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雾中回忆》作者凯特·莫顿悬疑浪漫经典（套装共5册。文学女王凯特·莫顿，带你走进六座百年庄园，破解六个时间之谜。《钟表匠的女儿》《湖边小
Author: 凯特·莫顿
Date: 2021-01-04

目录

钟表匠的女儿

湖边小屋的谎言

雾中回忆

她一生的秘密

被遗忘的花园

*本书中楷体系根据原书字体进行的相应变换。

献给我的母亲迪蒂，

感谢她领着我们住在山顶，

也感谢她在写作上给我提出了最好的建议。

目录

主要人物一览表

第一部 书包 PART ONE THE SATCHEL

Ⅰ

第一章 2017年夏

第二章

Ⅱ

第三章 2017年夏

第四章

第五章

Ⅲ

第六章 2017年夏

第七章

Ⅳ

第八章 2017年夏

第九章

第二部 特殊的人们 PART TWO SPECIAL ONES

Ⅴ

第十章 1899年夏

第十一章

第十二章

Ⅵ

第十三章 1928年夏

第十四章

第十五章

第十六章

第十七章

Ⅶ

第十八章 1940年夏

第十九章

第二十章

第二十一章

Ⅷ

第二十二章 2017年夏

第二十三章

Ⅸ

第三部 伯奇伍德庄园的夏日 PART THREE THE SUMMER OF BIRCHWOOD MANOR

第二十四章 1862年夏

第二十五章

第二十六章

Ⅹ

第二十七章 1882年春

第二十八章

第二十九章

Ⅺ

第四部 被捉住的光 PART FOUR CAPTURED LIGHT

第三十章 2017年夏

第三十一章 1992年夏

第三十二章 1962年夏

Ⅻ

作者后记 AUTHOR’S NOTE

凯姆斯科特庄园(Kelmscott Manor)简介

主要事件时间线

主要人物一览表

埃洛蒂·温斯洛　档案管理员，供职于斯特拉顿卡德韦尔公司

詹姆斯·斯特拉顿　斯特拉顿卡德韦尔公司的创始人

劳伦·阿德勒　埃洛蒂的母亲，英国著名大提琴家

皮帕　埃洛蒂的闺蜜，艺术家

卡罗琳　皮帕在艺术学院时的导师，电影制作人兼摄影师

阿拉斯泰尔　埃洛蒂的未婚夫，年轻企业家

佩内洛普　阿拉斯泰尔的母亲

蒂普·赖特　埃洛蒂的舅姥爷，朱丽叶的小儿子，昵称为蒂皮

杰克　来自澳大利亚的侦探

柏蒂·贝尔　钟表匠的女儿，长期用莉莉·米林顿的名字生活

麦克夫人　一家孤儿收容所管理者

莉莉·米林顿　麦克夫人收养的女孩之一，柏蒂的好友

船长　麦克夫人的男搭档

马丁　麦克夫人的儿子

面色苍白的乔　柏蒂的好友，贵族少爷，因身体孱弱、面色苍白而得此称号

埃达·洛夫格罗夫　贵族小姐。生于印度，八岁时被父母带到伯奇伍德庄园上学

朱丽叶·赖特　蒂普的母亲，专栏撰稿人

伦纳德·吉尔伯特　一战退伍士兵，昵称为兰尼

汤姆·吉尔伯特　伦纳德的弟弟，昵称为汤米

爱德华·拉德克利夫　19世纪英国著名艺术家，紫红兄弟会成员

弗朗西斯·布朗　爱德华的未婚妻，钢铁大亨独生女，昵称为范妮

瑟斯顿·霍姆斯　艺术家，紫红兄弟会成员

费利克斯·伯纳德　艺术家，紫红兄弟会成员

阿黛尔·伯纳德　艺术家，费利克斯的妻子，紫红兄弟会成员

露西·拉德克利夫爱德华最小的妹妹，曾在伯奇伍德庄园里开办青年女子学校

克莱尔·拉德克利夫　爱德华的大妹妹

第一部 书包 PART ONE THE SATCHEL

Ⅰ

我们去伯奇伍德庄园，是因为爱德华说那里闹鬼。其实不然，当时那里并不闹鬼的。不过，让事实真相平白糟蹋一个好故事，那是无趣的人才会干的事。爱德华可不是那样的人。他充满激情，只要是他所信奉的，他都会一头扎进去，这是我爱上他的一个原因。他有着传教士身上的那股热情，从他嘴里说出来的观点，就好像刚刚铸造出的钱币一样闪闪发光。他还习惯把人们吸引到自己身边，点燃他们身上那些连他们自己都不晓得是从哪里迸发出来的热情，而后，他便功成身退，甚至不再笃信因为他才勾起别人热情的那些事。

但爱德华并不是传教士。

我记得他，记得一切的一切。

我记得他母亲在伦敦的花园里那间玻璃屋顶的工作室；记得刚刚调好的颜料的气味；记得在他的目光扫过我的肌肤时，画笔划过画布的声音。那一天，我的每根神经都在躁动着。我渴望能让他印象深刻，让他觉得我有他喜欢的那一面，尽管我没有。当他用双眼扫描着我的全身时，麦克夫人的教诲在我的脑海中盘旋：“你的母亲是个正派人，你们家也都算有身份的，你可别忘了这一点。别干什么傻事儿，否则吃亏的是你自己。”

于是，坐在紫檀木椅上的我，腰板更挺直了些。那是在第一天，在那间白色墙壁的屋子里，外面是枝藤缠绕的甜豌豆，羞答答地开着粉红色的小花。

我正觉得饿了，他的小妹妹就送来了茶点。他的母亲也穿过花园的羊肠小道来看他工作。她极爱自己的儿子。在他身上，她看到的是他们一家人的愿望能够成真。他会成为皇家艺术学院的杰出画家，同一位有钱人家的小姐订婚，很快就会有一帮棕色眼睛的小继承人出生。

像我这样的，可配不上他。

对于接下来发生的事情，他的母亲觉得，都怪她自己。可她要想拆散我们俩，却比阻止黑夜和白天碰面还要难。他说我是他的缪斯，他的宿命。他说，在特鲁里街剧院的门厅里，透过煤气灯的朦胧光线看到我时，他立刻就知道了这一点。

我是他的缪斯，他的宿命。他也是我的宙斯，我的宿命。

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却又仿佛就在昨天。

哦，我记得爱情的样子。

主楼梯中段平台的这个角落，是我最喜欢的。

这是栋奇怪的房子，布局让人感到莫名其妙，而且还是故意为之。楼梯的转向都是非同寻常的角度，让人手忙脚乱不说，楼梯踏板还不平整；窗子的排列也高高低低的，不论从哪个角度看，都不成直线；地板上和墙板上都设有巧妙的暗门。

这个角落里，有一种几乎不自然的温暖。我们第一次来这儿的时候，大家都注意到了这一点。在初夏时节的那若干个星期里，我们轮流猜测着为什么这里异常温暖。

要弄明白原因，颇让我费了些工夫，不过我终于知道了这是怎么回事。现在，我对这里了如指掌。

爱德华用来吸引其他人的，不是房子本身，而是这里的阳光。晴朗的日子里，从阁楼的窗子望出去，可以看到泰晤士河以及遥远的威尔士山脉。淡紫色和绿色犹如一条条丝带，白垩岩峭壁嶙峋、直入云霄，空气是暖暖的，眼前的一切都在太阳的照耀下变得色彩斑斓。

他的提议是这样的：在这儿度过夏天里的一个月，吟诗作画，享受野餐，写写故事，谈谈科学，搞搞发明；沐浴在阳光下，这可是天赐的礼物；远离伦敦，躲开那些窥探的目光。其他人都美滋滋地同意了，这一点儿都不奇怪。只要是爱德华想做的，他总有法子办到，仿佛是得了恶魔的眷顾，他总能心想事成。

他只和我一个人讲了来这里的另一个原因。阳光确实足够诱人，不过，爱德华还有一个秘密。

我们是从火车站一路走来的。

正值7月，天气再好不过了。微风时不时地吹起我的裙角。有人带了三明治，我们边走边吃。我们这一行人定是招来了不少人侧目——男人的领带都是松开的，女人的长发都是散开的。一路欢笑嬉闹，你追我赶。

多么隆重的开场啊!我记得附近一条小溪的流水声，记得一只斑尾林鸽在头顶的鸣叫声。我记得有个男人牵了一匹马，记得一辆马车上有个小男孩坐在成捆的稻草上，还记得刚刚被割过的青草的芬芳——哦，我真怀念那个味道!我们到达河边时，一群散养的大鹅警惕地注视着我们，在我们经过之后，才勇敢地叫唤了几声。

一切都是快活的，但好景不长。

不过，你也知道好景不长，因为若是温情一直持续下去，也就没有什么故事可讲了。对于宁静而快乐的夏天，若它怎么开头就怎么结束，便不会有人感兴趣。这是爱德华教我的。

与世隔绝起到了它应有的作用，这栋房子就像是一艘巨大的、搁浅在河岸上的内河船。天气也一样在推波助澜，炽热的日子一个接着一个，然后是夏日里的那个暴风雨之夜，我们都不得不待在屋里。

