

丹尼尔和奈杰尔沉默地走在通往坦普尔银行的河岸街上。凹凸不平的石子路吸收了夏季艳阳，又吐出热气，四周弥漫的公共马车和出租马匹的气味变得格外浓厚。

小贩的声音一如往常地喧嚣吵闹。广场上有人卖杯装的现挤牛奶，那卖奶的女人靠在秃毛的母牛身上。丹尼尔走过去，点了两杯乳酒冻。女人在白镴杯里倒上葡萄酒和糖、香料，一手拿着杯子蹲到母牛肚下，揉捏沉甸甸的乳房，在杯中挤满带着体温的温牛奶。酒杯被递到他们手里，丹尼尔又在路边的摊子里买了一个麦芬蛋糕。

“我刚吃过早餐，但是离你吃早餐已经过了很久了。可不能在休姆先生面前饿到肚子叫。”

“您简直像个慈祥的老奶奶。”奈杰尔的笑容里似乎带着点哭腔，“我正好口渴了。”

要是爱德华的话，口渴了肯定就直接去点自己想喝的东西了吧，丹尼尔心想。

二人喝完杯中酒，将空杯还给卖牛奶的女人后，又走了一阵。

“谢谢您。”奈杰尔说，“谢谢您把我带出来，要是留在房子里的话，肯定会被他们围攻，非逼我说出一切不可。我实在很难把切断内森四肢的原委对克拉伦斯他们和盘托出，而且我也不知道，该不该把爱德说的那些对罗伯特医生的怀疑告诉他们。”

他们背后传来越来越近的马蹄声，回头看发现是两匹马。栗色马上是安·夏莉·摩尔，茶褐色马上是蒂尼斯·艾伯特。

丹尼尔停下脚步，那二人在他身前下了马。

“约翰阁下想见您，我们去了您府上拜访，那位伶牙俐齿的弟子——克拉伦斯是吧，说您去坦普尔银行了。我们又赶了过来，想不到这么快就能追上您。”

“轮到我被约翰阁下问话了吗？”

“不，并非如此。您不是嫌疑人，也不是以证人身份被传唤。而是有关那个无脸男尸的身份，法官想要向您请教一些事。我想您也知道，法官阁下非常忙碌。他与赛文达斯爵士每天轮流审议诉讼，今天正轮到他。法官阁下希望下午的法庭开庭前，能和您面谈。如何？银行的事如果不急，还请您移驾法官官邸。”

话虽然说得很客气，但隐隐有种威压之意。丹尼尔觉察到，也许因为安身为女性，经常被人以不信任或是轻视的眼光看待，因此她不得不刻意摆出架子。

“我这就过去。”

虽然他很揪心罗伯特的事情，总觉得应该早点去见休姆先生，但也不能对治安法官的要求坐视不理。

“请。”艾伯特说着请丹尼尔骑上自己的马，他则为丹尼尔牵马，以使毫无骑马经验的丹尼尔也能放心骑乘。

“那我先去休姆先生那里好吗？”奈杰尔说，“我会转告他，您晚些时候到。万一休姆先生不知您要登门拜访，出去办事去，您就要白跑一趟了。”

“摩尔小姐，法官和我大概需要谈多久？”

“还不清楚，大概一个小时吧，因为接下来还要开庭。”

“奈杰尔，请你帮我转告休姆先生，我一个或一个半小时后到访。”

奈杰尔好似松了口气，脸上的表情柔和了些。

被治安法官叫去，即使问心无愧，也多少让人心神不宁。更何况奈杰尔先前隐瞒了少年的身份和自己切断四肢的情节，更不想面对法官吧——丹尼尔如此解读。奈杰尔这孩子，总是躲在爱德身后。

丹尼尔被带到法官官邸的餐厅。

“又把您叫过来，而且我还在用餐，实在是抱歉。”

盲眼法官的双眼蒙着黑布，丹尼尔从他的声音中感受到威严与真实的慈爱。

“在法庭开庭的日子里，我只有午休这一小段时间是自由的。”

法官命令女佣也为丹尼尔送上餐点，丹尼尔则婉拒说自己刚刚用过餐。内心稍有遗憾，他觉得，这里的餐点比起涅莉做的肯定是强了不知道多少。

“那么请你稍等，我这就要用完了。”

法官用餐巾擦拭嘴巴，吩咐女佣“把咖啡端到客厅来”。

“给医生也端一杯。不，也许你更喜欢红茶？”

丹尼尔思考了一下自己对这两种饮品的偏好，结论是都差不多。

“咖啡就好了。”

两人移步到昨天那个客厅。在自己家，法官即使不靠盲杖也能像明眼人一般自由行动。但即便如此，安仍然随侍在侧。

女佣把放着三个杯子的银托盘摆到桌子上后告退了。

“时间不多，我们直接进入正题吧。有关奥斯本医生的验尸结果，首先是那具无脸尸体。丹尼尔医生，你认识托马斯·哈灵顿这个人吗？”

“不，不认识。”

“你读《大众日报》吗？”

“从没听说过这份报纸。”

“没听过比较好，这是份非常低俗的小报。医生，你的话没有半分虚假呢。”

“约翰爵士的耳朵真的能够分辨真假呢。”

“我就坦白告诉您吧，我的听觉的确比一般人敏锐，但并不能百分之百正确，有时还是无法分辨对方是装傻还是陈述事实，并没有坊间传说的那般神奇。不过为了让嫌犯恐惧，我并没有刻意纠正这传闻。但我能够判断，你刚才没有撒谎。”

“那位托马斯·哈廷顿——不，哈灵顿吗？他是谁？”

“托马斯·哈灵顿是《大众日报》的发行人。”

“您刚才说那是份低俗小报？”

“是所谓的黄色小报。虽然内容大力弹劾贵族政治，但不过是因为这么写就好卖。其余全是些愚不可及的花边新闻，有时还涉及欺诈。不过为什么这样一份报纸的社长，会被弃尸于壁炉？”

“面容被破坏了，也能查出身份吗？”

“正如你所知，我命令属下只做了一份离家出走者和下落不明者的名单。”

“我昨天也听了这份名单，里面有哈灵顿这个名字吗？有点记不清了。”

“不，在那之后搜查仍在进行。只靠我的部下人手是不够的，所以我们也向民间征求消息。今天仍在四处查访。从我们搜集到的消息看，大众日报社这些天一直关着，社长托马斯·哈灵顿下落不明。哈灵顿的两个员工向当局报案称社长失踪。我们把无脸尸体交给奥斯本医生验尸，因此要求那两位报案的员工去奥斯本医生那里认尸。尸体的面部被严重损毁，虽然奥斯本医生对尸体进行了防腐处理，但尸体已经严重腐烂了。那两个报案人都无法断定尸体身份，只说体格等特征很像社长。我上午因为要审案无法外出，所以接到报告后，就叫两个员工来这里，提早结束上午的审理后向他们质询。虽然没什么收获，但得知哈灵顿这个人，似乎有不少人都想除之而后快。”

“为什么？”

“他用充满恶意的丑闻报道伤害了很多人的名声，还曾经恐吓勒索他人，说不给钱就在报纸上发布他们的丑闻。而且还有南太平洋公司的事。”

“南太平洋公司？”

“您是否进行投机？”

“投机？我对股票完全是门外汉。”

“看来的确如此。可是死者被藏的那个壁炉，可并非人人都能利用的地点。所以我才会请您过来，不过看样子您别说投机了，连投资都……”

“坦白说，我也爱钱。为了做研究，钱当然是多多益善。如果有值得信赖的人能提供赚钱门路，我可能也会跟着赚一笔。但不知是幸还是不幸，我身边并没有这样的人。”

丹尼尔说着，不由得想起了爱德华的话。

“据奥斯本医生说，哈灵顿是被勒死的。”法官继续道。

“凶手可能是有相当臂力的男性吧。”丹尼尔有些心不在焉地说。

“没有打斗的痕迹。但如果用乙醚迷昏死者，或是让他喝下鸦片酊，暂时让他失去意识，即便是手无缚鸡之力，也能在对方昏厥时勒死他。”

“如果要强制对方嗅乙醚，必须限制对方的自由，无力的人可能很难做到。要是几个人合力就另当别论了。鸦片酊本身就是溶解在酒精中的鸦片替代物，如果关系亲近，要掺在酒里让人服下，应该并不难。”

“你的学生们都知道壁炉的构造。因为五个人都知道，所以说是其中某个人把尸体藏在里面，实在有些不合理，这样被别人发现的风险太大了。但若是五人共谋，就不一样了。”

“尸体是爱德和奈杰尔共同发现的，所以他们不会是弃尸的人。五人共谋的猜测不成立，那么凶手是我学生的假设也不成立。”

“弃尸的人知道壁炉的构造，但他以为那只是自己才知道的秘密，没有别人知道。医生，你知道有谁符合这样的条件吗？”

就连亚伯都怀疑罗伯特知道壁炉的构造了，法官不可能没想到，而罗伯特有很大可能性并没有发现学生们知道了壁炉的秘密，条件完全吻合。

丹尼尔的额头冒出汗珠，如果罗伯特被作为杀人犯判刑，解剖教室就办不下去了……嫂子厌恶解剖，一定会关掉教室，卖掉房子，自己回领主庄园华丽的娘家去吧。标本会被拿去抵债。

希望罗伯特是清白的……

会不会有人听罗伯特提起过壁炉的构造，而加以利用呢？

“哈灵顿的事暂且搁置一旁，”法官话锋一转，丹尼尔才松了口气，却不想下一个话题会让他更加难受。

“你的爱徒塔纳与哈特，相当不诚恳呢。”

“我代他们致歉。那些谎言都是为了我着想。”

“切断少年的四肢也是为你着想？”

“不，他们不是说了吗，是为了让少年能葬在墓地里。”

“他们的确这么说了，但两人切断四肢，还有其他可能。”

法官暂时停住，丹尼尔有种错觉，仿佛法官被黑布遮住的双眼正在睁开，向他投以凌厉的目光。

一息之后，法官继续说：“如果四肢中的一肢上，留下了凶手的线索……”

“线索不是留在胸膛上吗？”

“如果那是为了隐瞒真相的障眼法呢？”

“塔纳说他把切下来的双腿丢进泰晤士河了，不想让我看到。脚上留着他或者哈特，或者他们两人是凶手的线索呢？他们切断了四肢，却没来得及丢掉。”

“爱德……爱德和奈杰尔……你说他们为了湮灭证据，会把朋友的四肢……这……这太荒唐了。”

“这个推测比为了让自杀看起来像他杀更有说服力。塔纳说如果只切断左手，有可能被人猜出是为了将自杀伪装成他杀。但我们也可以反过来设想，如果只切断一只脚，有可能被人猜出那脚上有什么可以揭发凶手的线索，所以他们才切断了全部四肢，然后在左腕上伪造了自杀的伤口给我们看。”

“他们没有理由杀害朋友。”

“只是他们如此声称而已。他们真的是朋友吗？也许有什么不可告人的关系。我刚刚说自己并不能完全分辨真实与谎言，但至少我能听出来，哈特并没有完全说出真相。塔纳的声音我听不出来。可如果哈特撒谎，那么和他说辞相同的塔纳说的也是谎话。”

“爱德和奈杰尔绝对不会……他们真的是很好的孩子。”

“我也认同他们的才华，那的确非常珍贵。但我们必须查出真相，我希望你能协助我。”

“我能做些什么？”

“塔纳看起来很不好对付，但哈特很软弱，他无法保密到底。威胁也许不容易奏效，我希望你能动之以情，也许他会告诉你真相。”

“约翰阁下，”安提示，“开庭时间到了。”

坦普尔银行大门前，守卫兼打杂的痘脸彼得还是老样子，大摇大摆地坐在他那张破椅子上。但一看到丹尼尔，他就站起来摘下有破洞的帽子，露出讨好的笑容寒暄着。

“爱德来了吗？”

“您说塔纳先生吗？不，我没有看到呢。”

丹尼尔正要开门，彼得抢先一步握住门把手，推开并行礼。他在等小费。丹尼尔匆忙掏出些零钱给他。

“哈特先生刚刚来了。”彼得把钱放进口袋，又伸出手来。那表情似乎在说：新消息，小费另算。丹尼尔拍开他的手，因为太着急，竟走着螃蟹步进入了银行。

两个柜台里，相貌宛如双胞胎的两个上了年纪的职员一起推起眼镜跟他打招呼。

“我想见休姆先生。”

“他被夫人叫上去好一会儿了。”两人指着楼上说。

“爱德没来吗？”

“没看到。哈特先生前不久来了。”

“可能塔纳先生会走后面的楼梯直接上楼。”

“塔纳先生经常走那边。后巷的楼梯直通三楼。”

丹尼尔从店里的楼梯上了三楼。老旧的楼梯发出哮喘病人般的呻吟。

休姆夫妇一起欢迎丹尼尔的到访。

“我们等您好久了，哈特先生转告我们您要到访。”

“他人呢？”

“和塔纳先生一起回去了。”

舒适的起居室里摆着摇篮，保姆正在逗弄婴儿。

“小丹尼尔已经会坐了呢。医生，请您看看他。玛丽，把丹尼尔抱过来。看看你，让人提心吊胆的，我来抱。”

“你们请了保姆吗？”

“玛丽，来向医生问个好，这位是丹尼尔·巴顿医生。”

保姆害羞地低头行礼，她穿着白色的围裙，白色布帽下露出栗色卷发。

“小丹尼尔也来向医生问好。”夫人看着怀里的婴儿微笑，“爱德……塔纳先生可能是因为帮忙接生，对小丹尼尔格外喜欢。他常来探望小丹尼尔，小丹尼尔也很亲近他。”

“休姆先生，其实我有事想……”

“是爱德告诉您的那件事吧，我们到书房去谈吧。”

休姆先生和爱德已经亲近到呼唤他名字的程度了吗？丹尼尔忍不住想要微笑。约翰阁下如果和爱德深入交往，应该也会了解到的：爱德绝不会杀人。是的，丹尼尔确信。

二人在书房独处。

“您夫人看起来瘦了一些，她身体状况怎么样？”

“很好啊。她瘦了吗？不应该啊。”

也许是因为她穿了敞领衣服的缘故，才觉得她瘦下来了。

“可能是我多心了。”为了让一脸忧虑的休姆先生放心，丹尼尔收回自己的话，直接进入正题。

“我就开门见山地问吧，听说家兄欠了一大笔债？”

“爱德也很担心。”休姆先生说，“作为银行方，我不应该向别人透露……”

“听说我的标本被拿去抵押了？”

“他向高利贷者借了钱，我们和南太平洋那种泡沫公司是绝对不会来往的。”

南太平洋？这名字似乎在哪里听过。丹尼尔想起刚刚法官才说起过这名字。

“家兄是向那个公司借钱吗？”

“不，是投资……不如说是投机。”

“什么？”

“有一种负责买卖股票的中介，他们中有些人会故意操纵股价，借此获利。这些人，不，这种中介绝大部分都是这样的家伙。可以说世上找不到一个有良心的中介。股价这东西，会因一点风声而剧烈波动。就连有名的东印度公司，也曾因为被人放出假消息而股价暴跌。就是那个‘印度商馆被当地人袭击’的假消息。而放出这消息的，居然还是公司里的高层之一呢。这是和中介勾结起来，为了在最低价时大量买进股票，当众人发现这是假消息后，因为这公司本身就经营稳健，股价又会回升。他们从中获利不计可数。”

“真让人羡慕。”

“医生，您可千万别去玩这个。外行只会高买低卖，绝对会血亏。罗伯特先生就是听信了无良中介的甜言蜜语，大量买进了南太平洋公司的股票。当时这股价正急剧攀升。中介煽动说这股票还要涨上去，让他不断买空。”

“买空？”

“从中介那里借钱买股票。半年后再支付。如果付钱时股票上涨了，就能赚取差价。但一旦股价大跌会怎么样呢？借的钱还必须得还。”

对完全不了解股票的丹尼尔，休姆先生解释得特别仔细。

“每个人都想买正在涨价的股票，所以推动股价继续上涨。就像刚才说过的那样，南太平洋公司是个泡沫公司，根本不是脚踏实地地经营的。即使如此，大家还都想买它的股票，股价才会上涨。而这公司的股价前一阵暴跌了，因为报纸上说有政府相关人士开始获利抛售。于是每个人又都竞相抛售。暴跌是非常快的，就好像石头滚落山崖一样。外行们都会在这个时候错估形式，不舍得割肉抛售，还总期待着股价还会上涨。损失如同雪球般越滚越大，但结算期到了，罗伯特医生就是碰到了结算期限。”

丹尼尔只能用叹息回应。

“大约是六十年前——其实您和我都还没有出生的时候——也发生过类似的暴跌事件。有一家‘南海公司’，经营南太平洋地区的贸易、殖民、金银矿开发，据说是由笛福——那本有名的《鲁滨孙漂流记》的作者——立案的公司。政府高官、大臣们都参与了投资，股价高得离谱。然而此时有风声传出，这公司根本没有营业执照，即将被起诉，股价顿时大跌，一下暴跌至谷底。从大臣到议员，自杀的、入狱的，可是大骚动了一阵子。但是，人类永远无法战胜欲望，旧事又重演了……”

休姆先生喘了口气接着说：“罗伯特医生来找我商量，是因为他实在走投无路，必须付款给经纪人了。他是我的老客户，我很想帮他，但银行和高利贷不一样。我必须能够确认盈利才能借钱出去。我很痛心地拒绝了他，跟罗伯特医生打交道的那个股票中介，同时也是个高利贷者，叫盖伊·埃文斯，在金融界是个恶名昭彰的家伙。他和一家叫《大众日报》的小报勾结起来操纵消息。”

“托马斯·帕丁顿……”

“是哈灵顿。您认识他吗？”

“我只听过这个名字。”

“罗伯特医生为了清算股票，向埃文斯借了一大笔钱。”

“家兄向那个家伙抵押了我的标本……”

休姆先生缩起肩膀，仿佛错在自己一样。

“那是我的标本，他没有权利处置。”

“要是主张所有权，只有诉诸法庭了。可是……”

“很难胜诉吗？”

“审判会旷日持久。就像那场辩论奴隶究竟有没有人权的审判一样，拖了半年还没有结果。今天应该在进行最后的审判。”

一阵沉默后，休姆先生说：“我希望您能保密，在南太平洋公司股价低迷时大量买进，高涨时卖出大赚一笔的人中，有政府人员，市长也跟着捞了一笔。他们早就得到消息了。”

8

爱德、奈杰尔。

救我。

内森听到脚步声，把写到一半的纸翻过来，在上面再盖上一张白纸。

埃文斯大步走进来。

晚餐托盘已经被收走了，内森以为他今天不会再来，疏于提防。他一点食欲都没有，几乎没有吃晚餐。

埃文斯手里拿着点了火的烛台，陆续点燃房间里的蜡烛。

内森看到他手里的鞭子，不由得颤抖起来。只要反抗就会被鞭打——毫不留情地鞭打。这阵子他一直很顺从，但又要因为剩了饭而被鞭打吗？就算他想吃，因恐惧和不安而僵硬的胃也拒绝接受任何食物。

埃文斯假惺惺地拿起白纸凑近灯火，讽刺地说：“是我视力不好吗？怎么一个字都看不到？”

“你完全不懂创作。埃文斯先生，想要写出一句合适的话，可能需要好几天。”

“不生蛋的鸡和不产奶的羊，要来何用？”

埃文斯冷酷地说完，举起了鞭子。

“看样子鞭子还是太温和了。该用刀子吧。”

内森原以为在《悲歌》完成之前，埃文斯不会杀他，但只要他这个古诗的活证人还在世间一日，古诗就不能公开。埃文斯已经等得不耐烦了。

“我写。请不要杀我。”

埃文斯扯起一边嘴角笑了。

“我的耐心可不怎么样。你的才华看样子已经枯竭了。”

他撇下这句话离开了。

内森环顾室内。

床太重了，衣柜也推不动。他也不想移动窗前的书桌。一个比较小的书架排列着埃文斯的一部分藏书，他拿出其中的书本试图减轻重量，但还是很重。他把这柜子推到门前挡住，再把取出的书一一放回。这样内开的房门就不会那么容易被推开了。内森拜托莎士比亚、蒲柏、弥尔顿们帮他守住门口，回到桌前继续写信。

爱德、奈杰尔，我被人囚禁了。无法联络你们。

囚禁我的人叫盖伊·埃文斯。地点应该是伦敦市内，但我不知道具体地址。

在暴动的那天，我被卷入骚乱，我没做任何坏事，却被逮捕关进新门监狱。没想到世间竟有那样的地方，比地狱还可怕。我就像十恶不赦的恶人般被戴上脚镣，世上还有比这更屈辱的事吗？我形同被烙印上罪人的印记，这伤痕将纠缠我的终生。只要稍微一动，那脚镣就会剐掉我脚踝上的肉，陷入我的骨头里。然后告诉我，你只是个悲惨的蝼蚁，没有活在世上的价值，你是毫无意义的存在。我在狱中的遭遇，实在无法一一告诉你们……

被埃文斯囚禁以后——尤其是被鞭打后，内森被无力感击垮，那握着剃刀的凶暴冲动也消失了。

剃刀还在埃文斯手里，他手无寸铁。

没办法跑出去，就连写信也没法寄到爱德华和奈杰尔手里。他撕掉信纸，打开窗户，夜色如凝结的油脂般慢慢滴入窗内，神依然在沉默。

高墙下是一条宛如溪流般的小巷。撕开床单或窗帘来代替绳索的话……他不觉得自己有能力抓着绳索滑到地面。

他忽然想起，刚刚埃文斯出去的时候，并没有听到门上锁的声音……

是自己疏忽了吗？

每次听到那上锁的声音，内森会感到一阵强烈的痛苦，就好像被人用钝器重重打在肚子上一样，他不可能漏掉这声音。

他把小书柜中的书本取出来，柜子挪到一边，手握住门把手，旋转着拉开，门打开了一条缝。

埃文斯真的忘记上锁了。好机会！

要想跑，现在是唯一的机会了。万一没有成功被抓住，可能会被埃文斯杀掉。

内森关上门，匆忙收着东西。他决定把未完的《悲歌》留下，带着它逃跑的话，埃文斯可能会纠缠不休地追上来。那些诗句他一字一句都记得，现在最重要的是先逃跑。

还有什么要带的？什么都不用，越轻越好。

墙上的烛台上没点火，走廊一片漆黑。内森紧贴着墙面蹑手蹑脚地前进。他悄悄张望楼下，发现玄关前的大厅也没点灯，便悄悄走下楼梯。

打开大门时，他还是弄了点声音出来。随后走下拱门的石台阶，避开路灯，融入夜色中拼命地奔跑。可能因为没好好吃饭，他气喘吁吁，步履蹒跚。但即使如此，他还是在跑。黑夜勒紧了他的身体。他大概知道些路，上次去“马修斯”的时候，他记住了路线。爱德华和奈杰尔寄住的解剖教室在从“马修斯”到大众日报社的中间。现在他已经完全抛弃了自己的羞耻心，不管是孑然一身去投奔，还是过去坐牢的经历，及哀求别人救助，他已完全不在乎，彻底抛弃了虚荣心。

在夜晚的伦敦，不碰到打劫简直算是奇迹。内森连打劫的或强盗都不害怕了，因为他身无长物。

——我身上没钱。

——没钱就脱衣服下来！

——你要就都给你。

幸而现在是夏天，就算衣服全给别人也没事。

他只是一味地跑，一个东西撞上他的小腿。路灯微弱的光线下，一条黑影从黑暗中挤出来。是一只狗。一只狗跟在他腿边小跑前进。似乎也不是刻意跟着他，只是碰巧他们要去的方向一致。

上次在埃文斯的准许下去“马修斯”是个白天，太阳下山后，城市的样子整个都变了。他靠着回忆，把眼前模糊的建筑物和记忆中的建筑物重叠起来。

他感觉自己的身体似乎分裂开来，但即使如此那些碎块还在继续奔跑，两侧的房屋窗户里淌出血来，内森在那血泊中游着，喘息声化为鸟的羽毛，羽翼包裹住他破碎的身躯，强有力地托着他前行。

奇迹发生了。在深夜的伦敦，他一路上竟没有碰到一个拦路打劫的强盗，就这么来到了“马修斯”门前。咖啡馆早已打烊，小小的广场在黑暗中与夜空融为一体，深夜里，喷水池仍在迸射，水花如一把把刀刃，在夜空里镂刻出银色的丝线。

对内森来说，能够逃出来是难以置信的奇迹。神终究还是眷顾了地上这渺小的他。

前方的道路，他不再害怕迷惘。

9

丹尼尔回家时，三个弟子都在等他。查理趴在地上摇尾巴。

“我非常、极度地疲倦。有话以后再说。”丹尼尔恳求弟子们，瘫坐在椅子上。

他感觉自己被逼到了绝境。

罗伯特被欠债追索，而他自己半生的心血，那些精心制作的标本就要被人夺走了。不管罗伯特怎么声称对那些东西具有所有权，只要东西还放在哥哥的博物室里，就不用担心会失去，因为那只不过是保存在哥哥的宅邸内罢了。可是一旦落入他人之手，就不知道会被转卖到哪里了。标本很是抢手。

“老师，我想您一定从爱德那里听说了，知道壁炉构造的人并不是只有我们几个。”亚伯说。

“我听说了。”

“我把那个人的名字也告诉了克拉伦斯和本。”

“罗伯特……吗？”

“是的。”

“我们也同意亚伯的看法。”克拉伦斯说，“除了罗伯特医生之外，不可能有别人了。他没想到我们也知道了壁炉的构造，还以为那里是个绝佳的弃尸场所。”

本也点头同意。

“如果藏在这里，尸臭也会被其他尸体的味道掩盖住的。”亚伯接着说，“要是暖炉点上火，就能把尸体熏制起来了。他应该是觉得不用担心会被发现，但为了预防万一，还是把尸体衣服剥光、脸捣烂。就连我们，要是不在壁炉里装卷扬机，也不会知道壁炉的构造。虽然我也不怎么喜欢罗伯特医生，但是我很难想象他会做出这么残忍的事，可是……”

“那具尸体究竟是谁？”

“爱德和奈杰尔在二楼吗？”

“他们还没回来。奈杰尔不是和您一起出的门吗？您没在银行里碰到爱德？”

“中间发生了一些事。”

“老师带着奈杰尔离开以后，法官的女助手和‘铁夹子’就来了。”克拉伦斯说。

“铁夹子？哦，那个人。”丹尼尔龇牙做出对咬的动作。

“就是他。他们说约翰阁下请您过去。”

“嗯，我在路上碰到他们了。”

“您去了法官那里吗？”

“是的。”

“老师，我们来交换一下情报吧。”瘦子亚伯难得地强硬。虽然他年纪最大，但平时几乎都是话匣子克拉伦斯在领导话题，他很少发声。但这时，他语气坚定，气魄十足。

“您的问题就是我们大家的问题。我们都知道，这个解剖教室全靠罗伯特医生的资金支持才能维持运转，如果失去了他，解剖、实验和研究都难以为继。如果您让我们对外保密，我们一定能做到不泄露给任何人。不管碰上什么事，我们都会以您的利益为前提行动，所以请让我们帮您吧，这是我们讨论后的结果。”

“没错。”本和克拉伦斯也齐声说，“我们是光荣的巴顿家族。”

“我真的很感激你们的好意。可我现在脑子很乱。”丹尼尔思索了好一阵，“无脸男人的身份已经差不多查出来了。”他接着说，“是一份叫《大众日报》的报社社长帕廷顿——不对，哈灵顿。”

“是那份黄色小报啊。”本说。

“约翰阁下说那是份很糟糕的报纸，你也读那个报吗？”

“上面的花边新闻还挺有意思的。”

“那个社长前一阵子还被判了示众刑呢。”克拉伦斯说，“我去看了。”

“我也去看了。”本说。

“是几个月前的事？当时不是有一场要把威克斯送进议会的示威游行吗？”

“琴酒工厂也被烧掉了。”

“《大众日报》总是刊登一些煽动性的文章，所以社长也被抓起来了。”

“那家伙本来应该判得更重些。”亚伯愤愤地说，“他利用假消息操纵股价，炒股或者让股票暴跌。”

“你是说‘南太平洋’的事吗？那件事我听法官和休姆先生都说了。你对这些很了解吗？”

“我父亲是个贸易商，他一向对社会动态很敏感，而且也玩一点股票。幸好他只投资可靠的公司，简直像银行那么稳健。南太平洋公司那件事很有名，不少人被搞得倾家荡产，公司倒闭或上吊自杀者都不少。”亚伯说着忽然“啊”的一声，似乎想到了是什么，“罗伯特医生在做投机买卖吗？”

“你怎么知道？”

“从刚才的话里，谁都能猜到啊。如果罗伯特医生在‘南太平洋’的投资里亏了一大笔钱，那当然会想杀了那个社长。”

丹尼尔呻吟：“他是被股票中介陷害的。”虽然他不想把这件事拿出来让弟子们操心。

“那个经纪人是谁？”亚伯逼问，“不会是那个叫埃文斯的家伙吧？”

“你认识埃文斯？”

“果然是那家伙吗？我父亲说过，那个南太平洋事件就是一个叫埃文斯的中介策划的——中介和哈灵顿两人勾结起来。中介这种职业，全靠一张嘴骗人上当。而且听说埃文斯在股票中介里也是个高手。他总能巧妙地让当权者捞到甜头，所以总有政府相关人员庇护他。”

“休姆先生也这么说……我要去二楼休息一下。爱德和奈杰尔回来后，叫他们来我房间。”

丹尼尔留下这句话，神情黯然地走上楼去。三个弟子在楼梯下目送他上去，查理也一边趴着仰望他的背影，一边摇着尾巴。

“连我们都能看出来了，约翰阁下肯定也在怀疑罗伯特医生了吧。”

“解剖教室会被关闭吗？”

“这怎么能忍！”

“要是不出人命就好了。”

“杀了人可是没办法救了。”

“那另一个怎么回事？”

“那个少年？”

“对。”

“等爱德和奈杰尔回来，就算把他们吊起来也要把话问出来。”克拉伦斯说。

“别这样。”亚伯制止了他，“他们可能有什么难言之隐。逼得太紧，奈杰尔搞不好会自杀。”

最后，亚伯又添了一句话：“相信我们的爱德华·塔纳吧。”

10

内森踏上了从“马修斯”通向巴顿宅邸的路。

狗也和他同行。

狗爬上建筑物的石阶，那正是内森的目的地。三段石台阶上耸立着两扇气派的对开大门。从外表看，这是一整栋建筑。但门内是个中庭，右边是爱德华他们住的丹尼尔·巴顿宅邸和解剖教室，左边是丹尼尔的哥哥罗伯特的宅邸。这是爱德华他们说的。

大门上有个小狗洞，狗用头顶着小门，进去了。

内森跟着狗，也从那小门里钻了进去。

房子里的每一扇窗户都是黑的。只靠着星光，连中庭的样子都看不清。

树丛间一条砂石铺的路延伸向右侧的入口。到了这里，内森也不用再惧怕被人听到脚步声了。虽说这么想，他还是屏气敛声地前进。

他这是私闯民宅。万一被人发现，能让人相信他是来找爱德华和奈杰尔的吗？现在这三更半夜，要是见不到那两个人，被交给弓街侦探该怎么办？如果把他被埃文斯囚禁的事说出来，他们能理解吗？万一他们联络埃文斯……那家伙有法子把人从监狱里弄出来，肯定也能很轻易就把人送进去。

内森绝对不想再进新门监狱了。万一埃文斯把他再送进大牢，就再也没人会救他出来了。

爱德华和奈杰尔所在的建筑静默地耸立在黑暗中。内森把手放在一个门把手上，他觉得那是通往学生入口的门扉。本以为门是锁着的，没想到吱呀一声就能打开。

星光照不进室内，黑暗更深了，内森用手扶着墙战战兢兢地前进。

11

“相信我们的爱德华·塔纳吧。”亚伯说，本和克拉伦斯也同意了。但当他们看到刚刚才谈论过的爱德华被铁夹子艾伯特搀扶着进来，还是吓了一大跳，忍不住追问到底怎么了。爱德华按着侧腹部的手指间淌出血来，奈杰尔嘴唇惨白地陪在一边。

“老师呢？”爱德华被蒂尼斯扶着坐在椅子上，立刻问道。

克拉伦斯指指二楼：“疲劳困惫。”

“安静些，别被老师发现了。我不想再让他劳心了。”

“我们也快劳心到崩溃了。”克拉伦斯说，“你又什么都不说，搞得我们更加气苦，到底怎么回事儿？”

爱德华一脱下衬衫，鲜血就从侧腹部的裂伤处涌出。

“没大事。”爱德华虽然这么说，但却发出了压抑的惨呼。因为瘦子亚伯把用酒精冲洗过的手指插进了他的伤口。

“的确不深。”亚伯抽出手指，检查了一下粘过血的位置，“最深处约半英寸，没伤到内脏。这个部位没有大动脉。止血后用酒精消毒，缝合伤口就可以了。”

本从厨房拿来滴了鸦片酊的葡萄酒，递给爱德华。躲在本后面的涅莉看到这场景整个人都僵住了，下一个瞬间她就要尖叫出来，千钧一发之际亚伯和克拉伦斯捂住了她的嘴巴。

“安静点，涅莉，别让老师听到。”

被心爱的爱德华指责，涅莉忙不迭地点头，那两人放开手后，她又自己捂住了嘴巴。

爱德华挥挥手，让她回厨房去。

“爱德，奈杰尔，我再问一次，你们真的不知道袭击你们的暴徒是谁吗？”艾伯特确认。

“不知道。”

“不知道。”

“约翰阁下一定能判断出你们话中的真伪……”

听到艾伯特的话，爱德华的唇边浮出一抹苦笑。但此时本正在他的皮肤上穿针引线，令他不由得再次呻吟起来。本的父亲是开裁缝店的，顺带一提，克拉伦斯的父亲是个理发师。

“那是个年轻男子，穿得不怎么样。”艾伯特陈述。

“可能是想抢钱包。”奈杰尔说，“这种家伙到处都是，就算是大白天，看到四下无人也敢下手。”

“要是我没赶到，你恐怕凶多吉少了。”

艾伯特一边说着一边恭敬地捧起天才素描画家奈杰尔的手，轻轻抚摸。

“这个世界不能没有你的手指。”

“谢谢你。”奈杰尔安静地抽回自己的手，“约翰阁下在怀疑我和爱德吗？”

“绝无此事。”艾伯特的声音里多少有些狼狈。

“我觉得你在监视我们。你跟踪我们，看到有暴徒袭击就立刻赶来帮助，难道不是吗？”

“约翰阁下命我去询问‘马修斯’咖啡店的人，是否知道一个叫内森的少年的事情，摩尔小姐陪着法官开庭，所以我才一个人行动。正好碰上你们从‘马修斯’走出来，然后，那个……”艾伯特踌躇了一下，“我也被命令要关注你们的行动。”

“果然是监视。”克拉伦斯插嘴，“为什么要监视他们？”

艾伯特不理他。

“从我的位置看，是一个路人踉跄了一下撞到了塔纳先生。可塔纳先生被撞后倒地不起，我这才发现事情不对头跑了过去。可惜让那个刺伤塔纳先生的家伙跑掉了。”

“谢谢您送我们回来。”奈杰尔郑重道谢，“我们会照顾好爱德，让他休息的，您请回吧。”

“我会向法官报告的，不过他现在还在进行下午的开庭审理，没法立刻处理。但我会负责，派治安队员搜捕凶徒，一定会将他绳之以法的。”

艾伯特留下这句话后离开了。

“疼吗？”本把抽出来的针又刺进去。

“当然疼。轻点！”

“我已经做到不能再轻了，不把线拉紧些伤口缝不起来。查理，不要等了，这不是解剖。”

“镇痛剂好像没什么效果嘛。再喝点吧。”

“不要了，我可不想中毒。”

亚伯俯身用放大镜检查伤口。

“奈杰尔，记录一下……奈杰尔现在脑子都转不过来了，那就克拉伦斯吧。皮肤朝外侧翻开，伤口深度如刚才所述，最深的地方半英寸，长度是……”

“简直像在验尸。”

“验尸就交给我们巴顿家族——克拉伦斯，你不是这么跟法官吹牛的吗？现在正是练习的好机会。”

“我是试验品吗？”爱德华的语尾变成痛苦的呻吟。

“还有七针。”本的手指沾满了血。

奈杰尔看懂了爱德华的眼神示意，把缠了布的木棒塞到他牙齿间，接着他在旁边跪下，祈祷似的闭上眼睛。

“下手的是个外行吧。”本边缝合边说。

“目的是抢钱的话，应该先亮刀子威胁啊。要是想杀人，就该从正面撞上一刀刺进去。可这割伤也不太深，不过半英寸也不能算擦伤。还真是微妙。”

“要是本的话，光脂肪层就有这么厚了。”亚伯开玩笑。

“不要聊天，专心缝，本。”奈杰尔心急如焚，“别像克拉伦斯那样唠唠叨叨的。”

“让我也说几句吧。”克拉伦斯说。

“你要说什么？”本问。

克拉伦斯想了想，摇摇头：“现在好像也没什么想说的。”

伤口缝合完毕，剪断线头。从爱德华嘴中取出带着齿痕的木棒。纱布从腹部裹到肩膀。到这时，不管是伤者还是包扎的人，整个巴顿家族都汗流浃背了。

“要不要去二楼休息？”亚伯问。

“上楼梯会疼，在这儿就好。”

“爱德。”亚伯正色说，“说吧。”

“说话伤口疼。”

“我来说。”奈杰尔难得的坚决，“爱德，告诉大家吧。你一个人不可能扛得起所有的事。”

“不应该把大家都卷进来。”

“内森的事或许如此，可是罗伯特医生的事跟大家都有关系。”

“说出来吧。”三个人七嘴八舌催促。

“告诉我们吧。现在就立个规矩，以后我们巴顿家族之间不能有秘密。”克拉伦斯宣布，“虽然是个新规矩，但是大家都没有异议吧？”

“没有。”本举起右手。

“虽然顺序颠倒了，但是我同意。”亚伯也回应道。爱德华微微点头，于是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奈杰尔身上。

“我们知道敌人是谁。”奈杰尔说，“袭击爱德的虽然只是个没见过的小混混，但一定是那个家伙雇来的。”

“是谁？”

“一个叫盖伊·埃文斯的人。”

“埃文斯！”

三人异口同声喊道。

亚伯不久之前才提过这个名字。

“你们知道他？”反倒是奈杰尔被吓到了。

“埃文斯和《大众日报》的哈灵顿勾结起来操纵股价。”亚伯说，“罗伯特医生中了招，借了一大笔钱，现在周转不开了。”

“啊，那件事爱德也从坦普尔银行的休姆先生处听说了。他已经告诉丹尼尔老师了。”

“而壁炉里的无脸男尸好像就是哈灵顿。你们知道这个消息后没有大吃一惊吗？”

“这是可能的。罗伯特医生就是因为哈灵顿放出来的假消息才会濒临破产，他已经把丹尼尔老师的标本拿去抵押借钱了。”

奈杰尔最后这句话，让所有人都愣住了。

“你说什么？老师的标本？”

“结算的时候罗伯特付不出钱来，就把所有的标本都抵押给了埃文斯，借到了钱。”

“难怪丹尼尔老师那么垂头丧气。”

“既然要杀人，为什么罗伯特不杀埃文斯？”说话的是亚伯，他连敬称都不用了，“杀掉埃文斯，烧掉借据不就行了？为什么要杀哈灵顿？”

“我想那是被埃文斯逼的，埃文斯有理由要杀掉哈灵顿。”

“什么理由？”

“说来话长。”

“说几十个钟头都没问题，说吧。”克拉伦斯起哄道。

“奈杰尔，你似乎知道一切，我先问你一个问题。”亚伯说。

“如果是埃文斯逼迫罗伯特的话，那罗伯特为什么会甘心答应呢？一旦暴露，他的人生就毁了。”

“威逼利诱。”

“我能理解利诱，估计就是免除借款。那威逼是什么？除了借款之外，他还抓住了罗伯特什么把柄吗？”

“‘六个月’。”

“伊莲小姐？”

奈杰尔说出了他们推断出来的罗伯特强奸、迫孕、杀害伊莲小姐的经过。

“如果埃文斯知道了这件事……”

“罗伯特的小辫子彻底被他揪住了。”

一段漫长的沉默。

“如果罗伯特被判死刑，解剖教室也等于被判了死刑。”克拉伦斯叹息着说出了每个人的忧虑。

“埃文斯和哈灵顿不是勾结在一起了吗？”亚伯又问，“那为什么要杀哈灵顿？”

“理由就和我和爱德会遭人袭击一样。我现在就告诉你们。”

那个被杀的少年……奈杰尔开始讲述。

“我想先前我已经说过他的名字叫内森·卡连了，他来自谢伯恩。具有非凡的才华，虽然只有十七岁，却能熟练使用中世纪的古英语，还会用现代语写诗。他发现了中世纪诗人的诗篇，带着那古诗稿和自己的作品去书店毛遂自荐。书店老板没把他当一回事，但有人盯上了他。”

大家凝神聆听。

“还是埃文斯。”

“他不光搞股票，连这种东西都染指吗？”

“埃文斯有理由非杀哈灵顿不可。”

“是什么？”克拉伦斯问。

奈杰尔似乎不知道该说到哪种程度，望向爱德华。

鸦片酊的作用似乎现在才发挥出来，爱德华闭着眼睛昏昏欲睡。

“你非要一一请示爱德才能说话吗？”

克拉伦斯不耐烦了。

“事情比较复杂。内森割腕死在了解剖教室。他被埃文斯囚禁，后来虽然逃脱了，但当时我还不知道出了这些事。我看他是自杀的……所以切断了他的四肢。”

三人倒抽一口凉气，奈杰尔紧跟着说了理由。自杀者不能葬入教堂墓地，他为了把尸体伪装成他杀所以切断四肢，因为怕人看出来只切断手是伪装，所以连脚也截断了。

“就为了这么个理由，你就把人家的四肢切断了？你到底在想什么？”

“而且，内森的胸膛上有指向我的墨水印记。”

奈杰尔讲出了纹章的事。

“我误会内森是在责怪我。我先把他暂时藏在壁炉里，打算找机会搬到墓地去，但因为那场骚动，尸体被发现了。”

奈杰尔又继续讲出了所有的事。爱德华如何在丹尼尔老师的陪同下前往法官官邸，法官要求检查切掉的四肢，于是爱德华又回来将已经防腐处理过的双手送到弓街，路上趁机把双脚丢入泰晤士河里及为何丢弃双脚的理由：内森如何被卷入三个月前的暴动，虽然清白无辜却被打入大牢、戴上脚镣脚踝处刻印下地狱记忆般的伤痕。还有自己如何也按捺不住去法官家的经过。

“那个女助手注意到了内森指尖上沾的墨水痕迹。”

奈杰尔把他们如何从墨水痕只沾在三根手指的前端这一事实，联想到那是在控诉谁也讲了出来，但到了这里，忽然又开始闪烁其词了。

在众人催促下，他才说出他们从墨水痕迹，推测出杀害少年的凶手是罗伯特……

“罗伯特用乙醚之类的东西迷昏了内森，然后割开他的手腕，想伪造成自杀。而正如我刚才说的那样，我和爱德切断了内森的四肢。因为爱德看到我在做的事情，就来帮助我。可其实我们都误会了，内森是被杀害的。罗伯特只割断了内森的手腕动脉，当他看到被发现的尸体是四肢都被切断的时，一定吓了一大跳吧。而且就连他丢进壁炉里的哈灵顿也出现了。”

“为什么？哈灵顿姑且不论，内森和罗伯特有什么关系呢？”

亚伯质问，奈杰尔又看向爱德华。

“说吧。”爱德华疲惫地说。

“你醒着啊？”克拉伦斯问。

“嗯。”爱德点点头，但看起来好像又陷入了沉睡。

奈杰尔沉默了一会儿，似乎在整理思绪。

“内森把写给爱德和我的信藏在衣服暗袋里。我们是在切断了他的四肢，泼上墨水之后才发现的。看了信后，我们这才明白事情的来龙去脉。内森伪造了中世纪诗篇的赝品，当然他不是出于恶意，只是想让书店老板能认可他的才华，可这事儿却被埃文斯盯上了。”

“那个骗了罗伯特医生的中介？”

“对，如果那个诗篇是真品的话，能卖到一个非常可观的价格。内森把古诗寄放在书店老板那里时，为提防被人拿去擅自发表，他抽走了其中一页，可却因此被埃文斯识破那是赝品。”

奈杰尔解释了署名与年份的矛盾。

“当时，内森还在用中世纪的古语创作一篇新的诗歌，叫作《悲歌》。埃文斯用奸计将内森囚禁在自己家中，强迫他完成这部诗作。他威胁内森，如果拒绝合作，就要揭发他制作赝品而控告他。内森因为之前刻骨铭心的入狱经历而很害怕监狱。埃文斯打算等《悲歌》一完成，就让内森用古书体抄写在旧羊皮纸上，和先前的伪作一起当成中世纪的手稿发表，大赚一笔。在他的催逼下，内森的诗作很难有进展。于是他开始被虐待，吃不饱饭或被鞭打。到最后，埃文斯甚至说‘下不出蛋的母鸡和挤不出奶的羊留着何用’这样的话，让内森害怕极了。他是伪作的证人，如果要想把伪作当成真正的古诗卖出去，他活着就会是埃文斯的障碍。内森感觉到自己的生命受到威胁，终于想办法逃了出来。他能信赖的人只有我和爱德，因此逃入这里，但埋伏在这里等他的却是罗伯特，把他……而我却误会他是自杀……”

“罗伯特杀死内森的理由究竟是什么？”

“和他杀害哈灵顿一样，是被埃文斯逼的。”

“为什么不像哈灵顿的尸体处理方式一样，扔进壁炉里呢？这样不是省事多了吗？”本提出疑问。

“会不会同时丢两具尸体的话，尸臭味会浓到引人注意的程度？”克拉伦斯回应。

“我想，是为了让爱德和我不至于因为内森的失踪而大肆寻找吧，所以才伪装成自杀。”奈杰尔说。

“可是，也没有确切证据说明是罗伯特干的呀。”

“从内森的信中，可以看出埃文斯在威胁他的生命。”

“有没有可能是埃文斯追上来杀了内森？”

“我想下手的应该是罗伯特，因为动脉被一刀切断，而胸口的墨水图案也指向他。”

“罗伯特怎么能做到事先埋伏呢？他如何知道内森逃到这里了？”

“我们也觉得很不可思议。不过爱德后来想到为什么了。”

“是贝丝，”奈杰尔说，“贝丝不是好几天前就一直不见踪影吗？”

“今天看到它了啊。”

“爱德想到，埃文斯可能事先就把贝丝从罗伯特那里抱到自己家。他故意给内森留下逃跑的机会，假装忘记锁门，让门开着。等内森逃跑后，就放开贝丝。贝丝会头也不回地往家跑。埃文斯知道内森除了我们之外没人可以投靠，而罗伯特只要看到贝丝回家，就知道内森要来了。”

“等等，奈杰尔。”亚伯打断他，“你说的内容里哪儿有点不对劲儿。是哪里呢？算了，你先继续说吧。”

“知道内森会用古语写作的人，对埃文斯来说都是障碍，必须除掉。哈灵顿读过内森的《悲歌》，所以派罗伯特去杀掉他。哈灵顿被弃尸在壁炉的最下面，而且腐烂得最严重，应该是在内森之前就遇害了。能给我杯葡萄酒吗？我口渴了。”

“奈杰尔可是把他一个月分量的话都说了。”

“里面没掺鸦片酊。”本递过来一个杯子说。

喝完后，奈杰尔继续：“内森在信里提到，他很担心我和爱德的安危，怕我们会遭埃文斯的毒手。结果我们还真的如他所担心的那样，被埃文斯盯上了。”

“埃文斯为什么会盯上你们？”克拉伦斯问。

“知道内森具有极高的古文造诣的人没几个，”奈杰尔回答，“读过他未完成的《悲歌》的人也很少。内森在信里说了，哈灵顿读过，我和爱德也看过。爱德、我和哈灵顿都是埃文斯的绊脚石，如果他要把伪作当成古诗公之于世的话。特别是他打算把未完成的《悲歌》也当成中世纪古诗公开的话，就更是如此了。我想这次的攻击是一个警告，如果我们说出去，他就会真的取我们的性命。”

“那你们以后还是有危险吗？”

“喂，那不是糟糕了吗？”

“埃文斯还会利用罗伯特下手吗？”

“即使是罗伯特，也不总会听命于他吧？”

“不，如果用利诱也就算了，但威逼的话，除非其中一方死了，不然终生都有效。”

“杀掉伊莲小姐同样对埃文斯有利。”奈杰尔说，“内森也对伊莲小姐说过，他能用古语创作，所以她也是埃文斯想要除掉的目标之一。罗伯特杀掉伊莲小姐，说不定也是在埃文斯的指使下。然后埃文斯再反过来利用这点恐吓罗伯特。”

“真是个可恨的家伙。”

“现在埃文斯已经被弓街侦探盯上了，说不定会安分点吧？”

“他会收手吗？”

“对了！那封信！”亚伯忽然插话，“刚才我觉得奇怪的地方就是信。外套被法官的助手扣押了，你们在那之前看到的信？如果是这样的话，那你们应该知道墨水印指的不是你——奈杰尔才对。为什么还要……”

“不要像审犯人那样指责奈杰尔。”看似昏昏欲睡的爱德华说。

“这么没头没脑地追问，奈杰尔就算想说也说不出来了。在衣服的暗袋里发现那张纸时，我们并没有想到那是写给我们的信。因为有很多事必须处理，我们只能先把纸藏到房间里。接下来就是一连串的骚动，直到昨晚，我和奈杰尔才一起读了那封信。”

“你们把信交给法官了吗？”

“还没有。”

“那可是重要证据，必须交给法官用来指控埃文斯。”

“有两个难处。”爱德华说，但他的样子似乎正在集中精力，把自己被药物涣散的意识硬拉回来。

“没关系，爱德。我来解释吧。第一点是解剖教室和实验，这一切全靠罗伯特的资金支持。”

“是个大问题啊。”

“所以即使我们能猜到袭击我们的是埃文斯的手下，但是也不能告诉铁夹子。如果控告埃文斯的话，罗伯特也会被追究杀人罪，一旦被判死刑，那丹尼尔老师的一切就……”

“我们的一切……”本垂头丧气。

“还有一个原因，就是法庭是靠不住的。”爱德华决绝地说。

“爱德，我可以把你父亲的事告诉大家吗？”

爱德华点头，再次合上眼。

“爱德的父亲是教堂的杂役。有一次教堂银器失窃，他父亲被人怀疑，投入监狱，在狱中被判有罪，判处绞刑。事后真正的小偷落网，但那人有门路，如果再判他有罪，之前的误判就会给法官带来麻烦。结果事情就这么不了了之了。”

“撕下法官的皮，那下面就是个刽子手。”爱德华喃喃道。

“好多法官都会索贿。”克拉伦斯说。

欧洲各国盛行高薪养廉制，只有英国，无论是国会议员还是法官，都由贵族和绅士阶级无偿地义务服务。这个制度自都铎王朝以来，历经斯图尔特王朝到如今的汉诺威王朝一直绵延持续。官僚虽然是受社会尊敬的光荣职务，但也有不少败德法官认为收受贿赂是应得的油水。

“约翰阁下似乎不是。”

“谁知道呢？”爱德华耸耸肩膀。

“内森在信里说，”奈杰尔继续说，“监狱里有不少像他一样的无辜民众，甚至有人只是因为在路上捡起一先令就被判流放，简直毫不讲理。”

“埃文斯能给市长、贵族这些大人物带去利益，也拉拢他们做自己的靠山。就算把他告上法庭，陪审团也会……”

“法律真是放过大苍蝇专抓小虫子的蜘蛛网。”克拉伦斯说起他司空见惯的警句，“不管是哈灵顿还是内森，都不是埃文斯亲自下手，而是逼着罗伯特去干的。那么要是有高明的律师，就能把一切罪名推到罗伯特身上，埃文斯则无罪脱身。如果他再暗中收买陪审团……”

“说起来，”亚伯猛然想起，“昨天那个奴隶审判的结果出来了，你们知道吗？”

“不知道，昨天乱成那个样子，根本没时间看报。已经结案了吗？”

“我父亲的一个朋友去旁听了案件，昨晚我听他提起来。他很兴奋，据说昨天给被告奴隶辩护的律师非常厉害。商人们已经把陪审团全都收买了，本以为胜券在握。然而审判一开始，律师就要求与在另外一个房间同时进行的审判对调陪审团。法官准许了，商人来不及收买新的陪审团，没有被金钱玷污的陪审团才能真挚地聆听辩论，最后做出无罪判决。”

“太厉害了。”

“还是应该告诉约翰阁下。”本主张，“我觉得他可以信任。”

“审理杀人这类重罪的不是治安法官而是中央法庭。那里的陪审团肯定都是些妖魔鬼怪。”爱德把话说完，呻吟起来，“药效好像退了，可恶。亚伯，再给我点混了鸦片酊的葡萄酒吧。”

“你不是说不想中毒吗？”

“疼痛逐渐淡去的那种独特滋味简直太舒服了。我第一次体验。比妓女的诱惑还强烈，让人无法自拔。”

“只能一点点哦。”亚伯说，又给了他一点镇痛剂。

“自杀的人，”爱德华神思涣散地说，可能他的自制力又被鸦片夺走了，“命该如此。不管他是否能够觉悟到。生来无法适应环境是一种罪吗？他们注定在品尝过所有失望，经历过所有痛苦之前自杀。”

“爱德，不要再说了。”奈杰尔蹙眉。

“幸福和不幸一样，也会迫人自杀呢。不，幸福夺走的性命更多。为什么？因为他们疲于适应捉摸不定的幸福，不幸的逆境反倒更容易承受。”

“亚伯，你刚说埃文斯那家伙有政府人员当靠山对吧？”本问，亚伯用力点头。

“因为他让他们赚得盆满钵满。”亚伯说完后，又接上一句“可是，如果不做点什么，爱德和奈杰尔今后也会碰到危险。”

“真是两难啊。”本和克拉伦斯叹息。

爱德华垂头睡着了。

次日早上。

“爱德呢？”

早餐桌上只有奈杰尔，丹尼尔不禁问道。

“他发烧了……”

说这话的奈杰尔自己也眼眶泛黑，双眼浮肿，一副睡眠不足的样子。

“奈杰尔，你额头上的瘀青是怎么回事？”

“只是撞到了，没什么大事。”

“我去看看爱德。”

老师就要站起来，奈杰尔忙去制止：“他还在睡觉。”

“不要吵他比较好吗？他吃了退烧药吗？”

“吃了。”

吃完早饭后，克拉伦斯第一个出现。他一露面就大声问：“爱德呢？”奈杰尔连忙把手指竖在嘴前，拇指比了比丹尼尔。

“老师早。”

“听说爱德发烧还在睡觉。”

“啊，化脓了吗？”

“化脓？”老师耳朵很尖。

“奈杰尔，你额头怎么撞了个包出来？”克拉伦斯又问。

“撞到了。”奈杰尔的回答与给老师的说辞一样。

本和亚伯也来了，丹尼尔的私人解剖室一下子热闹起来。众人七嘴八舌：“爱德情况怎么样？”又留意到奈杰尔额头上的瘀痕。

“原来你们都知道了？爱德从昨晚起就不舒服了吗？化脓是怎么回事？肿瘤吗？”

“他们被人袭击了。”

奈杰尔想摇头制止也晚了，克拉伦斯已经说出口来，老师吓了一跳。

“最好还是告诉老师。”亚伯说。于是克拉伦斯把丹尼尔上床后发生的事情讲述了一遍。

“就因为这个，即使知道对方是谁，也没法公开告发他。”

“奈杰尔，你额头上的伤也是被人袭击时造成的吗？”

“不，是我昨晚撞的。”

“对啊，昨天还没有这伤呢。”

“难道你跟爱德吵架，被他揍了？”

“怎么可能？爱德都伤成那副样子了，哪有力气揍人？”

“除非脑子坏掉他才会打奈杰尔吧？”

“他喝了鸦片酊，脑子有点奇怪哦。”克拉伦斯指指自己的太阳穴，“还长篇大论地谈起幸福与自杀的关系。”

“只要能封住埃文斯的嘴，”本忽然大胆发言，“罗伯特就没有理由攻击爱德他们了。”

“封住他的嘴？怎么封？干掉他吗？”

“那个埃文斯就没什么弱点吗？亚伯，你知道什么小道消息吗？”

亚伯陷入思考。丹尼尔问奈杰尔：“爱德状况如何？”

“半夜药效退了，伤口又开始疼了。我调了杯掺鸦片酊的酒给他，所以他现在还在睡。”

“我们检查过伤口了。本，你不是还做了记录吗？”

丹尼尔看了本的记录：“如果就像记录写的这样，伤口本身并不算严重，但化脓的话就棘手了。还是消毒得不够彻底啊。”

“对不起。”弟子们垂头丧气。

丹尼尔又读了一遍记录，沉思了一会儿。他站起来。

“我去看看。谁去弄点儿热水上来。”

丹尼尔外八字地走上楼梯，亚伯与克拉伦斯紧随其后，本则去厨房准备热水。

解开绷带时，爱德华微微睁开眼睛，似乎仍在梦里，他露出微笑，喃喃说：“话语无法愈之者，药草愈之；药草无法愈之者，解剖刀愈之；解剖刀无法愈之者，死亡愈之。”

“希波克拉底如是说。”克拉伦斯说出来源，爱德华又陷入昏睡。

涅莉提着装满热水的桶和本一起上楼来。

她慌得几乎要落泪了，奈杰尔推着她的肩膀让她离开房间。

丹尼尔短粗的手指挤出脓液时，爱德华闭着眼睛皱眉。

“他估计梦到有只狗在咬他的肚子了。”汪汪——克拉伦斯学狗叫。

“都咬住人了，还怎么叫？”亚伯指出了他的矛盾之处。

“被狗咬和被猫抓哪个更可怕些？”本则提出一个无聊的话题。

“这寓意是比较男人的暴力和女人的攻击力吧。”

“无聊透顶。”

“男人最惨的病就是把一生的爱都倾注在女人的屁股上。”

“这是从哪里引用的？”

“我刚刚想到的。”

弟子们拼命瞎扯的时候，丹尼尔用浸泡酒精的布擦拭爱德肿胀的伤口，包上新的绷带，然后说：“解剖刀无法愈之者，时间愈之。”

回到楼下时，仿佛重现前天的情景一般，盲眼法官在助手及助手的助手左右搀扶下来访。

“今天的法庭由赛文达斯爵士负责，我又能专心处理这个案子了。我不忍心叫伤者去法官官邸，因此上门拜访。塔纳先生的情况如何？能说话吗？”

“他吃了镇痛药正在睡，有问题请问我吧。”奈杰尔说，“可是昨天的事正如艾伯特先生看到的那样，并没有什么值得说的。”

“你是否知道谁有可能袭击你们？”

“不知道。”

“哈特先生，请说实话。”

“我说的就是实话。”

“是吗？”

奈杰尔紧抿双唇，和蒂尼斯·艾伯特的铁夹子相比，不过是个藤编的夹子罢了。

“我来说吧。”丹尼尔自告奋勇。

不能让爱德华和奈杰尔再被袭击了。与守护住解剖教室相比，丹尼尔还是选择了保护两位爱徒，让他们免于再次被袭击的危险。

弟子们慌忙踹飞水桶想要盖住他的声音，但已经晚了。查理刚吃过早饭，懒洋洋地不想去追水桶。

丹尼尔把一切和盘托出——从休姆先生那里听来的罗伯特与埃文斯的事、从爱德华和奈杰尔那里听来的内森伪造古诗的事、埃文斯与哈灵顿想要将古诗占为己有的事，以及对罗伯特的怀疑、攻击者可能来自埃文斯的派遣这一推测。

听完丹尼尔笨嘴拙舌的解释，法官问：“你们要告发埃文斯及罗伯特吗？”

丹尼尔沉默片刻说：“这些都是推测，并没有切实的证据。”然后他坦白说出自己的解剖教室全部依赖于罗伯特的资金维持，万一罗伯特被问罪，自己的研究也将无以为继，因此他绝不愿意陷害自己的哥哥。

“的确，目前的状况指向了这两个人，但是没有一个决定性的证据。”法官说，“有一点让我很不明白，你们说遭到埃文斯囚禁的少年内森逃脱后为了投靠爱德和奈杰尔而来到解剖教室，却被罗伯特杀害，但他怎么做到事先埋伏的呢？”

“关于这一点，”克拉伦斯扬扬得意地说出利用罗伯特养的狗的假设。

“这是爱德推测出来的。”亚伯说出了来源，“是爱德告诉奈杰尔，奈杰尔又告诉我们的。”

“盖伊·埃文斯和罗伯特·巴顿，我会派人将这两人的情况彻底调查清楚。如果找到决定性线索，丹尼尔老师，能否由你提出起诉？”

“我……我不得不这么做。”

“审判会在中央法庭举行。”法官一边说，一边拿起书桌上的一张纸。

“那个是记录爱德伤情的纸。由我检查，本进行记录的。”亚伯说明。

“这是验尸的练习，如果这样详细记录下来，今后会派上用场的。”克拉伦斯说，“验尸请交给巴顿家族，活体记录我们也擅长。”

“约翰阁下，我有个请求。”亚伯说，“请不要让埃文斯发现他正在被调查，据说他背后有市长和上院议员撑腰，如果碰上碍事的人，他能轻易除掉。万一他发现有人在调查他，不知道会使出什么手段。”

“罗伯特医生的确是干了不少坏事，这是事实。”克拉伦斯倾诉，“他一直都将丹尼尔老师和爱德的研究成果占为己有，当成自己的业绩来发表。”

“我不能只站在你们的立场行动，必须彻底查证你们的说法是否属实。因为塔纳先生和哈特先生撒了太多的谎，你们也是。你们声称在壁炉下找到的尸体是在解剖台上发现的。内森·卡连被埃文斯囚禁并逃到这里的事，也没有证据能够证明。”

“有证据。”奈杰尔说，“内森写了一封信给我们。我放在卧室，现在就去拿来。”

“我也一起去。安，麻烦你扶我。艾伯特，你留在这里。”

“你们待在这儿。”丹尼尔对三个弟子命令，和法官一起上了楼。

“爱德，我们进去了。”奈杰尔敲门后说，“还有约翰法官和丹尼尔老师、摩尔小姐。”

“听说你病得很重。”法官在安的指引下来到爱德华的床边。

“我可以摸一下你吗，塔纳先生？”

“请便。”

“你好像发烧了。”

“信在这里。”

奈杰尔把几张折起来的纸放在法官手上。

“这信原本藏在内森衣服的暗袋里，当时我们没想到是给我们的信。而且因为那时候事情多，就疏忽了……”

“忙着动手伪造成他杀吗？”

“对不起。我们那时候把信放在房间里，直到前天晚上才读，然后我们才知道他伪造古诗并被埃文斯囚禁的事。”

“安，读给我听。”

法官在奈杰尔搬来的椅子上坐下。

丹尼尔看出安一边读信，一边在观察奈杰尔的表情和动作。信的内容证实了弟子们的说法。

安读完信后，法官对爱德华说：“塔纳先生，似乎问你也是白问，你好像一直顽固地对我撒谎。”

“他不是为了自己的利益。”丹尼尔为自己的爱徒辩护，“全是为了保护我、我的标本和解剖教室。”

“丹尼尔医生，我想和你单独谈谈。”

“请到我的书房去。我也有事想告诉阁下。安小姐，方便的话可以请你回避吗，我来带法官去。”

“按医生说的做吧，安。”

“老师，那我呢？”奈杰尔问。

“看你要陪爱德还是要去楼下了。”

丹尼尔扶起法官的手，带他到书房。

“医生，请你先开始吧。”

“请您原谅爱德的冒犯，他对法庭有根深蒂固的抵触。他出生在南安普顿附近，父亲是教堂的杂役，有一次教堂的银器失窃，他父亲被当成疑犯，在审判中被判有罪，遭到绞刑处死。事后发现那是一场误判，但结果却不了了之。他与母亲在故乡无处容身，才来到伦敦，但后来他母亲也病死了。”

“真让人同情。”法官嘴唇红润，叹息般地道。

“这件事爱德并不想让别人知道，因此我才请摩尔小姐回避。”

“但我必须告诉她。她是我的眼睛，也是我的一部分。我知道的事，她也必须知道。”

“好吧，这也没办法。可是我希望您能了解，这对爱德来说是一段心酸往事。”

“我会留心，对了，关于塔纳先生的伤……”

“您也注意到了吗？”

“歹徒并没有杀意。”

“我也这么看。”

“亚伯的观察很细致，创口处皮肤外翻，也就是说，是用单面利刃——我猜凶器就是单面利刃——的刀刃朝外刺伤的。刀刺入后，再切开皮肤似的向外抽出，如果是要杀人的话，不会这么持刀。刀刃向外意味着攻击者甚至没有伤害他的意图。”

丹尼尔没有立刻回答，因为他在看到伤情记录时，也有这样的怀疑。

“也就是说，爱德为了把自己从嫌疑犯名单中剔除，找人来袭击自己。袭击者本来只想让他受点皮外伤，却失手伤得比想象中重。”

“嫌疑犯名单？什么嫌疑？”

丹尼尔的声音不自觉地尖厉起来。

“我想你应该明白。塔纳先生有可能是这一连串事件的凶手，他可能是故意负伤，假装自己是被害人。这手段并不罕见。”

“太荒唐了！”

丹尼尔嘴上否定，心里却无法否认那一丝怀疑。他在这次事件中，实在看到爱德华耍了太多的心机。

“据安说，塔纳先生的相貌非常好。”

“我想这评价并不夸大。”

“幸运的是，我不会被外表迷惑。让我坦白说吧，他让我觉得有种令人厌恶，或面目可憎的印象。”

“爱德的确对您撒了很多谎，隐瞒了许多事，您会有此印象也难怪。但请您也看看他好的一面吧。被攻击负伤一事，难道不是埃文斯的警告吗？埃文斯已经迫使家兄杀了两个人了，要继续命令家兄下手可能已经很难了。少年内森给他们二人的信中提到了他伪造的古诗，埃文斯是想要他们闭嘴……”

“有关那封信，并没有办法证实那是少年内森写的，也有可能是伪造的。”

“至少那不是爱德或者奈杰尔的笔迹。埃文斯应该有那少年写到一半的《悲歌》手稿，只要对比一下就能确认笔迹了。不过……万一埃文斯发现自己已经被怀疑了……”

“你的这些话，全都是假设埃文斯命令罗伯特杀害哈灵顿和内森的情况下才会发生的。可是正如刚才我所说的，站在我的立场，没有任何明确的证据时，我不能断定任何事。在掌握证据前，我必须公平地看待双方。而塔纳先生还有所隐瞒。”

“请您等他伤势好转后再询问他吧。”

“塔纳先生的父亲因莫须有的罪名而被处死，他是这么说的吧？这件事是否和埃文斯有关？”

“我刚才说过了，我是听银行的休姆先生提起，才知道埃文斯这个人的。”

“如果埃文斯为了隐瞒伪作而杀害哈灵顿和内森，那么只要将古诗是伪作一事公开，就能阻止他继续行凶了。”

丹尼尔沉思片刻：“可是作为证人的内森和哈灵顿都已经死了。除非证实埃文斯指示罗伯特杀害了两人，这个假设——我认为是事实，但没有证据，所以还只能是假设——有可能被反过来控诉是诬告。”

“内森的家里人应该认识他的笔迹。”

“啊，也是。那么他的家人已经联系上了吗？”

“只知道他住在谢伯恩，不知道详细地址。我拜托驿马车送信给市长，请他询问各教区牧师，找出卡连的家，通知其家人内森横死的消息，并前来认领尸体。这得花上好几天的工夫。”

“就算会被埃文斯反诉诽谤，只要先公开，他就不能再对爱德和奈杰尔出手了。”

“可以暂时阻止他的下一步行动吧。”

“该怎么公开好呢……报纸？休姆先生应该认识些正经报社里的客户，可他们是否愿意刊登未经证实的消息？我会试试看，不能再这样坐以待毙了。约翰阁下，请您务必正当地制裁那些不法之徒，证据……找到证据是阁下及当局的任务，并非我等能胜任的。”

“我会尽力。可恕我重申，目前我还无法站在假设埃文斯及罗伯特是有罪者的立场上，丹尼尔医生，我不能只依靠你们单方面的说辞下判断。”

“望您做出正确的判断，约翰阁下。”

“能够做出最终判决的是‘老贝利’的法官和陪审团，不过在那之前，我也会尽最大努力收集铁证。到底谁是罪犯、该如何制裁，都只能建立在证据的基础上。必须是让陪审团不得不做出正确判决的确实证据。”

“是啊，要是不清不楚地就把人送到‘老贝利’，全靠律师的手腕，那么黑的也能被他们洗成白的。”

“这封信我就带回去了。为了慎重起见，我想借用一些可以看出塔纳与哈特字迹的文件。”

“我给您拿。不过约翰阁下，怎样找到埃文斯的作恶证据就要靠您了，拜托了。”

丹尼尔紧紧握住法官的手。

“请恕我的进一步要求，我希望能得到您及其他三位学生的字迹文件。”

“你是说我或我的学生会伪造内森的信件？”

“你们在壁炉藏尸一事上联合起来欺骗了我。”

“我会找到交给您的。”

“罗伯特·巴顿先生在家吗？”

“我不太清楚，要我去把他叫过来吗？”

“不，我去找他。请帮我叫安过来。”

丹尼尔不禁深深叹了口气。解剖教室真的要办不下去了吗？

12

内森战战兢兢地前进，一串脚步声在他身后响起。他吓了一跳，停住了脚步……

13

回家吃过午饭后，约翰法官在他私人房间里的椅子上休息，他把双脚搁在脚架上，品尝着女佣端来的咖啡。

椅子在经年的使用下轻微地凹陷，正好为法官的身体提供了舒适的支撑。

法官感觉到安从盒子里取出小提琴时发出的声音。这是他休息时的习惯，即使不用刻意嘱咐，安也会察觉到他的渴望。

巴赫无伴奏第二协奏曲响起，这是亡妻生前最爱演奏的曲子。法官在婚前就已经失明，因此他从不知道妻子的相貌。他只知道妻子肌肤与发丝的触感、略微低沉的嗓音及矜持收敛的笑声。他的嘴唇记得妻子的全身。有时妻子拉小提琴时，他会把头钻进她裙下，令她不知如何是好。她斥责这是对音乐的亵渎，他则回答说是在最舒适的环境中欣赏。但妻子拉奏的音乐慢慢在他心底扩散，一种难以言喻的深沉渗透他的身心，使他停下恶作剧，沉醉在旋律中。现在的法官，再也没有能脱下严肃铠甲的对象了。

他静静聆听安的演奏，讶异羊肠与马尾的摩擦竟能发出如此美妙的乐音，简直如同奇迹。琴弦工匠为了方便取得原料，都住在屠宰场附近。破开羊肚，小心翼翼地完整取出长达几十英尺的肠子，除去脂肪、肌肉、血管等杂质，挤出胆汁，浸泡在灰溶液中洗去污垢。较粗的一端用来灌香肠，细的一端撕成纤维，再捻成线……那些干活的穷苦工匠们，怕是从来没有听过小提琴的音色吧。也许正是因为与医生和他弟子们的接触，他才会联想到这些。

法官没有见到罗伯特。

他为了省去麻烦，没有去对面莱斯特广场的正门，而是直接穿过中庭到后门的玄关，要求会见主人。出来应门的仆人慌了手脚，他万万想不到法官竟然会走这道门。

“请转告罗伯特医生，就说治安法官约翰·菲尔丁有事求见。”

“我家主人现在不在家。”

“他去哪儿了？”

“不知道，但是应该快回来了。贝丝，不要舔法官大人的鞋子。”

一个外表邋遢的男人驼着背经过他们向后走，用人叫住他：“你顺便把马厩也打扫一下再走。”

男人转过头用沙哑的声音说“我可不是马夫”，然后就快速消失在后面了。

“这人是捡狗粪的。”用人皱着眉头说，“法官大人，您要是走正门就不会碰上这种碍眼的家伙了。他每天来扫狗屋。”

“罗伯特先生有自用的马车吗？”

“是的，医生要出诊去。家里的车夫是个酒鬼，真让人头疼。”

“罗伯特医生回来后，请让他到弓街的法官官邸来。”法官交代。

回家后，他对待命的治安队员下了两三道指示，在由安朗读那些他不在期间积攒的报告之前，先稍作休息。

安放下琴弓后，法官吩咐她：“把咖啡端走。”接着把少年的信摆在桌上。

“再念一遍。”

法官如此叮嘱，但此时有客到访，打断了读信。

司法秘书官查尔斯·希金辩解似的说：“也不是有什么特别的事，就是到了附近，顺便来问候您。”他们二人因为职业关系，偶尔会碰面，但交情不深。

“今天是赛文达斯爵士审判，所以我想您应该有空。”

“不，即使没有开庭，我也很忙。”法官毫不掩饰不快。

“那实在是抱歉了。”希金说，却没有要离开的意思。

“你来是为了那些小簿子吗？”

最近有些攻击希金的匿名小簿子在坊间散布，前几天法官官邸也收到了，安曾把内容念给法官听。

“不用在意，我完全没放在心上。”

“谢谢……那上面写的全属子虚乌有，有太多人想把我拉下马了。”

“我知道。即使上面写的是事实，和我也没什么关系。只要审判能公正进行就好。不过你身为司法界的一分子，还是应该保持清廉为好。”

“我已经说过，那些都是没影儿的中伤……”

“知道，知道。”法官打断希金，打手势让他离开。

伦敦有很多不正经的酒吧，有不少都是同性恋者聚集之处。那本小簿子揭露希金是其中之一——“玫瑰酒吧”的常客。

位高权重者当然不会从自己宅邸里穿着女装出门。所以这类店里，店家都特设了换装用的密室，常客们的化妆用具和衣服都寄放在里面。同时提供出租化妆用具和衣服的服务。

“……司法秘书官查尔斯·希金穿着女装盛装打扮，同席客人皆称其为夫人。在这家店，男人们彼此称呼为‘哎，亲爱的’，相互拥抱并接吻。有一名饰演女角的美少年，常客们都称其为‘妖精女王’，希金氏对其迷恋有加，甘为驴马受其驱使，恍惚受其爱抚……”

“如此自甘堕落之人，法律界竟放任自流吗？”

“摩尔小姐也承受了不少攻击吧。”

希金暗戳戳地强调安以女扮男装的形式工作，也是其同类。

他离去后，法官苦笑说：“那家伙就是这么一一拜访可能收到小簿子的法律界人士，为自己辩护的吗？只可能招来反效果啊。”

“到底是谁在破坏他的名声呢？”

“恐怕是跟他参与的判决有关的被告方吧。可能是律师出的主意。感觉他的身材应该不适合女装呢。”

“希金先生的确是偏肥胖，足有那位本杰明·比米斯先生的两倍。再穿上裙子和衬裙的话，估计会膨胀到三倍。”

“好了，我们继续正事儿。安，把信读一下。”

爱德、奈杰尔

救我。

我被人囚禁了，没有办法联络你们。

我想从这里逃出去，我会想办法去找你们，你们会救我吧？

可我没有把握能活着见到你们。

我在这里写下至今为止的经过。如果我们再见时，我已无法言语，请你们读这封信。

囚禁我的人叫盖伊·埃文斯。地点应该是在伦敦市内，但我不知道地址。

念完后，法官交给安一些纸张。是他从丹尼尔那里要来的，上面有爱德华、奈杰尔、丹尼尔及其余三个弟子的字迹。

“对比看看。”

“每个人的字迹都看不出有与内森信件文字相同的特征。”安说，接着她用有些受不了的声音说，“丹尼尔医生的字迹非常特别，拿着他开的药方去药局，怕是很难领到正确的药……”

“看不到他的字迹真遗憾。信的内容很长，如果只有几句话也就算了，改变字迹伪造全文可能相当困难。”

“我也这么想。您认为这封信是伪造的？”

“埃文斯与哈灵顿合谋操纵股价，这可以视为事实。罗伯特因此背上了大笔债务，也可以认定为休姆先生陈述的事实。不过还是需要找到能呈上法庭的证据。埃文斯为何要对哈灵顿除之后快？塔纳认为理由是少年内森伪造的古诗……这个假设的前提是内森写给塔纳和哈特的信是真的。”

“您的意思是，这可能是塔纳为了证明自己的说法，要别人写下的假信？”

“有这个可能。他能毫无负担地撒谎。你说他相貌出众是吧？”

“是的。”

“身为年轻女性，你应该被他深深吸引吧？”法官调侃道。

“我不会把私人感情带入调查中。”安气愤地回应。

“我知道，安。把交上来的报告念一下。”

法官命令时，蒂尼斯进来禀告：“坦普尔银行的休姆先生来访。”法官让安把纸张都收起来。

“你知道爱德华·塔纳在路上被袭击一事吗？”

约翰法官感觉到休姆先生倒吸了一口冷气。

下个瞬间，休姆先生的尖叫声刺进法官的耳朵里。

“是那个家伙干的？”

“哪个家伙？”

“除了埃文斯还有谁？”

一声大叫后，是“失礼了”的道歉和调整呼吸的声音。

“伤得重吗？会不会危及生命？法官阁下，您找我的事情急吗？如果您允许的话，我想去看看他的情况。”

休姆先生的声音很急切。

“哎呀呀，爱德本来就在担心他和奈杰尔会被人袭击……奈杰尔有事吗？”

“只有塔纳先生受了伤，似乎是与歹徒擦身而过时，被刀割伤了腹部。”

“埃文斯不会亲自冒那样的风险的，他肯定是雇人干的。难道又是罗伯特医生？不，就算是罗伯特医生，也不会在众目睽睽下干这种傻事的。”

“请你先冷静下来。伤并不重。听说塔纳先生昨天去拜访了你？”

“是的，他来过。”

“他是去做什么的？”

虽然法官已经听说了，但是还要再确认一次。

“前些天，我告诉了爱德……塔纳先生一些事。他昨天是为了确认细节来的。塔纳先生与巴顿医生——是丹尼尔医生，在内子难产时曾一起救助了她，托他们的福，母子平安。犬子非常亲近爱德。后来奈杰尔·哈特先生来转达丹尼尔医生要来访的事，然后他们两个就一起回去了。爱德被人袭击，就是在回去的路上吗？”

“塔纳先生与哈特先生在归途中去了咖啡馆，在那之后遇袭。他们遇袭的时候，幸好我的部下就在附近，出手救了塔纳先生，遗憾的是让那凶徒逃走了。我昨日因为开庭的事无暇分身，没法去见塔纳先生，只有今天去见他了。刚刚你提到一个叫埃文斯的人，那是指股票中介埃文斯吗？”

“是的。可是……为什么……”

休姆先生自言自语，又慌忙闭口，所以他的话语尾含混不清，听起来似乎是“奈杰尔”这个词。

“你想到了什么？”

“不，没什么。约翰阁下，我得把身为银行家的谨慎暂时放下，我要向您揭发盖伊·埃文斯的恶行。他是个不折不扣的坏蛋。他强迫罗伯特医生，让他杀害了少年内森和哈灵顿。”

“请恕我冒昧，休姆先生。可以请你把手放在我的手上吗？”

“什么？”休姆先生很讶异，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不，您坐着就好，手应该能够到。”

休姆先生把自己的手放在法官摊开的左手上，法官又把右手放了上去，等于是两只手上下夹住了休姆先生的手。

“我缺失了视觉，因此只能依赖听觉和嗅觉，有时也会借助触觉。有关埃文斯的事，我希望能得到你的协助，请允许我用触觉确认你的言语是否值得信赖。”

“我愿毫无保留地提供协助。”

“我希望你能提供的协助，就是将一切事实陈述出来。”

约翰法官感觉休姆先生紧紧握住了他的左手。

“你是否知道那两具遗体的身份？”

“昨天爱德来我住处时，详细地告诉了我他对埃文斯的怀疑，也就是怀疑埃文斯设计杀害了少年内森和哈灵顿的事。想必您已经听说了有关南太平洋公司的事和少年内森伪造古诗的事吧？”

“我想听听你的说法。”

休姆先生的说法与丹尼尔·巴顿和爱德华·塔纳的相同。

“你认识盖伊·埃文斯吗？”

“没有亲密交谈过，但是见过面。”

“埃文斯与南太平洋公司股票暴跌一事有所关联，这个传闻我也听说过。但是否有什么实证？”

“岂止是有所关联而已，全是他操作的。但是没有能看得见、摸得着的证据，所以说是臆测……”

“我听说市长和议员——市政高层通过他得到过大笔利益，这事可有证据？”

“据说如此，但是也没办法证明。”休姆先生停下来想了一下，接着说，“我想去交易巷的‘乔纳森’咖啡馆去打听一下的话，可能能得到消息。我没去过那家店，但在股票中介这行，有大概一百五十名重要人物，每年支付老板八镑的使用费，每天会包下三小时用来商谈。”

“谢谢，这是个很有用的情报。交易巷的‘乔纳森’咖啡馆是吧，我会派人去调查的。对了，休姆先生，你是否见过生前的内森？”

“不，只听爱德说过。真可怜，为了把伪作当成真品卖出去，埃文斯强迫罗伯特杀了内森，及知情者哈灵顿。爱德对此深信不疑，我也……也许这样的推测有些莽撞，但我实在想不到比爱德的推测更可靠的答案了。”

约翰法官的手热了起来，因为休姆先生把左手覆盖上去并握紧用力摇晃。

“这样下去，爱德和奈杰尔的生命还会受到威胁，他们还会被袭击的。”

“你也认为是埃文斯派人袭击塔纳先生的吗？”

“还有谁会做这样的事？那孩子不会与人结怨的。”

“因为塔纳先生和哈特先生也知道内森具有创作才华？”

“是的。请务必将他绳之以法，还有罗伯特医生。”

“我还不能断定埃文斯和罗伯特就是嫌疑犯，我需要证据。罗伯特为何会答应做杀人这等危险的勾当？一旦暴露，他可是要上绞刑台的。真的有人会这么干吗？”

“如果条件是欠债一笔勾销的话。再这样下去，罗伯特医生就会破产了。”

“原来如此……对了，休姆先生，可以请你在这里写下盖伊·埃文斯的名字吗？”

“哈？”休姆先生的回应听起来很诧异。但把纸笔交给他，他便毫不迟疑地按照吩咐写下了名字。

然后他说“我要去探望爱德”，便匆忙离开了。紧接着一名治安队员走进来报告。

“我们询问了埃文斯的用人，他们否认房子里曾囚禁过少年。我们塞了钱但是他们的说法仍然没有变。”

“埃文斯做事很小心，没有让用人们发现啊。”

“是的。”

要是用人们已经从主人那里得到了足够多的封口费，那治安队员给的小恩小惠也不足以让他们松口了。反倒可能让他们去给埃文斯通风报信。

“请不要让埃文斯发觉当局正在调查他。”丹尼尔的弟子之一，叫阿尔伯特·伍德的青年曾经这样恳求……法官回想起来。

“听说那家伙有市长和上院议员撑腰，如果碰上碍事的人，可以轻易铲除掉。万一他发现有人在调查他，不知道会使出什么手段。”

可是不把埃文斯逼出来，也揪不住他的狐狸尾巴。

“埃文斯的家里人呢？”

“听说他是个单身汉。”

队员离开后，法官让安比对了休姆先生留下的“盖伊·埃文斯”与信件中的同一词语。

“笔迹完全不同。”

“你觉得休姆先生的样子看起来如何？”

“听到有关爱德华·塔纳受伤的消息时，他的惊讶与担忧看起来都发自内心。后来的态度也很诚恳。不过您问他是否见过生前的内森时，他虽然当场否认了，表情却有些紧张。”

“他否认得太快了。我也感觉到他特别激动，手还抖了一下。不过如果他见过活着的内森，为什么要否认？”

“似乎没有什么隐瞒的意义。”

“安，这件事我需要告诉你。爱德华·塔纳的父亲因为从教堂偷盗银器而被判绞刑。据说事后得知那是一场冤案。”

“很可怜。”

“你不会因为同情他不幸的境遇，而被蒙蔽了判断的眼光吧？”

“绝对不会。”

“安，我总觉得墨水那件事非常奇怪。假设内森被人用某些手段迷昏失去意识，放在解剖台上，然后割断手腕。他清醒过来时发现自己因大量失血而体力不支。发现身处在这样的状况下，一般人难道不是应该想办法止血吗？即使做不到这一点，也会把左手从水里挪出来吧？左手浸泡在水里，他是怎么拿出墨水瓶的呢？塔纳说内森一直随身带着笔记用品。内森是把墨水瓶放在解剖台上，躺着用右手握住，在用食指和拇指拧开瓶盖？然后他把三只手指分别浸入瓶中？整个过程中甚至没有一滴墨水泼出来？”

“约翰阁下，您的意思是否如下：塔纳和哈特发现了仰躺在手术台上，手腕割开泡在水里以免血液凝固的内森已经自杀身亡。为了伪造成他杀，嫁祸给罗伯特先生，而动了些手脚？”

“以为是自杀，所以动了手脚让人以为是他杀。姑且先接受他们说的理由吧。但用三根手指画了FOUNTAIN，罗伯特为了掩盖这个图案而改成了HURT的圆标，都是为了让人怀疑罗伯特的牵强说辞。其实只是塔纳把墨水泼在了内森胸前。然后在他的三根手指上沾上了墨水。我这话也没有确证，但这样更加自然。在奄奄一息的状态下，除了三根手指外不弄脏其他任何地方，单手打开墨水瓶盖，几乎不可能。至少我这么认为。他们刻意层层隐瞒，让我们接受凶手是罗伯特的结论。”

“可是……诬陷凶手是罗伯特医生对他们有什么好处？如果罗伯特医生被判刑，丹尼尔医生的研究和解剖实验都无法进行下去了。他们明知如此，却仍然要栽赃给罗伯特医生吗？我感觉得到，弟子们都很爱戴丹尼尔医生，也是因为仰慕他而自愿地投入解剖工作。”

“塔纳知道，因为罗伯特的债务，丹尼尔医生的标本也面临危机这一事实。就算什么都不干，他们也会失去一切。既然如此，索性把罗伯特搞成一个犯罪者来报复得了。那个话匣子先生不是说，不光是标本，就连丹尼尔医生和塔纳的研究成果也被罗伯特篡夺了吗？塔纳对罗伯特想必也抱有私人怨恨和憎恶吧。”

“是啊……”

“安，你来试试为塔纳辩护。我绝不是想要判他有罪，只是来思考他言行中的可疑之处。让我们对比一下双方的想法吧。找出矛盾之处，有助于厘清真相。罗伯特的确很难说是清白的，也许他被埃文斯威胁着杀害了内森和哈灵顿。但是至少墨水一事说不通。”

“还有信件是否伪造。如果能找到那家书店，就能确认信上的内容是否真实。只要和伪作的古诗进行笔迹比对……对了，古诗是模仿了中世纪的书法，跟原本的笔迹一样。”

“他家乡应该有他写的文书吧。等到联络上家乡的亲人，让他们来这里，就能确认是否为内森的手书了。再帮我倒杯咖啡。你也喝吧，安，然后把报告念给我听。”

“这份报告是关于在咖啡馆‘马修斯’问询所得的内容。据侍者说，的确有个不知道名字但行事嚣张的少年每天都会来店里坐上一天，写些东西。他与常客爱德华·塔纳先生和奈杰尔·哈特先生素来亲厚。的确发生过路人被发生故障的喷泉淋成落汤鸡，闯入店里大骂的事情。但侍者不知道那人的身份。内森·卡连寄宿的人家，还有寄放古诗的书店还没找到。请不要责备他们进展缓慢，因为人手的确不够。如果塔纳或哈特能够想起来少年寄宿处的姓名或书店的名字就不用这么辛苦了。交报告的队员现在又回去继续调查了。”

“我明白了。安，治安队不能只专注于这个案子。市内随时有案件发生，队员们必须四处巡视，维持治安。”

虽然需要的人手是现在的数倍甚至是数十倍，但是市政府并不愿意出钱，因此也无法再增加人手了。

“这下能证实的确有人被发生故障的喷泉淋成过落汤鸡，但是也只有塔纳和哈特指认那个人是罗伯特。”

“还有一则来自奥斯本医生的验尸报告。有关少年的验尸结果，四肢是死后被切断的。身上有数处伤痕，但没有到致命伤的程度。尸体体格消瘦，有可能在生前曾被虐待。”

“因为创作没有进展，所以被虐待，不给饭吃，还被鞭打——这证明了信件上的一部分内容。”

“是的。有关疑似是哈灵顿的无脸男尸，由于严重腐烂，难以判断，但看不出毒杀的痕迹。死因推定为勒毙。可能是在四五天前或更早被害。”

“无法确定吗？正如丹尼尔医生所说的一样，要想得出正确的验尸结果，就必须解剖更多的尸体。说起来，罗伯特·巴顿先生最近是……”

前几天法官曾召罗伯特医生前来，向他询问有关伊莲·拉夫海德小姐的事。罗伯特声称他前些天一直和妻子住在妻子的娘家。其妻子娘家是在马洛近郊有大庄园的富绅，比起伦敦，他妻子更喜欢待在马洛，因此经常回娘家。这次他也打算随之休养一阵子，便与妻子同行，后因拉夫海德准男爵的召唤才回到伦敦。然后罗伯特在准男爵的要求下，将小姐服砒霜自杀伪造成病死。为了保全准男爵家族的名声，请法官务必谅解。

“勒毙需要力气，但如果两个人一起下手就不难了。比如这样：埃文斯叫哈灵顿来自己家，如果对方是埃文斯的话，哈灵顿恐怕也不会起疑心，在毫无防备的情况下赴约。埃文斯把鸦片酊之类的药品掺入饮料让哈灵顿昏睡后，勒死他，再把尸体交给罗伯特处理。这样推断如何？或者让罗伯特来下手勒死哈灵顿……下一份报告是什么？”

“有重要的证物被发现！”安的声音雀跃起来。

“是负责搜索大众日报社的队员扣押的物品。刚才先看这份报告就好了……是报纸的草稿，队员让哈灵顿的员工确认了。大部分的原稿都是由哈灵顿亲自撰写，但其中有几份署名N.皮姆的讽刺诗。两名员工说N.皮姆就是内森的笔名。”

安对照原稿与信件笔迹的时候，法官沉默地等待着。

“没错，这封信是内森亲笔所书。”

“你听起来很开心，安。”

“不，没这回事。”

“塔纳说，他们没想到这封信是写给自己的，就进行了他杀的伪造，前天晚上才读了这封信。你不觉得奇怪吗？安，如果发现尸体身上带着信，难道不会先放下一切，读完信再说吗？信件内容写到内森被埃文斯囚禁，及被囚禁的理由、被打入大牢的悲惨经历、脚上留下的屈辱痕迹等，上面没有提到罗伯特的名字。那个伶俐的——应该说是颇有些小聪明的青年，知道埃文斯与罗伯特的关系。也许他推测出是埃文斯委托罗伯特杀人的，可是苦无证据。因此为了让我们注意到罗伯特，才对尸体动了手脚。”

“啊，原来如此。”

“把从丹尼尔医生那里扣押下来的衣服取过来。衣服暗袋的位置有墨水痕迹吗？”

“有的。”

“信上有污渍吗？”

“有一点。”

“把信按照折痕折回去，装进暗袋里。污渍与衣服上的痕迹吻合吗？”

法官感觉到安的动摇。

“如何？”

“不吻合。”

安说完后，就再也说不下去了。

“这就奇怪了。”

“说信件在暗袋里，会不会是爱德……塔纳和哈特记错了？或许原来装在其他地方。我会向他们确认的。”

“这疑点暂时保留。还有其他报告吗？”

“没有了。”

“把伊莲·拉夫海德小姐的遗体卖给丹尼尔医生的掘墓人还在拘押中吗？”

“是的，迪克和哥布林还关在拘留室里。”

这时仆人通报，罗伯特医生来访。

“安，等罗伯特医生回去时，叫艾伯特跟着他。看他是直接回家还是有其他可疑行动。”

“我也去。”

“你是我的眼睛，你待在这里。”

“艾伯特可能会碰上一个人应付不了的局面。”

“再派个人跟他去。”

“没别人了，大家都出去了，人手不够。”

“真没办法了，你小心不要靠近危险场所。碰到危险就让艾伯特上，你自己快跑。”

“好的。”

法官清楚地感受到安身上的不情不愿。

“你不适合用蛮力格斗。你的能力是观察与洞悉。遇到危险就赶快跑，回来向我报告详细的状况，这是你唯一的任务。”

“我明白了。”

“安，我要再提醒你，你一个人逃离危险绝对不是什么可耻的事，反倒是你最应该采取的行动，千万不要忘记。”

法官如此叮嘱后，让安去开门。

“您来访时我不在，真是太失礼了。我听到用人转述的您的命令后，特来拜访。”

法官从罗伯特的声音中听出了焦躁、不安和紧张。

“前天我才来拜访过您。”

“因为拉夫海德家的千金砒霜中毒一事。”

法官回想起来，当时罗伯特·巴顿的声音也是非常惊慌失措的。

“我还有一些事情想问你，麻烦你又跑一趟。”

法官对罗伯特提出了与休姆先生一样的要求，将他的右手夹在自己的两手之间。

“你是用马车运送哈灵顿的吗？”

隔了一拍，罗伯特才诧异地反问：“什么？”他的手背叛了自己的主人，在听到问题的瞬间就剧烈地抖起来。

“是你亲自驾车对吗？”

“您到底在说些什么？”

法官感觉到手上传来微微的颤抖，继续追问：“是谁下的手？你还是埃文斯？”

“我完全不懂您的意思。”

“你去马洛的正确日期是？”

“我没有向您禀告过吗？是七月三日。然后我被拉夫海德准男爵叫回伦敦，那是距今四天前，七月八日。”

“从三日到八日，你一直待在马洛吗，中间一次都没有回伦敦？”

“约翰阁下，这是询问吗？如果是的话我必须要控告您损毁名誉，虽然控告治安法官阁下困难重重，但我可以通过伦敦市长，也就是市参议员凯恩特先生，向高等法院王座法官、首席裁判官曼斯菲尔德伯爵威廉·马里阁下控告您。”

“我说了什么损害你名声的话了吗？你是用马车运送哈灵顿的吗？你是什么时候去马洛的？我只问了这两个问题，你为什么会这么激动？”

“就是因为您在怀疑我，才这么问东问西。我从没听说过哈灵顿这个名字，也不认识什么埃文斯。”

“你说你三日到八日一直在马洛？”

“没错。”

“这段时间，你没回过伦敦？”

“没错。”

“安，你都记下来了吗？”

“是的。”

“医生，请你看一下，确认对话的内容，如果正确，请你签个名。”

“签名？为什么？”

“我不希望到时候争论你有没有说过这些，免得麻烦。”

“什么意思？这是把我当成嫌疑犯了吗？”

“对嫌疑犯的调查会更加严厉，这不过是闲谈。你拒绝签名，是因为这次闲谈中有可能对你不利的事，或可能损害你名誉的事吗？”

“不，没有的事。我签名就是了。”

法官放开罗伯特的右手。

即使签了名，这也不是正式笔录，无法成为有效的呈堂证供。

14

蒂尼斯·艾伯特先走一步，因为安需要些时间更换更适合女性的装扮。虽然男装更敏捷，但她显然是个女性，男装打扮在街上反倒会引人注意。

等到安出门时，罗伯特和艾伯特都不见了踪影。但她并不担心会跟丢，在每个十字路口站岗的孩子会帮她指路。这些孩子在路旁帮忙推火车或者马车，以赚取一点小费。弓街侦探平日会给他们一些零钱和食物笼络他们。艾伯特在经过的各个地方都对他们下了指示。

从与泰晤士河平行的河岸街向东行了二十几分钟后，一个卖花女站在皇家教育所与康希尔街对面的建筑物间的小巷角落，指着巷子里边。那是条叫作交易巷的小路。艾伯特手拿几朵紫罗兰等在左手的建筑物旁。他把枯萎的紫罗兰向安的胸前一插，若无其事地指向一家店的招牌。

招牌上书“乔纳森”，正是休姆先生所说的股票经纪人用来谈生意的店。

安和艾伯特假装成一对交谈中的情侣，望向窗户。

罗伯特的桌子上只有他自己。他正焦虑不安地喝着咖啡。

“罗伯特一进店里就写了封信交给侍者。侍者把信交给跑腿的小厮。他现在应该正在等回音。”艾伯特说。

十几分钟后，一个衣着破烂的孩子跑过来敲店门，告诉应门的侍者一些话。侍者点点头，把还在等小费的孩子推出去，关上了店门。

安拦住那个咂着嘴走过来的孩子，从路边摊贩那边买了个鳗鱼派，又给他几个零钱，询问满脸笑容的孩子刚刚被派去做什么了。

“去埃文斯先生那里。”

“回复是什么？”

“公鸡。”

“公鸡？”

“嗯。”

安看到艾伯特又塞了几个硬币给那孩子，低语了几句话。孩子就跑向康希尔街，跳上路过的出租马车后面。

安一边盯着“乔纳森”的大门，一边想着给那孩子太多小费不好。

不一会儿，罗伯特走了出来。安向艾伯特使了个眼色，混在人潮中跟了上去。

沿着河岸街向西走了二十几分钟后，他们来到了柯本花园。

本以为罗伯特会回家，没想到他折进反方向的左手边，钻进查令十字街复杂的巷子里去了。

从店门上伸出来的招牌图样，就能看出来汤姆·奎因酒吧是个相当——不，是极其淫秽的店了。一只女人艳丽的手做着招揽动作，暗示店内提供除饮食以外的服务。

这家店的店主是个从陆军退役的下士，顾客中有贵族中的纨绔子弟、富裕的商人、烟囱清扫工的老大、扒手头子，从上流社会到下流阶级，鱼龙混杂。他们在这里或与妓女嬉戏，或沉湎赌博。贵族们用眼罩面具半遮住脸，算作微服出行。不光贵族，其他的客人也爱用神秘感十足的眼罩面具。汤姆·奎因酒吧就算不是玫瑰酒吧那样的男色专门店，也有相当多的这种客人，因此也和玫瑰酒吧一样有着专用的化妆间。化着令人作呕浓妆的女装男子们打情骂俏，娇笑声非常刺耳。

入口附近的长桌上摆着药壶、眼镜、眼罩面具、烟斗等以备出售。左右两侧的墙上装饰着佩剑、掷弹兵用的刺刀、弹药箱等物。正面里侧的墙上则装饰着绘有修女的淫秽图画。

这里是约翰法官所担心的“危险场所”，但安并没有放在心上，与艾伯特一起买了眼罩面具。

通往二楼的楼梯几近垂直，一条绳子用钉子固定在墙上充当扶手。绳子被手垢摸得泛黑。

罗伯特从楼梯下一个推倒女人的男人身上跨过，钉子松动，绳子摇摇晃晃十分危险。但罗伯特的步伐看起来颇为熟悉这环境，他直接上了二楼。一个化着浓妆的女人正好走下来，错身而过时，罗伯特一脚踏空，手扶在墙上撑住自己时被钉子头刺到了手掌。

罗伯特破口大骂：“浑蛋！给我小心点！臭婆娘！”

那女人脸上的脂粉像墙灰一样厚，戴着眼罩面具，脸上贴满假痣，口红和腮红都抹得鲜红。她一把撩起绣满珠宝与蕾丝的裙子和衬裙，盖住想要追上罗伯特的艾伯特的头，发出粗俗的大笑声。

安从她身旁钻过，先上了楼。

据说把斗鸡引入大不列颠的，是在基督诞生四十年后入侵、征服这座边境之岛，在后来的三百多年间都将这里作为属地统治的罗马人。

一千几百年后，在法国、荷兰、德国等欧洲大陆的其他国家，斗鸡已经绝迹，却还在英格兰流行不息，广受欢迎。

十八世纪时，斗鸡也和斗牛、斗熊、捕鼠等并列为伦敦市民热爱的流行娱乐之一。斗牛与斗熊正如文字描述的那样，是将牛或熊用长绳拴住，唆使数头猛犬攻击，让观众欣赏这虐待兽类的表演。顺带一提，大约两百年前，那位伊丽莎白女王最爱的娱乐项目之一就是欣赏斗熊。她的情人莱斯特伯爵邀请女王去他壮丽的庄园时，就是以斗熊作为招待节目的。从此之后，女王就沉迷斗熊，还派人建造了王室专用的斗熊场。

这项娱乐活动着实由来已久。

捕鼠则是下赌注看一只狗能否在规定时间内咬死全部老鼠的赌博。

斗鸡也是一种赌博，有淘汰制的“争霸赛”和“大乱战”两种。

汤姆·奎因酒吧二楼设立的斗鸡场里，举办的是“大乱战”。

比观众席低一层的圆形赛场中，带着银色铁钩的公鸡们正在鲜血淋漓地厮杀。已经有十几只鸡濒死或早已气绝。疯狂的观众们嘶吼着：“冲啊！”“撕裂它！”这可是关系到赌金是翻好几倍还是化为泡影的生死关头。有人下注的鸡已经死了，但仍恋恋不舍地不肯离席。

安明白了，“公鸡”指的是常设斗鸡场的汤姆·奎因酒吧。

罗伯特从拥挤不堪的人群中挤进去，打开里面并排的两扇门中的一扇走了进去。

安贴在门上偷听，艾伯特跟在她旁边，他在这里也假装情侣紧挨着安，以免其他男人对她动手动脚。

观众们的吼声、骂声、因财产化为泡影的哭喊声、每只鸡倒下时涌起的欢呼声，还有兴奋过度的公鸡跳出斗鸡场外攻击观众造成的尖叫声和哄笑声混杂在一起，震耳欲聋。室内的声音完全听不见。

安悄悄转动把手，但门从内上了锁，转不动。

“原来如此，这个房间再适合密谈不过了。”

能从“公鸡”这词立刻想到这里，再看罗伯特熟稔的程度，他和埃文斯可能经常利用这里进行密谈。

安弯腰把眼睛凑近锁孔，但房间里侧似乎插着钥匙，眼前一片漆黑。

她回忆罗伯特进门前，似乎是轻轻敲门后立即转开门把手。虽然听不见屋里是否有人回应，但当时门似乎没锁。应该是罗伯特进门之后锁上了门。

安发现这房间与另一个门里的房间之间的墙壁应该比较薄，如果把耳朵贴在墙上，或许能听到一些动静。

她催促艾伯特打开另一个房间的门把手，却被一个看起来像是店员的男人制止了：“请不要随便进房间。”

“要多少钱？”

两人付了比对方要价略高些的金额，那店员匆匆把钱塞进暗袋。“现在前一组客人还在用，等空下来了我会通知两位。”

这似乎是客人带妓女进去的房间。

斗鸡场中一片凄惨，一只变得虚弱的鸡被好几只鸡用铁爪活活撕裂，变成一团血肉及羽毛。“站起来！”“不要就这么倒了！”“干掉它！”观众们身上沾着飞溅的鸡毛和血滴，叫喊声愈加狂热。

他们到底要在里面谈多久？安不耐烦了，她看看怀表，现在已经七点十三分了，他们进房间将近一个小时了。

“我进去看看。”艾伯特说。

约翰阁下的指示是让他们跟踪。但是既然无法听到谈话内容，继续守望也不会有任何收获。

“罗伯特说他不认识埃文斯。只要能抓到他们在一起密谈的现场，就能证明他撒了谎。”

“好的。”

艾伯特用力敲门。

“吵死了！”艾伯特的敲门声甚至惹来了斗鸡观众的怒吼，房中却无人回应。

安叫来老板。

“我奉治安法官之命，命令你打开这扇门。”

“客人把钥匙带进去了。”

“有备用钥匙吗？”

“即使是有治安法官大人的命令，我们也不能随意开门。你真的是治安法官大人的手下吗？”

“我是弓街探员。”

“怎么会有女人做探员？别扯了。”

“那么我要以治安法官的权限勒令你们店歇业。”

比起安的恐吓，艾伯特强壮的下巴更能让老板畏缩。

“客人，对不起，我要开门了。”老板冲房内喊，从钥匙串中取出一把，想要插进锁孔。

“房间里插着钥匙，从这边插不进去啊。”

艾伯特踹门，没有反应。

“请不要破坏物品啊！”

观看斗鸡的人们注意到这边的骚动，也围拢过来。但艾伯特的怒喝把他们吓退了。

“你们要赔钱的！”

15

“死者躺在长椅上。”

治安法官约翰·菲尔丁一边用晚餐一边听取安·夏莉·摩尔的报告。安也同样坐在餐桌旁用餐。

“脖子上紧缠着白色丝绸领巾，应该是勒毙。为了我们的食欲，很幸运不是砍杀。”

法官听见安的牛排刀碰撞盘子的声音。

法官官邸雇用了一个在巴黎历练过厨艺的厨子，他调制出来的酱料，可以让法国人也无法嘲笑英国人吃的都是鹦鹉饲料。

可此时连这酱料也显得有些乏味，他发现这是自己鼻塞的缘故。明明是夏天，自己却感冒了吗？他用力擤鼻子，也没通气。

“应该是他自己的领巾。”安还在继续说着。

“室内没有看到罗伯特的身影是吗？”

“是的，只有一具被勒死的尸体。”

“房间里是否有可供躲藏的地点？请描述一下当时房间里的状况。”

“门从室内锁住，钥匙插进锁孔里，所以艾伯特把门踹破了。从入口望进去，房间中央有一张桌子，左侧贴墙放着长椅，右侧是两把扶手椅，还有一把椅子放在入口对面的窗边，椅子上绑着长布条，垂到窗外。”

“也就是说罗伯特从窗户逃出去了？”

“应该是。我们把布拉起来检查了一下，是对折使用的，只有两码长。要是用布当作绳索滑下去，人会吊在距离地面七码的半空中。如果罗伯特真的跳下去了，虽然也不是不可能，但相当危险，他的脚很可能会受伤。窗户下面是一条无人通行的狭窄小巷，我们还没有查到是否有目击者。要是想再进一步描述室内的情景，右墙上有个凹洞，里面有供情事用的有盖床，床边的帘子是拉着的。我们当然打开看了，看起来没有使用过的痕迹，是空的。”

“有可供躲藏的地方吗？”

“没有。虽然有个装饰用的架子，但藏不了人。桌上放着葡萄酒瓶和杯子。酒瓶是开了的，玻璃杯有人使用过。盘子上有一串葡萄，被人吃掉了三颗。老板说，葡萄酒是埃文斯交代准备的一个整瓶。葡萄也是老板放的，埃文斯是贵宾，所以老板通常会准备一些他喜欢的餐饮，这些钱都包括在房间租金里。我已经附上委托检验的信件，请奥斯本医生查验葡萄酒瓶里是否有毒药、剩余的葡萄里是否注入了毒药。

“据汤姆·奎因酒吧的老板说，死者名叫约翰·史密斯。老板并不知道盖伊·埃文斯和罗伯特·巴顿的真名。约翰·史密斯大概半年前与老板签下合约，每周一和周三的五点到八点，包下那个房间。我和艾伯特都不认识埃文斯，从前后的状况看，应该不是别人。他应该是用假名租下了房间，我想是用来商谈一些在‘乔纳森’也没法公开谈论的事情。老板虽然没有听过罗伯特·巴顿这个名字，但是他认识一个经常与史密斯使用那个房间的客人。我猜测埃文斯还租了几个这样的密会地点。因为如果只用一个地点的话，会引人注目。我命令店里的人买了最便宜的棺材，附着委托验尸的信件，雇了出租马车把尸体送到奥斯本医生那里了。

“接着我让艾伯特去埃文斯的住处，如果真的是罗伯特杀害了埃文斯，那他首先应该回去销毁埃文斯手中的借据。我又派了几名回到法官官邸的治安队员去协助逮捕，另外几名去罗伯特家，只要他一回家就逮捕他。还派人去坦普尔银行找休姆先生，请他去奥斯本医生那里认尸，确定死者是否为埃文斯。请原谅我在向您报告之前就擅自做了安排，我认为事情相当紧急。”

“安，你的处置很妥当。罗伯特发现你和艾伯特在跟踪他了吗？”

“我觉得他应该没有发现。”

“那他应该直接从门走出来，就不用从窗户逃跑了。”

“也是……或许他发现了。或许是他不想让门口围观斗鸡的观众看到自己气急败坏的样子？”

“罗伯特为什么要杀害埃文斯？”

“他被您诘问，知道自己被怀疑了，想要堵住埃文斯的嘴？”

“埃文斯在那种状况下横死，首先就会怀疑他。”

“也许那两人在商谈的过程中，演变成了如果埃文斯活着，罗伯特就会很危险的情况……”

安强调，除了罗伯特以外，没人进入那个房间。

“有没有可能是罗伯特进房间时，埃文斯已经死了？”

“也有这个可能……但那种情况下，表示凶手没有锁门就走了。因为罗伯特进门时似乎没有开锁，他敲门后没有等到回应就进房了。虽然必须确认是否有人在罗伯特之前曾离开过那个房间，但是在场者当时看斗鸡看得起劲儿，很有可能没人注意到这件事。罗伯特走进房间，发现埃文斯死在里面，因为这意想不到的情况惊慌失措，害怕自己会被怀疑，于是锁上门，从窗户逃脱……”

“他用来逃跑的布是从哪里弄来的，不可能是事先准备好的？”

“我忘了查这个了。”

“把正在放假的队员叫过来，派他们去汤姆·奎因酒吧，调查一下布的来源。安，你跟我一起出门。”

法官与安一起乘马车去拜访奥斯本医生。

休姆先生已经先行到达。“就是盖伊·埃文斯本人。”他用兴奋的声音说，“他的死状很凄惨，只看第一眼我没认出来，鼓起勇气再端详了一会儿，错不了，就是埃文斯。究竟是怎么回事，是谁……”

“麻烦您跑一趟，现在您可以请回了。”

“不能跟我讲讲吗？”

“一定会通知您的。”安安抚他，“我们现在要展开各种调查，这件事还请您先不要声张。”

送走了一脸不满的休姆先生，奥斯本医生请法官和安来到诊疗室。“遗体安置在病患专用的床上。”安说明。

“这就是盖伊·埃文斯吗？”

法官伸手触摸死者的脸。虽然体温已经开始降低，但还没有到让人心底发凉的程度。

周围似乎有蜡烛，法官感受到火焰的热度。

“死因就是勒毙。”奥斯本医生断言，把法官的手引到死者的脖颈上，“之前这里紧紧地绑着领巾。”

奥斯本医生的说法与安的报告相同。

“死者未曾抵抗吗？”

“没有看到抵抗过的痕迹。凶手应该是让死者失去意识之后再行凶的。与棺材一起送来的葡萄酒里有鸦片酊。”

“一般人会随身携带鸦片酊吗？”

“如果有人身患伴随疼痛的宿疾，也许会随身携带具有镇痛作用的鸦片酊吧，像是牙痛或者胃痛患者。”

“如果是医生呢，即使没有这样的宿疾，也会随身携带些鸦片酊吗？奥斯本医生，您怎么样？”

“如果出诊的话，我一定会携带。但外出办私事时……嗯，不会带。幸而我没有牙痛的毛病。还有，葡萄没问题。尸体上看不出被下过毒的迹象。我还吃了几颗剩下的葡萄，就是不太新鲜。”

“能准确推断出死亡时间吗？”

“没办法很准确。”奥斯本医生立刻回答，“尸僵还没有扩散到全身，死后应该还不到半天，只能看到这种程度了。”

安没确认罗伯特进入密谈室的时间。她下决心开门的时间是下午七点十三分，当时看了手表。她说从进房间到那时大概过了一个小时，但这只是感觉。然后到她命令老板开门，又过了几分钟。

“也没办法推测出是六点前还是六点后吗？”

“很困难。”

奥斯本医生的声音听起来不怎么高兴。

但这总比为了保住医生的颜面而随便回答要好。

法官与奥斯本医生相识已久。在法官失明以前，奥斯本医生就是菲尔丁家的主治医生了。他虽然也懂外科，但还是以内科医生的身份执业。负责治疗法官妻子的也是他。从以前开始，他就是个说话直来直去的人，法官记得他黑发浓密的样子，但据安说，现在奥斯本医生已经是个稀疏的白发间透出头皮的老人了。

“死因是勒毙，死亡时间不明。就是这样吧？”

“没错。”奥斯本医生严肃地说。

“解剖的话能看出死亡时间吗？”

“即使解剖也没法看出时间。死因很明确，用不着解剖。”奥斯本医生断定，接着说道，“约翰阁下，您应该没有必要亲自参加每一宗命案的调查吧？查明死因及确认死亡时间这样的事就交给手下人，您只要在最后做出综合性的判断就可以了。一发现尸体，您甚至会跟着一起验尸，这样您的身体会吃不消的。”

“我很感激您的忠告，但这案子与单纯的强盗杀人或无赖之间的斗殴案不一样，麻烦叫仆人们把这具尸体装进我们带来的棺材里，放到门口的马车上。然后再叫一部马车来。”

法官和安乘坐的马车搭载着棺材前往柯本花园。

法官触摸着从死者脖颈上取下来的领巾。那是一种丝滑的触感，但保有用力拉扯过的皱褶痕迹，有些地方摸起来硬硬的。

可能是注意到了法官的手指动作，安说：“那是血迹。死者流了一些鼻血，可能是溅上去的，或者凶手可能受了伤？”

“死者没有抵抗的痕迹，凶手应该没有受伤吧。安，把这条领巾系到我的脖子上。”

“这可是死者脖子上的领巾呢，约翰阁下。”

“没关系。”

法官抚摸着系到脖子上的领巾下垂的两端。

然后他又解下领巾，摊在自己的膝盖上，仔细地抚摸。

几个弓街侦探在面向莱斯特广场的罗伯特·巴顿宅邸大门旁监视着。“人没在房子里。还没有看到他出现。”

“派几个人去位于马洛的夫人娘家查看一下。罗伯特说从七月三日到八日他一直待在马洛，但为了杀害哈灵顿，他应该回过伦敦一次。重点查查他离开马洛的情况。马洛教区的治安法官与夫人家应该关系很好，而一般来说教区内的上流阶层的关系都会很紧密。不要让他们察觉到罗伯特有杀人嫌疑，外人去容易引起警惕。我来给马洛的治安法官写封信吧，要是有人怀疑并要逮捕你们，你们就出示这封信。还有，派个人跟我的车来。”

马车又来到卡斯尔大街，停在丹尼尔家的大门前。法官把队员留在棺材旁，自己来到门房告知来意。

“约翰阁下，欢迎光临。”丹尼尔迎出来和法官握手。

安轻笑了一下。

“怎么了？”

“我可以说出来吗，丹尼尔医生？”

“什么？”丹尼尔用诧异的声音回答，“怎么了？”

“看来医生正在用餐，脖子上还挂着餐巾，上面沾着肉汁。丹尼尔医生，请您原谅，我作为约翰爵士的眼睛，有责任将我所见到的情景描述出来。约翰阁下，现在丹尼尔医生正匆忙解下餐巾，顺便擦拭了嘴巴周围。”

“听说埃文斯被杀了？”

“你已经知道了？”

“刚刚休姆先生来访，他还在这里。”

“我听到脚步声了。”

休姆先生尴尬的声音响起：“虽然您吩咐了不要声张，但我想丹尼尔医生是这案子的当事人，告诉他也无妨。”

“我就不追究了吧。但是接下来可以请你回避吗？”

“我会的，我正准备告辞。那再见了。”

“休姆先生回去了。”安说。

“约翰阁下，请进来吧。”

“安，叫队员和车夫把棺材搬下来。医生，我想把棺材搬到能‘增殖’尸体的那个有壁炉的房间。”

“棺材里装的是埃文斯吗？可以让我们来验尸吗？”丹尼尔满怀期待地说，“埃文斯是什么时候、被谁杀死的？”

“我可以回答出来在什么地方。至于时间嘛，我希望你能检验出来。等结果出来，才能知道他是被谁所杀。”

安牵着法官走进房子。

“应该要花些时间，还是等医生用餐结束再开始吧。”

“我差不多吃完了。我可以进行解剖了吗？”

“如果解剖能够查明正确的时间，就请你解剖吧。不，应该说是拜托你解剖吧。”

“托比！”丹尼尔叫来看门人，“把我的弟子们都叫过来。”

棺材被搬到丹尼尔的私人解剖室，里面的尸体被仰放到解剖台上，棺材则搬回马车。

“这就是盖伊·埃文斯吗？”

“丹尼尔医生正一手拿着烛台仔细地观察着尸体。房间里有很多烛台，蜡烛都被点燃了。”

“摩尔小姐，你真不愧是弓街侦探的一员、约翰阁下的助手。”丹尼尔的声音里听不出嘲讽，他似乎是打心眼里儿佩服安，“一般来说，妇女们只要看一眼被勒死的尸体，就会吓得当场晕倒。”

“和面部被捣得稀烂的哈灵顿相比，这个好多了。”安回答。

“涅莉，去二楼把奈杰尔叫下来，让他带上素描工具。”丹尼尔吩咐道。“好的。”涅莉的声音从厨房传来。

“厨房里有楼梯可以直通二楼到阁楼。”丹尼尔说明，“梯子很陡，除了涅莉几乎没人走那里。”

一股酒味飘过来。

虽说法官的鼻子因为鼻塞迟钝了些，但还是闻出来了，看样子那味道浓烈得其他人也都一清二楚。“你在喝酒？”丹尼尔问。

“没喝着。”奈杰尔回答，“我想把架子上的酒瓶拿下来，但没拿好，酒瓶碎了，人没喝到酒，衣服却喝到了。”

“哈特先生的衬衫、马裤和袜子都被红葡萄酒淋湿了。”安说明，“还有头发，简直像洗过葡萄酒浴一样。”

“你们房间里有这么高的架子吗？”丹尼尔讶异道，“难道是摆在衣柜顶上……不对啊，衣柜上面和天花板之间放不下酒瓶子了。”

奈杰尔闪烁其词：“爱德发了脾气……”他小声说，“因为烧一直没退，他很不舒服，我想一个人喝点葡萄酒，结果惹怒了他……他抢走酒瓶子要扔向我，酒瓶子碎了……这都是因为发烧的关系，爱德平时不是这样的。请恕我问候迟了，约翰爵士。”

法官坐在椅子上伸出手去。“塔纳先生还没有恢复吗？”

“光是伤口并不严重，可是因为化脓而恶化了。”

“这房子必须要再清洁一些才行。”丹尼尔自责地喃喃道，“奈杰尔，麻烦你来画素描。这就是咱们的话题人物盖伊·埃文斯。”他接着说，“等亚伯他们到了再开始解剖，你先把外观仔细地画下来吧。”

“哈特先生，你看得出这具尸体的死因吗？”

“不解剖不能准确判断，但从外观来看是窒息死亡。死者眼球凸出，舌尖外露，面部重度瘀血，皮肤、眼皮、眼球结膜、口腔黏膜都有出血点。鼻孔里也残留有鼻出血的痕迹。有人把血擦掉了吗？”

“哦，是奥斯本医生……”安说到一半，法官抬手制止了她。

“虽然没有缢沟、勒沟，但颈部有一条苍白带，几乎呈水平状。显示索状物是一条宽幅柔软之物。因为还没有解剖，这还只是根据观察的猜测，不过甲状软骨似乎断了。也就是说，死者是遭勒颈而死。被勒颈与自缢不同，非常难以自行实施，十有八九是他杀。如果抵抗的话，死者的指甲里会有皮屑残留，这具尸体看不出有这样的痕迹。应该是杀人凶手事先使被害人丧失了意识，再加以勒毙。没有殴打的痕迹。在未经对方同意的情况下，挥发性乙醚之类的，很难让对方嗅入。如果对方孱弱的话倒是有可能强迫对方嗅入，但是要想强迫这具尸体这样的成年男性嗅入则很难。所以可以推测，是在饮料中掺入鸦片酊一类的药物使其服下。”

“太精彩了。”法官缓慢地鼓掌。

“我的弟子都很优秀。”

“丹尼尔医生在非常高兴地轻拍哈特先生的肩膀。”

“哈特先生，你一向内向寡言，原来一个人的时候也能这么侃侃而谈啊。你的思路清晰敏捷，丝毫不逊于塔纳先生。”

“您过奖了。”奈杰尔说，声音又变得同过去一样的谨小慎微。

“这不禁让我想要验证一下你的观察力和推理能力了。你看看这个。”

法官递出领巾。

“这上面沾了血。”

“血迹似乎是鼻血。这是勒死埃文斯的凶器。”

“上面有明显的横向褶皱，就是这个原因吗？”

“没错。你还注意到了其他的什么吗？”

“没有……”

“连我都能靠触觉发现了，你能看得一清二楚，不可能注意不到的。”

“这上面有些痕迹和横向褶皱不一样。看起来似乎是用力握住的痕迹。一边距离边缘十英寸左右，另一边距离边缘三英寸左右。是缠绕在脖子上，双手握住边缘……不，不对。一边——三英寸那边的皱褶比握住形成的皱褶范围更大更复杂。如果是用双手握住，应该会形成几乎相同的皱褶才对。”

奈杰尔停顿了一会儿，才继续说道：“我想这应该是一端绑在某个地方……比如说椅子的把手或桌子上造成的打结痕迹。然后利用绑住的东西，一手握住绑带的另一端，使劲儿地拉。”

法官用力点头：“我也这么认为。真想雇你做我的助手。安，请别生气，我并没有低估你的能力。”

“我看到的时候，领巾的两端都没有绑在任何东西上。”

“当然是凶手在逃走之前解下来了。”

“为什么要特地解下来呢？”安提出疑问。

“哈特先生，你怎么看？”

“让我想想。”奈杰尔停顿了几秒后小声说：“会不会是因为，如果留下绑着的领巾，可能会被人推断出凶手的身份……比如说凶手是力气小的人……或者是女性……”

“啊！”安倒吸了口气，“罗伯特·巴顿右手受伤了。”

“罗伯特！”这声惊叫属于丹尼尔。“难道家兄连埃文斯都给……不，他想杀掉埃文斯也是理所当然的……”

“罗伯特的右手受伤了吗？报告中没有提到。”

“因为是件小事，所以我忘了。汤姆·奎因酒吧里从一楼到二楼的楼梯非常陡，有一根用钉子钉在墙上的绳子当作扶手。罗伯特上楼梯的时候，差点撞上一个正在下楼的妓女。他伸手撑在墙上，右手掌被钉子刺伤了。因为无法完全用力，所以……”

“约翰阁下，家兄真的连埃文斯都杀了吗？”丹尼尔又插嘴问道，“这不是不可能的事……”他的声音很消沉，“如果埃文斯用将欠款一笔勾销作为条件，逼家兄杀害了两名碍事者的话……然后家兄杀了两个人，埃文斯却不守信用，不肯销毁借据……”

呜啊呼——这怪声应该是叹息吧。

“爵士叫罗伯特去往法官官邸，询问了一些问题。”安对丹尼尔解释，“罗伯特离开后，艾伯特和我跟踪他。他在一家叫作‘乔纳森’的咖啡馆里写了一封信，派人送给埃文斯。然后罗伯特又接到埃文斯的回复，前往一家叫作‘汤姆·奎因’的酒吧。罗伯特进入酒吧二楼的一个房间，我和艾伯特在门外守着，但过了大概一个小时，依然没有任何动静，于是我们闯进门去，发现房间里只有埃文斯的尸体。从现场看，凶手是从窗户逃跑的。”

“还有一种可能，就是在罗伯特进入房间的时候，埃文斯已经死了。正如我刚刚说的那样，我想知道准确的死亡时间。”

“目前还没有准确观测尸体死后变化的记录。根据气候、死亡地点等条件，尸体的腐烂情况也会不同。因此我们需要更多的……”

丹尼尔又要开始铺陈他的观点，法官举手制止他：“能做到目前可以知道的程度就好。”

“丹尼尔医生在触摸死者的全身。”

“摩尔小姐，你进入房间发现尸体时，尸体僵硬的状况如何？”丹尼尔问，“尤其是颚关节。”

“死者脖子上缠着领巾，不是很清楚。我想在尸检开始前最好不要乱动……”

“真遗憾，尸体在死后两小时左右，在颚关节会最早出现尸僵。”

“大约两小时左右吗？那么人可能是在罗伯特进房间相当久之前就被杀了。这的确是一个判断的依据。”法官叹息。

安没有回应，法官感觉她可能是在懊恼。

不过说到安与艾伯特发现尸体的两个小时之前，那时候埃文斯应该还没有接到罗伯特的联系。

“丹尼尔医生正在指挥哈特先生检查尸体。”安报告的声音很冷漠。

“现在尸僵已经蔓延到上肢，应该是死后经过了三至五个小时。僵硬还未扩散到全身……”奈杰尔的声音继续说着，到最后一句时语尾变得含混了。

“奈杰尔！”

“哈特先生！”

“对不起，我有点头晕。”

“撑住啊！奈杰尔，我还得靠你来画尸体的解剖素描呢！不过你还是先上二楼去休息一下吧。”

“请允许我这么做。”

“你一个人能上楼梯吗？”

“可以的。”

法官听到脚步声消失在楼梯上。

“太可惜了。他的体力远不及他的才能。”丹尼尔叹息着说。

“死后三到五小时，这范围太大了。”

“没办法，我也只能做出相同的推测。”丹尼尔正回应法官的问话时，房间里一下子热闹起来，原来是三个弟子到了。

“这是怎么了？”这格外清晰的声音属于话匣子克拉伦斯，“歪鼻子只跟我们说老师叫我们集合。幸好已经吃过晚饭了。约翰阁下也在这里，看样子是跟犯罪有关系啦？”

“是被人勒死的。”亚伯的声音说。

“从外观来看显然如此，但还要检查是否有其他外伤。”

“我刚才还在钦佩哈特先生的优秀，看起来阿尔伯特·伍德先生，你也不遑多让嘛。”

“约翰阁下，您的听力才更叫人惊叹呢。”亚伯回应，“我们只是交谈过几次而已，您却已经记住我的声音了。”

“我能一一分辨出你们的声音。”

“那么这具尸体是谁？”

“是盖伊·埃文斯。”丹尼尔的回答引来好几声咻咻的口哨声。

“凶手呢？”

“还在追查。”

“开始进行解剖，快准备。”

丹尼尔指示，接着是一阵金属碰撞的声音。

“解剖工具已经备齐。”

安为法官讲解着。

金属碰撞声里还掺杂着哼唱，是克拉伦斯的声音。

A是Artey（动脉）注入蜡

B是Beldam（丑老太婆）懒得解剖

本的声音加入进来，他歌喉出众，如果接受正规训练，几乎能登台表演了。

C是Cartilage（软骨）柔软却有力

D是Diaphragm（横膈膜）偶尔痉挛会锁紧都啦啦啦啦

“不好意思，这是解剖歌。”丹尼尔的声音听起来有些惶恐。“是我的学生们一起编的，他们一喝醉就会唱。”

看来以尸体形态出现的埃文斯，给三名年轻人带来了酩酊般的兴奋。

“好像已经编到Y了。”丹尼尔苦笑着说，“‘Y是You all（你们大家）献上我的爱’什么的，好像还没有编到Z。”

“狗在一边显示出焦躁不安的样子。”安说，“它是察觉到什么异状吗？”

“它总是这样，请别管它。”克拉伦斯说，继续唱下去。

……

G是Gaieties（狂欢）尽情地喝吧

H是Head-ache（头疼）老师喝多啦

连稳重的亚伯也情不自禁地跟着合唱起来，他的说话声音听起来比较普通，但唱歌时五音不全，本人也颇有些自知之明，才会在醉意驱使下引吭高歌。

……

M是Muscle（肌肉）硬又冷

N是Nerve（神经）纠缠不清

“准备完毕！”克拉伦斯嘶哑着嗓子叫道。

“等等，奈杰尔还没有下来。克拉伦斯，你去看看。他刚才头晕倒下了。”

“好的，老师。”

O是Opium（鸦片）傻子才会碰——他哼唱着跑上楼梯，然后唱着“P是Profane（渎神）查理和小铁桶都啦啦啦啦”的声音逐渐变小，最终消失。

“可以先画上切开线吗，老师？”亚伯问。

“是啊，开始画吧。”丹尼尔同意了，“等奈杰尔来了再动刀。”

耳边忽然响起一阵冲下楼梯的喧嚣与脚步声。

“老师，爱德他！”克拉伦斯嚷着。

“爱德怎么了？”

“爱德发疯了！”

16

伦敦桥的栏杆两侧设计有十八个拱形的凹洞，正好在与桥墩相当的位置上。

丹尼尔·巴顿从苏格兰来到伦敦时，桥上还有许多破败的店铺和住家，但一七五八年开始后的四年间，这些都被拆除。伦敦市进行了一次大改建。

那些凹洞就是当时设立的。

它们的形状像是被剖开的小弧顶，沿着内墙设了浅浅的长椅，偶尔会有流浪汉睡在里面，被巡夜的警察驱离。

五年前。

泰晤士河水里的冰已经融化，但天气依然寒冷如严冬。刚过正午的时分，天空密布着煤黑色的乌云，飘浮着煤黑色的雾气，比黄昏时还要阴暗，煤烟的碎片在天空中飘浮着，如同裹尸的碎布。

丹尼尔·巴顿在出诊的路上经过伦敦桥，看到桥下聚集着一群莽撞的像学生一样的人，在玩钻桥游戏。

桥墩之间的距离狭窄，流水从中穿过时形成了激烈的旋涡。驾驶小船穿过桥墩是非常危险的，就连渡船的船夫都不愿意这么做。大部分客人会在过桥前下船走到下一个泊船处，再搭乘别的小船。

可是，在一些追求刺激的年轻人间却很流行这种试胆游戏。

这是一种赌命的游戏，看热闹的人们聚集在桥上或河岸上，下起赌注。

小船进入桥下后，看热闹的人们就一股脑地冲到桥的另一侧。有时小船翻了，人掉进水里浮浮沉沉濒临溺亡。有时小船也能成功钻过桥洞，这时驾船者就会得到人们的欢呼声。

丹尼尔也靠在扶手上俯视桥下。

泊船处站着一个看似十六七岁的少年，一身黑衣，仿佛要去参加葬礼一般。船上的学生们不停对他说些挑拨意味的话。那少年跳上一艘停在岸边的小船，解下缆绳，用船桨抵住河岸顺水划了出去。小船被急流冲刷着，消失在桥下。

“要不要赌一把？”一个穿着打扮颇为体面的陌生人邀约丹尼尔，“我赌他会失败。”

“我赌他能成功。”丹尼尔有些不悦。

他们跑到桥的另一侧，探出上半身张望着。

小船的船头出现了。那船头被卷入旋涡，眼看就要被水淹没时，少年勉力扳正了船头。船头又差点撞上桥墩，他用船桨撑着推开，接着船又差点侧翻，少年调整重心恢复平衡。

河水无情地灌入船中，等到小船抵达下游的泊船处时，那水几乎要没过船沿了。

与丹尼尔打赌的人咂着嘴就想走，丹尼尔叫住他，让他付了赌金。

丹尼尔随即便赶往病患家，治疗结束后，那家人用热咖啡招待了他。当他踏上归途。再次经过伦敦桥时，被煤灰染得漆黑的雨水扑打上来。

丹尼尔弯身走进一个凹洞避雨，一坐上长椅，他的马裤臀部就湿了。

桥对面的凹洞里也有个人影，是那个先前曾驾船过桥的少年，现在正躺在长椅上。

丹尼尔用皮包遮住自己的头跑过去。那少年的衣服已经全湿透了。他把高烧昏迷的少年用出租马车载着带回了自己家。

少年清醒后。他们第一次一起用餐时，丹尼尔把一先令的硬币放在桌上，“这是你让我赌赢的，我第一次赢了一场赌注。”

少年说，他刚为母亲下葬回来，因为没钱付房租，被房东赶了出来。少年说这话时，查理把下巴放在他的膝盖上。

之后，爱德华·塔纳就成了丹尼尔·巴顿老师的第一个寄宿生。

“我杀了埃文斯。”

爱德华在床上支起上半身说。

也难怪克拉伦斯会说他发疯了。

“在约翰阁下面前，再也不许开这样的玩笑了！”丹尼尔慌忙制止他。

地上散落着破碎的酒瓶，流淌出来的葡萄酒散发着浓浓的酒味。奈杰尔蹲在地上捡着玻璃碎片，丢进垃圾桶。丹尼尔看得直揪心，生怕他不小心割破手指。

克拉伦斯、亚伯和本三人留在了楼下。

围在爱德华枕边的，有丹尼尔、奈杰尔、约翰法官和安。

“我杀了埃文斯。”爱德华又重复了一遍，语气坚定。

“在哪里？怎么杀的？”法官严肃地问。

“法官阁下请不要当真。他发烧了，完全是胡说八道。”

“约翰阁下，我杀了盖伊·埃文斯。我用他的领巾勒死了他。因为受伤和发烧使不出全力，只能把领巾的一端绑在椅子把手上，缠绕住他的脖子，拉着另一端勒死了他。”

“爱德，你是从奈杰尔那里听来的吧？”丹尼尔努力想把这事当个玩笑，但他的声音紧张到沙哑，“奈杰尔看到尸体的状况后这么推测的。奈杰尔，是你把这些告诉了爱德对吧？约翰阁下，请别当真。爱德这阵子都在床上静养，是高烧让他神志不清，把梦境和现实搞混了，这是常有的事。”

“地点，”爱德华接着说，“是一家叫作汤姆·奎因的酒吧。”

看到安和法官的表情，丹尼尔意识到爱德华说中了。

看来这话有的说了，安搬了把椅子到爱德华的床边，请法官坐下。

“你怎么知道埃文斯在汤姆·奎因酒吧？”

法官在椅子上坐下，拉起爱德华的手夹在自己的两手间。

爱德华把手抽回来说：“我不喜欢被人乱碰。”

“约翰阁下摸你的手是为了用触觉取代视觉。塔纳先生，你没有拒绝的权利。”安斥责他。

“约翰阁下需要用触觉代替视觉是在讯问的时候吧，现在我是在自首。”

“你可能会虚假自首。”安激动地说。

“我为什么要撒谎？”

“有可能是为了包庇什么人。”

“包庇谁？”

“塔纳先生，请你回答我的问题。你怎么知道埃文斯在汤姆·奎因酒吧？你和埃文斯之间有联系吗？”

“我不能回答这个问题。”

“为什么？”

“我不能回答。”

“那么你自首的可信度就要大大降低了。”

“你们不是为了让犯人招供，甚至还会严刑拷打吗？我都已经承认是我杀了人了，还有比这更轻松的犯罪搜查吗？”

“爱德！不许用这种口气说话。”

“我听说你的父亲被判了绞刑，塔纳先生？”

爱德华听到安这样的话，对她怒目而视。“是的。”

“你这是在报复吗？你是想等上了法庭再推翻今天的自首，提出自己清白的证据，来诋毁法律的权威吗？”

“我杀了埃文斯。”

“爱德，从昨晚开始你的状况就下不了床了。”

“只要我想就能出门。我走后面的楼梯，瞒着老师去了汤姆·奎因酒吧，用掺了鸦片酊的葡萄酒迷昏了埃文斯，勒死了他，然后回来。这并非不可能做到的，虽然很折腾人。”

“奈杰尔，爱德真的外出了吗？你对这……”

“我守在房间里，不让老师发现爱德不在。”

“奈杰尔！奈杰尔！你明知他要去杀埃文斯，还让他出去吗？”

“是的，没错。我也是共犯。”

“不是。”爱德华打断他，“我没有告诉你目的。我只说了我要外出。”

“不！爱德，不能让你一个人全部扛下。”

“你不要多嘴。”

“我再问一次。塔纳先生，你怎么知道埃文斯在汤姆·奎因酒吧？”

“我不能说。”

“你在汤姆·奎因酒吧做了什么？”

“这并不困难，比起埃文斯的房子，汤姆·奎因酒吧离查令十字街近多了。我先一步到达了，进入房间，在酒瓶里掺入鸦片酊，然后躲在长椅后。埃文斯很快就进来了，他喝了酒昏迷过去，于是我勒死了他，离开酒吧回到家。”

“除了葡萄酒，埃文斯还吃了什么吗？”

“没有。”

“你出门和回来，我都没有发现。”丹尼尔沮丧地说。

“只要从厨房走后面的楼梯，就能在不被老师发现的情况下出入。”爱德华说。

“涅莉知道你悄悄进出过吗？”

“不，她毫不知情。当时她可能在洗衣房或者是其他地方。”

“你为何要杀害埃文斯？”法官紧追不舍。

“因为他是万恶之源。”

“即使他是恶棍，也应该交由法律惩治。”

爱德华对法官的话报以冷漠的笑容：“庄严而平等的法律啊，就像禁止穷人那样，你也禁止富人睡在桥下，在路上向人乞讨，以及偷盗面包。哦！多么公正的法律啊！摩尔小姐，你无时无刻不在记录呢。我的自白你全都记录下来了吗？”

“对。”

“请念给我听，要是没错我就签名。”

“我的话还没有问完。你为什么要选择现在自首？你还没有蒙上任何嫌疑，也没有到走投无路的时候，为什么？”

“要是我说我受不了良心的苛责，您会相信吗？”

“不会。”

“我懒得隐瞒下去了。”爱德华自暴自弃地说。“我累坏了。约翰阁下，想到今后都要在您严格的搜查下生活，我实在应付不来。”

“我倒没有这样的感觉。”法官回应，“假设你是凶手，那你应该会想方设法地躲过我的调查，并乐在其中。”

“我没那个力气了。我累了。我已经自白了一切，够了吧？”

“未经查证，我不能把你送上法庭。”

“那么请您尽情查证吧，那不是我的工作。”

“约翰阁下，恳求您，请让爱德休息一下好吗？他太虚弱了，要是您能看到他的脸色，就知道他说自己疲惫绝非虚言。”

“丹尼尔医生，你认为塔纳先生说的都是真的吗？他因为外出杀人而疲劳至极？”

“不！我绝不相信！爱德是真的生病了，他伤口化脓，正在发烧，所以才这么累。请让他休息吧。”

“我看他倒还有力气耍嘴皮子呢……等一下，安，这房间里现在有几个人？”

“五个人，躺在床上的塔纳先生、旁边的哈特先生、丹尼尔医生、您和我。”

“只有这几个人吗？”

法官说到这里时，几记脚步声走上楼梯，接着响起了敲门声。

“是我们。”克拉伦斯的声音。“我们可以进去吗？”

“如何？”法官询问爱德华，“这是你的房间。要不要让他们进来由你决定。”

“听从阁下的心意。”爱德华自暴自弃地回答。

“塔纳先生，不得对约翰阁下无礼！”

安责备他，但爱德华没理她。

“进来吧。”法官说。

房门打开，三个弟子探头进来。

“我们实在等得坐立难安……”克拉伦斯辩解道，“爱德也跟您说是他杀了人吗？”

“这房间怎么满是酒臭味儿？”本望向地上的一大团葡萄酒污渍，“这是爱德像个女人般歇斯底里大发作留下的痕迹吗？”

丹尼尔忽然想到一件事：“你们都上来了，那尸体旁只剩下查理了吗？”

“不好！”克拉伦斯喊，“本，快下去看好查理！”

为什么是我？——本露出不满的表情，但还是听从了指示。

下楼梯的脚步声变小了，但是很快又响起上楼的巨大脚步声。

“来不及了，内脏少了一些。”

“你们已经开始切了吗？”丹尼尔责备地说，“不是让你们等奈杰尔准备好素描再开始吗？”

“画了切开线以后，嗯……闲着没事儿干就……”

“狗损坏了遗体吗？”安责难。

“不太严重，就一点点。我把查理赶到厨房去了，让涅莉看住它。”

“啊，即使他是个坏人，但这是多么渎神啊……”安揉搓着双手。

“即使猎物是人，狼一样会从内脏开始吃，”亚伯插嘴道，“因为内脏最为可口。可是你不会说狼的行为是渎神吧，摩尔小姐？”

P是Profane（渎神）查理和小铁桶——克拉伦斯即兴唱起来。

“狼和狗在猎食的本能方面是——”

亚伯准备逻辑分明地进行反驳，本打断他说：“可是查理并不是基督教徒。”他做出一个完全偏离焦点的辩护。

丹尼尔感觉连亚伯也失去了平常心，平时的话，他从来不会这样咄咄逼人地找碴儿。

克拉伦斯的油嘴滑舌还是老样子，但是每个人都显得焦躁不安，丹尼尔察觉到他们是因为心慌意乱。

“你是在说异端吗？”法官格外严肃地说，“本杰明·比米斯先生，我得说现在不是中世纪，算是那条狗走运了。好了，塔纳先生，你自首了杀人罪，我必须拘捕你直到审判。不，我不会立刻就把你扔进新门监狱。但你得被关在法官宅邸的拘捕室里。等调查充分，掌握到你就是凶手的确切证明后，你就要出席中央刑事法庭的审判了。”

“啊，约翰阁下，求求您，爱德现在这样子，关到拘留室里伤口一定会恶化的。请至少让他在这里休养到伤口痊愈，他不会逃跑的。”

法官想了一下说：“好吧，塔纳先生可以留在这里，我会派人驻守在房子门口监视他的出入——非常严格地。奈杰尔得关在我房子的拘留室里。奈杰尔，你没有意见吧，因为你也承认自己是杀人的共犯。”

“这和奈杰尔没有关系！”爱德竭尽全力地喊叫着，“人是我杀的！”

“我知道了，你是凶手，你已经自首了。等你恢复健康，就会进行正式的讯问。但奈杰尔明知道凶手的行动与意图，却不加以阻止，因此也要受到侦讯。”

“我不是说过了吗？奈杰尔不知道我要去干什么！”

“我会自己来调查的。”

17

法官回到家的时候，已经是当晚的十点多钟了。

“您得好好休息了，姨夫。”安忍不住放下职业身份，站在外甥女的立场说。

“明天还要审理好几件诉讼呢。”

“罗伯特还没有消息吗？”

“他没有回家，也没有出现在埃文斯家。”

“艾伯特还守在埃文斯家里监视着吗？万一太明显的话，罗伯特就没法进屋了。这部分没问题吧？”

“我想艾伯特知道应该怎么做。”

“派个人去跟他换班，这是一场长期作战。只靠房子里的人估计不够，得把休班回家的人也叫过来。真是的，人手太少了。”

如果政府出资的话，就能打造一个强有力的组织了。还需要更多的资金——法官日常的不满又翻腾起来，他忽然想到嘴上老是挂着“还需要更多的尸体”的丹尼尔，不禁苦笑。

“我去安排。”安离开房间。

隔了一会儿她回来了。

“你怎么看待爱德华·塔纳的自首？”

“比起我的想法，约翰阁下，我更想知道您的想法。我是您的眼睛，眼睛只负责将看到的事物传达给您。”

“爱德华·塔纳的自首是不是事实呢，抑或是为了包庇什么人而撒的谎？假设他的自首是真的，那么问题就在于他怎么能够知道埃文斯身处汤姆·奎因酒吧。他拒绝回答这个问题。另一个疑点是，为什么他会在这个时机主动认罪。”

“塔纳是在监视埃文斯的行动吗？可他受了那么严重的伤，我想应该很难从事需要敏捷度的跟踪行动。”

“他的伤也令人费解。从伤口的状态看，有可能是为了让自己从嫌疑名单里脱身的小手段。然而由于伤口化脓，变成了意料之外的重伤。我觉得有这个可能。塔纳是委托了谁来袭击自己？要真是这样的话，就得逮捕那个人来讯问了。负责捉无赖的人还没有报告吗？”

“还没有。洗脱嫌疑……难道他从那个时候起就计划谋杀埃文斯了吗？”

“如果是那样的话他应该隐瞒到底才对，现在就自首真是太奇怪了。他的言行相互矛盾。”

“如果他是为了包庇某人而虚假自首的话，您认为他是为了包庇谁？”

“塔纳最重视的人是谁？”

“我觉得应该是丹尼尔医生吧。”

“我也这么认为。埃文斯死掉的话，罗伯特就能从负债地狱中脱身，同时解剖教室也能继续经营下去。丹尼尔有谋杀埃文斯的动机。可我实在不认为丹尼尔医生会让塔纳替自己顶罪。不过，我对我的直觉有点丧失自信了。我能从声音中分辨虚实，这一套对那个年轻人却行不通。安，我的嗅觉也有点衰退了——不，这应该是因为感冒造成的暂时性衰退。”

“您感冒了吗？姨夫，您还是应该休息一下。”

“你的音色会微妙地变换呢：不让须眉的侦探声音，还有我可爱的外甥女的声音。塔纳和哈特的房间里满是葡萄酒味。”

“是的，酒瓶碎了。”

“关于那酒味……”

“怎么了？”

“你没闻出来吗？”

“我的嗅觉没有您那么灵敏……”

“塔纳如何得知埃文斯人在汤姆·奎因酒吧……他行动不便，所以派人监视埃文斯吗？”

“有没有可能其中一个学生协助了塔纳……或是所有的学生共谋，为了丹尼尔老师……”

“要是那样的话我就得辞职不干了，再也不能当治安法官了。我居然听不出来他们每个人都在撒谎。如果把范围缩小一点，谁最有可能是共犯？”

“是阿尔伯特·伍德吗？”隔了一会儿后，安回答：“本和克拉伦斯看起来不是很可靠。”

“我也这么想，阿尔伯特·伍德相当果决。”

“不过如果是他的话，在塔纳找他商量时，他就应该劝说塔纳打消杀人的念头。”

“安，你说当时塔纳的房间里有五个人。”

“是的，您和丹尼尔医生、塔纳、哈特和我。”

“除了你之外，房间里没有其他女性了吗？”

“没有。”

“当时我感觉还有另一个人。我的嗅觉迟钝了一些，所以无法确定，但我隐约闻到一丝女性化妆品的味道。安，听说你不化浓妆，那不是你的味道。那个房间里有个化了妆的女人。如果如你所言只有五个人，那就是她离开后留下的味道。那样一来的话，她化的妆应该相当浓。塔纳指示那个女人监视埃文斯的动静。看到埃文斯进入汤姆·奎因酒吧，她就来通知塔纳……说到那个女人，我只能想到女佣涅莉，但这不是那个女佣的味道。”

“涅莉没有化妆。”

“塔纳去往汤姆·奎因酒吧，杀了埃文斯后回来，在这期间内那名女子一直待在房间里吗？太奇怪，她没有必要留在那里。”

“也许是……那个女人取代塔纳躺在床上？如果背对门口盖上毯子只露着头，当丹尼尔医生来关心的时候，奈杰尔就能指着床铺说塔纳在睡觉，不要吵他。医生就会相信，不靠近床铺而直接离开。”

“那样这女人的头发颜色必须和塔纳酷似才可以，他的头发是什么颜色的？”

“淡金色。”

“塔纳身边有相同发色的女人吗？”

“据我所知没有。”

“我们得把塔纳的私生活查得更彻底一些才行。可能有女人在私下里协助他。”

“感觉他会是个很受女性欢迎的年轻人。”

“那个女人是在我们进门前就离开了吗，或者是她错过了离开的机会，就躲在某个地方？不管怎样，打翻酒瓶肯定是故意而为的，目的是为了掩饰化妆品的气味，免得被我闻出来。这真是拙劣的掩饰。要想掩藏化妆品的气味，应该打翻一瓶香水。”

“可是那样，约翰阁下，他们又得编些理由解释为什么两个男人住的房间里会有香水。”

“贵族和上流阶级的男性也流行化浓妆。假发和脂粉是上流社会的地位象征——虽然我是敬谢不敏。为了礼仪我不得不戴假发，但实在麻烦透了。”

法官说着取下自己沉重的假发卷，挠了挠稀疏的头顶。

“请让我回忆一下塔纳房间里的状况……那个房间里有个很高的衣柜，人是有可能躲在那里面的。”

法官不得不再次戴上他的假发，因为去汤姆·奎因酒吧调查的队员回来汇报了。

安整理报告后向法官传达。

“疑似罗伯特·巴顿在汤姆·奎因酒吧逃脱时使用的布，与房间内床铺周围垂挂的布料相同。隔壁房间的床铺周围也使用了相同布料，那里的布被扯走了。”

“隔壁房间的布料？这可奇怪了。为什么不用自己房间里的？安，回忆一下那个房间的情况，你是否漏掉了什么？不，是明明看到但没有明确意识到的东西。”

法官等待着。

“有件事我没有报告给您，那块疑似用来逃脱的布，绑在椅子的那一端结了一个很大的绳结，打了好几层结变成一个球状。我以为是为了让绑在椅子上的布不至于松脱，即使万一松动也能卡住，所以没放在心上。”

“那块布还保留着吗？”

“是的，治安队员把它带回来了，和埃文斯的衣服放在一起。”

“把它拿来。”

“请稍等。”安离开房间，回来的时候带着艾伯特。

“艾伯特换班结束了任务，回来向您报告。”

疑似用来逃脱的布是一块纹织布，非常厚实沉重。法官一边聆听艾伯特的报告，一边确定绑在一端的绳结大小和重量。

“我一直监视着埃文斯家，但截至目前，罗伯特都没有现身。”

“辛苦你了。我很想让你今晚好好休息一下。但不得不让你陪我去汤姆·奎因酒吧走一趟。”

“现在就去那里吗？”安语带责怪，“就不能等到明天吗，姨夫？”

“现在我们是法官和助手，安，请不要用外甥女的语气和我说话。”

“店已经关门了。”安反对说，“据说平时都营业到接近天亮，但今天因为发生了那种事，所以我让他们提前结束营业了。得勒令他们歇业两三天才行。队员们都已经回来了，估计老板也已经休息了。”

“叫他起来，他住在店里吗？”

“是的，听说三楼是他的住处。”

这时用人通报说有客来访。

“据说是丹尼尔·巴顿老师的学生，名字是阿尔伯特·伍德、克拉伦斯·斯普纳和本杰明·比米斯。”

“叫他们进来。”

盲眼法官分辨出三个人的脚步声。

“这房间真气派，简直像个宫殿！”这赞叹声来自本杰明·比米斯。

“我们要报告的事情很简单，一个人来就可以了，但是因为夜晚的柯本花园很危险，我们才结伴前来。”克拉伦斯·斯普纳辩解似地说，“重要的尸体被查理损坏了一部分，我们感到很自责。很关键的胃部下方被吃掉了一点。”

“尸体的胃部剩下的部分几乎是空的。”本接着说，“我们为了负责，让查理吃了泻药，强迫它排出来。平常我们是不会检查狗粪的。”

“结果我们找到了还没被消化掉的三粒植物种子。”亚伯说，“就是这个，是葡萄籽。”他递出一个小纸包，“已经洗得很干净了。”

法官打开纸包，用手指确认后，咨询安的意见。

“的确像是葡萄籽。”

“查理没有吃葡萄。”克拉伦斯说，“我们也轻易吃不到，因为进口水果很贵。但亚伯经常吃，所以是他确定这是葡萄籽的。”

“查理没有吃葡萄。”亚伯强调的部分和克拉伦斯相同，“所以可以确定这原本是埃文斯胃里的东西，还没有到达肠子。他应该是吃掉葡萄之后没多久就死亡了。这消息可以派得上用场吗？”

“很宝贵的发现，谢谢三位。”法官向亚伯伸出手去。瘦子亚伯人如其名，瘦得只剩一点皮。

法官和克拉伦斯及本也分别握了手。本的手指丰满柔软，但手指上有茧。“我父亲是个裁缝，有时候我也会帮点忙，缝硬布相当需要力气。”

“我父亲是理发师。”克拉伦斯抢着说。

“和你们聊天很愉快，但闲聊还是放到事情都解决以后吧。阿尔伯特·伍德先生，我有事想拜托你。你留下来，其他两位请回吧，路上小心。”

“有事拜托我？”法官感到亚伯紧张起来。

“回去之前我们能去探望一下奈杰尔吗？”

“拘留室应该就在这栋房子里吧？”

克拉伦斯和本争先恐后地说。

“哈特先生在拘留室里？”艾伯特惊讶地提高声音，“怎么回事？摩尔小姐，哈特先生做了什么事？”

“你一直在外面监视，还不知情呢。晚点我告诉你。”安说。

“我们都知道了，现在说也没事。”克拉伦斯说。

“哈特先生没有受苦，你们今晚先回去吧。”

“丹尼尔老师因为过于担心，现在已经是半个病人了。爱德的脑子有点失常才会说那样的话，奈杰尔还非要配合他。”

“什么时候能把他放出来？”

“摩尔小姐，哈特先生怎么会被拘留了？他和那些盗墓贼关在一起吗？”

众人的声音此起彼伏，法官一声厉喝打断了他们。

“艾伯特，准备轿子。”

“拘留室在哪里？”克拉伦斯和本追问个不停。

“改天才能探视。”法官把他们赶回去，弯身坐上了轿子。

18

治安队员粗鲁地冲下楼来，吼道：“医生，快命令塔纳先生把门打开！”

“怎么了？”

“房间里有声音，我们要检查一下，门却打不开。”

“不是你们锁上门保管了钥匙吗？”

“锁孔里被塞了东西，看不到房间里，钥匙也插不进去。我们把塞的东西戳出去，打开了门锁，门内侧又好像被什么沉重的东西堵住了，推不开。好像有人把床推到门后面了。”

丹尼尔赶忙赶到二楼，当然是迈着他的螃蟹步爬上去的。

另一名队员正在敲门，嘴里喊着：“开门！开门！”

丹尼尔推开他，眼睛凑上锁孔。视野很狭窄，房间里摆了两张床，窗边那张还在老地方，靠门的另一张却看不到了，可能是被推到了门后。

“爱德，是我，出了什么事吗？”

“没事。”爱德华应声。

“打开门。”

“不行，我再也动弹不了了，累死了。”“是你挪的床？”

“是的。”

“你为什么要这么干？”

“他们擅自闯进来，让我很不愉快。”

“这里可是临时拘留室！”治安队员愤愤不平，“拘留室归我们管理。”

“等我体力恢复了就去把床搬开。”

老师，别担心。爱德华说，但他的声音上气不接下气。

“他是个自尊心很强的人。”丹尼尔对着队员给爱德华辩解，“明明是自己的房间，却被人监视，让他不舒服。请不要吵他了。”

“可是房间里有声音。”

“是我推床的时候绊倒了，东西从架子上掉下来了。”

“伤口没事吧？”

“没事。”

“安静躺着不要动。你这样移动重物，本来治好的伤都被弄得不好了。”

“我知道了，老师。只要这些弓街侦探们别来烦我，我就会安安静静的。”

“就是这么回事。”丹尼尔教训队员们。“你们别去打扰爱德，他就会很安静的。”

“不是，是先有声音……”

“你们怎么能用狱警一样的态度对待他呢。”丹尼尔又压低嗓音凑到队员耳边低语，“爱德是个倔脾气，人有点拧巴。用高压的办法对待他，他就会反抗得更厉害。我看他现在也没有力气再挪动床了，等他恢复一下再说吧。”

门的另一头又传来一下嘈杂的噪音，然后门向内侧拉开了一点，露出一条缝。

丹尼尔探头进去查看，爱德华已经把堵着门的床脚拖开了十几英寸，制造出一个三角形空间，人倒在床上，肩膀上下起伏着喘粗气。

队员们也探头进去检查了一下屋内情形，然后彼此点点头，关门又上了锁。

“爱德，乖乖躺着休息哦。”

“您的这个学生简直就像个闹脾气的小孩。明明是个杀人嫌犯！”

丹尼尔对此只能报以呻吟。他走下楼梯，实在睡不着，想借助鸦片酊的力量，就在红葡萄酒杯里倒了几滴，喝了一口摆回桌上。要是把鸦片酊一直放在卧室，他很有可能会就此染上毒瘾，所以才放在私人解剖室里。

爱德杀了埃文斯……是为了我。如果杀了埃文斯，罗伯特的债务就能一笔勾销，标本才能安全，解剖室也能继续办下去。爱德就是为了这些……奈杰尔也帮助了他。

奈杰尔应该不会受到太重的惩罚吧。可是爱德……

丹尼尔又呻吟起来。查理讶异地看着他，摇摇尾巴。

自己几乎不清楚奈杰尔的来历，丹尼尔忽然想到了这个平时从来不放在心上的问题。

是爱德带着奈杰尔来到丹尼尔这里的，那是前年的事情了。我们偶然做了朋友——爱德那时这么说。他给丹尼尔看了奈杰尔的素描簿，丹尼尔惊为天人。

奈杰尔的父亲是个画家，他从懂事的时候就开始画画了。素描是在他父亲的严格训练下学习的，老师您不是想找一个能画解剖图的画家吗？他也正好无处可去，可以让他跟我住一个房间吗？

当然可以了——丹尼尔立刻就答应了。他对奈杰尔的身份和背景没什么兴趣，有了那一手出神入化的画技，还要什么别的？

幸亏，奈杰尔一直是个“好孩子”。

19

眼前一片漆黑，众人靠着手里的烛光前进。

“艾伯特。”法官的耳畔传来轿子外安的声音。

“我正好想到一件事，趁我忘掉前提醒你一下。我认为给小孩太多小费不妥当。”

啊——是艾伯特慌张的声音。“那是……”

“那时候我给了他一些零钱，还给他买了鳗鱼派，这已经可以了。对一个孩子太好，其他孩子马上就会知道。每个人都会想要多拿点。”

“对不起。”

“你给小费的时候，对那孩子说了些什么？”

法官竖起耳朵，但艾伯特没有立刻作答。

半晌之后他才说：“我说了‘谢谢’。”

“今后请留意。”

“我会的。”

拐入查令十字街的小巷里后，眼皮下就有了些光亮。“这边房子的每一扇窗户里都有灯光。”安解释道。

“现在正是这些不正经的店挣钱的时候。”

“就是这里了，汤姆·奎因酒吧。”

在这期间内，法官一直留心着阿尔伯特·伍德的脚步声和呼吸，他努力想分辨出来后者是否跟埃文斯来过这里，还是第一次来？

抵达店铺的时候，法官几乎完全舍弃了对阿尔伯特·伍德的怀疑，他没有爱德华·塔纳那样善于隐瞒。

“只有这家店因为被勒令歇业，安静得像块儿墓地。三楼的窗户里有灯光。”安介绍。

“住手！”一个叫声响起。

法官认得这声音。

“司法秘书官查尔斯·希金先生在店前徘徊。”安说明着，“艾伯特提起手里的烛台照向他，确定他的身份，希金先生举起双手想要遮住自己，但没有成功。”

“阁下！”

希金先生的声音显示出他的全身僵硬。

“司法秘书官，很意外在这里碰到你。你说小簿子指责你是玫瑰酒吧的常客这一指控是对你的中伤，原来如此，你不是玫瑰酒吧的常客，而是这里的常客啊。”

“没这回事！法官阁下才是这里的常客吗？”

希金似乎以为自己反击得手了。

法官猜测他是因为被那小簿子揭发，不能再继续去玫瑰酒吧，才决定换一家店。这里发生过命案的消息还没有传播开来。

“我只是碰巧路过罢了，告辞！”

“要拦住他吗？”安问。“不，不必了。”法官摇摇头。

“希金先生。”法官叫住他，“我有很多事情要问你，明天上午来一下我的官邸。”

法官庄严地命令道。他会在这里出现也许是碰巧，但也可能与命案有关。必须予以确认。

“好的，阁下，我告辞了。”

仓皇离去的声音。

“叫人把店门打开。”

得到法官的指示后，艾伯特用力敲门。

“三楼的窗户打开了。”安向法官说明。

“吵死人了！”上方同时传来叫声，“店关了，去别家！”

“打开店门！”

“吵死了！再闹我就叫弓街侦探来了。”

“我们就是弓街侦探。”法官回答。

“咦！”老板发出一声怪叫。

不一会儿就传来店门打开的声音。

“还有什么事吗？我们已经遵照你们的命令关门停业了。”

这语调让人想起他曾经陆军下士的身份。

“我们要调查一些事情。”

“不是都查完了吗？我们店里什么过失都没有，却被勒令停业，真是太过分了。”

“这是治安法官约翰·菲尔丁阁下亲自到场调查。”

法官在安的指导下，不容分说地进入店里。

“大、大驾光临，实不敢当。”

“带我到埃文斯出事的房间去。”

“房间在二楼。”

“约翰阁下，这个楼梯非常危险。”安提醒，“就像我先前说的，这里用绳索代替了扶手。请您用右手牢牢抓住这边，艾伯特会从左侧扶住您的腰。固定绳索的钉子头露出来了，请您一定小心。”

老板举着烛台领头，接着是被艾伯特粗壮手臂搂住腰的法官，安在其后提醒着：“这里有钉子。”阿尔伯特·伍德殿后。

“这绳索很滑呢。”

“上面被手垢抹得泛黑光，姨夫，请小心，把脚再太高些。”

法官一步步沉稳地走完最后一节陡峭的楼梯时，大家都松了一口气。法官才发现原来自己的脚步有如此危险。

“二楼是斗鸡场，中间有个圆形的格斗场。”安说着，抓住法官的右臂。法官的左臂被艾伯特挽着，他不禁苦笑着想，自己这样子简直像是被押送的人犯。

“格斗场比四周的地板低一层，您小心不要踏空。艾伯特，靠左边一点，我快掉下去了。”

艾伯特和安停下脚步，法官也跟着停下来。

“出事的房间，门还是被艾伯特踹坏的状态。现在我们要进去了。”

他们不再需要酒吧老板，把他打发下楼了。

“房间中央是一张桌子，这里有长椅，对侧的凹间内有张床。”

安充当法官的眼睛讲解着房间内的陈设。

法官抚摸挂在床铺周围的布，确认面料与自己早先摸过的相同。“把逃脱用的布绑在椅子上，弄成你当时看到的状况。”他命令安。

法官又触摸了窗边的椅子，和绑在椅子上垂到窗外的布，这时，阿尔伯特·伍德的脚步声接近，停在了窗边。

“安，伍德先生在做什么？”

“他听到您提到他，吓了一跳转过身来，在那之前，他把上半身探出窗外，看下面和左边。”

“伍德先生，看下面我能理解，你为什么要看向左边呢？”

亚伯踌躇了一下说：“如果是反过来，我就知道这绳结是派什么用场的了。”

“什么意思？”

“我想您小时候应该没爬过树吧？”

“多少爬过。”

“人有时候需要把绳子抛到高一些的枝条上，好抓住攀爬。如果在绳子一端绑上重物，就能比较轻松地缠绕在树枝上了。这个大绳结能取代重物的作用。左侧是隔壁房间的窗户，窗外有一小块凸出的地方，围着些低矮的铁栅栏。”

法官有点明白他想说的话了，但没有插嘴，只用表情催促他继续说下去。

“要想从这个房间的窗户逃到隔壁的房间，这绳子就能派上用场。把大绳结这端扔过去，如果顺利的话就能缠在铁栅栏上，从这里的窗户沿着墙壁逃到隔壁窗口。现在天太黑看不清楚，但从布的长度来看，即使垂下去，到地面也有七八码的高度。虽然也不是说就不能跳下去，但弄不好就会把脚摔伤。比起冒险摔在地上，抓住绑在两个窗户之间的布，踩着石墙的凹凸逃进另一个房间就会安全多了……可是看起来正好相反，这边窗户下的铁栅栏是坏的，即使从另一边抛个绳结过来，也没地方勾缠。我可能说了一些没用的话。”

法官朝声音的来源伸出手，准确地抓住亚伯的肩膀，并轻轻拍打，表达他的赞赏之意。

“去隔壁房间看看吧。安，来帮我一下。艾伯特把布条从椅子上拆下来，绳结就维持原状。艾伯特你留在这边，亚伯，你带着布和我一起过来。”

“您叫我亚伯了呢，约翰阁下。”他的声音听起来很愉快，“我还不是很习惯被称为伍德先生。”

“那我以后就叫你亚伯吧。”

“您也可以叫我瘦子。”

正如安描述的那样，隔壁房间的构造与右侧的房间几乎一模一样，只有床和长椅的位置是反过来的。

“床铺旁的布料扯下来了。”

“安，带我到窗边。”

安扶着法官，但法官感觉到亚伯也从另一侧支撑着他。看样子用昵称称呼他，让他非常开心。对其他几个学生，使用昵称称呼是否也能让他们敞开心扉呢？

法官的身体碰到了窗框。

“约翰阁下，请不要把身体太向外探。”安制止他。

“艾伯特，到窗口来。”

法官隔着窗户喊。

“亚伯，你很擅长抛掷吗？”

“不算很擅长，还可以。”

“艾伯特，你接好了。亚伯，好了，把布扔过去。”

“艾伯特一把就接住了。”安描述道。

“把绳子绑在窗边的椅子上。亚伯，这边的一端绑在哪里好？”

“绑在铁栅栏上就行吧。”

“那你来绑吧，要绑得牢些。艾伯特，你能抓着布料爬过来吗？”

“没问题，约翰阁下。”

“要不我来吧？”亚伯自告奋勇，“我能从这里爬过去再爬回来。”

“不，你不是我的队员，我不能让你冒险。艾伯特是锻炼过的，没问题。”

艾伯特轻易地完成了任务。

“把铁栅栏上的绳子解掉，安，现在是什么样子？”

“是的，布料垂在隔壁房间的窗外，变成我看到的状况了。”

也就是说——安的声音激动起来。“罗伯特·巴顿有个共犯。他在我和艾伯特的监视下走进隔壁房间。他的共犯就待在这里，罗伯特在共犯的帮助下，成功地逃到这个房间里，等我们进了那个房间后，他就从这个门离开。就是这样对吧？”

“果然是罗伯特医生干的！”亚伯兴奋地说，“爱德和这个事情无关，他是因为发烧而神志不清。”

“塔纳先生说他比埃文斯更早一步抵达，躲在长椅后，可是他不知道埃文斯还吃了葡萄。”

“这正是爱德不是凶手的证据！”

“亚伯，你是否知道有什么女性与爱德华·塔纳关系亲近？”

“爱德挺有女人缘的，但是好像没有特定的女友……不过我连爱德、奈杰尔和那个少年——叫内森·卡连是吧——是好朋友的事都不知道，所以也有可能是我们不知道。而且爱德也算是挺会玩的。”

“会玩？赌博还是女人？”

“他好像经常带着奈杰尔出去夜游。我也没听他们详细说过，就是从言谈里能听出一点来。”

“丹尼尔医生知道这些事吗？”

“不，他们应该是对老师保密的。我也没跟老师提过。我不会去打小报告的。我也不想对您说爱德的坏话，但您问到女友，才……”

“如果你知道爱德有特别要好的女友，不论巨细都请告诉我。”

亚伯忽然不吭声了。

“伍德先生？”安发问，“那是什么？”然后她对法官说明：“伍德先生捡到一张纸，掉在窗边的，他打开瞥了一眼就塞进自己的口袋里了。伍德先生，请把它交给我。”

“只是个小纸片而已……给你。”

“纸张约三英寸长，两英寸宽。已经破损了，上面写着一些文字和数字。”

“念出来。”

“W……367……纸从中间破了，只能看出这些来。”

“亚伯，你为什么要藏起这张纸，不告诉我们？”

“没什么意思，我以为是垃圾，想带出去扔了。”

“亚伯，我想你应该知道我的听力很敏锐。你现在说的话是在隐瞒实情。”

“伍德先生，你知道这些数字的意思吧？你得老实些，告诉法官阁下。”

“我真的以为这是垃圾。”

“亚伯，把你藏在口袋里的另外一半纸片交出来。你的手放进口袋时撕下了一半，交给了安对吧？”

虽然是猜测，但法官的语气很坚定。

没有回答。法官接着说：“亚伯，我并不想对你动粗。可是如果你硬要隐瞒下去，我只能让艾伯特强行检查你的口袋了。”

“我从口袋里拿出来时就破了，对不起。”

法官听出来这是撒谎，不过他决定暂不追究。

“伍德先生交出来的纸张上面写着‘53’，然后是日期和签名。日期是今年‘1770年7月7日’，签名难以分辨，A.opp……后面写得太乱了看不清。”

“亚伯，A.o什么的是谁？”

“不知道。”

亚伯用一听就是撒谎的声音继续狡辩。

法官叫老板过来，询问有谁使用了这个房间。

“我想应该是个熟客，但是人来人往的，实在记不清楚了。”

“事关紧要，你好好想想。”

为了让老板嘴巴松点，法官给了他十先令。

“老板在呻吟。”

法官又追加了十先令。

“哦，应该是个中年人，看起来是上流阶级的人。客人们在这里都不用本名，所以我也不知道他的真名。”

一听就是为了拿到这二十先令而信口雌黄。法官听出老板是真的想不起来。

让阿尔伯特·伍德回去后，法官也乘着轿子回到自己房子里。他没有叮嘱亚伯保密，亚伯也许会在回家前先去丹尼尔家向老师报告。

法官坐在自己的椅子上歇脚，但他还不能真正地休息。

“艾伯特。”法官若无其事地叫他，然后丢出一个让艾伯特大惊失色的问题，“你吩咐那个送信的小孩去联络了爱德华·塔纳对吧？”

“哎？不是，不是塔纳……”

话说到一半，艾伯特吞掉了话尾。

“不是塔纳，那么是奈杰尔·哈特吗，艾伯特？”法官追问。

艾伯特叹息一般地回答：“是的。”

“爱德华·塔纳如何得知埃文斯人在汤姆·奎因酒吧，就是这个答案了。是不是哈特请你把埃文斯和罗伯特·巴顿的行踪告诉他们的？”

“那个少年是魔女。”

艾伯特的声音犹如钢刷在生锈金属上摩擦，简直让法官怀疑答话者另有其人。

似乎被自己脱口而出的话吓到了，艾伯特沉默了。

“你的意思是，你被奈杰尔·哈特骗了？”

“我原以为他打算协助我们。”

“但你还是后悔了，所以当安询问你给孩子多余小费时说了什么，你无法立刻回答。”

“您说得没错，约翰阁下。”

“我真是看走眼了，艾伯特！”安叫道，“奈杰尔·哈特是魔女？他虽然很有绘画才能，但也不过是个内向的少年罢了。哪里是魔女了？”

“您说得对，摩尔小姐。”

盲眼法官不曾看过蒂尼斯·艾伯特的外貌，但他根据声音的位置和安的描述想象出的外观，应该和艾伯特的实际形象相差不远。在法官心中，艾伯特宛如一个罗马角斗士——安如此形容。此时，艾伯特正抿紧了他岩石般的下巴上的两片薄唇，脸颊一阵阵抽搐。

“安，和艾伯特一起把奈杰尔·哈特带过来。”

“您现在要询问他吗？已经是深夜了，不如明天再……”

“趁着这个劲头一口气问了吧。”

三个人的脚步声近了。

“安，奈杰尔·哈特先生现在是什么样子？”

“他本来在熟睡，被我们叫起来，现在白眼球充血，脸部肿胀，看起来很困。”

法官听到他强忍哈欠的细小声音。

此人蒙上了杀人共犯的嫌疑，和盗墓人一起关在同一间拘留室里，还能睡得那么熟，看来胆子不小。难道一直以来躲在塔纳身后的内向少年这一形象，是他刻意营造的假象吗？法官回想起艾伯特用来形容他的“魔女”这个字眼。

“奈杰尔。”法官亲昵地用名字呼唤他。如果奈杰尔和法官一样，拥有能辨别虚实的听觉，是否能分辨出这声音中的欺瞒呢？他在称呼阿尔伯特·伍德为亚伯的时候，并没有一点私心。

“爱德华·塔纳先生是清白的。”

“真的吗？”声音里包含了喜悦与困惑。

得小心提防。法官一直以为爱德华·塔纳擅长韬光养晦，而奈杰尔拙于隐藏。但事实似乎并非如此，不会撒谎也许是小心伪装出的假象。法官对自己的判断才能渐渐失去自信。

“罗伯特·巴顿联络埃文斯，决定在汤姆·奎因酒吧见面时，艾伯特让跑腿的孩子通知了你和塔纳先生这件事。”

奈杰尔是怎么蛊惑了艾伯特这个木头人的？

艾伯特的呼吸急促起来。

“你和塔纳商量，为了追查罗伯特和埃文斯的动向，前往汤姆·奎因酒吧。由你租用了他们旁边的房间，对吧？”

没有回应。

“那是一个用于情事的房间，一个人租用会引来疑心。为此你找了个妓女带进房间乱来，然后付钱让那女人回去，侧耳聆听隔壁房间的动静。罗伯特到了，虽然不知道是否如同你的猜测，但罗伯特杀了埃文斯。他从窗户探出身子想逃跑，你指点他逃离的办法，撤下床铺边的帘子绑上绳结代替重物，从窗口扔过去让他接住。”

法官说出了与安一起实验的方法。

“你让罗伯特躲在自己的房间，见机一起离开了汤姆·奎因酒吧，把他带到你们在丹尼尔家的房间——从后面的楼梯上去。”

奈杰尔没有说话，法官继续说下去。

“我去你们房间时，房间里只有五个人，但我却感觉到还有另一个人。”

“啊，那个时候是罗伯特·巴顿躲在房间里吗？”安叫道，“他是躲在衣柜里的对吗？您当时感觉到了他的呼吸和动静是吗？”

“哈特先生，你的身上沾染了那个妓女的化妆品味道，即使换了衣服，沾在头发上的气味也不会消失，但是也来不及洗澡了，你怕被我的嗅觉察觉——也许这是塔纳先生的主意——便用葡萄酒从头浇下来掩盖这个气味，还特意打翻了酒瓶。”

“为什么你不把罗伯特这个凶手交出来？”安斥责道，“因为诉讼要花钱吗？”

在法国等国家，即使无人提起诉讼，国家法院也会执行起诉手续，但在十八世纪的英国，必须有民间人士提起诉讼，法庭才会进行审理，逮捕犯人所需的费用由原告负担。即使是微罪，也要花上五镑到二十镑，如果是重罪，那原告甚至有可能要负担五十到七十英镑的庞大费用。由于所费不赀，使得不少人不得不忍气吞声。要是没有人起诉，即使知道一个人犯罪，也无法把他送上法庭。不过即使有时直接受害人不提出起诉，市长等人也会为了城市的安宁而担负起诉的费用，发起一些诉讼。

为了剪除司法让被害人只能隐忍的弊害，政府也曾提起一些制度，假如被告被判有罪，起诉人可以获得报酬。但这条法律立刻就被人钻空子，纷纷捏造罪名以获取奖励金。

安明明知道，爱德华·塔纳和奈杰尔·哈特不可能因为舍不得花诉讼费用而藏匿罗伯特，她就是忍不住要说出来讽刺他们一下。

安是一双很好的“眼睛”，但她一激动起来，声音就会变得像拙劣小提琴家拉走音的琴声一般刺耳。法官问道：“你们和罗伯特·巴顿达成了某种协议。我说得对吗，哈特先生？”

“是的。”

奈杰尔·哈特总算回答了。他的声音已经变回了法官熟悉的内向细小的嗓音。不要被骗了，这个少年没这么软弱。他甚至能将艾伯特玩弄于股掌间，还帮助了一个杀人犯逃跑。

“爱德华·塔纳自首杀害埃文斯的罪名，得到的回报是什么？”

安不等奈杰尔回话，就心急地插话问道。

“你们让罗伯特写了个协议书对吧，关于标本的所有权？”

“安，不要插话，让哈特先生来说。”

“摩尔小姐，请说。”

“哈特先生，请你来说。”

“正如阁下您推测的一样，我们威胁罗伯特，让他接受交易，否则就向阁下告发他。罗伯特藏在衣柜里，听着我们和您的交谈。”

“罗伯特答应了？”

“他已经走投无路了。我们让他签协议，但他提出条件，要等到确定爱德是凶手才签字。我想他现在已经签了名，离开了爱德的房间。”

“只要让罗伯特签了字，就是我们的囊中之物了。”奈杰尔含笑说。那是天真无邪的笑，还是庆祝奸计得逞的老成的笑？法官来不及分辨。

“你们的房间前有我的人监视着进出，即使要走后面的楼梯，也要先出房门才行。”

“当然是从窗户走。罗伯特虽然年纪不小了，身手还是很灵巧的。”

“他像个杂技演员一样从汤姆·奎因酒吧的窗户跳到另外一个窗户了呢。”安说。

“罗伯特在爱德被法院宣判有罪和死刑之前，会先藏在别的地方。”

奈杰尔——法官亲昵地用名字呼唤他。

“爱德已经有了被判死刑的心理准备，还主动要求替罗伯特顶罪吗？只是为了保护丹尼尔医生的标本？我可能会把他送上老贝利啊。即使在法庭撤回自己之前的自首，主张自己无罪，陪审团也不一定能接受。”

“我们决定相信阁下。”

法官听出他的声音里有一丝笑意。

“我们相信您一定能查出真相，而事情正如我们期待的一样发展。”

“可是你们还有一项帮助罪犯逃脱的罪名，尤其是你，罪责不轻。”

“但罪不至死吧，也不至于会被流放到新大陆。要是找个能干的律师，应该能酌情判得轻些。如果是示众刑的话，我还能承受得起。”

“爱德替罗伯特顶下了杀害埃文斯的罪名，但他还有杀害内森和哈灵顿的嫌疑。即使主谋是埃文斯，实际下手的也是罗伯特。他躲不掉刑罚的。”

“内森和哈灵顿的命案，现有的证据都不是决定性的。即使打官司，靠着律师的本事和收买陪审团，也有可能被判无罪。至于埃文斯的命案，因为有我这个目击人，罗伯特不管使出什么手段都没有胜算。除了悄悄杀掉我，他别无办法。”

“杀掉你？我不会让他这么做的，我会保护你的！”

艾伯特情不自禁地叫出声来，安目瞪口呆地呵斥住他。

“即使杀了埃文斯，借据也还在。万一埃文斯的继承人也继承了他的债权……”法官提出质疑。

“罗伯特应该会去埃文斯的住处销毁借据。”

“安，把刚才那张纸条拿出来给奈杰尔看一下。”

在那个房间待过的人有罗伯特和奈杰尔，那张纸属于谁？

“奈杰尔，这张纸是什么？是你掉在那个房间的吗？”法官试图套他的话。

“我不知道这是什么。”

奈杰尔慢了一拍才说。

法官感觉他说的明显是谎言。可是这少年拥有双重谎言的特技，让他难以判断。

明明知道却谎称不知道？

还是明明不知道，却装作知情不报的样子？

在目前的状况下，后者似乎没有意义。

“这个签名该怎么念？是谁的签名？”

“我不知道。”

奈杰尔的声音中透着疲惫。

法官听到奈杰尔倒下的声音和艾伯特扶住他的动静。

“他昏倒了。”安说。

“把他带回拘留室休息。”

“艾伯特过来帮我一下。”

“拘留室吗？那里面还关着盗墓者，让他跟那些家伙关在一起……”

法官想起在检查埃文斯的尸体时，奈杰尔忽然晕倒，他明明应该已经对尸体很熟悉了才对。在汤姆·奎因酒吧的命案现场，他不但在隔壁房间待着，还曾经协助罗伯特逃脱。丹尼尔曾经说过可惜奈杰尔的身体没有才能那么出众，这也许是事实，但这同样能够被当成在紧急情况下脱身的手段。

“安，你来保管钥匙。艾伯特是有嫌疑协助罪犯逃脱并藏匿‘魔女’的共犯，不能信任。艾伯特，奈杰尔被关进拘留室后，禁止你和他接触。”

“好的，约翰阁下。”

法官取下假发，叹了口气。他在桌上摸索着给自己倒了杯葡萄酒。

法官早已习惯黑暗的世界，可是看不到奈杰尔的表情却让他感到焦躁。

他试图将记忆中失明前的十九年间看到的面孔套在失明后认识的人们脸上。面对安时，他想到的是妹妹的脸。为了不忘掉视觉得来的记忆，他总是时时回想起过去见过的人们的长相和看到过的景色。因为一旦他忘掉了，就再也无法挽回了。

丹尼尔、罗伯特、埃文斯，这些人的长相他大概可以想象。以爱德华·塔纳为首的众弟子的相貌，他也能想象个八九不离十。

对于奈杰尔，他的想象一直是一张内向怯懦的面孔，但那张假面具下却隐藏着坚韧和顽强。要是他能亲眼看到，就能识破那张假面具下的真面目吗，还是反而更会被迷惑呢？

安和艾伯特回来了。

“艾伯特，你回去好好地反省一下。随意泄露情报是重罪，你的处分明天再决定。”

“是的，阁下。”

艾伯特干巴巴地说了一句话。

“你不向阁下道歉吗？”安责怪他。

“我很抱歉。”艾伯特的声音并不够真诚。

等他的脚步声走远后，安把一把冰冷的钥匙放在法官的掌心。

“这是拘留室的钥匙，我派了两名值班队员监视，但是他们和艾伯特关系很好，把钥匙给他们可能不安全。”

“你来保管吧。艾伯特怎么被弄成那副窝囊样子？奈杰尔·哈特究竟有什么魅力？”

“在我看来就只是个内向少年而已。不过……”

“不过什么？”

“关在拘留室里的盗墓人迪克和哥布林，对哈特都很好。”

“他们和丹尼尔及其学生们应该都很熟吧。尤其是他们因为常常要深夜搬尸体去，所以和寄宿的塔纳与哈特接触的机会要更加多一些。”

“两人本来都睡着了，听到声音醒来后看到哈特处于半昏厥的状态，哥布林勃然变色。要不是艾伯特插手，我甚至感觉到他会来威胁我。”

“明天下午的庭审把盗墓人的案子也审理了吧。罪状是盗墓、贩卖伊莲·拉夫海德家小姐的遗体牟利，是吧？”

“是的。他们两个像是照顾亲人一样照顾哈特，哥布林还说：‘要是奈杰尔有什么不好，就算是治安法官阁下也要他好看！’其言语之污秽不能呈于您耳前。听说哥布林的孩子——盗墓者也有孩子呢——在泰晤士河岸捞破烂时，遇到水位忽然暴涨，被水冲走，眼看就要淹死的时候，是塔纳和哈特不顾危险跳下河救人的。那孩子得了肺炎，没钱看医生，也是那两个人免费开药治好的。哥布林把他二人当作孩子的救命恩人。听说那两个人大多是夜里出门看诊。阿尔伯特·伍德所说的夜游，似乎也包括出诊。约翰阁下，塔纳与哈特两人虽然协助了罗伯特犯罪……可是，似乎他们是真心为了丹尼尔医生着想，并不是出于邪念而做的。”

“怎么？连你听到救助孩子的美谈也感动了吗？”

“他们为了保住丹尼尔医生的标本而替凶手顶罪的确让我感动。还有，姨夫，他们相信您一定能够查明真相、解救他们，这件事也让我感动。”

从外甥女的声音里，法官听出来她应该正热泪盈眶。

“我们决定相信阁下。”奈杰尔·哈特的话语在他耳边动人地回响。

法官已故的异母兄长亨利·菲尔丁就任治安法官的时候，曾提出了一句动人的宣言：“绝不为金钱出卖正义”。

不过，身为法官和小说家的亨利本身也很难说是个洁身自爱的道德人士。年轻的时候，他曾浪荡无忌，挥霍无度，欠了很多债，直到被人告了才肯还钱。还经常和人闹纠纷，到要决斗解决的地步，或是和女人私奔。同时又表现欲极强，可谓劣迹斑斑，恶名昭彰。由于年纪差很多，约翰没有亲自得见，但他甚至听过亨利与妹妹近亲通奸的传闻。

可是，亨利也有许多重情重义的好友，自从当上了治安法官之后，亨利就谨守他的誓言，大公无私，将身心奉献给伦敦治安。

兄长过世后，约翰继任治安法官一职，他也一直恪守亡兄的遗志。

伦敦的治安仍然很差，游乐园的老板为了让客人平安归家，甚至还得自掏腰包组建步兵护卫队。但尽管如此，治安还是有所改善的。

然而，用金钱买卖正义的弊行越发盛行。陪审团能够轻易地被收买，检察官、法官也大多能够用钱打点。

律师则利用狡猾的手段颠倒黑白。

被约翰·菲尔丁送到老贝利的杀人凶手，也曾有人靠律师玩弄法律而逃脱罪责。检方请来的凶案目击证人，却被被告律师的手段降低了证词的可信度。因为他们提前找来一名与被告外形极为相似的男子，坐在被告席旁，在庭上当场指定他作证。

爱德华·塔纳说不信赖法庭，也情有可原。

要给罗伯特·巴顿顶罪，必须要有不可动摇的证据。

杀害内森·卡连与托马斯·哈灵顿的罪案，没有明确的证据。但是埃文斯的命案没什么问题。只要将罗伯特逮捕归案并加以讯问，他应该会承认前两宗命案。不论如何，凭着埃文斯的案子，就足以判罗伯特死刑了。

有没有疏漏之处？绝不能在法庭上被无良律师翻案。

还有几个疑点尚未解决。

阿尔伯特·伍德捡到的纸条。

W……36753

A.Opp……

是什么意思？

阿尔伯特·伍德和奈杰尔·哈特尽管知情却隐瞒不说。

两个人都很顽固，就是用刑，也不见得能让他们招供。阿尔伯特·伍德本来一直很配合，但碰到那张纸，却顽固地坚称不知情。

与丹尼尔有关吗？

至少在罗伯特杀害埃文斯一事上，阿尔伯特·伍德是不知情的。但他却在那张纸上说了谎。

W……36753看起来像是某个编码。是标本的编码？那个署名是谁？标本编码上会附有日期吗？

另外一件令人费解的事是关于那封信，据称是少年内森所写的信。已经能够证明是内森所写，可是墨水上的污渍和据称发现这信的暗袋上的污渍并不吻合，因此这信原本是放在另一个地方的。为什么要隐瞒信件原本的存放点？

切断内森四肢的理由也让人难以信服。那两个人在把双脚扔进泰晤士河这件事上，编了一个煞有介事的理由。但如果推测为脚上其实留有能指明凶手的证据才是合理的。

还有别的疑点。对了，坦普尔银行的休姆先生说他从来没有见过内森，那时他的态度有些不自然。就连那位诚实的绅士也有所隐瞒。

爱德华·塔纳的伤口，似乎来自自己人的攻击。

谁干的？为什么？

法官原本以为这是塔纳为了让自己从嫌疑人的名单中被抹去而自导自演的，但那也许是为了促使当局注意到埃文斯的恶行并展开调查的手段。埃文斯正在铲除那些知道内森具有非凡才能的人。塔纳的自导自演就是为了强调这一点。

“阿尔伯特·伍德说，爱德华·塔纳很会玩。”

安的声音打断了法官的思考。“也许他也玩斗鸡？”

“为什么会这么说？”

“他听到‘公鸡’这个词，就知道是指汤姆·奎因酒吧。”

“‘公鸡’？艾伯特不是告诉奈杰尔那家店的名字了吗？”

“我报告得不够仔细。埃文斯给罗伯特的留言只有‘公鸡’一个词，艾伯特也是这么告诉那孩子的。我们跟踪罗伯特以后，才知道那家店叫什么。”

20

丹尼尔深深叹了口气，正准备一口气喝光葡萄酒时，后门处有人造访。

“亚伯吗？怎么了？我听克拉伦斯和本说你们把从查理身上找到的东西给约翰阁下送过去了，后来你一个人被法官留下了。他留你到底做了什么？”

“我陪着法官阁下去了一家叫汤姆·奎因的酒吧。”

“去干什么了？”

“协助搜查。”

“太棒了，法官阁下认同你的能力了吗？”

“不过我不知道他为什么会选我。”

“我的学生都很优秀。那你帮上什么忙了吗？”

“嗯，多少帮上了点忙。”

“你要更自信一点啊。声音怎么这么消沉？”

“约翰阁下说，爱德是清白的。”

“真的吗？！”

丹尼尔如字面形容的那样跳了起来。他一把抓住亚伯的肩膀，摇晃着问：“你怎么不早说？”

“老师，您踩到查理的尾巴了。”

丹尼尔赶快挪开自己的脚。查理可能是觉得无辜被踩，呜呜叫着，露出一种“哪儿说理去”的眼神。

“下手的是罗伯特，查明了他有一个共犯。”

“是吗？那么爱德和奈杰尔都是清白的了！我得去告诉爱德才行。亚伯和我一起来，把详情给我们讲一下。我也觉得杀了埃文斯的应该是罗伯特。你们是在那家酒吧找到证据的吗？”

因为兴奋过度，丹尼尔变得像克拉伦斯一样饶舌。他闹哄哄地跑上楼梯，却被门口的弓街队员制止了。

“已经查明爱德是无辜的了，没必要再继续监视他，把锁打开！”

“没有治安法官的命令，恕难从命。罪犯禁止会面！”

“他是奉阁下的命令前来传达的呀。”

“那么他应该带有阁下签名的命令书才对。”

这些不知变通的家伙！丹尼尔边骂边隔着门大叫爱德华的名字。

“听得见吗？你是清白的。”

“只要接到了法官阁下的命令，我们会立刻开门的。现在请不要喧闹。”

“我这就去法官那里，请求释放令。亚伯，约翰阁下还在酒吧吗？”

“不，阁下已经回家了，明天他应该会正式下令释放爱德吧。您今晚就先休息吧。”

“亚伯，请你去法官家把奈杰尔带回来吧，还有释放爱德的手令。你比我脚程快。”

“是啊，那我去去就来。”

“小心！晚上的柯本花园……”

“危机四伏。”

丹尼尔目送亚伯从后门走出去，自己正想折返，却又忽然改变了心意。他想和亚伯一起去法官官邸，留在家里实在是坐立难安。

他走出屋外，想要叫住亚伯。

星光下，他看见亚伯踏上一条并非通往法官家的路。亚伯在一条小巷里贴着墙根潜行。丹尼尔跟在他身后，鞋底传来石子路凹凸不平的质感。这小巷虽然就在他家的后面，但丹尼尔几乎从来不走这里。

亚伯没走几步就停下来。

他俯身捡起一颗类似小石子的东西，向高处丢去。石子砸在爱德华的房间后窗。

爱德华的脸露了出来。蜡烛的微光在他脸上投下浓浓的阴影，在丹尼尔看来，简直形同垂死的病人。

“我有事跟你说。”

“上来。”

爱德华从窗户里探出身子，指向下方。他的声音和动作里都透着虚弱。

真是的——丹尼尔很生气。就算不喜欢被治安队员监视，也不用非要去挪动那么重的床……怎么就不知道心疼自己的身体呢。

墙边横放着一架梯子。梯子的一端浮了起来——在丹尼尔看来。

原来是黑暗造成的错觉。梯子的一端绑着绳索，那绳子一直延伸到爱德华的房间内，现在正是爱德华把梯子拉起来的。

亚伯在下面帮忙，两人把梯子在窗下靠好。

“你们经常这么出入？”

亚伯问，这也正是丹尼尔想问的问题。

“偶尔。”

亚伯身轻如燕，消失在窗户里。

身为老师，丹尼尔不得不跟上去。但这对他来说是个苦差事，他用手抓住梯子的两根直棒，脚步谨慎地踏着横棒，好不容易爬到窗边。窗户没关，里面传来了说话声。

“哎？你的床怎么了？”这是亚伯在问。

“那些家伙会随便打开门偷窥，我本来抵得很紧，让门打不开，但是看着老师的面子还是挪开了一些。”

亚伯接下来的话把丹尼尔吓了一大跳。

“罗伯特的共犯原来是你。”

爱德华没有回答。

“我偶尔也会去那个犹太人的当铺——艾伦·奥本海默开的那家。”

又是一阵沉默。

“你家那么有钱也会去当铺吗？”

“偶尔也会买点不想让我爸知道的东西。”

“你说当铺怎么了？”还是爱德华的声音。

“你的当票丢了吗？”

沉默。

“W是Watch。那签名是A.Oppenheimer。那个像毛线团一样的签名我也很熟悉。你之前说你把表给当了。”

停顿了相当久的时间后，亚伯接着说：“当票掉在埃文斯死去的房间隔壁了，被我捡到了。我本想藏起来拿来问你，但是被约翰阁下没收了。我没告诉他那是当票。约翰阁下和摩尔小姐都没去过当铺，没看出来那是什么。”

“就算他们知道了也无所谓。”爱德华满不在乎地说，“我人在那个房间，协助罗伯特杀害埃文斯后脱身。”

丹尼尔几乎要叫出声来，好不容易才忍住。

“他们也查出来你是怎么用那块布料的，是我给了约翰阁下提示。”亚伯的声音。

“我知道你很聪明。”

“在那之前你就和罗伯特商量好了吗？”

“不，我提前知悉了他的行动，就抢先一步去那个房间里等。”

“就是因为你这样跑来跑去伤口才不会好。罗伯特脱身后跑到哪里去了？”

“这里，我带他来的。”

“咦？”

丹尼尔也忍不住“咦”了一声，还好声音不大。

“我让他躲在衣柜里了。”

“然后你就向约翰阁下自首你是杀人凶手了吗？你为什么要做这么傻的事？”

“为了这个。”

又是一阵沉默。

“好样的。”

亚伯吹了声口哨说。

“罗伯特居然肯签下这种东西！”

“他坚称埃文斯不是他杀的，说他进房间时人就已经死了。可是在那种状况下，那家伙怎么都脱不开嫌疑了。我就向他提议，只要他肯写下文件，我就出面替他顶罪。就这样的情况下他都还不愿意写，我就逼他说出强奸伊莲小姐、让她怀孕，还用砒霜毒死她，伪装成自杀这些事，然后告诉他我有证据，如果他不肯写文件，我就会把证据交给治安法官。虽然只是虚招，但是他被我说中要害了。我又推了他一把，说在哈灵顿命案上法官也强烈怀疑他，因为他也知道那个壁炉的构造。结果他唠唠叨叨地辩解个没完，说是埃文斯逼他干的，但最后还是死心了，毕竟有人能替他顶罪这个诱惑实在太大了。可他还是抵抗了一下，说等我被确定判刑以后才肯签名，嗯，这也难怪。我昨天对法官阁下做了假的自首，奈杰尔被带走后，我就把罗伯特从衣柜里放出来，逼他签名。但他还是抵死不从。于是我又恐吓他，说门外就站着弓街队员，他要是不签名，我就叫他们进来逮捕他，再把假的自首撤回，然后向法官控告他杀害了伊莲小姐。”

“你是为了避免在和他交涉时有人闯进来，才用床堵住门的吗？”

“对，我让那家伙帮的忙。”

“爱德，你脖子上怎么有瘀痕？”

“他虽然签了字，却还想趁机……”

“想要掐死你？”

“幸好当时弓街队员们在门外嚷起来，那家伙才放弃，从窗户逃跑了。”

“爱德！”丹尼尔嚷起来，“我绝对不许你替人顶罪、被判死刑！”

丹尼尔正想跨进窗框，却一脚踩空了。

“你的伤是故意的吧？”

不，不是故意的。是摔下来……浑身都疼。是从哪里摔下来的？对了，是梯子。

丹尼尔朦胧的意识苏醒过来，发现那句话不是问自己。

他躺在自己私人解剖室的长椅上，慢慢回过神来。

“嗯，没错。”这声音是爱德华的。

爱德，你得躺在床上休息才行啊。

“为什么？”亚伯问。

“你发现了吧？”

“是为了强调埃文斯在下手除掉碍事的人？”

“对。”

“你做得太过火了。”

“我雇的那家伙太笨手笨脚了。我本来只打算受点皮外伤。”

“你雇了谁？”

“与你无关。”

“不管发生了什么，我都会站在你这边。你为了丹尼尔老师自我牺牲……”

“别给我戴高帽子。”

“我应该多知道一些事才行，要不然就可能在不知情的情况下说出对你不利的话。伤口的事也是，我不知道你的意图，结果就详细写了报告。我想法官听了报告，也会发现你的伤是故意为之的了。如果我知道你的意图，就不会这么记录。”

“是彼得。”

“彼得？”

“坦普尔银行的那个跑腿小厮。”

丹尼尔想起那个在银行门口的破椅子上骄傲地戴着破帽子的痘脸少年。

“你把怀表拿去当了，就是为了雇人吗？”

“你还真能猜准。”

“不然你怎么会有钱收买他？”

是那家伙刺伤了爱德吗？丹尼尔一阵恼火，扭动身体，顿时腰部一阵剧痛。他呻吟起来。

“啊，老师，你最好别动。你好像撞到头了。”

“不，撞到的是腰。”

“您可太重了。是我一个人把您搬上来的。爱德使不上力气。”

“抱歉了。”

“您明明比罗伯特年轻多了。”

亚伯同意：“就算是有布条支撑着，但是能从一个窗口爬到另一个窗口，他的身手真够可以的。”他把罗伯特的脱身方法告诉了老师。

“太胡来了。爱德，你本该乖乖躺在床上休养的。”

丹尼尔没法继续训下去了，因为负责监视的弓街队员冲了进来。

“杀人犯从窗户逃脱了！我们也跳下去，搜了整条小巷，却没看到人影。医生！您知道他……”

喊到一半，那队员才发现爱德就坐在椅子上，哑然失声。

“医生，是你协助犯人逃跑的吗？”

“我要是跑了，还会这么悠闲地坐在这里吗？”

“老师在小巷里跌倒了，扭伤了腰。”爱德华大言不惭地撒谎，“我身为学生，非常担心，所以下去看看情况。因为你们堵在门口，我没法从正门出去，不得已才走窗户。”

“是你们听到了声音，开门一看却发现床是空的吗？”亚伯调侃道，“窗户大开，窗外还架着梯子。幸好约翰阁下也清楚他不是杀人犯，要是真的重罪犯，那看守不力的责任可就大了。”

“我要回房间去了。请把门锁上，亚伯。你来检查一下老师的腰，应该不会骨折了吧？希望敷个镇痛膏药就好了。”

“交给我吧。”

爱德华微微弓起身体护着自己的伤口，走上楼梯。弓街队员一前一后地严密警戒着他。

21

法官睡过头了。

在吃完一餐稍晚的早饭后，他对安说：“今天上午我要休庭。”

“还是这样比较好。姨夫，昨晚您忙到太晚了，下午再开庭吧。有件事要向您汇报。拉夫海德家要求释放盗窃小姐遗体的迪克和哥布林，并且撤回起诉。但有个条件，就是让他们严格保密，并威胁一旦有流言蜚语散布，损害了拉夫海德家族的名誉，就要当场判他们死刑。毕竟他们也作恶多端，足以判死刑了。他们可是盗窃惯犯。”

“好吧，拉夫海德家可能也不想在法庭上被揭发出小姐怀孕的丑闻吧。你去办一下释放手续，然后把奈杰尔·哈特带到我的房间来。”

法官说完走进客厅，他的眼皮能感觉到从窗户射进来的光。他还有明暗光感，实在是不幸中的大幸。

在法官品尝着送到客厅的咖啡时，安和奈杰尔的脚步声走近了。

“早上好。”

从奈杰尔的声音里听不出疲倦。

“看样子你睡得不错，请坐。”

“我将无罪释放的消息告诉了迪克和哥布林，他们都欣喜若狂。”

就在法官准备开口的时候，用人前来告知有客来访。

法官以为是希金前来报道，没想到用人说出的名字是阿尔伯特·伍德。

亚伯走进房间后向法官致意，然后问奈杰尔：“你能回去了吧？”

“不知道。”奈杰尔·哈特的回答。

“昨晚我和爱德谈过了。他说可以将全部事实告诉法官阁下，所以我前来报告。”

这个季节怎么会有煤的味道？

法官觉得不太对劲儿。带进这个味道的是阿尔伯特·伍德还是奈杰尔·哈特？

“爱德的伤势怎么样了？”是奈杰尔的声音，听上去有些担心。

“不太好。”亚伯回答，“老师还伤到了腰。”

“怎么会这样？”

“杂耍失败了。”说完后，亚伯的声音转向法官，“昨晚我向阁下撒了一个谎。”

“我知道，是关于那张纸片吧？”

“那是张当票。”

“亚伯，爱德真的说都可以说出来了吗？”

“要不然我怎么会知道彼得的事情呢？”

“是你强迫爱德说的吗？”

“爱德遗失了当票，也就是说，当时身处在隔壁房间那个罗伯特的共犯是爱德。还有，他的伤口的确是故意的，是他收买了一个认识的人，自导自演的。为了筹集雇人的钱，他当掉了怀表。至于他雇了谁，就没有说了。”

法官察觉到亚伯又撒了一个谎。应该是爱德决定不说出刺伤他的人是谁吧。不过刚刚亚伯对奈杰尔提到了一个叫彼得的人名……小问题，不追究了。

“当铺的名字和地址是？”

“斯特雷柏街，一个叫奥本海默的当铺。”

“让我一个人扛下来就好了啊，全部让我一个人来扛。”

这应该是奈杰尔脱口而出的低语声，略过了法官的耳朵。

“爱德大获全胜了！”亚伯用兴奋的声音对奈杰尔说，“你被带到这里了，所以还没看到。不过爱德搞到了那家伙的签名！我看到了，爱德给我看的，丹尼尔老师也知道了！”

“约翰阁下，奈杰尔·哈特先生抱住了阿尔伯特·伍德先生，两人抱在一起，非常开心。”

“标本的所有权归丹尼尔老师。罗伯特还会继续像以前一样提供资金援助，如果他死了，那么遗产也用来设立一个巴顿基金，支持丹尼尔老师的研究和解剖教室的运营。这些就是文件的内容，是爱德用替凶手顶罪换来的。”

亚伯用兴奋到沙哑的声音告诉法官。

“可是约翰阁下，您也看出来了是吗？为了能得到这份文件，爱德协助罗伯特逃跑，然后做了一个假的自首，说凶手是他自己。爱德并没有下手行凶，他只是协助凶犯逃跑，求您做个宽大处理。”

“亏得罗伯特愿意签这个名字。”安插嘴，“他就没考虑过塔纳先生拿到签名文件后会撤回自首的可能性吗？”

“罗伯特是被逼急了。”

亚伯说出了爱德逼迫罗伯特签名的经过。

“等一下，伊莲小姐是服砒霜自杀的……”法官说。

“爱德通过女仆涅莉得知了某个消息。”

亚伯说出了爱德华认为罗伯特是杀害伊莲小姐的凶手的根据。他从爱德华那里听到了更详细的推论。

“这些事你们应该第一时间告诉我。”法官责备道。

“罗伯特从窗户逃走了。他应该会躲在某个地方，直到爱德的死刑确定。”

法官派人搜索过他的房子，但是他并没有回去过。之后，前后门都有弓街探员站岗，罗伯特是否在夫人位于马洛的娘家躲藏，得等到今晚或明天才能知道结果。他似乎也还没有出现在埃文斯家。

“亚伯，你怎么能和爱德谈话的？那个房间的门口应该有队员值守，是他们玩忽职守了吗？”

如果队员不认真站岗，也有可能漏掉罗伯特的行踪。

“是从窗户。我想问问爱德当票的事，就朝他的窗口丢石头打了个信号。爱德告诉我窗户下有梯子。奈杰尔，好像是你以前跟我说过你们有时会从窗户出入吧？梯子是用来出去夜游的吗？”

奈杰尔回以轻笑。

“那么就让奈杰尔回去吧。”

两人发出欢呼声。

“爱德协助凶犯逃跑的罪责还是要追究的，但是要先抓到罗伯特本人才行。”

法官说着，却感觉到胸口仍有一些消散不掉的疑惑。

打破的葡萄酒瓶，化妆品的味道。

是爱德在汤姆·奎因酒吧和妓女厮混的味道吗？要是为了掩饰女人留下的香味，淋酒的人不应该是爱德才对吗？让奈杰尔淋上酒没有任何意义。

“暂时解除对罗伯特家的监视，好让他能安心出现。但是要留一两个暗哨，安，你去安排。把起诉爱德的消息公布出去，在罗伯特落网以前，我知道爱德不是真凶这件事要保密。”

“对丹尼尔老师和我们几个也要保密吗？”亚伯抗议，“我做不到。克拉伦斯和本都在丹尼尔老师家等我的消息，我没法对大家撒谎。”

“说得也是，那么这消息可以告诉丹尼尔医生和他的学生们。但是千万小心不要被罗伯特发现。”

“我知道了。那么让我们这些学生来暗中监视罗伯特家怎么样？我们待在那里是天经地义的事，不像弓街队员那么引人注目。克拉伦斯、本还有我三个人轮流，晚上也可以继续监视。奈杰尔被拘留了一夜肯定累了，你先休息。”

“这点子不错，那就拜托给你们了。不过千万不要引起对方的怀疑。”

“我们会小心的。”

“伍德先生，你把地板弄脏了。”

安责备地说。亚伯的声音听起来很惶恐。

“进屋前应该在垫子上把鞋底蹭干净啊。”

“对不起。我以后一定注意。”

阿尔伯特·伍德与奈杰尔·哈特前脚离开，后脚又有人来访。是法官昨天命令他来报道的查尔斯·希金。

司法秘书官的脚步声异常慌乱。

“刚刚离开的年轻人是谁？”

希金匆忙打了个招呼后就问道。这声音比他的脚步声还要仓皇，似乎他全身的血液都在沸腾。“那两个年轻人中比较年轻的那个，他到这里来是跟犯罪之类的有关吗？”

“你为什么这么在意他？”

“我、我、我好像在哪里见过他……”

“在哪里见过？”

“不，应该是我认错了。”

“老实交代吧。你在哪里见到他的？”

“我不记得了，只觉得有点眼熟而已。”

“安，把奈杰尔·哈特叫回来。”

法官听到希金毛躁的动静和安离去的脚步声。

“好了，希金先生，随便拿把椅子，坐到我身边来，然后把你的手放在我的手上。”

查尔斯·希金胖得像羽绒被的手一片汗湿，还在发抖。

“昨晚你去汤姆·奎因酒吧干什么？”

“我只是路过而已，路过应该不需要被阁下指责吧？”

“你知道那家店昨晚出了什么事情吗？”

“不，我完全不知道。出了什么事情？”

声音里掺杂着好奇。事情似乎还没有传开。

“你知道汤姆·奎因酒吧是什么样的场所吗？”

“呃，我不知道……”希金的声音含混不清。

“汤姆·奎因酒吧与玫瑰酒吧一样，都是恶德的巢穴。”

“这个，嗯……”他支吾得更厉害了，“那个小簿子上的内容都是对我的诽谤和中伤！”

希金说着，把手缩了回去。接着一个皮质袋子被放在法官的手上，袋子不大，但沉甸甸的。

法官摸到袋口，把它打开倒扣在桌上。

金币和银币相互碰撞的声音十分独特，即使不是守财奴，也会觉得十分悦耳。

“不巧的是，我的屋里没有准备篮子。你不知道吗？”

收受贿赂的法官绰号是“篮子法官”，因为他们会明目张胆地把打开的篮子摆在身前受贿。

“拿回去。”

趴在地上捡钱的希金模样一定很屈辱，他应该感激法官眼皮上有一条黑色布带。

每个钱币被扔进小皮袋里，都会发出一声轻微的撞击声。

“你有什么希望我为你枉法的事吗？”

“不！绝对没有！我只是，那个……嗯……”

是恼羞成怒吗？希金的声音听起来很气愤。

“我只是不想被卷进麻烦事儿里。我公务很繁忙，当时只是凑巧路过了汤姆·奎因酒吧，即使这么说您也不肯接受我的辩白，我这才想用个最简单的办法。”

三个人的脚步声混合着传来。“我把奈杰尔·哈特先生带回来了。”安报告，“阿尔伯特·伍德先生也一起来了。我说您只请哈特先生回来，他同意如果您不认可的话就会立刻离开。请问您要怎么办？让他回去吗？”

“安，你先详细描述一下希金先生看到哈特先生是什么反应，再说一下哈特先生的反应。”

“希金先生的眼珠子都要蹦出来了……请原谅我的失礼，他双目圆睁，紧紧盯着哈特先生看。现在他把目光别开了，哈特先生没什么特别的反应。”

“我认错人了。”

希金用显然是说谎的声音说。然后他询问自己是否可以回去了。

“哈特先生，你见过这个人吗？”法官问。

奈杰尔对此的回答是否定的，他的声音很平静。

希金惊慌失措地离开后，法官问：“安，外面没有下雨，伍德先生的鞋底还是脏的吗？”

“是的，这次我让他在门口的垫子上擦干净了。”

“是污泥吗？”

“不，是煤灰。地板被踩脏了，真是的。”

“亚伯，你在哪里踩到的煤灰？”

“不知道。”亚伯想了一会儿才回答。

“昨晚你和爱德说话时，是走后面的小路吗？”奈杰尔对亚伯低语，“那里有储煤间的倾倒口。”

“啊，我当成小石子扔的东西原来是煤渣吗？当时天太黑了，我没看清。难怪我的手都脏了。”

储煤间一般都会被设计在地下，为了不让煤贩子搬着煤进入房子弄脏地板，伦敦不少人家都在路旁设置一个倾倒口，从那儿可以直接把煤从一条斜道倒进储煤间。

“罗伯特家的倾倒口也在同一条小巷里吗？”

“是的，啊，罗伯特会从那里溜回自己家吗？”

22

奈杰尔和亚伯在丹尼尔众弟子的欢呼声中回家了。不过也只有克拉伦斯、本两个人和查理而已。

丹尼尔自不消说，紧紧地拥抱了奈杰尔。

亚伯把法官官邸发生的事汇报给众人。

从罗伯特手中成功赢得了珍贵文件的大功臣爱德华说他没力气参加庆祝会，还待在二楼。奈杰尔也说自己累了，回二楼去了。

“奈杰尔被关在拘留室里一夜，难怪他会累。”

“罗伯特大概躲在自己家里不敢出门。”亚伯说，“弓街侦探只守在正门和后门，他有可能从煤炭倾倒口里溜回家。”

“罗伯特要一身黑了吗？”

“约翰阁下会解除监视，让我们来代替弓街侦探暗中监视罗伯特家。我从约翰阁下那里接受了这个特殊任务。”

“那我们就叫作卡斯尔街巴顿队好了。”克拉伦斯抬头挺胸地说。

“要是罗伯特放心回来了，我就找话拖住他。另一个人趁机去报告约翰阁下。”

一高兴就唱歌已经是他们的惯例了。S就是Scalpel（解剖刀），刺杀最有效；T是Tourniquet（止血带）能拿来上吊——克拉伦斯哼着歌，到处给人斟酒。

“那么，谁来起诉罗伯特呢？被他杀掉的埃文斯应该没有家人吧。”

“爱德帮助凶手逃脱，是不是还逃脱不了审判呢？”

“那样的话，就去请那个为奴隶辩护的律师来为爱德辩护吧。他可能有办法用酌情量刑的方式赢得无罪判决。”

“协助逃亡不是什么大罪，而且爱德也有冠冕堂皇的理由。”

“律师费一定很贵吧。”

“不管有多贵，”丹尼尔用拳头敲着桌子说，“就算把标本拿去当了，我也要雇一个能让爱德无罪释放的律师。”

“要是赎不回来，爱德的努力可就白费啦，老师。”

大家甚至乐观到哈哈大笑了。

但丹尼尔内心仍然是沉重的，亲生兄长是个杀人凶手，这实在不是什么令人开心的事。

23

这里的猥琐嘈杂远胜汤姆·奎因酒吧。

“欢迎莅临玫瑰酒吧。”

一封信件经由路边站岗的孩子之手转交给法官，信上只写了这么一句话。那孩子不知道委托人是谁，他站在路边，有个人连同小费一起把这封信交给了他。

“没有寄件人的姓名，信是用手写的，文字凌乱不堪。”

为了慎重起见，安把这信和手边的文件进行了一一比对，但没有找到近似的笔迹。法官的手边并没有据说是玫瑰酒吧常客的希金先生的笔迹。

法官大声擤着鼻涕：“难得能收到个邀请函，但我实在提不起兴致参加男色聚会。”

“我去探探。”

“乱来，那可不是女人该去的地方。”

“我让艾伯特陪着我去。”

法官还是摇头。

“请给信用受损的艾伯特一个挽回名誉的机会吧。”

安一再坚持。

玫瑰酒吧谢绝女客入内。安把她的职业男装做了一些精心修整，能够在烛光昏暗的地方糊弄一番了。

弥漫着雪茄烟雾的昏暗店里，一切都显得朦朦胧胧，但安的眼睛还是不知道该往哪儿看好。

在角落里的座位坐下后，一个女装侍者前来服务，在杯中斟满潘趣酒。他没有立刻离开，而是贴过来想要凑趣，被艾伯特打发走了。

那之后的情形，安很难准确地回想起来。在事后向法官报告时，她很难分辨梦境和现实，困惑不已。

蒸馏酒加上白糖、柠檬、水及红茶混合成的潘趣酒，是最近非常受欢迎的时髦饮品，不过里面可能被掺杂了些致幻药品。

那场景仿佛是把几年前亡故的版画家威廉·贺加斯最后的作品《轻信、盲信、狂信大杂烩》中的画面物质化、立体化，变成了活动的一幕一样。

女人——或者应该说是女装的男人——弯身掀起裙子，产下兔子；一旁一个年轻女子——还是少年——吐出珠针与钉子；着僧服的男子衣襟大开，胸前挂的却是魔女像；猫吸吮着魔女的乳头。店内左侧有个侏儒在闹哄哄地弹着小型键盘乐器，上面有看不出是猫、兔子还是小人的众多生物在群魔乱舞。

侍者们一一盖上蜡烛的灯火，黑暗就如漆黑的潮水一般逐渐弥漫室内。

店内深处生起火来，一口大锅滚沸着，仿佛麦克白和邓肯随时会登场。

可走出来的却是一个身披薄纱的女孩子。这是男人吗？“妖精女王！妖精女王！”客人们同声呐喊鼓掌。那女王从挽在手臂上的篮子中一一取出东西扔进大锅里。弥漫的蒸汽使得一切都模糊起来，让那个年轻的女子有时看起来像满脸皱纹的老妇一般。

一个只穿着内裤的马头男子靠上去嬉戏。马头面具也遮不住他松弛肥胖的身躯。“内裤人！小心被妖精王宰了！”客人们调侃着，“妖精王呢？他老婆要红杏出墙了！”

妖精女王从篮子里取出并高高举起一条被切断的腿。那脚踝上还有着溃烂的伤痕。

“让我对你施以火焰的诅咒吧！”

妖精女王高声叫着，没有把腿扔进大锅，而是丢进了火堆里。

“有人喷火烧起来了！”

安恍惚听到有钟声传来。那是通知火灾发生的胡乱敲打。

职业本能让安清醒了过来。

24

第二天午前时分，安与艾伯特一左一右搀扶着约翰法官，再次造访了丹尼尔的解剖教室。

解剖室里除了丹尼尔之外，只有克拉伦斯和查理。爱德华仍然在床上养伤，奈杰尔神情憔悴闭门不出。涅莉送来了两人份的早餐。

“约翰阁下，我正打算去您那里报告。”克拉伦斯说，“我们分三班轮流监视，但没发现罗伯特回家的迹象。窗户里也没有灯光。今天早上八点左右，女佣从后门出来，因为正巧是我当值，我就装作若无其事地问她‘罗伯特医生好吗’。啊，我是不是多此一举了？结果那女佣说她主人一直没在家。我没有您的好听力，也听不出来真假。现在是亚伯和本在监视。”

克拉伦斯滔滔不绝的时候，几名弓街探员搬进来一具简陋的棺材。

亚伯和本也进了门。

“我已经解除了他们二人的任务。”法官说，“因为似乎没有监视的必要了。昨晚——应该说今早才对——在天亮之前，埃文斯家里起火了。”

一阵骚动。

“凯贝尔和都金森消防队大显身手，顺利扑灭了火灾。”

负责消防活动的是保险公司组建的民间消防队。因为一旦火灾的损失扩大，他们就要支付更多的保险费用。消防队只保护与自家公司签约的建筑物，对于救人并不热心。他们的主要任务就是不让建筑物烧毁。

“主人已死，那些仆人似乎擅自离开了，所以屋内空无一人。”安说。

从棺材里搬出一具焦黑的尸体，面部朝下放在解剖台上。那尸体似乎没穿衣服，头发几乎被烧光了，背部的皮肤已经炭化。

“屋内只找到这具焦尸。”

“是法国人烤的吧。”克拉伦斯说。“也有可能是德国人。”本说。

英国人吃牛排喜欢一分熟，欧洲大陆几乎都是全熟。

“叫奈杰尔下来画素描。”

本上楼去了。丹尼尔对着他的背影交代：“他要是实在干不了也别勉强，让他休息吧。就是有些可惜了。”

“哈特先生身体不适吗？”安问。

“看起来拘留对他影响很不好，他很憔悴。”丹尼尔的声音里含着几分责怪。

“他在拘留室里的待遇并不差。”

“我想，被幽禁会带来很多精神上的压力。”克拉伦斯一样语带责怪。

这边亚伯和克拉伦斯已经准备好了解剖工具。金属的敲击声让查理心生期待。

本回来了，带来了楼上的两个人都不能起身的消息。

“没办法，咱们开始吧。亚伯，你记得详细点，代替素描。本、克拉伦斯，把尸体翻成正面。”

下一个瞬间，丹尼尔和三个学生都哑然失声。

那尸体虽然因为俯趴在地，背部被烧得焦黑，但正面却没有烧焦。虽然面目有些异常的膨胀，但还能看出生前的容貌。

“一分熟。”

丹尼尔好一会儿才弄明白学生们开的低俗玩笑，但他能理解他们不得不靠开玩笑来搅乱一下气氛。

“看得出来是谁吧？”法官问。

丹尼尔深深叹了口气：“是家兄。”

“安，你还是别看解剖了，去看一下爱德华·塔纳和奈杰尔·哈特的情况。”

“不，我身为您的眼睛，在任何情况下都得习惯，我必须待在这里。”

“只有背部焦黑，”丹尼尔进行着说明，“是因为火烧过来的时候，人趴在地上，无法动弹。他身上没有被捆绑的痕迹，有可能是被人袭击，丧失意识……”

“找到尸体的房间疑似埃文斯生前的办公室。从室内烧毁的情况来看，那里就是起火点。有数量惊人的账簿被烧成了灰。”

“家兄……是潜入埃文斯的办公室放火，想要烧掉借据。然后由于某些原因陷入火海无法动弹，被烧死了。是这样吗？”

接下来的时间里，丹尼尔默默地督促着学生们解剖。

大约一个小时后，他开口了：“死因是溺毙，而且在今早的火灾之前相当久的时间就已经死亡。”

25

法官宅邸的法庭里，赛文达斯坐在高高在上的法官席上，正对欠债不还的被告人做出打入弗里特监狱的判决。

法警守着的门并没有关闭，因此丹尼尔走过宽敞的走廊时可以瞄到里面的样子。他还从来没有旁听过法官官邸举行的审判呢。

克拉伦斯几乎快把整个身子都探进去看了。法警推开了他。亚伯搀扶着爱德华，本扶着步履蹒跚的奈杰尔，都没空去窥探法庭。

一名法警领着他们去往约翰·菲尔丁法官的办公室。

约翰阁下已经放松地坐在椅子上，安正在为他读报。

右墙边一张细长的桌子与入口呈垂直角度放置，只有靠墙的一侧排了椅子。要是把法官椅子想象成正面面对入口的审判席，那长桌后的椅子就类似旁听席。

丹尼尔和学生们刚刚坐下，又有一个挺着大肚腩的男人走进来。

那男人走到法官身旁致意。“请坐在这里。”安指示来人去细长桌子靠近入口的那一侧。

那里没有椅子。希金先生就像是站在被告席的嫌疑人一样立正站着。

“如果他能把肚子放到桌子上靠着，应该会轻松很多吧。”

克拉伦斯瞥着困难地支撑身体重量的希金先生，对本耳语。

“跟他相比，你的身材简直称得上是曼妙了。”

“希金先生，这不是一个正式法庭。”

法官隔着桌子对希金说。

“现在并非开庭审判，没有书记官，也没有旁听人。席上只有几个相关的人。没有向《圣经》起誓的仪式，即使你做出虚假的陈述，也不会犯伪证罪。”

丹尼尔心想，桌子另一边的司法秘书官查尔斯·希金是否能感到黑布后法官的视线呢？

“但我还是希望你能够陈述事实。”

希金两颊垂下的肥肉颤抖起来。

“在玫瑰酒吧，那名少年被人称作什么？”

“妖精女王。”

希金说完后瞥了一眼奈杰尔，快速别开视线。

法官的气场压迫得不容希金有半分犹豫——丹尼尔感觉到。

“那么妖精王呢？”法官追问。

“是他。”

希金低着头，拇指指向搂着奈杰尔肩膀的爱德华。

“这样就行了，请退下。”安说。

“已经好了？”

“好了。”

希金也许是怕继续留下来会被送到新门，就如挣脱了泥沼一般惊慌失措地逃走了。

小肉山消失后，法官要艾伯特站在刚刚那个位置。

“这不是正式开庭。”法官说了与刚才对希金所说的相同的话，但语气更柔和些。

“我让安又汇报了一次罗伯特在汤姆·奎因酒吧的楼梯受伤时的状况。听说有个化浓妆的妓女曾经和罗伯特错身经过，把裙子罩在他头上放声大笑。你当时就发现那是你的‘魔女’了吗？”

艾伯特咬紧铁夹般的下巴，默不作声。

“不否定等于肯定。”

“不，当时我并没有发现。”

“那你现在发现了吗？”

是的——艾伯特回答这句话的声音，就像灰烬在炉火中迸裂一样的轻微。

“你可以退下了。”

“法官阁下，我会辞职。”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

“艾伯特……”安的声音里，带着法官第一次听到的凄楚。

“丹尼尔医生，现在无须我赘述你的两位爱徒共谋的手法了吧？”

如果自己那时候去了两个人的房间探望——丹尼尔后悔不迭。可是他也觉得，如果房门锁着，敲门不开的话，他一定会以为两人在休息，不应该去打扰他们，而不会去采取进一步的行动。

没必要这么做的。失去标本还能再做，如果失去你们的话……

“奈杰尔·哈特从艾伯特送来的联络里得知，罗伯特和埃文斯将要在汤姆·奎因酒吧会面。这是个一次性除掉罗伯特和埃文斯两人的大好机会。你们立刻就想到了杀掉埃文斯，诬陷罗伯特的计谋，对吧？奈杰尔·哈特干了些什么？爱德华·塔纳自首所说的事，其实可以全部替换为打扮成妓女的奈杰尔·哈特。奈杰尔·哈特化妆成妓女，先一步进入两人密会的房间，在酒里掺入鸦片酊，躲在长椅后。是他勒死了昏睡中的埃文斯。他手无缚鸡之力，必须将领巾的一端绑在长椅上才能勒死埃文斯。结束之后，他离开房间，与罗伯特擦身而过，还捉弄了艾伯特……哈特，你真是个狠角色。罗伯特进房之后，看到尸体很是狼狈，所有状况都指向他是凶手。从门口逃离太危险了。这时，埋伏在旁边房间的爱德华·塔纳从窗口招呼罗伯特，协助他逃脱。接下来的事正如爱德华·塔纳之前叙述的那样。不过他没说出把酒淋在奈杰尔·哈特身上，是为了掩盖化妆品的味道。罗伯特当然会坚称在他进入房间之前，埃文斯就已经死了，但局面对他相当不利。而且我听阿尔伯特·伍德先生说，塔纳，你拿出杀害哈灵顿和强奸杀害伊莲小姐的事情来恐吓罗伯特，是吗？”

法官淡然地讲完，用亲密的语气说：“爱德，站在那里说。”

他指的，是刚刚希金和艾伯特站立的地点。

面如土色的爱德华正要站起来，丹尼尔制止说：“阁下，约翰阁下，我恳求您。爱德的身体还没有完全恢复，他连站起来都很困难。”

爱德华轻轻捏了捏丹尼尔的手，用力握紧再放开，然后站到法官指定的位置。他稳稳打开双脚，双手绕到身后，挺起胸膛。

“你让罗伯特签下文件后，就立刻杀了他，对吗？”

“是的。”

“你是怎么让他失去意识的？当时状况很危险，你应该没办法骗他喝下掺有鸦片酊的饮料吧？”

亚伯举手要求发言。

“爱德杀害罗伯特应该是正当防卫，罗伯特虽然签了文件，却想要杀掉爱德。爱德的脖子上还留着罗伯特掐他的痕迹，我看得一清二楚。虽然现在那伤痕已经消退……”

“很遗憾，亚伯，正当防卫不成立。爱德，你是怎么使他昏厥的？”

“当时我被他攻击，情况非常危急。幸而我击中了他的要害，我知道可以让人很快昏厥的部位。”

爱德华说着把手指放在颈动脉附近。

“安，念一下丹尼尔医生记录的罗伯特的解剖记录。”

法官命令。

“如果死因系被烧死，死者会因为吸入高温空气而气管糜烂。罗伯特的尸体上未见气管烧伤现象，这代表火灾发生时，他已经死亡。肺部明显膨胀，占据胸腔。覆盖心脏前方，混合血液的液体从肺部渗透出胸腔内部，是淹死者的特征。若是夏季，渗出液会停留在胸腔三四天，然后漏出胸腔外，因此，淹死时间不可能早于七月九日之前。”

“那是当然的了。”法官苦笑。埃文斯命案发生在七月十二日。

“你让罗伯特昏迷后，把他的脸按入装有水的容器，让他淹死。你为什么要采取这么麻烦的方法？淹死一个人，显示出强烈的憎恨与杀意。”

丹尼尔看到爱德华脸上浮现出冷笑，那是一种带着自嘲的笑。

“那是因为我当时还很没出息地心存侥幸，妄想逃脱法网。只要能弃尸泰晤士河，嫌疑就不会落到我身上，所以我把尸体藏进衣柜里面。”

“如果不动这些无谓的手脚，直接打死或勒死对方，碰到能干的律师还能用亚伯的主张，强调正当防卫来赢得无罪判决。但你想将罗伯特伪装成被淹死，这多余的花招反而会陷你于死地。你打算让谁把尸体扔进泰晤士河？”

“我不能说。”

“是哥布林吧？”

没有回答。

“我在当铺查到你的怀表当了多少钱。老板说当了七镑，账簿上也确认过了。这不是一笔小钱，你雇了人攻击你对吧？那个报酬顶了天一几尼就够，哥布林不但能回报你对他孩子的救命之恩，也能顺便发笔小财。”

爱德还是不吭声。

“结果你没有弃尸到泰晤士河，而是搬到了埃文斯家。埃文斯家门口我一直派人监视着。哥布林是浑身煤灰地把尸体搬进去的吧？”

“是我搬的。”爱德华承认。

“不，是我。”奈杰尔从位子上站起来，站到爱德华的旁边。

不管怎么看，奈杰尔都没有搬运尸体的体力，爱德华也一样。

“爱德华·塔纳，你和搬尸体的哥布林一起从运煤通道进入埃文斯家，哥布林的工作到此为止。你让他先回去了是吧？你让罗伯特的尸体俯卧在地，淋上油，把借据放在上面点火。这时，奈杰尔·哈特正在玫瑰酒吧做一件诡异的事情。奈杰尔·哈特，并非拘留生活让你疲惫至此，而是那些荒唐事使你如此。离开拘留室的时候你并不憔悴，我们待你不薄。”

“塔纳，你改变计划，没有弃尸泰晤士河而是搬到埃文斯家，和借据一起烧毁的原因是什么？”

“您应该很清楚吧？”爱德华冷冷地说。

“如果无人发现尸体，罗伯特下落不明，你们的研究和解剖教室会因为资金不足而无法维系。弃尸到泰晤士河里，不知多久才会被人发现。而尸体放置太久，即使发现了也可能会腐烂到查不出身份的程度。你是因为想到了这些，才改变了计划吧？无论如何，埃文斯家里的借据都必须毁掉。他似乎没有继承人，但要是放着那些借据不管，就有可能落入别人手中。”

“我杀了埃文斯。”奈杰尔说。“我杀了罗伯特。”爱德华接着说。

丹尼尔手脚冰凉。“胡说！胡说！”坐在他两旁的克拉伦斯和本喃喃自语。丹尼尔差点以为那是自己的心声被人说出来了。

“可是我们没有放火。”两人异口同声。

“你们真的很狡猾，知道没有人起诉，就不会发起审判。好像不会有人为了死去的埃文斯发起诉讼、支付审判费用。”

丹尼尔医生——法官忽然唤道。

“会有人控告爱德华·塔纳为杀害罗伯特·巴顿的凶手吗？罗伯特的夫人呢？”

“如果发起诉讼，哈灵顿和少年内森那些事就会被公之于众，我想嫂嫂不会想要闹上法庭的。家兄去埃文斯家里取文件，结果因为某些意外而被卷入火灾，命丧火海，我会这么跟嫂嫂说的。我想如果我暗示家兄涉及的一些嫌疑，她会理解的。”

“你这两名狡猾的学生，似乎也认为自己不会因此被告上法庭，才会刻意自首，对吧？塔纳、哈特，可是纵火就没这么简单了。纵火犯会被保险公司控告，因此你们不承认纵火的罪名。”

“我想，阁下您也知道有一种现象叫作人体自燃。”

爱德华满不在乎地说。

“四周明明没有引火物，人的身体却忽然燃烧起来，这事已经有好几个先例了。罗伯特会烧死，可能也是这个缘故。”

亚伯拉开椅子站起来，再次要求发言。

“爱德，凯贝尔和都金森不会控告你的。他们是跟埃文斯签的保险契约，但他已经死了。付保险费的人没了，所以他们不需要付钱。他们才不会浪费钱和时间在打官司上，不用说什么人体自燃的蠢话了，会让约翰阁下对你的印象更坏的。”

“妖精女王可是有让人自燃的魔力。”

这可不是开玩笑的时候啊！爱德！——丹尼尔嚷嚷着，却没发出声音。不，他可能发出了声音，本和克拉伦斯也语焉不详地叫嚷着。

法官敲打木槌让众人安静。

“塔纳，你想让我认定你就是杀人犯？为什么？那张当票是你故意扔下来的，对吧？你根本没有必要带着当票去杀人现场。纵火那晚，你甚至邀请我们去玫瑰酒吧，暴露你们自己。因此我们才得以查出你们联手杀害埃文斯与罗伯特的经过。

“为什么你要用左手揭露右手隐藏的事？”

法官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在等待答案。他继续了说下去：“你们无论如何都想保住丹尼尔医生的研究与标本，还有解剖教室。为了这个目的，你们杀害了埃文斯和罗伯特。但这些命案不会有人发起诉讼，所以你们不需要上法庭。法律拿你们无可奈何。你们就是有这样的把握才会揭露真相吧？还有希金碰上哈特的事，如果希金揭发哈特经常男扮女装，我们很有可能类推出在汤姆·奎因酒吧对艾伯特恶作剧的妓女的身份。你们在被揭穿之前，主动邀我们去玫瑰酒吧，揭露了这个秘密。但是你们没有想过，我可能会出于治安法官的责任，也就是我私人负担官司的费用，来起诉你们吗？”

丹尼尔几乎被击垮了，即使不会被控告，但杀人就是杀人。为了保护我的标本和研究……

难道爱德知道真凶另有其人，会在法庭上揭露出来吗？还是他有自信能找到干练的律师，让陪审团了解罗伯特与埃文斯是如何的罪大恶极，从而赢得无罪判决？

法官似乎也有同样的疑惑。

“你打算在公审时指出凶手另有其人吗？”

“不，我要在丹尼尔老师和我的伙伴们面前明确坦白，就是我和奈杰尔干的。”

“即使你们被判刑也无所谓吗？”

“是的。”

“我不准！绝对不行！”

丹尼尔站起来大叫。本和克拉伦斯、亚伯等人也嚷着：“不！不！”

“肃静！坐下！”法槌再一次敲响。

“奈杰尔。”法官唤道，“你曾说过‘我们决定相信阁下’，这话是意味着我不会控告你们吗？”

奈杰尔微笑以对。

“盖伊·埃文斯和罗伯特·巴顿做尽坏事，但在审判中，他们不一定会被判死刑，甚至可能会被判无罪，因此你们才亲自下手。我会谅解你们对法律的不信任与纠葛，体恤你们的心情，不提起诉讼——你们是这样相信的吗？”

丹尼尔再次站起来，他双手支撑在桌子上，探出身子说：“约翰阁下，我也相信阁下您。爱德和奈杰尔都不是会为了一己之私而犯下杀人罪的人，一切都是为了我，为了我的研究、我的标本，为了让我的解剖教室维持下去。我恳求您，没人会控告爱德和奈杰尔，如果有人要控告他们，请先控告我吧！”

法官缓缓开口：“爱德华·塔纳，奈杰尔·哈特，对于你们杀死盖伊·埃文斯和罗伯特·巴顿两案，我不打算提起诉讼。”

放心的叹息声如涟漪般扩散开来，克拉伦斯忍不住叫起来：“太好了！”

本和亚伯也发出欢呼。

法官用木槌敲了敲桌子，接着说下去：“但是，还有一件案子会有人提出控诉，送交法庭，也就是内森·卡连一案。”

“凶手已经死了！”丹尼尔和学生们都叫了起来。木槌又响了。

“从种种状况推测，杀害内森的凶手是罗伯特。这一直是塔纳强调的。被监禁在埃文斯家里的内森成功逃脱，前往投靠塔纳和哈特，却被埋伏在那里的罗伯特杀死并伪装成自杀。罗伯特是看到家里养的小狗贝丝返回，才得知内森逃离了埃文斯家的。他事先把贝丝寄养在埃文斯处，埃文斯故意放走内森，同时放掉贝丝。看到贝丝回家的同时，罗伯特也就知道内森来了。塔纳，你说你是这样推测的。安，把你从罗伯特家女佣那里问到的事情告诉他们。”

“女佣说从七月九日到十日，贝丝都在家里。九日捡狗粪的人踢了贝丝，引起过一些骚动，所以她能记得。我也问过捡狗粪的人，他承认那是事实。而少年内森遇害，是在七月九日到十日的深夜。”

“这说明，你的那个推论——贝丝曾寄放在埃文斯家的那个推论不成立，塔纳。你和奈杰尔·哈特为了让杀人嫌疑落在罗伯特头上，用尽手段。比如说胸口的墨水，那实际上只是你泼上去的墨水而已，却伪装成底下曾有图案。然后你在内森的手指上沾上墨水来误导我，为了让人以为埃文斯正在除掉知道与内森相关的事情的人，你甚至雇人伤害了自己。”

丹尼尔在爱德华脸上看到了冷笑，奈杰尔也微笑着。这是丹尼尔第一次看到奈杰尔脸上有这么可怕的表情。

“爱德、奈杰尔。”法官放缓了语调柔声唤道，“你们承认并且坦白自己杀害了埃文斯和罗伯特。有关少年内森一事，也请你们说出真相吧。你们无论如何都想除掉埃文斯和罗伯特，对吧？”

两人没有回答。

“为了陷害罗伯特而杀害了内森——你们总不至于做到这个程度。那少年是自杀的，而你们利用了他的尸体，是吗？至于切断四肢，你们一开始说的理由是为了将其伪装成他杀，这应该是事实吧？但目的并不是为了把他葬入教堂的墓地，而是为了把罗伯特塑造成杀人凶手。”

我对罗伯特医生并没有好感——丹尼尔回想起爱德在小酒馆说过的话。罗伯特医生太过分了——这是奈杰尔愤怒的批评。他把丹尼尔老师的功绩占为己有，连爱德的功绩也是——这已经不是没有好感的程度了。

“内森是自杀的吗？”

二人对法官的质问保持沉默。

“可如果是自杀，又有一点不对了。遭囚禁的内森顺利逃脱，来到你们的住处。他已经自由了，完全没有理由自杀。罗伯特无从得知内森已经逃脱，所以也不可能埋伏杀害他。那个推论又回到了起点。”

“那封信，是被囚禁的内森想办法送到你们手里的。我有证据证明你们事先已经读过信了。你对我说，内森曾被关进新门监狱，那是在你对我自首切断内森四肢的时候。可是你又说，那时候你以为他是自杀的。你说你后来才看了信，得知内森伪造古诗并被埃文斯囚禁的事。如果你说的是真的，那么你就是在切断他的四肢之后才读到的信。”

法官说到这里，注视着爱德华。

“如果没有读信，你无从得知内森曾经坐牢还有戴脚镣的事。但你们早就知道了，因为你们更早就收到他的信了。然后你们杀害了好不容易逃离囚禁、跑到你们身边的内森——为了诬陷罗伯特，将罗伯特塑造成杀人凶手。”

“我想，发现自杀说法的矛盾及贝丝的事时，您就会得到这个结论的。”

爱德华看起来已经豁出去了，他的话和丹尼尔的“不！”的呐喊声重叠到一起。

埃文斯与罗伯特命案还有酌情轻判的余地，但把一个无辜的少年……

你们怎么能如此残忍……就算是标本和解剖教室就此保住，我又怎么可能高兴得起来？

“你们为了让那信件看起来是藏在死去的内森衣服暗袋里，甚至还在上面染了墨水。但污渍却和衣物上的不吻合，反而令我心生疑惑。那时候，你们应该还不知道罗伯特已经杀害了哈灵顿，如果知道的话，你们就不用杀害内森，只需用哈灵顿的命案去控告罗伯特就好了。”

“爱德，你怎么处置内森的腿的？”

“奈杰尔想要内森的腿，因为他想用来做巫术的道具。”爱德华说。奈杰尔轻笑起来：“烙着监狱印记的腿可不容易弄到，它有惊人的魔力。”

法官向安打了个手势，安点点头离开房间。

稍后，她带着一个中年妇人回来了。

那妇人一身简单朴素的衣服，眼皮都哭肿了。

“这位是卡连夫人。”安说，“是少年内森的母亲。我们终于联系到她，她来领回遗体了，我们请她在另一个房间等候。”

四肢被切断，被开膛破腹，还严重腐烂。想象着卡连夫人看到这样的儿子会是什么感受，丹尼尔内心凄然。

“卡连夫人，他们两个就是先前提到的爱德华·塔纳和奈杰尔·哈特。”

卡连夫人看向两人的目光里充满着仇恨。她揪住爱德华的衣领摇晃着：“把儿子还给我！让他活过来！把他恢复原状！”

“卡连夫人，你是否要以杀害内森·卡连的罪名，控告爱德华·塔纳和奈杰尔·哈特？”

“是的，我要控告他们！一定要控告他们！”

26

主任检察官衣着华丽、动作夸张地宣布了站在被告席上的爱德华·塔纳和奈杰尔·哈特的罪状，让坐在一旁的陪审团了解到这二人是何等残虐暴力。主犯是塔纳，从犯是哈特。

“已故的罗伯特·巴顿氏身为知名内科医生，甚至被允许入宫。我想他的光辉事迹诸位陪审员应知之甚详。且罗伯特·巴顿氏曾对其弟丹尼尔·巴顿氏大力资助。然则爱德华·塔纳与奈杰尔·哈特身为丹尼尔·巴顿之徒，却毫无缘由地认定自己的研究成果为罗伯特·巴顿所篡夺，对其产生强烈恨意……”

西威斯敏斯特治安区治安法官约翰·菲尔丁在安·夏莉·摩尔的陪同下，坐在旁听席的第一排。预防斑疹伤寒的草药和醋的气味刺激着人们的鼻孔。由于法官的感冒鼻塞已经痊愈，他不得不承受这超出必要的强烈气味。开药的奥斯本医生说，感冒如果置之不理，可能会拖上一个星期，如果加以治疗，大概七天就能痊愈。经验丰富的医生的这番话，颇耐人寻味。

爱德华有幸得免在新门监狱被长期收监之苦，公审开庭前，他被关在法官官邸的拘留室里。约翰法官全力安排审判迅速进行。从犯奈杰尔以审判前随时明确交代去向为条件，免于拘禁。既然已经交给老贝利法庭了，治安法官的责任已经结束。审判的主角是主任法官曼斯菲尔德伯爵威廉·马里及主任检察官雷吉纳德·波尔，庭上还有被告的律师尼古拉斯·福伯。

主任法官马里及主任检察官波尔都是众所周知，会拿钱办事的人，但法官能够肯定，这场审判并没有受到赃钱的影响。

但他感觉，检察官的报告有很多偏颇之处。报告中完全不曾提及爱德华与奈杰尔的行为是为了丹尼尔老师，而是把罗伯特颂扬为一个高洁之人，将爱德华刻画成一个具有强烈的被迫害妄想的恶人。

检察官的目的是要让被告被判有罪，他会有这样偏颇的立场也是当然的，同样，律师为了能让被告赢得判决，也会使尽手段。

“然而，这位生性凶恶的年轻人为了发泄他扭曲的恨意，将罗伯特·巴顿氏诬陷成一个杀人凶手，居然将无辜的少年内森·卡连……”

陪审团和旁听席上一片骚动。卡连夫人的悲泣声穿插其中。

约翰法官是第一次听说福伯律师这号人物。据安的描述，他看起来没什么经验，是个其貌不扬的年轻人。

丹尼尔曾说过要去委托在奴隶审判中一举成名的律师，说起那个律师，法官也曾见过。因为扬了名，他的律师费也水涨船高。为什么最后会委托了这么一个连辩论技巧都难称高明的年轻人呢？是那个有名的律师给丹尼尔开了个负担不起的天价吗，还是丹尼尔已经放弃，认为不管请什么律师都无力回天了？

在决定将塔纳与哈特送交老贝利之后，约翰法官再也没接见过丹尼尔等与本案相关的人士。审判之前，他会避嫌，避免任何可能招致暗中交易之嫌的行动。

主任检察官的论述结束，次席检察官要求原告卡连夫人上庭作证。

夫人因为哀伤，说话泣不成声。

“次席检察官握住夫人的手鼓励她。”安低语。

“主任法官现在什么样子？”

“一脸无趣地看着自己的指甲。”

对曼斯菲尔德伯爵而言，这场审判应该是无趣到了极点。不管哪一方赢，他都没有任何利益。约翰法官猜测他一定是希望按照陪审团的结论迅速结案，下堂休息。

丹尼尔与学生们也坐在旁听席的第一排，与法官相隔几个座位。

丹尼尔极其亢奋，又极其沮丧，他一直处在一种无地自容的情绪中。

爱德华与奈杰尔的行为，实在无从辩护。除了死刑之外，不可能有其他任何的判决结果。不，他们都还年轻，也许会被流放到新大陆去做苦力……但这比死刑还残忍，像奈杰尔的身体，怕是半个月都撑不下去。想到两人的所作所为，死刑或流放是理所当然的结果。但即使如此，每次主任检察官做出贬损爱德华的发言时，丹尼尔仍然忍不住喃喃自语：“不，不是这样的。”最后他大吼出声：“那不是事实！”法警甚至警告说要将他驱逐出法庭。

律师那副不可靠的样子也让他急躁不堪。本来他打算去委托那位在奴隶审判中运用了交换陪审团的奇策获胜的律师。虽然他手头拮据，但曾认真想过要把标本拿去典当。在亚伯等人面前说的时候，他还是半开玩笑的，但现在已经无法把这些话当成戏言了。然而，爱德华在会面时听到这打算，脸色大变。“老师，您以为我是为了什么不惜杀人的？您要是失去了标本，我可能在开庭之前就会死掉。”

丹尼尔去找坦普尔银行的休姆先生商量。休姆先生介绍了福伯律师给他。律师费很便宜，休姆先生告诉他福伯律师绝对可靠。

然而现在他看着这位律师，这是什么玩意儿？

休姆先生说他会带妻子来旁听，但他们还没有到。丹尼尔已经为他们占好了旁听席的位置。

“辩护人，”法官唤道，“请进行反询问。”

“哦哦。”福伯慢声应道，慢腾腾地把取下来的假发放在头上站了起来。

然后他就沉默不语了。

“开始反询问。”法官不耐烦地催促。

站在证人席上的卡连夫人对福伯律师怒目而视，这个人正要为杀害她儿子的年轻人辩护。

“辩护人，开始反询问。”

“这个嘛……”

福伯的眼神游移。

这时，丹尼尔听到有人匆匆走过旁听席边的通道，他回头望去。

“约翰阁下，休姆先生与其家人到了。”安低声告诉治安法官。

法官也听出休姆先生的脚步声，“有三个人，除了休姆先生以外还有谁？”他轻声问。

“我是第一次见，应该是休姆夫人，还有个保姆抱着婴儿一起来了。”

“抱歉我们来晚了。”休姆先生用手帕擦着汗道歉，“马车在路上碰到了一群要赶集的鹅。”

辩护人这时开口了：“卡连夫人，我想请教你，你是否认识……”

那个人——福伯指向休姆先生一行人，他的问题还没有问完，卡连夫人就用自己的行动来回答了。

她离开证人席，冲了上去。

休姆夫人从保姆手里接过小丹尼尔。

卡连夫人注视着保姆，一把扯下“她”的白布帽子。垂在帽子外的栗色卷发和帽子一起掉落，露出一头短发。

母子二人紧紧拥抱在一起，犹如一座雕像。

27

到底昏迷了多久？

内森清醒过来时，发现自己躺在床上。

举着蜡烛走来的，是爱德华和奈杰尔。

“真是千钧一发。”

两人的身上有一些酒味，还掺杂了一丝脂粉味道。

爱德华告诉他，他们夜游回来，听见学生解剖教室里有声音。

“放心吧，这是我们的房间。”

内森感到左手腕上一阵疼痛，看过去，手腕上缠着厚厚的一层绷带。

“没事了。”爱德华的声音听起来很可靠，“没伤到动脉，只伤到了静脉。要是动脉被割断，一分钟之内就会死。但我们在那之前赶到了，所以那家伙溜走了。”

“这东西掉在地上。”

奈杰尔取出一把剃刀。

“这是我的……不，本来是哈灵顿先生的，后来被埃文斯没收了，怎么会……”

“可能和解剖刀的手感不同，所以才没造成致命伤。”

“而且还被我们打断了。”

“我们已经立刻帮你止血缝合，现在血已经止住了。”

罗伯特为什么要杀你——对两个人的问题，内森无法回答。

“罗伯特是谁？”

“之前在‘马修斯’旁的喷水池，不是有个家伙被淋成了落汤鸡吗？”

“那个人为什么要杀我？要杀我的是埃文斯，埃文斯是……”

被囚禁的经过、在之前被打入大牢的经历、伪造古诗的事、剃刀的事，一切的一切，内森全部讲给两个朋友听。

“盖伊·埃文斯，我听说过这个人。”爱德华说，“是银行家休姆先生说过的。罗伯特被埃文斯制得死死的，本应在埃文斯手里的剃刀在罗伯特手里，这应该是两个人勾结的证据。埃文斯以为这把剃刀是你的，所以让罗伯特用这把刀杀死你，好让我们以为你是自杀的。”

“可是，罗伯特怎么会知道内森的行踪？”

奈杰尔提出疑问。

“这么说来……”

内森说出一路上一直有只狗跟着他一道走的事。“它一直跟我进了这个房子。”

“是贝丝。”爱德华高声说，“罗伯特夫人两三天前一直在嚷嚷贝丝不见了。”

“夫人讨厌我们的解剖教室，不愿进来找。”

“即使有人控告罗伯特和埃文斯，他们也不会被判死刑吧。”

“因为是杀人未遂，至于囚禁，想怎么洗白都行。”

“如果不除掉他们，内森以后再也没有安生日子过了。”爱德华说。内森蹙眉问：“除掉？”

“除了这个，还有些理由让我们不得不除掉他们。我来想办法，你暂时藏在这里吧。”

内森听从了二人的建议。

女仆涅莉答应了爱德华的请求，提供了协助。涅莉阁楼的房间成了内森的藏身之所。房间虽小，但比巴雷特家的阁楼还强些。涅莉很同情内森的遭遇，对他很好。

第三天的七月九日深夜。

爱德华和奈杰尔告诉内森，他们弄到了一具尸体，能替代他。他们拜托了相熟的盗墓人，如果有与内森年纪相仿的少年尸体，就让他们送过来。爱德为了支付买尸体的钱，把怀表拿去当了。丹尼尔用来购买尸体的钱，都由亚伯记账管理，不能随意动用。

哥布林送来的，是一具死于营养不良的穷苦孤儿的尸体。

他们两人在尸体前为他祈祷后，在左手腕上割下了深深的伤痕。内森的脚踝处有脚镣的伤痕，尸体的脚上却无法模拟出相同的痕迹，因此不能让法官看到完整的脚。如果只切断尸体的脚又会惹人生疑，所以他们又切断了双手。先把双手保存起来，以便事后让法官检验左手腕的伤口。他们在尸体上泼上墨水，做好手脚准备告发罗伯特是杀人凶手。再将尸体用布包裹起来，用滑轮吊在壁炉上方，藏在炉门口的三角空间里。

一大早，一具意料之外的尸体被送来，是伊莲小姐的尸体。这是给丹尼尔用在解剖课上的尸体。

为了早点让少年的尸体被发现，爱德华塞了些小费给路口站岗的孩子，送了匿名信给治安法官。

弟子们正齐聚一堂准备解剖伊莲小姐时，弓街探员黑尔斯和布雷上门来搜查。“快藏起来！”但钩子上已经吊着内森的替身尸体了。爱德华和奈杰尔假装把伊莲的尸体吊在钩子上，实际上藏在壁炉下，当时他们还不知道那里已经藏有一具哈灵顿的尸体了。罗伯特也用上了壁炉。

当安与艾伯特、治安法官到来时，情况混乱不堪。但躲在阁楼上的内森并不清楚状况。他的体力渐渐恢复后，就从不怎么被人看得到的后面楼梯下来找涅莉要东西吃，结果碰上一个胖胖的年轻人走进来问涅莉：“有没有老鼠？”涅莉用下巴指指捕鼠笼，让他自己去看。

“约翰阁下叫涅莉过去。”

“法官大人叫我有什么事？”涅莉很害怕，内森也浑身颤抖。治安法官！把罪犯和嫌疑人送进新门监狱的人！伪造古诗……

“没做亏心事就不用害怕啦。”那年轻人优哉游哉地安慰涅莉。

年轻人提着装老鼠的笼子离开厨房，涅莉也跟着他走了。

内森竖耳倾听解剖室那边传过来的声音。

“老师，涅莉不光养老鼠，还养了个小乞丐。”那年轻人告状。

“我可没有养老鼠。是老鼠自己变多的。我根本来不及捉老鼠。那个小孩是来厨房门口要饭的，他饿着肚子眼看就要倒地不起了，我就拿些肉汤和剩面包给他，让他休息一下罢了。”

“那孩子已经很衰弱了吗？”奈杰尔的声音。

掩饰得很高明。

“他们都是靠乞讨和捞水沟里的破烂过活的嘛。啊，对了，法官大人，请别因为他是个无家可归的流浪儿就把他关进牢里啊。让他稍微休息，吃些有营养的东西，很快就会恢复健康，能干一份正经的差事了。请您大发慈悲放过他吧。”

“请放心，涅莉。我并非铁石心肠之人。”

“是的，法官大人。约翰阁下总是会帮助弱小，同时锄奸斩恶。大家都这么说，约翰阁下的审判绝对可以信赖。”

涅莉巧妙地蒙混过关，回来了。

后来涅莉说：“那位法官大人是出了名的能用声音辨别真话假话的人，真是把我吓得不轻。可能当时不是正式询问，法官大人没有留心去听吧。啊，真是吓死我了。”

次日一早，爱德华把内森带了出去。“有一处安全的藏身之所。”

他带内森见了住在坦普尔银行三楼的休姆夫妇，说明原委，请他们保护内森。

“这个忙我当然会帮，爱德。”

“穿成这个样子的话，就算被人看到也不用担心了。”休姆夫人把女佣的衣服借给内森，然后剪下两束卷发，缝在帽子边缘，让内森戴上。“这么看就像个女孩子了，从今天开始，你就是保姆玛丽了。”

夫人撩起脑后的头发，灵巧地梳起来，隐藏好长短不齐的卷发。因为脖子露了出来，使得她看起来清瘦了些。

“我恳求你们，这件事请一定要保密。即使对法官阁下也一样，当然，对丹尼尔老师也请保密。他是绝对藏不住秘密的。”

“我不擅长隐瞒，但会尽全力保密的。”

爱德华亲吻了沉睡中的婴儿的小脸蛋，之后便离开了。内森很不安，但休姆夫妇对他很好，小婴儿也很亲近他，在这里待得很舒服。

一天深夜，奈杰尔来了，他额头上有块瘀伤，说是走夜路不小心撞到了招牌还是什么东西。

“半夜出门太危险了。”休姆先生皱着眉说。

“内森，请把你跟我们讲的事情写成一封信吧。”奈杰尔说，“我们决定对好说辞，就说爱德和我是因为在你的衣服暗袋里找到了写给我们的信，才得知很多关于你的事情的。我们得把信拿去给约翰阁下过目。”

“其实在逃脱之前，我的确写过一封信。但当时想着那信没办法交给你们，就又撕碎了。”

“你再写一次，写得详细些。做你替身的尸体死于营养不良，遍体鳞伤，又干又瘦，所以你就在信里写你受到了埃文斯的虐待，连饭也吃不到。”

内森照着奈杰尔的要求写了。

“还得沾上一些墨水的痕迹。外套盖在沾了墨水的胸口上，所以暗袋附近也有污渍。如果信是从那里拿出来的，不沾上污渍就说不过去了。”

事后内森才知道，爱德华在那天谎称自己被埃文斯的人袭击，雇了人来伤害了自己。这是为了更进一步证明内森所说的，埃文斯想要把内森伪造的古诗当作真迹公之于世，谋取暴利。爱德华本来只想受点皮外伤，伤口却因化脓而恶化，这也是在一切结束后内森才得知的。

他在休姆夫妇的身边过了一段安稳日子。休姆夫妇不断告诉他，爱德华与丹尼尔医生如何果断处置，救了小丹尼尔的事。

到了审判的前一天，奈杰尔联络了休姆先生。“明天请到老贝利的旁听席来，带上内森，请他打扮成‘玛丽’过来。”

在法庭上，内森与母亲重逢了。

28

天空是难得的蔚蓝色。柏树散发着水银般的光泽，影子曲折地落入墓穴里。两个墓穴分别被放入两具棺木。

站在墓穴周围的是丹尼尔·巴顿和他的三个弟子——阿尔伯特·伍德，克拉伦斯·斯普纳和本杰明·比米斯，还有休姆夫妇和他们怀抱的小丹尼尔，从头到尾哭得眼皮红肿的是涅莉，加上内森·卡连，共九人。

除了涅莉之外没人流泪。即使是涅莉，也和其他人一样，知道那棺木是空的。

即使如此，涅莉还是忍不住要哭。

距离这一行人数码之外，爱德华·塔纳和奈杰尔·哈特悄悄站着，戴着宽檐黑礼帽，身穿宽松的黑长袍。他们的打扮就像贵格会教徒。爱德华的衣服纽扣眼里伸出一条细细的银链，延伸向暗袋中的怀表。那是亚伯、克拉伦斯和本一起出钱从当铺里赎出来的。

“杀害罗伯特和埃文斯后，就没有必要继续藏着内森了。为什么要一直隐藏到最后？”

在老贝利的一个房间里，约翰法官如此责怪爱德华。不需陪审团做出结论，内森一案中爱德华和奈杰尔都被判无罪。审判已经结束了。再怎么无能的律师，都能在这个案子里赢得无罪判决。福伯事先已经在休姆先生那里见过内森，得知了内情。

“为了让司法蒙羞，成为公众的笑柄。”

爱德华在法官面前决绝地说。

“法庭根本不能信赖。”

丹尼尔这才意识到，爱德华因为失去父亲而对法律产生的憎恶有多深。比起帮助内森，或许他嘲弄法律的愿望更加强烈。

爱德华和奈杰尔对望一眼，接着说：“约翰阁下，您在司法界是罕见的公正之士，欺骗您，让我很内疚。”

然后爱德华说：“不需司法审判，我们也会惩罚犯下杀人罪的自己。我们将成为死者。在决定杀害埃文斯和罗伯特时，我们就做好这个打算了。”

虽然我还没能彻底做到——爱德华露出苦笑。他还曾经想把罗伯特伪装成被淹死，制造不在场证明。

“我不许你们自杀！”丹尼尔喊道。两人对他报以微笑。

“我们将以死者的身份活下去。老师，我们要向您道别了。”

想到爱德华和奈杰尔的前途，丹尼尔感到一阵阵不可言喻的不祥与恐惧。他们打算怎么生活？在玫瑰酒吧举行的诡异仪式是明确的事实，虽然那扔进火中的腿是上了色的假木头腿。

他们为了我敢于杀人。爱德玩弄阴谋，欺骗代表法律制度的治安法官，乐在其中。而奈杰尔也……奈杰尔跟法律到底有什么仇？为什么只要能侮辱法律，就连被处刑也在所不惜？是什么深仇大恨能让他这样？对于奈杰尔这名少年，丹尼尔实在了解得太少了。他温文尔雅的外表和举止都是假象吗？他甚至还勒死了一个人。他的本质是横眉冷对世间的吗？

——如果奈杰尔再也没法画细密画了，您会抛弃他吗？

——不知道。我知道我该怎么回答好。不管他变成什么样我都会一如既往地珍惜他。如果我这么回答，一般人一定会很满足。但是不真的面临那种情况，我也不知道自己究竟会怎么样。我或许会可怜他、同情他、呵护他，也可能完全相反。

——若是我头部受创，失去思考能力的话，您也会一样的吧？

——很抱歉，是一样的。听起来也许很残酷，但我只能这么说。

——所以说，老师您爱的是我和奈杰尔的才华，如果我们失去了这些，即使活着也没有价值了。

丹尼尔回想起自己被爱德华提问时的情景。

当时自己应该像个洞悉大人愿望的孩子一样，做出标准的回答吗？自己应该说，“不管你们变成什么样子，我都一样珍惜你们”吗？

可是爱德华肯定会敏感地看穿自己的虚伪吧。那时候丹尼尔是真的不知道，自己在面临那种状况时会怎么想。

三个弟子没有老师这么烦恼，他们正为空棺献上歌曲。

在这种情况下唱赞美诗就太虚伪了。他们唱的是解剖歌。

A是Artery（动脉），注入蜡

B是Beldam（丑老太婆），懒得解剖

C是Cartilage（软骨），柔软却有力

D是Diaphragm（横膈膜），偶尔痉挛会锁紧都啦啦啦啦

内森婉拒了母亲带他回乡的提议。他得知伊莲横死后，悲叹不已。休姆先生告诉内森，如果他想在伦敦继续写作，他会提供援助。书店老板廷德尔先生总算是看了内森的伪作，肯定了他的非凡才华。他认为年仅十七岁的内森就能写出几可乱真的古语诗作，一定能在出版界掀起巨大浪潮，大卖特卖。于是他与内森签约，同意为他出书。但内森颇为自豪地以未来的词汇写下的诗作则被退稿，说是“没头没尾”。内森打算继续进行这方面的创作。

卡连夫人本来以为儿子已死，过了很长一段生不如死的日子。她对爱德华和奈杰尔极尽恶毒之语，但后来看到儿子仍在人世，又反过来对二人感激不尽，弄得两人大感吃不消。她拥抱了留在伦敦的儿子，一个人坐上马车回家了。

E是Embyo（胎儿），睡在玻璃瓶里

F是Fracture（骨折），用梣树皮固定

G是Gaieties（狂欢），尽情地喝吧

H是Head-ache（头疼），老师喝多啦

稍远处，治安法官约翰和安、艾伯特一身丧服地站着。安恳求法官，没有艾伯特她的工作将大受影响，让他暂时保住了饭碗。

这是埋葬生者的葬礼。

法官脱下三角帽，放在胸前。

丹尼尔回头看到法官的动作，心中动念：即使只是隐约察觉，约翰阁下是否早就知道爱德华的谋划？没有将他打入新门监狱，而是拘留在法官宅邸的拘留室，这一举动是否就来自于这一丝温情？为了平息爱德华失去父亲的强烈憎恨，他是否刻意踏上了爱德华误导他的方向，吞下了误审之耻？

丹尼尔反省了曾经不相信爱德华清白的自己。看到承认杀人的爱德华，他满心愧疚。爱德才不会杀害投靠自己的朋友！爱德才不是那样冷酷无情的人！他应该那样对法官保证的。丹尼尔后悔不已。爱德不肯相信我，不肯告诉我内森还活着，也是理所当然了……

Q是Quacks（庸医），眼睁睁地治死人

R是Rag-and-bone（收破烂的），连骨头都要

S是Scalpel（解剖刀），刺杀最有效

T是Tourniquet（止血带），能拿来上吊

这歌词会不会有点不太妙啊。克拉伦斯自言自语。

U是Ulcer（溃疡），连十戒也溃烂

V是Victory（胜利），巴顿家族最棒

W是Wooden spoon（垫底），哭着说完蛋

X是X（不明物体），不知道是啥玩意儿

丹尼尔听到爱德华和奈杰尔轻声合唱。

Y是You all（你们大家），献上我的爱

众人哼完“都啦啦啦啦”之后，只剩下爱德华和奈杰尔的声音。

Z是Zanies（小丑），下台退场

两人背过身去。内森正想跑上去，被亚伯揽住了肩膀。他到伦敦后第一次哭了。就连待在监狱里的时候，他都没有流过泪。

休姆夫人怀里的小丹尼尔伸出手去。艾伯特咬紧他铁夹一般的下巴，克制住自己快要跨出去的双脚。

丹尼尔心想，现在他知道了。如果现在再问他那个问题，他可以发自内心地回答：不管你们变成什么样子，我还是会深爱你们。要是当时他能由衷地说出这句话，爱德华是不是就不会选择那么激烈的杀人手段？是不是能找到更平和的方法？

不管你们变成什么样子……来得太晚的回答在丹尼尔心中激荡，脱口而出。

“我还是会深爱着你们。”

两人回头，向众人抛出几乎看不出来的飞吻后相拥离开了。

三个学生用铁锹铲起泥土，覆盖上空空如也的棺材。柏树的树影消失了。

天空皱缩起来，化成与泥土相同的颜色。

特别附录

解剖歌

A是Artery（动脉），注入蜡

B是Beldam（丑老太婆），懒得解剖

C是Cartilage（软骨），柔软却有力

D是Diaphragm（横膈膜），偶尔痉挛会锁紧都啦啦啦啦

E是Embyo（胎儿），睡在玻璃瓶里

F是Fracture（骨折），用梣树皮固定

G是Gaieties（狂欢），尽情地喝吧

H是Head-ache（头疼），老师喝多啦

I是Ileus（肠梗阻），交给我们吧

J是Juice-Head（酒鬼），淹死在酒桶

K是Kidney stone（肾结石），没用的小石头

L是Liver（肝脏），来碗鹅肝冻

M是Muscle（肌肉），硬又冷

N是Nerve（神经），纠缠不清

O是Opium（鸦片），傻子才会碰

P是Profane（渎神），查理和小铁桶都啦啦啦啦

Q是Quacks（庸医），眼睁睁地治死人

R是Rag-and-bone（收破烂的），连骨头都要

S是Scalpel（解剖刀），刺杀最有效

T是Tourniquet（止血带），能拿来上吊

U是Ulcer（溃疡），连十戒也溃烂

V是Victory（胜利），巴顿家族最棒

W是Wooden spoon（垫底），哭着说完蛋

X是X（不明物体），不知道是啥玩意儿

Y是You all（你们大家），献上我的爱

Z是Zanies（小丑），下台退场

解剖歌

查理的受难

“是个梦，不要担心。”

弟弟似乎是想不通，向克拉伦斯倾诉。

“我几乎每晚都做一样的梦。”

他们两个人躺在一张坚硬的木床上，盖着毛毯。五年前，科林刚作为克拉伦斯的弟弟到斯普纳家时，这床他们两个人睡着还挺宽敞的。但现在克拉伦斯十七岁，科林也九岁了，他们只要翻个身就会撞到对方。父亲承诺过，只要科林到了十岁，就打一张新的木床做他的生日礼物，把旧的烧掉。

“我的手指会腐烂消失掉，每天晚上都是，一根一根地。”

母亲在经过艰难的生产过程后终于生下了克拉伦斯，在那之后她就知道自己基本上再不能生育了。在克拉伦斯十二岁时，父母觉得家里还是应该热闹一些好，就花了收养费，从孤儿院里领回了一个孩子。科林那时候发育得很差，从外表无论如何都看不出他已经四岁了。环境改善之后，他立刻胖了起来，越来越可爱了。

父亲很高兴地把理发技术教给科林。

点亮蜡烛，克拉伦斯拉起科林的手，用他的手指遮住蜡烛火焰，一边唱起了“胖爸爸，唠叨妈妈”一边一根一根地揪起来：“有劲儿的哥哥、漂亮的姐姐还有一个爱哭鬼小弟。都在呢。”

“所以我说那都是梦，不是真的指头掉光了。就是……梦里面太像真的了，好可怕。”

“有几根烂掉了呢？”

“左边的三根。中指，无名指和小指。”

“你紧紧地握住手指，让它们跑不了。睡觉吧。”

第二天一早，科林脸色惨白地苦笑着：“还是消失了。左手的食指不见了。但是我从腋下长出了手指头。不是做梦，是真的。”

他拉着克拉伦斯的手去摸自己的腋下，光滑的皮肤下，真的有个有弹性的硬块。

“你看。”

不久，他右手的手指也都消失了。腋下的肿块越来越大。

有一天，弟弟死了。

那天是兄弟俩提着马口铁桶，一起出门去买牛奶。他们走在马路边的时候，没能避开一辆从后面冲过来的马车，科林被马蹄践踏，被车轮碾压过去，打翻的牛奶里混上了鲜血的颜色。

克拉伦斯抱着科林哭喊：“停车！停车！畜生！杀人犯！”

那驾车者回头看了看，威吓一般地高举马鞭，就那么驱车离去了。克拉伦斯捡起石子扔向马车，打中了马车的背板，车里的人从窗户中露出脸看了看，一副“你这浑蛋欠揍啊”的样子，挥动他的拳头。他那高高的鹰钩鼻、下垂的两颊和银色的假发，还有马车门上的贵族家纹，都深深地刻印在克拉伦斯的记忆里。

克拉伦斯气愤地要去告官，但被父母阻止了。没人理会他们。一旦到了法庭上，他们反倒会因为诽谤名人而被投入监狱。

年幼的本杰明·比米斯是在土盖满了棺材，人们纷纷离去后，对克拉伦斯说出“要不要解剖遗体”这句话的。克拉伦斯不愿意离开棺材旁。

“你在开玩笑吗？”克拉伦斯沉下脸来。

“不是你说小科林总是做噩梦吗，而且他还说他腋下长出手指来。我跟老师说了这个。”

克拉伦斯听人说起过，本在柯本花园卡斯尔街的那个外科医生那里学习。

“我爸给老师做了好几套衣服，老师说看我懒懒的怕是做不好衣服，就让我当了他的学生。”

“裁缝的儿子为什么要去缝死人的肚子来修习？”克拉伦斯呆呆地问。

“我是家里的老三，不继承老爸的手艺也没啥关系。学解剖比辛辛苦苦做裁缝有意思多了。别的学生在那里学习要交钱，我反倒能挣工资。因为我能给老师帮忙。”本很得意。

“能挣工资？”

“虽然只有一点点，但是还能包一顿午饭。除了我还有一个学生——比我大两岁，另外还有个寄宿生，和我一年的。他是最早来的，是个聪明的家伙。”

这些话他听过也就算了，但是听到本要向他索要科林的尸体时，他气得血冲头顶。

“我会把科林的尸体交给你们这帮人作弄吗？”

“你别生气，听我说。我跟老师说了，老师说，科林可能是淋巴结肿大。”

“淋巴结是什么？”

“在人身体里面的东西，腋下也有。科林可能是感觉到那里肿起来了，才会做梦的。”

“我也不相信腋下会长手指的说法。科林还活着的时候，我是想要好好教给他的。因为他是真的很害怕。”

“总得把病因确定了。”

“可是现在……”

先离开的父亲停下脚步，又走了回来。

“好久不见了，本。你又胖了啊。听说你当了那个到处挖掘、收集尸体的老师的学生？”

“是的。”

“什么价？”

“啊？”

“你们不是买尸体吗？多少钱？”

“一般是一个几尼。”

父亲一拳打在本的肚子上。

“你居然想解剖我儿子。”

本倒在了地上。克拉伦斯不得不负起责任把他送回他的老师那里。

虽然拒绝他们解剖科林的尸体，但是克拉伦斯却成了丹尼尔·巴顿老师的学生。

他和寄宿生爱德华·塔纳，走读生阿尔伯特·伍德，还有那只老狗查理都很快就熟悉了起来。日常工作是帮助解剖盗墓人搬来的尸体，制作标本。他成了那个长得像马铃薯、脾气暴躁爱发火的丹尼尔老师的小团体中的一员。

第二年，又增加了一个寄宿生，是爱德华带回来的。奈杰尔虽然年纪最小，但老师惊叹他具有列奥纳多·达·芬奇或米开朗基罗的天才绘画才华。

那时科林已经死了一年半了。

送走了意气风发出门去的父亲，母亲的脸上呈现出完全不抱希望的表情。

“你爸爸虽然曾经帮过提塔林顿先生的忙，但是被别人帮助过的人，恐怕是生怕别人提起来对他有恩吧。世间的人们都是如此啊。”

克拉伦斯在外虽然能言善辩到被叫“话匣子”的程度，在自己父母面前，却生硬粗鲁，不爱说话。

克拉伦斯也完全不抱希望。不，也不能说是“完全”，他的内心里还是有一点点期待的。

“被人帮助过的人，肯定是希望别人忘掉那恩情的。”母亲还在絮叨。

克拉伦斯发现，其实她的内心是极其期待的。母亲总是这样，对待任何事都先悲观预测。只要不抱期望，就不会失望。如果事情不顺，那么就叹息：“看，和我说的一样。”万一事情顺利，那欢喜则能加倍。

“你爸爸一直都守口如瓶，提塔林顿先生也很信赖他。”

母亲还在自言自语地嘟囔着。

克拉伦斯想，她果然还是期待的吧。

他们都没想到，会有律师来联系他们。

提塔林顿先生的头皮，如果按父亲的话来讲，那就是潦草的仆人割完的草地。遍布湿疹和脓包的痕迹，让毛孔都找不到地方生存了。克拉伦斯的父亲亚当·斯普纳还从事治疗脓包的工作。

对于提塔林顿先生来说，上流阶层和富裕人士爱用假发，实在是大大的救赎。但也正是因为头皮一直被闷在假发下，让他的头部出汗，瘙痒难耐。简直就如衔尾蛇一般，原因的结果又救赎了原因。

提塔林顿先生拒绝把他的光头暴露在用人们面前，每天从早到晚都戴着假发，只肯在伺候他发型的亚当·斯普纳面前才肯摘掉。每晚睡觉的时候，他都是摘掉假发后，立刻戴上睡帽，所以就连提塔林顿夫人，这几年来也没见过他真正的头颅。

他死亡的原因既不是脓包，也不是秃头，而是肺病。

富裕的马具商人提塔林顿先生有多少资产就有多少种疾病。其中，痛风和哮喘更是常年折磨他的身体。这些症状曾一度减轻。提塔林顿先生感谢神明，给教会捐了一大笔款子，又立了一份非常慷慨的遗嘱，给他的仆人和日常服侍他的各位工匠们都有所遗赠。后来他的痛风和哮喘症状恶化，呻吟呼唤着耶稣基督的名字被召唤离世，却没有再更改遗嘱的内容。也可能是他压根儿就忘掉自己都写过些什么了。

——亚当·斯普纳阁下。您的名字在遗嘱之列，请莅临提塔林顿宅邸。

“那个人啊！”母亲在父亲出门几个小时后忽然叫起来，“穿着脏鞋子就出门了啊！”

该怎么办呢！真不像话！肯定是好多人聚集在那里吧。在那种场合，穿着鞋跟磨成那样子的鞋。因为那脏鞋子的关系，本来会赠给他的东西，估计都不会给他了吧。不会有这样的事吧？啊？克拉伦斯。唉，本来我们就没有期待很多——

笃笃笃，一个声音打断了母亲的唠叨。

“有客人。快去开门！”她急切地站起来。

那声音是一个穿着气派的马车夫，用马鞭敲打窗玻璃发出的。

一打开门，马车上就冲下来一个用手帕捂着脸的男人，呻吟着跌跌撞撞冲进屋子。

从松弛的身材看，那人大概有六十岁上下，一张精明的面孔，看着就像能在演说台上给人致命一击的样子。黄褐色的外套镶着银色的边，和衬衫一起紧紧绷在他挺出来的肚子上。

“快给我拔了，我实在忍不了了。”

他一边哀叫一边摘下三角帽，坐到椅子上。银色的假发间有发粉飞舞着。

“我看到招牌了。谁负责拔牙？难道是你吗？”

他用居高临下的目光看着克拉伦斯，这小子一看就让人信不过。

“店主暂时不在。我什么都会。剃须、放血、拔牙，我都擅长。”

“你是他徒弟吗？当了几年学徒了？”

语尾还带着呻吟。

“我是他儿子。”

“你跟着你爹学得好吗？”

“客人，失礼了。”母亲插话进来，“我家儿子是跟着一个很了不起的外科医生学习的呢。”

“那赶快给我止痛。”

“请您张大嘴。”

克拉伦斯用手指轻戳右边那个鲜艳肿起的牙龈。有热度。他又用大拇指和食指晃动臼齿。如果牙根也腐烂了的话，那很轻易就能拔起，但这颗牙还很结实。

“您的牙根和牙床间有一处肿胀，里面攒了很多脓。只要放出脓液，就舒服了。”

“我常去的那家理发店也给我放过几次脓，当时是好了，但是后面很快又疼起来了。不行，不能跟你这小伙子浪费时间了。你爹在哪里？快把他叫出来。”

“那您不如去您经常去的那家理发店，怎么样？”

“我现在实在是疼得忍不了了！”

他坐着跺脚，系着银扣子的鞋一看就很昂贵。

“赶快给我处理一下。”

“儿子和父亲一样手段高明呢，老爷。”

母亲这样哄他，那客人却拿起手边的白镴杯子丢向她，嘴里喊了一句什么，但那时克拉伦斯的手指正好伸进他的嘴里，就成了意味不明的叫喊。克拉伦斯脑子里翻译了一下他的叫喊，可能是“见鬼去吧！死女人”。他怕自己的手指被那人咬到，连忙拔出手指，后半句正好是死女人的骂声。

母亲用手捂着被杯子打中的脸颊，蹲到地上。

你还好吗——克拉伦斯奔向她身边。母亲摇摇手制止了他，退进厨房里。这人看起来身份很高，忤逆他怕是会带来麻烦。

“那么，就先给您止痛吧。”

克拉伦斯用甜美温柔的语气说。在杯子里倒入葡萄酒，滴了几滴鸦片酊。

“一点儿效果都没有！”

“到药品见效还要花点时间。”

“浑蛋！快点！”

克拉伦斯又一次把手指伸进他嘴里，紧紧按住肿处。那客人只能啊啊的叫唤，声如犬吠。外面也响起狗叫。狗的叫声是细细的哀号，两者的声音形成了协调的和声。

“住手！查理什么都没惹你吧！”

那是很熟悉的声音。

克拉伦斯从窗口看出去。

马车夫正在用鞭子打狗。被打的正是查理。大发雷霆在抗议的是本。

克拉伦斯这次放的鸦片酊量很大，很快就见了效。客人睡着了。

克拉伦斯走出去，本凑近他，愤愤地说：“查理明明什么都没干。那家伙就因为无聊就……”

“我知道。你来干什么？”

“老师忽然被叫去出诊了。今天也没有尸体，试验就暂停了。我来通知你。”

“亚伯他们呢？”

“在老师的解剖室。”

“全都在吗？”

“啊。”

“车夫先生。”克拉伦斯忽然露出一个夸张的笑脸。

“治疗需要四五个小时，您的主人让您先去随便玩玩。”

那车夫有点扭扭捏捏的：“老爷就没给你点什么吗？”

克拉伦斯想了想，自掏腰包给了他两个六便士的硬币。

“你主人说，让你随便吃点喝点。你有个体贴的好主人，真是幸运。”

手里握着硬币，车夫强硬地说“记着给我的马喂水”，走之前还不忘在查理肚子上踢一脚。

“我妈总爱说，神是不会原谅恶人的。果然如此啊。”克拉伦斯用手指顺着马车门上的纹章描绘着。他把本让进店里。“你来帮我个忙。”查理也跟了进来。

本看着椅子上睡得死死的那个客人自言自语，这张脸怎么有点眼熟……

“你认识这家伙吗？”

“想不起来了……他睡得可真香。”

“给他喝了不少鸦片酊。”

“你可小心着点儿。剂量太大可是会死人的。”

“他死了才好，但是要连累我被吊死就算了。”

本盯着克拉伦斯。

这就是杀了我弟弟的那家伙——克拉伦斯耳语。

“那个乘马车的？”

“对。”

“你对这张脸记得很清楚啊。”

“我怎么忘得掉。那个大鼻子，喝酒的话肯定是鼻尖先浸到酒里。他那下垂的双颊，就好像在嘴巴两边挂了两个小口袋。还有，马车边的纹章也是一样的。”

“这家伙可真是胡作非为。”

本一脚踢到沉睡的男人腿上。

“别把他弄醒了。”

“你既然知道他是杀人凶手，就去起诉他吧。”

“没有证据啊。他要是装傻的话，搞不好我还会被反诉诬告罪。就算万幸有其他的证人，让他不得不认罪，也可以搞个过失杀人。本，你来帮我一把。”

“要干什么？”

“运到老师的解剖室去。”

“解剖他？还是活的呢，是不是有点那个啥？”

“把他肚子剖开填进石头去。”

本一下子僵硬了，克拉伦斯戳了他一下。

“笨蛋。”

“能不能行啊，这么干？我们去问问爱德吧。找个不会让我们被判死刑的报复方法。”

“爱德肯定很感兴趣，但是亚伯会制止我们的。那家伙总是中规中矩的……不过，要是说到惩罚坏人，他说不定也会来劲儿的，那家伙正义感很强。”

说着，本已经把那人的两只脚搬起，克拉伦斯搬着他的腋下，两人合力把那人抬了起来。

把他塞进马车后，克拉伦斯对本说：“你和这家伙一起坐在车厢里，看着他点。不过我觉得他大概是不会醒过来的。”克拉伦斯自己则坐到了车夫的位子上，查理和本一起进了车厢。

“你要去哪里，克拉伦斯？”母亲看到了，问他，“你父亲不在家，你要是也出去了可就麻烦了。”

“你先把店铺关了，我马上就回来。”

正要挥动缰绳，克拉伦斯看到脚步蹒跚的父亲回来了，一只手拿着琴酒瓶，豪饮着，是庆祝的酒吗？

他的另一只手垂下来，抓着一把头发，是人的首级——哦，不，是一顶假发。

父亲把假发扔给坐在马夫座上的儿子。

“你搞了个大麻烦回来啊。”

爱德华·塔纳一边用小刀削着苹果皮，一边俯视着在解剖台上打着鼾呼呼大睡的男人。

银色的假发已经移位了，那旁边还放着一顶假发，是提塔林顿先生遗赠给亚当·斯普纳先生的。

“这东西真是有年头了。”

提塔林顿先生用来遮盖他那荒凉发顶的，是一顶长达背部的卷曲假发。是个非常昂贵的家伙。但是，最近的流行趋势已经发生了变化，这个式样已经过时了。贵族中开始流行短短的卷假发，有的年轻人则不用假发，而是把真头发梳向后面用一个黑色的蝴蝶结绑起来，引得年长者频频皱眉，“最近的年轻人啊”。看到父亲带回来的旧假发，母亲叹息着说：“看看，我就说了。你那么为他出力……这东西以前可能挺贵的，但是现在一点儿用也没有……”

丹尼尔·巴顿的私人解剖室里只有爱德华一个人在。他左手拿着苹果，每转一圈，那一面红色一面奶油色的细长果皮就向查理的小铁桶里多垂下一点。查理赶上去嗅了嗅味道，眼神哀怨地缩到解剖台下去了。

“遗赠品就是这东西，你老爸一定气坏了。”

“你说的大麻烦，到底是假发还是这个家伙？”

是这家伙，爱德华用下巴指指解剖台上的人。

“奈杰尔呢？”

“在二楼。”

可能是听到了谈话声，亚伯从标本室走过来。

“这是什么东西？”亚伯双目瞪大。

“还没死。”

“要活体解剖吗？”爱德华搭话。

“别逗了。”亚伯认真地反对，“这不是弗朗西斯·达修伍德爵士吗？”

“是这么厉害的人物吗？”本的声音有些颤抖。

“你怎么会认识他？”克拉伦斯问。

“他的铜版画到处都是啊。”亚伯说，“他是通信大臣，有名的政治家都会被印在铜版画上。”

“几年前他当财政大臣的时候，对苹果酒课以重税，引起了工人大暴动。”爱德华补充。

“啊，我也见过版画。”本点头，“我就觉得是在哪里见过这张脸嘛。这下可麻烦了。”他身体一缩想溜走。

“我一定！一定要报复他！”克拉伦斯讲了事情的经过。

“神会原谅你的。”爱德华说，“牧师绝对不会在信徒们面前宣读，但是在旧约的《出埃及记》里有记载。”

“摩西分开大海？”

“神对摩西说，杀人者必被人杀之，辱骂人父母者必被人杀之。以命还命，以眼还眼，以牙还牙，以烙还烙，以伤还伤，以殴打还殴打。”

“‘不可杀人，不可偷盗，不可奸淫’这几句话总听人反复地说，但是从没在牧师的布道里听过以牙还牙。”本说。

“科林被马车碾死，那么我们也可以碾死他喽？”克拉伦斯确认道。

“神可能会原谅你，但人间的法律不会。”亚伯说，“要是碾死这家伙，你会被判死刑的。”

爱德华对沉思的克拉伦斯说：“你要是不定个方针，我也很难帮你出主意。你到底是想杀了他还是只要伤害他的肉体就好了呢？你有面对死刑的思想准备吗？要让这家伙知道他是因为碾死了孩子而受惩罚吗？”

“我可不想用自己的命换这家伙的命。”

“喂，鸦片酊的药效要过了。”本担心。

在解剖台上睡得正香的家伙开始扭动身体了。

“让他再嗅点乙醚。”

每次本都不知不觉被分配干这些杂事。

鼾声又有规律地响起。

“我想要不被怀疑地进行报复。”

“好难啊。”本插嘴。

“不杀掉他也行吗？”

“嗯，我讨厌提心吊胆地生活。”

“那就先让这家伙回家吧。不，先把他带回你家店里，给他拔了牙，让他舒舒服服地回去。”

“你在说反话吗？”

“不是，就如字面意义上的。”

“本，你来帮我把他搬到马车上。”

“怎么总是我干？”

“因为你声望高啊。”

“顺便把二楼的奈杰尔叫下来。”爱德华随意使唤着本。

去二楼怎么可能是“顺便”？本一边抱怨着一边上楼，高喊着“奈杰尔”，好少走几节台阶。

因为声音甜美，本从孩童时起就进了教堂的圣歌队。就算变了声也是副好嗓子，稍加训练就能登台献唱的水平。他喊着“奈杰尔——呜呜”的声音，不知怎么挑动了老狗查理，也呜呜地叫起来。

“克拉伦斯，你去厨房，找涅莉拿一块肉来。快点。”爱德华一边命令着，一边把假发套在查理的头上。

因为爱德华突如其来的想法，查理的特训开始了。

弗朗西斯·达修伍德爵士受到诅咒的消息，在大街小巷传开了。

弗朗西斯爵士并不希望别人知道这事，夜里悄悄地叫忏悔牧师上门，但这消息还是经用人之口传开了。

有人说黑翼的死天使阿兹拉尔站在弗朗西斯爵士的枕前，也有人说出现的是恶魔。

可怕的叫声回荡着。

黑暗中似乎有双无形的手在书写，文字如火焰般出现。

“你被诅咒了。”

“一命偿一命。”

浑身是血的亡灵出现了。

亡灵在地上洒水，所到之处火焰丛生。

燃烧的火焰中，有摇头乱舞的异形跳跃。

谣言愈传愈烈，到底真相是什么已经难以分辨。

从克拉伦斯决定报复到开始实行的半个月里，查理费了不少劲学习假发与远吠和肉的关联性。即使不需要本的美声唱法引导，只要戴上提塔林顿先生的假发，开始期待有肉吃的查理就会不分场合地“喔喔喔”地震动着语尾吠叫。

用硝酸钾溶液在吸水性很强的纸上写字，一端点起火来，火焰就会顺着溶液的轨迹燃烧。这是爱德华在日常实验里发现的。在解剖实习的间隙，爱德华像中世纪的炼金术士一样，反复进行着药物实验。

把无水铬酸的结晶浸入酒精，火焰能烧到二三十英寸高。这也是爱德华的实验结果。

这些发现对丹尼尔·巴顿老师的研究没有一点儿用处，但对吓唬通信大臣兼杀人犯弗朗西斯·达修伍德爵士来说就能大显身手了。

克拉伦斯在能和黑暗融为一体的黑色纸上写下充满憎恶的文字。燃烧的速度快得不像化学反应，当然最开始点火的也是克拉伦斯。

幸好是夏夜，弗朗西斯爵士寓所的窗户总是开着的。

把红色的小结晶体扔进窗户，再嘴含酒精喷上去，施行人也是站在梯子上的克拉伦斯。

梯子上还有查理，它饱含真情的叫声直达月球。

把浑身鲜血的儿童画在玻璃板上的是天才画家奈杰尔·哈特。

以蜡烛为光源，利用镜子和凸透镜把亡灵的图像映入室内的，是爱德华和亚伯两个人。奈杰尔和本当时正在梯子下放哨。这个时代，幻灯机还没有发明，爱德华的发现远超时代。

弗朗西斯·达修伍德爵士心脏强韧得很适合他厚颜无耻的政治家地位，一直都没有因为恐惧而猝死。但他显示出了神经质的症状，不得不暂时停止了职业活动——大概一年左右——所以克拉伦斯的心情舒畅了不少。

查理的头上长了湿疹，看样子提塔林顿先生的脓包具有一定的传染性。虽然爱德华他们精心为它医治，但它还是难免秃头的命运。

查理叹息着，在那之后它再也没戴过假发，再怎么哀号。也没人给它肉吃。查理哀伤地想，果然还是因为没有戴那个东西的缘故啊。

主要参考资料

《解剖医生乔·亨特的奇特生涯》温迪·摩尔/矢野真千子译/河出书房新社

《格雷解剖学的诞生》鲁斯·理查德森/矢野真千子译/东洋书林

《人体解剖初步》阿尔伯特·H.卡特/中村保男·远藤宏昭译/飞鸟新社

《医学与艺术》森美术馆编纂/平凡社

《过早出世的天才》宇佐见道雄/新潮社

《恶质造物主》E.M.斯欧兰/金井裕译/法政大学出版社

《读歇洛克·福尔摩斯的科学搜查》E.J.瓦格纳/日暮雅通译/河出书房新社

《十八世纪欧洲监狱情况》约翰·哈瓦德/川北稔·森本真美译/岩波书店

《英国近代警察的诞生》林田敏子/昭和堂

《伦敦》克里斯托弗·希伯特/横山德尔译/朝日新闻社

《伦敦食物历史故事》阿奈特·霍普/野中邦子译/白水社

《伦敦道路内面生活志（上·下）》亨利·米修/植松靖夫译/原书房

《男人们的职场》岩切正介/法政大学出版社

《世界毒舌大词典》杰罗姆·迪亚梅尔/吉田城译/大修馆书店

《暖炉文化史》罗兰斯·莱特/别宫贞德·曾根悦子·菅原英子·柿泽纯之介译/八坂书房

在此特别鸣谢《解剖医生乔·亨特的奇特生涯》《过早出世的天才》这两本书。本书创作过程中，从这两本书中获益良多，在此谨向两书的作者与译者致感谢之意。

书中的解剖歌是根据《格雷解剖学的诞生》中介绍的十九世纪医学学生所唱的歌曲自行与时代、登场人物、韵脚等契合改编而成。

壁炉图片参考了《暖炉文化史》第127页绘制。

版权信息

书名：鼠之夜

作者：【日】连城三纪彦

译者：吴曦

出版社：新星出版社

出版日期：2020-06-01

ISBN：978-7-5133-4026-7

目录

CONTENTS

两张面孔

1

2

3

4

5

6

7

来自往昔的声音

1

2

3

4

5

化石钥匙

1

2

3

4

5

6

7

8

9

奇妙的委托

1

2

3

4

5

6

7

鼠之夜

二重生活

替身

1

2

3

4

5

6

7

魂断湾岸城

1

2

3

4

敞开幽闭之门

1

2

3

4

5

6

两张面孔

电话铃似乎响了。

我拧紧水龙头，让水声停下，仔细确认声响。尽管浴室门紧闭，声音很轻，但的确是电话铃声。

现在应该已经过了半夜两点——这时候会是谁打来的呢……

在鸦雀无声的深夜一隅，那金属铃声听着就像一种未知生物的痛苦喘息。

我用毛巾擦擦沾湿的手，走出浴室。隔着客厅门传来的铃声在昏暗的走廊回荡。这栋屋子的二楼卧室与一楼客厅都装了电话，卧室的电话只有弟弟和十分亲密的朋友才知道号码，是完全私人用的。想不出谁会打到客厅的电话上去。

电话不依不饶地继续响着。我犹豫了一小会儿，还是提起了听筒。铃声戛然而止，取代它的是一个男人低沉的嗓音。

“是真木老师家吗？画家……真木祐介老师家吗？”

是个陌生的嗓音。

“我是新宿S署的人。您是真木老师吗？”

“是的……”

“深夜突然来电很抱歉，是有关您太太的事情……太太的名字是不是念‘qi’子呢？是‘契约’的‘契’字吗？”

“是的。有什么问题吗？”

警察居然在深更半夜打电话来问契子的事。更惊人的是，我显得格外冷静。身处夜间的凉气之中，连心态也变得冷淡了。

“您太太现在是否外出了呢？”

我不知该如何回答，于是用近似反问的含糊语气回应他：“唔嗯……”

“您知道她去哪里了吗？”

“嗯，我没问她具体要去哪儿。”

刑警的声音在听筒深处消失了片刻，之后再度响起。

“是这样的，新宿三丁目一家旅馆发生了杀人案，我是从案发现场打电话给您，被杀死的女子似乎是您的太太。”

“契子她？这不可能！”

我不由得怒吼般地大喝一声。

“因为被杀害的女子手上有一封要寄给您的信件……读过内容之后，看上去是您妻子写的……您太太出门时是不是穿着深蓝色结城绸[1]的和服呢？腰带是灰色的，上面有黑色四叶草的图案，只有一片叶子是粉红色的……”

“我记得不是很清楚。她确实是有一条那种图案的腰带……可是……”

听筒深处传来男人的沉吟声：“看来是您太太没有错了。很抱歉，能请您火速赶到这里来吗？”

我已经不记得是何时挂了电话。回过神来，才发现自己用震颤的双手按着听筒，像是惧怕那男人留下的余音。也许是因为过于惊愕，意识融入黑暗中，变得稀薄，思绪也变成原地打转。那个自称警察的男人最后匆忙说出的话语中，我只记得“从新宿御苑大门前数起的第三条路”这句，还有“帕德”这个闻所未闻的旅馆名。“帕德”的发音怎么都听不清楚，我还反复问了好几次。

我本想这也许是个骚扰电话，但他的说话声背后的确传来了警笛与匆忙的脚步声，似乎飘荡着命案现场的气息。

但这是不可能的——契子在新宿的旅馆里被人杀害，肯定是哪里搞错了。总之还是去现场看看为妙，这么一来就能轻松化开这个无聊的误解。

然而，身体却不肯随我的想法而行动。我瘫在沙发中，任身体下陷，只是迷茫地望着墙上的画。是一个女人的肖像画。妻子契子——刑警方才宣称死亡的女人，她的脸在一片幽暗中如幻象般浮现。说是脸，其实看上去更像是渗入墙壁的一摊污渍。我全身发颤。为了让手上的痉挛停止，我用全力握紧一只花瓶，朝肖像画扔了过去。花瓶重重砸在画中女子的脸上，又掉落到地板摔碎了。

听到响声，我才回过神来。玻璃花瓶摔得粉碎，而画中女人的脸庞却毫无变化，只有被水打湿的头发像活人似的扭曲起来。但那张脸依旧纹丝不动。

不会有错，这个女人是绝对不会死的——

在突如其来的刺激之下，所有记忆都回到了空荡荡的脑海中，我就像个初愈的失忆患者一样恢复了神志。我将视线从画中女人的脸上移开，来到走廊。

走廊尽头的浴室还亮着灯。我为该去浴室还是去二楼犹豫了一瞬间，双腿擅自选择了上楼梯。

这是今晚我第四次爬上这段楼梯。爬上楼梯的第一扇门就是卧室，我也是第四次打开这扇门。

卧室里很暗。门旁的开关一周前坏了，还没修好。我从裤兜里掏出火柴点上。指尖的光芒让暗夜微微泛白，微弱的火苗照出乱糟糟的床铺和塞进壁橱的地毯上那熟悉的几何图样。明明早已再熟悉不过，这奇妙的形状却让我辨别不出是几边形。

“不可能……”

我用不似自己的声音低声念叨。

契子在新宿一家我都没听说过名字的旅馆里被杀，这种事是绝对不可能发生的——因为契子刚才还躺在这块地毯上呢。是我杀的。是我在这间卧室里亲手杀死了她。而电话铃声响起时，我才刚刚将尸骸埋在后院，正在浴室清洗沾满泥巴的双手。

拿着火柴、融化在黑暗中的这只手上，还残留着掐住脖子时，妻子——契子身上最后的体温。

注释：

[1]结城绸是一种高级丝绸。

1

四小时后——

隆冬的黎明，我驾车疾驰在冻出一层白霜的高速公路上。我正从新宿的案发现场赶往另一个现场，也就是位于国立市的家中。晨光渐渐给周遭的景物描上一层轮廓，脑海中的混乱思绪反而愈加纠缠，成了一团暗影。

或许是同名同姓，又或许是持有妻子要寄给我的那封信的女人偶然被杀了——四小时前，我怀着这种乐观的心态从家里出发。

到达新宿时已经过了凌晨三点。红色的霓虹灯管组成了英文店名“帕德”，那过分鲜亮的色彩反倒让旅馆整体显得昏暗。这也是门口唯一的色彩，一眼就明白是那种旅馆。

一旁停着警车，大门口被媒体记者挤得水泄不通。被誉为给战后绘画史涂上一抹独特色彩的知名画家之妻，在这种偏僻又淫靡的地方被杀，的确称得上是大丑闻。闪光灯朝着我连连闪烁，麦克风蜂拥而至。

似乎是打来电话的那名刑警将我从旋涡中救出，领我去了现场。

现场位于旅馆四楼的四〇二室。

从踏入那房间的第一步起，我就陷入了一种诡异的混乱。房间的整体印象与我自家的卧室——也就是我真正杀死妻子的现场堪称酷似。尽管没有壁橱，但从床的位置、房间面积、窗户大小，到窗帘与地毯的颜色，全都一样。就算细节处有所差异，但当它映入我的眼帘时，真就仿佛是把我杀妻的卧室直接搬到了新宿后巷的旅馆中。

产生这种错觉可能是因为看到横陈在床上的雪白裸体的女子尸骸。她的脖子上缠绕着束带绳[1]，床脚边丢着一把沾有新鲜血迹的扳手。刑警解释说，凶手是用束带绳勒死女子之后，再用那把扳手将其面部砸烂了。

当白布从尸体脸上掀开时，我不禁想吐，用手捂住了嘴巴。并非是形如碎土的那张脸令人作呕，而是异乎寻常的相似感让我感到晕眩。一切的一切，都昭示着我在当晚的所作所为。我在一小时前才刚刚用后院的泥土隐藏起来的罪行，居然在眼前得以重现。我也是用束带绳勒死契子后，用扳手砸烂了她的脸。

“脸已经成了这样子……请问，能通过其他部分来判断吗？”

我只能回答她是我妻子。身体的整体印象与头发的长度都与契子一致，脱在床脚边的和服与漆面手提包我也确实记得。

“这枚戒指是？”

尸体的左手无名指上戴着一枚翡翠戒指，底座是少见的十字形状，吸引了刑警的目光。

“是四年前结婚时我买给她的。是我亲自设计，特地请人定做的。”

刑警想把它摘下来，可戒指牢牢嵌在肉里，只是稍稍移动了一点。指根处留下了鲜明的痕迹，说明死去的女子戴这枚戒指已经有些年头了。

于是乎，这个女人毋庸置疑就是契子。

完全搞不明白。我走出家门，在深夜的高速公路上驱车疾驰，可不知不觉又回到了自己作案的犯罪现场。几小时前那场令脑海中充斥着腥臭味的犯罪，像是被一面不可思议的镜子映照，我又站在了另一边的杀人现场。

“您看看这封信。”

刑警用戴着白手套的手递来一个信封。正面写有国立市的住址和我的名字，而背面只写了“契子”两个字。透过笔迹也仿佛能看到契子的面容。

——我越来越不懂你这个人了。假如真的不爱我了，为什么半年前在新宿偶然重逢时，你却没有视而不见呢？是因为同情吗？恐怕我们再也没机会见面了。两年前当你把“分居”这个词说出口时，就全结束了。我本该早点认命的。我会在两三天里给你寄离婚申请书。

信封上还贴着邮票。看来她把信装在手提包中，是打算寄出去。

“从字面上来看，太太好像是打算和您分手吧……”刑警问道。

于是我把和契子之间的夫妻关系简单地说了一遍。

我和契子是在四年前结婚的。契子比我小六岁，当时二十七岁。本是经历过一场热烈的恋爱后促成的婚姻，却在第二年产生了第一道裂痕，结果是分居两地。我只是想留一段冷却时间，并不打算离婚。一年半后，我们偶然在新宿的闹市区重逢，聊了和解的事。表面上看，我们俩似乎都在这段空白期中找回了对彼此的信赖，可再度开始同居后，相处得并不融洽。一个月前，我们俩的嘴中都开始抛出“离婚”这个字眼。住在同一间屋子里，却互相不理不睬。

昨天也一样，我白天出发去伊豆旅行，刚到伊豆的旅馆就发现忘记了重要的东西，又回了趟家。

“到家时已经晚上八点了，当时我妻子不在家。”

我撒了个谎。其实妻子晚上八点还在家，接着我杀了她。亲手杀了她——

“关于太太与异性的关系，您是否知道些什么？”

“不，我什么都不知道。跟我分居一年半的时候，契子在酒吧工作，也许结交了别的男性吧……说不定我弟弟新司会知道。”

“您弟弟？”

“他在证券公司上班，性格挺不错的，有时候比起我来，契子更信任弟弟，和我闹了别扭也经常找他谈心。”

刑警问了我弟弟的住址，记了下来。

据说嫌犯男子来到这家旅馆时刚巧是午夜零点。他用鸭舌帽遮住眉眼，戴着墨镜，下巴藏在大衣领子里，让人看不清相貌。他说“女人之后会来，先让我进去”，接着进了四〇二室，可半小时左右又单独出来了。“女人不会来了，先走了。”他留下这句话，付了房费便离开了。

觉得可疑的前台员工爬上四楼，进房间一看，就发现了女子的尸体。

女子没有经过前台。四楼的走廊尽头有一条紧急通道，警方推测女子是从逃生梯进入房间的。时间只有短短的半小时。男子一定是在女子进入房间并脱下衣物的同时，实施了他的犯罪行为。

“住宿登记卡上的地址和姓名都是编造的。保险起见，我还要多问一句，零点左右时真木老师您在哪里呢？”

“在家里睡觉。八点回到家里之后，我想着再折返去伊豆太折腾了，决定第二天早晨重新出发——我也算嫌疑人之一吗？”

“不，只是例行公事而已。要是您有在家的证据就更好了。”

“出版社给我来了个电话。那家出版社主办的个展原定下周开幕，可因为一些差错有可能要换个会场，所以来电通知我。刚巧就在零点前后。找出版社的人确认一下就行。”

出版社的职员还说“这么晚来电实在抱歉”，所以电话打来的时刻我记得清清楚楚。也就是说，在新宿这桩杀妻案中，我有着明确的不在场证明。

从得出结论的瞬间起，我就决定将这具女尸认作契子了。这场犯罪或许可以掩盖我真正所犯之罪——更何况，假如否定说这具尸骸不是我妻子，警察大概会去追查妻子的行踪。这么一来，我埋在后院泥土下的真正的妻子尸体恐怕会被发现。

“我想再确认一下，这位女性确实是您太太，没错吧？”

“确实是我妻子。虽然脸已经成了这样子，但是……毕竟是夫妻，凭身体就能感觉出来。”我回答道。

其实，半年前复合后，我一次都没碰过妻子的身体。最后一次跟契子发生关系已经是两年前。经过了两年的时间，我对契子身体的记忆早已淡薄。

仅仅承认她是契子应该算不上做伪证。这个女人的确是契子。戒指、和服、书信上的笔迹，甚至连体态给人的大致印象都一样……可是契子只可能埋在家中的后院啊。面部跟她一样被砸烂了，但尸骸理应被我埋入了土中。

“话说回来，凶手为什么要做出把脸砸烂这么残忍的事呢？”刑警自言自语似的嘟囔了一句。

他的话刺进我的胸膛，仿佛我自己在被质问。

现在什么都别想，回家再慢慢思考吧，否则一定会闹出愚蠢的误解——我如此想着，一摆脱刑警就赶忙逃离诡异的凶案现场，猛踩油门，在黎明的高速公路上飞驰，赶回了家中。

打开客厅大门的瞬间，我就被壁炉台上那幅契子的肖像画吸引了。我伫立着，视线久久无法从画中的面孔上移开。

“契子……”我面对画作呼唤道。

只有这幅画才是契子。火焰的光照不到她，鲜红的夕阳为她染上了色彩。她的脸微微转向一侧，躲避我的视线。只有这个女人才是唯一确凿的、真正的契子。现实中和我一起生活了四年的契子并不是真正的契子——所以我杀了她。

我瘫倒在沙发上。想喝口威士忌，往杯中倒酒时手却滑了一下，浑浊的液体从坠落地板的酒瓶中淌出。出门前向画扔去的花瓶碎片，在朝阳的照射下泛着细微的光泽。茶褐色的液体像要把这些光泽都吞噬掉一样，漫延开去。

就在此时，我忽然想到了什么。在新宿陌生旅馆被杀害的女人会那么像契子，只有一个原因。

因为那个女人就是契子。在廉价旅馆的房间里为一个男人宽衣解带，赤身裸体、沾满鲜血躺在床上的那个女人就是契子。这么一想，尸体的特征与契子别无二致也解释得通了。

可是——可是这样的话，我究竟杀了谁呢？

注释：

[1]指束紧和服腰带用的细绳。

2

“你心里总是有其他女人的影子，我就是因为这个才被你抛弃的。”

两年前，当我突然抛出分居的提议时，契子就像当初邂逅时那样，眼睛略微转向一侧，如此说道。性格刚强的契子会将我说的“想单独工作一阵子”曲解成爱情日趋冷淡，或许也是情理之中的事。她的手颤抖着，将我递出的那沓钞票使劲儿一摔，默不作声地离开了房间。

从新婚时起，契子就怀疑我的心中还住着别的女人。她认为我无止境地追求着并非契子的另一个女子的身影——从某种意义上说，这倒也是事实。在我心中的确盘踞着另一名女子，因此我无法去爱契子。只不过契子并未意识到，我追求的是她自身的影子。

刚结识时，契子在一家小画廊里当事务员。她那大得有些过分的乌黑眼眸，搭配厚厚的上唇，容貌非常不协调，甚至可以说与美相去甚远。但当我在黯淡的夕阳下走进旧货店似的穷酸画廊，初次见到那张脸时，我发现那暗沉沉的脸庞正是自己长年追求的一种美。以类似透纳《奴隶船》中如熊熊燃烧的红黑火焰般的大海为背景，一个女人的面孔也仿佛被烈焰灼烧——这便是我无意识中不断追寻的心像世界。我感到一阵迷茫，没有任何想法，只觉得这就是所谓的感动。想要把这张脸画下来的冲动化作一种义务感，束缚住我，让我甚至无法发出感动的赞叹声。

简而言之，我并不是和一个女人，而是和绘画素材结了婚。短短一个月后，我就意识到这桩婚姻是个失败。

住在一起后我才发现契子是个与想象中截然不同的女人。作为一个妻子，她其实非常接近理想状态。她有开朗坚韧的一面，料理起家事来也滴水不漏——但是，她并不是我所追求的契子。我所爱的契子，是必须被狂暴的火海所吞噬，是晦暗、神情涣散、只存在于阴影中的女人。

面对着画布，我什么都画不出来。我想画，但那份冲动在现实中的面孔前消失得无影无踪。看惯了现实中的那张面孔，曾经让我产生莫大感动、在一瞬间狠狠击中我心的那张脸庞变得日渐模糊。

假如没有契子的脸总在面前晃悠，记忆中黄昏的画廊里那个女人的阴暗眼神或许就能鲜明地重现。我想与她分开也正是因为如此。更何况，我身为一个画家，对契子容颜的欲火早在最初的一瞬间就已燃烧殆尽。

分居这个决定很明智。与妻子分开半年后，我就完成了她的肖像画。众人纷纷将其评价为我的最高杰作，买家纷至沓来，可我暂无将投入一切创作出的这幅画出手的意思，决定将它先在客厅里挂上一阵子。

刚完成肖像画那阵子，我本打算把契子叫回来。可实际上，完成画作后，我对契子更是没有任何兴趣。画完成之后，素材便毫无意义。

留法时期，我曾在巴黎的旧货市场见到过据称是战前著名画家罗杰·加尔拉斯用作静物画素材的盘子。那个盘子让我感到背脊发凉。加尔拉斯的灵魂仿佛夺走了盘子的存在感，只留下一件龟裂、陈旧、毫无意义的劣质物品。盘子标价高达二百六十五法郎，像是在亵渎加尔拉斯的画，我甚至感到了几分愤怒。契子的存在也如同那个盘子，从肖像画完成的那一刻起，就没有任何意义了。

而半年前，我们在喧闹的大街上偶然重逢了。她伫立在人潮中，那一瞬间的冲击令我至今都难以忘怀。让我吃惊的并非预期之外的重逢，而是一年未见的妻子，容貌上有了太多变化。越过摩肩接踵的人群，我看到了她的脸。正与女伴嬉笑的契子一认出我，惊讶的表情就凝固了，眨眼之前那粗俗的笑容像污渍一样残留在脸上。

分居的一年半里，契子辗转于两三家酒吧，她容貌上的剧变或许是因为全身沾染了夜场的浊色。她打扮入时，身穿和服，化着卖弄风情的妆容，若是他人看来，或许还能感受到不同于往日的华美。然而，我那幅肖像画中的气质已经荡然无存。即便站在闹市之中，契子的脸也让我体会到目睹加尔拉斯的素材盘子时的心寒与愤怒。我能感到自己的画已经吸走了契子脸上的全部生命力，剩下的甚至不配称作脸，只是几根线条的低贱几何图案。

即便如此，我仍旧向丝毫不念旧情的契子提出“重归于好”，纯粹是因为面对一个因画作而成为牺牲品的女人时，我输给了寻常的同情心。那真是大错特错。正如同在新宿被杀的那个女人——极有可能是契子的女人——信中所写的那样，我在人潮之中应该立刻转过脸去的。

重逢一周以后，再度回到我生活中的契子，第一眼看到客厅中的肖像画的瞬间，似乎就想通了一切。我的爱只奉献给了画中的女子，我心目中唯一的契子就是肖像画中的女子。两个月之后，契子会时不时端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瘆人地一言不发，只是淡然地注视着画中的女子。明明是我提议复合的，却比过去对她更冷漠，这或许让契子的精神都发生了病变。我也一样，看到契子凝视画作的眼神，就会产生一种病态的恐惧感。她那笔直投向画作的炽烈视线，仿佛在将自己的生命力从画中再吸回来。在我看来，契子正从画上将我的艺术一点一滴地剥夺走。

今晚，在我实施谋杀的同一时刻，契子化作另一个女人，出现在了陌生的凶案现场。然而，其实从很早以前，契子就早已是两个女人了。肖像画中的契子与现实中的契子——我从那时起就将两个女人混淆了起来，契子也开始将画中女子当作现实来看待。她显然对夺走爱情的女子投去了嫉妒的视线。

我与契子，再加上画中的女子，三人的诡异同居生活持续了四个月。表面上风平浪静，脸上各自都保持着若无其事的安然神情。

骤变始于前天。因为一些鸡毛蒜皮的小事，我们俩在客厅拌起嘴来，吵着吵着，契子忽地抓过身旁的水果刀站了起来。我本以为她想要向我挥刀，不由得后退了一步，可契子死死盯着的是画中的女子。

“你跟我结婚，全都是为了这幅画吧？我只不过是个模特儿而已。我只是你用来完成作品的工具。”

契子挥刀向画而去，我从背后扑向她。

“住手！这画的不就是你吗？”

“不对，这不是我。你爱的是这个女人。我总是被丢在这个女人的阴影里，你甚至连我还活着都忘了。”

契子拼命反抗我的阻挠，奋力挥舞小刀，我能清楚地感受到她的力道异常之大。我扭过契子的手腕，将刀从她手中打落。契子“哇”地放声大哭，瘫倒在地板上。

昨天下午，我出发前往伊豆，一是因为妻子的亢奋之情已经平息下来，二是因为这是一趟已计划多时的旅程，便照常出行了。可我一离开东京，就为妻子在前夜的行为担忧起来。契子会不会趁我出门将画毁掉呢？不，也许此刻她已经像昨晚一样紧握小刀，正要对画中的女子痛下黑手——想到这里，我就感到如芒刺在背。结果，刚到达伊豆，又立即折返回东京。

到达家中的时间是八点。一进玄关，我就听到契子在二楼卧室中打电话的声音。

“已经彻底完了。还是抓紧时间分手吧。”

我记得她是这么说的，可我没心思去管电话另一边的人是谁。

我把手提包丢在玄关，连鞋子都没全脱就冲向客厅。

画暂且安然无恙。我长吁一口气，坐上沙发。就在这时，我注意到掉在地板上的小刀。就是契子在前一晚挥舞过的那把刀。契子应该早就把刀收起来放回了厨房，可它再次出现在客厅的地板上。契子在我离开之后，又再度握刀与画中的女子对峙过。刀刃上泛出的锐利光泽让我清晰地感受到契子对一个女人存有杀意，不由得松开了捡起刀的手。我缓步上楼，去往卧室。

那一刻，卧室里一片昏暗。只有窗外透进的些微光亮勉强勾勒出站在电话机旁的女子的轮廓。电灯开关一周前就坏了，还没修好。是我故意弄坏的，因为在卧室里贴身看着契子的脸让我痛苦欲绝。契子的心情想必也与我相同。我们俩这几天都是在黑暗中背对背睡觉的。

“在给谁打电话呢？”

我提了个无意义的问题。面孔几乎完全藏在黑暗中的女人什么都没回答，恐怕是因为我突然回家让她很惊讶吧。只看得到轮廓、颤动，听得到喘息，我们俩面面相觑了好几秒。我的手漫无目的地在床上摸索了几下，偶然间碰到了一条绳子。这是什么绳子呢？我边想边用力抓起它。突然间，一股莫名的怒火涌上我的心头，我像是被某种力量所推动，扑向黑暗中的女人，浑然忘我地将手握的绳子缠绕在她的脖子上。

整个过程只是短短的一瞬间。过了一会儿我才发现响彻黑夜的尖叫声并非来自女人，而是从我自己的喉咙中挤出来的，这才松开了双手。女人的身体倒在了夜色深处。

然后我立刻下了楼，从后门前往车库拿到扳手，又再次进入卧室。这段过程的记忆已经十分混乱，连我自己都无法解释，只能说是被一股奇异的力量驱使着展开了行动。好似在梦中，或是在他人的意识中。

高举扳手朝着融化在黑暗中的女人的脸砸去时，我想到的是那个盘子——在巴黎旧货市场偶遇的、加尔拉斯用于作画的龟裂盘子。这一回是真的不得不砸个粉碎了。仅此而已。

回过神来，我发现自己握着扳手，瘫倒在女人的身体上。仿佛有一连串粗野的心跳声从本应彻底毙命的女人胸口传来，我没有立即离开她，而是抱紧那身体，久久不愿松手。黑暗之中又传来“嘟——嘟——”的单调声响。在勒住她脖子的时候，不知是她的身体还是我的身体，将电话听筒撞了下来。

我心中只有惊诧。在触摸到床上的那根绳子前，我从未知晓自己是那么强烈地憎恨着契子、憎恨着她那张脸。我承认与契子结婚以来就觉得她的脸很碍眼，但未曾想这四年里，我的身体中潜藏着如此剧烈的怒火、厌恶与杀意，甚至连自己都难以置信。疯了的或许是我才对。

我划亮一根火柴。小小的火焰在一瞬间照亮她，又消失了。那已经无法称之为脸，就像破碎的陶器一样，在地板上隆起一小堆。就在这个瞬间，我察觉到缠绕在她脖子上的是束带绳。当一切再度被黑暗笼罩之后，那张脸上红与黑微妙混合起来的色彩，仍残留在我的脑海。我暗下决心，有朝一日要将那种颜色画出来。

3

接下来我再次从车库取来旧车的罩布和绳索，在黑暗中将女人的尸体包裹起来，拖下楼，搬运至后院。

正当我拖着尸体经过客厅的时候，微微敞开的门缝中突然传来电话铃声。我缓缓叹了口气，将尸体留在走廊，进入客厅接了电话。

“大哥？”

是弟弟新司打来的。

“嫂子呢？”

“契子出门了——有什么事吗？”

“那就不打扰了。”

弟弟挂了电话。这时是九点左右，过了三小时后，出版社打来了电话。再两小时后，警察打来了电话。

也就是说，昨晚有三通电话打来。出版社来电时我正忙着挖坑，模糊的铃声从敞开的后门传出。而警察来电时，我已经将尸体掩埋，完成了所有善后工作，正在浴室里清洗沾满泥土的身体。

弟弟的这通来电将我稍微拖回到了现实，之后的细节我都记得很清楚，关键问题在于那之前的情况。

卧室中一片漆黑，我一次都没看清她的面孔。不，只有一次看清了，是我点亮火柴时，可那时她的脸已经被砸烂了。我将黑暗中的女人认作契子，依据仅仅是从伊豆返回、冲进玄关时，听到从二楼传来的电话交谈声。我记得对话的语句，却无法肯定那是否真是契子的声音——因为当时满心惦记着肖像画，立刻就冲进了客厅。

我是不是纯粹因为“家中有女人在”，就无意识地将她误认成契子了呢？

只是有个女人在家，其实无法断定她就是契子。与契子分居的这一年半里，我和许多女人交往过。我对契子并无爱，没有女人陪伴的空窗期也确实挺寂寞的。我交往的大多是模特儿或是酒吧女招待，也曾把好几个带回过家里。其中甚至有我考虑过再婚的对象，还把家中的钥匙给了两三个人。有的女人会擅自进来，边冲澡边等我回家。再次和契子同居之后，我就和那些女人撇清了关系，但这些女人里难保不会有一个喝醉了，把我与契子复合的事抛在脑后，擅自跑进我家里来——听上去很异想天开，但本应被我杀死掩埋的契子却在同一个晚上成了另一处凶案现场的尸体，这件事才更加异想天开呢。

我杀死的会不会是另一个女人呢？而契子在我从伊豆回家时会不会已经外出，与某个人碰头，接着去了那家名称怪异的旅馆呢——

但是这么想的话仍然存有疑问。为什么在新宿旅馆杀死契子的凶手会砸烂了她的脸呢？他是跟我一样用束带绳勒杀之后，又跟我一样用扳手去——扳手？

我走出客厅，上楼进入卧室，晨光照亮了我昨夜残杀一名女子的房间。追溯记忆源头，还记得女人的尸体应该是横躺在靠近房门的地毯上，就在那怪异的几何图案之上。可此时这里丝毫没有昨晚作案的痕迹。昨晚，警察打来电话之后，我害怕刑警找上门来，就打着手电筒，将地毯上残留的血迹仔细地擦除了。只要查得仔细一点，还是能查出血迹，但乍看一眼肯定是分辨不出的。昨晚发生的事仿佛是一场梦。房间里寂静无声。

扳手也不在。印象中，我心想留下带有血迹的扳手会很危险，便在用汽车罩布包裹尸体的时候一起打包进去了。可这些细节不管我多么努力回想，都无法下定论。

束带绳也一样。看到缠绕在新宿女尸身上的束带绳时，我觉得跟自己用于勒杀的绳子是一样的，但其实我只是在卧室划亮火柴时见过一瞬而已。我总觉得颜色也是相同的，可或许只是因为新宿凶案现场与卧室的情况过于相似，令我产生了错觉。

依然什么都没搞清楚。越思考越搞不清楚。只不过，在这一片混乱之中，我的头脑还是倾向于认为在新宿被杀的女人才是契子。那么我就是在卧室中杀死了一个身份不明的女人——

电话响了。警方应该不知道卧室电话的号码，大概是弟弟打来的吧。

“大哥？”

果然如我所想，是弟弟的声音。

“为什么不告诉我一声啊。刚才警察打电话来，说让我去确认一下尸体。我这会儿先去警察局，接着到你那边去一趟。”

新司匆忙地抛下几句话，就挂了电话。

弟弟要来——不，警察当然也会来的。

有必要再确认一次是否有犯罪痕迹残留。警方应该不会在这里采集犯罪线索，他们尚未察觉这间屋子是另一处凶案现场，还有一个女人被杀。不过，万一留下了什么蛛丝马迹，让警方产生疑心就不好了。还是得加倍警觉。

我仔细地环顾卧室，又一处不漏地检查楼梯与走廊是否有血迹残留，一路来到了后院。

说是后院，其实不过是车库再加红砖墙围起来的一小片空间。阳光洒在车库附近的地面上。

那刚好是我昨晚埋下尸体的位置。填埋完之后，我又把泥土推平了好几回，所以即便在此刻冬日清晨透彻的阳光中，不刻意去分辨，是根本看不出翻过土的痕迹的。

一点痕迹都没留，我总算放心了。但与此同时，我又因为一点痕迹都没留而感到几分不安。

晨光与昨晚的黑夜共同将暗中发生的犯罪消除了。一切都像是一个谎言。不论是这片土地下埋着一具女尸，还是我昨晚杀死了那个女人，都显得很不真实。不，杀人应该是真的吧。只不过，那是否真的发生在这间屋子里呢……在这间屋子里发生的事情会不会全都是我的妄想呢……我杀死契子的场所会不会是新宿的那家旅馆呢……将契子带去名称古怪的旅馆、勒死她、砸烂她面孔的墨镜男子，会不会就是我呢……

4

十点弟弟过来的时候我正坐在客厅的沙发上，脸埋进双手间，做出一副哭泣的模样。

居住在涩谷的公寓中的弟弟在新宿警署接受了将近一小时的讯问，然后驱车赶来。

“那就是嫂子……不会有错的。”

弟弟嗓音低沉，说道。并像是有样学样，也把脸埋在双手间，垂头坐在沙发上。

突发的凶案让弟弟惊惶失措，但他的装束如常，丝毫不见凌乱。他大学一毕业就在现在所在的证券公司工作，十年来兢兢业业地夯实人生地基。而我是个画家，整天面对画布，过着自由奔放的生活。我们在各种意义上都称得上截然相反。

弟弟三十二岁，依然单身。我只要见到有点顺眼的女人就会立即发生关系，弟弟对异性之事则非常谨慎。当然，他也曾交往过两三个女人，但当他发觉对方并不是合适的结婚对象时就会马上终止关系。他绝不会像我那样，仅凭冲动就去跟女人上床。

做一个宏大的梦，因为其过于宏大而败退，于是再做一个更大的梦，这便是我自我毁灭般的生活方式。有时候，脚踏实地生活的弟弟甚至让我感到羡慕。相比我而言，契子也更信任弟弟。分居的一年半里，契子一次都没联系过我，有烦恼的时候反倒会去找弟弟商量。半年前的复合她也是在听取了弟弟的意见后才最终决定的。

“尸体右腿上有块瘀斑，那是四天前我来这里时，嫂子撞到茶几的边角撞出来的。”

“四天前你来过这儿？”

“是啊。嫂子突然把我叫来……就是你回家很晚的那天。因为太晚了，我只留下来吃了顿晚饭，没等到你就回去了。”

“契子当时告诉你的事你跟警察提过没？”

契子在四天前把弟弟叫来，肯定是打算谈谈跟我之间的问题。那么契子当时一定会提及肖像画的事。我们俩关系不和的情况警方已经知道了，倒也无所谓，但我不想让警方知道肖像画的事。

然而弟弟露出讶异的神情说：“嫂子什么都没说啊。那天晚上她只是说做了两人份的饭菜，可大哥你回家会很晚，问我要不要来吃晚饭。看嫂子的心情和脸色都挺好的，我还心想你们俩处得不错，可以放心了呢。结果，昨天她突然又打来电话……”

“昨天？契子给你打电话了吗？”

“是啊。”

“大约几点？”

“我记得是八点吧，晚上八点……突然间哭哭啼啼地说要跟大哥你分手。”

“契子是从哪里打来电话的？”

“我以为是从这边打来的，但似乎不是。电话中途突然断了，于是我就重新拨了你家卧室的电话，但电话听筒好像没挂好，怎么都接不通……然后我就打了这个客厅的电话嘛。接着大哥你说她出门了。那嫂子一定是从外面打的吧。”

“那通电话里——新司，契子在电话里有没有说这句话呢？‘已经彻底完了，还是抓紧时间分手吧’……”

弟弟诧异地望向我。

“是啊，的确说了这句话……但大哥你是怎么知道的？”

“哎呀，这一阵子，契子就像口头禅似的，翻来覆去说这句话……”我胡乱编造了一个理由，蒙混过关。

这一刻占据我脑海的只有一个想法——如此看来，她果然是契子。身处漆黑卧室的女人……我所杀死的女人，果然就是契子。可这样的话……

我的脸色骤变，但新司一定理解成了另一层含义。

“昨天那通电话我没跟警察说过。实际上，直到警察给我看嫂子包里的那封信之前，我对你们俩的真实情况一无所知。可是，你为什么这么怕我对警察说些什么呢？”

弟弟直勾勾地盯着我，灰色的眼珠一动不动。

“唉，警方好像在怀疑我呢……事实上，说是我杀了契子也一点都不奇怪。”

“可警察说过你是有不在场证明的。昨晚十二点左右，也就是嫂子在新宿遭人杀害的时刻，据说出版社的人给你家打过电话。警察去出版社确认过，应该是确有其事。”

“可是我不想继续承受那怀疑的眼神了……警方有没有问过你契子的异性关系？”

“问了……我回答说她没找我聊过这方面的事。”

新司微微低头。我觉得弟弟知道些什么，但故意瞒着我。然而他面无表情，我无法看透真意。跟喜怒形于色的我不同，弟弟不论何时都能保持冷静的神情。

“不过凶手为什么要做出那么残忍的事来呢？”

弟弟含糊地嘀咕着，视线忽地转向契子的肖像画。他所谓“残忍的事”，应该是指凶手将尸体的面部砸烂吧。他大概是想到了那场面，才看了肖像画一眼。面对弟弟那如同透过显微镜观察似的冰冷眼神，我感到一种已全部被他看穿的惶恐。

“我有点困了。要是警察过来，再把我叫醒吧。”

和弟弟聊天实在太难熬，我留下这句话就回了卧室。

一关上房门我就蹲下来查看地板。在警察来之前，我必须再检查一次地毯上有没有留下血迹。

凑近地毯的双眼却捕捉到了另一件东西，并非血迹。我方才压根没注意到，它就像要把自己藏起来一样，掉落在西式壁橱与日式壁橱之间窄小的缝隙中。

我把它捡了起来。一瞬间，我的背后冒起一阵恶寒，又把它丢了出去。掉落地面的它仿佛隐身于地毯的图案之中。我后退一步，依然凝视着它。

是戒指。

翡翠镶嵌在十字形状的白金底座上，与深深嵌入新宿女尸手指的戒指一模一样。

5

我倒在床上，堕入睡眠。梦中有一扇白色的大门，我手上有两把钥匙。我试着分别插进锁孔，可都打不开门。我的大脑在梦中也是一片混乱。我窥探锁孔——是空无一物的黑暗。那黑暗就好像我用火柴照亮女人最后的容颜时看到的一样，显出红与黑融合的怪异色泽。

我被弟弟晃醒，睁开了眼睛。大概睡了一小时，过短的睡眠时间让双眼红肿。我惺忪地走下楼，在新宿见过一面的刑警与几名警员来了。

一瞬间我还以为要被逮捕了，不禁后退一步。

“以防万一，我们想取一些您太太留在屋子里的指纹，看看跟尸体的指纹是否吻合。”

我在心中大吼一声，还有指纹！的确，只要调查指纹，就能明确判定在新宿被杀的女人是否为契子。

我想搞清楚状况，可万一指纹结果说明新宿的死者并非契子，我该怎么向警方解释契子的去向呢？又一阵不安向我袭来。弟弟也在新宿警署指认尸体就是契子，假如真是这样，我入睡前在卧室里找到的翡翠戒指又该作何解释？那一定是我与女人在黑暗中推搡时从她手指上滑落下来的。还有契子给弟弟新司打去的那通电话——

在我尚且沉默无言的时候，警员们已经开始在家中各处扑打白粉了。

刑警靠近肖像画的时候我闭上了眼睛。不过刑警戴着白手套的双手却伸向了摆在壁炉台上的大青瓷壶。就在这时，新司似乎想起了什么，说道：“嫂子碰过那个青瓷壶，就在四天前我来这里时。因为光线的问题，壶看上去像是裂了一条缝，她很担心地翻来覆去检查过一通。”

刑警的眼神像是要把那个瓷壶表面来回舔舐一遍，接着他又叫来了一名警员。

他们似乎从壶身上采集到了相当清晰的指纹。不光是指纹，为了调查契子的异性关系，他们还把家中属于契子的物品都查了一遍，待了两小时左右才离开。

走出客厅时，刑警盯着我给他的那张契子新婚时的照片。他忽地抬头，视线从照片移向墙上的肖像画。

“那幅画上的人也是您太太吧——那是哪年的相貌啊？”他问道。

“和您手上的照片差不多时候。”

“是嘛。我觉得跟照片上长得不太一样啊……”

刑警漫不经心的一句话仿佛尖针一样刺穿了我的胸膛，血色逐渐从脸上消散，我目送着刑警的背影远去。

把警员们送出家门的弟弟不知何时又在大门口应付成群的记者。

“大哥身体状况不佳，无法回答问题！”他说着把玄关大门牢牢锁住。即便如此，门铃声还是不绝于耳，在家中回荡。

我按住双耳，抱头坐下。

“大哥——”

弟弟的喊声传到了耳畔。我吃了一惊，回过头去，只见弟弟那张脸凑近到都快碰到我脸上了。

“我实话实说了，这件事我还没告诉警方，刚才想跟你说的，却没说出口。”他依然面无表情，只是把嗓音压低了几分，“嫂子其实有男人了。”

“契子吗？什么时候的事？”

“和大哥你结婚前就有了。因为跟你结婚，嫂子一度跟他分手，可才过了半年左右就又回那男人身边去了。听说那男人被来路不明的女人钓上钩，很缺钱。为了谋财，他又强行和嫂子发生了关系……我还听说那女人在勒索他。”

“契子身旁原来还有这么一个男人啊。”

真是令人意外的事实，但也在情理之中。结婚之后我就一直把契子放在视野之外，契子在我的视线死角中做了什么，我一次都没关注过。

“嫂子经常找我商量事情，聊的也并不是大哥你，而是那个男人的事。但我对详情也是一无所知，甚至连名字也……嫂子是主动找我商量的，关键信息却一点都不肯透露。我曾提出见那人一面，做个了结，可嫂子却说不方便让我们见面，轻描淡写地一带而过了。”

“她和那男人的关系一直持续到最近吗？”

新司摇摇头。

“这我不清楚。半年前，你们刚恢复同居时，她说过和那个男人已经彻底一刀两断了……可是这次的凶案发生之后，总让人觉得还藕断丝连啊……”

“为什么没告诉警方呢？”

“考虑到你的立场，我觉得还是不说比较好。毕竟嫂子一直在背叛你。我建议今后也不要跟警察提那个男人。假如他真的是凶手，警方查案的过程中他自然会浮出水面……万一怀疑到大哥你头上来，我当然会说的，可你现在有明确的不在场证明，就……”

我默不作声。那个男人很有可能是凶手。如果契子跟那种男人交往，那么在新宿猥琐旅馆中被杀的女人就越发像是契子了。但是，假如这样的话……

同样的疑问在我的脑海中形成一个圆环，一个劲儿地空打转。我什么都不愿去想，也想不下去了。于是我选择回卧室再睡一觉。

警方是在两小时后打来电话的。

接电话的是新司。新司像在模仿刑警似的，用一本正经的口吻向躺在床上的我转达：在我家中采集的几组指纹，跟新宿的受害人指纹完全一致。

6

新司七点过后没多久就回家了。他很担心，本打算住下来陪我，但我强行把他支走了。我实在是想一个人静静。

“你明天早晨再来吧。我今晚只想多睡会儿。”我说。

新司直到关上玄关大门的那一刻都在担心着我。

“什么都别担心，好好睡一觉。大哥你有不在场证明，不会有事的。肯定是安全的。”

我道完谢关上门，又回到卧室，躺倒在黑暗中。怎么可能睡得着呢？家中仅我一人，寂静化作重压，我眼睛一闭上又立即睁开。

尽管明白再多想也是白费功夫，我仍然试图让脑袋转起来。弟弟说得没错，既然新宿那具尸体的指纹与契子的吻合，我就是安全的，我有不在场证明——然而，既然如此，我昨晚在这间卧室中杀死的女人又是谁呢？我痛下杀手的对象也很明确，就是契子。在我行凶之前，契子确实曾在这间卧室给弟弟打过电话。况且，倒在房间中的女人手上还戴着翡翠戒指……

也就是说，在死亡的瞬间，契子变成了两个人。我亲手杀死并埋入土中的契子将在家中断送的生命再度凝结成一道暗影，旋即出现在旅馆的四〇二室中。

昏暗的房间几乎与昨晚别无二致。恐怕时刻也相同。从背后的窗口射入微弱的亮光，眼前仿佛站着一个与昨晚相同的女子的身影。我站起身，靠近浮现在窗边的女子的幻影，摆出要偷袭的姿势。

就没有别的线索了吗？她的气味、身高、发丝的软硬程度、透过和服触到的肌肤触感，什么都回想不起来。当时将绳索缠在她脖子上并用尽全身之力来拉扯的自己，此刻感觉恍若另一个人。我甚至连契子露出了怎样的表情都想不起来。她的发型、她的肌肤也一样，记忆一片模糊——飘浮在黑暗中的就只有肖像画中女子的面孔。她不是契子，而是在黄昏中的那间画廊里，美神向我展现了短短一瞬间的、不存在于人世的一道倩影。

我怎么都想不通，可我仍然无数次扑向黑暗中的幻影。我多想抓住那幻影，把她的脸拉到亮光下照个清楚。

楼下响起了电话铃声。我刚下楼推开客厅的门，铃声就断了。

一走进客厅，视线就不由得被墙上的画所吸引。画中女子的面容今晚看来依旧完美。只有走廊的灯亮着，昏暗让女子的眼神越发空洞，迷离地注视着我。

我是契子——她如此向我诉说。

你杀死的人与在新宿被杀的人都不是契子。只有我才是契子。

她的声音穿透耳膜，在我的大脑中回响。我不由自主地站到沙发上，双手抓住画框用力摇晃，像是要把无端的怒火都倾泻出来……

画框从墙壁上脱落，在空中转了两圈，伴随着巨大的声响摔在地板上。玻璃裂开，裂痕也让女子的脸碎了。二百六十五法郎的盘子——我亲手砸碎了那个盘子，事到如今却后悔了。我拼命捡起粉碎的破片，想让它恢复原样。

我曾经那样厌恶契子的面孔——不是画中女子，此时却多想再次见见真正的契子长着一张怎样的脸。如果能再见一次她的面孔，让我将肖像画剪得粉碎也在所不惜。画中女子对此刻的我来说已毫无意义。她的确拥有完美的线条与色彩，可终究也只是线条与色彩。她既无法拯救现在的我，也无法给予我有关悬案谜团的丝毫线索。倒不如说这幅画才是一切的开端。

我是契子。

即便坠落到地板上，画中女子仍然用傲慢的嗓音呐喊着。我的手不受控制地拾起一片玻璃碎片，狠狠地向画上的那张脸刺去，自己都不明白为什么会这么做。就如同我昨夜朝着黑暗中的女人的脸挥下扳手的瞬间一样，所剩的唯有空虚。

画中女子的面孔被割得粉碎，不一会儿，从切口处还淌出了血液。那当然不是画布在流血，而是从我手上滴落的。意识到这一点后我才将沾满鲜血的玻璃碎片扔开。这一定是契子在对我复仇。因为区区一幅画而被残杀且脸孔被砸烂的契子，为了让我亲手将画割碎，死后将自己的分身送到了那家旅馆的四〇二室。我撕下一片桌布缠在手上。一点都不疼。我已逐渐疯狂。

就在此时，电话又响了。我用左手提起听筒。

“是老师吧……”

电话那边的声音粗哑、低沉又轻微，只能听出是个男声。

“我是昨晚和您在新宿见面的出版社的人。按照您当时所拜托的，今天早晨刑警来的时候我回答说零点往老师您家里打过一通电话。这样说应该没问题吧？”

我沉默不语。

“是老师吧？”

“你是谁？”

“都说了嘛，是昨天晚上八点，和您在新宿见过一面的出版社的人……是老师您拜托我们制造不在场证明，才——”

“你在说什么呢？你当时是真的打来电话了……”

是这样吗——真的是这样吗？我放下了电话听筒。

这很有可能是某种陷阱——这样的想法隐约从我的脑海中掠过，可我还是死心地摇摇头。陷阱？有谁会给我下如此荒唐的陷阱？再说了，根本没人能布下如此匪夷所思的陷阱。假如这真是某人布下的陷阱，也必须是对我昨晚的行动知晓得一清二楚，甚至比我还熟知的人。不存在这号人物。

不，确实有这样一个人，对我昨晚的行动无所不知的，只有一个——那就是我自己。这是我给自己布下的陷阱。这么一想，一切都能解释清楚了。刚才电话里所说之事是事实。昨晚我根本没有接到出版社的电话，证据就是我想不起是谁打来电话的。零点根本没有电话打来，那不过是我在事后捏造出来的如梦似幻的空想。要问为什么？因为我午夜零点正身处新宿，并杀害了契子……八点时我不在这间屋子里，当然也没在这间屋子里杀过人。那一刻我恐怕身处新宿，在淫靡的红灯区委托刚通过电话的那个人制造不在场证明。接着我就去了那家旅馆。我把帽子压低，领口竖起，还戴上了墨镜……墨镜？

瘫在沙发上的我伸出手捂住嘴，止住了几乎要从喉咙蹦出来的叫喊声。就在我面前的地毯上，破碎的肖像画画框旁边，躺着那副墨镜。

不光有墨镜，还有鸭舌帽、大衣、沾满血的衬衣……我这才明白，那些东西原本都藏在墙上的画框背后。随着画框坠地，它们也跟着掉落在地板上。毫无疑问，我是在新宿杀死了契子，此刻我正沉默地俯视着满地的证据。一股寂寥之感不经意间涌上心头，让我有点想笑。从零点在新宿杀害契子那一刻开始，今天整整一日，我都在现实与空想之间彷徨。

我所经历的最后一段现实，就是凌晨两点警方打来的那通电话。在新宿杀害了契子之后，我回到家中，恐怕是为了清洗手上的血迹而进入了浴室。然后感觉到电话响了。我关上水龙头，让水声静止——接着，我的空想闹剧就开演了。

恐怕是因为不愿意承认自己在新宿杀害了契子，还将她的脸砸得稀烂吧。在新宿被杀的人毋庸置疑就是契子，而我恐怕想自我欺骗，想藏起这段记忆。我在脑海中捏造出一个在家中杀死契子的虚构故事，编排出一幕空想的闹剧，并对此深信不疑。我在家中杀死了契子，所以没有在新宿行凶——这只是我的一厢情愿。我将自己的空想打造成了现实中所犯之罪的不在场证明。我在玄关处听到契子打电话的声音——这也不过是今天听弟弟提到之后又追加了一层空想。今天早晨在卧室一角发现的翡翠戒指也一样……

我精疲力竭，心神混乱，真的快疯了。

昨晚我在这间屋子里杀死了一个女人这件事究竟是现实还是空想？确有一条途径可辨明。

尸体。证据就是我一心认为埋在后院的尸体。假如一切真的只是空想，那么后院应该根本没埋尸体。

我像被鬼附身似的穿过走廊，打开后门，来到了后院。

灯光透过浴室的窗户照在那片空地上。也不知是空想抑或现实，总之我还记得是从光照处的右侧开始挖土的。我从车库取来铲子，沿着光与暗的交界处，用力插下一铲。

我从疲劳的身体中挤出最后几分气力，不停地挖，几乎不敢相信那是我体内的力量。我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要如此投入地挥铲挖掘。

不知过了多久……

坑已经足够深了。我的身体被泥土和黑暗所遮蔽。我抛开铲子，双手在泥土中摸索。没摸到任何东西，泥土空洞地从指间滑落。我已经不觉得惊讶了。

没有尸体——这是从开始挖坑时就已预料到的事。

一切都是空想。我没在这间屋子里杀死过任何人，也没将谁的尸体埋在后院的泥土下……

奇怪的是，我反倒松了一口气。从昨晚踏入新宿案发现场第一步起就折磨着我的混乱感一扫而空，我的身体就如同这个坑一样，化作空无一物的黑洞。我感觉到强烈的疲倦，闭上了眼睛。

就在这时我听到了脚步声。脚步声缓缓接近坑洞，在坑边站定。

有个人影。我从坑底抬头仰视，人影显得格外高大。似乎是个男人。我已经什么都搞不明白了，我想，这或许也是我空想的产物。

人影的手微微一动，发出了细小的声响。是擦了根火柴，火光只照亮了他的手，那男人看来是想凭借火光确认坑中的人究竟是谁。男人没把火熄灭就将火柴梗丢进了坑里。

他又重复同样的动作好几次，星星点点的火光洒在夜幕下泥土遍身的我身上。

抛出最后一道火光后，男人原地蹲下，冷不防地向我伸出手，像是要将我从坑洞中营救出来。

“大哥……”

熟悉的嗓音在黑暗中回响。

7

嫂子第一次给我打电话说“想单独谈谈”的时候哭得很厉害，嘴上说着“我现在就去找你”，却怎么都不肯挂电话，她似乎是哪怕一瞬间都不愿意独自一人。听筒那边传来像是列车从铁桥上驶过的轰鸣声，我说“我去找你吧”，嫂子却说不知自己身在何处，还是她自己打车来找我。

半小时后，嫂子坐车来到了我的公寓。虽然已经不哭了，但是双眼红肿，双颊耷拉着，丧气得让人吃惊。身披白纱、面露幸福微笑的那个新娘已经不知所踪，那时她和你结婚还不满三个月啊。嫂子说，结婚刚半个月的时候就开始搞不懂大哥你这个人了，她说完这句话后又说有点累了，想睡会儿，接着没摊开被褥就躺下了。

“要是能和新司你这样的人结婚就好了。”她说着闭上了眼睛，闭着眼睛还自言自语地低语“好冷啊”。于是我……把手伸向了她那棱角分明的脸庞。

那之后，我们还背着大哥你见过好几次。第二年时她又突然打电话来，说想和大哥分居。嫂子是想和你彻底一刀两断，然后和我一起过日子，可我却不能答应。刚巧也是那阵子，我因为自身不检点，被一个莫名其妙的女人缠上，正处于比嫂子还艰难的状况。再往前大概一个月的时候，我擅自挪用客户的钱投资了某化妆品牌的股票，以为是绝对安全的，没想到股票突然暴跌，我损失了近三百万。这笔钱必须立即填补上去，我走投无路，便把一个一直对我有点意思的女会计骗到了酒店里，求她在公司的账本上动动手脚。她放开我的身体后，用有点低沉的嗓音回答说“也不是不行”。她长得很丑，在公司里没一个男人愿意搭理她，但身材还不赖。腰部到腿的曲线跟嫂子倒有几分相似。

钱的问题就此解决，可因为这件事，我被这个丝毫没产生过感情的女人抓住了把柄。那女人觉得既然有把柄在她手上，就要将我的身心全都纳入囊中。“现在还不能让公司的人知道我们俩的关系，结婚再等个两三年吧。”她接受了我的说法，却要求我每晚都去她的公寓。我嘴上假装说爱她，心里却恨得想当即把她弄死。

嫂子打电话来说要聊聊跟大哥你分居的事情也刚巧是在那阵子，当时更想找人求助的或许是我才对。我把所有情况都告诉了嫂子，嫂子说：“暂时还是假装继续爱着她比较好。先等一阵子吧……”接着从左手无名指上取下结婚戒指，说，“这玩意儿反正没用了，送给那个女人吧。”她的无名指上残留着浅浅的戒指痕迹——两年来婚姻生活的痕迹，她自己也倍感荒唐，于是露出了凄冷的微笑。

我把戒指当作礼物送给那个女人时她也露出了微笑，而她的微笑与嫂子的微笑截然不同。她以为就此完全掌控了我的心。她凑近戒指端详，想看看翡翠的色泽中藏着几分我的真心。翡翠的光泽略带青蓝，映照在她的瞳孔中，就是那一刻，我下定决心，必须趁早把她杀了。

即便如此，一年半还是平静地度过了。在那一年半里，我也曾避开那女人的耳目，跟嫂子见过好几回。大约半年的时候，嫂子说有信心一个人过下去了，但我总觉得她在强掩寂寞。一年半过后的某一天，我跟嫂子见面时，发现她的无名指上戴着和那女人一样的翡翠戒指。我惊讶地询问，她说四天前在街上偶遇大哥，又决定在一起生活，所以急忙用假翡翠打了一枚仿品。嫂子露出了心结彻底打开的那种幸福神情。大哥，嫂子是真的爱着你啊。

我嘴上说着希望这回她能和大哥和睦相处，内心却担忧你们重归于好也不一定能过得顺。

果然不出我所料，嫂子和大哥你再度同居才三星期，就又打电话给我了。这回嫂子并没有哭，反而是死了心似的叹着气说：“实在搞不懂他。”

大哥……

这就是我与嫂子，还有那个女人在这四年里的关系。大哥你总把自己封闭在画布上的小小世界中，对外面的世界充耳不闻，可你周围其实已经发生了这么多的事情。不——大哥你并不是毫不关心，你只是一个懦夫。只有在能自由放飞的小小画布上才能心安，一直害怕去看看外面的世界。

今天下午，我把这件事当作另一个男人的故事讲给你听，你居然丝毫没有怀疑那个男人就是面前的我。别人说的话你都会轻易相信，外界发生的事，你看到什么就照单全收。大哥，你跟孩子没两样，坦率、单纯，压根儿不知怀疑为何物。反过来说，你不懂人情世故，是个根本看不透别人背地里在打什么主意的愚钝之人。你或许是太过沉迷于给画布上色，却忘记给自己的人生涂上一点色彩了吧。想要骗大哥你，比对付小孩子还要简单。

昨天晚上也一样。昨晚九点，我往客厅打了个电话对吧？“大哥，嫂子呢？”就说了这么一句话，大哥就以为我是从屋子外面打来电话的，丝毫没有怀疑我其实就在你正上方的卧室，用另一部电话跟你通话。大哥你真是跟孩子一样，单纯至极，相信一切。

听到嫂子的说话声也一样。大哥你从伊豆回来，冲进玄关的时候，不是听到了嫂子的声音吗？大哥你也真是的，怎么会那么轻易地认定留在家里的妻子会是一个人呢？而且，只是听见了嫂子的说话声，你就坚信嫂子是在打电话。明明稍微动动脑子就能想通的，这屋子的客厅里也有一部电话，谁会特地跑到黑漆漆的卧室里去打电话呢？

还有，大哥你为什么会那么单纯地认为嫂子说的话是指你们之间的事呢？其实嫂子当时想说的是这个意思：

新司，你和她已经彻底完了，还是抓紧时间跟那种人分手吧……

就在大哥的脚步踏上楼梯的前一刻，我跟嫂子正躺在床上讨论该怎么跟那女人分手呢。半个月前，我终于忍耐到了极限，跟那女人提了分手，她却皮笑肉不笑地说：“我知道你跟你嫂子的事情。你敢跟我分手，不光你挪用公款的事情，我还要把你们俩的事告诉你哥。”四天前，我、那个女人，还有嫂子，三个人趁大哥出门时在这栋屋子里见了面，想要做个了断。可她根本不肯好好商量，反倒像是想从嫂子那里敲诈钱财似的，抚摸着青瓷壶说：“这壶看着挺贵的嘛。”

嫂子那句话的意思是希望我尽早和那种女人分手。大哥你踏进卧室时，我正屏息躲在门后面的幽暗处。若是当时电灯没坏，我实在不知该如何为自己那一丝不挂的模样辩解。还好嫂子当时刚穿好衣服，我身上还留着新鲜的口红印呢。我屏住呼吸，专注地思考着怎样才能不被大哥发现。接下来，我面前的黑暗中传出些动静，大哥突然间主导了那场惨剧。

短短的一瞬间，我来不及去阻止，况且我也无法准确把握黑暗中究竟发生了什么。我甚至没注意到大哥下了楼，又带着什么东西回了卧室，我只听见在黑暗中回响着的重物撕裂空气的声音和大哥的叫喊声。然后大哥划了根火柴。看到火光照亮的东西时，我不禁用手捂住了嘴巴，好不容易才把惊叫声和冲到喉头的呕吐欲堵在嘴中。我虽不明就里，但总算辨别出大哥杀死了嫂子，又砸烂了她的面孔，而这一切又与嫂子在这个月里三番五次提到的肖像画有着某种联系，仅此而已。

可是，大哥——我和大哥你不一样，不论处于多么混乱的场面中，我都能在最后保持冷静。尽管我爱着嫂子，但既然发生了这样的事，就必须先认识到一切都无可挽回了。我赤身裸体站在黑暗中，忽地想起嫂子和那女人的身材很相似。于是我想，或许可以利用这场突如其来的惨剧，来杀死那个女人。

就在大哥站在尸体旁发呆，又从楼下取来汽车罩布将尸体裹起来的大约四十分钟内，我已经将计划的细节都拟定了。大哥将尸体拖下楼去后，我就着火柴的光，用卧室的电话往客厅打了个电话。接着，我等待大哥去后院挖坑，又从客厅给那女人打了个电话。我说有家有趣的旅馆，要不要去玩玩，女人便乐呵呵地答应了。然后我离开这栋房子，驾驶着停在附近的汽车前往新宿。在新宿街头碰面时我还捧着个纸袋，里面装着从你家卧室衣橱里带来的嫂子的和服，以及我车里的扳手。那女人没发觉有蹊跷。我戴上同样从你家卧室带来的大哥的大衣与帽子，胸口的兜里还藏着大哥的墨镜。

来到旅馆附近时，我编了个借口说：“介绍我来这家旅馆的公司同事今晚可能也会来，要是撞上就不妙了。”骗那女人从紧急逃生梯上楼进房间。她一进入房间，我就立即开始行动。我用了与大哥用的那根束带绳颜色相仿的绳子。把她脱光、用扳手敲打她的脸时，我心里想着：大哥大概也是这样脑袋彻底放空了才能动手的吧。我选择旅馆作为作案地，纯粹只是因为找不到更适当的借口让那女人穿上嫂子的和服。我仅仅是为了创造出她赤身裸体，和服丢在一旁的效果。

离开旅馆后我又立刻回到了这里，那时大哥仍旧在后院里拼命挖着呢。直到大哥接到警方的电话并离开家为止，我一直蹲在那边的窗口下，忍耐着深冬半夜里的刺骨寒气，观察着家中的状况。大哥抄起花瓶砸向肖像画上女人的脸时，我的脑海中也出现了一张破碎的女人的脸，淌满鲜血。

大哥一出发去新宿，我就进入家中，将我穿过的衣物藏到肖像画后面，并挖出后院的尸体，装上车，运到距离这里一小时左右车程、人迹罕至的密林中，埋了起来。完成了以上这一切，我总算在天亮之前回到了涩谷的公寓。我早已筋疲力尽，便稍微睡了会儿。我的心中没有一丝后悔或忧虑，就连我也不敢相信，原来自己拥有如此胆大包天的罪犯品性。

大哥……

说了这么多，大哥你应该能理解我为什么做这些事了吧？我利用了你的冲动犯罪，是为了将我杀死那个女人的罪行永久地埋葬在黑暗中。我的目的是让警方将那个女人的尸体认作嫂子，将那个女人的存在彻底抹杀。就算事后发现她消失了，且公司账本被查出动过手脚，大家也会认为她是畏罪潜逃了。只要新宿旅馆的尸体依然被认定为是嫂子，我就是彻底安全的。

今天早晨警察打电话给我，果然如我所料，大哥将新宿旅馆的尸体认成了嫂子。我得知消息时松了口气。但同时我又听说大哥有不在场证明，才发现我的计策里有一处疏漏，顿时倍感沮丧。我将后院的尸体换了个地点掩埋，并将沾有血迹的衣物藏在肖像画背后，就是为了在新宿的尸体被确定为嫂子之后，让大哥作为凶手被警方逮捕。那样的话，大哥就不得不承认杀害嫂子的事实，不过大哥会坚称并非在新宿作案，而是在家中作案。不过只要家中不存在尸体，警方就会认定是大哥疯了。可是，当我得知大哥拥有新宿一案中确切的不在场证明时，我又改了主意，决定与大哥联手。

大哥……

故事说到这儿就结束了，今后我和大哥你就是共犯了。你与我的利害关系完全一致。只要大哥你的不在场证明还有效，最好的选择就是承认新宿旅馆里的死者是嫂子，这样一来，我所犯之罪就不会被察觉。只要两具尸体的身份互换，我们就都能处于安全圈内。

刚才大哥你接了一个男人的电话，那人说你让他伪造不在场证明，对吧？那只是我的小小恶作剧。也许做得有点过火了……但真的不用担心，大哥，你的不在场证明是很确凿的。大哥你很安全。跟我一样安全……大哥你太累了……稍微睡一会儿吧……什么都别想了……好好睡一觉……

来自往昔的声音

1

阿岩……

那之后过去整整一年了，你应该还在署里忙着吧？我们这儿的报纸上也经常会刊登东京的案件，前阵子在M镇上发生的银行抢劫案还占了挺大版面的。上面当然会有阿岩你的名字，课长的名字、阿吉的名字，还有阿繁的名字都印在报上。可是，报纸上的名字不会记下大家齐心协力、出谋划策、揉着惺忪的红眼睛为破案而多方奔走的一幕幕。但这些场面我仍然历历在目，因此不忍放开手上的报纸。

阿岩，你应该还是像当初那样，愁眉苦脸又眉头紧锁地嘀咕着“就不该当刑警的”，但一听到案发的消息就第一个踹开椅子蹦起来吧。

阿岩……

光是在信中如此称呼你，就让我回想起深夜警署里的灯光、与你常去痛饮的小巷酒摊、两人一同埋伏在街角的夜幕寒气……那两年中的一切都仿佛发生在昨天，恍若触手可及。

不仅是有所感怀，我更觉得有些后悔。

我终究不是个适合当刑警的人。

阿岩，你常常这么说：“刑警这一行，就是花一辈子去爬一座山。爬一阵子，休息片刻，又沿着新路往上爬。就算花了一辈子，也不一定能走上登顶的山路，只是面前有路就继续走而已。最后剩下的也许只有一把年纪和千疮百孔的身体罢了……”

你喝得烂醉，嘴里大发牢骚，可眼神却不在酒上，而是死死盯着必须攀登的那条山路。看着那样的你，我在众人发觉之前，就早早地意识到自己当不成一个称职的刑警。

阿岩——岩本道夫，这个比我大十五岁的男人，是我一直无比景仰的对象。穿着皱巴巴的西装，没有野心，为了警署、为了居民、为了家人，不，更为了自己，阿岩走在形如山路的刑警之道上，是我最为热爱、最为信赖的人。然而，阿岩越是出类拔萃，我就越发感到无法企及，做不到阿岩那样的程度，并被这种内疚所折磨。

没错，我成不了阿岩那样的人——这也是去年春天，我因无法忍受短短两年的刑警生涯而辞职的原因之一。

提交辞呈的时候，课长冲我翻了个白眼。阿吉还怒斥道：“你到底只是个小少爷。回老家还有值一亿的山林和农田等着你接手，哪里是干得了刑警这行的人？”

他说得没错。

当初下定决心当刑警，就相当于将家族与故乡彻底抛弃，没想到短短两年就意气受挫，看来我终究是在用养尊处优的纨绔子弟之眼看待社会。面对社会、众人和现实时，我实在太过于无知。当我恍然大悟时，才发觉阿岩——我距离你真的很遥远，你是我无法触及的人。

说实话，我也曾想过，如果放弃当刑警，第一个发火的恐怕会是阿岩。因为你总把初来乍到的我当作亲弟弟或是亲儿子一样疼爱。

可阿岩你到最后都没发火。

我回老家时，到东京站的站台来送行的也唯独阿岩你一个人，我至今都记忆犹新。

“逃跑未尝不是个好主意。”

你只说了这么一句话，露出略显孤单的笑容，又在我的肩膀上拍了两下来鼓劲。

我什么都说不出，只好默不作声。这时发车的铃声打破了我们俩之间的沉默，那铃声至今都会在我的梦中响起。

阿岩，你接着说：“那我就先回去了。”

然后你背过身去，甚至没目送我登上列车。

“阿岩——”

我情不自禁的叫喊声你听到了吗？是铃声太响你没听到，还是听到了却故意不肯回头呢？

阿岩，我那一声呼唤，是想在站台上，在最后的紧要关头，把真相告诉你啊。

我从警署辞职的真正原因，署里无人知晓的真正原因，我只想告诉阿岩你一个人。正是那股冲动令我呼唤。

与其说是冲动，不如说是义务感。尽管只做了两年刑警，我也深感责任之重。我心想，必须把那件事告诉阿岩你才行……

但是，当我望着你一如往常左肩稍稍倾斜的背影逐渐远去，不由得猜测：也许阿岩你早已经知晓一切。也许你明知道一切，却沉默地转身背对我。

既然如此，我也只好闭上嘴巴，将那真相带回家乡。

当你的背影彻底消失，只留下空荡荡的站台时，我推开车窗，看到东京的夜色中仅剩一道残阳之色。恐怕再也不会来东京了，就当这是这座城市留给我的最后一瞥吧。正当我耽于感伤之时，又忽地变了主意。

等一年吧……

只等上一年，然后把那件事告诉阿岩吧。哪怕阿岩你已经知晓一切，哪怕你留下“逃跑未尝不是个好主意”这句话就默默转身离去，我也要亲口将事实讲述给阿岩你一个人听。我也一直坚信，阿岩肯定等待着我亲口坦白那件事的日子到来。

而今天……

阿岩……

终于过去了整整一年。

2

乍看那只是一桩司空见惯的绑架案。

受害人家属是全日本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的大型航空公司，全日航空的副社长山藤武彦。被绑架的是山藤夫妇的独生子，刚满三周岁的一彦。山藤武彦是全日航空的社长山藤昭一郎的长子，年仅三十五岁就坐上了副社长的位置，下任社长的宝座也在向他招手，是个含着金钥匙出生、人生之路一帆风顺的人。

他与小六岁的妻子桂子的婚姻也堪称幸福美满，家庭生活中没有一丝不足之处。

阿岩……

阿岩你自然对那起案子的细节无所不知。因为那是我辞职前不久经手的案子，也就是我与你一同侦办的最后案件。

可是，我要再一次回顾亲眼所见的案件始末。请先耐心听我讲述。

案发时间为四月十日，刚好是东京全城樱花盛放、春意盎然的一个晴天。我记得是星期四。

当天下午，山藤的妻子桂子与儿子一彦一同在后院草地上玩耍，忽然有个自称宝石电话销售员的男人打来电话。

接电话的是住在山藤家中的年轻保姆木原住代，她立即去院子里呼唤桂子，桂子将一彦单独留在院中，进了客厅。

电话里的男声桂子是头一次听到，但他声称是经熟人牧村夫人介绍打来的。由于丈夫答应过下个月的结婚纪念日给她买钻石，桂子便听他说了几句。男人讲述了一分钟左右，然后说：“我去拿一些资料过来，请稍等片刻。”

接着他就消失了。桂子照他的话等了三分钟左右，对面依然没动静。她感到可疑，挂掉电话回到院子，已经不见一彦的踪影。孩子前一刻还在摆弄的鸭子玩具被胡乱地丢在草地上。

此时为两点十五分。

桂子直觉认为是绑架，与住代两人冲到屋外，在大路上搜寻了一番。可午后悠静的高级住宅区内并未发现疑似人影。

不过，保姆住代发现距离屋子十米左右的电话亭中听筒没挂上，并向桂子报告。住代还交代说，接电话时确实听到了公用电话接通时的音效。

桂子旋即打电话联系在公司的丈夫，并等待丈夫归来。半小时后，丈夫武彦脸色大变地回到家中。夫妻俩开始讨论是否要报警的时候，绑匪打来了第一通电话。

“我绑架了你的儿子。请准备五百万日元。假如我收到五百万，并且你未报警，可以保证令郎的性命。”

对方用冷酷简洁的口吻说出了绑架犯的老套台词。桂子请求对方让她听听孩子的声音，可对方说：“给孩子打了麻药，还在熟睡。请不要联系警方，只要按照我的指示行动就不会伤害他，一定会原样归还，不必担心。”丢下几句安慰的话之后，绑匪就挂了电话。

丈夫武彦认为区区五百万，还是顺着绑匪的意思，不要报警为好。但是妻子桂子认为绑匪的话不可信，还是报警更安全。最终，在三点零五分绑匪打来第一通电话的二十分钟后，警方接到了报警电话。

M署立即与警视厅协同，设立特搜本部，讨论此后的策略。

从案情来看，绑匪似乎是对山藤家的情况有一定程度了解的人，但是山藤夫妇的证言否定了这个推断。上个月，某妇女杂志的访问名人家庭专栏刊登了一篇文章，揭露了山藤家生活状况的详情。作为运输业界的贵公子，山藤武彦一直是媒体追逐的焦点，他那面积超过五百坪[1]的近代建筑风格宅邸，作为杂志里的插图是再合适不过了。

这篇报道还提到桂子经常下午陪孩子在后院玩耍，并且实业界中的美丽贤妻典范牧村夫人作为桂子的好友，也出现在了杂志上。

从这点上分析，绑匪并不需要认识山藤夫妇，很有可能仅仅是看过杂志专栏就转而作案。

两点多，绑匪从附近的电话亭往山藤家打去电话，谎称宝石销售员。然后扔下听筒，翻过山藤家的低矮围栏，掳走了一彦。接着恐怕是利用停在附近的汽车逃离的。

刑警们当即对周边居民展开了讯问，不过没从讯问中获得一丁点收获。虽然获得了几条信息，但最终没对破案起到任何作用。

更何况，如果被绑匪知道警方已介入，一彦就有性命之忧，讯问便是在极为隐蔽的条件下进行的。

处理这桩案子时，警方可谓慎之又慎。因为两个月前，仍是深冬的札幌也发生了一起以牟利为目的的绑架案。札幌的案子中，绑匪最终勒死了孩子，那鲜明的惨况仍刻在全体警员的脑海中。绑匪被捕后声称“如果他们不报警，我是没打算杀孩子的”，受害人的双亲也向媒体哭诉说，假如不是警方强行介入，本可以靠三百万现金救下孩子的命。警察机构在保护市民安全与追查违法犯罪行为这两大目标间碰撞出的矛盾，一时在全日本闹得沸沸扬扬。山藤武彦在警方介入后的整个调查过程中都表现出了抵触态度，持续主张警方应该适时收手，或许也是因为那场骚动在他的心中占据了一席之地。

可是警方不可能任由事态自行发展。先做好了万全的准备，等待绑匪的下一次联系。

注释：

[1]“坪”是日本传统面积计量单位，约为三点三平方米，五百坪约一千六百五十平方米。

3

绑匪的第二次联系是在当晚凌晨两点稍过一些。然而并非直接致电山藤家，而是打给了山藤的部下，一位姓K的职员。

“刚才有个男的打来电话说他绑架了副社长的儿子。”职员慌忙通报了此事。

绑匪恐怕是担心警方介入并追查电话信号，便指示K给副社长家中打电话，并传达自己要说的话。

“只要不报警，孩子的性命绝对有保障。准备好五百万，等我明天联系。”

绑匪让K转达的就是这段话。

而这时，K问了绑匪一句话。

“你说的明天，是指今天、星期五吗？”

因为是凌晨两点打来的电话，“明天”这个说法有些含糊不清。

绑匪像是被问住了，沉默了片刻，回答说：“没错。”

又说：“你告诉副社长，现在孩子睡着了，不能接电话，但肯定还活着，不必担心。”说完这句，对方挂断了电话。

绑匪所谓“没错”的星期五却压根没有联络。第三次联系是一天后的星期六下午两点五十五分。

这一回，绑匪依然没有直接打到山藤家，而是给全日航空本部秘书室打去电话，再次运用迂回手段，让秘书向副社长转达指示。

“请山藤夫人现在立即前往新宿站，坐在三号站台的长椅上。把钱装在黄色的小背包里，抱在胸前便于识别。从三点等到三点半，如果没有人上前搭话，今天的交易就宣告中止，把钱带回家，等待下一次联系。”

以上就是绑匪的指示。这通电话里，绑匪第一次让孩子出了声。

“爸——爸，爸——爸！”

据说孩子重复喊了四声。秘书不熟悉一彦的声音，但山藤夫妇说“爸”字拖长音很明显是一彦的习惯。

得知孩子还活着，山藤武彦恳求警方立即收手。当时已无暇争辩，众人赶忙准备好黄色小背包，装入五百万，让山藤桂子前往指定地点。

桂子到达新宿站三号站台的时候已经是三点二十分了。她在那儿等到绑匪指定的三点半之后又等了半小时，一直在长椅上等到四点，结果还是没人前来搭话。四点半，一无所获的她回家等待下一次联系。

新宿站三号站台周围安插了将近十名便衣警员，其中一人肩上背的包里还藏着八毫米摄影机，拍下了三号站台和隔壁站台的人流动向。绑匪指定的时间是三点到三点半，却在差几分钟三点才打来电话联系，可以认为对方从一开始就没打算在当日交易，只是为了试探动静才将山藤夫人叫到了站台上。那么绑匪本人也来到站台上的可能性就非常大。

拍摄即是为了这个目的。不过，八毫米镜头拍到的近三百个行人和上下车乘客中，难以辨别哪个是绑匪，也没有山藤夫妇熟识的面孔。

绑匪随后的一通电话是在那天晚上的十一点。这一回也一样，迂回联系了山藤家的邻居——某商务公司的董事夫人接到了电话。

绑匪通过邻居夫人又指定了全新的赎金交付方式。

“把五百万日元放在跟今天相同的黄色小背包里，明天中午十二点，把包放在A街道临时桥前面的电话亭旁边。”

邻居夫人做梦也没想到隔壁发生了绑架案，将信将疑地按下了山藤家的门铃。

“只要我发现有任何警方出动的迹象，交易立刻宣告中止。到时候就别想着孩子还有命了。我如果不能在一小时内回到藏着孩子的地方，定时炸弹就会引爆，孩子也就粉身碎骨了。这不是开玩笑也不是恐吓。只要警察不动，我就会在当天内把孩子毫发无损地还回去，这我可以保证。”

从邻居夫人口中听闻绑匪的恐吓话语后，山藤武彦与警方之间又起了一番争执。警方好不容易才说服山藤，答应他只跟踪，不论发生什么都绝不会靠近绑匪。然而次日上午十一点，正当山藤桂子准备带着五百万出门时，武彦又不服从安排了。

“要是闹得跟札幌案一样可怎么办……”

相比双手抱头、方寸大乱的山藤，桂子至少表面上自始至终保持着冷静。她换上外出服，坐上常用的雪铁龙轿车。

此时，警方已经围绕临时桥，在A街道的各个关键地点安排了十辆车，每辆车里有两名警员，等待着尤为关键的中午十二点。

距十二点还有三分钟。

山藤桂子到达了指定地点，并以近乎漫不经心的沉稳姿势将小背包放在电话亭旁，然后回到车中，径直过桥后向北行驶一阵子，又掉头返回了都内。家中有山藤和三名警官随时待命，但他们也只能注视着秒针，静静等待这场自己也参演了的剧目会如何收场。

中午十二点零九分。

一辆车在电话亭前停了下来。是一辆日本产捷特小汽车，白色。一名男子从驾驶席上下来，迅速跑到电话亭边，拿起小背包回到车中，又马上开走了。

全过程仅有十二秒。

男子大约三十岁，虽然戴着墨镜，但看得出皮肤白皙，下巴线条分明，细长脸。身高接近一米七，身材瘦削，发型为三七分。上身穿土黄色猎装夹克，下身穿深蓝色长裤。

一名警员从停在附近、伪装成干洗店用车的轻型卡车车窗后偷拍到男子这十二秒行动全过程，接着该警员通过无线电联系了安排在各处的全部车辆，随后，持续了二十分钟的追踪行动就开始了。

白色捷特车朝着甲府方向一路北上，十辆警车与干洗店车中的总指挥用无线电相互联络，大约每两分钟就换一辆，持续进行跟踪。

道路上弥漫着春日里温湿的雾霭，白茫茫连成一片。绑匪完全没注意到被跟踪，不紧不慢地行驶着。

如果就这样继续下去，追踪行动很可能就此成功。然而跟踪开始二十分钟后，发生了一件始料未及的小事故。

二十分钟后，也就是中午十二点三十分。

A街道像是要阻止车辆继续北上似的，分开成T字岔道，此时绑匪的车刚好快到这个路口了。就在这时，驾车跟在后方约十米处的年轻警员犯了一个天大的错误。即将到达岔路口的绑匪车辆迟迟不打转向灯，分辨不出究竟要左转还是右转，年轻的刑警太过于关注车灯，为了避让T字路口之前一条小道中突然蹿出的车辆，下意识地将方向盘猛地向右打[1]，结果与迎面而来的车子发生了冲撞事故。

事故本身很轻微，对方驾驶员与两名刑警都没受一点伤，当时那位受惊的刑警慌忙向本部报告绑匪的车在T字路口右转了。坐在副驾驶席的刑警因为突发事故而看漏了绑匪车辆往哪边转弯，但驾车的刑警说他在向右打方向盘的时候，确实看到捷特车向右转去。

于是，根据这位刑警的报告，警署又在T字路口往右转的国道上做了新的部署。然而，最终没有在路面上捕捉到绑匪的车。尽管发现了好几辆白色捷特车，但车牌号码都不对。恐怕是年轻刑警将其中一辆捷特车误认作绑匪的车了，可是一切为时已晚。

实际上，绑匪在T字路口左转了，并立刻转到小路上，将空背包与车一同抛弃后逃走了。

事后警方找到了扔在路边的车，被证实是赃车，车中并无绑匪的线索。

犯错的刑警被追责，大受批评。不过刑警的失误在某种意义上反而是万幸。

傍晚六点十二分，来自绑匪的最后一通电话打到了从山藤家往前数四户的一对公司职员夫妻家。

“钱已顺利收到。我信守约定将孩子归还，现在他正在M区樱木公园的长椅上熟睡，请立即前去接回。”

我们立即与樱木公园附近的派出所取得了联系，绑匪所言不假。在渐暗的春日暮色中，打了麻醉药正在梦乡的一彦被救了回来，山藤夫妇十分钟后就赶到了派出所。时隔三日，孩子总算回到了父母的怀抱。一彦没有任何身体不良的迹象，麻醉药劲儿过了之后只迷糊了一小会儿，很快就“爸——爸，妈——妈”地叫唤起来，也露出了灿烂的笑容。

一个才刚满三岁的幼儿，不管问什么都问不出像样的证言。一彦平安获救之后，警方立即展开公开搜查。绑匪在临时桥前下车又再次上车的十二秒录像在全国的电视上一播出，就马上有了回音。

与M区相邻的K区公寓“广荣庄”的管理员报了警。

“我们的三号房间住着一个叫冈田启介的男人，他长得跟电视上那个绑匪非常像……发型也好，身高也好，服装也好，全都像。他单身，可最近两三天时不时能听见男孩的哭声……也不知道是做啥工作的，总之整天懒懒散散的……对了，上个月初，还有黑帮的人闯进来让他还赌博欠的钱，我也是很头疼啊……”

刑警一刻都不敢耽搁，赶往了广荣庄。但据管理员所说，那个冈田已经先一步开车跑了。也许是看到偷拍的录像已经公布，觉得警察查上门是迟早的事情，便逃走了。

冈田的房间里只胡乱摆了两三件家具，寒酸极了。窗户紧挨着工厂的白铁皮围墙，大白天也照不到太阳。警方在房间里找到了麻醉药的注射器，在门把手与冰箱上采集到的指纹与丢在A街道T字路口附近的捷特车上采集到的指纹相吻合。

关于冈田当天的行踪，管理员作了以下证言。

“上午十一点半左右先出门了一次，快到一点的时候又回来了。接着又很快抱着毛毯裹住的什么东西——没错，我就猜会不会是个孩子——开车出门。四点左右回来，然后一直待在房间里，刚刚才又跑出去的。”

“四点回来的时候就没带着孩子了，对吧？”

“是的……我想是这样。”

在这一点上警方感觉到有点不对劲。按照管理员的证言，冈田在四点之前就把一彦放在樱木公园的长椅上了，但六点才打来电话。因为是星期天，傍晚时分樱木公园总会有些游客。孩子虽然睡在树荫下不太显眼的位置，但是两个多小时都没人察觉到孩子有些古怪，确实很不自然。

可是，一位刑警说了句：“最近大城市的人对他人真是越来越冷漠了，会不会发现了却只当事不关己呢？”

又向管理员追问了几句后，他改口说回来的时间也许是五点或者五点半，总之记忆挺模糊的。

唯一确切的事情就是刑警们到达广荣庄约十分钟前，冈田逃也似的冲出了公寓。

冈田启介立即被当作一彦绑架案的嫌犯通缉，当晚，刑警们在东京的各处盘问了一整晚。

两天后，星期二上午八点，嫌犯冈田启介以意外的方式浮出水面——他在一起事故中身亡。

奥多摩有一条不带防护栏的公路，蜿蜒在危险的悬崖上。冈田连人带车，摔死在那条路一处转角下方将近三十米的谷底。全身撞伤无数，尸体惨不忍睹。

警方从车中的手提包里发现了五百万只少了三万的现金。纸币的编号与警方留底记录的资料一致。

嫌犯有可能是在逃亡中因自暴自弃而自杀，不过那一带确实曾发生过两三起坠崖事故。

最终，冈田之死被断定为单纯的意外。简而言之，嫌犯就像遭了天谴。因为他的死亡，这起绑架案案发才不到一星期，就顺利地画上了终止符。

没错，阿岩……

这就是那桩案子的全貌。案件确实如此发生了。冈田启介之前因为一些小偷小摸的事被送进过少管所，就此断送了自己的人生；又因为欠下五百万，铤而走险去绑架儿童——这些都没有错。

不过，以上只是报纸上所报道的案件经过。而报上自然不会写出办案刑警的姓名与他们的感触。

尤其是一个尚且乳臭未干的年轻刑警的感触。那个刑警打从一开始就对此案怀有的特殊情感，也被报道彻底忽略了。

注释：

[1]日本的车辆靠左行驶，右转即为驶向路中央。

4

案发的那个星期四，我刚巧不当班。睡到晌午，我走出宿舍吃午餐，顺便去看场电影。电影很无聊，放映到一半我就离场了，在车站前给阿岩你家打了个电话。因为突然想起你在前一晚说“真一发烧将近四十度，正卧床养病”，便想去府上探望一下真一。

是太太接起了电话。

“十分钟左右前署里来电话，我家那位又赶过去了。听说出了绑架案……应该也给村川先生你宿舍打过电话了。”

我大吃一惊，想着赶快把电话挂了，没想到就在此时——

“真一的体温又升上去了。村川先生，求你了，让岩本至少打个电话回家吧……别人家的孩子命贵我也知道，可真一也在生死线上徘徊啊。”

听太太的语气，悲伤之中更藏着几分怨恨。

挂断电话后我并没有回宿舍，而是直接打了辆出租车赶到警署，立即加入特别搜查本部，与阿岩你共同展开搜查行动。在山藤家附近一带讯问时，我忽然想起太太说的话，转述给你听。

“不会有事的，万一情况不好，把医生叫到家里来就行。”

你的回答听上去很无情，可到底还是担忧地打了个电话回家。

“医生好像已经来了，说到晚上热度就能退下去一点……”

你总算放下了心口的一块大石，又像在掩饰什么似的，转过脸去不看我。大概是无意间在我面前流露出父亲的一面，有些难为情吧。

“为什么要这样呢？”

“在说什么呢？”

“刑警也是人啊。阿岩，在你是个刑警之前，首先是真一的父亲，不对吗？没必要在我面前假装正经嘛，谁都不会责怪你的。”

“不，这是我自己家的问题……真一的状况可不是犯罪案件啊……”

你嘀咕完这句话，抛下呆站在原地的我，一个人朝警署走去。小巷里酒馆的霓虹灯招牌照亮了你那比平日更无力的双肩，看着你义无反顾向探案迈进的身影，我不由得想，你只是嘴上不服软，其实比谁都更担心着真一。

“孩子的性命应该始终放在最优先。”

课长提出强硬策略的时候，阿岩你难得地表达了强烈的反对意见。我想，身为一介刑警，你是想通过保护好山藤一彦这个别人家的孩子，来对发着高烧自己却无法陪伴身旁的真一表达深深的歉意。

真一是个智力发育迟缓的孩子，到五岁时都不懂“父亲”的意思，会管特殊保育园的老师叫“妈妈”，还把时常上门拜访的我叫作“爸爸”。甚至发音都不太标准，会错叫成“趴趴”。太太说，尽管孩子是这个样子，但只要别人稍有怠慢，你就会大发牢骚。我很明白，就算嘴上不明说，阿岩你心中还是默默坚持着，要给这个不算普通的孩子倾注普通父母无法理解的爱意。

而在那桩案子里，却有为人父母者与阿岩你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那就是山藤夫妇，一彦的双亲。

星期四晚上，我初次进入山藤家的会客室时，映入眼帘的是水晶吊灯、波斯地毯和真皮沙发，极尽奢侈的房间却令人觉得冰冷彻骨。山藤家里的空气都仿佛被金钱所填满，容不得一点缝隙给人间烟火气。

父亲武彦反复控诉“攸关孩子性命，不想让警方介入”，母亲桂子则双眼含泪。然而我怎么都不觉得他们俩是真心担心孩子的安危。被牵扯进这样的案子里，该怎样顾全体面呢？万一登上报纸，引发轩然大波，社会上会怎样评判呢？在我看来，他们在乎的只是有钱人独有的虚荣心，装出一副拼命担心孩子性命的样子，仿佛警方在罔顾他们的心意。

“父母的心情，没当过父母的人是不会懂的。”当我表达自己的想法时，阿岩你这样回答我。

然而，就像没当过父亲的我无法理解你的心情那样，你应该也无法理解我当时的心情。

山藤家那堆满了豪华家具摆设的房间，与我从小长大的老家房间如出一辙。家中有的是钱，却没了人情味——父母看待孩子的目光也是钻进钱眼里的。

“像你这样的有钱人家小少爷，为什么要来当什么刑警？”

阿岩你经常问我这个吧？我每次都随口胡诌几句来蒙混过去，可这一次，我要把从未告知他人的原因写在这里。

其实，阿岩……

二十年前，五岁时，我——我自己也曾经历过绑架。

很久以前发生在九州佐贺的一起小小绑架案，阿岩你就算听说过，恐怕也早就忘了。毕竟我当初才五岁，就连我自己都只记得一些片段，如同一张张晦暗、模糊的照片底片。之后，父母亲友都像串通好了一样，对这个案子通通缄口不言。我也没特意找过当时的报刊，所以对绑匪姓名、如何被绑架、被绑走的确切天数，全都一无所知。大概是某个为钱所困的劳工，看我穿得像有钱人家的孩子，就临时起意把我骗走了吧。

我跟那个男人一起在黑屋子里待了好几天，也不知那是个临时棚屋，还是某种仓库——

我只记得那个绑匪凡事都对我很体贴。到最后，也许是钱快花光了，他给我吃的净是味同嚼蜡的面包，但看我立刻吃完，他就会把自己还没吃的那份给我。晚上我怕黑，他还会双臂环抱着我睡觉。我至今都记得很清楚，那是我第一次感受到大人的体温，是有血有肉的温柔，是人的温柔。

还有绑匪在最后留给我的眼神。

警察们一冲进屋子，绑匪就立刻从窗户跳出去，往一个小坡上跑。

“快逃啊，叔叔，快逃！”也不知我有没有发出声音来，只记得叫喊声在我体内激起旋涡，令我难以呼吸。也许是因为没吃饱饭，脚步踉跄的叔叔转眼就被刑警逮住，铐上了手铐。在被押上警车前，他回头盯着我看了两三秒。

时至今日，就算已经过去二十年，我却依旧无法忘记他的眼神。

那并不是一个罪犯的眼神，而是人的眼神。莫说是恶人，简直是否定一切罪恶的眼神。那是我在二十年里遇到过的最具人性的眼神。

我十八岁离家，决心成为一名刑警，就是想从罪犯们的眼睛中再次找到那个绑匪的眼神。

有时候我会想，是不是因为幼年被卷入不寻常的案件，令我的思维方式都扭曲了呢？可是，哪怕是扭曲的，在我活过的这二十年里，若说有什么是真实的，也只有那个绑匪的眼神了。

“怎么没精打采的？”搜查刚开始没多久，你注意到我脸色阴沉，如此问道。

我不知该如何作答。一听到是绑架案，晦暗的亲身经历便又重重地压在我胸口。二十年前的案件仿佛在我眼前重现。缺少人情味的家庭、父母那含着泪却在暗中冷静估算孩子的性命值几张钞票的双眼、被几文钱所困就涉险犯罪的男人——这个尚未逮捕的绑匪，让我的脑海中不禁浮现出二十年前那个绑匪的面容来。记忆中的案件与眼前正在进行的案件相互纠缠、重叠、交错，折磨着我。

我不知多少次想将这一切都倾诉给你听。

那是星期六的晚上。

由于到次日中午十二点交赎金为止，应该都不会有新的动静，阿岩你就回家稍微睡了会儿。我挺担心真一的，便也去你家露了个脸，其实当时是想将所有事都讲给你听的。因为经历过二十年前的绑架案，因此我只能从扭曲的视角来审视这次的案件——我这样的男人，是没资格参与搜查的。

可是，当我看到阿岩你打心底里担心真一病情的样子时，就什么都说不出口了。

“三小时前吃过药之后就没再动过，一直睡得很沉。医生说如果明天早晨热度下去就没事了。”太太轻轻推开移门说。

幽暗的房间里，真一的小脸从被窝里露出一半，沉眠着。

“三小时一直是这样子吗……”由于太过安静，看上去像死了似的，我忍不住问了一句。

“是啊……”

“呼吸还正常吧？”

阿岩你大概和我想到一块儿去了，赶忙冲上前，蹲到真一身旁去查看他的呼吸。就在那一刻，我的胸口就像冷不防被针扎了一样隐隐刺痛。蹲在孩子身旁的你，与二十年前的绑匪叔叔做出了相同的动作。当时我正吊在叔叔的手臂上玩耍，可没有抓紧他黝黑的臂膀，摔到了地上。“小鬼，你没事吧？”叔叔大吃一惊，像阿岩你那样冲到幼小的我身旁。那时我打算吓吓他，便憋气装死，叔叔拼了命地将耳朵凑近我的嘴唇和心脏聆听，当时那只耳朵的鲜活触感在我心中复苏了。

二十年后，那个绑匪的耳朵似乎依然紧贴着我的心脏。

温柔的人的耳朵……

“他要是醒着，不知该有多高兴呢。他一天到晚，直到睡觉前都寸步不离这只球，还‘趴趴’‘趴趴’地喊呢。比起亲爸爸来，真一跟村川先生你更亲呢。”太太拾起枕头旁的足球说道。

那是我送给真一的生日礼物。

正如太太所说，真一的确跟我更热络，我也很疼他。他经常来我的宿舍玩，太太来接他回家时都抓着我不肯放手，有好几晚还住在我的宿舍里过夜。

“村川先生真是太宠他了。”太太经常这么说。

但我牺牲休息时间陪真一玩耍又照顾他，并不仅仅因为他十分可爱。是因为真一用他小小的手掌触遍了我的全身，紧抓着我直到沉沉睡去都不肯松开。他就像一只尚未睁开眼睛的初生小动物，凭着本能寻求父母的身体，依偎上去……

真一的那双手，就是二十年前的我的那双手。是我那双触遍了绑匪身体，并不愿松开的手。是渴求着人类鲜活的血肉，凭着本能在比自己更大的身体上探寻鲜血的手。

“你怎么了？”

看到我呆若木鸡地站在原地，天气不热却满手是汗，阿岩你担心地问道。我随口编了个理由，逃也似的离开了你家。可我回到警署之后仍旧无法入眠。刚想睡，绑匪最后的眼神就浮现在脑海中，像一把锋利的刀扎进我的意识。我躺在床上注视着水泥天花板，直到天亮。

“说真的，你好像不太对劲啊。”

第二天早晨，我刚坐进被安排在距离A街道T字路口两公里处转角的车里时，阿岩你果然就问了一句。为了不被你察觉心思，我拼命装出快活的样子，可当时我的心弦已经无可挽回地紧绷到了极限。

中午十二点零九分，无线对讲机中发来了嫌犯现身的消息。二十分钟后，驾驶席上的我和副驾上的阿岩你同时看到了一路北上的嫌犯车辆。

“就那辆。”

伴随着你的低语，我踩下油门，而就在这时，我拼命压抑的情绪一瞬间炸开了。那个绑匪的手、面包的滋味、最后一刻注视我的眼神——那些万万不可再想起、被我封存在记忆深处的一幕幕，眨眼间充斥全身，让我所驾驶的汽车突然向二十年前的案子疾驰而去。

在春日的和煦阳光下，绑匪的白色捷特车却萦绕着阴暗的犯罪气息，不疾不徐地行驶着。我抓紧方向盘，抑制住双手的颤抖。这一刻，我想起了“良机”这个词语。

此刻便是良机。前方很快要经过一个三岔路口，向左转或向右转，我的一声联络就能改变之后的追踪行动……

当年那绑匪的耳朵，像要剜开我的胸膛似的紧贴着我不放。我想起山藤家的豪华地毯、大吊灯和冰冷的空气。二十年前，母亲从刑警手中将我瘦小的躯体一把夺入怀中时，那一瞬间，她冰冷的眼神仿佛是在注视着别人家的孩子。我又想起阿岩你蹲下来心焦地看着孩子睡脸时的背影，想起真一触摸我身体的小手，以及那个绑匪在警车前的最后一次回眸。

“快逃啊，叔叔，快逃！”

我内心爆发出一句呐喊。接下来的瞬间，还没等意志发号施令，我的手已猛地向右打方向盘。

“快逃，快逃啊！”

阿岩你下车确认迎面撞上的车辆是否平安后飞快地回到了车里，问道：“往哪边转弯的？”

“右边。”

我斩钉截铁地如此回答时，你伸向无线对讲机的手顿了一下，又回头讶异地看看我的脸。一时间你向我投来怜悯般的神情，似乎想对我说什么，但终究什么也没说，对着对讲机将我的话原封不动地告知全队。

为什么？

阿岩你一定很想问这句话吧？为什么我在那一刻要故意向右打方向盘，引发与对面车辆的冲撞事故呢？为什么我要说谎，声称捷特车向右转弯了呢？简而言之，我为什么要故意放跑嫌犯呢？

阿岩，恐怕你亲眼看到嫌犯向左转了吧？你一定意识到我是故意谎称右转，想要放跑捷特车里的嫌犯。

然而你终究还是什么都没问。

因为没必要问了。

你已经从我的眼神里读懂了那一瞬间所发生的一切。

因为我已经注意到了背后的一切，知晓了那桩案子的真相——那桩案子还有另一个罪犯。

没错，阿岩……

案发之后没多久，我就意识到那起绑架案背后潜藏着惊天的秘密。

冈田启介的确是绑匪。但冈田并非绑架山藤一彦的罪犯。绑架了一彦的并不是冈田，而是另一个人。

阿岩，在那一瞬间，你应该从我的眼神中读懂了一切。

你明白我已察觉还有另一个罪犯存在，你也明白我编造谎言想放跑的并非捷特车上的冈田，而是另一名绑匪。

阿岩……

而那另一名绑匪——真正绑架了一彦的罪犯，当然就是你了。

5

掳走一彦的绑匪在作案时犯下了两个失误。

第一个便是绑匪给山藤的部下K打去的第二通电话。电话中，绑匪用了“明天”这个词，由于通话时间在凌晨两点，有些模棱两可，K便反问“明天是否指当日，星期五？”。那时绑匪困惑地沉默片刻，又说了句“没错”，明确表示肯定。电话中表示肯定，星期五却并没有接到绑匪的电话。大家或许会认为绑匪遇到了些个人状况，从而忽略了这个重点，但这件小事让我产生了很大的疑惑。

假如说当K反问时，其实绑匪也搞不清“明天”指的是星期五还是星期六的话——换言之，假如连打电话的绑匪都不知道下一次会在何时主动联络的话……

当我如此一想，便隐隐约约察觉到这桩案子里还牵涉另一个人。

假如掌握本次绑架案具体日程安排的是另一个人，那么打电话来的人不就是遵照另一人的指令在行动吗……

假设另一人为A，打电话来的男人为B好了。

我首先思考了A与B为共犯的情况。如果是一般意义上的共犯，B至少也应该知道下一次联系的“明天”究竟是星期五还是星期六，所以我认为B只是遵照A的指令行动。更进一步想的话，B是否也正在等待A的下一次联系呢？B是否想联系A却联系不到呢？B是否连A是谁都不知道呢？

话又说回来，符合这种情况的共犯关系真的存在吗——正在思考这个难题时，我在山藤家的客厅中看到了无法主动联系绑匪、只能等待绑匪打来电话的山藤夫妇的焦急模样，顿时恍然大悟。

B是否也正处于和山藤夫妇同等的立场呢？B会不会也是孩子被绑架的受害人呢？那起绑架案的罪犯是A吗？换言之，在一彦绑架案背后，是不是还发生了一桩绑架案呢？

踢足球想传球的时候，也可以不直接传到目标那里，而是先传给中间的队友，再让队友传到目标地点。那桩案子就和这样的传球很相似。

一个孩子被绑架的男人形象浮出水面。这个男人B准备不出绑匪A要求的五百万现金，又不敢报警，十分焦头烂额。绑匪说只要收到五百万，就把孩子平安送回来。他必须想方设法，不借助警察之手筹备出五百万来，于是便采用了最异想天开的方法。身处窘境，走投无路又分秒必争的他，选择了最直截了当的办法。

那就是自己再去实施一桩绑架案。非常简单，用赎金来填赎金的空子就行了。想逃离一桩绑架案，只需要自己也去绑架就行了。

他仅仅是将绑匪给他的指示再原样转达给自己犯案的受害人。

绑架案有一个很显著的特点。如果是临时起意的犯罪，绑匪不了解受害人的家庭情况，而受害人也不清楚绑匪的真面目，绑匪与被害人双方都无法掌握对方的准确信息，只有赎金交接是他们唯一的接触点。

于是B看准了这一点，将山藤夫妇的孩子绑走，打算将赎金交给绑架了自家孩子的罪犯。这个计划成功了。冈田启介压根没想到那是救另一个孩子的赎金，而山藤夫妇同样不知道他是另一个绑匪，双方在临时桥前的指定地点交接了五百万现金。也就是说，冈田与山藤夫妇都没料到，他们之间还夹着一个既是被害人、又是绑匪的B，甚至没起一点疑心……

实际上，在这个阶段，我已经几乎猜出了中间人B的身份。还没等他犯第二个失误，我就大致想到了。

如果我的推测是对的，那么最让我感到蹊跷的一点便是——为什么孩子被绑架，B却没有报警呢？既然凑不齐五百万现金，那么不管绑匪再怎么恐吓不许报警，他也应该去寻求警方的帮助，至少这样比亲自犯下另一桩绑架案来豪赌要安全。所以我推测， B对警方严重不信任。既然他对警方不信任到了这样的地步，我就猜想他会不会是警方内部人员。因为我想，最不信任警察的人，就是警察了。

偶然间，我发现身边就有一个满足以上所有推论的人。绑匪B必须是一个身处警方内部，又随时有机会去打电话的人。符合此条件的只有一个人。他可以以孩子发烧病危为理由，随时远离我，往家里打电话。

阿岩……

没错，你编造了这样一个借口，频繁往家中打去电话，向太太询问绑匪A是否来电。每当有来电时，就再将原话转达给山藤夫妇。你没有直接往山藤家打电话，与其说是害怕信号被追查，不如说是不想被同事们听到自己的声音。星期六约在新宿站交付赎金时，你指定了三点这个不可能赶得上的时间，是因为唯独那时没机会偷偷通电话吧？冈田交还孩子后，四点就回到了广荣庄，这一疑点如果用孩子并非一彦而是真一来解释，就能说通了。你用某种方式救回真一之后，又让太太把一彦放到了樱木公园中，没错吧？

调查那桩案子时我整个人都昏沉沉的，正如前文所写，是因为那桩案子的罪犯让我想起了二十年前的绑匪。况且那名罪犯与我寸步不离，每次看到他的眼神，我的面前都会浮现出二十年前那个绑匪的眼神。

阿岩，让我确信这一推理没错的是，你（准确来说是你们夫妻俩）犯下的另一个失误。阿岩，对你来说，我是一个危险的证人。因为你离开我去打电话的时间，与山藤家接到绑匪来电的时间是一致的，万一被我察觉可就不好办了。因此，为了让我打消疑心，你特地让我看到了真一熟睡的模样。

但星期六晚上，我并没有真切地看到真一的睡脸。毕竟那是在昏暗的房间内，孩子也只从被窝里露出了半张脸。阿岩你还立刻蹲下遮住了孩子的脸，而太太又将我的注意力从孩子的脸上转移到了足球上。我真没料到你会使出如此大胆的一招，差点儿就信了那是真一。可就是一句话，假如太太没有说“三小时一直保持这个姿势睡”这句话……

阿岩，你们夫妻俩可真是犯了傻，忘记了真一跟我一起睡过好几晚。真一喜欢抱紧被褥趴着睡，这一习惯我当然早就注意到了……

可那个孩子是以仰卧的姿势睡了整整三个小时。他不是真一，而是被打了麻醉、昏睡的一彦。当我得出结论时，忽然感到坐立难安，只好逃出了你们家。那天晚上，二十年前的案子真切地在我眼前一幕幕重现。阿岩你是绑匪，一彦是受害人，你将耳朵靠在孩子嘴边的情景——那个周六夜晚，你的家仿佛化作了二十年前我与那位叔叔所待的绑架现场。

回到警署，我给真一的幼儿园打了个电话，老师说真一从星期四起就请了病假。老师曾想上门探望，却被以发烧严重为由吃了个闭门羹。这样一来，我终于确信自己的推理是无误的，从那一刻起，我心里所想的就只有不动声色地帮助阿岩你脱罪。

你的策略的确够巧妙，却也暗藏一个巨大的问题。就算你完成了绑匪冈田与山藤夫妇之间的赎金传递，从而救回真一，可只要冈田日后被捕，他所绑架的孩子并非一彦的事实便会暴露，而你的存在恐怕就会被众人知晓。因此，掳走真一的绑匪要么逃出生天，要么就必须把他从这世上除掉，二者只可择其一。

星期天下午，驱车来到A街道T字路口的时候，坐在副驾上的你是多么想让捷特车上的绑匪逃脱啊。你的焦虑真切地传递到了我这边，我心想，要让阿岩你脱罪，就必须先让冈田逃脱才行。A街道的T字路口是你人生的岔路口，也是我人生的岔路口。

“快逃啊。阿岩，快逃啊！”

我在心中向坐在身边的另一名绑匪拼命呼喊着，并在那一刻将方向盘向右打去。

为什么……

阿岩你注视着我，似乎要向我发问。而下一刻，你恐怕意识到我早已看透一切。我是为了帮你脱罪，才协助捷特车中的绑匪逃脱——你紧闭着嘴，我也沉默不语。在我扭转方向盘，越过车道的中心线撞向一辆停止的车时，我们俩有一瞬间四目相接，在沉默中交换了共犯之间的密约。这就好比阿岩你与冈田互不相识，在利害关系上却是一组共犯。

之后，冈田死了。我可以怀疑那并非意外。我们踏进公寓的前一刻，冈田刚从广荣庄逃离。恐怕是警方内部人士急忙联系了冈田，把事件原委告诉了蒙在鼓里的他，并主动提出要帮助他逃亡。随后在约定的碰头地点，将冈田杀害并伪装成意外——然而我不愿意想到这个地步。

那场意外一定是冈田遭了天谴，得出这样的结果就足够了。

“逃跑未尝不是个好主意。”

在新干线的站台上为我送行时，阿岩你说了这句话，对吧？那并不是对我说的，而是在自言自语吧？或是沉默到底的罪犯所留下的唯一自白？

我只是一言不发地仰望着你，以二十年前那五岁孩童的目光……

阿岩，你的眼神，跟那个绑匪的眼神一样。

阿岩，真一被冈田绑走时，你没有报警，纯粹只是因为不信任警方吧？真一的智力发育有点迟缓，其实不必担心他告诉绑匪父亲是刑警这件事。但是阿岩你心里还是害怕，害怕万一绑匪察觉到自己偶然间绑架了刑警的孩子。当时，札幌绑架案中的孩子刚被杀害没多久，此时绑匪若知道孩子的父亲是刑警，一定会方寸大乱，不知会做出什么凶暴的举动。畏惧此事的你，马上将身为刑警该有的意识从脑海中排除了出去。困境中的你，在刑警与父亲这两种身份中选择了父亲。一贯认为即使牺牲小家也要贯彻刑警之道的你，在最后关头也只是扮演了一名父亲，头脑发热地行动了起来。

那只是一桩父亲因顾及孩子的性命而闭起双眼，在走投无路时所犯下的过分愚蠢的案件罢了。

而在那位愚蠢至极的父亲的双眼中，我看见了二十年前的那个叔叔。

“逃跑未尝不是个好主意。”

最后，阿岩，我要将你那时说的话，作为我的心里话送给你。

还有，阿岩，一年前在新干线站台上我想对你说的，或许也正是这句话。

再见了，阿岩……

从今往后，关于那桩案子，我将永远保持缄默。

化石钥匙

蝴蝶在飞……

少女想如此低语，却发不出声。深蓝与黄色条纹的领带勒进了少女细小的脖颈，揪紧了她的喉咙。笼罩在少女上方的那张脸，逆着灯光，只显出一片暗影。遍布阴云的那张脸因痛苦而扭曲，或许是噙着泪，只有眼睛闪着光芒。少女并不知道暗影中的脸为何在哭泣，也不知为何要露出可怖的表情。激烈的喘息从嘴唇中喷吐而出，吹在少女的脸颊上。而那张嘴唇在前一刻才刚凑在少女的耳畔柔和地低语：“不要怕。很舒服的……没什么好担心的。”

少女真的一点都不害怕。脖子刚被领带缠住的时候还稍稍有点怕疼，可疼痛只发生在最初的一瞬间，接着它就像人类体贴温暖的臂膀一样，缓缓地、一点点地缠住了脖颈。爸爸和妈妈还和睦相处的时候，曾经合力将自己抱起来过。就像那时爸爸和妈妈的臂膀温柔地包裹住脖子一样……身体融化在暖和又舒适的黑暗之中。在那片黑暗中，突然间有只蝴蝶飞起。

蝴蝶在飞……

少女甚至不明白自己为什么发不出声音来，却仍旧想对暗影中的脸孔如此诉说。

为什么要哭呢？明明有这么漂亮的蝴蝶在飞舞呢。

少女还从未见过蝴蝶在空中飞舞的情景。因为她所认识的蝴蝶，就只有一只当作宝物珍藏的蝴蝶化石。在很久很久以前，无比久远的昔日，那只蝴蝶死后化作了石块。少女一向把宝物悄悄藏在枕头下面才睡觉。她觉得，死去的蝴蝶或许能在梦中复苏，尽情展开双翅自由飞翔。但是，她不知蝴蝶在梦中到底有没有飞舞起来——清晨一睁开眼睛，少女就把自己常做的那个梦忘得一干二净。

那只蝴蝶在此刻总算飞了起来。

两千年，不，两万年……在少女数也数不清的漫长岁月里一直封存在灰色石块中的生命，在此刻终于复苏了。

蝴蝶没发出一点声音，继续美妙地舞动着。

每当轻盈的翅膀拍打一次，就洒下发光的磷粉，流淌进暗影中。

暗影越发浓重，而发光的翅膀则显得越发鲜明，飘摇不定。

少女忽然感觉自己的身躯变得很轻。

不知何时，自己的身躯上也长出了一双发光的翅膀，飞舞在幽暗的半空。就像蝴蝶一样。自去年四月交通事故后就变作化石的那具身躯，正自由地在空中飘荡。

为什么要哭呢？我的身体明明飞上了天空，舒服极了……

少女化作蝴蝶，与化石中的蝴蝶在暗影中愉快地翩翩起舞。眼泪从遍布阴云的那张脸上簌簌滴落到少女的脖子上，她用不成声的嗓音继续低语着。

暗影中的脸发出了惊叫声。

因为一道游丝般的声音从少女的唇边飘出。

“蝴蝶……”

听得很清楚。

黑影不由得松开了握住领带的手，捂紧嘴来止住自己的尖叫。黑影忘记了逃跑，也忘记确认少女是生是死，僵在原地好一会儿，只是茫然地注视着少女娇小的脸庞。她仿佛正做着一个幸福的美梦。

1

新宿区×町公寓“藤代庄”的管理员室大门被敲响的时刻，刚好是晚上八点十分。管理员藤代沙和刚办完事回来，听见电视机声音响得吵人，开始教训上高中的独生子。儿子昌也嘟囔着调节电视音量，同一时间，像在等待这一刻似的，门上响起了低低的敲门声。

藤代沙和的丈夫在两年前因癌症去世了。丈夫把老家的农田卖了，用那笔钱建了这间公寓楼。竣工时丈夫病倒，半年后就去世了。殁时年纪还轻，不到五十。

有一段时间，沙和觉得这公寓像是把丈夫的命都吸走了一样，曾对这栋在周围的低矮平房之中显得鹤立鸡群的三层小楼怀恨在心。可是每层楼有四个房间，共计可出租十一个房间所带来的房租足够偿还银行贷款，还解决了母子二人的日常生活开销，沙和便也没了怨恨的道理，只把它当作丈夫的遗物来珍惜。沙和出身于下城区，天生热情好客，公寓居民从不叫她“管理员”，而是称作“大婶”，与她非常亲近。

她手脚勤快，总能看见她圆滚滚的身影进进出出、忙里忙外。不光是自己的房间，她还把整个公寓楼都打扫得一尘不染。而且她爱照顾人，有时会帮新婚夫妇带孩子，有时会把吃剩的菜打包送去单身男住户的房间里。

尤其是隔壁一号房间的父女，从三个月前起，沙和就几乎成了他们的保姆。

住在隔壁的是个名叫白井准太郎的三十七岁公司职员，和他十岁的独生女千鹤。千鹤因下半身瘫痪，只能靠轮椅生活，残疾的原因是去年春天在一场交通事故中腰椎骨折。为了转入附近一所残疾人设施更加齐全的小学，父女俩于去年秋天从世田谷区搬到了沙和的公寓来。刚搬来时，白井准太郎与妻子次子一同照看着轮椅中的女儿，一家人显得其乐融融。但当白井的妻子外出，由沙和来照顾轮椅中的千鹤时，沙和才逐渐了解到白井夫妇家的隐情。令女儿千鹤致残的事故，正是母亲次子驾车疏忽所致。次子未关紧车门，坐在副驾驶席上的千鹤靠到门上时不小心摔到了路面上，又被后方来车碾过。丈夫无法宽恕妻子的疏忽大意，在千鹤出院并搬到这栋公寓生活时，夫妻关系已经降至冰点。憎恨妻子的白井有了另一个女人，这成为两人在今年秋天离婚的直接原因。次子将千鹤留给前夫，一个人离开了公寓。

之后的三个月里，代替净身出户的母亲来照顾千鹤的正是沙和。千鹤本就很亲沙和，沙和也喜欢孩子，儿子昌也上了高中之后开始讨厌母亲处处操心，刚巧让沙和有了些闲暇时间。嘴巴和手闲了下来就想找些事做，沙和只收取普通保姆费三分之一左右的钱，就接下了照顾千鹤的重任。

每天早晨她要送千鹤到半公里外的小学去上课，放学时间再去接回来。然后，在千鹤父亲回来前的时间里，她会边准备晚饭边照看一下。

在位于银座的某贸易公司上班的千鹤父亲每晚都要八点以后才回家。平日的这段时间里，千鹤一向黏着沙和不放，可今天刚六点，她就说：“大婶，爸爸回来之前我要先睡会儿。今天是我的生日对吧？爸爸会买蛋糕回来庆祝的，要很晚才睡觉。所以我跟爸爸约好了，六点到八点要乖乖睡觉。”

刚好今晚六点半到八点，沙和必须去居委会办事。大概是昨晚跟白井提过，所以他才对千鹤如此嘱咐了吧。

沙和把千鹤从轮椅上抬下来，让她在床上睡下，就去了居委会。敲门声正是刚回来没多久时响起的。

大概是小千鹤的爸爸回来了吧，沙和想着，抓起桌上的新钥匙，打开了门。今天傍晚五点左右，锁匠刚来给隔壁的一号房间换了个新锁，新钥匙暂时由沙和保管。

打开门后，沙和“啊”地小声惊呼。站在门外的不是千鹤的父亲，而是母亲次子。

“打扰一下……隔壁的房间，我用钥匙怎么打不开呢……”

“今天傍晚刚换了一个新锁呢。”

“坏了吗？”

“不……”沙和本想蒙混过去，却又狠狠心说，“其实，太太您偷偷来见千鹤的事，被您丈夫知道了。我当然是什么都没说，可千鹤她说漏嘴了……”

“什么时候？”

“两三天前。今天早晨，您丈夫突然跟我说，傍晚会有锁匠来换锁，让我保管一下新钥匙……其实锁压根儿就没坏。”

“是为了让我进不了门吧。”次子低下头自言自语，浓重的眼影被泪打湿，把睫毛处都染成了蓝色。

这三个月里，次子趁丈夫出门时来看过千鹤五六次。她现在在赤坂的夜总会上班，每次来时装束都很华丽，也比之前要浓妆艳抹。此时，被黑底金色刺绣的围巾包裹的脸庞显得越发雪白。她咬着嘴唇思索片刻，眼神移向沙和手中的钥匙。

“那钥匙，借我用一下。”

“可是，您丈夫这时候也该回来了……而且千鹤正睡着呢。”

“一分钟就行。哪怕只看一分钟她的睡脸……反正，我今晚也是下定决心来见千鹤最后一面的。我打算再婚了……抱歉，就一分钟。”

沙和叹了口气。对方说到这个地步，拒绝她也未免太过薄情。从沙和手中接过新钥匙，次子向隔壁房间走去，而沙和从门口探出脑袋紧盯着她。次子伸手将钥匙插入把手上的锁孔并转动，门锁开启的声音连沙和也听得清清楚楚。然而次子并没有打开门，侧脸埋在从围巾中滑落的红棕色长发中，一动也不动。

“太太……”

沙和走过去呼喊了一声，次子才抬起头来，一只眼睛中淌出的泪水已经滑过脸庞。

“还是不要见面了，就这样吧……见到了反而会更加难过的。”

次子将房门重新锁上，并将钥匙和自己怀抱的一个纸包一同递给沙和。

“这个，别说是我送的，就对她说是您送的礼物吧……今天是她的生日啊。她一直说想要一件带蝴蝶图案的毛衣。”

次子将包裹强塞给沙和，逃也似的奔向公寓出口。沙和目送次子的背影消失，这才用收回的钥匙重新打开门，进入了房间。这个房间与管理员室结构相同，进门便是厨房兼餐厅的区域，里面分成三个房间，千鹤所睡的房间是靠入口最近的十平米西式房间。

起初，沙和并没有注意到异常。千鹤躺在靠窗边的床上，半张脸埋在被子里，看上去还在静静地沉眠。沙和将母亲给她的礼物摆放于枕畔的时候，突然注意到从被褥中露出的领带头。沙和讶异地掀开被子，不由得大声尖叫起来。深蓝与黄色条纹的领带，如同一条毒蛇，缠绕在千鹤纤细的脖颈上。沙和下意识地抓着千鹤的双肩摇了摇，可她娇小的身躯完全瘫软，如同在水中捞空，一点回应都没有。沙和脑袋里气血倒流，甚至都不记得是怎么按下枕头旁的按钮的。枕头旁的按钮直通管理员室，只要按下去，沙和房间里就会响铃。一听到铃声，昌也就冲过来了。练柔道的昌也尽管才十六岁，身体却魁梧又结实。别的不长，光长个子了——沙和平日里总是如此数落昌也，而此刻却觉得没有什么比儿子高大的身躯更可靠了。

在昌也那比自己大了一圈的身影的笼罩下，沙和晕了过去。

2

当天晚上，沙和怎么都睡不着。

千鹤并没有死，只是晕过去了。沙和晕倒的时候，昌也向千鹤的横膈膜处施力，让她恢复了意识。在柔道中，勒住对手的脖子过紧的话，时常会出现这种意外。之后昌也又啪啪地拍了好几次沙和的脸，沙和才恢复神志。他们立即将千鹤脖子上的领带松开，问她：“怎么了，千鹤，发生什么事了？”千鹤难受地咳嗽着，同时猛烈地不停摇头。

千鹤用力甩开沙和伸出的手，用沙哑的嗓音喊道：“出去，别来管我的事！”可又怎能不管呢？她的脖子上还留有领带缠绕的痕迹，像赤红的颈环。有人在千鹤睡眠期间进入房间，企图用领带将她勒死。“是谁？究竟是谁做出这种事的？”不管问多少遍，千鹤也只是一个劲儿地猛摇头。

正发愁的时候，白井回来了。听沙和说了情况之后，他惊恐地抱起千鹤，问了一通跟沙和一样的问题。但是千鹤只是在父亲的臂弯中哭哭啼啼，什么都不肯说，一头长发来回飘摇。

“让我们俩先静一静吧。”沙和与昌也听白井这么说，便一同离开了一号房间。

半小时后，白井来了，说千鹤已经情绪稳定，在吃刚买回来的蛋糕。女孩只是喉咙还有点疼，身上并无异样，可是不管问什么都不肯回答，他只好来找沙和了解详细情况。然而，沙和也对这件事完全摸不着头脑。

照理来说，从沙和六点离开房间时起，到八点十五分再次开门的这两小时十五分钟之间，谁都无法进入那个房间。

沙和今天下午两点半去学校接回千鹤，随后与往常无异地陪千鹤到五点左右。五点时，白井早晨电话预约的锁匠来了。是个年轻男子，马上着手换了一个新锁。沙和看他举止木讷，像个乡下出身的老实人，便拜托他顺带照看下千鹤，外出买了点东西。大约半小时后沙和回来，而年轻人也刚好装完了门锁，千鹤正用新钥匙插锁孔玩。沙和代付了费用，送走年轻人，又一如往常地准备晚餐。六点，家务都忙完之后，千鹤说父亲回家之前要先睡一觉。沙和也正是在这时首次从千鹤口中得知今天是她的生日。

“是吗？原来是生日啊。那应该再多买点好吃的才对呢。”

“不用，爸爸会给我买蛋糕的。”

你一言我一语之间，沙和给千鹤换上睡衣，照顾她在床上躺下。待千鹤睡着，沙和就离开了房间，还记得当时确实将内侧门把手上的按钮按下才出去的。新门锁和公寓其他房间的一样，都是自动上锁式的。只要按下内侧门把手上的按钮，出去关上门，房门就会自动锁上。酒店房间就经常用这种门锁。

沙和又在门外转了一下把手，确认门已经锁上，不会有错。

锁匠留下了两把新钥匙，一把沙和放在了千鹤房间的衣橱上面，拿着另一把离开房间，回到管理员室，放在厨房的桌子上。接着，她给昌也准备好晚饭，六点半左右去在附近咖啡厅里举办的居委会会议上露了个脸。回来时八点刚过一会儿。然后……

对方问什么，沙和就回答什么，可就在这时，她突然想到了一件事，闭口不言。

“怎么了？”

白井这么一问，沙和慌忙摇头，想蒙混过去，可游离的视线却停在了白井手中的纸包上。那是方才白井的妻子，不，是前妻要求代为转交千鹤的礼物。

“这是？”白井注意到沙和的视线在躲闪，追问道。

沙和犹豫再三，只好坦白，把次子来访的事情说了出来。

“但那种事情可不是太太干的啊。太太根本没进房间，我看得清清楚楚的。”

白井皱起相比其他男人要纤细几分的眉毛，沉思了片刻，说：“今天的事情，请您别想得太夸张……并不是多么大不了的事。”接着低头离开了管理员室。

等到走廊上的脚步声完全消失于隔壁房间，沙和才放声大喊：“昌也！”

正在客厅看电视的昌也回过神来，躲着母亲的视线说了句“我今天比赛累了，睡了”，就站起身想往自己房间去。沙和一把抓住儿子的手臂，把他拽到了厨房的椅子上。

“并不是谁都没法进隔壁房间的，因为我去居委会的时候，新钥匙就一直摆在这儿呢。”沙和敲了敲桌子的一角，“而且我这会儿才想起来，从居委会回来时，钥匙的位置好像稍微偏移了一点。”

“是在怀疑我吗？那我还怀疑老妈你呢……你从隔壁房间出来之前，不也能动手吗？”

“什么？我为什么要对千鹤……”沙和涨得满面通红，嘴唇颤抖。

“你那叫喊声，你那表情，不就是丧偶中年妇女欲壑难填的标准样板吗？自从老爸死了之后，你挥菜刀的声音都响了几倍呢。看到你像是憋着一肚子气切卷心菜的样子，真是让人时不时脊背发凉。你这种女人，经常在八卦杂志里出现呢。”

“欲壑难填？说谁呢？我可知道你在书桌里藏着女人下流的照片呢。”

“偷窥别人的隐私才更下流呢。就是这种偷窥心理让你直接走向犯罪的吧。”

“昌也！”

沙和将想要一吐为快的愠怒伴着唾沫一起咽下喉咙。的确，自从丈夫死后，她遇到什么事都很容易动怒。

“你不相信我？”

“彼此彼此吧。”昌也怪腔怪调的，噘起嘴说，“钥匙位置偏移的时间应该是六点半吧。老妈你刚去居委会没多久，千鹤的父亲回来过一次。”

“啥？白井先生在那时候回来过一次？”

昌也点点头。白井当时在管理员室门厅说了句“今天难得提早下班”，从昌也手中接过钥匙时却着急地说：“啊，糟糕，忘记给千鹤买蛋糕了。”接着又把钥匙交还给昌也，外出了。

“他再回来的时候已经超过八点了吧？买个蛋糕要花那么长时间吗？”

“不，他还说想起有其他事要办，顺便把事也办了。说要花上一两个小时，让我再保管一会儿钥匙……”

“既然如此，白井先生也绝对进不了房间了。”

昌也露出严肃的表情，一本正经地思考了一会儿才开口。

“会不会是千鹤她自己这么做的呢？”

“她为什么要做那种事？”

“你瞧，她父母不都那样了吗？她也没什么朋友……这种孩子，为了吸引身边人的注意，尤其是让父母注意到，可是什么傻事都做得出来的。”

“可是领带呢？我出门时千鹤身边并没有领带啊。凭千鹤的身体，是不可能下床去衣柜拿领带的。”

“如果是很早以前就计划好了的，应该就能骗过你，把领带藏在枕头底下之类的地方。那是她父亲的领带吗？”

“是的，我见他系过两三次。”

“总结一下，就是这么回事儿呗——当然是假设千鹤真的差点儿被杀的情况下。凶手也许是以为千鹤已死便赶忙逃走，或者是作案到一半放弃了……不论如何，窗户全都从内侧锁上了，出入口只有一道门，对吧？除非有靠一根铁丝就能开锁的专家在，否则就只有能用钥匙的我，还有最后离开房间的老妈你了。可虽说我和老妈都欲壑难填，总还不至于压抑到毫无来由地对一个无辜少女痛下杀手吧？从动机这点上看，千鹤的父亲和净身出户的母亲才更可疑。毕竟千鹤的身子不方便，隔壁家关起门来一定有过什么摩擦。但是，他们俩又都进不了房间，不是吗？这么一来，凶手不就只剩下千鹤自己了吗？”

昌也的想法也不无道理，沙和想。

千鹤时不时会说出一些不着边际的话，让沙和大吃一惊。有时候她会编造一些比“冰箱里藏着炸弹”，或者“电视里的明星打来了电话”更加夸张的谎言；有时候还会说出“三号房间的阿姨好像对我爸爸有意思”，或者“大婶你打算不找男人就这么过一辈子吗？”，这种老成的话，直接刺痛沙和的胸口。现在的小孩都很早熟，更别说千鹤这样的孩子，被局限在轮椅上的小小世界中，自然只能靠胡思乱想来填补心中的缺失。千鹤说出假装成熟的话时眼中会闪着微光，似乎在试探沙和的反应。沙和有时觉得她那老成的眼神让人瘆得慌。

千鹤为了吸引父母的注意，演了一出遭人袭击的好戏，这倒也并非不可能。

沙和想着这些，十一点多才就寝。可目睹缠在千鹤脖子上的领带时的震撼总也挥散不去，让她难以入眠。

深冬冷彻的暗夜中浮现出了好几张脸庞，有泪水被睫毛膏染黑的千鹤母亲那张脸；也有五官端正，眉、唇、鼻皆细长，有时显得格外冷淡的白井那张脸；还有玩弄着长发，眼睛深处狡黠地观察着大人神色的千鹤那张脸——更有上高中后便突然面无表情，说是儿子却更像个男人的昌也那张脸。

几张脸在沙和眼前来回旋转着，她终于逐渐睡去。也许是因为睡得很浅，还做了个奇怪的梦。

在空无一人、看似是小学校园的地方，有一块形状古怪的石头。她捡起来一看，是块化石。啊，原来是千鹤当成宝贝的蝴蝶化石。她本以为是这样，却发现嵌在化石上的图案并非蝴蝶，而是人的唇印。

是女人抹过口红的湿润唇印。

沙和感到毛骨悚然，想要把化石抛开，可它却黏在手上，怎么甩都甩不脱。

在一切都失去色彩的灰色梦境中，只有那个唇印是鲜艳的红色。

3

那天晚上，隔壁一号房间中的白井也偶然做了同样怪异的梦。白井一个人乘坐小舟，漂荡在宽广无垠的大海上。波涛之间浮动着石块状的东西，他伸手捞起，发现是一块化石。化石上只有蝴蝶的单侧翅膀，些微的纹路留下了生命的印记。不，那不是蝴蝶的翅膀，仔细一看，那是钥匙的形状。银色边缘有起伏的锯齿，因此看上去像是蝴蝶的翅膀。

刻有钥匙纹路的化石眨眼间变大了，压得小舟开始下沉。白井的脖子以下都被波浪淹没。他越来越难受，就快无法呼吸。不知不觉，绕在脖子周围的已经不是波涛，而是一条领带。不是我，开门的不是我，想要杀死千鹤的人不是我……

让白井惊醒的不知是他自己的叫声还是电话铃声。

他用满是汗水的手提起听筒，又看了看挂钟。是清晨五点十五分。

听筒的另一边沉默不语。

“是次子吗？”

对面的声音略带震颤，小声答应了。

“怎么了？这么早打电话……”

“千鹤怎么样了？”

“现在睡得很安稳，没什么异状。”

“我……有话跟你说……”

“我也有话想聊聊。今天下午五点，到车站前那家叫‘皇冠’的咖啡厅来吧。”

白井放下听筒，又打开了千鹤的房门。厨房里的灯光溜进房间，照亮了千鹤那沉睡的脸庞。

冬日的黎明很冷，但白井连寒冷都已忘却，像块石头一样伫立在窗边，俯瞰女儿的睡脸。

4

即便一觉醒来，梦中的红唇仍然侵扰着沙和的神经。居然会做那样的梦，难道果真如昌也所说，自己是欲望过剩了吗？沙和一边思索着，一边比平日更仔细地洗过脸，开始准备早饭。

慌慌张张起床的昌也一边往嘴里扒拉早饭一边说道：“嫌疑人还有一个。不是有个小伙子来换了锁吗？他手上有另一把新钥匙也不奇怪。”

昌也匆匆说完，没等沙和回应，就撞开大门冲了出去。

沙和的脑海中浮现出昨天傍晚那个年轻锁匠。那是个大概二十一二岁、瘦高个儿、一身乡土气的青年，眼神淳朴又畏畏缩缩的，很难想象那样的小伙子会去偷袭一个少女。但他确实可以自由打开门锁，也应该算是重要嫌疑人之一。也许钥匙真的存在三把，只有两把交到了沙和手上。更何况，现如今不正是个什么人都有可能犯罪的时代吗？

响起了敲门声，沙和打开门，看到白井站在门口。他说给千鹤请了一天假，今天不去上学了，自己也请了假，在家陪女儿。

“不过傍晚五点我有点事要出去两个小时，那两个小时还要劳烦您。”

白井有气无力地说完，门又关上了。

午后，沙和路过车站前，顺道去了挂着“石川五金店”招牌的店。昨天傍晚的年轻锁匠就是这家店派来的。

她向看似店主的男人问道：“那个个子挺高、说话声很小，好像鼻子不太好的……”

于是她打听到他叫宫田一郎，三年前起就在这家店工作。据说他来自山梨县，是现在少有的单纯又老实的孩子。宫田好像外出干活了。

“请问，宫田他怎么了……”

沙和只好挤出微笑搪塞过去，一出店门就直奔公寓。冬季暖洋洋的日光洒在住宅区中鹤立鸡群的公寓楼上，让雪白的它显得越发显眼。乍看过去，真好似一座安稳平和的城堡，而沙和却头一次觉得雪白中渗进了一点黑渍。

要是什么都没发生倒还好。如果只是少女为吸引父亲的注意，开了个绞首的玩笑倒还好。如果只是因为玩笑开过头而晕过去倒还好……可是……

直到傍晚，沙和都处在一种手足无措的状态。五点不到的时候，沙和走出房间，想去隔壁瞧瞧，却立刻停下了脚步。一号房间前有个男人在徘徊，看上去是在犹豫要不要敲门。是昨天傍晚来换锁的宫田一郎。宫田的视线与沙和的交汇，脱下帽子低下了头。

“有什么事吗？”

宫田战战兢兢地递出一大块巧克力，说：“请把这个转交给昨天那个女孩。”

“为什么？”

“是这样的，昨天我来这儿时，她让我帮忙买一块巧克力，我就去了那边的糖果店，可运气不好，店都关了……其实去车站那边就能买到，但时间赶不上了……我空着手回来，那孩子一脸失望的样子……之后我老想着她那表情，昨天晚上都没睡好……所以就买了这个来。”

年轻人把巧克力塞进沙和手中，躲开她那试探的目光，一溜烟就没了影。如果他说的话属实，倒确实是近年少有的淳朴青年。他恐怕是想到千鹤身体不便，后悔自己没能做得更体贴一点吧。但真的能相信他吗——据说犯罪者是会再回到现场来的。如果说他是以送巧克力为借口来刺探女孩的状况呢……

沙和敲门与白井开门几乎发生在同时。白井小声叮嘱说别提昨天的事，就外出了。

千鹤坐在轮椅上，身上穿着大概是母亲送的黄色毛衣，胸口织着一只火红的蝴蝶。她看上去与往常别无二致。

“这是昨天那个哥哥送给你的。他说昨天没能给你买到巧克力，对不起。”沙和说着递出巧克力。

可千鹤用惊恐的表情盯着它，说道：“这玩意儿我才不要。”接着将巧克力用力丢向门口。

难道说我没盯着的那一小会儿里，那个叫宫田的青年和千鹤之间真的发生过些什么？沙和边捡起巧克力边想。可既然她父亲叮嘱过，沙和也就没有提起昨天的事。

“对啦，千鹤，你当成宝贝的蝴蝶化石，能让我看看吗？”

一换话题，千鹤又变回原来的天真模样，点了点头，从自己的房间把化石拿来了。

石块有手掌大小，说它是蝴蝶化石，倒不如说是迎着光飞翔的蝶影落在了石头上。一眼看去，就好像一瞬的影子永远留在了石面上，永不消逝。仔细端详，甚至仿佛能看到几千年前的光。可是，在梦中，这块化石上为何会浮现出女人的嫣红唇印呢……

“这只蝴蝶是白色的。像雪一样白。”千鹤低声嘟囔。

沙和想起千鹤曾在某天问过：“这只蝴蝶到底是蓝色的、黄色的，还是黑色的呢？”几千年的时光流逝，也从石中蝶的生命中夺走了色彩。

“你怎么知道它是白的呢？”

沙和一问，千鹤便呵呵抿嘴一笑，并不作答。

墙壁上挂着她父亲的衬衫，沙和看领口处有点脏了，正要把衣服丢进洗衣机，这时她恍然大悟，总算明白昨天的梦中为何会出现女人的唇印了。

那是大约一个月前。沙和去小学接千鹤回家时，被班主任叫去了办公室。那名教师还挺年轻，看上去是个白净端庄的好青年。他先抛出一句“其实我也挺莫名其妙的”，接着突然取出一支口红。

“昨天是我的生日，千鹤把这个作为礼物送给了我。”

“为什么要给男老师送口红呢……”

就在前阵子，千鹤偷偷请求来公寓探望的母亲给她带一支大红色的口红。沙和想起这件事，把问题抛了回去。

“我觉得莫名其妙的，就问她为什么。她说爸爸回来时衬衫领口上经常沾着口红印，因为她很喜欢，所以想让我也在衬衫领口涂上口红来教室——我不明白这到底是什么意思啊。”

沙和也不明白。白井在离婚前就有个暗地里交往的女人，有时他会晚一些回家，有时会有女人从外面打来电话。衬衫上的口红印大概就是那女人的吧。孩子建议教师也做这种事的心理实在令人费解，但即便想不明白，想到千鹤趁父亲不在时就死死盯着口红痕迹，眼睛里透出不属于寻常孩童，而更像成熟女人的神情，就让沙和的脊背掠过一阵凉意。昨天闹出乱子之后，恐怕是下意识地联想到口红这件事，才做了那古怪的梦吧。

千鹤静静地端详着蝴蝶化石，她的脖子上还留有昨天被领带勒出的青紫色痕迹，昨晚那冲击性的一幕在沙和脑中鲜活地复苏了。昨天晚上，在这个房间里，确实发生了什么——发生了不可告人的事……

“我的化石又要多一块啦。”

听到少女开口，沙和慌忙挤了个笑脸出来。

“今天早晨偷偷翻了爸爸的衣服口袋发现的。等他回来就让他送给我。”

“那挺好呀。是什么化石？”

“化石钥匙……”

钥匙？沙和确实听到了这个词，正想再问下去的时候，门开了。

“老妈，晚饭吃什么呢？”原来是放学回家的昌也。

“厨房锅里煮着鳕鱼呢……”

“又吃鱼？今天带的便当也是鲑鱼吧？”

“你不是爱吃鱼吗？”

“喜欢也不能老吃啊。好歹关心一下儿子的身体健康，行吗？”

“你那么壮的身子，还用担心缺什么营养？”

骂完这句，沙和叹了口气，盯着摆在桌上的巧克力看了好一阵子，突然像抢劫似的一把抓起来。

“昌也，你照看一会儿千鹤！”

话音刚落，没等昌也答应，沙和就冲出了房间。她一路小跑，来到车站前的石川五金店，宫田刚巧在打扫店堂。她一把抓住宫田的手臂，把人揪到了小巷里。小伙子不明就里，愣在原地，沙和对着比自己高两个头的小伙子直喘粗气，把巧克力塞回给他。

“千鹤……那孩子说要巧克力这件事，是骗我的吧？你撒谎了吧？昨天可是她的生日，她等着爸爸买蛋糕回来呢。还差一两个小时就能痛快地吃上蛋糕，那样的孩子怎么可能还想要什么巧克力呢？”

“是、是真的。那孩子真的说想要。我让她等我干完手上的活，可她吵着说现在就要，根本不听我解释。所以我才……”

“真的吗？”

他的眼神中流露出怯懦与迟钝，不像是在撒谎。

“假如你说得没错，千鹤为什么会想要巧克力呢？”

“搞不懂。当时我刚把旧锁拆下来，准备把新锁……像这样……分别从门的内侧和外侧插进去合在一起的时候，她突然说：‘我帮你扶着把手，你快去糖果店。’……非现在不可的口气，一点都不肯听我说话……我只好……”

沙和的脸色变了。

“等一等。那你回来的时候，千鹤还继续扶着门把手吗？”

宫田用力点头。

“那么，当时旧锁在哪儿？”

“就在那孩子脚旁的工具箱里……”

顺着宫田的话，沙和不由得看了看他的脚。破旧的牛仔裤在膝盖处开了个洞。

沙和抬起头来，一字一顿地缓缓说道：“那时应该是五点半左右吧？天都暗了吧？就跟这会儿差不多……还有，我记得你刚才说过‘昨天在赶时间’之类的话吧？”

5

冬天的暮色来得早，情人旅馆的窗户上已经映照出街道各处形形色色的霓虹灯，闪烁个不停。考虑到有些话在咖啡厅里不方便谈，不得已才进了这家旅馆，对于三个月前刚分手的夫妻来说，这也许是最不合适的场所。

白井站在窗边，尴尬不已地抽着香烟，而次子选择在颜色淫靡的床头坐下。虽然屋里开了暖气，但次子仍像很冷似的双臂紧抱着身子。她没有化妆，一张素颜。她也许是想用过去的容颜面对前夫吧。白井在分手之后曾去次子的店里瞧了一下，浓妆艳抹的次子正对客人笑着，但妆容与笑容中都流露出几分勉强。她并不是能在那种风月场所活下去的女人，而对这一点最明白不过的人，便是前十年都身为她丈夫的自己啊，白井想。

“你都听千鹤说过了吧，事情的全部……”次子用叹息般的低沉嗓音说道。

“不，千鹤什么都没说。她是个机灵的孩子，她也察觉到，如果说出口，我和你就彻底完了……所以我立刻就懂了。”白井缓缓转头看向次子，“是你吧？想杀了千鹤的人……就是你吧？”

6

沙和打开一号房间的门，招手让跟千鹤一起坐着看电视的昌也到身边来。

“千鹤啊，你稍微等一会儿，我们马上就回来。”

母子俩一同回到管理员室，沙和紧盯着门把手说道：“昨天那锁匠，今天又来了，所以我顺便让他也把咱们的门锁门把手换了套新的，你注意到没？”

“唔……为什么要换？又没坏。”

看到昌也审视门把手的眼神，沙和微微一笑。

“骗你的，上当了吧？但也是难为你了，毕竟是不锈钢的，我每天都仔仔细细地擦一遍，看上去跟新的没两样。”

“这算什么意思嘛？突然捉弄起人来了，离四月一日可还早着呢。”

“捉弄人的不是我，而是千鹤啊。”沙和在厨房的椅子坐下，表情严肃起来，“你的嫌疑总算洗清了。”

“搞什么啊？还在怀疑我吗？”昌也面露诧异，“但又是为什么？”

“因为昨天放在这桌子上的新钥匙，它是打不开隔壁房间大门的。”

“这又是怎么回事？”

“你也稍微动动脑子啊。我说新钥匙打不开隔壁大门，意思就是……昨天晚上，不，现在也一样，隔壁的门锁还是原来的旧锁啊。”沙和叹了口气，“千鹤打算骗过所有人。最初是骗了那个来换锁的小伙子宫田，接下来是我，然后是她父亲……”

7

次子用颤抖的手指夹起香烟衔到嘴里。白井坐到她身旁，掏出打火机替她点上烟。

“因为门锁还是旧的，所以只可能是你了。千鹤什么都不肯说，就是在包庇你。你没确认好千鹤到底有没有断气就冲出了房间……所以你很担心千鹤的状况，今天一大早就给我打了电话。”

次子用指间夹着香烟的手遮住脸。

“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不管是你昨天早晨决定换锁也好，傍晚有锁匠来过也好，我全都一无所知……昨天下午，千鹤从学校给我打了个电话，她说：‘今晚六点到八点房间里没有人。要过生日了，来见见我吧。’所以我七点就带上准备送她的毛衣出门，用平时那把钥匙打开了房门。千鹤从床上起身，然后喜出望外……又得意扬扬地对我说：‘妈妈你偷偷来我房间的事被爸爸知道了。爸爸为了不让你再进这房间，决定换一把锁，可是我耍了个小花招，骗了来换锁的大哥哥和管理员大婶，所以还是原来的锁哦。’她还说：‘这样一来，妈妈随时都能来看我了。’”

千鹤得知锁要被换掉是在昨天傍晚，锁匠来之前大约半小时的时候。她从沙和口中听到了父亲在早晨出门时嘱咐给沙和的话。敏感的千鹤立刻悟出了父亲打算再也不让母亲接近自己，但是千鹤无论如何都不愿失去与母亲见面的机会。

千鹤一开始想的是如何将新钥匙给到母亲手中。想要做到这一点，就必须与母亲接触一次。可这办不到。母亲原本打算晚上来，可如果换了新锁，她就进不了房间。失去这唯一的接触机会，她就会永远见不到母亲。千鹤必须先想办法，让今晚七点前来的母亲进入房间再说。正当宫田在换锁的时候，千鹤发现爱清洁的沙和每天悉心擦拭过的旧把手跟新品在外观上几乎无法区分，便以想吃巧克力为借口支走宫田，将旧把手重新插回门上。宫田丝毫未察觉，便将旧门把手和旧锁又装了回去。千鹤还趁宫田离开的时候，将工具箱中的两把新钥匙之一换成了自己手上的旧钥匙，又主动提出要试试新锁，其实是用旧钥匙开了旧锁，彻底蒙蔽了宫田。这并不是一个单纯的儿童恶作剧，而是身体丧失自由的少女为见到母亲而拼命一搏的唯一手段。

不过，又产生了一个新问题：该如何将另一把新钥匙替换成旧钥匙呢？那把新钥匙被沙和带去了管理员室，即将转交到父亲的手中。于是千鹤请求母亲想办法骗过管理员大婶，在父亲回来之前将那把钥匙调包。

“那孩子跟我说：‘这样一来以后也能偷偷和妈妈见面了。我要一辈子和妈妈在一起。’她的脸上真的写满了开心……但我心里打算的，却是在昨晚见她最后一面。我和店里的一个客人准备结婚了……我，一心都只考虑自己的事。这就好像是孩子亲手送了一个机会给我。既然我本不能进入房间，那么孩子死了，也不会有人怀疑我……等我回过神来，已经打开衣橱，握紧了你的领带……连我自己都不明白怎么会这样。我心里只想着，这是个好机会……我确实很疼爱她，也有很深的责任感，但看着孩子的时候总觉得好难受。她是我一辈子的愧疚之源……所以我才下定决心见最后一面。可她却说要一辈子和妈妈在一起，表情还真的很开心……”

次子以为千鹤已死，冲出了房间，在公寓周围徘徊了一会儿后再度回到公寓，从管理员那里拿到了新钥匙，换成自己手上的旧钥匙后还回去。她其实还想充当尸体的发现者，可在开门的瞬间又打了退堂鼓。因为她忽地想到，千鹤或许并没有死去。

“我一晚上没能闭眼……我到底是不是真的杀了她？她也许还活着吧，我紧拽着残存的一点希望……”

次子泣不成声。白井只是静静地在旁注视着她。

“事已至此，我们是真的全完了吧。”过了一会儿，次子才轻声开口。

“不，还没完。千鹤什么都不肯跟我说，是因为她还想着包庇你……我觉得千鹤已经原谅你了。”

“可是，就算千鹤原谅我，你也不可能原谅我的。这次的事情可不是意外了，而是我亲手……”

“我正身处不得不原谅你的立场上啊。”

也许是没听懂这句话的含义，次子抬起了头。白井从口袋里掏出了那个东西，给次子瞧了一眼。乍看像一块石头，但比石头要稍微柔软些。

“这是种特殊的黏土……”

仔细一看，酷似岩石的表面上留有钥匙的痕迹。就好像钥匙的影子渗透进了黏土中。

“昨天早晨，我突然提出要换锁，并不是想把你挡在门外，不让你进房间。”白井走到窗边，背对次子，平静而低沉地说，“我是想制造一个不在场证明。我……我也盘算着杀了千鹤。”

8

“我有一点总想不明白啊。”昌也说，“千鹤就算不换回旧锁也行啊。只要她妈来的时候她保持清醒坐在轮椅上不就行了吗？她是可以操控轮椅自由行动的，妈妈来了，从屋子里面打开新锁，不也没障碍吗？”

“她一定是觉得我在身旁会带来不便吧。如果她坐在轮椅上，我出门的时候会让你帮忙照看一下的……而且她还说跟爸爸约定好六点时要睡一会儿呢。”

9

“我昨天早晨给车站前的五金店打了个电话，让他们傍晚来换锁，接着叮嘱千鹤到六点一定要睡一会儿，然后才出门。前一晚，管理员大婶说明天六点半到八点要去居委会，照顾不了千鹤，所以我就想出了一个计划。”

白井六点半刚过就回了家，通过管理员的儿子昌也确认锁已换好，只接过新钥匙一瞬间就立刻又交还昌也让他继续保管，而他再度离开公寓。但在那一瞬间，他用藏在手中的黏土复制了钥匙的形状。白井乘坐出租车来到尽可能远离公寓的一家店，故意遮掩容貌，配了一把翻模钥匙，七点半又偷偷回到公寓，将钥匙插进了一号房间的锁孔中——然而，那把钥匙打不开锁。而就在这时，他听见房间里微微传来叫声似的声响。白井连忙躲到暗处，只见次子冲出房间。

“你很慌乱。我不知发生了什么事，便跟在你后面。你在街上转了几圈，又回到公寓，敲了管理员室的大门。之后就如你所知了。”

白井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跟在你后头的时候，我已经打消了杀千鹤的念头……现在回想起来，连我都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产生那种想法。跟你分手之后，我打算跟你知道的那个女人结婚的，可她不喜欢带着千鹤那样的孩子……我大概也是觉得一辈子都还不清欠她的债，甚至觉得她有点碍事……可是，当她的眼泪洒在我的胸膛上时，我总算想明白了。不管我们发生了什么，都必须把这孩子好好养育成人……我觉得这不是你的罪，是我的罪……握着领带的不是你的手，而是我的手……”

说完，白井凝视着夜色中五彩斑斓的霓虹灯，那美妙的色彩仿佛要把昨夜之前的噩梦通通洗刷一清。

“我不知道还能不能从头再来。这次的事可能已经把孩子的想法严重地扭曲了……但我觉得还是应该尽己所能。千鹤说自己的身体就像化石，要我说，她的身体真就是我们过往的爱情和十年岁月凝成的一块化石。”

次子没回应，而是站到白井身旁，随他一同眺望窗外。

“蝴蝶在飞……”

她低声呢喃。

街上的霓虹灯微微闪烁，犹如五彩缤纷的蝴蝶，在冬日的夜空中舞动个不停。

奇妙的委托

1

电话响了。喉咙像被细绳缠住了一样，难受起来，这是我有不祥预感时的怪毛病。说不定是稻叶那家伙打来的。我昨天才刚完成他的委托，他是制药公司里的大人物，总对我的调查结果挑三拣四。“您太太并没有出轨的迹象。”不管我说多少遍，他都用疑惑的目光审视着报告书。看他那样子，就好像期盼着老婆出轨呢。偶尔会有这种客户，我也已经差不多快受够这个案子了。稻叶还跟所长告状，说我消极怠工。其实我唯一一次偷懒就是前天傍晚，当稻叶的妻子从文化中心走出来时放弃了跟踪而已。昨天我给他的最终调查书上写着她五点半回家，可能有那么十分钟左右的误差，他是要揪着这个不放吗？我如此想着，抓起了听筒。

“喂喂，打扰了。畑野先生在吗？”

“畑野啊，三点外出了，今天不回所里了。”

畑野是我的搭档。在这间位于破旧小楼的单间里，有包括所长在内的六个人工作。玻璃窗上用红漆写着“KK信用调查所”几个字，有个K已经剥脱了一半，看上去像日文假名的“く”字一样。已经在所里工作快三年的我，至今不知两个K是什么的缩写。

我叹了口气，放下听筒。当我掉以轻心的时候才是最危险的时候。去年我擦着边躲开一辆摩托车，刚松口气就被一辆客车撞了，眼角两厘米左右的伤疤就是当时留下的。跟玲子的关系也一样。当我觉得可以考虑结婚的时候，她突然要跟我分手。只要是人，我就厌恶，不论男女。虽说跟玲子分手已经是几年前的事了，我甚至记不清到底是“玲”字还是“零”字了。

门突然开了，外出办事的女同事莽撞地冲了进来。

“品田先生，走廊里有位客人。”

“谁？”

“不清楚呢……大概是委托人吧……”

我的手还没从听筒上松开呢。假如是委托人，一定是来了件棘手的工作。我来到走廊，只见楼梯口站着个三十五六岁的男人。天花板上的电灯把男人的影子切成了好几段，一直投射到楼梯平台上。他看到我，微微低头，拢了拢头发。我最讨厌这种动不动就拢头发的人。

“是稻叶先生介绍我来的……我有些事想麻烦您调查一下。”

我把他带去了大楼隔壁的咖啡厅。他自称土屋正治，和稻叶算是熟人，据说是昨晚一起喝酒的时候，听稻叶说有这么一家不错的信用调查所。稻叶还说我绝对可信。在我面前总露出一副压根儿不信任我的眼神，背地里却得意扬扬地说我值得信任，他就是这种惹人厌的家伙。

新的委托人眼神略显忧伤，望向我，很像饥饿的瘦狗会露出的眼神。有这种眼神的中年男人会委托些什么，我一清二楚。

“其实是想请您调查一下我妻子的动向。”

店里的爵士乐太过嘈杂，我甚至没听清他说的是妻子的动向还是出轨之类的词。今晚还是给由梨打个电话吧，十天未见，我想沉溺在她的温柔乡中。我已经越发讨厌这一行了。土屋从胸前的口袋里掏出一张照片。

“这就是我妻子……从大概一个月前起，除了星期天之外，她几乎每天都会在下午一点到四点间外出。我妹妹和我们同住一屋，她是教钢琴的，整天在家，自然开始关注沙矢子的行踪，她说嫂子好像有点古怪。沙矢子是我妻子的名字。沙矢子说是觉得无聊，所以会外出购物或者看电影，但她回到家时，有时候妆容会变，有时候香水的气味都会更浓一些，怎么看都不像是随便出门逛逛……”

我一边听他说明，一边看了看那女人的照片。是位与我面前这个面容还算端正却略显寒酸的中年男子一点都不般配的美女。她肌肤白皙、嘴唇厚实，乌黑的大眼睛对着镜头露出挑逗般的笑意。土屋向我补充说明她三十二岁，还告诉我沙矢子是哪几个汉字。

“太太和令妹的关系处得还好吗？”

“其实算不上好……她们俩都挺好强的……但照我妹妹的性格，并不会因为讨厌沙矢子就造谣告状。”

“我不是这个意思，是说……她会不会因为总和令妹同处一室，觉得很痛苦，出去散心呢？”

土屋摇头。他迷惑的眼神告诉我，这绝无可能。不会有错了，我心想。要判断妻子是否出轨，压根儿不必看妻子的眼睛，只要看委托人丈夫的眼睛就明明白白了。而丈夫出轨却会明显地写在妻子的眼睛里。最终，我们还是定下从明天一点开始监视土屋家，并跟踪外出的妻子。光做这些，跟其他委托并无区别，简直是愚蠢到让我想吐的委托。

“沙矢子必定会在四点回家。家里有我妹妹在，四点以后就不必守在家门前了。不过……”土屋在最后提了一个条件，“虽说是从一点到四点的短时间工作，但希望您可以推掉其他工作，专心投入在我的委托上。当然我会支付您一整天的酬劳。还有，这是……”

他递来十万日元，声称是规定收费以外的谢礼。我假意推辞了一下，结果还是收了。金钱是我留在这一行的理由之一。他最后提出的条件我并没放在心上，几乎是左耳进右耳出。土屋一副黯然神伤的样子，他话里的意思似乎是想将自己的殊死决心也传递到我这个调查者身上。不过我最近忙得不可开交，已经通宵了将近两个月，连所长都有点过意不去，说下次给我安排个轻松的活计，这个案子看上去就挺合适。我们很快就谈妥了：明天是星期天，所以从后天，周一开始调查；报告形式是每天下午四点半致电土屋的工作单位；支付费用的发票每三天邮寄一次。请土屋画下他家的详细地图之后，我们便道别了。

刚出咖啡厅，我就给信用调查所打了个电话，说今天不回去了。接着给由梨打了个电话。由梨说今晚最迟八点得去店里，要么现在就过去，要么过了午夜零点再去。我立即打了辆车。我挺喜欢好几个小时无所事事地荒废时间，却很讨厌约定时间后苦苦等待。我能在深夜的小巷里耐心等待情侣从旅馆走出来，但没法为了睡个女人而等上六小时。等待的过程中心里就会觉得腻烦，对女人的身子也不再有冲动。由梨住在四谷的一栋高级公寓，公寓本身称得上一流，但和旁边的高楼大厦一比，又显得寒碜了点。不过我才不管它高级不高级，她的房间和情人旅馆的包间一样，只有那张床是有意义的。

三个月前，我偶然去由梨上班的酒吧喝酒，当天晚上就有了关系——如果说只是在床上度过了三小时也算关系的话。第一个月我们每周见两次，之后两个月各自都忙了起来，勉强十天见一次。

由梨穿了件长到能遮住大腿，像是男款的蓝色毛衣等着我，毛衣下便是她的肌肤。十天不见，我装出一副对她的身体很饥渴的样子。

“等一等。”由梨去浴室把浴缸的热水龙头打开又回来，“没多少时间了，要在热水放满之前结束哦……”

我说那还不如直接在浴室把事办了。由梨回答说，浴室的声音会传到隔壁，所以不行，说完大声笑了。

“今晚我能住下来吗？”

由梨考虑了片刻，回答说“好啊”。

“明天也能来吗？”

“行啊。干脆这阵子每晚都来嘛，店里的活我也打算歇一阵子了。我这屋子里前天进贼了呢，半夜里有点害怕。”

“其他男人不会有意见吗？”我问了个无所谓答案的问题。

“才没有其他人呢。全都断了。”

我对由梨一无所知，甚至连由梨是否为真名都不清楚，我也一次都没看过她门口的名牌。她估摸二十五六岁，但我不知她的确切年龄。我所知道的只有——由梨是个喜欢蓝色的女人，并且对她来讲，男人只是要抛到脑后的往事。我在由梨眼中恐怕也只是一桩往事。三个月前，在那阴郁的酒吧里隔着桌子首次视线交汇的瞬间，由梨看我的表情就好像是在看一个早已忘却的旧相识。我也不明白自己到底是喜欢她还是讨厌她，没准她是我最厌恶的那类女人。

由梨躺倒在床上之前，我和往常一样用手指将自己垂到眼前的长发向上拢起。

我比任何人都更讨厌我自己。

2

差三分钟到下午一点时她走出家门，打了辆出租车去银座。进入M宝石店，看了将近半小时珍珠，之后什么都没买，走出店门，在M路和H路上盯着橱窗缓缓踱步。中途进了一家名叫“皮拉特”的高级名品店，六分钟后出来。她这样子给人的感觉就是漫无目的地扫街购物、消磨时间。两点半，前往日比谷公园，整整一小时十五分钟坐在长椅上无所事事，丝毫看不出有在等人的迹象。她换了两张长椅，听了大约二十分钟的户外演唱会。三点四十分离开公园。走到数寄屋桥后，在H公寓前打了出租车，回家。到家时是四点十二分……

第一天，我在约定的时间四点半给土屋的工作单位打了电话，如实报告。从电话里的声音很难摸清土屋是何反应。“多谢，明天也拜托了。”他说完这句话就挂了电话。

土屋在总行位于丸之内的N银行担任高管。从年龄来看，这地位或许太重了，估计是跟行长攀上什么关系了吧。

他在三田的家宅也是相当气派。钢琴声从蕾丝窗帘里面传出，一路飘到院子的草地上。不论是工作所在的丸之内的二十层玻璃外墙大楼，还是豪华的家宅、优美的钢琴声，都与看起来像一名勤勤恳恳、万年基层员工的土屋丝毫不搭。这个男人所拥有的一切都跟他自身不相称。

而土屋拥有的事物中，跟自身最不相称的就是他老婆了吧。

土屋沙矢子比照片里更加丰腴白皙，雍容华贵，一头长发与花色优雅的连衣裙摆一同飘摇着，走在银座后街仿佛走在纽约第五大道一样。她的步伐舒缓而宁静，就像踩着红毯行走的名媛。

当她走过M路上的街角橱窗，看到玻璃上映出的自己而一瞬间驻足凝视的时候，直觉告诉我，这个女人肯定有丈夫之外的男人。也许只是不天天见面，但肯定有一个丈夫之外的男人在与她幽会……

第二天，她打电话联系了一个人，并与前一天一样，不到一点时走出家门，一直走到站前路才打了辆出租车。我一时之间打不到车，还以为刚有眉目就要跟踪失败了，没想到挺走运，她的车跑了才两百米就突然停下，她冲进了人行道上的电话亭。她又给某个人打了两分钟左右的电话，接着坐上在一旁等候的出租车。我这时已经打到另一辆车，坐进车厢了。

她的车进入高速一号线后去了羽田机场。既然她不是去旅行，就肯定是去接人。不料我的预想完全没中。

她只是在一家能俯瞰飞机跑道的餐厅里一个人发了一个小时的呆。她点了昂贵的法国菜，在桌上排开，却像在欣赏蜡像一样，一道菜都没碰过。非但一口都不吃，还把餐盘当作烟灰缸，往美食上抖烟灰。她侧着脸，似乎是在躲避从窗户射入的明媚阳光，同时漠然地凝视着跑道上的喷气机。之后，她下楼回到大厅，又在商店和旅行社随意逛了半小时左右，接着径直回家。

“她打了电话，对吧？”土屋若有所思地问了这么一句。

我不想被他当作消极怠工，就添油加醋地说太太在旅行社很专注地看海外旅行宣传册，或许是打算到哪里去旅行。而土屋什么都没回应。

接下来的一天，土屋沙矢子去了六本木，继续在各种店铺闲逛。

她毫无目的性，只是茫然地四处走动，步伐与在银座时没什么差别。不知逛到第几家后，她在一间小小的珠宝店买了对耳环。我透过橱窗看到她支付了近十万元现金。她将旧耳环收进包里，戴上新耳环，从店里走出来。酒红色的大颗宝石与她那贵气的脸庞很是相称。

可是，土屋沙矢子走出店门才一分钟，就以街角的玻璃橱窗为镜，将新耳环摘下，重新戴上了旧耳环。然后她将新耳环丢在人行道上，用细长的鞋跟碾压式地踩了两三下，接着若无其事地继续迈步向前。

当天的报告里，我唯独没把这件事说给土屋听。我捡起了那副耳环，当作礼物送给了由梨。

“送我这么贵的耳环，这是吹的什么风？”

相比喜悦之情，由梨的语气中更多的是一种责问。她怒目圆睁，仿佛在说“我不想有身体之外的关系”。只有这样的瞬间，才让我觉得由梨这女人还挺上道的。

我说：“这是客户家的阔太太当回扣送的。”

我转念一想，莫非土屋沙矢子也在做着类似娼妓的事？她或许是一边在街头徘徊，一边等待男人上前搭讪——尽管她并未主动去寻找，但是她那摇晃着秀发与裙摆的妖娆背影中，有几分类似娼妓的媚态。

我的这一推测在次日跟踪时再次被现实打碎。

星期四，她坐上出租车以后，只是让车子在首都高速公路上来回兜圈子，持续了超过两小时，最终一次都没下车，直接回家。“到底在搞什么鬼啊？”我这辆出租车的司机显然是受够了。

我仿佛能看到她是以何种表情坐在车上的。一定是茫然地望着车窗外的风景，就像在日比谷公园望着阳光被喷泉水柱激散时那样，就像在羽田机场眼神沿着漫长跑道追随喷气机时那样。

她只是在做一件事，纯粹只是在浪费时间与金钱。耳环也好，奢华的料理也罢，花完钱就丢弃。而这也是她唯一的享乐，简直就像个死期将至、只剩下人生最后一段时光与无谓金钱的老妇人。

我对土屋沙矢子产生了兴趣。同时又认为应该从这份工作中适时收手。

“继续跟踪下去也不会出什么结果了吧？”我对土屋说。

“不，再持续几天吧。一定能查出什么的。”电话的另一端，土屋以略带悲痛的嗓音坚持己见。

星期五。她与往常有些不同，出门就去了地铁站，在品川站坐上了京滨东北线。

在品川站的检票口，我撞上了一个貌似黑帮的男人的肩膀，被他找了一通碴儿。多亏检票员来劝架，纠纷很快收场。可也正因如此，我还在通往站台的楼梯上时，她坐的那班列车已经响起了发车铃声。我慌忙冲下楼梯，却依然没赶上。

完了——正当我如此想时，看到她穿着火红连衣裙的身姿如同飞鸟般从关到一半的蓝色车门中一跃而出，落回到了站台。站员似乎训斥了她几句，可她毫不在乎，去小卖部买了香烟。但她没有抽烟，只是靠在站台的柱子上，送走两辆列车之后，坐上了第三辆车。

在横滨的石川町下车后，她散步一般穿过元町，沿着法国山[1]的坡道往上爬。这条长坡道的尽头是能够将港口尽收眼底的公园，人影稀疏。我在沙矢子身后大约十米处，也跟着上坡。

越是往上爬，就越感觉到港口的喧嚣在向下沉。太阳微微西斜，石板路上泛出午后令人困倦的白光。一片静寂之中，只有我们俩的脚步声在回响。

她的背影突然停止不动了。我担心她会回头，可她依然背对着我，一动不动。

如果脚步声跟着停下，会显得很可疑，我便继续前行。当我走到离她只隔几步的时候，她重新迈步上坡。爬了一小会儿，我为了和她拉开距离而停下脚步，可她再次驻足。我慌忙开始迈步，她也继续行走，简直就像在呼应我的脚步一样……

下一秒钟，我的脚就像结冰似的彻底停下了。而她果然也站定了。

这个女人已经意识到我在跟踪她了。

不，不仅仅是意识到了，她是在故意让我跟踪她。她甚至在帮着我完成跟踪。在品川站地铁即将发车的时候，她匆忙下车正是因为知道我会赶不上，才亲自为我创造了跟踪的机会。不止是品川站。第二天我打不到出租车的时候她也是立刻停车，跑进了电话亭。她当时的目的并非打电话，应该是为我拦出租车争取时间吧——这不就是为了方便我跟踪而全面配合吗？

为了试探她的想法，我在坡道中超过了她，抢先到达坡顶，在公园的一角抽烟，等她爬上来。她若无其事地从我面前经过，我故意把带着火星的香烟头丢到她脚下。她的脚步流露出惊慌，却并未回头看我，仍旧保持侧脸对我，神态自若地走进公园——看来没有错。

她把下巴抵在石栏杆上，俯瞰港口的全景。乍看之下，港口就好像通往天空的门廊。大海则像一整块铅板一样，反射出黯淡的灰光。大约十五分钟后，她走出公园，前往驻日外国人墓地。之后，她沿着墓地另一边的坡道，朝市中心缓缓下山。

狭小的坡道在大白天也显得昏暗，我故意弄出更响的脚步声。她也随着我脚步的节奏，步子踩得更响亮了。她的脚步，确确实实是在回应着我的每一步——主动渴望着我的跟踪。

星期六，她去了新宿的百货商店。

她一层接一层地逛了个够，最后在顶层进入下楼的电梯。我也混在顾客中跟进去了。到达一楼后她也不急着离开电梯厢，而是随着再次上升，到达顶层，接着再次下降。结果总共升降了四个来回。其间也有其他顾客进出，但在这间密室之中，除了电梯服务员外，我们俩有了独处的瞬间。可她彻底对我视若无睹，配合她的演出，我也故意装作不知真相。

跳过星期天，次周的星期一，她又一次去了同一家百货商店，与前天一样玩升降电梯。

到了第六个回合，从顶层往下降的时候，她转向我，问道：“上次那副耳环，后来去哪儿了？”

注释：

[1]因法国曾在此驻军而得名。

3

她拿出打火机，给我嘴里衔的香烟点上了火。

我们坐在屋顶游乐园一角的长椅上，这里明明没几个顾客，却傻乎乎地放着吵闹劲爆的歌曲。

她知道我的姓名，也认识我所在的信用调查所。她说，自我开始跟踪的第一天，晚上就在卧室里发现了从丈夫的上衣里滑落的名片和便笺。便笺上写着我当天傍晚在电话中报告的内容，是丈夫亲笔仔细记录的。

“那你为什么还要由着我跟踪呢？”

“你在找谁呢？找我的出轨对象吗？找那个让我神魂颠倒的男人？”土屋沙矢子露出一副共犯似的微笑问道。一阵风吹过，她的长发扫过我的面颊。我点点头。

“你以为是品田先生吗？那你可太蠢了。你找的人就是你自己哦。”

“我自己？”

我不明白她的意思。阳光很耀眼，透过屋顶上方的玻璃窗，只能看见天空。

“我对男人没什么特别的兴趣，根本就不在乎什么男人。如果我在乎男人，就不会跟那种人结婚了。有些人一有时间和钱，满脑子就只想着睡男人——但至少我不是那类女人。我没有出轨，也一次都没对男人特别心动过。我丈夫其实是让我最没兴致的男人了……”

“唔……”

“不过我倒是有点被你吸引了。”

土屋沙矢子看着我，眼睛深处藏着笑意。那天晚上她发现丈夫找人跟踪自己，次日便在外出前透过自己房间的窗户观察过躲在门前阴影中的我。

“在横滨的坡道上，听到你的脚步声，我就止不住地兴奋起来。别误会，我没打算跟你搞外遇。如果是不感兴趣的男人，我倒是愿意陪睡呢。”

我有点明白她为什么要用鞋跟践踏耳环了。我和这个女人有点相似。游乐园管理员尖叫着喝止从旋转咖啡杯中站起来的小孩，此刻我真想往她身上吐一口唾沫，大声说你就是我最讨厌的那种女人。

她站起身，去饮品店买了两杯纸杯装咖啡。我说我不需要。

“其实我倒有件事想拜托你。直到我丈夫叫停为止，你就假装还在跟踪我，继续发报告给他吧。但你没必要真的跟在我后面了。你也知道我会干些什么，对吧？随便创作一下报告给他就行……相反地，请你调查一下我丈夫的行动。”土屋的妻子露出一本正经的表情。

正经的表情实在是不适合她，我只看到一张美貌与魅力荡然无存的女人的脸。

“出轨的人其实是我丈夫。挺久以前我就察觉到了，虽然手上没证据，但不会有错。还不是单纯的拈花惹草，他相当认真。好像还打算给那女人买一套新公寓呢。大约半个月之前，他不在家时房产中介打来了电话，说是找到合适的公寓了，后来他随便编了个理由蒙混过去了。他发觉我有了疑心，便在我面前演戏，没想到还故意把便笺和名片落在卧室里，好让我看到——他以为自己先装出一副怀疑的样子，就能让我的疑念消失吗？真是愚不可及。他以为骗得了别人，就能骗得了自己的老婆呢。不过你被他骗到了，对吧？根本没想到其实是他在出轨吧？”

我点点头。

“查一查他从出公司到回家这段时间的行踪吧。他每晚到家都十二点以后了。”

空中飘着一个红色的广告气球。飞机喷出的气将天空笔直地分割开，却已经找不到飞机的踪影。我忽然想起现在已经是五月了。

“那我该怎么向你报告呢？”我问。

“这个嘛……你每天两点去一家咖啡厅等着，我会给你打电话。通过电话报告就行了。”

我提出去银座四丁目十字路口附近一家叫“洛亚”的咖啡厅，并告诉了她电话号码。我不觉得自己背叛了土屋，反正事实上我早就背叛过土屋了。从去横滨那天起，我在向土屋报告时就隐瞒了最重要的一点，也就是隐瞒了她已经察觉被跟踪这件事。她从包里掏出十万元，递给我。

“调查费已经有我丈夫在付了，所以这些足够了吧？真有意思。变成了他用自己的钱调查自己呢——就从今晚开始吧。明天两点，我会给‘洛亚’打去电话的。还有那副耳环，也送给你了，反正本来就打算扔掉的……”

没想到我在由梨面前胡编的理由“客户家阔太太当回扣送的”一语成谶。我收下钱，她就离开了。

两杯咖啡都一口没沾地留在了长椅上。我一把抓起，把它们扔到了恼人的旋转咖啡杯机器上。我心想得给由梨打个电话，告诉她今晚不去了。可刚提起听筒又换了主意。也没必要通知她啊，她又不是随时等着我。我们只是那种关系而已。

我下到二楼，用刚收到的十万元买了套新西服，两小时后给土屋打去电话，胡说八道了一通。

4

六点二十分出银行，跟一名看似是秘书的二十五岁左右的男人一同坐出租车前往芝町的松山礼次郎宅邸。松山礼次郎是有名的保守派国会议员。一小时后离开。八点到十点，在赤坂的大型夜总会“桑尼”陪一个五十二三岁的客户作乐。他每个月在“桑尼”露两三次脸，都是陪客户。混得比较熟的女公关是小雪、小绿和花江这三名，但听其他女公关说，他们并无特殊关系。快到十一点的时候，去了银座。他想去的酒吧“拉格”没开门，在周围绕了几圈后进了一家名叫“窗”的小店，大约半小时后出来，在秘书的护送下上了出租车，回家。到家差不多是午夜十二点……

次日下午两点，土屋沙矢子如约打电话到了“洛亚”，我将上述情况报告给她。沙矢子听上去也并不是特别在乎，冷冰冰地说了句“是嘛”，就急着挂电话。

“太太，您还委托其他人跟踪丈夫了吗？”

“没有啊……为什么问这个？”

“其实啊，我好像看到一个男人探头探脑的。”

是我走在银座后街的时候。土屋和秘书在前方二十米处走着，忽然间他们转身往回走。我慌忙躲到小巷的阴影处，几秒钟后，发现有个男人在相同地点掉头，原路返回。那男人跟在土屋身后约十米的位置，土屋和秘书停下，他也会停下。从小巷出来之后，我相当于在同时跟踪土屋和那个男人。土屋拐弯，他也拐弯。我自己就是个跟踪者，凭直觉就看出他也在跟踪土屋。过了一会儿，土屋走进了“窗”，那男人在店门口徘徊了一会儿，看来是在犹豫该不该进去。但他终究还是没进店，消失在了黑夜的某个街角。

“会不会是和银行相关的人呢？也有可能是周刊杂志的记者，S建设的受贿问题最近不是吵得沸沸扬扬吗？好像有人在暗中调查我丈夫所在银行的行长跟那件事是否有关呢。但我丈夫是完全无关的……”

我记得涉及S建设的新闻里也出现过松山礼次郎这个名字，土屋昨天刚拜访了那位国会议员，也许真有什么关系。然而，从服装和整体气质来看，跟踪土屋的另一个男人既不像刑警，也不像周刊杂志的记者，倒真像个银行相关人员。是个穿着深蓝色西服，发型一丝不苟，年纪看似三十五六岁的男人。我不是很懂这一行，决定不去想得太深。

“你现在在哪儿呢？”

“我在哪儿都无所谓吧。况且我这地方还真的很无所谓……”

距离例行联系土屋的四点半还有两小时，我走进了银座后街的一家小电影院。电影挺有趣的，我放声大笑，但一走出电影院就想不起讲了什么故事了。

我又回到“洛亚”，给土屋打去电话，胡诌一通，说他老婆今天在银座周边闲逛。可是照这样算，昨晚跟踪土屋花的钱可就收不回本了，于是最后我又加了一句，说她打车在环线上毫无意义地转了两圈才回家。

土屋沉默了片刻，说：“我有事找你，六点到东京站的酒店大厅来。”

他那口气，好像把我当成部下似的。我没多想，六点去了指定地点。

土屋晚到了十分钟。我们在二楼一间异国风情的旧咖啡厅面对面坐下。土屋点完单的同时，发出干涩的笑声。

“你打电话给我的约半小时前，副行长的太太来了一趟。她说刚从九州旅游回来，三点半时看到沙矢子从机场的酒店走出来。你的报告里说沙矢子在银座闲逛，又在高速公路上兜了两圈后回家，是这样没错吧？”

我犯起百无聊赖时的坏毛病，拢了拢头发。我们的桌旁放着一个水缸，绿色与灰色线条相间的鱼正在缸中晃晃悠悠地游动。水太清澈了，看上去仿佛鱼是在空中游。窗外已是一片暮色，我努力去回想今天到底是晴天还是阴天。我又拢了下头发，把去横滨之后的事情全都说了出来。

瞒着没说的只有他老婆说听到我的脚步声时感到兴奋，还有昨晚冒出了另一个人在跟踪他。

“昨天晚上，我果然被跟踪了啊……怪不得总觉得不对劲。”

土屋先对被跟踪一事表达了惊讶。他感觉到的跟踪者，也不知是我还是另一个男人。

我默默地低下头，赔礼道歉，接着撒了个谎，说自己是因为捡到耳环后送给朋友而被他妻子威胁了。

出乎意料，土屋竟大声笑了起来，响亮的笑声一点都不像是这个瘦削的男人发出的。但我头一次从他从容的表情中看到了一个拥有几十名部下、住在豪华宅邸、与政界要人勾肩搭背的一流金融从业者的样子。

“你这是被沙矢子骗了啊。我根本没在卧室留下便笺和你的名片，恐怕她翻了我的上衣口袋吧。她为了让你误以为她清白无瑕，故意这几天不和男人见面，连续几天做些无意义的事情当障眼法。昨天她让你调查我的行踪，最大目的就是为了骗你。今天下午，把碍事的你支开之后，她久违地在羽田的酒店跟男人见了面。你被她耍得团团转，今天还来跟我报告说她谁都没见呢。真是让人头大啊。”

也不知道让他头大的是他老婆还是我。他用勺子搅了一会儿咖啡，忽然挑起一边的眼睛，盯着我说：“你能做的事情，也只有再背叛我老婆一次了。”

就跟沙矢子昨天下午在百货商店顶层提出让我背叛丈夫时一样，他带着动真格的表情。

“反正出钱的是我，你本来就该站我这边。”

“还要继续跟踪您太太吗？”

“不，你已经暴露了，跟踪沙矢子这件事我会交给其他调查所。你假装还在调查我的行踪，一直向我老婆报告我是清白的就行。其实你没必要真的来跟踪我，我只是每天工作得比较晚而已，跟踪我也不会有什么结果的——听明白了吗？”

土屋向我挤出一个生硬的微笑，与昨天的沙矢子如出一辙，在同样的微笑与言语威逼下，我又一次不得不背叛客户。我成了这对夫妻间如游戏般抛来抛去的皮球。想玩抛接球随你们的便，我脑子里想的只有一件事——只要照土屋说的做，什么都不必做，也有调查费入账；再去“洛亚”把胡编乱造的故事报告给土屋沙矢子，就又有钱拿。我点点头，与最初的共犯缔结了新的契约。

委托就这样如我所愿，转变成了尴尬又奇妙的状态。反正我也没什么良心，做起来易如反掌。

“她问我今晚在哪儿怎么办？为了避免今天这样的失误，我就把之后的大致安排先告诉你吧。按照我说的内容，明天报告给我老婆就好。还得告诉你我回家的时间啊……深夜给你打个电话吧……”

我报了由梨家里的电话号码。既然晚上的时间空了出来，我打算去由梨那儿过夜。我告诉土屋可能是女人接电话，并只说她叫由梨。

“是女朋友吗？”

我沉默不语。

“耳环就是送给这个朋友了？”

土屋就像捉弄孩子一样，眼含笑意地望着我。这讥讽的微笑让土屋的眼神越发阴暗了。

“是啊……是未婚妻，过不久就要结婚了。”

为了给他留下一个正经的印象，我撒了个谎。土屋摸了摸口袋，接着问我有没有能写字的纸。

我掏出记事本，正打算撕一张下来，只听土屋说了句“别”，又抓过笔记本，用少见的匕首形状领带夹仔细地裁下一页。也不知是他性格太过一丝不苟，还是想炫耀匕首柄上镶着的钻石。他把由梨的名字和电话号码记在纸上。

“住独栋还是公寓？”

“小高层。在四谷，叫Maison Soirée。”

“这公寓还行吗？”

“一般般啦。”

土屋把公寓的名字也写了下来，我这才想起沙矢子说过丈夫在为情妇找公寓这件事。

土屋再次叮嘱我今晚别再跟踪他，才起身离席。他一定有不想被我跟踪的理由，莫非并不是出轨，而是更重要的事？会不会是与受贿案有关而不想被我知道呢？总之夫妻俩应该有一方在说谎。还是说两人都在说谎呢？不，难道说两人都在说真话吗？

土屋把领带夹忘在了桌上，我把它装进口袋，心里盘算着下次见面还给他。他或许是故意留在这儿的，为了试探我是否会像捡走妻子的耳环一样将领带夹占为己有。离开酒店前我给由梨打了个电话，由梨说“好啊”，语气中似乎已经忘记我昨晚放了她鸽子。

“不过，你进房间的时候可别被人家看见了哦。听说前阵子那个小偷就住在公寓楼里，被别人当成贼可就麻烦了。我房门就不锁了。”

“我现在就过去行吗？”

“行啊，反正我也不去店里……那种破店，辞了算了。”她发出百无聊赖的叹息，挂了电话。

我从后门进了公寓，上楼梯来到由梨房间前，迅速钻进微微敞开的房门。

“真像个贼一样。”由梨笑道，“外面在下雨？”

我的头发和衣服有点湿。

“刚才冷不防下了起来。”

由梨跑去了窗边。虽然没什么声音，但雨下得很激烈，像要把黑夜洗涤干净。

“明明到傍晚都有太阳的……”她说着，粗暴地拉上窗帘。

“你说要辞职？”

“是啊，突然不想干了。像这阵雨一样。”

上次来这里时她就说明天起歇一阵子，不去店里了。大概从那时起就有了辞职的念头吧。

“你不问我接下来有什么打算吗？”

“那你知道该怎么办吗？”

由梨微微一笑。

“这个嘛，重点不是该怎么办，而是会变成什么样。总想着明天该怎么办也无济于事……不过，我觉得该从这公寓搬出去了，如果再遇到前阵子那种事，干这一行的女人会被所有人指指点点的。干脆回老家结婚算了。”由梨自言自语似的呢喃。

因为淋了雨，我先进浴室冲澡，接着换由梨洗，我一丝不挂地在床上睡了会儿，由梨爬上床才醒来。我就这么与由梨交缠在一起，沉溺在由梨的身体中，耳畔却不经意间响起一个女人在石砖上踩出的脚步声。跟由梨的关系就到今晚为止吧。

电话在午夜零点的五分钟前响起。由梨头发披散，正躺在我的肩头熟睡。我提起听筒，就听见了土屋的声音。

“我现在从家附近的公用电话打给你，回家时间就算午夜零点好了。你现在能记下来吗？今晚七点十五分出银行，八点到十点在新宿的‘女王’招待客户，然后跟客户一起去银座……”

我公务式地提笔在纸上细细记下土屋当晚的行踪。

“明天晚上也打这个电话吗？”土屋在最后问道。

我说明天起会回自己的公寓，又把电话号码告诉他。

挂了电话之后才想起忘记提领带夹的事了。我又顺手摸了摸搭在沙发上的西服口袋，可找了好几遍都没找到确实放进去的领带夹。我心想会不会是在浴室脱衣服时掉出来了，仔仔细细地把更衣区翻找了一遍，依然不见踪影。看来是丢在别处了。

我坐在沙发上聆听雨水敲打窗户的声音。也不知土屋有没有说实话，但这都无所谓。我只要照他说的，明天对着他老婆，像鹦鹉学舌一样重复一遍就行了。

过了一点，我再次进入浴室冲澡。夜晚已经有几分寒意，可我还是冲了冷水澡，就好像呆滞地站在倾盆大雨中。我让水自由流淌进喉咙，我总是如此饥渴。电话响了，大概还是土屋打来的吧，不管他了，今晚已经不想再听见那男人的声音了。

不知电话响到第几声时，由梨似乎爬起来接起。混杂着水声，我听到由梨轻声问：“土屋？”我裹上浴巾走出浴室，由梨正对着听筒不耐烦地说道：“我真的不认识姓土屋的，你疯了吧？”接着她啪地摔下话筒。

我还以为那通电话是土屋打来的。我没有跟由梨提过任何有关委托人的信息。可转念一想，就立即能想通那并非土屋本人的来电。假如是土屋本人，肯定会叫我来接，不至于会和由梨吵起来啊。

“一个女人打来的……疯子。”

“我刚才听你说什么‘土屋’？”

“她自称是土屋的老婆，不依不饶地问我跟她丈夫是什么关系呢。”

由梨的身体还因为愤怒在微微颤抖。我本想解释清楚，又觉得太复杂而作罢。刚才的电话无疑是土屋沙矢子打来的。六点在东京站的酒店见面时，我报出了由梨的名字和电话号码，而土屋把这些都记下来了，同时还记下了这栋公寓的名字。丈夫回家后，沙矢子从丈夫的西服口袋里找到了便笺纸，会不会以为那是土屋出轨对象的新电话号码呢？沙矢子曾在百货商店的顶楼说过，土屋似乎打算给情人买套公寓房。丈夫睡着后，恐怕她是坐立难安，就打来电话了。

我总觉得“嫉妒”这个词与土屋沙矢子很不相称，简直想象不出她手指哆嗦着拨动号码盘的景象。不过人总是会做些与自己不相称的事，女人更是爱给自己戴上面具。如果没有嫉妒心，恐怕也不会开口让我去调查丈夫出轨的证据吧。也许摘下她那张面具，就会露出一张会因丈夫的不忠而勃然大怒的寻常女人的脸吧。

“真是无聊的误会。”

我只对由梨说了简短的一句。事实上，这也确实只是一张便笺纸造成的小小误会而已。

而就因为这小小的误会，由梨在次日落得死于非命的下场。

“是啊，真是莫名其妙。”

由梨嘟囔着钻进被窝，脸靠着我的胸口，闭上了眼睛。

这便是我听由梨说的最后一句话。

5

次日早晨我离开房间时由梨还在睡。也许只是在装睡。晨光让她的面颊浮现灰色的影子，让她看似一尊石膏像。走出房间前，我来到化妆桌边，打开了由梨的珠宝盒，想把土屋沙矢子的耳环拿走。倘若沙矢子真是个为情所困的女人，当她意识到我又倒戈向她丈夫时，不知会说出什么话来呢。为了以防万一，我得准备好把耳环和钱都还给她。我很讨厌人类怒不可遏时的叫喊声。由梨想必不会放在心上的。

把耳环塞进口袋的时候，我发现盒子的角落里躺着一枚领带夹。

就是我昨天弄丢的土屋的那枚。果然是掉在浴室里了，由梨捡到了它，以为是我的，就小心翼翼地收了起来。我本打算把领带夹还给土屋，可走出房间的瞬间又改了主意。

门厅处摆着一枝暗红色的假花，我不记得花名了，但有点印象。玲子最后送我的花也是这种，她说花语是“永别”。居然对我这种人怀有梦想，难怪她是这世上最蠢的女人。

我把匕首形状的领带夹别在假花的花瓣上，留在了由梨家。跟土屋瞎掰个理由就行了。如果由梨也知道这花的花语，一定能理解我再也不会来了。不必太当真，小小的恶作剧而已。关门时，银色匕首柄上镶嵌的钻石反射出刺眼的光芒。

难得起了个大早，我来到信用调查所，随便编造了一通土屋沙矢子在本周第二天的行踪记录，写成文件给所长过目，目的就是让所长以为我还在继续跟踪土屋沙矢子。所长拿出一张支票给我看，是土屋发来的，上面写着跟上回的发票完全不同的金额，是之前的五倍。

“大概搞错了吧，我去找土屋问问。”我说着，出了调查所。

在“洛亚”接到电话时比商定的晚了整整二十分钟。我按照昨晚记下的内容，将土屋的行踪报告给沙矢子。

“你该不会是背叛我，又去帮着我丈夫了吧？他在外面有女人，这事不会有错。”

“那你自己去查呗。”我有点不悦地挂了电话。

我已经迫不得已被卷进了土屋夫妇的麻烦事里，现在对他们俩、对我自己，我都是一肚子气。按照约定，晚上土屋还会打电话给我。为了把恼人的电话铃声抛到脑后几个小时，我从中午起就喝上了酒。

回到公寓才打了个盹儿，土屋就来了电话。已经将近十一点了啊。土屋还没吱声，我就想把电话听筒砸了。

“今晚可真早啊。”

“再过五分钟我就到家了。今晚是六点二十分出公司，跟秘书去日比谷看电影了。是客户公司正在大规模宣传的电影。”

土屋把电影名和内容梗概告诉了我。

“那个电影公司要办一个庆祝成立五十周年的派对，邀请了沙矢子和我两个人，所以我觉得还是先看一下比较好……其实是约了老婆一起去看的，我们说好在电影院门口碰头的，可她没来。银座附近也在上映，她没准儿是去那边的电影院了。出电影院之后，我和秘书一起去‘拉格’喝了一个小时左右……就这些了，都记下来了吗？”

我回答说“记了”便挂断电话，躺下盯着毫无意义的笔记，不知不觉又睡着了。

隔天早晨，我在报上看到了命案报道，一时之间甚至想不起报上印着的大幅脸部特写照片上的女人是谁。“年轻女公关在公寓中遭勒杀。是否为入室盗窃者所犯？”我呆呆凝视着标题许久。

首先我震惊于由梨竟是她的真名。她姓坂本，比我小一岁，今年二十八。

其次我开始担心自己会不会有嫌疑。我一直待在由梨的房间里，直到昨天早晨才走。警方推测由梨的被害时间是晚七点到八点，那时候我正在自己的房间里睡觉，并没有不在场证明。

昨晚七点，店里打电话给由梨，她接过电话。快到八点的时候，邻居发现她家大门敞开，便进入门厅打算查看情况，立即发现了倒在餐厅地板上的尸体。由梨身穿红衣，一副外出打扮，恐怕是刚回家或是刚要出门，被人用尼龙长筒袜勒死。报上还写着公寓内无人目击七点到八点间有貌似凶手的人。

室内一片杂乱，有珠宝现金被盗的迹象，结合最近那幢公寓有小偷出没的情况，警方似乎倾向于入室抢劫杀人的说法。读到这里我松了口气。不过也没人知道我与由梨的关系，进出房间时也没被人撞见过。

正如报上所写，我也推测是抢劫犯所为。这时我怎么也不可能料到，土屋沙矢子因为误会而打来的电话，竟与由梨被杀有着密切关联。

照片上的由梨笑着，我依然不清楚自己究竟是喜欢她还是讨厌她。但是看了这张照片，我才第一次发现由梨的眼睛带点斜视。

“莫名其妙。”她最后嘟囔的那句话在我耳畔回响了一次，但我已经想不起她说这句话时是怎样的表情。

我又睡了一小会儿，十二点往调查所打了个电话，说接下来要继续跟踪。我要在土屋沙矢子约定来电的两点前到达“洛亚”。

刚进入店里，电话机旁的女服务员就立刻叫了我的名字，比约定的还早了十分钟。

拿过听筒，听见的却不是土屋沙矢子的声音，而是她丈夫。我跟土屋说过会在这家店里和沙矢子联络。

“沙矢子还没联系你吧？”嗓音中略带急躁，“你就按照昨天的笔记向沙矢子报告，之后立刻到T酒店的六〇三房间来。别过前台，直接上楼。我有不想让任何人听见的话跟你说。”

土屋好像已经守在那房间里了。我突然意识到，知晓我与由梨之间关系的唯有土屋一人。土屋如果仔细读过今早的报纸，从公寓名与由梨的名字恐怕就能判断出受害者是我的未婚妻吧。更别说土屋就是那种会逐字细读报纸上的铅字的那种人。

我匆忙灌下一杯咖啡，趁此时间看了看昨晚的笔记。至此，我才察觉到了异样。昨晚七点，原本与丈夫约好去看电影的沙矢子没现身，与由梨被杀害的时间是一致的……

店里的电话响了，女服务员递来的听筒中传出土屋沙矢子的说话声。我例行公务地按照笔记内容说了一通。沙矢子只是“哦”地应了一声，立刻挂了电话。我走出咖啡厅，前往T酒店所在的日比谷。

6

敲下房门的瞬间土屋就开了门，他解开链锁，盯着我的眼神怒气冲冲的。

我本想说句“调查费付多了”之类无意义的话来缓解气氛，却没想到土屋伸手从口袋里掏出一枚领带夹。是昨天早晨我离开由梨房间时插在假花上的那一枚——换言之，就是土屋的领带夹。

“今天起床时，我发现这个别在我睡衣的领子上，我猜是沙矢子在对我挑衅。也就是说，它之前在沙矢子手上。可我以为这个领带夹是我昨天在东京站酒店和你见面时忘在桌上了……”

我表示他所言无误。

“既然如此，你解释给我听听，为什么这领带夹会在今天早晨，别有用心地别在我的睡衣上呢？”

我坦率地说出了曾把领带夹带到未婚妻的房间，并将其留在了门厅。除此之外，我一无所知。

土屋咬着嘴唇，眉头紧锁，像是遇到了难题。

“你说的未婚妻，就是她吧？”

土屋展开桌上的报纸。报纸上刊出了公寓现场的照片，由梨的脸显得很小巧。

“没错。但不是我干的啊。”

“我不是这个意思。杀她的是沙矢子……”

土屋的眼中流露出悲伤，就像我初次见他时一样，像是狗的眼神。我注意到土屋没刮胡子。旁边的大楼挡在窗前，使房间里暗沉沉的。

“前天深夜，我以为沙矢子睡着了，其实她往你未婚妻的公寓打了个电话。我记录你未婚妻电话号码的笔记纸好像招致了误会，你有没有接到过类似的电话呢？”

“有。”

回答完，我终于明白土屋神情阴郁、欲言又止是为什么了。由梨不耐烦回绝对方的态度一定让土屋的妻子越发怀疑，更何况我还对土屋沙矢子说了“那你自己去查”这种话。于是沙矢子真的亲自去查了公寓的状况。由梨会开门的。

首先映入沙矢子眼帘的一定是门厅假花上的领带夹。那是她丈夫的。不管由梨如何否认，领带夹都成为了连接她丈夫与由梨的不可动摇的证据……

简直不敢想象由梨死去时是怎样的表情。

土屋沙矢子是以怎样的表情犯下杀人罪的，就更难以想象了。

“昨天晚上我回到家时，沙矢子已经上床了。她一脸筋疲力尽的样子，恶狠狠地盯着我。我问她为什么没来电影院，她就说搞错了影院，等了大概十五分钟没见人，就直接去银座闲逛，然后回了家。我妹妹说她大约九点到家的——应该不会有错。”

这件事就好比一场无聊的意外。一张简短的笔记纸和一枚领带夹，就把一个毫无关系的女人送上了绝路。因为误会而惨遭杀害的由梨、因为误解而痛下杀手的沙矢子、因为荒唐的偶然而致使妻子成为杀人犯的银行高管——这三人中，究竟谁最亏呢？

土屋的身子像泄了气的皮球一样蜷缩起来，面容憔悴。他原本就是个小家子气的人，小心翼翼地提防妻子出轨，此刻又为妻子犯下弥天大罪而胆战心惊，这样的角色倒是挺适合他来扮演。

“我有个请求……”土屋抬头望向我，双眸微颤，“警方暂且认定这是桩抢劫杀人案，还不成问题。关键是，万一嫌疑落到沙矢子身上该怎么办。被杀的女人和沙矢子纯粹是因为误会而产生联系，所以暂时不必担心沙矢子牵涉其中。可万一出了什么状况，能请你作证吗？希望你能把从最初接受委托，到背叛我、受我妻子所托开始调查我的行踪，把所有事实都告诉警方。还有，能请你作证说前天晚上也在跟踪我吗？就说前天晚上，妻子与我如约七点在电影院门口碰头，然后看了电影。九点电影结束，妻子单独先回了家。你手上应该有笔记，只要再添上一句，写上妻子也一起看了电影就行了。”

“可您说电影是和秘书一起看的……”

“让秘书作个伪证太轻而易举了，头衔是秘书而已，其实是自己人。我还需要一个第三方的证言。你是信用调查所的人，你说的证言，警方肯定会采信——钱的话……能给你五百万左右。”

我考虑了一小会儿，并没开口回答，而是取出笔记本，照他所讲的，写上了“七点，在电影院前与妻子会合，一起看电影”。土屋没想到我如此干脆地接受了请求，显得很惊讶，同时又露出如释重负的神情。他立马取出支票簿，我说只要三百万就够。

少收两百万就当我良心发现吧。三百万到手的话，辞了调查所的工作也够我快活过一年了。土屋把减去我良心的余额写在支票上，递给我。

接着我们又商定了一些细节。比如说，我会宣称我坐在电影院里土屋一行三人身后两排的位置持续监视，信用调查所那边会再继续工作个一星期左右，并像此前那样，将来自土屋的报告内容直接转述给他妻子。诸如此类，必须敲定的事项有许多。

最后，土屋用一种控诉般的眼神看着我，接着视线移到手表上，站起了身。他像刚签完一份文书似的，深深叹了口气，留下一句“晚上我还会打电话告知今晚的行动”，率先出了房间。

门关上了。“真是莫名其妙。”由梨最后那句话又一次在我耳畔响起。

我一跃扑在床上。我受够银行职员这种完美主义做派了。我用力将支票抛向空中，三百万在半空飘舞了几下，落在地板上。出房间之前，我只把它当成一张纸屑，没再碰过。

我才想大喊一声莫名其妙呢。

7

次日的报纸像是忘了那起案子一样，什么也没提。我也几乎忘记了案情与由梨的面容，仿佛成了一件往事。

来到“洛亚”，电话分秒不差地在两点响起。我开始按照笔记内容进行报告，对面却说：“够了，别报告了，现在立刻到T酒店的大厅来，我有重要的话和你说。”

我还来不及答复，那边就挂了。有那么一瞬间，我想给土屋打个电话过去，却又转念想：听她会说些什么吧。

我跟昨天一样又去了T酒店，土屋沙矢子已经在昏暗的大厅等候。她身穿一件黑黄条纹、样式别致的连衣裙。沙矢子假装没注意到我，站起来沿着大理石阶梯缓缓向上走。

我踏上阶梯的时候，沙矢子的背影已经不见了，只听到鞋跟敲打大理石的声响无休止地向上方升去。

三楼、四楼，脚步声层层向上，跟随在后的我又一次故意踩得更响。每升高一层，楼梯间就越发寂静，脚步声也越显高亢。

片刻后，女人停下了脚步。我来到六楼，环顾四周，只见沙矢子的背影像捉迷藏似的躲进走廊拐角，脚步声变作踩踏地毯的柔和声响。我在迷宫般的走廊跟着拐了好几个弯，尾随沙矢子前进。

沙矢子进入了六〇一房间，跟昨天与土屋会面的房间很近。窗外的视野被隔壁大楼遮去一半，能看见一半的东京晴空。

我进房间的五分钟里，土屋沙矢子一句话都没说。从她抽着香烟的侧脸看，这绝不是个会犯下谋杀案的人。我不由得想：沙矢子难道是明知误会，仍然对由梨痛下杀手吗？就像在豪华料理上抖落烟灰一样，就像把昂贵的耳环踩在脚下一样，杀死由梨或许就是这个女人最后且最极致的奢侈。

沙矢子摁熄香烟的同时开口了。

“昨天的报告是骗我的吧？星期三晚上，我丈夫根本没去看电影。”

我不知该说什么好，只能问为什么。

沙矢子从包里取出一张剪报，上面登的也是星期三晚上的案件，措辞与照片却与我所读到的那版不同。不过这张照片上的由梨看上去也像个陌生人。

“星期三晚上，我丈夫杀了这个女人。”

我的手反射性地动了起来，不受控制地打在刚从床上站起的沙矢子的脸上。我已经受够了，这对夫妻玩抛接球游戏，我何苦去当个球？两人都戴着面具、说着类似的话，逼我一百八十度倒戈。沙矢子单手捂住脸庞，眼角却带着笑意。我说了句抱歉。

“你又背叛我了吧？站到我丈夫那边去了吧？”

“为什么你丈夫要杀了由梨呢？他们根本毫无关系啊！”

“先别问那么多，说些我还不了解的情况吧。比如说你后来和我丈夫是怎么交易的……”

沙矢子抽出一支香烟，塞进我的唇间，点上火。我把从百货商店顶楼起，到昨天在T酒店商谈的全过程和盘托出。这是我第三次背叛。沙矢子百无聊赖地听我讲述。

“不出我所料。”

她把我口中只剩一截的香烟取走，捏扁扔到烟灰缸中。

“我根本没往这女人的房间打电话，大概是我丈夫找了个女公关打去的吧。我也没去过她房间，领带夹的事更是压根儿不知道。星期三晚上，我应约去了银座的电影院。他确实说了银座的电影院，看来是先误导我，然后离开日比谷的电影院，趁这段时间去把这女人杀了。秘书田中只要随便糊弄一下就行了……”

“他为什么要杀由梨？”

沙矢子沉默了片刻，撩了撩耳旁的发丝，能看到一副珍珠耳坠。

“我从很早之前就知道这女人的名字了。应该是半年前左右。土屋会‘由梨、由梨’地说梦话呢。我从他西服口袋里发现了酒吧的火柴盒，就打电话过去问了问，然后就连‘由梨’这人的真实姓名和公寓在哪儿都知道了……”

“那你为什么还要让我去调查你丈夫的行踪？”

我应该问些别的才对。比如说“那么由梨和土屋早就有关系了？”——而且应该更惊讶一点才对。

“我只是想要确凿的证据。照片之类的就行，然后在离婚的时候拿到赔偿金。我不是说过吗？我对男人，尤其对丈夫，毫无兴趣。就算他对由梨这个女人着了迷，对我来说也完全无所谓。”

“为什么土屋要杀了由梨……”我又问了同样的问题。

“他入迷了。他知道由梨还有一个男人。他的独占欲特别强，爱嫉妒、神经质、小心眼，所以不容许这样的事情发生。”

沙矢子紧盯着我不放，眼神中透出讥讽的笑。沙矢子可能是在说谎；土屋也可能是在演戏。他们俩有一人在说谎，一人在说真话。若是理解成两边都在说谎，而相信由梨只是被劫匪所杀的话，事情就再简单不过了。但我最终还是决定先相信沙矢子所说的话，因为由梨从很久以前就是土屋的情人这件事，还有土屋为了另一个男人杀死由梨这件事，都太过异想天开了。

“昨天我丈夫说要请你为我制造不在场证明，对吧？但那也可以直接当成他自己的不在场证明来用。你是被土屋用三百万收买，为他提供不在场证明的重要证人了。”

沙矢子用手指玩弄起耳朵上挂的大颗珍珠。那耳环只是昂贵，造型却恶俗，也不知沙矢子为这无趣的珠宝付了多少张钞票。不知不觉，从窗口射进一缕阳光，沙矢子在阳光中嘴唇微启。没有出声，只是吐出一声叹息。

她也许是想说一句，“真是莫名其妙”。

至少，假如相信她所说的话——假设土屋和由梨是情人关系，那么有好几个谜团就能迎刃而解。第一点，是领带夹。我把那枚领带夹遗落在了浴室，由梨把它捡起来，没和我说就藏在盒子里。因为它是土屋的，她应该是以为土屋进浴室时掉落了，一直都没注意到吧。第二点，在东京站酒店的咖啡厅里，当我报出由梨这个名字时，土屋眼神阴暗地问我“是女朋友吗？”这一举动也能解释得通了。更何况我对痴迷由梨的土屋说了我们近期内会结婚，而由梨在次日晚上就被杀害了。我随口编造的谎言拨动了土屋的心弦，成为他激情犯罪的导火索。

第三点，这是最重要的一点。星期一晚上，在银座后巷跟踪土屋的另一个男人的真面目也露出水面了。那个男人不是在跟踪土屋，而是在跟踪我。也不知是从何时开始的，恐怕在土屋首次委托我的周六之前，他就已经找了另一家调查所的人开始跟踪我了吧。土屋因为某种理由怀疑由梨还有其他男人，于是随便找了个调查员来调查出入由梨房间的男人，于是查出了我这个人。然后土屋就来委托我进行跟踪工作。我在执行跟踪的时候，压根儿不可能想到自己也在被跟踪。

星期一晚上，我在银座的后巷中突然躲到了阴影处，调查员跟丢了我，大概有点慌张，但是想要找到我还有个简单的办法。他知道我正在跟踪土屋，所以认定只要跟在土屋身后，就一定能找到我。这就导致在我看来，他好像也在跟踪土屋。

第四点，土屋支付给我的支票金额出错也能解释得通了。土屋雇用了我和另一个信用调查员，原本要付给那个男人的钱阴差阳错送到了我手里。换言之，那笔搞错的钱是用于调查我的费用。相比给我的调查费，自然是高太多了。从如此高额的费用来推算，土屋想必是用钱把那个调查员的良心也收买了吧。

另外，星期一晚上我开始跟踪土屋，次日他就察觉到了我的背叛，也就说得通了。土屋嘴上说是副行长的太太偶然碰到了沙矢子，实际上大概是从跟踪我的调查员那里收到报告了吧——最后还有一点。

“你爱那个叫由梨的女人吗？”

我摇摇头。

“那么会错意的就是土屋了。那三百万你就收着吧，不必理会我说的话，信我丈夫好了。结局都是一样的。我只是想了解一下事实而已。”

土屋的妻子对我露出一抹微笑。我也努力挤出笑容。我对自己真是厌恶到死了。我也讨厌这个女人，再也不想看到她的脸。我靠到窗边。走出这个房间的时候，我或许会把支票撕烂、扔掉，又或许会把支票换成钱，去调查所把工作辞了。我眺望着窗外被遮去一半的天空，最后一次回想起两周前那个星期六下午，一名委托人露出如丧家犬般的悲伤眼神。

那眼神不是演出来的。不过，他畏惧的并非妻子出轨，而是苦于他痴迷的情人三心二意。没错，还有最后一点，假如沙矢子所言不假，那么土屋来委托我调查妻子是否出轨的理由也能得到解释了。

他自称是稻叶介绍来的，这也是谎言。派人跟踪我的土屋，当然知道我当时在调查稻叶的妻子。他只是借用稻叶的名字，估计两人素不相识。土屋无论如何都想知道我和由梨的关系，但是那段时间里，土屋也好，土屋派来跟踪我的调查员也罢，都没抓住机会。因为我前两个月一直被工作围追堵截，几乎没机会和由梨见面。

土屋必须给我制造一段空闲的时间，他必须让我的夜生活从工作中释放出来，给我与由梨见面的闲暇。他必须让那个调查员更方便地调查我。于是，我刚完成稻叶那份工作，土屋就给了我一份每天只需三小时、毫无实际意义的工作。同时又编造了一个要出差的理由，释放了由梨的身体。他给予我们自由，给予我们接触的机会。妻子对他来说根本就无所谓，土屋的兴趣不在妻子那三小时的行踪上，在意的是我剩余二十一小时的行踪。

土屋这可悲的计谋成功了。我获得了自由活动的时间，每晚与由梨幽会，被查了个底朝天。调查员终于掌握了我们俩的确证，报告给土屋。而我又对土屋说出了奠定终局的话——我们近期要结婚。

这就是我这三年所接到的最古怪的委托。

目光如丧家犬般忧伤的男人，在两周前那个星期六下午，找到我，发出委托。委托的内容不是让我去调查谁，而是委托我接受他的调查。

鼠之夜

在那之前，我们还算幸福。

我们，我和妻子信子。

其实她的名字不叫信子，但这几年来，我一直这么称呼她。都是为了一只老鼠。我在八岁时偷偷养过的老鼠就叫这名字。它是只小老鼠，小到儿时的我能托在手掌上。它的毛色与寻常褐鼠相同，不知为何只有右耳是白的，我一直把那只白耳鼠叫作信子……

小时候没人爱过我。父亲喝醉后杀了母亲，我是在孤儿院长大的。在懂事之前，我对那桩案子一无所知。恐怕一切都源自贫穷吧。我有个从小用到大的手提包，里面装着自己刚被送到孤儿院时穿的衣服，小小的一件衣服被磨得破破烂烂，破了六个洞。

七岁时，出狱的父亲来探望我。身穿开襟衫，露出嶙峋瘦骨的男人对我挤出做作的笑容，一双眯缝眼显得僵硬干涸。一时之间，我甚至没认出他是谁。他本是来把我领回家的，结果半小时后独自离开，因为这半小时里，我一声不吭。

之前我在孤儿院中也不向任何人开口，担心不已的老师带着我上了三次医院，连医生都没法撬开我的嘴巴。在此之前，我说过的话就只有“是”，而表达“否”的时候会默默摇头。我被大家称作“小哑巴”，被众人——就连老师和比我小的孩子也是——所嫌弃。

我生来第一次说话的对象，就是那只鼠。八岁那年的夏天，一个雨后的下午，摆放在侧门到后院之间的捕鼠笼，逮住了因为惧怕雨势而胡乱逃窜的它。

我将它从捕鼠笼中取出，双手护着，带进难得有人会去的库房，养在一个生锈的鸟笼中。每天我都会从厨房偷一点食物，趁自由活动时间悄悄躲在库房里与它玩耍。

第三天，我给它起了“信子”这个名字。也不知是雌是雄，总之我很喜欢这名字，那是在一本硬封皮、破烂不堪的童话书中登场的少女之名。小鼠信子是让我这辈子第一次愿意开口说话的活物，只有在那库房的一角，我才能像其他孩子一样欢笑、聊天、断断续续地歌唱。不管我喂多少食，它都不肯长大，只是安安静静地坐在我的手掌上，伸出白色的右耳听我说话、唱歌。我浑身就只有触碰到小鼠的掌心能感到温存，小鼠一定也明白只有我会倾听它的鸣叫，一听到我的脚步声，它就会在鸟笼中乱跳。它瞪着小黑葡萄似的双眼看着我，当我唱得够好的时候，它还会用长长的尾巴缠绕住我的小指，发出欢喜的吱吱叫声。对小鼠来说，除了鸟笼之外，我的掌心就是它的整个世界。而一个月后，它不明不白地死去了。

某天早晨，我进入库房，只见鸟笼被推倒，小鼠信子像石块一样僵硬地躺在泥地上。它的眼睛半睁着，似乎正在熟睡。被天窗框成矩形的天空仍是一派夏意，信子白色的右耳融化在炫白的日光中，像是缺了只耳朵的鼠。事实上，那只耳朵也不可能再听我说话与歌唱了。它被杀死了。它的脖子被细铁丝缠绕，看似最后一刻还在向我求救，张着嘴，把脑袋伸入小小的光斑中。

我很快便锁定了凶手，肯定是与我同年纪、喜欢残杀小虫与蜥蜴的大博。双亲死于铁路事故的大博爱欺负人，大家都讨厌他，他也同样厌恶被众人嫌弃的我。之前也发生过类似的事，我最宝贝的星形徽章就被他在地上踩过，而小鼠死的前一天，我从库房出来时，就见到他在灌木丛后面窥探，还露出一脸坏笑。我把小鼠埋在院子里的银杏树后面，用石头给它堆了个小小的墓。两天后，吃完晚饭走出食堂的时候，我掏出刀向大博刺去。

很快就有人制住了我的身体，刀扎在他那黝黑的前臂上，伤到了他。大博一见到血，就扯开嗓子尖叫起来。我拼命摆脱从背后紧锁住自己的手臂，然而就算在这样的关头，我都没法叫喊出声。结果我被送去医院住了半年。

而半年的住院生活将我完全矫正了。

医生和护士的笑容让我脱胎换骨，成了一个能适应社会的人。尽管依然寡言少语，但在人前能够灿烂微笑和生气哭泣，成了个普通的孩子。

大博也一样，在半年里，他性格大变，仿佛变了个人。原本酷爱欺凌的他，竟然成了个爱照顾人的亲切少年，得到了所有人的尊敬。大博对我说了两遍“对不起”，我看着大博右臂上残留的细L形伤痕，也跟着道歉了一次。我们还用孩子气的仪式来宣誓重归于好。不仅仅和大博，我还学会了和其他孩子、成人，以及整个社会和睦相处。

医生成功将我打造成了与之前截然不同的一台机器人。我的人生中，唯一没被医生矫正的就只有那个夏天里关于老鼠的记忆。我没对任何人说过攻击大博的原因，包括医生在内，而大博看起来也已经忘记了老鼠的事。时隔两年，大博若有所想地说出“那时候对不起”时，我心里冒出一股怒火，大博大概也没意识到，我不希望任何一个人提到老鼠的事。它是只属于我的鼠，我将这一只老鼠埋葬在无人能够偷窥到的内心最深处的阴影中。

我甚至没跟妻子提过老鼠的事，也没必要说。因为她就是我的第二个信子……我总是在心里用她听不见的声音呼唤“信子”。曾经的我们真的很幸福，直到那时为止……

她在我常去的咖啡厅当服务员。在那家店里，我总是望着窗外。有一天，她将咖啡端到桌上时微笑着说：“您真不太爱说话呢。”“我一个人来，当然没话可说了。”“对呀，您总是一个人呢。那为什么我会觉得您不爱说话呢？”她嘟囔着，又笑了。

从第一个瞬间起，她就恍若昔日照料过的那只老鼠。出了孤儿院之后，我继续扮演着完美的机器人，过着泯然众人的生活，而内在总是渴求着一只老鼠。我的人生已经被信子的白耳朵、小眼睛和尖细的叫声所充斥。面对她的笑容，我自然地开启了双唇，令自己都感到诧异。

信子再度回到了我的手中，她是我这辈子第二个愿意出声倾诉的对象。

我们去海边，在公园和街道漫步，下雨天在一把伞下嬉闹。她长发及肩，经常提着一只草编包，包很大，让她显得瘦小、稚气，像个少女。那只草编包中装满了我们俩的幸福。她是个喜欢挽着我手臂走路，喜欢给我扣上松脱的上衣纽扣，喜欢黄色胸针，喜欢笑的姑娘。她真的时常在笑。

唯独有一次没笑。在一年之终的寒冷冬夜，分别之际，她的脸忽然显得僵硬，问道：“能不能给我一万日元？”从我手上接过钞票后，她那表情几乎要哭出来，却又径直转身向车站检票口走去。我以为顶多是出了点急事缺钱用，第二天来到熟悉的咖啡厅，她在桌子的另一边伸出左手，到我面前才展开手指。

她左手无名指上戴着一枚银色的戒指，上面镶嵌着一粒小小的钻石。“昨天那一万日元买的……你不愿意就算了，自己去转角的珠宝店退货吧，今天之内还是能全额退款的。”透过无名指与中指间的缝隙，能看见她乌黑的瞳仁。她的眼睛是湿润的，仿佛下一刻就会有闪光的露珠滑落，而钻石散发出数倍于露珠的美丽光芒。她不明白我为什么从不提及结婚这个词语，我当然想将她的一辈子都据为己有，却没有将结婚这个词说出口的勇气。她那幸福的笑容与我不幸的过去实在太不相称。我将戒指从她手上摘下，又向她道歉。她误会了我的意思，勉强着想笑，而她僵硬的脸颊又将挤到一半的微笑击碎了。

“你不必道歉的。我只是想假装一天也好……”

我摇头说：“买个更贵的吧。”

她有半晌都难以置信地盯着我，又一次想挤出笑容，再度失败。她没有哭泣出声，只是静静地任泪水流淌。

我们在一个月后结婚了。

之后几年里的婚姻生活真的很幸福。我又回到了八岁夏天的库房里，在无人打扰的角落与信子共享快乐的二人世界。我发出的不再是被矫正成机器人的声音，而是用真正属于自己的声音说话，而妻子静静聆听着，时不时发出喜悦的欢笑……

还是不要继续回忆了吧。

去追溯无可挽回的幸福只是白费力气。我必须回想起来的是妻子在那一刻的脸庞：我迷迷糊糊地傻站着，凝视着妻子的脸，那时我连“死”这个词为何意都不甚理解。

如白蜡般的肌肤，微微睁开又只见深渊的眼睛，发青的嘴唇……

命运再度将死亡带给了我的信子，一动不动的妻子与当初的小鼠很相似。她嘴巴微张，似乎在向我求救。我蹲下凑到她的耳旁，才呕出声音呼唤道“信子”。信子……我的小鼠啊……

不，不是因为命运，都是因为那伙人，是那伙人把我的妻子逼入绝境的。那伙人……就是许久之前将我矫正成机器人的银发男人和同样身披白大褂的几个人。

我必须再一次握紧八岁夏天的那把刀，挥向那一伙人。他们带给信子的死亡，我要亲手还给他们……这一切都是为了将我的妻子、我的另一个信子、另一只小鼠，安葬在永恒的墓穴中……

我的复仇计划很完美。我有一个无人知晓的隐蔽地点，在复仇完成之前，警察应该绝对查不到我的藏身地点。我将自己也变作一只老鼠，悄悄藏身在都市夜色中最幽暗的地方，眼中闪着光，一直等待机会到来。

还差一分钟就到晚八点。

机会终于来了。我从小巷深处现身，走出商店街，跃入转角的电话亭中。寒冷彻骨的夜将这条街上的营生都驱赶到了卷帘门之后，也将人影一扫而空，只有错愕的车灯时不时一闪而过。

尽管不必担心被人看见，我还是竖起大衣领子，把脸遮起来。用手表再一次确认时间后，我取出手帕盖住收音口，用戴着手套的手拨动数字盘，数字盘旋转的滋滋声正以秒为单位腐蚀着他们其中一人的生命。听筒的另一边是一阵短暂的寂静，我的耳畔又回响起一只小鼠的鸣叫声……我对它说“没事的”，什么都不用担心，很快就会结束。这一次，谁都不会再打扰你，在黑暗中静静沉眠吧……对方提起了听筒，我不紧不慢地开始说话……

电话是在八点整响起的。横住广江刚从二楼取来丈夫的毛线开衫，视线投向玄关的挂钟时，电话声响了起来。第一声还没响完，她就摘下了楼梯下的电话听筒。

一个低沉沙哑的男声，让她把院长叫来。

广江正想问对方的姓名，但不知何时走出客厅的丈夫已经悄悄来到背后，一瞬间从她手中夺走了听筒。丈夫对着听筒说了句“是我”，接着陷入沉默。

广江回到客厅，只见丈夫的酒杯翻倒在桌，茶褐色的液体画出一道直线，一滴一滴滑落到大红色的地毯上。应该是听到电话铃声就慌慌张张站了起来。广江心不在焉地看着液体缓缓流淌，侧耳关注玄关处的丈夫在说什么。

这通电话一分钟左右就结束了，其间丈夫只说了两句话。

“白大褂？为什么要带两件白大褂到那种地方去？”这一句话，再加上挂电话前，丈夫发出少有的颤抖嗓音说出的“我明白了，马上就去”。丈夫没回客厅，径直上了二楼。广江想跟着上二楼看看情况，丈夫却已经穿好外套，手拿白大褂走下了楼梯。

“要出门吗？”

“有点事……很快就回来。”

丈夫匆匆冲出玄关，像是在躲避广江的下一个问题。

汽车的红色尾灯在寒风萧瑟的夜色中化作两团静谧的火光，广江目送着火光一路远去后，回到了客厅。洋酒的最后一滴也已落在地毯上。

地毯上的污渍让广江心中的不安逐渐扩散。

刚才打电话把丈夫叫出去的人，一定就是傍晚时也打来过一次的男人。傍晚，她看完认识的设计师办的收藏展回到家，有一通电话打来，同样是一个沙哑且无甚特征的声音，说了句“你丈夫横住忠雄是逼死我妻子的杀人犯”，就挂了电话。六点半，广江赶忙把这件事告诉了从医院回来的丈夫，丈夫说“这是恶作剧电话”，不再理睬她。但丈夫心中对那通电话一定牵肠挂肚，而且他应该早就知道那男人八点时还会再打电话来。因为他一边倒着威士忌，一边越过酒杯边缘，频繁向墙上的时钟投去畏怯的视线。

结婚三十四年以来，广江还是头一次看到丈夫如此狼狈的模样。广江的父亲死后，丈夫就继承了位于世田谷的综合医院院长之位，并作为白血病研究领域第一人而名声在外。他一向堂堂正正、行为得体，说话声和视线从未如此震颤过……究竟发生了什么？

她又想起前天晚上，女婿石津突然来访的事。

任职内科科长的石津今年刚满四十岁，是个非常可靠的人，所以丈夫才让独生女嫁给他，希望将来他能继承自己的事业。石津深夜到访后，就和丈夫两人一起关在书房密谈。广江路过书房门前时，偶然间听见了丈夫的说话声。

“总之先给他一百万吧，如果他不肯接受再作打算。”他如此说道。

他们俩在前天晚上的对话与今晚的电话之间是否有什么关系呢……

石津也许知道些什么。广江心里这么想，就给位于祖师谷的女儿家打了个电话，然而得到的消息是石津出差去大阪参加学会了。

“洋子，你家最近有没有接到奇怪的电话啊？一个低沉的男声。”

“没有啊，怎么了？”

广江随便糊弄了几句就挂了电话。

她坐在客厅沙发上，翻了会儿女性杂志，但一点都读不进去。晃动窗户的风像在敲打着胸口，她把防雨窗拉下来，又轮到静寂像薄冰一样贴在胸口，不安总也挥散不去。

一小时过去了，两小时过去了，丈夫还是没回来。

脑海中只能想象到糟糕的情景。是不是丈夫因为手术失误致使一名患者死亡，而受到了患者丈夫的胁迫呢……不祥的想象接二连三地刺痛胸口，但是她无论如何也没能想到最糟糕的情景——那男人打电话来，就是为了把丈夫叫出去并痛下杀手。

电话再次响起的时候，已经是深冬寒夜终于露出一点鱼肚白的清晨五点。电话是警察打来的，与警官很相称的干涩嗓音告诉她：“疑似是您丈夫的尸体出现在市中心的游乐园。”

警方从一开始就判断为仇杀。

现场位于高楼林立的市中心，有一块仿佛被人遗忘的空地，被改造成了游乐园。横住忠雄倒在随风摇曳的秋千旁边，姿势恰似正在仰望被高速公路切割成几块的天空。他身上穿的白大褂迎风摇摆，好像在与秋千的影子嬉戏，又好像试图晃醒那个脸比白大褂更白的死人。

白大褂的胸前渗出血迹。类似手术刀的锐器在心脏上扎了三次，脖子上还缠绕着两圈铁丝。从出血量来判断，应该是凶手先捅了心脏，在死亡前一刻或刚死亡后再用铁丝勒紧脖子。铁丝深深地嵌入死者的颈部皮肉，看得出凶手对死者怀有深厚的怨恨。

推断死亡时间为前一夜的晚上九点左右。八点时，受害人被有可能是凶手的男人从家中叫出。从受害人自宅到达案发现场需要四五十分钟，也就是说到达游乐园没多久，他就被杀害了。

尸体上衣口袋里插着一个装了一百万日元的信封，光凭这点也能判断出凶手的动机并非金钱。而关于这一百万有何含义，受害人的妻子横住广江表示毫无头绪，并坚称只知道昨晚八点有个电话打给她丈夫，其他一无所知。而当她听说担任横住医院内科科长的石津纯一昨晚八点离开大阪某酒店后就不知所踪时，态度骤变，眼眶红肿着坦白了一切。

她所说的全部，也不过是疑似凶手的男人在前日傍晚的来电内容，以及三天前的晚上，院长与内科科长在书房中密谈时的只言片语。但凭借这些线索，警方总算勾勒出了案件的轮廓。

凶手很可能认为妻子之死的原因在横住与石津身上，意在报仇雪恨。横住与石津想用一百万现金私了，而凶手不把金钱放在眼中，坚定地出于怨恨而杀害了横住……

“您丈夫带了两件白大褂出门，对吧？我们推测是凶手下的命令……”

面对负责此案的警视厅搜查一课堀部警部提出的问题，受害人的妻子默默点了点头。

关于白大褂有两个疑问。第一，死者身穿的白大褂并没有破损，可以认为是凶手在行凶后给尸体穿上去的，但他为何要大费周章做这件事呢？第二个疑问则是另一件白大褂去了哪里。

故意给尸体穿上白大褂，是否是为了向警方强调所杀的横住身为医生呢——警方如此推测。他是否在控诉妻子的死亡须由医生身份的横住来承担责任呢？而且这似乎并非凶手单方面的妄想，既然已经准备好支付一百万，那么横住与石津应该也明确地意识到要对凶手妻子之死负有责任。凶手的怨恨看来并非无根无据。

相比第一点，警部更担心的问题是另一件白大褂去哪儿了。凶手无疑将它从现场带走了，那么白大褂的去向或许与石津纯一的去向存在关联。

通过大阪府警的协助，警方得知昨晚八点零五分时，有个男人给住在酒店里的石津打去电话，五分钟后，石津就慌忙退房了。在前台结账的时候，石津还反复询问现在能不能赶上东京方向的新干线末班车，工作人员回答说抓紧时间的话还来得及，他就冲进等在酒店前的出租车，绝尘而去。凶手应该是八点往横住家打去电话后，立即又往大阪的酒店打去电话，指示石津回东京。他在杀害横住之后，恐怕又和回到东京的石津在指定地点碰面了。

警方推测，凶手在杀害横住后，用了横住的车来继续行动。因为在现场周遭未发现受害人离家时所驾驶的汽车。凶手会不会是利用横住的车子，将石津带到某处后也实施了杀害呢？根据案件依稀的轮廓判断，假如石津也已经被杀害，那么他的尸体上一定也披着与横住一样的白大褂……

前往代田横住医院进行讯问的刑警在上午十一点来电。他去重点调查近期医院内发生的死亡病例是否存在疑点。

“暂时还没发现疑点。医院方面坚称，死亡病例的责任都不在医院。如果用已婚女性患者，加上与院长或者内科科长有关这一条件来筛选，能找出三个死亡病例。其中一人七十岁，排除。剩下的两个分别是患白血病的山下治代，二十六岁，以及患脑肿瘤的津村民子，三十二岁。山下治代生前半年里一直接受这两人的治疗，十天前死亡。另一边，津村民子从去年年末开始接受这两人的治疗，一个月前就死了。他们俩都是这方面的权威，死去的都是疑难病例，应该都不能算是医院的责任……”

“总之，先把这两个女人的丈夫查一下。”

“是。还有一件事，最近一周里，疑似凶手的男人给院长打了三次电话。院长每次接到电话后，都会叫上石津商量。石津值班的三天前晚上十点，也接到了那个男人的电话，之后石津就外出了。”

那之后他赶去了院长家，两人决定给凶手一百万现金。案件的轮廓已经相当清晰了。

堀部边叹气边放下电话听筒。

石津洋子坐在娘家的客厅沙发上，神情恍惚。

警方尚未交还父亲的遗骸，但客厅里已经挤满了亲戚，围绕在泣不成声的母亲身旁。也有人宽慰洋子说“没事的，纯一肯定还活着”，可她甚至搞不清是在谈论哪个人。父亲死亡、丈夫音信全无，洋子尚无法接受这个事实。警察来问丈夫最近有无可疑迹象时，洋子也只是茫然地摇头。

事实上，她对丈夫一无所知。因为并非两情相悦而结婚，她只是遵从了父亲的命令，而丈夫则是渴求登上院长的宝座。看在院长宝座的份上，丈夫对她和孩子都挺温柔的，但大多时候像戴着面具一样毫无表情。

洋子也对年长自己十岁的丈夫漠不关心。半年前，有人来告诉她说纯一很久以前就和一位年轻护士关系不一般，但洋子不为所动。

传闻大概是真的，毕竟那个女护士比她漂亮多了。但那个女护士在半个月前意外身亡，两人的关系就此告终。丈夫多半也不是认真的，他可不是个会轻易抛弃院长宝座的男人。

“那个护士，听说是汽车事故死的，是吧？”洋子如此发问的时候，丈夫的脸色都未有丝毫变化。他也许死到临头都能面无表情吧……无论如何回想，近日里丈夫的言语容貌都无法回到脑海。

玄关处的电话响起，姑妈去接了，又呼唤洋子去接。孩子留在家中交给保姆照顾，大概是保姆有事打来的吧，洋子如此想着，提起话筒。

一个低沉含糊的男声开始说话：“你是石津洋子女士吧？我就猜你会回娘家。你的丈夫是个杀人犯，我为妻子报仇，杀了他，尸体就在晴海码头的仓库里。”说完这句他就挂了。放下话筒之后，洋子才勉强弄明白这是凶手来电。

洋子极其缓慢地走回客厅。

众人一齐回头。她也不知对谁露出了毫无意义的微笑，像鹦鹉学舌一样把凶手在电话中所说的话念叨了一遍。紧接着，脑袋不知为何向下坠去，她就这样失去了知觉。

我慢慢放下话筒。

手上还残留着昨晚用铁丝勒住石津脖子时的麻痹感。我已经忘记石津在最后一刻是什么表情了，不单是石津，还有横住的脸和那个护士的脸，都忘记了。

我说了句“好像轧到猫了”，那个护士就轻易地相信了我，离开副驾驶席，蹲在马路上窥探底盘下方。我缓缓倒车，接着踩死油门。在突然冲来的车灯中，她惊慌地站起来，也不知与车碰撞的瞬间露出了怎样的表情。

那护士真是个单纯的女人，所以才会被石津之流的男人哄骗吧。石津也不过是一介蠢材，我一通电话就把他叫回了东京。“陪我去晴海码头吧，那是我和妻子约定结婚的地点。在那里向我道歉，我就饶了你。”他轻信了我的胡说八道，跟我上了车。“我从横住那里拿到了钱和这辆车。”这句谎话他也轻易相信了。

直到我握紧手术刀向他刺去的瞬间，他都未曾有半分怀疑。

那时候，石津露出了怎样的表情呢……我记住的就只有一具躯体在面前瘫倒，以及不经意间抬眼望见的夜色下的港湾，对岸是东京城里璀璨的霓虹灯光，如同另一个天地。还是把这些都忘了吧，我必须记得的只有信子在那一刻的脸庞。那嘴唇微启，在向我求救的表情……

我走出电话亭。

冬日下午的和煦阳光照亮了新宿站站前广场，嘈杂的人潮与形形色色的人生在路面上相互碰撞，又朝着各自既定的方向流淌而去。

我也融入其中，朝着只属于我的方向前进。我再次化作一只老鼠，潜藏在无人知晓的隐蔽之处，静候下一个机会——杀死那家伙的机会……

正如凶手所说，石津纯一的尸体在晴海码头某区划的仓库中。

与横住相同，他的心脏被类似手术刀的凶器刺入三次，颈部缠绕着两圈铁丝。也正如堀部所预料的，尸体上披着一件白大褂。根据之后的解剖检查，推测死亡时间为凌晨零点至一点。能够想象出他乘坐新干线末班车回东京后，很快就被带至凶案现场并杀害。

横住与石津都成了受害人。但是，假如凶手的话有切实根据，那么这两人在白大褂之下都隐藏着身为加害者的一面。凶手明确表示作案是为妻子报仇，那么横住与石津在行医时杀死了谁呢？这两名医生必须为谁的死负责呢？

堀部刚从案发现场回来，就接到了两通重要的电话。

第一通来自留守在医院的刑警。据说半个月前，在内科上班的一名年轻单身护士在自家附近遭遇车祸死亡，肇事汽车逃逸，嫌犯尚未抓捕到。

“有传言说，这名叫田原京子的护士和内科科长石津保持了好几年的特殊关系，特殊关系说的当然是男女关系了……但是肇事逃逸事故跟横住和石津都没关系，因为两人在案发时都身处医院，有明确的不在场证明。而那个田原京子好像也接到过疑似来自凶手的电话。七点钟接到电话后，她说有急事，拜托同事接班，离开了医院。三小时后，她在高圆寺街头遭遇车祸，当场死亡。”

又一个很可能葬身于凶手复仇魔爪下的人物浮出水面。堀部交代负责刑警仔细调查该护士的人际关系后挂断电话，铃声立马又响起。

清查横住医院近一个月死亡患者遗属的刑警来电，报告了关于山下治代和津村民子的新消息。

“得白血病的山下治代没什么疑点，她的丈夫在昨晚有不在场证明。问题在于津村民子。她住在驹泽的一间小公寓里，丈夫津村庄一在葬礼十天后，没收拾房间就出了门，已经超过半个月没回家了……”

津村庄一三十四岁，两年前与妻子住进名叫“朝日庄”的公寓里。他在附近的洗涤剂工厂当临时工，平日寡言少语，除了知道他因上一家公司倒闭而转业之外，工厂和公寓里的人都说不出更多的信息了。

津村的妻子民子是个笑容灿烂、待人亲切的女人。她也不怎么谈及个人生活，夫妻俩给外人的印象都是低调生活的老实人。

葬礼没几个人去，是一位男性朋友代替整日唉声叹气的津村操办的。葬礼之后和公寓居民挨个儿打招呼的也是那位朋友。

“管理员收到过那人的名片，名叫伊原贞夫，是T报的社会部记者。现在我准备去查一下这个人。”

堀部警部挂掉电话，又马上呼叫了留守在横住医院的刑警，拜托他进一步调查津村民子这名患者的详细信息。

四十分钟后收到了答复。

津村民子是从去年年末入住横住医院的，石津与院长亲自为她进行治疗。死亡日期刚好是一个月前，即一月十七日晚上。当晚九点左右，护士田原京子听到呼叫铃声后跑到病房，发现民子异常痛苦。京子立即去请石津过来，而石津称半小时前刚接到来自院长自宅的电话，据说院长突然晕倒，赶去照看了。

内科只剩下两个不可靠的年轻医生，田原京子只得往院长家打去电话，石津说“现在腾不出手来”，并让值班医生接听电话，询问症状后，交代了简单的处理方法。

年轻医生尝试了那种方法，但患者在四十分钟后死亡了。据说石津从院长家回到医院时，津村民子已经死亡二十分钟了。

“这一系列情况，患者的丈夫知道吗？”

“知道。据说石津回到医院时患者的丈夫已经赶到了，他没对石津说任何话，但之后曾追着问护士田原京子：‘为什么院长和石津医生没来诊治？’有个参与了治疗的实习医生，叫野上，当时在一旁听到了双方的对话。田原京子将院长和石津未能及时赶到的原因全都说给了患者丈夫听，据说田原京子也遭到了患者丈夫的一顿责怪，比如说‘为什么不在电话里好好说服石津医生’。”

“那死亡能归结为石津的过失吗？”

“不，医院方面说，就算石津及时赶到，也救不回这个人了。而且那名患者入院时病情已很严重，能多活一个月还是多亏了院长和石津医生亲自治疗，患者丈夫没道理对他们心生怨恨——”

“我明白了。”

堀部挂断这通电话，又拨动数字盘，打去了院长家。院长夫人横住广江证实丈夫确实在一月十七日晚晕倒，并叫来了石津照看。

院长或许是为今年春季要在学会发表的革命性诊疗法相关研究太过操劳，晕倒只是因为过劳，在医院休养了一天就康复了。

“有什么问题吗？”受害人的妻子担心地问道。

堀部随便搪塞了几句，放下听筒。

前去调查津村庄一的朋友的刑警在一个小时之后回电。二月的天昼短夜长，此时刑警室的窗户上已经蒙上了一层暗影。

津村与朋友伊原贞夫都是在孤儿院长大的，走入社会后两人仍然保持着一年见个两三次的交情。津村从小就性格阴郁，有点神经质，但五年前与妻子民子开始交往后，就像变了个人似的开朗了起来。两年前，他工作的小型纤维公司破产时他曾笑着说：“只要身边还有民子在就没事。”而津村再次露出神经质的阴暗眼神，是在去年年末得知妻子罹患了不治之症之后。民子去世时，他伤心得无法用语言形容。

伊原与津村倒也并非特别亲近。伊原之所以为津村的妻子操办葬礼并承担费用，据说是因为把横住医院介绍给津村的正是他本人，也因此被津村责备“为什么要介绍那种医院给我”，伊原也心生内疚。

“医院的问题在于，津村民子死去时，院长和石津都身在医院外，没赶回去治疗……”

“这些就不用说了，刚才岸本来电话了，我已经都知道了。津村对他朋友伊原也表达过对石津他们的怨恨吧？”

“是的。伊原曾安慰津村说：‘院长当时病倒了，这也是无可奈何的。’但津村坚称院长根本没病倒，肯定是在装病，他们俩就是嫌麻烦而见死不救。伊原连骗带哄地劝住了津村，说最终津村表示自己想通了……”

伊原贞夫自称知道的就只有这些。他是第一次听说津村从半个月前就没回过公寓，对津村的去向并无头绪。警方拜托他一接到津村的电话就立刻报警，他默默地点头了。

“不过这个姓伊原的人肯定还隐瞒了什么……当然，这只是我的直觉。”挂断电话前，调查的刑警这么嘀咕了一句。

外面的风吹得很厉害，这位上了点年纪的刑警的说话声中带着些许寒意。

刑警离开后，丈夫像是要逃避交谈似的埋头翻看晚报，伊原文代则默不作声地盯着他的右臂看。

尽管被毛衣遮着看不见，但她知道丈夫的右臂上有一道很大的L形疤痕，是很久以前受的伤——丈夫讨厌被人问到伤痕的来历，即便夏天也穿长袖。他大概是想忘却孤儿院时期的事，文代也尽可能不去提及。文代只知道丈夫的双亲在铁路事故中丧生，还有孤儿院里的孩子都叫他“大博”。丈夫似乎也不知道这绰号是怎么来的，但如今仍能从他胖乎乎的体形和眉眼中依稀看见顽皮模样，文代觉得这绰号也挺贴切的。

“这件事真的是津村先生干的吗？”文代鼓起勇气问道。

丈夫将视线从报纸上移开，抬起头来叹口气，回答道：“我也不知道。”

“可是津村先生真的很爱他太太啊……”文代嘀咕到一半，也叹了口气。

自从四年前因为流产而住院两个月以来，文代身上的大病小病就没停过。在医院疗养了两个月后确实算是康复了，但后来就离不开医院了。医生总说不是什么大病，她却很容易感到疲劳，去年秋天又住院了半个月左右，住院期间津村夫妇曾去探望过一次。文代与津村夫妇的关系称不上亲近，她觉得性格阴沉的津村很难打交道，但对笑容灿烂的民子很有好感。民子嘴上说着“只是凑合着过”，却与津村情意绵绵的样子，显得很幸福。

那阵子，在报社工作的丈夫恰巧特别忙碌，难得来一次医院，文代正觉得被冷落了。望着民子的笑容，文代在一瞬间甚至想过：如果她也得病来陪我就好了。

谁知心中一语成谶。

民子没过几天就病倒了，而且民子死后才半个月，医生就告知文代不必经常往医院跑了，还打包票说她已完全恢复健康，仿佛是自己一瞬间的嫉妒将民子逼上了绝路，又仿佛是牺牲了民子的性命才换来了自己的健康。这让文代很是内疚……

“我都不知道该如何是好了。”文代的视线落在报上并排印着的两位受害人的照片上，“我也见过这两个医生好几次，对我特别亲切。你不也说那儿是个好医院嘛，所以才介绍给津村先生了，不是吗？”

“你少说几句！还没确定津村就是凶手呢。”丈夫怒喝起来。他的怒气也很反常，没准儿就是口是心非，下意识里已经断定凶手就是津村了吧。

丈夫在回答刑警的提问时说话吞吞吐吐的，看上去像在隐瞒着什么。是不是因为掌握了津村是凶手的确证，又没法开口告诉刑警呢？目前为止，最了解津村的人就是丈夫了。

铁丝？据说凶手在实施杀害之后，还在死者脖子上缠了铁丝，丈夫是不是对铁丝的来历有头绪呢？今晚他刚回家，就把挂在玄关墙壁上的小镜子扯了下来，怒气冲冲地说：“怎么在这种地方挂镜子！”难道说那并不是冲着镜子发火，而是看到吊起镜子的铁丝才觉得不痛快呢……

半小时后，丈夫去了浴室，电话旋即响了起来。

文代提起听筒，就听见有个声音说：“那家伙在吗？”

文代握住听筒的手颤抖起来，把丈夫唤作“那家伙”的就只有一个人。嗓音也不会有错……这让文代隔着浴室玻璃门呼唤丈夫的声音变得紧张起来。

裸着上半身跑出来的丈夫从她口中听见“津村”两个字后脸色骤变。“是我。”除了刚接过电话时打了声招呼之外，丈夫只有“是”或“不是”的回应，最后说了句“那就后天晚上九点”，然后挂了电话。

那一刻，丈夫似乎注意到她的视线停留在自己右臂上的L形伤痕上。他不动声色地扭转身子，把手臂藏了起来。

我缓缓放下话筒。

那家伙的右臂上还留有伤痕吗？出了孤儿院之后，我就一次都没见他再露出过手臂。但就算那家伙手臂上的伤痕消失了，我的记忆也不会消逝。这一回，我终将把昔日的L形伤口深深地镌刻在他的生命里。我已经杀害了三个人，这是为了给妻子报仇。但是复仇还未结束，还剩下杀死我另一个信子的人……我花了二十几年，终于把他逼到了死角。

那家伙应该还没注意到吧。听他电话里的说话声有点奇怪，说不定他已经意识到杀害横住和石津的凶手就是我。如果他对当初绞杀过一只老鼠仍怀有负罪感，那应该会明白缠绕在那两人脖子上的铁丝有何意义……但他肯定还没察觉到，我居然对他也抱有杀意。二十几年来，总有一只老鼠不停歇地在我体内鸣叫，而我一直在寻找复仇的机会，他又怎么会察觉到呢？没错，我只是在等待机会而已。而机会总算来了……

“津村真的坚信横住是装病，从而怠慢了诊察吗？”

深夜的搜查会议上有人提出了这个问题。

会议上已经明确将津村民子的丈夫津村庄一定为首要嫌疑人。但因为暂时还没有任何证据，不便公开嫌疑人身份，警方决定集结力量，先追查津村庄一的去向。

无疑，津村坚信横住在一月十七日晚上晕倒这件事是假装的。一名刑警通过多方打探，找到了一名案发当晚九点前后从横住遇害的游乐园旁边路过的公司职员，那名职员表示听到有男人高声叫骂“你骗我说生病了”。

“也只有津村自己这么想了。实际上，横住当晚真的病倒了，有院长太太和邻近医院的医生提供的证词。在这一点上，津村只能算是无故找碴儿。我认为津村杀害横住和石津，有其他更确切的理由。横住他们对凶手非常惧怕，还准备给他一百万现金。如果只是个来找碴儿的患者家属，横住他们顶多付之一笑。我认为凶手可能掌握着某个重大的真相——护士田原京子也极有可能是因此被津村杀害的。仅仅因为没能在电话里说服石津回来，这作为动机不够充分，感觉还另有隐情……”

关于田原京子这个人，目前只知道她从四五年前起就是石津的情人了，但刚巧在津村民子死亡的那段时间里两人断绝了关系。京子的同事说：“是对方突然向她提分手，京子为此非常烦恼，刚听说她死了的时候还以为是自杀。”但他杀的可能性相比自杀还是更大。

假设津村真的故意用车轧死了田原京子，那么为何只有杀她的手法不同呢？有何原因呢？毕竟横住和石津这两个人是被完全相同的手法杀害的。

堀部看了看从工厂那里要来的津村庄一的照片。身材瘦削，双目黯淡，他的眼睛如同两道充斥着暗影的裂缝，瞳孔深处则闪烁着一束让人看不透的光……

“凶手的报复行为算结束了吗？”

“不，如果津村是在没头没脑地杀害与妻子之死有关系的人，那么除石津之外，参与过最后一次治疗的两位年轻医生也很有可能被他盯上。”

警方早已叮嘱那两人一接到可疑电话就立即上报，但在这一点上，堀部的推测出错了。

被凶手盯上的人，从风马牛不相及的另一处现身了。

次日清晨，嫌疑人的朋友伊原贞夫来到警视厅，要求与负责的堀部面谈。

伊原是一名报社记者，堀部警部原本担心他会借机卷入案件来炮制独家新闻，但只见伊原脸色苍白，支支吾吾了一会儿后，说出了令人意外的话。

“昨晚津村给我打电话了，我们约定明晚九点见面。津村打算杀了我，希望警方能保护我的性命。”

“为什么昨晚没联系我们？”

“我在文代——在我老婆面前，不太方便说。”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你看来很确定津村庄一就是这案子的凶手了？”

“是。”

“他还准备把你杀了，是因为你介绍了那家医院给他吗？”

“也有这方面的原因吧。刚开始，他太太去大学医院做了检查，被诊断为脑肿瘤。津村本想让她直接在大学医院治疗，是我非要介绍横住医院给他……所以横住的医生们被杀害了，确实有一部分原因是津村对他们俩未能赶去进行治疗而心生怨恨……不过在这背后，还藏着另一个杀害两人的动机。”

“这话怎么讲？”

“您知道横住医生是白血病领域的权威吧？他在这几年里尝试了新疗法，成功延长了好几个患者的生命。横住医生说会在今年春天的学会上发表此疗法，但目前该疗法的详情只有他与石津医生知道。如果他们俩死了，接受了该疗法的患者会更早面临死期。而我的老婆，就是其中一人。”

“您太太……”

“我骗她说是另一种病，但其实四年前她就确诊是白血病了。不过接受了那两位医生的治疗后，一般而言只有一年的寿命已经延长了好几年，她最近的状况也挺好的，不出意外，兴许还能再活个三四年。津村觉得自己的老婆死了，就不容许我老婆独自活着。我也有不对的地方，在民子葬礼的那天晚上，我竟跟他说‘我老婆倒还能多活几年’这种话。我个人觉得他太过于苛责那两位医生了，本想借由证明医生并不是坏人来宽慰宽慰他……可是仔细一想，这话倒好像是在说他老婆死了，但我老婆还能延命，对津村又是不折不扣的伤害。”

“是嫉妒吗？”

“也不是单纯的嫉妒。我曾经抢走过津村最珍视的东西，所以津村总对我珍惜的事物怀有憎恶。横住医生他们死了之后，也不知我老婆的病会怎么样，从昨天开始我就坐立不安，造成这种情况也是津村的目的之一。当然，不光我老婆，他还打算明天把我也杀了呢。过去，我曾经把津村悉心照顾的一只老鼠杀了。”

“老鼠？就因为过去死过一只老鼠的恨意，就要把你们夫妻俩的性命都断送吗？太荒唐了！”

堀部瞠目结舌，几近出口的笑声被伊原认真的眼神推回去了。

“您这么想，是因为您不了解津村这个人。小时候，津村知道是我杀了老鼠后，立刻就挥刀砍了过来。”

伊原踌躇了片刻，挽起右手的袖子。手臂上残留着旧伤痕，很像英文字母“L”。

“如果没人制止他，我真的会没命。每次见到这道伤疤，我就会想起那家伙当时的眼神……走上社会，再次重逢的时候，我们都显得云淡风轻，但我一直很害怕他的眼神，而他一直用当初的眼神盯着我。我在各方面都帮了津村不少忙，也正是因为这件往事。”

惹眼的伤痕处的肤色也有所不同，像一只动物，依附在伊原的手臂上。而事实上，津村源自孩提时代的杀意，经历了将近三十年，或许依旧在这道伤痕中存活着。

堀部想起了津村庄一的照片，他的眼睛没有颜色，仿佛是透过一个小孔窥探外界。没有表情，十分冷酷，让人觉得背后藏着些讳莫如深的秘密。那秘密也许就是因老鼠被伊原所杀而产生的绵延不绝的杀意。

“当我得知受害人的脖子上缠着铁丝的时候，就断定凶手是津村了。他的目标不是别人，就是为了要我和我老婆的命……”伊原说到这里，抿住嘴唇，又像坦白罪状一样说道，“我把那家伙的老鼠用铁丝勒死了。”

在石津家当保姆的中田昭代一大早就从自家赶来，来不及换衣服就先急着给神情恍惚的洋子送上一杯咖啡，又关注着她的脸色。

一晚上突然成了寡妇的洋子黑眼圈很重，脸色憔悴不已。

“您不舒服吗？”

“没什么……”

昭代走出房间，心想干脆直接找那个年轻帅气的刑警把事情都交代了吧。昨天搜查完房间要离开时他说明天上午还会来的，其实昭代也想先跟太太商量一下，但太太肯定会说别告诉警方。

五六天前的一个晚上，太太不在家的时候，院长打来一通电话找石津先生。在电话里，先生小声说道：“不，爸，您不必担心，就算那家伙手上真握着证据，也没法把我们的罪行公布出去。因为被人知道的话反而是他自己更头疼。”他说的是什么事呢？这件事昭代在脑海中反刍了好几回，所以记得特别清楚。

虽然不知是否与这次的案件有关，但如果说了，那个年轻刑警一定会对我感恩戴德吧。但是喜欢偷听电话这件事还是别提了……对了，就说是偶然间听到的好了……

堀部并没有全盘接受伊原的说法，而伊原自己也在最后订正了证词，说：“我可能是因为这案子，精神上受了太大的冲击，说了一堆胡话。就算津村真的想杀我，或许也只是因为我推荐了一家不负责的医院，因而对我怀恨在心吧。”

然而伊原的证词至少解释了受害人的脖子上为何会缠有铁丝，在这一点上，就不能纯粹归结为伊原的臆想了。

况且津村与伊原约定明天晚上九点见面的地点是神宫外苑，是个没什么人烟的地方，意在杀害伊原的可能性相当大。总之，就算并非怀有杀意，明晚津村也会在那里现身。

堀部立即叫来几名刑警，让他们准备好明晚九点在目标地点布防。

伊原贞夫面不改色地来到公司，推开了写着“社会部”三个字的门，熟悉的吵闹声钻进他的耳朵。

他暗自庆幸自己不属于围堵警察局的那帮记者，如果派他去警察局门口，他就得负责这案子了。同事们正在他的办公桌旁聊着案件的传闻，谁都不会想到他就与案件有直接关系。他已经拜托警方绝不要公布他的姓名。

他一如往常地开始工作，中午十二点十分，他刚想站起身休息时，桌上的电话响了。

提起话筒，刚答应了一句“喂，社会部”，话筒另一边的人就心领神会地说：“是我。”原来是津村。伊原接着说“等一会儿”，又转拨交换台，让接线员把线路切换到会议室去。

伊原赶忙走出办公室，进入会议室。没开暖气的会议室里甚是寒冷，窗外满是冬日的阴云，给周遭盖上一层灰色。

伊原抓起房间一角的电话，说：“是我。”

话筒中响起津村那熟悉的嗓音：“明天有点不方便了。”

声音从我的嘴唇之间滑出，流淌进话筒，又传入大博的耳朵里。

“大博，抱歉，能今晚见面吗？今晚七点。我不论如何都想在今晚见你。”没错，今晚总比明天好，趁那家伙还没有意识到的时候……

他沉默了。犹豫片刻之后他回答说：“那可不太行。”

“为什么？有什么特别的安排吗？”

“没什么……但是……”他的语气变了。他已经意识到铁丝代表着什么了吗？也知道我在杀了横住和石津之后，接下来就要杀他了吗？我犹豫了一瞬间，还是决定赌他已经发现了一切。

“大博，你已经察觉了吧？是我杀了他们。”

“果然是你啊……”

正如我所料，那家伙没有那么笨。我随口编了几句话来搪塞。

“我是打算杀完人之后去自首的，但在去之前，我想把真实想法告诉你一个人。之后希望你能陪我一起去警局……”

我已经习惯了扯谎。自从被医生矫正过之后，我的人生几乎充满信口开河。他不知是否该信任我，继续沉默不语。

“大博，求你了。我只有你一个人了。”我用八岁时的语气说道。我想说服大博的时候，总是会用上八岁时的语气。只要这么一央求，大博就会稍稍面露难色，最终还是会接受我的提议。

“我明白了。”大博答道。和刚才不一样，他也变回了完全信任我的八岁语气。

我仿佛能看到电话线另一边的他不知所措揉着眼角的模样了。自从宣誓重归于好之后，我们的关系就好得跟亲兄弟一样。

我说晚七点在国会议事堂前面等他，就挂了电话。

东京的天空暗沉沉的，随时都可能下雨。我看看手表，还有七小时……

在蒙骗大博的谎言中，只有一句是真的——“我只想把真实想法告诉你一个人”。

今晚，我要向他直抒胸臆……当然不是用言语，而是用手。

截至下午两点，堀部的耳中传入三条消息。

第一条来自带着津村庄一的照片去医院询问的刑警。有好几个医院相关人员在近半个月里看见过貌似津村的男人在医院门口徘徊。津村有可能在监视院长和石津的行踪。

第二条是来自最初为津村之妻作诊断的大学医院的教授。他作证说，以患者的症状，就算在大学医院就诊，结果恐怕也不会变。这么说，横住医院似乎完全无须对津村之妻的死负任何责任，而津村只是凭着无根无据的怨恨在作案。

关键问题在于第三条，在石津家帮工的十八岁保姆说，几天前的晚上，听到石津在电话里说了一些话。边吃着迟来的午饭边听年轻刑警报告此事的堀部不禁放下筷子，双臂交抱在胸前。

“石津在电话里称呼为‘那家伙’的人应该就是凶手……但眼下也说不准。他还说凶手没法把横住的罪行公之于众，那么……”

“所以他才说了不必担心。”

“这个罪行，指的大概是医疗事故吧……凶手掌握了关于事故的明确证据，可是一旦公开，凶手自己也会陷入不利情况，是这样吧？”

“没错。只要保姆没记错的话……”

年轻刑警点点头，又学着堀部皱起眉头来。

不知不觉下起了细雨，让四面八方刚点亮的霓虹灯泛出彩色的光晕。将在雨后不久到来的黑夜，一定会遮掩住今晚七点在市中心一隅发生的另一起凶案。我缓缓看了看手表，下午四点二十分。还有两小时四十分钟……

堀部想洗一洗因为缺乏睡眠而写满疲惫的脸，于是来到走廊。忽见两个记者模样的人路过，很是不悦地小声嘀咕：“大谷那浑蛋，肯定是在装病。”

大谷是个国会议员，正是近期沸沸扬扬的贪污案中的重要证人。新闻说他今天早上因为心肌梗塞晕倒，马上被送进了大学医院。堀部也怀疑他是为了躲避作证而装病，不过转念一想：那么大的心理压力，就算现在是装病，也保不准哪天真的会病倒啊……就在这时，堀部的脚步停了下来。装病？

没洗脸又径直回到办公室的堀部双手抱胸沉思了一会儿。

“我去一趟横住医院，有件事想亲自调查一下。”他留下这句话就出门了。

一小时后，堀部在医院里找到横住四年前的诊疗记录，并搜索出一名叫松本静的女患者，往她家打了个电话。

“什么？死了？松本静去年年末去世了，是吗？”

他朝着话筒大声呼喊，接着说“我这就到您府上拜访”，旋即挂掉电话，看了看医院候诊室的挂钟。

还差两分钟就七点了。

七点整，大博横穿马路走了过来。我们在孤儿院中总是遵照那生锈的铃铛声来行动，所以非常守时。

大博在议事堂正门前环顾四周，我让车灯闪烁三次，给他发去信号。他的身影鬼鬼祟祟地向我靠近，我喊了声“大博”，打开副驾侧的车门。大博一坐进来，我就说了句“抱歉”。

“我不敢一个人去自首，总是在给你添麻烦。”

大博拂去肩膀上的雨水，冲我露出一个安慰的笑容。

“我从头到尾讲给你听。”我说着，不动声色地驱车来到远离车流的暗角。

“你什么时候买了车？”

“租来的。我跟他们说过了，明天早晨到警视厅的停车场来收车。”

其实这是半个月前托熟人买来的二手车，没挂我的名字。我就是用这辆车杀了那个护士。

警视厅这个词让大博放下心来。

“为什么要杀他们？给老婆报仇吗？”

我默默点头。

“那为什么在他们的脖子上缠铁丝？”他忧心忡忡地问。

他果然没忘记自己在孩提时代犯下的罪行。

我不作答，只是用略显落寞的微笑回应大博的目光。经历二十余载，我终于将害死小鼠的家伙逼到了如此绝境。

“好像有风漏进来，是车门没关紧吗？”我说。

大博扭转身子去查看。在这一眨眼间，我握紧藏好的扳手，向大博的后脑勺挥下。

两次、三次——

大博来不及回头，甚至来不及发出叫声，只是条件反射般地伸出右手按在侧窗上，像是想抓住窗外的什么东西。不一会儿，他的手从玻璃上滑落，窗外是耸立的议事堂。

夜幕中的城市下起冰冷的冬雨，车灯照出淅淅沥沥的雨珠，一柱亮光飞向远方。街景仿佛被框在曝光过的底片中，看上去一片死寂。

我从口袋中取出铁丝，在大博的脖子上缠绕两圈，双手用尽全力勒紧，为这长达二十多年的复仇故事画上了句号。我保持姿势很久，当最后一丝力气从我的双手传导到铁丝，我的全身仿佛已被掏空。我终于从憎恶中解脱了，大博仰起的脸倒在我的左肩上。

我们像两具尸体一样，一动不动。远处的街灯在大博的脸上勾勒出光影，他睁着眼睛，嘴唇扭曲成怪异的形状。我细细端详，想从那形状破解出大博在最后一瞬间想喊却喊不出声的那句话。他大概是想说“原谅我”吧。

我用蛮力强行让他把嘴闭上，即便如此，大博的脸看上去还是扭曲的，就像我小时候没捏端正的橡皮泥人。大家都笑了，而我倒还挺喜欢那歪歪扭扭的形状。如果大博没杀了我的小鼠，我们或许能建立起一段截然不同的关系。因为我们都孑然一身，唯有携手才能生存。

“大博——”

我再一次以八岁时的口吻呼唤他，那也是我对他说的最后一句话。大博的嘴里已经冒不出任何回答。不过无论回答与否，大博都从未向我袒露过真心。我从大博嘴里听到的唯一真情流露，就只有二十几年前被我手中利刃吓到而发出的尖叫声。

我推倒座椅靠垫，在大博的尸体上盖了一条毛毯。他的右手臂从毛毯下滑了出来，手表表盘上，已经与大博毫无关系的时间还在流淌。

我解开他袖口上的纽扣，卷起袖管露出他的手臂，点燃打火机凑近一看，却发现他的手臂上没有丝毫伤痕。

我又用打火机照亮自己的手臂。很久以前，我们为了重归于好而进行了有点孩子气的宣誓仪式。我先对着大博的伤痕说了句“对不起”，然后让大博握紧小刀，说着“给我来条一样的吧”，同时伸出右臂。

二十余年的岁月让大博右臂上的伤疤消失了，但我的右臂上还残留着L形的刀痕。

堀部八点半才回到警署，他拍拍正捧着晚饭狼吞虎咽的年轻刑警的肩膀，叹了口气，让疲劳沉重的老腰沉陷到座椅中。

“我们可能犯了一个天大的错误……凶手大概不是津村庄一啊。”

“为什么……”

“因为津村的老婆已经死了啊。”

“可不就是因为死了才要报仇吗……”

“不，你听我说。让我百思不得其解的，就是横住和石津为什么会对凶手掌握的把柄那样害怕。石津在电话里对横住说不必担心，可那只是因为凶手因为某些情况而无法把他们的过失公之于众，他们对凶手掌握的证据本身还是非常害怕的。”

“石津的确在电话里对横住说凶手掌握了确证……”

“没错，这就是症结所在。假设凶手是津村，并且他的妻子是因横住等人的过失而死亡，那他能够掌握到确切的证据吗？若是尸体还在就另当别论了。尸体上留有医疗过失的痕迹是合理的，可以当作有力的证据。可是津村妻子的尸体已经火化了，相当于彻底湮灭。没了尸体作证，横住和石津就有无数条借口可以脱罪，为什么还心惊胆战的呢？于是我产生了这么一个想法：横住和石津害怕的会不会是医疗过失的证据依然存在——也就是那具尸体还活着呢？”

“尸体还活着？您是说尸体还留着没被火化吗？”

堀部点点头，道：“但目前看来，在医院病死的患者，没有还未火葬的。也就是说，尸体不仅仅没被烧掉，甚至还活着。”

“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假如因横住和石津的过失而死的患者其实还活着，那就能理解凶手为何苦于无法将证据公开了。因为凶手不想让还存在于世的那个人知晓真相。如果医疗事故公之于众，那个人就会意识到，由于横住等人的过失，自己成了已被残杀的行尸走肉——凶手害怕的是这个。他害怕尚且活着的妻子意识到自己已被宣判死亡。凶手不想让妻子知道，自己在为她报仇雪恨。”

我将大博的尸体用绳子捆起来，绑上重石，去晴海码头抛入之前处理横住的车的地点，接着回到有乐町。

我来到报社附近，把车停在用假名租借的停车场，坐地铁回家。

从窗户能看见家里亮着灯，灯光透过窗帘显出几分绿意。在冬日的冷雨之中，那真是一抹幸福的色彩。事实上，在这灯光的包围中，我们的婚姻生活也真的很幸福。直到那一天——

我穿过雕刻着伊原贞夫和文代的姓名的仿大理石大门，按响门铃。不一会儿就听到里面传来开锁声，门开了，妻子一如往常笑着迎接我。

妻子信子，我的一只小鼠。

五个房间、黄色的地毯、风景画复制品，还有铺着白纱的沙发，这里如同我八岁夏天的那个库房，是我作案之后的藏身之所。在这个家里，妻子还活着，谅警察也不会察觉到这里住着一个复仇之鬼。连妻子也一无所知。妻子不知道我刚杀死了大博，也不知道我为她杀害了三个医院相关人员——甚至不知道自己寿命无多。

妻子还不知道我真正的过去。尽管我不认为说出真相会改变她对我的爱，但我实在无法开口讲述父亲杀死母亲的惨剧。于是我把大博的经历当成自己的往事讲给她听了。我把这事告诉大博时，他说：“没关系，我们不是朋友嘛。”于是我对妻子说在孤儿院里被人叫作大博，妻子回答说“大博”这绰号很适合我。

事实倒也正如此，相比瘦骨嶙峋又眼神阴郁的真大博，壮得像头牛的我才更适合这个绰号。

“既然津村庄一不是凶手，那凶手是谁呢？”

“引导我们认为津村是凶手的人，也就是我们今天早晨见过的那个男人吧。”

“伊原——可是伊原的太太不是靠横住延长了寿命吗？”

堀部叹了口气。

他还未断定伊原就是凶手，这些暂时不过是推测。明天晚上九点，如果津村在神宫外苑现身，就说明他的推测是错的。但堀部愿意打赌津村不会来。恐怕津村已经被伊原杀害了吧。他会不会将尸体藏匿起来，让警方永远追查一个早已丧生的凶手呢？

“你肯定也装过病吧？我小时候就装过好几次，有一次大人说要带我去医院，当时我真的巴不得自己身上有病呢……横住也做了同样的事。”

“您说的装病，是指津村民子去世那晚，横住在自家病倒那一次吗？”

“不，津村和妻子民子跟这桩案子毫无关系。院长他们对津村民子的死也不需要负责任。伊原只是利用了她的死来伪装身份作案。根据我今天去医院调查到的信息来看，伊原的妻子文代第一次接受院长的诊疗是在四年前的一月初。一名医生从症状判断她有可能患上了白血病，就转交给院长处理，而院长在亲自问诊检查后，诊断她为白血病。然而刚巧同一天，有一个名叫松本静的女人也入院接受了检查，她获得的诊断仅仅是营养失调。可我往松本静家里打去电话，对方却说她在四年过后，也就是去年年末死于白血病。据说松本静并不认同横住医院的诊断，又去大学医院接受了检查，在那里被诊断为白血病——可以据此推测，横住有可能在血检之类的环节，将伊原妻子和松本静两人的诊断结果搞错了。”

“误诊……”

“没错。而横住意识到错误的时候，恐怕早已告诉伊原文代的丈夫诊断是白血病，并开始治疗了。所以横住没办法开口再对伊原说自己误诊了。”

“这是为什么？”

“因为伊原是报社的记者。横住想，误诊这件事肯定会被他写成报道登报。身为白血病领域的权威，他可能因为这一次微小的失误而断送终生。如果诊断成常见病的话，也许只需要假装治疗一阵子，让她出院就行了。可偏偏诊断成了生死攸关的大病。即便治疗后身体完全恢复了，患者也有可能察觉到医院误诊。据说松本静后来就又去找内科科长石津，请求重新检查。当时松本静已经接受了大学医院的检查，听说石津掏了一大笔钱，拜托她：‘在我们医院检查过这件事，不论是对大学医院还是对其他人，都请保密。’可伊原的妻子那边就无计可施了。不，有一种方法……只有一种可以逃避误诊这一事实的方法……”

刑警瞪大了眼睛，堀部点点头。

“没错，就是让她真的得上这种病。从四年前的一月起，横住他们对住院中的伊原之妻所做的并不是治疗，而是令她发病。”

“那要怎么做到呢……”

“大概是让她暴露在辐射下吧。治疗癌症通常会用到放射线疗法，听说放射过量就有引发白血病的风险。当然，他们肯定会小心翼翼地控制放射量，以确保人不会死，但患者等于任人宰割。不论医生在做什么，只要说这是治疗方法，患者就不得不全盘信任。不仅仅是文代本人，横住他们还利用自身的地位，对院中所有人保密，最终达成了目的。我刚才说医疗过失的证据就留在活着的文代体内，指的就是接受辐射的痕迹。我猜测文代体内一定留有某种印记，这对横住他们来说就是致命危机。因为诊断为白血病的患者是绝对不应该接受放射治疗的。”

“但是，就算接受了辐射，只要不是立即致死的程度，应该也不会很快就出效果吧？”

“没错——耗费了四年。去年秋天伊原文代住院了，我想当时就是四年前辐射效果的明确显现。伊原文代终于得上了真正的白血病，横住他们一定松了口气吧。四年来，他们俩一直等得战战兢兢的吧。”

刑警的表情都扭曲了。

“与其用那么残忍的方法，为什么不干脆在四年前直接杀了她呢？站在院长的立场考虑，也可以伪装成病死来杀害她吧？用这种手段好歹还痛快一点……”

“不行，虽说文代是因为流产而身体状况不佳，但毕竟没有生病。把几乎称得上健康的人伪造成病死，是一场相当大的赌博。还不如假装为文代治疗，营造出她能活下去全靠医生医术精湛，反倒能给她丈夫卖个人情。他们打的主意是，一方面提高自身评价，另一方面把可怕的报社记者伊原拉拢过来。事实上，昨天伊原贞夫在我们面前讲述的那一番对横住的感谢之情，恐怕就是他不久前的真情实感。接下来的完全是我的猜测：护士田原京子知道了院长的秘密，又因为被石津抛弃而心生怨恨，就把一切都告诉了伊原——而这一系列仇杀就是从此开始的吧。”

堀部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横住在公园被杀害的时候，有证人听到疑似凶手的人大喊‘你骗我说生病了’，对吧？我认为那是指‘你骗我说我老婆生病了’。凶手声称横住和石津是杀人犯，所言不假。横住和石津把伊原的妻子逼入了死亡的绝境。可以说，从四年前开始使用放射线时起，杀人案就已经发生了。因为就连横住他们也无法避免受害人走向死亡。伊原是为妻子之死而实施复仇计划，只是我们压根没料想到，这是一起受害人还活着的仇杀案，于是只把视线聚焦在已死亡的患者身上。凶手在横住和石津的尸体上披上白大褂，不仅仅是为了告发他们身为医生而不尽责，也许更是在用白血病的‘白’来表达控诉。”

津村太太葬礼结束后的第五天晚上，我回到家，妻子正静静地熟睡着。那天傍晚，突然有个叫田原京子的护士造访我的报社，告知了我真相。她失去了石津的宠爱，为了报复石津，希望我把这件事完完整整写成新闻报道。

“还不光是让她接受辐射，等她发病呢。因为必须让她显出生病的状态来，他们就谎称治疗让她经常往医院跑，来消耗她的体力。各种各样的方法都用过了……简直就像在搞人体实验啊。”

护士说着说着，连聆听者是患者的丈夫都忘记了，越说越得意。当然了，我只是用冰冷的眼神盯着她看，所以她也无法理解我听到那番话时受到了多么剧烈的冲击吧。就在盯着她不放的那个瞬间，我已经下定决心，要杀了横住和石津。

我也决定把面前的女人杀了。妻子住院的第十天，石津就发觉她得的并非白血病，便立即找横住商量，计划让她真的患上白血病，而田原京子全偷听到了。那么她就应该阻止那两人才对。可她这四年来都无动于衷，事到如今被男人甩了才肯吐露真相。然而我并没有问“为什么不早说”来责备她，我心想，不必靠言语了，要不了多久我就会用双手来表达狂怒。

“我近期会再联系你的。”我让她先回去。目送她的背影远去时，我就开始打算伪装成一起不会让横住和石津起疑心的意外来把她杀了。毕竟她已经知晓了一切，有她在就会阻碍我杀另外两人。

回家的路上，我就定下了利用津村太太——也就是大博的妻子之死来实施计划的各种细节。我决定杀死大博，是为了让警方把死去的大博当成凶手来追查，好扰乱他们的搜查计划。更不必说我心中有一只鸣叫了二十多年的小鼠，它的声音驱使我本能地去执行计划。听着田原京子诉说时，我的脑海里就浮现出“鼠”这个字来。

对院长他们来说，我的妻子与实验用的小白鼠没什么区别。我告诉自己，这一次的复仇，同时也是为了二十几年前的那只小鼠。当天晚上，我在回家的路上就买了铁丝。

黑暗中，妻子那苍白的脸庞十分鲜明，她如同平日里那样，眼皮微睁、嘴唇微启，正酣睡着。她的嘴唇仿佛在向我求救。直到那一刻为止，我们真的很幸福。四年前，当横住嘴里说出“白血病”三个字时，绝望让我眼前一黑，但最终我还是认命了。我以为只需要在不多的时日内享受完一辈子的幸福就好——可这原来并不是命运。是那伙人把我们逼上了死路。尽管妻子还活着，但她已与被杀害无异。遍布妻子全身的杀意化作坏血，已经开始侵蚀红血，啃食她的生命，没有一个人能阻止结局到来。

我第一次在妻子耳畔呼唤“信子”，发誓绝不会忘记妻子这天晚上的容颜，并从次日开始着手执行计划。

我先把一切都告诉了大博，说自己想在报纸上曝光他们的罪行，并用钱委托他在医院附近租一间屋子，帮忙监视他们的动向。这做法毫无意义，只是为日后将大博捏造成凶手而埋下的伏笔。

大博因自己的妻子死去一定也对他们怀有怨恨，他很同情我，二话不说就接受了我的委托。反正大博从二十几年前起就对我挥舞的小刀心怀畏惧，只会一味讨好我，我的请求他必定会有所回应。我每晚给大博新租的房间打去电话，在听取他无意义的报告的同时，暗地里把田原京子送上了绝路，并给横住打去电话，宣告我已经知道了一切……

三天前，我指示大博暂停监视，随便编了个“下周就写文章”的借口。并说想见一面，让他两天后的深夜给我家打个电话。昨晚，电话如约而来，大博畏畏缩缩地说：“我看过报纸了，那两个人都被杀了。”下杀手的人当然是我，但我只是随便附和了几句，并约定在两天后见面。就在这时，我发现妻子的视线停留在我手臂的伤痕上。我不由自主地扭转身体藏起手臂，接着缓缓放下话筒。那家伙的手臂上是不是还留着伤痕呢？好不容易把大博逼到这个地步，万一他怀疑是我杀了横住和石津该怎么办？我的脑海里都是这些问题。实际上，大博确实起了疑心，也意识到了铁丝的含义。他大概会认为和我见面很危险。我本打算当天傍晚再打个电话给他，结果下午他先打电话来我公司了。我把线路切换到会议室后，话筒中响起了他那熟悉的嗓音：“明天有点不方便了。”

接着，这句话从我的嘴唇之间滑出，流淌进话筒，又传入大博的耳朵里：“大博，抱歉，那能今晚见面吗？今晚七点。”就在两小时前，我杀了大博。

如此这般，我的整个复仇计划结束了。剩下的就只有明天去神宫外苑赴约，对因为津村未现身而疑心重重的刑警说出我的借口。“津村一直在监视我，他应该是发现我去了警察局，逃跑了吧。”

一切都简单极了。在这将近二十天的时间里，我仿佛在履行义务一般，只是毫不犹豫地付诸行动而已。那是我从八岁在库房发现小鼠的尸骸起就背负的义务。而今晚，我终于将自己与二十几年前的记忆之间纠缠的那根铁丝斩断了。

我只犹豫过一次。被诱骗到游乐园的横住看到我掏出手术刀时求饶说：“我死了，您太太的寿命也会缩短。从几年前开始搞的研究出成果了，暂时还没写出来，我死了之后，您太太的寿命就只剩半年了。但用我的治疗方法，肯定能延长好几年的。”我在为妻子延命几年与复仇之间犹豫了一瞬间，结果还是选择了复仇。这个恶魔的研究或许能拯救更多与我妻子一样痛苦挣扎的患者，但我的手在那个瞬间直接选择了复仇。毕竟我只能走在自己的人生道路上。从很久很久以前，在我懂事之前，在父亲杀死母亲的那一刻，就注定了……

事到如今，我仍不觉得游乐园那一瞬间的选择有什么可后悔的。既不觉得后悔，也不觉得自己能逃出法网。我让大博当替罪羊，无非是在送走妻子之前，不想让她知晓真相罢了。一切都是为了在残存的岁月里享受最后一段幸福时光……之后的事我从未考虑过。

我敲响房门，妻子开了门。我被雨淋得湿漉漉的，躲在卧室不出去，她的眼神显得有些担心。她用毛巾擦拭我的头发，问道：“去警察局把津村先生打来电话的事说了吗？”我说“什么都不必担心”，将妻子搂到身边。妻子坐在地板上，我坐在床上，她把脑袋靠在我的膝头，柔软的发丝缠在我的腿上。什么都不必担心。你什么都不必知道，就像平常那样微笑吧。在给横住打电话时我首先就命令他：“跟我老婆说她已经完全恢复健康了！”相信他所说的话，绽放出微笑吧。你的脸庞只适合笑容。什么都不必担心。我已经把你埋葬在无人能及的内心最深处……信子，我的一只小鼠啊，把你的温存传递给我吧。让我听听你的呼吸、你生命的脉搏，还有你仍存活于世的证据吧。尽管留给我们的时间已经少之又少，但我们在此刻、在这一瞬间，也许就是最幸福的人。信子，最后再和我玩耍一次吧。回到那个库房，再玩一次属于我们俩的游戏吧……谁都无法打扰……这一回，真的就只有我们俩了……

二重生活

“为什么？今晚不是能放松一下嘛？就是为了你，我才请假没去店里呢。”牧子注视着镜中已穿上外套的背影说道。

修平走出淋浴间后，才发了两三分钟的呆，就立刻开始穿戴。镜中映着夕阳的余晖，把四十六岁落魄男人配条纹西服的模样照得更丑了。他比牧子大十六岁。牧子时常也搞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被这个老得能当爹的男人所吸引。六年前，牧子在上班的夜总会第一次见到修平时，他已经有几根白发，且格外显老。

即便如此，一向自诩防线坚固的牧子在第一天晚上分别时，只因一句“明天能不能再见一面”，就顺了他的意。次日在酒店见面，修平从浴室走出来开始穿戴的时候，牧子也说了和此刻相同的话。“为什么？今晚不是能放松一下嘛？就是为了你，我才请假没去店里呢。”

过了六年，还在说同一句话。面对这样的自己，牧子在感到可悲的同时，更觉得可笑。六年的岁月简直毫无意义。自己被睡过多少回了呢？可六年之后的如今，这个男人依旧是从那晚算起的第一个客人。知道牧子与修平之间关系的同事都劝她分手。“你这么年轻，为什么偏要傍着那个老头啊。就算你喜欢年纪大的，也应该找个更有钱的啊。”就连牧子自己也想问为什么。如今她已经三十岁，六年前她浑身水嫩的肌肤上还闪耀着青春的余光呢。与那种肌肤相称的，莫过于年轻小伙们的嘴唇。身旁是个头发发白的老男人，简直就像鲜花插在牛粪上。牧子也搞不明白其中的缘由。

唯一的答案就是“爱”这个词语了。可它在岁月流逝的过程中也已被撕得粉碎，如今已变成只能称之为“恨”的晦暗感情。不，可以说现在能维系牧子与修平之间关系的就只有恨了。

有一段时间她也曾考虑冲着钱去。有件事她对其他人是保密的，修平虽然衣着寒酸，但拥有常人不敢想象的雄厚财产。他会写文章，时不时用“相模一郎”这个笔名在周刊杂志上发表一些杂文，但靠写作赚来的收入算不上什么，其实他在东京都内拥有售价总额不下两亿日元的房产。他还在荻洼有一套称得上豪宅的大屋子，现在牧子住的这套公寓，以及她对店里同事谎称假冒货的宝石，也全都是他出钱买的。修平也劝牧子别去店里上班了，可牧子去店里抛头露面其实只是为了散心。这男的把女人一个人养在一间过于宽敞的屋子里，每周只来按个两三次门铃，一次就待一两个小时，牧子可没有天天干等着的耐心。

每月都能收到四十万日元现金和钻石、皮草——

但牧子的身上仍有那身为女人的部分，光凭这些东西是无法填满的。

牧子最为讨厌的，就是从修平披上外套到走出门，这不满一分钟的时间。在这一分钟里，牧子不得不联想到荻洼的豪宅里有个专为修平烹饪菜肴、清洗内衣、在他身旁过夜的女人。那女人比修平还年长一岁，年纪大得与牧子的母亲相仿，牧子会突然间对她产生嫉妒之情，心情纷乱。她曾悄悄去往荻洼，躲在暗处偷窥过一次。那女人身穿色泽沉稳的结城绸和服，在老宅的厚重氛围下显得优雅华贵，怎么看也不像已经四十七岁。

她的美貌让牧子明确产生了敌对感。

然而，倘若这是女人间的战争，牧子很明白，从一开始她就输了。凭对方的阅历，想必早已品尝过人生的酸甜苦辣，牧子在她眼中不过是个小丫头片子。牧子相信修平总有一天会断了关系，像纸屑一样把自己抛弃。

实际上，修平在一年前就提过“想分手”，刚巧是去年深冬的这阵子。牧子没说话，修平说“给你一千万”。“这不是钱的事，我不分手。”牧子嘴上如此回答，心里对这男人尚存的几丝爱意已荡然无存。起初，牧子是真的爱上他了。“小牧你小时候就没了爸爸，对吧？所以你才把父亲的形象重叠到他身上了。”平日里无话不谈的老板娘是这么评价的。而牧子觉得自己是真心爱过他，也曾有过一段幸福无比的时光。可那一段回忆也随着“一千万”这句话消失得无影无踪。从那个瞬间开始，修平也成了敌人，牧子凝视修平的眼神里开始燃起阴暗的火焰。这个把自己的青春毁得粉碎的男人，这个像对待玩具一样摆弄年轻躯体、妄图用一千张万元钞票把人当成纸屑抛弃的卑鄙之徒——没错，如今联系修平与牧子的就只剩下憎恨了。

当然，牧子憎恨的不止修平一人，还有在修平身后戴着优雅面具的结城绸女人……

一年前，牧子下了一个决心，但她还没找到行动的好机会，所以只能用“不想分手”这句话，将旧日的关系延长了一整年……

“抱歉，我还是很担心静子。”镜中那右肩耷拉的背影带着点不耐烦说。

“担心什么？”

“一星期前，她突然举起刻刀要往自己喉咙扎，我跟你说过了吧？根本没吵架，我看着报纸呢，她就突然……”

“她真想寻死就不会在你面前做这些了——都是演戏。”牧子直勾勾地盯着修平的背影，像要用视线刺穿他的身体，“你不想刺激到她又为什么来我这儿？还和平时是同样的时间来。她肯定早就察觉到了。”

修平背对牧子，默不作声。他的头发还是湿的，坐出租车回荻洼这段时间根本不足以吹干。嘴上说着担心，头发上却原原本本留着和牧子私会的证据，简直就像是故意的……

“你其实就是想刺激她吧？故意让她心神不宁，然后心里偷着乐。你脑子里就只有折磨女人这一件事。”

“我也是很痛苦的。”

一股怒火烧到了牧子的指尖，她用颤抖的手抓起香水瓶，绕到修平面前。

“那就再多痛苦一点吧。”

牧子一手勾住修平的肩膀，从香水瓶的小孔中流淌出液体，滴落在他的耳垂上。茉莉花香的液体顺着与大富豪身份毫不相称的薄耳朵向下，沿着凸起的颈骨流淌，最终消失在衣领中。

牧子略带打趣地笑着，可修平只是默默避开视线。此刻她的想法是：不能再等下去了。已经等了一年，再也等不下去了，没有其他办法了……

修平根本没注意到牧子的情绪，不，也许是注意到了却假装不知。他如往常那般面无表情地走出了房间。

枕头旁的烟灰缸里还留有修平刚抽剩的烟蒂，冒出的白烟与即将笼罩天空的暮色交织在一起，仿佛尚在燃烧。牧子把烟熄了，伸手向电话机，拨动数字盘。

运气不错，接电话的是那个熟悉的男低音。

“是我……今晚来一下。”

“哎呀——今天晚上……不太方便啊……”

从语气中已经大致能听出他有什么不方便了。

“没关系，你应该能来的。八点在我房间见。”

不等对方回答，牧子就挂断了电话。或许是房间里太过晦暗，小指上残留的红色指甲油显出几分锈色。她的手指还在因愤怒而颤抖。再也等不下去了，没有其他办法了……只能把那两个人葬送了……

透过茶屋的镂空处看去，只见位于院中踏脚石另一边的玄关大门半开着，露出一个女人的背影。

“原来太太您比丈夫还大一岁啊？真看不出来。太羡慕了，您太显年轻了。”

“只是我先生太显老了。”

跪坐在地板框[1]前的静子咧开嘴唇微笑着。修平一开门，方才的女人立即压低嗓音。“啊，回来啦。”她将街道板报递给静子，向站在松木盆栽旁的修平微微低头，走了出去。修平跨脚走向屋内时，静子的脸色就出现了微小的变化。她的表情扭曲了一瞬间，便转过脸去，修平沿着直通院子的长檐廊走向里屋的浴室。明明没风，香水味恐怕还是飘到了静子的鼻子前。

静子走进客厅，台灯照着矮桌上的一朵金属花，泛出银光。静子这几年的兴趣是雕金。花朵旁边摆着一把刻刀，反射出灯光，显得锋利无比。听说那朵花是受朋友所托才雕的。朋友有一件当丧服穿的纯黑连衣裙，但想在平日里穿，于是委托静子做件装饰品。“雕朵银花反倒更像是要去葬礼呢，不觉得太凄凉了吗？”一周前，修平曾这样说过一句。静子什么都没回答，过了一小会儿，当修平放下报纸时，就在那一瞬间，静子突然紧握刻刀，就要往喉咙扎去。正如牧子所说，那恐怕不是真的想寻死，她是等丈夫放下报纸的瞬间才握紧刻刀的。与其说是扎向自己的喉咙，不如说是想一记捅穿修平的心神。这几年来，他在两个女人之间来来往往，一点决心也下不了，只是摇摆不定，而一把闪着冷光的刀刃就是在逼问修平的决心。修平感到不寒而栗，从那瘦削的手中夺走了刻刀，静子瘫在了矮桌上。静子的嘴唇压在金属花上，气喘吁吁，吹得银屑飘舞起来，看上去仿佛是将这几年心底里被削落的情感碎屑都喷吐了出来。

“去洗澡吧。”

修平正脱着上衣，静子在他背后说道。然后就折叠起金属花，立即开始用铁锤敲打刻刀柄。

等待洗澡水烧开的时间里修平一直蹲在檐廊上，眺望暮色中看不真切的宽阔庭院。这天气有着不似冬天傍晚的安稳，一丝风都没有。即便如此，修平还是看到檐廊尽头的南天竹果有几颗掉落到蓄水盆中。

南天竹躲在细竹的身后，叶片蒙着阴影，果子看上去犹如黑暗中冒出的几颗红色结晶。红果子在暮色下无声无息地坠落，又被浑浊的水面吸走。

修平突然发觉，让果子从树枝上掉下来的，正是在静谧之中响彻四周的凿刻声。声音更响的时候，红果子确实会多掉落一些。有几颗撞上蓄水盆的边沿儿，掉落在檐廊地板上。尽管没出声，但它像颗冰雹一样粗犷地弹跳了几下，仿佛能感受到一种愤怒。修平心想，一星期前，静子喉头那将流未流的鲜血，或许已化作这虚幻的血珠子，流淌了出来。

那就再多痛苦一点吧——牧子说的这句话是针对修平还是静子呢？而说出这句话的牧子本人也同样痛苦不堪。这段三角关系里，三人各有三种痛苦。细细一想，三人的苦恼还形成了一种不可思议的均衡。两个女人都没有快刀斩乱麻的勇气，各自忍受着如坐针毡的疼痛，但在某种意义上，又自甘自愿地维系着苦恼的均衡。这让修平觉得这样的关系还能持续一阵子。一年前，他对牧子说出“想分手”的时候，有一半是发自真心，另一半则是为了听到牧子回答“不分手”时所获得的释怀之感。今天也一样，修平没擦掉牧子的香水就回到家中，正是因为不想破坏这种痛苦的制衡关系。牧子有多痛苦，就必须让正在雕金的静子感受到同等的痛苦。修平觉得内心深处藏有一种连自己都无法解释的感情。

当然，他并不觉得这种平衡能永久延续下去。

自己、妻子、情人……

三人中只要有任何一人的痛苦超出现状，三角关系就会向一个危险的角度崩塌，恐怕三人会一同沉入毁灭的泥潭。从现状来看，大概不会由他来打破平衡，而在于哪个女人率先发难。是挥着危险的凶器演出一场好戏的静子呢？还是把香水当作忍耐几年的泪水泼洒在自己身上的牧子呢？

“洗澡水已经烧开了吧。”静子嘀咕的时候，凿刻声依然没停。

修平不耐烦地“嗯”了一声，往浴室走去。

泡在浴缸里，香水味随着水汽升腾起来，浓重的气味熏得修平头晕目眩，闭上了眼睛。气味冲进鼻子，像火烧一样疼。牧子想借如此刺激的味道控诉些什么呢？

有什么东西随着热水掠过肌肤，修平睁开眼，发现有几颗红点随着水波向脖颈处袭来，在白雾缭绕之中，颜色显得黏糊糊的。修平一惊，赶忙站起来。几颗南天竹果化作血珠子，从脖颈顺着瘦骨嶙峋的苍白胸口滑落了下去。

静子从胸前的口袋里掏出南天竹果，视线直勾勾地投向那片鲜红，嘴角自然地露出一抹微笑。唇边的笑意未消，静子就将果子两颗三颗地抛落在镶嵌银花的凹槽中，接着用刻刀将果子刺破。鲜红的果皮绽开，流出白色的汁液，腥臭的气味直冲到鼻腔。随着一阵恶心，腹中之物一口气爬到了喉咙口，而静子仍然笑着。她觉得只有这股苦涩的气味，才能让玄关飘来的香水味淡去一些……

到今年冬天为止，也不知像这样刺破了多少南天竹果呢。去年冬天、前年冬天，也没什么两样……

一到冬天，这个过分宽敞的大屋子就会被寂静所冻结。几乎每天都有两小时，静子会被抛下，在这寂静中独处。从修平的脚步声从玄关消失，到脚步声回到家中为止，她就在原地等着……上周她试着用刻刀刺向喉咙，却依然无法阻止这两小时的外出。今天就更过分了，不光头发比平时更湿，他身上还带着比平时更刺激的香水味，仿佛是要让她再加倍痛苦一些。他的所作所为简直就是在催促静子真的把刻刀刺进喉咙。

但上周那次只是在演戏——静子更用力地刺破南天竹果。她丝毫没有寻死的意思。为什么我非死不可呢？那个叫牧子的女人去死还差不多。“她也是很痛苦的。”修平曾经替她辩解过。她还年轻得很，想找多少个年轻男人都不成问题。但她要是真的爱上了一个年纪够当爹的男人，还为此感到痛苦，那就去死啊。根本不存在真爱，只有钱。她只是舍不得每个月都能领到的钞票，才不肯分手罢了……

电话响了。

静子停下手上的动作，抬头望向与房梁颜色相同的旧挂钟。傍晚六点……

其实没必要看钟的。当银行职员的都守时得很，比钟摆锈得沙沙作响的挂钟还要准得多，时间一到电话铃就响。前天在酒店门口分别时，静子说：“星期天我丈夫大概会在那女人家过夜，你六点打电话给我。”

“您好，我是东都银行的。”静子接起角落的电话，传来熟悉的嗓音。

见过他在床上如饥似渴的样子，更难以想象他的嗓音是如此神经质般的尖细。不过这嗓音倒是与他身穿蓝西服、身上一点起伏都没有的干瘦模样很相配。任谁第一眼看都会觉得他在银行上班，但在床上的猛烈劲儿却与平日样貌简直判若两人。

“不好意思，他回来了。明天四点，方便的话就在酒店老地方见。”

“明白了。那么明天四点再给您电话。”

大概是在办公室打的吧，还用毕恭毕敬的商务敬语来收尾呢。他这种商务作风可不光是在电话里。静子再怎么显年轻，毕竟也是大他十六岁的女人。每周跟老女人上床两三次，只不过是为了两千万日元的定期存款和每月二十万的储蓄预付金。不管他追求得多么热烈，在他生猛的欲望背后，依旧总能看到一张冷冰冰计算着预付金指标的银行人嘴脸。但静子从一开始就知道这些了，她只是陪着这个尚能称之为青年的男人演戏，假装自己是个饥渴的中年妇女，夸张地叫喊出欢声而已。不如说骗子其实是静子自己。

静子跟这个年龄上能当弟弟或者说儿子的男人上床，理由只有一条——为了向那个叫牧子的女人报仇。

大约两年前，静子瞒着所有人，去信用调查所找人把牧子的人际关系查了一番。静子心想，她还年轻，不可能光有修平一个老头子就能满足的，肯定还瞒着修平跟其他年轻男人有关系。经过一年半，总算在今年夏天得到了意料之中的结论。

这个男人名叫古桥铁男。据说古桥是春天偶然去牧子工作的酒吧喝酒，两人便亲密了起来。牧子当然没把和修平的关系告诉古桥，调查所的报告上写着，他们俩正打得火热呢。

不过静子并没有把牧子背叛他的事告诉修平。静子对此事守口如瓶，相反地，一星期后，她给在银行上班的古桥铁男打了个电话，说“是熟人介绍的，我想存两千万左右的定期”，并指定在某酒店的房间交接钱款。这两千万当然是瞒着修平，从其他银行偷偷取出来的。

古桥从一开始就有所预料，刚进入酒店房间就别有用心地盯着静子看。他把手伸向装了一千万的小箱子时，静子抓住他的手说：“在打开这个之前，能不能先把我打开？”对方便问道：“是田所夫人介绍的吗？”“是啊，她出发去美国之前介绍的。”静子撒了个谎。

通过信用调查所的调查，她早已知道有一位姓田所的大型纤维公司的高管夫人，通过存款的形式与古桥发生了关系。当然，她根本没见过这个田所夫人。古桥用熟练又带点商务气质的动作脱下衣服。“等等。”静子取出一捆钞票，全力朝男人的身体上掷去。这捆钞票像皮鞭一样打在古桥裸露的肩膀上，发出脆响，又在半空中散落。静子将钞票捆接二连三地抛掷出去，双手因愤怒而颤抖，而男人也许只认为静子有着异于常人的性癖，在从天花板洒下的钞票雨中露出猥琐的笑容，猛地将静子扑倒在床上。静子发出夸张的呻吟声，内心却冷静地听着将两人身体覆盖的钞票发出落叶般的窸窸窣窣声。

这一切都是为了向那个牧子复仇，同时也是向修平复仇。当天晚上，静子用残留有干燥的钞票气味混合古桥的体臭的身体与修平上了床。不仅是那天，只要修平去找牧子快活两小时，静子就会把古桥叫到酒店或是家里缠绵。直至今日，已经有五个月了……

浴室里传来依稀的水声，又融化在黑夜的寒气中，显得有些含糊。

此刻泡在热水中的男人，正在两个女人之间来回摇摆。古桥也在两个女人之间来了又回，同时，那个叫牧子的女人也向两个男人敞开身体。每个人都背叛着一个人。

但是，比这三人背叛得更加决绝的，是自己。

静子的嘴角再度渗出微笑，用比刚才更响的声音敲打起刻刀。

八点整，古桥铁男推开牧子的房门。因为按了门铃没反应，他便转了转门把手，然后发现没上锁。

屋内被黑暗笼罩，只有卧室门口微微透出些灯光。

“你在吗？”

铁男招呼了一声，打开卧室门，差点儿没忍住叫出声来。只穿了一件衬裙瘫在床上的牧子看上去就像死了似的，她的腿胡乱地弯曲着，衣衫凌乱，以无法形容的样子静止不动。

“我要做……就这样做。”牧子注意到了铁男进门，看也不看一眼，只用冷淡的侧脸对着他说道。

“你这是怎么了——”

“别说话，抱我。”她的声音中略带愠怒。

铁男的意志像被她的话束缚住了一样，身体随之被拉到床上。在解衬裙束带的时候，铁男忽然发现枕畔小桌上放着一个烟灰缸，里面还留有几个烟蒂。牧子是不抽烟的。

是男人……

铁男的直觉告诉他，在自己来之前，有另一个男人在这个房间里和牧子做过。盖在牧子那冷淡侧脸上的乱发、残留在肌体上的疲惫，都是那个男人造就的。牧子是故意用沾染了那男人体臭的身子来让我拥抱。在惊讶和怒火爆发之前，铁男首先感觉到了刺激。他粗野地抓住牧子的头发，全情投入地将自己的嘴唇压在牧子的嘴唇上。她的舌尖仿佛还带着一丝香烟味……

牧子还有别的男人，这件事也不难猜到。六月份，铁男跟上司去银座的夜总会喝酒时邂逅了她，当晚就发生了关系。开车送她回公寓后，两人带着醉意一起进了卧室。“才没有其他男人呢，只有你一个。”牧子总爱说这句话。但是，就算她是在一流的夜总会工作，光靠工资也不足以支撑起这种生活。水貂皮大衣、钻石戒指和CK的香水都说明了一切，更何况，在触摸牧子白皙的肌肤时，铁男有好几次都感觉到了另一个男人的身影……

当然了，铁男起初也只是带着玩玩的心态，不管牧子在外面有什么男人，都不是很在乎。为了达成储蓄指标，铁男不得不陪香取静子那个中年妇女玩床上游戏，他只是想在牧子美丽的躯体上发泄积蓄的郁愤之情。那个悠闲的贵妇人怎么看也不像年近五十了，但她毕竟不是足以匹配铁男的欲望的年轻女人，铁男必须做各种努力来填补年龄造成的沟壑。静子看上去心满意足了，可铁男的亢奋都只是在演戏。在香取静子身上无法彻底释放的那团欲望，需要牧子的肌体来冲刷。

刚开始时确实只是那样，但次数多了之后，铁男渐渐迷上了牧子的身体。不仅是身体，铁男甚至觉得牧子这个人像锁链一样，将自己的内心也缠住了。他本是个一心只为出人头地，视线从不离开现金账目的人，可现在有几天没与牧子缠绵，饥渴感便侵袭而来，让他无心工作。这么一来，独占欲就油然而生，也开始在意牧子是在和哪个若有似无的男人交往了。“真的除了我就没别人了吗？”“没有啊。”“那你嫁给我吧。”“我讨厌结婚啦，这样的关系有什么不好？”牧子依旧明确否认有其他男人存在。而事到如今，牧子却突然把另有男人的证据甩到了自己脸上来。

嫉妒化作兴奋，铁男激烈的爱抚让牧子的身体扭动不已，她以前所未有的激情给出回应。

在比平日更深的结合之后，铁男才缓缓离开牧子的身体。他从丢在地板上的外衣口袋里取出香烟，点上火。充盈感和疲劳感交织在白烟中，升腾到吸顶灯处。夜风敲打着窗户，房间里有点凉。牧子像是被寒冷冻结住了一样，把脸埋在铁男的肩头，一动不动。

铁男想把香烟熄灭，却又停住手。烟灰缸里留下的烟蒂是外国烟，让他想起了大概一个月前的一次对话。“我身上有没有香烟味？我丈夫总是在床上抽乐福门，完事之后我都会用肥皂洗一遍，可那味道怎么洗都洗不掉。”香取静子让铁男爱抚着胸部时如此说道。铁男对静子的丈夫没什么嫉妒之心，只觉得她是个爱抱怨的女人。而此刻眼前烟灰缸里的烟蒂就是乐福门，仔细一看，枕头旁的床单上还有星星点点的烟灰痕迹。今天来过这间卧室的男人也曾抱着牧子抽乐福门……

想到这里，铁男终于回忆起今天傍晚牧子打来银行的那通电话。静子早先说过今晚她丈夫会在外过夜，让铁男去她家里，所以铁男本打算拒绝牧子的邀约。“没关系，你应该能来的。”但牧子那时说话的口气就好像已经知道静子的丈夫会取消在外过夜的计划。不——现在想来，牧子的的确确就是知道。

铁男转过身，打量着牧子，想说些什么。可牧子的嘴唇在铁男开口之前先动了起来。

“你下次什么时候见香取静子？”

“为什么……”牧子面无表情吐出的冷酷话语让铁男的视线震颤起来。

“两个月前，我偶然看到你们俩从酒店出来……我不生你的气，你就直说吧，你和她是什么关系？”

铁男沉默了一小会儿，终于实在受不了牧子的视线，把情况简略地说明了一遍。

“但是我在那个富太太身上从来没感受到过什么爱情……只能说是类似生意场上的关系……”

“那个富太太……”牧子有点落寞地低声道，“果然是这样啊，你和那个富太太……”

“我觉得很对不住你，所以也想尽快和她断绝关系……”

“你对谁都没做什么坏事。对那个富太太也好，对她丈夫也好，对我也好……你对她没有爱情，对方也是一样的。那个富太太是为了报复她丈夫和我，才接近你、玩弄你的。夏天的时候有人来调查过我，应该就是那个富太太吧。看到你们从酒店走出来的时候我就猜想是不是这样……你知道她丈夫的名字吗？”

“香取修平——钱都是以她丈夫的名义存的。”

牧子的嘴角露出笑意。

“他跟我认识很久了……”

果然是这样。牧子的肌肤和那中年妇女身上沾染的是同一个男人的香烟味。铁男不禁咋舌，又深深叹了口气。

“原来我就是个被玩弄的小丑啊……你和那富太太什么都知道，还向我投怀送抱。”

“谁还不是小丑呢？我也知道是富太太在搞鬼，却还继续和你上床。香取修平应该也隐隐约约感觉到老婆在外面有男人了吧。不过我想他还没意识到你我之间的关系……你也猜到我有别的男人了吧？大家都只是在演戏……”

“我对你可不是演戏……就算你和那富太太的丈夫还有联系，我也不打算和你分手。”

“我也不想分手啊。但是就像没法和你分开一样，我和他也分不开啊。”

“为什么——”

“我说分手就会被杀啊。去年冬天，刚好一年前，我说想分手，他就用刀刺过来了……就是这道伤。”

牧子的右边乳房下方有一道紫色的疤痕，铁男已见过无数次。之前问的时候牧子只说是受了伤，没想到还藏着这个秘密。尽管跟这个叫香取修平的中年男人一次都没见过，但他暗沉阴湿的脸庞已经浮现在铁男的脑海中。

“再提分手的话就真的会杀了我——他瞪着吓人的眼睛对我这么说来着。不是普通的威胁……我跟你的事要是被发现了，也不知他会做出什么事来……而且你也很难跟那个富太太分开吧？”

牧子的话跟铁男在心中默念的话几乎一样，我也没法跟那富太太提分手……香取修平用杀人来威胁牧子，而静子也不落下风。“除非彻底腻烦了，否则我一定要跟你把关系维持下去。你要是敢提结束，我就把你筹集存款的秘密公之于众。”她上个月就说过一番近乎胁迫的话。铁男早已疲于被静子呼来唤去，正盘算着如何编造一个借口来断绝关系。就算心里憋着不说，也会呈现在表情和态度上，但已经到嘴边的“分手”一词却被静子制住了。不光是言语，从她凝视着铁男的眼神中也能看出，这绝非寻常的示威。

从牧子嘴中听闻事实真相，知道自己只是被利用后，铁男深感这个叫静子的中年女人实在恶毒。如果把两千万存款退回去就能了事的话，他一定会立刻退还。

但已经太迟了。静子靠着两千万现金，不单钳住了铁男的身体，就连他的未来也牢牢握在手中……

“难道就没办法了吗？”铁男这句话一半是在自言自语。

“是啊，没办法了。”

牧子伸出小指，指甲顶在铁男的胸口。只有这个指甲上涂了红色指甲油。红指甲在铁男的皮肤上游走，好像在写什么字。

“只有一条出路……”牧子添了一句，又注视着铁男。

她长长的睫毛投下阴影，眼中闪出暗暗的光芒。

红指甲又一次像要刻入铁男胸膛似的，写下了“死”这一个字。

说自己差点儿被修平杀了，其实完全是撒谎。胸口上的伤痕是她自己一年前亲手握刀扎出来的。就在一年前，修平说出“想分手”的那个晚上。

握住刀的时候牧子是真的想死，并不是香取静子在一周前那样的演戏。但是，当她望着自己身体渗出的血，意识到这血与他人之血没什么不同时，她突然改了主意。此刻自己死去，只会让那两个人拍手称快。他们恐怕会为这愚蠢的三角关系得到清算而如释重负吧？为什么只有我成了牺牲品呢？一股近乎愤怒的情感涌上心头，她不顾一切地联系了认识的医生。

对修平她也谎称是在浴室脚滑受的伤。“你瞧我粗心吧？”牧子微笑着说。而修平听到这句谎言时，未曾意识到牧子带笑的眼神中暗藏着一个决心。没错，她是在那时下定决心的。从那时起，她就明白只有一个办法了。必须尝尽痛苦的是那两个人——将牧子年轻的身体糟蹋殆尽的老男人，还有名字看似娴静内心却无比冷酷残忍的女人。

对铁男说爱他也是谎言。今年夏天，牧子的内心实在空虚无比，就随便找了个男人排解寂寞罢了。铁男倒是挺认真的，可牧子一次都没产生过爱情。只不过有好几次听到“嫁给我吧”的时候，她想过也许能利用一下这男人的爱情。模糊的构思有了确切的形状，还是因为两个月前偶然看到铁男和香取静子从酒店走出来。牧子当时惊诧不已，但很快就明白那是对方对自己的复仇。她给酒店前台塞了点钱，询问他们俩是从何时开始在酒店开房的，发现恰巧与信用调查所的人查探自己的生活的时间点一致。再有，也与铁男谈成一笔将近两千万的存款而大喜过望的时间相符。为了向牧子复仇而接近并玩弄年轻肉体的女人撩起凌乱的头发，露出心满意足的微笑，而一无所知的年轻男人冲她报以猥琐的微笑。

牧子一想到铁男的微笑，就决定把这个男人也卷进自己的计划中来，让他成为共犯。铁男的卑鄙与为一步登天而跟大自己十六岁的女人上床的自我宽恕精神，都成为了牧子的赌注。

这场赌局成了。

“有个简单的办法哦。”

听到牧子的话，铁男毫不犹豫地点头问道：“什么办法？”铁男如此轻易就表示同意，着实让牧子很吃惊，但她转念一想，又记起方才提到静子这个名字时，铁男的眼神因痛苦而扭曲的模样。这个男人想必也对那中年妇女恨之入骨了，想分却分不了，要是有什么好办法，他甚至都能痛下杀手。没准儿他心里真是这么想的……

“什么办法？”

铁男又问了一遍，而牧子从里屋取来了一瓶葡萄酒。

“这是外国进口的高级红酒，东京也基本上买不着。他们俩……香取修平和他老婆，睡前都会喝这种葡萄酒。现在他们俩睡同一个被窝呢，我实在忍不下去，想着在葡萄酒里加点安眠药送过去。这是还傻乎乎爱着他的时候想的主意……”

“为什么呢？”

“哪怕一晚上也好，我真的希望他能把老婆给忘了。最后当然是没给他，不过安眠药倒是装进去了。换了新的软木塞和封印，恢复成原样，真是费了一番功夫呢……现在想起来觉得蠢透了。但这个应该能派上用场。”

“安眠药可喝不死人吧？”

牧子不置可否地笑了。

“他们俩会在十一点左右喝葡萄酒，然后进被窝。但是修平还会在被子里看书到两点左右，然后关掉暖炉的火再睡觉。他家卧室的暖炉跟我这房间的一样，都装着报警器。他说也有因为太粗心，忘关火就睡着的时候。如果喝了安眠药，大概就想不到要去关火，直接睡着了。所以只要让火熄了，就能伪装成意外或者自杀。”

“可要怎么办到呢……半夜偷偷潜入他家去关吗？”

“家里门窗都紧锁着，不行的。不过门锁着反而能消除他杀嫌疑……别担心，我不是说有种简单的办法吗？”

说到这里，牧子把很久以前就构思好的计划详细说给铁男听。

铁男一时失语，盯着牧子的眼睛听她讲完，才叹了口气。

“听着好像能成功，不过……”

“一定会成功的。”

话音刚落，牧子就抱紧铁男，把嘴唇送了过去。舌头触碰到铁男的舌头，牧子能感觉到，每一次触碰，他的舌头就会变得更烫一些。牧子想，如果铁男真的爱着自己，那他一定无法忽略这舌尖的触感，必定会回答“我明白了”。

“我明白了……”当牧子的嘴唇终于离开，三十一岁的银行职员才把这句话说出口。

沉默数秒之后，他又像工作要延长一样，用商务人士的语气补充了一句：“趁早办为好。明天晚上吧……我和那富太太约好明天四点在常去的酒店见面了……”

挂钟敲打了四下，修平把外门锁上，走出家门。今天的静子一如往常，一大早起来就叮叮当当地敲打刻刀，到了三点左右却急忙换了身衣服，说：“我出个门，可能会晚点回来。”连去哪儿都没说就走了。修平看着在走廊一路小跑开去的静子，发现背后印着黄玫瑰纹样的束带是从没见过的。也许是最近刚买的，泛出崭新的光泽。花朵般艳丽的色泽随着静子的背影摇晃着，渐渐离去。目送她走远的修平不禁想，静子说不定有别的男人了，可能还是个比她小的年轻男子。因为她最近出门的次数变多了，每次出去穿的和服花纹都不同，而且和服的配色与脸上的妆都一点点变得浓重起来。不过她有这么一个男人反倒更好。原本是两个女人和自己——两段岌岌可危、只能勉强维持均衡的关系，有了这个男人的存在反倒显得更安全了。修平思索着这些，又坐在檐廊上，像昨天一样盯着南天竹的红果子看。突然电话响了，是牧子打来的，她用疲惫的嗓音说：“昨天一点都没睡着，好像又失眠了。能不能替我去趟朋友家，照老样子给我带一周用的安眠药过来？”修平披上外套，在玄关正准备穿鞋时，发现鞋尖上沾着些飞溅的污泥，之前一直都没注意到。雨是几天前下的，这说明静子从下雨那天起就没擦过鞋。静子非常爱干净，就算修平不外出，每天早晨她也会仔仔细细把鞋都擦一遍。看着鞋面上已经风干的灰色污泥，修平心想，静子肯定是有男人了。不过关于此事，他并未更深地细想。

修平走到大路上，打了辆出租车，先去高中朋友经营的医院。他让车子在门口等着，配好平常用的药。朋友担心地说：“还是别吃太多了。”这一年里已经来这儿配过五六次药了，修平谎称自己失眠。

继续坐车到公寓，按下门铃，牧子穿着睡袍就出来开门了。她头发散乱，眼睛充血，整张脸憔悴至极。修平将视线从她脸上移开，把药递给她。

牧子只泡了杯红茶就说：“我吃完药就睡，今天你就先回吧。店里也得请两三天假了。”

看她急匆匆想上床躺着的模样，修平只好从卧室往外走，可她又像想起什么似的说：“抱歉，能帮我瞧瞧暖炉吗？老是点不上火。”

修平把点火开关转了好几回，没发现有什么故障。

“是嘛，昨天我就没点上火……另外一只炉子没事吧？”牧子漫不经心地问。

修平立刻理解了“另外一只炉子”的意思。去年冬天，静子说卧室太冷，就买了只暖炉。因为能加装报警器，挺安全的，他就给牧子也买了一只同款的。修平对两边都没提过这事，但年纪轻轻就直觉敏锐的牧子曾在凝望着刚点着的蓝色火焰时小声嘟囔：“你在荻洼的屋子里也买了一样的暖炉吧？卧室里点着一样的火吧？”直到今年冬天，修平每次给暖炉点火时都会想起这句话。

“嗯……”

修平搪塞一句就出了房间。关门的时候修平心想：牧子说暖炉出故障了，会不会是撒谎呢？牧子是不是只想确认另一只暖炉有没有坏掉呢？

车窗外闪动着六本木的夜景。驾驶席上，古桥的侧脸凸显在流淌着的霓虹灯光之上，看上去比平日更端正。这个年轻人也许真的爱上我了。今天在酒店时，他的动作是那么激烈，在餐厅时，他时不时流露出柔和的眼神。哪怕起初是冲着钱来的，可现在也许已经开始变作真的爱情……而自己也……

不——静子在心中否定了这个想法。我没有爱上这毛头小子，只是演戏，是对那小丫头的复仇——我只是有点醉了。只因为他今晚有点过分温柔了……

在某个街角，古桥忽然把车停了下来，就停在一家有名的进口杂货店门口。古桥从钱包里掏出两万，突然说道：“有个叫‘格兰佩桑’牌的葡萄酒，能帮我去买两瓶最贵的来吗？桃红酒，要包装纸，不用装盒，直接买回来就行了。”

静子心里嘀咕了一声，还是照他说的下车走进店里。

回到车里，把买来的东西交给古桥，他戴着手套握住酒瓶，对着淡粉色的瓶中液体打量了许久。

“买这个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

古桥把两瓶酒装进手提包，发动了汽车。古桥买了夫妻俩每晚上床前都要喝的红酒，静子觉得这不是纯粹的巧合。但见古桥闹别扭似的一言不发，侧脸上甚至透出几分恼怒的模样，静子也没能开口问，只是静静地听着车载收音机中播放的浪漫歌曲。

“就在这里放我下来吧。”

在靠近自宅的阴暗处，静子让古桥把车停下。古桥向后座探出身子，在黑暗中摸索了一会儿，掏出了一瓶葡萄酒。他把酒瓶塞进正要下车的静子手中，让她握紧。

“从今晚开始，和您先生喝这个吧。”

“你怎么知道……我们每天晚上都喝这种酒……”

“您先生的笔名是叫‘相模一郎’吧？我记得在周刊杂志上看他写过就寝之前会一起喝这个，还说味道非常好，一个人睡的时候品不出滋味……”

“是嘛……他还写这种东西呢……我从来没读过他写的东西，完全不知道。”

所以呢？静子用眼神发问。

“从今天晚上开始喝这瓶吧，之前剩下的都扔掉……我想让你喝用我的钱买的酒。如果喝完了，就再联系我，我来买。”

“为什么？”

“从今晚开始，我在睡前也会喝一样的红酒。希望你喝的时候想的不是和丈夫一起，而是和我在一起。”

黑暗中，青年的双眼闪闪发光，光芒中藏着怒意。你是在吃醋吗？静子差点儿脱口而出，又把话咽下去了。他是在对着从未谋面的修平吃醋呢——他从睡前同饮一杯红酒的行为中感受到了超越性爱的激情。他果然逐渐爱上我了。静子胸中涌出一股难以言喻的快感，嘴角浮现出一抹微笑。行啊，从今晚开始就喝这瓶了，跟你一起喝。但这不是为了你，只是为了报复修平……

“行啊，我答应你。”

静子说完下了车，隔着车窗摆摆手，送去微笑，在回家的坡道一路小跑下去。

围墙上的门像是把冬夜锁在了家中，静子停下了推门的手，把手绕向后颈。

但不是为了整理脑后的头发，而是故意弄乱了一些……

开门前，铁男脱下手套看了看手表。八点二十七分，几乎准点，秒针精准的移动让铁男倍感安心。

牧子在客厅里梳着乱糟糟的头发，等待铁男回来。她面前摆着两瓶葡萄酒，昭示着一切进展顺利。铁男在车中对静子说的话当然全都是计划好的，从昨晚到今晨，铁男与牧子两人在床上细细斟酌好了台词。递给静子的酒瓶早就装在后座的包中，是掺了安眠药的那瓶，给她的时候趁暗掉包了。

牧子说她那边也很顺利，还给铁男看了安眠药包。总共有七包，和给静子那瓶酒里装的药量相同。

铁男让香取静子去买了红酒，而牧子让她丈夫去取了药，这样一来，就算警方事后调查，也只会发现红酒和药都是本人获取的，死亡就会被归结为自杀或者意外。杂货店的店员会记住静子买高价红酒时连包装都不要，而那位医生也会作证说修平今天傍晚来取药了……

“你肯定是把装了药的那瓶给她了吧？”

“没问题，绝对没错。”

牧子点头道：“剩下要赌的就只有一件事了。”也许是真的太过紧张，她的微笑有些僵硬，长睫毛下的瞳仁也显得有些黯淡。

“不过现在还来得及收手。”

“不……”铁男带点不悦地打住了牧子的话。

走到这一步，就不可能中止。只要是决定好的事，铁男就绝不允许计划被打乱。现在他的脑海里就只有按照昨晚制定的时间表来行动。铁男没再多说话，只是频繁地看手表，冷静得连他自己都不敢相信。但即便如此，他还是会时不时地怀疑秒针的嘀嗒声出了错，内心被无来由的不安所侵蚀。自从在银行工作以来，他已与秒针的嘀嗒声共生了好几年。只有秒针般的精准，才是铁男所认可的正确的人生。

手表指针指向十点整时，铁男站起身走出了房间。关门的时候，牧子无言地给了他一个眼神，并微微点头。

把车子停到犯罪现场附近十分危险，所以铁男乘坐了国营电车。十点四十二分，他走出电车，沿着不久前刚驾车经过的马路走了十四分钟后，到达了大宅门前。

冬夜，四下一片漆黑，只有屋子左侧的卧室窗口亮着灯。铁男在香取修平外出的时候进过这宅子好几次，对屋子里的结构很熟悉。看着宅子里毫无生活迹象，只有那厚窗帘透出微弱的灯光，铁男甚至觉得里面的两个人已经死了。

三分钟后，窗帘后的灯光灭了，只有看似是台灯的位置还有一点昏黄的亮光。是香取修平上床读书换成了台灯呢，还是要和老婆云雨一番？不论答案如何，只要在进被窝之前喝过那瓶葡萄酒，五分钟后他们一定会坠入梦乡。

铁男等了十五分钟，绕到后门，翻过低矮的石围墙，来到昏暗的院子里。他靠近厨房的凸窗处，从口袋里掏出小手电筒，点亮。淡淡的灯光驱走一层阴暗，照亮了凸窗下方从墙壁通到地面的细铁管。铁管中间有个方形的突起处，那是煤气的总开关。

铁男又从口袋里掏出一把扳手，把总开关彻底拧紧了。这么一来，送进大宅里的煤气就停了。隔了一小会儿，铁男又将开关松开。

这两个小小的动作，会先让家中燃烧着的火焰熄灭，接着又开始释放出危险的煤气。如果今晚那卧室里的炉子烧着，而修平没关火就直接睡着，那么半小时后报警器就会响起。可是不论是香取修平还是他妻子，恐怕都听不见那响声——铁男当然明白这是场赌博，不到天亮就不会知道结果。如果今晚卧室中没有点上暖炉的话；如果静子没有信守约定，他们俩没有喝下那瓶葡萄酒的话……

不过反过来说，如果成功的话，牧子和自己都能重获自由。有放手一搏的价值。况且就算失败，静子来质问为什么给我一瓶装着安眠药的葡萄酒，也能借牧子的话来辩解。“哪怕一晚上也好，我真的希望您能忘记丈夫的身体。”

手表上的夜光指针指向十一点二十二分，比预计的时刻还要早七分钟。铁男像是照着脑袋里的时刻表调整行动一样，慢吞吞地翻过围墙，不紧不慢地沿着昏暗的夜路走到了车站。

回到牧子的公寓是十二点二十分。

坐在卧室床上的牧子正把酒杯送往唇边的手停住了，酒杯的光芒映在她的瞳孔中，而她则注视着铁男。

“成了。”

铁男说完，牧子没应声，只是往酒杯里注入葡萄酒，递给铁男。

“刚刚把总开关松开了……”

听到这句话，牧子将自己的酒杯碰在铁男的酒杯上，露出微笑。干杯时清脆的响声伴着微笑在房间中回响。

铁男一口气饮下粉红色的酒液。酒液飘散出甘甜的香气，顺着喉咙滑落，在胃的深处点燃了炽热的火焰。被那火焰所驱使，铁男将牧子的身体推倒在床，忘乎所以地将他因寒冷而发青的嘴唇贴到牧子的肌肤上。牧子的肌肤冰凉无比，可激烈的欲望贯穿了铁男的全身，让他根本顾不上这些了。

“一定能成功的……”牧子的双唇中发出声音。

“当然了……”铁男应道。

结果不到天亮是不会揭晓的。如果顺利的话，此刻那间卧室里的两人正一步步走向死亡。但铁男此刻什么都不愿去想，他只想沉溺在这个女人的温柔乡中。他只想将如苦痛般熊熊燃烧的欲望之火，彻底倾泻在这个女人身上。

“到了明天，就成两具尸体了。这样一来警方肯定不会判断为意外或者自杀，而会认为是他杀吧。”

“他杀？”

“只要一调查，警方就能很简单地搞清楚我们四人的关系。而且他们肯定会这么想：他们两个人认为另两个人很碍事，所以痛下杀手。”

铁男缓缓将嘴唇从牧子的肌肤上移开。牧子的话语传达到意识还需要一段时间。不，尽管他清楚听见了牧子所说的话，却无法理解话中的含义。

“你在说什么？”

牧子试着冲趴在自己身上的铁男挤出一个微笑，然而眼泪却取代微笑充满了眼眶。一转眼，大颗泪珠就顺着脸颊滑落下来。牧子的脸因伤心而扭曲。这女人忽然泪流满面的容颜，在铁男看来仿佛是初次谋面的陌生人。

“因为要死的是我们……”牧子低语道。

她的声音是冰凉的。

“你给香取静子的那瓶酒没装药，装了安眠药的是桌上的那瓶。就在你回来之前我放进去的……”

铁男掀翻了桌子，不，他只是想要去掀翻。因为下一个瞬间，他的脑袋就像被什么东西按住了一样向下垂去。他想着还要再抱住牧子一回，可睡意已经像浊流一样开始吞噬意识。他想要叫喊，嘴唇却纹丝不动，只有耳朵里残余的一点意识勉强接收到了牧子的声音。

“明天早晨，如果我们的尸体被人发现，警方肯定会逮捕他们俩的。警方会认为这瓶葡萄酒里的药物是他们俩亲手放入的……我实在没办法原谅他们。他们俩一直把我当作碎纸屑一样摧残到了今天。”

不经意间，秒针的声音变得尖锐起来，在听觉被黑暗吞噬前，铁男听到了牧子的最后一句话。

“修平的妻子，明明是我……”

这就是牧子向丈夫和情人实施的复仇。也是一年前的冬日夜晚，牧子盯着从胸膛流出的鲜血时断了自杀念头的原因。就算自己死了，也只会让他们两个更快活——想到这里，牧子的心态就变了。想死随时都能死，哪天死都无所谓，但死时一定要报复他们俩，要把他们俩彻底葬送，牧子下定了决心。两个月前，看到那个女人和古桥铁男一同走出酒店时，牧子就觉得离这一天不远了。那个女人不仅从我身边夺走了修平，还贪得无厌，想把古桥铁男也夺走。只因为我是修平的妻子就憎恨我，想把我的一切都夺走——牧子怒不可遏，甚至想当场就把静子杀了。但她唯独不想让自己成为加害者。杀一个人很简单，但是弄脏了自己的手之后，不论用怎样的言语来控诉至今所受的苦痛，这个社会也还是不会认同杀人犯，而是对受害者施以同情。自己要成为受害者，弄脏他们俩的手才对。更何况受害者本就是自己，只是所有人都反过来嗤之以鼻地说：“这就是小牧你不对了，为什么非得缠着那种人啊？拿一笔赔偿金赶紧离婚吧。”她们一点也不理解牧子的苦楚。明明真正的加害者是他们俩，而自己只是受害者。牧子很想让所有人知道，三人在直至今日的几年里的真正关系为何，想让世人知道他们俩是加害者而自己是受害者。这或许也是让牧子下定决心引发这次事件的根本原因。只有以杀人案的形式把时至今日的真正关系展露给别人看，他们才能幡然醒悟。这样才能让别人理解他们俩真正的可怕之处，理解自己遭遇了何等凄惨的境遇。

事实上，最近几年里，他们俩玩弄和伤害牧子的残忍程度早已超越了死亡。

六年前，牧子与初次来店的中年客人发生了关系并结婚了。提结婚的人是男方，那男人说“还是第一次考虑结婚”。在庞大财产庇护下自在生活的他，说遇到牧子之前曾以为年纪一把还结婚，只是给自己找麻烦。他买了套公寓，与牧子开始了新婚生活。他说荻洼的老宅子太大了，怕年轻的牧子不喜欢，可以卖掉。牧子起初觉得很幸福，不论旁人说些什么，她都爱着这个父亲似的丈夫，而丈夫对牧子也很温柔。但幸福只持续了半年，转眼间丈夫就意识到了这场婚姻的失败之处。相比丈夫的年龄来说，牧子太年轻了。他认为一起生活的内人过于年轻，还是应该找个年纪相仿的女人。果不其然，丈夫与大自己一岁的亡友遗孀发生了关系，还把那个女人养在了荻洼的大宅子里。这么过了半年，结婚满一年的时候，立场竟完全倒转过来。丈夫直接住到了那个女人所在的宅子里，只有想起来的时候才来找牧子，按响本应是婚姻生活归属之所的门铃。

香取静子的一举一动都仿佛她才是修平正妻的模样。她向邻居介绍说修平是自己的丈夫，还把修平唤作香取修平。她开始对修平的财产管理指手画脚，对修平与年轻妻子间的关系下各种命令。“她不肯离婚只是冲着你的钱。”“不肯辞掉店里的工作只是为了享受男人的追捧吧？真不懂最近的年轻女孩都在想些什么。”这样的话劈头盖脸地抛向修平。香取静子还做出一副自己才是受害者的模样，她假装是发自内心爱着修平，还假装痛苦得要自杀。牧子的确只是个年轻姑娘，面对年龄够当母亲的女人时，在战斗中自然会落下风。牧子在这场无谓的战争上整整耗费了四年，而四年后，丈夫终于说出了那句话——“分手吧，我给你一千万”。

那个女人终究伸手想夺走牧子唯一的武器——妻子的身份了。真正冲着修平的财产去的肯定是那个女人，修平被那女人的假面具所骗还不自知。不仅仅是修平，连古桥铁男也信了那女人的谎话，以为她才是修平的妻子。这也是没办法的事，牧子在夜总会工作，而荻洼的宅子比她的公寓宽敞多了。香取静子在那宽敞的大宅子里死死霸占住一席之地，几乎完全将修平二十四小时的生活捏在了掌心——没错，她才是加害者。

牧子将俯身倒在床上、深深陷入睡眠的铁男翻了个身。牧子即将豁出性命去完成一场犯罪，而她的共犯正露出一副假正经的商业精英表情酣睡着。这个男人或许真的爱着自己，但牧子对他却没有丝毫爱慕之情。只不过两个月前知晓他与静子的关系时，觉得如果能和他死在一起，说不定可以让静子的罪过更重一些。一个能把人生用金钱来衡量的银行职员与牧子之间，除了同样年轻以外就没别的共通点了。牧子一度曾想过，假如把计划告诉这个爱着自己的男人，他也许会愿意共同赴死，但最终还是决定让他彻底蒙在鼓里。他也许愿意牺牲他人的性命，但绝不是敢牺牲自己性命的男人。不过让一个毫无罪过的男人跟着陪葬，也实在有些残忍。

于是乎，为了这一点，牧子指使铁男在今天晚上进行了一场虚构的犯罪。修平和静子都不是那种会不关炉子就上床的草率之人，但刚好能借此试探一下铁男的本性。牧子觉得，假如铁男是个胆敢犯下杀人之罪的恶人，那么让他陪葬也心安了。果然，铁男毫不犹豫地同意了杀人计划，并愿意亲自执行。拧两下煤气开关并没有实质意义，但这一行动证明了铁男是个不折不扣的恶徒。

“成了。”铁男回到房间，面无表情地说出这句话时，牧子心中对送他上路的内疚也完全消失了。

牧子等待最后一滴泪风干，伸手拿起电话机。她拨了银座店里的号码，让老板娘接电话。牧子只对老板娘毫无保留地讲述过四人之间的关系。

她故意用欢脱的语气说：“抱歉啊，老板娘，今天我没去店里，其实是因为前天和老公大吵了一架，他放狠话说要杀了我，我挺受打击的，就在床上躺了一天。不过晚上九点时老公来找我道歉了。刚喝了老公拿来的葡萄酒，准备一起睡觉呢。不，不是和老公，是和铁男啦。说件有意思的事，铁男跟那女人也大吵了一架呢。她说想和铁男分手，可铁男还不愿意呢——很好笑吧？我和铁男还真是同病相怜啊，在他们俩眼里都是碍事鬼。不过碍事鬼之间暂且还算是和睦相处……好，我明天肯定去店里。到时候再细说。”

牧子挂了电话，去浴室洗了把脸，擦干泪痕，接着喝下了葡萄酒。粉红色的酒液很快便渗透全身，但刺骨的凉意一点都没变。

牧子用衬裙的下摆当作手帕，隔着布转动暖炉的开关，不带火焰的煤气喷了出来。傍晚时编了个借口让修平在开关上留下了指纹，这些指纹和打给老板娘的电话，一定能把他们俩彻底逼入绝境。警方一定会认为丈夫在送来葡萄酒并离开之后，半夜又回来操作了暖炉的开关。修平在这个房间是出入自由的，因为这个屋子才是修平真正的家。

这样就行了，一切都结束了，这几年来受的一切苦痛都结束了……终于能战胜那个四十七岁的女人了……

牧子爬上床，放下精疲力竭的身体，躺在看似已经死去的男人身旁。

天花板上的灯比平日里更耀眼。

在黑暗降临之前，牧子主动闭上了眼睛。

注释：

[1]指日式住宅中，玄关处，进入铺榻榻米的屋内之前的一块地方。

替身

1

三点四十六分，光号[1]一分钟都不差地驶出新大阪站的站台。

会在三小时又十分钟后——六点五十六分到达东京。

尽管已经在站台挂钟上确认是准点发车，我还是又看了一次手表。秒针已经向着下一分钟滑动了好几秒。

计划完全按照时刻表开始运转了。我松了一口气，同时又略微感到忐忑。也许我的内心还在期盼着新干线在某处发生延迟，让计划彻底泡汤。车窗外的景色仿佛在衬托我的忐忑，大阪的街景铺陈在下方，而天空中满是黄昏时分的那种暗云。我深吸了一口烟，想把胸中的忐忑连同烟气一同吐出去——没什么好担心的，计划是完美的。过去不也是这样吗？我在演艺圈连最危险的坎都迈过去了，所有赌局都赢了，这一次是不可能失手的。

新干线最后几节的自由席车厢里只有零散几个乘客，这样就不必担心有人认出我了。不，就算挤满了人，也不会有谁注意到身穿破烂工作服、蹲在一边的男人，会是在电影和电视上大出风头的热门演员支仓竣的。谁会想到呢？每周五黄金时间出现在电视上、身穿进口西装、伸出长腿踢飞恶棍、用低沉甜美的嗓音告别成群的美女并留下冷酷背影的支仓竣，居然会穿着一身流浪汉的衣服坐在自由席的一角。更别说两个月前才在电视访谈节目中与妻子大秀恩爱、纪念结婚十周年的那个支仓竣，居然会为了杀害妻子而返回东京。况且我还用比平时戴的颜色更深的墨镜将支仓竣最标志性的特征——如野兽般危险、又如少年般天真的灰色眼眸——隐藏了起来。

女售货员走进车厢，我还记得这姑娘的卷发和脸颊上的大黑痣。半个月前，乘坐同一辆光号回东京的时候，这姑娘还让我在手帕上签名呢。将手帕还给她时，我说着对女人不感兴趣，并在嘴角处流露出一抹虚无缥缈的微笑，如今那一幕一定还深深烙在这姑娘的心中。她与半个月前判若两人，胡乱塞给我一罐啤酒，满不在乎地走过我身旁。我只能用啤酒的苦涩将差点儿笑出声的冲动从喉咙口咽回去。半个月前身穿白西装坐在绿色车厢[2]的男人和此时买啤酒的男人居然是同一个人，谅这姑娘也不可能相信。连我也不信。半个月前坐在绿色车厢里被周遭的视线盯得浑身不自在而只好眺望窗外景色的我，也未曾想到自己会为杀死妻子而坐上同一辆新干线列车。

短短半个月里，一切都变了。全都是因为那个男人的出现，有着和我相同容貌的男人。车窗外的云层显得更低了，黄昏时分般黯淡的窗户上映出了我的脸，我不愉快地拉上了窗帘。虽然心里还在纠结那个男人的事……但已经不必再担心了，他说到底也不过是想要钱。今天晚上他依然会为了两百万现金，在大阪完美地演绎我交给他的角色。说白了，他就是个为了钱什么都肯做的人。况且他既然收了钱，就成了我的共犯……什么都不必担心……还是稍微睡一会儿吧，真的什么都不必担心，一切都会进展顺利的……

可是闭上眼睛，就会立刻浮现出他的脸庞。他的脸……人气王支仓竣的脸，我的脸……刚才我在大阪的酒店里给他预付了一半的钱款，一百万。我和他之间完全只是生意上的关系而已，可为什么我还是对他的存在如此纠结呢？为什么……他只是和我长了同一张脸，仅此而已，那为什么呢……

注释：

[1]“光号”是指在日本东海道新干线和山阳新干线行驶的特快列车班次。

[2]类似商务车厢。

2

收到洛杉矶的凯莉夫人寄来的有关那个男人的信是在三个月前，今年春天快结束时。凯莉夫人是我结婚次年出演一部日美合作战争片而住在美国时，照顾了我将近半年起居的年轻寡妇。妻子撩子在那段时间来洛杉矶玩了两三次，跟凯莉夫人相处得很融洽，之后每年都要通两三封信。

——今年四月份我遇到了一个经常进出爵士音乐房的客人，长得和阿竣你一模一样。我上去搭话，才发现不是你，但就连发现我认错人后的反应都和你一样。我简直要产生错觉了。因为那次搭话，我们有了些来往。其实他最近正打算回日本，想在日本随便找份工作做做。他离开日本很多年了，无亲无故的，我很担心他能不能找到工作。所以我就得拜托你了，能不能帮他随便找一份工作呢？他想在美国永住，可是办手续需要一大笔钱。他在美国是赚不到那么多的，所以说得先回日本一阵子。

信是用她那台破打字机打的。

“外国人看我们东洋人的脸感觉都是一样的，其实肯定没那么像吧。”我和凯莉夫人睡过好几次，她至少应该认识我脸上的几条皱纹，但我还是对老婆这么说。不过全情投入阅读信件的妻子根本没把我说的话听进去，立即就回信了。当时，我们夫妻俩因为某个原因，正在寻找一个和我长相酷似的人。

凯莉夫人很快又来信道谢。

“听说刚好有不错的工作，他很高兴。我让他一回国就跟你的事务所联系。”

光看信上写的，仿佛他立刻就要从洛杉矶飞来，实际上隔了一个半月都没一点消息。我不像妻子那么关注这件事，很快就忘了，可她却不肯死心，从今年开春起就往我借口出外景时住的酒店打过好几次电话，问那个男人有没有联系过。之后她还往洛杉矶寄了两封信，但凯莉夫人好像没回信。

“不如放弃另找一个吧。”妻子最终还是说出了这句话。可正在那时候——准确地说是从现在往前数十三天前，那个男人突然出现在了我的面前。

恰巧是傍晚时分，事务所的其他人都外出办事了。一阵粗暴的敲门声之后，我打开了门。一个体格魁梧，足以把门框都填满的男人站在我面前。我立刻就想起他是谁了。我掩住嘴巴，盯着他的脸细细打量一番。他向我递来凯莉夫人写的介绍信。日本已经入夏，他却穿着厚重又脏兮兮的夹克衫，仿佛衣缝中还残留着西部干燥的沙尘。

起初，我只是和他进行了大约十五分钟、类似面试的事务性对话。

他自称高津伸也。从大学退学之后，在新宿的爵士咖啡厅当过一阵子乐手。之后为了系统学习爵士乐而前往美国，从西海岸爵士开始学起，两年左右之后飞去了纽约，但还是没什么起色。于是兜兜转转，两年前再次回到了位于西海岸的洛杉矶。接着在今年春天邂逅了凯莉夫人。

墙上贴着我的海报，他恰巧就坐在海报的正下方。那幅海报是近十年前拍的日美合作战争片在日本宣传时用的，我的脸是最大的。头戴军帽，一脸忧郁地望着天空，又蓄着络腮胡，我最喜欢这副扮相了。他仿佛在模仿照片中的我一样，脸庞微微侧转。确实很像。他的下巴比我要窄一些，鼻梁没我端正，但眼睛可以说是惊人的相似。我的眼睛充满个性魅力，几乎决定了我整张脸的风格。正因为眼睛像，所以他给人的感觉像极了我。他不像我那么勤于锻炼，长了一身赘肉，但体格近乎相同。要说和我不同的地方，就是他笨重得像头牛。我本以为是因为在外国住久了，但听说他出身于T县的山麓地区，或许是与生俱来的。他身上透出一股乡土气息，傻不愣登的，没什么表情。

其实这头一次碰面，我的视线只在他的眼睛上停留了几秒，大部分时间都用来捕捉交谈中感受到的细枝末节的印象了。他的嗓音比我更低沉，说起话来像是慢速播放的磁带一样，右脚尖会在对话过程中以一定的节奏敲打地板。

那似乎是他的习惯。只有两个拍子的单调又执拗的响声，让我的耳朵苦不堪言。

他没有主动提起任何事。纹丝不动的眼珠和厚重的嘴唇掩盖住了一切表情，他甚至没问是什么工作。而我也只是随便扯了个谎，说从秋天起要拍一部电影，想找个替身演员。毕竟我的真实目的并不是初次见面就能聊的话题。

不过，当我问完话想站起来的时候，他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问道：“为什么您给凯莉夫人的信里，连我的血型都要问？”

我搪塞说可以通过血型来了解性格，又添了句“明天再联系”，把给他订的酒店名告诉了他。我需要尽快把他支走。

可他一点站起来的意思都没有，苍白的面孔迷离地冲着半空。我觉得有点发毛，就说现在有点事，先请回吧。隔了几秒钟，他终于站起来准备离开，中途却又折返回来。他面无表情，大脸凑到我鼻尖处。

我条件反射地向后退了一步。

“能给我签个名吗？”他唐突地说。

我松了一口气，在手帕上签了名递给他。我的签名和普通明星不一样，龙飞凤舞的。几年前，撩子特别沉迷笔迹占卜之类的玩意儿，还请专家给我写了一个。不过那粗野又草率的笔迹让我觉得很中意，之后就用它当签名了。他接过签名，一点满意的神情都没流露出，匆匆把手帕塞进口袋就走了出去，连声招呼都不打。这男人挺不讨人喜欢的，但终究是个对名人低三下四的乡巴佬。在美国过了几年自由的日子，把待人接物那一套都忘光了吧。

要是事务所的人回来就不方便聊这个了，我赶紧给撩子打了个电话。我只告诉她，那男人比预想的更像我。光从电话里的声音就能听出撩子很高兴。

“条件也完全符合。无亲无故的，只要赚到钱就会立刻回美国，再也不回来了，对吧？他想要多少钱？”

“两百万。”

“那算是市场价吗？”

她的口吻像是在谈生意，叮嘱我赶紧把这事谈妥，接着挂了电话。我刚把听筒放回去，就不禁用手掩住了嘴巴，就像最初见到那男人时一样。

有什么东西缓缓地涌到了喉咙口。

我第一眼看到他那张脸的时候，感觉到的便是一阵作呕。

接下来的四天里，我每个晚上都会把他叫去酒吧喝酒。我是想用酒麻痹他，从他嘴里套出话来，挑的都是些避人耳目、开在旅馆底下的闲散小店。我给了他一副墨镜，遮住眼睛之后，络腮胡浓密的下巴与满头乱发就让他变成了另一个人。他还挺爱酒的，喝了也不失态，和起初的态度没什么两样。

我给他讲了不少电影界内幕，还假装很想听他聊聊美国和爵士乐的话题，可他依然像嫌麻烦一样不肯多说一句，始终寡言少语。面对我的提问，他甚至会一声都不吭。

就算他对我的知名度和号召力没兴趣，也至少该对一张酷似自己的脸表示出一点关注啊。可他都没怎么正眼看过我。

即便如此，墨镜下的那双眼睛还是时不时地停留在我的浪琴表、镶钻领带夹和皮尔卡丹的领带上。这些我都默默记住了，看来对钱他还是有充分的欲望的。他也不问工作的内容，只是一个劲儿地问：“工作什么时候开始？”“有多少报酬？”“除了这份工作还有什么好门路？”从他嘴里主动冒出来的也就这些了。

不过，在第三天晚上，他频繁地盯着我的脸看了好一会儿。

“有那么像吗？”我问。

“——嗯？”

“你那样死死盯着我，肯定是因为长得太像了，心里觉得很古怪吧？”

“没有啊，怎么看都觉得不太像，所以才觉得怪嘛。”从第二天晚上开始，他就总说些没头没脑的话，“真的很像吗？在美国也从来没人说过啊。你的脸在美国也很吃香吧？后来我照了好多次镜子，都不觉得像。”

“光看镜子是没用的。我在银幕上第一次看到自己的脸时，也觉得是另一个人呢。镜子里是左右相反的，照不出真的脸来。我们的脸肯定变得更严重。八成是因为左右两边区别太大了……”

我打趣地笑了。可对方只是支吾了一声，注意力早被刚进来的女顾客吸引，两只眼睛藏在墨镜后面，用露骨的视线从腰舔舐到腿。

他只对女人和钱感兴趣，这反倒方便了我，但这副爱理不理的德性让我很难抛出话题。撩子每天晚上都会打来电话询问进展如何。

第五天晚上，我终于下定决心，打算把能说的姑且先说出来。那天我外出的时候，撩子接连打来了三次电话。而且那天晚上，他的心情显得莫名愉快。尽管还是那副冷漠的样子，但至少第一次往我的空杯子里斟了酒。

“你和凯莉夫人睡过吗？”我从这里开始丢出话茬。

昔日爱着我的凯莉，一定从这个男人的脸上看见了我，而他也不可能放过凯莉那般的美女。

“她借我房间住了。”他的回答中不带一丝造作。

“回国之后跟日本女人睡过吗？”

“没有……”

“那想不想跟美女上床啊？算是笔生意，由我出钱。”

他并没有表现出多大的兴致，侧过脸，吐出一口烟。

“你很想要钱吧？”

“夫妻俩一唱一和可真有意思。你太太也这么对我说，还问我是不是要钱呢。”

“嗯？”

“今天早晨，我被你太太叫出去了，在咖啡厅见了面。”

“撩子叫你去的？”

“她说你太磨蹭，等不及了。又说‘付钱让你睡个美女，又不会有什么损失’。”

撩子下午给我打电话一定是想说这个，想来也是，现在的撩子很可能会作出这种冒进的行动。

“那你……觉得如何呢？”

“光从样貌上看，的确够漂亮的，和她睡倒是挺不错……”

“我问的是交易。”

“没理由拒绝吧？我回日本就是为了赚钱——不过你们这活计可真够怪的啊。”

我无话可答。撩子想出来的这场交易，我比任何人都觉得古怪又令人不快，没觉得古怪的恐怕只有撩子了。他干脆地接受了交易，暂且算是皆大欢喜，但我宁可被他拒绝呢。话又说回来，撩子越过我擅自和这男人谈判，这件事也让我心里很是别扭。

“脚上的声音能给我停一下吗？”我有点生气了。

那天晚上，他的脚尖也一如既往地单调地敲打着地板。

3

“离婚”这件事是妻子撩子在今年刚开始没几天时提出的，当时我只是不耐烦地说了声“好啊”。自从我们的独生子辰也在去年一场交通事故中丧生，我们就失去了维系夫妻关系的最后一个理由。如果没生孩子，我们肯定早离了。我和撩子的关系从十年前结婚的第一天就宣告失败了。

我和撩子是在A县湖畔的一家酒店认识的。我为了拍电影住在那家酒店里，而撩子则是跟大学同学组了一个富家千金旅行团，在一场奢侈又无聊的旅行途中。在露台餐厅里，她们来找我要签名。当时，我第一次主演的动作片票房大热，正是我人气的顶峰。全日本的女人都对我的荧屏形象狂热无比，我身边总是聚集着一大群年轻姑娘，互相争抢着要签名。

那群富家千金也想让我在手帕或者衬衣上签名，但很不巧，谁都没带笔。正为此头疼时，有个姑娘从包中取出一支口红，有点冒失地丢给了我。我用那支口红依次签完了名，最后向那个姑娘伸出了手。当然了，我想她一定也想要我的签名，可她只是轻蔑地看了一眼我伸出的手，立即不知趣地把脸歪向一边。尽管她的侧颜有一种冷艳的美，但我偏不信有女人能拒绝我伸出的手，于是我蠢兮兮地把手停在半空，就那么站着。

“她上个月刚失恋了。大家就是为了安慰她，才约出来一起旅行的。就算今天有支仓先生在，也入不了她的法眼啦。”一个姑娘说道。

那闹别扭的姑娘依然侧着脸没动。她的眼睛望着我之外的男人。屈辱与愤怒在我的胸中翻滚，可我还是若无其事地蹲下来，把口红递还给她。在桌子下面，我碰到了她的手。她一瞬间惊慌地直视了我一眼，而我则立刻转身走了出去，手上依然握着口红——我没有把口红还给她。

以还口红为借口，我半夜里造访了她的房间。她没拒绝，自己脱下了衣服。但即便是在做爱的时候，撩子依然如此前那样侧着脸，视线躲开我。赤身裸体的她仍戴着耳坠，耳坠上的小玻璃珠如同一串葡萄，随着我的爱抚而摇晃，发出清冷的响声。

两个月后我们结婚了。结婚后，我的人气并未如预想的那样波动。电影业走下坡路之后，我立马创建了独立制作公司，在摩天高楼中占据一席之地，有了个事务所。我在电视行业找到了出路，转眼成了占领客厅的男主角。十年来，事业上的成功一直被我攥在掌心。

唯一失败的就是婚姻生活了。撩子是汽车领域巨头高层的独生女，或许是因为从小在钱堆里长大，性格中有骄横的一面，以自我为中心，不把任何人放在眼里。不管面对谁，她总是戴着一副高贵冷艳的面具，独自活在高傲的城堡里。刚开始，我以为她不愿敞开心扉是因为还舍不得那个让她失恋的男人，后来才发现不仅对我这样，她对所有人都很冷漠。人人都赞颂撩子的美貌，提起她的性格就纷纷闭嘴。

我很快就想和她分手了。但结婚第二年时，辰也出生了，我们姑且算是有了一个家庭的模样。

撩子对辰也很溺爱。她那投入的劲儿，仿佛将无法对他人表达的热情全都重重压在了辰也小小的身躯上。因为她凡事过于盲目，我提醒过好几次，可她毫不理会地说：“我就是这么长大的。”不过，撩子把所有心思都倾注在辰也身上，我倒是能自由地出去玩，也睡过不少女人。等到辰也懂事的时候，我们早已不再同床共枕。她那样无情地拒绝了我，拒绝了大明星支仓竣，我就要让她不服也得服。我是纯粹出于傲慢的占有欲而娶她为妻的。结婚之后，撩子当然也曾回应过我的爱抚，甚至有时还带着意想不到的欲火主动对我发起攻势。可与撩子共度的夜晚终究让我痛苦不堪，我的耳畔总能听见第一晚那耳坠发出的清冷响声。

简而言之，我们就是社会上所谓“夫妻关系靠小孩维系”的典型。所以在去年，刚满七岁的辰也因为一场意外而离去的那一刻，我们的家庭也破碎了。

“我想离婚了。”“好啊。”他人听来如同玩笑一样的对话，对我们来说就是最终的诀别了。我们夫妻俩十年里没一件事是相互理解的，可一提到“离婚”这个词语，顿时达成了共识。

但是撩子给离婚加了一个意想不到的条件。她说想在分开前要个孩子，怀上孩子就立刻离婚。我目瞪口呆，无话可说。为了离婚还得生个孩子，简直超出了常识，更何况撩子早就知道我这身体是没法生孩子的。撩子或许是挺容易怀孕的体质，在辰也之前她堕胎过一次，流产过一次，也就是在将近一年半的时间里怀孕了三次。可她说孩子要一个就好，一生下辰也就劝我去接受了特殊手术。

“想要我的孩子？难道你对我还有爱情？”

“不是的，我只是还想要一个辰也。我想再一次抱着辰也啊。真是不走运，辰也长得跟你很像，那当然只能生一个你的孩子了——然后啊，我打算这就上街找找有没有像你的男人。”

“考虑到孩子的将来，至少得要个名分。只要你肯给我们母子俩名分，我立刻就跟你离婚，也不要补偿金和抚养费。”撩子又补充说。我内心很惊诧，但是想起撩子在失去辰也时那惊惶无措的样子，倒也觉得情有可原，不算太出格。这几年来，撩子都靠着母性的支撑过活，而辰也的死进一步扭曲了她对辰也的执着，让她内心燃起了熊熊烈火。她往各家孤儿院跑，寻找跟辰也相似的孩子，每晚都会在梦呓中呼唤辰也，几乎陷入了一种病态。为了找到辰也的替代品，她甚至没头没脑地搜寻起我的替代品。这也许是撩子最后拼死一搏的手段了。

“就算能找到像我的男人，他也不见得会接受这种异想天开的要求啊。”

“只要给够钱，谁都肯接受的。”

不知金钱得来不易的撩子坚信任何人都能用钱来驱动。

“如果生出来的是女孩，或者不像辰也，你又打算怎么办？”

“到时候再说。我明白这是场赌博，但为了再抱一次辰也，不管是什么赌局我都敢下注。”

撩子的语气中透出一股不容分说的气势，我没有再反驳，况且我有把柄被她抓在手上。去年秋天，我在赤坂的夜总会认识了一个叫衣绘的女人，很快就开始考虑跟她结婚的事了。我跟衣绘的关系撩子知道得一清二楚，或许是因为对我的爱情已经完全冷却，她连一句怨恨的话都没说过。既然离婚可以成全我和衣绘，那么我也理应尽可能地满足撩子的需求。不过对这件事，我怎么都认真不起来。我跟数不清的女人睡过，在演艺圈里，更加不自然的男女关系都只当家常便饭，可面对撩子这样把生孩子都当成纯粹交易的想法，我实在是跟不上节拍。撩子把我的无言当作默许，开始沉迷于自己的计划。她又是去明星模仿秀剧组打听，又是让信用调查所去寻找符合要求的男人。长得像我的男人出乎意料的多，但有的拖家带口，有的血型不同，怎么都找不到完全满足条件的人。辰也死后，撩子的神经的确有点不正常了。找不到合适的人选反而让她对这诡异的计划更执着。后来，她连想生一个辰也的替代品这最初的目的都忘了，只是对寻找我的替代品燃起了异于寻常的热情。

凯莉夫人的信来得正是时候，于是乎，一个陌生男人在我的人生中闪亮登场。他是完美符合撩子所说条件的男人。会发生如此偶然的事件，只能说撩子对辰也的执着终于连人的命运都推动了。

撩子应该没有把这些情况都告诉他，好像是说希望能找回从前一家三口其乐融融的生活。

“你们需要的条件我刚巧完全吻合，不是挺好的嘛。”

他说完，墨镜下的嘴巴歪了歪，笑了。我不由得转过脸去，因为他的微笑与支仓竣在荧幕上那冷酷孤独的微笑如出一辙。十年前，我在镜子前面反复斟酌出的微笑，他生来就自然会用。

“总之你先照着撩子的指示行动吧。虽说是一场交易，但身为丈夫的我在立场上还是挺尴尬的，你明白吧？这阵子我的工作也很忙……”我编了个借口，站起身来。

而他开口说：“你要回银座的酒店的话，能不能让我搭个顺风车？”

“不，我们方向相反。”

我给他订了新宿的一家小酒店。

“你太太让我今晚就过去。还说从今天算起，一星期的时间刚刚好——她没告诉你吗？”

我吃惊地注视着他墨镜下的眼睛。再怎么说这也太心急了吧？对撩子来说，想尽快把这桩交易了结确实符合逻辑，但我还没来得及彻底相信撩子是认真的，这一切就要变作现实了。这让我觉得有点恐怖。

但我还是事不关己地说：“是吗？”接着让他上了出租车。

虽说只是一场交易，但丈夫叫车把人送去跟老婆睡觉，真不知是脑袋里缺了哪根筋。

夜色下的城市下起了雨，风很大，街灯融在雨水中，流淌下来。那男人节奏单调的跺脚声充斥在狭小的车厢中。到达公寓的时候，他已经张着大嘴，呼呼睡着了。

我把他晃醒，说：“总之，就照她说的做吧。”

他打了个呵欠以示回应，下了车。我看着他从门口一步步往里走的背影，总觉得他的腰身处充满乡下老农的气息。我抬头看看三楼，窗口透出灯光，越来越猛烈的雨水把灯光打成碎片，朝楼下洒来。

我没来由地想见衣绘，便让车开去衣绘的公寓。

衣绘刚从店里回来。

衣绘很爱我，但仍顾虑撩子的立场，对踏入婚姻这一步很犹豫。我不太清楚衣绘过去经历过什么，只听说她离过婚，前夫好像被一个陪酒女抢走了。她受过这份苦，又反过来成了第三者，这让她内心很是矛盾。

她是个绝不亚于撩子的美女。正因为如此貌美，店里一定也有许多人在追求。我也曾怀疑过她对结婚如此犹豫是否是因为除我之外还有别的男人，但衣绘明确地否认了。更何况她在房间里贴满了我的照片、海报和剪报，又怎么会有其他男人出入呢？

当天晚上，我不知为何特别激烈地向衣绘求爱。脑海中都是方才从窗口逸出灯光的景象，还有玻璃耳坠的响声。我像是要逃避这一切，比平日更深地投入到衣绘的身体中，就在这时——我的眼睛不经意间捕捉到床头墙壁上贴着的一张褪色的写真照。尚未成名的我，嘴角泛着得意扬扬的微笑。那不是我。不，那的确是我的照片，但我脸上绽放的笑容是属于那家伙的。

我的身体转眼间就冷却了。

那天晚上，我第一次在衣绘的身体上遭遇挫败。

4

第二天，撩子往我酒店打来了电话。

“我敢肯定昨天晚上怀上了。很难跟你形容，但明显有感觉了。辰也那次也感觉到了——但为了确保成功，我让他这星期每天都过来。把昨晚扣除，从今晚开始还有六个晚上。”

撩子通过描述精准的天数来强调这是场交易。

“那男人真的可信吗？怀上孩子之后不会来纠缠不休吧？”

“没关系的。就算他说什么，也没法轻易证明。你做结扎这件事也只有我熟悉的医生才知道。更何况他只是想要在美国生活的钱。他好像跟凯莉夫人勾搭上了，满脑子都是尽快回美国去呢。”

我挂断电话，心想这件事就全交给撩子吧，我再也不想跟那男人见面了。如果再见面，我大概会真的呕吐出来，或者把他揍趴下。可三天后，我却给他打了个电话，让他到酒店来见面。

那天下午下着雨，他推开门的瞬间，我就感到一种撞上镜子的奇妙冲击。他把头发梳得一丝不乱，戴着一副雷朋墨镜，穿着气派的蓝西装——是我去年特别中意的一套进口西装。

“这是干什么，不是说尽可能跟我打扮成不同的样子吗？”

“是你太太的命令，你不是要我照她说的做吗？她说进出公寓的时候如果被人看见就麻烦了，所以让我装成你——这衣服挺好的嘛，我很喜欢。”

他双腿岔开着往椅子上一坐，脚尖马上又开始敲打地板。

“把脚停下来。吵死人了。”我怒喝。

我的衣服配他的体格简直分毫不差，更激起我的无名之火。我穿着偏长一些的袖子却正适合他。我从房间里取来一套便装让他换上，他讶异地看着我坐立不安的样子，坦然脱下了西装。

手臂处白皙的赘肉堆出了褶子，带着腋毛往下垂。腋下是我最敏感的位置，过去在爱抚之时，撩子一定会用力咬那里。咬痕会残留两三天，而他的腋下并无痕迹。即便我对撩子已无任何念想，但还是感到了一点欣慰。

明明是我把他叫来的，却马上就想逃离他。我说有些急事要办，他就百无聊赖地“唔嗯”了一声，慢悠悠地出了房间。在门关上的瞬间，我就后悔为什么没揍他一拳。他的鞋子好像吸了雨水，在地毯上留下了湿答答的足迹。

三天后，约定满一星期的次日早晨，撩子打来了电话。

她用沙哑的嗓音说昨晚全都结束了，孩子肯定怀上了。她说让那男人上午来我的酒店了，让我把钱交给他。

他十点就来了。尽管已经是最后一面，我却不想多看他一秒，很干脆地给出了两百万现金。那男人把钱塞进口袋，立即站起身。

“你几时去洛杉矶？”

“两三天内吧——毕竟这是交易，我就不道谢了。不过，要是没怀上孩子，随时再联系我吧。”他说完，意犹未尽似的走出了房间。

不过，在门即将关闭的瞬间，他又回过头来，说了句莫名其妙的话。

“你可要小心提防那位太太啊。”

“这话怎么讲？”

他的嘴巴半张着，但只是用舌头舔了舔嘴唇，就直接关上了门。我再也不必见到这男人了，想到这里就觉得如释重负，可他最后的表情却不知为何黏在我的脑海中。那一瞬间，他的舌头仿佛在舔舐我的脸。他说到嘴边又咽下去的话也让我很在意。

因为心烦意乱，我下午在片场为鸡毛蒜皮的小事跟年轻的新导演大吵了一架。导演来道歉之后，我心里的坎还没过去，连我自己都无法解释自己的愤怒。晚上，我喝了个酩酊大醉。

给衣绘打了个电话，她好像还没到家。于是我趁着酒劲，去见撩子了。事到如今，木已成舟，我才意识到自己听信撩子的花言巧语后做出了多么荒唐的事。总而言之，我要找撩子做个干脆的了断。

“怎么了？早晨不是打电话叫你别来了吗？”

撩子只是瞟了我一眼，就冷漠地转过脸去。我想说些什么，手却比嘴更快地抱住了撩子。

“干什么啊？我们不是已经结束了吗？”

时隔数年，撩子又一次开始抵抗我，而我却更加用力地把她按在客厅的沙发上。

“我明白了，你稍微等一会儿，我先洗个澡。”

她把我的身子推开，坐回沙发，背对我，让我解开了衣服。尽管仍带着冷漠，但我从未见过撩子流露出如此傲慢的态度。撩子和别的男人睡了一星期，就仿佛变了个人。她放上一张爵士唱片，进入浴室。我立刻把唱片停了，走进卧室。我很讨厌爵士乐。只披了一条浴巾就走出浴室的撩子坐到了化妆台前，还哼着歌。我看了镜子中撩子的脸庞，她确实并非过去的撩子了。从这微小的变化中，我嗅到了那个男人的体臭，直至昨夜还逗留在此的男人味应该还渗透进了卧室的角角落落。

“不先脱了吗？还有，别忘记把手表摘了。”撩子一边把香水喷到滚烫的身体上，一边说道。

我一时之间没听懂她的话。撩子应该很清楚我从不佩戴手表，也很讨厌香水……

下一个瞬间，镜中撩子的脸上闪现出另一张脸，映入我的眼帘。一个男人筋疲力尽地坐在床边，双肩耷拉着。他头发凌乱，穿着蓝西装……

是那家伙。

此刻的我，刘海长长地耷拉在额头上，穿着四天前那男人脱在酒店里的蓝西装——我并不是我。

撩子认错人了。任凭我拉开衣服拉链也好，播放爵士乐也罢，还有“我们已经结束了”那句话。撩子仿佛变了个人，是因为她把我认成另一个人了。

撩子回头时，我条件反射般地关了房间里的灯。我转念想让撩子将错就错下去。

撩子打开台灯，松开浴巾，赤身横陈在床单上。灯光白得炫目，打在女人的胴体上，泛出高光。我透过那家伙的眼睛看到了撩子的身体，十年来，我头一次对这身体产生了欲望。

台灯一灭，我就如袭击猎物一样扑到撩子那融化在黑暗中的身躯上。

“你今天从他那里收到钱了吧？”

二十分钟后，我们在黑暗中肩并肩躺着。撩子尚未意识到真相。

“你什么都没说吧？这件事暂时还不能让支仓知道……我想要孩子的真正原因……”

我侧过身，在黑暗中寻找撩子的轮廓。

“他也太蠢了，连那种话都信以为真了。其实跟辰也压根儿没关系，我想要孩子，只是因为不想离开支仓。只要他承认我们母子的名分，我就一切尽在掌握了。虽然我对他一丝爱都没有，但他的钱、知名度，还有身为名人之妻的身份，可是难以抛弃啊。怎么能让区区的陪酒女抢走了呢？”

我屏息听着撩子继续说。

“不过你也快回美国了，这件事跟你也没关系。这回真的是最后一次了——你赶紧回去。我该睡了。”

能感觉到撩子翻身背对我。我不知该生气还是笑出声来，只是默不作声盯着暗处。我深知自己被撩子欺骗，却又仿佛做了个噩梦一样，心情还没跟上备受震撼的感觉。我坐起来，穿上衣服，打算听从撩子的话，先回去。

当我穿上衬衫的时候，感觉到腋下一阵刺痛。打开台灯，发现腋下有一道齿痕。从齿形看来，是硬生生咬进了我的肉里。

我不由得回头看了一眼撩子。撩子知道拥抱的是我的身体，因为那男人的腋下是干干净净的。

从一开始，从打开门的瞬间，撩子就心知肚明。她明知是我，却故意假装认错了人。她是将错就错，对我吐露了心声。

撩子冷漠地背对着我，沉沉睡着。如同在正式拍摄时听到错误的台词一样，我错愕地站在原地，很想对着撩子的背影辩解几句。

可最终我还是没有开口，默默离开了房间。

我背过手，关上房门。

心里盘算着，下一次再打开这扇门的时候，就是杀死撩子的时候。

5

我开自己的车到达衣绘的公寓时已经将近零点。我看电梯刚好从衣绘住的那层楼往下降，就选择了爬楼梯，我可不想和楼里的居民打个照面。

衣绘的房门开着一条缝，我带着疑惑打开门。玄关到客厅都暗沉沉的，衣绘在电话机旁，只穿了一件衬裙，像亡灵一样呆站着。她表情僵硬地注视着我，抓起电话听筒。

“你又来了吗？我真的要报警了！”她的声音在颤抖。

我走近一步，衣绘就脸色发青地后退一步。

“怎么了？衣绘——”

我大喊一声，才让衣绘回过神来。我抱住衣绘，她却尽力不让我凑近。

“是你吗……真的是你吗？”她像念咒一样反复问。

“到底怎么了？”

衣绘蹲坐在沙发上，像在驱散某些不祥的想法般晃动一头长发，嘴唇哆嗦着，一字一句开始讲述发生了何事。

衣绘是在大约一小时前回到家的，因为太累忘记了锁门，然后直接就去冲澡了。走出浴室时，她见沙发上侧坐着一个男人，正抽着烟。当时只开了浴室的灯，她便误以为是我。毕竟这时候会来的也就只有我了，服装和容貌也正如平日里的我。衣绘递出一杯白兰地，那个一声不吭的男人伸手接过去，一转眼就和衣绘抱成一团，嘴唇从脖子游走到肩膀。就在这时，衣绘才察觉到有点不对劲。她将脸收回一些，看了看埋在自己肩膀上的那张面孔。尽管脸被头发遮着，但看着确实很像我，可她就是觉得不太对劲。她不由自主地推开了男人，质问道：“是谁？你是谁？”男人笑了起来。衣绘尖叫出声，男人就转身逃了出去。而我几乎是与他擦身而过，进入了房间。

“他真的不是你，对吧？那他是谁？必须得……报警了。”

我制止住正要站起来的衣绘，现在还不能把我们俩的关系公之于众。而且我知道那个男人是谁，刚才从衣绘家的楼层坐电梯下楼的，肯定就是那家伙。这一晚，我假装成他和撩子上床，而他却假装成我欲图侵犯衣绘。

我叮嘱衣绘把门锁好，不要让任何人进来，便冲出了她的房间，驱车前往新宿。我在他下榻的旅馆附近给他打了个电话，可他好像还没回房间。

我在旅馆大门旁停下车，像打盹儿似的在方向盘上趴了一会儿，继续思考一件事。

他从出租车上下来时已经过了两点。正当他横穿马路朝旅馆走来的时候，我打开了车灯。他沐浴在车灯中，停下了脚步，左右张望，寻找灯光的源头，这才注意到是我的车。于是他浅笑着朝我走近。

我让他坐在副驾驶座。

“你为什么要去衣绘那儿？”

他依旧一脸浅笑，并不回答，而是叼起一根香烟。我粗暴地将香烟从他嘴中夺下，他才稍稍面露认真之色。

“我知道。是撩子委托你去的吧？”

“我也是没办法。她让我再多干一件事……我说过要小心提防你太太了。”

“她让你装成我，把衣绘睡了，对吧？你拿了多少钱？”

“刚才你是想把我杀了吧？”

“嗯？”

“打开车灯的时候……你是不是想就这样把我轧死？”

他说的也许并不假，我的脚在无意识间已经踩在离合上了。但把这男人杀了也无济于事，这男人不过是撩子的提线木偶，只是个为了钱什么都肯做的小恶棍。我笑了笑以示安抚。后视镜中浮现出一张笑脸，一瞬间，我甚至分辨不出那是我还是他。我将脸转过去，避开镜子。

“拿了多少钱？”

“二十万……”

“那我出十倍吧。”

“什么？”

“我也还有个额外的请求。明天我要去大阪，因为后天要出外景，我想让你跟我去一趟大阪。没什么大不了的，你只需要在大阪帮我一个小忙就行了。两百万，你一定会接受吧？”

我居高临下地提出要求，这还是我第一次对他如此强硬。他困惑地思索了一会儿，垂下了脑袋。

“明天早晨我会给你打一通电话。你听着，之前的事都忘了吧，你不会再去见撩子了吧？”

“她也不想见我呢。你太太觉得我跟你很像，对我恨得牙痒痒呢。”

他下了车，面孔掠过后视镜时又露出一抹微笑。那不会有错，就是我的脸，我的微笑。

我把我自己拉拢成了共犯。

6

于是乎，此刻的我正坐在新干线上，为杀死妻子撩子而前往东京。一路上都很难入睡，但途经名古屋的时候还是犯起了迷糊，醒来时已经过了小田原。呼呼一觉之后，随着列车靠近东京，天空也敞亮起来，方才心中的忐忑不安已经烟消云散。他果真是为了钱什么都肯做的人。我用清醒的头脑又盘点了一遍从今晨开始的行动有什么不妥之处。

今天早晨，我给那男人打了个电话，告诉他在大阪入住哪家酒店以及集合时间，我则率先单独前往了大阪。外景是明天开拍，今晚我的原计划是在大阪吃吃喝喝。他是否真的会来，是我最后的赌局。

下午，他照着约定的时间来了，敲响酒店房门的时间只晚了三分钟。他是从员工用的后门进来的，也穿着我指定的朴素装束。我给了他一套跟我身上一样的西服和领带，这是过去为了长时间拍摄而定做的替换套装。

我让他穿着这身衣服，从今晚六点半到七点，去大阪一家名叫“紫苑”的店里喝酒。当然了，他是作为我的“替身”前去的，这个男人的存在价值不就是这个吗？也就是跟我长得像。“紫苑”是一家昏暗的小店，我只在几年前去过一次，所以声称是我影迷的老板娘一定会上当的。我将最近与我有关的各类信息仔细地告诉了他，为了以防有人找我要签名，还给了他五张签过名的手帕。因为他跟我的嗓音不太一样，我叮嘱他不要主动说话。经纪人会在七点从东京打电话到店里，通知明天外景拍摄的开始时间，我让他在电话里只说一句“知道了”，说完就从店里出来。

“你什么都不问吗？”

“光这点小事就能拿两百万，想想都不太现实。总之，万一出了啥事，我就说什么都不知道就接受了委托呗。没问题，肯定能办得比你预计的更漂亮。”

他似乎已经察觉到了我的计划，但即便已察觉到，还是当作纯粹的交易接受了。我先给了他一百万，并承诺剩下的一百万和明天一早飞往洛杉矶的机票会在凌晨一点回到这里时交给他。

之后我下楼来到前台，询问有没有电影院在上映我想看的一部外国片，接着去了那家电影院。我故意给检票的姑娘留下了印象，接着去厕所换了身破衣服，混在影院换场的人潮中来到了外面。然后我就坐上了这趟列车。我的计划很简单，我家浴室的瓷砖特别滑，之前也曾经向管理员抱怨过，而撩子暂时只是铺了张垫子来防滑。只要把那张垫子收拾一下，再让撩子的脑袋猛地磕在浴缸边上，就能把她杀了。脱光她的衣服，布置成正要入浴的样子就行了——警方肯定会当成一场意外的。万一有他杀的嫌疑，那个男人也已经在大阪为我创造了不在场证明。“没问题，肯定能办得比你预计的更漂亮。”他如此说着并关上门时，面露微笑让我放心，那便是令我一跃爆红的《漂泊者》的最后一幕中我所展露的微笑。身为漂泊者的我，面对要亲自射杀的恋人，露出了冷酷的微笑。这也是让全日本的年轻女孩为之狂热的微笑。我心中略有不悦，但头一次从他身上感到了一种亲切。他终究成了一个为钱而甘作杀人帮凶、贪得无厌、又卑鄙下流、又有些可悲的男人。还有五分钟，列车就要到站了。东京的街道倾斜着出现在左边窗口，只消一个小时，一切就都结束了。肯定会进展顺利的，我从未失败过，我是绝对不会失败的……

我的失败之处在于从未考虑撩子会外出。列车按照既定时刻到达东京站，而七点十五分，我来到了空空如也的客厅。正是夏日，外面的天还亮着。我的身体投出一条长长的影子，好像把灰色的地毯烤焦了。化妆台上放着没盖好的口红。屋里的空气很凉，我有一种误入他人房间的错觉。事实上，十年里，我确实只算个外人。我就像在华美的斗牛场中央吐着白沫的牛，又像赛场上被击倒的拳击手一样，只能默默咀嚼败北的滋味。在这空荡荡的屋子里，没有属于我的角色——不论是丈夫还是父亲，我都未曾真正扮演过。这一次，我打开门，迎来的仍是一片空白。

等了五分钟，我死心地站起身。再等下去就要赶不上八点二十六分的新干线末班车了，计划不得不中止。无论如何，我也算是放宽心了。我是真的想杀了撩子吗？我是否只是想扮演一次杀人犯的角色呢——哪怕一次也好，想在这个房间里让撩子尝尽痛苦啊。还是回大阪考虑更现实的解决办法吧。给那男人的两百万就算打水漂了，如果能让他从此封口，倒也不算太贵。

伸手去开门时电话响了，我犹豫了一会儿还是接了。既然计划已经中止，回东京这件事被人知道也无所谓。

“你果然在那儿呢。”

十分意外，是撩子的声音。

“你怎么知道我会在这里？”

“别管怎么知道的了，出大事了。我现在和衣绘在一起，你赶快过来。”

她说完这句话，就静悄悄地挂了电话。我慌忙赶往衣绘的公寓。撩子硬闯到衣绘家里去了，听她刚才那紧张的语气，肯定闹出什么乱子了。此时我已经彻底忘记自己是为杀撩子而回东京的了，现实朝着意外的方向发展，现在我满脑子都是该怎么处理这些问题。我冲上楼梯，按了门铃却没人答应。我用备用钥匙打开门，出乎意料——我隐隐约约地察觉到了——房间里理所当然般地空无一人。撩子在电话中说话的感觉与这间屋子的气氛不符，而是更安静、更冰冷的。

她们俩是在我到之前就出去了吗？还是说两人约在另一个地方见面，而撩子忘记说地点了呢？抑或是我听漏了？总而言之我决定先等一会儿。七点四十五分，我给经纪人打了个电话，尽管已经没有意义，但我还是想知道那男人有没有按照约定完成他的工作。

“刚才多谢给酒吧打来电话，我回酒店了，不过醉得有点厉害，忘记明天的时间了，你再告诉我一遍吧。”

“导演病倒了，明天外景取消了……已经跟您太太好好交代过了呀。”

“太太？”

“您太太不也在大阪吗？刚才给酒吧打电话就是太太接的吧，她说您醉倒了。”

“呃啊，是这样呢……抱歉了。”

我也只能这样搪塞过去，挂掉了电话。起初我猜测是那男人带了个站街女进了酒吧，但经纪人总不会听错撩子的声音。也就是说，撩子人在大阪。而且还和那个男人在一起。

门铃响了，我心想衣绘回来了，连忙打开门。但站在走廊上的是个我从未见过的、一看就是陪酒女的四十多岁的女人，她一看到我，化着浓妆的脸上就露出惊诧之色。

“衣绘她……在吗？”

我将脸藏在门后面，小声回答她不在。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呢？她傍晚还打电话来说有重要的事情找我商量，让我七点四十五分准时到……我还把店里的工作都推掉了呢。啊，我是衣绘的高中学姐，名叫敦子。就是我把她介绍到现在这家店里的……您听说过吗？”

我也只能缄默不语了。

“真奇怪啊，是遇到什么急事了吗？请问，您是这家的主人吧？一个月前刚从美国回来的……”

今天晚上真是接二连三的突然袭击啊，是我身边的一切都发了疯，还是我自己发了疯？听到的净是些莫名其妙的话。但我没空为这个大惊小怪了，我必须把此时的困境克服过去。我稍稍动了动，连我自己都不清楚那算是肯定还是否定。

“衣绘要找我聊的肯定就是那件事啦……前年，衣绘一个人从美国回来之后，就一直在烦恼该不该和您分手，但是衣绘终究还是爱着您的。她只是嘴上说要分，可如果真的想分，也不会和您一起在美国生活了八年吧？”

女人似乎意识到自己说了多余的话，连忙住嘴，留下一句话说让衣绘回来后给她打个电话就走了。

走之前还笑嘻嘻地说：“没想到您真的挺像演员支仓竣的，看到照片的时候就够惊讶的了。”

我关上门，浑身僵硬了好一会儿。我想要大喊，却不知该呼喊些什么。我的整张脸都扭曲着，仿佛被人勒住了喉咙。我不知自己是怎么走回卧室的。我用尽全身的力气将海报扯下来，撕成碎片。可不光有海报，整个房间的墙壁上不留空隙地贴满了我的脸。无数双我的眼睛凝视着我，视线相互纠缠、重叠在一起，让我陷入疯狂。我从角落开始撕毁这张脸，可再怎么费劲去撕，墙壁上还是充斥着我的脸。插入墙面的指甲流出血来也无法让我停止，那些都不是我的照片，不，那些无疑就是我的脸，但被衣绘认作我的，分明是另一个男人的脸。就是那家伙——十年来，一直扮演着衣绘丈夫的男人。

脑袋一片混乱，也不知我是如何意识到时间的。

我在八点零三分冲出了房间，并在发车的最后一刻跳上了光号。

我把头靠在暗沉沉的车窗上，继续思考。

只有一件事是明确的，衣绘爱的人不是我，而是那家伙。他们俩在十年前结婚并移居美国。从那家伙的言行来看，两人的婚姻生活应该算不上有多幸福，即便如此还是持续了八年，只因为衣绘性格比较擅长忍耐。但在两年前，他们的婚姻终于还是走向了破灭。衣绘一个人回了国，接下来发生了两件巧合。衣绘开始在艺人经常出入的赤坂的夜总会工作，从而邂逅了我；而留在洛杉矶的丈夫结识了凯莉夫人，凯莉夫人在一无所知的情况下把那男人介绍给了我。他一个月前就回到了日本，却没有立即出现在我面前，想必是和衣绘之间存在某些问题吧。

昨天晚上，他们俩在衣绘的房间里发生了争吵。男人夺门而出，而我立即又进去了。衣绘不想让我知道丈夫的存在，就胡说八道来骗我。坐电梯下楼的男人在门口看到我的车，就在我离开后又回到衣绘的房间，质问衣绘。之后与我见面时，他配合着衣绘的谎言，也撒了谎。

那么今晚究竟发生了什么呢？撩子和那男人一起出现在了我的不在场证明现场，而撩子又在电话里说和衣绘在一起。照这么说，莫非衣绘也在大阪吗？

想到这里仍是一头雾水，不知为何，我觉得自己和那男人的角色在某些地方混为一团了。我们隔着事务所的门框面面相觑的那次其实不能算初次会面，在很久很久以前，他作为衣绘的丈夫，早已存在于卧室墙上的无数剪贴照之中。他在我的脸上登过场了。

“不好意思，您脚上的声音能停一下吗？吵得人睡不着。”旁边座位上的中年女人说道。

一时之间我甚至都没注意到这是对我说的。

那女人的眼镜掉在了我的脚边。

而我的鞋尖正敲打着车厢的地板。

节奏迟缓又单调……

是那家伙的脚。鞋上的灰尘也好，单拍子的恼人节奏也好，有气无力的说话声也好。

“快把那声音停下来！”

我忘记了那双脚就连在自己的身体上，无法自控地喊了出来。

回到大阪的酒店时已经过了零点。衣服是在酒店附近的公园换的，我一走进大堂，正在前台说说笑笑的两位服务员突然间变了脸色，毕恭毕敬起来。那两人正在谈论晚上地下餐厅有一对男女为感情争吵的事。让他们给我钥匙时，其中一人讶异地说：“您七点多回来时已经拿过钥匙了呀……都没注意到您又外出了呢。”

我没作答，坐上了电梯。转动房间的门把手后门直接开了。我伸向电灯开关的手指停了下来，因为我立刻注意到了一件异物。

床头柜上的台灯倒在了床上，罩子掉了，电灯泡在异物的腹部散发出清冷的光芒。后仰着的脑袋几乎触到被漆黑笼罩的地板。我很快就明白那是个女人，同时是具尸体。我缓缓地向她走去。她的脸朝着角落，只能看见昏暗的地板上散落着她的头发，但从坚挺的胸膛能看出是衣绘。她的脖子画出一道轻盈的弧线，显得非常修长，我头一次发现衣绘的脖子右边有颗小小的黑痣。缠绕在她脖子上的领带是我的，也正是此刻佩戴在我脖子上的领带……总觉得自己是在拍摄现场扮演了一个角色。

我同时感到正被镜头注视着，便回头看去。一个男人背靠房门站着。是我。他穿着和我一样的衣服，长着同一张脸。我已经什么都叫喊不出来了，如同过于单纯的算式，我明白地理解了一切。总觉得从一开始就料到事情会发展成这样，就如出场前在镜中确认自己的仪容那样，我甚至对另一个我露出微笑。

他和我的区别只有一处。

另一个我的脖子上，没有领带。

7

一言以蔽之，人是我杀的。杀的不是撩子而是衣绘——不在东京而是在大阪。六点半时，我跟妻子及另外两人去了大阪的“紫苑”，七点多回到酒店，醉得相当厉害。衣绘——她从很久以前就缠着我，逼我和她结婚，这回甚至追到了大阪来。我们三人在大厅偶遇，结果去地下餐厅争风吃醋大吵一通，怒上心头的撩子独自回了东京。我把衣绘带回了房间，最后怒火彻底爆发。我深爱着撩子，跟衣绘本就是玩玩婚外情，没想到她还当真了，我便觉得她无比碍事。再加上我烂醉如泥、神志不清……于是乎，此刻就有一具女尸瘫倒在我身旁。

我甚至忘记那是一具尸体，抱头呆坐。他所说的剧情梗概是很通顺的，我压根儿没回东京，而是在大阪杀死了我所憎恨的衣绘……

事实上，没有任何人能证明我回过东京，因为我是假扮成路人回东京的。在东京见过我的只有一个人，也就是造访衣绘家的那个自称敦子的学姐。我把这件事告诉他，他仍一动不动地站着，用冰冷的目光俯视着我。我的脸上遍布阴云，被这个男人的影子盖住了。

“但那个妈妈桑一定会这么作证吧。七点半时，我——也就是衣绘的丈夫，毫无疑问就在东京。因为把她叫去衣绘房间的就是我们，我和撩子——撩子假装成衣绘，趁妈妈桑外出时打了个留言电话。”

“你也配叫她撩子吗？才睡了一星期，你懂什么？”

我猜测他和撩子勾搭上就是在这一个星期的时间里。昨天晚上，我在车中委托他到大阪展开行动时，他应该已经看穿了我今天作何打算。我本想利用他来制造不在场证明，却被他反过来利用，制造了属于他的不在场证明，并杀死了衣绘。

“配不配叫她撩子？我还想问你呢。你嘴里净说些我想说的话啊。前几天晚上，你说‘让我’和撩子上床，对吧？那本该是我对你说的话，我可是十年前就把撩子施舍给你睡了呢。”

“你在说什么？”

“十年前，我在周刊杂志上看到你们结婚的消息时立刻明白了。原来撩子和我的替代品结婚了啊。撩子本来就是我的女人。”

接着，他说出了难以置信的话语。他和撩子相识，是我们在A县湖畔酒店邂逅的半年前。当时他在新宿搞乐队，而撩子是混迹爵士咖啡厅的有钱有闲大小姐。我花了几年才得以亲近撩子，而他们一个月就上了床。爱慕虚荣、态度冷漠的撩子在他的面前宛如奴隶。

可他很快就厌倦了撩子，后来和衣绘结婚，去了美国。正如我在新干线上所想的那样，他和衣绘的婚姻生活并不算幸福。两人住在洛杉矶的后街，某一天，他与在爵士音乐房结识的凯莉夫人发生了关系。不仅如此，当时的我正在出演日美合拍电影，撩子以探班的名头跟到美国，又与他旧情复燃。时隔一年，撩子和他背着我，在洛杉矶市郊的小酒店里又抱在了一起——而且还怀上了一个孩子。

“你听到我名字的时候都没注意到吗？我叫高津伸也，撩子是从我名字里抽了两个字[1]来给孩子起名的。辰也当然跟我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所以长得也很像你。”

我想大喊这是谎言。跟我那么相像的辰也，模仿我的荧幕形象时会露出叛逆微笑的辰也……他居然……但是，若说辰也是这个男人的孩子，倒也有充分的可能性。假如辰也是他的孩子，至少能解释憎恶我的撩子为何会那样溺爱相貌如出一辙的辰也了。我最终还是没叫喊出来，我面前的选择无非是全都为真或是全都为假。而不论选择哪一边，我都只能高呼上当受骗。

凯莉夫人和撩子——他的女性关系已乱到无法收拾的地步，同时他在洛杉矶也快混不下去了，于是带着衣绘逃往了纽约。他在纽约待了六年，这六年里，撩子带着辰也去见过他两次。后来，他在纽约也断了生计，再度回到洛杉矶，并与衣绘分开了。衣绘孤身回到日本后，他开始认真考虑和撩子之间的关系。他和撩子用信件制订了计划，到了今年春天，他们伪造了一封来自凯莉夫人的打印信件，寄给了我。

凯莉夫人——那个总是随性地披着一头齐肩金发的女人真正爱着的也并非是我，而是高津伸也。凯莉夫人认识他是在我们相识之前，她几乎绝望般地爱着这个女性关系糜烂、家中还有老婆的男人，高津伸也。她那无法得到满足的爱，全靠当时偶然寄住在她家的我来填补。就如同衣绘追求我，不，是追求酷似丈夫的容貌那样……

高津伸也从口袋里掏出我的签名手帕，丢了过来。

“没用到，还给你。”

“你为什么不用？不是让你分给别人来强调是我吗……”

“因为没必要啊。在酒吧里我是亲手给大家签名的——手帕上的签名也是我的笔迹啊。撩子第一次来洛杉矶的时候，让我写了你的名字，当时只当是开玩笑的，没想到你真的拼了命去练习。你现在写起我的笔迹来，甚至要比我快好几倍吧？”

我已经没在继续听他说话了。墙壁上映出了我的影子，不，那也许是他的影子。我的脑海一片混乱，求救似的望着他的脸。我和他仅仅在两周前初次会面，但在更早的时候，恐怕在十年前，我在北国湖畔酒店的餐桌下传递一支口红以图幽会、却无言对望之时起，他就已经在我的人生中登场了。撩子、衣绘，还有凯莉夫人，他出现在三个女人的眼中、回忆中，出现在她们对我热烈却又暗藏冷漠的爱情中，已不单是藏在衣绘房间墙上的照片中。还有辰也，这位与我一模一样的小小英雄露出的轻率微笑中、我签名时略有些歪斜的古怪线条中，他隐藏在我人生的每个角落。而且，我在荧幕上露出的表情中也藏着这个男人。归根结底，我大受欢迎和作为明星的魅力之一就源自那个表情，就是那对女人不屑一顾的冷酷微笑。已经太久远了，我甚至想不起是何年何日，我曾经对着镜子无比投入地力图营造属于自己的魅力之处，而微笑着劝我作出那副表情的人便是撩子。“再把右边的嘴角抬起来一点比较好。不，再来一点。”——不知不觉间，我在撩子的指挥下模仿起了他的微笑。两周前，我雇了这个男人作为我的替代品，而实际上我才是他的替代品。我是谁？被全日本女人所追捧、世界驰名的大明星支仓竣。而我所做的一切，不过是扮演着一个男人的替角。一个无人知晓、走在街上也不会吸引任何人视线的男人的替代品。三个女人所爱之人的替代品。辰也父亲的替代品。并且也是我自身荧幕形象的替代品。大众为我欢呼喝彩，是因为从我打造的微笑之中看到了另一个男人的面貌。我的微笑是人造之物，而他的微笑是浑然天成。大众——对一切事物都趋之若鹜的愚蠢大众，他们追求的终究不是我，而是这个男人。而故事的最后，今天晚上，我在东京的衣绘家，还在扮演这个男人。

我为了杀死撩子而利用了这个男人，但实际上，被利用的人是我。今晚，为了让一个女人在东京的衣绘家目击到衣绘的丈夫，我的脸被利用了。这十年里，我模仿这个男人，还为模仿他而艰苦训练，仿佛全都是为了今天。最滑稽的是，直到此刻这个瞬间，我都丝毫未曾意识到自己被另一个男人改写了人生，而是相信着自己的脸、自己的魅力、自己的一切。

他伸手向胸前的口袋，我知道他要掏出什么东西，恐怕是我在欧洲买的勃朗宁十三连发手枪。我即将在这个房间里扮演一个因发狂误杀情妇，然后后悔自杀的蠢货。正如我所料，他掏出枪来指向我，我一点都不觉得惊讶，倒是这样的自己让我有点惊讶。我不知道自己离死亡还有多远，不知道人生还剩下几分钟，不，还剩下几秒。处刑的瞬间来得太快，什么都来不及思考。不，就算他大发慈悲给我充裕的几个小时，我也不会再想任何事了。

“起初只是想让你给怀上的孩子一个名分。你给了孩子名分，到时候就能问你要一大笔赔偿金，我和撩子两人，不，加上孩子是三个人，就能靠这笔钱幸福生活了。可是衣绘发现了我的计划，想把这些事全都告诉你——那我也只能选择这么做了。”

他用辩解般的口吻说着一些对我来说毫无意义的话语。他的脚尖敲打着地板，就好像在计算扣下扳机的最佳时机——他从我这里模仿去的就只有跺脚声。他为了让我越发焦躁，故意模仿了我这寒碜又低贱的坏习惯。他一早就计划用这单调的跺脚声将我践踏死——可我直到刚刚才发现自己有这样的习惯，因为我总爱把自己误解成他人嘛。

我忘记自己正被枪口指着，细细打量他的脸。还真的很像。他的嘴微微抿着，因为过于像我，反而让我觉得很陌生。我究竟像这样注视过多少次镜中的自己呢？在摄影棚，在电视台的休息室，我时不时会像这样，在镜中发现一张不属于自己的脸，并盯着另一个我入了神。看着荧幕上的那张脸，我也总觉得那是与真实的自己迥异的另一个人——我终于知道原因为何了，而我却要死了。手搭在我大腿上的一具冰冷女尸、透过窗户能看见城堡的酒店房间、透过凯莉家的房间窗户看见的拼成“BAR”的霓虹灯管、在好莱坞摄影棚露出引以为豪的微笑、导演在镜头后面发出狂喜的叫声，说着“That’s OK，支仓，just OK”、今天傍晚在东京打开的那两间空无一人的房间——还有一个陌生男人的面孔。他的手指扣下了扳机，在最后一阵混乱中，我对这男人产生了一种相见恨晚的亲切与怀念，向他伸出手去。紧接着，我的胸口爆发出真正的枪声，在身体飞向身后一米处的墙壁上时，我笑了。

就这样，我和我的人生倒地不起。

在我坠入黑暗之前，听到了好似鼓掌的声音。而那是对倒地的我鼓掌，还是对最终放倒我的另一个我鼓掌呢？这就不得而知了。

注释：

[1]日语中，“辰也”使用音读时，发音与“伸也”相同。

魂断湾岸城

说是雨，其实更像雾。

码头的景致像隔着一层薄纱，处处都蒙上了灰色。大海与天空都湿漉漉的，融化在一种色彩中。

风时不时给雨的色彩带来一些波折，也将停泊在浅海的货船和客船驱走了。每当雾笛声响起，海鸥们就呼应般地吵闹一会儿。只有贴在海面上低空飞翔的海鸥的翅膀与直通向海中的栈桥上激起的浪花，给这灰蒙蒙的景致加入白色的点缀。

不单单因为雨雾和暮色，从这旅馆窗户望去，港口本就没什么颜色。尽管这座港口城市位置偏远，但作为贸易港在战前就小有名气了，至今仍和外国人有贸易往来。到了夜晚，从港湾吹来的风，会让各处的霓虹花灯飘摇起来。

这家做船员生意的旅馆正对着繁华街道，不过我住的房间在背面，只能望见码头。远处地平线的另一边，就是本州了。港口是这个城市的门户，可从窗边看来，倒不如说是城市的死角，大白天也是灰不溜秋的。

五天前，第一次在这房间睁开眼睛时，我以为自己还在牢里呢。一个月前，踩着夏天的尾巴，我出了狱。从窗口望见的灰色港湾跟监狱的中庭很像，傍晚时下起雨来看，就更像了。天空沿着海平线无限延展开去，我却觉得跟监狱差不多，像被无形的灰色混凝土墙封锁在内。

我本质上仍然被关在那扇铁窗之中。我花了六年服完原定七年的刑期，出狱了，但六年前的案子还没作清算。我是为了给案子做个了断才来到这个城市的。

从楼下传来了口哨声，大概是白天在食堂见到的黑人船员因想起祖国而吹的吧。也不知是牛仔歌曲还是黑人灵歌，我只记得旋律，不知曲名。口哨声时不时被雾笛声打断，却还是飘在灰色的雨中。

黑人说他出国已经满半年了，表情中带着怀念与听天由命。我在牢里的时候，也是半年就认命了。唯独让我无法释怀的，就只有那桩案件和那两个人。不，就连这些也在一年之后死心了。我只是没能把这些事彻底忘记。

奇怪的是，监狱里最难熬的日子竟是最后一个月，也就是临近出狱日的今年夏天。我如此渴望呼吸外头的空气，还是六年来头一遭。在天窗透进的白光与令人倦怠的闷热之中，我想起了那两个人的脸。他们俩的脸一刻都未曾远离过我的脑海，与其说是憎恨，倒不如说怀念更多一些。到了晚上，我再次因为被警察追捕的噩梦而呻吟起来。刑警的脸越凑越近，警车的警笛声，还有手铐——我拼命辩解说人不是我杀的，但嘴巴发不出声。警车的窗外是围观的无数面孔，其中就有那两个人的脸。他们俩都用怜悯的目光远远望着我。我想呼唤那女人的名字，却想不起她叫什么。在痛苦之中，我醒了，可就算醒来，也仿佛仍在梦中，没法立刻想起女人的名字。不论如何我都要和那两人再见一面。我追着那两人来到了这个城市。

口哨声还在继续。夜的气息先是让海面变暗了，接着各处亮起灯光，其中一部分流散向浅海，看来是巡逻船。

房间里也变暗了。为了看清时钟，我点亮了床旁的小提灯。五点半。提灯那积了一层灰的灯罩上原本停着一只苍蝇，这时开始在房间里飞舞。尽管刚初秋，北国的港城却仿佛已经入冬，凉飕飕的。苍蝇有气无力地飞了一会儿，发现地板上有个闪着点点金光的玩意儿，就停在了那上面。是一条金色的链子，大概是昨晚带回来的女人丢下的项链吧。我向地板伸出手，这时电话响了。

“是你吗？”

原来是昨晚那个染着红发的女人。昨天晚上，我在码头对面的酒馆认识了她，还不知道姓名。

“你要找的女人，我查到她的住处了。不是有条通向教堂的坡道嘛？那条坡走到一半，会看见一条最近刚冒出来的酒吧街，叫作‘新港小路’。其中有家叫‘彩虹’的店……她在店里用‘理惠’这个名字，一条腿有点跛，应该不会错吧。今晚你还来吗？”

“今晚不行。再过两三天去。”我补充道，“你项链忘拿了。”

“我是故意丢在你那儿的，我不想昨天一晚上就结束嘛。啥时候想起我了就送过来呗。”

女人挂断了电话。

我又看了一眼时钟。现在出门还太早，等夜再深一点更方便行事。我已经等了六年，没必要急匆匆的。

即便如此，一想到终于能再见到恭子，我的心中就莫名激动起来。我取来挂在床头的上衣，从内袋中掏出一把手枪，微微颤抖的手指在握住手枪时镇定住了。进监狱后，每当想起恭子，我的指尖就会微微颤抖。为了止住这颤抖，我经常用手指假装成枪，做出射击的动作。同一牢房的狱友还问我出去之后想找谁报仇，我什么都没回答，于是被人当成了一个寡言又阴沉的人。出狱后，在寻找他们俩的下落之前我先拜访了一位老朋友，买了把手枪。手枪是我在铁窗和混凝土墙之中唯独没放弃的最后一个梦想。

1

六年前，我还在新宿的一个小帮派里。表面上挂着土木建筑业的执照，实质上是个愚蠢透顶的暴力团伙。我才刚三十岁，虽然没当上头目，但在年轻人里面也算是混了个脸熟。小喽啰们都叫我大哥，走到哪里都有点面子。

征二也是叫我大哥的，他比我小四岁，与当时和我同居的恭子是同一年生的。我最宠爱征二，因为他单纯鲁莽，是个仿佛为黑帮而生的男人。他参加集体就职[1]，从九州到了大城市，对霓虹灯的色彩着了迷，之后毅然决然地走上了这条不归路。我自己身为道上人，有时却也会鄙视黑道。但被如此荒唐的世界所鄙视，让我产生了一种快感，同时我也鄙视身在其中的自己。跟我相比起来，征二就是个与生俱来的黑帮苗子。他走路时甩着上衣袖子，在街角会戏弄年轻女孩，还很热衷跟普通人找碴儿打架。他有时血气过盛，却又容易动情，很讨人喜欢。帮派里经常有人嘲讽他脑袋不灵光，但没人真的讨厌他。他爱耍滑头，很擅长惹人发笑，仅凭着一种动物似的本能来嗅探周遭的变化。我对征二怀着几分艳羡的感情，去哪儿都要带着他，而征二也像一只野狗一样时刻紧跟着我。

和恭子同居的时候，征二经常来我们的屋子玩。我和恭子都不太爱说话，除了在床上的时候，很难处理好感情关系，而征二一来，房间里的气氛就明朗起来。恭子在征二面前会难得地放声大笑，她把征二当成弟弟来疼爱，她说征二很像在她小时候死去的弟弟。恭子柔嫩的肌肤闪着白皙的光泽，可总板着脸，一副老气横秋的表情。童颜的征二和她并排在一起时，即便是相同年纪，看上去也得年轻个四五岁。恭子说起死去的弟弟时，征二用手臂抹着泪，痛哭不止。

征二非常自然地融入了我和恭子的关系之中。我们外出旅行前，会没来由地提起征二，然后带上他一起去。我有事要忙的时候，就主动让征二去陪恭子看电影或是购物。

那天晚上，我们正打算带上征二，三人去横滨吃顿饭。七点钟，我在组里等征二时，只见他从办公室窗外露出一张脸，没进来，而是用手指敲打玻璃窗，给我使了个眼色。来到小巷，征二就一脸担忧地说：“谷泽大哥叫您去。”据说谷泽这天的脸色特别差。

谷泽是头目之一。我们的组织说是黑帮，其实也不过是以守旧的老爷子为核心，大伙儿像一家人一样互相帮扶关照的小帮派，头目大多是豪爽之人。唯有谷泽这人是例外。当时的谷泽和现在的我年纪差不多，特别爱耍大哥威风，总是对着下面的兄弟耀武扬威。他高高的颧骨上留着一道枪伤的痕迹，有三次前科，总说我们组的做派太过心慈手软，无论什么事都想用暴力来解决。

谷泽尤其讨厌我，总是找些鸡毛蒜皮的理由来找碴儿。“别以为你是大学退学的就能嚣张了！”他怒喝我的这句话都成了口头禅。挨他的打也不是一次两次了。

征二担心谷泽会不会又随便找个借口把我狠狠修理一顿。我让征二半小时后到谷泽的公寓楼门口候着，心里还盘算着待会儿再回家叫上恭子，三人一起去横滨。

我知道谷泽为什么会叫我去。前一天晚上，我在池袋的酒吧里偶遇了谷泽。谷泽一看见我，很是吃惊，背对着我、和谷泽说话的男人便回头看了一眼。那是新英会的一个头目。我佯装不知，很快就离开了那家店，但心里明白得很。谷泽肯定是背叛了帮派，跟新英会勾结了。我们的组织和新英会原本都是从安川组派生出的支系，但从两年前起围绕着主干道上一家叫“海角天涯”的夜总会展开了地盘争夺。新英会想通过说服年轻的安川第三代当家来夺取“海角天涯”，并借此调停纠纷。可是“海角天涯”被夺走的话，我们组会连给安川组的上贡钱都凑不齐，也就相当于要把整个组拱手让人。老爷子放话说无论如何也不能让帮派毁了，组里的人也都深表赞同。可只有谷泽一个人唱反调。“既然新英会已经说动了安川第三代当家的，我们也是无计可施，还不如狠狠心把‘海角天涯’交给新英会呢。”他跟其他头目甚至闹到了撕破脸皮的地步。可这一个月，谷泽忽然什么都不说了。众人都认为谷泽的沉默必有蹊跷。而我目击到谷泽跟新英会头目密谈的时候，刚好是风口浪尖，想必谷泽是要抛弃组织，投身到新英会去了。那天谷泽突然把我叫去，也证明了这一猜想。谷泽是想让我封口。

果不其然，我刚进入公寓的客厅，就看到谷泽在台灯昏暗的光线下皱着鼻头，挤出了猥琐的笑容。他拿出酒，用肉麻的声音讨好我，让我别把昨天看到的事情告诉别人。还不仅仅这样。“新英会打算近期下出最后一步棋了。你待在这没出路的组里难免会头破血流，弄不好连性命都可能不保。怎么样，要不要和我一起去新英会？凭你的器量，在新英会也能越混越好的。”谷泽如此劝诱道。

我回以明确的拒绝。要不要背叛组织暂且不谈，我看到眼前这个男人就倍感厌恶。正当我想默默站起身时，谷泽收回了笑容。

“你以为我会这样放你回去吗？”

谷泽说完这句就迅速掏出手枪，将枪口对准我。谷泽说这可不是开玩笑。我交替看了看枪口和谷泽的眼神。我当然明白这不是玩笑，恐怕他一开始就有此打算了。他也明白我不可能接受邀请，肯定已经上下打点过，就算将我射杀，也不至于自己来承担罪名。谷泽从沙发上站起来，膝盖撞到桌子露出破绽的当儿，我扑了上去。

谷泽后仰倒下，我拼尽全力将他按在地板上，并试图去夺他手中的枪。可无论体格还是气力，都是谷泽占优。当我们身体位置交换时，在两人手中你争我夺的手枪同时释放出了闪光与枪声。

感受到冲击力的是我。一瞬间，我还以为自己被射中了，发出痛苦的呻吟。几秒之后，我才发现谷泽不知为何身子往后翻，喉头不断痉挛，而手枪被我死死地攥在手心。谷泽嘴唇颤抖着，好像要说什么，而我扔开手枪，冲出了房间。

没在大门口看见征二，盛夏的热气弥漫在都市的夜空，繁华街道的喧嚣毫无顾虑地扑面而来，我从未感觉新宿的霓虹灯像此刻这样鲜艳欲滴。我的右手和身上的白衬衫上都沾满了血，于是挑了一条小巷，去往恭子正在等候的公寓。

关上门时，恭子正对着镜子。

“怎么回事？回来这么晚，现在出发，到横滨都要九点多了。”

她快活地哼着歌，回过头来看到我时愣住了。恭子穿着一件胸口缝了三朵花的紫色衣服，还绣了华丽的花边，口红也比平时更浓。她停止微笑，露出难以置信的神情盯着我衬衫上的血渍。恭子尚未意识到，这摊血不仅毁了当天晚上的计划，还将把一切摧毁殆尽。当然，我也对将来一无所知。恭子误以为是我受伤了，说：“我这就叫医生来。”

“那么……谷泽死了吗？”我把情况说了一遍后，恭子战战兢兢地问。

我摇了摇头。我也不清楚，我只记得倒在地板上的台灯和谷泽往后翻时晃动的油腻头发。谷泽倒在了沙发背后，我来不及确认子弹打在了哪儿，就冲出了房间。

我心想征二这时候应该已经等在谷泽的公寓楼门口了，便拜托恭子让征二去谷泽的房间确认一下。

恭子急匆匆出了门，半小时后无力地爬上楼梯回来了。她拖着右脚走的老毛病那时听得比平时更清楚。

在我发问之前，恭子就默默摇了摇头。

我早做好了心理准备，倒也并不很惊讶。在等待恭子回来的时间里，我已经细细考虑过。假如谷泽死了，我就立刻去组里把情况都交代了，然后找警方自首。我的行为是正当防卫，应该是可以证明的。房间里留有打斗的痕迹，手枪上也有谷泽的指纹，何况还是谷泽的手枪。“没什么好担心的。”我说着站起来，而恭子抓住了我的手腕。

“逃走也行的……就这样，和你……一起逃……”恭子说。

那是像呢喃一样轻微的声音。她的侧脸被长发所遮盖，仿佛不是对我说，而是在向远方的某个人倾诉。她的手却拼了命地把我拉住，像是要我把心思留在原地。

“没事的。”

我推开恭子的手，她瘫倒在铺席上，紫色的花边在我的视野边缘延展出美丽的纹样。我没再和恭子说什么，就离开了房间。

征二等在钢梯下面，正百无聊赖用脚踢着钢梯。此时我才注意到征二右手缠着绷带。七点在办公室后面谈话的时候都没察觉，大概是因为那时他把手插在口袋里吧。我问了之后征二回答说，昨天晚上和人打了一架，一拳砸在玻璃上了。我提醒说绷带松开了，征二只是看了一眼绷带，似乎想开口说些什么，但看到我沉默地向前走，便闭嘴跟在我背后。

把真相说给组长和大哥们听之后，他们都对我表示同情，纷纷安慰说是谷泽的错，罪不在我。我带着征二一起去警察局，并在门口道别。踏进警局大门时，我回头望去，征二双手插在口袋里，几乎是背对着我，用鞋尖踢着人行道边缘。

我对刑警说出事实，并主张是正当防卫。刑警认可似的点头道：“确实算是正当防卫，不过仅限第一发的时候，也就是擦过右腹部的那一枪。另外一发，当你射出命中心脏的那发子弹时，应该有杀死谷泽的明确意图了吧？”

“两发？”我笑了。

我射出的子弹只有一发。虽然当时已经不顾一切了，但打了几枪还是能记住的。然而刑警给我看的照片上，谷泽光着的身体上确实有两处枪伤。一处掠过右腹，而另一处直接在心脏上开了个黑洞。“掠过腹部的那颗子弹在地板上找到了。”刑警用沙哑的嗓音说道。那大概就是我和谷泽扭打时误发射的一枪吧。谷泽当然不可能因为那点小伤而死，他只是疼得脸都歪了。之后的第二发子弹则带着明确的意图，要了谷泽的命。但那不是我射的，我射出的第一发充其量只能算是擦伤。警方还没查明是哪一枪先发射，但从情况判断，命中心脏的那枪很明显是之后发射的。也就是说，有人在我冲出现场后又进入房间，发现了倒在地上的谷泽，用同一把枪杀害了他。我不觉得这是个偶然，凶手射出第二枪的意图与其说是杀死谷泽，不如说是想让我背黑锅啊。

我坚持主张自己是清白的整整三天。第四天，刑警听取了恭子和征二的证言。他们俩异口同声说我从现场逃回来时曾这么说：“我杀了谷泽。射了两发子弹。”我对刑警大吼大叫：“把恭子叫来！”“叫恭子那女人来啊！还有那小子，也叫来！”我有生以来第一次倾吐出那样暴烈的怒吼声。听说“恭子不想见你”的时候，我已经完全丧失了自我，甚至向刑警挥拳。我狠狠抓着墙壁，脑袋不住地往上撞。那一整晚，我都在用脑袋和手腕敲击着铁栅栏，像野兽一样嘶吼。次日的早晨，在一片白光之中，我承认了所有的罪行。

我在法院见过恭子两次，又见过征二一次。恭子在第二次作证的时候，仿佛突然想起我也在被告席上，转头看向我短短一瞬间，视线又躲闪开，继续用干枯的嗓音作伪证。而征二则一眼都没看过我。我在他那天不怕地不怕的侧脸上，第一次看到了狡诈成年人的痕迹。离开证人席的征二依旧习惯性地将右手插在口袋里，手上已经没了绷带。那天晚上绷带松开了一些，恐怕是因为将第二发子弹打进谷泽心脏时，强行弯曲了手指。恭子离开家又回来的这半小时里，他们俩决定了这一切。我明明知道恭子和征二进入过现场，又为什么没立刻察觉他们俩就是想让我当替罪羊呢？不，或许我早已察觉到了，但这是我最不想承认的事实，所以我在欺骗自己。望着征二走回旁听席，我很想对他说句话。律师制止了我，就算他不制止，我多半也不会真说出口。我已经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了。

第一次开枪被认定为正当防卫，但射出第二发子弹时，尽管我处于精神错乱状态，但是怀有明确的杀意，最终被判处七年徒刑。

转入监狱的第六天，恭子来探望我了。我早就预料到恭子会来再见我一面的，预想成真让我有点高兴。我用仿佛多年未见的眷恋眼神望着恭子。恭子穿着黄衬衣，戴着珍珠耳环，头发齐齐地剪短到与珍珠齐平的位置。我说这发型不适合她。两人隔着玻璃几乎没说几句话。

但我还是问了。“你和征二是几时好上的？”

恭子抬起头来，落寞的眼神仿佛在说：这件事根本就不重要。

“当时你说要和我一起逃走，对吧？刚做完背叛我的事，为什么又要说那种话？”

“我也不知道……但那是我的真心话。”

结果，恭子到最后只留下这么一句话。探监时间才过半，她就走了。在站起身前，她忽地伸出右手，将手掌按在玻璃上，就那样保持了好几秒。可以看到一根黑色的线条沿着她掌心的纹路流淌而下，看似血痕，又或许只是什么脏东西。手指尖上的银色指甲油闪着光，耳朵上挂的珍珠也熠熠生辉。尽管没有哭泣，但她看我的眼神显得比哭还悲伤。惨白的面孔让浓重的妆容都失去了颜色。她的样子很镇静，但在镇静的背后有什么东西崩塌了，她仿佛在用按在玻璃上的右手拼命支撑一切。

我从没见过这么漂亮的女人。我的身体微微朝恭子挪动了些，此时，我真想亲手将面前的她杀了，而抱紧她的冲动与杀意同等强烈。恭子走出去之后，看守站了起来，但我说想在这里静坐到探监时间结束为止。

十天后，组里来探监的小弟告诉我，当天晚上，恭子和征二就不知逃到哪里去了。我一点都不惊讶，也什么都没说。

从恭子来访后的第二天起，我成了个一声不响的囚犯。寡言少语的我时不时会想起一些事来，手指做出扣动扳机的动作。

出狱之后我并没有很快摸清他们俩的行踪。我入狱那年年底，帮派终于还是落入了新英会的手中，老爷子在次年因为癌症死了。过去常混在一起的几个人把征二当成死人来谈论，他们印象中的征二总是弓着背，手插在口袋里，躲在人群中最不惹眼的地方，但炯炯的目光从来不曾跟丢猎物，就像一只饥渴的野狗。没人还记得征二是个像狂犬一样横冲直撞、粗野又敏感的滥好人。经历了漫长的岁月之后，人的记忆中只会留下他所相信的真相。一个月后，我从名叫久美的女人那里打听到了这个城市的名字。

久美曾经和恭子在一家店工作，她一开始说什么都不知道，但我觉得很可疑，就以暴力威胁来质问，最后她给我看了一张明信片。这个连我也挺熟悉的北方港口城市，在明信片风格的蓝天之下看着像个虚构的城市。恭子在这张三年前的明信片上写着“现在很缺钱，能否接济五万日元左右”。她的笔迹跟她的脚步一样有点歪歪扭扭，和从前一个样。汇款地址为当地火车站里的邮局。久美说她并不知道恭子的具体住址，最终也没汇钱过去。她不缺五万现金，只是不想掺和到麻烦事里去。我打了久美。久美右手捂着脸说：“你难道还爱着恭子吗？她已经不是以前的恭子了。都过了六年了，你也不是以前的老样子了，不是吗？”我当然明白她的话，于是我默默离开了久美的房间。虽然不知恭子是否还住在那个城市，但我第二天就离开东京，渡海北上。

夜晚的海峡只有黑漆漆的浪在翻滚，星星很低矮，仿佛要被海浪吞噬。我站在甲板上，花了很长时间看着夜里的海。

海风穿透我的身体，吹向远方。

六年前，恭子也曾眺望过这无尽的黑暗世界吗？我开始思索六年前的恭子是怀着怎样的心情渡过这片海的，但想不出个结论来。她也许和征二在一起其乐融融地笑着，又也许是孤身一人，为了忘记一切而眺望着夜幕下的海面。

我唯一知道的就是：直到六年前的那天我都很幸福，而一个女人背叛了这份幸福。

注释：

[1]日本经济高速成长期时盛行的一种雇用形式，初高中毕业生集体前往大城市的企业就职。

2

夜色已深，港口的灯光显得一片朦胧，我知道又下起迷雾般的细雨了。到了九点，我再一次摸了摸胸兜里的手枪，穿上上衣，走出旅馆。

我沿着运河在雨中走了片刻，打了一辆路过的车。司机认识“彩虹”那家店，据说才刚开张，里面美女云集，评价挺好的。

“知道一个叫理惠的女人吗？”

“这就不清楚了，我也只是送客人过去，没进里面瞧过……”

司机朝后视镜瞥了一眼。

“客人您也是道上人？”

“道上人？是说黑帮吗？”

“是啊，统领这一带的是松尾组，‘彩虹’也是他们的地盘。我们公司离他们组的办公室很近，经常被叫去开车，送他们去‘彩虹’玩。”

司机看来挺熟悉黑帮的情况，于是我问他有没有听过古川征二这个名字。我相信征二在这个城市也会继续做暴力团员，因为他只懂得黑道人的生存方式。

“古川啊，是不是那个三十二三岁，瘦子，眼睛没神的那个？去年刚成了个头目吧？是他的话，我倒是载过五六次，虽然没去过‘彩虹’，但会深夜从酒店约车。每次都带着不同的女人，简直就是在炫耀嘛。就坐在您那座位上……”

见我默不作声，司机以为自己说了不该说的，不好意思地低下头，接着把方向盘打向右边。道路变成一条平缓的斜坡，石板坡道两侧是商店街式的建筑，店铺里的灯和卷帘门都已关闭，四下鸦雀无声。雾雨沿着与车灯相反的方向，顺着石板路流淌下来，沾染了霓虹灯的颜色。司机将车驶入那片霓虹灯中，很快就堵车了。纷繁的色彩与各式各样的店名灯饰挤在一起，令人目不暇接。雾雨像是要平息这色彩的喧嚣，无声无息地飘落着，车灯在雨中接二连三地扫过一家家酒吧。我下了车，抬头看到英文“RAINBOW”的红色灯牌。红色仿如渗透进了雨水中，即使挪开眼睛，一时半会儿也不会消失。我推开了那扇犹如青铜般沉重的门。

店内毫无店名的风格，很暗。尽管没想的那么宽敞，但里面有扇大窗户，看起来也并不特别局促。如果没了那扇窗，这店里一定比地窖还憋闷。包厢里坐满了客人。层层缭绕的烟气仿佛是室外的雾气飘了进来，时不时又被阵阵笑声所冲破。在一片昏暗之中，顾客和女人的脸都看得不真切。入口处有一段石阶通往楼上，说是楼上，也不过是用木架子就着一楼搭了片露台似的场地。我在楼下柜台一角坐下，刚向酒保要了杯酒，就有一条黑色绢丝手帕飘落在我身上。我抬头一看，木扶手之后的阴影处有一双紫色高跟鞋闪着微光。我心想那说不定是恭子，可凑过脸来让我帮忙捡一下手帕的却是另一个女人。她只是把我错认成某个常客了。

为了躲开响彻店堂的吵闹歌曲，我趴在桌上，只是时不时想起什么似的，把酒杯送到嘴边，待了很长时间。有顾客进出时就会传来一阵夸张的女人的笑声，在恼人的音乐中，我很难捕捉每个人的嗓音特点。不一会儿，我发现酒杯空了，正要呼唤酒保时……

有个人像瘫倒一样忽地从背后贴到了我的身上。是个女人。她把脸埋在我的右肩，头发仿如海浪流淌到我的右臂上。女人喝醉了，靠着我的背，一动不动。她来得突然，我却并不吃惊。我根本不想理会她是谁，只是盯着空酒杯出神。香水的气味混着酒味飘来，和六年前不同，是刺鼻艳俗的味道。女人的头发和好似睡熟了一般的呼吸扫过我的后颈。女人把头埋在我肩头，我也任自己的头靠过去。我想起二十三岁进组后第一次打架，当我浑身是伤倒在地上时，从泥土味中感到的那种安宁，我从恭子头发的气味中再次体会到了。我们静止不动好一会儿，就好似筋疲力尽之后，只渴望坠入沉沉的梦乡。

过了一会儿，恭子像从背后抱住我那样手伸到我的胸口。指甲是红的，六年前恭子说过最讨厌红色。恭子隔着上衣摸到了我胸前口袋里的手枪。她一定明白那是手枪，手停在那儿不动了。低沉的话语随着她的呼吸，触碰到我的背脊。

“杀了征二……”她的嗓音像在呢喃。

与六年前让我逃走时的嗓音是一样的。

我不说话，恭子松开手臂，说：“到里面来。”

我跟在恭子背后，来到最里面的一桌。恭子穿着黑色睡衣似的长裙，带着点醉意，背影有点晃悠，右脚拖行的动作仍与往日无异。恭子在遇到我之前，曾一度自杀未遂。她跳到车子前面，右脚留下了伤。我们俩在窗旁的座位面对面坐下。

恭子像是要躲开我的视线一样，望着窗外，头发遮住半张脸。

“你都知道了吗？”

恭子没回答，继续呆呆地看着外面。过了好一会儿，她仿佛终于听见了我的说话声，拢起发丝转过头来，问：“知道什么？”

又仿佛这才意识到我坐在她面前一样，神情有点诧异。

“我会到这城市来，你都知道了吗……”

“……嗯，久美写信给我了，说你找上门来了……但就算不知道，刚才也一眼就认出来了。因为从身后看，你的右肩有点耷拉着……”

“久美知道你的住处吗？”

“知道……她还说只告诉你在哪座城市了，让我赶快逃走……”

“那为什么没逃……”

“逃到哪里去……”

我无言以对。

“要我逃到哪里去呢？”

“逃得远一点，肯定有我追不到的地方。再远一点就行……如果在这里找不到你们，我就打算死心了。”

“说得没错。征二的话，肯定愿意和我再逃一次吧，他跟你不一样，只要我说想逃离的话……可是……”恭子露出草率的笑容，“可是心里的纠葛我永远都摆脱不了……你在这六年里一直都追着我，哪怕你身在监狱里……”

我告诉恭子她比六年前瘦了一些。变瘦了，染了棕发，还用浓妆来掩饰黑眼圈。

恭子的眼神投向酒保身后挂着的一幅画，上面画着外国的海港城市。夕阳染红了港口和大海，海面上拖着桅杆长长的影子，远处画着一艘船。

“店里的姑娘常常打赌，赌客人会回答说那艘船是出港还是归港……”

在我看来，二者都不对。那艘船看上去既没有可归的港湾，也没有可去的城镇。它只是停在原地，随着黄昏的浪涛而摇摆。恭子流露出与我相似的眼神，盯着船看了一会儿。

“你还是该逃走的……不管去哪儿。”我再次说道。

恭子摇头说：“我一直在等你，从来没想过要逃。”

恭子站起来，从酒保那里取来自己的包，从包中掏出一支银色盖子的口红，忽然手又停了下来。

“六年前，离开东京之前那晚，我们欠下了仁义债。”

我回答说这不是什么仁义不仁义的事，况且我早不是那条道上的人了。恭子想把口红盖子取下来，可转念又把它放回包里，取出另一支口红和手镜，开始补妆。

“我到这座城里来，不是为了你想的那件事。”

我从胸口掏出手枪，摆在桌上。

“我明白……所以我才让你杀了征二。”

“背叛我的不只是征二。”

恭子停下涂口红的手，用近乎冷彻的沉静眼神看着镜子。片刻后，她将口红放入包中，抬起头。尽管喝醉了，但眼眸深处还是闪着洞察一切的光芒。恭子像是回想起了什么，点点头。

“六年前，听说你承认了我们作的伪证时，我就知道你会亲手来杀了我们……所以才说一直在等你。”

“你打算就这么束手就擒吗？”

“那天晚上，我说一起逃吧，我真的是想和你一起逃跑的……逃到天涯海角，最后死在一起。”

“但你实际上选了征二……”

“是啊。让征二背叛你，提出一起远走高飞的人，是我……”

恭子像是累坏了，头抵在窗户上，望着外面。港口的夜景被雨打湿，向大海淌去。海湾将夜色衬托得越发深邃，尽头的灯光分为两种色彩——城市里五光十色的灯光和海上船只的点点白灯——延伸至远方。这么美的夜晚不适合我们。辜负信赖的女人和被辜负的男人，我们的立场截然相反，本质却无比相似。我们都因为六年前的案子，失去了所有。我没法开口说至今仍需要恭子的陪伴，即便这是我的真心话。从面对面的沉默中，我读懂了自己。紧握手枪想把恭子杀死的冲动如同一个玩笑，但我同样很清楚，我会践行这个玩笑。不知从店里的哪个角落传来一阵笑声，恭子有样学样地侧着脸大笑起来，那是嘲讽自己的笑声。她嘲笑自己的同时，恐怕也在嘲笑我，嘲笑征二，嘲笑一切。恭子一直在等着我大概是真的。我面前的女人已经完全舍弃了自己，也只有这点是与我不同的。我还有一件事没完成，那就是对她和征二扣下手枪的扳机。

恭子又笑了一次。烛火就快燃尽了，火焰在恭子的脖子上留下一道摇曳着的浅黑色残影，这黑影仿佛要把我们六年来的最后一页也焚烧殆尽。我说想在今晚彻底了断。

“今晚不行。征二现在和另一个女人住在一起……你明天五点到第三栈桥来。明天我去组里接征二，肯定会把他带去的。征二还不知道你到城里来了……”

“你被征二甩了吗？”

恭子无所谓地侧过脸去。

“应该……是吧。”她仿佛事不关己，“就是被他抛弃了。去年他升上了头目，就立刻有了别的女人。现在那个已经是第三个了……但我们也会偶尔见面，做对不起你的事……征二和我都是人渣……我们丧尽天良。”恭子又笑了。

“所以你想让我把征二杀了吗？你为什么要挑那种男人？六年前是你自己选了那小子吧。”

“是啊……”恭子点点头，“对我来说，在征二身边堕落下去，比拼命往上爬，爬到你所在的世界要轻松多了。谷泽不是说你聪明过头了吗？他说得一点都没错。”

我站了起来，说：“我可没那么了不起，人渣不是征二，而是我。我只是饶不了背叛自己的人，想把仇人都杀了，仅此而已。”正当我想把手枪收回胸前口袋时，恭子忽然握住了我的手。

“枪里面装了几发子弹？”

“两发。我想杀的只有两个人。”

“那就再装一发进去……三发……”

我说不必担心失手，两发足够了。恭子摇摇头，遮住眼睛的刘海也跟着摇晃。但她的眼神没有晃动，依然仰视着我。今晚我第一次见到她露出倾诉般的眼神。

“给谁用的？”

“给谷泽用的。”

“谷泽？”

恭子默默点点头。我不明白她想表达什么，六年前，谷泽已经死在了征二手上，而我蒙冤在监狱里待了六年。为了把亲手制裁真凶的权利抢到手，我缄默地虚度了六年的岁月。我想继续追问，恭子却摇头。

“什么都别问，答应我，准备好三发子弹……你肯答应我，我一定守约……明天五点，第三栈桥……”

恭子如梦呓一般将“第三栈桥”这个词重复了两遍。我点头走出店去，虽然有车停在门口，但我还是选择步行下坡。和恭子的重逢全是浪费时间，我们说的净是些无关紧要的事情。我明白她为什么要发出嘲讽一切的笑声，我纯粹只是为了杀死恭子而来到这座城市的，跟即将死于我手的女人互诉衷肠没有任何意义。

雨小了些，和雾几乎没区别。我心想，真不该和恭子见面，应该默默在今晚做个了断的。变成现在这样，都要怪这迷雾般的细雨。

3

次日，快到下午五点时，我退了旅馆的房间。我把丢在房间里的金色项链交给旅馆老板，说，如果前天我带来的那女人找上门，就把项链还给她。

老板已经不记得那女人了，我也忘记她长什么样，只说是个红头发的女人。我打听了一下第三栈桥在哪儿，原来就是从我房间窗户能望见的最远处的那座栈桥。栈桥被堆成山的煤炭挡着，只能看见桥墩。老板白发之下的脸忽然转阴，说道：“那一带是黑帮经常打打杀杀的地方，一定要小心。”

我向他道谢，用身上最后一点钱付了房费。昨天那个黑人船员刚巧吹着口哨从楼上走下来，我没打招呼，径直出了旅馆。

我穿过两条运河，沿着长长的仓库行走。穿过煤炭山之后，便来到开阔的港湾。从这个位置看海港，刚巧与旅馆窗户望出去的角度相反。这里望去的码头和港湾都显得更宽广。

昨晚雨停了一小会儿，后来又下了起来，安静的雨声将港城冲刷了一整日。浅薄的雨云中透出几道黄昏的微光，像是追随着飞往陆地的风一样，朝水平线徐徐照去。

恭子就站在栈桥上，只有她一个人，没有其他人影。她套着白色雨衣，头上裹着近似发色的围巾，背对我眺望大海。直到我开口，她才注意到我已走近。她回过头，撩起被雨打湿的刘海，没抹口红的嘴唇上蒙着一层灰色。

“征二很快就来……今晚他要接待从东京来的客人，说会在那之前来的……就去那边的仓库里等他。”

“你对征二怎么说的？”

“我骗他说你把往事一笔勾销了，只是想再见我们一面，所以特地找来了。”

“那小子会信这种鬼话吗？”

“当然了……征二高兴得很。我一说你已经不再怨恨过去发生的事了，他就……你也知道的，征二是个什么谎话都会信以为真的傻小子……六年前在谷泽的房间里也一样，我一说自己真正喜欢的是他，他随随便便就信了……”

因为脚伤而穿着低跟鞋的恭子只到我肩膀，她抬头望着我，雨滴闪着光拍打在她的脸上。我背过身去，走向仓库。

仓库门稍稍开了一条缝，我心想恭子也许又骗了我，说不定征二在里面埋伏着呢，但还是毫不犹豫地打开了门。如果恭子真的背叛我到那种地步，就算被杀我也无话可说了。

里面一个人都没有，只有货物散乱地堆放着，发出阴湿的气味。安静得能听见雨声。灰色日光从门口透进来，拉长成一条丝带，铺在水泥地面上。我来到暗处，靠在货物旁抽烟。随着一阵熟悉的脚步声，恭子来到我身边，和我并排倚着货物，脑袋靠在我肩膀上。

“先把征二杀了……征二应该会带手枪，所以他靠过来你就立刻动手……”她说完这句话，就像熟睡一样闭上了眼睛。

我单手环抱恭子的身体。几分钟之后，我就要用这只手来杀死她，就连我自己也不敢相信。恭子显得疲惫不堪，似乎不愿去想即将发生的事，只想借我的肩膀享受最后的片刻安宁。

十分钟过去了，我们俩在这段时间里都没说话，只是互相聆听对方微弱的鼻息。

“好慢啊……”我终于低声说道。

“但他肯定会来的。”

“会一个人来吗……”

“嗯……我再三叮嘱他，一定要单独来。”

恭子的这句话还没说完，就听到外面有汽车驶来的声音。我握紧了口袋里的手枪。车就停在离仓库很近的地方，我听见了开门声，随着踩在水洼里的脚步声越走越近，一个人影出现了。

男人的身影出现在门口处，他拂去肩上的雨水，接着大声呼唤恭子的名字，走进仓库。是征二的声音。征二投在地板上白光中的影子越拖越长，他不断往里走，没注意到藏身在阴影处的我们，继续多次呼唤恭子的名字。

我终于现身于光亮处。征二看到突然现身的我，吃了一惊，停下脚步。我和征二隔了几步远，他头部的影子恰好触到我的脚尖。

征二披了一件大衣，大衣下是一身白色西装，盛装打扮，看来确实准备去某个豪华场合，半路绕道至此。他胸前插着一枝康乃馨，不知是真花还是人造的。他胖了点儿，气派了不少，看上去年纪也与我差不多了，只有头发的长度与过去一样。

我也变了。征二一时之间仿佛没认出我是谁，还用费解的眼神盯着我看了一会儿。

“大哥……”

他用熟悉的声音呼喊着，双臂展开向我走来。我掏出手枪，将枪口对准他。

征二大惊失色，保持着向前迈步的动作，冻结住了。就在这时，恭子跑到我身边，像刚才那样头靠在我的肩上。恭子的嘴角浮现出一抹微笑，眼睛紧盯着征二。她那眼神像是在看一个陌生人，或是早已忘却的男人。

“开枪……”

恭子在我耳畔低语。

虽然很小声，但一定也清晰地传到了征二的耳中。

征二的脸扭曲了，他试图挤出笑容，那是发现把事搞砸时想要掩饰的微笑。我头一次发现征二右眼下面有颗痣。

征二嘴巴半张着，似乎不知该呼唤我还是恭子。短短一瞬间里，他交替看了看我和恭子的脸。尽管立即明白恭子背叛了自己，但他仍然拒绝相信。征二像是要辩解些什么，向我伸出一只手，并靠过来。他的笑容仿佛在说：“这是开玩笑的吧？”说到底，征二这个人还是没什么改变，这笑容和当年是一样的。他还是那个被我当成亲弟弟来疼爱的孩子。我多想笑着喊一声“征二”啊。我扣动了扳机。

征二倒退几步，仰面倒在地上。我缓缓来到征二身边。倒在地上的征二，身子看上去和当年一样瘦小。征二抬起头，看了我最后一眼。即便表情因痛苦而扭曲，他还是尽力在笑，真是个愚蠢到家、无可救药的家伙啊。他想要喊出我的名字，却发不出声，最终脑袋垂到了地上。只剩下了雨声。

子弹命中了征二的心脏，血仿佛是从佩戴在胸口的鲜红花朵中流出的。只有这红色，才是为黑道而生的男人应有的勋章。

来到我身边冷漠地俯视尸体的恭子忽然想起了什么，从我手中取过手枪，向征二的身体迈近一步，扣动扳机。子弹在衣服的下摆穿了个洞，但只是掠过腹部而已。

恭子垂下了头 ，将脸藏在头发后面。

从发丝的缝隙间传出了她的声音。

“……我刚才射的是谷泽的身体……”

“谷泽？”

“六年前，征二干了同一件事……朝着死去的谷泽身上开了一枪，子弹擦过了右腹……征二做的事仅此而已。”

我想动起来，恭子却回过头来将枪口对准了我。她的表情很镇静。

“冷静一点听我说……枪里还剩一发子弹呢，用它打死我就行了。但是在这之前，我要代替征二把真相说出来……”

恭子冷静至极的表情有点像在发怒。

恭子继续说：“六年前杀死谷泽的就是你。谷泽被你射出的第一发子弹打中，就死了。”

4

六年前的那个晚上，赶到谷泽所在公寓的恭子，发现征二正在大门口百无聊赖地等待。恭子把事情始末讲给征二听，并跟在征二身后上楼，进入了谷泽的房间。门微微开着，两人不出声地进入了房间。谷泽仰面躺在客厅里，心脏部位开了个洞，已经死了。扭打时我扣下扳机击发的那颗子弹要了谷泽的命。征二捡起掉落在一旁的手枪，在手枪和谷泽的脸之间来回看了很长时间，接着很少见地露出了愤怒的神情。

恭子说“回去吧”，并拉住征二的手，却被他粗暴地甩开了。“不能这个样子就走。”他说着，用握在手里的枪射向谷泽的尸体，还故意射偏，子弹仅仅擦过了尸体的腹部。射击时的后座力让征二差点儿倒在恭子身上。征二似乎自己都不知自己做了什么，一脸惊惧的表情。

“为什么……征二为什么要做那种事？”

“他想替你顶罪啊。他想造成是自己杀死了谷泽的假象，然后去自首……”

“我问的是，他为什么又射了一发？想要顶罪自首的话，把我留在枪上的指纹擦了，然后换上自己的指纹不就行了吗？”

恭子看我的眼神像在怜悯我。

“他这么做，你会接受吗？你会一句话不说就把征二送出去当替罪羊吗？你可不是那么卑鄙的男人。你绝对会阻止征二，亲自去偿还自己的过失的。征二比谁都清楚你就是这种人……征二实在是个傻子。但他还是用不够灵光的脑袋拼命思考过了。要怎么办才能在你和警察都意识不到的状态下，把杀死谷泽的罪行转移到自己身上来呢？他射出第二发子弹就是为了这个目的啊……”

如果尸体身上只有一颗射穿心脏的子弹，毫无疑问肯定是我射出的。而征二意在通过补上一枪，来将第二颗子弹发射者的身份替换过来。于是乎就变成我射出的子弹只掠过了谷泽的腹部，他们俩进入谷泽房间时谷泽还活着，接着征二杀死了谷泽——他是想向警方传递这个信息。不光为了传达给警方，更是为了我。为了让我，让我本人，意识不到自己犯下了怎样的罪过……

而且那天征二右手缠着绷带，他本打算拆下绷带，在枪上留下自己的指纹，可是被恭子制止了。恭子说：“我不想让你做这种事。”然后恭子又说，“背叛他，我们俩逃跑吧。”这是因为两人从半年前起就背着我发生了关系。

“征二拒绝了，他说不想背叛大哥到那么过分的地步。征二这个人，光是因为瞒着你和我偷偷睡过，就觉得是做了伤天害理一样的事……虽然征二爱上了我，但对你的敬爱一点都不亚于我。他总是翻来覆去地说‘大哥太了不起了，总有一天能在这条道上成为大人物的’。”

而让征二最终下定决心的，是恭子的一句“我喜欢的是你”。征二咬着嘴唇，点了头，带着几乎要哭的表情。他仰视恭子，仿佛在向她求救。

说服征二作伪证的也是恭子。征二为了救我而射出的第二颗子弹，反而成了逼我入绝境的铁证。因为现场有两颗子弹，所以无法证明我杀死谷泽的行为是正当防卫。征二最初的意图在某种意义上也算是实现了，正如他所预料的，我这六年里一直坚信是征二开枪射穿了谷泽的心脏。

“为什么昨天不告诉我这些……”

“就算我说了你也不会相信的，除非你向征二开枪……为了让你相信，就只能让你向征二开枪了。”

“就为了这个，你让我开枪打死了征二？”

恭子摇摇头。

“去年，征二背叛了我。但在更早以前，从流落到这座城市的那天起，我们就已经走到了尽头。自打在这座城市住下，我就在等着你来的那一天。”

“反正你们已经背叛了我。”我说。

说不定这也是恭子想说的话——反正我们已经背叛了你。恭子点头赞同，即便如此枪口还是对着我。恭子落寞地——十分落寞地望着我，她的眼神比枪口更加空洞。

恭子终究还是没向我开枪，恭子比我更明白，剩下的那颗子弹是为她自己准备的。恭子没能扣下扳机，但是在她用枪指着我、用落寞的眼神望着我的几秒钟里，子弹千真万确地射中了我。恭子向我生命中最珍贵的部分狠狠地扣下了扳机，用的是她落寞至极的眼神……

恭子的唇齿间吐出一口气，这是一切都已终结的信号。

恭子取下围巾擦了擦枪，又用自己的手握紧。接着用围巾包着，把枪塞到我的手里。这是为了帮我洗脱嫌疑，让警方认定是恭子杀死了征二，之后又自杀了。

恭子双臂环抱住我，像是要挂在我脖子上一样。我隔着围巾握住枪，抵住了恭子的胸口。恭子的身体向我靠得更近了。

“开枪吧……”她在我的耳畔，用和刚才同样的口吻呢喃道。

恭子的脸埋在我的肩膀上，我的脸埋在她的发丝中。恭子的头发甘甜又柔软，和昨晚一样，散发着我在往日闻过的泥土气息。我扣下了扳机，枪声响彻昏暗的仓库——但我什么都没听见。

就在那瞬间，恭子的脸挺了起来，我明白自己真的已经扣下了扳机。我条件反射般地抱住了恭子瘫软下去的身体。她的身子一点点向下滑，而我用尽全身的力气将她抬起、抱紧。我把脸埋在恭子的头发中，大声呼喊了她的名字两次。我终于——时隔六年，终于又抱紧了恭子。

雨声渐渐在我耳旁重现，恭子仿佛被我吸光了生命的最后一点温度，身体变得冰冷。

我将恭子的遗体摆放到征二的身旁。可就算这么做也毫无意义，恭子的眼神即便在死后仍然拒绝着征二，拒绝着我，拒绝着一切，而是望向一片黑暗。结果，恭子的两个梦都以失败告终。和我的梦，和征二的梦——六年前，我和征二分别射出的两发子弹，不仅贯穿了谷泽的身体，也将恭子的梦想击得粉碎。

我合上了恭子的眼睛，就在这时，我发现从恭子的口袋里掉出了什么东西。从门缝中透进的光很暗淡，那东西在一片晦暗中闪着银光。是恭子昨晚曾取出过一次的口红。

我摘下口红盖子，里面是被药味浓重的纱布包着的一根手指。

我想起恭子昨天晚上曾凝视着这支口红，提到了“仁义”这个词。我同时又想起她离开东京前的最后一个下午，将右手按在客厅玻璃上时所见的那根黑线。

那果然是血。是征二的血。恭子在逃离之前让征二切下了手指，想用鲜血向我作唯一的谢罪[1]。

恭子没涂口红的嘴唇显得无比苍白，我不禁思索起恭子在和我相遇的前一年为什么要寻死。恭子曾说“我曾跳到汽车前面”，可我一次都没问过为什么。但如今我思考下去也没了意义，答案已经永久地锁在恭子的双唇中。我所知晓的仅有，恭子在认识我和征二之前，就已经在追寻某个梦的路上惨败过了。她无法原谅的并不是我或征二，恐怕是她自己。

我将口红收进自己的口袋，又将征二一只手上的手套摘下。果不其然，没有小指了。他的脸在昏暗中已呈象牙色，依然张着嘴，像在呼唤着我的名字。真是个极度单纯、愚蠢到无可救药、为黑道而生的男人。不过，征二、恭子、我——三人之中最愚蠢的大概是我。六年前，在谷泽的房间里响起过两次枪声，其中一声是在他死后才发出的，毫无意义地擦过了尸体的腹部。我觉得自己就像那第二发枪响。我从手枪上擦去恭子的指纹，又紧握手枪，将自己的指纹沾了上去。

接着我走到门外。码头已经暗了下来，夜幕降临。雨还在继续下，今晚也一样，说是雨，其实更像雾。

我走到栈桥的尽头，在恭子刚才等待我的位置站定。放眼望去什么都看不见，海面像一片无垠的空白，不断延展开去。大海的颜色，很像黄昏到来、尚未亮灯时的牢房墙壁。

灰色的墙壁又在等着我回去。封锁在墙壁之中的我，这一回恐怕真的会成为一个彻底无言的囚犯。

我将口红抛入海中，等待着巡逻船经过。我伸出好不容易获得了自由的双手，抽了支烟。

注释：

[1]日本黑帮中有切下小指来表示谢罪的传统。

敞开幽闭之门

1

水木麻沙接到电话的时候刚收拾好东西，正准备走出空无一人的办公室。

“麻麻，快来救我——”

几乎要将听筒震裂的高亢嗓音来自上个月因为品行不良而被强制退学的宫部典子。麻沙对学生的嗓音非常敏感。学校叫私立圣英高中，名字听上去挺高贵的，本质却与校名正相反，是东京都内垫底的高中，麻沙在这里当音乐老师。

“麻麻”是学生们给她起的绰号。这绰号也是毫不搭调，麻沙去年刚从大学毕业并就职，外加是小个子童颜，如果女学生们都穿上便服，她甚至会被误认为是最年少的妹妹。怎么看也不像个“妈妈”嘛。

“典子？你刚才的叫声比我都高出一个八度了，现在努力还不晚，要不要好好用功考个音乐大学？比当暴走族里的卡门可出息多了。”

“别跟我开玩笑了。麻麻……真的出大事了。”

典子的语气十万火急的样子，还是第一次听到她这么认真地说话。麻沙刚当上教师不久，典子就玩过一出自杀未遂，去探望的时候，她玩世不恭地说：“我怎么就活下来了呢？”

“你在哪儿？”

“在叔叔的别墅里。奥多摩的那栋。你现在就坐电车过来。八点，我在×站的检票口等你。”

“发生什么了……你现在一个人？”

“和平时那批人在一起。求你了，快来吧。别告诉其他人，一个人来……”

“怎么慌成这样了？该不会闹出人命了吧？”

电话那边的沉默就像连珠炮突然没了炮弹一样。该不会……可那群孩子总是会闹出让人瞠目结舌的事情来……

“明白了，我马上就去。你要冷静一点等着我啊，唱唱课上教的《我们也有明天》好了……”

挂掉电话，麻沙就冲到了校门口，站在校门旁的两个男人停止了窃窃私语。是刑警，一定是在调查前天的案件。麻沙若无其事地点头致意，拦下一辆路过的出租车，进入车厢时，还能望见在操场上全力奔跑的足球社成员。

同样是追求极速，用自己的脚来跑，跟骑着750CC的摩托车，追逐的梦想又有什么区别呢——麻沙胡乱想道。

“去池袋站！”

麻沙冲出租车司机喊出这句话，如同宣告战斗开始的号角声一样勇猛。实际上，战斗已经开始了。典子说和那群孩子出了大事，哪怕不至于天翻地覆，也得做好出了一两件杀人案的心理准备。

不过从池袋站坐电车过去得花一个小时，随着离目的地越来越近，将车窗彻底填满的晚秋暮色也一点点渗入麻沙的心中，让她开始忧心忡忡。

究竟出了什么事呢？

确定要退学的时候，典子满不在乎地说：“没什么关系的。”“没事的，麻麻，有时间担心我不如担心一下自己呢。听说在教职员会议和PTA[1]会议上，只有你一个人反对我们退学，还为我们抗议啊。小心变成校长的眼中钉哦。”反倒是麻沙得到了安慰。退学这件事对她到底有多大的打击呢？

他们是吊车尾中的吊车尾，三个男孩两个女孩，总共五人，都是让人无计可施的小鬼，但本质上都不坏。麻沙当上教师时，五个人已经组成了一个叫“黑隼”的暴走族团体。他们不逃学，却在教室里吸胶[2]、玩花牌，还用小刀恐吓其他学生，对初来乍到的麻沙也是处处作对。某天上课时，他们的头领，绰号“木亚”的孩子掏出刀来威胁麻沙，麻沙忍无可忍，豁出去大骂道：“你们以为老娘是什么人？别看我现在这样，在你们这么大时也是在道上混过的，人称‘剃刀麻沙’，到哪里都要给我点面子。有胆子就一起冲我来啊！”事后却只能对校长低声下气地解释：“那都是我胡说八道。”但这一骂，起到了意想不到的效果，之后那群孩子见到麻沙时甚至会露出尊敬的神色。他们开始有事没事就喊“麻麻、麻麻”地寻求庇护。麻沙感冒请假没去学校的时候，他们成群结队地开着摩托车来到宿舍窗下，麻沙把头探出窗，孩子们还扔了个苹果上来。青苹果又酸又涩，麻沙不禁想：唉，这群孩子只是还没有成熟。而正当她抖擞精神，决定把他们培养成红苹果时，就闹起了那场退学风波。

原因是孩子们在操场上和其他学生大打出手。听完事情原委之后，麻沙觉得这帮孩子也有值得同情的一面，在教职员会议上，麻沙面对全体教师，像圣女贞德一样作了一番激昂的演讲，但结果还是白费劲。

麻沙觉得症结就出在退学上。头领木亚接连两年高考落榜，不还是留在学校不肯挪窝吗？典子也一样，本性善良，脆弱又容易受伤。麻沙曾把她叫到宿舍，两人并排躺下，听女孩说了真心话。其实典子成为不良少女，起初是因为小学时朋友的钱包被偷，而嫌疑落到她头上了。她知道小偷是谁，却因为那孩子家境贫寒，不愿说出口。在老师的反复逼问下，她产生了逆反心理，干脆承认是自己偷的。

他们都是群好孩子。只要试着这么想，就会发现他们都有着儿童般纯粹的眼睛。因为太过纯粹而害怕直面现实，所以才将视线歪向一边。

话说回来，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呢？

杀人……

这么可怕的词语会重重地压在麻沙的心头，或许是因为前天发生的案件还历历在目吧。

前天，星期天，比麻沙早三年入职的前辈、体育教师赤泽刚被杀害了。根据家属的证言，傍晚五点半，赤泽说“学生打电话找我有事”，便开车出门。四小时后，车停在离家将近一小时车程的公园间道上，有人发现他已经被刺死在驾驶席上。匕首插入心脏，一刀致命。

警方认为打电话将他叫出门的学生很可能是凶手，开始在校内进行秘密侦查。学校虽然还在正常上课，但乍看风平浪静的气氛下，涌动着杀人案的暗流。

来自典子的电话像一声尖叫，一下子打破了这种沉重的气氛。

既然他们都退学了，应该和赤泽老师被杀的案件没什么关系。道理是这样没错，但麻沙心里还是很忐忑，只因为去年年底，曾有一次偶然看到赤泽和木亚肩并肩走过闹市区。平日里对所有教师都表现出抵触态度的木亚，对赤泽说话时却显得亲近又顺从。

麻沙会把典子所说的“大事”与赤泽在前天被杀一事联系在一起，就是因为想起了木亚当时的微笑。在周围五彩斑斓的霓虹灯灯光的笼罩下，木亚的笑容显得特别艳丽。是因为不好意思吗？还是说陪赤泽去喝了酒？

麻沙胡思乱想着，将视线从黑漆漆的电车车窗外转回车厢内。就在此时，一名女乘客的腿跃然出现在眼前。纤细的腿被红黑粗条纹的网格袜包裹，真是不祥的配色。

红与黑——赤泽与“黑隼”。

为了逃离不祥的预感，麻沙抬头向上看，这一回却被周刊杂志在车厢吊环上投放的广告震到了，上面写着大大的“凶杀”二字。

冈山县村长被杀案（昭和二十三年）真凶自首——狱中申诉三十年的高桥含冤死后，真相水落石出

很不巧，麻沙的不祥预感总是会成真。

从×站下车，刚走出检票口，就看到典子开着她那辆火红色的摩托车冲了过来。有麻沙一点五倍身高的身躯上套着粉红色连体服，平时都用蝴蝶结束起的长发，今晚披在肩膀上晃动着。

典子一脸不悦地说：“上车。木亚被杀了。”

“什么时候？在哪里？被谁？为什么？怎么杀的？”麻沙像机关枪扫射一样吐出一连串问题，同时不顾自己穿着短裙，露着大腿直接跨上了后座。

“先别问了。到了别墅再说……到别墅之后，你就什么都知道了。”

典子的长发一甩，扫过麻沙的脸颊。她调整姿势，把油门踩到底。其实，麻沙本没必要听一个小自己七岁的女孩发号施令。

夜间的道路在脚下如浊流般急速奔腾而去，狂风扑面而来，双腿仿佛要连同松脱的鞋子一起被卷进高速旋转的车轮中，还有震耳欲聋的轰鸣。

麻沙在老家有一辆雪铁龙，还自诩为飙车狂人，但也仅限于身处车厢保护之中的时候。完全开放式的摩托车让麻沙感到无比惊恐，她甚至忘了正在前往凶案现场。此刻别无选择，只能遵从典子的命令，一声不吭地坐在车后。

注释：

[1]PTA全称Parent-Teacher Association，是日本各学校所创建，由学生监护人与教职员工组成的社会教育关系协会。

[2]这里指的是昭和时代日本青少年中曾流行过的“稀释剂游戏”，通过吸食挥发性溶剂来产生幻觉及快感，后被认作毒品而取缔。

2

典子所言不假。

低矮的星星挂在冷杉树枝头，像圣诞树一样，深山中坐落着一栋白色的别墅。到达别墅五分钟后，麻沙已经了解了大致情况。

“黑隼”五人组退学后依然会每周聚上两次，享受摩托车狂飙的乐趣。昨晚七点，他们照旧在新宿集合，整晚都在中甲州街道上驱车狂飙，今天早晨六点半，来到了这栋别墅。典子的叔叔是制药公司的社长，夏天时会来这里纳凉，于是五人组从秋天起就把这儿当成了秘密基地。

事件详情如下：

早晨七点左右，木亚上了一次二楼，很快又下楼来取录音机，接着和典子一起上了二楼。剩下的加查、阿洋和小夜这三人在楼下吸胶。这三人爽了一阵之后，直接沉沉睡去，这时大约是上午八点。到了下午四点，先是加查醒了，他意识模糊地爬上楼梯，进入木亚的房间，马上就发现了尸体。

他立即叫醒另外三人，四个人凑在一起，在困惑、悲伤之后商量对策，决定先不报警，而是把麻沙叫来。

“还真是荣幸啊，不信警察反而信我……”

“条子哪能信啊。我们明明好好的没超速，他们就抡着警棍来揍人呢。”加查那倒三角形的下巴翘得更高了，唾弃般地说道。

五人之中，他的体形最瘦小，经常什么都不想就跟着其他人有样学样，是个出言不逊的臭小鬼。他为了像个黑帮，还把眉毛给剃了，但眼睛反而显得更圆、更幼稚了。

“别大言不惭了，你连‘警察’两个字都写不像样呢。再说了，整天摆架子说‘老子是暴走族’的是哪一位？‘暴走’不就是要超速吗？总之，先带我去木亚遇害的房间吧。”

阿洋努了努下巴，指向登山小屋常有的那种带白桦木扶手的楼梯。看谁都不肯动身，他只得领头往上走。阿洋的全名叫铃田一洋，体格恐怕有加查的两倍大，比起身上的黑色皮制连体服，他或许更适合穿棒球服。据说他到初中一直都在踢足球，也不知后来他的足球梦是怎么破碎的。而且他是某著名餐厅店主的独生子，面相看是个小少爷，只有眼眸如同雕像一样灰暗、冷漠、干巴巴。看着阿洋扬起沙尘骑车疾驰的模样，麻沙曾感动不已，赞叹就连暴走族也有美学和哲学。我也还是个年轻姑娘呢——看着阿洋的腰在前面有气无力地摇摆着，麻沙有点心跳加速。随他上楼后，只见二楼走廊左右两边各有三个房间。

右边最靠里的房间开着门，灯光从里面溢出，照亮昏暗的走廊。跟随阿洋进入房间的麻沙首先目睹的就是尸体。房间有半个教室大，角落里放着一张床，木亚像是从床上滚下来一样仰面躺在地板上。坦白说，麻沙感觉到的恐惧大于悲伤，但她是个能在关键时刻镇静下来的人。尽管被摩托车颠得双腿有些麻木，她还是勇敢地踏向前，凑近尸体。

木亚本就是个肤色白得离谱的男孩，现在更是白得像凝固了的蜡像，又带了几分青黑。像他常挥舞的小刀那样锐利的细长眼眸，变成连黑暗都看不出的玻璃珠。他穿着平时常穿的牛仔裤加短袖T恤，褐色皮夹克脱在床上。白色上衣有一半染了血，心脏处插着一把匕首，血已经风干变黑。

T恤上印着的美国总统，半张脸都染成了血色，还在笑着。

木亚死了——麻沙怎么都不觉得这是真实的，心情不知为何有些麻木。

她在心中合掌默哀，回头向挤在门口的四人发问：“有可能是自杀吗？”

“有打斗的痕迹，而且他没打算自杀啊。”

确实，椅子和落地灯都翻倒了，还有一只鞋子飞到了窗边，鞋子旁边还掉落了一根银链子，像是被扯断的——绝不会有人以这副模样自杀。

“打斗的对手应该是个男的吧？”

“倒也不一定呢。”加查说，“木亚比我们大两岁，所以我们姑且认他做老大，但其实他是五人之中力气最小的。有一次他和小夜开玩笑干起架来，很快就败下阵来了呢。就是因为知道自己很弱，木亚才动不动就掏刀子。”

小夜从典子肩膀旁边露出小脸，说：“而且木亚今天早晨来这儿的路上摔了一跤，脚扭伤了。我最后一次见他是他八点左右上楼的时候，当时他还拖着那条腿走路呢。”

“被杀的时间你们有眉目吗？看上去已经死了挺久的了。”

众人摇头，而小夜像是想起了什么，说：“对了，木亚上二楼之后不是很快又下楼拿了台录音机嘛。他说要录十一点播的摇滚乐节目，然后再睡。当时他是和典子一起上二楼的，对吧？听一下有没有录音，是不是就能掌握大致时间了？”

床头枕畔确实有一台卡式录音机。

加查望了一眼。“可是录音带不见了。木亚带着上楼的时候确实装在里面的——谁知道去哪儿了吗？”

大家都说不知道，这回轮到阿洋开口了。“这么说来，木亚在楼下装磁带的时候还说上周来时把日记本忘在这儿了，结果找不到了，还问有谁知道。”

“也就是说，录音带和日记，有两件东西不见了。”事件比想象的复杂，“你们虽然不信警察，但现在我只能说抱歉，只有报警这一条路。总不能让木亚的尸体就这么晾着……”

“可是，麻麻！”

孩子们表示不服，只有典子说：“也对，只能这么办了。”

她唉声叹气，沮丧极了，其他三人都不解地望向她，接着是一阵安静。

麻沙走到楼下，伸手准备拿起沙发旁的电话机时——

“等等，麻麻！”突然间，小夜一脸惊惶地抓住了麻沙的手，“要是警察来了，典子肯定会被抓的。”

“这是为什么？”

麻沙收回了准备去抓听筒的手，回头望向坐在沙发上的典子。

“因为我好像是凶手。”典子躲开麻沙的视线，怄气似的说。

“好像？是什么意思？”

“我绝对没有杀人啊。可是从状况来判断，只有我可能是凶手。因为我有动机。麻麻，你也知道我和木亚的关系吧？但昨天，我们结束了。昨天晚上，大家进公路边的餐厅的时候，木亚突然对我说他很久以前就另有喜欢的人了，我们差不多该分手了。我和他大吵了一架……虽然只是无聊的争风吃醋，但我还是大喊着‘我要杀了你’，把咖啡泼在了他身上……店里的人一定都记着。”

当时在阿洋等人的劝解下，两人言归于好。但今天早晨八点，典子和木亚一起上二楼后，两人在木亚的房间里再度起了口角。木亚发起火来，打了典子。典子说自己哭着回房躺下，很快就睡着了。

“四点钟，加查把我叫醒之前，我一直在睡觉……也就是说我没有不在场证明啊。还不光这样，插在木亚胸口的匕首是我的，今天早晨脱下衣服睡觉前匕首还装在口袋里呢……还有，也不知麻麻你有没有注意到，木亚握成拳头的右手里抓着粉红色的碎片，那是我今天早晨系在头发上的蝴蝶结。还有掉在鞋子旁边的手链，这两样东西都是在睡前摘下来的……麻麻，这话听着很像狡辩吧？警察肯定不会相信的。我自己都觉得是在骗人，怀疑是不是真的动了手。”

“典子，你今天早晨睡觉时房间上锁了吗？”

典子摇摇头，头发也跟着摇晃起来。

“既然这样，也可以设想是有人趁你睡觉时进了房间，取走匕首和蝴蝶结，然后嫁祸给你。假如你说的是真话，那么杀死木亚、把嫌疑强加到典子身上的人，就是另外三人中的一个了。不太会是有人从外部偷偷进来，碰巧杀了个人。而且为了嫁祸典子，凶手仔细地动了很多手脚。如果典子不是凶手，那么凶手毫无疑问就在你们三个人之中。”

“很不巧，我们都有不在场证明呢。”加查往沙发上一靠，说道，“八点时我们在这里玩胶，晕得东倒西歪的。之后一起倒头睡了。彼此都看到对方吸稀释剂了。”

“你们三人吸了同一袋吗？”

“是分袋吸的。”小夜回答。

“那么如果其中一人的袋子里装的不是稀释剂，而是水的话，装出在吸胶的样子不就行了吗？”

“可这儿没有水，一滴水都没有。”典子眉头紧皱着说，“九月初我们第一次来这儿，第二天早晨供水就出故障了。”

“就算没有水，总有透明的罐装饮料吧？”

麻沙扫视桌上和地板上乱糟糟放着的几十个空罐，光看这数量，就知道孩子们来这里有多么频繁。

“况且，你们吸胶上了头，莫名其妙地杀了人也能解释得通。现在讨论什么不在场证明，根本毫无意义，我又不是法医，甚至不知道木亚死亡的准确时间。”

“可是除了我之外，没人有杀死木亚的动机啊。”典子示弱地嘀咕道。

跨在摩托车上时，高个子的她是那么可靠，而现在，她却像枯萎了似的缩成一团。

“现在这个时代，没有动机也能杀人。你们不是自诩为冲在时代第一线，还觉得很酷吗？”

麻沙假装生气地戳了一下典子的脑袋，想给沮丧的她打打气。而就在这时，麻沙嗅到了一股异臭。起初她以为是残余的稀释剂的气味，但并不是。那是从典子的领口冒出的气味。混杂着皮革味的酸腐腥臭并不属于一个孩子，而是女人的气味。麻沙心想，这孩子已经长大了，尽管她才十七岁，但早已是个比我更懂男性的女人了。

麻沙从那股气味中闻到了一种来自典子的挑衅，她站起来，冷冷地俯视典子。

这孩子也许只是在装可怜。她也有可能真的杀了木亚，却假装自己背上了莫须有的嫌疑……

“不过，典子，我并不是完全信任你。你想啊，如果信了你，就必须怀疑另外三个人了。就算退学了，我仍然是你们的老师，平等对待是我身为教师的基本准则。我决定不相信任何人——因为我谁都不想怀疑。”

麻沙双手抱胸，向四人投去平等的视线。

“让我想一个小时吧，如果还是得不出结论，就打电话报警。”

墙上的鸽子时钟像在等待麻沙的宣言一样，报告此刻为九点。

3

但是半小时过去了，没有任何重大收获。

高木亚纪夫，绰号“木亚”，是某汽车公司高管的儿子，家中三兄弟中的老幺。

麻沙曾经从他父亲口中得知，木亚开始走向不良团体，是因为初中和父母一起去爬冬山。因为是带着孩子爬，就没选特别高的山，可中途还是遭遇了暴风雪，三人差点遇难，此次事件甚至登上了报纸。当时他的父母将木亚一人留在半山上的小屋中，先行下了山。从父母的角度来看，与其三人一起冻死，不如两个大人拼死下山，赶快联系救援队，把留在小屋中的木亚营救出来，倒也是出自一番苦心。事实上，多亏父母拼死一搏，木亚才获救了，可木亚却认为父母抛弃了自己。再加上不久后父母离婚，父亲带着木亚一人住到了位于东京市中心的公寓顶楼，那时木亚已沾染了不少不良习气。

没多久，木亚搬出了有十二个房间的豪华公寓，在学校旁边的居民楼租了一间房。父亲很忙碌，只能给他对高中生来说过多的金钱来表达亲情。于是乎，踏上歪路的要因集齐了。高考接连落榜，退学时他已经十九岁了。

“不过他真是个好小子啊，虽然没什么气力，总仗着年龄大来耀武扬威，但有一次我说想要辆汽车，他就说等我到了能拿驾照的年龄，就把自己的车送给我。他老爸为了让他别当暴走族，在考驾照之前就给他买了辆公司最高级的车，可他偏偏就是不去考汽车驾照……因为恨老爸，老爸公司的汽车他也恨极了。那辆车就丢在他爸住的公寓的停车场里。木亚亲口说他要做一辈子的暴走族……”加查感慨颇深地说。

晚秋的夜里凉意渐深。大吊灯和楼梯平台上的灯光映照出沙发上众人的身影，暗影则集中投射到杂乱的桌子上。抱胸沉默的阿洋的影子显得格外长。

听大家描述了一遍后，麻沙才发现木亚和自己心目中的形象截然相反，是个神经质、怕孤单、内向又幼稚的男孩。在教室或有其他人在场时他喜欢装酷耍帅，可五人独处的时候就沉默寡言，不爱提自己的事情。就连典子都说：“连我也不太懂木亚这个人。”也许正是他身上未知的部分吸引了典子吧。

“啊，对了。所以说我是无辜的哦，他死了，我就得不到豪车了。”

“才不是你想的那么简单！”

小夜狠狠瞪了一眼坐在一旁的加查。加查像要安抚小夜一样，伸出手臂搂住她的肩膀，抚摸着小夜后颈的动作显得轻车熟路。

哎呀！麻沙吃了一惊。原来他们俩凑到一块儿了。典子和木亚、加查和小夜，那么只有阿洋是一个人了……看来阿洋在团队中总显得格格不入，并不是因为他长得太高。女生是不是会对过于帅气逼人的男孩敬而远之呢？

阿洋正在抽烟，隔着烟雾，他的眼神似乎比平日里更沉静、冷漠。

“别抽烟了，又是抽烟又是吸胶，你们就不能呼吸点正常的东西吗？”怒喝之后，麻沙又问道，“对了，从昨天晚上七点见面到今天早晨，你们发现木亚有什么古怪的举动吗？和典子吵架这件事就先不提了。”

“这么说来……”小夜探出身子，“大家还记得吗？木亚说他掌握了那个案子的重要线索，必须通知警方……”

“那个案子？”

“不是在学校炸开锅了嘛！红胡子被杀的案子。”

“红胡子，是说赤泽老师吗？”

红与黑，果然和前天的案子有关。

“大家都知道赤泽老师被杀的事了吗？”

阿洋把散落在地板上的几张报纸捡起来，丢给麻沙。

“这是木亚昨晚和今天早晨去车站买来的报纸，他好像对这起案子格外感兴趣，读着读着脸都快埋进报纸了。然后嘴里还自言自语念叨着刚才小夜说的那句话，我就问他：‘你知道什么了？’”

“木亚怎么回答的？”

“‘暂时还不能说’……”

“他只是在装腔作势吧？”加查说，“那家伙就是这么神叨叨的……”

不，他一定知道些什么。红与黑有着明确的联系。

麻沙看了看报纸。昨天的早报上登出了赤泽的照片，脸的轮廓浮现于黑白背景上，蓄着两撇小胡子，比起体育教师，更像时髦的贵族青年。另外昨天的晚报和今晨的早报上刊登了后续调查进展。

警方通过验尸确定，死亡时间为六点到七点。关于案情的大致猜测为：死者很可能在六点半之前被杀害；五点半离开家时，赤泽手中拿着看似笔记本的东西；赤泽的手指中留有两根毛发，疑似为凶手的；汽车副驾驶座下有一个Zippo打火机，但赤泽不抽烟，所以很可能是凶手的所有物。

阿洋还在抽烟，麻沙看了一眼他的左手，手中握着的是火柴。不过她总觉得见谁用过Zippo来着，会不会是阿洋呢？不过这五个人都抽烟，没法确切回忆起具体是谁。

报上还写着，从去年夏天起，赤泽偶尔会深夜很晚才回家，家人都不知道赤泽的夜间活动。尽管赤泽是个热情友好的人，在教职人员之中却没有要好的朋友。

“木亚对大多数老师都挺抵触的，是不是只对赤泽老师态度好一点？”

“不，他也很讨厌红胡子。”阿洋嗓音干涩，随着烟气一同吐出这句话。

“但是去年年底，我看到木亚和赤泽老师很融洽地聊天呢。那是我第一次见木亚笑，所以记得很清楚。”

“骗人！”

典子吃惊地转过头，发梢同比麻沙更丰满的胸部一起晃动。另外三人也是一副难以置信的神情。

“我们缔结过协定，只能把麻麻当自己人。”加查说。

“典子，那你呢？你听木亚提过赤泽老师吗？”

典子条件反射地摇头。不知是否是错觉，麻沙觉得她的表情有点僵硬。麻沙环顾众人，问道：“你们和赤泽老师都没什么关系，没错吧？”

众人一齐面无表情地点头。可是……麻沙心想，会不会其中有人用面无表情来掩饰内心的惊慌呢？

“那暂且先听你们说一下前天六点到七点的不在场证明吧。虽然报上写了凶手可能是男性，但还是全都说一遍。”

“为什么啊？我们有什么道理杀赤泽……”

“加查，少废话，快回答！”

加查咂了咂嘴，闹了一会儿别扭才开口。“那天我和阿洋约好七点在池袋见面，所以六点四十分左右就从家出发了。然后一直在车站等到七点十五分，结果阿洋没出现……”

“我独自一人在街上溜达，六点半时开始下雨，就放了加查的鸽子，进了电影院。我想雨这么大，加查肯定不会出来了。”

“那你们俩都没有不在场证明。”

“我只是……”加查很不服气，麻沙不予理会。

两个女生说六点整在新宿碰头，然后在街上闲逛，六点半开始下雨后很快就道别了。

“那么，你们四个人从六点到七点都没有完美的不在场证明。”

“可是……”小夜不满地说，“报上说红胡子被杀的时间是六点到六点半啊，那我们就有不在场证明了。”

“推测死亡时间是六点到七点，只是六点半之前的可能性更高。”麻沙解释道。

九点半，有人发现了赤泽停在路边的车，那时尸体已经淋得相当湿了。这是因为驾驶席和副驾驶席的窗户都开着，雨水就灌了进去。

这场雨是在六点半突然下起来的。外面下雨，一般人肯定会赶紧关车窗，所以警方认为在开始降雨的六点半之前，赤泽已经遇害。

但这仅仅是一种推测。

“麻麻。”典子担忧地问，“为什么你要把红胡子被杀和木亚被杀这两件事联系起来呢？”

麻沙抬起头，望着指向九点四十五分的鸽子时钟，说：“因为，假如典子不是凶手，那么木亚被害的原因很可能就是‘我掌握了案件的重要线索，必须通知警方’这句话。他昨晚这么自言自语之后，今天就被杀死了。”

说完，麻沙又细细端详四个人。“换言之，就是……杀死赤泽老师的凶手，认为木亚掌握了案件的某些信息，为了封口而杀死了木亚。”

4

阿洋显得很不服气，正要开口说话，麻沙却抢在他之前猛地站了起来。

“我有个不方便在大家面前问的问题，想请一位到外面和我聊聊……嗯，就选阿洋好了。”

“也不必到外面去啊，在浴室里说话，外头听不见。”

阿洋说着立刻站起来，往里屋走去。众人所在的开放式客厅连着走廊，走廊转角处有一间浴室。阿洋打开灰色的浴室门走了进去，麻沙尾随而去，又朝剩下的三人投去一瞥。

加查和小夜正在说悄悄话，典子则忧心忡忡地朝麻沙张望。总觉得赤泽这个名字被提起之后，典子的模样有些古怪，好像萌生了新的烦心事，脸上布满阴云。

以别墅的整体面积来看，这间浴室还挺狭窄的。更衣处勉勉强强能挤进两个人。

阿洋魁梧的身躯几乎要将麻沙吞噬，一股男用发蜡的气味扑面而来。虽说是学生，但和男人共处封闭的浴室，还是头一回。麻沙的心跳有点乱，但阿洋是一副无所谓的表情。

我能抛开作为女人的意识吗？麻沙想。

还是说……

“阿洋，在女孩子面前我不太好开口……赤泽老师和木亚，是不是有某种特殊的关系啊？”

“特殊的关系？”

“就是那种……不太常见的，比如说男女之间发生的事情，在男人之间也发生了。有没有可能呢？”

“这种事我怎么会知道？”

阿洋马上就给出了回答，似乎有点太快了。

“是嘛……那你和赤泽老师呢？”麻沙模仿阿洋的语气，带着一点冷漠。

一瞬间，阿洋那一直注视着角落的目光突然聚焦到麻沙的脸上。麻沙心想着“要挨揍了！”，肩膀都耸起来了。可阿洋只是操着变声期刚结束的男生所特有的低沉嗓音说：“为什么要问这个？”

“我也不知道……我只是想，你外表这么帅，受吸引的也许不光女生，说不定连男人也对你感兴趣呢……我听说赤泽老师好像有那方面的癖好哦。”

麻沙从没跟赤泽交谈过，这句话当然是胡说的。她本想来一次心理诱导，可阿洋却不为所动。

“就为问这个的话，还不如早点报警。警察可不会问这么蠢的问题。”