大风刮了起来，树木在呼啸的风中呻吟，雷声轰隆隆地顺着河水一路朝着房子滚滚而来。我们在屋里谈起了鬼魂和魔法。壁炉里生着火，噼里啪啦的声响透过炉箅传来，烛光摇曳，周遭的气氛让人觉得害怕；若是要宣誓忠于某种信仰的话，此时也颇为应景。黑暗之中，邪恶的仆从应魔咒的召唤而来，恐惧和誓言都令它垂涎欲滴。

那邪恶的仆从并非鬼魂，哦，不，不是鬼——完全是人在捣鬼。

两位不速之客。

两个尘封的秘密。

黑暗之中，一声枪响。

火烛尽灭，一片漆黑。

夏日不再。第一片敏锐的叶子开始坠落，在日渐稀疏的树篱下的水坑里腐烂。热爱这栋房子的爱德华，却如困兽一般，开始怒气冲冲地在一条条走廊里穿行。

最后，他再也受不了了。他收拾好行囊离开了，我无法阻止他。

其他人也跟着离开了，一如既往。

而我呢？我别无选择，我留了下来。

第一章 2017年夏

这会儿是一天中埃洛蒂·温斯洛最喜欢的时光。伦敦夏日里的某个向晚时分，日头似乎在犹豫着是否要就势西沉，霞光透过路边的小块玻璃砖洒在埃洛蒂的办公桌上。最惬意的是，玛戈和彭德尔顿先生都下了班，这片刻光阴归她独享。

硕士毕业那年，埃洛蒂曾趁着假期在牛津大学新学院打零工。与新学院的档案室相比，位于河岸街的斯特拉顿卡德韦尔公司大楼的地下室，倒也算不上特别浪漫。这里不怎么暖和，从来也没暖和过。即便是在眼下这种炎炎夏日，坐在办公桌旁的埃洛蒂也要穿上件羊毛开衫。因为日久蒙尘，再加上渗进了些微泰晤士河水，办公室里弥漫着岁月的气息。等到繁星满天时，这里倒常常让人有些陶醉。

一大排档案柜的后面是个狭窄的小厨房。埃洛蒂在小厨房里倒了杯热水，然后把沙漏倒置过来。玛戈觉得，泡个茶也要这么精准实在极端，可埃洛蒂就是喜欢把茶泡上刚好三分半再喝。

埃洛蒂等待时，沙砾在沙漏中滑落，她想起了皮帕的短信。午餐时，她去买了份三明治。过马路时，低头看手机的她收到了这条短信，邀请她去参加一场时装发布会。不过，对于埃洛蒂来说，去看时装发布会和待在候诊室一样无聊。好在她早有安排。她要去汉普斯特德见她父亲，把他替她收起来的录像带取回来。这也就免得她再编个理由拒绝皮帕的邀请了。

拒绝皮帕可不是件容易的事。她是埃洛蒂最好的朋友，自从在松橡树初中念三年级的第一天起，她就一直是埃洛蒂最好的朋友。埃洛蒂常常在心底感激佩里老师安排她俩坐在了一起。转校的埃洛蒂穿着陌生的校服，梳着歪了的辫子，她爸爸费了好大的劲儿才把辫子编上；面带灿烂笑容的皮帕，有着一对小酒窝，说话时双手总是动来动去的。

从此，她俩就一直形影不离，从初中到高中，甚至是后来埃洛蒂去念牛津大学、皮帕去念中央圣马丁学院。如今，两人见面的机会变少了，但这也在意料之中。混迹于艺术圈，就是要忙于交际应酬。在参加完一个画廊开幕式或艺术展，赶着去参加下一个之前，皮帕会把邀请发到埃洛蒂的手机上，一条条的邀请短信接连不断。

相比之下，埋首于档案之中显然不是件忙碌的差事。换言之，在见识过五光十色的皮帕看来，档案的世界与忙碌绝缘。埃洛蒂的工作要花费大把的时间，而且她要经常和其他人打交道。只不过，他们不是那种活生生的、依然在世的人。原来的斯特拉顿卡德韦尔公司把业务拓展到地球的另一端时，这个世界正开始变得越来越小，远方似乎不再那样遥远。当时，人们还没有因为电话的问世而不再那么依赖写信，这才令埃洛蒂如今有机会徜徉于早已作古之人的字里行间。她日复一日地沉浸在那些泛了黄、落了灰的档案里：这份记录的是东方快车上的一次晚宴，那份讲述的是维多利亚时期的探险家们在寻找西北航道时的偶遇。

这样穿梭于时光中的社交活动令埃洛蒂非常快乐。她确实没有太多朋友——有血有肉的那种朋友，但她也不会因此感到烦闷。现实生活中的社交套路简直要累死人：面带微笑，互报家门，在天气的问题上绕来绕去。不论同聚会的人有多么亲密，她总会在离开时有一种被掏空的感觉，就好像她在无意间遗失了自身某些重要的部分，再也无法将它们找回来。

埃洛蒂把茶包取了出来，在水槽里把茶包里的水挤干，然后在茶杯中倒入牛奶，倒牛奶的动作刚好两秒钟。

她捧着水杯，回到自己的办公桌前，透过小块玻璃砖洒进来的五彩霞光，正如往日一般无声无息地缓缓移动。茶杯冒着袅袅热气，她的手心也暖和起来。她查看着当天还有什么工作要做：1893年，小詹姆斯·斯特拉顿前往非洲西海岸的旅途见闻需要埃洛蒂编制索引，这项工作她已经做了一半；为下一期《斯特拉顿卡德韦尔公司月刊》写篇文章；为即将开幕的展会准备的展品目录需要在印刷前送去校对，这个活儿是彭德尔顿先生交代下来的。

但是埃洛蒂一整天都在遣词造句，大脑就快要罢工了。她的目光落在了自己办公桌底下那个盒子上。盒子是浸蜡纸板做的，就放在地板上，从周一下午起便一直搁在那里。当时，楼上办公室的水管爆裂，发了大水，需要把旧衣帽间里的东西立刻搬出来。这个旧衣帽间棚顶不高，是大楼落成后改建的。打从在这栋大楼里工作时起，埃洛蒂有十年没进过这个房间了。那盒子是在一个古董书柜底层发现的，埋在一堆积了灰尘的织锦窗帘底下。盒盖贴着手写的标签，上面写着“阁楼书桌抽屉内物品，1966年——未登记入册”。

在废弃的衣帽间里找到了档案材料，更何况这些材料显然是寄来的，却时隔几十年才被发现，这着实令人不安。不出所料，彭德尔顿先生对此暴跳如雷。他是个做事一板一眼的人。埃洛蒂和玛戈事后一致认为，1966年接收这盒材料的人早早脱离了彭德尔顿先生的魔掌，还真是幸运。

时机真是糟透了!自打管理顾问被派来给部门“减脂”，彭德尔顿先生就急得团团转。派人在他的地盘上指手画脚，已经够糟了；可是，质疑他的工作效率，这样让他有损颜面的事是他无法容忍的。一天上午，在顾问跟他们见过面后，彭德尔顿先生气得发白的嘴唇里吐出了这么一句：“这就像有人借你的手表来告诉你时间。”

那盒子就这么突然冒出来，险些把他气得中风。于是，不喜欢杂乱和冲突的埃洛蒂挺身而出，迅速把那东西收拾干净藏了起来，并且坚决保证会搞定这个烂摊子。

打那之后，她一直小心翼翼地把盒子藏好，免得彭德尔顿先生再大为光火。可眼下，安静的办公室里就她一个人，她便跪在地毯上，把盒子拽了出来……

点点光线乍然亮起，深埋在盒子里的书包仿佛长舒一口气。旅途迢迢，疲惫自是可以理解的。书包的边缘已经磨薄了，搭扣也失了光泽，内里还泛着股霉味，令人惋惜。一度精致的表面，如今因为灰尘，形成了一层透明的氧化层，除也除不掉了。它现在这副样子不免令人敬而远之，若是有人考虑是否还要拿来一用，恐怕会把头一偏，对它视而不见的。虽然已经旧得没法再用，但它也不会被扔掉，因为这书包上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历史印记。

这书包曾因为精致秀气的外表成为主人的心头好，不过更重要的，是因为它的用途。在它因美观实用而被人珍视那会儿，对于某个人来说，它曾在一段时间里不可或缺。尔后，它一直被藏起来，然后被刻意忽视；被人重新发现，然后被人贬低轻视；被弄丢了，被找到了，然后被彻底遗忘了。

不过，现在，几十年来一直压在书包上的物品被一件一件地拿开，这书包也被拿了起来。它终于在这间电流嗡嗡低吟、水管滴答作响的房间里重见天日了。房间里弥漫着黄色的灯光和纸张的味道，还有柔软的白色手套的轻轻触碰。

戴手套的是一个年轻女人，手臂修长，脖颈纤细，一头黑色的短发衬着她的面庞。她同书包保持着一段距离，但并非因为不喜欢它。

她的触碰是温柔的。她的嘴巴轻轻噘起，透露出一丝兴味。一双灰色的眸子微微眯起，待到看清了手工缝制的接缝时，又睁大了些。接缝处是用优质的印度棉线缝起来的，针脚齐整，一丝不苟。

书包上的英文首字母已在前盖上褪了色，带着一抹伤感。埃洛蒂用拇指轻柔地在字母上抚过，这令书包感到一阵喜悦的战栗。不知怎的，这个年轻女人的关注暗示着一段旅程，尽管出乎意料地漫长，如今可能就要到达终点了。

把我打开呀!书包催促着。看看里面!