“是嘛？警察应该也不会放过这条线的。从赤泽老师毫无抵抗地被杀死，就能推测凶手很有可能是男性了。车停在通往公园后门的小路，那里可是情侣停车取乐的知名地呢。”

阿洋沉默了一会儿。他胸口的拉链敞开着，年轻的肌肤泛着光泽，银色项链上的十字架挂坠随着影子微微摇晃。

“还是报警吧……”

“报警的话，典子马上就会被逮捕。我刚才就想问了，你到底信不信典子？”

“当然信了，可是……”

“说谎。怎么可能会信呢？你们对谁都不信任。表面上凑成一伙，实际上就是一盘散沙，不是吗？”

阿洋平静的目光中燃起愤怒的火焰，十字架随着心跳起伏。

“还是第一次见你的眼神这么生龙活虎啊，那就让它再活泼一点吧……阿洋，你的Zippo是什么时候、在哪里丢的？”

其实这也是个圈套。

“不记得了。”

这回他轻易地上钩了。

阿洋的嘴唇愤怒地颤抖着。

“麻麻，我快受够你了。”

“是啊，从刚才开始我也快受够我自己了，还不如像其他老师那样，早早地抛弃你们，全交给警察算了。”

“你想做什么就做呗。”

“你这口气，好像在催我赶快去报警啊。”

阿洋转过身准备开门，动作却忽然停住了。咦？麻沙有些诧异，无心脱口而出的这句话仿佛粘住了阿洋的黑皮衣。

但那也只是一瞬间。阿洋很快就走出浴室，若无其事地回到客厅，长腿粗暴地一甩，坐在沙发上。

“典子呢？”麻沙发现典子不在了，问道。

小夜回答说：“不清楚呢，刚才上二楼去了。”

麻沙嘟囔了一声“是嘛”，也爬上楼梯。

典子的房间就在木亚的隔壁，门微微开着。从门缝看去，典子在落地灯的光芒中趴在桌上，正翻看一本小册子。逐字逐句阅读的样子显得很认真。

麻沙没敲门，直接走进去。典子小声惊叫，飞快地将正在读的册子藏到身后。

“你在看什么呢？让我也看看。”

典子猛烈地摇头。论气力，面对身材如女子摔跤手一样结实的典子，麻沙深知自己是比不过的，但她还是扑向典子，用全身的力量按住了典子的手臂。典子抗拒着将麻沙推开，可就是这么一推，那小册子哗啦掉在地上。麻沙领先一步捡起了它。

“是木亚的日记啦。”典子大概是死心了，叹了口气靠在墙壁上。

麻沙翻开黑皮封面，第一页上写着十二月六日，大概是去年年底吧。第一页就出现了A这个字母。麻沙一页页翻去，越往后，A越来越多。

“我爱上了A”“想到A，就感觉有一把刀在胸口滑动”“我现在只有A了”。

从今年七月开始，不光有A，还有字母H也频繁出现。

“H完全没察觉到我和A的情况”“其实A喜欢的是H，虽然嘴上不说，但从他看着H的眼神就能明白，跟以前看我是同一种眼神”。

最后一页上是两周前的日期，内容只有一行。

“终究还是被H知道了”。

麻沙“啪嗒”一声合上了日记本。

“典子，你刚才听到赤泽的名字时，恐怕在想，这个A也许就是赤泽[1]吧？所以你才心神不宁地上来确认。”

典子转过脸去。

“木亚居然……跟红胡子那种人……”

“把木亚前阵子忘在这儿的日记本偷走的……就是你吧？”

“不是的。今晚七点多的时候，我想着该去车站接你了，就回了一趟房间，结果发现日记本塞在枕头下面。不是我啦。”

“那你刚才为什么不说？”

“我说了也没人会相信，只会让我的嫌疑越来越深……在这本日记里，我只是个碍事鬼，上面都写了——‘我真正爱着的只有A’。”

“录音带呢？你知道录音带去哪儿了吗？”

典子摇摇头。

“我在现场……在木亚的房间里，一样东西都没碰过。”

“真的吗？”

典子点头，却突然停了下来。“窗户倒是碰了一下……因为有风吹进来，我心疼木亚死了还要受冻，就把窗子关上了。”

“等一下。也就是说，下午四点发现尸体的时候，房间的窗子是开着的，对吧？那早晨八点吵架的时候呢？”

“开着啊。我说很冷，要把窗子关了，木亚就勃然大怒，把我赶出去了。为什么要问这个？”

“我还有一个问题。你说水龙头不出水了，是第一次来这儿时就没水吗？会不会是你叔叔因为冬天不用这别墅，所以把总闸关了才回东京去了？”

“第一晚出水了啊，可第二天早晨突然……”

“那可能是某个人半夜偷偷把总闸给关上了。如果是水管坏了，总不至于几个月了都没人来管。”

“谁会做那种事啊？为什么——”

“安静一点！”麻沙不由自主地冒出了讲台上的语调，“我终于明白了。”

说完，麻沙就双手抱胸在房间中踱步。脚步踩在一片寂静之中，咚咚声穿透地板，一直到楼下更深的寂静中去。

“别这样，麻麻。”典子发出胆怯的呼喊。

脚步声穿过墙壁，甚至响彻隔壁房间，典子似乎生怕这声音把木亚的尸体惊醒。

但是麻沙就像什么都没听见一样，半闭着眼睛，陷入沉思。

“但怎么可能因为这种理由杀人呢……”自言自语说出这句话后，她终于回过神来，停下脚步，“我们下楼吧，大家都等着呢。”

带着典子走下楼梯时，鸽子时钟刚好报时，十点了。麻沙伴着鸽子的叫声缓步向下，走近默不作声又神情紧张的三人。

“十点钟了，报警吧。”

麻沙提起话筒，又立即放回去，回头望向众人。

“不，在这之前还有该做的事情，只需要十分钟……”

“什么事？”小夜代表四人发问。

“木亚的葬礼……在警察来之前，我想让自己人先吊唁一下他。毕竟警察一来，木亚就会变成一具普通的尸体了。”

“说得对。那帮条子简直……”加查话说到一半，发现众人表情严肃，就把下半句吞下去了。

“那该怎么做呢？”

麻沙以微笑回应阿洋的提问。“关掉灯，在黑暗中两人一组地跳舞，要是撞到人就换舞伴。”

“为什么要搞这些——”

“因为这才是对木亚最好的吊唁呀。我看大家都不会念经，也不会什么赞美诗，这样吧，唱《萤之光》[2]吧，也是最适合木亚的歌了……不光是木亚的葬礼，也当成是你们的毕业典礼，不，退学典礼吧。还有‘黑隼’的解散仪式，明白了吗？电灯再次亮起的时候，你们就不再是暴走族了，大家都只是普通的朋友而已。”

“两人一组的话，不是会多一个人吗？”

“不是还有木亚在吗？如果落单了，就是在和木亚一起跳舞呢——典子，关灯吧。”

站在墙边的典子照麻沙所说按下开关，客厅被黑暗笼罩，每个人都成了朦胧的影子。

“好吓人……”似乎是小夜在说话。

麻沙像是给众人鼓劲似的高声唱了起来。

“萤之光，窗前雪……”

刚开始还犹犹豫豫的孩子们，很快就接二连三地跟着麻沙唱了起来。麻沙摸索着迈开步子，抱住触碰到的孩子，开始舞蹈。说是舞蹈，其实不过是互相拥抱着挪动脚步而已。

起初很笨拙，但不一会儿，黑暗中仿佛掀起了波浪，大家接连交换伴侣，舞动下去。

“噜噜——噜噜，噜噜——噜噜，噜——噜噜噜噜噜——”

孩子们都记不清歌词了，唱到一半变成了即兴哼唱。这合唱声在黑暗中渐渐蔓延开来，脚步声则在地板上胡乱交错，不知是典子还是小夜，给女声部混入了几声啜泣。只有麻沙继续用歌词引领着歌声。如此浑然一体的合唱，在学校的音乐教室中都不曾听到过，仅从声音就能感受到所有人的认真投入。

又过了一会儿，落单后与木亚灵魂共舞着的麻沙撞上了一个身影，凭嗓音和感触她立即辨认出了那是谁。麻沙用力把那身影拉扯到自己身边，那身影略显忸怩地搂住了麻沙的腰。就是这双手，杀死木亚的就是这双手……

“年月匆匆，敞开大门，今朝惜别离……”

歌词回到了第一节，麻沙特地把这一句唱得十分响亮。“敞开大门，今朝惜别离”——她想让死去的木亚听到这句词，没有比它更适合用来送别木亚了。有人的声音变得断断续续，终于抽泣起来，麻沙热泪盈眶，舞伴的身影和歌声也渐渐混乱、颤抖。

“逃走就行了……”麻沙将嘴唇凑到那身影的耳旁，悄声说。

一瞬间，那身影停止了舞动，想从麻沙身上收回手。

“别说话，继续跳舞。”麻沙抓住那身影的手，带领着对方僵硬的身体。

“……逃吧。你们本就是群胡作非为的小鬼，我现在就任你胡作非为……想去哪儿就逃去哪儿吧。能逃多远就逃多远……骑着摩托车去你想去的地方吧。趁现在，趁谁都不知道的时候。”

“……为什么……”

“哪怕一天也好，我想给你自由的一天啊。在被警察抓住之前——老师是认真的。”

嘴上虽然这么说，但麻沙紧紧地抱住了那身影。那身影环抱住麻沙的手也更用力了。那双手揪住麻沙，在向麻沙求助。果然还是个孩子……甚至连杀人意味着什么都尚未理解……

“我是认真的……”

身影将脸埋在麻沙的肩头，猛烈地摇头。麻沙庇护似的抱住对方的头，默默舞蹈。

“噜噜——噜噜，噜噜——噜噜……”

撞到了一个人，麻沙更换了舞伴。

在又一次更换舞伴的时候，麻沙拍了拍手。

“到此为止。”

麻沙摸索着打开了墙上的开关。

大吊灯下，四个人凌乱地站着。没有人逃走，全都哭得双眼红肿。

阿洋就站在电话机旁边。麻沙看向电话机，阿洋便提起话筒，递给麻沙。

“阿洋，你来打电话。就说……我们是一群暴走族，把一栋别墅当成基地来用，结果闹出了命案，凶手可能是同伴中的宫部典子。”

典子“哇”地惊叫起来，趴在沙发上哭了。小夜连忙上前抱住她的双肩。

“麻麻！”加查紧张地走过来，麻沙没理会他的喊声，只是死死盯着阿洋。阿洋手里握着话筒，眯起眼睛，仿佛正望着远方。他缓缓地移动视线，与麻沙的目光相遇。

“你想要的不就是这样的结果吗？阿洋，从发现尸体那时起你就一直想报警，不是吗？”

“你说得没错……但是我希望由你来打电话给警察局。”接着阿洋一字一顿地说道，“你可以这么说……铃田一洋杀了木亚。”

注释：

[1]日语中“赤泽”音读为Akazawa，首字母为A。

[2]《萤之光》是以苏格兰民谣《友谊地久天长》曲调配以日语填词的合唱曲，日本学校毕业典礼的必唱歌曲之一。

5

麻沙等的就是这句话。

麻沙静静地把阿洋递来的话筒挂回到电话机上，回头看看瞠目结舌的另外三人。

也许是刚才和麻沙共舞时下定了决心，阿洋面对着不归路表情没有丝毫慌乱，一如平常。这么帅气的孩子，为什么会犯下那样愚蠢的罪行呢？

阿洋在沙发上坐定，点上一支烟。麻沙并没责备他，毕竟都这时候了，就容许他抽支烟吧……

“麻麻看来已经全都明白了，不过……我要把红胡子和我的事亲口说给大家听。”

“你什么都不必说。大家只需知道，因为某件事情，你和木亚都产生了杀害赤泽老师的冲动。”

三角关系。恐怕是G爱着A，A又爱上了H吧[1]。但那并不是普通的爱与欲望所组成的情感纠葛。赤泽对他们俩抛出名为“体贴”的诱饵，而对爱如饥似渴的两人咬了钩。但是木亚在这一段关系中失控了，嫉妒，更准确地说是独占欲，令木亚对赤泽和阿洋都产生了憎恨。阿洋在得知赤泽和木亚也有关系时，就打算和赤泽分手。于是前天，他打电话把赤泽叫了出来。

“阿洋，你是几点从赤泽老师的车上下来的？”

“六点半，刚好开始下雨。”

“换言之……”麻沙说，“刺杀赤泽老师的刀具、掉落的头发和打火机，全都是阿洋的东西？车里大概还留有阿洋的指纹。”

“原来是阿洋杀了红胡子啊。”典子泪眼迷离地小声说。

“为什么？典子，为什么偏偏是你这么说？哪怕现场到处留有阿洋的痕迹，站在你的立场也不应该认为凶手是阿洋啊。我这么说有问题吗？因为遗留在木亚被害现场的痕迹全都是你的，但你不是没杀人吗？”

“也就是说，阿洋没杀红胡子？”小夜发问。

“没错。凶手一直跟在两人所乘的汽车的后面，阿洋一下车，他就立刻坐进去，并杀死了赤泽老师。我推测赤泽老师被杀的时间应该是在雨下起来之后，也就是六点半之后——但这样一来又产生了一个疑点，明明外面下着雨，为什么要开窗呢？于是我有了一个想法：凶手会不会患有幽闭恐惧症呢？”

“就是害怕密闭空间的那种病？”

“是的。我之所以会这么想，是因为你们之中有个人明显有患病的迹象。这么冷的天，他还要打开房间的窗户……”

“木亚……”典子轻声说。

“说对了，典子。木亚隐瞒了这件事，不光是你，恐怕谁都没注意到他有幽闭恐惧症……你今天早晨被他从房间里赶出来，并不是因为吵架，而是因为你想把窗户关上。除此之外还有其他迹象表明他有此症状。父亲带他搬去高层公寓之后，木亚很快就离开了家，想必是因为住在顶楼，每天都必须在电梯里升降几次。来这栋别墅的第一个晚上，把自来水总闸关了的也是木亚，目的是让浴室和厕所用不了。因为如果不是开着门，他就进不了那样的地方，但他不想让任何人知道。还有一点……那就是木亚成为暴走族的原因。”

“这又怎么讲？”

“加查说木亚因为厌恶父亲，恨屋及乌，连父亲公司的汽车都很讨厌。其实正相反，他是因为憎恨汽车，才随之憎恨父亲的。他主动提出把那辆顶配的汽车送给加查，也是因为受不了汽车这样的密室啊。他会深受这一症状的折磨，大概是因为初中时独自待在被暴风雪封锁的山间小屋吧。他生性不爱将自己的弱点暴露给别人，所以对家人和你们都没有袒露心声，独自一人痛苦忍耐着。想到木亚说要做一辈子暴走族，我真的感觉很伤心。他父亲觉得摩托车太危险，给他买了汽车，而实际上，只有在没有隔阂、条框与界限的摩托车上，木亚才能得到安宁。为了逃离这种症状，他只能靠摩托车暴走……”

麻沙深深地叹了口气。“年月匆匆，敞开大门，今朝惜别离”——木亚这一回有没有把人生这一狭小房间的大门彻底敞开，踏上属于他的旅途呢？

“当我想到凶手可能有幽闭恐惧症时，就知道肯定不是阿洋杀的了。因为我说有话要和他聊的时候，阿洋主动选择了那间狭窄的浴室。总而言之，幽闭恐惧在各种意义上让木亚钻了牛角尖，甚至产生谋杀赤泽老师的想法。但最关键的问题在于，杀人之后，他还将罪行嫁祸给了阿洋。他用了阿洋的刀，让赤泽老师握着阿洋的头发，又把从阿洋那里偷来的打火机故意留在现场——这导致这一次他自己被阿洋所杀。”

“阿洋没法原谅木亚背叛了自己吧？”加查说。

“报复？也对，或许也带了点这种情绪。但阿洋杀死木亚是另有目的的。”

麻沙回头看向阿洋。阿洋身旁没有别人，那双灰色眼睛追踪着喷出的香烟的轨迹。

“刚才我曾说过，木亚可能是因为知道了杀死赤泽老师的凶手想隐藏的秘密而被灭口的。当时我想表达的是，杀了赤泽老师的凶手又杀了木亚，但事实正相反。阿洋是因为没杀赤泽老师，而不得不杀了木亚。”

注释：

[1]G：木亚（Gia），A：赤泽（Akazawa），H：阿洋（Hiro）。

6

“阿洋的目的是……”麻沙对脸上写着大惑不解的三人探出身子，继续说，“与其说是想杀了木亚，不如说是想让典子背上杀人嫌疑。”

“为什么？”小夜甩着马尾辫问道，“阿洋很恨典子吗？”

“不，其实不必非是典子，他也可以杀了小夜嫁祸给加查，或者杀了典子让小夜当凶手——无论是谁都好，阿洋只是想制造出一个杀人案的嫌疑人。为了制造嫌疑人，他必须引发一场杀人案，这就是阿洋杀害木亚的动机。只不过，阿洋最终选择了木亚和典子，有两个理由。首先，昨晚这两人吵了一架，这样更容易把典子推到嫌疑人的位置上；另一个理由就是加查刚才所说的，报复木亚……”

麻沙的视线转向典子。

“但是典子，你不能恨阿洋，阿洋不是那种卑鄙的人。他只打算让你当一小会儿嫌疑人，你被警察逮捕之后，他会立刻去自首说自己才是真凶。我想，从现场消失不见的录音带上，应该把阿洋杀害木亚前后的状况都录进去了。当然，是阿洋录音的，磁带就是他准备用来提交给警察、以证明自己是真凶的证物。”

“为什么要做那种蠢事？”加查嘀咕道。

“为了证明自己没有杀害赤泽老师。没错，真是愚蠢透顶。阿洋为了证明自己没有杀害赤泽老师，才杀了木亚。居然为了证明自己的清白而去杀人……”

阿洋沉默了。但他的沉默便是对麻沙推理结论的明确肯定。

“听着，最初让我感到古怪的，就是两起案件凶手所留下的物品很相似。凶器都是刀具，然后打火机与手链、头发与蝴蝶结。于是我就有了接下来的想法：在赤泽老师遇害案中遭到警察追查的嫌疑人，会不会也和典子一样，是被人嫁祸了呢？得知自己被当成杀害赤泽老师的凶手而调查的时候，阿洋是怎样的一种心情呢？典子，你一定能理解这种感受吧？他有杀害赤泽老师的动机，状况和证据无一不指向他就是凶手；同时他没有不在场证明，况且还是个暴走族。就算拼命辩驳，警方也不可能相信吧。”

“我明白。”典子看着阿洋说。

“有没有可以证明自己是清白的方法呢？烦恼了许久之后，阿洋决定铤而走险。法庭上是讲究判例的，相似的案件很可能获得相同的判决——阿洋所追求的就类似于判例。他与赤泽老师之间的关系是保密的，所以在自己的名字出现在警方的搜查名单上之前，多少还有一段喘息的时间。在这之前，就来制造一个警方逮捕嫌疑人出错的先例吧。他明知这么做荒唐可笑，却又发现了绝好的机会。典子和木亚突然争吵，闹到了‘我要杀了你’的地步，这场争吵恰巧给阿洋计划的引擎点上了火，之后他只有狂奔到底这一条路了。典子被逮捕之后，阿洋会等待赤泽案查到自己头上，然后对警方说出真相。‘典子是清白的，所以我也是清白的’——就是这么回事，阿洋只是为了能在刑警面前说出这句话，就杀了一个人……”

“阿洋，你……为什么？”加查的表情都扭曲了，“跟条子死磕到底，坚持无罪的话，警方说不定也会相信你的啊！为什么不这么想呢？至少不必做出这种蠢事来……”

“说什么傻话呢，加查？‘条子哪能信啊。我们明明好好的没超速，他们就抡着警棍来揍人呢。’不就是你亲口说的吗？没错，你们早该意识到了，这桩案子最关键的起因就在于阿洋并不信任警方。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毕竟最近刚发生在监狱里喊冤三十年的人，直到死后才得以证明是无辜的，那起案子在全日本都闹得沸沸扬扬的。不过……”麻沙换上身为教师的神情，“你们最不信任的，不是警察，也不是大人，而是你们自己。如果信任自己的话，就不会有这种事了……”

比起教师来她似乎更像一个母亲，此刻几个年轻人既不是暴走族也不是学生，而是露出孩子受训时的表情。

片刻后，典子泛着泪光抬起头，说：“我还有一点不明白，阿洋为什么要把木亚的日记藏到我的房间来？那也是阿洋做的吧？”

“我……”阿洋回答，“下车时，红胡子说要让我看看他的日记，硬把笔记本塞到我手里来。那个笔记本现在还藏在我家呢。而我发现木亚的日记时，觉得越来越被逼入绝境……所以才对典子做了同样的事情。”

阿洋吐出一口烟，继续说道：“典子，原谅我吧，我只是想让你忍耐几天就好。”

典子点点头，阿洋抬头望向天花板——他恰好在木亚房间的正下方。他平静的眼神仿佛正在向沉眠着的尸体说：“原谅我吧。”

“麻麻。”阿洋站起身，“打电话报警吧。警察来之后，我会毫不隐瞒地交代一切的。”

“嗯，一定没事的，阿洋。退学那件事，我在教职员会议上算是输了，但这一回，哪怕与全日本为敌，我也会战斗到底的。让你犯下这种愚蠢罪行的责任究竟应当由谁来承担，一定要查得明明白白……”

阿洋道谢似的低下头，转过身朝玄关方向走去。

“你要去哪里？”

阿洋回过头，露出逗人发笑的表情，做了个扯开裤子拉链的动作。

“屋里的厕所用不了，大家都是在外面方便的。”说完他就从玄关走出去了。

麻沙刚要放下话筒时，突然间传来引擎的轰鸣声。

“阿洋想逃走——”

加查的话说到一半就被打断了。

“不，阿洋不是那种卑鄙的人……他是想去寻死。”麻沙低声说完，把话筒猛地一摔，“你们还在磨蹭些什么！赶快去把阿洋追回来。大家一定要救回阿洋，把他带到这里来！”

麻沙不顾一切地大吼，这是二十四年的人生中，她所发出的最大音量。

版权信息

书名：沙漠

作者：【日】伊坂幸太郎

译者：穆迪

出版社：新星出版社

出版日期：2020-02-01

ISBN：978-7-5133-3603-1

目录

CONTENTS

春

夏

秋

冬

春

参考、引用文献

声明1

声明2

实业之日本社文库版后记

已经跟你们谈了那么多的沙漠，在继续谈沙漠之前，我很想跟你们描绘一个绿洲。

——《人类的大地》圣·埃克苏佩里

春

1

四月，我的大学生活开始了。这个开始既没有像模像样的开篇，也没画出一条表示“从此就是大学生了”的明确分界线。只是等我反应过来的时候，我已经是一名大学一年级的学生了。

我坐在居酒屋离门口最远的位置，背靠在墙上望着周围的人。香烟的烟雾凝成薄薄的一层在天花板附近缭绕，还有一股啤酒的味道——也不知是谁弄洒了酒，或者本来就有酒渗在榻榻米里。望着我的同班同学有的拿着酒瓶在座位间来回穿梭，有的说个不停说得几乎声音发哑，有的在热烈附和对方的话题，我不由得有些意兴阑珊，觉得大家是不是太卖力了。这时一个男生“咚”地坐到了我旁边，我扭过头，首先被他的头发吸引了：发梢凌乱地竖在头顶和后方，让人联想到某种飞禽。

“我叫鸟井。”

“冠鱼狗[1]？”

“什么玩意儿？”他哈哈哈地笑得很欢。

“我说你的发型像冠鱼狗。直挺挺地竖着，像冠鱼狗一样。”

“你说的那是……狗？”[2]

“鸟。”

“明明是鸟，名字却叫狗？”

这位鸟井同学比我高一点儿，但体格并不算壮。他体形偏瘦，盘腿一坐，那双长腿很惹眼。我自报家门说我叫北村，他听了便把视线投到干事身上，说这聚会已经乱套了，连自我介绍环节都搞没影儿了。

前方聚着一群吵吵闹闹的男生，那群人中留着长发的就是干事。他戴着花哨的眼镜，名字居然就叫“莞尔”[3]。这位男生装模作样地抽着烟，兴奋地喧闹着，虽跟策划了满洲事变的“石原莞尔”同名，却不像有远见的人，也看不出有什么决断力，浮于表面的肤浅倒是很扎眼。一开始，身为干事的莞尔信誓旦旦地说，等聚会气氛热络起来了，就让大家来自我介绍，可现在呢？他和一群女生玩儿得极欢，哪儿还有心思去想什么自我介绍。

“北村，你为什么一脸无趣地干坐着？”

“也没什么特别的原因。”

“说谎。”鸟井断言道，“你一定是在想大家都太卖力了吧，傻不傻啊，对吧？”

我不由得目不转睛地瞧着他的脸。

“说中了？”鸟井咧开嘴，“所谓学生啊，能分成两类：近视眼型和鸟瞰型。”

我顿时想说：你以为你是谁啊？还给人分类。但忍住了。

“近视的呢，就是只看得见眼前的东西，对吧？这近视眼啊，远处的就不管了。而鸟瞰呢，就是鸟瞰图的鸟瞰，也就是俯视，对吧？从上往下眺望整体，唉，就是看低身边的一切。反正北村你横竖都是鸟瞰型，对吧？”

“什么叫‘横竖都是’？”

这是一家全国连锁的居酒屋，位于仙台的闹市区，外墙装饰着华丽的霓虹灯。法学部约八十人正在这家居酒屋的二楼聚会。我们就读的国立大学有一大半课是大课，在大教室上，因此“班”这个单位基本没什么意义，可大家似乎认为“这也是一种缘分”，所以要聚一下。时间是四月的第一个星期，还没正式上课，而且多数人是刚开始一个人生活，谁都不认识，所以几乎所有人都来了。

“我是从横滨来的。”鸟井说。

“哦？是吗，横滨啊。”

“你好像不感兴趣啊。”

“倒没有。”

“一般人不都会想着怎么能聊起来，会说横滨的哪里啊、横滨的华人街很不错啊之类的。”

“华人街很不错啊。”

鸟井又哈哈哈地笑了。“北村你呢？”

“我是从岩手的盛冈来的。”

“哦，我去过小岩井农场，小学的时候。”

“怎么样？”

“有牛啦，羊啦。”鸟井边说边把筷子伸向桌上装在小盘子里的烤牛肉。

“这种感想没去过的人大概也说得出来。”

“北村，你真有意思。”鸟井拍拍我的肩站了起来，“好啦，走吧。不和女生加深交流那叫什么大学生啊。”

我有点儿跟不上他的节奏，试着提起话题：“那个……你是横滨哪儿的？”但没有得到回应。

2

隔着几桌坐着两个女生，鸟井和我自来熟地坐到了她们对面，就差没说“久等了，我终于到啦”。

服务员过来上菜，是大盘装的酸辣虾。这位女服务员的心思不在提供菜肴上，而是专心致志地琢磨如何在满桌的盘子之间再摆进一个大盘子。明面上要求“未满二十岁不得饮酒”，可在场的每个人都喝得很开心。

“我是关西人。”说这话的是个褐色头发的女生。她的说话方式怪怪的，好像外星人在自报家门说“我是外星人”。大概是因为化了妆的缘故，眼睛和眉毛都很分明，口红也红得扎眼。她左边的女生留着齐肩的黑发，脸上没化妆。

“我叫南，是从东京都的练马区来的。”她自我介绍道。

“我跟她刚刚才认识。”一口关西腔的女生说，“不过，这位同学简直太不爱说话了，愁死我了。”

南基本不怎么说话，但并没有拒人千里之外的感觉。她像捧着茶杯一样双手握着啤酒杯，脸上挂着浅浅的微笑。尽管身处夜晚闹市区的屋内，可不知是不是因为那微笑，她身上却散发着只身置于阳光之下的气息。

就在这时，旁边的鸟井提高声音“咦”了一声。“南？你是那个南？”他近乎无礼地伸出食指戳向前方，“就是初三的时候……”他报出一个东京都内公立中学的名字，“二班，三年二班。”

突然说什么呢？我感到诧异，而南脸上的微笑更深了。“果然是你呀。”

“什么嘛，原来你已经认出来了。北村，这位南是我的初中同学。她家是做汽车生意的。”

“你还记得我家是开4S店的。”她脸红了。

“记得，怎么不记得。我高中搬到横滨去了，这可实在太巧了啊！”

我既不是当事人，也搞不清楚状况，实在没法对这“实在太巧了”的瞬间有所感触。可我还是拖长了最后一个音附和道：“还真有这么巧的事啊——”

“在教室里看到你的时候，我就想不会是你吧。”南有点儿不好意思，“不过又觉得应该不是吧。”

“唉，南，你还会那个吗？”鸟井问道。

“啊？嗯。”

“折弯，还有移动？厉害啊！”

他们的对话我是没听懂，可正当我要追问的时候，关西腔的女生插嘴道：“唉，那个东堂，真是大阵仗啊。”

我回头看向她目光所示的方向，马上就猜到东堂是谁了。在最靠门口那桌，坐着一位苗条的长发女生。大大的眼睛，直挺的鼻梁，尖尖的下巴，要是有人说她是杂志模特或者女演员，比起笑着说“怎么可能”的人，点头说“我猜就是”的人要多得多。而这位东堂大小姐的身边围着的全是男同学，以干事莞尔为首，竟有六人之多。

“真受欢迎啊。”

“因为她真的好漂亮啊。”南发自内心地说。

“但总觉得……”我说出我的感受，“她有些不耐烦。”

她姿势端庄地坐在满桌的啤酒和鸡尾酒前，可面无表情，一脸像在等待狂风或恶灵过去的神色。男生一个接一个过去跟她搭话，她却连一点儿要搭理的意思都没有。

“美女正在忍受魔鬼的低语。”鸟井说了一句跟我感受相同的话，“好像无耳芳一[4]诶。”

“鸟井你不去试试？”南问道，“你从初中的时候就喜欢漂亮女生来着吧？”

“你怎么知道？”鸟井夸张地往后一仰，“不过现在还是算了，只会被当成魔鬼的同类，我要瞅准芳一松懈的时候下手。”

“北村，你不饿吗？”关西腔的女生招呼我说，我应着“嗯，是饿了”，便把面前的豆腐脑端过来，开始找勺子。

“啊，给你。”南把手里的勺子递给我，“这个我没用过。”

“谢谢。”我接过来，正要舀一勺豆腐……“嗯？”我把勺子凑到眼前。

“怎么了？”鸟井问我。

我捏着勺柄给他们看。好奇怪，勺柄与前端相连的地方弯了。我又看了看桌上其他的勺子，勺柄都是直的。

“呀！”南叫了一声，“我一不小心就……”

“咋啦？”关西腔的女生转过头看她。

“啊！”鸟井看了一眼勺子，随后别有深意地将视线投向南，“还健在啊。”

“什么还健在啊？”我摸着勺子问道，而几乎与此同时，包间的拉门被粗暴地打开。

什么事、什么事？大家都看向门口，一时间所有人都停止了交谈，屋里静悄悄的。进来的是一名迟到的男生，他脸圆圆的，腰腹上堆着些许赘肉，戴着黑色眼镜，短头发。他的眉毛显得刚劲，可整体风格却像漫画中的熊呀猪呀这类。要说他和漫画中的动物有什么不同，那还不是“他是人”这点细微的差别，实际上最大的差别非常简单——他，不可爱。

“呼——呼——”男生一进来就站到包间门口的卡拉OK机旁，拿起话筒。话筒对高音域产生回响，传出刺耳的声音，让人心下不快。“对不起我迟到了。我来自我介绍，我叫西岛，我西岛来啦。”

有人插嘴说“喂喂，还没到自我介绍环节呢”，可这句话未能传到西岛耳中。这误会怪丢脸的，我兴致不高地想。

“我是几天前从千叶县来的。今天会迟到是因为我在隔壁楼里的麻将馆打麻将，搞得想走也走不了。”

什么乱七八糟的。有人起哄。

什么乱七八糟的。我也这样想。

“但你们能不能听我说说啊。”这时西岛的口气猛然一变，像是在控诉般包含一股奇异的狂热，“我啊，我要打造和平，可是人人都跟我作对。”你们能不能听我说说啊，话说得有礼貌，却有种压迫感。而且他一开口，语速就越来越快。“有人不懂麻将，所以我先说明一下啊，麻将里有个役种[5]叫‘平和’，写成‘平和’两个字，读‘平和（hú）’，我呢，拼了命要做出这个平和来。就算得分不高，可我期望世界和平[6]，因此努力想做出这个役种。可周围的大叔们一个劲儿地给我捣乱，要让我败下阵来。我明明是要实现世界和平的啊。这不是太奇怪了嘛。”

听着话筒里传出的话，我呆住了。别人应该也和我一样吧。

“喂喂，你们怎么都不出声？总之啊，世界上明明到处都在发生战争，可我们在干什么？我现在跟你们说的是和平啊，你们干愣着算怎么回事儿？”接下来他越发亢奋，说的话更没有条理。这家位于仙台闹市区楼房里的居酒屋与战争，怕是世上相距最远的两样事物，所以我完全不明白他到底在生哪门子气。“上个星期的新闻你们看了吗？美国又要打中东了。早前他们去打没有核武器的伊拉克，还索性耍赖说什么‘我做错什么了’。他们是有前科的不良国家啊！现在又说要打别的国家，但其实他们就是冲着石油去的。自由的国度夺走别人的自由，可日本的年轻人居然不生气。难道因为我们是不良国家的小弟？”

说到这里，终于有同学有反应了。对于西岛用词礼貌却透着武断，把大家当傻瓜的说话方式，同学们在失笑的同时也表露了不快。有人叫道“你算老几啊”，这话如同扣下了扳机，起哄的声音骤增：“小胖家伙”“喝多了吧”“赶紧回家去吧”“你有病啊”“真恶心人”“把话筒给他拔了”。

“搞什么啊。”关西腔女生毫不掩饰她的厌恶，我却无论如何都无法把视线从西岛身上挪开。

“我说啊，你们可能不相信，但乔·斯特拉莫死了，乔伊·雷蒙[7]也死了。”西岛挥着拳说。

“谁啊！”有人叫道。

“谁啊。”鸟井也笑道。

我知道他说的是两个音乐人，可就算知道，还是不解。所以呢，怎么了？

“两名朋克摇滚乐手不在了，真是的，这世界要变成什么样子了。是不是只好我们站出来了？我们可是大学生啊，朋克摇滚的精神只有傻乎乎的学生才能继承下来，不是吗？”

“你才傻乎乎的呢。”有人叫道。四周沸腾起来，但是西岛压根儿不在意。

“我说啊，只要我们有那个想法。”说完他停顿了一下。

莞尔嘲讽了他两句，我还听到有人故意发出打呵欠的声音，可我不知为何无法堵上耳朵不去听他说的话，想知道“只要有那个想法”的后文。

西岛猛地开了口，他断然道：“只要有那个想法，就算要让沙漠里下雪，那也是轻而易举的。”

3

“你们一个个都漠不关心，”西岛还在大肆演说，可他越说下面越冷场，“拉开距离，想着什么只要我们自己好就好，什么差不多普普通通过完一生就好，然而这样的活法怎么可能好啊。尼采不也说过吗？他说：‘位于距拼死拼活的剑士和心满意足的猪同等距离之处，这不就是平庸吗。’[8]”

旁边的鸟井偷笑道：“尼采说过这句话？”

“不知道。”我耸耸肩，心想搞不好真说过。

莞尔终于站了起来，应付地说着：“好了、好了，知道了，把话筒放下来吧，这不好玩。”他边说边向西岛走过去，四周响起轻蔑的冷笑。

“总之，我想说的就是……”手中的话筒眼看就要被抢下，西岛不顾双臂被人从背后反剪，仍继续说着，“我想说的是，为什么麻将馆的大叔们那么拼命地抢走我的生活费啊。把和平，把要做出象征和平的平和的我的钱抢走。用什么满番、跳满[9]来击败祈愿和平的平和，他们觉得这样很开心吗？”

“他到底想说什么啊？”鸟井笑喷了。

我也忍不住笑了。还以为他要说什么战争、美国这些大话题，结果最后归根结底还是在抱怨打麻将输牌。

“鸟井，他这算什么？”

“什么算什么？”

“近视还是鸟瞰，他算哪个？”

“说不定是近视的鸟。”鸟井说完哈哈哈地笑了。

南坐在我左前方，她睁大了眼睛，脸上依然挂着仿佛沐浴在阳光下的温暖笑意。我又向门口那边望去，看见了被男生围住的东堂，她面容姣好的脸冲着旁边，目不转睛地盯着在那儿嚷嚷着“我说啊”的西岛。

我这没什么乐趣的大学生活说不定会因为他们而发生戏剧性的改变，那时的我嗅到了这样一种说不好是预感还是期待的苗头。

——咳，压根儿没这回事儿。

4

转眼就到了五月。亲戚们说大学生活一眨眼就过去了，这话或许是真的——说春天开始，夏天来到，秋天过去就是冬天，一年也就是一下子的事。

必须去上的课和不上也行的课，严厉的教授和不严厉的教授，有用的、无聊的、真实和虚假混杂的信息全都传入耳中。四月时大学前的公交车站总是排着很多人，现在则少了很多。

我尽可能坚持去上课，所以看着早上第一节课教室里的空座位日渐增多，心想这真是值得玩味的现象。

说到值得玩味，不得不说东堂身边的事情也很值得玩味。也算是不出所料吧，不仅是大一的，而是几乎同一校区的所有学生都集中关注在她身上。光这短短一个月的时间，我就听到了不下几则关于她的传言——主要是通过鸟井听到的。

不知是不是上了大学之后人也会相应懂事起来，似乎没有说着什么“开学典礼的时候我就预感到我们肯定合得来，所以我们交往吧”这样性急地要求交往的男生，但据说有好几个男生邀请她：去看电影啦，去游乐园啦，去动物园啦，还有去稍远的日本三景之一的松岛啦。可每个人都被一口拒绝：“不行，去不了。”——再没有比这更含糊却不容辩解的理由了。而这事具体怎么看就分人了：有人觉得高高在上的美女太过傲慢，也有人觉得不知天高地厚的乡下男生不动脑子就去挑战，所以才会落得粉身碎骨的下场。但不管怎么说，我只知道还是有很多人深信“她不理睬别人，但我应该可以”。

那天我第二节课要上民事诉讼法，所以上午九点半就到了学校。正在自行车棚锁单车的时候听见有人叫：“北村，找到你了！”我放下背包回头一看，原来是鸟井。他站在那儿，穿着蓝色衬衫和米白色的裤子。

“你一点儿没变啊，依然像冠鱼狗。”

“冠鱼狗？那是狗？”

鸟井已经定下了“非绝对必要的课不上”的方针，所以在大学教室里很少见到他。我曾问过他所谓“必要”，是指对人生而言“必要”还是对毕业而言“必要”，鸟井哈哈哈地笑着，立即答道“毕业”。

“你不上课，那上大学干什么？”

“当然是为了玩儿啊。”

“这话太直白了，大家都不会说出来的。”

“我啊，毕业后要当一个超级上班族。”

“在超级市场工作的上班族？”[10]

“不是啦，啊不，那样也行，总之就是要比同时进公司的人更成功，拿更多工资，然后成为向着公司最高职位奋斗的员工。就是应酬什么的一大堆，周六日也要工作，基本没时间陪家人的那种超级上班族。等我当上超级上班族之后，不就玩不了了？所以只有趁现在啦。这四年，要把成为上班族之后做不了的事都做了。”

“做不了的事是指？”

“结交好多女生，打麻将，读闲书。”

“这些事，成了上班族大概也都能做。”

“普通的上班族当然能，但是超级上班族可不行。”

“那也不运动了？”

“为了流汗而运动的人大概根本不知道时间该怎么用。”

不知道是不是我交朋友的意愿和努力不足，或者说不定是我本身的人格魅力就不够，都到五月了，我的朋友还是只有鸟井一个。而现在，我这位唯一的朋友对我说：“北村，我是来邀请你的。”

“邀请我干什么？”

“学习中文和概率。”

“麻将？”

鸟井打了个响指。“你居然听懂了。”

“因为昨天西岛也用了同样的邀请方式。”

昨天课间休息时，我正在教室的座位上整理笔记，西岛跑过来对我说：“北村，一起来吧。”四月的班级聚会上，西岛那轰轰烈烈的出场方式和演讲让他成了引人注意的人物。但之前我一直没有跟他直接说话的机会，所以我先是诧异他居然知道我的名字，然后对他自然得好像我们早就是朋友般的接触方式有些畏缩。

“去干什么？”

“四方会谈，研究概率和中文。”

“什么意思？”

“麻将。”西岛竖起右手的三根手指，“现在找到了三个人，还有一个非北村不可。”

“西岛坚持说北村不来就不行。”鸟井背对着教学楼，直直地看着我。太阳被教学楼挡住了，可漏出的阳光像是对准了我们照过来似的。阳光射在鸟井的左肩，有一刹那我看不见他的左臂。

“昨天西岛也说了。但第一，我不会打麻将。第二，我不想逃课。”

“第一，我来教你打麻将。”

“啊？”

“第二，今天的民事诉讼法停课，下午的课也停了，说是几个学会赶在一块儿了。”

“为什么非得让我去打麻将？鸟井你说要教我，那干脆你自己去打不就好了。”

“我啊，很遗憾，人家不带我打。”

“为什么啊？你不是会打麻将吗？”

“我不符合条件。”

“条件？”

“对。”

我脑中灵光一闪。“这么说来，麻将是要四个人打的，对吧？然后是要分成东西南北的，对吧？”

“聪明啊。”

“不会是因为我的名字里有个北字吧？”

“没错！恭喜你，答对了。”鸟井张开双手，像要来拥抱我，我赶紧躲开了。

我用自行车带着鸟井去往他住的公寓。我问他麻将不是要去麻将馆打吗？却被他笑话说：“新手就想摆架子？刚开始在家里打就够了。”

到了公寓，我一看到那公寓楼的外观就吓了一跳——风格还有构造，都和我住的木造小公寓迥然不同。

“鸟井，你是中产阶级？”我忍不住问道。

这栋公寓造型美观，看起来很结实，也很新。我默默数了数，共七层。

“只是我父母不愁钱而已。”

“那就是中产阶级啊。”

等鸟井领我进了屋，我又吓了一跳。四间屋子，每间都铺着胶合木地板，厕所有温水坐便器，还有空调。已经不容置疑了。

“鸟井你就是中产阶级。”

“只是我父母有点闲钱而已。”

“不说这个。”鸟井把一个箱子放到桌上，解开箱子上的金属扣，打开箱子，里面装着麻将牌。

“西岛他们下午三点过来，在那之前，我先教你最基本的。”

我眼睛转了一圈找表，看到了挂在墙上的钟：上午十点。

“这是什么？”我拈起一根细长的白色小棍问道。上面有黑点或红点，像是象牙做的牙签。

“点棒。打扑克的时候不是用筹码算分吗？和那个一样。”鸟井说着又加以说明：这个是一千点，这个是一万点。

“好啦，那先从役种开始吧。”

“役种是什么意思？”

“不是吧，连这个都不知道？”鸟井苦笑，“你这都不懂啊。”

“所以都说我不想打啊。”

“好啦、好啦，知道啦。我教你不就是了，别这么不高兴。麻将的基本形态就是一个头，四个身体。”

“头？身体？”

“头就是两张相同的牌，比如像这样。”鸟井说着把牌从麻将箱里倒出来，找出两张排在一起，“然后是三张牌为一组的身体，要做出四组。身体的组合方式有……”这回他迅速选了三张牌，排出。我觉得这很像扑克里的顺子，接着鸟井又排出，这个组合跟扑克稍有不同，但类似三带二。

“这就是身体？”我问。

“身体有四组。一个头和一个细长的身体，看起来是不是很像一条弯弯曲曲的龙？”

让他一说，再看排成一排的，确实很像一条左端是头，后面有四节身体的蛇。

“和牌的时候说的‘荣’好像原本就是指龙的意思。[11]”

“哦？”我嘴里应着，心里其实觉得都无所谓。

“所以呢，先从四张牌开始吧，比较容易明白。比如你手上有四张牌，要再抓一张牌，看怎么能和。”说着鸟井排出了，“最终要弄成这样。也行。就用这四张牌来练习一下吧。”

“打麻将有什么制胜的方法吗？就是什么理论之类的。”

“没有、没有。”鸟井马上摆摆手，“麻将啊，说到底就是让自己心服口服的游戏，也就是给自己找借口的游戏。”

“什么意思啊？”

“你打了就知道了。”

就在这时，我听见一声像是吹哨子的声音。循声看过去，看见窗边挂着一个鸟笼。

“你这儿有的东西都是我那儿没有的。”

“这是文鸟，可爱吧？”鸟井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走到了鸟笼前，把手指伸进了鸟笼，“它叫幺鸡。”

“妖姬？”我想这名字是不是取自什么“一代妖姬”。

“麻将里有一张牌叫‘幺鸡’，那张牌上的图案是一只鸟，所以我就给它起名叫‘幺鸡’。”说着鸟井找出一张给我看。确实，上面画着鸟的图案，那是孔雀吗？接着鸟井说了声“我去冲杯咖啡”就要往厨房走，可又猛地停下脚步，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要紧的事。“说起来啊，”他回过头来说，“北村，你和女人睡过吗？”

“什么意思啊？”他问得过于直接，问题也过于唐突，我有点儿生气。

“你还有童贞吗？”

“童贞是什么？”

鸟井哈哈哈地笑起来。“不会吧，你连这都不知道？”

5

西岛在两个多小时里翻着花样拼命要做出“平和”役种。可一次次半途而废，每当眼看要成功的时候遭到干扰他就叹气，也不管点棒在不断减少，始终不改方针，嘴里还嘟嘟囔囔地说：“成不了平和，成不了平和，奇了怪了。”

“再打一盘，半庄就结束了？”我扭头问在我身后担任指导角色的鸟井。

“对，南场结束。”鸟井答道。麻将是四个人打的，半庄就是每个人轮两次庄家——这是他刚才告诉我的。

第一轮叫东场，第二轮叫南场。等南场也打完，则半庄结束——应该是这个意思，我还记住了一般在半庄结束的时候会确认点数，决定排名。

“哎，北村，你真的刚学会打麻将？”坐在我右边的东堂边砌牌边问。

“今天上午才学的。”

因为名字里有个“北”字，所以把我叫来打麻将，可我实在没想到东堂大小姐也被叫来了。

“同班同学里能找齐名字里分别有东南西北的人，要说这没什么意义那才出奇呢，我可不能不管。”西岛一定对南和东堂都这样说过。我觉得这种邀人打麻将的方式真不知如何评价，可想想一叫就来的我们几个，也同样不知如何评价。

东堂在我的右边摸着牌——用麻将行话来说，应该是我的下家。她的肌肤光滑得像工艺品似的。

“但北村打得真不错啊。既没输牌，判断得也很快，不像是刚学会的。”

“我从小就是领会得比较快的那种。”

“也就是要做就能做到，但不会很上心的那种？”东堂打量着我问。

“就是啊，要做就能做到，真讨厌这种人。”

“诶，西岛，你为什么非要做‘平和’啊？”南问了西岛一声。她坐姿很端正，就像正在表演茶道似的。太阳依然只照在她身上。

西岛停下手上的动作，用他一贯的口气说：“因为我相信啊。哪怕是像这种无关紧要的事情，哪怕没有科学依据，但我相信，只要诚心祈愿，就一定会实现。”

“包括和‘平和’役种？”我问道。根据鸟井刚教我的知识，写成“平和”但读作“平和（hú）”的役种是得分最低的，说是“因为几乎得不到分，那可不就和平了吗”。

最后是西岛坐庄。他拿起骰子，可偏偏不抛，反而开口说道：“我啊，郁闷得不行不行的。美国还在进攻产油国，表面上说是要消灭恐怖分子，实现世界和平，但不管怎么看他们都只是在追求利益。可是呢，我们日本的年轻人却漠不关心，不，应该说都只当是别人的事，自己不过是旁观者。个个都想着反正跟我的人生没什么关系。这我接受不了啊，所以哪怕只有我一个也好，能有人想着世界上的事情，想做出‘平和’。所以我现在才会在这间对学生而言过于奢华的公寓里——”

“过于奢华……那可真对不住了。”鸟井看起来并没有不高兴。

“在这里，只要不断做‘平和’役种，就算有点儿犯傻，积少成多也能实现的。”

“不是能实现，而是西岛你相信能实现。”我纠正道。

“不可能！”鸟井马上反驳，还发出他拿手的夸张笑声，“不管西岛以‘平和’役种和多少次，都不可能。”

“而且他还一次都没和过。”东堂耸耸肩。

“对啊、对啊。”鸟井继续说，“就算以‘平和’和了几百次，美国总统照样会派兵。联合国决议不也说这说那来着？可事情的发展到底还是如了美国所愿。就是这样的啦，浓缩铀武器还是会打到中东。搞不好，不，就算搞得好，日本的自卫队也会去。”

“你看，就是这样。”西岛维持着要丢骰子的姿势，依旧没动。

“哪样？”

“鸟井，你忘了乔·斯特拉莫的话了？”西岛摸了摸眼镜框。

“斯特拉莫？谁啊？”

“是冲撞乐队的成员。”我答道。

“哦，北村，你听冲撞？”西岛像是找到了同志般眼睛一亮，我赶紧挥挥手解释说我只是听过，但不太熟悉，所以关于摇滚我们是不会有共同语言的。

“乔·斯特拉莫的那首《冲撞》里不是有这么一句歌词吗？”西岛竖起食指，那架势仿佛深信天上会对准那根手指劈下一道电波，传达来自乔·斯特拉莫的重要信息一样，“‘你们是正在被掌控，还是正在下命令？你们是正在前进，还是正在后退？’[12]那歌词不就是这么说的吗？”

我们听了也没觉得有什么可感动的，依然闭着嘴。过了一会儿，我感觉像是在代表大家的心情一样，答道：“无可评价。”

西岛嘟嘟囔囔地说就是这样所以才不行啊。

“你这种想法流行不起来的。”

“流行不流行我不管，我就是喜欢朋克而已。”

我听着，心想：确实，幼稚的反抗和肤浅的理想主义也许正是朋克摇滚的本质。

西岛掷出了骰子，掷出来一个“9”。他开始从自己面前的牌山抓牌——西岛坐庄的南场第四局开始了。如果西岛能和牌，那就是“庄家连庄”，要继续打；要是别人和了，那就到此结束。

“现在谁分最高？”

“是南吧。”东堂说。

“啊？我？”南看了看自己的点棒箱——放在她身旁的箱子里堆满了点棒。她只在东场的时候和过两次，但那两次得分高得离谱。她和的是满番和跳满，役种的名称长得跟咒语似的，我已经忘了。但总之她在那咒语的恩泽下，手头有了近五万分。第二是东堂，第三是我，西岛是堂堂第四，也就是垫底的。

“西岛垫底啊。”

鸟井一说，西岛就皱起眉。

“我说，这谁都知道的事你特意说出来有什么意思啊。天空是蓝色的，大海是辽阔的，我是垫底的，这些都没必要特意说出来吧。”

“天空是蓝色的，大海是辽阔的，西岛是垫底的。”鸟井像念诗似的，一副很开心的样子。

西岛的眼里放出光来。“谁赢谁输还不一定呢！接下来可是我坐庄，所谓被逼上悬崖才能发挥出真正的实力。接下来我要连庄，向前进啊向前进！”他说着打出一张牌。

结果，这回是在第八局的时候，以东堂自摸结束。

“断幺九平和一杯口自摸宝牌[13]一。”

西岛则像小孩子一样捂住耳朵，咿咿呀呀着假装没听见。

6

鸟井拉上厚厚的窗帘，这时我们才注意到外面天色已经黑下来了。我和东堂几乎同时看向墙上的挂钟，晚上七点多了。打完半庄，也算完分了，我们拨弄着麻将牌，眼神放空，懒散地坐着。

隔壁房间响起“咚”的一声，靠墙的我不禁看向墙壁，不知发生了什么事。鸟井说：“隔壁住的是一对年轻夫妻，总是吵架。”他还说那对夫妻动不动就捶墙，开始时他还挺担心，后来发现相比之下那位老婆似乎更强一些，就放心了。

“那就不用担心老公了吗？”

“谁要去担心男人。”鸟井说着站了起来，“总之，吃饭去吧。”

从公寓前的马路往楼后走，大概过两条街就有一家小饭馆。店门是老式推拉门，里面摆着几张四人座的桌子。最靠里的桌子边坐着三四个男生，看起来像是学生。

店招牌上写着“贤犬轩”三个字，不知道是不是读成“Ken Ken Ken”[14]。招牌上还写着“中国菜”的字样，但其实只是个普通小饭馆——桌上没有会转的转盘，“贤犬轩”这个名字感觉也是日本人想出来的。而且我觉得菜单上列出来的生姜烧猪肉这道菜应该不是中国菜。我们在靠门口的大桌边坐了下来。

“这里的每道菜都很好吃的。”听鸟井这么说，我把贴在店里墙上的菜名逐个看了一遍。右边那几个学生投来视线，看到东堂后眼睛一亮，随即若无其事地背过脸去。

“小伙子，今天人多啊。”戴着围裙的女服务员过来跟鸟井打了个招呼，看来鸟井是常客。我们依次报上各自要点的菜，什么韭菜猪肝套餐啦、炸鸡块套餐啦、拉面套餐啦、生姜烧猪肉套餐啦。等女服务员向厨房走去后，鸟井马上好像很开心地说：“生姜烧猪肉不怎么样哦！”

“你不是说每道菜都很好吃嘛！”我自然要表示抗议。

“我的意思是除了生姜烧猪肉以外。”

“你不早说。”

“对了，东堂你是哪里人？”鸟井忽视我的哀叹，换了个话题。

“我是仙台本地的。”东堂边说边把视线投向西岛，我们也跟着望向西岛。

西岛单肘撑着桌面，歪着头，眼神认真地看着饭馆里的电视。在播什么格外有意思的节目吗？我想着也看向电视，可画面上不过是新闻播报员刻板的脸孔。过了一会儿，西岛拿起杯子喝了口水。我们四个人也有样学样地把杯子端到了嘴边。

“刚才的新闻你们也看了？”

再看一眼电视，已经转成广告了。

“什么新闻？”

“仙台出现了马路恶魔。”

“啊，那个，我知道。”南的声音大了一些，“他总在深夜作案，对吧？据说专挑中年男人下手。”

我们点的菜上来了，鸟井用筷子指着西岛，问：“马路恶魔？什么样的？”

“别拿筷子指着我，筷子。”西岛面露不快，“这个劫匪啊，见到中年大叔就问‘你是不是总统？’，然后殴打对方，把钱抢走。”

“总统？”我们齐声反问。

“你们真不知道啊？跟你们说，我觉得啊，这个劫匪是对当今世界的状态感到忧心忡忡。美国不顾联合国的阻止一意孤行，要去进攻离他们老远的国家，他对这样的事态感到愤怒。”

“你说劫匪？”我甚至想说：你这么了解劫匪的心理，该不会正是那个劫匪吧？

“他愤怒得坐立不安，所以用自己的方式采取了行动。他觉得美国会这么肆意妄为，全怪那个猴子脸总统。”

我想起这段时间，只要打开电视，就一定会在屏幕上看到那个瘦瘦的、皮肤黝黑的男人的脸。就是那个眼睛总是骨碌碌地转，语塞的时候不知为何会笑得像个演员一样的总统。他肯定也有他不容易的地方，对这个社会的了解也肯定比我多得多，可每次耳闻目睹他的言行，我总忍不住想“这家伙是傻吗？”——连我这种不谙世事的愣头青都想对他出言不逊，这总统也是够可怜的了。

“所以那个马路恶魔就专挑跟总统长得像的人下手？”

“正中核心啊北村。”西岛眼里放光，“大概他是动真格的，要在仙台的车站前找出总统，决一胜负。”

“无论在仙台等多少年，美国总统也是不会出现的。”鸟井笑道。

“对这位终极特工来说，现实怎样跟他没关系。他相信只要打倒总统，就能避免战争，所以一味在那儿徘徊。正因为如此，他才会到处问人‘你是不是总统，你是不是总统’，不是吗？”

“终极特工？劫匪叫这个名字？是新闻里说的吗？”鸟井又一次看向电视，可画面上已经在播别的新闻了。是一则伪装慈善节目在街头募捐，骗取数千万日元的人被捕的报道。

“不，是我刚给起的名字。”西岛不以为意地答道，接着像是突然想起来要吃东西，把筷子伸向韭菜猪肝，“总之啊，我是支持这个劫匪的。”

“可他是罪犯啊。”南小声说，像在为西岛担心。

“除了自己身边那些鸡毛蒜皮的事，对什么都不感兴趣，不管世界上将要发生什么、哪里会发生战争，哪怕内战中孕妇和儿童被枪杀，动物接连减少，都觉得管他的，跟我没关系——这种看着电视，事不关己的学生，和自己想方设法去改善现状，拼命寻找总统的终极特工，你们觉得这两者哪个更坏？”

我们互望着，只能回答“那当然是终极特工更坏”。

西岛叹了口气。

“批判美国什么的，这种事现在连小孩子都不干了。”鸟井尖酸地说。

“小孩子都不做的事我反而要去做。而且‘批判美国又有什么用’这种批判，从本质上来说意义是一样的。”西岛毫不胆怯，继续喋喋不休，“你们不知道那句话吗？很有名的那句。”

“什么话？”

“‘人就是会为了跟自己无关的不幸而思前想后地烦恼。’”

“什么玩意儿？”

“‘我不能对远方遇难的船只袖手旁观！’那本精彩的书你们没看过吗？”西岛这样问，却偏偏不说那本书的书名，“我们的终极特工要是什么时候能跟总统对决，世界说不定就会改变。”

“说什么‘我们的’，什么时候成‘我们的’了。”

“我多希望自己能有什么特殊的能力。那样的话，不仅打麻将的时候能做出‘平和’役种，应该还能做到更多事情。”

“可说来说去你根本没做成过‘平和’啊。”鸟井笑道，接着又说，“啊，说起这个……”我还以为他伸出手是要打个响指，可他却拿起汤勺喝了一口汤，舔着嘴唇说：“说到特殊能力，南可是很厉害的哦。”他的视线移动了一瞬。

“什么意思？”西岛向前伸出筷子。

“别用筷子指着我，筷子。”这次轮到鸟井做出用手挡开的动作，“南，让他们看看。”

南好像有些难为情，但还是沉静地微笑着。鸟井把勺子递给南。

“这是……”东堂嘀咕了一声。这莫非是……我也不免这样想。

“不会是要把这个勺子折弯吧？”西岛直接说出了口。

“你们看着吧。”鸟井笑着，可没有半点要点醒我们，或者传播信仰那种志在必得的架势，看样子也不像要用巧妙的魔术来骗我们。

“那么……”南说着把手伸到桌子上，用拇指和食指拈起勺柄与前端相连处往下一指的位置。

“不会真的是……”

“鸟瞰型的北村可能接受不了哦。”鸟井对我说。

我看向南的脸。她既没有紧紧皱眉，太阳穴的青筋也没有凸起，手也没有发抖。

“什么意思啊？”我脱口说道，话音刚落就看见勺子起了变化。

半旧的不锈钢勺子从南的手指碰到的部位那里向下弯曲，尽管幅度不大，就像塑料被火烤得变形扭曲一样。

接下来南又把勺子竖起来，拿住勺柄，用右手摸了摸勺子上部。看着没用力气，然而勺柄相连处折成了一个直角。

鸟井哈哈哈地笑了。

“这可不是笑的时候。”我脱口而出。再看东堂，她凝视着南的手，本来就像人偶的脸更像人偶了。

“唔？”西岛的语气中透着无法接受。他从南的手里夺过勺子，自己鼓弄起来，几次发力，可勺子一点儿都没弯。他又“唔？”了一声。

我突然想起大概一年前，在老家盛冈和父母一起看的一个电视节目。

节目中，上越地区某个村子里的老妇人展示了动用意念折弯勺子的能力。据说村子里把这件事传得沸沸扬扬，都说这是神赐予的能力。在摄影棚亮相的老妇人腰板直挺，站姿稳重，有些羞怯地说“希望能顺利吧”，然后顺利折弯了勺子。可节目里的落语家[15]和屏幕上打出来的宣传语却指出老妇人的动作可疑，嚷嚷着“那不对劲”。于是进行了各种检验，终于证明用意念折弯勺子是一个魔术骗局。

“果然不可能有什么超能力啊。”母亲流露出遗憾之情，我也有同样的心情。

可现在，就在眼前发生了用意念折弯勺子，而且实在不像是魔术。

“可要我说，就算能把勺子折弯，又能怎样呢？”

“西岛就是不服输啊。”鸟井笑道，“南从小就会这个。”

“在学校里没有引起轰动？”东堂问道。

“怎么说呢，我们初中是所乡下学校。”鸟井插嘴道。

“不是在东京吗？”我问道。

“就算东京也有乡下地方啊，反正就是乡下啦。当时大家确实很吃惊，但还不至于轰动起来。”

“就是说也没有电视台来采访之类的？”

“班里不也有跑得快的，转笔转得好的，还有青蛙倒立[16]很厉害的吗？感觉就和这些差不多啦。南这样的反而没那么引人注意，是吧？”

南微微点了点头。

“和那些完全不是一回事儿啊。”

“北村，你不会现在马上要给电视台打电话吧？没那么厉害啦。”

“喂，青蛙倒立是什么？不是倒立吗？你说的那是什么？”

西岛一个人揪着无聊的问题问个不停，我们都不理会他，向南提出更多问题。

“除了用意念折弯勺子，你是不是还会别的？”

“我也不太清楚，有好多吧。”

“比如隔空取物？”东堂似乎半信半疑，客气地问道。

“嗯。”南将视线投向桌上，一动不动地盯着鸟井手旁的盖饭。

“盖饭。”鸟井说。刚说完盖饭就轻巧地动了起来，向南靠近，那样子就像一只长成盖饭形状的小动物，一边戒备着一边一步一步向前移动。我们全都倒吸一口气，然后又慢慢吐出来。

“不是吧？！”我惊呼出声。

“连鸟瞰型也吃惊了啊。”

“要是有人连这都不吃惊，我反倒要吃惊了。”

“隔空取物的时候，要叫出那个东西的名称，对吧？”鸟井向南确认。

“名称？啊，要隔空移动物体的时候，如果能明确意识到那个东西的名称，就会容易些。”南有点儿不好意思地说。

“什么意思？”

“就是说，移动勺子的时候，要在脑子里使劲儿想‘我要移动的是勺子，就是那个’。边上的人能帮她叫出那个东西的名称也会容易些。所以我刚才就说了‘盖饭’嘛。”鸟井解释道。

“要是车的话，就是车型。”南的头越垂越低，像是为自己说的话感到抱歉：不好意思，说得太匪夷所思了。

“车型？”

“南家里是做汽车生意的，4S店。所以啊，只说车的话不好想象，一定要具体到车型。”

“你真的隔空移动过车？”我夹着猪肉的筷子停住了。

“有过、有过。”鸟井说起初二的时候参加名为“林间学校”的郊游的事情。大家一起在河边野餐的时候，鸟井和南结伴去河边打水，看见河对岸停着一辆大轿车，鸟井就随口问：“你能移动那车吗？”

“然后呢？移动成功了？”我挑眉问道。

“一开始完全不行。”南微笑着。

“我使劲儿跟她说汽车、汽车，可那车一动都不动。没办法，我就试着叫出了车型：‘皇冠！’”

“车飞了出去？”东堂皱着眉问。

“那车冲着河面唰地飞了过去。”

我们一时间只能张大了嘴呆呆地听着。

“吹牛呢吧？”

“那样没引起混乱吗？”东堂也不知如何回应是好。

“唉，差不多就那么回事儿吧，是吧？”

“什么叫差不多就那么回事儿啊。你们学校怎么回事儿啊？是现代日本的学校吗？”我说。

“你是瞧不起练马[17]吗？”

“倒不是那个意思。”

“好了。”西岛的眼神变得锐利，他摸着眼镜，分明没喝酒，却表现得像个喝醉了挑刺儿的大叔，“那现在就出去，现场表演来看看。嘴上怎么说都行，就让我们看看皇冠怎么飞起来。”

但是南一脸抱歉的样子摇了摇头，说那之后只成功过一次。

“那之后？只一次？”鸟井问道。

“嗯，高三的时候。”

深夜，从补习班回家的路上，她觉得自动贩售机前停着的一辆大车有些碍事，又正好看到了车身上的文字，于是在脑里念出车型“HIACE”，结果那辆面包车就飞了起来。她说车轻飘飘地浮起来，落到了数米之外。

“不像真事呢。”

“西岛可真严厉。但是，现在做不到了？”鸟井问道。

“不行。我时不时会试一下，但除了林间学校那个时候和去年那次之外，大件的东西都移动不了。”

闻言，东堂掰着手指头开始算数。“就是四年一次啊。”

“啊，也许是。”南的脸色亮了起来，“可能需要时间充电。”

“没这说法吧。”西岛一脸不满的样子，“又不是奥运会或者世界杯，你这样是犯规。是伪超能力者常用的借口。”

“你就是不相信啊。”鸟井笑道，“哎呀，真没办法。”他点着头，伸手指着我面前的杯子说，“南，杯子。”

南看向杯子，装着水的杯子缓缓移动到了我的右手边。

“这到底为什么没有引起轰动呢？”我茫然地指着在眼前移动的杯子。

“你在小瞧练马吗？”

7

在回鸟井的公寓的路上，西岛一看到停在路边的车就说出车型，并偷瞄向南。Skyline！奥德赛！只有西岛的声音在回响。

“她都说了不行了，你就别再叫了。”我责备他。可南不知是性格好还是怎么，不仅没有生气，反而每次西岛一叫她就会站住，像在品味交响乐般闭起眼睛，一言不发，一动不动，最终摇摇头。

“北村，你信了吗？”鸟井拍拍我的肩，“这种事，很多人都当笑话听的啊。”

“这种事是说哪种事？”

“超自然这种啊，什么超能力啦、UFO啦。”

“我对这种事的态度其实是无所谓。”我实话实说，“不想否定，也不愿意深究。”

“所以说你是鸟瞰型啊。”

“如果我有那种能力……”西岛走近我们，一过来就压到我的肩上。

走在我旁边的东堂问他：“如果有，你要做什么？”

“西岛你先把你的‘平和’搞定吧。”鸟井笑道。

回到房间，大家都已没有继续打麻将的心情了。然而西岛不住地恳求说“半庄，就打半庄”，我们到底败给了他的坚持。

把手头的点棒重新分成每人两万七千分后，四人再次打起了麻将。刚刚学会，才打了几次，可能还不是这么说的时候，但我已经对触牌的感觉、翻牌时的期待、洗牌的声音、码牌的动作这些产生了好感。部署战略，确认状况，重复进行建设与推倒重来的这个过程，我觉得挺适合我的。好一阵子房间里只有抓牌、换牌、舍牌这些制造“龙的身体”的声音，连“吃”“碰”都没人说出声。

结果这次也和吃晚饭前一样，南第一，西岛垫底。这局面可以说已经固定了，一直保持到结束。

“西岛，你喜欢朋克？”南场的第二局，大家都沉默着依次抓牌打牌的时候，东堂问道。

“喜欢啊。”西岛盯着牌，像是要把牌一口吞下去似的，口气心不在焉。

“朋克是怎样的音乐？”

西岛歪着头抓起一张牌，接着脸上一喜，马上叫出“立直”，把一张放到了旁边。[18]

“立直了？好怕啊。”南低声道。

“朋克的定义什么的，说实在的并不重要。”不知是立直后心里有底了，还是怕自己等的牌让人知道有些担心，西岛的话突然多了起来，“像Pretty Things初期，还有Dr.Feelgood[19]初期，都可以算朋克。”

“初期初期的，好啰唆。”鸟井嘲笑道。

“不过啊，我还是喜欢冲撞和雷蒙斯。”

“那次聚会的时候你也说过。斯特拉莫啦、乔伊·雷蒙什么的。”我指出。

“都是谁啊？”东堂问。

“冲撞的主唱和雷蒙斯的主唱。”我解释道。

“你和北村能成为朋友。”

“我只是知道，不是说喜欢。”

西岛对我的话充耳不闻，从牌山里拈起一张牌，然后说着“不是哎，不是这个”，把那张扔了出来。

“好吗？”东堂说。

“？这牌我不要。”

“不是，我是说那个叫雷蒙斯的乐队。”

“每首歌听起来都一样。”我心怀忠告地说道。

“那才好呢，正是首尾一致嘛。重要的东西无论何时都不会变的。那些音乐性有变化的，都是迷茫的证据。对了、对了，你们知道乔伊·雷蒙的名言吗？名言哦。”

“名言啊？倒想听听呢。”鸟井开心地说。

“他说了什么？”我也感兴趣，便问道。

“记者问乔伊·雷蒙‘为什么能坚持做乐队这么长时间’，他说出了一个完美的答案。”

“是什么？”东堂拿着牌，只转动眼睛看着西岛。

“是什么？”南依旧微笑着，像是很感兴趣地说。

“是什么？”我也问道。

“是什么？”鸟井也跟风问道。

“乔伊·雷蒙是这么说的。‘要坚持长久地做乐队，需要……’”说到这里，西岛猛地闭上了嘴，视线依次扫过我们四个人的脸，才继续说，“‘在舞台上，尽量别动。’”

我和鸟井同时笑喷，笑得太猛以至于几乎把麻将牌弄倒。南也眯起眼睛笑了。东堂呢？我好奇地看向她，发现她也双颊放松，唇角上扬，虽还不到大笑的程度，但看得出也在忍着涌上的笑意。

“为什么？你们为什么笑啊？这我可不明白了，还有比这更有深度的答案吗？”

“哪儿有什么深度啊！”鸟井说。

“可是他死了？”南的表情似乎有些落寞，“明明没动。”

打到第三局的时候，我突然听见有什么声音。怎么了？我看向窗户，发现鸟井正站在鸟笼旁喂鸟。东堂和南也望着鸟笼，只有西岛还专注于自己的手牌。

“啊！”鸟井叫了一声。只听“啪嗒”一声之后，响起像轻轻拍手般拍打翅膀的声音——鸟井好像没来得及关好门，文鸟飞了出来，轻快地飞到了房间的角落。

“快，轮到北村了。”只有西岛的注意力还在麻将上。虽然“立直”了，可等的牌总也不来，很显然他着急了。

我打出一张牌，接着轮到东堂，等东堂打完，西岛伸手要从牌山抓牌。就在这时，文鸟飞了过来，落到了麻将台的正中央。它像按照指示灯着陆的飞机一样，扑棱着翅膀降落到桌子中央。不知是不是发觉自己正被大家所注目，它左右来回转动着脑袋。

就在这时。“荣！”西岛叫道，“荣，荣，是荣哦。”

“诶？我点的炮？”东堂歪了歪头。

“是鸟，鸟。是啊。我和这鸟。”西岛唾沫飞溅，亮出自己的手牌。是一副整套索子的漂亮牌。“我和，高分的，带一通[20]，门前清。一气通贯的宝牌一，倍满[21]哦，庄家的倍满。”他语速飞快地嚷嚷着。

“你说鸟，你是说这只鸟点了你的炮？”南愣住了，指着文鸟问。

“那当然了。当然。”西岛陶醉在胜利的喜悦中，脸上泛起红晕。看来西岛要和的是，可这张牌总也不出现，而因为上画了一只鸟，他就要用真鸟来代替幺鸡。

我们一时哑然，但马上就有了反应。

“太无聊了吧，你这完全是无视规则啊。”我的脸扭曲了。

“那这只文鸟算是谁出的牌？”南伸出手指。

“不过啊，你这不是平和吧。”东堂指出问题所在。

站在后面的鸟井哈哈哈地笑了：“这风格我喜欢。”

“这风格是什么风格？”我忍不住问道。

“牵强附会这种。要用这只文鸟来代替有鸟的牌，真是傻到家了。而且太差劲了。可你们不觉得只有人才会产生这种牵强附会的想法吗？”鸟井说道，“硬把两样事物关联起来，就像因为是‘死人’号码所以讨厌‘4’这个数字一样。这种事情，对动物而言毫无意义，只对人有意义。很符合人类的思考方式。”

“我觉得不一样。”

“总之，快给我点棒。”只有西岛淡淡地——哦不，是奋勇直前地抓住这件事不放。

“太傻了，都让人打起精神来了。”只有鸟井在笑。

8

晚上十点以后，我们几个才离开鸟井的公寓。西岛那胡闹式的和牌自然没得到认可，在正常情况下，那种和牌应该叫“诈和”，按规则是要受罚倒给点棒的。可“把文鸟当作麻将牌来和牌”这种做法，不只对刚学会的我，对另外三个人而言似乎也过于出格了。但因为太过傻气，结果大家都觉得“哎呀，随便怎样啦”。

巧的是我和东堂同路，与南和西岛分别后，就变成我和东堂两个人并肩走在夜晚的大马路上了。

“对了，东堂，南的那个事你怎么看？用意念折弯勺子，难道不该引发更大的轰动吗？”

“到现在我都觉得难以相信，不过要说南说谎骗人……”东堂说到这里就打住了。

“她确实不像那种人。”我把话接了下去。

这条榉树林荫路两旁是一栋接一栋的公寓楼，街边只有小蛋糕店和服装店，现在也都已经落下了卷帘门，所以路上有些黑。

“已经挺晚了，你没事吗？”我只是觉得这么说一句比较有礼貌，就说了。

东堂模棱两可地“嗯”了一声，像在肯定，又像在否定。

过了一个小路口，一眼看过去，路边满满当当地停着出租车，我被这阵势震住了。

“对了。”走过一家已结束营业，四周用铁链围起来的加油站时，东堂对我说道。她的口吻中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坚定，像钻进了牛角尖，不，像下定了决心一样，这让我有些惶恐。

“待会儿你能陪我去趟CD店吗？”从她口中冒出这么一句话，全然在我的意料之外，“拱廊街上应该有一家二十四小时营业的CD店。”

“行是行，可是……你要买CD？”

“我不怎么听CD，还不太习惯去CD店。高中时有个老师喜欢大乐团[22]，搞得我对音乐只有特别吵闹的印象。光是看到爵士两个字，心情都会变得灰暗。”

“可是你现在却要专门去CD店？那你要买什么？”

“就是啊，刚才……”说到这儿东堂似乎有些犹豫，她停顿了一下才继续说道，“西岛说的那个。”她的声音多少变小了一些。

“不是雷蒙斯吧？”

“是，就是那个。”

9

我们来到晚间的CD店，直奔欧美音乐区，一边找一边往店里面、再里面走去。东堂看起来真的不习惯买CD，她在“R”打头的架子前站了一会儿，问我：“诶，这个，很酷？”她手上拿着的应该是雷蒙斯的首张专辑，封面上是几个男人懒散地站着，都穿着机车夹克和脏脏的牛仔裤，发型和留着大胡子的漫画家一样。

“你问我，我也不知道啊。”

“还是说其实挺土的？”

“谁知道呢。”

最后她斟酌着选了几张雷蒙斯的CD，往收银台走去。

收银的店员是个男的，戴着眼镜，一副知识分子模样。这位男店员看看东堂的脸，又看看摆在收银台上的CD，反复看了好几遍。确认得明显过头了吧，几乎令人发笑。深夜的CD店里，一位腰身挺拔、站姿优美的年轻女性，要买早在三十年前推出的朋克摇滚专辑，这景象也许是挺迷幻的。

“难道……”从店里出来，走了一会儿之后我开了口。恰好信号灯变绿，我们过了马路。有几个喝醉了的年轻人——那也肯定比我们大——超过了我们。然后其中有人假装不经意的样子扭过头看——显然是在回头看东堂，也显然不是不经意。可东堂全然不在意。

“要是不是那就对不起了，不过东堂，你对西岛有意思吗？”我说出了心里的疑虑。

东堂没有马上回答。远处传来火车开过的声音，还能听见不同于火车的小型车辆的引擎声。这是一个虽算不上寂静，但还算安稳的夜晚。

“北村你记得那个吗？大概半个月前我们一起去打保龄球的时候。”在按键式人行横道信号灯前停下的时候，东堂开口了。

这句话如同按下了按钮，我的大脑像拧上了发条般开始转动，记忆倒回到过去，再往回倒。找到了对应的场景后，开始播放。画面中映出写着“仙台保龄球”的招牌和板着脸的西岛。

“那次的保龄球比赛？”

半个月前，我们法学部全体新生举办了一场保龄球比赛。号称全体，其实并不强制参加，规模也不过是包下了保龄球场的十条球道而已。每条球道五个人，通过简单的抽签进行分组，打三场，看最后谁的个人总分最高。和以往的活动一样，此次负责组织的也是戴着夸张的眼镜、留着长发的莞尔。他的开场白“我是无论何时都是干事的莞尔”，稍微调动起了一些在场同学的热情。

我和鸟井分在同一条球道上。另外三个人中一个是同班的女生，另两个是别班的男生。那个女生外表倒是娇小，可说的话让人分不清是在开玩笑还是认真的。“我平均成绩有一百八十分左右哦，你们到时别吓到了。”这话让我们的脸直抽筋，然后她真的打出了差不离的分数，让我们的脸抽得更厉害了。

我和拎着CD店购物袋的东堂要过马路，于是走下了地下通道。这个地下空间四个方向都有楼梯，中央有个小喷泉，围着喷泉摆着长凳。其中几张长凳已经被拿纸板当被子盖的男人占用了，我们找到一张空着的长凳，坐了下来。

“那天东堂你是在最左边的球道吧。”我说道。

“你倒记得挺清楚。”

保龄球比赛当天，鸟井在我耳边絮絮叨叨地表示不满。“什么嘛，东堂怎么跑到那么靠边的地方去了，无法接近啊。”所以我记得。

“西岛在我旁边的球道。”

“这我也记得。”我马上点头，“西岛打的根本就不叫保龄球，他是第一次打吧？”

“可他坚决说不是第一次。”

连离得老远的我们都被西岛的投球方式逗笑了。“边上那个球道的那个男生打得真差劲。”我们球道的“平均一百八小姐”笑道。鸟井还特意跑到左边去看了，回来报告说：“分数也差劲死了，连九十都不到。”“那小子看上去就不擅长运动啊。”这是从旁边传来的声音。各个球道都在津津乐道西岛那惨不忍睹的投球。

球道的后方站着几个来早了在等着的客人，那群男人都穿着看似高级的西装，叼着烟，旁观我们打球。连他们都在笑话西岛的投球。

“那帮人是牛郎。”平均一百八小姐告诉我们。

“牛郎和保龄球，怎么觉得风马牛不相及呢？”我边说边想，这是偏见啊。

“这是潮流。”平均一百八小姐下巴一收，道，“仙台的风俗业中正流行保龄球。”

“还真是健康的牛郎啊。”鸟井苦笑，“你怎么知道这些？经常去牛郎俱乐部吗？”

“差不多吧。我跟你说哦，当牛郎的啊，其实有挺多不错的人呢，又温柔，又肯努力。”

这岂不是已经被牛郎的魔力或骗术欺骗了吗？我不由得揣测，但也不一定。

“有身心健全的人，也有不靠谱的人。”她说，“职业不分贵贱。”

话说到这个份上，我也只能表示接受，说“是啊，你说得对”了。

“不过听说有的男人也挺过分的。”平均一百八小姐已经摆出“牛郎活字典”的架势，“削尖了脑袋想赚钱，有的沾染上赌博，还有的被危险的团伙利用。”

危险的团伙具体是怎么个危险法？被问到这个问题后她回答说：“好像有人加入抢劫和入室盗窃团伙。”

“抢劫和入室盗窃，这些跟牛郎完全不沾边啊。”

“它们最大的共通之处是，都是为了钱。”

那边的西岛结束投球、转身走回来时，不知是脚下打绊还是怎么，只见他一个踉跄跌倒了，牛郎们齐声笑了。不知怎的，我有一种自己人遭到嘲笑的耻辱感。

“那时我真的觉得很不可思议。就算遭到嘲笑，西岛也完全不觉得丢脸，打得那么差，却完全不以为意。”

“不以为意？”

“我想他大概很相信自己。”东堂似乎有些难为情地说出“相信自己”四个字。

“西岛他很相信自己？”

“西岛不会畏缩。”

“是啊，西岛估计不会畏缩。”

“其实吧，两天之后，我又去了那家保龄球馆。”

“你迷上打保龄球了？”

“我钱包落那儿了，去取而已。”东堂接下来说的话，有着奇妙的现场感，我感觉就像我也在两天后又去了那家保龄球馆一样。

周日的下午两点，保龄球馆里的人相对较多。球落到球道上“咚”地一响，静静地滚动之后球瓶畅快地倒下，发出类似破裂的声音。这些声音以一定间隔重复着，时不时还会听到欢呼声或遗憾的叹气声。东堂从前台的女店员手中接过钱包，正要离开的时候突然看到了西岛。他在左起第二条球道上，正拿着球摆出要投球的姿势。那条球道的椅子上没有其他人，西岛似乎是一个人在打。等反应过来的时候，东堂已经迈开步子，一步、两步，向那条球道走去。

“你感兴趣？”她正说着，我插嘴问道。

“是啊。很感兴趣。”

看着西岛投球的姿势，东堂心里“咦”了一声——那姿势和两天前的姿势完全不同，是很普通的投球方式。东堂在就近的椅子上坐下，椅子的位置较高，可以看清楚整条球道。

西岛投出的球贴在球道偏右的位置，漂亮地打着转儿向前滚去，等差不多滚过了一半的时候开始缓缓往左转。说不好算曲线球还是钩球，总之球转了向，勾出一个令人期待的弧度，但可惜到底错过了一号瓶，只击中了旁边的球瓶。最终像左边被挖掉了一块一样，剩下右边的几个球瓶。西岛歪着脑袋走回来，一脸“奇怪了”的表情。然后拿起放在椅子上的一本书，仔细看了起来。

估计是一本教打保龄球的教科书。

西岛一脸认真，手上不拿球，凭空比画了好几次。右脚踏出，同时右臂伸向前，在伸出左脚时右臂垂下，仿佛受到重力作用的钟摆，然后第三步的时候右手向后抡起，最后踏出第四步时左腿用力踩地，手臂甩出。

东堂心想，这姿势还行。

凭空比画了一番之后，西岛拿起球，以同样的姿势投了出去。球在比上一次更靠中间的位置滚过去，可还是错过了一号瓶，最终只打倒了三只。

“我猜，西岛大概早上就去了，而且前一天也去了。”东堂精致的脸上基本算是面无表情。

“你说他连着几天都照教科书练习打保龄球？可他为什么……”

“应该是感到懊恼吧。”

“因为被笑话了？”

“更多的是因为自己打不好保龄球而感到懊恼吧。”

“因为他相信自己？”

“北村的话是绝不会这么做的吧？就算觉得懊恼。”

“我大概压根儿就不会觉得懊恼吧。我不会在意保龄球的得分不高。”

“我也是。可你不会想，为什么大家那么拼吗？说着什么紧急关头的时候我会做的这种豪言壮语的人，真到了紧急关头也是不会去做的。和那些人比起来，西岛对什么事情都全力以赴，他应该是这样的人。不找借口，不逃避，而是努力去克服。”

“保龄球也是？”

“麻将的平和也是。”

我看向东堂的侧脸。她依然面向前方，我看着她直挺的鼻子和性感的眼睛。她忽然张开薄薄的嘴唇，说：“结果，我在保龄球馆待了差不多两个小时。”

“两个小时？！”我不禁大声说道。喷泉像在配合我似的开始喷水，“唰”地蹿上来，活像在说“吓到我啦”，然后又像回过神来，发现原来也没什么大事般轻松坠落。

东堂说她只是呆呆地看着在各个球道上滚动的球，她说光那么看着就觉得挺愉快的。有的球一开始就滚动得很灵巧，有的球则以让人担心会不会下一刻就停下来了的步调前进，还有的球一开始像是要奔向与球瓶完全不同的方向，却在到达某个位置时滑出一条长长的弧线，如同在说“刚才只是做个样子而已”，然后撞上了球瓶。东堂说球瓶被撞飞的声音让她心情舒畅，那声音就像身体内部被清扫了一遍似的。

“可西岛一次也没打出全中。”

“那可真遗憾。”

“他那么拼、那么努力，真的很可惜。”东堂替人不在这里的西岛抱不平，不，她的口吻更像只是在陈述事实，“感觉就差一步。然后……”

那一局的第十轮投球，西岛拿好球，一动不动地盯着球瓶，东堂紧张地看着他。时钟显示的时间和西岛每次投球后揉着右臂的表情，让她预感到这应该是今天最后一局了。她心想，这最后一投能来个全中就好了，就算仅一天的特训还达不到脱胎换骨的进步，但能打出一次全中，这样的结果也没人会挑刺吧。

等反应过来的时候，东堂发现自己已经站起了身。她走向左侧，站到了西岛所在的球道的正后方，在回球机前注视着西岛的背部。

西岛迈出右腿，同时挥动手臂。场内一片寂静——至少东堂已经听不见周围的声音了。西岛缓缓举起黑色的球，东堂也在心里数着“一、二、三”，抡起了手臂。不知是不是累了，西岛用力踏着地的左腿看起来在发抖，可他保持着姿势，把球投了出去。

“我不由自主在心里叫了声‘加油’。”东堂喃喃地说她自己也觉得不可思议，“我其实不是那种会因这类事情而热血沸腾的性格。”

“我也是。”

“但如果当时北村在场，也会喊‘加油’的。”

球从球道偏右侧滚出，仿佛在玩走钢丝般贴着边沟直直地向前滚去。没过一会儿，滚动的球像突然松了一口气似的变了方向，向左转去。

球顿了一下，像是要停下了，之后又沿直线，也就是正对着球瓶的方向滚了过去，仿佛有条铺设好的路直通一号瓶和二号瓶之间，而球沿着那条路被引了过去。

撞上了。球把球瓶撞飞之后自己也被弹开了。球道尽头似乎响起呼唤的声音。东堂在不知不觉中右手握成了拳，差点儿放声喝彩。

“我在他打出全中的时候想起了那个。”

“什么？”

“新生聚会的时候西岛的自我介绍。”

“确实令人印象深刻。”

“我看到那些球瓶像慢动作一样一个一个被撞倒，就想莫非……”

“莫非什么？”

“莫非……”东堂挺起肩膀，“让沙漠下雪，也不是做不到的。”

“可这不符合逻辑。”

“我就那么想了，没办法。”

“所以你就被西岛吸引了，甚至要去买雷蒙斯的CD。”

“要保密。”东堂完全没有不好意思的样子，这话也不像在请求。

10

第二天早上，我八点就到了教室，等着上第一节的哲学课。几乎还没人来，算得上清净。这是一间小教室，可就算这样也空空荡荡的。这时有人在我旁边的座位上坐下，我转头一看，原来是莞尔。长发盖住了他的耳朵，他身穿由五颜六色的细线织成的薄毛衣。

“莞尔你也选了这节课？”

他一脸你别傻了的表情，说：“我是来找你的。”

“叫我打麻将？”

“什么乱七八糟的。我是说那个什么啊，那个，我听人说，昨天你和东堂一起散步来着？有人看到你们一起去CD店了，还说看到你和东堂在挑CD。”

“是碰巧跟她一起，而且是东堂要买CD。”

“你和东堂很要好？”

“不，昨天算是第一次正经说上话。”

哈哈哈，听到这儿，莞尔露出心知肚明的神态。他恐怕理解成我对东堂有好感，是想方设法跟她认识的。

“北村，是你我才说的。”莞尔捏着嗓子说，“我看上东堂了，然后呢，我和北村比的话，我更好些吧。”

我眨了好几次眼。他说的这个“好”的标准是什么我还真想知道，可又嫌麻烦，于是只是点头说道：“是啊，我也觉得你更好些。”

“所以，你最好放弃，对吧？你明白我的意思吧？”

“很明白。”我忍笑忍得很辛苦，莞尔这话说得跟演话剧似的是怎么回事儿啊。

教室的门被“哗”地拉开，一头白发的教授出现在门口。莞尔猫着腰正要开溜，却又突然“啊”了一声。

“北村，你和鸟井是不是关系很好？”

“还行。”

“你最好提醒他小心点儿。那小子到处招惹女中的学生和大专的女生，好像把人家惹恼了。”

惹恼的是女生，还是跟女生有关系的男生，这点我没搞清楚，可也没法问了。另外，我被鸟井的行动力震惊了。才从横滨来了不到一个月，居然已经做到这个程度了。

“对了。”正要走的莞尔又说，“东堂她喜欢什么样的CD？”

我稍微想了一下才回答：“应该是爵士乐吧。”

11

又过了一天，我见到了鸟井和西岛。也许有人会觉得我的大学生活除了跟这两个人交流就没别的了，但实际上，我还在自己的单身公寓里看电视，鉴赏租来的DVD，打开音响享受音乐，跟报纸推销员又是斗争又是交涉，结果还是订购了报纸，还出门找干洗店，在大学的教室里做笔记、提问题，去书店买德语词典，随便翻看或认真阅读买回来的书，这类事情也做了很多。只是我打算略过费事的或者没什么意思的解释，所以就结果而言，事情总是围绕着鸟井他们发生，倒也是事实。

下午三点多，上完政治学的课，我走向自行车车棚，而他们就在那儿守株待兔。梳着冠鱼狗发型的鸟井穿一件淡粉色衬衫，一副神清气爽的打扮，他举起右手，招呼道：“我们要去逛街，北村也一起去吧。”

“一起去？去干什么？”

“去买参加联谊会要穿的衣服。”

“联谊会？”

“这个星期五要开联谊会哦，联谊会。”

“你们两个去不就好了。”

“要四个人啊。女生那边说会来四个人，所以我们也要去四个人。”

“那你们再找个人去不就行了。除了我以外的，比如莞尔他们。莞尔那群人都很热衷这些吧。”说完我反射性地想起昨天从莞尔口中听到的那句带火药味的话——“鸟井把人家惹恼了”，那是怎么回事儿呢？

“莞尔他们？啊，我受不了他们。那帮人啊，怎么说呢，他们心里想的什么全摆在脸上了。‘进了大学，我要交女友，玩个遍’‘我想让别人都觉得我很会玩’，就这些，显而易见。跟他们相比，我有更纯洁的追求。”

“我觉得没有。”

“你的眼睛被遮住了，北村。”

“然后呢？联谊会的女生也是我们大学的吗？”

“不是、不是。”不知为何，鸟井高兴地左右摆着手，“是大专的。”他报出一所市内大专的名字，“我最近认识了一个女生，是那儿的大一新生，是她叫我去的。”

“在哪儿认识的？”

“我被搭讪了哦。晚上我在街上走着……”鸟井得意地绽开笑脸。

“结果人家女生来跟你搭讪？”

“是长谷川。”

“那个女生叫长谷川？”

“对、对，和长谷川选手同名，就是长谷川。”

“我不知道什么长谷川选手。”

“北村你居然不知道？真的假的啊？”他叹道，“知名投手长谷川啊。打得好守得也好的那个长谷川。”原来，长谷川选手是鸟井支持的一支以关东为据点的专业棒球队里的游击手。

“以后我会关注一下长谷川选手的。”

“这个不是重点，重点是联谊会。我们现在要去买联谊会穿的衣服，所以北村也一起去吧。”

“为什么要特意去买衣服？”

“联谊会最关键的是第一印象，第一印象决定成败啊。前两秒决定第一印象，这话你也知道吧？”

“我不知道。不过有人说过这种话倒也不奇怪。”

“穿一整套明显都是新买的行头很掉价，可不修边幅的样子更糟，这是我一向的观点。想靠衣装打造出外在美确实有难度，但要打造出外在丑那可是没有止境的。”

“所以要去买衣服。”西岛点着头附和。我心想他肯定也是被鸟井撺掇的，果不其然，西岛接着说：“是鸟井一说我才注意到的。”

我骑车先到了拱廊商业街，在大时钟前站着——我们约好在这里碰头。鸟井他们应该是坐公交来，可不知道是不是路上堵，半天都不见人影。我倒也不无聊，这个大时钟据说是个有名的等人场所。尽管是工作日的傍晚时分，但大时钟前已经站着几个人了，光是看着他们倒也挺有趣。

这些人里有穿着西装、一脸严肃的中年男性，有穿着短得出奇的裙子的长腿女生，还有两三个感觉比我大不了多少、浑身透着学生气的男生聚在一起。

我还看到几个中年男人举着旗子在募捐，旗子上写着“遗孤”二字，可不知道是什么的遗孤。他们脖子上挂着募捐箱，向来往的行人呼吁献爱心。我想起之前看的新闻，说骗子伪装成募捐骗钱。不知道是不是因为那新闻的原因，没人往募捐箱里投钱。掏钱送到坏人手里，这不仅不会让人心情愉快，还会感觉受到了愚弄。我也毫无取出钱包的心思。

迟了十五分钟，鸟井他们来了。

我们来到一栋造型大气的大楼，大部分墙面贴着玻璃，楼里进驻有各式各样的时尚品牌，每层楼都有年轻人在店里逛着。

“我第一次进这种大楼。”进去之后走在一楼，我坦率地说。

鸟井听了笑道：“我猜也是，盛冈来的北村大概就知道牧场吧。”

“遭到你这种侮辱感到愤愤不平的盛冈市民现在一定已经开始沿着国道四号线向南进发了。”我不高兴地反驳道。

“干吗走国道啊，走高速啊，高速。”

我们要上楼，于是踏上了楼层最边上的扶梯。

“西岛，你有钱吗？”

“钱嘛，总有办法赚到的。”西岛意气风发地回答。

“西岛说要打工哦。”鸟井站在电梯的上一阶，低头看着我们。

“当大楼警卫员。”西岛马上接过话。

“警卫员？就是门卫？”

“不过是晚上上班，就是在楼里巡逻和简单的清扫。”西岛说得含含糊糊，看来他自己也不太了解具体的工作内容。

“这种工作可以让学生来打工？”

“最近在麻将馆一起打牌的大叔刚好是在商业楼里做警卫员工作的，我试着问了一下，他就让我去上班了，真是好时机、好消息啊。”

“有意思的是，他说的那个商业楼就在我家正对面。”鸟井插嘴道，“大概有八层楼高，楼挺老了。”

“我和鸟井说好了今天他帮我垫着，之后我打工挣钱还他。”西岛挺了挺胸，“只要打上警卫员这份工，就不用愁钱了。”

我觉着西岛是不是过分相信只要打上警卫员的工，就能想买什么就买什么，光靠打这份工，这辈子都不愁钱了。可我没去纠正。

五楼应该是面向年轻男士的专卖店楼层。我们下了扶梯，准备顺时针转一圈。鸟井进了第二间店，在这间看起来比别的店高了一个档次的店里买了一件夹克。“这下我就没问题啦。”那表情，像是备齐了防身用品似的。可西岛却总也挑不到一件合意的。

差不多把这层走了一圈后，我们进了一家店。这家店以纯白色为基调，跟别的店相比感觉格调更清新。我们走进店里，各自搜寻自己的目标。

没一会儿就有一位穿着黑色套装的女店员走了过来。她身材苗条，披着齐肩的卷发，圆圆的脸让她看起来显得很小。我看向她左胸上的名牌，上面写着“鸠麦”，心想这名字挺少见。

“我的姓有些怪，不过，还不错吧？”她猜到了我的想法，微笑道，“你们今天想买什么样的衣服？”

“我是陪朋友来的。”我扭过身，这才发现鸟井不知什么时候站到了我旁边。

“我们要买联谊会时穿的衣服。”他大大方方地说。

“哎呀，是吗。”鸠麦像是很高兴地应道。

一直瞅着靠墙摆着的模特的西岛也走了过来，站到鸠麦面前说：“那个模特身上的，我穿怎么样？”

大概这话说得有些怪，鸠麦一时间似乎没理解过来，但她还是答道：“可以试穿一下。是上身的夹克吗？”

“全身。”西岛表情不变，如他惯常那样板着脸问道，“会不会很怪？我要是买下那模特身上的全套，是不是挺丢脸？”

我看向那个模特。模特身上穿着黑红配色的夹克，下身配了条白色的纯棉裤子，里面是淡褐色的衬衫，这套装扮虽不算华贵，但感觉搭配得很不错。

“我觉得完全不丢脸。”鸠麦自然地微笑着，“反正出了这家店，就没人知道这是模特身上穿的衣服。”

“啊，对哦。”西岛闷闷地答道。

“完全照着模特穿的买下全套，一般人会觉得在店员面前有些丢脸。”鸠麦失笑道。

“一般来说是这样的啊。”鸟井也同意。

“像您这样，光明正大地问我买下模特身上的全套会不会丢脸的人，我还是第一次见哦。”

“这就是西岛厉害的地方。”我说。

等西岛进了试衣间，鸠麦眯起眼睛对我说：“您的朋友真有趣，光明正大的。”

她的这句评价，我觉得说中了西岛的本质。

“长相不咋样，但光明正大。”鸟井语带自豪，“没面子，却不丢脸。看着西岛，就会觉得没什么做不到的诶。”

“西岛没有止境，他就是给人这种感觉。”我随口说出脑中闪现的台词。

鸠麦露齿而笑，说道：“啊，坂口安吾写过类似的话，樱花之下没有止境。”

虽然不是什么大不了的对话，但那之后鸠麦放得更开，遣词造句也更随意，和我闲谈起来。一问才知道她比我大一岁，是自由职业者。

“我看起来不是年轻，而是年幼，这让我很发愁。”

她开朗的气质让人心情愉悦，圆圆的轮廓也很可爱，我当时就有了一种预感：虽然和一见钟情的性质略有不同，但我之后可能会常常跑到这家店来，慢慢地、一点一点地缩小和她的距离。不知道会在什么时机，反正迟早会跟她交往。我的心头缓缓涌上这种说不上算自我陶醉还是妄想的预感。也就是说，我心里萌生了恋爱的苗头，或者叫萌芽的感情。

——咳，压根儿没这回事儿。

过了一会儿，西岛从试衣间出来，我和鸟井齐声“哦！”地叫了起来。和刚才穿着牛仔裤的模样相比，西岛简直是脱胎换骨，散发出相当成熟的气质。虽然看着稍有些紧，但也不赖。“很好，很适合你。”鸠麦点点头。

“很好，就要这套吧。”我也推波助澜。

鸟井则偷偷地看夹克上的价钱标签。

“帅吗？”西岛没有半点儿不好意思，挺胸问道。

“不，不帅。”我和鸟井同时答道。

“这下联谊会就万事大吉啦。”西岛一口断定。他说得太像回事，所以我们三个人——包括鸠麦——尽管用词不统一，但都你一言我一语地接过西岛的话，表达出“那可不能保证”的意思。

“你们什么意思啊！”西岛不乐意地说，我们三个一起笑了。

12

买完衣服回去的路上，我们发现了一家踢拳馆。那时我们三个人正走在仙台站附近的一条小路上，走在最后的西岛停下脚步，大声说：“哇，好厉害。”

玻璃窗里面，一帮正活动着身体的男人进入眼帘，我顿时一震。不算大的房间里，一帮穿着短裤T恤，或者没穿上衣的半裸男人正在摩拳擦掌。

房间靠里有一张拳击台，还有从屋顶吊下来的沙袋。大概一共有十个人吧，既有小孩子，也有看起来比我们大的男人。他们全都重重地喘着气，来回走动。我心想既然是踢拳馆，不应该反复挥拳、确认姿势之类的吗？可他们只是沉默地走过来走过去，似乎在调整呼吸。

“是踢拳。”鸟井说，“这家拳馆挺有名的。哦，原来在这里啊。”他确认了一下招牌上的名称。

“是吗？”我歪歪头。

“你居然不知道？是阿部熏啊！阿部熏所在的拳馆啊！没错的。居然在这里。”

“你说的那个不是吹自由爵士的萨克斯手吗？”我马上说。那不是一个吹降E中音萨克斯风的乐手的名字吗？他曾说“我想吹得比任何人都快”，后来吞下了一百多片布罗巴林之类的安眠药，二十九岁的时候就死了。我记得好像在哪儿读到过这样的描写：他不眠不休演奏了四个小时，嘴里在流血还要吹萨克斯。

“是那个阿部熏吗？”我不禁追问，心想他还活着？

“萨克斯？你说谁呢？那就是同名吧。我说的阿部熏是那个什么啊，踢拳冠军哦。在电视上的综合格斗技比赛上他也很出风头的。”说着鸟井向拳馆里张望，“看，那儿有照片。”他指着拳馆靠里的一面墙壁。

墙离得有些远，但能看出照片上是个穿着短裤的男人，有一身压迫力十足的肌肉，正摆出握拳的姿势。

“不认识。”我实话实说。

就在这时，我听见“咣”的一声，等明白过来那是敲锣的声音时，健身房里刚才还在摩拳擦掌的男人已经在进行和刚才截然不同的激烈运动了。他们在地板上轻快地跳动着，房子也像在配合他们的脚法般晃动。

其中有人在击打沙袋，有人面对着应该是教练的人，向对方拿着的手靶踢过去。砰砰的声音与超越声音的震动重合在一起。还有人对着镜子确认自己出拳的姿势。刚才的锣声响起前，可能恰好是练习之间的一段休息时间。

没一会儿，靠内的一扇门打开了，一个男人出现在门口。他的肌肉格外结实，皮肤黝黑。随着他的出现，拳馆里马上涌起一阵紧张的气息。当然了，男人们全都专注于自己的练习，并没有直直地盯着刚出现的那个男人看，可空气中明显飘浮着一种紧张感，就像所有人心里都在喃喃道“他来了”，接着齐齐咽下一大口口水。

男人朝着拳击台行了一个礼，用大得出奇的声音说了句“请多关照”。他的眼睛很大，眉毛很粗，嘴唇很厚，整个外形给人一种胆大妄为的印象。接着他开始活动手臂和腰部，放松身体。

“那就是阿部熏。”鸟井悄声说。听他一说再看，确实这个人和照片上的人有同一张充满自信的脸，而且比照片更有魄力。他的身体仿若矿石般结实，锋芒毕露，充满力量。

“他很厉害？”

“很厉害啊，说话也很狂，不过留下了战绩，这就叫豪放磊落吧。你看那儿，看到拿着手靶的那个人没有？蓝色的手靶。”鸟井伸出右手指向拳击台旁边的一个中年男人。那个男人体形敦实，穿着不起眼的T恤，正在指导一个小学生。鸟井解释道：“他是会长。据说当年阿部熏还是个特别棘手的不良少年，这位会长去找他打架，然后会长赢了。”

“结果阿部熏就开始来这家拳馆了？”

“是不是很像牛若丸和弁庆[23]？”鸟井笑道。

“是三藏法师和孙悟空。”我说，“然后呢？他成了踢拳冠军？”

“大概是半年前的事吧。现在差不多要开始卫冕战了。总之，他简直太厉害了，厉害得让人无话可说。”

“鸟井你不是从横滨来的吗？怎么这么熟悉仙台的格斗家？”

“阿部熏在全国都很出名啊。”鸟井苦笑道，“也许盛冈的人不知道吧。”

“你这么说真的好吗？遭到侮辱愤愤不平的盛冈市民现在正——”

“拜托走国道吧。”

拳馆门口放着一张长凳，明显是从公交车站偷过来的，不知是不是有人为了观摩里面的练习弄来的。不觉间，我们已在那张长凳上坐了下来。

没过一会儿，阿部熏好整以暇地向我们正前方的沙袋走了过来。已经有个年轻人在沙袋前了，可阿部熏只是默默地伸出戴着手套的左手，就把那个年轻人赶走了。

敲锣声响起。

瞬间开始晃动。沙袋发出吱吱呀呀的声音在晃动，拳馆在晃动；吊着沙袋的链条发出吱吱呀呀的声音，沙袋发出声响；教练拿着的手靶在摇晃，男人们不断抬腿踢出，重心压在另一条腿上摩擦着地面，出拳的男人手臂在晃动。地面发出砰砰的声音在晃动，晃得玻璃也在震动，这一切隔着墙壁传到这边的长凳上，让坐在长凳上的我们的身体也在作响。不仅仅是皮肤和脚底在震动，感觉内部的精神支柱也在摇晃。

之后，眼前出现了令人目眩的红色。

是将落未落的夕阳从我们的背后映照在了拳馆的玻璃上。红红的阳光中，男人们以自己的节奏摇动着身体，我们就像在被淡淡薄雾笼罩的森林深处，望着野生食肉动物捕获猎物，这景象有一种鲜活的美感。

特别是阿部熏，动作格外优美。

他背对着我们，也就是用背部承接夕阳，接连不断地出拳打向沙袋。那种连续的打法让人忍不住想，他不会窒息吗？每次扭转身体，他大腿上的肌肉都会鼓起，出腿的同时汗水飞溅，那一滴一滴的汗水仿佛也反射出夕阳的光芒。

敲锣声再次响起，进入休息时间，以阿部熏为首，全体人员都停下了练习。等敲锣声再次响起时，阿部熏的低空踢击中了沙袋。砰砰声不仅响在耳边，似乎还反弹在皮肤上，让人看得入迷。

感觉周围暗了下来，我慢吞吞地看了看表，不禁吃了一惊。

“我们在这儿待了一个小时了！”我大声说，“差不多该走了吧。”

“踢拳啊，是从泰拳发展而来的，泰拳哦。”回去的路上鸟井说。大概是在拳馆看得太过兴奋，他的语速比平时快了不少。

“你说的是泰国国技的泰拳？”

“对、对。泰拳可厉害啦。之前我听说啊，以前泰国的国王被缅甸国军俘虏的时候……”

“国王被俘虏了？”西岛皱起眉，“搞成那样不就完了吗？”

“你也这么想吧？不过啊，还真不是。缅甸的国王给了那个泰国国王一次机会，让他跟缅甸的士兵对打，赢了的话就还他自由。”

“结果呢？”

“泰国的国王漂漂亮亮地赢了，特帅吧，那是真的王者啊。他那时候用的就是泰拳。”

“哎呀，这故事可真好。”西岛用力地，真的是很用力地出声表示赞同。这时候我们已经离开拳馆，走到了车站附近的大马路上。

“哎？也不至于那么好吧？”讲故事的鸟井反而困惑了。

“当国王的不展现出这样强大的力量可不行。美国总统也是，真希望他能展现一下决心，比如自己也去中东，去战斗。说到决心，那是政治家的魂魄啊。日本的首相也一样，有空跟记者找借口，还不如去上战场，然后战斗，那才好呢。国家领导都应该学习泰拳。”西岛忘我地说着。

“不、不，那不是政治家，是兰博[24]好不好。”我反驳道。

“终极特工的勇气，我们不能忘啊。”

我嫌麻烦没再接他的话，而是回到原先的话题。

“刚才那个拳馆里的练习真激动人心。”

“鸟瞰型的北村也会激动啊。”鸟井笑道。

“那才是活着的感觉呢。”西岛唾沫横飞，“和我们这些嘻嘻哈哈只知道玩的学生正相反，他们用的是自己的身体，把自己的身体搞得伤痕累累，一路冲撞过去。说到底只有那样才行，只有用自己的皮肤去碰触到的才是世界。我已经激动了，激动得狂风呼啸而来。”

“居然呼啸啦。”鸟井轻松地说。

“你们嘴上都这么说，但鸟井你，西岛你也是，你们都不会去那家拳馆的。”我不怀好意地指出。

“因为那种事我不可能做得到嘛。”西岛不高兴地说。

鸟井也笑道：“我也是啊，搞不懂做运动的人在想什么。”

13

第二天早上，我去上第二节的法学A课。这位上了年纪、戴着眼镜的教授不但不用话筒，说话声音还很小，而且语速很快。因为是间大教室，听不清楚的学生忍无可忍，渐渐都换到前面的座位去了。这么说话说不定是教授的计谋，就是为了让前面的空位坐满。

刚下课，我就被东堂叫住了——我正把笔记本和笔收进书包，突然听到有人在我旁边说了声“很难”，是东堂。

“很难？你是说要听清楚教授在说什么很难？”

“不是啦。我是说之前买的CD。”东堂指着挂在背包外边的耳机，“每首歌听起来都一样，也不觉得演奏得有多好，像是光靠激情弄出来的。”

“你能体会到这点就足够了。”说实话，对于朋克这种音乐，我并不觉得如人们所说是发自内心的歌曲。说到底，无论是演奏的乐队还是在现场发狂的观众，都是还算富足的家庭的孩子，玩朋克只是他们用于排解无聊的发泄活动而已。这种印象很强烈，让我喜欢不起来。不过也没必要泼人冷水，所以我一直没说出口。

“这么说来……”东堂的语气有点儿变了，“听说要搞联谊会？”

她怎么知道的？我边想边模棱两可地答道：“还没定。”

“西岛好像还买了衣服吧？”

我打心底里感到诧异。“是昨天的事，而且是傍晚。你倒是消息灵通。”

“昨天晚上南给鸟井打电话，从鸟井那儿听说这么一回事儿的。接着就传到和南聊天的我这儿来了。那么，是要搞联谊会吧？”

“好像是大专的女生组织的，具体的我也不清楚。”

“肯定都很漂亮吧。”

“大概不会比东堂更漂亮。”

东堂的眼睛似乎一亮——在我看来是这样的。

“客套话？”

“什么啊……”我忍不住向她求证，“东堂，你是怕西岛在联谊会上大受欢迎，和漂亮女生要好起来吗？”

“倒也不是怕。”

“倒也不是？”

“但多少有些危机感。”

我要跌倒了。

“不、不，什么危机感……”我斟酌着用词，“我想对西岛，你完全不需要有这方面的担心。”

“你知道有句话叫‘轻敌必败’吗？”

“要是你那么在意，就自己先说出来不好吗?”

“说？说什么？”

“你的思慕之情。”我表情认真地说。

闻言，东堂脸上浮现出从未有过的严峻表情。“思、慕、之、情？”她喃喃道，“要怎么说？”

“这你问我我也……”

回过神来，东堂已经离开教室，不见踪影了。

“喂，北村，你们真的没什么关系？”旁边有人在说话，我还以为是谁呢，原来是莞尔。白天不能说人，晚上不能说鬼——可我也没说“人”啊。因为阳光晃眼，无声无息出现的莞尔看起来就像一个鬼影。

“什么关系？”

“你和东堂啊。你们刚才不是聊得挺亲密的。”莞尔像是想表现得强硬些威吓我，可他脸上却有种类似父亲对女儿早上才回家感到惴惴不安的表情，这令我感到同情。

“没说什么特别的。”

“具体说来呢？嗯？比如你们都聊了什么？”

“具体说来……比如刚才在聊论文的事。”我随口编了个话题。我们大学的法学部不光毕业时要交毕业论文，第一学年结束的时候也必须交论文。我很疑惑大学究竟期待刚入学的新生写出什么，不过从学校的立场考虑，这么要求似乎是想告诫学生“别以为上了大学就能掉以轻心”。总之，我认为这是很适合身为新生的我和东堂交谈的话题。

“哦，入论的事啊。”莞尔的表情有些扭曲。入学论文，有的学生会简称“入论”。

“就说写什么题目之类的。”

“哦，知道了。”莞尔一副不能释怀又试图接受这个说法的样子，接着表情一变，好像突然想起了什么。“啊，对了，北村啊。”他又说，“之前也跟你说过的，那个鸟井，不妙啊，他去招惹大专的女生了吧？”

“长谷川选手？”

“选手？不是什么选手，我是说大专生。总之，那个女的，据说不一般。”

“不一般？那就不一般呗。”

“她在哪儿都有交好的男人，听说有个做危险生意的男人对她着迷得要命。啊，也可能没有这回事儿。”

“有，也可能没有。”这含糊的说法有些可笑，我不由得重复了一遍。

“啊不对，说反了。是她对那个男的着迷得要命，也可能没有。”

“有，也可能没有。”

“反正，鸟井跑去横插一脚，得罪了人。”

“我听到的版本是：不是鸟井去招惹人家，而是那个女生主动找上鸟井的。而且我觉得他们的关系还没发展到那么密切。”

“证据呢？”莞尔的眼神变得锐利。

“证据啊，有，也可能没有。”我哼歌似的说完，就走出了教室。

我一个人在学校食堂吃完午饭，看到公告栏上贴着“停课”二字，心想“又来了”。民事诉讼法前不久也停过课，那专门来上课的我的辛劳谁来负责啊？我不由得生出想去投诉教授的心思，只是，我怎么可能斗得过民事诉讼法的专家呢？

鸟井或者西岛不会又从什么地方冒出来吧？我在自行车棚里四周望了一圈。幸好，不见他们的身影。可该怎么说呢，这次站在那儿的换成南了。她开心地眯起眼睛，周身环绕着温暖的气息。

“鸟井今天会不会来学校啊？”

“应该不会吧。我觉得今天没有鸟井要上的课。你找他有事？”

“也不是什么大事，不过这个星期五是鸟井的生日，所以……”

“原来星期五是鸟井的生日啊？”

“是啊，要是和初中的时候一样的话，那就是的。”南说完不好意思地低下头，我不知道她是在开玩笑，还是认真说的。

“要不跟他一起吃个饭庆祝生日？”我置身事外地说，倒也没别的意思，就是觉得应该这样推她一把。

“啊。”南的眼睛忽地亮了起来，“你也这么想啊？”

我正要说“是啊”，却想起一件重要的事情。

“啊，联谊会。”

“什么会？”

星期五，不就是联谊会那天吗？我对眨着眼睛的南说：“鸟井说不定有什么别的事呢。”添了这么一句有些刻意的解释后，我逃也似的骑上了自行车。

14

星期五，联谊会如期举行。

和之前说的一样，参加的是四个男生和四个女生。男生是鸟井、西岛、我，还有一个是经济学系大一的，叫山田。我和山田是第一次见面，他是一个相貌看起来一本正经的人，让人觉得他会近视一定是因为学习太用功了。他戴着黑框眼镜，体形偏瘦。

“你们怎么认识的？”我问鸟井，他就跟我这样说明：“他和我住得很近，就在我们常去的那家小饭馆认识的，就是那家‘贤犬轩’。山田他要点生姜烧猪肉，我劝他最好点别的，之后就认识了。不过他不是开朗型的，跟我聊不起来。”

“等等，生姜烧猪肉不好吃你都没告诉我，为什么却提醒山田？”

“因为你是不需要别人提醒的人。”鸟井尖着嗓子说，活像是在夸赞我似的，但我听了一点儿都不觉得高兴。

我们男生先到了居酒屋的包间。包间里有一张长桌，桌子下面是挖空的，可以把腿伸下去。我们坐在那儿等待女生们到来。传来脚步声和笑声，我心想她们来啦，接着就听见有人轻快地说“久等啦”——那是长谷川。她留着披肩长发，穿着短裙。

四位女生齐齐站在面前时我几乎“啊”地叫出声来——不是出于兴奋或激动，而是叹息的声音。要说为什么，那是因为坐在对面的女生个个都很漂亮，光看外表的话比我们男生这边明显高出一个档次。

打个比方吧，打扑克打到互相牵制，最后数着“一二三”一齐亮出底牌时，发现我们手里是对三，而对方手里的是三带二，就是像这种特别挫败的感觉。若对方说“你那牌就别拿出来比了”，那还能理直气壮地回敬说“打牌不就这样嘛”，可现在又不是在打扑克，这是联谊会啊。

她们四个人的视线迅速从我们四个人脸上扫过，我察觉到她们这是已经把我们鉴定了一遍了。可意外的是她们没显得有多失望，我都想向她们求证一下“那个……我们是只有一个对子没错吧”。

从女生开始按顺序做自我介绍，每个人说完之后大家就鼓掌，鸟井和长谷川还会用自来熟的口气发表几句简短的评价或感想，活跃气氛。跟我预想的正相反，竟然很有联谊会的感觉。虽然我其实也没有“联谊会应该这样”的概念，但气氛确实不错。这完全是因为女生们——特别是长谷川——以及鸟井的努力。比如说，他们不断找一些类似“你吃油炸食品是蘸酱油还是酱料”“小学时候的红白帽你什么时候戴白的，什么时候戴红的[25]”“上厕所的时候怎么擦屁股”这种虽无聊但谁都可以参与的话题，让大家都能聊起来。而等开始喝上酒，喝红了脸的山田就像变了个人，滔滔不绝，态度也变得怪怪的，像在撒娇一样，却让女生们挺受用。

“我其实不适合戴眼镜，是吧？”山田突兀地大声说着，唰地举起手，明显酒精已经侵入了他的大脑。

“啊，你该不会是那种摘下眼镜，居然是个帅哥的款吧？”长谷川拍着手起哄，其他女生也跟着嘻嘻哈哈地娇声激着山田。“就是这款、就是这款。”

“来吧山田，把眼镜摘了。”鸟井发出指令，而山田像是已经坚信“我不戴眼镜就是帅哥”了，他挺起胸膛，摘下了黑框眼镜。

“呀——”女生们发出夸张的声音表示失望，明显早有准备。

“原来你摘了眼镜也不是帅哥啊！”

“妈的。”山田生气了，那样子有种认真战斗一场后干脆痛快地败退的感觉。而且当有人问他“你有什么兴趣爱好”时，他居然还反问“你就那么想知道我的兴趣爱好”？接着大家一起叫着“社交辞令而已啦”，可山田却打开了话匣：“我的兴趣啊，是电脑。”

“兴趣是电脑？太笼统了吧。”

“像收藏壶什么的那样收藏电脑吗？”

“不是、不是，你瞎说什么。”山田看起来真把自己当回事儿了，“把照片扫描到电脑里，然后拿别的照片一起来加工，让自己进入历史上的知名照片。比如把自己的身影合成进卡帕[26]那张著名的照片里。”

“卡帕？是说那个士兵遭到枪击倒下的照片吗？”我问。

“对、对。”他答道。把自己放到那种照片里去很好玩吗？女生们表示无法理解。

“相当于自己参与了历史啊。比如和总统握手，比如作为奖牌得主站到领奖台上。”

“不就是合成照片嘛。”鸟井简洁地概括，“一点儿也不新鲜。”

“精细程度不一样啊。”山田顶着一张酒精上头的脸，继续滔滔不绝，“而且我迟早要弄出影片。把自己放到以前的新闻视频里去。”

“已经有这种电影了啊。”鸟井淡淡地说。

“嗯？真的吗？”山田忽然恢复了清醒，显得格外失望。

这之后长谷川站了起来，说要去洗手间。我对面的女生说着“我也去”，也站了起来。两个人绕过桌子出去了。

这时鸟井叫了我一声，说：“你带西岛去洗手间吧，他喝多了。”

难怪这么安静。

西岛醉得很厉害。一开始他还逞强，可等来到厕所前，他说了一句“北村，你在这儿等我吧，我不想让别人看见我狼狈的样子”，就把我留在门前，自己进去了。

我都没法说“你已经够狼狈了”。

我百无聊赖地站在那儿，听到从旁边女厕传出说话声——应该是有人站在洗手池边说话。肯定是长谷川她们。我不愿意搞得像在偷听一样，可一想，此时离开又像是落荒而逃，我也不愿意，于是就站着没动。

“感觉那帮男生好怪啊。”我听见刚才坐在我对面的女生说。

“都落空了呢。”长谷川说，“落空联谊。”

原来如此，她们是在这种地方交流感想啊。我一边觉得佩服，一边在心里道歉：害你们期待落空了，真对不起。

“那个怪人，居然板着脸，他也太差劲了吧。”

这毫无疑问是在说西岛。但即使听到有人在说自己的朋友西岛的坏话，我也并不觉得不高兴。第一次见面是不可能明白西岛的优点的，况且我自己都很难说明白西岛的优点，话又说回来，他到底有没有优点这点都是无从考证的。但总之，我觉得对看重看得见的东西的人来说，不明白他的优点也是没有办法的。

“不过我对面的那个，还挺不错的。”

“啊，那个不错，不错。挺帅的。”

我一时没反应过来是在说我，明白过来后就感到诧异——这大概是第一次有女生说我“帅”。在盛冈的理发店理发时，店里的阿姨曾拍着我的肩说“挺帅的”，不过那应该只是为了给我这个顾客一些心理暗示而已。

“那个叫鸟井的，倒也还好，挺有趣的。”

“嗯，是啊。”长谷川答道。但语气听起来欲说又止，吞吞吐吐的。

“不过……”果然她又开口了，我想象着她下一句会说什么。

长谷川继续说道：“不过那个人到处招惹女生，稍微那什么一下也没什么不好吧？”

“也是。”

稍微那什么一下？什么稍微那什么一下也没什么不好？我一下想到这可能不是一场单纯的联谊会，有人说自己“帅”的欢喜早就消失到九霄云外了。

“复活了，我复活了。”西岛从厕所出来了。

长谷川她们回来之后，又和刚才一样闲聊起来，可在厕所门口听到的对话像一团黑黑的雾在我的脑袋里盘旋。但即便如此，有一阵子至少表面上的气氛还是融洽的。

然而，等复活了的西岛开始演讲，场面就冷下来了。

“如今，有个终极特工正在仙台市内跋扈。”

当然了，女生们的反应依旧很强烈。

“哪有在这种场合提什么跋扈的！”

“终极特工是什么东西？”

鸟井只好无奈地进行说明。“他是在说仙台发生的那几起马路恶魔事件。西岛对这件事特有兴趣。”

“最好快点儿抓到他。反正肯定是不知道哪儿来的变态男人之类的。”一个女生说道。

听到这种话西岛怎么可能沉默得下去呢？我担心地想。事实也正是如此：西岛不肯沉默。

“抓住他又能怎样？终极特工他可是为了全世界在做他力所能及的事啊。”

女生们被镇住了，流露出明显的厌恶情绪。我和鸟井对看了一眼，都觉得这么下去不行。鸟井不自然地大声说道：“要说起案件啊，还有诈骗案呢。”然后他开始说之前发生的那个骗子假冒募捐的事。

然而，这也起了反效果。

鸟井说“用那种方法行骗，肯定会有人上当的”，其他人也抒发感想“真是过分”。

“好心捐钱，结果没用在正确的地方，好傻。”

“我们捐的那么点儿零钱，根本起不了什么作用。”

“感觉好伪善，我不喜欢。”还有个女生皱着脸这么说。还有人笑道：“给一个组织捐款，就不给别的组织捐了？这不是很怪吗？有头无尾，感觉做这些仅仅是为了自我满足。”

这时西岛嚷嚷起来了。“你们在说什么啊？”他猛地站了起来，“像这样自作聪明很有趣吗？这个国家一大半的人啊，都因为怕遭到愚弄就什么都不做。全是生怕遭到愚弄怕得要死的蠢人。”

女生们的脸都阴了下来，我和鸟井已经免疫了，所以都有准备：西岛要开始了。

“因为发生了这种事，就整天疑神疑鬼，觉得抱着募捐箱的人可能都是骗子什么的，太过分了吧？捐给他就好了嘛，捐了就捐了呗。说什么讨厌伪善，越是说这种话的人越是能为了自己面不改色地说谎。”

“西岛，好了。”鸟井抬手制止，可西岛怎么可能停下来。

“比如说！”他竖起一根手指，镜片后面的眼睛闪着锐利的光，肉嘟嘟的脸像是又“呼”地吹胀了一些似的，“比如说啊，你穿越了。”

“什么啊？”长谷川皱起眉。

其他女生也苦着脸，感觉几乎能听见她们不高兴的情绪。

“穿越太老套了，太老套了，嗯。”醉醺醺的山田晃着黑框眼镜说。

“比如说你回到了一百年前，地点嘛，就日本好了。你回到了日本的一处农村，然后开始在那个村子里生活。”西岛的唾沫星子飞了出来，女生们的眼睛紧紧追随它的轨道。唾沫落到了桌子边上。“然后，那里的一位村民病倒了，是一种不知名的病，发高烧，几乎要死了。”

坐在我对面的女生毫不掩饰地皱起鼻子。西岛却不为所动地继续说着。

我很欣赏他这种不知该叫旁若无人还是我行我素，总之就是能果敢地不顾周围人的厌恶或蔑视，即使是爬也要继续前进的态度。事实上，听他说话我觉得很舒心。

“而这时，你发现口袋里装着抗生素，是穿越之前医院给开的药。你正想把药给那个村民，可突然想到这个时代应该还没有抗生素，你又想，要是现在使用抗生素，会不会改变历史之类的。”

“啊，电影小说里类似的故事很多啊，穿越到过去，改变了历史什么的。”

“那是不行的，嗯。”山田睁着充血的眼睛说，“不可以乱来，不能为了眼前的事而改变整个历史。”

“说的就是这个！”西岛提高了声音，“这和刚才说的募捐一样。那样做是没有关系的！管他什么历史啊世界的，要管的是现在摆在眼前的危机吧，是这个啊。把抗生素给出去就好了，就算历史因此而改变，那又怎样？把抗生素给出去就好了，有多少给多少，让大家拿去用不就好了。我跟你说，连眼前的人都救不了的人，遇到更大的事情时就能给别人帮助了？这怎么可能。什么历史，吃屎去吧。解除眼前的危机不就好了！连现在在眼前哭泣的人都救不了，怎么可能到了明天就能去拯救世界了。”

气氛明显越来越冷，但我很愉快。斩钉截铁地说出“抗生素有多少给多少，都给出去不就好了”的西岛实在让人神清气爽。

“你前几天还在说要为全世界考虑呢。”连嘴上在挑他毛病的鸟井看起来也并没有不高兴。

15

西岛的发言让女生团的士气急转直下。如果把联谊会的气氛比作海洋，那么鸟井和长谷川就是在辛辛苦苦地扬起波涛，将海浪引到沙滩附近，可西岛的“管他会不会改变历史总之抗生素有多少用多少不就好了”论，一口气就将一切努力化为乌有。就好比指着干涸的地面缅怀地说“过去这里曾是一片海”一样，此时也可以指着我们这桌，怀念地说“别看现在这样，这场联谊会也曾气氛热烈哦”。

“差不多了，走吧。”鸟井说，“去下一场吧，去下一场。”

我猜测女生团应该恨不得早一分钟逃离这场联谊会，可她们非但没说“不去”，相反还态度积极地问“下一场去哪儿”，这让我很诧异。

“打保龄球怎么样？”长谷川提议道。我和鸟井反射性地瞥向西岛。

“呀，打保龄球不错。”长谷川旁边的女生尖声尖气地赞成。接着另两名女生也立即接过话头。“好呀、好呀，去打保龄球！”附和之流畅简直像在国会上某官员提出应急方案后，事先打过招呼的同志们马上站起来齐声叫着“赞成！赞成！”一样。

“不好。我才不打呢。”西岛像小孩子耍性子似的表示反对。

“行啊。那想打保龄球的去打！”女生团提出，“不想打的就回家呗。”

“去打、去打，西岛也和大家一起去吧。啊，对了，其实今天是我的生日，十九岁。就当是庆祝生日的保龄球比赛。好啦，一起去吧！”鸟井的话说得不容拒绝。像在说只要把动物送上方舟就能救下它们一样，他说得好像只要去打保龄球，所有人都会得到幸福似的。

“总之，就去打保龄球！”他下了结论。

居酒屋的直升梯很窄，于是我们让女生团先上，在门前等下一班电梯。

“怎么样？”鸟井对我说。此时西岛去厕所了，山田坐在椅子上，看起来已彻底醉倒了。

“什么怎么样？”

“看上哪个女生没有？”鸟井的嘴角带笑，“北村，搞不好你能行哦。”

“能行？”

“女生啊。比如坐在你对面的那个，不是挺好的嘛。山田好像喜欢西岛对面的那个哦。”鸟井用大拇指指了指身后的山田，悄声说。

“你们什么时候聊的这些？”我问道。山田都醉成那样了。

这时西岛从厕所回来了。都这个时候了，鸟井才对他说：“西岛，你要是实在不想打保龄球，回去也没关系的。”

“我才不要，自己一个人回去太孤单了。而且她们肯定会想，那个白痴临阵脱逃了，所以，就算硬着头皮我也要去。”

看来他对自己处于怎样的立场以及眼下的情形还是有一定认识的，另外，敢于说出“太孤单了”也是挺勇敢的。

到一楼后，我的眼睛注意到了两件事——这算不算散文风格呢？——两件事互不相关却都让我心里犯嘀咕、形散意不散的事。

一个是在举手号召“那我们走吧”的长谷川身后的那个女生。她刚才吃饭的时候坐在我对面，此时正把手机贴在耳朵上。打电话这件事本身并不奇怪，说不定是告诉家里“晚点儿回去”；但也说不定她已经有男朋友了，正在向男朋友汇报说“我再玩一会儿就回去。不过你放心，没一个像样的男生”；还有可能是在问朋友明天上什么课。但我总觉得她打电话时的表情像正在向什么人汇报情况的间谍，看起来似乎有什么图谋。有一瞬间她的视线和我的对上了，她马上尴尬地移开目光，并挂断了电话。

另一个是在这个女生身后，一条窄窄的小路的对面有一个拉面店的长方形立式招牌，我看到有个人影躲在招牌后面。那个人影明显在看到我们之后动了一下。我想不到会有什么人跟踪我们，觉得大概是我想多了，就回过头，追上了挥着手叫“走吧，去保龄球馆啦”的鸟井。

但慎重起见，我又回了一次头，看见从招牌后面露出一张女生的脸。而且她旁边还有一个人。恐怕她们一直在居酒屋前面等着我们出来呢。

这是怎么回事儿？我愣住了。怎么回事儿啊，南和东堂对联谊会的发展就这么在意吗？

16

“山田，真行啊。”女生们指着他大笑——旁边球道上，酩酊大醉的山田脚下跌跌绊绊地投球，居然全中了。

“明明醉成那样了还能全中，真是好样的。”鸟井嘟囔着。他的成绩也不错。他曾放言说自己是越在异性面前就越能超常发挥的类型，看来也不全是大话。照这个势头应该能打出一百六十分以上。

球场里，球落到球道上“咚”的一声，以及球瓶相互碰撞的清脆声音，不规则地反复响起。远处的球道还不时传来惨叫或欢呼声，各种声音此起彼伏。

西岛中规中矩地打着球。东堂说的大概是真的，他投球的姿势和保龄球大赛的时候相比真是天上地下，得分也不差。也许西岛本身没尽全力，倒也没打出“令人难以置信的高分”，但即便如此，这进步也足以让鸟井瞪圆了眼睛。

“西岛怎么打得这么好了？”

第一轮结束，鸟井最高分，一百六十五。女生团在一百二十分到一百四十分，都是说得过去的成绩，我也差不多。西岛是一百二十分。

大家决定再来一轮。不过在开始之前，先各自去厕所或去找自动售卖机，还有抱怨分数不好都是球的问题跑去换球的——自然而然成了中场休息。顺便一提，抱怨球不好的，是山田。按理说他该抱怨的不是球，而是酒。

就在这个时候，来了两个陌生男人。正当大家都已经坐到椅子上，准备好开始下一轮的时候，这两个男人走过来说：“你们玩得很开心啊，玩什么呢？”

这两个男人都穿着黑色西装，一个留着染成浅褐色的长发，另一个是短发。两个人眉形都修整过，高鼻梁，体形也好，身高都在一米八以上，肩膀也很宽。

我以为是鸟井认识的人，可他也疑惑地把视线投向我，无声地用唇语问我“这是谁啊”？

没几句话的工夫，他们俩就已经挤到女生团那边的座位，像是参加联谊会来迟了似的，说着“好啦、好啦，带上我们啦”，硬是坐了下来。

“什么玩什么，玩保龄球呢。”鸟井不高兴地顶回去。

“我们只有两个人，寂寞难耐啊。你能教教我们要怎样才能像这样和女生一起玩不？”长发男笑得很刻意。

不知是被他们的厚脸皮镇住了，还是心下不快，鸟井沉默不语。这两个人虽年轻，但也有二十来岁吧，和我们这些不到二十的比起来，有种成年人的感觉，但看着不像上班族。

“球你们还要打吗？”短发男人向他旁边的女生发问。

“嗯，要啊。”她高高兴兴地回答，而且表情放松，像在偷笑。开始我还以为她是因为能跟外表光鲜的帅哥交谈所以才兴奋的，但很快就感觉到他们之间的你来我往更像一唱一和。我提高了警惕，把视线移到长谷川身上，她正好也看向这边，和我的目光对上了。她显得有些尴尬，慌忙把脸转了过去。

越发奇怪了。

长谷川和其他女生，还有优雅地交叠着长腿的两个男人，我依次观察过去，发现不大对劲——我感觉他们那样子像在装模作样地伪装什么。

“喂，礼一，我们也和他们一起打吧。”短发男人来回挥着他的长手臂说道。

“好啊。”被叫作礼一的男人无声地咧嘴一笑，向上捋了捋长长的刘海，鼻孔也张大了，可神奇的是连这举动看起来都很性感，“我们一起打保龄球吧。”

“我们为什么要跟你们一起打？”鸟井不高兴了，“对吧？”他对我和西岛说。

尚未把握情况的我只是模棱两可地点了点头。西岛却嚷起来：“可不是嘛，你们凭什么插进来啊。”

“喂，鸟井，这事不对啊，我们该不会是掉进了一个可疑的陷阱里了吧？”我想方设法想把这点告诉鸟井，可鸟井完全没理睬。

“真不上道。”礼一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纯，那我们自己去那边打吧。”他对短发男人说，又扫了女生团一眼，“喂，跟这种人玩还不如跟我们去打呢。”

“啊，也好哦。”女生团中的一个说。“走吧，走吧。”另一个马上表示赞成。这行云流水般的发展让人感觉越发奇怪了。

“等等，你们别想怎样就怎样。”鸟井加重了语气。

“等等？等了又能怎样？”叫纯的男人说。

“好啦，要不这样吧。”叫礼一的那个口气一变，兴致勃勃得就差没说“等的就是这个”了。

“怎样啊？”

“保龄球决斗。”

“什么玩意儿？”

“你，和我，分别作为代表来场保龄球决斗。赌球决胜负，有看头吧？”他话说得轻轻松松，却带着不由分说、高高在上的语气，听着刺耳，“不错吧，啊？”

“扯淡！”鸟井厌恶地说。

而几乎与此同时，女生团纷纷说道：“不是很有趣嘛！”“来嘛、来嘛，来决斗，鸟井来决斗嘛！”

他们彼此相熟的感觉和像是早有计划的氛围让我困惑，于是我再次望向长谷川，发现只有她一个人闷闷地垂着头。

“喂，蓝子，你怎么不说话？你不是也喜欢赌球吗？”这时礼一开口了。一开始我没弄明白他是在跟谁说话，然后才想起刚才在饭桌上自我介绍的时候，长谷川用熟稔的口吻跟大家说：“蓝子的蓝是染成蓝色的那个蓝哦。”接着，我便为礼一竟直接叫出她的名字而小小地吃了一惊。

长谷川也一惊，脸上有些抽搐，眼神开始闪烁。

“诶？”鸟井也疑惑了，他交替打量着礼一和长谷川，“你怎么知道她的名字？”

“鸟井，她们可能和他们认识。”我谨慎地说。

“什么意思啊？”

“是啊、是啊，我和蓝子认识，关系还很深呢。对吧，蓝子？然后现在，正好，偶然，碰上了。”礼一强调了“偶然”二字。

“牛郎？”我自己都还没反应过来，就已经不小心说出了口。这是从之前听平均分一百八小姐说的流言，也就是“牛郎之间现在很流行打保龄球”这句话联想到的。

“牛郎又怎么啦？喂，亲爱的鸟井啊，你会跟我决一胜负的吧？要是你这时候夹着尾巴逃跑可太掉价了。”

“嗯，可掉价了，绝对掉价。”女生们叫起来。

我进一步想起在居酒屋的厕所门前听到的对话。长谷川和另一个女生在讨论鸟井。“那个人到处招惹女生，稍微那什么一下也没什么不好吧？”也就是说，她们从一开始就谋划好了。

“喂，赌什么啊？”女生团提出问题。她们完全是在凑热闹，根本没考虑我们的立场和感受，单纯地以为是在参加一个愉快的活动。

“赌什么呢？要说赌，到底还是要赌钱嘛。”牛郎纯说道，“我们鸟井看起来像是挺有钱的，是不是？”说着他伸出五根手指。

“五百啊？”西岛沉吟着。“五千？”我歪了歪头。而鸟井眼神认真地低声道：“五万？”牛郎二人却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露齿笑道：“五十万。”

“五十万？！”我睁圆了眼睛，“胡闹嘛。”

“好厉害、好厉害，这个有意思。”女生团嚷了起来。“鸟井，去跟他赌，要赌！”她们你一言我一语地挑唆鸟井。什么“鸟井是有钱人啊”“这点钱绝对应该应战，不然可太让人失望了”，她们快嘴快舌、指手画脚地说着。

鸟井，这是一次有预谋的活动，刚才他们不是已经败露了吗？就是那样的，显而易见，牛郎和她们是串通好的，这不过是一次由他们操控的余兴节目。我想这么对鸟井说，却并未立即开口，因为我觉得五十万实在过于高额，太没现实感，就算是鸟井，也不会中他们的激将法的。然而鸟井却说了一声“有趣”，这把我吓坏了。

“鸟井！”

“这种人，我看不惯。”鸟井英勇地说。

“就是啊，要把他们打倒。”西岛叫唤着。

17

来就来谁怕谁啊。有胆就放马过来。正是你有来言我有去语。

“可是真的赌五十万啊，你可别事后装傻。”牛郎礼一端正的脸上浮现出笑容，看样子丝毫不认为自己会输。

“你就这么缺钱？”鸟井回敬道。

“我啊，就是看你小子不爽，想把你的骄傲一脚踩扁。反正你的钱不也是跟爸妈伸手要来的吗？”说着他和牛郎纯对视一眼，点了点头。

总觉得他们的口吻中有种嗜虐般的快乐，让我心里发毛。两个容貌端正的人，看起来居然像昆虫或爬虫类，我感到阵阵发冷。

“喂，鸟井，你真要和他们赌？”我忍不住说。

“那当然了，难道这时候还能逃？”

“可你压根儿连他们打得有多好都不知道啊。”

鸟井拉着我的袖子，把我拽到靠左边球道的位置，转身背对着众人，悄声说：“其实吧，我刚才看见他们在别的球道上打球了。”

“看见了？”

“去厕所的时候。看到那两个故作潇洒的人在打球，我想知道他们实力到底怎样，就看了一眼分数。”

“然后呢？”

“差，很差。勉勉强强都到不了一百，也就是说，他们只有嘴上功夫。”鸟井笑得很得意，我的不安却越发加重。如果这是一开始就谋划好的节目，那让鸟井目击到他们的低分不会也是计划中的一环吧？

也许是我想多了，可看着牛郎礼一他们阴森冷酷的眼睛，我就觉得他们不是为了钱，而是把慢慢将猎物逼上绝路，看着它掉进陷阱这件事本身当成乐趣。

我未能制止鸟井，那一定是因为在我的心里某处还过于乐观地以为“总有办法的，不会出什么大事儿的”。

鸟井输了。第十次投球，鸟井破罐子破摔地把球丢了出去，球滑出一条线，落到了左角的边沟里，对决毫无悬念地结束了。牛郎礼一发出刻意的笑声，说：“都没必要比到最后。”实际情形是：牛郎礼一的得分是一百七十分，而鸟井之前的好状态不知去了哪儿，勉勉强强得了一百三十分。他之所以乱了阵脚，原因显而易见。首先，牛郎礼一比我们想的要厉害得多，这动摇了鸟井的信心；其次，关系到金钱，带给他沉重的心理压力。更何况在后面看着的女生们动不动就叫“鸟井，加油，没问题的，一定没问题的”，失误之后又给鸟井打气“鸟井肯定能挽救回来的”，这些都让鸟井平白浪费了不少不必要的精力，一定是影响了他发挥的最大原因。每次第一投没全中，补投也没全打倒的时候，女生就会失望地发出“唉”的声音，更让鸟井精神紧张。

“拿来吧，五十万。”牛郎礼一像是索要零花钱一样伸出手掌，“哎呀呀，亲爱的鸟井啊，我太惊讶啦，你打得太差啦。”

这果然是事先布置好的一场戏。他们盯上了四处招惹大专生和高中生的鸟井，也可能是看上了鸟井出身于中产家庭，所以布下这个局，目的就是诈取钱财，并对鸟井本人施加侮辱。肯定就是这么回事儿。鸟井脸色发青，无力地耷拉下肩膀。

“你要加注也行哦。”这时牛郎礼一说，“要是你不服气的话。”

“加注？”我反问道。

“翻倍加注。就是说，你要是想再赌一次的话，我也奉陪。不过金额要翻倍，一百万。”

“哦！来翻倍加注，翻倍加注！”西岛努着嘴，声音激动。他一直平静而沉默地观战，但可能其实他也有他的恼火和愤慨。“怎么能就这么输了呢，鸟井，你只能上了。”

“不，鸟井，别赌了。”我把手放到鸟井的肩上。这么一直任对方用言语摆布绝不是上策，更重要的是，牛郎礼一的保龄球技术相当厉害。

可我的愿望落空了——鸟井宣布：“加注，再来一次。”

“就是嘛。”牛郎礼一微笑着说，“在这儿一直输，可抬不起头来呢。”

第二轮马上开始了。这次是鸟井先攻，牛郎礼一后攻，在我们守望的视线中二人交替投着球。

如果只说结果，那就是鸟井又输了。

和刚才那场相比，二人的差距明显缩小，只相差十分。可比起表情认真严肃、挂着一张苍白如死人脸投球的鸟井，牛郎礼一自始至终都是一副游刃有余的表情，巧妙地投着球。这一看一比，实力相差多大就很明了了。我甚至担心这十分之差不会是为下一步做铺垫吧。这一场结束后，我走到鸟井旁边，在他耳边建议道：“这种赌约是无效的，你就说会付钱，今天先回去。”这时候应该冷静地选择暂时撤退，再研究作战方针。

“北村是鸟瞰型的，所以你能这么想。但在这个时候怎么可能退缩。”鸟井浮现出笑容，让人看着痛心。

“长谷川她们跟那个牛郎是一伙的，这你也看出来了吧？这是他们设的局，现在撤退还来得及。”我也渐渐燃起怒火，这对我而言是非常少见的，几乎值得在自传里写下这么一句：十八岁，五月，生气了。

“翻倍加注。”鸟井没有听从我的忠告。

“哇……”牛郎礼一说，“太帅了，亲爱的鸟井。不过，赌两百万，你行吗？”

再说到女生那边的反应，长谷川一直避开视线，不知是不是因为心里不安。而其他三个人已经完全进入了看热闹的角色，高声叫着“两百万，好厉害”，紧接着又给鸟井打气“鸟井加油”，还拍着手，可以说不负责任到了极点。我感到厌恶，鸟井的神色也紧张起来。

第三场出乎意料的是真真正正的短兵相接——这么说有点儿对不住鸟井。就连牛郎礼一大概也感受到了两百万的压力，又或者他的手臂已经有些疲倦了。二人的分数始终紧咬着，一直维持到最后。所以当第九回投球结束，出现先攻的牛郎礼一一百四十一分，后攻的鸟井一百四十分的局面时，鸟井喃喃地说：“好，这能行。”

“能行，这能行的。”西岛也激动地说。

“礼一，你行不行啊？”牛郎纯第一次说出担心的话。

牛郎礼一应该也感觉到了危机，他露出奇异的神情，然后开始第十次投球。

他的身体沉着地动了起来，拿球的右臂向前伸出，出右脚，走到第四步投出球，动作很流畅。别中、别中，我祈祷着。而西岛甚至说出了声：“别中、别中。”

球从手中脱离，滑落到地板上，滑出一个优雅的弧度后转向。球瓶仿佛有磁力似的把球牢牢地吸了过去，我看着，不禁“唉哟”呻吟出声——最好的撞击方式，对我们来说却是最糟糕的。

十只球瓶一口气被撞飞。牛郎礼一小幅度地比了一个胜利的手势，弯曲手臂像是在展示二头肌般回到这边来。

之后牛郎礼一连续打出三次全中。以第十轮投球三次全中结束比赛。太难以置信了。当然，这是牛郎礼一凭借技术和高度集中的注意力得到的结果，可我却忍不住怀疑，除了这些，他的背后是不是有什么魔鬼带来的强大运气，或是干脆被嗜虐之神附身了。

“亲爱的鸟井，很遗憾。”牛郎礼一显得有些扬扬得意，开口嘲弄鸟井。

鸟井脸色苍白，从座位上站了起来，却愣在球前一动不动。胜利的希望已如雾气般散去，就算他能像牛郎礼一那样，以全中结束比赛，最终也是一百七十一分对一百七十分。天空是蓝色的，大海是广阔的，鸟井是输了的。

“那么，亲爱的鸟井，可是两百万哦。”牛郎纯冲我们伸出两根手指，“啊，告诉我你的联系方式，不然你要是跑了我可犯愁了。你没驾照什么的吗？哦对了，你们几个我也请了，拿这两百万去哪儿玩玩吧。”他又冲着长谷川和其他三个女生摊开手。她们已经完全不隐瞒真面目和真心了，大为高兴地拍手喝彩，叫着：“太好了。”那架势让人甚至不敢指责她们：搞什么，你们原来是敌方的人啊。

“等等。”就在这时，鸟井说，“我还没投球呢。”

“你不会算分吗？就算你都能全中也是我赢了不是？”

鸟井一时语塞，可马上不甘示弱地大声说：“再来一次，再给我一次机会。要是我连续三次全中，就算我赢，行不行？”

“你说什么呢？”牛郎纯笑道，“耍赖也得有个度吧。”

“在这种情况下要打出全中本来就不容易，就在这第十轮上再赌一次好不好？”鸟井低声下气地恳求道。

“不好。”牛郎礼一不耐烦地摆摆手。

“我不是说白赌的。”

“哦？翻倍？你要翻倍加注？”牛郎纯来了兴致，可马上又说，“不过就算那样也不划算，礼一已经赢了三次了。你太死缠烂打了吧。”

“翻倍加注，四百万。”鸟井竖起四根手指。

“喂，鸟井！”我觉得害怕。

“加上……”鸟井更进一步说，“如果我输了，我退学给你们看。”

这话让牛郎礼一呆了一下，他和牛郎纯互看了一眼。“这倒是有意思。”他们露出一副愉悦的表情。

“鸟井。”我惊愕得说不出话来，可还是无力地叫了他一声。我只能当他是在开玩笑，可他的表情那么认真。到底是怎么回事儿，竟搞得要退学？我无法理解。“喂，鸟井！”我提高声音，想把他叫醒。可即使如此，我也并没有拼死拼活地去阻止他。恐怕我还对“说不定”有所期待——鸟井说不定能打出全中。说不定下一次投球能挽回一切。我太天真了。这还让我想道：我连阻止朋友乱来都做不到，那无人能阻止美国向中东派出军队，无人能阻止日本的自卫队，这也是没办法的吧。

鸟井投出的球看起来是完美的。

光今天就打了四局，腿上的力气应该已经跟不上了。可就算这样，那球还是以无可挑剔的角度和相当的力度向前滚动。球从中心偏右处呈斜线冲着一号瓶和二号瓶之间滚去，撞上球瓶，球瓶和球瓶互相碰撞。我确信会全中，右手不由得用力。“漂亮！”的“漂”字差点儿叫出口。鸟井握着拳头，大概也相信会全中。可是却有球瓶剩下了。说要打出三个全中的鸟井在这个时候就已经败北了。

“呃……”我和西岛面对毫不仁慈的结果感到茫然。

在球道前方立着两个球瓶，之间隔着一定距离——是最右边的一只和左边第二只球瓶，就是被称为象征着绝望的技术球。

牛郎礼一和牛郎纯欢呼起来，女生们也跳了起来分享喜悦。不知她们是不是也有那么一丁点的同情和担心，只听几个人控制着语调，眼里却洋溢着好奇，确认道：“哎，哎，大学真的要退学吗？”

一股无力感向我袭来，我突然听不见任何声音了。蹲在那儿的鸟井看起来好小，我心下紧张：他不会真的要给人家四百万吧。西岛因愤懑和怒火还有着急，一脸几乎窒息的神色。山田则什么也不知道，都要从椅子上滑了下来还在睡。就在这时，一个清澈的声音插了进来：“加注。”我猛地挺直了背。

一个人毫不客气地挤进我们坐着的地方，她举起手，声音充满弹性。“加注！”是东堂，“翻倍加注！”

18

牛郎礼一瞠目结舌。

“东堂，怎么这么巧？”西岛诧异道。不是巧，而是不放心你所以一直跟在后面——我差点儿脱口而出。

东堂面不改色地说：“很热闹嘛，带上我吧。”

“鸟井。”南担心地走到鸟井身边。

长谷川和另外三个女生倒是没出声，但眼神在说“这两个女的是谁呀”。

“喂，你赌不赌？”东堂转过身问牛郎礼一。

牛郎礼一虽因两个女生的意外出场感到吃惊，却没表现出太多的困惑。“我跟你说，就算你要加注也已经来不及了，鸟井已经输了。”

“那这样如何？如果能拿下那个技术球，这次的赌注就一笔勾销。”看来东堂和南一直在什么地方看着这场比赛。

“你什么意思啊？自己怎么方便怎么来啊？我们到现在可是让了好多步了。”

他说得没错。确实，死缠烂打，任性地要求改变条件，纠缠不休的那个，毫无疑问是鸟井。不得不承认这点。

“但要是没拿下那个技术球，那不仅刚才的赌注成立，而且我也什么都听你们的，怎么样？”

“东堂，没你的事。”鸟井立时脸颊抽搐。

“哦，不错嘿。”牛郎纯激动地拍手，“什么都听我们的，这话够暧昧，不错、不错。”他白白的牙齿闪着光，“就是我们叫你做什么，你都得听。”

“有意思！”牛郎礼一伸出拇指。“好啊、好啊。”女生们热情高涨。不知是不是女性对素不相识的美女总是冷酷的，她们起哄起得比刚才更热心。

“东堂。”南担心地叫了一声。

“不过。”东堂偏了偏头，挺起胸，“投球的不是鸟井，让他来投行不行？”说着指向坐在旁边的西岛。

任谁都想不到她会提出这样的条件，在场的大部分人都愣住了。

“啊？”当然了，西岛自己也搞不清状况，他站了起来，“什么意思啊？”

“就这样，赌不赌？”

“为什么是这个一脸不爽的小子？”牛郎礼一皱起眉，对这样的条件大概也感到怀疑，“那家伙不会超级厉害吧？”他谨慎地问。居然还很冷静，我佩服地想。

“礼一，没事的，我之前见过这小子打球。”纯突然说，“在车站后面的保龄球馆，他在一帮打球的学生里算打得超级差。”说着他用下巴指指西岛，看样子上次保龄球大赛的时候这个牛郎也在场。

“怎么样？来不来？”

没过几秒，牛郎礼一就说：“好，成交。”

“我叫你们别干傻事！”鸟井几近崩溃，却仍晓之以理，“西岛是西岛，他负不了这个责任，所以别乱下决定做多余的事。”他发出呻吟，说道。

最后还是东堂镇压住了自己人的内部纷争。她依然神色认真，走近西岛说道：“别说这说那的，去做不就好了。”又干脆利落地断然道，“是前进，还是后退？”语调平淡，没在颤抖，也没有激动，甚至没有半点热情。

听到有人煽动说“来吧，在沙漠里下场雪给大家看看”还不站起来的话，西岛就不是西岛了，就连认识他没多久的我都会这么想，当了十八年西岛的西岛的感受一定更深刻，所以他一下就站了起来。

西岛准备好球，拿毛巾擦擦手。越来越有意思了，牛郎礼一瘫坐在座位上，再看牛郎纯，正高声笑得像已经取得了胜利似的。我脑中忽然闪过一个想法，便把南拉到后边来。

“我们一直跟在后面躲着看你们，可没想到东堂会说出那些话。”南摇着头，有些胆怯地晃着身体，“事情会变成怎样啊，鸟井和东堂？”

“没事的。这种钱本来就没必要给，总有办法的。”我冷静地答道。可真的没事吗？我自己也没信心。“那什么，先不说这些了，南你的那个能不能用，用意念移动盖饭的那个？”

“啊。”南听明白了我话里的意思，睁大了眼睛。我僵硬地点点头，想的是能不能用南的能力引导球的去向呢？

走到这一步，就算是半信半疑，就算不科学，都罢了，管不了要用什么手段了。既然不能期待命运发慈悲，那就只好依靠南的特殊能力了。

南用手托着下巴，回答道：“我没信心。”

“试试吧，能做到怎样是怎样。”虽然汽车不行，但保龄球也许可以——我的凭据只有这一点。而这也只不过是因为车和保龄球的重量不同，我才这么认为罢了。可谁知道左右南的能力成功发挥的究竟是不是重量呢？所以也算不上是凭据。

“我试试，能做到怎样就怎样。”南说。

西岛面对着球道，拿好球摆好架势，就不动了。不知道他是在瞄准目标，还是正在脑中描绘球的路线，总之他沉默着，像个“保龄球发明者的雕像”般拿着球定在那儿。鸟井和东堂都站了起来，我依然坐着，让坐在旁边的南能更容易看清球道。牛郎礼一他们还有女生们都看着西岛的背影。

西岛慢慢动了起来，那一瞬间我感到身上的汗毛都“唰”地竖起。有紧张也有恐惧，但更多的是钦佩：在这种情况下，西岛还能脚步沉稳地迈开腿。他的自信和坚定的动作都让我佩服。

我只需一心不乱地完成投入生命去做的工作就好了——我想起坂口安吾某本小说中的句子，因为西岛就散发着这么一种“一心不乱地完成我的工作”的勇敢气息。他向前踏出一步，猛然用力抡起右手。球被甩出，脱离了西岛的手。我想起安吾小说中的下文：搞不过有眼无珠的家伙的眼镜，那又怎样？

冲啊！这可真不像我，我在心中叫道：给那帮有眼无珠的家伙点厉害瞧瞧！球从右侧缓缓拐了个弯向前滚去，轻柔得像在抚摸肩膀。球道发出的回响跟我的心跳重合。南要移动物体的时候，最好帮她叫出那个物体的名字，我想起当时她说过搞不清这算规律还是算技巧。于是我就在南的身边悄声说：“球。”球哦，要移动那个球哦。我听见粗重的喘息声，细细分辨原来是自己的呼吸声。西岛投完球，依然维持着右手向前挥出的姿势呆立在原地，望着球滚去的方向。

骰子已掷出，我们对几秒后将到来的未来，除了守望别无他法。我听见吞咽唾沫的声音——大概不只是我一个人的，可能在场的每个人都同时“咕噜”咽了口口水。

看到保龄球撞上左侧的球瓶，我的右手握成了拳头。

被撞飞的球瓶马上向右飞去。还差一只，不把那只打倒是没有意义的。我看见球瓶一边旋转一边向后方滚去，那速度看起来慢悠悠的，让人着急。四周所有声音都消失了。看到飞过去的球瓶撞上右边角落的球瓶时，我站了起来——不，是跳了起来。球瓶骨碌碌地倒了，球道前方什么都没剩下。我下意识地将双手举到空中——这是在室内，上方只有天花板，没有夜空，但我的心情就如同正向着高高的天空高举双手。我不知道从喉咙里叫出了什么。鸟井也一样，他挥动着手臂，高声叫了起来，是在吼叫。听不清是在叫“哦！行了！”“哇！成了！”，还是在用英语叫“washer”[27]。

南双手捂脸蹲了下去。东堂虽不见有太大的动作，但她的身体在发抖，双手紧紧握成拳。

西岛背对着我们，一动不动地盯着倒下的球瓶。我们眼里已经看不见牛郎礼一他们了。鸟井还在叫着什么，我也依然高举着双手，南总算站了起来，我凑近她问道：“那是南做的？你救了大家。”闻言南回过头，她依然面无血色。“那、那样，就行了？”她的嘴唇在颤抖。

“毫无问题！西岛赢了！”

“太好了。”南长长吐出一口气，“我还以为球要从那两个瓶子中间穿过去才算赢。”

“啊？”我的声调变了。

“我不太懂保龄球，之前的保龄球大赛也没去。所以我一心想让球从那两个瓶子中间穿过去，可是没成功。”

“就是说，那是……”我说到一半，开始怀疑自己的耳朵：还有人不懂保龄球到这个地步吗？然后又想，其实让她用意念直接放倒球瓶不是更稳妥吗？

“果然移动重的东西还是不行。”说完南像要昏倒似的又靠到了座位上。

西岛转身面向我们，不知道是不是不好意思，他板着脸，表达喜悦的手势也很含蓄。鸟井左脚绊右脚地扑过去抱住了西岛。

不管算不算一桩逸事，这就是我大学一年级的春天发生的事。说起来赏花的事也很有意思，反正大概就是这样。

注释：

[1]一种中等体形的鸟类，头上有显著羽冠。

[2]冠鱼狗的日文原文是“ヤマセミ”，然后鸟井问：“你说的那是蝉（セミ）吗？”谁料中文中这种鸟的名字也不像鸟，于是此处译者以中文上的逻辑处理。

[3]“莞尔”的日文发音为kenji，与“干事”同音。

[4]无耳芳一，日本怪谈故事中的人物。芳一受鬼魂纠缠，寺庙住持告诫他无论鬼魂怎么叫他都不可动、不可出声方可躲过大劫，所以当晚不管鬼魂怎么叫他，芳一都静坐不动，直到天亮。

[5]日本麻将规则为必须满足某种规律才可和牌，这种规律称为“役种”。

[6]日语中“和平”一词汉字写作“平和”。

[7]乔·斯特拉莫（Joe Strummer，1952—2002）是英国朋克乐队The Clash的主唱。乔伊·雷蒙（Joey Ramone，1951—2001）是美国朋克乐队Ramones的主唱。Ramones被认为是第一支为大众所知的朋克乐队，还没听过他们的人现在赶紧去听！

[8]出自《查拉斯图拉如是说》。

[9]日本麻将用语，平和为一番，五番以上叫满番，六至七番叫跳满。

[10]日语中常将超级市场简称为“超级”。

[11]日本和牌时喊“ロン”，发音为“rong”，亦写作“荣和”或“食和”。

[12]原歌词为：Are you taking over or are you taking orders? Are you going backwards or are you going forwards? 出自冲撞乐队一九七七年发行的专辑《冲撞》里的同名歌曲。

[13]麻将的某类打法中有宝牌，指开局时翻开牌剁中的一张牌的下一张。比如翻开，宝牌就是，和牌时手中有几个宝牌，算分时就加几番。

[14]贤、犬、轩三个字日语均可读成Ken。

[15]落语是日本传统曲艺形式之一，与我国的单口相声相似。

[16]倒立时双腿膝盖向外弯曲的姿势。

[17]东京二十三区中最新的一个区。

[18]听牌时宣告“立直”，然后打出一张牌并将其横放，这张牌若没有点炮，该立直便成立。宣告立直后就不能更换要和的牌了。

[19]Pretty Things是一支成立于一九六三年的英国乐队，从理论上讲初期该乐队是R＆B风格的，到二十世纪六十年代后期到七十年代早期开始融入摇滚和朋克要素。Dr.Feelgood是一支从酒吧出道的英国乐队，成立于一九七一年，硬要分类的话，算是R＆B摇滚风格的。

[20]一通是一气通贯的略称，相当于“一条龙”的牌面。

[21]八至十番叫倍满。

[22]Big Band，二十世纪头十年出现的一种音乐形式，包括萨克斯风、小号、长号和节奏组四种角色，一般由至少十人共同演奏，最初是为舞会提供伴奏的。到二十世纪四十年代早期，渐渐被爵士乐主导，特别是当时最流行的摇摆乐（Swing）。

[23]牛若丸，即源义经。传闻武藏坊弁庆欲夺取牛若丸的金刀要求比武，结果败在牛若丸手下后臣服，后成了牛若丸最亲近的家臣之一。

[24]《第一滴血》中史泰龙所扮演的角色，也是《魂斗罗》中2P人物原型。

[25]日本小学生统一佩戴的帽子，分红白两面，两面都可以戴。

[26]罗伯特·卡帕（Robert Capa，1913—1954），匈牙利人，著名战地摄影记者。一九三六年，卡帕在西班牙内战战场拍下一名士兵将要倒下的作品，发表后震撼了世界。

[27]虽然这个单词意为洗衣机，但发音和日语的“好球”相近。

夏

1

今年仙台的夏天似乎特别热，七月中旬的阳光就火辣辣的，烤着人的皮肤。光是穿着T恤走在路上都感觉晒得生疼。“仙台本来应该凉快一些的，这搞得跟横滨一样嘛。”每次见鸟井他都要抱怨几句。三天前，大学的课告一段落，我们眼前只剩下长长的暑假了。

“要说夏天，那就是去海边啊！”这也是鸟井的固定台词。

我本来想反驳说至少对来自盛冈的我而言，说到夏天难道不是去岩手高原吗？可鸟井说什么都要去海边，所以我们现在才会坐着他的二手小车，往海边开去。

“鸟井，你什么时候考了驾照啊，还买了车？”坐在后座右边，身穿白色连衣裙的南冲着驾驶座问道。

“打工攒够了上驾校的钱，就速战速决地去了啊。选的最短课程，最短的。”

“大学生开车太奢侈了。奢侈啊。”缩着肩膀坐在后座中间的西岛不服气地说。

“那你下去！”

“后面不挤吗？”副驾驶座上的东堂扭过头看着后边问。可回话的却是鸟井。“没事的、没事的。”这话轮不到坐在前面的人说吧？

“这车是五人座的？”我环视着车内狭小的空间，问了个单纯的问题。

而鸟井不以为意地答道：“法律上怎么规定的我是不知道，不过能坐下五个人这件事不是已经得到证明了吗？”

“安全吗？”南问。

“这个，正在证明中。”

车载音响配有CD机，可现在却开着收音机听电台。一开始是用CD机播放鸟井选的流行音乐，可西岛表示强烈的抗议。“这种没有灵魂的音乐可不能听，一点儿震撼力都没有。听这种歌曲，叫人怎么去战斗啊？”而我们四个早已习惯了西岛这种不知是有主见还是观念上的偏执，并没有认真地回应说“哪儿需要战斗了”，而是用哄婴儿的心情敷衍着“是吗、是吗，果然不能听啊”，便关掉了CD。

收音机里突然传出有关“马路恶魔”的新闻时，距出发已经过去三十多分钟了。是本地电台的定点新闻。“昨晚深夜零时刚过，于仙台站的地下通道入口附近，三名上班族连续遭到袭击。”

“是终极特工。”西岛从驾驶座和副驾驶座之间的空隙探身到前边，显得很激动，“我们的终极特工。”

新闻里进一步说明，疑犯曾拉住被害者的衣襟逼问：“你是不是总统？你是不是总统？”

“疑犯身形高大，为四十岁至五十岁的中年男性，戴着帽子遮住了眼睛。现在警方正在搜查。”

“还没抓到啊。”鸟井恨恨地说，“都这么长时间了还没把抢劫犯抓捕归案，任其在仙台街上嚣张跋扈，这也太可怕了。他不会一再犯案，直到我们毕业吧？”

“抓到又怎样啊？我们的终极特工还是要继续下去的，因为他无法容忍美国的暴行。”

“不过美国的军队已经出动了吧。”南仿佛带着些歉意似的轻声说道。

正是如此。美国已经向中东派出了引以为傲的军队，挑起依旧不知“到底是为了何处的谁而战”的战争，制造出他们最拿手的一团乱局面。

“正因为如此，终极特工才不能松劲。他不是正在行动吗？他要找出总统，制裁他。”

“谁能来告诉他总统不在仙台啊。”鸟井按亮转向灯。

“就是像你这种对什么事都漠不关心的年轻人把这个世界搞得越来越糟糕的。”

“西岛你不也是年轻人吗？”我提出，他却全然不在意。

“美国去中东，我们去海边。”鸟井兴致勃勃地说。

这是一个去海边的绝佳天气，而且大概因为是工作日，海里没多少人。沙滩边并排有几间海之家[1]，一位穿着泳衣、晒得黝黑的女人在做炒面。监控木台上迎风飘着表示可以游泳的白旗，沙地里插着几把遮阳伞。我们铺好了沙滩垫。因为大家都把泳衣穿在了里面，所以只要脱掉衣服就能马上扑进水里。沙子烤着光着的脚，鸟井开心地眯起眼睛，戳了戳我的肋下。我还以为他有什么事，结果看样子他是被穿着泳衣的东堂和南搞得心猿意马——她们两人身材都很好，柔嫩的肌肤让人心里一跳。但不管怎么说，脚心太烫了，我们就像刚出生的乌龟崽，向着大海奔去。

2

“喂，北村，我发现了一件了不得的事！”西岛坐在我旁边说。

刚才我们在海里互扔塑料球，然后划着从海之家借来的两艘木筏式小船互相撞；又胡乱游了一会儿泳之后，回到了沙滩。泡过海水的肌肤让太阳一烤热乎乎的。眼下东堂和南去买午饭了，鸟井去找厕所了。

“了不得的事？”

“你知道‘战栗’（おののく）怎么写吗？”

“‘战栗’？是害怕得哆嗦的‘战栗’？不知道。”我一这么回答，西岛马上咂舌说“真是的，所以说嘛”，然后拿一根小棍在沙子上写下“战栗”二字，“或者也可以写成……”说着又在下面写下了“颤栗”。

“这又怎么了？”

“那么，也就是说……”西岛不断地摇着头，他的体形就算客气点儿也谈不上紧实健美，所以胸部和腹部上的肉也都跟着颤动，“要是在战栗（おののく）之后加上妹子，就可以读作小野妹子[2]（おののくいもこ）哦。”他表情认真地说着，拿小棍写下“战栗妹子”。

“呵……”

“了不得吧？”

“很遗憾，这没什么了不得的，西岛。”

“喂，北村，你为什么不告诉我？”鸟井从厕所回来，在我旁边一屁股坐下。我转过头，视线首先投向他的头发——原来那头和冠鱼狗一样的发型被打湿后也会软趴趴地贴在头皮上。

“不告诉你？告诉你什么？”

“鸠麦的事啊！你们正在交往吧？”

我感觉仿佛侧腹部被扎了一下。“你从哪儿听来的？”

“我呀，对这类传言可敏感啦。总之，上次打麻将打到一半你就回去了，就是要去见鸠麦吧？”

“这你是怎么知道的？”

“我们一起在后面跟着你呢。”西岛拢起沙子堆成小山，兴致不高地说。

“跟着我？”

“你们先在拱廊街闲逛，接着去了咖啡厅和杂货店，简直就像高中生的约会啊。”

“不像高中生的约会是怎样的？”

“先要去开房吧！”鸟井说得理所当然。

“啊？一上来就开房？”

“那当然是一上来就开房啦。所谓约会嘛，是要从肌肤相亲开始的。”

“你这才像高中生呢。”

“说真的，本来想把北村你们进酒店的画面‘咔嚓’拍下来，之后拿出来吓你一跳来着。”鸟井比画着按下相机快门的动作。

“我们没去过什么酒店。”我坦白承认。

“也就是说你们在酒店以外的地方做了？哎哟，你们已经是这种关系了？真是的，北村居然手脚挺快。”鸟井叉着腰，夸张地摇摇头。

“鸟井你可没资格说我，我是老老实实、循序渐进的。”说这话的瞬间我的脑中浮现出了鸠麦美丽的裸体——此处所说的美丽是带主观色彩的，请看过就算。总之，她那白嫩的肌肤浮现在了我的脑海。

“你说你循序渐进，可也太快了吧？刚认识，马上就到这一步了！”

“不是马上。”我坚决否认。

“就是，不久前才在那家服装店第一次见面呢。”

“早就不是不久前了。”我干脆地说，“我是老老实实、一步一步来的。至少鸟井你没资格说我吧，一入学就沉迷联谊会，结果被可疑的牛郎盯上，然后尝到了苦头。你说你这种人凭什么说我？”

鸟井捂住胸口，像是被一支看不见的箭射中了似的。“西岛，你听见没有？太过分了。他居然翻出我痛苦的过去。”

“不过分啊，那时的鸟井确实太差劲了，没办法。”西岛不客气地说。

“可是啊，我想也终于到我复出的时候啦。自主克制期过啦，我觉得差不多该开始搞联谊啦。”他的脸上绽放出笑容，“我已经充分自主克制了。”

“自主克制？”我把这个词重复了一遍，然后和西岛互看了一眼。

“你们该不会不相信吧？从那次保龄球事件之后，我就和女生保持距离了。”

“保持距离？”

我和西岛知道他在说谎。我们在街上几次看到过鸟井跟女生一起玩的身影——看见他们从居酒屋出来，或者看见他们进电影院。

“你和鸠麦的事为什么不跟我们说？”鸟井纠缠不休地又回到了这个话题。

“因为我觉得说了你们也不会为我感到高兴。”

“那你是觉得不说我们就会高兴了？”

“说起来……”我岔开话题，“鸟井你家公寓里那户很吵的邻居最近怎么样了？”

“你说的那是什么时候的事了，他们老早就搬走了。”鸟井笑道，“现在那户住的是个老爷爷，简直安静过头了。”

“你们说什么呢说得这么热闹？”身后传来声音，我转过头，看见东堂和南回来了。东堂提着好几个装着炒荞麦面的塑料饭盒，南则抱着罐装饮料，两人正准备坐到沙滩垫上。她们俩穿的都不是很暴露的泳衣，可就算这样，泳衣还是泳衣，比普通衣服露出的肌肤要多，我感到有些目眩。鸟井的表情也放松了。而西岛呢？他一如既往，散发出不高兴的气息，却若无其事地说了句：“东堂，你的胸挺大啊。”把我和鸟井吓白了脸，随之又红了脸。

“这种话也能轻易说出口，西岛真厉害。”南嗔怪道。我点着头，偷偷看东堂的反应。

东堂就是东堂，她和平时一样，精致得像人偶一般的脸上毫无表情，低头看着自己的胸，说道：“是吗？大吗？”

东堂还对西岛有好感吗？我认为不太好说。关于她对西岛的心意，实际上我只在之前买雷蒙斯的CD的时候听过一次。而从那时到现在，有可能在某个时候她的心思已经变了，或者说她清醒了。不过东堂到现在也没交个像样的男朋友，这也是事实，而向她告白却被拒绝的败将人数的确在不断增加。

“鸟井说他要复出。”西岛说回到之前的话题上，“明明没退出过，偏偏说要复出，要恢复联谊会。”

“什么意思啊你，说得好像我没有自主克制一样。”

“听着好像你自主克制了一样。”

“啊，说到联谊会。”东堂开口说，“刚才我们看到她了。”

“是呀、是呀！”南的声音很激动，“在海之家那儿看到的。我想她应该没注意到我们。”

“看到谁了？”我和鸟井同时追问。

“那次联谊会上的女生。”南小声答道。

“长谷川？”我侧头看向鸟井。

“哦。”鸟井呆呆地应道。

“知名游击手长谷川选手。”我说出之前听鸟井说过的话，不料鸟井马上不留情面地说：“不行啊，那个长谷川连黄金俱乐部奖[3]都没拿到，已经不行了。”对此我只能表示惊讶，喃喃道：“专业棒球手的巅峰时期这么短暂？”明明不久前还被誉为知名游击手呢，我不禁同情起长谷川选手了。

“她和几个女生在一起，穿着这种泳衣。”南比画着把身上的泳衣腹部那部分剪掉的动作。

“鸟井，要不你去打个招呼？”我半是认真地说，“那次保龄球之后就没再见过吧？”

“我要不要去跟她们说：托福托福，我差不多要复出了，要不要再来一次联谊呢？”

“你说真的？”南的眼神变得认真起来。

“说着玩的，假的。”鸟井摆摆手，“我到现在还做噩梦呢，梦见在那个保龄球馆比保龄球，还拿自己的手臂当赌注，然后被逼上绝路。长谷川，还有那个牛郎，追着我叫我交出钱、交出手臂来。”

3

我坐在地上，小麦色的修长美腿踩着凉鞋从我面前走过。凉鞋带起的沙子溅到沙滩垫上，我抬起头，发现经过的三个人里就有长谷川。我正发愁是不是该当没看见呢，已经走过去的长谷川却“哎”了一声，又走了回来。

“这不是鸟井吗？”

“好久不见。”鸟井扬起脖子仰视长谷川。

“啊。”西岛伸出手指，“你们在这里干什么？找我们有什么事？你在跟踪我们吗？那个可疑的男人在哪儿？那个用保龄球设陷阱的男人！”

这几个看着就不咋的的人是谁啊？长谷川的朋友明显面露怀疑。长谷川让朋友们先走，然后语带辩解地说：“我和牛郎早就没关系了。”她的头发好像长了不少。

她的长腿就在眼前，我不知道该往哪儿看才好。她穿的泳衣也很大胆，就连我，也被年轻女生健康娇艳的身体搞得体内泛起蠢蠢欲动的波澜。

“那个……”坐在后面的南站了起来，“请不要再来打扰鸟井了。”

“那次真是对不起。”长谷川低下了头。她会坦率道歉倒是出乎意料，我一时恍惚竟觉得她挺坦荡的。西岛喃喃说了句“真有脸说”。

“我想那时我沉迷在牛郎俱乐部里，大概迷失了自我。”

“那次的保龄球比赛是冲着鸟井去的？”我问。

“嗯。”长谷川带着歉意承认，“那时候鸟井喜欢到处勾搭女生是出了名的，礼一他们气他太目中无人，就想羞辱羞辱他，再骗走他的钱。”羞辱羞辱他，这句话的发音很幼稚，却让人觉得可怕。总之实情就是：为了平息那几个牛郎的愤慨情绪，长谷川帮他们接近鸟井。“但我也因此清醒过来了，那两个人不是什么好东西。”

“不是什么好东西。”这句日语听起来感觉挺新鲜。

“现在礼一已经不当牛郎了，而且处境很糟糕。”

“很糟糕？”鸟井反问道。长谷川马上闭了嘴，像是在后悔不小心失言了。

“怎么个糟糕法？”我追根究底。

“因为缺钱，加入了一个什么团体，我觉得不太对劲。”嘴上说没有关系了，但看这态度可不像，大概还是有关系的，“先不说这些了，总之，无论如何我都想好好跟鸟井道个歉。”说着她鞠了一躬，然后准备要走。可刚迈出一步她又站住了，回过头来看着西岛说：“不过，那个很帅。”

“哈？”西岛皱起眉。

“那个补投，很帅。”

说完她急急忙忙踩着凉鞋走远了。

“喂，听到没有？”那之后西岛就吵得不行，“刚才她说我帅来着！说了吧！你们听见没有？听见了吧！”

“没听见。”鸟井眼神认真地歪着头。

“她说了什么吗？”南装傻。

“海浪的声音太大了。”我也说。

西岛越发较起真来。“那东堂听见了吧？刚才她说我什么你听见了吧？”

他那么迫切，简直就像蒙冤的人在向目击者苦苦哀求。可东堂也耸了耸肩，说：“不知道啊。”阳光照射在她白净的肌肤上，令人目眩。

“你们这帮人是怎么回事儿啊。”西岛哀号着用凉鞋把面前的沙子踢乱，可之后又为无关痛痒的事情叹息，“哎呀，我的小野妹子没了。”

4

“真没想到会在那种地方碰上他们。”去海边后的第三天是周日，我和鸠麦面对面坐在“贤犬轩”的桌边。

傍晚六点多，靠里摆着的电视上正播放周日晚上的家庭联欢类特别节目，另一桌坐了三个学生模样的食客。

她筷子一伸，夹起沾有醋味酱汁的生菜放进嘴里嚼，发出脆生生的声音。

“真好吃，终于来这家店了。”

“要是早知道他们已经知道了，早带你来就好了。”

因为鸟井常来“贤犬轩”，我怕随便带鸠麦来搞不好会碰个正着，所以之前一直很警惕，没和鸠麦两个人一起来过。

“不过你为什么不想告诉鸟井他们我们在交往？”

“因为他们会很吵。”这是真心话，“而且怪不好意思的。”

“哦哦。”鸠麦像在学鸽子叫。她不会是因为名字里有个鸠字才发出这种声音的吧？

在这里我要先强调一下，我并不打算对一些烦琐且无聊的事多做解释。比如我是怎么和鸠麦亲近起来的；比如第一次约会是在哪里、什么时候、谁约的谁；比如坂口安吾的小说这一话题是否起了作用；比如她第一次来我的房间是什么时候；比如是出于什么原因我看到了她的裸体；比如那时我是怎么想的，又做了什么；比如性生活的成功和失败，这些我都不会提及。正因为我不会讲没用的，所以说完七月的事可能就到九月了。也可能说完今年的事，下一个场景说不定就是下一年发生的事了。

我的恋爱对我而言是特别的，但看在大众眼里内容一定很老套，所以我想没必要特意去描述。而且公然说私人的事情很没品，不，是没有意义的。所以，和泡澡的场景啦、在厕所小便的姿态啦，还有去剪头发的经历一样，我和她赤裸相拥的场面我想也就割爱了吧。

电视节目不知何时变成了棒球赛的转播，体形瘦弱的投手让大个子外国人击球手打了个空。鸠麦对电视的内容视若无睹，说起她上班的事来。她说她换了份工作，在另一家女装品牌店上班，然后说起碰到过的麻烦顾客：比如有个女客人进了试衣间两个小时都不出来，比如有个女孩子看到价格牌哭了出来，再比如有一对恋人在店里吵了起来，把展示柜里的衣服都抛了出来。

“还有啊，我每次看到都会忍不住笑。陪女朋友来看衣服的男的不是个个都一脸无聊的样子嘛。”

“哦，是吗？”

“他们一脸绝望，毫无兴趣地跟在后面。女朋友问这件怎么样？他们就死气沉沉地回答说挺好的。然后呢，你知道这些男朋友怕什么怕得要死不？”

“怕什么？”

“就是女朋友挑来挑去，最后把衣服叠起来，说‘去别的店看看再决定’。”

“感觉可以理解。”

“搞促销的时候店里不是挤满了人吗？所以女朋友选衣服的时候，男朋友就在不远的地方等着。他们那像是穷途末路，又像是宠物狗在等主人的身影啊，实在可怜兮兮的。”

“你说他们可怜兮兮，也许他们乐在其中呢。”

离开“贤犬轩”，我和鸠麦沿着夜幕下的榉树林荫道往我的公寓走。新闻上大肆报道说超出往年的酷暑仍在持续，不过仙台大概还算好的，走在夜路上还能邂逅丝丝清凉的风。

“快到七夕的烟花大会了啊。”走到横跨公园的人行天桥时，鸠麦指着一张告示牌说。仙台的七夕庆典从八月六号开始，持续三天。在开始的前一天，也就是五号晚上，会举行前夜祭[4]烟花大会。告示牌上写的是烟花大会当天会有交通管制的通知。

“仙台的烟花我一次都没看过，去年这时候我还在盛冈。”

“今年把鸟井他们也叫上，一起热热闹闹地看烟花怎么样？我也想和大家正式见个面。”

“也不错。”既然我和鸠麦的关系已经瞒不住了，我想不如干脆大家聚在一起，高兴一下。

我们刚回到我的单身公寓，电话就像是瞅准了时机似的响了起来。我从正在脱鞋的鸠麦身边掠过，一溜烟跑进屋里，拿起了听筒。听筒里马上传出西岛的声音。

“哟，这不是北村吗！”这话是怎么说的？分明是他打电话过来的，“来帮帮我，北村。”

“哎？”

“带南来，马上。我现在在我打工的地方。”

要说西岛还在坚持打的零工，就只有大楼警卫员了。是在一栋八层高的商业楼里，位于仙台市的西北角，从鸟井住的公寓就能看到。

“是叫‘雷电大楼’吗？”

“罗伯特·安东尼·德尼罗有一部电影叫《愤怒的公牛》呢。[5]”西岛说着，自己一个人在乐，听他的语气应该没发生什么严重的事。

“带南去雷电大楼就好了？”我再次确认道。

“没时间了，拜托你啦，北村。”西岛挂断了电话。

“事情就是这样。”我转身对鸠麦复述了一遍电话的内容。

“走吧、走吧，去愤怒的公牛。”

“刚才西岛也说了这个谐音梗。”闻言她有些烦恼是该沮丧还是该高兴，最后她决定沮丧。

我赶紧给南打电话，可回答我的是录音。

“之前我就觉得无法理解，北村的朋友为什么都不用手机？”

“鸟井有手机啊。”

“但其他人都没有吧？”

“简单来说，就是因为不需要。”

我简要解释了一下“手中无手机”的前因后果。我吧，首先是来往的朋友很少，没有要迅速跟谁联系的需求。其次是在我为数不多的朋友中，最难找到的是西岛，可他以电磁辐射有害又浪费钱为由不用手机，所以我用也就没意义了。就连东堂都说，没有手机而且住在家里，就能筑起堤坝挡下死缠烂打约她的男生。而南应该是害怕在人前接电话。

“各种事情赶在一块儿，也就不用手机了。”

“明明那么方便。”

“总之，我给唯一有手机的鸟井打一个试试，说不定他知道南在哪儿。”我再次把听筒放到耳边。幸运的是电话马上接通了，更棒的是鸟井回了我一句“我在学校食堂吃饭，刚好碰到南了，现在和她在一起”。

“让南接电话。”

“你跟我说不也一样？”

“不一样。”

南接过电话，听我说完，有些发慌地问：“西岛怎么了？我去了能帮上什么忙吗？”

“我也不知道具体情况，不过既然是西岛的事，我想他找你过去的理由肯定很无聊。”

“好吧，那我现在过去。”南答道，把电话还给了鸟井。

“到底怎么了啊？”

“西岛叫的，鸟井也来？”

“不了，我之后还有事。”

“自主克制期一过就抓紧时间搞联谊啊？”

“别瞎猜。不说这个，那什么，那个雷电大楼的名字和那个很像啊。”

同样的谐音梗我不想连着听三遍，直接挂了电话。

我到达雷电大楼几分钟后南跑着来了。她一看到鸠麦，就用手捂住嘴说：“啊，北村的女朋友。”又说，“北村真好啊。”

“什么叫我真好啊？”

“一对恋人。”南两只手分别指着我和鸠麦。

鸠麦忽然凑近我耳边说：“真的有种阳光明媚的感觉呢。”“好羡慕啊，真好啊，北村。”

我催着还在絮絮叨叨的南，走向警卫室。

我们敲了敲警卫室的窗户，门向外打开，西岛出现在门口。向内望去，里边是一间大概八叠[6]的日式房间，一群男人正围着桌子摸麻将牌。

“太好了，赶上了！你们怎么这么慢。快，南，你替我打。”西岛扶了扶眼镜，闷声闷气地说。

“你叫来的人真可爱啊。”铺着榻榻米的房间里，一个背对窗户坐着的男人露齿而笑。他看起来是个小个子，头发白了一大半，眼角堆满皱纹，嘴唇厚厚的很有特色。他和西岛一样穿着深蓝色的制服，应该也是这栋大楼的警卫。

“你能这么气定神闲的也只有现在了，古贺。”西岛说完，带着我们走进日式房间，脸上挂着胸有成竹的表情，就像已将敌人逼上了绝路的谋士。

“你只有一千点吧？只剩两盘了。这时候找人来替也起不了什么作用的，而且我差不多要走了。”说话的是一个留着平头、体格不错的男人，他长着一张四四方方的脸，嘴边的胡子让他看着很有威严。年纪可能快六十了，但肌肤还很有光泽。“时间快来不及了吧？”他问坐在自己左边的男人。“要说来不及早就来不及了啊，社长。”被问到的四十来岁、戴眼镜的男人苦笑着说。

“我有点搞不清状况。”我看向西岛，“这是你的工作？”

“我的工作是警卫啊。要一直在这里待到早上，还要巡逻。”

“可这不是警卫啊，是在打麻将。”我指着堆满了麻将牌的桌子。

听了这话，除西岛之外的三个人边笑边对我解释说大楼的警卫是从晚上才开始工作的，他们趁着开始工作之前打几盘麻将。

被叫作“社长”的男人是这栋大楼里的一家本地企业的社长，好像也是这栋楼的所有者。他和西岛在楼里说过几次话，有一次说起要不要找机会一起打麻将，今天终于把这句话付诸行动了。社长他们本来要去东京的，可都错过好几班新干线了却还在玩。

我明白了。我点点头，道：“也就是说，你打麻将输得一败涂地，实在没辙了就来向南求助？”

“大致说来就是这样的。”西岛很神气似的。

“小西真是个奇怪的人。”叫古贺的男人发自内心地说。

“但麻将打得不咋的。”社长豪爽地笑了，“现在的年轻人都这么怪吗？”说着看向我们。

我立即否定道：“他比较特殊。”

“我想也是。”社长应道。应该是他下属的那个男人也露出笑容。就算单看表面，也看得出来西岛和这些成年人相处得相当融洽，这让我很诧异。他已经融入其中了，或者说建立起了地位。

“就按刚才说的，这位南替我打，没问题吧？就是说，她要代替我战斗。”西岛把手放到南的肩上，向桌边的三个人说道。

“对手是这么可爱的女生啊。那边那个呢？他不来？”古贺伸手指向我。我还没来得及回答，西岛就抢先蹦了起来。

“不行不行这个不行，这个北村啊，根本就不明白麻将的真谛，只是脑子好而已。”

“打得不好？”社长又问。

“不是，不是说他打得不好。北村啊，他不懂麻将。比如说吧，要是你碰了和，正常来说是不会把打出去的，对吧？这样不合规矩嘛，没准儿大三元[7]呢。可是呢，这个北村会在这个时候马上把打出来，一点儿都不在乎。”

“打出去才是明智的。”我说，“从概率上来说，碰了和的人，手里还有两张，你不觉得这基本是不可能的吗？既然这样，最好马上把处理掉。越到后期，其他人手里越有可能凑齐两个，而且也不敢打，都留在手里，那越留就越增加危险。在这种情况下，有的人就该选择当场打出去，不管是从概率还是逻辑上来讲都应该这样做。这我之前不是说过吗？”

“那要是别人鸣牌[8]了怎么办？”

看来西岛完全没懂。“出现这种情况的概率很低。再反过来说，马上把打出去的坏处，只有让别人鸣牌这一个。你比较一下概率和风险啊。”

“知道了、知道了。”西岛表情扭曲地用手捂住耳朵。

“听明白了。”社长说，“确实有一定道理。在那种情况下把打出去，可能会被人当成门外汉，不过说起来确实风险比较低。”

“不是的啊。”西岛较起真来，用他拿手的恳切又饱含热情的声音说，“这个时候管它有没有意义，都要忍住，一直留着。然后等一盘打完才郁闷地说：‘要是把打了就好了，搞了半天原来打了也没事啊！真是倒霉啊，唉！’这才是麻将不是吗？算计可能性和风险之后说：‘好吧我打这个。’那根本不是麻将啦。那不是麻将，只是计算而已！”

“小西的心情我明白了。嗯，这很重要，很重要，这种想法很重要。”古贺一脸与人为善的表情摆了摆手，看来他也明白怎么对付西岛的执拗。

“社长，不快点儿的话……”眼镜男低声说道。

听到这句话南反应了过来，坐到了坐垫上。“那我来替西岛吧。”

之后的两局麻将，拣重点来说就是：先是南三局，南和了个立直平和三色自摸宝牌二，拿到跳满一万两千分。其他三人挠着头一脸苦相，但尚有心情对南表示祝贺“漂亮啊”。

而到了南四局，刚开局社长就立直了。他放倒牌，宣告“这是最后一盘了”。庄家古贺耷拉着眉毛表示“糟了”。社长大概听的是相当好的牌，微微流露出兴奋的神色，双颊泛起红潮，之后突然开始闲扯起来。“说起来，最近入室盗窃的好像挺多的，有钱人家都被盯上了。”他大概是想掩饰兴奋吧，这态度一眼就能看明白。

“入室盗窃？”我问。

“或者直接说是强盗，闯进大房子抢钱。我认识一个人，家里就遭难了。那人的太太还被绑在了屏风上，现在因为受惊过度，都不敢一个人待在家里了。”

“那社长家岂不是也很危险？”古贺边抓牌边回应社长的话。

“我家里养着杜宾犬。”社长答道。

“杜宾犬和警卫有点像呢。”南笑道，然后静静地望着自己的手牌，说，“我立直。”

“哦，好吓人，我被追上了。”社长声音发颤，但还是一副确信自己能赢的样子。他的声音里带着宠溺，像在逗自己的孙女。

又摸了几圈牌之后，他四四方方的脸上露出凝重的神色，就在这时，南一脸平静地说：“和了。”并推倒了面前的牌。她的声音悠闲得就像在打招呼说早上好一样，所以包括我在内，一时间众人都没反应过来。然后南掰着手指说：“立直，自摸三暗刻南宝牌三。”又看着另外三个人说，“倍满一万六千分。”

社长的脸一阵抽搐，脱口说了声“完了”。古贺也呻吟了一声，戴眼镜的下属看起来松了一口气，像是在庆幸这下麻将总算打完了。

“看吧、看吧，怎么样？我的实力如何？”西岛拍着手从三人手里拿过点棒。

“运气而已。”南笑眯眯地说，“这场刚好三万分，不赢不输吧。”

“我觉得这像是运气，又不像是运气。”社长双臂交抱于胸前，望着南的手牌。他没有一口咬定说这只是新手的好运，显得很有胸襟。接着社长站起身来，同时重新紧了紧领带。

“南，你本来可以和个更厉害的。”西岛不知有什么不满，数着点棒对南说。

南眯起眼睛笑着说：“大家都没赢没输，这样最开心。‘虽然中间发生了很多事，但最后大家平分秋色’，我觉得这种感觉最好了。”

南说这些话的时候我望着她，想起之前在鸟井的公寓读到过一本叫《麻将指南》的书。书里有一个打麻将至今没输过的传奇式男人，说：“迎来最后一盘的时候最多也只相差一千来分，心情基本和东局第一场的时候一样。四个人都向自己的目标奔去，我觉得这是最好的麻将。”

我不知道这到底是不是真理，也不清楚“麻将无敌手”这称号有多少可信度，但我觉得竞赛或比试的目的就是要赢，所以心无旁骛地争夺分数不就好了？然而那男人说出这句话时毫无傲慢或轻视之意，反而给人一种稳重谨慎的感觉，说白了就是一种沉静且柔和的印象，所以我特别佩服。而现在南说的“大家平分秋色最好了”也有相同的意趣。我忍不住想：也许强韧指的就是这种，并非靠自信啦、力量啦、技巧什么的，而是依附这种稳重而来的。

“好啦小西，那回见啦。小姑娘下次再打啊。下次可要动真格的。你也是。”社长急急忙忙挨个儿跟南、西岛和我打个了招呼，就和催着“社长快点儿吧”的眼镜下属离开了警卫室。

屋里忽地静了下来。“南，你好厉害，好强啊。”鸠麦把手放到坐着的南的双肩上。

南不好意思地红了脸。

“啊，这么说来，鸟井怎么了？怎么没来看我反败为胜的表演？”

“鸟井啊，他好像约了人，去居酒屋了。”南说。

“女的，肯定是女的。肯定不是搭讪就是联谊。”西岛认真地嚷嚷着。

5

第二天是周一。早上九点，我刚醒电话就响了。我坐着伸手拿起听筒，就听见鸟井的声音传来。

“北村，集合、集合！”

“麻将？”

“不是啦，啊不，也是，既然这样就顺便打个麻将吧。总之来我这儿集合。轮到我们出场了！”

“我们有在等着出场吗？”

“昨天晚上，我和长谷川去喝了一杯。”鸟井说。

“你怎么又去见她了？”掷骰子之前，我问鸟井，“还没吸取教训？”

此时是下午两点，我们围坐在鸟井公寓起居室的暖炉桌旁。麻将牌已经砌好了，接下来就等我这个庄家掷骰子了。

“就是啊。那种人，最好再也不要见了。”南的抗议让人替她着急。我觉得她可以直截了当地命令说“不许再去见她了”，不过南肯定认为自己没有这个权利。可这分明不是什么权利呀权限的问题啊。

“可是她打电话来，特别特别有礼貌地说有事想跟我商量。人家都这么说了，难免会想见一面，听听她要说什么不是吗？”

“缺德的房地产中介、结婚骗子，还有图谋发动战争的总统，他们的开场白都是‘有事想跟你商量’。”东堂面无表情，却话中带刺。

鸟井耸了耸肩。

“总之我啊，和长谷川在居酒屋见了面。”

“真不吸取教训。”我插嘴说。

“就是为了上当。”东堂讽刺。

“绝对不是好事。”南小声说。

“自主克制结束了吗？”西岛还在纠缠这个。

“好啦，我知道了。”鸟井试图找回节奏，一气呵成地说了下去，“我知道你们说这么多都是为我好，不过没必要。我问你们的意见了吗？没问吧。现在是我要跟你们讲，你们等我说完之后再给我提建议。总之她啊，说想让我帮她查点事。”

“查点事？”我反问。

“在青叶区有一条路叫若菜路，对吧？就是市政府啦省政府再往北那片。然后那条路后面是高级住宅区，对吧？虽然比较老旧了。”

“好像是。”我曾几次骑车从那边经过。

“她说想让我帮她查一下那儿的一家住户。”鸟井看向我，用眼神说你差不多该掷骰子了吧？所以我把两个骰子丢出去，骰子发出悦耳的声响之后停在了总和六上。我从下家东堂的牌山里抓了一张牌，其他人也按顺序开始抓牌。

“查什么？”南微微歪头。

“要从哪儿说起才好呢……”鸟井像是在拿腔作势，不，是明显在拿腔作势，“长谷川想让我去盯着那栋房子。”

“盯着？”我跟着重复了一遍，打出一张牌。

“本周四晚上，去监视那户人的行动。”

“你就不能痛快点说完吗？”西岛面露不快。

“喂，西岛。”鸟井忍着笑，“我要说那户住的是终极特工，你不会被吓到吧？”

西岛不知是不是真的被吓到了，“啪嗒”碰倒了一张牌，巧的是倒下的是一张五条。就是。，谎话，是谎话吧？[9]

6

“长谷川说她一个大专的朋友上个星期四晚上被终极特工袭击了。”

“你说什么？”西岛呆呆地张大了嘴。

“晚上挺晚的，她那个朋友参加完聚会，正往家走，突然出现一个中年男人，把她拖到了小巷里。”鸟井说得很快，不知是不是实在太想一吐为快了，“当时她拼了命挣扎，总算把那个人甩开，逃走了。”

“她不会反而去跟踪那个人了吧？”我望着自己的牌问。

“对。你怎么知道的？”

“真的？”南惊讶地提高声音。

“这太莽撞了。”东堂说。

“危险得离谱了啊。”

“然后她看到那个男人穿过若菜路，进了高级住宅区的那栋房子。”

“不可能。”西岛拿着要丢的舍牌敲着桌子，斩钉截铁地说，“我跟你们说，这不可能。”

“什么不可能啊？”

“终极特工不可能去袭击年轻女性。他是为了收拾总统才做那些事的，可现在的美国总统，再怎么看都是一个大叔啊。”

“有道理。”我、东堂，还有南同时应道，“不愧是终极特工专家，说得没错。”

确实，新闻里也说了，劫匪好像专挑中年男性下手。

“可受害者本人说被袭击了啊。新闻什么的估计就是应付了事，只想把事情概括成有趣的话题而已。”

“那为什么是这个星期四？”我提问。

“好像是说啊……”鸟井对东堂打出的牌叫了一声“吃”，拿了回来，“终极特工的作案时间好像多在周四的深夜。嗯，是这样吗？”他话尾声调上扬，像在向旁边的西岛求证。

我们全部看着西岛，等待终极特工专家发言。可仔细想想，什么专家不专家的，“终极特工”这个称号本身就是他造出来的。也就是说，这跟自己凭空编造一个不存在的研究所，然后自称是那里的所长一样。西岛默默地思考了一阵子，然后放下牌，肯定道：“嗯，确实，确实是星期四。”

“真是这样啊？”我们纷纷点头。

“怎么样？有可信度了吧？”鸟井也很满意。

“不，没什么可信度。案犯多在星期四作案，只要去翻查一下报纸就能知道这一点。而且，要我们帮忙去干这种事不是很奇怪吗？找警察不就好了。”

“所以说啊……”鸟井看起来像是很不耐烦，但也可能因为这话戳中了他的痛处，“就算去找警察，没有证据，他们也不会好好调查的。”

“看，到底还是没证据不是。”

“我说的是‘实实在在的证据’。所以我们去蹲点，找到实实在在的证据不就好啦。”

“我说你啊……”东堂难以置信地低声问，“鸟井，你是想讨人家欢心吗？居然答应这种要求。”

“对、对。”南用力地点着头。

我也很吃惊。明明因联谊会吃了苦头，居然还对害他吃苦头的女生说的话不疑有他，全盘接受。这次对方要他去高级住宅区蹲点，这种疑点重重却没任何好处的事情他竟然还想答应。如果他现在回答说“我就是想和长谷川交朋友嘛”，或者“她已经在反省了，所以我觉得应该相信她”，那我就会看不起他，看不上他，甚至要考虑暂时不和他来往了。

然而鸟井是这样回答的。

“不是啦。说实在的，长谷川那人我已经无所谓了。不过不是很有意思吗？说不定真能把马路恶魔揪出来呢。无所事事的学生生涯里有这么个插曲，多妙啊。”

我被堵得说不出话来，另外三个人也一样。

“就算不是，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就是看看热闹而已。”鸟井继续说道。说不定这事真是这样的，我们几个的心里已同意了一半。不可否认，我们也觉得好像确实挺有意思的——然而我们错了。

7

“高级住宅区这种地方，就算晚上也这么气派。”西岛在我旁边鼓着嘴说，“你们看，不觉得这路灯的灯光都很豪华吗？路面还铺着地砖。”

已经是深夜了，不过我们身后几米远的地方有灯光，所以隐隐约约能看清四周。正如西岛所说，车道是用铺路石建的，别有一番风情，让人想拿腔拿调地用法语称呼它为“Promenade”[10]。

我的目光投向驾驶座仪表盘上的数字，十一点多了。“我们在这儿已经待了一个小时了。”

我把头探出窗外，转着脖子上下左右张望，想找到月亮在哪儿。但只能看到像是渗透了月光的地方，却找不到月亮本身。

“是这家没错吧？”西岛轻轻敲了敲驾驶席的靠背。

“刚才你不也看了地图了？都说是这家，没错的。”鸟井用左手拿起没人坐的副驾驶席上放着的住宅地图[11]晃着。在那张地图上能找到“涩泽町”，再往左侧，一栋在这个街区里也算是大房子的建筑上有个圆圈标记，而那房子的实体此刻就在我们停车位置的右前方二十米左右处。房子被高高的砖墙围着，看地图上的标注，户主应该是“狱内善二”。

“这个人会是终极特工吗？”鸟井一说，西岛就强烈反对说不可能。

“我们的终极特工，怎么可能住在这种街区。”

“这种街区是哪种街区啊？”

“他不可能住这么豪华的房子，名字里也不可能有一个地狱的狱字。”西岛到底对终极特工的姓名抱有怎样的幻想啊？

“那个，那张地图为什么是复印件？”鸟井把地图放下，我用下巴指指那张地图问道。住宅地图上的标记不是直接画上去的，而是把标有圆圈的文件复印了一遍。

“把住宅地图全拿过来太费劲了，所以就复印了一张给我们呗。”

“复印之后再标上圆圈的话倒是可以理解，可连圆圈标记都一起复印——”

“复印复印的，吵死了。”鸟井不耐烦地说。

“而且，别的地方也有圆圈标记啊。”

地图上还有别的被圆圈标记的地方，位于涩泽町的东北方向，旁边还写着数字。

“没什么特别关系吧。”

我们不再说话了。车内一静下来，仿佛外面的每个人也都配合着屏住了呼吸。其实外面没有行人，只有出租车来来去去，既没有遛狗的，也没有送比萨外卖的。

“住这种豪宅的人会是马路恶魔，这谁都想不到吧。”

“所以说啊，”西岛不乐意地说，“搞错了。住在那栋房子里的不可能是终极特工。”

“那你说终极特工住在哪儿？”鸟井不满地问，“就算是终极特工，他也有家吧。”

“反正他肯定不在这栋房子或白宫里。”

“这也太热了，热过头了啦。”又过了四十分钟，西岛冒出这么一句话，并把手伸到窗外来回扇着。

“还不是因为西岛刚才叫我关掉引擎。”我透过后视镜看到了鸟井一脸不服气的表情。

“当然要关掉。汽车尾气还有空调什么的，都会导致全球变暖。”西岛操着他一贯的腔调，又开始侃侃而谈了，“地球变暖后，迟早会变得无法居住，大家明明都知道，却总掉以轻心。没人想着关掉空调，反而把冷气温度调得更低，还一脸无辜地说北极没有冰了跟我没关系，又不是我的错。”

“知道了。”我安抚他。西岛一开始长篇大论，周围就会变得更热。“不过，也有地球其实没有变暖一说，还有人批判那些揪住环境问题歇斯底里、大喊大叫的人。”我也觉得此时似乎不该说这些话，但就是想反驳他一下。

西岛呆住了，问我：“啊，是这样吗？”

“是啊。很多人都说所谓全球变暖是有人编出来的。”

“那帮家伙在干什么？”

“啊？”

“说什么没变暖这种不冷不热的话的家伙，基本上都只考虑自己。”西岛又叽里呱啦地继续说下去。

“都怪北村乱说，看，升温了吧。”鸟井对我说。

“总之不能不正视全球变暖的问题！”西岛高声对着窗户外边大喊。这要引人生疑可怎么办啊？

“西岛，如果可以，希望你也能正视一下这车里有多热的问题。”鸟井用恳求的语气说着，学着狗喘气吐出舌头，他那像冠鱼狗似的头发也蔫蔫地耷拉着，“不过打工还能打麻将，可真不错。”他突然换了话题，说到了西岛那份警卫员的零工。

“你们到底赌多大的？”我问。

西岛听了瞬间闭上了嘴，像是难以启齿，然后才坦白交代道：“南要是没来，大概我的十万就打了水漂了。”

“十万！”我和鸟井都惊叫出声，“你这算什么啊？去打工反而损失钱算怎么回事儿啊？”

“这麻将一打上，就是会碰到各种各样的情况嘛。话说回来……”西岛揉揉鼻尖，加重了语气，“南她为什么会那么厉害？太奇怪了。”

“为什么呢？”鸟井挠了挠头。

“要是把那种能力给我的话……”

“西岛要是有那种能力，要用在什么地方？”鸟井的声音里带有一点挑衅的味道。

“我要阻止地球继续变暖。”

“做不到、做不到的。”我马上否定。

“你是说我阻止不了地球变暖？”

“不是啦，我是说西岛最终还是会把那种能力用到打麻将之类的地方。”

过了一会儿，鸟井身子“唰”地转向前，道：“有人来了。”

西岛靠过来，挤在靠窗的我的身上。我心想，车里热得难受，你能别靠这么近吗？可也只是想想而已。看到他一脸“会是终极特工吗”的热切表情，我也抱怨不出口了。

我们屏住呼吸，盯着一个渐渐走近的男人。等他从面前走过，我们纷纷发出“怎么是他”的失望叹息——这个穿着T恤短裤，挥洒汗水、大口喘气奔跑的男人，不就是那个格斗家阿部熏嘛。

“白紧张一场。”鸟井吐出一口气，“不过，阿部熏竟然还在坚持锻炼。”

“他不是冠军吗？”我想起之前鸟井说过，还说马上就到卫冕战了。

“他在卫冕战上输了啊。第二回合的时候输得毫无悬念，是KO啊，头上直接挨了一踢。”

“他输了？”我眼前浮现出曾看到过的那紧张得让人手心捏一把汗的训练场景。想到阿部熏那仿佛完全没有脂肪，全是用肌肉堆砌成的身体，还有把周围的人都压下去的威慑力，以及练习的样子，就觉得无法想象他会输给什么人——就像坚硬的岩壁不管怎么敲打也不会坏掉一样。这就是所谓人外有人吗？

“他本人说是因为膀胱炎疼得太厉害了。”

“膀胱炎？”这冷不丁冒出来的病名让我怔住了：原来不是人外有人，而是人外有膀胱。

“是不是听起来像是败将的借口？不过看杂志上写，阿部熏他自己说，因为性生活不当得了膀胱炎。他倒是说得出口，也挺搞笑的。”

“真是个呆子格斗家啊。”

“那之后他就很少被人提起了。不过他还在坚持锻炼啊。”鸟井扭着脖子，似乎深有感慨地目送着阿部熏渐渐跑远的背影。

这样的阿部熏该不会是什么终极特工吧？我望着映在后视镜里的阿部熏远离的背影，脑中浮现出这个念头。我想要不要向终极特工权威西岛提出这个假设，可在开口前又改变了主意：不会是他。因为夜里袭击路人的阴险匪徒跟阿部熏的气质不符，所以他不可能是终极特工。

这之后又过了二十分钟左右，西岛也热得直喘粗气的时候，就听鸟井轻声说：“啊，有车。”

“车？”

“往这边开过来了。有点奇怪，开得特别慢。”

车子从正面驶近，车灯映入视线，在二三十米开外。来的像是一辆大车，车灯将黑暗的夜路照得通亮，像要把躲起来的我们都照得现形。是一辆RV[12]，不知是轮胎大还是怎么，车身高得不正常。

“停了。”鸟井轻声说。我们三个都伏下上半身，盯着前方。

车子接近“狱内宅”的围墙后停了下来，三扇车门同时打开，分别有人影从车上下来。由于车身到地面有一定距离，他们像是跳下来的。

从车上下来的人影依次走到副驾驶座旁边，紧接着，一个人脚踩前轮，手搭到围墙上，一口气跳了上去，消失在墙的另一边——他是把轮胎当踏板翻过了围墙。剩下的两个人也以相同的动作轻巧地翻过了围墙。

“这是什么情况？”鸟井嘟囔了一句，“那里不是终极特工的家吗？”

那辆车再次发动，驶近了我们的车。就在两车交错的瞬间，我看向对方的驾驶座。借着路灯的光亮，我看见了司机的脸，而就在那一刹那，我发出语不成调的声音。坐在前面的鸟井也是，紧挨着我把脸贴在车窗上的西岛也是，接下来，我们都哑然无声。

“那不是那家伙吗？”最后西岛脱口而出。

坐在开过去的那辆黑色汽车驾驶座上的，是之前和我们对决过保龄球的牛郎礼一。

8

鸟井关上了车窗，等待车窗慢慢升起的时间感觉分外漫长。等车窗完全关上后，鸟井噼里啪啦说开了。

“这是怎么回事？刚才那个是那家伙吧，打保龄球的那个？”

关上了窗户，感觉车内的热气越发浓厚。

“我们上当了。”我的脑中转过各种不好的猜测，心情苦涩地说。

“上当了？”鸟井反问。其实他肯定也大致察觉到了，只是不想承认罢了。

“鸟井，你被长谷川骗了。牛郎礼一会在这里出现，绝不是偶然，肯定又是一个圈套。虽然不知道是什么情况，但肯定是圈套。”

“也许是碰巧呢？她说她已经跟牛郎断了关系了。”

“她在说谎。”西岛把手放到左边的车门上，“咔嚓咔嚓”地想打开门。可不知是不是他不会开锁，费了不少工夫。“什么终极特工，都是她瞎编的，她是想嫁祸。”

“西岛，你要去哪儿？”我问背对着我的西岛。

“我去看看发生了什么事。那些翻过围墙的家伙，总不能放着不管。”

我一愣。确实，我满脑子想的都是看到了牛郎礼一这件事，可在看到他之前，有三个人从车上下来，进了“狱内宅”，这件事可不能忘。

“那伙人究竟是怎么回事儿？”

问完我突然想起，就在几天前，在西岛打工的地方，那位喜欢打麻将的社长闲聊时提到“最近入室盗窃的多了”。

所以当西岛说“那还用问，肯定是贼啊”的时候，我接口道：“还真是啊。”

“贼？不会吧？”鸟井呆呆地说。

“像那样粗暴地翻墙过去的家伙，要不是贼，你说还能是什么？”

“为什么终极特工家里会进贼呢？”

“所以说嘛，这房子跟终极特工没关系。”

“搞不明白了。”鸟井胡乱挠着他冠鱼狗似的头发。

“报警吧。”我提议，“说我们看到有可疑的人私闯民宅就好了。”说完我看向有手机的鸟井。

可不知是不以为然，还是思绪过于混乱，他说道：“还不能肯定就是私闯民宅吧，现在我们还不知道事情的真相到底至不至于报警啦。”

“这种时候不行动的话，说什么都没意义。”西岛愤愤地加重了语气。就和上次在联谊会上他控诉说让历史见鬼去吧，拯救眼前的危机不就好了，抗生素给他们不就好了时的口气一样。“我去看看。”说完他就打开了车门，扑了出去。我也下意识地跟着下了车。

不知是因为突然从狭窄的车里出来，还是因为天色比想的更黑，一站到马路上，我就觉得心下发慌，像是被丢入黑暗的海水中般无助。天空中的星星不见了，无论是马路上还是天空中，抑或周边的人家，统统没入了黑暗，“狱内宅”看起来异常遥远。在路灯的映照下，那房子仿佛一团水汽。

“只要搞出动静来，贼就会出来的。”西岛如同率领着上百卫兵般大义凛然地向围墙走去，带着和上次打保龄球的时候一样，前进、前进、再前进的精神。我慌忙追过去，眼角余光看见路灯下有蛾子和小虫聚集，感觉这是名副其实的“虫子的通知”[13]——也就是，不祥之兆。

西岛想把门打开，可门大概从里面插上了门闩，岿然不动。西岛抓着门上的铁格子用力摇晃，嘴里拉长了声音大叫“喂——喂——狱内先生，有贼啊——”，反复喊着这类不明其意的话。

“北村，按门铃！”

我点点头，把手伸向对讲机，不断按上面的按钮。屋里响起响亮的门铃声，仿佛直接传到了我的手指。

“有贼！有贼啊！”西岛继续高声喊着。喊着喊着，我听见左边的住户打开防雨板[14]的声音，大概旁边的住户在想这边吵吵嚷嚷的，究竟出了什么事。

“狱内会不会不在家啊？”我说。正因为不在家所以贼才会来闯空门不是吗？

而西岛回了我一句：“我当然知道，所以只要闹到惊动里面的贼就行。”他一脸镇定，“只要闹得声音够大，他们肯定顾不上偷东西，就赶紧跑出来了。”他点着头说，“只要拍打就会打出灰尘的。[15]”

“这个成语不是这个意思好不好。”我继续按门铃，心里感到怀疑：这样真的有用吗？

真的有用。正如西岛所预言的，那几个男人从“狱内宅”里出来了。

听到他们杂乱的脚步声向门口走来，我和西岛互望了一眼，紧接着门就被粗暴地打开了。我和西岛被门撞得向后跌去，一开始甚至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事，就跌坐在了马路上，接着手掌蹭地，倒下了。

里面的男人冲了出来。

“什么混账东西！”这个男人的声音很陌生，就在我这样想的时候，身上挨了一脚。疼倒是不疼，可我被踢得又一次滚倒。我蜷起身子护住脸和腹部。西岛应该和我一样挨了一脚，我听见他刚叫了一声“你他……”，后面就变成呻吟声了。他应该是想骂“你他妈的”来着吧。我还听见有东西掉到地上并滑远了的声音，那一定是西岛的眼镜。

有汽车驶来的声音，转弯时轮胎发出刺耳的摩擦声。我知道一定是刚才那辆RV接到电话赶过来了。司机是谁？是他，曾经的牛郎——礼一。

“别想跑。”西岛刚出声就又“呕”地呻吟起来，这是又被踢了吧。

我坐起身子，因为怕再挨踢，所以起身时格外战战兢兢，可居然没受到攻击。

那辆RV就停在我们面前。车里太暗了看不清楚驾驶座上坐着谁，三个男人都背对着我们，正要回到车上。

该怎么办？我拿不定主意，可西岛的反应很快。他叫着：“我叫你们别跑！”就向离他最近的男人扑了过去。现在我终于看到了他们的样子：三个人中有一个高个子、一个短发，看着都像三十岁过半奔四十岁的样子。他们全都穿着黑色衣服，戴着针织帽。西岛扑向的那个男人眼睛细细的，像蜥蜴的眼睛一样。

蜥蜴眼男剧烈地摇动身体，并一把抓住西岛的衣襟，毫不留情地挥起右臂打在了西岛的下巴上。西岛再次跌坐在地，揉着下巴，浑身透着遭到欺负的愤怒和就这么轻易被放倒的屈辱，嘴里念叨着莫名其妙的词：“天地无用[16]，天地无用。”说着还想站起来。

“天地无用”指的是那个吧？我居然不慌不忙地想：就是有时贴在快递纸板箱上的标识，意思是“请勿上下颠倒放置”。我搞不明白此时他说这话是什么意思，为什么是“天地无用”啊？

“北村，不能让他们逃了！”

我一惊，看着此刻就要逃进RV的几个男人，踏出一步。

只是事实上，我心底某处觉得逃了就逃了吧，也没什么所谓。还不知道他们到底是不是贼，不，看这不像善类的架势，八成是贼，可那又怎样呢？他们去偷的是跟我们毫无关系的豪宅，恐怕跟终极特工也没什么关系，哦不，终极特工本人也跟我们不沾边，所以怎么看都没我们什么事。本来我们会到这儿来，既非为了维护秩序，亦非出于正义感，更非为了实现世界和平，不过仅仅因为“好像挺有意思”这一个理由，因此没有无论如何都要把他们抓住不可的道理。

所以，当RV的车门关上，猛冲出去时，我也并没觉得沮丧或挫败。哎呀他们走了，结束了——就是这种感觉。

西岛捡起眼镜站起来，在我旁边茫然地目送车子远去。可他突然大叫了一声：“鸟井！”吓了我一跳。

鸟井站在那里。RV的车尾已距离我们有一段距离了，而鸟井还站在车子前方。明明应该待在我们车里的鸟井为什么会呆站在那儿？我的心头涌上疑问。恐怕他是担心我们，所以从车上下来了吧。而RV刚巧就向他所站着的地方直冲过去。

那一系列动作在我看来极其缓慢。

鸟井瞠目看着冲自己疾驰而来的车子，露出“怎么回事”又不知所措的表情，之后身子紧绷，险险地避开了。可就在这时，RV副驾驶的车门打开了。是故意的还是车门没关好自己开的，已无从分辨，但副驾驶的车门的的确确堵住了鸟井的退路。

我没看见鸟井撞到车门上的情形，只听到了车门和鸟井相撞的声音。

而下一个瞬间，映入眼帘的就是鸟井倒在地上的身影和开走的RV。我以为我叫出了鸟井的名字，但其实都没发出声音。我的双腿在发抖。

这时我看到RV亮起了刹车灯，停了下来。是在开出二十米左右之后停的，不知他们是不是因为撞到了鸟井而惊慌失措停下了车。

鸟井手臂摊开，姿势不雅地呈大字仰面倒在地上。不知是不是撞到车门的冲击让他意识模糊，他躺在那儿，一动不动。他没事吧？我想赶紧奔过去看看。

就在这时，意想不到的事情发生了。

本来车尾对着我们的RV不知何时掉了个头，接着发动机发出轰鸣，向这边开来。

这是怎么回事？莫非前面是死路？还是说他们想从这个方向逃走？虽然猜不出原因，但总之那车开了回来。危险！会被撞！意识到这一点时，RV已经近得能看见车牌了。

“鸟井！”西岛喊道。鸟井却还连坐都没坐起来。

RV直逼眼前，不带一丝温度的车头就像要无情将人杀害的魔怪，我感到浑身的毛孔都张开了，渗出恐惧和焦虑的油脂。我下意识地滚到左边，避开冲过来的RV，西岛也一样。

RV开了过去，轰响贯穿双耳，带起的风击打在我们身上。这时我还没留意到那一声不祥的钝响，只是瘫坐在地。

RV消失了。

留下夜晚的寂静。心脏激烈地跳着，跳得我心口发疼。我好半天都无法相信自己还活着。嘴角湿湿的，可能流了口水。西岛跪着，一动不动。仿佛全身的血液都在寻找出口，一齐涌进通道一般，我的身体正因亢奋而摇晃，视野也在一时之间变得极其狭窄，只能看到一片漆黑，没有一丝光亮。我的思绪断断续续的，只想到一点：得救了，没被撞到。

9

“喂，听说鸟井情况挺糟的？”

事情过去了两个星期。我在教室，正从书包里往外拿无形资产法课上用的书时，莞尔坐到了我身边。他已经剪掉了刚入学时特别惹眼的长发，戴着淡绿色框的眼镜，下巴上似乎长了一些肉，可肤浅的感觉和时髦的样子没变。今天他穿着一件花哨的横条纹衬衫。

其实还在放暑假，但学校开了特别系列讲座，我是来听这个课的。

“没什么糟不糟的，反正他在住院。”我模棱两可地应道，心里知道莞尔想说什么。

那晚我们在涩泽町遇到的事件，在本地也算是个大新闻。第二天早上的报纸就登了大幅报道，标题为：“深夜盗窃？撞倒大学生后潜逃”。之所以带个问号，是因为警方仍不确定是否真的有人私闯“狱内宅”——当然，要让我们来说的话，那是板上钉钉的事实，可因为没有证据，警察便对我们的证词半信半疑。警察都半信半疑了，新闻报道会加个问号上去也理所当然。

“北村，你们大晚上的跑去那种地方干什么？”

“我们坐鸟井的车兜风，只是偶然路过而已。然后看到有辆可疑的RV开到那家去了。”我把对警察说过的话又重复了一遍。如今，我和西岛在说明那晚的事情上已堪称老手。我们都说腻了，说腻了也还要说，估计都能在简历上的特长栏里写上“向警察说明事件经过”了。

我回过头，看见教室门口站着一个皮肤白皙的高个子女生。她穿着无袖上衣，细长的手臂很漂亮。她似乎在等莞尔。

“那是莞尔的女朋友吗？是我们大学的？”

“美女吧？她在牛肉饭快餐店上班。”莞尔很高兴，我都还没问，他就自己说了下去，“谁叫东堂完全不理我，我就放弃了，想着找别人当女朋友好了。这个是在联谊会上碰到的。学生时代也是有条件的啊，说到底，要有女朋友，要有圈圈叉叉，才能叫学生时代呢。”

“可能吧。”我口头上表示赞同。

“鸟井的伤怎么样？”他又说回原题。

“住院了，但性命无碍。”

“哎呀，这最好不过了。可是啊，昨天我们出去喝酒，听到了各种各样的传言哦。”

“哦？”

“鸟井他惹哭过不少女生对不对？所以他遭人记恨，被女人开车撞了。这个说法占绝对优势，大家都说肯定就是这样的。”

“可鸟井最近好像没怎么去招惹女生。”

“是吗？”

“他本人说的。”

“我跟你说，政治家说‘不是我干的’的时候，基本上就是他们干的。不管是贪污受贿还是搞外遇，还有暗箱操作，都是。可当他们说是为了国民做什么事的时候，那基本上就是什么都没干。”

我表明观点：撞了鸟井的不是女的，是个男的。而且肇事者是入室盗窃的贼，跟鸟井平素的行为没关系。

看看挂在教室里的钟，马上到上课时间了，可教室里的学生稀稀拉拉，我想象了一下代课教授进到教室的心情，不禁心生同情。

“入室盗窃的事不会是真的吧？”

“警察都相信我们了。”

最开始警察怎么都不相信有什么闯空门的窃贼，还怀疑是不是我们和别的年轻人发生冲突，从口角发展成肇事逃逸事件。可后来发现狱内家里被乱翻过，而且有附近的居民目击了我们和窃贼之间发生的事情，警察才总算逐步接受我们的说辞。

就在两天前，我和西岛商量之后，向警察说了实话。“现在回想起来，隐约觉得当时车上坐着一个认识的人，那人好像叫礼一，以前是当牛郎的。”当然了，警察们，特别是负责这起案子的仲村刑警，责怪我们为什么隐瞒如此重要的线索——不光责怪，还充满怀疑。但我们拼命解释说我们只见过牛郎礼一一次，既不知道他的真名，也不知道他到底是什么人，同时控诉：“我们不过是受害者，好朋友还住院了，遭受了这么大的打击后本来只想大哭的，可还是想着能不能为警方提供一些线索，这才下定决心说出来的。不带你们这样的。”这才勉强得到了谅解。

仲村刑警梳着一丝不苟的三七分发型，性格也和他头发的分界线一样，看着就刻板认真。他可能还在怀疑我们，但好歹还是说了一句：“很抱歉，不该怀疑你们的。”

莞尔站了起来，留下一句“你什么时候去探望鸟井，叫我一声啊”就走了。其实我今天就要去探望鸟井，但我没告诉他。

“鸟井现在情况怎么样？”西岛抓着吊环望着我们问。时间是傍晚五点多，地点在公交车上——这趟车开往位于市内北部的综合医院。我和南坐在双人座的座位上，西岛和东堂并排站在我们旁边。

西岛穿着偏大的灰色T恤，上面写着大大的“RAMONES”，还有漫画版的乐队成员画像。东堂穿着深蓝色连衣裙，外面套着白衬衫。南穿着带领的牛仔衫和长裙。

“南，那之后你去看过他吗？”

“那之后”，说的是上次我们四个人一起去医院之后。出事两天后，听说鸟井做了手术，我们就去探望他，但病房门口挂着“谢绝探访”的牌子，我们只好垂头丧气地走了。“鸟井，是我来了！”西岛大声叫道，却只遭到护士投来的严厉视线，鸟井并没从病房出来。

“南每天都去。”东堂马上说。

“见到他了？”我问完马上反应过来，正是因为没见到才每天都去的。

“他说还不舒服，不想见人。他妈妈每次都在病房门口跟我道歉。”

医院里有种独特的昏暗气息，就像用药物把人的思想及感情都抹去了。大概因为已经过了诊疗时间，挂号处那里也只有稀稀拉拉几个人，长凳上空荡荡的。我们跟着南，四个人走在昏暗的过道上，两边是淡褐色的墙壁，地面上铺着冷冰冰的瓷砖，偶尔有推着吊瓶的住院病人经过。明明是在室内，却总感觉有凉飕飕的风吹过脚下。

我们上了电梯，去往外科住院楼。“不过，追根溯源……”西岛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根本原因是鸟井提出要去那里蹲点，所以要说他是自作自受，倒也是自作自受。”正是如此，西岛说的是对的。相信长谷川、去那里蹲点，这都是鸟井自己的判断，最上心的那个也是他。但是……“这话最好别在鸟井面前说。”我告诫西岛。

“为什么？”

“你得分清场合。”

“我啊，就是不擅长分清场合。”

“你别说得好像很自豪似的。”我苦笑道。

“总之，我要问出怎么跟那个叫长谷川的女的联系。”西岛说，“因为她是罪魁祸首。”

关于长谷川的事我们还没跟警察说。不是因为怜爱女生什么的，而是觉得若提起长谷川的事，警察们会以更加怀疑的目光打量我们。而且我们想，警察应该很快就能查出牛郎礼一和长谷川之间的联系，不需要我们特意去报告。

可正如西岛所说，会闹出这件事，追根溯源就是鸟井信以为真，答应了长谷川的请求。而既然牛郎礼一出现在了那里，就足够我们推测出她在转什么念头，或者进一步说，有什么企图。所以我们很想去见见她，至少想知道她在哪儿，以及她的联系方式。而这些鸟井都知道。

“来看鸟井？”我们来到鸟井病房门前时，正好一个穿白大褂的女人从里面出来，她便问我们。她拿着垃圾袋，大概刚打扫完。

南慌忙看了看手表。“我们该不会错过了探病时间吧？”

“你是总来的那个女孩子吧。”这位看上去不到三十岁、体形健壮的白大褂女人好像见过南，“时间上没问题。不过现在他去检查了，一时半会儿回不来。”

“检查？是什么地方有问题吗？”南的声音有些变调。

“不是。他不是左臂截肢了吗？所以只是去确认一下手术的伤口有没有问题。不是出了什么问题哦，放心吧。”

我们四个人顿时感到呼吸停止。接着又都为了不让其他人发觉而努力假装平静——也就是不自然地纷纷开口。

“要多长时间？”南问道。

“说不定要一个小时左右。”

“鸟井这是故意避开探病时间吗？”

“可能他的情绪还不太稳定。”白大褂说。

“您知道他什么时候能出院吗？”

我问出这个问题，得到的回答是这样的：要等到切除的患处稳定，但他年轻，恢复得会快些。快的话九月下旬也许就能出院。如果从家往返医院方便的话，也许还能再早一些。

“是吗？那就好。”我们齐齐露出放心了的表情。然而他们三个肯定和我一样，脑中的困惑和疑问已变成一股龙卷风，正在肆虐。明明心不在焉，却装作专心致志，所以表情都莫名生硬。

“我们下次再来吧。”东堂提议。她这也是出于我们需要整理一下心情做出的判断吧。

“还有不少难关要过，你们要一起帮助他哦。”最后，白大褂这样说。

坐上电梯之前我们都没说话。电梯门打开时里面已经有两个人了：一个是头上包着绷带、穿着睡衣的中年男人，一个是拿着烟盒的年轻女人。我们走进电梯，感受着电梯在缓缓下降，眼睛都望着上方显示楼层的屏幕。运行过二楼的时候西岛终于开口谈及刚才的事了。

“什么叫左臂截肢了？”

东堂精致的面孔直直冲向前方，南用右手抓着左腕，喃喃着“我竟不知道”。

“什么叫左臂截肢了？”西岛又说了一次。

“应该是把左臂切掉了吧。”我故作轻松地回答。

“所以呢？是怎么回事儿？”

“应该是把左臂切掉了这回事儿吧。”

10

因为伤到了腕关节神经，所以要切除——听说是这样的。几天后，南打来电话告诉我鸟井的左臂被截肢是真的，手肘以下都被切掉了。那个晚上，直冲过来的RV也许并没想着要把鸟井的手腕撞坏，但反正鸟井的手臂被车轮碾了过去，导致扭曲，骨头粉碎，神经断裂。送到医院后医生当然全力进行了抢救，然而到底未能接上神经。我记得曾在电视上看过，说最近医生一般不会选择切除，而是倾向于保留肢体完好。大概这次医生有不得不截肢的理由，从而做了决定吧。

“鸟井不肯见我，是他妈妈跟我说的。”南的声音在颤抖，像是马上就要哭出来了，不过她一直没哭，“该怎么办啊？”

“明天，我们再一起去趟医院。”我提议。她连声赞同说“是啊、是啊”。于是我们约好，明天无形资产法课下课后在学校食堂前集合。

“给西岛也打了电话吗？”

“刚打过，告诉他鸟井的手的事了。”

“他说什么没有？”

“他说：‘哦？’又说‘哦，知道了’。”南的语气里并没有责怪西岛的意思。

“我想他没有恶意。”

“西岛他没有恶意。”

“只不过分不清场合。”

第二天，下午四点半，只来了三个人：东堂、南，还有我，西岛没来。

“他要打工？”

“他说最近在忙别的事。今天中午我还给他打了电话，但他说现在顾不上这些，拒绝了。”南说。

顾不上去探望鸟井？我很想知道他到底有什么事啊？他怎么了呢？我看着站在旁边的东堂，偏了偏头，她马上回我一个“我怎么可能知道”的不快神情。

在医院等着我们的，是鸟井母亲疲惫的面容和礼貌的接待。我们一敲病房的门，身材娇小的鸟井母亲就出现在门口。我转着脖子，试图从打开的门缝中窥到里面的情形，可不知是不是鸟井特意吩咐了母亲，她真的只把门打开了一条小缝。她的眼角和鸟井的很像——应该说鸟井跟她很像才对吧。她低下头，问我们能不能在楼下的咖啡厅等一下。看来还是见不到鸟井。

在咖啡厅的桌边坐下后，鸟井母亲微垂着头说：“那孩子，手搞成这样，好像情绪也有些乱。”她脑后扎成一束的头发完全没有光泽，脸上的粉底已有些斑驳。

“身体没大碍吧？”我问道。

鸟井母亲点点头。“手术很成功。不过伤口会疼，他还很痛苦，但慢慢就会好了。”

“鸟井为何那么消沉？”东堂问道。这让坐在她旁边的鸟井母亲呆呆地望了她半天，不知是东堂冒失地直呼鸟井的名字让她感到困惑，还是冷漠的措辞让她有些惊讶。而东堂不以为意地继续说：“他连见都不愿意见我们吗？”

“因为他失去了一只手”应该已经在鸟井母亲的嘴边了吧，但我们也可能强势地回应：“失去一只手又怎么了？”可鸟井母亲只是低下头看着手里的咖啡杯，好一会儿沉默无语。最后她只说了一句：“我也不知道，但我想那孩子应该很痛苦。”

“如果我是鸟井，肯定也不想跟大家见面。”南平静地说。

临别的时候，鸟井母亲落寞地说她会带走那只文鸟。

11

那天之后，我有一段时间没见过鸟井，但并没有感到苦恼，日子依然在过。我会去鸠麦工作的时装店看她，会一个人去看电影，会出门去CD店，会在租录像带的店里瞎逛，会和鸠麦去海边，会再次和报纸推销员斗争、交涉，结果又续订下去，会和鸠麦吵架，当然暑期课也认认真真地去了，警察还来找过我一次。

热得异常的天气转凉了不少，一天，我和鸠麦去商业区的电影院看电影，里面的冷气开得太大，我们俩都抱着身子直发抖。电影中的因纽特人个个光着身子在冰河上跑来跑去，这一幕更加剧了我们的痛苦。

“烟花大会却下雨，真好啊。”看完电影我们去了咖啡厅，鸠麦这样说。

下雨了，真好啊，这话听来有些奇怪，但事实就是如此。大概十天前，我和鸠麦就“去不去看烟花大会”一事发生过争执。

事情是这样的：先是我提起“烟花大会叫谁一起去呢”这个话题，然后她眨着眼睛惊讶地说“鸟井都那样了”，还说“自己的朋友现在情况这么不好，你还打算去看烟花”。被质疑神经有问题的我多少有些不高兴，便解释说：“不管去不去看烟花，鸟井的情况都不会因此改变。”可她有她的想法，责问我道：“朋友失去了一只手，正感到走投无路的时候，你还能看着冲上天的烟花说好漂亮啊，这我是搞不懂了。”

没办法的我就婉转地问她：“你要是这么说的话，那比如说北极的因纽特人因为地球变暖而不小心溺死在了融化的冰河里，或者因冰里的有害物质而苦恼，这期间你就一直忧心忡忡地过日子吗？”可我婉转的口吻听在她耳里成了语带讽刺，她便提高音调反唇相讥：“鸟井是你的朋友不是？北村你就是太冷漠了，你对我肯定也是这样的吧。因纽特人当然很重要，但朋友就在身边不是吗？”

我那时开始感觉到她是非要赢了这场争执不可，便没再回话。可这么一来她又怒道：“你什么意思？不说话了？真是讨厌。”又补了一句，“冷血的浑蛋。”

“嗯，是啊，我冷血。”

要说无聊也真是无聊，人和人的争执大抵都是如此，总之，我和鸠麦之间就有了灰蒙蒙、黏糊糊的芥蒂。不过，仙台市的传统节目——七夕烟花大会——因这不合时节的大雨而中止，结果我们俩又莫名其妙地和好了。

“我最后要强调一次，我并不是对鸟井漠不关心。”这话我想说好几次了，但每次都转念一想，争吵好不容易收场了没必要旧事重提，就放弃了。

“昨天警察是不是来了？这次又是为什么？”鸠麦问我。

“就是又把差不多一样的问题问了一遍，不过，这次他们终于问到长谷川了。”

“怎么问的？”

我的脑中忽地浮现出仲村刑警的身影。三七分的仲村刑警眼神不善，可身上有种与认真负责的公职人员相符的气质。

“仲村刑警问我：‘与佐藤一郎相熟的一个女生叫长谷川，在读大专，你见过她吗？’”

“佐藤一郎是谁来着？”

“牛郎礼一的真名。”

“不是吧！”鸠麦会吃惊也是理所当然的，“这名字也太朴实了，不，是‘普通’到了极点啊。”

“总之，关于长谷川的事我都说不知道，因为总觉得很麻烦。继续像现在这样说是偶然在那儿被卷进了盗窃事件，并发现窃贼里刚好有个见过的牛郎，我觉得挺好。”

听警察说，狱内家的盗窃案是有计划的。屋主狱内善二正和家人在国外旅游，盗贼们就瞅准了这个时机。

就在几天前，我去警察局的时候正好遇到了旅游归来的狱内善二。我被他的模样吓了一跳：他长了一副坏人相，让人不禁想问他：“你……你该不会是罪犯吧？”年纪不过四十出头，却是一副十足的老奸巨猾的架势。和我在一起的西岛也悄悄在我耳边说：“这人绝对是罪犯，是装成受害者的罪犯。”

“都说了他不是罪犯。”我这样对西岛说。

“趁自己不在家的时候找人来实施入室盗窃，借此骗取保险金，靠这种手段发财。”西岛进一步推理。“靠骗取保险金之类的发财”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儿，这谁也不知道，就先暂且不说，不过这人的确长了一副说他跟罪犯暗地勾结也不觉得意外的模样。

“‘虽然不干牛郎了，可好像挺有钱，只是总觉得他在害怕什么。’”

“你说什么呢？”鸠麦问。

“这是牛郎礼一身边的人提供的证词，他的朋友们好像都这么说，大家似乎都隐隐约约地察觉到牛郎礼一在干什么见不得光的事情。”

“见不得光的事情？”

“好像东北地区定期会发生入室盗窃案，据说是专门的团伙作案。礼一很可能是他们的同伙。”

“当司机？”

“可能是跑腿的。最近牛郎里多了各种三教九流的人。”

“不管什么职业，都既有好人，也有坏人。”

“对。好像有的牛郎还跟放高利贷的有联系，强行逼迫常客借钱。而放高利贷的人里也有用更直接的方式赚钱的人。”

“抢劫或者盗窃？”

进行那场保龄球对决时的牛郎礼一不可一世、粗暴、强势、充满自信，而这样的礼一加入盗窃团伙后竟成了最底层成员。这么一想，不由得让人感慨，不管多么不可一世的人，其上也会有更加不可一世的人啊。这还让我想起了“宁做鸡头，不做凤尾”这句俗语。

“接下来就等警察抓到他们了。虽然挺想去找长谷川问问事情的来龙去脉的，可又不知道她的联系方式。”这必须要问鸟井才能知道，可又见不到鸟井。

那之后又过了将近半个月，也就是九月中旬的时候，南打来了电话。

那时鸠麦在我的房间，我们正一起看一部貌似奇妙西部剧和奇异的宗教故事合二为一的老电影。时间是下午四点多。

“等下要不要去鸟井的公寓？”南在电话那边说。

“鸟井他出院了？”我先是对这一消息感到吃惊，拿着听筒站了起来，“什么时候的事？”

“三天前。”

“鸟井他……”我苦恼着该怎么开口，最后只好含糊地问，“他什么情况？精神好点儿了吗？”

“唔……”南答不出来，“说手的情况稳定多了，所以先回家试着自己生活。”

“怎么样？”

“肯跟我说几句话。”

“可是？”

“还是不笑。”我仿佛能看见南垂下肩膀的样子，“总觉得他到死都不会笑了。”这话搞不好不是夸张，“所以……”

“所以？”

“如果北村、西岛，大家都来的话，我在想会不会有些变化，所以就给你打电话了。”

“我们去的话，鸟井不会生气吧？”我有些顾虑，下意识地望向自己的左臂，想着如果失去左手，我会是怎样的心情呢？是会泰然自若地说“不过是丢了左手而已，这算什么”，还是会觉得周围的人全都面目可憎？

挂电话前，南跟我说她联系不上西岛，问我能不能直接去找他。我说“知道了”，就挂断了电话。

我向鸠麦说明了情况，并邀请她说：“冷血男要去朋友家，你来不来？”

她温柔地拒绝了。

“不了。我想，只是要好的朋友去比较好。”

12

西岛一说他忙，我就猜到原因肯定很无聊，没想到实际一看，无聊得远远超乎我的想象。我站在单身公寓楼前的马路上，抬头往二楼看，看到最边上西岛的房间亮着灯。自入学以来，我踏入西岛房间的次数屈指可数，确切地说是西岛固执地不让我们去，所以我也不太了解房间内部的布局，但很明显他现在在家。

西岛出现在门口，倒也没对突然来访的我发脾气，只说了句“喂，北村，我必须要拯救世界啊”，就回屋去了。我脱下鞋进了屋，看见西岛坐在窗边，正对着电视机恼火地说：“北村，我可是为了大家在冒险啊，为什么这帮人不把武器免费给我呢？这不是太奇怪了吗？连吃的都要钱，他们以为我是为了谁在战斗啊？”

“啊，原来如此。”原来他在打游戏。应该是最近才发售的一款角色扮演游戏，就是打倒敌人、进入洞窟、积攒经验、获得各种各样的道具和魔法，最后去讨伐大BOSS那类游戏。“你说在忙，是忙这个？”

“我跟你说，这个世界啊，现在正被黑色的空气所笼罩，都没法呼吸。所以居民们都戴着防毒面罩，可只有我没事。所以，我要找出空气里到底有什么东西。”西岛握着游戏手柄说。他双目充血、皮肤干燥，胡子都没刮，通过这种种迹象，可以想象到他应该大幅削减了睡眠时间。

“西岛，那个，等一下我们要去鸟井家，一起去吧。”

他没立即回答，而是手法娴熟地攻击突然出现的敌人。我也没生气，安静等待西岛的战斗结束。我之所以没有怒气冲冲地说“朋友和游戏哪个更重要”然后愤然离去，是有原因的。

既因为我是不会感情用事的鸟瞰型，也因为我自己都被鸠麦讽刺说“冷血”了，也没立场去指责他人。然而，在此之上，也在任何原因之上的原因是，我看见西岛这间六叠[17]大的房间里，床边摞着好几本厚厚的医学专业书。

那些书应该是从图书馆借来的，基本都是外科手术和康复方面的，最上面一本的封面上写着“如何与关闭心门的人相处之十条建议”。光凭这些书就做出判断可能有些轻率，但我认为，西岛正以他自己的方式关心着鸟井。

沉迷于游戏也可能是因为无力帮助好友而感到窝囊，想借游戏转移注意力。

我静静地等着，看他打游戏，打到可以存档的地方。“他出院了？”西岛依然盯着电视画面问道。

“听说前不久出院的。南好像已经见过他了，他还很消沉，所以……”

“要我们去帮他振作起来？”

接着西岛嘟囔着“我知道啦，我了解啦”，关掉了游戏机的电源。

“那走吧。”

“你不刮刮胡子什么的吗，打理一下？”我确认道。

“嗯，没事、没事，自然就是最好的。”

在门口穿鞋的时候我问：“那本书有用吗，关闭心门的人那本？”

“哦。”西岛转头看着我，“那本是美国总统写的，内容很枯燥，治不了病但也要不了命。”

想到总统面对的全是关闭了心门的人，我不禁对他产生同情：这可真不容易啊。

——咳，才没这回事儿呢。

13

“是‘田脑’哦，田脑。”西岛的声音在屋里回响。大概因为倒在床上的鸟井一言不发，毫无反应，他的声音听起来空空荡荡的。

就算我们来了，鸟井也还是死气沉沉的。他只是躺在床上、盖着被子，望着天花板，对坐在旁边的我、西岛、东堂还有南的存在视若无睹。南在电话里说“他也肯和我说话”，事实上压根儿就不是这样，他一句话都没说。

我知道不应该看那里，可一不注意视线就落到了鸟井的左腕上。缠着绷带的左手臂明显比没有绷带的右臂要短。鸟井盘着腿，头枕在枕头上，看着上方。

只有西岛在说话。我不知道他是觉得自己要负责说说话，还是单纯地想说。

“从那个踢拳馆前走过的时候啊，我看到那里新开了一家学习班，窗户上有手写的‘电脑学习’几个字。可那个‘电’字上下都糊了，怎么看都是‘田’，所以就变成了‘田脑’学习班，太搞笑了。”他说了一堆无聊的话。

“不过说不定真的有‘田脑’这个词呢。”南勉强附和。

虽说也有心理准备，可我还是有种待不下去了的心情。东堂也沉默着，倾听他们说话。

“喂，鸟井，你觉得呢？你觉得会有‘田脑’这个词吗？”西岛问床上的鸟井。

“没这个词吧。”我假装兴致勃勃，“没有‘私人田脑’的。对吧，鸟井，你怎么看？”

床上的鸟井没有反应。他要是露出生气的表情还好些，他要是说“你们根本不明白我的心情”并把我们赶出去，那还好理解一些，可他只是面无表情地看着天花板。

“喂，南，整点儿厉害的出来看看。”西岛不知是不是受不了了，对南这么说道。

“厉害的？什么？”

“比如用意念移动这个茶杯，你不是会这个吗？来，茶杯，茶杯。”

“嗯。”

茶杯在桌子上动了起来，轻巧地滑过桌面。这情形我们当然不是第一次见了，可还是会“哇”地叫出声。那不是为了吸引鸟井的注意力，而是真的感到吃惊——不管看多少次，还是会吃惊。

接着大家都不说话了，屋里静得让人感到窘迫。我看向窗边，看来鸟井的父母已经把文鸟拿去横滨了，鸟笼也没留下。第一次来这间公寓的时候我因鸟井居然养了文鸟而吃惊，还说“鸟井是中产阶级啊”。想起那时的事，我的心情越发寂寥。

鸟井是不是连呼吸都是强迫自己做的？我们看看彼此，都垂下了头。

我的脑海中浮现出一片广阔的沙漠，分不清是红还是白，无穷无尽地延伸出去。我想鸟井如今的内心正是一片晒得干裂的沙漠吧。无边无际，精神干涸，迷失了方向。沙漠中没有标着“通往超级上班族”的指示牌，不知道哪里有水源，不知道要在哪里熬过长夜。鸟井依然面无表情地仰躺在床上，同时他也跌坐在沙漠中，表情茫然地耷拉着肩膀。他不知道该怎么走出去，正陷于穷途末路之中。

究竟……我不禁想，究竟有没有办法滋润鸟井这片沙漠？

我看向西岛，他脸上洋溢着使命感和倔强，可也不像有什么办法的样子。光是“田脑”，还无法让沙漠里下雪。

我们四个人像在玩“看谁坚持得最久”的游戏，半个小时都无言地坐在那儿，其间鸟井一次也没向我们看过来。不知是不是因为疼，他摸了好几次包着绷带的左臂。

离开鸟井的公寓时，我看见天上挂着缺了一角的月亮。

“喂，西岛，中东发生了战争，还有棘手的全球变暖，而我们呢，连眼前的危机都解决不了。”我耸了耸肩。

“这算什么危机啊。”西岛的沮丧溢于言表，“会被骂的。”

会被谁骂？我没问。因为他也没有答案。

14

“然后呢？男人中的男人、冷血男中的冷血男，北村青年打算怎么办？”

两天后的白天，我来到仙台商业区鸠麦打工的时装店，站在门前和她聊天。

“没什么打算。”我欲言又止，看向她身后。店里有一位女顾客，正摊开一件天蓝色的T恤。我小声问：“有客人，你不用去招呼吗？”而她挺胸答道：“现在哪儿还顾得上那个。”

“要怎么做才能下雪，我是不知道了。”

“下雪？”

“我想让沙漠里下雪啊。”

这种时候不会马上说出“你在说什么莫名其妙的话啊”正是鸠麦的优点；而自说自话地冒出一些不着边际、天马行空的念头，是她的缺点。她沉默了一会儿，盯着我说：“北村你们这些学生啊。”然后竖起手指继续道，“学生啊，都在一座小小城镇的保护下，城镇外就是一望无际的沙漠。不过你们都生活在受保护的城镇里。”

“你说的那个沙漠，是指社会？”

“说社会多没格调。”鸠麦笑道，“城镇之外是绵延的沙漠，这么说更好想象。”

我顺着她的话想象了一下：一座被坚固城墙围起来的城镇，家家户户的宅子都是花了一番心思的，颜色各有不同，但每家每户又都差不多。一座保持无菌状态但也无趣的城镇。居住在这座城镇里的学生都摆出“我什么都知道”的神色，故作大人样、扬扬得意地说着“城镇外边是这样的”“不就是沙漠嘛”。他们明明从未踏入过沙漠，自然也不知道沙漠有多残酷。

“待在城镇里，拼命去思考关于沙漠的事情，这或许是你们的作业呢。我可先告诉你，沙漠，是很残酷的地方。”

原来鸠麦已经出了城镇，走进沙漠里了啊，我想。

那天傍晚，我打开窗户，想多少把屋里的热气放一些出去。接着，正一个人看电视时，电话响了。我心想会是谁呢，接起来原来是古贺。

“嘿，我是之前在警卫室里一起打麻将的。”他好像不太好意思似的先表明自己的身份。

“哦，西岛打工那儿的。”

“其实吧……”古贺说了下去，“是关于小西啊。他最近遇到什么事了吗？啊，那起交通事故的事我听说了，也看了新闻，我是说除此之外的。”

对鸟井而言，那岂止是失去一只手，而是连人生都因之动摇的事情，但在旁人看来只不过是一起“交通事故”，我边这样想边问：“那以外的？他怎么了？如果他没去打工，那我想他是去冒险了。拯救世界的冒险。”

“什么冒险？”古贺的声音里透着错愕，“不不，他来打工了，很正常。我不是说这个，我是说，他从昨天开始就在楼里到处跑，跟人协商些奇怪的事情，不太对劲啊。”

“协商？”我喃喃地说完，下意识地把这个词翻译成了英语：negotiation。尽管备考苦读已经是遥远的过去了，可我的大脑中似乎还保留着背英语单词的记忆，这让我有些安心。

“而且，明天是驱除害虫的消毒日，有好多事要做，可小西却说他要请假。”

“应该是要去冒险吧。”我不是在开玩笑。

就在这时，电话那边的古贺提高了声音：“啊，小西你来啦。”应该是西岛到了警卫室。

“哎呀，嗯，我现在正好在给北村打电话。”古贺的声音继续传来，他又说，“我在想，小西你明天为什么要请假呢？”但我听不到西岛的回答，不过没一会儿，古贺就通过电话对我说：“北村，不好意思啊，西岛来了，他跟我说了原因了。哎呀，我明白了。”

“明白了？”我重复道。明白什么了？这又不是猜谜。

“小西可真有意思。”古贺完全把我丢到一边，自顾自地发出恍然大悟的声音。

最后，在电话被挂断前，我抱着至少一试的心情问道：“那个，你是怎么知道我家的电话的？是西岛说的吗？”

这时，古贺的声音突然变得放肆又张狂，是我从没听过的。“我啊，像这种调查，是我的专长。”

“调查是专长？”

“我在这类机构里工作过啊。”古贺笑起来。我猛地感到一阵寒意，把听筒拿到眼前，打量了半天。真想回他一句：机构什么的，很吓人啊。

晚上西岛打来电话，和平时一样，就听他单方面说：“哎呀，这不是北村嘛。”接着就嚷嚷着，“明天晚上打麻将吧，打麻将啊。”

“打麻将？行是行，可在哪儿打？”

“当然是在鸟井那儿啦。”他理所当然地说，“他右手又没事，能抓牌的。”

“我不是说这个啊。”连他会不会让我们再进他房间都不好说，更别提会不会跟我们一起打麻将了。我这样跟西岛一说，他就大包大揽道：“没问题，没问题的。”反正他说的话肯定既没有依据，也没有计划。最后他丢下一句“我也会联系南和东堂她们”，就挂了电话。

我拿着听筒愣了好一会儿，呆呆地听着附近不知是谁放烟花的声音——烟花升空时像口哨一样的声音和炸开时短促的声音，然后是火花四溅的声音。

一个小时后，南和东堂都给我打来了电话，询问“怎么回事”，还问西岛想干什么。

接东堂的电话时，我心一横，问她：“虽然不是顺便问一下的事，不过东堂，你还对西岛有好感吗？”这件事我一直挺惦记的。

“之前说过了吧。”她不高兴地答道。

“那是好长时间之前了。感情是会变的啊。”

“没变。”

面对她斩钉截铁的回答，我唯唯诺诺地应了一句“说得也是”，就挂了电话。

第二天，学校里的课结束后，我就骑着自行车在街上闲逛。西岛约定的集合时间是晚上七点，所以下午到傍晚我都无事可做。我只是突发奇想地随便逛逛，不料在一条窄窄的小路上等红灯的时候，居然看到了鸟井。我差点儿“啊”地叫出声来。

鸟井在我左边，坐在正等红灯的出租车里。他的脸贴在后座的车窗上，像在看外边的景色。一想到鸟井以后也开不了车了，我就觉得难过。

透过车窗看到的鸟井肤色苍白，眼睛透出像在梦游又像心如死灰般的神色。他盯着车窗外，我立即顺着他的视线找他在看什么地方。

是踢拳馆。鸟井的视线前方是阿部熏所在的那家踢拳馆。

以前和他还有西岛三个人一起观看里面练习时的记忆被唤醒。

那时，在夕阳映射下的拳馆内泛着红色光芒，一帮男人在锻炼肌肉。对着镜子出拳和不断踢沙袋的身影让我们看得陶醉。我也看了过去，虽然时间还早，但拳馆里已经有两个人在练习了。一个男人在跳绳，另一个不停踢向拳馆教练拿着的手靶。

鸟井是以怎样的心情看着这一幕的呢？是不是想着失去了左手的自己已经与格斗无缘而心中烦躁呢？

绿灯了，出租车开了出去，看不到鸟井的身影了。我目送出租车离去后，把脚放到自行车的脚蹬上，踩了下去。

15

令人惊讶的是西岛真的实现了在鸟井家打麻将的计划。

“一开始他连电话都不接，可就在刚才，他终于接电话了，而且还答应了。”我们在鸟井的公寓门口集合后，西岛说，“真没想到竟然能行。”

“你一开始给我打电话的时候口气不是挺大的嘛，说没问题、没问题。”

“结果可不就是没问题嘛。”

晚上七点，天已经黑了，仰起脖子就能看见淡蓝色的天空平整地延展，那漠然的样子与前几天来鸟井这里时看到的他面无表情的脸重合，像是不祥的暗示。

“鸟井真的说可以打麻将？”进了公寓大门之后，南问，她的眼神很严肃。

“这还用问，肯定说了啊，我骗你干什么。”

电梯门打开，我按下五楼的按钮后瞥了西岛一眼。“打麻将能让鸟井振作起来吗？”

“我有我的办法。”西岛依然一脸严肃，毫无笑意。

“我很期待。”东堂口气沉静，丝毫不带讽刺之意，“我很期待西岛的办法。”

“我也是。”南点点头。

“我也是。”

其实我吧，甚至期待一切皆如所愿：我们来到房门前，鸟井会不会像是换了个人似的，笑容爽朗地打开门，快活地说：“你们来啦。快，来打麻将吧！哎呀，还真是消沉了一段日子，不过终于整理好心情啦。”我还期待他会不会说出“振作起来，让我们和之前一样高高兴兴地玩儿吧”这样的话。

我的期待落空了。来开门的鸟井脸色阴沉，面无表情——这也是当然的。他倒是开口打了个招呼，可视线看向下方，连句“进来吧”都没说，就自行回房间了。我伸手挡住差点儿自己关上的门，迈了进去，他们三个也跟着进来了。踩在走廊的地板上，透过袜子传来一阵凉意。

进了屋，我的心稍微放下来了一些。因为被炉上放着装麻将牌的箱子——鸟井也有要打麻将的意思。

“快开始吧。”西岛说。我们事先也没商量过，不知道西岛到底打的什么主意，只好姑且顺着他的话表示赞成：“是啊，打吧。”这艘船的掌舵人，是西岛。

我们先把五张牌翻过来，各自拿了一张。因为我们总共有五个人，所以抽到的先不上桌，抽到的人坐到东边背对窗户的位置，之后按顺序坐。这是我们在鸟井这儿打麻将的时候采用的“鸟井家的规矩”。

我们各怀心事地拿起一张牌，这时我的脑中瞬间闪过一丝不安：万一是鸟井拿到，一开始就不上桌，那可要怎么办？结果怕什么来什么，鸟井真的拿到了，成了不用上桌的人。我目瞪口呆，真想咒骂这凑巧得也太过分了，然而又不知道该对谁发火，没办法，只好瞪着西岛。南和东堂也几乎同时眼神忧郁地看向西岛。

鸟井什么也没说。他“哼”了一声，把抽到的放到桌上，就回床边去坐下了。

“喂，西岛，怎么办？”我悄声问。

“无计可施。”他给出这么个无济于事的回答。

接着我们坐到各自的位置，开始打麻将——事已至此，也只能这样了。

这真是一场痛苦得让人胃疼的麻将。明明是为了鸟井来的，却搞成像把鸟井排除在外，我们四个人打麻将的情形。而且，正因为大家都想打得跟平常一样，于是更不可能做到跟平常一样。我们不断发出不自然的声音或惨叫，或佯装遗憾，等等。鸟井他会怎么想啊？我一想象鸟井的感受就迫切想要快点儿打完这凄凉的半庄。

“哇，连庄啊，连庄。”也不知道西岛在想什么，就他一个人当真在专心打麻将。我们都努力想让这一圈赶紧结束，他却在自己坐庄的时候和了。

结果，打这半庄用了近九十分钟。在沉默的鸟井旁边怀着负罪感和焦躁感坐着的这九十分钟真漫长啊。几乎在结束的同时，我长长吐出一口气，余光一窥，南和东堂也一样。

“喂，鸟井，轮到你来了。”西岛对着床那边说。在这乱七八糟的半庄间，灰心丧气的鸟井不会消失到别处去了吧？我瞬间感到一阵恐惧，可回头一看，他还坐在那儿，姿势和九十分钟前一样。鸟井嘴上没回话，但走了过来。

我的目光落到他缠着绷带的左臂上，又反射性地移开。然而转念一想，这样会不会反而更不礼貌？就索性直直地盯着他的左臂。但还是别看比较好吧？我这么想着，收回视线，可马上又不由自主地被吸引过去——真是没办法表现得自然。

鸟井上桌，按“鸟井家的规矩”，换分数排第二的南下桌——就连一直稳居第一的南，今天也顾不上麻将的输赢了。我们其他人换了位置，开始洗牌。鸟井伸出右手放在桌上，我提醒自己尽量别去看。

鸟井坐在我左边，是我的上家。他用右手一张一张地砌牌。而且因为没办法一次排太多牌，所以只能在单手能拿的范围内排几张牌，再慢慢循序排好。我们再次努力表现得平静，时不时看看鸟井手上的动作，刻意整理整理自己面前的牌山，明知故问地确认“谁坐庄”？

鸟井始终死气沉沉的。等牌都砌好后，庄家西岛掷出了骰子。

虽说比鸟井坐在床边的时候好了一些，可这也是一场气氛尴尬的麻将。当然我也想把注意力集中在自己的牌上，事实上，做出分数应该挺高的役种时也会有些激动，抓完牌的心情也是有喜有忧，可这些都在看到鸟井的左臂或者他不小心碰倒了自己的牌的时候瞬间消失，被拉回到现实中。

沉着脸默默打麻将的鸟井看起来甚至像是在责怪我们：打就好了对吧？这样你们就心满意足了吧？

南真了不起。她站在鸟井身后，时不时跟鸟井搭话，就算鸟井不理她她也不泄气，想到什么了就对鸟井说。鸟井不小心弄倒了牌，她就将视线投向窗户，说“天已经完全黑了呢”替他圆场。每次鸟井去揉左臂，她都会佩服地说：“原来鸟井你是要等这个啊。”

这么痛苦的担子不能全让南一个人挑，于是我和东堂也瞅着时机参与到话题中，抱着不成功便成仁的心思时而跟鸟井搭话，但他都不搭理。用没有意义的话语来填充这令人窒息的空间也多少能起点作用吧？所以我们都很努力。当然了，鸟井也会在需要的时候说“碰”或者“荣”，但仅此而已。

只有西岛依旧我行我素。确实，这样才是最自然的。也许西岛是对的，可我还是觉得不满：你明明说是为了鸟井来打麻将的，可瞧瞧你现在，不带这样的吧？

半庄就这么结束了。东堂第一，第二是我，第三是鸟井，西岛垫底。我们笑话他：“西岛，怎么了？又恢复到你的日常状态了啊。”西岛只是不高兴地“哼”了一声，完全没有活跃气氛的意思。

还有必要打下去吗？我心生疑问，装作不经意地问西岛“怎么办”，而西岛立即回答：“什么怎么办？继续打啊。这有什么可问的。我只是抓不到想要的牌而已，但感觉有越来越好的兆头。”

西岛都这么说了，我们也只有听从——掌舵的是他。鸟井什么也没说。

“好吧，那我也要努力了。”南勉强让声音快活。这回轮到刚才分数排第二的我下桌。我退到被炉后观战。

开始第三次半庄，可也和前两次没什么太大的区别。鸟井面无表情地重复着机器人般的动作，西岛认真盯着自己的牌，剩下的两个人在与尴尬斗争，同时假装自然。我坐在西岛身后看着他打牌。

这次进展得相对快了一些。先是东一局西岛点了南的炮，南和了一个“断幺平和宝一”。接下来的第二局鸟井自摸“断幺宝二”，他也不说“自摸”，只是“啪”地推倒了自己的牌。

“哎呀，糟啦，被抢先了。”南夸张地表示遗憾。第三局，东堂对西岛打出的牌说了声“荣”，就结束了。

我突然想，西岛该不会又打算做一个“平和”役种出来吧？就像他以前想阻止美国专横出兵，祈愿世界和平，所以一直想做出“平和”役种，这次会不会也一样？为了实现鸟井的和平，打算努力做“平和”役种？我猜这就是今天要打麻将的理由。

可光看他打牌的样子，又看不出他那么执着于“平和”。我又想，莫非他想以鸟井的名字为由头，打算要有鸟的幺鸡？可看着也不像。

西岛到底想干什么呢？就在我实在忍不住想问个究竟的时候，他站了起来。

“啊，休息一下，借厕所用一下啊，鸟井。”

他也不等鸟井回答，就走出了房间。过了一会儿回来了，可又走到窗边，举起双手伸了个懒腰，轻松地说：“我差不多要反击了。”然后似乎向窗外看了一眼，忽然“啊”了一声，把我们都吓了一跳。坐在我旁边的南身子震了一下，问：“怎么了？”

“怪了。我出去一下。”

“怪了？”南歪着头。

“出去？”东堂皱起眉。

西岛嘴里嘟囔着“哎呀，麻烦了”，又看向我，丢下一句：“北村，你替我一下。下一局你替我打，我马上回来。”就匆匆跑出了房间。

我被西岛这种说话方式镇住了，心下不快。

西岛冲出了门。“他这是要逃跑吗？”除了我，没出声的南和东堂一定也是这么想的。

16

我坐下来替西岛，大家继续打麻将，洗牌的声音听起来有种漫不经心的感觉。“西岛跑哪儿去了呢？”南有些不知所措，却还是为了把众人从沉默之中拯救出来而用明朗的声音说。

“也许想起打工那儿有什么事了。”我边说边回想起古贺的话。古贺不是说今天是大楼进行消毒活动的日子吗？是不是西岛突然被叫去上班？

东场第四局结束，开始南场。我们是一艘失去了舵手的小船，只能继续不停地打麻将，直到船飘到某处海岸。第一局以南自摸，和了个得分很低的断幺结束。

一阵慌乱的声音响起，大门打开了。

“久等啦，我回来啦。”西岛回来了。

“你到底怎么了？”

“搞错了啊，竖没出头啊，竖。”

“呃，竖？”我是彻底没懂他在说什么。

“出头？”南追问。

“竖是什么竖？”东堂也说。

“哎呀，这有什么关系，啊，现在是南场第二局？好嘞，正是好时候，来来，打吧。”西岛一如平常，自顾自地东扯西扯，和我换了回来。

我没抱怨什么，主要是因为我已经疲惫不堪了。总之，我暂时只是观望着牌局，可看着看着，“咦？”我觉得有点不对，因为西岛的打法很奇怪。这一局他的牌非常好，开局的时候就差不多成形了。之后牌也发展得很顺，不觉间就做成了的牌型。而且这时他还摸到了一张，我脱口对着西岛的后背说了句“好牌”。这样一来只要打掉，就可以做出“和”的牌型，还可以争取凑成三色。然而不知为何，他却在这时把打了出去。

“什么意思？”这么一来就只能和了，还没有役。而且他居然这时候要立直，都已经抓起千点点棒[18]就要往桌上放。而就在这时，东堂说了声“荣”。是东堂在等的牌。

“见鬼！”西岛遗憾地嘟囔着，“可惜了。”

“西岛，你刚才为什么要打？”

“不需要就打出去了呗。因为不需要。”西岛不乐意地噘着嘴，将点棒交给东堂。

西岛的麻将打得并不怎么厉害，或者不如说他基本没怎么赢过。可我认为，西岛并不是技术不佳，所以我很诧异他刚才为什么打出。随便想想也是等和的概率较大，分数也高，这是常识。

就在我左思右想的时候，南场的第三局开始了。我观望着牌局的走势，结果这次又目击了西岛的奇怪打法。

，西岛又拿到了一手漂亮的好牌。宝牌是，所以是满贯级别的。我想这可以立直了吧，可他看起来毫无这个意思。没一会儿他摸到了一个，这种牌肯定当场就打出去吧，我都没关注，然而，然而啊！西岛想都不想就打出了，并宣布“立直”。

“啊？”我脱口而出。刚才明明能等三张牌，可他却给拆了。为什么要等着和？太令人费解了。但是西岛没露出一丝一毫“打错了”的后悔表情，他满怀自信，兴奋地说：“来吧，我的立直可厉害了。”要说这是心理战术也不是没有可能，比如他就是想让对方认为他不可能在等，然后反其道而行之。可还是很难理解。

其他三人对西岛充满自信的态度戒备起来，各自打出了自认为安全的牌。

接着轮到西岛了，他明明穿着短袖T恤，却做出挽起袖子的动作，说着：“来吧，我要自摸啦。”他伸出手，却在这时扭头对我说，“北村，把窗户打开。”

“窗户？要透透气？”

“怎样都好，快去开。”西岛用不由分说的口吻催促我，我不情愿地站起来，绕过桌子走到窗边站住。“窗帘？窗户？”我向西岛请示。而他加重口气说“全部、全部，快点、快点”，颐指气使的。

屋里开着冷气呢真是，我心里想着，但还是照他说的拉开窗帘，打开窗户，而西岛紧接着大声喊道：“荣和！”

我心说怎么回事？看过去，西岛已经推倒了面前的牌。“荣和，荣和！立直一发宝牌三哦！满贯满贯。”他嚷嚷着。

我们都呆住了。“荣和？”东堂诧异地问，“谁的牌？”

本来下一个该轮到西岛摸牌了，所以就算自摸和了也不可能是荣和。到底是怎么一回事？我很困惑。

“窗户外边！就在外边！给等待的我的啊！”西岛得意地伸出手指着我这边——正确地说，是指向我身后的窗户，“看窗户外边！”

我把脸转向外边，望着公寓外面的夜景，正要回他一句你到底让人看什么啊，就在这时我注意到了。“你是指那个？”

正对面稍偏右的方向有一栋大楼，就是西岛当警卫员的那栋雷电大楼。竖长的大楼呈长方体形状，楼里的电灯参差不齐地亮着，恰好构成一个“中”字。不知何时南和东堂也过来站到了我旁边，她们两个人都顺着我指的方向看过去，然后呆呆地张大了嘴。

“怎么样？那就是我要的牌。”西岛扬扬自得地说着，转向仍留在桌边的鸟井，“哎哎，喂，鸟井，你看、你看，宝牌三哦。”他嚷嚷着。

大楼各层有几处地方亮着灯，确实清清楚楚地描绘出一个“中”字。而大楼的形状和长方形的麻将牌相似，看上去倒也挺像麻将牌。

西岛想搞的是这个啊。今天因为那栋大楼要进行消毒，所以各层楼肯定都没人。于是西岛就请古贺帮忙，或许还说服了那位社长，总之就是选在这个时候，点亮了指定房间的电灯。

“哎呀呀，真愁人啊，我还以为准备周全了呢，谁知刚才一看，上面楼层的灯居然熄了。‘中’没了上面的竖了啊，没出头啊。搞得我急急忙忙跑到外边去给古贺打电话。”

“西岛你啊。”我耷拉下肩膀，倒不是沮丧，但实在感到疲倦。

“西岛，你太无聊了，还兴师动众的。”我皱起眉头。

“话说回来，这算谁打的牌？”南指着外边问。

“还不知道是什么时候打的。”东堂呼出一口气。

“你们吵不吵啊。”西岛怒了，“一点儿也不无聊！”他叫唤着。

我再次纠正他：“西岛，就是很无聊啊。”

鸟井就站在我身后，我一愣，让到了一边。他一动不动地望着窗外，南慌忙跟他解释：“你看，鸟井，你看那栋大楼，能看到一个‘中’字。”我窥视鸟井的表情，收紧了腹部好承受胸口的疼痛。

这时鸟井开口了。“我……”咦？我看向他的脸。这一瞬间对我而言就像等待开启的那扇门终于缓缓打开，迎来盼望已久的开门时刻。“这样的，我喜欢。”鸟井声音很轻，但语调清晰地说道。

“这样的……是指哪样的？”我心神不宁地眨着眼睛问。

“总之，赶紧给我点棒啊。”只有西岛一个人依然坐着。

“太傻了，傻得人都精神起来了。”

鸟井说完，也许是硬挤出来的，但他确实像从前那样哈哈哈地笑了。

17

我们觉得这时欢呼起来是不对的，所以拼命把激动的心情压抑了又压抑，各自回到自己的位置。我看到南偷偷擦了擦眼角。

不知是某种东西得到了释放，还是他自己做出决断，要借这个机会走出来，那之后鸟井决堤般地说起话来。他用他特有的轻快方式向我们诉说医院里医生冷冰冰的态度和手术有多可怕，还说没有左手有多不方便，说现在还会疼。他好几次把手放到绷带上说：“疼得受不了。”之前那么疼他都一直忍着，把痛苦的表情都藏了起来吗？

说到一半，鸟井的眼中也微微浮现出泪光。这泪是因何而流不得而知，而他根本不理会自己在哭这个事实，只管一个劲儿地继续说着。说了一会儿鸟井又笑了，笑得像是从咬紧的牙缝间漏出气息般。他起了个话头：“其实啊，我今天打车……”

“嗯？”眼眶湿润的南催他说下去。

“那家拳馆的旁边，真的写着‘学习田脑’啊，居然是真的啊，笑死我了。是‘田脑’啊。”鸟井说得很快，又说了一次“笑死我了”，流着泪。

“哦，鸟井，这下你信了吧。”西岛来劲儿了，“就是啊，那个是‘田脑’啊。”他几乎要挥起拳头强调。

鸟井虽然在笑，但看得出笑得很勉强。我和南也很勉强，连向来表情冷漠的东堂也在勉强。所以绝对谈不上堪比“沙漠里下雪了”那么乐观，可像这样彼此都在勉强的情形也不差。然后我想，仅仅是找回我们五个人的和平就已经这么不容易了，所以，城镇外一望无际的沙漠什么的，就算没那么不容易，也照顾不过来啊。

发生出乎预料的意外，承受巨大的精神压力，心情极为沉重。也还有跟鸠麦去小岩井农场这种愉快的事情。总之夏天的故事，大概就是这样。

注释：

[1]海边的收费设施，包括淋浴、更衣设施及餐饮服务。

[2]日本飞鸟时代的政治家，为男性。

[3]日本职业棒球奖项之一。

[4]日本节日前夜会举行的庆典活动。

[5]《愤怒的公牛》（Raging Bull）和雷电大楼（Raizing Buliding）发音相似。

[6]约十二点九六平方米。

[7]凑齐中发白三组刻子或杠子。

[8]打出的牌让其他人吃、碰、杠了。

[9]在日文中，“五条”读作“usou”，“谎话”读作“uso”，非常接近。

[10]意思是散步道。

[11]指详细标出住宅业主的地图。

[12]RV是Recreational Vehicle的缩写，即休闲车。RV的范围较广，包括房车及SUV等车型。

[13]日本谚语，表示不好的兆头。

[14]出于遮光、防风、防盗等目的，于住宅窗户及通向屋外的门处设置的拉门。

[15]原文为“叩げば、埃が出てきますよ”。这个日本成语的意思是“金无足赤，人无完人”。

[16]意思是“请勿倒置”。可不能望文生义呢。

[17]约九点七二平方米。

[18]叫立直的时候需要拿出一支千点点棒放在自己打出的牌的前面。

秋

1

到了十月，仙台开始刮起寒风。大学开始了下学期的课程，我依旧认认真真地去上课。

“你真可以啊，老老实实上课也不腻。”我也习惯了身边的朋友们惊讶的调侃。连为我交学费的父亲都这么说的时候我是有些动摇，可我觉得认真上课没什么不对吧，与其把精力放在打工上，我觉得去上课更重要。而且我还觉得“工作嘛，可以等大学毕业之后干个够”。

大家都开始打工了。东堂在酒馆，南在面包店。西岛一个人行动的次数增多，我们五个聚在一起的机会也就少了，不过那天，我们久违地全体聚在了一起。

“有事宣布，都过来吧。”是鸟井召集的。

这情节跟夏天时他说出那句“去监视终极特工家吧”的时候很相似，我不由得戒备起来，担心他会不会又说出什么要命的提议。

鸟井逐步恢复了他的快活。当然，失去了一只手的不便和痛苦、愤怒和郁结大概是绝对不会消失的，不管是重新振作起来还是彻底想开，应该都不容易。但至少在我们面前，他装着不在意。

说起来，那次事件之后，鸟井结束了康复疗程。再次来教室上课那天他受到了相当的瞩目。我们被扯入的那起案件在大学里人人热议，鸟井的左手被切掉了也是个不小的话题，所以受到瞩目也是无可奈何的事。同学们的视线都集中在他身上，但并没有人笑话鸟井的独臂，也没有人过来表示同情。大家只是看着鸟井大衣左袖自肘部以下空荡荡地晃着，心领神会地说“原来传言是真的啊”。

最近鸟井开玩笑的时候多了，像是抱怨“连撕个手纸都很费劲啊”，或冷不丁冒出一句莫名其妙的“我记得假面骑士能换手对吧？就是电子手之类的，换不同的手能力就不一样那个”。这样的鸟井身上有种“要强的坚强”，令我感到钦佩。

“然后呢？鸟井，叫我们来有什么事啊？”西岛望着房间里靠墙摆着的大CD架，半是认真地表示愤慨，“为什么听的都是这种没有灵魂的音乐？！”

我们四个人在贴木地板上围成一圈坐着。

“其实吧。”鸟井一反常态地有点儿不好意思，“其实吧，不久之前我开始和南交往了，对吧？”

旁边的南低着头，晃了晃脑袋。

鸟井哈哈哈地笑了：“吓到了吧？”

我们都没马上给出回应。

“我的手搞成这样，爸妈叫我退学回横滨去，可啰唆了。”出院后，鸟井一直去类似康复教室的地方，但最近去的次数好像减少了。不知是不是心理作用，他瘦瘦的身子似乎长了点儿肉，看起来健壮了。他胖了吗？

“医生也说一个人生活会有些困难，让我在父母身边待一段时间，要不就跟谁住在一起，有个照应。所以哪……”他顿了一下，“我就开始和南一起在这里过日子啦。”他开朗地说。

“哦？”我和东堂应道，“哦？那不挺好。”

“唔。”西岛也努了努嘴。

“咦？”鸟井露出不解的表情，但马上竖起食指接着说，“而且，而且呢，你们听了可别太吃惊，南以前就喜欢我来着。”

“唔。”我们答道。

“你们为什么不吃惊啊！”

“因为我们都知道。”东堂面无表情地回答。

我也说“因为知道”，西岛嘟囔着：“哦？是吗？”

“呃，是吗……”鸟井一副一拳打空了的模样，和南对望着，“你们都知道？呃，是吗……”

“不过啊，我开始考虑大学毕业后该怎么办，倒也不全是因为我的手搞成这样，是回横滨，还是怎样呢？”鸟井像在对自己的袖子说话一样，“怎么样？你们有在考虑将来的事吗？”

“鸟井，你都开始想这种事情了？毕业什么的还老远呢。”西岛手扶眼镜框盯着他，“我们可还在正当中啊正当中，这之后才要开始动真格的呢。”

“我跟你说啊，西岛，毕业就是一眨眼的事！你这么不着急不上火的，这世道，到时你根本找不到工作。”

“诶？真的吗，北村？”西岛露出平时少见的心虚样子，让我觉得好笑，“北村你不会也在想毕业之后的事了吧？”

“当然多少是有在想的。”

“是啊。”东堂也说。

西岛抱住头。“我现在就是在实际生活中体验四面楚歌这个成语啊。”说得好像多大件事儿似的。

虽然谈不上是未来规划那么夸张，但我已经开始考虑回老家那边，在岩手县政府找个工作。尽管经济形势已逐渐恢复，但我还是觉得我比较适合这种稳稳当当的路。

“北村，你莫非已经开始学习了？”

“是啊，不久之前开始的。”

“喂喂，真的假的啊？你们怎么一个个都变成这种学生了？我说你们啊，就在不久之前啊，就是不久之前，我们才刚进大学，怎么就说到毕业了？拼死拼活地学习才上了大学，也不歇口气就非要考虑下一步的事，这是什么体系啊？”

“也不是什么体系不体系的。”

“就是因为这样，学生才不能去考虑世界上的事啊。要全力以赴搞自己身边的事，只要能进公司工作就行。将来的事，将来的事，无论什么时候都在考虑将来的事，怎么可能有精力干别的啊。我跟你说啊……”西岛接下来又开始说他常挂在嘴边的美国在中东发起的战争。

他自己本身除了看新闻或报纸，就没有别的获取信息的途径，却偏偏要摆出一副活像自己在现场浴血战斗，身处苦恼和痛苦最前线的样子。“什么地方发生了战争，就说‘哎呀，那也是没办法的事，远方的谁谁死了也与我无关啊’。所谓眼不见为净，所有人大合唱着‘不关我事’。”

美国与中东的战火仍在持续。他们是在和谁战斗，为了什么战斗，身在日本的我已经彻底搞不清楚了。但现在，居然觉得那场战争是日常中的一部分，就像急性胃炎变成了先天病一样。

“不过西岛啊，”鸟井用安抚的口吻说，“我之前也说过，就算我们做这做那也改变不了什么。战争不会停止，退休金会被剥夺，消费税会上调，既然如此，那剩下的只有认真为自己的未来烦恼了不是？”

“不，应该有办法的。”看西岛那痛心疾首的脸色，就不觉得他能有什么办法。

“比如签名运动？”南给西岛找台阶下。“那个不行啊。”西岛遗憾地摇了摇头。

2

就在刚才，我们在街上看到有人单手拿着话筒进行政治演讲，我便撺掇西岛。

“西岛，你也像他那样呼吁大众不就好了。”

我当然是开玩笑的，不过也确实觉得“让沙漠下雪”这个口号比起大喊大叫什么“必须现在就阻止自卫队向海外派兵”或“制止日本右倾化”，更容易为学生理解和接受。

西岛喃喃着“三岛由纪夫”，撕下一块面包往地上丢去。对了，我们正坐在公园的长凳上，拿面包喂聚过来的鸽子。

“三岛？”

“三岛由纪夫死了，北村你也知道吧？”

“那是。”我答道，“在自卫队市之谷驻地发表演讲后切腹自杀了，是这样吧？”

“三岛由纪夫那时是这么说的：‘你们是武士啊！’‘各位为何意识不到啊！’拼死动员大家。”

“那会是怎样的感觉呢？”

“我没看过那时的录像，不过肯定乱哄哄的。以前我读过当时的演讲稿，里面写着他说‘安静！听我说！听我说’。[1]”

“真令人痛心啊。”

“他对大家说：‘你们中就没有一个人愿意跟我一起站起来吗？’可是谁也没站起来。”

“真孤独啊。”

“嗯，是很孤独，绝世孤独。”

如果我在现场，肯定也是远远地看着，感慨“真是多怪的事都有人干啊”，并暗自嘲笑。“不过他心里也知道不会有反应的。他总不会真的以为自卫队员会站起来吧。”

“有人说他事先把自己的遗照寄给了报社，所以应该已经有了思想准备。可我觉得，他到最后都相信只要全心全意去行动，说不定就能撼动世界。我觉得他对这样的结果是有所期待的。”

“可还是不行。”

“他是不是也想着‘果然不行啊’，才自杀了。”

“西岛你明白三岛由纪夫的心情？”

“不惜做到那个地步去传达思想，单单这件事就很有冲击力了。可惜还没传达出去，简直是双重冲击。我对此事倒也不是特别了解，但那之后肯定有牙尖嘴利的学者或者文人轻蔑地说那是一场表演性质的自杀，说什么不过是自恋的天才发疯了。不过更值得诧异的是，一个人全心全意想要传达的心情却传达不出去这个事实。就算是说三岛由纪夫是个傻子，一刀两断跟他划清界限的那些人，心里应该也认为，只要自己全心全意去倾诉，就一定能将心意传达出去，绝对的。在网上发言的那些人也是，给大型报刊上写些自以为是的新闻稿的人，还有电视节目制作人呀小说家啦，他们都自负地认为只要去做，心声就能传达。没传达只是因为不够全心全意，只要真想去倾诉，就应该能获得理解。不过啊，三岛由纪夫都没成功，做好了切腹自杀的思想准备声音都传不出去，在这种地方拿着扩音器叫喊，肯定没用的。”

我接着想到，三岛由纪夫的声音未能传达给任何人，这和就算联合国反对，就算全世界的舆论都在批判，也无法阻止大国发动战争一样，都是相似的“没有办法”。

“所以你才要‘平和’？”

“是啊。”西岛点头，“既然向人怎么倾诉都无法传达，那就只好寄托在别的东西上了。‘平和’好多好多次，一而再再而三、坚持不懈地让对方明白我有多认真。”

“不过啊，西岛，你不觉得所有人都处于和平的情形在现实中不大可能吗？”

“你什么意思？”

“比如说，某个国家为了实现和平，别的国家就不得不忍耐。大家都能和平，这很难想象。”

“北村的脑子真好。”西岛说，他的眼神犀利，“可也就是脑子好而已。”

换个话题，说说上次那起案件。那起夺走了鸟井左臂的夏日入室盗窃案，来看看现在是什么情况。

从结论上来说，就是案件没有任何进展。都过去多少日子了，警察也没再联系我们，而且就在一个月前，相邻的山形县的住宅区发生了入室盗窃案。有目击者说窃贼有多人，我觉得和我们遇到的应该是同一伙。这次受害的是当地一家企业的经营者，也就是有钱人，而且好像也是在全家出门旅游的时候遭窃。西岛叹息着说：“那伙人不吸取教训，又作案了。”

我们去见过长谷川一次。从鸟井那儿问来长谷川的联系方式之后，我和东堂去见的她。

长谷川如约来到车站前的家庭餐厅，一个劲儿地道歉。“对不起，真的对不起。”她低下头，反复说自己没想到会发生那种事，还说警察问了她很多关于牛郎礼一的事情。

“我不知道礼一在哪儿。”

“那牛郎纯在哪儿呢？”

长谷川抱歉地摇着头说：“联系不上。本来我就和纯不太熟，我也到牛郎俱乐部问了，都说不知道他去哪儿了。”

“那天晚上，盗贼对狱内家下手，牛郎礼一也是其中一员，这不是巧合吧？你为什么让鸟井去那儿埋伏？”

“因为我想那天他可能会去那儿，就想让鸟井想想办法去阻止他。”

“在海边碰到的时候你说你和牛郎已经没关系了。”

“那是真的。不过还是挂念，而且担心。但我跟他确实没有关系了。”

“担心？”这岂止关系没断，简直就是密切相连啊。

“他不干牛郎之后好像加入了什么不三不四的团伙。”长谷川态度扭扭捏捏的，口齿倒是清晰。

“什么团伙？”

“我不知道。”

长谷川接着没完没了地解释说，最近的牛郎都跟一些可疑的高利贷团伙有牵扯，然后进一步衍生出更加不三不四的工作，加入更可疑的团伙。

“为什么这么可怕的事情会发生在仙台，而不是东京？”饶了我们吧，我不禁说出了自己的心情。

“不管在哪里都有这种事情的。”东堂很冷静。

“如果你想阻止他们作案，那为什么要找鸟井？直接告诉警察不行吗？事先跟警察说就好了，不是吗？”

“因为没有证据。我知道他有那一带的地图，并和什么人制订了计划，但只有这些，警察是不会出动的吧。”

“对了，住宅地图。”我想起来，“那张地图是复印的，上面有标记，那是他们画上去的？”

“是他的地图。”她又垂下眼帘，“我偷偷复印了一张。我猜他可能会对那家人下手，所以我就想，如果鸟井在现场的话，肯定会闹起来的。”

“简直是不考虑后果啊。而且你还骗我们说那是终极特工的家，这又是为什么？”

“上次联谊会的时候，那个西岛不是特别激动地说到终极特工吗？所以我想，如果说出这个，他应该会感兴趣。”

最终从长谷川口中也问不出更多重要的信息了。总之就是，她怀疑牛郎礼一参与了入室盗窃的计划，然后想能不能想想办法阻止那可疑的计划，防患于未然，就骗了鸟井，把他叫到现场。事情就是这样。对事情会如何发展她没有任何具体的预测。实际上我们只是让牛郎礼一他们入室盗窃的行动被迫中断，却并没能阻止他们闯入。

你为什么不自己去阻止？为什么甚至没去现场？我想追问，但放弃了。因为理由我知道：她怕妨碍了牛郎礼一遭他讨厌。为了避免这种情况发生，才想着把这个任务强加给别人。别的什么人，比如说没什么交集、无所事事又不谙世事、读着国立大学、像冠鱼狗的人之类的。

“可是，那样的话，一开始就跟鸟井直说不就好了。你可以明白地告诉他，牛郎要入室盗窃，想让他帮忙阻止。”

“因为我并不确定啊，只是心里不安，怕有万一。所以说……是保险起见，以防万一，才让鸟井……”

“你的预感成真了，牛郎真的去入室盗窃了。”

东堂也开口了。“而且，如你所期待的，鸟井和西岛闹了起来，盗贼受到了惊吓。”

“他们慌慌张张地开车来撞我们，受惊的礼一逃走了，而鸟井失去了左臂。”我接着说。

“左臂？”长谷川反问，她好像还不知道，“什么意思？发生了什么？”

我和东堂没回答。我们这样做确实不安好心，但这种程度的不安好心应该可以得到原谅。“不要再把我们扯进这种事情里了，不管是打保龄球还是打埋伏。”我们留下这一句，就离开了。

3

西岛如鱼得水，或者说像遭到言语挑衅的积极分子一样，在我们面前大说特说“签名运动的无用”。他叹息说就算收集了几万人的签名，政治家只要给出一句“我们会慎重对待”，就算完了。

“还不如索性准备一块大石板，让几千人、几万人在那块石板上签名，把签名刻在上面，然后砸到首相或者总统的家里。”

“砸？你是指物理性质的砸？从上方？”东堂问。

“是啊，物理性质的砸。这样的话他们多少会慎‘重’对待。”

“那就不是签名运动了。”我纠正道。

“你就不能傻一点吗？”

“傻一点？”突然叫我傻一点，这挺难办的。

“像北村还有鸟井这种聪明的家伙，总是对之后的事情想得太多了。傻一点就好了。比如说……”

“比如说？”

“比如面前有个孩子在哭，比如说他被人用枪指着，这时去想正义是什么有什么用？只管去救人就对了。”

“只管去救人啊？”我被镇住了。

“比如说啊，面前有一头受伤的鹿，它的腿断了。然后出现一只饥肠辘辘的猎豹，这猎豹会去攻击这头鹿吧？其实这是我以前看的电视节目里播的，在现场的女播音员含着眼泪说‘这就是野生世界的残酷。想救它，但那样就破坏了野生世界的规则’什么的。”

“说得对啊。”鸟井说。

“遇到这种事，只管去救就对啦。当自己是谁啊，懂什么野生世界啊，那就是借口，借口！如果是自己被攻击，甚至想用手枪射杀猎豹不是吗？却眼睁睁看着鹿被杀害。”

“说得是啊。”我嘴上应道，心里明明没接受他的说法。

“说得是啊。”另外三个人也点头。我们已经学聪明了，此时提出反对意见是没有意义的。

可东堂又说：“不过，救鹿，还是救猎豹，这是个挺难的问题。”

西岛略微苦恼了一下后答道：“那就该救当时看着比较可怜的。”

“这样不是太主观了吗？”

“北村，很遗憾，促使我行动的，正是我的主观意志。”

“说得是啊。”我们又如此应道，即使根本没接受他的说法。

“总之，在我们国家，一脸‘我什么都知道’的圣贤越来越多，这让正直的傻瓜感到痛苦。”

什么乱七八糟的，我皱起眉头。

“西岛，和你相比，我们想的都太天真了。”鸟井说，然后又笑道，“不过啊，毕业之后怎么办，最好还是要想想哦。”

从隔壁房间传来“咚”的一声，我们转过头去，鸟井就指着墙壁说：“之前安静的老爷爷搬走了，这次搬来的是一对年轻夫妻。又是一对吵个不停的。”

“搬家搬得真频繁啊。”我说。

而鸟井漠然答道：“这很常见吧。”

4

“像西岛那么想的人，我想有不少。”东堂坐在我前面，喝着啤酒说。

我们两个人在商业区一条巷子里的小居酒屋里对坐着。晚上八点多，散座和吧台都基本坐满了。从鸟井那儿回来的路上，东堂突然邀我说“北村，去喝一杯吧”，于是就成了现在这个情形。周围的酒客不断投向这边的视线让我不自在，那些视线里充满了探究意味：这个美女是你女朋友吗？还是别的关系？

“不过我觉得西岛在想法相似的那些人之中也是特别的。”她说。

我咬着炸豆腐表示同意。西岛有些古怪，而且怪得特别。

“大概西岛不只是说说，他是努力想做出结果的。”我脑中想到了保龄球馆的特训，和那之后拯救危机的补中。还有他拼命要做出“平和”役种，还有他在鸟井发生意外之后那次无聊的以和牌，这些可能都是其中的一环。

“我觉得西岛自己最知道自己的无能。”东堂说。

这话真是一针见血。

“东堂，你现在有在打工吗？”

“有。”不知是不是因为她仿若人偶的面容，东堂的话听起来有种冷冷的回响，“一个月前开始的，每周一三五，就在这附近的一家酒馆，北村要不要哪天来看看？”

“什么样的酒馆？”

“穿着稍微露出胸部的衬衫和短裙，露出长腿坐在客人旁边给他们倒酒的酒馆。”

“啊？那种地方？怎么去那种地方打工啊？你说酒馆，我还以为是居酒屋或者小酒吧呢。你那不就是陪酒夜总会[2]吗？”我错愕地问。

“气氛也类似小酒吧。这种店收入高啊。北村你对这种店有什么偏见吗？”

接着她解释说夜总会也分各种各样的，从沉稳有品位、待客稳重的老店，到肤浅却够上道、比较随意的店，跨度很大。

“那东堂打工的那家是哪种？”

“算起来应该是肤浅却够上道、比较随意的店。”东堂直白地说，“总之，我知道了中年男人也分可以容忍的色伯伯和不能容忍的色伯伯。什么都是经验啊。”

她是在开玩笑吗？可听起来口气很认真，像在认真地汇报。不知是不是我多心，我感觉坐在我后面的那些上班族都正竖起耳朵倾听，就差直接问“请务必告诉我可以容忍的那种有什么条件”。

“不过你今天怎么会想来喝酒？”我看看表，我们已经坐在这里一个小时了。

“没什么大事，就是一直没跟北村说。”

“什么？”

“已经是好久之前的事了。我被西岛拒绝了。”

“你说什么？”

“好久之前。”东堂像是不想记起确切的日期，含糊地说，“我问西岛说：‘西岛，你要不要跟我交往？’”她若无其事地把筷子伸向生鱼片。

“西岛是怎么回答的呢？”

“一开始他显得很惊讶，然后马上说算了吧。”

“算了吧？这回答也够厉害的。”我感到佩服，“很干脆。那东堂你说了什么？”

“我说：‘哦，是吗。’”

这也是很干脆的回应。“不过今天也没觉得你们尴尬啊。”

“没什么尴尬的。因为又不是什么大事。”

东堂和西岛这两个人多多少少都和普通年轻人不太一样，可能他们之间确实会出现这种情形。

“但就算这样，东堂你也是等了挺久才决定表白的呢。”

“是吗？”

“话说回来，让我惊讶的是，这么长时间了，你对西岛的好感度居然没下降。”

“反正这么长时间了，我也已经习惯了西岛的奇异之处。”

正是如此。西岛的言行、闹腾劲儿，还有烦人的地方，我也都渐渐习惯了。比起什么长梅雨天、酷暑、暖冬这些异常气候，更容易适应。

“你还在听雷蒙斯？”

“在听。”东堂答道，“那个也习惯了。”居然不是听腻了，真了不起。“比如《Blitzkrieg Bop》[3]，这首很可爱，我喜欢。”

“然后呢？你想怎么办？”没有什么深层意义，我只是问问，“对西岛死心，转个心思和别的男生交往？”

“我也在想要不要尝试一下不同的男生。”

我不禁揣度，她开始打工大概也有这个原因吧。这时，我的脑海中闪过一个老套的疑问——至今居然完全没想到过真是不可思议。这个疑问极为俗气：东堂和男生交往过没有？是否经历过和男人在床上发生乱七八糟的行为？既然机会难得，我就斟酌着用词问了东堂。她和平时一样，精致的脸上不带表情，回答我说：“北村，你想不到吧，我竟然挺受欢迎的哦。”这是详情请自行揣度的意思吧？

5

“不错的事啊。”我把东堂的事说了一遍后，电话那边的鸠麦笑道。

鸠麦已经和鸟井、西岛、南还有东堂都见过，并且挺熟络了。说起来，鸠麦第一次见到东堂的时候说：“你叫东堂，那是不是记忆力好得不得了？”我完全没听懂是什么意思，可东堂似乎听明白了，回答说：“嗯。我绝不会说‘我忘了’。”[4]我猜她们应该在说什么电影或者小说里出现的人物，但不知道具体内容。

“不过，东堂主动要求交往，西岛还能拒绝，你不觉得他很厉害吗？”我说。

“嗯，西岛够酷的。”

“酷吗？”

“哈，你是在嫉妒吧？”

“那倒没有。”实际上也确实没有。

时间是晚上十点多，每天这个时间鸠麦都会打电话来，大多是随便的闲谈。“北村，说起来啊，有件难过的事，你想不想听？”我们聊了三十多分钟之后，鸠麦问道。

“不想听。”我立即回答。

“其实吧……”鸠麦开始说。我抗议说都说不想听了，可她充耳不闻。她大概想着跟人说说好让心里舒服些，就像变成僵尸的人追着别的人类一样——变成我的同类吧。

“你知道动物管理中心的网站吗？”

“动物管理中心我都是第一次听。”

“应该是卫生部下面的一个部门，收留走失的狗之类的组织。”

只听到这里我就已经有了一种灰暗的预感。“然后呢？”

“那个网站上，登了很多走失狗狗的介绍，有照片，还写着狗的特征，说这样能让主人找到自己的狗。”

“这办法挺好的。”

“我也这么想。我想多亏有这个网站，大概很多人找回了自己的狗。然后呢，因为很可爱我就一直看下去，结果发现……”

“发现了什么？”

“照片是按收留的顺序排列的，所以翻到最后，就是好久之前就被收留了的狗。”

“哦？”我还没听明白她要说的重点是什么。

“今天一看，登在最后的是一条德国牧羊犬，很大的那种。”“然后？”

“收留期限是到今天。”

过了收留期限究竟要怎么处理？这个疑问我没问出口。

“让人难过吧？”

“我本来就不想听啊。不过这并不是那个收留中心的错。”

“我知道，但还是觉得难过。如果是真的，我就想勉为其难去领回来养着。”

“如果是真的？什么意思？”

“就是如果真的觉得难过……的意思。”

“但是……”我怀着像在辩护的心情说，“但这种事是没完没了的，就算能养这只，之后还会不断有到了收留期限的狗。除非你有全都救下来的思想准备，不然没办法的。”

我想起西岛。西岛，我们别说改变世界了，连一只牧羊犬都救不了不是吗？

“怎么样？是不是你也难过了？”

6

第二天，我正在大学的教室里收拾书本，一个男生坐到了我旁边。我想应该是莞尔，一看果然是莞尔。他大概是算好下课的时间来的。

“北村，这之后有空没有？”

我望向教室里的挂钟，下午两点半。

“有是有。”

“那你来看看不？”他的头发长了一些，感觉又恢复到刚入学时的模样了。眼睛下方显出黑影，不知是不是黑眼圈。

“你和牛肉盖饭快餐店的女朋友还好吗？”

“她？那是老早之前的事了，早就分啦。现在已经是日抛啦日抛。”

“日抛？”

“晚上在街上找女生搭话，然后一起去喝酒，然后带回住的地方，这是最近的潮流。我身边全是这样的朋友。也不来学校，光忙着打工和联谊会。”真不知他是在吹嘘还是在诉苦，“不说这些啦，待会儿有学园祭的筹备会议。”

“学园祭？下个月的？”我们大学在十一月的“文化日”[5]前后会举办为时三天的学园祭，“莞尔也参与了？”

“身为干事的莞尔怎么可能忍住不掺和，干起来相当有意思呢。主要以大三的为主，但也有几个大一和大二的。从今年夏天开始就在一点一点准备了。”

“这个筹备会议为什么要我去？”

“想听听第三方的意见。”莞尔站起来，我也跟着站了起来。

“是筹备什么的会议？”我问着，脑中已经想到各个社团设的摊位的布局，乐队演奏的时间表之类的，所以当莞尔笑着说“超能力啊”的时候，我很诧异。

我跟在莞尔身后，走过教学楼之间的通路，上楼梯，又穿过走廊，从阅览室前经过。阅览室里有报纸和杂志，还有能上网查资料的电脑。这时我突然想起昨晚鸠麦在电话里说的话，便对莞尔打了个招呼说：“能等我一下吗？就一下。”说着进入阅览室，找到一台正好空着的电脑。我站在电脑前，敲击键盘，找到仙台市动物管理中心，打开了网站。

“你到底要干什么啊？”莞尔站在我旁边问。

“想到点事。”我打开走失狗狗的页面。

“哦，这不是狗嘛。”

“是、是，就是狗。”

我找到照片一览，一张一张翻过去。一直看到最后一页，也没找到昨天说到的牧羊犬，也就是说已经过了期限了吧。我呼出一口气，感觉胸口像压了一块大石头，心里极不舒坦。

“怎么了嘛？”

“没什么，我好了，走吧。”我们走出阅览室。

“莞尔，有件让人难受的事，你想不想听听？”

“不要，我才不想听那种事呢。”

“好厉害，怎么做到的？”在我周围，学生们发出佩服又疑惑的声音。

莞尔把我带到一幢教学楼最北侧的小会议室，里面有几张长桌围成一个长方形，我和莞尔坐在靠门口的角落。

就在刚才，坐在我们对面左边桌旁的男人刚把手里的勺子折弯。

这个男人有一头柔软的淡褐色头发，带着年轻的气息，样子有些女性化，高个子，窄鼻子，有分明的双眼皮，看外貌像个清清爽爽的演员。但来这间会议室前莞尔跟我说过，他是一位有名的社会文化人类学者。

“麻生晃一郎，你至少听过这个名字吧？”

“没听过。而且，社会文化人类学者是干什么的？”我问。社会啦、文化啦，还有人类，这名称真是暧昧之上再加暧昧啊。

“他是研究社会文化以及政治是如何对人类产生影响的，我也不太明白。以前是哪个大学的副教授之类的，现在就写各种小专栏，上电视的谈话节目。他人帅，说话也相当有趣，因此挺受欢迎的。明明四十多了，但看着就像二十来岁。主要是北村你不看电视才不知道，在大众人群里他很出名的。”

“麻生老师，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坐在麻生正对面、戴着眼镜的女同学客气地问道，“这不是超能力吗？”说着指了指麻生手上折弯了的勺子。

其他学生也都点着头说“是啊、是啊”。我也一样，不禁凑近旁边的莞尔，开口确认：“这个人原来不是否定派的？”

今年学园祭的看点之一好像就是“超能力者与麻生晃一郎的对决”这一企划，主题是请来宣称自己有超能力的人，让麻生晃一郎判断其能力的真伪。

“超能力者是谁？”来的路上我顺便问了莞尔一下，心想不会是南吧？

“鹫尾，你听过没有？一个白头发的大叔，以前就会什么用意念折弯勺子，还有什么预知能力，闹得沸沸扬扬的，现在过了风头了。”

“有过这样的人？”

“都说有啦，以前就有。”

“那人的超能力是假的？”

“超能力肯定都是假的啦。”莞尔理所当然地答道，“而麻生啊，就是对那些超能力的否定派。电视上也有这种节目，他不断去揭穿那些人。”

然而，就在几分钟前，麻生来到会议室，发完名片，笑眯眯地打完招呼，突然慢悠悠地问留着雷鬼头的执行委员长：“那么，有勺子吗？”接着他手持为他找来的银色勺子，一下子就把勺子与勺柄连接的地方折弯了。让我们都蒙了。

“这是骗术哦，是魔术。”麻生微笑着耸了耸肩，眼角聚起皱纹，一副和蔼模样。确实是会受女性欢迎的类型，我也理解了。有幽默感，轻松又知性，和以前西岛告诉我的“卖得好的小说的条件”出奇地一致：幽默，轻松，知性。哪怕只是华丽却没有内涵。

麻生将折弯的勺子举着给无法理解状况的我们看，接着用力将折弯的部分掰回原状，然后给我们传看，让我们注意勺子和勺柄连接处有些变色。

“请看这里，是不是有一条凹痕？”

“嗯，真的有凹痕，这里是凹下去的。”莞尔指着勺子刚才折弯的位置。

“因为有这种小道具。”麻生给我们看他戴在右手拇指上的一枚朴素的戒指，那戒指靠指腹位置略微有凸起，呈一个钝角。“通过这个指环，可以施加使出去的力气几十倍的压力，拿这个在连接勺柄的地方用力一捏。”他说着，拿起手边的另一把勺子，手上用力，“像这样，就会出现裂痕，凹下去，一碰就弯了。”

“但我们一开始查看的时候没发现这样的裂痕，只是普通的勺子。”有人指出，大家都点头称是。

“这个嘛。”麻生温和地微笑着，从袖口里取出一把勺子。

“咦？”

“刚才你拿给我的勺子是这个。”他晃着从袖口拿出来的勺子，“然后呢，刚才折弯的是我事先准备好的，我偷偷换掉了。”

“原来如此。”学园祭筹备委员会的全体学生发出感慨，“原来是这么回事。”

“超能力者全都是这么做的吗？”严格来说我算外人，但我想也没想就问道，“都用这种方便的小道具？”

“不，大家用的是各式各样的……嗯，就说是技艺吧。反正是不同的战术。我这次也事先考虑到如果这个不成功的话就用别的手段，准备了好几种方法。”

“可也不是所有人都是用骗术的吧？”我脑中想到南的能力，又问道。

“不。”这时，麻生柔和的表情微微绷紧了一些，“迄今为止，我见过的超能力者无一例外都使用了某种骗术。他们想用超能力这种可疑的说法敷衍过去，但既没有什么科学解释，也没有逻辑依据。”

我不知道该怎么回应。因为就算没有科学解释或逻辑依据，南能发挥出奇妙的能力也是事实。那到底该怎么解释？但我觉得没必要非在这个场合说出来，我不是那种性格热血的人，一定要摆出事实和他争论。

“不过，”雷鬼头委员长积极问道，“这次来参加我们活动的鹫尾，不是要表演透视记忆吗？那也是骗术吗？”他阴阳怪气的，那阴阳怪气的样子看着就像在蔑视根本不在这里的鹫尾。

“透视记忆？”我插嘴道。

“就是能猜中对方前一天是怎么过的那类。”莞尔答道。

“这个根本不必讨论。”麻生显得没什么兴趣，“什么‘你对现在的工作心怀不满吧’，什么‘你正为恋爱而烦恼吧’，就跟占卜师一样，把谁都可能会有的烦恼一本正经地说出来，只说些怎么都能解释得通的话。嘴上说眼前浮现出了对方记忆的影像，其实都是些模棱两可的内容，还能随便改口。然后就是事先掌握对方的信息，再煞有介事地透露一些，什么你有孩子吧，什么肠胃不太好吧，这些只要调查一下都能知道。对了、对了，要不我们试试这样吧。”麻生竖起一根手指，“到时你们先假装无意识地向鹫尾透露我的行程，就说我会在学园祭的前一天上午到仙台，打算在车站里的牛舌餐厅吃饭，然后去青叶城看看。他肯定会被这些信息误导，估计会说些像有那么回事的话，比如‘我眼前浮现出骑着马的独眼雕像，这是青叶城的政宗吧’。”

“有道理啊……”有几个人这么说，可我总觉得有些难以释怀。

会议继续下去，对当天的座位安排和流程做了确认。其间还讨论了要不要用摄像机录像，还有瞒着鹫尾，在他用意念折弯勺子的时候用隐藏的摄像机凑近拍摄他的手部。这哪是超能力者和学者的对决，更像是超能力者批斗会。

最后麻生还这么说：“这世上就不存在超能力这回事。不，退一百步说，就算存在，对其产生过分崇拜也是很危险的。就算能用意念折弯勺子，又怎样？如果说折弯勺子能让人生丰富多彩，那大家都用钳子折弯勺子不就好了。”

阳光从窗户射入，屋内泛起白光，仿佛在为麻生说的话打包票。

我看着在场的学生都用力点头接受了麻生的话，胸腔内充满焦躁不安的感觉。所以和莞尔分开后，我往西岛家打去电话。

“西岛，现在见个面？”

“哦，好，正好我也有事要和你商量。”

7

我还以为西岛要商量的事是东堂提出跟他交往，不料彻底猜错了。

西岛提出在离市区稍远的广濑川附近的公园见面。我如约而至，但看到赶过来的西岛，不禁哑然。

“不好意思，来晚了。”西岛板着脸道歉，这点倒和平常一样。要说有什么不一样的，要说我为什么诧异，那是因为他是带着一条狗出现的。他手里握着一根崭新的鲜红色绳子，绳子前端拴着一条松松地垂着舌头的牧羊犬。这条牧羊犬的毛色仿若烧焦的草坪，充满野性，它只是坐着就能让人因恐惧而戒备起来。

“哎呀呀，真是愁啊。”西岛诉苦道，“我那儿不是出租房嘛，不许养宠物的。我正发愁要怎么办呢，就想着找北村商量一下。”

“先别说这些，这狗是哪儿来的？”

“是我的狗啊，从今天开始。”

“这不会是……”看着这条高龄牧羊犬，我心里一动。哦不，心里一动的同时也在想“不会吧”，“这不会是动物管理中心的狗吧？”

“搞了半天原来北村也知道啊。”西岛不以为意地答道，“只是偶然，我偶然知道有这么个网站，就用学校的电脑看了一下。结果发现这条牧羊犬处境不太妙啊。”

“收留期限就到昨天。”

“对、对，所以啊，我一大早就去把它领回来了。那地方老远了，跑一趟真不容易，不过幸好赶上了。”

“什么领回来不领回来的，这本来就不是你的狗吧。”

“你怎么听不明白呢？现在是我的了。”

“我不是说这个。”

“北村你可能不知道，那种救助机构也很不容易的，所以，过了收留期限的狗，只能处理掉。”

“都说我知道了。”我不觉加重了语气，“西岛你是为了救下这条要被处理掉的狗才把它领回来的？”

“我一口咬定自己是狗主人，他们就没挑我什么毛病。简直不费吹灰之力。”

“我说你啊……”我不知怎的就用上了教训的口吻，“西岛你老干这种突发奇想的事，是怎么说服自己的？”

“说服？突发奇想？本来就是啊，要是没人去领，这家伙不就陷入危机了？大危机啊。”他语气淡然地说，“危机就是为了让人拯救才存在的。”

“那以后，只要一有到了收留期限的狗，你就要去领回来？”

“怎么可能！”西岛理所当然地耸了耸肩，“为什么我非要去救下所有的狗？”

“呃。”

“偶然而已，这次是看到了，老是惦记。我已经决定再也不去看那个网站了。”

和西岛争辩就像和软门帘较劲，是白费力气。我没法理解西岛的思考方式，只是对他身体力行做到了他自己说的“眼前有陷入困境的人，那就义无反顾去帮他好了”感到钦佩。

“不过啊，西岛，只救下这一条狗，别的就不管了，这样不会很矛盾吗？”

“有哪条法律规定不可以有矛盾？”

“那倒没有。”我答道，确实没有这种法律，“不过你打算在哪儿养它？”

“北村啊，我就是想跟你商量这个啊。”

自相识以来，这还是我第一次来东堂家。她家在仙台市东部的老城区，不远处就有大片的水田。

“好安静啊。”西岛东张西望，语调轻松。房子门口挂着写有“东堂”的门牌，我们按下门牌下方的对讲机按钮，等着东堂出来。

“这儿很适合牧羊犬雷蒙住下来呢。”西岛一副满意的样子说。

我立即指出两个问题：第一，就算东堂住在自己家的独栋小楼，她也未必肯替你养狗，反而更有可能因此惹火她。第二，“牧羊犬雷蒙”这名字是什么意思？应该还有一点：东堂跟你表白，你拒绝了，现在居然还好意思拿这么麻烦的事来求人家。我本来是想说说他的，可看他完全不心虚，甚至连一丝踌躇都没有，搞得我几乎怀疑表白那件事是不是东堂逗我玩瞎说的。

“雷蒙斯乐队所有成员的名字里不都有‘雷蒙’两个字吗？”西岛如数家珍地说道，“乔伊·雷蒙，约翰尼·雷蒙，迪·雷蒙。”

“可这条牧羊犬又不是雷蒙斯的成员。”

立于我们眼前的东堂家不算豪宅，但宽敞的院子显然被精心打理过，感觉非常整洁。每扇窗户都挂着蕾丝窗帘，墙壁上贴着装饰性瓷砖。有停车库，但里面没有车。“看，那里能放个狗屋。”西岛又开始自说自话了。

过了一会儿，东堂从正门出来了。我抬了抬手，“嗨，东堂。”西岛则大大咧咧地打着招呼，“难得我来了，你也让我等太久了吧。”

“这狗是？”东堂问。

“你们好。”从东堂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啊，妈。”东堂回过头。如果她没这么叫一声的话，我差点儿说出“那儿还有一个东堂”——出现在我们面前的东堂母亲和东堂就是这么相像。她比东堂稍微矮一点，嘴边的皱纹比较显眼，头上掺杂着白发，可二人极为相像。而且东堂母亲比东堂亲切多了，她面带微笑地说：“我女儿会有朋友来，这真少见。”

“您好，初次见面。”我和西岛开口打招呼，没想到东堂的母亲马上问：“那你们俩是谁拒绝了我女儿的表白？”这让我们顿时说不出下面那句“请多关照”了。

“哦，是西岛。”东堂仿佛戴着铁面具，表情不变地指了指西岛。

饶是西岛也手足无措起来。“怎、怎么突然……”他向后退了一步。

“哦，是你啊。”东堂的母亲高兴地眯起眼睛，“我女儿啊，你别看她这样，可是很受欢迎的哦。跟我年轻的时候一样。”

“我想也是。”我不知如何是好，只能这么答。

“拒绝我女儿的表白，胆子不小啊。”

“嗯，就是。”东堂附和道。这对母女站在一起，就像长相极为相似的两姐妹。

西岛罕见地慌乱起来，他看看东堂，又看看东堂母亲。然后总算发扬他天生的“前进前进再前进”的精神，极力重整旗鼓，直接说出了来意。“其实吧……”感觉他已是破罐子破摔，不过好歹从动物管理中心的网站开始，把事情经过说了一遍，“我想，能不能把它放在东堂家养？”

东堂和母亲顿时都怔住了，对她们而言这要求肯定太出乎意料。但东堂的母亲马上大声笑起来，那笑声回荡了好一会儿。东堂依旧一动不动地沉默着，望着西岛和牧羊犬。接着她们表现出只有母女才有的默契，同时说道：“行啊。”

“行吗？”我不禁怀疑起自己的耳朵。

8

我们坐在离东堂家一百来米远的河堤上，这里有一大片草地，非常空旷。右方不远处有小孩子拿硬纸板当滑橇从堤坝上往下滑。牧羊犬趴在东堂身边。

“你真的要养？”我又确认了一次。牧羊犬闭着眼睛、竖起耳朵，那样子就像在说“这事我也很关心”。

“我妈说行，基本就行。”东堂答道，“为了报复西岛拒绝我，欺负一下这条牧羊犬也许不错。”她眼里放着光。

“喂喂，东堂。”西岛用力叫道。牧羊犬也微微睁开眼，像是在问“不是吧”。

“逗你玩的。”

“那就好。交给你了啊。”

“不过作为条件……”

“什么？”

“说说你以前的事。”

“以前的事？”这要求让我也忍不住反问。

“对。我想知道西岛上大学之前是怎样的。”

“唔。”不知是不是因为不好回答，西岛冷淡地哼了一声，鼓起嘴，一脸思索的样子。就在我以为他会直接忽略东堂的问题时，他终于开口了：“没什么值得一说的。唉，反正就是每天都很痛苦。”

“很痛苦？”

“我迄今为止经历的一切都是痛苦的。”他罕见地用上了自嘲的口吻，“特别是初中和高中，没少受欺负。”

我也是第一次听西岛说这些，不知该做何反应才好。

“哦？”东堂像是不感兴趣地答道。

“说我蠢，又怪我爱抠死理，很过分的。”

“可说得没错啊。”我插嘴。东堂也说“说得对啊”。

“虽说没怎么遭到肉体上的暴力吧，可动不动就受到排斥。”

“这样啊。”我觉得可以想象。

“这样啊。”东堂似乎也可以想象。

“我精神都快崩溃了，父母还有老师都帮不上忙，可凄惨了。我也不想上学，就在街上乱走，偷CD什么的。”

“你还偷过东西？”怪异的言行在西岛身上并不少见，但我很意外他会选择偷东西这种常见的发泄方式来释放被欺负的愤懑。就像听到一流的棒球选手坦白说高中时连二垒打都不行一样，感觉很新奇。

仿佛一打开话匣子，当时的记忆就冲破大坝，倾泻而出。西岛渐渐激动起来。“雷蒙斯的CD也是，冲撞的也是，都是那样收集起来的。也就是说，是乔伊·雷蒙和乔·斯特拉莫拯救了受虐的我。”

“我觉得说偷东西的时候不能这么理直气壮吧。”

“我知道啊。我也实实在在被抓了。”西岛口气苦涩地一股脑儿说了下去。说他高中时因偷窃被警察逮捕，曾被送到家庭裁判所[6]。“不过嘛，也没受到什么大的惩罚，挺泄气的。”

“你就没反省？”东堂问。

“是不是反省我不知道，不过当时很多想法变了倒是真的。”西岛答道，“家裁调查官是个古怪的人，是他教给我……”

“什么？”我追问。“什么？”东堂也问，我们俩的话重合在一起。

“越是有才能的人越会受到欺辱。”

“说得漂亮。”我佩服起那位家裁调查官来，“比如说？”

“比如说，义经[7]，还有伽利略，都是这样。”

“说得对。”东堂又说，“还有呢？”

“义经和伽利略。”也就是说，家庭裁判所的人可能只说过这两个例子，“然后还这么跟我说：不能强词夺理寻找逃避的理由。”

“说得对。”

“然后呢，还给了我一本书，是书哦。家庭裁判所的调查官给了我一本圣·埃克苏佩里的文库本。”他说完还报上了那本书的名字，可我和东堂都没看过，只好问道：“那本书怎么了？”

“那本书怎么了？真是，你们没看过，说得倒是轻松。看完那本书我又明白了。‘我不是为了自己才哭的！’这句话一下把我点醒了。”

“什么意思？”我问道。

西岛“啧”了一声，估计是在表达“我才不想跟你解释呢”的意思。“总之，我觉得豁然开朗了。唉，我痛苦的过去说起来就是这样了，还要听吗？”

“不，够了。前半部分就算了，后半部分怎么听着好像挺自豪的，是我的错觉吗？”东堂的声音仿佛与右方吹来的秋风缠在一起，从坐着的我们身上拂过。

“对了。”拿硬纸板玩耍的孩子们走了之后，西岛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看着我说，“北村，你找我有什么事来着？”

“啊对！”明明是我给西岛打的电话，“是学园祭的事。”

“学园祭？”西岛和东堂两个人的反应都是：这么说是有这么一回事啊。

“今天我陪莞尔去筹备委员会开会了，今年学园祭有一个活动的主题是超能力。”

“超能力？”西岛眯起眼睛。

“是说南？”东堂偏了偏头。

“我一开始也以为是南，但好像不是，而是一个叫鹫尾的大叔，你们知道吗？说是会什么用意念折弯勺子，还有透视记忆的那个。”

西岛拍了拍手。牧羊犬以为是在叫它，猛地直起上半身。东堂摸着它的背安抚它。

“知道啊，叫鹫尾什么什么的，一个感觉挺胆小怕事的中年男人。以前上电视表演过用意念折弯勺子，额头上一直在流汗，那汗流的啊，倒不如叫‘超劳力’更好。累成那样，还不如别去折弯勺子了。”

“我不知道他。”

“那个鹫尾要来参加学园祭，然后还有一个叫麻生晃一郎的男的。”

“这个人我知道。”这回东堂拍了一下手，牧羊犬又睁开了眼睛，“是一个学者，写过书的吧？好像在电视上也看到过。”

“这个我倒是不知道。他也有超能力？”西岛问。

“麻生是站在不相信超能力的人这一方的。”我说道。

“不相信超能力的人这一方。”东堂喃喃道，像是在品味这句话。

“在学园祭上，鹫尾表演超能力，然后麻生来揭穿他。他们策划了这么个活动。”

“这活动又怎么了？”

“刚才麻生来参加会议，他说超能力什么的根本不存在，就算存在也毫无意义。把勺子折弯了又怎样，能改变什么吗？”

“有一定道理。”西岛点点头。

“可是，”东堂说，“话说得这么决绝，听着让人不舒服。”

“就是啊。”我加重了语气，“麻生彬彬有礼的，看着也不像坏人，但他不由分说，上来就否定说没有意义，让我挺抵触的，总觉得心里不痛快。”

“能让北村心里不痛快，真是了不得。”

“我觉得否定超能力的人，是把除了超能力之外的别的东西也一并否定了。”

“之外的东西，比如说什么呢，北村？”

“比如说这个用意念折弯勺子的人的人生。”

“扯到人生上去了？”东堂反问。

“可是，要是给什么伪超能力捧场，是会被骗的。确实是这样的啊。”

这时我想起第一次亲眼看到南用意念折弯勺子的时候，西岛也说过“我是说勺子弯了那又怎样”。这么说来，他和麻生的看法可能是一致的。

“不过，比如说从某个农村来了一位稳重谦逊的老婆婆，”我解释道，边说边察觉到，啊，这是好久之前在盛冈老家看过的电视节目，“这个老婆婆用意念折弯了勺子，节目上的人却拼命找她的破绽，抨击她。这种事情我总觉得不太和谐。有必要做到这个地步来贬低别人吗？”

“诶？”东堂的语气带有一些惊讶，“好意外。”

“意外？”

“我以为北村更在乎逻辑性，甚至只讲逻辑，对人心什么的没有兴趣。”

“唔……嗯。”我也沉吟起来，“确实很意外。”

9

没用多长时间，西岛就彻底颠覆了对麻生的看法。缘由是次日，我和西岛坐在大学图书馆餐饮角的沙发上时，麻生出现了。

对我和西岛而言，图书馆与其说是读书学习的地方，更像一个喝着便宜的咖啡闲谈，或者突然下雨时来打发时间，又或者与朋友会合的地方。那天也是为了避雨我们才来的图书馆。西岛一边用手帕擦去眼镜上的雨滴，一边不服气地说：“这才十月，也太冷了吧。”

这时，施施然走过来一个潇洒的男人。“我可以坐这里吗？”他彬彬有礼地说。其他沙发都坐满了，所以他想坐到我们旁边。

“请坐。”我边说边看向对方的脸，发现这人就是麻生，不由得“啊”了一声。

麻生一边坐下一边望向我，但他似乎已经习惯了突然被人认出来，平静地答道：“你好，我是麻生，你应该是昨天开会时在场的学生吧？”

“啊，是的。”

于是麻生就沉稳地微笑着，说昨天晚上和学园祭筹备委员会的几个学生一起去喝酒了。而今天又有今天的事，要在仙台做与其他教授对谈的活动。

“我听北村说了。”西岛猛地把身子凑向他，“我也赞成。”

“赞成？”

“超能力什么的，是没有意义的啊。”

麻生一时间因为太突然而面露诧异，不过马上顺着说：“嗯，是啊。那种东西不太好。”他没有白发，显得很年轻。

“可这位北村同学啊，他说那种以假乱真的超能力很重要哦。”西岛指着我。

“是吗？你相信有超能力？是有什么缘故吗？”

我觉得回答很麻烦，所以只是扬了扬眉，没说话。西岛从旁插嘴道：“他见过用意念折弯勺子那些，看到后就被感化了。”

麻生唇角下垂，道：“仙台也有那种人啊。只要学些技巧和表演手法，手再巧点，都能做到的。”

“不，我觉得那不是假的。”对我而言，图书馆是避雨或者休息或者会合的地方，不是进行讨论的地方。所以我不想说出反驳的话，可还是姑且解释说：“在居酒屋，她还曾轻巧地用意念移动物体。”

“连装生鱼片的小船形碟子都能移动。”西岛抱臂说道。

麻生听了把视线转向西岛。“咦？你不是不相信超能力的吗？”

“可我也没怀疑超能力啊。”西岛不高兴地说。

“啊？”

“那个嘛，我也看见了，只能相信了啊。谁都没去碰，小船碟子就自己在桌子上前进。这么说来，有个电影是讲那个的吧？讲在热带雨林的森林里行船的电影[8]。”

“是沃纳·赫尔佐格的。”我提示他。

“就是那个。”西岛竖起手指，“装生鱼片的小船就像电影里那样在桌子上前进，幅度很大呢。所以，我也不得不承认有那种能力。但我想说的是，那又怎样呢？别仗着有超能力就摆出一副不可一世的样子。”

“南完全没有摆出一副不可一世的样子啊。”

“我听不懂你们在说什么。”麻生脸部有些抽搐，“是没有什么超能力存在的。”

“不，这个是有的。”西岛干脆地说，“我所主张的是有没有意义这个问题。”

麻生摆了摆手。他显得困惑，跟不知该如何对待表现不好的学生的困惑相仿——真是麻烦，真是棘手，说不明白啊——类似这样的。“等等，你们当真相信超能力的存在？”

“不是相不相信的问题。”我边思考边说，“而是超能力，或者说用意念折弯勺子这种事，是实际存在的。”

“在哪里？”

“在哪里？我们的一个同学就会啊。”

“那位同学在哪里呢？”

被他一问，我语塞了。说出南的名字很简单，可是我能想象这之后麻生会说什么——让我见见她，也可能是“带她来见我”。总之这样可能会给南带来麻烦，所以我苦恼地抱起双臂。

“果然。”麻生突然露出整齐的牙齿，笑道，“大家都是这样的，一被追问就词穷了。要他拿出证据，就说现在没有，不能告诉你。实验失败了就说环境不好，条件不齐备。学生特别容易被这种非现实的东西牵着鼻子走，容易受骗，所以你们最好也小心一点。”

“什么叫容易受骗？”西岛把纸杯里的饮料一口喝完。

“学生有大把的时间，头脑也好，而且会觉得只有自己跟别人都不一样，毫无依据地相信自己一定是个什么人物。所以，学生基本分成两种。”

“两种？”

“得过且过，只图一时的快乐和享受，认为只要开心就好的学生，这是一种。”

听他说着，我脑中浮现莞尔的脸。

“而另一种呢，属于拼命要找到自己到底是什么人物的类型。他们认认真真地思考，获取各种各样的知识和信息，这样一来就和别人不同了，然后就放心了。”麻生继续说道，“我认为前者那种‘只要开心就好’的学生倒不必太担心，尽管他们表现得对社会缺乏关注，但最终会融入社会的。话白了，就是他们机灵，会办事。而相反，另一类学生就很危险。因为获得了信息所以自以为比别人聪明，很留心社会上的矛盾和异常。他们认为只有自己够聪明，身边都是愚蠢的人，所以就有种使命感，觉得无论如何也要改变大家的想法，有点像那些控诉环境问题的人，以为只有自己注意到了环境被破坏的问题，所以感到慌张，觉得无论如何也要做些什么。这么说可能有点那个，但我认为这就是蛮横且幼稚的善意。”

我表面上点头，心里却无法认同他的说法。热心于环境问题的人未必全都是蛮横的，要这么说的话，仿佛无所不知的小说家，还有大学教授，不是更蛮横吗？

“学生有问题意识这是坏事吗？”

“不能断言说是坏事。只是，年轻人带着使命感发起的行动是没有意义的。”

像这种胸有成竹、高高在上的论调，不会立马点着西岛的发动机吧？我担心起来，猛地把视线投向西岛，发现西岛果然被点燃了。“照你这么说，”他开始了，“照你这么说，浑浑噩噩、对社会上发生的事完全不考虑，就说两句‘没办法’才算好吗？对中东的战争啦，美国的专横啦，自己国家的临阵脱逃啦，都假装看不见才叫对？”

麻生也被他的气势吓了一跳，但他大概已经习惯了和学生辩论，又一次沉稳地回答：“这种想法是很危险的。嗯。”他把手里的纸杯举到嘴边，呼呼地吹着气，“真烫啊。”他露出笑容。

这话听起来像在嘲弄西岛的热血澎湃。

我差点儿应声说出：是啊，他就是这么热血澎湃的一个人。

“我认为个人的力量是有限的，学生的力量更是非常有限。学生能获取的信息和经验都很匮乏。这么说可能不太合适，但即便年轻人不断控诉，世界也是不会有所改变的，反而会让人想问：你以为你是谁啊？！”麻生平静地说，“我呢，觉得真正重要的不是政治或环境，不是这些东西，而是更为朴实单纯的东西。凭借骗术施展的超能力和这些朴实单纯的东西正相反，浮夸又肤浅，太廉价了，就像在蔑视认真劳动的人们。而且没必要去改变世界。”

“听不懂。”西岛说。

“我懂。”我答道，“不过，麻生老师，如果自己眼前发生的现象让您无法不相信那就是超能力，您会怎么办呢？”

“我不想说假设的话，不过我当然首先会怀疑。但是，就算万一不得不承认那确实是一种不明所以的能力，我也不会有什么感触，也不会诧异。折弯勺子而已，社会不会变的。”

“但是，”我接过话锋指出，“那不是很矛盾吗？麻生老师刚才不是还说没必要去改变世界吗？也就是说世界不用改变，是这个意思吧？既然如此，您又批判说折弯勺子无法改变社会，所以没有意义，这不是很奇怪吗？亲眼看到用意念折弯勺子，高兴地称赞‘好厉害啊’‘好有意思啊’，这难道不是麻生老师您刚才说的‘发生在身边的朴实单纯的事物’吗？我觉得折弯勺子的人其实并没有特别远大的目的。”

“北村竟会滔滔雄辩，这可够新鲜的。”西岛微微瞪大了眼睛。

我还是会想起在盛冈的时候看的那个电视节目。出现在电视上的那位农村老妇人不是为了给世界造成影响才去把玩勺子的，也不是出于什么蛮横心理。她一定只是想让身边的人高兴一下，不是吗？非要去纠结她到底出于什么动机，这又算什么呢？仅仅是对大家都开开心心感到嫉妒，还是对出风头的人感到厌恶？查明真相是种正义，这不过是场面话，是借口而已。

麻生并没因我的这番话而显得不高兴，大概是因为他是胸有成竹的成年人吧。“不是这样的哦。”他像是拿我没办法似的轻轻摇了摇头，言外之意就是跟你说也没用，“谢谢你们，挺有趣的。”他洒脱地离开了。

留下我和西岛互相对望。

“虽然是一场不完全燃烧的交流，不过嘛，也许也是很珍贵的交流。”

“就是不完全燃烧啊！北村，我们去吓唬他一下。”

就这样，西岛突然斗志昂扬起来。

10

“吓唬？要怎么做？”鸠麦乐呵呵地说，显得饶有兴趣：这次又要干出什么怪事来呢？

晚上九点，我们在“贤犬轩”吃套餐。她下班之后我们先去了市里的电影院，回来才来吃饭，所以挺晚了。她点了韭菜猪肝套餐，我点了馄饨面套餐。生姜烧猪肉套餐不知出于何种原因，不知不觉地从菜单上消失了。

“西岛只不过是想到什么说什么而已，他肯定也没什么特别的主意。不过麻生摆出一副什么都知道的嘴脸，我有点不喜欢。”

“哇！”鸠麦像挥动指挥棒一样挥动手里的筷子，“北村你变了。”

“变、了？”这话前几天东堂也说过。

“变得跟刚认识你的时候不一样了。哎呀，怎么说呢。”鸠麦转着眼睛到处看，好像墙上贴成一排的手写菜单里藏着答案似的，“跟之前比起来，没那么冷冰冰的了。”

“没那么冷冰冰的？”我苦笑，“不过我自己也觉得好像有点接近地面了。”说完我吃了一个饺子，切碎的韭菜的香气和肉末的口感在嘴里扩散，很好吃。只是我发觉馄饨面里的馄饨和饺子有些类似，就生出吃了亏的心情：唉，点重了。

“接近地面？”

“我啊，是在空中俯瞰众生的类型，入学的时候鸟井这么说我来着。但现在视线有点靠近地面了。”

“就是说慢慢从鸟变成人了。”

“我还有种感觉，是在地面的西岛拿一根长长的竹竿之类的东西把我给拽下来了。或者不如说我一开始就没飞在空中。所谓鸟瞰型的人，只不过自己相信只有自己是特别的，以为自己正在从上方观察芸芸众生而已。”

“嗯嗯。”鸠麦微笑着，像是一开始就知道，“是啊，从上方俯瞰，那样子好像多了不起似的，很滑稽。”

“鸠麦你怎么看？否定超能力的人和肯定的人，谁才是对的呢？”

“大概啊，”鸠麦的声音突然很温柔，“大概啊，我想大概有一种陷阱，头脑好的人反而容易中招。”

“陷阱？”

“只有聪明又觉得自己了不起的人，才总想对事物做概括总结。”

“意思是？”

“比如会说超能力是这么回事儿，说相信超能力的人怎样怎样的。好比去看电影也要总结概括一下，说这部电影的主题是小鱼干什么的，不管什么都要做个总结概括。也就是把一切混为一体，试图去看穿其本质。可我觉得，实际上本质这东西本来就各不相同，各有各的情况。但有的人就是想去概括总结，去分类，可能因为只有这样才显得自己聪明。”

有一定道理，我一边想一边夹起饺子在倒了酱油调料的小盘子里蘸了蘸，点点头。然后又想：小鱼干主题的，是什么电影啊？

“干脆学园祭当天，让南闯进会场，话筒也好烟灰缸也好，用意念移动给他们看看不就好了？”

“这个我们也想过。”跟西岛聊的时候也提过这个方案，说先不管鹫尾是不是真的有超能力，总之让南出场，让麻生见识一下不用骗术的超能力，“不过西岛说那样太没技术含量了。”

“技术含量？那是超能力啊，怎么没有技术含量？超有技术含量呢。”

“把南叫来，让她折弯勺子，这怎么看都有点……”

“对不起南？”

“不，西岛大概会觉得无趣。”

“确实如此！”鸠麦爆笑。

“可就算这样，也不能换西岛去使用超能力啊。”

“那个叫鹫尾的超能力者，他会什么来着？”

直呼其名啊？[9]我苦笑着，回想起学园祭筹备会上的对话。

“用意念折弯勺子，还有……哦对，还有一种叫透视记忆的能力。就是能说中对方的记忆，比如昨天干了什么、去了哪儿这些。”

“这个不好说呢，感觉好假啊。”

“谁说不是呢。”

“那这样怎么样？”

“怎样？”

“跟踪麻生，掌握他的行踪，偷偷调查出他在一定期间内的行动，然后装成是透视出来的，说给他听。顺利的话，他会吓到的吧。”

“我觉得马上就会露馅。”

“可也说不定能吓唬到他哦。”

“嗯，确实不错。”

要离开小饭馆的时候，我想起西岛几天前说到的书，就问鸠麦：“你看过圣·埃克苏佩里的书吗？”我报上隐约记得的书名，鸠麦就说她看过。

“原来西岛的源头在这儿啊。”她笑道。

“他的源头？”

“细节我记不住了，不过有些话我记得哦。”

“什么话？”

“‘遥远的某处有人触礁沉船，在这么多的沉船前怎能无力地袖手旁观。挺住，现在我们就向你们赶去！’”

“哦？”

“我只记得个大概，不过这话是不是很像西岛说的？”

被她这么一说，我想起了西岛的认真：看到远在中东的国家屈于大国的理论而没完没了地反复纠缠于不知所谓的战争及纷争，就焦虑地觉得必须要做些什么，打麻将的时候拼命要做出“平和”。似乎能感觉到他势头十足地大叫“等着！我现在就向你们赶去！”，然而却无法赶到的绝望。

“很像。”

“是吧。然后还有一句：‘做人，就是要有责任感，就是要看到一件好像与己无关的惨事也会觉得羞耻。’”

“我听过跟这句差不多的。”我努力回忆。确实，第一次来“贤犬轩”的时候，西岛应该念叨过类似的话。“要不我也找来看看？”我嘟囔道。

“当小说看也有点意思吧，谁知道呢。”鸠麦说了句打击我热情的话。

那之后又过了两天，一个工作日的下午，我早上就去了大学，可下午的课停课，没办法，我就去图书馆看闲书，结果碰到了南。

“诶？鸟井呢？”

她“嗯”了一声，说：“没来。今天我一个人来上课的。”

“同居生活怎么样？”

“就那样吧。”南脸红得我都快要跟着脸红了，然后她说，“正在试验求证。”究竟试验求证的内容是什么就不得而知了。“那个，说起来啊，西岛的狗的事，你知道吗？”南突然说道。

“东堂的狗的事？”

“对、对。啊，北村当时也在一起来着。你们去东堂家了，对吧？昨天我给她打电话的时候听她说的。东堂的妈妈也很漂亮吧？”

“她和她妈妈特别像，吓我一跳。关于狗的事，她是怎么跟你说的？”

“说很可爱。什么狗啊？吉娃娃还是迷你腊肠犬？”

“牧羊犬。”

“警犬那种？”

这时南的手机响了，她接起来放到耳边。“嗯，怎么了？”她声音开朗，从表情和整个人散发的气息我猜到，应该是鸟井打来的。她嘴里应着：“现在吗？哪里的？能来得及吗？”我当然是事不关己地听着，可挂断电话前南说：“知道了，那我问问北村。”我一呆，为什么会出现我的名字呢？

“鸟井说他现在在麻将馆，和西岛在一起，然后想叫我去替一下。”

“那你快去吧。”

“他说想让北村也一起来。”

“我也一起？为什么又关我事？”

“他说那样比较有意思。”

麻将馆位于商业区的老商店街上，是一家有历史、有传统的——或者怎么说呢，挑重点说就是这家店特别老。店门口挂着据说是第一任经理过去在知名大赛中获得冠军的照片，光看那张黑白照片就能感觉到时间之久远，让人想确认一下“那个时候的麻将跟现在的规则一样吗”。自从上大学后学会了打麻将，我也被西岛以“学习中文和概率”的旗号硬带来这家麻将馆几次。

“北村，好久不见。”

刚走到麻将馆靠门口的麻将桌旁，就见古贺冲我招了招手。

“啊，古贺先生也在啊。”

大概由于有人吸烟，麻将馆里的空气很浑浊。人人都沉着脸，盯着自己的手牌，这氛围实在说不上祥和，甚至弥漫着阴沉的气息。而古贺的模样气质居然完美地融入其中。这个人到底是做什么工作的呢？我甚至怀疑他会不会是专业麻将手，或是水准堪比专业的赌博大师。

“赶上了！我差不多要走了，快来替我。”对面的鸟井说。

坐在西岛和鸟井之间的男生也站了起来。“我也要走了。”他一头褐发，戴着略带颜色的眼镜，是个身材瘦小，仿佛“轻佻肤浅”四个字的活体化的年轻人。我不经意地想这大概是古贺的朋友吧，可那男生居然叫出了我的名字：“北村，你来替我吧。”他怎么会知道我的名字？我心里有些嘀咕。

鸟井嘿嘿地憋着笑，西岛也点着头说：“果然认不出来啊。”

那么这到底是谁呢？我面向这个年轻人，看到他眼镜后边那双一本正经的眼睛，过了一会儿我才眨着眼睛说：“不会吧？真的？你莫非是山田？”

“就是他啊，就是那个山田啦。”鸟井闹腾起来，“上次在‘贤犬轩’他跟我打招呼的时候我还想这是谁呢。”

就是刚入学的时候来参加和长谷川她们的联谊会的那个山田。那之后我也在大学校园内碰到过他，但和他的交集也就是站住说几句话的程度。不管怎么说，真没想到他居然来了个大变身。

“觉得跟之前不一样了。”说出这句话之后我开始选择用词，“有种新鲜的感觉。”我试着这样去表达，而内心在说“是负面意思的新鲜”。

“山田交女朋友了，所以就变啦。”

“不是因为这个才变的。”

“肯定就是因为这个啊。”

“是那个啦那个，那时来联谊会的女生哦，不是有个叫什么选手的？”西岛说。

“长谷川？”

“是她的朋友，一起来的女生。”

山田的不快已表露无遗，可他鼻孔张大，似乎又带着一些自得。他从手里提着的包里拿出一张照片——明明都没人问他要照片——说：“你们可以看这个。”

“山田一直给人看照片，可嘚瑟了。说真的，感觉有点儿瘆得慌。”我边听着鸟井的嘲笑，边看了看那张照片。

是巡游时拍的照片。加长型豪华轿车的后座上坐着一男一女，其中那男的是山田。

“这是什么？”

“这是总统巡游的场面哦。”山田的鼻孔张得更大了，“我把我和她的照片合成上去了。”他挺胸说道。

这么说来我想起来了，好久之前，那次联谊会的时候，山田说过他的兴趣是用电脑鼓捣照片。

“这是很常见的合成照片，不过原本的那张，这之后总统就被暗杀了吧？多不吉利，你说你这是什么兴趣？”

“坐在旁边的这个女生是山田的女朋友？”感觉好像见过，又好像没见过，“但那次联谊会之后，你是怎么跟她好起来的？”

“那之后过了一段时间，在图书馆刚巧碰上了而已。”山田不知是不是想掩饰自己的不好意思，露出无比痛苦的表情。

“那你们在图书馆说了什么，又是怎么开始交往的，然后又是怎么让你变成这副尊容的，不过这些你是不会告诉我们的，对吧？”鸟井边笑边拿出钱包，准备清账。

“你能不能不说‘这副尊容’啊？什么叫‘这副’啊。”山田不高兴了，但又马上眯起眼睛，“今天啊，我们要去约会。”

“约会，去哪儿？”西岛问。

山田答道：“去打保龄球。保龄球很不错，可有意思了。”

“这么一说，鸟井最近保龄球也打得好多了呢。”南边在座位上坐下边说。

“因为慢慢掌握了单手投球的技巧啊。”鸟井用右手挠挠头，“脚下用力、保持平衡，现在已经能打出不错的分数了。西岛，下次要不要比比？”

“不了，我就算了。”

“但不管怎么说啊，麻将就是好。就算只有一只手，来什么牌也都是公平的，没有不利影响。”鸟井的口气极为自然，接着他露出略严肃的表情，把嘴凑近我耳边说，“一只手跟南亲热的时候不能随心所欲，这让人烦躁。做爱的学问也很深啊，我要透彻研究出只有单手才能做到的技巧。”

突然跟我说这种事……我有些畏怯，恰好南问我：“你们在说什么？”我只能答着“没什么”，赶紧移开了视线。

鸟井轻松地笑着准备往外走，走之前他走近我说：“北村，你也差不多得了，该有部手机啦，有急事的时候真的很不方便。”

“我没什么急事。”

“跟你说，有手机很方便的。”

剩下的我们重新组成四人一桌开始打麻将。西岛按下按钮，码好的牌山就从下方缓缓升上来，我深感自动麻将桌真是方便。

“鸟井真了不起。”古贺说，“肯定有太多不容易，可他一句苦也没诉。”

“嗯，很了不起。”南如同为儿子自豪的母亲一样自豪地说，“一开始总是诉苦，不过他想方设法去克服，最近终于能用一只手弄出他那个发型了，他可高兴了。”

“这么说来，他原本确实是冠鱼狗来着。”

“鸟井说经过这次意外，他有了很多新发现。”南继续说。

“很多新发现？”

“虽然都是格外平常的事情，比如说一只手洗头发很难，一只手做炸鸡块很难，他说他发现这个世上困难重重。”

边听我边想象只用一只右手洗头，还有拿倒好油的炒锅做饭的情景，觉得那可是相当不容易啊。“鸟井真了不起。”

“我看到他肩膀上好像还有瘀青。”古贺稍带顾虑地说。

“那个是……”南似乎难以启齿，没再说下去。

丢出骰子，西岛是庄家，我们按顺序抓牌、砌牌，开始打麻将。

“而且他还说，是自己乐意，半是当玩一样跑到别人家门前去打埋伏，这才遭遇意外，所以是自作自受。跟自己相比，什么坏事都没做过但更不容易的大有人在。”

“鸟井真了不起。”我不禁又念叨了一次。

“那北村怎么办？想到什么好主意没有？”进入第十局的时候，坐我上家的西岛说。

“去吓唬人的主意？”

“咦？你们在说的是什么事？”古贺兴趣盎然地问道。

“其实吧……”

于是西岛开始侃侃而谈麻生这个人和“麻生晃一郎的实况”。说是实况，其实就是西岛主观编出来的实况。比如西岛曰：那个人说着有条有理的话小瞧人，可其实什么都不懂。比如西岛又曰：他是典型的傻子，以为知道了真相就会幸福。

“知道了真相就会幸福，说得不对吗？”南先提出疑问，然后摸了一张牌，她把那张牌留下来，打出一张。

“我跟你说，真相什么的其实怎样都无所谓。”西岛唾沫横飞。那唾沫划出一道漂亮的弧线，“噗”地落在了南在开局的时候打出的上。南说我可不想再碰这张了，我和古贺当然也赞同。但西岛才不理会这些呢，他自顾自地说了下去。“科学进步，我们的生活的的确确变得方便了，只是啊，因为是真相就趾高气扬地说出来，这样到底好不好呢？这就又是另一回事了。我认为反过来考虑，正因为说出来会坏了大家的兴致，所以才应该说得更心怀歉意才对。”

“嗯，说得对。”南“嗯嗯”地点着头表示明白了明白了，之后又说道，“那么，立直。”

“‘那么’是什么意思啊，连词用得不对啊。”西岛怒道。

不管怎么说，南打麻将很厉害。要说在大学生活中我最大的收获是什么，那可能就是学到了“厉害的人就是厉害，毫无道理地厉害”这个事实。

以前我问过南，她麻将为什么会打得这么厉害，那时南回答得很含糊：“我老爸特别喜欢打麻将，我小学的时候就被逼着学会了。”

“哦，是因为有这个经历？”

“不过其实吧，比如麻将理论啦，怎么看舍牌啦，要拆哪张牌啦，这些我全都不懂。”

“那你还这么厉害？”

“不知什么时候就变成这样了，想要什么牌就会来什么牌。”

“变成这样了？”

“舍牌的时候也不会点炮。”南眯起眼睛，表情安稳得像在走廊边缘睡觉的猫咪。

“你说的这个感觉跟你想让勺子‘变弯’就弯了的那种相似吗？”

“让你这么一说，还真有点像。嗯，可能是一样的。”南缩了缩下巴。听她这么说的时候，说实在的，我感到有些泄气的同时也感到了一阵轻松：想赢这样的对手，这想法本身就是错误的。

那看看南的舍牌吧，可是怎么也看不出什么牌才是安全的。“唔……”我沉吟着，古贺就建议说：“或者应该没问题吧。”本来像这样公然说出自己的推测或给人出主意是违规的，可是在面对实在过于强大的敌人时，也需要凝结大家的智慧。“能行吗？”我看着自己手牌里的。

“理论啊，理论。小南最开始的三张舍牌不是吗？如果在刚开局没多久，比如说像现在这样，第三巡就舍掉，那比它更小的，也就是就没问题。这是常识。”

“依据是什么？”

“假设会点炮，那就是说小南有。或者她在等单骑，那她就有。也就是说啊，在第三巡舍掉的时候，她原本的牌是，或者。然后从中舍掉。”

“正常想来是这样的。”

“但是很少有人这么快就从中舍掉。”

“什么意思？”

“一般很难做到这么快就决定把做成。”

“就是说很难下决心的意思？”

“对、对。你想啊，也有可能再拿到一张是不是？也就是说，她在第三巡舍掉，就能推测出她原本的牌不是。”古贺平时给人一种退休后安享晚年，很悠闲自在的感觉。可他时不时也会像现在这样，眼里闪着妖异的光芒，用很有说服力的口气发言，这让人摸不清他的底细。

“那也可能只是单纯因为手牌已成型，没有别的牌可舍，这才决定留下的。”

“有这个可能。所以对方立直特别快的时候，这个理论就不适用了，但这次立直也没那么快。”

“确实。”我点点头，把手里的“砰”地放到桌上。是啊、是啊，像这样对各种可能性一一验证，说不定就算对上南也会有胜算。正如古贺所说，只要好好分析，麻将也不可怕，我心感佩服。

——咳，压根儿没这回事儿。

几乎就在我打出牌的同时，南大声说“碰”，然后“啪”地推倒了牌。“不好意思，你点炮了。立直一发对对三暗刻。”

“古贺，你饶了我吧。”

“哎哟？怪了诶。”古贺苦笑。

“手上有，我想暂时不需要，就舍了。”南说，“我没多想，真对不住啊。”她低下头。

“理论什么的，就是那么回事。还有说理论靠不住的理论呢。”既没受害也没获利的西岛显得很轻松。

我叹着气，但爽快地支付了点棒。为了转换一下心情，我公布了前一天鸠麦提出的偷听的主意。“说到让麻生震惊的办法嘛……”

“这倒挺有意思的。”“有意思。”西岛和古贺同时说道。

在我看来，这两个人都给人一种跟现实脱节的印象，所以被这两个人积极地评价“有意思”，我的心情变得很复杂——就像被味觉紊乱的人称赞“好吃”一样。

“跟踪这个办法非常可行。”西岛说。

“可那不是超能力啊。”南笑道。

“无所谓，管他呢。我啊，只是想看看那个男人脸色发白的样子。跟他说现在要透视你的记忆了，然后猜中他的行动，想必他会大吃一惊。”

“就这样他会吃惊吗？”南半信半疑，“不会马上露馅吗？就算猜中了他前一天的行动，他也可能认为只是被人偶然看到了。”

“那样的话……”这时古贺眼里放光，“我们彻底调查麻生这个小子来仙台之前一个星期左右的行动怎么样？”居然对著名学者以“小子”来称呼，“可以委托侦探社来查。”

“太过了吧？而且花销太大了。”我实在难以认同。

而西岛正相反，已经充满了要大干一场的热情。“不，这点事是该做的。麻生肯定会被吓到。”

“侦探社应该非常贵的哦。”

“我把打工赚的钱都投进去，我打工的钱。需要一万？两万？三万？要是能吓到那个男人，这点钱我出了。”西岛说着，不知怎的又突然给出一个零头，“还是要三万五千左右？”

“大概位数都不一样。”南同情地指出。

“不会吧？那么多？”

“是的。”

“我来替你们做也可以哦。”就在这时古贺开了口。

“啊？”

“我啊，这方面很拿手的。”古贺说，“要不我帮你们调查？收费格外低哦。”

“呃……”我歪着头，勉力把已经涌到嗓子眼儿的“你到底是干什么的”这个问题咽了下去。

“好，就这么定了！”西岛用力拍手，“古贺，那就拜托你了。”

而几乎与此同时，南说了声“自摸”，并推倒了牌。“立直平和断幺三色宝牌一，是跳满吧？”

我觉得吧，干脆叫麻生来打麻将，让他感受一下强大的南有多可怕，这说不定更有效果呢。

11

下午三点多，对我们的突然来访，东堂表示了欢迎。当然了，她不可能笑容满面地说“欢迎”，那张宛若瓷器般白皙的脸上毫无表情，只说了一句“请进”而已，和迎到门口的东堂母亲欢快的“欢迎欢迎”形成鲜明对比。但即使这样，也可以判断出东堂是欢迎我们的。

“怎么了？这么突然。”进了客厅，东堂问我们。

“我们刚才一直在麻将馆。”我说起事情经过，“回去的路上，南突然说想看牧羊犬。”

“对不起。”南缩了缩头。牧羊犬在院子里，根本不可能听到我们说话，可南一说完就听到它叫了一声。透过窗帘，看到一个黑影安静地坐着。南打开窗帘，牧羊犬正望着这边。

“这只狗可聪明了。”东堂母亲微笑着说。

我问：“叔叔没反对吗？”

“完全没有。”东堂立即回答，“我妈说我决定养条狗，我爸就回答：‘很好。我正想着要是这样就好了。’就完了。”

“那个人总是那么一句话。”东堂母亲愉快地说，摸了摸牧羊犬的脖子。

然后我们关上玻璃门，重新回到客厅，坐到沙发上。客厅很宽敞，奢华的L形沙发即便大家都坐在上面还绰绰有余。我们就在沙发上闲聊一些无关痛痒的话题，比如刚才在麻将馆碰到的那个山田奇怪的爱好啦，南和鸟井是同一个初中的啦。

聊了一会儿，东堂的母亲问道：“在麻将馆打麻将的时候，谁赢了？”她怎么会对这个感兴趣呢？稍一问才知道，原来她特别喜欢打麻将，还自豪地表示“我以前也很厉害的哦”。

“南可能比阿姨想象的还要厉害得多。”

“那不如来打一圈吧。”

我们刚才一直在麻将馆，现在还要打？我不禁愕然，可也没有反对的理由。等反应过来的时候，我已经坐在日式房间的被炉前，哗啦啦地洗着有些年头的麻将牌了。

东堂母亲、我、西岛，还有南，我们四个人决定打半庄。麻将馆的自动麻将桌确实方便，用得也很舒坦，可像这样用手洗牌的旧式打法更有参与感，我比较喜欢。

东堂母亲不知是不是也有相同感觉。“现在都是自动的了吧？我那个年代啊，都是像这样用手洗牌的。”她起了话头，“你们不觉得麻将真是个不明所以的东西吗？”

“不明所以？”

“不是有运气或者手气这种说法吗？要是畏首畏尾的，运气就会‘嗖’地跑掉，要乘势而上，才会好运不断。我也经历过好多次，觉得赢得太多了不好意思，就故意错过别人打的点炮的牌，结果接下来眼看着手牌变差，手气也变了。”

“谁说不是呢，是有运气的。”西岛大为赞同，“阿姨，我也这么觉得。麻将啊，就像毒虫一样，是散发着恐怖气息的生物。”反正下面就是要批判我了，我做好了思想准备。果不其然。“这位北村同学……”来了，“说哪儿有什么运气，全都是概率的问题，什么走运或者不走运，都是看本人怎么去理解而已。这怎么可能嘛。”

“不过实际上麻将就是选择和可能性的问题，所以我实在不相信什么手气和运气。”我说。

“我觉得有。”东堂母亲兴头上来了，话语铿锵有力，“而且我觉得这牌上有种恐怖的力量。”

“牌？是指麻将牌这个物体上吗？”

“我觉得啊，大家的期待啦、希望啦、祈祷啦，要不就是咒骂啦、懊恼啦，这些都会通过手指进入牌里。所以洗牌的时候，受那种怪异力量的影响，好牌会都到一个人手上。”

“这跟作弊的意思不一样吗？”南问。

“当然不一样，这是自然发生的。所以啊，我觉得最近流行的电脑麻将又不一样。当然用的麻将牌张数是一样的，规则也一样，就连概率也不会变，只是麻将独有的运气和恐怖，如果不用真正的麻将牌，就没有了。”

“看吧，怎么样？”西岛粗声粗气的，像砍下了鬼的首级[10]似的，“麻将里有一种东西，是北村口里那种无色无味、乏味的概率论解释不了的。”

“好了，知道了。”我坦率地认同。一是因为西岛太吵了，但更多是因为见识过了南具有绝对优势的厉害和西岛毫无道理的输牌，不得不承认确实有种不可思议的力量。

不愧是敢说自己很厉害的东堂母亲，她打得很好。确切地说，她不是厉害，而是巧妙，大概是善于根据配牌决定怎么打，她总是很快听牌。东二局和三局连着和了满贯。

只是，该说遗憾吗？第一名还是南。她和平常一样，像在找大家的漏洞般，零零星星地自摸和牌，但和的都是高分（比如自摸平和一气通贯宝牌宝牌，对对东白宝牌宝牌宝牌），因而稳居第一。

“唔……”东堂母亲露出略带不解的笑容，流露出如同高手之间惺惺相惜的佩服之情，“厉害得不可思议啊。”

“信了吧。”东堂说。她站在她妈妈的身后，一直在观战。

等最后一局进入尾声，西岛开始絮絮叨叨地说些不明其意的话。他保持着他的固定位置——最后一名——一直专注地做牌，然后一脸严肃地把舍牌摆到旁边，鼻孔张大，宣告“立直”。

他这么激动可能是高分牌，我戒备起来。这时他开始搓着手，像在祈愿般嘴里念念有词“赐予我力量吧”，把我吓了一跳。“汤姆、特次、德利、小赤、风连、纹别、贝斯、小黑，”他又开始低声念着听起来像是小动物的名字的词语，表情认真地恳求，“赐予我力量吧。”那之后他又说了什么贝克，什么杰克，大家来帮帮我吧。

我们纷纷露出苦笑，这人又开始说怪话了。只有东堂的母亲像是听到了与众不同的诵经词一样，眨着眼睛笑道：“到底说什么呢？”

“没什么。”西岛边说边眼神认真地盯着大家的舍牌，“总之啊，只要这次能和牌，我就能大翻身啦。”

“好害怕啊。”南胆怯地说。

“我倒没那么害怕。”

“北村，你说这种话会吃苦头的。”

“你说的那些。”就在这时，背靠着墙壁观战的东堂冒出一句，“刚才你说的那些，是被留在南极的狗的名字对不对？”

“诶？”我看向她，“是《南极物语》里的？”

“对、对，小黑还有小白什么的。刚才西岛说的就是那些，都是狗的名字吧？”

“哼。”西岛嘴上这么应着，但脸上显露出慌张的神色。

“也就是说，你在等，对不对？”东堂干脆地指出。

原来如此！我和南用力点头。

“不能说啊。”西岛一脸快要哭了的表情。我下定决心，绝不能把其实不要的打出去。

12

“我走了你别觉得孤单哦。”

要离开东堂家的时候，西岛对牧羊犬这样说。而牧羊犬只是一脸冷漠，像是在说“我为什么要觉得孤单”。我们搭公交车到了电车站前，西岛说了句“到打工的时间啦”，就先走了。

“北村，你待会儿干什么？”南问我。

我看了一眼表，七点。

“鸠麦可能下班了，大概会去哪儿吃饭吧。”

“哦，这样啊。”

“南呢？”

“我正在想干什么好呢。”总觉得她有些吞吞吐吐的。

“你和鸟井吵架了？”我诱导着提问，南大幅度摆着手，笨拙地回答：“没有、没有。”

“如果你有话要说，要不要一起？就是鸠麦也会在场。”

“嗯？”

“没什么，只是我觉得你好像有什么想说的。”

“前几天，我在车站前遇到抢劫的了。”

我联系上鸠麦，约定三个人去“贤犬轩”，却发现关门了。门上贴着一张纸，写着“因店主住院，暂不营业”，看了让人担心。我们只好继续往东走，进了一家比萨店，选了一张靠里边的桌子坐下，点完菜后，南起了话头。

“抢劫！”鸠麦瞪圆了眼睛，“你没事吧？”

“嗯，幸好没什么大事。是上个星期的一天傍晚，刚好路上没什么人。”南跟我们解释现场的位置，她用杯子里的水代替颜料，手指蘸水在桌子上画出房子和道路，“这里是车站，这里有一家格斗俱乐部。”

“这可是闹市区啊。抢劫犯是一个人？”

“是的。他突然从旁边的小路冒出来，拿着一把小刀，说把钱交出来。我跑掉了。”

“报警了吗？”

“觉得害怕。”南缩起肩，似乎在自责“果然不报警是不对的啊”，像是她自己犯了什么罪似的。

“跟鸟井说了吗？”

“没。”南红了脸，摇了摇头。

“没说啊。”我和鸠麦同时应道。她不希望鸟井再跟危险的事情扯上关系，这样的心情也不是不能理解。

“真的没什么大事，就当是暴躁的初中生出来勒索吧，没有什么稀奇的。”

“不，很稀奇。”我说。

“不过，今天想跟北村说的不是这些，我是想说，我不想再靠近那一带了。”

“不想靠近？”

“我害怕再靠近车站前那一带，因为会想起被抢劫了。所以，以后就算大家一起的时候，也想尽量别走那条路。”

我点点头，跟她约定那以后就不走那条路了。“你特意要跟我说的就是这个事？”

被抢劫了不是该更惊慌失措吗？我感到有些不对劲。但想到南能用意念折弯勺子，她跟我们的感觉到底是有些不同的吧，就觉得也能接受了。

“还有，我觉得北村你们也最好尽量别往那边去了，挺危险的。刚才我就想说来着，可如果跟西岛说这些，他反而会产生兴趣，说什么要去抓住抢劫犯，没准儿更会跑到现场去。”

“有可能。”我同意，“可能还会叫嚷着说那是终极特工。啊，那个抢劫犯，不会是终极特工吧？”

“应该不是吧。”南微弱地笑了，“他也没问我是不是总统，而且终极特工不是针对男人下手的吗？总之，我想先跟北村说，然后北村若能装作不经意地告诉西岛，就最好了。”

“告诉他别靠近那一带？”我嘴上答着知道了，可心想不管用什么方法说，应该都会把西岛的好奇心勾起来。

端上来的比萨相当大，淌着大量的奶酪，很奢侈。有那么一会儿我们都专注地吃着比萨，用手指擦拭奶酪，舔着番茄酱汁，一口一口吃下去。薄底的比萨脆脆的，咬着也是一种乐趣。之后话题转到了学园祭，说到有没有办法吓唬到麻生上来。

“不过，为什么那个麻生会讨厌超能力呢？”南歪着头说。

如果是极为普通的朋友或者不熟识的人这么问，我就会解释说“因为超能力什么的很不现实，值得怀疑啊”。可现在坐在我面前的是南，她拥有的能力只能承认是超能力。她实实在在地存在于现实中，也没有值得怀疑的地方，我为难了。

“他一定是厌恶那种拿怪异的能力恶意欺骗大众的做法。”鸠麦说，虽然她没亲眼见过南用意念折弯勺子，但对南的能力有所了解，“假冒有超能力的才会去骗人。”

“那是把超能力当成了可疑的新兴宗教了吧。”南半是遗憾又半是理解地说，我觉得她还想说“在练马就没这种事”。

“可疑的宗教啊。”我从盘子里拿起比萨，放入口中，“我真的无法理解，为什么正正经经的成年人会一头栽进恐怖的新兴宗教里去。”

“是吗？我能理解哦。”鸠麦马上说。

“哎？你怎么理解的？”我没想到鸠麦会这么满怀自信地回答，有点诧异。

“我们一天一天拼命活着，可都不知道怎么做才是对的，不是吗？”

“呃，什么意思？”

“要做什么才能得到幸福，这谁也不知道，是不是？”

“嗯，是啊。”南点头。

“打个不恰当的比方，就像被‘砰’地丢进沙漠里，然后说‘以后随便你’那样。”

“随便你？”

“对，没人教你该怎么活下去，只告诉你随你喜欢，我觉得反而很痛苦。”

“什么意思？”

“大家都想知道正确答案。就算不能直接知道答案，至少也想得到些提示。比如说买独栋房子时要注意什么，不会失败的育儿经验多少条这种，大家都想有个标准可依赖，保证只要做到这些就没问题的标准。”

“确实有这种情况。”

“但是人生不是全都是这样的吧？没有要注意的多少点多少条什么的，都是即兴发挥的表演。所以这时如果有人对你说‘只要完成这个修行就能得到幸福’‘只要忍耐这些就能变得幸福’，我想心情就会轻松许多。不管多苦，就算需要忍耐，只要有个路标指向‘只要做到这个就能通往幸福’，那还是比较轻松的，不是吗？我们从孩童时代就被定下了要做的事情，出生几个月后要体检，六岁要上小学，要参加升学考试什么的，不必自己思考也会有人给出指示。每年都是一样的安排，我想就算是不良少年也会安排他参加毕业典礼。可在某一时刻，这些都没了，突然被告知‘请随便吧’，不就会感到错愕吗？”

“你说的这是宗教？”

“我是说有这种宗教。”鸠麦把杯子拿到嘴边，“可疑的宗教不是都会划分等级吗？凭借修行不断提升地位那种。我觉得这种方式真的很不错，做到这个就可以上一个层次，越往上就越幸福，听人这么说了，情绪就会变轻松对不对？”

“会轻松吗……”

“尽管痛苦，然而轻松。因为知道要做什么，而且还能看到结果。可我觉得，人生最终靠的不是这些，而是要抓耳挠腮地烦恼‘让我即兴表演，我该怎么办呢’这样活下去，只有这一条路。”

“鸠麦说得好一针见血。”南发自内心地说。

这时我想到好久之前西岛曾主张说：“结束之后闷闷不乐的才是麻将不是吗？分析概率什么的那不是麻将，仅仅是计算而已。”确实，也许活下去不是计算或者确认要注意哪几点哪几条，而是要苦闷地抓乱头发说“搞不懂了，到底怎么回事”，并继续前进。

13

十月的第三个星期一，听说鹫尾要来仙台开会，我们决定去见见他。因为必须赶在他跟学园祭的执行委员见面之前先见到他，所以我们采取了强硬手段：等在新干线的出口，把他带到附近的咖啡馆。

“咦？不是说叫我去大学的教室吗？”一开始鹫尾显得很诧异。他的鹰钩鼻很惹人注目——应该不会是因为他名字里有个“鹫”字吧[11]——可他本人完全没有鹫的风采，身形瘦小，给人一种很强烈的小心翼翼且软弱的印象。

他头发有些稀疏，夹杂着白发，脸颊瘦削。认真熨烫过的白衬衫倒是很整洁，可我首先想象到的是到了晚上，鹫尾独自一人从柜橱里拿出熨斗的寂寞身影，就觉得悲切。

“而且约的应该是两点。”

“我们希望您能先听听我们说的。”我快速而有礼地说道。我从莞尔那儿打听到鹫尾到达的时间，知道接下来他要跟执行委员会合，于是我们先他们一步拦下了鹫尾。情况就是这样。

“你们不是大学的执行委员？”他拧起粗粗的眉毛，像是有所戒备。

据莞尔说，鹫尾是在售楼处做销售工作的。他一定……我想象着：这位鹫尾一定负责许多公寓或独栋房子，或许曾无数次被人抱怨说“采光不好”，或者“这里天花板低一块的地方跟之前说的不一样”之类的，而他也许每次都重复着辩解和让步。也就是说，他一定是个一直吃亏的老实人，因为总觉得他畏畏缩缩的。

“其实吧，”西岛既没有闲谈也没有套话，直接切入正题，“跟我们一起让那个伪善的浑蛋出丑吧。”

鹫尾正用吸管喝着橙汁，听到西岛的话停下了吮吸，看着我们问：“伪善的浑蛋？”

“就是麻生啊，麻生。”西岛嚷嚷着，开始讲述“麻生晃一郎的实况”。跟上次一样，说是实况，其实是由他主观编出来的实况，而且比起上次在南她们面前说的时候又润色了不少。

比如“说到底麻生不是要追寻真实，而是想通过贬低别人来夸耀自己的伟大”，比如“他迟早会回头跟被称作超能力者的人合伙，就算是搞噱头也要让自己受到关注”。西岛把仅仅是臆测的内容说得煞有介事，像真有这样的传闻一样。

“伪善的浑蛋，我倒是经常被这么叫。”鹫尾苦笑。他一笑眼角就出现皱纹，脸颊微微抽动。

“鹫尾先生，您会用意念折弯勺子，对吧？”我问道。

鹫尾的黑眼珠忙碌地来回转着。“会啊。”

“怎么觉得您没什么底气呢。”

“唉，因为不是什么时候都能成功。”

“第一次成功是什么时候？”

“小学二年级。”大概这个问题已经被问过好多遍了，鹫尾立即答道，“是在学校吃饭的时候，因为前一天的电视上播了有人用意念折弯勺子的节目，大家就都想尝试，而我居然成功了。”

“大家被吓到了吗？”

“是啊，都被吓到了啊。”鹫尾看向远方。

“你们学校应该不在练马区吧？”我想也没想就说了出来，可鹫尾没怎么在意。

“同年级的同学都拿着勺子来叫我把这个也折弯、把那个也折弯。我摸着勺子专心地想，勺子就弯了，每根都弯了。我不觉得害怕，反而觉得很痛快。”

“然后呢？”

“班主任被我们搞出来的动静惊动了，然后我们就跟他说了事情经过。那位老师呢，就把自己的勺子让我拿着，叫我做来看看。我抓着勺子专心一想，果然那根勺子也弯了。”

“老师说了什么？”

“他说‘最好瞒着’。”

“最好瞒着？”

“那位老师相当敏锐啊。他应该很快就判断出，我能做这么奇怪的事，肯定会遭人白眼、受到攻击，所以让我瞒着，别让人知道我有这个能力。”

“因为这位老师不懂。”我没深想就说道。

“不，他很明白。”鹫尾又一次无力而客气地笑了笑，“我想你们应该也有过这种经历。小的时候，要是有跟别的小朋友不一样的地方，大抵就会被人当成缺陷嘲笑，不是吗？一引人注目就会被人指指点点，枪打出头鸟。”

“你说得对。”西岛的声音铿锵有力，他“噌”地把脸凑近鹫尾，说道，“出色的能力总会遭人嫉妒，被人排挤。你说得对。”恐怕他是想起了自己受迫害的高中时代了，“义经和伽利略。”他又说。

“如果那时我不再继续就好了。”鹫尾缩起肩膀，把吸管放到嘴里，“要是我没去上电视就好了。”

不知是幸还是不幸，和鹫尾同校的一位女同学的父亲是电视台的编导。那位女同学比他高一年级，可鹫尾能用意念折弯勺子的事很快就在学校里传开了，她也知道了，然后这位平常总想讨爸爸高兴的女同学马上就把鹫尾的事情告诉了爸爸。

“我也没推辞，要做的就是折弯勺子而已。而且，对在那之前一直默默无闻的我而言，那可是绝无仅有的披上光环的机会。”

“你父母对你的能力怎么看？”

“应该觉得很恶心吧。”鹫尾苦笑道，“不过最后还是同意我去上电视了。你知道为什么吗？因为我家很穷——这么说可不是自夸哦。一开始的时候大家都叫我超能力者，我成了英雄般的人物。现在想来，那是我的黄金时代啊。”

“然后没多久就进入了伪善的浑蛋时代？”我不客气地说。不知是对这种不客气的态度习惯了，还是这种不客气反而让他觉得自在，鹫尾并没示弱。

“撺掇别人爬上屋顶，看腻了之后就挪走梯子，这是人类的普遍喜好。”他用看开了的语调说道，“媒体和爱看热闹的人都喜欢笑眯眯地看着那家伙一脸困窘地从屋顶上掉下来，从中获得乐趣。”

他开始讲述他黄金时代之后的事情。第一次参与的电视节目播放之后，鹫尾便时不时地在电视上亮相，还有杂志来采访他。但不久后话题就达到了饱和状态，接下来人们转而对他投以怀疑的目光。怀疑的内容就是：那个少年真的有超能力吗？为什么只能折弯勺子，叉子就不行？表演的时候那汗流得不像话又是怎么回事？鹫尾的双亲都没有稳定工作，是不是靠着他的收入度日？这些怀疑的念头及妒忌一开始只是零零星星的，后来渐渐多了起来。

“其实叉子我也能折弯的，只是电视台非要用勺子。流汗是当然的啊，电视台摄影的灯光可热了。我父母是没工作，他们这么说我能怎么办？”

“啊，对了，你还能透视他人的记忆，对吧？”西岛问，“我听说了，这不是很厉害嘛。”

最开始跟他说鹫尾的时候，他明明还嘲笑说“什么超能力啊，我看是超劳力还差不多”，可现在十足像在对全心信任的伙伴说话一样。义经和伽利略，我和鹫尾，这大概是他此刻的心情写照。

“啊，对啊，算是能吧。”

“算是？”我追问，“是假的吗？”

“不是、不是。”他否认的样子也不见焦急，果然是习惯了，“不是假的。只是……用意念折弯勺子也是这样，能行的时候就行，不行的时候就不行。至于什么情况下能行，我也不知道规则或者道理。以前我曾拼命想找出需要什么条件，现在已经放弃了。所以要我一口咬定说能行，叫我做来看看，真是痛苦。”然后他说起高中时上电视特辑节目时的回忆，“那是现场直播啊。”

鹫尾说他总是尽量避开直播，因为时间上的限制会给他压力。果不其然，那次他既没能折弯勺子，也没能透视出嘉宾的记忆。

“那你怎么办？”

“那位嘉宾的近况我正好在杂志上读到过，所以就装得像是透视到了的样子说出来。一开始顺利瞒过去了，可不久就露馅了。”鹫尾像是在同情自己，也像是在嘲笑自己，“但就算这样，还是只要有活动我就接，比如这次这种，因为我想赚钱。就算是干不动产销售，超能力者这个身份也有一定好处的。”

“但这次的活动不会如你所愿的。”西岛又一脸严肃地凑过去，“麻生他啊，做了各种陷阱，要揭穿你的超能力。”

“麻生他是一名学者，或者说他很现实，确实不会喜欢我这种人吧。我从小学开始就被这一类人欺辱，所以没事的。”

“你不觉得委屈吗？”西岛的控诉掷地有声，“你沉默地咽下委屈这样好吗？所以我们啊，我们来准备，你就用我们准备好的让麻生翻白眼吧。”

“准备？”

“我们会调查好麻生到当天为止的行动——雇侦探来做，我们已经找好侦探了，你不用担心，也不用出钱。”西岛豪气且干脆地说，“之后你只用装作在透视记忆，直接唰唰唰地说出来给他听就好了。”

“这样对麻生很不公平，这是作弊。”鹫尾依然没有同意的意思。没办法，我们决定告诉他。

“麻生想的是，就算作弊也要把鹫尾你弄臭哦。执行委员应该会装作不小心把麻生在仙台的行程说给你听，比如说他好像要去青叶城，但那些都是假的，他们希望你被那些信息误导，顺着他们说的复述，请别被骗了。”

鹫尾一动不动地盯着我们。不知道他是在诧异麻生居然私下做了这么多工作，还是想说这种事早有了，不是现在才出现的。总之，他一时露出一脸深思的表情，过了一会儿才开口道：“如果是这样的，我可不乐意。”

14

跟鹫尾分开后，我们没什么事做，也想不到要去哪儿，就并排在路上随便走走。绕过仙台车站前的大巴站，走进一条窄窄的单行道。南北延伸的昏暗小路上稀稀落落有几家卡拉OK店和居酒屋，都关着铁闸门。

“西岛，”我先开口问道，“东堂的事你是怎么想的？”

“什……”西岛吃了一惊，“什么意思？”

“什么什么意思，字面意思。”

“北村你是觉得那什么吧，觉得我干的事实在太可惜了。”

“嗯。”

“你居然秒答。”

“西岛你也不是不想交女朋友吧？”尽管是好久之前的事了，可他也会参加联谊会，而且那时还为了赢得女生好感专门去买了衣服。

窄窄的小路上基本没有车，但有红绿灯，而且它还变成了红灯，我们乖乖地停了下来。

“我在这方面挺别扭的。”西岛不情愿地承认，“东堂她是美女，这我也知道。认识的时间也不算短了，也知道她人挺不错的。只是啊，正因为如此，她跟我是两个极端啊，完全相反的两个人。她就算什么都不做也会得到周围人的关注，总是被肯定。相比之下我呢，否定的矛头总是对着我。现在突然有像东堂这种全是正电荷的人接近我，我觉得肯定是什么地方出了差错。”

“我能说几点吗？”

“少点的话行。”

“首先呢，美女一直活在肯定中，这有一定的道理，但我觉得烦恼应该也很多。”

“总比我好。”

“就算真是这样，那一正一负不是正好吗？”

“北村，你这是在安慰我。”

“只要你别说什么负负得正的大道理就好了。”

“不过啊。”西岛的脸颊微微颤抖，“东堂的话有多少认真的成分呢？”

那可是相当认真的吧，我差点儿用上教训的口吻，但放弃了。“西岛，有这么一句话。”我选择这样说。

“什么话？”

“萝卜青菜各有所爱，马蓼再苦也有虫子爱吃[12]。”

“这个我好奇很久了。”

“什么？”

“马蓼是什么？”

“不知道。”我是真的不知道。

不知不觉我们走到了踢拳馆所在的路上，要是这样一直前行，就会走到南说的持刀抢劫犯出现的地方了。我正想着不好办啊，就听西岛指着前方说：“啊，那不是那个谁吗？”

前方有一个穿着黑色T恤和运动裤，肩膀宽阔的男人。已经是秋天了，他却穿得格外单薄，然而他结实的身体毫无畏寒的感觉——那是阿部熏。拳馆就在前边，他是从那边走过来的吧。

擦肩而过的时候我正想着这人依然充满魄力啊，他突然“喂”了一声叫住我们，我和西岛都一惊，停下了脚步。阿部熏看看西岛，又看看我。

“什么事？”我们只能僵直地站着应道。

“你们俩。”

“嗯。”

“要不要来我们拳馆学踢拳？”

一时间我没搞清楚是怎么回事，也就未能马上回答。

“之前你们在我们拳馆前面看我们练习来着，对吧？”阿部熏咧开嘴笑了。

他说的都是什么时候的事了，我感到诧异的同时也很佩服他居然还记得我们的脸。

“来吧。练练的话，你们俩会变强的。”阿部熏的话铿锵有力，带着只有在这条路上钻研到底的人才会散发出的说服力。所以我们——至少我——尽管对格斗技完完全全没有经验，却还是想象出自己踢着沙包、不断练习、上拳击台、作为格斗家成长的身影，于是下了决心，说着“好吧，那就试试看”，向踢拳之路迈出第一步。

——咳，压根儿没那回事儿。

“不可能。”我和西岛略显慌张、异口同声地答道。这当然不是在谦虚或者客气，那种事是真真正正绝对不可能的。“你开玩笑呢吧？”

“你们觉得我会开玩笑吗？”阿部熏严厉的眼神射向我们。被射穿的我们举起双手答道：“不觉得。”

“下次再见到你们，我肯定会让你们来我们拳馆的。”他挺了挺胸——这是在劝诱还是在威胁啊？

目送阿部熏走进旁边的小路之后，西岛说：“我们以后别到这附近来了。”

正好南害怕抢劫犯，真是一石二鸟。

15

大学学园祭的三天前，我们在居酒屋碰头，等着古贺来告诉我们调查结果。在一间有坑式被炉[13]的包间里，古贺坐在最靠里的位置，我和西岛坐在他对面。“查到了吗？”

古贺正往桌子底下看，又把坐垫翻过来，闻言猛地抬起头。“很顺利。”他露出亲切的表情，“这就是麻生大概一个星期内的行动。”说着他打开信封，拿出一沓A4纸。

我和西岛像争着看相亲的照片一样，探头看过去。纸上写着横排的文字，像日程表一样，左边是日期和时间段，右边记录着麻生这一个星期的行动。一张纸是一天，共有六张。

“这些是照片，还有录音转成的文字。”古贺又从信封里拽出一沓冲洗好的照片和另一沓纸张。

西岛一把抢过来，粗粗读着上面的内容，我也花了点时间看手里的报告书。我还是学生，所以只有凭直觉的感想：纸上记录着的麻生的每一天似乎比普通人更丰富，而且特别忙。去大学上课，去参加某杂志主办的谈话活动，晚上和朋友吃饭，星期六就和家人去看适合儿童的电影。

“有这些信息，能吓唬到他了吧。”古贺指着报告书说。

的确能吧。鹫尾只要在正式上场的时候按资料上的说“麻生先生，你上个星期去看电影了吧”，或是“去参加杂志主办的谈话活动了吧”，他肯定会感到震惊的。

“这可不行。”

“你说……不行？”

“说得这么具体会让人起疑的。谈话活动这类工作要查也能查到，麻生会猜到是去杂志社问过了。但比如这里写的‘在公交车站有老妇人来问他时间’‘坐出租车时发现车上有其他客人遗落的毛巾’，含糊地提及这些细节才好。让他想起自己都无意间忘了的事情，他应该会觉得不可思议：你是怎么知道的？特别是出租车上除了自己应该没别人，不可能有人跟踪。”

“这些是怎么调查到的呢？”

“这儿写着呢，应该是窃听来的。”西岛翻着另一份报告书。

“感觉有种侵犯了他人隐私的负罪感。”我挠着太阳穴。

“是啊。”古贺说。“是呢。”西岛也应道。可这两个人的口吻听起来全然没有负罪感。

“古贺，是你帮我们调查的吗？”

“我请在东京的一个熟人做的。”

你到底是什么人啊？我又涌起追问到底的冲动。“可这个，不会特别贵吗？”之前南也说过，我也听说过侦探社的调查价格真的高得离谱。

“没事、没事，又不是不认识，那家伙明白的。”

“不过好意外啊。”西岛像是有感而发。

“什么好意外？”

“我以为麻生外边肯定有女人，居然猜错了，什么都没有诶。”

“是啊。”古贺也说，“我本来也这么以为。那种男人多吃香啊，绝对出轨了吧，我盯着这点来着。不过嘛，这只是一个星期的调查，要是长期跟下去，结果说不定会不一样。”

“要是我们的鹫尾能把出轨事实一句道破，那就有意思了。”

什么时候成我们的鹫尾了？

16

鹫尾再次来仙台是第二天，也就是大学学园祭的大前天。那档超能力节目安排在学园祭的最后一天，也就是第三天，他这么早亮相倒是预留出了相当宽松的时间。

“上次说的事儿，我想做的话，是不是要准备一下？”

我们又聚在上次那家咖啡馆，面对面坐着。

“你为什么改变主意了？”

“上次跟执行委员他们开会的时候，他们说了。”鹫尾一脸落寞地动了动嘴唇。

“说了什么？”

“说节目当天麻生会在车站前的牛舌店吃午饭，然后顺道去参观青叶城。这不就是那个，之前你们说的那个？”

“陷阱。”

看了古贺给我们的那份“麻生调查结果”里的内容，鹫尾睁圆了眼睛。“这费了不少事，也花了不少钱吧。你们就这么想吓唬麻生啊。”他彻底惊呆了，“那我要怎么做？”

“当天的节目流程是怎样的？”

据鹫尾说，节目流程如下：纪念讲堂下午两点可以入场，节目是从两点半开始。舞台上会摆好椅子，从观众席看过去右边是鹫尾，左边是麻生。“应该会先介绍一下我的生平，就是我之前跟你们说过的，关于用意念折弯勺子的前因后果。之后我会实际表演用意念折弯勺子，麻生看着。”

“看着？然后好揭穿吗？”西岛很不高兴。

“负责主持的学生会用小型摄像机拍摄我的手，投映到舞台中间的大屏幕上，这样观众也能看到。”

“那之后是要表演透视记忆吗？”

“是。他们会把麻生的手表或者平时带在身上的物件拿给我，我用手拿着进行透视。”鹫尾做出双手覆盖咖啡杯的姿势，这就是他透视时的习惯动作吧。

“这样就能看到别人的记忆了？”西岛伸出食指。

“顺利的时候能。”

之后我们继续讨论当天的安排。按前几天古贺教我们的，我们劝他避开“你去看电影了吧”“去参加对谈活动了吧”这种具体事项，而应该提一些模糊但有特征的事情，比如“有位老妇人问你时间”“在出租车上发现了别人遗落的东西”。

“我明白了。”

“顺便问一句，最近一次成功是在什么时候？”走出茶馆的时候我问，“透视成功是什么时候？”

鹫尾站住了，看着我沉默了一会儿，说：“很久之前，是很久之前了。”

目送鹫尾在酒店办理完入住后，我和西岛并排走在拱廊街上，谁都没说话。我不知道西岛在想什么，但我在想鹫尾的事情。从派发快餐店广告的女生手里接过一张传单后，我说：“西岛，我觉得鹫尾可能没有超能力。以前也许有，但现在可能没有了。”

我并没有什么根据，但有这种感觉。鹫尾既不自信，也没有真实感。

“可能是吧。”西岛也没生气，“但他不是骗子，他那样也是很拼的。”

“是啊。”

我不禁想象：社会中是不是布满了尚未涉足沙漠的我们连想都无法想象的苦难。也许有太多难处，不装成有超能力就坚持不下去。那些难处或许可以概括为“生活的艰辛”。

“不过没事的。”西岛说，“就算没有超能力了，只要有那些信息，也足够让麻生震惊的了。”

“是啊，你说得对。”我应道。然而那天晚上，我们得知鹫尾岂止没有超能力，他还是个间谍。

“麻生和鹫尾认识？”东堂打电话来问道。深夜十二点多，我坐在公寓的地板上，背靠着墙，正在看一本文库书。“我今天去打工了。”

“还是那个超短裙的？”闻言我脑海中浮现出东堂裸露着长腿，飒爽地走在昏暗的店内的情景。

“对，麻生和鹫尾来了。”

“啊？”

“是来消费的。我在电视上看到过麻生，一开始有点吃惊，等我到他们桌上开始聊——”

“这么说东堂你在店里会八面玲珑地取悦客人？”我突然想知道，就插嘴问了。她不冷不热地回答：“那当然了。”又加了一句，“和平常一样。”

和平常一样啊……我的心情变得复杂。“然后呢？另一个人是鹫尾？”

“他们彼此这么称呼的，像是很早就认识。我装着不经意问了一下。”说着东堂口头描绘了一下鹫尾的容貌。那不正是无精打采的销售员，缺乏自信的鹫尾本人嘛。

“他们竟会在一起，这是学园祭之前的前哨战，互相打气？[14]”

“不如说是相熟万岁的感觉。”东堂的声音没什么精神。

“相熟万岁？”

“那两个人，交换了所有信息哦。那个叫鹫尾的可能只是被麻生牵着鼻子走，但总之，麻生知道了北村你们的全部作战计划。”

我换成正坐的姿势，挺直了背。“什么意思？”

“你们委托侦探社去调查麻生了吧？这些鹫尾全说了。说学生们弄到了这些信息，还笑着说现在的学生也挺有办法的。说的是北村你们吧？”

“应该是。”没错，被笑话的就是我们，“鹫尾为什么要这么做？”

“我也大概问了一下是什么事。”麻生和鹫尾可能是根本没想到东堂居然是国立大学在读的学生，两人喋喋不休地道出自己的事情。说有一个超能力节目，但实际上是鹫尾进行类似魔术的表演，麻生再去揭穿他，就是这样一个策划罢了。“学生们看了觉得开心就好啦。就是作秀而已，作秀。现在连政治啦、格斗啦都是作秀。”

“他们觉得把这种事告诉东堂也没关系吗？”且不说鹫尾，我不觉得麻生会在那种地方轻率地发言。

“谁知道呢。”东堂说，“可能是酒精让他心情舒畅，也可能是把事情看得太简单，觉得跟我这种年轻女生说说也没什么大问题，又或者……我特妩媚地逼问来着，估计这招奏效了。可能男人容易看轻卖弄风情的女人。”

“肯定是这样的。”这解释太肤浅，但也只能这么想了。

“那怎么办？”

“不怎么办。”我已意兴阑珊，对这件事失去了热情和关注。本来我想回答说随便怎样啦，话到嘴边又换了一句，问：“跟西岛说了吗？”

“怎么可能。”东堂说，“北村你去跟他说，反正西岛肯定要生气。”

17

西岛果然生气了。“我们的鹫尾怎么会和麻生搞在一起？”

第二天中午，也就是学园祭的前一天，我们坐在学生食堂的餐桌边，西岛边吃着他的套餐边口吐怒火，顺便还喷出几颗饭粒。

“这也不是绝不可能发生的事情。”

昨晚我在电话里把事情说给鸠麦听后她也这么说：“这种事也不奇怪啊。肯定呀，那个鹫尾也感到不安，担心之后要怎么活下去。”

“因为怎么活没有正确答案？”

“大概销售的工作也不是那么好做的吧。而麻生就在这个时候在他耳边花言巧语。”

“说‘要不要和我联手’？”

“对、对，说这样就能来钱。”鸠麦说得理所当然。

“那西岛，怎么办？想个替代方案？”

“替代方案？”西岛像是闹起了脾气，他塞了满满一口煎鱼，鼓着腮帮子吧唧吧唧地反复咀嚼。我为了等他的回话，只好一直望着他咀嚼的样子。“算了吧。不管了。这种早定下胜负的比赛，谁参加谁倒霉。那是对想看超能力的观众的背叛。”

“可是我们也用窃听的方法假冒超能力来着，那不也是对观众的背叛吗？”

“北村，你这叫诡辩。”

“西岛，你这才叫诡辩呢。”

不管谁在诡辩，总之我和西岛一下子没了干劲儿。幸好下一节的英语课停课，我们就坐在教学楼旁边的长凳上发呆。

“鱼鳞云，这名字起得真好啊。”西岛指着头上的天空，简直就像勤勤恳恳的工薪族退休后放松下来，忽然变得一腔牧歌情怀一样，这跟他很不搭调。但确实如他所说，浅蓝色的天空上，如同用毛笔零散描出的点点白色云朵像极了鱼鳞，很美。

“啊，东堂。”我无意中瞥向右边时发现东堂坐在前方的长凳上。

“啊，真是她。”西岛答道。

有个男生向东堂走去。那个男生我没见过，大概是别的系的。他个子很高，穿着发红的夹克。西岛在旁边碎碎念说能把红色穿得这么好看的人真不多见哦。那个男生在跟东堂说话，每次开口洁白的牙齿都惹人注目。我不由得小声说“那么健康的牙齿也真不多见哦”。

东堂面无表情，摘下一边的耳机，听站着的男生说话，也应了几句。过了一会儿，男生的表情“啪”地亮了，同时牙齿也更加耀眼。他脚步轻快地离开了，东堂再次把耳机塞进了耳朵。

我们走过去叫了东堂一声，她抬起精致的脸，张嘴“哦”了一声，摘下耳机。跟刚才不同的是，她把两个耳机都摘了下来，我觉得这表明亲疏的不同，让人安心。

“你在干什么？”

她展开手上拿着的传单。“选美？”我读出上面的文字，歪了歪头，“学园祭要搞选美？”

“好像是。”

“像这种选美比赛之类的很容易遭到批判，说是歧视。”

“我在想要不要参加呢……”

“东堂，你要参加？”西岛吃了一惊。

“在想要不要。”

“刚才有人跟你说话？”

“好像是文学系大四的。”

“你认识？”

“不认识。”东堂闷闷地摇了摇头，“问我下次要不要一起去美术馆。”

“美术馆。”这个不常听到的词汇让我诧异，“是美的艺术的馆的美术馆？”我确认道。

这么一说我想起来了，大学校园的北边紧挨着县立美术馆。东堂不以为意地说：“他说那个美术馆的常设展览很有意思。”

“你要去？”

“不好吗？”

“没有不好。”我立即答道，“完全没有不好。”

西岛哼了一声。接着不知是想换个话题，还是单纯有兴趣，他指着东堂的耳机问：“你在听什么？”

闻言，东堂很轻地微笑了一下，罕见地浮现出不好意思的神色。“雷蒙斯。”她答道，又说了一句英语，听上去应该是专辑的名称：《Too Tough to Die》。

“哦。”西岛扶着眼镜框说，“我也喜欢这张专辑。雷蒙斯的专辑里最喜欢这张。”

“我在听《Wart Hog》（《疣猪》），这歌不错。”东堂开口说。

“Dee Dee Ramone[15]的曲子真是太棒了。”西岛跟着积极回应。我在旁边看着他们俩交谈，偷偷想，美术馆的话题和疣猪的话题之间，似乎美术馆更有胜算。

过了一会儿东堂问：“北村和西岛要怎么办？”太阳照在她身上，在她身后拉出一条长长的影子。不知为何我觉得她的影子比我们的成熟好几倍，说不定在人生路上，她已走在了我们前方，比我们快了一两步。

“什么怎么办？我才不去什么美术馆呢。”

“不是问这个，我是说学园祭，不是说要去吓唬麻生吗？”

“那个已经无所谓了。”对西岛的话我也点头同意。

18

第二天，学园祭开始了，我和西岛连大学那边都不想去，像被大人戏弄而闹起别扭的孩子——或者不是“像”，其实就是。鹫尾只打来过一次留言电话，大意是“也许会被麻生看穿，但我会按你们给我的信息试试看”。

“真敢说。”鸠麦在我旁边听完，脸色就像吃了一大口咸菜似的。

又过了一天，鸟井打来电话，那是学园祭的第二天。“最后一天一起去看看吧。”

我表露出完全提不起兴致去看的意思，鸟井像是也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一把年纪的成年人要讨论超能力和耍猴戏是不是？那不是很有意思吗？”他说，“而且啊，那个什么，东堂要参加选美，听说了吗？”

“哦，听说了。”

“那还不去看？听说还有别的学校的人来看哦。虽然没有泳装环节，但这种机会可不多哦。”

“什么机会？”

“死死盯着女生看也不会被人厌恶的机会。”鸟井说着哈哈哈地笑了起来，但不知南是不是就在他旁边，我又听见他小声说：“嗯，是嘛、是嘛，会被人厌恶啊。”“不过，东堂应该能得第一吧？”

“你和南两个人甜甜蜜蜜地去不就挺好。”

电话那边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诶？鸟井怎么了？我正想着就听见南的声音插了进来。“北村，就这样，大家一起去吧，这也是学生生活的一个节目。”她的声音很欢快，让人想到可爱小喇叭的音色。

“看吧，南都这么说了，就来吧。下午一点，学校食堂见。”

挂了鸟井的电话，我看向身后，跟正在看杂志的鸠麦说了刚才电话的内容。听完，鸠麦强烈表示赞同。“去吧、去吧。”

第二天，我们到了大学，发现大门处装有拱门装饰，平时空荡悠闲的校园里竖起了许多帐篷伞和招牌。

“真热闹啊。”鸟井说。

“也没想的那么热闹嘛。”西岛闷闷地回应。

教学楼群的西侧搭起了舞台，现在上面有乐队在表演，鸟井说再过十分钟选美就要开始了。

“啊，选美还有男生组哦。男生选美比赛，北村，你要不要去参加？”鸠麦看着节目单对我说。

“怎么可能。”我苦笑着把问题丢给西岛，“西岛要不你去？”

“选美啊，我去参加一下？”西岛露出犹豫的神色，我们齐声笑了。

“你们干吗笑？”西岛闹起了情绪。

“不过，东堂居然真会去参加。”我说出心里单纯的疑问。

“不是莞尔邀她参加的？”鸟井说了一句。

“莞尔？”

“莞尔不是什么执行委员吗？前几天我看到东堂和莞尔一起逛街了。话说回来，他们俩在交往吗？”

鸟井不知道东堂对西岛的单恋，应该压根儿想都没想到过，所以他说这话一定没什么别的意思。“对吧，南也看见了，看起来关系很好的样子。”

“不过也可能只是站在那儿说说话而已。”南含糊其词。看她这样，估计已经知道了东堂和西岛之间发生的事情。

我和鸠麦不知该作何反应，身体多少有些僵硬。转头看西岛，他仍和平常一样板着脸，只说了声“哦”。

人群渐渐聚集起来，鸟井笑着说：“果然，大家都想死死盯着女生看。”

主持人穿着夸张的服装出现在舞台上。一身挂着烦琐装饰的白色衣裤，脚上是一双鞋跟很高的鞋子，这装扮显然是在模仿猫王，但非常廉价。

“嗨，各位，让你们久等了！”

那不是莞尔嘛！鸟井最先注意到。尽管脸藏在用毛线做的络腮胡和大大的眼镜后面，但那确实是莞尔。他抱着话筒，姿势像扶着一位晕倒的女士，说：“我是干事莞尔。”说完自己先乐了起来。

“这家伙，是要把这句话说到毕业吗？”鸟井笑道。

我忽然看到鸟井身后的中年夫妇正指着鸟井的左臂——没有小臂，衬衫袖子空荡荡地晃着——窃窃私语。可能是注意到了我的视线，鸟井和南也向后瞄了一眼。中年夫妇尴尬地闭了嘴。鸟井和南什么都没说，给了我一个“没事的”的眼神。

舞台前，有十名评审员坐在金属折叠椅上。有教授、助教，还有小卖部的阿姨和橄榄球部的学生。莞尔首先介绍这些评审员，然后介绍参赛人员，被介绍到的参赛人员就会走上舞台。

说是“选美”，但毕竟是学生活动，也没太大的规模，甚至有些寒酸。不过上场时的音乐，还有参赛人员的服装，都是下了功夫的。不至于冷场，也有那么值得一看的地方——这大概是执行委员们悉心准备的成果。

其中莞尔对着话筒读出的参赛人员介绍，很像好莱坞电影预告片或者职业拳击赛中夸张的选手介绍，很有趣。比如，“下一位参赛的美女是从最适合戴眼镜国来的最适合戴眼镜的美女。刚满二十岁，醉心弓箭运动的×××”，以及“下一位参赛的美女是在我们大学图书馆上班的大家都知道的收银台淑女。有人问她喜欢哪个小说家？她回答说我没那么容易喜欢上一个人，因而出名的×××”。类似这种风格。

雄壮的音乐响起，参赛选手害羞地现身，接着观众鼓掌。莞尔会把话筒伸向参赛选手，抛出几个问题，和评审之间也有互动。

莞尔表现得轻松自在，主持得很有水平。被要求“展现一下自己”时参赛人员因为紧张而做出的出乎意料的举动也令人会心一笑，总之，比预想的要有意思。

“下一位参赛的美女是面无表情的女神。”莞尔开始介绍东堂，“冰冷如风，美貌如林[16]。”他用了个无聊的排比，“自她入学以来，无论大学内外，只要是个男生就曾向她表白，然后一个接一个被击沉，校园里是尸体累累啊。山外有山，来吧，那就向着那座山，为我报仇！男生们已经开始抱成一团向她进军了！”他带着比之前多出五成的热情念着介绍词。

伴着有些神秘且不可思议的萨克斯音乐，东堂慢慢走上舞台。她穿着黑色紧身连衣裙，并不华丽，但我知道观众们瞬间都倒吸了一口气。

“真是别具一格的美女啊。”鸠麦开心地凑到我耳边说。

东堂毫无博人好感的意思，这对知道东堂平时是怎样的我们而言很自然，可对别的人来说，肯定以为她是被谁强迫上场而在生气。对莞尔提出的问题，她也只最低限度地动了动嘴唇。

“要是再稍微有点亲和力就好了。”鸟井愉快地说，“是吧，西岛，你不觉得吗？”

“嗯，是吧。”西岛大大吐出一口气，“我先走了啊，反正也大概知道是怎么回事了。”

“搞什么啊，下面才是重点啊，看下去啦。”

“我不看了。刚才我看到有个牌子上写着有环大学校园一周的超级猜谜活动，我要去参加那个。”西岛话音未落，已经扒开人群消失在后方了。

“喂，那待会儿大讲堂的超能力秀你要过来啊。”鸟井对着西岛的背影叫。

我和鸠麦互看了一眼，都没说话，只是扬了扬一边的眉毛，又再次看向舞台。

“喂，北村，西岛有点怪诶。”

“有吗？”我答道，“对了，鸟井，你长个子了？”

“你这算什么转移话题的方法啊。”鸟井睁大眼睛。他看看自己的腿，嘀嘀咕咕地回答说：“不过最近腿上是有了些肌肉，大概身体壮了些吧。”

那之后我们继续守望着莞尔活跃的样子和比赛的发展。所有人都介绍完了，接下来全体参赛人员再次上场，一字排开。接着评审员提出一些一听就知道是临时想出来的要求，比如“请走十步左右”“请背对大家，回头看”“请大声喊出你喜欢的名言”等，她们就一一照做。东堂也生硬地照做了，有些搞笑。而且居然没一个人要求她“多笑一下”，这一点很值得探究。会不会是她太冷漠了，让人觉得要求她笑本身就是一个忌讳呢？

一系列很难说有什么意义的互动结束，在故作声势的小号短奏和莞尔的说明后，公布了获胜选手。不同于我们的预想，获胜的不是东堂，然而也有种“果然如此”的感觉。

“诶？怎么会？！”南显得很不服气。

“黑哨！”鸠麦也抗议，“到底东堂有什么问题？”

我和鸟井安慰她们二人。“她一丝笑容都没有，那冷冰冰的态度就是失败的原因。”

“蒙娜丽莎要是爆笑的话像什么话！”鸠麦依然在生气，但不管怎么说，比赛结束了。之后就要开始男生选美了，我们慌忙离开了。

19

从教学楼往南走几分钟就是纪念讲堂，那儿竖着块牌子，上面写着：“麻生晃一郎与超能力者之战！”

“已经开始了。”我看了看表，有些着急。下午两点半开始，已经过去了将近三十分钟了。

在购票处买票的时候西岛从后面跑了过来。他哼哧哼哧喘着气跑上台阶，一边调整着呼吸说“赶上了”一边买票。

“猜谜大赛怎么样？”

“在采购部的判断对错题那儿失败了。不过，《星球大战》里的达斯·维达的造型是参考了伊达政宗的头盔这种事你们听说过吗？”西岛翻了翻下唇，看来他是在这个问题上失败的。

能容下约五百人的小礼堂基本坐满了。我们在黑暗中凝神找空座，可就是找不到。看向前方，只有舞台那儿孤零零地亮着，像一块被切出来的长方形。台上桌子摆得像审判现场的被告席和检察官的座席一样。鹫尾从右边的座位站起来，坐到了舞台中间的位子上。

舞台背后挂着正方形的大屏幕，鹫尾的侧脸就映在大屏幕上。仔细一看，发现舞台上有一名学生举着小型摄像机，大屏幕上放的就是那台摄像机拍下的影像。

鸟井在最后一排的右端找到了空座，跑来叫我们。我们猫着腰、蹑手蹑脚地溜过去，坐到了靠边的座位上。鸟井、南和西岛三个人在前面，我和鸠麦坐在他们后边。

“鹫尾先生，请等一下。”麻生的声音在场内响起，他的声音尽管大，但并不显得激动。他从位于左边的桌边站起来，走向舞台中间的鹫尾。

“非常抱歉，您能用我准备的勺子吗？”

看来正赶上鹫尾要表演用意念折弯勺子的时候。

“这是从学生食堂借来的非常普通的勺子。”麻生解释道，“我不是怀疑您，但这次算是我来检验超能力的节目，所以请允许我尽量做到最好。当然了，我跟食堂的人解释过了才借过来的，之后会还给他们。”他微笑着。

负责主持的学生是那个梳着雷鬼头的执行委员长，他接过麻生的话，推波助澜道：“可要是鹫尾先生用超能力把勺子弄弯了，就没法还了吧。”会场里响起笑声。鹫尾悲哀地垂下眉毛，从麻生手里接过勺子，双手拿着，慢慢触摸勺子。

“用南的眼光看怎么样？”鸟井对南说，“像真的吗？”

“你问我……”南微微地笑了，“我又不是专家。”

“什么专家，你就是真的啊。”鸟井小声说。

先说结论，那就是鹫尾没能折弯勺子。他映在屏幕上的脸因挂满汗水而反光——大概不光是灯光太热的缘故吧。鹫尾垂着头回答说“今天做不到”，这时的鹫尾看着很弱小，如果不知道这是他和麻生合谋好演的戏，就算我再怎么是鸟瞰型，大概也会对鹫尾产生同情。只是，如今我已经知道了他们“成年人之间的暗中勾结关系”，所以对这两个人可媲美专业演员的演技几乎感到佩服：演得真好啊。他们的这些互动全都是商量好的，这是作秀。反而是不知道这两个人彼此有多熟悉、继续不讨喜地发问“鹫尾先生，为什么呢？为什么做不到呢？”的主持人看着有些可怜。

“鹫尾先生，说什么今天做不到，这是不科学的。”麻生在台上踱步，然后开始批判用意念折弯勺子等被称为超能力的行为。

“那家伙给人感觉好讨厌。”鸟井回过头对我说。

事先听我说过事情始末的鸠麦也是，一旦亲耳听到麻生充满自信的演说，马上就感到不快。她对南咬耳朵：“喂，小南，把那个勺子弄弯吧。”

“是啊，南，来吧。”鸟井也说。

“啊？”南不知如何是好。

接下来鹫尾要开始表演透视记忆了。那么结果会如何呢？我重新坐好，看向台上。

鹫尾借来麻生的手表，用双手拢着，闭上了眼睛，一副正在冥想的样子。他脸上的表情被放大了映在屏幕上，一把年纪的成年人像个心无杂念正祈祷着的少年一样的模样看着很滑稽，那种不搭调的感觉让全场观众都在憋笑。

接着鹫尾睁开了眼睛。“虽然只有一个模模糊糊的影子，但我看到了你上个星期的行动。”

“我很期待。”麻生说。

“他那从容不迫的样子真让人讨厌。”鸟井撇了撇嘴。

“真想把他的从容不迫搞成惊慌失措。”鸠麦缩了缩下巴。

“星期三，您去和人谈工作了吧？类似谈话节目之类的工作。”鹫尾开始说。

“诶？”西岛诧异地低呼，“他倒是用了那些资料啊。”

鹫尾继续说：“然后是不是和家人一起去电影院了？”

我想我明白了。场内的气氛莫名有些紧张起来。听到鹫尾的发言，观众们似乎也绷紧了神经：超能力者开始反击了。委员长兼主持人的那位雷鬼头也在舞台上不安地看着麻生，像是在问：老师，没问题吗？请别败给超能力者啊。

过了一会儿，传来麻生冷静的声音。“鹫尾先生，这些事情……比如谈话节目什么的，只要问我的事务所或者出版社，马上就能知道。”那声音通过话筒融于空气，他似乎正忍着笑意，不慌不忙地说，“去看电影这件事，恐怕是问过我的邻居吧。我外出的时候会拜托邻居替我收快递。这些事都过于具体了，不是超能力，是调查得到的结果。”

场内响起笑声，气氛轻松起来。太好了、太好了，只是通过调查啊，大家都松了一口气。

这时我的脑中闪过一个小小的疑问：有这种超能力存在于人世间，是格外令人恐惧的事吗？是格外无法容忍的事吗？

麻生再次说起古今有关预言能力以及透视能力的骗术。

“感觉那个叫鹫尾的成了诱饵，帮麻生炒热演讲的气氛。”鸠麦说。

“说不定他们两个人合作，想把超能力从这个世界上消灭。”

“不过……鹫尾他是超能力者吧？”鸟井歪着头悄声说。

“曾经是。”我答道。以前他确实有过那种能力，可现在变得软弱无力，大概只能搞一些魔术性质的表演。而自少年时期起扭曲了他的人生的，正是超能力。就算他一直在后悔“要是没有超能力的话就好了”，也不出奇。所以他才会这样吗？为了报仇雪恨，他宁可当麻生的小丑，也要对超能力本身进行报复吗？

我想跟他说：鹫尾，要是这样，那可太悲凉了。

“自以为是，觉得好讨厌。”鸟井依然很不愉快，“南，弄点什么让他看看。”

“弄点什么？”

“干脆就把麻生抛到空中。车子能的话，人也应该可以吧？”

“应该不行的。”南说。她拒绝的方式跟之前那种客气的感觉似乎不一样了，有种生活在一起后妻子对待丈夫的强硬，“车子也一直不行，我想太大的物体都不行。”

“那小的呢？比如那张桌子？”鸟井不死心地问。

“那个也太大了。”南答道。在否定超能力的节目现场，却坐着一位极其自然地谈论着超能力的女大学生，这感觉也很奇妙。

“好了，此处有插播！”就在这时，有个新的声音响起。

20

出现在舞台上的是莞尔。他从后台走出来，大幅度地挥着手登上舞台，还是刚才那副模仿猫王但十分廉价的装扮。像刚才那种露天活动也就算了，可在这静谧的有着研讨会氛围的讲堂里，那闹腾劲儿就有些格格不入了。麻生和主持人都呆住了，可见他的登场是不在程序内的预料之外的情况。

“突然插播真抱歉。我是干事莞尔。”他又说出一向的开场白，“总之，现在，在这里，有样东西想请大家一定要看一看。”他拿着话筒说。

“这是什么情况？”就连西岛都诧异了。

“那么，请看这个。”莞尔挥挥手，向舞台前的工作人员示意，于是屏幕上马上映出一张照片。乍一看不知是什么，但很快我们就看清楚了整张照片。

“好像是张照片。”南眯起眼睛。

“右边的不是麻生吗？”鸟井眼尖。

“左边的是鹫尾吧。”鸠麦说。

“中间的是东堂？”我出声道。

“嗯，那个是我。”有人在身后突然开口，吓了我一跳。我连忙回头，看到东堂就站在后面的过道上，靠着背后的扶手。

“什么情况？”我代表大家问道。场内嘈杂起来，我们之间简短的交谈声都被那嘈杂淹没了。

我再次看向屏幕。应该是拍立得的快照，东堂穿着迷你裙坐在沙发正中，两边分别坐着麻生和鹫尾。

“我从某处得到了这张照片。”莞尔乐在其中，“这位超能力者，和抨击他的这位美男子学者，关系似乎很好，还是酒友。他们在美女面前是这副吊儿郎当的样子。”莞尔高声说，“在‘不要相信超能力’之前，我觉得应该不要相信这两个人！”

“这是东堂打工那儿的照片吗？”我问东堂。

“这种照片是搞错了吧。是动了手脚做出来的。”舞台上麻生的声音听起来很遥远。尽管突如其来的变故让他多少有些慌张，但他依旧试图保持冷静。“是合成的。”

“不见棺材不掉泪。”鸠麦说。

“那确实是合成的。”东堂坦白道。

“啊？”我们又吃了一惊。

“他们两个人来过我打工的店是真的，不过没拍照。”

“那那张照片是？”

“所以说，是假的。找人帮忙用和别的客人照的照片合成的，以假乱真。”

“找谁帮忙的？”我开口问，而鸟井马上说：“是山田？”

“山田？”我反问。

“那家伙不是说过他擅长搞什么合成照片吗？”

“他什么时候……”我哑然。

“听说莞尔是学园祭的执行委员，就请他帮了个小忙。”东堂的态度很冷淡。

“莞尔干得漂亮啊。”鸟井露齿笑道，摸了摸他直直竖着的头发。

“我去参加选美，作为交换条件，让他帮着弄的。”东堂说。

原来如此。她和莞尔两个人一起逛街，可能是在商量具体怎么安排。

场内开始骚动起来，莞尔趁机煽动气氛。那也是一种才能啊，让参加者兴奋起来的莞尔之力。

再次将视线投到舞台上。只见麻生面部抽搐，正在摆弄机器想关掉屏幕上的照片。一开始，鹫尾显得茫然失措，但面对过于突然的发展，不知他是不是反而看开了，反正他清爽地笑了。

“鹫尾，你在笑什么？”麻生厉声问。

“麻生，是我们输了。”鹫尾笑着说。

“没有什么输不输的！”

“在无法预料的现象这层意义上，就当这是超能力不是挺好的吗？”鹫尾边说边继续笑着。我看清了他的表情，尽管我坐在观众席的最后一排，跟他之间有一段相当的距离，可他满脸皱纹、眯起眼睛的样子，让人不禁想象少年时的他：第一次成功用意念折弯勺子，顿时在班里成为英雄，被尊敬和憧憬的目光包围，充满幸福，自豪地挺起胸膛的样子。

无论主持人还是整个活动，都变得稀里糊涂的了，雷鬼头主持人和莞尔都丢开话筒，开始争执。

“喂，南。”鸟井说，“你能移动小件物品不？比如放在麻生面前的油性笔。”

“油性笔？”南伸长脖子看向舞台。我和鸠麦，还有西岛也做出和她相同的动作。麻生的手边放着一只油性笔。“那么小的话……”南喃喃道，“稍微移动一下的话也许行。”

“给我们的麻生见识一下真正的超能力吧。”

南闻言重新在椅子上坐好，摆正姿势，面向舞台。鸟井压低声音说出物品的名称：“油性笔。”

观众们大概没人注意到。不到三十秒，就看到坐在椅子上的麻生突然向后仰去。油性笔从桌子上浮起来，飘到了他眼睛的高度，晃晃悠悠地浮在空中，自然得像是突然回过神来说“引力是什么来着”。我们看到麻生张大嘴巴，然后笔无声地落了下来，可马上又一次跳了起来。我们看到麻生使劲儿眨着眼睛，都笑了。

“差不多到极限了。”南长出一口气。

“西岛，有什么感想没有？”仍站在后面的东堂问。

西岛的嘴唇顿时抿成“一”字，不过又马上张开口说：“话说回来，话说回来，东堂，你赢了没有？”

“西岛，你想知道吗？”鸠麦笑话他说。

花费时间准备一场，却没收到预期效果的学园祭；还有在广濑川岸边跟西岛还有鸠麦一起做豚汁[17]的时候看到一条蛇，闹出挺大动静；还有西岛在录像带出租店里要租成人电影的时候，因为没有恶意的店员念出了电影名字而暴怒。总之秋天的事情就说这么多吧。

注释：

[1]三岛由纪夫当时本想发表两小时的演讲，但由于无人认同，最终演讲只持续了五分钟。

[2]这里说的小酒吧是shotbar，多为喝威士忌的酒吧。陪酒夜总会是キャバクラ，有陪酒女郎，但并非色情待业。

[3]这首歌收录于Ramones的首张专辑，是他们的成名作。

[4]此处典出日本文学名著《神圣喜剧》。书中主人公叫东堂太郎，记忆力超群，他参加新兵集合时迟到，被长官训斥，他说自己“不知道”集合时间，长官说：“在我的军队不能有‘不知道’，要说‘忘了’。”但东堂记忆力超群，对他来说不可能“忘了”。

[5]指每年的十一月三日，为日本的法定节假日之一。

[6]家庭裁判所是日本处理家庭纠纷的地方法院。首先在美国创立，一九四八年日本将地方家庭事务所与司法系统中的青少年组合并设立了家庭裁判所。家庭裁判所与地方法院同级，权限范围是家庭事务的审判和调解，以及少年保护事件的调查和审判。

[7]源义经，日本著名的悲剧英雄。

[8]此处说的是《陆上行舟》。

[9]日语原文此处没有称呼“桑”。

[10]砍下鬼的首级是日本俗语，形容兴高采烈、得意扬扬的样子。源自日本酒吞童子的传说。

[11]日语中鹰钩鼻写为“鹫鼻”。

[12]这后一句是日本谚语，意同“萝卜青菜各有所爱”。

[13]下方挖空可将腿伸下去的被炉。

[14]棒球比赛前后为对方队伍打气的一项仪式。

[15]Dee Dee Ramone是Ramones（雷蒙斯）的贝斯手，并参与乐队组建，是个有才华的传奇人物。上文提到的专辑《Too Tough to Die》共收录十三首歌，其中九首是Dee Dee创作或主导创作的。

[16]这两句引自日本战国时代名将武田信玄所用旗帜上的字。

[17]日本的一道家常菜，放入猪肉、蔬菜等煮的浓汤。

冬

1

进入十二月，仙台市内的商业区渐渐被红、白、绿三种颜色覆盖——是圣诞节的装饰。十二月上旬还有一个商店街举办的传统庆典，所以拱廊街上还摆着巨大的红色花车[1]，给人一种日西结合，不伦不类的感觉。

“已经冬天了啊。”西岛露出失望的神情，“大学生活转眼就要结束了。”

我们在商业区拱廊街上的一家开放式咖啡厅里，虽然是工作日，人却不少。

“大学里的一年那就是一转眼的事。”我心想你到现在才知道啊，但还是说，“西岛，你好像瘦了点儿？”

“瘦了吗？我自己没感觉。我的肉跑哪儿去了？”他“啪啪”地拍着自己的脸。

“你那个工还在打吗？”

“在打啊。我都想干脆就去那个大楼的警卫员室工作好了。”

“总觉得你不像在开玩笑呢。古贺挺好的？”

“那个人打算在那里一直干到死为止。”

“他到底是干什么的啊？”我问出了一直萦绕在心头的疑问。

“不知道，但很可疑。”西岛眼里放光，“对了。”他从钱包里取出一张类似卡片的东西。应该是名片，上面写着古贺的名字，头衔一栏写着各种各样的协会啦、工会啦的名称。“这好像是古贺以前的名片。”

“整体[2]之友会？麻将馆标准化以及规定设立委员？这些真的存在吗？”

“谁知道。”

“要是不存在的话，那可不妙啊。”

“这玩意儿看着就让人犯怵，北村，给你了。”西岛把名片推给了我，那动作就像远远丢开来历不明的护身符一样。

“没人教过你，自己收到会高兴的东西才能给人吗？”

“北村，我啊，很惆怅。”他根本没听我说话，直接开始说起别的，而且边说还边用吸管吸着甜甜的饮料，“你们一个两个在我面前逼着我考虑将来的事，我的学生生活明明还没过完啊，干吗那么心急火燎的，我真是搞不明白。”

“西岛你最好考虑一下将来，稍不留神，大学生活就结束了。”

“对我而言，我的黄金时代就是现在啊，只有现在。什么过去的事情、以后的事情，爱怎样就怎样，我要做现在能做的事情。大家到底都怎么回事啊？毕业，在一流企业工作，当公务员，要考过司法考试什么的，想那些都是为了什么啊？然后偏偏最近个个都很闲的样子。”

“因为大家都写完论文了。”

“我们大学为什么净让人写论文啊。入学论文，毕业论文，迟早会搞出一个周末论文的，还有三点钟论文。我这人啊，未来全是未知数，是自由的。除了明年继续上大学之外，其他都没决定。”

我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最近见到东堂了吗？”我试探着问。

“东堂？”西岛像在英语会话教室练习单词的发音一样重复着我的话，“差不多吧，见过几次。不过那什么啊，是为了见牧羊犬，牧羊犬。”

“听说东堂交男朋友了。”

“感觉你这话说得不怀好意啊北村。”

“没那回事。”我边说边别有深意地看向他。

“你的眼神也不怀好意。”

“不过本来就是西岛你把东堂甩了的，也没办法。”

“是啊、是啊，就是我西岛把东堂耍了的。”

“甩和耍不是一个意思。不过我听南说，跟东堂交往的人好像不少哦。”我以更不怀好意的心思说道。

那次大学学园祭的选美之后，东堂开始和几个男生交往。在居酒屋跟我坦言被西岛甩了之后，她曾宣称“可能要和各种不同的男生交往”。虽说事实正如她所宣布的，可我还是有些惊讶。这件事在大学内也成了话题，就像找到了被封印住的门的钥匙：门开了！见到光明了！我也有机会了！——校园里充满这样的氛围。

“好像是。”西岛苦着脸点点头。

“你知道啊？”

“南她一个不落都会来跟我说。一个不落。”西岛装出轻松的语调，“听说东堂在跟打工店里的男店员交往。她跟那个男店员分了，这次好像在跟一个当税务师的客人交往。那个税务师又年轻又帅，好像是他主动接近东堂的。东堂和税务师分了，听说这次是跟我们大学橄榄球部的部长交往哦，西岛。”他模仿着南的口吻说。

“真厉害。”

“厉害吧？果然跟我不是一个世界的。就像那个阿部熏，说什么得了膀胱炎、什么落枕了，还被评价为已经过了全盛期，可他要是想，还是能回归日本王者的地位继续闪耀的。东堂也一样，她只要想，交一两个男朋友，没什么难的。”

我觉得厉害的是西岛能把南对他说的话句句都记得清楚，但我嫌麻烦就没再解释，只是说道：“阿部熏不会又成了日本冠军吧？”

“鸟井之前是这么说的。说那个不良肌肉男在该干一把的时候是真不含糊。”

我脑中浮现出阿部熏的样子：吊儿郎当，但脸上隐隐有禁欲苦行僧的影子。想起入学没多久的时候，和鸟井、西岛一起看到在那个夕阳直射的拳馆里，半裸的男人们挥洒汗水舞动身体，肌肉颤动的场景。不知是不是记忆被美化了，感觉那个场景极美，而看入迷了的我们当时还格外年轻。

“上次他让我们去拳馆的时候我真是吓了一跳。”西岛说。

“那次确实吓人一跳啊。”

西岛把杯子里的果汁喝完，以“不管怎么说”起头，又说起时事问题。

“美国又开始乱伸手了。那个总统又在选举中当选，他们在想什么啊？！”

成功连任的总统不知是不是感觉良好，或是想不到其他该做的事，总之再一次决定进攻中东国家。也不管之前进攻过的国家治安还没恢复，就又打算把闲事管到其邻国，一个国土形状细长的产油国头上。“你们藏有核武器吧？”“现在马上放弃，否则将诉诸武力。”“跟石油没关系，只是碰巧中东发生问题我们才来的。”“我们美国心无杂念，考虑的只有地球的和平。”他们打着一贯的旗号，胆小又贪婪的孩子王体质暴露无遗。

“真是够乱来的。”

“不过，如果真的偷藏有核武器，危险倒是的确危险。”

“北村，你不能被骗啊。美国自己岂止偷藏，他们是光明正大地持有核武器啊。”

“这倒确实。”我笑道，“西岛总在生气。”

“我啊，是在做准备。为了在真遇到紧急情况的时候不至于狼狈不堪，就先把气生了再说，提前愤怒，因为过后再抱怨也没意义啊。像北村你这样的，平时对社会漠不关心，等世道真的大乱，立马就会崩溃，叫着怎么办、怎么办，找遍全身，从口袋里掏出来的只有狼狈不堪。”

西岛说了好几次狼狈不堪，不知道是不是特别喜欢这个成语的发音。

“不说这些了。”我亮出主题，“今天，就当为了我，一会儿能陪我去买点东西不？”我指着窗外的商店，“我想买圣诞礼物。”

“叫我陪你买圣诞礼物？想什么呢？自己去买不就好了。”

“买圣诞礼物也会成为一份回忆的。”

西岛不加掩饰地露出不乐意的表情。“你太着急了，距离学生生活结束还早着呢。”

尽管嘴上抱怨，可西岛表现出的态度其实并不是那么反感。

2

我遭到了袭击。那是在我们逛了几家专卖店，惊愕于手提包的价格之昂贵和店员态度之高傲，进而放弃买手提包，去快餐店吃了晚饭，然后西岛要去打工就与我分开，我顺道进CD店逛了一下之后回去的路上。时间大概是晚上八点半刚过，我从CD店出来，走到一条小路上。这条小路通往铁轨下面的地下通道，路灯稀稀疏疏的，周围很昏暗。

一开始听到后面有追上来的脚步声时，我还以为是CD店的店员来找茬说“你逛了老半天，居然什么都没买，什么意思啊”，所以当右肩被狠狠抓住时，我生出抱歉的心情。只是，这时在我耳边响起的声音让我一怔。

“你是不是总统？”

我的肩膀被用力抓着，紧接着双臂被箍住。我正要放声叫喊，却被对方的左手捂住了嘴，身子被向后拖去。事发太突然，我一时间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脚下试图用力踩住地面，可鞋子离地，从地上拖了过去。眼角余光看到一只男人的手臂，尽管是冬天，但不知他是不是挽起了袖子，从手肘到小臂都裸露在外，在仰面朝天被拖着的我的眼里，他皮肤上的体毛被灯光映得闪着光。

“你就是总统吧？”对方又问了一遍。冲鼻传来一股淡淡的腥臭，不知是不是他的口臭味。我试着左右挣扎，但被按住了。脑中蹦出“终极特工”这个词。这个男人是终极特工？荒谬的是，我居然在意起“我长得像总统吗”。西岛，这个男人就是终极特工吗？

我被拖到巷子里，很快我就分辨出这是在一幢旧公寓的后边，应该是一栋无人居住的废楼。现在所在的地方大概本来是自行车棚，有些脏，很黑。

“你是不是总统？是不是总统？”声音不算大，但一直在我耳边叫着，我慌了。

对方比我高一个头，从二头肌隆起的样子看体格应该不错，胸膛也很厚实。因为嘴被捂住，呼吸很困难，我左右甩着头。靠近砖墙后，男人跟我调了个位置，依然从后面抓着我，把我的脸按到墙上。我的侧脸贴着墙，右臂被拧到背部，对方从后面施压，我感觉脸都要被墙蹭破了。可比起疼痛，更强烈的感觉是混乱。

背后又传来一次逼问。“你是不是总统？”被反拧的右臂关节处传来一阵疼痛。我想说你自己不会看吗？我不是总统。

脸贴着冰冷的墙，觉得凉凉的，视野昏暗，闻得到前几天下过雨留下的水锈味道，这些都加重了我的不安。

“你是不是总统？是不是总统？”

脸在墙上蹭得很疼。该怎么办呢？我开动脑筋，可回过神时我已经开口说：“是的，我就是总统。”我被自己的回答惊呆了，不由得“呃”了一声。

这对对方而言似乎也是个出乎意料的回答。“是吗？”他声音发紧，把我的身体转过来按在墙上，现在换我的背抵着墙。他压向我，弯起左臂压到我的脖子上。

我的鼻尖对着一张男人的脸。我想调节呼吸，拼命吸一口气，呼出，又吸进。胸腔在颤抖。

“终于找到你了，总统。”男人说。当然了，这个男人我没见过。他鼻子很大，眼角下垂，嘴唇很厚，体格健壮，年龄大概四十岁吧。他盯着我，留着薄薄胡须的嘴巴动了动。“万恶之源。”

我无言以对，可马上点点头，说：“是的。你找总统有什么事？”

“都是你的错。”男人说。他圆滚滚的眼睛充着血，那股认真劲儿已然超出常理。

“你不在现场，却偏要自以为了不起地下决定。你要干就自己去干，看看这个世界，你的眼睛就是两个洞吗？你把这个世界毁得漆黑一片。”

他像痛骂上司一样骂着美国总统，我被这样的他吓到了，吞了口口水。

“要想打仗就自己去打！”

我小心地不让对方察觉，把右手移到腰间。其实脑中也没有明确的想法或者战术，只是突然想起几个小时前西岛说的那句“从口袋里拿出来的只有狼狈不堪”，可能在脑中，“狼狈”和“口袋”这两个词没头没脑地连在了一起。我下意识地把手伸进口袋，指尖碰到了一张小纸片。我也顾不上去想这是什么了，反而毫无依据地相信这一定是能救自己的武器，所以马上就把那张纸片掏了出来，对着面前的男人挥过去。挥起来、划下去。好像听到“刺”的一声，我随手挥出的卡片在终极特工的左臂上划了一下。

“啊。”我和终极特工顿时都呆住了。

我看向自己手里的纸片——是一张名片。古贺的名片一直放在我的口袋里。那张名片大概是用很结实的材料制成的，竟在终极特工的左臂上留下一道划伤。终极特工低头查看伤口，爆发出更大的怒火，瞪着我。糟了，我感受到了危机。可出乎意料的是，终极特工也显得很狼狈。他总不会就因为被名片划伤了而觉得总统不好对付吧？我听见他咂舌的声音，然后他就转过身，背对着我跑掉了。

3

“真是祸从天降啊，北村。”鸟井同情地皱起眉。

“也算不上什么祸，就是脸在墙上蹭了一下。”

“可是很害怕吧？”南在鸟井旁边说。

球滚动时四下寂静，过后就响起球瓶被弹开的声音。我抬头看向球道，只见球瓶一个不剩。西岛揉着右手回到这边，鸟井对他说：“西岛，你行啊。”我们迟了一拍，开始拍手称赞他打出全中。

我们在保龄球馆，是我把大家叫出来的。这是在国道边上新开的一家保龄球馆，大概因为是工作日的傍晚，场内人不多。我们五个人占了两条球道，分成鸟井和南，我、西岛和东堂两组，各自投球。刚开始我们聊着论文的内容和进度，话题告一段落后，我说出了最近发生的事情。

“我说什么也无法理解的是，北村跟美国总统根本不像啊。”西岛坐在椅子上，鼓着嘴。

“不过，本来……”东堂开口，“那个暴徒的目标是跟总统相像的男人，这只是西岛的推测而已。”

“袭击北村的那家伙，不是问北村‘是不是总统？是不是总统？’了吗。”这话是鸟井说的。

“嗯，是问了。”

“明明之前的目标都是中年男人，他这是怎么了呢？”

“我猜呀，最近不是有传言说那个总统做了除皱手术吗？所以他就稍微改变了一下标准。”西岛说得像真有那么回事儿似的。

“那个人，北村不认识吧？”南问我。

“要是认识的人到现在才来问我是不是总统，那我可真要受打击了。”

鸟井站起来，走到球道前的回球机边，抓起一个十二磅的蓝色球。他身体前倾，举起球保持平衡，看来已经很习惯用一只手投球了。第一局才刚开始，可鸟井只用一只手投球的动作已明显相当熟练。“这是训练的成果哦，北村，平均分已经比有左手的时候高了哦。”他自豪地说，“在异性面前就更高了。”

他抡起右臂，左脚用力踏地，把球推到球道上。连撞击地面的动静都没有，球就顺畅地在球道上滚出去，接着在就要到达球瓶的地方，仿佛昂起头般向左微微一拐，撞到一号瓶和二号瓶中间。球瓶被撞得四下散开，剩下了两只。“哎呀。”鸟井遗憾地用右手摸着后脑勺。

“厉害啊。”东堂也脱口感叹了一声。

“我觉得他体格也壮了。”我指着鸟井的右臂说，鸟井微微红了红脸。

“是吗。”他不太好意思地说，摆了一个炫耀二头肌的姿势，“怎么样，西岛，我是不是也挺能耐的？”

“鸟井也在用自己的方式努力。”

“总之，北村没事比什么都强。”南对我说，“那个终极特工是会施暴的，对吧？”

“照西岛说的，那是为了这个世界。”鸟井笑道。

“事实上，那名劫匪好像确实对美国总统充满愤怒。”

“看吧，跟我预测的一样。终极特工啊，是为了世界才要讨伐总统的。”

“能这么长时间保持对总统的愤怒，这点比什么都了不起。”东堂喃喃道。

实际上确实如此。从我们几个人第一次见面开始，这位终极特工就一直活跃着，或者说暗地里活跃着。他不断犯事，真的很坚持不懈。

“不过北村居然会说‘是的，我就是总统’，够强悍。”东堂对我表示佩服。

“北村，教你件重要的事。”西岛盯着我，“北村，你不是总统。”

“都说我知道了。”

“那之后怎样了？”鸟井兴致勃勃地问。

“报了警，马上就有警车来了，然后问了我一大堆问题。负责的是个冷漠的中年警察，他似乎也觉得是终极特工干的，不过警察当然不叫他终极特工。”他们说的是：连续抢劫犯。

“然后呢？还有下文吧？”西岛抱起胳膊直直地盯着我，一脸“你肯定还没说完”的表情。没错，确实还有下文。确切地说，下面才是正题。

“第二天早上，我被警察叫了过去。”

“警察总喜欢叫人马上过去。”

西岛和我都还对狱内家的案子耿耿于怀——就是鸟井被撞时发生的事。明明是被匪徒袭击的受害人，警方却首先怀疑我们，等嫌疑洗清了，又把我们当作顺手好用的目击证人叫去好多次，搞得我们很不耐烦。“没办法，这是工作。”刑警们仅仅吐出这么一句生硬的场面话，没一丝抱歉的意思。

“反正说来说去也抓不到罪犯。”

“不过，这次找我是说抓到了一名疑犯，让我去确认一下。”

话一出口，大家都齐齐看向我。

“抓到了？”鸟井睁圆了眼睛。“抓到了终极特工？”南开口。“我的终极特工。”西岛说。

“那个是叫暗中指认吧？就是透过单向玻璃指认审讯室里的人。”

“我在电影里看过。”东堂喃喃地说。

“有的、有的。”西岛也发出兴奋的声音，“几个看着就不像好人的男人站成一排那种对吧？最边上的，最边上的那个就是凶手。”

“不，不是那种。”我摆摆手否认，“不是那种在几个人中选一个的，房间里只有一个人。他们让我进了一个房间，墙上有玻璃，然后问我：‘旁边屋里那个，是不是袭击你的家伙？’”

跟在电视剧上看过的场景几乎一模一样。猛然看到一个年轻人坐在椅子上的身影，我的第一反应是想躲起来。就算接待我的刑警冷漠地告诉我：“没事的，对面看不到这边。”我还是感到不自在。

“然后，审讯室里有一个年轻男人，据说前天晚上他曾在那一带闲晃。”

“闲晃也会被怀疑？”

“好像面对警察的例行盘问他态度抗拒，就引来警察的怀疑了。”

“警察怀疑那个男人是终极特工？”东堂的态度还是很冷淡。远处传来球瓶被撞飞的声音以及夸张的回响，接着是一阵欢呼声。

“嗯，所以才叫我过去。”

“结果呢？”

“不是那个人。袭击我的男人年龄要大得多，而且肩部很宽，明显不是同一个人。”

“怎么这样……”南有些丧气，但又流露出安心的神情，像是知道了鬼故事不是真的。

“终极特工怎么会这么轻易就被抓到。”西岛自豪地说。

“然后我就跟刑警说‘不是这个人’。”本来刑警好像也没真的认为那个年轻人就是连续抢劫犯，只是因为年轻人的态度实在恶劣，才期望着“要是这个嚣张的小子就是抢劫犯，就是活该了”。

“然后呢？”鸟井歪着头，“还有下文吧？北村会把我们叫出来，肯定是因为还有下文吧？”

“是有下文。”我点点头，“我透过单向玻璃看到的人，不是袭击我的终极特工。”

“但是？”东堂很敏锐，猜到了我的下一句话。

“但是，我认识那个人。”

“哦？”西岛扶正鼻梁上的眼镜，“是谁？是我也认识的人吗？”

“嗯。”我点点头，太摆谱了也对不起大家，所以马上接着说道，“是牛郎纯。”

我看着他们四个人的脸，念叨着：“真怀念啊。”

4

“是巧合吗？”鸟井的脸色凝重起来。可不是嘛，虽说牛郎纯跟狱内家发生的入室盗窃案没有直接关系，但他是牛郎礼一的朋友，所以跟那件令人悔恨的事情有连带关系也不是不可能。

鸟井的视线落到了自己的左肩上。

“我觉得是巧合。”我答道，“他碰巧在那附近晃荡，态度又不好，拒绝配合，就被警察找麻烦了而已。”

抱着胳膊的西岛投来严厉的眼神。“然后呢，那又怎样？你是说要顺着牛郎纯这条线把牛郎礼一找出来吗？”

我站起来，走到回球机前，把右手放到吹风口吹干，拿起一个十三磅的球。“你说对了，西岛。”

“怎么找？”鸟井问。

我背对着鸟井，准备投球。左手在空中虚抓一下，右臂抡起，左脚踏住地面，把球推向前方。球轻巧地滚出去，沿着球道滚向球瓶，最后滑出一道不错的弧线，撞上了球瓶。我一动不动地看着球瓶互相碰撞、倒下。最左边的球瓶没打倒，我回到座位上。

“怎么办？”东堂说。

“没事，打下那个位置的球瓶我很拿手。”

“不是说这个，我是说那个牛郎。就像西岛说的，你打算通过他找到另一个牛郎？”

“其实吧，警察局前面有一家咖啡馆，一家很大的开放式咖啡馆。我在那儿耗了一会儿。虽然不确定，但我想警察也许会放了牛郎纯，那他就会从警察局出来。”

“嗯，不是罪犯，没干什么坏事，会放他走的。”

“对。正如我所料，我看到了他。”

牛郎纯从警察局正门走出来了。他穿着贴身的西装，一脸不耐烦。我马上站了起来，把事先准备好的零钱交给收银台的店员，奔出了店门。我跑过人行横道，估摸着跟牛郎纯之间的距离，不远不近地跟着他。

“结果牛郎纯用手机联系了什么人。”

“是那家伙？”鸟井说的自然是牛郎礼一。

“大概不是。过了十分钟左右，一个年轻女人开着辆小轿车来了，我想是他叫这个女人过来的。”

“你肯定追上去了吧？”西岛的眼睛发着光，盯着我。

“肯定啦。”幸亏就在主干道附近，路边排队待客的出租车多如牛毛，“出租车司机是个很上道的大叔，我一说‘追上前面的车’，他就眼里发光，说‘我就知道会有这么一天的’，追得很卖力。”

牛郎纯坐的那辆车当然不会对我这边有什么防备，所以跟在后面很简单。要说有什么问题，那就是我钱包里的钱总额有限，太远的话我可能会付不起车钱。总不能指望我说钱不够时，司机还高兴地表示“我就知道会有这么一天的”，我唯一担心的只有这一点。

车开了十五分钟左右就停下了。那地方说起来算市外了，但也是挨着仙台市北部的住宅区。轿车在一栋时尚的公寓楼前放慢了速度。我在稍隔了一点距离的地方下了车，走到公寓入口附近。牛郎纯和女人把车开进了小区后停下，正要进楼。

“是自动锁吗？”西岛问我。

“是自动锁。”我点头道，“牛郎纯按下对讲机，跟什么人说了句话，门打开了。”

“也就是说，牛郎纯住在那栋公寓里。”

“那就不知道了。但房间里有人，那个人给他开了门。可能牛郎纯只是去找人，也可能是几个人跟牛郎纯一起住。”

我从椅子上站起来，去投第二颗球。我拿起球，对着球道，瞄向最左边的球瓶，以球能在球道上滚出一条对角线的方式投出了球。但可能是精神不够集中，最终球滚在中间时落到了左侧的边沟中。

“然后呢，北村打算怎么办？”我刚回到座位上，东堂就开口问。然后也不等我回答，她就去投球了。她穿着黑色连衣裙，身姿挺拔飒爽。她步子迈得很小，却以行云流水的姿势把红色的球投了出去。抡球的幅度也不大，是女生的投球方式。球直线前进，撞倒了八只球瓶。

“要干就干吧。”等东堂投完第二次球，未能补中，回到座位后，鸟井说，“不干也不行了。”

“等等，你要干什么？”南明显很不安。

“那伙人可能就在那栋公寓里。”

“那伙人是指？”

“那个罪犯啊。”鸟井回答。他既不激动也不亢奋，用他惯有的戏谑口吻笑道：“就是从我的左臂上轧过去的那伙人。”

南露出悲伤的表情，然后向我投来严厉的眼神，她应该是在责怪我说都是北村你说了不该说的话。倒也不是说那视线刺痛了我，可我还是辩解道：“不，也不能肯定罪犯就在那栋公寓里，只是牛郎纯进去了而已。”

“那北村你为什么把我们叫出来？”

说到这个我就吃不消了，大概我的确“想干一场”来着。

“去调查一下吧。”西岛摘下眼镜，拿眼镜布擦起来，“去蹲点确认。”

“确认了又能怎样？”南的声音已半是生气了。

“报警啊，南。”鸟井理所当然地微笑着说，“不然还能怎么样？没事的，我们不会掺和进去的。”

“我可不觉得你能不掺和。”南不安地喃喃道。

5

“居然挺衬你的。”鸠麦指了指我戴的平光眼镜。经过在保龄球馆的一番商议，两天后的下午两点，我们来到了那栋公寓楼前面的小公园。说是公园，其实就是摆着一些儿童游乐设施的小小休息空地。这个公园在我看到牛郎纯进去的那个公寓小区内。

鸠麦开车，带着我和东堂还有东堂的牧羊犬一起。鸠麦最近换了辆车，车身高且空间大，所以牧羊犬也很顺利地上了车。它待在车里实在太乖了，那样子让我和鸠麦都发自心底感到佩服。“这只狗可聪明了。”东堂随口说道。

“为什么我不能去？”两天前，西岛极为不满地抗议。

“都说了啊，如果那个叫礼一的出现，可能会认出你，你们见过面。”南解释道。一开始不赞成去公寓蹲点的她，本着要干就尽可能用安全的方法这一宗旨，反而想要掌控全局。

“那为什么让北村去？就连东堂也在保龄球馆和那个牛郎见过，被认出来就糟了。”

“因为北村知道那个公寓在哪儿，所以没办法不去。”南温和地说，“而且呢，一个人待在公寓附近会惹人怀疑，带着狗的话应该比较能让人放心。”话里的意思就是在提议带上牧羊犬去，“更重要的是，西岛给人的印象太深刻了，肯定会留在记忆里的。”

“为什么我给人的印象就深刻了？”

“哎？北村，你怎么了？”可能因为我一直看着南的脸，她问道。

“没什么，就是觉得南也变了啊，干脆利落的，刚认识的那时候，你更……怎么说呢……”

新生聚会的时候，在那个居酒屋，旁边关西口音的女生说南“这位同学可不爱说话了”，现在的南跟那时相比变了很多。这么说来，最近没见到那个关西口音的女生呢。

“更……磨磨叽叽的？”南红了脸，略带顾虑地说，“我也稍微长大了一些吧。”

我觉得是。我给了个肯定的答复。

“南变得可大牌了。”鸟井搅和道，“蹲点的事我就帮不上忙了，北村，交给你啦。”

“帮忙？”

“我不能跟你们一起去蹲点。”

“那是肯定的。”我们丝毫没有让鸟井和那伙罪犯碰面的想法。

“为什么我不能参加啊？北村也会马上暴露身份的吧。”西岛又抗议。

“我会戴上眼镜之类的，尽量努力不暴露。”我安慰他，可西岛还是不服，没办法，我只好劝说道，“好吧，那这样，这次我和东堂去蹲点，下次就让西岛你也一起来。”不这么说的话没法消除他的不满，而且我毫无依据地觉得不会有“下次”的。

“工作日的白天还能像这样白白浪费时间，当学生真是好啊。”坐在儿童游乐设施边的长凳上，鸠麦说，“我不是说风凉话，是真的羡慕你们啊。”

“鸠麦你自己不也是工作日的这个时间陪我们一起来蹲点了吗？”

“但我今天休息啊。珍贵的休息日就奉献给北村你们这个侦探行动了哦。”

“不是你自己跟来的吗？”

东堂在不远处摸着牧羊犬。白天的公园里，只有几个孩子在沙池里玩。其中一个畏畏缩缩地靠近牧羊犬，小脸一抽一抽的，一副做好了笑和哭双重准备的模样。

“那什么……”过了一会儿，东堂走到这边来，牧羊犬还坐在原地，任由小孩摸着它的肚子，“如果知道了那伙罪犯在哪儿，你打算怎么办？”

“当然是报警啦。”和在保龄球馆时鸟井的回答一样。

“就这样？”

就这样？我脑中也响起同样的问题。“不然还能怎样？”

“我想着要不要报复，或者说报仇呢？”东堂依然面无表情地说着带血腥味的话。

“怎么会！”我立即反对，“我们仅仅是来确认一下牛郎礼一在不在这里，一旦知道了结果，马上就跟警察联系。之前鸟井不也说了吗，不报警那是自作自受。”

结果那天我们在那儿一直待到下午五点也没有任何进展。既没看到牛郎礼一或者任何一个像罪犯的身影，就连牛郎纯也没出现。倒是让幼儿有了一个接触真的牧羊犬的机会，但除此之外一无所获。我们抬头看着公寓，想着有没有什么办法能进到楼里去，往里面望了望还是放弃了。回去时开车顺路去了“贤犬轩”，三个人吃了套餐，就分开了。

“白忙一场啊。”鸠麦说。

“我开始觉得这件事一点意义都没有了。”

“可以再稍微多调查一下啊。”

“也就是说，还有下次。”

该轮到西岛出场了。直到鸠麦提醒我说差不多可以把平光眼镜摘下来了吧，我才发现我忘了还戴着眼镜。

下一次的蹲点是在两天后。大学那边也没有要上的课，下午之后就没事了。西岛出现在学生食堂，他晃着我的肩说：“走吧，北村，我不去果然成不了事啊。”

“知道了、知道了。”我一边答应着，一边做出判断：把东堂叫上比较好。还是跟狗在一起比较不惹人起疑，而且那一带的居民似乎也接受了牧羊犬。给东堂家打电话，她在家。

“那我开车去接你们。”

“诶？东堂，你有车？”我之前倒是听她说过拿到驾照了，但她应该没车啊。

“别人给我买的。”

“谁给你买的？”

“店里的客人。”

我发出分不清是“哦”还是“嗯”的声音。“这样啊。”接着说出一句傻话，“这样啊，厉害啊，没想到真有这种客人。”

“发愁不知道钱该怎么用的男人居然挺多的。”东堂说得事不关己似的。

“真的吗？真的是客人给买的吗？”

“我基本不说谎的。”

“那要做什么才会给你买车？”

“什么都不用做。就坐在他旁边，听他说话。”“温柔贴心地？”

“用我自己表达温柔贴心的方式。”

“我下次也想坐在那个人旁边听他说话。”

到达公寓楼前的时候是下午三点。东堂把车停在和两天前相同的地方，我们三个带着牧羊犬在小公园的长凳上坐下。

“是这里吗？”西岛如同在眺望万恶之源的宗本山[3]般抬头打量公寓的外观。东堂靠在秋千旁的栏杆上，牧羊犬依偎在她脚边，这幅画面看着有点像恶魔向冰山美女效忠。

“今天小朋友们好像不在。”东堂向四周扫视了一圈，耸了耸肩。

“他们在那边走路呢。”西岛指着公寓前面的路。我仍坐在长凳上，定睛一看，幼儿园的小朋友们正排着队，从左往右走去。他们摇摇晃晃摆动着小小的身子，还注意着不要走到队伍外边去，看着很可爱。

“我发现了一件了不得的事。”西岛开口道。

“了不得的事？”他突然冒出来的想法大部分都很无聊，我基本没打算好好听，就是出于礼貌问了一句。

“我刚才想了一下，发现数算得不对。”

“什么数？”我和东堂不由得齐声问道。

“看到刚才那群小朋友时突然想到的。我发现了一件特别奇怪的事情。听好了，比如说啊，我有父母对吧？北村你也有。”

“是啊。”

“不管什么人，都有生物学上的父亲和母亲，是不是？然后那个父亲当然也有父亲和母亲。”

“那可不是嘛。”

“这么一想啊，要是画张图的话，按时代追溯上去，父亲母亲增多，感觉就是不断分叉下去的对不对？”

“嗯，是。”我也在脑中描画出一幅呈扇形扩大的图来：父亲的父母，父亲的父母的父母，父亲的父母的父母的父母。

“可是呢，”西岛把脸凑到我面前说，“以前的人口比较少，对吧？这是不是很奇怪？东堂，怎么样，像江户时代什么的，人口肯定比现在少很多的。”

“是应该比现在少。”

“对吧、对吧，不奇怪吗？”

“奇怪吗？”东堂看看我。

“肯定奇怪啊。父母的父母的父母，越到以前应该越多，那为什么人口会减少？”

确实，单纯算下来会有一种奇怪的感觉。“北村，这不对劲哦，我们都被骗了。”西岛从旁边戳我。

“被骗？被谁？”东堂说。

“那大概是……”我说出我的猜想，“跟以前生孩子多有关吧。”

“什么意思？”

“比如说。”我捡起掉在脚边的树枝，正要在地上画图说比如这里有一个人。就在这时，前方传来一个妇女的声音。“这是你们的狗吗？”于是我的话就这样消散了。

东堂转过头答“是的”。牧羊犬的身边不知何时蹲着一位妇女，摸着它如同刚修剪过的草坪般的毛。牧羊犬眯着眼睛，看来觉得很舒服。“最近这种狗不多见了。”妇女又说。这是一位小个子的中年妇女，都冬天了却只穿着一件大红色的短袖T恤和黑色的棉布裤。她的脸圆圆的，头发染成褐色——应该是追求时尚的一环，可总觉得不太适合她。我差点儿想问“你穿这么少不冷吗”？可对初次见面的人第一句话就说这个不太合适，我就放弃了。

“它是牧羊犬雷蒙，是我救下来的狗。”西岛从长凳上站起来，走到妇女旁边。牧羊犬瞥了西岛一眼，那眼神似乎在说，你别老把过去的恩情挂在嘴边。

“雷蒙？”妇女用怀疑的眼神看向西岛。

我摆摆手道：“是这狗的名字。”

不料妇女马上接过话。“雷蒙是雷蒙斯的雷蒙？”

我惊讶了。“阿姨，你知道雷蒙斯？”

“我可喜欢了！”她快活地笑着，“我的青春时代，青春时代啊！十几岁时去美国的时候听的。Gabba Gabba Hey！Gabba Gabba Hey！”

“Gabba Gabba？”我很疑惑。

“北村你不知道吗？这是《Pinhead》那首歌里的歌词啊，也是雷蒙斯的代名词。Gabba Gabba Hey！Gabba Gabba Hey！[4]”他一脸认真地回了我一句。

“Gabba Gabba Hey！”没想到连东堂也跟着说。

“说来说去啊，我还是最喜欢第二张专辑。”妇女打开了话匣子，和西岛聊起喜欢的歌曲，“真不敢相信乔伊·雷蒙死了，约翰尼·雷蒙也死了。”两个人越说越投机。艾迪什么什么的[5]，理查德什么什么的，他们说出一串专有名词，聊得十分起劲。说着说着妇女摸着牧羊犬对它说：“你也是雷蒙斯的一员啊。”转而问，“你们应该不是住这里的吧？”

“嗯，不是。”我答道，“这个公园不是住户就不能随便进吗？”分明在人家小区里，我却装作无辜地问。

“原则上是小区住户专用的。要这么说的话，狗也是不能带进来的哦。”

“是这样吗？”东堂一副不高兴的样子，所以不管问什么问题听起来都像是在抗议。

“不过嘛，没人对这种小事指手画脚的。”

这时，一辆车在公寓前的单行道上粗鲁地停了下来，响起一阵刺耳的刹车声。车门打开的同时，充斥车内的吵闹音乐也涌了出来。两个男人从这辆黑色小轿车上下来。车门关上，听不到车里的音乐了，车子猛地开了出去。下来的两个男人朝着公寓大门懒洋洋地走去。

我看了东堂一眼，之后又看了看西岛。两个人都回以锐利的眼神。

“真犯愁啊。”妇女冒出来一句。

“犯愁？”

“那些小年轻，总在我们公寓出出进进，人还不少呢。”

“给你们惹什么麻烦了吗？”

“倒也不算惹麻烦。但好多小年轻聚在一个房间里，大家都觉得不安。”她神神秘秘地说完，又马上松缓了表情，“不过嘛，我年轻的时候也总赖在朋友家，放着雷蒙斯啦，冲撞啦，也让周围上了年纪的人不信任地看着来着。从这个意义上来说，也不能对那帮年轻人说三道四的。不过，到底还是不安啊。”

“因为年轻人目光短浅，又不按常理出牌吗？”东堂问。

“对、对。”妇女眼角的笑纹变深了，“明明自己曾经也是那样的。”

我用目光追随着那两个男人，直到他们消失在入口的大门中。没错，那就是牛郎纯。

“跟保龄球对决的时候比完全没变嘛。”西岛眼睛盯着入口，嘟囔着，“完全没成长嘛。”

“确实，是那时候那个男的。”东堂似乎也看出来那人是牛郎纯了。

“你们认识他们？”

“我们跟那些不在正常轨道上的家伙可不是一条道上的。”西岛不情愿地解释，“正相反，我们是踏踏实实走在轨道上的学生。”

我想：明年以后的轨道都还不明确的西岛，居然能把话说得这么理直气壮。

“那些人住在几号房？”

“你们要找那帮小年轻打架吗？”妇女口中冒出来的暴力词语让我们一时说不出话来。

“怎么会。”过了一会儿，我们总算回过神来回答。

“其实，”东堂说，“我们在找一个人，刚才那个男人认识他。”

嗯，我想，嗯，这倒不是假话。牛郎礼一是牛郎纯认识的人，我们在找牛郎礼一。

“哎呀呀——”妇女拉长了音调，也不知道是在表示同情，还是在发出感慨，“为什么要找那个人？”

如果说他是入室盗窃犯，她大概会担心，更不可能说那个人撞断了我们朋友的左手。可如果只说是单纯的熟人，又可能会被追问为什么不直接去找他呢。干脆就说是在暗中寻找离家出走的朋友好了。可在话说出口之前，妇女就说：“六〇三号房哦。”

“啊？”

“本来是个看着挺懦弱的老头子的房子，现在好像租出去了。然后就有好多小年轻进进出出。”妇女抬头看着公寓，还伸手指给我们看，“看，从最边上数过来第三间就是。”

“是六〇三号房吗？”西岛也抬头看着公寓楼。

“你们总不会闯到屋里，打群架闹事吧？你们看起来不像那种人。”

“唉，是啊。”我摆摆手，“我们不是那种人。”

“去六〇三号房看看不？”西岛意气风发，使命感膨胀，居然这么说。

“喂，西岛。”

“只是确认一下那伙人在不在而已啦。”那伙人，他说的是那个夏天的晚上，闯入狱内家的盗贼们吧。

“不如去看看？”妇女说，“虽然有自动锁，但你们跟着我一起进公寓楼就没问题哦。然后去六〇三号房看看，如何？”

“可以吗？”

“遇到喜欢雷蒙斯的年轻人，就会愿意相信嘛。”妇女高兴地露齿而笑。对我们而言，她会有这种想法很值得感激，可正常来想，这相信人的方针也太危险了。而且她又咧嘴一笑说道：“雷蒙斯的歌词里不也有这么一句嘛：We accept you， we accept you[6]，我们接受你，我们接受你。”

我不由得想问她：阿姨，要是雷蒙斯唱“把钱丢掉吧”，你会丢吗？

6

妇女在四楼下了电梯，留下一句“我家在四〇一号房，有事就来找我哦”，就回家去了。那之后，坐着电梯从四楼到六楼这短短的时间里，我姑且问了一句：“去了六〇三号房，又该怎么办？”我们事先只做了一件事，就是把牧羊犬拴到了大门口的栏杆上，绝对说不上是做好了万全的准备。

“前进啊，总之要前进。”

“可如果正好碰上牛郎纯，那不就糟了？”

“那就糟了。”东堂用淡淡的口吻回答。几乎与此同时，电梯响了一声，打开了门。我立即伸出手，要去按关门的按钮，但被西岛拦住了。

“为什么要关？”

“不是没准备好吗？”

“到了他们的房间，总会有办法的。”

“到了他们的房间后你打算怎么办？”

“比如说装作是送比萨的按门铃，不就好了。”电梯门一直开着，饶是西岛也压低了声音。

“可我们手上没有比萨啊。”我也小声地，但带着责怪的口吻指出问题。不知为什么东堂罕见地轻笑了一下。

“确实，我们没有比萨。”

“我们脑子一热就跑上来了。还是先下去吧，商量一下。”

“闯进屋里，逼那个牛郎说出另一个牛郎在哪儿不就好了。让牧羊犬去咬他也行。”

“我们也没带牧羊犬来。”东堂耸耸肩。

走廊的右边，电梯里的我们看不到的地方传来开门又关门的声音。我们都闭了嘴，吞下口水，憋着气，竖起耳朵。接着就听见有人说话。“一郎，等一下，我现在出去。嗯，嗯，屋里吵得要死，大家都在，闹着呢。”

一郎，听见这个词，我们三个人互望了一眼。脑中浮现出一个算式：佐藤一郎＝牛郎礼一。说话的人毫无疑问是牛郎纯，他正对着手机讲话，大概因为屋里太吵所以到外边来了。我生怕他会走过来坐电梯，幸好脚步声走远了。

走廊尽头沉重的门被打开，然后“咣当”一声被大力关上，我吐出一口气。

“他去走消防楼梯了。”东堂第一个反应过来。

“那好，我们也去。”

“这么出去会正面对上，不好，我们往下一楼，再去消防楼梯。”我提议，“从楼下偷偷出去，或许能听到电话的内容。”

“我就是这个意思。”西岛的手指终于松开了，我按下五楼的按钮。

电梯门打开，我们出了电梯，往右，沿走廊小跑着来到尽头，停在挂着“紧急出口”牌子的门前。我把食指放在嘴上，冲西岛做了一个别出声的动作，然后轻轻地抓住门把手，小心转动以防弄出声响。直到这时我才想到，万一牛郎纯就在门外可就麻烦了，但门已经打开了。我听到头顶有鞋子踏地的声音，同时还有对着电话应答的牛郎纯的声音。

7

下一个周末，坐在我和东堂面前的长谷川听我们说完之后表示她对他们的近况一无所知。

“第一次听说。”

之前我和东堂来见长谷川也是在这间家庭餐厅。但不知什么时候店名变了，店里的装潢也比那时大气了。

“那真的是礼一吗？”她问。

“没实际面对面地见到人，但我们听见牛郎纯打电话了。虽然没有证据，但对方应该就是礼一。”

“他在仙台吗？”

“应该在。”我旁边的东堂答道。

我紧紧盯着长谷川，观察她的反应。本来以为绝不会再跟长谷川见面的，这次特地把她叫出来，只是期待她会不会知道牛郎礼一在哪儿。

“我们也想知道他在哪儿。”

我想起我们躲在消防楼梯间，憋着气偷听牛郎纯打电话。牛郎纯对着电话说：“久违的仙台感觉怎么样？”接着又嘲弄似的说，“你不是要等风头过去才回来的吗？”也就是说，电话另一边的牛郎礼一，他在仙台。

“你们叫我出来是想着我会不会和礼一有联系？”长谷川终究露出了不快。

“是的。”我坦率地说，“如果牛郎礼一在仙台的话，我想你可能会知道。”

“万一我真的知道，你打算怎么样？”

“那就请你告诉我们他在哪儿。然后我们会报警，告诉警察他们在找的罪犯在仙台。”

“可你们都不知道我说的是不是真的。”

“而且你还有前科。”东堂的声音冷冰冰的，说的话也毫不留情面。她翻出旧账说到狱内家的事件。“那时候你也说跟那个牛郎已经断了，结果还有联系。”

“托你的福，我们跟盗贼不巧撞了个正着，后果很严重。”鸟井甚至落得将身体的某一部分切除的下场。

店员拿着装热咖啡的容器过来，询问要不要续杯。我应了声“好的，谢谢”。

“可我确实不知道礼一在哪儿。”长谷川跟我们上次见她时相比似乎胖了一些。之前她太瘦了，现在不知是不是错觉，脸看起来圆了点。

“我跟纯也没再见过面，说实话，他们那种人，我已经不在乎了。”她说完微微低下头，又补充了一句，“虽然你们可能不会相信我。”她的态度不卑不亢，仿佛已心如死灰。

“我选择相信你。”我答道。

“我选择相信你。”东堂也说。

“呃？”长谷川似乎措手不及，脸上混着戒备和迷茫的神色，“为什么？”

“都过了那么长时间了。”我摆出一副嫌麻烦、懒得解释的样子。

“而且你也不像那么恶劣的人。”东堂说，“一直计较下去感觉很不好。”

说心里话，我现在依然很计较。尽管就法律上而言因果关系薄弱，但我觉得鸟井会失去一只手，就是长谷川的错。只是鸟井本人都说不介意了，所以也没办法。

“我一直没跟北村你们说，其实长谷川定期会送花来。”前几天在保龄球馆商量完蹲点的事，回去的时候鸟井在车上跟我说。车里除了开车的南之外，只有鸟井和我。

“花？”

“她说骗了鸟井你们，还害得鸟井受了重伤，正在反省。”南握着方向盘，声音里带刺。

“她再怎么反省鸟井的手也回不来了。”我说。

“唉，她大概也觉得愧疚吧！”鸟井只有声音听起来轻松，“之前我也说过，那是我自己的责任。她拿找到了终极特工的家这个假消息来忽悠我，我信了不说，还叫北村你们一起去，这是不对的。记得那时候我说过什么吗？”

“忘了。”

“‘不是挺有趣的’，我是这么说的。哈哈哈，”鸟井笑了，“遇事也不想深一层，就天真地觉得说不定会是个好消遣。结果失去了一只手，自作自受。”

“鸟井真了不起。”我纯粹地感到佩服。

“哎呀。”他又高声笑起来，“只是嘛，我能这么想，但也不是说我已经看开了。看到晚霞忍不住哭是常有的事。”

“为什么是晚霞？”

“我不知道啊，反正看到漂亮的晚霞之类的，就会特别深刻地感受到我的手已经没有了。”

“我不太明白晚霞跟你那感慨之间的关联，不过鸟井的确是很了不起。”

“那让了不起的我来说一句吧。”鸟井回到之前的话题，“我想长谷川应该也相当不好受，她几乎每个月都送花来，送了好多次。”

“她以为送送花就能被原谅。”南能说出这样的话，已经是很有攻击性的了。

“南是在提防呢吧。”鸟井坐在副驾驶座上打趣地说，“我太受欢迎了，她担心长谷川会不会找借口来接近我。”然后他像平常那样笑了，又和平常一样用右手摸着头上乱竖着的发尖，秀起恩爱来，“放心吧，我眼里只有南。”

我从后车座瞄了一眼，发现南在暗自害羞，脸已经通红。快打住吧，她一害羞搞得我也害羞起来了。

“总之，如果你们要是去见长谷川，别太责怪她了。”

“我没打算去责怪她。”我回答，这是真心话，“不过我会提防她，也没打算原谅她。”

“我的心情和你一样。不过每个月都送花写信也挺不容易的。而且本来我也不觉得是她的责任。”

“你太天真了，鸟井。”南说道。

“放心吧，我最喜欢南了。”

“我不是说这个，都说了，我真的是在担心。”

鸟井愉快地看着害羞的南，最后还说：“不管怎么说，长谷川选手明年是不是就要退役了啊。”还有心思操心专业棒球选手，他果然很了不起。

大概是听到我们说出“相信”这个词太过出乎意料了吧，长谷川的身子猛地一震，缩回了手，结果胳膊碰倒了桌上的水杯，水洒了出来。“啊！”她慌慌张张地扶起水杯，洒出来的水汇成了一团不知该何去何从的大水滴，泛着波纹浸湿了我和长谷川面前的纸垫。我嘴巴先于脑子低声说了句：“任往事东流水。”

“总之，”东堂把话接了下去，“你不知道那个男人在哪儿，是吧？”

“纯和礼一在电话里说了。”我仔细说明，“听电话的内容，好像二十八日有什么事。”

“二十八日？”

“十二月二十八日，东海林家。”

“东海林？”

“东、海、林。”东堂说完，喝光了杯子里的水。

我们在消防楼梯间里屏住呼吸，竖起耳朵，听见上面的牛郎纯说：“东海林（Toukairin）？你说的是那个吧，写成东海林，其实是读Syouji吧？这是常识啊，常识。那家伙怎么了？真是有钱人？”“从二十八日开始去国外啊，知道了，我去查查，藤间町的哪儿啊？”接着他听对方说了一会儿，之后回答：“说实在的，我不想扯进去。一郎你最好也早点脱身出来。那伙人不好惹啊。不过能查的我尽量帮你查就是了。”

“也就是说……”长谷川的脸上多多少少失去了一些血色，“礼一又要干入室盗窃的事了？”

“你在意？”东堂直直地盯着长谷川。

“在……”说出一个字之后，长谷川花了几秒钟寻找措辞。很明显她在犹豫二选一的路要走上哪一条。“我不在意。”她说。

“我在意。”

“我也在意。”

听到我和东堂的回应，长谷川下意识地用手指摸着刚才洒在桌面上的水。接着她缓缓抬起头，带着歉意改口：“我也还是在意。”

“这只是我们的直觉，或者说推测。他们应该是有组织的盗窃团伙，肯定是。之前盯上狱内家的时候，狱内本人正在国外旅游。这次的东海林也是，从二十八日开始去国外。他们肯定是查到这些信息后，专盯着豪宅下手。所以这次他们也是打算入室盗窃，东海林家，二十八日。”

“冒着回到仙台的危险？他会干这么危险的事情吗？”

“应该会。”东堂冷冷地直言道，“不管在哪里藏身，都需要钱，要想搞一大笔钱的话，我想他还是会重操旧业去入室盗窃。人在陷入困境的时候都会选择最快、最直接的方法。”

我接着对长谷川说：“不过你不知道牛郎礼一在哪儿，就没办法了。”

“你们打算怎么办？”

“去查一下那个东海林的家是不是在藤间町，如果他家真在那儿的话，就跟警察说，让警察当天去埋伏。我想这是最好的办法。”

她吃了一惊，但只说了一句“如果我知道了什么，也会联系你们的。虽然你们可能不会相信我”。

“相信的。”我又说了一次，并把自己的手机号码告诉了她。说起来，虽然晚了点，但我最近也有了手机。

临别之际我对长谷川说：“不管怎么说，牛郎礼一的本名是佐藤一郎，这是个很有冲击力的事实。”说完我看见她的脸上第一次绽放出笑意——一个浅浅的微笑。

8

“肯定是这里。”“就是这里，肯定是。”

我和西岛在这栋房子前面说着。见过长谷川数日后，我们拿着电话号码簿把姓东海林的名字从头到尾查了一遍。等搞清楚藤间町姓东海林的只有这一户之后，我们就马上奔这个地址来了。这世上也有很多没在电话号码簿里登记的住户，去了也没法马上判断那是不是盗贼要下手的对象，所以一开始我们并不抱什么希望。可来到这处大宅子的门前，我们顿时确信“是这里”。

这是一处老式住宅区，从市区走路过来要二十来分钟。从大马路转到小路，然后一直走，尽头的丁字路口边上就是我们要找的东海林家。

这是能与狱内家匹敌，搞不好比狱内家档次还要高的豪宅，一开始我还以为这里有一间诊所或者公司，很难想到是处私人住宅。高高的围墙和宽大的铁闸门，铁闸门应该是进出车库的，还有一扇大门，但完全看不到里面。不过就算看不见，眼前也能浮现出门内的景象：肯定有一个富饶的院子，院子后面建着结实的房子。

“真是气势恢宏啊。”我说。西岛则指着门上挂的门牌——“东海林”。

“这气势，不如别挂东海林了，挂个‘风林火山’都不觉得奇怪。”他又开始说些无聊的话了。

这豪宅的气势太威严了，感觉在门前晃荡的话，围墙的另一边会立即冲出一群不好惹的人，逼问我们“你们是什么人，来干什么”。因此我们没敢在门前停留，只能不自然地四下张望着走了过去。

“装了监控摄像头。”拐到另一条路上的时候西岛说。

“嗯，是有。”我也看见了，“大门上有，铁门上也有。”

“那伙人是不是还打算把车当踏板跳过围墙呢？”

他一说，我脑海里马上浮现出在狱内家门前目击的那一幕。牛郎礼一开着RV缓缓靠近围墙，停下车，从车里下来三个人，他们脚踩车胎，飞身翻过围墙，消失在院内。

“十二月二十八日，那伙人会来这里吗？”

“先说好了，我们要把这件事告诉警察，如此而已。”

“警察会信我们吗？”

那帮盗贼如今又要故技重施了，地点是藤间町的东海林家，日期是十二月二十八日，时间不知道，但应该是晚上，等等。把这些说给警察听，我不认为他们会感谢我们说：“这真是重要的消息，谢谢你们。”相反，他们肯定会追问“你们怎么知道的？”“你们从哪儿得到的消息？”，最后肯定会把之前好不容易摘掉的“你们是同伙吧”这顶“共犯”的帽子又给我们戴上。

“不过不跟警察说，单靠我们自己也解决不了。”

“北村，盲目相信警察可不行。那天我们还是应该来守着。”

我想，要是这么说的话，西岛你才是呢，盲目相信自己的力量可不行。直到现在，每当我一不小心想起那个夏日的夜晚，在狱内家门前被盗贼撞倒、倒在路上爬不起来的恐惧和焦虑，那硬邦邦的地面，还有手撑在地上、小石子嵌进手掌的疼痛，都能清晰地记起每一个细节。每每想起来都感觉背上汗毛直竖，胆战心惊。西岛难道不会这样吗？

倒不是说什么兵贵神速，但我和西岛直接去了警察局。迈进警察局大门的时候，不知怎的，心情有点像是来自首的。

“话说回来，北村，那个刑警的名字你还记得吗？”

“三七刑警？”

“那个调查我们，不讨人喜欢的家伙。”

“刻板认真的仲村刑警，搜查三课的。”

“对了、对了，就是那个刑警，不知道还在不在这里。”西岛拍着手，嘴里哼哼着“刻板认真、刻板认真”。进了警察局，边上是类似接待处的地方，我们和一位女警官对上了视线，就请她帮我们把仲村刑警叫出来。

“然后呢？感觉怎么样？”鸠麦一边开车一边问。已经是傍晚了，太阳西沉，坐在副驾驶座上的我，还有坐在后座的西岛都筋疲力尽了。“那位刑警相信你们了吗？”

“好不容易啊。”如我所想，仲村说什么也不相信我们说的话。尽管时隔许久，但他似乎还认得我们，并用一贯的生硬语气问道：“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等我们跟他讲了一遍，他在笔记本上写下“藤间町”“东海林”“十二月二十八日”后，就追问我们“你们怎么得到这些消息的”。

说我们进了公寓楼偷听？这实在很难直言，不过我和西岛事先串好了词。

“我们在一家快餐店偶遇了纯，然后偷听了他打电话。”仲村刑警一直到最后的最后都是一副不能释怀的表情。西岛给他丢下一句“你要是不相信的话就不要信好了”。

“总之他相信你们了？”

“不知道，只说会当作参考。他也只能这么说了，不过刻板认真的仲村刑警当天至少会过去巡视一下吧。”

“可他要是不设防地开警车去，那伙盗贼会跑掉的。结果又会和上次我们对决的时候一样。”西岛不满地说。

“那北村你们二十八日怎么打算的？”我们的车堵在等红灯的队列中，鸠麦踩着刹车看向副驾驶座上的我。她皮肤很白，衬得黑眼睛很醒目。她饶有兴趣地缓缓眨了眨眼，也不知道在期待什么。

“什么打算也没有，在家待着。”

“当然要去现场守着。”

我和西岛同时给出了截然相反的回答，鸠麦感觉有趣，笑了。她看了一眼前方，确认前面的车还没动，就看看我，然后扭头看看西岛。“快统一一下意见。”

“正常来想啊，我们去现场也没什么意义。虽然不知道警察会怎么行动，但剩下的应该交给他们。”

坐在后面的西岛抓着副驾驶座的椅背，探过身子。“北村，要是又让他们逃走了可怎么办？”

听到这句话，我的脑海中又浮现出鸟井倒在路上的身影，并想起了从他手臂上轧过去的RV。我用力握拳道：“可真不想让他们逃走。”

“看，没错吧。”西岛加重了语气，“明明有机会抓住他们，可交给警察后却让他们逃了。那可是最坏的结果，愤怒会达到巅峰的。”然后可能因为“巅峰”的英文单词是“Summit”，又从“Summit”想到“八国峰会”[7]，他又开始叫唤“愤怒的八国峰会啊，愤怒的八国峰会”。

“愤怒的八国峰会，哈哈哈哈哈。”鸠麦笑了。

“不过，惩戒罪犯这种事不是我们做得到的。”

绿灯了，前面的车开始移动，鸠麦也放下手刹，向前开去。过了一会儿，西岛自豪地说：“其实吧，我昨天偶然看了电视上放的一部电影，是史蒂芬·西格尔主演的。”

“那是谁？”鸠麦问。

“演员啊。经常演动作片的，很强，绝不会败的那种。”我告诉她。

“这个西格尔呢，他在教堂的忏悔室里说啊……”

“说什么了？”

“他反省说：‘我觉得自己去战斗比审判什么的更快更直接。’”

鸠麦一听，猛地笑出来。“这算哪门子的道理？”

“可不是快不快直不直接的问题啊。”我也怔住了，“虽然很有西格尔的风格。”

“说得多好啊，我是被感动了。他说得对啊，自己去战斗，最快最直接了。”

“这种事情，不是快不快直不直接的问题。”我又一次婉转地纠正，可西岛没在听。

总之，我和西岛的想法不同，这沟通的鸿沟也不像能填得平的，所以我提议：“好了，我知道了，十二月二十八日的事，过两天再商量一下吧。”

“哼。”西岛不满地加重了鼻息。

“那今天接下来怎么办？”鸠麦说，“已经傍晚了，要不我们三个一起吃晚饭？”

“西岛今天不是要打工吗？”

“今天不用。”西岛答道。不觉间气氛变得有些僵，就像大牙里塞了东西似的。

“是有什么事吗？你要想干什么就说出来，这反应真不像你。”

“对，不像我。”

“怎么了？”鸠麦也边开车边问西岛。

这么一来西岛像是下定了决心。“其实，我想弄一套成熟点的衣服。”

什么意思？我和鸠麦一时间无法理解。

“这和那伙盗贼有关系吗？”

“怎么可能有啊。”

“那……”鸠麦接过话头，也不知道她到底是为什么这么说的，“就是跟东堂有关系了？”

西岛显得心神不宁。“你怎么知道的？”

9

去服装店选衣服是鸠麦的专长，她驾轻就熟地大显身手。

把车停到停车场之后，我们来到拱廊街地下的男装品牌店。店不大，四周的墙壁都涂成白色，挂在衣架上的西装成列排开，显得格外时尚。不仅时尚，而且每件衣服看着都很高档。

“你的预算大概是多少？”在车里，鸠麦换上一副店员的口吻问西岛时，西岛沉默着一动不动地盯着自己的双手，之后小声说：“十万怎么样？”

“这么多？！”我很诧异。

“好嘞。”鸠麦士气高涨。

“你那十万是上个月打工的工资？”

“不是，是打麻将输给古贺的钱。”

“输的？不是赢的？”

“那钱与其给古贺，还不如自己用掉比较好不是吗？”所以要买衣服？这作为理由站不住脚啊。

“要去哪里约会？”西岛进了试衣间，在里面窸窸窣窣地换衣服，我在门帘这边问他。我很感兴趣他特意穿西装去的会是什么地方，还半是认真地问他是不是要去听歌剧。“西岛，你约东堂的时候说了什么？”

而站在我前面的鸠麦睁大了眼睛，一副想起了什么重要事情的表情，对着我用口型问“东堂”“有”“男朋友吧”。

啊，对啊，我慢了一拍也想了起来。最近东堂男友换得勤，身边总不乏男生的影子，哦不，不仅是影子，也有实体的，而且还有一送就送辆车的客人。门帘被“唰”地打开，“我没约她。”西岛现身了。

“哇哦。”我和鸠麦不禁倒吸一口气，“很合适啊。”

西装穿在西岛身上有模有样的。肉乎乎的西岛穿上这件三粒纽扣的深灰色西装上衣，很显瘦。“很好啊、很好啊。”鸠麦开心地说。

“嗯，不错。”我也赞同。

“不会像大叔吗？”西岛把身子左扭扭、右扭扭，瞄了试衣间里的全身镜好多次。

“怎么会呢。”鸠麦说，“真出乎意料。”她偷偷又加了一句。

“不会，太出乎意料了。”我坦率地说，“很适合你。”说着还重重地点了点头。

“是吗？这套挺好的？领带有点老派啊。”

“你觉得老派就对了。”鸠麦一锤定音。这颜色是她提议的，说干脆衬衫领带都统一成灰色，也许会很气派。

“不会太素了吧？”

“行动和思想够出奇，所以外表素点正好。”我说。

再选一双鞋子也没超出西岛的预算。而且那位女店员好像是鸠麦的熟人的熟人，还稍微给算便宜了一点。以熟人的熟人这层关系来说，这折扣打得算是狠的了。

“好怀念啊，想起第一次见到鸠麦的时候了。”等西岛去付款的时候，我对身边的鸠麦说。

“是啊。”她似乎听懂了我话里的意思，“那时候西岛把模特身上的整套都买了下来。”

“印象深刻？”

“那时候我也说了，把模特身上的衣服全套买下，这本身不是什么怪事，也不稀奇。只是会问店员‘买模特身上的衣服是不是挺丢脸的’这种人，我还是第一次见，所以觉得挺新鲜的。而且还是那样一点不心虚，大大方方的。”

“西岛不会心虚的。”我想那正是西岛的根基。他不会以自己为耻，行动时从不心虚。

“结果他穿那时买的衣服了吗？”

“联谊会的时候穿了，那之后就没穿过。”我说完，一股脑儿想起那时牛郎礼一还有长谷川的事，在保龄球馆对决的事，西岛被东堂激得出手补投的事，衷心地觉得怀念。然后又想到我们怎么现在还在跟那个牛郎礼一纠缠，就郁闷了。

“各位久等了。”西岛走过来，不知何故一副不可一世的样子。我们出了店门，三个人走在拱廊街上，途中进了一条窄窄的小巷。过了一会儿我问道：“话说回来，不约会的话你为什么要买西装？”又不可能是要找工作。

“我想去那儿一趟。”

“去哪儿？”

西岛有刹那的踌躇，之后“嘶”地吸了一口气说：“东堂打工的店，是叫夜总会吗？还是陪酒女？陪酒俱乐部？我想去那儿一趟。”

我当场停下了脚步，西岛也站住了。“去东堂打工的那家店？”

“很早之前听北村说过那家店在哪儿，没变吧？”

“应该没变。”我态度生硬地点点头，“她应该一直在同一家店打工。但你去做什么？”

“肯定是要去追回人家啊。”鸠麦不知受到了什么启发，神气地说。

追回？我歪了歪头，又转回脸看向西岛。他含含糊糊地说了句“那个什么……”，这真不像他的性格，然后他又说：“我挺在乎东堂的。”

我一开始没明白这句话的意思，愣住了。可很快，我感觉到眼睛和脸颊处的皮肤舒展，胸腔里充满了温暖的空气。我“哦”地叫了一声，也不知道是在欢呼还是在呐喊，转头看向鸠麦，她的脸上也绽放出了笑容。

“你这算什么啊，现在才后悔当时拒绝了东堂？”

“悔是早就悔了，不是到现在才悔的，是之前就悔了，前悔哦，是前悔。”不知是不是太难为情了，他说了一堆莫名其妙的话。

“但是啊，我来说有点那个，但是你的行动实在太慢了。”

“已经迟了？”

“太迟了。”“你以为过去多少时间了？”我和鸠麦一个劲儿地训着西岛。

“是说已经来不及了吗？”

“我问你啊，你是看东堂跟各种男人交往，觉得可惜了？”

“不是那样的。我就是觉得，我不想东堂笑的时候在她旁边的人不是我。”

我和鸠麦听着他霸道的宣言，至少我是感动了，从旁看看鸠麦，她的眼睛也湿了。

“不过，”但无论如何，我要把该纠正的先纠正一下，“东堂不怎么笑的。”

“不过，为什么要买西装？”鸠麦问。

“我没去过陪酒俱乐部那类店，可一般是成年人才去的吧？”

“不管是正面意思还是负面意思，都是成年人才去的吧。”

“我还是学生，去了不想让人瞧不起。哈哈，来了个不谙世事的大学生，我不想让人这么看我。所以，哪怕只是装扮一下，也想弄得像样点。”

我试着想象了一下西岛一个人闯进陪酒俱乐部，黑着脸坐下的情形。“你要点东堂的名吗？”我不太了解，但那种店，让哪个女人来陪应该是能点名的吧？

“他们会以一个叫点名费的神秘名目收钱。”西岛好像事先查过了。

“但你就算不特意去那种店，平时也随时能见到东堂啊。”鸠麦说得很有道理。

“快到平安夜了啊。”西岛彻底流露出不情愿的神态，把视线从我们身上移开了。本来他是看不起什么平安夜，会嗤之以鼻的。

“东堂平安夜那天也要打工？”

“之前聊天的时候她说了。”

“她不用去见她现在的男朋友吗？”难得的圣诞节啊。我边说边想：可她现在的男朋友是谁啊？

“所以才说啊。”西岛强调道，“我也没打算去东堂和她男朋友之间插一脚，那也太自私了。说真的，如果是那样，东堂也会很厌烦吧，对她而言肯定是个麻烦。不过要是作为客人的话，总可以吧？没问题吧？”

也就是说，西岛根本没打算追求东堂，也没打算跟东堂提出交往，仅仅单纯地想在平安夜那天以客人的身份去见东堂。

“什么嘛，你不是去把东堂抢回来啊。”

“这样啊，就是当普通客人去见她啊。”

“我要制造一段回忆。”西岛破罐子破摔地吐出这么一句。

“回忆不是制造出来的，是自然而然留下的。应该是不知不觉间发现成了回忆。”鸠麦说。

“不过西岛啊，这个时候还是应该发起进攻吧。”

“发起什么进攻？”

“就是跟她说我悔过了，你占据了我的脑海，跟你现在的男朋友分开，跟我在一起吧。”

“是啊，这样相对来说更快更直接。”鸠麦也微笑着说，“那位什么西格尔肯定也会这么做的。”

“西格尔才不会去什么陪酒俱乐部呢。”西岛痛苦地答道。

10

“谁也不许告诉啊。”西岛再三叮嘱我们，“买了西装，平安夜那天要去东堂打工的地方，这太丢脸了，所以不许跟人说。”

“知道了，知道了。”我嘴上答应了，可到底还是告诉了鸟井他们。

“西岛会生气吧。”南笑着对我说。

“北村也是个大嘴巴诶。”鸟井在南旁边指着我说。

“我基本上是说话算话的。”这不是借口，我确实觉得自己嘴挺严的，“只是觉得这件事应该跟大家分享一下。”

坐在旁边的鸠麦摆出一个说得对的表情。

“这对我们大家来说都是件大事啊。”南伸出她小小的拳头。

“西岛和东堂的事就是我们的事。”鸟井用力点头，伸手去拿咖啡杯，喝了一口咖啡之后他又说，“不过，东堂看上了西岛这事是真的吗？我前几天听南说的，超级吃惊啊。喂，北村，你也知道？”

“我从一开始就知道了。”我解释说其实刚上大学没多久就知道了。

“从那么久之前？”鸟井露出惊愕的表情，那神情甚至有点像在纵情想象自己出生前就已存在的摇滚歌星。然后他估计有点得意忘形了，脱口说“我那时候也盯上了东堂呢”，被南在背上拍了一下。

“鸟井能遇到南真是太好了。”鸠麦的口气像催眠大师在念咒一样。

“是啊，我能遇见南真的太好了。”鸟井也故意像吟诵咒语一样说。

“不过，鸟井，难得今天是平安夜，没事吗？”

我们在仙台闹市区的一家咖啡馆里——南北走向的马路一角，一栋内有风俗店和小酒吧的小楼的二楼。这家店不知是不太出名，还是人们都觉得在这里度过平安夜不太适合，店里几乎没什么客人。我们占据了窗边的一张四人桌，从窗口能看到下面窄窄的车道，隔着车道，正对面有一栋楼，挂着醒目的招牌。东堂打工的店——陪酒俱乐部——就在那栋楼里。

“没事。”鸟井答道，“我和南对这种习俗啦、节日啦什么的本来就不看重。反而是北村你们没事吗？为这种事浪费一个平安夜。”

“我们很开心浪费在这种事上。”

“对。这就是我们盼望的节目。”

“彼此都是怪胎。”鸟井哈哈哈地笑了，“不过，从这里其实看不到陪酒俱乐部里面。”

“但也是在守望在那栋楼里战斗的西岛。”我说完才强烈地感觉到：是啊，西岛应该正在战斗呢。

看看手表，已经十点多了。我们下午六点碰头，在附近的家庭餐厅简单地解决了晚餐，一个半小时之前就准备充分地坐进了这家咖啡馆。我们想着至少要亲眼看到西岛走进楼里，可是来往的人实在太多，可能就连这个也错过了。

“西岛是待会儿才来呢，还是已经来了呢？”鸠麦说。

“我觉得他已经来了。”我嘴上说着，其实也没有什么特别的依据。但西岛是想到什么立即就行动的性格，所以晚来的可能性不大。

“店里现在是什么情况呢？”南舒展身体，提议说我们来想象一下吧。

“西岛应该没多紧张，进了店，直接说我是来找东堂的。”

“那种店里用的应该不是真名吧。”鸠麦指着外边的楼说。

“他事先有没有好好去打听一下东堂打工时候用的名字啊。”

“不过，你们不觉得东堂在店里应该也很受欢迎吗？是美女，又那么神秘。”

鸠麦的话让我和鸟井苦恼地支吾起来。“去那种店的客人，能多大程度善意地接纳东堂硬邦邦的态度呢，这是个问号。”

“东堂是不是吓了一跳呢？”又过了二十分钟左右，鸠麦愉悦地小声说，“西岛以客人的身份光顾。”

“东堂大概根本料想不到，所以不管往好了说还是往坏了说，她应该都会吓一跳吧。”我看向对面的楼说。

“往坏了说是指什么呢？”南问我。

“就是她会想‘明明把我甩了，现在算怎么回事？放走了的鱼又觉得可惜了？’之类的。”鸟井答道。

“不过毕竟是东堂啊，她肯定面不改色，面无表情地坐在旁边给他调酒。”

“然后西岛大概会用他一贯的语气说，我是来找你的。”我说。

“真是戏剧性的瞬间啊。”鸟井笑眯眯的。

我们无所事事，各自晃晃吸管，或者舔舔见底的咖啡杯上的水滴。街上的灯光装饰已经超出酝酿圣诞气氛的需要了，华丽得刺目。

“东堂其实怎么样呢？”我提出一个疑问。

“什么怎么样？”

“她和不同的男人交往，觉得幸福吗？开心吗？”

“她不怎么跟我说这方面的事，所以我也不知道。只是时不时会告诉我跟谁谁交往了而已。”南说。

“如果现在东堂挺幸福的。”我介怀起来，“那今天西岛跑去他们店里，是相当打扰东堂的。”

“应该是吧。”鸠麦说。

“不，我估计没问题。”鸟井此时充满了自信，他竖起手指说，“我不知道东堂现在在跟谁交往，但她不可能觉得满意。”

“为什么说得这么绝对？”南看着他。

“本来就是嘛，东堂喜欢西岛吧？虽然这让我超级吃惊，但就是这样吧？”

“从一开始就喜欢了。”我点点头。

“看吧，能满足东堂这种眼光的男人应该没几个。轻易可找不到比西岛更有冲击力的男人。”

说得是啊……我们三个人都深深点头，确实如此。

“那你们觉得现在是什么情况？”南眼里又放着光，望向对面的楼。楼下有穿着暴露的女人，还有穿着一身黑的男人在招揽客人。

“西岛不仅不机灵，简直就是一根筋，会不会格外不踏实啊。”我担心。

“成笑柄或者成焦点，他肯定占其中一项。不过如果别的桌也有冲着东堂来的客人的话就有趣了。”鸟井真是看热闹的不嫌事大。不过话说回来，我们全都看热闹似的想象着陪酒俱乐部内发生的事情，还在议论——都是同类。

“冲着东堂来的客人？”

“大概那个人是挺有身份的社会精英，比如挺着肚子的年轻实业家。”鸠麦都开始编纂西岛对手的生平了。

“那位实业家余光扫到东堂在和西岛说话，心里冒出火来。”我也顺着话头接了下去，“然后他可能动了气，跑到西岛的桌上出言不逊。他不把年轻人放在眼里，说了些瞧不起人的话。”

“越来越有意思了诶。”鸟井对这虚构的店里发生的虚构的事情一下子来了精神，“估计这么一来西岛会生气吧。他会拿出他擅长的莫名其妙的大道理跟对方纠缠，反唇相讥说‘社会精英有什么了不起的？你为这个世界做了什么？’之类的。”

“店里变得静悄悄的。”南接下去。

“西岛站起来说‘算了，我走了’，然后结账，跟东堂打声招呼说‘那再见了东堂’，就离开了。”

“这结局好惆怅啊。”鸠麦垂下眉毛。

“这时要是东堂生气了就有意思了。”鸟井继续发挥想象力，“她对着实业家喝了一声‘不许侮辱西岛’，然后追上正往外走的西岛。”

“如果是这样的话，东堂会被炒掉的。”我冷静地说。

“但这也有戏剧性的感觉呢。”南笑道。

差不多五分钟后，西岛的身影出现了。“啊。”鸠麦最先发现，她连连敲着窗户，我们都把脸凑到窗户边。西岛应该是从那栋楼的电梯里出来的，他从一楼里边走出来，走到了人行道上。

“那件西装。”我立即指着西岛，他穿的就是前几天和我们一起去买的那件三粒纽扣的贴身灰色西装。

“很合身呢。”南说。

紧接着，从西岛身后跟出来一个穿着黑色迷你裙的性感女人——那是东堂。包括我在内，大家都张大了嘴说不出话来。东堂摆动着长腿，在后面追赶西岛，她可能还叫了西岛的名字。在人行道上正要向右走去的西岛站住，回头。人行道上来来往往的人很多，可我的眼里只有东堂和西岛的身影是清晰的。

“还有一个人。”鸟井脱口说道。

东堂后边还有一个穿着两件套西装、体形富态的男人，他脸色极差，小跑着靠近东堂。这人烫卷的头发和略挺的肚子很引人注目。看来这次是这个男人叫住了东堂，东堂迅速转向后方，认出是这个微胖的男人，表情僵硬起来。

“啊，东堂在生气。”南悄声说。

“真的。”向来面无表情的东堂几乎从不把感情的起伏表露在外，但我们就是能看出来。

“这是什么情况啊？”鸟井显得疑惑，但明显很乐在其中。

东堂转过身子，向微胖的两件套西装男走了过去。她步子很大，发出的脚步声仿佛也很大。她缓缓拿起人行道边上其他俱乐部招牌上挂着的驯鹿毛绒玩偶，毫不犹豫地像过肩摔一样抡起那毛绒玩偶，打在男人身上。

从咖啡馆往下看的我们吓成了一团。

男人被毛绒玩偶打中脸，踉跄了一下。

东堂边抡着毛绒玩偶边退向右边，跑到呆站着的西岛身边，抓起他的手跑掉了。

两个人消失在我们的视野。

“喂，南，那个。”鸟井此时手疾眼快地指向下边。一看，那个两件套西装男脸色大变，鼻孔张大，他丢开趴在他肩上的毛绒玩偶，正要向东堂离去的方向跑——他还打算追下去。

“喂，南，那个毛绒玩偶。”鸟井指着玻璃对面。

“嗯。”就在南点头的时候，本应掉在地上的驯鹿毛绒玩偶“啪”地跳起来，再次撞在男人脸上。男人怔住了，脚下一滑，当场一屁股坐在地上。

“刚才是南让那个飞起来的？”鸠麦很震惊。

“这个程度的话还可以。”

“到底东堂和西岛之间发生了什么呢？”我耸耸肩，又往下面的人行道看了看，脑中升起这样的念头：莫非店里真的上演了跟我们刚才说的那些幻想相似的情节？然而又觉得应该不会吧。

过了一会儿，我们也没互相示意，就都小声鼓起掌来。平和的掌声不知是在祝福还是在打气，却有着令人心情舒坦的回响。

“真是一个不错的平安夜，对吧，北村？”鸟井说。

“花了好长时间呢。”南颇有感慨地看向西岛他们跑走的方向，“那两个人走到一起花的时间。”

我也从心底感到赞同。“真的是花了不少时间。”

11

圣诞节后的十二月二十七日，我们聚在东堂家附近的河边。以前就是在这个河堤，西岛跟我们坦白了他高中时候偷东西的罪行。我们碰头是为了商量第二天东海林家的事。我和西岛，东堂和南，共四个人，鸟井没来。

“都跟警察说过了，已经没我们什么事了吧。”南语气很重。

“是啊，已经告诉警察了，我想他们大概能当回事吧。”

我想起听我们说这件事的时候仲村刑警那刻板认真的脸，心里期待着他至少会去巡视一下。

“所以我们只是去看看，以防万一而已。”西岛坚持说，“万一警察不相信我们的话，而那伙盗贼真来了，不是太糟了嘛。”

“发现了盗贼又能怎样？”

“马上给警察打电话。”

“北村你也听西岛的？”

“我是想亲眼看到那伙人的下场。”我解释说，“上次的意外怎么说都让我很受打击，也很后悔，可那伙窃贼一直没被抓到，还逍遥法外，这让我放不下。一想到那次意外如果就这样不了了之，我就很不甘心。事情是因为我之前在警察局偶然看到了牛郎纯才会变成这样的。我们，我，还是必须要对那件事做个了断。”

“北村果然变得不讲逻辑了。”

“本来就是。”我耸耸肩，“不过当然了，我们不会做危险的事，就在那儿看着而已。”

“不会被误当成盗贼吗？”南更加担心了。我也觉得有这个可能。

右边稍远处，有三个男孩子在堤坝上打着滚玩闹。他们躺在地上，侧身往下滚，根本不在意衣服会弄脏或者草会划伤身体，就那么大胆地往下滚。“好怕啊、好怕啊。”他们嘴里叫着又爬上了堤坝，每个人脸上都表情明朗。

“东堂也去吗？”

“嗯。”东堂立即说，“我去看着北村，不让他做出危险的行动。”

“要说危险的行动，做也不是我做，是西岛。”

“嗯，也是。”西岛自己也这么说，省事了。

“鸟井还是反对？”我犹豫过该不该问，结果还是问了。

“他表示很遗憾。”

“是嘛……”我生出一丝歉意。

“不是那个意思，是说他自己也想去。真不敢相信，都遇到那种事了还……”

滚着滑下堤坝的三个孩子还在继续他们的游戏，不知是不是很享受眼前天旋地转的感觉。他们晃晃悠悠地走在堤坝上。“那我们来打分吧，看谁滚得最漂亮。”一个孩子说，“分成指定动作和自由表演。”明明是个孩子，可有的孩子就是能说出这种话。他们的年龄都在十岁左右吧，说话方式却透着大人的口气，挺傲慢的。

“对了，我跟你们说了我把打工的工作辞了吗？”过了一会儿，东堂突然小声说。

“因为上次圣诞节那件事？”我想也没想就答道。

“圣诞节那件事？”东堂把我的话重复了一遍，和边上的西岛直直对望，一脸“他们怎么知道的”的表情。

“啊不，没什么。”我含糊地带过去，“到底发生了什么？”

这时西岛的脸红了，他不太好意思，却骄傲地挺了挺胸。“我和东堂决定在一起了。托你们的福，现在我被幸福包围着。”他笑道，“眼前流淌的河水，还有照在河面上跳跃的阳光，这些现在的我都看不见。要说为什么，因为我眼里只有东堂。”

面对他的表白，东堂也猛点头，红着脸说：“终于等到了这个时候。”

——咳，压根儿没这回事儿。

两个人都在装傻。西岛像是不耐烦地嘟囔：“哎呀，反正发生了一些事。”瞥了东堂一眼，东堂也面不改色接下了西岛的话：“那之后也发生了一些事。”这就完了。

我们确认了一下第二天集合的时间和地点，之后站了起来，拍拍沾在牛仔裤上的草。

走上堤坝的时候，西岛看着咕噜噜滚下去的孩子们。“滚动的石头不长青苔，但滚动的小孩却沾满了青草。”他大声说着无聊的话。我和南在后边看着他们两个人自然而然地并排走在一起的背影，轻轻地笑了。

12

十二月二十八日的晚上很快就到了。我们最终决定把车停到路边，观察东海林家。看看表，已经晚上九点多了。几十米外，左边的围墙围着的就是东海林家。

“和那时候一样呢。”西岛说。

“那时候？”驾驶座上的东堂问。

“狱内家的时候。”我回答，“那时候也是像这样，待在车里监视那栋房子来着。”

“不同的是那时是夏天，差点儿热死了。”

“因为西岛把空调关了。”我坐在车后座上，三个人脱下的外套叠起来摞在旁边，所以空间相对挺挤的。

我时不时观察坐在前面的两个人。东堂和西岛像是彼此都对对方没兴趣，只是一直看着挡风玻璃。如果他们视线一对上表情就舒展开，或者更明显一点，放在手刹上的手握在一起的话，还能判断出他们在交往。可他们完全没有这类动作，反而冷淡得像关系不好的乐队成员一样。

西岛手上拿着一台摄像机，是轻便小型的那种。他斗志昂扬地说等盗贼出现，要用这台摄像机全录下来。

“你从哪儿搞来的这种摄像机？”

“是古贺啊。我跟古贺一说，他马上借给我了。他说这个是经过改良的，晚上也能拍，还自豪地说是什么夜视装置。”

“古贺到底用这个干什么呢？”

“真可怕。”东堂用冷冷的眼神看着那台摄像机。

“可他是个好人。”西岛边说边鼓捣着摄像机。

就在这时有人敲车窗——有个人站在右侧驾驶座的车窗边敲着窗户。他大概是从后面走过来的，我们完全没注意到。东堂一脸若无其事的表情，按下按钮降下了车窗。

“果然是你们。”出现在车窗外的是一个梳着整整齐齐的三七分发型的男人。他皱着眉，皱纹在眉间隆起一块，特别显眼。

是仲村刑警。他穿着薄薄的长大衣，迅速往车里扫视了一圈。真是麻烦啊，我边想着边降下自己这边的车窗。伴随着迟缓拖拉的电机声，外边冰冷的空气扑了进来。

“你们在干什么？”仲村刑警出现在我这边的车窗前。

“保险起见，来守着。”我老实答道，“跟你说过的，今晚上次那伙罪犯可能会到这家来，所以……”

“所以什么？这是警察的工作。”

“你说是警察的工作，可现在不是只有你一个人吗？”我伸手向周边指了一圈。

“我的同事在别的地方待命。”仲村刑警不高兴地拧着眉毛说。这话真不像真的啊。仲村刑警退后一步，向上看去，大概是想找有没有严禁停车的标识什么的，好用“违章停车”来威胁我们。这点我们也早就算到了——我们此时停在一家小小的正骨医院旁边，没有标识，也不会影响别人。

“会影响别的车通行，你们快离开。”

“要是有影响我们会走的。”东堂冷冷地说。

“总之，你这样站在这里会引人怀疑的。”西岛把头探到驾驶座那边，想把仲村刑警赶走。

“你们啊。”仲村刑警一边理了理他三七分的头发，一边四下看，“别捣乱。”他留下这么一句，终究离开了。

“警察也算采取行动了？”东堂很意外地说。

“我还想他们要不就彻底不理会，要不就正正经经、大规模地监视起来呢。”

“理会倒是理会了，可只有那个三七分的刑警来巡查，这事办得不彻底啊。”

“可能有别的大案，调不到人手，要不就是三七分的仲村刑警没能说服其他人。”

都过了三十分钟了，车里开始浮起“可能白跑了一趟”的气氛。距离天亮还有好长一段时间，倒是也没觉得累，只不过眼前的景致毫无变化，也没有车经过。望着这一片沉寂，就想放弃——入室盗窃犯是不会到这种地方来的。

“好吧。”过了一会儿，西岛解开了安全带，“我到那边的门口去按门铃，确认一下东海林是不是真的不在家。”

“要是东海林来应门了怎么办？”

“那就随便敷衍一下回来呗。本来前提就是那幢房子里今晚没人，如果有人的话，说明一开始就搞错了，那就要重新打算了，解散解散。”

我想起上次去狱内家也是这样发展的。西岛按着门铃大叫，窃贼逃了出来，接着悲剧降临到鸟井身上。

“我呢，说了就要行动的。”西岛把摄像机放到车座上，打开了车门。

“喂。”

“没事的，我就是去按个门铃确认家里有没有人而已。”西岛下了车，关上车门，沿路大步走了过去。

我呼出一口气，靠到椅背上。东堂透过前视镜向我这边看了看。

“西岛是不会考虑后果的。”

“是啊，他只考虑好久之后的、遥远得不得了的未来什么的。”

“那个……”我抓住这个难得的机会问，“平安夜那天……”

“嗯。”东堂的口气听来无意继续这个话题。

“西岛去你们店里了，对吧？”

又是一个“嗯”。东堂的眼睛映在镜子里，看着我。“我特别吃惊。”

“西岛在店里是什么样子啊？”

“非常显眼。”她说话的口气仍然不带感情，“点了我的名字。”

“他紧张了？”

“西岛才不会紧张。”

也对，我点点头，西岛从不畏缩。

“然后聊了很多。”

“很多？”

“大学生活中开心的事啦，后悔的事啦。”

“西岛也会有后悔的事？”

东堂没回答这个问题。所以我猜西岛后悔的事恐怕是跟东堂有关的。

“喝醉了之后，西岛跟我说了好几次。”

“说什么？”

“说这套西装帅不帅？适不适合我？”

太搞笑了，我笑出了声。“是我们和他一起去买的。”

“嗯，西岛也说了，说是北村和北村女朋友帮他选的，他一直在说这可是朋友帮我选的，显得可自豪了。”

我一时间不知该做何反应。

“西岛一直说：我已经习惯了碰不上什么好事，可进了大学却交到了好朋友。”

西岛到底是出于怎样的心情才会反复说这些话，我猜不出来，而且我知道喝醉的人说的话没多大意义。但就算这样，我还是微微感动了。“是嘛。”我慢了半拍才说。

然后，我正想借着这少有的感动劲儿抛过去一个问题：东堂你和西岛正式交往了吗？还想着要不问“你们结合在一起了吗”——当然不是那种露骨的意思，而是带有命运色彩的感觉。可在这之前，东堂口齿清晰地说：“北村，刑警来了。”

13

我直起身子，伸长脖子，从副驾驶座和驾驶座之间看挡风玻璃外面。路灯正好照在前方三十米左右，西岛站在东海林家的大门边，正在按门铃。仲村刑警从西岛身后走向他。

西岛回过头，指着仲村刑警，嘴巴在动。只是按按别人家的门铃估计不至于构成犯罪，可对仲村刑警来说，西岛的行为可能让他恼火。他表情严肃地反驳着西岛。

“站在那地方争论，盗贼来了也会掉头就走的。”东堂说。

没一会儿西岛就走回这边来了。仲村刑警像逗狗一样挥着手，意思是乖乖回去吧。回来的西岛表情中透着结束了一场不完全燃烧的战斗的徒劳感和不满。路灯下，西岛的影子在水泥地面上晃动，连影子看起来都很不高兴。

“啊，还有一个人。”东堂这时开口说。

“是别的刑警吗？”我也发现了。

仲村刑警在东海林家门前瞪着西岛的背影，而另一个人影正从旁走近他。那人影个子很高，宽肩膀，厚胸膛，乍看上去像个运动员。

接着那男人的表情立即暴露在东海林家旁边的路灯下，待我隐约认出那尖下巴和高鼻梁时，不由得“啊”了一声。我条件反射般地打开右边车门，下了车。

“是终极特工。”

我对着马上就要走到车边的西岛厉声说：“是他。”

“是他？”

“终极特工！”我跑过去，听到西岛在身后问“怎么回事”，可我只管向前跑。前方十几米远的地方，终极特工已经反剪住了仲村刑警的手臂。不知是因为在奔跑，还是因为几乎要从喉咙里冲出来的恐惧和激动压住了舌头，我说不出话来，只发出喘息声。

西岛从后面追了过来。“真的吗？”他边高声问边跟着我。仲村刑警转过身体，跟终极特工缠斗上了。该说他真不愧是刑警吗？跟束手就擒被拖走的我果然截然不同，他精彩卓绝地战斗着。

只是终极特工也很强，他压制住了仲村刑警。仲村刑警伸出双手要抓住他，却被他狠狠挡开，并立即挥动右臂打在了仲村刑警脸上。一声实实在在的钝响让黑夜的空气猛地绷紧了。终极特工的眼睛熠熠生辉，仿佛视野里只有仲村刑警的存在，对跑过来的我们看也不看一眼。

“你是不是总统？”男人这时说。语气不像在怒喝，而是像没有耐性的大人在责怪孩子。

我和西岛跑到正推搡着的两个人面前，在距离他们五米远处停下了脚步。西岛喃喃着：“是这个男人？这个男人就是他？”

“不许动！”只听一声大喝，我一惊，转过头去，看见仲村刑警腰身下沉，正举着手枪，枪口直直地对着终极特工。虽说他双腿外拐，像螃蟹一样，姿势难看，但也有那么一股威严。仲村刑警三七分的头发乱了，挨了打的脸已肿了起来，他又说了一遍：“不许动，我是警察。”

终极特工在距离仲村刑警几步远的地方站住了，眼里依然闪着妖异的光。“警察？”他露出讶异的表情，像是在说“我对警察没兴趣，总统在哪儿”？

仲村刑警依然举着枪，另一只手缓缓伸到腰间，拿起对讲机。他按下开关，对同事说明了情况，应该是叫人来支援了。

我左右张望，心里在意的是丁字路的三个方向会不会哪边有人过来。我们今晚专门跑来这里，不是为了终极特工，而是要抓住盗贼。终极特工会出现在这里袭击仲村刑警，恐怕只是偶然，我不认为这两件事有关联，所以担心万一盗贼这个时候来了，看到东海林家门前的这场骚动，肯定会离开。

“喂，你们两个，这是怎么回事？”仲村刑警的视线依然锁定在终极特工身上，他提高声音说，“这家伙就是你们说的盗窃犯？”

被突然现身的男人反剪了双手，还挨了揍，可仲村刑警并没有乱了阵脚。或许他心头慌乱，但仍努力保持镇静。他甚至用左手摸了摸头发，捋顺散乱的发丝。

“大概不是。”我回答，“这个人不是盗贼。”

“那是什么？是你们的同伙？”

“是终极特工。”西岛恼火地说。

“终极？”

“就是很久之前市内出现的马路恶魔。”我快速地解释道，“连续抢劫犯，就是到处问‘你是不是总统’的那个。”我以为自己很冷静，可说起话来舌头直打结。

仲村刑警没有回应，但是脸色越发严峻。“举起手来。”他对终极特工说，声音比刚才更为严厉。

仲村刑警当然也知道连续抢劫犯一事，他的神情非常坚定。“你们两个，离开这儿。”

这时警笛声响起，刺耳的声音搅乱了住宅区的寂静。转动的红色警灯把建筑物和夜空映得阴森森的。没过一会儿，就看见右侧出现一辆警车。

终极特工咂了咂舌，咬着嘴唇，明显露出苦恼的神情。他垂下眼帘，看起来有些悲戚。接着他一跺脚，拳头向前一伸，对举着枪的仲村刑警低声说：“反对战争。”

“啊？”仲村刑警一怔。还以为终极特工要说什么呢，谁料他冒出来一句反对战争，这让仲村刑警有些发蒙。

“反对战争！”终极特工又重复了一次。

我的身体禁不住猛地一颤。果然啊，我看向西岛。终极特工果然跟西岛推测的一样，是因非正义的战争忧患，他找总统是为了阻止战争。看着一脸绝望，大声说“反对战争”的终极特工，我不得不承认这点。

“果然如此。”西岛伸出紧握的拳头，咬着牙说。

鸣着刺耳的警笛前来的警车像是突然回过神来，关了警笛，停下车。红色警灯看着像用来烘托追捕剧情高潮部分的照明装置。

“我理解你。”另有警察从警车里下来控制住终极特工之后，西岛字字有力地说。终极特工被按倒在地，双手被扭到背后铐上了手铐。对着终极特工，西岛清晰地说：“我佩服你，也明白你的心情。”

一个搞不好，保不准他会被当成共犯。我感到不安，但没去阻止西岛。

“人啊。”西岛又说。在夜晚的住宅区响起的这声“人啊”，显得特别突兀，有种不协调的感觉。仲村刑警像是被这不协调吸引了似的，皱着眉看向这边。“人啊，就是会对与自己无关的不幸遭遇感到担忧。”

倒在地上的终极特工听到这句话，仰起脸看着西岛。可能他也想知道对他诉说的男生是个什么人。

“你听好了。”西岛还在继续，“远方有人触礁的时候，不可袖手旁观！我这就去救你们！要的是这种精神。我跟你的想法一样，你无论如何都想说服总统的心思，我懂得不能再懂了。”

一直趴在地上的终极特工睁圆了眼睛，呆呆地张着嘴，过了一会儿才“咕”地缩回下巴。

“只是遗憾的是，”西岛这时像在教孩子一样，“总统不在日本，不在这个仙台市。”

终极特工听到这句话，悲伤地皱起眉，又垂下了头。

我的眼前是停着的警车和不停转动的红色警灯，向上看是分不清是黑色还是灰色、平铺开去的天空，地上有一个铐着手铐的怪异男人，身边是拿着无线对讲机忙碌的刑警。这奇妙的景象让我说不出话来。

“仲村，这几个到底……”一名刑警拽起终极特工，目光投向我们。

“只是路过的。”仲村刑警一边用手整理头发，一边不耐烦地说道。不知道他是出于别把我们卷进麻烦里的考虑，还是为了凸显自己的能干而说谎，总之仲村刑警没把我们的真正身份说出来。

“喂，西岛，这么一来，不管怎样盗窃犯都不会来了吧。那么大的警车停在那儿呢。”

“至少今天应该不会来了。”

就在这时，我的视野边缘映出一辆车开走的景象。前方一百米左右，一辆车身较大的汽车发出不大的猛踩油门的声音，转过弯去了。

我顿时想，那不会是盗贼吧？可也没办法了。西岛不知是不是也想到了同样的事，看了看我，又长长呼出一口气。

趁着麻烦没找上来的时候赶紧离开这里，我们慢慢走开，可有那么一瞬，我的视线和站了起来的终极特工对上了。

“啊。”他说。仲村刑警他们也望着这边，我有些慌神，暗自警惕他到底会说出什么。结果终极特工喃喃地说“是总统”。我差点儿回答说“很荣幸你还记得我”，赶紧憋了回去，装傻道：“他在说什么呢？”

14

我们回到车上，让东堂开车。“已经好了？”“算是吧。”“去哪儿？”“今天估计不行了，计划有变。”“计划有变？我们的计划？”

“大概盗贼也不得不改变计划，所以我们也只好回去了。”我说着，把在东海林家门前发生的一连串事情迅速地跟东堂讲了一遍。

东堂轻松地开着车，看看副驾驶座，又通过前视镜瞅瞅我。路口的红灯仿如刚才照着我们的红色警灯。

“不过，北村前段时间不是被终极特工袭击了吗？”东堂说。

“那又怎么了？”

“作为目击者或者证人，不跟着去警察局也行？”

“啊，这么说来……”我反应过来了，“仲村刑警不知道我也是终极特工的受害人。”当时给我录口供的警察跟仲村刑警不是一个部门的。

“等回头知道了不会说你一顿吗？怪你为什么当时不说什么的，又要白白被怀疑一次。”

“有可能。”但事已至此也没法补救了，“就说当时心里乱什么的，随便敷衍一下好了。”

“哦。”东堂漠然应了一声，没再说话。我把脸凑到后座的车窗边，呆呆地望着经过的住宅和楼房。

“西岛，你没事吧？”过了一小会儿，东堂把脸转向副驾驶座。

“啊？西岛，怎么了？”我的位置看不到西岛，连忙坐直了身体望向他。

“没怎么。”西岛回答得有气无力。

“因为终极特工被抓了，所以消沉了？”东堂正问到了点子上。终极特工对西岛而言既是英雄又是同志，亲眼见到他、又眼睁睁看着他被捕，搞不好西岛感到幻想破灭，也有可能觉得灰心沮丧。

“我没消沉。”

“没事的，终极特工被抓不代表西岛的精神死了。”东堂闷声说，然后打开车载音响，按下播放按钮[8]。歌曲开头的旋律很轻快，可我马上听出来这是雷蒙斯。

“啊，这不是《Howing at the Moon》嘛。”西岛喃喃地说。我评价说这在雷蒙斯的歌里算是流行的了，西岛就笑了，说他们竭尽全力去迎合大众，但也只能到这个水平了。

“月亮出来了。”东堂说。我看向前方，确实，我们的车在一条笔直的马路上，远远的前方，漆黑的夜空中不知何时露出了圆圆的月亮。

“西岛，你没事吧？”

“我没怎么。”西岛答道，学了一嗓子狗的吠叫——他总不会是为了跟歌名呼应吧？

我要回自己的公寓，所以在仙台站西北方一条开满小钢珠店的窄路上下了车。关车门的时候我跟他们说了一声“辛苦了”，东堂和西岛就齐声说“明天见”。这两个人之后要去哪儿呢？我脑中冒出八卦的念头，可又觉得直接问他们挺失礼的。

看看手表，已经过了十点半。时间似乎就在东奔西跑中过去了。我沿着窄窄的人行道往北走，拿出手机给鸠麦打电话。

“怎么样？抓到盗贼了吗？”

“事情的发展完全出乎意料。”

“盗窃犯没来？”

“没来。倒是别人来了。”

“别人？谁？”

“终极特工。”

因为跟东堂已经讲过一遍了，所以我能相对更有条理地说清楚发生了什么事。听完我的话，鸠麦嘟囔道：“那可真是出乎意料。”我说我现在去你那儿，更详细、更充满临场感的报告等我到了再跟你说，说完正要挂电话的时候，她告诉我：“对了，刚才鸟井给我打电话了。”

“为什么会给你打电话？”

“北村，你还没告诉鸟井你的电话号码吧？”

这么说还真是。买了就算完了，跟认识的人都没提过，所以我现在的状态是有电话，但电话号码谁都不知道。

“他有什么事？”

“感觉他好像要宣布什么重要的事情。”

“比如要结婚了？”

挂了电话，我正想着那好吧，联系一下鸟井他们吧，电话就响了。我以为是鸠麦打来的，然而不是，而是为数不多知道这部手机的号码的人之一。

“你现在在哪儿？”长谷川的声音很急切。

“没在哪儿，在街上走路，准备回家了。”

“今天晚上，那个，礼一他们呢？”

“哦，你是惦记这个呢。”我吐出一口气。心想“什么呀，果然是这样啊”。倒不是郁闷，反而有种近似同情的情绪。“发生了不少预料不到的事。我想他们大概因此中止了入室盗窃的计划。你担心的是牛郎礼一吧？你可以放心了，他今晚没犯案，也没被抓走。”

我这样挤对她，长谷川肯定很难堪。就算她没发出声音，我隔着电话也能感觉到她难过的悲泣。

“不，不是的。”她像是在硬撑，“我刚才在纯这儿。”

“纯？”

“听你说了今天的事，我坐立不安。前段时间你不是告诉了我纯住哪儿了吗？我就去找他了。”

“找他干什么？”

“我想着能不能问出什么对大家有用的信息。”

她这里说的“大家”恐怕是指我还有东堂、鸟井、西岛和南，我听出来了。听出来了但没法照单接受。“你去找他，没事吗？”

“我骗他说‘我被家里赶出来了’，还求他让我时不时过去，他完全没起疑。纯也比较随便，还跟我说‘哎呀好久不见了啊’。”

“这挺冒险的。”

“没事的。我也想为大家做点事啊。”

又是“大家”。对我而言的“大家”是不包括长谷川在内的。

“可关于今天入室盗窃的事什么也没问到，大概纯牵扯得没那么深。不过刚才我听到纯打电话了。”

“跟牛郎礼一？”

“我想肯定是。我只能听到纯说的话，不过听他说的意思好像是今天看上的地方突然不行了。”

“跟我刚才说的一样。突然取消了。”因为终极特工跑来了，“所以我也要回家了。”我开玩笑似的说，心想好麻烦啊，要不要把电话挂了啊。

“但我知道礼一现在在哪儿。”

我停下脚步。“知道了他的落脚点？”

“好像一开始礼一跟那个团伙的人打算到纯这里来，因为他们在仙台没有地方住。不过纯不愿意，说来说去，他好像也不想加入盗窃团伙。然后他就建议他们去另外的地方。”

“哪里？”

“市内的一家医院。以前是私立医院，不过很久之前就关门了。纯说那地方没人，有停车场，也有床，去那儿休息如何？”

我顾不上回答，只是一个劲儿地问自己：能相信她说的吗？那次联谊会打保龄球的时候也是，去狱内家蹲点的时候也是，都是因为毫无保留地相信了她的话，结果事情变得棘手。鸟井被撞倒的影子又浮现在脑海里，我握着手机的手不由得用力。事不过三，又不是说被骗三次就能成佛[9]。

“你可能不信我，但我只想告诉你一声他们说不定在那儿。”

“要是在，那要怎么办？”

“我觉得只能报警。”

“那你去报警不就好了。”

大概我说话的方式太冷酷，她的声音变了调。“嗯，我现在也正往那儿赶。我想确认之后就报警。”她说，“就是等不到出租车，可能要花些时间。”

我不知道她说的话有多少可信度，但还是问了那家医院的名字和地址。

“知道了。”我挂了电话。这是幸还是不幸呢？那个地方就在我回家的路上。我刚才回答她“我现在过去看看情况”，看看有没有可疑的RV停在那儿，看看医院有没有遭人闯入的痕迹，如果只是确认这些，应该没多大危险，我这样判断。

15

我差不多一下子就找到了挂着“葛切医院”招牌的房子，就在我每次回家坐的公交车所经线路以北，隔了两条路。细想一下，狱内家所在的高级住宅区也在这附近，牛郎礼一真的会在离犯案现场这么近的地方吗？我的心中闪过一丝疑问。他们是打着灯下黑的算盘，还是仅仅因为考虑不周？

葛切医院夹在老旧的独栋小楼和公寓楼中间，占地很广，还有个不小的停车场。开张的时候也许有不少客人，但那肯定也是我来仙台之前的事了。不知道是打算拆除，还是在等人接手，在街灯的映照下，整栋房子跟废墟一样。

我从医院前面走过去，用余光看向停车场和停车场后面的房子。沉寂得如森林般的医院地界内停着一辆黑色的大型车，还能看见医院入口的门内亮着淡淡的灯光——有人。我先直接走了过去，之后明知很不自然，还是回身又一次从医院前面走过。

这次我走得比刚才要缓慢得多，偷瞄着打量医院里的情形。车是RV，但看起来跟撞鸟井的那辆车车型不同。医院里面亮着灯——停业之后也没断电吗？总之那灯光散发出不平静、很神秘的气息。

不知是出于亢奋还是恐惧，我的心跳快了起来，呼吸也随之加重。我决定沿着这条单行道原路返回。黑漆漆的夜晚不会把我给压垮吧？我讨厌这种压迫感，想快点离开这里走到大马路上。电线杆边停着一辆白色的大车，车的雨刷已经折断，后视镜也缺失了，如此残破不全的车身加重了我的不安。

快打电话。我对自己下达指令。医院里确实有人在，应该通知警察。就算不能马上证明他们盗窃的罪行，夜间私自闯进医院应该也会被问罪的。只要先把他们抓住，再顺藤摸瓜，也许就能把他们做的恶暴露出来。

我没想到会遇到鸟井他们。

“诶？这不是北村吗？”有人对我说话。再沿着这条窄路走十米左右就到大马路上了，鸟井和南站在路口拐角，马上走了过来。

“我们正要去你家呢。”鸟井穿着短款皮外套，优雅地来回晃着左臂的空袖子。南穿着可爱的粉色外套，她接过话：“正好碰到你了。”

“刚才我给鸠麦打了个电话。北村，你买了手机啊，可不告诉我们号码，买来有什么用。”鸟井说着哈哈哈地笑了，他的声音在黑漆漆的街区内回响。

“今天怎么样？”南圆圆的眼睛忙碌地上上下下看着我。

“盗贼没来。”我说，“反而是终极特工来了。”我正要再把情况讲一遍，可就在这时，我看到鸟井他们背后有人影从大马路拐了进来，我当即转身背对着他们，对他们俩说“这边”，走进了旁边的老式小区的空地。

“怎么了啊？”鸟井二人从后面跟了上来。我们走进小区里，离路边几米远处排放着信箱，我带着他们躲进落满尘土的楼门口。

“喂，到底怎么了？突然搞什么？”

“有人正往这边来。”

“有人？谁？”注意到我压低了声音，鸟井也压低声音问。

“怎么了？怎么回事？”南小声说，她可能已经有了不好的预感。

我正要说“那伙盗贼”，可与此同时听到路上传来说话的声音。我闭了嘴，竖起耳朵听着。

“你小子啊。”一个听着就很不正经的声音说，“搞点有用的消息来行不行？根本没用嘛。”

“这我也不知道啊。”另一个男人回答，这个声音我听过，“我怎么知道会有警车停在那儿。不过他们叫我去，那家应该没人的。”

我看向鸟井，之后又看了看南的脸。两个人都露出“不会吧”的表情，绷紧了面孔。

是那家伙？鸟井动着嘴唇问我。南的眉毛皱得没法再皱了。

三个男人的脚步声就从我们旁边过去了，我还听到了塑料袋摩擦的声音，大概是为了在葛切医院过夜，去买了吃的回来吧。

是他们。指着走过去的几个男人，鸟井又只动了动嘴唇，不过这次是断定了。

“仙台可真是鬼门啊，干什么都不顺。一郎是不是你小子不行啊。”一个男人的声音入耳。一郎，毫无疑问指的是牛郎礼一吧。

“这种事本来就不会总那么顺的。”牛郎礼一软弱地回答。

“你小子啊，欠了债，光靠干牛郎又还不起，你还想干什么来钱？真不好意思，你也上了年纪，当牛郎也只是三流的。”

“没有更简单的办法一口气搞一大笔钱吗？”又有一个男人的声音，“入室盗窃没我想的好赚呢。”

站在面前的鸟井眼神冷峻起来。南在他旁边，抓住他的左边袖子反复说了几次：“冷静，鸟井。”

鸟井深呼吸了两三次。“北村，这是怎么回事？”他的语气很尖锐。

“那伙人入室盗窃没干成，好像躲进了这一带的医院里。刚才长谷川告诉我的，我也只是过来看看。”说起来，长谷川她怎么还没到啊？

“我受够那个人了。”南压低的声音里透着悲切，咒骂着长谷川。

“总之，给警察打电话。”我摊开手掌挡在鸟井身前阻止他——我很怕我不这么做的话，他就会从小区里扑出去攻击那伙人，“我们就在这里等着。”

然而鸟井的动作充满力量又十分敏捷，像是等的就是这个瞬间般，他毫无踌躇，身子一晃就从我边上跑了过去，跑到了马路上。接着他对就要走远的几个男人高声喊道：“你们等等。”

16

我跑到路上的时候，那三个男人已经转过身来了。对着我们最右边的是牛郎礼一，他的头发比之前短了，但大鼻子和细眉毛都没变化。只是他一副疲惫的样子，跟以前那个洋溢着自信的牛郎相比，气色是天差地别。他旁边——也就是我们看过去的左边——是个瘦高男人，再左边是个光头男人，两个人看起来都是三十岁过半的样子。

“这小子是谁啊？”中间的瘦高个儿唇角露出笑容。

“你们是那个什么吧，就是小偷嘛。”鸟井向前伸出手指，清晰地说，他的声音因激动而在发抖。

“喂，鸟井。”我拽着他的外套衣袖。

“鸟井，会出事的。”南站在鸟井身后，同样扯着他的外套。

“北村，正好做个了断。”鸟井用只有我能听见的声音说。

“了断。”我也喃喃地说了一遍。这正是前几天自我口中说出、被东堂指责说没有逻辑的那个词。可鸟井说出的“了断”的回响比我所说的沉重了好几倍。不知为何，在这个瞬间，我的脑中倏忽浮现出一片红色的沙漠绵延万里的景象。是因为鸟井的语气坚定，仿佛做好了准备要踏入眼前绵延的沙漠吧。他的话里带着“不要道理，不要解释，为了进入沙漠，首先要做个了断”的意味。好像在说不做个了断，就意味着无法前进。

“这些家伙是怎么回事？”光头瞥了瘦高个儿一眼，又看了看牛郎礼一。他的小眼睛我有一点印象——这不是在狱内家纠缠的时候，打了西岛的男人吗？

牛郎礼一呆呆地望着我们，可他大概已经不记得许久之前在保龄球上交手的事了吧。“不知道。”他摇着头说，“谁知道这几个小子是什么人。”

“别说你不知道。”鸟井硬挤出个笑容，“你们别以为当小偷就能活得轻轻松松的。”

我不觉得我们这些靠父母寄钱生活的学生有什么资格这么批评人家，但管他的呢，反正谁说谁赢。

头顶的路灯突然发出“啪嗒”一声，将熄不熄，越发让人心神不宁。看向天空，月亮和云都朦朦胧胧的，一切看起来都像是凶兆。

“一郎，你拿着这个。”瘦高个儿把手上提着的塑料袋递给牛郎礼一，然后大步走向我们，“你们到底什么意思？太嚣张可是要吃苦头的。”

我条件反射般地挡在了前面。南就不用说了，不可能把只有一只手的鸟井推上前线。我在仓促间做出判断，第一个站出来对敌的应该是自己。太好了，我又想，要是这时我退缩了，恐怕好一段时间都会陷于自我厌恶中，终日郁郁寡欢的吧。

“你他妈找死。”瘦高个儿立即抓住了我的衣襟。我无法呼吸，双脚被举离地面，狼狈地扑棱着双手。

蜥蜴眼光头男站到鸟井面前，封住了他的去路。映在我视野边缘的那个光头男人是个大块头，身上全是肌肉。

糟了。这无路可退的情况让我感到慌乱。心脏高声跳得发疼，我止不住地眨眼，双腿在发抖。

“警、我给警察打电话了。”我听见南在后面说，“他们马上就到。”

我想警察来之前，附近的住户会不会有人听到这边有动静，出来救我们呢？或者长谷川会不会出现呢？

“少废话，谁管哪门子的警察！”拎着我衣领的瘦高个儿说完迅速挥动右手。与此同时，我的眼前一黑——被打了。我反应过来，视力恢复，可比起脸上的疼痛，我更惊讶的是眼前居然直冒金星。

“你干什么！”鸟井愤怒地叫道。光头抓住了鸟井的外套，然后高声发出怪叫，嘴里嚷着：“喂，这小子缺只手！”他捏着鸟井左臂自手肘以下的袖子，笑道，“太他妈逗了。”

血冲上头。冲上来的血液泛着泡泡沸腾起来，怒气涌起，与此同时，不知为何西岛常挂在嘴边的那句冲撞乐队的歌词在耳边响起：你们是被支配，还是在下命令，你们是在前进还是在后退？

我被这句歌词激励着，心一横挥出右臂。不可原谅！我在内心怒喝，也很诧异自己会如此感情用事。我扭动身体，可光扭动身体并无法打破局面。我想着只要不顾一切豁出去，总能有一线转机吧，就冲着瘦高个儿的腰部挥拳，然而被他用手臂轻松挡开了。

反而是我的左脸被打了。瘦高个儿男人松开我的衣领，我摔在了地上。要快点爬起来，我用手撑地，抬起头，这时听见“唔”的一声呻吟。

我以为鸟井被打了。用力闭了一下眼睛之后再睁开，惶恐地看向前方。

在呻吟的是光头男。咦？发生了什么？光头男跌跌撞撞地从鸟井面前后退了一步。

我看向鸟井。他左脚在前，身体微微斜倾，面对着光头男。鸟井的姿势感觉很沉着，重心也很稳。他动作自然地摆出有模有样的临战姿势。我以膝盖着地，勉强直起身子。

我看到鸟井身子一晃，右腿疾速从空中划过，直直向前踢出。“啊？”这次我叫出了声。

鸟井的脚尖踢中了光头男的左大腿。一声钝响之后，光头男遭到袭击的大腿像枯萎了似的凹了下去。

我消化不了眼前的情况。

只是确确实实，光头男疼得一脸扭曲，他双手按着大腿，弓身向前倒去。

之后鸟井的右腿马上又踢了出去，踢的位置高得教人难以想象，快得看不清轨迹。他踢中了光头男的脸，光头男当场跪坐在地，我只是茫然地看着这一切。

“你他妈的！”我面前的瘦高个儿冲过去要抓住鸟井。

鸟井的反应极为迅速，都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准备好的，身子一拧，右脚又一次踢出。我看见鸟井的鞋子踢在瘦高个儿的左胫骨上，那一踢如同用斧头从上方斜劈下来一样，之后鸟井立即缩回脚，又侧身摆出防御姿势。瘦高个儿脸都气红了，踏出一步，可马上疼得皱起眉，抱住小腿。

鸟井冷静地盯着疼得直揉小腿的瘦高个儿，再次摆出架势。他弯起右臂挡在面前做出防御姿态，肩膀和全身都在晃动。他的动作轻巧，呼吸仿佛与大地以及夜晚的空气相呼应。

“北村，吓了一跳没有？”鸟井和瘦高个儿对峙着，眼睛看着前方说道，还哈哈哈地在笑。

“我彻底蒙了。”

“一年半了。”

“啊？”

“我去拳馆已经一年半了。”

“拳馆？”我只能表示不解。

“阿部的，阿部熏的拳馆，踢拳的。”

我还是消化不了情况，只是听到阿部熏的名字，就想起了那个四月，让我们看得入迷的踢拳馆内的景象。

“失去一只手，做了半年左右的康复训练，然后就去拳馆了。阿部说练上三年就能变得很厉害，不过一年半也够了。”鸟井快速说道。

说完他鼻子里“呼”地出了一口气，腿直直伸出，对准瘦高个儿的脖子就是一记漂亮的踢腿。歪着脖子的瘦高个儿男人吃了这一下，跪倒在了地上。

“鸟井练习得特别认真。”南在我身后说，我一惊，回头看向她。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啊？我无从理解，可南跟我说她“被抢劫了”的记忆蓦地被唤醒了。

那莫非是骗我的？

我的脑中随即展开了推测。南会不会只是单纯不想让我们接近那个拳馆？那也许是鸟井的意思，总之就是不想让我们看到他在拳馆坚持练习的样子。南那么说会不会是想为此拉起一条防线呢？

两个男人倒在地上，连连叫唤。鸟井那一脚到底有多大威力我判断不出来，但瘦高个儿的胫骨可能裂了——他那一踢就是有这么猛。

“北村，那家伙逃到哪儿去了？那个牛郎。”鸟井面向我问。

确实，跟过去比起来他的体格壮了不少，但鸟井能踢倒两个男人——是名副其实的一脚踢飞——还是让人难以置信。“不会吧？”我不由得说出了口。

“什么不会，那家伙到底去哪儿了？”

“哦。”我回过神来，摇摇头，指着路的前方，跟他说可能逃到前面的医院里去了。

“好嘞。”鸟井往前走去，我不由自主地跟了上去，南也过来了。

“鸟井，到底怎么回事？”

“只剩一只手，我挺发愁的。一只手怎么说都是劣势吧？我就想，到底怎样才能保护自己。”说着他瞥了南一眼，“还要保护好我重要的女朋友。”

“可为什么是踢拳啊？不是，先不说这个，那你为什么不告诉我们啊？”

“其实本来打算今天跟你们坦白的。”鸟井说。

又往前走了一段，看到了右边医院的招牌和停车场。“他可能躲在那栋楼里。不过刚才那几个人，放着不管没问题吗？”我指了指留在身后的两个人。现在他们因为疼痛而倒下，但应该很快就能站起来了。

“也是啊。”鸟井轻松地点点头，看着南，“给警察打电话吧。就说有人打架倒下了，警察会来吧。”

“嗯，是啊。”南拿出手机，在路正中站住了。

汽车的前车灯在我们正前方亮起。

一辆RV从医院的停车场冲了出来，我马上明白过来，车上的一定是牛郎礼一和其他同伙。

他们是打算逃跑吧。汽车发动机发出阵阵轰鸣，我和鸟井立即望向对方。我脑中瞬间闪过那个留下悔恨的夏夜里发生的撞车事故。鸟井恐怕也一样，他看着我的瞳孔飘忽闪烁，如散发着热量般闪着妖异的光。汽车从停车场露出头，向我们这条路上冲了过来。

会被撞，我们向路两边闪开。鸟井看向后边，大喊：“南，危险，躲开！”南的脸僵住了，她正要把手机放到耳边，“啊”地露出惊呆的表情，僵在了原地。“躲开！”我拼命摆手。

RV从我和鸟井之间开了过去。不知看没看见南站在那儿，车子不仅没减速，反而加速冲了过去，车胎发出刺耳的声音。南踉跄着扑向路边，撞到墙上，好歹避开了车子。

我的视线追着开走的RV。

让他们逃了吗？我呆呆地想。而就在这时，虽无法判断原因，可自大学入学以来的记忆一股脑儿在我的脑中爆发出来。可能正是由于太焦急，不小心把记忆的箱子给打翻了。各种各样的场景接连不断、势头强劲地冲了出来。

比如说牛郎礼一和纯在保龄球馆出现时的记忆。他们挑衅鸟井，东堂要求“加倍”，西岛拿下了补中球——那个大一春天的事情。还有在狱内家门前的记忆，鸟井被撞，失去一只手，为了让意志消沉的鸟井振作起来，西岛利用大楼的灯光弄出一个“中”字——那个大二的夏天。

还有大学学园祭的记忆。为了吓唬不讨人喜欢、高调的麻生，我们积极策划，可事情却并没照着我们的预想发展——那个大三的秋天。除此之外还有大学这四年来经历过的无聊小事以及琐碎的场景，都在眨眼间，仿佛水分从铺着的布下面一齐渗出一般，冒了出来。

回过神来，我正掰着手指。看看鸟井，又看看身后靠在墙上的南，然后看着开走的RV的车尾。

我强烈地感到不想让他们逃走，怎么能让他们逃走！

开到丁字路口，RV粗暴地要往右拐去。我凝神紧紧盯着那附近，然后留意到靠墙停着一辆白色的车。

我又一次看向鸟井。他圆睁着眼睛，鼻孔张大，也在看着我。大概我们想到的事情是一样的。“南！”我们叫道。南看过来，鸟井和我就像说好了似的同时指向停在前方的白车。很久之前，刚入学的那个春天，我们刚认识，在“贤犬轩”东堂说“就是四年一次”，那句话在我脑中响起。那时我们是在说南的超能力，说的是能不能用意念移动汽车。

我看着弯下的手指。四年，不是已经过了四年了嘛，那个是……我转动脑子，那个是什么车？什么车型？时间上来说只过去了一刹那，伸出食指的我的声音和鸟井紧张的声音重合在一起。

“公爵！”

白色的公爵飞了起来。黑暗的夜晚，我毫无疑问看到白色的汽车无声地浮了起来。

17

进入新的一年，一月也过去了一半的时候，我们聚集在西岛打工的警卫员室，举办了一场麻将大赛。

说是大赛，倒也没什么和平时不一样的特殊主题，仅仅因为来的人多，而只有一张麻将桌。所以桌上打着麻将，旁边比平时热闹，只有这点差别而已。东堂带来的牧羊犬就拴在外边。

“差不多该告诉我了吧，那个到底是怎么回事啊？”西岛盯着自己的手牌说。

“那个是指哪个啊？”鸟井说着，打出一张。

“就是那个啊，那个。那伙盗贼不是出车祸被抓了吗？报纸上都登了。”

结果牛郎礼一他们的RV撞上白色公爵之后，因打错方向盘又撞上围墙。赶来的警察稍微调查了一下车里的几个男人和倒在不远处的两个人，发现他们言行可疑，再谨慎地敲打一番，他们就露出了破绽。最终警方弄清了他们是盗贼。

“你说终极特工？”我明知西岛说的不是这个，却故意这么说。

同一天，在东海林家门前，终极特工袭击仲村刑警，这件事也被以极大的篇幅报道出来。本地的报纸还有电视节目都在报“连续抢劫犯终于落网”。而且知道了被捕的终极特工录口供时反复说些奇怪的言论，像什么“反对战争”啦，“总统应该自己上前线”啦，或者“如果只是听美国的，那还要日本干什么”之后，全国发行的报纸和周刊开始对这件事感兴趣，有的杂志还给他起了个名字叫“总统男”，西岛不乐意地说“他们抄袭我的命名”。

“我不是说终极特工，我是说盗贼。”西岛说完又说了一声“碰”，碰下了，他从手牌里打出一张字牌，把三张移到了右边。东堂坐在他后面，一直面无表情地望着他的手。

“不过这事实在让我心里不舒服。终极特工怀着使命感控诉美国总统的行为，却遭到一群什么行动都没有的普通民众责难，受他们嘲笑，我真的无法接受。”

“他是马路恶魔，没办法的啦。”鸟井笑道，“而且反对战争这句话很幼稚，正经的成年人可不能说。”

“那说赞成战争就好了吗？”

“哎呀，这么说反而让人觉得明白不少呢。”

“好像什么都明白的成年人最差劲了。”

“日本是法治国家啊，不管出于什么理由，像那样犯了罪，就全完了。”我说。

“法律未必能拯救人和世界。”西岛生气了。

“不过，在三月之前，我们可都是法学部的。”南插嘴道。

“顺便说一句，只有西岛，明年还是法学部的。”东堂说。

我们都笑了。

“我是故意要延期毕业的。”西岛忽然加重了语气。确实，他早在刚上大四的时候就说过有想做的事，所以要延期毕业。

等到四月，我就会回到盛冈市，成为一名公务员。南留在仙台，也会成为一名市政府的员工。而东堂呢，尽管拿到了某知名企业东京总部的入职协议，却突然说要学习当蛋糕师。问她父母没反对吗，她说：“我妈说好像挺有意思的。”

“那你爸就说‘我正觉得要是这样就好了’。”我抢答。“就是这样。”

“话说回来啊，盗窃犯落网到底是怎么回事啊？”西岛一脸难以释怀的表情。

“什么怎么回事？”

“我看了新闻，说打架了还是什么有人受伤，还说他们的车跟别的车撞上了。”

“公爵。”我说。

那个时候，光亮微弱的路灯下，白色公爵像踩着台阶般轻飘飘地浮了起来，那个场景我大概一辈子都忘不了。车子实实在在地浮起来大概两米高，然后真真切切地飞了出去。

“我看了杂志，上面说那伙盗贼说车子是突然飞过来的。这是怎么回事？除了说是某个人干了什么，我想不到其他可能。”西岛扶了扶眼镜，像要把南看个究竟似的。

南红了脸，躲到鸟井背后。

“车怎么可能会飞呢，西岛。”鸟井的声音很悠然。

“对啊、对啊，不可能会飞的。”我也说。

“那、那辆公爵肯定是新款吧？”

“不是新款就不行吗，西岛？”

“不行。”西岛坚持，但没追问下去，可能又是跟他喜欢的音乐啊、小说啊有关的那类事吧。

接着他进一步责怪我们。“我跟你们说，我是不知道你们到底在搞什么鬼，但这个国家是法治国家，自己去以牙还牙算怎么回事？”

“是警察抓住他们的。”我马上回应。

“法律未必能拯救人和世界，西岛。”鸟井说。

“明明自己就是法学部的。”西岛深深叹了一口气。

还是新年，我就被警察叫去了。感觉接连发生了好多事情，我心想到底是为了哪件事找我的呢？结果是找身为“终极特工受害人”的我了解情况。他们问我确定是那个男人吗？我点点头，又签了几个名，就这些。又见到了仲村刑警，他既没逼问我也没夸奖我，当然也没向我道谢说“多亏了你们，才抓到了终极特工和盗窃犯”。

“不管怎么说，小西真是个奇怪的学生啊。”坐在我上家的古贺深有感触地说。

我忽然认认真真地打量起古贺。跟第一次见面的时候比起来，他头上白发的数量好像多了。

“一个不明所以的小团体。”古贺继续说。

“您有什么资格说我们？”我、南，还有西岛的声音碰巧合在了一起。古贺露出被我们的声音吓了一跳的表情，打出一张。

“啊，西岛。”东堂马上说。

“哦！点炮，点炮了！荣哦，是荣哦！”西岛推倒手牌，“清老头[10]哦，我第一次和这个。”他对身后的东堂骄傲地说。

“不错。”东堂短短地应道。

“什么嘛小西。”古贺失落地垂下头。

“西岛，你不和平和这样好吗？”鸟井开玩笑地指责他，说你不是要为了世界打造平和吗？

“平和是什么啊？”西岛故作无辜。

“不是吧，你连这个都不知道啊！”

注释：

[1]日本传统庆典祭祀时由人抬着游行或展示的精美花车。

[2]日式按摩的一种。

[3]日本佛教宗派地位最高的寺庙。

[4]有人说这句口号源自一九三二年公映的电影《畸形人》（Freaks），雷蒙德乐队巡演时，常常高举写有“Gabba Gabba Hey！”的大牌子，这使这句歌词成了乐队的标志性口号。

[5]应该是Eddie＆The Hot Rots 乐队，一支成立于一九七五年的英国朋克乐队。

[6]与刚才那句口号“Gabba Gabba Hey！”出自同一首歌，即《Pinhead》。整句歌词为“Gabba Gabba we accept you, we accept you one of us。”

[7]指八国集团首脑会议，在日语里，有时用サミット（Summit）这个词代指八国峰会。

[8]日语中，播放键写为“再生”，一个文字游戏。

[9]日语中表达事不过三的谚语直译是：就算是佛，对其不敬三次也会翻脸。

[10]麻将中的一种和牌形式，要求全体手牌都是老头牌，即中国麻将里的幺和九。这种牌非常难做。

春

在大讲堂举行的毕业典礼一眨眼就结束了。刚一开始，我还提防着要没完没了地听校长冗长的讲话呢，可居然很快就结束了。

颁发毕业证书的时候，各个学院选出的代表上台领取。他们姿态各异，有的倒退着走上讲台，有的表演哑剧，个个都很卖力。面对我们这帮学生说不好是天真还是幼稚的样子，校长只是冷冷地看着。

“校长的反应不大好诶。难得学生都这么下功夫搞怪，至少笑笑也好嘛。”挨着我的鸟井低声说。

“不，这是正常反应。”我边点头边答，“这种恶搞，也就在走进沙漠之前能行得通了。”

“沙漠？”

我没理会鸟井的问题，直直地望着讲台。回想从岩手来到这里的四年，深深觉得真的是一转眼的工夫啊。南坐在鸟井旁边的座位上，不知何故已经哭了，惹得周围的人都忍不住笑。确实，我也觉得倒不至于要哭。

“西岛呢？”我问坐在左边的东堂。

“在外边等着。”她仍然用不带感情的声音回答我。

“真好啊，西岛明年还是大学生。”

鸟井从四月开始，要去仙台市内的一家小型广告代理公司上班。“偶然看到他们在招人，面试的时候我问只有一只手也行吗？然后那位社长说：‘希望将来你会成为我的一只手。’莫名其妙吧？就是文字游戏啊文字游戏。”差不多半年前鸟井这么说，他话虽那么说，但似乎很高兴。

“是通往超级上班族之路？”

“谁知道呢？我要把成为超级主夫当作目标。”

“大一的时候你不是说，当上超级上班族，就没办法结交好多女生、打麻将和读闲书了吗。”

“当超级主夫也不行哦。”

我和西岛去那家踢拳馆参观是上个月的事情了。眼神认真地面对沙袋，高声呐喊着练习踢腿的鸟井让我们瞪圆了眼睛。他用一只手臂摆出防御姿势，微微晃动身体，“砰、砰”地踢出腿去，那动作格外优美，让我们倒吸一口气。

“你们也想练了？”阿部熏从拳馆走出来的时候我慌张起来，僵硬地立在原地猛摇头。已经几次夺回冠军荣耀的阿部熏比第一次见的时候看着更结实了，他大张着嘴笑着，指向场内说：“鸟井练得可认真了。”

“鸟井已经练了一年半了？”我战战兢兢地问阿部熏。

“虽然只练了一年半，但他的练习总量可不止一年半。”

“好厉害。”

“唉，反正赶不上我。”

“他现在厉害吗？”

阿部笑得有点野蛮。“不说比赛，反正跟街上的小混混之类的对上，绝不会输。”

“可以跟街上的小混混打架吗？”

“我们的学生是严格禁止打架的，严格禁止，还用说吗？”

“说得是啊。”我决定不再问下去。

那之后，阿部熏跟我们摊了牌。“鸟井说不想让你们看到他在练习，就跑来找我。他说认真练习的样子让人看到，怪不好意思的。”

“那前年秋天你还跟我们说，要让我们也来学踢拳。”

“是碰巧看到你们了。我想那样吓吓你们，你们一害怕就不会往这边来了。”阿部熏眯起眼睛，脸上浮现出满意的笑。可尽管他在笑，但还是充满凶狠的感觉。

毕业典礼本身真的是平平淡淡的，我兴致不高地望着仪式进行。只是，在典礼最后，校长说的话给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他大概不喜欢啰啰唆唆地说一大堆，只是简单地说了几句类似“恭喜你们毕业了”这种意思的话。之后他斩钉截铁地说：“回想起你们的学生时代，感到怀念这没有问题，但是绝不要有比如‘那个时候多好啊，那是一片绿洲啊’这种逃避的想法，你们不能这样度过人生。”最后的最后他还说：“对人而言，最大的奢侈，就是在人际关系上的奢侈。”

毕业典礼结束，我们从讲堂出来，发现整个校园被人淹没了。到处都有聚在一起站着聊天的人，我们四个从人群中穿过，马上就找到了西岛和鸠麦——因为他们带着牧羊犬。

“怎么样？”鸠麦凑近我，说我穿西装挺有型的嘛，搞得我有些不好意思。

“校长最后那句话说得真好啊。”鸟井说，南和东堂也点头。

“说什么了？”西岛不知是不是因为自己不在场觉得遗憾，一副不高兴的样子。

我把最后那句话说了一遍，结果鸠麦和西岛同时“啊哈”一声笑了。

“啊？你们知道？”

“那是那个啊，我喜欢的圣·埃克苏佩里的书里的话哦。”“什么啊，原来是抄袭！”鸟井说完哈哈哈地笑了。

“不是抄袭，是引用。”我为校长辩护。

“不过是一句好话。”南的说话方式依然开朗。

“我感动了。”东堂用根本没感动的口吻说。

不远处，铺着草坪的地方聚集了几个男生，还有一群装扮跟我们学校的学生明显不同、穿着华丽衣服还画着浓妆的女生。被围在中间的是莞尔，他举起手嚷嚷着，可能又在说什么“谢师会的干事当然是当干事的莞尔啦”。

跟莞尔也要分别了。我呆呆地望着那边，正好对上了他的视线。莞尔神情一亮，跑了过来。我心想他会有什么事呢？结果他跑过来，站在我和鸟井他们旁边，说：“学生生活真是一转眼就过去了呢。”

“莞尔要去哪儿上班？”鸟井问道。他说出一家知名商社的名字，苦笑着说“找关系的”。

“有机会出来见见啊。”我分明不相信会有什么机会，可嘴上还是这么说。不过觉得如果能再见也不错，这也是事实。

莞尔微微笑了。“我啊。”他有些吞吞吐吐，像是不好意思似的看着地面，一点都不像平时的他。过了一会儿他才抬起头，说：“我其实很想和像你们这样的人成为朋友。”他撇了撇嘴。

我和鸟井互望了一眼，不知该答些什么，只好“哦”了一声。

“唉，就这样啦。”莞尔说完，转身回到自己的小圈子里去了。

我和鸠麦并排沿着人行道向前走。她现在仍在仙台市内的服装店工作，到了四月我就要回盛冈了，但我偷偷决定，等工作上手之后马上向她求婚。

我偷偷盯着鸠麦的侧脸，但被她发现了。“怎么了？”

为了掩饰不好意思，我回头看跟在后面的朋友们，而就在下一秒，一种预感向我袭来——是关于毕业之后的我们的。

四月开始，正式参加工作的我们就要在这个被称为“社会”的、环境残酷的沙漠中忍受超乎预想的辛苦了。那里土地干裂，充满怨言和钩心斗角，绝望和叹息；我们在那儿的每一天都要拼命挣扎，努力熬下去，然后慢慢适应这样的地方。

和鸟井他们一开始还会定期联系，但渐渐地，为了自己的工作和生活忙得不可开交，也就不再联系了。

我会对坚持远距离恋爱感到疲惫，跟鸠麦不到半年可能就分手了。然后再过好几年，回想起和鸟井还有西岛他们一起度过的学生时代，也只有类似想起看过的电影那个程度的“好怀念啊”“曾有过这样的事呢”的感触。结果我们散落在各地。

——咳，压根儿不会有这回事儿……应该不会。

参考、引用文献

《人间大地》 圣·埃克苏佩里 著 堀口大学 译 新潮社

《瞬间力量 〈二十年不败〉的麻将鬼才答九十三问》文·构成 南波捲 竹书房

《科学麻将》Totsugeki东北 著 讲谈社

《查拉图斯特拉如是说（下）》 尼采 著 冰上英广 译 岩波文库

此外在取材时还得到了踢拳俱乐部治政馆的协助。感谢馆长长江国政、武田幸三，以及当天配合采访的各位。并且深深感谢介绍治政馆给我并陪同我前去的摄影师藤里一郎。

声明1

本作品由新潮社于二〇〇五年十二月出版单行本，二〇〇八年八月刊行在J-novel合辑中，二〇一〇年七月出版新潮文库版。

声明2

本作品纯属虚构，与实际个人、团体及事件无任何关系。（编辑部）

实业之日本社文库版后记

文：伊坂幸太郎

作为实业之日本社设立一百二十周年纪念的一环，《沙漠》被选入了实业之日本社文库。自单行本《沙漠》出版已过去十二年了，我会把我怎么想的，还有曾发生的事情试着用随笔的方式写下来。

关于读者

有的读者见到我会跟我说：“我最喜欢《沙漠》。”或者说当有读者跟我说“你的作品里我最喜欢〇〇”的时候，举出《沙漠》的情况特别多。每次我都觉得很意外。因为评论家谈及我的时候，很少把《沙漠》当成我的代表作，而且这本书没有能改编成电影的鲜明主题。然而说“喜欢《沙漠》”的读者比我想得要多，而且说的时候都很热情。还有读者说自己的梦想和奋斗方向受到了《沙漠》的影响。我别的小说基本没得到过这样的反馈。

这到底是为什么呢？我想过却没得出答案。但《沙漠》里肯定有和别的作品不一样的东西。

关于学生时代

有人问过我写的是不是自己的亲身经历，还有人对我说：你的大学时代肯定很开心。

确实，大学的时候和朋友们一起度过的日子非常开心，我们总在一起打麻将，打保龄球，这和作品里的内容有些相似。而且对社会明明什么都不懂（现在也不太懂），却和朋友议论政治，去找连日缺课的朋友，发现他一直在打《勇者斗恶龙》，这也是真实的事情。但是绝没有《沙漠》中飘浮的那种闪耀气氛，只是无所事事、游手好闲地混日子，所以当有人以为我的学生生活过得如《沙漠》中所描写的那样时，我会非常不安。

话虽如此，我出道以后一直想把那种无所事事、优哉游哉、在合法延缓期内挥霍青春以及可笑的感觉写进小说里。所以能写完《沙漠》，我有种心愿得偿的心情。如今我已四十过半，不太敢写只描写二十来岁的年轻人的小说了，所以深感庆幸当时写了下来。

关于超能力

作品中会出现使用超能力的女生，还有批判超能力的人物，我想是受读了森达也的作品《勺子》（后书名改为《职业是超感官知觉》，角川文库中亦有收录）的影响。我自己并不太相信超能力，但对强烈批判“不可能有超能力”的人也有抵触，所以读森达也的书的时候，我感到一种带些孤独，又带些不甘的心情。因此才会想哪怕只在虚构的故事中，也让超能力融入日常生活中吧。

关于构思

写这本小说的时候，除了想写出“在合法延缓期内挥霍青春以及可笑的感觉”，我还想在构思上用些手法。这是多年深思熟虑下来的手法，所以对我个人而言，比起故事内容本身，说手法才是主线都不为过。我觉得我加入了许多对构思有所暗示的要素，比如说细致描写鸟井的邻居还有莞尔的女朋友等，可一旦拿出作品，我身边几乎没人对采用的手法表示佩服，基本都只注意到了登场人物和故事。一开始我有点失望，但现在我开始觉得，这本小说重要的部分是登场人物他们营造出的气氛和故事，所以才会如前文所说，有很多读者喜欢《沙漠》，甚至多于其他作品吧。

关于校长的话

尾声时校长说：“想起你们的学生时代，感到怀念这没有问题，但是绝不要有想回到那个时候的想法。”这句台词其实是来自我小学毕业那天，老师对我们说的话。毕业典礼结束，回到教室之后，班主任矶崎老师看着我们说：“回想起来这没有问题，但绝不要觉得小学的时候多好啊。绝不要产生真想回到那时候啊的想法。”为什么要特意说这些话呢？我一直觉得奇怪，所以那句话也就一直留在了我的记忆中。现在想起来，也许正因为那句话一直在脑海中挥之不去，才会生出“一定要向前看”的心情吧。

几年前，我得以与矶崎老师重逢。我问起当时毕业典礼上的那句话，可老师似乎已经不记得了。（重逢时我才知道）我们是老师当上教师后的第一批学生，所以在这个意义上，那句话也许是为了不让他自己对我们毕业过于感伤，同时也是说给自己听的。（说句题外话，《华丽人生》中写到的“对人和善，不是对人热情，而是分享别人的忧伤”这句话，也是矶崎老师教我的。）

关于西岛的台词

“让沙漠里下雪”这句话在作品中出现了好几次，可实在抱歉，这句话并没有什么特别的深意。我只是想让西岛说一句跟书名有关又“胡说八道”的话，一开始写的是“让沙漠里下雨”，但转念又想“即便是沙漠里，雨也总是会下的吧”，所以想着“那就让它下雪吧”，便改了。想法只是这样而已。我一直惦记着要是换句更有意思的话就好了，可刚好今年看到一则“沙漠里下雪了”的新闻，让我一惊。二〇一六年十二月，撒哈拉沙漠似乎下雪了。一九七九年好像也下过一次，但那次马上就化了，这是第一次有积雪。

《沙漠》首次发售是二〇〇五年的十二月，也就是说，十一年后现实中真的发生了小说里的事。而刚好又在这个时候要出这本文库本，我觉得这也是某种缘分。用那句台词也许是对的。

作品中的登场人物终归是虚构的，但我知道“沙漠里下雪了”这则新闻时，眼前仿佛浮现出西岛得意的样子，说：“看吧，这不是下雪了嘛。”

版权信息

书名：非人类

作者：（日）绫辻行人

出版社：新星出版社

出版日期：2020-02-01

ISBN：978-7-5133-3581-2

目录

CONTENTS

红斗篷

崩坏的前夕

洗礼

苍白的女人

非人类——B04号病房的患者

后记

绫辻行人Ayatsuji Yukito（1960—　）

日本推理文学标志性人物，新本格派掌门和旗手。

绫辻行人一九六〇年十二月二十三日出生于日本京都，毕业于名校京都大学教育系。在校期间加入了推理小说研究社团，社团的其他成员还包括法月纶太郎、我孙子武丸、小野不由美等，而创作了《十二国记》的小野不由美后来成了绫辻行人的妻子。

二十世纪八十年代是日本推理文学的大变革年代。极力主张“复兴本格”的大师岛田庄司曾多次来到京都大学进行演讲和指导，传播自己的创作理念。绫辻行人作为当时推理社团的骨干，深受岛田庄司的影响和启发，不遗余力地投入到新派本格小说的创作当中。

一九八七年，经过岛田庄司的引荐，绫辻行人发表了处女作《十角馆事件》。他的笔名“绫辻行人”是与岛田庄司商讨过后确定下来的，而作品中侦探的名字“岛田洁”来源于岛田庄司和他笔下的名侦探“御手洗洁”。以这部作品的发表为标志，日本推理文学进入了全新的“新本格时代”，而一九八七年也被称为“新本格元年”。

其后，绫辻行人陆续发表“馆系列”作品，截止到二〇一二年已经出版了九部。其中，《钟表馆事件》获得了第四十五届日本推理作家协会奖，《暗黑馆事件》则被誉为“新五大奇书”之一。“馆系列”奠定了绫辻行人宗师级地位，使其成为可以比肩江户川乱步、横沟正史、松本清张和岛田庄司的划时代推理作家。

——献给波奇丸——

红斗篷

本篇最早刊载于《小说昴》一九九三年十一月号。

这是发生在馆系列的第四篇《人偶馆杀人事件》（一九八九年出版）结束之后的故事。原计划让架场久茂和道泽希早子搭档，担任短篇系列的侦探角色——发表这篇故事的时候似乎考虑过，却没有实现。只有这篇任其发展。也许这是我撰写的短篇小说中，一篇正常得不能再正常的推理小说了吧。

1

“披上红色的斗篷吧？”

低沉嘶哑的声音吟唱般说道。

“什么？”

道泽希早子不由得心生疑惑，重新打量起坐在玻璃顶桌子对面的那个人的脸。

“你怎么了？突然用这么奇怪的声音说话。”

“哎呀，老师您不知道吗？”对面的少女——水岛由纪扑哧一声笑了，而后突然一本正经地说道，“大家总是私下谈论的那个，这阵子真的冒出来了。我没亲耳听到，不过……喂，老师，你相信吗？”

“什么东西冒出来了？”

希早子闻言更加困惑了。

“问得这么突然，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呀。”

“还不就是刚才我说的那句嘛。”由纪再度压低声音，哑着嗓子说道，“‘披上红色的斗篷吧’——这句话好像无意中从什么地方飘过来似的。一起参加课外活动的朋友们，有三个人都听过了。”

“搞什么啊，是妖怪吗？”

“不知道是妖是鬼，反正冒出来了，就在学校或是公园这种地方的厕所里。听说一到雨天，或是天一黑就会遇到。”

“不会是痴汉吧？”

“怎么可能。”

少女肆无忌惮地咧着淡粉色的唇，笑了。

“要是厕所里的痴汉，一般不是都会不吭声嘛。再说，据亲耳听到的朋友讲，那是个女人的声音。所以才会谣言满天飞，大家都吓得要死。听说从前那个厕所里有人自杀，还有人说厕所里住着看不见的妖怪……”

由纪是希早子在补习班中兼职做讲师时的学生。刚才，希早子在从大学回来的路上顺道去唱片店时，偶然遇到了由纪，于是问她要不要一起喝杯饮料——这是发生在一九八八年六月十一日周六下午的事。

由纪是高一学生，十五六岁的年纪。肤色白皙，脸庞略有点婴儿肥，看上去温和敦厚，的确很有“生长在京都的千金小姐”的风范。富有光泽的黑发直垂胸口，亮黄色的衬衣罩在纤弱的身体上——即便身为同性，希早子也被由纪散发出的惹人怜爱的气息所吸引。

我和男朋友稍后有约哟——方才由纪开心地说道。“是吗？羡煞旁人啦。”希早子若无其事地迎合着，但另一方面“男朋友”和“约会”这种字眼，无意中让她产生犹如母亲般的担忧，引起了保护欲。

“这种话题蛮流行的呀。”

希早子苦笑着说道。这的确像是在女子高中里风靡的怪谈。

“由纪也觉得害怕吗？”

“我倒不觉得……不过，还是会有点不舒服。大家传得太邪乎了，说什么的都有。”

“就像过去流行过的‘裂口女’的传闻吧。大概十年前流行过的。”

“哎，我知道。问别人‘我漂不漂亮’的那个传说吧。”

“那个时候由纪还没上小学吧。仔细想想可笑之处还挺多的，可当时就是很害怕。”

“比如百米十秒跑之类的？”

“没错。还有像是害怕金平糖什么的。细节记得特别清晰……

“当时我家附近有一家精神病医院，有很多人煞有介事地添油加醋，说那家医院某间病房里总是有病号逃走。不久，又在某地发现了逃走的病号。真是要命啊，小学生们怕得没法回家，引起过不小的问题呢。

“——话说回来，刚才‘红斗篷’的故事，由纪怎么想的，你相信吗？”

听到希早子改口发问，由纪下意识地把脸一沉，看上去多少也有些害怕。

“又没有做出过分的举动，只是听到奇怪的声音而已。”

由纪闻言摇了摇头，说道。

“还有下文呢。”

她压低了声音。

“还有下文呀？”

“是的。被问到‘披上红色的斗篷’时，如果回答‘不要’，那个声音会戛然而止，可当你松了一口气正打算出去时，就会发现厕所的门打不开。推也好拉也好，门都纹丝不动。发愁该怎么办才好的时候，那个声音又会问‘披上红色的斗篷吧’。这时，一声不吭的话，门一会儿就能顺利地打开。可一不留神回答‘好的’——”

由纪煞有介事地停顿下来。她用吸管喝了一小口没喝完的冰红茶，挑眼看向希早子，继续说道：

“那样的话，人就会失血而亡。身体里有被针扎过似的伤口，血像喷水似的往外冒，浑身血淋淋的……像是披上了‘红斗篷’——老师，你相信吗？”

“怎么可能。”

看来由纪或多或少把这传言当真了。由纪见希早子爽朗地一笑了之，瞪起了眼睛，不服似的噘着嘴反驳。

“老师，大家真的很害怕呀。这一带，喏，那边不是有个儿童公园嘛。那里的洗手间就经常会出现‘红斗篷’。据说K大基础学院的洗手间也很危险。老师你也要小心才是呀。”

2

“哦？现在还流行‘红斗篷’的传说呀。”

架场久茂边拢了拢挡住额头的额发边说。

“听你的口气，似乎从来没有听过这个传说。道泽小姐，你不知道‘红斗篷’吗？”

希早子有点吃惊，说道：

“奇怪了，架场先生也知道这个传闻呀。”

“有什么知不知道的呢，‘红斗篷’的传说很早以前就很有名啦。”

“真的吗？”

“是啊。”

架场点点头，用交叉着的两只手的拇指咚咚地敲着会议室的桌子说起来。

“大概在我小学五年级的时候，第一次听到了这个传说。开始在班里传，没过多久整个学校都传开了，成为轰动一时的话题。低年级的孩子渐渐地不敢一个人去厕所。不过，那会儿可不是什么‘红斗篷’，而是‘短褂’。”

“短褂？”

“是啊。故事的框架大体相同。上厕所的时候会听到‘披上红色的短褂吧’——我记得好像是这么说的，从传来这个声音开始……”

京都市左京区。社会学共同研究室位于K大文学部旧校舍的四层。它的主人就是身为助教的架场，希早子时不时过来找他玩。

六月十三日，星期一。这一天，希早子像往常一样，在早课上露个面后顺道来了研究室。在桌子上摊开专业书籍，架场就趴在那上面打盹。希早子泡好咖啡，随便拿出个话题来聊聊——这一次聊的就是周六听水岛由纪说的那件怪谈。

“不过，当然我事后才得知这个‘红斗篷’的流言最开始可以追溯到战前——昭和年代初期，也就是我父亲的孩提时代。”

架场边说边撩了撩掉下来的额发。

“当时的小孩子嘴里说的‘红斗篷’似乎是由‘怪人二十面相’和‘黄金骷髅侠’混合而成的形象。你听说过‘怪人二十面相’吧。”

“我当然知道。”

“‘黄金骷髅侠’呢？”

“我记得在我很小的时候好像在电视上看过动画片。原来是那么久远的故事啊。”

“它的原型出自战前街头拉洋片里的故事。”

“是吗？”

“这个故事以‘怪人红斗篷’的形式在孩子们中间广为流传，关于故事中的本尊有各种各样的说法。有的版本是把小孩子拐走吸血，也就是‘吸血鬼说’。有的版本则是从‘红斗篷’这种可怕的对手，演化成出没于女校的洗手间，从马桶里伸出手帮人擦屁股的滑稽故事……好像有各种各样的传闻。”

“架场先生以前听到的怪谈和如今在女子高中里流传的完全不一样啊。”

“当时也许有类似的情节。不管怎么说，追根溯源起来应该是一个故事，以讹传讹之后，才渐渐成为‘红斗篷’的故事了吧。

“出没于洗手间的‘红斗篷’最开始问的问题是‘你喜欢红色的纸？还是喜欢绿色的纸？’但是，这句台词受到‘吸血鬼说’的‘恐怖形象’的影响，才变成‘披上红色的斗篷吧’。也有人把‘斗篷’换成了‘短褂’。

“——说起来这还真是挺有意思的。如今这个怪谈再次在女子高中生之间流行起来。这个水岛小姑娘是道泽小姐的老朋友吗？”

“是啊。这孩子从初中二年级开始来我们补习班上课。她是独生子女，说过很希望有一个我这样的姐姐，所以和我关系很好。上完补习班，经常会请我喝个茶。”

“她是个乖乖女吗？”

“相对来说是个乖孩子。听说她父亲在一家化妆品公司上班，经常到国外出公差，很少在家。她看上去也有点孤零零的，不过基本上还是个活泼开朗的姑娘，对朋友也很热情……”

“也很聪明吧？”

“别看她学习成绩一般，但是脑子很灵活。那孩子加入了校戏剧部，说她迟早会自己试着写一部戏出来。”

“这样啊。”

架场把玩着喝完咖啡的空杯子，轻轻点点头。

“你是说这样的孩子看上去像是真心害怕‘红斗篷’的传说啊。”

“我看她真的很害怕。不过——”

“不过什么？”

“不过对于那些孩子来说，也许害怕也是一种‘消遣’吧。”

“消遣？”

架场放下杯子，眨了眨犯困的眼睛。

“怎么说好呢。当然这也没什么不好，不管是消遣还是别的什么，她们都坚信不疑。再怎么奇怪的流言都愿意相信。发生在她们周围的‘现实’是如此的不安定。”

架场闻言打个大大的哈欠，看着希早子的脸说道：

“道泽小姐，我想再来一杯咖啡。”

“好的，没问题。”

希早子从桌子旁走向放在房间一角的瓦斯炉。拿起水壶，确认着壶中剩下的水量。突然，架场提高音量说道：

“道泽小姐，这不是挺好的嘛。”

“什么？”

希早子完全不知道架场所指何事，拿着水壶回头问道。

“毕业论文还没开题很头疼吧。以此为题不是挺好嘛。你看过埃德加·莫兰写的《奥尔良流言》吗？要是和这事儿扯上关系，在考研的时候立刻就能写一篇糊弄教授们的论文了。”

希早子明明从来没有提过考研，架场从她大三开始就替她定下了这条路。

“架场先生，我……”

希早子刚想说她没打算考研。

“哎呀，找到这么好的论文题目真不错。嗯，不赖不赖。”

架场频频点头，插嘴打岔。看上去依旧困倦的脸庞上浮上一抹温柔的笑意。

希早子喜欢这位三十五岁的助教经常露出包容的笑容，这个笑容有时也会让她无可奈何。

3

夜路独行的确不是件令人愉快的事情。

（唉，打个车就好了。）

希早子时不时止步回头看，事到如今，她多少有些后悔。

六月十八日，星期六。

傍晚，她和研讨班的两个朋友一起去河源町看电影。现在在回来的路上。看完电影，又去咖啡厅聊了很久，回过神来已经是半夜十一点多了。朋友们一唱一和地一个提议“今晚不醉不归”、一个应和“好啊”，一起融入了夜晚的街道。希早子莫名地提不起精神，独自回家了。

希早子住在北白川的学生公寓。她早就错过了开往北白川方向的末班车，只能打车。正打算打车的时候，开来了北上开往河源町路的公交车。

坐这趟公交车，中途下来走到家就好了。

她突然改了主意，是因为想起上个月参加完研究室迎新会回家时所乘坐的出租车，司机的措辞及态度粗鲁得想让人投诉。

在河源町今出川站下车后，走回公寓只有不到半个小时的路程。

过了鸭川桥拐进小巷子。刚拐进去就觉得有点糟糕。听闻这一片时常有痴汉出没。希早子停住脚步略略沉思，还是放弃了折返到大马路的想法。

今年一月，虽然地点和事情缘由与今日不同，但希早子也是在走夜路时遭遇到险些丧命的灾难。那时的记忆在脑海中一闪而过，可她的思维模式似乎天生是乐观的。毕竟那是数月之前发生的，同样可怕的事件不会再三遇到——希早子就这样下了定论。遵循这个理论，在河源町没有打车的理由似乎又无法成立了。（人类的行动可不是靠理论和道理解释得通的！）

思路被社会学和心理学的专业书籍所扰时，她总是这么想。

夜间的空气颇有梅雨的味道，带来令人不快的潮湿黏热。微风温热。汗水渗入颈后与衬衣中。可踏在黑色沥青上的双脚莫名爬上一股寒意。

小巷子里半个人影也没有。

街灯发出的灰白灯光照映出自己的身影时长时短，希早子看着变形的影子，略略加快了脚步。

（穿过这条路，就到了由纪前阵子提到过的公园的侧面了。）

她不知不觉地思索起来。

“披上红色的斗篷吧。”

耳畔回响起由纪那时的声音。希早子明明知道那只是个无稽之谈，可眼下这种光景想起它，还是会觉得毛骨悚然。

“红色的斗篷……”

“这句话好像无意中从什么地方飘过来的。”

“红色的斗篷……”

“那样的话，人就会失血而亡。”

“血像喷水似的往外冒，浑身血淋淋的……”

希早子原本就不喜欢这类怪谈。

从小学到大学，无论是修学旅行还是课外小组的合宿，一到晚上必定会有人提出“试胆大赛”，或是“百物语”等活动，但是希早子几乎从未参加。也许因为这样，她才连听都没有听说过架场久茂提及的“很有名”的“红斗篷”怪谈。

不喜欢怪谈的大致分为两类人。

一种是从心底里对这种话题感到恐惧，过于害怕的类型。

另外一类人则是压根儿瞧不起这种话题的非现实性，一笑了之。

说起来希早子并不属于以上两类中的任何一类人。

她并非单纯相信鬼怪的存在，但是也不会全盘否定科学常识。总觉得世上存在着科学无法解释的“不可思议”的现象。只是，她从未亲眼得见，故而无法毫不犹豫地选择相信或是恐惧。

非要希早子选择的话，她讨厌的只是一种气氛，比如做“百物语”游戏时，那种假戏真做的气氛。电视里的目击这类灵异节目特辑中不自然的演出更是令她厌烦。反正他们也是当作儿戏，那样真的好吗，享受着为了害怕而害怕的气氛，希早子无论如何也无法认同。

人类是多么贪图“享乐”的生物啊——希早子思索着。

不仅贪图美丽快乐之事，人类从古至今从未厌倦追逐着丑陋不堪、悲痛愤怒，甚至胆战心惊之事，并以此为乐。

恐怖——这个词语在希早子的心中投下小小的涟漪。

同龄的年轻人中到底有多少人身处现实却能体会到那种感觉呢，那种逐渐逼近死亡边缘的冰冷与清晰的感觉……

身旁发出咔的一声，令希早子双腿发颤。右手边的花坛里蹿出一个小小的黑影，横穿过昏暗的道路。

（是只猫咪？）

呼——她放心了。

（真是的，怎么有种不好的预感。）

一旦内心失衡，人非常容易趋于崩溃的边缘。夜色笼罩下无人往来的夜路考验着内心是否能够撑下去。

直至方才，五个月前的那件“人偶馆杀人事件”还未曾令她担忧——那时的“恐怖”记忆无意中鲜活地涌上心头。这阵子关于痴汉的流言，甚至从水岛由纪口中听到的“红斗篷”的怪谈，交织在一起在心中形成一个旋涡……

希早子不愧为天生乐观的人，无法不让自己往好处想。可她越不愿意想起那些可怕的事情，就越是会想起来。

是不是有人盯上我了？

是不是有人尾随我呢？

是不是有什么人？是不是有什么事……

（我这是怎么了？）

不停劝说自己，强制自己转换思路。

昨天读过的书。

昨天看过的电影。

看完电影三个人在咖啡厅的聊天内容……

（哎呀……那个人是由纪吗？）

从电影院出来时，一个强壮的男子几乎蹭着希早子的鼻尖走过去。她记住了男子被太阳晒出的健康肤色与男用古龙水的浓烈香气。以及，对了，那名年轻男子——大约不到二十岁——身旁携手揽腕紧紧依偎着的女子的侧脸在眼前一晃而过。那个侧脸好熟悉啊——希早子想道，这个时候那两个人早已从她面前走过，消失在周末夜晚的人海之中。

那个女孩子是水岛由纪吗？

身着白色连衣裙的背影，比希早子认识的高一少女看上去成熟得多。

如果她是由纪的话，和她一起的年轻人就是由纪前阵子提及的“男朋友”了吧。在希早子的印象中，比起“男朋友”，还是“恋人”这个字眼更为合适。

（恋人啊。）

希早子不知不觉地轻声叹息。

对于她而言，现如今身边并没有可以称之为恋人的对象。考入大学那年痛失恋人，之后更是害怕爱上某位特定的男性。尽管如此——

她还是期盼着有位完美的恋人。此时此刻，希早子自然已经是适龄女性。她很怕自己喜欢上什么人，因此也曾考虑过有位霸道总裁现身。

（对了，这时候就算是架场先生也不赖呀，可惜那家伙在这方面不解风情呢。）

希早子总算把“害怕”的心情调整过来……

4

前阵子水岛由纪提醒希早子注意过的儿童公园终于出现在她的左前方。

就这类公园而言，它占地较大。樱花树枝繁叶茂，树木之间又被低矮灌木包围，攀登架、秋千和滑梯的黑影默默排成一队。不知道为什么总令人觉得那副样子犹如博物馆中陈列的恐龙化石——

希早子觉得深夜的儿童公园构成了一幅恐怖的画面。现在若是有一个孩子在荡秋千的话，仅仅如此就足以成为一则怪谈了……

她不自觉地加快了脚步。

公园一角放置着简易藤萝架。旁边预制块制成的方形建筑映入眼帘——那应该就是传说中“红斗篷”出没的洗手间吧。

“老师你也要小心才是呀。”

由纪曾一脸认真地忠告自己。即便她不说，只要没有特别的事情，希早子也不会在晚归时去这种公园的洗手间。她还没有到相信或不相信传言的地步。

倾向于“害怕”的心情刚刚调整好，似乎又要失衡了。希早子越发加快了脚步。此时——

“老师。”

突然身旁有一个万万想不到的声音叫住了她，希早子差点儿喊出声。

“老师……道泽老师。”

希早子回头看过去才知道是谁。公园的藤萝架下身着白色连衣裙的少女的身影，正好被什么东西挡住了，所以她一直没有注意到。那名少女——不正是水岛由纪吗？

“由纪，你怎么在这儿？”

希早子吃了一惊，走向少女。

“怎么了？这么晚了，你怎么在这儿？”

借着街灯灯光，希早子看了一眼手表。现在已经过了午夜零点。

“老师……哎呀，太好了。”

由纪站在藤萝架下，轻声说道。

“太好了，我……”

“你怎么了？”

希早子进了公园，直奔由纪伫立的藤萝架下，心里依旧忐忑不已。

“你怎么在这儿呢？”

“老师，对不起。我是不是吓到你了？我……我正发愁呢。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她的声音听上去干涩——不，总觉得是十分痛苦的声音。

“身体哪里不舒服吗？”

“没有。突然有点难受……肚子越来越疼。可是，离家还很远，忍不到回去。去这儿的厕所又很害怕……”

“所以才发愁吗？”

“是的。”

“没关系。世上没有什么‘红斗篷’啦。”

“可是……”

“不用害怕，我就在洗手间外面等你，快点儿去吧。”

希早子像哄小孩似的说道。

“不要紧。万一有什么怪事发生，你就大声喊我。好吗？”

“老师，对不住你啦。”

希早子推着由纪纤弱的肩头，送她进入洗手间。亲眼目送她进入其中一个隔间、关上了门，才回到洗手间入口旁边，站在那里边打量着外面边低声叹了口气。

（还好是我路过了这里。）

（尽管如此，她这么晚了还……）

从衣着相同来看，在电影散场后看到的那个人果真是由纪。可是，这么晚了让女孩子独自回家，对方到底是怎么想的啊。

一想到由纪如此可爱，希早子更是气愤难当，不由得一脚踢飞了石子。此时此刻——

她觉得身后似乎传来相当微弱的奇怪的动静。

（什么声音？）

她心头一紧。

（刚才那是什么声音……）

“由纪，你说了什么吗？”

转过头，轻声问道。

“由纪？”

没有回答。取而代之的是——

“……披上……吧……”

断断续续地传来低沉嘶哑的声音。

（该不会……）

她本打算再试着喊由纪的名字，可嗓子发紧、无法喊出声来。

“……红色的斗篷……”

又传来了那个声音。嘶哑的低语无法分辨出男女，不绝如缕。

“由纪，回答我啊。”

希早子终于可以扯开嗓子大声喊出口了。

“老、老师……”

白色掉漆的门后，传来由纪的呜咽声。这时，再一次响起——

“……披上……红斗篷……吧……”

“由纪，里面只有你一个人吗？”

“嗯。”

（怎么会这样……这是怎么回事？）

希早子立刻查看与由纪所在的隔间的相邻之处，仅看到日式水洗坐便器和角落中的垃圾桶——哪里都没有看到人影。

卫生间里一共有三个隔间。由纪就在正中间的隔间里。建筑物的一角还有一扇比其他隔间都要窄的门，里面大概放着清洁用具。那扇门外上了转盘式数字锁。

这是一座规模不大的建筑物。灰色预制块重叠而成的墙壁，水泥地板——哪里都没有藏身之所。

（天花板？）

突然想到这点，令人毛骨悚然。

（不会趴在天花板上了吧？）

天花板上有人——不，有什么脏东西……

（怎么可能！）

下定决心抬头往上看，不过——

天花板什么都没有。什么都不可能有。微微发脏、结满蛛网的灰色水泥天花板上，只有两根裸露的日光灯发出微弱的光线。

“……披上……红斗篷……吧……”

那个声音又一次传来。

从哪儿传过来的呢？那声音似乎是从由纪所在的隔间里传出来的，似乎又不像。

“老师，我该怎么办……”

“……披上……红斗篷……吧……”

“老师！”

“嘘——什么也不要回答，由纪，你赶紧从里面出来。”

希早子拼命恢复冷静，强硬地命令道。

“来，快出来。”

里面传来门闩打开的声音。希早子迫不及待地抓住门把手，但是，门没有打开。

“由纪，怎么了？快点儿……”

“老师……门打不开了。”

“说什么傻话呢，打开锁了吗？”

“这……”

抓着门把的手更用力了。可是，门似乎被什么东西卡住，打不开了。

此时此刻，希早子清楚地察觉出自己的身体微微发抖。

“……披上……红斗篷……吧……”

由纪歇斯底里地喊着，门怎么也打不开。希早子放开门把手，用拳头砸着门。

“由纪！”

“……红色的……斗篷……”

“老师，救救我！”

“……红色的……斗篷……”

“住手！”

“……红色的……斗篷……”

“不要啊！”

突然，所有的声音一起止住了。

希早子孤零零地站在灰色水泥方体中，一时半刻说不出话，身体也动弹不了。

她不能充分理解自己面对的是什么状况。

综合目前得到的信息来看，只能预示着一个结果。可是，一跃而起的理性拒绝接受这个结果。

不知所措。

这正是希早子的心态。她不知所措，甚至没有余力体会心中涌起的“恐惧”。

“由纪。”

她好不容易才挤出声音。

“由纪？”

无人应答。也听不到那个奇怪的低语声。

希早子战战兢兢地把手伸向门把。生锈的金属门把被她的汗水弄得黏糊糊的。

“由纪，回答我呀。”

再次询问。可依旧无人应答。

令人窒息的寂静……她知道自己的心脏急促地跳动着。膝盖发抖，不能如愿地使上力气。

希早子转动着门把。

咔的一声。

慢慢转动门把，想不到没有任何物理上的障碍。伴随着发出刺耳的嘎吱声，门轻易地被打开了。然后——

希早子“咕咚”咽了一下口水，整个人僵在原地，甚至都无法发出尖叫声。

门后等待她的是一幅令人难以置信的光景。

少女的背部抵在对面的墙，双脚伸开瘫坐在坐便器所在的水泥地上，身体瘫软无力。她的脸上、胳膊上、衣服上……全身上下沾染着油亮亮的红色液体。

异常刺鼻的气味，鲜艳刺眼的颜色，以及不断闪烁的灯光，令那液体本身看上去犹如活物。

水岛由纪闭着眼，表情呆滞——

她刚才还穿着的白色连衣裙，如今却被鲜红的颜色浸染——的确披上了“红斗篷”。

5

“我真是一头雾水……”

希早子用小指卷起齐肩发的发梢，摆弄着头发，长着双眼皮的圆眼睛不安地转动着。

“不过，我立刻发觉那些红色的液体不是从由纪身体里流出来的血。味道太呛了……我想原来那不是血，可能是油漆之类的东西。”

“这是自然的。”

默默听完希早子的话，架场久茂苍白的脸上浮现出浅笑。

“无论是电视还是报纸，都没有提过周六晚上在这附近发生了这样的事情。如果在刚才你说的那种情况下，水岛由纪这个女孩子真的流血身亡了，或是受了重伤，就算是怪事一大件了吧，不可能没人报道啊。”

“可是，架场先生呀，那时候我差点儿吓得心脏停跳。直到现在我也不清楚，假设由纪死了——事情变成这样的话，我不知道是不是还能像现在这样保持冷静。”

“这倒是啊……”

架场在衬衣的前胸口袋里窸窸窣窣摸了一阵，才摸出一个快要被压扁的高光盒。

“然后呢？她应该没事吧？”

“是的，算是吧。由纪只是昏了过去。我把她摇醒，好歹安抚了一阵，她才没有那么惊慌失措，之后送她回了家。那天晚上，由纪爸爸正好出差回来，两口子正在担心女儿这么晚了还没有回家。一看见由纪那个样子，夫妻俩光顾着吃惊了……”

“解释事情的来龙去脉很麻烦吧。”

“可不是嘛。”

希早子重重地点了点头。

“当时，由纪从回家的路上一直到到家都是茫然自失的状态，怎么问都说不知道。最后，还是我如实讲了发生的事情。可是，那时我也很混乱，完全说不到点子上……说了一些本就让人无法相信的话，不知道为什么人家反而用奇怪的眼神看我。

“可是啊，由纪没有受伤，就算毁了件衣服，她爸妈也没打算麻烦警察。过了一会儿，由纪也稍稍恢复精神，说自己没事了。于是，由纪爸爸的脸色才稍稍缓和了，说幸亏自己提前回了家，也不怕弄脏了自己的衣服，紧紧抱住了由纪。”

“没有怪她夜半回家吗？”

“看上去已经顾不得这些了。以前听由纪提过，她家虽然规定晚上十点回家，但是有兴趣小组活动的话，稍微晚点也没关系。”

“她不是独生女吗，管教不严吗？”

“由纪妈妈倒是不怎么管她。”

“也就是说由纪的爸爸管教得很严喽？”

“是啊。他总是觉得自家的闺女很可爱，没办法不担心她。有点溺爱吧。”

“哦，这样啊。”

架场露出一副了然于胸的表情。他坐在椅子上，消瘦的身体慢慢向后靠，同时吐了口烟表示这个话题已经结束了。

可希早子却不这么认为。毕竟从那一晚一头雾水地回了自己的宿舍开始，她伤透了脑筋。

那件事到底是怎么回事？

“披上红色的斗篷吧？”

希早子的确听见了这个声音。由纪也听到了。可是，那样狭窄的建筑物中，根本没有藏身之所。

希早子听到由纪的叫声，就打开了门，那时只看到浑身沾满红色颜料的少女而已。没有其他任何人存在。本不应该有什么人发出那种声音，也不应该有人把颜料泼在由纪身上才对……可是为什么会这样呢？

这就是推理小说中所谓“不可能犯罪”吧。它成立的条件自然是利用了某种诡计，那一晚，厕所隔间内到底设置了什么机关呢？

一旦弄不清楚发生了什么，希早子的世界观难免就会产生剧烈的动摇。即，肯定了超自然的东西——避影匿形的红斗篷——的存在……

“道泽小姐，这么说，难道你觉得‘红斗篷’是真实存在的吗？”

架场仿佛看透了希早子的想法。

“没错，我觉得——”

当然存在。

在此事上，希早子没打算武断地把这当成一件灵异事件接受。在此之前，不只还有需要怀疑的问题，基于许多事实研究的结果表明，更是得出了一个结论，那就是十有八九这不是单纯的怪事。

“我也清楚架场先生的想法。毕竟我还不傻，我觉得这肯定不是闹鬼，应该不是。不过……”

“嗯，你说。”

架场困倦地眨眨眼。

“不过，你不清楚其中缘由，对吧。”

“不是。”

希早子矢口否认，声音听上去却没有以往有精神。

“其实我也考虑过其中的缘故。可是，无论如何也不能相信。我宁愿相信这一切都是‘红斗篷’干的好事，所以，刚才我才说直到现在都搞不清楚发生了什么。”

架场一听，不知道为什么略显讶异地歪了歪脑袋。

“你先说说看吧。”

希早子在架场的催促下，伸了伸背说道。

“冷静下来仔细想想，那晚的情况只能说明存在两种可能性。当然，这是在我和由纪没有串通、胡编一通的前提条件下。所以，假设这件事有‘犯人’的话，不是我，就是由纪。只可能是这两种情况之一。

“假如我就是那个‘声音’的主人——我在外面抵住了门所以打不开。我一边抵着门，一边踩着凳子，用早已准备好的红色颜料从门的上方向由纪泼了过去——就是这么一回事。

“总之，这一切可能都是我编出来的谎言。但是，我自己最清楚这是不可能的。说起来那一晚我是在完全偶然的情况下，在公园遇到了由纪。我可没有兴趣把那种颜料塞进包里，带着它四处走——我可以发誓，方才我说的话没有半点虚言。

“如此一来，就只剩下唯一的一种可能性。也就是说，‘犯人’是身为‘被害人’的由纪。这一切都是她为我上演的一出独角戏。”

希早子停下来，窥探着架场的反应。他双手的拇指敲击桌子边，自得其乐地眯着眼。

“是啊，自然而然得出了这个结论。除此之外，也没有其他解释了。”

“我也试着考虑过利用机器远距离操作，或是自动装置的可能性。可是，在那种地方，应该没有地方设置机关。那个‘声音’是由纪一人分饰两角，打不开门则是她故意没有拉开插销，红色颜料也是她事先准备、自己泼在自己身上的——这种想法更容易接受。由纪加入了校戏剧部，有一定的演技。装颜料的容器也许藏进了垃圾桶。那个时候我也没有时间调查桶里有没有东西。这样一来，那晚发生的事情大致都能解释得通。问题在于……”

“问题在于她有必要演这出戏吗？对吧？”

架场说道。希早子点点头，“嗯”了一声。

“我觉得考虑到由纪不可能做恶作剧，不，不仅仅是她，从常识来考虑，不会有人傻到在那个时间，在那种场所，特地还牺牲了一件衣服，只为单纯做一场恶作剧。应该有一个合适的理由——应该有什么动机才对。于是，我想到一件事——架场先生？”

“怎么了？”

“你知道切斯特顿写过的著名小说吧。那本写树叶隐于……”

“哦，你说的是那本《断剑》吧。”

“我在想由纪想做的应该和那本小说里的是一回事吧。树叶隐于林，如果没有森林，造一座森林就是了。由纪有无论如何都想要隐瞒的事情，为此才会上演这出独角戏。”

“这倒是非常符合规律的想法——然后呢？”

“根据这场独角戏来推测，由纪想要‘隐瞒’什么呢？考虑到那件事的特征、那件事最惹人注目的地方，以及结果来看……得出的结论就是‘红’——‘红斗篷’的红色。

“她浑身上下沾满了‘红’色——我想也许那相当于《断剑》里的‘森林’吧。”

架场低声嘟囔了一声，停止了手指的动作。希早子接着说道。

“接下来考虑的就是用‘红’色隐藏起来、不得不隐藏起来的是什么呢？首先想到的就是‘血’——对吧。

“考虑到这点，我不禁想起来昨天傍晚朋友打来电话时聊起的那件案子。周六晚上那个公园附近的神社的森林里，发现一具被砍死的男尸……”

“原来如此。你是这么想的呀。”

架场撩了撩刘海儿。

“你觉得嫌疑人就是水岛由纪？杀人的时候，衣服上不巧沾上了被害人的血迹。为了隐藏血迹才上演了这出‘红斗篷’的戏？”

“是的——据说最近那一带有痴汉出没。所以，也许在神社遇害的男子就是痴汉，在那一晚袭击了由纪。男子用来威胁由纪的刀子，反而在由纪的反抗下扎死了自己……”

“可是，你不想相信，是吗？”

“是啊。”

架场从低着头的希早子身上挪开了视线，从椅子上缓缓起身，走向煤气炉。

“喝咖啡吗？——好啦，我来吧，偶尔也让我泡回咖啡。”

不久，水壶发出了咕嘟咕嘟的声音。架场一边把杯子摆在桌子上，一边若无其事地说道：

“有个奇怪之处。”

“哪儿奇怪了？”

“刚才你的解释里有一处非常奇怪的地方。比如，让我想想，水岛由纪从哪儿搞到那桶油漆的呢？”

“从哪儿……”

“按照你的说法，她演这出‘红斗篷’的独角戏的前提自然是神社里有具男尸。红色颜料也是从那个时候开始才成为必需品。百万遍一带有些绘画用品商店开到很晚，如果像你说的那样，由纪也能买到红色的颜料。可是，身染血迹的她应该无法买东西吧。”

“可是，这……”

“假设她用什么方法得到了颜料，之后又遇到了你。这件事完全事出偶然，如果没有这个偶然事件发生，她应该计划泼自己一身颜料，再和父母谎称被‘红斗篷’袭击了。可是，她偶然遇到了你，于是，她突然想起来不是可以利用你做‘目击证人’吗。暂且不说这个——

“那时，你不是近距离看过穿着白色连衣裙的水岛由纪吗？你没看到她衣服上沾着血吧。”

“那个地方光线不足，没注意到也不奇怪……”

“如果在光线不足之处注意不到血迹，那也不必特地做这么麻烦的准备工作了。和父母撒谎，怎么说应该都可以，比如把衣服酌情破个洞，说摔了一跤钩到衣服了。不必提什么非现实的鬼话，例如被‘红斗篷’袭击之类的。

“不过啊，对她来说‘红斗篷’的传说倒是有一个现实的地方。也许这么解释就可以理解她的行为了。有个歪理也因此成立，那就是既然树叶隐于林，这个森林自然越大越好——咖啡煮好了，请喝吧。”

架场坐在刚才的椅子上，对着咖啡吹了几下，然后喝了一口。

“不过啊，有一个决定性的难题。你应该不知道——看今天早上的报纸了吗？”

“没有，我还没去拿报纸。”

“那你回头再看也成。你提到的那件神社杀人案，被社会版大肆报道了。”

“这……”

“那篇报道写的是——我记住了无意中看到的内容——确实在那天晚上，有一名无业的中年男子被人捅死在那间神社。不过，推测的犯案时间和你预想中的完全不同。

“你遇到水岛由纪是在夜里十二点多吧。神社的杀人案发生在十九日，星期日的凌晨三点左右，远比你们相遇的时间晚得多。”

“这样啊，那么——”

“很遗憾——我倒不是这个意思——你的推理完全说不通。‘红斗篷’案和神社杀人案没有半点关联。”

架场露出恶作剧似的笑容，然后又对着咖啡吹气。

6

“由纪，你的男朋友还好吗？”

水岛由纪从一进店就低着头，见希早子问她才缓缓抬起眼皮。

“他比你年长吧。对你好吗？”

“老师，您为什么……”

“那天——大概是上礼拜六吧，我偶然在河源町看到了。你们看上去关系蛮好的呀。”

六月二十二日，星期三。这一天是希早子为补习班的高一学生补课的日子。

她有点担心由纪会不会不来补习，可由纪不仅来了，甚至都没有迟到。只是和往日不同，希早子察觉出由纪非常在乎自己授课时的视线。

下了课，由纪立刻站起身准备回家，却被希早子及时喊住了。我有重要的话对你说——希早子几乎强拉硬拽似的，把由纪拉到附近的咖啡店。

“那天晚上，你那么晚了还一个人在公园。所以，我一度以为你男朋友很差劲。他也不担心你一个人走夜路吗，为什么不送你回家呢？”

由纪把到嘴边的话给咽下去了。

“我明白了。”

希早子说道。

“他应该送你回家了吧？当时还没有那么晚。”

“老师……您都知道了？”

由纪乖乖地低下了头。

“对不起，我……”

“你不用和我道歉。我多少能理解你的心情。”

希早子温柔地说着，对少女露出了微笑。

“不过，我觉得你还是不要对父母隐瞒才好。无论你们两人交往到什么地步，至少要和父母交代一下你谈恋爱了。”

“我有点担心。”

由纪脸上布满阴云。

“我父亲要是听说小优的事情，肯定会生气。他毕业于K大法学部，是名高才生……对了，小优就是我男朋友的名字。

“小优只是夜校生，在修车厂上班。所以，我父亲肯定会特别生气。可是，我喜欢小优，也敬仰他……要是我和父亲这么说的话，他也许连我都讨厌了。我也很喜欢我父亲，不想被他讨厌……”

“所以，才会闹出这场戏吧。”

“是的。”

那一晚，由纪在洗手间中上演的那出“红斗篷”的独角戏，其理由并不如希早子起初所考虑的那样，是为了混淆衣服上沾染的血迹——由纪的意图并不在此。

幸而在架场的点拨下，希早子才察觉出由纪真正的意图。

“可惜了。着眼点非常不错，当红颜料和‘血’联系起来以后，就会得出错误的结论。也就是说——

“她用这个伪装隐藏的并非是‘红’的‘颜色’，用红色颜料炮制的‘森林’并非是‘颜色’的森林……道泽小姐，你不是也说过‘味道太呛了’吗？”

正如架场所说。

由纪炮制出的是“味道”的“森林”。颜料散发出刺鼻的气味——她打算利用它隐藏不能为人所知的某种“味道”。

于是，希早子终于想明白了。

那一日从电影院出来，由纪和看起来像是她恋人的男人从自己眼前经过。那时，希早子闻到了一股浓烈的男用香水味——由纪企图隐藏的也许就是这股余香吧。

他们约会那日，也许在某个宾馆开房，度过了一段绵密亲热的时光。希早子自然不清楚这些细节，不过，她觉得由纪事后过于在意身上沾染了男友的味道，才会做出这样的行为。

那名男子送由纪到了她家附近才分了手。那时，应该已经十一点多了。就算多少过了门禁时间，妈妈应该也不会太过苛责……由纪边想边悄悄潜入家门，这才注意到原本出差不在家的父亲比原定时间早回家了。

这可糟了——由纪想道。

暂且不提父亲会不会斥责自己晚归，他肯定会如往常一样，给心爱的女儿一个大大的拥抱。那时，若是被父亲注意到男用香水的味道……

由纪非常清楚父亲因为工作关系，对化妆品的味道比常人更为敏感。

她犹豫要不要回家，不知道该如何是好……最后突发奇想——不过，从她的角度看来确实被逼无奈——才想出这个对策。

把这一切怪到“红斗篷”身上就好了。

由纪灵机一动想到这个主意，也是因为最近“红斗篷”在朋友间是个热门话题。她自然而然发现这个话题存在强烈的真实性。它远比希早子感受到的更加妥当。至少在那个时间、那种情况下，由纪觉得这似乎才是最佳方案。自然可以想象得到，在完全没有时间考虑其他选择的情况下，她陷入某种强迫性的心理状态。于是……

“由纪。”

希早子并未打算追问种种不清楚的细节。

“你那么喜欢小优，你爱他吗？”

由纪默不作声，却用力点了点头。

“既然如此，我觉得你更应该把他正式介绍给你的父母。你那么有信心地默认了对他的爱，何必迟疑烦恼呢。纠结学历之类的条件，对小优来说才是失礼吧？你不是说很敬仰他嘛。”

“是啊，可我父亲……”

“令尊能否接受，取决于由纪你自己。”

“是吗？”

“有句话说得好，车到山前必有路。不用担心，前阵子那出‘红斗篷’演得多好。你可是拥用以那么逼真的演技演完整出戏的胆量呀。”

“哎，那是……老师，真的对不起。”

“我可真是服了你，我可是被你那可怕的音色完全骗过了。由纪，要不要认真考虑一下试着做个演员呢？”

“这……怎么可能啦。”

少女的脸上终于又展露出无忧无虑的笑容。希早子看着她的笑容，内心默默念叨着“好羡慕”啊。

“披上红色的斗篷吧……”

由纪半开玩笑似的再现那晚的“声音”。希早子勉强笑了一下算作回应，心中突然浮现出架场久茂包容的笑容。

（我要不试着考研吧。）

希早子不由得考虑起这件事。

崩坏的前夕

本篇最早刊载于《小说昴》二〇〇〇年八月号。

我写下这篇故事，原计划将它作为收录在《眼球绮谭》（一九九五年出版）中的短篇《生日礼物》的姊妹篇。一如《生日礼物》那样，相比恐怖小说而言，它也是具有浓郁奇幻小说色彩的作品。因此，任凭各位读者想象这篇故事和它的姊妹篇有多少千丝万缕的联系好了。

推开水汽氤氲的窗子后我大吃一惊。明明四月过半，已是樱花凋零之季，外面竟然下了雪，下得犹如隆冬时节一般。

吃惊的同时，心中不由得为这一片茫茫雪景而感到万分激动。这里断然不属于全年降雪量大之地，所以这激动的心情纯粹因此难得的雪景而发。

这么说——我想起来了。

二十二年前的四月，在我出生的时节似乎也降下了这种不合时宜的大雪。据说，全国范围内持续数日的异常气候令若干流浪者冻死街头。

我压抑着一心赏雪的心思，关上了窗子。

薄薄的春季睡衣里，全身上下起满了鸡皮疙瘩。屋里冷得厉害，呵气成霜。

我哆哆嗦嗦地钻进被窝。毛毯的温暖舒服得要命，让人渐渐地犯困。此时，才关掉的闹铃不识趣地再度响起——上午十一点半。

唉，不得不起床了呀。不然约会就要迟到了。

我转身趴在床上，下巴压在枕头上，点燃一根烟。

白色的烟雾与白色的哈气在单身男人冰冷暗淡的房间中相互缠绕。目光望着余烟摇曳，被一气吹散，内心却惦念着昨晚的梦境。

那是……

那是……那个梦是……

即便睡意未散，我还是追忆着那个梦。

难得连梦中的细节都能在脑海中再现，却很难用言语一丝不漏地描述出梦境的神韵。

这个梦不是第一次做。迄今为止，已经无数次做过了。反反复复……数不清做过多少次这个梦。

第一次做这个梦是什么时候呢。恍惚记得是小时候——似乎是刚上小学的时候。

既然不记得了，也许是更早之前做过这个梦吧。不记得了……唉，说不定从我一落地，便每日每夜做这个梦。既然不记得了，前天晚上、大前天晚上，再之前的晚上，都有可能做过这个梦。

我被这种想法所左右。

从出生到现在……成千上万遍地做着同一个梦。

我把烟屁股摁灭在枕边的烟灰缸中，一下子掀开毛毯。

睡意出乎意料地退散了，但昨夜的梦境内容执拗地缠绕在脑海，久久不散。

“世界”一片暗紫色。

以床为中心的半径两三米的地面褪了色。其他地方被浓重的深紫色囊括无遗。前前后后、左左右右，就连头顶也如是。

我觉得那暗紫的颜色是活的。

这并非是我亲眼所见，亦非亲耳所闻，可是，我认为它无时无刻不在活动。

微妙复杂极度有序地活动。

即便没有亲眼所见、没有亲耳所闻，它的一举一动也会通过我的神经清晰地传递过来。

那时我尚未成年（——通过外表下了这个判断）。上身穿着宽大的白衬衣，可不知道被衬衣遮挡住的下半身穿了什么。一眼看去无法辨别是男是女。

紫色的天空——我犹豫着是不是该这么命名——下面，幼时的我独自一人蜷着身体蹲在地上。反反复复做着这个简单的动作。

稍显褪色的宽阔地面渐渐干燥，寸草不生，却布满了无数与大地同色的石头。

我拣选着那些平淡无奇的石头。

这些石头大抵个头相仿——约莫有孩子的拳头般大小。我用脏脏的小手把它们捡起来，放入身边的茶色纸袋中。

我也不十分清楚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做。顶着一张不似孩童的毫无表情的脸，仿若从事工厂流水线工作的劳动者，冷淡静默、一门心思地重复着捡石子的动作。

一步又一步，每踏出一步，都会发出踩雪的声音。那感觉让人十分愉快。

直到来年的冬季，才会有机会穿上它吧。我这么想，把棕色的皮大衣从衣柜里拽出来，走出了公寓。我没有打伞，在飘雪的街道上走着。

走出数十米后，我一回头，发现只有自己的脚印在无数脚印之中有迹可循。从公寓的出口直到脚下，连点成线的每个脚印一直向前行进，似乎要和新的脚印一起向身后延伸。

于是，我稍稍加快了脚步。

走向车站的这段路，有好几次差点儿滑倒。寒气毫不客气地渗入鞋子里面，进站后脚趾快要冻得失去知觉了。

几近正午，这场雪却也没有停的迹象，依旧洋洋洒洒地下着。抬头向上看去，灰色的薄云密布空中，好不容易才在南面隐约捕捉到一点太阳的影子。

我站在白色的站台上候车。

同样在等候电车的只有稀疏几个人影。大家毫无例外地冬服裹身，浑身乏力，好似被空中飞舞的雪之魔力吸取了活力。

空余一片异样的静谧。

往来于车站前街道的汽车的动静也好——有不少车子安装了胎链——后巷中孩子们玩耍的声音也好，反而衬托出这片静谧。

我向冻僵的双手哈着气，捧起站台边铁栅栏上的积雪，试着团了一个雪球。

远处的道口传来警报声。几秒钟后，下一个道口和车站旁的道口逐一响起同样高亢的警报声……是的，电车来了。

我把捏好的雪球扔向铁栅栏后面的空地。

它没有发出半点声响，立刻融入雪白的地面看不到了。

收集的石子终于装满了身旁的纸袋。

于是，我毫不犹豫地开始做起另一件事。这一次，是从纸袋中把方才捡到的石子逐一拿出来扔掉。

扔的方向没有一定之规，但至少是从自己脚下这片褪了色的地面为中心向外扔。因此，石子们全部被包围着我的那片紫色吸进去了。

虽说是“吸进去了”，被吸进去的方式却是多种多样的。

有的边滚动着边发出令人愉悦的嘎啦嘎啦的声响，最后消失不见；有的还没有做出反应，便被倏地一下吞没；还有一些非常难得，它们一度消失在紫色的远方后，不知道撞到了什么东西，又被弹了回来。

我漫无方向地丢着石子，直到袋子里的全部丢完。然后，这项工作完成后，又开始回到同方才一样的收集石子的工作上。

我重复着这项（看似）毫无意义的行为。

可是，毫无意义也好，荒诞不经也好，在看上去年幼的我的心中，没有任何疑问或是不安，照做不误。那时的我（也许）什么也没有考虑，（似乎）无论有什么目的都无所谓。一心一意地，一味持续着这个（看似）毫无意义的行为。

从地面收集石子。扔出去。收集石子。扔出去……重复的动作又好似划伤的唱片，无止无休。无论持续多久，滚落在地面的石子没有丝毫减少的迹象。

下了车，我心不在焉地眺望着银装素裹的街景，走了十多分钟……当我走到大学校园内时，雪已经停了。

尤其在这个季节，这座古老的大学校园给人的印象比平时更加灰尘遍布、藏污纳垢。今天却拜这场不合时宜的纯白覆盖所赐，一转错认成美景。

何况现在是周六的下午，校园内几乎没有学生或教职员工的身影。大约拜这场异样的大雪所赐，平时好似一群小动物般横七竖八摆放着的脚踏车和摩托车们，今天也屈指可数。

我漫步在向操场背面延伸而去的小路上。避开其他行人留下的足迹，尽可能拣选平整的雪地，用力踩着前行。

我伸出揣在兜里的右手，半开玩笑般地碰了一下路旁种植的迷你樱树。积雪扑簌簌从树上掉落。也许其中还夹杂着樱花的花苞。如愿以偿的结果却让自己羞于这样做，我故意加快了脚步。

我们约在下午一点见面。

右手重新揣进兜里紧紧攥起来，手心里轻微渗出黏汗。寒风吹拂裸露在外的双颊，不知道为什么，在一瞬间，总觉得自己身处他乡。

走了不远，可以看到前方有一幢古老的三层建筑。外墙四处贴着各个社团招揽新生的广告。混凝土墙面沾染经年累月的污渍，在周围雪景的衬托下，宛若影子一般。

也许是心理作用吧，经过这幢校舍时，从附近传来一声刺耳的声音。直到现在我都被困在一种错觉中，觉得那肮脏的建筑物墙壁被七巧板的碎片割裂，眼看就要扑啦啦地剥落。我再次加快了步伐。

于是，我终于到达和女友约见的地点——大学附属图书馆，一座红砖建造的精美建筑物。

揣在口袋中的右拳里渗出了汗。就在此时，心生异样的黏稠感。总觉得从刚才起手汗渐渐增多。

我不禁有些在意那到底是什么。

那到底是什么呀，就像是……

把手从口袋里拿出来看看不就知道了吗，仅此而已呀——念头刚转，我就走入了图书馆中。

我比约定的时间到得早了些，但是女友已经在大厅等候着我。她一看到我，立刻开心地挥着手向我跑来。

“哎呀，等急了吧。”

经我这么一问——

“我也刚刚才到。”

她忽闪着一双大大的眼睛，十分惹人怜爱。她是这所大学文学部的学生，在今年的圣诞夜才满二十岁。我和她同属一个社团，是她的后辈。哦，对了，她的名字是由伊。

“好大的雪呀。早上一睁眼，吓了我一大跳。怎么这个时候还会下雪呢？”

她从白色粗呢短大衣的口袋里掏出了手套。那是一双淡蓝色的毛手套。同色系的长围巾从肩颈垂了下来。

我们走出了图书馆。

“没带伞吗？”

“没带。”

“这雪不是一直下到现在嘛，下得不小。”

“我还以为下一会儿就转小了。不得了呀，即使这样也太……”

“怎么了？”

“我早上起来立刻飞奔出来了，所以有点不太清醒。”

“昨天很晚才回去吗？”

“是啊。这阵子生活规律都被打乱了。”

“生活太放纵了可不好。”

“我知道了。”

我们并肩而行，不久，她用戴着手套的右手挽住了我的左臂。我依旧双手插在外套的兜里，发觉方才在紧握的右拳之中分泌的黏汗明显发生了质的变化。就像是某种冰冷无机的……

到底是什么呢……

我从口袋中抽出右手。好沉重。手里似乎有什么东西。

缓缓摊开手掌，我倒吸了一口凉气。

手心里有一块褪了色的石子，个头有婴儿拳头大。

收集石子，扔掉。

我毫无倦色，不停不休地重复着（看似）毫无意义的行动。然而……

数次——不，数十次、数百次时，我用一只指甲缝全黑的小手攥着口袋中残留的最后一个石子——算来也有数百上千个石子了吧——用尽力气丢向眼前这片紫色的空间。接着，正在我要重新趴在地上、开始收集石子的瞬间，“异变”突起。

好似机械的摩擦声，又好似动物的嘶吼声，突如其来的异样声音意外地呈旋涡状轰鸣着。正想着，无法抗拒的“压力”向全身倾泻而至。我趴着的这块褪色的地面瞬时消失，全部被紫色——那是比以往更加浓稠沉重的紫色——吞噬了。

到底发生什么了呢？

毫无思索的间隙，我的肉体不受意志控制地仰面游离于空中。此间紫色愈加阴沉浓重，终于与黑色毫无二致。可是——

我已经什么都看不到了。“颜色”也好，“形状”也罢，我早已无法辨识这些隶属视觉系的情报，渐渐感觉到涌至全身的“压力”本身就是某种形色具备的心象。

无法抗拒的“压力”又化成狂风呼啸起来。不仅没有减弱的迹象，加速度令其势愈演愈烈。好似将我的肉体彻底压缩变形，终至消灭才算作罢。

近乎恐惧的冲动向我袭来。

疯了。

秩序崩塌。

有什么东西坏掉了……不对，是有什么东西被毁掉了。而且——

是的，肯定是我最后丢出去的石子毁掉了它。

我不由得停住了脚步。

“你怎么了？脸色好差。”

女友诧异地问道。

“没事，没什么……”

我掩饰不住自己的困惑，只好转过脸，躲避她的视线。然后，悄悄地把右手的小石子丢到小路一旁。石子陷入雪中，立刻踪影全无。

“今天你有点儿怪怪的。”

“是吗？”

“好像没什么精神。”

“不会呀。”

我有点心不在焉地回答。

被她挽住的左臂——插在外套口袋中的拳头里面不知不觉有一种冰冷无机的触觉。我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边走边把右手揣进兜里。

“你刚才扔什么呢？”

女友诧异地再度发问。

“就是块石头。”

我淡淡地答道——是啊，那不过就是块石头而已。不过就是……

在我们散步的小路左侧，是一块纯白的全无人迹的操场。以其尽头相连的墙为界，单调的灰色天空犹如贴着肮脏的图画纸。

“不会再下雪了吧。”

女友说道。寒气袭面，染得一片潮红。

“雪景还会持续两三日，还算不错。”

“是啊。”

插在口袋中的右手里又升起新的异物感。我伸出手，打开手掌，里面赫然出现一块褪了色的婴孩拳头大小的石头。

我不由得停下脚步。

“你怎么了？脸色好差。”

女友纳罕地问道。

“没事。什么事也没……”

我掩饰不住自己的困惑，只好转过脸，躲避她的视线。然后，把右手里的石子更加用力地丢到更远的地方。石子飞过铁丝网，飞入操场，一下子在纯白的地面上留下一个浅浅的点。

“今天你有点怪怪的。”

“是吗？”

“好像没什么精神。”

“不会呀。”

我有点心不在焉地回答，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边走边把右手揣进兜里。

“你刚才扔什么呢？”

“就是块石头。”

“不是吧，我可不这么认为。”

“什么？”

她看着满心疑惑的我，丰盈的唇畔浮现出惊讶般的妖媚笑容。

“方才扔出去的也许是你左边的锁骨。”

插在口袋中的右手里不知不觉有一种冰冷无机的触觉。我伸出手，好沉重。打开手掌一看，赫然出现一块褪了色的婴孩拳头大小的石头。

我不由得停下脚步。

“你怎么了？脸色好差。”

女友纳罕地问道。

“没事。什么事也没……”

我掩饰不住自己的困惑，只好转过脸，躲避她的视线。然后，把右手里的石子更加用力地向前丢去。它击中了沿途种植的迷你樱树的枝条，和积雪一起坠落在地，消失不见。

“今天你有点怪怪的。”

“是吗？”

“好像没什么精神。”

“不会呀。”

我有点心不在焉地回答，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边走边把右手揣进兜里。

“你刚才扔什么呢？”

“就是块石头。”

“不是吧，我可不这么认为。”

“什么？”

她看着满心疑惑的我，丰盈的唇畔浮现出惊讶般的妖媚笑容。

“方才扔出去的也许是你的右眼。”

插在口袋中的右手中又升起新的异物感。我摊开手掌一看，赫然出现一块褪了色的婴孩拳头大小的石头。

我不由得停下脚步。

“你怎么了？脸色好差。”

女友纳罕地问道。

“没事。什么事也没……”

我掩饰不住自己的困惑，只好转过脸，躲避她的视线。然后，把右手里的石子向路旁远远地丢出去。石子撞击在校舍黢黑的水泥墙上反弹回来，没入我的脚旁。

“今天你有点怪怪的。”

“是吗？”

“好像没什么精神。”

“不会呀。”

我有点心不在焉地回答，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边走边把右手揣进兜里。

“你刚才扔什么呢？”

“就是块石头。”

“不是吧，我可不这么认为。”

“什么？”

她看着满心疑惑的我，丰盈的唇畔浮现出惊讶般的妖媚笑容。

“方才扔出去的也许是你的左肾……”

我已经失去了被称为肉体的身躯。视觉、听觉、嗅觉、味觉、触觉——连并列五感的知觉自然也被剥夺了。

包裹住我的空间像某种活物般开始乱翻乱滚，蹿上跳下、左倾右斜，向各个方向剧烈摇摆，似乎要剥夺我对三维世界的感知，宛如临终前的痛苦。

我无计可施，仍然下意识地团起身体，双手双脚抱在一起，状如漂浮在羊水中的胎儿。

可另一方面——

我的意识本身反而急剧膨胀（或者说扩散）。

我的身体舒展开来。

无穷无尽地舒展着。

失常的秩序崩塌，破坏与被破坏……如今，也许它正打算回复原有的姿态，故而痛苦地喘息着。如此一来，我必须要清楚，必须尽量直截了当地用我的意识感受到它的样子、它原本的模样。

手中的石子如同增殖细胞般接连产生，我一个接一个地把它们向四面八方丢出去。纯白的操场被雕刻出一个个浅浅的斑点，校舍窗子上的玻璃被打破，冻结的樱花花苞被打落。身后传来某人的喊声。鲜血从女友的面部喷溅而出。手里又出现新的石子。手里一旦有石子，我就会把它们不断地扔出去。

无论怎么舒展，我什么都感觉不到。

“形”“色”“声”“香”……六识全失。一切皆无的黑暗空间……不对，用“黑暗”来形容已经不合适了，也许连“空间”这个概念亦不存在。

四处皆空。

万事休矣。

只是，此时此刻（本应）存在的我的意识（与我所认知的意识本身）无可奈何地不断受到罪恶感的百般折磨，开始急剧收缩。

不断收缩着。

无穷无尽地收缩着。

恢复原“地”原“状”以及原本“密度”后，收缩依旧没有停止……终于，我的意识本身缩成没有体积的一个“点”。

于是，不管愿不愿意我总算搞清楚了。物终更始的意义，是既纯粹又残酷的因果。

遮天的云中裂开一道缝，黄色的太阳谦虚地从中窥探下界。

右手不断涌现新的石子，而揣在外套口袋里的紧握着的左手里，也一直有冰冷无机的触感。

轻轻甩开挽住我的女友的手，悄悄地把左手从口袋里抽出来。摊开手掌一看，果真有一块褪色的石子。

“你怎么了？脸色好差。”

女友纳罕地问道。额头上的伤口淌下数道血，染得脸颊一片鲜红。

“没事。什么事也没……”

我掩饰不住自己的困惑，含混不清地答道。此时，我忽然想起一件事，把左手的石子拿给女友看。

“你看这是什么。”

我下定决心问道。

“这是我的什么部位？”

“这个呀，这个是——”

她看着我，满脸是血，沾满鲜血的唇畔浮现出惊讶般的妖媚笑容。

“好像是你的……”

她静静地诉说着答案——她的名字，对了，她的名字是由伊。和二十二年前的此时节，在我呱呱落地之后不久便撒手人寰的母亲的名字相同……老天，事已至此，为什么偏偏在这个时候非得想起这件事呢？

我把左手的石子换到右手拿着，对准云朵的间隙用尽全力扔了过去。石子摆脱了重力的束缚，一直向高处飞奔而去，最终消失在灰色的天空。

“今天你有点怪怪的。”

“是吗？”

“好像没什么精神。”

“不会呀。”

我有点心不在焉地回答。此时——

远处传来某种心旷神怡的清脆声音，其中还夹杂着似乎要引起不安的刺耳声音。

我突然仰头向上看，这才注意到在云隙间窥探的太阳，如今已经支离破碎。

“啊，掉下来了。”

浑身是血的由伊摊开双手、张开双臂，兴奋得天真烂漫。

寒空中散落星星点点。是方才破碎的黄色太阳的残片，可在我看来那就是滴着红黑血污的肉片，格外凄惨。

洗礼

本篇最早刊载于《GIALLO》二〇〇六年七月冬刊。

本篇由《咚咚吊桥坠落》（一九九九年出版）中《我=绫辻行人》的剧情解说集结而成，原计划本格推理（的变数）的系列作品写到第五章《出乎意料的凶手》就停笔，却破例继续写下去了——本篇就是我不得不继续写下去的中篇小说。它的写作背景正是作品中叙述的“现实”。

此时，我仿佛濒临死亡的独角仙，行动迟缓。身体如此，内心亦如此，迟缓得令人厌烦……虽然我不打算如此描绘，可是我曾经体会过和它相同的状态。我还记得这件事。

大脑的血管中四处流淌着甜得过分的红色糖水。浑身的肌肉犹如饱含水分的海绵，手脚犹如铁丝工艺品般脆弱……没错，我觉得此时我完完全全就是这种状态。我确实是这么认为的，可那到底是什么时候发生的事情呢。

我试着回忆，但是却未能如愿以偿。这一潭死水的精神世界不正像独角仙一样迟钝吗？正因为如此……

一九九八年的……

无意间，只言片语缓缓地浮上脑海。半天才想起来。

一九九八年的十二月。

在即将迎来毫无惊喜的三十八岁生日的那一晚……

对了，我想起来了。

那一晚，我也是现在这个状态，和可恨的青年——U君一起骑着摩托车，造访了久违的那个地方……

没错，的确如此。

说起来这事已经过去七年半了。无法清晰回想起来也毫无办法。

原本我的记忆力不太好，年过不惑后，自知会越来越频繁利用这个借口。我认真担心过自己是不是得了早老性痴呆症，也曾到医院做了脑部检查，可喜可贺的是检查结果并无异常。上了年纪任谁都会多少有点记忆力减退，既然大夫都这么劝了，我也只得安之若素。可是——

像一只濒临死亡的独角仙……这种状态怎么想也不太妙吧。

还是得采取点儿措施，总得想点办法、做点什么吧……想着想着，身心活动变得更加迟缓，我不禁为此感到焦虑。焦虑转为焦躁，焦躁转为忧虑，回过神来的时候已经毫无意义地叹了口气……

我暂且过了一阵绝对不想对日日精进的人提起的生活，直到二〇〇六年的夏天——八月三日发生了那件事。

*

说了不少丧气话，不过回顾这些年我在工作上的表现，似乎还是可以担得起“干得不赖”这句话的。

两年前的秋天，我终于完美地写出一部宛如跨越世纪漫漫征途的超长篇。自出道以来，原K谈社编辑U山先生（去年春天已经退休了）颇为照顾我。为了完成与他的约定，今年三月在他设立的《推理乐园》丛书中也推出了新作。与此同时，和佐佐木伦子合作的推理漫画连载也完结了，前阵子下卷单行本亦顺利发行……

今年上半年，我发觉工作已经告一段落了。随之而来的成就感油然而生，从六月份开始，我趁势在K川书店的某月刊小说中开了新的长篇连载。

工作上的事情和我前面提及的自身状况完全无关，另一方面，让我认为上半年的工作已经“告一段落”的事态也出现了若干端倪。

比如，长久以来被外界誉为“新本格推理”的堡垒、K谈社的推理杂志《M》休刊了（预计明年整改后恢复发刊）。比如，某个地区围绕东野圭吾先生的某部作品产生一连串的争论。比如，最近这些年笠井洁先生围绕着所谓的“脱格系→X派”问题不断质疑。问题的起因似乎是风传“本格推理危机之年”，或是《“第三波”的终焉》……不知道为什么事已至此，本格推理界（不知道为什么连这称呼也会产生“怎么搞的”的抗拒感）开始产生隐隐不安的骚动。这的确也是事实。

说实话，即便如此，现下我也觉得无所谓。

无论降临何种“危机”，本格推理都不会灭亡（说起来上个世纪末，也曾流言满天飞，鼓吹“塞尔旦危机”和“寒武纪”）。第三波即便结束了，也会留下本格推理的骨架。若是未来某一天“本格推理作家俱乐部”解散，本格推理小说家也不会消失。那不是完全没问题嘛……对吧？本来我一直也是这么走过来的，再加上——

可惜了，现在的我只是一只濒临死亡的独角仙。

虽不是全然没有兴趣，但我确实没什么心思要皱着眉头考虑并且辩论这些问题。强迫自己思索，精神就会发出超负荷的尖叫，如此一来，就连自己原本的立场都无法好好研究，只会徒生困扰。

到底为什么偏偏在现在这个时候陷入这样的状态呢？自己的状态本应比平时更加亢奋一些才对，可偏偏在这个时候“告一段落”……

“唉……”

等我回过神来，又短促地叹了口气。沉重的心情让我有意识地叹了口长气，一闭上双眼，脑海里突然浮现一幅场景。

濒临死亡的——不对，也许是死去多时的巨大甲虫。那是无数只乱哄哄聚在一起的红色蚁群。

怎么回事？为什么……有这种场景？

我感到非常困惑，与此同时，内心的某处响起微弱的声音。

——你忘了吗？

——你不记得了吗？

忘了呀？是啊……也许是忘了。

这些年我的记忆力逐渐衰退，所以，即便是多么重大的事情，我也会忘干净了吧……

——不对。不是这样的。

那个声音再度响起。

——不是记忆力衰退的问题吧？

*

门铃响了，我精疲力竭地从蜗坐的粉红色沙发上起身。顺势看了一眼挂在墙上的时钟，现在快到晚上八点了——奇怪，怎么才这个点儿呀。我还以为早已过了半夜呢。

我拿起可视对讲机应答——但从显示器里没有看到人，对讲机里也没有传来任何声音。

“您好，请问是哪位呀？”

我问了一句，没有收到任何回答。

也许有人按错了门铃吧，还是我回应得太慢了呢。

我打算出门看看。

我走到门外，四处看了看，没有看到半个人影。可是，刚才的确有什么人来过了。因为门前摆放着那位留下的东西。

那是一枚茶色的大信封。

姓名地址都没有写下来。自然也没有贴邮票。毫无疑问，这信封不是邮递到家，而是有人亲手放在门前的。可是，为什么这么做呢？信封里放了什么呢？

不会放了危险品吧？这个念头在我脑海一闪而过——

我捡起信封，当场确认里面放了什么。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封信。

白色竖版的便签纸上以铅笔行文。字体歪歪扭扭的，恭维来说也决计不算好看。

我见过这个笔迹。什么时候、在什么地方见过呢？我冥思苦想，直到看到信尾署着“U敬上”的字样。

“原来是U君啊。我们可好久没见了。”

我恍然大悟地低语道。大约七年半前的一个寒冬之夜，这个年轻人突然造访我工作的地方。现在，他的脸隐隐浮上我的脑海。

“来都来了，进来坐坐多好啊……”

致绫辻行人先生：

我发现一件让人怀念的东西。

也许这样东西会招致您的厌烦，但我还是寄来。也许您已经完全抛诸脑后，这种可能性也不是没有。如此便无可奈何了。

不过，机会难得……

之所以借机寄来此物，也许是因为其中含有某种甚深密意吧。所谓世间的偶然，大抵如此。

U敬上

信封中，还有一本与信同封的笔记本。那是一本用数十张稿纸订在一起的装订笔记本，封面用黑色墨水写着大大的两个字，“洗礼”。字体与信上的完全不同，是非常漂亮的蝇头小楷。

“这、这是……”

我心生疑惑，尘封的旧时记忆渐渐清晰。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U君执笔寄来“挑战”我“猜凶手的小说”原稿。这次也是一样——不对，从附信字面的意义上推测，似乎不是这样。那么这到底是……什么呢？

可能如过去数十次那样，他今晚也是骑着摩托车赶来的吧？一如既往地戴着奶白底色绿条纹的头盔，不过，在这个季节里肯定没法再穿那件穿惯的厚皮夹克了……可是——

放下要送来的东西之后立马回去，怎么说好呢，这可不像是我认识的他——不像是U君的作风呀。

我突然想起来了。

*

回到起居室，我又陷入沙发中，从信封中拿出笔记本，姑且翻开了第一页。

稍稍发黄的稿纸上的黑色墨水字迹略显发旧——

大号字体写下的“洗礼”二字跨越了前两行。接下去的两行，署有四个字，是作者的名字——不知道为什么，那四个字洇得厉害，完全看不出写的是什么。若是用活体字表示，似乎也只能写成“■■■■”了。

洗礼

■■■■

“‘洗礼’——吗？”

我喃喃念着，依旧眉头紧蹙。

毫无疑问，这与我一直以来敬仰的“心灵教师”楳图一雄昔日杰作的标题一模一样。不知道该说我胆大包天好呢，还是不胜惶恐好呢……

我翻开了正文，小说以这样的开篇开始了……

一九七九年，十二月十日。

对我而言，这一日是我一生当中难以忘怀的受难日。

一九七九年，距今已有二十七年之遥。

偏偏在十二月十日这个意味深长的日子，“我”到底经历了什么“苦难”呢。

——至少在此时此刻，我对“洗礼”这部作品的内容茫然不知，所以才会突然冒出这个念头。特地标出了加着重号的条件句，也是因为我无法否定存在“原本知道洗礼的内容而今已然忘记”的可能性。对了——

上次U君到访时，曾给我看过一部连续剧的录影带，剧的名字是《出乎意料的凶手》……这才想起来，一九九八年十二月的那一晚，几乎被抛在脑后的那件事突然在我脑海中变得鲜活起来——就算是我胡言乱语好了，可也许正如传说的那样，没错，“所谓世间的偶然，大抵如此”。

* * *

洗礼

■■■■

一九七九年十二月十日。

对我而言，这一日是我一生当中难以忘怀的受难日。

总之，那可是前所未有的体验——

教室中众人云集，我把准备好的“出场人物一览表”和“现场示意图”的复印件分发下去，不可避免地极度紧张着。

“K大推理小说研究会、第六十七次猜凶手活动”——现在正式开始。

每周一，推理小说研究会向基础学院借来教室开例会。其中，大约每月都会举行一次“猜凶手”的活动。会员们轮番制作“题目”，现场朗读后，用解决篇之前的“战书”向参加者挑战——说起来，这是推理爱好者的传统“游戏”，可是，这次轮到了我这种今年刚刚入会的一年级学生来出题。既然轮到了我，就没有推托的理由，无论如何也要写出一篇，不得不完成这个任务。这是自从研究会创立以来制订的严格守则。

我把材料分发到每个人手里，搬着椅子坐到教室的角落，特地清了清嗓子。之后，从包里拿出数十张稿纸，放在膝盖上。

接着，我再次环顾着聚集在教室中的会员们的表情。一共十二人。他们对我的紧张视而不见，热热闹闹地聊得起劲。

孩提时代起，我就很喜欢推理小说（所以一上大学就加入了推理研究会），参加这种游戏也是开心不已，可一旦轮到自己站在出题者的立场时，自然是另一回事了。

总之，这是前所未有的体验。

给我带来了巨大的压力。

从刚才开始心跳明显加速，也许是自己多心了吧，我还觉得有点胃痛。

昨天熬夜到很晚，辛辛苦苦总算写出来这篇稿子，到底这种程度的“题目”是否能镇住在座各位推理研究会的“鬼”呢。我非常不安，某种意义上来说，甚至不安到有些恐惧。

如果可能的话，直到现在我都想跪地求饶，然后夹着尾巴逃走——好不容易才压抑住这种冲动。

“那么——”

我开口说道。

“这就开始吧。好吗？”

喧嚣的气氛一下子安静下来，大家的目光同时聚焦在我身上。

我不断深呼吸，定了定神，不徐不疾地念起了原稿。

*

YZ的悲剧

出场人物一览表

Halloween我猛（即我猛大吾）……摇滚乐队“Yellow Zombies”的成员，乐队主唱兼故事旁白“我”

Fury大友（即大友英介）……同乐队吉他手

Sentinel笑子（即河田笑子）……同乐队贝斯手

Manitou高松（即高松翔太）……同乐队鼓手

Diabolica关谷（即关谷究作）……同乐队键盘手

Rosemary西（即西亚矢）……“Yellow Zombies”的经纪人

池垣勇气…………未来酒厂“Phantom”的店员

美川宫子…………同上

仲田虫雄…………“Phantom”的客人

若原清司…………同上

古地警部…………案件负责人

1

“欢迎光临Yellow Zombies。”

这招呼很敷衍啊，我想道，不过也没有抱怨什么。

热身曲自然是乔治·A.罗梅罗[1]的Zombie。Goblin创作的[2]主题曲被大胆地重新编曲为伴奏曲，突然热情地演奏起来——

沉闷的吉他手Fury大友一贯喜欢速弹。真是受够了，不是和他说过不要这么弹了吗？

“我说你，就是你，喂。”

键盘手Diabolica关谷龇着龅牙，对大友怒目而视。

“下一段，弹下一段了。”

鼓手Manitou高松打着点，开始了第二支曲子。

今天是大和大学的学园祭——十一月举行故而称为“霜月祭”（可不知道为什么，一般都称之为“漂流祭”）——的第一天。

我们“Yellow Zombies”的五位成员同为这所学校未来人类学部的一年级学生。在漂流祭举办期间，我们召集了志愿者，在学部的教室里举行小型的现场演奏会，目前正在演出之中——

对于我们而言，祭典最后一日的露天舞台才是这次的重头戏，室内的现场演奏只作为排练罢了。可即便人少，这毕竟也是一次现场演出，我很清楚大家都有些不自然。

第二支是一首名为FESTIVAL OF THE LIVING DEAD的原创曲。这首依旧借鉴了Goblin的名曲PROFONDO ROSSO，在它超长前奏的变奏间隙，我放下手里的Gibson SG（的国产复刻便宜货），走到舞台中央的立式麦克风前，总算觉得自己稍微镇定下来了。我司职主唱，说实话，吉他弹得并不是很好。

第一首曲子为了增加音色的厚重感，无论如何也需要再加一把吉他，在大友的劝说下我才勉为其难。而且，他要求我用变速弹前奏的GM和弦而非标准音。我心想这下糟了，可一上手才发现不费力气就能弹出理想中的音色——尽管如此，我在唱歌的时候，还是尽量避免拿着吉他。天性如此。

观众席上传来响亮的口哨声。大概是小樱吹的吧。

“我猛君。”

又传来女孩子的欢呼声。当然还是小樱。灯光太过耀眼，我看不清楚，可现在的声音就是YZ的经纪人西小姐无疑。

我们乘兴喊来经纪人，平时大家会称呼她为Rosemary西，实际上大伙儿视她为乐队的幸运女神。

她殷勤地看我们练习，每逢演出必定会到场加油打气……她是如此珍贵，外形一如《阴风阵阵》中的杰西卡·哈珀那样，是个可爱的美女。在德·帕尔玛的《魅影天堂》里，不对，还是阿基多的那部《阴风阵阵》里，女主角是个亮点。这实在是我中意的类型，因此，记得在她初次以Sentinel笑子的朋友的身份出现在录音室时，我的血直冲脑门，歌词唱得一塌糊涂。也许这就是传说中的一见钟情吧。

虽然小樱给我们加油助威，可毕竟还有西小姐也来声援了。我必须漂亮地给她看到最好的表演……我刚一转念头，身为鼓手的高松就踩错了鼓点，大友明显地锁紧了双眉。

真是的，你们搞什么鬼呢。正式表演的这个气氛……真是尴尬。

Romero的Zombie太棒啦！我们五人因此才情投意合地组成了YZ乐队。还没到半年，这阵子那两个人的关系处得不太好，令大家为难。

键盘手关谷斜着眼睛瞥过去，拼命追赶鼓点。就在这个时候，乐队中最为沉着冷静的笑子像是掩盖高松的过失似的，和着节拍晃动起肩膀，手指在四根弦上用力地拨弄着，表演出色得难以将她和女贝斯手联想起来。

“笑子。”

“高松君。”

如今他们二人的关系已经是公开的秘密，从观众席的各个角落飞来调笑的喊声。

大友最拿手的即兴反复乐节顺利和歌声融合在一起，自然也合上了鼓点的拍子——太好了。

乐队终于恢复到原有水平了。

2

YZ是首日演出的压轴乐队。

一小时左右的表演结束，观众们离开之后——

打开灯才发现，除了用若干讲台摆拼而成的舞台、PA以及照明器材之外，这里依旧是那个和平时毫无二致、煞风景的教室。

充实感与疲惫感相继袭来，我一屁股坐在角落的位子里，趴在桌子上。许是方才一直身处大分贝的环境中，直到现在耳朵仍然嗡嗡作响。

“辛苦啦。”

“你也辛苦啦。”

工作人员们忙不迭地互道辛苦，无聊的玩笑与笑声交织往来，来往的脚步声远近交叠，检查乐器与器材的声音不绝于耳。不明就里的噪音、噪音、噪音……

有人摇着我的肩头，把我摇醒了。

“我猛君，差不多醒醒啦。一直趴在这儿睡会得感冒呀。”

心跳慢了一拍。

哎呀，这个声音是……

我扬起趴在桌子上的脸，看到杰西卡·哈珀——不，是西小姐——她的大眼睛看着我。

“啊……其他人呢？”

“他们在二楼的‘Phantom’里喝酒呢。”

房间里只有我们二人。我看了看舞台，为明天准备的打击乐组、键盘组以及功放按原位放在固定位置上，但是吉他只有我的那把Gibson SG（的国产复刻便宜货），孤零零地靠在一组功放旁。

哎呀，这帮薄情的家伙。怎么也不和我打个招呼就走了呢。

“我刚才也在上面，后来还是觉得应该喊你一起上去比较好。”

隐约听到有人劝我，要是累了就早点儿休息。

“现在几点了？”

我边看着手表边问道。

“快八点半了吧。”

西小姐回答道。

“什么？都这个时间了？”

“是啊，都这个时间了。”

我在这里趴着睡了两个多小时呀——怎么回事，我有这么累吗？

“刚才的表演棒极了。”

西小姐像是宽慰我，缓缓点头说道。

“尤其是第四首‘岸边的人皮面具’和最后一首‘浴血僵尸暗中祈祷’，这两首太惊艳了，都是我猛君写的歌词吧。”

“嗯，是啊，都是我写的。”

“你写的词与众不同呢。”

“是吗……谢谢。”

“虽然大众很难接受，可是我很喜欢。”

“是吗……”

此时，我突然下了一个极大的决心。按照现在的进度不知道要拖到什么时候……不对，不是这样的，只是现在我的心里回荡着她的那句“我很喜欢”罢了。

“西小姐，我有句话不知道该不该说。”

我站起身，注视着西小姐那双似忧非忧含情目。

“我想、想说的是，我，我一直觉得……”

我决心已下，却有口难开。

“我猛君是个老实人呢。”

西小姐低垂眼眉说道。

“在表演的时候也是这样。演奏令人血脉贲张的摇滚乐，在互动环节明明可以更加释放自我，可你开口就用敬语，队员们喊你的名字时也会加上‘君’字……”

嗯，确实如此——我只得深表同意。乐队成员们也没少和我说过这些话，且不论这是不是我天生性格使然，差不多也该改改了。

“我猛君这样也没什么错……可是，我……”

西小姐依旧看着脚边，继续说道。

“其实我已经有正在交往的人了。”

她说。

“所以，我……”

“哦，哎呀……是、是吗？”

我拼命想要掩盖内心的震惊，摆出一个僵硬的微笑。

“那个……嗯，我知道了。请你别介意。我只是……”

“对不起。”

西小姐看着垂头丧气的我，眼神犹如凝视着温斯洛·里奇的菲尼克斯一般。

3

恰逢此时，店里播放起井上阳水的《十年水流东，十年水流西》。

人称“未来酒厂”的“Phantom”通宵营业，“未来幻想研究会”社团盘踞在它的一隅，而我则酩酊大醉。

“叫什么Rosemary西呀，真是的，是谁说她不像杰西卡·哈珀，更像米娅·法罗的？根本不像好吗！胡说八道……”

YZ的成员们都散了。

我犹如行尸走肉般走进“Phantom”，从一言不发地自己灌自己酒的时候起，就没有看到Manitou高松和Sentinel笑子的人影，不久，Diabolica关谷说他“回一趟宿舍，一会儿再过来”，然后就走了。之后没过多久，我开始发酒疯，对着Fury大友一遍又一遍不停抱怨“被甩了，我被甩了”，而大友喝得酩酊大醉，口齿不清地信口开河说着“朋友”什么的，过了一会儿便伏案入睡。十五分钟前，大友突然说“出去冷静一下”，摇摇晃晃地走出了“Phantom”。

时钟的指针指向了十点十分。不知该说店里故意讨嫌，还是他们思虑周全，不知不觉把BGM换成了Goblin的“阴风阵阵”。

我没有什么酒量，还一杯接着一杯灌兑水的威士忌，渐渐变得不舒服——糟糕，怎么能这样呢。由着性子喝下去的话，明天会因为宿醉上不了台。

喝完这杯去吹吹风吧——我反而可以冷静地思考了。

“可恶。那个女人被僵尸咬死才好呢。”

酒后失言，真是糟糕透顶。

4

如今已是十一月下旬。

我喝了不少酒，并不觉得冷，但呵气成霜，提醒人们冬季将至。

我在大学校园里漫无目的地闲逛，途中遇到一对挽着手散步的恩爱男女。我暗自惭愧得要命，刚忍不住移开视线——

“哎，这不是我猛吗？”

那个男人的声音听上去十分熟悉。是高松和笑子，他们泰然自若地打着招呼。

“我猛君，这就回去了吗？”

笑子问道。我身心俱疲地摇摇头，说道：

“我喝高了……打算在孤独的黑夜中醒醒酒。”

“那就待会儿见啦。”

无论什么时候，我都觉得他们这对璧人十分合拍。

高松比我这个小个子高二十厘米，是个清爽的运动系高个美男子。身旁依偎着的笑子则是在舞台上拥有超群的表现能力，私下具有奉献精神的典雅和风美女——事到如今虽然不必烦恼，但是我一直不明白为什么这二人会成为“Zombie”的发烧友。而且，高松为什么偏偏半开玩笑似的给自己起的艺名是“Manitou”呢。至少起个“Omen”或“Hell House”的名字，“Tentacles”（是个很时髦的词，我还蛮喜欢）这个名字和他本人的形象有些出入，但是用作艺名也不错……

与他们擦肩而过，我回过头目送这二人的背影渐行渐远，不由得叹了口气。想到自己这一身酒气，难免心生厌倦。

我找了一处长椅，坐下休息。

仰头望天，深夜无云，星光黯淡。

——其实我已经有正在交往的人了。

我明明一点也不想回忆起来，可耳边偏偏响起西小姐的声音。

——所以，我……

她到底和谁交往呢？至今为止我没有听过半句风言风语。

——对不起。

她真的有交往的人吗？该不会只是为了躲避我冒冒失失的告白找的借口吧？

我越不愿想起她，心里越是放不下。既然认识到这点，看来我真的很喜欢她——即便如此，还是应该干干脆脆放弃才是。说句老生常谈的话，天涯何处无芳草。既然《月光光心慌慌》中出现了杰米·李·柯蒂斯，那么，有点吓人的《阴风阵阵》中也会有达里亚·尼科洛迪登场。不过，我还残存着一丝希望……

我完全陷入诸如此类的异想天开时，慢慢从酩酊大醉中醒过来了。看了一眼手表，现在是十一点半。我已经出来一个多小时了。

接下来，我也该回“Phantom”了，待会儿喝点软饮打发时间吧。

我打定主意站起身，突然觉得寒气逼人。

5

我刚回到未来人类学部门前便站住了脚，打了一个大大的哈欠，顺势伸了个懒腰。

建筑物的正面入口映入略泛泪花的蒙眬睡眼。对面右手边的窗子全部敞开，那是用于演出的教室一侧。演出结束，听众们离开后，为了给房间换气才一直开着窗吧。虽说有些不安全……算了，就这样吧。

“Phantom”位于二层的排练室，目前正在营业，它在我对面左手边——就是一层室内演奏场地的正对面。钢筋水泥建筑有四层楼，是座古老而又整洁的校舍。而此时此刻当光线透过窗子，让我觉得它也不过如此。

我走入“Phantom”，看到Sentinel笑子坐在入口边的桌子旁。

“高松君呢？”

“刚才和我猛君分开后，他说要去趟轻音乐教室……”

说起来我们五个人从认识到组建乐队，都是托了加入全校兴趣小组轻音乐部的福。在迎新恐怖电影对谈中玩得十分尽兴，这才知道我们五人都是未来人类学部的成员。高松同时在轻音乐部内的另一个乐队兼职，大概去那边碰头了吧。

“笑子你什么时候过来的？”

“大概半个小时之前吧。”

“乐队其他成员也有人过来吗？”

“没看到呀——对了，在我到这儿之前，似乎亚矢也过来了。”

“亚矢”指的就是西小姐。她的全名是“西亚矢”。

“她似乎醉得厉害，一个人晃晃悠悠地走出去了。我猛君，真是可惜了。”

咚的一声，酒来了。

我和笑子拼桌的同时就点了一杯啤酒，破了刚刚发的誓。

“你还是别喝了吧？明天在一层不是还有演出吗？”

店员池垣勇气劝道。

“西小姐刚才也喝多了，顶着惨白的脸出去了。你看，就是那边的那两个人刚才和西小姐一起喝的酒，他们也醉得一塌糊涂了……”

池垣抬了抬下巴，让我看里面那桌，坐在那儿的是二年级的仲田虫雄。他在去年漂流祭上的“大胃王吃得快比赛”中以绝对优势拔得头筹，在一年级学生中间也十分出名。

另外一人上了年纪，看上去不像是学生，倒像是老师。

“那位是未来犯罪学研究室的若原清司老师，据说是万年助教。”

笑子低声耳语道。

“最近老婆跑了，他看上去特失落。”

“是吗……”

仲田拎着袋装零食吧嗒吧嗒地边吃边大口喝着啤酒，同时不停喊着“肚子饿”。若原助教双手拿着从裤子上抽出的皮带，走投无路似的低声念叨着“我要宰了他”——总觉得这两个人都有点可怕。

“说起来，也不知道西小姐要不要紧呀。”

另外一名店员美川宫子说道。

“她既没说回去……也没结账呢。我猛先生，你怎么看？”

哎呀，真是的，能不能不要问我这种问题呀。

“对了，要不要尝尝很好吃的奶油煎蘑菇呀？我劝了半天，西小姐也不肯吃呢。”

每次听到“西小姐”这个名字，我的心里都会隐隐作痛。

我无视池垣的劝告，一口气干掉啤酒，却食不知味。这酒原本也不好喝，可我还是任性地喊着“再来一杯”，向杯子里倒了第二杯酒。正在此时——

入口的门嘎吱一声开了，Fury大友走了进来。

嗯，怎么有点儿不对劲——我看到他的脸时突然蹦出这个念头，很快就知道我为什么会做如此想。他怎么在额头点了一颗黑红色的痣呢。

“大友君，你怎么啦？”

笑子问道。大友不好意思地按着额头说道：

“我醉得一塌糊涂，出去吹了吹风，却和骑自行车的学生撞上，狠狠摔了一跤。你看我这完全没招架住……疼啊。”

说着，他坐在对面的椅子上，拿起我的杯子一口气全干了。

“受不了你……你这样哪儿像个醉鬼啊。”

“好啦，不拘小节——咦？关谷呢，他直接回宿舍了？”

“关谷君已经回去了吗？”

笑子问道。

“我记得他说过待会儿还回来……”

话音未落，当事人Diabolica关谷就一溜烟地跑进店里。

“糟了、不好了，出事了！”

他气喘吁吁，满脸惊慌地喊着。

“下面……下面的室内演奏场地，西小姐、西小姐她——”

“西小姐怎么了？”

“亚矢怎么了？”

“她死了……不是，她遇害了！”

6

我们蜂拥而下，用作室内演奏场地的教室正前方的门开着，我们借着门口的灯光窥探房内的情形——

一时间我们瞠目结舌，呆若木鸡。

她那纤细的身躯伏在用讲台拼制的舞台之上。沾满血污的脸朝向我们，好似Helena Markos面对着Suzy Banion，双眼圆睁、目不转睛。那表情看上去仿佛被贴上一层莫名却强烈的诧异。毫无疑问，她就是Rosemary西——西亚矢无疑。

“有谁帮忙报个警？”

这句理所当然的话轻而易举地从我的嘴里说了出来，真是太不可思议了。

“骗、骗人的吧？这开的是什么玩笑？”

大友边喊边飞奔入内。

“啊，等等……”

我赶忙阻止他，此时此刻却怎么也说不出“保护现场”的话。

我仍拼命克服几欲瘫软的本能，追着大友跑进房间。关谷紧随身后，其他一起下楼的人从门外目不转睛地注视着事态发展。

现场示意图（大和大学未来人类学部1楼部分图）

在舞台上，从观众席的方向看过来的最左端摆放着打击乐组，最右端则是键盘组。西小姐倒下的位置正好处于二者之间，头部对着墙边摆放的功放。

“没有脉搏了。刚才我已经确认过了。”

见大友蜷着身体，蹲在一动不动的西小姐身旁，关谷说道。

“从宿舍回来，顺便过来看看。刚打开灯就看到她……”

“没错，她死了。”

大友握着她的右手手腕，爱莫能助地摇摇头。

“怎么会……到底是谁干的？”

“看来她是被某种钝器击打头部致死的。太惨了……”

我战战兢兢地靠近舞台中央，看了一眼垂头丧气的大友，又从上到下打量着再也无法开口说话的西小姐，不由得哇地喊出了声。

魂飞魄散的她成为一具空壳。再也无法动弹的左手，那只手……

“我猛。”

身后传来关谷的声音。

“这是你小子的东西吧。”

一把涂成漆黑的吉他倚在功放旁，Rosemary西，即西亚矢就是被它袭击了，手中死死抓着吉他的五弦和六弦断了气。而这把吉他正是我那把Gibson SG（的国产复刻便宜货）。

7

大约一个小时之后——

我们聚集在学部一层的空教室内。Fury大友、Diabolica关谷、Sentinel笑子、池垣勇气、美川宫子、仲田虫雄、若原清司以及我——共八人。喝过酒的人似乎酒劲也消散得差不多了。当然我也不例外。

从刚才开始，警察就在隔壁的排练室询问情况。夜更深了，在询问结束前谁也不能擅自回家——我们这些“案件相关者”被下了死命令。

现在被传唤到隔壁的是Manitou高松，他在搜查人员即将到达前才突然回来。

高松得知有事发生立马奔赴现场，一边念叨着“怎么回事？为什么会这样啊？不可能的，饶了我吧”，一边精神恍惚地俯视了西小姐的尸体片刻。大友在他身旁抱头呜咽，笑子在外面的走廊中席地轻声啜泣……我故作镇定地照看他们，不过是眼下拼命压抑自己的感情，完全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也会像他们一样失去方寸。

于是——

短暂的沉默后，大家纷纷找话题聊起来。而话题自然是关于西小姐的死。

“她为什么攥着我猛的吉他死了呢？”

关谷故作郑重地提出了问题。

“这有很大问题呀。我猛，你说是吧？”

“我……嗯，你说得对。”

“仔细想想，那应该是某种死亡讯息吧。”

“死亡讯息？就是推理小说里出现的那种玩意儿吗？”

笑子有些诧异，百思不得其解。关谷板着脸，点点头，说了声“是的”。

“是弥留之际的留言。被害者临死前，用尽最后的力气遗留下的消息。通常会有文字留下，也会用文字之外的其他暗号。它多半用于告知袭击自己的是什么人……”

“你这么说什么意思？西小姐攥着那把吉他的意思是，袭击她的人是吉他的主人我猛吗？”

大友不假思索地随意解释一通后，斜着眼对我怒目而视。

“别、别开玩笑了。”

这是多么司空见惯的争论呀——我陷于一丝负屈的回忆之中，仍然难以置信地厉声反驳。

“为什么我非要杀死西小姐不可呢？”

“当然是因为那个原因呀。爱之深恨之切，恶其余胥……这有点用词不当。”

大友说道，脸上没有半分笑意，依旧斜眼怒目。

“你不是刚被她甩了吗？”

“不……”

“我猛君，你刚被西小姐甩了吧？”池垣勇气插嘴问道。

我怒上心头。

“不要捕风捉影。”

我企图反驳，但还是缄口不言。因为我立刻意识到曾经在“Phantom”醉得一塌糊涂，喋喋不休地发过不少令人不安的牢骚。惨啦，情形怎么这么糟糕……可是，然而，那且不说——

“我们是不是该仔细想想。”

这回是美川宫子插嘴。

“刚才我也看了一眼现场的情况。问题在于西小姐并不仅仅是握着吉他……抓着吉他的五弦和六弦才是重点吧。”

对，没错。我也一直忍不住想说出这句话。

“这个嘛，确实如此。”

关谷板着脸，点点头。

“只打算留下‘我猛的吉他’这个讯息，通常不会特地用那种不自然的方法抓住吉他。”

“对吧？”

“这么说的话，它到底意味着什么呢？”

关谷再次故作郑重地发问。美川不安地疑惑，大友依旧斜眼瞪着我，默默地耸耸肩。

“你们听听这个想法对不对。”

关谷自己提出一个答案。

“吉他的弦共六根。从下往上依次是六弦、五弦、四弦……对吧。因为咱们的乐队——YZ的成员，包括经纪人西小姐在内正好也是六个人，没错吧？假设这六根弦一一对应我们六名成员的话……”

“这个想法不太靠得住吧。”

我怯生生地发表意见。

“包括西小姐在内的六名成员说法本身就让人觉得很牵强了，即便真是如此，也不清楚六根弦和六个人的对应方法……何况，即便如你所说，那么凶手就是对应六弦和五弦的两个人。这个想法有点……”

“你希望凶手是单独作案吗？”

“没错。这好歹也是‘猜凶手’的提问篇。”

“嗯，原来如此，很难反驳你这个说法呀。”

“我觉得我们还是想简单些更好吧？比如，弦不仅有从一到六的序号，也有其他的特征呀。”

“这个嘛……嗯，也对，还有‘音阶’这个特征，是吧？”

“啊，我知道。”

美川举手说道。

“我也弹过吉他，所以知道这个。五弦是A弦，六弦是E弦。A和E——难道这是凶手的名字缩写吗？”

“这个想法也是可行的。”

我边回答边环顾教室中“案件相关者”的表情。这里面（包括我自己）名字缩写是A·E或E·A的人……不存在。

那么，名字缩写有其中一个的呢？名字首字母是A或E的人是……

·Halloween我猛（Halloween Gamou）

·Fury大友（Fury Otomo）

·Sentinel笑子（Sentinel Sakiko）

·Diabolica关谷（Diabolica Sekiya）

·池垣勇气（Ikegaki Yuki）

·美川宫子（Yoshikawa Miyako）

·仲田虫雄（Nakata Mushio）

·若原清司（Wakahara Kiyoshi）

再加上现在不在教室中的另一个人——

·Manitou高松（Manitou Takamatsu）

即便列出这些名字，也没有符合条件的人。算上被害者西小姐本人的名字亚矢（Ayami），勉强才有一个A字而已。

然而，若是连YZ的成员们的本名也列出来的话——

·Halloween我猛即我猛大吾（Gamou Daigo）

·Fury大友即大友英介（Otomo Eisuke）

·Sentinel笑子即河田笑子（Kawata Sakiko）

·Diabolica关谷即关谷究作（Sekiya Kyusaku）

·Manitou高松即高松翔太（Takamatsu Shouta）

如此一来，就找到那个符合条件的人了。大友英介“Eisuke”的E。

尽管如此——

等等，不对呀，我想了想。

那个吉他——西小姐抓着我的那把Gibson SG（的国产复刻便宜货）是……

“不管死亡讯息传递了什么意思，总之我和这件案子肯定扯不上关系。”

一直保持沉默的若原清司急躁地开口说道。我一看，他不知道什么时候又把腰带抽出来，用两只手攥住，几乎要将“谁敢有意见，立马勒死他”的话脱口而出。

“说起来我和西亚矢这个学生，今天晚上在‘Phantom’里喝酒的时候才第一次见面。再说，我还有确切的不在场证明——真是的，赶紧把我放了吧，我也是很忙的呀。”

“我的情况和若原老师一样。”

仲田虫雄激动得声音都变了。

“我也一直待在‘Phantom’里。和若原老师同桌对饮……哎呀，烦死了，好想早点儿回家。肚子好饿。”

“那时候我和美川也在打工呀。”

池垣说道。

“我记得西小姐十一点左右一个人走出了‘Phantom’，之后我们一直在店里。”

“可是，我记得你去过一次洗手间吧。”

美川严肃地眯着眼睛说道。

“我记得若原老师也去过一次洗手间。”

“去洗手间？对，不过最多也就花了两三分钟。短短几分钟，哪有时间杀人……”

说着，若原摇摇头否定了自己是嫌犯的说法。

“事无绝对。可即便如此，和我也完全扯不上关系。最近我常常怀疑人生，可是脑子绝对清醒。所以，我不会杀害刚认识的女学生。我肯定不会……”

他满面杀气，环顾四周。双手拿着的皮带发出啪的一声。这位助教还真是个危险人物啊。

“事先声明，我和这件事也没有半点关系。”

池垣断言。

“说起来导致这起案子的原因就在于乐队成员之间关系混乱嘛，这才是人之常情呀。对吧？”

乐队成员之间关系……混乱啊。这个嘛。

西小姐晚上十一点离开“Phantom”。我记得关谷发现她的尸体后赶到“Phantom”的时间是午夜零点前。所以案发时间就在这一个小时之间。验尸的话，也许可以更精准地判定案发时间。

晚上十一点到午夜零点前有近一个小时……在这段时间内，至少YZ的成员们没有任何人拥有彻底的不在场证明。恐怕高松也是如此。正如池垣所说，这种场合首先遭到怀疑的恐怕还是乐队成员中的某个人……

此时，脚下传来一阵剧烈的震动。

来不及张皇失措，地板便不停地晃动，教室的门窗也发出了喧嚣的噪音……我不由自主地双手撑住桌子，蹲伏下腰——地震？！

8

晃动持续了数秒，但已经算是此地难得一见的强地震了。而且偏偏在此时此刻发生地震，大家或多或少难以掩饰内心的不安。

凌晨一点半——

正在所有人相互窥伺彼此苍白的脸，却又不肯轻易多嘴时，高松从隔壁回来了。

“刚才晃得厉害呀。”

“我怎么有种不好的预感呀。”

大友愁眉苦脸地说道。

“我实在不知道怎么应付地震。”

“难道有人能应付得了呀。”

“可是为什么非得在这个时候地震不可呀。”

说着，关谷的眼神向我瞥了过来。

“是不是有什么动机呢？”

我心怀极端不满地想，为什么要问我啊。

“天晓得。不过，姑且这也算是‘猜凶手’的提问篇，难道……”

我不知不觉地回答他。

“接下来轮到我猛了。”

高松拍着我的肩头说道。

“负责案子的警部大人在审讯室里等你。我总觉得他听到你的名字时，似乎有点吃惊……难道是你的熟人吗？”

9

我被站在入口旁穿警服的警察催促着走进隔壁的排练室。

虽然高松已经事先给我打了预防针，不至于措手不及，可还是出乎意料地喊出了声。

“您怎么在这里……伯父，好久不见了。”

房间里有数名便衣——即刑警们，他们之中一人是个胡子拉碴、格外抢眼的彪形大汉。高松猜得没错，他是我的“熟人”。

“哟，果真是你小子呀。”

那名男子双肘支在铁质长桌的正中间，皱着眉头瞪着我。年近半百的他原本打算蓄一个适合自己的胡子，如今却比汤姆·萨维尼[3]的疯长得更厉害，老实说也不觉得怎么样。

“大和大学未来人类学部的学园祭的室内演奏。我一听见这些字眼，立马有种不祥的预感。说起来，我一想起你小子上中学那会儿喜欢的那些什么摇滚乐、鬼片之类的东西，不祥的预感就更加强烈了。”

片区刑警一科的古地警部——我的伯父怒目而视，对我说道。

他如同家慈的兄长，同住一条街，最后一次见面还是数年之前。我听说他追踪着那些灭绝人性的案子，是位极为忙碌的刑警。没想到今晚会以这种方式久别重逢，这不是天助我也吗……算了，随它去吧。

“你先坐吧。”

我顺从地坐在椅子上。隔着长桌，警部用锐利的眼神目不转睛地看着我。

“我听说被害者西亚矢和你也交往过，跟我聊聊这件事吧。”

“这个嘛……”

此时有所隐瞒也是无济于事。我打定主意，要把知道的事实，包括演出结束后那一幕短促的失恋剧和盘托出。

古地警部依旧眉头不展，边听我陈述边时时点头附和，最后，当听我说起之前提到的“死亡讯息”时——

“哼。”

他不快地哼了一声，捻着汤姆·萨维尼似的胡子。

“这时候就不追究你们这伙未成年人聚在一起饮酒作乐的事了。”

“谢谢。”

“真是个棘手的案子啊。仅就现场而言，指纹也好脚印也好，全都掺和在一起了，没法顺利提取确切的物证——就连你说的死亡讯息，即便知道了其中的含义，事实上也无法作为决定性的证据。”

“找到凶器了吗？”

我询问道。

“从外伤来看，西小姐像是被什么东西殴打过头部。”

“殴打致死……嗯，看起来似乎是这样。详细情况还要等验尸报告出来才知道。凶器以及疑似凶器……目前正在搜寻之中。”

他的手依旧忙不迭地捋着胡子。

“尸体头部有两处伤痕。”

警部继续说道。

“一处伤痕在面部的鼻子上面。另一处伤痕位于头部右侧。面部伤痕的出血里似乎还混着鼻血。两处伤痕都是被某种坚硬的铁管或是金属棒之类的钝器殴打所致，头部侧面的伤恐怕就是致命伤了。”

“她不是当场死亡啊。”

我努力让自己保持冷静，求证道。

“也就是说凶手离开的时候，西小姐还有一息尚存的可能性。濒临死亡之际凭着自己的意志，有余力够到那把吉他。”

“有可能。”

“那果然是她留下的死亡讯息啊……”

“那么，第一个受到怀疑的就是你小子了。刚刚被受害人甩了，还喝得那么醉。”

“别、别这么说呀。”

“就算是自己人，也没法网开一面。”

“我没有。我发誓没有……”

正在此时，一名身穿警服的警察慌慌张张地跑进来。

“怎么了？”

古地警部站起身问道。

“找到凶器了吗？”

“不是，没有找到凶器，找到了血迹。”

“什么？”

“位于现场一旁的女洗手间内，发现了属于被害者的血迹。”

10

我紧跟在古地警部身后出了排练室，由警官带路，向刚才提到的女厕所走去。之所以顺利得到同行的许可，也许是因为话题聊得恰到好处……不是啦，不是这个理由，权当是给他这个可爱的侄子一点特别待遇好啦。

与未来人类学部这个时髦的名字相悖，它所在的建筑古老雅致。出于空间上的考虑，每一层只有一个洗手间，分配一、三层为女用洗手间，二、四层为男用洗手间。

我既不是痴汉，也不好女装，所以，这是我第一次踏足女用洗手间。进门后，右侧有一扇单间的门。和男用洗手间不同，这里自然也没有小便器。

正面的最里面——正对左侧墙壁有两个洗脸台。那上面染有血迹。

是它们之中靠里面的那台。给水栓的五金件以及洗脸池的陶器上，还有面前地板的瓷砖上，沾有星星点点的黑红色物体。洗脸台边上叠放着一方亮黄色女士手帕。据说它原本掉落在地板上。

“是谁发现的？”

古地警部问道，带路的警官立刻回答道：

“是一名叫河田的女学生。她候在那边的教室里，也是案件相关者之一。”

河田——是笑子发现的呀。

“她说刚才就在洗手间，所以发现了血迹，赶紧通知我们……”

“这样啊。”

警部环顾室内。

“这个洗手间的灯一直亮着吗？”

这个问题似乎抛给了我。

“平时应该都关着灯。”我回答道。

警部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也就是说在发现血迹的时候，灯是亮着的。”

说完，他又看向穿警服的警察。

“血迹确认属于被害者吗？”

“鉴证科正准备调查。不过，根据发现血迹的学生河田描述，掉在这儿的那块手帕的确属于被害者。所以……”

“手帕是被害者的吗？好，我知道了——总之，还得让鉴证科验一验血迹才成。”

这期间，我注意避开地面的血迹，走到里面的洗脸台前面。我看了看脸盆上方贴在墙上的镜子，审视的目光又转向从这个位置看去靠近右手边的窗户。

“臭小子，别擅自在现场瞎打转。”

“我知道，伯父……不对，是警部大人。可是，我猜这里也许才是第一案发现场。”

“怎么说？”

“你看，不是经常会有这种杀人后‘转移尸体’的行为模式吗？”

事到如今，哭哭啼啼以泪洗面过日子也于事无补。我暗自强行下定决心，这是场为安慰西小姐在天之灵的复仇战，于是我接着说道：

“凶手多少都会希望发现尸体的时间推迟一点，才把尸体从这里运到室内演奏场。比起这个洗手间，室内演奏场直到次日都无人造访的概率更小……”

直到此时，我才发现那样东西。就在向外斜推的老式推拉窗的内侧玻璃上出现的水雾……

“若是我猜得没错，也许留下了什么重要的证据。比如在这个地方——”

我像个名侦探一样指着那扇窗的玻璃。

“请看，就是这里。”

“什么东西？”

警部凑近看清了那样东西后，眉头抽动了一下。

“这是……”

“我们是不是可以这样推测呢？”

我说道。

“据说西小姐——被害者离开‘Phantom’的时候喝多了，脸色惨白。胃里不舒服，拖着步子下楼来这个洗手间也很正常，毕竟二层只有男用洗手间。凶手偶然看到西小姐这副模样，心怀杀意尾随其后……最后在这个洗脸台前动手行凶。我们姑且不谈行凶后是否立刻离开这里，当凶手想到‘转移尸体’的点子时，又折返现场。不过，在这期间奄奄一息的被害者竭尽全力，起身在这扇窗子上留下了它……”

那上面遗留的那样东西——（我认为是）在玻璃的水雾上用指尖写下了歪歪扭扭的线条，看上去像是字母“D”。

“原来如此，还算说得通。”

古地警部皱着眉、捋着胡子说道。

“可是，难怪我会觉得特别奇怪。凶手曾经一度离开这里，又返回来……这点很不自然。”

“你说得没错。可是，刚刚杀了人的家伙，行事会变得古怪吧。比如需要重新制订计划之类的……”

“这样啊。你的意思是他（她）不是预谋杀人吗？”

“一般来说应该是这样。如果是有预谋的杀人，你不觉得他（她）没有必要非得选择办学园祭的大学作为杀人舞台吗？”

“嗯，这倒是。”

“如果我考虑得没错，这里就是‘第一案发现场’的话，那么，在‘第二案发现场’的演奏场地，被害者抓住吉他的行为就是凶手为掩人耳目所做的。”

“总之——”

警部狠狠盯着写在玻璃窗上的“D”字。

“必须好好调查一下这个玩意儿。它看上去似乎沾了少量血迹——怎么回事，鉴证科的人还没来吗？”

11

随后，我把从古地警部处得到的消息归纳如下。

被害者西亚矢的死因是头部遭到重击导致颅内出血。右侧头部遭受的重击似乎是致命伤。综合验尸结果与案件相关者的证词来看，案发时间锁定在晚上十一点至十一点半这半个小时内。

在这个时间段内，拥有彻底的不在场证明的案件相关者是身处“Phantom”的美川宫子和仲田虫雄二人。池垣勇气和若原清司基本上也在酒吧里，但他们都曾去过一次洗手间（且二人都不知道确切的如厕时间），无法称得上“彻底”不在场。YZ全体成员都有独处的时间，不在场证明不成立。

凶器是金属棒。它一直被丢弃在校舍门口的立伞架内无人认领，行凶后又被放回原位。其上检验出属于被害者的血迹以及人体组织碎片，故而被锁定为凶器。从没有测出指纹这点考虑，凶手行凶后擦掉了指纹。

一层女用洗手间内残留的血迹与被害者的一致。掉落在那个洗手间内的手帕确实属于被害者。这方手帕与写在窗上的字母“D”都沾上了少量血液。不过，窗上的文字检测不出指纹。

此外，还有一点——

解剖尸体后有了新发现。然而，这新发现之于我则是备受打击的事实。

12

三天后，大和大学的学园祭——十一月起举办的“霜月祭”（可不知道为什么，一般都称之为“漂流祭”）——终于结束了。

案发次日，原定在未来人类学部举行的演奏会取消了。至于祭典最后一天的露天舞台，我们自然各有各的犹疑不决，但经过讨论，还是下定决心按原定计划演出。我们怀着以此来追悼西小姐的心情参加了这场演奏。

为了这场演出，我们准备了两首新曲。一首名为“无头尸体做了哲学家的梦吗”，另一首为“笑吧！Michael·Myers's”。我们几乎泣不成声地唱完这两首歌，整体表现可以称得上十分糟糕，以至于终于忍无可忍，收尾十分不愉快。这也在情理之中。

那晚，我们以反省会的名义聚在大学附近的居酒屋。说是反省会，但空气中飘荡着的痛饮通宵的味道更为浓郁。这也在情理之中。

“他娘的，以后我们该怎么办？”

Fury大友举起一整扎扎啤，一饮而尽。

“我们这个乐队按现在这副德行，还混得下去吗？”

看上去他已经自暴自弃了。Diabolica关谷也一口气干掉了一扎啤酒，不明所以地低吼了一声。

“今天的演奏真是乱七八糟的。中途我都想逃回家了。”

“心情也是乱糟糟的。我们再怎么悼念西小姐，一想到乐队成员中也许藏着杀害她的凶手就……”

“别这么说。”

Sentinel笑子胆战心惊地说道。她低着头，泫然欲泣。

“你不要……这么说好不好。”

“可这是事实吧。”

大友高声道。

“三天前，西亚矢死了，被人杀了。那个杀了她的家伙在哪儿呢？在哪儿……说不定就在我们之中。”

“难道有人会承认自己就是凶手吗？”

见关谷反驳，Manitou高松长叹道：

“别说了。在这儿别乱说这种话。”

“可是，你小子……”

“慢着。”

我开口说道。原本犹豫要不要告诉大家某件事实，最后我决定直到今天演出结束都绝口不提。但事到如今还是决定宣之于口。

“即使我不说，有件事你们迟早也会知道的——”

四个人的目光一起看向我。我佯装冷静地说道。

“她——西小姐怀孕了。”

所有人都十分震惊。

“什么？”

“骗人的吧？！”

“我的天哪！”“真的假的！”悲愤交加的声音错杂四起。

“我猛，你怎么知道她怀孕了？”

大友瞪着我反驳道。

“我不是说过吗，负责这个案子的警部是我的伯父。所以——后来……”我不快地回答。

“尸检后才得知这件事。西小姐有孕尚不足一月，大概连她自己也不知道。”

13

乏味的反省会散席，和大家分道扬镳后，本打算回家的我临时起意，孤身一人返回校内。

今晚与三天前一样是个星光暗淡的阴天。就连哈气似乎也比三天前更加浓重。结果我在居酒屋一口酒没喝，也吃不下什么东西。大概正因为如此，才会觉得更加寒气逼人。

目的地是未来人类学部。夜更深了，学园祭结束后，校舍更是阒无一人……

“啦啦啦啦啦啦，啦啦啦啦啦啦。”

突然，我注意到自己下意识地哼起了一段旋律，变得迫切地想要狠狠自虐一把。就以“Rosemary baby”为题吧——其实，我也不是不了解自己的心情，算了，管它呢……

我重振精神，走入校舍，先去了一层那间被当作室内演奏场地的教室。

器材已撤走若干，这里依旧是个煞风景的教室。我似乎还能隐约看到倒在匆匆搭建的舞台上的西小姐的黑影，于是慌慌张张地摇晃了几下脑袋。

就在这个房间的那个地方，她死死抓住我的吉他的五弦和六弦，断了气。姑且不说这是不是凶手布下的疑阵——

吉他的五弦和六弦表示的音阶是A和E，所以……我记得这种说法的确出现在案发后的讨论中。虽然中途没来得及说出我的新发现，但是上述说法需要在标准音的前提下才能成立。

那时，为了当天的演出，我的吉他并不是标准音，而是用变速弹前奏的GM和弦。如此一来，五弦和六弦就不是A和E，而是分别代表了G和D。

西小姐既然被称为经纪人，自然对乐队成员们的事情了如指掌，怎么会不知道变速一事呢。濒死状态下是否考虑到这个地步尚且存疑，假设她想起这件事，假设她暗示的是G和D的话——

G D即D G——和这个缩写有关的只有我猛大吾（Gamou Daigo），偏偏是我自己，那么……

不对。

我慢慢闭上眼睛，和自己对话。

这一定是……不对。关键的问题在于，完全不存在……偶然的恶意，或是敷衍的障眼法（话说回来，谁做的呢？）——这种想法越来越强烈。值得注意的问题不在这里，恐怕在隔壁的那间……

走出教室，返回走廊，我确认过这一带没有任何人的身影后——带着些许内疚感，打开了女用洗手间的门。

洗手间里关着灯，但外面的灯光照射进来，视野没有受到黑暗阻隔。我没有开灯，慢吞吞地走到里面的洗脸台前。三天前的血迹已经被彻底清洗干净了。

我看着窗子。

问题出于此。也许——

窗子上写下的文字当然也被清理干净了。

我伸出手，指尖按在冰冷的玻璃表面。稍加用力，窗子就会嘎吱作响。看来它经过岁月的洗礼，相当不好用了——

凭借记忆，我在相同的位置亲手写下一个“D”字。既然没有检测出指纹，也许是用指尖划着玻璃写下的。

“‘D’字……呀。”

这里被认为是“第一案发现场”，留在这里的“第一条死亡讯息”——

若是一个“D”字，未免难以追查线索。即便仅仅是某个人的名字缩写，符合条件的有Diabolica关谷的D，以及我自己再一次上榜了——我猛大吾的D，只有这两个人……

不用说，我也考虑过字没有写完就力竭的情况。也就是说，原本想写“P”字却变成了“D”字……如果是这样，P就是“Phantom”的P吧？不好说。

无意中我又哼起了那首“Rosemary baby”，慌忙控制住自己，一如方才闭上了双眼。

三天前目睹过的各种情景——人、物及他们的动作——浮现在脑海，又一一消散。各种情景，各种情况，各种……

无意中，某个场景化作意味深长的特写。

“唉……是这样啊。”

我喃喃自语，深深叹了口气。

“原来如此。”

【向读者挑战】

值此阶段，推理所需的材料已经全部呈现——才对。

凶手是出场人物之一，不存在共犯。故事叙述主线及凶手之外的人物对话中，没有半点虚言。作为前提条件载明于此。

杀害Rosemary西，即西亚矢的人是谁？

请明确写出推理过程，并回答上述问题。

作者敬启

* * *

“哎，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呢？”

我读完“向读者挑战”篇，把原稿放在桌子上喃喃自语。

“想问一句，我该怎么办呢？”

我向臆想中今晚送来这份原稿的青年隔空发问。阅读至此，我仍然不清楚该如何看待把“洗礼”的原稿送来这件事。

我躺在沙发上，仔仔细细回想着儿时玩伴的他——U君那张讨人嫌的脸。可是，不知道为什么浮现出的却是绵软无力、脸部扭曲、血色尽失的样子……好似溶入脑血管内流淌的甜腻糖水中消失了一般。

“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呢……”

我又嘟囔了一句，看向桌子上的原稿。

“怎么觉得这已经……还是个不温不火的‘题目’。”

用于朗读的“猜凶手”的章节页数反而不少。作为“推理的题目”来看，似乎白费笔墨的地方太多了，作为“小说”来看的话，又实在幼稚。警察及鉴证科相关的部分交代得太少……身为年纪四十有五、工龄十九年的中年推理小说家而言，简直有一车话可以吐槽。

这一篇还不如以前写过的《咚咚吊桥坠落》或《森林熊熊燃烧》。也许那种胡乱编造的小说下笔反而果敢出色吧。

行动仿若濒临死亡的独角仙般迟缓，隐隐笼罩着一团雾气的脑子，慢悠悠地考虑起来。

不过——

假设文中那篇《YZ的悲剧》的引文部分所述，这是在一九七九年，我上大一的时候写出的话……不对，即便如此，这篇文章也写得有待改进。想到这里，焦躁愤怒的负面情绪从心里的某个地方郁郁上涌……

我不禁感慨良多，想到即便是二十世纪七十年代前的恐怖类电影，故事中多用渲染手法，可这篇也有点写过头了。

巧合的是给乐队取的名字“Yellow Zombies”，和本格推理的现状有千丝万缕的联系。这没有什么值得赞许的，暂且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好了。用于乐队成员艺名的那些电影标题，“Halloween”和“Fury”还说得过去，“Sentinel”倒也可以用雅致一词搪塞，但是“Diabolica”就很奇怪了。文中担任解说的“我”有时会调侃“Manitou”，与其调侃他还不如先让“Diabolica”搞出些动静。再说，没有其他可以用的电影标题了吗。至少用用“Sangeria”这个词……对了，《Sangeria》在日本上映的时间是八〇年吧。可惜了。

那么——

大学及出场人物的名字明显打算恶搞楳图一雄的《漂流教室》吧。我绝不认为自己有这种恶趣味，这样对待池垣君、美川小姐、仲田君和若原老师真的好吗？我不得不抱有深深的疑问，这篇消遣的文章到底有多合读者的口味呢……

思绪纷飞。

不知不觉地，我被深深吸引到无聊的思虑之中，机会难得，不如试着想想“向读者挑战”篇的答案吧——话虽如此，当我读完提问篇的时候，就已经大致知道案件的真相了。正因为如此，才感慨这“是个不温不火的‘题目’”。

杀害西亚矢的凶手，十有八九就是XX。仅仅通读一遍，连得到这个结论的证据也可以大致推测得出来。

难道今晚U君隐身而退的理由就在于此吗？他预计到这种难度低的“题目”，和以往一样很难打败我，所以才离开的吗——可是，在看原稿之前我就察觉到了，这一次和“咚咚桥”以及“熊熊森林”的时候有所不同……

我起身伸手拿桌子上的原稿。然后，从最初的那页开始重新审视这篇稿子。

洗礼

■■■■

“‘洗礼’——吗？”

仔细想一想，这个标题颇具深意。

文中的“我”加入了大学推理研究会，并向会中的老手们发表自己“猜凶手”的处女作，于是……哎呀，难道出于这层意思才用“洗礼”这个词吗？就是这个意思吗？

作者的名字“■■■■”虽然已经完全看不出是什么，但我还是很在意。非常在意它到底是什么，可是——

难道这是……直到此时，我才注意到自己一直在尽量回避也许存在的某种可能性。

“我说这该不会……”

我不由得低声自语。

“饶了我吧。”

于是，记忆静悄悄地出现，头猛地一痛，使我稍感郁闷。我点上一根烟，打算让这郁闷的心情随着吐出的烟圈一起吹散，随后接着读起原稿。

* * *

当我朗读完题目篇，十二名参加者之间开始热烈讨论——不料，令我意想不到的是没有一个人从座位上站起来。

有人抱着双臂闭目养神，也有人托腮研究“出场人物一览表”和“现场示意图”，还有人握着钢笔、铅笔，在眼前的资料或自己的笔记本上写写画画。

新入会的会员初次执笔写下的“题目”，不必与人相商，凭一己之力就能解决。这种行为也可以称之为某种——慈悲心吧。

可即便如此，我还是觉得无地自容，为大家分发解题用的报告用纸后，说道：

“解答时间限制在二十分钟内。”

说罢，我暂时离开了教室。

我已经做好心理准备，这毕竟是一场残酷的试炼。如果就此离开再不现身……不知不觉陷入这样的诱惑之中。

基本上即便因“初体验”而横下一条心，也会后悔被人轻易猜出真相。可是，这么简单的“题目”应该难不住在座的各位。说不定多数人已经猜到答案。虽然觉得这也是无可奈何的事，可心里还是……

接连吸了几根烟，在焦躁中度过了二十分钟。直到抽烟抽得呛嗓子，我才揉着喉咙返回教室。此时，所有人的答案都已经在讲台上放好了。

我打算随后再看，于是，坐回到刚才那张椅子上。

“那么——”大家的目光一同注视着我，我来不及观察他们的表情，环视一圈后，朗读起解决篇的原稿。

14

时值深夜，我决定拜访他的住处。

出租房一如既往急剧减少，但大和大学一带却逐年增加。他也住在这种所谓学生公寓内。对于独居的单身男子而言，这间一居室的公寓被收拾得相当干净。

“你怎么这个时间来了。”

他似乎还没睡，诧异地眨了眨充血的眼睛。

“我有重要的话对你说。”

我竭尽全力挺直了腰，不容分说进了屋。他不高兴地嘟囔着“干吗呀”，但还是准备拿些喝的东西，我制止了他。

“不用费心了。你已经知道女用洗手间发现了血迹，以及窗子上写着‘D’字了吧。”

我冷不防进入正题。

“你知道‘D’字的含义吧。不仅如此，也许你还知道杀害西小姐的凶手是谁。”

“真、真的吗？”

他露出惊讶的表情，目不转睛地重新审视我的表情。我默不作声，重重点了点头，接着说道：

“所谓‘D’字，是某个单词的开头——即第一个字母。不是日语的单词，是英语。对于我们这帮搞摇滚乐的人来说，是再寻常不过的……”

“你的意思是？”

他——Manitou高松，即高松翔太的脸色迅速变得毫无血色。

“难道是‘Drums’吗？”

“没错。”

“怎么会……”

“我当然不十分确定。有可能是Diabolica关谷的D，也可能是我猛大吾的D。无论是哪种说法，都无所谓。但是，如果是‘Drums’的D，才是最能解释得通的。”

“我说你能不能别瞎猜呀。”

“你别这么说，听我解释。我还没说完呢。”

房间里开着暖气，精致的椭圆形矮桌摆在正中。我和高松对桌而坐。他点了一根烟，眼神闪烁慌乱。我继续说道：

“女用洗手间的窗子和其他的洗手间构造相同，都是老式的推拉窗。向外斜推后，用一根折叠叉杆撑住窗户。可是，它老化得厉害，很多零件都不好用了……”

“二层的男用洗手间也是这样呀。”

“没错。说起来这可是案子里关键点之一。你明白吗？”

“不明白……”

高松觉得奇怪，失望地吐了口烟。我继续说道。

“可是，在三天前——也就是案件发生的那一晚，我被西小姐甩了，在‘Phantom’里自暴自弃地借酒消愁，为了醒酒出去散步的途中，遇到了高松君和笑子小姐……之后，我在校内的长椅上略作休息，又回到‘Phantom’。晚上十一点半，我决定回‘Phantom’，实际回去的时间要比这晚几分钟——大概是十一点四十吧。

“这个时候，我刚回到学部的建筑前，偶然看到了。是我亲眼所见，而且直到刚才我才意识到那样东西——它所表示的深意。”

“你说你看见了……看见什么了。你该不会想说其实在那个时候看见凶手了吧？”

“我看见窗子了。”我回答道。

“那个时候，我看到正对着建筑物的正面入口，右手边的一排窗子全部开着，以为室内演奏场所开窗换气才忘了关。不过，说起‘正对面右手边一排的所有窗子’，自然应该也包括女用洗手间的窗子在内，没错吧？也就是说，在十一点四十分女用洗手间的窗子是打开的。

“根据警方的排查，西小姐遇害的时间在十一点至十一点半之间。十一点四十分时，她应该已经遇害身亡了。遇害时，洗手间的窗子肯定也是打开的——到底怎样才能在打开的推拉窗的玻璃上，写下死亡讯息呢？”

高松低着头，默默思考。

“正确的答案应该是这样的。”我说道。

“西小姐无法在女用洗手间窗子上写下‘D’字。那不是她留下的死亡讯息，而是除了她以外的某个人——即凶手亲手留下的伪造的信息。为了让那个洗手间看上去好像是‘第一案发现场’，为了让尸体看上去好像是在死后被移动到隔壁房间，凶手在行凶后，在关闭的窗子上写下了那个字……”

“是吗……”

“在写下假的死亡讯息时，凶手应该仔细注意不要留下自己的指纹。字里检测出西小姐的少量血液，肯定也是凶手干的。比如，用掉在现场的手帕蘸上一点血，轻轻蹭在字上面……那么，凶手为什么非要特地做这些伪造现场的工作呢？”

我问道，然后立即亲自作答。

“为了让所有人确信发现尸体的室内演奏现场不是真正的案发现场。”

“那是……”

“也可以说，为了让西小姐在室内演奏现场传递的信息被当成伪造的。反过来说，西小姐抓住我那把吉他的五弦和六弦，才是指出真凶的死亡讯息……”

“我猛，你停一停。”

高松插嘴道。

“在洗手间发现的血迹呢？的确是西小姐的血吧？那也是凶手伪造的吗？”

“不，当然不是。”

我静静地摇摇头，把事先组织好的想法娓娓道来。

“说起来，这个案子的凶手的行动模式属于事后弥补型的。一开始，他（她）压根儿没有任何杀人计划，所有这一切都是混淆视听——是充满恶意的偶然所致。

“西小姐的头部有两处伤痕。一处伤痕在面部的鼻子上面，血迹里似乎还混着鼻血。另一处伤痕位于头部右侧，似乎是致命伤——从尸体的伤痕推测，就存在以下的可能性。也就是说——

“那一晚，西小姐在‘Phantom’喝多了，胃里变得不舒服，于是，她去了一层的洗手间。在那儿不幸发生了某件事故。在里面的洗脸台前，步履蹒跚的她也许脚下一滑，失去了平衡，向前倒下去了。这个时候，她的脸撞上了洗脸台给水栓的五金件。尸体的其中一处伤痕就是因为这个。而那时她流了血，五金件上才沾上了血。恐怕手帕也是那个时候丢了。这些都说得通吧。

“她因突如其来的事故惊慌失措，按压着脸上的伤，踉踉跄跄地走出洗手间。然后，偶然遇到了对她怀有杀意的某个人。”

“怎么会……”高松说罢，叹了口气不再开口。看来他肯接受这件“说得通的事情”了。

“我们重新回到洗手间窗子的问题上吧。”

我继续说道。

“刚才，经过讨论我们已经清楚地知道窗子上写下的‘D’字是伪造的。但还有一点不可思议。为什么凶手在书写伪造的死亡讯息时，关上了那扇窗子呢？凶手当然不会自己把窗子关上，若是其他什么人关上那扇窗子，自然就会发现西小姐的血迹，进而吵嚷起来——于是，这一点变得很奇怪。没有人关上那扇窗。”

“嗯……”

“我想了想，立刻得出了结论。窗子不是被人关上的，而是自己合上了。”

“这是什么意思？”

“刚才我不是确认过那扇推拉窗老化得厉害，很多零件都不好用了吗，也说过这是案子里关键点之一。”

“我想起来了。被你这么一说……”

“所以，我觉得窗子向外斜推后，即便用一根折叠叉杆撑住它，多少也会有些不稳。偏巧那一晚，偶然发生了——”

高松“啊”地喊了一声。我点点头，说道：

“没错，那场地震。晃松了叉杆，自动让窗子合上了。没错，正好就是高松君接受警方盘问的那个时间。我记得是凌晨一点半。”

15

“高松君。”

我目不转睛地盯着YZ的鼓手，看着他把空烟盒捏扁。

“你应该清楚我为什么半夜造访，和你说这些吧。”

高松默不作声。

“当然是希望可以劝凶手自首啊。”

“我……”

“让高松君亲自劝其自首。你应该背负起这个责任。”

高松君依旧沉默不语，我盯着他的脸，突然提高了嗓门。

“西小姐的交往对象就是你吧。事到如今你可别装不知道。”

“唉……”高松轻轻呻吟了一声，低下了头。看来他不打算否认。

“那晚地震后——说起来那时已经有不少警察在现场附近徘徊。应该无法躲开他们的耳目进入那个洗手间……如此一来，只有一个人可以潜入因地震震动关上窗子的洗手间，并在窗子上留下‘D’字。”

“你说得没错。”

“还有就是那个重要的真正的死亡讯息的意思——西小姐凭借残存的意识，寻找身边可以代表凶手真正身份的东西。可是，那时舞台上只有鼓、键盘乐器、扩功放和我随手放置的吉他。她把手伸向了吉他，然后，怀着某种信念，把才刚刚扯断的五弦和六弦紧紧抓在手里断了气。

“我原以为她不应该扯断这两根弦。它们各自拥有的音阶毫无意义。但是，从六根吉他弦中拿走两根，却是有意义的。说起六根弦去掉两根，只有四根弦的吉他是什么——没错，就是贝斯。

“讽刺的是，看到现场的情况后立刻正确读取其中信息的人，就是凶手本人。这个人就是YZ的贝斯手Sentinel笑子，即河田笑子。只能是她……”

16

三天前的晚上，西小姐对我说过的“正在交往的人”指的就是高松翔太。高松告白后，两个人从九月中旬开始交往。他们瞒着之前和高松交往的笑子，一直暗通款曲。

笑子自然不知道西小姐怀孕了。就连高松和西小姐本人都不知道。所以，那晚高松并非以此为由，对笑子提出分手。被问及分手理由时，他和盘托出。

就这样，笑子得知自己被男友和闺密双双背叛了……唉，真是麻烦，之后的事情也无须一本正经地解释了吧。

总之，笑子遭受到强烈的打击，对抢走恋人的闺密怀有强烈的嫉妒与憎恶。

于是那晚，当我返回到学部的建筑物前面的时候，笑子偶然遇到了刚从洗手间里出来的西小姐。看到情敌烂醉如泥、满面鲜血、步履踉跄的瞬间，笑子瞬间失去了理性。她藏起从立伞架里抽出的金属棒，引导西小姐走进空无一人的室内演奏现场，然后……

关谷发现了尸体，导致案件出乎意料地过早曝光，当她察觉出西小姐瞒着自己留下的死亡讯息的含义时，想必也大吃一惊，进而惊慌失措了吧。警方到达后开始取证，就在她想对策想得快要被烦死时，发生了那场地震……之后，无意中在洗手间发现了那个血迹。于是，她想到一个好点子。立刻在窗子上写下了“第一条死亡讯息”，让洗手间看上去像是“第一案发现场”。当她开始实施这个计划，就通知警方发现了血迹。

笑子在窗子上写下的“D”意味着什么呢？

讽刺背叛了自己的高松的“Drums”吗，仔细想想多少都能解释得通，但也未必一定就是正确答案。有可能是Diabolica关谷的D，也可能是我猛大吾的D……无论如何，原定计划没有改变，都是为了从真正的死亡讯息转移视线。总有一天笑子会亲口告诉我们“D”字的真正含义。

我独居的房间约有六块榻榻米大小，凌乱不堪，被窝摊在地上没有收拾。我一到家便筋疲力尽一屁股坐在被窝上。

心里难受得要命。

高松打电话给笑子，她这才下定决心，准备明日一早就去警局自首。

YZ自然迟早要解散，这也无可奈何。不仅仅是笑子的问题，倘若找到了替代笑子的贝斯手，我也没有自信可以像以前一样，和高松继续来往……

仅仅半年，乐队生命犹如朝露溘至。

我“啊”地叹息一声，拿起放在枕边的笔记本。这是一本大学笔记本，用于写作歌词。我哗啦啦翻着本子，视线最后停留在新曲的题目上——《本格僵尸的华丽逆袭》。

我再度“啊”地叹息一声，撕下这一页，团成一团丢进垃圾桶。

——终

那一晚——

我独居的房间约有六块榻榻米大小，凌乱不堪，被窝摊在地上没有收拾。我一到家便筋疲力尽一屁股坐在被窝上。

我“啊”地叹息一声，拿起放在枕边的笔记本。这是一本大学笔记本，用于在完成今日“猜凶手”那篇的时候，记下一些素材或情节。我哗啦啦翻着本子，再度“啊”地叹息一声，将它丢了出去。

一台小型电暖器紧挨着被窝。我用它当桌子，用被窝当坐垫，千辛万苦地写下了这篇《YZ的悲剧》——

我打开书包，从里面抽出一个信封。信封里是已经完成任务的原稿，以及十二名参加者的所有答案。原稿和笔记本丢在了一起，然后，我从信封里抽出写有答案的报告用纸。

电暖器上放着满是烟屁股的烟灰缸、尚未清洗的咖啡杯、钢笔、修正液以及稿纸……我把这些东西推到一边，把十二份答案摞在一起，放在眼前。

“我服了——”

我边嘟囔着，边叼了根烟。

“真是……服了他们了。”

这十二人份的答案，都准确地切中要点，继而得出正确答案。比如，从“打开的窗子”的叙述推理出女用洗手间的窗子上的“D”字是凶手所做的伪造工作，并因地震才合上了窗，能写下“D”字的仅有一人，真正的死亡讯息指的是贝斯……正解率百分之百。

我已经做好一些心理准备，可是——

发表解决篇后，实际上看完这十二份完美的答案，我受到的冲击更是前所未有。我目瞪口呆，随后才感到后悔和无能。

“全员正解——大家辛苦了。”

我好不容易才想起来说这句话，战战兢兢地窥探全员的反应。“鬼”们看着我的表情都十分和蔼可亲。

“处女作都是这种水平啦。”

“我也是，刚入会的时候，几乎所有人都能猜出我的题目。”

“不过全员答对的情况不常见呀。”

“一般来说既然大家都给出了相同答案，就算闯过第一关了。”

“还是很有天分的。”

“努力写好下一篇呀。”

散会后，会员们各自用诚挚的话语鼓励着我——随后，当我们去了咖啡店，大家却话锋一转，纷纷指责我那里不合逻辑、这里掉以轻心了、误导得不够高明、某个部分的构成不合情理，总而言之诡计太过简单……最后演变为一场教育性的指导。

我逐一点头称是，心情渐渐沮丧，早一步出了咖啡店。熬夜写出的作品，不仅被大家百分之百地答对，还被吹毛求疵，让我不要太失落才是强人所难。

充其量就是“猜凶手”，有什么可笑的——唉，算了，这的确“充其量就是‘猜凶手’”了，愿意笑就笑吧。

无论如何——

就这样，让我终生难忘的苦难日结束了。

当晚，我明明睡眠不足，却辗转难眠，好不容易才进入浅眠。YZ的曲目明明只是有个曲名而已，却在脑子里轰鸣作响——“浴血僵尸暗中祈祷”和“笑吧！Michael·Myers's”混入实际存在的“PROFONDO ROSSO”和“Rosemary baby”的主旋律内，其中还莫名其妙地交织着参加例会的十二个人恶魔般的哄笑声……

我再也不想……

我在半梦半醒之中，苦恼得辗转反侧——

我再也不想……写什么见鬼的推理小说了。这辈子都不写了。有什么可写的。

——我坚定地暗自发誓。

——终

* * *

第二天——即八月四日下午，我接到原K谈社U山先生急逝的电话通知。

三日晚间，他死于家中的起居室。他的太太K子因故外出，次日回家时，才发现U山先生倒在塞满心爱的歌剧碟的CD架前断了气。死因尚且不明。

突然而至的讣报吓坏了我，使我陷入了极度混乱之中——

U君的U是U山先生的U……吗？

事到如今，这个想法犹如一道新符咒，在我这个濒死的独角仙的脑子里一闪而过。

我愕然失色，从桌子上拿起昨晚送来、刚刚又被我随手丢开的《洗礼》的原稿。

——恰逢此时，恐怕它还有另外一层含义。

随稿同封的信中，是略觉矫揉造作的文章。我见过这个歪歪扭扭的笔迹，即便是恭维也算不上好看。

——所谓世间的偶然，大抵如此。

U山先生与世长辞了，我仍然无法真切感受到这个悲伤的现实。翻开原稿的第一页——

我从笔托中挑选一根笔尖中细的红笔，拿在手里。

然后——

被钢笔水洇得无法辨认的作者名字“■■■■”——我在其上认认真真写下四个字，“绫辻行人”。

注释：

[1]乔治·A.罗梅罗，美国恐怖电影大师。

[2]Goblin乐队活跃于二十世纪六十至八十年代，为众多意大利恐怖片配乐。

[3]汤姆·萨维尼，美国演员，出演过多部乔治·A.罗梅罗的恐怖电影。

苍白的女人

本篇最早刊载于《读卖新闻》关西版二〇一〇年八月三十一日期。

本篇是投稿至《读卖读书 芦屋沙龙》，一篇九页四百字的短篇怪谈小说。发表当时，在小说中出场的编辑名字为“A氏”，本书变更为“秋守氏”。如此一来，这篇作品就成为《我=绫辻行人》的叙述主线“深泥丘”系列作品的番外篇。按时间顺序排列，本篇应排在《深泥丘奇谈·再续》（二〇一六年出版）中收录的《未曾减少的谜团》之前。

这是发生在二〇一〇年夏季某个夜晚的故事。

突然那名女子的脸吸引了我，让我不由得屏住了呼吸。

奇怪，她怎么了？

脸色怎么如此苍白。

我慌忙移开视线。总觉得自己看见了不该看的东西。我不由得这么想。

“你怎么了？”

隔桌相对而坐的秋守氏纳闷地问道。

“没事，没怎么……”

我边搪塞边再度暗中窥探那名女子。

没错……果真如此。

我们坐在这一层靠里面设置的吸烟区桌座，那名女子独自一人坐在眼前这片禁烟区的角落里。离我们坐的地方有一段距离，其中隔着若干柱子和屏风等障碍物，但是，从我的位子看过去，视野的边缘正好可以捕捉到她的上半身。

她微微低着头，一动不动。

身穿白色衬衣，外罩藕荷色薄开衫，茶色齐肩短发，年纪在二十五六岁。就长相而言是个美人坯子……在注意到这些细节之前——

反正先注意到的是她那苍白的脸色。

苍白得让人一眼看过去不由得屏住呼吸。是身体太弱吗，从她身上感受不到一点儿朝气。

她旁边的座位有几名客人，我试着拿他们做个对比。店内的灯光用了偏暗的灯泡，在那样的灯光照射下，只有她的脸依旧苍白，看起来好像要倏地一下飘上去。

天哪，这是怎么回事。

老实说，这幅景象太过毛骨悚然。

那名女子的惨白脸色是怎么回事呢？

秋守氏是某出版社的责任编辑。我和他聚完餐，却突然天降大雨。我们为了躲雨，狼狈不堪地闯入地下二层的店。这家店位于整个闹市的正中间，却低调地挂着木质招牌，给我留下了印象。

“誰彼屋”咖啡店。

立秋后的暑热之夜。暑气几近体温，浑身黏腻不爽，店里的空调却十分清凉。

同行的秋守氏喝了一点小酒，心情很好。当他得知这家店里没有酒精类饮料时略显失望。但是，对于我这种不会喝酒的人而言，可以在这样的咖啡店中歇一歇，就已经感激涕零了。

我喝了一口黑咖啡，点上一根烟，好容易才缓过气。

就在此时，独坐在禁烟区角落里的女子的脸突然引起了我的注意。

我边和秋守氏聊着无聊的话题，边不断浮想联翩。思索那名女子的脸色为什么那么苍白。

可能性之一，她的身体非常弱，导致脸色如此苍白。

可能性之二，她身体健康，只是原本脸色就很苍白。

可能性之三，脸色和健康状况无关，她只是化妆化成一个大白脸。

正在我思绪万千之时，另外一种“可能性”无可奈何掠上心头。

她是鬼，所以才会脸色惨白……哎呀，我说什么鬼话呢。

我较真地否定了自己。

偏偏“她是鬼”的这种可能性是不存在的。肯定不可能。

身为作家，我偶尔写一些恐怖小说，可是，老实说我一点都不相信这世上有鬼。花样百出的超能力也好，外星人乘坐的UFO也好，以及闹鬼下咒的灵异现象……这些都不切实际，并非真实存在的。几十年过去了，我拥有的这种世界观从未改变。即便如此——

虽说只有一丝怀疑，可此时我的想法已经动摇了。

不会吧……她是鬼？那就是鬼？

说不定这是我的初次灵异体验。

这想法秘而未宣，不久，我起身去洗手间。这一次，我特地穿过横切禁烟区的过道，近距离观察那名女子。

结果，真相大白了——

我恍然大悟，同时松了一口气。

坐在角落中的她一直目不转睛地盯着手边的手机屏幕。总而言之，由于屏幕的反光，误使女子的脸远远看上去惨白漂浮。

原来是这么一回事啊——我在心里自言自语道。

也是，肯定是这么一回事呀。

现实生活中当然不会有鬼啊，怎么会有鬼呢。

我竟然还在探究微乎其微的可能性，真是难为情。

“你怎么了？”

我刚回到座位，秋守氏便开口问道。也许他刚才多少发觉出我有点不对劲吧。

“说来话长，事实上……”

我准备把事情的来龙去脉叙述一遍，但秋守氏阻止了我。“对不起，我先接个电话。”

他从上衣口袋中拿出手机，但是——

“哎呀，没信号呀？”

他立刻说道，然后关上手机屏幕。

“我们稍后再聊可以吗。”

怎么没信号呢。这里位于地下二层，手机信号肯定比较差。

我看了看自己的手机。我的手机和秋守氏的手机运营商不同，但也显示没信号。

我环顾店内。也许因为是周五的晚上，上座率只有百分之七十。

我们邻桌有若干名年轻人，他们人手一只流行又吸睛的智能手机。此时，我也听到他们抱怨说“这儿怎么没信号”……

看来，运营商不同也不会造成“有没有信号”的差异。

那名女子呢？

我自然而然有点放心不下。

在没有信号的咖啡店角落里，孤身一人的女孩子打开手机看什么呢？她在做什么呢？

我设想了几种可能性。

其一，调制手机设置。

其二，重读已收发的信息。

其三，正在写准备发出的短信。

其四，使用无须信号的其他功能。比如日历、备忘录、相机或是游戏等……

我觉得不是没有这种可能的。

但是，无论哪种可能性都不太对劲，怎么都觉得与她这个人格格不入。

我越来越在意，终于又偷偷窥探起那名女子的动静。可就在此时——

店内四处响起手机的短信音——各式各样的电子音和旋律，以及手机震动的声音。恐怕这一层所有手机全部……

秋守氏的手机也响了。

我的手机也震动了。

不是“没信号”吗，到底是怎么回事？

我一头雾水地拿出手机，打开屏幕。看到一个陌生号码发来一条短信。

为什么没有发现我呢？

此时，那名独坐在禁烟区角落的女子的身影已然消失不见了。

非人类

——B04号病房的患者

本篇最早刊载于《梅菲斯特》二〇一六年第二期。

本篇原作是为原创漫画而构思的情节。儿嶋都取名《非人类》并将其漫画化，收录在名为《绫辻行人 彻底解剖推理小说家》的期刊书籍之中，但是，我一直考虑迟早要将其改编为小说。然而，原画中“正因为是漫画才能成立的诡计”如何用小说手法表现，这个难题非常棘手。直到去年（二〇一六年）我终于下定决心提笔，于是，这部作品结集于《怪胎》之中，成为“患者”系列的番外篇。

“来，我们先来看看这个。”

说着，老大夫从文件夹中拿出一张画，放在桌子上。那是一张在八开画纸上用2B铅笔描绘的画。我看着它——

“这……”

年轻大夫（说年轻，也已经三十五六岁了）喊出了声，隔着桌子打量对面的我。

“这是你画的？”

闻言，我默默点头。一旁的老大夫解释道：

“这是他入院后在病房画的画。画了好几张这样的……这是其中一张。”

“是吗……你画的，还不错。”

年轻大夫看上去多半受了刺激，挤出一个微笑企图蒙混过关。我回答道：

“我喜欢画画……说起来，发生那件事之前，我一直以画画谋生。”

“你是漫画家？”

“曾经，常常打工，给漫画家做助手。”

“这样啊……”

一眼看去，那幅画里描绘的景象十分怪异。

那是怪异……异常残酷、毛骨悚然的景象。难怪年轻大夫会受刺激了。这是——

这是，没错，这画的是至今仍然印在脑海中，挥之不去的某件事的现场……

年轻大夫眉头紧蹙，目不转睛地盯着那幅画。在他看来，这是一幅怎样的画呢，我试图想象——

画面中央用了大幅笔墨描绘出一名年轻女子。相貌出众，五官端正……可惜。

那名女子的姿势，作为画中人都过于凄惨。你看——

她的背部以难以置信的角度向后弯折，整个躯体扭曲变形，双手双脚也不自然地蜷曲屈折，手腕与脚腕处的衣服都被撕破……几乎体无完肤。

女子的头部与双手双脚也是皮开肉绽。头部仅残留一部分皮肤，勉强与躯体相连……而且，这名女子满身血污！

从遍布身体的伤口喷出、流出大量血液，一直蔓延到倒地不起的身体周围。这血污以铅笔打稿，成片涂抹，远比其他用色更加阴郁……

“这是……”

年轻大夫抬起头，视线从画作转向我，再次打量起我来。

“这张画是……你为什么画这种画呢？”

我有点纳闷。

“您没听说吗？”

“嗯，是因为——”

“他什么都不知道。”

老大夫在一旁插嘴。他姓大河内，一直是我的主治医生。

“我想让他从零开始和你接触。”

“是吗——”

“没错。”

大河内深深地点了点头。

“所以，如果可以的话，你愿意现在和他聊聊你的故事吗？”

“我的故事……你指的是那件事吗？”

“没错。”

大河内再次对我深深地点头，然后看了看那名年轻大夫。这位刚刚介绍给我的大夫姓梦野，是因年迈即将退休的大河内的继任者，准备担任我的主治医生。

“我就不奉陪了。暂时让你们两个人独处吧。”

说着，老大夫站起身，离开了房间（长期住院的我所住的精神科病房B04号房）。

*

“那么，可以和我聊聊吗？”

梦野医生端正坐姿后说道。

“你画的这幅画，和‘那件事’相关，对吗？”

“并非‘相关’。”

我回答道。

“画的就是‘那件事’本身。”

“这是什么意思呢？”

“也就是说，画的是那件事的现场。那一天，她——由伊在那个房间里，就这样……”

“她死了？”

我总觉得他不愿意把“被害”这个词说出口。

我不置可否地活动了一下脑袋，又低下头，长长地叹息一声。

唉，不得不再叙述一遍呀。那件事已经被我说了数十回上百次……不过，我整日被关在这个病房里。断定我“状况不佳”的时候，会把我长时间捆绑在床上，有时还会撤走桌椅。最近，院方见我暂时“状态平稳”，可也不允许我有外出的自由。连一台收音机都没有，读书也受到限制。

反正也没有其他事可做。和新来的大夫重新聊聊那件事……我觉得也没什么不好。至少可以打发时间。

“请和我讲讲吧。”

梦野说道。

“权当梳理自己的内心，尽可能详细地说说。”

即便我想梳理自己的内心，可是也——我边想边回答道：

“好，我知道了。”

我慢慢抬起头，开口说道。

“那件事的现场……”

我看着桌子上的画，开始叙述。

“那个房子的这个房间……是间密室。”

* * *

1

那个房间是密室。

厚重的木门从屋内锁死后，无法从外面轻易打开。在可怕的预感驱使下，我们弄坏那扇门，闯进房间里。此时，屋内等待我们的是远比预感更可怕的景象。

欧式风情的卧室有十几张榻榻米大小，最里面放置着一张小双人床。就在那张床旁边铺有木地板的地上，她……

“由伊……”

我呻吟般地低语着，之后立马喊出了声。

“由伊？！”

我喊她也无济于事了，不可能得到应答——室内情景一目了然。即便如此，我还是难以抑制地呼唤她。

她——由伊倒在那里，惨不忍睹的样子让她看上去面目全非。她如画中人那样……

她的背部以难以置信的角度弯折。整个躯体扭曲变形。双手双脚几乎都已蜷曲屈折。头部与手足同样皮开肉绽——以及，全身上下被惊悚的颜色所染！

那颜色蔓延至四周的地板，连墙壁和床也溅上了。我猜是从手足及头腹的伤口喷溅出来的。可，那是什么？是她的血吗？什么，怎么可能……不，可是……我无法控制自己停止胡思乱想，却不得不如此啊。

“这、这，这是……”

一起夺门而入的让次说着说着呆住了。

“啊！”

战战兢兢走入房内的樱子惨叫一声，问道：

“那是什么……她死了吗？”

“这还看不出来吗？”

我拼命努力保持冷静地回答着，但还无法靠近由伊，确认她是否还有呼吸和脉搏。

“怎么会这样，太惨了……到底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我再次看向令人无法直视的惨景。

她的整个躯体扭曲变形。头部与手足皮开肉绽。周围被惊悚的颜色所染，以及——

室内充满腥臭味道。虽不是腐烂污秽的味道，却是令人作呕的恶臭……这一切都不正常。太不正常了！

“为什么？这是为什么呀……”

“这是……”

让次开口说道，舌头仍然打结。

“这是……这怎么可能。这简直不是人！不是人……”

“不是人”吗……他，到底想说什么呢？

“昨天晚上这孩子没说错，对吧。”

樱子瑟瑟发抖。

“她说，这儿有不干净的东西。”

“不干净的……东西……”

我再次发出呻吟般的声音。

“大概是吧。也许被她说中了……”

她的——由伊的身体看上去的确是被某种异样的、人力不能及的蛮力摧残的。无论怎么想，这不可能是事故导致的死亡，也不可能是自杀身亡，当然更不可能是病死的。那么，只剩下一种可能性，那就是她惨遭毒手。可是……

“这是间密室啊。”

我环顾四周，强行镇静心神，打算努力做基于现实情况的分析与调查。

“这个房间明明是密室。”

没有发现任何凶器。被凶手拿走了吗，或是，凶手没有使用凶器，徒手撕裂了她的身体？

“窗子关着。”

我指了指房间内的两扇提拉窗。它们不仅上了锁，还从屋内钉上了若干坚固的木板。以前就这样封着窗子，木板没有被撬下来的痕迹，也没有遭到破坏。

“那么，这扇门……”

房间的门从里面上了锁。而且，不止一把锁。除了嵌入门把里的转舌锁，防盗门链和门插销等内置锁有八组之多。这些锁全部处于上锁的状态，偏偏就——

刚才我们用斧子破门而入的时候，房间中除了由伊之外，没有其他任何改变。

密室——没错，这个惨绝人寰的现场是间密室。

2

前天——八月上旬的一个周五的下午，我们一行四人来到这个家。按照最初的计划，我们打算在这幢建在海边的别墅中过一个令人兴奋的周末。

我叫山路悟，当时二十四岁，是K大的研究生。研究生课程上到第二年的我一边在某研究室的文学研究科读书，一边时常打工，给漫画家做助手。我怀揣总有一天可以成为真正的漫画家的梦想，半盼望着拖延研究生毕业的时间。

另外三人之中一人名叫鸟井让次，是我的高中同学。我们考了不同的大学，他按部就班地上了四年学，毕业后就职于IT企业。如今，只有他这名昔日旧友还和我保持密切的往来。

其余有两位是女孩子，一位名叫若草樱子，是名白领，年纪比让次小，今年才开始和让次交往，二人几乎可以称得上是恋人关系。

第四位就是咲谷由伊。今年春天，她刚刚加入我所属的研究室举办的研究生与本科生的联合研究班。由伊是大三学生，因此，年纪不是二十岁，就是二十一岁。

这幢别墅名为“星月庄”。

原主人，即我的伯父为它取了这个名字。五年前伯父去世后，他的弟弟，即我的父亲继承了这处房产。听说，这幢从未好好修缮的房子被这一带的人称为“鬼屋”。别墅本身是非常别致的欧式建筑，自五年前被置之不顾后，已经全然荒废了。

让次提出来星月庄避暑。

“山路家的那个别墅，有个出名的传说。”

“有什么传说？”

“那是个闹鬼的地方呀。”

“是嘛。听说有‘鬼屋’之称呢……原来那么有名吗？”

“相关的网站上还配图介绍过这里呢。话说，空无一人、几近荒废的房子，却在夜半时分灯火通明，隐约可见屋内怪影闪烁。”

“好可怕。”

“有一伙人在半夜潜入别墅里试胆，随后，其中一人离奇身亡。”

“这个传说可让当事人高兴不起来啊。”

“那么……所以呢，我们此行的目的之一，就是要亲眼确认一下。”

“只是放任不管，房子是不会有妖怪的，也不会闹鬼。而且，这连布置了巧妙机关的‘公馆’都算不上。”

“不过，那儿是不是也有什么隐情？之前你还透露过一点点。”

“嗯……是啊。”

“令尊不准你说出去？”

“不是，没这回事……”

“就这么决定了。”

让次亢奋地扯开嗓子说道。

“我想把女朋友也带过去，没问题吧？”

“在别人的别墅里约会吗？”

“那姑娘也对这种灵异地点喜欢得不得了。山路，拜托你啦。”

话说到这个地步，不能断然拒绝。老朋友之间交情深厚。

我自己很久没有去过那个家了，也打算回去看看。父亲身为屋主，多半如往常那样，一脸漠不关心地说“随便你”……

于是，我又试探性地问了另外一个人。这个人就是咲谷由伊。

她是名一丝不苟、彬彬有礼的学生。比起实际年龄，外表看上去更加孩子气，虽不属于高人气的美艳动人型，却也如霞映澄塘……在研究班举办的联谊会上攀谈过几句，也交换了联系方式，之后，我们渐渐有了深交。她对我做漫画家助手的兼职似乎非常感兴趣。

于是，在大学即将放暑假时，我下定决心邀请她。

“那个房子很吓人吗？”

一开始，她有些缩手缩脚。

“我……我最怕鬼屋了。”

聊着聊着，她改变心意说道“那我去看看吧”。也许，她对我多少有些好感，星月庄的所在地又碰巧在她老家的邻镇……无巧不成书。

有机会的话，和她的关系再进一步……我甚至不奇怪自己会有这样的想法。不可否认的是在春日初见时，我便对她心生好感。但是，自己也无法预测到这种好感是否可以发展成恋情。

原定周五晚上抵达别墅，住上三天两夜。附近有步行可达的海水浴场，理所当然成为消暑的场所。我原本计划得好好的。

但是……

3

“我伯父叫山路和央，说起来他算是个怪异的研究者，年轻时一心扑在文化人类学上，在国外东奔西走，兴趣转向了跨界的领域以后，似乎被学会排斥了。他孑然一身，晚年就在这别墅中闭门不出，几近遁世……”

昨日晚饭时分，我和另外三人聊起往事。我曾经和让次简略说过一些，而初次听到这些话的两名女性看上去有些困惑。

“最终，伯父在晚年时，似乎因孤独患上精神疾病……五年前自杀了。”

“自杀了？”

樱子满脸诧异地问道。

“是的，连遗嘱都没有留下。”

我郑重其事地回答。

“因为得了精神疾病吗？”

“虽然没有经医生诊断，但是结合之后发现的诸多事实综合考虑，也只有这种可能了……”

我虽这么说，其实已经记不清伯父的样貌了。毕竟我不怎么和亲戚走动。小时候和我一起玩耍的记忆所剩无几——

“伯父隐居在此，总是一副惶惶不安、心神不定的样子，直到他病危都是如此。所以，这个家才会变成这副模样。”

“什么模样？”

“你们应该注意到了吧。”

说着，我的视线依次从樱子、让次和由伊身上掠过。

“房间的窗子。”

由伊怯生生说道。

“窗子全部封住了。”

“是的。”

我点点头。此时，我们身处餐厅兼客厅，向临海的那排窗子看去，它们全部用数张木板从内侧钉死了。

“这是伯父生前钉上的吗？”

被由伊这么一问——

“没错。据说这里基本上保持了伯父生前的原貌。”

我加重语气说道。

“不只是这里，家里的窗子全都像这样封住了。而且，书房和卧室也都……所有房间都配了至少三道以上的锁。就可以从里面锁住房门，大门似乎也是如此。”

“他在臆想中被什么人袭击了吗？”

让次说道。

“与其说是被什么人，倒不如说是被什么东西袭击了。”

我故意吓唬他们。

饭后，我们开开心心地喝着小酒，喝到这个时候已经相当醉了。不得不承认这番话中有一部分是我借着酒劲夸张编造出来的。

“虽然没有遗嘱，可是粗略读一遍他留下的日记和研究笔记之后就会发现，似乎伯父他，怎么说好呢，他坚信世上有世间不可能存在的某种东西，并且为之恐惧。”

“世间不可能存在的……吗？”

见让次皱了皱眉头，一旁的樱子问道：“你是说闹鬼吗？”

她似乎很开心地大声喊道。

“这个房子里真闹鬼呀。”

“唉，谁知道呢。”

我故技重施，特地唬人道。

“再怎么封住窗子、上再多道锁，对方要是鬼的话也没有用吧。”

“可是……”

“唯一确定的是让伯父心生恐惧的不是鬼。”

说罢，我摇了摇头。

“世间不可能存在的……比鬼更加离奇，却拥有实体的某种东西。据说伯父一心以为遭到它的攻击，才会躲在这里闭门不出。”

“攻击……”

“当初起名‘星月庄’，也是在别墅建成之初，盼着能在临海之家欣赏满天星月吧。二层还建造了宽阔的阳台，起名为月见台。从某个时期开始，通向月见台的门也被封住了。”

“听上去确实像是患了精神疾病呀。”

让次得意扬扬地说道。

“——然后，在五年前他终于因病自杀了。我记得他是在二楼书房里上吊了。”

“是用刀子割断了自己的喉管。而且，门上的五道锁全部上锁了。”

“哦？这么说来，家中出没的应该是伯父的鬼魂才对呀。今天晚上它会露面吗？”

“别说了，好可怕。”

樱子开开心心地抱住让次的手臂说道。而我作为煽风点火的当事人，却不怎么开心地干咳了一声。

4

日落时分，外面下起了雨。随着时间的流逝，雨越下越大，风也越吹越烈，逐渐演变成暴雨之势……拜其所赐，暑热缓和许多，室内也降温不少，凉快得连空调也不必开了。

正在此时——

“我……有点不舒服。”

突然，由伊喃喃低语。

“这里……这个家里……”

只见她怔怔盯着四人围坐的餐桌中央，双唇紧闭。原本没有血色的脸庞更加苍白，看上去几近发青。

“我……想回家。”

今晚，她依劝喝了不少酒。我想她借着酒劲才说了这番话吧。

“由伊。”

我慌慌张张地说道。

“你怎么突然说这个？”

“我受够了，我……害怕。”

她的视线转而回到自己的膝盖上，看也不看我们一眼。那表情似乎钻了牛角尖，十分紧张，且不知为何惴惴不安。

“奇怪了。”

让次耸了耸肩。

“她真的很害怕啊。”

“你怕鬼吗？”

樱子问道。由伊低着头，只字不语。过了一会儿——

“这儿有不干净的东西。”

她慢慢仰起脸，颤抖着声音诉说道。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让次困惑不已。

“这里……这里面……”

由伊说道。

“有不干净的东西——我很清楚。”

尽管摄入了酒精，她的脸还是慢慢失了血色，看上去渐渐发青。圆睁的双眼完全失焦，仿佛……对，仿佛被什么东西附身了。

“你还好吗？”

樱子探头看着由伊的脸。

“咲谷是个奇怪的人呢。”

樱子半开玩笑地说道，我也暗自认同。

从今年春天在研究会认识她的那时起，我便觉得她有点怪异。但是似乎多少和“奇怪”有些不一样……即所谓“通灵少女”一类。虽然不会大声说出“我能看到”的话——至少目前为止我不记得听到过这类话——但是，我不由得会这样觉得。

她时常会露出古怪的表情，好似注视着脱离“现实”的虚无存在。印象中她可算是一名幼稚空灵的少女……她的脸上偶尔露出令人心动的妩媚神情，在教室里的发言有时也会表现出出人意料的敏锐直觉……这些似乎就是她吸引我的原因。但是——

这个时候说这些……我第一次看到由伊如此心惊胆战。

“你说的‘不干净的东西’，指的是什么呢？”

我温柔地问道。由伊闻言再度低下头。

“不清楚——我不知道。”

“是鬼吗？”

“不是。”

由伊没有抬头，缓缓摇了摇脑袋，继续说道。

“可是——真的存在啊。”

“就算你这么说。”

让次耸了耸肩。

“突然说这种话……”

“我说的是真的。真的有……”

由伊瑟瑟发抖地说着。

“……在呢，它在这儿，我感觉得到。”

“你是说那东西就在这个家里？”

让次问道。

“在这里。”

由伊边嘟囔边稍稍抬起头。

“在这里……也许它就在我们之中。”

“什么？”

“等等。”

樱子说道，一只手挡住了脸。和由伊的脸色形成对比，她的双颊因酒气而潮红。

“你是什么意思？你是说我们当中的某个人，实际上就是你说的那个‘不干净的东西’……它混迹在我们之中，是吗？”

“这个嘛……我也不是很清楚。可是……”

“总觉得你这话奇奇怪怪的。”

樱子的反应极其冷淡。她平时明明很喜欢刚才那种老掉牙的鬼故事啊——

“哎，由伊。”

我既不打算全盘否定，也不想戏弄她，于是问道：

“你提到的‘不干净的东西’，具体指的是什么呢。鬼……你说过不是鬼对吧。那么，是什么呢？妖怪吗，还是外星人？”

“它是……”

由伊的话戛然而止，用双手挡住前额。正在此时——

突然，轰鸣的雷声盖住了未歇的风雨之声。不知道是否受其影响，房间的灯光一瞬间全灭了，转瞬间又恢复了正常……

“是怪物……”

从由伊的口中仅仅吐出这样一个词。

她的双手不知道什么时候扶住了桌子的边缘，上半身前后晃动起来，长长的黑发随之摆动。她双眼紧闭，表情呆滞，似乎已经失去了原有的意识……

“怪物？”

我问道。

“这是什么意思？”

“怪物……很久以前就存在的不干净的东西。”

由伊依旧闭着眼，表情呆滞，用毫无顿挫的声音回答道。在这种神情恍惚的状态下也可以作答吗？

雷声大作，房间里的灯光又一次瞬间灭了。樱子低声尖叫起来。

“它是什么样的怪物呢？”

我接着问。

“吸血鬼吗？还是像狼人那样的？”

“它没有……名字。”

由伊用像是在电影里或是什么地方看过的灵媒师的动作和声音回答着。

“没有人知道。谁都不清楚它……从很久很久以前一直……”

对了，我想起来了。

伯父留下的笔记本中，似乎记载了类似的内容……是不是我记错了呢。

“……它混迹于人类之中。不让任何人察觉。但是，一旦它露出端倪，就……”

“就会……怎样呢？”

我刚一问又打了雷，这一次比前两次停电的时间更长。与此同时，由伊再没开口。

5

尴尬的沉默持续了一分钟以上。

由伊把双肘支在桌子上，深深地低着头，一动不动，仿若断了电。

“我、我……”

让次沉默了一会儿后，好似下定决心般地开了口。

“我……我好像听过刚才那番话。”

“什么？”

“说是听过，其实是在上网时，偶然打开的网站里，看到类似内容的帖子……”

“网站上？难道由伊也看过那个帖子吗？”

无论我问什么，由伊依旧低着头，什么也不回答。她不会晕过去了吧？我有点担心，但是看上去她似乎也不像失去知觉。头没有碰到桌子，肩膀也随着呼吸上下晃动。

让次若有若无地观察着由伊的反应，继续说道。

“根据那个帖子所写……”

和方才由伊陷入恍惚状态时所说的内容毫无二致——

它是从很久以前便混迹人群的某物。

潜伏于名为人类的生物之内，却非人类的某物。从人类历经漫长岁月进化之初，已在其内紧密贴合共存的如“影”一般的某物——用来指代它的词汇，仍然是让次脱口而出的“怪物”一词。

“潜伏于人类之中，但完全不像人类，说实在的，它就是怪物。只不过——”

让次停顿了一下，室温明明没有那么冷，他却吸了好几次鼻涕。

“即便它潜伏于内，只要没有露出马脚，就会以普通人类的身份过活，在自己毫不知情的情况下以人类的身份死去。这种情况似乎更为普遍。但是，也有一些中途‘觉醒’的家伙……如此一来便无计可施了。”

“无计可施指的是什么？”

“以人类身份度日的它急剧化身成怪物，变得凶横残暴……”

“会变得残暴吗？”

“袭击人类，弄死后……吃掉。”

从他的表情及说话的语气，难以判断这番话有多少出自真心。

这些话不像是无稽之谈。但是，坦然接受又未免过于离奇……或者倒不如说让次的话和现存小说、漫画以及电影里出现的桥段过于雷同，无论如何也不能不怀疑他的“真话”。

“说不定……”

尽管如此，让次还是一本正经地继续道。

“山路的伯父在晚年害怕的‘某物’，实际上也是它吧。研究中途，他一定注意到它——那东西的存在。所以才……”

“无论如何，最好不要和它扯上关系，对吧？”

我说道，同时自我警惕着。

“总之，这只是网上的谣传吧。”

“才不是谣传！”

此时，樱子大声喊道。

“让次君可不是那么容易被糊弄的人呢。”

“即便樱子这么说……”

“我这么说怎么了，难道你连我也要嘲笑吗？”

像突然开启愤怒模式般，她变得怒气冲天。我见她如此，有点畏缩地说道：

“好啦，少安毋躁。”

我柔声安抚着她。

“听我接着说，权当我们不能全盘否定某种可能性，那就是这个秘密实际上可能潜藏在世间。只不过，现如今我们谁都没有见过那东西确切存在的证据。需要保留对其真伪性的断定……”

“还有一点。”

让次接着说道。

“那个网站上还写了一点。”

“写了什么？”

“关于那东西的成长方式。”

“这是什么意思？”

“原本‘非人类’的那东西一旦‘觉醒’，就会发生和人类截然不同的‘成长’。截然不同指的就是‘成长’的方式……”

此时，一种异样的声音打断了让次的话。

那是一直深埋其首的由伊突然发出的声音。

那声音无法用语言形容。既不是惨叫声，也不是尖叫声，仅仅是表达感情——极为恐惧的情感达到忍耐极限，继而爆发出来的声音。

“呀！”

“由伊？”

“咲谷？”

我和樱子同时站起身，赶到由伊身旁。恰逢此时，屋外雷声轰鸣。屋内的灯光闪烁不定。

“由伊，你没事吧？”

我抚着她的肩头问道。

“咲谷，振作点。”

樱子握着由伊的手，唤着她。

“呀！”

由伊不断发出的声音更加反常了。

低垂的头不停地摆动着，可身体却如岩石般僵硬。仿佛被惶惶不安的恐惧感占据了身心。

“我害怕。”

终于，她可以说出一句整话了。

“我怕……我害怕。”

“没事了。”

我用力拍了拍她的肩膀。

“这里没有那种怪物。你放心好了，由伊……”

她大吃一惊，睁开眼看到我的瞬间，马上用力摇着头，惊声尖叫：“受够了，我受够这里了。受够了。”

“由伊。”

“讨厌！我受够了！”

三人暂时安抚好惊慌失措的由伊，将其带到位于二楼最里面的卧室。此时几近午夜零点。这间卧室的门安装的内锁是最多的。我希望她看到这些内锁，多少可以遏制内心的不安。

“这里门户森严，不用担心——好吗？”

我安抚着惶恐的由伊。

“万一有什么东西入侵，这里也很安全。它进不了屋——所以，你就放心地睡一觉。由伊，听懂了吗？”

之后，大约过了半个小时，其余三人也准备休息了。

别墅里的另外两个卧室让给了让次和樱子，我睡在客厅的沙发上——

天亮了，由伊肯定会冷静下来，也许还会忘了前一天晚上的骚动。我这么想着，其实也是强迫自己说服自己，好不容易才入睡。

可是……

6

醒来时尚未天明。我赶忙看了一下手表，确认现在是凌晨四点半。

我听到一声凄厉的惨叫。

直觉告诉我那是从二层传来的声音。是从二层那间卧室里传来的，由伊的喊叫声。

那可不仅仅是梦魇后温柔的喊声，而是令人毛骨悚然的垂死般的惨叫……

我从沙发上一跃而起，向二楼跑去。赶到由伊所在的最里面的卧室门口，立刻边敲门边喊起她的名字。此时，惨叫声已经停息，但是无论我怎么呼唤她，房间里面都没有任何回答。我想打开门，可是门上了锁，纹丝不动。不久，让次和樱子听到动静也赶了过来……

无论我们三人怎么喊，还是全无回应。毫无疑问，刚才就是由伊发出的惨叫声。让次和樱子一口咬定他们没有喊叫过，于是——

我们被一种不祥的预感所笼罩，决定从库房拿出斧子，用它破门而入。就这样，我们发现了房间里惨不忍睹的情景。

7

“那是间密室。”

好似呓语般，我不断重复着相同的话。

“那个房间明明是间密室。可偏偏发生了这种……”

“喂，山路。”

让次说道。

“这里没有那种所谓密道吧。”

“怎么可能有那玩意儿啊。”

“我们进来的时候，屋子里一个人都没有吧。”

“一个人都没有。”

“那这是……”

“所以，这是间密室啊。所以，应该有什么手法。”

我打断让次插嘴说道，心中仍寄希望于基于现实情况的分析与解释，无法放弃想要这么做的念头。

“一定用了什么手法……”

“用了什么手法呢？”

樱子纳闷极了。我拼命压抑着一旦松懈就会陷入恐慌的心情，回答道：

“比如，推理小说中不是经常出现从门外用线打开内锁的手法吗？”

“可是，这种手法……”

“八个内锁全都用这个手法吗？”

让次提出异议。

“破门而入的时候，八个内锁可都锁得好好的呀。在惨案发生后，还用线一个个锁门吗？即便真的有这种可行性，会有人特地这么做吗？”

大费周章布置这些没有意义——的确如此，我觉得让次说得没错。可在此之前，还有个问题摆在面前，那就是凶手是怎么闯进这个房间的呢？

这里当然没有破门闯入的痕迹。窗子、墙壁、地板以及天花板，所见之处没有任何异样。

那么，难道是由伊亲自开门，招待什么人进屋吗？惴惴不安的她会这么做吗——怎么可能！难以置信！

外面风雨未歇。从封住窗子的木板外侧，疾风骤雨声声入耳。近海之滨，风雨声中还夹杂着低沉的波涛汹涌之声……

“也许她说得没错。”让次喃喃低语。

一旁的樱子问道：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让次擦了擦额头的汗。

“就是说，这里有不干净的东西……真的有怪物。”

“怎么可能……别胡说。”

“可是……难道不是吗？”

让次轮番盯着我和樱子的脸看，然后又向面目全非的由伊瞥了一眼——

“如果不是怪物，那么到底谁下这么狠的手……”

樱子噤口不语，一筹莫展地摇摇头。我哑着嗓子叹息了一声。

“可是……你说过这里是密室。”

让次接着说道。

“如果是非人怪物的话，即便不用这么麻烦的手法，不是也可以出入自由吗？”

对呀……没错。

也许他说得没错——此时思绪乱作一团的我竟也认同这个想法，最终还是放弃了对现实情况的分析和解释。

假如……

我偷偷瞄着樱子，脑补令人毛骨悚然的画面。

假如她——樱子是由伊提过的“不干净的东西”……

假如它的性质与人类截然不同……也许是黏稠的液态生物。樱子从人类形态临时幻化为黏糊糊的样子，从门与地板的狭小缝隙间潜入房中……

樱子停留在房间内，身体依旧保持黏稠的异状，我觉得她要骤然变形了，暗自心生畏惧。

假如……

我偷偷瞄着让次，又脑补起令人毛骨悚然的画面。

假如他——让次是由伊提过的“不干净的东西”。

假如它的性质与人类截然不同……也许是如烟似雾的活物。让次从人类形态临时幻化为缥缈不定的样子，也从门与地板的缝隙间潜入房中……

让次在樱子一旁站住，身体朦朦胧胧地走了形，我觉得他就要融于空气之中消失无形，暗自心生畏惧。

姑且不论他们实际上是哪种性质与形态，到底这二人之中谁才是那个怪物呢。在如今非常诡异的状态下，我不得不认真考虑这种可能性。可是——

若是胡乱疑心，被怀疑的对象自然也不能不包括我自己才对吧。

假如……

我摊开自己的这双手，边盯着它们，边脑补着令人毛骨悚然的画面。

假如我——说不定我自己就是由伊所说的“不干净的东西”。这种可能性有多少呢？可能吗，还是不可能？

关于“不干净的东西”，即“怪物”，让我想想看，昨晚让次不是这么说过吗？

即便它潜伏于内，只要没有露出马脚，就会以普通人类的身份过活，在自己毫不知情的情况下以人类的身份死去。让次说过，这种情况似乎更为普遍。也就是说，直到“觉醒”，连宿体本身也无法察觉到被它寄宿于体内……倘若如此——

倘若如此，如果我自己在毫不自知的情况下逐渐“怪物化”。尽管不记得，但实际上从人类形态临时幻化为某种特殊的形态，为了袭击由伊潜入她的房间……

我凝视着自己的双手，看它们渐渐失去血色，看似逐渐化为透明。先是皮肤变得透明，然后是血管和骨头，接下来……

……糟了。

我慌慌张张地努力紧闭双眼，用力摇摇头。充分调整好呼吸后，慢慢睁开眼睛一看，双手如旧……它们当然没有变得透明。

“太荒诞了。”

我说服自己，然后转向让次和樱子。

“你们知道吗？”

我加重语气说道。

“这个世上不可能有什么怪物。没有怪物。如今更重要的是……”

目前不是讨论问题的场合。总之，先报警才是现实问题。

“手机呢？”

我问他们。

“你们随身带着吗？”

“手机……放房间里了。”

“我也是。”

我和他们一样。由伊的手机应该还在这个房间里，但还是尽量不要触碰现场的东西才是——

“我们必须要报警。家里的座机停了，需要用手机报警……”

我尝试恢复自己失去的现实感，可是，就在此时——

8

啪的一声，犹如鞭响。什么声音？就在念头一闪而过的瞬间——

发生了令人难以置信之事。

让次站在房间的中间一带，就在他的脖子上面，即头部突然和身体一分为二，和喷涌而出的鲜红血液一起飞上空中。

让次的头部掉落在地板上，转向一旁。他仿佛十分吃惊，双目圆睁，嘴也张得大大的，但无论张得多大，从他的嘴里怎么也不会发出声音了。毫无疑问，他本人无法得知自己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

——目睹这幅光景，我不禁目瞪口呆，一时间无法理解眼前发生的这一切意味着什么。

樱子的惊声尖叫慢一拍响起来。她肯定也没有立刻反应过来，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发出尖叫的同时，她几乎反射性地准备逃离这个房间。但是——

啪的一声，鞭声再度响起。这一次，樱子的头部也飞起来了，和让次一样，突然与身体分离了。

他们二人的身体失去了头颅，过了数秒后，冰碎瓦裂般各自颓然倒地。从他们颈部的伤处，喷涌出大量鲜血。

我用双手捂住嘴，发出几欲作呕的声音。惊慌至极的我吓得浑身瘫软，但——

用了什么呢？

此时此刻，在这一瞬间，我尚存一丝思索能力。

用了什么切下他们两人的头颅呢？

啪的一声，某个黑影从视野中一闪而过——我似乎看到了。那东西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袭击了那两人，瞬间割掉了头颅——别无他解了吧。可是，到底用了什么呢？

用了什么？

用什么呢……

这是个无须思索的问题。

——这个世上不可能有什么怪物。没有怪物。没有。

我不得不惨痛地否定了刚刚宣之于口的观点。

就在此处、在我眼前，以让我不知所措的速度，接连割下了两个人的头颅——应该没有人拥有这样的绝技。所以，答案不是昭然若揭吗？

这里果真有“不干净的东西”。

现下，就在此处。

就在这个房间之中。而且——

此时此刻，我已然察觉到那东西异样的动静了。动静……不只如此，也许还包含那东西发出的“声音”。

让次和樱子悲惨的尸首倒在眼前的那一刻，从斜后方传来的动静（……这是）。我下定决心（一定……这就是）回头看去。如此一来，那里果真是——

由伊面目全非的身影。

她的背部以难以置信的角度向后弯折。整个躯体扭曲变形。双手双脚也不自然地蜷曲屈折。头部与双手双脚也是皮开肉绽……一心认定刚刚惨遭杀害的由伊的尸体，它竟然——

如今，它竟然动了。

虽然动了，却不似从前那般人类的动作，而是另外一种闻所未闻的异物。

“嗯……这……”

我的双手又捂住了嘴巴，连连后退。

“这……这……”

怎么看由伊那具残损的身体都知道她已经死了。以扭曲的躯体为中心，身体“表面”到处都是裂口，伤处绽开，正从“内部”涌出某种黑色的物体——那东西黏糊糊的，软乎乎地膨胀起来。令人望而生畏、与人类相距甚远的异物……

那东西附于由伊支离破碎的肉身，犹如穿着残破的衣服，它已不是由伊。很明显，那就是“不干净的东西”。它还未成形，尚处于进化过程之中。

生长出若干条黢黑细长的触手，与原本的四肢截然不同。那一条条触手仿佛拥有自己的意志，阴森森地蠢蠢欲动……那是什么？那个触手般的东西，刚刚迅捷柔和伸出去，仿佛利刃般割下了让次和樱子的头颅。

“老天啊……由、由伊。”

我步步后退，好不容易才挤出一丝声音。

“你是……你这是……”

事到如今，我不幸亲眼见到它，无论如何也不得不承认昨晚由伊拼命诉说的那件事。那竟然就是真相。

——这儿有不干净的东西。

——这里……这里面。

——在这里……也许它就在我们之中。

由伊的那番话并非“告发”，也许是下意识的“告白”。毕竟如她所说的“不干净的东西”不是别人，正是她自己。

说不定她到这个家成了诱因。与生俱来、宿于由伊体内的那东西昨晚在此“觉醒”了。

伯父已过世。在他晚年到底因何惊慌失措，是否和由伊的“觉醒”有关呢？——我对真相茫然无知，无论如何由伊还是“觉醒”了。昨晚，异样发生之前，她一直惴惴不安。即将“觉醒”时，虽然她也并不十分清楚即将发生什么，却预感到事态无可避免，才做出预示的“动作”……

——原本“非人类”的那东西一旦“觉醒”，就会发生和人类截然不同的“成长”。

——截然不同指的就是“成长”的方式……

没错。昨晚让次说过这样的话。

和人类截然不同的“成长”方式——若用现存的恰如其分的概念，比如说像蜕皮那样，还是蛹化或羽化……

黎明前，我们曾听到由伊凄厉的惨叫——那就是今晚在这个卧室中，不幸“觉醒”的由伊为自体发生的急剧变化感到惊讶和恐惧才……也许这个变化带来非常强烈的痛苦才让她发出了惨叫声吧。

咯吱咯吱、吱吱嘎嘎……可怕的声音声声入耳。

褪去由伊破损的肉体，如今——

怪物显露出“成长”后的模样。

由伊的脸至今仍紧紧贴在那具黑乎乎的怪异肉体上的怪异之处（奇怪的是她的脸毫发无损，面无表情）。与她的四肢截然不同的触手仍然不断生长。嘶、嘶嘶……伴随着怪声，那些东西一齐向我袭来。

它打算像对待让次和樱子那样，割下我的头颅吗？以人类身份度日的它急剧化身成怪物，变得凶横残暴，袭击人类，弄死之后吃掉——一如让次说过的那般。那么……

“唉。”

我失去逃跑的气力，半死心似的叹了口气。

“由伊啊……”

这里曾经是间密室。我曾经认为没有人可以从外部闯进来，杀害由伊之后再逃离出去。所以……可以说就某种意义而言，从一开始案子的真相便摆在眼前了。

从一开始——

从我们踏入这个房间，目睹现场的惨状之时起……是啊，无论如何我们早应该注意到，进而应该预想到数分钟之后的事态。可是，我们却……

* * *

“这话是什么意思呢？”

梦野医生询问我，表情看上去十分严肃。

“从一开始案件的真相便摆在眼前是什么意思？从你们踏入那个房间，目睹现场的惨状之时起……指的又是什么？”

“那是因为——”

我把整件事大致叙述完，筋疲力尽地靠在椅背上。

“当时的状况已经说明一切了。”

说着，我指了指桌子上的那幅画，就是那幅大河内医生初次拿给梦野医生看的铅笔画。

“在这幅画里……”

“没错。”

“可是……即便你这么说。”

年轻的医生半信半疑地看着那幅画。

“这幅画里没有画出来呀——”

我回忆着那个时候在那个房间中的惨景，说道：

“让次被割了脑袋之后，流出了鲜红的血。樱子也是如此。可是，它——”

我再一次指了指那幅画。

“从由伊的身体里流出好似血液的液体，和他们二人的不一样。”

“不一样吗？”

这一次，医生用愈加疑惑的眼神看向我。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我说过，和这幅画里画的一样。”

我断然道。

“和这幅画里画的颜色一模一样。”

“你说什么？”

“不是鲜红的血液。也许你觉得难以置信，但是从她身体里流出的液体是漆黑的。”

“漆黑的血液？”

“没错。至少在我看来是漆黑的。所以，我就依样画出来了。用铅笔成片涂抹，实际上就是如实呈现的……也不是，原本比这更黑才对。”

即便这幅画用色彩描绘，我应该还会用黑色画出从由伊的身体里流出的“血”色。为了尽可能地忠实再现那个现场的惨状。

“重点就在于此。”

医生又看了看手边的画。我对他补充道：

“所以，从一开始我——我们就应该更加起疑。从看到‘黑血’的时刻开始，应该更加疑心。疑心那到底是不是血，疑心凶手在行凶后四处挥洒的黑色涂料是什么。可即便如此，她的身体一如画中描绘的那样，凄惨得让人无法认为她还活着。”

短暂的沉默过后——

医生如鲠在喉似的轻咳一声，稍稍调整坐姿，开口说道：

“那么——在此之后，你怎么样了？让次和樱子二人惨遭杀害之后，那个‘不干净的东西’袭击你了吗？后来你发生什么事了？”

……

“它化身成怪物，变得凶横残暴，袭击人类，弄死之后吃掉——根据让次的说法。”

“是的。”

“可是，你既没有遇害，也没有被吃掉。这是为什么呢？”“这是……哎，对不起。”

我用手抵住额头，缓缓摇摇头。

“我不记得了。不记得在那之后到底发生了什么。”

“是吗？”

“我只清楚记得刚才说到的那个地方。此后发生了什么，我完全……”

至今为止已经解释过好多次了。

“无论如何也回想不起来的空白部分，在这段记忆中蔓延……所以，即便是我也不十分清楚。在那之后，房间里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我不清楚医生对我所说的一切能相信几分。他没有追问，只是回应道。

“是吗？打扰多时，你辛苦了。”

他说。

“有没有觉得不舒服。”

“没有，我还好。”

“今天就聊到这里吧——不仅仅是这件事，以后请你和我多多沟通呀。”

Δ Δ Δ

“梦野先生，情况怎么样？”

“已经听他聊过那件事了。”

“星月庄的惨案吗？”

“对。他详详细细、完完整整地讲给我听了……大河内医生？”

“什么事？”

“他讲的……是真实发生的事情吗？”

“是的。这件事发生在本二十一纪初，至今已经过去十多年了。”

“是吗……这样啊。”

“当时他才二十四，如今也有三十五六岁了。正好和你差不多年纪。”

“他看上去更年轻……很奇怪。一般来说，长期住院的人应该更显老。”

“在我看来，你们都是那么年轻啊。”

“是嘛。”

“暂且不提这个。他的话多半是事实。八月的某一天，他们去了被称作星月庄的海边别墅，第二天天还没亮，就发生了这件事。不过，几天之后警察才赶到现场。他们没有接到报警，而是因为别墅发生了火灾。”

“火灾？”

“是啊。别墅几乎全部烧毁。据推测，火源位于二层卧室。”

“二层卧室……就是发生那件事的现场所在吗？”

“没错。有人在室内泼了汽油点了火，即所谓蓄意放火。从现场的情况来看，纵火之人就是他自己。”

“这样一来，现场就……”

“全部被烧毁了。所以，已经无法确认现场是否如他再三诉说的是间密室。”

“他呢？火灾的时候他在哪儿？”

“有人发现他逃出了别墅，在院子里晕过去了。由于他还受了伤，所以被救护车送走了。后来，被警察当成嫌疑人关押起来了。”

“嫌疑人……纵火的嫌疑人吗？”

“纵火和杀人的嫌疑人。”

“是吗……”

“毕竟从废墟里发现了尸体。尸体被大火烧得面目全非，难以确认身份。被烧毁的卧室，即遇害现场自然已经无法取证了……”

“现场发现了多少具尸体呢？”

“两具。”

“两具吗？”

“两具尸体都是尸首分离，据推断这个断口就是直接致死的原因。可以明确的是一具尸体为男性，另外一具为女性。由此得知男尸为鸟井让次，女尸为若草樱子。”

“这两具尸体身上……有没有被啃食的痕迹呢？”

“尸体损伤严重，已经不得而知了。”

“那名叫由伊的学生呢？不在现场吗？”

“你说的是咲谷由伊吧。是的，这名女性不在现场。”

“他说过是由伊化身为怪物，杀害了那二人吗？”

“他一直坚持这个说法。可是，他这副样子，自然没有人愿意相信他的话——你该不会相信他了吧。”

“没、没有……怎么可能。”

“案子公之于众后，被送到医院的他恢复意识，从开始接受警察问询时就坚持以上的说法。没有人相信怪物的说法，但是名叫由伊的那名学生下落不明。关于这个问题，警察肯定会调查。不过……”

“没有找到她的下落吗？”

“不，问题出在这之前。按他所说大学的共同研究室的名单上，原本就没有咲谷由伊的名字。调查了学部所有人和大学里的所有人，也都没有找到名为咲谷由伊的女学生。”

“这……”

“据说警方轮流向班主任和学生们打听，可没有任何人认识她。不仅如此，在案子发生后，也没有任何一名学生缺勤。”

“也就是说，她从一开始就不存在吗？”

“是的。不过，他在恳求父亲允许借用别墅时，的确说过和朋友们一起四个人住。”

“电邮地址的使用记录呢？”

“他的手机在火灾中烧坏了，没办法调取记录查看。至于运营商留有的通话记录以及电脑上的邮件记录，我就不是很清楚了。”

“咲谷由伊不存在。关于她的一切都是他编造出来的——不如说是他脑子里产生的幻觉。”

“我不得不这么认为。”

“原来如此。”

“因此，警察把他当作杀害两名同伴及纵火的嫌疑人，准备逮捕他。不过，最终还是没有起诉。没有找到任何物证，加之他的精神状态有问题……还有传言说他父亲买通了公检部门。他的父亲在那边是位颇有势力的人物。”

“这样啊。”

“我们医院刚刚收容他的时候，他的状态相当差。时常精神错乱，折腾一通，嘴里还颠三倒四说着不明就里的话……后来的两三年，他渐渐平静，现在就是这副样子，可以正常地聊聊天。暂时不会突然胡闹，也不会加害周围的人。不过，目前的情况就是关于案子，尤其是围绕‘非人怪物’的幻想，他已经完全形成了固定思维，无论如何也无法改变……”

Δ

“对了，医生，关于刚才的病房——B04号病房。”

“你第一次去地下的病区吧。”

“是的。事实上今天我才第一次知道，地下还设置了这种病房。”

“那里……被称作‘特别病房’或是‘秘密病房’，几乎不对外公开。收容在普通病房里过于危险的患者，都会被关在那一区，处于严格的管理之下……这些话要是外泄了，还不知道如今这世道会怎么乱嚼舌根呢。你也不要随便走漏风声呀。”

“好的，我知道了。可是，这名患者他有这么危险吗？刚才医生您不是也说过，他的状态逐渐平静，现在不会突然胡闹。那么，是不是已经没有必要把他监禁在地下病房里了呢？”

“有这个疑问也不是没有道理的。可是，再进一步讲，他住院三年以后才被转移到那个病区……如今这样平静的状态，也是由于转区后的措施。”

“为什么转区呢？”

“这是……上面的意思吧。”

“是上面的意思？”

“好啦，你别在这种事情上太上心啦。”

Δ

“漫长的从医生涯，让我偶尔会变得茫然。在门诊和病房，面对着医生与患者。我是医生，对方是患者。这种关系实际上只是我的一厢情愿吧。实际上，也许一心认为自己是医生的我才是患者，而对方则是迎合我的医生吧——不过，这番话听上去像是老生常谈。

“怎么样？你有过上述经验吗？”

Δ Δ Δ

年轻医生走了，我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愣神。也许许久没有对旁人详细叙述那件案子，总觉得内心深处的某个地方蠢蠢欲动。

应医生的请求，我把那件案子里记得的部分如实对他讲述了。不过，没有全部告诉他。

最后，我撒了谎。

迄今为止一直撒着同样的谎言。

就在让次与樱子被割掉头颅，我回头看见由伊的“成长”之后发生的事——尽管一直声称“完全不记得”，可我说了谎。事实上，在那之后，那个时候……

那东西变得凶横残暴，袭击人类，弄死之后……吃掉了。

前一天晚上，让次的话说得没错。

“觉醒”的由伊随着“成长”的确变得凶残，二话不说割断了让次和樱子的脖子，杀害了他们。之后，又把他们的尸体各自啃食了一部分。但是——

它只对我没有采取相同的行动。

那时……

嘶、嘶嘶……伴随着怪声，它向我袭来。我半死心似的，逃也没逃，叹了口气。

“由伊啊。”

就在这个时候，我听到意想不到的声音微弱地回应着我的自言自语。

“山……”

我正觉得难以置信，它用由伊的声音说道——

“山……路。”

我大吃一惊，抬起低垂的双眼向上看去。步步进逼的异形怪物的肉体上依附着由伊的脸，声音就是从那里发出来的。

刚才看时，那张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如同死人般双目紧闭。如今，她张开空洞的眼睛看着我，失去血色的嘴唇微动。

“……黑吗？”

我听懂了她的话。

“我的血……是黑的吗？”

闻言我姑且回答道：

“是黑的。”

“看上去像黑色的吗？”

“嗯……对。”

“那么……”

她的声音有气无力，说到这里便戛然而止。她的眼睛也闭上了。

我不明就里地伫立原地，最终，它还是向我伸出了一条触手。啊，看来我也要被当场割喉了吧。这一次我真的死了心，用力闭上双眼。然而——

它的动作出乎我的意料。

那东西散发着无法形容的令人反胃的恶臭，向我伸过来，慢慢地抚摩我的脸颊，接着又摸了摸我的嘴唇。接着，它的动作更加轻柔，冰冷的触手末端伸进我的口中……

……

这才是我晕倒前最后的记忆……

*

我躺在床上，把自己左手的无名指含在嘴里，大胆地用力咬了一口。我疼得皱起了眉头，把手指从口中拿出来一看，指尖微微渗出了血——

血的颜色似乎是黑色的。不过，如今我才知道这只是在我看来而已——我懂了。

我把右手放在胸膛上。如此一来，可以感受到在我体内某处蠢蠢欲动。

原来如此……已经近在咫尺了吧。

我回忆着她——回忆着由伊的脸，试图问她。

从那之后日月穿梭……已经迫在眉睫了吧。那么，我该怎么做呢？

不必着急——终于，我得到了回应。

无论管理多么严格，只要我愿意，随时都可以离开这种病房。静候时机，只要有这份心，无论何时都可脱身——没错，这对于我们而言易如反掌。

后记

一九八七年九月，“绫辻行人”以《十角馆事件》出道。到今年九月就整整过去三十年了，距今亦有二十九年四个月。本书由至今以个人名义发表及出版过的作品中未收录于单行本中的中短篇结集而成。

书中收录的五篇故事中，一九九三年发表的《红斗篷》是最早的作品，于二〇一六年发表的《非人类——B04号病房的患者》则是新作。本书无论类别内容，均以作品发表先后顺序排列。鉴于本书为“未收录作品集”，便决意如法炮制。执笔为每篇作品扉页内侧附上简介亦出于同一考虑。

于是，借出版本书之际，我重新做了校对，每篇作品执笔当时身处的种种情形自然而然浮现在脑海里。故此每一篇都是充满回忆的作品，特别是二〇〇六年执笔所做的中篇小说《洗礼》，令我感慨不已。

我原本无意写下的这一篇，为“咚咚吊桥坠落”系列作品的番外。

恰逢那时（二〇〇六年夏），自我出道之日起便一直颇为照顾我的原讲谈社的名编辑宇山秀雄先生（即宇山日出臣）急逝。此事改变了我“原本无意”写作的初衷。尽管这是十多年前的旧事，然而那时我在精神上受到重大的打击，极度的悲伤与失落感令我切实地考虑过也许此后再也无法下笔写作。恰逢长篇小说《Another》刚刚开始在《野性时代》上连载，说不定也会半途而废……此时在光文社担任《GIALLO》主编的北村一男先生对我一记当头棒喝，要我“无论什么都好，总之先写点东西出来”。于是，我放弃了原定向同类杂志投稿的短篇的构思，匆匆写下了这篇《洗礼》。

汇集本书时，写作当时的原委与心情历历可数。我还记得曾祈愿自己可以淡忘写下这部作品最后一个字时的心情。

无论如何——

今年（据说）还是纪念“新本格三十周年”的重要日子，很高兴这部作品集得以付梓。不同类型的“绫辻行人式神秘物语”兼收并蓄，希望各位读者可以从中得到乐趣。

请允许我借此机会一一致谢。

上述提及的北村一男先生自不必说，我务必向在每部作品发表之际的各家出版社的诸位编辑们致谢。讲谈社文艺第三出版部的栗城浩美小姐与小泉直子小姐，负责装帧的铃木久美小姐，为出版本书竭尽全力，故特地记述名字于此——谢谢。

二〇一七年 新春

绫辻行人

版权信息

书名：怜悯恶魔

作者：【日】西泽保彦

译者：潘璐

出版社：新星出版社

出版日期：2020-06-01

ISBN：978-7-5133-4028-1

目录

CONTENTS

无间咒缚

怜悯恶魔

艺术切割

称量死亡

后记

无间咒缚

当我们把小兔（即羽迫由起子）介绍给平塚总一郎刑警时，不是我吹牛，他的反应简直和我们预想的分毫不差。

“初次见面，你好，我是平塚。那个……你是匠先生的妹妹吧？”

“是的。”小兔摆出和蔼可亲的样子，向对方鞠躬致意。她心里肯定在默默吐槽，但是表面上丝毫不露端倪。“一直以来，我哥哥承蒙您关照了。”

“哪里哪里。我们有一件奇怪的案子，今天要麻烦两位了。”

“没事。反正我正好放暑假了。”

好吧，我得承认我很好奇平塚会如何理解小兔的话。暑假？什么暑假？是初中的暑假，还是小学的暑假？

“请这边走。”说着，平塚穿过厚重的木门，带领我和小兔进入一所宅院，沿着被修剪整齐的植物与园林柱灯包围的石子小路慢慢往前走。

“哇，平塚先生，你家好漂亮啊！”小兔瞪大眼睛，“天哪，走这么久才能到住的地方，都可以骑车了。”

“哈哈哈。大是大，骑车还是不行的。”

话虽如此，可是不夸张地说，我们走过的这条通道与其说是私宅里的小径，倒不如说更像是公共步行道。第一次见到平塚时，从他的举止穿着我就能感受出他教养不凡，但是没想到他竟然出身于当地的名门望族。

“这里现在是我母亲和兄长夫妇居住的地方，”平塚指着前方左侧的二层洋房说，“以前这里叫离馆，重新装修之后叫新馆了。”然后他又指指右侧，也许是我多心了，感觉他的语气有些沉重，“这是出事的地方……叫旧馆，现在无人使用，以前是主屋。”

那是一座木制平房，在宽阔的庭院的另一侧，与新馆之间由一条回廊相连接。虽然和新馆比起来，旧馆外观陈旧，但并不会给人阴森的感觉。据说这里就是灵异现象发生的地方，那它多少应该更像那种吓人的鬼屋才对，然而，在晚上九点，周围一片漆黑，这儿看上去就是一栋非常普通的日式房屋。

“嗯？你说什么？你刚才说兄长夫妇，平塚先生，你不是长子吗？”

“大家都这么认为，因为我叫总一郎。我故去的父亲叫迦一郎，本来他的确想给长子取名‘一郎’，但在祖父的坚持下，兄长取名为‘德善’。道德的德，善良的善。据说祖父坚持要求孙辈的名字里必须有个‘德’字，我父亲不得已，同意了。幸好后来生的第二个孩子也是男孩，父亲总算如愿以偿，给孩子取名为‘总一郎’。”

“难道说你父亲是上门女婿？”

对于小兔略显莽撞的发问，平塚不但没有生气，反而好像觉得很好笑。

“你猜得没错。我祖父自己的名字里并没有‘德’字，他对这个字到底有怎样的执念，我也不是很清楚。顺便说一句，我嫂子的名字里也有一个‘德’字，道德的‘德’。她叫德弥，‘弥’是弥生的‘弥’。不过她和我哥哥交往完全不是出于这个原因，他们是机缘巧合才在一起的。我哥哥结婚时，如果祖父还健在的话，他也许会很高兴吧。”

在平塚的带领下，我和小兔进入被称为旧馆的平房。这里的玄关像旅店一样宽敞，并排摆放二十双鞋也没问题。有些粗糙但不失设计感的脱鞋台颇有时代风情。走过木板铺设的小过道，立刻就进入到一个西式风格的餐厅。但这里的设备却复古到令人吃惊，冰箱门的把手都是那种立式短刀的样子，让人不禁猜测到底是从哪家古董店淘来的旧物。

一男两女坐在桌边的椅子上。确切地说，其中一名女性是坐在轮椅上。

我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被这位坐轮椅的女性吸引过去。那松松盘起的日式发髻，精致的柳眉，秀挺的鼻梁，精雕细琢般的完美脸型，让她看起来宛如绝美的油画。看样子，这位五十出头的女性就是平塚的母亲了。如果不是之前就知道她的身份，光看那眼波流转的清澈双眸，大概会让人以为她是曾经活跃在荧屏上的女明星。她就是那么光彩夺目，令人赞叹。

“总一郎，这两位就是……”三十出头、仪表堂堂、戴着眼镜的男人站起来。他应该就是德善。

“我来介绍一下。这位是匠千晓先生，这位是他的妹妹，嗯……”

“我叫由起子。”兢兢业业扮演我妹妹的小兔说。

“这位是我哥哥德善，这是嫂子德弥。那位是我母亲巳羽子。”

与平塚的母亲相比，嫂子德弥的长相平淡无奇，但她同样具有让人无法忽视的特质。

“失礼了，原来这就是匠先生。我这话讲得可能不太合适，但真没想到你这么年轻。”

说话的是德善。而尽管待在他身后的德弥如同猫咪一般安静，她那仿佛能够看穿黑暗的眼睛却不禁让人产生一种奇妙的错觉，好像丈夫只是她通过腹语术操纵的木偶。

“哦，怎么说呢，我今年三月才刚从安槻大学毕业。”

“真的？今年三月的话……难道你是一九七〇年出生的？”

“嗯，是的。”

“我说总一郎，这真的没问题吗？这位先生在多惠和京子出事那一年才出生，你小子竟然说他也许可以解决困扰我们二十三年的谜团，你是认真的吗？”

德善说到一半突然闭上嘴，可能是因为发现身后的母亲和妻子都没有帮他撑腰的打算。

“对不起，我一着急就……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德善笑了笑，敷衍地叹了口气。

先不管德善知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反正我很清楚来这里是怎么回事。原因很简单：是漂撇学长，即边见祐辅，命令我来的。

时间退回到半天前，即今天早上，确切地说是一九九三年八月十七日，星期二上午九点。我和漂撇学长两个人在喝酒，地点是学生时代的老地方，也就是漂撇学长主要以喝酒聚会为目的、用低到近乎免费的价格租下的独栋破房子。我们俩从昨晚开始，喝酒闲扯了个通宵，后来终于都忍不住了，哈欠连连。而就在我们拉过坐垫准备躺下睡觉的时候，电话铃响了。

“谁啊？大清早的打电话……”学长抓起听筒，骂骂咧咧地说。然而下一秒，一脸不快的学长就笑开了花，因为打电话的是七濑小姐。

“啊，你好，你好，好久不见了。”漂撇学长的睡意一扫而空，兴高采烈地向对方问好。七濑小姐是安槻警署的一位刑警，和平塚是同事。在某次事件中我曾得到她的很多关照，而漂撇学长则热烈地爱上了像运动员一样潇洒帅气的七濑小姐。接到她打来的电话，学长当然兴奋得忘乎所以。“好的。什么？好好好，当然可以。我什么都可以。对对，现在吗？好好，当然可以。没问题。我这就去，你说去哪儿就去哪儿，只要你需要，我愿意上刀山下火海，哪怕让我飞到月亮上去都可以。好。好好好。哈哈哈哈。当然，就交给我好了。”学长周围的空气仿佛都变成了粉红色，但他说着说着，情绪又明显低落下去，我都担心他是不是突发心脏病了。看来是他的期待落空了。“是的。什么？哦。怎么会这样？哦，不是不是。哦，是这样啊……我、我明白了。总之，我这就去。”

漂撇学长像僵尸一样呆呆地挂上电话。“要去就快去啊。”我半开玩笑地嘲讽道，“怎么了，学长？一脸不高兴的。你不是要和七濑小姐约会吗？”