很久以前，这个书包也曾泛着崭新的光泽。它是在邦德街上的西姆斯品牌店定制的，由店主西姆斯先生亲手制作。他的店有皇家御用供货许可证。书包上的首字母是镀金的，由手工刻制而成，表面还做了热封处理，显得气派非凡；每颗银质铆钉和每件银质搭扣都经过千挑万选，还打磨得锃亮；优质的皮革经剪裁后被仔仔细细地缝了起来，打油上光后熠熠生辉。西姆斯品牌店的隔壁是家香水店，丁香、檀香和藏红花这些来自远东地区的香料的气味，顺着墙壁上的管线飘过来，令书包浸润了些许遥远国度的味道。

把我打开呀……

戴着白手套的女人打开了发乌的银质搭扣，书包屏住了呼吸。

把我打开呀!把我打开，把我打开……

她把书包盖子上的皮扣带推开，光一下子照进了书包里面的阴暗角落，这可是一百多年来的头一遭。

随之而来的是一大堆回忆的片段喷薄而出，令人费解：西姆斯品牌店的大门响起的门铃叮咚声，一个年轻女人的短裙的沙沙声，马蹄发出的嗒嗒声，未干的油漆和松脂的味道，身体的热度，躁动的欲望，喃喃的低语，还有火车站的煤气灯，一条蜿蜒曲折的大河，夏日里麦子的香气——

戴着手套的那双手撤了回去，从书包里涌出的回忆也消失了。

那些往日的莫名记忆、声音和铭刻于心底的感受消散了，最后，徒留一片空白，一片静谧。

一切都结束了。

埃洛蒂把书包里的物件放在腿上，把书包搁在了一旁。与这个漂亮的书包相比，装在盒子里的其他东西就相形见绌了。它们都是些乏味的办公用品——一个打孔机；一个墨水台；一个可以嵌入写字台的木匣子，用来隔开钢笔和曲别针；还有一个鳄鱼皮的眼镜盒，上面的标牌写着“L.S-W的物品”，说明了眼镜盒的主人是谁。这让埃洛蒂弄清楚了一点：书桌以及书桌里的所有物品都是莱斯利·斯特拉顿伍德的，她是公司的创始人詹姆斯·斯特拉顿先生的侄孙女。年份也对得上，莱斯利·斯特拉顿-伍德是在20世纪60年代身故的，这也就说明了为什么这盒东西会被寄到斯特拉顿卡德韦尔公司来。

不过，这个书包对于斯特拉顿-伍德女士来说也太旧了些，书包里的物品看起来都是20世纪以前的，应该不是她本人的，除非这是一个能以假乱真的仿制品。埃洛蒂在初步翻阅这些物品时发现了一个黑色的日记本，前切口印有大理石般的花纹，封皮上有姓名首字母E.J.R.组成的花押字；一个黄铜的钢笔盒，风格属于维多利亚时代中期；一个褪色的绿色皮质文件夹。乍一看，根本没法弄清楚这个书包是属于谁的，但是在文件夹前盖下方的标牌上铭刻着镀金的文字：“詹姆斯·W.斯特拉顿先生，于伦敦，1861年。”

文件夹稍平一些，埃洛蒂起初觉得里面会是空的，可打开扣子时却发现里面放着一个物件。那是一个精美的银色相框，只有手掌大小，里面是一张女人的相片。她年纪轻轻，长发飘飘，发色不深，但不是金色，一半的头发都松散地盘在了头顶。她看向镜头，下巴微微抬起，高高的颧骨凸显着脸部的线条。她的双唇微抿，给人一种精明能干的感觉，也许还有点恃才傲物。

埃洛蒂在看清了照片的色调是深褐色时，生出了一份熟悉的期待感，这里必然有一个人的一生待她去重新发现。那女人的连衣裙不太合身，穿在她身上显得有些肥大。白色的布料垂在双肩上，领口成V字形。袖子是透明的泡泡袖，其中一只堆在肘部。她腰身苗条，单手叉腰的姿势突出了她的腰部曲线。

这张照片的处理方式和照片的主题都不同寻常，因为在维多利亚时期的人物照里，女性都是在室内的，不是坐在长沙发上，就是站在布景前。可这张照片中的女人并非如此。她这张照片是在室外取的景，四周是茂密的绿色植物，这样的环境表现的是运动，是生活。照片中的光线朦朦胧胧的，营造出醉人的效果。

埃洛蒂把照片放在一旁，拿起了带有花押字的日记本。打开来，本子里面是厚实的米色棉浆纸，价格不菲，上面书写着漂亮的字迹，但也不过是许多图画的陪衬。图画有的是用铅笔画的，有的是用钢笔画的，有人物，有风景，还有其他有趣的静物。这并不是一本日记，而是一本素描簿。

一张从别处撕下来的纸片从素描簿中滑落，上面写着一行字：我爱她，我爱她，我爱她，若是无法拥有她，我一定会疯掉，因为要是没有她在我身旁，我害怕……

纸片上的话还有下文，不过，剩下的字就好似被大声说出了口，都从纸片的边缘跃了出去。埃洛蒂翻看了纸片的背面，什么都没有，无论写下这句话的人在害怕什么，都不得而知了。

她戴着手套的指尖划过这些文字在纸面上留下的凹痕。她举起纸片，对着夕阳的最后一抹光线，看出了纸片特有的纹路，还有钢笔锋利的笔尖将纸片戳破而留下的那些小孔。

埃洛蒂轻轻地把边缘参差不齐的纸片放回了素描簿。

虽然成了古董，但它透露出的信息却有着紧迫性，令人感到不安：如今看来，写下这句话的人还有尚待完成之事，这一点十分明显。

埃洛蒂继续小心翼翼地快速翻阅着这本素描簿，里面的每一页都有艺术家以交叉阴影线画出的习作，偶尔在页边空白处还画有粗略的面部轮廓的草图。

然后，她停住了——

这幅素描比其他那些都要更细致、更完整，画的是一条河，前景有一棵树，越过一片宽广的田野能看到远处的树林。右手边画了一小片灌木丛，后面是一栋房子，房顶上有两个一模一样的尖角、八个烟囱和一个华丽的风向标，上面有代表太阳、月亮和其他星辰的图形。

这幅画的技法高超，但这不是埃洛蒂盯着它看的原因。她有种强烈的似曾相识的感觉，甚至令她的胸口感觉闷闷的。

她知道这个地方。它在记忆中是如此的鲜活，就好像她曾去过那里，但是埃洛蒂却莫名其妙地清楚，自己从未亲身去过那里，那不过是一处存在于她脑海中的地方。

然后，她想起了这样一段话，每个字都真真切切，就好似黎明时分鸟儿的叫声格外分明：顺着蜿蜒的小路，穿过开阔的草地，他们来到河边，心底藏着秘密，手里握着剑。

然后，她想了起来。那是她母亲给她讲过的一个故事，讲给小孩子的睡前故事，情节浪漫，跌宕起伏，里面有好多英雄，还有恶人和仙后。故事发生在一栋房子里，四周是阴森的树林和一条弯弯曲曲的大河。

但是，并没有什么画着插图的故事书。故事是母亲讲给她的，就在那间有斜屋顶的房间里，她们母女俩在埃洛蒂的小床上，你挨着我、我挨着你地坐在一起——

彭德尔顿先生办公室墙上的挂钟响起了报时的声音，那声音低沉，似乎在预示着什么。埃洛蒂看了看手表，已经过了她要离开的时间。时间再一次走了样，它的箭矢在她的周围便会化作尘埃。埃洛蒂最后看了一眼那幅令她莫名感到熟悉的风景画，然后把素描簿和其他物品都放回了盒子里，盖上盖子，推回到桌子底下。

往常，埃洛蒂拿了自己的东西后，会在离开办公室之前做一番检查再锁门，可这一次，平常的流程刚做了一半，她便升起一股难以自持的冲动。她按捺不住地朝盒子冲了过去，翻出那本素描簿，然后塞进了自己的包里。

第二章

埃洛蒂赶上了从查令街以北开往汉普斯特德的24路公交车。坐地铁的话会更快些，但她不坐地铁。地铁上总是人挤人，空气又不流通。再者，待在狭小的空间里总令埃洛蒂不舒服。她从小就讨厌狭小的空间，这些年来她也就习惯了避开这样的地方。但是，没法儿乘坐地铁是个遗憾。一想到地铁这个概念，她就喜欢得紧：那可是19世纪创造出来的典范，想想地铁站里选用的砖瓦和各式的字体，想想那里积淀的历史和蒙上的尘埃。

交通慢得令人难挨，尤其是在托登罕宫路附近。因为兴修横贯铁路，那一带的挖掘工作使人们可以看到一排联排房屋的后身。房屋都是砖砌结构，风格属于维多利亚时期。这是埃洛蒂最喜欢的一处风景，让她可以瞥见历史一隅，而且真实得触手可及。像往常一样，她想象着，那些很久以前住在这些房子里的人是如何生活的。那时，圣贾尔斯南部还是贫民窟的所在地。肮脏的贫民窟里拥挤不堪，巷子七拐八拐，随处可见污水坑，小酒馆里进进出出的是赌徒、妓女和流浪儿。那时，在七晷区污水管交纵的街头，查尔斯·狄更斯每天都出来散步，炼金术士们则忙于招揽生意。

维多利亚时期的许多人都对神秘之事抱有浓厚兴趣，小詹姆斯·斯特拉顿也一样。他在日记里写了许多有关他拜访一位住在科文特花园的巫师兼先知的事，他和这个人在一起混了好长一段时间。

对于一个银行家来说，詹姆斯·斯特拉顿在写作上算是有天赋的，他的日记笔触生动，有着悲天悯人的情怀，有时还将维多利亚时期的伦敦生活刻画得妙趣横生。他为人和善，是个好人，致力于改善无依无靠的穷苦之人的生活。他认为：“一个人的生活和未来定是要得到改善的，好让大家在晚上都有个像样的地方可以躺下来睡上一觉。”这是他给朋友写信，争取让他们也参与到他的慈善事业时，写下的一句话。

在金融领域，他受到同行的尊敬，甚至还挺招人喜欢：他聪明富有，见多识广，是晚餐聚会上的常客。从任何一个维多利亚时期所能想到的标准来看，他都是位成功人士。不过，在情感方面，他却总是形单影只。他很晚才结婚，婚前谈过几次短暂而荒唐的恋爱。其中一次，对方是个演员，但和一个意大利发明家跑了；还有一次，对方是个模特，却怀上了别人的孩子；在他四十五六岁的时候，他还深深地喜欢上自己的一个仆人，她叫莫莉，是个文静的年轻女孩，他经常在小事上为她做些善意之举，却从未向她吐露过自己这份不渝的情感。在埃洛蒂看来，他差不多是在故意选择那些不会也无法令他幸福的恋爱对象。

有一晚，埃洛蒂和皮帕在一家西班牙餐馆享用餐前小吃时，埃洛蒂提到了自己的这个想法。“他干吗要那么做呢？”皮帕皱着眉头问道。

埃洛蒂也不确定，他在信件中并未明言，也没提过自己曾对某人落花有意而流水无情，或是有什么痛苦深藏心间。即便如此，她就是禁不住感到他的私人信件看似愉快，却潜藏着某种伤感。她觉得他是个寻觅者，于他而言，真正的圆满是永远无法企及的。

每当埃洛蒂说起这些时，皮帕总是一脸的怀疑。对此，埃洛蒂早就习惯了。整日与另一个人留下的物品为伴，让她感到自己同工作难舍难分，这种感受让她找不到恰当的字眼去形容。对于当代人那种一直公开表露自己内心感受的冲动，埃洛蒂是无法理解的。对于她自己的隐私，她会小心翼翼地保护起来，她赞成法国人提出的概念——被遗忘的权利[1]。可她的工作，乃至她的热情所在，却是保存某些人的生活，甚至是让他们的生活重新鲜活起来，可他们都是些对生活已没有选择余地之人。在写下自己的思想和日记内容时，詹姆斯·斯特拉顿并未给自己的子孙后代留下只言片语，而对于阅读过大部分这些内容的埃洛蒂来说，他却连她的名字都从未听说过。

“你一定是爱上他了。”每当埃洛蒂想要解释的时候，皮帕就会这样说。

可这并不是爱。埃洛蒂不过是欣赏詹姆斯·斯特拉顿，想要保护他留下的遗产。他在走完一生之后又获得了一次生命，埃洛蒂的工作就是确保这新的生命受到尊重。

就在“尊重”一词在埃洛蒂的脑海中成形之际，她想到那本素描簿就放在她的包里，她的脸不禁红了起来。

她到底中了什么邪？

她感到既害怕又期待，这种期待是糟糕的、美好的、让人有负疚感的。在斯特拉顿卡德韦尔公司档案室工作的十年间，她从未这样刻意违背彭德尔顿先生立下的规矩。他的条条框框是不容置疑的：把物品带出保险库比对他大不敬还要糟，可她干脆把东西塞进包里，带上了21世纪的伦敦公交车，这不亚于对神明的亵渎，是不可原谅的。

即便如此，在24路公交车过了莫宁顿新月站在卡姆登高街上行驶时，埃洛蒂还是匆匆环顾四周，在确保没人看她时，把素描簿从包里拿了出来，快速翻到了画着河流和房子的那一页。

她再一次感到了从心底泛起的熟悉感。她知道这个地方，在她母亲讲的那个故事里，这栋房子是通往另一个世界的大门。不过，对于缩在妈妈怀里，嗅着她身上水仙花香水味的埃洛蒂来说，这个故事本身便是一扇大门、一道咒语，可以让她从此时此地脱身，前往想象的国度。母亲去世后，这个故事的世界成了她的秘境。不论是在新学校的午休时间，还是在家中漫长而寂静的午后，抑或是被黑暗逼得透不过气的夜晚，她只需把自己藏起来，闭上眼睛，便能跨过河去，穿过森林，进入这栋被施了魔法的房子……

埃洛蒂在南区绿地站下了车，在伦敦地铁车站旁的小摊上买了些东西，便沿着柳树路，赶紧朝盖恩斯伯勒花园走去。天气还算暖和，不过有点闷。父亲的小房子以前是给园丁用的小屋。等她来到房门前时，她觉得自己好像刚跑完一场马拉松。

“哈啰，老爸，”她一边说一边亲了亲他，“我给你带了点东西。”

“哦，亲爱的，”他迟疑地看了眼盆栽说，“经过上次的教训，你还要给我拿这个吗？”

“我相信你。再者，卖盆栽的女士说，这种植物一年只需要浇两次水。”

“天啊，真的吗？一年浇两次水？”

“她是这么说的。”

“真神奇。”

尽管天气热，他还是做了他的拿手菜——香橙烤鸭。他们和往常一样在厨房的餐桌上共进晚餐。他们家几乎从不在餐厅吃饭，除非是在特殊的日子里，比方说，圣诞节，或者生日，或者是像埃洛蒂的母亲邀请美国小提琴演奏家夫妇来过感恩节那次。

他们一边吃一边聊着工作。埃洛蒂在为即将开幕的展会做策划，父亲忙着他在合唱团的差事，最近他在给当地一家中学上音乐课。在他讲起两个学校里的学生时，脸上闪现出喜悦的光芒。其中一个是小女孩，小提琴几乎和她的胳膊一般长；另一个是小男孩，他自己跑到练琴房，瞪着一双明亮的眼睛，恳求着要学习大提琴。“他的父母并不喜欢音乐，你懂的。”

“我猜，你用自己的空闲时间教他了？”

“我不忍心拒绝他。”

埃洛蒂微微一笑。只要事关音乐，她父亲就成了老好人。拒绝一个小孩子，不跟小家伙分享自己所热爱的音乐，这种事绝不会发生在父亲身上。他认为音乐具有改变人生的力量——“埃洛蒂，音乐改变人们的心灵。”——在他谈起大脑的可塑性，谈起核磁共振扫描显示出音乐与共情之间存在着的联系时，那股兴奋劲儿是他在干任何其他事情时都不会有的。看着父亲观赏音乐会时的样子会让埃洛蒂心中一紧：在剧场里，他就坐在她身旁，目光仿佛凝住了一般，整个人一动不动。他曾经也是位职业音乐家。“只是第二小提琴手。”每每谈到这个话题，他都会这么说，而后，他便会不出所料地继续说道，“完全没法跟她比。”声音中透着一丝敬意。

她。埃洛蒂的视线转向了房厅另一头的餐厅。从她坐的位置看过去，只能看到几个相框的边缘，但她甚至不必抬头看，就知道哪张照片挂在墙的什么位置上。这些照片的位置从未变过。这面墙上的照片里都是她母亲的身影，也就是劳伦·阿德勒。引人注目的黑白照片上是一个活力四射的年轻女人，有着一头又直又长的秀发，怀中抱着一把大提琴。

小时候，埃洛蒂仔细观察过这些照片，它们已在她的脑海中留下了不可磨灭的印象。照片里是母亲在演奏时的不同姿态，专注的表情衬托着她的五官：高高的颧骨，凝视的目光，灵巧地在琴弦上舞动着的手指在灯光下闪闪发亮。

“要不要来点布丁？”

父亲从冰箱里拿出一块颤悠悠的草莓布丁。突然间，埃洛蒂注意到，与母亲的样子相比，父亲已经这么老了，而母亲的青春和美貌，已经像琥珀一般，凝固在自己的记忆中。

天气很好，父女俩便把甜品和红酒杯端到了房顶的平台上。从那里可以俯瞰绿地。有三个男孩子在扔飞盘，他们是三兄弟，最小的弟弟在两个哥哥之间来回跑着；还有一对成年人坐在附近，低头交谈。

夏日黄昏的霞光令人昏昏欲睡，埃洛蒂不想破坏气氛。她和父亲都善于惬意地享受与安静为伴。可过了几分钟后，埃洛蒂试着打破了沉默：“你知道我今天在想什么吗？”

“想什么？”父亲的下巴上沾了一块奶油。

“小时候的那个睡前故事，故事里提到一条河，还有一栋带风向标的房子，风向标的图案是月亮和星星。你记得吗？”

父亲哈哈地笑了起来，有一丝丝惊讶：“天呀!这让我想起了过去。当然记得啦。你过去就爱听那个故事。我有好久没想起那个故事了。我一直觉得，那个故事对于小孩子来说，会不会有点吓人，但你妈妈觉得，孩子要比大人想得更勇敢。她说童年是令人害怕的，听听吓人的故事就不觉得那么孤单了。似乎的确如此。每次她去外地演出，你都因为我给你讲的是别的故事而不高兴。我一度觉得自己在你这里是多余的。你会把那些故事书藏到自己的床底下，这样我就找不到它们了。然后，你会让我给你讲黑暗的森林深处那片空地和河边那栋被施了魔法的房子的故事。”

埃洛蒂笑了。

“我试着讲了，可你并不喜欢，一边跺脚一边吵着说‘不对!’或者‘不是这么讲的!’”