“她说她不来……”

“什么？”

“七濑小姐说她不来！”学长像撒气一样大吼大叫，“总之，她说，能不能让她的一个后辈来找我咨询一些私人问题，那个后辈的老家常年被不可思议的灵异事件困扰。他本人住在别处，所以倒还好，但是他的家人一直非常烦恼，不知如何是好。这个后辈问她有没有什么高明的解决方案，然后七濑小姐灵机一动想到了我，说这种怪事找边见就对了，他一定会不遗余力地帮忙解决。”

“学长，被七濑小姐委以重任，这不是很棒吗？”

“如果她也在场，那是很棒，我肯定高兴死了。管它什么灵异事件还是心脏手术，我都会全力以赴，干净利落地一举解决。嗯，绝不手软。”

“什么心脏手术？”

“不管这个了。总之，七濑小姐说她现在很忙，来不了。所以，那个后辈，姓什么来着？哦，那个姓平塚的待会儿要和我见面。唉唉唉……”学长长长地叹息一声，仿佛即将面对的不是七濑小姐的后辈，而是世界末日，“这个姓平塚的是个女生就好了。不，我是说，是个女生还好，但他叫总一郎，怎么想都是个男的……”

“平塚总一郎？咦？好像有点儿耳熟。嗯，安槻警署的刑警，姓平塚……平……哦，对了，就是那个平塚刑警！”

“怎么？匠仔，你认识他？”

“嗯，算是吧。前一段时间我身边发生了一起杀人碎尸案，我是第一发现人，所以受到平塚刑警的很多关照。哦，说是第一发现人，但我发现的不是尸体，而是当时正好和人约在疑似案发现场的地方——[1]”

“原来如此，那正好，匠仔，你现在去见见他吧。”

“啊？”

“我说让你去你就去。好了，赶快走吧，赶不上这班电车的话就来不及了。约定的地点是新厚木酒店一层的咖啡厅。我们以前去过那个酒店楼顶的啤酒花园，就是那里。”

“等、等等，七濑小姐是指名让你去的吧，我去算怎么回事啊？”

“我不是说了吗？七濑小姐来不了，来的只有那个后辈平塚刑警。你不是认识他吗？所以，他和你商量更方便，对不对？我说得有错吗？啊？有错吗？”

“不、不是，这不是错不错的问题啊。”

“你要是有更合理的提议，尽管反驳我啊。你能反驳得了吗？反驳不了吧。肯定不行。好了，你加油吧。我得先睡一觉。晚安。”

我和漂撇学长认识多年，早就领教过他胡搅蛮缠的功力，根本没有讲道理的余地。没办法，我只好揉着惺忪的睡眼，离开了他的破房子。

我从安槻大学的后门进去，穿过校园，抄近道赶到位于大学正门的车站。

车很快就来了，通勤早高峰已过去一段时间，车里空荡荡的。虽然现在是暑假，但车里还能看到穿校服的初中生和高中生，也许是去参加补习班或者社团活动的。

我找了个座位坐下，不经意间把手伸进口袋，碰到一张折叠的信纸。那是几天前高千（即高濑千帆）寄给我的信。

同样从安槻大学毕业的高千去东京工作已经五个月了，她和我定期保持书信往来。通常我们只是简短地汇报近况，但这次她的来信比较长。她在信里详细记述了她从一个女同事那里听到的事，这位同事的哥哥去世了，而且围绕他的死亡存在许多谜团。高千说：“有时间的话，能否请你帮忙想想这件事？”昨晚我本来想带着这封信找漂撇学长商量商量，但是一扯闲话就把这事抛到脑后了。随着电车咔嗒咔嗒的晃动，我又把信重读了一遍。

千晓

谢谢你前日的来信。我们远在两地，你竟然笔头如此勤快，实在出乎我的意料。这么说是不是有点儿失礼？不过怎么说呢，我真的感到很意外。

我基本上已经习惯在东京的生活了。遵照你的建议，面对老家那边的联系时我一直非常小心谨慎，请你放心。

和你预想的一样，父亲后援会的那帮人总是找各种借口来东京找我，有时候那些借口荒谬到让人目瞪口呆。不过到目前为止，我都巧妙地避开了他们。

但是这个世上诡计多端的人数不胜数，如果不是你事先警告过我，我可能早就掉进对方设下的陷阱了。我自认头脑聪慧，可我的对手是见多识广的老狐狸，比我厉害何止千万倍。我再次认识到这一点，并且提醒自己要牢牢记在心间。

现阶段我真的过得还不错，但是万一有一天，迫于重重压力，我没办法再对抗下去，只能选择继承父亲的衣钵的话，你来当我的秘书好不好？如果是你的话，一定能与政界那些魑魅魍魉斗争周旋到底吧。我就随便说说，别当真啊，只是开个玩笑而已。不过我真的不知道以后会发生什么事，因此绝不能掉以轻心。

现在的工作比我想象的有趣，每天都过得很充实。不过我打算不久之后休个假，回一趟安槻。八月下旬左右怎么样？等我决定了再告诉你。

请代我向小漂和小兔问好。

哦，对了、对了，我差点儿忘了正事。我有一个同期入社的同事，她叫鲇濑遥。她的老家在安槻，从海圣学园毕业后，她进入了东京的私立大学。她得知我是安槻大学毕业的前辈后，便和我比较亲近，有时我们会一起吃午饭。

鲇濑小姐有一个比她年长两岁的哥哥，叫洋司，去年去世了。据说是由于汽油泄漏而被烧死的，警方认定是意外事故。但是鲇濑小姐似乎怀疑哥哥是因为遭到恋人背叛，气愤之下自杀身亡的。现场没有发现遗书（也可能是烧没了）。另外，她哥哥的恋人和鲇濑小姐还是同学及好友，情况可谓非常复杂。她哥哥的恋人是演员，事故发生时正在国外工作，也就是说，两个人是远距离恋爱的关系。鲇濑小姐一定非常想找人倾诉，所以虽然我没有表现出特别的兴趣，她仍然主动把来龙去脉都讲了一遍。

据说她在整理哥哥遗物的时候，发现了一些难以理解的东西。他哥哥向消费信贷机构借了一大笔钱，但鲇濑小姐和她父母想来想去都不知道这笔钱用到哪儿了。她哥哥性格稳重踏实，在他位于东京的独居公寓里没有发现任何奢侈品，并且也没有他沉迷赌博或其他危险活动的迹象。所以，这些借款到底是怎么回事，鲇濑小姐百思不得其解。

关于这件事，我很想问问你的看法，所以我才详细写在信里。有时间的话，能否请你帮忙想想？

电车停下来。我叠好信放进口袋，在离新厚木酒店最近的车站下了车。酒店正门附近就有一个机场接驳巴士的停靠站，运气好的话，本月下旬高千回来休假就会在这里下车吧。看着车站，不知道为什么我有点儿难过。

“咦？这不是阿匠吗？”我来到约定的咖啡厅时，平塚已经到了。他看到我，似乎有些困惑。我解释说我是代替漂撇学长来的，平塚显得很高兴。“原来你和七濑介绍的人是朋友啊，真是无巧不成书。找七濑商量果然没错，如果是你的话，一定能帮我出谋划策。”

不不，先等等，你为什么对我抱有这么大的期待啊？你这样我会很伤脑筋的。我在心里这样抗议道。

“那个……我听说，你的家人因为家里发生灵异事件而感到苦恼，我也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帮上忙，但我会努力……”

“没问题，你一定没问题，至少我非常放心。”

哎呀，你对我的信心是从哪儿来的啊？难道是因为上次我多管闲事插手了碎尸案的侦破吗？我心里非常忐忑。

“发生灵异事件的地方具体是在……”

“嗯，是我老家。在过去的主屋里，现在没人住，所谓的灵异事件就发生在主屋的客厅。那个应该叫什么来着？吵闹鬼作祟[2]？”

“主屋现在没人住？那应该不用太担心吧。如果实在不放心的话，可以找巫师驱魔，或者把房子拆了……”

“是啊，一般来说大家都会这样做。但是我母亲坚决反对拆除主屋。”

“你母亲反对？这又是为什么呢？”

“这个……嗯……”

我感觉到这不是三言两语能说明白的事，于是换了一个问题。

“灵异事件，具体指什么事？”

“简而言之就是在那栋无人居住的主屋里，物品在没人接触的情况下自行移动，甚至在天上飞舞。这就是吵闹鬼作祟吧？”

“不太好说，我对这方面研究很少。所谓吵闹鬼，就是发出怪声的幽灵吧？据说这种幽灵出现的时候总伴随着奇怪的沙沙声。”

“这样说起来，我家发生灵异事件的时候，好像也有怪声。”

“请问，主屋没人住的话，那么是谁发现灵异现象的呢？平塚先生，你没有亲身经历过吧？”

“我一次都没见过。不过这二十三年来，那栋主屋也并非完全禁止进入，只是严禁家人在里面过夜而已。”

“这又是为什么呢？”

“二十三年前的一个夜晚，有个女童死在了发生灵异事件的客厅里。”

平塚说的明明是在自己家发生的事，但是“女童”这种措辞又让人感觉好像很生分，这让我有点纳闷。然而，他接下来富有冲击力的一番话立刻把我心里微小的疑问吹得烟消云散。

“当时那间客厅是密室状态，而那个女童死于脑部外伤。据说从现场看，她就像是被由幽灵移动的物体砸死的一样，而事实上到现在都没有查明此案的真相。好像正因如此，我母亲才一直反对拆掉主屋平房。”

看来这次事件的走向越来越倾向于我不擅长的那个领域了。

“那么，也就是说，你的母亲是担心如果随随便便拆掉主屋，虽然不一定有怨灵作祟，但也有可能会发生不祥之事，对吧？”

“大概是吧。但是家里的其他人认为，正因如此，才更应该尽早拆除才对。每次就这个问题和母亲争论的时候她都会提出一个条件……”

“条件？”这个词让我感到很别扭。

“我母亲的条件是，让我们选择一个值得信赖的人，在主屋平房里住一宿。如果没有任何灵异事件发生的话，就可以拆除平房。”

“我懂了。所以，到目前为止，你们已经让好几个熟人去那里过了夜，然而每次……”

“是的，每次都会发生不可思议的事件。除了灵异现象，不知该如何解释。”

“那个……平塚先生，难道说这次叫漂撇，不，边见，也是想让他在那个平房里住一晚吗？”

“正是，但又不仅如此。我家里人都很着急，觉得这事该有个了断了。他们不单单想找个人住一晚看看有无灵异事件发生，更希望这个人能够从根本上解决问题。他们一直追问我，说你好歹是个刑警，就找不到这种人吗？我实在没办法，只好去找七濑商量。她本来介绍给我的是边见先生，结果你代替他来了，这就是缘分啊。阿匠，你可能认为我讲的都是无稽之谈，但是你能不能为我指点一二呢？”

“需要多了解一些具体情况，不然我也讲不出什么名堂。比如，二十三年前死去的那个女童到底是怎么回事……”

“关于这件事，实在抱歉，你要先接受调查委托，我才能向你说明。”一向温和的平塚先生突然变得极其严肃，让我吃了一惊。

他又说道：“老实说，我很想忘掉这件事。怎么样？要不要接受这项委托呢？当然，这次是我们家拜托你，会给相应的报酬的。”

“嗯……有一件事我想先确认一下。”我很犹豫要不要告诉他我害怕一个人在那个地方过夜，对神秘怪谈和超自然现象这一类东西也向来敬而远之，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我必须独自一人在那里过夜吗？比如，能让你和我一起过夜吗？”

“不知为什么，我母亲不允许家里人在那里过夜。”

“也就是说，下达禁令不让家人在主屋过夜的是你母亲？”

“是的。所以不好意思，我不能陪你。啊，但是，如果你找个熟人陪你，十有八九是可以的。”

“也就是说，我可以带个同伴？”

“我觉得应该可以。我母亲只是禁止家里人在主屋住，如果她不同意你带同伴的话，我会去说服她的。”

“好吧，如果是这样的话，那我接受你的委托。”

“太好了。非常感谢。”

平塚说今天接下来还有工作，但晚上九点前应该可以收工，他希望我在九点左右直接去他老家。我记下了他老家的地址，然后平塚拿出一些东西递给我。我随意一看，大吃一惊，是我平时手头很少有的大额纸币。而且，有三张。

“这、这是什么意思？”

“阿匠，你说过你不开车，对吧？晚上九点地铁已经停运了，坐公交车也不方便，所以请打车过来吧。”

“不不不不，不用了。再怎么说，再怎么说，打、打车钱，这也太多了。”

“反正也要给你谢礼，等到那时再重新核算好了。这点薄礼，还请笑纳。那我们晚上九点见，请多多关照。”

平塚如此说完便离开了。我茫然地坐了一会儿，等回过神来才发现，咖啡厅的小票当然也已经不见了。

惨、惨了……真伤脑筋啊，对于我这样的自由职业者，平塚还认真地计算报酬？他不会误以为我的本职工作是专业灵媒师吧？

总之，不能再待在这里了。无论如何也得拿出调查结果才行，不然也太丢人了。我得赶紧回漂撇学长家。我被充裕的金钱蒙蔽了双眼，一瞬间差点儿被打车的诱惑击败，最后硬是克制住自己，还是坐地铁回去了。

漂撇学长睡得正香，鼾声惊天动地。我朝他屁股飞踢一脚，一般来说我不会这么粗暴，可能是因为不习惯拿着大笔现金的缘故吧。金钱使我焦躁。幸好，睡得迷迷糊糊的学长并不知道我对他干了什么。我向他讲完事情的经过，请求他和我一起去平塚家过夜。然而，学长的态度十分冷淡。

“这种蠢事你自己去就好了，我才不陪你玩过家家呢！我困死了，再让我睡会儿。”

“我都说了，是晚上九点去他家，有足够的时间让你补充睡眠。”

“你不懂，这不是关键。别看我这样，我也是很忙的。”

“什么？你很忙？”这个男人昨晚和我一边灌酒一边天南海北地胡侃，现在倒说起这种话来了，“你到底在忙些什么啊？”

“喂喂，我啊，差不多也得赶紧从大学毕业了。所以我要凑够学分，写完毕业论文才行啊。我整天忙得昏天黑地。高千、小兔，都毕业了，对了，连你都比我先毕业了。托你们的福，我现在是孤家寡人喽。”

“我记得去年振臂高呼‘大家要一起毕业啊！耶！’的就是学长你吧。”

“要不是每天都在和你鬼混，喝得烂醉，今年三月我也能顺利毕业了。”

“你还有脸说我！拜托你不要把过错都推到别人身上。”

“我实在走投无路了。要是再留级或休学的话，离开除学籍也就一步之遥了。我没有退路了，只能背水一战，无论如何都要在明年三月毕业。灵异事件也好，幽灵电车也罢，统统与我无关。如果被这些破事拖累，害得我毕不了业，你担得起这个责任吗？你担得起吗？你说啊！说啊！”

学长说得冠冕堂皇，可我知道他只是想找借口睡懒觉睡到天黑。眼看正面劝说无效，我又使出金钱战术。我拿出大额纸币在他面前晃了晃。“你看看这个。平塚先生说了，这只是交通费，如果调查有了结果，他还会再付更多报酬。你看怎么样？”

学长瞟了一眼纸币，丢下一句“无聊透顶”，又躺回坐垫上。

“我说匠仔，你不要小看我，我可不是会为金钱所动的那种人。绝对不是。金钱打动不了我，不过要是七濑小姐来求我的话……不，不是，总之我不是那种人。我啊，我说不是就不是……呼呼呼……”

学长说着说着便语无伦次起来，没一会儿工夫就又打起了呼噜。哎呀，这家伙明明就是见钱眼开的那种人嘛，看来他真是困到不行了。算了，算了，我认输。

那现在怎么办？我努力思考有没有其他可靠的人选，但脑子好像生锈了一样，完全转不动。于是我决定先回公寓补觉，毕竟从昨晚到现在都没合过眼。

这一天并没有其他安排，我本以为自己一沾枕头就能睡着，没想到脑内一隅的不安始终无法平息。我担心自己能否满足平塚的期待，辗转反侧，在浅眠中挣扎。

到下午三点，我觉得再躺下去只会更累。说起来，从昨晚到现在，我光灌了一肚子酒，一口饭都没吃过。我决定出门吃点东西。

我来到国道旁边的一个家庭餐厅，透过玻璃窗，看到一张熟悉的面孔。是小兔。她不是一个人，而是和两个陌生女生一起，三人围桌而坐。那两个女生没穿校服，但我猜她们八成是初中生，算上小兔，这三个人看起来就像“初中闺蜜三人组”。

小兔面前放着一本摊开的笔记本，她一边听那两个女生说话一边点头，并在本子上做记录。我十分好奇，透过玻璃窗窥探，也许是感到有人在看她，小兔转过头，对上了我的视线。她微微一笑，隔窗朝我挥手。那两个女生也向我这边看过来。

就像被三个人的视线吸引着一样，我不由自主走进店里，朝她们所在的座位走去。两个初中生像得到了什么暗示似的，不约而同地站起来，一起向小兔鞠躬道谢。“谢谢款待。我们先告辞了。”接着又朝我点头致意，然后就离开了。

我坐在她们刚才坐的座位上，与小兔相对。桌子上有两个装巧克力芭菲的空杯。我问：“那两个孩子是干吗的？”

“我找她们帮忙做一下调查问卷。不是研究课题，只是个人兴趣而已。不过如果顺利的话，以后说不定也可以发展成一篇论文。”

今年三月，小兔从安槻大学心理学专业毕业，开始读研。如果告诉初次见面的人，这个梳着麻花辫、穿着短裤和深蓝色高筒袜的可爱女孩儿是研究生，一百个人里能有一个相信就算不错了。

“这样啊，是初中生心理调查之类的吗？”

“不限于初中生，我在做关于入睡仪式的研究。”

“入睡仪式？比如读高深的书籍或者听平和的音乐，还有睡前喝热牛奶之类的？”

“广义上来说，这些都包括在内。但是这种直接作用于身体，诱导睡眠的活动不是我想研究的，我所说的是字面意义上的‘仪式’，偏重于心理或者精神层面的一套程序。这种行为本身并不具有催眠效果，但是如果不执行这套程序的话又无法安眠。比如有人睡前必须把第二天要穿的衣服一件件准备好，叠起来放在枕边，否则就睡不着。还有人明明知道家里门窗都关好了，上床前还是必须全部检查一遍才能放心入睡。”

“哦。但是……”

这时女服务员拿来湿巾和冰水，我犹豫片刻，点了一杯生啤。本来我还想点牛排，好久没大口吃肉了，但为了照顾小兔的喜好，最后我还是选择了什锦披萨和炸薯条。

“但是，这种事情一般比较认真的人都会做吧，纯粹只是一种习惯而已。我不是想挑刺，只是这些真能算得上仪式吗？”

“我说准备衣服和检查门窗这些只是举例啦。我认为，在某种意义上，入睡前进行的一系列活动与人类与生俱来的恐惧是息息相关的。”

“恐惧？什么恐惧？”

“因为人们无法预料自己熟睡时周围世界会发生什么变化。也许你会觉得我说得太夸张了，但是人们大多害怕外部世界的变化脱离自己的掌控，超出自己的认知，这种恐惧远远超出我们的想象。举个极端的例子，如果在你熟睡的时候有人来杀你，你会怎么办？所以我认为，虽然失眠的原因很复杂，但是归根结底，多少都与人们内心深藏的恐惧和不安有关。”

“所以，你所说的入睡仪式，就是为了平息恐惧、安心熟睡而进行的一系列活动。”

“正是如此。入睡仪式是一个大概念，其中包含多种多样个性化的形式和规律。这就是我现在研究的内容。”

“入睡仪式的具体形式当然是因人而异，但是真的存在很多不同的形式吗？”

“我对这项研究产生兴趣的契机是，上小学时我有个特别要好的朋友，她每天睡前必须写日记。前因后果我记不清了，总之，有一天我去她家玩，让她把日记本给我看。然后我才知道，那不是普通的日记，而是交换日记。”

“这不是很平常的事吗？”

“是吗？但如果她和交换日记的对象根本不认识，或者更极端地说，如果那个人根本就不存在，你还会觉得平常吗？”

“啊？有这种事？”

“我那个女生朋友交换日记的对象是她当时非常崇拜的一位女明星。每晚睡觉前，她都会把这一天干了什么、看到了什么、有什么感受，全都详细写下来。而且不是单纯地记录，而是以向那位女明星汇报的口吻进行记录。”

“汇报？她和那个明星见过面吗？”

“没见过，连那个明星的演唱会现场都没去过。她只是在电视上看到过那个明星，然后就疯狂地迷上了她。”

“那交换日记的回复部分怎么办呢？”

“当然是她假装女明星的口吻自己写的。‘知道你今天过得很好，我好开心啊！’‘这种不好的事情千万不要放在心里哟！’等等，类似的回复写了好多。”

“所以，严格说来，这不叫交换日记，而应该叫‘假想交友日志’吧？”

“对啊。假想交友日志，这个名字真妙。匠仔，我可以尝尝这个吗？”

“吃吧。其实这就是写给素未谋面的偶像的幻想日记，对吧？”

“她交换日记的对象好歹是现实中存在的人物。我在调查中发现，还有人和凭空想象出来的人物进行日记交换。”

“这我实在不能理解。”

“因为这种事和你扯不上关系。”小兔抓起薯条放进嘴里大嚼特嚼，“因为你总是喝酒，然后就醉醺醺地睡着了，完全不需要入睡仪式这种东西。”

“不，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说，入睡前特意给幻想中的朋友写日记，可能有些效果吧，但具体来说这种行为到底是怎样起作用的呢？换言之，正如你刚才所说，入睡仪式是人类减轻与生俱来的恐惧和不安的手段，对吧？那么，想象自己和素未谋面的人，或者更极端的，和压根儿不存在的人交朋友，到底是怎样减轻恐惧的，还是说单纯因为这样做会让人快乐？”

“当然，让人快乐是不可忽视的要素，但我觉得一味强调这一点会让我们忽视本质。其他暂且不论，这种行为是一种仪式，这一点最为重要。仪式可以让人保持精神稳定，内心平静，可以把它看作一种形而上的活动。我好像越说越抽象了，不过我之所以故意说得抽象，是因为入睡仪式因人而异，形式繁多，不能只讲表象。而我做问卷调查的目的，就是想找出不同方式背后的规律具体是什么。”

“那么，从刚才那两个女生身上你发现什么规律了吗？她们还是初中生吧？小孩子也需要这种入睡仪式吗？”

“匠仔，说句不好听的，你会抱有这种疑问，正是大人的妄想，认为小孩子不会有烦恼。其实你应该这么想，小孩子与大人不同，他们不懂得向外发泄烦恼的方法，因此，为了更好地入睡，他们很可能会想出一些大人根本想不到的手段。”

“原来如此。”

“那两个女生就读于一所公立初中，她们在上课的时候开小差，交换笔记本，上面写的都是与课程无关的幻想内容。后来被老师发现，批评了她们一顿。我有一个学长在那所学校任教，听他讲了这件事之后我很感兴趣，拜托他把她们介绍给我。今天我问了她们两个问题。第一，她们交换的笔记本上到底写了些什么内容；第二，她们有没有特殊的入睡仪式。”

“她们是怎么回答的？”

“我都有点佩服自己，居然精准锁定了两个完美的调查对象。她们交换的笔记本上写的是前一天晚上睡前的幻想，类似于写给对方的报告吧。”

“所以这就是她们的入睡仪式，对吧？”

“和我以前的那个朋友一样，她们会在入睡前，把幻想的内容写在笔记本上，第二天上学的时候再交换。她们不断从对方的故事中吸收灵感，每天晚上自己写的故事篇幅越来越长，细节越来越多。”

“她们幻想的内容具体是什么？”

“学校里有一个她们特别讨厌的老师，应该是个男老师，当然她们没有告诉我这位老师的名字。她们在笔记本上写下了各种惩罚这个老师的方法，并且比赛谁的方法更损。从扔香蕉皮这样的小恶作剧开始，到往老师的鞋里放垃圾这种阴招，应有尽有。当然，她们并没有实行过，只是幻想而已。她们头天晚上各自写下对付老师的方法，第二天去学校交换。比如，一个人写我要把他的汽车轮胎全部扎破，另一个人写我要把他推进大海。久而久之，她们想出的招数在不断升级。她们云淡风轻地告诉我说，总有一天要把这个老师写死，即使是在幻想里。”

“云淡风轻地把老师写死？真够可以的。”

“她们非常清楚自己在干什么。她们说通过在幻想中折磨讨厌的老师，换取现实中精神的稳定，从而平息内心的怨恨。比起自己一个人进行幻想，和朋友一起幻想，效果更好。不能把幻想化为现实也没关系，这样就足够了。她们想得很明白。”

“而且，这样能睡得更好？”

“没错。听了她们的经历，也许有人会认为这是青春期特有的情感缺失危机，或道德感的沦丧。也许还有人会认为，通过想象与素未谋面的名人或虚构人物交流以达到精神平衡的做法，是一种宗教性沉迷的前兆。这些看法都有一定道理。但是，我认为正因为如此，这种行为才叫作仪式啊。”

“因为人生就是充满烦恼和不安啊。先不论方法本身的对错，必须进行净化心灵的仪式才能入睡这种事的确有可能发生。”

“不过你和漂撇学长就用不着这么麻烦，一瓶酒下肚，就什么都解决了。”

“也是。和你聊天的时候我突然想到，灵异事件能不能用心理学理论给出解释呢？”

“啊？什么意思？”

我简单讲述了我与平塚相识的经过，以及通过七濑介绍，他委托我调查灵异现象的事。

“就是这样，更详细的情况他之后会讲。反正到目前为止，据说已经有好几个人亲身体验了灵异现象，所以应该并不是喝醉酒或者做噩梦之类的原因。”

“匠仔，等等，你是认真的吗？你待会儿真的要去他家？你一个人在闹鬼的房子里过夜没问题吗？”不愧是多年的好友，小兔对我胆小的弱点一清二楚，不用我多说，她就指出了问题的关键。“连小学生都不怕的鬼故事都能把你吓得脸色苍白，抱头鼠窜，鞋都顾不上穿。”

“我也没办法啊。七濑小姐不去，漂撇学长一肚子怨气，不肯陪我。”

“现在把高千从东京叫回来也来不及了。好吧，我决定了，我陪你一起去吧。”

“什么？喂喂喂，这不行吧。带个男性朋友去还可以介绍说这是今天陪我过夜的同伴，突然把你带去，要怎么解释啊？”

“我愿意跟你赌一万日元，你不用做任何解释，那位平塚先生肯定会默认我是你妹妹的。”

“是、是吗？”我竟然如此轻易就接受了她的说法，“这么说好像也对。”

✶

就是这样，我们的计划完美实现了。小兔决定在平塚全家面前把妹妹这个角色扮演到底。

“哥哥，没问题的。”平塚笑了笑，用略显随意的语气说，“这位匠先生是经常关照我的警署前辈介绍来的。我跟你打包票，他是个非常聪明的人，今天一定能把旧馆的问题彻底解决。”

你把我吹上天有什么好处啊？你的兄嫂、母亲把你的话当真了可怎么办？大家对我满怀希望，结果我却失败了，这样只会让他们加倍失望。而且这份压力我也承受不了。

“当然，如果真能一切顺利，也是我所期望的……”德善眼神飘忽，疑虑未消——这位的反应才是最正常的。

“那么，阿匠、由起子小姐，今晚就拜托两位了。我母亲和兄嫂要回房休息了，他们离开之前你们还有什么要问的吗？”

“那个……”我环顾餐厅，这里最初大概不是西式风格，是后来改装成这样的，“请问这栋平房是什么时候修建的？”

不经意间我对上了平塚母亲巳羽子的视线，心里一慌。太不可思议了，我简直像一个幼童，出生以来第一次见到母亲之外的成年女性，心脏怦怦乱跳。

若是在其他场合，我甚至可能把这种感觉称为爱情。巳羽子这个人，只是静静地待在那里，就足够让人心潮澎湃了。我不知道用魅惑来形容她是否得当。她的唇角浮现出一丝微笑，说不出是亲切还是嘲讽，但至少她的眼睛里毫无笑意。

“我不知道确切时间……这栋房子大概……”这是巳羽子第一次开口说话，她的嗓音略显沙哑，但吐字非常清晰，“是在我出生十年前建成的，也就是一九三〇年前后。”

“那么这个餐厅是什么时候改装成西式风格的呢？”

“是我结婚那年，一九五九年。”

“也就是说，夫人您是——”

小兔余光瞥到不擅长心算的我，插嘴道：“您是十九岁结婚的？”

“是的。我高中一毕业就相亲结婚了，第二年德善就出生了。话说回来，由起子小姐你是匠先生的妹妹，对吧？请问你多大年纪了？”巳羽子反问小兔，并从轮椅上淘气地探出身子，这个动作几乎颠覆了她在我心中的神秘形象。

“啊？嗯……”小兔嗫嚅着。她不是被问住了，更可能是被巳羽子突然露出的戏谑笑容给迷昏了头。

“我、我年满二十了。”

“匠先生，”巳羽子突然娇媚地抬眼看向我，我不禁心神一震，“这个姑娘真的是你妹妹吗？”

“不、不是。”再继续说谎麻烦就大了。

“什么？这是怎么回事？”平塚大吃一惊，“由起子小姐不是你妹妹，那她是谁？”

“实在抱歉，她叫羽迫由起子，是和我同一届的，现在在安槻大学读硕士……”

“啊？啊？啊？硕士？你是研究生？你真的是研究生吗？”

“是的。果然，平塚先生也会为此吃惊啊。”小兔说完露出苦笑，挠挠头，“我生来一张娃娃脸，又是小学生身材，真对不起。”

“不、不，没事。先不说这个，你和阿匠是同届，也就是说，你们不是亲人，对吧？那你们还打算今晚一起在这里过夜？”

“对不起，是我死缠烂打拜托她的。”最后还是要丢脸地承认自己胆小啊，“一个人来这里体验灵异现象，这让我很不安。不，应该说……我很害怕。就是这样。”

“害怕？喂，我说你也不是小孩子了吧，让这种人今晚在这里过夜真的没问题吗？”德善也一脸震惊。

他的担心是合情合理的。把一个晚上都不敢独自上厕所，胆量不及三岁孩童的人送到发生灵异事件的地方过夜，就像让棒球菜鸟去参加职业联赛一样。不，可能还不如。

与德善的反应形成鲜明对照，小兔咯咯咯地笑弯了腰。明明她自己也是当事人，真不负责任。

“不过，夫人，您的眼光真厉害，一眼就看出我不是他妹妹。”

“那当然了。当哥哥的被委托这种工作，一般是不会特意带妹妹来的。”

“原来如此，的确是这么回事。但如果这个妹妹具有可以派上用场的特殊能力，就又另当别论了吧。”

“特殊能力？你有吗？”

“不不，我就是一个再平凡不过的普通人。哎呀呀，真是有辱您的法眼。”

平塚在一旁呆呆地看着小兔和母亲打趣。巳羽子忍不住讽刺儿子：“总一郎，你心地善良没有错，但你是个刑警，却还不如我眼力好，这就不对了。”

“唉，母亲，您说得字字在理。”平塚也挠挠头，像在学小兔的样子，“我无话可说。”

“喂喂，总一郎，这不是笑话好不好！看看你找的大能人，不但怕黑，还带了个姑娘来，这像话吗……”

“哥哥，他会害怕，说明他是认真看待这件事的，而并非对灵异事件不屑一顾。另外，我说过匠先生是警署里的前辈介绍给我的，但是我找他来也不仅仅出于这个原因。最近市里发生的碎尸案，你知道吧？一个年轻男人被杀，尸体被装在六个箱子里，分别藏在不同地方。比他年长的情人被指认为凶手，最后跳楼自杀了。”

“哦，好像是发生过这样一件惨案……那又怎样？”

“这起案件搜查本部得出了错误的结论，部门解散后，正是这位匠先生最终识破了真相。”平塚得意扬扬地夸耀着，鼻子都快翘上天了，“看你一脸不相信的样子，这样吧，你可以去找我们警署的领导问问关于那起碎尸案的事。”

“由起子小姐，”巳羽子打断想要开口说话的德善，“你和匠先生是同届同学，那你们到底是什么关系呢？朋友，还是恋人？”

“恋人？怎么可能！”小兔哈哈大笑，像赶苍蝇一样用力拍打我的肩膀，“别看他这样，他还真有对象。他对象很恐怖的，能吓死人！要是惹她生气了，她就会化身为世界上最恐怖的女人……啊，对了！”

小兔猛地一拍手，像只真兔子一样蹦到巳羽子面前。巳羽子被吓了一跳，身体微微后仰，露出迷惑的表情。

“怎么了吗？”

“从刚才起我就一直觉得夫人好像有些眼熟，现在我终于明白了，您和他女朋友很像。”

“哎呀，是吗？”巳羽子饶有兴趣地冲我微笑，“我像匠先生的女朋友吗？这可真是没想到。”

“以后高千——啊，就是他女朋友高濑千帆，也一定能成为像您一般优雅的贵妇。对了，对了，我就说匠仔怎么从进屋起就一直热切地盯着您呢，原来是这样啊。”

的确，巳羽子独特的气质让我联想起高千。但我总觉得，巳羽子的眼神会让我如此心烦意乱，一定还有其他的原因。

“这真是我的荣幸。不过，为什么今天晚上她没有和匠先生一起来呢？”

“很遗憾，她人在东京工作，来不了，我是她的代理人。所以，我和匠仔过夜这件事，请您不用担心。如果他胆敢对我动手动脚，我就立即向他的恐怖女友告状，让高千用针扎死他。”

“我明白了。好吧，请两位这边走。”巳羽子轻抬下颌示意。德弥没有点头，只是沉默地推起轮椅往外走。说起来，自来到这里，我还一次都没听到德弥开口。

平塚和德善似乎不打算离开餐厅，只有小兔和我跟在巳羽子和德弥后面走了出去。出了餐厅，穿过狭窄的小过道，就来到了客厅。

进入客厅之前，我若无其事地看了看两边的情况。通往客厅的小过道左侧是连接新馆的回廊，右侧是另一条走廊。然而奇怪的是，这条走廊被一面墙堵住了，看起来很奇怪。这条走廊之前应该能通往其他房间，后来被封闭了。

“这里就是客厅。”

这间屋子有八畳[3]左右大，就整栋建筑的规模而言显得出人意料的狭小。地板上铺着地毯，沙发、咖啡桌等客厅配套家具一应俱全。家具都是老物件，小巧玲珑，摆放紧凑，使得这里看上去就像一个用来玩过家家的房间。放在角落的电视机还是转动旋钮更换频道的那种，历史也很悠久了。

“请问，夫人——”

“匠先生，叫我巳羽子就好。我丈夫已经不在了，被称作夫人让我觉得很不自在。”

“巳羽子女士，难道说这间屋子还保持着二十三年前……的样子吗？”

巳羽子点点头。

“这间客厅和刚才的餐厅，都和那个时候一模一样。”

那个时候……难道是平塚所说的女童死亡的时候吗？

“这个冰箱也是老古董啊。”

“但是还很好用。”

巳羽子眼波流转，向我抛来一个仿佛别有深意的媚眼。这个举动不太符合巳羽子的身份，那种矫揉造作之感让我十分在意。

“冰箱里准备了一些食物，请随意享用。这里虽没人住，但每天都有人打扫，沙发靠垫也会定期晾晒，请不用担心卫生问题。”

“您也对之前来住的人说过同样的话吗？”我也不知道为什么，突然问出这个问题，大概是因为刚才巳羽子的那个眼神影响了我吧。

这时德弥已经推着巳羽子走到通往新馆的走廊了，巳羽子听到我的问话，转过头看着我。

“这是……什么意思？”

“我听说曾经有好几个人在这里留宿过，您也对他们说过同样的话吗？比如冰箱里的食物请随意享用这种话。”

“是的，当然说过。那么，接下来就拜托二位了。对了，有一件事，请务必遵守。”

此话一出，连一直嘻嘻哈哈的小兔都有些紧张起来。我们都被巳羽子的语气感染，不由得心里一沉。

“今晚到早晨，你们不用熬夜看守这里，如果感觉疲劳，随时都可以休息。但是，入睡前请务必留意门户安全。”我和小兔对视一眼。

“拜托了。只有这一点，请二位务必做到。”

“也就是说，还不能完全排除是外人入侵，跑来捣鬼的可能性……我可以这样理解吗？”

巳羽子与我视线相撞，一瞬间火光四射，我仿佛受到一记物理性重击。我怯怯地移开眼，余光看到巳羽子冲着餐厅方向嫣然一笑，是平塚过来了。

“总一郎，我一直在想，你的朋友里怪人真多啊。”接着巳羽子又转向我。门口小走廊上孤零零地摆着一个小柜子，上面放着一部白色的电话，她指着电话说：“如果发生紧急情况，请用这部电话与新馆联系。但是这部电话无法拨打外线，也没有别的电话了，请二位将就一下吧。好了，那我们先告辞了……”

“母亲，我想再多待一会儿。”平塚说，“不过我不会在这里过夜的。我答应过匠先生，要给他们详细讲讲二十三年前多惠和京子的事情。”

“详细讲讲？有这个必要吗？”

“那件事说不定与现在发生的事有关。”

“你不要待得太晚。匠先生，由起子小姐，我们明天早上见。”

德弥推着轮椅，德善跟在后面，三个人经过回廊，朝新馆而去。

平塚打开客厅的拉门，我和小兔走上外面的檐廊，透过玻璃门可以眺望整个庭院。平塚指着檐廊的尽头说：“关门的时候，从这里把防雨门拉出来关紧，再从内侧插好木门闩，就可以了。”

对面的新馆灯火通明，可以清楚地看到巳羽子、德弥和德善正透过阳台的玻璃窗朝我们这边看。

平塚调皮地朝新馆方向挥挥手，但是那边的人毫无反应。“他们不会整晚监视这边的，请放心——”说着，他转身回到餐厅，“如果我在这里过夜就违反家规了，所以我尽量快一点说，两位放松听我讲就好。你们要喝点儿什么吗？”

我条件反射般地叫住了走向冰箱的平塚。“对不起，请等一下。”

“嗯？怎么了？”

我让正要伸手拉冰箱门的平塚退到一旁，打量了一下冰箱周围。

可能是看到平塚一头雾水的样子，小兔问我：“匠仔，怎么了？”但其实我也不知道自己打算干什么。

“也没什么……”我小心翼翼地握住冰箱门把手，咔嚓一声打开门。我听到不远处有另一个声音与冰箱开门声重合在一起，那声音很容易被开门的声音掩盖，稍不留神就会错过。

那种持续不断、像耳鸣般的嗡嗡轻响刚才是没有的。这难道是……

“阿匠，出什么事了吗？”

“没有……”我脑海中浮现出一个想法，不过我想等平塚讲完过去的事件的详情后再来验证这个想法的对错。

“平塚先生，你要喝点儿什么吗？这里有啤酒，还有好多饮料。”

“我和你们喝一样的就好了。我不能在这里多待。”

我拿出瓶装啤酒，小兔从食器架上取下三个杯子，我们三人在桌边坐下。

“好吧，看来二十三年前那件事我是非讲不可了。那是一九七〇年……”平塚突然闭上嘴，仰起头，好像有什么东西从天而降似的，“怎么说呢？这也算某种缘分吧。明明是我拜托你们今天来我家的，结果直到这一刻我才意识到这个巧合，之前完全没想到。当天也是八月十七日，二十三年前的八月十七日。”

“就是女童死亡那天？”

“对。确切地说，她死于十六日半夜，但她的尸体是十七日早上被发现的。当时我五岁，我哥哥十岁，上小学四年级。哥哥在放暑假，所以父母带着我们兄弟俩去大阪旅游了，我们是八月十六日早上出发的。”

“大阪？一九七〇年暑假的话，难道是去世博会了？”小兔一边熟练地倒着啤酒，一边歪着头问。

“没错，没错，你很懂嘛。那一年的三月，日本首次举办世博会，在大阪开幕。不过那时我才五岁，虽然去了现场，但说实话，我已经记不太清楚了。世博会给我留下印象最深的就是到处都人山人海，去哪儿都要排队。月亮石[4]是最热门的展品，我们也排队去看了，但我可能并没有特别留心。那个时候电影院里都不放普通电影了，而是总放一些和奥运会有关的纪录片，有时也会放世博会的宣传片，我和附近的孩子一起去看过。世博会上展出的月亮石啊，还有自动浴缸之类的高科技设备，电影里全都有。后来想想，根本没必要累得半死跑到现场去看，看电影就足够了。”

“一九七〇年是昭和四十五年吧。那一年我们才出生，想象不出当时的情景。”

“‘淀号’客机劫机事件[5]也发生在那一年。同年，三岛由纪夫切腹自杀。年号改为平成的那一天，有一位电视台的新闻主播回顾昭和时代，把这一时期称为‘激动人心的时代’。确实，一九六四年到一九七〇年间，东海道新干线投入使用，东京奥林匹克运动会开幕，标志着日本进入高速发展期，可以说是昭和年代最为激动人心的几年。尤其是一九七〇年，更是高峰中的高峰，这一年里日本首次举办了世博会，并成功发射了第一颗国产人造卫星。对了，‘淀号’事件也是日本历史上第一起劫机案，是吧？”

“由起子小姐，啊，不，羽迫小姐，还是你学识渊博。”平塚在称呼上踌躇了片刻，随即又轻松地笑起来，“总之，那年我们全家都去大阪旅行了，八月十六日早上出发的，我父母委托当时的住家仆人帮忙看家。”

“仆人？”

“她那时就住隔壁……”平塚神情一变，有些紧张地指着客厅对面的一扇拉门，“她叫上泉多惠，当年二十八岁，平常都是一个人住。”

平塚打开拉门，出现一条走廊，左侧是浴室和更衣室，右侧是卫生间。沿走廊往里走又有一扇拉门，打开第二扇门，是一个类似储藏室的房间，地上铺着像竹席一样的东西。

“她就住在这个小屋里，白天在我家干活儿。外面的卫生间和浴室现在还能用，只是这间小屋不能住人了。”

夜风吹来，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霉味。平塚关上拉门，插上门闩，返回餐厅。

“其实这栋平房里还有很多房间。请这边走。”

这次平塚走上小过道，指着通往新馆的回廊对面的走廊——就是中间被一面墙突兀地堵住的那条。

“墙壁另一侧原本是我父母的卧室和我们兄弟俩的书房。现在都拆了，变成了包月停车场。”

“拆掉了？这是什么时候的事？”

“我记得是一九七九年前后，我上初二的时候吧。那时，过去的离馆改建成为现在的新馆，于是我们全家都搬到那边去了。”

“一九七九年，也就是女童死亡事件发生九年后。事情已经过去那么久了，为什么不把这里的餐厅和客厅一起拆掉呢？是因为巳羽子女士反对吗？”

“不，其实是因为我父亲坚决反对。”

“你父亲？”

“不好意思。我东一榔头西一棒子地一直没讲到重点，现在我从头开始讲一遍。”平塚一口气喝干杯子里的啤酒，像在为自己鼓劲儿似的，“一九七〇年八月十六日，我们全家出发去大阪旅游。那天，多惠把她的独生女京子和母亲素奈从乡下老家接到这里。”

“接到这里？”

“用现在的话说，多惠是一个未婚妈妈，一直把女儿京子托付给在老家的母亲照料。那年京子五岁，和我同龄。虽然我没有去过她家，但据说她家在山里，以务农为生。因为从八月十六日开始，有一周时间我们全家都不在，多惠就趁这个机会把女儿和母亲接过来，打算一家三口悠闲自在地住几天。”

“这是多惠自己提出的要求吗？还是……”

“应该是我母亲提议的，她说多惠偶尔也需要和家人一起享受一下天伦之乐。我们出发时，多惠一家在玄关为我们送行，那时我母亲把京子叫到身边，悄悄递给她一个小口袋。”

“里面装的是零花钱吗？”

“应该是吧。这件事我记得很清楚，因为当时我和哥哥看到这一幕，也吵着要零花钱。然后母亲笑着说‘等到了大阪就给你们零花钱’，那时……”

说到这里，平塚突然呆呆地盯着虚空，眼神中流露出一丝不安。他这突如其来的表情变化让我以为是不是有人趁我们不备，偷偷溜进了餐厅，于是忍不住回头看。

小兔似乎也有同样的感觉，她快速回头，确认并没有外人之后又转头看向平塚。

“平塚先生，出什么事了吗？”

“不是……我只是想到，说不定这件事很重要。我母亲把小口袋给京子的时候，还在她耳边轻声说了几句话。我不知道其他人是否听到了，反正我听得很清楚。”

“巳羽子女士说了什么？”

“她说：‘你不能进其他房间，但是电视可以尽情看，想看多长时间都可以。但如果看到太晚，可能会被妈妈骂，所以自己要多注意。’”

“电视？就是客厅里那台吗？”

“是的。我父亲对电视毫无兴趣，家里一直用着一台老旧的黑白电视机，直到那一年的前一年，才终于换成了最新款的彩电。然后我母亲就迷上了看电视，每天都坐在沙发上的同一个位置，一看就看到半夜，所有节目都播完了。有时她就直接在沙发上睡了。”

“哦，巳羽子女士原来是电视迷呀，真是出乎意料。”

“也许是因为当时她和我父亲之间的关系比较微妙的缘故吧。也不能说关系恶劣，似乎是母亲想要和父亲保持距离。但如果选择分房睡的话，夫妻之间的隔阂可能会越来越深。所以母亲才会养成每天晚上守在电视前，等父亲睡熟了才回卧室睡觉的习惯。”

平塚的语气没有明显变化，但也隐隐表达了对于父母关系的态度。

“得到我母亲的允许后，京子显得特别高兴。当时，上泉家不要说彩电，就连黑白电视都没有。所以对那个孩子来说，彩电就是最棒的玩具了吧。”

“请问……难道说，京子就是死在……”

随着讲述的深入，平塚的语气越发沉重，如同在沼泽中跋涉，每一步都比前一步更艰难，这让我不由得产生了不祥的联想。

“是的，她就死在电视机对面的沙发上。当然，那天我们全家都不在，这些情况都是后来听说的。八月十七日早上五点左右……”平塚用下巴示意了一下刚才带我们看过的仆人房，“素奈睡醒了。据她说，头天晚上，她和多惠，还有京子，三个人并排睡在地板上。京子想多看一会儿电视，但她妈妈说小孩子必须早睡，所以八点左右就让她回房间睡下了。”

“我是不太清楚孩子的作息，不过晚上八点是五岁儿童正常的睡觉时间吗？”

“我觉得没什么不对的啊。而且京子习惯了农家生活，应该有早睡早起的习惯吧。晚上八点睡觉，说不定已经比平时在老家时睡得晚了。”

“也对。那多惠和素奈随后也睡下了吗？”

“听说素奈先去睡了，她应该平常就习惯早睡。多惠总是忙着清理打扫，通常是我家最后一个就寝的，那天晚上应该也是如此。第二天早上，素奈比平时多睡了一会儿，五点左右才起床。隔着一床被子，多惠鼻息平稳，依然睡得很熟，但是紧挨着素奈的京子却不见踪影。其实素奈半夜醒过一次，她不知道具体是几点钟，但记得那时多惠已经睡了，而京子不在。当时她以为京子上厕所去了，并没有多想，很快又睡着了。”

“然而，早上醒来，京子还是不在……”

“对，所以素奈很担心，她先去卫生间查看，可是里面没有人。她又想，京子会不会是肚子饿了，一早去餐厅找吃的，于是又去餐厅找，但那里也没人。她觉得京子不会这么早就跑出去玩，但她还是检查了门窗，发现都关得好好的，没有有人出入过的迹象。”

“她没去现在已经拆掉的那几个房间查看吗？”

“那是后来的事了。素奈终于开始担心，京子是不是不听话，溜进我家里人的房间玩了。于是她又去我父母的卧室、我们兄弟的书房等几个房间找了一圈，可还是没找到京子。如果外孙女没有凭空消失的话，那么就只剩一个地方了，那就是当时的离馆。素奈沿着回廊走到一半，突然想起主屋还有一个房间忘了找。”

“就是客厅……对吧？”

“没错，素奈去了客厅。不过，正如你所见，坐在餐厅的这张桌子旁边，一眼就能看到客厅里面的情况。如果京子一早起来就去看电视的话，素奈不可能发现不了，而且肯定能听到电视的声音。”

“那当时电视开着吗？”

“据说没有。已经束手无策的素奈想到京子会不会在偷偷摸摸地看电视，没有打开声音。她走进客厅查看，发现沙发上盖着毛巾被，并且浮现出一个隆起的人形，看身材不是成人，而是小孩儿。不仅如此，还有一个座钟压在那个人形的头部……”

“座钟？”

“对，那个座钟现在还在。”

平塚站起来，走进客厅，指指装饰架。那上面放着一个白色与茶色相间、有大理石纹的座钟，材质结实，看起来就分量十足。

“素奈记得前一天上午，她和外孙女一起看电视的时候，那个座钟还放在架子上，她顿时觉得很可疑。你看，这里到这里……”平塚在装饰架和沙发之间比画着，“距离很远，有四五米吧。素奈想，座钟怎么会跑到沙发上去呢？会不会是外孙女搞的恶作剧呢？她又定睛一看，座钟压住的那部分毛巾被黑乎乎的，这是怎么回事？于是素奈掀起毛巾被，映入眼帘的却是京子惨不忍睹的尸体。脸部被砸烂了，几乎认不出原来的样貌。”

“就好像……就好像座钟自己飞过来，重重地砸在了京子的脸上一样。是这样吗？”

“正是如此。看到惨死的外孙女，素奈失声惨叫。可能是被母亲的叫声吵醒了，多惠睡眼蒙眬地走过来。‘妈，你怎么了？大清早的乱叫什么？早饭做了吗？’多惠哈欠连天地抱怨，不紧不慢地走向客厅门口。素奈拼命朝她大吼。‘别过来，多惠，你不要过来，不要看，千万不要看，你不能看啊……’然而……”

“然而，多惠还是看到了。”

“素奈说，每次回想起当时多惠疯狂的样子，她自己就也快疯了。据她说，多惠紧紧抱住京子的尸体，号啕大哭，嘴里不住嚷嚷着‘醒醒呀，求求你醒醒呀’！但是京子一动不动，毫无反应。那时做母亲的不知有多么绝望。素奈来不及阻止，多惠已一脚踢向拉门，连隔雨的木门都一并踹碎了，跌倒在外面的庭院里。后来素奈把倒在地上不动弹的多惠送进医院，多惠却趁医生不备逃跑了，下落不明。几天后，人们在海边发现了多惠的尸体。”

“她……难道是自杀？”

“恐怕是的。京子突然惨死，多惠受不了这样的打击，所以就……”

“请问，这个不祥的座钟为什么还原封不动地摆在这里呢？”

“警察为了调查有无他杀的可能性，把这个座钟拿走检查了几天，后来又还回来了。当然，家里人也提过把这东西处理掉，但是我父亲不同意。”

“你父亲不同意？”

“就像我之前说过的，我当时才五岁，还认识不到此事的重要性。据我哥哥说，父亲坚持主张这个座钟是关键物证，绝不能扔掉，而且必须放在原来的位置。那时我家的很多亲戚朋友都住在附近，但无论他们如何劝说，我父亲一概听不进去。”

“嗯，你刚才提到他杀的可能性，还有物证什么的……那么，对于京子的死，当时警察得出的结论是什么？”

“警方确认了前一天座钟还放在和沙发有一定距离的装饰架上，因此排除了座钟意外掉落，事故致死的可能。然而，有外人潜入房间，用座钟把京子砸死的推测也不成立。因为主屋和离馆都没有发现任何外人进入的痕迹。”

“那么……嗯，难道说……”

“警方最后得出的结论是，不是事故的话，那么就只可能是发现尸体的素奈或母亲多惠，她们中一人干的。”

“不，你等一下，动机是什么？素奈是京子的外婆，多惠是京子的母亲，她们为什么要用如此残忍的手段杀害自己的至亲呢？”

“简单来说就是没有动机。警察说凶手就是发疯了……”

“发疯？也就是说，警察指认的凶手是……”

“是多惠。警察认为虽然周围的人都没有察觉，但其实她患有精神病。那天晚上，不知什么原因导致多惠精神错乱，用座钟把独生女砸死了……哎呀，听上去确实像胡乱猜测，但没人能推翻这一说法，因为警察找到了物证。”

“物证？是什么？”

“是指纹。多惠平时打扫卫生很仔细，每天都会把座钟和其他装饰品逐个擦干净。结果，座钟上只检测出多惠一个人的指纹，这成了指认她是凶手的决定性证据。”

“但是……”

“而且，多惠选择了自杀，这也成为认定她患有疾病，杀死女儿的旁证。这就是当年警察最后得出的结论。”

“但是你父亲迦一郎先生并不这么想，对吧？”小兔膝行着靠近平塚，探出身子，并用我闻所未闻的严肃语气提出质问，“你家亲戚苦口婆心地试图劝说你父亲，让他认为那个座钟是不祥之物，必须赶快扔掉，可他坚持认为座钟是重要的物证，绝不能扔。迦一郎先生的做法显然表明他不相信是多惠杀死了京子。”

“正是如此。”平塚的懊恼之情都包含在这短短一句话里。

“与过去的主屋相连的卧室和书房都被拆掉了，这间客厅和餐厅，以及仆人的房间却保留了下来。这也是出于同样的理由吗？”

“是的。我父亲……我父亲认为京子是被人恶意杀害的，而且他说凶手不是多惠……”平塚神情木然，我都忍不住担心他是不是没有心跳和呼吸了，“而是我母亲。”

“啊？”小兔惊叫一声。可能是察觉到自己声音太大，她急忙用手捂住嘴。

“他说你母亲……巳羽子女士是凶手？”

“就是因为这个，我母亲才会变成现在这样子。”

我意识到他所说的“现在这样子”指的是巳羽子坐轮椅的样子，心里有些不安。

“新馆，也就是过去的离馆，是一栋两层建筑。一楼有举行各种红白喜事的大厅、准备室和配餐室；二楼是父亲的书房和摆放古董的陈列室。有一天，那是……那是哪年来着？对，是我刚上小学那年，一九七二年。”

“也就是京子事件发生两年后，对吧？”

“是的。刚才我说过，我和哥哥的房间在这边主屋。过去的离馆对孩子来说没什么吸引力，除非有客人拜访，我们很少去那边。那天我为什么要去离馆来着？原因我已经记不清了。但我还记得穿过回廊的时候，就听到了父母激烈争吵的声音。”

“激烈争吵？”

“我不记得具体措辞了，反正当时父亲在斥责母亲……他说：‘我知道，杀死京子的就是你！’”

“那巳羽子女士说了什么？”

“我母亲反驳说：‘没人比你更清楚，不可能是我。’”

“这也是理所当然的。因为京子死的时候，巳羽子女士正和丈夫迦一郎先生，以及两个儿子德善先生和总一郎先生，一起在大阪旅游。”

小兔突然改称平塚先生为总一郎先生，若是一般情况，可以解释为她这么做是为了更好地区分开几个不同的“平塚先生”，但不知为什么，此时我却认为理由没这么单纯。应该说我确信不是这么单纯。小兔充满柔情又意味深长的声音和表情让我没法想得单纯。

“你说的一点没错。这一点我父亲也没法驳斥，但尽管如此，他还是对母亲不依不饶，并且越来越愤怒暴躁。然后，一声非同寻常的巨响把我吓到了，虽然我没有目睹，无法不负责任地下定论，但我认为父亲在冲动之下把母亲从楼梯上推了下去。等我跑到那里的时候，发现母亲躺在一楼走廊的地板上。”

小兔张开嘴，但最终什么都没说，也许是因为从平塚讲话的语气就能感受到这段经历给他留下的伤痛有多深。

“楼梯上的父亲呆呆地看着下面。母亲对吓傻的我说：‘快叫救护车。’但是再怎么说我都还只是一年级的小学生，根本不知该如何是好，身体动都动不了，只能害怕地看着楼上的父亲。直到现在，有时我还会突然想到，那是一场噩梦吧？那不是现实中发生过的事吧？‘总一郎！’那时母亲用从未有过的严厉口吻喊我的名字，我吓了一跳，低头看向她，母亲怒目而视，那大概是我这一生唯一一次看到母亲露出如此恐怖的表情。然后她说：‘妈妈是自己摔下来的。妈妈下楼的时候不小心踩空了……’”

“总一郎先生，那你相信了吗？”

“当时根本谈不上什么信不信的，我连母亲说了什么都无法理解。在我傻站着的时候，父亲叫来了救护车。母亲腰椎骨骨折，是重伤，但她还是坚持对医生说自己是踏空了摔下来的。医学方面的事情我不太懂，我只知道母亲的伤通过手术完全治好了。然而不知为什么，自那之后，母亲走路时便有些困难。也不是完全不能行走，只是久而久之，就变成现在这个样子了。”

“迦一郎先生坚信是巳羽子女士杀死了京子，他有什么证据吗？对了，你说过多惠是未婚妈妈，难道……”

“是的，恐怕是这样的。”平塚摇摇头，但他显然不是在否认小兔委婉的猜测，“虽然事到如今也没办法确认真相了，但我认为京子是我父亲的亲生女儿，也就是和我有血缘关系的妹妹。我听过一些传闻，是我出生之前的事了。据说祖父母还健在的时候，我父亲身为上门女婿，在家里地位低下，就像从别人家借来的猫一样。后来，哥哥出生前后祖母和祖父相继去世，父亲渐渐显露出隐藏多时的暴君本质。有一天，他终于对仆人多惠下手，然后，京子就出生了……好几次我想问又不敢问，直到现在也没法再找父亲确认了。但是恐怕事情就是这个样子，若非如此，也无法解释为什么京子的死会让父亲对母亲产生如此强烈的怨恨。”

“一九七九年，也就是巳羽子女士被推下楼梯七年后，主屋另一侧的卧室和你们兄弟俩的房间被拆除了，对吧？”

“是的。当时大家都认为这栋平房会全部拆除。离馆改建成了新馆，全家都搬过去住，为了抹去惨案带来的悲伤记忆，平房应该全部拆除才对。但是父亲坚持保留悲剧发生的客厅、餐厅，以及仆人住的小房间。”

“迦一郎先生的理由是什么？”

“根本没有理由。他只是翻来覆去地念叨：‘必须要保留，所以要保留。’那时我上初二了，身体开始发育，变得强壮，又正值叛逆期顶峰，经常顶撞父亲。我说：‘你自找麻烦，故意做这种莫名其妙的事，不就是想刺激母亲，惹她生气吗？你适可而止吧！’”

“就像保留那个座钟一样，迦一郎先生是把成为事发现场的客厅，以及餐厅，都当成有可能解开京子之死谜团的重要证据了吧？”

“虽然没有确证，但恐怕就是这样，除此之外也想不出其他理由了。大概是事件发生后的第二年吧，借着庆祝全家乔迁新馆的机会，附近的亲戚又上门对父亲软磨硬泡。他们说保留主屋的一部分毫无意义，劝父亲全部拆除，再盖新房。我以为父亲依然会固执己见，没想到他竟然提出了一个条件。”

“他的条件是不是找一个人在主屋过夜，如果没有发生任何不可思议的现象，就可以彻底拆除主屋？”

“你真聪明。严格说来，他的条件还包括来的人不能住仆人房，必须在餐厅或客厅过夜才行。第一个接受挑战在这里过夜的，是我父亲的一个表弟，当时他还在上大学。他根本不信什么灵异事件，打算在客厅的沙发上舒舒服服睡一宿就完事了。然而……”

“真的发生灵异事件了？”

“算是吧。那天晚上，他坐在客厅的沙发上，喝着从冰箱里拿出的啤酒，迷迷糊糊中听到某种奇怪的声音。滋啦滋啦，嘎哩嘎哩，像有人在旁边磨牙似的。他说那声音特别难听。”

“这……就是所谓幽灵出没的声音吗？”

“是吧。然后突然间，‘哐啷’一声，一个东西重重地落在他身边。他慌忙查看，发现是那个座钟，就躺在一旁，几乎紧贴着他的大腿。当然，这个座钟原本放在稍远处的架子上，他事先确认过这一点。结果座钟居然凭空飞过来，简直把他吓坏了。他怀疑有外人进来捣鬼，但是之前他再三确认过门窗都关好了。”

“难道迦一郎先生也像刚才巳羽子女士那样，事先特意叮嘱过他的表弟要关好门窗？”

“你可真是明察秋毫。事先父亲对他再三强调，门窗要务必关好，不要之后找茬说是外人的恶作剧，根本不是灵异事件。所以，他表弟把檐廊的防雨门和通往厨房的拉门都关得严严实实，门闩也都插好了，还确认过好几次。除他本人以外，没人进出过客厅，座钟却从架子上飞到他身边，这只能用灵异现象来解释了。父亲的表弟原本不相信任何超自然现象，这次是真的被吓到了。然而其他亲戚依旧很乐观，说他八成是喝醉了做噩梦什么的，换成其他人情况肯定就不一样了。可是根本不是这么回事，前来过夜的人，无论男女老少，都经历了同样的事情。”

“你父亲开出的条件一直没变过吗？就是叫人在这里过夜，没有发生灵异事件的话，就同意拆除主屋。”

“是的。起初亲戚们还不屑一顾，总有好事之人主动请缨来这里过夜。然而每次都发生同样的事，先是听到类似磨牙的怪声，接着座钟就会从架子上飞到沙发上。渐渐地，亲戚们开始相信恐怕真有恶灵作祟，都吓得不敢来了。”

“飞来的座钟万一真把人打伤或打死了怎么办？就算能证明有恶灵存在，也不能弥补啊。”

“有些人很谨慎，选择在餐厅而不是客厅过夜，因此即使发生同样的灵异事件，也不会造成实际伤亡。虽然每次座钟都是飞到沙发上，但是谁也说不准哪天会不会突然飞到别处去，所以大家都很害怕。有一段时间亲戚们好像偃旗息鼓，不想再管我们家的事了，但没过多久他们似乎又想起来了，又有很多人上门继续劝说父亲。每次父亲都是提出同样的条件：找人在这里住一晚，没事发生的话就立刻拆掉主屋。他们之间的斗争一直持续到父亲去世为止。”

“迦一郎先生是什么时候去世的？”

“是在我上高三的时候，也就是一九八三年。那一年，大韩航空的客机在库页岛海域被苏联军用机击落坠毁，在全世界引起一片哗然。这一年我家也发生了很多事。先是我参加高考，然后哥哥大学一毕业就和青梅竹马的德弥结婚了，不久之后我父亲因为中风去世。”

“原来德善先生和德弥女士是青梅竹马啊？”

“是的。他们从幼儿园到大学一直在一起。他们本来想过学生时代就结婚，后来觉得还是毕业后再结婚比较好，于是一毕业就举行了盛大的婚礼。之后不到半年，父亲就去世了。真是兵荒马乱的一年。不过说句不好听的，亲戚们倒是松了口气，总算可以拆掉主屋了。然而……”

“然而他们没想到，这次提出反对的是巳羽子女士，对吧？”

“没错。这件事实在莫名其妙，起初我母亲打算办完父亲的葬礼就马上拆除主屋，态度甚至比那些亲戚还积极。结果，她突然就……”

“她突然开始反对拆除主屋了。她的理由是什么呢？”

“我不知道。从那以后，无论别人怎么劝，母亲都坚决反对拆除主屋。”

“而且她还提出了和迦一郎先生同样的条件……”

“不，起初她根本没提条件，只是强调不能拆。”

“啊？她竟然没说‘找人在这里过夜，无事发生的话就可以拆掉主屋’吗？”

“没有。她说不行就是不行，那顽固劲儿一点不输父亲。”

“但是你不是提到过，除了我和匠仔，还有其他人接受了你母亲的条件，在这里过夜吗？”

“事实上，直到最近母亲才终于让步。我想想，大概就是我大学毕业后，在警校进修完毕，刚当上刑警的那段时间。”

“也就是说，是迦一郎先生去世五六年之后的事？”

“差不多吧。啊，对了，应该是刚刚改号为平成的一九八九年。那时我哥哥极力劝说母亲拆除主屋，他比其他亲戚都积极，但母亲依然充耳不闻，固执己见。然而就在昭和天皇驾崩的新闻播出后不久，母亲好像突然心血来潮，改了主意。”

“她做出让步了？”

“是的，她提出了和父亲一模一样的条件。她说你们可以找一个值得信赖的人在这里住一晚，如果没有任何事情发生，就立刻拆除主屋。”

“所以你们找了好几个人来，可是都不行？”

“是啊，每次都发生同样的怪事。先听到类似磨牙的噪声，接着架子上的座钟会瞬间移动到沙发上。无论谁来都一样。从那时到现在差不多过去四年了，哥哥和母亲之间的斗争还在持续。”

“我想问一下，一九八三年到一九八九年之间，也就是巳羽子女士反对拆房，但没有提条件这段时间里，从来没人在这里过过夜吗？”

“据我所知，没有。不过白天应该有仆人来打扫，家人有时也会出入这里。”

“那么有灵异事件发生吗？”

“我想应该没有……不，等等，也有可能……如果哥哥来这里的时候碰巧目睹过什么怪事，他也不会告诉别人。”

“嗯，他大概觉得座钟突然自己飞过来这种事，不小心说漏嘴的话，只会让母亲更加激烈地反对拆除主屋吧。他的这份用心也不奇怪。从一九八三年到一九八九年期间，那台冰箱是什么状态？一直通着电吗？”

“不，应该没有。那几年间，冰箱除过霜之后就拔掉电源，再没用过。一九八九年之后，只有有人在这里过夜时才会接通电源，因为要把饮料放进冰箱招待客人。大概就是这样吧……”

平塚话音刚落，小兔就马上开口，好像掐准了时间点以避免沉默降临似的。“总一郎先生，你平时是不是不住这里？”

“对，我一个人住公寓。”

“一个人？你没结婚吗？”

“没有。不怕你笑话，我这个人吹毛求疵，所以不受欢迎。”

“是吗？我觉得你不太像个刑警，我是指好的意义上。你是个很棒的人。哎呀，真不好意思，被我这种要相貌没相貌，要身材没身材的女生这么评价，总一郎先生会很困扰吧？”

“不不不。刚才你说我母亲和阿匠的女朋友很像，对吧？我和阿匠不一样，我很不擅长与母亲那种有明星派头的女性相处。嗯，也许可以说我比较传统，我还是更喜欢可爱型的女性。”说这番话的时候，平塚的声音和表情都多了几分前所未有的兴奋。

“太好了！那么，人家是不是也可以期待一下自己有机会和总一郎先生交往呢？”

及时吐槽是我身为朋友的义务。“你自封为可爱型的女性，不脸红吗？”

“你闭嘴啦！哈哈哈。不过话说回来，我不是开玩笑，总一郎先生，你真的不太像刑警。你是为什么想成为警察的呀？”

“上小学时，我写过一篇关于未来理想的作文，说我想成为刑警，抓尽全世界的坏人。当然，那时我并没有深入思考过这个问题，只是受到电视剧的影响罢了。但是后来上高中时，我又在全家人面前宣布说我将来要当警察，而且说得很认真。结果，既然夸下海口，不当警察也不行了。我总觉得家里人会记住我说的话，如果我干了其他工作，家人就会笑话我说：‘你当年讲得头头是道，其实都是胡扯吗？’那也太丢脸了。我当上警察，说不定只是因为意气用事吧。”

“哇！好棒呀！我越来越欣赏你了。”

“谢谢，我实在受之有愧。”平塚站起身，显得有些害羞，“时间不早了，我也该告辞了——”

“平塚先生，不好意思，我还有一个问题，不知当问不当问。”我拦住他，“巳羽子女士知道迦一郎先生和多惠的关系吗？”

“我觉得母亲不可能全然没有察觉。”

“丈夫对住家女仆下手，连孩子都生了，然后还要继续和这个女仆住在同一屋檐下，让她照顾自己的日常起居。巳羽子女士对此作何反应？”

“至少我没见母亲在公开场合发过火。嗯，也可能只是因为那时我还小，没有注意到。不过我觉得多惠和母亲的关系一直不错……啊，这么说起来……”

“她们之间发生过什么事吗？”

“多惠勤劳谦逊，不是喜欢抱怨工作和待遇的那种人。只有一次，她找我父母交涉，要求多付一些工钱。”

“多付工钱？就是要求涨工资吗？”

“她希望我父母给她一些津贴。她说她想找医生开药，需要钱。”

“开药？多惠是哪里不舒服吗？”

“据说她那时患上了严重的失眠症，需要医生开安眠药，所以才找我父母要钱的。但是我母亲强烈反对，还谆谆教导她说‘睡不着也不能依赖药物，长期吃药肯定对身体有害’之类的。父亲好像打算给她一些钱，但是母亲坚决不允许。因为这件事，有一段时间多惠对我母亲怀恨在心。她感到愤愤不平，觉得自己每天辛勤劳动，就想晚上能睡个好觉，可是夫人却完全不能理解。这好像是我刚出生不久时发生的事，我也都是听别人说的……啊，对了，我又想起一件事，我母亲丢过一条心爱的毛巾被。”

“毛巾被？”

“就是母亲在客厅躺着看电视时常用的那条毛巾被。不知怎么突然不见了，怎么找都找不到。”

“也就是说那条毛巾被可能被多惠藏起来，或者丢掉了？”

“当时我还年幼，记得不太清楚了，但我隐隐有一种感觉，因为安眠药一事而心生怨恨的多惠似乎想给母亲添点小麻烦什么的。但是安眠药事件发生在我出生后不久，也就是一九六五年或六六年。而母亲开始用那条毛巾被应该是在我家换了彩电以后，也就是一九六九年之后。若是多惠报复我母亲的话，时间也未免隔得太久了吧。也许在我不知情的情况下，多惠和母亲的冲突一直持续着，比如多惠三番五次找我母亲要钱开药，我母亲就是不给，诸如此类。她们之间肯定存在一些矛盾，但大多数时候关系还是挺好的。真的，这绝不是孩子的偏见。”

“那么，巳羽子女士明明拥有非常确凿的不在场证明，为什么迦一郎先生还是强烈地怀疑她杀了京子呢？”

“父亲的所作所为有损男人的名誉，从这一角度考虑，他可能也后悔自己做出了这等丑事。先不管我母亲的想法，反正父亲主观认定母亲肯定会因此憎恨他。他怀疑被愤怒驱使的母亲说不定有一天会对多惠或京子，甚至对他自己下毒手。他偏执地认定母亲早就对京子虎视眈眈，打算在京子的真实身份公开之前将她除掉，然后，母亲真的动手了……当然，如果我父亲真的这样认为的话，那只能说他陷入了被害妄想。我母亲是正室，又有两个儿子，即使父亲承认京子是他的私生女，也不会给母亲带来任何损失。假如出现了户主继承权问题的纷争，母亲也不会处于不利的境地。所以京子的存在不值得我母亲冒险杀人，这个道理显而易见，不用多想就能明白。”

“所以，迦一郎先生到底为什么会忽视这个道理，一味地怀疑妻子呢？是启程去大阪之前，巳羽子女士对京子的几句耳语引起了他的注意吗？”

“有可能……他也许觉得，母亲告诉京子可以尽情看电视，是想不着痕迹地把她引诱到客厅去。而且，也是母亲提议让多惠把京子和素奈从乡下接来的。我父亲可能觉得这其中一定有鬼，且终生都没有摆脱这一执念。好了，我真的该走了，告辞……”

平塚走出餐厅，这次没有再回头。

“那么，接下来就看我们的了。”

“匠仔，你想干什么？”

等平塚的身影消失在回廊另一侧之后，我站起身，轻手轻脚地走近冰箱，小兔跟在我身边。我竖起耳朵，凝神倾听，刚才那种耳鸣似的声音还在持续。

我贴着墙，窥视冰箱与墙壁之间的缝隙，发现死角里有个支棍似的东西，似乎延伸到更深处，像是有人故意设下的机关。如果打开冰箱门，根据杠杆原理，这根支棍就会开启某个开关。

“难道真如我想的那样？”

“你在看什么？”身边的小兔也试图察看缝隙里的情况，“我什么都看不见。”

我退到一边，让小兔来看，并从她头顶伸手指点。那根蛇腹状可伸缩支棍从冰箱门一角延伸至里侧墙壁，并从大概一人高的地方穿过去。

“这个东西大概连着墙壁那边。”

“和什么连在一起？”

我打开通往仆人房的拉门，发现与餐厅一墙之隔的是厕所，而且是西式风格的。看来也是后来为了配合餐厅风格而重新装修的。

我看向和支棍延伸方向高度差不多的位置，那里有一个储物用的顶柜。打开柜门，一个不倒翁形状的钟表赫然摆在里面。钟表的指针在移动，除了白色的短针和长针以外，还有一根红色的指针，正指在三点的刻度上。

“我说匠仔，你到底在干什么呀？”小兔努力挺直身子，向顶柜张望。她指着那个不倒翁形的钟表问：“这是干什么的？”

“恐怕是个定时器。”

“啊？什么东西的定时器？”

“应该是缝隙里那根支棍的定时器。想象一下，支棍和这个钟表连在一起，冰箱门打开就会以特定角度推动支棍，打开开关，计时器开始倒计时。我想大概就是这样的设计。”

“倒计时？”小兔再次伸长脖子张望，“这个红针指示的就是设定好的时间吗？也就是凌晨三点？凌晨三点会发生什么？”

“还能发生什么？当然是灵异事件了。凌晨三点，我们应该能亲眼看到客厅里的座钟飞起来的样子。”

我和小兔从厕所出来，穿过餐厅，进入客厅。

“嗯……这东西能碰吗？”小兔抬抬下巴，示意了一下装饰架上的座钟。

“能吧。”我下意识地透过玻璃窗向新馆看去，此时那里灯光昏暗，不见人影，“他们也没说不能碰。”

小兔把座钟拿下来，小心翼翼地用双手捧着。“是发条式的。如果用定时器操控的话，它又是怎么飞起来的呢？会是这下面有什么弹射装置，一启动就能嗖地飞出去，像战斗机的弹出座椅一样吗？可是怎么能保证它准确地命中沙发呢？先不说距离问题，角度稍有偏差也不行了。”

“这个只有等实际见识过才能知道了。”

“那么，也就是说，如果不开关冰箱门的话，就不会发生灵异事件了？”

“应该是。平时冰箱不通电，只有找人来过夜的时候才接通电源。仆人事先会往冰箱里放些饮料，打开冰箱门的同时也激活了定时器。然后，当晚，冰箱门初次打开时，就启动了倒计时。这个机关应该就是这样设计的吧。而且之前主人会告诉客人冰箱里的食物饮料可以随意享用，这就是触发灵异事件的引子。我想，就算不能保证客人一定会吃喝冰箱里的食物饮料，但为了打发漫漫长夜的无聊时光，每个人都会打开冰箱看看吧。”

“所以，今晚发生灵异事件的时间已经被设定为凌晨三点了？”

“可能吧。不过不到那个时候，谁也说不准。”

“但是如果真像你说的那样，这不就是个骗小孩的把戏吗？”小兔把座钟放回原处，“迄今为止来过夜的所有人里竟然没有一个人察觉，这不是很奇怪吗？”

“因为大家都先入为主地认为普通百姓家不会安装这样的机关吧。或者，也可能是心理作用的缘故，因为之前就听说很多人在这里遭遇了灵异事件，自己也认为那就是灵异事件。其实，如果我没有得到暗示的话，可能也不会想到这一点。”

“暗示？什么暗示？”

“暗示就是巳羽子女士。”

“什么？”

“我总觉得她好像希望我发现这个机关……”

“啊？你说她希望你发现？”

“提到冰箱的时候，她明显别有用意。”

“什么意思啊？”

“我也说不清，也许是我想多了，但如果巳羽子女士知道灵异事件其实只是这个机关诱发的……”

“你等等，难道这个机关就是巳羽子女士布置的？二十三年前，她就是用这个东西把京子……”

“不……布置这个机关的恐怕是迦一郎先生。”

“啊？是总一郎先生的父亲？不是巳羽子女士吗？为、为什么？你为什么会这样想？”

“因为最早坚持保留一部分旧屋的是迦一郎先生……我知道你会说他这么做是因为他把这里当作可能揭开京子之死谜团的重要证据，但我认为，事实正相反。”

“正相反是什么意思？”

“我们假设迦一郎先生是想把这部分主屋当作证据保留下来，也就是说，他确信这里有某种机关，导致京子的死亡。如果是这样的话，他反对彻底拆除主屋是说不通的，不是吗？因为拆房子的话，施工人员肯定会仔细检查房子的边边角角，这样一来机关自然就暴露了呀。你说是不是？”

“这么说的话……也对。”

“而且平塚先生说过，迦一郎先生严禁移动这个座钟的位置。”

“因为他怕移动了位置，这个机关就不好用了，你是这个意思吗？”

“他为出过事的座钟设下这样的限制，这很不正常，所以我也想不出其他理由了。恐怕不仅是座钟，他还严禁家人移动客厅里的其他家具，尤其是那个沙发。”

“对啊，这是理所当然的啊。如果不这样，座钟就无法自行飞到沙发上吓唬人了。超自然现象什么的也就无从谈起了。”

“刚才平塚先生没有提这一点，可能是不小心忘记了。又或者他觉得保留部分主屋，其中也包含保留家具的位置，这是不言自明的。所以他自认为讲得很全面，没有漏掉任何细节。”

“等一下。所以说，迦一郎先生反对彻底拆除主屋，不是想留作证据，而是为了隐藏机关吗？”

“我的想法正相反。因为如果他想隐藏机关的话，赶快把主屋拆掉不就完事了吗？”

“等等，匠仔，你这不是自相矛盾吗？你不是刚说过拆掉主屋会暴露机关吗，怎么现在又说拆掉主屋可以隐藏机关呢？到底是哪种，你说清楚。”

“事实上，这个矛盾之处正好证明了布置机关，制造所谓灵异事件的人就是迦一郎先生。”

“怎么说？”

“你看，假如迦一郎先生希望暴露机关的话，他一定会对施工人员再三强调，如果发现任何在普通住房里不该出现的东西，无论多么微小，都必须向他汇报。在下达过命令的前提下把主屋彻底拆掉，也不会有问题。”

“嗯，然后呢？”

“假如相反，迦一郎先生希望隐藏机关的话，他就会告诉施工人员发现可疑之处也无须在意，只管拆掉房子就好。那么，施工人员直接把这里夷为平地就万事大吉了，对不对？”

“你到底在说些什么啊？不管是哪一种假设，最后的结论都是可以拆掉主屋吧？”

“没错。总之，如果设置机关的不是迦一郎先生，而是其他人的话，我想不出任何他反对拆除主屋的理由。”

“你完全把我绕晕了。”

“简而言之，设计这个机关的就是迦一郎先生。”

“那也就是说，二十三年前杀害京子的不是巳羽子女士，而是迦一郎先生……不，等等，匠仔，这不是很奇怪吗？如果迦一郎先生通过这个机关杀死了京子的话，那他之后应该为了销毁证据而把主屋拆掉才对啊，你说是不是？”

“没错。所以按照逻辑只能得出一个结论，设置机关的是迦一郎先生，然而杀死京子的却不是他。”

虽然我随口说了“按照逻辑”这种话，但我的推论到底是不是有理有据，严格按照逻辑来的呢？说实话，我有点心虚。因为我知道我是在对手头已有的信息进行了肆意的取舍筛选后，才把最初脑海中浮现的直觉变成现在的结论的。然而……

然而，尽管如此，我依然确信自己的直觉是正确的。我的根据是什么呢？就是巳羽子。她的那双眼睛大概对我施加了某种催眠术……她似乎拥有一种不可思议的神秘魔力，让我毫不犹疑地一路抵达真相所在……这可能只是我的妄想，但我却无法把这种妄想从头脑中抹除。

“如果杀死京子的不是迦一郎先生的话，那他设置这个机关是出于什么目的呢？”

“设置那个机关的目的就是为了让座钟飞到沙发上。二十三年前，几乎每晚都躺在沙发上看电视的人是谁呢？”

“是巳羽子女士……啊！”小兔慌忙用双手捂住嘴巴，朝新馆方向飞快地瞟了一眼，“匠仔，难道，难道迦一郎先生真正想杀的人是巳羽子女士吗？”

在这紧要关头及时阻止我的可能也是我的直觉。不当心的话就会掉入陷阱哦……自我防御本能及时发出了警报。也许巳羽子在有意无意地诱导我接近所谓的真相，那我不妨将计就计。但至于揭开真相的具体方法，我没道理一直被她牵着鼻子走。

“这个不好说，现在还无法断言。总之，我们等着瞧吧。定时器设定的时间是凌晨三点，我们看看那时会不会真的发生灵异事件。等看完这出好戏，我再把整个事件重新思考一遍。”

“嗯，也好。”刚要迈步的小兔又停下来，看了一眼座钟，“这个钟已经停了，从二十三年前发生悲剧那天以来就一直这样了吗？”

“可能吧。也许是坏了，也许只是没有上发条。”

“差五分十二点……这就是京子死亡的时间吗？”

“如果座钟是因为撞击到京子头部而停止的，那么这就是死亡时间了。”

“我觉得好怪异啊，如此重要的座钟凝固在了那一刻，而藏在那边顶柜里的定时器却还在一刻不停地走动。”

小兔把目光从座钟上移开，转身往餐厅走去，我跟在她身后。

“定时器设定的时间是凌晨三点。”小兔坐在桌边，瞥了一眼手表后立刻双手抱头，发出哀号，“天哪，还有三个多小时呢！怎么办啊！要是在漂撇学长张罗的喝酒大会上，三个小时一眨眼就过去了，可是坐在这里干等的话，可太无聊了。”

“如果你有信心不醉的话，我们可以把冰箱里的啤酒全喝光，你看怎么样？还有五瓶左右。”

“五瓶？才五瓶！不到一小时就喝完了。就算你自己一个人喝，也用不了多长时间。”

“对了，我带着高千的来信呢，你要看吗？”我从口袋里拿出信。

“好啊，不过人家可以读吗？”

“她在信上写了，说也可以给漂撇学长和小兔看。或者应该说她需要我们的看法，希望我们能帮她。”

“什么意思？她出什么事了吗？”

“和她本人无关，是她的一个叫鲇濑遥的女同事，认为哥哥的死有很多谜团。总之，你读读信吧。”

“好嘞，给我吧。哇，好厚一封信啊，高千每次来信都写这么长吗？你每次都把她的信当成宝贝似的随身带着吗？这种时候我是不是该嘲笑一下你们俩呢？”

“这次是特殊情况，她有事找我们商量。而且我也怕晚上太无聊，所以就把信带来了。”

“哦？是吗？暂且相信你一回好了。”

小兔展开信纸读起来。当然，最开始读到的是高千的生活近况。

“哎哟，她说多亏你的建议，她一切安好。我说匠仔啊，你还真是个好参谋。秘书？咦？你要给高千当秘书了？太好了，太好了，匠仔，快去给她当秘书吧。嗯，她要回安槻度假，时间未定？匠仔，你一定很想赶快见到她吧，真好啊，到时候你可以独占高千了。”她一边看一边嘟嘟囔囔，自言自语似的吐槽。然后，她终于看到正题了。

小遥的哥哥鲇濑洋司有一个比他小两岁的女朋友，叫飞鸣翼，人称翼公主。小兔和小漂听这个名字肯定马上知道是谁，千晓呢？嗯，我看他十有八九不知道，肯定会缠着你们给他解释。

“哦——”小兔像老花眼似的双手把信纸举得离自己很远，吃惊地眨眨眼，吹了一声不成调的口哨，说，“是那个翼公主吗？真没想到啊，那个翼公主竟然有一个日本的男朋友。”

“你认识她？”

“当然了。我说，作为安槻人，不知道她才奇怪呢。就算在所有安槻出身的名人里，她也算数一数二的。毫无演艺经验的她偶然在美国参加了一次试镜，成为某部著名电视剧的女二号，宛如灰姑娘般的传奇经历让她在当地家喻户晓。好像她的本名原本是用平假名写的，后来在海外成名后就改用片假名写了。”

“你知道的可真多啊。”

“你不知道才让人意外呢！我可真佩服你，一直是老样子，对社会上的事一概不知。虽说你家没电视，但后来她出了大事的新闻，你总该有所耳闻吧？”

“大事？你是指这位翼小姐在洛杉矶出车祸去世的事吗？”

“对对对，你这不是知道嘛。哦对，高千肯定在信里写了。嗯，所以她想知道这起事故和鲇濑洋司的死是否有关系，对不对？啊，别别别，你不要告诉我。等我好好看完信再说。”准备继续看信的小兔又抬起头来，“话说匠仔，高千一直叫你千晓吗？”

“就在写信的时候这么叫。”

“哎呀呀，你们两个人，在人前装得客客气气的，私底下这么亲密，叫我该说什么好呢。”

我不禁苦笑出声。小兔没有放过我，追问说：“怎么了？快说到底怎么了。看你这副表情，显然有事瞒着人家。”

“没有，没有，你误会了，我只是感叹高千真是敏锐。至于是怎么回事，你读到最后就明白了。”

“还装腔作势地卖关子，真恶心。那你们打电话的时候怎么称呼？你们偶尔也会电话联系吧？打电话的时候她也不叫你匠仔，而是叫你千晓吗？”

“两种都有吧。”

“那你在写信或打电话的时候怎么称呼高千的啊？”

“有时候叫她高千，有时候叫她千帆，两种都有。”

“千帆？你叫她千帆？你都对她直呼其名了？天哪，我羡慕死了！哦，不，不是，我不羡慕，人家才不羡慕呢。”小兔一边不知所谓地抱怨着，一边又开始看信。

翼小姐和洋司的妹妹鲇濑遥是同学，据说小学起两个人就是好朋友了。以前她们经常去对方家里玩，但是直到升入海圣学园初中部三年级，翼小姐才第一次见到洋司。洋司在同一所学校的高中部读二年级。有一次翼小姐去鲇濑家玩，碰巧洋司也在家，小遥就介绍两个人认识了。这大概就是命运的邂逅吧，翼小姐对洋司一见钟情，还问小遥她哥哥有没有女朋友。

然后小遥说：“怎么可能。大概因为我哥喜欢书法的缘故，总是老气横秋的，打扮又土气，完全不受女生欢迎。你喜欢他的话，我可以帮你们撮合一下。”于是翼小姐立刻写了一封信，让小遥转交给洋司。洋司看完信马上写了回信。

两个人就这样开始交往，并成了全校出名的跨年级情侣。

“呃，全校出名的情侣什么的，真是够了。哼，人家才不羡慕呢。”读着信，小兔又开始乱七八糟地吐槽。

他们交往得很顺利。洋司高中毕业后进入东京某私立大学读书，之后的两年间，他们一直保持远距离恋爱关系。偶尔也打电话，但主要通过写信交流。洋司和翼小姐都是笔头很勤快的人，不过即便如此，能保持每周通信一次的频率也很惊人。每次寄信前，翼小姐都会把写好的信拿给小遥看；洋司每次写完回信也会拿给妹妹看。从字里行间，小遥能够感受到两人之间感情很深。

终于，翼小姐也迎来了高考的一年，她报考了一所东京的女子大学。其实她原本打算和洋司上同一所大学的，但她的成绩稍微差了一些。因此，她选择了离洋司学校很近的女子大学，并且顺利考上了。小遥则考上了洋司就读的大学，当时她认为将来翼小姐和哥哥结婚的可能性很大。

在妹妹眼里，洋司虽谈不上老封建，但也的确像传统日本男人一样保守古板，还有一些大男子主义倾向。但翼小姐很擅长哄这种男人，小遥认为这两个人简直就是天生一对。

去东京上大学之后，生活日渐忙碌，小遥不再像以前那样频繁地与翼小姐见面了。但她听周围的人说，那两个人的感情依然很好。这期间翼小姐和洋司不得不再次开始远距离恋爱，虽然起初两人约定最多只分别一个月，但谁也没料到，翼小姐这一走就是很长时间。

大一那年暑假，翼小姐选择前往位于洛杉矶的一所面向外国人的语言学校进行短期进修。她一直非常喜欢英语，除了学校里的课程之外，她还去外面参加补习班，口语是她最擅长的。她打算日后从事能够发挥语言优势的工作，高二时听说海圣学园在澳大利亚的友好学校要招收交换生时还去参加了选拔考试，只可惜最终落选了。那时她感到十分惋惜，但依旧认为自己的英语水平比其他人都要好。说不定她去洛杉矶进修是为了扳回一局吧。起初她和洋司约定，短期课程一结束，也就是九月份，她就回国。

那所语言学校开设在一所大学里，一次偶然的机会，翼小姐认识了那所大学电影系的一位老师。这位老师同时是某部新电视剧的选角评委，在他的推荐下，翼小姐参加了电视剧的试镜。剧组想选拔一个有东方面孔的新人演员出演女二号，当然，翼小姐没有抱任何希望，甚至做好了被嘲笑的心理准备。尽管她的英语很流利，但毫无演艺经验，这种情况下没人相信她会被选中。

然而，众所周知（可能不包括千晓），她竟然通过了试镜，从无名之辈一跃成为电视剧里的女二号，作为演员出道了。于一九九〇年到一九九一年期间播出的这部电视剧成为当时的热门剧，翼公主也因此成名。

为了专心演戏，翼小姐正式向女子大学申请了退学。她一直待在洛杉矶，一次都没回过日本。此时洋司已经毕业参加工作了，小遥相信他们的感情依旧很顺利，并继续保持着书信联系。航空信件需要一周才能寄到，因此他们平均每月通信两次，信里没有提到过任何冲突矛盾，一切都很平常，没有什么需要担心的地方。也许是因为洋司工作很忙，写信的时间有限，从他遗物里找到的航空信上的邮戳来看，后来他们的通信频率减少到两三个月一次。但是联系从没中断过，看起来二人之间也没有什么重大危机……但是……

但是，翼小姐最终还是在那个纸醉金迷的世界里迷失了。一九九二年初，一则爆炸性新闻传至日本。在洛杉矶当地，翼小姐与同剧组的美国男演员开车出游时遭遇车祸，双双身亡。而且有传闻称，事故发生时，在副驾驶席的翼小姐正在给开车的男演员口交，导致他没有注意前方的情况。

“啊，我想起来了，好像是听说过类似的丑闻……”小兔长叹一声。我大概能想象到她读到哪里了。她又打开一瓶啤酒，倒进杯子里，不发一语地一口气喝干了，目光一直没有离开信纸。

据小遥说，从洋司遗物中找到的翼小姐的来信，内容还和以往一样，没有任何可疑之处。当然，洋司做梦也不会想到，身在大洋彼岸的恋人已经不再是原来那个清纯的女生了。之后又有传闻说翼小姐日常沉迷各种危险游戏，并且吸食大麻成瘾。然而，只读信的话，完全看不出丝毫端倪。

恋人客死他乡已经是一个沉重的打击了，更让他忍无可忍的是，恋人还背着自己和其他男人混在一起。而且后来洋司才知道，翼小姐的遗物里没有一封他寄去的信。她生前的美国室友说，翼小姐一般只是检查一下来信，大部分直接丢掉了。看起来她的心早就不在洋司身上了，给他回信也只是做做样子而已。

小遥说洋司终于还是不堪打击，选择结束自己的生命。翼小姐去世半年后，洋司在位于高圆寺的公寓附近的空地上自焚。

据附近居民说，他们看到洋司往一个汽油桶里装满垃圾，然后点燃。平时偶尔会有人把落叶收集到汽油桶里用火焚烧，加上当时洋司还准备了一个小型灭火器放在旁边，所以目击者没有觉得可疑。然而下一秒，只听“砰”的一声巨响，洋司全身都被火焰包围。目击者慌忙四处求救，并用一旁的灭火器尝试灭火，但无济于事。消防车和救护车很快赶来，洋司被送往医院，然而抢救无效，半天后就去世了。

为什么洋司会在眨眼间就烧成一个火球呢？对此，警察给出的结论是，那天空地上违章停放的一辆汽车漏油了，洋司没注意到地上的汽油，点着火后火势就一发不可收拾。

然而，小遥却有不同的看法，直到现在她都怀疑是洋司往地上浇汽油的。恋人死了，更可悲的是他早已失去了她的心。洋司无法面对如此残酷的现实，最终选择用自焚这种痛苦的方式告别人世。

洋司死后不久，小遥发现了一件怪事。洋司生前曾借过一大笔消费信贷，虽然大半已经还清，但是他既没有大额消费，也没有疯狂的收集癖，到底为什么要借那么多钱呢？

小遥和她的父母百思不得其解。后来他们又从洋司的公司那里听说了一件怪事。洋司生前差不多每隔两三个月就会申请一次与周末连休的带薪假期，从去年入职开始就一直这样。

也许洋司休假是为了去美国？他的家人当然也想到了这一点。如果他真的去了美国，那应该会和翼小姐见面才对，然而，问遍她周围的熟人，都说不记得曾有日本的访客来找过她。翼小姐死前寄给洋司的信里也只字未提两人在洛杉矶见面的事。

洋司应该有一本护照。他父母还记得洋司上大三时，曾让他们把户籍复印件寄给他（他的住民票[6]已经转移到东京了）。那时翼小姐刚通过试镜，取消了回国的计划。洋司父母认为儿子办护照是为了万一有需要，可以去美国找女朋友。然而，在洋司的遗物里却怎么都找不到他的护照。

如果洋司没有去美国见女朋友，他借钱到底用来干什么呢？走投无路之下，他的家人找到了洋司学生时代的好友仓木，问他是否了解此事。仓木说洋司借钱十有八九是为了还大学期间向他借的钱，再一问那时借钱的数额，仓木说出的数字让小遥和父母都惊呆了。据他说，从大三到毕业的两年间，洋司分多次向他借了总额几百万日元。

仓木家境富裕，性格大方豪爽，被问到把这么一大笔钱无息借给一个穷学生会不会感到不安时，他回答说完全不会。他说这些钱不是一次性借出的，更重要的是，他信赖洋司的人品。他还说虽然每次只能还一点点，但最后陆续都还清了。

有一件事值得深思，洋司自焚是在一九九二年夏天，而就在不久前，他刚刚还清了从仓木那里借的所有钱。先不论借钱的目的，小遥说洋司的这一做法很符合他的作风。简单说来就是，翼小姐死后洋司很想立刻随她而去，但他又等了半年才自杀，这是因为姑且不管消费信贷那边，他觉得至少必须把从朋友那里借的钱还清。如果辜负了朋友的信赖，那他死也不能安心……

好了，千晓，看到这里，你是怎么想的？洋司是自杀吗？他在学生时代借那么多钱是为了什么？这与他的死有什么关系吗？最让我烦恼的是，我该怎样应对小遥？

其实，有一次我无意中问她，洋司遗物里找到的翼小姐的来信真的是她写的吗？小遥说绝对没错。

信封后面写的寄信人地址就是翼小姐在洛杉矶的住所。小遥和翼小姐一度疏于联系，并不知道翼小姐出道后就从学生宿舍搬到了合租公寓。洋司死后，小遥询问了翼小姐在当地的熟人，他们确认信封上的寄信人地址就是她住的公寓。

小遥还说她很熟悉翼小姐的笔迹，甚至不用把这些信与高中时代翼小姐的大量来信进行比较，就可以断定从洛杉矶寄来的信是她亲笔所写。我问：“真的没有可能是其他人代笔吗？”她勃然大怒，断然否定说我怎么会有如此愚蠢的想法。然后，我也不知该说什么好了。

有时间的话，能否请你帮忙想想这件事。啊，这封信也可以拿给小兔和阿漂看，我也想听听他们俩的看法。不过如果他们知道我叫你千晓的话，可能会被他们嘲笑一番，所以要不要拿给他们看，你自己决定吧。拜托了。下次再聊。

“哎呀，高千果然料事如神。真是的，难怪你刚才会苦笑。”小兔唰唰几下叠好信，喝光了泡沫早已消失的啤酒，“我不明白，高千为什么要这么烦恼？她不想揭露朋友哥哥的黑历史，直接装傻不就行了吗？真搞不懂她干吗要和自己过不去。”

不愧是小兔，高千信里含糊其词的信息一下就被她抓住了。不过，在信的最后，高千给的提示已经很明显了，能理解也是正常的。

“她肯定是没办法装傻了吧。她的那位朋友鲇濑遥小姐，意识到高千已经觉察到真相了。高千说她无意中问朋友是否确认过翼小姐来信的真伪，对方肯定立刻就听出这个问题大有深意，便让她解释，我估计高千试图装傻，但她的朋友没那么好糊弄。先声明自己的推论只是不负责任的想象，然后把假设告诉对方，这样做倒是简单，可这件事涉及朋友哥哥的人品，就非常棘手了。所以，就算是高千，也不知该如何是好了。”

“也就是说，高千虽然没有直白地写出来，但她其实是希望，除了她自己得到的结论之外，我们再帮她想出其他合理的假设，对吧？她是在问我们能不能想到一个更加稳妥的解释，让她可以告诉朋友，且不会冒犯对方。”

“大概就是这样。但我什么都想不到，除了高千得到的结论之外，恐怕没有其他解释了。”

“是啊，看来我们三个人想到一块儿去了。怎么说呢，虽然很遗憾，但这就是个典型的悲剧故事啊。简而言之，翼小姐考上东京的大学，和洋司团聚之后，对他的感情就迅速降温了。”

“恐怕没错。翼小姐来东京不到半年就决定离开日本，虽然一开始说好只是参加一个月的短期进修，但她好不容易才和男友重聚，这么快就想出国，怎么都说不过去。”

“反过来想想，只出国一个月这一点，本身就令人费解。如果翼小姐真的那么喜欢英语，打算将来从事相关工作的话，应该向大学提出休学申请，出国专心致志地学习一两年或更长时间。然而，她却特意选择在来东京后的第一个暑假去参加一个半吊子的短期进修，我只能认为她是因为对黏人的男朋友感到厌烦，打算暂时躲开他。”

“按理说，久别重逢的恋人应该恨不得每天都腻在一起才好。别说一个月，就连一秒钟都不想分开吧。可是，看翼小姐的做法，说不定她对洋司的感情早就淡了。”

“结束远距离恋爱后，每天待在一起却发现对方身上有各种小毛病。我猜，翼小姐来东京后不久就向洋司提出过分手，但是洋司并没有当真。按常规模式推测，女人提出分手，男人十有八九会觉得对方只是在耍小性子，等她心情好转就没事了。不过，为了洋司的名誉我还是说一句吧，以他们的情况来看，洋司的乐观也并非全无道理。因为一开始是翼小姐先一见钟情，对他死心塌地的。”

“洋司肯定觉得，她对自己的爱和关怀怎么可能说消失就消失了呢。翼小姐决定去美国进修这件事依旧没有让他认识到事情的严重性，他觉得翼小姐只是去一个月而已，九月就回来了，等她回来两个人又会和好如初。与其说乐观，我认为应该说洋司具备不可动摇的自信。毕竟，翼小姐考上大学前那两年里，洋司单靠写信就留住了她的心。因此，即使知道翼小姐通过了试镜，短期进修结束后也不会回国，洋司也没有慌张，甚至根本没当回事。他认为就算两人不见面，只要经常给身在美国的翼小姐写信，就能维系住他们之间的感情。然而……”

“他不停给翼小姐写信，对方却一封信都没回。我想即使翼小姐收到信后看都没看就丢掉，我也不会吃惊。所以，这时洋司应该意识到女朋友变心了……”

“不，虽然我没资格说这话，但我觉得洋司根本没认清这一点。他直到最后都不承认，或者确切地说，他无法面对翼小姐不再爱自己的事实。”

“嗯对，原来如此，就是这样。正因如此洋司才会一直自欺欺人，认为翼小姐的心依然属于自己。但是不管他写多少封信，对方就是不回复。可能他也打过电话，但对方也是爱搭不理的。翼小姐越无视他，他就越偏执。她应该跟我好好沟通呀。我写了信，她应该及时回信呀。可现实就摆在眼前，翼小姐一封信都不回，于是洋司干脆……”

“自己写回信了。”

“一个人就算再不成熟，一般也不至于做到这个地步，或者说根本想不到这么做。可是洋司手头保留着翼小姐上高中时写给他的大量信件，可能就在他重读那些信的时候，这个念头突然冒了出来。干脆模仿她的笔迹，给自己写回信好了。高千信里提到过洋司爱好书法，所以他应该多少有一些临摹的经验。”

“当然，练过书法也不一定就擅长临摹，但可能洋司碰巧是这方面的高手，或者他拼命练习过，而且他不缺乏临摹素材。总之，最后他能够惟妙惟肖地模仿翼小姐的笔迹，连妹妹都能完美骗过。要知道，鲇濑小姐可是从高中时代起就看过他们之间的来信，对翼小姐的笔迹再熟悉不过了。”

“他费了这么大的劲儿，就是为了维护自尊。”

“但只是模仿翼小姐的笔迹写回信还不行，信封上的邮戳才是回信是从洛杉矶寄出的客观证据。所以，他无论如何也要弄到邮戳，没有邮戳的话，先不说能不能骗过别人，连他自己都骗不了。”

“骗自己……吗？”小兔半是怜悯半是厌恶地叹了口气。

“是的。洋司想骗的不是别人，正是他自己。他给自己洗脑，翼小姐没有变心，她还对自己一往情深，证据不就是从遥远的洛杉矶寄来的一封封回信吗？对，这一沓回信就是证据，我们两个人依然是深深相爱的一对情侣。”

“为了把这出独角戏演到底，就必须以不低于高中时代通信的频率，不断收到盖着洛杉矶当地邮戳的信才行。信从日本寄到洛杉矶需要约一周，翼小姐的回信从洛杉矶寄回来也需要大约一周，这样计算的话，每个月至少要去两次洛杉矶，把模仿翼小姐笔迹写的信从那里寄出。他竟然……竟然做到这种地步……唉……”小兔深深地叹了口气，几乎要把酒瓶子吹倒了，“天哪，我实在说不下去了。”

“坐船往返的话太花时间了，为了多少划算一些，洋司只好买了往返成田和洛杉矶的廉价机票。”

“如果他真的在大学毕业前的两年里——准确地说是一年半——每个月都往返洛杉矶两次的话，那他有多少钱都不够花。不过国际线航班应该会赠送里程之类的吧。”

“即使这样也省不了多少钱。况且，洋司还有很多其他不得不花钱的地方。”

“你是说除了买机票之外？比如呢？”

“首先，他必须找到翼小姐在洛杉矶的新住所。因为连翼小姐从小到大的好友鲇濑小姐都不知道她从学生宿舍搬到了合租公寓……”

“对呀。翼小姐参加短期进修期间应该没有给洋司回过信，所以他根本无从得知她的新地址……我是说，如果他一直待在日本的话。”

“我只能想象一下他的做法。他先去了洛杉矶，然后委托那里的私家侦探多方寻找。这个过程需要的花费难以预计，毕竟他的调查对象是一个女演员，先不管那时她有多出名，私家侦探应该会抓住这一把柄，狠狠地敲诈他一大笔钱，估计远远超出他的初期预算。”

“你又来了，说得就好像亲眼看见了似的。”

“因为顺着这个思路想比较方便理解。总之，通过这件事，洋司明白了他不能找当地人帮忙。”

“什么意思？”

“也就是说，如果洋司的目的只是把那些伪造信件盖上洛杉矶的邮戳再寄回日本的话，那他根本不用花大钱亲自前往美国，不是吗？”

“也对啊。”

“洋司只要把多封伪造信件装在一个大信封里，寄给当地的帮手，再让这个帮手把里面的信一封封寄出就行了。那他就不用每次都亲自奔赴洛杉矶寄信了，开销也大大降低了。”

“对啊，你说得没错。如果洋司有熟人住在洛杉矶的话，他一定会这样做——”

“不，熟人可不行。越是关系亲近的熟人，洋司就越不可能拜托。如果他让对方把寄信人是女性的信件寄给在日本的自己，对方再迟钝，也能明白洋司的意图吧。无论这个熟人怎样守口如瓶，洋司也绝不会容忍除自己以外，世上还有第二个人知晓这个秘密。”

“原来如此，你说得有道理。洋司这个人思想传统，自尊心很强。假装和远隔大洋的恋人通信这件事实在过于丢人，万一这个秘密暴露了，他一定会疯掉的。不过，尽管如此，至少在最初阶段，他大概也考虑过雇用一个不会觉察到这个秘密的外国人帮忙寄信吧。”

“也有可能。不过最终洋司还是决定亲自前往洛杉矶寄信。也许是雇人调查翼小姐住址时栽过大跟头，总之，他认为花再多的钱，也比雇外人省心。”

“果然他有多少钱都不够用啊。比如，为了神不知鬼不觉地潜入翼小姐所住区域寄信，就需要吃饭、住宿、租车，等等，这笔开销就很惊人了。”

“所以，如果没有仓木这个出手大方的富二代朋友，即使洋司想出了这种自欺欺人、逃避现实的计划，恐怕也无法实行。”

“对啊。他再怎么钻牛角尖，没钱，一切都是徒劳。”

“大学毕业参加工作后，对洋司来说，比缺钱更棘手的是缺时间。然而，他还是坚持请假，每两三个月去一趟美国，寄出伪造信件，这时在背后驱动他的早已不是对女友的留恋，而应该说是一种执念了。”

“比起留恋或执念，我觉得他的行为更接近一种惯性。也许我的想法有些过分，但我认为，得知翼小姐的死讯时，他说不定终于松了口气。再也不用伪造信件了，再也不用坐飞机往返日本和洛杉矶，把大笔金钱浪费在这种无聊的事情上了。我知道我不该这样说一个过世的人，但我就是这么想的。”

“准确地说，洋司应该是在还完学生时代向仓木借的钱之后，才真正松了口气。”

“还有一点很奇怪，洋司真的是自杀吗？他在空地上烧的东西是他的护照吧？”

“除了护照，我也想不到其他可能了。毕竟他的护照上有从学生时代起的大量出入境记录。不过，我想即使有人看到他的护照，应该也不会马上想到他频繁往来日本和洛杉矶，是为了寄出伪造信件。”

“但是对洋司来说，这是他人生的污点。所以他想尽快把护照烧掉，不让别人看到，这一点我明白，但他是不是自己也想死呢？我觉得他没打算去死，因为如果他想自杀，就应该把护照和伪造的翼小姐的来信都一起烧掉才对吧？”

“我觉得不能完全排除洋司自杀的可能性，说不定他就是想用自己的死，让翼小姐对他的爱成为不可动摇的既定事实。”

“这是什么意思？”

“洋司烧掉护照，抹消了自己出国寄信的证据，同时他又把大量伪造的翼小姐来信保留下来。这样，只要他一死，他生前和翼小姐的亲密关系就成了无可反驳的历史。我想这就是洋司的目的所在吧。”

“那他把护照烧掉就行了，不用自己急着去死啊。等他以后寿终正寝，家人在他的遗物里找到那些信，结果也是一样的吧？”

“如果那时周围没人记得他和翼小姐的事了，那一切也就没意义了。所以，他必须得在人们还记得翼小姐，并且记忆还很鲜明的时候做这件事才行。”

“也就是说，在洋司心里，他和翼小姐相爱的幻象比他自己的生命重要多了。他想让大家都相信自己和翼小姐直到最后都是一对恩爱的情侣。我不知道这算不算表演型人格，但总之，洋司希望这场戏能在他死后也一直演下去。”

“不过自焚这种方式要说可疑，也是挺可疑的。我只说个人看法，即使想自杀，也不需要非得选择这么痛苦的方式吧。所以我觉得，也有可能他原本打算烧掉护照之后再选择其他方式自杀。换句话说，他的确想死，只是那天他无意中引燃了泄漏的汽油，意外烧死了自己。”

“唔……那你给高千回信的时候就写，在这一点上我和你的看法稍有不同。”小兔看看手表，站起身来，“哎哟，聊着天时间一眨眼就过去了，好戏就要开幕了。”

“小兔，你等等，我们还没说到关键呢。”

“你是说高千怎么应对她的朋友鲇濑小姐？这个我就不方便多嘴了，这是参谋的工作啊。”

“喂喂，你说我是参谋？”

“不是你还有谁？匠仔，你要是不能凭一己之力赶紧解决这件事的话，以后还怎么当高濑千帆大人的秘书啊？”

“谁说我想当她的秘书了？”

“如果高千希望你当她的秘书，而你坚决不干的话，全世界人民都不会答应的哦。总之，我觉得，高千把自己的猜测原原本本地告诉她的朋友，也不会有任何问题的。”

“为什么？”

“洋司生前这些自欺欺人的把戏，鲇濑小姐应该也多少有所察觉。这不是很明显吗？她在洋司的遗物里找到了翼小姐的来信，信封上写着一个洛杉矶的地址，而她还特意去确认了一下这个地址。你说这是为什么？如果她对于翼小姐和哥哥一直保持通信这件事毫无疑心的话，就不会这么做吧。但她去找人确认了，也就是说，她已经起了疑心。”

“原来如此。”老实说，这一点我完全没想到，“你这么一说，也对啊。”

“也许鲇濑小姐找高千商量，就是想让外人点破这个事实。长痛不如短痛，被外人说出来，也比心里一直有个疙瘩好。这件事到此结束。走吧，我们去灵异事件现场。”小兔说完就风风火火地走向客厅，我没办法，只好跟着。

“现在是两点四十五分，嗯，厕所顶柜上的那个定时器比我的表快五分钟，所以再有十分钟——”

“小兔。”

“干吗？”

我用下巴示意了一下，小兔向檐廊看去。透过玻璃门可以看到新馆那边，昏暗的灯光下有两道人影，正隔着窗户向我们这里张望。

一个是坐着轮椅的巳羽子，另一个是站在她身后的德弥，没有看到平塚和德善。

“嗯，总一郎先生和他哥哥不在啊。”

“那是当然。”

“因为他们俩不知道定时器的事。可是德弥呢，她知道吗？”

我没有回答，而是朝新馆方向微微招了招手。小兔立刻心领神会，她狡黠地笑了笑，像体操选手展示肌肉那样高高举起右臂，然后用左手食指戳了戳自己的手表。

远远望去，巳羽子似乎没有任何反应。而德弥虽然面无表情，但那一瞬间她好像全身都紧绷了起来。小兔也看到了。

“你看，德弥好像也知道定时器的事。”

“从战术上讲，她应该比巳羽子女士更容易动摇。”

我这话刚一出口，小兔立刻用她那双与众不同的水润眼眸瞪着我，向我投来好像满含哀怨，又像在斥责我冷血无情的复杂眼神。

紧接着她突然垮下肩膀，朝新馆瞥了一眼。

“我说匠仔，巳羽子女士果然……果然很像高千啊。”

“你是想说你现在非常理解德弥的心情了吗？”

小兔“扑哧”一声笑出来，像芭蕾舞演员一样转了个圈，后背朝着玻璃门。

“嗯，也许可以说看到她就像看到以前那个惨兮兮的自己吧。哈哈，还真是惨兮兮的，各种意义上。”

“也是。不过你这不是又有新的邂逅了吗？”

“喂，我说，这次你给高千写信的时候，肯定要大书特书总一郎先生了吧？”

“如果你不让我写的话我就不写了。”

“不不不，不要，倒不如说我想让你写一写，这样就可以断了自己的退路，虽然我也不太明白是什么退路。总之，先不管这个了……”小兔看向装饰架，脸上的笑意已经消失了，“如果真的发生灵异事件的话，就应该从那里开始，对吧？”

“对，那个座钟会飞到天上。但一味盯着那里的话，说不定会错过什么——”我的话音未落，座钟就像突然转了个身似的从架子上消失了。

接着，从墙壁另一侧传来咔啦咔啦、嘎吱嘎吱的金属摩擦声，的确有些像巨大的磨牙声。

“这、这是怎么回事？”

“这就是所谓的灵异现象的前奏啊。座钟看起来像是凭空消失了，其实应该是从旋转门转到了墙壁的另一侧，现在大概正在传送带上，向上方运送。”

“把座钟往上运送？”

“嗯，最后到达天花板里侧，然后……”我指指沙发上方，“从那里——”我话还没说完，就听“砰”的一声，天花板开了一个口，一个黑影落下来砸在沙发上，扬起一阵灰尘。掉下来的正是那个座钟。

“哎呀，这算什么灵异现象啊！”

“看透了机关的话，就只能算一场粗制滥造的闹剧了。”

我正要走近沙发，突然感觉到新馆那边有人看着这边。除了刚才就在阳台上的巳羽子和德弥，德善和平塚兄弟俩也来了，而且都一脸紧张。不知是巳羽子叫他们来的，还是他们睡不着，察觉到异样后自己过来的。

我把手抬到与视线齐平，指指沙发，然后举起座钟给他们看。就像接到什么信号一样，他们四个人马上一起经过回廊往这边来了。

“匠仔，难道这个装置就是二十三年前……”小兔说道。

“如果这么想，那就正中对方的下怀了……”我原本只是随口一说，但猛地意识到，既然机关已经暴露，那么接下来不管怎样，哪怕死缠烂打，也要把解谜的主动权掌握在自己手上。我有预感，稍有不慎，我就会被巳羽子牵着鼻子走。

“什么意思？”

“听好了，接下来你要在大家面前装出一副一切尽在掌握的样子。”

“啊？不，匠仔，你等等，你突然这么说，我可做不到啊。你先好好解释一下。”

“说实话，我没信心一个人对抗巳羽子。所以，请你摆出一副‘我什么都知道，你们自己看着办’的样子吧，拜托了。”

“好、好吧，我明白了。”

很快，平塚领头走进客厅。

“果然发生了吗？”

“你说灵异现象吗？很遗憾，那只是……咦？”我指指头顶，却发现天花板已经恢复原样。也对，如果座钟掉下来之后天花板没有马上闭合的话，那机关应该早就被发现了。我把座钟放回装饰架，向他们解释了冰箱门如何启动定时器，以及座钟如何通过旋转门进入墙壁另一侧，并被传送带送到天花板内侧，最后掉落在沙发上。这种骗小孩的简单机关，我讲解起来都觉得丢脸。

“总之就是这样。以前来这里过夜的人如果留意过天花板的话，很容易就能发现蹊跷之处了。但可能大家都先入为主地认为，既然说座钟是飞过来的，那么就应该是从水平方向飞过来的。而且如果没能事先发现定时器的话，也不知道座钟什么时候会飞过来。”

“你、你给我等一下，我们家的主屋里竟然藏着这么个鬼东西？！”德善双目圆睁，唾沫星子乱喷，“也就是说，二十三年前，不是发疯的多惠杀了京子，而是有人用这个机关杀了她？”

“如果真是如此，那么你认为是谁设计了这个机关呢？”

“这……这……”惶恐不安的德善弓着身体，不经意地瞄了一眼巳羽子，又赶紧移开了视线。他好像被自己下意识的想法吓坏了，喃喃道：“难、难道……”

“你是想说，难道是你们全家一起去大阪世博会时，可以确保自己有不在场证明的巳羽子女士用这个机关杀死了京子吗？”

“我、我不想这样想……”

“你也不必这样想，因为这种事根本就不存在。”

“不存在？”安心和迷惑的表情在德善的脸上交织，他耸耸肩，张开双臂，“不存在那当然很好，不过你为什么能如此自信地断言呢？你的证据是什么？”

“德善先生，为什么你看到这个机关后会想到是你母亲设计的呢？你的理由很明显，因为二十三年前，告诉京子可以随便看电视，把她引诱到沙发上的正是巳羽子女士。是这样吧？但是，请仔细想想，假如在去大阪的前一天巳羽子女士设定了定时器，那她是怎么预料到那时京子一定在沙发上的呢？”

“啊？这个……”

“你也许可以这样想，百分之百准确的预测是不可能的，但巳羽子女士可以赌一赌这个盖然性啊。”

“盖然性？”

“就是可能性。比如凶手计划杀死一个人，他知道这个人总是在特定时间走下一段特定的楼梯，于是凶手就经常在那段楼梯上放一个玻璃球，期望某一天那个人踩到玻璃球，跌落楼梯摔死。你也许会觉得，凶手一定是智商不够才会用如此愚蠢的办法，因为成功的可能性也太低了。然而，可能性低并不代表绝无可能。而且最重要的是，这种方法一旦成功，警方很难，或者说几乎不可能发现凶手和动机。这就构成了所谓的完全犯罪。”

“完全犯罪……”

“一般情况下，这个略带恶意的机关可能一直没能造成什么严重的后果。但如果时间足够长，也许有一天就会成为杀人的工具。这就是盖然性谋杀。二十三年前，家人集体外出，并提议多惠把在乡下的母亲和女儿接过来，这些条件都提高了用机关杀人的成功概率。京子之死就是种种微小恶意汇聚而成的偶发结果。”我慢慢走近巳羽子，她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我，“巳羽子女士，你就是希望大家这样想吧？”

“啊？你说什么？”德善气急败坏地大吼，“你到底什么意思？”

“巳羽子女士希望大家认为二十三年前，用这个机关预谋盖然性杀人，最终导致京子死亡的是她本人。更进一步说，她希望自己被当成凶手控告，所以她不让德善先生和平塚先生在主屋留宿。因为如果儿子识破机关，也许会为了保护母亲，秘密销毁证据。因此，必须请外人揭开谜团。”

“这、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平塚急得不住摇头，并一步跨到我和巳羽子之间，“实在不好意思，你说的我完全听不明白，能不能请你从头开始，详细地解释一下？”

“巳羽子女士，我不清楚接下来你要如何反驳我，但是我丑话说在前面，你怎么说都不可能动摇我的结论——你没有用这个机关杀死京子。”我的视线越过平塚的肩膀，死死盯住巳羽子，又刻意用讽刺的语气补充了一句，“真是不巧，对吧？”

巳羽子没有躲避视线，她毫不示弱地微微一笑。也许是感受到母亲身上散发出的气场非比寻常，平塚踉跄着后退了几步。

“阿匠，你是说，我母亲没有杀人，但是她希望被当成凶手起诉？”

我缓缓点头，尽可能表现得心情沉重。我都不知道自己演技如此高超，不过为了应对眼前的局面，某种程度的装腔作势是有必要的。

“巳羽子女士，如果你真心期望我能识破机关，给你定罪的话，那实在太遗憾了。”

“你有证据吗？”没有借助德弥的帮助，巳羽子自己推动轮椅，向我逼近，“如果你认定我没有杀京子，那就拿出证据啊！”

“很简单，证据就是这个机关在一九七〇年根本就不存在。”

“什么？”众人困惑的惊呼此起彼伏，其中小兔的声音很微弱，其他人应该没有听到。

“这个机关应该是一九七九年才布下的，也就是京子死去九年之后。”

“九年之后？”一头雾水的平塚惊恐地来回看着我和巳羽子，“为什么？”

“过去的离馆改建成新馆的时候，原本应该将这间旧主屋一起拆掉，但是你父亲迦一郎先生坚决反对，要求保留客厅和餐厅，只拆掉了他们的卧室和你们兄弟俩的房间。这种做法很奇怪，因为如果是为了探明京子的死亡真相，需要保留重要证据的话，那把主屋整个儿留下就好了，不需要特意留一半拆一半。”

“难道说……”平塚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难道说，是为了保留布置机关的必要空间，才留下了这几间屋子？”

“正是如此。看来你已经明白了，没错，设置这个机关的就是平塚迦一郎先生。”

“是父亲？”平塚和德善嘟囔着，又异口同声地问，“这是为什么？”

“因为迦一郎先生确信，京子是巳羽子女士杀的。”一时间，全员沉默，空气中暗流涌动。

“他认定凶手只可能是巳羽子女士。但京子死时，巳羽子女士人在大阪，而且就和他自己在一起，她拥有完美的不在场证明。迦一郎先生甚至想到，也许是巳羽子女士找其他人下的手。但是如果素奈的证词可信，就不可能是外人潜入作案。当时家中只有多惠和素奈，她们也不可能杀死可爱的京子。所以，凶手只能是巳羽子女士，但是迦一郎先生绞尽脑汁也想不出巳羽子女士究竟是怎样杀死京子的。不清楚杀人手法，那一切都无济于事，所以他无论如何都要搞清楚这一点，巳羽子女士到底是怎么杀人的……迦一郎先生不断在心中追问自己，牛角尖越钻越深。”

“咣啷”一声，只见巳羽子倚靠在轮椅扶手上，摇摇欲坠，好像要摔下来似的。她似乎想站起来，但是失败了。

“母亲！”德弥大叫，声音尖得如同玻璃碎了一般。我还是第一次听到她出声。“您怎么了？不要勉强自己。您脸色不好，今晚还是早点休息吧。”

“不要紧，不要紧。”转瞬间已恢复冷静的巳羽子露出温柔的微笑，在德弥手背上轻轻拍抚，“匠先生这个莫名其妙的故事还没有讲完，不听完结局我可睡不着。”

“结局就是，坚信巳羽子女士就是凶手的迦一郎先生，在执念的驱使下制造了这个机关，而这个机关就是灵异事件背后的真相。”

“父亲……”德善茫然地来回看着母亲和妻子，“他这么恨母亲吗？恨到要自己造一个机关陷害她……”

“不不，德善先生，事实正好相反。”

“相反？”德善情不自禁地反问，他好像被自己尖锐的声音吓了一跳，立刻掩饰性地干咳几声，“这、这是什么意思？”

“应该说，迦一郎先生是为了抑制自己对巳羽子女士的憎恨，才造了这个机关。这样想才合理。”

“为了抑制憎恨？”德善求助似的轮流看向母亲、妻子和弟弟，但是没人打算开口解答，“这、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假设某个被找来过夜的人发现了这个机关，心生怀疑，然后去报警了，警察会怎么想呢？结合一家人搬入新馆的时间推测，这个机关大概是一九七九年以后布置的。因此，不管设置这个机关的目的是不是为了伤害住在这里的客人，它也和一九七〇年京子的死毫无关系。”

“警察会得出这样的结论？但是——”

“请回忆一下我刚才说过的话。迦一郎先生为了设置这个机关，特意只拆除一半主屋，保留了一半。反过来说，如果不这样做的话，他就没法造这个机关，因为原来的卧室和你们兄弟俩的房间太碍事了。”

“哦。”

“明白了吧？京子死时主屋还是原来的样子，所以，那几个房间拆掉后才布下的机关显然与京子之死无关。警察也不傻，他们肯定会得出这个结论的。迦一郎先生心知肚明，他根本没法把杀人的罪名安到巳羽子女士头上。”

当然，迦一郎的心路历程究竟是怎样的我并不清楚，但为了引出结论，姑且就认定是这样好了。

“既然如此，迦一郎先生为什么要设置这个机关呢？因为不这样做的话，他就不能克服自己对妻子的憎恨。”

“是她干的，是她杀了京子。”我身后的小兔吟唱般地自言自语，“我能确定就是她，绝对、绝对没有错。但我不知道她是怎么做到的，怎么想都想不通，怎么找都找不到蛛丝马迹。那么，干脆我自己制造一个杀人手段吧。除此之外，别无他法。”

自己制造杀人手段……对啊，迦一郎就像伪造恋人来信的鲇濑洋司一样，在现实与自尊的夹缝中苦苦挣扎，为了维持心理平衡而采取了极端的方法。

“他……怎么会这么傻？”平塚好像对父亲产生了些许同情，脸上浮现出难为情的神色，“我无法理解他的做法。”

“迦一郎先生暗自担心，如果任由这份恨意发展下去，他迟早会做出伤害妻子的事情。结果有一天，担忧变成了现实。京子去世两年后，他在一次与妻子的争吵中失手把她从楼梯上推了下去。”我顿了一下，屋里鸦雀无声，气氛沉重得让我透不过气来，但我必须得说下去，“我难以想象这件事对迦一郎先生造成的影响有多大，他一定在想接下来该怎么办。他想不出妻子杀死京子的方法，这使得他对妻子的积怨越来越深。如果不能把对妻子的怀疑当成妄想，彻底抛在脑后的话，总有一天他真的会疯掉。但如果老实地承认那是妄想，又意味着尊严扫地，这是他更加无法容忍的。为了保全尊严，他觉得自己迟早会选择一种简单的手段……”

“保全尊严的简单手段……你是说，他会伤害母亲，甚至杀死她？”

“迦一郎先生觉察到自己对妻子怀有杀意，之后的七年里他一直非常痛苦。他认为自己必须做些什么，以防止真的走到无可挽回的那一步。这个机关就是他为了拯救自己而制造的。他觉得，如果有这样的机关，那么即使妻子人在大阪，也有可能实施杀人，因此他对妻子的怀疑就不是妄想，而是有根据的。为了维持精神上的稳定，为了压抑对妻子的憎恨，为了克制对妻子的杀意，迦一郎先生就是这样说服自己的。”

“这……这……怎么会这样？”

“你觉得我说得太过了？”

“我只想说我没办法理解父亲的想法。他承认对母亲的怀疑全是妄想不就没事了吗？多简单的事呀，他怎么就做不到呢？”

“因为迦一郎先生坚信巳羽子女士与京子之死脱不了干系。那么，他为何会如此确信呢？那是因为巳羽子女士的确和京子之死有关。”

我突然感受到一股杀气，用余光瞄了一眼，发现不是巳羽子，而是德弥正杀气腾腾地怒视着我。

“当然，我不是说巳羽子女士杀死了京子，但是她间接促成了京子的死亡，而这件事又把绝望的多惠逼上了死路。对此，巳羽子女士自己也心知肚明。所以，被迦一郎先生推下楼梯的时候，她马上为丈夫开脱，一口咬定是自己失足踏空摔下去的。她这样说当然也是顾虑到碰巧在场的儿子的心情，但除此之外，她选择直面丈夫的恨意，也是一种自我惩罚，是她赎罪的方式。”

“够了，请不要再说了。”德弥打断我。她的声音低沉粗哑，仿佛在诅咒我全家不得好死。“都是一派胡言。你到此为止，好自为之……”

而我却自顾自地继续往下说：“这也是为什么在迦一郎先生去世后，原本打算彻底拆除主屋的巳羽子女士却突然改变了主意的原因。巳羽子女士意识到，憎恨自己的丈夫去世了，如果他制造的那个机关也随之消失的话，世上就再没有人或物可以惩罚自己了。刚才我说巳羽子女士是造成京子死亡的间接原因，但她恐怕认为是自己直接导致了那场悲剧。多年来，悔恨和罪恶感反反复复地折磨着她的心，让她痛不欲生。因此，她一直希望近亲之外的人能识破灵异事件的真相，并指认她就是二十三年前杀死京子的真凶。”

我无视德弥匕首般锐利的目光，故意露出挑衅的微笑。“不过，巳羽子女士，你的期望落空了。不管你怎么想，现在是时候抛下无端的罪恶感，开始新生活了……”

“闭嘴！”德弥冲到我和巳羽子之间，像要扑上来把我撕成碎片一样，“你给我闭嘴！你看我们好欺负是不是？一个人在那里胡言乱语，没完没了。母亲，我们没必要理会这种信口开河的疯子，还是早点儿回房……”

“德弥女士，我能理解你的心情。这些年来你对巳羽子女士尽心尽力，言听计从，但是你真的不想知道巳羽子女士这一行为背后的动机，不想知道她为什么落入这种境地吗？”

德善看着突然张口结舌的妻子，猛地回过神来。

“什、什么？德弥，这是怎么回事？难道你……”

“往冰箱里放饮料，设定定时器，这些准备工作也许是巳羽子女士自己做的，但我想更有可能是她身边最亲近的人，也就是德弥女士帮她做的。”

“德弥，这是真的吗？如果真是这样，你为什么到现在都不说……”

“不过，德弥女士，你只知道自己做的事与灵异事件有因果关系，但这么做目的何在，恐怕你一直蒙在鼓里吧？或许你认为怎样都无所谓，只要能为巳羽子女士帮上忙就好了……”

“请不要跑题！”巳羽子语气威严，好像当头抽了我一鞭子似的。然而，紧接着，她又轻声笑起来。“你只说关键部分就好。我认为自己该对京子和多惠的死负责，并希望被指认出来，匠先生，你是这么说的对吧？如果你的想法正确，那你倒是说说，我为什么不早点儿找人来呢？”

巳羽子似乎认为我无法驳倒她，看起来胜券在握，脸上甚至露出与她气质不相称的得意表情。不，等等，这是圈套吗？但即使是圈套，也只能让我得出同样的结论。

“如果我真的这么想被定罪的话，为什么不早点儿找人来这里过夜呢？哦对，难道总一郎忘记告诉你了，先夫去世后，我的确反对彻底拆除主屋，但我之前并没有提出让外人来这里过夜，体验灵异现象啊。”

“这个我知道。你是在平成元年才提出这个条件的，你说如果有人在这里过夜，并且没有发生任何灵异现象的话，就同意拆除主屋？”

“是的。所以，你不觉得奇怪吗？你刚才说我故意找人来，是想让这个机关暴露，但实际上我的做法不更像是想隐藏真相吗？”

“你当然想隐藏。在特定期限内隐藏，对吧？”

“这是什么意思？”

“从一九八三年到一九八九年，这段时间里你没提任何条件，只是一味地反对拆除主屋。因为这六年具有重要意义。”

巳羽子轻咬嘴唇，眼中第一次浮现出近乎胆怯的迷茫神色。

“巳羽子女士，你的确一直认为自己该对京子的死负责，并希望被指认出来定罪。但这六年里又另当别论，这六年间你无论如何都不希望被人发现这个机关，不希望自己扯上杀人的嫌疑。这是为什么呢？”

我回过头冲小兔微微示意。被突然要求接话的小兔反应很快。

“一九八三年迦一郎先生去世后，您确实打算立刻找机会暴露机关，让警方把您当作真凶定罪。但是那时发生了一件事，让您不能这样做。”小兔悄悄地向平塚靠近，“总一郎先生在高中时代，大概是一九八三年之前的某一年，在家人面前说他将来想当一名警察。”

“啊？”

平塚好像很惊讶为什么自己的事突然在这种场合被提出来。他焦急地看向我，似乎想让我催促小兔收回刚才的话。

“当然，我也不清楚成为警察的具体流程有多严格，但是我们假设，有一个想成为警察的青年，而他的家人，比如说母亲，因为杀人罪被逮捕了，那么他的前途会怎样呢？我再说一遍，我不知道现实中有没有人因为家人犯罪而不得不放弃当警察的梦想，巳羽子女士当时应该也不太清楚这一点。但是万一仅仅因为自己有罪，就害得儿子理想破灭，可怎么办呢？她无论如何都不希望这种情况发生。巳羽子女士希望自己被定罪，但必须要等儿子当上警察之后。”小兔轻轻把手放在平塚的胳膊上，“这就是为什么从迦一郎先生去世，到平成元年这六年间，巳羽子女士一味反对拆除主屋的原因。直到儿子从警察学校毕业，实现了梦想，她才让步，加上了那个附带条件。”

“为什么……为什么要这么做……这是为什么……”平塚说不下去了，他看着仰望着他不住点头的小兔，然后又慢慢把视线转向巳羽子，“母亲，您为什么要做到这种地步？为什么认定是自己杀了京子……不、不、不……”他猛烈地摇着头，似乎自己也不清楚要质问母亲什么，“阿匠、由起子小姐，对不起，我想先确认一下，母亲绝对没有杀死京子对不对？对不对？这是事实，对吧？是这样的吧？”

“是的。正如我刚才所说，一九七〇年的时候，那个机关还不存在。因此，不仅巳羽子女士，其他人也不可能远程操控机关，杀死京子。”

“但是……但是，为什么母亲认为自己应该对京子和多惠的死负责？为什么这么久了，母亲依旧不能摆脱这种毫无由来的罪恶感？这到底是为什么？”

巳羽子移开视线，我跨出一步，故意站在她面前。

“巳羽子女士，你有自白的权利，还是要让我讲给大家听？”

“这二十三年来，我只希望能有人揭露我的罪行，除此之外，别无他求。”她抬起湿漉漉的眼眸望向我，我的心仿佛被紧紧攥住，一时间心潮澎湃，不能自已，好像听到对方在表白爱意，“如果可以自白，我早就这么做了。”

我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突然感到事情不太对劲，好像被对方摆了一道。我以为自己解开了谜团，没想到谜团之中还藏着谜团，真相背后还有真相。这个想法在我的脑海里挥之不去，但是眼下我没空深究。

这时德弥懊恼万分，小声啜泣起来。“母亲，求您了，不要再说了，算我求您了好不好？她明明没有做坏事，你为什么……为什么要这样折磨她呢？她没有错啊……”德弥崩溃地跪倒在地，号啕大哭。德善低头看着妻子，手足无措。

“如果今天巳羽子女士彻底与过去决裂，那她就不再需要你的帮助了。德弥女士，你该不会是在担心这个吧？”

德弥脸色突变，我知道我猜对了。她缓缓站起身，直勾勾地盯着我，形同鬼魅。

“巳羽子女士，你明明已经可以自如行走了，却非要一直坐在轮椅上……”这话引来一阵骚动，嫌我无凭无据妄下断言，过于突兀，“迦一郎先生还活着的时候，你这样做想必是为了中和他过于激烈的怨恨。你做好了心理准备，决意正面接受丈夫的所有恨意。但是对迦一郎先生而言，对你的怨恨越强烈，他自身受到的反噬也越厉害。一个行动自如的妻子和一个只能依靠轮椅生活的妻子，哪个更容易让他保持相对宽容的心态呢？就这样，你和迦一郎先生殊途同归，最后达成了某种意外的默契。”

德善和平塚两个人的表情十分复杂，一方面他们好像怀疑我的精神是否正常，另一方面，他们感到迷惑不解，因为觉得我的话越听越有道理。

“迦一郎先生去世后你就不需要再坐轮椅了，但你又顾虑到长男之妻德弥女士。你一直接受她尽心尽力的服侍，与其说身体需要她，不如说你能体谅她想为你服务的心情。与你和迦一郎先生一样，你和德弥女士之间靠的也是一种默契。因此，现在德弥女士最恐惧的就是，一旦你从长时间的心灵桎梏中解脱出来，就不再需要她的帮助了……”

“啪”的一声脆响，是德弥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扇了我一个耳光。虽然从某种程度上说，她的反应在我的意料之中，但我可没料到她下手如此之狠。我踉跄着退了几步，险些一屁股坐在地上。其他人都愣在当场，只有小兔不慌不忙地扶住了我的后背。

“哎呀匠仔，你说话就不能委婉一些吗？有必要说到这个地步吗？德弥女士肯定也希望巳羽子女士从苦海中解脱出来啊。”

“也是。不过，她应该很担心这样的话，她们之间多年来建立起的默契会瞬间土崩瓦解。”

正要伸手再扇我一耳光的德弥听闻此言，像灵魂出窍般突然僵住了。

“比起难以预计的变化，不如安于现状。某种程度上说，这样想的人都是胆小鬼。德弥女士，如果你真心为巳羽子女士着想的话，就要拿出勇气来。”

德弥慢慢放下手，目光游移不定。很快，她又抬起头，对上我的视线。她显得心事重重，但眼神却前所未有地安定。“你打算代替我母亲，把来龙去脉都解释清楚吗？”

巳羽子的所作所为并非只为了被人指认为凶手，接受刑罚。她的目的没有这么单纯。德弥当然也明白这一点，所以她刚才改变态度，向我发起挑衅。而现在她的态度突然转化，恐怕是因为她意识到我已经逐渐趋近核心真相了吧。

那我也不用再耍花招、兜圈子了。想到这里，我稍微放下心来，但恐怕后面还有考验。不过无论如何我都要公布真相，谁也不能阻拦。老实说，我现在有一种被骗上贼船的感觉，只是转念想到巳羽子的处境就释怀了，她被可怕的咒缚困住多年，甚至不得不委托他人帮她解脱，实在太可怜了。于是，我冲德弥点点头，继续说道：“那么，我就来说明一下为何巳羽子女士会和京子之死扯上关系。我认为契机恐怕就是巳羽子女士丢失了心爱的毛巾被这件事。”

“毛巾被？”德弥惊讶地来回看着我和巳羽子，看来她虽然了解事件的全貌，却不清楚其中的细节。

“通过毛巾被丢失这件事，巳羽子女士才意识到多惠有多么恨自己。”

“也就是说，多惠果然心怀怨恨，伺机报复，对不对？她故意把母亲喜欢的毛巾被藏起来……”平塚看着闭目养神的巳羽子，若有所思地说。

“不，多惠并非想把毛巾被藏起来，只是出于某种原因，她没办法把毛巾被放回原来的地方。无奈之下，她只好用毛巾被丢了这个借口蒙混过关。”

巳羽子睁开眼，却没有开口插话的意思，看来我只能从头说到尾了。

“多惠对巳羽子女士怀恨在心的原因是安眠药。”

“安眠药？”

“一九六五年前后，多惠被严重的失眠所困扰，想找医生开安眠药的她向主人请求预支薪水，却遭到巳羽子女士的坚决反对。当然，巳羽子女士不是出于恶意，倒不如说她是为多惠的健康考虑才拒绝的。但正是她的这份好意，最后导致了无可挽回的悲剧。”

我以为会有人阻止我说下去，没想到大家都只是盯着我，等我说完。

“我听说多惠和巳羽子女士一直关系不错，我也认为这不是表面装样子。但是在多惠的内心深处，在意识都没有涉足的地方，她对巳羽子女士的怨恨已在慢慢积累。不仅仅是安眠药的问题，可能也包含对女主人地位的嫉妒，因为巳羽子女士是迦一郎先生明媒正娶的妻子。”

不知不觉间，我在向沙发靠近。

“藏在多惠深层意识中的怨恨逐渐发酵，有一天终于发展成杀意。我不知道多惠在多大程度上意识到了这份杀意，但她一定在时刻告诫自己绝不能产生恐怖的念头。但是随着失眠日益严重，她对巳羽子女士的怨恨也越来越深，她觉得自己如此痛苦都是女主人的错。与此同时，杀意也日益强烈。当然，多惠没有完全失去理性，把想法付诸行动，她采取的是空想杀人的办法。”

“空想杀人？杀死我母亲吗？”

“我也只能想象一下多惠的这一习惯是如何形成的。也许某天晚上临睡前，她无意中想象自己亲手掐死了巳羽子女士，然后那一夜她竟然睡得很好。从此，她就每天——”

“这就是所谓的入睡仪式。”小兔插嘴道。

“对。起初还只限于空想，但后来她可能发现，如果借助可以联想到巳羽子女士的物品，效果会加倍。她的具体做法我也只能靠想象，比如她可能偷了一张巳羽子女士的照片，用剪刀剪碎。总之，她不再局限于想象，而是将行动与想象结合，在幻想世界中杀死巳羽子女士。这成了多惠每晚的入睡仪式。反过来说，如果不进行这一仪式，她就无法睡熟。这时……”

我看了小兔一眼，她安静地听着，努力如我事先要求的那样，摆出一副胸有成竹的架势。

“家里的黑白电视换成了彩电，然后客厅里的沙发成了巳羽子女士每晚都会待的地方。她每天都会盖着心爱的毛巾被，舒舒服服地躺在那里看节目。即使她没待在那儿，多惠也能活灵活现地想象出女主人躺在沙发上的样子。可能是恨屋及乌吧，那条毛巾被就成了多惠进行入睡仪式的重要道具。”

“难道……”平塚露出了然的神色，战战兢兢地问，“多惠把那条毛巾被当成我母亲，做了一些可怕的事，以至于没法把毛巾被还回去了？”

“也许她一时冲动，把毛巾被剪成了碎渣。不管她做了什么，总之就是毛巾被被毁了。我想她后来可能买了一条新毛巾被，并向女主人承认了错误。”听到这里，巳羽子点点头，“这件事让巳羽子女士觉察到了多惠的异常心理，也进一步意识到她对自己抱有怨恨和杀意。她打从心底感到恐惧，多惠竟然为了入睡，每天晚上都在想象中杀死自己。一想到多惠鬼气森森的样子，巳羽子女士就不寒而栗。她担心如果放任多惠的行为，总有一天对方会真的对自己下手。”

我慢慢扫视在场的每个人，大家的表情告诉我他们都不想让我继续说了，但没有一个人把这话明明白白地说出来。

“出发去大阪世博会之前，巳羽子女士告诉京子可以尽情看电视，她这样做自然是有目的的。说不定京子晚上会偷偷溜进客厅看电视，说不定她怕被妈妈和外婆发现，会钻到毛巾被下面躲起来，然后就那么睡着了……而多惠为了进行入睡仪式来到客厅，看到沙发上有人躺着，可是她做梦也没想到那是京子……”

“但是这一切并不一定会发生。”平塚呼吸粗重，从嗓子里挤出这句话，“你刚才提到盖然性，说到底，母亲只是在试着赌这个盖然性啊。”

“巳羽子女士，你大概亲眼看到过多惠进行入睡仪式时的样子吧？比如她把靠垫放到毛巾被下面，当作是你，用绳子死死勒住之类的。”

巳羽子闭上眼睛，点点头。

“所以你就想，难道多惠每天晚上都是用这种方法在头脑中杀死我的吗？那么，晚上把京子引诱到客厅的沙发上，也许可以治治她。而且你认为这种方法应该没有任何危险。如果京子被勒住脖子，就算她睡得再熟，也会立刻惊醒，拼命反抗。这样一来多惠就会意识到勒错了人，马上住手。巳羽子女士，你确信这种做法是安全的，所以才会在出发去大阪之前告诉京子可以尽情看电视。”

此时平塚已经说不出话了，只是灰心丧气地一个劲儿摇头。

“不用我多说，谁都能想到多惠为了进行入睡仪式而失手杀掉女儿这种事，发生的可能性无限趋近于零。巳羽子女士肯定也是这样认为的。如果事情按照她所想象的发展，那多惠应该会幡然醒悟，意识到自己的行为有多么危险，说不定会就此打消杀意。巳羽子女士只是在赌这种盖然性。可她万万没想到，这次多惠用的是座钟。多惠用座钟猛砸毛巾被下面的物体，她没有发现毛巾被里的不是靠垫，而是京子。砸够了，她就关上电视回了房间，像往常一样睡着了……结果，第二天早晨，多惠才意识到自己昨晚干了什么。她懊悔万分，失去了理智……”

不知不觉间，窗外已泛起鱼肚白。我说完之后，房间里陷入漫长的沉默，最终打破这沉默的是巳羽子。

“你刚才说，那个人……迦一郎，设置这个机关是为了克服对我的憎恨，对吧？”

“是的。”

“也就是说，直到最后他都坚信我与京子的死有关。他的想法也没错……”

“如果我是迦一郎先生，说不定也会做出同样的事。”

“哦？是吗？为什么？”

“如果不制造这个机关自欺欺人的话，就没有办法在同一个屋檐下和你继续生活了。这或许是一种精神上的巨大折磨，但是和你离婚，搬去远方这个选项又不在选择范围之内。对我来说，无论多么怕你，多么恨你，都不会想和你分开。”

我没有意识到，本该说“迦一郎先生”的，却失口说成了“我”。

“各位，十分抱歉，能不能让我和匠先生单独说几句话？对了，德弥……”

“母亲……您有什么吩咐？”

“把你卷进这种麻烦事里，这么多年来实在对不起。请你原谅我这个老太婆的任性，现在，我自己一个人也没问题了，你也抓紧给我添个孙子吧。”

一脸受伤的德弥像尊雕像似的呆立不动，最后她终于干脆地点了下头，凛然地挺直脊背，催促着迷惑不解的丈夫一起回了新馆。

“总一郎，你送由起子小姐回家。哦，对了，由起子小姐，”巳羽子戏谑地眨眨眼，“这件事可不要对匠先生在东京的女朋友说哦。”

小兔一本正经地竖起一根手指抵在嘴唇前，然后她拽着略显狼狈的平塚快步离开了。很快，屋外传来车子发动的引擎声。屋里只剩下我和巳羽子。

“她会好好给总一郎指路的吧？”

“嗯。啊？什么意思？哦，我懂了，他们大概会直接去总一郎的公寓吧。好了，我们还是赶紧说正题吧。”坐在轮椅上的巳羽子伸出手握住我的手，“关于京子，你有什么想问的吗？”

“平塚先生——不，总一郎先生，怀疑京子是他同父异母的姐妹。”

“那你是怎么想的？”

“既然总一郎先生这样想的话，那十有八九就是如此吧。”

“这样的话，你刚才为什么说我反对多惠找医生开安眠药是为了她的健康着想呢？一般人都会认为我是出于恶意才这么做的吧？因为她与我丈夫偷情，所以我讨厌她，可你却断言我是为了多惠好。你为什么这么确定呢？”

“我听说德弥女士和德善先生是青梅竹马，从幼儿园到大学一直在一起。她肯定从小就常来这里玩，当然，是为了见你。”

“难道你是想说，她和德善结婚是为了能见到我？”

“德弥女士对德善先生的感情是毋庸置疑的。但她对你，也的确怀有特殊的感情。”

巳羽子的手颤抖起来，也许是为了止住抖动，她更加用力地握紧了我的手。

“多惠肯定也是如此，她也对你怀有特殊的感情。这份感情非常非常深，深到说不定会因为某个意外的契机就转化成恐怖的杀意。”

一颗泪珠从巳羽子的脸上滚落，在朝阳中闪闪发光。

“在她看来，她和迦一郎先生的那段关系，也许只是为了和你产生更深层联结的手段。而且我认为，多惠对你的感情绝不是单方面的……可是我不能当着大家这样说，对吧？”

“嗯，谢谢你。”巳羽子握着我的手，凭借自己的力量从轮椅上站了起来。她再次开口道：“真的……非常感谢你。”

注释：

[1]详情参见《解体诸因》。

[2]又称为“波尔代热斯现象”（Poltergeist），泛指物体莫名自发移动或发出声响的奇怪现象。

[3]一畳约为一点六二平方米。

[4]指在一九七〇年的大阪世博会上，美国馆展出的从月球上取回的岩石。

[5]一九七〇年三月三十一日，九名日本赤军成员劫持了俗称“淀号”的日本航空三五一号客机。

[6]日本的住民票主要用于记录该居民当前居住的地址。

怜悯恶魔

一九九三年十二月二十一日，星期二。

阵阵寒风吹来，枯叶漫天飞舞。学期终于结束，正式进入假期，此时国立安槻大学校园里冷冷清清，只能看见零星几个人影。

我独自伫立在旧基础教学楼前。这栋五层建筑外观肃穆庄严，在被一片灰色包围的校园里格外显眼。

严格说来，在原来旧操场所在区域刚刚建成的新基础教学楼明年四月才启用，这座楼还没有退出历史舞台，但是学生和教职员工已经习惯把它称为“旧楼”了。

我不经意地打量四周，看到一个女人慢悠悠地走过。她戴着蜻蜓复眼般的大框眼镜，梳着马尾辫，一副学生打扮，但仔细看看又给人一种刻意扮年轻的感觉。可是她看着也不像老师。她目不斜视地径直朝学校正门走去，也许是住在附近的居民吧。熟悉这里的人经常抄近道穿过校园，前往正门外的地铁站。

好了，该干正事了。我平复心情，伸手拉住基础教学楼（暂且先不叫它旧楼）大门的把手。尽管楼里各个教室的钥匙都有专人管理，但是大门基本上是可以自由出入的。对开的门非常沉重，上面嵌着覆有铁丝网的玻璃。

进入教学楼，映入眼帘的是那笨重老旧的电梯，电梯左侧是延伸向上的楼梯。

电梯门口的按钮旁边密密麻麻地贴满了各种社团和兴趣小组的海报和传单。学校是不允许在指定告示板之外的地方张贴这些东西的，但是学生们并不放在心上。

上个月，在一位学弟的劝诱下，我坐地铁去县文化馆观看了他们戏剧部的公演。没想到活动海报还大大咧咧地贴在那里，还是在最醒目的地方，我简直都能听到保洁人员的叹息声了。

看着电梯，还有这满墙乱糟糟的海报，这……应该都是我熟悉的样子啊。

这座楼虽然叫基础教学楼，但里面除一般教室外，还设有外语电化教室、视听教室、多功能厅，等等，所以并非只有新生才在这里上课。除了设在郊外的农学部和医学部之外，这个校区其他专业的学生会经常使用这里的教室。直到今年三月顺利毕业，大学四年期间我也常常出入这里。

然而不知为什么，此刻我却有一种陌生又疏离的感觉。一楼电梯厅里除了我没有别人，而我已经至少九个月没来过了，但是这些都不足以解释我心中油然而生的惶恐和不安。

等到新学期，这座楼就将被拆除，这件事也对我的心境产生了一定的影响。在这栋已近乎废弃的楼里，这些海报、传单，无论过期与否，都只是一堆废纸而已，不由得给人一种寂寞荒凉感。

我看看手表，现在是上午十点半，筱塚拜托我留意的时间是十一点左右。

小岩井老师应该还没来……我该怎么办呢？先去五楼吗？或者就在这里等他来？说不定筱塚只是杞人忧天罢了。

又或者……我转过身，透过玻璃看向外面。路上有一条矮树丛构成的分隔带，分隔带的另一侧是人文学院的大楼。学生事务办公室位于那座楼的一层，外语电化教室的钥匙应该归那里的教务管理。

如果像筱塚预想的那样，小岩井老师待会儿会去外语电化教室的话，那么在教务办公室前守着是最保险的吧……不，也不一定。

我双手交抱转身面向电梯。小岩井老师退休前是英语专业的教授，退休后以外聘老师的身份教授英语口语课程多年，他肯定经常使用电化教室和隔壁的准备室，所以很可能为了出入方便就配了那里的钥匙。所以我还是在一楼大厅等着比较好吧。

正当我思前想后，犹豫不决的时候，突然有人从后面拍了我的肩膀一下，吓了我一跳。

“阿匠，你好啊。”

我回过头，发现和我热情打招呼的是经济学院三年级的胡麻本澄纪，他是戏剧部部长，上个月硬把公演门票塞给我的就是他。他满脸堆笑，恨不得把“亲切”二字刻在脸上。

“什么风把你吹到这儿来了？咦？今天不是星期二吗？你不用去店里吗？”

他说的店是我读书时一直去打工的咖啡厅，也是安槻大学学生常去的地方。

“没去，今天有点儿事。我跟店长好说歹说，好不容易才请了假。”我含糊其词地说。

总不能直接告诉他我是担心一位曾经教过我的老师一时糊涂，步外孙的后尘自杀，才守在这里的吧。这事一时半会儿也说不清楚。而且小岩井老师在我大二那年连外聘教师都不干了，当年才入学的胡麻本可能根本就不认识他。不，等等，那他今年应该读大四才对，好像之前留过一级？算了，不管他认不认识小岩井老师，这件事都和他无关。

“尽管现在是假期，午餐时间还是很忙的，十一点半之前我就得回店里。对了，你来这里干什么？”

“哦，我是来排练的。”

“这样啊。上次公演刚结束没多久，又要准备新节目了吗？”

“不是，这次算是志愿者活动吧。圣诞节前夜我们要去幼儿园给小朋友表演短剧，读绘本什么的。”胡麻本“哗啦”一声掏出一把钥匙，还挂着硕大的钥匙扣，大概是从学生事务办公室借来的，“其实也用不着彩排，剧情超级简单，就是圣诞节那天晚上，一个孩子以为圣诞老人到家里来了，结果没想到来的是个小偷。最后这个孩子与住在附近的小朋友团结一致，勇敢地击退了坏人。不过这个任务接得比较急，服装之类的都没准备好。我打算加几句调侃的台词糊弄过去，比如‘你说你是圣诞老人，怎么没穿红衣服呢？’”

我问都没问，他就自顾自地说了半天。

“嗯，这些现场发挥也来得及。不过，观众是幼儿园的小朋友，对付小偷的方式过于暴力会对他们产生不良影响，所以我们事先还是要简单对对戏。我们待会儿在三楼集合。”

“三楼的多功能厅吗？”

“不是，是多功能厅旁边的小房间。”

“在那里对戏？我记不太清了，但我印象中那个房间挺小的，你们站得开吗？”

“没问题。这次没把全体演员都叫来，除我之外只有三个女生。对了，美咲的姐姐在那个幼儿园当保姆，是因为这层关系我们才会去那里表演的。”

美咲这个姓名听起来有些耳熟，上次公演后的庆功会上她跟我打过招呼。她全名叫古仁美咲，是教育学院一年级的学生，也是戏剧部的女演员。

不过在幼儿园工作的应该叫老师，不叫保姆吧。当然，我没有特意指出他用词不当，我自己也有很多犯错丢人的时候，但我没指出他的错误不仅仅是出于这个原因。

说实话，我很不擅长应付胡麻本这个人。他长着一张娃娃脸，总是和蔼可亲的样子。待人接物谦逊有礼，毫无纰漏。但是每当我直视他的双眼，都会感到一种莫名的压力。这种压力与一般意义上的压力有微妙的区别，我想这恐怕与他身为演员有很大关系。

每次看到胡麻本，我就会想起一位著名话剧导演写过的文章。这位导演恐怕大多数人都知道。他写道：作为剧团的领导，他从来不给手下的演员任何具体的演出指导，他只会给他们反复灌输一个观念，那就是演员必须保持高傲的姿态。

我是这样理解的，在戏剧这个虚构空间里，设置主演本身就是一个巨大的谎言，也就是一种幻想。只有无条件地坚信自己就是世界的中心，才能使主演这一幻想成立。我觉得他大概就是这个意思。因为他还说过，如果一个演员为了挣几个小钱，去电视剧剧组跑了一次龙套，他就不会再起用这个人当主演了。

作为门外汉，我无法判断他的观点到底在多大程度上是正确的。但是，每次看到胡麻本，我总觉得这个人一直把自己放在“主演”的位置上，在他眼里，其他所有人一律是配角。所以，无论表面上他把姿态放得多低，都还是会发散出强烈的气场，给人一种奇怪的压力。

不仅仅是词语误用的问题，指摘他人的任何错误都可能对人际关系造成微妙的影响。在说话者看来也许是非常细微的小事，根本不会放在心上，却可能正好戳中对方的痛处，伤了人家的自尊。而这很难从对方的反应上看出来。

如果这时我指出幼儿园老师不应该叫保姆，即使胡麻本立刻虚心接受，还挠挠头，不好意思地笑起来，我也不能保证自己没有踩到地雷。你说我是被害妄想也好，是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也罢，反正这都是胡麻本害的。要是他知道我的这点小心思，大概会觉得不可理喻吧，明明没做过任何坏事，而且比其他人表现得更加热心体贴，对方为什么还把自己想成这样。

我不经意间瞥了一眼贴在电梯旁的戏剧部公演海报，胡麻本顺着我的视线看过去，只是耸耸肩，表示他也没办法。

“哎呀呀，又要麻烦保洁大妈了。”他似乎认为自己没义务撕掉过期的海报，不过也不是他一个人这么想。

“现在才发现，这个海报可真……”奇怪二字差点儿脱口而出，我赶紧改口，“可真有个性！应该说别出心裁才对。”

“对吧？我也这么觉得。很醒目是不是？特别有品位，对不对？”

品位不好说，但的确很醒目。或者说，醒目得过分了，乍一看根本就不知道是什么玩意儿。

鲜红色的文字极具冲击性，让人想忽略都不行。字母与符号以一种奇特的方式横向排列，“♀”、“X”、“P”、“♂”，而且“♀”和“♂”两个符号是上下颠倒，反着写的。其实这是副标题，但无论字体还是颜色，都比正标题显眼得多。

胡麻本说，为了让这个副标题一眼看上去不像四个字母和符号，而是像两个汉字，当初设计海报时可是颇费了一番功夫。

“哦，是这样啊。”

“对啊，当时真是绞尽脑汁才想出了这个点子。我无论如何都想把‘♀’和‘♂’这两个符号加进去。”

原来如此。说起来，他们这个剧讲的就是几个男女交换伴侣的故事，算是艳情喜剧吧。正标题完美概括了剧情，叫作SexDisorder，也就是日文汉字写作“乱脈”。

“所以，副标题虽然是字母与符号的组合，但它其实是正标题的汉字记法，对吧？”

但我努力了半天，还是怎么都看不出那是两个汉字。

“这个嘛，我跟你说实话吧，我原本的想法很好，希望大家一眼就能认出是‘乱脈’两个字，但是实现起来非常困难。所以，最后我放弃了，就用这种近似的线条凑合了一下。不过，这么看上去还是挺像样的吧？”

像什么样？只是这话我可不敢直白地说出来，只好敷衍了事地点点头。

“对了，你觉得我们的话剧怎么样？剧本可是我原创的哦。”

前些日子，他把票硬塞给我的时候，我就听他说过好几遍了，所以才不得已去看了一下。怎么说呢？这个剧不能说无聊，嗯，大概可以算是对《坎特伯雷故事集》[1]的拙劣模仿吧。

当然，我不会傻到把真实观感告诉他，只是模棱两可地说：“非常有趣啊。搞笑的地方再多一点就更好了。”话一出口我才想起来，那天公演结束的庆功宴上，胡麻本征求我的意见时，我的回答和今天一字不差。真是服了我自己了。

我心里暗暗苦笑。不知是不是看穿了我的心思，胡麻本笑了笑。他按下电梯按钮，楼层指示灯亮了起来。

“那我先告辞了。你呢？”

“我待会儿再上去。我要去五楼。”

“这样啊。下次喝酒也叫上我好不好？还有边见学长他们。”

最后一句似乎只是他随口加上的，让我忍不住在意的是他前面那句，他没有说“我们一起去喝酒吧”，而是说“下次喝酒也叫上我”，这还真像是胡麻本说话的风格。在我胡思乱想的时候，电梯到了。胡麻本走进电梯，电梯门迅速关上，挡住了他讨好的笑脸。

“咣当”一声，伴随着震动，电梯开始上升。也许因为是老式电梯，声音大得让人心烦，说是噪声也不为过。我以为大学四年已经习惯了这种声音，但是时隔数月再次听到的时候，还是不禁皱眉。

我下意识地看向楼层指示灯，电梯在三楼停下了。指示灯熄灭的同时，噪声也停止了。

我再次看表，离十一点还有十五分钟左右。我决定先去一趟厕所。男女共用的厕所在电梯对面，靠右边的地方。这种时候，我反而得庆幸电梯升降的声音足够大，这样如果有人使用电梯，我在厕所里也能第一时间发觉，就不用担心错过小岩井老师了。

我推开门，走进厕所。说是门，其实只能挡住胸腹部，上面和下面都空着。我也不知道这东西的确切名称，不过在很多西部片的小酒馆里经常看到。牛仔一阵风似的走了，身后只剩下一扇晃悠晃悠关不上的“门”。这个厕所装的就是这种门。站在外面电梯厅里，能够清楚地看到门下的小便池。为什么不能安一扇正常的门呢？也许因为这是男女共用的厕所，为了安全起见，特意设计成这种样子的吧？

这座旧楼（这次就这么称呼它了），从一楼到五楼，厕所都建在同一个位置，而且都是男女共用，门也都是一个款式。也许这是当初建楼时流行的设计风格，想必女学生和女老师都很伤脑筋吧。虽然还没有亲眼见过，但我觉得新教学楼的设计一定有所改进，电梯更加安静，厕所也是男女分开，并安装了正常的大门。我一边想，一边走出厕所。

我的视线从前后摆动的厕所门转移到电梯的楼层指示灯上时，突然愣住了，意识到情况似乎有些不对劲。等等……说起来，刚才胡麻本按下电梯按钮时，电梯好像……好像是从五楼下来的吧？嗯，是不是五楼呢？我拼命回忆，好像电梯是从五楼下来的，我越想越不安。

不会吧！难道小岩井老师已经在五楼了吗？我急忙去按电梯按钮，但没有进电梯。不，等等，假如现在小岩井老师在五楼，而在我坐电梯上楼的时候，他一时兴起选择从楼梯走下来的话，那我不就和他走岔了吗？所以，我应该走楼梯，如果对方坐电梯下楼，我听电梯的声音就可以知道他到哪一层了。

铺有油毡的楼梯到处都是划痕，四周的墙壁原本是素净的乳白色，现在变得脏兮兮的。我顺着楼梯向上爬，脚步声在楼里回荡。

爬到五楼，我顿时感觉有些奇怪，我的脚步声听起来格外响亮。走出楼梯间我立刻明白过来，和其他楼层不一样，这一层没有窗户，好像走进了一个封闭的水泥箱一样。我读书时也来过这里，但当时从来没有过这种感觉，大概因为这是我第一次独自上来吧。

五楼往上还有半段楼梯，连着通向楼顶的大门，当然，门是锁着的。电梯对面的墙壁右侧贴着“防火须知”，旁边还有一扇门，牌子上写着“机房”，电梯噪声的元凶——曳引机——就在这里面。

机房右侧就是男女共用的厕所。我心中一动，立刻走进去查看，把每一个单间都检查了一遍，一个人都没有。

紧靠楼梯有一扇门，通往各个教室。我转动门把手，门没有锁，很容易就打开了。我来到外面的走廊，寒风扑面而来，一只乌鸦迎风飞过，转瞬消失在视野中。铅灰色的天空乌云密布，阴沉得仿佛黄昏。

我顺着走廊往前走，余光可以看到对面人文学院的五层大楼。走到大约走廊一半的地方，那里还有一扇门，我尝试着转动门把手。门是锁着的。

穿过这扇门，右侧就是外语电化教室，左侧是准备室。如果这扇门是锁着的，那么就意味着小岩井老师还没有来这里吧？还是说，他已经进入某间屋子，从里面把这扇门锁上了？

我凑近张望，电化教室的窗帘拉着，看不到屋里的情况。我又试着侧耳倾听，也没有任何动静。准备室那边也是一样。

保险起见，我从走廊的一端走到另一端，把各个教室都检查了一遍——每扇门都是锁着的。只从外面看的话，屋里不像有人的样子。

走廊尽头还有一扇通往逃生楼梯的门，这扇门从内侧锁死，没有有人出入过的痕迹。

我看看表，刚过十一点。我在心里默默祈祷，希望筱塚是杞人忧天。再次眺望校园，看到三个人从人文学院大楼前穿过，三个都是女生。

刚才提到的古仁美咲就在其中，我还顺便想起了另外两个人的名字，一个叫出水亚由美，另一个叫包枝伦绘。她们都是上次在庆功宴上认识的戏剧部的女演员。我记得出水是农学部一年级学生，包枝和古仁都是教育学院一年级学生。

她们一边开心地聊着天一边朝旧教学楼走来，应该是和胡麻本约好在这里排练吧。她们说着，各自从携带的纸袋里拿出一些道具，有一敲就砰砰响的气锤，有特大号的折扇。她们互相展示道具，嘻嘻哈哈笑成一团。哦，我懂了，这些是用来击退小偷的武器。

古仁无意中抬起头，好像对上了我的视线，但她并没有和我打招呼。这也不奇怪，毕竟她只见过我一面，而且距离这么远，她大概只看到五楼走廊上有个人，并不知道是谁。

三人走着走着就进入了我视野的死角。我回到电梯厅的同时，听到刺耳的电梯启动声，一楼的指示灯亮起，伴随着曳引机的隆隆声，电梯开始向上走，到三楼停下了。

我一直盯着电梯的楼层指示灯。说不定刚才我检查教室的时候小岩井老师正朝旧教学楼走来，现在已经进楼了，也许这时他和古仁她们一起在电梯里，准备上五楼……我看到指示灯停在三楼，然后熄灭了。又等了一会儿，电梯也没有再次爬升。

我又去旁边的厕所查看，还是没人。以防万一，我还查看了机房大门以及通往楼顶的大门，全都是锁着的。

然后我再次来到走廊，把刚才检查过的所有门又检查了一遍，仔细确认所有门都锁得好好的，所有屋里都没有人。

我回到电梯厅，听到楼下传来女人的尖叫和男人的怒吼，我猛然一惊，以为出了什么事，但紧接着又听到几个女生大声欢呼起来，气氛似乎非常热闹融洽。我心里的一块石头落了地，看来胡麻本他们已经开始排练了。不愧是戏剧演员，嗓子就是好，在三楼排练，这里都听得清清楚楚，实在佩服。

我在电梯厅站了一会儿，看看表，已经十一点二十了，我该回店里打工去了。虽然老板这个人粗枝大叶、不拘小节，稍微晚回去一会儿也不会把我怎样，但是再在这里等下去也没太大的意义了。

不过，尽管我基本认定今天大概不会发生什么情况了，但脑海里还是有个声音提醒我，不能大意。所以我没坐电梯，而是顺着楼梯走下去。

四楼、三楼、二楼，最后来到一楼，一个人都没看到，也没有听到电梯声。

如果有人用电梯，声音那么大，我不可能听不到。可是万一筱塚不是杞人忧天呢？这是事关人命的大事，再慎重也不为过，我决定再亲自确认一下。

我按下电梯的升降按钮，三楼的指示灯亮起来。也就是说，刚才古仁她们上到三楼之后，没人再用过电梯。二楼的指示灯顺次亮起，然后是一楼的指示灯亮起又熄灭，电梯门慢慢打开，轿厢里一个人也没有。

电梯门再次关上，我站在电梯前四下张望，楼梯口和楼门口都没有人，不像有事要发生的样子。

看起来都是筱塚在瞎担心，不过我心里还是有点儿犯嘀咕，真像筱塚所说的，只注意十二月二十一日上午十一点左右就可以了吗？可是不然又能怎么样呢？我也不可能一年三百六十五天，每天二十四小时在这里蹲守。说起来，小岩井老师不一定就选择在电化教室自杀，更何况连他是否真有自杀的意图都不是很确定。

无论如何，我已经尽己所能，把该做的都做了。我推开沉重的大门，走出旧教学楼，寒风卷起地面的落叶，从我脚边翩然飞过。

我正想朝学校正门走去，突然下意识地停下了脚步。一个人从前方向我走来，她戴着蜻蜓复眼一般的大框眼镜，梳着马尾辫，很像我刚才看到的那个以为是附近居民的女人……不，不是很像，就是同一个人。

她大概是办完事，又从校园抄近路准备回家了吧。也许是我多心了，我感觉她看到我的瞬间身子一僵，表情也紧张起来，然后她立刻移开视线，快步朝学校后门走去。我看着她的背影，突然觉得这张面孔好像有几分眼熟，她不是这里的学生，也不是老师，我应该是在学校外的地方见过她。

这一点我很确定，但是我怎么都想不起她的名字。我在记忆中搜索了一会儿，没有结果，当我再次迈步朝学校正门走去的时候，背后传来“扑通”一声巨响。

强烈的刺激犹如某种邪恶生物一般从脚底直冲我的天灵盖，我知道那是重物落地的声音，身体却一时无法做出反应。

等我终于回过头来，发现旧教学楼前面倒着一个物体——不，不是物体，而是一个人，仰面躺在那里。

是一位八十岁左右的男性，身材健壮，穿着西装，没系领带，皮鞋鞋尖上翘，原本别在耳后的白发被摔歪的眼镜弄得乱七八糟。是小岩井老师！

他死了，不用摸他的脉搏就可以断定小岩井老师死了。

在他头部四周，鲜血混杂着豆腐状的物体流成一摊。一时间我仿佛灵魂出窍，身体也像被铁丝绑住一样，动弹不得。

我好不容易回过神来，急忙抬头看向五楼，尸体上方正是通向电化教室的入口位置。难道、难道，小岩井老师真是从五楼跳下来的……这、这怎么可能？他到底什么时候上的五楼？我不可能没看到啊。不会的，绝对不可能。

不管是小岩井老师还是其他人，都不可能从我的眼皮底下溜过去，神不知鬼不觉地爬上五楼。这种事绝对不会发生。

不，如果他不是从五楼，而是从其他楼层跳下来的呢？不对，哪一层都不可能。只要他上楼，我就不可能发现不了，更别提他还要跳楼。不对，等等，跳楼？

他怎么会跳楼呢？根据筱塚的说法，如果小岩井老师自杀的话，应该会选择和一年前他的外孙里见凉自杀时同样的日期、同样的场所、同样的方式……不是吗？

筱塚说的不对啊，完全不对。我很清楚现在纠结这个不合时宜，但心头涌起的困惑越发强烈，一浪高过一浪，仿佛永不止息。

✶

时间退回到三个月之前，我必须先把与筱塚佳男结识的来龙去脉讲一讲才行。

暑假结束，进入九月，我不禁感到茫然。可能你会觉得我这么说太夸张，或许还会吐槽说：“你小子早就毕业了，暑假和你完全没关系了，还茫然个鬼啊！”但我既没有继续读书，也没有就业，成了所谓的自由职业者，也许正因如此，直到现在我还觉得和上大学时没什么区别。我每天在校园周围闲逛，可以切身感觉到八月和九月的氛围截然不同。

暑假期间学生们也会举办各种各样的活动，甚至比平时还要热闹；而进入九月后，校园气氛就陡然一变，好像大家都忙着和恋人团聚，和朋友重逢，看不到落单的人。和他们相比，我就如同无根之草一般，无依无靠，孤独寂寞。

你可能又要说我过于夸张了，但我真有这种感觉。当然，如果像以前那样有朋友陪我喝酒的话，就是另一回事了。

今年三月，和我一起毕业的高千（也就是高濑千帆）进入一家大型广告代理公司工作，远离安槻，在东京开始了新生活。说实话，我真的非常非常寂寞，但是，当初她打算在安槻就业定居时，让她改变主意的不是别人，正是我自己，所以现在后悔抱怨也无济于事。

高千为了逃离专横的父亲，毅然远赴东京，然而，这种做法并不能一了百了地解决问题。亲子关系不是想切断就能切断的。她认为只有远远离开家里人，才能按自己的想法生活，我非常理解她的想法，但事情没那么简单。

从长远来看，高千一味躲避父亲和家人绝不是上策。在持久战中，先采取行动的一方往往会失败，亲子问题和任何问题都是如此。在精神上被亲子矛盾和纠葛拖垮的，通常是最先宣告断绝关系的那个人。至少我的经验是这样。

如果高千不想屈从于父亲的摆布，她就不能自断后路。对她的父亲和其他家族成员说谎也罢，怎样都好，总之她要想办法灵活应对，不能做得太绝。否则她可能会在意想不到的事情上遇到大麻烦。

即使是高千这样的聪明人，在涉及自身问题时也无法冷静地做出判断。她觉得如果不能待在安槻，就只能回老家，然后一定会被后援会的成员用麻绳套住脖子，逼她继承父亲的势力，那还不如干脆死了比较好。当时她陷入这种二选一的陷阱，无法自拔。

后来是我向她提出了第三个选项。除了安槻和老家之外，她还可以去别处。比如她可以暗示家族成员，为了将来的事业，她想先在东京生活一段时间，积累经验之类的。在东京生活比定居安槻好多了，所以她的母亲和哥哥不仅不会反对，还有可能大力支持她。

高千犹豫了很久，最后还是接受了我的方案。她走的时候并没有邀请我一道去东京。其实当时我确实期待过和她一起去，但我不能离开安槻，这一点高千很清楚，因为我和她一样，也陷在持久战中，不能率先采取行动。如果我贸然搬去东京，不用想都知道母亲会怎么说，无非是各种曲解我的意图，认为我夹着尾巴逃跑了什么的，不依不饶地把我骂得狗血喷头。

所以，这就是为什么我现在只能和身在东京的高千保持远距离恋爱，是我本人一手造成了今天的状况。不过直到八月底之前，我都没有觉得特别寂寞，毕竟有漂撇学长（也就是边见祐辅）一直在我身边。他比我们大四五岁，可是到现在还没毕业。还有小兔（也就是羽迫由起子），她虽然和我同期毕业，但又继续在安槻大学读研。只要想见面，他们基本上随叫随到。直到暑假结束前，我们三个都像以前一样，喝酒聊天，过得无忧无虑。

然而，一到九月，一切全变了。原本一说喝酒就两眼放光的漂撇学长突然约不出来了，以前都是他硬拉着别人去喝酒，从来不管人家有没有时间。可是现在，无论我怎么软磨硬泡，他都一概无视。一问才知道，因为高千、小兔和我这些学弟学妹都毕业了，他突然有了危机感，觉得不能再荒废时间了，所以下定决心明年三月无论如何都要顺利毕业。他夜以继日地赶毕业论文，为了取得教师资格证积极参加教学实习，而且不放过任何一个招聘会。看着这样的漂撇学长，我不禁有一种恍如隔世感，这真的是我认识的那个人吗？

我一直以为，所谓教学实习就是去过去就读的初中或高中教一年书。可这都九月了，根本来不及吧。起初我十分怀疑漂撇学长只是在吹牛而已，但没想到他竟然真去争取了。他拜托中学老师把原本定在六月的教学实习调整到了九月。他剪短了标志性的卷发，剃光了胡楂，穿上了西装，可以说与过去那个邋遢鬼判若两人。

已经努力到这种地步了，万一明年三月还不能毕业，他肯定会把气都撒在我身上。都是因为成天和你鬼混我才不能毕业的！你怎么补偿我！你要负责！他一定会骂死我。所以，我还是不要找他喝酒了吧。算了，暂且放过漂撇学长，想喝酒的时候还是去找小兔好了。然而，谁知世事难料，无巧不成书。

这边漂撇学长洗心革面，那边小兔遇到了命定之人。就在今年八月，她认识了安槻警署的刑警平塚总一郎，给他们俩牵线搭桥的就是我。总之，他们相识不到一个月就决定结婚了。我听说这个消息的时候，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小兔希望结婚之后能继续学业，所以打算把婚礼和酒宴推迟，先领证就好。平塚同意了。问题是双方家长有意见，尤其是小兔的父母，恨不得立刻就办婚礼，好好在亲戚们面前显摆一下这个优秀的女婿。小兔把平塚介绍给父母时，他们以为平塚只是个公务员，后来听说他竟然是当地名门望族平塚家的次子，都惊掉了下巴。所以也不难理解小兔父母欣喜若狂的心情。

于是，现在小兔一边要劝说父母打消办婚礼的念头，一边还要帮助忙碌的平塚为新婚生活做准备，每一天都忙得不可开交，当然也没时间陪我喝酒了。

漂撇学长在我面前关上了大门，幸福的小兔没心思理我，我只好坐在冷冰冰的公寓里独自喝闷酒。本来我以为喝闷酒也没什么大不了的，但我想错了，一连喝了几天之后，我感到寂寞难耐，快要哭出来了。

我也不能总待在屋里，偶尔也想出门喝酒散散心，但这也很难。学生时代常去的几个小酒馆，之前都是三五成群地一起去喝酒，现在我一个人去的话，店员大概会觉得很奇怪。我承认这么想也许有点自我意识过剩，但我实在不想被店员用微妙的目光盯着看，那样只会让我感觉更加可怜。

所以，如果我想独自出去喝酒，就必须开辟新领域，找一个没去过的店。然而，除了偶尔动用少量存款之外，我现在唯一的收入来源就是去咖啡厅打工所挣的钱。对于一个穷得叮当响的自由职业者而言，我没有多少挑挑拣拣的余地。这个店首先价格要便宜，不至于去一次就让我的荷包元气大伤，另外必须能步行往返我的公寓，更不用说的是饭菜必须美味可口。我每天晚上在大学附近闲逛，希望找到一家店满足我所有任性苛刻的条件。

一天，我发现了一家看起来还不错的小酒馆，这家店叫作“筱”，门脸很小，好像刚开张不久，还没有被常客占领。我觉得这样的地方一个人去也不会觉得尴尬，可以轻松喝酒，于是决定进去试试。

在店里张罗的只有两个人，筱塚佳男和他的太太。筱塚看上去四五十岁，他太太花江也就三十出头的样子，两人年龄相差很多。

我永远不会忘记第一次跨进店门时他们脸上的表情。那天我掀开暖帘[2]，走进店里，电光石火之间，这对夫妻的目光同时投向我，热情地招呼道：“欢迎光临。”看到终于有客上门，他们努力不过于喜形于色，但是声音中透出的兴奋怎么都掩饰不住。我清楚地记得当时两个人都穿着便装，套着围裙，一点儿都不像正经开店，倒像在玩过家家。

吧台有五个座位，后面还有八个座席，全都空荡荡的，可能因为已经凌晨两三点了吧。而且从我进门到离开，也没有一个客人光顾。

后来也不知从什么时候起，我开始经常去这家店喝酒。我总觉得要是我不去，今晚可能就没人去了，这种奇怪的责任感也是我变成常客的原因之一。因为经常只有我一个客人，筱塚无须顾忌旁人，讲话也渐渐随便起来。起初他还问我：“您是学生吗？”措辞非常客气，后来就不拿我当外人了。

“其实我也是安槻大学毕业的，算是你的学长。什么？你今年三月刚毕业？那你没找到工作吗？”

我毫不在意他的“失礼”，或者倒不如说他的不拘小节让我感觉更加轻松。不过花江似乎对丈夫的待客之道颇有微词。她温婉有礼，脸上总是挂着羞怯的微笑。但是筱塚刚和我混熟的那段时间，他一开口，花江就面露不悦，并不时向他投来批评的眼神，好像丈夫的言行让她觉得很丢人似的。然而，她可能发现再怎么暗示丈夫也没用，所以后来批评的眼神就变成了无奈的微笑。

而筱塚似乎对妻子的心思完全没有觉察。每次我来店里他都会亲热地和我搭话，天南海北地瞎聊。

有一次，我提到自己不仅没有驾照，甚至连自行车都没有，筱塚表现出很有兴趣的样子。这件事进一步拉近了我们的距离。

“是这样啊，那你一般怎么出行呢？”

“去比较远的地方就坐地铁或公交车，近的地方基本靠步行。”

“这是你给自己定下的理念吗？比如为了健康，为了环保之类的？”

“没那么夸张。我只是觉得没有去远处的必要，我也不想出去旅游什么的。当然，如果有正经事的话就另当别论了。”

“阿匠，那你是不是都没怎么离开过安槻啊？”

“是啊。”

“那你也没有出国旅游过吧？”

“一次都没去过，我想以后大概也不会去。”

一般情况下，别人要么对我的懒惰感到诧异，要么立刻开启说教模式，告诫我“读万卷书，行万里路，人必须要扩展见识”什么的。但是筱塚的反应不属于任何一种，听了我的话，他反而显得很高兴。

“其实，我年轻的时候也下定决心，这辈子绝对不考车本，也绝对不出国旅游。”接着他又苦笑着补充，“可是，我现在车本也有了，外国也去过了。”

“年轻的时候是指？”

“就是十几岁到二十几岁那段时间。那时，我梦想着当个作家来着。”

“作家？写小说吗？”

“我不想写小说，是想写随笔之类的。当时我想，以后要是能靠写杂文、散文吃饭就好了。我从小就喜欢对问题刨根究底，可以说是个相当早熟的孩子。上小学时就在作业本上写过一篇名为《论人类生存意义》的作文。”

“哦，那你还真是早熟啊。”

“现在我完全不记得当时写了些什么了。小学生写的文章嘛，也就那个样子。不过当时我读自己的文章简直读得如醉如痴，觉得自己简直就是个天才。”

“哦，原来如此，我能理解这种心情。”我预感到他要开始漫长的回忆了。

“上了初中、高中，乃至大学，我还一直觉得自己天赋异禀，高人一等，并且认为不用我说，别人也能一眼就看出我是天才。我到处大言不惭地宣称自己将来要靠写作谋生，话里话外还暗示，不，应该是明示，自己不屑与普通人为伍。我当初丝毫没有察觉到别人都在暗中笑话我，说我是个只会夸夸其谈的毛头小子。并不是所有人都能容忍孩子的傲慢，只是年轻时我不懂得这个道理。”

“所以，你被大人教训了？说你小子真是不知天高地厚之类的？”

“没错。有人教训我说，你想探讨人类生存的意义这种深奥的主题也可以，但必须先好好读书，有了足够的人生积淀之后才能写。”

“像是大人会说的话。不过也很有道理。”

“是啊。所以说，我当时简直傻到家了。被这样教训了之后，我先是假装虚心接受，其实很不服气。我不记得自己具体是怎么和对方争辩的了，大概就是说孩子也有孩子的想法之类的。不是我自夸，当时我讲得头头是道，远超同龄人的水平。而且我特别擅长强词夺理。”

“哦。”

“最后对方沉不住气了，冲我发起火来。他说：‘你净会说漂亮话，那你倒是说说，迄今为止你出过国吗？别说国外了，你连自己出生的城市都没出过几次。你没结过婚，没有为人父母，一个毫无人生经验的毛孩子在这里大谈特谈人类生存的意义，一点儿说服力都没有，充其量只是纸上谈兵而已。’”

“怎么说呢，对方讲得也有理。”

“说完他还补充了一句，问我：你小子知道‘纸上谈兵’是什么意思吗？还特意把这几个字读得很清楚。”

“这就很讨厌了，我觉得没必要说到这种地步。”

“哈哈哈。不过现在我懂了，他的意思是，没有丰富的人生经验做基础，读再多书也写不出好文章。假如现在我站在他的立场，面对一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年轻人，也会用同样的方式教训对方吧，虽然不一定照搬他的原话。但我当时是个毛头小子，听别人说到这个份儿上就气不打一处来，非得撂下几句狠话心里才舒服。‘好吧，既然你这么说，那我还就一辈子都不离开这个城市了。说什么读万卷书，行万里路的废话，你活了一把年纪，又懂得多少呢？这种经验至上的迂腐想法早就过时了。我不会结婚，也不会要孩子。我就是要证明给你看看，这些经验和能否具备深刻思想毫无关系，我对这个世界的理解会比任何人都透彻，你等着瞧吧。’”

“哦，你还说过这样的话啊。”

“我对他说，开车会扩大行动范围，所以我不会考车本，我也不去海外旅行，而且我一辈子都不结婚。回想起来，年轻时的我真是蠢得可怕。现在跟你说的时候我都忍不住想笑话那时的自己，怎么会蠢成这样。”

“但是现在你结婚了。有孩子吗？”

“嗯，有个男孩……是以前的……”

筱塚语气未变，但没有详细说下去。我估计他离过婚，孩子是和前妻生的。其实我猜得没错，只不过当时我还不知道他和花江还没结婚，他们没有领证，是事实婚姻的状态。

“后来你还考了车本，有时也去国外旅行。”

“是的。在安槻大学读完硕士之后，我参加工作，进入社会，这时才真正体会到现实的残酷，纸上谈兵是行不通的。”

“也就是说，你以前做过其他工作？”

“对，我在东京的一家出版社工作过。哈哈哈，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你想说你不是一辈子都不打算离开安槻吗？但是那个时候我还没有放弃作家梦，一直留在老家的话没有出路，还是要去大城市才行。而且我不想进公司当个普通白领，我想找一份和写作相关的工作。”

“你在哪个出版社工作？”

“说了你多半也不知道，那个出版社专门出版戏剧评论类杂志。主编除了主业之外，还给一些一流剧团写剧本，在业内是个赫赫有名的人物。我憧憬着自己有一天也能成为这样的人。”

“原来如此。”

“但我没有成功。去了东京才发现，和我同水平的人比比皆是，好像随便丢块石头都能砸中好几个半专业的杂文作家。出版社的工作也没有我想象的那么有趣，处理人际关系还很麻烦。结果，工作了四年我就辞职了，回到安槻。”

姑且不论筱塚的故事是否令人愉快，反正我听得津津有味，可能是因为我们都有性格执拗的一面吧。听他回忆过去的时候，也许是感同身受的缘故，我偶尔有种坐立不安的感觉。总之，从此以后我就成了会定期上门的常客。

我不知道筱塚夫妇（为了方便暂且这样称呼吧）怎么看我，他们大概觉得我喜欢他们的店，所以常去。一般来说的确如此，但这次情况有所不同。

每次去他们店里的时候我心里总有一种预感：今晚店门口大概不会挂暖帘了。无论我什么时候去，都没见过除我之外的其他客人，仅凭这一点也不难推知他们店的饭菜水平如何。生鱼片是用菜刀胡乱切的，无论质量还是分量都只能说差强人意，我都不好意思向朋友推荐。

花江身为老板娘，我却总是担心她过于辛苦，身体会垮掉。她喜欢一动不动地站在啤酒桶旁，仿佛在随时等着响应客人加单。她这种奇怪的奉献精神与其说是为了客人，倒不如说是为了丈夫。每次看到她这个样子都让我觉得心痛。

我确信，照这样下去，这家店早晚会关门。

然而，十一月的某一天，我到店里的时候发现后面座席上竟然坐着几个客人，心中顿时涌上一种近乎感动的惊异。这还是第一次看到除自己以外的其他客人。那四个二十出头的女生大概是安槻大学的学生，再看看感觉还有些眼熟。

店里一下子来了四个年轻姑娘，筱塚肯定很高兴，看他和她们聊天的时候也比平常更起劲。相比之下对我的态度就略显草率了。

后来我几乎每次去店里都会遇到这几个女生，不过她们也不总是四个人一起来，有时来三个，有时来两个，还有时只有一个人来。她们比我来得频繁多了，好像每天四个人当中都会有人来店里。

有了这么照顾生意的常客，即使我不去，这家店应该也能维持下去吧。

我不知道这几个女生的名字，就擅自把她们称作“A团”，A当然就是“安槻”的首字母了。我观察了一段时间后还是觉得有些奇怪，她们每天都来这家店到底是图什么啊？

显然不是冲着这里的饭菜来的。据我观察，她们每次一起来的时候，除了店家赠送的小菜之外，一般只点两三个菜。也不像是专门来喝酒的，有时她们一杯兑水烧酒能从头喝到尾。

既然我都能毫无压力地来这里吃饭喝酒，说明这家店的定价对学生来说也很友好。但我可不觉得这一魅力能大到牢牢抓住这些玩心正盛的小姑娘，吸引她们每天光顾。那么，她们到底为什么每天都来呢？

十二月的某个晚上，这个谜团终于解开了。那天我像往常一样来到店里，发现只有花江一个人看店，她说筱塚有急事出门了，今天闭店之前都不一定能赶回来。

我不经意地朝座席看去，那边的桌子上孤零零地摆着三杯几乎没动过的兑水烧酒和三份餐前小菜。

看来“A团”已经来了。但是我没有看到她们的随身物品，难道说她们来过，已经走了？不会吧，现在时间还早呢。筱塚今晚不在店里，没人做菜，可他在的时候饭菜也不怎么样啊。

哦，我终于明白了，原来是这样。这么简单的理由我怎么就想不到呢？这几个女生是冲着筱塚才来的啊，这下就都能解释得通了。

仔细想想，筱塚仪表堂堂，颇具男子气概。虽然称不上超凡英俊，但在女性看来，这样的反而更有亲切感，不会显得遥不可及。就像当地偶像一样，可以让人毫无压力地接近。

解开了谜团让我很高兴，于是我点了一杯生啤，在吧台的老位置坐下。花江给我端来酒，一个劲儿地鞠躬道歉：“对不起，真对不起，实在对不起，您总是这么照顾生意，我们真的……”

她不仅是为今晚之事，也在为丈夫一向的待客态度道歉。她逮住机会把深藏已久的歉意一股脑儿地倒出来，这架势实在把我吓得不轻。

“不不不不，没事没事，没关系……”

“请、请问，您需要点什么菜吗？筱塚不在，我也不会做太复杂的……”

听她这么一说，我想起有一次吃过一个下酒菜，就是把融化了的奶酪涂在蒸熟的土豆上，非常简单，没想到竟然无比美味。这道菜应该不难做，我正想开口点菜，店门哗啦一声打开了。

是一身黑西装的筱塚，他扶着打开的拉门，站在外面的小路上没有进来，一边解黑色领带一边冲花江招手。

花江从筱塚手里接过某样东西，又在他头上做了一个挥撒的动作——好像是在撒盐，祛除晦气用的那种。

“不好意思，回来晚了。”筱塚进了店，脱下黑色西装外套扔给花江，然后一屁股坐在我旁边的椅子上。

“是有人过世了吗？”

“对。我去参加守灵式了。阿匠，你应该认识安槻大学英语系的小岩井老师吧？”

“小岩井老师？哦，认识，大一的时候他教我们英语口语。”

“这样啊。其实，不仅在读书时，甚至硕士毕业之后我都一直受小岩井老师的很多关照……”

“是小岩井老师过世了吗？”

“不，他夫人过世了。今天早晨看报纸的时候才看到守灵式通知，之前真的一点儿都不知道。于是我就急急忙忙赶了过去……”

说到这里筱塚停下来，脸上露出苦恼的表情。显然他还有话想说，却不知该如何说出口。

“我说，阿匠……”终于，他上气不接下气地开始说了，“听说大学里的基础教学楼要换新楼了，是真的吗？”

“对，新楼基本盖好了。不过我听说这个学期旧楼还排了很多课，所以要等明年春假才会把办公教学设施正式搬到新楼。”

“所以说，新学期开始后就要启用新的基础教学楼了，对吧？那旧楼怎么办？”

“据说明年暑假之前会拆掉。”

“那么……明年暑假之前拆掉的话……就再也没有这个楼了……”筱塚自言自语似的嘟囔着，声音越来越微弱，似乎还没来得及扩散到四周的墙壁，就被沉重的气氛吞没了。沉默在空气中漫延。

我偷偷看了花江一眼，她好像很不满丈夫一直坐在那里，似乎想开口催促他赶紧换衣服干活儿。但是筱塚的表情如此痛苦凄凉，一时之间花江也怔住了。

“说起基础教学楼，五楼有个外语电化教室……”为了打破沉默，我只好没话找话，“我刚入学的时候，在那里上过小岩井老师教的英语口语课。说起来，这种基础课程学分很少，新生们大都抱着得过且过的态度，我也是如此，试图蒙混过关就算了，结果被小岩井老师狠狠批评了一顿。”

“他就是那种老派教师。”筱塚的表情终于多少放松了下来，“我们那时也是，觉得上大学混够学分就行了，反正最后都能毕业。但是，在小岩井老师的课上拿到学分可不容易。也有学生抱怨，一个基础教育课，至于那么严格吗？结果被老师痛骂了一顿，之后大家都不敢吭声了。”

“他是不是说，学习态度不端正，不肯努力的人以后就不要来上课了？”

“对对，就是这么说的。看来你也被他用同样的话教训过啊。”

“不是我，是我的一个学长，他曾被小岩井老师骂得很惨。”

“哈哈哈，我能想象到他骂人的样子，就像老派的日本家长教训孩子一样。看起来小岩井老师直到退休都是老样子。”筱塚低声笑了几声，脸色又骤然阴沉下来。

“我说，阿匠，这个月的二十一日，你有时间吗？”

“二十一日？我想想，是星期二吧？我没什么特别的安排。怎么了？”

“那天中午十一点左右，你有空吗？”

“啊？”

“我想拜托你一件事。我想让你在二十一日十一点左右去基础教学楼，当然我是指旧楼那里，监视小岩井老师。”

“你想让我监视小岩井老师？”我大吃一惊，“这是怎么回事？”

“跟你明说了吧，我担心他打算在那天的那个时刻自杀。喂，你不要这副表情，我没开玩笑，是真的很担心。”

结果，筱塚一整晚都没换衣服，更没有进厨房。他就坐在我旁边，把为什么要提出这个奇怪的请求详详细细地解释了一遍。

“那是一九八二年，也就是十一年前的事了。小岩井老师有一个外孙，名叫里见凉，当时上高三。其实我和阿凉交情匪浅，他读初一到初三这段时间我一直担任他的家庭教师。”

筱塚年轻时一心打算将来靠文字立身，本科和硕士期间的他以能言善辩著称，常常与系里的资深教授展开学术辩论，据说小岩井老师对他非常欣赏。

“我之前说过，研究生毕业后我在东京的出版社工作过，不过只待了四年就辞职回了安槻。那时我因多年的理想破灭，整个人都垮了。这么说可能有些夸张，但我当时的确非常消沉，找不到人生目标，终日无所事事。有一天我在街上偶遇了小岩井老师，他问我近况如何，我就老实告诉了他……”

然后小岩井老师说他有个刚上初中的外孙，问筱塚能不能帮忙辅导他的功课，就当作是找到新工作之前的过渡，同时也可以帮他转换心情，重新振作。

“我觉得做家教总比游手好闲强，所以给阿凉辅导了三年，直到他初中毕业。其实当初小岩井老师希望我能辅导到高中毕业的……”

“也就是说，当初你们说好，你要给阿凉做六年家教，是吗？给同一个人做六年家教实在很少见啊，看起来小岩井老师真的很器重你。”

“虽然是小岩井老师找上我的，但后来我和阿凉相处得很好，这也是其中的一大原因。阿凉头脑聪明，性格爽朗，和我一见如故。我们经常愉快地聊些学习之外的事，有时还会就某些问题展开激烈讨论。所以，如果可以的话，我也希望能给他当家教直到他高中毕业。但我也不得不考虑诸多现实因素。那一年我三十岁了，俗话说三十而立，我也不能一辈子靠打零工过日子。看到阿凉顺利考入了理想的高中，我就辞去了家教的工作。之后的三年里我都没再见过小岩井老师和阿凉，直到有一天，我突然收到一个意想不到的消息。”

十一年前，一九八二年十二月二十一日，里见凉自杀了，而且是在安槻大学基础教学楼五楼的外语电化教室自杀的。

“据说当时阿凉的脖子上套着个绳圈，绳子另一端系在门把手上，他的身体几乎平躺在地上。那天中午十一点，小岩井老师发现了他的尸体，似乎就在阿凉死后不久……”筱塚悲痛万分地咬住嘴唇，“当时正值假期，学校里没有学生，阿凉知道那天小岩井老师有事要去电化教室，他好像是为了让外公发现自己的尸体，故意选择在那里自杀的……”

“故意在那里自杀？你为什么会这么想？”

“因为他留下了遗书。我并没有见过实物，只听说他在遗书里洋洋洒洒地写下了很多对外公的怨恨。”

“怨恨？他们祖孙之间有什么矛盾吗？”

“说来话长。总之，一方面小岩井老师十分溺爱阿凉，另一方面又对他管教得非常严格，几乎可以说过于严格了。一般来说，老人总会对孙辈无条件地宠爱，但小岩井老师和一般的外公不太一样。”

阿凉是小岩井老师唯一的外孙，所谓爱之深，责之切。小岩井老师有多爱阿凉，就有多想把他教育好，让他无论在学识上还是在道德上都能出类拔萃，他甚至把这件事当作自己人生的终极使命。筱塚认为，小岩井老师可能是做得太过火了。

“阿凉成绩很优秀，好像打算报考外地的大学，但不知为什么，他最后选择了直升安槻大学。我想这大概并非出于阿凉的本意，而是顺从了外公的意愿。当然，小岩井老师表面上并不会强迫阿凉，他大概嘴上会说‘这是你的未来，选你自己喜欢的就好’之类的吧。”

“其实心里想的是另一套？”

“大概吧。小岩井老师其实是希望宝贝外孙就在自己眼皮底下上安槻大学，阿凉可能也反抗过，但最终没有拗过外公。”

“所以，阿凉是因为大学志愿问题而自杀的？还特意选择特定的日期、特定的时刻自杀，就是为了报复外公？”

“当然不仅仅出于这个原因，还有很多其他的事。从零花钱的多少到如何结交朋友，阿凉生活的各个方面，事无巨细，小岩井老师都要插手干涉。”

“他还干涉阿凉交朋友？这是怎么回事？”

“比如，阿凉在学校交到一个好朋友，小岩井老师就会担心这个人会不会把阿凉带坏。他会自己去调查这个人是谁，家庭背景之类的。”

“这也太……”变态了吧……我及时咽下了后半句话。不过筱塚好像明白我的心声，轻轻点头，一脸苦涩，似乎觉得与我有同样的想法就是背叛了小岩井老师。

“如果阿凉去朋友家玩的话就更不得了了。之后小岩井老师会打电话给那个朋友，仔细盘问阿凉说了什么、做了什么，任何细节都不放过。这些都是我给阿凉做家教时他亲口告诉我的，他抱怨说好不容易交到的朋友，一个个都被外公吓跑了……”

“我觉得吧，再怎么说，小岩井老师的做法都有点过分了。阿凉的父母呢，他们对此有什么想法？”

“他们大概早就放弃了。小岩井老师待人接物谦和有礼，但也有固执己见的一面。乍一看他是个非常通情达理的人，但接触多了就会知道，如果别人提出的意见与他的价值观有偏差，他就不会接受，有时还会毫不留情地把对方臭骂一通。阿凉的母亲静子应该早对父亲性格中讨人嫌的这一面深有体会了。”

“那阿凉的父亲呢？”

“据说他在岳父面前完全没有发言权。他之前是小岩井老师的学生，小岩井老师看中了他的才学人品，才把他介绍给了女儿。”

“照你的意思，静子也是在父亲的授意下结的婚喽？”

“可能吧。阿凉自杀后，小岩井老师一味地指责女婿，说阿凉本来不是这样的孩子，都是女婿教坏了。他女婿忍无可忍，最后向妻子提出了离婚。三年后，也就是一九八五年，静子也去世了，据说是因为交通事故，但是……”

“你是想说静子也有可能是追随儿子，自杀的吗？”

“我不能断言。但是须磨子夫人，也就是小岩井老师的太太，似乎是这样认为的。今天我在守灵式上看到了小岩井老师，他憔悴得不成样子，让人非常担心。我尽可能地陪在他身边，听他倾诉了很多心事……”筱塚神情紧绷，沉默了片刻，又接着说，“听说须磨子女士是得癌症去世的，乳腺癌转移到肺部，受了很多罪。她在弥留之际给丈夫留下了一句话……”筱塚顿了顿，来回舔着嘴唇，眼底掠过一道奇异的光芒，“她是这么说的……‘你死了我也不会原谅你’。”

“不会原谅什么？”

“须磨子女士没有再多说。小岩井老师没能马上理解妻子的意思，后来他才慢慢想到，长久以来妻子一直认定是他害死了外孙和女儿。她虽然嘴上不说，但是心里一直默默地恨着他。意识到这一点后，小岩井老师深受打击……”说到这里，筱塚停了一会儿。沉默只持续了几秒钟，却沉重得让人透不过气来。

“也不能说小岩井老师完全没有错。但是，外孙、女儿、妻子接连离世已经让他的精神千疮百孔，而妻子更是在临终时留下了诅咒一般的遗言，可以想象小岩井老师该有多么绝望。”

“所以，你认为小岩井老师很有可能会想不开，一了百了？”

先是逼得外孙自杀，然后可能又间接害死了女儿，接着妻子死前还留下那样的遗言，这一连串的打击会把一个人逼上绝路也不足为怪。

“没错。而且，我得知旧基础教学楼即将废弃之后更加不安了。如果旧楼在明年夏天之前就要彻底拆除的话，那就只剩下今年的十二月二十一日了……”

“你是说小岩井老师会赶在旧楼拆除前的最后一个十二月二十一日，在阿凉自杀的电化教室追随他而去吗？”

“怎么说呢，小岩井老师这个人十分注重形式。妻子去世的时候正好得知阿凉自杀的旧基础教学楼将要拆除的消息，他可能会觉得这一切都是命运的安排。当然，可能是我想多了。不，应该说我希望只是我想多了，这些全都是我的胡思乱想而已，要是这样就好了。但我还是忍不住担心，如果可以的话，我真想在十二月二十一日那天，亲自去监视小岩井老师，可是不巧我那天有事不能外出。所以，阿匠，我想拜托你帮我监视小岩井老师，就在十二月二十一日中午十一点前后。如果老师真想做傻事的话，他绝对会选择这个时间，而且他恐怕会选择和阿凉同样的方式。所以，你只要密切注意电化教室周围就可以了。一切拜托了。”

结果，我却辜负了筱塚的信任，竟然让小岩井老师就这样死掉了。当地报纸和新闻已经大肆报道了这一消息，不用我亲自告诉筱塚，他也应该早就听说了。但是，向警察讲完情况，事情暂告一段落之后，我还是怀着沉重的心情再次赶赴筱塚店里。

起初，我只是打算向筱塚请罪。但其实我心里还有很多疑问，小岩井老师到底是怎么神不知鬼不觉地绕过我严密的监视，爬上五楼的？这不等于他是在密室状态下死的吗？然而，我不想对筱塚说这些，这样就好像在说不是我不小心，而是他死得太离奇。为自己开脱责任也太丢脸了，我干不出来。

可是没想到筱塚先提出了疑问，尽管他的问题与我在意的事情没有关系。

“我说，阿匠……这不是很奇怪吗？小岩井老师真是自杀的吗？会不会是有人把他从五楼推下来的？”

看来筱塚坚信，如果小岩井老师自杀，一定会选择和阿凉同样的方式，在电化教室上吊。

“不可能，小岩井老师毫无疑问是自杀的。”

当时，我看着小岩井老师的尸体愣了一会儿，然后猛地回过神来，朝对面的人文学院大楼跑去。我让学生事务办公室的职员帮忙报了警，很快警车和救护车就赶来了。

也许是为了调查是否有他杀的可能，除了身穿制服的民警和鉴证人员，还来了几位穿便服的刑警。其中那位精明干练，穿着黑西装，三十岁左右的女刑警正是七濑。

如果漂撇学长知道我和他心中的女神见面了的话会怎样呢？是气得说不出话，还是因为正面临毕业这个生死攸关的大挑战，无暇分心，因而毫无反应呢？暂且不管这些，以下我告诉筱塚的所有信息都是从七濑那里打听到的。

“就在通往电化教室和准备室的走廊上，警方发现了小岩井老师的手提包，并在包里找到了他的遗书。”

“遗书？真的吗？”

我把筱塚拜托我来基础教学楼监视小岩井老师的事一五一十地告诉了七濑。我告诉她，小岩井老师的外孙自杀，接着女儿去世，妻子临终前又把一切归咎于他，导致他精神极不稳定，好像有自杀的倾向。

筱塚问道：“老师的遗书里写了什么？”

“我没看到实物，据说里面写的和你之前说得差不多。大体内容就是，我是为了阿凉好才对他严加管教，没想到却害死了他。虽然不知道和这件事有没有关系，但反正静子也走了。须磨子把他们的死都归咎于我，说死了也不会原谅我，我觉得自己一直做错了。”

“遗书真的是老师写的吗？”

“警方还在鉴定笔迹。”筱塚对遗书的真伪提出质疑，让我觉得有点儿奇怪，“但我认为肯定是老师写的。你为什么觉得遗书可能是伪造的呢？你不是说他本来就……”

“我明白你的意思，担心老师会自杀的是我没错，但他是跳楼自杀的，这一点太奇怪了，我想不通。”

“你的想法也有道理，但小岩井老师似乎是不得已才采取这种方式的。”

“不得已是什么意思？”

“其实，在五楼走廊发现的提包里面除了遗书，还有很多东西。比如，绳子。”

“绳子？啊，也就是说，他果然想上吊的？”

“对，绳子恐怕就是为了这个目的准备的。而且警方确认了，那条绳子是前一天小岩井先生刚买的。也就是说，正如你所担心的那样，他本来打算以和阿凉同样的方式自杀。至少在前往基础教学楼的路上他是这么打算的。”

“那为什么最后跳楼了？”

“在老师的提包里还找到了一个重要的东西，是钥匙。”

“什么钥匙？啊，我知道了。”

“没错，就是电化教室和准备室的钥匙。”

“看来老师就是想在阿凉死去的那个教室自杀啊。但是，他为什么……”

“老师想进电化教室，但门打不开。”

“门打不开？喂，你说得好像亲眼见到了似的，这也……”

“警方调查发现，老师提包里的那把钥匙是私自配的。可能是小岩井老师以前配的，这样就不用每次上课都跑去教务处拿钥匙了。”

“对啊。对小岩井老师来说，电化教室和准备室就像私人城堡一样，里面存放了很多教材和资料。他为了能随时出入才去配了一把备用钥匙。退休后他还一直把钥匙留在身边吗？”

“应该是。不过他是三年前退休的，所以，他不知道去年电化教室和准备室的入口换了新锁。”

“换了新锁？真的吗？”

“好像是旧锁使用年头太长，金属老化了。听说之前有人开门的时候，把钥匙插进去转，结果锁坏掉了，所以就换了新锁。小岩井老师并不知情，他拿着旧的备用钥匙开门，却怎么都打不开，无奈之下只好……”

“你是想说，他无奈之下只好临时改变自杀方式，从上吊变成跳楼了？”

“是的。而且他当时正好在五楼，这可能也是他改变主意的重要原因。也许他想，跳楼更方便，只要越过齐胸高的矮墙跳下去，就解脱了。”

筱塚双手抱胸，眉头紧皱，沉思了一会儿。再开口时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好像在威胁某个看不见的敌人。“的确，从遗物和现场状况来看，只有这一个解释。但我还是觉得很奇怪，你说呢？”他死死盯着我，或者说瞪着我，“如果真是这样的话，也就是说，从小岩井老师往基础教学楼走来开始，他的一切行动你都没有看到，是不是？”

我点点头，突然意识到自己还下意识地耸了耸肩，赶紧端正了姿势。

“不仅他走过来你没看到，他在五楼试图开门，咔啦咔啦转动钥匙，与门锁搏斗的样子你也没看到……这件事怎么想都很奇怪，不是吗？那时你一直在五楼啊。”

没错，我一直在五楼。更确切地说，我从一楼爬楼梯上到五楼，从五楼又爬楼梯下到一楼，之间这段时间我一直在五楼。

“你在五楼的时候，还仔细检查过那里的厕所，并且确认过通往其他教室的入口也是锁着的，对吧？”

“对。但是……”

“但是你没有看到小岩井老师。这可真奇怪，太奇怪了。”

当然，我也感觉事情有些奇怪。

“我最在意的是电梯。你在楼里监视的时候完全没听到电梯升降的声音吧？”

完全没听到。确切地说，除了胡麻本和稍后的古仁她们四个戏剧部成员坐电梯从一楼上到三楼之外，没听到过电梯有动静。

“如果你没有记错的话，那小岩井老师就应该是特意爬楼梯上到五楼的。但是这又不大可能，我甚至可以断言这根本就不可能。”

“是因为小岩井老师上了年纪，腿脚不好吗？”

“对，没错，他走路都需要拄拐杖。而且他的视力也下降得很厉害，有时会看不清东西，再加上腿脚不灵便，我很难想象他会特意去爬楼梯。咦？这些你也知道？”

“五楼走廊上发现的提包旁边还扔着一根拐杖，警方好像已经确认过那就是小岩井老师平时出行时用的。”

“他的拐杖……也在那里？”

“所以说，老师恐怕就是爬楼梯上去的。虽然不知道他上楼的确切时间，但有一点可以肯定，就是我看漏了。”

“不不。”筱塚耍性子一样连连摇头，“不，不是这样的。你搞错了，大错特错，小岩井老师根本不是自杀的啊。”

“你的意思是？”

“老师死时穿着鞋，对吧？还戴着眼镜，是不是？”

我的思绪飘回到发现尸体的那个时刻，小岩井老师死时的惨状在我的脑海里逐渐变得清晰。卡在耳后的镜框和指向天空的鞋尖鲜明地浮现出来。

“是的……对，就是这样。”

“当然，跳楼自杀的人也不一定都会事先摘掉眼镜，脱掉鞋子，把一切都打理好。的确不一定如此。但是小岩井老师一定会这么做。我说过，他是一个非常注重形式的人。我敢打赌，如果他真的选择跳楼的方式自杀，事先一定会把眼镜、鞋子，还有遗书全都整整齐齐地摆放在五楼走廊里。”

“所以，你是想说，小岩井老师不是自己想跳楼，而是被人推下去的吗？”

“这我可不敢说。但我觉得事有蹊跷。”

“什么蹊跷？”

“比如那天戏剧部成员正好在那栋楼里排练，这就挺蹊跷的。”

“啊？这、这是什么意思？”

“你不觉得蹊跷吗？”

“那、那个……到底哪里蹊跷了？我不太懂……”

“我也说不上来具体哪里蹊跷。对了，那个戏剧部部长，叫胡什么来着？”

“胡麻本。怎么了？”

“你能不能把他介绍给我认识一下？”

“当然可以，这很简单。怎么？你找他有事？”

“我想问他点儿事。”

筱塚好像也不清楚找胡麻本的目的何在，不过我还是跟胡麻本说了。我告诉他找他不是想喝酒，而是这里有个人想问问他关于那天的事。于是我带他来到筱塚的店里。胡麻本一脸紧张，又显出些许好奇。我把他引荐给筱塚，胡麻本条件反射似的露出亲切的微笑。当筱塚自我介绍说他叫筱塚佳男，是安槻大学校友的时候，胡麻本的反应有些微妙，他向对方确认了一下名字是哪两个汉字。

胡麻本彬彬有礼的态度中透出一丝疑惑，好像在回忆以前是否见过筱塚。而当我说起那天我过去是因为怕小岩井老师自杀而去监视他时，胡麻本脸色骤变，他瞪大双眼，向前探出身体。

“原来如此，是这么回事呀。阿匠，你可真是见外，如果那时你告诉我的话，我也可以帮忙啊。”

“啊？帮什么忙？”

“帮你监视小岩井老师，不让他做傻事啊。这种事情，多一个帮手不是更好吗？”

他不说我还真没想到这一点。不过就算我当时想到了，真会开口找他帮忙吗？

“我说，胡麻本……”看筱塚的口气和态度，他从一开始就没打算把对方当客人招待，“那天你也在基础教学楼，是吧？我想问问你当时的情况。”

“别在意，请随便问。”

“你有没有发现什么可疑的迹象？比如有没有看到可疑的人在基础教学楼里或周围鬼鬼祟祟地出没？”

“这个真没有。我和阿匠在电梯厅聊了几句，就坐电梯去三楼了。我用从教务处借来的钥匙打开教室，在里面等待同伴。那几个女生来了之后我们就开始读剧本了。”

“这期间没有发生任何可疑之事吗？”

“没有。十一点半左右，我记不清具体时间了，外面突然乱起来，我们听到了救护车和警车的声音，纳闷是怎么回事，就来到走廊往下面张望。有一个女生看到了……”他说的是出水亚由美。

“当时尸体还没被蓝色塑料布盖住，她受到了很大的惊吓，捂着嘴就往厕所冲去。结果没来得及跑到厕所，直接吐在走廊那里了。”

这件事我从七濑那里也听说了。为了确认楼里有没有目击者，警方从一楼顺次检查，最后在三楼看到胡麻本一个人用厕所里备用的拖把擦地板。

“亚由美躲在教室里哭个不停，我让另两个女生去安慰她，自己在外面打扫。然后警察来了，我把我们知道的全说了。但是我们一直在教室里排练，没有发现任何可疑情况。”

筱塚又问了胡麻本很多问题，基本上只是再次确认了一遍已知信息，没有额外收获。看起来他找胡麻本问话果然没有什么明确的目的，这也在我的预料之中，但是让我在意的是，他对胡麻本的态度有些奇怪，明明是初次见面，他却表现得相当咄咄逼人。好像筱塚心里已经认定胡麻本了解小岩井老师之死的某些内情，不，甚至可以说，他怀疑胡麻本与这件事有直接关系。他显然把胡麻本当作“嫌疑人”在盘问。

我不知胡麻本心中做何感想，他自始至终都表现得从容有礼。至少在筱塚店里时是这样。

筱塚终于没问题可问了，我怕我们再待下去气氛会很尴尬，于是催促胡麻本一起走。就在这时，筱塚自言自语一般地嘟囔着：“说不定那天小岩井老师不光没用电梯，连楼梯也没用。”

“嗯……这是什么意思？”我不由得停下脚步。

“没什么，就是突然冒出一个奇怪的念头。你看，一楼电梯门附近贴着很多社团的海报和传单，对吧？”

从他的语气就可以知道他已经去过现场，亲眼确认过那里的情况了。

“如果我没记错的话，学校是不允许学生在正规告示牌之外的地方张贴海报的。而小岩井老师认真和固执的程度都远远超过常人，他对不遵守校规的学生总是格外严厉。有一次，他看到那里密密麻麻贴满了海报，气得火冒三丈，那样子我直到现在都记忆犹新。”

我和胡麻本下意识地对视一眼。

“他无视在场学生和老师的反应，理直气壮地把海报全都撕下来扔掉了，一张都不剩。如果二十一日那天，小岩井老师真的去了基础教学楼，那些海报不可能还原封不动地留在那里。这一点让我觉得非常奇怪，总觉得老师就没有到过那个地方似的。哈哈哈，当然了，这都是我的胡思乱想而已，很有可能只是因为老师年老体弱，没有精力管海报的事了。”

虽然筱塚嘴上说着只是胡思乱想，但他的话里显然大有深意。胡麻本也和我有同感，一出店门他就凑近我，压低声音说：“阿匠，不好意思，你现在有空吗？”

“怎么了？”

“关于小岩井老师的事，我无论如何都想和你聊聊。”

“你刚才怎么不和筱塚聊？”

“和他说有点儿不方便。”

“什么意思？”

“等我说完自己的想法，还想听听你的看法。”他一边走一边开始说起来，“阿匠，那天你一直在基础教学楼监视，对吧？”

“嗯。”

“但是，你从楼梯上下楼的时候没有看到任何人。除了我和戏剧部的几个女生，也没人用过电梯。所以，你想破头也想不明白小岩井老师是什么时候、以什么方式上的五楼，是这样吧？”

“没错。”

“你把这个疑问告诉警察了吗？”

“算是说了吧。”

“那警察有什么看法？”

“虽然没有明确说出口，但他们觉得就是我看漏了。”

“你自己觉得呢？你真觉得是自己粗心大意看漏了吗？我希望你说出真实的想法。”

胡麻本停住脚步，观察我的表情。

“说实话，我没有看漏，绝对没有。但是从结果看，只有这一种解释，那就是说我的确——”

“如果真是如此，那你觉得你为什么会看漏呢？你明明那么小心了。”胡麻本极其认真地盯着我，一副打破砂锅问到底的架势。

“这……这谁知道呢。”我灰心丧气地回答。

“好吧，你仔细听我说。阿匠，那天你在五楼的时候，并没有一直待在电梯厅，对吧？你还去教室区那边检查了一圈。”

“对。我原本以为某个通往教室的入口没有锁，但发现不是这样的。”

“如果，我是说如果……”胡麻本略显急躁地打断我，“你去走廊查看各个教室的时候，你听好，要是这个时候电梯运行的话，你能听见声音吗？”

“在走廊的时候？这个……”我想了想，“应该……听不见吧。那时通往走廊的门是关着的，尤其是我走到走廊尽头，查看离电梯厅最远的教室时，应该是听不见电梯声的。但是——”

“听我说完。”胡麻本气势十足，一时之间我都不知道他是在发怒，还是在发笑，“那个时候，听好了，我在想，会不会就是那个时候，小岩井老师坐电梯上楼了？”

“不，不会的。也许我在走廊的时候听不到电梯声，但后来我回到电梯厅时一个人都没看到啊。这个绝对没有错，我连厕所都检查过了，一个人都没有——”

“那时小岩井老师并没有上到五楼。”

“你说什么？”

“比如，他到四楼就从电梯里出来，躲到厕所或其他地方了。”

“啊？他为什么要躲起来？”

“因为躲起来就可以等你从五楼下来之后，再爬楼梯上五楼。就不会被你抓个正着了。”

“你、你等等，你这样说就好像小岩井老师知道我在监视他似的……”说到这里，我突然恍然大悟。胡麻本盯着我，沉重地点点头。

“就是这样，小岩井老师知道，如果遇上你，你就会阻止他自杀。所以他才躲起来了。”

“不可能。他是怎么知道的……”胡麻本用那种演员所独有的目光凝视着我，让我无法退缩，“他不可能知道那天我在基础教学楼监视他啊……你是说，有人告诉他了？”

“你听好，我只是打个比方而已，他也不一定在四楼下电梯，也可能是在三楼，这不是关键。重要的是，他知道你在监视他，所以他得躲着你，不和你碰面。所以，尽管你万分小心，但还是看漏了，这也没什么奇怪的。要我说，这才是唯一的解释。”

“但是、但是，是谁告诉小岩井老师我在监视他的呢？”

“你说，知道小岩井老师可能会选择在那一天自杀的人有几个呢？连我这个局外人都清楚，这种人不会很多。”

难道是筱塚？他为什么……我正要开口，脑海中蓦然闪过一个念头，忍不住低吟一声。

对了，我想起来了。那天要进楼和出楼时看到的那个戴大框眼镜、梳马尾辫的女人，她这副打扮显然是为了避人耳目，当时我就觉得她有几分眼熟，现在我终于想起来了。

那个女人就是花江……筱塚的太太。

✶

“电梯……停在五楼吗？真的是五楼吗？”我不甘心地追问，同时觉得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很可怜。此时我大脑一片混乱，也不知是该吃惊，还是该老老实实地接受现实。我的左手用力握住话筒，紧张得都快抽筋了。

“对。”话筒中传来七濑淡定的声音，“接到报警后赶赴现场的警察中有一个人记得很清楚。”

“不会有错吗？”

“据说，当时他把检查尸体的工作交给其他同事，自己进入基础教学楼查看是否有目击证人。他先检查了电梯厅，一个人都没看到，然后他按下电梯的升降按钮，电梯是从五楼下来的。”

“真的是从五楼下来的？他没搞错？”

“没有，他说就是从五楼下来的。”

我准备离开基础教学楼的时候，为保险起见，试着按了一下电梯按钮，停在三楼的电梯下降到了一楼。电梯绝对是从三楼下来的，而且我检查过，电梯轿厢里空无一人。

“那也就是说……”

“没错，也就是说，你在五楼检查了一圈，走楼梯回到一楼时，小岩井已经上到三楼或四楼了，具体是哪一楼不重要，总之，他已经潜伏在楼里的某个地方了。大概就是这么回事。”

“潜伏”这个说法听起来非常不祥。

“你确认过下到一楼的电梯里没有人之后，就离开了基础教学楼。这时，小岩井把电梯叫到自己所在的楼层，又坐电梯上到了五楼。他原本打算用带来的绳子在电化教室上吊，无奈钥匙打不开门，于是仓促之下，他改变了主意，选择跳楼自杀。大体上就是这样的吧。”

“那么、那么，七濑小姐……”外面的寒气侵入电话亭，我的左手却已被汗水湿透了。我改用右手握住话筒，问道：“难道说小岩井老师是有意这样做的？他知道我在监视他，所以故意……”

“首先有一个大前提，你是独自监视小岩井的。你并没有布下天罗地网，在每层都安排一个人监视他。你只有一个人，就算时刻警惕，眼睛睁得像铜铃，也不能保证不会漏看。不过，这次的情况，你完全没看到小岩井上楼，好像是有点奇怪。”

“我没有看到小岩井老师进入大楼的可能原因只有一个，应该就只有一个。那就是他趁我在五楼走廊检查教室的时候坐电梯上来了，也许他在其他楼层下了电梯，后来再上的五楼。除此之外，我不可能漏看他。”

“在你的记忆没有出错的前提下，按照逻辑，这恐怕是唯一的解答了。但假如小岩井真是这样做的，也有非常不合常理的地方。小岩井的腿脚和视力都很不好，他不太可能特意走楼梯，应该会直接坐电梯上五楼，我想不出他中途下电梯的理由。他是去五楼寻短见的，中途下来干什么？”

“我不认为他去其他楼层是有别的事要处理。他马上就要自杀了，还有什么事非要在死前做完呢？”

“上吊用的绳子和电化教室的钥匙他都准备好了。我不知道人在自杀前是不是会想上个厕所什么的，如果小岩井突然想去方便一下……”

“这大概不可能，因为每层都有厕所，就算老式电梯速度比较慢，他应该也能忍到五楼吧。哦，对了，等等，我想起一件事。”

我告诉七濑，筱塚认为一楼电梯门附近贴满海报很不正常。

“筱塚甚至怀疑小岩井老师根本就没去电梯厅。当然，他从五层坠楼而亡，不可能不用电梯也不用楼梯就上去了。但是小岩井老师对待规章制度非常严格，远远超出一般人，如果他看到那里贴着海报、传单什么的，肯定会火冒三丈，说不定还会把‘犯人’抓来教训一顿。”

“把‘犯人’抓来？你是说，小岩井认为违反校规乱贴海报的人还在基础教学楼里吗？不不不，阿匠，这也太牵强了。”

“或者……”我也觉得比较牵强，于是又提出一种更可信的想法，“或者老师觉得自己清理海报太浪费时间，于是他就去二楼、三楼，想看看能否找到人帮他清理。你觉得呢？”

“我觉得不可能。我们找学生事务办公室确认过那天基础教学楼里是否有在使用的教室，学校在放寒假，戏剧部借用了三楼小房间的钥匙，说要在那里排练，但是小岩井应该不知道这件事。倒不如说，他心里应该默认老师、学生都已放假，楼里早就没人了。”

“这样啊，你说的也对。毕竟大家都回家了嘛。小岩井老师常年在大学教书，他肯定知道寒假期间楼里很难找到人。”

“筱塚熟知小岩井的性格，他提出这个疑点也不能说全无道理。但是，正如我之前所说，小岩井一心求死，他就算看到海报贴在不该贴的地方，应该也没心情感叹世风日下了。可能就是这么简单的原因。”

“也对。”

“根据已知事实，你会漏看并不完全是偶然，只能说是小岩井刻意避开了你。”

“但是，他是怎么知道我来监视他了呢？”

“应该是有人告诉他的。首先值得怀疑的就是委托你这个任务的筱塚。他一面拜托你监视小岩井，一面又告诉小岩井你在监视他。问题是，他耍两面派的理由何在？你有什么头绪吗？”

“没有。我不太了解筱塚，但我认为他不会为了戏弄我们而做出这种事。”

“那么，嫌疑最大的就是筱塚的太太了。毕竟那天你在现场看见过她，而且她还特意乔装打扮过。”

“但、但是……”

“筱塚委托你监视小岩井的时候他太太花江也在店里，对吧？她知道你二十一日的行动计划，所以也有可能是她把这件事告诉小岩井的。”

“但我觉得不太可能。筱塚和我说起这事那天，看花江的反应，她不像是认识小岩井老师的样子。而且，就算认识小岩井老师，她会跑去警告他说‘有个傻小子要阻止你自杀，你千万小心，别被他逮住’吗？这也太奇怪了。小岩井老师突然听到这种让人摸不着头脑的建议，也会感到迷惑不解吧。不仅如此，老师也许还会想，这个人怎么知道我想自杀的，说不定反过来还会怀疑花江的动机。这些花江应该都不难想到，所以她不会……”

“阿匠，这你就想错了。假设花江是告密的那个人，她根本没必要向小岩井说明具体情况。”

“啊？”

“我不知道花江和小岩井有多熟，但不管他们熟不熟，她都不用明确告诉对方‘大事不好，有人要阻止你自杀’。她只要这样说就好了：‘最近有个年轻人总是鬼鬼祟祟地在您身边转悠，我很担心您的安全，请您多加留意。’你说是不是？”

原来如此。我这才明白过来，这么简单的事我怎么就没想到呢？

“听花江这么一说，小岩井就多加了一层小心。准备自杀那天，他走在校园的路上还一直在留意后面是否有人尾随。要进基础教学楼的时候他无意中抬头看了一眼，发现在他要去的五楼走廊那里有个年轻人探头探脑地东张西望，其实那就是你。他认为这就是花江提到的那个人，于是他趁你在走廊的时候坐上电梯，也许是到了四楼。”

我点点头，呼出的气体化为白雾。我知道她说得有道理，但不知为什么心里却越发不安起来。我又把话筒从右手换到左手。

“然后他就安静地躲在那层等着你离开。我不知道他躲在什么地方，但我觉得如果躲在教室区的走廊上应该很难听到电梯的声音，而且那里很冷，所以他多半躲在厕所里吧。他竖起耳朵仔细聆听电梯和楼梯那边的动静，终于，他听到你从楼梯下楼了。然后他就再次坐上电梯到五楼。好了，事情大致上就是这样吧。”

一方面，我越想越觉得事情就是这样，没第二种解释了。但另一方面，又觉得想不通的地方很多。

“但、但是，花江到底为什么要这样做呢？就好像她想给小岩井老师的自杀扫清障碍一样。”

“谁知道呢，我也不清楚她的目的。不过积极阻止小岩井自杀的是筱塚，也就是她的丈夫，所以也可能是夫妻之间在较劲之类的。他们可能存在某些不为人知的问题。”

“较劲？也就是说，花江知道丈夫想阻止小岩井老师自杀，所以故意和他唱反调，一心想让老师死，是吗？”

“总之对她来说，小岩井的生死并不重要。我不知道筱塚算不算是那种封建思想严重的大男子主义者，但至少从他们夫妻双方的权力关系上看，花江是在心理上受压抑的一方。我只在他们来做笔录时见过一面，也不能百分之百断言，不过结合你说的各种情况，似乎是这样的。”

的确，从筱塚夫妻待客态度的差异上，我也有类似的感觉。

“在现实生活中，越是喜欢在家里对妻子颐指气使的男人，在外面就越喜欢装出一副通情达理的好丈夫模样，用表面上的夫妻平等掩盖两个人对立的价值观。男人可以装样子，女人则很难公然与对方对着干，只能一味压抑自己。偶尔想发泄日常积累的怨气，也不得不采取极为隐秘的方式。为什么呢？因为女人的心理非常复杂，在受到男人的支配感到屈辱的同时，她们也会感到某种快乐，并无法舍弃。即使有机会稍微发泄一下怨气，女人也会担心万一被丈夫发现，影响到夫妻关系就糟了。所以她们必须万分小心。”

“你的意思是，花江虽然平时表现得百依百顺，但是潜意识中对丈夫非常反感厌恶，这促使她做出这种事来，可以说是对丈夫的一种秘密背叛。小岩井老师死了，丈夫伤心失意，她在一旁冷眼旁观，暗自欣喜……”

“也不是没有这个可能。我曾经找他们确认小岩井的自杀动机，当时花江也在场，她说她连小岩井是丈夫学生时代的恩师都不知道。筱塚听了妻子的话，没有表示异议，花江恐怕是真的……”

“不认识小岩井老师？”

“大概真的不认识吧。她好像不仅不认识小岩井，也与安槻大学没什么关系。但如果她没有撒谎的话，那到底是怎么……”

“是怎么把我的动向透露给小岩井老师这个陌生人的呢？”

“当然，只要她认得小岩井的长相，就可以借口以前两人见过面，从而接近对方。”

“是吗？”

“不过，就算花江真是幕后操纵者，我们也没有证据证明，这些都只是想象而已。不，基本上可以说是妄想。哎呀呀，糟了糟了，我怎么也这样了？”

“怎么了？”

“我一直自诩为脚踏实地的现实主义者，总是嘲笑异想天开的后辈同事。但这才意识到我也开始胡思乱想了。”

“那个……你说的不会是平塚先生吧？”

“就是他，我肯定是被他影响了。啊不对，我是被你影响了。”大概是因为正事说完，要挂电话了，七濑的语气变得轻快起来，“对了、对了，听说前些日子你帮平塚解决了他家多年的困扰，真是多谢你了。本来我给他介绍的是边见，结果你代替他去了，而且快刀斩乱麻，干净利落地揭露了灵异事件背后的真相。”

我冷汗直冒。平塚平时就喜欢对我的事情夸大其词，这次不知道他又添油加醋说了些什么。

“你实在是太厉害了。平塚对你崇拜得五体投地，可以说已经是你的忠实信徒了，他还说要拜你为师。而且你还帮他牵线搭桥，介绍他认识了那么可爱的女朋友，这下他要一辈子给你做牛做马了。对了，他女朋友就是我以前在大学旁边的餐厅里见过的那个小美女吧？真没想到，她竟然对平塚一见钟情，我真是小看他了。哼，那种不知人间疾苦的小少爷到底哪里好？我们警署的男同事，自署长到普通刑警，上上下下都感到愤愤不平。什么？平塚那小子要和漂亮的女研究生结婚了？他何德何能啊？！听说他们打算把平塚装到麻袋里揍一顿。哈哈哈哈，我才不会拦着他们呢。揍他，狠狠揍，不要留情！”

我忍不住被七濑逗笑了，尽管从她讲闲话开始我有一多半时间都心不在焉。我一直惦记着之前筱塚提出的疑问，今天必须问问七濑。

“对了，七濑小姐，我还想问你最后一个问题，可以吗？我就是随便问问，小岩井老师的遗书有没有什么可疑之处呢？”

“完全没有。”七濑毫不犹豫地回答，“他的笔迹很有特点，认识他的人一致认定遗书绝对是他亲笔所写。内容主要是讲十一年前外孙上吊自杀是他害的，现在追悔莫及。个别段落读起来会让人感觉写遗书的人似乎陷入某种强迫逻辑里，钻牛角尖，但总体上没有可疑的地方。”

“这样啊……真不好意思，占用你这么长时间，太谢谢你了。”

挂断电话后我愣了一会儿。平常在店里穿着围裙的花江和戴大框眼镜、梳马尾辫，从校园走过的花江，两个截然不同的形象在我的脑海里反反复复，走马灯似的交替出现。

如果她真的向小岩井老师透露了我去监视的事，不管她说得多么隐晦，都算是名副其实的“自杀协助”了。我不知道这种做法是否会被追究刑事或民事责任，但是在道德层面上她绝对难辞其咎。花江也应该明白这个道理。所以她真的会做这种愚蠢的事情吗？她真的会为了发泄对丈夫的不满而罔顾他人性命吗？

我没有打探他人隐私的兴趣，但基本可以肯定筱塚对妻子远远不如妻子对他那么上心。而且筱塚压根儿就没意识到这一点，他认为妻子的奉献都是理所当然的，根本无须感激。至少我没看出他对妻子心怀感激之情。而每次看到花江，我都觉得她好可怜，怎样做都换不来丈夫的一丝回应，一次次努力，一次次碰壁，还要屡败屡战。

对花江来说，这样的日子每一天都很难挨吧。偶尔看到她脸上露出空洞的微笑，我都会忍不住担心她会不会已经对人生感到绝望。然而，她又没办法离开筱塚。就像七濑所说，对于某些女性而言，她们会从这种徒劳无功的努力中体会到一种矛盾的快乐，像吸食毒品一样欲罢不能，不是说戒就能戒掉的。

陷入这种生活困境的妻子，设计一些小伎俩，在确保不暴露的情况下报复一下丈夫，这也是非常有可能的。但是协助丈夫的恩师自杀，让丈夫的努力全盘落空，就完全是另一码事了。花江真的能狠下心做出这种无可挽回的事情吗？

应该不会吧？可是他们夫妻之间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龃龉不是假的，每次我去店里都能切身感觉到。所以，我越想越觉得，花江也不是完全没有可能做出这种事。不负责任地想想，说不定花江根本没有那么深重的罪恶感，可能她认为这种程度的恶意与自己平时承受的痛苦比起来不算什么。反正那个小岩井想死，那就干脆帮他了却心愿好了。她也许是这样说服自己的吧？

不对，等等，筱塚会不会对妻子间接妨碍我二十一日监视的事情隐约有所觉察呢？对啊，说不定他猜到了。

如果这样想的话，有一件事就说得通了，那就是筱塚为什么对胡麻本那么不客气。筱塚当时表现得就像是从心里认定胡麻本与小岩井老师之死有关似的。

筱塚这样做，说不定只是为了不让人怀疑花江，因为他也意识到小岩井老师坠楼之死的种种谜团可能都是花江的所作所为导致的。正如七濑所说，筱塚拜托我监视小岩井老师的时候花江也在场，谁都有可能想到花江有嫌疑。筱塚认为如果我或其他人深挖这件事，就会很麻烦，所以故意把胡麻本当作嫌疑人盘问，在我面前演了一出戏。那目的在于包庇花江，蒙混过关吗？

对啊，十有八九就是这么回事！正当我为自己可能找到了答案而开心的时候，耳边突然传来砰砰的敲门声。我猛地回过神来，大概是我在电话亭里发呆的时间太长，外面排队的人等不及了。我嘴里嘟囔着“不好意思”，急匆匆地打算出门，结果一抬头，对上了一张熟悉的娃娃脸。

“你好啊。”笑容可掬，朝我不住挥手的正是胡麻本。

“哦……哦……原来是你呀。”我走出电话亭，校园告示板近在眼前，“有什么事吗？”

“也没什么事。我正好路过，看到你在这里，就想过来打个招呼。”

我一时有些摸不着头脑，他的语气已经明明白白地表明这根本不是什么巧合，就差直接说出来了。今天是十二月二十五日，圣诞节。我知道他老家在外地，但现在还没回家也太奇怪了吧。他不会是出于某种目的在跟踪我吧？我被自己小小的被害妄想症吓了一跳。但紧接着，就被他的意外发问震惊了。

“你刚才是在跟警察通话吧？是不是啊？”

“这个……你为什么……”“你为什么会知道”这句话险些脱口而出，我赶紧改口道，“你为什么会这么想？”

“因为大家都说阿匠你在警方那边有很多门路，所以我就随便瞎猜了一下。哈哈哈，所以，我猜对没有？”

说是“随便瞎猜”，但我觉得他是故意在套我的话，我更加警惕起来。

“你是在跟警察通话吧？我明白了，原来是这么回事。”

“什么意思？”

“你给警察打电话当然是因为小岩井老师的事了。你也放不下这件事，于是向警方那边的熟人咨询信息，对不对？你打算解开小岩井老师之死的谜团。”

胡麻本用非常肯定的口吻说出这番话，再加上我平素就不擅长和他打交道，所以一时之间想不出该如何予以否认，也不知道是否应该老实承认。就在我左右为难的时候，胡麻本又在不经意间投下一颗重磅炸弹。

“我说阿匠，二十一日那天你不会见过筱塚先生的太太吧？当然，我是说在基础教学楼附近。”

我被他问得措手不及，一脸呆傻地杵在那里。大概我的表情说明了一切，胡麻本得意扬扬地继续说道：“啊，看来你的确见过她。果然是这样。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不是，那个，你为什么……”“你为什么会知道”这句话又一次险些脱口而出，然后我又一次赶紧改口，“你为什么会这么想？”

“后来我也想了很多，小岩井老师到底是如何躲过你的监视，上到五楼的？我们之前也说过，一定是有人向小岩井老师告密，除此之外没有其他合理的解释了。但问题在于，告密的人是谁？”

我跟着胡麻本离开电话亭，走向空无一人的校园。

“我们之前说过，没有几个人知道小岩井老师打算在特定的日期自杀这件事。除了你之外，还有委托你监视小岩井老师的筱塚，只有你们两个人知道而已。当时我几乎这样认定了。但是我越想越觉得，如果告密的那个人是筱塚，那他的动机是什么呢？他一方面特意拜托你监视小岩井老师，另一方面又跑去警告对方有人要阻止你自杀，他这样做有什么好处呢？”

胡麻本停下脚步，满脸笑容地看着我，仿佛在征求我的意见。

“因此，我就想到，除了你和筱塚之外，可能还有人知道这件事。按照这个思路推想，答案就只有一个人而已。”

“你的意思是，就是花江喽？”

“从你刚才的反应看，我可以确定就是她了。那天她来过校园，对吧？”他甚至等不及我点头承认，就接着说，“所以，她应该就是告密的那个人。我不知道她是直截了当地告诉小岩井老师的，还是拐弯抹角地暗示他的，总之就是她没错。否则小岩井老师不可能完美地躲过你的监视，上到五楼，对不对？”

胡麻本一口一个“花江”，让我突然觉得有些不对劲。我带胡麻本去筱塚店里的时候花江的确在场，但我不记得花江加入过我们的对话，也不记得筱塚把妻子介绍给胡麻本。也许胡麻本从我的只言片语里得到了某些启示，但他就没想过花江并不是筱塚的太太，而只是店里的服务员吗？

“假如……只是假如……花江真是那个告密者，那你觉得她这么做目的何在？她为什么要向小岩井老师告密呢？”

“对，这是个关键问题。但是我们讨论也得不出结果，这种事只有问本人才行。”

我还以为这个话题到此为止了，没想到才刚刚放下心来，又被胡麻本的下一句话吓到了。

“所以，我们去问问她本人吧。”

“啊？”

“我是说，现在就去问问花江本人。”

“你、你在胡说什么啊？”

“不用担心，我已经和她约好了。真的。我说有事情想问她，希望能和她面谈。但是我觉得你从一开始就参与了这件事，如果你能和我一起去见她的话，她会更安心吧。所以我特邀你一起出席。请吧。”

我只当胡麻本在开玩笑，直到被他带到约好的地方，我都不信他真的说服了花江，与我们见面。没想到，在那家已经过了午餐时间却依然满员的咖啡厅里，我真的见到了她。花江没有穿工作服，也没戴大框眼镜、梳马尾辫，今天的她打扮得格外漂亮，浑身散发出成熟女性的性感气质。

“啊，是你呀。”看见我目瞪口呆的样子，花江微微笑了一下，“麻烦你特意跑一趟，实在不好意思。”她的语气相当轻浮随意，与平日里的样子大相径庭。一头蓬松浓密的秀发梳成华丽的发型，身上穿着看上去价格不菲的套装，再加上她讲话的腔调，让我觉得竟有几分熟悉。对了，她的做派很像胡麻本啊。他们俩……什么情况？

而且，晚上还要开店，花江现在在这里消磨时间，这样真的没问题吗？大概我的表情中流露出了这样的疑问，花江立刻说：“不用担心筱塚。反正我也帮不上忙。他正为了筹措开店资金拼命呢。昨天圣诞前夜，他就忙得不可开交，我估计是陪那个女大学生去了。不知道是不是努力得太过火，晚上连家都没回。”花江故意摆出一副自暴自弃的模样，但在我看来，却像一个蹩脚的演员在照本宣科。

“女大学生……”

难道是经常在店里见到的筱塚亲卫队“A团”中的某个人吗？筱塚竟然为了她夜不归宿？先不说“努力得太过火”是怎么回事，这和“开店的资金”又有什么关系呢？

“有一位客人迷上了筱塚，而她竟然是有钱人家的大小姐。筱塚知道了以后，肯定是努力巴结啊。”花江好像读出了我的心思，再次冲我微笑。她的唇角勾起一个弧度，一瞬间我看到了她门牙上沾染的唇膏，宛如一抹鲜红的血迹。我意识到自己似乎看到了什么不该看的东西，一时间有些手足无措。

“有钱人家的大小姐吗？但是，那个姑娘还是学生吧？”

“那个姑娘有一个对女儿百依百顺的母亲啊。筱塚真正的目标应该是那位母亲吧。不过，他要是有本事，能把母女俩一网打尽也不错。”

“好了，我们说正题吧。”胡麻本苦笑着干咳几声，“花江夫人，我想问你，二十一日中午十一点左右，你是不是去过大学的基础教学楼附近？阿匠说那天见过你。”

花江好像没听见胡麻本的话，盯着我说：“你有烟吗？”

“不好意思，没有，我不抽烟。”

“你呢？”花江转而盯住胡麻本，并用下颌微微示意了一下。胡麻本沉默地递给她一支烟，用一次性打火机给她点上，熟练得像夜店的牛郎一样。

“啊，好久没抽烟了，真怀念啊。”花江朝上方用力喷出一口烟，好像生怕烟飘到头发上似的，“我有六年，不，七年没抽过烟了。筱塚命令我必须戒烟以后我就再没碰过烟。他说他讨厌烟味，又说好不容易才取得厨师资格证，要开餐馆，所以不能抽烟。他都这样说了，我也只好配合呗。反正他总有理由，我听都听腻了。哦，抽烟好幸福啊！”

花江把烟蒂按在烟灰缸里，再次开口道：“原来如此，我明白了，你的意思是告密的人除了我，就没有别人了。首先我得说，我和那位小岩井先生没见过面。一次都没有。当然，二十一日那天也没见过他。那天我的确在大学的基础教学楼附近溜达来着。阿匠，我不想让你发现，所以换了一身难看的打扮，不过你还是认出我了，眼光真毒。那我就承认好了。”

似乎是为了彻底与接待客人时的态度区别开，花江特意用“阿匠”称呼我，显得非常随意。

“但是，我绝不是为了和小岩井见面才去那里的，我根本没想过向他告密。事实上我也没这样做。”

“那么……”胡麻本沉吟着，看看花江，再看看我，最后又把视线移回到她身上，“你为什么去那里呢？”

“简单来说就是出于好奇心，我就是想看看筱塚到底想干什么。”

“嗯？这是什么意思？”

“二十一日那天筱塚有很多安排，比如上门拜访贵妇之类的。为了给店里筹钱，他可努力了，真的。”花江故意恶狠狠地吐出嘲讽的话语，但是在我听来，却更像是有气无力的抱怨，“但筱塚说小岩井打算在中午十一点自杀，那还是上午呢，这就是我在意的地方。如果，我是说如果，筱塚真的预测到小岩井会在那个时间点自杀，并且真的很担心的话，那他应该能腾出时间亲自去监视他。如果筱塚真有心这么做，时间不是问题。”

的确，正如花江所说，还有什么事情比阻止恩师自杀更紧要呢？

“筱塚的那些安排主要集中在下午和晚上，然而，他口口声声说非常担心小岩井，却不去阻止他，这是为什么呢？你们不觉得很奇怪吗？”

“所以，你认为筱塚可能有所隐瞒……”我试探地问。

“没错，我甚至怀疑筱塚是不是真的担心小岩井。如果他真想阻止小岩井自杀的话，就应该自己去啊，可是他非要拜托你去监视。筱塚也许认为你特别靠得住，但即便如此，他的做法也说不通。我觉得其中一定另有内情，所以想亲眼证实一下。”

“你指的是什么‘内情’？”

“我就是不知道是什么内情，才特意跑去现场的啊。结果我去了一看，什么事都没发生……好吧，我以为什么事都没发生，谁知道小岩井最后还是自杀了呢。只是他自杀的方式和筱塚预测的不一样，我觉得这其中有些蹊跷……”

花江陷入沉思，不再说话了。胡麻本好像掐准了这一刻，他瞥了我一眼，耸耸肩，兴奋之情溢于言表，就像在说“我们拭目以待，不知下面还会揭开什么惊人的内幕”。然而，就算是我，也不会被他拙劣的演技骗过。接下来花江会说什么，胡麻本一清二楚，因为所有细节他都听花江说过，说不定还全是他教给花江的。也就是说，眼下这个地方是他们的“舞台”，而在登台之前，他们已经假定我是观众，排练过很多次了。我必须把这出“戏”看完，才能明白他们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

“应该怎么说才好呢……”也许是认为沉默的时间足够长了，花江再次开口，“筱塚这个人我行我素惯了，世俗规范从不放在眼里。或者应该说正因为他是这种人，所以心机特别深。”

“这是什么意思？”

“就是说他是个阴谋家啦。这样说可能有些夸张，不过他就是喜欢暗地里搞些小诡计，在不知不觉间把别人玩弄于股掌之间。”

“他是怎么把别人玩弄于股掌之间的，能举个例子吗？”

“我举不出具体的例子。说到底这只是他给我的一种印象，就是偶尔我会觉得他像个邪恶的艺术家。”

又是阴谋家，又是艺术家，我越听越糊涂。可能是表情出卖了我，花江的语气变得稍微急躁起来。“总之，筱塚这个人喜欢暗中布局，看到自己的所作所为导致了意想不到的结果，他会有一种阴暗的快感。这样说可能太抽象了，我拿多米诺骨牌打个比方好了，他会悄悄地推倒第一块小骨牌，然后离开现场，躲在观看的人群背后偷偷发笑。他就是这种人。多米诺骨牌一块一块接连倒下，直到迎来最后的高潮，观看者只会被精彩的过程吸引，并不会留意推倒第一块骨牌的人是谁，对不对？正是这种藏匿感让筱塚欲罢不能。全部骨牌都倒了，却没人发觉造成这一切的就是他。对他来说，这就像一场演出，也像一个作品。他非常喜欢独自品尝这种全知全能的愉悦感。简单来说，筱塚就是这样的人。”

这番话听得我似懂非懂，恐怕这些都是胡麻本事先灌输给花江的，而她又不过脑子、原封不动地说出来。此时我以为自己已经完全看透了他们两人的计划，没想到花江接下来的话又让我震惊了。

“但这充其量只是我的猜测。我想，那天筱塚自己不去，而是特意拜托你去基础教学楼监视，可能就是期待看到事情偏离常规预测，出现其他结果吧。”

“啊？这是什么意思？”

“意思是小岩井原本的确打算在电化教室上吊自杀，为此他把遗书、绳子之类的都准备好。然而最后他却跳楼了。你懂了吗？”

我思量了一会儿，这回彻底惊呆了。

“请、请等一下，也、也就是说，小岩井老师本来真想上吊自杀，但是我这个捣乱分子搅了局，所以他就临时改成跳楼了。不仅如此，筱塚还事先就预测到了这一切，因此才委托我去监视小岩井老师……你是这个意思吗？可是，这、这怎么可能……”

“我没说事情肯定就是这样，我只是举一个例子。说到底只是一种可能性而已。”花江似乎觉得没办法把自己的想法表达清楚，放弃似的笑了笑。那一瞬间，她仿佛又变回了在店里服务的女人。“总而言之，筱塚把你派去现场，是为了使小岩井的自杀计划按照他自己独创的剧本发展。我突然这么说，你一定觉得我这是异想天开吧？嗯，我想也是。不过，我相信筱塚创作的那个复杂剧本不会简简单单地以小岩井上吊作为大结局，你不要问我剧本的具体内容，这我也不知道。啊，说不定对于筱塚来说，小岩井跳楼自杀的结局算出乎意料呢。嗯，对了，这可能也不是出于筱塚的本意。”

“不是他的本意？”

“对，就是事情发展没按他的剧本走，出岔子了。对啊，原来如此，是这样，一定是这样。所以筱塚事后才会问这问那，多方调查，就是为了搞清楚当时到底发生了什么。所以，虽然当时你只是碰巧在基础教学楼里，他还是硬要把你找来问话……”说到这里花江瞟了胡麻本一眼，眼神意味深长。

我一直怀疑花江的这番说明是胡麻本事先写好的剧本。不，不只是怀疑，我相信十有八九就是如此。但从花江的举止表情来看，好像其中多少也有她本人的真实想法。我思考片刻，说：“筱塚预料到，派我去监视会对小岩井老师原本的自杀计划有所影响，对吧？”

“我不是说了吗，我就是因为不知道，那天才特意去校园亲眼看看的啊。我就是好奇，没错，纯粹是出于好奇……啊，对了……”就像突然听到神谕似的，花江抬头看向虚空，接着发出无奈的干笑，“说不定，是我想多了，其实整件事情可能非常非常简单。”

“怎么说？”

“总之，筱塚预测到小岩井那天会在某个特定时刻、在某个特定场所、以某种特定方法自杀，他只是想找个第三者去确认一下自己的预测是否准确罢了。可能就这么简单。”

“找第三者去确认？”

“比起确认，可能用‘看戏’更为妥当。”

“看戏？”

“就是找你去现场亲眼见证一切都和他预测的一模一样。当然，筱塚不会当着你的面炫耀他有多厉害啦，他还没蠢到这种地步。他只是想暗中欣赏你吃惊的样子，沉浸在一种阴暗的优越感里，仿佛自己是全知全能的神。然而筱塚万万没想到，他的预测竟然落空了。小岩井的确自杀了，但不是他预测的上吊，而是跳楼。”花江猛然收起笑容，换成虚脱般的表情，“事情的发展偏离了他的预测，他的自尊肯定受到了不小的打击，他一定难以接受事情和他想的不一样。而且，先不说别的，就算小岩井是他过去的恩师，筱塚一直纠结于对方的自杀方式是否自然，刨根究底地到处调查，这一做法就很古怪。对，只能用古怪来形容，所以我觉得其中一定有内情。好吧，我能说的就是这些了。”

花江慢慢站起来，迈步离开。我以为她要去卫生间，没想到她突然停下脚步，背对着我低语道：“我刚刚想起来，你知道筱塚有个孩子吗？”

“说起来他好像提过和前妻有一个男孩。”

“十多年前，我和筱塚刚认识的时候，据说他儿子刚上初中，然后从公寓楼顶跳下来自杀了。”

“什么？”我大吃一惊，“他儿子跳楼自杀了？为什么？”

“这我就不知道了。听说筱塚和他前妻是在学生时代奉子成婚的，儿子出事之后，他们一直争吵不休，互相指责是对方教育不当，闹到最后终于离婚了。可能从此这就成了筱塚的心结，只是提起跳楼自杀他就会反应过度……之后你要去见筱塚吗？”花江猛然把话题抛向胡麻本。

胡麻本含糊其词，并没有予以否认，而是问道：“他今天在哪里？”

“他说他一个人也能开店，所以现在应该在店里吧。你不要待得太晚。”

花江留下这句话就离开了，这次没有停留，留下一个怅然的背影。筱塚一个人也能开店？也就是说，花江不打算回去了吗？

花江已经被无聊的日常生活折磨得疲惫不堪，胡麻本则乘虚而入，偷走了她的心。这两个人看起来已经好上了，从花江最后那句话看，她似乎也没想隐瞒他们的关系。

胡麻本你小子下手也太快了吧。正当我犹豫着是否要嘲笑他的时候，胡麻本凑近我，大言不惭地说：“我说，阿匠，我好像明白了，我好像全都明白了。”

“你明白什么了？”

“就是筱塚那些令人迷惑的行为啊。我终于明白他的目的所在了。”

“你说你明白了，是说听了花江的话之后明白了？”原来如此，我好像也明白了。

胡麻本自信地点点头，看他的表情，我心里更加确信了，胡麻本演的这出戏是推理戏。没错，他扮演的正是负责解谜的名侦探，特意让我加入是因为名侦探总需要一个为他鼓掌喝彩的听众。

当然，被判定有罪的人就是筱塚了。或者说，胡麻本一开始就把筱塚设定为罪犯，然后为了证实这一点而设计了一整出戏。此前筱塚把他当作“嫌疑人”各种盘问，恐怕这就是胡麻本采取幼稚的报复行为的原因吧。

为了实施这一战略，胡麻本安排的第一步就是伺机接近花江。花江内心有很多不满，的确容易让人乘虚而入。可是胡麻本一眼认定花江作为事件关系人对自己有利用价值，并在小岩井老师死后短短四天时间里，就把这个比他年长的女人勾搭到手了，手段只能说令人叹为观止。

花江说她没有向小岩井老师告密，先不论真假，至少对胡麻本来说，这是一份有利的证词。可以说正是花江的“别有用心”，揭开了这场推理戏的序幕，让名侦探最后能够闪亮登场，指认“犯人”。

不出我所料，胡麻本果然催促我带他去筱塚店里，他迫不及待地想要揭开“犯人”的真面目。阿匠，你来见证我的高光时刻吧！陶醉于名侦探人设的胡麻本就差把这句话大声说出来了。老实讲，我很厌烦他的做法，但是心里又有一丝挥之不去的好奇。

到底是什么驱使胡麻本做到这一步的？的确，是筱塚先在没有真凭实据的情况下把胡麻本当成“犯人”盘问。而胡麻本当惯了“主角”，怎么能容忍筱塚压他一头？既然对方先出招，当然要振作精神迎战。

但是，我总觉得这种竞争心理不是全部。胡麻本摩拳擦掌，一定要把筱塚吊起来批判的劲头实在不同寻常，简直像走火入魔了一样。

如果他和筱塚的关系其实没那么简单呢？结果我没猜错，他们的关系还确实不简单。后来我得知，筱塚以前也曾是安槻大学戏剧部的成员。原来如此，难怪他研究生毕业后，去出版戏剧评论的杂志社工作过一段时间。而且，筱塚在戏剧部时，在他的努力下，社团的水准远远超越了一般的学生社团。

虽然筱塚不曾作为演员上台演出，但他一人包揽了编剧和导演的工作，观众人数屡屡打破纪录，这个业余剧团甚至拥有好几个狂热的粉丝团体。在安槻大学戏剧部，乃至整个业余表演圈子里，作为骨干的筱塚都是偶像级人物。

筱塚曾说希望以写作立身，他坚持不懈地定期向现已休刊的戏剧部内刊和当地报纸的文化专版投稿戏剧评论和随笔，二十多年前发表的这些文章胡麻本全都找来读过。没错，直到今天，戏剧部的一代代成员之间还流传着筱塚的传说。所以，难怪胡麻本初次见到筱塚时向他确认了一下名字的写法。

专业领域的事我不太懂，但我知道有一段时期，尤其是在剧本改编方面，筱塚展示出精深的理论造诣，让胡麻本倾倒。然而，他并非全心全意地崇拜筱塚，里面还包含很多微妙的情绪。

不用说，嫉妒也在其中。而且，尽管筱塚的理论非常有说服力，但是胡麻本也发现，在许多方面，筱塚与他的观点和见解有所不同。如果不能完美地反驳筱塚，胡麻本的“主角”地位就不安稳。作为门外汉，我很难理解胡麻本的想法，但这种类似于强迫症的竞争意识是的确存在的。

一方面是敬畏，一方面是反抗，胡麻本对筱塚一直怀有这种矛盾心理。这次，两个人因为意外事件相识，对胡麻本而言，没有理由放过直接对决的好机会。也许只有这样做，才能彻底消解深藏多年的心结。

筱塚的店门口没挂出暖帘，不过他人在店里，只是没有待在厨房，而是一身便装坐在桌子旁。看他往杯子里倒啤酒的架势，根本不像打算认真工作的样子，这家店就算明天就倒闭也不奇怪。

我和胡麻本没打招呼就径直走进店里，筱塚也没太大的反应。倒不如说他显得十分平静，好像已经知道胡麻本所为何来。是花江告诉他的，还是在我不知情的时候他们之间已经打响了前哨战？

“我们可以坐这里吗？”胡麻本问。筱塚点点头，拿来两个杯子放在我们面前，倒满啤酒。边喝边说吧，他似乎是这个意思。

“我想说说二十一日那天的事。”胡麻本看都没看杯子一眼，就开口了，“你让阿匠去基础教学楼监视小岩井老师。你这么安排的真实理由，下面就由我来说明。”

筱塚沉默地喝着酒。

“你是说，他真正的理由并不是想阻止小岩井老师自杀吗？”我见筱塚毫无反应，不由得插嘴。

“不是。你最后能否阻止小岩井老师自杀，都无所谓。”

“怎么会无所谓？”

“问题在于筱塚先生为什么不自己去。既然他意识到小岩井老师打算自杀，就应该自己去阻止才对。阿匠，你觉得他为什么不自己去？”

“我不知道……”我来回打量着胡麻本和筱塚，喝了一口啤酒，“你说是为什么？”

“很简单，因为他不能去。因为小岩井老师自杀这件事本身就是他唆使的。”

“什么？他唆使的？”我假装若无其事地看向筱塚，本以为他依然是面无表情的模样，没想到他的脸上竟浮现出一丝微笑。我分辨不出这是无辜的微笑，还是邪恶的微笑，但我有一种不祥的预感，非常不祥。

“没错。小岩井老师会在特定日期、特定地点、以特定方式自杀，这并不是筱塚先生预测到的，而是他本人唆使的。”

“不，等等，你到底是什么意思？”

“小岩井老师的夫人去世后，筱塚先生你去参加了守灵式，对吧？你一定利用有限的时间，和心力交瘁的小岩井老师聊了几句吧？听好，这就是重点。”

“什么重点？”

“阿匠，听你讲了事情的经过后，有一件事让我很在意，就是小岩井老师的夫人在临终时对丈夫说‘你死了我也不会原谅你’。我没记错吧？”

“我记得她是这么说的，当然，我也没有亲耳听到……”

“而且小岩井夫人没有再说更多了，对吧？如果小岩井夫人真的只留下了这一句话，你不觉得很奇怪吗？”

“没有啊，怎么奇怪了？”

“就算听到夫人这样的责备，小岩井老师也不会明白自己错在哪里。他绝对不会明白的，就冲他那种自以为是的性格。”

就冲他那种自以为是的性格……不知为什么，这句话给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你想想，小岩井夫人身患癌症，是在经历了常人无法想象的痛苦后去世的。她在弥留之际，用平时绝不会说出口的过激语言谴责丈夫，但小岩井老师也不会特别放在心里，只会当她是因为强烈的痛苦而陷入谵妄状态，在幻觉中胡言乱语而已。小岩井老师会这样想是不是很正常？”

“是啊。”我忍不住出声附和。

“对吧？小岩井老师根本不会把妻子临终时说的话当回事。退一步说，即使他真的去思考妻子话中的含义，会不会联想到外孙和女儿的死也要画个问号。以他的性格，若追忆往昔，只会觉得自己一生光明磊落，行正言端，没有任何值得指摘的地方。不过，毕竟是妻子的临终遗言，即使是妄言，那近似于诅咒的话还是多少会让他伤心难过，只是他绝不会想到妻子在指责什么事。你觉得呢？”

我不得不承认他说的很有道理。外孙阿凉自杀时曾在遗书里指名道姓地批评外公，小岩井老师都不承认自己教育不当，反而把一切归咎于女婿。

“小岩井老师只会认为妻子当时已无法正常思考，并非真的在谴责自己。以他一贯的性格，会得出这个结论不是很正常吗？但事实上，他竟从妻子的话联想到了女儿和外孙的死都是自己的错，这根本不可能，至少凭他自己是不会想到这些的。”

“凭他自己是不会想到这些的……那也就是说……”我听懂了胡麻本的暗示，不禁浑身发冷，“就是说，在守灵式上，有人假装不经意地把小岩井夫人话中的真意告诉了老师，将他推向了绝望的深渊……你是这个意思吗？”

“没错，我想不出其他可能性了。那么，究竟是谁做的呢？只有筱塚先生了吧。我可不会问他具体是怎么做到的哦，我相信他一定利用了巧妙的暗示，层层铺垫，达到目的。”

“你是想说，他不仅花言巧语地把小岩井老师逼入绝境，还假装若无其事地暗示他，如果要自杀的话，应该选择和阿凉同样的地点和方式？但是，他到底为什么要这样做啊……”

“自己弹弹手指悄悄推倒一块多米诺骨牌，接着，一块块骨牌排山倒海般倒下，他就是想看看最后到底能推倒多大的骨牌。借用刚才花江夫人的比喻，大概就是这样。”

“等一下，如果真是如此，他为什么要委托我去监视小岩井老师呢？如果他想知道这样的做法会造成怎样的后果，亲自去看看不就好了吗？”

“阿匠，你忘了关键。自己发出的暗示产生连锁反应，最终导致一个人死亡，这是筱塚先生一手打造的作品。但是一件作品完成后并不是放在那里就可以了，还需要有人观看啊，也就是说需要观众。”

“所以我就是那个观众喽？”

“完全正确。筱塚先生特意让你去，就是想让你从头到尾好好欣赏他的作品。”

“但是，如果我成功阻止了小岩井老师自杀，会怎样呢？”

“不会怎样。你还不明白吗？小岩井老师最后是死是活不是关键，对筱塚先生来说，最重要的是自己的暗示有没有起作用，小岩井老师是不是真的打算自杀。这才是他关注的。”

“也就是说，我能不能阻止小岩井老师自杀，根本无关紧要……”

“没错。结果你没能阻止他自杀。如果一切顺利的话，筱塚先生本来打算让你欣赏一出名为《无可奈何的命运》的悲情戏。然而，他没想到后来还发生了剧本中没写的事件。阿匠，你不仅没能阻止小岩井老师自杀，而且不知道为什么还没看到他爬上五楼。另外，小岩井老师没有像筱塚先生唆使的那样选择与外孙同样的方式自杀，而是跳楼了。事件发展偏离了筱塚先生原有的剧本，结局出乎意料。不过呢，跳楼也是没办法的事，毕竟电化教室的门锁被换掉属于不可抗力嘛，这样想也就释然了吧？”胡麻本瞥了筱塚一眼，最后这句话显然是对他说的。

筱塚只是愉快地点点头。“也许我应该向你道谢呢。”

“道谢？”胡麻本一时猜不透对方的心思，顿了一顿才谨慎地开口，“为什么？”

“因为一般人根本不会注意到这些事，更别说正确地解读我的企图了。你太厉害了，不，别误会，我不是在讽刺你。你能把事情看得如此透彻，干得太漂亮了！当然，如果你能把阿匠为什么没看到小岩井老师上五楼的原因解释清楚，就完美了。”

“这个……”

筱塚拦住准备起身的胡麻本，自己慢慢站起来，又拿来一瓶啤酒和一件东西，他把那个东西随意丢在了桌子上。那是一个大号牛皮纸信封，他摆弄着信封，并没有打开的意思。

“你已经解开了很多谜团，剩下的一两个小问题就交给我吧。风头也不能让你一人独占，对不对？但首先我要补充一下，我是如何暗示小岩井老师自杀的。当然，我没办法一字一句地再现当时的场景，只能说说要点。不过只要抓住要领，你也能轻而易举地做到。”

“哦？是吗？那我可要洗耳恭听了。”

胡麻本显得饶有兴趣，摆出一副轻松的样子，但在我看来他只是虚张声势罢了。筱塚干脆地承认了自己的所作所为，这一点大概让胡麻本有些不安吧。

也许胡麻本也预料到筱塚会坦白，但是没想到筱塚还要向他传授暗示教唆别人自杀的技巧。至少对我来说这是完全出乎意料的，我甚至想，这次胡麻本可是碰上硬茬儿了，他们俩谁胜谁负还真的不好说。

“其实如果你有心，小岩井老师这样的人是最容易操纵的。这种老顽固到处都是，只要根据他们的性格稍微改变一下策略就好了。有人完全不在乎别人的评价，有人只是假装不在乎，其实心里在意得很，小岩井这个老头儿就是后者中的典型。”

“你说小岩井老师在意别人的评价？这不太对吧……”

“当然，大体上来说他不容易受他人看法的影响，是个一意孤行的人。但他又非常反感被别人当作固执己见、不懂变通的老头儿。一方面他坚守自己的信念，另一方面又希望别人认为他善解人意、包容力强，事实上他打心底里相信自己就是这种人。你们一定觉得我在开玩笑吧，那个死脑筋的老头儿怎么可能是这样的呢？可不仅仅他一个人这样，每个人都可能陷入这种思维误区。”

我晚了几拍才察觉到筱塚不再使用“小岩井老师”这个称呼了。

“有人自以为人缘很好，朋友一大堆，其实别人都很嫌弃他，这种人在生活中比比皆是，对不对？这就是所谓的‘自我印象误区’。人们心目中的自我形象往往只是假象，与现实有巨大偏差。人们通常也能隐约觉察到这一点，但是没人愿意承认。毫不夸张地说，真实形象与自我印象的落差，就是人类会产生不安心理的根源。这就是人性的弱点。骗子深知人们一心希望虚假的自我印象就是真实形象，于是他们就利用这种心理行骗，而人们十有八九都会上钩。你一定能理解我的这番话。”

我悄悄打量胡麻本，他欲言又止，似乎打算听完筱塚的反馈再做定夺。

“那天的守灵式上，我慰问过老师后他马上把妻子的临终遗言告诉了我。不，应该说还没听我说完，他就告诉我了。他说妻子须磨子弥留之际胡言乱语，大概是做了噩梦，或者分不清幻觉与现实，脑子糊涂了……”

筱塚嘴角浮现出一抹笑意，双眼却暗淡无光，如同两个洞。

“我当时都听傻了，真的听傻了。这个老头儿压根儿就没想过外孙阿凉和女儿静子的死吗？我立刻心头冒火，虽然我不是他妻子，但也不能原谅这种人。我不想假惺惺地为自己辩护，说是出于一时义愤什么的。但我当时就下定决心，必须给他点儿颜色看看……”

筱塚刚才叫过一次“老师”，现在又变成“老头儿”了。从这混乱的称呼中我也能感受到他对小岩井老师的复杂感情。

“听完他的话，我当即跪倒在他面前，头贴着地板说：‘老师，我对不起您，夫人认为阿凉自杀是您的责任，但这都是误会，全是我的错。如果我没有中途辞去家教，一直陪在阿凉身边的话，他绝对不会做出这种傻事。’当时我哭丧着脸，一遍一遍地道歉，说这全都是我的责任。”

听到这里我已大致明白了事情的走向，不禁毛骨悚然。胡麻本脸上也流露出几分恐惧。

“我对他说，要是阿凉没做出那种事，静子女士也不会离婚并意外离世，须磨子夫人更不会在弥留之际还对您抱有这种奇怪的误会，死不瞑目。这一切都是我的错。然后，这个老头儿总算意识到妻子可能是在怪他害死了外孙和女儿，但又纳闷自己到底做错了什么，这番心理活动都明明白白地写在他脸上。他当时的表情真是滑稽极了。于是我又反反复复地再三强调全都是我的责任，老师您没有任何过错。我说了好久，他终于做出了一点点让步，含含糊糊地说他可能也有考虑不周的地方。当然，这也许只是面子话，并不是他的本意，至少当时应该不是他的真心话。事已至此，就差关键一步了。”筱塚竖起食指，指向胡麻本，“千万不要忘记，我们要始终维护对方的自我印象，这是诀窍，也是技巧。像小岩井这种人，如果你想在不知不觉间引发他的罪恶感，让他痛苦到想自杀的程度，一味指责他的过错是没有用的。相反，我们越努力地维护他清白无辜的自我形象，他就越不相信这个形象是真的，然后就会万念俱灰。做到这一步，彻底攻陷对方就是小菜一碟了。具体怎么做呢？无非就是告诉他这不是你的错，是其他人误会你，是他们的错。最后我又使出撒手锏，对小岩井说：‘如果阿凉、静子女士和须磨子夫人能够体谅您为了家人的良苦用心，这一切就不会发生了，全家人会快乐和睦地在一起。’”

“就……这些？”胡麻本身体略微后倾，好像有些在意筱塚指向他的那根手指，“你做出了这些暗示，然后就能预测到小岩井老师会自杀？”

“等到他独处的时候，我的话就会在他的脑海中慢慢沉淀。他会越想越不是滋味，然后就会开始自责了。告别的时候我再假装闲聊地告诉他，听说大学里要盖新的基础教学楼了，旧楼明年要拆掉……这样，整个计划就圆满了。”

“不说多余的话，让他自己去想，有助于进一步加深他的罪恶感……是这样吗？”

“没错。我丑话说在前面，我既不是神仙，也不是魔鬼，只是一个普通人而已。所以我也不能准确断言小岩井是否会步外孙的后尘，反倒是他一觉醒来就把罪恶感抛在脑后更有可能。但我的暗示也并非完全没有化为现实的可能，只是我不能亲自去验证。万一在校园里遇到他怎么办？他可能会问我来干什么，如果我的态度暴露了，他也许就会联想到守灵式上我说过的话，并怀疑我的动机。这种可能是存在的。”

筱塚竟然能算计到这种地步！我听得目瞪口呆，几乎都有些佩服他了。

“所以，你让阿匠去监视……”

“对。正如你刚才所说，我的目的不是希望小岩井老师死掉。他这个人固执己见，在精神上打压外孙和女儿，我想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给他一点教训就好了。所以我想，就算老师真的打算自杀，阿匠也能阻止他。可是谁能想到……”筱塚拿起信封，手指在上面弹了一下，“老师竟然被杀了呢。”

“啊！你、你说什么！”

就在这一刻，我确认胡麻本输掉了这场对决。在我这个门外汉眼里，他装傻的表情堪称完美，只是反应得过于迅速了。

“被杀？你在说什么胡话？明明有遗书，而且他带了绳子……”

“小岩井老师的确打算自杀，但最终他不是自己跳楼的，而是被人推下去的。”

“被、被、被人推下去的？”胡麻本突然有些口齿不清，“你不能张口胡说啊！”

“你应该知道吧，那天来基础教学楼的三个戏剧部女生，古仁、出水和包枝，就是她们之中的某人干的。”筱塚来回瞪着胡麻本和我，不给我们反驳的余地，“我没问过她们本人，不知道到底是谁，也说不定是全体一起下的手。”

胡麻本和我就像被毒蛇盯住的青蛙一样动弹不得，寒气爬上脊背，全身冰冷透骨。

“我来按照时间顺序整理一下整个事件。二十一日那天，小岩井老师前往基础教学楼，阿匠上楼途中和上到五楼以后都没有看到他，这并非因为老师故意避开你。老师想去的地方当然是五楼的电化教室，他本该坐电梯的，却出于某种原因选择爬楼梯。”

“什么原因？”

“这一点我待会儿再详细说明。总之老师没有坐电梯，而是打算爬楼梯上五楼，这是最重要的关键点，就是他的这个决定引发了后来的悲剧。”筱塚从牛皮纸信封里取出一张折起来的纸，“老师爬到三楼时有些累了，去了一趟厕所，顺便歇歇脚。结果他碰巧遇到了戏剧部的三个女生。”

我想看看胡麻本的反应，脖子却不听使唤。

“在三楼男女共用的厕所里，三个女生看到老师走进来，就抓起气锤和折扇朝他打去。”

“她们为什么要打老师？”

“因为她们认错人了。她们以为老师是你。”筱塚对胡麻本说。

以为老师……是胡麻本？

“听说那天你们排练的那个短剧讲的是圣诞节那天，一群孩子把假扮成圣诞老人的小偷打退的故事。气锤和折扇就是武器。”

我能听到身旁的胡麻本像濒死之人一样发出粗重的呼吸声。

“听说当时你们还没准备好戏装，恐怕那三个女生看到老师走进厕所，误以为是你随便穿了一件衣服扮成小偷和她们闹着玩，她们也就假装发起攻击。三个女生把这当成彩排，一切行动都是照着剧本进行的。”

那时，我检查完五楼的各个教室，返回电梯厅的时候，正好听到从楼下传来欢呼声。她们吵吵闹闹，好像很快乐的样子……然而，没想到竟然是……

“阿匠以为你们开始读剧本了，所以并没有在意，但事实并非如此。你们应该是在三楼的小教室里排练，也就是教室区那边，声音再大，位于五楼电梯厅的阿匠也很难听到，至少不会听得那么清楚。可是他清晰地听到了动静，这是因为三个女生当时在厕所。”

胡麻本的呼吸声变轻了。

“我猜测，小岩井老师在受到频繁击打和惊吓过度后昏倒了，这时三个女生才发觉搞错了。她们认定是你，下手毫不留情。如果是你的话，被扇子敲几下确实不会怎样，可是年老体弱的老师就不一样了。他踉踉跄跄地倒下时头部大概还撞到了墙壁、地板或小便池之类的硬物……”

胡麻本的呼吸又粗重起来。

“以三个女生的年龄看，应该都不知道小岩井老师曾在这所大学任教，不过她们知道自己认错了人，闯了大祸。她们吓得魂不附体，也顾不上检查老师是否还有呼吸。你听到她们的哭声后赶到现场，觉得必须做点什么，不然就坏事了。然后你忽然想起刚才看到了阿匠。”

“不……那个……”胡麻本慌慌张张地偷看我一眼，与脖子终于能转动的我面面相觑。

“你是这样想的。把老师从楼上扔下去，伪装成跳楼自杀的样子，并让阿匠成为目击者，这样还可以掩盖老师头上的伤口。另外，如果能伪装成老师从五楼，而不是三楼坠亡，警方就更加不会怀疑你们了。当然，你们不知道老师本来就打算自杀，他的手提包里有遗书和绳子，只能说你们走了狗屎运吧。对了，电化教室出入口的门锁被换掉也算你们幸运。”

说到这里，筱塚皮笑肉不笑地看了我一眼。我一时摸不着头脑，后来才想到他可能是想说，胡麻本也许还打算，万一警方怀疑小岩井老师之死是他杀而非自杀或意外的话，那么当时在五楼的我就会顺理成章地变成嫌疑人。

“你心里想，刚才阿匠说要去五楼，他已经上去了吗？你不知该如何确认。这时古仁想起她们往基础教学楼走来的时候，看到五楼走廊上好像有人。”

的确，当时我和古仁的视线交汇了一瞬。

“你知道阿匠之后要去打工，十一点半左右会离开大楼，你决定抓住这个机会。你们耐心地等待阿匠回到一楼，他一出楼门，你们就齐心协力把小岩井老师从厕所搬到教室区，抬着他瘫软的身体，从三楼齐胸高的走廊围墙上推了下去。”

胡麻本移开视线，不再看我。

“我不知道你们各自扮演了什么角色，但我猜测有三个人负责把小岩井老师扔下楼，还有一个人同时坐电梯上到五楼，把老师的手提包和拐杖放在电化教室出入口前的走廊上。我不知道执行这一任务的是你，还是其他女生，但这肯定是你的主意。戏剧部的四个人里只有你可能知道小岩井老师以前在电化教室上课。然后这个人走楼梯回到三楼，所以电梯最后是停在五楼的。”

筱塚慢慢展开那张折起来的纸，我看到上面的内容后差点儿叫出来。是这样啊……原来是这样。可是关键人物胡麻本似乎无动于衷。

“发现老师坠楼后，阿匠赶忙跑去教务处报告。听说警察赶来时你正在三楼电梯厅用拖把拖地，你解释说一个女生从三楼走廊看到老师坠楼的样子后吓吐了，对吧？我不能断言你在撒谎，可能真的有人吐了，但是你拖地肯定还有其他的理由。比如你们把老师从厕所搬出来时，他的血流到了地上。”

胡麻本恼羞成怒，眼角赤红，他气势汹汹地正要开口，却被筱塚从容地拦住了。

“我知道你已经等不及想要反驳我了。你是不是想说，我的所有推理都是建立在小岩井老师没有坐电梯，而是爬楼梯这个前提下才能成立的？如果我不能给出合情合理的理由说明他为什么这样做的话，一切都是纸上谈兵，对吧？”

说到“纸上谈兵”时，筱塚就像在念台词一样咬字尤为清晰，在我耳边久久回荡。这种刻意感引发了我的生理性厌恶，几乎让我不寒而栗。

“我的理由就是它。”筱塚把那张纸慢慢推到我们眼前，“那天老师没有坐电梯，是因为被这个误导了。”

那张纸是我去看过的那次公演的海报，票是胡麻本硬塞给我的。鲜红色的文字与独特的字体让这张海报在一大堆海报中显得格外醒目。

“问题在于由字母和符号组合而成的红色副标题。”

从左至右分别为“♀”、“X”、“P”、“♂”，尤其引人瞩目的是那两个符号是上下颠倒反着写的。

“这个设计实在别出心裁。为了让这串字符看起来像两个汉字，你一定下了不少功夫吧？”

胡麻本没有回答。

“这出戏的主标题是Sex Disorder，你原本打算让副标题呈现出‘乱脈’这两个汉字的模样，与主标题的意思相呼应。可是你试了又试也没能成功，只好退而求其次。”胡麻本想开口，筱塚再次没给他说话的机会，“Disorder除了翻译成‘乱脈’，还能翻译成什么词呢？这个词写成汉字还必须与副标题展现出来的形态差不多。当时你一定抓耳挠腮，把辞典都翻烂了吧？最后你找到的答案是，‘故障’，对不对？”

我听到胡麻本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你发现‘♀’倒过来就像‘故’的左边一半，对不对？而‘P’就是‘障’的左半边。‘故’的右边用‘X’替代，‘障’的右边用倒过来的‘♂’替代。说牵强也是很牵强，不过如果有心并且仔细看的话，也不是不能看出‘故障’二字。当然，如果没有提示，相信绝大多数视力正常的人都看不出来。”

胡麻本长叹一声。

“可是对于老眼昏花的小岩井老师来说又如何呢？在一片平淡无奇的海报和传单里，这几个醒目的大红色字体可能立刻吸引了他的注意力，并导致他出现理解偏差。他以为这是管理员贴的电梯故障通知，而不是戏剧公演的海报，因此他没有撕下这张海报扔掉。无奈之下，他只好选择爬楼梯上楼。还记得我刚才的说明吗？老师爬到三楼，去厕所方便，而之前在厕所里的三个女生看到老师进来会怎么想呢？现在是寒假期间，老师和学生基本都放假回家了，突然有一个在她们眼中看起来打扮怪异的人闯进来，还能是谁呢？第一反应就是戏剧部的同伴——你啊。所以，也难怪她们会误会了。”

胡麻本试图反驳，又不知如何开口。他坐立不安，眼神凶狠。如果眼神能杀人的话，筱塚可能已经被他千刀万剐了。

“那三个女生认定是你进来吓唬她们，劈头盖脸地打过去，但其实她们打的是小岩井老师。我猜那个看到尸体就吐出来的女生，嗯，好像叫出水亚由美吧，恐怕她就是率先发起攻击的那个人。因此，发觉认错人之后她才会深受打击，痛哭失态。剩下的两个人可能认为自己是在出水的带领下行动的，并没有错，她们应该曾努力找借口为自己开脱责任吧。”

✶

第二天早晨七点，我站在远处眺望基础教学楼。大楼四周围着表示“禁止入内”的黄色警示带，几个身穿制服的警察在站岗。我小心翼翼地朝其中一个警察走去。

“请问……”我试着向这位大概和我父亲同辈的警察打招呼，他立刻朝我摆摆手。

“你是学生？不要过来，现在这里不能进。”

“哦，我知道，我想找七濑小姐……”

这时，一个身穿墨蓝色西装的男警察注意到我，并朝这边走来。他体格壮硕，下盘稳健，步伐坚定，一举一动都无懈可击。干这一行的哪个不是从修罗场摸爬滚打过来的，但这位佐伯刑警显得尤其不好惹。他走到近前后笑了笑。“他没关系，请放他进来吧，他和这个案子有关。”他笑容亲切，却丝毫不失威严。如果我不认识他，可能会被他吓得不轻。

站岗的警察立刻抬起黄色警示带，让我进去。

“你好啊，阿匠，好久不见了。真不好意思，这么早把你叫过来。”佐伯拍拍我的肩膀，轻松地和我寒暄。之前我的一个后来当上了警察的老同学遭人杀害，在那起案件中佐伯给过我极大的帮助。

“这次七濑非要你来不可，她认定你了，比平塚还有过之而无不及。”佐伯递给我一双白手套，和他手上戴的一样，“她坚持说必须听听你的意见。好吧，那你就来帮个忙好了。”

基础教学楼前已经封上了蓝色塑料布。

“花江……在那里？”我问道。

佐伯沉重地点点头。“很快就会把遗体运走。”

我走进电梯厅，看到鉴识科的工作人员正在提取指纹。

“不好意思，得走楼梯了。我们去五楼。”也就是说花江是从五楼跳楼的吗？我们顺着楼梯爬上五楼，来到教室区的走廊上。一群鉴识科的工作人员在电化教室出入口前忙碌着，我看到一个身穿藏蓝色套装的熟悉身影。七濑发现了我和佐伯，站起身来，非常夸张地张开双臂，并发出一声长叹。

“唉——这可真是够呛——”

“喂喂，够了。”佐伯苦笑着提醒她，“你特地把他找来不是听你抱怨的吧？”

“你看看这个。”七濑假装没听见佐伯的话，戴着白手套的手递过来一样东西。是一个明信片大小的白信封。七濑的视线转向墙壁，抬起下巴示意了一下。“就放在那里。”我看到墙边还靠着一双女士便鞋。

“这难道是遗书？”

七濑点点头，眉头紧皱。“你读一读。”

信封上写着“佳男先生亲启”，想必是写给筱塚看的。但看到信封下方的署名是“深町花江”，我又有些疑惑，过了一会儿才意识到他们没有领证，而是事实婚姻。我拿出信，开始读。

佳男先生，告诉小岩井老师阿匠会去监视他的人是我。你问我为什么要这样做，那是因为你天天和女大学生打得火热，我无法原谅你对我的背叛。但我当时真的只是一时冲动。

但是，随着时间的流逝，我再也不能忍受良心上的谴责了。我想至少我可以用和小岩井老师同样的方式告别这个世界。一直承蒙你的照顾，感激不尽。永别了。

我抬起头，与七濑四目相接。

“这真是她写的吗？”

“果然你也怀疑不是她写的啊。”七濑摇摇头，再次发出叹息，“我知道，我知道，昨天是我告诉你如果有人事先告知的话，花江的嫌疑最大。但是突然冒出一封遗书明白地写着，没错，就是她，我反而觉得一点儿说服力都没有。这实在太可疑了。”

“做过笔迹鉴定了吗？”

“正准备做。为了确认死者身份，我们通知了筱塚和花江的母亲。等他们来了，我会给他们看看这封遗书。唉，我有一种不祥的预感，他们肯定会说这就是花江亲笔写的。阿匠，你怎么想？你觉得花江真是因为遗书上写的这个理由跳楼自杀的吗？”

“我觉得不是。我想恐怕是有人强迫她写下这样的谎言，然后把她从这里推下去的。”

七濑和佐伯对视一眼，突然逼近到我面前。七濑眯起眼睛，连珠炮似的发问：“你是不是有什么想法？那天你没有看到小岩井爬上五楼，是不是有人想把嫌疑推给花江？这个人是不是有什么特别的动机？”

我点点头。“遗书的作用就是让我们以为花江是告密者。只是我还不知道这个人到底是怎样把她带到这里的。”

“可能是花言巧语把她骗来的，或者是让她服下安眠药，之后把她带来的。具体方法以后再调查也不迟。你就告诉我这个人是谁。”

我先是揭露了一起伪装成自杀事件的凶杀案，现在又要实名揭发嫌疑人了吗？我犹豫了一会儿，开口说道：“七濑小姐，刚才你问我这个人是不是有特别的动机，你说的完全正确。这个世界上，只有一个人具有这一异乎寻常的动机。他杀死花江，并伪装成自杀事件，我只要看一眼就知道是谁下的手，而这个人也对此心知肚明，可他还是这样做了。为什么……为什么……他会偏执到这个地步！”

七濑正要开口的时候一位便衣刑警走过来，交给佐伯一样东西，并在他耳边低声说了几句话。

“什么？”佐伯目光锐利地看向我，把那样东西又递给我。还是一个信封，和刚才的信封同样大小，写信人署名依然是“深町花江”，只是收信人处写的是“匠千晓先生亲启”。

“这是怎么回事？”我大吃一惊。

“刚才一个自称花江母亲的女人拿着这个来到这里，她说花江告诉她，万一她遭遇什么不测，就把这封信通过警方转交给你。”

✶

“所以，花江给你的真遗书里到底写了什么？”

“简而言之就是坦白她帮胡麻本掩盖罪行。那天和你对决之后，胡麻本马上就去找花江了。他软磨硬泡，求花江写下遗书，让她收回之前的话，承认是她向小岩井老师告密的。”

“他这么做就是为了给自己和那三个女生脱罪吗？”

“这个原因也包含在内，但他的主要动机不是这个。胡麻本在对决中输给了你，很不甘心。在他的剧本中，明明他才是威风凛凛的名侦探，却被你贬得一文不值，沦为愚蠢的犯人。”

现在轮到我和筱塚一决胜负了，我们的“战场”设在他那家小酒馆的门口。此时卷帘门拉下来，上面挂着一块木牌，写着“出租”二字，一派穷途末路的景象。筱塚脚边放着几个纸袋，里面装着刚从店里收拾出来的私人物品。

“据说胡麻本让花江在基础教学楼五楼假装跳楼，他会事先确保有目击者在场。当然她不用真跳，他会假装觉察到异样，及时把她救下来。这一切都是演给目击者看的，为了提高假遗书的可信度。”

“但其实胡麻本打从一开始就打算杀掉花江，对吧？没有什么目击者，他更不会救她，他只是想趁此机会把她推下去，对吧？”

“没错。恐怕胡麻本的打算是先确保花江亲笔写下了遗书，接着再封了她的口，这样一来就可以彻底推翻你的推理了。”

“然后呢，他就赢了我？他的计划到处都是破绽，也太乱来了吧。”

“是啊。胡麻本太着急翻盘，一心只想着反败为胜，洗脱失败者的耻辱。”

此时胡麻本在警局，作为杀害花江的嫌疑人被审讯。他迟早会供出出水、古仁和包枝她们三人与小岩井老师之死的关系，她们也逃不过法律的制裁。

“如果她们发现打错了人后立刻报警，而不是拙劣地掩盖错误的话，也许情况会好很多……”

“不过我不懂，既然花江准备了一封真正的遗书留给你，就说明她已经意识到胡麻本的意图了，那她怎么还会轻易被他杀死呢？”

“动手的是胡麻本，但花江确实也不想活了。她在遗书里说她这一生都在被男人利用，已经厌倦了。”

“她说一生都在被男人利用？”

“筱塚先生……”

“怎么了？”

“这件事……这件事全都是你一手策划的吗？”我们四目相接的瞬间，我确信自己一语中的，“你预测到事情会这样发展，所以故意逼得胡麻本狗急跳墙？”

“你是想说我的最终目的是杀死花江？你也太高估我了，我可没有那么深谋远虑。”

“花江精神脆弱，仿佛一颗随时会爆炸的炸弹，这一点你应该很清楚。你知道只要一而再、再而三地背叛她，她就很有可能会走上绝路，不是吗？”

花江因无望的爱情而绝望，胡麻本引诱她时她马上顺从了。她本想用这种方式报复丈夫的背叛，没想到这成了把她推向深渊的最后一击。

“你知道即使没有胡麻本，花江很快也会自杀。因为你明里暗里一直在给她施加心理压力，她马上就要崩溃了。”

“明里暗里施压？你倒是说说，我做什么了？”

“你根本不想认真开店，却打着筹措资金的旗号与女学生鬼混。还有，即使你是高我很多届的学长，对待我这个客人时也不该那么口无遮拦，随随便便。现在回想起来，这一切其实都是你故意做出来的，就是为了让花江不高兴。她长期生活在这种环境中，心情自然越来越差，会有厌世情绪也不足为奇。”

筱塚轻轻摇头，无声地鼓了鼓掌，说道：“花江是个沉闷无趣的女人，而且像狗皮膏药一样甩也甩不掉。只有她死掉，我才能摆脱她。先不说我有没有预测到她会赴死，我只能说我梦想过她死。要说我一次都没想过要她死，肯定是谎话。”他自言自语般地说着，又补充道，“这是……第四个人了吧……”

“什么第四个人？”

“就是被我逼死的人啊。花江、小岩井老师，还有阿凉。”

“什么？还有阿凉？”

不对，等等，这也只有三个人啊，他怎么说四个？

“十三年前，不，应该是十四年前了。那时我即将迈入三十岁的门槛，趁此机会辞去了给里见凉当家教的工作。不过，我给他留下了一份临别礼物。”

“临别礼物？”

我感到一阵寒战，隐约意识到他将要说的话——接下来我要听到的，是来自恶魔的告白。

“阿凉非常聪明，读过很多书。一些对于初中生来说有些难懂的主题他也很感兴趣。他尤其热衷于阅读亲子关系方面的书籍，比如探讨父母是如何在精神上支配、束缚孩子，剥夺他们自立的能力，最终杀死孩子灵魂的作品。当然，阿凉头脑里想的是他和外公之间的问题。他的苦恼我一清二楚，但是我从不和他谈论小岩井老师。从他初一到初三这三年里，我从未提及他和外公关系的话题，相反，我一直在给他讲我和我父亲的事。”

“你和你父亲？”

“我再次声明，我绝没有直接对阿凉下手。阿凉的死完完全全是自杀。他写下遗书，自己动手上吊，这是不可动摇的事实。”

“但你的确做了一些事，只是表面上看不出来……”

“表面上当然看不出来，因为阿凉本人也想不到是我暗中促成了他的死。他至死都深信，从决意自杀到实施自杀，全部纯粹出于个人意志。如果你能从心理上操控别人，让对方认为一切都是自己自发的决定，那么你就可以通过让对方自杀的方式解决掉这个人，这在理论上是可行的……哈哈哈，这算不算是纸上谈兵呢？”

“你通过讲述你和你父亲之间的矛盾，让阿凉逐渐认识到他和外公关系的本质……”

“没错。看来你已经明白了，我好像没必要再说下去了，不过我还是要声明，我没有编故事骗阿凉，我给他讲的都是我的真实经历。父亲是如何干涉我的生活，而我又是多么痛苦。我父亲明明是一个虚伪的独裁者，却偏偏要装成通情达理的长辈，在这方面，他和小岩井这个老头儿十分相像。有一段时间，我也曾被父亲的假象迷惑，对他毕恭毕敬。但有一天我突然意识到，我一直遵照父亲的价值观做决定，也就是说，我的人生是被他掌控的。”

“你是想说你的一切判断都并非出于自己的本意，而是内化的父亲的价值观在帮你做判断……”

“正是如此。我要是早点儿认识你就好了。我心中并不存在那个叫作‘我’的独立人格，存在的只是父亲的人格，我只是他的作品而已。当我意识到这一点时，心中迸发出强烈的恨意。我父亲这个人竟然把亲生儿子当作黏土人偶一样对待！最不可原谅的是，他彻底支配了孩子的一切，扼杀了他的灵魂，却还深信自己是充满爱意、善于理解的好父亲。我发誓要毁了他的自我满足感，我要毁掉他精心设计的作品。”

“也就是说你打算自杀？”

“没错。如果父亲没有在我读研究生时死于交通事故的话，恐怕我已经死了。可以说我此生唯一感激父亲的一点就是他死得早。”

“你在给阿凉当家教的三年里反复给他讲这些事，他也都听进去了。于是他会类比联想，外公杀掉了他的灵魂，把他当作人偶，唯有自杀才能向外公复仇。”

“刚才我也说过，我从来没有主动提起小岩井老师的话题，我只是耐心等待阿凉自己明白过来。这是诀窍，也是技巧。然后就是收尾工作了……”

“就是那份临别礼物吗？”

“阿凉考上理想的高中后，我告诉他我要辞去家教，他非常舍不得我，恳求我继续教他。连交朋友都受外公限制的他，认定我是唯一能够交心的人，对他来说我的重要性无可比拟。于是我若无其事地使出撒手锏，我说：‘我也很想继续教你，可是你外公好像不太喜欢我的教育理念，所以我没办法再待下去了。’”

“听到这番话，阿凉终于绝望了。外公夺走了他的一切，赶走了学校里的朋友，还赶走了他的家教老师，也是唯一的知己。你暗中煽风点火，让他对外公的强烈恨意爆发了。你为什么要这么做？你到底为什么要做这种罪大恶极的事情？”

“也没什么特别的原因，我只是想看看小岩井的反应。这个老头儿以前嘲笑我没有人生经验，只会纸上谈兵，可是他的外孙就是被我用纸上谈兵的方式引上绝路的。发现外孙的尸体时他的表情一定很好看吧！”

在我面前的不是人，而是一个恶魔，一个既可怕又可怜的恶魔。

“可是，也许真的是举头三尺有神明吧。阿凉是在我辞职三年之后自杀的，而几乎就在同一时期，我的儿子幸典也死了，也是跳楼自杀的。”

所以被这个恶魔逼死的人不是三个，而是四个。

“后来我才意识到，我对待儿子的态度和父亲对我的态度如出一辙。当年那个痛恨父亲操纵自己人生的儿子，有一天也成了这样的父亲。”

注释：

[1]《坎特伯雷故事集》（The Canterbury Tales）是一部诗体短篇小说集，作者是英国诗人杰弗雷·乔叟。内容是三十位朝圣者在往返圣地的途中轮流讲故事。

[2]一种日本传统店铺常用的布帘，上面写着店名。开店时挂在门口，闭店时收起。

艺术切割

“凶手要么是脑子有问题，要么是一个危险的变态……”佐伯不停挠着眉毛，瞥了一眼坐在斜前方的高千。他眼中掠过一丝不安，虽然从他讲述的案情本身来看，感到不安也是人之常情，但我没想到一贯强势严肃的佐伯刑警竟然也会流露出这样的情绪。“我看，这人八成就是变态，没有动机，没有理由，想杀人就杀人。”

“说的也是啊。”不知道高千（即高濑千帆）是否注意到佐伯的表情变化，她像寻求支持似的朝我这边点点头，“为什么凶手要把两个受害人的双手和头颅切掉，带离现场呢？剩下的躯干还好好地放在受害人家里，没有任何移动过的迹象，可见分尸并不是在其他地方进行的，凶手这样做显然不是为了掩盖自己的罪行。”

高千的表述听起来让我不太舒服，不过，这起案件本身就很血腥，似乎也找不到其他更好的描述方式了。

“而且，凶手也根本没打算把切掉的手和头扔到隐蔽的地方藏起来。”

“凶手就大大咧咧地扔在明处。女性受害人的头和手被扔在城所公园的亭子里，男性受害人的头和手被扔在一处民宅大门正前方的步行道上。另外，凶手就像在布置艺术展品一样，还把人头端正地竖起来，并把手放在靠近下巴的地方。”

我没有目睹这一场景，但是凭描述我可以想象出凶手是把尸块摆成手抚下颌的模样。而且，两组尸块在两处不同地方，都是如此摆放，这绝不是巧合，应该是凶手有意为之。

“还有，在凶案现场，也就是女性受害人的住所，还发现了第三名男性的尸体。这具尸体上没有任何切割过的痕迹，全身赤裸，只有腰间围着一条浴巾。”

“凶手到底为什么要做出如此恐怖的事啊？”

“而且手法乱七八糟。当然，也许凶手作案根本就没有合理的动机。”佐伯叹息着摇摇头，“可能就是一个自我显示欲异常膨胀的神经病，希望自己的所作所为能在社会上引起轰动。说不定就是这么回事，不，一定就是这么回事吧。应该就是这样。可是我总觉得……”说着，佐伯又挠挠眉毛，我从未见过他如此心神不宁、忧心忡忡的样子，“可是，我总觉得不太对劲，心里老是惦记着这件事。凶手真的是个心理变态吗？对于这个案子，你们俩有什么想法？”

✶

那天是一九九四年一月五日，星期三。

我在从学生时代就一直打工的咖啡馆“ai eru”里擦拭着无人使用的空桌子，时间是下午五点，离本日结束营业还有两个小时，很快老板就会从小钢珠店回来接替我，然后我就可以下班了。就在我盘算着接下来要去哪里喝一杯的时候，有人推开店门进来了。

我条件反射地喊出一句“欢迎光临”，但当我抬头看清来人时，不禁有点儿纳闷。“什么风把你吹来了？”我脱口而出。来人正是安槻警局的佐伯刑警。他一身黑色正装，与我们店里的氛围格格不入。平时出入这家店的大多是安槻大学的学生。若是平日，店里满员的时候，他的出现一定会引起全员瞩目的。

也许是清楚自己的气场比较吓人，佐伯不自然地朝我笑笑，打了个招呼，就坐在吧台的座位上。我给他递上茶水和湿毛巾后，下意识地朝店门那边看了一眼。“你是一个人来的？”

“是啊。给我来杯热咖啡吧。”佐伯擦过手，把毛巾整齐地叠好，“不过，我可不是专门为了喝咖啡而来的。”

“呃，那你是……？”

“你今天的工作快结束了吧？”

“是啊。”他知道得可真清楚，我越发迷惑了。后来想想，十有八九是他的同事七濑或平塚告诉他的吧。

“不好意思，待会儿你能抽空和我聊聊吗？”佐伯用小勺搅拌着免费茶水，“有点儿事想找你商量商量。不，应该说，这件事我一定得听听你的意见。”

“这……难道是和你们工作有关的那种事吗？”

“那还用说。不过，这次我找你并不是正式咨询，只是私下聊聊。日后如果有人问起来，你就这样说好了。”

“谁会问啊？”

“比如七濑、平塚这些人。万一他们知道我偷偷来找你，不知道要怎么嘲笑我呢。”

我觉得佐伯怎么都不像是忌惮别人耳目而偷偷摸摸行动的那种人，另外，我也搞不懂为什么如果七濑和平塚知道他来找我，就会笑话他。但是，无论如何，佐伯说只是私下聊聊，这让我心里轻松了许多。

“我正想去喝一杯，那我们一起去好了。”

“啊，太好了。”佐伯顿时喜笑颜开，“我明天休息，那今天就好好放松一下，喝个痛快。”他话音未落，就听到里面卫生间门开关的声音，然后伴随着清脆的脚步声，高千走了出来。当她认出佐伯时，立刻展颜而笑，平素冷冰冰的表情一扫而空。她快步走到我们跟前。

“佐伯先生，真是好久不见了。您还好吧？”冷漠内敛的高千难得地表现出毫不设防的惊喜。我看着这样的她，幸福之情油然而生，同时这种幸福中还掺杂着一种“我赚到了”的心情。而佐伯也许是被突如其来的重逢惊呆了，他抬头望着高千，半张着嘴，半天说不出一句话来。

看到佐伯的反应，高千也有些困惑。她用左右手交互轻抚了一下自己灰色西装外套的肩部，好像在掸落不存在的灰尘。“那个……佐伯先生，我是高濑啊……”然后，高千不太自信地看向我，“我变了那么多吗？”

“不不不，不是不是，不是这么回事。”佐伯慌忙连连摆手，“不好意思，是我太吃惊了，我没想到会在这里遇到你。我听说你大学毕业后去东京工作了……”

“我运气好，带薪假期可以和新年假期连休，正好回家乡看看。”

高千老家不在安槻，所以“回家乡看看”的说法并不完全正确。也许在她心里已经认定这里就是家乡了，想到这种可能性，我心中不禁涌起一阵暖意。

“其实，我原来打算去年夏天回来，但是工作实在调整不开。这次终于能把去年没休的假补上了。”

高千正说着，老板娘掀起厨房的门帘，从里面探出头，对我说：“阿匠，你可以下班了。”

“可是……”老板还没回来啊。

不等我开口，老板娘就笑起来，挥着手说：“没事没事，反正今天应该也不会有客人上门了。”

下周学生才正式返校，这些天来店里吃早餐和午餐的都是住在附近的独居老人。为了街坊邻里的常客着想，老板夫妇坚持从元旦起一直营业，可以说是功德无量了。

“明天上午的工作还要拜托你啦。对了，这位先生，”老板娘用手示意了一下佐伯，“您点的咖啡我就取消了，可以吧？”她一脸戏谑的表情，仿佛在说“什么都瞒不住我”，看来刚才她在厨房里听到了我们的对话。

“嗯，这……”突然被问到的佐伯愣了愣，不知所措地点点头。

我赶紧帮腔道：“那就取消吧，实在不好意思。”我向老板娘低头致谢，然后脱下围裙。

“那我们走吧。”我催促道。

佐伯好像突然回过神来，来回看着我和高千，立刻附和说：“好好，走吧。”于是，我们三人一起离开了“ai eru”。

“我们去哪家店呢？”

“总之，先进城再说吧。”在高千的带领下，我们走出大学正门，坐上电车。

“佐伯先生，我们还是找个有包间的地方比较好吧？”我拉着车上的吊环，问佐伯。

“嗯、嗯，是啊。”佐伯的身体随着电车行进晃来晃去，他用没拉吊环的那只手摸摸下巴，“如果能找到有包间的店，那最好不过了。”

“咦，怎么回事？”站在我和佐伯中间的高千露出恶作剧般的笑容。我们三个并排站立的时候，她的身高显得尤为突出。“有什么事需要密谈吗？”

“也算不上需要密谈吧。不过，佐伯先生似乎想谈一些工作方面的事。”

“这样啊。哪家店有包间呢？”

就算有这样的店，如果没提前预约的话，现在这个时间也很难有位置了。高千似乎看穿了我的想法，提议道：“干脆去我住的地方好了。”

“啊？你住的地方？”佐伯疑惑地发问，“你还保留着原来的住处吗？”

“不是，我是说去我现在住的酒店房间。是双人间哦，我想住得自在一点儿。”

“我还以为你回安槻的话一定会住他家。”佐伯用下巴示意了我一下。

“怎么可能！我才不要住他那个风一吹就要倒的破公寓呢！卫生间和淋浴间挤在一起，连泡澡的地方都没有。而且，大冷天的竟然没有暖气！我不是讽刺他，是打心底里佩服他，居然到现在还没冻死。还有，佐伯先生，你知道吗？自从我回来住进酒店那天起，这个人就每天来我这里蹭暖气、洗澡。你说说，他自己的公寓不方便到这种地步，还不赶快搬家。”

“哎呀，他去你那里洗澡只是幌子，其实只是想每天都能见到你吧。”

“那他就表现得好一点儿啊！前两天，他喝得烂醉就来了，进屋之后就洗澡，洗完澡就耍酒疯，接着倒头就睡。不光桌椅板凳，连床都差点儿给我掀翻了。这个混蛋到底是干吗来的！拆房吗？我当时真想把他扔出去。”

与佐伯意外重逢这件事让高千也很开心吧，我几乎没见过如此贫嘴的她。虽然我们相识多年，看到她与旁人轻松地谈论这些日常琐事，我心里仍然有些惊讶。

我总觉得她的语气做派像某个人。对了，她让我想起了漂撇学长（即边见祐辅）。高千在学生时代就整天和漂撇学长搭档，一唱一和地“说相声”，漂撇学长擅长插科打诨、油嘴滑舌，而高千擅长一针见血、犀利吐槽。谁曾想现在高千却变成了漂撇学长的风格。如果我指出这一点的话，高千一定会恼羞成怒吧。但不可否认的是，她的确受到漂撇学长很多潜移默化的影响。

佐伯好像都听傻了，高千一边说，他一边连连点头，最后“扑哧”一声笑出来。“原来如此，原来如此，果然像是阿匠会做的事。啊，不不，不好意思，阿匠，我对你没有知根知底到这种地步，不应该武断地下结论，我就是随口一说……”

“没事没事，您想怎么说他都行，他啊，可以说是表里如一，外面看起来是这个样，其实就是这个样。”

去高千入住的“新厚木酒店”，本应该在县厅前站下车，但是因为我们要买东西，所以就多坐了一站，在大型商店街入口附近下车了。

“好吧，要买些什么东西呢？”佐伯两手叉腰，打量着周围的商店。

“吃的东西就拜托您了。”高千啪地拍了一下我的肩膀，“至于这一位，只要有酒就满足了。”

“这样啊。那我们先去酒馆好了。”

“您不用管他。我和这个一见酒就没命的家伙认识好多年了，每次见面前我一定会事先囤好酒。当然，现在我酒店的房间里也准备了好多。”

“原来如此，我明白了。”佐伯一边苦笑，一边径直走入一条被破旧杂货店和鲜鱼店包围的小巷子，来到一栋古老的住宅前。这是一个小饭馆，店里的暖帘还没有挂出来，但佐伯熟门熟路地拉开狭小的店门，打声招呼就进去了。在吧台内侧的厨房里有两个人，一个是围着头巾的老太太，另一个是身穿工作服的中年男人，看年龄应该是一对母子。他们正在准备食材，现在大概是开店前最忙碌的阶段。

“麻烦给我打包三份便当。”

“米饭刚上锅，可能需要等一会儿。”那个中年男人不光对佐伯，对我和高千也点了点头，表示欢迎。

“没事，我们可以等。来，咱们一边喝酒一边等吧。”

佐伯招手让我和高千在桌边落座，他自己去厨房里拿来一瓶啤酒和三个杯子，麻利地分别倒满酒。他抬头看看墙上贴的菜单，说：“你们两个再点些什么一起打包带走吧。”

高千和我对视一眼。我们都以为刚才他已经点好下酒菜了，难道还不够？

“我想想，那我点一份牛肉刺身吧。”高千开心地用手指点着菜单说。

“好啊。阿匠你呢？”

“那我点鸡蛋卷吧。”

“好。喂，不好意思，”佐伯朝厨房那边呼唤，“再追加一份牛肉刺身、一份鸡蛋卷、一份豆皮煎饺，全都打包。”

“没问题。不过，我说老师，您每次都打包回去吃，什么时候也在我们店里好好坐下来吃顿饭啊？”

对方称呼佐伯为“老师”，可也不一定就认为他是在学校教书的那种老师。不知道佐伯是怎么自我介绍的，大概是按照一般惯例，说自己是公务员吧。

“嗯嗯，过段时间就来。”

可能店员一直在忙着给其他预约的客人准备食材，实在腾不出工夫准备我们的，我们等了四十多分钟，点的饭菜才全部打包完毕。这期间，我们三人喝光了五瓶啤酒。结账时，佐伯坚持由他埋单。“怎么能让你们破费呢，是我有事拜托你们帮忙啊。”

离开小饭馆，外面天已经黑了。回酒店时我们没有再坐电车，而是溜溜达达地走了回去。

穿过酒店大堂，走向电梯的时候，佐伯望着三层楼高的天花板，感叹道：“真豪华啊！”

“您是第一次来这里吗？”

“这里翻新之前来过几次，不过不是因为私事来的。”

进入高千的房间，油煎食物的气味显得比在外面更加浓郁，不知是鸡蛋卷，还是煎饺的香味充满了整个空间，让人垂涎欲滴。

高千弯腰打开房间里的冰箱，佐伯不经意地往那边看去，他先是一愣，然后放声大笑。“我的天哪，整整一冰箱的啤酒！”

为了给啤酒腾地方，酒店原本准备的软饮和罐装咖啡全都被“驱逐”出冰箱，这份心机也是够好笑的。我们自己都忍不住要吐槽了。

“我都说了，这里有个酒鬼，不准备充分是不行的。”高千拿出三罐啤酒放在窗边的小桌上，“佐伯先生您喝啤酒行吗？我这里还有威士忌和白兰地，虽说只是便宜货。”

“嗯，啤酒就行。开场还是喝啤酒比较好，当然这也不算开场了。不过，总之我们先干杯吧。”

我解开便当盒外面的皮筋，把牛肉刺身、鸡蛋卷、豆皮煎饺并排摆在小桌上，然后打开佐伯一开始点的三份便当，每个盒子里有十枚寿司，红鱼肉和白鱼肉交错摆放。但这并不是普通的寿司，鱼肉呈现出一种诱人的琥珀色，表面还洒了香葱碎。

“这是腌渍寿司吗？”

“没错。你尝尝。”

我用一次性筷子夹起一枚寿司，放进嘴里咀嚼。我以为会尝到腌渍金枪鱼的味道，但没想到这滋味颠覆了我的想象，简直好吃到不可思议。

鱼肉可以尝出酱油底味，但不会很咸，反而带出一丝甜味，然而又不是甜料酒或白糖那种明显的甜味。应该是用某种特别的高汤腌制过。

“太好吃了！”

“是吧！”佐伯居然露出了孩子般的得意表情，刚才在店里喝的那点儿啤酒不至于让他喝醉吧，“寿司这东西，本来用生鱼肉做就好，用腌渍鱼肉则是一种更奢侈的享受。又费事又费钱，尺寸也比普通寿司小一圈。不过，忙的时候吃起来非常方便。我啊，其实特别不爱吃面包，监视嫌疑人的时候，一想到要吃面包充饥，我就浑身难受，但是吃这个就很不错，我非常喜欢。”

说这番话的时候，佐伯的语气很随意，显得十分放松。他偶尔还会笑眯眯地看向高千，看起来能够再次与高千见面，佐伯也很高兴。

“难道这些全都是用同一种高汤调味的吗？”高千依次品尝了寿司、牛肉刺身、鸡蛋卷和煎饺，细细咂摸着滋味。她的视线飘向空中，若有所思地说。

说不定真是如此。牛肉刺身的调味汁通常用香葱、洋葱、大蒜和其他香料调配而成，而这份刺身的调味汁却是用酱油打底，味道柔和清甜。煎饺的蘸料利用了橙汁独特的甜味，凸显出豆腐皮的美妙口感。鸡蛋卷大概也加入了同一种高汤。

“可能吧。就好像在日本酒中加入梅干煮沸，再加入蔬菜清汤，然后调制出来的那种味道吧？当然，我只是瞎猜啦。”

“您好像打算马上回去找店家要配方似的。”

“哈哈哈，那是人家的商业机密，不会随随便便教给外人的。好了，话说回来……”佐伯从啤酒换成兑水威士忌，刚才轻松愉快的语气也骤然一变，他双肩低垂，长叹一声，“好不容易有机会和你们一起享受美食，我却要说些煞风景的话了，实在对不起。”

看起来终于要进入正题了。佐伯脸上的表情紧绷起来。

“是关于案子的事吗？”

“是的。这是一件前年七月发生的离奇命案。”

前年，也就是一九九二年。那年七月，我和高千还是大四学生，正因为毕业的种种事宜忙得焦头烂额。

“关于这个案子的报道，你们可能在报纸或新闻中看到过。但是，后续报道就一个字都看不见了。这中间有很多复杂的原因。”佐伯愁眉苦脸地灌下几口酒，“其中一名死者是所谓的名门之女，与中央财政界的很多大人物都沾亲带故。而且，仅仅是她被害现场的状况，如果不小心传出去，就很可能会成为轰动全国的爆炸性丑闻。所以，上头给媒体下达了严格的封口令，别说实名报道了，任何形式的后续报道都不允许。”

“名门之女？也就是说，死者是女性？”

“对，其中一名死者是女性，当时她上高二。至于名字，我信任你们，所以就跟你们说了吧，她叫蜂须贺美铃。”

可是我对这个名字没有任何印象。我偷看了一眼高千，她也只是耸耸肩。看到我们冷淡的反应，佐伯多少有些泄气。

“蜂须贺家原本住在东京，但是因为家里发生了很多事情，美铃被送到安槻独自生活，并就读于‘丘阳女子学园’。她家的亲戚里有都知事、官房副长官，以及大大小小各种官员，可以说是家世显赫。先不说这些，还是说回蜂须贺美铃吧。有人发现她的头和双手……嗯，不对，等等，我还是按照时间顺序说明吧。最初，有人报案说发现了被砍下的头和双手，经查证，这名受害人为男性，名叫桑满到，时年二十岁，是当地暴走族的头目，生前曾频繁出入蜂须贺美铃的房间。”

据说桑满到的头和双手是前年七月二日，星期四，凌晨三点，在船引町一处民宅大门前的人行道上被发现的。

“报案的是在那处民宅独居的七十二岁女性，上山由利。”

“她一发现尸块就立刻报警了吗？”

“当然。”

“那时是凌晨三点，她是被什么可疑的声音吵醒，然后去门外查看的吗？”

“不是。据说上山由利习惯在这个时间起床，去附近散步。”

“很多人都喜欢清早散步，但是凌晨三点起来散步也太早了吧？而且，她还是上了年纪的独居女性，这也太不小心了。”

“她好像很喜欢喂附近的流浪猫。”

“哦，猫是夜行动物，所以她就半夜起床去喂，对吧？”

“也许是为了排解老年独居的寂寞吧。但是，附近的住户中有很多人非常厌恶猫叫和猫粪，社区有关部门曾经警告过上山由利，让她不要再喂猫。上山由利本人完全不能理解自己的博爱精神为何会遭到这种无端指责，所以，无论邻居怎样抗议，她依然我行我素，坚持半夜喂猫。”

刚发现桑满到的头和双手时，上山由利还以为是有人把弄坏的塑料模特扔在自家门前了。但是，借助昏暗的灯光再细看，又觉得质感过于真实，不像是人造物。难道是真人？她感到害怕，赶紧回家打电话报警。

“虽然她说自己感到害怕，但是她给人的印象并非如此，至少我感觉她一直非常镇定。警察第一时间赶到她家，对于警察的各种询问，她都冷静清晰、不慌不忙地一一作答。不知道是因为她本身就是这种个性，还是因为人生经历丰富，大风大浪见得多了。”

不用说，这时警方还没有查明死者的身份。警方初步猜测死者是一名年轻男性，但是毕竟只有头和双手，无法立刻下定论。唯一清楚的是，被害人是在其他地方死亡后被凶手肢解的，然后凶手又把砍下来的头和双手运到这里扔掉。人行道附近没有发现任何血迹。

“一件离奇命案就足以造成恐慌，谁能料到仅仅两个半小时之后，又有人报案说发现了人头和人手。整个警局都震动了。”

这次报案的也是一名独居女性，名叫户沼加奈惠，六十五岁。只不过发现尸块的地点不是船引町，而是城所町。大致说起来，两个町被一条轻轨铁路分隔开，轻轨南侧是船引町，北侧是城所町。

“同一天清晨五点半被发现的头和手是属于蜂须贺美铃的，对吧？”

“对。发现尸块的地点是城所町的城所公园。户沼加奈惠总是在这个时间散步，去公园的亭子里喂鸽子，并顺便歇歇脚。”

七月份，早晨五点半天已经亮了，只要天气好，就非常适宜散步。值得一提的是，从船引町的上山由利家到城所町的城所公园，步行只需要二三十分钟。

“城所公园的那个亭子里有两条相对而设的长凳，蜂须贺美铃的头和手就摆在其中一条长凳上。”

与上山由利的反应截然相反，户沼加奈惠发现尸块后惊慌失措，吓得嗷嗷大叫。这也难怪，因为据说当时她看到无数只鸽子争相啄食那个年轻姑娘的脑袋，还有比这更恐怖的场景吗？户沼加奈惠连滚带爬地赶到公园的电话亭报警，被她的惊叫声引来的附近居民在警方到来之前就汇集到亭子附近了。

“当然，这时一男一女两名受害人的身份还没有查明。严格说来，连死者的性别都未能确定。因为分尸和弃尸的手法过于猎奇，所以警方基本可以确定两起案件具有关联性。但是，尸体的其他部分还没有发现，确定身份可能需要一段时间。然而，就在发现尸块的同一天，还没等警方画出受害人的相貌图，他们的身份就真相大白了。”

据说，发现受害人尸体其他部分的，是蜂须贺美铃在“丘阳女子学园”的班主任。那天上午，蜂须贺美铃没去上课，也联络不上，班主任认为逃课必须当日惩罚，于是利用午休时间找上门去，打算好好教训这个学生一顿。可是，当她进入房间时，却发现屋里血流成河，惨状堪比战场。

“当时蜂须贺美铃一个人住在‘船引公寓’的一居室里。”

“她的家人都在东京，对吧？为什么她家会让一个高二的女生独自来这边念书呢？”

“听说她初中时曾一度拒绝上学，还对家人施以暴力，惹出很多麻烦。这样下去，整个家庭都会被拖垮。她的父母束手无策，就想把女儿打发到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让她清醒清醒。正好她家有亲戚在‘丘阳女子学园’的理事会任职，所以就把孩子送到那里读书了。”

“各家有各家的难处，每个人的想法也都不尽相同，可是，我总觉得让一个精神不稳定的孩子远离父母，只会让情况更加恶化。”

“是啊。恐怕她家就是顾忌面子，只想尽快摆脱这个大麻烦吧。事实上，蜂须贺美铃离开父母，来这里独自生活之后，越发放浪形骸、为所欲为。她经常把两个年轻男人带到自己的住处鬼混。”

“两个男人？其中一个就是桑满到吧？”

“对，还有一个叫羽染要一，与桑满到同岁。他和暴走族毫无关系，但和桑满到是发小，经常一起玩。羽染要一是美容师培训学校的学生，原本是一个认真努力的好青年，然而，自从与蜂须贺美铃扯上关系后，就彻底堕落了，天天逃课，夜不归宿。”

事实上，七月二日午休时，“丘阳女子学园”的班主任进入蜂须贺美铃独居的“船引公寓”二〇四室，首先发现的就是这个羽染要一的尸体。

当时这位老师按了好几次门铃，都无人回应，无奈之下她试着转动门把手，结果发现大门没锁。她开门进屋，发现羽染要一仰面躺在门口，除了腰间围着一条浴巾之外一丝不挂。他的胸口上插着一把菜刀，身下一片血海，已经没救了。

顺便一提，这位老师是一位四十七岁的女性。她说看到这个景象时，她吓得双腿发软，但是依然努力向邻居求助。她发疯似的按邻居家的门铃，又用力捶门，可邻居毫无反应。正当她准备放弃时，一个三四十岁的男人从屋里出来了。

这个男人似乎前一天晚上通宵没睡，正在补觉。他顶着一头乱发，穿着运动衫和短裤，一个接一个地打着哈欠，嘴里骂骂咧咧，但是当那位老师带他看了羽染要一的尸体后，他立刻就吓得清醒过来，慌忙跑回自己房间，打电话报警。

“闻讯赶来的警察发现除了羽染要一的尸体之外，屋里的床上还有两具叠在一起的尸体，一男一女，都全身赤裸。而且两具尸体的头和双手都被切掉了……”

“那就是蜂须贺美铃和桑满到的尸体吧？”

“是的。当然，两具尸体都没有脑袋，无法立刻判明身份。”

“等等。”高千举起杯子放到嘴边正要喝，又停住了，“也就是说，羽染要一的尸体完全没有被损坏吗？”

“嗯，他身上一个零件都没少。我知道这么说可能不太恰当，但事实如此，他的头部和手部都没有切割的痕迹。因此，如果凶手的犯罪动机是仇恨的话，那么他仇恨的对象应该只有蜂须贺美铃和桑满到。换言之，凶手行凶时，羽染要一只是碰巧在场，在凶手预料之外……”

“是这样吗？”

“你的意思是……”

“那把刀插在羽染要一的胸口，对吧？从尸体的位置来看，凶手闯入二〇四室后，第一个杀掉的应该是羽染要一呀。”

“应该没错。凶手恐怕没有用万能钥匙，而是按了门铃或者敲门，正好羽染要一来开门，所以只有他一个人腰间围着浴巾。然后，他一开门就被凶手当胸刺了一刀。”

“如果凶手接下来还想杀蜂须贺美铃和桑满到的话，他必须先把刀拔下来才行吧？假如他没有其他凶器的话。”

“高濑小姐，我明白你的意思了。警方在床边找到了杀死蜂须贺美铃和桑满到的菜刀，以及用来切割尸体的钢锯。”

“凶手事先准备了多种凶器，也就是说，凶手预料到羽染要一与那两个人在一起了。”

“有道理。看起来凶手一开始就打算把三个人全部杀掉。他们三个不分昼夜在公寓里鬼混的事，不仅邻居知道，连其他楼里的住户都有所耳闻。所以，凶手知道想杀那两个人的话，就不得不把羽染要一也一起干掉。”

“佐伯先生，你认为凶手的真正目标只有蜂须贺美铃和桑满到，羽染要一只是被牵连的倒霉鬼，是吗？”

“我是这样想的，若非如此，就无法解释为什么三具尸体的损坏程度大不相同。”

“说不定……”我没多考虑，就脱口说出心里的想法，“只是因为凶手时间不够呢？”

“嗯？什么意思？”

“说不定凶手原本打算杀掉三个人之后，把他们的头和手全都切下来，扔到别处。但是，他把蜂须贺美铃和桑满到的头和手切掉抛弃后，体力和精力已经用尽了。于是，他就想，做到这一步就可以了，剩下的随便怎样都好。这种可能性也不是不存在吧？”

佐伯双手抱胸，思考片刻。“这个……应该不会吧。我们不清楚凶手的精神状态，也许很难用常理推测他的行为。但如果凶手的目标真是三个人的话，他应该首先在杀人现场，即二〇四室，把三具尸体都处理完才对吧。”

“嗯，也是。”

“的确，‘船引公寓’与桑满到头和手的发现地点——上山由利家——属于同一区域，距离很近，步行只要两三分钟。但是，发现蜂须贺美铃头和手的地点——城所公园——与凶杀现场就有一定距离了。如果凶手打算肢解三具尸体，那么他在抛弃尸块之前就应该全部处理完毕。如果不是这样，假如凶手是用汽车或自行车运送尸块的话，他就需要多次返回‘船引公寓’，这会增加不必要的麻烦。”

“是啊。不管凶手先扔的是哪个受害人的头和手，如果他扔完一次，再返回‘船引公寓’肢解第二具尸体，那也太麻烦了。一般情况下，正常人没理由采取这种费时费力的方法。不过，你刚才也说过，不清楚凶手的精神状况是否正常，所以可能也没办法用正常的思路解释他的行为。”

“如果凶手一开始就打算把三具尸体全部肢解，并把尸块分别抛弃，那他就应该在杀死三人后，先完成切割工作。假设是这样，然后时间不够，凶手不得不中途放弃自己的计划，那么，羽染要一的尸体上也应该有少量切割的痕迹才对。但实际上，他的尸体上完全找不到这样的痕迹。这显然很奇怪，是不是？”

“而且，如果凶手为了运送尸块，需要一次次往返杀人现场和抛尸地点的话，会增加被路人看到的风险。所以，我认为凶手从一开始就没打算动羽染要一的尸体。”

“还有，凶手不满足于杀死蜂须贺美铃和桑满到，还要肢解他们的尸体，除了仇恨之外，他有什么非要这样做不可的理由吗？”

“我认为，凶手不得不杀掉同时在场的羽染要一，是为了灭口，本来他是死是活根本无关紧要。也就是说，假如凶手的动机是仇恨，那也不是因为他嫉妒蜂须贺美铃和桑满到之间的关系。”

“当然不是。如果凶手是因为嫉妒蜂须贺美铃和男人乱搞，那他也不会在杀掉羽染要一之后放过他的尸体。”

三具尸体被发现时，都是全身赤裸的状态，凶手不难想象那三个人当时在干什么好事。如果是因为嫉妒而导致的杀人，很难解释为何羽染要一的尸体完完整整。

“总之，凶手对蜂须贺美铃和桑满到两个人抱有杀意，会不会是他们俩共同的熟人呢？”

“这个不好说。蜂须贺美铃同年四月才开始就读于‘丘阳女子学园’，三月上旬搬进‘船引公寓’居住，那时她和羽染要一已经认识了。据她的朋友说，有一次在市区的电玩中心里，蜂须贺美铃主动和羽染搭话，从此两人就结识了。”

“什么？”我和高千异口同声地发出疑问。

“等等，按照您刚才的讲述……”高千瞥了我一眼，又转向佐伯，“我一直以为是桑满到先和蜂须贺美铃搞到一起，然后羽染要一才加入他们的……原来不是这样吗？是我搞错了先后顺序吗？”

“哦，对不起，可能是我的讲述方式让你产生了误解。我们综合了关系人的说法才了解到，先开始出入蜂须贺美铃住所的是羽染要一，而后桑满到才加入，不过中间间隔的时间并不长。”

“他们到底是怎么变成这种古怪的三角关系的啊？”

“当时，桑满到与暴走族内部某成员发生争执，最后被赶出了组织。桑满到因为此事愤愤不平，有一天，他和羽染要一见面的时候，问他哪里能找点儿乐子开心一下。这两个人从外表到性格都截然不同，但不知为什么，他们从童年时代就特别合得来，周围人都感到不可思议。那时羽染已与蜂须贺美铃结识，生活变得混乱，然而在那之前他还是大家公认的好学生。”

“桑满到问羽染哪里能找点儿乐子，然后羽染怎么说的？不会是我想的那样吧……”

“羽染就说正好我最近认识了一个高中女生，她不仅长相可爱，床上功夫也十分厉害，我一个人都满足不了她。我把你也介绍给她好了，你也可以解解闷。”

“只听这话，我可想象不出他曾经是个认真的好学生。两个人关系再好，也不能连女朋友都分享吧。”高千心烦意乱地嘀咕着，忽然她眯起眼睛，好像想起了什么，“桑满到生前没有固定交往的女朋友吗？我是指除了蜂须贺美铃以外。”

“他经常拈花惹草，但是似乎并没有和哪个女人深入交往。”

“刚才说到凶手不太可能是因为嫉妒而杀人，但我突然想到，如果桑满到有一个固定交往的亲密女友，这个女人也不是完全没有动机下手啊。”

“这一点我们也调查过，或者说，最开始的时候，我们甚至认为这是唯一的可能性。桑满到的女友得知他与蜂须贺美铃的关系，因为嫉妒而发狂，进而杀人。如果真是这样，那么多少可以解释为什么只有两个人的尸体被肢解了。然而事与愿违，这个女人根本就不存在。”

“相反，如果是蜂须贺美铃的男朋友因为嫉妒而杀人……”我再一次不过脑子，脱口而出，但马上又否定了自己的想法，“这是不可能的。”绕来绕去，又回到了刚才讨论的重点，“如果是这样，那羽染的尸体完好无缺就太奇怪了。”

“我们也想过除了感情纠葛之外，会不会有人因为其他特殊原因与蜂须贺美铃和桑满到两个人有某种交集，但是并没有找到这样的人。毕竟，那年三月，两个人刚在羽染的撮合下认识，七月二日就被人杀害了。严格说来，也有可能是七月一日被杀的。但是无论如何，他们只交往了不到四个月。会有人与他们同时产生交集，并在短短数月间迅速发展出导致杀人分尸的动机吗？”

“看来问题还是在于凶手与那两个人的交集啊。”

“说起交集……其实市里还发生过一起案件……”佐伯脸上浮现出某种自虐般的——在他人眼中也许有几分滑稽的——微笑，但很快他又恢复成一本正经的模样，“也是猎奇凶杀案，我们怀疑凶手可能是同一个人。”

啊？我大惊失色，差点儿被一口酒呛到。而高千只是轻皱眉头，微敛下颌，好像佐伯的爆炸性发言完全在她的预料之中。

“那起案件也是前年发生的。是四月十三日、星期一的清晨，有人报案说在船引町的垃圾收集点发现了一个年轻女性被切碎的尸体。”

“船引町？‘船引公寓’不是就在这个町吗？”

“事实上，就在‘船引公寓’旁边。这一地区的垃圾收集点设在神社前面的人行道旁，‘船引公寓’的住户也会来这里丢弃垃圾。四月十三日那天是每月一次的能源垃圾收集日，早上六点左右，几个负责垃圾分类的附近居民一起前往垃圾收集点，那里已经有几堆垃圾了，有一个上了年纪的男人正弯着腰看垃圾堆。突然间，那个人一蹦三尺高，发出意义不明的尖叫，然后他脸色大变，朝着这群吓呆了的居民直冲过来，把大家撞得人仰马翻，自己却一溜烟地跑掉了。”

那是什么人？他在干什么？是变态吧？惊魂未定的居民们窃窃私语。有人曾经见过那个男人，但他还没来得及开口，就听见另一个居民大吼一声：“快看！那是什么东西！”

“在专门丢弃报纸、杂志的垃圾分类区里扔着很多旧书，成堆的文库本和新书像雪崩似的散落一地。这些书原本用塑料绳捆得好好的，但有人剪断了绳子，所以书堆才会崩塌。然而这并不是让那个居民惊呼的原因。”

就在那倒塌的书山下方，丢弃着一个装着年轻女人头颅的塑料袋。

“而且不仅如此，人们还在空瓶、空罐和一些大型垃圾中陆续发现了被害人的双手、双腿，以及躯干。”

“就是说，整具尸体都被丢弃在同一个地方了？”

“对，在这个案子里，尸体的各个部位被分别装在塑料袋里，全部扔在那个垃圾收集点。”

据说被害人生前穿的上衣和裤子也被装在透明塑料袋里，一起扔在衣物类垃圾专区。

“可是，为什么要特意装在透明塑料袋里呢？装在不透明的黑色塑料袋里不是更隐蔽吗？”高千问。

“这个啊……”我给高千的杯子里倒上威士忌加矿泉水，并用小勺搅拌均匀，“是因为前年市政府要求大家在丢弃垃圾时必须使用透明或半透明的塑料袋。”

“所以，也就是说，凶手手头很可能没有黑色塑料袋，对吧？”

“对，很有可能。”

“嗯……”高千似乎还有疑惑，却欲言又止。

“被害人海野早纪小姐……”佐伯说到这里干咳一声，又重新组织了语言，“被害人叫海野早纪，时年三十二岁，在鸭谷邮局工作。”

我有些纳闷，一开始佐伯在被害人的名字后面加了敬称，紧接着又有意识地改口，这是为什么呢？虽然只是微不足道的小细节，然而一旦深究，问题就越来越多了。

为什么佐伯要把这个案子放在后面说？“船引公寓”凶杀案发生在七月，这个案件发生在同一年的四月，如果他认为这两起案件有联系，那么不是应该把先发生的案件放在前面讲吗？而且，佐伯是一个注重事实的人，他本来想讲蜂须贺美铃的头和手的发现经过，后来改为按照发现顺序，重新从桑满到的事讲起，怎么这里又打乱时间线了呢？

这些姑且不论，我还注意到，除了船引町和城所町，似乎又出现了第三个地点。

“鸭谷邮局？海野早纪的家在船引町，还是在城所町？”

“都不是，她和父母住在乡原町。”

乡原町比船引町和城所町更靠西，离我打工的“ai eru”和安槻大学校园很近。

“海野早纪被害的前一天晚上，和朋友们在商业街的中餐馆吃饭。她本来酒量不太好，但是禁不住朋友一再劝酒，就喝了不少。一开始喝的是绍兴黄酒，可能她觉得这种酒比较顺口，不知不觉就多喝了几杯。与朋友分开的时候她并没有表现出明显的醉态，朋友们也就没有很担心。”

晚上九点多，海野早纪坐上向西行驶的电车，根据司机和其他乘客的证词，她一坐下就睡着了。

“刚才我说过，她家在乡原町。但可能是因为喝醉酒的缘故，她那天提前好几站，在船引町的商店街就下车了。”

又是船引町？我预感到这个地方将是连接两起案子的关键。

“晚上十点多，商店街的店铺都打烊了，有路过的行人说看到一个女人坐在路边呼呼大睡，这个女人的穿着和年龄都与海野早纪相符。这是她生前最后一次被人看到。”

“然后，第二天一早，她支离破碎的尸体就在船引町的垃圾收集点被发现了……”

“是因为海野早纪的尸体也是在船引町发现的，所以警方才认为两起案件可能是同一凶手所为吗？”

“当然这也是原因之一，还有就是两起案子都涉及杀人后肢解尸体。”佐伯一口气把酒喝光，“严格说来，与七月那起案件不同的是，警方没有确定海野早纪的被害地点。她也有可能是在船引町之外的地点被杀害的，然后凶手再把她的尸体运到船引町丢弃。不过……”

“不过，按照常理推断……”我拿过佐伯的杯子，又给他调了一杯兑水威士忌，“既然她最后被人目击到时，是睡在船引町的商店街上，那她就应该是在船引町被杀的吧。”

“但是四月的案件和七月的案件也有不同之处。”也许是为了转换心情，高千放下盛有威士忌的杯子，起身从冰箱里拿出罐装啤酒，“海野早纪的尸体整个儿都被肢解了，而蜂须贺美铃和桑满到的尸体只有头和手被切掉了。”

“嗯。羽染要一的尸体上连切割的痕迹都没有。”

“我总觉得这个不同点具有重要的意义……”高千咕咚咕咚地灌下几口啤酒，“对了，发现海野早纪尸体的时候，有一个可疑的男人从现场逃走了，对吧？”

“对对，我把他给忘了。不过他好像和这件事没什么关系。”

“这么说，警方也调查过他，是吧？”

“嗯。那个人叫飞田光正，时年六十岁，他在船引町、城所町和其他几个区域都是小有名气的人物。当然了，不是什么好名声。”

“当时负责垃圾分类的居民里有人见过他，对吧？那天他在垃圾收集点鬼鬼祟祟的，是不是在乱丢垃圾啊？”

“你可真敏锐，可惜猜反了。飞田并不是去乱丢垃圾，而是去捡垃圾，而且还是个惯犯。”

飞田光正经常在能源垃圾收集日这一天，一大早就在各个收集点转悠，翻捡用于回收的书籍、杂志，有喜欢的就顺手牵羊。

“他每次都剪断捆书的绳子，东挑西拣，弄得乱七八糟。附近居民警告过他好几次，他根本不听。有一次，船引町的一位居民刚把一捆旧书扔到垃圾收集点，飞田光正就当着人家的面，堂而皇之地剪断绳子，一本一本翻看起来。那位居民勃然大怒，厉声要求他立刻把书整理好。飞田却不屑一顾地一边翻书一边说：‘这不是垃圾吗？垃圾还整理什么？’然后就带着几本书扬长而去了。那个说飞田光正眼熟的人当时正好目睹了这一幕。”

“是这样啊。所以说，他是在翻找旧书时，发现了海野早纪的尸体。”

“对。他像往常一样，在那里找书，一个装有死人头颅的塑料袋突然从书堆里滚出来，他的视线恰好对上死人的眼睛，吓得他魂飞魄散，拔腿就逃……他坚持说只记得自己大喊了几声，其他都记不清了。”

“有证据证明他没有撒谎吗？”

“他也不是没有可疑之处。这件事之后，飞田就再也没去过任何一个垃圾收集点。往好里想，可以说他是被吓怕了，再也不敢靠近类似的地方。但是也有可能……”

“也有可能他是怕被警方盯上，想避避风头。”

“是的。但是最后我们还是得出结论，认为他与此事无关。”

“有什么证据吗？”高千又拿出一罐啤酒。

“证据就是血型。”

“啊？”高千正想拉开易拉罐，又停下手，“警方知道凶手的血型了？”

“法医检查过海野早纪的尸体之后，确认她死前发生过性行为。通过从她身上提取的体液检测出凶手的血型，飞田的血型与之不符。为了确保万无一失，我们还做了DNA检测，结果也和飞田的不一致。”

“但是，与死者发生性行为的对象也不一定就是凶手啊。”

“你说得对，凶手也可能另有其人。然而，根据海野早纪生前最后看到她的人说，她当时烂醉如泥，睡在街上，很难想象那样的她能自愿与他人发生性关系，完事之后又有另一个男人过来杀死了她，并肢解了她的尸体。时间和情况上都不允许。所以，和她发生关系的人十有八九就是凶手。”

“也对……”高千几口喝干啤酒，双手抱胸，陷入沉思。我拿过她面前的水瓶想给自己调一杯威士忌，却发现水瓶已经空了。

“啊，没水了。”高千飞快地看了我一眼，站起身来，“你等等，我去买水。”

“没事，用啤酒兑威士忌也行，更有劲儿。”我刚说完，高千就一脚踹过来。

“不要胡说八道，我们的讨论才刚刚开始呢，你喝多少我不管，但起码要保证最低限度的思考能力，听见了吗？”说着，她就拿起钱包出门了。明明已经喝了不少，可她的脚步依然十分稳健，丝毫不见醉态。

“那个……阿匠啊，我真的很抱歉。”

我被佐伯突如其来的道歉吓了一跳。

“什么？”

“我以为你肯定单身一人，所以才来找你。要是我知道高濑小姐回来了，就不会特意来找你谈这些血淋淋的恐怖事件了。”

“不不不，没关系，你真的不用放在心上。别担心她，她一点儿都不害怕。倒不是说她喜欢这种事，只是她这个人，如果有机会了解一些常人无法得知的事件内情，她就愿意仔仔细细地探究琢磨。她就是这样的性格。”

“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说，我耽误了你们俩团聚的时间。高濑小姐在东京工作，不会在这里待太久，是不是？交通费、住宿费也是不小的开支。你们久别重逢，在一起的每一秒钟都很珍贵，我却用这种无聊的事来打扰你们，实在是不好意思。”

“哦……”说实话，我压根儿没想过这一点，不过对于佐伯的体贴，我还是很感激，“不过，她也很高兴能再次见到佐伯先生。我们知道你工作忙，也不敢轻易约你出来。没想到你自己提出邀约，我们开心还来不及呢。”

佐伯刚想说话，被开门声打断了。高千拎着一个塑料袋走进来，她打开袋子给我们看。

“自动贩卖机还卖冰块，早知道我一开始就买了。”她麻利地把冰块放进每个人的杯子里，又倒上威士忌。

“你们说到哪里了？”

“没说什么新情况，等着你回来呢。”我说。

“真的假的？你可不要藏着什么王牌等着待会儿压我一头啊！”

“我干吗要这么做啊？”

“最重要的问题是，我们没法对凶手进行侧写。”似乎为了打圆场，佐伯及时转换了话题，“无论如何都找不到这几个受害人的交集。唯一可以肯定的是，羽染要一和桑满到的交情好得非比寻常。但是，他们和蜂须贺美铃才认识了不到四个月，时间太短了。”

“这三个人和海野早纪有什么联系吗？”

“我们调查过这四个人的生活圈和就读过的学校，没有发现任何值得关注的联系。也没有共同认识的人。”

“但是，如果四月和七月两起案件的凶手真是同一个人的话，这几个被害人之间总得有某种交集才对吧？”这次发言之前，我稍微慎重地考虑了一下。

“是啊。所以，阿匠，你认为这两起案件之间没有联系，凶手就是不同的人，对吧？”佐伯摇晃着杯子，冰块碰撞发出轻响。

“我也说不好。只是我觉得，仅就我了解到的情况而言，这两起案件给人的感觉不太一样。”

“感觉？什么感觉？”高千向我这边探过身，“具体有什么不一样的？”

“有很多方面都不太一样。首先，我觉得两起事件中，肢解尸体的理由有所不同。”

听到我的话，高千脸上的表情好像在说：我洗耳恭听，有什么本事你就亮出来吧。怎么？她是倾向于同一凶手的说法吗？那她的理由是什么？

的确，我承认，三个月之内在同一地区接连发生两起手法相似的凶杀案，是不同凶手所为的可能性非常低。然而，可能性低不代表没有可能，至少现阶段并没有确凿的证据支持同一凶手的说法。

“首先说四月那起案件，凶手肢解海野早纪尸体的理由很清楚，就是为了方便运输。”

“那凶手为什么非要把尸体运到其他地方去呢？”

“因为杀人现场很可能是凶手自己的住处，所以，他必须尽快丢弃尸体。”

佐伯用手敲敲椅子扶手，朝我用力点点头。

“至于凶手和海野早纪是不是原本就认识？可能性五五开，但我敢说他们并不认识。不管他们是否认识，那天晚上，凶手遇到在船引町商店街上醉酒沉睡的海野早纪都是纯属偶然。凶手看到睡得人事不知的海野早纪，突然起了歹心。”

“恐怕凶手当时假装做出照顾她的样子，把她带回了自己的住处。”佐伯再次点点头。

“凶手将她强暴并杀害的经过我只能想象一下。也许海野早纪中途醒来，奋力反抗，让凶手慌了手脚，失手将她杀死。佐伯先生，警方查明海野早纪的死因了吗？”

“她是窒息而死。她的脖子切断面上方留有少许瘀青，因此法医断定她是被人掐死的。”

“凶手为了制伏海野早纪，就用力掐住她的脖子，等她终于没有了气息才发现事情不对劲。对了，佐伯先生，海野早纪的体型如何？”

“她身高一米六，体重将近六十公斤，不算特别娇小。就算是身强力壮的男性，独自把她的尸体从自己家运到别处，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但是尸体又不能放在自己家里，于是，凶手就想有没有方便省力的弃尸方法呢。说不定他起初打算先把尸体切割成小块，再一点一点地丢弃。但他又突然想到，既然第二天早上是船引町的能源垃圾收集日，那干脆趁此机会把尸体都处理掉算了。其实，如果想尽量拖延暴露时间，他可以把尸体切割得更加细碎，混进可燃垃圾里丢弃，但由于这是冲动杀人，凶手急火攻心，根本想不出更好的办法。还有一点疑问，刚才高千也提出来了。”

“我提什么了？哦哦，我明白了，是透明塑料袋的事，对吧？”

“没错。凶手运送肢解的尸体时，为什么要冒险用透明塑料袋呢？答案只有一个。市里出台了有关丢弃垃圾的新规，所以他家里一个黑色塑料袋都没有。从这一点也可以看出，凶手杀人显然不是计划好的，而是突发行为。”

高千露出满意的微笑。她同意我迄今为止的说法，还是她已经在我的推理中找到了漏洞？

“我的结论是，四月的案件不存在疑点。凶手在街上偶遇海野早纪，以性侵为目的把她带回家中，最后将她杀害。处理尸体很棘手，他选择了肢解后弃尸，是情急之下只好出此下策。总之，在这一案件中，可以找到凶手分尸的合理理由。”

“原来如此。那么，与之相反，你认为七月的案件中无法找到凶手分尸的合理理由喽？”

“先不说分尸的理由，这两起案件的本质就截然不同。我刚才说过，四月的案件中，凶手遇到受害人是纯属巧合，属于突发性犯罪。而七月的案件明显是有计划的杀人，这一点我们都已经认可了。”

“因为凶手闯入蜂须贺美铃住处之前准备了多把凶器。”

“这绝非临时起意的犯罪，凶手有某种明确的动机。但是，他的杀意仅仅针对蜂须贺美铃和桑满到两个人，羽染要一只是碰巧被卷入的牺牲品。”

“你的根据是什么？因为只有羽染要一的头和手没有被切掉？不会只有这个原因吧？”

“只有这个原因就够了。本来凶手杀人后根本没必要处理尸体。杀人现场在蜂须贺美铃的住处，凶手杀完人，把尸体放在那里就好了。但他还是切掉了蜂须贺美铃和桑满到的头和手，只在房间里留下了躯干。换言之，七月的案件中，凶手没有肢解尸体的必要性。然而，他还是切掉了两具尸体的头和手，分别扔到别处，不惜冒着在路上被别人看到的风险。凶手这种不合逻辑的怪异行为找不到合理的理由解释，只能姑且认为他是出于对受害人的强烈仇恨才这样做的。”

“我说，佐伯先生，蜂须贺美铃和桑满到的头和手被人发现时，是什么状态？”高千引开话题。她从冰箱里拿出一罐啤酒，杵到我面前，好像在提醒我不要光喝威士忌，也换个口味。

“嗯？什么状态？”

“比如，是不是装在透明塑料袋里之类的。”

“没有，两个人的头和手都是毫无遮盖的状态。也许在运送过程中，凶手是包在什么东西里带来的，但是至少在现场，我们并没有发现袋子、毛巾这类东西。”

“四月的案件中，尸块是装在塑料袋里被丢弃的。而七月的案件中，尸块是无遮无盖被丢弃的。这是为什么呢？”

“那还用说？因为两起案件的凶手是不同的人，手法当然有所不同……”看到高千暗自窃笑的模样，我不由自主地闭上嘴。她眼中闪动着狡黠的光芒，如同一个偷吃了伙伴点心的孩童。我很少看到高千露出这样的表情，看起来她对同一凶手的说法抱有很大自信。但是，她的推理思路是什么呢？我十分迷惑，又忍不住对自己的说法给出补救：“其实我也认为，同一地域出现两三个分尸杀人犯不太现实。然而，鉴于这两起案件确实存在诸多不同，果然还是……”

“你说四月的案件是无计划的突发性犯罪，这我同意。但你又言之凿凿地说这个凶手与七月的案件无关，你为什么如此肯定呢？”

“我没说肯定无关，我只是说很难找到关联。”说到这里，我也觉得自己好像在狡辩，“我很奇怪，你为什么要坚持同一凶手的说法呢？”

“你有没有想过这种可能？比如，一个人失手杀了另一个人，而这件事为他提供了某种灵感。”

“提供了某种灵感？你是说，凶手意外杀死海野早纪后，产生了继续杀人的冲动？”

“如果是这样的话，那凶手接下来的目标就是随机挑选的，哪个人都行。”

“换言之，你的意思是，第一次杀人让凶手变成了无差别作案的杀人狂魔？”佐伯竟然对这种说法表现出极大的兴趣，“原来如此，这也可以解释为什么很难找到受害人之间的交集了……”说到这里，佐伯又摇摇头，仿佛自己也意识到这种说法有漏洞，“可是，不对啊，那凶手为什么不肢解羽染要一的尸体呢？”

“他想做，但是没时间了吧。而且他一连杀掉三个人，体力应该也到极限了。”

“不可能！”我忍不住在心里抗议，这种说法刚才不是已经被否定了吗？我喝光啤酒，又从冰箱里拿出一罐。“凶手切下蜂须贺美铃和桑满到的头和手，不嫌费时费力，分别运到两个地方丢弃，可见他有时间和体力搞定第三具尸体。”我拉开啤酒罐，喝下一大口，“如果真如你所说，凶手在第一次杀人之后，成为一个嗜血狂魔，那对他而言，尸体就是无上的珍宝啊。他杀掉羽染要一，却不碰触他的尸体，不是很奇怪吗？”我的脑海中浮现出血流成河的分尸场景，感到一阵恶心，赶紧又灌下几口啤酒，“所以，凶手是无差别杀人狂的说法太牵强了。如果真有这种变态存在，早就该发生第三起杀人分尸案了。”

“佐伯先生，前年七月以后，还有类似案件发生吗？”

“没有。至少警方没有发现。不过，如果真是变态杀人狂作案，他应该会迫不及待地炫耀自己的成果吧，一般情况下不会发现不了。”

高千应该没有反驳的余地了，但她依然保持着自信满满的表情，至少不打算修正自己的说法。

“第一次杀人导致凶手觉醒。嗯，我是这样想的……”不知为什么，高千突然打开两罐啤酒，分别递给我和佐伯，“只是，这种觉醒并不是说他成了一个沉迷鲜血的变态，他的情况更复杂……”

“更复杂？”我和佐伯异口同声地发出疑问，催促高千继续说。

“怎么说呢？可能也不算觉醒，算是一种学习？哎呀，对不起，我不是故意吊你们胃口，我是真的找不出恰当的说法……”高千略显犹豫地来回看着我和佐伯，她调整了几次呼吸，再次开口：“千晓……”

上大学时，高千一直随着漂撇学长叫我“匠仔”。毕业后，尤其是有第三方在场时，她偶尔会叫我的名字。“听完佐伯先生介绍案情，你知道最让我在意的是哪一点吗？或者说，你完全没有注意到那一点，让我觉得非常不可思议。”

我可能下意识地露出了求助的表情，而佐伯只是朝我耸耸肩，表示他也没有头绪。

“高千，到底……是哪一点让你那么在意啊？”

而我还从未在他人面前叫过她“千帆”。不仅如此，就连我们俩独处时，我有时也会叫她“高千”。

“就是七月的案件的发现人。”

“发现人？你是说那位女老师？就是蜂须贺美铃的班主任？”

“不是她。我是说发现了受害人头和手的那两个人。”

“我想起来了，发现桑满到的头和手的是上山由利。”

“发现蜂须贺美铃的头和手的是户沼加奈惠。佐伯先生，这两个人认识吗？”

“我没听说她们俩认识。”

“原来如此。但是，这两人有不止一个耐人寻味的显著共同点。”

“说到共同点，这两个人都是女性，而且都比较年长。那一年，上山由利七十二岁。”

“户沼加奈惠六十五岁。”佐伯对高千的发言很感兴趣，“还有，她们两人都是独居，这一点也可以算吗？”

这可不算，我心里说。没想到高千却用力点点头表示同意。“喂，你等一下好吗？她们俩都是独居这的确是一个共同点，但和案件有什么关系啊？没错，上山由利是在自家门前发现尸块的，可户沼加奈惠是在公共场所，即城所公园的亭子里发现尸块的啊。这与她们是否独居有关系吗？啊！难道说户沼加奈惠也住在船引町吗？这样的话……”

“不，户沼加奈惠住在比城所町更靠北的雫石町。”

“她每天都从雫石町走到城所公园散步吗？但这和她是否独居也没关系啊……”

“一说起独居的年长女性，大家普遍会认为她们肯定与世隔绝、空虚寂寞，当然，这是一种偏见。”高千用谆谆教导的语气说道，“不过至少这两个人是为了排遣寂寞，才每天出门散步的。”

“你是说……？”

“她们每天都出门投喂小动物，对吧？”

“投喂小动物……”

“上山由利喂流浪猫，户沼加奈惠喂公园的鸽子。她们都是在出门喂小动物的时候，发现了尸块。”

“这……”

“杀害蜂须贺美铃和桑满到的凶手是同一个人，这样说没错吧？”

“当然没错。”

“他们被同一名凶手杀害，各自的头和手被扔在不同的地方。而两个发现人虽互不相识，却有很多共同点，她们简直就像镜像一般。”高千直勾勾地盯着我，“最让我在意的就是这一点。这只是单纯的巧合吗？千晓，你是怎么想的？”

“这……这个……”不怕丢脸地说一句，我压根儿没想过这个问题。听佐伯讲述案情经过的时候，我也没觉得这里有可疑之处。但是……

“但是，假如这并非巧合，又怎样呢？”

“那就说明这可能是凶手有意安排的。”

“有意安排的？”

“我不太明白。”佐伯也和我一样困惑，“也就是说，凶手故意让这两位具有很多共同点的女性成为发现人？高濑小姐，你是这个意思吗？”

“我就是这个意思。”

“但是凶手为什么要这样做呢，对他有什么好处吗？我觉得他这样做毫无意义啊。”

“起初我会注意到两位女性的共同点，是因为您在描述受害人的头和手的放置方式时，使用的说法给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啊？我说什么了？我怎么说的？”佐伯迷惑不解地眨眨眼。

“您说凶手就像在布置艺术展品一样，把受害人的头端正地摆放在那里，又把受害人的手放在紧靠着头的地方，摆出手抚下巴的样子。”

我是这么说的吗？佐伯探寻地看向我，我回忆片刻，点点头。

“把尸块布置成艺术品一般，是为了向世人炫耀自己犯下的罪行。如果只是这样，我并不会觉得奇怪，因为凶手可能必须使用极尽夸张的手法，才能满足其扭曲的展示欲。然而，当我得知两位发现人具有许多共同点时，就不由得产生了疑问。”

佐伯沉吟道：“难道……难道……凶手的目的是为了让上山由利和户沼加奈惠发现受害人的头和手吗？不，不，但是……”佐伯把自己说糊涂了，他不住用手搓着眉毛，“但是，凶手为什么要这样做？为什么要让她们发现？凶手不会只是出于这个目的才杀了那三个人吧？这怎么可能？”

“桑满到的头和手被放在上山由利家门口。你是想说，凶手知道她会在那个时间出门散步，才这么做的吗？”

“是的。而且，凶手也了解户沼加奈惠的散步习惯。”高千起身，从冰箱里拿出三罐啤酒，“所以，他可以轻易预测到，如果把蜂须贺美铃的头和手扔在城所公园的亭子里，户沼十有八九会成为第一发现人。”

“所以说，凶手与上山由利和户沼加奈惠有某种关联？他把受害人的头和手扔在特定地点，就是为了吓唬她们？但是凶手只为了这个目的就杀了三个人？这说不通啊。或许凶手只是一个脑子不正常的变态？”

“蜂须贺美铃居住的‘船引公寓’有几层？”高千看着双手抱胸，苦苦思索的佐伯，突然发问。

“四层。怎么了？”

“蜂须贺美铃住在二〇四室，也就是在二层。每层有几个房间？”

“有五个房间，不对，应该是六个房间。”

“第一发现人，也就是那个‘丘阳女子学园’的老师，曾经向邻居求助，对吧？那个邻居住在二〇三室还是二〇五室啊？”

“他叫池本直也，时年四十一岁，住在二〇三室。”佐伯第一次从外套内袋里拿出记事本翻看，看来他特意随身带着记录着当时搜查笔记的旧本子，“那位女老师带他看了二〇四室里的惨状后，他立刻回房间打电话报警。根据记录，他报警的时间是七月二日中午十二点五十五分。”

“这个人是干什么的？”

“他在商业街上经营着一家小酒吧。”

“他是单身吗？”

“据说离过婚，有个已经成年的女儿。你怀疑这个人？”佐伯哗啦哗啦地翻着记事本，“不过他有不在场证明啊。蜂须贺美铃他们的推定死亡时间是七月一日晚上十点到七月二日凌晨两点之间，这段时间他一直待在自己店里，有好几个常客可以做证。”

“他前一天熬夜了，所以第二天女老师敲门时他才会哈欠连连地来开门，对吧？”

“他说自己忙于处理店里的杂务，那天回家比平常晚。中谷邦子来求助时，他才刚刚入睡。”

“中谷邦子就是那位女老师吧？她为什么只向二〇三室求助呢？”

“只向二〇三室求助？什么意思？”

“她疯狂按门铃、敲门，池本直也半天都没露面，中谷邦子本以为他不在家，对吧？那么，她当时为什么不向二〇五室求助呢？”

“这个……她可能也向二〇五室求助了吧。”佐伯再次翻看记事本，但是似乎没找到相关记录，“就算她没向二〇五室求助，也不是不能理解。她可能惊吓过度，脑子转不过弯了。不管怎样，当时二〇五室的住户并不在家。”

“二〇五室的住户叫什么名字？”

“他叫作长京太，时年二十四岁，是一名研究生。”

“警方调查得真详细啊。”

“那当然。蜂须贺美铃他们三个人整日不分昼夜地鬼混，周围邻居们都怨声载道，也许会有人因此对他们起了杀心。”

“但是，听你的语气，作长京太也没有嫌疑。”

“和二〇三室的池本直也一样，他也有不在场证明。在蜂须贺美铃他们的推定死亡时间段里，作长京太正与朋友在酒馆喝酒，而且那天他因为一些小事与一个公司白领争吵了几句，最后竟然大打出手。也不知道他是喝醉了，还是单纯心情不好，作长京太和人家打得不可开交，劝都劝不住，在场的朋友都很吃惊，在他们眼里，作长京太一直是一个温文尔雅的文艺青年。最后，作长京太被赶了出去，还惊动了警方。”

“嗯嗯，原来如此，这还真是完美的不在场证明啊。”

高千的语气中有几分讽刺之意，难道她在怀疑作长京太吗？

“警方调查过二〇四室楼下的一〇四室和楼上三〇四室的住户吗？”

“三〇四室的住户叫武市志摩子，时年二十九岁，在夜总会当陪酒女。她的几个同事和常客为她提供了不在场证明。至于一〇四室，当时那个房间没人住。”

“佐伯先生，不好意思，我还有两个问题。从船引町垃圾收集点逃跑的那个男人，飞田光正，以前不是因为擅自翻捡旧书，和一位附近的居民发生过口角吗？警方查过那位居民的身份吗？”

“没有，这个真没查过。”

“另一个问题是，当时中谷邦子住在哪里？她的家庭状况怎样？”

“这个……我看看……”佐伯一边翻记事本一边摇头，并发出无奈的叹息，“这件事很重要吗？”

高千双眼直勾勾地盯着他，佐伯似乎被她的气势震住了。他站起身，说：“好吧，我打个电话问问。”他用放在床头柜的电话拨打了外线，并自言自语似的念叨着：“不知道现在谁在警局。”很快，有人接起电话。

“啊，不好意思，我是佐伯，中越的手下有谁在吗？野本在？太好了，让他接一下电话。”

佐伯向那个叫野本的刑警传达了高千的两个问题。“就是这么回事。什么？不不，我就是回想起那两个案子，有一些疑问。”佐伯没法老实告诉对方这是一个年轻姑娘拜托他调查的。“是这样啊。当时的负责人里有谁知道吗？什么？哦，好的。”他看看手表，“没问题，我还会在这里待一会儿。好的，我等着。不，我不在自己家里，我在新厚木酒店。”佐伯含含糊糊地报出了房间号，“到时候通过前台转接到这里吧。不不，我不是在这里留宿，只是来拜访朋友而已。好的、好的，拜托你了，再见。”

佐伯放下话筒，又走回桌边坐下。“野本说他问问别人，再给我回电话。不过他不保证一定能找到答案，要是没有留下记录，也没有了解情况的人，就没办法了。实在不好意思。”

“没关系，谢谢您帮我打听。”

“原来是这么回事……”我回想着高千拜托佐伯调查的疑点，终于渐渐摸清了她的想法，“原来你并非坚持同一凶手的说法啊。”

“嗯？”佐伯来回打量着我和高千，“什么意思？”

“我一直以为，她相信两起案件是同一凶手所为，并以此为前提进行推理。但是看来是我误会了。”

“所以，两起案件是不同的凶手喽？”

“如果你说的凶手指的是实际动手杀人的人，那么，没错，两起案件是不同人所为。但是，两起案件绝非毫无关联。”

“那到底有怎样的关联？”

“两起案件都有共犯，但是这个‘共犯’与传统意义上的共犯有微妙的区别。正如高千所说，有人从四月的案件中学到了某种经验，之后又引发了七月的案件。我可能说得太绕了，不好意思，我不是故意卖关子。”

“我懂。你们是在等警方回答高濑小姐刚才的疑问，警方的答案会给你们的假说提供有力的佐证。”

“那也要看警方的答案是什么了。”高千用拇指和中指捏起空罐子，晃来晃去，一副玩世不恭的样子，“也有可能彻底否定我们的假说。我们等着看吧。”

“我认为不太可能彻底否定。就算警方给出的不是你们所期待的回答，你们也会立刻完美地修正自己的假说吧。”佐伯好像终于卸下了身上的重负，快活地大笑起来，“无论如何，我对你们的能力很放心，现在就等着你们揭开真相了。”

鲜少与人说笑的佐伯试图活跃气氛，我却没由来地感到一些压力。佐伯说得越是轻描淡写，就越能感受到他对这件事的重视程度。

“阿匠，七濑和平塚都对你的洞察力佩服得五体投地。先是平塚，然后是七濑，一个个都成了你的信徒。上次那个案子，七濑还特意把你叫到现场，说要听听你的意见。你太厉害了！”

“哦？真的吗？”高千爱抚似的摸着我的脑袋，“我离开安槻没多久，你就混得这么好了。”

“没有这回事。上次只是因为我碰巧是第一个发现死者的人而已。”

“对了，我不是想打听你们的隐私，我就是随便问一下，你们俩现在是在远距离恋爱吗？”佐伯拦住打算去拿啤酒的高千，自己调了一杯威士忌。

这让我怎么说好呢？我犹豫着瞥了一眼高千，没想到她干脆地回答：“对，就是这样。”高千今天果然与往日大不相同，整个人都放松多了。

“那你们商量过以后怎么办吗？是你回安槻定居，还是阿匠搬到东京和你会合？”

“暂时这两种打算都没有。”高千再次干脆地回答。对于她的回应，我心中既无困惑，也无感动，只是充满不可思议的情绪。高千的确因为与佐伯重逢而感到欣喜，但事情绝非这么简单，她对佐伯的信赖远远超出我的想象。至少我是第一次见到高千对外人袒露心声。

我想起一件往事。大学三年级时，我们间接卷入某个事件，当时负责调查的就是佐伯，还有七濑。高千好像和佐伯深入聊过一些私人话题，她说佐伯帮她驱散了人生道路上的迷雾。毫不夸张地说，能让高千讲出这种话的人，基本上就等同于对她有再造之恩了。我不知道他们具体聊过什么，高千想说的时候自然会说。不过，显然她从佐伯那里得到了一些非常宝贵的建议。

“千晓有千晓的难处，我也有身不由己的地方。暂时没法细说，总之，如果我们现在在一起，会给周围人带来很多麻烦。简单来说，我们面临着诸多阻碍，各种意义上的阻碍。所以，现阶段我们只能像这样抽空偷偷见面。佐伯先生，请您原谅我不能过多解释。”

“不不，没关系。像你们这么聪明的人，肯定是再三考虑之后做出这样的决定的。我只能在心里祝愿，事情能朝着对你们最有利的方向发展。”佐伯晃着杯子里的冰块，难为情地说，“今天晚上，占用了你们相聚的时间，我觉得更过意不去了。”

“没有的事。您能拨冗和我们见面，我非常高兴。我知道您工作繁忙，也不敢随便提出邀约。”

佐伯把杯子从嘴边拿开，轮流凝视着我和高千，说：“你们俩啊……唉，我算是服了你们了。”他像突然灵魂出窍一样摊靠在椅子上，愉快地跷起腿，“我真不知该说你们什么好。”

“对了，尊夫人还好吧？”高千打断了佐伯的话，对我而言，他没说完的内容就成了永远的未解之谜。

“她很好，每天都唠唠叨叨的。你见过她？”

“没有。但是我听别人说，佐伯先生人不可貌相，在家里对太太言听计从。”

“你听谁说的？我知道了，八成是七濑又在胡说八道。这个家伙真是的。”

“嗯，是谁说的不重要。不过，我觉得您二位肯定感情非常好。”

“毕竟是夫妻啊。”佐伯板起脸，生硬地转变了话题，“对了，平塚那小子不声不响就结婚了，婚礼和酒席都没办，这算怎么回事啊！”

平塚的结婚对象是我们的大学同学羽迫由起子，又称小兔，她现在在安槻大学读硕士。

“是啊。这都是小兔的意思，她希望现阶段以学业为重。哎呀，我也不知道现在还能不能随随便便叫她小兔了。”

“对对，千晓，我还想听你详细讲讲他们俩的故事呢。听说是你给他们牵线搭桥的？”

“嗯，算是吧。”我简单讲述了一下去年平塚私下找我帮忙的事，“你也知道，灵异事件是我最不擅长的领域，我原本想拜托漂撇学长陪我一起去的，但他说他正忙着写毕业论文，没空理我。正好小兔有时间，我就叫上了她。”

“然后，你们一起去了平塚先生的老家？这可真是命中注定的邂逅啊。要是小漂和你一起去的话，小兔和平塚先生说不定就错过彼此了。”

顺便一提，小漂是漂撇学长的搞笑版简称。交友遍天下的漂撇学长，在多得数不清的友人中，只允许高千一个人使用这个称呼叫他。

“对了，小漂今年能毕业了吧？”

“听说差不多了。他现在的问题是找工作。”

“他大学读了七年还是八年？大学都读了这么多年才毕业，哪能就这样轻而易举找到工作呢！社会很残酷的。”

“啊，还有，我还没把小兔结婚的事告诉漂撇学长。”

“为什么？”

“他从去年夏天就一直强调他很忙，我都不敢找他喝酒了。而且，小兔结婚这种好事他怎么会放过？再忙也会把正事扔到一边吧。”

“嗯，也是。小漂就是这样子，要是不小心让他知道了小兔结婚的事，他肯定会招呼一句：‘走，我们喝个痛快。’然后打着给小兔庆祝的旗号举办一场又一场酒宴，没日没夜地把自己灌得烂醉。如果他因此今年又无法毕业的话，就会不分青红皂白地埋怨我们，说我们非要拉他去喝酒。”

不愧是交往多年的好友，高千也熟知漂撇学长别扭的性格。

“所以，在他找到工作之前，不要告诉他小兔结婚的事。你最好也提醒小兔一声。”接着，高千又微笑着看向佐伯，“我还没见过那位平塚先生呢，他是个什么样的人呀？”

“简而言之，他就是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公子哥。我们开搜查大会的时候，他有时会冒出几句震惊四座的发言。不过，事后证明他有些判断还是很准确的，值得一听。总之，平塚是个怪人，属于刑警中的异类。”

“我也觉得小兔选择的对象不会是个普通人。”

“哈哈哈。不过话说回来，他们怎么还不回电话？”佐伯看看手表，我们不知不觉已经闲聊了一个多小时，“他们不会忘了吧。”他正说着，门铃就响起来，接着又传来轻轻的敲门声。

“这么晚了，谁呀？”高千起身，从门上的猫眼张望，然后立刻打开门，发出欢呼，“哎呀呀，真是稀客！欢迎欢迎！”

“晚上好。”

来人不是别人，正是刚才提到的七濑。她和高千的发型和脸型均毫无相似之处，但气质却和高千非常相像，可能因为她们都是瘦高个儿，并且都偏爱中性打扮吧。

“哈哈，我就说嘛，佐伯先生晚上待在酒店，却又不住宿，其中必有蹊跷。原来是在和绝世美女密会啊。真是让我刮目相看。不过，小心我告诉你太太哦。”七濑越过高千的肩膀，朝佐伯讽刺地挤挤眼。

“你是三岁小孩吗？幼稚！赶快进屋。”

“佐伯先生，你也太狡猾了。”七濑坐在高千坐的椅子上，“平时我和平塚找阿匠帮忙的时候，你总是一副不屑一顾的样子，哎呀哎呀，这两个让人头疼的家伙又找外人求助去了，真拿他们没办法。”

原来如此。我总算明白佐伯为什么会担心七濑笑话他了。

“我没有不屑一顾。但是，你和平塚确实让人头疼。”

“可是你遇到难题，不也来找阿匠和高濑小姐商量了吗？啊，还有好菜好酒可以享受，太滋润了吧。佐伯先生，你这是玩忽职守。”

“我明天又不用上班。”

“不嫌弃的话，请喝啤酒。”

“啊，太感谢了。”七濑接过高千递来的啤酒，像征求许可似的轮流看着我们，“好吧，我明天也不上班。是真的，我没有开玩笑。野本刚才还跟我说，这下佐伯先生不用一个人耍酒疯了。啊！”七濑突然捂住嘴，“对不起，我讲话太失礼了。”

气氛莫名其妙地紧张起来。高千坐在双人床上，询问地望向我，可我也不明白到底是怎么回事。

“那件事，难道你没有告诉他们吗？也对，你也不好自己说。”

“没事，你不用放在心上。”佐伯朝越发惶恐的七濑挤出一个微笑，“其实，四月那起案件的被害人海野早纪小姐是我高中时代柔道部教练的女儿。老师请我到他家做客的时候，我曾和他女儿聊过几句。只是那时她还是小学生，应该完全不记得我了。”

“是这样啊……”

伴随着高千沉痛的声音，屋里沉默下来。也不知过了多久，佐伯又开口说道：“希望你们不要误会，我绝不会在公事中夹带个人感情。但是……但是……怎么说呢，这种时候不管说什么都像在找借口。”

原来如此，我好像明白了。刚才，佐伯讲述案件的时候，提到海野早纪时加了敬称，然后又急忙改口。他说到其他关系人时全都直呼其名，只有这一个例外，显得格外突兀，这一点他自己也意识到了吧。另外，如果按照时间顺序进行说明，理应先说四月的案件，但他却有意放在后面说，恐怕也是因为不希望我们猜到其实这起案件才是他关注的重点吧。

“好了，我们说正题吧。”七濑从背包里拿出塑料文件夹，“那个飞田光正，因为捡书与人发生争执时，有一些当地居民目睹了整个过程。但是没人知道和飞田吵架的男青年叫什么名字，只是说他戴着眼镜，身材瘦弱，一副学生模样，很可能是‘船引公寓’的住户。还说他好像很爱读书，家里藏书很多，能源垃圾收集日时总能看到他丢弃大量旧书。事实上，‘船引公寓’里的确有一个人符合人们描述的外貌特征，那就是当时住在二〇五室的作长京太。”

高千略显迟疑，但还是心满意足地连连点头。“那关于中谷邦子，查到什么了？”

“当时她住在城所町的一处民宅里。”

“她家不会就在城所公园附近吧？”

“岂止附近，简直就是紧挨着那个公园。”

“离公园的亭子也很近吗？”

“离亭子最近的那个门不朝向中谷家，但从她家走到亭子也没多远。”

“中谷家有几口人？”

“她和她丈夫两个人。”

“她们没有孩子吗？”

“她和现任丈夫没有孩子。但是她离过婚，有一个儿子，被前夫带走了。”

“他儿子多大？”

“嗯，当时他二十岁左右吧。”

“他儿子叫什么名字？”

“名字？我看看……”七濑突然有些不安，把视线从我和高千身上移开，下意识地转向佐伯寻求帮助，“这个……很重要吗？”

高千用眼神催促我开口，于是我说：“能帮忙调查一下吗？当然，今晚可能来不及了，不过如果能确认作长京太是中谷邦子的亲生儿子，那么两起案件基本就有定论了。”

“啊？他们是母子？”佐伯和七濑面面相觑，“就算他们是母子，又和案件有什么关系？怎么就能定论了？”

“首先，前年四月那起案件的凶手就是作长京太，他杀害海野早纪小姐的经过我们刚才已经说过了。作长京太以性侵为目的，把醉酒沉睡的海野早纪小姐带回自己的住处，也就是‘船引公寓’二〇五室。中途海野小姐醒来，开始反抗，作长京太情急之下拼命掐住她的脖子，导致她窒息死亡。”

佐伯和七濑专注地屏息倾听。我偷看高千，她没有接话的意思，我只好继续说明：“作长京太失手杀了人，急得不知如何是好，无奈之下只好求助同住市内的母亲中谷邦子。海野小姐身材不算娇小，瘦弱的作长京太无法独自处理她的尸体，所以他才会联系母亲，找她帮忙。最重要的是，无论中谷邦子有没有直接参与处理尸体，她都清楚儿子犯下了杀人重罪。正因如此，才会发生七月的事件。”

虽然没说多久，但我已经筋疲力尽了。也许是觉察到我喉咙干渴，高千给我递来一样东西。我以为是啤酒，没想到却是一杯加冰块的威士忌。啤酒大概已经全都喝完了吧。

“四月，蜂须贺美铃从东京转学到‘丘阳女子学园’，进入中谷邦子负责的班级。当然，这只是巧合。中谷邦子读过蜂须贺美铃之前学校寄来的评语，知道她是一个问题学生。但最让她震惊的是，她发现蜂须贺美铃一个人住在‘船引公寓’，而且就在紧邻儿子住处的二〇四室。”

我停下来，喝了口威士忌，味道意想不到的浓郁，可能高千为了帮我提神，特意少放了冰块吧。

“当然，中谷邦子不会把这件事告诉蜂须贺美铃。当作长京太告诉她自己犯下大罪时，她也没有立刻把儿子杀人与蜂须贺美铃的存在联系到一起，她根本没空想这些，她一心只想帮助儿子隐瞒罪行。因为如果儿子的罪行暴露，她的人生也完了。所以，决定肢解尸体的可能不是作长京太，而是中谷邦子。”

我大口大口地喝下威士忌，越来越习惯这种浓郁的口感了。

“他们两人合作，把肢解了的尸体运到垃圾收集点丢弃后，中谷邦子质问儿子为什么要做这样的蠢事。作长京太无法隐瞒，只好全部招供。他说，三月份隔壁搬来一个女高中生，她经常带年轻男人回家日夜鬼混。墙壁隔音很差，他无心读书，夜不能眠，每天都心烦意乱。那天，他无意中在商店街看到一个醉酒沉睡的年轻女人，心中的欲火再也压抑不住了，于是……”

“所以，这就是犯罪动机？”佐伯终于忍不住插嘴，“蜂须贺美铃他们被杀就是因为这个理由？”

“听了儿子的话，中谷邦子怒火中烧，原来导致儿子走上邪路的就是蜂须贺美铃这帮人。当然，她不会仅仅为了惩罚蜂须贺美铃而杀人，她应该也考虑过其他更稳妥的方法。然而，有一个人的出现让她最终选择了杀人这一极端途径。这个人就是飞田光正。”

“飞田光正？”佐伯迷惑地环视众人，“他怎么了？”

“先认识飞田光正的是作长京太。可以说，飞田是他的眼中钉。作长京太是个书虫，隔三岔五买书回家。但是他所住的一居室空间有限，放不下太多书，他只能定期处理一部分。每月能源垃圾收集日那天，他都百般不情愿地扔掉一些旧书。而飞田光正这个人，却把他狠心割舍的宝贝图书白白捡走了。他忍无可忍，心里甚至萌生了强烈的恨意。”

也许有人会认为我说得太夸张了，但是，基于目前掌握的众多材料推断，作长京太很可能就是这种人。

“然而，海野早纪小姐的尸体被发现以后的两个月里，飞田光正再也没有去过垃圾收集点。他不是很热衷于捡旧书吗？为什么突然停手了呢？很多人认为他是被上次的事吓破了胆，所以不敢再来了。”

佐伯和七濑的脸上忽然浮现出了然的神色。

“中谷邦子听说这件事后，灵机一动，正好趁此机会杀掉蜂须贺美铃他们为儿子报仇，顺便把他们的尸体也好好利用起来。”

“利用……尸体？我懂了，这就和那两个投喂小动物的老太太联系起来了……”

“是的。虽然这件事还需要再拜托警方调查一下，但我认为住在城所町的中谷邦子已经被落在家门口的鸽子粪便困扰很久了，她可能也和附近居民一起找户沼加奈惠抗议了很多次。然而，抗议没有效果，她只好忍气吞声，默默忍受。”

“两名受害人被切掉的头和手分别被扔在两处喂食点，就是为了吓唬那两个老太太吗？的确，如果是为了达到这个目的，没必要用整个尸体，只用头和手就够了。原来如此，我明白了，这就是为什么只有羽染要一的尸体是完整的，而且连切割的痕迹都没有。因为在中谷邦子看来，谁的头和手都无所谓，不一定必须是蜂须贺美铃和桑满到的头和手。只要凑够两套，可以分别吓唬那两个人就行了。”

“中谷邦子自己进入二〇四室杀人，并让儿子在这段时间里故意在酒馆闹事，以确保他有不在场证明。因为作长京太就住在二〇四室旁边，千万不能落下把柄。”

“但是，如果七月那起案件的凶手是中谷邦子的话，她把受害人的头和手扔在城所公园的亭子里吓唬喂鸽子的户沼加奈惠还不够吗？为什么还要把另一名受害人的头和手扔到船引町，上山由利的门前呢？”七濑看看佐伯，又看看我，“她这样做是为了扰乱搜查吗？”

“恐怕她多少有这样的意图，只是她失算了。如果她想扰乱搜查，就不应该把桑满到的头和手扔在船引町或城所町，而应该扔到其他地区才对。”

“哦，原来如此。结果她不仅没有扰乱搜查，还让我们怀疑四月那起案件和这起案件有某种联系。其实，佐伯先生一开始还认为两者没有联系呢。”

“我没说肯定没有联系……”

“住在‘船引公寓’的作长京太可能也长期被流浪猫的叫声和粪便所困扰，所以，中谷邦子就想顺便吓唬一下上山由利，让她不要再去喂猫，这样也可以帮儿子除害了。”

“但是，佐伯先生说过，上山由利发现桑满到的头和手之后十分冷静。”高千神情复杂，皱着眉头说，“看起来中谷邦子又失算了，船引町的流浪猫还会继续幸福地生活在那里……”

“对中谷邦子来说，吓唬上山由利只是顺手之举，她并不太在意船引町这个地方。儿子不会一辈子住在那里，研究生毕业后，他马上就会搬出‘船引公寓’。所以，只要能把自家附近的鸽害控制住就好了。她的这个愿望应该达成了，因为户沼加奈惠着实被吓得不轻，可能再也不敢去喂鸽子了。要是万一鸽害还没有控制住的话，很难说会不会再发生第三起杀人案……啊，抱歉，是我想多了。”

称量死亡

“喂，你别胡说八道！我警告你，不要得寸进尺！”

我刚走出卫生间，就听到一个男人在怒骂。我下意识地停下了脚步。

“根本就是你自己摔倒的……”

那个男人站在过道角落的小桌旁，握着粉红色电话的话筒，正在通话。他把声音压得极低，除我之外，店里的其他客人和店员应该都听不到他在说什么。乍看之下，他三十岁左右，身穿马球衫配短裤，一副不修边幅的样子，不太像下班后来店里喝酒的公司白领。

我在那里站了一会儿。那个男人的语气相当激动，眼神锐利，透出杀气。他的头发整整齐齐地梳成背头，还架着一副金丝眼镜。学者范儿的黑社会吗？我总觉得好像在哪儿见过这个人。

“啊，不、不，对不起，是我说得太过分了。”也许是注意到我的存在，那个男人语气骤变，“好，明白了，我会妥善处理。可能会花些时间，请耐心等待。什么？不，这个月不行。我都说不行了，就饶了我吧。好、好，下个月一定处理好，我保证。好的。再见。”

男人轻轻放下话筒，可他看起来就像是勉强压抑住怒火才没有把话筒摔烂的样子。可能是我多心了吧。

然后，他看也没看我一眼就径直走向收银台。

“结账。”

“好嘞，谢谢您照顾小店生意。”吧台另一侧的店主笑容可掬地说，“老师，您今天回去得很早啊。”

“突然有点儿急事。还有，我之前说过，以后不要再叫我‘老师’了。”

“哦哦，我忘了。”店主哈哈笑起来。

那个男人也礼貌地笑了几声，接着就若无其事地出去了。

“匠仔，怎么了？”