“哦，天啊!”

“这不是你的错。你妈妈特别会讲故事。”

父亲陷入了一阵伤感的沉默之中。埃洛蒂通常会有意识地不去打扰父亲缅怀往昔，但这一次她小心翼翼地试探道：“老爸，我在想，那个故事会不会是哪本书里写的？”

“要是写在哪本书里的话，我也就不必费劲去安抚怎么哄也哄不好的孩子了。没有那样的书，那个故事是编出来的，就是家里人传下来的故事。我记得你妈妈说，这个故事是她小时候家里人讲给她听的。”

“我也觉得是这么回事，但也许是妈妈搞错了呢。不管是谁讲给她听的，也许，那个人是从某本书里看到这个故事的呢。那种维多利亚时期画着插图的童书。”

“我觉得有可能，”他皱了皱眉，“可这又有什么关系呢？”

埃洛蒂突然感到一阵紧张，她从包里把那本素描簿抽出来递给了父亲，然后翻到了画着房子的那一页：“我今天在办公室发现了这个，就在一个盒子里。”

“真漂亮……显然是出自画家之手，字写得也很好……”他盯着看了一会儿，然后迟疑地看向埃洛蒂。

“老爸，你没看出来吗？这是故事里讲的那栋房子呀。这里画的和故事里讲的一模一样。”

他又看了看那幅画：“嗯，是画了一栋房子，而且我看到还画了一条河。”

“还有森林，还有那个带太阳和月亮的风向标。”

“是啊，可是宝贝儿，符合故事里的描述的房子，我敢说有几十个。”

“也这么如出一辙？得了吧，老爸。这就是那栋房子，细节上都吻合。而且，画家呈现出来的感觉和故事里那栋房子的感觉，也是一样的。你肯定看得出来吧？”埃洛蒂突然升起一股占有欲，她把素描簿从父亲那里拿了回来。她的解释确定无疑，这种确定已经再无附加的余地了。那幅画是在她接手的档案中找到的，可怎么会有这样的巧合，它的出现意味着什么，又为什么会如此，她对此也说不明白。不过，她就是知道，那是她母亲讲的故事里的那栋房子。

“抱歉，宝贝儿。”

“没什么可抱歉的。”话音未落，埃洛蒂觉得眼泪都要冒出来了。真是荒谬!自己竟然会为了睡前故事像个孩子一样哭鼻子。她赶紧找了个话茬儿(管它是什么呢)继续和父亲聊起来：“蒂普和您联系过吗？”

“还没。你也知道他，他不怎么信得过电话。”

“我周末去看他。”

父女俩再度陷入沉默，可是这一次，沉默让人既不自在也不享受。埃洛蒂看着温暖的光在树叶上嬉戏。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如此烦躁。就算那是同一栋房子，这又有什么关系呢？要么是画家为某本母亲读过的书画了些画，要么是有人在现实生活中看到了一栋房子，然后编进了故事里。她清楚自己不该纠缠这个问题，应该想一些愉快轻松的话题——

“据说天气会不错。”她父亲说道。与此同时，埃洛蒂突然大声说：“那栋房子有八个烟囱，老爸。八个!”

“哦，宝贝儿。”

“这就是故事里讲的那栋房子。你看房子上的尖角——”

“我亲爱的女儿。”

“老爸!”

“这都讲得通。”

“哪里讲得通？”

“是因为婚礼。”

“什么婚礼？”

“当然是你的婚礼呀，”他露出亲切的笑容，“人生大事总会让人想起过去，再加上你想念你妈妈。我本该想到的，你现在会比任何时候都想念她。”

“不是的，老爸，我——”

“其实，有样东西我一直想要给你的，在这儿等我一下。”

父亲的身影消失在通向屋子的铁艺楼梯时，埃洛蒂叹了口气。他的围裙只系了腰部的细绳，鸭子做得也太甜，可他就是那种让人没法一直对他生气的人。

她注意到，有一只黑色的鸟正蹲在烟囱管帽上看着她。它目不转睛地盯着她，然后便飞走了，也不知是得了怎样的号令，反正她是听不到的。绿地上那三兄弟中的老幺开始大哭起来，埃洛蒂想到了父亲刚刚讲到的事：他在给自己讲睡前故事时，已经尽了最大的努力，可她却要闹脾气；她还想到了后来那些只有父女二人相依为命的岁月。

日子过得并不容易。

“我一直给你留着这个呢。”父亲一边说，一边出现在楼梯上。她以为父亲是去拿那些她让他收拾出来的录像带，可他手里的盒子很小，比鞋盒大不了多少，录像带可装不进去。“我知道会有一天……到那时就该……”他的眼中开始泛起泪花，他摇了摇头，把盒子递给了她，“来吧，看一看。”

埃洛蒂掀开了盒盖。

盒子里是一堆浅象牙色的欧根纱，荷叶装饰边缘饰有细丝绒。她立刻知道了这是什么——楼下那个镀金相框中的照片，她以前可是仔仔细细地端详过好多次。

“她那天美极了，”父亲说道，“我永远也忘不了她出现在教堂门口的那一刻。对于她会不会来，我都开始半信半疑了。之前那几天，我被兄弟嘲笑得体无完肤。他觉得那是个不错的玩笑，恐怕我不该那么轻易就放过他。我真不敢相信她会说‘我愿意’。我确定我当时有点蒙——哪会有这么好的事？”

埃洛蒂伸手握住了他的手。母亲已经去世二十五年了，可对父亲来说，那仿佛就在昨天。那时埃洛蒂才六岁，可她仍然记得父亲看着母亲时的眼神，记得父母十指相扣地走在一起；她也记得那天的敲门声，记得警察低沉的嗓音，记得父亲的恸哭。

“天要黑了，”他一边说，一边拍了拍埃洛蒂的手腕，“你该回家了，宝贝儿。来吧，下楼去——你要找的那些录像带我都找出来了。”

埃洛蒂合上了盖子。她要留他自己和那些沉重的回忆为伴了，但他催促她走是对的：回家的路程可不短。再者，埃洛蒂在很多年以前就意识到，父亲的悲伤无需她来抚慰。“谢谢您，一直给我留着这块面纱。”她说道，起身轻轻吻了吻他的脸颊。

“她会为你感到骄傲的。”

埃洛蒂微微一笑，但在她跟着父亲下楼时，她不清楚母亲是否真的会为她感到骄傲。

埃洛蒂的家是一套整洁的小公寓，就在巴恩斯街一栋维多利亚时期建筑的顶层。公用楼梯间里闻起来有股炸薯条的油脂味，这是因为楼下有一家鱼肉店，但走到埃洛蒂家这段楼梯平台时，只能闻到隐隐约约的一丁点儿味道。这套小公寓里只有一个开放式的客厅，一个小厨房，以及一间形状奇特的附带浴室的卧室。不过，窗外的风景能让埃洛蒂心花怒放。

卧室有扇窗户可以俯瞰另一排维多利亚时期建筑的后身：旧式的砖墙，白色的、可以上下拉动的框格窗，立着泥制烟囱管帽的平屋顶。透过排水管之间的缝隙，埃洛蒂可以瞥见泰晤士河。更妙的是，如果她坐到窗台上，还可以一直望到上游的河湾处，那里有架横跨泰晤士河的铁路大桥。

这扇临街的窗户就在房间里那面窄墙上，街对面那栋房子和埃洛蒂这栋一模一样，也是一间公寓。埃洛蒂到家时，住在对面的夫妇还在吃饭。据她所知，夫妇俩是瑞典人，这似乎不仅解释了他们的身高和美貌，也解释了他们富有异国情调的用餐习惯——北欧人的晚餐都是在十点钟以后。他们的厨房长凳上方有一盏灯，看起来是用绉绸做的，洒下来的灯光是淡粉色的。坐在灯下的夫妇俩，皮肤上泛着一层光。

埃洛蒂拉上了卧室的窗帘，打开灯，将面纱从盒子里取了出来。她可不像皮帕那样对时尚了如指掌，但她知道这块面纱并非凡品。因为年代久远，面纱的设计属于复古风，再加上它的所有者是大名鼎鼎的劳伦·阿德勒，这就更令人垂涎。不过，对于埃洛蒂来说，它的珍贵之处在于，这是母亲的物品，她留下的东西本就少得出奇，而她的私人物品也出奇地少之又少。

片刻犹豫之后，她将面纱拎了起来，试着戴在了头顶上。她把固定面纱的发插别好，欧根纱便在她的肩上披散开来。她的双手自然垂落在身体两侧。

在阿拉斯泰尔向她求婚时，埃洛蒂感到受宠若惊。他求婚的那天是他们相亲的一周年(他俩的介绍人是埃洛蒂念书时的一名男同学，现在就职于阿拉斯泰尔的公司)。阿拉斯泰尔带她去了剧院，然后又带她去苏活区一家精致的餐厅吃饭。当衣帽间的服务员给他们收外套时，他在她耳边低声说，大多数人要花几个星期才能在这里订到位子。侍者去为他们取甜点时，他拿出了装着戒指的蓝色小盒子。盒子是椭圆形的，上面还系着丝带。这就像是电影里的场景，埃洛蒂仿佛能从银幕的另一端看到自己和阿拉斯泰尔：他英俊不凡，一脸的期待，微笑着露出一排整齐洁白的牙齿；她穿着新裙子，那是皮帕上个月为她做的，当时，她要在斯特拉顿集团成立一百五十周年纪念会上致辞。