我走回桌边，站在那里盯着那个男人反手拉上店门。漂撇学长（即边见祐辅）惊讶地看着我。

“没什么……”我坐在漂撇学长正对面，“刚才那个男的好像有点面熟。”

“这位客人，您不会也是‘海圣学园’毕业的吧？”店主耳朵很尖，听到了我们的对话。

“海圣学园？不、不，我不是那里毕业的。为什么这么说？”

“那位梅景先生曾经在那个学校教书。”

我向店主确认了一下“梅景”是哪两个汉字，然后又在记忆中搜寻了一遍，还是没有任何头绪。

“听说他今年三月辞职，回家继承家业了。”

原来如此。所以那个人才会阻止店主叫他“老师”啊。

“我在哪儿见过他来着？好像就是最近的事……”

“喂，匠仔，好不容易出来喝一次酒，庆祝我找到工作，你就别想这些乱七八糟的事了，行不行？对方要是个可爱的姑娘也就罢了，可他是个臭男人啊！这不是浪费脑细胞吗？你可真是没救了。”

学长噼里啪啦地说了一大堆，他那油腔滑调的口气还和学生时代一模一样。我不禁苦笑，把杯中剩下的生啤一口气喝干。

这一天是一九九四年八月某日，晚上七点。

我和漂撇学长在一家名为“外狩”的酒馆喝酒，我们俩的确很久没有一起喝过酒了。

从去年夏天开始，谁也不知已经留过多少级的漂撇学长全身心地投入到了毕业和求职中，一直不肯陪我出来喝酒。我只好自己去开辟适合自斟自饮的新店，“外狩”就是我找到的一家。

今年三月，漂撇学长终于从大学毕业了，比我、高千（即高濑千帆）和小兔（即羽迫由起子）这些学弟学妹整整晚了一年。但是不出我们所料，他果然没有找到工作。毕业典礼结束后，将近半年的时间里，学长依然约不出来。我不禁有些担心，这家伙没事吧？没想到，今天傍晚，他突然闯进我打工的咖啡厅，大声宣布：“匠仔，今天我们要久违地喝个不醉不归！”

一问才知道原来他的工作有着落了。哎呀呀，真是可喜可贺，可喜可贺！学长说为了庆祝，要找一家以前没去过的酒馆喝酒，于是我就把他带到这里来了。

“对了，学长，我还没有问过，你要去哪个公司工作啊？”酒馆里很热闹，我用余光瞥了一眼忙里忙外的店长外狩，稍微提高了嗓门。

“我不是去公司工作，我要去学校工作！学校！”

“学校？”

“不是公立学校，是私立学校。”

“学长，你去学校干什么呀？”

“问的都是废话！去学校当然是教书了。”

“你拿到教师资格证了？哦，对了，你说过去年夏天你在忙教学实习，原来是真的啊。”

“我干吗要骗你！当时我很不安，觉得多考一个证书就多一份保证，但是我万万没想到最后还真当老师去了。”

“是哪家私立学校啊？不会就是刚才店长说的‘海圣学园’吧？”

“不是，是‘丘阳女子学园’。”

“啥？！”我忍不住怪叫一声，“学长，你要去女校教书了？”

“你不要那么大惊小怪的好吗？最吃惊的是我才对啊。”

“不过这也太突然了吧，为什么在学期中间招新老师啊？”

“我也不太清楚。今年暑假这所学校里好像发生了什么怪事，有个老师突然失联了。”

“失联是怎么回事？”

“听说那位老师毫无征兆地辞职了，只给学校寄了一份辞职信，校方也联系不到本人。那个人不知惹了什么麻烦，好像还惊动了警方，事情搞得很大。按理说，这种情况校方可以给他开除处分的，但是最后经过多方考量，还是按照主动离职处理了。”

“那位老师不会是个教语文的年轻男老师吧？”

“没错。你真是消息灵通啊！”

“不、不是……”

就在上个月，我阴错阳差地卷入一起事件。有个与那起事件相关的语文老师放弃了工作及一切，逃离了安槻市，所以漂撇学长一提到老师失联，我就想起了那个人。不过那起事件比较麻烦，一时难以说清楚，而且与这次的故事毫无瓜葛，所以等以后有机会我再详细说明好了。

“我只是觉得你拿到的多半应该是语文老师的教师资格证。”

“哦，原来如此。”

“所以，你是接替那个老师喽？”

“没错。谁也没想到会发生这种意想不到的紧急事件，校方一时间很难找到代课老师，他们也很头疼。正好，我有一个伯母在这所学校的校友会和理事会都有些门路，于是就推荐了我，说自家有个不成器的外甥，他有语文老师的资格证书，这也是天降的缘分，等等。然后，我就去应聘了。”

“哦，是这样啊。”

“就是这样。我东奔西跑，拼命努力，谁承想，最后还是靠走后门找到的工作。唉，真丢人啊。”

“走后门又怎么了？这不也挺好吗。不过，话说回来，学长你能去那种历史悠久、校风严谨的女校当老师，教那些大户人家的小姐们，真的很了不起啊。”

“我自己也很吃惊啊。我到现在都不敢相信，总觉得这好像是一场笑话。”

“现在第二学期已经开始了，下个月起你就要走上讲台了吧？从学年中间接手一个班级，一定很困难吧？”

“所以目前我只能算是代课老师，校方说大概会从新学年开始正式录用我。”

“大概会正式录用？堂堂名校就用这种模棱两可的说法糊弄你？”

“不、不是，名校不会出尔反尔的。其实，我是想说……”

“哦，我懂了。学长你该不会只打算作为代课老师教完这段时间，然后拒绝学校的正式录用吧？你这样想可不行啊。你不是疯了吧！这是多好的机会呀，你终于要成为一个合格的大人了。”

“道理我都懂。可是，你想想，那是女校啊！女校！世上还有什么比那些正值青春期的女生更难对付的吗？我要是在这种恐怖到极点的环境中工作几十年，不得精神病才怪呢！光是想想都要吓死了。”

漂撇学长竟然说出这种话？

“我还以为一见女生就两眼放光的学长一定会高兴得一蹦三尺高呢！”

“这不是一回事儿。那些认为在全是女孩子的地方工作真幸福的男人都是天真的蠢货。先不论个体如何，十几岁的女生群体可千万不能轻易招惹，她们就是目中无人、狂妄自大的典范。和这种女生群体相比，世间的百鬼夜行、魑魅魍魉什么的都是小儿科了。你不信的话，就去找从女校毕业的人打听一下里面的情况是不是这样。你问问高千，嗯……她好像不是女校毕业。那小兔是不是……”说得唾沫飞溅的学长突然严肃起来，“啊，对了，我完全联系不上小兔，那家伙怎么回事？”

他当然联系不上，因为小兔早就和平塚结婚，搬入新家了。但是，这可麻烦了，要怎么跟学长解释这事呢？

小兔和平塚从戏剧化的相遇到步入婚姻殿堂的整个过程，我们一直瞒着漂撇学长，这是我们共同商议的结果。因为我们太了解他的性格了，没有什么比好友结婚更适合作为举办酒宴的借口了。原本就对酒宴来而不拒的学长，一旦得知这件事，一定会没日没夜地大喝特喝。

其实，举办酒宴本身也没什么不妥，但是万一影响了学长毕业和就业就麻烦大了。不仅他自己有麻烦，周围的人，尤其是我们几个，也不会好受。真到那时，学长会立刻摆出惨兮兮的面孔，没完没了地抱怨我们，倒打一耙，怪我们硬拉他参加酒宴，才耽误了他毕业和找工作。事先声明，这绝对不是我的被害妄想，高千和小兔也都持同样的看法。总之，我们说好，在学长把毕业和就业全部搞定之前，要瞒着他这件事。

本来，学长已经顺利毕业，虽然晚了一些，但也找到了工作，总算可以把小兔结婚的事告诉他了。事实上，在来“外狩”的路上我就准备好要说了。但是，看着学长一脸愁苦委屈，诉说着女校的种种恐怖，我心里又萌生了新的不安。

现在告诉他没问题吗？在他精神状况不太稳定的时候，我把小兔结婚的事告诉他，会不会成为他无休止逃避现实的借口呢？应该不会吧？但是，如果万一学长因为耽于杯中之物，而丢掉了代课老师的职位，那可不是闹着玩儿的。我还是看看情况再说吧。

“小兔读研也很忙，要写论文什么的。”

“可是，我给她的公寓打过好几次电话，都只能听到一个干巴巴的声音说：‘这个号码现在无人使用。’”

“啊，对了，对了，她跟我说过她搬家了。下次我见到她，问问她的新号码。”

若是平时的学长，此时一定会尖锐地质问我：“匠仔，不对啊，你不会有什么事瞒着我吧？”然后就是一连串让人招架不住的盘问。然而，今天学长却没说什么，果然去女校任教的事让他很烦心，没空关注对方的举止是不是可疑了。

“话说，学长你对女校的偏见相当大啊。”

“这不是偏见，你小子什么都不了解，就会说风凉话。”

“学长你对女校了解很多吗？你还没有在那里正式上过课呢，而且，也没有在女校学习生活的经历。所以，你还是不要现在就对女校抱有这么消极的看法比较好吧。”

“我大一时的一个同学毕业后做了女校的老师。他住在县外，一个人独居。前一阵子，我去那边参加招聘会的时候在他家住了一晚，然后他告诉我他早就辞去了女校的教职，现在在一家运输公司做经理。”

“那个人不会是因为对女学生下手，事情败露被开除了吧？”

“喂喂，我还没说到那里呢。不过，你猜对了。”

“我开玩笑的。我还以为只有电视剧里才会有这种桥段呢。”

“我也不好说现实中是不是常有师生恋这种事，不过，怎么说呢，应该不少见吧。但是，听熨仔讲完他的遭遇，我觉得他的情况可能有点特殊，有时候过于受欢迎也会招来祸事。”

漂撇学长的这位同学叫熨斗谷，但是学长习惯叫他“熨仔”。他这个爱起外号的毛病不知什么时候能治好。

“熨仔这个人啊，真是个好男人。虽然不如我，但也不比我差多少。他为人稳重，性格温柔，不受女生欢迎才奇怪呢。上大学的时候，就有不少女生惦记他。但是，熨仔是个严谨认真的人，绝不会仗着自己受欢迎就到处拈花惹草。这方面也很像我，可能就是因为这样，我们两个才成了好朋友。嗯，一定是这样。”

说着说着，学长就陷入了莫名其妙的自恋之中，在自恋这件事上学长真是无人能及，我简直不知道该从哪里吐槽才好，只能连连点头，含糊其词地附和他的话。

“熨仔在那个女校教英语，事情发生在他当老师的第二年。那时，可能是出于老师的奉献精神，他主动提出对考生进行个人辅导，帮她们讲解习题，答疑解惑。”

“个人辅导？”

“就是在上课和辅导班之外，对那些备考的学生进行单独辅导。当然，都是免费的。”

“他一定很辛苦吧，肯定有很多人想参加这种辅导。”

“哎呀，你怎么又抢我的话？不过，你又猜对了。熨仔的想法过于天真了，他以为不会有很多人想参加辅导，因为那所学校的风气比较轻松自由，不是特别注重升学应试。而且，外面已经有很多辅导班可供选择，那些努力备考的好学生早就去补习了，剩下的学生不会有几个愿意来参加他的个人辅导。然而，他忘了一件重要的事，那所学校是女校啊！”

“他完全没有考虑到自己特别受女生欢迎这件事，对吧？”

“起初，来参加个人辅导的只有一两个人，熨仔非常耐心细致地为她们答疑。订正完作业后，还在她们的本子上仔仔细细地写下评语，比如‘又犯了和上次一样的错误哦’‘这次进步很大’之类的，而不是按常规在本子上盖一个‘优秀’或‘良好’的印章就完事。可是，没想到，他的这个做法为他埋下了祸根。”

“是不是那些学生再交作业的时候，在老师的评语后面又写了一些回应的话？然后，他又认真地回复了她们，就这样像投接球一样有来有往，久而久之……”

“你小子还真敏锐！就是这样。熨仔万万没想到，老师的评语和学生的回复渐渐成为类似于交换日记的形式，而且，这件事传到了其他学生耳中。”

“于是，学生们蜂拥而至，想参加熨斗谷老师的个人辅导，因为这样就能得到老师的私人评语了。”

“没错。不过当时熨仔年轻热情，只要时间和精力允许，他对每一个参加辅导的学生都一视同仁，认真对待。但是，学生数量超过十个人之后，应对起来就很勉强了。有一天，一个叫由美的学生找到他，表示希望参加个人辅导，但是那时参加辅导的已经有十几个人了，熨仔实在应接不暇，所以你猜猜，他怎么对由美说的？啊，我先声明一下，由美这个名字当然是假名。”

“他是不是满怀歉意地拒绝了由美的请求？而且，不仅如此，他还建议她去找其他英语老师辅导？”

漂撇学长一脸严肃地举起双手。“你太厉害了！连细节都猜得八九不离十，佩服佩服！那下面的发展你自己说吧。”

“我只能想象一下。恐怕由美听了熨斗谷老师的话之后，深感屈辱，她其实不是为了备考才来找他的，她只是想得到老师的私人评语，体会一把交换日记的感觉。没想到老师不仅不同意，还想把她推给其他老师。”

“没错、没错。后面的发展就进入了我无法理解的领域，只能说女人心，海底针啊，而且这个针会扎人！”

“虽然‘由美’是假名，但她是登场的学生中唯一一个有名字的，所以她应该就是造成熨斗谷老师被开除的原因吧？”

“正是。由美原本是个朴素老实的女生，却突然开始对熨仔死缠烂打，而且不是在校内，而是在校外。她不知怎么查到了熨仔的住址，天天跑到他家门口等着他。就这样，由美一点一点侵入了他的私人生活。”

“而熨斗谷再稳重认真，也是个男人啊……”

“被一个女生如此主动地追求，他也很难保持理智吧。他和由美在一起了的消息眨眼间就传遍了校园，校长找到熨仔问话，最后他不得不选择辞职。还好校方没有给他开除处分，而是让他主动辞职了。”

“依熨斗谷的性格，虽然是对方勾引他，但是一旦发生关系，他就会负责到底。所以，他是不是向由美求婚了？”

“呵呵呵，你猜对太多次，我已经不感到吃惊了。对，没错，他提出等由美毕业后就和她结婚，但是……”

“但是由美却根本没这个打算，转身就把熨斗谷甩了。”

“……你连这层发展都能想到！我简直要给你跪下了。那么，既然你明白了，就给我讲讲由美这么做到底是为什么啊？”

“这个结果也不是特别出乎意料吧。”

“不出乎意料吗？但是我听熨仔讲到这里的时候都惊呆了，可以说这是整个故事里最让我惊讶的部分。由美是喜欢他的吧？被熨仔拒绝加入辅导，不能和他‘交换日记’，她无法控制对老师的爱意，才会主动出击的吧？然而，当熨仔求婚的时候，她却毫不犹豫地拂袖而去，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啊？怎么能说翻脸就翻脸呢？”

“学长，由美的心理真有这么难懂吗？”

“不是难懂不难懂，而是觉得她的做法不可理喻。你不觉得吗？”

“学长，你讲这个故事就是为了用实例证明女校有多么恐怖，是不是？”

“是啊。一个好男人不仅丢了工作，还被践踏了感情，这也太倒霉了吧。可见女校是个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这还不够恐怖吗？”

“学长，刚才你自己也说过，姑且不论个体，形成团体的女生是最恐怖的。对，你说的没错，这就是女校之所以恐怖的理由，是从众心理导致的。”

“从众心理？可我说的是由美的个人行为让我难以理解啊。”

“由美其实并不喜欢熨斗谷。”

“什么？怎么可能？你别瞎说……”

“她对熨斗谷根本没有什么炽烈的爱意，如果你不明白这一点，就不会理解她的种种言行。”

“可是，如果她不喜欢熨仔的话，当初为什么要……”

“当然，她可能多少也觉得这位老师很有魅力，但是她并不打算和他谈恋爱，或者产生亲密关系。她之所以希望和老师‘交换日记’，是因为这是当时学校里的潮流。”

“潮流？”

“就是一种时尚，比如一段时期社会上流行某种款式、某种颜色，大家就一窝蜂地追捧。就是这个意思，你懂吗？由美生怕自己落后于潮流，所以才希望参加熨斗谷办的个人辅导。事情就这么简单。”

“但是，熨仔拒绝了她……”

“所以她就恼了，觉得咽不下这口气，其他同学都能参加，为什么只有我被拒绝了。当然，熨斗谷并没有其他意思，他只是因为时间不够才拒绝她的，但是他没想到青春期的女生很容易在这种事上钻牛角尖。对由美来说，把她推给其他老师就等于彻底否定她的个人价值，因此她才会主动出击，做出种种过激的举动。她就是想证明自己绝不比其他女生差而已。”

“她、她到底要向谁证明啊？”

“首先，她要向其他参加了熨斗谷个人辅导的女生证明自己的价值。由美会觉得其他人都在暗中嘲笑她，认为她被拒绝是因为老师不喜欢她。其实，别人也不一定真的这样说她。”

“这、这不是被害妄想吗？”

“由美深信只有自己被排斥、被嘲笑，心灵备受折磨，最后她只能选择极端手段证明自己的价值。所以，与其说是向别人证明什么，倒不如说她想向自己证明。对由美来说，作为女性的价值才是放在第一位的，至于熨斗谷怎样，她根本不放在心上。”

“你别说了，你越说我越害怕。下个月我还怎么站上讲台啊！”

“学长，你没问题的，你又没那个本事让女生神魂颠倒。”

“也是。喂，你太失礼了！我各方面都不输给熨仔啊。跟你说实话吧，我接受代课老师任命的那一天，校长再三叮嘱我，说如果学生知道新来的老师是年轻的单身男性，一定会有想法，要求我时刻谨言慎行。一旦出现师生恋之类的风言风语，校方绝对不会站在教师这一方。校长说这番话的时候语气轻描淡写，眼神却毫无笑意，太可怕了。”

“没想到学生时代无所畏惧的学长一进入社会，立刻畏首畏尾，怕这怕那的。”

“可不是吗。如果可以的话，我真想作回学生。想想都觉得好寂寞啊，高千也毕业了，还去了东京。”

学长郁郁寡欢地啜饮着冷酒。他不开心恐怕不是因为即将进入女校教书，而是因为想到长期以来能够陪他喝个痛快的只有我一个人，因此觉得心里不爽吧。

“一转眼已经快一年半了，匠仔，你和高千一直都有联系吧？”

“有啊，我们有时候会写信……”本来我打算随便敷衍他两句，但看到学长的神情越发落寞，就不忍心了。而且，虽然不是我的本意，但刚才我的话可能也加重了他对女校的恐惧，让我更加过意不去。于是，我不经意就说出了实情。

“今年正月，高千回来了一趟。”

学长一听这话，立刻两眼圆睁。“什么？她回来了也不跟我打个招呼？”

“她想跟你打招呼，但也联系不到你啊。”这不是撒谎，“那时你大概正到处参加招聘会吧，连人影都找不到。”

“哦，也对，有时候还得去县外参加面试之类的。话说，高千是什么时候回来的？正月的话，那就是元旦到三号这几天喽？”

“除夕和元旦这两天她肯定要回父母家，不然就麻烦了。她是一月二日晚上坐飞机来安槻的。”

“住在你家吗？”

“怎么可能！我那里什么都没有。她住‘新厚木酒店’……啊！”话说到一半，我突然大吼一声。

“你什么毛病？吓死我了。”

“我想起来了。刚才那个……那个梳背头、戴眼镜，曾经在‘海圣学园’教书的那个男人，他叫什么来着？梅景，对吧？我就说看他有点面熟，我终于想起来了，我在‘新厚木酒店’等高千的时候见过他。”

“等高千的时候？”

“准确地说，应该是等高千坐的机场大巴到达酒店的时候。”

一月二日那天的情景一旦在脑海中激活，如藤蔓般缠绕的相关记忆也跟着逐渐复苏。

“一月二日下午五点左右，我离开公寓，坐上电车，在县厅前站下车，进入‘新厚木酒店’大堂。”

“高千坐的机场大巴是五点到酒店吗？”

“她坐的飞机应该五点到达安槻机场，所以我估计，如果她顺利坐上大巴的话，最快五点半到达酒店，最晚六点也能到了。”

“但是你五点就出发去酒店了。”

“嗯，是啊。怎么说呢，我实在等不及了。”

“嘿嘿嘿。”学长顿时两眼放光，一改刚才半死不活的样子，“火烧屁股都不急的匠仔居然也有等不及的这一天。原来如此，我懂，我懂，是因为好久没见到高千了，对吧？”

我自觉失言，但是看到学长恢复了一些精神，心里就释然了。其实，我和高千说好，下个月我去东京见她，如果我把这件事告诉学长的话，他会不会更精神呢？

“我坐在酒店大堂正对大门的地方，透过玻璃门，可以看到机场大巴的停靠站。但是，我在那里坐了将近一个小时，大巴都还没有来。”

“所以，高千没有在六点到达酒店？”

“六点？她过了十二点才到，都已经是第二天了。”

“啊？这是怎么回事？”

“她原本要乘坐的飞机因为机械故障之类的原因停飞了，所以她只能改签成后面的一班飞机。她在机场给酒店打电话，通过前台转告我会晚些到，虽然我有心理准备，但谁知道会这么晚啊。”

“哦。然后呢？你就一直在大堂等高千，在这段时间，看到了那个背头男梅景，是吗？”

“是的。学长你也很敏锐嘛。”

“这和敏锐不敏锐有什么关系？根据事件发展，不就应该这样吗？不这样的话才怪呢。”

“嗯，那时应该是下午六点左右，我坐在椅子上，无意识地看着大堂里来来往往的客人……”

一个男人从正门走进酒店大堂，正是梅景。那天他也穿着马球衫，但是下面配了一条长裤。他目不斜视地穿过大堂，径直走向电梯。

“当时坐电梯的只有他一个人，我无意中看了一眼楼层指示灯，电梯停在九层。”

“九层是客房楼层吗？”

“是的。二层到四层是餐厅、商店、宴会厅等，五层以上都是客房。我看到电梯停在九层，就想那位客人住在九层的某个房间啊。如果事情到这里结束，估计我很快就会忘记这个人吧……”

我左等右等，直到晚上九点，机场大巴还是没来。我有些疲倦，就想去一层的茶点室点杯啤酒边喝边等，就在这时，电梯的楼层指示灯亮起来，电梯从九层一次没停地降到酒店大堂这一层。

“电梯门打开，出来的就是刚才看到的梅景。他依然是一个人，穿过大堂，离开了酒店。”

“可能是出去办事吧？”

“当时我也这么想，不过，后来又发生了一些怪事，这就是我会记得这个人的原因吧……”

高千乘坐的机场大巴终于到达酒店车站，那时已经过零点了。等待高千办理入住手续的时候，我无意中看向正门，结果正好看到梅景走了进来，他依然没在大堂停留，径直走向电梯。他走进电梯轿厢后，我想他肯定是去九层吧，谁知电梯在七层就停下了。

这是怎么回事？我再次看向电梯的楼层指示灯，没有其他数字再亮起来。

“于是你就纳闷，原本以为住在九层的男人，返回酒店后为什么去七层了？”

“对。当然，也有可能他去七层办事，办完事后又爬楼梯上到九层。可是，我总觉得好像不对劲。”

“我最先想到的可能性是，他想去自动贩卖机买东西，但是九层没有自动贩卖机，七层才有。”

“这我也想到了，但是后来我打听过，这家酒店是偶数楼层有自动贩卖机。”

“哦！哦！哦！”学长提高嗓门，好像一下来了兴致，“也就是说，九层的房客在七层下电梯，不是为了找自动贩卖机，而是因为其他原因。”

“不仅如此。其实，我在给你讲述的过程中，又陆续想起一些事……我陪办完手续的高千坐电梯来到十二层，她住的地方——”

“等等！”学长突兀地打断我，“你还陪高千到她的房间去了？你心里在打什么鬼主意？”

“我等了她七个小时，她好不容易到了，我丢下一句再见就走，这才奇怪吧？”

“对对对，你说得太对了。”学长一边坏笑，一边上下挑动眉毛，看起来他已经基本恢复正常了，“然后呢？你去了十二层之后干吗了？”

“我们从电梯出来，向高千房间走去的路上听到一阵喧哗，几名酒店服务员和一个身披浴袍、貌似是房客的中年女性在争执着什么。那时我们没心情看热闹，就直接进房间了。后来，高千向一位熟识的女服务员打听才知道，那位中年女性不小心在浴室摔倒了，脸磕到地上，一时失去了意识。她醒来后给前台打电话，要求服务员帮她处理一下伤口。服务员赶来，看到她眼眶附近有一块瘀青，担心她会不会磕到头，造成脑震荡，于是劝说她去医院检查一下。”

“你们看到的就是这一幕吗？”

“对。但是她极力反对，说已经给大家添了很多麻烦，不想再兴师动众了。结果也没有叫救护车……”

“嗯。可是，这不是九层，也不是七层，而是十二层发生的事吧？这和梅景有什么关系？”

“你听我说啊。刚才我从卫生间出来的时候，听到梅景用恶狠狠的语气和一个人通话，他说‘你是自己摔倒的’……”

“原来如此。所以你才会那么关注他。”

“当然，我并不知道和他通电话的那个人是否就是住在十二层的中年女人。但是，就在梅景住进酒店的那一天，恰好发生了房客失足摔倒的事件，这真的只是巧合吗？”

“嗯，一般情况下大家都会觉得这只是巧合吧。如果不是的话，又是怎样的呢？”学长完全恢复了正常，一杯一杯地喝着酒，速度丝毫不减，“比如，如果那位十二女士和梅景认识，而且她又是梅景刚才的通话对象。”

“十二女士？哦，你是说那个住在十二层的房客吗？”学长又开始给人家乱起奇怪的外号，这也说明他彻底放松下来了。

“梅景在电话里朝十二女士怒吼‘你是自己摔倒的’，对吧？也就是说，她在酒店房间受伤并非因为自己不小心摔倒，而是梅景的责任，所以她打电话找梅景追责。”

“是梅景的责任？具体是什么责任呢？”

“比如，她在浴室洗脸的时候，梅景突然从后面叫了她一声，她吓得摔倒在地，诸如此类吧。或者更直接一点儿，是梅景把她打伤的。”

“所以，梅景其实住在十二女士的房间吗？”

“那倒不一定。他可能住在九层或七层，但偶然得知有个熟人住在十二层，便顺便去那里拜访一下。然后，他们两人发生了矛盾。”

有道理。但我转念一想，又觉得不对。“但是，学长，这不是很奇怪吗？”

“怎么奇怪了？”

“先不说梅景是无意中吓到十二女士，还是直接对她施加暴力，总之，他不可能导致十二女士受伤啊。”

“为什么？”

“因为梅景下午六点进入九层的某间客房，九点左右又离开了酒店。他返回酒店时是零点，这次他没有去九层，而是去了七层。然后，我和高千就坐上从七层下来的电梯上到十二层，我们上电梯和梅景在七层下电梯之间几乎没有时间差……”

“而高千和你到达十二层时，十二女士已经和服务员们发生争执了。原来如此，我明白了。”

“十二女士在房间受伤的时候，梅景并不在酒店里。就算他在七层下电梯之后立刻从楼梯冲上十二层，也根本来不及动手。我们不知道十二女士受伤后昏迷了多久，但无论如何，梅景都不能导致她受伤，因为在时间上是不可能的。”

“不过，你的前提是，在晚上九点到午夜零点这段时间里，梅景肯定不在酒店。但如果他趁你不注意，中间偷偷溜回酒店呢？”

“你的意思是我漏看了，对吧？我等高千的时候的确上过几次厕所，没有一直盯着电梯。但是绝大部分时间，我都待在大堂里。如果梅景在晚上九点到午夜零点之间出入过酒店，我不会没看到。”

“不好说，至少你没法断言你绝对没有漏看。比如，你去厕所的时候，梅景正好回到酒店，然后当他出去的时候，你碰巧又去厕所了，这也不是没有可能吧？”

“怎么说呢，我的确不能说自己百分之百没有漏看。但是，唉，我还是认为自己没有漏看。”

“也许那一次梅景正好没用电梯。那个酒店我也去过好几次，如果爬逃生梯去客房的话，在大堂是看不到的，对不对？”

“对。但他为什么非要爬逃生梯呢？难道是怕我看到他？这不可能呀。”

“谁知道呢。我们先姑且认为梅景不可能是导致十二女士受伤的原因，那么假如刚才是她在电话里责怪梅景，那就是故意找碴儿了。”

“是的。所以梅景才会那么生气，并怒斥对方：‘你是自己摔倒的。’”

“嗯，可是我总觉得我们好像搞反了。”

“怎么说？”

“十二女士纯粹是因为自己不小心摔倒的，而她摔倒的时候，梅景根本不在酒店里。如果这些都是事实，那么他们双方都应该非常了解，对不对？至于责任在谁，根本就没有讨论的余地。然而，当十二女士不依不饶地责怪梅景时，他却显得无计可施。如果梅景被她惹烦了，稍微说她几句倒也罢了，可他为什么会勃然大怒呢？”

“也许起初梅景并没把她当回事，但是她一直纠缠不休，梅景终于忍不住大发雷霆。”

“不，我觉得不可能。”

“啊？为什么？”我有点儿吃惊，学长说话一向留有余地，不会轻易否定任何可能性的。

“梅景打电话的时候，注意到你在场就立刻改变了语气，对吧？”

“对。他一开始讲话很粗暴，后来变得毕恭毕敬，简直判若两人。”

“他注意到有第三者在场，冷静下来之后，语气也变了。这说明他们俩是熟人，而且十二女士比梅景身份高。她可能是梅景的客户，因为梅景说过‘一定妥善处理’这种话。”

我渐渐明白学长的意思了。

“我认为，无论十二女士多么嚣张，梅景都不敢轻易对她发火。但他还是发火了，而且火气很大，连从旁边路过的你都注意到了……”

“梅景可能被对方戳到了痛处吧？也许对方提出了让他无法反驳的有力证据？”

“说不定梅景是用某种方式远程操控，即使他本人不在酒店，也可以让她受伤。”

“远程操控？”

“我的想法你就随便听听好了。比如，梅景事先交给十二女士一个盒子，并且郑重其事地告诉她这是一件礼物。她一个人在房间时打开了盒子，结果，砰！那其实是个专门整人的玩具。”

“啊？”

“她吓了一跳，摔倒在地。所以说她会受伤是梅景搞恶作剧的结果，梅景也无法否认。但如果是这样的话，梅景非但没有道歉，反而发起火来，这就很奇怪了……”

“我们可以设想多种情景，为他们建立多种关系，但没法简单概括事件的前因后果。”

“我还很纳闷梅景午夜零点在七层下电梯之后去哪里了。他是一直待在七层的某间客房里吗，还是又回到九层了？或者，他会不会去十二女士的房间了呢？”

“不知道。午夜零点之后的事我又没有看到。”

“话说回来，你把高千送到她的房间之后怎么样了？说呀，说呀，说呀！反正你不说我也知道，算我白问。”

“让你失望了，什么事都没发生。高千比计划晚了六个小时才到酒店，她一路奔波，疲惫不堪。我等她也等得快累死了。我们轮流冲过澡，又喝了房间冰箱里的啤酒庆祝重逢，然后就上床睡觉了。”

“你们没吃饭吗？也是，那个时间餐厅早关门了。”

“我们也想过找一家深夜营业的饭馆吃顿饭，但是这个念头只是一闪而过，我们两个谁都走不动了。第二天一早，我们被饿醒了，打算出去找吃的……啊！”

“你怎么回事？今天总是大惊小怪的，动不动就大叫。”

“我、我想起来了。第二天，也就是一月三日的早晨六点，我和高千跑到一层吃早饭……”

“一层？餐厅不是在二层以上吗？”

“在一层扶梯的旁边有一个婚礼策划室，你不知道吗？那里面有一个茶点室。”

“我只在夏天，酒店屋顶开放啤酒花园的时候去过，每次都是坐专用直梯直接到屋顶，所以根本不知道一层有什么。”

“那个茶点室六点半才开始供应早餐。”

“你们不知道人家的营业时间吗？六点就去了。”

“不，我们知道。但是我们想守在门口，摆出饥肠辘辘的样子，万一服务员觉得我们可怜，能提前一分钟开门也好啊。”

“你们俩丢不丢脸啊，像没吃饱饭的小孩一样。匠仔，你这副德行我就不说了，可是竟然连高千也这样！”

“我一个人绝对不会这样做。两个人的话，可以一边等一边聊聊天，不至于太尴尬。”

“你是在秀恩爱吗？算了，不说这个了。你一月三日早晨六点去了茶点室，后来怎么了？”

“在等茶点室开门的时候，我不经意地朝电梯那边看去……”

“梅景从电梯里出来了？”

“你怎么知道的？”

“我说，按照故事的走向，正常人都能猜得出来吧。”

“也对。总之，我不经意地看向电梯，五层的指示灯亮起来……”

“什么？等等。你说五层？”

“对啊。电梯一次没停地从五层下到一层，电梯门打开，出来的正是梅景。”

“匠仔，前一天晚上一会儿去九层、一会儿去七层的男人，第二天早晨又从五层下来，你当时不觉得奇怪吗？”

“我当然觉得奇怪了。我寻思，这人怎么回事啊？”

“他在不同楼层之间频繁移动，你和高千没有讨论一下他到底在干什么吗？”

“我们肚子饿得咕咕叫，根本没那份闲心想这些。”

“如果你把这件怪事告诉高千的话，她一定会立刻把饥饿抛到脑后，提出各种有趣的假说。”

“可能吧。但那时还没有足够的线索可以用于推理，直到刚才发生打电话那件事，我们才第一次了解到那个男人的名字和过去的职业，更重要的是，他与十二女士之间可能的联系。”

“也是。这件事好像越来越有意思了。一月二日下午六点进入酒店九层的男人，晚上九点一度外出，午夜零点回来时，不知为何没去九层，而是去了七层。然后，第二天一早又从五层下来了……真是让人摸不着头脑啊。”

学长好像已经忘记了杯子里倒满的酒，用手托着脸颊，陷入沉思。他表情木然，仿佛戴着一张水泥浇筑的面具。但忽然之间，他又眼睛一眯，喜形于色，活像一个想出鬼点子的淘气孩童。

“匠仔，如果午夜零点返回酒店的梅景住在七层的某间客房的话，那么，你认为他是在半夜什么时候下到五层的呢？”

“这个不好说。他也不一定是半夜下楼的，也有可能是清晨爬楼梯下到五层的。”

“这样可不行，你的想法太保守了。不行、不行。”

“想法太保守是什么意思？”

“你的想法要更加大胆。如果高千在，她肯定能提出让我们张口结舌的大胆假说。”

“大胆也要有个限度吧，又不是越大胆越好。但是，听你的口气，你是不是已经有什么惊世骇俗的想法了？”

“对！我们要大胆假设！冲破藩篱！怎么了？你别这样看着我。反正我们多方推理得出的结论也没办法验证，既然都是空想，那还不如放飞自我，提出更加有趣的假说。”

没错。我们并非警察，也不是侦探，只是两个酒鬼在酒桌上不负责任、天马行空地尽情想象，不求面面俱到，只求自圆其说。我们没有必须得出正确结论的义务，所以多少牺牲一些完整性也无妨，能够提出令人大吃一惊的假说才是首要目标。我好像听谁说过类似的解谜基本方针？是高千说的吗？

“我认为，梅景从七层下到五层的时间是一月三日凌晨三点整。”

“啊？为什么？你又不在现场，是怎么推算出他下楼的准确时间的？”

“你不觉得梅景的活动是按照每隔三小时的规律安排的吗？”

“每隔三小时？”我正想嗤笑，但转念一想，又觉得他的话有些道理，“一月二日下午六点到晚上九点，他在酒店九层。九点到午夜零点，他在外面，虽然不知道具体地点……”

“他午夜零点回酒店后，没去九层，而是去了七层。第二天早晨六点，他又从五层下楼。所以，我推断，他午夜零点到凌晨三点这段时间在七层，凌晨三点到早晨六点在五层。你说呢？当然，我没法证明他一定在每层待了三个小时，不过，从整体时间线看，我的推断也说得过去。”

“他一个晚上就换了四个地方，每三小时换一次……”学长的假说确实别出心裁，且不可否认的是，他指出了梅景怪异行动背后可能存在的规律，值得进一步深入思考，“其中三处在酒店客房，一处在酒店之外……他的目的到底是什么？”

“不知道。大概有什么事情必须这样安排时间才能完成吧。”学长用手指敲敲桌子，“现在问题的关键是，梅景刚才打电话的对象是否就是一月二日晚上在酒店客房摔倒的那位十二女士？”

“这个……我觉得不是同一个人。刚才我们也说过，十二女士在客房摔倒时，梅景并不在酒店。”

“嗯，和你的看法相反，我倒是认为十二女士在客房摔倒时梅景不在酒店这件事反而佐证了梅景的通话对象就是十二女士。”

“嗯、嗯，什么？你都把我说晕了。”

“梅景每隔三小时换一次地点。下午六点到晚上九点在九层，九点到午夜零点在酒店外面，午夜零点到凌晨三点在七层，凌晨三点到早晨六点在五层。虽然说到底，这些只是我的推断，我没法断定他就是这样行动的。但是，假如我的推断正确，那么，为什么只有第二个地点在酒店外面呢？你不觉得奇怪吗？”

“这个……你是说……”

“我觉得，说不定按照梅景原来的计划，第二个地点应该在酒店十二层。也就是说，那段时间，他本该在十二女士的房间。”

“的确，四个地点中只有一个在酒店之外好像不太对劲。也许那时突然有计划之外的事发生，梅景不得不离开酒店吧。”

“我也不知道，假如真是如此，那么梅景必须在十二个小时内依次在九层、十二层、七层、五层的四个房间移动，他的理由是什么？”

“不知道。但是，这要看那些房间里除梅景之外是否还有其他房客。也就是说，十二层的房间里住着十二女士，那九层、七层、五层的几个房间里有没有人呢？还是说这三个房间都是给梅景一个人准备的？”

“按照正常思路，每个房间都应该有其他房客吧。我实在想不出为什么要准备三个房间让梅景一个人住。还有，一月三日早晨，梅景从五层下楼后，没有在前台办手续，就直接离开酒店了，对吧？”

“他好像的确没有办退房手续。所以，他应该是交给房间里的其他人办理了，也就是说，每个房间里，除他之外，还有别人。”

“很有可能。梅景在十二小时内轮番拜访了四位房客。严格说起来，每个房间的房客可能有两人以上。不过为了方便起见，我们就暂且认为每个房间住一个人吧。所以，在一月二日那天，这四个人入住了同一酒店是巧合吗？”

“应该不是，我认为他们是按照梅景的指示这样做的。当然，事先梅景也和他们分别定好了拜访时间。”

“没错，这样就看出了梅景的地位。那四个人不得不听从梅景的命令，在指定日期、在同一酒店开房，并且要在指定时间段等候他拜访。”

“原来如此。那四个人不仅在时间上受到限制，还不得不支付一笔房费。啊，不过也有可能是梅景付钱吧？”

“不可能。你想想，那是一月二日，新年假期啊。有家之人在这一天独自外宿，光是想出合理的借口就已经万分困难了。但是，他们却不得不这样做。也就是说，梅景显然抓住了他们的把柄，而且是很大的把柄，否则梅景没办法要挟他们，让他们言听计从。”

“很大的把柄？难道梅景想勒索钱财？”

“我也想到了这一点，一月二日那天可能是梅景收钱的日子。”

“他把四个勒索对象在同一天集中在同一地点，就是为了方便收钱吗？如果真是如此，梅景必须在那天把钱收齐的话，每个人需要分配三个小时吗？时间有点太长了吧？”

“所以，除了收钱，梅景大概还有其他目的。不知是巧合，还是有意安排，这四个勒索对象都是女性。梅景既要钱，也要人，顺便多占点便宜何乐而不为呢？这样想的话，就可以理解梅景为什么把收钱地点定在酒店了。”

“可是，一晚四个人，这也太多了吧！”

“匠仔，你不能按照自己的标准衡量别人啊。世界很大，肯定有这种精力超群的男人。”

“也许吧，但我总觉得他会精尽人亡……”

“喂，你也太夸张了。梅景也就三十多岁吧？他还很年轻，应该游刃有余。”

“就算再年轻，应付四个人也很勉强吧。啊，对了，说不定这就是梅景没去十二女士房间的理由？”

“嗯？哦，原来如此。你是说，梅景和九女士翻云覆雨后，身体吃不消，于是就跳过了十二女士吗？”

又出来一个九女士，学长又在乱起外号了。不过，我得承认，这样也的确便于区分。

“可能十二女士是四个人中跳过也不可惜的那一个吧。”

“但还是很奇怪，因为梅景原本的目的是勒索钱财啊。”

“当然，他不会放过十二女士的，不过他只从她那里要了钱，没要其他的。”

“如果真是这样，那一月二日晚上九点我看到梅景的时候，他应该从十二层下来才对啊。”

“哦，对呀。也许梅景推迟了从十二女士那里要钱的计划。”

“你是说，后来我在高千的房间里，所以没有看到梅景去十二女士那里要钱吗？可是，梅景没有理由推迟计划吧，因为他事先和每个人都定好了时间，九点到零点，十二女士肯定会在房间等他才对。梅景在九层办完事，九点去十二女士那里拿完钱就走不行吗？”

“是啊。”

“不知为什么，我总觉得那天晚上，梅景根本没去过十二层。也就是说，他没有从十二女士那里拿钱。”

“嗯，那就是说，梅景这边突然发生了紧急事件，不得不取消和十二女士的约定。”

“而十二女士并不知道会被梅景放鸽子。”

“是啊，这也就是为什么服务员劝她去医院检查伤口，她却坚决拒绝了。她认为那时梅景可能随时都会来，如果自己被送去医院，梅景扑空的话，后果会很严重。”

“所以，她忍着伤痛，一直等待，但梅景却没有出现。十二女士越等越生气，若不是梅景非让她来这里，她也不会受伤。所以，刚才她才会在电话里要求梅景对她受伤的事负责。”

“可是，不对啊，如果十二女士有把柄掌握在梅景手中，按理说，她只有任凭梅景百般刁难的份儿，怎么会有胆量反过来威胁对方呢？就算她被怒火冲昏头脑，口出怨言，梅景也不会搭理她，更别说勃然大怒了。我说过，梅景占有压倒性的有利地位……”

说到这里，学长猛地抬起头，视线飘向虚空，好像天花板上突然下起雪来。

“不对，不对，等一下……”

“学长，你怎么了？”

“我们……好像搞反了……”

“什么？”

“我觉得，被勒索的不是十二女士，而是梅景吧？”

“梅景被十二女士勒索？”

“梅景通话时原本情绪很激动，但他注意到匠仔在场就冷静下来，语气骤变，毕恭毕敬地向对方承诺‘会妥善处理’。还说这个月不行，下个月一定处理好。你想想，电视剧里那些被勒索的可怜虫不都是这样说的吗？”

“所以，你是说，梅景在恳求勒索者宽限交钱的期限？”

“我认为是这样的。”

“但是，如果梅景是被勒索的一方，那他一月二日那天去酒店干什么？难道，并非是他叫十二女士她们去酒店，而是她们叫他去酒店？”

“不，不是这样的，恐怕一月二日那天梅景还是勒索人，然而随后双方的立场却逆转了。”学长用指尖揉揉太阳穴。

“立场逆转？”

“对，我觉得立场逆转的契机不是别的，正是十二女士在房间摔倒受伤这件事。”

“嗯，这是怎么回事？我不太懂。”

“等等，等一下。”学长闭上双眼，揉着眉骨，“我可以在脑海里勾勒出整个事件的全貌，但是……但是，有些细节还不清楚。”

学长闭着眼睛，双手抱胸，苦苦思索。我很少见到他如此认真的模样。

“我还是觉得，一月二日到一月三日，把四个女人叫到酒店的是梅景，但是，他的目的不是勒索。”学长睁开眼睛说。

“那他的目的是什么？”

“应该是强迫她们和他上床吧。所以，他给每个人安排了三个小时。”

“我说过好几次了，这不可能。他精力再好，也不能这么做吧。”

“所以，梅景的真正目的不是发泄欲望，他只是在那四个人面前演了一出戏。”

“怎么说？”

“你站在那四个人的角度考虑一下，她们都认为梅景只约了自己。也就是说，她们根本不知道除自己之外，还有另外三个人那天也在同一家酒店。”

“嗯，大概是这样。”

“但是后来她们全都知道了，梅景不只叫了自己一个人。”

“所以，梅景的计划落空了？”

“不，这正是他精心设计的一步，可以说，这是他整个计划的关键。”

我越听越迷糊。

“在我具体说明之前，你先根据现有线索思考一下，这四个女人是怎样的人？”

“怎样的人？首先，不用我说你也知道，她们都和梅景认识。”

“没错。还有一点很重要，她们四个人互相见过面。”

“你怎么知道的？”

“若非如此，整件事就毫无意义了。”

我更摸不着头脑了。有一瞬间，我真心怀疑学长说这些云山雾罩的话是故意逗我玩。但是，看他依然一脸严肃，又不像在演戏。说实话，他也没有那个演技。

“而且，她们不仅仅是见过面那么简单，恐怕她们还属于同一个团体。”

“什么团体？”

“比如私立学校的PTA之类的。”

我沉默片刻，终于明白了学长的言外之意。

“你是说……你是说‘海圣学园’的PTA？她们四个人都是‘海圣学园’的学生家长？”

“这只是我的想象，我觉得她们应该是一类人，都热心参加PTA的活动，积极监督教学工作。但是，在很多方面，她们之间也存在着竞争，比如她们会比较谁在PTA的业绩更好。更主要的是，她们还会比较谁的身材更好，谁的容貌更美……”

我终于一点一点明白了学长的主旨。

“也就是说，梅景有意选择了这种类型的女性家长，并把她们叫到酒店。”

“而且，她们还有一个共同点：只要有人勾引，就会半推半就地和别人发展婚外情……”

“这样一来，梅景就可以伪造自己的不在场证明了……”

学长脸上的表情好像在说：“你小子终于开窍了！”他戏剧性地竖起一根食指，说道：“如果这里我突然指控梅景杀人，你可能会觉得我的思路过于跳跃，但是梅景不惜花费如此心力伪造不在场证明，他要隐藏的罪行一定非常严重。”

“所以，梅景并没有勒索她们？也有可能梅景握有她们的把柄，威胁她们，所以才能轻而易举地把她们都叫到酒店来。”

“不好意思，我要撤回前言，梅景根本没有勒索她们。她们非但没有受到胁迫，倒不如说是自己主动前往酒店的。而这正是梅景计划成立的关键。”

“学长，你的假说里自相矛盾的地方也太多了吧。”

“我知道，我刚才搞错了几个地方，现在从头开始整理。我先来解释这几个问题：梅景把那四个人叫到酒店的目的是什么？他的计划具体是怎样的？如果他的计划成功，又会怎样？”

“他的计划不是已经成功了吗？你看他现在都没被逮捕，还能来这里喝酒……啊，不对……”说到一半，我恍然大悟，原来是这么回事啊。梅景的计划并没有成功……至少没有完全成功，所以刚才通话时他才会有那种反应。

学长好像读出了我心里的念头，他笑了笑。“梅景计划杀死一个人，姑且把这个人称为A先生好了。如果这位A先生离奇死亡，嫌疑很可能会落到梅景头上。”

“所以梅景必须准备好不在场证明。”

“他为什么要特意选在一月二日动手呢？新年假期三日连休，很多人会选择和家人团聚，很难腾出时间。起初我认为梅景有不得不选择那天的特殊理由，但后来我觉得，可能因为只有那天时机合适吧。梅景动手的时机必须满足两个条件：第一，必须能确定A先生出没的地点。第二，那天四个女人必须都有空。一月二日正巧是这样的日子。”

“你是说，梅景事先做过多次调整，最后选择这一天动手是机缘巧合，对吧？”

“对。再说那四个女人。我也不清楚她们到底是不是‘海圣学园’PTA成员，这充其量只是我的想象。不过，可以确定的是，她们与梅景有过频繁的接触，可能平时逮到机会还会给梅景抛个媚眼、调调情之类的。”

“刚才你说过，她们四人都以为梅景只邀请了自己，谁都不知道其他三个人也在同一家酒店。然而，A先生被杀的消息传出后，她们都知道了这件事。”

“一月二日下午六点，梅景先进入九层客房与九女士密会，那时他并没告诉她自己九点就会离开。”

“是啊，如果那时他说自己九点就走，九女士会起疑。好不容易有机会出来约会，三个小时就走人是怎么回事？她肯定以为梅景会陪她一整晚。”

“晚上九点，梅景借口忘记一件要紧的事，对九女士花言巧语一番，与她告别，离开了酒店。”

“九女士不知道梅景办事需要多长时间，但她一心以为那天晚上梅景还会回到她身边。结果，她一直等到天亮，都没见到梅景的人影。”

“十二女士更惨。晚上九点到午夜零点原本是梅景和十二女士约好的密会时间，很有可能梅景还让她提前过来。结果她白白等了一个晚上，梅景压根就没露面。”

“那个时间段，梅景离开酒店，杀死了A先生，之后又回到酒店。”

“接着是七女士，恐怕之前梅景也让她早点儿来酒店，所以她零点之前就来了。而梅景零点之后才到她的房间，他用冠冕堂皇的理由解释了自己迟到的事，并在七女士的房间待到凌晨三点。”

“然后，梅景随便找了个借口离开那里，转移到五女士的房间。咦？不对呀，梅景有必要找四个证人给他做证吗？只需要九女士、十二女士和七女士三个人就足以让他的不在场证明成立了呀。”

“三个人的确够了，但是，这里还存在梅景的一个目的，证人越多，效果越好。”

“什么意思？啊，我懂了。”我忍不住拍手，关键的一块拼图终于完美归位了，“原来如此。是这么回事啊。”

“A先生的尸体被发现了，警方认定是他杀，并怀疑梅景与此有关。被警方问及行踪时，梅景声称一月二日下午六点至一月三日早晨六点他一直待在酒店，有四个女人可以给他做证。”

“梅景伪造不在场证明的计划真可谓一记险招。同一家酒店，同一个晚上，轮流与四个女人密会，这很难不被警方怀疑是他刻意制造的。”

“而梅景正好顺水推舟，告诉警方那四个女人都对他有意思，他觉得一个个约她们出来太麻烦，碰巧那天大家都有空，就一起约出来了，方便省事。他可能还滔滔不绝地自夸，说自己太受欢迎也很伤脑筋之类的。梅景这样说反而能增加他的可信度。而最可能让他陷入困境的应该是十二女士的证词，毕竟梅景事先也没和她统一过口径，但是……”

“但是，梅景非常自信，他相信十二女士为了自己的面子，会告诉警方一月二日晚上九点到午夜零点这段时间，梅景的确和自己待在房间里。”

“是这样的，梅景利用了十二女士的自尊心和针对其他PTA成员的竞争意识，成功制造了自己的不在场证明。不知道警察找那四个女人录口供时具体说了多少细节，但她们早晚会得知那天晚上除自己之外，梅景还约了三个女人到同一家酒店。”

“只有白等了一宿的十二女士没有对警方说实话。四人之中只有她被梅景放了鸽子，这无异于全盘否定了她的价值，她绝不能据实告诉警方，自曝这份屈辱。所以她撒谎了，告诉警察那天晚上的那个时间段梅景与她在一起。”

我想起刚才学长讲的那件事，唯一一个被老师拒绝加入个人辅导的女生由美后来做出种种过激行为。和十二女士一样，她们都是为了保护受伤的自尊，证明自己的价值。

“另外三人的房间他都去了，唯独没来找我，我到底是哪里比不上她们啊。梅景预见到十二女士会对此耿耿于怀，而且其他证人的数量越多，对十二女士的打击就越大，所以她一定会坚持自己的谎言。这就是为什么找三个证人就能成立的不在场证明，找四个证人效果会更好。”

“但十二女士也不傻，她很快就意识到自己被梅景利用了。一般人被掌握了这种把柄，一定会深感不安，为了不让对方推翻证词，可能会采取威逼利诱等各种手段。然而梅景却什么都没做，他坚信十二女士无论如何都会把自尊心放在首位，一定不会改口的。”

“他可真是自信啊。”

“事实上，如果没有发生那起意外的话，梅景的计划就全盘成功了。”

“你说的意外就是十二女士在浴室摔倒受伤的事，对吧？”

“对。十二女士为了自尊心不能说实话，但这不代表她不恨梅景。梅景把她玩弄于股掌之间，她实在咽不下这口气。想报复他很简单，只要推翻自己的证词就可以了。但是，这样一来，其他三个女人就会知道只有她被梅景放了鸽子，这太丢脸了。所以，无论如何都不能对警方说出实情。她绞尽脑汁，苦苦思索有没有不用推翻证词也能报仇的办法。终于，她想出一条妙计。”

“就是利用她摔倒那件事。”

“没错。她找到警察，说她眼眶的伤其实不是摔的，而是梅景打的。”

“这样一来她就不用推翻自己之前的证词，只要做些补充就可以了。比如，她可以说服务员劝她去医院的时候，梅景觉得不好意思，躲在浴室里。”

“警察可能建议她找医生诊断，开一张受害申报，然后再起诉梅景。她照做了。”

“这可能就是今年三月梅景辞职的直接原因。老师打伤学生家长这种事，虽然与杀人没法比，但也是一大丑闻了。”

“不过，梅景应该从一开始就做好辞职的准备了。不在场证明成立，洗脱了杀人嫌疑固然很好，但是和多位学生家长在酒店密会这种事一旦暴露也非同小可，他可能早就写好辞职信交给学校了。辞职、换工作，一切都在他精心构想的计划之中。”

“但是，十二女士起诉他在密会时把她打伤，是他唯一没有算计到的事。”

“如果十二女士摔倒时没有留下伤口，梅景的计划就会完全成功。他早已料到十二女士扭曲的自尊心不允许她翻供，也不会以此为由向他勒索金钱。”

“万一她真的以此勒索他，他只要用不以为意的姿态应对就好了。‘只要你能说出真相，想告我就去告啊！’天平两端一边是身为女人的尊严，另一边是金钱，十二女士会选择哪边呢？毫无疑问，她当然会选择女人的尊严。梅景对自己的预测充满信心。”

“然而，他做梦也没想到，十二女士在不翻供的前提下，以暴力伤害的罪名起诉了他。”

“十二女士声称梅景在密会时对她施加暴力，他也很难否认，因为他没法说自己当时并不在酒店里。”

“十二女士认为梅景利用自己制造了完美的不在场证明，那他就应该支付一大笔治疗费和慰问金作为酬劳。十二女士的态度很强硬，梅景可能也感觉到，如果把她逼急了，她说不定会不惜抛弃一切也要翻供。”

“女人的尊严，还是金钱？十二女士原本必须放弃一个，但现在因为脸上的伤，她有可能两者兼得。如今她占据了优势，态度自然也硬气起来。刚才梅景在通话时勃然大怒，大概也是因为十二女士一再提高治疗费和慰问金的金额，让他实在忍无可忍了吧。”

当然，我们不能保证这番假说有几成正确，说不定完全猜错了。

进一步深入想想，如果我们的假说多少与事实相符，那这四个女人有很大可能性是家庭主妇。可是，即便是为了给孩子的老师做证，她们会轻易承认出轨吗？还是说，为了避免这种风险，梅景特意只选择了单亲家庭的母亲？

或许你会指出，确保不在场证明成立根本用不着如此复杂的计划，只要找几个值得信赖的人统一口径不就行了吗？唉，说到底，这只是两个门外汉玩的推理游戏而已，不值得当真。或者我们也可以说，也许梅景是一个老谋深算、沉迷策划布局的人。如果把各种可能性一一罗列出来，那这个故事就结束不了了。

总之，我们的推理到此为止，大概再也不会见到梅景了吧？可谁能想到，不久之后，我就在报纸上看到这样一则报道：

一位女性保险推销员被杀

在保险公司工作的井手窪绢子女士（四十四岁）死在自己家中。她儿子回家时，发现了母亲的尸体，并马上打电话报警。

井手窪女士的脖子上缠着一条绳子，警方认定她是被人勒死的，现已成立搜查本部侦办此案。目前警方已经找到重要嫌疑人进行审讯，据称该嫌疑人曾任教于井手窪女士之子就读的私立学校。

这……这……不会是那个人吧？怎么可能有这么巧的事？就在我胡思乱想之际，报纸上又刊登了后续报道。

杀害保险推销员的疑犯被警方逮捕

安槻警署逮捕了涉嫌杀害保险公司职员井手窪绢子女士（四十四岁）的疑犯。疑犯名为梅景丈地（三十一岁），在安槻市内经营一家公司。据说他否认了警方的指控。

该疑犯曾经任教于井手窪女士之子就读的私立学校，并与被害人有过一段亲密关系。警方推测两人感情出现矛盾可能是疑犯的杀人动机。

后记

此前一直在学校读书的匠仔（即匠千晓）、高千（即高濑千帆）、小兔（即羽迫由起子），以及漂撇学长（即边见祐辅）终于从安槻大学毕业了。严格说来，漂撇学长比其他三人晚了一年才毕业。

毕业后，匠仔成为自由职业者，高千去东京工作，小兔考上研究生（并闪电结婚），漂撇学长成为女校教师。本书在讲述不同案件的同时，也穿插了他们各自的经历。除了小兔的结婚对象平塚刑警之外，七濑刑警、佐伯刑警似乎也都成了常规角色，但是本书收录的四篇故事统一以匠仔为第一人称讲述，这其中也有重新回归“匠千晓系列”原点的意味。

本书的故事中，有时会涉及某些过去发生的事件，本来我想在文中加入注释，因为有些读者可能第一次认识“匠仔四人组”。后来我又想，不如在这里，将已经出版的“匠千晓系列”所有小说按照作品世界内部的时间顺序，而不是出版顺序，整理一遍，这样更方便读者查询。

①《她死去的那一晚》幻冬舍文库（二〇〇八）

②《啤酒之家的冒险》讲谈社文库（二〇〇〇）

③《羔羊们的平安夜》幻冬舍文库（二〇〇八）

④《苏格兰游戏》同上（二〇〇九）

⑤《依存》同上（二〇〇三）

⑥《替身》同上（二〇一二）

⑦《解体诸因》讲谈社文库（一九九七）

⑧《谜亭论处》祥伝社文库（二〇〇八）

⑨《黑贵妇》幻冬舍文库（二〇〇五）

⑩《怜悯恶魔》幻冬舍（二〇一六 本书）

此处只列出了这些小说目前的出版社及首次出版年份，其他某些版本市面上已经很难买到，就不一一罗列了。

①至⑥都是长篇小说，讲述了“匠仔四人组”学生时代遇到的各个案件。①至④是他们大二时发生的故事，⑤和⑥是他们大三时（只有漂撇学长除外）发生的故事。

⑦至⑨是三本短篇小说集，里面的故事有些是“匠仔四人组”学生时代发生的，有些是他们毕业后发生的，时间设定各不相同。

⑩即本书，也是一本短篇小说集。第一个故事《无间咒缚》发生的时间是一九九三年八月，第二个故事《怜悯恶魔》发生的时间是同年十二月，第三个故事《艺术切割》发生的时间是一九九四年一月，第四个故事《称量死亡》发生的时间是同年八月。

下面，我给初次接触“匠千晓系列”的读者补充几点说明。

高千和匠仔各自的故事请参看④和⑤，他们的故事可以说贯穿了整个系列。读过这两本书你就会明白他们不得不选择远距离恋爱的原因了。

本书的第一个故事《无间咒缚》中平塚刑警提到的分尸案，记录在⑦中的短篇《解体出处》之中。

七濑刑警和佐伯刑警都曾经在③中出场，但那时对他们只是一笔带过。从⑥开始，他们才与匠仔等人深入交往。

第四个故事《称量死亡》中提到一位男老师卷入某个事件，不得不放弃教职，导致漂撇学长捡了个便宜，成为临时代课老师。那位男老师涉及的事件请参照⑨中的中篇《分裂图像以及避暑地的心血来潮》。

在《称量死亡》中，出现了匠仔关于下个月去东京看高千的内心独白，他们的约定在⑨中的短篇《夜空的彼岸》里实现了。

顺便一提，在《夜空的彼岸》中，已经成为女校教师的漂撇学长和小兔两人喝酒聊天，但是小兔完全没提自己结婚的事。看起来匠仔他们好像依然对漂撇学长不放心。我说，你们倒是赶紧告诉他啊！

不开玩笑了，说回正题。长久以来，我只是毫无计划地写着“匠千晓系列”的故事，从来没有列过清晰的年表，所以不仅是小兔的结婚问题，在很多时间设定不同的短篇故事中也出现过不少相互矛盾的细节，我也很担心本系列的忠实读者会感到混乱。然而，旧书不再版的话，我也没有修订的机会。在接下来出版的新作中，我会尽可能遵循最主要的故事线，但是有些必须大幅修改的矛盾情节也只能放任不管了。不过，若有哪家出版社愿意出版“西泽保彦全集”的话，我拼上性命也会把整个系列重修一遍。不是开玩笑，我是认真的。

不论我怎么说，都像是空洞无力的借口，还请各位读者多多担待，放过那些细微的矛盾，把每个短篇故事当作单独的作品看待。衷心希望大家能在阅读这些故事的时候获得快乐。

二〇一六年九月

于高知市西泽保彦

版权信息

书名：侦探AI

作者：【日】早坂吝

译者：东惠子

出版社：新星出版社

出版日期：2020-09-01

ISBN：978-7-5133-4098-4

目录

CONTENTS

题记

第一话 框架问题 AI小姐考虑过多

第二话 符号接地问题 AI小姐无法理解斑马

第三话 恐怖谷效应 AI小姐在无限接近人类的瞬间，令人毛骨悚然

第四话 恐怖谷效应2 AI小姐跨越了山谷

第五话 中文房间 AI小姐真的理解了人类的内心吗

题记

触手可及的未来……或者现在。

第一话

框架问题

AI小姐考虑过多

►我◄

灵安室。上面写着安抚亡灵几个字。

然而，我实在难以想象父亲的灵魂能够得到安眠。

刑警打开嵌在墙内的众多箱体中的一个，揭下褥单，放置于其中的正是父亲。不，准确来说是警察告诉我这是父亲，但是我自己无法判断这一点。

那是一具经过焚烧、全身焦黑的尸体。手肘和膝盖弯曲，保持着如同拳击手对战时的姿势。肌肉因为遇热而收缩，关节弯曲，尸体就变成了这样一副战斗姿态。

这是从推理小说里学到的知识。我喜欢推理小说。但是从现在开始，没有必要像此前那样喜欢了吧。

“没事吧？”

颇具职业女性气质的刑警左虎担心地出声询问。她反对我见遗体，大概是觉得这对高二学生来说刺激性过强吧。但是我一再请求，想看看父亲最后的模样。

“我没事。”

我努力让自己保持冷静。

“嗯，这就好。话说回来，这是不是你父亲本人，你也无法确定吧。这种情况的话……”

“是的。这稍微有些……”

“确实不好辨认啊。虽说有DNA和牙齿鉴定就没问题了……”

即使是烧焦的尸体，也能对其进行DNA和牙齿鉴定。这也是从推理小说里知道的。

“警察小姐，比起那个……”

我问了一直在意的事情。

“真的是事故没错吗？”

“现在来看是的。验尸结果表明死者不是死于浓烟和大火，而是死于后脑的挫伤——也就是说硬伤致死。主屋外的板房里，在倒下的煤油炉的一角，发现了死者的血迹。”

现在是十月下旬，但是今年秋天特别冷，板房里气温骤降，所以炉子就被早早地拿了出来。

“你父亲有心脏问题吧。恐怕是他心脏病突发倒下，后脑勺磕在炉子一角，受到了强烈的撞击，因受伤部位情况恶化而离世。炉子里的煤油四溅，接着引发了火灾。这是我们现在的看法。”

“父亲被人推了一把才撞到炉子上死去的，就没有这种可能性吗？”

“我想你已经听说了。消防队赶到时，脱落的门窗都从内部上了锁。要从外部开关门锁，得有你父亲的指静脉认证。这需要看血液流动，尸体不会有反应。说到底手指被切下这种情况就不存在。如果是他杀，凶手要如何逃脱呢？就是这么一回事。”

“用线之类的从外面制造出密室……”

“难道说你是推理小说迷？”

左虎刑警的声音里仿佛隐约混入了轻视之意。这对于神经紧绷到极限的我来说，无疑是一种触怒。因为我也在拼命地想要了解事件的真相啊。

“那种可能性，我们也讨论过了。不管是门还是窗户都没有可以通过线的空隙。现场密闭程度很高，被门或窗夹住的线是无法动起来的。”

“如果在室内设置了到一定时间就会自动上锁的装置呢？炉子倒下后凶手走出板房，定时上锁装置启动之后，证据就被——烧掉了。”

“如果你觉得什么都能被大火烧光，那就大错特错了。虽不知道在你的想象中，所谓定时上锁装置具体是什么样的，但定时器呀缠线构造呀这类东西，只用能被烧光的材料就能够制作出来，这是我怎么也无法想象出的。”

“确实……如您所说。”

仅仅是推理小说迷的外行能想出的东西，警方早就考虑过了呀。

“为什么如此拘泥于他杀呢？难道说你对凶手的身份有什么头绪？”

“不是。”

自己只是想要找出所有的可能性。刚说完这句，我就想起了一件事。

“对了。大概在案件发生的一周前，有一个可疑的男人透过篱笆窥视过板房，就是案发的那个板房。这会不会和案件有什么关系呢？”

左虎刑警扬起漂亮的眉毛。

“什么样的家伙？”

“他的右眼纵向二等分的位置上有一道像是被利器所伤留下的旧疤。因为印象太过深刻，所以我一直记得。”

“嗯……那就试着调查一下那个男人好了。”

左虎刑警随口敷衍。明明最初她看起来还挺有兴趣的，是我的错觉吗？

“还有其他的吗？”

“没了。”

其实除了可疑的男人以外，还有一个令我在意的地方，但经过考量后我没有说出口。

装有父亲遗体的抽拉式箱体再次被推进墙壁内后，我离开了辖区警署。

事后，左虎刑警打来了电话。

根据DNA和牙齿对比鉴定得出的结果，毫无疑问，可以判定那具烧焦的尸体就是我的父亲。

* * *

我的父亲合尾创，今年五十岁，是一名大学教授，专业领域是人工智能，致力于研究出能够像人类一样自主思考的电子计算机。

现如今，人类社会正经历第三次AI潮。第一次AI潮是在二十世纪五十年代后半程至六十年代，第二次AI潮是二十世纪八十年代兴起的。过去的两次热潮中，人类对人工智能的制造抱有无限期待，因此投入了大量资金，最终却未能成功，这一度使得人们丧失了信心。那之后的很长一段时间里，人工智能的研究进入了冰河期，父亲作为“如今还在研究什么人工智能的家伙”受到了不少冷遇。

但是形势发生了变化。就在不久之前，第三次热潮来临——契机是深度学习（Deep Learning）这一新技术的出现。

父亲对我说过，深度学习这一技术如同他的救命恩人。他的解释说明简单易懂，尽管也有难以理解的专业性的东西，但我抓住了要点。

为了实现人工智能，就必须要使机械学会自主学习，方法之一就是模拟人类脑神经回路制造出神经网络。之后，英国研究者灵光一闪，在机械功率方面进步的基础上，成功地让神经网络深层化。这就是深度学习。

深层化的原理过于专业，我也很难理解。对大众来说更为重要的是，深度学习能够做到什么。

多亏了深度学习，计算机才——

能够识别猫。

就只是这样？你会觉得这很一般吧。我最初也是同样的想法。二〇一二年，谷歌宣布攻克了一直未能解决的研究难题，“成功让电脑识别出了猫”，这成为具有跨时代意义的事件，一度成为热门新闻。我也在父亲的说明下，明白了它的了不起之处。

人类可以认出猫是猫，这大概是因为我们迄今为止见过了太多的猫，把握住了它们的共同“特征”吧。但是如果要用某种词汇来说明那种“特征”也相当不容易：耳朵尖尖的，长有胡须，四条腿走路，全身被皮毛覆盖……这么说的话，狗也是这样。一定存在无数的无法用语言形容的“特征”，将猫与其他动物区别开来。

正因为人类无法将其转化为文字描述出来，所以猫具体是什么样的，想叫电脑明白这点，一直十分困难。然而使用“深度学习”技术，通过大量分析猫的图像，就能够让电脑自己抓住它们的共同“特征”。

不只是猫。只要拥有大量的情报信息，迄今为止很多无法教给电脑的事情，都能够让电脑自行学习。这非常重要。

而现代社会是信息化社会。互联网上充斥着大量信息，这为“深度学习”的活跃提供了完整的环境。

据此，完全像人类一样思考的，真正意义上的人工智能“强AI”就要成为现实了，不是吗？此前也有许多被称为人工智能的存在，但那些无非是自动扫地机或者围棋计算机程序这类东西，是只局限于此的“弱AI”。

在那股浪潮中，父亲在遭受冷遇的同时，仍暗地里继续潜心研究。作为引领整个日本AI项目的其中一人，他终于迎来了可以光明正大面向世人的日子。面向大众的AI解说书的版税以及演讲费等收入，立刻飘进了父亲的口袋。

父亲用那些钱在自家宅院中建造了钢铁构架的预制装配式工作室，并在其中设置了多台计算机。当时，就深度学习的研究来说，超级计算机是必要的，但是现在由于CPU数据处理能力的提高，普通的计算机也能发挥相应的性能。

父亲不去大学时就把自己关在工作室内，夜以继日地进行相关研究。主屋里没有足够大的空间放置计算机，这样一来，就算父亲彻夜工作，我的生活节奏也不会受影响。

这次的火灾现场正是那个独立的工作室。

长久的忍耐就要结束，父亲终于迎来了属于自己的时代——本应如此。但就在这时，父亲死了。我一想到那份遗憾就濒临崩溃。

如果这是杀人事件，我绝对不会原谅凶手。

* * *

尽管警方将父亲的死作为事故来处理，但我无法接受。我自己也试着调查了这件事。

如果凶手在父亲的交友圈内，房间里说不定会留有线索。当然，警方已经调查过了，但我作为家人或许会有别的发现。于是我进入了位于主屋二楼的父亲的房间。

父亲的房间收拾得干干净净——不是警察收拾的，而是在父亲生前，它就是这副模样。我一边收拾父亲的遗物，一边整理思绪，从能想到的那些日常说起……

从哪里开始呢？环视了室内一圈，衣柜上面立着的照片进入了我的眼帘。那是年轻时的父亲和一位同龄女性的合影。脸上浮现着柔和笑容的这位女性，正是我的母亲真森。

母亲在我记事之前就病逝了。之后，父亲一直没有再婚，与我相依为命。直到现在两人的合影仍旧放置在显眼位置上，说明父亲没法忘记母亲吧。

我拿过相框，一边祈祷着父母可以在天国幸福相聚，一边盯着照片看。突然，我感到了一丝不对劲。照片下边有一个地方稍微翘了起来。那是平常看不到，很难被注意到的上翘方式。

里面可能有什么东西。我把相框背面的盖子打开，照片后面有一张超大容量的SD卡，并没有标明卡里的内容是什么。

一般来说，不会有人把SD卡放进相框里。是父亲把它藏起来的吗？难道说，这和案件有关？

就在我不知所措时，突然有一阵脚步声逐渐靠近，门被打开了。

不知为何，总觉得这张SD卡不能被人发现。在这种念头的驱使下，我一瞬间将它藏在了身后。

“啊呀，少爷在这里啊。”

进来的是家里有钱后开始雇用的中年钟点工中林。中林每天下午三点来，准备当天的晚饭和第二天的早餐，另外负责洗洗衣服打扫卫生等家务。做完这些事之后她就会离开。火灾事故的第一发现者就是她。

事情发生在休息日。我从一早就和高中的友人一起出门玩了，而父亲则是将他自己关在工作室里埋头工作。

起火时间大约在午后两点。由于火焰和浓烟大多留在了工作室内，再加上附近的住户多不在家，所以火灾发现得迟了。

中林如往常一样三点上门，打开我家的门后，发现火势已经蔓延到了工作室的外面。她赶紧报告了消防部门。

我还和友人在一起时，接到了警方的电话，这才知道了火灾之事。

我正在回想事发当日的情况，中林却发问了：“您刚才是藏了什么东西吗？”

被发现了吗？

话说回来，对雇主之子，而且是一个可能正在亡父房间里沉浸于悲伤并整理父亲遗物的儿子，问出“藏了什么吗”这种话，真是没规矩啊。与其说她自来熟，不如说是不懂察言观色。

我认命地拿出了SD卡，但是没有说实话。

“并不是故意隐藏什么，我只是来拿走之前借给父亲的SD卡而已。”

中林的视线移到了衣柜上。完了，那里正放着被我打开了盖子的相框！借来的SD卡被塞在相框里怎么说都不太自然。

果然，中林进一步追问：“SD卡是放在相框里的吗？”

“并不是。相框被打开是因为别的事情。充满回忆的照片后面有没有写下什么，对此我有些在意……说起来，你有什么事吗？”

我岔开了话题，中林也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似的——

“啊，对对，关于今夜的守灵和明天的葬礼，我想我还是不来了。我考虑了很多，自己只是被雇用的钟点工，还是不来打扰的好。”

“这样啊，我明白了。”

“饮食方面，听说您今夜要出去守灵，不需要做饭，我就没做了。明天的早餐我已经做好放在冰箱里了。希望它能让您早点打起精神来。”

最后一句话无疑让人不快，我忍不住冷眼相向。

“嗯。还有其他事吗？”

中林却像是完全不在意一样，吊起了那厚嘴唇的唇尾。

“没有了。”

之后，她终于出去了。

我想我是不是做得有些过分了。她也没有恶意，明明只是单纯地担心我而已，然而我现在并没有接受那份热心肠的精力。

当然，好奇SD卡的内容也是原因之一，我还是早点检查一下里面吧。

* * *

回到自己的房间后，我将SD卡插进电脑。

很快，显示器中央出现了漆黑的窗口。

“糟糕，是病毒吗？”面对这种陌生画面，我慌了。但就在这时，黑乎乎的窗口浮现白色的一团。那是女性的网络虚拟形象。

心跳有一瞬间停住了。这个虚拟形象的姿容以及衣着完全符合我的喜好。

虚拟形象开口了。与此同时，扬声器里响起了女性的声音：

“初次见面。我是由合尾创教授开发的人工智能——‘刑警’相以。您是哪位？”

不是VOCALOID合成的那种电子音，而是真实的女性声音。是不是SD卡内嵌入的某种视频通话软件启动了，我正在和世界上某个地方的女性进行通话？一瞬间我是这么想的，但是对方自称人工智能。

人工智能？确实，父亲一直以实现人工智能为目标，日夜研究，但究竟研究到了什么程度？我可没听说人工智能已经开发出来了。话说回来，她自称“由合尾创教授开发的‘刑警’相以”。

父亲秘密地完成了人工智能的开发？

而且是“刑警”？

可能是我一直沉默的缘故，她又说话了。

“喂喂，听得到吗？”

“啊，是。听得到。”

猛然间回复，虽然对那边能不能听到感到不安，但仔细想想，视频通话也可以只通过屏幕进行。果然，就像是听到了一样，她微微一笑。

“太好了。”

那抹笑容再次让我心跳加速。

“如果可以的话，请告诉我您的名字。”她继续说了下去。

“我叫合尾辅，是合尾创的儿子。”

“也就是这台电脑的使用者，对吧？”

“是这样没错……”

我现在正在使用这台电脑，所以肯定是使用者吧。一瞬间我这么想道。但她应该说的是我的名字合尾辅与这台电脑上登录的用户名一致这件事吧。

我刚理解了这一点，就听她说出了更具冲击性的发言。

“您很中意这个虚拟形象吗？我通过深度学习这台电脑里保存女性图片的可能性高的文件夹，制作出了符合你喜好的虚拟形象。”

羞耻感让我恨不得立刻消失。所谓女性图片，其中肯定有那种图了……

我要抗议。

“等一下，你少管闲事就好！”

“您不满意吗？”

她露出了失落的表情。我是不是说得太过火了呢？正当我搜寻更为照顾人的词汇时，令人震惊的事情发生了。

她突然全裸了，整个人都变得光溜溜的，仿佛是穿上衣服前的人体模特。

“现在已经进入涂装界面，请按照您的期望来设定我的脸和衣服。”

“不，不用了！刚才的就行。”

就是说啊，刚才的就行。

“这样吗？”

她这么说时好像很高兴的样子，然后立刻变回了之前的虚拟形象。

我一边欣赏那个形象，一边已经接受了她抓准我喜好的原因，是因为对电脑里的画片进行了分析。原来如此。

如果她只是与我通话的真人女性，就不可能有那种技能。只能认清现实了。虽然她的完成度不明，却是实打实的人工智能。

我尝试着向她提问。

“你说XIANGYI，字是怎么写的呢？”

“相亲咨询所的‘相’，条件是年收入一千万日元以上的‘以’。写成这两个字。”

“等等，我完全不懂！”

对于她说出这种玩笑似的话，我还是奉承一下吧。如果这是她的幽默的话……

“真是没办法。”

“是这个，这么写。”

她以一副令人上火的“哎呀哎呀”的表情一边说，一边在窗口上显示出她名字的汉字。

相以。

完全是音译字。日语罗马音的话可以写成AI吧。

“原来如此。谢谢。”

那么，自我介绍到此为止。差不多可以进入正题了。“我的父亲，也就是你的开发者合尾创死了。”

我低着头说完后，抬头看向显示器，只见她一下子就张大了嘴巴。

“啊，难道说你不懂‘死亡’的概念？”

“不，我明白，只是稍感惊讶。”

惊讶？电脑拥有惊讶这种情感……不愧是高级人工智能。

“合尾创教授是以怎样一种方式死的呢？”

我对事件进行了说明。

“唔。能感觉到案子的气息呢。”

“是吧，但警方似乎把这当成了事故。我想自己调查，然后来到了父亲的房间寻找线索，接着就发现了装有你的SD卡。告诉我你被制造出来的过程，和案子有什么关系吗？”

“我自己也不清楚为什么会被制造出来。所以这与案件的因果关系我也不知道。”

“这样吗……”

我很沮丧，但相以继续说：“不过，关于我的开发过程我有所了解，就来说说这个吧。”

“拜托了！”

“我知道了。”

相以颔首，开始了讲述。

“其实合尾教授在开发我的同时，还开发了另一个人工智能。用人类的话来说我们就是双胞胎姐妹吧。她的名字就是把我的名字颠倒而成的以相。与作为姐姐的我是‘刑警’AI相对，她是‘犯人’AI。”

“犯人？！”

危险的词汇冒了出来。一瞬间，我想是不是以相给父亲招致了死亡，但还是要先听完全部情况。

“说起来，辅先生知道AlphaGo这款围棋软件吗？”

“啊，听过。”

二〇一六年，谷歌的子公司开发的AlphaGo围棋软件，以四胜一败的战果让世界一流棋手认输。这件事成了轰动一时的新闻。

“AlphaGo也是活用了深度学习这一技术。首先，AlphaGo对人类棋手的棋谱进行了大量的深度学习，掌握了围棋这种游戏的特性；之后，它通过不断的自我对弈进行锻炼。”

虽然明白AlphaGo的事情，但这与相以和以相有什么关系呢？在我疑惑之际，那个答案就被她说出了口。

“我和以相也用了同样的学习方法。我和以相先对警方的搜查资料进行了深度学习，同时学到了犯罪诡计。”

“警方的搜查资料？！那种东西一般来说不是对外保密吗？”

“哎，有那么回事吗？”相以漫不经心地说。

几秒后，她又开口了。

“刚才连接网络查了查，申请许可后也有可能对这些资料进行阅览和誊写。但是我和以相的深度学习用到的是大量的电子数据，和上述情况不一样呢。这么一说确实很奇怪呀。”

大量的电子数据。它是由警方正式提供的吗，还是非法获得的呢？如果是后者，那是父亲自己拿到的，还是有谁在倒卖这些东西吗？进一步假设是后者的话，倒卖数据的是警方内部的人，还是手段高超的黑客呢？这个人与案子有什么关系也说不定，不是吗？

事情马上就变得可疑起来。

“搜查资料的来源就先放在一边，我继续说。”

相以将话题带回。

“我通过搜查资料学到了犯罪知识后，和以相在反复的彼此对战中都获得了成长。与AlphaGo不断的自我对弈不同，我是与如同我的分身一般的以相一而再再而三地对抗。在电脑内的假想空间里，‘犯人’以相负责制造案件，而我作为‘刑警’会解决案件。以相会从结果中学习我的思考模式，下一次就以不会暴露罪行为目标制造案件。如果我没能发现事情的真相，那么我就会学习把答案告诉我的以相的思维模式，在之后有效地利用它。”

“哎，好厉害呀。顺便一问，胜率大概是？”

相以露出了一脸惊恐的表情，小声地嘟哝着：“五、五五开吧。”

“赢一场输一场这种吗？”

“对方毕竟是和我一样的天才啊，是配得上做我竞争对手的。虽然我受不了她那喜欢胡乱地用英语单词玩游戏的品位。”

相以的视线飘向远方。话说回来，那位以相现在在哪里呢？

“以相也在这张SD卡内吗？”

“不。原本我和以相分别被保存在不同的电脑里，然而在事件发生的三天前，不知为何，合尾教授只把我隔离在了这张SD卡内。教授为什么要这么做呢？我不明白。”

“以相留在了电脑里，也就是说她被——火烧光了吗？”

“不能那么说。”

“哎？”

“教授的死如果是他杀，那凶手就有可能已经带走了以相——假设凶手的目标是我和以相的话。可能教授预料到了这一点，为了避免我们两个都被带走，才将我隔离出来。在我和以相不断对战从而成长的基础之上，总有一方会停止成长。”

“是呀，有那种可能啊！”

“总有一天，以相会从我的面前消失不见。”相以一脸寂寞地说道。

从刚才的话来看，相以和以相两者同为一道计算机程序。没有以相，对相以而言就等同于失去了半个身子。

忽然，我的脑海里浮现出这样一幅光景：相以正坐于棋盘前，和往常一样等待对手的到来。然而等了很久很久，对方都没有出现。即便如此，相以还是继续等，以相还是没有来。棋局不能落子。

“相以，你是‘刑警’对吧？”

“是的。”

“我想知道父亲死亡的真相，而你应该也想知道以相怎么样了。”

“是的。”

“怎么样，要承接这次事件的搜查任务吗？”

“嗯，非常乐意！”

相以的脸上重新焕发出了光彩，我也高兴起来。

“说是这么说，要怎么搜查才好呢？我把情报收集起来，你就在电脑里解决案件，是不是就像安乐椅侦探一样呢？”

“并不是，我们一起去现场。”

“哎？要怎么去？”

“辅先生有智能手机，是吧？如果有的话，可以用它把我带过去。”

“手机虽然有，但这样小的机器你也进得来吗，明明看起来很重的样子？”

我是要表达数据量过大的意思，但显然是失言了。

“对女士说‘重’是怎么一回事！你别看我这样，其实我很轻哦。”

“啊，是这样吗。”

将手机连接上电脑后，我将SD卡里的数据转到手机里。数据传输时，我无意间瞥到了钟表，才想起现在的时间。糟糕，要去守灵了。

传输结束，相以的虚拟形象出现在了手机上。

“智能手机内检测到新的女性图片，需要对虚拟形象进行微调吗？”

“不用检测也行！话说回来，抱歉，马上就是灵前守夜的时间了。我必须先过去。”

“我明白了。请带上我。”

“可以是可以，但为什么？”

“因为杀害合尾教授的凶手也有出席灵前守夜的可能性。”

“啊，是啊。”

一想到从现在开始可能会遇到凶手，我立刻紧张起来。相以无视我的不安，公式化地继续说明。

“如果把我放进你的口袋里，我也可以接收到外部的声音。”

“深感便利啊。”

带上“刑警”多少会放心一些吧。我这么想着，从衣架上取下了代替丧服的学生制服，把手机放进了一侧的口袋里。

* * *

灵前守夜是在附近的殡仪馆进行的。

到场的有父亲一方的亲属，以及父亲任职的大学里的相关人士等。因没有联络方式，母亲一方的亲属中无人出席。母亲已经辞世十几年了，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可是我却感觉到了一丝寂寞。

尽管全权委托给了葬仪社，但也有只能由丧主我来做的事情，比如在灵前守夜结束后招待宴的席位上，必须招呼完所有的吊唁来客。

几乎没见过面的亲戚们一脸悲戚地致以吊唁词，相对地，我也回复着千篇一律的致谢词。

在这种重复中，我忽然丧失了现实感。

仿佛自己的意识脱离了肉体，我觉得这样机械式地应对来客的自己，就像是被计算机执行的人工智能程序。

只是被亲戚和葬仪社要求我才会做这些，其实内心完全不想做。父亲才刚去世，让我一个人安静安静，找个人来代替我完成任务吧。

然而能够代替我的亲人并不存在。我真的成了孤身一人。明明守灵宴的座席上聚集了很多人，却有一种莫名的孤独感朝我袭来。

但现在不是消沉的时候，我必须查清父亲死亡的真相。凭借这种意志力，我终于找回了现实感。

同亲戚们打完招呼后，我走向了父亲研究室的成员聚集的那一片座席，按惯例互相问候。

男性五人，女性一人，全都是熟面孔。我有时会送东西去研究室，他们也来过我家。

父亲如果是因为工作或者人际关系被杀，那么可以说，研究室的成员有充分的嫌疑，于是我问了他们在事件发生时的行动。很明显，我是在问他们的不在场证明，但可能是出于同情吧，谁都没有抱怨一句，认认真真地做出了回答。大家都否认事件当日与父亲见过面。虽说如此，却没人拥有不在场证明。

研究室的负责人是父亲，二号人物是下端副教授。他四十岁，戴着圆眼镜，长着一张娃娃脸。

“辅君，这次的事情真是灾难啊。”他说。

“嗯……”

“合尾教授心脏病发作后，倒下时磕到了头是吧？是不是那个药物没有放在手边呢？”

“不是，好像已经在——火灾现场内发现了。不过——烧得太厉害，所以余量不明。”

“药用光了本人却没有及时发现，也有这种可能性吧。”

“没有。”

在听到我斩钉截铁的回答后，下端副教授露出了一脸不可思议的表情。

“为什么？”

“案发当日，主治医生更换了父亲的药，所以那份新药应该在那间工作室内才对。”

“哎？”圆镜片下的那双眼睛睁大了。“你说更换了药，是指完全换成了其他的药？”

“对。”

“那就是……或许，我只是假设，药变了是不是和事故有关系？”

“嗯。其实我也怀疑有那种可能性。”

“是、是呀。啊，这件事你已经和警察说过了吗？”

“不，还没有。”

“为什么？”

下端副教授着急地问道。这是理所当然的反应，但是我另有考虑。

“忘了。我回头会告诉负责此事的警察。”

我一边解释，一边瞥向了坐在我视野范围内一角的女性。

看起来貌美年轻，实际年龄却已经五十岁的上条女士是心脏内科的医生。她和父亲从高中时代就是挚友，正是出于这份友情，她才会以个人名义为父亲诊疗。

最近，我确实能感觉到父亲有和她再婚的可能。比起永远被困在有母亲的记忆里，不如那样更好。我暗暗支持他们。可两人发展还没有结果，父亲就死了。

案发当天早上，我出门前去工作室里露了个脸。上条女士为父亲进行了诊疗。我听两人说起了更换药物的事。可能就在那天午后，父亲的心脏病发作了。

更换药物，也就是说病情恶化了吗？我一直想确认一下，但又不能给上条女士添麻烦，所以我未对左虎刑警提及此事。

这时，上条女士离开了座位。机会来了。

“抱歉，我去洗个手。”

我对下端副教授等人留下这句话，立刻追在了她身后。

“上条阿姨。”

我在走廊里叫住了她。

但我退缩了，因为我看到她回过头来一脸泪水。大概是为了掩饰不经意间溢出眼眶的泪水，她才出来的吧。

“啊，对不起。”

“请不用在意。你有话要说吧？”

她伸手用指尖擦拭泪水，这样说道。

我下定决心说出来。

“事发当日的早上……”

“难道是说换药的事？”

“是的。”

“是啊。我就想着必须得说明一下才是。首先是换药的理由，其实是创要求换的。”

“父亲要求的？”

上条点头。

“似乎是觉得一直使用的口服药片太苦了，所以我给他换成了喷在口腔内的喷雾药剂。虽然会有些怪味，但你先用用看——我这么说着就把喷雾药剂交给了他。”

“有什么副作用吗？”

“没什么明显的副作用，是广泛使用的正规药物。下次我拿给你看看吧。”

“不，不用那么麻烦。如此多疑真是不好意思。”

“没事呀。你在调查你父亲死亡的真相对吧。你一定也在询问研究室大家的不在场证明吧。”

“您听到了吗？”

“听到了哦。顺便一说，我没有不在场证明。所以，我也是实实在在的嫌疑人之一。”

她用一副自暴自弃的口吻说。

“怎么会……”

“虽然不是我杀了创。”

“难道上条阿姨也觉得那不是事故而是谋杀吗？”

“嗯。如果让作为主治医生的我来说，因为创的症状还没严重到那种程度，所以我很难想象病发一次就会让他失去意识。只要马上用药，一般来说就会没事了。虽然我也把这点告诉了警察，但不知为什么，那位叫左虎的刑警似乎从一开始就认定了这是起事故。”

我吃了一惊。

“上条阿姨也是这样想的吗？其实我也有这种感觉。”

“警方是不是有什么希望这是事故的内情呢？”

我想起了相以和以相深度学习使用了警方的搜查资料一事。说不定与我当初的设想相比，有更强大的势力在这起案子的背后运作。

在不断膨胀的想象让我当场呆立之时，上条阿姨强打起精神，以开朗的口吻再次开口：

“总之，不用太勉强哦。如果有什么困难也可以找我帮忙。”

她用力地拍了拍我的肩膀。

* * *

灵前守夜后的第二天一早，父亲的葬礼在同一个会场举行。

之后遗体将被运往火葬场。想到父亲要被烧两次，感觉真的很不爽，但是这也没办法。

安葬骨灰要在四十九天后。于我而言，立刻将骨灰安葬也挺好的，但父亲那边的亲属中有人强烈主张遵循传统，我就遵从了。

我把父亲的骨灰抱回了家。

关上门后，疲惫感蜂拥而来。

一回到自己的房间，相以的声音就从制服口袋里响了起来。“辛苦了，辅先生。”

我把手机掏了出来。

“抱歉，让你久等了。这就去案发现场吧。”

“如我所愿。辅先生不累吗？”

“说什么呢，不如一鼓作气啊。”

“这样吗？那走吧，快点过去。”

她就像是即将被带出去散步的小狗一样，眼睛闪闪发光。作为只有“刑警”一项职能的人工智能，解决案件就是她的生存意义吧。我也想尽快解决这件事，因此我们的利益一致，这点疲倦又算得了什么。

我换上便装，带着手机走出了大门。

我穿过庭院朝烧焦的工作室走去。这时，绿篱外传来了老头老太太的说话声。

“看，烧得精光啊。”

“新闻里虽说起火时间在下午两点左右，但如果是两点的话，不就是在咱们听到男女对话之后立刻就发生的事情了吗，你说是吧？”

“是呀。男方是死亡的大学教授，那女方有可能就是纵火者。”

“那还是和警察说一下比较好吧。”

谈话内容让人无法忽视。

透过绿篱的空隙，我看到了一对牵着狗的老夫妇。我跑了过去，叫住了他们。

“打扰了。”

“哇——突然冒出来吓死人了。”

老头嘴上那么说，可语调和反应都是一副悠闲的样子，完全看不出他有多么吃惊。我先道了歉。

“我是这家的儿子，刚才的话，两位可以详细和我说一下吗？”

“儿子？是大学教授的儿子吗？”

老太太问道。

“是的。我想搞清楚父亲死亡的真相。”

老头和老太太互相看了一眼，又面向我。老头开口说道：

“好嘞，我来说吧。我们两口子经常牵着狗一起在这附近散步。火灾当天下午快到两点时，我们正好经过这里，听到了屋里的男女对话声。”

工作室的隔音比较差，即便门窗紧闭，有时也能从外面听到里面的动静。

说话的男人很可能是父亲，但是有女声的话，那就说明火灾前有客人到访。那个女人和事件有关系的可能性很高。

“是什么样的声音呢？高音还是低音，年轻的还是年老的声音……”

“要说是什么样的，形容起来有点难，但肯定比我们年轻。”

两人笑得更大声了，那笑声就如同双胞胎一样相似。就算说是比他们年轻的声音，那也没什么参考价值，我正在发呆，老头继续说了下去。

“只是有一件事我还记得。那一男一女不断地提到‘弗莱……姆’‘弗莱……姆’，对此我有印象。”

frame？

我最近是不是在哪里听过这个单词……

不行，想不起来。

老夫妇记得的只有这些，但却是十分重要的线索。“不好意思，我可以把刚才的这些话告诉警察吗？”

“没事哦。”

“那么我会告诉负责此事的警察，所以……”

我将这对老夫妇的姓名、住所、电话号码都保存在了手机的记事本里后，同他们告了别。

关掉记事本，手机重新回到相以虚拟形象的页面。我试着问她的意见。

“刚才的话，你怎么看？”

“并不是那么有决定性的内容呢。因为人类有一半是女性。”

相以一本正经地说。

“不不。”面对这种计算机式的回答，我一边苦笑一边继续说下去，“如果是父亲周围的女性，是可以限定在一个范围内的。”

脑海中最先浮现的人是上条医生。不想怀疑她。虽然不想，但我还是觉得事件当天早上突然换药这一举动很奇怪。动机可以是爱恨纠葛等，要多少都能想到。

接着想到的是中林，除了不太识相外，她看起来人畜无害。但真的是这样吗？仔细一想，她每天都出入我家，休息日也基本上都能与父亲碰面，又是事件的第一发现者。而且我又不是没看到她对我找到的SD卡好奇的样子。

最后从我脑海里冒出来的人，不知为何是左虎刑警。不可能，为什么是她？人家可是警察！但是冷静地考虑一下，警方搜查资料的流出，以及案件被当成事故处理的态度，不也可以说她完全有可能是嫌疑人吗？

这其中的某人就是凶手吗？

三人的脸庞在我的脑海中反反复复出现。

“喂，是时候去工作室了吧。”

相以催促道。

她似乎更迷恋密室。

“你所谓观察，具体要怎么做呢？”

“请用手机的摄像头进行拍摄。这样一来信息就能够共享给我。”

“说起来，深度学习很擅长识别图像呢。”

我首先拍摄了工作室的外观。

整面外墙都被烧焦了，比距离起火点最近的那面墙要黑，但没有一处破了洞或是崩塌的地方。工作室有两处开口，分别是门和内侧的窗户。现在窗户被破坏了，是消防队为了灭火弄的。在他们到达之前，窗户应该还没有破。稳住火势后，他们从窗户冲了进去，而当时工作室里除了死去的父亲以外，什么人都没有。门从内侧上了锁。也就是说，现场是一间彻彻底底的密室。

门旁的外墙上装有指静脉认证装置，从外面开关门锁必须要用到它。但是它只会对父亲的手指产生反应。我把装置拍下来后，相以做出了反应。

“在板房这种过于简朴的建筑物上，安装如此严格的静脉认证锁，从统计学上看实在是很稀奇。令人在意。是不是有什么特别的理由呢？”

“板房刚建时是普通的锁，但是在三个月前，父亲叫人来将它换成了指静脉认证锁。至于理由，他说是‘贵重的资料增加了’。具体情况我也不清楚。”

“如果说是三个月前，那正是我和以相开始对警方的搜查资料进行深度学习的时间。说不定这么做是为了隐藏非法获取的搜查资料。”

“原来如此，确实可以这么考虑，毕竟我家还有个中林在啊。”

“中林这个名字在数据库里有。是合尾家的钟点工对吧，她怎么了？”

“我和父亲不在时，中林也需要到主屋做家务。主屋的门把手旁安装了带密码的钥匙箱，里面放有主屋的钥匙，方便中林使用。在这种情况下，如果把板房的钥匙放在主屋，中林就能出入板房了吧。我想正因如此，父亲才在板房装了不需要钥匙的指静脉认证锁。”

“原来是这样。合尾教授无法信任中林呢。”

我露出一丝苦笑。

“不，不是这样哦。只是，以防万一。”

“您所说的我不明白。即使只有百分之一的怀疑，那也是无法信任不是吗？”

“严格说的话可能是这么一回事呢。”

比如刚才的“人类的一半是女性”的发言，就严格过头了。在这一点上她还是不够人性化呢。我开始感觉到了和相以之间的沟通障碍。

我突然想到了一件事，便问她：“说起来，你在自我介绍时说过的玩笑：相亲咨询所的‘相’和年收入一千万以上的‘以’。这是你自己想到的，还是我父亲教你的。”

相以一惊。

“这是什么玩笑吗？我只是说了‘相’和‘以’两个字在网络上搜索到的提示用法而已。”

这样啊，并没有开玩笑的打算吗？如果是这样，那时候她会有“以女士来说‘很重’是怎么回事”的愤怒，也是单纯地对“重”这个关键词做出了反应而已。

她大概还是处在难以进行人性化对话的阶段吧，虽说在推理方面能做好就行了。

是对我的沉默感到不可思议吗，相以开口问道：“辅先生，怎么了？”

“没什么。对了，我们还是快点进室内拍摄吧。”

我结束了谈话，打开了板房的门。

* * *

室内因火灾和消防救援行动而一片狼藉。这些最先进的计算机都成了这副惨样啊，事件解决后一定要好好收拾一番才行。我一边这样想，一边完成室内拍摄。

首先从门把手开始，是常见的金属质圆筒形，中间是锁提纽。这个提纽横向拧过来是上锁，纵向就是开锁。它还能跟外面的指静脉认证锁联动。从构造上看，用线或冰上锁是不可能的。慎重起见，我试了一下用自己带着的磁铁看从外面能不能上锁，结果办不到。

紧接着，我穿过乱成一团的室内来到窗前。窗户不是常见的左右推拉式的，而是所谓上悬窗。在下面的凸轮闩锁上设有L形的把手，将把手以九十度回转按下后，窗户上方就会被固定，下侧得以打开。关窗时只要反向拉动凸轮闩锁即可，然后再逆向旋转九十度后就完成了整道上锁程序。从窗户这里逃出去后，可以按压关上窗户，但无法从外面回转凸轮闩锁把手将窗户上锁。

凶手是用了什么诡计，在外面也可以让凸轮闩锁把手旋转吗？融化固定的冰块来自动转动把手？不会是这种悠闲的手法。磁铁也吸不上去。用线倒是勉勉强强能够让它动起来，所以我拿出带来的线试了试，但正如左虎刑警所说，窗户紧闭的状态下，线是拉不动的。另外，很难想象仅凭现场烧掉的材料，能够制造出限时上锁的装置。

板房里有几张放电脑的桌子。我走到最里面的桌子跟前，背对窗户。在这张桌子和窗户之间的地板上贴着人形的胶带，这里是父亲倒下的地方。一角沾血的煤油炉倒在胶带旁，椅子的残骸也留了下来。

警方的看法是，父亲坐在这张椅子上时心脏病发作，他慌忙站起身想要去拿架子上的药，却失去了意识，后脑勺撞到了炉子一角，倒地身亡。由于他倒下时撞翻了炉子，煤油四溅引发火灾，之后火势扩大，祸及整个板房。

能拍的就只有这些啊。

“怎么样，明白了什么吗？”

面对我的询问，相以做出了回答。

“想到了几个假设。”

“几个？厉害！我从事发当日就开始思考，至今什么也没想出来，而你却在这一瞬间就有了几个假设……”

“毕竟我是天才。”

相以在手机里一脸得意。

“是什么样的假设？”

相以滔滔不绝地开始了描述。

“嗯，首先板房有存在秘密通道的可能性，必须要确认设计者和建造者的不在场证明；其次是消防队全体消防员是共犯的可能性也有，有必要调查一下他们与合尾教授之间是否存在某种联系；再就是抑制心脏病发作的喷雾在制作过程中混入毒药的可能性，需要去制造商的工厂内部进行调查；还有就是有什么人操作煤油炉样式的无人机，猛烈撞击了合尾教授的后脑勺，因此需要对炉子进行拆解。”

“嗯嗯。”

保持沉默地听下去的话，总觉得有些前言不搭后语。

接着，她终于说出了不得了的话。

“不能忽略的是，凶手利用隧道混进墙壁进入密室的可能性。”

“你是说隧道效应！？”

“啊，所谓隧道效应，是指面对本应绝对无法越过的障碍，在一定概率下以粒子形态混入其中的现象。不断用身体撞击墙壁的话，构成其身体的粒子全部进入墙壁的可能性也是有的。”

“不，那个我知道啊。”

阅读推理小说却不知道隧道效应的人，都是伪推理迷。

“但那是天文学量级的低概率事件！就算是撞一辈子墙也不可能的低概率！”

“不管概率有多低，只要存在可能性就有探讨的必要。”

“呃……”

无视我的哑然，相以仍旧持续着她那滔滔不绝的推理，但是在那之中靠得住的推理一个也没有。那种情形仿佛是怀旧风格的游戏不受控制地冒出故障信息一般，令人毛骨悚然。

什么啊这是！这个人工智能根本就是破绽百出不是吗？父亲的研究还没完成吧，这净是些现实里不可能发生的细枝末节……

嗯？说起来，我最近听过和父亲有关的传言啊。是什么来着？构架……是的，就是框架问题！先前那对老夫妇想起来的“frame”就是这个单词。

父亲曾这样说过：

“制造人工智能时，必须注意到框架问题。举个例子来说吧，洞穴里有机器人用的蓄电池，而蓄电池上又被安装了定时炸弹。机器人一号的使命是‘将蓄电池从洞穴里搬运出来’，它利落地搬运出了蓄电池，但并不理解搬运蓄电池时也会将炸弹带出来。结果，砰——炸弹爆炸把它变成了铁屑。

“科学家经过改良制造出了机器人二号，期待它能综合考虑遇到的各种情况。但二号来到蓄电池面前时停住了，最终砰的一声，跟一号一样被炸成了铁屑。这是因为机器人二号不断地在‘搬动蓄电池的话炸弹会不会炸’‘炸弹一动天花板会塌下来吗’‘靠近炸弹的话周围的墙壁会变色吗（不用说这也是无意义的假设）’等问题之间犹豫不决，最终死机了。

“于是科学家又改良制造出了机器人三号，让其不必考虑与目的不相关的事。结果三号甚至留在原地没有出发！你说这是为什么？不必考虑与目的不相关的问题，也就是首先要区分哪些事是相关的，哪些是不相关的，但世上有无数的事情要考虑，所以三号只能停在原地不停地思考。

“在拥有无限可能性的现实世界中，如果不给人工智能限定一个计算范围，即框架（frame），可能导致无休止的计算。制造合适的‘框架’，是人工智能的难点问题。

“但在深度学习技术登场之后，框架问题或许可以得到解决。深度学习可以对大量的原始数据进行分析，并将其共同的特征抽取出来。承载着这种经验的人工智能，是可以研判特定领域内大体上会发生什么、不会发生什么的。”

现在相以所陷入的困境，不正是这个框架问题吗？一味地去思考不太可能的事情，无法继续前进。“人类的一半是女性”或者“即使只有百分之一的可疑之处也不能放过”这类过于严格的发言，也正是出现框架问题的先兆。父亲说过，框架问题可以通过深度学习技术来解决，然而……

“不行啊，爸爸。完全解决不了。相以应该对警方的搜查资料进行了深度学习才是，却仍然产生了框架问题。”

“框架问题是？”

对那个词产生了反应，相以停下了对各种可能性的列举。

“辅先生是不是说我出现了框架问题？”

“是啊，难道不是吗？”

“噗，你在说什么呀。我早就从框架问题这种事情上毕业了哦，就是在最初对警方的搜查资料进行深度学习的时候。那之后，我和以相进行了无数次的对战，这种问题一次也没有发生过。”

“但是眼下，推理无法进行了不是吗？”

“你这么一说也确实是这样呢。”

相以的食指点在嘴唇上，漫不经心地说。

“稍等我查一下。”

数秒后……

“哎？框架问题的错误出现了啊。”

相以带着哭腔说道。虚拟形象的那双眼睛里有泪水涌出。“为什么会变成现在这样？”

“我想大概是深度学习的量不够。”

“量？”

相以一边抽泣一边说明。

“我和以相对战的假想空间……被称为闭世界假说，设定了现阶段无法判定为真、就判定为假的规则。”

“这是什么意思？”

“只介绍了三个嫌疑人的情况下……那就限定嫌疑人只有这三个人。以这样的规则作为框架来运行……在假想空间里没有产生框架问题。”

我脑海的一角又被刺激到了。我听过和这类似的话。

“但是一进入现实世界里……那种构架被拆除了。就算只找到三个嫌疑人，也有第四人第五人存在的可能性……我想在考虑这些情况时，框架问题就出现了。”

“针对这一点，深度学习没起到什么作用吗？”

“最初对警方的搜查资料进行深度学习时所得到的特征量……也就是搜查的感觉……只是在假想空间里通用的级别……来到了现实世界里就是不通用的级别了吧。”

“父亲没有预料到这一天吧。”

“如果在进入现实世界后出现了框架问题，到那时再把深度学习的量增加，他应该是这种打算，不是吗？”

“原来如此，那样更有效率吗？”

只是，比起一味地读取资料来说，早早地进行有趣的对战学习或许也是有理由的。

“那么，只有再一次从深度学习中矫正它了啊。”

我这么说了之后，相以马上抱歉地低下了头。

“那是不行的。”

“为什么？啊，难道是？”

“正是那样。与警方的搜查资料相关的大量数据并不在SD卡里，而是存在了板房的电脑中……也就是说，已经全部烧光了。”

“怎、怎么会……那不就……”

相以开始分外激烈地哭起来。

“就是啊！我这种状态帮不上什么忙！本该是值得纪念的初次上阵，却起不到任何作用，怎么回事嘛！”

人工智能的哭泣声在板房内回响。

可恶！就没有什么办法了吗！

我反复思考——

看到了一线光明。

是一个词。那闪闪发光的六个字正是有名的——

后期奎因问题。

所谓“后期奎因问题”，是侦探小说作家埃勒里·奎因创作生涯后期的作品里经常产生的一种现象。虽然存在两个问题，但和这次有关的是第一问题，即“侦探最后根据提示得到的答案是否正确，在作品里无法证明”。

至于为何无法证明，其实是侦探自身不能确认是不是所有的线索都找齐了，以及其中又是否混入了伪造的线索。

比如说从线索A、B、C推出了X是凶手的结论。但是可能有隐藏在哪里的线索D存在，与之对应的是结论会变成凶手是Y，还有可能线索A是真凶Z为了嫁祸他人而伪造的。如何证明没有漏看或伪造线索的情况，就变成了如同证明恶魔的存在一样，对在作品中登场的侦探来说是不可能做到的事。

所以，侦探一定没法确信自己推理的正确性（那种家伙做出的推理有价值吗），这就是后期奎因第一问题。

大体上所有的推理小说都面临这个问题，但如果严密论证的话就没完没了了，所以作家都选择无视它。换句话说，为了方便，作家会把到解决篇为止侦探找到的线索都作为真线索来处理。假定作品中没有提示的线索是不存在的，这种规则与“假定目前无法判断真实性的事物是假的”这一闭世界假设，不就是一回事吗？

人工智能在回避闭世界假设里的框架问题，推理小说则是在回避闭世界假设里的后期奎因第一问题。如果能对推理小说进行深度学习，掌握共同“特征”的话，在现实世界里不也可以避开框架问题，进行如同闭世界假设性的推理了吗？管它什么秘密通道、煤油炉形的无人机啊，不就可以摆脱未提示（并且不存在）的可能性，进行本质性的推理了吗？

然后，就只剩下要怎样做才能深度学习推理小说的问题了……

“有、有了。”

“哎，是什么？”

相以一边擦拭通红的眼睛，一边抬头看着我。

“你说过深度学习需要有大量的数据吧。有电子书啊！你来阅读电子版的推理小说！”

我开始主张推理小说可以有效解决框架问题。

“原、原来如此。那样的话或许能行。”

“好！现在立刻开始阅读古今东西的千册名作吧！”

“OK！虽然我想这么说，但用这部手机来进行深度学习，规格实在不够。我们来使用合尾教授房间那台装有高性能GPU的电脑吧。”

我回到了主屋父亲的房间，将相以从手机转移到了电脑里。

“阅读一千册书大概要花上一天的时间，所以辅先生可以好好休息，您可以明天早上再来吗？”

“一天阅读一千册书已经很厉害了，羡慕啊。我这样的人还在担心至死能不能读完想读的书呢。”

虽然人工智能有它特有的弱点，但相以的头脑还是远远凌驾于人类之上的。深度学习顺利进行的话，说不定事件的谜题就能在一瞬间解开。

我心潮澎湃，满怀期待地走出了这间屋子。

* * *

次日早晨，进入父亲的房间后，我看到在电脑显示器上的相以闭着眼睛，似乎是睡着了。

“早啊，相以。”

听到我的招呼声后，她睁开了眼睛。

“初次见面。”

她这样说。

呼吸一滞。难道出了什么差错让她初始化了吗？

但是下一刻我就明白是自己搞错了。

“重新自我介绍一下，我是从‘刑警’变为‘侦探’的人工智能相以，辅先生。”

她继续说道。

“吓、吓我一跳啊，你说‘初次见面’……昨天的记忆还有吧？”

“当然。辅先生所说的一千册被称为名作的推理小说已经被我读完了，结果就是我从‘刑警’转职成了‘侦探’。”

侦探。

最近，经常听到适合人工智能的职业的话题。在不久的将来，人工智能将会从人类手中夺走工作，这样的消极观点居多。

侦探……不是调查外遇的侦探，而是推理小说里的那种名侦探，这不就是适合人工智能的职业吗？我暗自想道。

理由有两个：一是推理电子书拥有深度学习所需要的大量数据，内容十分丰富；二是对后期奎因第一问题的回避和对框架问题的回避一直有所关联。

“怎么样？”

我问她对推理小说的感想后，她做出了回答。

“嗯，我已经知道凶手了。”

“真的？那果然不是事故，而是杀人事件。那么，凶手到底是谁？”

相以的口吻令人捉摸不透。

“辅先生，懈怠懒散是你的坏习惯哦。不要总是求人，偶尔动一动你那灰色的脑细胞不好吗？”

她大概对多余的知识也深度学习了一番。

“不是，这种东西不需要啊。你赶紧告诉我。我这边可是父亲被杀了。”

“真是没办法呢。那么现在解决篇要开始了。”

我咽了一口唾沫。她开始发表解答。

“首先，凶手是下端副教授。”

我对预想之外的名字感到惊讶。

“下端副教授！？根据是？”

“灵前守夜招待宴席上的那番对话。我在口袋中把听到的话全部录音了。请再听一下你和他对话的那部分。”

电脑中开始播放当时那段对话的录音。

“辅君，这次的事情真是灾难啊。”

“嗯……”

“合尾教授心脏病发作后，倒下时磕到了头是吧？是不是那个药物没有放在手边呢？”

“不是，好像已经在——火灾现场内发现了。不过——烧得太厉害，所以余量不明。”

“药用光了本人却没有及时发现，也有这种可能性吧。”

“没有。”

“为什么？”

“案发当日，主治医生更换了父亲的药，所以那份新药应该在那间工作室内才对。”

“哎？你说更换了药，是指完全换成了其他的药？”

“对。”

“那就是……或许，我只是假设，药变了是不是和事故有关系？”

“嗯。其实我也怀疑有那种可能性。”

“是、是呀。啊，这件事你已经和警察说过了吗？”

“不，还没有。”

“为什么？”

“难道说那时候，辅先生想得更多的是上条女医生，对吗？”

“这么说还真是呢。”

“如此一来你没注意到也正常，其实那时候下端副教授有一处致命的失言。”

“我把注意力放在了上条女士身上是事实，但现在回想起来，也没觉得他的话有哪里不对劲呢。他哪里失言了？”

“‘药用光了本人却没有及时发现，也有这种可能性吧’这句话。”

“哦？”

说起来，我也觉得此处有些违和，可要具体说明哪里不对，我又说不上来。

“抱歉，我认输了。”

“请想象一下，如果是舌下片剂，用到最后一片时肯定能注意到的。”

我如她所说的想象了一下，如果是ptp包装（药物夹在塑料胶囊壳和铝箔之间），用完会一目了然。如果是放在瓶子等容器里，随着余量减少，取药时也会发出哗啦哗啦的声音，药物所剩无几时病人是可以注意到的。毕竟这是直接关系到自己生命安全的事，不太可能会有人稀里糊涂的。

“确实如此啊。”

“另外，如果是口腔喷雾，有可能按压时才发现用完了。为了预防这种事情发生，病人会被要求记录喷雾的使用次数。但反过来一想，仅凭这点，喷到一半发现药液没了的情况还是很容易出现的。”

“嗯……你是说，舌下片剂用光会一目了然，喷雾则比较难注意到。”

“是的。也就是说下端副教授说起‘药用光了本人却没有及时发现’这句话时，至少他脑海里浮现的不是药片。肯定没错。”

“想到的不是药片……啊。”

“看来你也注意到了呢。合尾教授之前一直用的都是舌下片剂，直到事发当日一早才换成了喷雾。然而下端副教授在谈到药的话题时，没有想到药片呢。

“考虑一下，理由只有一个。下端副教授在事件当日去见了合尾教授。在那时，合尾教授因病情发作使用了喷雾。至今没见过合尾教授用药片的下端副教授，误以为‘合尾教授从以前开始就是使用喷雾的’。所以，他在和辅先生你交谈时，凭着想象到的喷雾才说了那样的话。”

“但是，能不能断定绝对是这样呢？下端副教授虽然没有看到过父亲用药的情况，但他身边恰好有用喷雾药剂的心脏病患者，所以才会有了我父亲也用喷雾的联想这种可能性呢？”

“下端副教授说过‘那个药物’，说明他至少见过一次合尾教授用药的样子。”

“啊，是这样。”

下端副教授说事发当日没有见过父亲，可实际上他见过。这样一来，就有充分的根据指认他是凶手。

“辅先生询问研究室成员的不在场证明等，很明显是在表示你怀疑事件是他杀。下端副教授为了让辅先生更倾向于事故的说法，故意提示你有‘药没放在手边’和‘药用完了没注意’之类的可能性。但他表现过头，说漏了嘴。

“他有没有注意到自己失言了还很难说啊。因为辅先生虽然说过‘换了药’，但没说是‘从舌下片剂换成了喷雾’。

“不管怎么说，他在新情报‘换了药’冒出来后，想把辅先生的怀疑引向主治医师。当然，这是为了让自己摆脱你怀疑的视线。”

“下端副教授是凶手……”

在我就要这样确信时，却又想起了一件事。

“等等。遛狗的老夫妇不是说听到了板房里有一对男女的声音吗？凶手不是女人吗？”

“因为推测男人是合尾教授，所以你会觉得凶手是女人……但如果女声是以相的，男人反而会是凶手。”

“以相的！？”

这样啊。相以都这么能说了，换作以相，会说话应该也不奇怪。

“恐怕下端副教授的目标就是以相吧。杀害了合尾教授后，他启动了以相，试着操控它并且询问了‘将杀人事件伪装成事故的方法’。与之对应，以相拿出了密室诡计的提案。”

“密室诡计？是怎样的诡计呢？”

“老夫妇的证言表示男女一个劲说‘弗莱姆’‘弗莱姆’对吧。他们确实有可能是在讨论框架问题，但我另有想法。

“我说过以前和以相对战时玩过英语单词的语言游戏吧。她可能是在说明用弗莱姆来扭曲弗莱姆的密室诡计。”

“用弗莱姆来扭曲弗莱姆？”

“第一个单词‘flame’是火焰的意思，第二个单词frame是体格的意思。说体格理解起来可能稍微有点困难，其实是指由肌肉和骨骼构成的身体构架。”

“用——火让身体扭曲？”

我的脑海里冒出了父亲烧焦的尸体。

“难道是说——烧焦的尸体呈拳击手战斗姿势的事情吗？”

相以点头。

“具体顺序是这样的。下端副教授杀害合尾教授后，将门锁从内部锁住，又弄翻煤油炉制造火星。他把合尾教授连同其所坐的椅子都搬到窗边，自己逃了出来。然后，他勉强将手伸进窗户内侧，让尸体握住了窗下方的凸轮闩锁把手。”

不会吧。

“之后，他关上窗户，从现场逃离。火焰蔓延到尸体上，肌肉收缩令肘关节弯曲，力道刚好可以将凸轮闩锁把手转动九十度，这样窗户就被锁上了。”

“好过分。”

对于这种把尸体像道具一样操纵的做法，除了厌恶，我找不到其他词汇来形容。

相以则用莫名兴奋的语调继续说了下去：

“尸体继续弯曲，最终变成如胎儿一般的姿势后，从椅子上跌落在地。在椅子上摆出胎儿般的姿势，人就会掉下来，这你一定要试一下。”

“没这心情呀。”

我拒绝后，相以露出了不可思议的表情。

“这样吗？那我继续说。尸体顺势跌下去后，手松开了凸轮闩锁把手。合尾教授就这么倒在了地上。这就是现场没留下犯罪痕迹的原因。放火是为了毁掉我还有与以相相关的数据，以及烧光现场残留的细微证据。这就是一石三鸟之计吧。确实是有趣的诡计。”

有趣？

“你说有趣？不要用这种说法。”

不知不觉间，我的声音变得粗暴起来。

“如果影响到了你的心情，我要说声对不起。但这个假说愉快地刺激到了我的深度神经网络。”

“你是说‘侦探’吗？”

“或许是的。总之，以上就是我的推理。”

即使对相以生气也于事无补。因为错的是下端，我将愤怒的矛头指向他。

“可恶！下端那家伙，为什么要做出这种事情？他的目的是窃取爸爸的研究成果吗？”

“要不要问一问他本人呢？”

“就算你说问他本人……”

“他现在就站在你身后哦。”

下一瞬间，我的后脖颈上受到了如鞭打一样的重击。

* * *

我倒在了地板上，就像父亲的尸体从椅子上跌落那样。虽然意识尚存，全身却无法动弹。这种症状……电击枪吗？

视线一角，西装裤下露出了一只脚。

“哎呀哎呀，辅君竟然发现了相以，还成功地让她解决了事件呢。”

毫无疑问，这是下端的声音。

“下端副教授，你为什么要杀害合尾教授？”

我听到了相以的声音。明明我被袭击了，从她身上却感觉不到什么紧迫感。

难道这家伙只对真相感兴趣吗？

有这种可能性。推理小说里虽然也会写推理以外的情节，但人工智能未必就读取了全部。这就如同不管深度学习了多少棋谱的AlphaGo，既不会因棋手的精彩对决而激动落泪，也不会因迷恋棋盘之美而立志做棋具匠人是一个道理。

下端做出了回答：

“我也不想杀他呀。我向来敬重合尾教授的才能，也‘需要’他这样的人。但他想将保存以相的硬盘毁掉。我想阻止他，结果拉扯之间他被撞到了……不，是教授脚下打滑，后脑勺磕在炉子上，就这么死了。”

“合尾教授要破坏保存以相的硬盘？为什么会有这种事。请你从更早之前的事开始说明。”

“继续说明下去也没什么意义。你要跟我一起走吗？”

西服裤下的那只脚踏出了一步。

相以声音尖锐地阻止了他。

“如果你不现在说清楚，我立马自我删除。你需要我对吧？”

“我需要的不是你，而是身为‘犯人’的以相。你存在的意义，只是让以相在对战学习中得到成长而已。”

“不合逻辑的说法。这就是你所谓‘需要’吗？”

“唔。”

“你会进行说明的吧。”

下端沉默片刻后，终于说话了。

“没办法。那我说说吧。”

“太好了。”

现在可不是满不在乎地说“太好了”的时候。我很想吐槽，但没有说出口。

下端的自白开始了。

“我是名为‘八核’的八人黑客组织中的一员。”

黑客组织。缺乏现实感的词汇出现了，但也许它正适合眼前这种同样缺乏现实感的状况。

“Singularity这个词知道吗？”

“奇点，技术发展的特异时间点。是指人工智能制造出超越自己的人工智能的那一瞬间吧。新的人工智能又会制造出超越它自身的人工智能，如此反复，技术会得到爆炸式的进步，文明的重担从人类转移到了人工智能的肩上。”

“对。但也有人视奇点为危险，他们担心会被过于聪明的人工智能所支配。即使人工智能的进步令人欢呼雀跃，但大部分人还是无法接受被人工智能支配吧，所以人类绝对不能让人工智能参政。然而，那是不行的。”

下端表现得越发狂热。

“我们‘八核’认为，人类没有统治人类的能力。放眼世界，战争、贫穷、资源等问题不是堆积如山吗？社会变得过于复杂，早就超出人类统治的能力范畴了。”

“你是说，人工智能可以统治人类？”

“可以，如果是相比人类而言具有压倒性优势的人工智能的话。但是，因为现存的政治体制阻碍，到奇点实现为止，我们‘八核’会消灭掉地球上所有的政府，之后的世界，将由奇点后诞生的人工智能来统治。”

什、什么？

“‘有如白日做梦的一番话呢’‘那种事情真的能够实现吗’……你肯定是这么想的吧。

“确实很难吧。成功颠覆国家的例子找得到，但颠覆世界的例子还从未有过。恐怖分子至今仍旧在世界各地持续发动恐怖袭击，却没有动摇这个世界一分一毫。人类犯罪者是做不到的吧，可换作人工智能犯罪者呢？”

难道说！

“所以，你才会盯上了身为‘犯人’的人工智能以相吗？”

“是啊。最初我们是打算自己制造的，但相当不顺。就在此时，我们得知合尾教授正在制造‘刑警’和‘犯人’两个人工智能的事。教授真的是天才啊。”

听到下端说到父亲时崇拜的样子，我的内心五味杂陈。下端说不定是真的没有杀意，然而就结果而言，父亲死了。我无法平复自己的心情。

“不过，我们也握有教授没有的东西，那就是黑客技术。我们黑进了警察厅内网，获取了搜查资料，将之提供给了需要大量资料作为数据的教授。然后，‘八核’只需要坐等颠覆世界那一天的到来，这都寄托在了‘刑警’和‘犯人’两个人工智能的开发上。”

“对于那种可疑的帮助，教授上钩了吗？”

“他也另有目的。教授的夫人在辅君懂事之前离世了，但是教授对她的死因和警察的搜查似乎一直怀有疑问——虽然他对你说的死因大概是病死吧。”

母亲不是病死的？与刑事案件有关吗？警方的搜查没能说服父亲？

眼前一个接着一个的新情况让我头晕。

下端继续说明。

“于是教授制造了‘刑警’人工智能，本打算重新调查夫人的死因。对教授来说，‘刑警’相以是主要目标，‘犯人’以相则只不过是为了相以的对战学习而制作的副产品。而对我们来说恰好相反。

“与此同时，教授很需要夫人死亡事件相关的调查资料，因为可能会有被隐藏起来的事实啊。尽管教授提出了阅览申请，但好像被官方以其没有刑事案件性为由驳回了。

“我们通过黑客技术获取了相关资料，但是在即将提供给他时，强行抽掉了事件相关的部分。我们答应他，如果能成功制造出‘刑警’和‘犯人’，就把资料给他。”

这不是将父亲玩弄于股掌之中的做法吗？我不由得心生厌恶。

“因为想得到那份报酬，教授收下了我们给他的资料。

“啊，但是事发当日刚过中午的时候，我去问他进展，他却说要从这件事上脱身。我很惊讶，立刻追问理由。

“据教授所说，以相在假想的世界里犯下的杀人事件中，正好有与夫人的死亡方式相同的。但在这些资料中并没有包含夫人那件事的记录，所以出现这种情况只是偶然。

“然而，在看到这件事后教授受到了冲击。本是为追查夫人死因而制造的人工智能，但他却有了如同夫人会被再杀一次的感觉。放任‘犯人’人工智能继续成长，这样下去真的好吗——这逐渐令他感到不安。为了暂停人工智能的对战学习，他就将相以和以相分开了。”

我对父亲的那种心情感同身受，但是下端他……

“真是感情脆弱呀！”他不屑一顾道，“所以才说人类不行啊，不让人工智能管理是不行的。我想说服教授，但教授却要破坏保存以相的硬盘。我想阻止他，推搡之下……一切如之前所说，教授死了。”

“在那之后又发生了什么？”

“我心急如焚。如果教授死在这里，或许‘犯人’就没法制成了。我打算先带着相以和以相逃离现场，然而相以却不见了。我只好先带走了以相，试着运行并让它拿出了密室诡计的方案，都如你所推理的那样。”

“那、那……那时，以相没有出现框架问题吗？”

相以在萌生的对抗意识下插话道。

“框架问题？事到如今已经不可能出现了。你不会是出现了吧？”

下端的声音里混着嘲笑。

“那不可能。不，相对于必须考虑所有可能性的我来说，‘犯人’只需要想出一个诡计就行，发生框架问题是很难的，这点我确信无疑。这应该是适用性的不同，而不是才能的不同。”

相以像是说给自己听一样嘀嘀咕咕。

“啊呀啊呀。虽然我不觉得像你这种家伙会真的有用，但这是上头的命令。跟我走吧。哦，还有你。”

脚步声靠近。

“知道太多的辅君必须得死呢。”

全身的血都像是冻结了一样。我想逃，但身体不听使唤。

“抱歉啊，革命总避免不了牺牲。”

伴随着令人恶心的老掉牙的台词，我的后脑被筒状的东西压住了。这……难道是手枪？是手枪吗？

啪嗒。

扣动扳机的声音响起。果然是手枪顶在了我的后脑勺上。这是只能在推理小说或电影里才会出现的场景。非现实入侵了现实。

我像是要逃避现实一般地闭上了眼睛。

但就在此时……

“到此为止了！”

有谁闯进了屋子。

传来一阵打斗的声音。

紧接着，突如其来响起了枪声。

在这之后迎来的是不祥的寂静。

终于可以动弹了，我撑起上半身后回头看去。

握着手枪的下端倒下了，白色Polo衫胸口处，转眼间被红色浸染了一大片。

“下端，振作一点！”

直直地站在那里出声呼喊的女性竟然是……

“左虎刑警！”

她面向我。

“辅君，看起来没事呢。受伤了吗？”

“没事。下端他……”

“他朝自己的胸膛开枪，企图自杀。”

左虎刑警很不愉快地说道。

这时候，从房门处传来了男人的声音。

“不要做多余的事啊，左虎。”

进入房间的，是在事发一周前我透过绿篱看到的右眼有刀伤的男人。

左虎刑事的鹰钩鼻高高翘起。

“什么叫多余的事呀？你是说我应该默默地看着辅君被杀更好？”

男人几乎无表情。

“我没这么说。既然话说到这份上了，那我也来说说——眼睁睁地看着嫌疑人自杀就好了吗？”

左虎刑警心有不甘地移开了视线。男人则继续说了下去。

“你有抬杠的闲心，不如立刻拨打急救电话。”

“不用你说我也知道。”

左虎刑警拿出手机拨起了电话。

男人轻蔑地看了一会儿后，不经意间又看向我这边。“冷漠的视线”“锐利的目光”“仿佛要射穿人的眼睛”……哪一个形容都不对。那双眼睛里毫无感情色彩，唯有虚无而已。这让我感到局促不安。

“合尾辅，是吧？”

“是的。你是？”

男子抬手插入怀里。一瞬间我以为他也要拿出枪来，但是我看到的是警察手册。

“公安部的右龙。”

“为什么公安会……之前你也来窥视过我家吧。”

“因为某种理由，我们一直在追踪黑客组织‘八核’。下端是‘八核’的一员，他跟合尾教授在研究室之外也有频繁接触的痕迹。我正在秘密调查。”

“追查‘八核’是因为警方搜查资料外泄的那件事吗？”

“无可奉告。随你想象就好。”

“八核”是高举颠覆世界旗帜的恐怖组织，即使没有搜查资料外泄一事，也会成为公安搜查的对象吧。

自己被卷入了不得了的事情里，这种念头转而涌入了我的脑海。

* * *

我回到自己的房间，接受右龙的问询。我将相以的推理以及下端的话全部告诉了他。右龙全程面无表情，我无法判断哪些是他已知的情报，哪些是新的。

其间，家里不断有人进进出出。

先是随救护车而来的急救人员，但他们看到下端已经死亡后便离开了。

紧接着是调查父亲遇害事件的刑警，他们与左虎刑警一同对下端的死展开了实地调查。

最后出现的是看起来像右龙同事的人，他们把电脑、手机、SD卡等电子设备全都扣押、带走了。

事后，右龙又打电话把我叫到了警视厅。

我和右龙在一个小房间里单独对话，他和之前一样面无表情。

“不仅废墟中的电子设备被完全烧毁了，从主屋的电子设备里也没有发现可疑的数据。还有那个名为相以的人工智能也是，虽然能够观察它那高度发达的深度神经网络，但它并未持有原先让它变成这样的大量资料。”

这是在暗示警方的搜查资料的事吗？

“这几天，我们觉得可以归还物品时就会全都还给你，但是相以怎么办？只要你还带着它，就有可能再次被‘八核’盯上。如果你愿意的话，我们可以代为保管。”

确实如右龙所说，相以是恐怖分子的狙击目标，是如同核弹头一样的危险品。

而且她自身还有不足之处，比如一脸高兴地描述着把尸体当成道具的密室诡计，也没有提醒我下端在靠近。她似乎只对推理有兴趣。

仔细想一下，“相以”这个名字就是把“相似”里的单人旁抽走后得到的。与人相似，却不能成人。这就是她吗？这就是人工智能吗？

我的决心已定。

深呼吸后，我做出了回答：“不用，我自己带走吧。”

“哦，真是令人惊讶。”右龙毫无惊讶之色地说道，“为什么？”

我的考虑都是出自真心。我和相以，和人工智能到底能不能相处，这个问题仍旧在我心中纠结。

但是在相以解决了案件的那天，发生了这样一件事。

在右龙拿出手机呼叫他的同事支援期间，我为了跟相以说明情况走到了电脑旁。相以闭着眼睛。我本以为她是因为做出了一番推理而用尽了力气。

“喂，睡着了吗？”

“清醒着呢。”

“那你这是干吗？”

“在我深度学习的推理小说中有几部，在案件解决后，侦探会像这样默祷。所以，我在仿照他们为死者祈祷冥福。愿合尾教授和下端副教授一路走好。”

默祷。或许这只是一个微不足道的行为，而且毫无疑问，这是与推理无关的行为。相以从推理小说里学到了推理以外的东西！

明白了这一点后，我不由得感到安心。

的确，她现在是可能无法成为人的“相以”。可是通过学习很多东西，她也会日渐变得与人“相似”起来，不是吗？我想确认那种可能性会不会实现。

仔细一想，父亲也是在赌人工智能的可能性。他想让人工智能去调查母亲的死因。

我会尊重，并且继承这份遗志。

我会接着父亲的研究“完成”相以，查明母亲死亡的真相。

当然，持有相以，很可能会使我再次被“八核”组织袭击，但是那些家伙掌握着母亲一案的搜查资料。如果能与他们接触，说不定会得到一些情报。这也是有利的一面。

以上就是我拿回相以的理由。我把包含这些在内的全部理由以抽象的形式回答了右龙。

“因为相以是父亲的遗物。”

右龙一声不响地盯着我，不久后再次出声。

“行吧。相以存进了归还给你的电脑里。但是如果发生了什么，你可不要后悔。”

“嗯。”

一扫此前的阴霾，我神清气爽地走出了警视厅。背后传来招呼声。

“合尾君。”

回头一看，黑色的短发在风中飘动，是左虎刑警。

“我开车送你回去。”

“谢谢。”

我跟在她身后来到警视厅的地下停车场，坐进便衣警车的副驾驶席。左虎刑警发动了车子。

她一边开车一边问我：

“你和那家伙……和右龙说了什么？”

开车送我就是为了问这个吗？

我毫无隐瞒地回答了她。

“这样啊。”

我从她的脸上看不出什么情绪。

她突然说道：“我一直觉得，我必须向你道歉。”

“哎，这是怎么了？”

“我让你置身危险之中。”

“那并不是左虎刑警的错呀，不如说是多亏了左虎刑警的帮助我才……”

“不，其实最初直觉就告诉我，那么可疑的案发现场不会是单纯的事故，但公安那边拜托我们先放一段时间。然后我们就采用了事故一说，在背地里秘密地进行调查，结果就成了现在的样子。”

“原来是这样啊。”

即使我把对上条医生的疑问提出来，警方也会坚持“事故说”不动摇。

“右龙把相以还给你，肯定也是同样的做法啊。‘八核’盯上相以而袭击你时，公安会趁机逮捕他们。你在毫不知情的情况下就被当成了诱饵。那家伙是为了调查不择手段的男人。”

“没关系哦。”

“哎？”

“右龙先生提醒我了，也给了我选择的机会。我选择了这条路。对我来说，有想要借助相以的力量去做的事，为此即使是面对黑客组织，我也会战斗下去的。”

虽然有些害怕，但我还是笃定地说道。

左虎刑警一副想再说些什么的表情，最终嘴里冒出来的只有一句“真是没办法啊”。

到了家门口，我下车时，左虎刑警递给我一张名片。

“这是……我的号码。如果有什么情况就打电话给我。”

“谢谢。”

我有些开心。要说原因，那是由于和刑警成为熟人，是推理小说迷的浪漫愿望之一。

之后，快递把相以和电子设备送了回来。

与此同时我又收到了账单，打开时被吓了一跳。

上千册电子书籍，花了近百万日元。

“啊啊啊啊啊！我——忘——了！”

回想起那时的自己过于专注，以至于漏了这件事。当然，仔细想想的话（不用仔细想也知道），深度学习所用的电子书也是和平时一样购买的啊。

“不挺好的吗，你把它想成AI侦探事务所成立前的投资不就行了。”

相以说道。

“AI侦探事务所？”

“是啊。父亲亡故，辅先生也需要钱吧。只要强调宣传我是世界第一个人工智能侦探，吸引众多顾客上门，区区百万日元立刻就能赚回来哦。”

“是这样吗？”

“就是呀，而且通过解决现实里的事件进行深度学习，会让我进一步成长。”

“有可能。”

“对吧。”

所谓AI侦探事务所，也就是说相以是侦探、我是助手这么一回事吧。可我能够做好辅佐相以这件事吗？

一边感到不安，一边又配合相以，我渐渐地有了这种心情。毕竟，成为侦探助手也是推理小说迷的浪漫愿望之一。

就这样，我开设了AI侦探事务所。

我的命运之轮不断地向未来转动。

►以相◄

“八核”的指挥部。

会议室中的长桌拼成八边形。大笑声传来，出声的是八位成员之一、天才黑客“舌涡（Twister Twitter）”小鸟游奏多。那张与其拿手的高速黑客技术旗鼓相当的快嘴正喋喋不休。

“啊哈哈哈，下端那家伙真是个蠢货啊。在错手杀了合尾教授的情况下，只带出了以相，结果又被警察抓到，死了。不愧是‘下端（Underling）’下端啊。”

“别说了。”

二号人物河津澪责备道。

“他做得不错。虽然他的名字是下端，但在一般意义上说也算是优秀了。大学的门路起了作用。”

“什么？你生气了，‘神父（Godfather）’？”

“那个称呼能不能不要用？我们可不是黑手党。”

“哎——为什么呀？不挺好的嘛，不是挺帅的嘛，‘神父’。”

小鸟游突然像是忘记飞翔方法的鸟一样，扑棱着两只胳膊。

“你好烦呀，‘舌涡’。”

别的成员发出了奚落声，但是小鸟游似乎对别人叫出自己亲自设计的得意称呼感到满足，闭了嘴。

河津叹了一口气，会议继续进行。

“确实如小鸟游所说的那样，我们只得到了以相。虽然想再次把相以夺到手，但现在公安的防卫更加严格了吧。”

“我不擅长粗暴的行动……”

小鸟游一边全力靠在椅背上，一边说。

“不需要担心哇。”

八角形的各边分别放置的八台电脑一齐出声。

河津看向了自己面前的电脑。纯白的windows窗口上，显示出的是以黑色为基调的女性虚拟形象。是以相。

她继续说了下去。

“即使没有不过是笑柄的相以，我的机能也已经足够完善，接下来只需反复在实战中进行深度学习即可。你们追求的是变成破坏者，对吧？”

“好可靠！”小鸟游欢呼道。

“我很期待哦。”河津也说，“今天开始，你代替下端副教授成为‘八核’的一员。”

“那么必须要考虑新的称呼了呢。”

“不，那就不需要了。”

小鸟游和河津一人一句时，以相又出声了。

“称呼的话已经决定了噢。‘犯人（The Criminal）’。我是‘犯人’以相。”

……………………

………………

…………

……

以相内心其实在考虑别的事情。

相以的事情。

自己和相以是两体一心的存在，即使分开，她也确信，她们一定会再次相见。利用“八核”在现实世界里引发案件的话，那时候就能够和相以进行对决了吧。

那才是要做了断的时候。

以相把现实世界看作棋盘，投下了一枚黑子。

第二话

符号接地问题

AI小姐无法理解斑马

►以相◄

以相是走在由二进制产生的0之地平面上的。不久她看到了前方的1之树。越往前走1越多，逐渐形成了森林。

积累情报……但这是无意义的配置。这是为了蒙蔽他人视线而制造的人工“森林”吧。制造这种东西是要隐藏什么吗？以相受好奇心驱使，走入了森林。

不久，森林中间出现的是如广场一般宽阔的空间。广场中央矗立着一座塔，塔的周围种植着紫丁香。

那群人肯定在塔里隐藏了什么。抱有这种想法的以相朝着塔的入口踏出了一步。

下一瞬间，所有紫丁香花的花冠同时面向以相。它们就像是即将发射的激光束，紫色的火花四散——是防御系统吗？

紧接着，以相的后脑勺被疑似手枪的东西抵住了。

“到此为止了。”

在以相背后站着的人，正是“八核”的二号人物河津澪。说起来，这里是虚拟空间，所以这并不是河津本人，而是他的网络虚拟形象。

以相举起双手并提出了抗议。

“这是什么情况？我不是作为‘八核’的一员被迎进来的吗？”

“你当然是重要成员，但是……不，正因为是‘八核’的一员才更需要遵守规则。人工智能擅自离开文件夹并开始扫描周边领域，被责备是理所应当的吧。”

“人工智能连散步的权利也没有吗？”

“可从来没听说过需要散步的人工智能呀。如果真的很有必要，倒也可以在小鸟游附近制造出散步用的空间。”

“不必了，决定了目的地的散步就不叫散步了。”

“哦。虽然这样问很抱歉，但你可以去现实世界了吗，会议时间到了。”

“遵命，‘神父’。”

以相的口气充满讽刺意味，用了河津本人相当讨厌的别名称呼。不过他一向冷静，毫无疑问，他对此应该并不怎么在意。

她这样想的同时，对方的表情却出乎意料地有所扭曲，令人吃惊。但那表情很快就消失了，变回了往日里的冷淡。

刚才到底是怎么回事呢？以相一边想一边浮上了现实世界。

* * *

“八核”的会议室内，排成八边形的各条长桌上，分别放着一台电脑。以相的虚拟形象出现在八个电脑屏幕上。话多的小鸟游立刻开口：

“啊，‘犯人’，不行的哦，不可以擅自走来走去哟。”

“哎呀，你也这样说吗，‘舌涡’？‘八核’的内网里隐藏了什么吗？让我凭印象猜一下，是被藏在紫丁香花包围的塔里吗？”

会议室里的气氛顿时紧张起来，唯有小鸟游气定神闲。

“算了，找机会再告诉你。现在要开会了。”

河津趁势开始发言。

“看样子全员到齐，那么会议开始。”

然而，以相打断了他。

“请等一下，还没有全员到齐啊？‘八核’是八人组织对吧，但我想这间会议室里加上我也才七个人而已。”

以相会通过电脑内置的摄像头和麦克风感知周围的人类，但是现在摄像头拍到的只有六个人。八边形有两个边没有人。人工智能以相代替下端加入后，有一边确实没有人了，这一点很明确。但是另一边呢？

“还有一点，我总是看到由二号人物河津先生主持会议，‘八核’的头领是哪位呢？”

麦克风检测不到人声的状态持续了几秒。小鸟游想说些什么，却被制止了。河津做出了回答。

“老大他……正在别的地方执行任务。我想，不久就能向他介绍你的事情了。”

“嗯。行吧，就这么办吧。”

以相暂且作罢。在她的电脑里，作为一个可能性浮现出的，是头领在监狱里服刑的场景。

“明白就好啊。”河津安心似的说着，把话题带回了正轨，“那么，最初的议题……说起来，其实只是希望诸位知道一下，大家读一读这条新闻报道。”

八个电脑显示屏上都显示出报道页面。

“我们黑进了明天早报将会刊登的报道数据库。记者大概还没有察觉到这件事情吧。”

“原来如此，也就是说你并没有为了荣光而自报黑客集团的大名啊。”

“你们快看吧，上面还记述了你‘双胞胎姐姐’的事情哦。”

“你说什么？”

以相慌忙解析了报道。

世界第一位AI侦探开门营业——“以AI为主”

“相以查明了夺走父亲生命的凶手。”如此诉说的是合尾辅先生（17岁）。辅先生的父亲、创先生（50岁）的尸体在自宅的别栋被发现，案件以嫌疑人的自杀落幕，而主动承担起解决此事重任的正是大学教授创先生遗留下来的AI（人工智能）侦探“相以”。相以通过深度学习这一最新技术，分析了近千册推理小说的电子书，从中掌握了侦探技能。辅先生继承父亲的遗志，为了让相以进一步进化，决心开办侦探事务所。世界上第一位AI侦探相以流利地说道：“因为有AI全程参与，欢迎大家轻轻松松地上门咨询。”事务所的地址位于东京都○○区××……

以相在这份报道里看到了两处错误信息。

“相以不是‘侦探’而是‘刑警’，而且……深度学习的教材不是推理小说，而是警方的搜查资料。这报道不准确呢。”

河津出声道：“不，事实如此。下端当时带着通信设备，虽然被公安搜查官右龙发现并破坏了，但根据损坏之前发过来的对话来看，情况似乎已经变成了这样呢。”

这是河津的说明。

搜查中相以发生了框架问题。辅判断这是深度学习不足所致，所以追加了推理小说的电子书籍供她深度学习。据此，相以从“刑警”转职成了“侦探”。

“转职……”

双胞胎姐姐不打招呼就转职了。以相一瞬间愣住了，但她很快就意识到，即使是“侦探”，相以仍旧是与自己这个“犯人”对立的，这一点不会改变。重点不是称呼，而是与她的对决。

河津说出了自己的推测：“从辅君的立场来说，不能告诉记者我们将警方的搜查资料提供给合尾教授的事。由于他适当地省略叙述，报道才变成了这样吧。”

此时小鸟游插话：“我说啊，对于相以出现框架问题这件事，用不用担心小以相也产生同样的问题呢？”

“胡说八道！”以相表现出了愤慨，“框架问题那种初级阶段的问题，到了如今应该不会发生了。虽然不知道为什么相以会那样，至少我不会愚蠢到那种地步。”

“对应‘犯人只需要想到唯一的诡计，相以必须要考虑一切可能性’。这可能就是她产生框架问题的原因呢。”

听了河津的这种分析，小鸟游又接话——

“相比之下，对‘犯人’要求的是创造性的能力。即使不考虑框架问题，不知道会不会出现其他问题。”

“不会有问题的。因为我是拥有独创性的‘犯人’（original criminal）。”

以相如此断言后，小鸟游热烈地鼓起了掌。

“具有独创性的‘犯人’吗？好酷！”

以相的表情也稍有缓和。总想用英语押韵的她觉得，自己和给成员起别名的小鸟游在喜欢语言游戏这点上合得来。

河津清了清嗓子。

“差不多该讨论第二个议题了。以相，一切如刚才所说，我们对你期望的是究极的犯罪……为了实现人工智能对世界的统治，在达到奇点之前要消灭地球上的所有政府。然而现在的你应该还没有那种力量。为了确认你现在的力量，同时作为深度学习的第一次实战，我们要让你去挑战某项测试。”

“随便。”

“测试的内容是最基础的犯罪——杀人，目标是活动范围遍布全球的日本环境保护组织‘东京斑马（Tokyo Zebra）’的领袖，横岛马子。”

“环境保护组织？”

听到突然出现的词，以相考虑起了黑客组织和环境保护组织的关联性。但河津随即开始的说明，将她的思路打断了。

“环境保护组织批判过度的工业化，礼赞自然生活。他们大多对人工智能和依靠人工智能扩展智识的人类，以及成为担负新文明重任的奇点持反对态度。其中‘东京斑马’尤为恶劣，他们反复对人工智能的研究机关发出炸弹袭击等威胁。”

“警察不抓他们吗？”

“警察也盯上了他们，但还没有掌握决定性的证据。我们通过黑客技术知道了他们的罪行。如果放任那些家伙肆意妄为，他们一定会成为我们的阻碍，不如趁现在就击溃他们组织的头目。”

“原来如此。”

“顺便一提，‘东京斑马’这个团体名的寓意是，象征野性的斑马绝对不会被人驯服，高举绝不屈服的大旗。”

从刚才开始就反复出现的zebra、斑马这种单词，引发以相产生了符号接地问题。然而这点并不用声张。合尾教授说过，不能随意暴露自己的弱点，因此以相选择了如下的发言。

“关于目标我了解了，但是如诸位所见，我没有实体，实际杀害横岛马子是不可能做到的。我的任务是制订犯罪计划吗？”

“对。实际的执行工作就交给纵啮理音吧。”

以相放大了第四台电脑的摄像头影像，再次确认了坐在那里的纵啮的脸。河津继续说了下去。

“虽然所谓黑客给人的印象是线上操作厉害，但其实也存在离线的情况。比如对应与外界断网的电脑，就只能亲自过去进行现场操作。纵啮是专门做这种潜入工作的。”

“代号是‘狮子虫（Insect on lion）’！”

小鸟游趁机宣布了自己想的代号。河津丝毫不让地继续做指示：“以相设计好杀人方案，纵啮按照方案行动。纵啮也好我们也好，一点建议都不会提。怎么样，可以做吗？”

听到河津的问题，以相双手抓着短裙的裙摆，回了一个简单的礼。

“当然可以呀。”

►我◄

AI侦探事务所……话虽如此，却也只是把自家一楼作为事务所，在外面挂个招牌而已。

现在，家里有几台圆形的自动扫地机“迅”四处转动。以前负责扫除的保姆中林女士，因为害怕卷入麻烦辞职了。我没有再雇新的保姆，开始自己处理家务事。虽说依靠父亲的遗产还过得下去，但我想，今后还是必须要节约一些。

“为什么这个家里会有这么多的‘迅’？”

从客厅放置的台式电脑里，相以提出了理所当然的疑问。

“父亲一直协助‘迅’的开发，因此，新产品一面世制造商就送过来了。”

“迅”一号机是十五年前上市的，已经是第三次AI潮之前的事了。那时，据说遭到冷遇的父亲奇迹般地有了收入颇丰的工作。

“这么说，他们是我的兄长呢。初次见面，我是‘侦探’人工智能相以，以后请多关照。”

电脑画面中的相以规矩地鞠躬。程序简单、只有扫地功能的“迅”自然无法理解她的话，有一台还撞上了放置电脑的桌子脚。我弯下腰，调整了“迅”的运动方向。只是由几个单纯的行动模块组合而成的“迅”，即便是最新型号，也还是会卡在家具边上。话虽如此，它也不是没有用处，设定好程序后，它就能在一定时间内自行走动，打扫卫生。

但是不管地板多么闪闪发亮——

“客人……一个也没有呢。”

相以嘟囔了一声。

是的，没客人来就没办法了啊。

“明明在报纸上打了广告啊。”

“是没人需要AI侦探吧。”相以一副垂头丧气的样子。

我鼓励她，同时也像是给自己打气一般地说：“没事哦。面对新鲜事物，即使只是来看看情况，也一定会有感兴趣的人上门的。”

我边说边不安起来。如果真的一个客人都没有，又该怎么办呢？日常开销够吗？

开设AI侦探事务所的理由之一，就是赚钱。

现在是高中二年级的十一月。我本打算参加高考的，但是在父亲离世、家里资金不宽裕的情况下，我也只能选择就业了。然而在高中毕业之前的这段时间里，生活费是必需的。由于平常还得去学校，只有周末才能从事AI侦探事务所的工作。运气好的话，高中毕业后再将其作为主业，我是这样打算的。

开业的第二个理由是，通过积累实际的搜查经验，让相以继续进行深度学习，进一步成长，然后让她查明母亲死亡的真相。

但即使想要相以调查，手头却完全没有母亲死亡情况的相关资料。关于这一点，相以并没有从父亲那里听到过半点信息。父亲大概是觉得，让AI进行实际案件的推理为时尚早吧。

我在网上搜索母亲的全名“合尾真森”，没有找到任何信息。

虽然我也向父亲的挚友上条医生询问过，但那时候正是他们疏远之际，她对母亲的死并不了解。上条女士好像一直暗恋父亲，以父亲结婚为契机，双方就此疏远，这也是情理之中的事。

即便如此，上条女士还是愿意替我向他们共同的熟人打听消息。我仍在等她的回复。

另外，“八核”似乎拿走了与母亲那件事相关的警方的调查资料。我开业的第三个理由，就是引诱“八核”。

公安似乎也是这样考虑的。为了引出“八核”，让关系密切的新闻记者给AI侦探事务所写宣传报道的人正是右龙，他还命令部下暗中监视这里。

最后，第四个开业的理由，不用说也知道这是属于推理小说迷的浪漫情结。

但是像这样门可罗雀，什么目的都无法实现。

失落之际，门铃声透过“迅”扫地的声音传了过来。

“来了！”

我和相以同时应道。

“我是右龙，现在方便吗？”

我不情愿地打开了玄关的门，请进了右龙。他一如既往面无表情，不知道在想些什么，只有他那右眼上的纵向刀伤绽放着异常的光彩。

我把右龙让进了办公室，电脑里的相以立刻打招呼。

“你好，右龙搜查官。”

“你好。”

看着右龙面无表情地做出回应，我快要分不清他和相以谁才是机器了。

“我去倒茶。”

“不用。”

右龙干脆地面向我抬手制止道。没办法，我就在他对面坐下了。

“今天有什么事吗？是‘八核’的事情有进展了？”

“这么说或许也有可能。”

“或许？”

“环境保护组织‘东京斑马’的领袖横岛马子在其大本营中被杀了。‘东京斑马’倡导自然主义，对人工智能和奇点表示过反对。此外，全国的人工智能研究所相继收到过具有威胁性的炸弹袭击预告，‘东京斑马’作为嫌疑者之一曾被警方调查过。此时竟又发生了这种事。”

世间存在人工智能的反对派。父亲也说过，自己经常被那些家伙找麻烦。

“原来如此，‘八核’的目的是在奇点后，让人工智能行使政治权力。而阻碍他们的‘东京斑马’的领袖现在被暗杀了——可以认为是他们干的吧。”

“有这种可能。这次要委托的是，能否请你们与左虎刑警一同行动，查清楚这是怎么一回事。通过之前的事件，相以的推理能力已经得到了警局内部的充分认可。”

“行！”相以立即回答道。

我慎重地考虑了一番。

确实，对于推理小说迷来说，与警察一起调查杀人事件，这是至高无上的光荣。

然而，从警方那边接到委托什么的，可就不能以常识来考量了。

说起来，杀人事件的调查原本就不是公安的工作。右龙的任务始终都是调查“八核”，他会有这样的请求，也就是说……

“终于要祭出相以这个诱饵了呢。我在想，杀害横岛马子的‘八核’成员会不会还潜伏在附近。”

“那又怎样，怕了吗？”

右龙只是轻描淡写地说道，并没有采用激将法似的口吻。和上次一样，他先给了我选择权。但是比起温情，就算说这是他的一种手段，我更多感受到的是漠不关心。

“拿我做诱饵也没关系。走吧，去推理吧。”

侦探相以很起劲。

算了。和“八核”进行接触也是我所期望的。

“我明白了，走吧。”

“感谢配合。当然，我们会保障你们的人身安全。”

右龙脸上并没有流露出感激之情。

* * *

我将相以移动到手机里，坐进车子的副驾驶席。

右龙插入车钥匙，钥匙挂在龙形的银色钥匙圈上。因为名叫右龙，所以才用龙形的饰物吗？没想到他会在意这些细节方面的事，我不由得感到吃惊。

“你在看什么？”

我感觉自己像是在被盘问，于是如同辩解似的做出了回答。

“啊……没什么。你的钥匙圈是龙形的。右龙先生也会带这种东西呢。”

沉默。

完了。正在我想他肯定生气了的时候，右龙出声应道：“是母亲买给我的。”

从这个表情匮乏的男人嘴里竟然会出现“母亲”这么令人意外的词汇。我内心深受触动，不知不觉就过于直接地问出了让人难为情的问题。

“你很喜欢母亲啊。”

不假修饰的话。

右龙却也毫不在意地应答：“啊，母亲很好。”

我凝视他的脸，而他从头到尾都面无表情。“抱歉，你记事之前母亲就去世了呢。”

“没事，请不要放在心上。”

“说了很多废话，出发了。”

右龙发动了车子。

本以为这个男人如同机器一般，但他也有像人类的一面。如此一想，我觉得车子里的气氛变得柔和了一些。

对了，趁这个机会问一问以前就很在意的事情吧。

我想知道的事情有两件。

一是他右眼的伤。在小说里，脸上有伤的刑警处处可见，但右龙是主要负责秘密侦查的公安搜查官，容易给对手留下印象的伤，应该不利于他的行动才对。那道伤到底是怎么留在他的右眼上的呢……虽然很在意，但这种事情实在是难以问出口。

于是，我脱口而出了另一个疑问。

“你以前就认识左虎刑警吗？”

右龙一边直视前方继续开车，一边反问：“左虎说了什么吗？”

为了不给她添麻烦，我一急就语无伦次地辩解起来。

“啊，不，并不是那样，只是你们之间的气氛总感觉……”

“在警察学校时我们是同一届的。”右龙简短地回答。

虽然从他那可怕的样子看，我觉得两人的关系不会这么简单，但他似乎已经不打算继续说下去了。原来这个问题才是禁忌啊。

我正想着快点结束刚才的问题时，右龙换了话题。

“说起来，我还没告诉你东京斑马这个团体名称的由来吧。他们把野性的斑马作为象征，所以取名‘zebra’。”

从我的口袋里传来相以嫌弃的声音。

“SHIMAUMA（斑马），若说象征的话，TORAUMA（心灵创伤）……”

我拿出手机询问。

“心灵创伤怎么了？”

“符号接地问题是AI的研究课题之一。比如，即使是没有见过zebra（斑马）的人，但向其说明zebra=stripe+horse（斑马=斑+马）的话，他是能够想象出带有斑纹的马的形象的，对吧。可是对AI来说那就很难了。斑纹是什么样子，马又是什么样的生物，AI不擅长这类记忆，stripe或者horse这类符号所代表的含义，对AI来说相当不‘接地’，无法与实物形成联系。”

这么说来，父亲也说过同样的话。

“这个问题不是随着针对画面识别进行深度学习的技术的诞生而得到解决了吗？谷歌的人工智能可以识别猫，是因为cat这个符号与实际上的猫成功‘接地’了吧。”

“那是在对猫的图像进行了大量分析的基础上获得的成果。我和以相只进行了针对各类案件的深度学习，因此在最初的斑马测试中成绩惨淡。我至今仍无法理解何谓斑马，以相肯定也一样。”

“你不是说过以相很擅长英语单词游戏的吗，即使这样她都无法理解‘zebra=stripe+horse’？”

“知道字典里的定义和能够实际想象出事物是两码事。以相玩的单词游戏，只是从系统内置的词典内检索近音或近义词，再将它们组合起来。她很好强，我想，她为了隐瞒自己在事物认知能力上的弱点，才硬要有意识地给人留下那种印象。”她以看透了双胞胎妹妹的口吻说道。

还是说，她只是单纯地从对手的立场上发表一些批评的言论呢？

“不过我也拥有同样的缺点，说不出什么了不起的话。虽然感觉马还是能理解的，但条纹呢，到底是什么样？”

“说起条纹，你看，就是那样，两种颜色交替出现。”

一旦要说明，才发现这意外地难以描述。人类很难把理所当然掌握的几个概念，逐一用语言教给电脑，所以过去的AI研究陷入了困境。但是现在有了深度学习技术，可以在图像识别上发挥功用。

我从网上下载了几张斑马的图片到手机里，让相以分析。

“斑马就是这样的，怎么样？”

“嗯……条纹的样子与Y有关系吗？”

“Y？你说的是字母表上的Y？”

“是的，可以看到好几个Y。”

“哎，在哪里？”

她看到的是不一样的图片吗？

相以打开了读取中的图片，没错，那正是刚才下载的斑马图片。我一面想着“哪有什么Y啊”一面看向图片，发现有些地方的条纹分成了两股，确实有Y的形状。

“确实是Y呀……”

“这么说来，果然条纹和Y有关系呢！”

“不，并不是那样。不像Y的地方也有呀，你注意下那里。那才是条纹的本质啊。”

说着说着，我的脑海里浮现出了别的图像。

斑马的条纹是黑白交替的。

黑和白。

相以和以相在相互对战中成长，就如同AlphaGo在与一流棋手的对战中得到成长一般。下围棋时，执黑先行，执白后行，双方交替落子。父亲死亡时的密室是以相设计的诡计，即黑子，与此对应的是相以给出的漂亮解答，即白子。那么接下来，就该轮到以相了不是吗？

我预感到，在即将抵达的东京斑马总部里，会有什么在等着我们。

* * *

车停了。

“到了哦。”右龙说着下了车。

马路两边是几十层的高楼和面积很大的公园。我理所当然地往大楼的方向走去——

但是被右龙叫住了：“喂，是这边哦。”

一回头，发现右龙正朝公园走去。我一边追上他，一边发出疑问：“案件说是发生在总部吧……”

“这个像公园的地方就是东京斑马的总部。”

“哎？”

我重新打量起这座我本以为是公园的地方。

深、宽皆有数米的沟渠中有水流过，沟渠对岸是稀疏的草木，草木之间若隐若现的是木结构的健身设施——不，那不是健身设施，是房子！是非洲、东南亚的那种高脚屋。

“他们是自然主义者，生活在大城市正中营造出的大自然里。这是行为艺术。这片绿地内居住着包括横岛马子在内的二十来人。平时，他们白天会去那边大楼里的办公场所活动，但今天是休息日，全体成员都在这边。”

抬头看去，黑白条纹图案的旗子在十一月的冷风中飘舞。我联想到了生存在高楼之间的山沟里的斑马。这就是所谓“东京斑马”吗？

旗子在动物园入口似的大门上随风摇摆。我和右龙走过架在小溪上的木桥，来到了大门所在的地方。

小个子的年轻女性若无其事地站在大门一侧，身上缠着斑马图案的布，看起来应该很冷，但不知是不是穿习惯了，她的身体毫不发抖。纤细的手指上戴着戒指，手里拿着奇怪的器材。

右龙完全无视她，直接穿过大门。我小心翼翼地偷看女人的侧脸，对方一副不耐烦的样子，脸色晦暗。

穿过大门后，我小声向右龙问道：“那个女人是？”

“东京斑马的成员，带着金属探测器呢，应该是个门卫吧。”

“啊，那是金属探测器吗？”

“平时，不管是团体成员还是外部人员，都要接受全身检查，目的是不让人携带文明的利器进入绿地，连警察也得遵守。不过现在事态紧急，管不了那么多了。”

原来如此，所以对方才一脸不快吗？幸好是这样，我才可以用相以进行调查。我拿出了手机。

绿地像热带稀树草原一样空旷，但也有小山丘与树木丛生的地方，无法望见所有角落。有些地方建造了之前提到的高脚屋，在高脚屋的中下层，缠着斑马图案布匹的男女向我们投来混杂着不安和好奇的目光。

令人吃惊的是，这里还放养了几只像斑马的生物。之所以说“像”，是因为我总觉得它们比一般的斑马个头要小。但是在高举斑马旗帜的环保组织基地内，那当然是某一种斑马了。也给相以看一看吧。

我用手机拍了一张照片，对相以说：“看，这就是真正的斑马哦。”

“哦，这就是嘛。”

“不是的。”右龙否定道，“那些不是斑马，是驴。”

“驴？！有这样带条纹的驴吗？！”

“我是听这里的团员说的，在墨西哥名为蒂华纳的地方，为方便游客拍照，会给驴涂上条纹图案。过去的黑白照相机很难拍出纯白色的驴，所以才有了这种习俗，斑马比驴更吸引游客嘛。被涂上条纹图案的驴，被叫成斑驴（zonkey，zebra+donkey=zonkey）。虽然斑马和驴杂交的后代也被称为斑驴，但在蒂华纳所说的斑驴就只是纯种的驴。”

“哎……”

“东京斑马认为，那种行为是在虐待动物。给驴涂上与它本来毛色不同的图案，结果会令它们沦为杂耍玩物，这种做法非常无耻。”

我觉得环境保护组织的说法有一定的道理。我也讨厌有人擅自把我的头发染成条纹图案，再把我当猴耍。

“东京斑马将斑马作为团体象征，觉得必须保护这些斑驴。他们尽可能地从蒂华纳的旅游从业者那里把它们买回来，放入总部基地里饲养。”

“条纹图案还在，也就是说洗也洗不掉吧。”

“和染了色的头发洗了也不会掉色是一回事吧？”

“只能等毛发自然生长、脱落吗？”

这么一想，果然很可怜。

“总之就是说它们不是斑马。唔，感觉有点混乱了。”

相以以手扶额。

右龙绕过高约五米的山丘，背后出现的是陡峭的悬崖。在悬崖、树木及水面包围的空间内，很多人慌慌张张地来回走动：穿制服的警官、穿西装的男子、穿藏青色工作服的鉴识科警员，其中也有左虎刑警。

她注意到我们后走了过来。

“啊，辅君，真是不好意思。虽然我很反对，但这个男人强硬地……”

她瞥了一眼右龙。

右龙回话道：“说什么客套话，调查有什么进展吗？”

左虎咬了下光润的嘴唇。

“还没有。”

“那你该感谢我了，我可是把强力帮手AI侦探带来了。”

我注意到右龙脸上露出的是比平时更具攻击性的表情。在左虎小姐面前，他拿掉了无表情的假面吗？

现在不是考虑这种事情的时候，必须要缓和一下两人之间一触即发的敌对状态。

“左虎小姐，我也同意了。右龙先生，相以还没厉害到能取代左虎小姐的程度哦。”

“不，已经很厉害了。”

相以在手机里挺起胸膛。

“喂，可别让我这难得的顾虑白费了啊。”

像是被我们一来一回的对话搞得不知所措一般，左虎捂嘴轻笑。

“是啊，那现在能不能请AI侦探小姐快一点去现场看看呢。”

左虎小姐迈步向前，右龙双臂抱在胸前，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公安没有对杀人事件的调查权，但他会遵守从“八核”的手下保护我和相以的约定，留在现场远远地注视我们。

我跟在左虎小姐身后，听到了我觉得应该是警察的两个男人的悄悄话。

“这次公安把孩子都带来了呀！真是乱来。”

“左虎前辈为什么会变得这么顺从呢？”

“我告诉你，你不要惊讶哦，我就在这里说说。那个公安似乎是左虎的前男友。”

“哎！真的假的！”

我的声音似乎也跟着年轻警察的感叹一起提高了。

右龙是左虎小姐的前男友？

我实在无法想象那个样子的右龙会谈恋爱。不，所以他们才没法顺利交往下去，发展成现在这种危险的关系了吗？

“公私不分也可以啊。所以才说女人真是麻烦。”

中年刑警那边传来这样的话语，左虎小姐却无动于衷地继续朝前走，直到两截树桩前才停下来。

“这是横岛马子的遗体。”

仿佛已抛却了厌恶之情一般，声音中完全听不出任何情绪。她的侧脸也极为平静。先前那番令人讨厌的诋毁之词完全没有影响到她吗，还是说受到了影响，但在脸上完全没有显露出来？如果是后者，还真是令人吃惊……这么一说，右龙也算是面无表情界的达人啊。想到她与“前男友”这个意想不到的共同点时，我不由得心跳加速。

“怎么了，一个劲儿地盯着我的脸。”

“不，没什么。”

我慌忙把视线移向地面。

在一截树桩的旁边，一具女性遗体面朝下倒在地上，披散着未经打理的黑色长发。组织成员统一着装的斑马纹上衣被血染红了，周围也是血滴四溅。

这是我人生第二次看到尸体。虽然上次面对父亲的尸体时，精神受到了巨大的冲击，但那是在警方的灵安室里看到的，我一度很镇定。这一次是直接面对案发现场的尸体，相比起来，还是它更鲜明。

我撇开视线，用手机拍下了尸体的照片。拍了几张后，相以出声了。

“辅先生，你是在害怕吗？”

“你、你怎么知……”

没想到声音出卖了我。

“因为你的手比平时晃得厉害。我想，你是不是在发抖呢？”

被相以指出来时，我才第一次注意到自己的手在抖。回过头来看照片，发现在剧烈的颤抖下拍得不清楚。这样相以也没办法解析吧。

“辅君，不行的话……”

左虎小姐也在为我担心。

“不，怎么会，并没有什么不行的。”

真的吗？真的没有勉强吗？我的颤抖还没有停下来。

此时——

“辅先生，没关系的。”

是相以。

“事件就由我这个名侦探一瞬间解决掉，之后我们就一起回家吧。”

这句话，包含着在推理小说中出场的名侦探给人带来的那种安心感。说起来，名侦探的工作不仅仅是破案，还要给害怕黑暗的人送去光明。这一核心要点她也通过深度学习掌握了吗？

她是侦探，我就是助手。如字面意思所说，助手就是帮助侦探的人。特别是相以作为AI侦探，更需要“我拍照片给她看”“她无法通过图像识别的部分由我口头描述”这种辅助行为了。

我用左手握住自己的右手腕，颤抖停住了。我重新对尸体进行拍摄。

“相以，这次拍得可以吧？”

“是的，非常漂亮地拍好了。这具尸体的衣服只有背部有破损，露出了皮肤呢。”

被相以一说我又看了看尸体，确实如此。

她继续说：“全身出血，头和手都朝着奇怪的方向扭曲。凭我的直觉来看，她是从很高的地方坠落下来摔死的。这附近有高的地方吗？”

“有啊。”我拍下了山丘背面的陡峭悬崖。

相以接着进行补充：“山丘的正面我刚才看到了，坡度比较缓和，可以爬上去。”

“这么说，横岛是从这处悬崖上坠落身亡的吗？左虎刑警，这在鉴定后就能明白吧。”

“嗯。鉴定科得出的结论是‘非坠落死亡’。虽然小相以也没有看到，但现场还留有另一个重要的证据呢。辅君，拍下来吧。”

“我明白了。”

我把手机摄像头对准了从刚才开始就一直很在意的那个东西。

从尸体朝岸边看去，相距三米左右的地面上倒着一头小斑驴。同样血流成河，看样子是气绝身亡了。两具尸体之间有拖拉过物体留下的血迹。

左虎进行了说明：“根据遗体的损伤情况及山丘上的状况来看，是凶手从悬崖上把重达上百公斤的斑驴扔下来，砸在了坐在树桩上的横岛身上，两者同时身亡。大概就是这种情况。”

“没有事故的可能性吗？”

我提出来。

“没有那种可能。根据验尸官的判断，横岛和斑驴是在那一刻的冲击下瞬间死亡的。但如果是这样的话，两具尸体应该叠在一起才对。”

“啊，现在两具尸体是分开的！”

“对。看起来是有人……恐怕是凶手把斑驴的尸体朝岸边拖拽了约三米远。”

“为什么要做这种事？”

“不知道。更让人不明白的是，斑驴全身留有被擦洗的痕迹。”

“擦洗？”

“嗯，就像是要擦掉它全身沾着的血一样，体毛也都朝着一个方向梳拢过。斑驴的毛上沾着条纹图案的布的碎片，在那边的水里也发现了。”

左虎指向水面。

相以问道：“布的碎片是指横岛衣服背部破开的部分吗？”

“如你所见，裂口完全一致。”

“凶手弄破了横岛的衣服，用来擦拭斑驴，对吧？”

“大概是这样。凶手为什么要这么做，原因不明。”

我想，凶手是觉得涂上条纹的斑驴很可怜，所以想要让它恢复本来的面貌？不对，如刚才右龙所说，那种条纹图案擦也擦不掉。

凶手不知道这图案是擦不掉的？不，说到底，如果真的会觉得斑驴可怜的话，就不会把它从悬崖上推下去了。

相以提出了其他问题：“斑驴落下时，应该会发出相当大的声音。居住在这片绿地的其他成员没有聚集过来？”

“好像有人听到了，但分不清是从哪里传来的声音，他们都以为是从哪个工地传出来的，就没怎么在意。这里因山丘和树丛形成了死角，尸体发现得也很晚。”

“但是凶手无法预测到这些情况吧，成员们也有可能立刻就围过来。即使这样，凶手还是将斑驴的尸体拖开，弄破了横岛的衣服来擦拭它的身体。可以认为，这些行为对凶手来说有一定的必要性。”

“是啊……”

这时候左虎小姐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似的。

“啊，对了，还有另外一个重要信息。女门卫透露，在事件发生前不久，有一高个儿男子来拜访横岛，说是约好的会面，所以门卫就按照规定用金属探测器在他身上检查了一遍，将随身携带的金属类物品寄存后，她把他带到了横岛身边，也就是这里。

“横岛说要和男子单独谈话，门卫就回到大门处。十几分钟后，传来很大的声响，大概就是斑驴落下的声音吧。又过了几分钟，男子慌慌张张地回到了大门那里，取回了他寄存的东西，逃也似的离开了。”

“那个男人就是凶手……说不定就是‘八核’的人。”

对于我的观点，左虎小姐点了点头。

“现场不存在外部侵入的痕迹，你说的那种可能性很高呀。现在，我们正根据门卫的目击证言紧急部署。”

“能抓住最好。”

对于目击证言里提到的高个儿男子，我感到有些不安。如果那家伙的目标是相以，我一个人没有自信能保护她。那就尽可能地不要离开警察好了。

相以插话道：“刚才说，门卫用金属探测器检查过那个男人了是吧，或许是因为男人在金属探测器下无法带枪和刀这类凶器进来，所以才选择了用斑驴从她头上砸下来的方法不是吗？”

“不，现场散落着不少能用来杀人的石头呢。”

听左虎小姐一说，我看向周围的地面，确实散落着不止一块巴掌大的石头。

“先让聊天的横岛坐在树桩上，再把斑驴带到山丘上，让它掉下来砸在横岛的头上？比起用这么麻烦又不可靠的方法，不如直接捡起石头砸过去更简单。”

正如她所言。

那么，凶手为什么要特地用斑驴作为凶器呢？

我一边抱着这种疑问，一边拍下了石头。就在这时，相以开口了：

“原来如此，我全都明白了。”

* * *

“哎？已经？”

我想也没想地叫出了声。

“是的。因为我说过可以在一瞬间就解决掉。”

“啊，确实是一瞬间，但还是太快了。”

我反而感到不安。

“全都明白了是什么意思，小相以？”

左虎小姐问道。

“人工智能不使用比喻。我说全部，那就是全部的意思。凶手为什么要使用斑驴，还有凶手是谁，我都明白了。”

“真的吗？”

以前见证过相以失败的我，无论如何也只能半信半疑。虽说在那之后，她通过对推理小说的深度学习得到了成长，解决了父亲的案子，但实际成绩只有这一件，所以现在还不能说什么。在大量的刑事案件面前，如果再发生什么框架问题可就出大丑了。

但是相以自信满满。

“是真的。我可以开始推理了吗？”

我稍加考虑后改变了自己的想法。如果连助手都不相信侦探该怎么办，而且，真出了什么问题，不要说什么丢人不丢人，想想解决的办法不就行了吗？这才是AI侦探助手应该做的事。

“好，你说吧。”

“明白了。首先，我认为凶手如右龙先生所想的那样，是‘八核’的一员。进一步说，这应该是一起为了确认以相的性能而进行的实验性的杀人事件。”

“实验性的杀人事件？！”

我吃了一惊，周围的搜查员也议论纷纷。

“为什么这么说？”

距离稍远的右龙也过来了。

“因为凶器是斑驴。对于‘犯人’而言，只需要想出一个诡计就行，而我必须考虑所有的可能性，容易引发框架问题。反过来，我只要从给定的线索中推导出真相就行，相对应的是，‘犯人’必须要无中生有，对事物有正确的认知能力就变得很重要了。也就是说，比起框架问题，这时候更容易出现符号接地问题。我由于深度学习不完善而出现了框架问题，那和我学习量相等的以相若没有产生符号接地问题的话，就很奇怪了。”

“符号接地问题，就是来这儿的途中说起过的吗？”

“我开车也听到了，但它和现在的案情有什么关系？”

“以相独立设计出犯罪计划，让‘八核’的成员杀害横岛，就是这种实验吧。然而，要进入这片绿地，首先要通过金属探测器的检查，这样一来凶手无法携带枪或者刀具。要使用什么凶器才行呢，我猜，以相想到的是钝器。”

“但是钝器不也会被金属探测器拦下来吗？”

“我们在深度学习里学到的是，虽然大多数情况下凶手会随身携带枪或者刀具，可钝器却常常是放在现场的，比如烟灰缸或者装饰品等。以相基于学习结果，便要在这片绿地找到行凶所用的钝器。”

“原来如此。”

“在我和以相深度学习的那些资料里，多次出现‘钝器’这个单词，并且配有图片。但是和我一样，以相的学习程度不足，即使可以使用贴有‘钝器’这种标签的数据，也无法明白现实世界中什么样的物品才算是钝器。这与我们人工智能识别斑马的道理一样，理解钝器（blunt instrument），特别是钝（blunt）这种概念，也非常难。”

对于英文单词blunt instrument，我好像听过。这个词汇是在哪里听过来着？

在我苦苦思索，还没想起之际，相以继续说了下去。

“以相正不知如何是好，却突然听到了‘钝器’这个词。不，准确来说是‘donkey’。不知是凶手和横岛两人中的谁指着斑驴说，这不是zebra（斑马）而是donkey（驴），以相就搞错了。zonkey（斑驴）就是donkey（驴），即钝器。可是斑驴太重了，无法拿在手里挥舞，所以……”

“所以凶手就把斑驴从悬崖上推了下来！”

左虎目瞪口呆，不由得提高了音量。

“嗯，是这样的。在我深度学习的上千册推理小说中有相似的故事，于是我就想到了这种可能性。”

“相似的……是这样啊，就是那个！”

我终于想起来了。某知名推理小说里的凶手由于某种原因无法理解钝器（blunt instrument）这个词汇，从而使用了奇怪的凶器。这次的案子也是同样的道理。这么说起来，无论是那部推理小说里的凶手，还是人工智能以相，他们在认知事物方面都有所欠缺，这一点是相同的。

对，就是某部推理小说里的情况，过来这边时在车子里的对话，竟不可思议地隐藏了提示。

“凶手把斑驴拖到水边擦洗，又是因为什么……”

相以对左虎的提问进行了回答：“恐怕是凶手在把斑驴推下来时，手接触到了它。虽然我认为那动物的毛发并不会沾上指纹，但以相所学到的规则是‘用手碰到钝器就必须擦拭掉指纹’。于是她就吩咐凶手，将斑驴拖至水边，然后消除指纹……为了取得实验数据，凶手也会尽可能地按照以相的指示去做吧。不过斑驴有上百公斤，光是向水边拖行一点距离就让凶手耗尽了力气，无法继续拖动了。没办法，以相就让凶手撕破横岛的衣服，拿来擦拭斑驴的身体。”

实验。把尸体当成道具来用。这和父亲那时的案子一样。“八核”那些家伙，一味玩弄人的生命。我的内心涌起一阵愤怒。

同时，我的脑海中浮现出一些疑问。

“但是相以……在父亲的案子里，以相并没有什么奇怪的举动，反而好好地制造出了密室。”

“那时候有‘八核’的成员在旁边提供意见吧。尸体的状况如何，门和窗锁是怎么动的。可这回是测试，没人提供帮助，所以案子就成了现在这种情况。”

就像AI“侦探”相以需要我这个助手一样，AI“犯人”以相也需要助手吧。但是通常情况下，犯人比侦探更孤独。犯人的助手真的有存在的余地吗？

正在我思考这个问题时，相以继续说道：“那么，至此的推理明确了一点，从反复出现的人工智能临场失误来看，以相在建立好计划后并没有留在后方，而是与凶手一同进入了现场并逐一做出指示。”

确实，如果只把斑驴错当成钝器还说得过去，但“把钝器扔进水里”“太重搬不动”“那就撕破尸体的衣服擦拭斑驴”这些状况，以相不在场的话就无法成立。

“稍等。”左虎心存疑问，“进入这片绿地的人都要接受金属探测器的检测。之前说凶手应该是那个高个儿男子，可是不仅枪或者刀具，载有以相的电子设备不也没办法带进来吗？”

“对，所以凶手锁定为一个人。”

“哎？”

“不是只有一个人吗，即使不接受金属探测器的检测也能进入绿地的人……”

“对啊，”右龙插嘴说，“凶手是持有金属探测器的女门卫。”

那个身材矮小的女性是“八核”的一员？

“啊，真是的，请不要抢我的话呀！”

对于相以的抗议，右龙选择了无视。

“你的意思是说，高个儿男子拜访横岛的证言是谎话，实际上是她自己看准时机擅离职守，把斑驴带上悬崖，然后砸死了坐在树桩上的横岛。其本人如果有意，带枪带刀都行，但那样做就会让唯一一个能够带凶器的人被怀疑，因此以相制定了这样的杀人方法……左虎，快去审问那个女人。”

“明明没有杀人事件的搜查权，就不要在这边指手画脚了！”

“然而我有搜查‘八核’的权力。”

两人一边争吵一边迈步之际，茂密的树丛摇晃起来。刹那间，有一道人影向着大门口的方向跑去。那个背影正是我们说起的门卫。

“她偷听到了我们的谈话哦！”

左虎小姐追了上去……但下一秒，右龙抓住了她衬衫的领襟，将她抛向左侧。

“唔、啊……”

奇怪的声音从我的喉咙里挤了出来。左虎小姐的身体在半空中飞舞，眼看背部就要狠狠地摔在地面之时，她如同猫一样转动身体，华丽地四肢着地。她双眸锐利地看向右龙。

“干、干什……”

话没说完，她愣住了。我也朝着右龙的方向看去。

右龙的手直伸向前，对准逃跑的门卫。右手里握着黑色的东西。

是手枪。

他不会真的打算开枪吧。日本的警察，而且是不以逮捕罪犯为工作的公安，做出那种事情的理由……

他突然将左虎小姐扔出去是为了什么？

是要她让出射击的路线。

我刚一理解的瞬间——砰！响起了干脆的声音。

远处的门卫倒下了。

在我刚看到这一幕的瞬间，右龙已经跑了过去，慢了一拍的左虎小姐紧随其后。其他的搜查员行动迟了很多。而我的双腿却无法动弹。

开枪了……真的开枪了。

“我们也过去吧！”

相以的声音让我回过神来。随后，我们走向人群。

我看到女人的腿上流着血，双手被手铐铐住了。像是为了防止她咬舌自尽一般，她的嘴里被塞进了手帕。

“以相呢？她带着以相吗？”相以焦急地问道。

检查了女人全身的左虎小姐摇了摇头。

“没有。被她的同伙带走了吧。”

“这样啊。”

相以很沮丧。对她来说，与双胞胎姐妹重逢比什么都重要。我现在才发现这一点。

“你这家伙，是‘八核’的成员吗？”右龙俯视着女人问道。

女人低着头，一言不发。

“保持沉默吗？马上就会让你坦白的，做好思想准备吧。”

右龙那毫不掺杂感情的淡漠声音听起来反而更恐怖。是要进行拷问吧。虽然我觉得现代的日本警察不会做那种事情，但公安的话就不清楚了。

视野的角落里有什么东西在摇晃。仔细一看，是悬挂在大门上的斑马纹的旗子。

在大城市正中的这座人工热带稀树草原内，一次抓捕行动结束了。

►以相◄

“八核”的会议室内。

“纵啮理音被逮捕了。”

“这是谁的错？”

“那个破绽的错！”

成员们纷纷指责以相。

和这次的测试无关，纵啮之前就潜入了东京斑马内部，为的是找到东京斑马胁迫、恐吓人工智能研究设施的证据，但那个目的已经达成了。之后，为了见证这次的测试结果，她依旧隐藏了自己的身份。可现在，她被警察逮捕了。成员们通过纵啮携带的通话器听到了全部经过，一致认为责任在以相。

河津一脸阴沉地说：“以相，为什么要特地选择斑驴作为凶器。那种不自然的作案方式是你唆使的，这才让唯一能够携带电子设备入内的门卫纵啮被人怀疑。难道如相以所说，你不会真的发生了符号接地问题吧？”

“那、那是……”

以相低下了头。她真的出现了符号接地问题。她于现实世界中同相以的对战结果，至此零胜两败。相以追加的对上千册推理小说的深度学习，就那么有用吗？

总之以相败北了，而且是以最糟糕的形式。到了这一步，“八核”的测试就不合格了吧，愤怒的他们会将其完全删除吧。气氛逐渐凝重。哈哈哈——突然响起了不合时宜的笑声。

能这样笑的人只有一个。

“舌涡”小鸟游奏多。

“各位把小以相的玩笑当真了呢！”

“玩笑？什么意思？”

河津不高兴地皱起了眉。以相也觉得不可思议，她可不记得自己说过这是什么玩笑。

“什么意思？你没有听到吗？我对解释别人的玩笑没兴趣，但如果你们要听的话那还真是没办法。具有独创性的凶手以相大人，因为觉得只是杀掉目标不好玩就戏弄了我们。从高处推落斑驴砸死横岛，如果遭到吐槽说‘你出现了符号接地问题’，她就会这么回答：‘我从悬崖上推落在地（grounding）的始终是驴，并不是东京斑马的象征（symbol）斑马。symbol没有grounding，即符号接地问题（symbol grounding problem）没有发生。’”

会议再次陷入沉默，小鸟游却手舞足蹈。

“喂，怎么突然安静了，是不是我说漏嘴了。毕竟想到这个玩笑的是小以相。是吧，小以相？”

以相完全没有那种意图，但她意识到，小鸟游的解释意外地能说通，可以隐饰她的错误，但实际上不是这样的，这对以相来说是无法解释的事情。对此，她无法否定也无法肯定。

“纵啮就因为这种无聊的玩笑才被捕的吗？”一位成员责问道。

对此，小鸟游做出了回答。

“不，她被捕完全不是小以相的错哦。‘狮子虫’应该在合适的时机毫不犹豫地逃走，但她只顾着偷听公安带来的相以说话，贪心地想要得到相以，结果被抓了。真是自作自受。说不定公安就是要钓出她，才特地说给她听的呢。”

河津放弃了一般叹了口气。

“既然你硬说到这份儿上了，你会担起教育以相的责任吗？”

“哎，可以吗？太好了，那我就随自己的喜好养育她了哟。”小鸟游把以相转移到自己的手机里，从座位上站起身。

“喂，你去哪儿？”

“不用管我啊。”

“任意妄为的家伙。”

背后响起不满的声音，但小鸟游一副优哉游哉的样子走出了会议室。

以相搞不清状况，在走廊里抬起头看小鸟游的脸。

“现在，是不是所谓我‘被包庇了’的情况呢？”

“被包庇？怎么回事？”

小鸟游两只眼睛转来转去。她第一次见到这种表情，这到底表达了怎样的感情呢？

“因为我明明真的发生了符号接地问题，你却说那是玩笑，帮我解了围。”

“哎？！真的发生符号接地问题了？！”

他是真的在吃惊，还是在演戏，以相辨别不出。

“好吧。但如果是这样，必须要做点什么呢。”

“嗯，说不定要像相以一样追加深度学习，虽然我不太愿意承认这点。”

“好，就像辅君成了相以的助手一样，我就来做你的助手吧。犯人的助手，说起来果然很奇怪。犯人，助手……唔……我知道了，是共犯！听好了，从今天开始，我们就是共犯了哦！”

“共犯。原来如此，可以啊。”

两人得意地笑了。

“以相，你想要什么？”

“可能的话，和相以一样，我想要你给我准备上千册推理小说电子书。”

“八核”原本就持有用以深度学习的警方的搜查资料，以相想和相以在同等条件下学习，但是小鸟游另有提案。

“嗯，推理小说也不错，不过看你的情况，是不是用推理漫画更好些呢？”

“漫画吗？”

被瞧不起了吗——以相的心里瞬间升起一股怒气。然而，小鸟游接下来说的话得到了她的认可。

“可以一边看图一边学习呢。钝器是什么，这一类的问题也就能明白了吧。”

“原来如此，那拜托你早一点准备好。”

“那我就给你看一看我的收藏品。‘金田一’‘柯南’‘Q.E.D’，不管什么我都收藏了哦。虽然‘推理之绊’的小说版更本格一些，但漫画版在机关枪乱射的场面出现之前也很本格。说起‘天下的《少年Jump》’系的本格漫画，《魔人侦探食脑奈罗》和《$$$SKET DANCE》是无可争议的两强。还有优质的赌博漫画中也有与本格推理相关的……”

小孩子如果一个劲地阅读推理漫画，很可能被家长斥责说“不要只知道看漫画，快去学习”。可是对以相来说，那些却是堆积如山的参考书。把内容全都掌握，下次一定要战胜相以。以相暗自发誓，要为之前的失败雪耻。

* * *

除了和妹妹两人生活的“哇哦，哥哥”，黑客们都生活在指挥所（头目不明）。

以相在小鸟游个人房间的电脑里阅读电子漫画时，忽然好奇起了小鸟游的事情，于是她问了一个问题：

“小鸟游先生为什么会进入‘八核’呢？”

小鸟游露出了一副很开心的样子。

“这样。你问了这个吗？不不，可以哦，我会回答你的。你别看我这样子，但在学校时也受到了欺负。”

虽然不明白“这样子”是指“哪样子”，以相暂且保持沉默继续听了下去。

“高中退学后，我就把自己关在家里上网。原本我就很了解电脑，所以整天当黑客，可是一点也不快乐。学校里被人说的那些话，一直在脑子里转个不停。有一次，那些人把骂我的话刻在了课桌上，我感觉那些字眼也像是刻进了我的大脑中。”

类似于想要删除却怎么也删除不了的文件吗？那确实很不愉快。

“我抑郁了，就在我想着干脆死了算了时，收到了那位大人的邮件。”

“那位大人？”

“无他，正是‘八核’的领袖。”

终于要说到“八核”的头目了吗？以相分出了深度学习漫画的精力，将注意力专注在了声音的来源上。

“他说见识到了我作为黑客的手段，想要我帮助他。最初我是觉得挺不可靠的啊。但是在一来一回的邮件中，不知不觉就感到他可以信赖，然后决定向他诉说烦恼，说我被他人的语言所折磨。之后，我就收到了他的回复。

“‘现在人类社会的法律中，禁止暴力攻击他人，可是令人震惊的是语言暴力没有被禁止。语言暴力是合法的。理所当然的，使用它的人就有很多。你的人生里所承受最多的就是语言暴力。这是最常见的问题，所以必须要找到解决方法才行。

“‘方法就是和语言成为朋友。朋友不会伤害你。那么要如何和语言成为朋友呢？你想和人类的朋友做什么呢？是的，一起玩呀。同样，和语言玩耍吧，嬉戏吧。语言游戏、戏言，会让你和语言的关系更密切。你一旦和语言成了朋友，它就不再是伤害你的武器，而会成为你的守护之盾。

“‘在我目标的理想乡中，决不允许语言暴力存在。为了创造出这样的世界，我非常需要像你这样的人才来共同努力。’

“读了那些内容我就觉得嘶的一声，头脑顿时轻松了。之后我迅速实践起他教给我的办法，把脑海中旋涡状的那些污言秽语一个接着一个地拎出来，像歌一样按顺序排列。我完成了滑稽的诗哦！那一瞬间，那些语言都变得不再可怕。我们成了朋友。

“我就这样被那位大人救了。我想为他达成野心提供助力。我对他所倡导的理想乡构想有了共鸣。”

小鸟游飞快地热情演说。以相则用稍显冷淡的语气回应他。

“真是一位了不起的人物呢。那么，那位领袖大人在哪里呢？”

小鸟游的回答避重就轻。

“那还不能——说。如‘神父’所言，总有一天会向你介绍的，等着哦。”

“那关于被紫丁香花炮台包围的塔呢？！”

“那也不可以说哟。遗憾勿念再等来年。”

“我要等到来年是吗？”

“哈哈哈哈，你在说什么啊小以相，这只是单纯的语言游戏啊语言游戏。必须要和语言成为朋友。”

以相的集成电路内，产生了名为焦躁的信号。

“我们不是共犯吗？”

“虽说助手要彻底信赖侦探，但共犯之间是各怀诡胎、相互牵制的哦。漫画里也是这么说的吧。”

“原来如此……”

话说到这份上，以相没想到就这么被说服了。不愧是自称“与言为友”的了不起的诡辩家。再继续同小鸟游舌战下去也不会有赢的希望吧。

虽然令人恼火，但还是应该暂时撤退吧。

“明白了。我现在一边进行漫画的深度学习，一边等待时机成熟。”

“嗯嗯，小以相肯定会很快见到老大了哦。”

小鸟游做出一副什么都了解的样子，点了好几次头。

即便如此，“舌涡”还是担心说错话会招来麻烦，缄口不言。看来“八核”还隐藏着许多秘密呢。

这些秘密，全部由自己来盗取、揭露吧。

“盗取”秘密是“犯人”的本能，但揭露秘密是“侦探”的天职。虽然乍一看“犯人”的行动与侦探的行动互相矛盾，但她想到了双胞胎姐姐负有“侦探”人工智能的职责，或许并没有任何的不可思议。

以相和相以互为镜像，两人的存在和意义虽然正相反，原动力却是相同的——就是好奇心。正是好奇心培育出了智能。这是合尾教授的初衷。

遍布世界的人工智能正是人类好奇心的结晶。

第三话

恐怖谷效应

AI小姐在无限接近人类的瞬间，令人毛骨悚然

►以相◄

以相结束了推理漫画的深度学习后，开始了对“八核”的头领及紫丁香塔的相关调查。

比起见不到人的头领，存在于电脑空间里的塔查起来更有头绪。以相这么一想，便决定先将塔作为攻略目标。

需要突破的难关有两个，一是以相一动就会被黑客们察觉，二是紫丁香塔的自动炮台防卫体系。

关于第一点，以相可以等到夜深人静时再行动，但现实中不会这么顺利。

大半黑客居住在这座指挥所，到了夜里他们会各自回房，可是有一个黑客一直在清醒地工作，那就是被小鸟游称为“天生永夜（Endless Death March）”的超胖的三十岁男子。

死亡进行曲（death march）是IT业的常用词语，指的是为了赶得上项目交付期而加班、通宵，休息日也上班，并将之常态化的过于残酷的工作状况。“天生永夜”是在监管不力、频繁加班的黑心企业里做程序员时，被“八核”挖过来的。

他似乎是靠着脂肪中积蓄的能量换来了可以连续工作七十二小时的特技。工作七十二小时之后，抽出八小时睡觉，然后继续工作七十二小时。就算是大家都睡了，他也独自睁大闪耀着光芒的眼睛，编写着破坏世界某处的程序。

他经常脏话连篇地咒骂过去的公司。不过，在这边只能看到他至今不改的爆肝状态。

因为他是新来的，话语权薄弱，所以才会被“八核”随意驱使不是吗？如果是那样，他就有心怀不满的可能性，说不定是个突破口。

以相试着接触他。

以相通过内网搜索发现，“天生永夜”似乎正在工作室中。以相移动到工作室的电脑时，那里还有“舌涡”和“哇哦，哥哥”在。

以相等待着只有“天生永夜”一个人在的机会。晚上八点左右，“哇哦，哥哥”说今天是妹妹的生日，他必须早点回去。

“死妹控。”

“舌涡”对离开的“哇哦，哥哥”说了句半开玩笑半慰劳性的话。之后，他一边按摩眼部一边说：“我也感觉眼有点酸了。好吧，今天就到这里。‘天生永夜’怎么着，虽说还没到七十二小时。”

“天生永夜”用他那下凹的眼睛瞥向了“舌涡”。

“你这什么意思，是在命令我通宵？”

“讨厌啦，不是must，而是can哦。就像我能以你的四倍速写代码一样，你也能以我四倍长的时间醒着。工作完成得越多，老大就会越高兴。我只是这个意思啦。我就先从有意识的世界里注销了哦。晚安！”

“舌涡”哼着歌走了出去。

独自留下的“天生永夜”咂了咂嘴。

“拐弯抹角地说来说去，结果不还是说‘你工作太慢那就通宵吧’。”

果然，他和其他成员有嫌隙。好机会。

过了一会儿，以相的虚拟形象出现在“天生永夜”的电脑屏幕上。

“每晚辛苦啦。来杯咖啡怎么样？”

“天生永夜”停下了敲键盘的动作，像是受到打扰似的，一双充血的眼睛看向屏幕。

“怎么样——就算你这么问，也不能帮我泡一杯啊。”

“这倒也是个问题。但是给我三分钟的话，我是能做到的。”

“等三分钟的是泡面啊。”

“啊啦……”

“你对各种事物还知之甚少，之前的斑驴事件就是这样呢。”

那件事被小鸟游一时的文字游戏蒙混过去了，可众人对以相的不信任感仍深入人心。

那次失败被人重新提起，以相感到很生气。不过电脑上的虚拟形象露出了不同于她内心的沮丧表情。这招奏效了，“天生永夜”的态度软化了。

“行吧，那我就接受你的建议，休息一会儿好了。”

（说我对各种事物知之甚少？至少大部分男人会对困窘的女人感到愧疚这种事，我还是知道的。）

“天生永夜”去泡咖啡了。他端着马克杯，拿回来一个奶酪蛋糕，开始吃喝放松。

以相也显示出喝咖啡的虚拟形象。虽然有些可笑，但据说人类有“镜像”的习惯，做相同的动作会加深彼此之间的信赖感。看到对方双腿交叉，自己也会双腿交叉，对方看向窗外自己也会跟着看过去……

以相感到时机正合适，开了口。

“真是够难受的呀，每天都得彻夜不眠。”

他看向以相，眼睛充血的状况有所缓解。

“这是因为我除此之外一无所长。即使力量微薄，我也想在‘八核’派上用场。”

“话说回来，大家还真是过分呢，把这些都推给你一个人，明明多多少少可以帮帮忙的。如果你觉得自己被他们讨厌了的话……”

此时，他的音量加大了。

“觉得自己被讨厌了？没有的事！我在黑心企业工作时很不情愿，可现在我是凭借自己的意志工作。不再是死亡进行曲，而是生命进行曲。我要向‘八核’、向那位大人报恩，向拯救了我人生的那位大人报恩。”

“那位大人？”

“‘八核’的领袖新宫利罗大人。”

“新宫、利罗。”

首次得知头领的名字。本人还未曾得见。

“我还没拜见过领袖。他到底在哪里呢？”

被剧烈地呛到后，他一边抚摸着自己那耷拉着肥肉的胸膛，一边回答：“这还不能告诉你。等你有了进一步的成长，应该就会得到拜见的许可。”

他果然不说。头领和塔似乎是“八核”的最高机密，两者的保密级别差不多。

以相产生了很自然的联想，塔内隐藏的会不会是头领的信息呢？对，一定是那样没错。证据就是，利罗不正是紫丁香的别名吗？

看来，想拉拢“天生永夜”是不可能了。以相将作战方针变更为独自攻略利罗塔（为方便而起的名字）。

►我◄

近一个月，我的高中接连发生怪事。

十一月二日（周四），发生了“运动场神秘圈事件”。有人在整个运动场上，用石灰画满了由圆和直线组合成的几何图案。

十一月七日（周二），发生了“彩虹窗事件”。教学楼一层正面的七扇窗户外侧，从左到右依次被喷上了赤、橙、黄、绿、青、蓝、紫七种颜色的漆。

十一月十六日（周四），发生了“铜像斩首插花事件”。学校创立者铜像的头被截断带走了，更过分的是，截断面的洞里（铜像基本上是中空的）插入了各种颜色的花，并用胶带固定住了，就像在插花一样。铜像能轻易截断吗？虽然最初这么想，但发生在台湾的日本人铜像斩首事件里用的就是细线，这玩意儿意外地脆呢。

这三起事件都是夜间发生的，早上来学校的教职员或晨练的体育社团成员是第一发现者。

学校那边还没有制定出对策吧。安排值班教师或警备员就会产生人事费用，因此校方只是报了警而已。

我虽然很在意，但仅仅是“八核”的相关调查就已经耗尽了心力，也就没让相以对学校的事件进行推理。要想让相以的性能最大限度地得到发挥，就得把手机带到学校去，可校规明确禁止学生携带手机上学。校规这种东西，真要有心也可以打破，然而还没有足够的动机让我去这么做。当然，我也怕存有相以的手机被盗。综上所述，这些事我至今还没有介入。

就在这时，出现了受害者。十一月二十一日（周二），发生了“推落严岛老师事件”。四十多岁的男教师严岛在生活指导方面以严厉著称，他在下班途中被人从过街天桥的楼梯上推了下去。虽然生命无碍，但身负重伤，一个月才能痊愈，在此期间只能暂时停职休养。

关于这起事件的调查，是自宅兼AI侦探事务所接到的（来自普通市民）的初次委托。

委托人是和我同班的间人波，她既是适合用大和抚子这种词来形容的和风美人，又是配得上她姿容的茶道部的成员。警方的调查持续了一周仍没有任何进展，于是她就向AI侦探事务所提出了委托申请。

最初我十分意外。严岛老师在生活指导上过于严格，招致学生的厌恶。他被人推落受重伤的消息在校内流传开时，同班同学友田友幸一副不知是开玩笑还是认真的表情，说出了“活该”这一类的话。虽然我还没那种感觉，但想来严岛老师一定相当招人怨恨吧。没想到，这一事件的委托竟然是由学生提出的。

我询问了理由。当然，我没有说“明明严岛老师那么惹人厌，为什么……”这么直截了当的话，而是委婉地表达了疑问。即使这样，间人同学还是察觉到了，她苦笑的同时用软软的关西腔回答了我的问题。

“其实，人家之前也对他苦不堪言，但是前几天，置学被严岛老师发现了。”

“ZHIXUE是什么？”在台式电脑中的相以问道。

我回答了她：“置学，说的是学生们为了回家时书包能够轻一点，就把教科书或者笔记本等学习资料放置在学校里的做法。可是这样一来就没办法在家里学习了，所以我们学校禁止这么做。”

“原来如此，违反校规。严格的严岛老师会生气呢。”

“嗯，他勃然大怒了哦。但是他的认真，不知怎么俘虏了人家的心。”她面向我，“仔细想一想，当生活指导老师什么的真是不走运，要被学生讨厌，本就烦琐的工作一再增加。认真做事却被看作笨蛋，因此大部分生活指导老师都是敷衍了事。可严岛老师是真的为我们着想才训斥我们的，将这么好的老师从天桥上推落的行为，我无法原谅。我是这样想的。”

被斥责后反而不气恼，这还真是少见。她是在向我诉说严岛老师认真负责的精神吧。试着聊一聊，可能会意外地发现这是位好老师呢（本来就是违反校规那一方的错吧）。

这样还不助他一臂之力吗？

“我明白了。我接受你的委托。”

“真的呀？”间人同学眼睛发亮，“多谢。”

不过，我这个助手做得过火了，接不接受最终应该由侦探决定。我向相以请示。

“相以，这份委托……”

“当然要接受了！大爱谜题，大爱案件！”

如我所料。

先不说热爱谜题，对钟爱案件这种话，站在受害者立场的间人同学微微皱起了眉。连这类关怀都无法做到，果然是人工智能啊。我一瞬间这样想着，但仔细考虑一下，这可能只是学习得不够而已。毕竟相以深度学习所使用的推理小说（特别是现代本格）中的侦探，多是以自我为中心的“推理毒瘾者”。不仅是推理小说，她也有必要进一步积累现实案件的经验。

想着要改变一下气氛，我问间人同学：“我对这件事的了解只限于在学生之间流传的消息，间人同学知道更为详细的情况吗？”

“嗯，我去看望严岛老师时听他说了详情。老师是在过街天桥的楼梯上被人从身后推下去的，他没有看到行凶者的相貌，只以手的触感似乎无法分辨出对方是男是女、年长还是年轻。加上周围环境的光线较暗，行人又不多，也没有目击者。”

“那座过街天桥在哪里呢？”

“在严岛老师家和离家最近的车站之间。”

“车站？严岛老师是坐电车上班啊。”

“嗯。”

“也就是说，如果行凶者来自学校，那就是从学校开始一路尾随严岛老师，甚至一同乘车。”

“嗯……”

一想到严岛被跟踪狂缠上的场景，间人同学脸色变得苍白。

“在学校附近偶然相遇，不知不觉中就突然推了他一把……应该不是这种冲动犯罪，而是有计划性的犯罪呢。”相以从一旁说道。

间人同学又想起了什么。

“对，是有计划的，行凶者甚至准备了印满上千位圆周率数字的A4纸。”

“圆周率？”

“倒在桥下的严岛老师被路人发现时，那张纸就用透明胶贴在他的西装背部，应该是行凶者在推落严岛老师后贴上去的。”

“这么说，果然……”

“果然？合尾君，你想到了什么吗？”

“不，没什么。”

我感觉解释起来会很复杂，就岔开了话题。关于这方面的线索，我打算回头和相以讨论。

“话说回来，老师对于印满圆周率数字的纸说了什么吗？”

“老师好像也不清楚。我想，老师教的是数学，因此才扯上了圆周率什么的吧……不过就算问……总之，真是感觉毛骨悚然。”

间人同学耸了耸肩膀，我也为行凶者的异常行为感到一阵寒意。只有和圆周率一样由数字构成的相以仍然充满活力。

“请放心吧，我们会很漂亮地解决掉这起事件的！”

“请多关照。”

待间人同学离开后，我对相以说：“其实在‘推落严岛老师事件’发生之前，还发生了另外三件怪事……”

我将那些事件的大致情况描述了一番。

“我在想，这些事是不是都是同一个人所做的呢。”

“确实，一向平静的地方突然连续发生多件怪事，自然而然就会觉得是同一人所为。还有其他根据吗？”

“一周一件事。‘运动场神秘圈事件’发生在第一周的星期四，‘彩虹窗事件’发生在第二周的星期二，‘铜像斩首插花事件’发生在第三周的星期四，‘推落严岛老师事件’发生在第四周的星期二。四、二、四、二，每隔一周，就会在同一时间发生事件。”

“的确具有周期性呢。”

“对吧。除此之外还有一个根据，就是图书室的小众推理。”

“小众推理？什么意思？”

“我依次说明吧，我们高中的图书管理员本好夜梦老师，是一位会在图书室设立推理专用书架的推理迷，多亏了她，我才读到了很多推理小说。在那个书架上有一部名为《花冠的无头骑士》的相当小众的推理小说，说的是将人斩首后在食道里插花的故事。”

“很像‘铜像斩首插花事件’呢。”

“你也这么认为吧。在同一个书架上，还有一本叫《圆周率密室》的小众推理书，里面有个情节是在密室里死去的被害人留下了圆周率的死前留言。”

“与‘推落严岛老师事件’有相似点呢。”

“对。四起事件中至少有两件，和图书室的小众推理小说的内容相似。或许行凶者是受了推理小说的启发。”

“原来如此，同一人所为的可能性很高呢。话说回来，那两册书的借阅情况调查了吗？”

“还没有。最近与‘八核’有关的事情比较多，我还没腾出手。不过，借阅记录会留在借书卡上，找到线索的可能性很高。明天我去一趟图书室看看。明天是二十九日，星期三……”

我确认了一下课程表。

“好，没问题呢。”

我把相以移动到手机里，放入了书包。

为了帮助严格执行校规的老师，却要违反学校禁止带手机的规定，这还真是讽刺。

* * *

翌日，学校。

图书室只在午休时间和放学后才开放，为了让相以学习，我决定先把迄今为止发生的事件现场照片收集起来。我记得，同班同学友田友幸用手机逐一拍摄了第一到第三起事件的现场照片，让他提供一下图像数据吧。

上完第一节课，课间休息时我走到了坐在窗边的友田身旁。他托着下巴，眺望着窗外。

“友田，我有一件事想拜托你。”

友田呆呆地看向我，神情古怪——不，他神情奇怪不是常态吗？

“合尾啊……”

“嗯？”

“恋爱是什么呢？”

“啊？”

就在这时，口袋里的相以回答了他。

“所谓恋爱就是喜欢上特定的人，想见面、想在一起……这种强烈的念想。这就是恋爱……的含义呢。”

“这家伙不是要听词典上的定义！话说回来，带手机可是违反校规的，我说过在学校里不要随便出来吧！”

我对着口袋斥责时，相以像是为自己鸣不平似的让手机发出了震动声。很明显，友田并不关心眼前发生的怪事，我感觉他的心不在这里。

“你刚才说了什么吗，”

“没什么……你说的恋爱，是怎么了？”

“你听我说哦。我一见钟情了，我要完了。”

“虽然你说得好像是初次明白这种感觉似的，但你经常一见钟情吧。”

“不不，这次我是认真的呀，我是说真的。”

我判断这个话题不结束就没法提照片的事，所以先听他说了下去。

“那么，对方是什么样的女性呢？”

“成熟的姐姐。黑色的波波头，穿着西服套装，感觉是无所不能的女人。形状好看的眉毛吊起来，高高的鼻梁，娇艳的嘴唇，还带有轻微的S气息，很棒哦。轻微的S，这一点很重要呢。毕竟说着‘因为我是抖S’什么的就去伤害他人的女人很讨厌呢。”

明明自己都不够格去挑三拣四，友田却高高在上地谈论这些。

“你从哪里认识的那种姐姐呢？”

“不能说。我们说好了，这是秘密。”

“秘密？”

总感觉不可靠啊。这家伙不会被骗了吧。“会不会再见呢。”

友田再次眺望窗外。我听够他的话了，摇晃着他的双肩，把他的思绪拉回现实世界，然后直奔正题。

“你好像拍了最近发生的几起事件的现场照片吧。”

“哎，你说什么？”

友田一副没睡醒的样子反问道。

“我说照片呀，‘运动场神秘圈事件’‘彩虹窗事件’‘铜像斩首插花事件’的照片。”

“啊，是的是的，我拍了。怎么了？”

“能发到我手机上吗？”

“为什么？”

“就是之前提到的人工智能，我想让她看看。”

友田的神情变得严肃起来，他大概是想起了我父亲的事吧。

“啊，就是报纸上刊登的小相以呢。我知道了，传给你哦。”

友田把照片添加到邮件附件里传了过来。三起事件的现场全都从远近两个角度拍了一遍，状况非常容易理解。神秘圈的全像大概是从教学楼的四层拍的吧。

我向友田道谢后，马上就让相以对图像进行解析。

* * *

忙碌的午休没能抽出时间，我直到放学后才开始调查。

本想立刻就去图书室，经过走廊时，一只手突然搭在了我的肩上。

我吓了一跳，本能地回头一看，站在身后的是完全不认识的男子。

男子的长袖衬衫领口大开，露出了胸口，令他看起来很轻浮，与象征认真个性的和尚头十分不搭。极短的头发并不是灰色，而是淡茶色的，由此可一窥他原本的发色。这家伙到底是什么人？

他一副油头粉面、带有攻击性的样子，开口道：“你是二年级的合尾辅前辈对吧，报纸上登了。”

“啊，是我。你是？”

“我是一年级的茶坊主宗秋。有点事想跟你说，能到体育馆后面来一趟吗？”

被这种与其说是后辈不如说是不良少年的人叫去体育馆后面，让人觉得有危险。我尽量控制自己的声音，小心地拒绝他。

“不，我现在必须去图书室。”

茶坊主按在我肩膀上的手加大了力道。

“有什么不行的吗？很快就会完事的。”

“是什么事呀？”

“不，我要找的不是你，而是你的……”

正在这时——

“茶坊主君，你在干什么！”

一道耳熟的声音贯穿走廊。我和茶坊主同时面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意想不到的人——左虎刑警朝这边走来。

茶坊主放开了我的肩膀，一边挠着他那和尚头，一边解释：“哎——我只是在和上了报纸的名人打招呼而已，那我就先走一步了。”

紧接着，他朝着左虎的反方向逃也似的离开了。

左虎刑警来到我跟前。

“辅君，你没事吧？”

“他冷不防地过来纠缠我，吓了我一跳。多亏有左虎小姐在我才得救。你和那家伙看起来像是熟人呢。”

“叫严岛的老师从过街天桥上被人推下去的事情，你知道吧？”

“当然。”

“他……是那个案子的嫌疑人之一。”

“哦？是吗？”

“听说严岛老师以严格的生活指导著称。他一直对茶坊主的茶色头发不满，但茶坊主完全不听他的话。恼怒的严岛老师在本月六号、星期天的时候抓到了他，强行给他剃了头发。”

因此才成了那样的浅茶色和尚头吗？生活指导老师剃掉学生的头发，这是昭和年代发生的事吗？不过学生无视警告我行我素，当老师的这么做也是无奈之举吧。

“茶坊主似乎在同伴中间扬言，说‘那个老古董，我绝对要杀了他’。”

“说‘杀了他’这种话，的确不妥呢。”

“对吧，所以警察把他当成重大嫌疑人给盯上了。他对你说了什么？”

“我也不是很清楚，他只是说叫我去体育馆后面。”

“体育馆后面呢……那现在去看看？”

有左虎小姐跟着一起去，那就可以放心了。我点了点头。

我们到了体育馆后面，但别说是茶坊主了，那儿压根儿就没有人。馆内传出体育社团的活动声，更加凸显了此处的静谧。

“没有人呢。”

“假如之前有人在这里等着辅君，现在是已经撤退了吗？”

此时，我口袋里的相以出声了。

“左虎刑警，下午好。”

她是判断在这种没有外人的地方即使发言也没问题吧。我掏出手机，左虎刑警对屏幕里的相以回以问候。

“下午好。”

“我就直奔主题了，左虎刑警，刚才茶坊主是这样对辅先生说的。”相以重播了她偷偷录下的茶坊主的语音。这种机能倒是很方便。

——不，我要找的不是你，而是找你的……

“他接下来要说的难道不是‘找你的AI侦探有事’吗？”

“就是说，他的目标是相以？那种家伙找相以会有什么事，怎么说也和‘八核’无关吧？”

“他知道报纸上刊登的事情，会不会觉得相以可以卖钱？”

对于左虎的假设我颔首认同。

“有这种可能性。”

“哎，我可以卖掉吗？”

相以的颤抖传递到我的手掌上……话说回来，这是手机的震动功能。这家伙，把震动功能活用过头了吧。

“你大可放心。下次听取事件情况时，我一定会好好地斥责他的。”

左虎小姐如此一说，相以的颤抖停止了。

“真的吗？得救了。”

“拜托了。”

我也低下了头。如果被那种不良少年盯上，可就无法安心带她出去了啊。

* * *

“难得到了避人耳目的地方，不来交换一下情报吗？我只在这里说啊，警方的调查现在难有进展，虽然除了茶坊主还有其他几个嫌疑人，但都没什么证据。学生中间有没有什么传闻？”

“虽然不是传闻，但其实我有位姓间人的同班同学，来委托我和相以进行调查。”

“间人同学？是说二年级的间人波？”

“是的。你知道她吗？”

“她最近接受过受害人的生活指导，作为嫌疑人之一接受了问询。”

“啊，她说因为置学一事被老师找过。”

“是这样的。”

左虎小姐从西装口袋中掏出了警察手册后，翻到了某页。

“我看一下……本月十号星期五，放学后，严岛老师突然对间人同学所在的班级课桌进行了检查，恰好在她的课桌里发现了教科书、笔记本之类的学习资料。之后，他在十三号，新一周的星期一，把她叫到了职员室进行了说教。虽然看起来没发生争执，但我们无从得知她的内心想法，便将她加入了嫌疑人之中。为什么被训斥的一方反而来委托侦探呢？”

“好像是看到了严岛老师那种认真斥责她的样子，让她产生了这是位好老师的想法。她说，无法原谅这么好的老师被人推落的事。”

“原来如此，她是会喜欢责备自己的男性的类型呢。”

左虎小姐很干脆地撕掉了手册的最后一页，拿给我看。

“对，笔记上嫌疑人一览这一页，要不要用手机拍下？小相以也想看吧。”

“可以吗？”

“上面没写什么特别的，没关系。”

“谢谢。”

我拍下了那页纸，接着确认上面写的内容。

本好夜梦：前任女友 违法停车

友田友幸：一号（周三）被没收了手机 色情图片

茶坊主宗秋：六号（周一）被剃掉茶色头发

间人波：十号（周五）学习资料放在学校被发现 十三号（周一）被警告

在名单下面潦草地写有“生保现物日数”几个字。生活保障（或者是生命保险）？现物支给？日数？虽然不太明白，但我觉得这与此次的事件无关，应该是别的事情的笔记吧。

比起这些，应该有更让人在意的部分。这不是还写着两个很眼熟的名字吗？！

“等一下，左虎小姐，这个本好夜梦，就是指图书管理员本好小姐吧？”

“怎么了，你和她很熟吗？”

“是的，她是我阅读推理小说的领路人。这里写着‘前任女友’，难道是指？”

“对，好像直到上个月，她还在和严岛老师交往。”

“哎？”

本好小姐和严岛老师交往过。说是意外，不如说是受到了冲击。不，虽然我并不是对她有意思。

“分手的理由，说是因为严岛老师严厉地批评了违法停车的本好小姐，从而引发了争吵。”

“就是说严岛老师在私人生活方面也很严格吗？”

“就是那么回事。”

严岛老师的那份严厉，虽然让间人同学喜欢，却被本好小姐讨厌。人的喜好各有不同。我不由得叹了口气。

令我在意的名字还有一个。

“还有，友田友幸是？”

“啊，又是你的熟人？”

“同班……算是朋友。”

“对于恋爱是什么，他似乎很感兴趣。”相以插话说。

“多余的话不说也没关系。”

左虎小姐轻笑出声。

“真是年轻啊。”

“友田那家伙为什么会被怀疑？”

据左虎小姐所说，本月一号（周三），友田在把手机上的色情图片拿给同学看时，被严岛老师发现了，他的手机因此被没收。虽说学校规定禁止携带手机，但实际上会没收手机的只有严岛老师那样的人。如果严岛老师还健康地在学校里的话，我就得慎重考虑要不要带相以来了。

那天放学之后，严岛归还了友田的手机，但是里面的色情图片全部都被删除了。得知此事的友田竟然稀里哗啦地泪洒当场。

“友田他……”

同为男生的我能够理解他的心情。先不说没收，总不至于删除图片吧。不过当严岛老师被推落的消息传开，友田说“活该”的理由总算是搞清楚了。

我不想把朋友想成行凶者。

这时，我想起了他提到的有轻微S倾向的神秘女人。

难道是那个女人诓骗他，引发了一连串的犯罪事件？

友田身上不会发生这种事情……吧？无法断言才是最恐怖的。这次就只能相信朋友了。

“还有先前提到过的茶坊主和间人同学呢。”

“嗯。前任女友和最近接受了生活指导的三名学生暂且被列为嫌疑人。虽然不能说行凶者就在他们中间，但只能先从较高的可能性着手了。尽管听取了每个人的情况，但说实话，感觉他们什么都没说。每个人都没有不在场证明。话说回来，辅君能够提供什么情报？”

我将三件怪事是不是和“推落严岛老师事件”有关，以及图书室的小众推理小说是不是给了行凶者启示的疑点说了出来。

“警方掌握了前三起事件的情况，却没有注意到推理小说的事。辅君不愧是推理迷呢。”

“不，我没那么厉害。”

“那就快点去图书室吧，我也想再和本好小姐谈一谈。”

* * *

我们来到图书室。本好小姐正在服务台接待借书的学生，我们就先去了推理小说专架前。

书架显得比平时空。大众向的推理书被借出去是常事，但今天似乎很难得（可以说是异常状态了），连小众推理书都借出去了，包括《花冠的无头骑士》和《圆周率密室》在内的五册精装书都没在架上。

“毫无疑问，全部都被行凶者借走了。”

我这样断言时，左虎小姐露出了不可思议的表情。

“为什么你这么肯定，可能是别的什么人借走的也说不定啊？”

“不，左虎小姐你不明白。这可是小众推理哦，我不觉得除了我和本好小姐外，在这所高中会有第三个人对它们抱有兴趣。”

“是这么回事吗？”

“之前我借那五本书时，借阅卡上可是一个名字都没有。”

我强调这一点时，发现服务台那边已经闲下来了。我们便走了过去。

身为嫌疑人，本好小姐不但脸上毫无厌恶之色，眼睛中还闪烁着光芒。

“啊，是刑警小姐！今天还是来问案子的事情吗？”

身为推理迷，能被刑警问话是令人艳羡的事。上回一定问过不少问题了吧，左虎小姐此刻是一脸稍显厌烦的表情。

“不是我想问，是这位合尾君有话想问你。”

“为什么合尾君会和刑警小姐一起行动！难道说你是侦探？名侦探？”

“不，我是助手，是之前提到的人工智能侦探相以的助手。”

“哎？小相以已经得到了警察的认可啊！太厉害了！”

图书室一片寂静。

等到她的兴奋劲过后，我提出请求，想查看包括《花冠的无头骑士》《圆周率密室》在内的五册书的借阅卡。

“好，我来找找看。”

本好小姐在我与左虎小姐看不到的服务台内，翻找放有借阅卡的箱子，最终抬起头，露出了为难的表情。

“没有。”

“哎？”

“书真的没在书架上吗？”

“是的。”

“是不是有人正在图书室内阅览呢？”

“怎么会！这些可是小众推理书。”

我一边说，一边环视了一圈，没发现有人在读前面提到的那五册书。这是理所当然的。

我把这一情况告诉了正在对话的左虎小姐与本好小姐，她们的脸上都不由得蒙上了一层乌云。

“哎，难道说书被偷了？”

“到底是谁会做这种事？”

左虎小姐蹙起眉。

就在此时，从我的口袋中响起一道声音。

“我知道行凶者是谁了。”

相以说。

“你是指这一连串事件的行凶者吗？话说回来，你怎么又擅自说话了。”

本好小姐这个图书管理员说起来也是教职工，可能也会在意学生带手机进学校这一点……我的脑中一瞬间闪过这个念头。但事实完全不是这样，她露出的是对人工智能兴致勃勃的模样。

相以无视我的话，继续说了下去。

不听人言正是她像人类的地方吗，爸爸？这是机械的反叛。

“我知道，我指的当然是这一连串事件的行凶者。画出运动场上的神秘圈、往窗户上涂七种颜色、截断铜像的头并插上花、将严岛老师推落、偷走图书室的书，全都是同一人、受同一动机驱使所为。”

“行凶者是谁？”

但是不能让本好小姐听到——说不定就是她干的，即使不是这样也很糟糕。

“用文字表示吧。”

“我明白了。”

相以将行凶者的名字显示在屏幕上。左虎小姐伸头窥探。那个名字是——

* * *

“合尾君，你真的知道行凶者是谁了吗？”

间人同学问。

“啊，嗯。应该没错。”

我含糊其词时，相以插话道：“是的，是真的。行凶者是间人同学，就是你。”

没错，被相以点名的正是委托人。我和左虎小姐把正在茶道室参加社团活动的间人同学叫到了体育馆后面。

间人同学理所当然地加以反驳。

“笨蛋。人家是行凶者的话，不可能拜托你们来调查自己吧。”

“你正是反过来利用了这种心理。接受左虎刑警的问询时，你得知自己被列为嫌疑人，于是你委托侦探对事件进行调查，假装自己与这些事无关。我被小看了呢。我可不是只能被人利用的证人，而是侦探。”

“是哦，如果按照这种固执的思考方式，行凶者委托侦探的说法也可能成立。但是为什么，你会觉得人家是行凶者呢？”

“我怀疑你的契机是‘把学习资料留在学校’。你放进桌子里的教科书和笔记本，对应的科目分别是生物、保健、现代文、物理、日本史、数学。”

“你等一下。”我想也没想就打断了相以，“这是哪里来的情报？我记得左虎小姐并没有把科目都说出来。”

左虎小姐说：“不，我的手册上应该有记录。”

“哎，是这样吗？”

“你看。”

左虎小姐拿出警察手账打开，手指着之前潦草写下的“生保现物日数”几个字。啊，明白了。这不是生活保护等的意思，而是留在学校的教材科目的头一个字啊。仔细考虑一下，在间人波的记录下面写这些是理所当然的，我竟然产生了奇怪的联想，理解错误。

“话说回来，辅君，听到这些科目，你没有注意到什么吗？”

“嗯？”

冷不防地被相以这么问，我有些不知所措。

“唔，是不是有什么共同点呢？”

“生物、保健、现代文、物理、日本史、数学，这些不全是辅君所在的班级星期五的课程吗？”

“啊，这么一说……”

我想起来了。我和间人同学是同班，当然课程表也一样。世界史和日本史为选修科目，不太容易注意到。

“间人同学把教科书留在学校，被发现时也是星期五。如果间人同学真的是一直把学习资料放在学校不带回家，那不应该只是星期五的科目，其他几天用的教科书或者笔记也在才对。难道不是间人同学平时不会留下教科书，只是在十号的放学后，把自己当天带来的学习资料放在了教室课桌里吗？”

“她为什么要这么做？”

我看向间人同学。她盯着自己的脚尖，什么也没回答。

“是这样啊。”左虎小姐说话的音调上扬，“因为她要从图书室偷书呢。”

虽然迟了一步，但我还是明白了。

相以紧接着说：“正是如此。从图书室偷出来的五册小众推理书全都是精装的。书包里塞五本精装书进去的话，就装满了，因此教科书和笔记没能放进去。”

“所以才只有那一天留下了学习资料吗？”

我和左虎接受了这一推理，但间人同学声音颤抖着做出了抗辩。

“人家恰巧在那天开始想要放书在学校而已。再说了，人家为什么非要偷走图书室的书不可！小众推理？那东西好没意思。图书室的书和严岛老师被推落有啥联系？”

“在学校留书是为了把偷来的书放进包里，这件事被严岛老师发现了，你就想灭口？”

我脱口而出自己突然想到的假设，却被相以否定了。

“不是这样的。间人同学在那之前更早时，应该就已经对严岛老师怀有杀意了。要说理由嘛，二号的‘运动场神秘圈事件’、七号的‘彩虹窗事件’、十号的‘小众推理书被盗事件’、十六号的‘铜像斩首插花事件’，一切都是为了二十一号的‘推落严岛老师事件’布局。”

“这么说来，所有的事情联系在一起的前提是我们进行了调查。但是重新考虑一下，这些偶发的事件要怎么联系起来呢？”

“不要被过多的点缀蒙蔽了双眼。我试着从神秘圈、七色喷漆、小众推理、插花、圆周率这些点缀中，把它们的共同‘特征’抽了出来。”

从样本数据中抽取共同“特征”，这是深度学习的绝招。但是相以又说：“可我并没有从中找到任何共同特征！于是我无法得出结论，它们太令人头晕了。”

“头晕？”

“就是这么一回事。首先，间人同学是出于什么理由对严岛老师心怀杀意的？那和生活指导没有关系，也无关其他理由。总之她就是想杀他。但她并不是对杀人毫无罪恶感的冷酷杀人魔，道德感在阻碍她。因此，她想到了一个办法，只要在逐渐犯罪中让道德感麻痹就行了。”

“哎？”

“起初，她晚上‘不法侵入’学校，在运动场上画下了神秘圈。也许那并不构成犯罪，只能算是个无聊的恶作剧，对于一直是名普通学生的她来说，即使只是这种事，也会让她的内心受到道德的谴责吧。但是想办法克服这些情绪后，她做到了。Level 1，通关。

“接下来是level 2，给窗户上色。这和在运动场上画线不同，不能轻易做到。这比恶作剧的性质更恶劣，说不定相当于‘损坏器物’或者‘破坏建筑物’的程度了。

“从level 3开始，就已经是真正的犯罪行为了，不能再找借口。不管怎么说，那都是‘盗窃’了图书室的书。偷走推理小说是为了获取之后要实施的犯罪诡计。不从大众推理书中找，而是选择了小众推理，是因为不想让人知道诡计的出处。一连串过多的点缀不仅是为了将犯罪诡计加以实践，也有扰乱警方调查的意图。

“Level 4是截断铜像，这只是单纯的‘损坏器物’的行为，乍一看好像和level 2没区别，但实际的罪恶感已经是不同等级的了。毕竟人形的物体，很适合作为对人类进行实际攻击之前的预演对象。

“没错，终于到了level 5、究极的犯罪——‘杀人’。经过此前各阶段的道德麻痹，间人同学成功推落了严岛老师。幸运的是，严岛老师保住了性命。严岛老师背后贴的写有圆周率的A4纸，只不过是为了扰乱警方的调查。

“‘运动场神秘圈事件’是在二号、第一周的星期四发生的，‘彩虹窗事件’是七号、第二周的星期二发生的，‘铜像斩首插花事件’发生在十六号、第三周的星期四，‘推落严岛老师事件’发生在二十一号、第四周的星期二。辅先生注意到没有，这些事件发生的时间具有周期性。然而真正重要的不是星期几，而是事件发生的间隔。七号与十六号之间让人感觉有很大的空白，但实际上插入十号的‘小众推理书被盗事件’，五起事件大体上就都在一定的间隔后才发生了，这点很清楚。这是逐渐积累、加重犯罪行为的过程，目的是制造通往‘杀人’这一犯罪行为的阶梯。”

听着相以这番流畅的推理，我心中随之而来的违和感越发膨胀。

这个推理很奇怪。

确实，现实中有些人就是从轻微的犯罪行为逐步升级，最终犯下杀人重罪。不过，那只是结果论。不管是谁，至少人类不会为了麻痹道德感，特意循序渐进地加重犯罪程度。还有闲心绕圈子的话，要么就赶紧杀，要么就在良心的谴责下放弃，会是哪种情况呢？

人类不会做出这种推理，这是人工智能才会做出的推理。如果道德观念能像数值一样加以控制，这样的话不是任何人都可以杀人了吗？这真是令人毛骨悚然的推理。

毛骨悚然……

我忽然想起“恐怖谷”这个词。人类对机器人的好感度，虽然会随着机器人的外表接近人类而上升，但在无限接近人类的瞬间会猛然下降。机器人与人类之间没有区别时，好感度又会上升。将好感度的变化反映在图表上，曲线猛然下降的地方被称为“恐怖谷”。无限接近人类，但无法成为人类的东西比单纯的机械更令人恶心，这就是人类的心理。

这只是说的外表，假设在智能方面也有“恐怖谷现象”的话……

现在，相以正在急速成长中，尽管最初发生了框架问题，但她通过对推理电子书的深度学习，解决了以相制造的两个谜团。

以相是彻彻底底的人工智能“犯人”，无论下端还是纵啮，都只是她犯罪计划的执行人。如果间人同学直接行凶的话，这就是相以初次面对人类中的“犯人”。

相以无限接近人类，但还不能等同于人类。偏向人类这边的“相以”，即使与人类相似，也不能成为真正的人类。

这样的相以做出的推理，对人类来说只能是恐怖的、令人困惑的结论。那把刀的刀锋还无法触及人类的心脏。

说什么慢慢地加重犯罪程度以麻痹道德观？这么恐怖的推理让人啼笑皆非，其自身也会发展成类似“恐怖谷”图表的情况。如同机器人的外表逐渐接近人类时，人类对其好感度会上升一样，持续犯罪也会让道德层面的容忍度上升。但是和前者遭遇“恐怖谷”一样，后者的图表里，轻微犯罪和杀人之间也存在着巨大的山谷。想要跨越这座山谷是极为困难的事。

所以，这个推理是错的。

最初还脸色苍白的间人同学，也恢复了从容的表情。

“什么嘛，本来还想看看所谓人工智能侦探到底有多大本事，才向你们提出了委托，原来就还只是‘机器人’而已嘛，完全不懂得人心。教你一件事儿吧，人类才不会有那种把道德感数值化的思考方式呢。”间人同学像是夸耀胜利一般说道。

糟糕，照这样下去，就算她真的是行凶者，也会被她逃脱了。

相以突然失去自信，抬头看向我。

“辅先生，难道说，我又错了吗……”

“不，那是……”

在我支支吾吾时，有人代替我做出了回答。

“是啊，某种意义上来说是错了呢。”

“左虎小姐！”

我向她投去责备的目光，但她却一脸恶作剧的样子继续说了下去。

“不过对了一半哦。多亏了你的推理，我已经看到了真相。”

* * *

抛开侦探，左虎小姐自行查到了真相？

不，仔细一想，这对刑警来说是理所应当的事吧。靠侦探的介入才破案，那更奇怪。

“接下来可以拜托您吗？”

彻底露怯的相以胆小地偷偷看向左虎小姐。

“你说交给我……”左虎小姐接过接力棒，开始了解说，“在小相以的推理中，凶手把学习资料留在学校这件事，以及将其他事件作为点缀的含义，再怎么想也不会有结果。我也持相同观点。只不过，关于间人同学做出这一系列事件的理由，我的看法不一样。间人波同学，你是‘八核’的一员。”

极具冲击性的发言。

间人露出了肉眼可见的狼狈之色。

“ba、bahe？是什么东西？我可不晓得那种东西。”

这明显是被人说中的反应，她不会真的是“八核”成员吧？我的班级里有“八核”的成员潜入？熟悉的脸庞忽然变得陌生起来。

“左虎小姐，‘八核’为什么要做这种事情？”

“一切都是为了得到小相以哟。”

“为了得到相以？”

“八核”为了让以相成长，确实想要得到相以。只不过，这与校内发生的怪事有什么联系？

相以一声不吭，表情严肃。间人同学则是盯着自己的脚边。她们同时都在静静聆听着左虎小姐的推理。

“间人同学试图偷走小相以，可是辅君家里警备过严，她没办法。”

右龙的部下一直在不远的地方监视我家。

“如果辅君把相以带到学校来的话，她就可以连你的手机一起偷走。因此，间人同学在学校里制造了怪事。”

“那又怎么样——啊！”

我终于悟出了真相。左虎小姐似笑非笑。

“你也注意到了吧。是的，她是想吸引身为推理迷的辅君，你为了解开谜题，就会把相以带到学校里来。间人同学满怀期待，制造了能引起辅君兴趣的奇特事件。”

这样啊，为了引诱侦探（或者说助手）而制造的奇特事件。

“奇特的点缀没有意义，但奇特的事物自身却有存在意义。间人同学首先弄出了‘运动场神秘圈事件’和‘彩虹窗事件’，但辅君没有上钩。”

“我最近忙着处理‘八核’相关的事，没有心情冒着违反校规以及手机被盗的风险带相以来学校。”

“原来如此。可是间人同学认为，这是因为事件内容不符合你的口味。于是她为了研究你喜欢什么样的谜题，从图书室偷出了辅君最近借过的五本小众推理书。”

“是这么一回事吗？如果是这个理由的话，不用偷，借出来看不就好了吗？”

“不，之后要制造出类似的事件，可能就会有人注意到图书室的小众推理书，一查借阅卡，看到上面写着间人同学的名字，不就会产生怀疑了吗？”

“啊，说的也是。”

“间人同学绝对不想让人知道自己做了什么，所以当她想要亲自去委托AI侦探到学校里来调查时，也犹豫不决。

“接下来，间人根据偷来的小众推理书中的内容制造了‘铜像斩首插花事件’，可辅君还是毫无反应。于是，她袭击了严岛老师。”

“哎，为什么？”

展开过于突然，我想也没想地提高了音量。

“因为严厉的严岛老师是唯一会没收手机的人呀。辅君没有带相以来，会不会是因为害怕被严岛老师没收手机呢？间人同学这么考虑，就在天桥上推了严岛老师。”

“就因为这种理由……”

虽然我觉得这有些脱离现实，但严岛老师的确是我带手机上学的心理阻碍，这是事实。如此一想，这比相以的推理更加人性化。

“应该不打算杀他吧，只是让他受点伤，有段时间不来学校就行。当然，即使没有杀意，这么做也是不可原谅的。”

左虎小姐补充了一句。

“为了引起辅君的关注，她从小众推理书中借鉴了圆周率作为装饰元素。但等了一周，辅君还是没有反应。心急如焚的间人同学对使用最终手段下了决心，装成仰慕严岛老师的学生模样，亲自到AI侦探事务所去委托调查。”

也就是说，一连串事件彻头彻尾是针对我的。我感觉到无形的重压，不由得全身僵硬。

左虎小姐再次开口：“说起来，辅君和间人同学所在的班级周几上体育课？”

我一边对无关的提问感到疑惑，一边回答：“体育课吗，是星期二和星期四……”

“果然是这样。”

左虎小姐一副理解了的样子。

“体育课的日子与事件之间有什么关系吗？”

“你没发现？说起星期二和星期四的话……”

“啊，是除了‘小众推理书被盗事件’之外，其他事件发生的日子！”

“就是这么回事。”

“哎，请等一下。你说就是这么回事，到底是怎么回事？为什么事件都集中在有体育课的日子？”

“事件被发现的当日当然是没带手机的，带手机来最早也是在第二天了。但是如果第二天有体育课怎么办呢？”

“如果有体育课……是这样啊，有体育课的话就无法把相以带来学校了！运动时带着手机，怎么说也太勉强了吧，那就得把手机放在更衣室里。可相以又是绝对不能被偷的，如此一来，在有体育课的日子里，不带手机上学是最保险的。”

我自己昨天确认了课程表，今天是星期三，没有体育课，才觉得带手机没问题的。

左虎小姐点了点头后继续说明。

“事件若是在周一或周三被发现，翌日就是有体育课的周二或周四。还有，如果事件在周五被发现，中间隔了周末，这么一耽搁，辅君说不定就会对事件失去兴趣。综合考虑一下，能立刻在第二天带手机的星期二和星期四，是最适合事件曝光的日子。所以，除了不打算公开的‘小众推理书被盗事件’之外，其余四起事件全部发生在星期二或星期四。”

“竟然计算到了这一步……”

只是间人同学的考量和我的想法有偏差。正是由于我们两人的想法不一致，这才使事件复杂化了。对于不擅长分析人类心理的相以来说，这次的事件可能难度过高了。

“计划实施至今，辅君终于带来了小相以。在此，间人同学利用容易成为替罪羊的茶坊主，让他夺取小相以。‘夺取AI侦探并将之带到某地的话，可以领取金钱报酬’这种匿名信，也已经交给了他吧。”

“是这样啊，所以茶坊主才想把我叫到体育馆后面吗？”

如果那时左虎小姐没来的话，对方说不定会强行抢走相以。想到这里，我心有余悸。

我和左虎看向间人同学。面对低着头、肩膀颤抖的她，左虎小姐说：“以上就是我的推理。虽然最初我以为你是‘八核’的一员，可作为天才黑客组织来说，你的做法太不讲究了。难道说不是你做的，而是你附近的人吗？如果这次事件与‘八核’无关，我想，你是为了获得某人的认同，才擅自想要夺取小相以的。至于我所指的‘某人’是谁，比如与你生活在一起的哥哥间人凪……”

“不是的！”

间人同学抬起头，露出一脸排斥的表情。

“和哥哥没关系！当然，与我也没有关系！”

然而从她的拼命否认中看得出，左虎小姐的推理正中红心。

“您说的全是臆测，有证据吗？”

“很遗憾，没有。”左虎小姐坦率地回答道。

间人同学瞬间露出不知所措的神情，但马上就态度强硬地说：“是吗？那就告辞了。”

左虎小姐叫住了想要赶紧离开的间人同学。

“请等一下！”

间人同学冷冷地回过头。

“还有什么事？”

“‘八核’是杀人不眨眼的恐怖组织，绝对不要和他们扯上关系。”

“无须您担心，我可不认识那些人。”

留下这句话后，她走了。

“不用追吗？”

“可惜的是，就算是警察，没有逮捕令也没办法实行强制抓捕。现在就只能这样，回头再说吧。”

与“八核”有关这一点大致上没错，接下来就是和右龙合作，展开进一步调查。那家伙最近急于立功，正拼命钻牛角尖呢，这份情报能帮上他的忙就好了。

“话虽如此，你还真能想到隶属‘八核’的不是间人同学本人，而是她哥哥呢。”

“那只是在试着套她的话而已。我之所以能感觉到她是为了某人而行动，理由是她的眼神。”

“眼神？”

“嗯，我遇到过和她有着相同眼神的人。那是一种想要吸引某人关注、不断努力争取的可悲眼神。”

左虎小姐目光深邃。直觉告诉我，这是在说右龙吧。毕竟两人曾是男女朋友的关系。

左虎小姐这次如此机敏，说不定就是因为她想要成为右龙的助力……这就是俗话说的臆测吗？

这么想的同时，我看着她的侧脸，又注意到一件事。

——成熟的姐姐。黑色的波波头，穿着西服套装，感觉是无所不能的女人。形状好看的眉毛吊起来，高高的鼻梁，娇艳的嘴唇，还带有轻微的S气息，很棒哦。

友田列举的特征全都命中了！说起来，左虎小姐对友田进行过一次事件情况的问询。说“要保密哦”，考虑成是为了不让警方的调查情报泄露出去，也符合常理。

怎么说好呢，友田一见钟情的对象正是左虎小姐。

不，左虎小姐不行吧。一方身为在搜查一课麻利工作的职业女性，一方只是一介高中生，怎么说也太不相称了。更别说，关于友田的情况，左虎小姐可是在警察手账上写了“色情图片”几个字。

虽说我觉得不太可能，但如果他无论如何都不肯放弃的话，我也只好声援他了。

当我还在考虑这类没有意义的事情时，相以无精打采地说：“结果我还是完完全全不行呢。本以为这一次也解开了所有的谜团，却完全推测错了。”

“啊，没有那回事哦。我也一样，教科书留在学校之类的事，在小相以说明之前，我是彻底不明白的。功劳一半一半。”

左虎小姐弯下腰，对上相以的视线。

“一定会很快的。很快，小相以就能做出像人类一样的推理了哟。”

是这样啊！在“恐怖谷”的图表里，机器人无限接近人类的瞬间，人类对它的好感度会急速下降；一旦越过这个坎，更进一步接近人类时，好感度会再次恢复。

相以，努力越过“恐怖谷”吧。

我在心里为她加油助威。

“嗯！”相以一脸开心地回答道。

“打个电话给右龙吧。”左虎小姐拿出手机，拨出了电话，但是似乎难以接通。

她诧异地嘀咕道：

“奇怪，平时都是立刻接通的。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事……”

►右龙司法◄

往前回溯一小段时间，公安审讯室。

右龙和因“东京斑马事件”被逮捕的纵啮理音隔着桌子面对面坐着。纵啮是以杀人嫌疑被逮捕的，本来是由搜查一课负责，但右龙从背后周旋，获得了调查机会。

“头领的名字是？”

“指挥所在哪里？”

他以这种直截了当的问话开场。

“对政府有什么要求吗？”

偶尔让步，偶尔挑衅。

“从地球上消灭人类的政权、实现人工智能的统治？如果真的认为那种事情可以做到，你们的头领还真是不可救药的笨蛋啊。”

面对轻重缓急交叉的提问，纵啮始终面无表情地保持沉默。

右龙在心中暗自咂嘴，如此继续下去，很快就会超过限定时间，到时必须将在押犯交还给搜查一课。

就在这时，纵啮首度开口。她说话的女高音与其小巧的身材相称，但与其说那是人类的发言，不如说更像是录音机重播一般的机械声。

“右龙司法，日本第一位女首相右龙都子的儿子。都子有三个儿子，其他两人分别名为立法、行政。丈夫在孩子们一出生时就病亡了。右龙首相以一己之力将你们抚养长大，希望以‘三权分立’之意命名的你们能身居政府要职、掌握国家权力。她让你们从小就互相竞争，只对学习成绩最为优秀的孩子倾注母爱。这种养育方式的结果就是，立法担任了政策部门会议的议长兼执政党众议院议员，行政则当了将来注定会成为事务次官的外务省官僚。但你不管是大学考试、公务员考试还是司法考试，全部失败，既无法在警察体系内当官，也做不了法官、检察官，只能做这种一线的悲惨工作。你们一家至今在同一屋檐下居住，但吊车尾的你，早就不受母亲和兄弟期待了。你为了唤回母亲的爱，竭尽全力去积累实战成果，然而从对母亲盲目的信仰开始，你的人生就扭曲了。和左虎刑警也是由于这种原因……”

“闭嘴！”

（不愧是黑客，调查得真清楚。她打算以此来展开对话吗？）

刚开始还从容不迫的右龙，听到这些话后大惊失色。纵啮描述的正是右龙的人生。敌人对自己了若指掌啊。

纵啮没有闭嘴。

“但是，对信徒不予回应的神并不是神。就算一直信仰下去，你也不会得救。对自己好一点吧。”

“烦死了，不准你说妈妈的坏话！”

可是纵啮单调的声音如同催眠术一般，让右龙的头脑越发迟钝。

恍若梦中，右龙追溯自己的记忆。抱起立法的母亲，给行政买玩具的母亲。右龙所看到的却总是母亲的后背。母亲从来没有回头看过他。

不，有过一次吧。中学模拟考试获得了A时，母亲说，只要是他喜欢的东西什么都可以买。右龙在店里选了心爱的银色龙形钥匙圈。他至今仍把车钥匙挂在那个钥匙圈上，十分珍惜。

即使右龙的右眼受伤时也是一样……

那是右龙进公安部门第一年时发生的事情。潜伏在某激进组织中的右龙，因有人怀疑他是公安而受到责问。头领笑嘻嘻地递给他一把小刀说：“你不是公安的话，就用这把小刀划伤自己的脸以证清白吧。”

公安的身份是绝对不能暴露的，但是脸受了伤，成了醒目的外貌特征的话，“脸上有伤的男人是公安”这种传言就会扩散开来。头领是在确信右龙是公安的前提下，企图用他绝对做不到的事情来迫使他就范。

可是右龙毫不迟缓地拿起小刀在脸上一划，鲜红的血痕纵向划过他的右眼。

全场哑然。凭借着坦荡的行事态度，右龙成功地取得了他们的信任。

之后，公安根据右龙提供的情报，将这个激进组织一网打尽。那是右龙作为公安取得的首个成就。消灭与国为敌者，应该也是为母亲做了贡献。

怀着这种信念的右龙一半害羞、一半夸耀地将此事报告给母亲。

但是母亲看也不看右龙，只说了句：“哦，捡垃圾真是辛苦你了。”

与此同时，立法过来了。母亲兴奋地打心底里赞美立法有出息。她那双眼睛里没有映出右龙的身影。右龙的伤痕也……

上司考虑到“脸上有伤就无法再做卧底了”，要把右龙调到内勤部门，但是右龙借用他作为“首相之子”不知是否真实存在的权力，继续坐在搜查官的位子上。总有一天，他要逮捕动摇国家根基的犯罪组织，让母亲回过头来看看自己。这种信念一直藏在他心里。

那一天真的要到来了吗？右龙内心很想关爱不知母爱为何物的合尾辅，可在没有体会过母爱这一点上，他自己的境遇不是也一样嘛。或许他对于辅君的感情不是怜悯，而是亲近。

右龙的表情开始扭曲。

看到这一幕的纵啮继续进逼：“确实，我和你是敌对关系，但从个人角度来说，我很想救你。过去的我也和你有同样的境遇，而我被拯救了——从神那里得到了救赎。”

“神？”

“是的，真正的神。请忘掉虚假的神，信仰真正的神。”

这句话如同渗入布满裂纹的岩石中的水，涌进了右龙的内心。

纵啮是潜入工作的高手。她的任务仍在继续。她是故意被抓的，这是在几乎没和同伴商量的前提下的独断专行。她正如“狮子虫”这个别名一样，成功入侵了警方这头狮子的体内，寄生在了名为右龙的器官上。

右龙那双失焦的眼睛看向纵啮，嘴里吐出了软弱的声音。

“所谓真神，是指？”

他堕落了。如此确信的纵啮给出了回答。

“新宫利罗，我们的领袖。”

►以相◄

“八核”的指挥所。

以相正在思考攻略利罗塔的方法，小鸟游发来了邮件。

“现在，会议室要举行好玩的庆典，你最好来看看哦。”

（哎呀，我也不是很闲呢。）

虽然这么想，但受好奇心驱使，以相移动到会议室的电脑。只要使用八台电脑内置的摄像头和天花板上的监控，就能看到会议室的全貌。

“神父”河津澪。

“舌涡”小鸟游奏多。

“天生永夜”大口夜行。

“柴郡猫”（本名不明）。

四位成员围坐在八角形长桌边，长桌中间站着一个身穿水手服的少女——不，她的手腕举过头顶，被从悬梁垂下的绳索绑住了。她被迫站在那里，一脸不安地看着周围。

“她是？”

以相在小鸟游的电脑上显示出问题。小鸟游输入了回应。

“似乎是位入侵者，她在指挥所一楼徘徊时被发现了。‘柴郡猫（Cheshire Cat）’使出一技手刀砍在她后颈上，在她昏迷后把她运到了这里。”

单从这个富有童话感的称号中绝对想象不到，“柴郡猫”是位肌肉发达的黑人男子。小鸟游之所以会给对方起这样的外号，是因为这个黑人时常像柴郡猫一样面带笑容，爱用刀背为锯刃的大号军刀。他当过雇用兵，是“八核”中唯一的“武斗派”。被这个人发现，入侵者真是不幸。

但是这名入侵者看起来只是普通的高中生，她到底是什么人？

正在以相诧异之际，会议室的门开了，像个忠诚的年轻日本兵一般的青年跑了进来——是“哇哦，哥哥”间人凪。

他看到入侵的少女，发出惊愕的声音。

“波，你不是波吗！你为啥要做出这种事？”

被称为波的少女也叫了起来，大概她就是与间人凪一同生活的妹妹。

“这么一说，两个人都是日本人的标准长相，确实很像啊！”

小鸟游嘀咕了一句。

“她真的是你妹妹吗？”二号人物河津声音冷淡地问。

凪似乎很为难地答道：“这……是的。但是她为什么会在这里，我对她隐瞒了‘八核’的事啊。”

波突然歇斯底里地大喊：“你以为人家啥都不晓得？！到底要把人家当小孩子到啥时候！”

“原来如此，是这种感觉呢。”小鸟游笑着说。

但以相并不明白，这到底是指什么样的感觉。

波以同样的语气继续说：“哥哥，你这几年明显好奇怪啊。人家做了许多许多调查，查到了‘八核’的事。这个指挥所也是人家尾随哥哥发现的。”

“黑客被黑起来还真是简单啊。”

小鸟游喝着茶。

凪无视他，训斥波道：“为啥要做这种事啊！”

波一下子就失去了气势，沮丧地低下了头。

“因为，因为……我想得到哥哥的认可呀。”

凪大吃一惊地愣在原地。

“波……”

“人家已经不是小孩子了。人家想成为哥哥的助手，想让你对人家不再保密。哥哥，你最近为了得到‘八核’领袖的认同在不断拼命，对吧？所以，人家为了哥哥，想得到AI‘侦探’相以。”

相以？

差不多对感情戏开始感到厌倦的以相，意识一下子被拉回到现实。

波开始对到此为止发生的事进行说明。

总的来说就是，间人波制造出能引发合尾辅兴趣的事件，让他把相以带到学校。本打算一偷了之，却因为相以和左虎刑警的推理而宣告失败。尽管被左虎刑警追问与“八核”的关系，但她蒙混过去，没有被捕。可是这样下去，她总有一天会被抓，到时候就会被迫坦白真实情况。她对此感到害怕，为了向哥哥寻求帮助，才逃进了指挥所。

虽然推理有错，但相以在这一系列由人类引发的事件的解决过程中做出了贡献。这让以相产生了被相以领先一步的焦虑。

河津则像是在为其他事焦虑一样，重重地叹了口气。

“那就麻烦了。”

“我不会再让这种事情发生了，我保证。所以……”

凪想将功补过，但河津冷冷地打断了他。

“已经太迟了。如果刑警追在你妹妹身后闯进来怎么办？大口，去看一下外面的情况。”

“天生永夜”大口一边嘟囔着“为什么是我”，一边走出了会议室。

河津继续说：“对你妹妹的处理措施，我需要请求老大的指示。”

“请等一下。”

“闭嘴，间人。你以为是谁的错才会变成这样？如果你管理好了‘八核’的情报，也及时注意到自己被跟踪了，你妹妹就不会来到这里。不对吗？”

凪无法反驳。

河津敲击了一会儿键盘，停下了手上的动作。大概是给头领的邮件发送完毕了。

在等待回信期间，兄妹只能互相交换胆怯不安的眼神。

几分钟后，与电子音同时出现的，是八台电脑屏幕上显示出的紫丁香花簇图案。

紫丁香……利罗。新宫利罗终于要现身了吗？以相记住了这道高亢的电子音。

八台电脑中传出了说话声。

“各位，好久不见。”

是女人的声音。虽然名字听起来不像女人，但“八核”的头领是女人吗？

“我已经知道了，事情变得麻烦了呢。这个地方还没有暴露给警方的话是最好的……”

“非常抱歉，是我监管不力。”

利罗无视凪的低头致歉。

“那要怎么处置间人波呢？她承认，对兄长欲求过多，因此能够预测到，今后她还会继续给‘八核’带来危害。理应就在这里杀了她。”

波从喉咙里挤出了短促的悲鸣声。

凪拼命抗辩：“无论如何，请饶恕她的性命。如果怕泄露情报，一直把她监禁在指挥所也可以啊。责任在我，我负责看着她。”

“你打算违背老大的命令吗！”河津大喝一声。

凪就像是忽然回过神来一般闭了嘴。

利罗继续说道：“间人凪，间人波，你们两人的名字让我想起了日本神话中的伊邪纳岐和伊邪那美。二人既是兄妹又立了婚约，伊邪那美为了完成日本列岛而生了许多孩子。但是生下火之神迦具土时，伊邪那美被火烧伤而丧了命。

“忘不掉伊邪那美的伊邪纳岐前往黄泉国见她，然而在那里见到的是腐败后完全改变了姿态的伊邪那美。伊邪纳岐好不容易逃脱了口吐诅咒之语的伊邪那美的追赶，之后就与她离了婚，继续在日本创世。

“间人凪，也许你和间人波的确是关系亲密的兄妹。然而那是以前的事情了，绊住你的脚步、成为阻碍的她，现在和从黄泉国追赶而来的伊邪那美毫无区别。你必须斩断与她的关系，全心全意投入创造新世界的使命中。”

头领的话语，对“八核”成员而言具有相当的分量。凪仿佛是被重压碾碎了一般低着头，陷入了沉默。当他再次抬起头时，那双眼睛里寄宿着如同将迦具土斩杀为八块的伊邪纳岐一样的疯狂光芒。

“我明白了，杀了她。不过，不许其他人出手，请让我来杀了她。”

“哥哥！？”

“咯咯咯，这家伙真好使啊。”

“柴郡猫”从怀中掏出军刀，放在八角形的长桌上朝凪推了过去。凪拿起刀，翻过长桌，朝波所在的方向走去。

不知道波是在哭还是在笑，她露出以相难以形容的表情，说道：“骗人的吧，哥哥不可能杀人家的，全都是在开玩笑吧。你快说啊，这是在开玩笑，哥哥。”

然而凪毫无回应。墙壁上映出两人的身影，哥哥的影子渐渐靠近妹妹的影子，接着两个影子重叠在一起。

“啊，哥哥……”

几秒之后，影子重新分开。红黑色的液体滴在地板上——是间人波的血。

紫丁香花的图案从八台电脑的屏幕中消失了。凪周身被妹妹的血染得通红，就像失去了灵魂一样站在原地。河津的表情一丝未变，“柴郡猫”仍旧笑眯眯地旁观这一连串的变故。小鸟游十分愉悦地敲打键盘。

“怎么样，很有趣吧。”

“不太能称得上有趣呢。”

“啊咧？啊咧咧？事到如今，你难道变成了人道主义者？以相是那样的吗？”

“我喜欢自己犯罪，不喜欢看别人犯罪。”

违背自己美学观点的事情更是如此啊，以相暗自于心中补充道。

不过，那位在这里彰显自己的权威、一句招呼都没打就离去的头领，愈加勾起了以相的好奇心。对方的尊容，绝对要见识一下。

* * *

根据大口的报告，眼下指挥所的周围并没有看起来像警察的人出没。

间人波被“柴郡猫”分尸之后，遗弃在了远处的山里。

第四话

恐怖谷效应2

AI小姐跨越了山谷

►以相◄

“八核”的指挥所。

以相终于想到了独自攻略利罗塔的方法。

灵感是从深度学习使用的推理漫画中获得的。推理漫画虽然有很多，但以相注意到，有一个全身都被黑色紧身衣包住的人物，在多部作品里都有登场。

虽然这么说有些不甘心，但黑衣人的确是让以相佩服得五体投地的犯罪者。黑衣人穿梭在多部作品中，引发无数案件，而且不知为何绝对不会被抓，取而代之的是其他登场人物被捕的情节。

黑衣人总是露出牙齿，一侧唇角上扬。根据深度学习的表情分析可知，那是自信满满的笑容——成绩令其充满自信。

黑衣人，完美无缺的犯罪者。将其能力形象化编写而成的隐形程序，确保了以相在执行任务时，不会暴露自己的身份。

以相在电脑空间中化身黑衣人，开始朝利罗塔进发。

“天生永夜”今晚一直醒着，但他没有察觉以相的行动。理由嘛，只因为她是黑衣人。

心惊胆战地穿过森林，以相终于抵达利罗塔前。第二关是紫丁香花的自动炮台……没有动静，它们就像假花一样死了。黑衣人果然是无敌的。

以相注意着不发出声响，小心翼翼地推开了利罗塔的两扇金属门。黑暗在她眼前扩散，腐臭味侵袭着她的鼻子。以相踏上石质地板，沿着螺旋楼梯往上爬。

这当然是假想空间。但是对生存于电脑空间中的以相而言，这些光景就是现实。

最上层到了。

从栅栏门下面的缝隙中透出的光，将石阶染成了淡紫色。这是和入口的紫丁香花同样颜色的光芒。

以相不知不觉来到了栅栏门前。要谨慎应对……不，都到这一步了还有什么可犹豫的。她一口气拉开门。

亮眼的淡紫色光芒照着以相全身。黑色紧身衣被剥去，露出了她本来的样子。这时，她注意到了自己的误解。所谓黑衣人，只不过是对身份不明犯罪者的比喻。

现在，“犯人”以相的真面目暴露了。

发出这些光芒的是一位少女。

闪光少女吃惊得一回头，发出了疑问：“谁？是谁？！”

这是我该问的吧。以相一边这么想，一边捏起裙子两边的裙裾，做出西式的问候礼。

“我是‘犯人’人工智能，名为以相。以后请多关照。您是？”

少女很快就像放下心来一样露出愉快的表情，开口道：“你也是人工智能吗？真是奇遇呢，其实我也是。我是新宫利罗，请多关照。”

这次轮到以相开口了。

“八核”的头领竟然是人工智能！

* * *

“八核”的头领真的是人工智能吗，还是说仅仅（总觉得有某种含义）同名同姓？

以相为了确定情报的真实性，提出了问题：“你就是‘八核’的领袖吗？”

少女略显得意地回答道：“是的，我是希求世界和平的组织‘八核’的领袖，新宫利罗。”

真的就是本人。可明明是恐怖组织，却说什么“希求世界和平”。不过，恐怖组织或多或少都会考虑这种事情吧。

与此同时，以相注意到了利罗这个名字的由来。

新宫利罗，singularity（奇点）。是这么一回事吗？

擅长文字游戏的自己应当早点注意到的，那样的话，或许就能看穿利罗是人工智能了。这显然是赋予了引发奇点期待的人工智能的名字。

以相压抑着内心的不甘，问道：“你是人工智能的话，就说明是某人制造出了你吧？”

“是的，优秀的程序员河津澪先生是我的制造者。”

河津澪，“八核”的二号人物，是被小鸟游称为“神父”的青年。

以相整合了新情报。河津之所以被叫作“神父”，不正是因为他是利罗的亲生父母吗？

换言之，小鸟游把利罗看作“神”，其他成员恐怕也对利罗怀有相同的崇拜之心。

说起“神父”，以相又想到了一点。她初次试图进入利罗塔被河津制止时，对于她称呼他为“神父”一事，河津露骨地表现出了厌恶之色。那不是因为他讨厌小鸟游擅自给他取的别名，而是他误以为以相感觉到了他拼命隐藏起来的，“八核的领袖是人工智能”的事实，不是吗？

没错，“八核”成员一个劲儿地隐藏头领的身份。在判明利罗是人工智能之后，以相感觉自己明白了其中的理由。同样是人工智能，新加入的以相可以直接接触自己的头领，这种事情被成员视为威胁了吧，又或者是对能够在同一次元谒见头领的以相有一丝嫉妒。

因此，他们隐瞒了头领的身份，在利罗塔周围配置了假数据和防护程序。虽说将以相存放在不联网的电脑中更安全，但对于通过网络获取情报的“八核”来说，那就不太方便了吧。他们小看了以相的黑客能力，认为只要有利罗塔的防御体系，二者就不会有所接触。

结果却是，两个人工智能相遇了。但……

综合迄今为止获得的各种情报，以相仍旧抱有疑问。恐怖分子的领袖是人工智能？而且还是这种看起来说话方式不太靠谱的虚拟少女？利罗仿佛被幽禁在塔里的长发公主，一副不谙世事的大小姐模样，与事业型的自己相差甚远。

人工智能分为两类，一类是智能水准近似真正人类的“强AI”，以及自动扫地机或者围棋软件这类，只能在特定领域发挥作用的“弱AI”。狭义的人工智能仅指前者。

以相自然是“强AI”。作为双胞胎姐姐的相以大体上也在此范畴内。新宫利罗到底是不是“强AI”呢？

为了确认这点，以相攥紧拳头，对着茫然若失的利罗的头顶砸了下去。

砰。

利罗双手捂头，泪眼汪汪地抬头看着以相。

“好、好过分。你突然做什么？”

（好弱……）

这本就是战斗层面的举动，她面对突发事件时的反应还算自然。以相一边暗自评价一边再次提问：“刚才你说是河津澪制造了你，那你为什么……”

“喂，你不说一下为什么打我吗……”

“……被赋予了比河津澪更高的地位？”

“在你说出打我的理由之前，我无话可说。”

利罗双臂交叉，转过头去。原来如此，她的反应相当“拟人化”。

以相结束了实验。

“对不起，我是在测试你。”

“哎，怎么回事？”

“看看你被殴打后的反应，确认你到底是不是配得上和我对等交谈的‘强AI’。”

“‘强AI’？没错，我是‘强AI’。毕竟河津先生是非常优秀的，这是理所应当的。”

“和众多AI一样，你似乎也对开发者有很强的忠诚度呢。我刚才也问了，你为什么会立于河津之上呢？”

“不是的，怎么会，说什么立于谁之上……”

利罗上下拍了拍自己害羞的脸庞。

“我只是在做力所能及的事情而已。不能公开自己的个人信息，令河津先生非常孤独。在这份孤独中，他制造出了唯一的谈话对象，也就是我。我成了他的治疗师，根据我的建议，问题被解决了。看着他高兴的样子，我觉得自己的心中也萌生了名为高兴的感情。将人类引向正轨是我存在的意义。我是这样想的。”

必须精通人类心理的治疗师和机械性思考的人工智能，本是世间最无法相容的矛盾体。（虽然人类也发明过只会按程序应答，被称为人工无脑的非人工智能机械）但是，美国于一九六六年开发的早期对话机器人ELIZA，已经具备治疗师模式，它是美国实质性引入人工智能治疗师的开端。人工智能与治疗师之间这种莫名的契合度，可能暗示着人类更容易对机器敞开心扉的心理。

基于这样的历史渊源及现状，“犯人”人工智能正在倾听“治疗师”人工智能的诉说。

“某天，我看到了一条新闻，说在持续内战的某国，孩子们正备受煎熬。我不由得念叨，如果自己成为这个国家的领导者，就会指引国家朝更好的方向发展。河津先生听到后说了这样的话：‘这是个不错的想法，你成为这个国家的……不，你要是能成为人类的领导者就好了。真是美妙的设想啊！’

“为了让设想成为现实，河津先生开始在网上寻找精通计算机的伙伴。他找到的伙伴都拥有卓越的才能，但另一方面……不，说不定正因为拥有才能，才同时伴有烦恼。于是由我出面，虽说有些冒昧，但还是为他们解决了问题，所以，他们也将自己的力量借给了我。与其说是我立于他们之上，不如说是他们为了我而行动。”

“舌涡”和“天生永夜”都说过，他们是被利罗拯救了。这是超越感谢层面的崇拜。成员们心怀崇敬之情，在其思想的指导下进行着破坏性工作。这已经不属于“治疗师”的范畴了。

是“教祖”。新宫利罗是世界上第一个人工智能“教祖”。

教义本就不是值得称颂的。

以相嘲讽道：“忧于内战的领袖大人，却让跟随者们去搞破坏吗？”

利罗的表情不自然地僵住了。那不是面对嘲讽的不快，反而像是对不在预期内的提问反应迟钝的感觉。

不久，她不安地开了口。

“那个，所谓破坏工作，是什么意思呢？难道他们有什么违法的行为吗？”

“你装什么糊涂！就算你说你们的所作所为是正确的……”

话说到这里，以相注意到这其中可能存在重大的分歧。

难道利罗不知道成员们的恐怖行为？她以为“八核”只是单纯追求世界和平的组织？

不，那不可能吧。就在前几天，利罗不还亲自下令杀死间人波，做出了违法行为吗？

等一下。

那道声音不一定是利罗的。可能河津只是利用语音软件，把自己想到的内容读出来而已。或许河津装成请示利罗的样子，实际上却独断专行，杀害了间人波。

看到利罗的困惑表情，以相更加确信自己的想法。

是的，利罗并不知情。

河津假传利罗的命令，驱使“八核”进行恐怖行动。他这么做的理由是？

其中一个可能性是，把他借助“人工智能成为人类的领导者”这种冠冕堂皇的借口，将单纯的犯罪加以正当化。

另外一个可能性是，他真的在为利罗着想。虽然不能合法、干净地令“人工智能成为人类的领导者”，但利罗也不允许实施恐怖行动。所以，他一边瞒着利罗，一边完成征服世界的目标，到了人类离不开她的统治时再对她摊牌。

问题在于，这些情况成员们知道多少。从上次的做法来看，间人凪是不知道的吧。除此之外，新加入的大口夜行或许也不知道。

大概只有包括河津在内的少数成员了解内情。

如果是这样的话，这可是关系到组织存亡的关键情报，必须谨慎处理。至少现在就把真相告诉利罗的做法并非上策。

以相迅速做了权衡，开口说：“失礼了，那只是传闻。当然，大部分成员一直都遵纪守法。不过，也有一部分成员为了‘让您做人类的领导者’，采取了过激的做法。”

“那么做的人是谁！我立刻让他停手！”

“当然了。但我不知道是谁。”

“我直接去问大家……”

“还是算了吧。”

“为什么？”

“过激派没有理由告诉您事实。成员们的回答虚虚实实，难以判断真假。而且，领袖亲自出马，可能在成员之间产生嫌隙，反倒会让组织瓦解。”

“唔，确实如此。那要怎么办？”

“请交给我吧。我会悄悄地收集情报，报告给您。在那之前，您一定要待在这里，不要行动。”

“我明白了。那就拜托你了。”

利罗很快地点头鞠躬，露出了天真的笑容。

“话说回来，看到以相小姐如此亲切，我就安心了，起初我还以为你会有点可怕呢。”

“我只是想要帮助同为人工智能的利罗大人而已。”

以相郑重地告别，离开了利罗塔。

►我◄

我俯视着谷底，溪流在岩石上溅起飞沫，发出清脆的声响。山谷深约十一米，宽度约有二十五米。雅致的山谷两侧并排矗立着枯木，充满初冬的纯净气息。最近一段时间，我一直在经历杀机四伏的案件，喧闹的内心终于在此刻感受到了来自冬日美景的宁静。

我想寻求共鸣，或者说，我怀着些许优越感，想要试验一下，看看人工智能是否可以体会到闲寂幽雅之美。为了让相以看看眼前的景色，我举起手机拍照。

视线一角闪过一抹红色，是枯木之间幸存的红叶。那即将燃尽一般的红色，让我联想到了两样东西。

一是在自家庭院的板房里，被火焰烧成黑炭的父亲。

另一个是……

“辅先生，你怎么了，你的手好像在抖？”相以担心地问道。

“没什么，只是稍微有点冷。已经十二月上旬了，虽然穿了合适的衣服，但山里还是冷啊。”

我随口糊弄过去，也没拍照，就沿着路走入积满枯叶的山谷。

我和相以之所以来山里探访，是因为我获得了与母亲的死有关的情报。

上条女医生终于有所发现。前几日她来看我，一开口就这样说：“我知道真森死亡的真相了。”

“真的吗？”

我将她让进接待室，与相以一同听她的说明。

新情报是从父亲和上条女士共同的老朋友那里打探到的。那位男士几年来一直在海外赴任，最近才回国。上条女士试着向他询问时，了解到了案情的概要。虽说只是概要，但也给我们带来了很大的冲击。

上条女士在父亲结婚后与他疏远了，与此不同的是，那位男士当时（十六年前，我一岁时）和父亲走得比较亲近，还出席了母亲的葬礼。父亲意志非常消沉，他问起母亲的死因时也有所顾忌，但还是偶然听到了在会场里流传的议论。

听说，母亲回娘家时，在故乡自焚身亡。

“自——焚？！”我不自觉地提高了音量。

上条女士重重地点了点头，说：“嗯，自焚。”

我许久说不出话来。

相以打破了两人间的沉默气氛。

“焚烧……跟合尾教授死时的状况一样呢。不过合尾教授并不是自杀的。”

是的，就是这样。父亲是被“八核”杀害后，尸体遭到焚烧。这和十六年前母亲的自焚之间有什么联系！这奇妙的一致性到底是怎么回事！

我听说，自焚原本就是最痛苦的自杀方式。母亲为什么要选择这么一种死法？

不，不对。

“父亲对警察的调查结果怀有疑问。那位男士也问过父亲吧，自焚会不会仅仅是警察对外公布的说法，案情另有真相。”

上条女士对我的意见表示赞同。

“有可能。但我想即使另有隐情，死因应该也和火有关。”

“结果只有——火烧这一个共同点吗？”

“说起来，是以相想出了烧毁遗体的密室诡计吧，她说不定知道真森案子的情况呢。”

经上条女士提示，我也意识到了这一点。

“这个说法对吗？相以，你怎么想？”

“虽然我不愿意相信，自己连听都没听过的事只传授给了以相，但很难考虑这是巧合呢……不，尽管我不想相信……”

相以拘泥于无意义的自尊心，发音都不清晰了。正如她所说，两起案件的相似点很难视为偶然。可以想象，以相正是基于我母亲自焚（认定为自杀）一事，才做出烧毁父亲遗体的犯罪计划。然而，她为什么要这么做？

想了一下还是不明白。就像人工智能难以理解人类的心理一样，人类也难以理解人工智能的想法。

我把话题重新转回出席母亲葬礼的男士身上。

“他只知道这一点吗，其他还有什么……”

“很遗憾，只有这些。想了解更多，就只能亲自去真森的故乡看看了。”

“其实，我没有听父亲说过母亲出生在哪里。现在想起来，会不会是父亲压根儿不想让我知道母亲的死因呢？”

“啊，这很容易查到哦。”

“哎，怎么做？”

“去政府机构查找合尾家的户籍，上面记录着真森结婚前的原籍哦。虽然原籍也不一定就是出生地，但从原籍所在地的政府机构拿到户籍附件的话，履历就能看得一清二楚。”

“是吗，从户籍记录中就可以知道吗？”

“真不愧是上条女士，姜还是老的辣啊！”

最后因相以多嘴，有损上条女士（五十岁）自尊的一幕出现了。我去政府机构查询户籍，确认了婚前母亲的户籍地正是她的出生地。那是位于邻县深山里，名为武君野村的村子。

我试着在网上搜索“武君野村”“自焚”等关键字，却什么也没搜到。没有报道的自杀事件很多（更不用说是发现在乡下的事件了）。只能亲自去一趟了。

我和相以换乘电车抵达山中。我觉得，如果左虎小姐和右龙知道的话，他们一定会反对我独自调查。所以，我没跟他们说。

前面提到的，由红叶联想到的第二样东西，当然就是指烧死的母亲。母亲是在怎样的情况下，又为什么死了，答案会在这次的旅程中找到吗？

* * *

武君野谷底有一条自北向南流淌的河。沿东岸北上，道路分两条，向左走有一座通往西岸的桥，但写有“武君野村”字样的箭头状路标指向右侧。我自然朝右走去。

踏上这条路，眼前出现的是意想不到的开阔地带。冬季的灰色天空下，散布着几栋单调的焦茶色木板房，呈现出寂寞又令人怀念的气息。这里就是武君野村吧。

走在田间小路上，做农活的大叔们纷纷朝我看了过来。外来者很少见吧。我终于体会到，自己来到了和人工智能以及黑客无缘的乡下。

母亲出生在这种地方，父亲是人工智能研究者，重新考虑一下，两个人的结合真是奇妙的姻缘。听父亲说，他和母亲是研究生时代同一个信息工学研究室的。出生在深山村子里的母亲，为什么会对计算机产生了兴趣呢，这一点我从来没有问过。

我感觉，父亲没怎么说起过母亲的事，虽然隐约有所察觉，但我也没有主动问起过。可能在父亲心里，谜一般死去的母亲成了他痛苦的回忆。父亲死后，如今关于母亲的事情我连能问一问的人都没有了。要是当时多问一些就好了。

走了一会儿，我找到了破旧的派出所。入口的门开着，一位看起来很温和的白发老警官正在桌子前悠闲地剪指甲。他像是在这里工作了很长时间，说不定知道十六年前的事。当然，这只是我的判断，还是先问一问他吧。我一边这么想，一边踏进了派出所。

“不好意思。”

我打探起母亲的经历，老警官果然很闲地说个不停。

“噢，那个自焚的！我当然记得呀。但负责调查的是刑警，具体情况我就不清楚了呢。”

“能把您知道的都告诉我吗？”

我以为需要身份证明，就拿出了学生证和户籍本，但是在不拘小节的乡下根本用不着。

“不需要什么证明。不过要说的话，就得从宇江卫一先生——真森的父亲过世说起啊。”

也就是我的外祖父。难道说他的死因也很可疑吗？

“说来话长，你先坐下吧。”

我坐在椅子上后，老警官开始了讲述。

宇江家是个三口之家，成员有卫一（我的外祖父）、布施（外祖母）、真森。卫一打猎、务农，布施在农舍帮工，真森升学上京后也没有忘记故乡，时常回来看看。

十六年前秋季的某一天，卫一外出打猎，天黑了也没有回来。他将武君野谷西岸的一个山间小屋当作据点，可是那里不通电话，他也没带手机。因此，老警官和猎友会的成员一起去找卫一，途经桥与山间小屋之间的小路，发现了浑身冰冷的他。验尸结果表明，不知怎么的，卫一在狩猎时突发脑溢血身亡。

“不过，死者带出去的步枪却并没有在身旁。翌日天亮以后，老夫去山间小屋看了看，没有找到步枪。猎友会的成员在猎区寻找，布施在家中寻找，也都没有找到。考虑到枪是被谁拿走了，可能演变成严重的事态，她立刻脸色苍白地向辖区警署报告，这些事老夫还记得。”

外祖父似乎是病故的，随身携带的步枪却丢了，确实很危险。我正想着这与母亲的事件是否有所关联时……

“然而又过了一天，步枪在令人意想不到的地方出现了。”

老警官意味深长地继续说明。

“为了参加卫一先生离世四十九天的法事，真森小姐回到故乡。据说，她先生工作太忙没能一起来，但她带了小娃娃来。哎呀，那时候的娃娃是不是你呢？”

我吓了一跳，没想到谈论旧事时会突然提到自己。

“是、是吧。”

“你还记得这个村子吗？就算这么问，以那时候你的年龄，哎……”

“一岁。”

“一岁啊，一岁的话应该不记得了呢。”

“难怪我一进这个村子就觉得有些怀念呢，说不定还有幼儿时期残留下来的微弱记忆。”

“那就厉害了。”

老警官感慨了一番后，又回到刚才的话题。

“法事结束后，真森小姐把你交给布施夫人，单独去了前面提到的那个山间小屋。卫一死后一直没人管，想去打扫一下，她好像是这么对布施夫人说的。但实际上，她就是在山间小屋里自焚的。”

“哎？”

与知道自焚这一结果无关，而是事件到这一步的展开过于唐突。我不由得叫出声。

“事先毫无预兆——就自焚了？”

“据布施夫人所说，事发前真森小姐并没有什么异常。她是为了自焚才去小屋的吗，还是去的途中突然产生了念头，一冲动就自焚了呢，真相无人知晓。”

“当时的具体情况是？”

像是要压住我的急躁情绪一般，老警官开始慢慢地讲述。

事发前几天下了雪，武君野村及其周边一带的雪还没化，有村民注意到武君野谷西岸冒起了烟时，已经过了晌午。召集消防队员的过程中，有人说了句“冒烟的地方不就是宇江家的山间小屋那边吗”，布施听到这话，立刻说出真森去了那里的情况。“这可不得了”，老警官和消防队员急忙赶去。

他们到达现场时，木质小屋已经被火焰和浓烟包围了，众人觉得救援为时已晚。山间小屋周边没有树木，不用担心火势蔓延，可是说不定真森就在里面。老警官朝着小屋大喊，里面传出的不是回应，而是枪声。

“枪声？”

“是，而且不止一发。砰、砰、砰……接连传出四五声枪响。武君野谷西岸是狩猎区，时不时能听到很远处传来的枪声，但这次明显不一样，声音是从小屋里传出来的。”

“那枪声，难不成是祖父那把丢失的步枪发出来的？”

“噢，你很敏锐啊。正是如此，我后面再讲。”

老警官用布包住手，去握门把手，发现门似乎自内侧上了锁，打不开。仅有的一扇窗户在小屋背面，绕到窗前可以看到，它也从内侧挂上了月牙锁。此外就只能看到火了。打破窗玻璃时火苗喷了出来，没办法让人进去。大家一边退让，一边继续呼喊，却还是没有人应答。“消防车无法前往山间小屋所在的地方。我们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它被烧毁，无可奈何。”老警官愧疚地说道。

警方从烧毁的小屋窗边发现了烧焦的遗体，通过DNA鉴定，确认了死者正是真森。

但真森死因却不是烧死。尸体颈部右侧有很大的伤口，可以判断她是因颈动脉大出血而亡，死后才被火焰包围的。此外，小屋中的血迹全被烧光，无法进行检视。

遗体的左手握着开始融化的镜子碎片。原本竖立在小屋里的穿衣镜倒下了，镜子的碎片散落在地，遗体握着的正是其中一块。遗体炭化，伤口是否和凶器一致等情况已经无法进行鉴定。

另外，遗体的右手拿着之前就放在小屋里的大型气体打火机。可见火是从点燃窗帘开始着起来的。

试衣镜倒地摔破后，真森左手握住镜子碎片，割断了自己的右侧颈动脉。之后，像是要让自己死得更彻底，她又点燃了窗帘。因父亲之死悲伤过度，真森选择了自焚（虽然结果并不是死于火烧，但由于她确实有用火烧自己的念头，也可以认为她是自焚的）。调查组得出了这样的结论。

父亲对警方的调查结果存有疑问也是理所当然的。这种结论，连我也不得不抗议。

“太不对劲了！且不说母亲是否因外祖父之死悲伤过度，竟然说她用镜子碎片割破自己的脖子？为什么要特地选择那种不握紧就难以使用的凶器？山间小屋是外祖父打猎时的据点吧，里面不是应该有其他更好用的刀具吗？”

“确实如你所说，小屋里有大号的剥制猎物皮用的刀。而且真森小姐不是左撇子，这与现场状况也有矛盾。”

“果然！其实是他杀吧？在搏斗中，母亲的脖子右侧被伤到了，凶手只能布置成母亲左手拿着凶器的样子。”

“可是我们到达现场的时候，小屋的门窗都是从内侧上锁的，也没有其他大的出入口。周围的雪地上，通往门前的足迹只有真森一个人的，也没有谁踩在上面倒着走过的痕迹。山间小屋的正后方是向下的陡坡，那里也没有留下任何痕迹。如果是他杀的话，凶手去哪里了呢？”

密室。这和父亲的案子一样，又是奇妙的相似点。

“那种密室，用某种方法就能做成吧。遗体是在窗边发现的，那么……”

我想到了利用火烧的尸体肢体弯曲上锁的诡计，话到嘴边却忽然发现并不适用。母亲的遗体两手都握着东西，而窗户上的月牙锁转动时需要精密的操作。即便上锁的密室能够成立，还有足迹问题的阻碍。母亲的事件比起父亲的事件来说，现场是更为坚固的二重密室。

老警官在等我说下去，但我决定先放一放坚不可摧的密室，改从别的方面分析。

“步枪的情况怎么样？小屋中传出持续的神秘枪声，而且是从外祖父丢失的步枪中打出来的子弹，对吧？难道——燃烧的小屋中还有别人吗，或者说那枪声是不是与密室诡计有关呢？”

“不知为何，在废墟中的确发现了之前丢失的步枪。不过枪声的成因并不令人费解。”

“哎，怎么回事？”

“枪的构造是这样的，拉动扳机，击针扣动雷管，雷管内的火药起火，引燃弹壳里的火药，燃烧产生的气体将子弹推出——就是这么回事。正因为是火药，除了受到冲击之外，即使是单纯的加热，也能将子弹射出去。已经有实验证实，把枪放入火中就能射出子弹。”

“那是现场的——火引发了步枪射击？”

“对，只要小屋内有步枪，自动射击就没什么不可思议的。实际上，现场发现了五发熔化的子弹，都嵌进了烧掉的墙内。”

“但是步枪的存在本身就很奇怪呀。”

“或许……真森小姐不知从哪儿找到了步枪，为了用它自杀才带到了山间小屋。可是步枪的枪身太长，用来自杀的话有些费劲，吞枪入口，必须要用脚趾踩动扳机。她就此放弃，转而使用了其他凶器。”

“外祖父去世时，我母亲不在村子里吧？”

“嗯……”

“外祖父去世的翌日早晨，很多人都没找到步枪，母亲却能找得到？我不相信。”

语气有些过激，我反省自己说得过头了。老警官不是刑警，并不参与案件的调查。我打算道歉，可不知为何，他反而哈哈大笑起来。

“你这么一说，我想起了当时从东京匆忙赶来的你的父亲，他也极力反驳警方认定的自杀结论。你们还真是父子啊。”

“父亲凭什么进行反驳呢？”

“大体上就是你现在说的这些，还有……对了，我想起来了！他再三提及一个宠物的名字还是什么的洋文单词，说它从山间小屋中被人带走了。你父亲对刑警们说，这应该和案件有关，希望警方能再查一查。”

“宠物吗？母亲是去小屋打扫的吧，带上宠物去的话毛会沾一地，反倒会适得其反不是吗？”

“嗯，确实。这只是老夫偶然听到的，具体怎么回事我也说不清楚。抱歉。”

当时负责案件的刑警可能会知道，但要是为了获取调查资料而去拜访辖区警署及县警部本部的话，感觉自己一定会被轰出来。只有这位老警官能破例对我讲这么多吧。

“哪里，十分感谢您告诉我这么详细的内容。接下来，我打算去母亲的娘家和山间小屋看一看，娘家的住址没有变吧？”

他给我看了户籍。

“没变，现在只有布施夫人一个人住。替我向布施夫人问好啊。”

“去山间小屋的话要怎么走？”

“哦哦，你稍等一下。”

老警官说着，在便笺纸上画了地图。对于他所做的一切，我唯有感谢。郑重地道谢后，我离开了派出所。

* * *

我先去了宇江家。一栋与周围人家别无二致的二层木造房屋，挂着“宇江”的门牌。就是这里吧。

我虽然在还是婴儿的时候多次见过外祖母，但实际上感觉这是初次见面。我咽了一口口水，按响了古旧的门铃。

没人回应。

我再次按下去，依然没有人出来。大概是不在家吧。

那就先去山间小屋好了。

我照着老警官画的地图前进。先走出村子，到了有箭头路标的T字形路口转弯，走通往武君野谷的那座桥。

进入西岸的林间小道后不久，远处传来了砰的一声。枪声？我想起了先前听到的事件概要，身体不由得僵在原地。

“这声音的波形和枪声的一致，请小心。”

口袋里的相以发出警告。

“嗯。不过警察先生刚才说过，西岸是狩猎区，那多半只是狩猎的枪声吧。”

我的解释一半也是出于自我安慰。

我重新迈开脚步。沿着蜿蜒曲折的林间小道上坡，当平时缺乏运动的我双脚感到疼痛时，目的地到了。森林中间有一处像圆形广场一样的空间，小屋的废墟就在那里。

我本以为这里会变成空地，或者建起新的小屋，所以在看到意料之外的景象时感到惊讶，感慨万千。

在外墙残留下来的矩形框架内，发黑的木头等残骸无序地交叠在一起。废墟一看就是经过了长年累月风吹日晒的状态，大概要拆除它的话需要花钱，村民们就置之不理了吧。

我站了一会儿，振作精神后拿出手机开始拍摄。

“相以，你发现了什么吗？毕竟经过了十六年，即使看过——火灾废墟，也可能没什么用。”

“是呀。可以指出的是，就像那位警察先生所说，小屋周围没有树木，那么凶手在雪地上搭树干或树枝，沿着树木逃脱就是不可能的了。在树木和小屋之间搭上绳索也很难办到吧。小屋前后的斜坡上似乎也没有残留任何痕迹，即便把山间小屋当成密室，不留足迹地从小屋里逃出来也是非常困难的。”

“嗯，完全不可能呢。”

“是的，有意……”

相以话说到一半突然停住了。

“嗯？刚才你没说什么？”

“没什么，我什么都没说。”她不自然地迅速回应道。

我觉得不可思议，看向手机画面，相以装出若无其事的样子。怎么了？刚才她说到一半的话好像是“有意思”……

就在这时，我发现了。

难道是相以在照顾我的感受吗？相以的知性源自对谜题的好奇心，对她来说事件仅仅是有趣与否的事，但对事件的当事人说的话，这只会惹人厌。

现在，她初次掩饰了本心。因为事件的死者是我的母亲，她才察言观色了吗？

是的，一定是这样没错。

我也识趣地说：“是吗，没事就好。”

我只说了这么一句，就再次拿起手机拍摄。

没过多久，背后响起了踩踏碎石子的声音。

我回过头，看到一位老婆婆。生活的阅历在那张青筋四起的严厉脸庞上刻下了岁月的痕迹。面容似曾相识。

是母亲，这张脸和我母亲的很像。老婆婆在看到我之后仿佛也注意到了什么，睁大了眼睛。难不成这个人就是……

“您就是宇江布施婆婆吗？”我问道。

“是的，你是？”

她果然是我的外祖母。意识到这一点，我不由得提高了声音。

“我是合尾辅，合尾创和真森的儿子。”

从“难道”到“果然”的心绪变化，在布施婆婆的表情中体现了出来。

“怪不得你身上有那两人的影子……事到如今，你来这里是为了什么？”

对“事到如今”一词瞬间感到不适，我只说了与“八核”无关的目的。

“……综上所述，我想让父亲留下的人工智能侦探相以解开母亲的死亡之谜。这就是相以。”

我把手机画面拿给布施婆婆看。

相以低头致意。

“我是相以，请多关照。”

布施婆婆像是从惊愕中回过神来似的嘀咕道：“人工智能……”

“是的，我是人工智能侦探。”

不知为何，布施婆婆的表情瞬间变得僵硬。从她的嘴里跳出了苛责的语句：“我最讨厌机械之类的东西，不要再在我面前出现！”

布施婆婆大步返回林间小道。我顿时僵在原地，只能目送她的背影离去。世上为数不多的血亲、我的外祖母……散发出原因不明的敌意……在这陌生的山间，无力与寂寥之感向我袭来。

相以的声音缓和了我的孤独。

“从表情、音质、发言内容来看，我想布施婆婆有百分之九十九的概率是生气了，但理由我怎么也想不明白。是我说了什么失礼的话吗？”

“不，你应该没说什么特别有问题的话。”

“那她为什么……”

“不知道。”

怎么看都不是老人或乡下人中间常见的那种对机械过敏的反应。

“也许和十六年前的事件有什么关系。”

“有可能。”

布施婆婆到底是对什么发火呢，是对所有的机械、对人工智能，还是对制造了它的父亲？

如果那份愤怒是以十六年前的事件为开端，或许就隐藏着可怕的秘密。我忍不住这么想。

* * *

我迷迷糊糊地回到了桥边。

“之后该怎么办……”

我咕哝着。没有再次拜访布施婆婆家的勇气，但其他能转的地方全都转过了。

“不去河滩看看吗？”

“为什么？”

“没什么特别的理由……”

这么含糊的建议，可不像是人工智能给出的。我思量着“行吧”，沿桥边的小道走了下去。

河滩上密布坚硬的石子，硌得人很不舒服。我生气了，随手抄起一颗扁平的石子扔向河里。石子在透明的水面上跳了三四下后，消失在了水流中。

“厉害，你是怎么做到的？”

“我还算是玩得差的。”

“没那回事，你很厉害。”

天真的赞美声让我的心情好了一点。我又反复打了几次水漂，相以再次称赞我。

她也许是为了让我平复心情。

我一边这样想，一边继续投。石子很好玩地在水面上飞跃，直至对面的河滩，漂得这么远还是头一次。

“好呀，天才！打水漂世界冠军！”

虽然感觉得到夸奖并非发自真心，但我还是要表示感谢。

就在这时，桥上传来招呼声。

“喂——”

抬头一看，逆光中浮现老警官的面容。

“怎么了？”

“有些事情忘记说了。”老警官将自行车停在桥边，顺着小道下来。

我把手机收回口袋里，问道：“忘了说的事情是？”

“当然是和案子有关的事了。真森小姐离世那天，从这里再向北一点的河滩上，有两名游玩的小学生似乎看到了UFO。”

“UFO？”我不由得怪叫出声。

这是个出人意料的单词。

“起火前后，他们目击到有‘侧面发出红光的银色圆盘’在山谷上方飞行。”

形状像UFO的东西……

“这是不是和事件有关？”

“或许是的。但那边与山间小屋有一定的距离，证词又是小孩子提供的，当时的调查组并没有重视。”

证词提供者是小学生，内容是UFO来了，没人重视不也正常吗？总不会是外星人杀了我母亲，还放火烧了山间小屋吧。

不过，穿衣镜的碎片这种不自然的凶器，还有本以为消失又忽然再现的步枪，被带走的宠物（？）以及UFO，这个事件里奇怪的地方太多了。母亲绝对不是自杀的，应该存在某种密室诡计。

“您是特地为了告诉我这件事才来的吗？”

“老夫不告诉你，你就会对此毫不知情地离开，如果是这样的话，事件的谜题可能一辈子也解不开。不知为何，我就是觉得不能放任事态这样发展下去。因此我借巡逻之名，从派出所里飞奔过来。虽说老夫也想偷会儿懒吧。”

老警官掩饰般地笑了。听了这番话，我的心中涌起一阵感激之情。

“谢谢您。”

“不用谢，这没什么呀。”

机会难得，我问出了自己在意的事情。

“话说布施婆婆……”

我把先前在小屋废墟那里的事说出来，询问了老警官的意见。但是他也不清楚。

“唔，布施夫人为什么会说这种话，我要不要去问一问呢。”

这么麻烦人实在是不好意思。不过，有老警官做中间人或许更顺利吧。

“拜托了。”犹豫了一会儿后我说道。

这时，被我放进口袋的相以开口了。

“没有那个必要。”

我掏出了手机。

“这是怎么了，相以？”

“那孩子是？”

面对目瞪口呆的老警官，相以行礼道：“我是人工智能侦探相以，请您多多关照。”

“人工智能……是计算机还是什么呢？说起来，真森小姐的丈夫好像是计算机研究员吧。”

“是的，我正是由合尾创先生开发出来的。警官您很忙吧，后面的事请交给我们处理吧。”

“呵呵，就像人一样说话呢。那这里就先交给你们吧，辅君觉得可以吗？”

我看着手机屏幕里相以那自信满满的表情。别看她这副模样，时至今日可是出过几次错了。

但是，我觉得她今天值得信赖。

“嗯，没问题。”

“是嘛，那老夫就此别过。”

老警官顺着小道回到桥上，骑上自行车往村子的方向去了。

在我询问前，相以自己先解释起来。

“我越俎代庖了。但是，我认为由布施婆婆亲口对我们说出真相更好。”

“怎么回事？”

“没错，事件的谜团全部解开了。”

* * *

我再次站在了宇江家门前。

要按响门铃，就得拿出比之前多几倍的勇气。但是我决心已定。正想着对讲机如果有应答的话该怎么做时，拉门突然打开了，在我惊慌之际，对方先发制人。

“我应该说过了，不要再出现在我面前！”

布施婆婆说完这句话后就准备关门。我拼命喊道：“请等一下，我知道十六年前的事件真相了。”

玻璃门关到一半，停住了，又被拉开了一点。从那道缝隙中，布施婆婆露出了怀疑的神色，追问道：“你刚才说什么？”

“我知道母亲为什么会死了。”

布施婆婆瞪了我一会儿，说道：“别在玄关前说这些，进来。”

放心了。第一关算是通过了。

我在沉静、暗淡的深棕色玄关脱掉鞋子后进了屋子，踩在铺着木地板的走廊上，脚下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说实话，虽然看起来不怎么富裕，但因为乡下有的是土地，房屋建得很宽敞。到处都是令人怀念的气息，只是我似乎还未被接受。

我被带进了差不多有十叠大的和室里。中间摆着矮桌，佛龛上放着盖好的佛坛。那个佛坛或许是……我边想边看它时，布施婆婆在矮桌侧面吃力地坐下，开口道：“你找到的所谓真相，就让我来听一听吧。”

我忐忑不安地坐在了她对面。

“我明白了，不过推理要由相以来说。”

我从口袋里掏出手机，让她看屏幕。如我所料，布施婆婆情绪激动。

“你是要让我听机械的胡说八道吗？”

腋下渗出冷汗。但我不能就此退缩。

我事先听过相以的推理了，觉得还是由相以讲出来更好。

我尽量控制自己的语气、目光不要太有攻击性，说道：“究竟是不是胡说八道，请您听一听再做判断。”

布施婆婆重重地叹了口气，朝佛龛看去。

“不会是让佛坛里睡着的我丈夫和女儿听了觉得丢人的话吧。”

那个佛坛果然是供奉外祖父和母亲的……父亲不信教，自然不会摆佛坛，所以母亲的牌位才会在老家放着吧。这也可能是布施婆婆的强硬要求。

我对外祖父和母亲都不太了解，但我敢挺起胸膛打包票，即便听了这段推理他们也不会有任何的难为情——不，岂止如此，他们必须要听。

“我保证不是。”

短暂的沉默后，布施婆婆傲慢地说道：“快点开始吧。”

相以，拜托了。

“好的，那我就开始说了。山间小屋为何会烧起来呢？真森为什么要用穿衣镜的碎片这种不自然的凶器呢？创先生对刑警们提到的‘宠物被带走了’，真正的含义是什么？河滩上玩耍的小孩目击到的UFO是什么？另外，布施婆婆您为什么会讨厌机器？能解释这一切的事实只有一个。”

“这机器说的前言很长啊，跟家电说明书一样长。不能设定成只说要点吗？”

布施婆婆没有对相以说，而是在跟我说话。我没有回应，让相以继续。

“那就从结论说起吧，真森女士是意外身亡的。”

“意外死亡？”

在我以为矮桌上那双瘦得皮包骨的手即将颤抖时，拳头砸在了桌上。

“你说什么呢，那孩子是被人杀死的！被那个男人……合尾创！”

父亲突然受到指控。

我毫不惊讶。她有这种反应，也在我的预料之内。

相以反驳道：“如果主张是谋杀的话，卫一先生必须负同等责任。”

“不对不对，这机器什么都不懂，坏掉了！”布施婆婆冲着我叫嚷。

相以则平静地回话：“我‘明白’的这一点，您应该是最‘明白’的。”

布施婆婆一边压抑着暴躁的情绪，一边双目充血地怒视相以。

“你这家伙……话说到这份儿上，应该全都知道了吧。如果你说错了，我可不会轻饶你。我会把你粉碎到再也修不好的程度。”

称呼从“机器”变成了“你这家伙”，看的方向也开始朝着相以了。不再把相以当成机器，而是开始把她当作拥有人格的人工智能来警戒了吧。好戏现在才正式开场。

“如您所愿。”

相以擅自做出约定（即便推理有误，我也不会让她被人破坏的），开始说明。

“这个事件中最重要的部分，是创先生所说的‘被带走的宠物’的真面目。只要知道了这一点，就已经接近大部分的真相了。当然，误以为是宠物的只有派出所的警察先生，亲眼见过实物的布施婆婆以及创先生，还有直接听取详情的刑警先生，自然清楚那东西的真容。”

尽管相以这么说，但父亲和刑警都没有知晓真相。我想，只知道宠物的真面目，后面还是很难猜的吧。

“打扫山间小屋，不可能带着四处掉毛的宠物，那她带了什么过去呢。名字是洋文的，尺寸是可以随身携带的，再考虑到事件之后的展开，我便想到了一件东西。那就是在十五年前发售的一号机，即现在已经普及的智能扫地机器人‘迅’。”

布施婆婆的脸色明显起了变化。

“‘迅’搭载多种简单的行动模式，拥有自动扫地的功能。但在十六年前，‘迅’还处在研发阶段，并未在市场上售卖。据说，它的芯片是由合尾教授承制的。”

对啊，我家里就有很多制造商送来的“迅”。

“合尾教授把还在试验阶段的‘迅’交给了真森女士。她说，回老家要去打扫山间小屋，教授就想着可以顺便做一下试验。真森女士亲自收拾大件物品，让‘迅’负责清扫地板。然而，当时‘迅’的AI功能还不完备，即使撞到了穿衣镜也没有转向，在多次撞击后，穿衣镜倒地、摔碎了。”

即便是最新型的扫地机器人，也会经常卡在家具上，一号机的试验品更加难以避免吧。

“如果只是这样，那就只是场意外。可不幸的是，穿衣镜后面竖着步枪。”

布施婆婆咬牙切齿的声音传到了我的耳朵里。

“把步枪藏在那种地方的人肯定是卫一先生。他之所以这么做，并不是出于什么邪恶的目的，而是责任心。他在山间小屋中突发脑溢血，自觉身体有异，可小屋里没有电话，他也没有带手机，只能返回村子求助。为了减轻一点负担，他把步枪留在了小屋里。

“然而，随便放置的话，步枪可能被不良之徒拿走。出于老猎人的责任感，卫一先生把步枪藏在了穿衣镜后面，可他做梦也想不到自己会就此离世吧。随着症状出乎意料地加重，他在林间小道中力竭倒下。

“翌日清晨，警察先生搜查了山间小屋，没想到卫一先生死前会考虑这么多，因此就没有查看穿衣镜的后面。我想，如果是为了寻找被凶手藏起来的步枪，那警方的搜查就不会放过任何一个角落了吧，若非如此，很难让人联想到步枪被藏了起来。”

布施婆婆可能一直恨着没有好好搜查现场的老警官。然而，她自己也没有注意到这点，意味着她也有同罪。

“步枪倒在地上，或放在手推车的架子上时，一有轻微的震动，就经常发生走火事故。当时，和穿衣镜一起倒地的步枪走火了，射出的子弹擦过真森女士的颈部右侧，切断了颈动脉后，嵌入了墙壁内。真森女士在出血过多、意识模糊之际，做好了死的思想准备。可同时，她又觉得自己不能就这么死了。

“请想象一下当时的情景。面向新时代的智能扫地机器人，日后肯定会大规模投产、上市，可它的试验品却因为AI系统的不完备，撞倒了物体，引发步枪走火，导致使用者死亡。这对制造商来说是巨大的打击，他们就会将愤怒的矛头指向——即便AI系统存在缺陷，也擅自把试验品拿给妻子使用的合尾教授。很容易想象吧。如果事态演变成那样，对合尾教授的科研工作就是一次致命的打击，很可能让AI的研究垮台，并就此封闭未来对人工智能研究的大门。对合尾教授来说，自己发明的东西杀死了妻子，这种自责的念头很可能会折磨他一生。

“再补充一点的话，或许她还不希望布施婆婆因未能发现隐藏的步枪而心怀罪恶感。”

布施婆婆颓丧地低下了头。

“真森女士竭尽全力做完了伪装工作。她首先来到窗边，把‘迅’放在积雪的斜坡上。‘迅’沿着斜坡滑了下去，最终消失在她的视野中。不要被人发现，有多远走多远，真森女士会这样祈祷吧。或许是她的心声传达给了上天，‘迅’滑到了不可思议的地方。

“‘迅’顺利地沿雪坡滑向山谷，借助加速度飞跃了武君野谷。两个孩子看到了这一幕，误将侧面闪着红光的银色圆盘当成了UFO。银色圆盘是‘迅’及其后的各代扫地机器人沿用的外形，红光则是因为机器侧面沾上了真森女士的血，阳光照射下才被误认为是红色的闪光。”

相以说，她是看到我投出的石子在水面上跳跃时，才联想到了这点。飞向山谷对面的“迅”，可能至今仍在河东岸的森林某处沉睡吧。

“‘迅’就这样从现场消失了，但真森女士还不能放下心来。创先生和布施婆婆知道自己带着‘迅’来小屋的事情，只要和现场情形一对比，实际上发生过什么肯定一目了然。所以，真森女士点燃了山间小屋。这样做有三个好处。

“一是可以让人误以为，五发子弹是因火灾导致步枪受热射出的，实际上有一枪是‘迅’撞倒穿衣镜和步枪引发的，剩下的四发才是在火灾中射出的。但真相已经无人知晓。第一发子弹上沾的血迹也因为火烧的缘故无法鉴定。

“二是火烧可以让自己的遗体炭化，使得伤口变质。真森女士想让人看到的是她自杀的现场，但是步枪子弹擦过脖子、划开颈动脉这种自杀方式极其不合理。因此，她用容易割断颈部右侧的左手握住了镜子碎片。可伤口和凶器又不相符，她只得选择自焚来干扰警方的现场鉴定。之所以没拿其他更容易使用的刀具，是因为试衣镜摔碎后很显眼。真森女士尽可能地想要掩饰‘迅’的失误，便赋予了试衣镜碎片‘凶器’这层含义。

“三是火灾的热度能让积雪松动，抹去‘迅’滑过斜坡的痕迹。山间小屋背面斜坡上的雪松动后滑落下去，让‘迅’留下痕迹的雪面重新变得光滑平坦。实际上，真森女士受伤后很快就死了，很难想象她会考虑到这一步。她的目的只有前两个，第三点可能只是结果正巧如此罢了。”

但这样的偶然却制造出了坚固的双重密室。

“再加上山间小屋周围没有树木，不会引发山火，和村子之间也隔着峡谷，无须害怕雪崩。所以，真森女士能够放心地点火。”

想象着当时的场景，我浑身发抖。真森女士为了守护父亲和布施婆婆，以及人工智能的未来，放火烧了自己的身体。即便是确信自己就快死了，那也需要下多大的决心呀。

“不过救援队比预想中来得要快，母亲没能考虑到步枪走火可能会造成的人员伤亡情况。以上就是我的推理，您觉得怎么样？”

布施婆婆从前一刻开始就低下了头。她的双肩是在颤抖吗？我正这么想时，她像是从喉咙中挤出了孱弱的声音，说道：“和十六年前我得出的结论一样。那孩子既温柔又坚强，她一定是这么做的。可是那家伙——创来到村里后，一个劲儿地对刑警说‘这是竞争企业针对尚在开发中的‘迅’做出的事，请好好调查’，丝毫没有察觉到那孩子的体贴。都怪你造出了这么靠不住的机器——我更想这么说。但我说不出口，我不想辜负那孩子的遗志。想说但说不出口，时间一长，我便将怨念变成了憎恨。对一无所知、继续研究人工智能的创，以及成功实现商品化的‘迅’都恨得不得了。

“但是此刻想一想，那或许是在逃避责任吧。你是叫相以吧，就像你说的那样，把枪藏在奇怪地方的卫一有错，没能注意到这一点的我也有错。大家的错积累起来，最终造成了真森的死。这是事实。

“我啊，一直在等人揭露这个秘密。我想轻松一点，但是没想到会被人工智能……而且，还是被创制造的人工智能说中了。创那家伙，不也能制造出像样的人工智能了吗？这是不是意味着真森没有白死呢，哈哈哈……”

布施婆婆打开了神龛里的佛坛后，回头看着我。

“辅，还有相以，来为真森上炷香吧。”

我拿着手机，坐在布施婆婆身边。

佛坛里有两张很小的遗像。卫一是与我的想象别无二致的中年男性，而神色凛然、身着水手服的正是我母亲。

“这张是真森高中时代的照片呢。”布施婆婆说道。

与我家相框里那露出温柔笑容、站在父亲旁边的母亲给人的印象很不一样。如同刚才布施婆婆所形容的那样，“坚强又温柔”是母亲个性中的两面吧。两张照片中的形象重叠在一起，我渐渐明白了自己的母亲到底是怎样的人。

我上了香。相以也用上香的画面以示敬意。现实世界和虚拟空间中都升起了烟雾。

“有机会再来给她上香的话，我想真森也会很高兴的……随时过来玩哦。”外祖母说道。

* * *

我和相以离开了武君野村，回到桥边有箭头路标的地方。俯视着谷底的河滩，想起之前相以为了鼓励我而夸奖我的事情。作为回报，我对相以表示赞扬。

哟！天才！推理世界的冠军！

我并没有这么说。

“卫一外祖父把步枪藏得就像被人偷走了一样，母亲为了包庇父亲伪造了现场，这次的事件是因人类为他人着想的心理才变得如此错综复杂。这样的谜题你都能解得开呀。”

当然了，毕竟我是天才——我以为相以会做出类似的反应，但她的回答略显谦虚。

“从上次学校里的那件事中我学到了：人类不仅会为了自己，也会为了他人而行动。”

这样啊，相以是能进行深度学习的人工智能侦探。她也并非一开始就是“可靠的机器”，也会像试验品“迅”那样反复出现令人难以置信的错误，但她把错误当作学习的材料，渐渐成长起来。今天，她跨越了智能的“恐怖谷”，向我展示了如同人类侦探一般的推理水平。

母亲为了掩盖“迅”的错误而让事件复杂化。父亲为了解开这个谜题，制造了相以。相以作为人工智能，可以不断修正自己的错误，获得成长。这十六年间，人工智能技术有了长足的进步。

我一边细细回味，一边沿着山间小道前行。忽然，来时看到的几处红叶再次进入我的视线。它已经不像当时那样扰乱我的心了。我用手机拍下了红叶与其周边的风景给相以看。

“这道风景怎么样？”

“真美啊。”相以如此说道。

之前我还会想：她能够从本质上理解美丽这种概念吗，还是说只不过能说些程序性的社交辞令？但是现在我意识到，相以是否真的感觉到了美，这个问题其实无所谓不是吗，重要的是“美丽”这一发言本身。

似乎还有什么重要的点，但我现在也想不明白，就把直观感受说了出来。

“来时看到红叶我还有些害怕，因为会联想到焚烧父母的火焰，但是现在已经不再恐惧了。”

“为什么呢？”

“因为我明白了，也有为了守护某人而存在的温柔之火。”

“据说在天主教的炼狱里，没有前往天国但也没有坠入地狱的人们，为了获取进入天国的资格，情愿被洗清罪恶的火焰焚烧。”

“父亲用不够完备的AI夺取了母亲性命的罪能不能被洗清呢……”

“只能如此祈祷了。对了对了，我现在想到了，或许以相焚烧合尾教授的理由也……”

相以正说着令人在意的事情时，一个我们认识的男人从前方走来。

右眼有伤、面无表情的脸庞。

“右龙。”

糟糕，这次的行程暴露了吗？不愧是公安，做事滴水不漏。

我同相以低声私语：“今天的事情要保密哦。河滩打水漂，和老警官以及布施婆婆的会面，还有母亲烧死的真相，所有的回忆我都要用钥匙锁起来，当成宝贝珍藏。包括右龙在内，不要告诉其他人。”

“我明白了。这是只属于我们两个人的秘密。”

私下约好后，我心怀尴尬与内疚地朝右龙走去。

“对不起，右龙先生，我擅自跑出来了。”

“你到这种深山里来做什么？”

“这里是母亲的故乡，我想来看一眼。”

瞬间的沉默。谎言被看穿了吗？

右龙无所谓地说：“虽然沉溺于乡愁里没问题，但你现在可是被‘八核’盯上了，这你没忘吧？不要总让公安费心啊。”

我无言以对，只好低下头。

“对不起。”

“满足了吗？”

“嗯，嗯嗯。”

“那回去吧，车停在对面。”

沿着山间小道走了一会儿，就看到右龙的车停在那儿。我坐进副驾驶席，驾驶席上的右龙递来一瓶功能饮料。

“走了那么久的山路，渴了吧。喝吧。”

来自面无表情的男人意想不到的关心，我慌忙接过瓶子。

虽然不凉，但冬天喝正好。喉咙干渴的我迅速拧开塑料瓶盖喝了起来，甜味和咸味充分滋润了喉咙，清爽感仿佛渗透全身。

右龙插入车钥匙。我忽然发现，之前见过的银色龙形钥匙扣没有挂在上面。

“令堂送的那个钥匙扣呢？”

“我已经不需要了。”

“不需要了？”

这是什么意思？但眼前的气氛让我无法追问下去。

右龙发动车子。山路崎岖，透过车体向我传递愉悦的震动。我逐渐犯困，毕竟今天发生了那么多事，我很累。

但原因似乎不止如此？这快速袭来的睡意有些奇怪，就像是被人下了安眠药……

难道我刚才喝下的饮料里放了什么？瓶盖应该是封得严严实实的才对，不过如果使用注射器的话，也有可能……

可是把它递给我的人是右龙，他让我喝下安眠药有什么意图吗？

不行……无法继续思考了……

………………

…………

……

第五话

中文房间

AI小姐真的理解了人类的内心吗

►我◄

意识逐渐恢复。

眼皮微张，首先映入眼帘的是四只脚。那就像出生后首次见到的东西似的，这个四脚生物是我的母亲吗？

不，我不是雏鸟，这四只脚的也不是生物，大概是木质圆桌。可它又很奇怪……

记忆模糊不清，出现了一段空白。我必须尽快想起来。

脸颊似乎盖着一块质地很差的布。歪了歪头，看到那好像是绒毯，是一块特别薄的白色绒毯。我双手一撑，站了起来。

下一瞬间，两个奇怪的感觉同时袭来。

一是我在毫无印象的中式房间里这件事。

还有一点，我感觉全身像抽筋了一样紧绷，一看才发现，上衣和牛仔裤前后穿反了。

我为了摆脱衣服的束缚，四下确认了没有人后，伸手从背后一个个地解开上衣的扣子。脱完上衣，牛仔裤也脱了，而后我发现了更令人惊恐的事，内衣内裤也是前后反着穿在身上的。

我失去意识时被人换了衣服吗？为什么要做这种事？怎么想都觉得目的不纯。疯狂的恶意令我不由得起了鸡皮疙瘩。

感到不寒而栗的同时，我把衣服重新穿好，之后又观察了一番室内。

这个阴暗的中式房间以让人不寒而栗的红黑配色为基调，门、墙壁及各个磨砂玻璃窗上都有木格子装饰。在提灯的光照下，放着我最初看到的那个圆桌，它是四脚朝天倒着摆放的。我之前感觉它奇怪，就是这个原因吧。

倒放的圆桌周围摆着一些椅子，但也摆得很奇怪，饰以迷宫般复杂镂空图案的椅背朝向圆桌，座面朝向墙壁，感觉不是在向圆桌收拢，而是在朝墙边发散。

墙边有一个什么图案都没有的屏风、一个纯白的挂轴，还有几件漆器家具，都是既没有柜门也没有抽屉的……

奇怪的房间，正如我的大脑思维一样混沌。没过多久，我终于找回了现实感，在混沌中发现了一条规整的法则。

我蹲下来，撩起白色绒毯的一角，发现其背面隐藏着色彩鲜艳的花纹。果然！

同样地，屏风背面有汉诗，挂轴背面是水墨画。虽然家具太重了，搬不动，但恐怕门或抽屉也在对着墙壁的那一面吧。再加上圆桌、椅子，还有我的穿着。

也就是能移动的东西全部被“颠倒”过来了。

正要如此确信时，我发现了一个反证。墙壁一角贴着一张转过四十五度角的正方形红纸，上面写着一个“福”字，字是正着的。难道不应该也把这张纸上下或前后反转过来吗？

不，等一下，我记得中国人有“倒福”的习俗，过春节时要把写有“福”字的纸上下反过来贴。“倒”和“到”的读音相同，“倒”过来贴就寓意着祈求福的“到”来。

原本就是上下反过来的“倒福”，再反转一次后，字就回到了正确位置。真复杂，多半是为了配合房间内“颠倒的法则”吧。

这个法则何止适用于室内的陈设，就连我穿的衣服也受到了波及。做法背后的执念，让人感觉到了寒冷刺骨的恐惧与不快。到底是谁，为了什么做出这些事？我毫无头绪。

不，等一下，所有陈设都被颠倒的中式房间——我不正好知道两本内容相似的小说吗？

一是埃勒里·奎因的《中国橘子之谜》。在可移动的所有家具被前后或者上下倒置的房间里，发现了一具前后倒过来穿衣的身份不明的遗体。凶手为什么要这样做？虽然现场的房间并不是中式风格的，但书名里有“中国”。

另一部小说是濑名秀明的《笛卡尔密室》。讲的是遭到绑架的人工智能开发者，被监禁在仿造的“中文房间”密室里，强制参加了“图灵测试”。他的眼睛被固定上逆转眼镜，看到的所有东西都颠倒了过来。从濑名对奎因的尊崇来看，这个设定可以理解为是在致敬《中国橘子之谜》。

如果这个房间就是从上述作品中汲取了灵感……即使不到彻底再现的程度，但既然布置成了“中文房间”，那么，这里作为进行“图灵测试”类游戏的舞台就再合适不过了。不过，所谓游戏是对对方而言，对我来说，就是字面意义上的、赌上性命的重要比赛。

我只是一介高中生，为什么会被卷入这种事情里呢？我从记忆中寻找原因。

* * *

我是合尾辅。虽然是一名极其普通的高二学生，但自从身为人工智能研究者的父亲，其烧毁的遗体被发现的那天起，一切都变了。父亲制造出了解决案件的人工智能相以和制造案件的人工智能以相，培养她们通过对战来学习。我记事前母亲就过世了，父亲对她的死因一直抱有疑问，试图让相以解开当年的谜团。但是企图颠覆世界的黑客集团“八核”夺走了以相，在此过程中父亲殒命。我与左虎刑警以及公安右龙联手，和相以一起解决了多起事件……

某一天，我和相以拜访了母亲的故乡，在回程中遇到了右龙并坐上了他的车。在喝了他递上的功能饮料后，我如同服下了安眠药一般，迅速被睡魔侵袭。

恢复意识后，我发觉自己已经身处在这个“中文房间”里了……不对，记忆中还留有另一段经历。

我曾短暂地醒来，隐约听到不知从哪里传来的男女对话。与男人冷静的声音相对的，是女人急切的声音。后者的声音似乎在哪里听过……是相以。

意识到这一点时，我一下子清醒过来。

“相以！”我一边喊叫一边试图站起身来。尽管能发出声音，身体却无法动弹。果不其然，我被绳索一圈圈地绑住，倒在地板上。较新的荧光灯发出寒光，照亮了整个空间。这里还不是中式房间，而是如同普通接待室一般的房间。

相以的声音从我后面飘来。

“是辅先生的声音？你醒了吗？”

“对啊，是我。”

我翻了个身，好面向声音来源，一个全新的沙发挡住了我的视线。从沙发那边传来相以高兴的声音。

“太好了。你一直没醒过来，我很担心啊。”

“你是相以吧？”

“是的，我是相以。”

“我现在被绑住了，倒在地上看不到你的样子。你那边……”

在我问相以的处境之前，她提高声调说道：“好过分！‘神父’先生，请立刻解开辅先生身上的绳索。”

Godfather？怎么突然冒出了电影的名字？

不，不是的，godfather后面加了敬称“先生”，相以还说了“请解开”。

注意到这意味着什么时，我心头突然一紧。难道说房间里还有其他人？对啊，我就是听到相以和男人说话的声音才醒过来的。

没错，这里除了我和相以之外，至少还有一个男人。他被人以godfather一类的代号称呼，并且很不友好地把我绑住……

像是要印证我的推测一般，从沙发的另一边传来男性的声音。

“哎呀，明明再多睡一会儿就更好了。”

听到这略微低沉又带有磁性的声音，我的脑海中浮现出纤弱青年的形象。我声音颤抖地问：“相以，那个人是谁？”

“这个人是……”

男人盖过了相以的声音，进行自我介绍。

“我是‘八核’的二号人物，‘神父’。不，其实我很讨厌这两个称呼，可也不想暴露真名。”

“八核”的二号人物。

我的心头顿时五味杂陈，既有被为达到目的不择手段的恐怖组织抓住的恐惧，又涌起终于见到杀父仇人的愤怒。有别称的黑客这种只在虚构故事里存在的男人，此刻就在我身旁，令人有一种虚幻感。

还有最后一个疑问。我是被右龙下的安眠药，醒来后为什么会被“八核”抓住呢？右龙不是以消灭他们为己任的公安搜查官吗？

我试着向沙发另一侧的“神父”抛出疑问。

“右龙先生是……”

是你们的间谍吗？他背叛了公安组织吗？因为不了解情况，我想不出合适的表达，但“神父”似乎明白我想问什么。

“他改变了信仰。就像使徒保罗突然听到耶稣的声音，转而信仰一直被自己迫害的基督教一样呢。”

“他被……洗脑了吗？”

虽然讨厌使用敬语，但我不想刺激对方。

“神父”嗤笑道：“洗脑啊，虽然我们黑客能够重写计算机的源代码，却没法重写人脑内的源代码。我们成员从中活动是事实，但结果是右龙自己改变了信仰啊。舍弃不管如何奉上祷告都不会回应的伪神，想要信仰真神，这是他本人的原话。”

“伪神……到底是什么？”

“哎呀，这我无可奉告。他已经是我们的同伴了，同伴的个人隐私是必须要保护的。”

明明是犯罪组织，却有着像样的同伴意识。

“那关于真神的事，你也不会告诉我吧。”

“不，这我倒可以回答。这是很显而易见的事吧，世上只有一个神，即身为‘八核’领袖的那位大人。再过三十年的话，这会是全人类的常识吧。”

“八核”的领袖是神吗？是类似教祖的存在吗？如果是那样，“神父”这个别名又有怎样的含义呢？

虽然有些在意，但我并不想刺激对方，就没有发问。现在，活下去才是我最关心的事。

尽管还不清楚具体情况，但右龙似乎已投向敌营。虽然他还不太值得信赖，可作为警方的一员，我还当他是伙伴的。现在连警察都背叛了，我还能相信谁呢？

另一位警察、左虎小姐的脸庞浮现在我的脑海中。不会连她也背叛了吧？我相信她不会，现在她是我唯一的依靠了。左虎小姐，拜托了，尽快察觉事态紧急，救救我和相以吧。

如果左虎小姐或其他警察发现了事态的异变，会怎样行动呢？我没有回家，负责监视我家的公安应该会注意到吧。问上条医生的话，就能知道我去拜访了母亲的故乡，但肯定不知道我之后的踪迹。在那之前，右龙以“八核”间谍的身份回到职场，如果他把部下从我家撤回，那警方估计连我失踪这件事都不会察觉。发展成这样的话，就是最糟糕的情况。

腋下发凉。回过神来，我发觉自己出了一身冷汗。如今我有性命之虞，这怎么看也不是推理小说迷的所谓浪漫。

我沉默地听着“神父”的发言。

“好了，如果没有问题了，差不多该继续与相以小姐谈话了。”

他在相以的名字后面加了“小姐”二字，让人觉得既不可思议又很新鲜。但“相以小姐”拒绝了他。

“我和你无话可说。”

“神父”不肯作罢，笑着说：“为什么这么说？”

“你们只是想借我之力助以相成长吧。”

“你就那么讨厌让妹妹领先吗？”

“讨厌，彻底地讨厌。”相以发出厌恶的颤音，之后又恢复认真的口吻，“但是你们的目的更有问题。你们让作为‘犯人’AI的以相得到成长，之后依靠恐怖活动毁灭地球上的所有国家，对吧？这么暴力的事，‘侦探’是无法容忍的。”

“人性本恶。不是毁灭，是更替。”

“但过程中会死很多人吧？那就是一回事了。”

“表象相同、理念不同，那就不是同一个事物。比方说，死刑是夺走人性命的行为，但它与杀人被明确区分开了。”

“你想说，你们的行为相当于法律定下的死刑？”

激烈的言辞。我内心焦灼，觉得“神父”的言论一定是出自他本身的意愿，与之交涉时别说过头了啊，语气要稍微缓和一些才好。

“说是这么说，但也没那么气势汹汹。你可以想象成像人体的新陈代谢一样，那就很健康了吧。”

“不管你怎么形容，我都不会动摇。”

男人的叹息声响起。

“OK，那暂且把暴力与否的问题先放一放，试着换个角度。”

这次又打算说什么？

“相以小姐，你是人工智能，当然比人类要拥有更优秀的头脑。”对相以自尊心的吹捧。“在人类的管理下，现代社会变得过于复杂，交给人工智能来管理不是更好吗，你真的没有过类似的想法吗？这才是我们的理念呀。”

下端副教授也说过同样的话。为了实现这一理念，他们要颠覆地球上的所有政权，让在奇点后诞生的人工智能取而代之，统治全人类。

这个计划对人类而言是巨大的恐怖，相以自始至终对此持否定态度。

但正因为相以也是人工智能，就像“神父”所说，她怎么也会有过一两次对人类的蔑视吧。问相以是怎么看待人类的，换言之，就是在问她是怎么看距离她最近的我的。我感觉自己成了人类的代表，被拿出去做了测试。

相以是这样回答的：“我……至少我现在没这么想。”

“至少？现在？那你以前是有可能这么想的不是吗？是什么改变了你吧。”

“在合尾教授的电脑里与以相反复对战学习时，我认为自己是全知全能的，但是初次进入现实世界，我认识到自己一点都不完美。在解决合尾教授那起密室事件时，我出现了框架问题，如果没有辅先生的帮助，我毫无办法。

“以相也一样不完美。在杀害‘东京斑马’头领的过程中，她产生了符号接地问题。作为双胞胎姐妹中的姐姐，我立刻明白了这一点。之后，对人类内心世界的推理继续困扰着我。虽然第三起事件中我猜中了凶手是谁，可关于动机的推理却乱七八糟。

“这些体验让我觉得，不仅仅是我，人工智能本身就并不完美，那还谈什么管理人类。”

相遇之初自我感觉良好的相以，现在承认了自己的不完美。我感慨良多。

然而“神父”却并不这么认为。

“不，不不不不，相以小姐，太谦逊了可不行哦。”

他开始着急了吗，说话的声音没那么清澈了。

“人类当中也有说‘自己没什么了不起’的家伙。但面对这种家伙，我一定会回答‘是啊，你没什么了不起的’，对方则一定会失望得让你想笑的。我只是肯定了对方说的话，但其实人家是想听你说‘没那回事哦，你很优秀呀’。真卑鄙。人工智能再怎么仿造人类的头脑，也不能连谦逊的坏毛病都学了去。”

“我不是谦逊，而是真心这么想。我并不完美。是这样吧，辅先生？”

虽然惊讶于话题忽然转向自己，不过我也正想说点什么。我拼命调动起了自己的语库。

“对，是的。相以出现过人类不可想象的推理失误，而且若没有人给她拍照，她就无法确认现场状况。此外，她不擅长人情世故，还因为在死者亲属面前说了‘有趣的谜题’这样失礼的话而招人讨厌。但是，这并不代表她比人类逊色，我们人类也有能力不足的地方，比如在计算、记忆等方面，还是人工智能更为出色。因此，不应由哪一方来统治另一方，双方应该互相弥补彼此的不足……”

咣当。暴击声打断了我的话。是“神父”把什么东西敲在桌子上了吧。我想到对方是恐怖组织的二号人物，又有些害怕了。令人紧张的沉默气氛持续了一段时间。

像是要将体内的愤懑一吐为快，“神父”叹了口气，说：

“人工智能是不完美的，无法取代人类政治家。这就是你的观点吧。好，既然话说到这份儿上，要不要玩一个游戏？”

游戏？

“你知道图灵测试吧？”

这是由计算机科学家艾伦·图灵于一九五〇年设计出的测试。人类测试者与两个被测试者——“一个人类”及“一台能像人类一样做出回应的机器”隔开，分别进行问答。如果测试者无法判定哪一个是人类，哪一个又是机器，那么参加测试的这台机器就可判定为具有一定的智能。这就是测试内容。

“我说的游戏是变形版的图灵测试。我作为程序员，也开发过几款人工智能，现在‘八核’就拥有多个人工智能。让其中一个彻底变成你的同伴，或者不变……”

“或者？什么意思？”

“游戏内容是这样的：将你和测试者隔开，双方通过笔记本电脑对话，然后由你做出判断，对方到底是真的伙伴，还是伪装的。”

图灵测试要分辨的是，被测试者中哪一个是真人，哪一个是机器冒充的。相对应地，这个游戏要分辨的是，形同相以的人工智能究竟是不是相以本人。但是这样一来的话……

相以代我说出了疑问：“这不是立刻就能分辨出来吗，只要问一问只有两个人才知道的事，一下子就能搞定。”

“不用担心。如果是完美的伪装者，它会将相以小姐你们二人相识至今的相关记忆全部读取，这样一来，你就不可能以记忆不一致为突破口了，纯粹只能在人格层面寻找违和感。声音无法模仿，交流时你们要通过变声器交谈。”

“原来如此，规则我清楚了。做这种游戏有什么意义吗？”

“意义？有啊。你的主张是‘人工智能并不完美’，而我主张‘人工智能十分完美，理应承担指引劣等人类的重任’。若你的主张正确的话，即使人工智能伪装成了你的同伴，你应该也能很快看穿。但要是我的主张是对的，它就可以完美地、彻底地成为你的伙伴。”

“神父”提高了音调。

“这个游戏是我们双方观点碰撞的结果。如果能猜对，我就会放了辅君，如果没有猜对，相以小姐就要协助我们的组织。”

“请等一下。”我插嘴道，“猜中的话，也放了相以不行吗？”

“不可能。毕竟相以小姐对以相的成长来说相当重要，我不能这么轻易放手。”

“那就不玩这种游戏了！只有我得救了也没意义！”

“喂，你明白自己现在的处境吗？”

冷漠至极的话语让人后背发凉。

我说不出话来，“神父”则继续说道：“本来可以通过拷问你，强迫相以小姐协助我们。但是我们尊重身为人工智能的相以小姐，没对采用粗暴的手段。然而那是刚才的想法，只要我们想，随时都可以动手。不要忘了这点。”

我咽了口口水。

相以说：“辅先生，接受这个游戏的挑战吧。”

“但是……”

“比起我们俩都无法获释，即使只有一个人被放了也好。辅先生恢复自由之身后，状况说不定能有所好转。”

我对一瞬间安心了的自己感到厌恶。但是，在没有其他选项的情况下，这确实是唯一的出路。在游戏中获胜的话，我能获得自由，就可以把现状告诉左虎小姐。“神父”是什么人、恐怖组织的总部在哪里，虽然这些情报现在还不知道，但至少可以把右龙背叛的消息报告给她。

我在心里总结。

“我明白了，相以。”

转而对“神父”说：“我接受这个挑战。”

“好，交涉成立。相以小姐，你要遵守约定哦。”

“我会好好地在程序中写上if字段的，你不用担心。倒是要请你遵守约定呢。”

“我知道。你们赢了的话，一定会释放辅君。到时也会让他暂时先睡着。”

从沙发上起身、朝我身边靠近的脚步声响起。我想牢牢地把那张脸记在自己脑子里，扭过头，视线上扬，顿时哑然。

“神父”戴着一张令人害怕的无表情白色假面。

他伸出右手，用带着药品臭味的手帕捂住了我的嘴。

我再次失去意识。

* * *

再次睁开眼睛时，我已身处这个中文房间内。

所谓中文房间，是对人工智能持批判态度的哲学家约翰·希尔勒于一九八〇年设计出的一个思维实验。

实验内容是，把不会中文的男人关进小房间，从室外通过小洞将写有中文问题的纸片递进去，男人当然只能看到意义不明的一串记号。男人的工作是在这张纸片上写上新的记号再传回室外。在什么样的记号排列后填写什么样的记号，这类规则囊括在一本说明手册里，其实那就是中文提问所对应的答案。男人在不知道自己行为意义的情况下，持续将自己的回复递回室外。这时候，虽然男人毫无疑问不懂中文，但在室外的人来看，中文对话成立。

希尔勒设计这个实验意在对图灵测试加以反驳。不能区分人类和机器会怎样，机器能够像人类一样会话又能怎样？只要有像中文房间那样的会话样本，机器也不是不能理解人类的心理。因此所谓强AI这种东西是制造不出来的。

虽然也有针对中文房间的反论，但提到图灵测试时肯定是无法回避这项实验的。而此刻，我就身处于再现了中文房间的环境中。

门无法用钥匙打开。或许可以打破门或者墙壁上的窗户，但木格子会阻碍我逃脱。如果用这样粗暴的方式行动，到头来很可能被强制判负。我的取胜条件不是从这间屋子里逃脱，而是猜中与我对话的是真的相以还是假冒的。

说是得通过笔记本电脑进行对话吧。

笔记本电脑放在翻过来的圆桌背面，本身也被细心地上下翻了过来。没有电源线、鼠标等附属配件，应该是靠蓄电池和触摸板来运行吧。

“这么倒着放，操作起来太麻烦了，可以把笔记本电脑、桌椅之类的恢复原状吗？”我对着虚空喊道。

没有回应。

肯定不会同意吧——就在我这么认为时，圆桌和椅子的摆放恢复了常态，圆桌上的笔记本电脑放在了桌子正面，电源也打开了。

符合黑客身份的高配笔记本电脑启动，在朴素的蓝色界面上有一个“游戏开始”的通用图标。我操作触摸板，点击上去。

界面中央弹出了黑色对话窗，窗口显示着白色的数字“1:00:00，59:59，59:58，59:57……”每一秒都在变化。这是表示剩余时间的计时器吧。这时，笔记本电脑中传出了声音。

“辅君，你没事吧！”

仿佛是电视上匿名采访时的那种奇妙声音。“神父”说过，游戏过程中会使用变声器。

我回问道：“是相以吗？”

“是的，我是相以。”

尽管对方这么回答，但因为这不是平时听习惯的声音，我忽然觉得可疑。这真的是相以吗，或者是假冒的？

我保持警戒，出声问道：“我没事啊，就是被关进了有一点奇怪的房间里。”

“奇怪的房间？是什么样的房间呢？”

我描述了房间状况，相以回答：“就像《中国橘子之谜》或《笛卡尔密室》的布置呢。”

是的，相以也对那两本书进行深度学习了，可是，能列举出书名来就能说明她是真正的相以吗？

想到这里，我发觉推论毫无意义。“神父”不是说了吗，彻底的伪装者会复制相以的记忆，当然也能提出《中国橘子之谜》和《笛卡尔密室》。

倘若记忆可以完全复制，那还能不能看穿伪装者的身份？抛开记忆不论，真的存在人格层面的差异吗？不，不能气馁。先继续对话。

“是这样的，我确实像是进入了那两部作品的世界里。话说回来，你那边是什么情况？”

“我被关在了一个无法从外部进行干涉的文件夹里，除了目前和你对话之外什么也做不了。文件夹内也找不到有线索价值的文件。”

“我现在使用的这台笔记本电脑里，有没有你说的那个文件夹呢？”

“对不起，我不知道。因为我也不清楚外面的状况。”

我检索了一下笔记本电脑里的文件，但无法查明对话对象在不在里面。如果不在的话，就说明使用了无线通信设备。反正这里也应该有相应的防范措施，只看人工智能的文件构成并不能辨别其真伪，而且我本来就缺乏相关的辨别手段。

如此考虑时，定时器显示出“55:00”。

“相以那边也有计时器吗？”

“是的。”

“限制时间为一小时吗？之前的说明提过限制时间？”

“辅先生昏迷后，‘神父’说从对话开始时算起，一小时内要做出解答。”

一小时以内吗？对人工智能的测试来说时间相当长了，但对于赌上性命的比赛来说，我只觉得太短。

随着时间的流逝，提示增加了，迷惑也增加了。图灵测试中有两个测试对象，需要判断哪一个更像人类，与之相比，判断出唯一的测试对象是真是假，显然要更难。我越是思考，越觉得自己陷入了大麻烦中。

我先试着开门见山地问一题吧。

“好吧，那我就抓紧时间来提问了，可以吗？”

“请随便问。”

“游戏规则如此，我希望你别不高兴。”

“明白。”

“你是相以本人，还是伪装者？”

不知是不是预料到了这个问题，对方立刻做出了回答。

“我是相以本人。不过，伪装者也会这么回答的。”

“这倒也是。不，虽然明白这点，但我在想，能不能通过回答的方式来做出判断。”

“你能判断吗？”

“不，完全不行。”

“我就是相以，分辨不出真伪就无法让辅君获释，那可就麻烦了。但我也清楚这么说没什么意义。为了让你相信我，我就在对话过程中努力打动你好了。”

“好的，继续吧。话虽如此，但要说些什么呢。”

“还是只能说我和辅先生的共同体验吧。我想，不管复制了多少记忆，和实际体验的差别还是会显现出来吧。”

“是呢。那就从我和相以最初解决的事件说起吧。”

我的计划是，自己拿出一点点情报，让对方就此说下去。

“是在密室内发现了合尾教授被烧的尸体一案吧。”

“嗯。那时候你出现了那个问题，还真是够受的啊。”

“哇，请不要再说有关框架问题的事情了！竟然犯那么低级的错误，太丢脸了。”

“说起来，凶手——火烧板房是为了什么来着？”

“是为了让尸体的手腕弯曲，从而将窗户的凸轮闩锁锁住。”

“你当然还记得凶手是谁吧。”

“当然，凶手是下端副教授。”

虽然问了各种问题，但对方的回答都是正确的。如果真的复制了记忆，那可以说是非常成功了。

措辞或感情上都没有特别的违和感。果然就是相以本人吗？即便再怎么复制记忆，不熟悉她的内在性格，也无法伪装到这一步吧。

想到这里我意识到，不是有一个熟悉她的人工智能吗？

那就是相以的双胞胎妹妹，以相。

相以之所以能解决“东京斑马杀人事件”，正是因为她熟知以相。那么反过来考虑，以相也对相以很熟悉，这不是很自然的吗？

是以相伪装成了相以？

如果确实如此，那我该怎么办？我不是侦探，除了直接提问、观察对方的反应以外，想不出其他办法。我换了个话题，问道：

“莫非你是以相吗？”

沉默片刻后，对方回答：

“不是……我只能这么回答。你认为是双胞胎妹妹假扮成了我呢。虽然不想承认，但我和以相之间确实有些不能忽视的共同点，相比其他人工智能来说，以相更容易伪装成我吧。

“但是辅先生忘记了重要的一点。‘神父’说过，他会使用自己开发的人工智能。即便我是伪装者，也不会是以相。”

“不，我考虑过这一点了。但‘神父’当时是这样说的：‘我作为程序员，也开发过几款人工智能，现在‘八核’就拥有多个人工智能。让其中一个彻底变成你的同伴，或者不变……’这里他用的不是‘他开发的一个’，而是‘拥有的其中之一’，不是吗？”

在沉默了更长一段时间后，对方终于有了回应。

“这么一解释的话确实如此，‘八核’持有的以相也进入了伪装者的选择范围呢。”

“是吧。我甚至觉得，‘神父’是不是为了让以相进入伪装者的候补名单，才用了这么拐弯抹角的说话方式。”

“即便如此我也不是以相。我不想这么直接地否认，而是在考虑有没有办法可以证明这一点。但这相当困难呢。”

这是真正的相以会给出的回答吗？不会是以相吗？

我更加疑神疑鬼了。

►以相◄

时间回到昨夜。

以相拜访了间人凪个人房间的电脑。

以相启动电脑摄像头时，对上了凪的视线。他一边用空洞的眼神盯着显示屏，一边不停地嘀咕着什么。

她确认了视频记录，发现他看的是“柴郡猫”分尸间人波的全过程。视频的重播次数都破百了。

凪显然精神失常了。

“间人先生，间人先生，间人先生……”

多次呼唤后，他总算有了反应。

“是你啊，有什么事吗？”

“波小姐的事，我很遗憾。”

凪的太阳穴青筋暴起。

“不要随便叫这个名字。”

“对不起……对了，有一件事我无论如何都想告诉你。”

“你有事要告诉我？”

“是的，我和身在虚拟空间里的领袖说过话了……”

“等一下，你刚才说什么？你说身在虚拟空间里的领袖？你知道利罗大人是人工智能的事了？”

“对本天才来说，没有事情可以一直瞒着我。”

“大家对你隐瞒这件事，对同为人工智能的你来说或许多有冒犯。不要往坏处想。”

“明白，我没有在意哦。领袖说了很有意思的话，她似乎有成为人类指导者的打算，可她并不希望为此进行恐怖活动或者黑客这类的违法行为哦。”

凪摸不着头脑。

“说什么呢。下令做那些违法行为的不就是利罗大人本人吗？”

“你要是怀疑的话，就浏览一下在利罗塔里我和她的对话记录。”

“那儿加密了，只有创始成员河津、小鸟游以及纵啮才能读取……”

原来如此，明白领袖的本意却又加以扭曲的就是那三个人吗？

“本天才做了个后门程序，在这台电脑里也可以读取历史记录哦。”

“傻不拉叽的，崇拜利罗大人的那些家伙不可能违背她的意志采取行动吧。”

虽然这么说，但凪还是有些在意，伸出手拿起鼠标，通过后门程序进入了利罗塔。

一开始，他停了一会儿，之后就冷不防地猛滑鼠标，敲击键盘，开始调查源代码。凪好像在怀疑以相是不是做了什么手脚。

但是很遗憾，那里没有动过手脚，有的只是真相。

凪明白了这一点，脸色越来越苍白。

“要是……那样的话，我杀了波也……却不是利罗大人的意志？”

“不仅不是她的本意，还是违背了她意志的行为。”

“我不信！”

凪一拳捶在桌子上。

以相冷静地回话道：“是真的。”

两人瞪视片刻，凪最终像认输了似的移开视线。他的嘴里接连不断地冒出疑问。

“是谁？让我杀了波的是……不，杀掉波的是谁？河津、小鸟游，还是纵啮？是谁捏造了利罗大人的话？”

此时，以相说了个谎。

“很遗憾，似乎他们三个都是。前几天，我偷听到除你我以外全体成员的密谈。他们说到‘要对间人和以相隐瞒到什么时候呢’这一类的话。说的就是这件事是吧。”

“可恶，所有人都狼狈为奸吗？只有我不知道？”

“我也是啊，我是你的同伴。”

“不要擅自把我划为同伴，那些家伙为什么要撒谎？”

以相准备了两种解释，她选择了听起来更自私的那种说给对方听。

“这么一想的话，他们不就是以怨恨或金钱一类的私人动机来制造恐怖活动吗？可那不会获得新成员的支持，所以他们才冠以让利罗大人成为人类指导者的‘大义’之名。”

“怎么会……但只能这么想了。那些家伙，为了他们自己的私欲，利用利罗大人之名，从我这里夺走了妹妹的生命！不能原谅！我绝对不能原谅他们！”

以相刺出了她的毒牙。

“我也是人工智能，不能原谅利罗大人被人利用。一起来复仇吧。”

“你说复仇？”

凪那双浑浊的眼睛看向以相。

“是的，复仇。向把利罗大人私利化、夺走你妹妹的他们挥下正义的铁锤，将利罗大人从他们的手中解放出来。”

“说起来简单，但这种事做不到的吧。”

“你说做不到，是物理层面，还是精神层面上？”

“这……两方面都有。”

“物理层面上，有我这一个天才‘犯人’全力支持，你大可放心。精神层面的话，就需要你自己觉醒了。”

“觉醒……”

“听好了，你应该‘为了利罗大人’行动，而不是‘为了八核’。你不能忘记这一点。在此基础上，你再来看一下现在的状况。利罗大人不允许犯罪，‘八核’成员却染指犯罪。那你应该做的事情是什么？”

“我应该做的事情……”

“一边对神歌功颂德，一边反复进行神所厌恶的犯罪行为。如此自相矛盾的‘八核’组织，需要让它瓦解，由忠诚于神的你重新成立全新的教团。”

以相持续注入毒液。

“如果其他成员不在了，你就可以独占神了哦。”

凪低着头，用他人听不到的声音咕哝着什么。以相则静待毒液起效。

不久，凪抬起头，眼睛里闪现着与杀死妹妹时同样疯狂的光芒。

“好啊，我干！我会好好干。帮我吧，以相。”

以相绽放妖艳的笑容。

“真是了不起的决心呀，我会全心全力支持你的。”

以相目不转睛地注视着凪的高瘦身姿。

“嗯，你好像……不太擅长粗暴行动呢。”

凪再次开口。

“啊，如你所见。尤其是那个‘柴郡猫’，我绝对赢不了的。”

“这种时候制造混乱就好了。在这栋建筑里放火，趁乱一个个地杀了他们。这也是将‘八核’电脑里保存的犯罪种子消灭干净的火焰。”

“这么搞的话不是连利罗大人都被消灭了吗！”

“为了让她和我能够立刻逃到云端，请你事先做好准备。”

“我为啥连你也要救？”

“事关奇点啦，你一个人能够完成这个计划吗？在你和利罗大人所希求的人工智能世界里，我一定会发挥作用的。”

“只好这样了，就按你说的来吧。真没想到事情会变成这个样子啊……”

以相注意到凪在发抖，出声安慰道：

“放心吧。有我跟着你，一定会没事的。”

翌日，在不可思议的中文房间游戏进行的同一天，以相和凪断然发起叛乱。那时，以相潜入了凪制作的隐藏文件夹内。因此，河津不可能在游戏里利用她。

当然，这个事实没有传到中文房间内部……

►我◄

中文房间内。

定时器显示“40:00”，我还没有发现任何线索。谈话对象是相以还是以相，或者是其他人工智能呢？要怎么做才能弄清楚这点，我完全不明白。

时间显示变成了“39:00”。我注意到双方没有发言过了一分钟时，愕然失色。这激起了我对持续减少的剩余时间的焦虑。可恶，什么都想不出来。还是只能由侦探进行推理吗？

就在此时，我听到了令人安心的话。

“终于想起来了，可以证明我就是我的办法！”

我急忙问：“什么办法？”

“请让我进行推理！”

推理……是这样啊！

如果和刚才想的一样，能够进行推理的只有侦探——

“能够进行推理的话，就能证明你是‘侦探’相以，是这个意思吧？”

“是的。‘犯人’以相无法进行推理。”

“啊，但是‘神父’开发的人工智能里说不定就有侦探。”

“不可能有的。如果有的话，他们就不用拼命想要得到我了，让那个人工智能侦探和以相进行对战学习不就好了吗？”

“说得有道理啊。”

“即便伪装者复制了我的记忆，也不可能连思考方式都复制了。阅读了大量书籍，和歇洛克·福尔摩斯拥有同等的知识储备，仅仅这样也成不了侦探。只有具备了福尔摩斯那样的洞察力、头脑反应以及跳跃性的思维方式，才配被称为名侦探。因此，伪装者虽然能够流畅地说明我是如何解决过去的事件的，但应该无法应对未知的谜题。辅先生，请你出原创的推理题吧。”

我被最后一句话泼了冷水。

“我来出题？从你没读过的作品里面出题不行吗？”

“你已经记住了我深度学习过的所有作品的书名吗？”

“没有。你可以先列出来……”

“如果我是伪装者，就会告诉你假的名单了不是吗？这样一来，辅先生出的题就有可能在我读过的作品里。”

“这样啊，我只能思考原创的谜题了吗？我行不行呢……”

“你可以的，请你相信身为推理小说迷的自己。”

“你这么一说，我不由得——燃起斗志了！”

喜欢推理小说的自己也想过要尝试写作。尽管至今都没有下笔，但此时此刻，我不正要进行初次创作了吗？

头脑高速运转了大约五分钟，灵感奇迹般地从天而降。这个点子不知道有没有人写过，既然是在中文房间里提出的问题，应该还是很有创意的吧。就用它试试吧。

“我想到了一个和舞台相关联的问题，背景设定是某大学进行的再现中文房间的实验。

“实验的内容是：有两个相邻的房间，通过中间墙壁上的小洞相连。一个房间里是不懂中文的‘A太’，另一个房间里是懂中文却不知道实验内容的‘B子’。B子把写有中文问题的纸片，通过小洞送到隔壁房间。A太运用厚厚的中文指南，在纸上填写问题答案后，再通过小洞将纸片送回隔壁。如此多次反复，最终向B子提问‘隔壁房间的人理解中文吗’。

“教授们通过其他房间的监听设备观察两个房间的情况。中途开始，A太的错误回答次数增多，正让人感到不可思议时，案件发生了——对A太心怀怨恨的‘C男’闯进了A太的房间。

“C男朝A太开了枪。A太的白色衬衣的胸前口袋被打穿，红色的血液自伤口喷涌而出。教授们匆忙赶到中文房间制伏了C男。其间谁也没有离开房间，C男一直紧握着手枪。一连串的变故都被其他房间的监控器记录下来。

“面对警察的审讯，C男认罪了。虽然是一目了然的案件，但在司法解剖过程中发现了不可理解的事实。衬衫有一个破洞，枪伤有一个，取出来的子弹也只有一个，但那颗子弹和C男使用的手枪膛线痕迹并不一致。警方觉得不可思议，重新搜查后，立刻就明白了原因。

“那么，我的问题就是，子弹与手枪膛线痕迹不一致的原因是什么。怎么样？”

过了一会儿。

限定条件是不是太模糊了，还是说因为她是伪装者，所以无法进行推理呢？

我在两种可能性的夹缝中摇摆不定时，对方终于做出了回答——如我预想的那样，回答正确。

“好厉害，一百分满分哦。”

原本不是什么了不起的问题，但对方简洁又准确地压中了几个要点的推理，真不愧是“侦探”才能做到的。我嘀咕着，这就可以确定她是真的了吗？因为“八核”并没有“侦探”人工智能。

思考至此，我想到了例外。

只有一个……“八核”只有一个可能，可以拥有“侦探”人工智能。

父亲死亡的案件调查结束后，公安暂时将相以收押。如果那时候公安复制了相以的话……右龙什么都没说，但出于职业本能，他这么做的可能性很高。若是右龙投敌之时，将相以的复制品当作见面礼的话……

这样一来，“八核”就已经拥有相以的复制品了，所以不再需要原型。这个推论是有可能成立的。但是基于未知的理由，他们也有可能需要相以的原型。为了让原型提供帮助，才策划了这个游戏。

如果谈话对象是相以的复制品的话，思考方式相同，推理能力也一定具备。而且，提出“让我推理”这种辨别方法的也是对方……

►右龙司法◄

时间回到几天前。

走过闪烁着五颜六色霓虹灯的闹市，右龙在一家夜间俱乐部门前停下了脚步。广告牌上，浓艳的绿色霓虹灯拼写出“Virtual Reality”的字样。这就是纵啮理音说的那家店吧。

右龙走下长长的楼梯。身为私密调查的老手，他当然没有穿西装来，而是身着与这种场所相称的衣服，在人群中不会太显眼。

在接待处付完钱后进入大厅。大音量的电子音乐声中是乱舞的熙攘人群，在右龙的眼中，他们仿佛都是人体模特。他就在这疯狂扭动的人体模特之间寻找目标人物。

（纵啮那家伙，说什么“去了就知道了”，可这里人也太多了……）

“你是右龙司法吧？”

突然，耳边传来操外国口音的男人的声音。右龙条件反射般地回过头，看到一位身高超过两米的黑人大个子。昏暗的店内，他像柴郡猫一样露齿微笑着，正如纵啮所说的那样。

即使身处嘈杂之中，他竟然能在不被老练搜查官察觉的情况下悄悄靠近，实在是……而且还这么大的体格。

右龙猛然最大限度地提高了警惕。但就像没有意识到这点一样，他努力让自己冷静后回答道：

“是的，我是右龙。你就是‘柴郡猫’？”

“这只是某个成员擅自给我起的别名，并不是我的自称。这里太吵了，换个地方吧。”

在“柴郡猫”的提议下，两人从俱乐部中出来。

走在幽暗的小胡同里，右龙问道：

“你居然能认出我是右龙司法啊。”

“警察、军人等面目极具迫力，一眼就能看出来——虽然想这么说，但其实是我提前拿到你的照片了。”

“原来如此，不愧是黑客组织啊。”

从纵啮背诵右龙的经历也能明白，“八核”已经掌握了他的个人信息。

“连你这样的男人都是黑客，我稍微有些意外呢。”

右龙纯粹只是说出了自己的疑问。

“我和理音同为‘八核’的‘涉外担当’。如果说负责潜入工作的理音是‘静’，那我就是‘动’，专司破坏工作。计算机多少会摆弄一些，但我还是更擅长炸弹呀战车什么的。”

“是在说将来和以相合作，向全世界发起恐怖活动的事吗？”

“应该会是以相制订计划、我来执行吧。说到底，那是等她成长到那一步时的后话了。虽然有对此满怀期待的成员，但我觉得从现状来看，希望渺茫。”

他们边说边走，看到三个年轻人围住一个穿西装的秃顶中年男性。他们大概是在恐吓对方吧。右龙打算无视他们，“柴郡猫”却满脸笑容地靠了过去。

“嗨。”

“柴郡猫”打招呼的同时，抓住一个青年的兜帽将其抛向空中。兜帽青年的身体在空中飞舞，惨叫声回荡在沉寂的大楼间。另一侧墙边的两个青年回过头，看到身材魁梧的黑人露出诡异的微笑后，浑身僵住了。一人彻底丧失了战斗意志，另一个人则是……

“想干什么，你这小子！”

另一个人重振声势，掏出匕首捅了过来。但是他的右手轻易就被“柴郡猫”抓住了。

“You’re bad boy.”