坐在他们旁边餐台的一位老妇人对同伴说：“真可爱。瞧!她脸红了，因为她深陷爱河。”埃洛蒂当时觉得，我脸红了，因为我深陷爱河，于是当阿拉斯泰尔向她挑了挑眉毛时，她看到自己微笑着告诉他，我愿意。

窗外，漆黑的河面上，一条小船吹响了雾笛。埃洛蒂把头上的面纱拽了下来。

在她看来，这就是求婚的经过。人们都是这样订婚的。按照邀请函上的信息，六周之后，就要举办婚礼。因为阿拉斯泰尔的母亲说，格洛斯特郡的花园在六周之后会展现出“夏末最美的一面”。于是，埃洛蒂也将成为一到周末就和人们聚在一起谈论房子、银行贷款和学校的已婚人士中的一员。讨论这些是因为她大概会有孩子，然后，她便会成为母亲。可她不会像自己的母亲那么才华横溢、那么出色、那么迷人、那么难以捉摸。不过，她的孩子会在需要建议和安慰时指望着她，而她也会清楚自己该做些什么、该说些什么，因为大家似乎都是如此，不是吗？

埃洛蒂把盒子放在了房间角落里那把棕色天鹅绒椅子上。

一阵犹豫之后，她又把盒子塞到了椅子下面。

她回来时，把从父亲家带回来的手提箱放在了门口，现在它仍然立在那儿。

埃洛蒂本是想今晚就开始处理这些录像带，但她突然觉得累了，而且是极度地疲惫。

她洗了个澡，然后心怀愧疚地关了灯，懒洋洋地躺在床上。她明天要开始看那些录像带了，她别无选择。阿拉斯泰尔的母亲佩内洛普从早餐之后已经给她打过三次电话了，埃洛蒂任凭这些电话被转去了语音信箱。可如今，阿拉斯泰尔会随时宣布“妈妈”周日要做午餐，然后埃洛蒂便要坐上路虎车的副驾驶座位，穿过绿树成荫的车道，被送到位于萨里郡的那栋大房子里。在那儿，等待着她的是被人问东问西。

她接到的婚前任务只有三项，挑选一段录像是其中之一。第二项任务是去一趟举办婚礼的地方，那儿是佩内洛普最好的朋友开的，“当然，你只需要去说一声你是谁，至于其他的事情，都留给我。”第三项是和皮帕保持联络，她主动提出要设计礼服。到目前为止，埃洛蒂连一项任务都还没有完成。她发誓，明天要把这些有关婚礼的杂念都扔到一边。明天。

她闭上了眼睛，从楼下的鱼肉店传来了微弱的声响，有深夜造访小店的顾客来买炸鱼薯条。毫无预警地，埃洛蒂的思绪飘回到另一个盒子上，放在她办公桌底下的那个盒子。她想起了相框中那个看向镜头的年轻女人，还有画着那栋房子的素描画。

那种奇怪的感觉再一次令她感到不安，就像是她瞥见自己无法理解的记忆那样。她在自己的脑海中看到了那幅素描，听到了母亲的声音，但不知怎的又不是母亲的声音：顺着蜿蜒的小路，穿过开阔的草地，他们来到河边，心底藏着秘密，手里握着剑……

就在她终于睡着，意识缓缓退去的那一刻，她脑海中那幅素描画同阳光照耀下的树林和波光粼粼的泰晤士河交叠在一起，一阵暖风拂过她的脸颊。她不知自己身在何处，却莫名地知道那里就像是自己的家。

Ⅱ

伯奇伍德是一处安静的地方。打从我们那年在这里度过夏天时起，许许多多个夏天过去了。这里于我而言，早就习以为常，日复一日的轻缓节奏，始终一成不变。我没有多少选择的余地。这里鲜少有客到访，如今即便是有，也不会逗留太久。我不善待客之道。要住在这里并非易事。

总的来说，人们惧怕老房子，就像他们自己也会惧怕老人家一样。泰晤士河步道已成为人们散步时最钟爱的路线。晚上和清晨，时不时有人在乡间小道上停下来，往花园的围墙里瞧。我看得见他们，但我不会让他们看到我。

我很少离开这栋房子。我以前常常跑到草地的另一头，我的心脏在胸口怦怦地跳，我的脸颊温热，四肢在运动时充满力量、无拘无束。可如今，那些都成了我无法做到的壮举。

乡间小道上的那些人听说过关于我的传闻，他们会朝着老宅子指指点点，还会到处挤在一起低头八卦一番。他们说，“事情就是在那儿发生的”“那儿就是他住的地方”，还会说“你觉得是她干的吗”。

不过，大门一旦关上，人们便不会进来。他们听说这地方闹鬼。

我承认，在克莱尔和阿黛尔说起鬼魂的时候，我没怎么注意听。我很忙，我的心思都放在了别处。从那以后，对于当时的心不在焉，我不知后悔了多少次。这些年来，知道有关鬼魂的事会很有用，尤其是当我有“客”到访时。

我有一位刚来的客人。一如既往，我是先感觉到这一点的。那是凭一丝意识感觉到的。楼梯踏板上，那到了晚上便安然蔓延的浊气，有了轻微但又确切无疑的变化。我没有靠近，我希望在我等待一切归于平静的时候，这变化不会打扰到我。

只不过，平静没有恢复，寂静也没有。这变化——他，因为我现在已经可以瞥见他——他并不吵闹，不像他们中的有些人那样，但我学会了如何倾听，学会了听什么，而当他弄出来的那些动静开始有了规律性的节奏时，我知道，他打算要留下来。

我已经很久没有客人了。他们过去常常令我困扰，他们的低声耳语，他们发出的咚咚的闷响，还有那种心寒的感觉——我的东西、我的空间不再属于我自己的感觉。我一直都该干什么干什么，但也会去仔细研究他们，一个接着一个，就像爱德华可能会做的那样。随着时光的流逝，我学会了如何以最好的方式让他们继续他们的生活。毕竟，他们都是些平凡的人，对于如何帮他们走好自己的人生之路，我已经驾轻就熟了。

不是所有的客人都在意你，也只有其中的一些得到过我的温暖。那些特别的客人：那个可怜的、在夜里大喊大叫的悲伤的士兵；那个把愤怒的泪水落在地板缝里的寡妇；当然，还有那些孩子——那个孤单的、想要回家的女学生，那个表情严肃的、一心想要抚慰母亲破碎心灵的小男孩。我喜欢孩子。他们总是更敏锐。他们还没有学会如何去视而不见。

对于这位新来的客人，我还在斟酌，我俩能否相安无事地生活在一起，以及这样的生活又能持续多久。至于他，他还没注意到我。他十分专注于他自己在忙活的事情。他每天都做着同样的事。在麦芽坊的厨房里闲逛，一侧的肩膀上总是挂着那个棕色的帆布口袋。

起初，他们都是如此。无心观察，就陷在自己的小圈子里，执着于他们认为自己必须完成的事，不管那是些什么事。不过，我很有耐心。除了旁观和等待，我也没什么别的事可做。

现在，我便能透过窗户看到他，他正朝着村边的小墓园走去。他停下来，似乎在看墓碑上的字，仿佛是在找什么人。

我想知道他在找谁。那里埋的人可多着呢。

我一直都好奇心很重。我父亲常说，我生来就好琢磨。麦克夫人说，早晚有一天，我会和好奇的猫落得同样的下场。

瞧，她说得没错。

他现在不见了，他越过了小山丘，所以我也就分不清他走了哪条路，或者他的帆布包里都装着些什么，再或者他来这儿是打算做什么。

我想我可能是感到有些兴奋。我也说过，已经有好一阵子没有客人到访了，而且琢磨琢磨这位新来的客人，总是让我情绪高涨。这让我不再去想那些我已惯于思考的问题，那些他们常常用来刁难我的问题。

比方说这样的一些问题……

当他们都收拾好行囊逃离这里时，当马车仿佛来自地狱的恶魔一般在车道上狂奔时，爱德华可曾回头看上一眼，在薄暮中的那扇窗子里，他可曾瞥见什么能替代他的噩梦的景象？

在他回伦敦之后，在他重新坐到他的画架前之后，他可曾时不时眨眨眼睛，把我的身影从他的视线中抹去？在我的思绪围着他打转时，他可曾在漫漫长夜里梦见过我？

他当时可还记得，如同现在的我一样，烛光在印满桑葚的墙面上闪烁？

还有其他的很多问题。那都是些我不再让自己深究的问题。既然已无人可问，想那些也没什么用了。

他们都不在了。他们早就都不在了。问题都留给了我，成了永远无法解开的结。这些翻来覆去的问题，已经被所有人遗忘。除了我。因为我记得一切，不管我怎样尝试去忘掉，却终究忘不掉。

第三章 2017年夏

第二天，埃洛蒂依然感到奇怪而不安。于是，她利用坐火车上班这段时间把她还记得的母亲讲过的睡前故事都草草地记录下来。伦敦的景象在车窗外一片模糊。车厢里，有一群小学生在盯着手机偷偷地笑着。埃洛蒂把记事本放在膝头，将现实世界隔绝在外。她的笔尖在纸页上划过，可在快到滑铁卢站时，她的热情开始退去，书写的速度也慢了下来。她瞥了一眼自己刚刚写下的文字，故事里讲述的有那栋带日月星辰风向标的房子，有附近那条变幻莫测的蜿蜒的河流，还有在夜晚的森林里发生的那些精彩又可怕的事情。埃洛蒂感到有些尴尬。毕竟，这是讲给小孩子听的故事，可她是个成年人。

火车停在了月台边。埃洛蒂把背包从脚边的地板上拿了起来。她看了眼素描簿——现在它被裹在一条干净的棉质茶巾里——她回想起自己昨天下午的鲁莽行为，想起自己的一时冲动，想起自己越来越笃定这本素描簿预示着某种神秘，一阵不安涌上心头。她甚至怀疑，这本素描簿这些年来一直都在等待着她——感谢上帝自己没傻到把这个想法说给父亲听!

在埃洛蒂经过河岸街圣母教堂时，电话响了起来，佩内洛普的名字出现在手机屏幕上。埃洛蒂感到心慌，她突然意识到父亲说的也许有些道理。自己之所以这么不安，可能都是因为婚礼，并不是因为那幅画着房子的素描。她没接佩内洛普的电话，而是把电话塞回了口袋里。当天下午，她要先和皮帕碰个面，向她说些具体情况，然后还要到自己未来的婆婆大人那里报到。

埃洛蒂曾想过数千遍，要是自己的母亲还活着就好了，这样就有人和佩内洛普势均力敌了。母亲能做得了主——不仅仅是在她父亲那里——因为劳伦·阿德勒可是了不得的人物。埃洛蒂在十七岁时就曾疯狂研究过有关母亲的报道，先是上网，后来又跑到大英图书馆申请了借书证，把自己能找到的每篇有关劳伦·阿德勒辉煌职业生涯的文章和访谈都收集了个遍。她晚上在自己的卧室里阅读了所有的文章，并以此拼凑出一个充满活力的年轻女性的形象：她有着惊人的天赋，是乐器演奏方面的大师级人物。不过，让埃洛蒂反复品味的是那些访谈，因为在那些引号之间，她发现了母亲自己的话，发现了她的想法、她的声音、完全属于她自己的表达方式。

埃洛蒂曾读过一本书。她在希腊的一间旅馆房间的床底下发现了那本书。书中写了一个女人，在临死前，她给自己的孩子留下了一系列关于生命和如何生活的书信，以便在自己过世之后，仍旧可以给孩子们一些指引。但埃洛蒂的母亲是死于意外，也就没给自己的独生女留下这样的金玉良言。不过，那些访谈虽算不上金玉良言，但总归聊胜于无。十七岁的埃洛蒂把每一篇访谈都研究了一遍，牢牢记在心里，还会对着梳妆台上的椭圆形妆镜，低声念诵一些自己精挑细选的话。这些话就像是受人推崇的诗句一样，成了埃洛蒂给自己列出的人生戒律。因为，十七岁的劳伦·阿德勒可不像埃洛蒂十七岁时那样：后者一直在和糟糕的皮肤以及青少年那种缺乏安全感的无望做斗争，前者则一直光彩照人，纵使天赋非凡，却为人谦虚，还多次在学校毕业舞会上进行过独奏表演，在国民心目中，她作为音乐甜心的地位岿然不动。

就连历来自信满满的佩内洛普在谈到埃洛蒂的母亲时，声音中也因敬畏而透着紧张。要知道，佩内洛普的自信可是如同她颈间那串完美无瑕的珍珠项链一般毫无破绽。她从来不说“你母亲”，她总是说“劳伦·阿德勒”——“劳伦·阿德勒有最喜欢的音乐会曲目吗？”“劳伦·阿德勒是否曾对哪处地方情有独钟？”对于这些问题，埃洛蒂都尽她最大的努力去回答。她并没有说大部分自己所知道的都是从访谈里了解到的，只要知道去哪儿找，这些访谈都是可以免费查到的。佩内洛普对这些问题感兴趣，这令埃洛蒂感到荣幸，因此她也不会岔开话题。阿拉斯泰尔家的房子是豪宅，衣着考究的父母不是一身粗花呢，就是一身细纹布，他家墙壁上到处挂着祖先的肖像画，可见家族绵延数代。面对这些，埃洛蒂需要把一切能找到的优势都攥在手里。

和阿拉斯泰尔刚开始谈恋爱时，他就提到过自己的母亲是一位古典音乐爱好者。她小时候也曾演奏过古典音乐，但进入社交圈以后便彻底放弃了。他曾对埃洛蒂讲起自己喜爱的一些往事：他母亲在他小时候领他去听过的音乐会；伦敦交响乐团在皇家阿尔伯特音乐厅登台时，他会感到兴奋无比。在这些往事里，一直都只有他们母子两人，都是他们俩的特别时光。(“恐怕我父亲觉得去听音乐会有点太夸张了。他最喜欢的文化活动是橄榄球。”)如今，母子俩每个月仍旧会去听一场音乐会，然后再共进晚餐。这是他们由来已久的“约会之夜”。

听埃洛蒂说到这一点，尤其是当埃洛蒂说到自己从未被邀请与他们共度“约会之夜”时，皮帕皱起了眉头，但埃洛蒂却不怎么往心里去。她确信自己曾在哪里读到过，男人若是能对母亲好，往往也会是最好的伴侣。再者，别人不觉得她一定是古典音乐爱好者，这样的改变也算是件好事。从小到大，她总得一遍又一遍地和别人谈论同一个话题——陌生人总会问她演奏什么乐器，在她告诉人家她不会演奏乐器时，对方总是一副困惑的表情，并继续问道：“一点儿都不会吗？”

不过，阿拉斯泰尔却能理解她。“这不怪你，”他说，“和完美一争高下是没有意义的。”虽然皮帕在听到这种言论时颇为恼火(皮帕觉得“你能完美地做自己”)，但埃洛蒂知道，他不是那个意思——他只是并不挑剔罢了。佩内洛普的想法是在婚礼上加入一段劳伦·阿德勒的录像。埃洛蒂说，她父亲保存着劳伦·阿德勒表演时的所有录像，如果佩内洛普想要，她可以让他把这些录像都找出来。对此，上了些年纪的佩内洛普在看着埃洛蒂时流露出实打实的喜爱。她伸手去握了握埃洛蒂的手，这是她第一次这样做，并且说道：“我看过一次她的演奏，绝妙的表演，她特别投入。她的技巧登峰造极，但有了她的投入，她的音乐凌驾于其他所有人之上。那是场可怕的意外，让人感到糟透了，我当时就像丢了魂儿一样。”

埃洛蒂大感意外。阿拉斯泰尔家的人是不会“伸手”触碰你的，在随意的交谈中也不会触及生老病死之类的话题。当然啦，刚刚那一幕，来得快去得也快，佩内洛普已经开始了下一个话题：今年春天来得早，这也就意味着切尔西花展也要提早举办。埃洛蒂对这样瞬息万变的话题不太在行。她的手上还留有刚刚被另一个女人触碰后挥之不去的感觉，而谈话让她想起了母亲的离世，这让她在接下来的整个周末时光里都被那段回忆的阴云所笼罩。

车子发生意外时，劳伦·阿德勒和开车的乐团客座美国小提琴演奏家正驾车返回伦敦。他们是结束了在巴斯的演出后和乐团的其他成员分开的。头一天的演出刚一结束，其他成员就返回了伦敦，但埃洛蒂的母亲留下来同当地的音乐家进行了一场研讨会。“她非常慷慨。”埃洛蒂的父亲说过很多次，这话是父亲对亡妻大段溢美之词中的一部分，每每谈及，都有股演练台词的架势。“大家并没有料到像她这样的天之骄女会留下来参加研讨会，但她热爱音乐，会义无反顾地花时间和那些同样喜爱音乐的人相处。不管对方是专家，还是业余爱好者，对她来说都不重要。”

从验尸报告上看，意外是由于乡村车道上的砾石松动和司机误判造成的。验尸报告是埃洛蒂为了解母亲而疯狂搜集资料的那年夏天从当地档案馆拿到的。埃洛蒂想弄明白，为什么他们当时没有开车走高速公路，可验尸官并不会对行程安排进行猜测。因此，报告给出的结果是：司机在急转弯时车速过快，导致汽车失控，滑出车道，结果劳伦·阿德勒被从前挡风玻璃甩出车外，身上多处骨折。即便她能幸免于难，也无法再演奏大提琴了。这是埃洛蒂在守灵那晚躲在沙发后面碰巧听到母亲的几位音乐家朋友说的。这话似乎意味着，对于母亲来说，活下来反倒会是更糟糕的结果。

埃洛蒂可不这么看，她父亲也一样。父亲熬过了意外发生后的种种，熬过了葬礼，但他的镇定是打击太大所致，在埃洛蒂看来，这在某些方面比他后来身陷绝望更令人担忧。他本以为把自己关在卧室里便能掩饰好自己的悲伤，但房间的旧砖墙并没有那么厚。隔壁的史密斯太太来家里帮忙时也清楚这一点。她的微笑中透着严肃，每顿晚餐都会把鸡蛋煮得软嫩嫩的，还会做些烤面包。她生动地向埃洛蒂讲述二战期间在伦敦发生的故事：史密斯太太童年时代的夜晚是在炸弹的爆炸声和德军对伦敦的空袭中度过的，她还给埃洛蒂讲了收到黑边电报那天，她得知自己的父亲失踪了。

因此，在埃洛蒂的记忆里，母亲的死是永远同爆炸声和硫黄味纠缠在一起的；在某种深层的感官层面上，无法与这段回忆剥离开的还有小孩子对于听故事的强烈渴望。

“早啊!”埃洛蒂走进办公室时，玛戈正在用水壶烧水。她把埃洛蒂最喜欢的杯子拿了下来，放在自己的杯子旁边，还把一个茶包扔进了埃洛蒂的杯子里。“提醒你一句：他今早发飙了。负责时间管理的那个家伙，发下来一份‘建议’清单。”

“哦，天啊!”