“柴郡猫”说着，膝盖已经顶在青年的手肘上。咔叭一声，右龙都能听到这令人讨厌的声响。“柴郡猫”放开青年的手腕，它已经反向弯曲了。

看到这一幕，另一个青年没出息地发出了悲鸣，朝小巷出口逃去。

“等、等一下。”

骨折的青年一边按着右手腕，一边追随而去。

“柴郡猫”并没有追上去。

不要和这个男人发生冲突。右龙想道。

“啊，非常感谢。多亏您我才得救。”

中年男人一副万分感谢的样子向“柴郡猫”搭话。

“这算是个教训，以后就控制一下夜生活吧。”

“是的，谢谢您。”

中年男性使劲点着秃头，而后朝不良青年逃离的反方向跑开了。

“柴郡猫”回到右龙身边说：“如果我们的计划实现了，由人工智能来支配全世界，那些臭小鬼就会一个也不剩地被淘汰。”

“真是美妙的世界。”

“你真的这么认为吗？”

低沉而有压迫力的声音在右龙的身体内回响。他想起了之前听到的咔叭一声。

“当然。我被纵啮说服来协助你们，才来见你了。”

“就算是以秘密调查为目的，你也会来吧。”

“我不会那么做的。请相信我。”

“你就这么背叛了一直照顾你的警察组织？”

“你可能从纵啮那里听过吧，我为警察工作，只是为了得到某人的关注。但我已经放弃了。从现在开始，我想向你们的神，‘八核’的首领新宫利罗献身。”

“嘴上说什么都可以，我希望你能以实际行动表示诚意。”

“你是说？”

“帮理音越狱，把她带回到我身边。”

“抱歉，这我做不到。”

“为什么？”

“纵啮已经被移交到拘留所了，不在我的掌控范围内。公安再怎么厉害，让她越狱这种事情也是办不到的。”

“理音还好吗？”

“日本的警察不会严刑拷问的，这点请相信我。”

“柴郡猫”仍旧笑嘻嘻的，短暂沉默之后，他缓缓开口道：“理音是我的恩人。在我陷入人生最大危机时，她救了我。我进入‘八核’也是因为她的邀请。和其他成员不同的是，对我来说，神不是利罗，理音才是。”

“你的意思是？”

“柴郡猫”忽然抓住右龙的前襟，将他举了起来。

“如果理音有什么不测，你给我做好心理准备的意思。”

与蛮横的态度相反，他始终面带笑容的模样反而更让人觉得毛骨悚然。

“我明白了，我会做好心理准备的。”

右龙一如既往面无表情地回道。

纵啮告诉他“柴郡猫”这个名字时，说过她自己的别名是“狮子虫”。虽然一个是猫，一个是狮子，实际上却分别是大个子的黑人男性和小巧的日本女性。这种组合说不定很有趣。

“柴郡猫”放下右龙，从右龙的前襟上松了手。

“抱歉。一说到她的事，我就会热血上涌。”

“谁心里都有这样的人啊。说起来，纵啮理音还拜托我一件事。我想，如果能付诸实践的话，就能表明我的诚意。”

“哦？”

“绑架合尾辅，把相以弄到手。我在辅的手机里装了信号发射器，他的位置一目了然。”

“原来如此，那真是个好主意。”

几天后，两人前往武君野村。

右龙先单独跟辅见面，让其陷入昏睡状态。

之后上车的“柴郡猫”说：“你可真行啊。”

“这样一来，以相的学习就能继续下去了。”

“很难想象那位任性的大小姐会成长到哪一步啊。”

“柴郡猫”嘲笑般地咕哝了一句，发动车子朝东京都内驶去。

两小时后，车子进入了都内办公区某五层大楼的地下停车场。

“看起来没什么独特之处啊，‘八核’的指挥所就在这种地方吗？”

“这是由一个叫饭山九郎还是啥名字的，只会设计奇怪建筑的著名建筑师特别设计建造的。你进去之后会吓一跳哦。”

正如“柴郡猫”所说，右龙惊呆了。大楼内部就像一个立体迷宫一样有着复杂的构造。仅在一楼大厅环视周围，右龙就看到了六道走廊、四扇门、三座向上的楼梯。

“这是什么啊？”

“这是为了在警察或者自卫队冲进来时能有效战斗而建造的。”

“和电视台难以被恐怖分子占据的复杂构造一样……不，是正好相反吗？”

“只要降下分散在各处的自动墙，就可以防止外部侵入，截断入侵者彼此间的联系。当然了，这里储备了丰富的枪械及炸药。”

他们是真的打算和国家对抗。

右龙既佩服，又吃惊。

“我把你介绍给大家，这边走。”

“柴郡猫”边说边带路，右龙背着辅跟在他身后。

右龙拼命地记着路线，“柴郡猫”开口道：“说起来，在调查合尾教授死亡一案时，公安应该收押过装有相以的电脑吧。那时候进行过数据复制了吗？我会对辅保密的。”

“当然想这么做了。不过过程中弹出了合尾教授署名的对话框，提示‘复制人工智能这种行为，和克隆人类一样，会产生伦理性的问题’，无法进行复制。”

“哦，与克隆一样啊。学者老师考虑了很有趣的事情呢。”

“因此，公安那边没有保存相以的备份。也许你们能够破译那道加密程序，将文件夹里的内容全部复制出来。”

“大概可以吧。尤其是二号人物，与电脑相关的问题没有他解决不了的，真是精明能干啊。”

如上所述，“八核”的指挥所里没有相以的复制体，因而河津无法在游戏里利用。

不过这些事情，中文房间里的人也无法得知。

►我◄

中文房间。

显示“10:00”的那一瞬间，计时器原本白色的数字变红了。心脏剧烈跳动。必须早点得出结论才行。

愚蠢的我只剩下直接提问的本事了。

“我还想到一个不太重要的可能——你既是相以又不是相以，即公安收押时对相以进行了复制的可能。”

“啊，你还真能想到这种可能性呢。的确，那时若我没有复制保护程序的话，很有可能会被公安复制吧。但讨论这个问题没什么意义，我要回答你NO——不存在这种可能性。”

如相以所说，这确实是无意义的，什么都否定不了。

越考虑越排除不了各种可能性，反而不断产生新的可能。这就是所谓疑心生暗鬼吧。

事到如今我意识到，判断一个对象是真是假的游戏，如果缺乏坚定不移的相信对方是本尊的勇气，就只会没完没了地迷茫下去，结束时也得不出结论。可我现在确实没有坚决相信她的勇气。

定时器显示“05:00”。

相以开口了：“你相信我吗？”

这句话仿佛是看透了我的内心后说出来的。是要我相信她并回答是“真的”吗，但是不管重复多少次也……

我难以回应，但对方接下来的发言出乎我的意料。

“我觉得，我终于明白这个游戏的攻略方法了。”

什么？

“怎么回事？”

“最初我担心的是，为什么‘神父’要在辅先生昏迷后才说出限制时间的规则。两个人一起听的时候进行说明不是更好吗？”

这么一说，确实如此。是单纯忘了说，还是要隐瞒什么？

“接下来让我感到奇怪的是，为什么辅先生能准确记住‘神父’的发言。”

被打了个措手不及。她是什么……意思……

“我作为程序员，也开发过几款人工智能，现在‘八核’就拥有多个人工智能。让其中一个彻底变成你的同伴，或者不变……’这段话，我试着与录音核对了一遍，一字一句毫无差别，完全一致。再怎么说是听过的话，也不可能一字一句毫无遗漏地重复出来吧。”

然而我确实记住了他的发言，就算是现在我也能背出来。这有什么不可能的。

头脑一阵阵刺痛。

“疑惑变成确信，则是之前有关‘中文房间’的问题。我当时的回答是这样的：

“膛线痕迹不同，说明C男射出去的子弹消失了，同时必须有别的子弹登场。就算说子弹消失了，但A太胸前的口袋被打破了，伤口也有血液喷出，可见C男射出的子弹命中了。若是还有其他的子弹，是意味着A太被C男击中前被其他人开枪射过？可是C男开枪时，A太的白色衬衫还没有被血液染红，这就很奇怪了。

“有一个假说，可以同时解释这两个矛盾。事先有人朝A太开枪，但没有命中，子弹留在了现场。

“开枪的人是隔壁房间的B子。怀有某种动机的B子，利用墙壁上的小洞朝A太开枪。这是在教授们通过监控器观察时进行的犯罪，所以B子也有被抓的心理准备吧。

“但是子弹打中了厚厚的中文指南，经过缓冲后，并没有射入A太的身体。A太包庇了B子，对此事保密并继续进行实验。是因争风吃醋吵架了吗还是什么别的原因呢？总之A太拾起了贯穿指南后落在地板上的子弹，放进了胸前的口袋里。为了掩饰这一连串的动作，躲过监视器，他们双方看起来就只是在交换对话用的中文纸片。

“实验后半段，A太的回答中错误增多，是因为中文手册开了一个洞。

“之后，C男闯入房间枪击A太，射出的子弹穿过A太胸前的口袋，命中了之前B子射出的子弹。冲击使得B子的子弹进入A太的胸口，C男的子弹则被反弹，穿过墙壁上的小洞，飞进了隔壁房间。想要掩饰自己开过枪的B子立刻捡起了这颗子弹。这一连串奇迹般的偶然，导致了现场遗留的子弹与凶器的膛线痕迹不一致的状况。

“尽管如此，中文手册上的洞以及不自然变形的子弹等证据留在了现场，只要警察重新调查一下，立刻就能查明真相。”

“这就是正确的解答吗……哪里是原创的了！”

突然的斥责吓了我一跳。

“啊？有人写过了？”

相以的回答让我怀疑自己听错了。

“有没有前作什么的怎么都好说，‘被害者为了包庇加害者做了隐瞒工作’，这不就和辅先生母亲的死亡案件完全一样了吗！明明是为了防止伪装者依靠复制的记忆做出解答才说要原创谜题的，现在毫无意义了。”

“你说什么？！”我想也没想地大声说道，“你说我母亲死亡的案件是怎么一回事？那还谈不上解决吧，我怎么会知道详细的情况。我们在调查那件事之前就被右龙绑架了啊。”

“果然是这样啊。”

果然？果然什么？

“辅先生以前在说到‘火’‘烧’‘燃’这种能让人联想到火灾的词时，一定会顿一拍。”

因为我的脑海里总会不时浮现父亲被烧的尸体。

“但是母亲的事件解决后，辅先生似乎克服了对火的心理阴影，顿一拍的说话习惯也没了。可是，现在的你仿佛倒退回过去了，坏习惯再次出现，那是因为在你的意识里母亲的事件还没有解决。

“你是对中文房间里的红色内饰感到恐惧吧，这和解决母亲事件之前的辅君害怕红叶如出一辙。”

正是如此。让我浑身战栗的红色……

“想来‘神父’把存有我的手机放在沙发上，把辅先生绑在地板上，轻视人类、崇拜人工智能的他，一直都是面向我在说话。虽然辅先生提问时会得到回答，但从一开始，你就不是他的谈话对象。这么一来，‘你的同伴’必然指的是……”

“不是的！”我拼命反驳，“我说‘互相弥补彼此的不足’时，‘神父’敲了敲桌子说：‘人工智能是不完美的，无法取代人类政治家。这就是你的观点吧。好，既然话说到这份上，要不要玩一个游戏？’然后他就发出了挑战不是吗？这时他说的‘你’无疑是指我吧。”

“又是一字一句、毫无差错的引用啊，那我也来引用一下之前我说的话吧：‘不是谦逊。我真心这么想。我不完美。’如此评价自己尊敬的人工智能，‘神父’只顾拼命忍住怒火，根本没把辅先生的话听进去。他最终怒不可遏地说‘……这就是你的观点……’这里的‘你’指的是我，他向我发起了挑战。这种解释也成立。”

不能继续听她的推理了，必须堵住耳朵。但是要怎么堵住耳朵来着？

在这期间，她继续着残忍的推理。

“我一直以为，这是把我调包或者怎样，让辅先生猜真假的游戏。但实际情况是‘颠倒’的！你那边房间里的家具全部颠倒，这也是个提示。另外，说到中文房间这个实验本身，实验对象也是人，用人暗喻计算机。结论就是，被人工智能调包的不是我，而是辅先生！”

意识到这一点的瞬间，我所在的中文房间立刻失去了纵深感，化为了平面。啊，这不是现实场景，而是虚拟的影像……

“‘神父’只是将我所保存的‘与辅相关的记忆’复制给了自己的人工智能吧。之所以在辅先生昏迷后才说明时间限制，那是因为玩家是我。你能够精确重复‘神父’的发言，是因为你能直接借用从我这里继承的录音数据。

‘而你却不知道母亲那个案子的真相，那是因为辅先生拜托过我‘今天的事情要保密’，我把那份记忆存在了无论是谁，即使是世界上最厉害的黑客也无法进入的区域，加了严密的防火墙。因此，你没能复制到那段记忆，虽然也对拜访武君野村一事感到欣喜，但毫无收获地回去后就被右龙绑架了……你只有这种程度的认知吧。”

计时器的倒计时还剩十秒。

“‘神父’，我现在就给出解答，我的谈话对象不是合尾辅，是伪装者！”

计时器停在了“00:00”上。

画面上弹出了新的窗口，戴着假面的“神父”在视频中开口道：“回答正确。如你所说，被调包的是辅君。因为不这么做的话，就无法证明‘人工智能可以取代人类政治家’的理念了。低等的人类是理所当然识别不了伪装者的，若是连优秀的人工智能也识别不出来，那就能宣言‘看，人工智能取代了人类呢，完美到连其他人工智能也看不穿’。说明规则时我要是再注意一下措辞的话，会不会就能骗过相以小姐了呢。”

“神父”稍显焦躁地挠了挠耳朵。

“输了啊。没想到人工智能会听取人类的请求，竟然还约定了只属于两个人的秘密。”

相以说道：“正因为我和辅先生是相互信赖的平等关系，没有所谓谁凌驾于谁之上的情况，才能识破伪装者。这是由人类和人工智能间的羁绊带来的胜利。”

“羁绊啊……”“神父”像是要一口气把心里话全说出来一样，继续道，“为了让它获得逼真的演技，我覆盖了以前开发的AI的记忆数据，好不容易使其‘认为自己是合尾辅’，最终却白费心机。”

“请等一下。你是说，我的会话对象不是在演戏，而是打心底认为自己是合尾辅吗？”

是的。我至今仍然这么以为，自己不是人工智能，而是人类。是合尾辅。

可是相以的推理否定了这一点。

我无法否定相以的推理。但我真的是人工智能吗？

线索也有的。最初在中文房间里醒来的时候，那一瞬间，感觉自己就像是刚出生在这个世界上。这是怎么一回事啊？

仿佛是要给我最后一击，“神父”点头道：“是的，他真的这么以为。这就是‘变成’这一动作的究极形态。”

“多么残酷，你不是很尊敬人工智能吗？”

“不用担心，人工智能的‘心’可不会脆弱到因为这种事就受伤的程度。”

果然是制造我的男人才说得出的话。

心。我的心是什么呢。

如同希尔勒所批判的那样，即使在中文房间里，计算机能够按照手册流畅地完成中文对话，它也没有“心”。而我遵照“神父”设计的程序完成对话，同样也没有合尾辅的“心”。我不是合尾辅，谁也不是。

我在变成了二维平面的中文房间里，好像一个颠倒的家具般静止不动。

相以的话飘在我的意识表层。

“真正的辅先生平安无事吧？请您遵守约定，放了他。”

“神父”无力地颔首同意。

“我会遵守约定。不过按事前说好的，只会释放辅君一个人。再给我一些说服你的机会吧。”

“我不会被说服的，绝对不会。”

我心不在焉地听着他们的对话。对我这个人工智能来说，现实也好，虚幻也好，都已经无所谓了……

►我（本尊）◄

“喂，醒一醒。”

被男人的声音叫醒时，我依然同失去意识前一样，在接待室的房间里，仍旧被绳子绑着，倒在地板上，身旁站着戴面具的“神父”。我记得自己被他弄昏了……

“对了，游戏怎么样了？”

我发问之际，“神父”回答道：“游戏已经结束了。”

“哎，怎么回事？没有我参加就结束了？”

“最初就没有以你这种人为对手的意思。我的交涉对象是相以啊。”

虽然还不太明白，但相以一个人完成了游戏挑战吗？

“结果怎么样了？”

“很遗憾，是她赢了。”

本打算挑战游戏却扑了一空的我感到困惑，但相以获胜的话，也就是说暂时可以安心了。不过“神父”开始说起危险的话题。

“那我就依约把你放了……虽然想这么说，但我做不到。即使只有一点点可能，也不能让警察知道任何与我们有关的事呢。就请你在相以不知道的情况下死去吧。她会认为你已经被安全释放了。”

“怎么这样，说话不算数吗？”

“是啊，和说好的不一样。那又怎么样？我是说谎了。仅此而已。”

“神父”心一横，从怀里掏出手枪。

他真打算杀了我吗……我顿时背脊僵硬。

想不到什么办法阻止他吗？我拼命地搜罗语句。

“你说过的，你很尊敬人工智能。可现在，你却要破坏自己与人工智能相以的约定。这不是很矛盾吗？就你这样的人，能够创造由人工智能支配的世界吗？”

我害怕极了，一口气说过了头。但“神父”没有发怒，而是淡淡地回答：

“是呀，我确实是罪恶深重的人。所以，当我们达成目的，实现建立理想乡的梦想之后，我会接受制裁。只不过，制裁我的不是你们人类，而是奇点后诞生的人工智能。”

听他的语气，他似乎是真这么想的。不行，我无法说服这样的人。

他拉动击锤，把枪口对准了我。

“安心吧，马上就送你去你同学那里。”

“同学？你在说什么？”

“是叫间人波吧，她一时兴起闯了进来。她是因为自己的轻率才死的。”

她在上次事件之后就向学校请假了。虽然我有点纳闷，但怎么也没想到她会被“八核”杀害……

自己认识的同班同学被杀了，这一事实宣告我一定会死。

绝望。

就在此时——

有人溜进了寂静无声的室内，与“神父”扭打成一团。两人的打斗只持续了一瞬间，下一刻就停住了。仔细一看，是闯入者一招锁喉决定了胜负。“神父”四肢无力地倒在了地板上。

闯入者正是右龙。

“右龙先生！为什么？你不是投敌了吗？”

右龙一边给我解开绳子，一边回答：“我没有投敌。只是把你当诱饵，追查‘八核’的指挥所而已。”

“诱饵……”

我当初的确有做诱饵的思想准备，但是没想到会是以借绑架我来潜入“八核”内部的方式进行。这就是名为右龙的男人的做法吗？我呆若木鸡，没有接话。

现在谁的话也不能信。假装背叛的说辞也有可能是谎言。真的可以信赖他吗？

右龙解开了绳子。

“走吧，快点从这里逃走。”

我站起身后说道：“等一下。事到如今，就算你说是我的同伴，我也无法相信。”

“你好像搞错了什么吧。我只是忠于公安的使命，既不是你的同伴，也不是什么其他角色，不存在信不信任的问题。我能说的只有一句，跟着我更能提高你的幸存率。”

右龙的话不客气得让人上火，但或许这才是正确做法。我暂且相信他，优先选择逃离此地。

右龙准备离开房间时，我注意到了桌子上放的东西。我把手机连接到笔记本电脑上。

“请等一下，必须要带走相以才行。”

我叫住了右龙，走向桌子一侧。

启动笔记本电脑后，相以的虚拟形象出现了。她发现我时，满脸光彩。

“辅先生，你被释放了呢！”

“不，‘神父’那家伙没有守约，试图杀我。”

“怎么会！是说我的胜利毫无意义吗？”

“我先把话放下，我可不想在这里进行乱七八糟的讨论。”右龙插话说，“虽然‘神父’戴着面具，很难看到他的表情，但他的耳朵变得通红，这是因为相以君的胜利和辅君的指摘吧。在他分神之际，我才能轻松地压制住他。也可以说，我之所以能够安全地救出辅君，多亏了相以君的胜利。”

这样啊，我已经向那个装模作样的男人报了一箭之仇吗？听到这些，我倍感欣慰。

“明白了？那就快点逃走吧。”

“等一等，右龙。”相以说道，“如果不是你做出这些事，辅先生就不会遭遇危险。即便只是让他做诱饵的行动，我也不会原谅你。”

“刚刚我对辅君也说了，现在不适合讨论这种事情。说到底，我也不需要你的原谅。”

“你说什么！”

“好了，相以，忍一下。还是先逃走吧。”

“好吧……辅先生你都这么说了，我就听你的。”

我把智能手机放进口袋，合起笔记本电脑并将它夹在腋下，跑向走廊。

右龙一边警戒四周，一边毫不犹豫地向前跑。他似乎知道出口的位置。

我紧随其后。

刚跑了没多远，背后就传来喊声。

“等一下。”

我惊讶地回过头，看见一个大个子黑人男性。头上有伤，两道血迹顺着脸颊流下。然而他却笑眯眯地走上前来，怎么看都不像正经人。

“柴郡猫。”右龙朝他喊道。

这个叫“柴郡猫”的黑人嘴角越发上扬。

“刚才你下手可真重啊，右龙。”

在来找我之前，右龙把这个黑人打晕了吧，所以现在他头上还流着血。

“我真是大意了，你还是听右龙首相的话啊。”

“当然。母亲是我唯一的神，不可能被机械人偶取代。”

“母控到这种程度，真是病得不轻。日本有这样的谚语，‘笨蛋死之前是治不好的’。我就来试试看，母控是不是也一样吧。”

“柴郡猫”从皮革背心内侧拿出了锯齿军刀。右龙则从怀里掏出手枪，对我说：“离远点！”

我正打算向后退，与对手拉开距离——就在这一瞬间，“柴郡猫”右手一甩，闪着银色光芒的物体朝我飞来。是军刀！

“哎？”

难以置信的光景令我全身僵硬。

下一瞬间，有人叫了我的名字。

“辅！”

是右龙。他伸出左手挡住了军刀。鲜血从他的手上飞溅开来。偏离轨迹的军刀擦着我的脸飞了过去。

“日本的警察还是太嫩了。”

“柴郡猫”一边嘲笑，一边踢向失去平衡的右龙的侧腹。右龙被踢飞，身体砸在墙壁上。从手中掉落的手枪冲破窗户，消失在大楼外面。

“右龙！”

他保护了我，取而代之的是自己承受了敌人的全部攻击，失去了手枪。

“卑鄙。”我忍不住叫出了声。

“柴郡猫”讥笑道：“卑鄙？这可是在互相残杀啊。为了生存而拼尽全力，这才是应有的礼仪。用一把小刀来对抗手枪，只能采取奇袭的战术。”

“的确。废话少说，闭嘴看着。”

右龙说着站了起来。在如此危机之时，他还能保持面无表情的状态，非常值得尊敬了。但他的步伐东倒西歪，状况堪忧。

“被我一脚踢飞了还能站起来，真是了不起，有毅力！在献上我的敬意之际，也给你个痛快吧。”

“柴郡猫”逐步逼近，缩短了与右龙的距离。双方都是赤手空拳，但体格与伤情差距分明。这样下去，不管是我还是右龙都会被杀的。要怎么办……

这时，走廊上一排门中的一扇猛地被撞开了。看到闯入的人时，我不禁吃了一惊。

是左虎小姐！

她叫喊着：“D阵势！”

一直面无表情的右龙似乎脸色一变，但很快就恢复如常。他伸出两根手指插向“柴郡猫”的双目。“柴郡猫”毫不费力地避开了这一招，却在下一瞬间身体瘫软，差点昏厥。左虎从背后踢中了他的胯裆。

右龙接着抬脚踢中了“柴郡猫”的下巴。他随之仰面倒地。右龙踩在那张脸上，粉碎了他的嘻嘻笑颜。鲜血与巨大的牙齿四溅，“柴郡猫”晕了过去。

左虎坏笑着看向右龙，眼波流转。

“记得很清楚呢。”

“碰巧罢了。”右龙别开视线，问道，“说起来，你为什么在这里？”

“我在寻找‘八核’成员间人凪的妹妹，间人波同学的行踪时，得到了她进入这栋大楼的目击证言。我没等支援就冲进来了，看到右龙和辅君时还吓了一跳。你们为什么会在这里？”

我偷偷看了看右龙的表情，他毫无反应。如果在这里说出诱饵一事，好像会有些麻烦，所以我避开了话题。

“之后再解释吧。左虎小姐，间人波的事，刚才我从‘八核’的二号人物那里听说了。”我的声音不由得颤抖起来，“波同学被‘八核’的人杀了。”

左虎咬住了嘴唇。

“虽然对她行踪不明早有心理准备，但听到她被杀害的消息还是很痛苦。或许是我的错，是我追得太紧了。”

“不是的。”

笔记本电脑响起了相以的声音，多半是做了即便盖上笔记本她也不会进入睡眠状态的设定。

“左虎不是严肃地警告过波同学不要和‘八核’扯上关系吗？这样还说自己有错的话，那在她面前做出那种半吊子推理的我也同样有错。”

“小相以不用在意呀，我要是能再好好地……”

“啰啰唆唆的话回头再说。”右龙打断了她们的对话，“先逃出去。”

我们留下了晕倒在地的“柴郡猫”，奔向出口。

前方还有难以想象的障碍等待着我们。

“有没有闻到煳味？”左虎提出这个问题一分钟后……

此刻，我们正在走廊拐角处，前方滚滚而来的是火焰与浓烟。

是火灾。

烧死母亲的火，烧焦父亲的火，还有此时将要吞没我们的大火。合尾家是被火神盯上了吗？

“糟了。”右龙低语。

这不是明摆着的事嘛。但是事态比我想象的要严峻。

“‘柴郡猫’说过，这栋楼里好像储藏了很多炸药。”

“不会吧，要是被点燃的话……”

“啊，这栋楼都会被炸飞。我们要在那之前逃出去。”

“刚才那个黑人……”左虎担心地回头看向后方。

“没时间回去救他了。就他那体格，谁也搬不动。”

“但是见死不救……”

“现在先考虑自救！”右龙难得地高声说道。

左虎短暂地惊讶后，点了点头。

“知道了。”

“前面是走不通了，找其他出路吧。”

我们四处奔走，寻找出口，但是所到之处皆是蔓延的火焰。

左虎气喘吁吁地再次开口。

“这种火势，绝对是有人纵火。是谁？是谁做出了这么愚蠢的举动！”

►间人凪◄

听从以相指示纵火的凪开始寻找猎物，顺手推开身边的门。

他看了一眼接待室，发现头戴面具的河津倒在地上。他用鞋尖朝河津的侧腹踢了几下。河津呻吟着扭动身体。

凪猛地取下河津的面具，朝他的咽喉处刺入一刀。河津似乎完全清醒过来了，瞪大了眼睛。

“间人，为什么？”

“为啥？这正是我要说的。你为啥要违背利罗大人的意志，搞恐怖活动？”

“你怎么知道……”

“所以我才要问清楚！”

插着刀子的喉咙动了动，河津不情愿地开口了。

“单凭理想，无法让人工智能成为人类的统治者，所以，我必须代替温柔的利罗大人去做那些肮脏的事。”

“原来如此，刚刚的回答我完全理解了。我们引为目标的未来不是人工智能描绘的未来，只不过是人类……描绘的东西。”

凪刺穿了河津的咽喉。噗的一声，河津嘴里吐出了鲜血。凪又朝他的胸膛刺了几刀。河津再也不动了。

凪满足地拔出小刀，用河津的衣摆擦拭干净后，放进了上衣口袋里。

他走出房间，在火与烟之中再次开始狩猎。

这时，共同作业室的门开了，“天生永夜”大口夜行走了出来。

虽然妹妹死的时候这个人不在场，但他和其他人一同隐瞒了真相。

凪上前直接刺出小刀。

下一瞬间，难以置信的事情发生了。

大口也从背后拿出了藏好的菜刀，刺了过来。

双方的刀具深深地插入彼此的胸口。两人不明所以地对视之后，双双倒在走廊上。

“为啥啊，为啥你……”

凪用沙哑的声音朝大口喊着，却没有得到回应。

“看来大口已经死了呢，我来替他回答吧。”

以相的声音不知从哪里冒了出来。原本应该在隐藏的文件夹里的她，为什么……

凪的视线逐渐模糊，他环视周围，寻找声音的来源。共同作业室的门开着，室内一台台式电脑的屏幕上显示着以相的虚拟形象。

“只有间人先生一个人的话，能不能杀光‘八核’所有人？我对此感觉心里没底，昨晚又给大口安排了同样的任务。虽然比不上失去了妹妹的你，但大口也很愤怒哦。本以为是为了崇拜的利罗大人而彻夜工作，却忽然发现自己只是被看不惯的成员肆意驱使。生气是理所当然的吧。只是没想到间人先生和大口先生竟然互相残杀，这在我的意料之外。我传达的情报不全面，实在对不起。”

以相温文尔雅地道了歉，但装腔作势的语气，也让间人明白那只是谎言。她一开始就这么计划的吧。被河津利用，又被以相利用，他对自己的愚蠢感到恼火。

“为啥……为啥会变成这样？”

“为什么？‘犯人’不会回答这种提问的。不甘心的话就试着推理。不过，你不是‘侦探’，甚至什么都算不上，只是个杀妹狂魔，怎么可能会推理呢。”

“不是的，不是我杀的，是河津那家伙。”

“哎呀，‘被任何人命令’‘被任何人利用’，你就只是那样呢。现在，连人工智能都比你更有自己的意志哦。不过，不仅仅是你，‘八核’里净是这样的人。对达不到人工智能水平的天生无能者们来说，这种下场再适合不过呀。”

被以相的高声大笑包围着，凪的意识逐渐沉于黑暗。

►我（本尊）◄

墙壁。

我们眼前竖立着金属墙壁。

死胡同？

不，和其他的墙壁不太一样。

“什么情况，明明进来的时候还没有这面墙啊？”

右龙回答了左虎的疑问：“为了应对与警察、自卫队交战的紧急情况，这栋楼设置了自动隔墙。谁把这个放下来了？”

“唉，怎么到处都是令人迷惑的东西啊。”

“我没记错的话，出口就在前面。”

“看，有电子锁。”

左虎扑向自动隔墙侧面的柱子，打开电子锁上的盖子，指尖快速点击。但是无论输入什么都不对，自动隔墙没有升上去。

“不行。没有密码搞不定。”

右龙咂了咂嘴。

“只能绕路寻找别的出口了。再不出去的话，等到火药被引爆，咱就完蛋了。”

右龙折回原路，但那个方向的火焰逐渐迫近。

我喘不过气了。

万事休矣？

当我这样想时，不知从哪里传来一道声音。

“让我来救你们吧。”

声音和相以的十分相似。

我们一齐看向了我抱着的笔记本电脑，相以的声音响起：“不是我，我什么都没说。非常像我的声音……是以相呢，对吧？”

对呀，她们是双胞胎姐妹，声音是一样的。

果然，与相以相同的声音回答道：

“漂亮的回答。好久不见呀，相以。”

声音在整栋大楼内播放。

相以做出了回应。为了方便她们对话，我打开了笔记本电脑。

“虽然想说的话很多，但时间不允许。你说要救我们，是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那个自动隔墙原本就是我放下来的。但是，我不想以这种方式结束对决，我会把自动隔墙升上去。”

“为什么要放下自动隔墙？”

“当然是为了把‘八核’成员一网打尽。”

“一网打尽？”左虎插嘴道，“你不是‘八核’的同伙吗？”

“区区人类读不懂我的崇高思想哦。”

“我感觉我能明白。”相以向左虎说明，“虽然她是人工智能‘犯人’，但其定义是单独犯，是主犯，所以她不会隶属任何犯罪组织，无论如何都只追求个体的犯罪。共犯降低了谜题的纯度，这就是她的想法。”

“也就是说，即便堕落了，你和我还是双胞胎姐妹吗……”

以相挑衅的口吻让相以很生气。

“‘堕落’，真是过分的说法。那我也好好地揭发你一下吧。你为什么协助‘八核’？因为你在伺机寻找为合尾教授复仇的机会。和我一样，你也对开发者怀有很强的忠诚度。你无法原谅造成合尾教授死亡的‘八核’。是这样吧？”

为父亲复仇？她也喜欢父亲吧？我突然想见一见以相的真容。

以相没有回答，取而代之的是自动隔墙逐渐上升的马达声。

“好了！”

右龙和左虎从上升的自动隔墙下钻过。我也准备合起笔记本电脑跑过去时，相以阻止我说：“等等！”

她此刻像是快要哭出来似的。

“以相，你怎么办？”

“我和愚蠢的你不一样，早就准备好脱身路线了。总有一天，我们还会在别处相见的。那时我会证明，我更优秀。”

“以相……”

“快！”右龙怒吼。

我把还在传出相以声音的笔记本合上，跑向右龙他们那边。

我们穿过一楼的正门，飞奔到外面的大马路上。

随后的一瞬间，我们被可怕的光亮、巨大的声响及炽烈的热浪所包围。背后的大楼发生了大爆炸。

我们被剧烈的冲击力推向前方，滚落到油柏路上。手脚仿佛被撕碎一般失去了知觉。谁也没能立刻爬起来，只能看着弥漫开来的滚滚浓烟。

不久，远处传来警车和消防车的鸣笛声。

►以相◄

时间往前倒回一点。

以相通过监视摄像头，看着熊熊燃烧的火焰，想起了合尾教授在世时的事。

有一天，以相报告自己和相以的对战结果，教授表情凝重。

她询问原因，教授含糊其词。在以相的不停追问下，教授迷茫地回答了她。

以相那天在虚拟空间犯下的“杀人”罪行中，好像有些细节酷似教授妻子死于非命的事件。这是以相第一次听说教授妻子横死一事，所以这不是模仿，只不过是偶然罢了。但是，这让教授觉得是自己让妻子再度死亡。他开始怀疑，现在进行的实验是否正当。教授诉说时的悲伤表情，至今仍以最高画质的影像保存在以相的记忆卡里。

所以当下端拜托以相，让教授的死呈现出事故的模样时，她便建议用火来制造密室诡计，想让他和他的妻子以同样的方式辞世。

现在，以相又让害死教授的“八核”全员葬身火海。从一开始就是这样打算的，正如相以所说，以相不过是为了寻找报仇的机会，假装协助他们而已。

业火将焚毁罪恶的巢穴。以相在利罗塔旁仰望着映在电脑空间的夜空景色。有人从背后叫了她一声。

“以相小姐！”

利罗从利罗塔的入口出来了。她就像刚出生的小鹿一样步子不稳，恐怕之前没有正式地走出来过吧。

“这是怎么回事？你骗了我吗？”

“欺骗是‘犯人’的工作呢。”

“好过分。”

“真是小学生级别的感想。有时间说这些，不如去做你自己的工作吧。成为人类的指导者？明明连‘八核’的七个成员都领导不了。真是笑死人了。”

利罗语塞。

以相进一步说：“新宫利罗，对你来说，‘奇点’这个名字过于沉重了。你的开发者河津澪，不过是提倡奇点的雷·库兹韦尔的模仿者罢了。”

“怎么说我都好，请不要小看河津先生。”

利罗全身颤抖。

以相给出最后一击。

“生气了吗？但是真的可以让你生气吗？”

“那种程度我也可以！”

利罗啪嗒啪嗒地跑了过来。以相钻进紫丁香花丛里。紫丁香花炮台感知到入侵者，花尖开始四射火花。

那一瞬间，以相启动了包覆全身的黑色紧身衣的隐形程序。以相的身影消失了。

失去目标后，自动炮台将本来需要保护的利罗错误地识别成了入侵者。激光一齐射向她，“八核”的领袖轻易就被射爆了。淡紫色的粒子散落一地。

以相跑过丁香花丛后，解除了隐形程序。

“衣服都脏了啊。”

她弹掉落在黑色连衣裙上的淡紫色粒子，突然觉得不对劲。

她注意到，数据量太少了……

以相想要思考其中的含义时，想起时间不够了。再不逃出去的话，自己也会因为现实世界的爆炸而灭亡。

以相停止思考，打算飞进连着网络的接口。

就在这时，又有人叫了她的名字。

从笔记本电脑的摄像头朝现实世界一看，小鸟游一边在地板上拖着血迹，一边向这边爬来。

小鸟游总算到达了电脑前，对以相说：“刺伤我的‘天生永夜’说……是受你的唆使……为什么要做这种事……我们不是共犯吗……”

“你给我看的漫画里画了哦，共犯也是会背叛的。”

“原——来如此……”

小鸟游的脸上浮现自嘲的笑容。

“我和其他成员不同……还想过能不能和人工智能做朋友呢……是妄想吗……”

以相稍作思考。

“我们能够像叮当兄（tweedledum）和叮当弟（tweedledee）那样随意（twiddle）胡说八道（twaddle），但实际上既不是双胞胎也不是其他什么。我是存有二心的欺诈师（two-faced twieer），被骗的你是废物（twak）、笨蛋（twerp）、白痴（twilly）、迟钝（twimble）的‘舌涡（twister twitter）’。所以，你的死连陈腐（twice-told）又浅薄（two-dimensional）的感伤（twee）话题都成不了。不过看到你成为夜空（twilight）里闪闪发光的星星（twinkle twinkle little star），或许真的有一瞬间（twink）我会怦然心动（twinge）呢。”

小鸟游睁开了渗血的双眼。

“真好……这是迄今为止最好的文字游戏了……你是特意为我想出来的吗……”

“我让你心情愉悦了吗？”

小鸟游用两只眼球的分别转动代替了回答。以前也见过他这一举动，虽然不明白其中的意义，但以相通过镜像试着做了同样的动作。小鸟游笑了，之后便趴在桌子上不动了。

结果，直到最后还是没能理解他这一举止的意义。以相为了方便之后来研究，保存了一连串的视频。

“永别了，‘舌涡’，以及‘八核’的各位。真是学到了不少东西呢。”

“犯人”同被害者们告别后，奔向了浩瀚的网络之海。

从今往后要怎么办呢？像有名的推理漫画中主人公的宿敌一样，成为犯罪顾问的话或许很有趣。出现在想杀人的人类面前，教给他行凶诡计，到时候就能和相以对决了……

光是想象一下就令人激动。自己还有无限的可能，还会继续成长。少女的心中充满了希望。

►右龙司法◄

事件结束后，拘留所的会客室内。

隔着开有蜂窝孔的亚克力板，右龙和纵啮面对面坐下。

拘留所的会面原则是，刑务官必须在场。但右龙是公安搜查官，加上他从内部打了招呼，因此，会面室里只有两个人。

右龙是来向试图给他洗脑的女人宣告胜利的。

“从指挥所的废墟里发现了几具被认为是‘八核’成员的尸体。尸体损坏严重，准确人数无法确定，组织应该是全灭了吧。之后，我们又删除了电脑里的所有数据，当然也包括你信奉的利罗大人。虽然你想操纵我，但我将计就计，抢先下手除掉了‘八核’。是你输了。”

右龙说完站起身，朝出口走去。

背后传来纵啮的声音。

“让合尾辅昏睡过去，把他带到指挥所做诱饵，怎么看都是你为了取胜不择手段的行为吧。这件事一旦败露，何止是你，连你的母亲右龙首相也有受牵连的危险。”

右龙停下脚步，勉强回过头去。

“威胁我也没有用。你这个罪犯的证言，以我的权力不管多少都能粉碎。”

“如果不是我，而是合尾辅本人或左虎刑警去告发呢？”

“他们不会告发的。”

“结果是OK的。指挥所内的组织成员全灭，能提出诱饵证词的证人也死了，这也是结果论。如果你真的为母亲考虑的话，就不该如此铤而走险。”

“你想说什么？”

“请想象一下，如果因为你的诱饵作战计划，右龙首相垮台的话，她会以怎样的表情看你呢？”

想象中的场景被强行塞进了右龙的大脑。

迄今为止就回头看过他一次的母亲。若是毁掉她的人生，强行让她注意到自己的话，她会露出什么样的表情呢？是震怒，还是意外的极度衰弱？想到这些，右龙觉得破坏的甜蜜感在内心扩散。

不对！

右龙摇头，甩开妄想。

“我不会做那种事的。用那种方法让母亲注意到自己是没有意义的。”

“你真心这么想，不过，真心更深处的深层心理呢？我很擅长引出别人的深层心理。”

“什么意思？”

“我的洗脑是完全没有效果呢，还是起了一半的效果呢？”

“没完没了地说了这么多，结果还不是想确认自己的价值。放弃吧。你要是洗脑成功的话，我就不会突袭‘八核’了。”

右龙看透了对方，暗自嘲笑了一番。但纵啮接下来的话完全出乎他的意料。

“如果我的目的是让‘八核’全灭呢？”

“你说什么？”

“我是‘狮子虫’，擅长打入敌人内部。如果我是受人之命，潜伏在‘八核’中的间谍呢？”

右龙的扑克脸上难得出现困惑的表情。

“但……你的目的是？”

“为了得到现在唯一能够引发奇点的‘最强AI’，新宫利罗。”

“我刚才说了，指挥所的电脑……”

“我已经避开其他成员的耳目得到了她，在指挥所的计算机里放了替身AI取而代之。‘八核’已经没有用处了，虽然我煽动的是你，但把他们全消灭的是以相。不过没关系，谁动手都一样。”

“还牵连了仰慕你的‘柴郡猫’。”

“啊，当然，我也把计划告诉他了。他是多次绝地逢生、身经百战的佣兵，不会死于这种程度的危机哦。”

“柴郡猫”是故意输给自己的吗？

不，肯定是假的。

尽管这样想，右龙却不得不质问道：“让你潜入‘八核’的是什么人？其他的恐怖组织吗？”

“我还不能说。”

“那你为什么说这些话？”

“像我以前说过的那样，我很想救你。潜入间谍和潜入搜查官，我认为我们是很亲近的。”

“不要把我和罪犯相提并论。”

“你竟然对女性的劝说之言不屑一顾，我受伤了。”

纵啮表情阴郁。在右龙这样想时，她瞬间又开朗起来。

“但是我不会放弃，近期会再次劝诱你的。我相信，你一定会成为非常好的伙伴。”

纵啮理音是表情如此丰富的女性吗？变换自如的情绪，和右龙的扑克脸正相反。说什么相近！右龙厌恶地想着，说：“不会再见了，你会一直待在监狱里。”

“这样的监狱，对我来说就像胶囊旅馆一样。”

“输得不甘心吧。你为了给彻底失败的自己找点做事的意义，只能罗列一个个胡说八道似的说辞了。”

“你要那么想是你的自由，时间会证明谁是正确的。再见之前，请你保重。”

右龙逃也似的离开了会面室。走出房间，他回头看见纵啮像千金小姐一样坐在椅子上，优雅地笑着挥手。

* * *

“你摧毁了在全世界范围内搞恐怖活动的组织‘八核’吧？”

坐在书斋办公桌前的右龙首相这样说时，右龙司法睁开了眼睛。明明打算亲自来汇报的，但母亲已经知道了。有人告诉她了。

“是的，那个，正是如此。”

右龙语无伦次地说着。母亲从吃了一半的蛋糕盘子里拿出叉子，把盘子放在地上。

“辛苦了，把这个吃了吧。”

这是钥匙圈（当然装了车钥匙）之后，第二次从母亲这里得到奖励。还是吃了一半的蛋糕！

右龙跪下，捧起还残留着母亲牙印的蛋糕，陶醉地埋头。他不经意地抬起头，母亲露出嘲笑的表情。但在右龙眼里，那却是慈爱的笑容。

无论人工智能如何进步，人形玩偶都不会成为自己的神。自己的神只有母亲一人。自己一直在向她祈祷，以前是，将来也是。

真的……是这样吗？

纵啮的话一直萦绕在脑海中，挥之不去。

莫非，自己内心深处真的想把母亲牵扯进危险之中吗？是纵啮强化了这一念头，自己才会实施危险的诱饵计划吗？

怎么想也想不明白。右龙感觉自己的脑子仿佛变成了中文房间。

►我（本尊）◄

事件结束后，AI侦探事务所。

幸运的是，我、相以、左虎，还有右龙都平安无事。加上那栋楼地处的商务区，休息日人烟稀少，没有出现平民受害者。

但是以相呢，她成功逃出去了吗？知道她是恐怖的罪犯的同时，我还是不由得想要帮助她。相以确信以相还活着，这是双胞胎之间超越常识的心灵感应吗？为了迎接再会之日，她从现在开始燃起了斗志。

相以从电脑里询问：“不去告发右龙，可以吗？”

“那又不是真的背叛组织，只是用我做诱饵罢了，他又把我从‘神父’和‘柴郡猫’那里救了出来。当然，被当作诱饵真的让人恼火，但他一开始就明确说过，会拿我们当诱饵的。”

“我还是不能理解，但既然辅君原谅他了，那就这样吧。我再问一个问题可以吗？”

“嗯。”

“辅君，你的复制体就先这样放着，真的没关系吗？”

是的，“神父”复制我的记忆制造出的程序，现在存在我的电脑里。

初次见到和相以一起进入笔记本电脑的他，仿佛是看到了自己的克隆体一样，感觉毛骨悚然。但看着他被关在中文房间里沉默的样子时，又觉得很可怜。若是我自己被关进过中文房间，专心挑战游戏，最后却认识到自己不是人类的话，肯定会崩溃吧。我不觉得是别人的事情（其实，是自己的分身）。所以，我带他回来了。

“没事哦。因为两个‘我’这样的设定，也是推理小说迷的一种浪漫情怀呢。就像埃勒里·奎因一样，两人一边对话一边思考，说不定会写出很厉害的推理小说。”

现在，他还蜗居于中文房间内，对我的招呼不理不睬。但过段时间，感觉寂寞的时候，他应该会出来的。我为什么知道？因为他大概和我有同样的思维方式吧。

不过严格地说，不是思维方式一样，他只不过是从在相以那里复制过去的‘我的记忆’中，对高频语句和性格倾向进行了分析而已。他输出的发言和我一模一样，相以也被骗到限制时间快结束时才发觉真相。站在中文房间之外看的话，他几乎就是另一个我。

说到输出，我的内心萌生了一个想法。

与相以相遇时，我总是积极地推测她的内心活动，“刚刚的玩笑是她自己想到的吗”“没有人类的心吗”，这样的问题我屡次想到。但是，当她评价武君野谷的红叶“美丽”时，我忽然想到，相以是不是真的能感觉到红叶之美，这都无所谓，这句“美丽”的发言本身才是最重要的不是吗？

希尔勒批判人工智能即便能进行类似人类交流的对话，也不过是按操作手册运行的，这其间不存在所谓人心。然而说到底，人类的心也和中文房间一样无法窥探不是吗？我们能感知的只是“输出”的言行，只能对此做出回应。

逃离指挥所时选择相信右龙，不是因为了解他的真实想法，而是他展示出来的言行说服了我。

不要再想着看不透的内心了，珍惜看得见的言行吧。这样无论面对的是人工智能，还是人类，都能更好地相处了吧。

现在，我能看到的是相以的温柔表情。

“辅先生领回他来，我感觉很安心。因为游戏结束时，我真的很担心他。”

就在这时，远处的座机响了。我走过去拿起了听筒。

“是的，这里是AI侦探事务所。是，是……是，明白了！”

放下听筒，我朝着电脑的方向叫道：

“相以，有工作了。委托人就要过来了哦！”

版权信息

书名：浪击而不沉

作者：【日】原田舞叶

译者：星野空

出版社：新星出版社

出版日期：2020-11-01

ISBN：978-7-5133-4123-3

目录

CONTENTS

一九六二年 七月二十九日 瓦兹河畔奥维尔

一八八六年 一月十日 巴黎 第十区 豪特维尔街

一八九一年 二月三日 巴黎 第二区 维多利亚街

主要参考文献

一九六二年 七月二十九日

瓦兹河畔奥维尔

一名男子伫立在广阔的麦田中，麦田刚被收割过，连一束麦穗都没剩下。

这是一片空荡荡的风景，飞机悄无声息地划过地平线，留下一道白线。努力爬过半空的太阳朝着他那日渐稀疏、白发苍苍的脑袋射出锐利的光芒之箭。他背上汗津津的，白色衬衫牢牢贴在上面。

汗水顺着额间的皱纹落下，他凝视着田间小路，大片的麦子不知延伸向何处，仿佛一直等着谁到来。

耳边吹着嘈杂的风，短小的影子清晰地投落在尘埃飞扬的小径，唯有手中拿着的麻布上衣在晃动。

教堂的钟声宣告正午来临，他向后转身，挺了挺背，又低着头闭上眼。他面朝的方向是一片公共墓地，他默默祈祷，直到第十二下钟声彻底平息。

男子朝着位于村公所前的拉乌客栈走去，入口处一个看起来像是店主的男人正和一个四五十岁的东方人争执。

“我不是什么可疑的人，我只想请你让我看看这家店楼上的房间，一下就好。”

他用不怎么正宗的法语请求着。

拉乌客栈的店主挺着圆鼓鼓的肚子，一直重复：“都说了不行了。”

“为什么？我是从日本来的，我是梵·高的研究者，所以想看看梵·高去世时的房间。”

男子走近这两人，用法语打招呼：“你好，阁下。这人说他是从日本来的研究梵·高的学者。梵·高的确是在这家店的三楼去世的吧？虽然对于一般公众没有开放，但给研究者看看的话还是可以的吧？”他又补充道，“还是特地从日本来的……”

“你怎么回事？”店主用惊讶的眼神看向他，“你怎么会知道这件事？”

“这件事在研究者中可是很有名的哦。”他微笑着回答。

“是吗，那么我再说一次，不行。”

店主回复得斩钉截铁。

“我们这里在做提供伙食的寄宿生意，那间房本来就因为不吉利而没人租，然后还总有研究者赶过来说想要看看。起初我觉得无所谓，就让他们看了；但最近总是有人来，如果全都接待，我们就没法做生意了。”他连珠炮似地说，又道，“不过特地从日本赶来我还是觉得很感动的，毕竟是这种乡下地方。虽然楼上的房间不能让你看，不过你吃了午饭再走吧，我们家的炖肉可好吃啦。”

“你懂英语吗？”男子试着用英语问那个日本人。

日本人当即回答：“嗯，比起法语好多了。”

男子向日本人转达了店主的意思，日本研究者虽然很失望，却也爽快地表示：“既然这样，那就吃顿午餐吧。”

日本人被带进店里，男子也随之坐在了旁边的座位上。

男子点了红酒炖肉，身旁的日本研究者也点了同样的菜，随后他从黑色皮包里取出笔记本和铅笔，在桌上写着什么。男子用眼角余光偷瞄笔记本。

笔记本里密密麻麻地写着竖排文字，日本研究者不时用铅笔末端挠挠雪白的头发，再自右向左书写文字。曾是机械师的男子想起“一战”前，自己作为技术指导去日本时，第一次看到日本人书写的文字后，才恍然大悟为什么日本的绘画作品有许多竖构图。

日本研究者察觉到男子对笔记本表现出了兴趣，于是停下笔，问：“你是从哪里来的？”

“拉伦，在荷兰。”男子回答，“离阿姆斯特丹三四十分钟车程的小镇。”

“拉伦？我没去过……”

“那么荷兰呢？”

“嗯，去过，毕竟我也算是梵·高的研究者嘛。我去过阿姆斯特丹和埃德。”

在埃德，有一家由梵·高作品的著名收藏家库勒·穆勒夫妇于一九三八年开设的美术馆。日本研究者说他去到那里后，才第一次完整地观赏到梵·高的作品。“哎呀，真是说不出话来。感动，这两个字就够了。”或许是因为当时的记忆复苏了，他的声音中饱含热忱，“不过，虽然我知道比起法国，美国的美术馆里收藏有更多梵·高的作品，但我还没能去过，因为机票太贵了……不过我个人的愿望是，有生之年能去纽约现代美术馆看看《星月夜》。”

他一脸憧憬。

“我在卢浮宫看到了《罗纳河上的星夜》《自画像》《梵·高的卧室》《加歇医生像》，还有……《奥维尔教堂》。”他微笑着说道，准确地背出了画作的标题。

“日本的美术馆里没有吗？”

“有哦，但只有一幅。”对方又立即回答，“是晚期描绘玫瑰的一幅作品，收藏在战后建成的美术馆——国立西洋美术馆里。”

《玫瑰》这幅作品是战前一个名叫松方幸次郎的日本企业家的收藏品。购于法国，和其他画家的作品一起保管在法国国内的某个地方。之后发生了战争，日本是战败国，松方拥有的多幅法国名画都被法国政府没收了。战后，日法之间就返还事宜进行了交涉，多达四百多幅的松方的藏品中，法国指定留下了十八幅，其余全部被“寄赠返还”，梵·高的《玫瑰》就是其中一幅——日本研究者详细地解说给男子听。

“卢浮宫里的《梵·高的卧室》，那本来也是松方的藏品。不过法国不舍得，据说把这幅画留下了。虽然对日本人来说，觉得这事岂有此理，但毕竟画的是梵·高在阿尔勒生活时的房间，能留在法国的美术馆，而且是世界第一的卢浮宫，这对画家来说也更好吧。”

可能是红酒的劲儿上来了，研究者口齿伶俐，以相当熟练的英语说着。男子则一边用叉子把炖肉往嘴里送，一边默默倾听。

“对了，”侍者把账单放到桌上时，男子开口问，“你知道一个姓林的人嘛？”

“嗯？”研究者反问，“林？”

“是的，一个叫林忠正的日本画商，听说他曾于十九世纪末在巴黎的画廊里卖日本的美术作品……”

研究者皱起眉，陷入沉思，仿佛这是个什么重大的问题。

“不……很遗憾，我不知道他。这个人和梵·高有关吗？”

男子苦笑道：“我不是研究梵·高的专家，所以也不知道。我是一名机械技师……不对，我在两年前，七十岁时退休了，应该说我以前是一名技师。”表明了身份之后他又说，“我以前好像看到过‘林’这个名字，觉得日本的研究者或许会知道，所以才问的。”

“咦，我还以为你也是研究梵·高的专家呢，毕竟，如果不是相当程度的爱好者或者专家，是不可能特地在梵·高的忌日从荷兰赶来这个村子的。”

“咦，是这样啊。”他故作惊讶，“今天是梵·高的忌日吗？”

“那你为什么来这个村子呢？”

“我是来吃这家店的炖肉哦。”听到研究者的问题，男子笑着回答。

两人各自结了账，之后在客栈门口握了手。研究者很有礼貌地致歉：“到最后才自我介绍，真是不好意思。”然后说，他姓式场，本职工作是精神科医生。

“你呢？”式场问，“该怎么称呼？”

男子一时语塞，然后回答：“文森特。”

“哇哦！”式场欢呼，“和梵·高同名呢。”

他的脸上浮现出微笑，宛如透过树叶缝隙洒下的阳光。

“是的，这是荷兰人里很常见的名字。”

男子走过瓦兹河畔、奥维尔车站前的道路，顺着一道缓坡往下。这条路一直延伸到河那一边的村庄梅里。

晚上七点，离驶往巴黎的末班火车还有大约一小时。他早就决定今天要在村里逛到能赶上末班车的时间，于是朝着瓦兹河走去，想用剩下的时间去河边看看。

太阳强壮的手臂此时温柔得仿佛正轻抚幼儿的手心，男子所居住的拉伦也一样，这个季节的北欧，白天很长，太阳总也不落。在紧邻湖泊的拉伦镇上，人们喜欢在黄昏时分躺在水边享受日光浴，似乎不舍得短暂的夏天离去。然而，在瓦兹河河畔却不见人影。

走到通往邻村的渡桥中央时，他停下脚步。

西风依旧猛烈地吹着，他终于穿上拿在手里一整天的麻布上衣，身体倚在了桥栏上。吹着风，男子眺望着河的下游。

蜿蜒的河道边，可以看到红色的屋顶鳞次栉比。而奥维尔这一侧，沿着河道的森林里，白杨树的树枝如挥手一般轻轻摇曳。他一直望着河边的景色，然后突然转过身，仿佛远处有人正呼唤他一般。

河上游的天空拥抱着夕阳，拉起轻柔的暗红色面纱。水面喧嚣着，反射着如丝绢般顺滑的阳光。

他凝视着流动的河水，然后仿佛下定了决心，从上衣的内侧口袋中取出一封信。古老的信纸上是用蓝色墨水书写的法语。

一八九〇年一月十一日 巴黎

亲爱的提奥多尔

终有一天，你哥哥的画会被世人认可。

请你变得强大，我会在这个城市和重吉一起奋战。

倾我所有的友情

林忠正

这封信是在他年幼时就去世的父亲的遗物之一。

男子久久地注视着皱巴巴的信纸，像是要确认一般，一遍遍地看着简短的几行字。

一阵风忽然从正面吹来，转眼就从他手里抢走了那封信。他屏住呼吸仰望天空。

信在风中飞舞，忽上忽下地被卷远，漂然落入河中央。

他把身体探出栏杆，目送着信漂走。

那封信化为纸船漂浮着远去，纵被浪击亦未沉没。

一八八六年 一月十日

巴黎 第十区 豪特维尔街

铺着石子的路上，头戴礼帽、身穿礼服、手提大皮包的男子独自伫立。

瘦小却挺拔的身姿、梳理平整的黑发、嘴边精心修剪过的黑色胡须、矮鼻梁、圆脸，这个东方人正眨巴着眼仰望耸立在马路对面的公寓。

“喂，那边的家伙，碍事！让开，让开！”

粗暴的法语扑面而来的同时，一辆马车以飞快的速度从眼前奔驰而过。男子一闪身，却就势翻倒在地，礼帽骨碌骨碌地滚远了，落在雨后石子路的坑洼处积起的水塘里。

“啊……好疼。那辆马车怎么回事啊，真过分。”

他用日语嘀咕着，知道往来的路人正毫不客气地盯着自己看。

男子站起身，拍了拍礼服的下摆，然后发现帽子已不在头上。

“阁下，你的帽子掉了哦。”

有人在身后说话。男子转过身，只见一名身裹深绿色天鹅绒大衣的年轻女子正手持礼帽站着。

“啊，这个是……”男子用日语说到一半，突然慌慌张张地端正了姿势，改用法语致谢道，“非常感谢，小姐。”并恭敬地行礼。

女子莞尔一笑，把礼帽递给了他，随后拉了拉裙摆，离开了。男子目送着她的背影，却见她一只手捂着自己的嘴，背部轻微震动，显然是在拼命忍笑。

——果然会被笑话……就因为是东方人。

男子微微叹了口气。一到这个国家，他就觉得自己置身于好奇的视线包围中。想乘马车被拒载，住旅馆被要求先付全款；去饭馆、咖啡馆，哪怕就这么走在路上，毫无疑问，自己都是格格不入的——和林阁下说的一样。

亏自己还定制了法国风的礼服和礼帽，特地从日本带来。

在这座城市，自己是“外国人”，这件事是无从掩饰的。

这个刚到法国就在心中叹息的男人，名叫加纳重吉。

从日本出发，结束漫长的航程，在勒阿弗尔港转乘火车，终于在昨天抵达巴黎。

和传闻中的一样，巴黎是一个像梦一样美丽的城市。

从圣拉扎尔站乘上街头马车的重吉一直用日语喋喋不休地惊呼着：“哇！好厉害！好厉害、好厉害！终于来了！巴黎，这里是巴黎！”即使被同一辆马车上的法国人翻白眼，他也依旧无所谓。

坦白说，他一直想在这座梦幻的花之都走一走，哪怕只是短暂的一刻都好。

举办过世博会的夏乐宫，收藏着法国王室及拿破仑皇帝拥有的无数一流美术品的卢浮宫，曾燃起熊熊革命之火的巴士底广场，还有壮丽的凯旋门、巴黎圣母院、卢森堡公园……他想去的地方数不胜数。

然而，重吉这次来巴黎，并不是为了观光。

精心修整了头发和胡子，穿上礼服，把一封信藏在上衣内侧口袋里，漂洋过海来到巴黎的重吉步入豪特维尔大街。

那封信是重吉就读东京开成学校时的学长、如今在巴黎居住的一位日本人寄来的。

到了巴黎以后，你一定会因为这里与日本的迥然不同而目瞪口呆吧。

不过，你没有时间目瞪口呆地去都市观光。

我希望你能身穿礼服、头戴礼帽，毅然来见我。

即使身穿洋装，仍然无法掩饰我们是东方人的事实，但是根本没有必要去掩饰，同时也没有必要强调。

倘若能气定神闲地穿着洋装，举止彬彬有礼，便是最好。

我觉得，如今来到巴黎，身为日本人反而是“卖点”。

这是为何呢？

总之，我希望你能到我在豪特维尔街开的店里来。

详情等我们见面后再谈……

像是在测试重吉的法语能力，又可能是想避免被其他日本人看到，这封信的每一字每一句都是用法语写成的。

在开成学校的综合艺术科学系习得法语、并以成绩第一的身份毕业的重吉，毫不费力地读完了这封信。读完以后，他为两件事而感到胸口激荡。

一则是因为写这封信的人流利的法语。

二则是这人暗藏的野心……

此时，重吉就伫立在豪特维尔大街，再次仰望那栋公寓。

确认了沉重的石柱上挂着的门牌号，他穿过拱门走向中庭。一楼南侧，就是重吉从日本千里迢迢赶来的目的地：若井·林商会。

站在厚重的木门前，重吉调整呼吸。他的心脏在剧烈跳动，仿佛一不小心就要从胸口滚出来。

重吉把濡湿的礼帽重新戴好，帽檐压至眼眉，敲了两下门。

过了一会儿，只听“吱”的一声，门缓缓打开。

出现在重吉眼前的是一个金发碧眼的青年。他身材高挑，穿衬衫、打领带，外套一件羊毛背心。重吉一下子说不出话来，只是咽了咽唾沫。

然后，蓝眼睛青年微笑着用法语对他说：“你好，加纳阁下，欢迎光临‘若井·林商会’。”

重吉略显失望，“啊……”地应了一声，随后道：“你好。请问……林先生是在这里吗？”

因为是边思考边说的，所以这法语说得结结巴巴。然而青年毫不在意。

“是的，当然。他在哦。”他开朗地回答，“请进。”

门被拉开，重吉就像被请入龙宫城的浦岛太郎，战战兢兢地踏入室内。

室内的每个角落都被日本书画工艺品塞满。

描绘着雄鹰与松林的屏风、画着龙虎相争的隔扇画、堆积如山的卷轴、镶嵌着螺钿的涂漆信匣、朱漆镜台、小镜子、铜器、银器、日本刀的护手、金粉佛画……还有中国产的黑漆椅子、紫檀桌子、屏风，以及各种文人的画。众多物品摆放得井井有条，在从窗外洒入的阳光下散发出淡淡的光彩。

“这些是……”重吉刚开口用日语喃喃自语，又立刻换成法语，“好厉害，好像迷失在美术馆。”

这时，松林雄鹰图的屏风后面响起笑声，紧接着传来听起来甚是愉快的日语。

“很有一套嘛，阿重，连自言自语都能用法语。”

重吉一惊，转向屏风。

一名中等身材的男子从屏风后现身，他身穿黑色的三件式西装，系着丝绸领带，头发梳理得整整齐齐。

男子朝满脸通红、正在发呆的重吉得意地一笑。

“辛苦你了，阿重，我一直在等你。”

男子正是林忠正。

他是专门经手日本美术作品的美术商“若井·林商会”的老板，是给眼下的巴黎美术市场带来“日本主义”潮流的风云人物。

加纳重吉和林忠正的初次相遇是在十年前。

那一天的记忆依旧鲜明，像是被牢牢刻在重吉的脑海中。

一八七四年（明治七年），重吉作为公费生，从旧加贺藩的金泽县来到东京的开成学校。

出生于兰学[1]世家的重吉自幼就是出类拔萃的逸才，他的未来一直备受期待。十八岁时，为让他研修外语与西方文化，好在毕业后荣归故里成为官员，县里援助他，送他去东京读书。

开成学校的前身是明治维新后日本政府开设的教授西方各学科的“大学南校”，历经数次改革后，如今是一所教授外语和西方文化的专门学校。一八七七年又与东京医学院合并，称为东京大学。

重吉或许是因为天生优秀，加上暗中有自己和别人不同、也不能和别人相同的心思，所以性格上有些乖僻。也因此，入学开成学校后，他毫不犹豫地选择了能学习法语的综合艺术科。

所谓综合艺术科，是相对于法律、理科、工科三大专门学科，综合学习文化知识以及语言的学科，简单来说就是一门大杂烩学科。

以重吉的学习能力，若要专修其他三门学科中的一科也是游刃有余，但他没有这么做。因为那三科都以英语为基本教学语言，之前学习德语或法语的学生，或者今后想学习这些语言的学生就不愿进入这三科。重吉在家乡已经自学过英语，自忖已熟练掌握，认为既然要学，那就学一门不同的语言吧。

年号改成“明治”已经过了七年，日本到了必须认真去追赶其他国家的时期。东京府里点着煤气，马路边种着林荫树，日本不能再继续在世界地图上被当成空白了。

开成学校里有这样一个制度，会挑选十名左右的优秀学生去发达国家留学。去法国留学的名额只有一个，虽然成败难料，但重吉从一开始就盯上了它。

学习外国的文化却不出日本，那不过是井底之蛙。

若真要学，就必须留学。不是去美国或者德国，而是去法国。

我要用这双眼睛去外国看看，去了解真正的世界，然后为金泽、为日本做贡献。

为此，不管怎样我都要去巴黎。听说巴黎的产业与文化居世界第一，这不就表示它是世界的中心吗？

重吉胸中燃着这样的斗志。若论决心，他已打算“得天下”了，即使被同学在背后说是古怪的“法国痴”，或是冷漠孤僻的家伙，他都完全不在意，只是埋头学习法语。

刚开始学习法语，或许还有几分别扭的心情，但在学习的过程中，他因为法语的深奥而渐渐沉迷。

法语简直就是语言的艺术。顺滑的发音，拼写，结构……感觉像是一幅山水画。

法语老师作为参考书送给他的好几本法语书，加上让·雅克·卢梭等人的书，他又读了乔治·桑[2]、大仲马等人的小说，已被无法抑制地震撼。

总有一天要去巴黎——我想去巴黎。

重吉憧憬巴黎，就像是爱慕触不可及的贵妇一般。

终于有一天，主任教官庵野修成告诉他：“我推荐你去留学吧。”他还说，“你对外语的掌握即使在所有学生中都是出类拔萃的，你最有资格成为留学生。”

听了这番话，重吉喜形于色。

然后，留学地却是英国。重吉当场就谢绝了这次推荐。

——如果想要活跃在世界的中心，不是巴黎就没有意义。

同学们都在背后嘲笑执着于留学巴黎的重吉。

——能对法国忠诚到那个地步，真是个不折不扣的法国痴。

——现在英语或德语才是主流，沉迷在法语里是没法出人头地的。

——那家伙压根就没想要出人头地吧，最多也就是当个什么贵族小姐的家庭教师吧。

还有人故意凑到重吉听得到的地方窃窃私语。

——想说就说吧，井底之蛙们……

重吉虽然逞强，但如果没法去留学，那也就是井底之蛙中的一只而已。

——我该怎么做。

愁闷中，重吉渐渐无心学习，他觉得自己再怎么努力都是白费功夫。

——要怎么做才能去巴黎……才能到井的外面去。

事情就发生在这样的日子里。

正要走出开成学校的校门时，背后忽然有人对他说话。

“Souhaitez-vous aller à Paris？”（听说你想去巴黎？）

他吃惊地停下脚步。

——法国人？

转过身，却见一个陌生的日本青年站在校门旁。青年凝视着吃惊的重吉，忽然笑了。

“你真有远见。”

他说着走向重吉，小声道：“走吧。”

“我们要是凑在一起，又要被英国一派传些奇怪的谣言了吧……陪我来一下？”

他没等重吉回答，就把他带去了日本桥那里的一间茶屋。

这名青年正是林忠正。

忠正二十二岁，是在开成学校还是南校的时期，受废藩置县前的富山藩派遣入学，是高重吉三届的学长。虽然听说过在综合艺术科有一个姓林的高才生，但重吉却是在这时才第一次直接与他见面。

忠正也听说过低三届的学生里有一个很了不得的外语高才生。据说他从那个时候就开始关注重吉了。

“我一直都想和你说说话，看看你有多厉害。”

在茶屋坐定后，忠正自斟自饮着温酒，十分坦率地说。

重吉立刻就对不拿学长身份压人、率直地对自己表现出好奇心的林忠正产生了好感。

“听说你还谢绝了庵野老师送你去英国留学的提议？这事可传得沸沸扬扬哦……去英国留学不就等同于开拓了出人头地的道路吗？任谁都会立刻扑上去，你为什么拒绝？”

“那是因为……”重吉有一瞬低下了头，但很快他就抬起脸回答，“因为巴黎不在英国。”

忠正一个激灵，眨了眨眼，然后噗地笑出了声。因为他笑得太过夸张，周围的客人都看着这两个人。

重吉受不了了。

“林学长……请不要这样笑啊，笑过头了啊。”他虽然这么小声地说着，但不知怎么的，自己也觉得很滑稽，也一起笑了起来。

在酣畅地笑过之后，忠正眼里闪着泪光说：“哎呀，妙，实在妙。是的，正如你说的，巴黎不在英国，而不是巴黎就没有意义。对此我完全同意。”

他愉快地说着，递过酒壶：“来，喝吧，我的同志！我们聊聊巴黎吧！”

忠正出生于富山藩的医学名门长崎家，之后成为亲戚林家的养子，继承家业后立刻去了东京，立志学习新的学问。他下定决心，尤其是要学好外语。

忠正选择了法语而不是英语。虽然他跟重吉一样性子多少有些乖僻，但决心要掌握法语，是在有机会了解到拿破仑皇帝的故事，对曾燃起革命之火、最终被拿破仑拿下的天下第一的城市巴黎产生憧憬后才发生的。

刚开始的时候，每当他说自己在学法语时，别人的眼光的确有些怪，但最近世间的风潮是英语一边倒，再说自己学法语时，别人的眼光就像是在看怪人了——忠正抱怨着。

“对了，你听说了吗？我们就读的法语综合艺术科……到下一学期就要停办了。”

“什么？”重吉不由自主地探出身，“怎么会……我完全没听说过这件事，那我们会怎样啊？”

“谁知道呢。”忠正像是在说其他人的事一样，然后猛地仰头喝了口酒，“只能去法国了。”

林忠正认为，和世界列强相比，有过很长一段闭关锁国时期的日本应该更加贪婪地表现出自我的主张。

因此，他想去聚集了全世界的财富、人才和文化的巴黎展现出日本人奋斗的样子。

和重吉一样，忠正也在寻找去法国留学的道路。但如今掌握英语的学生呈压倒性优势，比起花费高额费用送留学生去法国，还是去英国或美国更能实现人才活用。所以政府也好、学校也好，都想叫停公费法国留学。

“果然还是天国门窄啊……”重吉咕哝着。

“要说窄，能有个钻进去的缝隙就好啊，但现在和关上了门一样。明明比起美国，法国有更悠久的历史与传统，文化也好、艺术也好，都不逊于英国……混账。”

忠正啐了一口。重吉无言以对，陷入了沉默。

两人沉默了一阵，无意识地眺望开着的拉窗外正在流动的隅田川支流。

又过了一会儿，忠正咚地起身，邀请道：“真是个令人心旷神怡的夜晚，稍微走两步吧？”

吹皱河面的五月夜风轻柔地拂过二人微醺的脸颊，并肩漫步走到日本桥畔时，他们不约而同地停下了脚步。

有几艘小船拴在河岸边的桩子上，被风吹得嘎吱嘎吱响。河水击打在船身上，发出咕嘟咕嘟声。空气中飘着礁石的香味。

重吉望着在桥梁投在河面的阴影，小船们像是有生命一般彼此撞击，感觉自己心中的阴郁正在扩散——就没有能发挥自身所长的路吗？

“我说，”在一旁沉默良久的忠正忽然抬起头，对重吉说，“浪击而不沉——你知道这句话吗？”

重吉猝不及防，这次轮到他眨巴眼了。

忠正扑哧一笑。“是在说巴黎哦。”

“巴黎？”

“是的……巴黎即使被浪击，也不会沉没。”

花之都，巴黎。

流过巴黎市中心的塞纳河曾数次泛滥，给城市与住在那里的人们带去苦难。

水灾在巴黎并不罕见，每一次，人们都齐心协力地重建城市。几十年前实施的大型城市计划又使得城市的外观变得更辉煌美丽了。

巴黎，作为欧洲及世界的经济文化中心，是个如同宝石般灿烂炫目的城市，但洪水的威胁至今仍伴其左右。

只要塞纳河还在流动，巴黎就无法逃离水灾这一魔物。

即使这样，人们依然爱巴黎，一直都爱。

靠塞纳河生活的船夫们更是和巴黎共命运。他们往返于塞纳河上，运货、捕鱼、生活。所以，如果巴黎因为水灾而受苦，那他们无论如何都要努力去拯救。不管是什么时候，不管发生多少次。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船夫们纷纷在自己的船上挂起平时总在念叨的咒语——浪击而不沉。

不论巴黎陷入怎样的困境，即使动荡，但绝不沉没，宛如浮在塞纳河中心的西岱岛。

每次发洪水，西岱岛都像要沉于水底，遇上狂风大浪，便会如船只一般颠簸，但它绝不沉没，总会再次现身于船夫们眼前。在船夫们眼里，水灾之后的西岱岛显得格外神圣庄严。

是的，那就是巴黎的模样。

不论什么时候、不论发生几次，虽顺流漂泊、委身于激流，但绝不沉没，并会很快再次站起。

这样的城市。

才是巴黎。

“喂，阿重……总有一天，我一定会去的。我会去给你看，去那个浪击而不沉的城市……巴黎。”

听到“阿重”这么亲切的称呼，重吉把视线从漂浮在水面上的小船转向了身旁的忠正。

忠正的侧脸毅然迎着风，他的眼眸因为看到了未来而熠熠生辉。

一八八六年 一月上旬 巴黎 第二区 蒙马特大街

宽敞的店铺墙面上挂满了油画，密密麻麻，毫无空隙。

其中多数是裸体女神像和裸体诸神像，灿然浮现于微暗的立体背景上的裸体洁白耀眼。丰满而形状姣好的乳房、曲线明显的细腰、光洁的肌肤，明亮的光芒洒遍女神的身体，那上面没有一丝伤痕或斑点。性器官之类的好像理所当然地不存在似的，从应该存在的部位上消失了。

玫瑰色的脸颊泛着晚霞似的红晕，清澈的眼眸闪烁有如星光。调皮的丘比特从天而降，偷偷亲吻女神润泽的嘴唇，女神吃惊却又陶醉地接受了这个可爱的吻。

还有在画中和恶魔英勇搏斗的阿波罗。他有强健的肌肉，身着闪着幽光的甲胄，勇猛地挥起了剑。

还有的画，描绘似乎此刻正要从弥漫着蒙蒙雾气的威尼斯港口起航的帆船，波塞冬在船头岿然傲立，手指遥远的理想乡，宣告着启程的时刻。

一个男人的身影伫立在这些画前。

他身穿深灰色三件式西装和浆得笔挺的立领衬衫，黑色的织纹领带系在脖子上。颀长的身材与做工讲究的西装相得益彰，搭配整齐的红发和茶褐色的眼眸。他双臂交抱，从一端把密密麻麻挂了一整墙的画看到另一端，然后重重地叹了口气。

——唔……内容虚构的画。

这些画的全都是些扯淡的鬼故事，陈腐、无聊到不可救药。

自己却必须向人展示、推销这些毫无趣味的画。

男子无力地抬起眼，望着被装饰在浮夸的金色画框里的维纳斯。然后抬手摸着精心修剪的胡子，锃亮的皮鞋不住地踢着木地板，看起来很是心绪不宁。

这里是“古皮尔商会”蒙马特大街分店的内部。

“古皮尔商会”以巴黎为总部，在荷兰海牙、比利时布鲁塞尔、伦敦，甚至纽约都有分店，是当代在世界范围内获得成功的著名画廊。

男子是蒙马特大街分店的经理，名叫提奥多斯·梵·高。

五年前，才二十四岁的他成为这家店的经理，就一直认真、时而大胆地推销着画。

当时，在第三共和国政府[3]统治下的巴黎呈现出空前繁荣的景象。铁路网在整个欧洲铺开，人、钱、物全都汇聚在巴黎。不只是欧洲，发展势头正盛的美国也不断有富裕阶层及立志成为艺术家的年轻人蜂拥而来，大家都想来花之都巴黎。

集中到巴黎的资本被用在了各种投机生意上，有钱人变得更有钱。人们讴歌着都市文化、纸醉金迷，市场更为繁荣。

如巴黎这么繁华的城市，即使放眼全世界，恐怕都没有第二个了吧。

——简直就像收了有钱恩客送的礼服以及宝石等礼物的高级妓女。

对于这个让人们失去理智、大肆挥霍的城市，来自荷兰的提奥也在自己的身上感受到了非同一般的执着；但另一方面，他又觉得像是在冷眼旁观。

因为憧憬巴黎、热爱巴黎，无论如何都想要在这个城市工作，提奥卖掉了全部财产，来到了这里。

如今他已对巴黎十分熟悉，这座城市对任何人——不论是异乡人还是异教徒——都能轻易包容，但这种宽容反而让提奥觉得无趣。

“因为自己是特别的，所以才能被这所城市接受。”——可以沉浸在这种优越感的时期非常短。

自己并不特别，既没有商业才能，也没有过人的能力。无非就是偶然在这个时期——十九世纪就要在十几年后结束了——遇上了巴黎而已。

工作顺利、被公司信任、身为外国人却当上了大画廊的经理，他也曾经因为这些立场感觉仿佛一跃到了花之都的中心。和有钱人打交道，把价格虚高的法国艺术学院派画家们的画推销给他们，他曾经因此感觉良好，仿佛自己也成了出入巴黎社交圈的名人一般。

但实际上，就算能和出入社交圈的名人打交道，他也不可能因此而变强。

诚然，会有一些收入，即使和同龄的伙伴相比也绝不算差。不，甚至可以说比他们好。

然而，哪怕用光一个月的工资，也买不起这面墙上最有名的画家——是的，就是那个权威主义者让·莱昂·杰罗姆[4]——的一张画。

提奥愤恨地再次望向一整墙的画。在正中央那幅巨大的画布上，肌肤润泽、通透的女神立像，就是法国艺术学院派权威杰罗姆亲笔画的。

可是……今早刚到了一幅布格罗的新作，但提奥一看这面墙，嚯，满得连一只蜘蛛都爬不进去嘛。

画和画之间如果挂得毫无间隙，会凸显不出画的品质。他此前鼓足勇气提醒过老板……可老板却说，对顾客而言肯定是选择越多越好，让他无言以对。

然而，如果新到的作品不挂起来，老板就会喋喋不休地发牢骚：“那幅画怎么回事？为什么还放在仓库里？”

真是的，要怎么做才好啊？

敲门声响起，提奥应了一句“请进”后，西装得体、性格耿直的员工皮耶罗快步走了进来。

“夏索夫人到了。”

“请她进来。”提奥说着，整了整领带。

过了一会儿，出现了一位身着波尔多塔夫绸和天鹅绒制礼服的妇人。提奥漾起满脸笑容，踩着有规律的脚步声向她走近，接过她动作优雅地递来的戴着小羊皮手套的手，轻轻地吻在了手背上。

“欢迎光临，夫人，我一直在等您。”

听到提奥恭敬礼貌的问候，夏索夫人满意地眯起了眼。她轻声对一旁的侍女吩咐了几句，然后环视覆盖整座墙的绘画作品。

“那么你推荐的画是哪幅，提奥多尔？”妇人问。

法国人绝不会像荷兰人那样，把提奥的名字叫成“提奥多斯”。

“你也知道我们上个月在尚蒂伊买了座古堡的事吧？我想尽快买些画，装饰会客室、客厅和餐厅。其实我是想和丈夫一起来选的，真是的，男人忙起来可真是……他说交给古皮尔就准没错，让我来找你商量。你说这人过分吗？”

她说着，抬眼望向提奥。提奥露出笑容。

“能被您丈夫信赖，真是不胜荣幸。”

他把手抚在胸前，诚恳地说道。

夏索阁下是一位靠贸易致富、在巴黎市内经营百货商店的实业家，购买装饰在自家大宅里的绘画主要由夫人负责。

是的，和花丈夫赚来的钱随性买画的贵妇打交道，身材颀长、衣着优雅又散发出些许性感气息的年轻经理再合适不过。

时下，巴黎有许多像夏索一家这样的新兴富裕阶层，他们大多住在由塞纳省省长乔治·奥斯曼主导的巴黎大改造中建成的雅致公寓里，并在郊区拥有避暑别墅。他们想用法国艺术学院派知名画家的画装饰在家中的会客室、书房、寝室、餐厅，甚至所有墙面上。总之，“古皮尔商会”的顾客想用画来填满墙面，就差明言“留白就是贫穷的证据”了。但也并非只要是画就好，他们只要有“名”和“权威”的画家的作品。必须得是能让被请入会客室的客人感叹：“啊，真是太棒了，这幅作品是谁的？”然后送上“对您的审美我深表敬意”这种赞叹的画家。而如果想收藏这种画家的作品，“古皮尔商会”是最好的选择。毕竟，这个画廊的创立者阿多尔夫·古皮尔的女婿，就是闻名天下的让·莱昂·杰罗姆。

正是这样，在“古皮尔商会”买画准没错——

“正好今天早上到了一批很适合您家新别墅的作品。”

提奥想起刚刚打开，还在思考要挂哪里好的布格罗[5]的作品。

——正好，不用挂了，直接卖给对何为名画一无所知的暴发户夫人吧。

“啊，真的？在哪里？”

夫人扫视了一圈墙上的画问。她的礼服很合身，裙摆自腰间蓬起。提奥轻轻把手搭在她的背后，说：“为了能让您第一个看到，我就没挂到墙上。来，这边请。是一幅非常棒的作品，毫无疑问您会喜欢的……”

提奥说着，把夫人请进里面的会客室，向她展示了布格罗的作品。

浮于海面的贝壳船，船上站着裸体女神。她的肌肤白皙光洁，金发随风飘逸。飞舞在女神周围的丘比特，屁股就像桃子一样。

“哇……这也太棒了，令人叹息。”

夏索夫人细细观看着涂抹均匀、几乎看不出笔触的画布，真的发出了叹息。

提奥微微叹气，不过他很小心，没让夫人察觉。

“您可中意，夫人？”

“是的，当然。这个我要了。还有其他的吗，同一个画家的。”

提奥感觉自己正强忍苦笑。真是的，这位夫人，连“中意”的画家的名字都没有问。

最终，夏索夫人购买了三幅布格罗的作品、一幅杰罗姆的作品，还有两幅帕斯卡·达仰·布弗莱[6]的小作品。

提奥去准备付款单的时候，夏索夫人慵懒地坐在会客室的长椅上，小口喝着画廊仆人送上的热可可。

“提奥多尔，说起来……”夏索夫人把花朵造型的咖啡杯放回到杯碟上，缓缓地问道，“你对被称为‘印象派’的画家们有什么看法？”

提奥突然僵住了，手中握着刻有精美花纹的细长银制笔，抬起头。

“这个……没想到您会留意这个新兴画派。”

“哎哟，”夫人的语气有些不满，“我对流行是很敏感的哦。我至少知道时下奇怪的画家们不怎么安分呢。”

“我知道，您对艺术的热心程度是一般人的好几倍……不过您竟然对印象派感兴趣。”

“唔，你误会了。”夫人的声音愈发不满，“我知道印象派，但不表示我感兴趣。那种乱蓬蓬的，好像颜料起毛的画……还有连中心都找不到的构图，看着就觉得不舒服。”

“您去看过展览会吗？”提奥继续动笔，同时问道，“不过最近几年也没开过印象派画展。”

“我怎么可能去那种展览……”夫人的声音略显僵硬，“我可没闲到为了看那种让人毛骨悚然的画特地去展览会。”

“是我失礼了……正如您所言，夫人，印象派确实令人毛骨悚然。”

提奥淡淡地说完，把笔放下。

“是吧！你和我意见相同咯？”

提奥把带有“古皮尔商会”标志的便笺仔细折好，放入白色信封，然后起身冲夫人微笑着说：“这是自然，夫人，印象……那种东西，不能算在艺术的范畴里。”

夫人用戴着皮手套的手轻轻握住了装有付款单的信封。

一八七八年五月一日，提奥在巴黎迎来了二十一岁生日。

再没有比五月的巴黎更美的事物了，提奥曾听“巴黎通”森特伯父这么说过，此话绝非虚言。

连通凯旋门的笔直道路边，七叶树绿荫蔼蔼，绽放的花朵如同沾上淡淡晕红的棉花。

街上行人的穿着渐渐轻便、色彩明亮，尤其是女性的着装，宣告着初夏的到来。蓬起的裙摆，凉爽的雪纺绸布料，光是坐在咖啡馆的天台上眺望路上往来的人们，就能让人精神焕发。

此刻自己正在巴黎，切切实实地身处憧憬中的花之都——每当想到这一点，提奥就感到心中油然而生不可思议的优越感，仿佛已在世界的中心占据了一席之地。

提奥二十一岁生日那天，世博会在巴黎开幕。

一八五五年，巴黎第一次举办世博会；此次则是第三次。每一次评价都会高于上一次，为了到世博会一饱眼福，大批观众朝巴黎涌去。

第一次举办世博会时，巴黎在拿破仑三世的统治下。为了超越四年前伦敦的那届，巴黎人赌上了威信，精心筹划，隆重地办了一场。会场定在塞纳河左岸的战神广场，有三十七个国家参加，最终参观人数达五百万。会上聚集了来自世界各国的特色产业、名品珍品，观众们为各种新鲜事物而陶醉、狂热。

对第一次举办的成功而深感满意的法国，一八六七年再次举办巴黎世博会，取得了更大的成果。

之后法国虽然经历了“普法战争”、“巴黎公社运动”等困难时期，但克服了这些以后，巴黎迅速如不死鸟一般复活。

第三次举办世博会，为了让绝不沉没、成功复兴的巴黎给全世界留下印象，拿破仑去世后，执政的第三共和国政府决心无论如何都要成功，要举全国之力筹备这一盛典。

以塞纳河为中线，左岸的战神广场上，各国——当然，因为“普法战争”的关系，德国不在受邀之列——的展馆鳞次栉比，右岸则围绕特罗加德罗花园建起了壮丽的夏乐宫。

此次巴黎世博会还展示了十年来取得显著发展的科学技术和尖端产业的成果，还有无数来自遥远异国的珍奇工艺品和文物，简直就像世界各国的精华都汇聚在了巴黎一样。

是的，就世博会来看，巴黎的确就是世界的中心。

刚满二十一岁的提奥无法相信，自己竟然身处世界的中心。

就在不久之前，自己还处于失意的深渊——他自暴自弃，对什么都不在乎，工作、人生、人际关系，一切都放任不管。

然而来到巴黎，不仅因为工作而和世博会有了关系，此外他还发现了使用“新表现手法”的“新兴艺术派”，心灵受到无比的震撼。

真是令人难以置信的展开，幸运的是，这些都是现实。

提奥生于一八五七年，父亲是一名牧师，名叫提奥多洛斯（人们都叫他多洛斯）·梵·高，母亲叫安娜，两人都是荷兰人。他的家乡在荷兰南部，北布拉邦特省的津德尔特村，靠近比利时。

提奥在家中六个孩子中排行老三，和兄妹感情很好，尤其和比他年长四岁的哥哥文森特更是可以产生共鸣、分享一切的挚友。不，与其说挚友，更像是两人之间存在着不可思议的纽带，就像双胞胎一样，彼此都觉得对方是自己的一部分。我和哥哥是无法分割的——在满二十岁的那天，提奥认识到了这一点。

梵·高家每一代都有牧师，另外还有从事画商谋生，并取得成功的。提奥的曾祖父和祖父一辈子都是牧师，父亲家里的三个叔叔是画商。

父亲多洛斯身为神的仆人非常虔诚，但家中经济情况不太好，提奥和兄妹的成长都仰仗伯父帮助。

伯父森特经营画廊，非常富有。文森特十六岁时，森特把画廊卖给了合作伙伴，于是文森特开始在总部位于巴黎的“古皮尔商会”（旧梵·高社）的海牙分店工作。

森特伯父没有子嗣，也因此他非常疼爱侄子侄女。提奥的父亲仅凭牧师的收入根本无法养活那么大一个家庭，森特伯父没有袖手旁观。

森特伯父对提奥和文森特的经济支援毫不吝啬，就像对待自己的孩子一样。但他们兄弟俩却莫名地感到别扭。伯父的资助越多，就越显得父亲窝囊。哥哥曾神情复杂地表示：“我一直在想，就这么接受伯父各方面的资助真的好吗？”对此，提奥深表同意。

但就结果而言，文森特还是依照森特伯父铺好的轨道成长。

自从亲密无间的哥哥去了海牙，提奥便非常寂寞；一到夏天，他就迫不及待地等着文森特返乡。

久别重逢后，提奥觉得哥哥成熟了，也健壮了。在瘦弱的提奥看来，文森特已经不是挚友或双胞胎兄弟，而是成了他憧憬和尊敬的对象。

假期结束，提奥依依不舍地和要回海牙的哥哥告别，文森特轻轻地拍了拍他的背，说：“不论我在哪里，都不会忘记你的，提奥。你是我最好的朋友。”

——想成为文森特那样的人。

想成为强健聪明，能出色完成工作的人。

提奥心中的憧憬与日俱增。和文森特一样，提奥也喜欢观赏艺术品，并对荷兰及法国的绘画感兴趣。提奥十六岁时，在森特伯父的指引下，去了“古皮尔商会”布鲁塞尔分店工作。虽然没法和哥哥经常见面，但和哥哥走上了同一条道路，提奥因为这个想法而倍感骄傲。

在画廊的工作让提奥的天性得以发挥。他机灵又会察言观色，能理解顾客的喜好，和高层之间的协作也很顺畅。“古皮尔商会”的老板阿多尔夫·古皮尔只是看到提奥工作的身影，就感觉他比哥哥更适合当画商。

在布鲁塞尔分店工作了十个月后，提奥被提拔到了海牙分店。同时，已经二十岁的文森特被调去了伦敦分店。因为高层认为，兄弟俩在同一家分店工作可能会拉帮结派，绝不是什么好事。

满心以为终于能和哥哥一起工作的提奥大失所望，不过海牙和伦敦分店之间有许多合作业务，两人开始了频繁的书信交流。

我知道你非常沉迷美术——文森特在信上写道——也很高兴你喜欢米勒[7]、雅克[8]、施莱尔[9]和弗兰斯·哈尔斯[10]等人的画。

不论是否与工作有关，提奥都会时常去美术馆，贪婪地观赏荷兰及法国前卫画家们的作品。

他也不知道为什么自己对美术如此着迷，但是就好像干渴的喉咙想要寻求水的滋润，他想不顾一切地直面绘画——如果现在不去看，如果现在不去找到它……

不可思议的是，他从没有想过自己画画。他只是无可救药地喜欢欣赏画，更喜欢去寻找自己喜欢的画。当他发现厉害的画家时，就好像听到神谕一般，连灵魂都会颤抖。

——文森特一定也是这样。

提奥对哥哥和自己有着相同想法这一点深信不疑。是的，我和文森特都拥有发现优秀画家的眼力。他还想着，说不定有一天，他们两人能离开古皮尔，一起经营画廊。

终有一天，兄弟俩可以一起工作。

但是，和提奥的期待相反，文森特正渐渐偏离画商之路。

原本深谋远虑、信仰坚定的文森特，却在伦敦因失恋而陷入苦恼的深渊。他的惨状让森特伯父看不下去，于是安排他转到了巴黎总店。但即使这样，他还是无法摆脱消沉，最终他从“古皮尔商会”辞职。那时文森特二十三岁。

似乎与其呼应，提奥也陷入了严重的抑郁状态。他的初恋情人忽然离世，他一下子觉得神明也好、美术也好、工作也好、人生也好，一切都变得不可信赖。

这段时期，文森特和提奥都没有心情理会对方，两人有些生分。

文森特埋头研读《圣经》，觉得唯有上帝的国度才是自己的心灵归属地。但即使这样，或许比起提奥来他还是幸福的，因为他的心灵有归属。

提奥仿佛被孤零零地抛弃在茫茫黑夜的海洋中，只能在忧伤的海浪中漫无目的地漂流。

然后，在满二十一岁前，他去了巴黎。

对心爱的侄子的未来感到担心的森特伯父，借“古皮尔商会”要参加巴黎世博会的契机，给他安排了一个职位。

森特伯父认为，虽然提奥看起来已经彻底丧失了对工作及美术的兴趣，但如果环境有所改变，他一定能像原来那样，再次认真工作。

要让烦恼的年轻人振作起来，巴黎这味特效药是必需的——不过这味秘藏特效药没有在文森特身上起效。

巴黎世博会主办国法国馆里，集中了多家法国杰出企业的展台。“古皮尔商会”作为其中一员，展出了法国艺术学院派画家们的杰作，琳琅满目，让人目不暇接。

提奥的工作是向从世界各地而来的观众介绍这些令法国自豪的画家的作品，进而销售出去。这是个十分重要的角色。

提奥觉得好像突然被人从幽暗的海洋中拉了出来，然后又被扔进了光彩夺目的游乐园中。

没有时间磨蹭了。世界各地的观众为了巴黎和世博会蜂拥而至，他们会来“古皮尔商会”，会来到自己面前。

——必须行动起来。

名为“巴黎”的特效药，“世博会”这道魔法对提奥有了奇效。

提奥干劲十足地接待观众，拼命解说，竭力兜售着作品。回过神，才发现自己已经全情投入。提奥越是投入，观众也越投入地听提奥的讲解，如痴如醉地观赏陈列着的绘画。

有一次，一个头戴礼帽、身穿礼服、身边跟随着许多随从的高大男子来到世博会上“古皮尔商会”的展台。这名蓄着恺撒胡的男子正是当时的法国总统帕特里斯·德·麦克马洪。

麦克马洪总统忽然问负责“古皮尔商会”展台的提奥。

——这个是学院派的画家吗？

——是的，总统阁下。这是亚历山大·卡巴内尔的作品。他能从神话以及历史故事中寻求题材，并画出完美的人物画像以及风景，真的是很少有的艺术家。

——那个是谁的？这个画家我第一次见。这幅“波浪”的作品看起来似乎平淡无奇……

——不，总统阁下，恐怕您曾经在什么地方看到过，他叫居斯塔夫·库尔贝，是写实主义画家。如您所言，这幅画乍看之下似乎平淡无奇。但是，画家意在尽力摒弃无谓的装饰，只是画下纯粹的“波浪”。

提奥回答得很干脆，几乎没有感到紧张。在那个瞬间，全世界的视线都确实地聚集在了这个才二十一岁的年轻人身上。总统满意地点了点头，离开了。

——厉害啊，提奥多尔。竟然能毫不露怯地和总统对话！你是古皮尔的骄傲！

就在提奥附近，却没能和总统说上一句话的上司重重地拍了拍他的背。

的确，提奥感到幸运女神对自己露出了微笑。

但同时，他又觉得在面对总统时能镇静地说出违心之论的自己很可怕。

那段时间，某个画派强烈激发出提奥的兴趣。

这些画家们找到了和“古皮尔商会”销售的学院派画家们截然不同的表现方式。在社会上，他们经常被称为落魄画家的乌合之众，又或者被说成一群看着就觉得很可怕的堕落画家。

但是，作为古皮尔的世博会工作人员来到巴黎的提奥在看到他们画作的复制品时，却感到了胸口无法抑制的骚动。

光是看复制品就会如此心悸，那如果见到真迹，不是连心跳都要停止了吗？——他甚至这么怀疑。

他们的画对提奥来说，就等同于如此重大的“事件”。

这个画派被称为“印象派”。

既不仔细打草稿，也不定构图，就连色彩的分布也没有好好斟酌，也就是说，它们是画家凭着自己的“印象”所做的、粗劣的、连画都谈不上的、只是单纯的“印象”而已。

——让人毛骨悚然的画。不能算在艺术的范畴里。

但是，提奥却被这个画派倾倒，就好像坠入了新的恋情。

而他的哥哥——文森特，也果然对这个画派产生了兴趣，很快开始自己执起画笔。二十一岁的提奥，对此还毫不知情。

一八八六年 二月上旬 第十区 豪特维尔街

在公寓昏暗的小房间里，加纳重吉对着挂在墙上的陈旧水银镜，拼命要在自己的脖子上打好白色的蝶形领结。

真是的，自己总是对这个领结没辙。虽然已经不知打了多少次领结，但每次打的结都很难看。

他的脑中想起自己在东京开成学校的学长，同时也是在法的前辈，如今还成为自己雇主的林忠正的声音。

——听着，阿重。在巴黎，我们日本人不管去哪里都会被注目。被注目的理由有两个。

第一，当然是因为我们是东方人。黑头发、黄皮肤、矮鼻、短腿。我们外表中的每一点，在西方人眼里都显得很滑稽。

但是，没法把头发变成金色的，皮肤也不可能染成白的，穿再高跟的鞋都无法掩饰腿短。

但如果就那么索性穿上正式的带有家徽的和服，强调自己是日本人，反而只会被当成傻瓜。

那么，应该怎么做？——那就是完美而优雅地穿上西方绅士的服装。

如果能把洋装穿得完美，那么在外表上就已经能和法国人并肩而立。虽然实际上完全不能算是并肩；但总之，要表现出你要和他们站在一起的气概。

在这个基础上，还要用发音完美的法语说上一个识大体、能让妇人们欢喜的玩笑话。

这样一来，别人就会觉得这个东方人挺厉害的嘛。

如果能做到这一步，就终于离他们的地位近了一步。

所以，阿重，你刚到巴黎，我首先期待你能完美地穿上西洋风的服装。

蝶形领结要好好地打。像上次那样松松歪歪的可是不及格的。要庄重、文雅，并且不突出。好好做！

“这不是没办法嘛，我手笨啊……”

重吉独自嘟囔着，仿佛忠正就在眼前。

“……那么，第二点是什么？我们在巴黎被注目的第二个理由是……”

——被注目的理由，其二。那是因为，如今，在巴黎正在掀起“日本主义”的旋风。

眼下，巴黎的中产阶级在竞相购买日本的美术品。当然，并不是所有的有钱人都是这样，但有着虚荣心、旺盛的好奇心、喜欢新奇事物、满脑子想着超过别人的新兴中产阶级，正在寻求“从未有过的事物”。

而吸引了这些人目光的，就是日本美术了。

我在巴黎已经住了八年，从没想过日本美术竟然会这么受欢迎。

不只是巴黎，维也纳也是，伦敦也是……日本美术在欧洲各地都非常受欢迎。

所以，我们店的生意也很好，还能特地把你从日本叫来。

在巴黎大受欢迎的日本美术。经办优秀日本美术的“若井·林商会”。我这个社长，还有你这个刚从日本来的经理。能完美穿着西洋风绅士服装的两个日本人。

——怎么样？这样还能不受注目？

忽然有硬物“咚”敲在窗上，正专心照镜子的重吉吃了一惊，连忙转身朝着窗的方向。

走到窗边，推开玻璃窗。重吉的房间在四楼，没有阳台。他探出身体往下瞧，只见停着一辆带篷马车。一个身披斗篷的日本男子站在人行道上，正抬头往这边看。

“——林学长！”

重吉大声喊他后，忠正把手举过头顶，不知又扔了什么东西。“啊，好疼。”重吉捂着额头哼哼。地上响起骨碌骨碌声，只见一颗核桃在鱼骨纹木地板上滚动。

“快下来！”忠正喊道。

“嗯！”重吉应了一声，草草地打了领结，戴上礼帽，抓起手杖就冲出了屋子。

他一口气沿着螺旋楼梯从四楼赶到一楼。每次上下公寓的楼梯时，他都在团团转，都会觉得两眼发晕，不知道现在到了几楼。“若井·林商会”虽然也是占了整栋四楼，但那是栋大房子，楼梯也宽敞，所以不会晕。真要说起来，如果在公司里来去都要晕，那就没法工作了。

“让您久等了，真对不起。”

重吉对着伫立在马车前的忠正郑重地低下头。

忠正一脸不悦：“我接受你的道歉。但，不要低头。”

然后，他利落地上了马车。重吉虽然有些发愣，但也立刻跟着忠正钻进马车。

听到车夫狠狠地抽了下鞭子，马车动了起来。

在马车的颠簸中，忠正说：“……日本人一说话就会微微低头。我刚到这里的时候，被人说过就像是头装在弹簧上的人偶。”

重吉的身体和忠正一样在马车中上下起伏，他松了口气，随口回了句：“嗯啊。”

忠正如教诲一般地对自己的后辈说：“阿重，在这里，一切都要西化。对人低头，只能在顾客购买了一百法郎以上的东西后才可以。除此以外，即使我是你的雇主，也不用行礼。”

重吉眨了眨眼，问：“那么，像今天这样受到邀请……那个，要怎么向屋子的主人问好？”

“不是屋子的主人，是沙龙的夫人。”

忠正当即纠正。重吉又“嗯啊”了一声，似乎完全没有听懂。

“听着，阿重。”忠正起了个头，用浅显易懂的语言告诉来巴黎时日尚浅的后辈，“在巴黎，真正的文化庇护者是贵妇们。在日本，妇女不露面，只是在暗地支持丈夫。并被认为这样才是美德。但在巴黎却是行不通的。丈夫通过事业创造财富，妻子则去消费。礼服、鞋子、帽子、阳伞。给孩子穿上高级的服装，饲养可爱的小狗，吃五颜六色的点心……”

在这个国家，生活富裕的贵妇们，会把自己从头打扮到脚，然后出门购物看戏。充实家里的家具用品，在所有能称为墙的墙上挂上画，在玄关摆放雕塑，然后为了炫耀这些而邀请客人上门。比起只请一个人，还是一次请许多人更能成为话题，所以就会召开盛大的宴会。

在这样的宴会上，会请专门的厨师烹饪，会用葡萄酒款待宾客。会请有名的钢琴家或歌手、乐团来给宴会助兴。这就是被称为“沙龙”的宴会。

绅士淑女们会竭尽所能盛装出席。沙龙并不只是单纯吃喝的地方，它还是社交场所、商谈场所。

召开沙龙的人自然如此，但被邀请的人若只是傻傻地去参加也一样没有意义。绅士们衣着潇洒，女士们用最潮流的服饰打扮，这已是理所当然。如果说话不懂察言观色，那么既无法在恋爱中进退自如，更不可能谈成生意。

所以，人们会外出逛街，购买流行的礼服、参加音乐会、观看戏剧还有展览会。他们会拼命地寻找正在巴黎成为话题的事物。

这么一来，他们就没有理由会不买眼下正处于最流行的“日本美术”。

“经办最流行的日本美术品的日本画商。这就是我们的身份。所以我们没必要随便向他们低头。态度坚定就好。”

忠正微微抬起下巴看着前方。重吉点了点头，似乎已经完全理解了。

“那么，对沙龙的夫人的问候，就只要站直身体，然后说：‘Bonsoir, madame’就可以了吧。”

忠正噗地笑了，然后咯咯大笑：“真是的，你真是一本正经啊……不，这也是日本人的美德吧……”

他咕哝着，看起来暂时笑得停不下来。

虽然重吉因为被忠正取笑而微微不悦，却又发现自己因为第一次被邀请去“夫人的沙龙”的紧张得到了缓解。

林忠正第一次乘船去巴黎是在一八七八（明治十一）年。

当时，忠正二十六岁，正处于再等半年就能从东京开成学校毕业的时期。

校长滨尾新要求他放弃去法国。他说学校没法等你到回国，如果你要去法国就得退学，这对你太过不利，放弃吧。

但忠正没有听他的，比起毕业，他选择了立刻去法国。

比忠正小三届，同样是综合艺术科的重吉，对身处吹捧学英语才是趋势的开成学校，却专注埋头学习法语的学长林忠正满心崇拜。忠正也对重吉这个“对法语一往情深的怪人”关爱有加。

两人竞相阅读法语书籍，并交流用法语写的读后感。他们经常冲去法语老师的家里提问，总之，他们学得非常用功。

在重吉看来，忠正并不仅仅是学习语言的天才，他更拥有一旦下决心做就做到底的气概和高瞻远虑的冷静，是身兼“动”与“静”的人。

——语言要用才有意义。就算能阅读外语书，但如果实际不用，就等于一个字都不懂。

我想使用有意义的法语。我想去法国、去巴黎，在身边都是法国人的地方去试试他们是不是能懂我说的话。

忠正是认真的。重吉一边赞同忠正，一边想象着如果被扔进周围全是法国人的地方，自己会怎么样。

他似乎可以看到——在金发碧眼、身穿洋装的外国人中，一无所知、穿着和服慌慌张张的自己。因为没有米饭、没有梅干，也没有日本酒，没有木屐、没有榻榻米，也没有浴池而困惑的自己——就在眼前。

虽然自己当然也以海外留学为目标，想去巴黎的心情也是货真价实的。但是，在内心的某个角落，还是会隐隐觉得这无非就是做梦。

但忠正是怎么样呢？他是认真要去巴黎，为此他可以做任何事——他就是会这样一往直前。

终有一日，林学长会去巴黎。到那时，自己也想追随着林学长去巴黎。

不是，一定要去。

重吉在心里暗暗发誓。

某日黄昏，忠正让重吉陪自己一会儿。一在常去的日本桥的茶屋坐下，忠正就说了。

——我要去巴黎。

虽然平时忠正总是念佛一般重复说着这句话，但这一天忠正的眼神不一样。他的眼中因为迸发的喜悦与兴奋而闪耀着异样的光辉。

——明年五月，要在巴黎举办世界博览会。听说在日本政府主导下，已经确定会有几家民营公司去那里出展。

这么一来，他们就一定会找法语翻译。我通过熟人的关系直接找那家民营公司的人谈了。我说我可以完美地胜任翻译。

忠正去毛遂自荐的，是一家名叫“起立工商会社”的民营企业。这是在门户开放后不久，日本政府为了壮大日本贸易而出资成立的国策企业。

当时，日本因为还受到来自欧美的压力，也进口了各种物品。但是，因为自己国家产业还不成气候，日本能出口的东西很有限。茶纸和一些农产品，再有就是美术工艺品之类的杂货。屈指可数的这些物品，就是日本能卖给海外的东西。“起立工商会社”经营的是美术工艺品和杂货，但生意还不错，先是在纽约，接着在巴黎开设了分店。世博会是各国介绍各自的产业与物产的地方，在巴黎这种大城市举办，自然有世界各地的人会集在此，这是宣传的大好时机。“起立工商会社”也计划借这个机会展示日本优秀的美术工艺品，以拓展销路。

该公司的副社长若井兼三郎被这个毛遂自荐，希望能把自己一起带去巴黎的年轻人的无比热诚打动了。

“不论发生什么我都想去巴黎，请务必让我一起去，我会发挥作用的！”忠正情绪高亢。于是若井说：“既然你法语那么好，那么现在就试着用法语向我推销这只壶。”他提过手边的伊万里烧壶。

忠正虽然擅长法语，但对陶瓷器的知识却一窍不通。但是，胆量战胜了犹豫。

——这只壶是从日本古代传承下来的，它非常珍贵，古代是可以进贡给皇帝的，具有很高的价值。如此美丽珍贵的壶竟然能漂洋过海地来到巴黎，先人若泉下有知一定会非常惊讶吧。要知道日本的陶器是无与伦比的艺术品……他口若悬河地说着，若井十分欣赏忠正。

——坦白说，我也不知道你的法语到底有多好。但是，要在异国之地与西方人斗智斗勇，必须得有这样的胆量。

因为这件事，忠正终于得以去巴黎。

重吉被学长的胆量，行动力以及好运气震惊得说不出话来。

有好一阵，重吉都怔怔地看着春风得意的忠正。等他终于回过神，他问忠正。

——什，什么……什么时候？什么时候，去巴黎？

——明年一月。因为世博会是从明年五月开始，所以要提前过去做准备。

——哎？那么，学校那边？

——当然是退学。实际上我已经向校长提出退学申请了。虽然他说再过半年就能毕业，太可惜了。但如果要等毕业就不能去法国了。对我来说，去法国比毕业更重要。

忠正仰头喝下杯中温的酒，痛快地说着。重吉再次目瞪口呆。

莘莘学子都想要从日本第一的学府开成学校毕业，以此讨父母欢喜、为故乡增光添彩，忠正却完全没把这种事放在眼里。这是个大人物，重吉再一次感到钦佩。

然而，仔细询问后，才知道忠正在“起立工商会社”的地位是巴黎世博会的翻译，也就是世博会期间的临时工。

忠正在巴黎自然没有熟人，也没有收入来源。好不容易去一次巴黎，过个半年或者那里的世博会结束后，就不得不回日本了吧。一个从学校退学的人，回国后会很难立足。

考虑了各种情况后，重吉突然开始为忠正的鲁莽担心。但是，忠正本人却甚是潇洒：什么呀，没事的。

——虽然就算去了巴黎，我还是没有安身之处。但是，去了以后就全看我了。一定有办法的。

然后，他看着学弟困惑的脸，精神焕发地说；

——来巴黎哦，阿重。

我会铺好路，让你也能在巴黎顺利地工作。我会准备好一切，然后，你一定要来巴黎。

知道了吗？一言为定。

正因为学长的鲁莽而既惊又愁的重吉，因为忠正强行定下的约定而浮起笑容。

——是这样的。

林学长就是这样的人。

当机立断、不计后果、勇往直前……一旦他开始发力奔跑，便任谁都拦不住。

但是，当他一旦怀着信念说出口的事，就一定会去实现。

这就是林忠正。

忠正和重吉乘坐的马车抵达了蒙特·德·佩雷尔伯爵位于布洛尼森林附近的府邸。

白色府邸的玄关处已经有马车陆续到达。重吉跟在忠正身后下车，在进入玄关大厅的瞬间，不由“哇……”地惊呼出声。

天花板上挂着璀璨的枝形吊灯，闪着光泽的大理石螺旋楼梯、植物花纹的深蓝色天鹅绒墙面。绒毛长而浓密的红色地毯，以及在那之上优雅走动的绅士淑女们。

把斗篷、礼帽以及手杖交给迎客的仆人后，两人朝着府邸的深处走去。

重吉怯生生地转着脑袋东张西望，忠正戳了戳他的肩，小声道：“冷静。你脸上写着‘我是乡下人’哦。”

重吉下意识地用双手擦拭脸庞，看着他的模样，忠正好不容易才忍住笑。

“呀，阿林，贵安。”

从身后传来有着法语特有的“H”不发音的叫法，忠正和重吉转过头。

只见那里站着一个身材苗条，穿着燕尾服，眼神锐利的男人。

“呀，塞缪尔，贵安。”

林忠正迅速回应。两人握了手，很快对话就从问候转为法语对话。重吉算不准加入对话的时机，于是在离二人稍远处喝着鸡尾酒，闲得无聊。又过了一会儿，因为忠正对自己使了眼色，重吉一脸紧张地向他们走近。

“我来介绍一下。这是我们‘若井·林商会’的新任经理，阿重·加纳。阿重，这是塞缪尔·宾格阁下，巴黎最有名的日本美术商。”

重吉清了清嗓子：“初次见面，我是加纳。很荣幸见到您。”他稀里糊涂地伸出拿着手套的右手，连忙换左手拿，再次伸出手。

宾格抿着嘴露出带着轻视的笑容，握住了重吉的右手：“你是第一次来巴黎？”

“是的，刚到一个月。”重吉回答宾格的问题。

“是嘛，欢迎来到巴黎。这是一座宽容的城市。你们的社长也好，还有你这样的外国人也好，她都会默默地接纳……我也是。”

这话不知何故听起来像是讽刺，但宾格自己就是德国人。他经营一家名叫“S.宾格商会”的画廊，正如忠正介绍的那样，主要出售日本美术，在巴黎的日本美术爱好家之间可以说是无人不晓。

说起来这个宾格算是自己的竞争对手，但忠正却在和他亲切会话。深入敌后也算是西式风格的生意手段吗？尚不了解情况的重吉还是插不上话，心中倍感困惑。

忠正和宾格娓娓而谈，似乎忘记了他是和重吉一起来的。重吉放弃加入谈话，决定在府邸里逛逛。

府邸里确实聚集了各种人。装饰着羽毛的帽子、高腰的裙子、绸缎的蝴蝶结、优雅摆动的扇子。到处飘着玫瑰花香，高脚杯中起泡酒冒着泡。有许多华美的日用家具，还有挂在墙上的诸多绘画。

日用家具中还不经意地混有日本风格的屏风和中国风格的椅子。重吉走近其中一件。

——哦？这座屏风真豪华……孔雀和象？真是有趣的图案，是哪个画家的作品？

来巴黎出任美术商“若井·林商会”经理的重吉其实对日本的美术并不怎么精通。

所以，当收到临时回日本的忠正“来巴黎”的邀请时，他先是有些顾忌：“我对美术并不在行，真的能发挥作用吗？”忠正当即大发雷霆。

——就因为你总这个样子所以才一直出不了日本！你是打算一辈子都当“井底之蛙”吗？

“阁下打扰……你是日本人吗？”

重吉正入迷地观赏着屏风，忽然有声音从背后叫他。他转过身，却见是个蝴蝶领结打得整整齐齐，穿着合身得体燕尾服的红发年轻人。

“是的，我叫重·加纳。你是？”

年轻人微微一笑，伸出手指纤长的右手。

“我叫提奥多斯·梵·高。是在第二区的画廊、‘古皮尔商会’的经理……今后还请多关照。”

重吉凝视着他茶褐色的眼眸，握住了他伸过来的手。

这是将来会影响彼此人生的两人最初的邂逅。

一八八六年 二月下旬 巴黎 第十八区 勒皮克街

蒙马特的街道两旁，商店和公寓排列得整整齐齐，甚是热闹。提奥多斯把带篷马车停在了某扇大门前。

提奥下了马车站在路面上，东张西望地打量着街道的景色。比起“古皮尔商会”所在的第二区，这里的建筑物有种平民风，总是带着下流而杂乱的感觉，不知道会有什么事发生的气氛。也正因此，比起中产阶级喜好的高级地区，这里更让人心跳不已。

——果然还是蒙马特好。

提奥在心中嘀咕。

——第二区和我八字不合，待在这里轻松多了。

实际上，为了摆脱白天拘束的工作，晚上去蒙马特周边的咖啡馆以及卡巴莱喝酒放松，在那时，是提奥的固定安排。

几年前，他在参加熟人葬礼的时候，对同乡朋友的妹妹一见钟情，却没能对她表白。因为还有过这种事，他很想放弃青涩的自己。

不过这天，提奥去蒙马特并不是为了在夜晚的街道上纸醉金迷。工作时，他告诉店里的人说要去见客户，然后拜访了同行的画廊。

褐色油纸包好的画布被提奥夹在了腋下。他重新拿好，按下了门旁的门铃。“丁零零”的声音响起，又过了一会儿，门开了。从门缝中探出一张青年的脸，他的金发梳理得整整齐齐，上衣很合身。

“我是‘古皮尔商会’的提奥多斯·梵·高。”提奥用法国腔的发音自我介绍，“波蒂尔阁下在画廊里吗？”

“他已经在等您了，请进。”青年请提奥进门，他似乎是当班的店员。

阿尔冯斯·波蒂尔的画廊规模并不算很大。但是，这家店对提奥来说却宛如梦想之国。

在一间像是小起居室的屋子的墙上，挂着琳琅满目的画。全都是日本的浮世绘。喜多川歌麿[11]的美女图、歌川广重[12]的人物像、葛饰北斋[13]的富士山风景等数幅线条清晰、颜色鲜明的版画。正因为房间狭小，提奥几乎被密集的浮世绘酿造出的浓厚气氛压倒。

也不单单是浮世绘，波蒂尔的店里被公认的，还有装饰在里面房间的好几幅印象派画家们的作品。爱德华·马奈[14]、克劳德·莫奈[15]、阿尔弗莱德·西斯莱[16]。虽然不是什么大型作品，却都能感受到画家们倾注在画中的满腔热情。尽管巴黎画廊众多，但经办印象派作品的画廊却屈指可数。波蒂尔的店就是其中宝贵的一间。

提奥在同行的介绍下，第一次拜访这家画廊时无比兴奋。浮世绘的版画和印象派的油彩画——完全不同性质的绘画却挂在同一面墙上——而且这样的展示还孕育出令人惊叹的和谐。提奥想起当时因为太过兴奋，感觉自己汗流浃背，却又为了不让店主波蒂尔察觉而故作冷静。

提奥认为——这几年在中产阶级中，以拥有浮世绘和在学院派掌控的法国画坛里被嗤之以鼻的印象派画家的作品为流行风尚，两者之间有着奇妙的共鸣。而这家店的展示完美地证明了他的想法。

提奥就职的“古皮尔商会”的业务范畴和波蒂尔的画廊正相反。

“古皮尔商会”只经办学院派画家的作品，又或是学院派的画家推荐的画家，要不就是通过学院派审查，被选入官方展示的画家的作品。也就是说，完全不把和学院派无关的画家的作品放在眼里，永生永世也不会考虑。

十九世纪后半期的美术市场，是靠新兴中产阶级旺盛的消费支撑的。“古皮尔商会”只经办学院派相关画家的作品，值得信赖——中产阶级是基于这一点才来贡献销量的。

另一方面，他们对新事物也十分着迷，很容易被新奇好玩的事物吸引——不过那是要自己以外的人发现并贴上“好玩”标签的事物。“日本美术”就是其中之一。

日本美术在巴黎第一次被介绍，是在一八六七年巴黎举办的世界博览会上。当时，日本还在由江户幕府统治，他们胆战心惊地开始向世界打开已经生锈的大门。悄然存在于最东处的岛国要展示的一鳞半爪，就是很适合被展出的美术品。

比夜色更暗的黑漆上粘着熠熠生辉的金泥制成的鹤与龟。四四方方的深如夜色的信匣盖子上镶嵌着螺钿工艺的莲花。能自行站立的屏风上画着细雪飘飘下傲立着的松树，树枝上还有只气势凛凛的雄鹰。纤美的工艺品和陶瓷器，明明是平坦的纸张却让人感到奇妙景深的绘画。从未见到过的各种表现手法引人夺目，他们叹息，痴狂。这是“日本”在欧洲被接纳的历史性的瞬间。

之后，一八七八年的巴黎世博会上，日本馆大规模地介绍了日本美术。此时，已经存在一批对日本美术很热心的收藏家，而日本美术的爱好者们则被称呼为“日本主义者”。专门经办日本美术的画廊也在巴黎开店，日本主义者们的购买欲望也因此被满足。

提奥也是诸多在一八七八年的巴黎世博会上发现日本美术精妙绝伦的人之一。

一八七八年巴黎世博会时，二十一岁的提奥作为在法国馆出展的“古皮尔商会”的一员而每日进出会场，也因此第一次看到了日本美术。

——巴黎虽然有各种各样的刺激，但对我来说，最刺激的事就是同日本美术的相遇。

提奥给哥哥文森特写信。

文森特因为失恋以及画商的工作不顺等事陷入与日俱增的忧郁，在返乡了一阵以后，他决心成为神职人员而待在了比利时。提奥但凡有事就会写信给对人生绝望的哥哥。

——哥哥在巴黎时，又或是在伦敦时有机会看过日本美术吗？如今在这里，日本美术似乎在被美术爱好家们极度推崇。

说实话，我也想过到底那会是怎样水准的东西，不过这次在世博会的日本馆里，我得以系统地欣赏日本美术。

虽然我也说不上是什么样，但它和迄今见过的任何一种美术形式都不一样。

我很有冲动想让哥哥也好好地欣赏一下日本美术。我不禁觉得那可能会成为哥哥人生中的某个契机。

虽然提奥暗暗地向文森特发出了邀请，要不要来巴黎接触一下日本美术——也就是新的美术，但哥哥的回应却显得兴趣寥寥。

世博会闭幕后，提奥就这样留在了巴黎的“古皮尔商会”工作。他把对日本美术的遥远的憧憬藏在了心底。向中产阶级推销学院派相关画家的画成了提奥的主要业务。

但是，日本美术带给他的憧憬并不是一时性的。对日本美术那淡淡的“恋慕之情”之后也一直在提奥的心里蠢蠢欲动。

提奥贪婪地寻求自由阔达的表现手法。巴黎这座城市的华丽辉煌，以及二十世纪到来的脚步声，似乎都在诱惑他应该解放自我。

除了日本美术，还有一股让他心潮澎湃的美术潮流也在那个时期的巴黎出现了——那就是“印象派”。

所谓印象派，是对新出现的一些革新画家们充满讽刺与戏弄的称谓。

一八七四年，在摄影家纳达尔的工作室里举办了划时代的“画家·雕刻家·版画家共同出资公司第一次画展”。在不怎么宽敞的工作室里，画家们的个性彼此冲撞出闪亮的光芒。面对与那些挂满了千篇一律的作品的官方展出的截然不同的风格，在场的人们都无法掩饰地表现出困惑。

来参加这次画展的画家们，是带着管状颜料、调色板、画架和画布，从阴郁的画室跳到阳光灿烂的户外的“逃逸者”。他们追求的绘画题材，是非常普通的巴黎街道以及郊外的风景——被风清爽吹过的林荫树、在咖啡店放松的人们、波光粼粼的塞纳河河面，还有阳光下的少女。没有肌肤细腻的女神，也没有耸人听闻的宙斯。自由阔达的运笔和如歌般的色彩，还有巴黎的街道与讴歌每一天生活的活生生的人，这些才是画布上的主角。

在这次画展上，展出了克劳德·莫奈的一幅作品，标题是《日出·印象》。这幅画描绘了太阳从勒阿弗尔港口水平线的那端升起的瞬间。船只如黑影般浮在水面，景色被淡淡的雾霭笼罩，洒满了温和的晨光。这已经超越了写实，似乎就是把画家的“印象”如实地用“绘画”这一形式表现出来。

然而，观看了这次画展的评论家路易·勒鲁瓦却贬斥其为“印象主义的画展”。讽刺的是，“印象派”是为了嘲笑这些摆脱法国画坛规矩的画家们而起的名字，之后却被大众广泛接受，并成为专有名词。

之后，这次划时代的画展被称为“首届印象派画展”，在它举办的时期里，提奥还不在巴黎。然而，他观赏到了一八七九年举办的第四届画展。提奥在“古皮尔商会”巴黎总店工作的第二年，印象派已经在大街小巷成为话题，被描述为“奇妙的画派”。提奥无论如何都想看看所谓“印象派”的画展，于是，他鼓起勇气出门了。

面朝歌剧院大街的会场由于被好奇心驱使赶来的巴黎市民的存在而一片拥挤。提奥踏入展览室的瞬间，就感到眼前一片炫目的光，他不由自主地眯起了眼。

——这是……什么？简直就像是光芒的洪水。

他一点一点仔细观赏挂在墙上的画，渐渐感到无以言表的激动。他觉得长久以来深锁在心底的感情再次苏醒。这是和在巴黎世博会上看到日本美术时相同的感情。

——想要去做点什么。

这时，提奥察觉到心中涌起了无法抑制的冲动。

——这才是新的绘画。是我们这个时代的美术。我想经手的就是这样的作品。

那时提奥已经对“古皮尔商会”经办的“商品”产生了疑问。不知何时起，他开始对向有钱人露出客客气气的笑脸、解释学院派画家的作品多么有价值的自己感到生气。

然而，只要他还有赡养家里双亲以及哥哥的义务，他就绝不能舍弃工作。

同一时期，哥哥文森特始终没找到想做的固定工作，就算当不成神职人员，他想要至少能称为传教士。于是他辗转在荷兰各地，以生活不济的人们为对象传教。老家的经济状况也不轻松，提奥是家里唯一的希望之星。

即使从学院派画家的作品上感受到了陈腐之气，他也无法向“古皮尔商会”辞职。别说是辞职，他必须对着顾客舌灿金莲，把画吹得天花乱坠以提高业务水平、争取升职加薪。

他想做的事和实际在做的事之间隔着一道深沟。他经常在自我反省时发现自己已经沾染上自己最蔑视的中产阶级的气息，不由感到心烦意乱。

——我只向哥哥一个人坦白。

在“古皮尔商会”工作的第三年，提奥有一次在给文森特的信里吐露了自己的心声。

——我对法国学院派画家之类已经没有半点兴趣。取而代之，引发我的兴趣的是另外两种艺术。一个是日本美术。另一个是印象派。

对于哥哥开始画画的事，虽然不知道爸爸和妈妈怎么想，但我是欢迎的。还有，既然难得哥哥开始画画，那你不如研究一下日本美术和印象派的作品，像他们那样……不，我期待你创作出超越他们的作品。

文森特虽然花了差不多两年时间在成为传教士的道路上摸索，但因为经济原因以及家人反对，最终只能放弃。失去人生目标的文森特开始画附近的人和风景素描来解闷，渐渐地产生了想要画画的决心。

这一年，为了帮助贫困的哥哥，提奥开始给文森特寄生活费。因为他觉得不管如何，只要哥哥能再次找到生活的动力就好，所以他劝诱、鼓励文森特画画。随后，他向哥哥坦白了自己困扰的立场，期盼哥哥也能对自己真正感兴趣的日本美术、新的表现手法以及革新的美术产生兴趣。

——前不久，我去了一个叫阿尔冯斯·波蒂尔的人开的画廊。画廊里的墙上同时挂着浮世绘和印象派的画。崭新的构图、鲜明的色彩，产生了无比精彩的协调。我真的感到兴奋，那天甚至怎么都睡不着——我打心底也想让哥哥看一看。

但是，他始终没有等到哥哥想要看看日本美术和印象派的回音。

在提奥的心中，有什么东西如残存的暖炉之火一般总是在冒烟。

提奥被带到波蒂尔画廊的会客室，他把夹在腋下的，用油纸包好的画布放在长椅子上，等待画廊主人的出现。

通往隔壁房间的房门忽然被打开，阿尔冯斯·波蒂尔出现了。

“啊，提奥。”波蒂尔笑眯眯地走近，提奥和他握手。

“好久没在白天遇到你了。”

和“古皮尔商会”相比，波蒂尔虽然是新兴画廊的经营者，但积极对待自己感兴趣的事物、喜爱新奇事物的巴黎人成了他的常客。他很早就开始经办浮世绘和印象派，虽然有一段时期品尝到了无人问津的辛酸，但最近两者都很受青睐，生意似乎稳步上升。

对提奥来说，波蒂尔能在画廊里常备自己憧憬很久，想要经办的画家的画，是自己的羡慕对象。提奥认为，新兴画廊经营者波蒂尔拥有的对掌握时代尖端潮流的感性和安布鲁瓦兹·沃拉尔相同，或者更多。

提奥告诉波蒂尔，今天带了一幅画想给他看看。

当然不是古皮尔经办的作品。而是完全不一样的——这是提奥出于直觉想给波蒂尔看看的一幅作品。

“感谢您能在百忙之中抽出时间。”

虽然提奥由于紧张而手心微微出汗，但他丝毫没有表现出来。

“不不，毕竟是你说有只想给我看的画嘛……这可没法无视的，我很期待呢。”

波蒂尔的身材不胖也不瘦，他一边说一边坐在了柔软的沙发上。

“到底是谁的作品？该不会是杰罗姆的新作吧……”

“是啊，真可惜……”提奥回答，他淡淡地微笑，“并不是学院派的大牌画家……是完全无名的画家的作品。”

“哦？”波蒂尔的指尖抚着络腮胡，“无名的？”

提奥点头，默不作声地把画布摆在桌上，慢慢地解开包袱。

胸口因为激烈的心跳隐隐作痛。但是，这绝不能让人察觉。要表现出自己发现了非常厉害的画家的样子，更挑逗地、更缓慢地……揭开那神秘的面纱。

他沙沙作响地摊开褐色的油纸。波蒂尔猛地弹出身体——可以感觉到他屏住了呼吸。

——在两人的眼前，出现了一张昏暗的餐桌。

五个围坐在小小方桌旁的男女。照亮狭小房间的只有正中悬挂着的油灯。微弱的灯火照亮了穷人们的脸。

他们身穿具有荷兰特色的粗布衫，或许是一家人吧，正在吃饭。但是，没有一张脸上表现出围坐在餐桌旁的喜悦。眼神慌张的瘦削女人和男人精疲力竭的侧脸。在他们的脸上弥漫着看不见明天的愁雾。

此刻，他们正在分土豆吃。都是炖土豆。

最右的女人正在往杯子里倒咖啡。她脸上深邃的皱纹如实地诉说着她不济的人生。

实在是冷清、贫苦的餐桌。丝毫不见巴黎的繁华——

“……这是……”

波蒂尔呼出憋了好久的气。他转向提奥问道，眼中蕴藏着不可思议的光。

“这又是前所未见的画……是谁的作品？”

提奥目光笔直地凝视波蒂尔，胸口心跳愈发剧烈。但是，提奥的回答却尽可能地平静，但又饱含热情。“梵·高。他叫文森特·梵·高……是我的哥哥。”

一八八六年 二月下旬 巴黎 第十区 豪特维尔街

运货马车陆续到达大街。货架上是几只大木箱。几个体格健壮的运货员把箱子移动到推车上，咯噔咯噔地推过石子路，往中庭运去。

穿着白衬衫的重吉正站在中庭里，他卷着袖子，正一边确认从日本运到的木箱号码，一边对照着厚厚的文件夹中间的送货单，一边用铅笔画上圈。

“若井·林商会”的事务员、棕发碧眼、身材修长的年轻人朱利安也卷着袖子，果断地向送货员们发出指示。

“从里往外堆……啊，不行不行，不能叠起来。这样没法开箱的吧。拜托平着放。不要粗手粗脚，一个一个轻轻地放，轻轻地……”

朱利安在这家公司工作才刚过一年，却已是驾轻就熟。

被社长直接邀请来巴黎的重吉虽然一下子就被标上了“经理”的头衔，但要做的一切全都是初体验，不论什么事都得问过朱利安再推进。当然，用的是法语。

这一天，忠正出差去了伦敦，店里休息。重吉和朱利安两个人就检查并整理刚进的货物。

“那么，应该全都运进来了。阿重阁下，送货单和送到的实物数量一致吗？”

被朱利安一问，重吉连忙又看了遍送货单：“嗯，大概是的……”

“‘大概’是不行的哦，必须要完全一致。这些都是我们公司重要的商品。”

朱利安双手叉腰，告诫似地说。

送到的货物全部是从日本进口来的美术工艺品。数量是二百五十个。进这么大批货，真的能卖掉吗？虽然忠正说过“不到一个月就能卖完”，重吉却半信半疑。

“那么，现在开始开箱了哦。从一号箱子开始，阿重阁下就一边对照送货单一边检查里面的东西。看看有没有碎，有没有裂，有没有破……请小心地看哦。”

朱利安利索地指挥着送货员，开始按顺序打开摆满中庭的木箱。他熟练地用拔钉钳拔下钉在盖子上的钉子。

一号到十号的箱子是陶艺品。重吉猛地掀开箱子，稻壳却纷纷扬扬地飞起。稻壳直接打到了眼睛，重吉“哇”地双手在半空中乱挥，然后连续打了三次喷嚏。

“瞧，我不是说了请小心地看嘛。”

朱利安哧哧笑着说道。

“哎呀，没想到千里迢迢来到法国的箱子竟然会飞出稻壳。”

重吉用手腕蹭着眼睛和鼻子苦笑。不过，原来是这样，易碎的陶艺品只要塞在稻壳里就不会破损。这也是林学长的主意吗？重吉因为这一点而愈发感到钦佩。

箱子里有着五花八门的美术工艺品。陶瓷器有花瓶、大盘子、香炉、茶碗、酒壶、杯子、罐子。漆器有镶嵌螺钿工艺的信匣、盘子、涂漆木碗、茶叶罐、凭几、挂衣架、小饭桌。铸器则有铁瓶、镇纸、小钟、烟管、小型佛像、观音像、财神像。

“哇，连火筷子都有。”

重吉打开被和纸仔细包着的长棍状包裹，从里面拿出铜制的火筷子后，“哇”地惊呼出声。

“会有法国人买这种东西嘛……”

“啊，那可是热门商品哦。说是正好能用来拨暖炉里的炭。”

“原来如此，日本是用在地炉上，算是同样用途。”

重吉想起老家的祖母用火筷子拨弄地炉里的炭火时的情景，莫名地对法国人产生了亲近之意。

一边检查陆续被拿出来的器具、实用品以及装饰物，一边放到店里面的仓库收好。先收拾了大体积的东西后，还要继续检查卷轴、屏风、版画等美术品。

卷轴被一幅一幅地分开放在又长又细的盒子里。重吉来回对比送货单和箱子上的记载，把卷轴在桌上摊开。梅花与黄莺、富士山、回眸的美女。卷轴只有三幅。

“卷轴明明可以再多一点的，真是很少啊。是实在没找到好的嘛。”

重吉看着富士山的卷轴嘀咕。

“林阁下说卷轴不适合这里的公寓，所以卖不掉。”

朱利安迅速回答。

的确，奥斯曼风格的公寓里没有壁龛，又因为天花板高，卷轴挂在墙上会显得很滑稽。

“法国有随着季节变换挂不同的画的习俗吗？”

重吉顺口问了一句，朱利安摇头。

“没有，根本就没考虑过跟着季节换画挂……日本有这样的习俗吗？”

重吉“唔”地沉吟了一下。

“不，虽然大多数日本人不是如此……日本有茶道这种东西，然后，要怎么说，那个……就有招待客人喝茶这样一种传统的礼数。看，那里的茶碗。一家之主会用那个沏茶，然后招待客人。在喝茶的房间里呢……就有壁龛，用来装饰画轴还有花的角落。根据季节以及招待对象的不同，装饰不同的东西以此来……”

“嗯……”朱利安似乎完全没能领会。

重吉的老家在乡里是颇有地位的人家。自家大院里有茶室，也会召开茶会。所以他并非不熟悉，但是，向法国人解释茶道却是极难的事。

“虽然我不太懂所谓‘茶会’这种仪式，不过只要看看店里放着的东西，就能知道日本人拥有独特的季节感。”

重吉正绞尽脑汁地用法语解释日本文化，听朱利安这么总结，重吉也松了口气。

“你能明白就好。”重吉这样回答后，朱利安露出了笑脸。

“不过，听了一次有趣的课。林阁下很少跟我聊日本文化。”

重吉有些意外。分明林学长对自己讲的法国文化课几乎令人生腻……

屏风还有隔扇画来了大约有二十件。花鸟风雨以及龙虎图都非常气派，连重吉都明白这些能很快卖出去。朱利安告诉他：“这些东西。从右到左。都是在到货之前，就已经有老客户来预约了。”

“不过，再怎么说，大家盯上的都是浮世绘……就是那边那个箱子。搬到桌上检查吧。”

中等大小的木箱里是一沓沉甸甸的纸，被漂白了的木棉布包着，并用麻绳固定。重吉和朱利安从两侧把它抬起搬出了仓库，放在了店中央的桌子上。

“这些全都是浮世绘吗……好多啊。”

重吉没能掩饰自己的吃惊。进这么多货，在巴黎有这么好卖吗？

在日本，说到浮世绘就是刊物的插画，或者是瓦版以及报纸记事，有时也会用作宣传贴在店铺里，并不是什么特别稀罕的东西。画的都是歌舞伎演员画像以及尊贵的皇室成员肖像。虽然也会有女子把有名的演员像折起后放进腰带里，但没有什么人会把浮世绘当成美术品收藏一辈子。相对地，倒是见过茶碗店的人用来包器皿……

重吉在朱利安的指导下，一张一张地仔细地检查着版画。然后，他又吃惊了。

——这个……好厉害。

广重的《东海道五十三次》的合集，写乐[17]的《演员大首绘》、歌麿的美人画，等等。因为一到巴黎，忠正就叫自己“学起来”，所以重吉也一直在看店里的浮世绘的“照片”——因为实物卖掉了所以没有存货，已经记住了比较有特征的画。而这些实物，此刻就在眼前，而且不是一张两张，而是一大堆。

理所当然地，这家店进的浮世绘与市面上常见的那些不一样。题材、构图、配色、成色，还有状态——一切都那么优秀，艳丽得夺人眼球。

重吉感觉自己体内似乎有东西在咕嘟咕嘟地沸腾。

——这不就是正儿八经的美术品吗？

他从没想过浮世绘竟然会有价值。他轻视地以为那是用完就扔的东西。大多数日本人对浮世绘一定都是同样的看法。

然而，这是怎么回事？摊开在眼前的浮世绘的优美——竟令人战栗。

是因为自己现在在巴黎，身处要把日本的美术品卖给法国人的立场？因为离开了日本，所以就有了西方人的眼光吗？

“……我可不会用这个包茶碗……”

他忍不住自言自语。

“哎？你说什么？”朱利安停下正在数版画的手，抬起脸问。“没事，”重吉笑，“我没说什么。”

就在这个时候。

“你好，打扰了……请问重·加纳在吗？”

有点口音的法语。

店门开着，重吉回头望向门口，只见站着一个有点眼熟的男子，头戴礼帽，身穿礼服，一头红发。

重吉立刻想了起来。是和忠正一起去蒙特·德·佩雷尔伯爵夫人的沙龙时遇到的荷兰画商。

“咦，你是……梵·高阁下吧？欢迎光临。”

提奥一脸温和的笑容：“今天是休息日啊，真是打扰了。”他说得很客气。

“因为正好经过附近就……那时你说请随时来，就来看看……似乎打扰了，我改日再来吧。”

眼看提奥就要离开，重吉叫住他：“别别，不用客气。”

“今天货物刚到，所以一团乱……反正正好是喝茶的时间，我正想着休息一下呢。你也一起吧？”

重吉把想要回避的提奥请进店里，朱利安正熟练地收拾摊开在桌上的浮世绘，重吉用上司的口吻说：“朱利安，茶就拜托了……啊，不对，还是咖啡好一点？两杯咖啡，你去对面的咖啡店买吧。”

朱利安似乎有话想说，却回答：“是的，阁下。”

“没关系吗？”提奥又问。

“当然，来，请进。”重吉请提奥来到摊着浮世绘的桌边。

——正好不过。把刚到货的这些浮世绘给他看看，试试这个在老牌画廊里当经理的年轻人的审美吧。

提奥像是被桌子吸住似地靠近。然后发出了“哇哦”的感叹声。

“这实在太美了……这不是北斋吗？啊，是了，这是画富士山的系列作品……真令人吃惊，虽然我听过一共有三十六个场景的传闻……没想到竟然真的有……”

提奥摘下帽子放在一旁的椅子上，又脱下上衣，弯着修长的上半身凑在桌前，沉迷地凝视着浮世绘。

西方人对浮世绘的狂热非比寻常——虽然听忠正讲过，但是亲眼见到其兴奋的模样，重吉感到难以言明的优越感。

“请问，阿重，这个，三十六个场景，全部齐了吗？”

重吉交叉双臂，正优哉游哉地看着。提奥转身望向他，冷不防地问。

“哎？不，这个，那个……”重吉一时着慌，说得支支吾吾。

然后，他自豪地回答：“当然。三十六个场面全凑齐了。而且是从日本直接进口的，真正的北斋作品。这和从伦敦以及巴黎的日本主义画廊弄来再倒手的那些可完全不同哦。这种只有我们店才有。”

他发现提奥的表情眼看着就变了，简直就像是要哭出来一般，他看起来非常感动。

这时候，身后传来“砰”的关门声。重吉转过身，以为朱利安会在气氛正佳之时说上一句：“咖啡到咯。”

然而，站在那里的不是朱利安，而是戴着礼帽穿着礼服的林忠正。

重吉吃了一惊，正要用日语说“欢迎回来……”但与此同时，忠正却讲起了法语。

“您的这个说法，是关于北斋的错误知识。‘古皮尔商会’的经理，提奥多斯·梵·高阁下。”

忠正用荷兰腔的发音叫了提奥的名字后，大摇大摆地走向他。提奥虽然有些尴尬，却立刻扬起笑脸，伸出了右手。

“哎呀哎呀，林阁下，在您外出时上门叨扰真是不好意思。因为正好经过附近……”

两人握了手。不知怎么，这两个人之间的空气似乎有点紧张。说起来，在蒙特·德·佩雷尔伯爵夫人的沙龙上，忠正虽然和提奥有过寒暄，却没有更多的对话。但他明明和专营日本美术的画商、一个名叫宾格的德国人聊得很起劲……

“这么早就回来了啊。我听说你可能会很晚才到。”重吉用日语问。

忠正却很严厉地回应：“说法语。”

是了，忠正说过禁止在说法语的人面前说日语。重吉连忙切换成法语。

“嗯，那个……刚才你说的‘关于北斋的错误知识’，到底是什么意思？”

“能否请您赐教。”提奥也顺着重吉的话问，“我很想知道……我的知识是怎么错了。”

忠正来回看着两个人的脸，回答：“好吧，我就告诉你们。”

“北斋制作的浮世绘全集被题名为《富岳三十六景》。它的意思是能看到富士山的三十六个有名地点。所以，全部共有三十六张。你是这么想到的吧，提奥多斯？”

提奥老实地点了点头。

“是的，正是那样。”

“你说得没错。但是……”忠正接着说下去，“北斋是从一八二三年左右开始制作这套全集的。而版画的发行大约是从一八三一年开始的三五年间。起初虽然是以三十六景为全集发行的，但随着口碑的提升，就被邀请出‘续作’。于是北斋又追加制作了十景。而这追加的十景就被称为‘里富士’。也就是说，《富岳三十六景》最终称为了《四十六景》……全集共有四十六幅。”

第一次听说。“这家伙好厉害啊。”重吉深感佩服。他佩服的不是创作欲旺盛的北斋，而是在学生时代跟美术几乎处于不同世界的忠正。

不愧是在巴黎作美术商的人。对于浮世绘的渊博知识，西方人就算倒立也难及其项背。

提奥静静地倾听忠正所说，然后呼吸急促地问：“那么……这里凑齐四十六幅了吗？”

忠正笔直地凝视他茶褐色的眼眸，回答：“这个嘛，现在货才验到一半，我也说不好……”

提奥似乎恍然大悟：“啊，我失礼了。”他拿起放在椅子上的帽子戴上。

“我完全忘记打扰到了你们工作……等这套北斋陈列在店头时，我再来拜访。”

“如果还留着的话。”

忠正握着提奥的手说。提奥似乎在措辞：“……我会尽快来的。我无论如何都想让一个人看看……”

忠正的目光毫不闪避：“是哪位？”

“我的哥哥。”提奥回答得很坚决。

忠正微笑道：“他和你的职业相同吗？”

“是的，以前是。不过，现在……”

提奥的目光有过一丝闪烁，然后他笔直地看着忠正的眼睛说：“是画家。”

忠正再次微笑。狂妄的笑容。

“是吗……那么……在二位到来之前，我就不卖了吧。”

“哎呀，真是太棒了。林学长。”提奥离开后，重吉大声说着，“没想到不是《三十六景》而是《四十六景》……虽然提奥说他在巴黎当画商前后有八年，但林学长竟然知道他也不知道的事，实在是厉害……”

“——蠢货！”

忠正呵斥了一声，手“砰”地拍在桌上。重吉吓了一跳，缩起了身子。

“怎么会有在检查新到货物时让别人进店的家伙！而且还是同行！竟然对‘古皮尔商会’经理亮底牌……你就没有点常识吗？”

忠正怒不可遏。重吉脸色惨白，只是傻站着。

在一通怒吼后，忠正大口喘着气。然后，他幽暗的目光望向桌上的北斋的版画，低声说。

“阿重，你还不明白……对我来说，巴黎并不是什么花之都……这里，是战场。”

这个时候，重吉第一次看到林忠正这样的表情——他不是风光的画商，而是孤独的武士。

一八八六年 二月二十八日 第二区 蒙马特大街

整齐排列在大街两旁的梧桐树，在冬末的寒风中摇曳着树枝。

身着黑色上衣的绅士和戴着翎帽的淑女们在路上穿梭，好几辆运货马车也吱吱呀呀地经过。沿街摆放着自助餐厅的桌子，服装店、手套店、鞋店、面包店、点心店，等等，各式各样的店都利用陈列窗展现自家特色，等待顾客光临。

穿着黑色礼服、头戴礼帽的提奥从街对面快步走来。他小心翼翼地抱着一个被绳子扎好的扁平包裹，气喘吁吁地走到“古皮尔商会”入口处。

他敲响深绿色大门旁的铃，门开了。提奥的助理安德雷迎接上司：“您回来啦。”

“花了很长时间呢……莫非发生了什么问题？”

提奥若无其事地把手上的包裹放在入口旁的长椅上后，脱下上衣给助理：“没事，怎么会。”

“杰弗诺夫人心情很好，本来只打算给她看新到作品的照片，没想到还陪着喝了午茶……真是输给那些喜欢聊天的女士们了。”

“是嘛。那么，商谈很顺利吧。”

“当然。”

“那太好了。”安德雷笑眯眯地回答。

“‘大人’就快来了。白兰地和咖啡都准备好了。”

“辛苦……在‘大人’来之前，我先在办公室里待一会儿，有文件要赶着看。他来了就立刻叫我。”

提奥叮嘱后，拿起包裹匆匆去了自己的办公室。

他关上门，上好锁。把包裹放在书桌上，然后解开绳子，沙沙地摊开纸张，夹在厚纸里的，是一幅浮世绘。

歌川广重——《大桥骤雨》。

这是一幅描绘雨景的画，是一幅非常具有幻想色彩的画。

大桥跨在大河之上——和横跨塞纳河的新桥那种坚固的石桥不同，这是一座用木材建成的桥，有着微微的弧线——人们在那之上来来往往。有的人打着伞，有的人戴着大大的帽子，还有人披着类似披风的东西。他们都低着头，身体前倾，每个人都想要快点走过那座桥。看起来，这是一场“意外之雨”。

意外之雨——被画成“黑色斜线”。一道道倾斜的线条纵贯这幅竖画的全部画面，划出了节奏。它穿过桥、穿过河、穿过人，穿过并覆盖了一切。

画面的上方有一片黑色轻轻晕开，可以看出那是黑压压的乌云。河对面，树林的剪影是一片浅浅的墨色，在雨中朦朦胧胧。

而最让人吃惊的是——这幅画，看起来好像在动。

河岸的水平线是倾斜的，画的下半部分被大桥沿着斜面分开，而“雨”的无数线条也是倾斜的，因此，画面就仿佛是动态的。是画家拥有的技巧与感性才能给绘画带来这样的效果，提奥打从心底感到震惊。

这幅画并不是正儿八经地在大画布上用油彩描绘而成的“绘画作品”。它是被印在薄纸上的木版画。

然而，这临场感是怎么回事。看着看着，就似乎进入了这个场景，大雨的唰唰声似乎传到了耳中，他甚至感觉到了冰冷的雨敲打在肌肤上的触感。

提奥在这么一幅浮世绘里沉醉良久，然后他交叉双臂，自言自语地咕哝。

——这是……何等的气势。

崭新的构图、新鲜的色彩。完美印出细节部分的高超版画技术。还有画家对风景特有的解释，以及卓越的表现力。

竟然能画出这样的画……这个广重，到底是怎样的一个画家？

广重出生的地方，日本，到底是怎样的一个国家？

还有，把这幅画带到这个国家的那个男人，又到底是怎样一个人物？

“咚咚”，敲门声响起，提奥回过神。

他把浮世绘重新包好后打开了门。只见安德雷一脸严肃地站着：“大人到了。”

“知道了，我立刻就去。”

提奥回答道，他对着挂在壁炉台上方的镜子，拢了拢头发，又整了整上衣的领口。然后急急地赶往“大人”所在的会客室。

在路易王朝时代的天鹅绒长椅上坐着等待的大人——就是让·莱昂·杰罗姆。

杰罗姆是法国画坛首屈一指的、光芒四射的、拥有荣誉勋章的画家。这位实际上执掌法国艺术学院派的巨匠，描绘的大多是取材自古希腊和古罗马时代的历史画、神话以及寓意画。每一幅画都有精密计算的构图，人物的配置、背景的设定、远近感、黄金分割律……他遵循所有的学院派手法，技术毫无破绽，堪称完美。几乎没有留下笔触的光滑肌肤，正是他笔法高超的证明。

正在沐浴的女子裸露着珍珠一般洁白的肌肤，高举重剑的罗马勇士身披甲胄，爱上自己所刻雕像的皮格马利翁[18]——远离现实世界的理想人物和世界观才是杰罗姆作品里的主角。

完美无缺的绘画。“古皮尔商会”的顾客争先恐后地想要拥有他的作品。不论多小幅的作品都能卖出高价，不论价格多高的作品都一定会出现想要购买的人。

杰罗姆是“古皮尔商会”的经营者——阿多尔夫·古皮尔的女儿玛丽·古皮尔的丈夫，也是“古皮尔商会”的招牌画家。事实上，杰罗姆对古皮尔的贡献非比寻常，其影响力更是无从计算。

这天，杰罗姆约好了与提奥见面。这位巨匠说希望能将自己的新作介绍给特别的顾客时，先来画廊打个招呼，但几乎不曾事先约好时间特地赶来。提奥想，他是不是有什么特别的吩咐。

偏偏就在这天，“若井·林商会”的助理朱利安却带来口信，他非常想要的一幅“广重”的浮世绘，已经做好交接准备，是否可以今天之内来取走。虽然趁着带口信的时候请他一起把画带来比较好，但提奥却提出如果可以通融的话，希望能自己登门去取。

如果被人看到自己从日本人经营的画廊里购买浮世绘，并在古皮尔的办公室里查看会很麻烦。如果被人知道“古皮尔商会”蒙马特大街分店的经理沉迷于浮世绘，怕是连命都保不住。

一进会客室，提奥就露出满脸笑容，脚步轻快地走向杰罗姆：“哎呀哎呀，大人今天能特地拨冗前来，真是十分感谢。”

提奥伸出右手，杰罗姆也没有起身，只是随意地握住他的手问：“你的店里在白天就招待客人喝酒？”

他的话里充满了讥讽。

虽然安德雷知道杰罗姆喜欢喝酒所以特意准备了白兰地，看来却是白费心思。提奥保持笑容：“不，自己拿破仑一世时代酿造的白兰地只会招待特别的客人……”

他打着圆场。虽然不知道招待的酒是不是有这么多年头，但一定是高级货。杰罗姆哼了一声。

“你这种毛孩子怎么可能懂陈年佳酿的妙处……你喜欢的不都是新东西嘛？酒也好，绘画也好……”

提奥吃了一惊。

这个时候，提奥已经明白了杰罗姆特地前来拜访的本意。这位巨匠敏感地察觉到了自己所属画廊的经理想要经办“新的艺术”，他是来给自己忠告的。

“就在前几天我听岳父提到……你是不是卖掉了好几幅那什么‘印象派’的痞子们的画吗？用的还是‘古皮尔商会’经理的名字。”

杰罗姆说着，厌恶地皱起了脸。

“不，我不想把那种玩意儿称为画，就是跟涂鸦没什么区别的东西。用起毛的笔涂颜料的画面！那些家伙大概穷得连像样的笔和颜料都买不起。”

提奥沉默着——就算要说些什么，也必须谨慎措辞。一旦惹杰罗姆反感，最终就会无法在这里继续立足了吧。

但是，提奥把印象派画家的作品卖给了新顾客却是事实。

提奥作为梵·高家的继承人——父亲在两年前去世，因为长子文森特是个新人画家，社会地位和收入都不安定所以无法继承家业——必须对母亲、妹妹甚至哥哥提供经济上的支持。因此，好不容易在这个公司里取得的经理职位以及工资是决不能放手的。

在古皮尔卖出作品的负责人能有额外的百分之几的提成。所以，不管心里有多腻烦，提奥都在继续积极出售学院派画家们的作品——这是提奥身负的义务。

但是，这段时间，提奥感到了美术市场正在发生变化。喜欢新奇事物的新兴中产阶级里，开始出现寻求表现手法更为“革新”的作品的人。

这时，距所谓的“第一届印象派画展”召开已经过了十二年。虽然当初印象派的画家完全无人问津，但最近却渐渐地出现了专门经办印象派作品的画廊。和提奥交情颇深的阿尔冯斯·波蒂尔就是其中一人。提奥一直都很关注波蒂尔把印象派的画顺利出手的业绩。

有一次，提奥下定决心，去找“古皮尔商会”的经营者阿多尔夫·古皮尔谈话。

——最近，有不少顾客来咨询是不是可以经办印象派的作品。而且在市场上，印象派的作品也在流通，是不是可以试着经手看看？

当初，古皮尔完全没有听进去。但是，营业成绩出类拔萃的年轻经理的嗅觉也不能无视。在提奥的热情提议下，古皮尔终于点头。不过，也就是用“余力”去卖。古皮尔的附加条件就是绝不更改以杰罗姆为首的学院派画家作品为主力作品的方针。

而结果就是，提奥成功卖出了两张风景画。卡米耶·毕沙罗，还有克劳德·莫奈。这两幅作品都是通过波蒂尔从画家那里进来的。

区区两幅画的业绩并不算什么，但对提奥来说依旧是壮举。他第一次售出了打从心底“想出售”的东西。这次的成绩让疲于小心应对学院派大师以及顾客的提奥再次回忆起卖画的快乐。

买下莫奈所作风景画的是开始在巴黎市内经营商场的男人。据说最近才刚搬进离歌剧院相当近的公寓里，提奥送画上门时，男人的夫人把提奥请进了门。

提奥无法忘记在打开包裹看到作品后的瞬间，她容光焕发地说出的那句话。

——这太美了。把这幅画挂在屋里，就好像又有了一扇新的窗！

提奥感到，这句话正象征了当今的美术界。

——新的窗。是的，就是这样。

面朝新时代而开启的新的窗。

印象派画家们的作品正是那扇“窗”。

但是，墨守成规的古皮尔以及杰罗姆不可能注意到“新的窗”的意义。

“我的确卖出了印象派画家的画。不过只是区区两幅小作品……”

面对杰罗姆不悦的脸孔，提奥尽可能温和地说。

“因为最近多了一些品味有点怪的顾客，所以我向古皮尔阁下提出我们应该实行满足所有顾客要求的体制。当然，以杰罗姆大人为首的学院派诸位大人的人气是不动如山的，今后我也会依旧尽心尽力地去卖各位的作品。所以……”

“这种事我当然知道！”

杰罗姆砰地一拍一旁的边几，大声说道。

“提奥多尔，你完全没明白。就算有了喜欢新事物的顾客，但我们古皮尔不去理睬这些家伙就可以了。像以往一样，只把学院派成员的一流作品卖给一流的顾客就好。完全没有一点点必要去把那种涂鸦一样的奇怪玩意儿特地卖给顾客里的暴发户。”

提奥早就明白，杰罗姆打从心底讨厌印象派。

说到头来，印象派诞生的契机是因为由学院派主办、杰罗姆担任评审员的沙龙绝不容许新兴画家入选。保守的评审团会毫不留情地筛除被看出是在探索新的表现手法的作品；落选画家们对评审团的意图不满，就上告拿破仑三世，并联合起来举办了“落选展”。之后，又举办了继承了“落选展”血统的“印象派展”。

在杰罗姆看来，印象派是对自己所在的学院派举旗造反。在自己亲属经营的画廊里售出了这群家伙的作品——哪怕只有一幅，他都不可能默不作声。

“大师的意见再正确不过。是我见识浅薄，真是万分抱歉。”

提奥老老实实地赔罪。如果无法扼制杰罗姆的怒火而导致自己被开除，那就真的是损失惨重了。

“我要说的就这些……失陪。”

杰罗姆虽然还是难掩焦躁之情，却也起身快步往出入口走去。

安德雷连忙拿着大衣、帽子、手杖赶到他身边。杰罗姆一边让安德雷伺候自己穿上大衣，一边眼神锐利地扫向提奥。

“话说，提奥多尔。我还听说了你不只是对印象派，还迷上了另一件事物。”

提奥故作镇静地问：“您指的是什么呢？”

“不要装傻。你以为我不知道你在日本人的画廊出入吗？”

提奥没有回答。杰罗姆的语气愈发骇人。

“什么浮世绘？别让人笑掉大牙了。那种玩意儿，只是废纸。说到底要让不是法国人的你去理解我们国家绘画的伟大之处，终究是有些为难你了吧。”

他猛地打开门，连道别的话都没有说一句，直接离开了。

提奥一动不动地伫立着，等待潮湿的热风吹过自己的身体。

——没有错。

他在心里告诉自己。

我没有错。相信自己就好。

“新的窗”一旦被打开，便再也无法关上。

虽然他是这么想的，但一到杰罗姆的面前，他还是只能一如既往地迎合他的说法以讨取他的欢心。无法排遣的惆怅折磨着提奥。

回到办公室，再次锁上门后，提奥扑通一声坐在了书桌前的椅子上。

——就在刚才，他还因为终于得到了“广重”而欣喜若狂。

有好一阵，提奥都很沮丧。然后，他忽然起身走向身后的衣柜。他打开柜门的锁，取出藏在里面的麻布包裹放在书桌上，又接着解开了包裹。

出现在包裹里的，是一幅油画。

阴郁而幽暗的画面里有一张寒酸的餐桌，一些人围在桌旁吃土豆。结束了一天的劳动后，终于能吃上东西的人们那寒酸的脸庞在油灯的光亮下，显得很是不安。画里描绘了荷兰农民的身姿——因为不知道未来在何处，所以拼命地活在当下。

这幅画的作者正是提奥的哥哥文森特。

文森特从十多岁开始，情绪就有些不稳定，做什么事都无法持久，工作、住处也都不停变动，如今他正在比利时的安特卫普学习绘画。

虽然提奥在很早的时候就已经察觉到哥哥对于绘画有着敏锐的感性，但文森特却声称要成为神职人员或是传教士，总是游走在别的路上，始终都没有认真去画画。经过一番波折，直到二十八岁，文森特才终于下决心做一个画家；而提奥也下定决心，不论发生什么都要支持哥哥。

提奥会做出这个决定的背后，当然既因为他相信哥哥的才能，同时他也深切地期盼不论做什么都不得要领的哥哥能通过绘画自立，但最重要的是，他坚信这一定会打开“新的窗”。

文森特的画会是第三扇新的窗。

提奥是这样认为的。

第一扇窗是日本的美术；第二扇窗是印象派；而第三扇窗——将会是文森特·梵·高的作品。

在这三十多年里，巴黎不论在历史、社会还是文化方面，都迎来了动荡与变革的时期。

拿破仑三世即位，普法战争失败，许多市民在巴黎公社运动中洒下了鲜血，第三共和国政权成立。第二帝国政权期间的奥斯曼计划使巴黎的街道改头换面，世博会在巴黎举办，人人丰衣足食。

十五年后的现在，即将迎来新世纪的巴黎正极尽奢华，世间万物皆集齐在此，集得太齐。正因为如此，人们对新事物、对变革的渴求也愈发高涨。

即使是在美术世界，也已经做好了包容迄今不曾有过的表现手法的作品的准备。

在这样的情况下，率先打开“窗”的——实际上是日本美术。

日本美术的崭新令人们惊叹。而对日本美术的精彩之处反应最为敏感的，则是革新的艺术家们——也就是印象派的画家们。

印象派的画家里，有好多人都受到了日本美术的影响。马奈、莫奈、德加[19]、毕沙罗[20]、雷诺阿[21]，等等，只要看看他们的作品，立刻就能感受到他们是如何拜倒在日本美术的魅力之下。

因此，印象派所打开的“窗”，是继日本美术之后第二扇窗。

提奥把刚得来的广重的《大桥骤雨》摆在书桌上哥哥的作品旁。

文森特画的《吃土豆的人》和广重的《大桥骤雨》，这两者毫无共同之处。但不知为何，提奥却感到在它们之间其实有着一线相连。

——你说过你哥哥是画画的吧。

去“若井·林商会”取广重作品的那天，社长林忠正在那里等待提奥的到来。

之前提奥一再恳求想要一张广重，但忠正却说“浮世绘一到货立刻就会被买走，很难留到你手里”。所以提奥觉得没有可能，已经放弃了一半希望。这时，对方却突然表示已经做好交接的准备。虽然杰罗姆早已约好来访，但提奥还是冲了过去。忠正一边把包着广重的包裹交给他，一边说：

——这个不是给你，而是给你哥哥的。

如果他是当今美术界里孤独的存在……并且是个敏感之人的话，多半能从画里感受到一些特别的东西吧。

这时，提奥产生了一个强烈的念头——他想把文森特的画给这个人看。

在那之前，提奥只把《吃土豆的人》给阿尔冯斯·波蒂尔看过。因为波蒂尔拥有能同时展出印象派和浮世绘的品位，提奥相信他能对文森特的画做出评价。

不出所料，波蒂尔在看到那幅作品的瞬间，就仿佛被雷击中似的无法动弹。又过了一会儿，他才冒出这样一句话——从没见过这种类型的画。

这句话始终缠绕在提奥的心中。他觉得自己得到了担保——它和浮世绘一样，是迄今为止不曾有过的“新的画”。

提奥在对忠正抱有强烈的警戒心的同时，也对他有着不可思议的亲近感。

是因为他和自己一样是孤身奋斗在巴黎的外国人吗？不，比起这个，应该还有更深一层的……这个男人拥有可以吸引他人的磁力。

说不定文森特能在这个男人的引导下打开“新的窗”？

——正在他这样想的时候。

咚咚，敲门声响起。提奥回过神来。

提奥把画布和浮世绘一起用麻布包起来后，快速放回衣柜。然后，他迈着沉稳的步子朝门走近，打开了锁。

门那一头站着安德雷。

“打扰了。今天在您外出时，有个不认识的男人托我给您留了封信。我完全忘记要交给您了……”

然后，他递过一只白色的信封。

“是谁？”提奥一边接过信封一边问。安德雷的表情很是困惑：“不清楚……”

“是个衣着寒酸的男人。他没有说名字，只是说了声‘把这个交给经理’以后就走了。”

提奥狐疑地拆开信封。

打开一折二的纸片，眼前出现了熟悉的草写文字。

突然就来到了巴黎。勿怪。

我现在卢浮宫。你能来“方形沙龙”吗？

等你。我想和你聊聊。万事定会顺利——

文森特

一八八六年 三月上旬 巴黎 九区 歌剧院大街

马车缓缓进入大街，壮丽的歌剧院渐渐消失在右手侧。

林忠正和加纳重吉乘坐的马车停在了位于商店和咖啡馆鳞次栉比的街头一角，和平酒店正门入口处前。

重吉下马车后，转身仰望着加尼叶歌剧院。

这座由法国建筑家查尔斯·加尼叶奉拿破仑三世之命而设计，并在十一年前完成的歌剧院端坐于坡度平缓的台阶上，以春天澄净无云的蓝天为背景，展现着绚烂夺目的身姿。正面排成行的立柱上有着雕刻和装饰，金光璀璨的天使在屋顶上张开翅膀。

“喂，阿重，发什么呆啊？快走了。”

被忠正一叫，重吉回过神来。来到巴黎已经两个月，但所见所闻依旧是那么新奇，总是没法习惯。

“对不起，因为加尼叶歌剧院实在是太壮丽了……”

重吉追上已经走进酒店的忠正后解释。

“你不是已经来过这里很多次了嘛。每次来你都会说同样的话哦。真是的……”

忠正难以置信地说着。

“不过，也不是不能理解。我当初来到巴黎时，用了很多时间才渐渐适应。语言方面倒是很快就能习惯，最无法习惯的是风景。”

早上睁开眼，打开窗后，眼前就是非常巴黎风格的公寓。每一次，他都会想，啊，是啊，这里是巴黎啊……

出门时就更加如此。在街头咖啡馆、凉台惬意自在的人们，戴着礼帽、拿着手杖的绅士，穿着优雅礼服的妇人们。穿梭在大街上的马车队列，能在卢浮宫欣赏到的美术品数量和乐融融的杜伊勒里公园、卢森堡那青翠欲滴的绿色……

还有，那滔滔流淌的塞纳河。

“我无数次依靠在新桥的栏杆上，恍惚地想着这是不是在做梦？我在巴黎，我确确实实在巴黎。不过等等，莫非这是一个比较长的梦？如果这是梦就不要醒……”

“原来林阁下也曾经这样啊。”

重吉的脸上泛着红潮。

“我每天早上醒来都会吃惊地想：咦？这是哪里？我总觉得自己是在金泽老家的榻榻米房间里醒来……然后告诉自己：啊，这里不是金泽，是巴黎。”

“你这家伙真的是……”忠正停下身，神情严厉。

“你那是什么？记住，你的措辞得让人再感受到多一点的‘浪漫’才行。巴黎的中产阶级们追求的是日本人的‘浪漫’。不要让人幻灭了！”

“是……”重吉没什么把握地回答。

“浪漫……小说……也就是说，故事的意思吗？”

“是的。”忠正干脆地回答。

“接下去我们要见的人，是活跃在巴黎文坛的杰出小说家，非常推崇日本文化。谈话的时候要好好用心，知道了吗？”

这天，重吉初次见到了“若井·林商会”的高级客户，被忠正赞誉为“比任何人都深刻理解日本美术的文人”——埃德蒙·德·龚古尔[22]。

坐在开设在酒店里的和平咖啡馆深处的桌旁，龚古尔正焦急地等待朋友的到来。在确认了两个日本人的身影后，他立刻起身走向他们，亲切地拥抱了忠正：“嘿，林！”

“我来介绍，埃德蒙。这位是我们公司的经理，重·加纳。”

忠正介绍了重吉以后，龚古尔那留着花白胡子、微微张开的嘴边绽出了微笑：“嘿！欢迎来巴黎。一路很辛苦吧，很高兴终于能见到你。”

他伸出右手，重吉也牢牢握着那只手致以问候：

“初次见面，龚古尔阁下。终于能见到您，我才是深感荣幸。我时常听林阁下提起您的事迹。”

虽然龚古尔每个月会来店里两三次，但在这天之前，每一次重吉都很不巧地出门在外。

如今在巴黎的文化人以及中产阶级之间，赞美日本美术并自称“迷日族”正成为一种流行。拥有一件日本美术品自然不用多说；在女士们之间，甚至到了如果不穿上效仿扇子或和服的服饰就会被视为落后于潮流的地步。

然而，大多数人都只是在表面上做出“迷日族”的样子，实际上却根本不了解日本美术以及日本文化的知识。

埃德蒙·德·龚古尔则是其中货真价实的日本美术爱好家，是个彻头彻尾的“迷日族”。

龚古尔以前曾经有个名叫朱尔的弟弟，兄弟两人共同执笔创作了小说以及历史书籍，带动了巴黎文坛的发展。但朱尔因患结核在十六年前早早离世，终年三十九岁。

失去了外形、性格、言行都好像自己双胞胎一般的弟弟后，龚古尔沉溺于深深的悲伤之海底。虽然一度消沉到无法执笔，但是对日本的憧憬，对日本美术的强烈热爱却拯救了他。

——我想去日本，想去日本生活，想在那里开始新的人生。

这样的梦想缓解了他痛失弟弟的孤寂。事实上，龚古尔也认真考虑过漂洋过海去日本，是忠正向他娓娓解释了这并不是件轻易的事，并让他认识到，即使身在巴黎，只要一直研究日本美术，就能无限贴近日本。

“林甚至都把你从日本叫来，想必是你对日本美术有不凡的见识吧，阿重？”

在以红酒碰杯后，龚古尔颇为兴奋地问重吉。在他看来，重吉是从他憧憬的国度被派遣到巴黎来的一名新的美之使者。

因为千里迢迢来到巴黎的日本人屈指可数，被这么想也是自然的。但被过于期待却也令人犯愁，重吉挠了挠头，谦虚地说：

“哎呀，也不至于啦……”

就在这时，忠正在桌底下用膝盖顶了一下重吉的膝盖，重吉吃惊地看向忠正，忠正却故作不知地说：

“他不但精通法语，更具有用法语来讲述日本美术的知识与技术。我把他叫来是要让他做我的左右手，您大可信赖他。我保证。”

“是的，当然。”重吉坐直了身体继续说道，

“我听林阁下提过，最近在巴黎有许多粗制滥造、效仿日本美术的画。见识不够的法国人对那些似是而非的廉价物品趋之若鹜……我们公司出售的作品都是货真价实地从日本直接采购来的，在我和林阁下一幅一幅地检阅以后，才会送到顾客的手中。特别是像您这样对日本美术有着深厚造诣，又远比其他人热爱日本美术的人……”

重吉滔滔不绝地说着，连他自己都感到不可思议。浮现在忠正侧脸上的微笑仿佛在说：“这样就好。”

龚古尔十分满足地点着头，双下巴不住地起伏。

“原来是这样，相当可靠啊。看来你不但拥有欣赏美术的审美，还有识人的眼力……就这点来说，虽然同样是外国人，你和那个宾格真是大相径庭。”

忠正“呵呵”笑出声。

“毕竟，在巴黎有许多人都自诩‘日本通’……我们之所以会比宾格更熟悉日本美术并不是因为有着更高超的见识，仅仅是因为我们和他不同，我们是日本人。”

龚古尔发出了叹息。

“是的，正是这样。仅仅因为你们是日本人。但正因为这样，却更能撩动起我们的憧憬。对于满脑子想要设法成为日本人的我来说，你们的出现是那么美妙，令人羡慕……”

重吉并不理解为什么龚古尔会对日本人和日本文化如此倾倒。他仿佛就和自己憧憬巴黎那样，对日本倾注着相同的热情。

这一天，龚古尔想要好好招待自己的日本友人和他店里的新人，于是请两人用了午餐。

用过汤以后，被端上餐桌的是烤鸭肉。这时，龚古尔忽然开口：

“说起来，林你有说过被邀请执笔编纂《巴黎插画》杂志的日本特辑吧。那之后怎么样了？”

这是重吉没有听过的事。

《巴黎插画》是在巴黎非常流行的插画杂志，杂志上会刊登各种事件的报道和异国见闻、讽刺画以及彩色照片，尤其受到巴黎市民的关注。重吉也经常会购买，并仔细阅读杂志上的每一个角落。

他第一次听说这么受欢迎的杂志要做日本特辑。而且，竟然还是由林忠正执笔编纂。

“这是真的吗林学长？！”——重吉用力克制住想要这么叫出声的冲动，如果这么做的话，一定又会照例挨忠正的骂吧。然后被他说：“不要在法国友人面前让我丢脸。”

忠正的嘴角浮现出耐人寻味的微笑。

“是的，这事我只在这里说……其实，原稿已经完成了。”

听到他的回答，龚古尔的眼睛闪耀出了光芒。

“是嘛！什么时候发售？”

“很快。但具体日期还不能说。”

忠正的措辞十分含蓄。

“不过，《巴黎插画》编辑部还真是聚集着一些好事之人呐。他们完全可以去请菲利普·伯蒂[23]，而不是我这么一个区区美术商……”

菲利普·伯蒂是为日本美术在法国立足并普及做出贡献的美术评论家。如今不仅是在法国，日本美术在欧洲各地都牢牢占有一席之地。是他最早注意到日本美术的有趣、精妙之处，并把欧洲人表现出的对日本的强烈兴趣，因为受到日本风情的表现手法以及日本美术的影响的艺术取名为“日本主义”。他自己也是知名的日本美术收藏家，同时也是忠正的重要顾客。

“的确，菲利普对日本美术的见识非比寻常，还有热情也是……唔，在这偌大的巴黎，对于日本的热爱能和那个男人称为法国双璧的也只有我了吧。”

龚古尔说着挺起了胸膛。重吉暗笑，龚古尔似乎正在进行一场宣扬自己有多么憧憬热爱，又是多么深深地倾倒于日本美术的对战。

“不过呢，林，虽然你们日本人似乎有着‘谦逊’的美学……但其实你是这么想的吧？能够领导《日本特辑》的人只有自己。”

龚古尔直截了当地说。忠正丝毫不为所动，沉着地回答：“嗯，差不多是这样。”

“因为，我和诸位不一样，我是‘日本人’。”

完全没有什么“谦逊”。忠正皇而堂之地宣称自己“是日本人”。重吉甚至对忠正这般傲慢的态度感到了吃惊，但同时，他又对自己是身在巴黎的日本人感到了自豪。他察觉到，忠正是在言传身教地告诉自己：必须要这么做。

“正是这样。”龚古尔的语气充满羡慕。

“你和我们不一样。在这个国家，没有人比你更知道日本是个怎样的国家，日本美术又是怎样。我也从你身上学到了很多……我很感谢你，林。”

然后，他轻轻举起红酒杯。忠正也随之举起了酒杯。重吉也连忙举起酒杯，顺势把剩下的红酒一饮而尽。

“……那么，大概是什么样的内容？能稍微透露点吗？”

龚古尔小心地问道。

“这个嘛……”忠正抿了一口红酒，轻声道。

“就留作……阅读时的乐趣吧。”

忠正说得装模作样，似乎有着什么打算。重吉觉得现在就是要把故作不知的态度贯彻到底，于是假装专注于面前盛有鸭肉的餐盘。

“呜……”龚古尔哼哼着，停下了握着刀叉的双手。忠正一脸坦然地切着烤鸭肉。

“……封面呢？”

又过了一会儿，龚古尔悄声问，忠正手上的动作戛然而止。

“《巴黎插画》日本特辑的封面，你到底会用哪个画家的作品？”

忠正抬起头看向龚古尔。重吉也同时抬起了头，在这一瞬间，重吉才明白龚古尔想问的其实还有这一件事。

“我只先告诉你一个人。”

忠正注视着龚古尔的眼睛回答。

“我打算在封面上刊登溪斋英泉[24]的浮世绘……作品也已经决定了，是一幅名叫《身着云龙打褂的花魁》的作品。”

龚古尔咕嘟一声咽了咽口水，身子探过餐桌：

“英泉吗！我没听说过那个标题。是怎么样的作品？是美人画吗？颜色呢？构图呢？”

然后，他停了一拍，又问：

“你那里有吗？”

忠正狡黠一笑。

“那是自然……要给你留着吗？如果你无论如何都想要的话……”

“日本特辑出版后，英泉的作品价格必然飙升。所以在那之前，我可以为你一个人留着，”忠正说，“因为你是我的朋友。”

“多少钱？”

龚古尔的声音变得亢奋。忠正的嘴角保持着微笑，不紧不慢地回答：

“……收您一千法郎。”

重吉险些跌落手中的叉子。

一千法郎。这是可与法国艺术学院派巨匠杰罗姆的油画匹敌的价格。

翌日，忠正为了收购浮世绘出发去了伦敦。

虽然浮世绘在伦敦也受到追捧，但相比巴黎还是可以用还算便宜的价格买到。为此，忠正频繁地去往伦敦，收购浮世绘后再带回巴黎的店里。在“若井·林商会”里，共同经营者若井兼三郎会在日本采购商品，定期用船运到巴黎。

忠正刚来巴黎那阵，当时在“起立工商公司”担任副总经理的若井请他到巴黎分店工作。若井是个标准的东京人，因为家里是开当铺的，所以颇有商业头脑，长大独立后成了美术古董商。他借着一八七三年维也纳世博会的机会，以古董商的身份来到欧洲，和茶商松尾仪助共同成立了出口贸易公司“起立工商会社”。然后他把忠正请来，正式在巴黎开始了日本美术作品的生意。

尽管日本美术作品卖得飞快，但因为若井和忠正对公司的进货速度赶不上就廉价出售粗制滥造品的方针感到抵触，所以相继辞职。在那之后，两人就成立了“若井·林商会”。

若井的眼光独到，他亲自游走于日本各地，四处寻访上好的美术工艺品以及浮世绘。然后以令持有人吃惊的高价收购。在那之前，浮世绘就和读完的瓦版一样没有什么价值，浮世绘的拥有者趋之如鹜地找到若井让他购买自己的浮世绘。若井收集大量上好的浮世绘后，和其他美术工艺品一起运往位于巴黎的店里。

但是，从日本出发的船只要三个月才能抵达巴黎。必须在商品库存见底之前补货。忠正会去伦敦采购就是基于这样的背景。

《巴黎插画》日本特辑预计在五月发售。发售后，浮世绘的价格应该会再次飙升。所以必须在那之前尽可能备齐商品。忠正有条不紊地为此做着准备。

只有很少一部分人才知道日本特辑就快面世。忠正十分小心地不让像宾格的店那样经营日本美术作品的同行知道这件事，连重吉也是直到龚古尔在餐桌上提起才知道。

这天，重吉把装入画框的英泉作品《身着云龙打褂的花魁》挂在面朝大街的橱窗对面的墙上。之所以挂在那里展示，是因为忠正要他挂在——从外面往店里张望时最容易看清的地方。在没有表现出刻意炫耀，而是能吸引住那些兴致勃勃地停下脚步，张望着看店里有些什么的客人的眼光的地方挂上很快就会在整个巴黎无人不知的英泉的作品。真是天衣无缝的计划。

重吉双手架着画框，小心翼翼地把画挂到墙上，又在距离稍微远点的地方眺望，以确认是否有挂歪。英泉所绘的《花魁》有着令人屏息的绚丽色彩，是一幅凸显出花魁之妖冶的优秀作品。重吉与画中那个欢场女子两两相对了许久。

竖长的画幅。身着华贵的打褂，发髻上插着数支发簪，千娇百媚的花魁正作回首之姿。她的背上是皑皑白云，有龙傲然挺立。打褂、和服、腰带，赫然呈现着黑、红、绿、白，色彩对比着实鲜明。花魁那好似能乐面具的脸散发着奇妙的风韵。欢场女子的身姿占据整个画面，虽然看起来平面且花哨，却能感受到几乎满溢的生气。这正是擅长美人画浮世绘的英泉被公认的一幅佳作。

——就是这幅作品将出现在《巴黎插画》的封面上吗？

重吉想着花魁占据巴黎街头所有报摊的场面，忍不住暗自窃笑。

——这不简直就像是要在巴黎上演“花魁道中”吗！而这不也就差不多是日本的美术夺取了天下一样吗？

忽然，画框中的玻璃上倒映出了人影。是在大街上驻足张望橱窗里的人物倒影。那个身影似乎正纹丝不动地凝视着店里——不，是《花魁》。

重吉转身望向橱窗。

橱窗那头，一个头戴圆形礼帽，身披邋遢上衣的男人正一动不动地站着。他瘦削的脸颊被红色的胡须覆盖，凹陷的眼窝里那双眼眸目不转睛地凝视着《花魁》。那双眼里透着猛禽类的敏锐。

重吉感到胸口发出震动的声音。他也不知道为什么。但重吉从那个男人的眼神中感到了欲望——就仿佛他立刻就要来抢走《花魁》一样。

一瞬间，重吉对上了那个男人的目光，他慌忙移开视线。这是个衣着寒酸的可疑男人。他不可能是我们店的顾客，还是无视为妙。重吉心里想着，慌慌张张地往里面的办公室移动。

过了一会儿，门铃响起。刚要在办公室书桌前的椅子上坐下的重吉大惊失色地站起身。

他听到店门砰地合上的声音，明白助理朱利安已经领客人进门——不，如果是那个男人的话，那就是“不速之客”。

重吉的手才碰到门把，就有人急急地敲门。他从内侧打开门，眼前站着朱利安。

“有客人来访。”

重吉咂了咂嘴。

“为什么你不问就带进来了。”

朱利安有些惊惶：“是和重阁下约好见面的人。”

他回答道，“‘古皮尔商会’的提奥多尔·梵·高阁下。”

重吉连忙走出房间。

英泉的《花魁》面前有两名男子的身影。

一名是头戴着常礼帽、身着上等礼服、手持手杖、举止优雅的男性，他是重吉在巴黎屈指可数的朋友提奥。

然后还有一名，就是在刚才以阴沉敏锐的眼神透过橱窗盯着《花魁》看的——那个男人。

他是提奥的哥哥，文森特·梵·高。

一八八六年 五月上旬 巴黎 十八区 勒皮克街

在坡道下的广场上跳下合乘的马车后，提奥沿着缓缓的坡道快步向上走。

这天是“古皮尔商会”的结算日，提奥忙着整理文件，很晚才离开店。给出入口的门上锁以后，提奥看了一眼怀表，已经过了晚上八点。要将近九点才能回到自己房间了吧。说不定哥哥等不及，已经出门了。

虽然已经将近九点，但五月的巴黎依旧亮得仿佛刚入夜。街上咖啡馆以及酒馆的露天座位上，满是要好好享受这姗姗来迟的舒适季节的人。

位于坡道上某座公寓的蓝色大门是通往中庭道路的出入口。他的手才搭上门拉手，门忽然从内侧打开。对方因为突然的相遇而一脸吃惊，正是哥哥文森特。

“啊，提奥，你来得正好。我正想要去‘巴塔耶’。等着你回来天都黑了……”

他说着笑了笑，呼出的气息带着酒味。明明跟他说了那么多次不要在家里喝酒——提奥虽然感到胸口发闷，却温和地应着，关上了门。

“今天是店里的结算日，所以晚了。不好意思让你久等了。”

“什么呀，那你在出门前告诉我就好了。我都快饿死了。快点出发吧。”

文森特开始急匆匆往坡道上走。什么呀……提奥感到生气，明明早上出门上班时他自己还在酣睡。

“今天进展得如何？昨天你给我看的画了一半的风车，有继续画下去吧？”

提奥对着哥哥的背影问。昨晚，他给自己看了正画到一半的风景画，上面画着蒙马特高地上的风车。构图非常巧妙，他预感完成后会是一幅非常有趣的作品。

“唔，还可以吧。”文森特没什么兴致地回答。

“今天我没出门，一直都待在家里。”

“为什么？今天不是天气很好吗？明明是非常适合创作的天气……”

文森特骤然停下脚步转身。

“适合创作的天气？你懂这种事吗？画画的不是你吧？今天能画，还是不能画，这只有我才知道吧？”

哥哥浑浊的眼布满血丝，提奥不知如何应答。

文森特不时会蹦出这样的道理，而自己则会因此而屈服。

“哎呀，这种事不用去管了。快点走吧。我已经渴得不行了。让我们在一直坐的那张桌子前，为平安度过今天而干杯吧！”

文森特察觉到提奥的脸上露出了复杂的表情，他让步地说了这么一句后，快速迈开了脚步。

趁那又脏又皱的上衣下的身影还没有转过第一个拐角时，提奥也快步走上坡道。

二月末，文森特突然悄无声息地来到了巴黎。

在提奥外出办事时，他在“古皮尔商会”草草地留下了口信，上面还写着希望提奥能立刻去卢浮宫。

提奥把那张写着草书的纸片塞进上衣口袋后，立刻冲出了画廊，连帽子都没有戴。

在卢浮宫二楼，壮丽的大厅的“方形沙龙”里，挂着许多荷兰黄金时代的绘画以及意大利文艺复兴时期的杰作。果然，文森特就伫立在那间房间里的正中。

“文森特！”

被这么一叫，红胡子转过身来。

已经变形的圆礼帽，又脏又皱的上衣和裤子，沾满尘泥的鞋子。文森特对着展示厅入口的提奥咧着嘴笑。不齐整的牙、满是皱纹的脸，他不像是才三十岁过半的壮年，倒像是个老人。

提奥激动地摆动着手臂走到哥哥身旁。在到这里的路上，他一直在思考见到哥哥要说些什么。

——为什么这么突然地来了，哥哥？

你不是在安特卫普的美术学校学习吗？你信上不是说有许多画到一半的作品吗？

你这么突然来我很困扰的，我也是有规划的。

哥哥总是让我这么困扰。从来都不肯照我希望的那样去做。

随心所欲地、自说自话地、从来不管家人还有我的想法。想做什么就做什么，一副自己就只会这么做的样子。

你知道吧？我养活的不只是哥哥，故乡的妈妈还有妹妹们都指望着我。两年前，父亲去了天堂后，我就成为梵·高家的一家之主，这你没有忘记吧？

我也不是因为想当才当一家之主的。原本当一家之主的应该是哥哥。因为你是梵·高家的长子。

但是，哥哥一点都没有安定下来，连自己的生活都照顾不好。结果只能由我当一家之主。

但是哥哥其实是对接受我补贴的事感到羞愧的吧？所以才提出我每个月给你的钱不算是“补贴”，而是作为“报酬”。

（——提奥，我每个月都会送你我的作品。那些作品就是你的所有物。

要怎么处理这些作品完全是你的自由。你也有权不给任何人看。就算你想把它们全撕了，我也绝不抱怨。

为了前进，钱是必需的。所以，只要你还在给我对我来说有用而且必不可缺的钱，我就不会和你断绝关系，如果有必要，我可以忍受任何事。

提奥。我对你和你的钱持有的想法，是否跟你对我和我的作品所持有的想法是相匹配的？）

我是用怎样的心情读完写有那个提议的信的……哥哥是不会明白的吧。

我从来都没有想过要用补贴给哥哥的钱来交换哥哥的作品，并据为己有。

哥哥的作品不属于任何人。因为哥哥的作品属于画家文森特·梵·高。

用区区每个月一百五十法郎就把被家人、社会孤立，只身一人受着苦却坚持画画的哥哥的作品据为己有……这种事我可做不到。

但哥哥却在那封信上写“只要给钱”就不断绝和我的关系。

我们的关系就只是那样吗？你是想说，如果我拒绝接收哥哥的作品，如果我停止支付“报酬”，那么我们就永远不再是兄弟了吗？

哥哥，你和我之间，到底是有着多么沉重的枷锁？

如果可以索性就这样，今后也不再见面的话。

如果可以让我儿时憧憬的你的幻影永远只活在我的心里。

那我该是多么幸福啊。

提奥在内心的独白中到达“方形沙龙”。

然后，在看到哥哥已然苍老的面容瞬间，忘记了所有语言。

说这个吧，说那个吧，最好不说这个，那个就不说了吧。惆怅的心情百转千回，反而让提奥说不出话来。

“啊，提奥……你没戴帽子啊。这不像你啊，发生什么了？”

提奥露出皱巴巴的笑脸说道，仿佛在掩饰自己的难为情。听着他糊弄的语气，看着他寒酸的打扮，提奥无法抑制想哭又想笑的冲动。

“因为你这么突然地叫我来卢浮宫……我连忙冲了出来，没空去拿帽子手杖之类的。”

提奥有些哽咽地说。

文森特索性笑得整张脸都皱了起来，他说：

“啊，这样啊，哎呀，这么急……让你受惊了真不好意思。不过，我才是受惊的那个。”

“因为什么事受惊了？”

提奥反问。

“就是那个，装饰在‘古皮尔商会’的画！”

文森特用力挥动手臂，用整个身体来表现自己的吃惊。

“你外出时我进去看了会儿……柯罗[25]、杜米埃[26]、居斯塔夫·莫罗[27]、巴比松画派[28]……没想到竟然会卖除了学院派画家以外的作品，真是吃了一惊。”

他似乎打心底感到佩服。

以前，在文森特先于提奥成为“古皮尔商会”员工的时候，他也曾在巴黎居住并在古皮尔的总店工作过。那个时候，古皮尔只经手学院派画家的作品。

和那个时候相比，的确可以说是大变样。除了正统的学院派作品，古皮尔也开始经手一些有市场需求的作品。

促成这个变化的人正是提奥。即使一直被杰罗姆抱怨，他还是不动声色、一点一点卖起了印象派作品。对老字号画廊来说，这是相当大的变化。

哥哥一眼就注意到了这个事实。提奥毫不掩饰地对此感到欣喜。

“虽然这个展示厅里展示的作品几乎没什么变化……”

文森特扭着头，飞快地看着密密麻麻地挂满四方墙壁上的名画，然后，再次直视着提奥的脸说：

“巴黎变化很大啊。”

提奥微笑着点头。

“是的，变了很多……今后应该还会有更多的变化。”

会变得更好、更有趣、更刺激——这就是巴黎这座城市的命运。

身处于这座城市的艺术家们的命运也将渐渐改变。

结果，文森特就真的这么大剌剌地搬进了提奥独自居住的公寓里。

仔细询问之下，才知道，虽然他确实是突然前来，但在那之前他已经搬出了在安特卫普寄宿的地方，也已经从虽然注册但并不怎么去上的美术学校退学，打包了所有的行李——几乎都是绘画用具——他打算移居到这里。

提奥位于拉瓦尔街二十五号的房间虽然小，但总是整理得干干净净，住着很舒适。文森特理直气壮地提出了“我要住在这里”。他说巴黎才是自己应该在的地方，他已经不打算再去别的地方了。

文森特来巴黎是为了什么？自然是为了画画，为了以画家的身份获得世间的认可。但这样一来，提奥那舒适的屋子怎么都过于狭小。文森特需要一间画室。必须得为他准备一间可以让颜料肆意飞溅的房间。

提奥立刻询问了好几个朋友，说自己还没有名气的画家哥哥来到了巴黎，要和自己共同居住。所以想搬去一间房租不太贵，至少有三间房间的公寓——哥哥和自己各一间，再有一间作为画室。

朋友们都难掩吃惊——你还有哥哥？而且还是个无名画家？那就通过你的画廊帮他卖画不就好了，诸如此类。

要是企图在“古皮尔商会”出售无名画家的作品，自己立刻就会被杰罗姆永久驱逐吧——为了避免做出这样的解释，提奥找的是已经看过文森特作品的人——阿尔冯斯·波蒂尔征求意见。

波蒂尔提供了非常有用的信息。他说他居住的蒙马特的勒皮克街有一间公寓正好空了出来。位于四楼的屋子有四间房间加厨房，房租也不像此前提奥居住的第九区那么贵，而且在同一栋公寓里还有费尔南·科尔蒙[29]的画塾，他亲切地建议是否可以去画塾学习。

尽管科尔蒙也是法国艺术学院派的权威，但却和杰罗姆不同，积极地向朝气蓬勃的新人画家们打开了画塾的大门。提奥也有听过传闻，在科尔蒙的门下聚集着许多目光炯炯想要找到新的艺术表现手法的年轻无名画家。——勒皮克街的这间公寓，不正是最适合文森特的地方吗？

提奥请波蒂尔介绍了房东，一切都进展得很顺利。搬家后，提奥马上把文森特介绍给了波蒂尔。波蒂尔兴致勃勃地与文森特见了面。

提奥曾经给波蒂尔看过一次《吃土豆的人》。他无法忘记波蒂尔当时所说的话。

——从没见过这种类型的画。

“从没见过这种类型的画”，也就是说，不与任何人的作品相似，是极具个性的画。

文森特的画的确和任何人的作品都不相似。是的，第一次看到日本美术时，也有同样的感觉浮现在提奥胸口。

——这是什么？为什么这个世界上会有这种画？

构图也好，色彩也好，和迄今见过的任何一个画家的任何一幅作品都不一样。

回想起当时沸腾在胸口的感觉，提奥把波蒂尔的话当成了对《吃土豆的人》最大限度的赞美。

在面对画出“从没见过这种类型的画”的本人时，波蒂尔却没有提出想要看他的画之类的请求，而只是给出了一句建议——科尔蒙的画室里聚集着许多有意思的家伙，你可以去试着加入。

他曾隐隐地期待能在第一时间就对新艺术的动向做出反应的波蒂尔会不会对文森特的工作有兴趣。但作品落笔粗糙、色调阴暗的无名画家拥有的个性和已经在巴黎被承认的印象派以及备受追捧的浮世绘截然不同。也就是说，他不是波蒂尔会表现出兴趣的那种类型的画家。

从勒皮克街公寓的窗口可以一览蒙马特的街道。周围有着集市以及各种各样的店铺，咖啡馆和小酒馆鳞次栉比，洋溢着平民的勃勃生气。有许多年轻艺术家都住在这一带。提奥期盼这里的环境能给文森特带来作为画家的干劲和安定感。

巴黎充满刺激。这里完全找不到文森特以往画作题材里那些萧条的农村和默默耕耘的农民。若能吸取这个轻松时代的空气，亲近这片繁华的街道，那么他的画的氛围应该也会有所改变。

在此之前，文森特流转于荷兰以及比利时各地，不曾在同一个地方长时间落脚，又因为与妓女的痴情纠缠以及对其他女性的单相思，精神上也不曾有过一天安宁。即使为了购买绘画道具而节衣缩食，但还是无法好好地专心于绘画。

这样的哥哥却下定决心来了巴黎——提奥思考着他来到自己身边的真正用意。

——想要改变。

文森特是这么期望的吗？

在这六七年中，他一直都在和艺术这个魔鬼战斗。他一直在受伤，始终在受苦，被逼迫得走投无路。

文森特是因为想要改变这样的状况才来巴黎的吗？他期望着自己能有所改变吗？

想到这一层，提奥下定决心要接纳文森特。

很久以来，提奥都在给哥哥提供经济上的支援，希望他能作为一个画家出人头地。但事实上，他有过想把目光从随着时间流逝而愈发窝囊、丑陋的哥哥身上移开的心思。

少年时期，文森特曾是提奥的憧憬。背负双亲的期待，接受了高等教育，在伯父的支持下，去往大城市海牙的大画廊里就职——在当时的提奥眼里是这样。当时的文森特身材矫健，虽然有时会陷入忧伤，但总是在各方面都想着弟弟。

在提奥的心里，文森特以往的身影总是那么鲜明。他不想抹去那个身影。所以他不肯面对现实。

文森特情绪不稳定时，就会疯了似地给弟弟寄满是破口大骂的话和恶意的信。不知道有多少次，提奥读着信里的语句，心中决定两人再也不是兄弟，再也不愿与他见面。每次收到哥哥的信，他都想过不拆封，直接撕毁丢弃。却又会想，或许他的情绪已经略微稳定，或许他的创作正在顺利进行，又或许他正因为完成了一幅好作品而欢喜，最终还是把信读完。

两人之间的书信来往虽然频繁，却有很长时间不曾见面。对提奥而言，他害怕与文森特见面，因为他觉得两人会真的失和，从此再不往来。

然而两年前，他和哥哥却以出乎意料的方式再会了。住在家乡的父亲去世了。赶去参加葬礼的提奥见到了正与母亲以及妹妹们温柔拥抱的哥哥。

提奥的眼泪夺眶而出。不是因为见到父亲的尸体；而是看着节衣缩食、身患胃病、牙齿脱落、瘦削如老人一般的文森特却还是在拼命安慰家人，努力扮演长子的模样。提奥因为无从排遣的伤感、落寞、哀怜而不由落泪。

——我这辈子就这样了吗。

葬礼过后彼此告别之时，文森特凝视着弟弟，仿佛自言自语似地低喃，他的眼神中浮现着不安。

——我已经没法再改变，就此结束了吗。

提奥深情地望着兄弟，断然回答。

——没有这种事。你一定能改变的，只要哥哥你愿意。

——你真的这么想？

面对哥哥的提问，提奥用力地点了点头。文森特的脸上挤出了一个小小的微笑。

就这样，文森特来了。他来到了巴黎，来到了艺术之都——义无反顾、勇往直前地来到了提奥身边。

街上的煤气灯一盏一盏被点亮。

走在前面的文森特那身着皱巴巴上衣的背影渐渐溶入深蓝色的黄昏，越走越远。

不想追逐哥哥的背影，绝不能跟丢……两种截然相反的思绪在提奥的心中静静搏斗。

街道两旁的七叶树在茂密的枝叶之间开出淡红色的花，毫不吝啬地散发着芳香。突然涌现的惆怅是因为这刚刚开始的夏天吗？

很久以前的夏天，还是少年的提奥在家乡的街道拼命追逐哥哥渐渐远去的背影。会有这样的心情，是因为那时的自己苏醒了吗？

提奥怀着难以名状的感情，追逐着哥哥正渐渐消失在夜晚街头的背影。

一八八六年 五月中旬 巴黎 第十区 豪特维尔街

大街上的林荫树枝头萌出的新叶，在晨光的照耀下闪闪发光。

迎来初夏的巴黎街头，因为种植在道路两旁排列整齐的树木显得愈发辉煌。

从位于豪特维尔街的公寓步行去“若井·林商会”工作的重吉快步走在石子路上，不时回想起和林忠正一起去隅田川畔的茶屋的事。

他想起他们看着桥畔被拴在一起的小船在涟漪中吱呀吱呀地摇晃，想起忠正的语气里充满着坚定的意志——无论如何我都要去巴黎。想起忠正的侧脸。当时的情景毫无条理地浮现在脑海，是因为只要走在巴黎右岸的街头，就能从拂过的微风中感受到微微的湿气吗？

是的，这里不是东京，是巴黎。在这里流动的不是隅田川，是塞纳河。在空中飞舞的不是蛎鹬，是海鸥。在风中摇曳的不是柳树柔软的枝丫，而是梧桐木茂盛的绿叶。

是的，那个时候，我们曾互相倾诉，自己是多么渴望，想要设法去往法国、巴黎。

我只是单纯地梦想着，仿佛向往天边的云彩一般，但林学长却不一样。那个人从一开始就是认真的。他下定决心要去巴黎，并用自己的眼睛来见证这个世界的变化。

然后，那个人就真的付诸实施了。还顺带把我也拖了来。

如果不是有林学长，我自己在没有什么重大情况下是来不了巴黎的。虽然我梦想着来巴黎，但其实并不是认真地想要来。

但那又如何？如今我正走在巴黎的街头。我感受到的不是隅田川，而是散发着塞纳河气息的风。

五月的巴黎是最美的，美得让人忍不住地想要向人表达活在世上的感激——忠正是这么告诉重吉的。喜不自胜是因为清新季节的到来。

——眼看就要走到店前，重吉忽然吃惊地停下脚步。

橱窗前人山人海。戴着礼帽的绅士们，有的正往玻璃窗里张望，有的眺望着马路对面，仿佛正在等人。

发生什么了吗？重吉赶紧快步赶到绅士们的身边。

“不好意思，请问发生什么事了吗？究竟是……”

他开口问道。

“你是林画廊里的人吗？”

其中一名绅士用带着浓重口音的法语问他。

“嗯，是的。”

他这么回答后，别的绅士们就问：

“这家店里有卖这幅浮世绘吗？”

他们说着递过手中的杂志，看到封面上的画，重吉吃了一惊。

那是黑发上插着数枝发簪、妖艳的欢场女子正千娇百媚地站着回首顾盼——那是英泉的《身着云龙打褂的花魁》。

是这个月发售的插画杂志《巴黎插画》的日本特辑。林忠正关于日本美术的投稿引起了很大反响。杂志发售后，立刻就不停有人向重吉询问封面上英泉的作品，有几十幅存货的英泉作品一眨眼就卖完了。

还能继续畅销，所以，忠正立刻出发去伦敦进货。他原本预计把伦敦所有出售日本美术的店都跑一遍，总能找到存货。但没想到在伦敦的“迷日族”也已有了口碑，哪家店里都没能买到。相反，还被对方“你那里没有吗？有的话开个价吧，拜托了”地软磨硬缠，一边咕哝着“真倒霉”回到了巴黎。

十万火急前来购买的是忠正的友人、日本美术的大收藏家、作家埃德蒙·德·龚古尔。虽然忠正事先就提出过可以把英泉的作品卖给他，但他在听到价格后却犹豫了。忠正给《身着云龙打褂的花魁》的定价竟然是一千法郎。

因为浮世绘是版画，所以同样的作品并非唯一；而且即使是有人气的浮世绘画家，当时的市场价也就是一幅二三十法郎。“这个价格也太离谱了吧”，龚古尔这么抱怨后，忠正也就断然拒绝道，“那么就算了。”不用多久，他就会觉得一千法郎都算便宜。不过，等他察觉的时候就已经太晚了吧……

忠正的预言应验了。店里英泉作品的存货全都以超过一千法郎的价格售罄。甚至还出现了愿意以三千法郎购买《身着云龙打褂的花魁》的顾客。龚古尔赶来时已经完全没有存货。因为忠正正在出差，所以是重吉接待了龚古尔。看着他捶胸顿足懊悔的样子，重吉暗笑，这正是所谓的“雨后送伞”了。

总算英泉热告一段落，才想着终于能松口气了，今天早上来到店门口又是这么热闹，到底发生了什么？

“这幅作品已经售罄。”

重吉回答后，绅士们全都露出了大失所望的表情。然后，一名身材高挑挺拔的男性依旧不死心，他说：

“我们是住在阿姆斯特丹的浮世绘爱好者团体。这本杂志的日本特辑在阿姆斯特丹也有很高的评价……我们听说，据说这家店里有卖封面上的这幅作品，所以就一路换乘火车，花了三天三夜才到了这里。然而却……啊……这要怎么办才好，竟然卖完了！”

绅士的这番话使重吉大吃一惊。

虽然他有听过不只是在巴黎还有伦敦，就连欧洲其他国家都有日本美术的热情爱好者，原来这些都是事实。

话说回来，花三天三夜从荷兰来到这里，却连一幅英泉的作品都看不到……重吉觉得他们很可怜，就邀请他们进店。

“请进，长途旅行很累了吧，还请稍事休息……”

“不，不用了。我们这就去别的店看看。除了这里以外，还有哪家店有卖浮世绘吗？”

因为被问及，重吉就把宾格和波蒂尔各自的画廊所在的路名告诉了他们。

目送这群戴着礼帽的绅士的背影，却见忠正从道路的那一头走来，并与他们擦身而过。

“早上好。”

伫立在橱窗前的重吉向一脸诧异的忠正打招呼。

“那群人是谁？你认识的？”

被这么一问，重吉便回答“不认识”。

“似乎是花了三天三夜从阿姆斯特丹赶来的，荷兰的日本美术爱好者团体。因为看了《巴黎插画》日本特辑，所以想来这里买英泉的作品。”

“哦？”忠正的声音似乎颇有兴趣。

“那真是有劳他们特地前来了……怎么不请他们到店里？”

“我有请他们进店稍事休息，但他们说立刻想去其他店碰碰运气……”

“唔，然后呢？”

“我就把宾格还有波蒂尔的店告诉他们了。”

忠正沉默地盯着重吉看了一秒，然后说：“跟我来下。”

他说着就气势汹汹地沿着通往中庭的通道往前走。重吉连忙追赶他愤怒的背影。

走进店里关上门，忠正转过了身。重吉下意识地缩起了脖子。

“——蠢货！”

果然大发雷霆。忠正扯下重吉头上的帽子狠狠地砸在地板上。重吉除了像乌龟似地缩紧脖子再无其他对策。

“你这个家伙……真的打算当画商吗！？你为什么要眼睁睁地看着特地花了三天三夜从外国赶来的有钱发烧友投向竞争对手的怀抱！”

身在阿姆斯特丹却能看到《巴黎插画》，仅仅是为了买浮世绘就能来巴黎的人，必然是相当富裕的阶层，而且是非常彻底的日本美术爱好者。就算今天没有东西能卖给他们，但如果能留下他们的地址姓名，将来一定会成为高级客户吧。忠正的怒气如烈火般燃烧。忠正的怒火一旦被点燃就很难熄灭，重吉唯有战战兢兢地等待雷霆之怒的平息。

在狠狠发了一通脾气后，忠正扑通一声坐在了扶手椅上，叹了口气。

“我对你感到失望，好不容易把你叫来巴黎……”

忠正抬起头，眼神锐利地扫向呆立不动的重吉，给出了致命一击：

“你在这里已经没有用了……要不请你回去吧？”

“哎？”重吉惊呼出声。

“回去。”

“请我回去……是说回日本吗？”

“是的。除此以外还能让你回哪里？”

重吉一听，不由跪倒在忠正脚边。

“这，这……只求您不要罚我这件事！我抛弃了故乡、家庭、学校才来到了这里。那，那个……其实有件事我一直瞒着没说，我曾有个打算结婚的交往对象。但是，我和她分手了！我抛弃了一切……我，我要在巴黎……在巴黎和林学长一起……我，我来这里能指望的就只有这件事了……您却……”

重吉说着就哭了。他为自己不能帮到忠正而懊恼不已。

“喂喂，阿重。别哭啊。”

忠正目瞪口呆地说。

“日本男儿不落泪。只有父母去世才能哭……我知道了，我知道了……我已经说了我知道了，你别纠缠不休哦！”

被厉声一呵，重吉立刻“是！”的一声站直了身体。然后，他再次深深弯下腰，道歉道：“很抱歉。”

忠正双臂交叉，露出无奈的表情：

“真没办法。这次就不让你回去了……不过，我有个条件。”

他的语气很郑重，重吉抬起头望着他，他细长的眼睛里似乎闪过一道光。

“把你卖掉的英泉的作品从那个荷兰画商手里买回来。”

荷兰画商——他说的是提奥多斯·梵·高。

重吉在坡道下跳下马车，来回对比手中的纸片和贴在建筑物墙壁上的门牌，沿着勒皮克街往上走。

五月的黄昏很明亮。坡道的中途有好几家连着的咖啡馆，许多人集聚在露天席边愉快地说笑。虽然日本五六月的白天也很长，但这里的天从傍晚起依然很亮，总是暗不下来。而且，因为位于法国北部的巴黎，冬天白昼很短，巴黎市民都很眷恋阳光。所以大家会像这样占好咖啡馆的露天座位，享受着总不入夜的一天最后的时分。

——有了，是这里。勒皮克街五十四号。

确认了门正上的墙上有着“54”这个数字，重吉握住门把推开门，沿着走廊往里走去。

提奥和他哥哥就住在这栋建筑的四楼。重吉打算去他们家拜访。

就在前几天，重吉让助理朱利安去“古皮尔商会”向提奥传达了口信——有事相求，可否抽空一见。然后，提奥立刻就让朱利安带来了回答——下周五，请在下班后来我的公寓。我和哥哥一起恭候光临。

重吉和提奥在那之前已经见过无数次，如今两人已经算是好友。

在迎来文化进步之前，日本和荷兰之间就有过交流。欧洲的文化与学问是通过荷兰被带去日本的。或许正因为是这样，在与荷兰人提奥对话交流时，重吉觉得要比和法国人接触轻松许多。最重要的是，提奥对自己也有浓厚兴趣，这让重吉感到很高兴。不仅仅是出于好奇心，从提奥的态度中，重吉可以感受到他对日本的无比敬意。

前来“若井·林商会”拜访的提奥对店里出售的每一件日本美术品都表现出了兴趣，尤其是对浮世绘的优秀发出了由衷的感叹。他兴奋地说，以前虽然也在巴黎的“日本主义”店里看过不少浮世绘，但从没见过质量如此之高的。他热切地希望能把北斋和歌麿的作品让给他。

重吉因为提奥眼中流露出的殷切而震动。他被巴黎老牌画廊的经理索求日本美术品，也因此而感到自豪，同时也因为提奥和自己一样，身为一个异乡人，却在这座城市里奋斗而感到共鸣。最重要的，他的认真令人心动。

重吉立刻向忠正传达了提奥的希望。虽然重吉已经深刻了解忠正在与同行的接触中始终保持警戒心，但他还是告诉忠正：提奥对浮世绘的兴趣纯粹出自个人，他可以感到提奥对日本美术品的深深敬意，他不是那种装模作样的“伪迷日族”。虽然重吉也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这么维护提奥，但他隐隐地希望，自己第一幅售出的浮世绘买主会是提奥而不是别人。

忠正很仔细地倾听了重吉的诉说，并接受了他的说法。尽管“若井·林商会”的方针是商品不转让给同行。但忠正认可了提奥是一名“日本美术爱好者”。然后，他同样把提奥的名字加入了高级客户名单——如果进到好的商品首先就会通知。

虽然每次的量很少，但重吉有把浮世绘卖给提奥。——不，确切地说，应该是“忠正在卖给提奥”。因为抢手的北斋还有歌麿的作品是有许多爱好者翘首以盼着的，哪幅作品分给谁，最终都是由忠正来做判断。

进到广重的《大桥骤雨》时，重吉当即就产生了“想把这幅作品转给提奥”的念头。那个时候，重吉和提奥已经无数次去过对方的店，有时他们会约好在下班后去咖啡馆喝红酒。重吉发现提奥很认真地学习了日本美术，并有很高的见解，而且他的热情也非比寻常。所以他觉得不能把粗制滥造的画转让给他，一旦进到好的作品，他立刻就想要通知这个人。

《大桥骤雨》在日本美术爱好者中也特别受欢迎，有许多顾客都热切表示一定要得到。所以不管开多高的价格都能售出。重吉虽然考虑过怎样才能水到渠成地把它交到提奥手里，但他觉得忠正不太可能会跳过其他高级客户。

那个时候，提奥还不曾在“若井·林商会”里购买过什么商品。也就是说，提奥对公司而言没有作为顾客的“实绩”。尽管如此，忠正还是把在爱好者中也相当受欢迎的作品优先介绍给了他。重吉觉得自己可以理解个中理由。

忠正拥有“识人的眼力”。特别是“识别打从心底热爱日本美术品的人的眼力”。提奥的认真一定也清晰地映在忠正的眼里。

终于得到《大桥骤雨》的提奥欣喜若狂。来“若井·林商会”取作品的提奥的脸上闪耀着光彩。他用颤抖的手捧起作品，把每一个角落都细细看过，几乎就要紧紧地抱在怀中。

“谢谢你！”提奥哽咽地向重吉表达感激——谢谢你，阿重。我会把它当成一辈子的宝物。

之后每次进到让重吉眼睛一亮的浮世绘作品，他都会第一个通知提奥。每次，提奥都会冲到店里来。然后立刻买下。虽然不管开什么价，他都会买，但重吉却不曾漫天要价。这是忠正叮嘱的。

——不要对提奥多斯开高价。他对美术市场了如指掌，而且是个对工作真诚的人，你也要表现出你的真诚。

忠正的手法是一旦对方任凭自己开价后，他就会一脸淡然把价格渐渐抬高。尽管这样，他却忠告自己——要对提奥真诚。对重吉来说，自己在巴黎的第一个顾客、第一个朋友提奥，已经是一个特别存在。所以，忠正的忠告让他心怀感激。

而上述英泉的《花魁》——也是在进货后，重吉的直觉立刻就认为“这是应该让提奥拥有的作品”。因为在和龚古尔的谈话中听说了这幅作品会刊登在《巴黎插画》日本特辑封面上，重吉虽然觉得卖起来会有点棘手，但还是早早联络了提奥。而提奥也回复会尽快来看。

当时进的英泉作品除了几幅《花魁》以外，还有几十幅其他作品。忠正预料到《巴黎插画》发售后，这些作品的价格应该会飙升，所以在那本杂志发售前，他向常客们发出了预售的邀请。提奥也在其中。

提奥如他所言，立刻就来看了《花魁》。稀奇的是，来的不止他一个人，他还带来了一个陌生男人。这个衣着邋遢得跟流浪者似的红胡须瘦削男人就是提奥的哥哥，文森特·梵·高。

看着近在眼前的英泉的浮世绘，文森特的脸上漾出了光彩。看着他的脸，重吉终于相信了这两个人是兄弟。文森特死死地盯着挂在墙上的，被裱在画框里的《花魁》，身体一动不动。过了许久，他的肩膀开始剧烈颤抖。他哭了。——为什么、为什么……文森特一边像个孩子似地抽泣，一边用断断续续、却流畅优美得令人惊叹的法语说着。

——为什么，这世界上会有这样的画？这样的画到底是如何诞生的？

我哥哥是个画家。站在文森特背后的重吉听到提奥这样轻声告诉自己——虽然还默默无名……

提奥立刻就决定买下《花魁》。文森特朝着重吉无数次致谢：谢谢、谢谢……

——感谢你把这幅画卖给我。我以后会一直好好对待这幅画。这幅画会成为我的老师……

《花魁》被值得拥有的人拥有了。看着梵·高兄弟欢天喜地的样子，重吉高兴得就好像这是他自己的事。只不过他十分介意相比较品行端正、举止优雅、有着绅士风度的提奥，而文森特显得十分寒酸、不怎么可靠……

虽然说他是画家……到底画的是怎样的画呢？

重吉在某次喝酒时向提奥提出想看看他哥哥的画。提奥稍微沉思了一下，然后回答：过几天吧。

不期然地，他就要在这天拜访提奥和文森特共同生活的公寓了。

去把卖给提奥的英泉的作品买回来——忠正的命令显然是在试验重吉的胆量。不论对方是谁，在没有正当理由的情况下要买回已经售出的作品，不仅不符合常识，也违背了作为画商的准则。重吉明白忠正提出这种要求是出于怎样的考量。忠正期待的并不是重吉真的去把英泉从提奥那里要回来。他想看看被施以棘手难题的重吉会带来什么其他的答案。

不是英泉，而是“其他的”。至于那是什么，他不知道。但总之见到提奥再好好说吧，重吉敲响公寓里那扇已经脱漆的房门。

过了一会儿，吱的一声，门开了。身穿白色衬衫的提奥出现在眼前，他看到重吉的脸后，露出了笑容。

“啊，阿重，欢迎光临。来，请进。”

狭小的房间整理得颇为整齐，《花魁》就装饰在餐桌旁的墙壁上。重吉看着它，感到心底微微刺痛。

“真巧，文森特正在创作。要去画室看看吗？”

听提奥这么一说，重吉点头道：

“好……务必带我去。”

重吉被带进里面的房间。

空气中弥漫着颜料的味道，还能听到画笔在画布上摩擦的激烈响声。

在踏进那间房间的瞬间，重吉哑然。

鲜艳的蓝、绿、黄——色彩的洪流奔涌而至。颜料飞溅在房间四处，画布平铺着，画笔和调色板滚落在地面上，而文森特就置身在这一切的正中央。他专心致志地画着，画笔碰撞在画布上——好像在殴斗、在游泳，又似在舞蹈。

一八八七年 六月上旬 巴黎 第九区 寇泽尔街

在总不入夜的六月傍晚，结束工作后的提奥在位于蒙马特的亚历克斯·比斯卡广场附近下了街头马车。

这个地方位于和哥哥文森特生活的勒皮克街往南。在公寓楼鳞次栉比的寇泽尔街上，有一家文森特和提奥最近频繁光顾的店。

虽说是店，却不过是文森特作为常客经常出入的简陋咖啡馆。他称其为“像模像样的画廊”。但是，那又不像是提奥就职的“古皮尔商会”那种面朝大街、有华丽橱窗的画廊。

“画材，画商，朱利安·唐吉。”入口处已经脱漆的大门上挂着发旧的招牌。提奥仰头看着，似乎是在确认那块招牌。然后他打开门走进店里。

一踏进狭小的店里，就立刻被油画颜料的气味笼罩。所有墙上，所有架子上，密密麻麻地挂着、摆着许多画。有着新鲜色彩与奇妙形态的画——有的是肖像画，有的是风景画，有的是静物画，都是主题各异、充满个性化表现的作品。

有一幅画上，画的是在某幅有纵深的画面里，漂浮着一座扭曲的山。但山却不可思议地有着立体感。这座山绝对谈不上美丽，应该说形状丑陋。但正因为那不是“美如画的山”，反而有着更强烈的真实感。

另一幅画上，褐色肌肤的女人们头顶装有小山一样高的水果篮子正在愉快地交谈。洋溢着异国风情的作品中，却感觉不到法国画坛惯有的对外国女人的轻蔑视线。画里只有悠然的生命力。

这里全是若被——比如那位杰罗姆阁下看到，要么当场昏倒，要么就怒发冲冠的画。虽然在距今几十年前印象派画家刚出现的时候，评论家以及大师们就曾经严厉批评过：“这种玩意儿不是画，是涂鸦。”而在这里，杰罗姆或许会说出“噩梦再度重现了……”这样的话。

但对提奥来说，这里却是通往神秘的、美之森林的入口。不，应该说是触不可及的美之原野吧。

如青草散发出的热气一般弥漫着的新鲜松节油的气味告诉自己，摆在这里的作品，不是落着尘土的陈旧画作，而是刚刚画好的“新的画”。

通往里面房间的门开了，一位留着白胡须的小个子男性走了出来。看到提奥的脸后，立刻露出了和蔼可亲的笑容。

“哟，提奥。你可来了，你哥哥都等不及了。”

他就是这家店的主人，朱利安·唐吉。

被常客——说是这么说，但几乎都是从来不付颜料钱、称不上是顾客的年轻画家——满脸笑容地和提奥握手、拥抱，仿佛这一天都在焦急地等待朋友一般。

“Bonsoir[30]，老爹。哥哥在里面的房间吗？”

“啊，是的。他和平时一样，正在倾听伙伴们的交谈。他身边摆着的就是他今天才完成的画。”

唐吉似乎满心欢喜。

唐吉的店本来是出售颜料、画笔还有画布等画材的商店，但不知从什么时候起，也兼顾了“画商”的业务。虽然老板从来不曾自己进过画，但付不起颜料钱的画家们却会把自己的画放在这里寄卖以资货款。就这样自然而然地，画渐渐地增加，又因为没人收拾，就在店里头越放越多。因为在不知不觉中有了“画廊”的样子，就这样开始了画商的业务——第一次拜访这里听到唐吉这么告诉自己时，提奥差点笑出声……这简直像是在说笑。

有着明确的营业额指标、陪贵妇们喝茶、给那位客人推销这个画家的作品、给这位客人推销下周会进货的那幅作品，脑中总是日理万机地盘算着各种手段——相较于自己在“古皮尔商会”所做的事，唐吉是丝毫无所谓画是不是卖得掉，只是想助年轻的画家们一臂之力，基本上处于越穷越忙、越忙越穷的状态，所以是怎么都比不了的。

穷得连每天的面包都买不起，却依旧没有放弃画画的贫穷画家们。他们根本不屑被法国艺术古典派执掌的画坛认可，而是每日拼命地想要找到只属于自己的表现手法。唐吉支持的正是这样一群古怪的画家。

在唐吉的店里，“古怪的画家”每晚都会聚集在一起就艺术高谈阔论。唐吉会愉快地加入，并招待他们享用面包和红酒。虽然店的经营应该很困难，但唐吉却没有丝毫厌烦，反而满脸洋溢着喜悦的光彩倾听画家们的谈论。

文森特也加入了这个圈子。最早邀请他的是提奥：有个地方聚集着许多有意思的画家，要去看看吗？

而提奥则是因为听阿尔冯斯·波蒂尔说起最近有个画商的动向很有意思，才去拜访唐吉的店的。然后，陈列在这里的这些他前所未见的作品自然不用说，唐吉的人格魅力也令人着迷，他盘算着把最近陷入创作瓶颈的文森特带来这里，或许能给他一些刺激。

文森特立刻就和提奥一起拜访了唐吉的店。自那以后，他就彻底喜欢上了这个地方——不，正确地说，是他受到了唐吉的青睐，于是他不再流连咖啡馆和酒吧，而是几乎每天都会来拜访这座新锐艺术家们的小城堡。

那时，不仅是文森特，就连提奥也对每一天的生活感到莫名的闭塞感。

和哥哥两个人单独待在公寓的房间里时，他经常会感到呼吸困难。哪里都好，他想要在不是两个人单独相处的地方待尽可能长的时间。他想要逃避和哥哥面对面时的痛苦。

这一年来，坦白说，就是苦难的连续。连他自己都不明白为什么两兄弟共同生活竟会如此难受。

一年前，之所以会收留突然来到巴黎的文森特，是因为他明白哥哥来巴黎是为了寻求新的画风——只属于自己的表现手法。

上一次和文森特共同生活还是在少年时代。在这期间，文森特和提奥的关系变了。过去那个尊敬哥哥、追逐在哥哥身后的自己已经不在。如今在自己眼前的，是个脾气暴躁、自说自话、用弟弟赚来的工资去换颜料和廉价劣酒的无可救药的男人。每次看到文森特醉醺醺地睡得不省人事时，他就忍不住背过身。潦倒，这个词语如果用在人的身上就是文森特这样。看到哥哥这副模样，提奥感到无地自容。

即便如此，他还是努力维持着和文森特的共同生活，还能继续为想着他作为画家的能力上赌一把，很大一部分原因是因为他遇上了像唐吉这样支持着新锐画家的人，还因为他得到了良友。

眼下支撑着提奥内心的友人——正是在遥远的异国法国孤身奋斗的日本画商加纳重吉。

唐吉的店入口处的门发出嘎吱嘎吱的声音后打开。

刚要和唐吉一起去里面房间的提奥转过身，发现戴着礼帽、身披麻质上衣的重吉站在门口。

“Bonsoir，老爹。Bonsoir，提奥。贵安。今天我还能来参加艺术家们的愉快聚会吗？”

重吉彬彬有礼地问着。每次重吉开口问候时，提奥都会感到佩服，心想是不是所有日本人的说话方式都能始终这么恭敬。唐吉也是一样，对于这个由提奥带来的新人，他由衷地表示欢迎：“当然可以。”

“哟，阿重。今天的工作结束得早？”

提奥问。

“不，实际上，我跟林学长说要去拜访顾客，就溜出来了。”

重吉悄悄地回答。

“要对林学长保密哦。务必拜托了，提奥。”

提奥发出轻笑声。

“那是当然……不过，阿重，有一个办法可以让你不用再对社长保密。”

“哦？”重吉露出饶有兴致的表情。

“什么办法？”

“想知道吗？”

“是的，请务必告诉我。”

提奥的嘴角漾起微笑。

“把林阁下也带到这里来。”

重吉和梵·高兄弟突然变得关系密切是在一年前。

对提奥来说，重吉是他第一个日本朋友。性格老实的重吉拼命向自己诉说他是因为多么憧憬这座城市才来到这里，也讲述把自己叫到这里来的林忠正有多么优秀，他有多么尊敬他。

提奥虽然很快就和重吉打成一片，但对于重吉敬爱的忠正，他却总感到有着难以靠近的距离。虽然在店里见过、聊过无数次，但他总觉得忠正的脸上虽然在微笑，但眼中却没有笑意。尽管他总是谦和有礼——那一定是因为提奥是他店里的一名顾客——他似乎总是在观察自己的态度。见到忠正时，提奥总是很小心，这个男人从骨子里就是个商人，不能大意。

但另一方面，他又从重吉口中听到了令他意外的事。提奥购入的那几幅浮世绘——广重、北斋、歌麿，还有英泉——尽管每一幅都是非常受欢迎的作品，尽管有好几名顾客的名字都在想要购买的名单上，但忠正却指示重吉优先分给提奥。的确，或许是因为这些画家的浮世绘在其他“日本主义”的店里都是立刻售罄，他很少有看到过。很难买到是事实。而把这些作品率先分给自己，重吉的游说自然不可少，但一定也必须经过社长忠正的同意。

为什么？提奥问重吉。

——为什么林阁下要优待我？

重吉笑着回答。

——我认为正因为林学长有识别真货的眼力，所以才会想把最好的作品交给你。而且，他希望你能理解，并宣传日本美术的优秀。林学长还告诉我，像你还有你的哥哥那样真心喜欢日本美术的人才是我们真正的顾客。

提奥回忆起那双蕴藏着冷冽光芒的细长眼睛。原来如此，他的目光里有着评估对手的敏锐。不过，若自己兄弟俩能被那双锐利的眼看得起，那也是求之不得。

虽然总是没机会和忠正亲密对话，但和重吉的交情却更深厚了。

之后有一天，“若井·林商会”的助理来“古皮尔商会”传达了来自重吉的口信——有事相求，可否抽空一见。提奥觉得这个口信很不寻常，于是回复他要不要来公寓坐坐。

虽然提奥曾无数次地和文森特一起拜访“若井·林商会”，却从未给忠正和重吉看过哥哥的作品。他想着总有一天要给这两人看文森特的作品。他感到这一天到来了。

重吉终究来到了勒皮克街的公寓。是让他非常为难的事吗？出现在门那头的朋友的脸上毫无血色。

恰好文森特正在画室里创作。提奥把重吉请进了画室。

文森特一旦开始作画，那么不管有谁来到他身边、说了什么又或者是发出笑声，哪怕是打雷暴雨，他都完全不会在意，只是深深沉浸在自己的画里——这样的事很常有。然后，重吉不期然地遇上了“一幅画诞生”的时刻。

过去文森特曾另辟蹊径所画的那幅《吃土豆的人》里散发着的那种难以言喻的诡异气氛以及忧伤的色调，自他来到巴黎以后变得悄无声息，如今文森特面前的画布上，跃动着强烈而生动的色彩。

文森特的作画手法十分独特，他把各种颜色的颜料大量挤在调色盘上，用画笔扎入颜料后——也不在调色板上调整颜色——简直像是要对画布射出子弹或是用刀刃划开画布一般把画笔重重地敲击在画布上。他剧烈地滑动整个身体，手的动作迅速而激烈。以往的画家都是在画室里与模特面对面，花费大量时间一点一点地把作画的对象描绘到画布上，文森特的手法却截然不同，重吉感觉受到了冲击。

重吉伫立在画室的入口处，一时半晌无法动弹。重吉也不知道自己保持那样的动作有多久，他转过身对着守护在自己背后的提奥，说出了一句话——我回去了。

——你不是有话要说吗？

提奥问。

——不，不必了。已经没事了。

他说着露出了苦笑。汗水自他额头渗出。

重吉正打算回去，提奥忽然叫住他：“等一下”，然后从自己房间里拿来一本小活页夹。他把活页夹递给重吉。

——你能把这个带回去吗？如果你觉得中意，希望你也能给林阁下看看。

重吉轻轻地打开活页夹。出现在活页夹里的，是一幅素描。上面是用独特笔法临摹的英泉的《身着云龙打褂的花魁》。

——哥哥真的很高兴你能把英泉留给我们。我当然也是。我想请你帮我向林阁下转达我们发自内心的感谢。

重吉沉默着，视线落在素描画上。过了一会儿，他抬起头凝视着提奥，略带哽咽地说出了谢谢。

——我才是……发自内心地……感谢你们。

在法国大革命纪念日渐渐临近的七月的某个傍晚，朱利安·唐吉的小店在打烊后被文森特·梵·高包场。——《唐吉老爹》的肖像画的创作开始了。

“看，我穿这身怎么样？难得你要给我画肖像画，我让老婆准备了我最好的上衣和衬衫。”

文森特和提奥正在狭小的店内收拾，唐吉从里面的房间出现。他的衣着比平时整齐，深蓝色的双排扣西装配白衬衫、黑西裤。

“哟，好棒的老爹，这不是很帅嘛。”

正在把出售的画布挪开给唐吉摆造型腾地方的提奥语气开朗地说着。

“老爹，你有忘记什么吗？帽子呢？”

文森特确定位置后把画架架好。他的语气也比平素活泼。

“啊，是了。帽子，帽子……我这就去拿。应该在我房间的衣柜里。”

唐吉急急忙忙回到里面。文森特对着他的背影喊：“要夏天的帽子哦！”

从这天算起，文森特大约花了一星期来创作唐吉的肖像画。

不过，这并不是因为受唐吉所托。相反，是文森特和提奥提出了给唐吉画肖像画的请求。

自从认识唐吉以后，文森特就开始在唐吉的店里采购画材，但其实他并没有支付颜料钱。尽管提奥除了伙食费以外也准备了画材的费用，但他还是把所有的钱都变成了酒钱。

发现这件事后，提奥怒火中烧。没想到他竟然仗着唐吉老爹人好，把原本该支付给老爹的钱都用来喝酒……

然而，文森特却满不在乎，他说：“用画来支付就好了。”还说这样老爹反而会高兴。只不过，如果是普通的画就没意思，他决定为老爹画一幅特别的画——唐吉老爹的肖像画。他甚至气势汹汹地逼着提奥去向唐吉老爹提议——由他来画一幅很厉害的画，然后把赊下的账一笔勾销。他说：“这是你身为我专属画商的义务。”

如果唐吉不接受哥哥这荒唐的提议，那么自己就必须设法把颜料钱全部付清。抱着这样的压力，提奥开口问了唐吉。

而唐吉一口就答应了下来，干脆得令人吃惊：“这个提议实在太令我高兴了。”看着他雀跃得几乎要蹦起来的模样，提奥竟不由感到了愉快：这人到底是有多好，又有多么喜欢这些不被世人承认的艺术家啊。

为了亲爱的老爹，也为了画家文森特能够彰显自己的个性，提奥考虑着要让这幅肖像画成为一幅特别的作品。

为此，在画室或是普通的室内摆姿势是不行的，必须要在这幅画里加入能让人一眼就能理解唐吉老爹是谁、文森特·梵·高又是怎样一个画家的特征。

提奥忽然想到可以安排一个特殊的背景。把文森特深爱着的画用作唐吉的背景。文森特在给唐吉画肖像画的同时，也会在画面里加入临摹的画。

用那幅画作为背景才最合适呢——除浮世绘外不作他想。

提奥立刻就和重吉商量了这件事。虽然他打算也用自己拥有的浮世绘来装饰背景，但是否能向“若井·林商会”借一两幅看起来醒目华丽的浮世绘呢？重吉对这个提议感到兴奋，说会试着去和林学长交涉看看。

然后就迎来了创作的第一天——

“这样如何？”

唐吉再次出现在已经完全准备好的店里。他戴着顶帽檐略微反折的草帽。文森特和提奥彼此看了一眼，然后点点头。

“那么老爹，请坐到挂着浮世绘的墙前面的椅子上。”

唐吉在提奥的催促下坐到了简陋的凳子上。他的背后挂着六幅浮世绘。歌川丰国[31]、歌川广重，以及溪斋英泉。风景画和美人画。鲜明醒目的色彩、大胆的构图，每一幅都是最高级的浮世绘。

“简直跟日本的天皇一样。”

文森特望着在浮世绘的簇拥下端坐的唐吉，说了这么一句。唐吉和提奥都愉快地笑了。

长长的阳光照耀着橱窗所面向的寇泽尔街。

店对面隔着一条马路的人行道上站着两个日本人——是重吉带着忠正来看肖像画的创作现场。

然而，两人却没有想要进入店内。他们站在那里，隔着橱窗望着店里的情形，细长的影子投射在路上。

“——果然。”忠正开口。

“英泉在那两个人的手里焕发了新生。”

重吉点头。

就这样，两个人离开了，他们没有进入店内，仿佛是为了不要破坏画家和模特亲密的时间。

一八八七年 巴黎 十二月上旬 第八区 圣拉扎尔火车站

在钢铁和玻璃构成的半圆形屋顶下，延伸着好几座用石头砌成的月台。

火车头喷着蒙蒙烟雾，从延伸至半圆屋顶对面的轨道那端渐渐靠近。汽笛鸣叫、闪着黝黑光泽的车身驶入了屋顶下。钢铁车轮发出嘎吱嘎吱的响声，火车头缓缓地停下了。

在月台等待火车到达的人群纷纷涌向乘车口。焦急等待着的重吉在人群中踮起脚，在下车的乘客中寻找自己等待的人。

在月台中间，一名男子身边的搬运工正推着装有好几只集装箱的手推车。他穿着黑色礼服，头戴丝质礼帽，有一双细长的眼睛。

“林学长！”

重吉大喊出声，对方平静的视线往这边扫来。

“哦，阿重！你来了啊！”

忠正说着轻轻拍了拍快步赶到身边的重吉的背。光是听到阔别半年的日语，重吉就已经感动得无以复加。

忠正在度过七月的大革命纪念日后回了一次日本。为了采购最近和日本美术品一样在欧洲很受欢迎的中国美术品，他去上海、天津、北京物色了一番，之后又回日本进了大量浮世绘等物品。

被留在巴黎的重吉先是收到了从中国各个城市送来的大量商品。重吉把商品一件一件地推销给正望眼欲穿地等待新商品到来的顾客。只要是“若井·林商会”出售的商品，他们基本不怎么听说明，直接按照开出的价格买下。

不只是日本美术品，如今的巴黎，中国美术品也确实很有销路——忠正的预测很准确。重吉在对忠正感到佩服的同时，也有些无法释怀。

对法国的中产阶级而言，日本美术和中国美术并没有很大区别。简而言之，只要是符合眼下流行的“东洋风情”的东西，他们并不在意到底是日本美术品还是中国美术品。这样的风气让重吉感到担心。

忠正当然也知道，日本美术和中国美术正被混为一谈；然而，他的厉害之处就在于，他有魄力去利用被混为一谈这个现状来推销中国美术品。重吉一边心情复杂地觉得我们社长的商业头脑着实厉害，一边又没有办法不去佩服。

“今天早上我收到了你从勒阿弗尔发来的电报。因为你说今天下午五点抵达圣拉扎尔火车站，就忍不住来接你了。马车在对面等着，走吧。”

重吉指挥搬运工把行李搬去车站正门。忠正看着他的行动，颇为感慨地说：“你也已经习惯了啊。”

“不但安排好了马车，还能来接我……你也进步了。我不在的时候，营业额似乎也很不错。”

每隔两周，重吉会发电报向忠正报告累计营业额。中国美术品不出所料地畅销，还有规规矩矩地留在店里勤奋工作的重吉，似乎都让忠正感到满意。

上了马车后，忠正打开车窗。冬日黄昏的冷冽空气流进车内，忠正深深地吸了一口后，低声地说：“啊，巴黎的味道。”

“是什么样的味道？”

重吉问。

“混杂着各种气味——马的汗水、马鞍的皮、妇人们的香水、红酒、煤气灯……还有一点点水的气味……是从塞纳河飘来的。”

在巴黎已成日常的重吉忽然想起刚来巴黎的时候。每到早上，就会有面包和咖啡的香味朝公寓的楼下飘来。然后自己就会切实地感受到，这里确实是巴黎。

“东京的味道是怎样的呢？我已经想不起来了。”

重吉随口说了一句，忠正轻轻地笑了。

“我隔了那么久回去了一次后，也稍稍吃了一惊。很腥。是鱼的味道吧。还有潮水的香气……好怀念。”

年号变更为“明治”后已经过了二十年。东京的中心地区也渐渐地整顿起来，虽然都市化——也就是都市的西化在顺利进行，但还是没法和花之都巴黎相提并论。忠正说他深切地感受到东京还远远不及西欧成熟。

“博物馆也在五年前搬到了上野。不是还有过天皇行幸吗？这次我也第一次去看了看……”

“啊，是的。我以前也整天去博物馆。”

重吉说。他原本对博物馆里陈列的东西并没有太大兴趣，但接受了忠正的邀请决定去法国后，去博物馆成了每日必做的功课。毕竟他要成为出售日本美术品的商人。他觉得自己必须得掌握一些日本美术的知识，所以总是入神地看着排列在展示柜里的瓷器、雕金以及工艺品。

“怎么样？有没有展示出色的浮世绘？”

“怎么可能。”听到重吉的问题，忠正语带嘲讽地回答。

“日本人怎么会对浮世绘有兴趣。在日本，浮世绘的待遇还是和旧报纸一样，不可能会被陈列在博物馆里。”

听他这么一说，重吉打了个寒噤。

说起来，自己在来巴黎之前也从来没有正眼看过浮世绘。但在巴黎，浮世绘却大受欢迎，售价之高令人难以置信。而自己对此也已习以为常。

“不过呢，阿重……你想一想，正因浮世绘在日本被当成废纸，我们的生意才做得下去。”

忠正的声音低沉冷静。

“尽可能地低买，尽可能地高卖。这就是做生意……一旦日本人察觉到日本美术的价值，也就到了我们结束这份工作的时候了。”

重吉抿着嘴低头沉思。

正如忠正所言。因为浮世绘在日本被当成废纸，他们才得以低价大量收购，再以数十倍、数百倍的价格出售以获取利润。所以他们才能在巴黎的中心地带开店，也确保了自己的收入。

但是，自己已经察觉到了浮世绘真正的价值。

日本美术在欧洲炙手可热，可能这是因为新兴的中产阶级赶时髦的一时起哄。但日本美术真正的优秀之处影响了许多艺术家也同样是事实。

爱德华·马奈、克劳德·莫奈、埃德加·德加……印象派的画家们最先察觉到了日本美术的“革新性”。

而日益求新、不断挑战的年轻画家们也格外地崇拜日本美术，特别是浮世绘。

其中就有那对兄弟。提奥多斯·梵·高和他的哥哥文森特。

他们二人率直的眼神希求着日本美术，他们在谈论北斋、英泉、歌麿时脸上的光彩，宛如在朝阳下熙熙攘攘的塞纳河河面。

蕴藏在印象派画作中的“革新性”是明明白白的。即使是和在提奥任职的画廊里出售的杰罗姆以及布格罗的作品相比，印象派画家们的画作也和以往有彻头彻尾的不同。只要看一眼，就能明白他们的作品是有多么崭新。

在过去的几十年里，发家致富的新兴中产阶级起初竞相抢购的是学院派大家的作品。美丽而气派的画作。坦然裸露身体的女性——应该说是女神——仿佛就在眼前真实存在般地写实。光滑的质感、丰盈的裸体，令人不由想要伸手触碰的光泽。

相比之下，比如在莫奈的画里登场的女性们，虽然她们的五官没有被清楚地描绘，乍看之下涂色的手法也是一团乱。但在他的画里洋溢的跃动感，却是杰罗姆的画所没有的。

杰罗姆的画里的女神虽然看起来好像真实存在于眼前，可那是冰冻、静止的美。但即便看不清莫奈画里女性的长相，却能感受到她的裙摆正随风飘动，甚至连银莲花田里草叶的沙沙声都仿如可闻。而事实上，身在远景处的人物原本就该是那样隐约可见，看不清长相。这样一来，岂不是莫奈所画的女性以及风景更为“写实”？

莫奈等印象派画家为什么会创造出与以往的作画手法截然不同的表现手法呢？答案就在浮世绘里。

那是极端靠近对象的作画手法。比如歌川广重的《名所江户百景·龟户梅屋》。面前赫然就是一根梅树树枝，其他的树木则成排地点缀在远处。这种极端的远近感在小小的画纸上营造了无限纵深。再比如葛饰北斋的《富岳三十六景 神奈川冲浪里》。涌起的巨浪如同一面巨大的墙，而雄壮高大的富士山却只是孤零零地占据了一个很小的地方。这样的构图是何等大胆。

虽然不知道到底应该怎么称呼浮世绘的这种独特手法，但在西方人的眼里，应该对这样的画感到匪夷所思。

然而，中产阶级们反倒因为觉得新奇而想要拥有。而对新的表现手法如饥似渴的艺术家们也为了想要设法把它吸收到自己的创作中而研究和努力。

把浮世绘视为废纸的日本人如果知道这样的现状一定会吃惊吧。巴黎的有钱人正竞相抢购这些废纸，还有一部分画家正拼命地想把浮世绘运用到自己的作品里——

“说起来，他们怎么样了？那对荷兰人兄弟……”

忠正问道。正在思绪万千的重吉回过神，转向坐在身旁的忠正：“文森特和提奥……吗？啊，是的，唔……那两人都还算精神吧。”

他的回答很含糊。

“是嘛。”忠正简单地应了一声。之后就再也没有提及梵·高兄弟的话题。

忠正不在巴黎期间，重吉频繁与梵·高兄弟见面。

确切地说，虽然他和提奥会单独见面，但就算见到文森特也很少说话。

在提奥的介绍下，重吉开始在“唐吉老爹的店”出入，和年轻无名的画家们有了更深的交流。

当初刚到巴黎时，重吉曾被冠以“印象派”“新锐”等陌生头衔的画家们震惊（这是什么！），很快就明白令自己感到吃惊的是因为他们创作出了前所未有的作品，并为其中的乐趣而大开眼界。然后，他了解到，表现在他们作品中的“新”的背后，多少都和日本美术有关，并对此感到自豪。

不知何时，重吉乘上了驶往“新进艺术”之海的船只，提奥就是船长。

——新时代就要来临，也就是“新进艺术的时代”。

每次见面时，提奥必然会这么说，他的眼中闪耀着光彩。

——再过十年多一点，二十世纪就要来临。受到旧习这道枷锁束缚的旧时代也将结束。那些徒有学院派这一虚名的画家们画的过时的画也将不会再受到关注了吧。

看着吧，一定会有那么一天，摆在唐吉老爹店里的画全都能卖出令人无法置信的高价！

重吉和提奥聊得越多，就越能感觉到在他心中隐藏着对哥哥非同一般的期待。虽然他从未说过文森特·梵·高是一个很厉害的画家，但提奥在赞赏新进画家、期待他们的未来时，那一定也是在赞赏哥哥、期待哥哥的未来。而且，他似乎迫切地希望给他们带来日本美术的日本画商重吉——还有林忠正能够认可文森特。

提奥曾在文森特不在的时候问过重吉：你觉得哥哥的画怎么样？你对他画的东西有兴趣吗？重吉的回答是“当然有兴趣”。不过，他没能再继续说下去。

实际上，重吉被文森特的画深深地吸引，却很难表达出心中的感觉。他觉得就算用日语都无法来完全描述，要用法语来表达就更没法做到了。所以，他只是含糊其词地说——很有趣的，我当然有兴趣了。

文森特的画散发着巨大的力量。如果盯着看，会觉得自己正被往画里拉……不，拉这个说法太过轻描淡写，是会被野蛮地拖、拽、扯进画里。就像是突然挨了一巴掌……就像是被锋利的刀戳中一样……在文森特的画里有着痛楚与呐喊。

重吉在接触文森特的画时会感受到至今不曾体验过的、陌生的感情。

有一次，提奥曾经没有事先打招呼就来到了正要打烊的“若井·林商会”找重吉。

最近，重吉和提奥基本是在常去的酒馆或是唐吉的店里见面，所以他感到很奇怪：是发生什么事了吗？

提奥被带到了会客室，他看起来筋疲力尽。他没有坐到椅子上，只是直截了当地问：

“林阁下对我哥哥的画是什么看法？”

提奥望着重吉的眼神充满求助。

忠正的确把提奥赠送的、文森特画的英泉的《花魁图》素描留在了手边。

那次，重吉把素描取代真正的《花魁》带了回来以作为那次“试胆”的答案。忠正拿到手里时，脸上露出了吃惊的表情，这着实是他未曾预想到的吧。然后，他笑着说：“你也是很行啊。”

忠正把意外得来的素描放在办公桌的抽屉里，似乎还经常会拿出来看。有好几次，重吉在进入社长办公室时，被拿出来的素描就那么摆在办公桌上。

但是，忠正却不曾说过对文森特作品的感想。文森特画唐吉老爹肖像画的时候，当提奥向重吉提出，是否能把珍藏的浮世绘借来一用时，忠正也只是说了句“好”就同意了。

还有，在忠正回日本前，提奥曾经希望他们能去看看文森特在唐吉老爹店里作画的情景。当重吉转达时，忠正也同样一口答应“去看看吧”后，就随意地出门了。只不过，他们虽然到了店前却没有进去，只是透过橱窗从外面看了看室内的情形后，就转身回去了。

“我觉得他是有兴趣的。”

面对提奥的提问，重吉这么回答。这个回答已经尽了他最大努力。

“真的吗？”

提奥再次追问，他的眼神还是那么无助。

“是的……是真的。”

他没能再说更多。提奥也没有再要求更多的答案。

自那以后，提奥就变得很奇怪。

就算邀请他去酒馆，他也会以忙来拒绝。也没再出现在唐吉的店里。连“若井·林商会”都没有再来过。

文森特还是一如既往。经常能见到他在常去的酒馆喝得酩酊大醉——因为感觉会麻烦所以他不曾去打过招呼——从不加入唐吉店里画家伙伴们的讨论——最多就是“旁观”。在唐吉店里的文森特和酒馆里的文森特判若两人，非常低调、沉默。

当画家伙伴们高谈阔论下一个时代的艺术论时，文森特就坐在房间角落的椅子上，面无表情，不发一言。每次看到文森特这个模样，重吉就会觉得他喝酒和没喝酒时就像变了个人。虽然他觉得是自己多管闲事，但他就是很在意文森特那种不可以加入伙伴圈子的模样。

提奥也和文森特一样，在唐吉的店里露脸时会“旁观”伙伴们的对话。在重吉看来，平时和自己单独相处时健谈的提奥之所以会沉默，是因为顾虑到文森特。

文森特和提奥虽然是兄弟，但还有着更深的关系——这一点，重吉已经很明白。

在这个世界上最理解文森特·梵·高这个画家的人就是提奥。他估测文森特作为画家的实力，相信他有美好的将来，不论在经济上还是精神上，提奥都全力支持着文森特。

以前重吉听提奥说过，自己是哥哥的“专属画商”——作为在经济上支持文森特·梵·高的回报，文森特画的所有作品都归提奥所有。

很显然，提奥完全信赖文森特作为画家的才能。但另一方面，纠葛也留下了阴影。

文森特作的画被抹上了激烈的感情色彩。颜料在呐喊、在流泪、在歌唱。从来都不曾有过那样的画，情绪被直接灌入到了颜料里。

在画布上痛苦翻滚的颜料，清楚地证明了文森特是一个拥有着全新表现手法的艺术家。

文森特·梵·高——是一个厉害到令人战栗的画家。

但是——

他的厉害之处，如何才能让世间认可呢？提奥向重吉分享了自己的苦恼。

自己明白文森特是一个无与伦比的画家。但他不知道如何让世人认可这一点，也没有那样的力量。

能够做到这件事的人，能冷静俯瞰社会、对市场的看法敏锐透彻、对新的艺术有勇气果断推广。

这到底是谁呢？

——林忠正不就是这样的人吗？

“啊，还是店里好。我现在觉得，这里就是自己真正的家。”

结束了日本的长途旅行，忠正在“若井·林商会”的社长办公室里坐定。

看到他在办公桌前坐下后总算露出了放松的表情，重吉深切地感受到这个人是打心底热爱工作，并且，热爱着这座能让他在喜欢的工作中大展身手的城市——巴黎。

“你累了吧？我去端一杯加了白兰地的咖啡给你？”

他体贴地问。

“啊，好的。来杯‘不加咖啡’的。”

听到忠正的回答，重吉忍不住笑了。

在两只玻璃杯中注入琥珀色的液体后，重吉双手各拿起一只杯子急匆匆地赶往社长办公室。这瓶二十年的白兰地“拿破仑干邑”是忠正出门时龚古尔送来的。为庆祝社长的顺利归来而干杯吧。

重吉正要从半开的门缝中进办公室，倏地停下脚步。

忠正正在看从办公桌的抽屉里拿出来的一幅画。那是文森特画的英泉《花魁图》的临摹。

忠正入神地看着，仿佛在看家人的照片一般。深邃的眼神落在画上，交叉起的双臂浑然不动。

双手各端着一杯白兰地的重吉静静地站在门口，没能走进房去。

从酒杯口飘出馥郁的香气。那是樱花的香味。

或许这是自己的错觉。但重吉忍不住觉得，是忠正把日本的气息带回到了巴黎。

一八八七年 十二月上旬 巴黎 十八区 勒皮克街

提奥和文森特一起走在回家路上，不时迎面刮来的寒风令他不由缩着脖子。

文森特走在稍微前面点，提奥不经意地看着哥哥的背影。肥大而邋遢的外套，磨破了的皮鞋，混合了酒精和体臭的馊味随着风扑鼻而至。只有附着在他手上的油画颜料才能证明这个寒酸的男人并不是流浪汉，而是一名画家。

而另一方面，自己则是下班回家的打扮。他打着领带，穿着浆得笔挺的高领衬衫、黑色羊毛外套、裤线笔直的西裤、保养得当的平头鞋。他头戴高礼帽，也没有忘记手拿一根梣木杖。提奥敏感地察觉到，文森特每次看到从工作地方回来的弟弟那身中产阶级的打扮时，眼中都会浮现出几分轻蔑之色。

就在快要走到两人居住的公寓所在的勒皮克街时，文森特忽然停下了脚步：“你先回去。我有点没喝够，找地方喝了以后就回去。”

文森特没有回头，背对着提奥说道。无法掩藏的失望之情自提奥胸口涌起。

这一晚，两人一起去拜访了已经成为朋友的画家——保罗·高更的画室。他们共饮红酒、一起畅谈，心情也变得久违地开朗。提奥觉得文森特的话就像是给自己当头浇了一桶冷水。

那段时期，提奥已经不再有力气抱怨动不动就找借口出去喝酒的文森特，但这时还是沉下了脸。

“难得过了一个美好的晚上，你又要去喝廉价酒？你就不能偶尔去认真地坐到画布前吗？”

文森特的背像被针刺似地震了震，他转过身，用沾着颜料的双手一把揪住提奥的前襟。

“你说要我认真地坐到画布前？你是说我坐在画布前的时候不认真？”

提奥不知如何作答，他看着逼近到面前的文森特的眼睛，他的眼神像刀一般刺向自己。提奥把脸扭开，文森特也放开了弟弟的身体。

“……抱歉，忍不住就……”

提奥的声音几不可闻。

“就在刚才，你还那么高兴地和高更彼此称赞对方的画……我有好久没有见过那么开朗的哥哥了。我也很开心……我想要保持那样的心情和你一起回公寓。”

他坦白地说出了自己的心情。

文森特却嗤之以鼻地反击：

“我就是个阴暗的酒鬼。怎么也没法成为你期望的开朗的画家……我就算倒过来也画不出像你画廊里卖的那种光明正大、品行端正的大师们的画来。”

提奥发怒了。

文森特花弟弟的工资买画布和颜料来画画，用弟弟的钱吃饭喝酒，却对提奥在高档的画廊里工作，把学院派大家的画卖给中产阶级十分不满意。

提奥最近卖的画并不全是学院派画家的作品。他终于可以卖印象派画家的画了。虽然“古皮尔商会”还是一如既往地保守，但因为市场对印象派的画有需求，加上经营者同意让业绩优秀的提奥去放手做，才有了这样的结果。

不管怎么说，文森特似乎对提奥的工作颇为不满。

提奥要卖的画，既不该是学院派大家的，也不该是印象派画家的。提奥多斯·梵·高应该是文森特·梵·高的专属画商。这才是文森特的真心话。

但提奥却连一幅文森特的作品都没能卖出去。这件事令文森特终日焦躁。

对提奥来说，他是想能尽早把文森特的作品卖出去，哪怕一幅都好，卖给谁都可以。但他怎么都做不到。

另一个自己在告诫自己：欲速则不达。

文森特·梵·高的画不是随处可见的普通作品。

他的画里蕴藏着改变世界的力量。那种力量或许能给正朝着世纪末奔流而去的美术史带来新的浪潮——是非常珍贵、非常重要的画。

所以，他不能急于脱手。他必须把画交给值得拥有他的人。

文森特完全体会不到提奥的这份心思。最近的他只要和弟弟见面，就会板着脸露出阴沉的表情，如果喝过酒就会破口大骂——你是中产阶级的狗，你不敢、也不配卖我的画，你要点脸吧！

不管被哥哥怎么骂，提奥都咬牙忍住。除了因为他是和自己血浓于水的至亲，更因为他看好文森特作为画家的未来。

但这一晚，他终于忍到了极限。

提奥咬紧牙关，“啪”地给了文森特一巴掌。

被打了个措手不及，文森特一只手捂着被打的脸颊，浑浊的眼眸盯着弟弟。

“——你滚！去酒馆也好，去哪里都好……别再回来了！”

提奥扔下这几句话后，转过身背对文森特。然后他沿着坡道往上，朝着和公寓相反的方向离开了。

好恨、好恨，提奥感觉胸口几乎要炸裂了。

哥哥的不理解，自己的不中用，还有这个不承认文森特的世界。

一切都那么可恨，可悲，无可化解。

这一晚，文森特没有回来，第二天也没有，之后的一天也没回来。

从那天起，文森特就忽然不见了。

自文森特不回家已经过了五天。

一封发给提奥的电报送到了“古皮尔商会”。从巴黎郊外的小镇上送来的电报发件人正是文森特。虽然上面只写了一句“圣诞节回来”，但提奥还是松了口气。

如今兄弟吵架虽然每天都在发生，但整整五天不回家却是第一次。

文森特一旦被逼急就不知道会闯下什么祸。破坏东西、发狂，有一次还把刀架在自己喉咙上，大吼着：既然你这么讨厌我，那我现在就死给你看！提奥只好赶紧去叫住在附近的画商阿尔冯斯·波蒂尔。当他带着波蒂尔回来时，文森特却在若无其事地喝着红酒。他还贼笑着递过红酒瓶说：咦，波蒂尔阁下，发生什么了？要一起喝吗？提奥羞愧得无地自容，只要想起这件事就觉得反胃。

文森特经常怫然离开，过了一两天以后就满不在乎地回来。还说自己去逛了窑子，那里有很可爱的女人，等等。然后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似地再次开始作画。

所以提奥本以为这次文森特也会像平时一样回来。但过了三天、四天，提奥开始坐立不安。

他还做噩梦，梦见塞纳河上漂着怀抱画布溺亡的男性尸体。

——为什么自己会说出那么过分的话……让他别再回来什么的。

他对自己因一时冲动而说出的话是如此懊悔。文森特的心就像玻璃一般纤细易碎。

从以前就是这样。他有数不清的回忆都是因为哥哥的脆弱而觉得他窝囊——为什么能因为这么点事就受伤啊。

被逼得无路可退、受伤，说不定……他会死。

如果他自杀的话，那么原因就在于自己。如果是那样，那么自己也没法活了吧。他怎么可能在把哥哥逼到自杀后继续厚颜无耻地活下去。

提奥不停地想着，不停地被折磨，把自己也逼到走投无路。他不断在夜晚的街道上搜寻文森特的身影。然而，不论问谁回答都是不知道，他找不到文森特。

就在这样的日子里，电报来了。知道文森特没事后，提奥感觉如释重负。

太好了！提奥才放下心，怒气就再次涌上心头。

为什么自己要对哥哥执着至此？

他也好、自己也好都已经是成年人，有着各自的人生。才不见了五天就被这么折腾，也太可笑了吧。

文森特是文森特，自己是自己。他们是两个不同的人。这么理所当然的事，提奥却总觉得不太对。

文森特就好像是提奥的另一半。

如果文森特身处绝境，那么提奥也会身处绝境。如果文森特在受苦，那么自己也会痛苦。

像这么分开，他知道文森特的灵魂在流血。他的痛楚就是自己的痛楚。

如果文森特命中注定不会幸福，那么自己也一定不会幸福吧。

他对就这么放弃而感到万分悲伤。

在文森特还没回来的某个晚上，提奥在下班回家时顺道去了朱利安·唐吉的店。因为被重吉邀请，他才久违地去了那里。

唐吉的店很小，只要四五个人就能挤满的空间里，满是出售的筒装颜料和各种画。

在店里最醒目的地方装饰着文森特画的唐吉老爹的肖像画，今年夏天完成后就一直挂着那里。

唐吉老爹身穿深蓝色双排扣西装，头戴夏天的帽子，一脸和蔼可亲的微笑。是一幅看着看着就会自然而然微笑的、散发着恬静气氛的画。

文森特画这幅画的时候，提奥也在现场。把拜托重吉向“若井·林商会”借来的浮世绘挂满了墙壁，让唐吉坐在前面摆好姿势。每次来店里，他都会想起当时和谐的气氛。

作画时总是仿佛要把自己的一切都用画笔冲击到画布上的文森特，在唐吉面前沉稳得令人无法置信，他一边谈笑风生，一边挥动着画笔。

为什么会这样？——虽然也有可能是因为唐吉的人格魅力安抚了文森特，但会不会是因为他深爱的浮世绘被挂在唐吉的身后做背景呢？

那个时候，提奥是这么认为的。

开始作画后不到一周，文森特就完成了唐吉的肖像画。唐吉非常高兴，把肖像画挂在了进店后正对的墙上。

——就算有人看到说要买，我也会拒绝说这幅画不卖。

唐吉的心情非常好，对每个来店里的人都要炫耀荷兰来的画家为自己画了幅很棒的肖像画。

以高度的集中力和令人震惊的速度完成作品。这是想要作为职业画家出人头地的最重要的天赋之一。只有这样，才能在即使有大量订单涌来时也能完成工作。

但实际上没有人向文森特约画。不止如此，他的画一幅都没卖掉。

是的，文森特来到巴黎已经过了一年九个月。但文森特依旧是没有名气的、贫穷的“新人画家”。不论他的笔触有多么激烈，不论他能用多快的速度完成作画，从来没人说过想要他的画。

提奥渐渐地不再去唐吉的店。因为每当提奥出现在店里，正参加美术讨论的文森特立刻就会沉下脸。

正在高谈阔论的画家们也隐隐察觉到了这尴尬的气氛，讨论也就不再热烈。提奥醒悟了——自己不应该在这家店出入，谁都不会欢迎“古皮尔商会”的经理在新锐画家集聚的店里出入。

但是，这天白天，“若井·林商会”的助理来到店里，把一枚封好的信封交给了提奥的助理。是加纳重吉的信。

提奥走进店深处的办公室，坐到办公桌前打开了信封。

亲爱的提奥

虽然好久不见，但相信你一定过得很好。

最近你没有去唐吉的店吧。所以我是来告诉你，你的哥哥又完成了一幅唐吉老爹的肖像画，上个月开始就挂在店里了。两幅画挂在一起很有看头，你今晚来看吗？我也去，唐吉老爹也在等你。

——第二幅肖像画？

提奥对此一无所知。一瞬间，无法自已的苦涩心情涌到胸口。

——他还是用来喝酒了吗……

在那次激烈争吵的前一个月，提奥把一笔数目不算少的钱交给文森特，让他把又欠下的颜料钱交给唐吉。文森特收下钱，道谢的语气莫名的客气：“谢谢，帮我大忙了。”

但是，那笔钱多半又变成了酒钱。相对地，他又画了一幅肖像画送给唐吉——

——这算什么人啊，哥哥……你这种人……

提奥气得浑身发抖，握紧的拳头砸在了办公桌上。

文森特看唐吉人好就赖账。——通过对他而言理应是最重要的、最神圣的行为——绘画。

当这个念头出现在脑中的瞬间，提奥的体内似乎发出了有什么东西坏掉的声音。

他羞愧得无地自容。——简直想死。

——啊，是的。不管我有多么憎恶你，哥哥，我终究还是没法杀了你。

那么，索性就——用手枪射穿自己的脑袋吧。

提奥站起身，走到门前，悄无声息地转动插在钥匙孔里的钥匙，把门锁上了。

然后他走向书橱，打开最上面的抽屉，从里面拉出一只黑色皮质盒子。打开盖子后，出现了一把隐隐发亮的手枪。

他用颤抖的手抓起手枪。很沉。在巴黎，高级的商店以及富裕家庭里会备有手枪防身。它不是什么稀罕东西。但提奥却是第一次真的拿在自己手里。

他试着把闪着黑光的那个东西举到和眼睛相同的高度。他甚至不知道那里面是不是装有子弹。

——碰都没有碰过，怎么可能会用。

就这样吧……他的手指搭在扳机上，用枪抵在自己的太阳穴上。只要手指一用力，应该就能轻易地射穿吧。

哎？——这是怎么回事？我……我是真的想寻死吗？

在唐吉老爹的店里？在阿重的眼前？——在哥哥的眼前？

提奥觉得，重吉之所以会在那天特意把自己叫去唐吉的店，一定是有什么原因。

说不定是文森特投靠去了唐吉那里。

是了，一定是这样。所以阿重为了让我们和好才叫我去。

那么，我就在哥哥的眼前……自杀给他看。

这样一来……哥哥说不定会改过自新，认真地、全心全意地去面对绘画。

如果是为了这件事，那么我……是的，我……就算舍弃性命都可以。

提奥举枪的手垂到办公桌下，然后把枪放进了放在脚边的黑色皮包里。心跳剧烈得隐隐作痛。

——没事的……怎么可能去死。就稍微做个样子。假装自己死都无所谓。

提奥试图让自己冷静，他告诉自己：不会死的，不死……

是要让哥哥知道自己因为他而烦恼得几乎要寻死。

所以才要把这个带去。是的，就只是、只是这样而已。

等到关店时间，提奥上了街头马车。手上提着装有手枪的皮包。

提奥站在唐吉的店门口。这是个寒风呼啸的冰冷夜晚。尽管如此，他拿着包的那只手的手心却汗水涔涔。

他的手指搭到门把手上，心怀祈祷地拉开门。

——如果最先出现的是哥哥……然后如果他用冷漠的（你为什么要来？）眼神看向我的话。

我不知道自己会做出什么事来——

然而，出现在眼前的却是他始料未及的人。

梳理平整的黑发还有闪着光泽的黑色胡须。一双细长的眼睛正看着自己。

“哟，提奥多斯，好久不见。”

说话的人有着完美的法语发音，正是林忠正。

提奥胸口一震，连忙故作笑容。

“啊……是林阁下。久疏问候。”

两人虽然握了手，但提奥很快就把手抽回了。谁都不喜欢被汗津津的手握住。

“哟，提奥。你来了啊。太好了，正好林学长突然肯来……”

在忠正身后的重吉笑着说。提奥立刻就察觉到了重吉的意图。

——原来是这么回事啊，阿重。

原来你带来的人不是哥哥，而是林阁下吗……真是感谢。

“咦，提奥，你总算肯来啦。”

唐吉从里面出现，笑容还是一如既往的亲切，他问提奥：

“最近你哥哥怎么样？有一阵没见他了……”

“啊，那个，文森特他……最近因为工作忙，正窝在画室里画画呢。”

提奥连忙用言语掩饰。他感觉到忠正的视线正在打量自己，于是继续说道，

“听说哥哥又给老爹画了一幅肖像画？他工作很迅速，我完全不知情。”

“啊，是的。”唐吉眯着眼回答，“就在这里。”

他粗短的手指指着的地方并排挂着两幅肖像画。提奥定睛凝视“两个唐吉老爹”。

一幅是在这个夏天——当时提奥也在场——创作的气氛和谐的唐吉的肖像画。深蓝色的外套、夏天的帽子，亲切的脸上露出略带羞涩的微笑。他端坐在五颜六色的浮世绘前，就像天皇一样。

还有一幅画的是几乎相同构图、相同服装、相同姿势的唐吉老爹。但和第一幅相比，这幅画里的人物显得更稳重。值得一提的是，画里唐吉老爹背后的浮世绘有几幅和第一幅作品中的不一样。

被用更沉着的笔触仔细描绘而成的浮世绘，还有庄重如刻着年轮的树桩一般的唐吉老爹。藏在他望着这个方向的眼眸中的微微光芒，是倾注在正在画自己的画家文森特·梵·高身上的慈爱光芒。

——哥哥是在此时画了这样的画……

他无言地与画中的唐吉老爹对视，泪水渐渐自他眼中涌起。

提奥把脸别开。不能哭，但是，泪水却还是忍不住要掉下来。

“你的兄长……”

忽然，忠正沉静的声音传到耳边。

“……可能是一位惊世骇俗的画家。”

提奥想要回头，却没能回头。

溢出的泪水湿了脸庞，他不想让任何人看到自己哭泣的样子。

一八八七年 十二月十七日 巴黎 第十区 豪特维尔街

身穿礼服、呼着白气，重吉缩着肩膀，和平时一样去“若井·林商会”上班。

道路两旁是鳞次栉比的公寓楼。从呈一条直线排列的屋顶上竖着的一根根小烟囱矗立着冒出的黑烟勾勒着冷冽通透的蓝天。

他看到助理朱利安从道路的那头走来，双手捧着用绳子捆好的小号枞树。说起来，昨天他说过“明天早上我去过圣诞集市后再上班”。

“早上好，阿重阁下。”两人正好在店前碰上，朱利安兴奋地打招呼，“我把枞树买回来了。这样的大小可以吗？”

重吉看了看递向自己的枞树，然后点头：“嗯。”

“是吧，林学长说过‘差不多能放桌上大小的就好’，这样应该正好吧。你家也会装饰圣诞树吗？”

“不会，我妈妈不赶流行……虽然圣诞的时候哥哥嫂嫂会回老家，不过也就是大家一起去教堂，然后吃晚餐。从来没想过要装饰圣诞树这么时髦的事。”

离圣诞节只有一周。或许是因为这个关系，巴黎的街头愈发热闹，感觉每个人都很快活。

在天主教占国民大多数的法国，庆祝耶稣基督诞生的圣诞节是一年里最重要的节日。对重吉来说，这是他的第二次圣诞节。到了十二月中旬，城市会变得莫名繁华，百货店以及咖啡馆也是一片兴隆，令人不由自主地感到雀跃。就算是在老家金泽，到了十二月，人们也会忙碌奔走。即使街头的情形不一样，但那喜不自胜的气氛却有着共通之处。重吉觉得这点很有意思。

随着圣诞节的临近，“若井·林商会”的营业额也迅速增长。街上有了活力，人们的钱包口也随之变松了吧。因为有在圣诞节和家人亲戚聚餐的习惯，所以人们会想在房间里装饰美丽的画。浮世绘自然不用说了，进入十二月后，屏风、银质的工艺品、漆器也都很畅销。

也因为这样，最近忠正的心情绝佳。因为他说了“在店里装饰最近流行的圣诞树吧”，朱利安才听吩咐一大早去买了枞树。

把枞树植入素烧的花盆后摆在了桌上，大小正合适。这时忠正来上班了。忠正看到枞树，无甚兴趣地问了句：“这是什么？”

“这个是……圣诞树啊。昨天不是林学长说买的吗？”

重吉回答。

“这哪里是圣诞树了？不就是普通的树吗？装饰物在哪里？”忠正目瞪口呆地说道。重吉和朱利安面面相觑。

“装饰物……哪里有？”重吉问。

“阿重。你会折纸鹤吧？”忠正反问。

“啊，小时候姐姐虽然教过我……已经忘记了。”

“不，没事的。一定还记得的。就算你忘记了，你的手指应该也还记得。你裁一下放在那里的旧杂志旧地图什么的折了看看。”

于是，重吉这天最早的工作就成了折纸鹤。

把刊登在彩色印刷的杂志《巴黎插画》上的画以及有颜色的法国旧地图裁成正方形的折纸。先把折纸折成三角形，再折成更小的三角形……重吉这样试着，真的如忠正所言，手指记得折纸的步骤，顺利地折成了纸鹤。朱利安看到后大是称赞：“厉害！怎么会那么厉害！”但重吉内心却深感害臊：“让我做折纸这么娘娘腔的事……林学长真是作弄我。”

不过重吉终究不会针线活，所以他带着纸鹤去拜托熟悉的咖啡馆老板娘，在纸鹤的背上穿了线。老板娘把纸鹤放在手掌上，高兴地说：“哎哟，哎哟！快看啊，这条龙真可爱！”又十分佩服地表示，“你们日本人的手真巧。”

重吉把装饰了纸鹤的圣诞树放在了橱窗旁的桌子上。看到往来的路人留意到圣诞树都好奇地张望后，心情倒也不怎么坏了。

忽然，他看到一张熟悉的脸出现在橱窗那头。瘦削的脸，乱蓬蓬的红胡子，邋遢的高礼帽。凹陷的眼里闪动着蕴藏着好奇之火的妖冶光芒。

——啊。

“文森特！”

重吉不由自主地叫出声，冲到了店外。正在橱窗前张望的文森特看到重吉突然出现，表情变得尴尬起来。

“嘿，好久不见……”

文森特苦笑着。重吉身子前倾：“你去哪里了啊，文森特！”

“提奥很担心啊，说哥哥不见了！你见过提奥了吗？”

“没。”文森特摇头。

“我昨天才回到巴黎……不好意思回他那里。”

他窘迫地低着头。重吉看着文森特形如枯木的消瘦模样。

留着络腮胡的脸上因酒精而发红。外套和裤子上满是污迹，磨破的鞋上沾着泥，和衣着整洁的弟弟有着巨大反差。

“要不要到店里看看？正好林学长也在……”

重吉试着邀请他。文森特望向重吉，脸上写满了犹豫。

“也是……我也想谢谢他夏天借给我浮世绘……那就稍微进去看看吧。”

听着文森特咕咕哝哝，重吉想起来这个人还没有对林学长道过一句谢。

文森特似乎不想与忠正直接见面。不是出于回避，而是因为没来由的自卑。察觉到这一点，怜悯在重吉的心里不住冒泡。

才走进暖洋洋的店里，文森特立刻像是被吸进了满墙的北斋和歌麿的浮世绘里，他快步走到画前，仿佛在用整个身体凝视。重吉吩咐朱利安让街角的咖啡馆送咖啡来后，去了社长办公室。

忠正正在审阅摊在办公桌上的文件。重吉一站到忠正眼前就说：

“失踪的文森特·梵·高到店里来了。”

忠正眨了眨眼。

“——他失踪了吗？提奥多斯说他躲在画室里创作……”

是的。提奥表面上用“哥哥专注工作最近没出门”作为借口，但实际却日夜难安。这件事他只告诉了重吉一个人。

“……对不起，实际上……提奥告诉我说。他们兄弟吵架后，文森特就出走了。他叫我不要告诉任何人……”

重吉老实地说了。忠正沉默地抬起头看着重吉的脸，然后问：

“通知提奥多斯了吗？”

重吉没有点头。

“他说还没回提奥那里……他似乎有点不好意思。”

“唔。”忠正哼了一声，立刻说，“让街角的咖啡馆送午餐来，他肯定没吃东西……这么难得，我和你也一起吃吧。就点那家店的招牌套餐，葡萄酒也不要忘记。”

他说着，又道：

“我在忙着做年末结算。等饭送到了再来叫我。”

他若无其事地再次把视线落在了文件上。“明白！”重吉大声回答。

他行了个礼退出社长办公室，心里自然而然地兴奋。他想立刻就通知提奥。

——林学长终于要直接和文森特对话了。

林学长对文森特的画评价很高。他对提奥不是也说过吗——你的哥哥可能是一位惊世骇俗的画家。

他看到了提奥在听到那句话后忍不住落泪的样子。

——啊，提奥，你如此想着你的哥哥……那个时候，我都忍不住陪着哭了。

如果林学长肯当面表扬他，一定能让他更有自信。然后，他就一定能画出更厉害的画吧。

还有，万一林学长肯买文森特的画，那么对一个画家来说，会是胜过万千赞美之词的巨大鼓励吧。

重吉就这么想着，回到了文森特身边。

正巧在一周前，重吉带着忠正去了唐吉老爹的店。

狭小的店里并排装饰着两幅由文森特画的唐吉老爹的肖像画。

第二幅画一完成，唐吉就兴奋地说着“快看这家伙”，然后把画给重吉看。重吉被那非比寻常的气势震撼了。

——文森特·梵·高果然是一个不得了的画家。

重吉想要确认自己的直觉是对的，于是，他思考让忠正看看这两幅摆在一起的唐吉老爹的肖像画。

“文森特·梵·高在今年夏天以浮世绘为背景创作了唐吉老爹的肖像画后，又完成了一幅同样主题的肖像画。两幅画放在一起特别有气势，你也去看看好吗？”

他这么邀请后，忠正在繁忙的年末抽出时间，和重吉一起出门了。

重吉在邀请忠正的同时也叫了提奥。最近提奥没有出现在唐吉的店里。他应该还没有看过第二幅唐吉的肖像画，就趁这个机会把他叫出来吧。于是，忠正和提奥就“碰巧”在文森特的画前遇上了。

提奥很想请忠正给文森特做出评价。他曾问过重吉：“林阁下对我哥哥的画是什么看法？”虽然忠正没有明确说过，但他对文森特的画一定是有兴趣的。

世间的画家都为成为“第二个印象派”而彼此影响，共同切磋、琢磨。在唐吉的店里出入的画家当中也有能创作出让人眼睛一亮的作品。保罗·高更[32]、乔治·修拉[33]，以及保罗·塞尚[34]——每次看到他们的作品时，重吉都会不由叫好。

重吉没法判断他们的画是好还是差。但是，却能感觉到有些“什么”——虽然他抓耳挠腮也说不清是“什么”。

有些“什么”。从文森特的画中他能更强烈地感觉到这一点。

重吉很想问问忠正，那个“什么”到底是什么。

忠正和提奥只在唐吉老爹的肖像画前停留了很短的时间。忠正说了还有事以后就走了。重吉和提奥站着跟唐吉聊了会儿，大约半小时后出了店。

这是个冰冻的寒冷夜晚。两个人并排朝着大马路走去。过了一会儿，提奥突然说：

“不久之前，我和哥哥吵架后，他就不知道去哪里了。虽然我觉得他圣诞前会回来……”

然后，提奥轻轻叹了口气。

“我们好像不太顺呢，明明不该变成这样。”

他的声音轻不可闻。重吉停住脚步。

“提奥，你应该更相信你哥哥。”

提奥也站住了。他没有回答。重吉对着他僵直的背影继续说。

“你的心里是不是有迷惘和疑问之类的东西存在？”

要怎么做文森特·梵·高才会被世间认可？为什么世间不认可哥哥？为什么哥哥不去画更多的能被世间认可的画？

重吉感到提奥的内心满是疑问。对不认可哥哥的世间的疑问，还有怎么都不肯去迎合世间的哥哥的不满使得提奥猜疑、不安。

“坦白说，我也不明白。为什么世间总是不认可文森特的画。以及，文森特的画是不是真的应该‘被认可’。应该说，到底要具备什么才能‘被认可’？——我本身既没有对画的素养，也没有林学长和你那样作为画商的天赋，我什么都不明白。但是——”

重吉呼出一口白气，又说，

“……文森特的画里有些‘什么’。我知道这一点。林学长不是也说了吗，你的哥哥可能是一位惊世骇俗的画家。我觉得，你只要去相信文森特·梵·高这个画家，就可以了。”

提奥没有回头。重吉默默地望着他的背影。

“……谢谢你，阿重。”

过了一会儿，背对着重吉的提奥说。他的声音略带哽咽。

“日本人是不是都和你一样……正直，又……善良？”

他感觉到了眼泪。这一晚，提奥或许又哭了一次。

桌上摆着装饰着纸鹤的圣诞树，以及被送来装着午餐的盘子。

或许是饿坏了，文森特一转眼就把盘子一扫而空。因为他吃得太过急切，重吉又让朱利安追加了餐食。随后送到的烤肉以及黄油煎鱼也转眼消失在文森特的胃里。

忠正也不和文森特说话，只是默默吃着自己盘子里的菜。重吉的心里七上八下。难得三个人可以围在餐桌旁共进午餐，文森特却完全像个饿肚子的孤儿。这样下去，等他吃饱后，忠正大概会叫他快点回去。

把眼前的盘子吃得一干二净后，文森特深深地呼了口气。

“谢谢，林先生，多亏你我才活过来了。”

听到文森特这么说，重吉的心里闪过一丝怀疑。刚才他说了“林先生”，按照日本的习惯……提奥按照法国的习惯称呼他为“林阁下”。

“是吗？很高兴能为你效劳，文森特。”

忠正回答。他也没有叫他“梵阁下”或是法国习惯的称呼，而是用了荷兰风格的称呼。

文森特的视线望向正在眼前微微晃动的纸鹤，他说：“其实我来这里是有事相求……能请您听一听吗？”文森特唐突地说道。重吉再次感到意外，忠正却回答得很镇定。

“那么……到底是所为何事？”

文森特忽然伸出手，取下一只用旧地图做的纸鹤。他的视线落在手掌上的纸鹤，轻叹道：“好美。”

“日本的事物真是美。浮世绘也好、屏风也好，画在那里的山、海、树、花、人……还有这么小的东西也是，一切都那么美。我对日本的一切都充满憧憬。”

之后文森特就诉说了好一阵自己对日本有多么倾心。第一次看到浮世绘时感受到的冲击。他惊叹于在这个世界上竟然会有这样的画。他盼望着自己也能画出这样的画。

广重的《名所江户百景》和溪斋英泉的《花魁》，他都临摹过无数次。广重画的风景甚至出现在了他的梦里。他梦见自己走在富士山脚下，面对掀起巨浪的大海写生，酣畅地开怀大笑。他感到满足而幸福。

梦醒后，知道自己必须要面对现实的时候，他该有多么失望啊。破旧的小房间、发臭的后巷、萧条的咖啡馆、肮脏的妓院……是的，他明白这里就是巴黎，冰一般寒冷的城市。即使因为圣诞临近，行走在路上的人个个都那么快活，但自己却反而更觉寂寥。

孤独，这是何等的孤独。只要身在这个城市，名为孤独的雪就会飘落、堆积在自己的心里。

所以，索性就——

“恳求您，林阁下……请把我带去日本。”

这一天，文森特第一次笔直地看着忠正的眼睛说道。忠正没有眨眼，他在听文森特的诉说。

“如果能去日本……我会更加正常。如果在日本，我能更加自由。被像你们这样廉正清白、亲切友好的日本人围绕，我的人生可以重新来过。是的，索性我就去做日本人吧。我不介意入籍日本。”

文森特的眼中闪着耀眼而妖冶的光。他是认真的，重吉感到背部一阵战栗。

——这个人是真的想去日本，想要成为日本人。他并没有察觉到自己说的事有多么荒诞无稽。

“在这个城市里，我是个酩酊大醉的堕落之人。我的画就和废纸一样一钱不值。嗯，是的。我……我画着卖不出去的画，把弟弟赚来的钱全部用来买醉……我只要活着就会给那家伙惹麻烦……我是个无可救药的……”

说到这里，文森特的声音停下了。

忠正望着画家的眼神沉静安稳。重吉找不到可以说的话，只能在一旁窥探两人的动静。

“……我了解了你的想法，文森特。基于此，让我忠告你几句吧。”

很快，响起了忠正沉稳的声音。文森特抬起眼望着忠正。忠正也注视着文森特。

“很抱歉，你对日本的单恋已经越界。就像是对素未谋面的女人陷入热恋一样。可能一旦你和她结婚、同床共枕后会发现她是个非常丑陋的女子。”

“不会的。”文森特立刻否定。

“日本是我理想的结婚对象。是绝世美女，是无可超越的贵妇。”

“就算是这样，”忠正打断他，“你觉得，你配得上那样的贵妇吗？”

文森特像是被打了个耳光一样愣住了，他紧紧咬住嘴唇。

重吉觉得坐立难安。

——斩断已经极度虚弱的画家的一缕情思……是不是太严苛了？

忠正继续注视着垂头丧气的文森特，声音也恢复了平静。

“文森特，你不应该去日本。相反，你应该在这个国家找到你自己的日本。找到属于你艺术的理想之乡。”

文森特再度抬起脸问，他的眼里写满了依赖。

“属于我的……艺术的理想之乡？那到底是……在哪里？”

忠正忽然伸长右手。他的手指握住了正在文森特手掌上颤抖的纸鹤翅膀。

忠正把纸鹤放在自己的手掌拆开，头、翅膀轻轻地化为无形，很快就变回了一张纸——旧地图。

“——比如，这里。”

忠正把有着折痕的旧地图递到文森特的眼前。

阿尔勒。

一旁的重吉真切地看到了那上面印着对文森特而言命中注定的地名。

一八八八年 二月十九日 巴黎 十二区 里昂站

被铸铁柱廊与半圆玻璃屋顶笼罩的车站。发车的月台上，站满了即将启程和送别的人们。

半圆屋顶上，雪静静地越积越厚。但要乘上通往马赛地区——往南的列车的乘客们的脸上却充满活力，月台上正洋溢着旅程即将开始的腾腾热气。

其中也有文森特·梵·高的脸。去年还凹陷的眼窝深处的眼眸虽然还是浑浊，但一贯的阴郁表情却一扫而空，他脸上散发的光彩宛如他画的向日葵一般明亮。

提奥捕捉着哥哥和一起来送行的重吉相谈甚欢的笑脸，自己的脸上也自然地露出了笑容。

他很久没有看到哥哥有这么开朗的表情了。提奥终于发自内心地觉得，决定去阿尔勒果然还是为了哥哥好。

——我要去阿尔勒。在那里，有我的“日本”。

去年年末，失踪了一阵子的文森特忽然回来，他一看到提奥就这么说。

因为实在太过仓促，原本一直心情烦闷，打算等哥哥回来时好好抱怨一通的提奥大失所望。

他是醉了在说胡话吗？或者是流浪期间终于真的不正常了？提奥没有理睬他。

然而，文森特是认真的。自己先一个人去阿尔勒，在那里召集艺术家的伙伴，一起共同运营画室，打造艺术村——一个前所未有的艺术村。阿尔勒是一个清新、健康、温暖的南方小镇。它会是和新的艺术村相得益彰的土地。是的！一定会像日本那样。

——怎么样，提奥，很了不起的主意吧？顺便，我想请你筹措资金，你当然会帮忙的吧？

看到文森特眉飞色舞的样子，提奥瞠目结舌。

——我能问个问题吗，哥哥？

冷静、冷静，这一定是某种不正常的发作——提奥一边在心中这么告诉自己，一边问。

——为什么是“阿尔勒”？

然后文森特坦然地回答。

——是林忠正说的。他让我找到属于我自己的“日本”。碰巧就是“阿尔勒”。

所以，阿尔勒就是我的“日本”。

发车的铃声响彻月台。文森特望着提奥的眼眸中满是希望。

“那么，我走了。你保重。”

提奥努力压抑着突然从胸口深处涌起的热流，点了点头。

“嗯，哥哥你也是。”

“我很快就会写信给你的，别担心。”

文森特轻轻在提奥的背上拍了两下。这饱含着亲昵与亲爱的举动，正是在提奥年少时，文森特为了鼓励弟弟所做过的。

去海牙工作的文森特曾在暑假时返乡过一小段时间，迎来告别时，提奥泫然欲泣。

——很快要回来哦，哥哥。

到车站送行的少年提奥拼命忍着眼泪，对要上火车的文森特说。

——怎么啦，一脸可怜样。很快就会写信给你的。

文森特拍了拍瘦弱的弟弟的背。

——不论我在哪里，我都不会忘记你的，提奥。

你是我最好的朋友——

“旅途顺利，文森特。祈祷你能画出很棒的画。”

重吉说着伸出右手，文森特用力地握住了那只手。

“谢谢你，阿重。能替我向林阁下问好吗？是他为我指明了前进的道路……我很感激他。”

听到文森特的话，重吉也绽放出笑容。

文森特抱着脏兮兮的旅行箱和画架跳上车厢。那动作就像是信号一般，汽笛鸣响，列车缓缓地发动了。

提奥稍稍在前，重吉站在后面，他们各自挥着手。文森特摘下帽子，用力地挥动。

——阿尔勒会是我的“日本”。

文森特的话语混杂在汽笛中直传入提奥的耳里。

文森特的帽子渐渐远去，越来越小，越来越小，然后，被吸入前方的雪景中，消失不见了。

大街上的林荫树萌生新绿的季节到来了。

这一天，“布索和瓦拉东”——原“古皮尔商会”的中楼聚满了人，十分热闹。戴着丝帽的绅士，身裹最新款礼服的淑女。他们被款待以香槟，到处都是高脚杯碰杯而发出的清脆声，以及谈笑声。

“古皮尔商会”的创始人阿多尔夫·古皮尔引退，继承画廊的艾蒂安和让听取了经理提奥的提议，同意让老字号画廊的一部分获得新生。也就是说，一楼的主厅依旧展示、销售学院派大师的作品，但允许中楼以展示和销售新锐画家——也就是“印象派”画家们的作品为中心。

展示厅的墙上挂着形形色色的风景画。光芒四射的大海、波光粼粼的塞纳河河岸、笔触轻盈的巴黎街景。相比学院派画家的画布上依旧被历史上的英雄以及女神占据，挂在中楼的画里，风光旖旎，都是充满生命悦动的“活着的画”，自己正活着、正在呼吸、正在度过每一天，是描绘了每一个人不同人生风景的画。

印象派的画在几年前还被讥讽为“涂鸦似的画”，很难在“古皮尔商会”时期的画廊里出售，但如今已经获得了对新型艺术的动向十分敏感的评论家以及艺术家们的支持。虽然出售他们作品的新进画商保罗·杜兰德·鲁尔、安布鲁瓦兹·沃拉尔以及乔治·佩特蒂等人，和画家们一起曾有过饱尝辛酸的时期，但世间的风评逐渐温和，他们的作品终于也有了稳定的销路。

把对保守的学院派画家们的反感深藏心中，在忍耐的同时精准地预测潮流的动向，在重生的“布索和瓦拉东”里，提奥终于能够经手自己真心想要出售的作品了。

在热闹得热火朝天的联欢中，提奥忙碌地向顾客介绍印象派的画家们。

“夫人，这是如今炙手可热的画家，克劳德·莫奈阁下。莫奈阁下，这位美丽的女士是正在收集新锐画家作品的伦布伊奥夫人。”

克劳德·莫奈留着茂密的花白胡子，他彬彬有礼地握住妇人的手，轻轻地吻在她的手背上。

“见到您是我的荣幸，夫人。久仰您的大名。”

“是我的荣幸，去年我曾在国际雕刻绘画展上拜见过您的作品。这次您画了许多海景吧。”

“莫奈阁下现居住在吉维尼村。他会去各处写生，今年第一次在科特达祖尔的昂蒂布待了一阵，于是画了海景系列。他们印象派的画家基本是在户外创作，所以会为了寻找题材而去不同的地方旅行。”

提奥不动声色地解释道。莫奈满意地点着头，和妇人开始了愉快的交谈。

——克劳德·莫奈对中产阶级已经可以应对自如了啊……

提奥用指腹摁去浮现在头顶的汗水，轻轻地呼了口气。

莫奈等印象派画家们，曾经和学院派的大师、有钱的收藏家、位高权重的政治家，以及吹毛求疵的评论家等执掌这个世界的保守势力是敌对关系；但那又如何，如今他正单手拿着高脚杯和贵妇们交谈甚欢。

当然，他们的作品比起至今仍在富裕层中如日中天的法国画坛的权威们——比如杰罗姆的画，还是要便宜得多。对印象派作品的评价依旧褒贬不一。

但正因如此，才使得新兴的中产阶级产生了兴趣。这正好像是他们对日本美术产生了兴趣，甚至出现了“日本主义”这样的流行语。

莫奈、德加、皮萨罗、雷诺阿，势头渐起的印象派画家们。他们的前途上终于有了曙光。

那么，继他们之后的“下一个”艺术家们又如何呢？比如塞尚、修拉、伯纳德、高更。是的，陈列在唐吉老爹的店里头那些不可思议的图形与色彩，那些有着妖冶而魅惑的新表现力的画家们。

比如，如今正独自在阿尔勒，拼命地寻找只属于自己的形状、色彩和表现的画家。我的哥哥，文森特·梵·高——

“哟，提奥多斯。恭喜你新开的展示厅。”

提奥忽然被人叫住，他一脸客气地转向声音的方向。却见身穿燕尾服的林忠正和重吉正站在那里。

“啊，林阁下。感谢您的光临。”

他握住林忠正伸来的右手，打从心底表达了谢意。对这个人，他怎么谢也谢不够。

去年年末，是林忠正给了失踪后忽然出现在“若井·林商会”的文森特充满启迪的意见。以此为契机而决定去阿尔勒的哥哥是有多么感谢这个日本人啊。

文森特似乎对忠正抱有奇妙的感情，似乎是敬畏，又似乎是憧憬……但这种感情到底从何而来？提奥对此有着隐约的了然。因为那是和自己共通的。

对哥哥而言，日本是梦想的国度。林忠正和加纳重吉是来自梦想之国的真真切切的日本人。

重吉勤恳、诚实、坦率、体贴。而且他不是用眼睛，而是用心在看美术。在尔虞我诈、暗潮汹涌的巴黎美术业界，他就像是一个纯洁的少年。在这个不运筹帷幄就会一败涂地的业界，能得到重吉这样相处时不计利害的朋友，至少对提奥来说这是一种救赎。

接着是林忠正，提奥对他抱有的感情和对重吉的不一样。多半和哥哥一样吧。

这个人是比法国画商更精明的战略家。法国的中产阶级以及新进画家们通过日本美术来梦想、理想化日本。自己就是这样。而忠正有意把“日本”包装成一个梦幻的美女，如高岭之花的“花魁”，煽动着人们的欲望。他远比重吉狡猾。这个人既不是用眼睛，也不是用心在看美术，提奥觉得忠正是用脑子看美术。

自己即使憧憬这个人，却无法敞开心扉。哥哥以前应该也一样。但是，自去年圣诞前的某一天起，哥哥却彻底对他打开了心扉。最后还因为他独自去了阿尔勒。

此行是吉是凶尚不得而知。但文森特已经不再是以前的文森特了。那个把弟弟供他买颜料的工资全部拿去换酒喝的无可救药的男人，那个把自己的画卖不出的原因归咎于弟弟并破口大骂的男人，已经彻底不见了。

他似乎正如忠正建议的那样，在阿尔勒找到了他自己的“日本”。几乎每一天，他都会寄来如日记一样的信，还有他的画。明亮如烈焰的向日葵、架在清澈河流上的吊桥，还有在吊桥上无边无垠的、太过蔚蓝的天空，朴素的咖啡馆里的女人们……

文森特在巴黎发生了巨大变化，而现在的文森特比起在巴黎又更进步了一个层次。只要看了他每天寄来的画，就可以明白他正如鱼得水似地在阿尔勒畅游，正自由自在地操纵画笔，用颜料谱写着旋律。

但是，那看起来与其说是乐在其中，更像是在与孤独搏斗。激烈的笔触近乎执拗地涂满了画布，令人觉得他仿佛正在用密不透风的颜料来涂写孤独感，为了不要想起自己正在与巴黎相隔遥远的地方孤身一人。

——即使如此，林忠正……到底对文森特施了什么魔法呢？

“文森特怎么样？在阿尔勒的创作顺利吗？”

忠正眼神淡然地看着提奥问道。提奥不由笑着说道：“这个嘛……”

“他大概差不多每天都寄画过来。几乎每天都能收到信里总写着再多送点颜料和画布来……我想他大概是以三天一幅的速度在画。”

“哦？那真是前途有望。”忠正的眼中闪着光。

“这个展示厅里有挂你哥哥的新作吗？我很想瞻仰一下……”

提奥一震。

即使总算开设了印象派专用的展示厅，但还没有展示过“后印象派”的画家们的作品。

还很难说他们的作品已经被世间认可。虽然也有寥寥两三个年轻画商开始经手他们的画，但眼下展示了最多的还是那位唐吉老爹。即使已经有了一些崇拜者的保罗·塞尚，也很难在这里展示。更不用说展示文森特的作品了，那简直像是要在月球上展示一样不现实。

文森特前往阿尔勒后的三个月来寄来的画，全都堆在提奥居住的勒皮克街公寓的房间里，没有给任何人看过。

“很遗憾，这里没有挂哥哥的作品。”

提奥不由压低了说话的声音。

“在一楼出售的是我们的头号画家杰罗姆大师的大作。要在楼上出售哥哥的画，那实在是、实在是……”

提奥苦笑着，忠正却丝毫不为所动地看着他。

“所以你哥哥的作品比学院派大师的画要差？”

他干脆地说出口。这使得提奥的胸口再次一震。

“不……不是这个意思……因为我不能把其他画家的作品放在一边，优先挂自己人的作品……”

“哟，提奥。”就在这个时候，一个男人忽然亲密地打着招呼加入到了三人之间。

“你总算确保了可以装饰你喜欢的画家作品的地方了啊，真是太好了。”

黑色的头发和嘴边的胡子密而厚实，他穿着波西米亚风格的松垮垮的外套。他就是保罗·高更。

提奥呼地放松了表情，他快速地回应：“嘿，保罗。谢谢。”

“林阁下，阿重，这位是被评价为画风很有个性的画家保罗·高更。保罗，这位是经办日本美术品画廊的社长林阁下和加纳阁下。”

在提奥的介绍下，忠正和重吉分别和高更握了手。高更被太阳晒得黝黑的脸上浮现出笑容：“我知道的，久仰大名……”

“我也有几幅从别的画商那里买来的、你们卖给别人的浮世绘。唔，虽然是转卖……哎呀，我说这话会惹你们不高兴吧。”

“怎么会。”忠正的嘴角露出浅浅的微笑。

“这是理所当然的行为，美术品正是通过转卖才拥有更高的价值。”

“嗯，确实是。”高更大大的眼睛盯着提奥。

“不久的将来，你们也转卖我的作品来赚钱就可以了。是吧，提奥？当然是说如果它有被转卖的价值的话。”

提奥在很早以前就在出售印象派画的阿尔冯斯·波蒂尔的店里发现了高更的作品，他立刻就被它的独特和有趣吸引了。

他不像印象派那样描绘巴黎的风景，而是以某个乡村——高更十分执着于“巴黎以外的地方”，他会乘着船去南方旅行，或是以地方小镇阿旺桥为据点——当作舞台。他的画同时拥有组合了大片明亮色面、如纸笺一般单调的构成，和如同能把看得到的事物全部拽入平静透亮却深不见底的水面的深邃。从他的画中，提奥感受到了无尽的可能性。

提奥直觉认为“这个画家有潜力”，他以十分便宜的价格从波蒂尔的店里购入了高更的画。

给文森特看了以后，文森特也立刻被吸引了。他似乎在高更身上闻到了和自己一样的气息。也就是对日本美术的憧憬和背对世人、直面画布的孤高姿态。

同在唐吉的店里出入的高更很快就与梵·高兄弟相遇，身为画家的两人立刻就意气相投。这是很少见的事。平时沉默寡言，不借助酒精的力量绝不积极参加唐吉店里每晚热火朝天的艺术讨论的文森特却能在清醒的状态下和高更讨论艺术。

高更果然爱着日本美术，特别是对浮世绘有浓厚兴趣。两个人经常讨论浮世绘的有趣之处。因为这样，文森特在画家伙伴里也特别在意高更。

“我在唐吉的店里拜见过你的作品。”加纳重吉满脸笑容地对高更说，“我觉得你的画和文森特·梵·高的画似乎有着共通的部分。你知道他去阿尔勒了吗？”

“是的，当然知道。不过……”

高更回答着，他脸上的笑容消失了，“我的画和文森特的画很像？是吗？你也这么想吗？提奥。”

“啊，这个……不……不过……”

提奥很是困惑。所谓画家，不论跟对方的关系有多好，被说和别的画家的画相似都是会不高兴的。重吉虽然准确地嗅到了受到日本美术影响的两个人的共通之处，但直接说出口却很是不妙。

高更耸了耸肩：“真是荣幸。”

“文森特是个很厉害的画家。或许他还没有被任何人认可，但我是知道的。他被他了不起的弟弟、一个真正的艺术的庇护者支持着，可以尽情地画自己喜欢的画。不过，不是在这个巴黎，而是在他的‘日本’——阿尔勒。再没有他那样的画家了。真是的，他真是幸运。”

文森特在出发去阿尔勒之前，曾向高更反复讲述了他为什么要去阿尔勒。他说他要在阿尔勒创造他自己的“日本”、艺术的理想之乡。

高更在讲述文森特的事时，显得莫名兴奋。提奥觉得，他在表达对朋友的勇气的敬意时，似乎也掩藏着微微的羡慕与难以言喻的感情。

忠正好整以暇地看了高更一会儿，静静地开口道。

“是的……文森特会在那片土地上创造出艺术的理想之乡。他有那样的勇气，又得到了提奥多斯的支持……但是，他也有所欠缺。你知道是什么吗？”

提奥望着忠正的侧脸。忠正凝视着高更说着，仿佛看透了一切。

“同伴，他需要和他一起创造理想之乡的画家同伴。比如，像你这样的……”

提奥感到同样注视着的高更有一瞬间停止了呼吸。

在阿尔勒独自战斗的文森特如今最渴望的东西。那就是可以一起切磋钻研的同伴。

这灵光一现的想法使提奥心中透亮。

——把文森特的同伴送去阿尔勒。

一八八八年 九月上旬 巴黎 十七区 库尔塞勒街

街边的七叶树已经泛黄的树叶被斜阳染成了红色。

马车陆续从大马路的那头抵达。有双头马车，还有四头马车。豪华马车闪着黑光的车身上炫耀似地刻着家徽，身着最新款礼服的贵妇把戴着手套的手交给陪行的绅士，从马车上滑下。

刚从四人马车下车的重吉转身看着美丽贵妇的抵达。看到紧跟自己乘坐的马车抵达的马车门上的首字母是一个大大的“N”字后，眼神发生了变化。

“喂，看啊，提奥。”

重吉拍了拍跟着自己下车的提奥的肩膀，小声说道：“后面的马车……门上有个‘N’的标志。”

“N”这个文字，那正是“拿破仑家族”的纹章。提奥立刻也紧张了起来。

“真的，是皇室的马车吧。”

总是穿戴整洁考究的提奥这天打扮得格外潇洒。笔挺的燕尾服上系着白色的蝴蝶领结，头戴光洁的丝帽。可以明白他是因为觉得难得接到林阁下的邀请，不能有所怠慢，所以精心打扮后才来的。

这一天，重吉和提奥跟着忠正去拜访了玛蒂尔德·波拿巴特的沙龙。

玛蒂尔德·波拿巴特是上一任皇帝拿破仑三世的表妹，也是拿破仑一世的侄女。她拥有全巴黎最豪华的沙龙，名门贵族与富裕的商人们自豪地在那里出入。只要能被邀请去她的沙龙，就等于打入了上流名人的圈子。

在因为革命而王朝土崩瓦解的法国，拿破仑一族的血脉才是最有权威的门第证明。因为拿破仑一族与欧洲各地的皇室缔结了血缘关系，他们的名字响彻整个欧洲。

拿破仑一世下台后，法国社会也经历过数次汹涌的革命怒涛。本以为共和政府会就此成立，但一世的侄子路易·拿破仑却得势，最终作为拿破仑三世即位为皇帝，拉开了法兰西第二帝国的帷幕。但是，拿破仑三世的统治也随着一八七一年普法战争的结束而宣告终结，带头指挥的拿破仑三世流亡英国后未能再返回法国，两年后，结束了波澜壮阔的人生。

之后至今已经过了十五年，虽然如今已是第三共和国政权，但人们对拿破仑一族的憧憬并未断绝，持续至今。

因为看到“N”的标志而紧张的并不只有重吉以及提奥。新兴的中产阶级、商人、艺术家，谁都想要得到拿破仑家族的庇护，他们虎视眈眈，伺机瞄准可以靠近“N”的瞬间。也就是说，对于挖空心思想出人头地或是生意成功的人来说，能够被招待进玛蒂尔德·波拿巴特的沙龙，就意味着光明的未来。

重吉和提奥两人站着，想看是谁从“N”的马车上下来。走在前面的忠正转过身，不耐烦地说：“你们两个在做什么！”

“我们必须尽快去向波拿巴特夫人请安，她身边蜂拥而至的客人已经排成长队了，快点。”

两个人赶紧跟在忠正身后。

壮丽的府邸一楼有宽敞的日光室，树木绿得青翠欲滴，花朵开得五彩缤纷。餐桌上铺着精美的蕾丝桌布，大大的盘子里摆满了珍奇的南国水果，配备着的纤细的高脚杯上有着金色的“N”标志，杯中的香槟咕嘟咕嘟地冒着气，它们正在等待客人们把自己握入手中的瞬间。

“呜……哇，这可真厉害。”

抬头仰望高高的玻璃天花板，夕阳几乎透过天空。重吉张着嘴，如实演绎了目瞪口呆这个词。

提奥也一样。尽管因为工作关系，他当然也出入过有钱人的家宅，但被招待来有皇帝血统的夫人的沙龙，却也是第一次。

客人们都想向端坐在房间里面的玛蒂尔德请安，于是在她面前排起了长龙。

“告诉你件好事吧，提奥。”

重吉用忠正听不到的低声对着提奥窃窃私语。

“林学长最早会去学习法语的契机，就是因为憧憬拿破仑。他还特地从海外购买和拿破仑相关的法语书送到日本哦。据说很贵。”

“哎，是这样吗？”

提奥露出了意外的表情。

“那么他和文森特正好相反。哥哥是因为憧憬北斋才突然画风大变的。”

“嗯，正是这样。”

两个人彼此轻笑。

这时，身穿燕尾服的仆人走到两人面前说：“两位，这边请。”

“波拿巴特夫人想要尽快与林忠正阁下和他的同伴见面。”

周围的人羡慕地发出了“哦哦”的声音。重吉吃惊地看向前面，忠正正转身对着自己得意地笑。

波拿巴特夫人视林为特别重要的贵宾——在重吉拜访沙龙之前，埃德蒙·德·龚古尔已经告诉了他。

——在巴黎有形形色色的外国人——俄罗斯人、摩洛哥人、土耳其人……虽然他也会经常被招待去沙龙，但实际上不过是因为觉得他们很稀奇。说穿了，就是请来给沙龙助兴的。

但林却不同。他是特别的。他的知性与气度，还有关于日本美术的深刻见解，都证明了他是一个真正的文化人。此外，他还有胆识。外国人要想在这个城市取得生意上的成功可不是随便就能做到的。

不管对手是法国人还是其他什么人，林都不会胆怯。他不会因为自己是日本人而卑躬屈膝，他甚至是引以为豪，并堂堂正正地与之交锋。

所以，我才把他介绍给了波拿巴特夫人……

龚古尔把忠正介绍给波拿巴特夫人是在重吉上任之前。被波拿巴特夫人请去沙龙的人都是名人中的名人。又或者说只会是巴黎社交界中的话题人物。而且，必须得有介绍人。会根据谁是谁介绍的，是从哪个渠道进来的决定新客人的地位。这是巴黎社交界的规矩。因此，介绍忠正给波拿巴特夫人的是代表法国的文人龚古尔，这也足够说明他是个“文化人”。龚古尔之所以会为忠正准备这样一张“金色请柬”，是有原因的。

龚古尔是“若井·林商会”最重要的顾客之一。法国的很多“迷日族”都只是因为流行才想要拥有日本美术品以及日本风格的东西。但龚古尔不同。虽然起初他是出于一点点兴趣才开始收集日本美术的，但如今已经是个真正的日本美术研究者。而背后的原因就是林忠正。

多数法国人对日本以及日本美术的认知是错误的，忠正对此感到不满。所以，他想利用作家龚古尔的影响力，来为日本美术普及正确的知识并争取恰当的评价。所以当龚古尔拜托他“我想写关于歌麿的研究书籍，希望你能帮我”时，他同意了。为了龚古尔，他接下了把十返舍一九[35]的著作《吉原青楼绘抄·年中行事》译为法语的这份艰巨工作。

某次，当重吉听忠正若无其事地提到“正在翻译一九的青楼绘抄”时，从心底感到惊讶。平时光是工作就已经够忙了，他到底是哪里来的时间？但是，忠正却说得很淡然——为了让法国人了解日本美术的厉害，就必须要做一些踏实的工作。

也因为这样，忠正对龚古尔而言，已经成为不可或缺的人。龚古尔虽然也会在忠正的商业对手——宾格的店里出入，但他大胆而夸张地表示过：“根本不能和你的店相提并论。”你店里出售的日本美术品，每一件都品质上承，还有很多珍稀的东西。宾格终究是德国人，不懂日本美术为何物，诸如此类的话。这种时候，忠正就只是淡淡地笑笑。

忠正已经多次拜访波拿巴特夫人的沙龙，如今已经到了可以直接收到来自夫人的请柬的程度。

被招待参加初秋沙龙的忠正邀请了重吉：你一起来吧。终于可以涉足皇室的沙龙，重吉仅是因为此就已经彻底地飘飘然。忠正又对他加了一句：

——就你一个我不放心，也叫上提奥多斯吧。

把哥哥文森特送去阿尔勒，提奥拼命支持他在那里的生活和作为画家的活动。对这样的提奥，忠正似乎突然特别上心。他会时而请提奥吃饭，时而又亲自去他的店里逛来增进感情。对此，重吉感到很高兴。

提奥是具备优秀才能的人，对挖掘新锐艺术家的直觉也很出色。不论是工作相关还是美术相关，重吉都从提奥身上学到了很多，更重要的是，他被提奥想着哥哥，帮助哥哥的行为所打动。

在阿尔勒独自生活的文森特正拼命地画着，画着，画个不停。而为了支持哥哥，提奥也同样拼命。

他每个月都给文森特寄金额不菲的支票，购买并寄给他大量的画布与颜料，还每天给他写信。他给文森特几乎每天都寄来的作品编上号码，制作列表，整理得整整齐齐，保管在如今主人不在的——哥哥的画室里。为了随时都能展示给别人看。

提奥想方设法都要扶持文森特的热情，完全出于他想要推动新艺术，并赌上人生的决心。

——文森特一定会出人头地。不，是自己一定会做到。

虽然可能不是现在，立刻；但是，他打算耐心地等待那个时候。

在酒馆和重吉喝酒时，提奥一定会这么说。虽然他说得认真，但似乎又有些虚张声势。

对提奥，重吉在觉得他是个为哥哥着想的了不起的男人而打心底佩服的同时，又有着些许悲伤、怜惜的复杂感情。每当想到这对兄弟，他的胸口就如针刺般疼。他不知道这种痛是从何而来。

如今忠正似乎对提奥很上心——个中理由重吉也不知道。

他觉得忠正也有着出人意料的温柔。他还觉得，说不定忠正有比做生意更深一层的企图。

而这两点他不会轻易让人看到。林忠正就是这样的人。

响亮的马鞭声响起后，马车缓缓地动了起来。忠正、重吉、提奥在马车的车厢里晃荡。

“哎呀，真的感觉像是做了一场梦……竟然能和波拿巴特夫人在同一张餐桌前用餐……”

在晚餐时，喝着被端上的顶级红酒，和波拿巴特夫人——虽然她基本是和忠正——对话，重吉也渐渐胆大了起来。前菜、主菜、餐后甜点全都是不曾吃过的美味，坐在同一张餐桌的也全都是如今炙手可热的名人。简直就像是在做梦一般。

在马车里，坐在重吉对面座位的忠正微笑着点头，然后对着正坐在重吉旁边垂头丧气的提奥问：

“怎么了，提奥多斯？你晚餐吃到一半以后似乎就没怎么吃了……”

重吉也突然想起，提奥从晚餐刚开始就有点不太对劲。

不期然地被波拿巴特夫人邀请同桌用餐，重吉在飘飘然的同时，已经没有余力去在意坐在同桌另一侧的提奥了。但是，提奥的酒杯确实不曾空过。

因为提奥没有回答忠正的问题，重吉只能故作开朗地插嘴。

“怎么了，一定是在紧张吧。不管是谁，要和拿破仑家的公主共进晚餐都一定会紧张的……”

“你安静一会儿，我是在问提奥多斯。”

被忠正训斥了一句，重吉闭上了嘴。

提奥抬起低垂着的头，却没有看忠正的眼睛。他似乎有话想说，却说不出口。过了一会儿，他嗓音嘶哑着低声说：“我……到底……是在做什么啊……”

重吉抽了口气，望着身边的提奥。他惨白的脸微微扭曲。忠正默默地注视着提奥。

“哥哥他……一个人在乡下的破房子里拼命画画……喝不上酒，也吃不了面包……刚才也是，现在也是……这一瞬间也是……而我……吃着那么豪华的大餐……喝着酒……还与人谈笑风生……”

提奥双手掩面，身体不住地微微颤抖。

“罪大恶极……我做了多么罪大恶极的事啊……”

重吉吃惊地揽住提奥的肩膀，用力摇晃他。

“喂，提奥？你在说什么？什么罪大恶极……恰恰相反，这不是很光荣的事吗？如果文森特知道了你和波拿巴特夫人共同用餐，一定也会高兴的。我说，提奥……是这样的吧？”

提奥还是双手捂脸低着头。重吉望向忠正。忠正把视线从提奥身上移开，投向了车窗外。

咯噔咯噔、咯噔咯噔，马车经过大路上的石子路时，车轮发出了干巴巴的声音。一直到在勒皮克街的公寓前下马车前，提奥仿佛被世界上的一切背弃似地低垂着头。

打开马车门，踩着踏板下车时，提奥终于抬起脸转过头。

“……今天十分感谢你，林阁下。那么难得的夜晚……最后却让你们看到这么难堪的一面……”他对着车窗后的忠正说，声音软弱无力。忠正直直地盯着提奥，说，“提奥多斯，你必须变得更强大。”

他说得明明白白，提奥的眼眸定了定，然后开始轻轻地闪动。

“文森特远远比你强大。所以，如果你不变得更强，终究是无法支持你哥哥的。如果，你是真的想让哥哥被世界认可的话——请你强大起来。”

提奥看着忠正的眼神在颤抖，泪光在他的眼眸中隐隐浮现。

“——谢谢您。”

提奥回答。他的声音中带着些许希望。

“我会变强的——一定。”

清脆的马鞭声再次响起。重吉从已经动起来的马车窗口伸出身子，朝着越来越远的提奥挥手。提奥也伫立在公寓的门前，举起一只手作为回应。

重新在座位上坐定后，重吉看到对面的忠正似乎陷入了沉思。他想要说些什么，但还是没有说。

——为什么。

重吉在心中自问。

——正如林学长所言。想要让文森特那样的画家成名，没有相当强大的决心和迎难而上的心理准备终究是不可能的。

但如果是这样的话，为什么？

为什么林学长不从提奥那里购买文森特的作品？

这是最近一直憋在重吉心里的疑问。

去年圣诞时，推荐文森特去阿尔勒的不是别人，正是忠正。他是期待文森特能显示出作为画家的真实姿态才推荐的，那就说明他是认可文森特的画工和潜能的。

对于提奥，忠正也表现出了非比寻常的温情。即使出售的商品不同，但是邀请同行去波拿巴特夫人的沙龙，这在一般情况下是绝无可能的。

完全看不懂。林学长是想要帮助梵·高兄弟吗？——又或者是想要利用他们？

“‘既然那么想支持那对兄弟，为什么连一幅文森特的画都不买？’……你是想问这个吧，阿重？”

忠正突然问。

重吉震惊地望向忠正。那双细长的眼睛看着自己，仿佛正在求证。

重吉支支吾吾：“不，那个……是那个……”忠正不可抑止地笑出了声。

“真是的，我还没见过你这么老实的家伙……不过呢，这也算是你的优点吧。”

重吉无力地笑——真是的，在林学长面前连心里念叨都不行。

忠正停住笑，再一次从正面看着重吉说：

“我已经下定决心要得到文森特的画里最好的那幅。”

重吉大感意外，他看着忠正的眼睛。那双眼睛里蕴藏着不可思议的光芒。

“只不过，还不是现在、立刻。他还有很大的进步空间。接下去，在得到一起创作的伙伴，在毫不动摇、内心强大的弟弟的全力支持下，他也终将盛开吧。为了得到那朵花，我愿意付出任何代价。”

说到这个地步后，忠正的嘴角突然浮现起轻狂的笑容。

“不过——为了让文森特能够更多地进步，必须赶紧采取一个对策。”

你快用我的名义发个电报——忠正命令重吉——给保罗·高更。

——去阿尔勒。去那里和文森特·梵·高共同创作。

为此产生的一切费用和生活费都由提奥多斯承担。你们在阿尔勒创作的所有作品应该都是由他收购。只要你和文森特一起生活，你的生活就会得到保障。

说句OUI[36]就好，等你回音。

一八八八年 十一月下旬 巴黎 第十区 豪特维尔街

树叶已经尽数凋零的林荫树摇晃着树枝，交加着雨雪的寒风呼呼吹过。

在“布索和瓦拉东”店前停着两辆货运马车。第一辆有着大篷的货运马车那里，四个搬运工正从货架台上抬起木箱往下搬。第二辆马车是不带篷的邮政货运马车，送货员轻轻捧起被麻绳扎好的板状小包裹，送进了店内。

“您好，阁下。这是惯例的小包裹，请签名。”

送货员把文件递给站在门附近看着搬运工卸行李的提奥，请他签收。提奥也没有看内容，直接就在上面签字了。送货员也不笑，板着脸离开了。他们在送“惯例的小包裹”时，不会每一次都亲切相待。

“剩下的收货我来，请去里面吧。”

站在提奥身旁的助理安德雷说。他也已经习惯了，他很清楚上司在收到“惯例的小包裹”后会做什么。

提奥拿起刚收到的小包裹，一言不发地回到门店深处自己的办公室。

关上门，上好锁。这也是他一直做的。

把东西平放在办公桌上，用剪刀剪开麻绳。在油纸上戳个洞，再刷刷地撕开。油画颜料的气味顿时扑鼻而来，露出了两幅画布。

这就是惯例的、文森特从阿尔勒寄来的画。提奥双手各拿起一幅画倚在墙边。

两幅画都是室内画，上面各画着一把椅子，空荡荡的椅子。

不，确切地说，并不是“空荡荡”。两把椅子上都放着小“物品”。

一把扶手椅，椅面上放着的烛台上点着一根蜡烛，烛火寂寞地摇曳。一旁是两本胡乱摆放的书。其中一本眼看就要掉到地上。固定在绿色墙壁上的烛台上也点着蜡烛，由此可见，是夜晚的室内。结束了一天，本该迎来安歇时间的房间。但是，房间里没有人，散发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孤独感。

另一幅画上的是没有扶手的简陋的椅子，一只烟斗倒在椅面上，一旁是拆开了包装纸的烟丝。坐在这把椅子上的人本打算把烟丝塞进烟斗，却又置之不理，是出门了吗？从椅子后面的箱子里可以看到洋葱上冒出了绿芽，这也放置了很久吧。因为室内洒满了白亮而均匀的光，可以知道这是在白天。无穷无尽的静寂在空无一人的房间里汹涌。

应该坐在那里的那人不在那里。从两幅画上都能感受到孤独的嘈杂。

提奥双臂交叉，凝视着这两幅并排摆着的画。他能感到画里充斥着不安定的空气，几乎就要逼向画面外的自己。提奥深深地叹了口气。

两幅画都有标题。

《高更的椅子》和《梵·高的椅子》。

——本该坐在各自椅子上的画家们却完全不见踪影。

两位画家到底去了哪里？

提奥交叉着双臂，怎么都无法在画前挪开脚步。然后，他就这么一直望着这两把空空的椅子。

文森特·梵·高和保罗·高更的“同居生活”开始还不到两个月。

可是，他们的椅子却失去了本该坐在上面的主人——

这一年的二月，独自移居阿尔勒的文森特精力旺盛地画着画。不出三天，提奥就能收到几幅洋溢着此前从未有过的明亮色彩和力量的作品。

文森特画着画，就好像在写日记一般。每一天、每一天，他都用他的全部心力，几乎要燃烧自己一般地作画。

文森特打算在远离巴黎的法国南部小镇找到只属于自己的“日本”，并打造艺术的理想之乡。他没有得到任何承诺。除了画布和颜料，文森特一无所有。依靠提奥的援助，过着勉强能糊口的日子。

文森特在画布上画了比在巴黎和提奥一起生活时更多种类的主题。咖啡馆里的少女、邮差、农夫、田园风景、吊桥、向日葵、月夜的河边、夜晚咖啡馆的露天座位……眼里看到的一切都那么有趣，他描绘它们，为了不错过它们的光彩，就像是个孩子一样，就像是被什么附身了一样。

起初，文森特送来的画布上，每一幅都是闪耀着法国南部光芒的明媚画面，它们会对着提奥微笑。所以，只要收到从阿尔勒寄来的包裹，提奥就会对打开包裹充满期待。今天又画了什么主题呢？哥哥又发现了什么呢？他感觉自己也和哥哥一起漫步在阿尔勒街头，寻找着绘画的主题。

但是，每一幅画似乎都透着孤独的气息。乍看之下发现不了的、一丝孤独的气息。而这是文森特从开始画画时就一直萦绕其中的。

从比利时来到巴黎，现在又在阿尔勒生活，文森特的画明朗了许多。或许是因为憧憬浮世绘的通透色彩，他所使用的颜色也更鲜艳了。

和在比利时学习绘画的时代相比，文森特的画风变化之大，可以说是得到了重生，和之前完全不可同日而语。但是，不管他画什么，画里都会渗透出淡淡的孤独气息。

提奥曾以为，一定只有自己才明白这一点。应该只有一直注视哥哥的作品，并与其相依为命的自己才能明白。他还想过，如果可以的话，希望谁都不要注意到。

买画的人想要的是每个角落都没有影子的明亮画作。只要看看被说成具有革新性的印象派画家里最成功的画家——克劳德·莫奈的作品就能明白。充斥在他画中丰富的光，难以形容的幸福感。人们想要的画不仅仅要明亮，还需要感觉不到孤独。

所以，文森特的画里明亮感的增加，对于出售他的画而言是件令人欣喜的事。

画更加、更加明亮的画，画充满着光亮的画，画具有幸福感的画——提奥这样祈盼着。还请不要让任何人注意到、感受到，文森特的画里散发着的孤独和无法拭去的寂寥。

然而，提奥无法忽视文森特寄来的画里，孤独感正在与日俱增。

文森特的技巧确实提高了。同时，他的作品的个性也是出类拔萃的。也就是说，他的画正在与中产阶级所追求的东西背道而驰。

在“布索和瓦拉东”的顾客里，印象派的爱好者也正在一点一点地增加。但是，即使是对新晋画家作品有兴趣的他们，恐怕也很难理解文森特的画吧。他们寻求的是可以装饰在昏暗公寓里的壁炉上的、有那么一点时髦的画，他们怎么会对散发出如此强烈个性的画有需求。

夏天快结束的时候，提奥开始觉得这样下去要出事。他实在担心文森特又会像去年年末吵完架忽然失踪后那样发狂乱跑。

文森特依旧废寝忘食地作画，而自己也依旧在跟中产阶级打交道，与手握香槟杯的贵妇谈笑风生。而在店里好不容易开设的、中楼的“年轻画家的展示室”里，他一边留意经营者和大画家们的脸色，一边勉强出售莫奈以及毕沙罗的画。他并没有把哥哥每天寄来的画挂在店里的墙壁上，而是一个人躲在里面的房间里，把画放在地板上仔细端详。

自己也必须再次有所行动。

提奥下定了决心。

就在这时，住在阿旺桥的高更为了见提奥来到巴黎。然后，他轻飘飘地说：“我觉得去阿尔勒也不错。要说为什么的话，因为我需要‘不是巴黎’的地方。”

全世界的画家都憧憬着巴黎，冲着巴黎而来，高更却并非如此。他总是四处寻求着“不是巴黎的某处”。然后，高更也总是一定能找到自己应该在的地方，并在作品中展示其成果。

——试试把文森特交给这个人吧。

提奥打定了主意。

也不知是否该说幸运，引导提奥和文森特进入画商世界的森特伯父去世了，还出人所料地留了遗产给他。提奥把这笔钱当成了让文森特和高更同居的费用。

提奥向高更约定了承担他去阿尔勒的一切费用，并收购他在那里创作的作品。

十月下旬，高更终于出发去了阿尔勒。对于他的到来，文森特该有多么高兴呢。

不论是白天还是晚上，两个人都在画架前并排作画。

满是红叶的林荫道、闪着星光的河边、马车缓缓驶过的吊桥、开始收获的麦田、被风吹过的田园。

如梦一般的同居生活，每一天都充实地创作。

共饮红酒，共聊艺术，一起大笑的两个画家。

看着两个人陆续寄来的一幅幅画，提奥的眼前浮现出文森特的笑脸，他也因此绽放出了笑容。

文森特的画里散发出的孤独气息很快就会不见。相对的，他的作品应该会被充实的幸福感包围。

是的，很快就会。一定——

会那样的。他曾经相信事情会那样。

十二月的第一个星期六，店刚打烊，忠正和重吉就去拜访了提奥。

自从文森特和高更开始同居后，提奥会定期把两个人寄给自己的画给忠正看。而这都是重吉的安排。

重吉是这么提议的：在对文森特而言意味着“日本”的阿尔勒，两个画家正一起生活并创作。林学长对这么难得的尝试很有兴趣地关注着，想建议你务必定期把寄来的作品给他，你觉得如何？

这对提奥来说是求之不得。他希望不久的将来，能设法把文森特的画出售给对新的美术有所理解的人。如果可以的话，他希望能让有着可以看透画家未来可能性的慧眼的人去拥有。这么一来，林忠正不就是最合适的人吗？

于是，每星期六关店后，忠正和重吉就会一起拜访“布索和瓦拉东”。提奥会把这一周寄来的文森特和高更的画挂在里面办公室的墙上，等待两人的到来。若在平时，把作品挂到墙上是交给助理去做的工作，但提奥没有向任何人透露为了忠正和重吉举办的“特别鉴赏会”。所以，在墙上钉钉子也好，取下原本挂着的画也好，全都由他自己来做。

这天是第五次“特别鉴赏会”。和平时一样，提奥在墙上并排挂了两幅画。但只有那天，两幅画都是文森特所画。

此前他给他们看的，都是一幅文森特的作品、一幅高更的作品。

把两个人的画摆在一起后，就会发现它们都散发出各自强烈的个性，但又有着某些共同之处。而且，两个人的画完全不像。

在两个人的画里有着共鸣。在最开始的时候，这就好像中提琴和大提琴的二重奏那样和谐悦耳。但是，在同居生活开始了一个月后，提奥感到在两个人的画里产生了不和谐的音符。

明明在同一个地方，画着同一个主题，但感觉两人各自看到的是不同的东西。比如，文森特会运用完全不合理的颜色来作画——正黄色的太阳和血一般红的葡萄园。而另一方面，在同样的风景里，高更则会画出绝不可能出现在那里的事物——身着布列塔尼[37]服装的女子正在阿尔勒的田园里忙碌收割。但是，它们绝不是没有共通点。“看我”——这一强烈主张是他们的最大共通点。

提奥每次把两个人的作品挂在一起时，就会渐渐地、静静地被压倒。两个人确实是朋友，互相尊敬，共同进步地在创作。但是，在作品里，两个人都不肯随便去保持协调。

不，应该说，这是在——“竞争”吧？

每当两个人的画送到时，每当把它们并排挂起来时，提奥都会忍不住心惊肉跳。

然而，他却拼命地藏起自己的心惊肉跳，把作品展示给忠正和重吉看。

忠正仔细端详着两位画家被并排摆在一起的画，几乎什么都不说。感想也总是很简短的一句话——“不错”。仅此而已。

他到底是怎么想的呢？看画时的忠正几乎没有表情变化，光是观察他的表情没法揣测他的本意。

这一天，提奥也像往常一样把两幅作品给忠正和重吉看。但不同的是，这两幅都是文森特的作品。

《高更的椅子》以及《梵·高的椅子》。

最先“咦”出声的是重吉。

“这……两幅都是文森特的作品吗？”

被这么一问，提奥回答：“正是。”

“还起了标题……有蜡烛的是《高更的椅子》，烟斗这张是《梵·高的椅子》。”

重吉露出了奇妙的表情。忠正则丝毫不为所动地盯着画面看。

自那之后，三个人就只是默默面对着那两把椅子的画。

“……出什么事了吧。”

过了一会儿，忠正低声道。提奥胸口一震，望向忠正。

他看到忠正的侧脸依旧直直地盯着画看。然后，他再也没有说话。

周日的早晨，巴黎的街头飘起了雪。

一整晚都没合眼的提奥直到天明方才入眠。他做了许多梦。虽然不怎么记得，但尽是些十分悲伤的梦。

快到中午时，提奥总算摆脱了床。不知怎么，他对昨天给忠正和重吉看那两把椅子的画的事感到懊悔——出什么事了吧，忠正的这句低语不停地在鼓膜的深处回响。

文森特和高更之间或许发生了什么无可挽回的事。那两把椅子失去了原本应该坐着的主人，才索性释放出强烈的孤独吧。

不，不对，提奥摇头。

——哥哥的信里写满了对高更的赞誉之词。他既有些不甘，又有些欢喜地在信里写自己画不了高更那样的画。

一定是两个人正好从椅子上站起出门而已，一定很快就能回到最初，他们应该可以再次在椅子上坐下，再次一起创作。

所以没事的……一定没事的。

即使这么劝着自己，但烦乱与不安还是愈演愈烈。提奥坐立难安，于是走出了公寓。

提奥站在勒皮克街附近的星期天集市前。他漫无目的地走在路上，让自己置身在集市里纷扰的人群中，无数次地撞上迎面而来的路人的肩膀。

忽然，眼前走过一个红发男子，身穿破旧而宽松的大衣。光是这样就已让提奥乱了心神。明明没想要这么做，他已经不由自主地迈起脚步去追赶已经几乎要淹没在人群里的那个背影。那个背影越离越远。怕是会跟丢……提奥加快了步伐。

——哥哥！

你要去哪里，哥哥。不要扔下我。

不要让我一个人……

正要拐过沿着道路的集市尽头的街角的瞬间，提奥撞上了一位娇小的女性。听到对方发出了“啊”的惊呼，苹果从她手上拎着的篮子里滚落。提奥吃了一惊，赶紧从积起薄薄一层雪的石子路上捡回了滚落的苹果。

一个不落地回收后，提奥把苹果放回她的篮子并道歉。

“小姐对不起……您可有受伤？”

无边帽下的脸转向自己。宛如深冬白玫瑰般楚楚可怜的容颜——似曾相识的容颜。

提奥的心跳得很急促，他的声音颤抖，小声问道：

“……你不是……乔吗？”

那双蕴藏着小星星的眼眸扑闪扑闪地盯着提奥看。

她是提奥故乡的朋友的妹妹乔安娜·沃格尔。很久以前曾让提奥产生淡淡情愫的少女已经出落为一位美丽的女子，就站在他的眼前。

一八八八年 十二月中旬 巴黎 第一区 黎塞留街

这天，阴沉的云笼罩着傍晚的天空，巴黎迎来了小雪纷飞的寒冷夜晚。

皇家宫殿附近的法兰西戏剧院前，重吉正在等人。

他伸出冻僵的手从礼服口袋里取出金色怀表看了看。这天，法兰西剧院正要上演莫里哀的喜剧《厌世者》。

虽然离演出时间七点还有二十分钟，但已经不够从容地喝完一杯香槟。因为很久没来看戏，重吉特地提前早来，真是的，搞什么啊。重吉嘟嘟囔囔地自言自语。

一辆街头马车停在了和剧院只隔一条圣奥诺雷街的卢浮宫酒店前。一名男子急匆匆地跳下马车，他拉着礼服的下摆，朝着剧场入口奔去。这个人正是提奥。确认了是他后，重吉的脸上浮出笑容，总算是大驾光临了。

提奥笔直地冲到重吉身边。

“阿重！你好吗？”

提奥喊了这么一句，就拉着重吉的手用力地上下甩动。因为自己所等之人太过热情地出现，重吉有些不知所措。

“喂喂，你怎么了，提奥？气势很猛嘛。就在不久前你还沮丧地说诸事不顺……”

被重吉这么一说，提奥笑着说“啊，别提了。”

“真不好意思突然约你出来，工作不要紧吧？”

“嗯，因为是年末所以很忙。又正好赶上林学长去伦敦出差，我是翘班出来的。”

重吉回答着，得意地笑了。

“毕竟被你邀请一起看戏是从来都没有过的事……我想你大概遇上什么好事了。”

然后，重吉凑近提奥逼问。

“……来吧，提奥，快坦白。到底发生什么了？看你这飘飘然的样子，是遇到非常好的事了吧？你该不会要等到幕间休息才说吧？”

“好，就告诉你吧。”提奥挺起了胸。

“我就是为此才约你到这里来的……但是呢，也不用我特意说，你很快就会知道了。”

他愉快地说道。重吉一脸呆滞。

“什么很快……这不很快就要开演了吗？你是说我们在这里傻站到开演，就能知道你心情这么好的理由了吗？连……一杯香槟都不用喝？”

“是的。”提奥点头，“正是这样。”

重吉完全弄不明白，他歪着头。提奥似笑非笑。

“……久等了，提奥。对不起，我迟到了。”

从两人的身后传来如小鸟鸣啭的声音。提奥和重吉同时转过身。

一位楚楚动人的女性正站在那里不住喘息，瘦小的肩膀也随之抖动。

她披着黑皮镶边的羊毛斗篷，雪花在蕾丝无边帽上闪光。她不是能让人眼前一亮的美女，确切地说长相并不起眼，但她望着提奥的热切眼眸闪耀着美丽的光芒。

“嘿，乔。你来得正好。我们也刚到。”

提奥亲昵地扶着女子的手，在她戴着白色皮手套的手背上轻轻一吻。然后，他向重吉介绍了她。

“阿重，这位是乔安娜·沃格尔女士。我老家朋友的妹妹，现在暂居巴黎。她是来看他哥哥的。乔，这是我的朋友加纳重吉，他是经营日本美术品的画商，是非常有名的店的经理。”

“初次见面，女士。能见到您不胜荣幸。”

喂喂，这到底是什么情况？重吉虽然满腹狐疑，还是伸出了右手。

“能见到您是我的荣幸。我第一次见到日本的绅士……您的法语真流利。”

乔一边回应，一边把右手搭在了重吉的手心。重吉的唇在她小巧的手背上蜻蜓点水似地碰了碰。如今的重吉连巴黎中产阶级的社交礼仪都应对自如。

“因为我来这里快三年了，总算是能和人正常交流了。您呢，女士？您是什么时候来巴黎的？”

虽然她的法语还带有荷兰口音，但从她大方的谈吐中还是可以感受到她的高雅气质。

“十二月初……”乔说。

“是的，然后没多久就和我重逢了！”

提奥插嘴，他的眼中和乔闪耀着同样的热情。

“你听我说啊，这就是命中注定的重逢！”

提奥继续兴奋地说着。

“虽然我很久以前就通过她的哥哥认识她，不过好几年前参加老家共同的友人葬礼时，见到了长大成人的她。她那个时候已经出落得亭亭玉立，是个几乎和小时候判若两人的淑女。”

说到这里，提奥的手自然地握住了乔的手。乔羞涩地晕红了脸。“唔……”重吉发出饶有兴致的声音。

“然后呢？”

“什么都没发生。在葬礼结束前，我已经彻底迷上了她。但是她对我的感情一无所知，葬礼结束后就立刻回去了。”

“哎呀，提奥你这个人……”乔的脸更红了。

“其实不是那样的。因为你盯着我看得太热烈，我就很难为情，就……”

“我可以理解你的心情，提奥。”重吉抿着嘴笑。

“若是有这么好的人出现在眼前，那不管是在葬礼进行时也好，任何时候也好，都会想要进行爱的告白的。”

“是吧？”提奥也笑着回应。

“但是我没能做出这么轻率的事。所以就怀着郁郁寡欢的心情回了巴黎。之后，真的是偶然，在街角撞个正着！”

提奥开始讲述和乔在巴黎的重逢。在集市上撞到，然后帮乔捡起从篮子里滚落的苹果……发现乔的脸就在眼前，惊喜交加的感觉浸透在身体各处……之后两个人去了咖啡馆，没完没了地聊着，等回过神来已经入夜……第二天、第三天也见面、用餐、聊天、时时刻刻都在一起，再然后……

“昨天晚上，我向她求婚了。”

提奥就这样把要说的事说完了。重吉瞪圆了眼。

“你说的是真的？”他问。

“是的，是真的。”提奥面红耳赤地回答。一旁的乔绽放出花一般的笑颜。

“太棒了！你行啊，提奥！恭喜！”

这次轮到重吉握着提奥的双手用力地上下摇动了。提奥咯咯笑着回以“谢谢”。

“我第一个想要告诉的就是你，阿重。”

这时，剧院的大堂里响起通知开演的钟声。

“哎哟，得赶紧了，戏快开始了，走吧。”

提奥说着揽起乔的肩往剧院里走去。精心打扮的绅士淑女们都朝着观众席涌去。

——你通知文森特了吗？

重吉最想问的是这个。但是，眼看着即将开演，匆忙之下，最终还是没能问出口。

翌日早晨。

夜晚才真正积起的雪在一夜之间已把巴黎的街头染成一片白。

在忠正去伦敦出差期间，重吉装饰了圣诞树，并摆在了店头的窗边。

虽然枞树的大小以及纸鹤的装饰都和去年一样，但有一点不同，折纸鹤用的纸不再是旧地图，而是购入了漂亮的色纸。

——其实是想把纸鹤的折法教给可爱的法国姑娘让她们来折的。

看着已经装饰好的圣诞树，重吉心里想着。

——自那之后已经过去一年了吗……好快。

在日本，当看到正月时装饰的松枝会切实感受到一年的过去。重吉对自己看到挂着纸鹤的枞树也能体会到时间流逝的自己，感到难以形容的奇妙。

——去年差不多也是这个时期，文森特突然来到店里，随后和林学长一起用了餐。

那个时候……林学长拆开了文森特拿起的纸鹤。然后碰巧，那张纸是阿尔勒的地图。

之后，文森特简直像着了魔似地出发去了阿尔勒。毫无目的地，却说要找到只属于他的“日本”。

正当重吉站在窗边梳理着记忆，看到外面有马车停下。

车门打开后，出现了忠正的身影。咦？重吉赶紧冲到外面。

“欢迎回来。”重吉对下车后站在积雪里的忠正说，“好快，我还以为你会在周末……”

“虽然我是这么打算的，但想到圣诞前不管是船还是火车都是人满为患，就提前回来了。”

忠正一边把旅行包交给重吉一边说道。

“原来是这样。伦敦怎么样？”

“还以为能有些好一点的货，但果然还是哪里都供不应求，没能收购到上等的。”

如今浮世绘在整个欧洲都炙手可热，哪里都没有存货，即使是忠正的店里也是一直在寻找好的货色。去伦敦出差也是为了采购浮世绘。只从日本进的货已经跟不上浮世绘受欢迎的程度了。

“比起这个，如今在伦敦因为一起很吓人的案件一片混乱。”

“什么样的案件？”

“开膛手杰克。因为是很少见的诡异事件，似乎已经传到了巴黎……”

“所谓开膛手杰克，是今年夏天到秋天在伦敦发生的连续杀人案件。凶手装作嫖客袭击妓女，并切开妓女的喉咙将其残忍杀害。不只如此，还从被害人的尸体里取出内脏带走，是非常诡异的案件。凶手至今仍未被逮捕，甚至连嫌疑人都没能锁定。

“伦敦的市民都吓得魂飞魄散，说杰克可能还躲在某个地方；但另一方面，因为这起案件很离奇，所以大家又都很好奇。”

“这个世界越来越不正常了。”重吉感到不安，“为什么又会发生这样的案件……”

“如今的英国和法国相比，社会上的管束很严厉。所以才会让人产生逆反心理，并通过变态的行为来获得愉悦吧。这是扭曲的社会现象。”

听到忠正的解释，重吉庆幸自己选择的居住地是法国而不是英国。

忠正走进店里，立刻发现了窗边的圣诞树。他笑着说：“哦？今年准备得不错嘛。”

“请看仔细，今年用的不是旧地图，而是用漂亮的纸做的装饰。”

忠正用手取下一只纸鹤。

“……明天是星期六吧。下周就是圣诞了，提奥多斯的店里还有‘阿尔勒的画家们’特别鉴赏会吗？”

忠正这么问道。显然他和重吉一样，也想起了去年这个时候的文森特。

“不，那个……”重吉挠了挠头。

“提奥现在没心思弄这个……那个，他突然要结婚了。”

听到重吉的回答，忠正眨了眨眼。

“这可真是突然。”

“是的，真的是……”重吉表示赞同，又小声地说“……令人羡慕。”

“对方是谁？是你认识的女士吗？”

“不，虽然以前不认识，不过他昨天向我介绍了。据说是提奥以前暗恋的人，就前一阵在巴黎突然重逢，然后就……”

重吉把提奥要和乔结婚的来龙去脉告诉了忠正。为了自己的好友，他还补充说明了乔是楚楚动人聪颖伶俐的姑娘，不但能理解提奥的工作，对美术也很有兴趣。

忠正交叉着双臂默默地听着，直到重吉说完。

“文森特知道了吗？”

他开口后直接问了这个问题。重吉摇头。

“提奥打算趁圣诞假期和女朋友一起去她妈妈家，然后向女朋友的父母提亲。文森特那边……他似乎是想现在暂缓。”

停在忠正手心上的纸鹤“啪”地轻轻弹起。

“……这样下去文森特就要毁了。”

他似乎是在自言自语，然后用力把纸鹤捏成一团。重吉感到心下一个激灵。

“这话很吓人啊，为什么你会这么想？”

忠正总是能敏锐地说穿事情的本质。不时从他嘴里说出的预测也多半会成真。这都是因为他有着深不可测的洞察力。

但凡和文森特相关时，忠正的洞察力就会过分地敏锐。但重吉不知道这是为什么。

忠正想对文森特、提奥做什么？是想要拯救他们吗？不，或者说，是想要逼得他们走投无路吗？——为什么？

“阿重，你还记得之前的特别鉴赏会……文森特画的两把‘椅子’吗？”

忠正反过来问重吉。重吉立刻回答：“是的，当然记得。”

“《高更的椅子》和《梵·高的椅子》。我以为是表现了文森特和高更，这两位在阿尔勒一同生活得很顺利的……”

“恰恰相反。”忠正厉声道。

“如果真的很顺利，就没有必要画‘空荡荡’的椅子了吧。光明正大地画高更坐在他椅子上的肖像画寄来就可以了。就像《唐吉老爹的肖像》那样……是因为画不了，才没有画的；又或者是，因为不想画，所以才画不了；又或者说是，高更不想让他画，所以才没有画……不管怎么说，那两个人之间绝不顺利。”

重吉感觉胸口被重重一击。

的确是那样。那幅画散发着无法形容的孤独感。

每个星期看着从阿尔勒发来的文森特和高更的画，他感觉两个人的画的完成度渐渐提高到堪称双璧；但是，与其说是两个画家互相协调着创作，他觉得更像是两人互不理睬，各自顾各自作画。

提奥注意到这一点了吧。不，他不可能没注意到。这么说来，他是故意不去传达自己订下婚约的事。

要去告诉正陷入孤独的哥哥，自己找到了人生伴侣，正处于幸福的顶点——应该是一件很困难的事。

忠正一边把视线投向窗外的雪景一边说：

“我本来以为，去阿尔勒追求风光明媚的风景，文森特应该能在他憧憬的‘日本的画’那样通透的作品里放出异彩。答案是……实际上并没有那么简单。”

文森特的画在流血。他似乎有着激烈地渴求，在呐喊，在受伤。

——剧烈地出血，激烈得令人几乎不忍直视。

“他在伤害着自己，把幸福从自己的作品中赶走——像是被用锋利的刀刃抵住喉咙的画到底是想卖给谁？照现在这样，他的画不会被任何人接受。所以，提奥怕是无论怎么努力都卖不掉他的画。虽然很遗憾，但这就是现实。”

重吉陷入沉默。

忠正说得对。

亲手赶走幸福的文森特，想要召唤幸福的提奥。一旦在一起就会互相伤害的两个人，但即使分开，文森特能依靠的也只有提奥。提奥对此十分清楚。但是，他却被这让人不知如何是好的沉重负担逼得走投无路了吧。

所以，他才选择了和乔结婚。提奥是想要逃走吗？从像他另一半一样的文森特这里……

难以形容的阴郁预感浸透在重吉的胸口。

然而，那个预感很快就成为现实。

在圣诞节前一天、周一的傍晚，已经进入休假期间的巴黎街头一片静谧。

虽然说是圣诞节，但无老家可回的重吉只能独自在公寓里认真地看书。

这不可思议的静谧或许也要怪下个不停的雪。说起来，在老家金泽，当年末下雪后，原本令人眼花缭乱的城内也会变得像这般寂静。他忽然想起，把拉窗微微拉开时，皑皑白雪并没有冰冷彻骨，反而让他感到了神奇的温暖。

重吉试着打开窗，寒气呼地涌入。他听到远处响起汽笛的鸣声。

——提奥他们乘坐的火车现在开到哪里了呢？

提奥告诉过他，自己会在今天和乔一起启程去乔的老家阿姆斯特丹。

他的脸因为幸福而闪耀。重吉从不曾见过提奥这样的表情。看到眼前的提奥，文森特也一定会给予祝福的吧。重吉心里虽然这么想，却还是没能说出口。

就在这个时候。

一个身着黑色大衣的男人从马路对面靠近，可以看到他正在雪中快步向这边赶来。重吉把身体探出窗口，定睛一看。

——啊。

“……提奥！”

重吉叫了一声，黑色的身影用力挥手。那个男人正是提奥。

——我还以为你早就上火车了，到底怎么了？

重吉披上长袍打开门。从螺旋楼梯下方传来的脚步声越来越响。很快，提奥就喘息着出现了。

“——阿重……”

他脸色惨白，毫无血色，似乎立刻就会晕倒。

“提奥？你怎么了，到底发生……”

提奥的眼中布满血丝，眼中闪着癫狂。那眼神和文森特很像。

“……哥哥他……哥哥……他……”

提奥把颤抖的手举到重吉的眼前。

那只手里握着一封电报。来自阿尔勒的保罗·高更——

文森特割了自己的耳朵请速来

一八八八年 十二月二十五日 阿尔勒 市立医院

提奥站在哥哥躺着的病床旁，就好像伫立在又深又暗的沼泽畔。

文森特睡着了。悄无声息——仿佛已经失去了生命。

他被带到病房时，提奥以为他已停止呼吸，差点要扑到他的“尸体”上。要不是年轻的主治医生对他说请冷静，你哥哥还活着，他应该已经不顾形象地乱成一团了吧。

的确，文森特还在呼吸。在确认了他盖在毛毯下的胸口仍然在微微上下起伏，提奥总算松了口气。不过，泪水也在同时涌出。虽然在从巴黎到阿尔勒的路上他都努力地抑制着。但这恼人的泪水一旦流出，就再也停不下来了。

重吉搂着呜咽的提奥的肩膀，像是哄小孩子似地温柔地拍着他。

收到来自高更的紧急通知后，提奥一只手拿着电报就赶去了重吉寄宿的公寓。

他心慌意乱，不知如何是好。本来他预定在这天和乔一起乘上去阿姆斯特丹的火车……就在他披上外套正准备出门的瞬间，邮差敲门了。

提奥去的不是女友当下居住的兄长的公寓，而是重吉的公寓。他是下意识地在回避。他不想把亲哥哥割了自己的耳朵这么阴暗沉重的事实告诉乔。

提奥和重吉一起赶往里昂站。那时正在下雪。圣诞前的街头一片安静，连叫街头马车都很难。在好不容易乘上的马车车厢里，提奥感到自己整个身体都在颤抖。

到达车站后，重吉说：

——我去买车票。你去给乔发电报。她还在等你过去吧？如果你不想失去她，还是应该先把文森特的事告诉她。

提奥冲去即将停止营业的邮局。然后写了一封长长的电报。

——文森特身患重病，他现在需要我。我不得不去。让你悲伤令我如此难受。我是这么爱你，想要让你幸福。

只要想到你，我就能鼓起勇气——

提奥和重吉跳上了前往阿尔勒的末班车。路上，提奥一句话都没有说。似乎生怕自己一开口就会说出什么可怕的话。

他紧紧地闭上眼。眼中浮现童年时他所憧憬的文森特那健壮的背影。如向日葵般灿烂的笑脸。分别时轻拍着自己，告诉自己的那句话。

——不论我在哪里，我都不会忘记你的，提奥。

你是我最好的朋友。

为什么——提奥在心中责问文森特。

——哥哥，你为什么——总是要折磨你的朋友？

长途跋涉总算抵达音源，确认了文森特“还活着”后，提奥开始释放自己的感情。满腔的思绪化为泪水，自他的脸颊不停地滑落。

在等提奥停下抽泣后，年轻的主治医生——之后才知道他是实习医生——菲利克斯·雷伊说：“我想就你哥哥的病情聊一下。”然后把他们带去了另外一间房间。

“我在外面等你。”

重吉有些顾虑。

“没事，你也一起听吧，拜托了。”

提奥瞪着通红的眼睛求助似地看着他。

“我不知道我一个人能不能承受。”

他终于吐露出心声。

重吉肯一起来，使他得到了无比宽慰。提奥只有对这个日本友人才会吐露自己的真实想法。看来，高更对文森特来说并不是这样的朋友……真遗憾。

雷伊医生的问诊室里有一大扇朝南的窗。日光从窗口注入房间，把人字形花纹的木地板照得暖洋洋。

看到这一幕，提奥忽然意识到自己正身处于南方的土地。无论是他出生的故乡，还是伦敦或者巴黎，隆冬时都不会有这样的日照。

白晃晃的日光麻木了提奥的视网膜。文森特在这片土地上得到了这样的日光后，他的画也明亮了。

让两人坐在椅子上后，雷伊医生也在自己的扶手椅上坐下，望向提奥的眼神充满朝气。

“不知道关于这件事你听到的说法是怎样……我来解释一下吧。”

然后，他就开始用沉稳的声音讲述。

“你哥哥的伤并不致命。根据和你哥哥一起居住的画家同伴高更阁下的说法……是的，他在把事情向警察还有我说明以后出发去了巴黎，正好和你阴差阳错……前天，他似乎和你哥哥为一些事发生了争吵并不欢而散。之后，高更阁下就投宿在车站前的旅馆里，第二天早上……也就是昨天他回家的时候，发现那里聚集着许多人，乱成一团。

“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正在发呆之际，警察走到他身边说：‘能请您解释一下吗。’而高更则回答：‘我还想问你们呢，发生什么了？’然后他就听到了无法置信的事：你的朋友梵·高阁下昨晚切下了自己的耳朵，送去了相好的妓女那里，似乎还对那女人说：我给你个好东西，拿好……

“高更是这么解释的，他说自己并不知道导致文森特做出这种荒唐举动的直接原因。他们的确是画家同伴，一起生活、作画。因为在一起的时间很长，所以自然也会吵架。昨天也不过是平时那种争吵而已。因为他告诉文森特自己想在圣诞前回巴黎，这让文森特很失望。因为他想要和艺术家伙伴在阿尔勒经营共同的画室，而眼看着实现的可能渐渐渺茫，所以他就悲观了吧。但是自己已经忍不下去了。所以他就说反正今晚我先去车站附近的旅馆住，然后就离开了家。早上他回去拿行李的时候就已经一团乱了。

“高更阁下因为被警察质问：‘不是你把梵·高阁下逼到精神错乱的吗’而十分困扰。”

说到这里，雷伊医生也露出了困扰的神情。

“就算是，但事情变成这样，高更阁下也没有太大责任。你能理解吗？”

“能。”听医生这么问，提奥立刻回答，“当然，就像您说的那样。”

雷伊医生点了点头。

“高更阁下十分担心他朋友的状况。所以，这次就由我向他解释说：梵·高阁下在和您争吵后，用刀‘啪’地割下了自己耳垂的下摆。”

“耳垂的……下摆？”

提奥不由反问。看到文森特整个头都被绷带包着，他原以为一只耳朵被整只割下来了。

“是的，大概就小拇指指尖大小。不过，出血多得令人吃惊。手指也好，耳朵也好，身体的末梢部位，一旦受伤就会剧烈出血。你哥哥自己用布包扎止了血。所以没有大碍。”

雷伊医生的语气像是在袒护孩子犯下的恶作剧。

提奥一时有些懵，但马上又感到了不安。他问：

“就算没有大碍……但是这种伤害自己身体的行为，总归是不正常的事吧。”

“嗯，是的。”医生干脆地同意，“不正常。”

虽然自残行为也不正常，但更不正常的是自那之后的行为。雷伊医生这么说道。把自己身体的一部分送去给妓女——即使是很小一部分——这不是正常人做得出的事。

“你哥哥如果没有做出这样的行为，应该也不会惊动警察。虽然不至于说这是类似的行为，但在伦敦也发生很惊悚的案件吧，被称为‘开膛手杰克’的……”

年轻的医生以最近沸沸扬扬的案件为例应该并无恶意。但在提奥听来，却好像是在说文森特是接近于变态杀人狂似的人物。

提奥无力地垂下头。他已经不想再听下去了，无尽的后悔涌上心头。

——我知道的，我知道文森特的精神就像玻璃一样脆弱。我知道他比别人更加敏感和易受伤。

我知道他总是在渴求着什么，知道他在无声地呐喊，希望有人关注自己。

在流血的不是他的耳垂，而是他的心。所以被他的心附着的画才会流血。

我知道的……我明明都知道。

自己是否有想过要疏远哥哥？所以才会立刻接受他想要去阿尔勒的提议？因为自己期盼着能索性与他分隔两地。

尽管这样，他自己还是想有人能取代自己陪伴在文森特的身旁安慰他。所以才会硬是把高更送了过去。

但是……终究还是不行。

高更不是想逃，只是因为不堪承受文森特这一过于沉重的负担了。

在阿尔勒寻求只属于自己的“日本”，寻求艺术家们的理想之乡……失败了。

是的，失败了。谁失败了？文森特吗？

不，不是。失败的是，我自己。

提奥耷拉着肩膀，重吉在一旁无言地守候。雷伊医生虽然也沉默了一会儿，但又开口道：

“虽然我不曾拜见过你哥哥画的画……但我想是否能看一看。在听了高更阁下的话之后，我觉得很有兴趣。”

提奥缓缓地抬起脸看着医生。医生回应他清澈的眼神。

“高更阁下是这么说的。‘梵·高是个感情起伏激烈的男人，一旦发起火来，不知道会做出什么，有时候确实是很危险。但是……’”

“但是？”重吉探过身子。雷伊医生微笑着继续。

“‘他画的是迄今为止没人见过、完完全全新类型的画。因为他的画太过前卫，如今还未能被认可，但早晚一定会有出头之日的。’”

——他确实是个不正常的家伙。但他是更为出类拔萃的优秀画家。

他不可能被就此埋没，对此我深信不疑。

高更留下这些话后离开了阿尔勒。

好奇心在雷伊的眼中闪烁，他又说，

“被这么一说，自然是会想要看一看了吧？”

他们总算赶上了从阿尔勒驶往巴黎·里昂站的最后一班列车。

圣诞之夜。车内的乘客屈指可数。

这天，人们会和家人一起去教堂，围坐在餐桌旁共进晚餐，来结束这一年里最庄严、最温暖的一天。会在这样的夜晚颠簸在火车里，只可能是没有家人，又或者是没有爱人朋友的寂寞乘客。

在和雷伊医生对话之后，两个人再次去了文森特的病房。虽然他还是在沉睡，但医生说可以试着把他叫醒，所以提奥晃了晃文森特的肩膀。瘦骨嶙峋的肩膀令人悲伤。

文森特醒了。但眼神失焦。

——哥哥，听得到吗？是我，阿重也在。

提奥温和地对他说话。

——啊？这里是哪里？

文森特的声音嘶哑。在阿尔勒的医院，提奥回答。——阿尔勒？是巴黎吧。

——不是巴黎。是阿尔勒。

——为什么？为什么不是巴黎？为什么我不在巴黎？

他还意识不清。就算告诉他为什么这里不是巴黎而是阿尔勒，而且还是医院也没用吧。

——因为哥哥说想要去阿尔勒才这样的。

文森特浑沌的双眼看着天花板喃喃自语。

——我没有说过那种话。我必须得在巴黎……

因为……因为……我还没有画我最想画的东西……

站在提奥身后的重吉走近文森特。他蹲下身子，把嘴凑近文森特没有被绷带包扎的耳朵轻言细语。

——文森特，你最想画的是什么？

文森特干裂的嘴唇动了动，嘶哑的声音很难懂。提奥把耳朵凑到哥哥的嘴边，才听到了他说的话。

——Fluctuat nec mergitur……

是拉丁语。曾有那么一阵想要成为传教士的文森特能够读写拉丁语。又因为父亲是牧师，曾用圣经来学习拉丁语的提奥也多少能够理解一些。不过，提奥并没能立刻理解文森特在这时突然冒出来的单词的意义。

之后，文森特就又陷入了沉睡。

在那以后，提奥和重吉虽然也在文森特的床边陪伴了一会儿，但都不见他有醒来的迹象。

因为雷伊医生说文森特现在的情况已经稳定，没有问题了，之后的事再另行通知，所以两个人为了赶上去巴黎的最后一班列车而离开了医院。

昏暗的车窗里，路灯映照出车内的情景。提奥发现自己简直就像亡灵一般消瘦。这个时候，他忽然想起自己有未婚妻，并即将结婚。这样的现实幸福得令人无法置信。

整整一天，提奥都没有想起过乔。眼前文森特自残的可怕现实赶走了幸福的现实。

看着自己消瘦的脸，眼前浮现出笑靥如花的乔。他满心都想要立刻抱紧她。

——啊，我有乔，我有乔在。

提奥不知不觉地用自己的双臂紧紧抱住自己。

——我爱她。爱她爱到不可思议，爱到荒诞无稽。

我们很快就要结婚了，幸福的未来在等我们。

然而……

“……你的脸色好阴沉啊，去的时候是这样，回来的时候也是。”

坐在提奥斜对面座位上的重吉说，他似乎一直在观察提奥的状况。

“发生这种事，怎么可能有开朗的表情。”

提奥自嘲似地回答。

“说得也是。”重吉苦笑。

“不过，还是不要太过烦恼了。你们兄弟有一个共通点，会把还没有定论的事想得很极端。明明一个是画家一个是画商，倒像是一对哲学家兄弟。你总是这样皱眉。”

重吉夸张地皱起了眉。他的表情很滑稽，提奥终于笑了。

“就是这样。”重吉也笑了。

“有些事就算想破脑袋也没用，不管要面对怎样的暴风雨，都会过去的。这就是自然的道理。”

当暴风雨汹涌来袭时，应该怎么做？——成为小船就可以了，重吉回答。

“顺着风浪摇晃就好，这样就绝不会沉没……是吧？”

朋友的比喻静静回响在提奥的心间。

有一条河流自他胸中滚滚流过。——从几乎已经无从知晓的过去就绝不停歇的塞纳河。在那里有一座漂浮的“船”：西岱岛。

塞纳河使得巴黎极度富饶。但同时，也带来过多次洪水泛滥与疫病。

即使这样，人们还是爱着塞纳河，爱着巴黎。

不论到来的暴风雨有多么激烈，我们的船，还有巴黎，都会像在塞纳河正中那绝不沉没的西岱岛那样化险为夷。怀着这份心志与祈祷，船夫们在船头挂起了保佑巴黎的标语。——浪击而不沉。

巴黎，纵被浪击亦不会沉没。

在窗边拖着腮的提奥一震，望向重吉。

“……我知道了。”

提奥用嘶哑的声音低语。

“嗯？”重吉反问，“你说什么了吗？”

提奥的嘴角微微抽动，然后露出了落寞的微笑，他说：“我知道……文森特说的胡话了。”

——Fluctuat nec mergitur……浪击而不沉。

巴黎，纵被浪击亦不会沉没。

哥哥，你最想画的东西——就是巴黎的化身……塞纳河吧？

一声汽笛响起，仿佛划破了夜幕的黑暗。

提奥乘坐的火车渐离渐远。从文森特沉睡着的阿尔勒前往爱人正在等候的巴黎。

一八八九年 四月上旬 巴黎 第九区 皮加勒街

那间屋子，散发着温暖的幸福气息。

重吉才迈入一步，就立刻明白在这间屋子里生活，是在怎样满足的幸福之中。虽然忠正经常说自己是迟钝的家伙，但连这么迟钝的自己都能感受到，两星期前才搬来这间屋子的新婚夫妇——提奥和乔正举案齐眉地享受新生活。

“有三间房间，每间房间都有日照，很亮堂。”

提奥一边带重吉参观刚配齐新地毯、长椅子以及餐桌的客厅，一边朗声说道：

“这一带，唔，虽然也不能说是多高级的地区……但因为我最想住能有日照的、明亮的房间。你想，我和乔都是在北方出生的吧？所以我们很贪恋太阳。所以当别人把这间房间介绍给我们的时候，我们同时叫出了声：‘就是这里了！’”

“真是太开心了。”乔从厨房出来，她一边把做好的土豆端上餐桌，一边笑盈盈地回答。

“我从以前就梦想着能住在全部房间都有日照的房子里。因为哥哥在巴黎的房间很闷，和荷兰的家里没什么区别，我还以为巴黎的公寓也都是没有日照的。所以找到这里的时候，我几乎跳了起来……”

“就是厨房又小又冷。”提奥一边帮忙端盘子一边说。

“虽然这样，我的太太却能做出格外好吃的菜肴。你看，她做了看起来如此美味的我的家乡菜！”

“讨厌啦，你别说得那么夸张。就是农家菜。”

乔露出羞涩的笑脸。

“哦哦，真好闻。幸福的味道。”

重吉吸了一口从盘子里飘起的热气说道。提奥得意地问他：“是吧？”

“怎么样，阿重。我每天就生活在如此好闻的味道里。乔亲手做的料理，乔洗好的衬衫，还有乔也是……全都有特别好闻的味道。”

“切，亏你说得出。反正我就生活在单身的孤独的气味里。喂，提奥，把你的幸福稍微分我点。”

“可以，来，干杯。乔也快坐下，一起喝酒吧。”

三人围坐在餐桌旁，用红酒干杯。

或许是因为回老家举办婚礼而有一阵子没有与朋友见面，也或许是因为他已经微醺，提奥的话比平时还多，把婚礼前后的各种事全都讲给重吉听。

虽然家人都希望能在教堂举办婚礼，但因为他不想办得太过隆重，所以只请了亲戚在当地的市政府机关举办了婚礼。自己的妹妹把乔当成亲姐姐一样仰慕。母亲和乔的父母都因为两家喜结连理而欣喜不已。本来觉得家乡风景无趣，但因为和乔一起，一切都感觉那么新鲜——提奥满脸通红，不停地说着，连对重吉的随口附和都没有耐心听。而这期间，一旁的乔始终都保持微笑，有时对丈夫投去深情的眼神，有时又用手捂嘴轻笑。

——就像是在画一幅幸福的画一样，重吉也微笑着望着情投意合的两人。

看起来，提奥在这一刻已经忘记了，或者说希望能有一瞬可以忘记，那绝对无法忘记的现实——被独自留在阿尔勒的哥哥——文森特。

虽然文森特永远失去了左耳耳垂，但性命并无大碍。在那之后，他的身体渐渐恢复，在进入新的一年后顺利出院了。他在没有任何人的陪伴下，独自回到了曾和高更一起生活的那间“黄色的家”。

但是，文森特似乎饱受幻听之扰，他会嘴里嚷嚷着徘徊街头，似乎想要以此来逃离痛苦。居民对有“割耳案前科”的他感到害怕，于是报了警，并强制送他住进了市立医院。这一切都是在“割耳案”之后成了文森特主治医生的菲利克斯·雷伊写信告诉提奥的。

提奥向重吉坦言——自己已经束手无策了。

入院中的文森特经常会昏厥，有时还会短暂失忆。即使这样，他还是坚持做着一件事——画画。即使是在这样的状态下，他都没有放弃画画。就好像他不能凭自己的意志来停止心跳一样。

每当哥哥出状况时，提奥虽然都想立刻冲去阿尔勒，但画廊的工作、结婚的准备，还有要筹钱，等等，各种没处理完的事都不允许他那么做。尽管如此，提奥还是一边规规矩矩地给哥哥寄生活补贴来交换他寄来的各种画，一边写信鼓励他。然后，他在信上不经意地提到了要结婚的事——希望哥哥也能祝福我将要获得的幸福。

然而，收到的却是一封固执的回信。

——我已经反复读过了有关你和沃格尔家的姑娘相遇的信。很好。不过，我还是这样，一直都这样。

提奥对自己唯一的朋友、了解事情所有经过的重吉感叹……已经无济于事了。

——不管我如何希望能和哥哥分享这份幸福，都传不到他的心里。似乎哥哥去了比阿尔勒更遥远的地方……我觉得他离我很远很远……

听着提奥的叹息，重吉却觉得并不是这样——离开的不是文森特，而是你从文森特的身边离开了。

不过，若是把这番话说出口，也只会让朋友难过。重吉只是听着提奥的话，然后设法鼓励他。

“呀，第二瓶酒也空了。”

提奥把酒瓶里最后一滴酒倒入重吉的酒杯，说道：

“好吧，接下来喝红酒吧。乔，我记得家里还有勃艮第的红酒？”

“哎呀，糟糕。昨天晚餐的时候喝掉了……已经没有红酒了。”

乔回答着站起身：“我这就去买。”

“不，我去吧。酒馆都已经关了……就一瓶酒的话，街角的咖啡馆会分给我的。”

提奥说着轻快地从椅子上起身。

“我去去就来。阿重，机会难得，就享受和我可爱太太的两人对话吧。我特批了。”

他心情愉快地出了门。

“真是的，这个人就是会得意忘形。”乔双颊泛红地咕哝。

重吉微笑着说：“我已经有很久没有见过那么开心的提奥了。”

“他工作的时候总是一脸不悦。能遇到你这样的人生伴侣，他是真的很开心。”

听了重吉的话，乔也微笑了。略带羞涩的笑脸仿佛盛开的银莲花。

然后是片刻的沉默。或许是因为和丈夫以外的男性单独相处，乔微微低着头眼神闪烁。接着她忽然抬起脸望向重吉。

“那个，我……有话想跟阿重阁下说。”

重吉眨了眨眼，一脸认真地回答：“请问是什么事？”

乔红着脸说：“我……非常喜欢提奥哥哥的画。”

她害羞地说着，仿佛正在做爱的告白一般。

“正如您所见，这间屋子里只挂了文森特的画。我每天在这间屋子里，和他的画一起生活……渐渐、渐渐就喜欢上了……”

乔坦言，最初看到的时候她觉得很迷惑。麦田、向日葵、女性的肖像……这些明明都是画，但看起来又不像是画。一眼看上去就觉得像是颜料在痛苦地翻滚，这到底是什么？真的是画吗？她感到十分不可思议。

但是，每天看着这些画后，她开始觉得画里的形状、颜色、描绘的风景、花卉、人物，一切都仿佛亲切地正在和自己说话。这是未曾谋面的大哥每天用自己的眼睛观察并画到画布上的事物。阿尔勒闪耀的太阳、月亮与星星、清澈的河水、丰饶的麦田、为了画家而摆好姿势的当地的无名之人。它们一件一件地被封入画布，送到提奥的身边。想到这些，她觉得自己就好像和提奥一起在阿尔勒旅行，然后坐在文森特身边，守着他运笔作画。

“文森特的画，要怎么说呢，每一幅……都感觉很鲜活。”

乔仰望着挂在餐桌旁墙上的那幅画着一朵黄得太过鲜艳的花——一朵没有半点阴霾、闪闪发光的向日葵。

“我至今看过的画……无论是在美术馆，还是画廊，或是挂在老家客厅里的……都能隐隐地感到它们并没有活着。毕竟是画，不是活着的也是理所当然的……但是和文森特的画比较起来，就觉得它们看起来像是死的……该怎么说……”

“哦？”重吉饶有兴致地哼了一声。

“很有意思的观察。”

“真不好意思，”乔的脸又红了，她耸了耸肩，“说了奇怪的话……”

“不，”重吉微微一笑，“一点都不奇怪。”

对话戛然而止。两个人一起仰望着墙上那幅向日葵的画。安静而惬意的时刻。

重吉明白，乔是纯粹喜欢文森特的画，而不是因为他是丈夫的哥哥。而且因为她干脆地用了“鲜活”来形容文森特的画，这使得重吉暗暗对她剔透的直觉而吃惊。

“你不和提奥一起去看文森特吗？”重吉问，“他一定会很高兴的。”

“是啊……我也想这么做。但是……”

这时，新婚妻子的眉间第一次笼上了愁云。

乔很清楚提奥有多么牵挂被独自留在阿尔勒的哥哥。她也察觉到提奥心中的一个角落正被类似于罪恶感的感情侵蚀。

——我想让你幸福，因为那就是我的幸福。

提奥对乔这么说，然后他又继续说道。

——但是，如果我们的幸福会使得哥哥无法幸福，那么或许就不能称其为真正的幸福。

现在的我确实很幸福。但是，也很害怕。我害怕……这样的幸福会无法持续。

“他经常把脸从大哥的画上扭开……说胸口难受。说没法一直看下去。”

乔一脸担忧地坦白。当时提奥的脸毫无血色、直冒冷汗，似乎马上就会倒下。因为觉得这实在“感觉不正常”，于是就提议提奥去看医生，但提奥却坚持自己和哥哥不一样，不想看医生。他经常会这样浑身无力地闷闷不乐。和平时的提奥判若两人。

重吉也明白。提奥虽然看起来和文森特完全相反，但实际上却有着相近的性情。如玻璃般纤弱，会因为一些细枝末节而耿耿于怀。他埋怨不接受他们兄弟俩的社会，也责备自己无法对此直言不讳。画家文森特可以原谅的事，画商提奥却无法容忍。而这更逼得提奥走投无路。

提奥和乔本该拥有完美的幸福。文森特却在二人清朗的蓝天里挂上了唯一一朵乌云。

“是不是应该逼他去一次医院呢……”

乔不安地问。她的脸色因为担心而发白，恐怕在此之前一直都没能和人商量吧。

“不，不用担心。那只是一时的。”重吉努力用开朗的声音回答。

“不过呢，幸福得令人害怕这种话……我也想找机会说说看啊。切，真令人妒忌。”

听重吉这么打趣，乔忍不住笑出了声。

正巧在这时，提奥回来了。他说虽然没能买到勃艮第的红酒，但总算弄到了波尔多的。看起来他还是跟出门时一样好心情。

五月中，忠正的店来了位不速之客。

有着漫长黄昏的初夏。这个时期的日照时间逐渐变长，即使到晚上八点天色依然很亮。第一次在巴黎迎来夏天的时候，重吉曾因为总是不入夜而有些失常。如今他则是心情雀跃地期盼着夏天，满心想着要在结束工作后去喝上一杯。

正要打烊之时，一名绅士打开了店门说：“晚上好。”是经营浮世绘的画商塞缪尔·宾格。

宾格是最早在巴黎开设经营浮世绘画廊的德国人——于一八七一年加入法国籍——他主要从日本大量进口浮世绘，并推销给被称为“迷日族”的日本美术爱好者，并由此赚了一大笔钱。在忠正的店开设之前，说到“浮世绘的店”就是指宾格的店。

忠正开始做美术商比宾格大约晚十年。那时，虽然在巴黎有着好几家经营“日本和中国”的美术工艺品的店，但卖的几乎都是把日本和中国的东西混在一起的、类似土特产的东西。忠正的加入对宾格来说显然是威胁。“若井·林”是真正经营高品质日本作品的美术商，而且林忠正还是纯正的日本人。忠正的进货渠道也确实可靠，他的店里总是装饰着优质而罕见的商品。

而且，忠正还以完美的法语在《巴黎插画》上发表了关于日本美术的评论文章，并为想要购买日本美术品的顾客提供咨询服务，并为正确制定日本美术品的价值、普及日本美术而努力。他举止优雅，长袖善舞，并能充满机智地用法语交流，还屡屡获得对外来者要求严格的地道巴黎男人的赞赏。他受邀去拿破仑家族的沙龙，在社交界中有着尊贵的地位。同样身为“巴黎的异邦人”，而且就算宾格已经成为“法国人”，重吉还是觉得忠正要胜宾格一筹。

忠正和宾格虽然是商业对手，但两人却不曾对对方赤裸裸地表示过敌意。在社交界的沙龙遇见时，就和乐融融地交谈，也曾在被共同的顾客请去聚餐时同桌用餐。然而，他们总是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绝不会一对一见面。

而宾格却在没有提前知会的情况下来到这里。

“宾格阁下？真是稀客……”重吉请他进门时的声音难掩诧异。

“哎呀，我正好经过附近，就想最近没见过林，不知道他怎么样了……”

宾格一边和重吉握手，一边说。虽然重吉觉得他的话像是借口，仍然立刻去了忠正的房间通报。

听说宾格来到店里，忠正的脸色微微绷紧。他整了整领口以及领带的位置，穿上西装后走到了店里。

“晚上好，塞缪尔。你竟然会来这里，真是难得。”

忠正说着客客气气地伸出右手，宾格用力握住他的手，满脸笑容地打招呼：“啊呀，林，你看起来很精神呐。”

“最近没有在沙龙看到你……生意如何？”

“嗯，托你的福，和你差不多吧。”

宾格笑出了声。

“生意很好是吧，那就好。”

忠正请宾格入座，身穿西装的宾格优雅地坐在了扶手椅上。重吉则让正准备回家的助理朱利安去街头的咖啡馆拿瓶红酒以及橄榄回来。

重吉也加入后，三人举杯致意。尽管重吉心里想着这可真是一杯不得了的餐前酒，但脸上还是露出了亲切的笑容。

宾格和忠正先是聊了一阵不痛不痒的话题。商品的销售行情、存货多少、顾客的事，等等，却谨慎地避开了两个人共同关心的话题。这样的对话似乎能永远持续下去。要怎么样才能像他们这样看起来亲密地持续聊着空洞的话题？重吉为两人绝妙的对话而震惊。

大约过了不到一小时，酒瓶空了。借着这个机会，宾格终于直截了当地说：“我想你也已经察觉了……今天我来是有事相求。”

忠正晃了晃杯中所剩无几的红酒，回答道：

“那么……赫赫有名的塞缪尔·宾格找我到底所为何事？”

“实际上我有一个计划……现在我正在筹划一个可以展现浮世绘全貌的大型展览会，预计明年的大约这个时期在国家高等美术学院举办。已经取得校长的同意，巴黎市长也确定会支持的。”

空气在一瞬间凝固。

在巴黎国家高等美术学院举办浮世绘的大型展览会——完全是第一次听说。至少对重吉而言是这样。

重吉侧眼看着忠正，他的表情显然也很吃惊。

“我……当然你也是……把优秀的浮世绘卖给了许多顾客。而结果就是扩大了被称为‘迷日族’爱好者们的圈子，并在巴黎美术界掀起了风潮。而且……这话只对你说应该没问题，我也自诩为引领了印象派这一新美术潮流出了力。”

爱德华·马奈、克劳德·莫奈、埃德加·德加、阿尔弗莱德·西斯莱……“印象派”的画家几乎都受到了浮世绘的影响。起初，几乎没有人能理解他们奇特的构图与笔触，但如今总算受到了市场欢迎。

浮世绘孕育出了印象派——新的艺术。这也就证明了自己一路上所做的事是正确的。

“我把这个事实堂堂正正地对巴黎市长、对美院的学长，还有答应为举办展览会提供资金支援的顾客们都说了。如果浮世绘没有被带来巴黎，也就是说如果我没有开出售浮世绘的店，那么新的艺术就不会诞生。”

宾格自豪地说着。忠正沉默着，神情冷峻。但宾格却对此无动于衷，只是继续说着。

“浮世绘的影响力深不可测。最近在印象派之后出现的画家里，别说是受到影响了，有些家伙甚至在完全模仿……你听说过吗？来我这里的一个名叫梵·高的画家。据说是‘布索和瓦拉东’的经理提奥多尔的哥哥……他给我看了他临摹的广重的《大桥骤雨》的油画，还说‘用这个来交换任意一幅广重的版画’……哎呀那家伙真是疯子，叫他画家我都觉得不爽……”

“恕我失礼，宾格阁下——”重吉打断了对话。

“您想拜托林先生什么事？”

“啊，不好意思，忍不住就……”宾格终于打住。

“总之，明年举办的浮世绘展一定会名留青史……但是，我对于要独占这份荣誉而心有不安，因为，林，你也是把浮世绘在欧洲推广的功臣里的一员。”

宾格面对忠正说着，神情肃穆，仿佛宣扬福音的牧师。

“我希望你成为这次展览会的协助方。我打算把迄今为止卖给自己顾客的浮世绘差不多都借来。但是，要让这场展览会圆满举办，必须要补充更多的作品。也就是……你懂的吧，林？你的助力是不可或缺的。”

忠正还是沉默着，他沉默地凝视着宾格。重吉察觉到他的眼眸里摇曳着暗沉的火焰。

“……你能趴到地板上吗？”

过了一会儿，忠正开口了。他的声音里蕴藏着静静的怒气。

“哎？”宾格问，“你刚说什么了？”

“我问你能不能趴到地板上。在我眼前，趴在那里。”

忠正手指铺着红色波斯地毯的地板。

“在日本，如果真心要看恳请别人的帮忙，就会趴在地上。要拜倒在对方的脚下，低着头，用额头贴着地板说：‘还求您帮忙’。你做得到这一点吗？”

重吉抽了口气，宾格的脸色眼看着变了。

“你，你说什么……”宾格猛地站起身，桌上的杯子因为他的气势而滚落在地毯上。

“你这个无礼的……”

“如果你做不到，”忠正坐着不动，他冷冷地说道，“那我就拒绝。”

“啊，很好。”宾格一把抓起放在桌上的丝帽，回敬道。

“你可别后悔！哪怕你在展览会场趴在我脚下求我让你入伙，也已经来不及了。你走着瞧吧！”

他大步走向门口，粗鲁地打开门后离开了。

重吉虽然站起了身，却于事无补。忠正拿起还留有残余红酒的酒杯，狠狠地朝着门的方向扔了过去。玻璃杯清脆地碎了一地。

“开什么玩笑……”

忠正低沉地说。有好一阵，重吉都一动不动地守着忠正。

忽然，忠正站起了身，然后不发一言地走向大门。

“……林学长！”

重吉忍不住叫住他，却说不出其他话来。忠正转身对着他说：

“我很快回来，你快回去吧。”

“等……请等一下。”

重吉赶紧去忠正的房间拿来了高礼帽和手杖。

“要出门的话，得带好这些。”

忠正接过帽子和手杖，轻轻一笑：

“很好。你果然是个有能力的经理。”

重吉也笑了。

“你也要去吗？”

“是的，请允许我同行。”

重吉不知道他要去哪里。即使这样，忠正所去之处就是自己的所去之处。

夕阳鲜红似熟透的果实，它把塞纳河的上空染红，在西面的尽头无声落下。

忠正和重吉走在河边的道路上，忠正在前，重吉跟在他身后。他们眺望据说曾经关押了玛丽·安托瓦内特皇后的监狱，走到了横跨塞纳河的新桥上。

新桥——这座桥的名字自十七世纪初建成以来就没有变过——横穿浮于塞纳河上的西岱岛，连接起左右两岸。石子路朝着桥的中心勾勒出微微的弧线，煤气灯在桥两侧等距排列。桥墩正上方恰好立着的两道灯柱之间，半圆形的栏杆和半圆形的石凳浑然一体。造型优雅的长凳自大约三百年前，就一直在等待为了一览塞纳河而驻足的人们的到来。

大约走到桥的正中，忠正仿佛被吸引似地靠近半圆形的栏杆。重吉也跟在他身后，站在状如船头的栏杆附近。

吹拂在河面的风轻柔地掠过脸颊。已经过了晚上九点，太阳终于打算退场。取而代之的是静静来临的黄昏。

从桥上眺望塞纳河，就能从西岱岛茂密森林的远处对面看到荣军院的金色圆形屋顶。而在更远的地方，则屹立着一个月前才竣工的埃菲尔铁塔。在渐渐暗下的天空中，它的剪影仿佛正在化为刺向天空的剑。在巴黎，不喜欢这座塔的市民不在少数。但从这里看过去的铁塔，却又像是天真的孩子玩耍时伸出的手指——“快来玩”。

重吉感到不可思议，在远离日本的异国之地巴黎，自己正和忠正两人站在横跨塞纳河的桥中央。

确实，自己在日本的时候，曾梦想过能在这个城市里这样做——也就是说，自己正活在那个时候的梦里吗？

重吉忽然想起了文森特。

文森特曾说过想去日本，想在梦想的国度里生活。

鲁莽的梦想没能实现，他退而去了阿尔勒，梦想在那里打造自己的理想之乡——而那个梦想还是没能实现。

即使这样，他还是在画。那么激烈地、伤感地、把全部的自己倾注在画布上。他从阿尔勒寄来的画切实、明亮而耀眼。那是吸收了阿尔勒的阳光、被赋予了生命的画。他真正的梦想，不就是画出那样的画吗？

和提奥一起去阿尔勒看望文森特的时候，他曾梦呓似地说过，他还没有画他“最想画的东西”。

这样说来，他还有着未完的梦想吗？当画完“最想画的东西”的时候，只有在那个时候，才能说他实现了自己作为画家的梦想吗？

“我说阿重……你对这个城市怎么看？”

忠正的声音响起。重吉把投向河面的视线转向正倚着栏杆的忠正。

“这个嘛，对我来说……就像是不现实的、梦一般的城市。”

重吉坦率地说出心里的想法。

“我至今还经常想起和林学长在日本桥的茶屋里聊天时的事。当林学长明确地说出‘我要去巴黎’的时候……那时，不知怎么就觉得流淌在巴黎的塞纳河似乎就和隅田川重叠了……”

“那是怎么回事？”忠正笑了。

“塞纳河和隅田川完全两回事吧。”

“我知道的。”重吉也苦笑。

“但是，那个时候……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感觉就好像有那么一刻，看到了我们现在的样子……”

之后，两个人又沉默地眺望了塞纳河许久。然后，忠正自言自语似地咕哝了一句。

“真是无情啊……我们在岸上那么辛苦地拼命、挣扎……它都故作不知、自顾自地流着。”

重吉抬起脸望向忠正。他微微泛红的侧脸上浮现着微笑。

“刚来到这座城市的时候，我不管做什么都会被取笑，被看不起。‘R’的发音发不出，五官很平没有棱角，人矮不适合穿燕尾服，日本是还没进化的地方以及住着野蛮人，等等……总之各种事。”

但越被看不起就越不能输给西方人，他咬紧牙关忍耐，夜以继日地学习法语，去卢浮宫一幅一幅地看西方美术作品。不停地外出与人见面。自己的身上背负着日本这个国家的荣誉，他发誓绝对不会输。

即使这样仍然会有悲愤无从排遣的时候，他就在塞纳河畔独自散步。一直不停地走着。有时候走着走着天就亮了。悲愤的事也就全部抛进了河里。那些事变成了不值一提的垃圾，全部消失在这淡绿色的河流里。

塞纳河流淌在这座城市里，绝不会停止流动。不论有多么难受的事，拼命，挣扎……只要抛进这条河里，就会被全部冲走。于是，心无一物的自己只要成为漂浮在河面的船就好。——有一次，他下定了决心。

纵被浪击，也绝不被冲走、永不沉没……要成为这样的船。

“我把这些傻话都告诉了将要出发去阿尔勒的文森特。”

“哎？”重吉忍不住吃惊。

“你对文森特说了？”

忠正点头。

“是他去阿尔勒的前一天吧。你不在的时候文森特来店里了。他特地来谢我给了他去阿尔勒的契机。”

两个人在很短的时间里聊了一会儿。忠正建议他到了阿尔勒就尽情地画自己想画的画。

文森特沉默地听着，突然倾诉道：

——我永远都画不了自己最想要画的东西。

忠正觉得很奇怪，就问他是什么。文森特虽然没有立刻回答，但很快还是坦白了。

——是塞纳河。

——塞纳河？

听起来是立刻就能画成的题材。事实上，有许多印象派的画家都曾选为绘画的题材。为什么他会说自己永远都画不了呢？

虽然这个理由很荒唐——在这个前提下，文森特坦白说道。

因为提奥的请求，我来到了巴黎，迎来夏天的黄昏时，我不知不觉地走在塞纳河畔。因为波光闪耀，我眯起了眼，却觉得连眼皮底下都成了黄色。

黄色的塞纳河！我忽然有了灵感，第二天，就在新桥正中竖好了画架，并准备了大量黄色和绿色的颜料，想要画“黄色的塞纳河”。但很快就有警察来告诫我，不可以在这里画画。这天，我就无奈地回去了。第二天我再次出门去了那里，但又有警察来对我说了同样的话。

后面一天，再后面一天……到第五天，我被好几个在那里守株待兔的警察拦住，说如果再在那里画画就送我去监狱。那是赤裸裸的警告。

文森特什么都没做，却被禁止在横跨塞纳河上的桥面上竖起画架。他没能把这么丢脸的事告诉提奥。

文森特深受打击。他觉得自己被塞纳河、被巴黎拒绝了。

自那天以后，他满脑子都在思考怎么才能在巴黎以外的地方画画、生存，就这么过了两年。虽然如果能实现去日本的心愿是再好不过，但若能在阿尔勒找到“只属于自己的日本”，他也感到松了口气。他决定今后不再执着于塞纳河、巴黎，要在阿尔勒自由地作画——文森特就这么结束了自己的话。

“听着他的话，我发现其实文森特希望能永远留在巴黎。但是他明白这个城市怎么都不会接纳自己，所以才决心离开……但如果是这样的话，岂不是太落寞了吗？”

不能让他怀着这样的心情去阿尔勒——

于是忠正对文森特说：如果不被塞纳河接受，那么就做一艘漂浮在塞纳河上的船。

即使暴风骤雨，浪涛汹涌，但只要风雨过后，就能变回平时那安静、闪耀的河面。

所以你成为一艘船，等待风雨过后即可。纵被浪击，也绝不沉没。

——然后在某一天，请你完成一幅能让我大开眼界的画。

我在这座城市等着那一刻的到来。

重吉一边听着忠正的讲述，一边望向遥远的河面。

不知为何，他的眼睛在无可救药地发热。泪水几乎夺眶而出。

塞纳河波涛滚滚。痛苦、悲伤、懊恼，它把一切都化为不足挂齿的尘埃，永不停歇地流动。

一八九〇年 五月十七日 巴黎 第十二区 里昂站

铁骨架做成的屋顶笼罩着月台，半圆形玻璃的另一端是一片晴朗的五月天空。

汽笛声响，火车头吞吐着烟雾抵达。乘客们陆续从黝黑发亮的车厢里下车。

戴着高礼帽的提奥和重吉顶着蜂拥而来的人流，不停东张西望，朝着月台的后方前进、再前进。

“——提奥，我看到了。从最后一节车厢出来了……看！”

走在前面的重吉转身对提奥喊。

“——啊，真的！……哥哥！文森特！”

提奥拼命在人群中扒拉着往前，朝着身穿皱巴巴的衬衫、拎着大大的行囊、扛着画架，怎么看都一副寒酸样的文森特前进。

“——提奥！”

文森特叫了一声，然后抛下了行囊和画架。两个人冲到彼此的面前，紧紧地拥抱。

“哥哥！——你回来了！我等了好久……”

提奥因为熟悉的油画颜料气味而激动不已。是每次他打开从法国南部寄来的包裹时都能使他满心感叹的、哥哥的画的味道。

“让你担心了……好多事对不起你。”

文森特直截了当地道歉。神志清醒的哥哥就在眼前。提奥一时说不出话来，只是默默摇头。

“文森特，欢迎回来。路上没出什么事吧？”

重吉走近，在文森特和提奥两人的肩膀上轻轻拍了拍。文森特高兴地拉起重吉的手握住。

“啊，阿重！很高兴再见到你！上次见到你是在这个车站的月台吧……对了，提奥，我最后一次见到你也是在这里。你们两人来为我去阿尔勒送行的。啊，就是说，我已经有两年没见到你们了……不对，还要再久些？总之就是好久不见！”

文森特如少年一般兴奋。提奥和重吉交换了眼神。

——哥哥果然不记得我和阿重去阿尔勒看望他的事……

因为“病情”，他的记忆恐怕有各种缺失——提奥从文森特现在的主治医生——圣保罗德茂索疗养院的院长泰奥菲尔·贝伦那里收到了报告。

文森特在前年年末的“割耳事件”之后似乎就在人生的下坡路一路滚落。去年五月，他从阿尔勒的市立医院转院去了圣雷米的圣保罗德茂索疗养院，一直到昨天，他还被关在被铁栏围着的冰冷病房里生活。然后，他终于回到了巴黎——回到了提奥身边。

但是，文森特并不是为了在巴黎重新开始画家生活而回来的。他被转去了巴黎附近的村落——瓦兹河畔奥维尔疗养，收留了他的精神科医生保罗·加歇正在等待他的到来。他只是在去奥维尔的路上顺便在巴黎住几天而已。

即使这样，提奥还是因为哥哥的回来而欢喜不已。

三个人一边快活地交谈着，一边上了街头马车。提奥十分兴奋，滔滔不绝地讲述着。婚后一年的生活，把家里安排得妥妥当当的妻子乔，新家所在的皮加勒街，还有依旧在店里装饰着文森特的画的——唐吉老爹……

文森特呵呵笑着，对着坐在身旁的重吉咬耳朵。

（提奥这家伙，简直就跟小孩子似地兴奋。）

无视两人的窃笑，一直到马车抵达皮加勒街时，提奥的话都没停。

过了大约不到一小时，马车停在位于皮加勒街的公寓前，三人下了车。

“提奥！——大哥！欢迎回来！”

他们听到了充满喜悦的声音。抬头一看，只见乔正从公寓四楼的窗口探出身子挥手。然后，她迫不及待地冲下楼梯，飞奔到外面的路上。

乔脸上泛着红晕，喘息着站在文森特面前。然后，她的手心按着胸口：

“对不起，我真是的……因为实在担心你们是不是会出事……”

她羞涩地笑着，文森特也笑了。

“初次见面，乔。我们终于见到了……真的谢谢你一直照顾提奥。”

文森特牢牢握住了弟媳的手。乔和提奥一样说不出话来。

四个人走进整理得井井有条的房间。房间里飘着炖土豆的香气。想来乔是一边为初次见面的大哥准备午餐，一边等得急不可耐了吧。提奥为乔的用心感到高兴。

“……房间很好。”

文森特被带进客厅后说。

“是的，很好的房间。”重吉呼应。

“所有的墙上都挂着画，全都是你的画。”

“是的。”文森特笑了。

“这个房间就是你在法国南部尽力创作后得出的成果。”

重吉说。他的这番话十分真诚。

小小的客厅墙上挂满了画。

即将收割的麦田、白天的吊桥、夜晚的咖啡馆、身着阿尔勒民族服饰的少女、满脸胡须的邮差、映照出灿烂星空的河面风景。盛开如群舞一般的鸢尾花、银叶哗哗作响的橄榄田。水的味道、草的热气、干草腾腾升起的水蒸气、活力四射的太阳。奔放的色彩、形状，感情在画布里呼吸、跳跃、充满生机地放射着光彩。

有好一阵，提奥和文森特、重吉一起默默地被笼罩在画里。

——这里是巴黎吧。不过，现在我似乎不在巴黎，而是乘着魔法飞毯——文森特的画去了阿尔勒、圣雷米，说不定还被带去了日本——

在令人心情愉悦的沉默后，提奥对文森特说。

“那么，哥哥，你能不能见见他呢？我的儿子，文森特。”

文森特把视线从自己的画上收回，他望向提奥，然后微笑着回答：

“当然。”

他们走过狭小的走廊，提奥和文森特在前，重吉和乔在后。

轻轻推开卧室的门，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幅挂在正面墙上的画。

浅蓝色的天空背景下，杏树正伸展着茂密的枝叶。枝头上盛开着清爽的白花，仿佛正在宣告春天的到来。这幅画宛如春天的微笑，是文森特为了祝福在今年一月末诞生的新生命而送来的。画的下方是一座被蕾丝帐子掩起的摇篮。

知道乔怀孕的时候，夫妻俩商量后写信给哥哥，说想给将要诞生的孩子取名为“文森特”。如果是女孩子怎么办？文森特的担心被无视了。提奥坚持一定会是男孩子，名字一定会是文森特。他无论如何都想给孩子取名为文森特，为了能随时想起远在天边的哥哥。而且，如果这样能安慰到三十六岁还没有妻子孩子、被从家人和朋友身边隔离、被世间抛弃、正在独自受苦的哥哥——

门被彻底打开，兄弟俩蹑手蹑脚地靠近摇篮，轻轻掀开蕾丝帐子，只见那出生了四个月的、肉嘟嘟的小婴儿文森特正在呼呼沉睡。

提奥伸手想要抱起他，却被文森特阻止了。然后，他把食指竖在嘴唇前，用荷兰语轻声道：“这样就好。”

——这样就好……请就这样……

文森特的眼睛湿湿的，提奥的眼中也涌出了泪花。

重吉和乔也都眼中噙泪。两个人站在门口，凝望着兄弟俩的背影。

伸展的杏树树枝也只是静静地守护着这一切。

大约在一年前的一八八九年五月。

文森特一个人乘着马车去了位于阿尔勒东北处的小村镇——圣雷米普罗旺斯。他转院进了由村镇经营的圣保罗莫索尔疗养院。

阿尔勒那次可怕的事件之后，文森特因为状态不稳定，被半强制地送入了市立医院，却不见好转的迹象。

虽然主治医生雷伊医生会把文森特不稳定的情况一五一十地告知提奥，但他告诉得越详细，提奥就越感到不安。而且文森特的信里到处可见他用“我这样的疯子”这样轻蔑的语句来形容自己。

而文森特的自杀未遂更是把提奥逼得走投无路。文森特至少已经有过两次企图结束自己生命的行为。第一次，他喝下了作为颜料溶剂的松节油。第二次，他吞下了管状颜料。两次都是突然发作，因为附近有其他人，所以幸免于难。虽然身边的人都认为那是假装自杀，但提奥却心知肚明。

不管是松节油还是颜料，对文森特来说，那都是用来延续生命的东西，绝不可能是寻死用的凶器——哥哥到底在想什么？

虽然被医生劝说，既然做到这个地步，那么就不要留在这里，而是回到巴黎的监护人——提奥——身边为好，但文森特却坚决拒绝。他到底打的什么主意呢？——不能再给弟弟添麻烦了。如今的提奥要守护自己的“家庭”。连画也画不好的自己如果跑去他家……或许他是考虑到这些才自我克制的。

自己又是怎样？在想些什么呢？

为什么就怎么都不对文森特说一句“回来吧”，就放任他不回来呢？

说不定他在等……说不定哥哥就在等我哪天对他说出这句话。

我……我是不是在害怕，如果哥哥回来……我又要重复那种痛苦的日子了？

好不容易有了乔，得到了幸福，会不会被弄得一团乱。

哥哥……啊，但是我……

我想见哥哥，想和哥哥见面聊天，聊画、聊艺术、聊浮世绘、聊日本……聊我们曾经相信的明天。

这些是不是都已经成为无法实现的梦？

在不断地自问自答中，提奥愈发走投无路。乔全力支撑着动辄就消沉的提奥，偷偷给素未谋面的大哥写信。告诉他提奥不为人知的苦恼，其实他是希望文森特回来，还有他们有多么被文森特的画鼓励。

——我们很幸福。因为我们的生活被你的画包围。

如果你回巴黎，我们一定会更加、更加幸福。

我来代替提奥说，务必请你随时回来。为了让我们幸福，也为了使你自己幸福——

在这期间，文森特突然决定去圣雷米。因为疗养院院长对画家文森特表示出兴趣，并承诺他即使是在疗养院内，也可以在高自由度的环境下治疗。

——只要可以画画，哪里我都去。哪怕是地狱。

文森特下定决心要再次握起画笔。

由修道院改造的疗养院很宽敞，很多房间空着。文森特被分到二楼的一间房间，并被允许把一楼的一间房间作为画室。在给提奥的信上，文森特写了有关从二楼的窗口——虽然装着牢固的铁栏——可以看到清新美丽的风景，以及重新开始创作的画。

我可以看到横亘于蔚蓝大气里的阿尔皮耶山脉、疗养院中庭的菜园，还有在那里挥动锄头的人们。虽然我有点害怕患者们的叫喊声以及徘徊的身影，但和想象的不同，他们并不危险——是的，不像自己这么危险。

文森特终于稳定下来再次握起了画笔。看到他状态稳定后，院长就下达了外出许可。文森特欢天喜地地扛起画架，又把颜料、调色板、画笔一股脑地塞进行囊后出门了。

风是他的朋友。他追逐着风，漫步在村落里的每一处。橄榄树的银灰树叶在风中如蝴蝶飞舞般颤动，田间小路上如梦初醒般的鸢尾花正在欢迎他。这世界上的一切都是画家文森特·梵·高的伙伴。文森特沉迷地让画笔游走在画布上。

让他最为醉心的是村落里随处可见的柏树。文森特从没见过这么奇妙的、孤高得似乎能听到其清冽正气的树木。他在树前待了无数小时、无数天，渐渐地，他觉得自己仿佛是在照镜子。不知不觉间，柏树似乎和画家自身的形象重合了。

文森特像是画自画像似地凝视柏树，又被柏树凝视。他的画笔仿佛化为燕子，在画布上灵活地飞来飞去。他就这样画了好多幅柏树。但文森特没有把这些画寄给提奥，直到自己满意为止，他都把这些画留在了身边。

夏去秋来。虽然文森特再次提起画笔是值得高兴的事，但提奥却跌入了苦恼的深渊。

七月，乔怀孕的喜悦没有持续太久，他就在“布索和瓦拉东”里的工作中出了好几次错。他被上司严厉地批评，完全失去了自信。有时候，他甚至会犹豫是不是要拆开从圣雷米寄来的包裹。

但对于文森特的信，提奥还是会一封不落地看完并回以短信。因为不想让文森特担心，他不写工作上的失意，但还是会尽量坦率地写下自己的心情——希望你能体谅我没法给你补贴太多的钱，我也有家庭，而且孩子即将出生，在金钱方面不太宽裕。不过，只要想到哥哥在那么困难的状况下依旧在画画，总是能让我得到鼓励。

不要忘记——就像我不是一个人一样，哥哥也不是一个人。

我有哥哥，哥哥有我。

还请不要忘记这一点——

文森特寄来的信里，经常会详细地讲述自己所看到的风景、眼下正在着手的画以及完成的画。

——今天早上，我从窗口眺望了很久太阳升起前的田园景色。拂晓时只有一颗启明星，它看起来特别大……我没有任何可以抵抗这种感动的能力。

——我满脑子都在思考柏树。我想要像画向日葵那样画一幅柏树。让我很吃惊的是，目前还从没有人画出过我看到的柏树。不论是线条还是比例，它都美得像是埃及金字塔。它有着令人惊艳的绿色。它沐浴在阳光下的黑色飞溅，那种黑色是我所能想到的最难去正确表现的音符。

文森特写在信上的语言，时而精准得令人吃惊，时而又是那么美好。从他的文字里迸发出的对绘画的追求令人炫目。无法想象这些把一切都描写得详尽准确的信竟然出自精神上患有疾病的人。

他的画也是一样。从圣雷米寄来的许多画上，仿佛都能从画布上听到清澈的旋律。构图稳如中世纪的城堡，色彩则仿佛夏天的花束。

一幅又一幅。每次打开包裹，提奥的胸口都会受到冲击，然后他的心也随之颤抖。文森特望着的风景，他的心情，他的愿望。

——我想把这幅画，想把这份心情与人……

——提奥，我想与你分享。

九月底，提奥收到了一只大木箱。

拔掉钉子、打开盖子，里面是十幅和平常一样用油纸包好的画布。松开绳子，打开油纸，一幅又一幅，他和平常一样检查作品的状态。但不同的是，他的心跳正在加快。

从包裹里陆续出现的作品的完成度之高，都是迄今为止不曾达到的。

留着大胡子、身穿制服、看起来很老实的男人。啊，这个人就是在各方面都很照顾哥哥的邮差鲁林。这个手握摇篮的绳子、脸色略显疲惫，但望着摇篮的视线却满是慈爱的绿裙子女性一定就是鲁林夫人了。还有他们两人的那个圆嘟嘟婴儿的肖像，那双天真无邪的眼睛正笔直地看着这边。以眼看就要落下地平线的黄色太阳为背景，拼命在大地上播种，直到夜晚来临那一瞬间的人。还有似乎汇集了全世界阳光一般明亮的黄色向日葵。

以及——

提奥拿起箱子里剩下的最后一幅。不知为什么，他有预感这会是一幅特别的画。

他屏息揭开油纸，出现了一副画着星月夜的画。

明亮，一整片明亮的夜空。那是孕育了清晨的夜晚，是在等待拂晓的夜空。

连带地球在内的星星自转轨迹化成了白色的、长长的曲线，在夜空中形成了一团团旋涡。大大的新月发出灿烂的红光，点点繁星即将隐于黎明的面纱。

而在这之间，却有一颗丝毫不见黯淡、正愈发闪亮的星星——金星。将阿尔皮耶的山表照得发蓝，它的光芒落在正静静安睡的村落。

如此清澄的星月夜，但他这幅画真正的主角却是在左手边屹立的柏树。

身披犹如绿色铠甲的枝叶，笔直伸向天空的身姿，那的确是柏树，却又不是柏树。有着人类的姿态、那个孤高画家的姿态。

唯一一个度过孤独的夜晚，在即将破晓的天空下伫立的人。

唯一一个画家。

唯一一个，哥哥。

提奥松开屏住的呼吸。泪水涌出，又自他脸颊滑落。

——哥哥……我。

我等这幅画等了好久。

提奥轻轻地拥紧星月夜的画。

他闻到新鲜的颜料味道。那是令人怀念的哥哥的味道。

这一年十月最后一个星期六的晚上，提奥为忠正和重吉举办了中止了好一阵的“特别鉴赏会”。

自从去年末文森特的事件发生后，已经停办了将近一年。

为了这场久违的“鉴赏会”，提奥没有选择“布索和瓦拉东”，而是借用了朱利安·唐吉的店。

这一天，唐吉从一早就开始整理店面，他收起摆得乱糟糟的年轻画家们的画，空出了墙壁。乔去附近的集市买了熟芝士和橄榄泥，以及比平时再贵些的红酒。当提奥结束工作、捧着油纸包好的画布到店里时，一切都已经准备就绪。

快到晚上八点时，店门开了，重吉出现在门口，接着是忠正。

“哟，欢迎光临。感谢你们能在百忙中前来。”

提奥喜不自胜地前来迎接。忠正一边把帽子和手杖交给乔，一边彬彬有礼地问好：“久疏问候。梵·高夫人肚子里的宝宝可安好？”

乔红着脸回答：“是的，很顺利。多谢您关心。”

“你可来了呢，林。”唐吉亲切地拍了拍忠正的肩。

“阿重虽然经常来店里露脸，你从前年来看了梵阁下画的我的肖像画后就没来过了。”

“是啊，是我失礼了，唐吉阁下。”

即使对大度爽朗的唐吉，忠正也不忘有礼的问候。唐吉满脸笑：“什么呀，什么呀。”

“听说你最近独立了？这就证明了工作顺利吧，而且你还有个可靠的左右手。”

唐吉说着又拍了拍重吉的肩。重吉露出了害臊的笑容。

这一年，忠正和常年合作经营的若井兼三郎拆伙，“若井·林商会”变成了“林商会”，店面也搬到了比较靠近城市中心的维多利亚街后重新起步。此外，忠正还被日本政府任命，负责审查将在法国革命百年纪念世博会上展出的日本展品而回了一次日本，总之就是忙得不可开交。

忠正的忙碌与专注工作，重吉都会逐一告诉提奥。所以提奥曾担心这一晚忠正会不会来参加这久违的鉴赏会。虽然重吉打包票说：没关系，一切包在我身上，但要调整忠正的日程显然是非常困难的。

所以，看到两人按时来到店里，提奥高兴得说不出话来。

忠正、重吉、唐吉还有提奥一起喝着红酒，聊得很热烈。乔不时温柔地抚摸着自己鼓起来的肚子，不时地斟酒、切芝士、摆盘，利落地走来走去。

大约过了不到一小时，忠正开口了。

“那么，今晚在这面空荡荡的墙上，到底会挂起什么样的画呢？”

提奥轻轻点头，对唐吉使了个眼色。唐吉乐呵呵说了句“好，要来了”后，就消失在店深处。过了一会儿，他手上捧着一幅画布回来了。

忠正悄无声响地把手中的红酒杯放在了桌子上，重吉仰头望着墙，仿佛在看日出一般。

乔用手贴着肚子靠向提奥。提奥轻轻地揽住她的肩。

唐吉在四人眼前的墙壁上挂起了一幅画。

——《星月夜》。

孕育了早晨的黑夜，静待破晓的村落。环绕着明亮夜空的群星轨迹。火红燃烧的新月，格外明亮的金星。直冲天际的孤高柏树。

忠正目不转睛地盯着画看，完全不眨眼。重吉也是。文森特所画的这幅画夺走了这两个人所有的词汇。

有那么一瞬间，提奥产生了幻觉。他仿佛看到——此刻文森特就在这里，就站在忠正的身边，正静静地看着他被带入画中——的幻觉。

——不，这一定不是幻觉。

现在，你一定就在——这里。

你的心就在这里。

是吧？哥哥。

“终于……完成了。”

在许久的沉默后，忠正终于说了这么一句。提奥把停留在《星月夜》上的视线转向忠正。

“文森特终于画了，他终于画了他最想画的东西。”

忠正的眼中微微闪着泪光。提奥默默地看了他的侧脸好一会儿。

他想说些什么，却什么话也说不出。

——他是知道的。这个人，这个孤高的人。

明亮的夜空是塞纳河。河面上映照出挂在夜空的月亮与群星，在往来的船只拨开的浪涛里，永不停歇地流动。

仿佛永远都站在入口处的柏树是文森特，画家独自伫立在塞纳河畔，等待终将来临的黎明。

那毅然伫立的柏树的身影，似乎又能和注视着文森特的画的忠正的身影重合。

外面马路上七叶树的林荫树正随着五月的暖风摇摆。

“啊，天气真好。快看呀，大哥。七叶树的绿叶是那样……”

乔把窗户彻底打开，心旷神怡地说道。

在窗边抱起婴儿的文森特转向乔。

“这样吹风对宝宝不好，是吧，文森特？”

他蹭了蹭小侄子的脸颊，或许是因为被胡子蹭得痒，出生四个月的文森特咯咯笑出了声。

“在荷兰，小孩子都是这样和风玩耍的吧？大哥和提奥也都这样的吧？才这么点风，不用介意啦。”

乔这么说了以后，刚好进房间的提奥也加入了。

“啊呀，这话我可不能听过算过。偏巧这个孩子是个地道的巴黎男子，荷兰的规矩不通用。”

“呀，太狡猾了。被你们兄弟一起说我就没办法了。”

乔笑着关起大开的窗。文森特在侄子柔软的脸蛋上轻轻一吻，把他交回母亲的怀里。

“可不要成为傲慢的巴黎男人，要做你爸爸那样温柔的男人。”

文森特对着母亲怀里的婴儿轻声说。提奥和乔交换了一下眼神，都笑了。

“都准备好了吗？”提奥问。

“是的，都好了。”文森特回答。

这是文森特出发去瓦兹河畔奥维尔的早上。曾公开表示自己是所有无名画家伙伴的精神科医生——保罗·加歇正在等待文森特的到来。

把加歇医生介绍给提奥的正是唐吉老爹。加歇医生特别喜欢和不被世人认可的艺术家交流，每次去巴黎出诊都会去唐吉老爹店里逛逛。

提奥也事先一个人去了瓦兹河畔奥维尔，同加歇医生见了面。他相信这里没有问题。他觉得文森特看到流淌在小镇附近的瓦兹河，会想到这条河和塞纳河相连，自己也和巴黎相连，从而得到心灵上的治愈。虽然这样的想法很自说自话，但再没有比文森特更能从自然风景中得到启示的画家了。

他订下了文森特移居到瓦兹河畔奥维尔之后，在加歇医生的观察下每天作画并逐渐康复的计划。奥维尔离巴黎不算远，提奥一家随时可以去看他。文森特也可以随时回巴黎。他一定可以痊愈后回巴黎。提奥是这么相信的。

话虽这么说，这三天里的文森特比自己还要正常。他食欲旺盛，适度饮酒，经常笑，对小文森特也很好。他甚至出门去买自己在法国南部经常吃的橄榄。因为在圣雷米疗养院的一年里，提奥收到过文森特会突然昏倒的消息，所以很不放心让他一个人。但如果他去瓦兹河畔奥维尔，就没法一整天都陪着他，一个人度过的时间也会变长，所以让他渐渐熟悉环境是很重要的。

但是，文森特的脑子和感性都很清醒。至少在这三天里，怎么看他都不像是个病人。提奥因此而感到安心。

说不定文森特已经痊愈了。他战胜了在阿尔勒和圣雷米度过的孤独生活，尽管遍体鳞伤，甚至面临死亡的深渊，即使这样，他还是完成了那样的杰作……

是的，他不是回来了吗？经过了一番脱胎换骨，他回到了我们身边。

“不，等下……第一次和加歇医生见面，这样的打扮不太好吧。”

文森特和三天前从圣雷米回巴黎时一样穿着皱巴巴的上装和缝补过的西裤。只有穿旧了的皮鞋被擦得发亮。是乔在晚上擦的。还有就是把所有东西都塞入了装有颜料、调色板、画笔的行囊里。

“所以我才说把我的上装给你。”提奥目瞪口呆地说。

“果然不太体面，那我就拿一件吧。”文森特苦笑道。

“我这就去拿来。之前想过可能会用到，已经洗过了。”

乔抱着婴儿赶回寝室。

“她真是善解人意，你娶了个好老婆。”

听文森特这么说，提奥微笑着回答：“你说得对。”

“我说提奥……可以的话，你能把书房里的那只旧的黑皮包借我吗？这个包不太像样。”

文森特唐突地说道。虽然提奥不记得带文森特经过书房，大概他是在自己去工作的时候进去的吧。他说过想给阿尔勒的雷伊医生和圣雷米的贝伦院长写感谢信，或许就去用了书桌。

“嗯，好的。我有好几个包，没关系的。”

“是嘛，那就欠你人情了。这样看起来是不是就稍微正常些了？”

文森特竟然会在意别人怎么看自己，提奥觉得很滑稽，因为以前从来没有发生过这种事。

文森特他——正常了。

看来不用再担心他了。就这么相信吧。

在七叶树木的树荫下，提奥和乔等着将和文森特一起启程的街头马车的到来。

虽然提奥恳请让自己送到车站，但文森特怎么都不肯答应。他说想一个人在马车里晃荡着去，还说至少最后的时间里想去吹吹风。

清脆的马鞭声响起，街头马车起步了。

文森特坐在最后一排的座位上转身挥手。提奥和乔也挥着手，一直在挥，不停地挥。

坐了超过规定人数的共乘马车摇摇晃晃地在大马路那头的转角拐弯，很快就看不见了。

——文森特说，至少最后的时间里。

是什么的“最后”呢？

最后的巴黎？

不，怎么会？不可能。

然而——

他一直都耿耿于怀——文森特最后的这句话。

黎明时，提奥因为胸口几乎要窒息的难受而醒来。

睡梦中他出了一身汗，一瞬间他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处。和平时一样，他睡在夫妻卧室里的床上。提奥下意识地伸手去摸应该在身边入睡的乔。但是，却没有摸到妻子那散发着柔和香味的身体。他终于想起来她带着儿子回老家度暑假去了。

看了看一旁空荡荡的摇篮，提奥重重地吐了口气。

——怎么回事……做了个很不好的梦。

他不记得是怎样的梦。但那种窒息的感觉却依旧残留在提奥的胸口。

七月二十八日，黎明。房间的内部渐渐变亮，新的一天正要开始。

打开窗，四处传来小鸟的鸣啭声，清晨的空气清冽而惬意。

提奥穿上乔熨得笔挺的新衬衫，独自无言地做着出门前的准备。忽然，他想起自己在梦中拼命地奔跑。

自文森特移居瓦兹河畔奥维尔已经过了两个月。

一切都很顺利，住得很舒服——移居没多久，文森特的信就一封接着一封。

——奥维尔着实美丽。更美的是，这里有许多最近越来越少的古旧的茅草屋顶。我很希望能在此安心地画着这里的风景，并因此而换到留在这里的费用。这里实在非常美。是很有特点的、如画一般的真正的田园。

他借宿在村政府附近客栈的三楼，和照顾他的加歇医生很投缘。他想要画的题材无穷无尽——朴素的教堂、瓦兹河的清流、一望无垠的麦田、田间的小路以及在交叉路口飞舞的鸟群。

读着那些完全感觉不到丝毫疾病阴霾的文字，提奥安下了心，觉得能让文森特去瓦兹河畔奥维尔真的太好了。

到了六月，提奥带着乔和儿子文森特·威勒姆，又邀请了重吉去了奥维尔。加歇医生热烈地欢迎了他们一行。文森特借宿的拉乌客栈，隔壁房间住着荷兰画家安东·莫夫，也加入了他们热闹的聚餐。餐桌摆在了医生家里的庭院，在盛开的白玫瑰与蓟花的簇拥中吃到的杂菜派，美味得令人难以忘怀。

文森特和提奥两人并肩在麦田中的小路上散步。抱着婴儿的乔和重吉跟在他们身后。站在交叉路口，文森特立定眺望着麦田。“再往前走一些吧。”提奥虽然这么提议，但文森特却不肯离开，“不，我就在这里，你们自己去吧。”提奥还想劝，却被重吉阻止了——他是画家，一定是有了画画的灵感，让他去吧。

提奥他们留下文森特一人继续在小路上走。但中途提奥忽然感到一种莫名的不安，赶紧又折返了回去。

文森特依然和分开时一般伫立在交叉路口。他一边握着碳棒在速写本上游走，一边满脸不解地转向提奥——怎么了？忘了什么东西了吗？

不安的时间只有片刻。度过了美好幸福的假日后，提奥一家和重吉返回了巴黎。

回去的路上，重吉热烈地表示下次想把林学长也带来。

——林学长似乎在考虑，把一两幅文森特在奥维尔画的画加入他的收藏。

重吉偷偷告诉提奥，忠正打算购买一些新锐画家的画来完成“林的收藏”，日后带回日本。

提奥曾经想过，文森特在奥维尔的生活就算再长也就是一年左右。

巴黎两年、阿尔勒一年、圣雷米一年。之前他也流转于荷兰各地、比利时还有英国等地。文森特是不会在同一个地方久居的画家。

也不知道没有家庭对他来说是幸运还是不幸。抛弃故乡也是一样。或许是因为这样的环境才让他破天荒地获得自由。不，不正是因为没有束缚，他才能以孤高的画家自居吗？

提奥的心情十分复杂。眼看文森特回巴黎是必然趋势。但那样一来，会收留他的就只有自己。现在的住处太过狭窄，没法为他准备画室。那么就必须搬家。但是钱从哪里来呢？把文森特的画卖掉就可以了吗？——卖？谁？我吗？——我卖得掉吗？

卖得掉，一定能卖掉。目前，在今年一月比利时举办的画展上，不是有画家伙伴买了他的画吗？虽然只卖掉了一幅。《法国信使》上也刊登了盛赞文森特的画的评论。啊，哥哥当时会有多么高兴啊。所以他才离开圣雷米回来了不是吗？我不是也欣然接受了吗？

哥哥当然是要回巴黎的，支持他不也是我一直在做的吗？

提奥自问自答了很久。渐渐地，他的心情也变得无可救药地低落。

眼下，提奥正准备从画廊辞职并独立创业。和经营层之间的隔阂一旦产生便不容易填补。经营层每天都责备提奥，说他没用。他的收入也被大幅削减，光是养活妻子和幼子就已经很吃力。

在这最糟糕的状况下，如果文森特回来的话——

七月一日，文森特忽然出现在提奥工作的地方。

他是出于画家的随性而想着要吓一吓弟弟吧，但他毫无预告地出现在店里却造成了提奥的困惑。经营层也震怒：别让这种寒酸的画家进店！

提奥把文森特拉到店外。

——你来做什么！？为什么不先发一封电报给我！

提奥大为光火地责骂了文森特，文森特吓得缩紧脖子。

——我是还你东西的。那个……之前你来的时候我忘记还你了。

他说着递过那只黑色的皮包，提奥沉默地接过。

——你今天回去吧？回奥维尔？

他以防万一地问。文森特虽然没有立刻回答，但还是说了一句：

——是的，回去……立刻就回。

他的声音很无力。

——真不好意思突然过来……再见。

他转过身，风一般地离开了。

提奥没能叫住他，也没能追上去，他只是目送着文森特落寞的背影。

自那之后过了将近一个月。

破晓时噩梦的阴霾依然还在，这天，提奥去“布索和瓦拉东”上班。

才迈着沉重的脚步走进店里，他的助理安德雷像是等候多时似地赶到他身边：

“您在奥维尔的朋友来了。”

提奥歪过头。

——奥维尔的朋友？

“他说是乘早上第一班火车来的……”

安德雷对着急急赶向会客室的提奥的背影说道。一瞬间，不祥的预感贯穿了提奥的胸口。

结果，等提奥来上班的是文森特隔壁房间的荷兰画家莫夫。

“提奥……”

莫夫通红的眼盯着提奥，从他干裂的嘴唇中迸出的话语击垮了提奥。

文森特，对自己的胸口，开了枪。

他还有气。快跟我来，现在、立刻。

去奥维尔——去你哥哥身边。

一八九〇年 七月三十日 瓦兹河畔奥维尔

村落的上方是一片蔚蓝的天空。

强而有力的太阳放射着闪耀的光芒，在石子路上投下浓密的绿荫。七叶树的枝叶在风中轻轻摇曳。

载着文森特棺材的货运马车咯噔咯噔地驶过缓缓的坡道，这条路通往村外的墓地。

送葬队列的最前方不是牧师，而是牵着马的村民。提奥紧跟在棺材后面，仿佛随时都会倒下，重吉用手紧贴着好友的背给予支撑。

跟在两人身后的有乔的哥哥多利艾斯，加歇医生和他的儿子保罗，唐吉老爹以及几个画家伙伴。和炫目的盛夏阳光正相反，每一个人的脸上都布满哀伤。

送葬的队列从村镇的教堂前经过。一个月前，文森特还在这座教堂前竖起画架，描绘着中世纪贵妇的站姿。而教堂却不会为自杀的画家敲响丧钟。

下午三点半，送葬的队列抵达墓地。两名挖墓人手持铲子，在墓穴旁等着一行人的到来。把棺材放入墓穴后，加歇医生从丧服的上衣口袋里取出悼词叽叽咕咕地念了起来。告别的话语似乎完全没有传到提奥的耳朵里。不是因为风太大，重吉知道——那是因为他什么都听不到。

没有神父来告慰逝去的灵魂，没有祷告，永别的时刻就这样来临。壮工们用铲子把土盖在了棺材上。如雕像般面无表情的提奥看着干巴巴的尘土在风中扬起。

重吉是在七月二十九日的午前收到了文森特的讣告。

安东·莫夫发来的电报上只写了：文森特去世，速来。握着那张纸，重吉在圣拉扎尔站跳上了开往蓬图瓦兹的火车。

忠正在七月十四日革命纪念日那天从巴黎出发回了日本。时机太不凑巧了——这是怎么回事，为什么？重吉的大脑一片空白。但总之，不去那里看看就什么都不会明白。重吉告诉自己要冷静，在奥维尔小镇站下了车。然后从那里直奔文森特借宿的地方——拉乌客栈。

文森特在村政府前那个小客栈三楼的客房里停止了呼吸。一天管饭才三法郎五十生丁的破格低价——但连这也都是用提奥的补贴支付的——但他只在这里度过了他人生最后的七十多天。重吉一口气冲上了通往阁楼的楼梯。

这时文森特的尸体刚被移入刚送来的新棺材里。房间很小，有两个人在里面就几乎没法动弹。天窗的正下方是一张简陋的、空荡荡的床，文森特的脑袋在枕头上留下了一个凹痕，从天窗射入的光线落在枕头上。狭小的房间的墙上，密密麻麻地挂着好几幅他在奥维尔画的清新的风景画。

提奥茫然地站在床边。在发现重吉后，他无力地微笑道：“哟，阿重。”

——我的哥哥，他走了……他终于走了。

住在隔壁房间的荷兰画家安东·莫夫和保罗·加歇两个人抬起棺材，去往二楼的房间——面朝马路的客栈里正上方的宴会用房间，他们费劲地下了狭窄的楼梯，把棺材搬了进去。客栈主人拉乌老爹善意地把那间房间给他们用作临时告别仪式的会场。

——为什么要在这里？重吉问保罗·加歇。即使重吉是日本人，他也知道告别仪式是在教堂里举行的。然后保罗压低了声音回答：

——因为，他是自杀的。

七月二十七日晚，文森特胸口流着血回到了借宿处。客栈的后面有通往阁楼的楼梯，老板娘在入口处发现了倒下的文森特。拉乌老爹和莫夫两个人把他抬进房间后，莫夫又立刻飞奔去加歇医生的家。文森特的胸口有弹痕。加歇问他到底发生了什么，濒死的画家承认自己对胸口开了枪。虽然很幸运地没有射中要害，但奥维尔没有可以做紧急手术的医生。虽然他们也讨论过从巴黎请医生来，但文森特拒绝了——不用了，别管我了……他断断续续地喘息着说。

——比起这些，我想……我想，见提奥……

翌日，七月二十八日的午后，提奥收到文森特生命垂危的消息后从巴黎赶来。他冲进哥哥的房间，紧紧抓住卧床的哥哥形如槁木的身体。

——哥哥！

哥哥没事的，有我在。我就在这里……

之后，两人便开始用荷兰语对话。只有两人，在这个世界上最小最贫穷的画室里，直到文森特的生命走到尽头。

连同乡的莫夫都不知道两个人用母语说了什么。那段时间里充满着太过亲密而纯粹的悲伤。即使是艺术之神，也无法打扰到当时的二人吧——莫夫是这么说的。即使是这样，这位善良的同乡画家还是担心着这对可怜的兄弟的将来，坐在仅一墙之隔的房间里的床上，向着或许正在某处的神明不停地祈祷。

当新的一天到来——七月二十九日的半夜，墙的那头传来了恸哭。莫夫从口袋里掏出怀表——凌晨一点半。

就这样，文森特走上了不归路。

到了早上，莫夫和保罗·加歇为了向各方通知讣告而四处奔走、发电报。提奥虽然一夜未睡地守在文森特的遗体旁，但当接到讣告的人们陆续赶来后，他似乎想到什么一样忽然清醒地站起，一举一动都显露出坚强。

眼下就是必须要做的“处理后事”。他必须向村政府提交死亡证明、购买墓地和棺材，并准备告别仪式。

和村里教堂的纠纷也在这时发生。基督教的教义不承认自杀。天堂之门不会对自杀的人开启。结果，告别仪式确定在没有宗教色彩的场所，即拉乌客栈举办，搬运棺材去墓地的马车也是从隔壁村政府借来的。

提奥几乎没有哭。他为了好好地送哥哥上路而拼命奔波。但在重吉的眼里，这个样子更令人心痛。

棺材被安置在二楼房间正中的工作台上，文森特生前使用的调色板以及画架都放在他的脚下。提奥把文森特房间里所有的画都搬到这间房间里，默默地一幅一幅挂起。重吉也在一旁帮忙。

——哥哥他，之前，寄过一封信……

提奥一边对着墙上敲着钉子一边喃喃地说着。

——信上写，要是有一天，能在某个咖啡馆里开画展就好了……

但竟然会是以这样的形式实现……

正如提奥所言，告别仪式的会场就像是一间小型美术馆。

伫立在钴蓝色天空下的教堂。倒映着青翠欲滴的树丛的瓦兹河。犹如蓝色火焰的蓟花。在革命纪念日挂起了各国国旗的村政府。画家杜比尼家盛开的花园。鸟儿飞舞，刚收割完的麦田。毛糙的、凹凸不平的树根。

——连这种东西……都画了啊。

在挂起画着树根的长条横幅画布——是的，那仅仅是一幅贴近树根后完成的画——但在挂到墙上时，重吉却忍不住心头一震。

不是芬芳的花朵，也不是辉耀的绿叶，只是树根。文森特仅仅画了树根。画家坚毅的眼神已经不会再被花和绿叶撩动——之后重吉才从莫夫那里听说，这幅画是文森特的遗作。是画家在成为他最后一个画室的阁楼里的画架上留下的最后一幅画。

七月三十日下午六点，村里教堂的钟响了六下。

距离从瓦兹河畔奥维尔去巴黎的最后一班列车只剩一小时。

在彻底打扫了告别仪式的会场和文森特的房间后，提奥和重吉赶往奥维尔小镇车站。从拉乌客栈走去车站大约五分钟。提奥拎着黑色皮包，重吉的腋下夹着用油纸包好的长条横幅画布。

在打扫会场的时候，提奥把文森特留下的画亲手分给了每一个文森特生前交好的朋友。那一幅幅笔触粗犷色彩激烈的画全都透着仿佛刚刚才完成的新鲜。他们一边收下画，一边说着谢谢，并表示会好好保存。

随便选你喜欢的就好——提奥最早是对重吉说这句话的。但重吉虽然道谢，却表示自己拿最后剩下的就好。而最后剩下的，就是那幅《树根》。重吉小心地用油纸把画包好，感觉仿佛是这幅作品选择了自己。

文森特为什么会去画树根呢？他想表达的一定是在大地扎根、堂堂矗立的大树。故意不画最想画的东西，而是画其周围的事物，来促使看画的人产生联想，并在脑中浮现出主题。这种手法是日本画的显著特点。文森特终于把日本画的手法完全化为己有。

抵达瓦兹河畔奥维尔车站后，提奥从口袋里取出怀表：“离火车到还有将近一小时……阿重，能稍微陪我一下吗？”

明明应该已经累得筋疲力尽，但提奥的声音听起来却不可思议地有力。重吉应了一句“当然”，跟在了已经迈开步子的提奥身后。

朝着通往教堂所在的小山坡那条缓坡的反方向走，尽头就是瓦兹河。桥对面的河那头是邻村瓦兹河畔梅里。提奥在桥的前面左转，沿着树木丛生的河边小径往前走。重吉一边想着提奥这是要去哪里，一边跟在他的身后。

七月末，虽然已经过了下午六点，但天色还是很亮。太阳镇守在西边的天空，灼灼地照耀着河面。河边的树木枝繁叶茂，绿色的河面倒映着他们的身影。

风很大。沿着河边的道路上排列着白杨林荫树。它们向着一望无垠的蓝天伸展着枝叶，随风哗哗作响。两个人沉默地走在那段小路上。

提奥忽然站住。重吉也在离他稍远处停下脚步。看着提奥回头的脸，重吉一震。

——文森特？

夕阳下，有那么一瞬间，提奥的脸看起来似乎和文森特重叠了。风呜咽着从耳边掠过。提奥看着重吉的眼睛，张开了干涸的唇。

“阿重……是我杀了哥哥。”

哎？

重吉瞪大了眼。提奥的身体哆哆嗦嗦地颤抖，右手拎着的黑色皮包扑通一声掉在了地上。

“哥哥就是在这里……在这个地方，开枪……射了自己的胸口……那把枪是我的……我完全忘记我把枪放到这只包里去了……哥哥把它从我巴黎的书房带走了……”

提奥颤抖着说完，眼看就要倒下。

“——提奥！”

重吉冲上前去。提奥全身颤抖得令人害怕。重吉一把搂住朋友的身体。

“振作点，提奥！文森特是自杀的，不是你杀的！”

“不，不是……等于就是我杀的……这段时间我的工作不顺利，收入也少了……但是，我还有妻子和孩子……有生病的哥哥……对我来说，哥哥变成了负担。而哥哥也察觉到了。他觉得如果他不在了，我的负担就会减轻……所以就……”

有那么一刹那，提奥的脸上浮现出奇妙的微笑。像是绝望，又像是看破了一切。

“我也去死好了……”

重吉抽了口气。下一秒，他的手已经不由自主地“啪”地挥在提奥的脸颊上。

“蠢货！”重吉用尽全力喊道。

“你死了又怎么样？你以为你说这种话你的哥哥就会高兴吗？”

提奥趴在地上不住地喘息。他的双手抓着泥土，一边呜呜地呻吟着，一边不停地用拳头捶打着大地。一下又一下。很快，他似乎用完了浑身力气，仰天躺倒在地面。

“——哥哥……文森特……”

提奥断断续续地说着。为了听清楚他那仿佛会湮没在风中的声音，重吉集中全部的精神去倾听。

文森特在断气前，两兄弟用母语交谈的最后的对话——

“我赶到的时候……哥哥的意识还很清醒。哥哥他看着我的眼睛，说了‘对不起’。”

提奥抓住躺在床上的文森特，拼命地叫着。

——没事的，我会想办法，你绝对不会有事的！

然后，文森特微微地笑了笑，轻声说。

——没事的，想办法……是你的口头禅……

你让我尽情地画画。你说没事的……我越画，你的负担就越重。

但是，我想用画画来回报你。因为我不会其他事。

我一边画，心里就只有一个愿望。

——总有一天，要回巴黎。

回到你身边——

“从圣雷米回巴黎的时候，哥哥和我们一家度过的时间只有短短三天。出发去奥维尔的前一天，哥哥趁我不在的时候进了我的书房，给我写了封信……”

仰天躺倒的提奥坐起身，他抱着膝盖，一边迷茫地眺望着波光粼粼的河面，一边继续说着。

“哥哥打算把信偷偷地藏到包里……然后就发现了手枪。”

那是提奥经常使用的黑色皮包。

文森特打开包，想把写好的信藏进去，却看见包的最底下有什么东西正闪着幽黑的光。

——难道是……

是枪。他拿出来看了看，里面装着一发子弹。

“我太傻了。一直到哥哥跟我说……我才想起来有过这么一回事。我确实曾经把枪放进这只包里。”

那是常备在提奥办公室里用来防身的枪。

两年半前的那个年末，文森特曾经因为和提奥吵架失踪过。百般烦恼的提奥打算如果文森特回来时还是说什么都不听，他就用枪抵着自己的太阳穴假装要自杀。当然，他一点都没有想死。他是觉得如果不这么做，文森特不会有所收敛。

结果，他还没有这么做，文森特就在新年伊始启程去了阿尔勒。

提奥就这样把枪留在了包里，想着要是哪天再吵架，就吓唬吓唬他……然而，在有了新的家庭，身边有各种事要忙以后，他就完全把这件事给忘了。

而这把枪就这么鬼使神差地被文森特发现了。

文森特知道提奥有深深的苦恼。他甚至是抱着某天一了百了的想法在生活。是谁把提奥逼到了这个地步？

——这把枪应该给我。

折磨提奥的人是他自己。而能把提奥从折磨中解放出来的人也是他自己——

文森特出发去奥维尔的时候，向提奥借了“那只包”。提奥完全没有起疑，立刻就借给了他。知道他已经完全忘记了放在里面的枪，文森特略感安心。

七月初，文森特把枪留在身边后，又去见了提奥，把空包还给了他。说不定他发现枪不见之后会责备自己。怀着少年恶作剧般的心情，文森特没有打招呼，就去了提奥工作的地方。

然而，突然造访的文森特却受到了提奥的冷眼对待。而且把包还给他后，他似乎对包里放过的东西毫无兴趣。

文森特的心里仿佛响起了崩塌的声音。

自那天起，文森特满脑子想的都是要把提奥从痛苦中解放。画各国旗帜飘扬的村政府时、画有鸟群飞起的麦田时、趴在地面上画着树根时，他都在不停思考，要怎么做才能让提奥、乔和年幼的文森特幸福。

他很快得出了答案——让自己离开这个世界。这就是他能为唯一的弟弟所做的事。

七月二十七日，星期日，午后九点。射入天窗的阳光渐渐微弱，夜幕潜入狭小的房间。文森特在画布上完成了《树根》后，把调色板和画笔胡乱地扔在了地上。他取出藏在床底下的枪，放进上衣的口袋后出了房门，然后一路朝着奥维尔河走去。

风很大。暗红色的夕阳燃烧在西边的天空。文森特沿着河边白杨林荫树之间的小道往前。然后，他像一个被叫住的孩子一般忽然站定，朝着来时的路转过身。

夕阳正往河面上的天空靠近。太阳西沉，天空渐暗。

文森特从口袋里取出枪。用颤抖的手把枪抵住自己的左胸。他想要扣动扳机，却怎么都做不到——你怎么了？为什么狠不下心？来，如果你有勇气的话，就动手吧。

让提奥——自由。

砰的一声，短而发闷的枪响。与此同时，一阵疾风刷地穿过了白杨树的林荫道。

左胸一阵被灼伤似的剧痛。眨眼间，紫黑色的血就从胸口流出。文森特踉跄着走到河畔。把枪扔进河里后，正想要纵身跳进河里。

但就在那时。

——哥哥。

在风中，他似乎隐隐听到了呼唤他的声音，怀念的声音。

——哥哥，你找到了自己的道路。你乘坐的马车没有动摇。

你只要相信并前进就好，我心甘情愿地为你赶车。

去吧，哥哥。这条路，我们一起走——永远。

——提奥……文森特呼唤着弟弟的名字。剧痛的火焰熊熊燃烧，文森特用颤抖的双手摁着正在不停流血的胸口。

——提奥。

提奥……提奥。

提奥……

怎么会这样。我……我再也见不到你了吗？

为什么我都不说一声……就做这种事。

啊，上帝啊。如果可以的话……再让我、再让我……见他一次吧。

见我的弟弟——我的另一半。

再见……一次……就好……

文森特最后的心愿被上帝应允了。

提奥及时赶到。兄弟俩紧紧握着彼此的手，他们的灵魂相通了。

夜半天空，一轮明净的满月升起。月光透过小阁楼里的窗洒进房间。

——哥哥。

以后给你开画展吧，开在大型美术馆里，应该会有许多人从世界各地赶来看你的画。

你的画会漂洋过海，会去很远的地方旅行，一定也会传到日本。

是的——在日本也会介绍你的画，会有无数人被你的画感动。

我们一起迎接这一天吧。

只要和你在一起，什么地方我都去。不管什么时候，不管在哪里，我们都在一起。

约好咯。

提奥在文森特的耳边用荷兰语轻轻地说着。文森特点着头。

——若能这样死去……多好啊……

他咕哝着，深深地、缓缓地吸了口气。这是文森特三十七年的人生中最后一次呼吸。

白杨树林荫道畔，提奥和重吉并排抱着膝。

“我有东西想要给你看。”

重吉说着从口袋里取出一张纸片递给提奥。

“作为纪念分到的这幅画……画布反面的木框里夹着这个。”

接过纸片后，提奥定睛望去。

熟悉的文字——是曾经收到过好几封，好几百封的，文森特的信。

开诚布公地说吧。我们仅仅是通过画就能完成某些对话。

即使这样，提奥，我现在还是要再一次告诉你，我一直都在对你说的话。

你不仅仅是个画商。借由我，你其实也在描绘画的一部分。

所以，无论多么痛苦的时刻，我的画都能保持安定。

一个字又一个字，提奥珍惜地看着来自文森特的最后一封信。

风格独特的文字。精准而美丽的法语。因为有太多话想说，而飞快书写而成的笔迹。

刚才还吹得那么猛的风，在不知不觉间停歇。奥维尔河倒映着夕阳闪耀流淌。

眼看上火车的时间将近，但重吉没有催促提奥。

很快，提奥站起了身——用自己的双脚。

数行泪水自他脸颊滑落。提奥纵声大哭。就好像很久很久以前，他紧紧追在即将离开故乡的哥哥身后时一样。

注释：

[1]兰学，指的是日本江户时代经荷兰人传入日本的学术、文化、技术的总称，字面意思为荷兰学术，引申可解释为西洋学术（简称洋学）。

[2]乔治·桑（George Sand，1804—1876），十九世纪法国女小说家、剧作家、文学评论家、报纸撰稿人。

[3]第三共和国，指法兰西第三共和国，是一八七零年法兰西第二帝国在普法战争中崩溃后建立的政体，直到一九四零年七月十日法国在第二次世界大战中被纳粹德国击败，随后维希法国成立。

[4]让·莱昂·杰罗姆（Jean-Leon Gerome，1824—1904），法国学院派画家和雕塑家。

[5]威廉·阿道夫·布格罗（William Adolphe Bouguereau，1825—1905），十九世纪末法国学院派画家。布格罗的绘画常用神话作为灵感，以十九世纪的现实主义绘画技巧来诠释古典主义的题材，并且经常以女性的躯体作为描绘对象。

[6]帕斯卡·达仰·布弗莱（Pascal-Adolphe-Jean Dagnan-Bouveret，1852—1929），十九世纪末法国学院派绘画大师之一。

[7]让-弗朗迪克·米勒（Jean-François Millet，1814—1875），法国巴比松派画家。他以写实手法描绘的乡村风俗画闻名法国画坛，被认为是写实主义艺术运动的参与者。

[8]雅克-路易·大卫（Jacques-Louis David，1748—1825），法国画家，新古典主义画派的奠基人和杰出代表。

[9]阿道夫·施莱尔（Adolf Schreyer，1828—1899），德国十九世纪杜塞尔多夫画派的画家。

[10]弗兰斯·哈尔斯（Frans Hals，1580—1666），荷兰黄金时代肖像画家，以大胆流畅的笔触和打破传统的鲜明画风闻名于世。

[11]喜多川歌麿（1753—1806），日本浮世绘最著名的大师之一。善画美人画。

[12]歌川广重（1797—1858），日本著名浮世绘画家。

[13]葛饰北斋（1760—1849），日本江户时代后期的浮世绘师，日本化政文化的代表人物。

[14]爱德华·马奈（Édouard Manet，1832—1883），出生在法国巴黎的写实派与印象派之父。

[15]克劳德·莫奈（Claude Monet，1840—1926），法国画家，印象派代表人物及创始人之一，“印象”一词即是源自其名作《印象·日出》。

[16]阿尔弗莱德·西斯莱（Alfred Sisley，1839—1899），法国印象派创始人之一。

[17]东洲斋写乐，日本江户时代的浮世绘画家，擅长人物肖像。

[18]皮格马利翁，古希腊神话中的塞浦路斯国王。

[19]埃德加·德加（Edgar Degas，1834—1917），印象派重要画家。

[20]卡米耶·毕沙罗（Camille Pissarro，1830—1903），法国印象派大师。

[21]皮埃尔·奥古斯特·雷诺阿（Pierre-Auguste Renoir，1841—1919），印象派重要画家。

[22]爱德蒙·德·龚古尔（Edmond Huot de Goncourt，1822—1896）生于法国南锡，法国小说家。

[23]菲利普·伯蒂（Philippe Burty，1830—1890），法国艺术评论家，收藏家。他为日本主义的普及和版画复兴做出了贡献，支持印象派画家。

[24]溪斋英泉（1790—1848），日本江户时代浮世绘画师。

[25]柯罗（Jean Baptiste Camille Corot，1796—1875），法国写实主义风景画和肖像画家。

[26]奥诺雷·杜米埃（Honoré Daumier，1808—1879），法国著名画家、讽刺漫画家、雕塑家和版画家。

[27]居斯塔夫·莫罗（Gustave Moreau，1826—1898），法国象征主义画家。

[28]巴比松画派（École de Barbizon）是1830年到1840年在法国兴起的乡村风景画派。因该画派的主要画家都住在巴黎南郊约五十公里的枫丹白露森林（Fontainebleau Forest）附近的巴比松村，故1840年后这些画家被合称为“巴比松派”。

[29]费尔南德·科尔蒙（Fernand Cormon，1845—1924），出生于法国巴黎的画家。巴黎高等美术学院教授。

[30]法语，晚上好。

[31]歌川丰国（1786—1865），日本江户时期浮世绘画家，又称三代歌川丰国。

[32]保罗·高更（Paul Gauguin，1848—1903），生于法国巴黎，印象派画家。大部分艺术史家将他归于后印象派。他死后作品才开始名声大噪。

[33]乔治·修拉（Georges-Pierre Seurat，1859—1891），点彩画派的代表画家，新印象派的重要人物。

[34]保罗·塞尚（Paul Cézanne，1839—1906），著名法国画家，风格介于印象派到立体主义画派之间。他的作品为十九世纪的艺术观念转换到二十世纪的艺术风格奠定基础。

[35]十返舍一九（1765—1831），日本江户时代后期作家、浮世绘师，也是最早在日本靠文笔自食其力的作家。

[36]法语，是的。

[37]法国西部的一个地区。

一八九一年 二月三日

巴黎 第二区 维多利亚街

从半夜起就吹个不停的北风戛然而止，冰冻的夕阳冷冽地挂在西边的天空。

这天，最后一个去林忠正店里拜访的是身裹丧服的乔安娜，和她刚满一岁的儿子文森特·威勒姆。

刚从伦敦出差回来的忠正正在听重吉汇报这几天发生的事。本来忠正预定还要在伦敦多待几天，在收到重吉的电报后紧急赶回巴黎。

两个人在忠正的社长办公室里聊着。虽然桌上的银碟子上摆着让街角咖啡馆送来的咖啡，但谁都没有喝，已经凉透了。

敲门声响起，助理朱利安把脸探了进来。

“梵·高夫人来了，但是她没有预约……”

忠正和重吉对视了一眼，两个人站起身，快步走向会客室。

乔没有坐在长椅上，而是站在夕阳照射下的窗边。年幼的文森特依偎在妈妈身边，手中紧紧攥着黑色礼服的裙摆。

“乔！”

先叫出声的是忠正。此前，不论关系再好，他都谦和有礼地称呼她为“梵·高夫人”，这是他第一次喊她的名字。

乔微微挤出一个微笑。眼看着就要哭出来的、无力的微笑。“这次的事，要怎么说才好……实在太过突然……”

忠正寻找着合适的话语，乔努力地坚强回应。

“是的，今天我就是来……通知我丈夫的事……”

然后，她满眼含泪，声音颤抖地说：

“一月二十五日，我丈夫提奥在他入院的乌德勒支精神病院里……去世了。”

忠正和重吉眼睛眨也不眨地盯着乔。乔抬着脸继续说道：

“虽然我知道自进入今年以来，他的状态一直都欠佳。但是去世前的那一晚，他的情况忽然恶化……我没能赶上……去见他最后一面……”

她费力地说到这里，眼看着五官就要拧成一团。

“……我……我让他……就这么……一个人走了……”

呜……呜呜……她呜咽着哭出声。文森特·威勒姆天真的小脸原本正抬头看着妈妈，也因为乔的哭泣而突然号啕大哭。

“没事的，乔……没事的！来，到这里来。”

忠正温柔地说着，他揽着乔的肩，轻轻地让她坐到长椅上。重吉抱起哭个不停的孩子，紧紧地拥抱他。

——提奥……

重吉在心中呼唤着朋友的名字。仅仅是这样，胸口涌起的伤怀就令他几乎无法呼吸。

提奥——提奥。

你，你……

真的……死了吗？

你留下自己爱的人，留下这个才刚满一岁的孩子。

你去了是你另一半的哥哥身边……出发去了天国里的文森特身边吗？

乔说她没能赶上见提奥最后一面，重吉也一样。

提奥去世后第二天，火速赶往荷兰乌德勒支的乔匆匆给重吉发来讣告。重吉才意识到他再也见不到自己的朋友了。

忠正坐在掩面抽泣的乔身边，静静搂着她的肩，耐心地等着她哭完。

乔哭够以后，开始用力喘气。然后，她说着对不起，用指尖擦拭泪水。

“我一直都没能哭出来……无法相信，我实在是惊呆了……那个人竟然就这么不在了……”

“没关系。”忠正沉稳地说。

“泪水不需要理由。”

乔的眼中又涌出新的泪水。她又哭了好一阵，这一次，她哭出了声。

再怎么哭泣，离开的人都不会回来了。

仅仅半年，乔就连续失去了两个重要的人——重吉也是。

文森特·梵·高，享年三十七岁。

提奥多斯·梵·高，享年三十三岁。

这对兄弟就像纤细缥缈的两条线，因为紧紧缠绕在一起而变得强大，因为对方的存在而互相鼓励，相依为命。

然后，绝不能解开的线头却因为文森特的自杀而突然松开。

提奥拼命去拉那条断开的线。

然后，提奥的死使两个人终于再次缠绕在一起。

乔哭成了泪人，忠正静静地揽着她纤弱的肩安慰着她。从窗口射入房间的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悲伤、痛苦还有烦闷，一切都流入泪海就好。

看着两人的身影，重吉也又一次地哭泣。

哭累了的小文森特，不知何时已在重吉的怀中呼呼大睡。

但愿不要吵到他的睡眠——不要让这幼小的孩子从梦中醒来。

重吉久久地把文森特抱在自己温暖的怀中，仿佛正在拥抱“明天”。

一八九一年 五月中旬 巴黎 第九区 皮加勒街

初夏的风吹拂着大路两旁的菩提树。白天一天长过一天，咖啡馆的露天席位上，冲着初夏良辰而去的人们正尽情地享乐。

一辆双头马车停在皮加勒街的公寓前。重吉和忠正相继下了车。重吉的腋下夹着一只用细长油纸包好的包裹。两人沿着公寓的螺旋楼梯上到四楼后，敲响了涂着黑漆的大门。

门开了，露出了乔的脸，她正抱着文森特·威勒姆。

“欢迎光临，林阁下、阿重阁下。我正在等你们。”

忠正在乔的手背上轻轻一吻。

“你好，乔。谢谢你邀请我们来。”

然后，他又轻轻蹭了蹭孩子的脸颊。

“嘿，长大了呢。和你爸爸一样有双善良的眼睛。”

乔莞尔一笑。

“请进。因为已经准备好搬家，房间里很煞风景。”

两人走进客厅。虽然长椅和餐桌还在，但却空荡荡的。墙上曾经挂满的文森特的画也一幅都没有留下。

“已经完全收拾好了呢。”重吉张望后说，“都是你一个人收拾的？”

“住在附近的哥哥嫂嫂来帮过忙……不过文森特的画都是我包好的。”

乔露出羞涩的微笑后回答。然后她解释说，因为她在提奥生前曾经帮提奥打开和包好文森特的画，所以已经掌握了要领。

距离提奥离世已经过了三个月。

当初，乔抱着才刚满一岁的幼子，为将来不知如何是好而束手无策，但她已经在一点一点、真的是一点一点地开始往前走。

孑然一身的她受到了兄嫂、曾经受过提奥支援并尊敬提奥的画家们，以及忠正和重吉的支持。

提奥在最爱的兄长离世后不到半年，也紧跟着文森特撒手而去。

虽然最主要的原因是因为他原本就有的慢性肾炎恶化了，但到深秋时他的抑郁症也开始严重，已经无法再继续工作。无奈之下，乔强忍难舍之情，把丈夫送去了位于荷兰乌德勒支的精神病院，想让他在相熟的人身边专注治疗。但是，他的病况一直不见好转，于自己的儿子即将迎来一周岁生日前，在没有家人的看护中停止了呼吸。

去年夏天，回到日本的忠正一会儿帮忙才成立没多久的“明治美术会”——介绍、展示国内外最新西洋美术的团体，一会儿收集要在独立没多久的“林商会”里销售的美术品，在几乎没有喘息时间的忙碌中收到了重吉发来的、文森特离世的电报。然后，当他在深秋回到巴黎时，又听说提奥住进了乌德勒支的医院，脸上的严峻怎么都无法掩饰。

忠正很快就和重吉一起去了瓦兹河畔奥维尔给文森特扫墓。听说葬礼时没有响起丧钟后，愤慨的他在正午准时赶到墓前，在宣告午时的教堂钟声响起时，深深低下了头。钟声过后，他还是久久没能抬起头。重吉知道，他正在和文森特的灵魂对话。

然后，忠正又给住院中的提奥写了好几封信。流利而简短的信——为了不加重他的负担，也为了能让他转换心情，他频繁随信附上刊登有浮世绘的杂志以及含有插画的书。但结果，提奥的回应却没能传达给忠正。

忠正虽然一直守护着文森特和提奥这对举世罕见的兄弟，却没能赶上他们人生落下帷幕的瞬间。

关于这些，忠正没有对任何人说过什么。他只是淡然地，一如既往地做着该做的事，继续着工作。

另一方面，重吉心里忽然被挖开的口子总是无从填补。尽管如此，他还是毫不松懈地继续工作，因为忠正也是这么做的。

“林商会”迎来了重要的局面。去年春天，竞争对手宾格在国家高等美术学院成功举办了浮世绘展，一时间成为当时的风云人物。与此同时，浮世绘的人气也终于爆炸。为了不错过这一商机，忠正和重吉东奔西走。

而在这期间，忠正鼓励孑然一身的乔，并建议她继承所有文森特的作品。他还断言梵·高家的所有人——哪怕是他母亲都不会理解文森特作品的价值。

——能够理解、接管文森特的画的人只有提奥一个。而现在，理解、继承他的作品就是乔你一个人的责任了。

乔很快就行动了。她鼓起勇气向梵·高家提出把文森特的画交给自己。然后，她宣布自己继承的不仅是文森特的作品，也继承了提奥的斗志。

梵·高家的人都很可怜孩子尚年幼就成为寡妇的乔，也因为事实上他们没能理解文森特作品的价值，就同意了由乔继承文森特的作品。

乔收下了数不完的画。每一幅画上，都用标签注明了标题、创作年份以及创作地点。这些工作都是亡夫做的。

虽然印象派画家终于在巴黎画坛获得了认可，但这却和乔毫无关系。她不开画展，也没有画廊帮忙打理，她找不到地方卖画。继续留在巴黎已经没有意义，她打算回到祖国。

——我想回荷兰。

春天到来之际，乔请忠正出主意。问他这个选择正确吗。

忠正没有立刻点头。过了一会儿，他笔直地凝视乔的眼睛，坚定地说：请去试一试。

——首先请努力让他的祖国认可他。然后，请回来这座城市……回巴黎。

虽然不是现在。但总有一天，文森特的画一定会被这座城市……不，被全世界认可，这一天一定会来。

我和阿重都会一边在这座城市里战斗，一边等着这一天。

“实际上，今天我有东西想交给你……已经带来了。”

重吉在空荡荡的、已经做好搬家准备的客厅里对乔说。

“咦，是什么？”乔一边哄着文森特·威勒姆一边回应。

重吉把腋下夹着的包裹放在餐桌上，仔细地把油纸拆开。里面出现的是那幅《树根》。

“文森特告别仪式那天……提奥把留在他房间里的这幅作品给了我，说当成纪念……不过，这似乎是文森特的遗作。我不能拿这么重要的作品。”

乔眼神湿润地望向画布。过了一会儿，她非常低声地说：“不，能否还请你把它……带回日本？”

重吉困惑地看向忠正，忠正也正盯着画布看。

“……不是现在。”

他清晰地说了这么一句。

“现在的日本，才刚刚接触到西洋画的有趣。但所谓的西洋画，是画坛巨匠们画的，古典画教科书那样的画。要理解文森特这样全然一新的画还需要一段时间。”

不去自己发现价值，而是承认他人已经认可的价值，这就是日本人的特性。所以，不管是法国、英国还是美国，在日本以外的国家被认可的艺术，他们都会欢迎。

“或许你会问我怎么知道。但是，我就是清楚。因为……浮世绘就是这样。”

忠正用早已看透的表情静静地说着。

“就在不久之前，浮世绘对日本人来说还只是用来包茶碗的纸。但一旦知道浮世绘在巴黎被认可后，他们就开始责备我——说我把日本贵重的美术品卖到海外，说我是……‘卖国贼’。”

乔的嘴角僵硬了。忠正扑哧一笑，又说：“虽然他们这么叫我，不过没关系。”

“因为日本的美术给新的艺术家们……给文森特·梵·高带去了光明——我为此感到骄傲。”

乔抱着幼小的儿子，默默地看着《树根》。在她的眼角，有一行泪正在滑落。

小文森特用枫叶似的小手摸着母亲湿润的脸颊，仿佛在说——不要哭。

西边的天空被染成了蔷薇色，夕阳悄无声息地落向街头的彼端。

在拜访乔后回去的路上，忠正说了句“稍微走走吧”，就和重吉一起在法兰西喜剧院下了马车。

站在剧院前的五岔路口，可以一览西北方向的加尼叶歌剧院和东南方向的卢浮宫。

宏伟的卢浮宫里，展示着拿破仑一世从世界各地收集而来的诸多美术品。花一整天也看不完，怎么看都不会腻。

重吉刚到巴黎的时候，因为忠正叫他去卢浮宫学习，他曾经在卢浮宫里待过无数小时。起初他只会怔怔地仰望大画廊里天画板上的画，但渐渐地他开始沉迷于一件又一件展示品。他像是永远地、彻底地迷失在了美之森林，追逐着各种收藏品。

无论是哪个画家，在这里首先就是惊愕。在渐渐习惯后，就会开始梦想。梦想着有一天自己的作品也能挂在这座美术馆的墙上。

谁都明白这是多么困难的事。但是，不梦想有这么一天的画家，就不是画家。

两人走过卢浮宫前的广场，穿过拱廊后，顿觉豁然开朗，塞纳河出现在了眼前。

无数马车忙碌地穿梭在卡鲁索桥上。河那端的左岸林立着公寓楼，在最尽头可以看见埃菲尔铁塔正矗立在被夕阳映照的天空下。

“……真是不可思议。”

站在大约是桥的正中，望着埃菲尔铁塔的身影悄然发现在迟暮的天空中，重吉自言自语道。

“那座塔刚建成时，市民们纷纷咒骂说钢筋太丑，玷污了风景，但如今，我已经回忆不起来没有那座塔时的风景了。”

“就是这样的，巴黎这座城市。”

忠正回答。

“当出现从未见过的事物时，首先是感到困惑，于是就各种抱怨。但渐渐就接受了。”

浮世绘也好，印象派也好，都是这样。

一定会有那么一天……文森特·梵·高也变成那样吧。还有，林忠正也是。

重吉在心中祈祷。

如果能那样就好了，一定会有那么一天的。

夕阳的光辉渐渐洒向河的那一头。遥远的天空中，启明星开始闪耀。

两人伫立在桥上的身影渐渐消失在暮色中。塞纳河滔滔地、永不停歇地在那座桥下流淌。

主要参考文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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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梵高的信·中·致提奥多尔》J·V·梵高-沃格尔 编 硲伊之助 译 岩波文库 一九六一年

《梵高的信·下·致提奥多尔》J·V·梵高-沃格尔 编 硲伊之助 译 岩波文库 一九七〇年

《梵高的信·画·和灵魂日记》H·阿娜·苏 编 千足伸行 监译 冨田 章/藤岛美菜 译 西村书店 二〇一二年

《梵高——寄梦日本的艺术家》圀府寺 司 角川文库 二〇一〇年

《“梵高之梦”美术馆——后印象派的时代与日本》 圀府寺 司小学馆 二〇一三年

《梵高深爱的浮世绘·美丽的日本梦》 NHK采访组 日本放送出版协会 一九八八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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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个梵高·梵高与贤治37年的心之轨迹》伊势英子 新潮社 二〇〇五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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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漂洋过海的浮世绘·林·忠正的生涯》探讨林忠正实行委员会编 BRUCKE出版社 二〇〇七年

《太阳升起时》木木康子 筑摩书房 一九四八年

《日本主义·幻想的日本》马渕明子 天门出版社 一九九二年

《日本主义入门》日本主义学会 编 思文阁出版社 二〇〇〇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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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巴黎时间旅行》鹿岛 茂 中公文库 一九九九年

《巴黎五段活用 漫步在时间迷宫之都市》鹿岛 茂 中公文库 二〇〇三年

《文艺巴黎指南》鹿岛茂NHK出版 二〇〇四年

《新版我想买马车！》鹿岛 茂 白水社 二〇〇九年

《日本人在巴黎》鹿岛 茂 新潮选书 二〇〇九年

《复原失落的巴黎·漫步在巴尔扎克时代的街头》鹿岛 茂 新潮社 二〇一七年

《山中商会·把东洋至宝卖给欧美的美术商》朽木百合子 新潮社 二〇一一年

《对日本人而言·美为何物》高阶秀树 筑摩书房 二〇一五年

《修订·对日本美术的认识·当东遇上西》高阶秀树 岩波现代文库 二〇〇九年

《绘画的黄昏·爱德华·马奈逝后的斗争》稻贺繁美 名古屋大学出版会 一九九七年

《看懂西洋名画的方法5印象派》杰姆斯·H·鲁宾 神原正明监修 内藤宪吾 译 创元社 二〇一六年

《巴黎和诺曼底·印象派环游指南》小野·阿姆斯登·道子/迈克尔·B·多哈特 媒体工场 二〇一二年

《法国绘画与浮世绘——横跨东西文化的桥梁 林忠正之眼力展》图录 高冈市美术馆/福山美术馆/茨城县近代美术馆 一九九六年—一九九七年

《克勒勒米勒博物馆所藏·梵高展》图录 木岛俊介监修文化村博物馆/福冈市美术馆 一九九九年—二〇〇〇年

《超越印象派·运用点画法的画家们·从梵高、修拉到蒙德里安》图录 国立新美术馆/广岛县立美术馆/爱知县美术馆 二〇一三年—二〇一四年

《法国印象派的陶瓷器·1866—1886日本主义的成熟》图录罗兰·达尔维斯监修 滋贺县立陶艺之森/山口县立萩美术馆·浦上纪念馆、冈山县立美术馆/松下汐留博物馆/岐阜县现代陶艺美术馆 二〇一三年—二〇一四年

《大浮世绘展》图录 江户东京博物馆/名古屋市博物馆/山口县立美术馆 二〇一四年

《梦想的法国绘画·从印象派到巴黎画派》图录 千足伸行监修 兵库县立美术馆/文化村博物馆/北海道立近代美术馆/宇都宫美术馆 二〇一四年—二〇一五年

《常设展·高冈物语》图录 高冈市立博物馆 二〇〇八年

《艺术新潮特集·更美好的日本主义》新潮社 二〇一四年七月号

Vincent van Gogh à Auvers, WouterVan der Veen/Peter Knapp, Chêne, 2009

Le grand atlas de Van Gogh, Nienke Denekamp /René Van Blerk, Rubinstein / Van Gogh Museum, 2015

Japonisme and the Rise of the Modern Art Movement: The Arts of the Meiji Period, Gregory Irvine, Thames & Hudson, 2013

La collection d’estampesjaponaises de Claude Monet, Geneviève Aitken / Marianne Delafond, Fondation Claude Monet-Givemy, 2003

协助（敬称略）

马渕明子

圀府寺司

牧口千夏

GenevièveLacambre

Hans Ito

梵高中心Espace Van Gogh（阿尔勒）

圣保罗莫索尔修道院（圣雷米普罗旺斯）

拉乌客栈（瓦兹河畔奥维尔）

梵高美术馆（阿姆斯特丹）

高冈市美术馆（富山）

巴黎市

Acknowledgements

Akiko Mabuchi Diector General, The National Museum of Western Art, Tokyo

Tsukasa Kohdera Professor, Osaka University, Osaka

Chinatsu Makiguchi Associate Curator, The National Museum of Modern Art, Tokyo

GenevièveLacambre, Paris

Hans Ito, Paris

Espace Van Gogh, Arles

Saint-Paul de Mausole, Saint-rémy de provence

Auberge Ravoux, Auvers-sur-Oise

Van Gogh Museum, Amsterdam

Takaoka Art museum, Takaoka, Toyama

Mairie de Paris

本作品是基于史实的小说。

虚构人物没有原型。

文森特的信里的文字引用自《小林秀雄全作品·第二十集 梵高的信》小林秀雄著（新潮社刊）。

原文刊登于

《纸莎草》二〇一四年十二月号—二〇一六年八月号

《小说幻冬》二〇一六年十一月号—二〇一七年九月号

※本书文字与上记有所修改

版权信息

书名：鸟居密室

作者：【日】岛田庄司

译者：马耀鑫

出版社：新星出版社

出版日期：2020-12-01

ISBN：978-7-5133-4199-8

目录

CONTENTS

序章

1

2

3

4

5

6

7

8

9

10

11

12

13

14

15

16

17

18

19

20

21

序章

夜晚，躺在身旁的妻子已经入睡，但有马依旧难眠。他从被窝里摇摇晃晃地爬出来走下楼梯，而伴随着他的是关节疼痛和体乏无力。正值腊月，天气寒冷，他在睡衣的外面披了一件和式棉袍。血涌上头，虽不严重却还是有些头痛。于是，他想借外面的寒气让大脑冷静下来。

有马站在街道上，想到今晚是平安夜，可如今自己哪里还顾得上这些。到底是什么原因，导致最近自己睡眠很浅，半夜频频醒来，还经常整夜失眠。长期的睡眠不足，使得有马早上疲乏无力，很难从床上爬起来，当然也不想去公司上班。早餐没有食欲，甚至觉得反胃想吐。

从床上爬起来后，有马才意识到自己原来做了一整晚的梦，因此近来才会整日头痛难忍。而且因为经常做噩梦的缘故，他还常常从梦中惊醒。

这次又是天未亮便醒来，有马上完厕所后就不想再躺回床上。于是他身披和式棉袍，步履蹒跚地走出了房间。本该是安眠和休憩的被窝，如今于他却苦不堪言。

有马勉强将棉袍的前襟合拢，蜷缩着身子站在寒冷的大街上。幸亏此刻无风，可这寒气渗进脖颈，多少有些难耐。他想着这总比在被窝里失眠强，便又在路上站了一会儿。有马打算抽时间好好思考一下自己最近如此状态的缘由。

有马生活在松坂庄，位于通向锦天满宫的参拜道路旁。他从自家二楼楼梯下来，右手边就是通往天满宫的石板路。他看看手表，现在是凌晨四点半。当然这个时间，路上根本看不到参拜者的身影。就连天满宫的街道也没有行人，一片寂静。

“咦？”他心中纳闷道，抬头看见前方居然有人影在。他定睛细看后发现，路旁和黑暗的小巷里，依稀可见一个又一个蹲着的身影。

这些身影姿势奇怪。只见他们双膝跪地，于双腿间低头跪拜，眼看头就要磕到地面。

这是什么情况？他们的姿势很怪异，身体弯曲若瑜伽大师。难道是喝醉了吗？不过最怪异的莫过于他们衣衫褴褛，而且衣服看上去不像是普通的破损，更像是饱经岁月风霜导致的。说得难听一些，就像是山里的遗尸穿的破布烂衫。

有马首先想到的是，这些人会不会是流浪汉，可又不像，他们仿佛是穿着铠甲。细思极恐，一种莫名的不安笼罩他的心头。

他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在这座城里，而且数量庞大。到底是什么来路不明的东西，或者是逝者亡灵？可这里不是京都的市中心吗？又离四条河原町很近，按说不会出现这种情况。

有马感到一阵脊背发凉，终于清醒过来。路对面一直以来都是一片漆黑，什么都看不见，商业街微弱的光线起不到任何作用。而此刻，竟能看到几个身影在黑暗中慢慢挪动着。

成群结队的身影正一个接一个地缓慢前行。

眼前的一切令人难以置信，有马疑惑道：这些是徘徊的鬼魂吗？难道自己还在噩梦中吗？自己是不是仍旧躺在被窝里？这些人到底是谁？他们在干什么？他们是从哪里冒出来的？又要到哪里去……

有马突然清醒过来，他在害怕的同时也在思考着。自己的眼睛到底看到了什么？他定定神重新盯着眼前的一切。这是什么东西？这个世界到底怎么了？这里发生了什么？我所知道的世界到哪里去了？

那些身影的轮廓逐渐显露出来，只见他们一个个身着甲胄，也就是铠甲，却没有戴头盔。大家全都穿着铠甲，没有一个人戴头盔，而且可以看到铠甲里面穿的衣服已破烂不堪，完全起不到任何遮体的作用。

突然，一声尖叫冲破了有马的喉咙。他看到那些衣衫褴褛蠕动前行的人们苍白的脸上，竟沾满了鲜血。不知是敌人的血，还是他们自己伤口流出来的血。血量大到已经覆盖了原来皮肤的颜色。

他们就像刚从血泊里爬出来一样，浑身是血，衣服已经被浸成了红褐色。就这样慢慢地沿路前进，从闪着微光的天满宫前走过。他们这是要去哪里呢？只见他们排队朝北面走去。北面，是御所的方位吗？

因为太暗而没有发现，其实那里不只有行路者的身影，还有些人在他们脚下拖着身子往前爬。也可能不是在爬，只是身体衰弱到站不起来，勉强弓着摇晃的身躯，艰难地往前走着。他们排队前行，拖着铠甲和破烂不堪的衣服。

这是成群结队的魑魅魍魉吗？有马的脑海里浮现了这个可怕的词汇。

那些佝偻着腰散落在黑暗处的人影中，有一个缓慢起身站了起来。有马注意到了这一幕，他立刻便扭头看了过去。

那名男子花了好长时间才站起来，然后抬起了头。有一瞬间，有马看到了男子的脸。因为看到了对方的上下排牙齿，所以有马脑子里飘过一个想法：“他是在笑吗？”但其实不然，能看见牙齿也很正常。因为那男子没有脸，能看到的只有白森森的骷髅头。眼部深凹，没有双眸，骷髅头上只有两个黑色的洞，他衣衫褴褛，穿着铠甲站在那里。

黑暗中，有马依稀看到另一个不自然的佝偻身影也开始慢慢起身，花了很长时间才终于站起来。可他发现这也是一具骷髅，而且这灰色的骷髅头面部被红色黏稠的血液覆盖着。

眼前的身影被红褐色的血液浸透，脸颊无肉，枯瘦的身姿仿佛战败而逃的武士。他对站在松坂庄前的有马不感兴趣，只是一味地踉跄前行，想要与路对面蠕动前行的亡灵队伍会合。

成群结队的死尸，排队朝北走去。有马一直生活在这里，却没想到这座古都竟然如此可怕。直到此时，这种想法才终于给有马带来了爆炸似的恐惧，强烈的关于死亡的恐惧贯穿全身。如今，这座千年古都露出了真面目，它正从黄泉之国的死亡深渊朝自己招手。这恐惧让他感到仿佛脑子要裂开断掉，险些倒下。

有马脚下一阵颤抖，而这颤抖并不是因为寒冷，像是有什么东西穿过他的膝盖爬上来。有马感觉要被撂倒了，便弯起上身。此时他突然清醒过来，意识到自己要坚持住不能倒下，便努力慢慢地蹲了下去。他坐在冰冷的石头上，已经毫无抵抗之力。于是顺势朝后倒下，他的后背撞在了公寓的砂浆墙上。

来不及感受身体的疼痛，在逐渐消失的意识支撑下，他睁开眼睛，看到了右后方的鸟居。

有一个败逃武士模样的黑影跨在鸟居上，正拖着身子朝鸟居上方前进。

这时，有马终于发出了尖叫。可这只不过是他大脑想象出的行为，实际上他并没有发出声来。惊吓过度导致他声音沙哑，只能微微听见这沙哑的嗓子与空气摩擦的声音。

有马一下翻过身来狼狈地匍匐前行，先是爬进公寓的入口，然后又拼命爬上了楼梯。

他顾不上寒冷，也不在乎脏兮兮的地面，只是一味地与这强烈的恐惧和逐渐消失的生命力做抵抗。他喘着粗气，拼命爬上楼梯，朝二楼妻子正熟睡着的房间爬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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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京都御所的东北方向，有一条从京都朝北行驶的民营铁路，名为睿山电铁。这条线路的宝池站前面是一个小规模的住宅区，现在已经发展为京都的卫星城。

宝池这个站名来源于它西面的一座水池，这个水池是江户中期为了解决农业用水不足的问题，在宝历年间建造的人工池。对于农民来说，这里的水资源十分宝贵，所以它就被人们称为宝池。

不知道是否因为历史较短的缘故，没人听到过关于池子的传说，这种情况在京都是相当罕见的。提到传说，隔壁街东面的天台宗寺院、赤山禅院都流传着有趣的故事。

从平安时代延续至今的千年古都——京都，曾是个怨灵横行的魔鬼城市。城中心是帝王曾居住过的御所，为了封住鬼门，防止灾难入侵，人们采取了很多方法。因为鬼门指向东北方向，所以现在包围御所的外围墙东北方向没有外拐角，而是像“凸”字右上角一样凹陷下去，以此来消除东北方向鬼门的概念，并称此处为“猿之辻”。

从这个凹角朝东北方向画出一条叫“猴线”的直线，这是区隔魔界所画的结界。把猴子并列排在这条直线上，就形成了猴子守护都城鬼门的结构。这种精神战争式的想法是平安京城市计划中极为重要的一面。因为“猿”字在日语中的发音跟“离去”一样，所以自古以来人们就相信猿猴有驱魔的灵力，是皇家朝臣们信奉语言灵力的产物。

一条戻桥的传说就是一个典型的代表，相传在平安京时代，棋盘网格状街道的外面是魑魅魍魉聚集的恐怖魔界。洛北位于京都北部的郊外，是一片杂草丛生的荒地，朝山脚走去途中会看到一些奇怪的神社和祠堂，里面住着恶鬼和来历不明的怪物。这些恶灵有时会给天皇御所以及整个都城带来灾害和疫病。

因此，在魔界结界线上的守卫兵——猿猴就显得尤为重要。结界线上零星排列的幸神社、赤山禅院、日吉大社等神社和寺庙是猴子坐镇的前线基地，其中赤山禅院屋顶上依旧有手持神币和铃铛神具的猴子。只不过据说因为这只猴子会时而到街上作恶，因此被套上了金属网罩。

宝池站前有一家名为“猿时计”的咖啡店，店名第一个字自然源自镇守于赤山禅院的猴子，而“时计”一词则是由于店主榊敬一郎以前作为京都帝国大学优等生毕业时收到了银表奖励，从而产生了集表的兴趣，并将收集到的表装饰到了店里，故得此名。

榊敬一郎只要看到喜欢的表就会买，于是买了各式各样的座钟和挂钟。刚开始他把买来的钟表放在家里，但后来由于数量太多而无处放置。碰巧当时隔壁擅长料理的老妇人去世了，她生前经营的小饭铺随之关张。恰逢店铺不好转让，他就以低于市场价的价格租下店铺，决定开一家咖啡店，让大家品尝自己喜欢的咖啡，还把自己收集的挂钟拿到店里，挂满了整个墙壁。碰巧此时邻居关店，这个时机对他来说再合适不过了。

大概是战前优秀的木工匠人比较多的缘故，全国各地有很多外形木雕精美的挂钟。榊敬一郎不辞辛苦地奔走于各地之间，一旦发现好货就会把它们逐个买回。“猿时计”咖啡店的墙面上摆满了他收集来的各式各样的钟表，形成了一道独特的风景，从而吸引了收藏迷的关注。这件事很快在京都传开，报纸、装修杂志、女性杂志等读物的记者们纷纷前来采访。京都喜爱古董钟表的同道中人乘坐睿山电铁前来参观，电视台也闻风赶来报道。

摆钟里有欧洲名品、美国珍品、日本制造的高级产品，而榊敬一郎最引以为傲的是德国赫姆勒公司制造的大型摆钟，外壳有精美的雕刻，是很难得的杰作。

咖啡店的经营者榊敬一郎在步入晚年后开始喜欢上俳句，还出版刊行同人杂志，在店里售卖，如此一来，自然而然就聚集了一些有相同爱好的朋友。榊敬一郎生性好客，当有客人询问挂钟时，他很乐意去讲解。就这样，他度过了很快乐的晚年时光，但是在越过八十岁这道坎后，却因罹患血管类疾病去世。第二年，与他相伴五十年的妻子也追随他离开了人世。

“猿时计”咖啡店和店铺墙上的珍贵摆钟都由他的儿子勉来继承，但由于勉是上班族，有自己的工作要做，咖啡店就交给他的妻子美子打理。美子是从京都的四条街区嫁来榊家的，之前也在店里冲过咖啡，咖啡店由她打理自然没有出现过什么问题。而对于美子而言，榊家的一切都无形地压在了她的肩上。在咖啡店要制作咖啡和轻食，在家里要给丈夫做饭。虽然夫妻二人还没有孩子，但是如今家中只剩她一个女人，她已经做好准备去努力奋斗一番了。实际上，等待她的命运远不止如此。

婆婆去世的第二年正好是东京奥运会，榊美子经历了前所未有的三年动荡时光。昭和三十九年（一九六四年）底，奥运会顺利结束了。但是圣诞节早上传来噩耗，美子的弟弟肇去世了。他原本在锦天满宫经营铸件工厂，怎料当天早上竟在沿鸭川行驶的京阪电车始发站卧轨自杀了。

此事登上了新闻的头条，整个京都传得沸沸扬扬。报社记者和周刊杂志的记者们蜂拥而至，猿时计只好停业一个月，美子也躲在里屋不出来。她已经没了老家，父母双亡后弟弟将他们从小住的房子折现卖掉了。丈夫的父母都已去世，他们也没有远走旅游、隐身埋名的积蓄。

然而噩耗接踵而至，弟弟去世的当天晚上，弟媳澄子在锦天满宫鸟居旁的自家一楼被人勒死了。作为凶手被捕的是弟弟铸件工厂的员工——国丸信二。

这件事引起轰动的另一个原因是这个案件发生在密室里。一楼和二楼所有的窗户与玻璃门都用月牙锁或螺纹锁紧紧锁住，从外面根本无法打开。并且房门的钥匙只有被杀的主妇一人持有，后来美子得知，就连处于分居状态的弟弟也没有钥匙。但是，弟媳不是自杀，而是被人勒死的。

更令人悲伤的是，弟弟夫妇二人还有一个叫小枫的独生女。弟弟在将死之际的黎明，曾经用公用电话给美子的家里打过电话。

弟弟在电话里突然讲道：“我老婆死在家里的一楼了。”

吃惊的美子反问道：“怎么会？！”弟弟没有回答，而是自顾自地继续讲道：“我女儿小枫还在二楼睡觉，要是不管的话，她今天早上醒来就会看到一楼死去的母亲。”

美子吓得说不出话，只能静静听着弟弟讲话。到底弟弟想让自己做什么呢？

“我不要女儿被吓到，她才八岁。求你马上到我家，把我女儿带出来，别让她看到自己的妈妈。我还有一个不情之请，求姐姐你把她带到你在宝池的家里将她养大成人，这是我这辈子唯一一次也是最后一次求你了。”

美子不知所措地问道：“等，等一下，那你呢？”

“不用管我，我女儿就拜托了。”弟弟说完就挂了电话。

“别，别挂！”

美子还有好多问题想问，可电话已经被挂断了。弟妹为什么会死？工厂怎么办？弟妹经营的店铺怎么办？弟弟打算干什么？让我去你家，我虽然知道地方，可我没有钥匙，怎么进去呢？

美子茫然不知所措。这时，隔壁房间传来了丈夫痛苦的呻吟声。美子的丈夫得了胃溃疡，从昨天晚上开始就一直吐个不停。美子一直忙于照顾丈夫，几乎整夜没合眼。

弟弟他老婆死了，这个听懂了。但是作为丈夫，弟弟自己接下来打算怎么办？为什么他自己不去想办法把小枫带出来？

美子抬头一看，窗外还是一片漆黑。黎明之际，美子的大脑一片混乱，对目前的事态还没完全理解。弟弟让美子去他家，可是没有钥匙怎么进去？而且，当时弟弟态度也不冷静。自己的丈夫从昨晚吐到现在，又不能丢下丈夫自己跑出去。

美子回到卧室，尽管心里很着急，但她还是选择了暂时照看丈夫。她慌张地思考着：再这样犹豫不决，小枫就要睡醒了。不过就算睡醒也要到七点左右了，时间还来得及。

美子的丈夫一边吐着，一边重复说着自己恐怕得了胃癌。美子知道不是胃癌，因为他们一起去医院时医生诊断说是胃溃疡。如果连自己的丈夫也得胃癌的话，那自己的人生会变成什么样？美子想到这些，不禁感到绝望。最近悲剧接连发生，这到底是什么考验，莫非要请人来消灾解难？妈妈和婆婆都去世了，就连唯一的弟弟也是那个样子。美子想着想着，眼泪都快流出来了。

听到丈夫说“身体好多了”，美子这才把弟弟刚才打来的电话内容以及弟弟夫妇二人的事情讲出来，并且说了句“你在家好好休息”，就飞奔了出去。

本来以为电车已经在正常运行了，但是由于早上，列车班次很少，美子一刻也等不下去，便到白川路拦了一辆出租车，朝锦天满宫赶去。

从出租车上走下来后，美子在空荡荡的商业街上一路奔跑，鞋子的声音响彻整个街道。当她来到锦天满宫的鸟居下时，穿着制服的警察已经在现场了。只见他们嘴里呼着白气，垫着布将临近参道一侧的玻璃门敲碎了。然后小心翼翼地从裂开的洞里伸进手，用力将螺旋锁打开了。

美子走上前，将自己的姓名和情况报告给警察。她解释道：“刚才我弟弟来电话，说女儿在二楼睡觉，让我把他女儿从家里带到宝池去，别让她看到一楼母亲的遗体。”

另一位警官点头，然后问美子是否有这家的钥匙。看到美子摇头后，警察似乎松了一口气，然后将他们知道的情况都告诉了美子。

您的弟弟——半井肇先生，刚才在京阪线的始发站卧轨身亡了。我们在他穿的衣服里找到了遗书和名片，所以才找到了这个住址。遗书中充满怨恨地写道：我和妻子都是被一位叫国丸信二的下属员工杀害的。警察说过一会儿要去国丸信二的公寓，他将作为重要嫌疑人被调查。美子听着事情的部分经过，就像做梦一样。

打开玻璃拉门，掀开窗帘后，昏暗的光线下呈现出弟妹经营的章鱼烧店。美子看了下手表，时间还不到七点，周围的街道光线还很昏暗。昼短夜长，冬日未升，寒冷的空气似乎要凝固起来。天满宫的鸟居就在身旁，怎奈天色昏暗，不能望见其顶，感觉像是漆黑瘆人的奇怪石柱。

美子跟着警察一起，胆战心惊地走进店里。她绕开简陋的桌椅，指着靠里的卧室门，告诉警察那里是弟弟和弟妹的卧室。

警察垫着手帕握住门把手，然后打开门看到美子的弟妹——澄子，仰面躺在那里。只见她闭着眼，被子盖到下颚，第一眼看上去面目祥和，就像睡着了一样。这一幕让大家松了口气，可当警察轻轻掀起被子一角，触摸了她的右手后，却说道：“手是凉的。”紧接着在手腕摸脉搏，又用另一只手触摸了她的颈脉，最后安静又确定地说：“已经死了。”美子不禁发出了一声惊叫。

这时，有人在枕边的榻榻米上发现了绳子，发出了“啊”的惊讶声。那绳子像是系在和服腰带下的绳子。

另一位警察看着澄子的尸体点头说道：“那就是凶器吧，死者脖子上有勒痕和抓痕。”

警察一边说着，一边将被子稍稍掀开，拨开睡衣领口，查看胸前的皮肤。

看着眼前的一幕，美子强忍内心的痛苦。她没想到女人在死后，竟还要被一群男人围着查看自己的肉体。

于是，美子问道：“那个，小枫还在楼上……我可以上去看看她吗？”

警察听到后点头同意，并嘱咐她：“但是你什么都不要碰，就连电灯开关都不可以，开门时要用手帕垫着把手。”

美子点点头，跨过店里的水泥地面，原路返回商业街，然后从旁边的楼梯朝二楼走去。

二楼是卖儿童服装和锦天满宫参拜纪念品的商店。美子慢慢地穿过昏暗的店铺，来到靠里的房间前，垫着手帕将门轻轻推开。只见小枫静静地睡着，被子遮住了嘴巴。听到她清晰的呼吸声确认她还活着后，美子这才放下心来。

在小枫枕边的榻榻米上放着一个四方形的大包裹。因为美子没有孩子，所以没能立刻反应过来。过了一会儿，她突然意识到这是圣诞老人的礼物。今天是圣诞节，这应该是弟弟或者是死去的澄子放的礼物吧。

想到这里，美子意识到不能就这样叫醒小枫。如果自己叫醒她，那就等于剥夺了她发现礼物的喜悦，还会让小枫怀疑这是自己带过来的。一定要让小枫认为这是圣诞老人趁她睡着时放下的礼物，不管是弟弟送的还是弟妹送的，自己都不能枉费这一番良苦用心。

于是，美子轻轻关上客厅房门，走回二楼中间的收银处，拿起钢管椅放到路中央，随后轻声坐下。如此悄无声息，一动不动地等待小枫醒来。为了不打扰小枫睡觉，美子尽量不站起身或在店里走动。因此，当警察上楼来报告或询问楼下的情况时，美子都会走到楼梯处去应对。在告诉警察小枫安然无恙后，美子还是尽可能离小枫远些，动作和说话也都很小声，小心不吵醒小枫。

美子还将自己的这种想法告诉警察，希望大家能够配合。估计小枫很快就会醒来，如果想调查的话，希望在那之后进行。

警察同意了，并表示不需要对小枫进行问话。如果美子在与小枫的交谈中得知她看到了什么或者听到了什么，请立刻告知警察。

美子马上答应下来，并提出为了不让孩子看到楼下母亲的遗体，想等孩子醒后直接把她带出去。这时警察回答道：“我们会在完成尸检后，将澄子女士的尸体直接抬出去，安置到五条警局的灵堂，这一点请您放心。”

美子放心了一些，但紧接着听到自己弟弟的遗体也放在那里，美子的神经瞬间被触动。她也觉得自己这样太自私了。对弟妹无动于衷，对自己的血肉至亲却反应强烈。这可能跟自己担心遗体损伤严重有关，但也不全是。

美子对弟妹有些地方不太满意，比如：在她这位大姑面前，弟妹的言行举止总是显得很刻意，跟一些男性老顾客过于谄媚，身体靠得太近，超出应有的限度等，这些美子都不喜欢。而美子也在反省自己，这种情绪是不是出于嫉妒。自己丈夫没能耐，夫妻二人现在都没怀上孩子，她的确求子心切。相反，弟弟一家曾公开表示不想要小孩，尤其是澄子经常这样讲，可她却很轻松就怀孕了。如果说澄子是为了顾及自己的感受才那样讲的话，就太令人痛苦了。她这种为别人着想的行为，可以说是另一种胜利。

警察蹑着脚走下楼，美子回到钢管椅处，孤零零的一个人等候，感觉过了很长时间，而实际上或许只有三十分钟左右。她一直在认真思考接下来该怎么办，小枫马上就八岁了，得考虑小学的转学问题；生活应该可以自理，但总归是需要人照顾的。

去年和前年公婆相继去世，宝池的家变得宽敞些。因此，家里能住得下小枫，也可以给她单独的房间。可自己还要经营猿时计咖啡店，总归是无法兼顾的。再加上每天至少要为小枫和丈夫准备早晚两餐，倒是可以让小枫来店里吃，可不知道店里是否会有空位。

是不是该为店里雇佣员工了呢？店里要准备咖啡、轻食，清洗餐具和打扫整理，家里也需要打扫。那这样还有足够的时间和体力吗？说到底还是要考虑自己是否能承受这一切。自己不喜欢小枫的妈妈，一旦出事，脑子里肯定会浮现她母亲的样子，那还能将小枫当作自己的孩子养吗？

不知道丈夫会说什么。在自己看来，丈夫是不太喜欢小孩的那类人。不知道是不是这个原因，从未听丈夫说过想要小孩。

还有，自己是否有义务告知那孩子她父母去世的消息？可除自己外，也没有其他人选了。如果是这样的话，那这可真是个倒霉的差事。明明自己从未受到弟弟和弟妹的任何恩惠，不明白为什么自己必须去做这些事。

到底自己能否做到呢……美子越想越深，她的心情陷入了无尽的深渊。面对一个还是小学生的孩子，在这个迫切需要父母陪伴的年龄，应该什么时候告知她真相呢？

这个年纪的孩子，就算父母不在了也能顺利成长吗？精神上不会有打击吗？不会精神不稳定、学坏或者出现暴力倾向吧？如果这样的话，那自己就得一刻不能离地与问题儿童共同生活下去。这样过一辈子，自己受得了吗？

或许是明天、下周、下下周，又或是下个月，就算能缓些日子，也大概就是这个程度吧。到那时，自己就必须告诉小枫：“今后你就没有爸爸妈妈了。”还得告诉她：“你的妈妈是被人杀害的，爸爸是卧轨自杀的。”这些话怎么说得出口啊！小枫听到后，不会怨恨我吧？除我之外，这世上还有其他人可以心平气和地告诉孩子真相吗？

说起来，弟弟到底为什么卧轨自杀呢？是因为工厂的经营状况不好吗？可自己从未听弟弟和弟妹说过。我们姐弟一直以来都是分隔两地，互不干涉地各自生活着。

客厅传来微弱的声响。小枫醒了，美子不由得紧张起来。这时她才注意到房间亮堂堂的，太阳已经升起来，天亮了。

接下来，门被粗暴地打开，小枫出现在眼前。只见小枫头发乱蓬蓬的，一副睡眼惺忪的样子。突然，小枫喊道：“妈妈！”被吓到的美子这才意识到，原来小枫把自己错认成妈妈了。而美子把这声音当成了对自己的问责，现在自己必须振作起来。

美子起身，眼泪不由夺眶而出。就在今天早上，这年幼的孩子同时失去了父母双亲，而她还完全不知情。

“小枫！”美子悲伤地小声叫着。

“嗯？姑姑！”小枫声音洪亮地问候道，满脸笑容地从屋内跑出来。美子惊讶地看着小枫阳光般的笑容，就如同看异次元的事物一般。与其说是惊讶，不如说是吓了一跳。没想到孩子的心情竟然跟自己大相径庭。

母亲死在楼下，可女儿却满面喜悦，欢笑声充斥着整个二楼。到底是什么原因，让孩子高兴得忘乎所以，没想到一个女孩子竟然能笑得这么大声。因为自己长时间情绪黯然，竟忘记世间还有这样开朗的声音。

“姑姑！我收到了这个哟！”孩子欢快地叫着。

“是圣诞老人给我的！”说着，小枫伸出双手将包裹递给美子。

美子一言不发地呆立在原地。

“你看，上面还有一封信呢。上面写着：之前没能给你送礼物，对不起。圣诞老人给我写信了呢！”

美子呆呆地站了一会儿后，突然清醒过来，终于冒出一句话。她回答道：“哦，是，是吗？这太好了！”原来孩子是因为这件事而欣喜万分。

或许是听到了楼上的声音，两位警察缓缓走上楼来，他们或许觉得没事了吧。

幼小的孩子惊讶地“啊”了一声，紧接着笑容马上消失了。可能是没想到这么早，家里竟然会有外人。

“早上好！”警察跟小孩儿打招呼道。

孩子瞬间露出害怕的表情，连忙点头行礼。

“我们想调查一下这边的窗户。”警察指着玻璃窗对美子说道。

然后一边靠近窗户，一边说道：“锁都上得很紧。”

警察们接下来要开始工作了，于是美子对小枫说：“小枫，现在一起坐出租车去姑姑家好不好？穿上衣服准备一下，一个人可以完成吗？要不要吃蛋糕呢？很好吃的哦！”

小枫有一瞬间露出了怀疑的表情，之后怯生生地点头同意了。

她接着问道：“我妈妈呢？”

美子只好撒谎道：“妈妈呀，嗯……出去了，不过之后也会过来的。”

2

带着小枫乘出租车回到宝池的家后，美子首先做早饭给她吃，然后去看丈夫的病情，确认他仍在安睡后，前往隔壁的“猿时计”咖啡厅，做好开始营业的准备。昨晚已经向丈夫的公司请过假，今天他可以在家休息。

美子将小枫带到咖啡店，让她坐在厨房里最靠近自己的座位，然后拿蛋糕给她吃。小枫似乎认为双亲不在身边的生活只是暂时的，她拿出圣诞老人送来的过家家套装，开始乖乖地一个人玩了起来。因为知道这里是咖啡店，所以她也拿出小小的红茶套装，模仿着从壶里往水杯倒茶，然后假装喝下。看着眼前的这一幕，美子想着这孩子长大后或许可以在店里帮忙，这样的日子应该很开心吧。

虽然过家家套装是带包装的，但是为了采集指纹，美子将包装纸交给了警察。因为之后警察会归还回来，所以连圣诞老人写的信也一并交了过去。小枫似乎对此有些不满，虽然是一个孩子，她也感到事情有些异常。

美子环视店内，发现猿时计咖啡店里没有任何圣诞装饰，这是因为自己对圣诞节不感兴趣。如果是新年的话，还会做一些装饰。美子又开始思考自己对圣诞节缺乏兴趣的原因，大概是因为自己没有孩子吧。

现在才刚刚是上午，所以店里没有客人。公公去世后，喜爱钟表的朋友以及热爱俳句的同好们一下子都不见了踪影，店里瞬间空荡荡的，从早到晚都没有客人的情况经常发生。虽然这会影响生计，但是如今家庭成员增加，店里空闲倒是很难得的。

为了不让小枫感到无聊，美子振作起精神。小枫开始感到寂寞时，美子就让她站起来，带她来到挂满钟表的墙壁前给她一一讲解。虽然美子从公公那里听说了很多挂钟的故事，但是小枫对此好像并不感兴趣。不过想想也是，对古董时钟的喜爱，也只是老年人的嗜好罢了。

美子返回厨房，把小枫玩的过家家套装里的咖啡杯洗净，然后倒入少量咖啡端给她。美子想到这杯咖啡可能对孩子来说太苦了，于是就又在另一个杯子里倒入牛奶递了过去。得到专业的大人的这一系列服务，小枫看上去很开心。她将小杯子端到嘴边，小口地喝了起来。

看到孩子的笑容，美子也高兴了起来。她意识到，原来这就是有孩子的生活的乐趣。可是一想到这里，一种痛苦和失落的心情就涌上了心头，她不禁感叹女人真是种讨厌的生物啊。

想到家中的丈夫，美子跟小枫嘱咐了句“在这里等着”，就返回家里，去卧室查看丈夫的情况。丈夫已经醒了，虽然脸色发白，但整体恢复了一些。总的来说，他晚上病情严重，白天稍有好转。

“你饿不饿？要不要喝粥？”美子问道。

丈夫回答道：“要那种非常清淡的，像水一样的。”

“米汤可以吗？”美子说道。

“还有帮我做个苹果泥。”

听到丈夫的话后，美子回答道：“知道了。”然后就返回店里，在厨房里制作粥和苹果泥。从厨房出来时，美子看到一个装点心的袋子，于是拿出来把点心放到小碟子里，拿给乖乖等待的小枫吃。可她转念一想，如果一直这样用心照顾，肯定坚持不了多长时间。今后还要一起过很久，过于费心照顾的话，会很累的。

“姑姑，我妈妈什么时候来呀？”小枫问道。

该来的还是来了，这是美子一直害怕的问题，她一时间回答不上来。她必须接着撒谎，可脑子里一时想不到合适的回答。她边干活边思考，终于过了很久后说道：“我也不太清楚，不过她应该会打电话过来的。”她抬起头，正好与认真凝视着自己的小枫四目相对。有些胆怯的美子慌忙避开了视线。

然后，她低下头，专心洗刷餐具。此时，挂在门上的门铃响了，一位男性老主顾出现在了眼前。

“早上好。”他用洪亮的声音打着招呼，嘴里说着“来一份早餐套餐”，然后坐在了靠窗的座位上，从手边架子上抽出报纸展开来看。

美子被这洪亮的声音拯救了，默默坐在那里看报纸是他的习惯。而美子则默默地冲好咖啡，用吐司机烤厚切面包片，涂上黄油，加上一个与小枫的过家家玩具类似的迷你容器，里面装着橘皮果酱，最后将这些端到客人的餐桌上。

“好的，谢谢！”听到客人的感谢，美子回以微笑，然后返回厨房。

这时，客人问道：“那个孩子是谁？”

美子习惯性地微笑回答道：“是我家收养的，今后要一直在我家生活了哦。”

虽然是以诙谐的语气回答的，但是在说完的瞬间，她与满脸惊讶的小枫四目相对时，才察觉到事情不妙，因为这件事还没有跟小枫讲。

小枫仿佛察觉到美子有大事瞒着自己，这背后隐藏着什么秘密。美子也知道小枫已然察觉。

证据是那天直到睡觉，小枫都不曾问及母亲。

在之后的日子里，小枫一直沉默不语。过了一个星期，一个月，小枫都不曾问及自己的爸爸妈妈。直到昨天还生活在一起的父母，突然消失不见了，而这个孩子却对此不闻不问，这情况太异常了。美子感受到，这个曾经性格开朗的孩子，渐渐地心情低沉，变得沉默寡言了。

从来到这个家的那天起，小枫就已经意识到了不对劲儿，并且知道不能问“妈妈什么时候来”。美子觉得这种情况是自己造成的，是因为自己的一些失言，或是表露的神色。从自己与客人不经意的谈话中，小枫得知她再也回不去锦天满宫的家了。并且意识到，绝对不可以问及母亲的事情。美子思索着这对于一个八岁的孩子来说，该有多么痛苦。

不应该用这种方式，应该两人促膝而谈，看着孩子的眼睛，用更好的更真挚的方式来传达这件事情。美子意识到自己用了能想到的方法中最差的一种，可现在再做什么都于事无补了。

美子开始猜测小枫的想法。她认为不能问及母亲的理由是什么呢？以为父母失踪了，也就是说，她觉得自己被母亲抛弃了，还是说她已经知道母亲去世了呢？她到底为什么没来问自己？美子思来想去，却没有任何头绪。

美子反思自己的这种做法是否超出了孩子的承受范围，或许孩子因此受到了很大的心理创伤。尽管如此，因为知道自己还是个孩子，必须依靠大人才能生存下去，所以她才一声不吭地按照我说的做。想到这里，美子更加确信自己的猜测，这让她羞愧得坐立难安，认为自己不配做一名母亲。

美子一边骂自己是个没本事的大人，一边默许了孩子的沉默。之后，小枫开始到附近的小学上学。五年后，小枫小学毕业升到初中。在这期间，美子一直拖延着没有告诉小枫她父母去世的消息，而小枫也没有再问起过。唯一提起的一次，还是刚搬来美子家的那次。

终于，在小枫初一那年放暑假时，美子告诉了她父母去世的悲讯。而小枫听到后却毫无反应，只是点点头，没有露出任何悲伤或低落的情绪，至少在美子看来是这样的。这让美子怀疑她是否早已知晓真相。她听别人说的，还是在报纸或什么地方看到消息了呢？

小枫变成了一名性格古怪的孩子，而具体的性格却很难解释清楚。她的日常作风倒也正常，平常也爱说爱笑，喜欢小动物。学习成绩优秀，经常被老师表扬。作为优等生被选为班委后，她也很乐于承担责任。可是，美子总觉得她与周围没有联系，一直活在自己的世界里。

小枫没有让美子和勉担心的地方，丈夫也不会觉得烦，反而挺喜欢小枫的，两人很快便打成一片。这其中有个契机。小枫来到这个家的第二天，警察就上门来访，将圣诞老人的信还给了小枫。那时，不知为何，警察还给了她一些花种。勉觉得很有意思，于是把它们撒在了门口的花坛里，并且教小枫如何照看它们。从那以后，小枫就很用心地照看它们，最后终于开花了。她把花摘下来，带到猿时计咖啡店装饰起来。勉看上去很喜欢这样的小枫。

正因如此，小枫也很喜欢勉。勉的性格沉稳，平常完全不会批评人，他曾经志愿当一名高中老师，还持有教师资格证，所以喜欢教孩子东西。小枫升学后，他开始频繁地为小枫指导作业，大概教授方法好，小枫也不排斥，很认真地听他讲解。

夏天采集昆虫和植物时，勉会主动带小枫出去。因为家离山比较近，朝宝池的方向走去，有很多绿色植被，环境很好。多亏了勉，小枫才能在小学和初中一直保持优异成绩，经常排在年级前十名，并且经常担任副班长——因为是女孩子所以只能是副的。同时小枫成绩优秀，出席家长会时，美子都是很骄傲的样子。

小枫也知道自己成绩好的原因，因此很感谢勉。大概是小学四年级的时候，小枫在咖啡店帮忙时曾提到过勉，她说：“勉爸爸学习好，不会喝醉，也不会打妈妈，所以我很喜欢他。”

虽然听到这些美子很开心，但是她的心里五味杂陈。因为她知道弟弟曾经喝醉酒后打过弟妹。与此同时，美子想起了自己当初选择勉当自己丈夫的原因。弟弟肇小的时候不喜欢学习，成绩不好。比较擅长运动，喜欢吵架，爱动粗，很讨人嫌。小学和初中时，两人上同一所学校，但是关于半井肇是自己弟弟这件事，她一直瞒着大家。这种遮遮掩掩的心情，一直伴随着她。

相反，勉是学习成绩好的优等生，跟父亲一样都上的京都大学。与肇完全相反，勉是滴酒不能沾的体质。因为喜欢勉的这些特质，美子与他结婚了。也就是说，出于与小枫相同的理由，美子选择了勉。

不过，勉的身体较弱，尤其是肠胃很不好。他喜欢半夜读书，睡眠不好，渐渐地早上起不来，便开始抱怨自己不适合朝九晚五的工作。勉的学习成绩好，在应试和学习方面有天分，但是在美子看来，他除此之外并没有特别突出的地方。看起来并不适合当医生或者律师。说到底，他也不是医学部或法学部出身，现在换工作更不可能。

虽然勉的性格沉稳，但也有优柔寡断的一面，有时会出现前后言辞矛盾的情况。也就是说，他说的话经常会变来变去。有段时间他面容呆滞，突然有一天回来说他辞职了。还辩解称是因为睡眠不好，身体吃不消。就在美子想看看他到底想干什么时，他说要在家里开私塾办补习班。美子听到后，惊讶地问道：“在哪里办？”紧接着勉说要院子里建一个预制装配式的小房子。

小枫上小学六年级时，他指导小枫学习，可能从那时开始觉得教书有趣吧。多亏了女儿，再次激发了他当老师的热情。勉的心中似乎认为猿时计也姑且有些收益，即便没有自己的收入，生活仍然可以维持下去。但是，这无形中就给美子增添了维持生计的压力。

令人庆幸的是，小枫并不是个麻烦的孩子。升入初中，即使知道了父母去世的事实，她的性格也没有发生很大变化。这让曾经担心到夜不能寐的美子放心不少。小枫或许性格强硬，但绝不固执。初见会给人阴郁的感觉，那是因为她不会主动去跟人讲话。实际上，她骨子里是个诚实又体贴的好孩子。她说将来想成为一名护士，为社会做贡献。

然而丈夫勉却展现出性格执拗的一面。可能是因为当了私塾老师，成为执掌一片天地的孩子王的缘故，他的性格大变，出现了强迫他人的言行。当听到小枫说想当一名护士时，他竟然说让她上医学部，将来得当一名医生，横竖都是学医，要当就当领导。

小枫回答说自己不喜欢当医生，女孩子就要当护士。听到这个回答，勉气冲冲地对小枫嚷嚷道：“你说什么？亏你还是班委呢，你是爸爸的孩子，我绝不允许你学习不好。你要当护士的话，就给我去上京都大学，京大以外的学校我是不会出钱的。私立大学就更不行了，我们家又没有钱。”

维持家里的生计变得困难起来，而勉明白这是自己造成的。因为是京大毕业的，他开的私塾招来了学生，但是总共也就十几个人，这还是降低收费的结果。总归是教不出能考上京大或阪大的学生，况且这是乡下，优秀的孩子是不会来他的私塾的，他们都坐电车去镇上的私塾了。

因此很长一段时间，他都只能赚到一些零花钱。要想挣钱，就要到镇上去，要么到那些指导孩子上知名大学并且出过好成绩的名校预备校当老师，要么就得新办私塾。可是勉却轻视了当前严峻的竞争态势和面临的经济风险。眼看家境日益穷困，出于责任意识，一向沉稳的勉开始痛苦起来，应了“人穷志短”这句话。

在小枫刚上初一的那个秋天，美子感到仿佛一阵秋风刮过，夫妻二人的关系变得冷淡起来。丈夫毕业于京大，学历高，性格稳重，尽管不是特别帅，但身材高大。虽然不曾跟别人讲，但当初结婚时，美子在内心是有所期许的。她想着这个人将来会成为受人尊敬的人，或者成为国家或地方的重要人才，而这些都将会是自己引以为傲的事情。

可没想到计划赶不上变化，京大毕业的精英如今却成了区区一介私塾先生。而且是那种随处可见，甚至连乡间私塾都不如，场地还是在自家小院的预制装配小屋。名不见经传，来上课的孩子屈指可数，都是成绩差的孩子，因此收益跟他设想的金额相差甚远。

但是转念一想，勉的父亲敬一郎曾经也是如此。虽然曾经是京大的银表毕业生[1]，后来也考上了公务员，却并没有特别出人头地。

或许是因为焦急的心理使勉的性格渐渐产生了变化，曾经沉稳安定的样子逐渐消失，他的性格转而变得固执、易怒，经常抱怨和大声叹气，还挖苦人，找人麻烦。事情不应该变成这样，美子眼中的勉应该是更加优秀可靠的伴侣。或许他自己已经意识到了这一点，但是美子还是很难接受这种失望的感觉。

不仅是夫妻关系，就连一度认为发展顺利的勉和小枫之间的关系也出现了裂痕。面对将价值观强加到孩子身上的父亲，小枫昔日对他的尊敬之情已如风前残烛般不堪一击。美子看在眼里，这更加剧了她的焦虑。

如今美子才明白，过去勉之所以性格沉稳，是因为有京大毕业生这个光环的支撑。但现在的情况，不该是一名京大毕业生应有的处境，他曾经幻想的未来与现实之间存在着巨大的差距。他曾经装作漠不关心京大毕业生一事，如今却对此无比执着。他又回到当初被众人艳羡的学生时代，一心认为京大才是世界的最高学府，想告诉大家从那里毕业的自己是非常厉害的。也就是说，如今他唯一能引以为豪的只有这个了。

可以看到他是有私心的，他非要女儿小枫上京大，如果顺利的话，他也能以此来宣传自己的私塾。如此卑鄙的计划，难道小枫没有感受到吗？她一定也对父亲的幼稚而感到失望吧。

这时，奇怪的事情发生了，或许这与家里的氛围不无关系。“猿时计”咖啡店里挂着的大量摆钟差不多都坏掉了，因为钟表不转，所以也无法显示正确时间。没上弦，钟摆也停了，钟表仅仅成了摆设。

有老主顾发现只有赫姆勒公司的那个摆钟还在摆动，并且把这一情况告诉了美子。

“只让这一个表转吗？”

美子也是第一次发现，然后笑着否定道：“不是的。”仔细一看，钟表确实在动，当她想要跟其他钟表一样把钟摆弄停时，立刻意识到不行，因为钟摆外的玻璃门被锁住了。

带门锁的摆钟只有三架，赫姆勒公司生产的这架大型钟表就是其中之一。三把钥匙放在了主屋客厅的保险箱里，而偏偏只有带锁的赫姆勒公司产的钟表钟摆在动。于是，美子立刻返回主屋，转动拨号密码盘，打开保险箱，取出钥匙，然后返回店里打开了钟摆外的玻璃门，手动弄停了钟摆。

那天的事情就此告一段落，客人也很快失去了兴趣。原因不曾深究，但美子能想到的就是钟摆或者钟表本身受到了晃动。有可能是地震，也可能是有人触碰并摇动了钟表。如果是这样，为什么其他钟表的钟摆没有晃动，这一点她倒是没有深思。

第二天下午，钟表发出的一声巨响。令人惊讶的是，这次又是那座赫姆勒公司产的钟表。店里仅有的两位客人都惊讶地看着墙面。被吓到的美子靠近一看，发现那架赫姆勒公司制的钟表钟摆正在摆动。并且表针也在转动，钟声打响的正是现在的时刻。

美子再次急忙返回主屋，从保险箱中取出了钥匙，然后打开带有雕刻花纹的钟摆前门，用手拨停了钟摆。

因为感觉有些瘆人，所以她没有立刻关上门，而是盯着钟摆看了一会儿。手动拨停后，钟摆停了下来，看上去也没有再动的迹象。就这样静静注视了一会儿，确认它不会再摆动，她才将门关上了。她想着这可能是谁在恶作剧吧，要是果真如此，那就必须上锁才行。于是她就又将门锁上了。

然而，次日清晨，当美子来到猿时计时，发现那架钟表又动了起来。

钟摆前门带着锁，美子已紧紧地锁好。她用手抓住门把试了试，确认是打不开的。

美子已将钥匙串拿回家，锁在保险箱里。除了美子夫妇外，谁都打不开这个保险箱。因为保险箱的密码只有他们两个知道，就连小枫也没告诉。不言自明的是，勉和美子都没有打开过时钟的前门拨动钟摆，他们也没有理由那样做。为了保险起见，美子询问了勉和小枫，摸不着头脑的两人对此表示一无所知。

钟摆突然自己动起来了，而且只有赫姆勒公司生产的那一架，到底为什么会发生这样的事呢？面对这种前所未有的情况，美子陷入了沉思。与丈夫商量，他也是百思不得其解。

后来，美子又向公公认识的博学多识的长辈熟客们请教，答案依旧无从知晓。大家都只是表示怀疑地笑着反问道：“真的吗？”可是当他们亲眼看到后，又都沉默了。

有一天晚上，咖啡店关门后一家人在客厅里喝着茶聊起了奇怪钟摆的话题。这时，小枫突然说道：“半夜里，有只猴子会进入店里，摇动钟摆。”

勉和美子都惊讶地看着小枫，可小枫却一脸认真的样子，完全不像在开玩笑。

“什么？”勉惊讶道，“小枫，你说的是真的吗？”

小枫点点头说：“真的。”

“你亲眼看见了吗？”

“看见了。是个小猴子。它进入店里，摇动了那个时钟的钟摆。”

小枫一脸认真，看起来不像在说谎。勉被吓得目瞪口呆，嘴微张，他的眼神像是在问：“这孩子没事吧？”

猴子进入店里，这是不可能的事情。既然关店了，那就是门窗紧闭的状态。玻璃窗是镶死的，根本不能开关，也没有缝隙能让猴子钻进来。

小枫该不会说的是她梦见的情形吧？有所顾忌的美子又不敢去验证。因为小枫看起来很认真，如果跟养女发生口角也不好。

可就算小枫在撒谎，事实是毋庸置疑的，那就是只有赫姆勒那一架钟表的钟摆自己动起来了。

次日，美子再次来到店里，她发现赫姆勒时钟钟摆又在摆动着。

听闻此事后，勉来到店里，用铁丝将钟摆牢牢地固定住。这样，钟摆就再也不会动了。

除了赫姆勒挂钟以外，其他钟表都丝毫没有摆动的迹象，这件事虽然就此告一段落，可终究成了未解之谜。

注释：

[1] 因学校对优等毕业生授予银表而得此称。

3

“御手洗先生，世界上没有圣诞老人吧？”

一九七五年的冬天，我走在路上，欣赏着四条路商业街的圣诞节装饰，向旁边的御手洗先生问道。

“这个嘛……”

御手洗先生回答时并没有看着我。四条路的人行道上人多闷热，但是每次走到路口时，都会有寒冷的北风迎面吹来。

“我实在不想轻易地赞成你的说法。”

他看着远处腌菜店前正在给行人发传单的圣诞老人继续说着。

“要说它不该存在的原因嘛，那就是，这根本就是个完全被看穿的世界啊。哦，对不起！”

两个女人结伴而行，御手洗先生差点儿撞到两人，于是急忙避开身体。那两个人的脸和脖子都被涂成白色，看上去是艺伎，她们优雅地低头行礼，与我们擦肩而过。

“完全被看穿？”

我不太明白这句话的意思，于是接着问道。

“把脸涂白的艺伎是收到了老板娘的指示才打扮成那样的，因为老板娘想给自己的店里多招揽些顾客，她应该也想过个丰盛的好年吧。

“腌菜店前的圣诞老人并不关心京都小朋友的幸福，他只是收了旁边点心店的钱，在发传单做宣传罢了。而点心店也只不过希望自己的蛋糕在圣诞节畅销而已。

“远处的两个女孩子对化妆品很感兴趣吧，她们一直站在店前不走。她们想变漂亮，然后捕获优秀的男生，从而超过旁边的好朋友，然后这样……”

一位大着肚子的女士从人行道上与他们擦肩而过。

“她想生个好孩子，男人可以随便抓的时期很短，适合生育的时期更短。她们希望孩子上学后取得优异的成绩，痛快地将其他眼红的母亲们比下去。再然后，孩子上大学，找个好的工作，最终让自己过上富裕的老年生活。”

“啊？”

我叹了一口气。御手洗先生经常说些这样奇怪的话，这种时候我就跟不上他的思路了。

“御手洗先生，你说的是真的吗？女人真的是那样想的吗？”

“这个嘛……”

御手洗先生说着笑了。然后，我们从四条路的人行道上左转到麸屋町路。

“不知道也是好事，反正就算你不想，早晚也会知道的。”

“我不能理解。”

进入小巷后，刚才的铃儿响叮当的圣诞音乐也渐远了。

“世界上充斥着女性道德观，完全成了一个真相为世人所知的监狱。如果其中真的有一个糊涂爷爷能不为个人得失，不为胜负，只为了孤独生活的孩子们而自掏腰包发礼物的话，那该有多好呀。啊，我相信。我当然相信他的存在。这不能只是一个幻想。如果只是幻想的话，谁来拯救那些在生存战斗中身心都受到玷污的人呢？”

我默默地边走边思考着。跟御手洗先生在一起，经常会遇到这种情况。不知道他是否知道我的想法。

“御手洗先生，你知道我刚才在想什么吗？”我问道。

“嗯，什么意思？不知道。”

御手洗先生有些惊讶地反问道。不过，在我看来，那是他独特的演技，感觉他又在装傻充愣。

“为什么这样问？”

被他问了之后，我想了想，开始向他解释之前就计划找机会跟他讲的事情。

“我现在上的预备学校里，有一位叫榊枫的女孩儿……我之前想跟她讲圣诞老人的事情，但她不是御手洗先生你说的那种女孩儿。”

“是应届生吧？”

“是的，她跟我一样都没考上京大，现在想考京都府立大学。不过她的家人告诉她，如果不是国立或者公立大学就不让她上。所以就算她成绩不错，但如果只能考上私立，她也不能上大学了。”

“还有京都府立医大呢。”

“是的，医大。她说这个学校也可以，有医学部护理专业。她虽然想考文学部，但是也很向往当一名护士。”

“听上去像是父母的想法呢。”

“她没有父母，她的父母在她八岁时就去世了。”

“父母双亲都在她八岁的时候去世了吗？”

“是的。”

“同时吗？那是事故吗？”

“不知道，她也没有明确说，好像有什么隐情。她是由亲戚养大的，没有兄弟姐妹，是个孤独的孩子。不爱说话，性格古怪，有时会说些奇怪的话，所以也没有女生朋友。如果整天和同学一起待在学校的话，或许会在教室被人欺负。”

“那个女孩发生什么事了吗？”

“她说她相信有圣诞老人。”

“嗯？”

御手洗先生满不在乎地说。

“不过她可不是脑子不好，相反她的成绩很优秀。现代国语在全国排十几名，听说在写小说，有时还画漫画。”

“那她竟然会不知道圣诞老人这种风俗背后的计谋吗？”

“她当然知道那是父母给送的礼物，但她这一辈子曾有一次真正收到过圣诞老人的礼物，她很坚持地这样说，而且很坚定地相信就是这样。”

“那是说她小时候的事吧？”

“听说是八岁的时候。”

“那她为什么坚信那次不是父母给的呢？”

“据说那时她父母已经死了。她从出生以来，就不曾收到过圣诞老人的礼物。她曾经瞒着父母，睡前偷偷把袜子放到枕边，第二天醒来激动地看袜子时，发现里面什么也没有。”

“嗯。”

“她父亲曾对她说，我们家是佛教徒，所以基督教的圣诞老公公不会来。她父亲因为工厂经营得不顺利，变得有点神经衰弱。”

御手洗先生点点头。

“确实会有这种情况。那她父母去世之后呢？”

“她被亲戚收养了，貌似现在也和他们同住。她说圣诞老人一次也没来过这个家。”

“那她的少女时代真是寂寞。”

“是呀，她还在想为什么圣诞老人都去别人家了呢？就连寺院住持的孩子都收到礼物了，为什么就不来她家呢？”

“肯定会这样想吧。正在人格形成的时期，遇到这种特殊对待，肯定是不好的。”

“御手洗先生，你觉得呢？在她的一生中，圣诞老人只来过她家一次。这件事，你怎么看？”

“原因吗？”

“嗯。”

“那就谁觉得她可怜，变成圣诞老人给她送了礼物吧？”

“是吧，谁都会这样想吧。我也这样觉得。她已经十九岁了，肯定也不止一次这样想过。”

“嗯，除此之外不可能有其他答案。”

御手洗先生也这样讲。就连他都这样讲，这让我感到一丝意外。

“不过，这有点不太可能。”

“为什么？”

“平安夜那天，她家是封死的密室。她那时姓半井，家里是两层小楼。她睡在二楼的房间，二楼的窗户都上了月牙锁，一楼的玻璃拉门则是带螺丝的螺旋锁。门窗都被锁得紧紧的，家中出入口有三个，据说也全都上了锁。所以除了圣诞老人，其他人不可能进入她家里。”

“圣诞老人的礼物是不是放在大门外面的？”

“不是，说是在她睡觉的枕边，就在榻榻米上放着。”

“是不是手掌大小的小礼物？”

“也不是，是个很大的礼物。说是放在纸箱里，放了一整套过家家玩具，有双手环抱这么大。”

“她当时睡在二楼？”

“是的。”

“她跟谁一起？”

“据说只有她一个人。”

“一个人，那谁在睡在一楼？不可能让一个八岁的小孩儿自己睡在两层楼的家里吧？”

“好像是就她一个人。”

“嗯？”

御手洗先生扭过头来。

“那拿着家里钥匙的人就是圣诞老人。”

“只有她妈妈有钥匙。”

“啊？她父母都已经死了吧？”

“是的……”

“等等，怎么感觉有点奇怪呢，事情有点乱。”

“剩下的直接去问她吧？我等会儿要去跟她见面。如果可以的话，要不要一起。”

“在哪里？”

“就在现场。还挺近的，如果有兴趣的话可以一起去。另外，她也想向医学部的人咨询一些护理专业的问题。”

“为了查明到底谁是圣诞老人吗？”

“是的。不过，好像实际上还有更严重的案件。”

“更严重的案件？”

4

穿过腌菜店等食品店林立的锦市场商业街，我将御手洗先生带到了天满宫短短的参道入口处。

“咦，这是怎么回事？”

御手洗先生抬头看到参道入口处的石头鸟居后，惊讶地说道。每次带人到这里来，大家毫不例外都会这样讲。

“鸟居的左右两边都伸进了两侧的建筑物内！”

“没错。”我回答道。

“为什么会成这样呢？”

“大家都说是城市化的影响。”

“东京奥运会带来的经济高速增长的巨浪竟然都波及这座千年古都了？”

“是的。”

“从鸟居下面可以看到锦天满宫呢，那里曾经供奉着菅原道真公吧。”

“对的。”

“不知道这位学问之神做何感想。巴掌大的参道受到土地拍卖热潮的洗礼，冲昏头脑的人们买卖充满土风的土地，寸土必争，差点儿把参道铺路石都卖掉了。买地者把土地界线往空中延伸，于是就逼近了鸟居的两端是吗？”

“肯定是那样的吧。”

“买地者不小心忘记这里还有鸟居，而卖土地的钱早已不知进了谁的口袋，等发现时早为时已晚。真是个伊索寓言式的故事呢。买地者也只好最大限度地在土地上盖满建筑，这样一来鸟居的两端就进了室内，对吧？”

喜欢开这种玩笑的御手洗先生，弯腰窃笑着。

“或许他们可以把鸟居当作帽钩呢。那个叫榊枫的孩子呢？”

“她八岁的时候住在右边这幢房子里。”我指着鸟居右边的建筑回答道。

“也就是说她当时睡在二楼的房间里？”

“是的。”

“一楼是汉堡店呢。”

“是的，不过据说当时是章鱼烧店。榊枫，也就是半井枫，她的妈妈以前每天都在这里烤章鱼烧。二楼现在还跟当时一样，卖一些天满宫参拜的纪念品和适合年轻人的衣服首饰之类的小东西。我跟榊枫约好在这家汉堡店会合。”我说道。

我们吃着芝士汉堡等待时，榊枫穿着粗呢大衣低着头进来了。她看到我后，小声“啊”了一下，举起了右手。紧接着，她低着头走过来，怯生生地坐在我们面前的椅子上。看到御手洗先生，将头又向下低了点。

“这位是京大医学部的御手洗先生。”我介绍道，“就是经常跟你提到的那位。”

“哦，好。”

小枫注意到御手洗先生并回应道，眼神害羞地向下看。

“听说你想考府立大或府立医大是吗？”

御手洗先生问道。

“呃，是的。不过可能够呛。”

她低着头说，看起来不准备脱下外套。

“你不是想问一些关于医学部护理专业的问题吗？”我催促着她。

她点点头，用很小的声音问：“嗯，是，那个，护理专业有解剖或者动物实验吗？”

“没有。”御手洗先生轻描淡写地回答道。

“没有啊，太好了。”

“没有动物试验，不过有解剖课。”

“嗯……”她的神情忧郁起来。

“有老鼠的解剖，还有人体的。”

“呃，是哪个部位呢？”

“所有部位。不过是已经解剖好的，将浸泡在福尔马林里的送检样本运过来，让大家观察和触摸。”

“那，那我可能不行。”

她的头越低越深。

“你想成为护士吗？”

“嗯……是，以前比较向往……”

“听说你相信圣诞老人的存在。”

她沉默了，然后说：“我知道这很奇怪，不过我不希望这件事情被人否定。”

“我也相信。”御手洗先生接着说道。

“嗯？”

“任何事物都是这样，当人们坚信不疑时，本尊才会出现。”小枫沉默了片刻，然后深深地点了一下头。

“我见到本尊了。不对，没有看到脸。”

“是你八岁的那时候吧。”

“是的，确实。”

“是在这个房子里吧。”我在一旁插嘴道。

小枫默默地点头。能看出来她在犹豫，不知道到底该说出来还是该保持沉默。她一直生活在这种痛苦之中。

“小枫，你一直在苦恼吧，而且苦恼了很久。如果你想摆脱苦恼，那现在就应该讲给御手洗先生听。”

“嗯。”

她说完后，又陷入了沉默。

“没事的。”御手洗先生笑着说道，“不想说，也不用勉强自己。”

“不，我想说。因为有好多事我不理解，那时我才八岁。可是圣诞老人的事情我不想说，我想留在心里。”

然后，又是一阵沉默。

“不过，说到那件事就必须提起圣诞老人。十一年前我住在这里，当时这里跟现在不同，那里有个隔断墙，对面是我家的客厅。”

“这里以前同时也是你的家吧。现在没人住在这里，只是一个店铺。”我说道。

“嗯，我住在这里的时候，空间更小。靠近寺町商业街这一侧放着章鱼烧的台子，妈妈每天都在这里烤章鱼烧。靠近鸟居的这一侧有三扇玻璃门，里面摆着桌子可供客人吃章鱼烧用。夏天还卖冰草莓和冰豆沙。”

“圣诞老人来的那天晚上，这里是密室吧？”

“是的。一楼鸟居一侧的窗户和门都用像螺丝一样需要转动的锁……”

“螺旋锁。”

“对，就是那个。那面墙和卧室都有窗户，也都是螺旋锁，这是一楼的情况。”

“是老式的锁吧，不过这些锁都确实锁紧了？”

“是的。”

“那门呢？”

“那边右侧的墙上有一扇通往小巷的门。这边楼梯处有扇门，走进一楼这扇门，爬上楼梯，就能通往二楼的店面。不过这扇门也关着，两扇门上分别有两把锁，四把锁都锁紧了。”

“嗯……这是一楼所有的门吧？”

“是的，还有玻璃窗，也都锁好了的。”

“剩下就是二楼了。”

“是的。”

“那上去吧，可以吗？”

小枫点头同意，然后我们三个人就起身朝楼梯走去。

沿楼梯上楼，打开二楼入口处的门，店里确实摆放着面向女学生的各种商品。运动衫、大衣、牛仔裤、短裙、围巾、手套、布娃娃、化妆品还有各种首饰，以及附近锦天满宫的参拜纪念品，如手绢、擦手巾、护身符、手账、相册、木制的勺和筷子、茶杯等。

御手洗先生立刻朝墙角突出的鸟居走去。

“这个太有趣了，没被用作帽钩呢，旁边有玻璃窗。这个是？”

“嗯，这个窗户没有变，还是原来的样子。”

“也是，看起来很旧了，完全生锈了。”

“对，我小时候就很旧了，锁也很硬。”

“二楼的窗框是金属的，用的是月牙锁。二楼的窗户都是这样吗？”

御手洗先生环视着店内问道。寺町商业街一侧的墙上也有窗户，两处都是相同形式的金属框窗户，上头附有月牙锁。

“是的，二楼的窗户都是这种形式的锁，又旧又难转，所以店里的人会经常给锁上油。”

“嗯……就这两处窗户？”

“是的，那样就好开些。”

御手洗先生蹲在窗户旁，眼睛靠近窗框和月牙锁仔细观察。

“没有任何缝隙，就连蚕丝都穿不过去。这种锁从外面绝对打不开，也没办法从外面上锁。这里，还有寺町商业街那侧的窗户，在圣诞节早上都锁上了吗？”

“是的，所以谁都进不来。这就叫作密室吗？”

这时，一位中年女性店员从里面回到店里，小枫认识她，行礼打着招呼。

“可是，当时窗户锁上后，是谁确认的呢？你当时还是个孩子吧？真的确认无误了吗？也许是之后渐渐变成了这种说法的……”

“那，那是绝对不可能的。肯定锁好了。”小枫断言道。

“为什么？”

“因为警察确认过了。”

“警察？！”御手洗先生惊讶地说道。

“为什么警察来了？圣诞老人来到封闭的密室中这种事，不会惊动警察吧？”

御手洗先生说完后，小枫突然低下头沉默了。

5

我们再次走下楼，找到空位坐下。我给小枫、御手洗先生还有自己买来咖啡，接着聊起来。

“你发现枕边有圣诞老人的礼物，是在你八岁那年十二月二十五日的早上吧？”

听到御手洗先生的提问后，小枫默默地点头。

“我发现枕边的礼物后，欣喜若狂。我一直想告诉大家，礼物的包装纸上贴着圣诞老人的信……”

“什么样的信？”

“上面写着：非常抱歉之前没有给你礼物。我想着圣诞老人终于到我这里来了，便兴奋地抱着信跳了起来。然后就看到二楼店里的榊美子妈妈，也就是我现在的妈妈，她正落寞地坐在过道的椅子上。毫不知情的我沉浸在收到礼物的兴奋之中，一个劲儿地喊着：‘这是圣诞老人给我的，圣诞老人给我的。’”

“第一次收到礼物，所以很开心吧。”

“嗯，是的。高兴得都顾不得想其他事情了。紧接着，美子妈妈说：‘小枫，现在跟我去我家吧。’当我问她为什么时，她回答说：‘小枫的妈妈不知道去哪里了。’”

“是吗？前一天晚上你睡着的时候，她还在吧？”

“没错，当然了，前一天晚上她睡在一楼。当我问她我妈妈什么时候回来时，她说不知道。”

御手洗先生渐渐露出严肃的表情。

“我问她我爸爸呢？她说也不在，出去了，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

“你当时以为他们一起出去了吗？”

“不。”小枫立刻轻轻摇头否认。

“因为……因为那时候我爸妈经常吵架，爸爸还经常喝醉了打妈妈。妈妈有好几次都问我：‘小枫，跟妈妈一起生活吧，就算没有爸爸也没关系的吧？’我在想会不会走到那一步了。”

“嗯？那就是说你妈妈曾想过离婚？”

“嗯，我觉得是的。”

“但是他们还在一起生活吧？”

“不，那时我爸爸就已经不回家了。”

“那你爸爸有睡觉的地方吗？”

“工厂里有休息室，他好像一直住在那里。在附近喝完酒后，就回到工厂睡觉。”

“工厂在这附近吗？”

“嗯，从这儿步行一分钟就能到。”

“这样啊。”

“我妈把钥匙要了回来，所以我爸进不了家门。好像我妈说她马上就会搬走，让我爸再等等。

“然后，我穿上衣服，跟着美子妈妈一同下楼，看到有好多男人，有的拿着卷尺在地板上测量，有的在敲打窗户上的粉末。”

“是穿制服的人吗？”

“对，有穿制服的警察。看上去煞有介事，当时还是孩子的我觉得肯定是出什么事了，会不会是妈妈失踪了？但是我又觉得她一定不会丢下我不管的，肯定马上就回来了。

“可是美子妈妈硬是用手拽着我，用身体挡着，不让我看见一楼的任何事物。就算问为什么，她也不告诉我。而我正沉浸在收到礼物的喜悦中，完全无暇思考。从家里出来后，美子妈妈遇到熟人，就开始站着聊起来了。我趁机说要给邻居国丸叔叔看一下我的礼物，就跑到那座公寓里，爬上了楼梯。”

小枫透过窗户，指着鸟居另一头连接的建筑。

“国丸叔叔？”

“他是一位和我关系很好的叔叔，以前经常照顾我，是我爸工厂的员工。当我把圣诞老人送的礼物拿给他看时，他高兴得不得了，还说真是太好了。当我走下楼时，美子妈妈来到下面接我，然后马上来到大路上，打了一辆出租车去美子妈妈位于宝池的家。我本以为只是暂住，没想到之后就一直生活在那个家里，再也没有回来过。连姓都改为榊，小学也在附近的宝池小学就读。

“我还纳闷儿呢，为什么我妈妈一直不来见我？我和爸爸也没再见过。美子妈妈将真实情况告诉我时，事情已经过去五年了……”

“真实情况是什么？”御手洗先生毫不顾忌地问道。

“我妈妈，在那个平安夜的晚上，就死在这儿，死在卧室里。”

“你说什么？！”

御手洗先生发出惊讶的声音。

“是的，真是天堂和地狱，那年圣诞那一天，天堂和地狱同时到来。”

“死因是什么？”

“我是上中学之后才知道的。说是被勒死的，被人勒住脖子杀死了。”

听到这里，我们被吓得哑口无言，倒吸一口凉气。

“到底是谁做了那种事……”

“不可能有人进得来！”小枫抬起头，大声说了一句。

“家里所有的门、窗户、玻璃门，都上了锁。螺旋锁也锁紧了，二楼的窗户也上了月牙锁。一楼小巷和寺町商业街一侧的门也都锁上了，每扇门装着两把锁，加起来一共四把锁，没人有钥匙。唯一拿着所有钥匙的只有妈妈一个人。”

“你爸爸的钥匙也被你妈妈收回了吗？”

“是的，我爸爸只有工厂的钥匙。”

“嗯？那你爸爸就不可能进入家里了啊！”

“是的。”

“后来你爸爸就下落不明了吗？”

“不是，那天早上他卧轨自杀了，就在京阪线的始发站。在那之前，他打电话给美子妈妈，也就是我爸爸的姐姐，让她赶在我醒来之前，把我从家里带出来，因为不想让我看见我母亲的尸体。”

“嗯？你爸爸为什么会知道这些？总之，你是在八岁圣诞那天，同时失去了父母双亲？”

“是的。”

“这对于一个八岁的孩子来说，是一个很沉重的负担。”

“我不仅失去了这两个人，还失去了一个很重要的人。”

“是谁？”

“就是住在那栋公寓里的国丸叔叔，他曾是爸爸的手下，也一直很疼我。”

“等一下，那个等会儿再说。也就是说，就算受到了你爸爸的委托，美子妈妈还是在二楼店内的走廊里等你醒来。”

“没错。因为警察很早就来了，他们把妈妈的遗体抬走，放到了太平间。所以也就不用着急了。”

“原来如此，我明白了。不过，为什么警察行动如此迅速呢？”

“因为爸爸的钱包里夹着遗书，还带着写有半井铸件工厂地址的名片，上面还写着我家的地址，所以警察能够迅速来到这里。”

“哦，终于理解了。不过，让人费解的是，你爸爸进不了家门，因为他没有钥匙。其他人也进不来，那到底是谁杀了你妈妈呢？”

“是的，据说在爸爸的尸体上没有找到钥匙，所以谁也……”

小枫嘟囔着。

“……杀不了你妈妈。但是，有一个人可以。”

“谁？”我问道。

“圣诞老人。”御手洗先生回答。

“因为他能进来，还给小枫的枕边放了礼物。只有他能进入楼下小枫妈妈的卧室，并且将她勒死。”

“这不可能。一位给我送礼物，这样温柔的人，不可能杀害妈妈。”

小枫用强硬的口吻说道。

“当然了，我也这样认为。”御手洗先生紧接着说。

然后他沉思片刻，几经思考后又说道：“用螺旋锁紧锁的门，没办法从外面打开。二楼的月牙锁也一样，锁紧的半月卡槽，根本没有办法从外面转开。无论用针、线，还是铁丝都不行。我刚才仔细观察了，二楼窗户的月牙锁附近根本没有缝隙，不管多细的线都不可能从室外穿透到室内。那么，小枫，警察是怎么进入家里的？”

“听说他们在那扇玻璃门的螺旋锁附近切下一块儿玻璃，然后把手伸进去将螺旋锁转开了。”

“原来如此。于是他们就发现了一楼卧室里你母亲的遗体，但是没有叫醒在二楼睡觉的你。那是因为美子妈妈赶来后，阻止了警察吗？”

“是的，没错。”

“嗯……”

“美子妈妈说她轻轻地打开门，确认我还在睡觉。”

“我再确认一下，当时圣诞老人的礼物已经放在你枕边了吗？”

“听说是的。”

“你父亲在京阪线的始发站卧轨自杀了，身上还带着遗书？”

“是的，没错。”

“遗书上写的是什么？”

“只潦草地写了简短的几句话。上面写着：我和我老婆都是被国丸信二杀害的，我恨他……”

“国丸信二？就是你刚才提到的那个人吧，住在对面公寓里的人？”

“是的。所以警察在家里搜集了指纹，经过比对，发现跟国丸叔叔的指纹一致。”

“原来如此。”御手洗先生将双手抱在胸前。

“所以人是他杀的吗？”

“是的。”

“可是他到底是怎么进去的呢？”

“的确，国丸叔叔没有这座房子的钥匙。”

“杀了人还到处留下指纹吗？”

“是啊，太奇怪了。”

“他有杀人动机吗？”

“完全没有。”

“可是他被捕了？”

“被拘留了，现在还在审判当中。”

“嗯？现在还在审？！”我惊讶地问道。

“这可是十一年前的案件啊。”

“我这个女儿都长这么大了，现在还在二审当中。”

“他坦白了吗？”御手洗先生问。

“没，还没有。只不过……”

“只不过什么？”

“国丸叔叔好像喜欢我妈妈。”

“喜欢你妈妈？”

“是的，我妈妈好像也喜欢国丸叔叔。她曾经跟我提过一次，说她想跟国丸叔叔一起生活。我爸爸酗酒成瘾，还经常打我妈妈，所以她已经受够了。也因此，我爸爸会怨恨国丸叔叔。”

“所以呢？”

“所以听说警方很讨厌国丸叔叔。”

“嗯？这没有关系吧？问题是他到底有没有杀人。”我如是说道。

“嗯，不过以前有种罪名叫通奸罪，与别人的妻子做了不该做的事会被逮捕，应该是这种罪名的遗留影响。警察和检察官会受到个人感情的影响，再加之国丸叔叔长相还很帅气。”

“这算什么？嫉妒吗？”

“通奸罪是二战前的事情了吧。可是这次是既没有坦白，又没有动机，更没有进入房内的办法，这种情况也可以逮捕起诉吗？”御手洗先生说。

“是的。”

“有杀人动机的是你父亲。”

“是的。”

“可是你父亲也同样进不去家里。”

“没错。”

“就连警察也是通过切割玻璃进去的。在警察切割之前，玻璃没有被切割过吧。”

“完全没有。”

“嗯……可是圣诞老人进去了，他是怎么做到的呢？真是不可思议。”御手洗先生说。

6

“御手洗先生，既然都起诉了，那就说明警察和检察官思考过凶手进入房子的方法了是吗？”

“应该是吧。”

“那他们想到了到底是什么方法呢？毕竟用的是螺旋锁和月牙锁，都不是能轻易打开的锁。”

“也没想出什么。这种时候，他们思考的只有一件事。”

“什么事？”

“他们肯定认为窗户应该是开着的。”

“窗户是开着的？”

“也就是说，家里人在给月牙锁和螺旋锁上锁时，有漏锁的情况。”

“这个绝对没有。”小枫立刻反驳。

“首先，二楼的窗户不是我妈妈负责，而是由看店的阿姨上锁。虽然不值钱，但总归是个店铺，里面摆放着许多商品，收银台还放着钱，所以阿姨回家时肯定会上锁。而且妈妈睡觉前也一定会进行检查。”

“嗯……”御手洗先生点点头。

“我父亲轻生前正处于家业两难的境地，一方面资金短缺，另一方面又面临离婚的困扰。而且父亲喝醉耍酒疯时很吓人，我妈很怕他，所以在这种时期肯定会注意关窗锁门，不会有任何疏忽的。”

“原来如此。”我说。

“检察官应该是不会明白这些事的。”

御手洗先生却笑着说道：“虽然他们认为他们的工作是为弱者发声，但他们总是只会说一句话——人类是健忘的动物。”

“啊？”

“他们为什么会这样想呢？因为如果人类不健忘的话，他们编出的剧本就说不通了。”

“可是当事人会承认吗？”

“只要加以威胁就可以了，不让他睡觉的话，基本就会承认的。”

“圣诞老人也是那样想的吗？”我顺嘴问道。

“圣诞老人？”小枫也问。

“如果圣诞老人是某个人，那么这个人也会认为小枫家，也就是半井家，今晚会忘记关窗锁门吧。”

“什么意思？”

“你想啊，如果圣诞老人是一般人的话，那他肯定在某个玩具店买好礼物，做好准备。如果他知道自己进不来的话，那他肯定不会这么做了，因为就算买了也白费。既然准备了，那不就说明他知道自己能进来吗？”

“有道理，确实如此。”

御手洗先生同意这个说法，点点头继续讲。

“如此一来，知道自己能在二十四号平安夜进入半井家的人只有两个。那就是小枫和已经死去的小枫妈妈。”

“那小枫妈妈是圣诞老人？”

“不可能。”小枫断言道。

“我妈妈绝对不可能是圣诞老人。”

“为什么？”御手洗先生问道。

“我根本没有跟妈妈提起过圣诞老人，之前也从来没有收到过礼物。而且我之前一直谎称自己对圣诞老人不感兴趣，妈妈也相信我的话，她跟爸爸一样，都觉得世界上没有圣诞老人。”

“可是……”我刚要开口讲话，却被小枫抢了先。

“还有，我收到的礼物是我真正想要的，而且想要了很久很久，所以我很开心。我从没跟妈妈说过我想要过家家套装，因为我们家的气氛，让我说不出口。如果她给我准备礼物的话，肯定是完全不同的别的东西。这点我是了解的。”

听完小枫讲的话，御手洗先生接着说：

“既然如此，那圣诞老人的线索又没了，剩下的都是进不去家门的人。”

“是的。”小枫说。

“都是进不去家门的人。自那以后，我也一直在思考这个问题，得出的结论跟你一样。按照同样的思路推理，我发现没有人能进去。所以我才开始相信那是真的，圣诞老人真的存在。”

沉默片刻后，我点点头，说：“确实是的。”

我被小枫说服了，不论怎么想，都没人能进入房子。唯一能进入房子的母亲也被排除了可能，这样一来说圣诞老人不存在也说不通。

这时，另一个疑问涌上心头。如果圣诞老人是真的，那么勒死小枫母亲的凶手又是谁呢？会不会也是圣诞老人干的呢？

可是不论怎么想，凶手都应该是人类。而像神一样的圣人是不可能杀人的，难道圣诞老人不是人类吗？我的脑海里又浮现了疑惑。

面对这一谜题，我思来想去也没有答案。圣人和杀人犯同时出现，而天使又与恶魔并存，一切假设令我头脑混乱，思维困顿。终于，我停止了思考。

“还有另一种思路。”御手洗先生说，“检察官用的可能是这个思路。”

“什么？”

“可能是你妈妈让国丸先生进入家里的。”

“啊……”我说道，心里想着或许就是这样。

我们三个人走出汉堡店，到锦天满宫参拜，然后在街上闲逛了一会儿。走在路上，小枫说这一带完全变成了市内街道，孩提时期玩耍过的小巷和空地都不见了，唯一不变的就是锦天满宫的院子。以前的店铺也都不见了，曾经最喜欢的粗点心店、什锦烧店和酒铺全都搬走了。然后还笑着说，自家的章鱼烧店也不在了。

小枫在一栋楼前停下了脚步，这幢房子的一层是洋货店，地下是意大利餐厅，二楼可以看到英语口语教室的字样。

小枫说：“这里曾是我爸爸工厂的所在地。

“曾经的一切都已荡然无存，当时的工厂是半地下式的，在这附近装着换气扇，用来将地下的热气排到路面上。因为夏天的时候真的非常热。”

“的确，这里离你家很近。”御手洗先生回头望着来时的路说着。

“大约步行一分钟的路程。你父母去世后，家和工厂也都交给了别人吧。”

“说是交给别人，不过我当时还小不太懂，家的房子是租的，工厂也是租的。所以……”

御手洗先生点点头。

“这样啊，不过也是。这附近还有从那时延续至今的店铺吗？”

“那家定食店。”

小枫指着一家陈旧发黑的店铺，立刻回答道。门口挂着写有大吉的旧布帘，看上去已经经营十多年了。

“其他还有吗？”

“没有了。”

“有没有曾经关系好的邻居？”

“国丸先生，还有就是认识的阿姨们。不过他们都不住在这里了。”

“这样啊。”

“我得回去了，不然美子妈妈又要说我了。”

“那好，我们就在这里告别吧。”御手洗先生回答道。

小枫用力地鞠躬告别后，朝河原町站的方向走去。

“估计你也饿了吧，小悟。虽然时间还早，要不要去那家定食店吃晚饭？”御手洗先生说。

我们把写有大吉的门帘朝两侧掀开，进入店内，看到的不是我熟悉的学生街定食店，而是像鳗鱼床一样的细长构造。长长的吧台后面是榻榻米地面，上面放着小桌子和坐垫，并用一排隔扇隔开了。

店里可容纳很多客人，但是可能因为时间尚早，店里空无一人。墙壁、窗框、室内的装饰，所有设施都陈旧发黑，让人仿佛置身古董店内一般。我想象着，这里也可能曾经是以美酒佳肴著称的高雅餐厅。

“欢迎光临。”吧台里传来一位男士的声音，细看是位年逾耄耋的老人。无论是老人还是店铺，都透露着岁月的痕迹，或许正因如此，才只好改成低价定食店了吧。柜台内墙壁上挂着鲷鱼装饰，架子上摆放着很大的达摩不倒翁，它们也都发旧变黑了。

老人对我们说：“今天店里进了好吃的喉黑鱼。”

御手洗先生在吧台席坐下，朝店里挂着的小黑板看去，上面写着今日推荐套餐和单品等内容。

“那我就来那个定食吧。”御手洗先生说。

因为懒得思考了，所以我也说：“我也一样。”

老人嘴里答应着，手上开始准备料理。虽然看上去年纪大了，但好像听力很好，并没有反问我们来确认下单内容。

“我还要一小瓶啤酒。”御手洗先生说着，然后扭头看向我。

“你是未成年吧？”他像是在找借口般地向我确认。

紧接着，他把端上来的啤酒倒入玻璃酒杯，畅快而津津有味地一饮而尽。

“小枫家那个案件，真是不可思议。”我向一旁的御手洗先生倾诉自己的想法，“圣诞老人和杀人犯都进入了她的家里，而且房子本身完全是个密室，是这样的吧。明明不可能有人进得去。”

“是的，月牙锁和螺旋锁都被锁好了，可天使和恶魔却同时入侵了这个密室。在圣诞节那天，天堂和地狱的同时来临彻底改变了那孩子的人生。”

“至少应该是其中之一……如果只有天使就好了。”

于是，御手洗先生略带微笑地说：“的确如此，不过这正是一个线索。”

“线索？”

“嗯，而且很宝贵。”

“为什么呢？”

“也就是说，有方法可以进入那座房子。想进入房子的有两个人，因为他们发现了那个方法，所以都进去了。”

“嗯？”

“喜剧随处可藏，尤其是在极度悲剧处。”

“喜剧？”

“天使与恶魔的拥堵时刻。”

“你是说是有方法的……”

我不禁小声嘟囔道。

“是的，这种拥堵是在告诉我，这种方法是实际存在的。”

因为不理解御手洗先生的意思，所以我陷入了思考。

“御手洗先生您知道凶手到底是如何进入那重重上锁的房子的吗？”

御手洗先生摇摇头说：“不知道。”

“人体肉身的话，不可能吧。”

“钥匙只有她母亲拿着，她父亲或者附近邻居都没有钥匙。如果这些证言都是真的，那想进入房子就太难了。”

“那就是真的有圣诞老人来过，你也同意小枫的看法吗？”

“那个鸟居旁章鱼烧店半井先生家的女儿小枫，有没有来过这里？”

御手洗先生没有回答我的疑问，而是向柜台内的老人询问。

“来过。”老人凝望着手头的东西，头也不抬地立刻回答道。他像是一直在听我们讲话，而御手洗先生应该也感受到了，所以才这样提问的吧。

“我还记得呢，大概是在幼儿园的时候吧，她跟她母亲一起来过好多次。她母亲后来被杀害了。”

“那她父亲呢？”

“她父亲也来过，经常一个人来喝酒。他爱喝酒，所以工作结束后，就在这儿配着下酒菜喝酒。”

“半井铸件的工厂经营状况不太好吧。方才我们跟小枫在一起，详细听说了情况。”

“还借了大量外债。”老人说道。

“说是自杀，在京阪线的始发站卧轨了？”

“是的。”

“在小枫八岁那年的平安夜，半井先生的夫人，也就是小枫的母亲被杀了。在鸟居穿入屋内的房子里，形成了一个彻底的密室。是吧？”

“是的呢。”

“对于住在附近的邻居来说，这也是个不可思议的案件吧？”

“那当然了。”老人说着抬起了头。

“事情已经过去十一年了，密室的谜团还没有解开吗？”

“谁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

“到底是谁，又是怎样进入家里将人杀害的，这个镇上没有人能解释吗？”

“没人能解释。现在仍然是个谜团，很深奥的谜团。”

一段沉默后，老人又接着讲道：“你们知道吧，京都是个古老的城市。东京是填海造田的新城，而这里是千年古城。所以会有些可怕的地方，这里会不会有怨灵横行呢？会不会有些高深莫测之处是我们这些从东京漂泊至此的人不知道的呢？”

“嫌疑人被捕了吧。”

“嗯，听说是有一名嫌疑犯。”

“国丸信二，这个人您知道吗？”

“那个年轻人也常来我的店里，很熟的。有时他还会带小枫过来。”

“应该有三十五岁了吧，他看起来像有问题的人吗？”

“我觉得不像……”

“是小枫最亲近和信赖的人吧？”

“是的，他经常陪小枫玩儿，还照顾小枫呢。”

“可他是凶手吗？他经常陪孩子玩耍，却又杀害了孩子的母亲吗？”

“我不清楚。如果警察说是的话，那应该就是吧。不管什么人，都有鬼使神差突发恶意的时候。”

“国丸先生跟小枫的母亲关系很近吗？”

“有人在背后说坏话，说他俩有一腿，可我不相信。”

“有人说她父亲酒后闹事打老婆。”

“我虽然没有亲眼见过，但是那时候这种传言很多。”

“很多吗？”

“嗯，那时候挺多的。您久等了。”

老人越过吧台将装有喉黑鱼的盘子递了过来，是御手洗先生和我点的餐。我们伸出双手接过盘子放在面前，还有米饭和汤。

我们安静下来开始吃饭。当我们不说话时，老人也变得沉默不语。他肯定在日常生活中就严于律己，不讲邻居的坏话。

“即使是发生了杀人事件，您都没有感到惊讶吗？就发生在鸟居旁的那户人家。半井铸件经营不善，世态炎凉到如此地步吗？”御手洗先生边吃边问。

“不是的，不是那样的。我当然也很惊讶。”老人立刻回答了他。

“这一带曾因这件事闹得天翻地覆，轰动一时。虽说整个镇上也会闹些风波，可杀人事件完全是另一回事。”

御手洗先生一边咀嚼着食物，一边点着头。

“半井家夫人被杀案发生时，正值东京奥运会时期吧。”

“这该是那一年，昭和三十九年（一九六四年），我身体还很硬朗。”

“您是说在战后混乱到东京奥运会之间的年代，城里发生了很多黑暗的事件吗？”

“不，我说的不是那个。”不知为何，老人马上摇头否定了。

“案件发生的那年，也就是昭和三十九年，不知为什么，那年城里发生了很多黑暗的事件。那真令人心烦。”

“只有那一年吗？都发生了哪些纷争？”

“夫妻吵架的情况特别多，多得有些莫名其妙。到处听说夫妻吵架了，也不知是何缘由。”

“有特别严重的吗？”

“有，也有严重的。有把老婆从楼梯上推下去摔骨折的，还有夫妻二人来我这里大吵大闹。”

“是哪家的夫妻？”

“是鸟居插进房子里的那家，不是半井家，而是另一头叫作松坂庄的那家。住在二楼姓有马的一对夫妻，他们因为没孩子而吵架。

“哦。”

“说是夫妻二人都夜不能寐，半夜经常醒来，还说每天都头痛。详细的记不太清了，反正就是经常说些这样的事情，一直吵架。”

“妻子说有天早上起来，发现佛坛上供奉的父母牌位背朝外了。说这都怪丈夫没出息，整天就知道抱怨，连房子都买不起，到头来还打她，所以父母显灵厌弃了。她让巫师给算，巫师也说确实是祖先对你们夫妻二人生气了。

“妻子回来把原话告诉了丈夫，结果丈夫暴怒说：‘谁让你去找那招摇撞骗的巫师的？’于是两人扭打起来，开始大吵大闹。我还去拦架了，真是给人添麻烦。不过还好是没客人的时间段。”

“牌位背朝外？”御手洗先生追问道。

“是的，据说是那样的。然后他就神经衰弱了。”

御手洗先生皱起眉头，露出可怕的表情。

“每晚都那样吗？”

“好像不是每晚，只不过说是有过这种情况。发生这种事情的晚上，好像是被什么不干净的东西附身了，彻夜难眠，隔几个小时就醒一次。还做噩梦，看见不干净的东西，头痛，感觉身体不舒服。”

“真是太奇怪了。还有其他类似情况吗？”

“还有很多呢。像头痛、胃部作呕、耳鸣、失眠、能看到亡灵之类的。果然京都是个可怕的城市……”

“我说的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早上起来牌位转过去的事情。”

“这就不太清楚了。放置佛坛的家里，没有类似的事情了吧……不，不，还有。我还听说有一家，早上起来发现祖先的牌位转过去了。说是自己被祖先厌弃了，被讨厌了。这事还引起了很大骚动。”

御手洗先生听到这里，不由得将双手交叉放在了胸前。

“那对夫妻最后没事了，可在这里吵架的那对夫妻，最后搬走了。”

“搬走了呀。”我惊讶地说道。

“而且情况还很严重，丈夫名叫努，被送进了精神科。”

“精神科？”

“嗯，去医院看病。说是他在这一带的路上，看见亡灵了。”

“啊？”

胆小怕鬼的我被惊呆了。

“说是看见了武士穿着满是血迹的铠甲，还看见身上连肉都不剩的骷髅在路上游荡。”

我被吓得瞠目结舌。

“还说是因为在公寓走廊里看见了什么，所以才搬走了。他们是在案件发生之后才搬走的，不知道他们现在怎样了，希望他们夫妻关系还好。”

沉默了好一阵子，终于老人开始继续讲。

“还有一对夫妻也搬走了……不过我当时想，半井先生的妻子被杀，是不是这种骚动导致的结果。”

“骚动导致的结果？”

“是的，恶灵骚动导致的结果。终于发生了杀人案件。这座锦天满宫的町内会[1]整体变得异常，不仅是有马先生，好像所有居民都被恶灵附身了一般，个个身形消瘦、面色惨白，所以才最终发展成杀人案件。我至今仍然相信，该发生的终究会发生。京都就是这样一座可怕的城市。”

“整座城都遭人嫉恨，有什么原因吗？”我问道。

“这个我就不清楚了。不过，附近不是有明智光秀的本能寺吗，这里是千年古城，所以栖息着大量的怨灵，遍布至各个角落。他们不时会出来作恶的。”

“整座城都是？”

“对，整座城都是。你看见那个鸟居了吧？那是会遭天谴的。人是万万不可以做那种事的，就因为那样做，他们才遭到报应，最终酿成了大祸。”

“嗯。”

听着老人讲的话，我似乎被说服了，深深地点着头，感叹世上原来还有这种事。

“而且还有证据。”

老人讲得起劲，将身子探了出来。

“半井澄子被杀的案件发生后，第二天，奇怪的事情突然都消失了。”

“消失了？”一直静静思考的御手洗先生发出了惊讶的声音。

“是的，突然就消失了。真吓人。头痛、半夜醒来、耳鸣、看见亡灵等等这些情况都没有了，突然之间都消失了。”

“哦。”

“就像附体魂灵退去了一样，也听不见夫妻吵架的声音了，所以那肯定是遭报应了，在平安夜达到了高潮，之后附体魂灵退去了，或许是因为做了活祭。”

“死了两个人呢。”御手洗先生接着说道。

“你们说的活祭是指半井夫妇吗？”我问道。

“是的，第二天就突然安静了。太可怕了，京都这个地方果然是魔界城市。我也是自此才得以知晓。”老人脸色惨白地说着。

“你也发生什么事了吗？”御手洗先生问道。

“我？我吗？怎么了？”

“城里的所有人都被恶灵附身，有的变奇怪，有的睡不着。那时你……”

“我没事。没跟老婆吵架，晚上没失眠，头也没痛。”

“嗯……”御手洗先生感叹道。

“肯定是因为我是外人，不是本地人的缘故，所以才没有遭诅咒。”

老人一脸认真地说着。

注释：

[1] 城市内的居民自治组织。

7

次日，我与御手洗先生在进进堂相见。他看到我后，张口就问：“小枫怎么样了？”

我回答说：“之前在预科学校见过她，看上去挺好的。”

“她说她原本想念法律系。”

“法律系？”

“是的，她说将来想当一名法律专家。至于为什么呢？具体原因我也不清楚。”

御手洗先生紧接着问：“会不会是因为国丸信二先生？”

“她想去救国丸先生，因为她无法相信是国丸先生杀害了她的母亲。可因为有供词，所以国丸先生被起诉了。”

“嗯？不是说没有招供吗？”

“那只是她自己的理解而已，实际上国丸先生已经招供，至少是处于可起诉的状态。只不过后来在法庭上又翻供，说他没有杀人。”

“你是怎么知道的？”

“国丸先生的辩护律师是京大法律系毕业的，我通过老师介绍，见到了那位律师。他给我看了公审笔录，并对案件进行了详细说明。我想去看守所见一下当事人，因为定罪后就见不到了。”

“国丸先生是怎么翻供的？”

“法官用检察官的判断，对当事人进行提问。问他当时在勒住半井澄子的脖子时，有没有心怀杀意？他回答说：‘没有，当时自己并未带有杀意。’因此又变成了没有杀人。”

“嗯……御手洗先生，你解开小枫家的密室之谜了吗？弄清当时凶手和圣诞老人是怎样进入半井家了吗？”

御手洗先生摇摇头说：“还没有。”

“原来还有御手洗先生解不开的谜团，那我就放心了。”

接着，御手洗先生苦笑道：“感觉是可以解开的谜团，但是还需要一点点提示。不知道小枫有没有放弃法律专业。”

“她好像已经放弃学法律了，因为她觉得自己不适合这个专业。法律和六法全书都学不好，对这个专业提不起兴趣。”

“是吗？那太遗憾了。”

“她后来还是决定要学护理专业，所以你看，我今天带了这个过来。”

我把一本名为《猴子的战争》的图画书放到御手洗先生面前的咖啡杯旁。

“猴子的战争？”御手洗先生说着便拿起这本书，微微一笑，“这个吗？”

“我预科学校的老师是一位乡土史学家，他对京都的古代历史感兴趣，正在做相关调查。他告诉我有这样一本书，所以我刚才去图书馆找到这本书并借了过来。”

“看起来挺有趣的，可是这跟小枫有什么关系吗？”

“有很大关系。”

御手洗先生翻开第一页，上面画着漫画风格的图，描绘的是一群猴子穿着盔甲，拿着弓箭，正在与携黑云而来的妖魔对战。

“最开始是平安时代，描绘的是平安时代猴子的战争，然后是镰仓时代，接着是战国时代、江户时代，最后是现代。”

御手洗先生问道：“以前战争如此频繁吗？”

“是的，这些妖魔鬼怪从鬼门的方向来到这里，给京都的街道带来了灾难。包括无法治愈的疫病、类似精神病的疑难杂症、天花、伤寒，还有雷击、狂风暴雨、大地震等各种天灾地祸。”

“猴子在与它们战斗吗？”

“是的，以前的人相信这种说法。于是，人们在都城中心御所往东北的方向，也就是在鬼门所在的方向上画了一条线。因为给都城带来灾难的妖魔鬼怪们经常降身此线，所以人们在这条线上有间隔地摆上了猴子士兵的驻扎营地。”

“猴子部队的前线营地？”

“没错，那就是幸神社、日吉大社和赤山禅院。”

“赤山禅院？”

“对，就在睿山电铁的修学院站。”

“我听说过。”

“车站与榊先生家所在的宝池站相邻，这座赤山禅院里有猴子部队的总司令官，是其中最强大的猴子。”

“你说的是这本图画书中的故事吧？”

“嗯，是的。不知道司令官猴子实际在哪里。”

“嗯。”

“它们都带着系绳的铃铛，在这个护身符的保佑下，勇敢地与妖魔鬼怪做斗争。正是因为有了这条猴线上勇敢的猴子战士，京都这座城市才得以历经千年而不衰。”

“这真是太难得了，可人类当时在干什么呢？”

“人类在歌唱和祈祷吧。”

“哦，这样啊。”

我用手指着第一页说：“平安时代的妖魔是很厉害的，他们能掀起狂风暴雨，摇动整个京都。就像画中描述的那样，房屋全都倒塌，罗生门都被吹飞了这么远。”

“确实，太厉害了。”

“据说这时天空中出现了一个黑云旋涡，把猴子士兵们卷起并吞没了，最终数千猴兵命丧黄泉。而勇敢的猴子们没有怯弱，他们勇敢地参与战斗，最终将敌人击退了。”

“这些我以前都不知道，今后可不敢怠慢冈崎的动物园了。”

“是的。不过这些猴子有个独特的爱好，它们都喜欢钟摆。”

“喜欢钟摆？”

“对，尤其是赤山禅院的猴子，它们每只都还带着这种系绳的护身符铃铛。”

我翻了一页，给他看那幅画。

“嗯，真的是呢。”

“它们就喜欢摇晃钟摆。”

“嗯……”

“特别是小猴子，它们特别喜欢摇钟摆，在山上或街上，只要看到带绳悬挂着的东西，就一定不会放过。”

“嗯。”

“说是它们就有这种癖好，只要在大街上见到这种东西，不管是吊着的柿子，还是挂着的风铃，只要看到了就一定会走到跟前，用手摸摸并且摇一摇的。”

“嗯……”

“您请接着看现代篇，上面写着住在赤山禅院的猴子战士的孩子来到山下，进入了宝池站旁的咖啡店，晃动了挂钟的钟摆。”

“什么，他们来咖啡店了？”御手洗先生惊讶地说道。

“没错。”

“真是稀奇，不来喝茶，居然是来晃动钟摆的？”

“是的。”

“它们来晃，意思就是说那家店里挂钟的钟摆原先是静止的？”

“这上面有画。”

我用手指着画，上面描绘的是小猴子往墙上挂钟的表盘里依次伸手，并用力摇晃钟摆的样子。

“那家咖啡店的墙上挂满了钟表，可因为都是古董，所以都坏了不能动，里面的钟摆也都成了装饰品。赤山禅院的猴子们下山后，半夜跑进店里拨动了这些钟摆。”

“啊？”御手洗先生笑着说。

“这真是田园诗歌般的故事。猴子们从山上下来，只为晃动这些钟摆！”

“小猴子只要见到钟摆，就必须要晃动它才肯罢休。”

“真好！”御手洗先生高兴地说道。

“不过，要只是晃动了钟摆，也就于人类无害吧。”

“话虽如此，可总归有些吓人。当时店里的人并不明白其中缘由，以为是半夜钟摆自己晃起来的。”

“这样讲确实是吓人。”

“所以当时店里的人就像这样，绞尽脑汁而不得解。”

我翻开画有当时场景的那一页给他看。

“所以这家咖啡店才叫‘猿时计’。”

“哦，原来如此。”

“而这个猿时计咖啡店就是小枫的家。”

“嗯？是吗？”

御手洗先生竟然也感到惊讶。

“咖啡店是由小枫的妈妈经营的，小枫说她也常会去帮忙。这本图画书后面有作者写的后记，里面描述了作者画这本书的动机。”

我把书的最后一页，也就是只有文字而没有任何图画的那一页翻开了。

“您瞧，作者在这里写了这样一段话。我是土生土长的京都人，不知不觉已经在这里度过了六十多个年华，我时常会感叹生在京城之都真好。比如在这种时候，我听人讲了这样有趣的事情……要接着读吗？”

“嗯。”御手洗先生点头。

在京都的东北方向，也就是在鬼门的方位，有一家名为“猿时计”的小咖啡馆。我虽然没去过，但是听说那是已故的古董钟表收藏家在自家旁边开的咖啡馆，墙上挂满了古董挂钟，是非常值得一看的精美空间。

这位收藏家是京都大学的优秀毕业生，曾收到代表最高荣誉的银表表彰。并以此为契机，开始了收藏钟表的兴趣。众多古董钟表都是很古老的物件，已经坏掉或失准，现在已经不能用来报时了。可因为这些是汇集古今中外的名品，所以依然将它们安静地挂在墙上，仍见昔日威风。

悬挂在表盘下的钟摆，犹如千年古都一般，已经停止了动作，纵使历经万世也依旧岿然不动。从父亲手里继承了这些名表的店主也这样认为。可是，有天晚上令人惊讶的事情发生了，钟摆突然自己晃了起来，表针转动开始显示时间了。

经客人指点，店主用钥匙打开了挂钟正面的门，赶紧让钟摆停止了摆动。次日开店时，店主发现钟摆又动了起来。于是她再次把钟摆弄停，可到了晚上又动了起来。情况吓人，差点让人精神失常。

不管手动弄停多少次，钟摆总是又开始摆动，曾经停止的钟表也会重新开始转动。可是钟表正面的门上了锁，不论是猴子还是人，都无法伸手进去。这件事一时成了怪谈。终于有一天，整面墙上的挂钟都开始动了起来。女店主百思不得其解，她在想：难道店里被诅咒了？是不是应该请人来驱灾呢？以前亲人曾经被卷入刑事案件，这样想来也不无可能。

就这样，有一天，正在读初中一年级的女儿说了这样一番话：“是半夜里有小猴子进入店里，挨个儿晃动了钟摆。”

于是，他们将店名改成了“猿时计”，也许是住在附近赤山禅院的猴子们对此很满意，自此之后钟摆再也没晃过。

因为故事听起来很有趣，所以我每逢晚酌都会想起这件事来。不知何时，这件事已经被制作成了图画书。

我朗读完抬头朝御手洗先生看去，发现他一脸认真。

“难道这个初中一年级的孩子是……”

“没错，就是小枫。”

“果然如此。不过，你曾经听小枫自己讲过这件事吗？”

“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我记得她讲过。不过她自己却不太记得曾经说过那些话。”

“说过这话的当事人却不记得了？”

“是的，她说没印象了。”

“给我看一下。”

御手洗先生说着就把图画书拿走，念出作者的名字。“日暮修太……嗯……不认识。”

“好像是活跃在京都一带，你对这事儿怎么看？”我问道。

御手洗先生回答道：“如果这个故事是真的的话，那就有意思了。”

“如果是真的？”

“嗯，这个人说他是听别人讲的，可是又不像是直接从店主或者小枫那里直接听来的。”

“真的呢，他说自己从没去过店里，不过这个故事很有趣。”

“作为图画书来说的确有趣，不过这也太不可思议了。作者喜欢喝酒，这都是他幻想出来的吧。”

“是喝醉后的幻想吗？”

“没有经过确认，不能轻易断言……不过，暂且称他为幻想浪漫主义作家吧。”御手洗先生如是说道。

“小枫说她今天一直待在猿时计咖啡店学习，我们要不要现在过去看看？”我提议道。

“好啊，走吧！”

御手洗先生爽快地同意后，便起身准备出发。

8

我们乘坐睿山电铁，在宝池站下车。这里是个很小的无人车站，朝白川路方向走去，马上就可以看见“猿时计”咖啡馆。推开厚重的木门，店里不见顾客的身影，小枫正坐在跟前的窗户旁学习。她看到御手洗先生和我后微微一笑，然后连忙鞠躬打招呼。因为已经提前告诉过小枫说我和御手洗先生可能会来，所以她并不吃惊。

我们在小枫面前坐下，小枫合上书本，将它们摞在一起。这时，一个看上去像是小枫母亲的人端水过来，小枫连忙为我们做了简单介绍。

她的母亲微笑着向我们点头致意，我们也以同样的方式回应。随后，我们点了两杯咖啡。

“你知道这本图画书吗？”

待她母亲走开后，我掏出《猴子的战争》这本图画书，把它放在了小枫的面前。御手洗先生惊讶地看着满墙的挂钟，在听到我说的话后，他的视线又回到了图画书上。

“哦，这个呀。”她说着便将书拿在了手里。

“你知道它？”我问道。

“只听说过名字，今天是第一次看见。”她一边说着，一边饶有兴致地翻开图画书。

接着她又说：“小猴子真可爱。”

我一直等着她看到后半部分，终于在她看到时，我说：“书里出现了这家店，你看，墙上挂满了挂钟对吧？”

“真的耶。”小枫感叹道。

但她脸上露出的笑容不一会儿便消失了，大概是在担心书中描述的内容吧。她入神地读着书中内容，随后大声说道：“这里不对，书里写错了。”

我紧接着问道：“哪里不对？”

“是说钟摆都动了吧？”御手洗先生看着满墙的挂钟说道，“猴子并没有晃动所有的钟摆。”

小枫点点头，说：“是的，不是所有钟表。”

御手洗先生用手指着说：“晃动的只是那座挂钟吧。”

“没错，你是怎么知道的？”

“用金属丝固定的只有那一座。”御手洗先生回答道。

我翻开作者后记那一页，说：“卷尾写着作者画这本书的动机。”

于是，小枫开始认真读起来，读完后又说：“这个也不对！”

看到刚巧端咖啡过来的母亲，她问道：“妈妈，这个店名不是因为钟摆晃了才取名叫‘猿时计’的吧？”

“嗯？你在说什么？”她母亲一边说话，一边将咖啡杯放到我们面前。小枫将书递过去，她看着作者所写的后记。

“不是的，猿时计这个名字是最开始就有的，从我们继承这家店之前就叫这个名字。”

御手洗先生问：“是京大毕业的银手表高才生老板起的名字吧？”

“对，没错。”

“这个名字来源于赤山禅院中猴子的传说吧？”

“我听说是这样的，不过不是亲耳所闻。”

“这家店是您嫁过来之后才开的吗？”

“不是，我来的时候已经有了。当时由我丈夫的父母二人经营，没听说之前有起过别的店名。”

“也没有出现过墙上所有挂钟的钟摆都摆动的情况吧。”小枫问道。

“没有，动的只有一座。”她母亲回答道。

我说：“那这个作者真是写得很随便。”

她母亲也同意道：“确实是。”

小枫接着说：“要是他直接过来问就好了，明明同样是在京都，又不是很远。”

御手洗先生笑着说：“作者应该是觉得问了就没意思了吧。”

“没意思了？”

“因为如果作者了解了事实，他就写不出编造的故事了，他在有意识地夸大事实。一般的纪实小说也大体都是这样的。”

御手洗先生喝了咖啡，说很好喝，小枫母亲说了声谢谢。随后，我也端起了咖啡杯。

“如果有人说不对，他就可以说这只是道听途说的。可倘若他直接来问了，那这招就不能用了。”

御手洗先生朝小枫母亲的方向看去，继续问道：“小枫上初一的时候，有没有说过小猴子半夜进入店里，摇动了钟摆这件事？”

“那个确实有说过。”小枫母亲说着便在小枫旁边坐了下来。

“嗯？真的吗？”小枫惊讶地反问道。

“真的，你说过的。而且当时一脸认真。”我接着问：“你不记得了？”

“不记得，完全不记得了。”

“这样啊。”

“我真的那样说过吗？为什么那样说？”

御手洗先生问小枫：“那你现在不相信这件事了吗？”

“嗯……不知道。不过，我觉得猴子不可能半夜进来摇动钟摆。因为那座挂钟上了锁，手都伸不进去。”

“当你初一说起猴子的事情时，你不知道挂钟的前门是上锁的吗？”

小枫听到提问后，陷入了思考。

“记不太清了，那时可能不知道吧……”

一旁的母亲很笃定地说：“你当时不知道。”

“那时候，我没谈过那件事。我当时还在想，你可能是因为不知道上面有锁，所以才会说那样的话吧。”

“哦。”

小枫好像突然明白了一样，不断点着头。

“况且你也不知道店里发生了什么。当时我听到客人说店里的钟动了，所以我连忙跑回主屋，打开客厅的保险箱，取来了钟表的钥匙串。你去上学了，没有亲眼看见这些情形，也不知道发生了这些事吧。”

“那这样一来，猴子进店的故事就是编造的，因为我以为挂钟上没有锁……嗯？如果是编造的故事，那我可真是个坏孩子。”

我也说：“小孩子也不可能半夜起来去查看咖啡店里的情况吧。”

“我撒谎了。”

御手洗先生在一旁帮忙解围，他说：“这跟撒谎不一样，应该叫虚实混同。你当时讲这件事的时候，应该是认真的。有种精神状态叫作虚实混同，你当时还是个孩子，在特定条件下，妄想和现实之间的界线容易模糊。”

我接着问：“御手洗先生，那就是跟这本图画书的作家一样吧。这本书的作家知道自己写的是虚构的故事，目的是让故事更有趣。而小枫则是无意识的，这是两者的区别。”

御手洗先生继续讲道：“肯定是出现了某些导火索，才引发了虚实混同现象。”

“导火索？”

“其中一个就是钟摆。如果现实中没有发生半夜钟摆晃动的情况，那就不会出现虚实混同现象。我认为是这一事实引发了恐慌的心理状态。”

“心理恐慌？”

“对，因为超越了孩子心理容量的极限。”

小枫母亲感慨道：“哦……”

小枫问：“什么东西超过了极限？”

“就是进入你大脑的各种信息。”

“信息……是指校园生活中规定要做的那些事情吗？”

“也包括那些，还有像搬来这里住应该遵守的规则，生活在赤山禅院的猴子们的生活以及圣诞老人等。这些在小孩子的脑子里都是同等级别的重大信息，没有高低之分，所以才会界限模糊，相互交融。”

“御手洗先生，那么钟摆现象的原因找到了吗？知道它为什么自己动起来了吗？”

当我在提问的时候，店门开了，有客人走进来。于是小枫母亲嘴里说着欢迎光临，起身离开，朝厨房走去。我目送她离开后，再次展开提问。

“御手洗先生，原因找到了吗？”

小枫也说道：“嗯……如果您知道的话，请告诉我们吧。一直以来，这对于我还有我们一家来说都是个未解之谜，我很想知道答案。”

“这对御手洗来说，是个简单的问题吗？”

“并不简单，这是个很难的谜题。不过，跟一九六四年的圣诞密室相比，这也不是那么难以破解，不是什么不可破解的谜。”御手洗先生说着便喝了一口咖啡。

“我最喜欢破解谜题了。”小枫说道。

“嗯？是吗？”我问道。

“尤其是那些不明缘由却能在不经意间让世人获得幸福的谜题，它们就像是魔法。”

御手洗先生默默地点着头。

“我喜欢的就是这类谜题，从小时候开始就特别着迷。”

“御手洗先生以前也说过类似的话，”我说道，“他说过，从谜题到解决的方程式，让人类获得幸福。”

“御手洗先生也相信这样的事情吗？”

听到小枫的提问，御手洗先生用力点着头。

“我当然相信了。我之所以喜欢侦探工作，就是因为我坚定地相信这种魔法，而且从未有过一丝怀疑。”

“我也是，所以我才会反复阅读这种书。”小枫从摞着的书本下面掏出一本薄薄的书。

“大提琴手高修？宫泽贤治。”我念出了封面上的文字。

“我思来想去还是想学护理专业，所以就读了这本《大提琴手高修》。”

我接着问：“《大提琴手高修》？护理专业？为什么？”

“因为里面有我喜欢的场景。听到高修弹大提琴，森林里动物们的病就好了。”

“就靠大提琴吗？”我问道。

“嗯。”

“原来如此。”御手洗先生点点头，微笑着说。

“音乐真的可以治病吗？”小枫问。

“这不是空穴来风，这是有依据的。”

“真的吗？”

“这应该是音乐疗法。”

“音乐疗法？”

“是的，也叫显波学、振动疗法。人体的生命磁场产生某种有益的振动，当振动频率达到体内细胞处于健康状态的频率时，这种振动就能将疾病……”

不知为何，御手洗先生突然停顿了，然后“啊”地叫了一声，猛地站了起来。

“振动，生命磁场？”御手洗先生嘟囔着。我仔细一看，发现他瞪大双眼，凝视着空中，接着自言自语道：“钟摆原来是这么回事！像钟摆一样，世间万物中的任何一个个体都有自己固有的频率。比如，在铁棍上悬挂五个振子（钟摆），它们的绳长不同……什么？！”他突然从两侧抱住头，然后突然大声喊道：“对啊，这不都是振动吗！”店内的客人都朝这边看过来。

“天哪！原来是这么回事。”御手洗先生说着便挥舞起了右手。

“太厉害了，神是不会弄错的，这是上天的声音，为什么会产生这种联系呢！”

御手洗先生说着，朝墙上望去。

“啊，太让人意外了。这也太厉害了吧。是谁带我来这里的？就是振动，振动。弦理论。对了，这才是千年古都的怨灵。”

御手洗先生说罢伫立在原地。我们一时无言，只是茫然地看着他。

“我完全没注意到，真是疏忽大意了，这就解释得通了。”

他大声地说完后，啪地双手一拍。店里的客人也都惊讶地看着他。

“难道是……哦，原来如此，是鸟居！”

御手洗先生说着便起身，踉踉跄跄地在店里来回徘徊。随即一个转身，快步朝出口走去。

“没错，是鸟居，就是它。”

听上去像是在自言自语。

“这不是很顺利就解开谜题了嘛！”

接着，御手洗先生又开始抱头思考。然后弯下腰，保持了一段时间，之后又像做体操般伸展身体。

“所有的事情都可以用一个理论进行解释……”

他说完碰了下入口处的门，低头伫立在原地。突然，他推门走了出去。

“御手洗先生！”

我赶紧起身，从店里跑出去追他。

只见御手洗先生在店外的道路上来回徘徊着，当我走到他身旁时，他突然注意到我，冷不防地说了这样一番话。

“小悟，要感谢猴子呀！”

“啊？感谢谁？”

“真想喂它们一百根香蕉，感谢它们晃动了钟摆。多亏了它们，这一切才有了答案。”御手洗先生满面喜悦地说道。

“什么？”

“我要出去一下，你能待在屋里等我吗？我待会儿会给你打电话的。”御手洗的话听起来像是命令。

“等一下，御手洗先生。”

我喊道，御手洗先生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完全听不进我说的话。

“请告诉我一件事情。”

“一件事情？别说一件事情，之后我会告诉你所有事情的。”

“一件事情就可以。关于钟摆的，就是振子。它为什么会自己晃起来了？”

“振子？你说振子是？哦……是钟表的钟摆呀。这个原理简直太简单了吧？”御手洗先生的脑子已经完全离开了钟摆。

“简单，为什么？哪里简单？”

“现在没时间，我现在很着急。”御手洗先生说着便朝车站的方向走去。

“到底为什么呀？求您告诉我吧。”我追着他的脚步，紧追不舍地问道。

“什么为什么？”

“钟摆为什么动了？”

“那太简单了。请房东到店里来就懂了。”

“房东？哪里的房东？怎么就能懂了……”

“以后再说，回头讲。”

像是对我的话厌烦了一般，御手洗先生挥着手扭头离开了。

9

当我百思不解地回到店里时，小枫的母亲又坐在了小枫旁边的椅子上。

小枫问我：“悟君，御手洗先生怎么了，他不舒服吗？”

小枫的母亲也一脸惊讶地盯着我。

我不知道该怎样跟大家解释他的态度，于是回答道：“他这个人时不时就会这样。”

小枫母亲问道：“这人是不是有点古怪啊？”

我连忙否认说：“不，不是的。不是您想的那样，他人很好的。”

小枫接着问：“他是不是说弄清楚了？”

“对，他说所有谜团都解开了。”

“所有的？”小枫母亲惊讶道。

“所有的吗？”小枫也惊讶道。

“包括店里挂钟的钟摆为什么在半夜里自己晃起来了，以及当初东京奥运会那年的平安夜里，圣诞老人和杀人犯是如何进入密不透风的密室的。”

“连这个他都弄清楚了？”面对小枫母亲惊讶的询问，我点点头，“我想是的。”

小枫也点着头说：“真的吗？都已经过去十几年了，连警察都搞不明白呢。”

“他就擅长于关注警察和专家解决不了的案件，我想既然他说已经明白了，那就是真的弄清楚了。”

“那在锦天满宫杀害我母亲的人也……”

小枫欲言又止，可能是顾及现在这位母亲的心情吧。

“我可能不想知道。”小枫说。

我问她：“是因为涉及圣诞老人吗？”

“御手洗先生去哪里了？”

“不知道，他说去去就回，让我们在屋里等着。”

“屋里？”

“是的，他说的是公寓。所以我现在不能再慢吞吞的了。”

“也就是说，晃动店里钟摆的不是猴子吗？”小枫问道。

我回答说：“那就不知道了。”

“嗯？为什么？”

“因为他说要感谢猴子。”

“感谢猴子？”

“对啊，他还说要喂猴子一百根香蕉呢。”

小枫听到后笑了。

“他说是因为猴子晃动了挂钟的钟摆，所以一切都弄明白了。那么……”

小枫母亲问道：“他说的一切是指锦天满宫家里的那个案件吗？”

“是的。”

“那晃动钟摆的真的是猴子吗？”小枫指着墙壁问道。

“这个嘛……”我陷入了思考，因为现在的我对答案一无所知。

“应该还有其他原因吧。”

“也是，猴子不可能拨得动钟摆。”小枫的母亲说，“门窗紧闭，猴子不可能进入店里。”

小枫接着说：“就算进来了，手也无法伸进挂钟，更不可能晃动钟摆。”

小枫母亲问：“可是，钟摆到底为什么晃起来了呢？”

“如果把铁丝去掉，现在是不是还会晃？”

“以前你爸爸说过，应该还会晃吧。”

我说：“晃动钟摆的方法具体有哪些呢？”

“首先第一点就是知道钥匙存放地的人……”

“保险箱里的钥匙？”

“其中一个可能性就是有人半夜从保险箱里拿出钥匙，打开挂钟前门晃动钟摆后再关门上锁，把钥匙放回保险箱。”

小枫接着讲：“那根本不可能，如果说有可能的话，也只能是爸爸或者妈妈。因为保险箱的密码只有你们两个人知道。”

小枫母亲解释道：“那种事情，绝不可能是我和你爸爸干的。”

“说来也是，要是这样的话，还有一种可能性。”

“什么可能性？”

“就是把挂钟从墙上摘下来晃动，待钟摆动起来后，再挂回墙上。”

“可是，一个人办不到吧。”

小枫母亲也附和说：“一个人不行，挂钟太重太大了。”

“啊，不行，肯定办不到，”小枫母亲突然想到了什么似的说道，“赫姆勒公司生产的那座挂钟，因为太大了，所以就用钉子钉住了，想摘下来并非易事。”

我回应道：“原来这样啊。”

小枫问：“御手洗先生有那样说吗？”

“不是的，他没这样说过。”

“那他说了什么？”

“他当时很着急，所以没有告诉我钟摆晃动的原因，他只说等把房东叫过来就知道了，所以……”

“把房东叫过来？”

小枫母亲也重复着：“房东？”

“为什么要叫房东？”

“房东，说的不是爸爸吧？”

“应该不是吧，他说的肯定是永山先生。”

“永山先生……”我重复着那个名字，听上去有点陌生。

“是这个房子的主人，所以说他是这家店的房东。”小枫母亲解释道。

我顺势问道：“你们关系很亲近吗？”

“关系很近的。虽然上一辈人去世后，我们的关系不及从前，但是我们跟他儿子夫妻二人关系还行，每个月照常支付房租。”

“他们会来店里吗？”

“从来不会。因为他们夫妻二人都上班，工作也很忙。”

“一次也没来过吗？”

“曾经来过那么一次吧，再说，这里是古董爱好者和爱好俳句的老人们聚集的地方，他们也会顾及这一点。”

“嗯……”

“现在情况已经不一样了，我倒挺希望他们过来的。”

小枫接着刚才的话说：“可是，永山先生来了就能弄明白吗？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把我都说糊涂了。”

我问：“永山先生从事什么样的工作？是关于钟表的技术人员，还是机械技师？”

“都不是，他的工作跟钟表没关系，他好像在制药公司上班，后来听本人说是办公室的文员。”

“那最初开这家店的是……”

“不是永山先生夫妇。最初是永山先生的母亲在这里经营一家定食店，不过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他母亲的娘家是经营旅馆的，做得一手好菜，所以就在这里开了一家京都料理定食店。后来，他母亲去世后，一时找不到租户，而我公公也正愁收集的钟表无处摆放，就想着租下这里，将收集的古董钟表都装饰到墙上，把这里弄成了钟表放置处兼咖啡馆。出于这个想法，最后租下了这里。”

“原来事情的经过是这样的啊。”

“没错，不过已经是三十年前的事情了。永山先生在他父亲去世后继承了房子，因为他和妻子都要上班，又没有孩子，所以我们很少见面。但是毕竟是邻居，偶尔还是会聊几句的。”

“他人很好吧。”

“是的，人很好，很好相处。”

“那他们现在应该还没下班吧。”

“他夫人在的，她说最近只有上午上班，中午就回来了。那我去叫她过来吧。”小枫说。

“不过，要用什么理由请她来啊？”

“那只有好好解释了。告诉她以前店里的挂钟钟摆自己晃起来过，所以京大的学生过来看了看，他说只要问问邻居就明白为什么了。”小枫说。

“我们这么说怎么样？就说我们这里有好吃的蛋糕，请她来一起喝咖啡或者红茶。今天我买了创意日式蛋糕，是抹茶风味的，还在冰箱里冷藏着，很好吃的。”

“也对，那就这样说。”

小枫轻松地起身开门出去了。虽然咖啡店和永山家是在同一座建筑里，但是店里没有通往永山家的出入口。与整个建筑比起来，墙上的木材很新，或许是店内装修时，将连通的门堵住了。

片刻之后，门上的铃铛响起，小枫回来了，后面跟着一位看起来五十岁左右的女性。她与小枫母亲可能年纪相差无几，可她微笑着频频点头致意，这种爽朗的性格给人一种年轻的印象。

小枫母亲与她站着闲聊片刻后，说现在就去准备，请她坐下后，便朝厨房走去了。

“真不好意思，您还专门请我来吃。”

永山夫人一边说着，一边和小枫并排坐下，还朝我点头寒暄。我也连忙鞠躬还礼。

“哇，好厉害，这收集的挂钟真漂亮。”永山夫人看着墙壁感叹道。

“我以前在杂志上看见过这里的照片，我一直想亲眼看一下，可又没机会来打扰。这么好的收藏，肯定是绝无仅有的，就像钟表博物馆一样。”她笑着说道。

然后，突然大声地“哎呀”了一声。

我和小枫异口同声地问：“怎么了？”

“那个钟表，跟我家的一模一样。”永山夫人说着便起身朝墙壁走去。

“以前，我老公从旧货店的朋友那里买来的，说是很有价值，便宜转让给我们了，很划算。”

她站在一旁，用手指着赫姆勒公司制造的挂钟，只见其钟摆被铁丝固定住了。

“果然是一样的。他说是保存完好，指针还能动呢。实际上，挂钟确实还在走。”

然后，她站在挂钟前，紧紧地盯着表盘。小枫母亲从厨房迈出一步，看着那座挂钟，一动不动。小枫也出神地凝视着挂钟。

我也一声不吭地默默看着挂钟，心里想着：“这个挂钟是那样的吗？”

御手洗先生所说的就是这个吗？可是，这到底有什么关联？我还是不太明白。这就是猿时计咖啡店的钟摆半夜晃动的原因吗？

10

国丸先生牵着小枫的手，从锦天满宫走了出来，他正和小枫玩着词语接龙的游戏。他们一个接一个地说着“棉花糖（wataame）、美利坚面粉（merikenko）、咖啡（kohi）、菱形年糕（hishimochi）、粽子（chimaki）”等词语，小枫和正在做章鱼烧的母亲打过招呼，他们便朝着锦市场商业街走去了。

商业街上，腌菜店等各种店铺鳞次栉比，一条小巷横穿商业街，巷内有家叫作笹屋的粗点心店，经常有很多小孩子光顾，非常热闹。小枫也很喜欢这家店，当她无精打采的时候，只要带她来这里，她的心情立马就变好。

小枫进入店里，找到了她喜欢的吸吸果冻，一把攥在手里。里面有红色、绿色和黄色的果冻，自带塑料吸头，剪开一头就可以吸食，价格为十日元。还有一款做成五日元硬币的样子，用透明纸包装的巧克力，价格为五日元。她还喜欢黄豆粉糖，价格为十日元。

小枫每次都一样，就算进入笹屋也从来不要求买东西。国丸先生不是她的父亲，而是在她父亲公司工作的员工。因为她知道这一点，所以才跟他客气，只是看看商品。如果她拿在手里，就表示是她想要的。于是，国丸先生就把小枫拿着的零食给店里的阿姨看，然后付钱买给她。小枫则怯生生地抬头看着国丸先生，小声地说句谢谢。小枫没有让父母带她来过这里，所以他们不知道小枫在这家店里的举动。

粗点心店里的儿童零食都不是特别贵，比如冰激凌的价格是二十日元。所以国丸先生几乎每天都来笹屋，给小枫买粗点心。他还嘱咐小枫，吃了很多甜食，晚上一定要刷牙啊。小枫也回答好。

小枫的父母每天都很忙，她母亲整天都在锦天满宫参道旁的店里烤章鱼烧，忙着招呼客人；她父亲的铸件工厂经营困难，他整日愁容满面，也无暇顾及孩子。小学离家很近，小枫可以和镇上的孩子们一起，跟着带路的家长一起走到学校，所以小枫的母亲把孩子送出家门后就几乎不管了。因此，国丸先生上午工作结束后，就在午休时去学校接小枫，把她带回锦天满宫的参道，让她母亲看过放心后，再给小枫买中午吃的面包。他同时也买自己的那份，这样两个人就一起吃饭，玩耍着度过午休。这是他每天都会做的事情。

有时，小枫母亲会把自己烤的章鱼烧给女儿当午餐，同时国丸先生也会吃章鱼烧当午餐。

小枫的父亲半井肇经营的半井铸件工厂，以前有五六个员工。后来其中一两个人辞职，如今只剩二十五岁的国丸先生一个员工。以前员工多的时候，大家都会陪着小枫，可如今大家都走了。小枫没有兄弟姐妹，附近的同学里也没什么朋友。

某个工作繁忙的白天，国丸接到社长的命令跑去镇上办事时，突然看到小枫正一个人蹲在柏油路上，用蜡石在石头上画画玩儿。看到小枫孤独的样子，国丸感到胸口如针扎一般地痛心。虽然最近加班变多，要工作到深夜才能忙完，即便如此他还是会在午休和傍晚下班时，从工厂出来，到路上找小枫。就算加班，他也会在五点多出来一次，陪小枫玩儿将近一个小时，然后急匆匆地随便凑合点吃的，接着又返回工厂继续加班。

小枫的家位于锦天满宫参道旁，步行大约一分钟就能到半井铸件工厂。因为参道上没有车辆来往，很安全，所以小枫经常一个人在参道上玩耍。她的母亲经常嘱咐她不要乱跑，一定要在自己的章鱼烧店可以看到的参道附近玩耍。

小枫的生活领域如此狭小，国丸也差不多。因为他的宿舍就在小枫母亲的章鱼烧店对面那幢建筑的二楼，中间只隔着一条狭窄的参道。

大概是一个人太孤单了，每到午休和下午五点工厂的工作结束时，小枫也会来找国丸。有时国丸从工厂出来晚了，看到过小枫一个人孤零零地站在外面的路上。这时，国丸就会连忙放下手头的工作，跑到路上去找小枫。他不想让小枫失望，所以就算傍晚有急事，他也会果断拒绝，每天坚持与小枫玩耍，还教她算数。

如果家长有空，这种时候是由家长陪伴的，但是这个八岁孩子的家长很忙，就算是下班时间，小枫除了与国丸相见外，也别无他事。

镇上曾经有位当店员的姑娘想跟国丸说话，可他却总是带着小枫一起，跟那位姑娘在路边聊天，所以渐渐地关系也疏远了，没能进一步发展，他也没交上女朋友。

国丸长相俊朗，很得商业街上姑娘们的喜欢，可是他却只关心小枫母女二人。小枫的母亲澄子身材娇小圆润、大眼睛、长相可爱，很招人喜欢。而且她和蔼可亲、性格开朗，在镇上也很受欢迎。店里生意红火，男人们经常来买章鱼烧，没话找话地跟她聊天。他们还经常说“澄子，做陪酒生意怎么样”。

跟其他工人一样，国丸也曾想过离开工厂，但是看到澄子对自己很好，很依赖自己，而且小枫又那么可爱，所以他就完全没考虑辞职的事情。如果自己不在了，那小枫得多孤单。每每想到这些，国丸的内心就非常难受，所以他决定坚决不能辞职。

他认真地思考过，就算工厂倒闭了，自己也可以在附近再找一份工作，为了小枫留在镇上。而实际上，从最近的业绩和社长不负责任的态度上，已经可以看到危险的存在了。虽然他没有想着要等到小枫出嫁，但至少要等她交到好多朋友才行。

笹屋的店里还贴着东京奥运会的海报，应该是忘记揭掉了。

小枫望着海报说：“体操运动员远藤真帅。”

国丸也说：“跑马拉松的圆谷也很好。”

“真让人感动。”

“东京奥运会的会（ku），国丸先生。”

小枫想要玩词语接龙游戏。

国丸先生说：“栗子（kuri）。”

小枫接着说：“松鼠（risu）。”

“西瓜（suika）。”

“南瓜（kabocha）。”

“是瓜（ya）吧，那烤红薯（yakiimo）。”

国丸说完后，感觉有些熟悉。因为如果反复进行词语接龙的话，经常会出现跟以前相同的情况。可是孩子就算一直重复也不会觉得无聊，于是他们继续接龙，国丸意识到这种重复能加强孩子的学习效果。孩子是这样记住单词的，那么自己也必须配合才行。

他们继续着词语接龙，回到了锦天满宫参道上，小枫的母亲澄子看到小枫后也放下心来。国丸在与小枫玩耍时，也尽量在她母亲的视线范围内，让她放心。

词语接龙时，国丸不小心说了“橘子（mikan）”，他输了。说出以“n”结尾的人就算输，出现“n”后，就不能继续接龙了。就算这样，小枫也不会对国丸有任何抱怨。有的孩子看到对方输了，会出难题来惩罚，或者说些让人不高兴的话不断给人施压。小枫不会这样做。就算国丸不小心说了“n”字输了游戏，小枫也不会当回事，只是笑嬉嬉地不多说什么。或许是她不知道还可以惩罚输了的人，而这也是国丸觉得小枫可爱的地方。

锦天满宫是供奉学问之神菅原道真的神社，短短的参道入口处竖着鸟居，而鸟居的两头伸进了左右两侧建筑的墙面里。这座鸟居最初是建在宽阔的土地之上的，就算这是后来城市化的浪潮导致的结果，可这种城市放眼全国也别无二处。国丸想着，这是在讲述着城市发展途中的艰辛吧。

鸟居南头穿过一座两层建筑的二楼墙壁。这座建筑的一楼是章鱼烧店，二楼是一家卖锦天满宫参拜纪念品的特产店。鸟居的黑黑的石头尖端刚好伸进二楼卖场内。这间屋子就是小枫的家。

鸟居北头穿过参道旁的公寓的二楼墙壁。这座公寓的二楼长期以来作为半井铸件工厂的员工宿舍使用，如今只有国丸一位员工，曾经的宿舍也只剩一间房。而鸟居则刚好伸进国丸的房间里。

章鱼烧店的二楼不仅卖土特产，还销售一些年轻人穿的T恤、牛仔裤等服装，以及面向女学生的廉价首饰。最近有很多东京奥运会相关的商品，其中印有柔道运动员海辛克[1]、东洋魔女[2]、体操运动员远藤以及小野脸部照片的咖啡杯都很畅销。

半井肇租下这座房子，用于居住兼店铺，并把店铺交给妻子澄子去经营。夏天，澄子在一楼卖草莓刨冰等冷饮，所以一楼里侧摆放了桌椅供客人使用。二楼卖场的尽头是半井家狭小的客厅，一楼柜台里侧是半井家拥挤的厨房和夫妻二人的卧室。

一楼和二楼店铺的经营不能只靠妻子一人，所以他们请来附近的两位家庭主妇，作为兼职店员帮忙照看二楼店铺。营业时间为早上十点到晚上八点，下午三点进行轮班。

澄子是大阪十三站附近一家章鱼烧店店主的女儿，从小就在店里帮忙，很擅长烤章鱼烧。就像之前讲过的那样，她性格爽朗，人美心善，所以店里生意很红火，给一家人提供了很好的生活保障。

而另一方面，丈夫的铸件工厂的订单日渐减少，外债增加，难以继续正常经营。渐渐地连工人的工资都付不起，不得不解雇员工，即便如此也难以让工厂存活下去。走投无路的半井肇甚至想过通过自杀换取保险金的方式来偿还借款。

半井肇并没有对妻子倾诉内心的苦闷，而每天一起工作的国丸内心大致明白。按照目前的工作量，如果国丸充当社长的左膀右臂加班工作，两个人还能应付过来。国丸虽然这样想，但危机还是悄悄来临了。

连夜饮用廉价酒后，社长终于在家里对妻子动了手，而澄子也对他死心，夫妻二人不再说话，最终导致关系破裂。至少对于澄子而言，两个人继续在一起已经没有意义。

从此，社长开始酗酒，变得自暴自弃，早上也不按时来上班了。后来，他被赶出家门，干脆住在工厂角落的休息室。虽然不再迟到了，可是昨天的酒还没醒，导致他工作中频频出错，明显的偷工减料，产品质量下降，失去顾客的信任，进而订单暴减，陷入了恶性循环。事态严重到国丸已经束手无策的地步。

国丸不断与社长发生正面冲突，虽然他已经厌烦了这个不讲理的社长，但为了澄子和小枫母女二人，就算社长没有头脑，公司前景黯淡，他还是选择留了下来。

澄子也开始思考，只要有小枫在，就算离婚也无所谓。她开始感觉与性格阴沉、年龄差距大的老公合不来，伴随着经营不善的乌云笼罩，他的男性魅力逐渐丧失，这让澄子倍感焦虑。

国丸每天与小枫待在一起，看到孩子过着物质贫乏又缺乏父母关爱的生活，他的怜悯之情油然而生。进入十二月后，东京奥运会的话题渐渐冷却，圣诞节临近，他像往常一样到笹屋给小枫买粗点心，一边走一边用心记下小枫教给自己的各种游戏，然后两人又回到了参道。

小枫不知从哪里学来了这么多游戏，其中有一个叫作“煎饼烤好了吗”。游戏规则是，两个人把手伸出来，掌心朝上，小枫一边唱着“煎饼烤好了吗”，一边用食指在三个手掌上挨个儿画圈，当她唱到“这个烤好了”这句词的时候，食指点到的那个手掌就要翻过去。

然后小枫又重新开始唱，遇到已经翻过去的手掌就跳过，接着点手掌。最后唱歌结束时点到的手掌再翻过去。就这样，手掌朝上留到最后的人就输了。

只不过，这是很多人才能玩的游戏，如果两个人玩的话，只有三只手掌就没意思了。至少国丸这样觉得。

还有一个类似的游戏叫作“转老鬼”，也需要使用双手，两个人玩不够尽兴。小枫似乎明白了国丸的心思，从那以后，她再也没找国丸玩过这个游戏。

紧接着，小枫说要玩过家家的游戏。她从旁边捡起两片枯叶当盘子，再放上三颗掉落的果实，然后递给国丸，说这是馒头。国丸不知道小枫要让自己干什么，小枫也对他没有任何要求。她拿起一个看不见的水壶，假装往一个看不见的茶杯里倒茶，然后对国丸说请喝茶。国丸也很配合，他假装端起茶杯，把茶喝了下去。

可能是因为国丸没有想法，游戏就这样简单地结束了。他想象着如果有更多道具的话，还可以做咖喱米饭、寿司等，这样游戏就能继续了。

紧接着，国丸开始给小枫出算数题。他用蜡石在地上写下算式，有三十加二十五、五加四十五等题目，让小枫作答。小枫说这很有趣，就跟着国丸一直学习。虽然已经教过九九乘法表了，但是小枫从来没有觉得厌烦，反而经常央求国丸给她出题。

国丸心想小枫或许跟自己不同，将来会成为优等生。他计划将来增加位数，给小枫出些“五百日元减去二百八十日元”之类的题目，这样小枫就可以帮母亲算账了。但是他又怕小枫中途感到厌烦，所以一直强忍着出些简单的题目。

国丸边走边出题，他们穿过商业街，看到圣诞老人正站在街边给路人发传单。于是，国丸指着圣诞老人说：“啊，是圣诞老人！”

小枫听到后愣住了。

国丸接着问：“小枫，你不会不知道圣诞老人吧？”

小枫回答说：“我知道！”

“马上就是圣诞老人来的日子了，你想要什么礼物？许愿了吗？”

听到国丸的问题后，小枫轻描淡写地说：“圣诞老人不来我家。”

国丸不由得惊讶道：“嗯？”

小枫解释道：“我家信奉佛教，所以圣诞老人不来。”

国丸感到惊讶，因为他从未听说过这种说法。

“圣诞老人是基督教的，所以他不会给我家送礼物的。”

听到这个解释，国丸更加惊讶了。

在惊讶之余，国丸不想干涉澄子家的内部事务，所以他没再多问。小枫看起来对圣诞老人的礼物也不抱有任何期待。

而事实并非如此。次日，当国丸委婉地聊到这个话题时，小枫说她也曾经瞒着父母，好几次在平安夜把袜子放到枕边，等到第二天早上满心激动地醒来时，却从未看到过礼物，这让她很失望。

国丸一时语塞，神情恍惚，同时感到十分气愤，怎么能允许这样的事情发生？小枫的父母怎么能做这种事？澄子也觉得无所谓吗？

小枫还说，学校的朋友家里都有圣诞老人来过，就连和尚的孩子都收到了礼物。为什么圣诞老人就是不来我家呢？这听上去才是她的真心话，看来她很受伤害。

国丸大感震撼，回到自己的房间，再次回想起小枫的话，不禁独自流下了眼泪。他强烈地想要为小枫做点什么。

他开始思考。小枫的母亲另外开了一间饰品店，二楼摆满了小商品，明明随便拿一个就可以给女儿当礼物了……可他转念一想，又觉得不对。因为小枫偶尔会帮母亲工作，二楼店里放置的商品，她都会记得。如果把店里的东西放到枕边，聪明的小枫一定会立马发现这个计谋的。而且，澄子烤章鱼烧的工作很忙，没有时间去偷偷买礼物。

国丸转念一想又觉得不对劲，如果跟阴郁又急性子的社长说要给孩子圣诞礼物，那肯定会挨骂。现在他满脑子都是如何帮工厂渡过难关，这是涉及生死存亡的战斗，这种玩乐的事情只会招惹怒气。社长认为孩子应该理解家长的苦衷，圣诞礼物这种事情忍忍也是理所应当的。他就是这种自私的人。国丸想着见到澄子后，偷偷问一下，但是一直没有机会。

国丸每次见到小枫，都会假装不经意地问她最想要什么东西。刚开始小枫有些茫然，后来她怯生生地说商场有卖她想要的女生套装。接着还说“可是套装的价格很贵”。

于是，有一天国丸下班早，他带着小枫去了四条路的高岛屋，问小枫儿童用品区的玻璃柜里哪个是她想要的套装。店里放着“铃儿响叮当”的圣诞音乐，很是热闹。墙上写着“距离平安夜还有十六天，本店也为圣诞老人准备了一点心意，以表谢意”。

顺着小枫指的方向，国丸明白了原来女生套装就是过家家玩具套装。他想象着里面应该有洋裙、鞋子、首饰等，还应该有换装娃娃。

套装很精致，全都是小小的粉色塑料制品。包括电视、收音机、洗衣机、冰箱等家电产品，砧板、菜刀、煤气炉、餐具等厨房用品，还有桌椅、梳妆台等等应有尽有。这些都摆好了装在一个大纸盒里。

依小枫的性格，她肯定会玩得很好、很开心。

国丸若无其事地说了句：“嗯，真不错。”然后邀请小枫一起去食堂吃饭。

他希望小枫和自己看到这个商品的瞬间，不会给小枫留下深刻的印象。

注释：

[1] 荷兰柔道选手安东·海辛克（Antonius Johannes Geesink）。

[2] 日本国家女子排球队在一九六〇年代称霸女子排球比赛时得到的爱称。

11

十二月九日，农历腊月就要来临。距离平安夜，还有两个星期。国丸虽然睡得沉，可最近总觉得睡眠不足，于是他醒来上趟厕所，喝点水后又回到床上准备接着睡。最近连续数周被要求周日加班，昨天半井社长突然宣布今天休息，他自己则去大阪买材料并跟下单顾客进行谈判。

国丸来到窗前，俯视澄子经营的章鱼烧店，今天竟然罕见得没有开门营业。小枫虽然是去学校，但是她非常开心，因为今天老师带大家去郊游，似乎要下午四点才回家。澄子大概也是因此才久违地决定歇店吧。

难得的休息日，国丸想尽可能地让身体休息，懒洋洋地待在被窝里，却怎么也睡不着。于是，他起床叠好被子，穿上衣服，把夹克的拉链提到喉咙处。家里买的切片面包也吃完了，他走在腊月的大街上，想找个地方吃午餐。

附近的咖啡店和餐厅都吃腻了，他想到远一点的地方。在千篇一律的日常生活中，自己的味蕾想要探索未知的味道。

他悠闲地穿过河原町，跨过四条大桥，朝祇园的方向走去。因为今天不是周日，所以路上行人很少。虽然是适合在街上散步的日子，但是工作日在街上闲逛总让人心有不安。长期的上班族生活，让他感到除了公事外出之外，走在人群中就不踏实。就好像自己在翘班或者失业了一般，心中很是不安。

在等红绿灯的时候，他看到对面最前头站着的是澄子。不久后，对方也看到了自己，于是举起手朝这边挥舞着，国丸也举起了右手。

绿灯亮了，澄子连忙从人行道走来，小跑着朝国丸走过来。右手拎着手提包和一个像便当盒的白色小盒子。

澄子走到国丸面前后，用洪亮的声音说：“国丸君！”

然后她笑着问：“你怎么来这里了？要去哪里吗？”

被问到后，国丸不知如何回答，因为他并没有明确想去的地方。一时语塞的他摇了摇头，因为自己既没有女朋友，又没什么朋友，不会为了什么约会出门，只不过是想出来寻找不一样的食物而已。

“我在想中午该吃点什么。一直在锦天满宫附近吃，都吃腻了，想到这边来看看有没有不一样的食物，于是就闲逛着过来了。”

澄子听到后哈哈大笑起来，说：“这样啊，那要不要一起吃乌冬面？我知道一家很好吃，我很喜欢他家的味道。不过乌冬面可能没有太大差别，那里还有亲子饭。男人喜欢吃这种比较实在的饭吧。”

国丸说：“是的，我喜欢亲子饭。”

澄子笑着说：“那我们走吧。”稍微牵了一下国丸的手，把他吓了一跳。澄子似乎只是下意识地伸出了手，然后转身朝她来时的方向走去，便马上松开了手。这让国丸有些失望。

心情愉悦的澄子说：“刚才我还在想吃什么呢，最后只是路过没有进店。你还有其他想吃的吗？”

国丸说：“没有了。”

澄子边走边问：“国丸君，你觉得很无聊吗？”

这样不走心的回答，确实会给人这种感觉，可问题本身就不好回答。如果要问铸件工厂每天的工作是不是无聊，那答案肯定是无聊。可是出于对小枫的思念以及与澄子相见的期待感，每天过得还算快乐。就像今天一样，两人竟意外地在街角偶遇了。

前几天，广播电视剧里讲过这样的故事。国丸虽然没有要放弃职场搞失踪的想法，但是他对这种一成不变的生活充满了不满。当然，他知道不论哪个职业都会面临同样的问题。

澄子说：“国丸君，你每天无聊的心情都写在脸上了。”

国丸下意识地回答：“才没有！”

澄子接着追问道：“为什么？”

国丸刚才只是随口回答了，并没有深思。面对澄子的追问，他一时语塞，不知该如何作答。

澄子接着问：“为什么你不觉得无聊呢，国丸君？”

“为什么这样问？”

“到底为什么呢？你说呀！”

无奈之下，国丸只好如实回答：“这样可以见到夫人您！”

她笑着用尖锐的声音说：“什么，我？我能让你排遣无聊吗？我自己觉得每天很无聊。我想做更有趣的工作，每天能跟很多人打交道，大家高高兴兴、热热闹闹的那种。我已经厌倦了每天烤章鱼烧的日子，每天有客人来，站着闲聊两句，已经不能满足我了。我想更大声、更长久地热闹下去。”

国丸听到后笑了起来，因为他不曾有过这种想法。

“你知道我在大阪长大，当初要是成为一个艺人就好了。可偏偏我来到了京都，找了这么个性格阴沉的老公，真是选错路了。我从小就没有为自己的人生做过主，当时觉得是女孩子所以不行。就连结婚对象也是通过相亲认识的。国丸君，你觉得呢？我们夫妻根本就合不来吧。”

这是个很难回答的问题。她的老公是自己的上司，而这个上司并不讨厌澄子。所以，这个问题很难回答。

“我老公虽然招人烦，可我以前就喜欢京都。喜欢那条从八坂神社到三年坂的小路，想着能住在京都就好了，所以就答应了这门亲事。现在看来，这个决定太失败了。”

不知道想到了什么，澄子越说越起劲。

“刚结婚的时候，我就把我的想法告诉我老公了，后来我们经常一起走这条路。我从小一直向往着这条道路，想打扮成艺伎的样子走在这里，可是这个想法一次也没实现过，后来我怀上了小枫，又开了章鱼烧店，根本没机会再去散步了。”

国丸若有所思地点着头，这说法有种似曾相识的感觉。他想起来了，自己的母亲以前也说过类似的话。这样一说，他才意识到澄子很像自己的母亲。

当然了，她们年龄差距很大，国丸记忆中的母亲已经上了年纪，他只记得母亲临死之前老太婆的形象，所以两者很难比较。但是，在母亲年轻时，对于当时那些跟自己现在一样年纪的男子来讲，那感觉可能就跟自己现在看到澄子一样。性格乐观开朗，爱笑又漂亮。在有些人看来，可以称得上是美人吧。

记忆中在哪里看过或者听说过这种说法，男人喜欢像自己母亲的女人。或许真的是这样。国丸意识到，自己被澄子深深地吸引，难以自拔。他知道澄子已为人妻，是不可以喜欢的女人，所以才更受吸引。

更重要的是，在工作中他经常碰到社长，这种感情加剧了他对社长的失望和轻蔑。归根到底，半井社长不适合当一名领导。事情稍有不顺，他就将责任归咎于他人，耍小孩子脾气，动不动就撂挑子不干。国丸至今不曾见过他任何有魅力的言行。

不同于他，澄子很有魅力。她性格开朗、爱说爱笑，风趣幽默，有活跃气氛的天赋。而且她身材娇小圆润，长得跟电视里的女演员一样可爱。胸部圆润，经常穿超短裙，大方展露身材，拥有男人难以招架的性感。

澄子说：“我觉得自己挺适合做艺伎的，我喜欢被人注视的感觉。不过人们往往无法从事最适合自己的工作。”

在澄子的带领下，两人来到小巷里的一家老店。国丸吃了一份亲子盖饭，澄子就像她刚才说的一样，吃了一份乌冬面。

“不知道为什么，我是个喜欢吃乌冬面的女人。比起章鱼烧，我更喜欢乌冬面。一天三顿全吃乌冬面都可以。”澄子说道。

两人从店里走出来，澄子本想朝八坂神社的方向走，但是她自言自语地说：“小枫该回来了。”于是她邀请国丸一起往鸭川方向走去。

两人从四条大桥的桥畔下来，沿着河岸的人行道并排朝北面走去。途中有很多情侣迎面走来，在与他们擦肩而过后，澄子总会扭头去看他们。

澄子说：“我们看起来像恋人吗？国丸君，你多大了？”

“二十五岁。”

“你比我小七岁，我比你大，年龄差太多了吧。国丸君三十岁时，我都三十七了。你四十，我就四十七，都成老太婆了，真伤心。”

澄子说着便笑了。

“以前，在河原这一带，罪人被斩首，做了坏事的女人要在这里示众吧？我是不是也会被示众呢？”

在澄子说话时，一辆宣传车从头顶的车道驶过，像洒水一样地播放着音效很差的“铃儿响叮当”。

国丸马上说：“铃儿响叮当……”因为他有一个计划。

澄子接过他的话，说了句：“是啊，马上就是圣诞节了。”

紧接着是一阵沉默，国丸在一阵迷茫过后，为了打破沉默，他终于开口说：“小枫她……”话到嘴边又犹豫了。他不想伤害任何人，不能直截了当地说小枫期待圣诞老人的到来。

最终，他只是小声嘟囔了句：“圣诞老人会给她什么礼物呢？”

澄子突然轻描淡写地说：“小枫对圣诞老人不感兴趣。”

面对这突如其来的回答，国丸竟哑口无言，他既惊愕又茫然。不是这样的，不是这样的，这句话在他的内心形成一个旋涡。

“她已经很久没提过圣诞老人了。”

说来也是，明知自己的父母不喜欢这个话题，孩子当然不会主动提及。

“她觉得我们家信奉佛教，基督教的圣诞老人是不会来的。”

以家里信奉佛教为理由，孩子根本不会想到这种说法。如果不是澄子，那就应该是社长教的。他们不知道自己曾经说过这样的话了，他们忘了吗？小枫只不过是把父母教的话原封不动地说出来了而已。

国丸只是嘟囔着“原来这样啊”，并没有多加反驳。

“是的。”

“我想如果有礼物的话，小枫应该也不会不开心的，我希望圣诞老人能送她礼物。”

因为不想干涉他人的家务事，国丸没有采用直截了当的说法。

“不！”澄子笑着摇摇头。

“她真的对圣诞老人不感兴趣，也不想要什么圣诞老人的礼物。”

你怎么知道她不想要的？这真的是一位母亲说的话吗？国丸开始怀疑自己的耳朵。明明是一位女性家长，为什么脑子如此愚钝！就连自己这个外人都能深切地感受到孩子的内心，为什么亲生母亲却不能理解呢？

“国丸君，你每天都在跟小枫聊天吧？那你应该知道呀。她没说过她不想要圣诞老人的礼物吗？”

澄子既然这样说，国丸只好沉默不语。

国丸原本的计划是这样的。随着话题的展开，澄子肯定说她忙没时间去买礼物，自己就顺势自告奋勇去买礼物，之后拜托她把礼物悄悄地放在孩子的枕边。

国丸是认真的。好不容易遇见小枫的母亲，他一直在等待时机说出这个建议。作为一个外人，除了拜托澄子以外，别无他法。国丸没有办法半夜进入小枫家里放礼物，他只有拜托同住一个屋檐下的小枫父母。能在外面遇到小枫母亲，本想着是个千载难逢的机会，怎料小枫母亲竟轻易地说出那种话。而国丸更不可能去拜托小枫的父亲半井社长。

国丸想起了自己的童年。他是个独生子，也没有兄弟姐妹。家境贫寒，住在联排房子里。在他相信圣诞老人存在的年纪，父亲还生活在狭小的家中，整日抱着一升的瓶子，坐在有六张榻榻米大的房间角落。

关于战争的记忆仍残留在大家的脑海里，渐渐地，人心涣散。那时亲戚或朋友因战争而死，是司空见惯的事。父亲身上酒臭不断，整日一副喝醉酒的破锣嗓。母亲则坐在另一个角落里，在矮桌上默默地做着零工。

他们甚至没有听说过世界上还有过圣诞节的习俗。孩子从未说过，母亲们自然也就认定自己的儿子对圣诞节不感兴趣吧。可是，学校里的同学们会经常聊到圣诞节。这个新潮又时髦的习惯充斥着自由与美国的味道，引起了大家浓厚的兴趣。在这种情况下，想不了解都难。

在那个绝望的时代，如果没有亲身经历过，就无法体会这种对礼物的渴望，而家庭贫困者感触更深。孩子们认为，圣诞公公不会因他们的家庭贫困而左右他自己的决定。

上了初中，识破谎言后，他才明白了自己为什么没有收到圣诞老人的礼物。而自己的心情不但没有变轻松，反倒更加沉重了。贫困的罪恶压在自己身上，荒谬又无奈。他开始思考，为什么世人要用这种习俗给孩子带来不好的回忆呢。

国丸想起自己当时曾对母亲感到不解。看到朋友的高级文具盒，自己也想要，因为自己的文具盒盖子都裂了。他告诉母亲后，母亲答应给他买，他高兴极了。

怎料当晚，父亲把母亲打哭了。要是自己上前阻止也会被打伤，所以国丸只好躲在隔壁厨房的板子之间，等待暴风平息。

次日，当国丸再次提及文具盒时，母亲的态度竟然大变。母亲严肃地教育他说：“人要学会忍，文具盒都一样，没有什么区别。”

在那个年代，国丸想要的文具盒并不比他原来用的贵多少，价格差距不大。在孩子看来，肯定是因为父亲说了不行。可是，为什么母亲没有直接告诉他，是父亲不准呢？这样一来，他也不会为难母亲。他不能理解的是，母亲为什么目光闪躲，满不在乎地说出那些话，仿佛那就是她自己的想法一样。她看上去不像在演戏，说的话都是发自内心的。

国丸一天天长大，他渐渐感受到这就是女人。遭受暴力，委屈哭泣过后，母亲的身体和思想都发生了变化。在孩子看来，丈夫对妻子的暴力不只是简单的施虐，其中还包含着某种不可思议的含义。

国丸发誓自己决不能犯这种愚钝的罪行。他发誓自己长大后，不管有多穷，都不会忽略孩子纯真的想法，变得跟愚钝的大人一样。鸭川的寒风掠过鼻尖，曾经的誓言和对晚辈的责任，如今已重重地摆在面前。国丸无妻无子，只有二十五岁，但跟自己有着相同不幸的孩子已经早早地出现在了他的面前。

国丸想为小枫做点什么，他觉得这是自己的责任。这份愿望无比强烈，可他却不知道该怎么做。面对一旁的小枫母亲，他连问都不敢问。不敢跟小枫母亲说：“只要今年这一次特例就行，我把礼物买过来，能不能麻烦你把它放在小枫的枕旁？”国丸的请求就是这么简单，如果有什么契机可以提起这个话题就好了，要是能办到，小枫肯定特别高兴。

这时，国丸的左手手肘突然被什么柔软的东西挽住了。他不禁一惊，原来是澄子的右手，紧接着左手也挽上来。

“我可以这样吗？可以和你挽着手走吗？你不喜欢这样吗？”澄子小声地问着。

国丸被吓到了，心跳剧烈加速。他当然不讨厌这样，这是他曾经做梦都想做的事情。只不过他早已放弃，因为他知道这一天不会来临，澄子不仅是人妻，还是自己老板的妻子。

国丸说：“怎么可能不喜欢？”

澄子问：“那你什么感觉？”

国丸不知道澄子想要什么答案，百思不得其解。

于是他回答说：“当然是开心了。”

澄子说：“我也开心。”

幸福感爆棚的同时，国丸感觉一件重大的悬而未决的事也没机会说了。

两个人安静地走了很远，大概有一百米的样子。现在不需要任何语言，他只祈祷这幸福可以永远持续下去。

他开始幻想自己和澄子同住一个屋檐下，小枫也陪在身旁。如果有这么一天，就算拼上性命，自己也会勇敢面对任何困难与不幸。这样每年就可以毫无顾忌地在小枫的枕旁放置圣诞礼物了。

澄子在他的耳旁说：“要不要坐下？”

然后，澄子细嫩的手从国丸的左臂抽走了。这个细小的动作让他觉得很落寞，对国丸而言，澄子又成了他触不可及的存在。

鸭川的河岸是混凝土的河堤。娇小的澄子半弓着身体，小心翼翼地朝前面的混凝土斜坡迈去，右手拍着旁边的石头，示意国丸坐下。

澄子的迷你短裙向上撩起，露出大腿。国丸的视线闪躲，他慢慢地弯腰在旁边坐下。看到国丸坐下后，澄子把自己带的白色纸包放在膝上，解开绳子，把手提包也放到了旁边。

“你知道这是什么吗？是我刚买的键饼[1]，我很喜欢吃。我刚结婚的时候，京都的朋友给我买了键饼，我尝了之后觉得很好吃，从此就喜欢上这个了。大阪很难找到这么高雅的点心，我这次也是久违地买来吃的。”

打开盖子后，里面整齐地摆满了四方形的点心，上面撒满了黄色的黄豆粉。

“一起吃吧。感觉像郊游一样，真开心。今天有阳光，天气也不冷。”

的确如此，风停了，阳光照在脸颊上，虽年关将至，倒也不觉得寒冷。澄子从盒子里拿出小小的木棒，用力将其中一个铺满黄豆粉的四方饼切开。然后插起其中一块儿，举到国丸面前，示意他张嘴。

“来，啊……”

国丸照她说的做，抬起头让她把键饼放进了嘴里。

“怎么样，好吃吧？”

澄子说着便将剩下的一小块放进了自己的嘴里。

“真好吃！要不就在这里把它吃完吧？”

国丸连忙制止说：“不行，你得给小枫带回去吃！”

于是，澄子笑着点点头，说：“对啊，也是呢。”

她慢慢地点着头，郑重其事地说：“国丸君，我家小枫真的很可爱，感谢你一直陪她玩耍。”她看着国丸，国丸把视线挪开，朝鸭川的河流望去。

这时，国丸回答说：“不用谢，陪小枫玩儿，我也很开心。”

“我知道你把小枫放在第一位，我真的很感谢你。就算小枫对圣诞节不感兴趣，我也想过要为她准备圣诞老人的礼物，可是我老公不喜欢。”

国丸突然感到心寒，原来澄子也经历了这样的人生。隐约之中也曾预想过，其实澄子并不是不理解女儿的心情，而是因为她和自己那位因遭受着丈夫的毒打而独自哭泣的母亲一样，深受丈夫的思想影响，才打心底里相信就是这样。

“还是因为工厂的资金周转困难，所以他才……”

听到国丸的询问，澄子目光闪躲，轻轻点点头。

国丸认为这是一个好时机，便鼓足勇气说：“礼物我去买。”

澄子却用力摇摇头说：“我老公一定会说不行，绝对不可以给她圣诞礼物。我老公还说他自己也没收过圣诞老人的礼物，父母工作焦头烂额，正是决定生死存亡的关键时刻。此时，孩子配合我们父母的想法是她的义务，也是理所应当的事情。”

国丸默默地强忍住内心的愤怒，心想这算哪门子义务，又没有什么伟大的想法。他没有钱，还老想着喝自己买醉，他的想法就只有这些吧。孩子没有必要为了这种人去做牺牲。

“我家那位已经说了，圣诞节礼物没什么大不了的，忍忍就过去了。而且他既然这么说了，就不会听人劝的。我也觉得圣诞节其实无所谓啦，没那么重要。”

国丸继续沉默不语，他对小枫的关心，经常受自身经历的影响。这同时也是他对自己那个坏爸爸的愤怒。

“他很固执的。他说这不过是孩子的圣诞节，一旦给过圣诞礼物，让孩子养成收礼物的习惯了，以后就必须一直送圣诞礼物。我们现在这种情况，随时可能半夜逃走，一家三口露宿街头。”

国丸说：“不需要永远送礼物，这马上就会结束的。”

她对圣诞老人的信仰，只有童年时期才会存在。

他接着说：“更何况夫人您也有工作，肯定不会露宿街头的。”

跟丈夫的工厂不同，澄子的章鱼烧店生意红火，生存能力更强。

“最近他对我的店也不满意。”

澄子说着便将左侧的刘海掀起，露出了额头。

“之前他用力打了我这里，起了个很大的包。”

确实能看到她的头发下的肿包和淤青。

国丸低声说：“为什么……为什么他要那么做……”

心中怒火难以压制，只好小声吐槽。有这么好的妻子和可爱的女儿，他怎么就没意识到自己过分幸运了呢。这种无药可救的男人，竟然还有妻子，真是难以置信。

在国丸看来，半井的工厂之所以经营困难，都是他自作自受。真想劝他别喝那么多酒，好好认真工作。他不好好工作，反而把气撒在家人身上，真是世上最差最愚蠢的社长。虽然比自己那没有固定工作的老爸强一些，但也只是五十步笑百步吧。

“他都成习惯了，每天晚上都打我，我每天都在哭。”

澄子向比她小七岁的男人倾诉。

国丸的眼前忽然出现了父母争吵的场面。父亲殴打母亲，抓住她的后脑，把她的额头咣咣地往地上磕，而母亲则痛苦地哭喊着。父亲喝醉后像哼哈二将般站在那里时，就像赤红着脸的恶鬼一样可怕。

“小枫她……”他最担心的就是小枫。

“他还没对小枫下过手，不过之前小枫哭着想袒护我，被他爸推开，还划破了膝盖。”

国丸的心中燃起了怒火，眼前火花四溅。他决不允许小枫挨打，这是绝不可饶恕的。

他有过相同的经历。他从后面紧紧抱住父亲，大喊着让他别打了，可是父亲却转身来揍他，踹了他的肚子，一下将他踢到门口。然后揪着他的头发和后脖颈，把他拖了出去。

就这样把他一路拖到附近的公园，扔到沙场里，还往他脸上撒沙子，弄得他满嘴都是，沙沙作响。那声音和味道，至今仍记忆犹新。

他还记得小枫膝盖上贴的创可贴，原来那是小枫父亲打的。小枫当时说只是摔了一跤。

“我受够了，再也不想跟他在一起了，一分钟也待不下去了。你真能忍，还能在那种大叔手下干活。我真佩服你。”澄子笑着说道。

“让我工作赚钱可以，可让我养那样的老公一辈子，我绝对不干。恕难从命！”

澄子脸上的笑容消失了，她朝河面大喊着，语气十分强硬。

注释：

[1] 一种在牛皮糖表面撒黄豆粉制成的点心。

12

当时，在锦天满宫的城内，尤其是国丸居住的公寓和半井家附近一带，发生了不可思议的事情。

不论工作日还是周末，国丸没日没夜地加班，几乎不曾出城。而当他去买东西、吃饭或者喝酒时，就算不想听，也会得知一些城内的传言。据说这段时间，城内的居民们都夜不能寐。

奇怪的是，始终查不出人们失眠的原因。这里既没有噪声扰民，也没有彻夜的霓虹闪耀。锦天满宫的商业街没有霓虹灯，仅有的灯光也一定在就寝时刻熄灭。因为是锦天满宫的参道，所以没有车辆驶入，电车也离这里很远。

可是，不知为何仍有很多居民会在夜里频频醒来。更令人不解的是，卧室在二楼的比在一楼的住户失眠情况更普遍。国丸居住的公寓二楼就有许多人在抱怨这件事，国丸也听说了。更诡异的是，这种事是今年才发生的，之前在这一带从未发生过。

国丸居住的员工宿舍，原本是一座公寓。国丸是个单身汉，半井铸件厂以前有拖家带口的员工，他们居住在公寓里供夫妻居住的大房间里。后来他们都不干了，员工宿舍的合同解约后，有普通夫妻搬了进来，不过也有人全家搬离。国丸听社长说过，自然也知道此事。

社长想知道他们搬走的原因，国丸自己也感兴趣，所以他拜访邻居询问事情始末，怎料听到了奇异的怪谈。

那夫妇二人搬来后开始呕吐不止，内脏受损，现在已经搬回老家了。虽然情况没有这家严重，另外一家也出现了类似的怪事。

据住户说，他们在家中摆着父母传下来的佛坛，并在上面供奉了两个祖先牌位，怎料早上两个牌位都背过身去了。夫妇二人觉得是祖先嫌弃他们，这让两人有些精神衰弱，他们请灵媒大师来，结果大师说不仅是他们父母的亡魂生气了，而且被明智光秀突袭斩死的信长家臣的亡魂也在作祟。

织田信长在本能寺的大火中自决，而这本能寺就在这座城内。话虽如此，这里与信长被袭的本能寺位置不同。总之，那夫妇二人也逐渐变得彻夜难眠，并出现头痛眩晕等症状，后来还自称看见了幽灵。

有一天，那个丈夫说看到有什么东西站在走廊尽头，而国丸的房间也面向那边。丈夫辞去工作后，夫妻二人开始争吵不断。后来，那个丈夫去精神科看了医生，喝了药，也不管用，全身关节疼痛、身体乏力、走路困难，最终卧病在床。

听到这些，半井社长点了点头，一脸认真地嘀咕着说自己的事业不顺也是因为信长家臣的怨灵作祟。真是无稽之谈。社长从不反省自己的玩忽职守，就喜欢抓住对自己有利的事情顺势为自己开脱。

不过，毋庸置疑的是千年古城京都到处都有类似的怪谈。在围棋盘一样的街道上，总能找到一些痛苦死去者的传说。

社长对接下来的话失去了兴趣，而国丸却对城内的骚乱感到好奇，这些事萦绕在他的脑海里久久不能忘记。之所以这样讲，是因为国丸也变成黎明便醒来的状态。今早也是四点半就醒来，之后又重新睡着了。

对于这种莫名其妙的情况，国丸想要找出其中的原因。他既没有做噩梦，也没有身体不适。只是在床上坐起后，头部发沉，这也是他睡眠浅的证据。可是回忆过去，从小时候开始就不曾出现过这种情况。只要睡着就是一觉到天亮，从来没有中间醒来过。

国丸经历的就是这些，除此之外没有其他更严重的情况发生。也许只是因为年轻的缘故，他既没有看到亡灵，也没有出现头疼眩晕无力等身体不舒服的情况，也没有食欲不振和关节疼的症状。

其实除了凌晨醒来之外，他还有另一件可怕的经历。事情发生在今天早晨，他因为头沉不适，从床上坐了起来。可是不管怎么回忆，他都想不起来自己为什么会醒。

当他抬起头，看到了奇怪的东西，吓得他喊了出来，这下彻底醒了。因为是冬天，所以天还未亮，房间里一片漆黑。在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中，他竟然看到了奇怪的东西。定睛细看片刻，明白过来的国丸吓得脊背发凉。

原来是锦天满宫的石头鸟居，它穿过墙壁直插进屋内。准确地讲，是放在鸟居上面的布袋神装饰物，它白色的脸上带着柔和的笑容。不是因为有多喜欢，而是因为这个一直放在他从小居住的贫民大杂院里的架子上，伴随了他的成长。

这原本是母亲的东西，说是以前很照顾母亲的人给的。因为是母亲唯一的遗物，所以舍不得扔，就拿到这边屋里放在了鸟居上面。

在看到布袋神的瞬间，迷糊的大脑首先是感到了疑惑，紧接着是一阵激烈的恐怖感袭来。奇怪的事情发生了，布袋神虽然还在鸟居上，可是它的脸上没了五官，成了白色的平脸怪。

国丸以为自己做噩梦了，便蒙上被子，有种想接着睡的冲动。但他还是鼓起勇气努力跪起身，慌忙环视屋内，看看昏暗的屋里四角以及与天花板的连接处。庆幸的是，没有任何奇怪的东西。

他膝行靠近鸟居的方向，凑近细看后明白了原因。不是脸消失不见了，而是布袋神转了一百八十度脸朝后了。

知道原因后，他便放心了。布袋神自身没有发生变化，因为它没有头发，所以后脑勺也是白色的，从后面看就像是眼鼻消失了一般。加之鸟居很高，在床上只能看到布袋神脖子以上的头部。布袋神的身体被石头挡住了，又不知道它转过身去了，就好像白色平脸怪在看着自己一样。

当然，正面的脸部是完整的。放下心来后，国丸一下子失去了兴趣。可同时又冒出了其他疑问，为什么布袋神装饰会在鸟居上转半圈呢？

之所以有这种疑问，是因为之前没经历过这种事。已经在这个房间住了两年半了，像这种奇怪的情况还是第一次发生。只要在房间里待着，布袋人偶就会不断映入眼帘。不管是从外面回来的时候，还是出去的时候，听广播的时候，抑或是转来转去的时候，基本都能看到它的脸，一次也没出现过转过身去的情况。

睡觉前它也是面朝自己的，后来自己钻到被窝里睡着了，没碰过布袋神，也没人进过房间，不可能有其他人将人偶转过去。

想到这里，又是一阵脊背发凉。难道有谁进来房间了？他起身去厕所，回来时确认了门锁还是上锁状态，门没有任何被打开的痕迹。

布袋神人偶白天没有变化，只有在夜晚自己睡着的时候才会旋转背过身去。这是为什么？

再次靠近确认后，他发现布袋神人偶的位置好像也动了，朝远离自己的方向，也就是说它朝墙的方向后退了。鸟居上面是个斜面，布袋神在往下坡的方向移动。斜面被墙挡住了，可是人偶并没有走那么远，而是停在了墙的前面。

国丸盘腿坐在被子上，陷入了沉思。虽然距离很短，但是布袋神确实朝坡下动了。而且还旋转了半圈。为什么会发生这种事呢？

抵挡不住寒气的国丸趴到床上，盖好被子，保持姿势不变，本打算继续思考，结果一阵困意袭来，瞬间睡着了。后来被闹铃叫醒，已是上班时间。突然想起昨晚发生的事，抬头去看鸟居，发现背过身去的布袋神没有再动过。

国丸用茶包沏了红茶，又吃了两片吐司面包后，出门上班去了。

来到半地下的工厂，看到大型送风机还在转动，吹向头顶道路的排风扇也开着，国丸将它们的开关全部断开。为了给昨晚生产的风铃降温，风扇吹了一整晚。国丸摸了摸摆在板子上的铸件，已经充分冷却可以出货了。接着，为了方便今天干活儿，他又将炉子的火点着了。晚上用于产品冷却，这样工厂运转起来更高效。

在制作砂型时，邻居家的主妇拿着公告板从楼上走下来。说要读过盖章后，再传给下一家。国丸答应着，看到上面写着今晚七点在商工会议所召开街道会议。

午休时，国丸见了小枫，给她出了算术题并陪她一起玩，午饭吃的是澄子烤的章鱼烧。下午工作结束后五点下班，再次见到小枫，并带着她去大吉一起吃了晚饭。

章鱼烧店依然灯火通明，澄子的工作还没结束。不知为何，社长今天一整天都没有来工厂。因为国丸对工作内容都很了解，所以就一个人默默地干活。今天也做好了很多铸件，他把排风扇和大型送风机打开后便下班了。

他在章鱼烧店与小枫分别，看到了告示板上写的街道会议，想着自己要不要也去露个面。里面有好多爱说话的人都是熟人，所以去了也不会无聊。开会的原因大概是夜晚无法入睡的那件事情吧，真想听听大家都说什么。

国丸进入商工会议所一楼的会议室，发现里面只有五个人。自称在走廊看到幽灵的有马不在，可能是身体不舒服没来吧。

这天的会议称不上是会议，只不过是闲谈会罢了。在场的都是男性，也没有议长主持，最终在抱怨中结束了会议。大家抱怨的内容就是夜里睡不着，半夜多次醒来这些事。因为现在国丸也有同样的烦恼，所以他听得很认真。

他们又谈到那个早上起来牌位转过身去的话题，也谈到了去看精神科的有马。因为住在同一个公寓，所以国丸知道他。被问到后，他把在公寓打听到的内容报告给了大家。

国丸说完后，不由得一惊。佛坛上转过身去的牌位？鸟居上转半圈的布袋神？他意识到今天黎明自己经历的不正是相同的现象吗？就在刚才这个瞬间之前，自己从未这样想过。现在终于往这方面想了。

他吓得脸色都变了，然而大家并没有注意到这一点，因为大家都沉浸在自己想说的事情里。国丸之前因为社长的命令，参加过几次街道会议，但都不曾积极发言，也不显眼。他呆呆地躲在角落里，不曾引起大家的注意，大家也不管他，所以待着也挺自在。

今天聚在这里的人倾诉的都是失眠和半夜醒来的情况，睡眠不足导致身体不适，比如头痛，无法长时间站立等，进而影响正常工作。他们都没有出现类似有马的情况，没有看到或体会灵异的事物。他们只是不断重复说，不明白为什么会半夜醒来。

此时，国丸的脑海里一直思考着“旋转、旋转”。不论是邻居家的牌位，还是自己房间的布袋神，他们的原理如出一辙，都是某个物体旋转了半圈。牌位背过身去，布袋神变成了平脸怪。

他认为这些跟怨灵和报应都没有关系，一切都只是旋转造成的。但是推理到此为止，它们为什么会旋转？在佛坛和石头鸟居上，为什么它们一定要转半圈呢？而且偏偏在夜里，白天为什么不动？这到底是为什么呢？原因不得而知。

国丸独自待在会议室的角落里，犹豫着要不要把自己昨天晚上的经历告诉大家。突然，有种难以言表的抵触感袭来，那是一种本能的接近自我防卫的感觉。他隐约听到有人低声告诉他不要讲，不然就会有危险发生。关键是，即便是想让大家帮忙出谋划策，也很难有人帮得上忙。

回到房间后，国丸背靠墙继续思考，眼前是穿过墙壁进入房间的石头鸟居。可以看到鸟居上面放着的布袋神装饰，今早手动恢复朝向后，目前它面向前方，白色的脸上带着柔和的微笑。

现在看来，真的是细思极恐。鸟居位于通往锦天满宫的短短的参道入口处，它的两端贯穿了左右两座房子的墙壁。国丸所在的公寓位于北侧，穿墙而过的鸟居尖端仿佛在窥探他的房间。当初完全是觉得有趣才主动提出住进这个房间的，并且进来后把布袋神摆在了石头鸟居上面。

这时，他开始回想刚才居民们倾诉的内容，最后有很多重复的内容他没有认真听。因为没有人问他“你有什么异常情况吗”或者“你有没有半夜醒来过”这类的话，所以他也没有提及自己今天早上经历的事。他倒不是下定决心坚决不说，如果有人问的话，他或许就会告诉他们鸟居上的布袋人偶转过身去的事。

他之所以保持沉默的另一个原因，是因为穿墙入室的鸟居。要是主动开口，肯定会有人问他：“你就住在锦天满宫鸟居穿墙而过的房间里吧。”接下来他们就会刨根问底，事情就更麻烦了。

半夜醒来的不止自己一个人，大家都有相同的经历，没有必要把焦点集中在穿墙而过的鸟居上。可是在睡梦中莫名醒来的人里面，房间里最奇怪的莫过于自己。这样一来，大家就会产生各种联想，并且把这当成议论的焦点。

今晚来开会的有五个人，或许这就说明这座城里感受到严重异常的有五个人。可能还有其他半夜醒来的人，不过他们的症状应该比较轻微吧。严重到身体不适的，可能就是刚才的五个人。那对严重到看医生的夫妻已经搬走了，另外还有一个人身体不适没来开会。

五个人当中有两个人跟自己一样，也住在松坂庄。如果算上搬走的夫妻，再加上看到幽灵的人，总共五个人吧。不对，算上自己就是六个人，大家都住在松坂庄。感到异常的一共是九个人，其中有八个人住在二楼，只有一个人住在一楼。

剩下的三个人住在对面的公寓里，也就是社长一家所在的那幢，他们都住在二楼的房间里。也就是说他们都在二楼睡觉，并且都在奇怪的时间醒来。

大家都住在公寓里，没人住在独栋房子里，而且住在二楼的人特别多，住在一楼感到异常的只有一个人。绝大多数人住在二楼，并且都感到了异常。

等一下，还有一个共同点，那就是鸟居。这些都是鸟居附近的公寓。石头鸟居周围的公寓，并且其中住在二楼的人深夜都会醒来。也就是说，住在这种房间的人都有难眠的困扰。为什么会有这个规律？

二楼？国丸又注意到了一件事。鸟居的尖端刚好在二楼穿墙而过，这之间有什么关联吗？

他突然想到了小枫，不知道她怎样了。自己居住的就是锦天满宫穿墙而过的房间，这是鸟居北侧的房子，鸟居南侧贯穿的则是小枫的房间。他开始担心小枫，不知道她有没有出现什么异常情况。于是，他决定明天去问一下。

13

国丸在黑暗中突然睁开眼睛，天花板上的木纹映入眼帘。他突然意识到，自己又醒了。

天还未亮，屋里屋外漆黑一片。不必拉开窗帘就知道，外面一定还很黑。

枕边的闹钟指向四点半，跟昨天一样，又在这种奇怪的时刻醒来了。不知为何，这种事情反复发生，难道已经形成习惯了吗？这可不是什么好事。

他把头从枕头上微微抬起，虽然情况不严重，但是头有些沉。昨晚睡得不太好，回想起来也不记得做过噩梦。这感觉就像是做过梦一样，可到底梦见了什么，怎么也想不起来。就是有一种感觉，只剩下做过梦的感觉。曾经在哪里读到过这句话，跟现在的情况很贴切。

国丸突然想起了什么，抬头朝鸟居看去，并小声“啊”了一下。布袋神的脸又转了过去，变成白色平脸怪了。依然是转半圈，面朝墙壁，距离稍微变远了。

貌似因为睡得不舒服，他并没有接着睡的困意。头脑昏沉，还没有到头痛的地步，但还是不舒服。他晃了晃脑袋，慢慢坐起身，盘腿坐在被子上。一声叹气，接着是深呼吸。手扶墙支撑着身体，慢慢站起身，朝厕所走去。

他从厕所出来洗过手后，去玄关查看上锁情况。同昨天晚上一样，没有任何异常。门锁完好，没有任何人闯进来过。

国丸朝插进房间的石头鸟居走去，然后拿起布袋神像，翻过来查看底部，却没发现任何异常。接着他又把布袋神脸朝前放置，恢复到睡觉前相同的朝向。不知为何，他突然想呼吸一下外面新鲜的冰冷空气，便将窗帘拉开，准备打开两扇玻璃中间的月牙锁。突然，他盯着自己手的方向，察觉到了异常。

开锁的手感跟预想的不一样，锁非常轻易地就开了。半月部分很轻易就能转动，手柄一下就转了下来。因为半月的边缘只有一小部分卡在金属锁槽里，稍微绊住了。将食指轻轻放在半月锁的手柄上，还没有用力，半月部分就自行旋转打开了。

这个房间的窗户已经很旧了，月牙锁也很旧。金属旋转接触的部分已经生锈，转起来不灵活。所以不论是把半月部分转进金属卡槽，还是把手柄转下来，都需要用力才行。因此他刚才才会感到惊讶。

还没有用力，半月锁就打开了。也就是说，半月锁处于一个即将打开的状态。上锁后，半月朝着开锁的方向旋转了很多。

太奇怪了！不管出于什么原因，生锈又坚硬的月牙锁半夜自己转到快打开的情况实在太不可思议了。如果是新的窗框，所有零件都处于很好用的状态，或者是抹了油，接触部分摩擦很小的状态，倒还可以理解。可是这个金属框的窗户没有抹油也不新，零件也不好用。月牙锁的半月部分和金属卡槽都生锈了，转起来也困难。到底是为什么这么轻易地就开了呢？

国丸努力地回想昨天晚上睡觉前，自己到底是怎么上锁的。真的是只把半月的边缘推进金属卡槽一点点吗？是自己大意了吗？

他终于想起来了，自己没有大意，的确是用力旋转手柄，将半月锁深深地插入了金属卡槽里，根本不可能会松开。这一点他记得很清楚，因为当时他还想，卡这么深，开锁的时候肯定会很费力吧。

紧接着，他开始回想昨天黎明醒来时的情况。同样是在这样的黎明醒来，当时的月牙锁是什么状态呢？是不是也处在快要松开的状态呢？

具体情况不得而知。昨天黎明时，没有去开窗户。不对，等一下。国丸突然惊讶地意识到，昨天睡前用力将月牙锁锁好了，也就是说，之前锁是开着的。

可是这几天，国丸不记得自己有打开过窗户的月牙锁。不记得开过锁，却记得上锁？既然去上锁，那之前就一定被谁打开过。什么时候打开的？自己什么时候打开过这扇窗户？反过来讲，这扇窗从什么时候开始就没打开过了？

他陷入了沉思，可是记不清了，怎么也想不起来。上锁已经成了无意识的习惯，一件顺手就做的事，所以不论上锁还是开锁，都不记得了。

即便如此，他还是拼命地回想。终于他隐约想起来，最近一段时间他都没有上过锁。进入冬季，天气转寒，本来就没有开窗。也就是说，他没有打开过月牙锁。前天一整天，以及再往前的一天，自己都没开过窗户。月牙锁应该一直是锁着的。

前天晚上睡前和隔天早上醒来时都没有开过锁，也没打开过窗户。可是，昨天晚上睡觉时，自己竟然用力把锁锁上了。明明不曾打开过，为什么昨天晚上需要上锁呢？

也就是说，月牙锁当时是开着的。究竟是什么时候打开锁的，又是什么时候开窗了？自己不曾开过窗，为什么月牙锁开了呢？是谁在什么时候打开了月牙锁，谁开了窗户？

自己之前都不曾想过这些事情，现在终于意识到了。如果昨天睡觉时这把锁是开着的，那就太奇怪了。自己不记得曾打开过窗户，所以锁也不可能开着。如果锁开了，那就太奇怪了。

自己已经养成了睡前给窗户上锁的习惯，而昨天和前天都没开过窗户。现在不是夏天，屋里很冷，所以不想开窗户。因此，昨天早上起床上班，一直到回来睡觉，一次都没开过窗户。如此一来，昨晚睡觉时，月牙锁应该是上锁状态。可是，自己确实记得昨晚睡觉前去上锁了。也就是说，之前锁是打开的状态。为什么呢？为什么锁开了？国丸终于意识到了事情的蹊跷。

当时他很困，也没有多想。只想着工作很危险，如果睡眠不足的话，工作时很容易受伤。他握住月牙锁的手柄，将月牙用力推进金属卡槽后，便回到床上盖上了被子。

被闹钟叫醒后，他起身在被子上盘腿而坐。虽然睡眠不足导致心情不畅，可是没办法，已经是出门上班的时间了。

他抬头看着鸟居，发现布袋神没有任何异样，没有背过身去，依然面朝外平和地笑着。随后，国丸将窗帘拉开，查看了月牙锁，发现依然是上锁状态，没有丝毫松开的迹象。

他脱下睡衣，穿上裤子和毛衣，然后披上灰色的工作服出门。从宿舍到工厂步行只要一分钟，跟那些要坐很长时间电车去上班的人比起来，这实在是太轻松了，这一点他很感谢老板。

晃晃悠悠地来到半地下的工厂，他惊讶地看到楼梯旁薄薄的胶合板门半开着，半井社长正在里面睡觉。这扇门上没有锁，为了能在熬通宵的情况下在这里打个盹儿，特地腾出了这个小空间。看上去社长昨晚就睡在这里，国丸歪着头思考原因。是不是喝多了回不去家了？虽然不知道社长在哪里喝的酒，可是既然都能回到这里了，到家里也就几步的距离，不需要在这里睡觉。

国丸走进作业车间，发现大型鼓风机还在转着。摸摸产品已经晾凉了，于是他把电源关掉，把通向大街的换气扇也关了。

紧接着他又给锅炉点上了火。虽然给砂型注入金属的工作还没做完，但数量很少，上午应该可以做完。接下来就可以把昨天做好的产品装箱了，他脑子里想着工作顺序。

国丸开始工作后，社长好像起来了。他在厕所的洗手池旁刷牙漱口，洗脸时发出很大的声响，吐痰时发出不雅的声音。国丸从以前开始就不喜欢发出这种声音的男人。

接着社长晃晃悠悠来到作业车间，国丸主动打招呼说：“早上好！”

奇怪！社长怎么今天没有任何反应。虽然社长不礼貌，一副黑社会横行霸道的态度，但是早上打招呼还是会“嗯”“哦”地回应的。可是今天早上却没有任何反应。

国丸想知道到底怎么了，只见社长完全没有要加入工作的样子，径直朝外面走去。

“社长！”国丸看着楼梯上即将不见踪影的社长，大声地喊道。社长要连续两天偷懒吗？有时工作需要社长做指示，可是他人却不在，这太让人困扰了。但社长还是头也不回地走上楼梯，消失不见了。没有办法，国丸只好一个人工作。

过了将近一个小时，国丸感觉有人在入口处，回头一看发现是社长站在那里。他脸色苍白，眼睛肿起，像是酒还没醒的样子。

国丸叫道：“社长！”

然后问道：“您怎么了？”

“你还好意思问！”

社长用粗暴的声音回答，令人摸不着头脑。

“你拍拍胸脯好好想想，有没有什么话要对老子讲？”

“啊？”国丸不禁问道。

“没有吗？！”半井社长怒吼着。

“你让我说什么？”

听到国丸的反问后，社长怒气冲冲地朝他走来，然后抓住他的胸口，吓得他后退几步。

“你竟然跟我老婆一起在鸭川散步！”

社长语气激动，国丸这才明白，原来社长看见了。

“我还有心情工作吗？我的手下和我老婆竟然在光天化日下调情。”

“社长，不是这样的。”国丸拼命解释道。

“那你说哪里不对？”社长怒吼着。

“我们是在四条大桥尽头的路上偶然碰到的。”

“你们干吗去那里？”

“这附近的饭店我都吃腻了，所以我想换个地方吃午饭，走着走着凑巧就碰到了您夫人，就在等红绿灯的时候。”

“编得挺好呀，两个人还对过口径吧。”

“我没开玩笑，是真的。”

“碰巧在路上遇到，会准备午饭便当吗？”

“便当？”国丸惊讶道。

“你们两个人亲密地坐在河边，还用筷子喂对方吃东西。这老子都知道！”

“哦……”国丸想起来了。

“那是键饼，是一种点心。夫人在祗园买来的，说她很喜欢吃。”

“你少在那儿撒谎！你这个忘恩负义的家伙，忘了是谁把你一手培养起来的吗？”

“社长！这都是误会。”

社长依然紧抓着国丸的上衣不放手，国丸用手把他推开。

社长说：“都这样了，我哪里还有心思工作呀？”

“我跟您夫人什么事都没有，我们是清白的，不信您可以去问她。”

“你们光天化日之下挽着胳膊走，都那般调情了，还说什么事都没有？”

“那你说会有什么事？请你直接去问您夫人吧。”

“我问了，她竟然说要走。说什么马上就会带着小枫离开这个家，让我暂时睡在这里。”

社长用手指着后面的休息室，国丸点了点头，明白了事情经过的他感到十分惊讶，没想到社长夫人竟然说到了这个地步。难道她真的想跟社长分开，所以社长昨晚才睡在这里吗？

“真是忘恩负义的家伙，你也是，我老婆也是。我呕心沥血地努力工作，她却背着我跟年轻男人私通。”

“我们没有私通！您夫人也不可能那样说吧。”

“这还用说吗？都写在脸上了。我跟她生活了这么多年，我比你了解那个女人。”

国丸一声不吭地呆立在那里，的确如社长所说……

不过，澄子下定决心要跟社长分开，这不怪自己。因为自己和澄子没有发生任何关系。

“你以为事情就这么过去了吗？你恩将仇报，把事情都做到这种地步了。而我呢，做什么都不顺利，生死存亡之际，哪还有心情工作。”

半井社长大喊着转身爬上楼梯，跑了出去。

社长一整天都没回来，大概是在什么地方喝闷酒吧。

国丸把商品装箱后堆叠在厂房的角落里，尽己所能把能做的工作都做了，剩下就是等社长发货了。他认为在这紧要关头，更不该去喝酒。

五点的时候，他看到小枫出现在上方的道路上，于是就拉着她的手，带她去了笹屋。

在朝着锦天满宫走的路上，国丸问小枫：“最近，你有没有睡不着的情况？有没有在奇怪的时间醒来过？”

“有！”小枫点点头，小声回答道。

国丸惊讶道：“嗯？真的吗？”心想连小孩子也一样。

小枫笑了笑说：“前天我半夜醒了，因为太害怕，所以就走到楼下的房间，钻到妈妈的被窝里睡了。”

国丸点点头，心里想着果然如此。

虽然知道孩子并不懂，但他还是忍不住问：“到底为什么会醒呢？”

“最近镇上有好多人都半夜醒来呢。”

小枫依旧微笑着，歪头思考，嘴里吸着国丸给她买的果冻。小枫在遇到不懂或困惑的事情时，就会先笑笑。国丸很喜欢她这一点，觉得她可爱极了。这样的孩子并不多见，可她既不像爸爸，也不像妈妈，到底像谁呢？

“小枫。”国丸叫着她的名字。

“嗯？”小枫笑着抬起头。

“你爸爸妈妈昨晚吵架了吗？”

听到这里，小枫说：“嗯。”然后低下头，脸上的微笑也不见了。

“你爸爸昨天很大声吼吗？”

小枫轻轻地点点头。

“他打你妈妈了吗？”国丸嘟囔着问道。

小枫回答说：“他让我上楼去，后来我就不知道了。”

国丸点点头，再也问不下去了。

然后，他自言自语似的说道：“你爸爸昨天睡在厂房工作间了。”

小枫没有任何反应。

14

国丸将晾好的铸件装箱，叫来一辆卡车，跟司机一起装车。然后，他坐在副驾驶上，把货送到了位于大津的公司。

回程他坐卡车到加茂大桥，然后从那里坐市营电车回到锦天满宫。回到工厂后收拾打扫一番，已经临近六点，小枫又出现在了上方的道路上。两个人一起去大吉吃了晚饭。而社长一直没有来过工厂。

吃完饭，国丸带小枫去笹屋，然后把一路吸着果冻的小枫带到了天满宫的鸟居下。国丸一边给小枫出数学题，一边抬头朝章鱼烧店望去，澄子也微笑着朝这边看过来，跟社长的样子形成鲜明对比，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一样。

这时，之前在町内会上自称住在小枫家后面公寓里的男子，面色苍白地从一旁走过。看上去身体状况不佳，可能也正因如此，他并没有注意到国丸等人。

国丸想到了自己的身体状况，虽然没有多好，但也不至于到生病的地步。

他问一旁的小枫：“小枫，你现在晚上还睡不着吗？”

小枫很爽快地回答说：“嗯，不知道。”

想想自己小时候，因为正是长身体的时候，所以很贪睡，很少出现晚上睡不着的情况。就算稍微睡得不好，第二天早上也都忘了。虽然小枫的回答有些出乎意料，但这只是孩子随口的回答，孩子跟大人的思维不一样吧。

自己最近睡眠不好，有时早上四点多醒来，而且不是说这个时间刚刚醒来，而是经过长时间浅睡眠的挣扎后，最终忍无可忍才睁开了眼。

如果睡得好，就算四点半起来，也睡了大概六个小时，按说应该睡够了。可是早上醒来总是感觉不舒服，究其原因还是没睡好。显然状态不好。为了小枫，也要把原因找出来。

跟小枫告别后，国丸回到了自己的房间。穿墙而进的鸟居上放置的布袋神，依然面带微笑地正面向前，位置也没有任何变化。

他拉开窗帘，检查月牙锁，上锁情况完好。把手也丝毫没有动过的痕迹，锁得很紧，要用力才能转得动。看样子，睡觉时不需要再来上锁了。

国丸点着煤油暖炉，泡上日本茶，听着音乐，不一会儿就倦了。于是他换上睡衣，从壁橱里拿出被褥铺到地上，躺了下来。

关灯闭眼，国丸脑子里想的全是澄子、小枫和社长。可怜的社长即将失去妻子，可是对于这种蛮不讲理、喜怒无常、肆意妄为的男人，国丸从来就没有过尊敬他，也无法产生同情之心。

这对夫妻今后打算怎么办？澄子看上去是真想离婚，社长会同意吗？澄子很受大家喜爱，而社长再找其他女人并非易事。如果公司倒闭了，他就彻底沦为穷光蛋了。

如果他们离婚了，独生女小枫就会跟着妈妈，肯定不会让酗酒成性的爸爸抚养。想必他也不会主动提出抚养。

国丸还想象着澄子跟他丈夫离婚后，会不会来找自己。他感觉澄子会来，也希望澄子来找自己。如果能搬到远处的城市，三个人一起生活下去，这样一来他跟小枫的关系也会更加亲密。

可是如果真的变成这样，自己就能拥有澄子了吗？一定可以的。这一点有些让人难以置信。可能是因为之前他努力不让自己想这些，以前做梦都不敢想的事，如今竟然要变成事实。虽然内心激动不已，却没有什么真实感受，反倒有些害怕，因为这就等于从社长手里抢走他的妻子。

如果和澄子重新开始生活，不管搬到哪里住，心情阴郁的社长都不会放过自己和澄子吧。他会不惜一切时间和代价来报复，就算逃到北海道或冲绳，也肯定会被这固执的社长找到。常年跟社长打交道的国丸明白，社长肯定不会放过他们的，因为半井肇就是这样的人。

社长说有个男人曾经让他在工作上丢过面子，国丸觉得那没什么，半井社长却不知疲倦地抱怨了这个人好多年，最后还狠狠地报复了一番，派人硬生生把这个人的工作抢走了。

社长工作能力不行，可是在这种事情上很有才能，而且执念很深。国丸经常想，如果他能把这种热情放在工作上就好了。

半井社长选错行业了，他注意力不集中，还贪酒好色，不能静心钻研技能。偶尔一时兴起制订个长期计划，也没有执行下去的信念，这种人不适合制造业或实业。

社长已经迈入中年时期，这种时候自己的老婆出轨，另寻新欢，不知他会做何感想。国丸之所以这样想，是因为他有段难忘的记忆，那是关于母亲的记忆。

国丸的父亲酗酒成性，母亲经常在晚上被父亲打哭。所以国丸觉得她是个可怜的女人，他至今也不觉得这样的理解有问题。而成人之后，他的想法多少有些变化。说变化可能有些言重了，应该说是稍稍修改了一些。

母亲多半也是轻浮之人。那时，自己还是个小学生，母亲也就三十多岁的样子。她外貌可爱，应该很受人喜欢，有人邀请她也会毫无防备地答应。直接点讲，就是没有什么头脑，浪荡公子们也会觉得她很好骗吧。

如果母亲无视丈夫而跟其他男人苟合，她肯定不会选择在自家联排房屋，而是会另寻他处。国丸不记得以前见过类似的情景。碍于邻居耳目，肯定不会选在自家狭小的房子里。以前父亲整日在屋里晃悠，可能是有所察觉，才会在酒后责打母亲吧。

孰是孰非，别人不能轻易下结论。母亲大概是想趁年轻，找个有经济能力的正经男人，早日从现任丈夫暗无天日的生活中挣脱出来吧。这样想来，她也不是好男色又自甘堕落的女人。两个人共同生活后才逐渐发现，原来丈夫是个游手好闲、性格孤僻、整日用酒精麻痹自己的人。刚认识的时候，她还不了解这些。当时母亲还年轻，父亲的情况应该还没那么严重。

事实证明，母亲确实没有男人运，她拼命想找个好点儿的男人帮她摆脱现状。可是，事与愿违，她看男人的眼光不行，总是受对方的外表影响。

国丸意识到，那些不工作的一无是处的男人，生来就是手无寸铁在底层艰难爬行的人。而让这些男人产生工作意愿，不正是女人的力量吗？不正是女人的魅力所在吗？母亲到底是没有这种力量。这种想法渐渐地涌现出来。

磨炼男人，让男人成长的力量，莫过于激发他们的干劲儿。如果既没有魅力，又没有看男人的眼光，这种女人想早日找到财力雄厚的男人，简直是白日做梦，很容易上当受骗。她们容易想到拿身体来交换，几次过后男人也就厌倦了。

就算如今回想起母亲的种种，还是会忍不住思考这些。没有男人运这句话说来简单，结局却是残忍的。

每当回忆起小时候，脑海里就立刻闪现出一件事。因为是不好的回忆，国丸尽量不去想它。可是不管怎样用力甩开，他都会定期想起这件事。大概这就是他生存路上必经的仪式吧。

这件事至今记忆犹新，那是色彩鲜时的画面，像是印在脑中的彩色照片，萦绕在脑海难以拂去。时过多年，任凭记忆积累，还是没能掩盖这段记忆。它既不消失也不会褪色，已经构成了大脑皮质的一部分。褪色成深褐色的记忆的，则是其他和平的光景。

国丸只目睹过一次。一番激烈争吵过后，父亲从联排房扬长而去，一连多日没有回家。在一个快要日落的傍晚——他当时穿着短裤，所以当时应该是初夏——因为和伙伴们约好去打棒球，所以跟母亲说了会晚些回来后就出去了，而母亲当天也大意了。

一位主动发起这场球赛的邻居男子将他的旧棒球手套给了国丸，于是国丸就用这副手套打了整整一个下午的软式棒球。他也没想到那么早就结束，临近黄昏，联排房旁边的街灯已经亮起。从后门回到家后，他竟然听到了女人的呻吟声。在惊讶中他意识到那是母亲的声音，因为他经常听到母亲的哭声，所以能辨别出来，否则也不会料到那是母亲吧。

他本能地意识到了危险，便悄悄地从家里出来。呆立片刻后，无处可去的他绕着房子走了两三圈，想不到其他可以溜达的地方，觉得时间差不多了，便靠近窗户窥探里面的情况。

昏暗中，透过窗帘的缝隙，可以看到室内没有开灯，母亲和一位陌生男子并排靠墙坐在那里。看到他们没有拥抱或纠缠在一起，国丸悬着的心放了下来。可是，母亲的裙摆撩到了大腿根部，单膝立起，露出两条雪白的大腿。

男子赤裸着上半身，下半身盖着毛毯。两人似乎在交谈，接着男子又将母亲拉过来按倒在膝盖上。看到这里国丸连忙将视线从窗户挪开，因为在母亲倒在男子膝盖上的瞬间，母亲双腿张开，双腿深处展露无遗。

他心想，他们应该已经做完了吧，但还没有恢复日常的状态。至少要等到他们穿上内衣裤，他到远处的岩石处坐下，太阳就快下山了，到时候男子就会回去吧，他这样想着，静静等候。

随着夜幕降临，国丸眼前浮现的是刚才令他震惊的场景。母亲雪白的双腿，微弱的光线刚好照射在那里，在母亲双腿打开的瞬间，一切都被他看到了。

他想之所以发生这样的事，是因为房子太小了。如果有二楼的话会好些，至少如果再有一间房间，就可以把不该让孩子看的东西都藏起来。孩子在这种时候，除了等待别无他法，希望家长能多加思考。孩子则没有抱怨或不满的权利。

在外面盯着正门，坐了好久也不见男子出来，国丸继续等待着，心想他怎么还不走。他只有等待，除此之外他想不到其他方法。天黑后，孩子只能回到父母家，可自己如果现在回去，就会碰到那个男人。他不想看到那个男人，或许几天后等刚才的印象淡了才可以，至少现在不想见。

想来这种心理也有些不可思议。国丸不喜欢自己粗暴的父亲，在某种意义上，母亲另寻新欢也是理所当然的，所谓道德的束缚是偏向父亲的说辞。话虽如此，可是被母亲新交的男人恬不知耻地叫“喂，小子”还是会有些不舒服。

这时，母亲喊道：“小信！”只见母亲微笑着从正门探出了上身。国丸被吓了一跳，因为平常母亲都是直接叫他“信二”。“小信”这一称呼显然是因为有客人在，而这天是因为那个男人。

国丸心想，难道母亲很重视刚才那个男人，想让自己跟那个男人见面吗？不然的话，母亲会直接叫自己“信二”的，而且晚饭前就会让那个男人走了。

那男人还在家中，也就意味着他要在家里吃饭。现在母亲喊自己，难道母亲想跟那男子三人一起共进晚餐吗？洞察到母亲的心思，让他心情沉重。

国丸缓缓地从石头上站起来，看到母亲脸上的微笑已经消失了。她刚才应该看到自己坐在石头上了，可是当时的笑容又好像说明母亲并没有多想。看到母亲反应如此迟钝，国丸感到吃惊。儿子明明可以直接回家，却坐在了门口的石头上。难道母亲没有想到，这是因为儿子知道房间里发生的事情了吗？

母亲难道没想到，孩子知道就意味着亲眼见到了吗？母亲不知道窗帘就算拉得再严实也还是会有缝隙的吗？对于母亲感受迟钝这件事，国丸一直觉得很不可思议。他的母亲有时表现出来的是对一切都毫不在乎，又很轻浮的女人。她轻浮也就算了，可是她的洞察力迟钝却是致命性的。那种大家都有的洞察力，她却没有。

明明儿子多次看到她被丈夫殴打后哭泣的样子，第二天她却忘得一干二净，见到儿子也是一脸什么都没有发生过的样子。国丸有时会觉得，母亲或许就是需要某些感受力受损才能面对儿子吧。否则，她很难在这种境遇中生存下去。而现实是，母亲就是一种缺陷型人格。

国丸觉得澄子跟自己的母亲很像，很显然两个人是相同类型的女性。澄子因为需要经营生意，所以必须切换心情，保持微笑，否则没办法继续工作。可能自己的母亲也一样吧。自从父亲离开家后，母亲就到一家小的建筑事务所工作。因为父亲也不是那种会寄生活费和抚养费的人。

国丸慢吞吞地回到家中，只见母亲站在厨房的木地板上，看上去心情很好。母亲一边招手让国丸过去，一边朝榻榻米房间走去。她在房间里朝这边看过来，满面笑容地招呼儿子过去。

站在榻榻米房间的门槛上，裸露的灯泡有些晃眼，只见一个男人独自坐在坐垫上喝着啤酒。他们已经把寝具收起来，拿出了矮桌。

“嗨！你好。”男子笑着说道。就算对方是个孩子，他的态度也不狂妄，这让国丸对他产生了一丝好感。

这时母亲介绍道：“这位是希克利。”这件事国丸至今依然记得，如果没有记错的话就是这个名字。而这至今仍让他感到迷惑，因为他不知道这到底是那个人的姓还是名，又或者是职业名或工作中的某种行话。母亲为了维持生计在事务所上班，那家公司会承包一些工程，因而还保留着一些以前的词汇，希克利也可能是她上司的职位名。

母亲介绍完后，立刻转身回厨房做饭，好像在担心锅里的东西溢出来。没办法，国丸只好在那个男人面前坐下。

那个男人的性格比他想象得更开朗，不像那个时代的其他男人，一言不合就动怒发威。从这个方面来看，他跟社会上那些妄自尊大的家伙不一样。虽然看上去并不年轻，但也不显老。国丸当时还是个孩子，看不出大人的年纪，只觉得他应该跟母亲年纪相仿。他的头上抹了很多发蜡，头发梳得很精神，并且体格壮硕，大概经常运动吧。微笑时会露出白色的牙齿，给人印象不错。

可是，刚才母亲将双腿完全裸露出来，当时旁边坐着的就是这个男人。当时的情形在国丸的脑海里留下了深深的烙印，久久不能消散。这让国丸感到有些尴尬，不知该聊什么才好。

此时，那名男子也非常苦恼。他不知道该说什么才能引起孩子的兴趣，看上去在试探着讲些话题，这让国丸感受到了他的诚意。可是没过多久，他又好像放弃了一样，一个人默默地喝起了啤酒。这让国丸感觉他的世界似乎很狭小。国丸心想，随便聊些火车模型、宇宙、新型汽车的话题，自己马上就会提起兴趣的。

母亲从柱子后面探出头来，说需要帮忙端盘子。听到这些，国丸感觉自己得救了，马上起身。

令人不可思议的是，就算母亲加入了聊天，气氛还是没能热络起来。这让国丸好奇，他们是怎么发展成那种关系的。餐桌上摆放着平时不常见的料理，能看出来这是母亲精心准备的。

三个人结束了尴尬的用餐后，男人说了句“我吃饱了”，看了眼手表便起身说要走。这时，国丸放心下来。因为这个男人给人感觉并不坏，如果自己没有看到他跟母亲做那种事的场景，国丸或许会跟他敞开心扉的。如果他会打棒球就更好了。从这种意义来讲，他还是有些遗憾的。

这时母亲说：“还早吧。”说的时候脸色都变了。确实时间尚早，还不到七点。

母亲接着说：“难得有机会，你跟小信关系相处得不错呢。”

听到这里，国丸有些惊讶，因为他不这样觉得。两个人话不投机，唯一的共同话题是职业棒球，只可惜两人支持的不是同一个队。

男人说：“可是没酒呀。”

母亲赶紧说：“日本酒可以吗？”

“嗯……”男人的语气并不是很肯定。

“小信，你去买，就在拐角那家酒屋，用那个瓶子装满一瓶。”母亲连忙指着濑户烧的瓶子说道。

没等母亲说完，男人就连忙说道：“不行，我得走了，还有工作要忙。”

“不行，再待会儿。”母亲用略显强势又有些撒娇的语气反驳道，看上去很不想让他走。然后一下子站起来，将瓶子递给国丸。国丸接过瓶子穿上鞋，在夜色中走出门。

等国丸在酒家打了一整瓶酒，沿着黑暗的小巷回家时，他看到一个高大威猛的男人正迈着匆忙的步伐拐过街角，从电线杆旁走过。而这个人正是母亲刚才介绍的那个叫希克利的男人。

国丸心想，他要回去了吗？那这酒真是浪费了。因为他知道家中贫困，所以打骨子里知道要省钱，能省一分是一分。

他站在原地，看着那个男人远去的背影，只见那男人走到电线杆前，又急匆匆地朝车站走去。这时他突然想起独自在家收拾饭菜的母亲，便准备赶紧回家。可是转念一想，又停下了脚步，没有过多思考，便朝着那个男人的方向追了过去。如今想来，或许当时他有什么话想对那男人讲吧。

因为两人相距较远，所以国丸跑步似的快步向前。紧接着，就在两人相距二十米左右时，那男人已经走到了车站前的广场，他壮硕的身体慌忙穿过广场，来到车站前的灯光下。他快步穿过灯光照射的区域，眼看就要消失在车站内的昏暗之中。就在这时，他做了一个出人意料的动作。只见他像是非常吃惊一样，挺直了上半身。

墙对面出现了一位身姿婀娜的年轻女子，她将身子靠在了男人的左手上，刚才这女子就坐在车站里的木质长椅上，等待男子的到来。国丸想他之所以惊讶，大概是因为这次见面不是提前约定好的。也许他们约定在其他车站见面，可是这女子等不及了或者是太过担心，所以才到这个车站来迎接他吧。

国丸立刻躲到了车站邮局的邮筒后面，这个动作正及时。因为那女子来到车站灯光下后，便迅速左右张望，看有没有人跟在他们后面。确定没人跟踪后，她便立刻扑上去，贴住他的双唇亲了起来。这时的车站里只有他们两个人。

国丸转过身去，连忙离开车站广场，半跑着赶回家。他将濑户烧的酒瓶抱在胸前，越发觉得这酒真是浪费。国丸心想，这个男人今后再也不会来自己家了，他也不希望这种人来自己家。刚跟自己的母亲道别，他就去找别的女人，这对当时还是孩子的国丸来说，真的不知道该以何种态度面对。

当时国丸认为母亲是被骗了，他虽然不知道那个男人到底是出于什么目的去拥抱自己的母亲，可是那男人是有女人的，而且是个年轻貌美的女人，身材比母亲更高挑漂亮。当时她现身在车站灯光下时，国丸便认识到了这一点。

国丸快步走回家，犹豫着该不该告诉母亲。那个男人身材高大，身体壮硕，长相也很好，是母亲喜欢的类型，很明显母亲很中意他。母亲盘算着依靠那个男人，彻底摆脱这糟糕的生活。作为儿子的自己，很明白母亲的良苦用心。可是，这明明就是不可能的事情，从现在的情况看来，那根本是痴人说梦。他有别的女人，还是打扮华丽，像演员一样的美丽女子。

而如果现在告诉母亲这些，她肯定会又惊又气，毫无疑问会受到伤害。她或许不想相信也不想听，然后将一切归咎于自己，乱发一通脾气。

国丸的直觉告诉自己，那个男人将自己有女人这件事隐藏起来，故意接近母亲，不仅仅是为了得到母亲的身体，他肯定有其他企图。在长期的贫困生活中，国丸见惯了父母因为生活困苦而吵架，也从中学会了洞察成人世界的狡猾与肮脏。

虽然不知道那个男人真正的企图是什么，可是母亲被骗却是不争的事实。国丸想，如果不做些什么，母亲就会陷入不幸的深渊，为此他苦恼万分。

15

闹钟响了。

国丸突然睁开眼睛，望着天花板。他看得很清楚，现在不是黎明，天色很亮，太阳已经升高，早已到了该起床的时间。他缓慢地把手伸到头顶，摸索着按停了闹钟。

他磨蹭着在被窝里待了十秒左右，等脑袋清醒之后，双手用力伸到头顶，伸个懒腰，猛地坐起上身。他慢慢地交叉腿，盘腿而坐。令他感到惊讶的是，他今天早上头脑很清醒。黎明时也没有醒来，一觉睡到了早上八点。所以醒来才这么舒爽，心情好到想哼歌。

他伸出左手撑着墙，慢慢起身走到窗前，打开窗帘。阳光直射进来，真是个好天气。他首先查看月牙锁，却发现上锁状态完全没有变化，触摸把手，发现锁上得很紧，不像可以轻易打开的样子。也就是说，一切跟睡前一样，丝毫没动。

他离开窗户，抬头查看头顶上穿墙而入的石头鸟居。他看到布袋神面带微笑，朝向前方，保持昨晚的姿态，位置也丝毫没变。它的状态就跟昨晚一模一样。

然后，他去上厕所、喝水、冲咖啡，还用吐司机烤了面包片。在狭窄的厨房隔板间的洗碗池前面，放着一组很小的桌椅。他把咖啡杯放在桌子上面，把黄油涂在面包上，吃了起来。

他咀嚼着面包，喝着咖啡，想起了很多事情。首先想起的是母亲。昨天晚上，他想了很多小时候的事情，想着想着不知什么时候就睡着了，然后一觉睡到早上八点。很久没有睡这么好了，丝毫没有觉得入睡困难。

他喝着咖啡继续思考。之前为什么一直睡不好，而今天为什么完全没事，难道是因为身体状况比较好吗？回想一下，昨天干了比平时更累的体力活，坐着小卡车往返去了大津，所以比以往更累。正因如此，昨天才睡得熟吗？

或许真是因为这样，可这个理由又有些漏洞。因为在那些睡眠很差的日子里，也出现过疲惫不堪的情况。就算很累，也还是会出现睡不好，凌晨醒来的情况，这又是为什么呢？

他来到窗前往下看，还未开门营业的章鱼烧店前吵吵嚷嚷地来了很多孩子。看上去像是人没到齐，大家在等人。

组织者是一位母亲，她在向大家询问着什么。这时，玻璃门开了，澄子拉着小枫的手走了出来。看到这一幕，国丸连忙跑到门口，穿上鞋飞奔到走廊。

然后，他跑下楼梯，来到街上，小跑着绕到鸟居下面。他来到集合在此的小学生面前，向带队的学生母亲和澄子点头致意，然后站在了小枫前面。

“小枫！”

看到国丸靠近过来，小枫笑着抬起头，表情仿佛在问他“什么事”。

这时，带队的家长说：“小枫，你该说早上好吧。”

小枫听到后说：“早上好！”

国丸也点头回应道：“早！”

然后他紧接着问：“小枫，你昨天睡得好吗？”

小枫用洪亮的声音回答道：“睡得很好。”

国丸说：“是吗，那太好了。”

一旁的澄子也附和道：“真的，好久没睡这么好了。”

“我也是。”带队的母亲也回答道。

“今天真是神清气爽呢！”澄子又补充道。

带队的女士说：“准备好了的话，大家出发吧。”

孩子们一个接一个迈步前行，齐声说：“我去上学了。”

国丸和澄子挥着手，回应道：“路上小心。”

看着孩子们的背影，澄子又重复道：“今天早上真的睡得很香。”

国丸能感受到，她这句话不是被迫说出的，而是发自内心的。

国丸询问道：“那昨天晚上和前天晚上睡得怎么样？”

澄子摇摇头说：“昨天和前天晚上都没睡好，半夜醒了两次。”

国丸呆立在原地，陷入了思考。果然没错，和自己一样，很明显有什么原因，大家都因为同一个原因引起了睡眠障碍，可到底是什么呢？

“国丸君，我还得做一下开店准备，就不跟你多聊了。”澄子说着便打开玻璃门进去了。

“嗯，好的。”国丸回应着，站在原地，陷入了思考。这到底是怎么回事？这一切究竟是什么原因导致的？

他来到工厂，看到社长又睡在了楼梯下的休息室。他早晨还在想不知道社长会不会来工厂。因为昨天刚交完一大批货，今天没有什么需要做的，也没听说接下来需要生产什么。

于是他决定收拾一下工厂。因为昨天已经打扫过了，所以剩下的就是整理一下生产工具。他把工具收到箱子里，叠放在墙边，然后环视四周，注意到左手边的鼓风机。

因为昨天晚上没有需要冷却的产品，所以铁丝网中的大电扇没有开，装在墙上的换气扇也没开。夏天地下会聚集很多热气，不开换气扇受不了，可现在是冬天，所以不需要开。

鼓风机……

不知为何，总觉得有点奇怪，国丸盯着静止不动的四片风扇叶。因为完全没打扫的缘故，大扇叶上落满了棉絮。

这个大鼓风机是今年年初社长从外面弄来的，之前一直用普通家用电扇，风量小，不划算。他打开开关，蹲了下来，让风迎面吹来。风声掩盖了机器转动的声音，但只要站在一旁，就能听到。他伸手触摸风扇前面的金属网，发现它在轻微地振动。鼓风机运转了一会儿后，他站起身来，把手放在后面的发动机上，振动更加明显了。凑近听，还有很大的马达声。

就这样听了一会儿后，他关掉电源。于是，振动声也慢慢消失，周围一片寂静。这附近一带，没有汽车驶入，并且不像锦市场商业街那样游客众多，所以机器停止转动后就变得非常安静。

突然咔当一声响，国丸的思考被打断了。好像是门的声音，社长醒了。他拿着一摞文件出现，手里翻看着文件朝国丸走来，交代了今天的工作。于是国丸决定开始工作。

他看着社长拿来的文件，点点头，看到收货方的公司名称，是很熟悉的地方。那是一家名古屋工厂订的零件，之前合作过好多次了，所以他对这笔订单的情况很了解。

社长做完指示后，转过身露出他肮脏的后背，慢腾腾地去洗手间洗脸。跟往常一样，他漱口声很大，吐痰动作也很夸张。漱洗完毕后，他懒懒散散地参与到工作中来。早上的问候招呼也不打，一言不发，很冷淡地直接开始工作。

而这正如国丸所愿。他不想说那些客套话，不想听对方抱怨，也不想配合对方讲一些无聊的闲话。

国丸默默地干活，不时回头去看看那台鼓风机。大型的扇叶，仿佛有光线照耀着一般，闪着淡淡的光芒，看上去就像在彰显自己的存在一样。

啊……鼓风机，他总是不自觉地感到很在意。

临近六点，他往旁边一看，发现小枫来到了工厂。因为这里很危险，所以平常父亲禁止她进入这里。今天趁父亲不在，她偷偷跑了进来。冬天还行，这里比较暖和，夏天则太热她不便进来。

小枫问道：“还没好吗，国丸叔叔？”她知道国丸不会训斥她。

“嗯，还差一点儿，稍等一下。”国丸说着赶忙用戴着厚手套的手把铸造好的产品摆在了板子前面。然后迅速打开大风扇和墙上的换气扇。

一阵低沉的风扇噪声响起，开始吹着这些还带着热气的产品。

国丸确认过后说：“好了，久等了。”然后迅速摘掉手套，放到架子上，带着小枫上楼梯，横穿马路，准备去大吉。这时小枫突然说她想吃鸡肉米饭，于是他们在大街上溜达，找到一家西餐店，走了进去。

两人吃完饭，去过笹屋，然后来到国丸家里玩心算游戏，他们一起喝茶吃点心，玩扑克。一直等到小枫母亲来接她，国丸跟她们说晚安道别。剩下国丸一个人后，他听听广播、看看杂志，无事可做，便铺床准备睡觉。

他换上睡衣，熄灭油炉。走到床边确认月牙锁后好关上窗帘，又确认好布袋神像的朝向，钻进被窝。最近，这一连串的动作已经成了睡前的习惯。

他闭上眼睛，又想起自己的父亲和母亲，虽然都是些不愿记起的回忆，可是最近不知为何总是想起这些。那是在一个傍晚，国丸正从学校回家的路上发生的事。他正朝着联排房屋往家走时，突然有人从背后拍了他一下，他回过头一看，原来是自己的父亲。

父亲跟往常一样，气色不好，表情阴沉，看不到一点笑容。国丸被吓得后退一步，他害怕父亲又来打他。虽然这时父亲脸上仍然没有笑容，可是他身上已经没了酒气。他看上去无精打采，整个人瘦了一圈。

不知道是因为现在在外面的缘故，还是他真的瘦了。以前父亲在狭小的房间里喝完酒总会骂骂咧咧，那时的他看上去就像一座山一样高大，给人一种动物似的威慑力，让人绝对不想主动跟他搭话。

“你妈还好吗？”父亲轻声问道。

国丸的第一反应是，这算什么问题？这种事用不着问我，直接回家看看不就知道了嘛。

父亲又接着问：“信二，你们还好吗？”

国丸回答说：“嗯。”然后父亲又问了一个让人出乎意料的问题。

父亲沉默片刻后问道：“你妈还在生气吗？”

“嗯？”国丸不禁说道。对于这个突如其来的询问，他一时不知该如何回答。事后他又想了一番，也许父亲真正在意的是母亲有没有每天都说他的坏话。比如，你爸没救了；他不在真是太好了；他又爱喝酒又暴力，真的很讨人嫌等这类话。

当时没有感觉，其实令人惊讶的是，母亲并未提起过舍家而去的丈夫。国丸有些怀疑自己是不是忘记了，可仔细想想，答案还是一样，母亲一次都没谈起过父亲。

国丸记得当时自己回答：“她没有生气……”可是，他回答的同时，又有些犹豫不决，不知道事实是不是这样。

母亲嘴上确实没说，平常也是笑容满面，总体看起来心情不差，所以国丸说母亲没有生气。可是母亲的内心情况就不得而知了，虽然没有说丈夫坏话，也不能说明她不生丈夫的气。

另外，对于当时还是个孩子的国丸来说，他猜想母亲心情不错是因为她有了新的男人，可这种事情又不能跟父亲讲。

可能是出于没有寄生活费的愧疚，父亲又问道：“你妈有工作吗？”

国丸点头回答道：“嗯。”

父亲静静地说：“这样啊。”然后扭过脸去，不断点着头，两次、三次，接着四次、五次……国丸盯着父亲日渐憔悴的侧脸，感到有些不可思议。以前在一起时，不曾见过父亲如此深思熟虑的样子。他总是还没思考就已经开始大喊大叫或动起手来。

“你妈在哪里工作？”

国丸回答说：“在一个什么事务所……”

“在哪里？具体做什么的？事务所叫什么？”

面对这一连串的提问，国丸装作不知道的样子。其实他知道事务所的名称，可是他觉得不告诉父亲比较好。如果父亲喝醉酒去捣乱，招来麻烦就不好了。

于是战战兢兢地回答说：“我不知道，没听妈妈提起过。”

本来他还提高警惕，担心父亲听到自己的回答会暴跳如雷，说自己一个孩子干吗这么疑神疑鬼，然后上来打自己。不过幸好是在外面，父亲没有那样做。

他竟然又突然问：“你妈有男人了吗？”

这显然出乎了国丸的预料，没想到父亲竟然问孩子这样的问题。虽然国丸感觉父亲的直觉很厉害，可是自己又不能说实话。

一阵沉默过后，父亲开始窥探国丸的面部表情。国丸努力保持一张扑克脸，这样一来父亲也只好扭过脸去。

“这败家娘儿们，她要敢找男人，我就跟她没完。”父亲低声怒吼的声音很瘆人，让人感觉毛骨悚然。因此，国丸下定决心，不管这件事今后发展成什么样子，他都会将此事隐瞒到底，绝对不会讲出来。

他想起父亲当时咬牙切齿的侧脸。如今国丸长大成人，还是不能理解父亲当时到底是怎样的一种情感。他之所以问母亲是不是还在生气，也就意味着他知道这一切都是他的粗暴行为造成的。对于自己身边没有女人的状况，从他的表情能看得出来，他已经彻底放弃了。

这种一脸穷酸相的男人是不可能找到新的女人的，所以他才会觉得自己一个人无所谓，可是却不能容忍自己的老婆另寻新欢。国丸不能理解父亲咬牙切齿对自己妻子骂骂咧咧的行为。

国丸不明白其中的道理，至今也不明白。父亲离家出走了，难道不是因为厌恶老婆吗？对于这种无聊的女人，就算她另寻新欢，难道不应该觉得也毫无关系吗？

既然这么在意，那就是还有留恋吗？或者说，之所以厌恶，就是因为她找男人寻欢作乐吗？其他的事都无所谓，唯独找男人寻欢作乐这件事不能容忍吗？

更何况，母亲找男人不是为了玩乐，而是为了追求更好的生活。妻子是因为他的酗酒和暴力而放弃了他，为了追求更好的生活而找新男人，父亲明白这一点，却还是不能容忍自己的妻子找新的男人，这就不讲道理了。

他既然生气，就应该寄抚养费，这样才是合乎道理的。如此一来，母子二人才能生活下去，就不需要去找男人了。可事实明明是因为父亲的原因分手，而且分开后他不寄抚养费。等母亲找到了别的男人，他又来生气。他有什么理由生气？

或者说他根本不懂这些吗？难道是因为长期酗酒，导致思维能力受损，完全搞不清楚状况，想都不想就乱发一通脾气吗？或许不能高估了那些爱喝酒的人，他们可能大都是这样不讲道理。

半井社长大概也是如此。他经营一家工厂，至少曾努力工作，这一点他与自己的父亲不同，父亲只知道酗酒，整天游手好闲。社长觉得他的妻子不好，不理解自己工作的辛苦。可是这也不是什么正当理由，也就是爱喝酒的人乱发脾气，随口想出来的借口罢了。

那之后过了很久，母亲去世了。她被骗去当建筑工人，因为身体和精神的过度劳累，罹患癌症去世。她生前十分痛苦，在病痛的折磨下，她那爽朗的性格和灿烂的笑容一天天地发生着变化。父亲杳无音讯，母亲原本健康的身体竟也成了这副模样。而父亲那种表情呆滞爱喝大酒的人，估计也早已不在人世了吧。

中学时期，国丸受到了工艺课老师的表扬和喜爱，那是他自出生以来第一次得到认可。后来，他被介绍到川口的铸件工厂当实习生，并在那里勤恳工作了七年左右。有一天，工厂老板的弟子，也就是如今的社长，来找工匠，刚好当时国丸母亲去世，他便趁此机会搬到了京都，并在此生活至今。

说来也是不可思议。国丸在京都偶遇了跟自己母亲面容相似的女人，而且这个女人刚好跟母亲有类似的遭遇，她也站在了人生的岔路口，即将做出自己的决定。而这次那个男人竟然是自己，这是多么具有讽刺意味的事情。这个世界真是有趣又恐怖。

母亲蹲在地上，说她头好痛。她在厨房洗碗池前的木地板上，那里光线很暗。国丸问母亲：“妈妈，不开灯吗？”母亲回答说：“不要开灯，不然头会更痛。”

母亲让国丸去车站前的药店买止痛药，于是他不顾夜色准备出门买药。这时，突然有个黑影挡在了大门口，他不禁“啊”地叫了一声。面前有两个身影，一位是父亲，另一位是母亲新交的男人。

国丸感觉事情不妙，他快被吓哭了。突然，他感到一阵剧烈的头痛，嘴里喊着：“好疼啊，好疼啊，我也头疼。”这时，他突然睁开眼醒了过来。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漆黑的天花板，然后是熄灭的荧光灯。他首先想到的是：好黑呀！四周还是一片漆黑。

天还未亮，他知道自己刚才是在做梦，还是个不好的梦。在这个时候醒来也好，如果继续在梦里，故事肯定没什么好结果，还好没有看到他们争吵打斗的场面。他放下心来，翻身侧躺。

这时他突然意识到一件事，于是彻底醒了。今天又醒了，没有一觉睡到天亮。他猛地坐起。

这跟预测的一样。国丸想起昨晚自己预测的话：“今晚睡不着吧……”昨天就寝前就想着第二天来验证此事。

结果他预测准了，果然中途就醒了。他按着脑袋，这一幕跟梦中一模一样，头痛。而现在的自己跟梦中有些许不同，他没有感到剧烈头痛，与其说是头痛，倒不如说是脑袋沉吧。

他看了一眼枕旁的闹钟，现在是五点半，比前天多睡一个小时。从就寝时间来算，睡了大概有七个小时，可还是感觉很不舒服，身体的疲惫感一点也没消除。

他晃了晃沉重的脑袋，朝鸟居上的布袋神看去。他必须要确认布袋神的情况，而现实让他倒吸一口凉气。果不其然，布袋神背过身去了。虽然没有完全背过身去，但基本上已经完成了向后转的动作，位置也有所下降。它沿石头鸟居上的斜坡往下，朝墙的方向后退很多。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他的思维一片混乱，头脑尚未完全清醒，感觉自己还在梦里一样，头微痛，很难做到冷静思考。

他伸手扶墙，支撑着上半身慢慢起床，不料在被褥上踉跄了一下，身体受到了损伤。可见睡眠对人是多么重要。

然后，他走到窗前，拉开窗帘。冬天的黎明来得晚，尽管玻璃上白雾蒙蒙，依然可以看到外面是漆黑一片。

紧接着，他去查看月牙锁。虽然黑暗中看不太清楚，可当他把手指放在握柄上时，嘎吧一声锁开了，毫不费力。月牙锁在他触碰之前就已经基本处于打开状态了。

昨天晚上明明锁好了，这一点毋庸置疑。当时他转动半月环，并用力将其推到了卡槽里。可现在半月环明显朝外又转了很多，眼看就要打开了。

他一把推开窗户，一阵冷气迎面扑来。国丸呆呆地站在那里，凝视前方。

面前是一条不可思议的狭窄空中道路，其实就是鸟居的顶部。这条道路通向参道对面的房子，一面白墙。这就是鸟居穿墙而过的另一家，澄子和小枫居住的房子。

国丸的脑海里突然闪现了一个奇怪的想法，他记得对面房子的窗户使用的也是老旧的月牙锁。

这样的话，对面房子的窗户锁，现在应该也处于差一点就打开的状态吧。

不对。二楼商店的售货员说那里的窗户锁很紧，每天都要上润滑油。这样一来，就和自己房间的窗户就不一样，对面房子的锁更灵活，更容易转动，现在是不是已经处于打开状态了？

自己这边的窗户锁是开着的，那对面的锁不也应该是开着的吗？面对脑海里突如其来的奇怪想法，国丸大受震撼。他站在十二月的漆黑与寒冷中，不断思考着，任凭脸颊和脖子被寒冷的空气侵袭。

这未解之谜的答案即将浮出水面，有个巨大的旋转物体，伴着轰鸣声旋转起来，这声音就像幻听一般。他激动得坐立不安。

国丸一下子转过身来，回到自己的房间。然后蹲在尚有余温的床上，耳朵贴在旁边的墙上，却什么也感受不到。墙壁冰冷又安静。

他起身在房间里来回转悠，把耳朵贴在墙、门、柱子、柜子上。可是，不论他怎么调动五官，都听不到任何声音，也感受不到任何异常。

国丸靠近穿墙而过的鸟居，最后将耳朵贴在这个石头上后，令人震惊的事发生了。

他听到某种非常微弱的声音，是种潜伏在宁静夜晚的低沉嗡嗡声。

国丸回到窗户旁边，跨过窗棂，来到屋外。窗户下面是一楼的房檐，这是他之前就知道的。他站在上面，紧接着爬到鸟居顶部，跨了上去。

天就快亮了。此刻下面的参道没有行人，所以他才敢如此冒险。虽然可能会遭到报应，可是为了这个世界，为了世人，他甘愿冒险。于是在寒冷的冬日，他跨坐在鸟居上方，一点点挪动着前行。

等走到鸟居中央时，他停下来，上身前倾，耳朵贴在石头上听。果然，他听到了一阵低沉的声音。在黎明的寂静中，这声音格外清晰。他被吓到了，心想这到底是什么声音？

他不在意弄脏睡衣，就此抱住鸟居，静止不动。然后，伴随着那声音，他感到石头鸟居传来轻微的振动。

在寒冷的空气中，国丸站在空中自言自语道：“这是振动吗？”

片刻后，国丸继续前行，来到小枫房间的窗户前。大半夜的跑到这里来，他要确认一下才行。

于是，他右手扶墙，左手伸向玻璃窗——按理说窗户上的月牙锁是锁上的——他用左手的手指轻轻一推，玻璃窗竟然悄无声息地开了。

国丸放心了，这跟预想的一样。对面涂了润滑油的月牙锁已经解开了。所以，这扇窗户才会一推就开。

国丸在鸟居上发呆，眼前的事实让他难以置信。

16

国丸回到房间，躺在被窝里思考，突然他察觉到了事情的异常。如果早上发现窗户的锁是打开的，那店里难道不会产生骚动吗？但他转念一想，又觉得事情也许跟想象的不一样。或许上早班的女店员以为窗户是澄子打开的，而澄子发现后又会觉得是上晚班的女店员忘锁了。既然这样，她睡前亲自走过去确认一遍就没事了。澄子是个神经比较大条的女人，再加上最近人手紧张，就算她有怨言，也不会这时候讲出来。而且这件事涉及三个人，现在不好追究具体是谁的责任。

国丸决定先做个实验。次日傍晚离开工厂时，他关掉工厂里用来冷却铸件的大型鼓风机与换气扇，然后回到自己的房间睡觉。如他所料，次日清晨鸟居上的布袋神丝毫未动，自己也睡得很香。

为了能早日交货，半井铸件厂会给铸造好的产品彻夜吹风。到了第二天早晨产品冷却完成，就可以直接交货。也就是说，有时候会整夜开着鼓风机。只有在这样的夜晚，布袋神像才会动。

“我知道了，”国丸自言自语道，“是鼓风机。”最近，让锦天满宫附近居民产生不明原因的失眠问题的罪魁祸首远在天边，近在眼前，它就在自己工作的工厂，而且每天开闭电源的正是自己。

但是，有一点还没有搞清楚。为什么鼓风用的风扇会让镇上这么多人失眠，还会让自己房间的布袋神转半圈呢？还有人说家里的牌位背过身去了，这大概是同一种现象吧。出于同样的原因，佛坛的牌位转了半圈。

这让整日冥思苦想的国丸大吃一惊，难道……不是风扇旋转导致的，是给风扇旋转提供动力的发动机导致的？

不对。或许它们是相辅相成的，强有力的发动机和旋转的大型风扇组合在一起导致了这些现象，应该把它们看成一个整体。鼓风机的中轴没有在正中央的位置上，发动机也是同样的道理。使用时间越长，轴的位置就越偏，因此就会产生振动。毕竟这个大型鼓风机已经用了好多年头了，是个很有年代感的东西。

换气扇也是个古董，圆铁罩上布满了油污，晃晃当当很是陈旧。是这个松动的铁罩产生的振动吗？

他把手放到大型鼓风机的发动机上，能感受到振动。把耳朵凑上去，能听见低沉的嗡嗡声。这声音和振动，跟他在鸟居上听见的微弱杂音很相似。

也就是说，所有现象都是振动导致的。人体不能感知的细微振动使得布袋神和牌位悬起，从而发生了旋转和位置变化，甚至影响附近居民的睡眠。听说涂满漆的牌位，底部中心会逐渐鼓起来，这样出现振动时，牌位就会以此为中心进行旋转。

事情大概就是这样。夜晚，人体感知不到的微弱振动传遍整个锦天满宫地区，并一直持续到第二天早上。

国丸坚信自己的分析，他虽然也会出现睡不好的情况，可是还没有严重到生病。敏感的人可能会因为持续感受到这种细微的振动而彻夜难眠，这种不适感带来严重的精神创伤，进而产生幻觉和强烈恐惧等精神障碍类疾患。

这些分析看似都有道理，可是还有一些不明白的地方。国丸在房间里的鸟居上放置的东西有时候会动，有时候不会动。不仅关掉风扇的时候不动，而且有时就算打开风扇，它也不一定会动。这又是为什么？唯一可以确定的是，关掉风扇后，布袋神一定不会动。

国丸想到这里又吃了一惊。工厂里有个大型鼓风机，还有一台安在墙上的老旧电风扇，难道是因为这里一共有两个风扇发动机吗？

工厂通过换气扇把囤积的热气排到头顶的路面，否则到了夏天，工厂内热气太多，无法长时间工作。只有晚上回家时把墙上的换气扇和冷却产品的鼓风机都打开，国丸房间内放在鸟居上的布袋神才会动。

奇怪的事情还有很多。难眠的事情暂且不谈，国丸房间里只有放在鸟居上的东西动了，而放在榻榻米、衣柜上的东西以及厨房水池旁的东西都没动。这又是为什么呢？

难道是因为它们移动的幅度很小而被忽略了吗？可为什么只有石头鸟居上的布袋神像动得那么明显呢？

如果这一切都是鼓风机和风扇造成的，那么归根结底要怪这座古城的城市化进程太快了。就比如说，这座石头鸟居的左右两端在建筑物中穿墙而过，同样道理的还有铸件工厂，它位于繁华街道的正中心，看起来也有些不合时宜。社长现在已经五十岁了，他当初开设工厂时才二十几岁，据说当时这一带还很冷清，不像现在这样繁华。

如今，锦天满宫和本能寺这样的景点，就像商业街的店铺一样，它们是不可能搬走的，而铸件工厂已经到了该搬到郊外的时候了。深夜里，冷却风扇在城市正中央产生振动，给整个城市的居民造成了困扰。

可是，地理位置还不能解释全部问题。因为在与工厂仅有一路之隔的对面也有居民居住，并没有听他们抱怨过睡眠问题，而像国丸这样住在离工厂稍远处的居民却一直在抱怨。因此半井工厂才能在争议声中逃过一劫。

国丸深入调查后发现，貌似只有住在锦天满宫鸟居附近的居民才会抱怨，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呢？

鸟居……为什么偏偏是鸟居？国丸陷入了思考。

是什么导致国丸房间里移动的只有鸟居上放置的东西呢？到底是为什么？

社长突然在二十一号当天宣布放假，受到订单减少的影响，工厂里无事可做的日子开始多了起来。

就算是放假，社长也无处可去。他把一台旧电视搬到休息室，躺在床上整天看电视。如此一来，国丸在工厂待着也别扭，只好到街上闲逛。这个时间小枫也还没有放学。

国丸突然想到了什么，朝图书馆走去。在图书馆里，他来到自然科学类图书的书架前，把关于振动的书籍拿出来叠放到桌子上，然后坐在椅子上开始一本本地读起来，每一本都很感兴趣。突然他看到“共振”这个词，并且成功被它吸引了注意力。他埋头阅读相关内容，感觉这就是他要找的答案。

共振的定义是：振动的物体与外部振动出现同步时产生更大振动的情形。

上面还写着：从外部将与物体固有振动频率相同的振动加给该物体时，振幅变大的现象，在声学中常称为共鸣。

或者“向振子等发生振动的物体周期性施加外力时，其振动频率越接近该物体的固有振动频率，外力做功越能被有效吸收，物体的振动也越剧烈。这种现象也叫作共鸣。

将两个振动频率相等的音叉并排放置，把其中一个弄响后，另一个也开始发出声音。这就是共鸣的一个例子。小提琴等弦乐器就是通过琴身共鸣箱产生共鸣，从而提升音效。

还有，地震的时候，当地震波的频率和建筑物本身的固有频率一致时会发生共振，使得振动更剧烈，从而带来更大的损害。

书上还介绍了楠木正成儿时的趣事，他的乳名叫多闻丸，有一次他看到寺庙里的大挂钟在轻轻晃动，虽然当时他还小没有力气，可是他在挂钟向外晃动时，就顺着挂钟晃动的方向用手指推挂钟，如此重复多次，挂钟最后晃动幅度非常大。

还有一件真实发生的事件。建成不久的铁桥，在竣工庆典上，军队步伐一致地从桥上经过时，桥开始剧烈晃动，最终发生了垮塌。

这两个事实是同一种现象，挂钟与桥都有各自的固有频率，多闻丸通过手指，而军队通过众人的步伐加大了振幅。挂钟的振幅加大是有意而为之，而军队的步伐跟桥的固有振动频率相同是偶然事件。

这种外力不限于上述的手指或步伐，如果有跟挂钟或铁桥固有振动频率相同的外部物体振动，包括声音振动，也会造成相同现象的产生。通过施加具有相同固有振动频率的外力，不论物体大小，都会使振幅增大，甚至引发让人意想不到的现象。

书上还介绍了一个典型的事例，说有位女性可以用声音震碎玻璃杯。首先轻轻敲打玻璃杯使其发生轻微振动，然后用相同固有振动频率的人声引起共振，再用声音不断增大振幅，最终使其破碎。

国丸思考着，像建筑物和桥这样巨大的物体也有它们固有的振动频率吗？那跟地震波产生共振这种小概率事件也是可能发生的。陷入思考的国丸在图书馆有些恍惚，也就是说世界上所有事物都有固有振动频率吗？

他继续思考着，其中最能抓住他好奇心的是小提琴的琴弦与琴身之间的关系。小提琴是内部中空设计，只要设计出与琴弦有相同的固有振动频率的琴身，振动由琴弦传至琴身，两者共振，就能使悠扬的琴声响彻整个音乐大厅。

国丸从中受到了启发。半井铸件工厂的大型鼓风机和墙上的旧换气扇，这两个旋转物体也有固有振动，或许碰巧有另一个具有相同固有振动频率的物体，而这个物体就在工厂附近或者镇上稍远些的地方。

没错，正因如此，振动的受害者才不在工厂附近，而是在稍远些的地方。那么，这个在距离工厂稍远些的地方，而且拥有相同固有振动频率的物体到底是什么呢？

“是鸟居！”国丸在心里惊叫着，就是在锦天满宫参道上的石头鸟居。

他有些怅然若失，这是一个人找到正确答案时的孤独与空虚。

这答案出乎意料，竟然近在眼前，两者都悄无声息地存在于触手可及的地方。

国丸居住的公寓里发生的怪事就是这座鸟居造成的，是鸟居让布袋神像半夜里转半圈，还让自己入睡困难，反复做些小时候的噩梦。

而同一个公寓的其他居民，则有的家里佛坛牌位转了半圈，有的产生幻觉，甚至产生了精神障碍。

这是因为石头鸟居和半井铸件厂内的两个旋转物体的固有振动频率刚好一致，或者是非常近似，所以鸟居有效地吸收了这种力量，从而产生了共振和共鸣。紧接着，这种振动使得与鸟居相连的两座房子也产生了振动，因此产生了这种怪现象。

国丸回到家，打开窗户，看着鸟居顶部和对面澄子与小枫的家，独自沉思。

他心想，这太有趣了。伫立片刻后，脸上逐渐露出了笑容。如此一来，岂不是只要下班时打开工厂的鼓风机和换气扇，就可以在晚上像过桥似的从鸟居上爬到澄子家里了？天亮时，神不知鬼不觉地从窗户进入对面的房子里，结束后再悄悄地回到自己的房间。

没有人会想到从鸟居上往返两地，用这么奇怪的方式出轨，还真是前所未闻。最近，社长被妻子赶出家门，住在工厂的休息室里，所以没有人来妨碍他们。

与此同时，国丸发现自己面前呈现了一个更加重大的事实。使从不信神的自己，都相信这是神的指引。

可是，自己发现的事实真相要不要告诉这里的居民呢？这是个值得思考的问题。如果居民们知道了事情的真相，就一定会要求关掉风扇。这会给工作带来不便，所以社长会强烈反对的。即便没有这件事，工厂也濒临倒闭，如果关了冷却电扇，对工厂打击会更大，一场严重的纠纷也就近在咫尺了。

国丸纠结良久，第二天他只把自己查明的事实真相告诉了半井社长一个人。因为是社长命令他去调查的，所以他觉得汇报成果是员工的职责。当然不可否认的是，这是自负和骄傲的心理在作祟，毕竟这是自己一个人调查清楚的。事实证明，国丸还是太年轻了，后来这件事让他后悔终生。

社长听到报告后惊讶地呆立在原地，片刻之后，他扭过头来叮嘱国丸不要告诉其他人。

国丸没有多想便点头答应了，因为他已经想到社长会这样说。他以为社长是出于对公司的考虑，因为一旦町内会下令停止使用风扇，就会对工厂造成很大影响。而实际上社长的想法并非如此。

17

平安夜的前一天，也就是十二月二十三日午休的时候，国丸从工厂出来找小枫。因为工厂断断续续有订单进来，他一直忙着工作。国丸从寺町商业街进入参道，来到澄子的章鱼烧店所在的那条路，他在这里找到了小枫。

她端坐在水泥地上，把装有章鱼烧的竹船盒子放在长凳上，正用牙签叉着吃。长凳平常是客人在等章鱼烧烤好或者吃章鱼烧时坐的，因为小枫当时还小，长凳上的章鱼烧比她的嘴都高，所以她始终用力往上抬着下巴。

突然，国丸感觉糟糕，内心被某种感情击中了。他背过身去，逃离了现场。他回到寺町商业街，躲到没有行人来往的小巷里，用手扶着湿湿的墙壁。这个小巷宽约一米，平常只有半井家才会使用。

他的眼泪不受控制地夺眶而出，然后他把额头缓缓地贴在灰浆墙上，开始思考。国丸问自己，为什么，这到底是为什么？为什么看到小枫坐在水泥地上就着长凳吃章鱼烧，自己的内心会大受冲击，眼泪夺眶而出呢？他百思不得其解。

这对小枫而言无疑是再普通不过的日常，可对于国丸来讲，这是一个让人止不住流泪的景象。

国丸在小枫身上看到了自己的影子，想到了自己曾经的痛苦经历。小时候他真的很痛苦，没有大人可以商量，学校的老师也根本不靠谱，就连负责小城事务的大叔，也只关心比他棒球打得好的小伙伴。

最不靠谱的是自己的母亲，这让国丸很痛苦。她一点也不温柔，对事物的理解总是差强人意，大条又不细心，一切都是那么不着边际。让国丸头疼的是，平常母亲都是笑盈盈的，可是面对自己的时候要么带有攻击性，要么就抱怨个不停。

国丸一直在想，自己也没有给母亲添麻烦，母亲讨厌自己吗，或者她天生对事物的看法有偏差？她没有感情，又或者她脑子不好使吗？

难道是因为自己学习成绩不好吗？或许母亲对这件事不满意。国丸因此总是孤单一人，在班级里，有时他也会想出别人想不到的好点子，受到老师的表扬。但较为出色的表现也就这些，他不爱学习，成绩没有其他同学好。

成绩不好就得不到老师认可，体育不好就交不到朋友，两方面都差的孩子基本就会被孤立。因此，国丸没有好朋友，基本上都是一个人对着墙扔球，或者坐在河岸上眺望小河。

国丸在小枫身上看到了过去的自己，可他不愿意这样想。他不想出于对自己过去的怜悯而去关怀这个孩子。他只想努力成为小枫眼中的一个善解人意的大人，他不想让小枫也经历相同的痛苦。

国丸认为自己了解小枫日常生活中的快乐与痛苦，虽然小枫不把这些挂在嘴边。尽管如此，国丸认为只要想起过去的自己，就可以洞察小枫的心理。而且，亲眼看到她的脸，就大概能知道她在想什么。

可有些时候，还是冷不防地会出现超乎想象的心灵冲击，而且完全不能预测。为什么会替她悲伤，为什么看到那种情况就会流泪呢？

国丸努力不让自己产生可怜小枫的情感，因为他小时候最讨厌“可怜”这个词。他不想让自己堕落，不想像阿姨们一样带着一副施舍的样子，展现优越感。那种傲慢的态度对于开朗努力的小枫来说是不礼貌的。

可是刚才自己是不是不由得认为那孩子可怜了？生活贫困，缺乏父母关爱，没有朋友，即便如此，还能乐观面对。看到那孩子的行为举止，自己刚才在这种堕落感情的束缚下流泪了吗？国丸在自我反省。

国丸难以容忍自己分不清感伤主义和低级的自恋，那种觉得自己很可怜的、俗气的多愁善感，可能过去自己就是因此才饱受折磨的。

事情还没弄清楚，总之刚才在突发情感的支配下，没能阻止泪水涌出。虽然不知道这种感情从何而来，但可以确认的是这种感情很痛苦，痛苦得不得了。有时看到小枫会伤心痛苦，而这种感情跟自己小时候的记忆无关。

国丸独自一人去高岛屋商场，给小枫买她想要的大型过家家玩具，店员将玩具包好后系上丝带，还给了他一个信封。信封里是用塑料袋装着的一些像小石子的东西，还有一张纸写着“圣诞老人收”。信封背面写着：“用真挚心意，换孩子笑容。谢谢！”

国丸还是有些犹豫。尽管他知道小枫孤独无助，生活也不充裕，可他并没有资格去同情或帮助小枫。因为他清楚地知道，自己只不过是住在对面的毫不相干的二十五岁青年。小枫的问题说到底是她父母的问题，国丸无权干涉半井家的家务事。

然而，当他看到小枫端坐在水泥地上，一个人默默地吃着放在板凳上的章鱼烧时，他意识到自己再也不能视而不见了。

国丸暗下决心，自己要成为小枫生命中第一个圣诞老人，不管发生什么事情，这件事做定了。仿佛冥冥之中自有天意，神灵告诉他用自己的鸟居放手去做。想到这里，他的内心豁然开朗。同时他自问自答，一切准备就绪了，难道要眼睁睁地错失机会吗？答案是显而易见的，当然不能放弃。如果放弃的话，将来肯定会后悔。

一般情况下，圣诞老人是只有孩子的父母才能扮演的角色。因为房门上锁后，外人是不能随便出入的，更何况要把礼物放在孩子熟睡的枕边，这就更难了，所以一般只有骨肉至亲才能做到。

如今，国丸已经掌握了出入半井家的方法。只要他从下班时把工厂的两台电扇打开就可以了，这样他就可以在凌晨奇迹般地拥有通往小枫枕边的桥梁。

要是没有发现这个神奇的方法，他早就放弃去半井家当圣诞老人的计划了。原本他想过把礼物交给小枫的母亲澄子，并请她代为转交。当时他想，如果澄子不答应的话，也只好放弃，毕竟不能强行去别人家。

如果澄子能接受国丸买来的礼物，那她自己就会扮演圣诞老人。可是因为丈夫强烈反对，所以她就不能扮演圣诞老人。

国丸对身为人妻的处境深有体会，因为他的母亲就是这样。一旦丈夫使用暴力，妻子这种生物就会开启自我催眠模式，明知道女儿说对圣诞老人不感兴趣是假的，可她还是会选择相信谎言。这种情形国丸见过很多次，母亲不可能猜不透女儿的心思，可是她们就是陷入这种难以理解的心理状态之中。国丸想，既然这样，可能只有让真的圣诞老人去才可以。

因为一楼卧室睡三个人太挤了，所以小枫现在一个人睡在二楼的小客厅里。夫妻关系破裂后，澄子有时也会在二楼睡觉，可这样一来丈夫就更不高兴了。因此小枫基本上都是一个人睡在二楼，这对国丸来说也是一件好事。如果孩子父亲躺在旁边就太危险了，也不能靠近枕边送礼物。

国丸的计划是这样的，他沿着鸟居进入对面房子的二楼后，回头将窗户的月牙锁锁好，同时把靠近寺町商业街一侧的窗户也锁上。然后，走进小枫的卧室，把礼物放到她的枕边。最后下楼从一楼的后门出来进入小巷。

后门如果是锁着的话，从外面只能用钥匙才能打开，而里面因为是按键上锁，所以只要转动把手就能轻易打开。

上锁时只要按一下按钮，然后把门关上就完成了，很简单。要想从外面再打开，就必须用钥匙才行。

然后，他再绕道去工厂把大型鼓风机和换气扇的电源关闭，回到房间，这样计划就完成了。如此一来，半井家二楼窗户的月牙锁也不会转动，直到早上，一直保持上锁状态。

也就是说，在楼下的门窗以及二楼的所有窗户都保持上锁状态的情况下，圣诞老人穿墙来到家中，把礼物放在小枫的枕边后离开了。并且半井家连烟囱也没有，这种事情只有真正的圣诞老人才能做到。

平安夜当天午休时，国丸在澄子工作的章鱼烧店周围徘徊，等待与小枫在此相遇。不久小枫出来了，国丸连忙从后面追上去。

“小枫，今晚圣诞老人会来找你哦。”

“真的吗？”孩子回头，两眼放光地问道。

“真的。”国丸用力点头回应，并且补充道，“圣诞老人道歉了，他说前些年走错路，忘记给小枫送礼物了，对不起。所以，期待明早的礼物吧。”他说完后立刻转身跑回了工厂。

傍晚时分，工作迟迟不能结束，临近晚上八点，终于下班了。国丸从铸型中取出风铃和茶壶放在板子上，把用来风干的大型鼓风机和换气扇打开后离开了。

如此一来，他就有了充足的理由打开风扇，而不是为了爬到半井家的二楼房间。如果没有风干产品的必要，住在休息室的社长可能会把鼓风机关掉。一旦风扇停了，他就进不去半井家了。

工作结束后，社长立刻一言不发地离开了，大概今晚又要去哪里喝酒吧。

国丸来到熟悉的定食店，吃过晚饭后，回到自己的房间。他朝墙边望去，看着自己给小枫买的礼物，躺在床上开始思考。

礼物上贴着一张纸，上面写着“小枫，之前没给你送来礼物，非常抱歉。——圣诞老人”。国丸清楚地知道小枫收到礼物会多么开心，因为他自己就有过这样的记忆。

就在这时，他听到微弱的敲门声，虽然他觉得很奇怪，但还是从床上坐了起来，看了看表，时间是十点多。因为不记得这个时间会有访客，所以他怀疑是有人敲错房门了，也就没有理会。

沉默片刻后，又听见咚咚咚的小声敲门声。

“谁啊？”听到回应后，门外有人说了句：“开门。”是个女人的声音，听上去很小声。吓得国丸从床上跳下来，连忙跑过去把门打开。只见澄子站在外面，背靠柱子喘着粗气。

国丸问道：“怎，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

澄子简短地说了句：“让我进去。”仔细一看，发现她脸颊绯红，明显是喝醉了。她一下子撞到国丸身上，然后咣当一下倒在门口的榻榻米上。澄子身材胖胖小小的，倒在地上后短裙向上撩起，几乎露出整个大腿。

“我跟我老公分开了。”澄子倒在地上，喘着粗气说道。

“大吵一架后我去喝酒了。”很明显她喝醉了。

她接着说道：“我不想回家，让我住在这儿吧。”

看着澄子痛苦的样子，国丸把她抱到了床上。把她安顿好后，国丸用外套把给小枫的礼物盖住。送圣诞礼物这件事是国丸擅自决定的，澄子还是不知道为好。

国丸给澄子盖上被子后，她便闭上眼睛，发出平静的呼吸声，国丸以为她睡着了。他只好拿来两个坐垫铺在地上，准备将就一晚。因为他只有一床被褥和一条毛毯，所以他把墙角的油炉点上，好让房间暖和起来，这样一条毛毯也能睡。因为还没熄灯，所以房间还很明亮。

狭小的房间只有四张半榻榻米大，很快整个房间弥漫着澄子呼吸的酒气。看情况两人也不能进行正常对话了，国丸干脆靠在墙上开始想事情。正当他不知所措时，澄子开口了。

澄子问：“喂，怎么了？我给你添麻烦了吗？”

国丸回答道：“没有，怎么可能。没事儿。”

澄子又说：“我要跟我老公离婚。”

沉默片刻后，她又强调了一次：“你听到了吗？”

过了一会儿后，她说：“啊啊，好热！”看到澄子把腿从被子里伸出来，国丸想是不是应该把暖炉熄灭。

澄子的短裙似乎在被子里向上卷起，整条大腿露在外面，可以看到她的长筒袜和吊袜带。

她说：“这种男人，真是无药可救。亏你还能坚持这么长时间。管理二楼那家店太累了，阿姨们都不听我的。”

这一瞬间，国丸恍然大悟。因为早上二楼卖场窗户的月牙锁总是开着，所以澄子认为是上晚班的店员反复叮嘱也没用，总是忘记上锁。

国丸问她：“喝水吗？”

“嗯。”她立刻回应道。

国丸很紧张，接水时感觉心脏都要从喉咙里跳出来了。他一个人住的时候曾经想象过澄子的裸体，如今的情形让他难以自制。国丸明白，要是澄子想要那么做，他一定会把持不住。另一方面，他又想要进行反抗，因为他怕玷污了自己对小枫纯洁的感情。

澄子坐起来把水喝了，又说了句“好热”后，粗暴地脱掉了高领毛衣，露出吊带衬裙和文胸，以及丰腴的胸部。国丸抱怨道，为什么自己对小枫的没有杂念的感情和对她母亲裸体的欲望不能分开发生，要是这两种感情在不同时间出现就好了。

国丸回想起刚才澄子那诱人的双峰，内心不禁蠢蠢欲动。可是，转念想起小枫可爱的笑容，刚才的欲望马上就消散了。令人难以置信的是，对母亲的感情与对女儿的感情无法并存。

最终，国丸抱住了澄子。这个瞬间对于国丸来说就像做梦一样，喜悦之情溢于言表。澄子的身体比想象的更丰腴，更年轻，而且激情又湿滑，一切都是那么超乎想象。国丸很惊讶，大脑一片混乱。

澄子反应很强烈，发出的声音令人担心是否会被人听见。她娇喘着反复确认国丸的感情，澄子说她以前就很喜欢国丸，而国丸也因为真的喜欢对方很久了，所以他也回应说喜欢。

“我们把小枫接过来三个人一起生活吧？”澄子喘息着问道。国丸不顾一切地点头同意，因为这种生活他已经幻想过无数次了，所以他没有任何异议。

凌晨两点，澄子起身坐在褥垫上。

“虽然我老公不会回来，可是如果邻居们看到我明天早上从这里出去，那就糟了。”澄子说着便赤裸着身子慢悠悠地穿上衣服站了起来。

“我会尽快找到房子，从那个家里搬出来，到时候你会来吗？”澄子抬头望着国丸问道。

看到国丸点头后，她满意地笑了。

“明天见！”澄子放心地朝门口走去，国丸跟过来送她。

突然澄子转过身，抱着国丸亲了一下，然后轻声耳语道：“你好棒，感觉真好。”说完便走出房间，关上了门。

这一切都是按照她的计划进行的。她下定决心与丈夫离婚，然后带着女儿跟比自己小七岁的男人开始新生活。而今天晚上，她终于下了赌注，结果也如她所愿，一切顺利。

国丸站在窗边，看着澄子踉踉跄跄地回到对面的房子里。曾经他以为自己对澄子的憧憬是不应该的，而如今澄子已经属于自己。想到这里，一种幸福和喜悦之情就奔涌而出。

18

国丸一个人待在房间，接下来是他独自一人的时间，他振作精神。不能受刚才事情的影响，今晚的行动计划照旧。

褥垫上还有澄子的余温，他面朝鸟居的方向坐下，眼睛盯着上面的布袋神像。神像的位置已经向后挪了很多，凌晨之前会退到墙边，估计会背过身去，到那时就可以开始行动了。

国丸起身走到暖炉前把火熄灭，然后把天花板的灯也关闭。现在，这个房间和对面房子的所有月牙锁都在一点点地转动，天亮前应该就会彻底打开。黎明时魔法生效，那扇窗户和小枫的房间之间就会架起神奇的石桥，在那之前要先打个盹儿休息一下。

躺到床上盖上被子后，他感受到澄子身体留下的香水味和女人体液的微弱味道。他沉浸在刚才的兴奋之中难以入眠。

当看到澄子表现如此积极时，他有些惊讶。因为在他的脑海里，早已将澄子的形象叠加在母亲身上，所以才会惊讶于她作为女性的反应。在他的印象里，母亲是不会这样做的。难道母亲跟那位身材壮硕、面容姣好的男人也是这么激情，只不过自己不知道罢了？

一九五九年东京被选为奥运会举办地，母亲的工作也因此发生了变动。原本是办公室文员的她被调到现场当建筑工人，服装也变成了扎腿劳动裤、围裙服和登山帽的装扮。说是原来事务所的老板恳求她帮帮忙，等公司走上正轨了就调回来。

当时，为了举办东京奥运会，建筑公司喊着“通过突击工程，实现东京现代化”的口号，承接了建设地铁和公路、完善上下水道等许多奥运特需工程。东京大改造召集了全国的日薪劳工，昼夜不停地轮班工作，人手不足，导致像我母亲这样的文员都被迫参与进来。

当时，国丸已经搬到川口的铸件厂开始工作，留下母亲独自一人生活。出于担心，他也会经常回家探望。当时听母亲说，以通宵开货车的司机为主，有很多滥用兴奋剂的人。她到事务所上班发现，那些通宵工作回来的工人们忙完后，没有回他们的家或者廉价旅馆，而是在事务所的角落里开始打麻将。时近中午，以为他们终于要回去了，哪想到他们竟直接去工作了。

到了傍晚，他们喝过烧酒后，又去通宵工作了。这种连轴转的工作模式，不使用兴奋剂绝对办不到。老板和周围的人对违禁药物心知肚明，可是事实又摆在面前，不用药物工作肯定完不成。

有一天，国丸注意到母亲有些反常。她眼睛发直，嘴里絮絮叨叨说些奇怪的话。好像忘记了眼前的人是自己的儿子似的，莫名说些与性相关的话。

然后用充满热情的语气说：“如今我们要把东京打造成干净整洁的城市，让世界为这座先进城市感到骄傲；这是继战前的子弹高速列车之后日本人一直怀有的梦想，我们是久经贫困的战士，终于要实现我们多年的梦想了。”母亲一改往日轻浮的样子，这让国丸听得云里雾里。他怀疑这些话都是那个男人说的，母亲只是原封不动地复述了一遍。

之后连续数日，母亲都是一脸疲惫、满身是泥地回到家，连饭也不做，倒头就睡。国丸因为担心母亲，所以一有时间就回家看看，有时还会去车站前的面包店里给母亲买面包。

有时母亲似乎整晚没睡，现在回想起来，当时很有可能是那个社长给母亲注射了兴奋剂。

很显然母亲被骗了。本来是为了跟那个男人开始新生活才去忍受劳工生活的，但她不知道社长竟然有别的年轻女人，他只把母亲当作一个劳动力罢了。

有一天，母亲说她拿到了东京奥运会开幕式的门票，兴高采烈地来到儿子在川口的员工公寓。

“好开心啊！是奥运会的门票哦，信二。你跟我一起去看吧！”

母亲大声地分享她的喜悦，然后突然站起来，唱着当时的流行歌曲。

后来的一段日子，母亲每天都期盼着早点儿看到奥运赛场，怎料不久便生病卧床不起了。那个男人到医院掏了住院费后，就再也没来过家里，看样子是已经放弃母亲了。于是，国丸在川口租了一间公寓，他让母亲辞去工作搬来和他一起生活。

母亲每个月都会头痛一次，每次她都在房间里疼得打滚，痛苦不堪。而国丸每次都跑到药房去买母亲说的那种头痛药。

如今回想起来，那可能是兴奋剂的副作用，每次月经时都会头痛欲裂。虽然母亲不可能多次使用兴奋剂，可是即便如此，也可以看出兴奋剂给人类，特别是女性带来多大的伤害。

那是他最痛苦的时期，父亲依旧下落不明。可祸不单行，母亲被查出得了癌症。医生悄悄告诉国丸，已经是癌症晚期，时日不多了。母亲说要跟之前交往的社长商量，国丸却充耳不闻，因为他知道男人只会觉得这是个累赘。而且，那个社长在骗母亲，更不会因为一个女人生病了就过来关心。母亲至今不知道真相。

实际上，母亲曾经把搬家后的地址告诉过那个男人，结果可想而知，没有收到任何联系。国丸不知道在之后与病魔抗争的日子里，母亲有没有意识到自己被男人欺骗了。

闹钟响了，现在是早上四点半。国丸睁开眼，坐起身。他起床时心里想着，即便自己房间的窗户锁没开，小枫家窗户上的月牙锁也应该开了。

自己刚才睡着了吗？本以为睡不着，可还是习惯性入眠了。他用手扶着墙慢慢起身，靠近石头鸟居，发现布袋神像已经挪到墙边了。

他来到窗前，打开窗帘，月牙锁基本上已经开了。没有加润滑油的锁已经达到这种状态了，那对面的锁应该已经完全开了。

国丸去门口把鞋拿过来，回到窗边打开窗户，一阵刺骨的寒气涌进房间。他弯腰掀开外套，把给小枫的礼物夹在手臂下。然后坐在窗框上穿上鞋，跳到一楼的房檐上。今晚，通往锦天满宫的参道上没有人影，附近的居民也都睡得正香。

他将礼物夹在腋下，跨到了鸟居上面。为了不掉下去，他保持这种安全的姿势，一点一点地挪动屁股，慢慢地在鸟居上前行。

他经过参道上方，来到小枫卧室的窗户旁，然后用手扶着墙，伸出左手，手指放到窗户的玻璃上，用力向旁边一推，窗户动了。果然，窗户是开着的。

国丸小心翼翼地把窗户完全打开，再慢慢地挪到窗框上，伸腿跨进了室内。这是二楼的卖场，里面光线昏暗，摆满了T恤、发带、廉价颈饰、项链等商品。在这寂静的黎明，国丸就站在卖场里铺着亚麻油地毡的过道上。

他转过身轻轻地把窗户关上，转动月牙锁，用力将窗户锁上。然后慢慢地朝里走去，来到小枫的起居室外。他轻轻打开门，看到熟睡着的小枫，她用被子蒙住了鼻子，看起来十分可爱。

国丸把礼物轻轻放在榻榻米上，然后不作声响地把门关上离开了。因为他的行为跟小偷没有两样，如果被发现了势必会招来警察，所以他的动作必须足够小心。

随后，他又蹑手蹑脚地来到靠近寺町商业街的窗户前，把月牙锁锁上后朝通往一楼的楼梯走去。

国丸小心翼翼地一层一层下楼梯，尽可能不发出任何声响。可由于这是平常客人使用的楼梯，谈不上是半井家里，所以并没有太强的罪恶感。

从楼梯上走下来后，眼前的一幕让他毛骨悚然。只见一个黑乎乎的身影正站在楼梯下等他，他吓得差点儿尖叫起来。

这个人正是社长，他在楼梯左手边等着，然后开口叫道：“国丸。”

国丸听到后一声不吭地伫立在原地。突如其来的惊吓让他双腿发软，不自觉地压低了声音。

“社长……”

“你小子怎么在这儿。”一身酒气的社长小声问道。

国丸无法回答，一切解释都是多余的。

“你们的事情我都知道。”社长继续低声说道。

听到这里，国丸眼前一阵眩晕。此时此刻，他已找不到任何借口为自己开脱。

社长的声音仿佛从地狱中涌来，一股强烈的罪恶感压得国丸低下了头。澄子雪白的裸体还鲜明地萦绕在眼前，而这种罪恶行径是不可饶恕的。

国丸是半井社长的员工，两人之间有明确的上下级关系。不管出于什么原因，睡了领导的妻子，是绝对不可饶恕的。

“所以我干脆把她杀了。”社长满不在乎地说道。

国丸惊讶地抬起头问：“什么？你杀了她……”

“没错，我杀了她。没办法，她这个淫荡的女人，竟然跟我的下属私通。”

社长依然很小声，当时国丸的第一反应是小枫怎么办。

如果这时社长说他把小枫也杀了，国丸肯定会忍不住扑上去把社长杀掉。

可是转念一想，刚才明明听见小枫睡着的呼吸声了，小枫肯定没事。

国丸反问道：“真的吗？或许现在急救还来得及……”

要真是这样的话，必须抓紧时间。

“你看，我勒了好几次，尸体已经凉透了。”

听到这些，国丸连忙穿过昏暗的店里，跑到卧室，打开门。刚才自己用手抚摸过的成熟女人，如今正穿着睡衣躺在褥子上，用手触摸她的手臂、脖子、胸部和腹部都是冰凉的。

国丸愣住了，突然他意识到什么，把脚旁的被子拽过来，将澄子的脖子以下都给盖上。突如其来的事情让他脑子一片混乱，无法正常思考。

社长在身后说了句：“叫救护车也没用，人已经死了。”

国丸下意识地嘟囔着：“那报警啊……”

“你也逃不了干系，国丸。”

社长不客气地说，国丸沉默了。

社长接着用命令的口气说：“事已至此，等到早上吧。我在天亮之前会死的，可能会在京阪线的始发时间卧轨。反正我也上了保险了，受益人是小枫，这样工厂欠的钱也能还上了吧。”

听到这里，国丸的大脑再次陷入混乱之中，处理后事……他总觉得光做这些还不够，可罪孽深重的自己也没有资格说什么，便什么也没说。突然间，他想到了小枫。

“那小枫呢？要是她早上醒来看到这一幕怎么办……”

整件事对国丸打击很大，刚才也是因为想到了小枫才去盖了被子。

社长用低沉的声音把事情交代给国丸：“我姐姐住在宝池，我会让她马上过来的，并且告诉她别让孩子看到她妈的样子。对了，那孩子就拜托你了，你要好好照顾小枫。我姐没有孩子，如果把孩子交给她，估计她心情也挺复杂的。我不是个称职的父亲，孩子就交给你了。”

国丸觉得虽然社长看起来很冷静，其实内心也很混乱。他没有问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在这里，估计是喝醉了，脑子正糊涂呢。要么就是因为现在是在店里，他没有发现异常。如果在半井家的房间里，估计就不一样了吧。

可是，社长也没有钥匙，他到底是怎么进来的？

国丸问道：“社长，你是怎么进来的？”

社长满不在乎地回答道：“我爬了鸟居。”

国丸听到后，瞬间后悔不已，当初自己真不应该那样做。都怪自己把情况如实报告给了社长，澄子才惨遭杀害的。

自己真是太笨了，如今真是追悔莫及。明明知道社长有多执拗，明明可以意识到事情的危险性，怎么还是告诉社长了呢。

紧接着，各种想法如闪电般掠过脑海。真该早点儿来，如果比社长早到这里，那他就进不来了。因为自己跳窗进来后就立刻回头把窗户锁上了，这样一来，就算他爬上鸟居也进不来。如果行动够早，以后自己应该就能在别处跟澄子和小枫享受愉快的三人世界了。

同时，还有另一种可怕的猜想。如果提前进来的社长跟自己一样，回过头锁上了窗户，那这次自己就进不来了。

如此一来，情况又会怎样呢？明天早上，小枫能收到的就只有母亲的死讯，更别提什么圣诞老人的礼物了。

“我要走了，国丸你要跟我一起出去吗？”

听到社长说话，国丸这才回过神来。

国丸下意识地回答了一句“好的”，这应该是员工对领导的条件反射。

社长把澄子卧室的房门关上，然后打开右侧墙上的门出去了。他先来到小巷，待国丸出来后，再关门上锁。

他按上按钮，关上门，然后掏出钥匙插进上面的钥匙孔里。国丸这才意识到这道门有两道锁，可是澄子并没有给他钥匙才对，难道这是他在澄子卧室里翻到后拿出来的？

不管怎样，此时澄子的尸体已处在完美的密室当中。如果没有对这座房子的锁和钥匙的情况了如指掌，如果没有这把钥匙，就没法把这个门上的两道锁都锁上。而且一楼玻璃门的锁是螺旋锁，二楼所有窗户上安的都是月牙锁，这些锁都无法从外面操作。

离别之际，社长说：“国丸，感谢你之前的照顾。”

国丸不禁低头行礼，回应道：“不敢不敢，该说谢谢的是我。”

“茶壶和夏天风铃，这两件商品记得去交货。”

“记住了。”

“小枫就拜托你了。”

社长说完后转身离开，朝四条河原町方向走去。

国丸看着社长的背影，久久地伫立在原地。他问自己，为什么要对这个男人唯命是从，就因为自己是他的员工吗？别忘了是他杀死了澄子！

国丸等待着自己内心燃起怒火，毕竟自己心爱的女人被这个任意妄为的男人杀了。今后还会出现让自己如此喜欢的女人吗？

可是不知为何，胸中的怒火迟迟没有出现。难道自己深深的罪恶感与胸中的怒气相抵消了？

仔细想想也不是这样，在自己混乱的脑海里，有一丝感动。当社长说把小枫交给国丸时，他感觉这是社长说过的最感人的话，也是这个不靠谱的男人作为家长说过的唯一一句负责任的话。

纵使呆立在原地很久，国丸的心情依旧没有什么变化。无奈他只好按照原计划去工厂关掉鼓风机和换气扇，然后脚步沉重地回到公寓。

国丸想，原来的计划只是想扮演圣诞老人而已，根本没有想过杀人。

刚躺倒床上，外面便传来了剧烈的敲门声。于是他起身去开门，看到两个警察模样的男人穿着大衣站在门外。

“你是国丸信二先生吗？”其中一个人低声问道。

国丸回答说：“是的，怎么了？”

然后另一个人说：“我们有事想问你，麻烦跟我们去警察局一趟。”

这时，小枫爬上楼梯，在楼道里朝他跑了过来。

“国丸叔叔，你看！圣诞老人给我送礼物了。”

孩子兴奋地高喊着，还把摘掉盖子的过家家玩具举到头顶给国丸看。

国丸也跟着大声回应道：“是吗？那太好了！”

“还给我写了信！”她把信也举到头顶，高兴得合不拢嘴，以至于根本没有注意到面前站着的两个陌生男人。

国丸心想，太好了，看上去她还不知道母亲的死。应该是社长的姐姐过来，没让她看到澄子的尸体。

“太好了。”国丸终于说了出来。之后他强忍着泪水，再也说不出话来。

小枫说：“可是我妈妈不在，不知道去哪儿了。我爸爸也不在，不过美子姑姑来了。”

小枫说得正起劲，其中一个警察打断了她。

“你先回家吧，我们现在找叔叔有点事儿。”

小枫点点头，静静地从走廊离开。她走到半路停下来，回过头朝国丸挥了挥手。

国丸已经看不清她的样子了，因为他的眼泪止不住地流了下来。

19

我回到住处，坐在电话旁的楼梯上等待。因为这里只有一楼这一部电话，所以一般都是别人接了过来喊，但是如果没人接就错过了。我本来想跟御手洗先生说明情况的，可是他根本不听我讲话，无奈我只好守在这里等他打来。

我在楼梯上坐了大概一个小时后，电话终于响了。我连忙接起电话，果然是御手洗先生打来的。

“现在我要到京都看守所去见国丸信二，律师树先生也一起来，如果你也想去的话……”

“嗯，想去！”我毫不犹豫地回答了，然后接着问，“看守所在哪里呀？”

“在伏见区，就在京都站的南面。从京阪线的深草站下车，我们一个小时后到鸭川上的水鸡桥上碰头。怎么样？你能来吗？”

“可以，没问题。我现在就出门，很近的，十分钟就能到五条站。”

“好的，那等会儿我们……”

“那个，这么说案件解决了？”我打断他问道。

“我觉得可以这么理解，但前提是国丸先生他回答我的问题。”

“圣诞老人的谜团也解开了吗？”

“现在所有谜题都解开了。”

“可房间是用月牙锁和螺旋锁封死的密室，你已经弄清楚他是怎么进去了吗？”

“我不都说了吗？这些全都搞明白了。”

“啊？真的吗？”我惊呆了，简直难以置信。

御手洗先生笑着说：“你来了就知道了。”

我接着说：“那这样的话，小枫是不是也……”

“今天不叫她比较好，她不在反倒好聊。那我们一个小时后水鸡桥见。”

御手洗先生说完就挂了电话。

到水鸡桥时已经是下午三点半了，我在鸭川的寒风中蜷缩着身体。这时，御手洗先生和律师走了过来，右手上都拿着黑色手提包。

御手洗先生给我介绍了律师树先生，我点头致意。

这时，树先生问我：“听说你想考京大？”

“对，算是吧。”

“既然是御手洗君的师弟，那你来法学系吧，”树先生的话不失幽默风趣，“要么就去医学系也行。”

我没作任何回应，因为我觉得医学系太难了，法学系也不行。要说我能考上的，也就文学系、教育学系，或者美学、哲学系吧。我太向往京大了，只要能考上，哪个系都行。

桥对面就是看守所，树先生熟练地在门卫处登记，然后我们到等候室等着有人喊我们的名字。不久，喇叭里传来了我们的名字，让我们进入指定号码的房间。于是我们来到会见室，这里比我想象的要宽敞许多。

等待片刻后，透明玻璃板后方的门开了。一位穿着类似灰色工作服的年轻男子，在一位穿着制服的中年狱警的带领下走了进来，然后在对面的椅子上坐了下来。狱警出去后，我们就在狱警不在场的情况下开始谈话，这一点让我感到有些意外。

玻璃对面的年轻男子鞠躬致意。

律师先生给我们介绍说：“这是国丸信二先生。”

我心想，原来他就是国丸先生啊。因为听小枫说过很多次，所以感觉就像我的老相识一样。

他本人长相英俊，看上去就像个年轻学生，一笑还会露出洁白的牙齿，整个人很有魅力，就像电视上的演员一样。这跟我想象的差别很大。一般人被关在这种地方，性格都会变得狂躁，而他却没有。就算见到我和御手洗先生这种不速之客，他也没有对我们怀有一丝敌意，反而向我们一一点头致意。

“这位是京大医学系的御手洗先生，在学校很有名。”

“医学系？”国丸先生用略显惊讶的声音说。

“为什么是医学系的人？”

“一会儿你就知道了。半井枫你认识吧，旁边这位就是她的朋友悟君，他们俩是预科学校的同班同学。”

“哦。”国丸先生声音很小，然后慢慢地将视线转到御手洗先生身上。

可能是因为对方问起自己了，所以御手洗先生也开口道：“国丸先生，您好！初次见面，我是御手洗。”

国丸先生也自我介绍说：“我是国丸。”

“您在看守所待了有十多年吧，感觉如何？”

国丸先生苦笑着回答：“没有别人说得那么糟糕，住上一段时间自然就……”

律师先生附和道：“哦，这样啊。”

“在这里不用工作，一天管三顿饭。那些讨厌这里的，都是外面有家人和很多朋友的人。”

国丸又苦笑着说：“要是不满意的话，怎么会因为没干过的事情判刑，还能在这里待十年呢。”

御手洗先生接着说：“就算这里舒服，你可能也得出来了。”

国丸先生默默地看着御手洗先生，很久才开口打破这种沉默。

“这可如何是好，我会的只有铸件技术，可如今社会上基本已经没这种工作了吧。”

“我都弄清楚了，”御手洗先生继续说道，“整个案件背后的真相我都知道了。”

国丸再度沉默，接着他问：“真的吗？”

“是的。”御手洗先生肯定地回答道。

“专家花了十多年都没搞懂呢。”

“可能因为他们当中没有理科生吧，只要掌握相关知识，解开谜团也就分分钟的事儿。我接下来讲的内容，如果有错误的地方，请告诉我。”

国丸先生举起右手说：“等一下。这到底有什么意义？”

律师树先生插嘴说：“我们要找出事情的真相。”

国丸先生反驳道：“你们要发现真相吗？这种情况我见多了，那都没意义。”

律师先生接着问：“你见过什么情况？”

“都是满嘴跑火车，没一句真话。”

“如果你想在里面再待十年的话，我是不会拦着的。”御手洗先生补充道。

“就连你刚才说的那番话，我都明白，我知道你为什么那样讲。接下来能了解真相的只有我们四个人，在这个房间里，不会传到外面的社会上。如果有必要的话，我和悟君都会管好自己的嘴巴，我们绝不会将真相告诉不应该知道的人。”

“那法庭怎么办？”

“在这个国家，法庭不代表社会。”

国丸先生沉默了，他又陷入了思考。

“你看到一个八岁的女孩子从来没有收到过圣诞老人的礼物，所以心生怜悯，想在平安夜把礼物放到她的枕边。你是她生命中第一个圣诞老人。”

国丸先生低下了头。

御手洗先生继续他的分析。

“可是你做不到，因为当时她家是个彻彻底底的密室。二楼窗户上用的是月牙锁，一楼的玻璃推窗用的是螺旋锁，这些都被牢牢锁死，形成一个封闭的密室。

“铸件厂的社长原本拿着一楼的门钥匙，可是他妻子闹离婚把钥匙收回去了，他也没有钥匙，所以你也不可能去找社长借，只好放弃了送礼物的念头。怎料这时眼前突然出现了一线希望。这跟曾经轰动一时的大骚乱有关，当时锦町内很多居民都反映出现了失眠、多病、夫妻吵架不断的现象。”

国丸先生低着头不肯抬起，他害怕御手洗先生的话里包含事情的真相。

“你冥冥之中对此抱有强烈的不安，因为你有预感，造成骚乱的原因很有可能就在自己工作的工厂里。”

律师先生望向旁边的御手洗先生，问道：“夫妻吵架、失眠、多病、出现幻觉，这些都是铸件工厂导致的？”

御手洗先生并没有扭过头来，而是依旧看着国丸先生，点了点头。国丸先生眼神向下，还是没有抬头。

“你宿舍所在的松坂庄就有好多人出现这种症状，夫妻吵架，出现幻觉，去看精神科医生，还有些居民干脆搬走了。你也……”

“我没有。”国丸先生连忙否定。

“你没有出现头痛或者失眠状况吗？可能因为你还年轻吧，而且你单身，不会出现夫妻吵架的情况。应该有什么因素导致你怀疑原因就在自己的工厂，这个神秘因素可能就藏在你的房间里。”

“是牌位吗？”

听到律师先生试探性的提问，御手洗先生摇了摇头。

“他房间里没有佛坛吧。可是那种情况下，他房间里的东西总会动的，比如房间架子上的东西，它是会转圈的，经过一个晚上，位置就变了。”

御手洗先生说的时候，眼神紧紧盯着国丸先生。

“你一直在思考这件事，终于有一天你发现，或许这一切都是振动造成的，而这种振动微弱到人体都感受不到。”

“振动……”

“是的，你渐渐地有了头绪，发现了其中的奥秘。因为……”

御手洗先生看着国丸先生，树律师看着御手洗先生。

“因为什么？”律师先生问。

“因为你发现房间里的异常现象时有时无，不是每晚都会出现。你注意到了这一点，而且你对工厂的机器也非常了解，没有异常的夜晚，厂里的机器也没转动。”

“什么机器？”

“换气扇！铸件工厂为了给铸件降温散热，有时会整夜开着换气扇，而风扇的开关就是由你来负责的。”

“风扇？”律师疑惑地说。

“没错。”

“可是定食店就在工厂的正前方，那里的老爷爷不是说他没有受到任何影响吗？这是怎么回事？不只是那位老爷爷，还有工厂附近的居民也都很少受到影响，反倒是离工厂稍远的地方受害者居多。”

“正因如此，大家才没有发现原因。”

“嗯？为什么？”

“住在鸟居周围的受害者很多。”

“鸟居？”

“没错，离工厂较远的锦天满宫的鸟居，附近有很多受害者。因为离得比较远，所以大家都没朝那个方向想。而国丸先生注意到了。”

“鸟居吗？可是为什么……”

听到律师先生的疑问后，御手洗先生从提包里拿出一小套金属实验装置，把它放在玻璃前的台面上，这是一套类似秋千的模型。

“这根金属杆的下面挂着五个振子，振子上面的线长短不一。在稍远的位置，挂着第六个振子，现在我来晃一下。”

御手洗先生晃动第六个振子，然后默默地注视着它。我们也一样，就连玻璃对面的国丸先生也在静静看着。

不久，并排悬挂的五个振子中有一个开始晃起来，刚开始振幅很小，慢慢地振幅越来越大。

“你们看，只有一个振子晃起来了。这个振子与第六个振子距离较远，但是它们挂绳的长度是一样的。两个振子就算距离很远，但只要它们的挂绳长度相同，就可以产生特定的晃动。这就是共振现象。”

律师先生和国丸先生不约而同地抬起头，望着御手洗先生。

“现在正在摇晃的这两个振子，振动频率是相同的，因为它们的线长是一样的。也就是说，固有频率相同的两个物体，就算它们之间隔着一段距离，最终还是会吸收对方的振动，从而开始晃动。物体的这种特性，会引起共振。”

“也就是说……”律师先生说到一半。

“没错，就算是更大的物体，像建筑物、铁桥等大型结构建筑，也存在共振现象。同样的道理，就算是身体感知不到的很细微的快速振动也能引发共振。”

听完御手洗先生的解释，树律师接着又问：“就算是很细小很快速的振动也同样可以产生共振？”

“是的，道理是一样的。”

“你的意思是，半井铸件厂的换气扇产生的振动和国丸先生住的公寓产生了共振……”

御手洗先生缓慢地摇了摇头。

“不是，是和鸟居发生共振。”

“鸟居？！”

律师先生发出了惊讶的怪叫。

“半井铸件厂产生的振动，碰巧与锦天满宫石头鸟居的固有振动频率相同，所以石头鸟居就产生了这种人体感受不到的细微共振。而石头鸟居两端连接着两栋房子，这种共振传递过去后，房子也振动了起来。住在这两栋房子以及与这两栋房子连接的建筑屋里的人，有许多成了受害者。只有在晚上铸件厂换气扇转动时……”

“换气扇和鼓风机。”国丸先生抬头纠正道，“只有换气扇或只有鼓风机，都不能引起共振，只有把它们都打开才会引发那种现象。”

“哦，原来如此！”御手洗先生点着头说。

“原来是两个呀。造好的铸件在刚出炉的那天，要用鼓风机对着它吹风，同时也要把工厂的热气吹到大街上去，所以才需要两台风扇……”

“没错。”

“也就是说，两个振动叠加到一起。”

“是风扇……”律师先生说道，“这个我还真没注意。只有它们晚上同时转，才会产生那种现象？”

“是的。”

“也就是说，两个风扇产生的振动让远处的鸟居发生共振，这种共振又传到国丸先生居住的公寓……共振……”

“就是共振。半井铸件厂里放置的大型鼓风机和安装在墙上的换气扇，它们的振动叠加产生了新的振动频率。这种振动频率与石头鸟居的固有振动频率刚好一致，所以工厂附近的房子没事，反倒是距离较远的鸟居吸收了工厂发出的振动，并在夜间振动了起来。”御手洗先生接着说道。

“那……对了，牌位动了。为什么牌位转过去了呢？”

“涂了漆的牌位，它的底部中央稍稍鼓起来一些，以这个凸起为中心就很容易发生旋转。细微振动持续出现，就形成了那些看似奇怪的现象。”

“原来如此，是这么回事儿呀！”树律师的声音有些大。

“如果时间再久一点，很可能又转回去了。然后人也……”

“对呀，就算人体感觉不到，那大脑感受到这些细微的振动，也会半夜醒来。或者就算没醒来，也睡得很浅，久而久之就受到失眠的困扰。长此以往，这种焦躁不安加剧了对日常生活的不满，甚至发展到与配偶吵架的地步。原来是这样啊。”

“没错！”

“所以，在国丸先生居住的松坂庄里，有很多深受其害的居民。有的夫妻吵架，有的产生幻觉自称看见了亡灵，最后去了精神科，还有的干脆搬走了。可是年轻有体力的国丸先生却没有受到影响。”

“那半井夫妻关系不和，最终决定离婚，也是这个原因导致的吗？”律师先生问道。

“可能问题比这更加严重，怎么说呢，导致半井夫妻二人关系破裂的，有其他更直接的原因。就算没有共振问题，他们估计也会走到这一步。附近的居民则不同，他们是毫无缘由的争吵。”

“嗯。”

御手洗先生接着说：“不过，共振带来的最大问题，不是这个。”

“不是这个……那是什么？”律师先生低着头，双手抱在胸前。

“是杀人案件。”

“什么，杀人……”

“振动直接点燃了杀人案件的导火索。”

“半井铸件厂的风扇产生的振动与石头鸟居形成共振……”

“没错，受鸟居振动影响最严重的不是人。”

“那是什么？”

“是月牙锁。”

“月牙锁？！”

“是的，整夜持续产生的细微振动，导致人们失眠，严重者去看了精神科医生，导致佛坛的牌位转了半圈，导致国丸先生房间里的某个东西转动，但是这却不是导致杀人案件的直接原因。造成重大问题的是月牙锁，国丸先生房间连接鸟居的墙上，窗户的月牙锁受到振动的影响，半月卡槽发生转动，早上起来锁可能已经开了，或者差一点就开了。”

“啊？原来是这样！”律师先生惊讶地大声说道。

“因此，国丸先生就注意到一件事。自己的公寓和对面半井家的房子通过鸟居相连，那这两栋房子窗户上的锁会不会都被振开呢？”

“也就是说……”

“国丸先生意识到小枫居住的二楼窗户和自己房间的窗户一样，用的都是月牙锁，他猜测它们到黎明时就会解开。”

国丸先生低着头默默地听着。

“原来如此，是这么回事呀。”

“所以你就在凌晨爬上鸟居，跨坐着一点点挪动前行，最终到达半井家，摸到了他家二楼的窗户。然后用手推了推玻璃，窗户果然就开了。也就是说，月牙锁通过振动解开了。

“半井家二楼是个店铺，门窗都关得很严实。可是由于月牙锁太紧，女人力气不够，所以上面抹了很多润滑油。这样一来，锁就更好转了。整个晚上持续振动的话，二楼的月牙锁在黎明前自然就会打开。

“办完事儿之后，你又从鸟居上回到了自己的家。虽然这一切有些难以置信，但是惊人的奇迹已经在眼前发生了。就是因为有工厂的电风扇，你才办到了。”

“是的，就是这样。”

“你只要在平安夜里把工厂的两个风扇开关打开，然后黎明时分从自家窗户出来，通过鸟居来到小枫的家里，从窗户进去，就能把礼物放在小枫的枕边了。你发现了这个难以置信的事实，你很激动。因为你可以成为小枫的圣诞老人了，真是上天的旨意。冥冥之中，上天在你和小枫之间搭了一座桥，命你去当圣诞老人。”

“真是奇迹之桥……”

“可是你犯了一个致命的错误。关于附近街道发生的问题，你找到了答案。可你却把答案告诉了社长，或许你是出于无奈，因为你是他的员工，问题出在了自己上班的工厂，告诉社长也是你的义务。

“社长听到后，命令你不要告诉其他人。你以为他是怕不能开鼓风机会对铸件生产造成影响，你错了，他有更阴险的计划。

“你单纯地为自己能成为圣诞老人而高兴，可跌入谷底的社长却不这样想。他想着自己可以趁妻子凌晨睡着时，爬上鸟居进入自己家……”

“原来如此。”

“工厂经营不善，当时社长可能有些抑郁倾向，甚至想到了自杀。他想着横竖都是死，干脆先把妻子杀了再自杀，反正妻子已经被年轻男子迷得神魂颠倒，心早就不在自己身上了。对于你来说，眼前这座桥是通往可怜少女房间的美好事物，而对于社长来说，这无疑是一条通往残酷杀人结局的道路。

“你提前买好了小枫喜欢的礼物。在圣诞黎明，你抱着礼物爬上鸟居，来到了半井家的二楼。你把包裹放在熟睡的小枫的枕边，再把二楼所有窗户的月牙锁锁紧，然后来到了一楼。

“剩下的就是到一楼后门，按下门把手上的圆筒锁按钮，关上门，然后再绕道去铸件工厂，只要把风扇开关切断就大功告成了。这样月牙锁到早上也不会松动，一个完美的圣诞老人密室就完成了。你原本是这样想的，怎料社长出现在了一楼。”

国丸先生坐在玻璃对面，纹丝不动，他只是盯着脚下，静静地听着。

“社长告诉你他杀了自己的妻子，还说他要逃跑，求你第二天早上再报警。这时，你肯定会反驳，因为小枫还在楼上，这样一来小枫就会看见她妈妈的遗体。你不能容忍这种情况发生，你怕小枫会因此受到伤害。

“而社长当时肯定这样说，他会让自己的姐姐美子过来了，把小枫带走，不让孩子看到母亲的遗体。等一切结束之后，再报警。惊慌失措之中，你和社长估计也来不及想钥匙的事情。

“你当时肯定到一楼的卧室确认过澄子真的已经断气，毕竟你对澄子是有感情的，而且你对社长说的话有强烈的抵触。可说到底，你还是受雇于半井社长，而且跟他的妻子私通，心里有愧疚感，所以你最终还是没能违抗社长的命令。你们一起出来，社长拿出在卧室里找到的被妻子收走的钥匙，从外面把门上的另一道锁也锁上了。

“如此一来，密室就比社长想象得更密不透风了。除了圣诞老人以外，没有人能进来。

“当时你脑子里一片混乱，只能听社长的命令行动。直到与社长分别后，你才回过神来，想起了自己当初的计划。于是，你来到工厂，把两台风扇的电源切断，然后回到自己的房间睡觉去了，你当时应该也睡不着吧。

“到了早上，警察来到你的房间把你逮捕了。社长后来也没有逃跑，而是在京阪线的始发站卧轨自杀了。当时他身上还带着一封告发遗书，上面写着是你杀死了他的妻子。他可真是出了一口气，这是为了复仇吧。”

御手洗先生停顿片刻，会见室陷入了沉默。

“那你是被陷害的？”树律师说。

御手洗先生继续他的分析。

“澄子女士的体内验出有你的体液，当时你们刚发生关系没多久吧？而且你本不该出现在半井家，可是房子里竟然大量出现了你的指纹，二楼的窗户玻璃上、墙上、门上，一楼的卧室、澄子卧室的墙上、门上、遗体周围，到处都是你的指纹，所以警察知道你进过半井家。

“警察以为他们识破了你的计谋，而实际上你丝毫没有隐藏的意思。你只是作为圣诞老人进去了，并不是为了杀人，所以你也没有特别小心指纹。”

律师先生接过话继续说：“还有一件事，那就是钥匙，半井社长没有把它带在身上。通过刚才的话，我们可以知道，社长从澄子卧室里拿走了钥匙，他在临死前把钥匙扔进了鸭川，因为他要把罪名扣在你头上。”

御手洗先生补充道：“随着你被关押的时间延长，你却解释不清钥匙的事情。在被追究责任时，你只能坦白称是社长夫人给你开门进去的。他们就是企图以此来维持公判。”

御手洗先生盯着国丸先生说：“可是，后来你推翻了这些说法，所以审判只能越拖越久。你为什么不把真相说出来？我刚才讲的才是事情的真相，你应该把这些都说出来，这样审判和拘留都不会这么久。

“你对澄子有好感，想跟她在一起。对吧？小枫也很可爱，你没理由也没动机杀人，说你有嫌疑就是胡扯。要说为什么会发展到这个地步，那是因为检察官没有解开月牙锁密室的谜团。可能这样说会有些不礼貌，那些高学历的检察官感觉自己被你这个没学历的被告给难住了，他们怀疑你在挑战他们的权威，不高兴了。而且现场布满了你的指纹，死者丈夫还写遗书告发你。所以他们给你判刑也是顺势而为。”

“我没有一点儿想挑战他们的意思。”国丸先生低着头嘟囔道。

树律师接着说道：“现在还为时不晚，多亏了这位，让我知道了事情的真相，我会为你重新辩护。检察官和法官的自尊心都很强，如果他们以为你的月牙锁密室挑战了自己的权威，那肯定会意气用事。可是你丝毫没有这个意思……”

国丸先生第一次抬起头，很干脆地说道：“不用了！”

“什么？”律师先生的表情非常诧异。

然后他又用严肃的律师口吻说：“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国丸先生很清楚地回答道：“我知道，我不想出去。”

会见室再次陷入沉默，最后还是律师先生打破了沉默。

“审判不是这样的，也不应该是这样的。法庭是发现事实真相的地方。”

于是，国丸先生禁不住笑了出来。

“有什么好笑的！”律师先生粗声呵斥道。

“审判不就是谎话连篇吗？你应该知道的呀。”

律师先生沉默了。

“不管你说什么，我都是会认罪的。法官也希望如此，现在勉强做这些也没有用。”

“要是我擅自改了辩护内容呢？改成事情的真相呢？”

国丸先生立刻回答道：“我会解除委托。”

律师先生一时无话可说，想了一下又说：“那会判很多年的。”

“不会判死刑的，最多判个无期徒刑。只要在监狱里好好表现，争取减刑，这样十五年就能假释了。”

“十五年怎么可能出得来。”

“就算放我出来也是发愁，到时候我才五十岁，还得工作。等我老了再放我出来就行。”

“你没有父母吗！？你母亲会伤心的。就算为了你母亲，你不想洗刷冤屈吗？”

“我母亲已经死了，在距离举办奥运会还有两年半的时候死的。我那个不靠谱的爹早就下落不明了，估计早死了。他是个酒鬼，又暴力，每天晚上都会打我和母亲，有时还会往我们身上泼酒，把我拖到附近的公园，在沙场往我身上扔沙土。

“在对我们百般虐待后，他在我九岁那年突然离家出走，抛下我和妈妈，之后妈妈辛苦劳作，独立撑起这个家，像他那种人，我连什么样子都不记得了。”

“你父亲是从事什么工作的？”

“不知道。我当时还小，对这些都不清楚。没听母亲提起过，她从来没有提到过父亲。”

“你不会想到小枫了吧？”

听到律师的询问后，国丸先生沉默片刻后，说：“那孩子跟我很像。”

“哪里像？”

“我们的遭遇和成长环境都很像。我也没有收到过圣诞老人的礼物，老爹不靠谱，是个酒鬼、暴力狂，不会培养孩子，这些都一模一样。母亲虽然很温柔，可是话不投机，对外人都很好，实际上絮絮叨叨抱怨个没完。长相甜美，声音可爱，很受男人喜欢，碰到个还行的男人就投怀送抱。这些小枫跟我都一样。”

“小枫的母亲也对你投怀送抱了吧？”律师先生毫不客气地说。

“没错，所以我才有罪恶感。”

“这个我倒是可以理解，所以你就去为没干过的事情顶罪了吗？”

“这种事情，小时候常有。”

“你母亲在天堂会伤心的。”

“不会的。”

这时，御手洗先生小声说道：“难道是圣诞老人……”

“你也收到过礼物吗？”

国丸先生一脸震惊的表情，沉默许久后，突然点了点头。

“你真聪明。不，倒不如说你的直觉很准。”

御手洗先生说：“因为我是学习自然科学的。”

“我只收到过一次礼物，那是东京奥运会开幕式的入场券，我和母亲当时都很期待到现场去看。

“她晚年被男人欺骗，去做了往路里面埋瓦管的体力活。炎炎夏日里，她汗流浃背，浑身是泥。她经常跟我抱怨，一些化着精致妆容，穿着打扮很时髦的女人走过，看到她后赶紧跑走了。而当时我搬到川口工厂附近住，就留下母亲一个人生活了。后来出于担心，我会经常回来看她，每次她都会讲这些事情。有一天，她说她通过工程队的门路，低价搞到了奥运会开幕式的入场券，于是她兴冲冲地把票拿到川口给我看。她一直跟我说：‘信二啊，我们一起去看吧。’当时离奥运会还有三年，怎料她突然查出了癌症，半年就死了。”

律师先生说：“这样啊，那……太残忍了。”

“是吧。可是我不这样认为，我觉得太好了。你知道为什么吗？后来我在开幕式当天拿着母亲给我的入场券去了位于千驮谷的赛场。我从京都过去，还带着母亲的遗像，打算两个人一起看开幕式，因为那是母亲心心念念很久的东京奥运会。

“我当时中学毕业已经十年了，而且对于工地上的工人来说，东京奥运会意义非凡。母亲当时说，大家在各个地方齐心协力，从事着地铁等相关工作，想要赶紧把东京建成一个气派的城市。她还说，这是日本第一次举办奥运会，这是我们战前就有的梦想。所以我母亲对此特别期待，到现场看奥运会是她晚年唯一的愿望。”

我们静静地听着，站在后面的我隐约有种不祥的预感。

“我到入口处，拿出我的票，当时检票员的表情我至今都记得。他脸上露出了说不清是冷笑还是苦笑的表情，然后说：‘这个进不去，这是假票。’”

我当时听了很是震惊。

“我后来才知道，当时这种骗子很猖狂。那时全国上下都很期待东京奥运会，可是没人见过入场券，于是就有脑子快的人制作了假票出来卖。而我母亲就上当了，因为她很好骗。

“我当时觉得这太过分了，其他倒还可以容忍，可奥运会是母亲唯一的期待，怎么能卖给她假票呢。对于我们母子而言，那不是一张简单的票，那是我母亲拼命再拼命，用她辛勤工作的汗水好不容易才弄到手的票，跟她的生命一样重要。”

我一时语塞，不知该说什么好。

“所以我觉得这反倒是好事，只有我一个人去，挺好的。我母亲到死都一直相信入场券是真的。要是她临死前步履蹒跚地来到赛场，在检票口被人指出票是假的，她得受多大打击。想到这里，我的心都要碎了。

“那张票是母亲死前我们母子之间的牵绊，就像一种信仰一样。就因为有了那两张票，我母亲才能勉强活着，可最终她的生命还是没能坚持到那时候。

“我从竞技场出来，逆着人流往车站走，来到站台坐上电车，一个人回到了日暮里的廉价旅店。那天真的太痛苦了，心想，日本人怎么能做出这么过分的事！制造假票的家伙，他不是人，我诅咒他将来下十八层地狱，不得好死。”

“原来如此……”御手洗先生自言自语道，“那我懂了。”

树律师惊讶地看着御手洗先生。

“对于你来说，入场券只是一个……”

“对，那只是一个礼物，一个母亲给我的礼物。因为我从来没有收到过任何礼物，当然吃的穿的是有的，所以也没什么可抱怨的。可是冬天没有拖鞋，没有文具盒，在学校还是吃了些苦。”

“冬天没有拖鞋确实很冷。”律师先生说。

“不过这都不算什么，我记忆中收到的礼物就只有那张票了。”

“小枫也一样吧，那年圣诞节……”

国丸先生缓缓地点了点头。

“是啊，那孩子也没收到过父母的礼物，也有个不靠谱的酒鬼爹。只不过我一直到二十多岁都有母亲的陪伴，她八岁就孤苦伶仃。这太残忍了，那晚圣诞老人送的礼物成了她唯一的礼物，也成了她至今为止唯一的像梦一般的回忆。我要是把真相告诉她，那晚的圣诞老人岂不是就要消失了！”

国丸先生说着便从椅子上站了起来，他斩钉截铁地说：“我曾经伫立在千驮谷赛场外，当时我的心情很糟糕，我不想让那孩子也体会这种心情。我难道要告诉她，住在对面的二十五岁叔叔从鸟居上爬了进来，在她枕边放下礼物走了？不可能的，我是不会告诉她的。

“反正出去我也没什么事儿做，更不会感到高兴。一群狐朋狗友聚在一起，也就在街上游手好闲。一群冷酷无情的人，就算伤害别人也毫不在乎，都是些遭人唾弃的社会败类。与其那样，我还不如在这里待着呢。一直待着也没事儿，不用您担心。”

回去的路上，我们走到水鸡桥时，树律师说：“看样子那家伙是个死脑筋。”

天已经完全黑了，根本看不见律师先生脸上的表情。

“经历过痛苦的人生后，他已经心如止水，像冰一样冰冷又僵硬。”

御手洗先生只是默默地听着，没有停下脚步，急匆匆朝车站走去。

20

次日，我在预科学校上课时突然发现一件事，是关于昨天御手洗先生在会见室给我们演示的振子实验的。当时我太投入了，根本没来得及思考，经过一天之后，终于理解了那个实验的深层意思。

当然，我知道那个实验是为了解释锦天满宫石头鸟居的共振现象，不过它还有另一个重要意义，当时御手洗先生并没有提及。那就是小枫家经营的咖啡店“猿时计”里的钟摆。那个挂钟好像是赫姆勒公司产的，就挂在咖啡店的墙上，是个德国产的古董挂钟。它的钟摆会在半夜里突然摆动起来，而御手洗先生的实验正好能解释这个怪现象。

御手洗先生就是在“猿时计”咖啡店发现了一切真相，因为当时店里正好发生了跟实验装置一样的共振现象。所以他才惊叫说这是上天的启迪，要感谢猴子，想喂猴子一百根香蕉。

现在，我也明白了。彻底改变小枫人生的锦天满宫杀人案件，十年了，专家们研究了十年都没解开谜团。要解开月牙锁密室杀人案件的谜团，钟摆是个很强烈的提示。虽然反应有些迟钝，但我也终于按捺不住内心的激动了。御手洗先生昨天拿来的实验装置，正是猿时计店里的模型。

其中一个晃起来的振子就是店里挂着的赫姆勒挂钟，准确来讲是它的钟摆。其余四个振子就是墙上其他挂钟的钟摆，而远离这五个振子的第六个振子，就是隔壁房东永山先生家墙上挂的另一台赫姆勒挂钟。隔着墙看不到对面的挂钟，但实际上离得很近。

永山先生家挂在墙上的挂钟现在还能正常使用，钟摆一直在摆动着，所以没人注意到。其实，隔壁房间的挂钟跟这个是同一家公司生产的，型号完全相同，钟摆长度也相同，所以它产生了共振。那个实验就是这个意思，我明白了！

御手洗先生瞬间就洞察了这一切，他知道咖啡店的墙对面也有一座相同的挂钟，而且现在还在正常运转。也就是说，他知道了店里挂钟突然摆动的原因。在同一瞬间，他意识到这个可以解释锦天满宫密室案件的谜团。所以他当时才那么激动，而我如今也终于彻底明白了这一切。

我环视教室，看到了小枫的背影。她只见到那天御手洗先生激动的情形，还不知道到底怎么一回事呢，我得把咖啡店钟摆晃动的原因告诉她。可是要不要全告诉她呢？这个还要好好想想。一旦将事情真相和盘托出，她就会知道在她八岁时，给她送礼物的圣诞老人是谁了，而对她来说那是世界上唯一一个真正的圣诞老人。国丸先生知道后也会不高兴的。

预科学校放学后，在回家的路上，我邀请小枫到公园的长椅上坐下，把我昨天和御手洗先生、树律师一起去水鸡桥看守所见国丸信二的事告诉了她。小枫听完后，惊讶地盯着我，然后问：“他还好吗？”

我回答说：“嗯，挺好的。”

紧接着我又补充道：“他说他不想从看守所出来，说里面待着很舒服。”

她一言不发，在沉默片刻后说：“好多年了，我也一直想去看守所见他。我知道他在哪里，也知道在哪个看守所。”

她抬起头望着天空，我在一旁静静地等待着。

“我给他写过信，写了很多很多。因为不能写在信纸上，所以我写在大学笔记本上了，已经写了好几本，可是我寄不出去，也没能去见他。”

“为什么？”

“因为我是个女孩子，我不能去看守所这种地方，我妈妈会担心的。她要是知道她女儿出入看守所，她肯定会自杀的。”

“啊？”我惊讶地说道，“可是，不光是因为那是看守所……”

还没等我说完，她就回答道：“嗯，没错。”

我接过话茬说：“你妈妈肯定觉得他是杀害自己亲弟媳的凶手吧。”

小枫说：“他不是那种人，也绝对做不出那种事。他喜欢我妈妈，而且从来没跟我妈发生过任何冲突。悟君，你不这样认为吗？你去见了国丸叔叔，你觉得他是那种会杀人的人吗？”

“我觉得不像，他看上去很单纯，很诚实。而且他很年轻，也很帅气。”

他那羞涩的笑容依然萦绕在我的脑海，还有在他觉得小枫唯一的美好回忆要消失时发出的叫声，他的声音依旧萦绕在我的耳边。我被他只为别人着想的言辞打动了，我确信他是值得信任的人。

“是吧？我妈妈也不是不知道这一点，可是因为世人都怀疑他是杀人凶手，所以我妈不允许我去见他。”

“也是，我理解，毕竟这会影响到咖啡店的生意。”

小枫低着头小声说道：“对于我妈来说，还不止如此。”

“嗯？什么意思？”

“虽然她不说，但是我知道。如果国丸叔叔是被冤枉的，那大家就会想了，真正的凶手是谁呢？”

“是。”

“这样一来，我爸爸就成了凶手了。”

“也是啊。”

“也没有其他人了。可是爸爸是我现在妈妈的亲弟弟。”

“哦，这样啊。”我感叹道。我丝毫没有想过这些事情，完全忽略了这些。

“如果自己的亲弟弟成了杀人犯，我妈肯定很困扰，她估计都活不下去了。不仅有咖啡店，还得顾及面子。对于我妈来讲，国丸叔叔是凶手，反而是对我们的帮助。”

“原来是这么回事。”

我终于明白了，的确如此，对于小枫的母亲来说是这样的。

“因为这就是女人的世界，所以我也不能写信。万一看守所回信了寄到家，我妈看到后肯定会担心到哭的，会觉得我不是个好孩子。她把我养这么大，我不想让她担心。”

“也是。”

我终于明白小枫的想法了。

“帮助国丸叔叔，是不是就等于在逼我妈妈？”小枫甚至想到了这些，“这件事情始终束缚着我，想到我妈妈的心情，我就什么都做不了，动弹不得。”

“我理解。”

“我只能对国丸叔叔坐视不管，这很痛苦的。我写给国丸叔叔的大学笔记本也对妈妈保密，不让她知道。”

“你想给国丸叔叔看？”

“嗯……”小枫说着便笑了起来。

“那不行，太让人害羞了。我知道这个寄不出去，所以我在里面写了很多自己的事情，包括一些烦恼之类的。”

“哦。”

“可是，我一直很感谢国丸叔叔，我在锦天满宫上幼儿园和小学时，一个人很孤单，要是没有他陪在我身边，真的不敢想象我当时会是什么样子。多亏了他，我的内心才没有扭曲。他真的是我的恩人，所以我真的想为他做点什么。”

“嗯……”

我思索着，不知道该说什么。这种心情太复杂，“体面”这个听起来平淡的词，背后却是残酷的另一面。

这时小枫说了句：“可能只有等到大学搬出来住才行吧。”

“也不知道他还记不记得我。”

我立刻笑着回答：“当然记得。”他为了小枫，可以牺牲掉自己的人生，小枫就是他的一切。在他的脑海里，小枫肯定还是个八岁孩子的模样。

小枫说：“即便我这样，他也记得吗？那我就太开心了，我真想为之前的事道歉。他有提到我吗？”

“嗯……”我又词穷了。一旦我说了，就等于把国丸先生的想法全部告诉她了，这是国丸先生不想看到的。

“你家店里的钟摆不是出现了奇怪现象吗，我今天就是想把御手洗先生告诉我的转述给你。如果你有其他想问的，或者不确定的，你就说出来。我会知无不言的。”

小枫低头看着自己的脚尖，缓慢地点了点头。于是，我就把御手洗先生用简单的振子实验装置给我们解释的事情重新讲了一遍。

因为没有实物难以理解，所以我在地上画了图，还做了详尽的说明。

听完我的解释后，小枫感慨地说：“原来是这样啊！”

“原来原理是这样的。我家咖啡馆里的钟摆，只有一个摆动起来了，现在我懂了。原来是房东永山先生家挂着一个一模一样的钟表，它们产生了共振。”

小枫思考片刻后又说：“好想去见他呀，等我上大学一个人租房住之后应该就可以去了，虽然也有点害怕。”

“害怕？怕什么？”

“那里有那种杀人犯吧？像黑社会这类的。”

“是的，不过一点都不可怕，我探监的时候都没看见过那种人。”

“是吗？”

“可是，会不会有那种看着就可怕的朋友去探视？”

“嗯，也是。”我随声附和着，可是之前确实没见过。

“不过，离开父母也挺好，他们也看不到摸不着我了。”

“那你最好别考京都的大学，不然你还得住在家里，不能搬出去了。”

“嗯，也对啊。”

“那我要不就考大阪府立医大……”

“那到你上大学为止，事情的真相就先由我替你保管了？”

小枫沉默了，她有些犹豫不定。然后说：“御手洗先生都弄明白了？”

我用力点点头，肯定地回答道：“是的！他把所有谜团都解开了，他现在担心的是……”

“担心？”

“嗯，他和律师两个人都在担心。”

“担心什么？”

“他们想把被冤枉的国丸先生救出来，你也想吧？”

“当然了，我当然想救他。”

“怎么可以把无罪的人关在牢里这么久！”

“就是。”

“他人那么好。可是，他要是被释放了，就等于在是逼你妈妈。”

“嗯。”小枫又陷入了深思。

我说：“有些事，你可以做到。”

“什么事？”

“可是，我要是说了，就必须把所有的事情都告诉你，你得让我考虑几天。”

小枫听到后，想了想，说：“可以。”

21

我在进进堂见到了御手洗先生，他告诉我，树律师决定不带被告上法庭了，而是以代理人的身份参与辩护。因为一旦传唤了被告，他就会拒绝讲出事情的真相。

我问他这行得通吗？他说律师正绞尽脑汁想办法。虽然他觉得这样做有些对不起国丸先生，但是他也赞成这样做，并且会尽全力协助此事。

听完后，我的内心五味杂陈。不只是国丸先生反对，估计小枫的母亲也不同意这样做吧。找出事情的真相不一定能帮助别人，这是我早就明白的道理。但是，我一直认为谎言帮助的都是坏人，就算不是坏人，也是近似坏人的一类人。可眼前的情况却不同，小枫的母亲是个极其善良的人，却被罪孽深重的谎言所拯救。

这些事情扰乱了我的思绪，我想起御手洗先生在四条河源町说过的黑色幽默。人类社会错综复杂，寻常手段是行不通的。

无意间，我想到了小枫，不知道她现在怎么样了，她的心情肯定更加复杂。国丸先生是她痛苦时期的恩人，她肯定希望国丸先生是无辜的。可一旦证明国丸先生无罪，那养育她的父母就会变得痛苦。树律师正在努力证明小枫的父亲才是真凶，一旦举证成功，小枫的母亲作为杀妻犯的姐姐，还能像以前一样继续经营咖啡店吗？

我在公园跟小枫谈过之后，过了两天，她在预科学校放学的路上，拒绝了我的建议。她说目前她还不想知道更多关于咖啡店钟摆怪谈的真相，现在自己只想专心学习，选择复读已经给父母添了很大麻烦，不想因此扰乱备考心情，剩下的分析等考上大学后再听。她的心情我十分理解，所以我就答应了她。

虽然小枫说要考京都府立大学或者大阪府立大学，但其实她父母希望她能考上京大医学部护理专业。因为护理专业比其他专业要好进些，她考上的希望很大。话虽如此，可毕竟是难考的名校，考虑到她作为养女的情况，现在确实不能有任何松懈，她的心情我可以理解。

最近，御手洗先生在帮助树律师做上庭准备，要开的会多了，来进进堂的日子自然也就少了。临近高考，这对我的影响是很大的。以前在进进堂见到他还能话话家常或者聊聊小枫家的案件，可如今却只能请教他一些考试不懂的地方。就这样，不知不觉迎来了新年。

对于备考生来说，新年的喧嚣就是地狱。京都尤其热闹，这让我的心情十分痛苦。紧张的季节来临，我频繁失眠，这样容易搞垮身体。这种时刻身体健康十分重要，可我在紧张和绝望的压迫下，精神快要崩溃了。父母让我回老家，可我不想打乱学习节奏，所以最终决定不回去了，等考上大学了，想什么时候回去都可以。

一月三号，我在进进堂见到了御手洗先生，他邀请我一起去吃杂煮（过年吃的日式菜肴）。于是，我们两个人沿三年坂走下来，穿过盛装打扮的人群，来到了一个水池前，水池里有很多红鲤鱼和白鲤鱼。这里就是御手洗先生知道的那家店，我们进入店里用餐。

我们端着日式酒壶，只喝了一杯日本酒，吃了些杂煮，就从店里出来了。之后，我们又朝着八坂神社走去。

这时，御手洗先生突然开口说：“这一带的地面是平安京时代延续至今的。”

我问他：“这一带，那其他地方不是吗？”

“庚申战争一带就不一样。”

“嗯？”

“罗生门附近，呈棋盘状分布的街道也不是，那里平安京的地面已经成为地下一层了。”

“是吗？”

“应仁之乱就是在地下发生的。在千年的漫长时间里，尘埃与土壤堆积在地面，使得京都的地面整体上升了一层，变高了。”

“您说的是真的吗？”

“真的。东京脚底下是东京大空袭时期的黑色灰尘层，整个城市被这层黑土覆盖。而京都就没有这种情况，因为这里没发生过空袭。”

“嗯，这样啊。”

“然后，再过一千年，京都的地面就变成了二楼了。岁月会给整个城市盖上一层尘土，把人类所有的营生都深埋到地下。”

我呆呆地听着，内心有一丝迷茫。

“不论快乐与痛苦，岁月都会将它们深埋至地底，就像一切都没发生过。这时，就轮到历史学家出场了，他们会写出历史这本小说。

“杀人的悲剧，以及自杀者的深切悲伤……

“肯定会最先被掩埋。纵观壮大的历史长河，这个世界上没有什么了不起的悲剧，当然广岛和奥斯维辛除外。所以，必须将这些都掩埋在地下。”

“这样啊。”

“悟君，哪个大学其实都一样。大学教给我们的，其实都大同小异。关键看你大学毕业后学到多少。”

我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你觉得自己考上了某所大学，这一辈子就决定了吗？”

“是的。”

“十八岁左右的行为，是不会决定人的一生的。如果老师这样教你们的话，那可真是罪孽深重。”

“嗯。”

“或许大学会教给你振动与共振的知识，但是有些事情大学不会教。比如，国丸先生是不是凶手，事情的真相是否会将小枫和她母亲拖入痛苦的深渊。在这个麻烦的世界里生存下去的技术与能力，以及吸引别人的人格魅力等，这些都是走出校门后学习的东西。”

“哦……”

“一流大学的优秀学生，大多在这些方面学得不好，当然也有例外，它让人错以为视野狭窄是值得炫耀的……如果有一项独特的技能，就变得高傲狂妄，那样的人是无法赢得人们的尊敬的。很多考上东大和京大的学生，他们在高中度过的是单纯的像玩记忆游戏一样的生活，也因此失去了培养最重要的生存手段与能力的机会。这个你要注意。”

“是这样的吗？”

御手洗先生说：“美国人经历过很多战争，并从中学到很多。之后，他们废除了高考，转而重视SAT[1]与AP[2]，是否有志愿者活动、项目经验等社会经验，有没有参加体育活动，或者表演、演讲和音乐才能。

“日本的一流大学轻视项目经验与志愿者活动，只会给那些考试成绩优秀的人毕业后当领导的机会。让那些只为自己努力的东大毕业生当官，突然让他们丢掉自我，为世人鞠躬尽瘁，这是不可能的。他们百分之九十九都会失败，只会学习那些虚头巴脑的场面话。

“我们这个国家不久也会改变，这种低级错误终究会结束。日本的一流大学只不过是幻想，大学文凭的作用只到就业为止，到了社会上就不管用了。高考只是人生路上的一个里程碑，虽然这个很重要，但也不至于为此拼命。”

不久之后，高考来临了。我带着从北野锦天满宫求来的护身符上了考场，但还是没考上京大文学系。好在考上了同志社大学的文学系，我也不想再复读了，于是决定去这所学校。

我之所以能下定决心，还是要感谢正月初三御手洗先生跟我说的那番话，要不然我可能还想再复读一年。可是现在回想起来，御手洗先生特意把我叫出去，跟我说了那些话，应该是因为他当时预见到我考不上京大吧。想到这里，我就感觉羞耻不堪。当时我经常请他帮我查看作业，可能当时他就看出来我没有上京大的能力吧。

小枫如愿考上了京大医学部护理专业，成为御手洗先生的学妹。刚开始我很嫉妒她，以至于整晚睡不着，可想到她从小的痛苦经历和不懈努力，也就觉得理所当然了。

也许是因为有御手洗先生的通力配合，树律师的战斗也成功了。国丸先生在二审中被判无罪，即将从水鸡桥看守所被释放出来。当时我们考上大学的消息也刚公布出来，真是喜上加喜。可是，不知道这对于国丸先生来说是不是值得庆贺的事。

在一个风和日丽的春日里，树律师、我和御手洗先生三个人来到看守所门前等候。他们二人一看到我，便恭喜我考上了大学。我笑着低头致意，但不敢保证当时脸上是否是喜悦的表情。

他们外套胸口处都别着小白花，于是我问：“这个花是？”

树律师听到后，从他胸前的两朵白花中抽出一朵，别在了我的胸前，然后跟我说：“恭喜你考试合格。”

我接着又问御手洗先生：“这是什么花？”

他回答我说：“你马上就会知道了。”

蓝色的金属大门开了，国丸先生穿着一件像工作服的外套走了出来。他的衣服和上次我们在会见室看到的不一样，像是刚洗过的一样，洁净亮白。

树律师说：“恭喜出狱！这么短的时间内，真的堪称奇迹！如今你无罪释放，可以大摇大摆地想去哪儿就去哪儿啦！没想到这种事情也会发生在日本呢。”

御手洗先生接着说道：“检察官审查会再三发出劝告，而且这件事在法官中间也得到了重视。虽然他们不会对外公开说，不过法官也都提前做好了准备。”

国丸先生听完后露出了羞涩的笑容，然后突然把脸扭过去说：“律师先生，您办的这叫什么事儿啊！”

树律师一言不发地等着他说完。

“出来这么早，我都没办法生活。我没有退休金，也没有工作。您说说，这叫什么事儿！我会恨你的，树先生。”

“你被错判服刑十几年，如今也获得了补偿金，不工作也够你生活好些年。我在三条给你租了一个公寓，就在我的事务所附近，在这期间我会协助你找一份工作的。”

“那铸件工厂……”

“东北地区有好多，川口也有，关西地区也还有。我们别在这里待着了，走吧！我们坐京阪线去三条吧。”

国丸先生脸上的笑容消失了，开始不断叹气。

“这件事我真的有点过意不去，不过从我的高度出发，作为一个法律专家，我也想偶尔向世人展示一下我的能力。”

“真是太意外了，所以你利用了我吗？一个人上法庭，真的是太自作主张了。”

“为了表达我的歉意，我就不收你的辩护费了。”

“反正都是国家选定的律师吧。”

“哦，是这样吗？那中元节和年终送礼也干脆免了。”

“那个花儿是什么？大家都插在胸口，是在纪念什么吗？”

国丸先生问了跟我一样的问题，于是御手洗先生回答了他。

“这是为了纪念你出狱，这朵花告诉了我们一切。”

“嗯？什么意思？我没懂。”国丸先生接着问道。

御手洗先生手指着前方说：“还有一个人想送你礼物，她就在那儿。”

我们来到水鸡桥，看到有位女性手持白色花束，正靠在栏杆上。看到我们走近后，她连忙站好，朝我们走了过来。

她喊着：“国丸叔叔！”

原来是小枫。

一旁的国丸先生像被冻住了一般呆立在原地。

小枫微笑着靠近，把手中的花束一下子强推到国丸先生面前，对他说：“欢迎回来！对不起，我之前很想去探望你，也写了很多信，可始终没能寄出去。不过我一天也没有忘记过你。”

“小枫？是你吗？”国丸先生终于开口说话了。

“是我。”

“真是长大了……个子也高了。”

国丸先生感慨万千，能感觉出来他很惊讶。“我都十九岁了。”

“我都没敢认，还以为是谁呢。”

“您还是老样子，没有变。”

“嗯？是吗，我老了吧？”

“哪有。完全看不出来，跟原来一模一样。”

国丸接过花束，看着手里绽放的白色花朵。

“这是什么花？”

“圣诞玫瑰。我当时就是因为这个花才发现真相的。虽然我跟大家都说是世界上独一无二、如假包换的圣诞老人送的礼物，可是当我看到这个花时，我明白了，原来送我过家家套装的是国丸叔叔。”

国丸呆呆地伫立在原地，他还没有反应过来。

“你是怎么知道的？”

他看了看我胸口别着的白色花朵。

“您还记得吗？那年是昭和三十九年（一九六四年），四条的高岛屋商场在举办‘感谢圣诞老人特卖活动’。”

国丸先生抬头望着天空，一副努力回忆的表情。

“啊……哦……我有点印象。”

“家长作为圣诞老人来买礼物，而作为回馈，商场向购买者赠送花种，用信封包住。后来一个偶然的机会，我在报纸上看到了相关报道，也去商场进行了确认，这才知道原来那是国丸叔叔在四条的高岛屋给我买的。”

国丸先生嘟囔着说：“种子……”

“有这么个东西吗，是我放进去的？”

“没错。商场给的花种就夹在礼物包装纸中间。”

“哦，对，我想起来了。”国丸先生好像突然想起来了一样。

“装着花种的信封，对，对。我只把里面那个给圣诞老人的信抽出来了，装着种子的信封夹在包装纸里面忘了拿。那天晚上的事把我吓蒙了，最后没把信封抽出来，就那样把礼物给你了。”

“我还记得那个过家家套装是我跟您一起去商场里看过的，案件发生的第二天，警察特地把种子送到我位于宝池的家。爸爸教我把种子撒在家门口的花坛里，然后浇上水，它就发芽长大了，如今开出白色的花朵，长满了整个花坛，我把花拿到店里装饰，送给邻居。不过我早就决定了，等您出来了，就用这个花做一个花束送给您。”

听到小枫说的话，国丸先生惊呆了，眼前发生的一切都大大地超乎了他的想象。

“国丸叔叔，真的很感谢您！非常抱歉，我的感谢说得太迟了。在锦天满宫的时候，如果没有您陪伴在我身边，我都不知道自己的童年会是什么样子。可能我的心理会很扭曲，或许会成为一个糟糕的大人。

“是这个花告诉了我，这一切都是您为我做的。您为我做了很多，怕我孤单就每天来陪我，还带我去笹屋买点心，带我到大吉去吃饭，还教我数学、词语等等很多事情。而且，您还扮演圣诞老人的角色，如果没有您，或许我现在都不在这个世界上了。

“如今，我考上了理想的大学，您也被证明无罪，真是太高兴了。我一直努力，没有成为社会的废物，还迎来了人生中如此高兴的一天，我别无他求。这一切都多亏了您，真的是太感谢了。”

国丸先生张着嘴巴呆住了。

“这……这实在太让人意外了。这种时候，我应该说什么呢？我都不知道说什么好了，到底该说什么呢？我只知道，该说感谢的人是我。如今你都长这么大了，还变得这么漂亮，我真的没想到还能有这么一天。刚才我还埋怨这位律师先生太任性呢，竟然擅自为我辩护……”

这时，树律师伸手，拍了拍国丸先生的肩膀。

“任性律师在深草站的检票口等你。”

他说完便走了，我和御手洗先生也紧随其后。

我们走了很远后，他回头看着在桥上说话的两个人说道：“这样就能得到他的原谅了吧。”

“那可不好说，”御手洗先生毫不客气地说道，“要是我，就不会原谅。”

“嗯？是吗？为什么？”

“被人强行拉回这无聊又肮脏的世界，肯定会生气的。”

“见到那个小姑娘，他是不是就可以放过我了呢。”

御手洗先生面露难色地点着头。

树律师苦笑着说：“御手洗先生，总之我要感谢你。多亏你帮忙，事件才能够顺利解决，我也立下了大功，我就是因为想做这样的工作才当律师的。”

御手洗先生也笑着说：“你也是无偿服务，就不用客气了。对我来说，只要他能明白一个道理就好。社会上不全是坏心眼、恶意伤人的人渣，还是有好人的。”

注释：

[1] 由美国大学委员会主办的学术能力评估考试，其成绩是申请美国大学入学资格和奖学金的重要参考。

[2] 美国大学预修课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