“是啊!”

埃洛蒂端着茶走到了自己的办公桌前。在经过彭德尔顿先生办公室时，她走得尤其小心，免得自己被他看到。对于那位上了年纪、动不动就发火的顶头上司，她心怀共事之谊，但要是他心情不好，很可能会罚她做这做那。埃洛蒂手头的活儿已经够多了，即便没有那项无端派下来的修订索引的任务，也会让她忙得够呛。

她其实不必担心的。彭德尔顿先生当时完全没有心思管她。他一直脸色阴沉地盯着显示器上的什么内容。

埃洛蒂在办公桌前刚一坐稳，就立马麻利地把素描簿从手提包里拿了出来，除去裹着它的茶巾，把它放进从废弃的衣帽间找到的盒子里。昨天，她一时发了疯，这会儿，疯劲儿都过去了。眼下最好的安排是给这些物品编制目录，然后找个合适的地方把它们和档案归置在一起，便一劳永逸了。

她戴上手套，拿出了打孔机、墨水台、可以嵌入写字台的木匣子和眼镜盒。即便最粗略地扫上一眼，也能知道这些都是20世纪中叶的办公室用品。眼镜盒上的首字母缩写意味着这些物品都是属于莱斯利·斯特拉顿-伍德的，对此，她还是把握十足的。要完成一份明确的物品清单不过小事一桩，借此让自己放松下来让埃洛蒂很高兴。她拿来一个新的档案盒，把这些物品一一装好，然后小心翼翼地把物品清单贴在档案盒的一侧。

书包更有趣些。埃洛蒂开始进行仔细地检查。她注意到，皮革的边缘有磨损，书包背面还有一些擦痕，都更靠近右侧；接缝处的针脚齐整，有一个搭扣上刻有一套五个图案的标识，说明它是纯银的，而且是英国制造。埃洛蒂将单片放大镜戴在左眼上，更仔细地观察了一下：没错，五个图案中有狮子，代表着纯银，有豹子，代表着伦敦——豹子的头上没有皇冠，说明它是1822年以后的物件；有小写字母“g”，用的是能说明年份的老式字体(她快速查了一下伦敦日期字母印章表，确定了是1862年)；税印是维多利亚女王的头像[2]；最后是制造商的标识，是一组缩写的首字母，上面写着“W.S.”。

埃洛蒂查阅了目录，目光随着手指一路向下，直到她找到了“威廉·西姆斯”。她微笑着肯定自己的工作。这个书包是由西姆斯品牌店制造的，那是一家高端的银制品和皮革制品店，有皇室御用许可证。如果埃洛蒂没记错的话，那家店就位于邦德街。

还算令人满意，但故事还不完整，因为书包上还有其他的印记、擦痕和磨损形成的图案。在确定书包的历史时，这些信息同等重要。它们说明，不管这个书包被制作得多么高档，它却并非纯粹用于装饰。书包是被使用过的，而且是物尽其用。在埃洛蒂用戴着手套的手指轻轻拂过被磨损得并不均匀的背带时，她注意到书包是被背在右肩上的，经常撞到主人的左腿上。埃洛蒂找来一个书包试着背到肩上，然后本能地意识到，应该是把书包背在另一侧。那么，这个书包的主人很有可能是个左撇子。

这就将詹姆斯·斯特拉顿排除在外了，即便书包里放着他的文件夹；不过，书包前盖的皮带上有几个镀金的首字母，它们已经把他排除在外了。“E.J.R.”。隔着手套，埃洛蒂用一个指尖在花体字母“E”上轻抚它的纹路。素描簿上也有相同的首字母缩写。那么她似乎可以放心地做出这样的假设：这个首字母缩写代表着画下那幅素描的人的名字，而这个书包是他(或她)的。那么，他(或她)是个画家喽？詹姆斯·斯特拉顿曾与当时许多知名画家有交往，但这个首字母缩写并没有让她立即想起谁。谷歌总是可以拿来一用的，但对于和艺术有关的信息，埃洛蒂却有更快的查询途径。她掏出手机，在发现佩内洛普又给自己留了言时，心中一颤，但平复了心神之后，她给皮帕发了一条短信：

早安!维多利亚时代中期的画家，名字的首字母是EJR，你能想到谁？

她立刻收到了回复：

爱德华·拉德克利夫。今天还能约吗？见面时间从十二点改到十一点行吗？我把地址发给你。

爱德华·拉德克利夫，虽然在和詹姆斯·斯特拉顿常有书信往来的画家里没有这个人，但这个名字隐约有些熟悉。现在，埃洛蒂把他的名字输入了谷歌，并点击了维基百科的页面。有关他的介绍颇为简短，她快速浏览了前半部分，上面说爱德华·拉德克利夫生于1840年，这说明他和詹姆斯·斯特拉顿是同龄人，而且相差不了几年；他出生在伦敦，童年的部分时光是在威尔特郡度过的。他们家一共三个孩子，他是长子，也是独子，父亲看起来像是个业余艺术爱好者，母亲在艺术方面自命不凡。父母赴远东收集日本陶瓷的那几年，他由祖父母拉德克利夫勋爵夫妇抚养。

下面一段描述了他是怎样的年少轻狂、脾气暴躁，还讲了他年纪轻轻便天赋不凡，被一位老画家偶然发现(埃洛蒂对那位老画家并不熟悉，但他显然是有些名气的人物)。他无意间看到了爱德华·拉德克利夫的画作，并将这个年轻人纳入羽翼。从爱德华·拉德克利夫早期的画展来看，他会前途无量。不过，他和英国皇家艺术学院关系不和。狄更斯曾在一次评论中说他的画不怎么样，为此，他和狄更斯曾进行了公开的口水战，虽然短暂，但却颇为激烈。然后，伟大的艺术评论家约翰·拉斯金委托他创作了一幅画，这也最终证明了他的实力。从各方面来看，爱德华·拉德克利夫的事业已经开始一片光明，可埃洛蒂却开始琢磨起来，为什么自己对他的作品并不熟悉，然后她读到了最后一段：

爱德华·拉德克利夫与弗朗西斯·布朗小姐订婚。未婚妻是谢菲尔德一位工厂老板的女儿。不过，年仅二十岁的她在一次劫案中不幸身亡，此后，他便退出了公众的视野。据传，拉德克利夫当时正在创作一幅杰作，但如果这一说法属实，无论是他当时的那幅画作，还是前期准备工作中留下的任何真迹，都从未曝光。1881年，拉德克利夫在葡萄牙南部海岸溺水身亡，尸体被送回英国安葬。虽然拉德克利夫的艺术创作在数量上因其英年早逝并不可观，但作为创建紫红兄弟会的成员，他仍是19世纪中叶艺术领域中一位重要的人物。

紫红兄弟会。这个名字因为工作的关系听起来有一丝丝耳熟。于是，埃洛蒂做了笔记，要拿她做的有关斯特拉顿信件的数据库进行一下对照。她重新阅读了这一段。这一次，对于弗朗西斯·布朗因遭遇暴行猝然辞世的问题，对于拉德克利夫退出公众视野的问题，对于他孤身一人在葡萄牙客死异乡的问题，她思索良久。对于这些问题之间的因果关系，她试图找出些关联性，最终得到的结论是：这个男人因伤心欲绝断送了大好前程，身体每况愈下，落得了油尽灯枯的下场。

埃洛蒂拿起素描簿，一页一页地翻开来，直到她找到那张散落的纸片，上面潦草地写着袒露爱意的话：我爱她，我爱她，我爱她，若是无法拥有她，我一定会疯掉，因为要是没有她在我身旁，我害怕……

真有那种强烈到一旦失去就会使人发疯的爱情吗？人们真的会有这种感觉吗？她想到了阿拉斯泰尔，这让她的脸红了起来，因为若会失去他，她当然会备受打击。但为此发疯？她真能想象自己在不可救药的绝望中无法自拔吗？

如果被失去的那个人是她的话，又会怎样呢？埃洛蒂想象着她的未婚夫：一身定制的西装，剪裁无可挑剔，出自他父亲信赖的那位裁缝之手；俊美的脸庞，无论走到哪里都会引来艳羡的目光；声音中透着与生俱来的上流社会的人的温度。他总是自信满满，优雅不凡，从容不迫，埃洛蒂根本无法想象，他会因为什么事情被逼疯。事实上，该好好想想的是，若是她自己不在了，那么空下来的位子会多么快速而又无声无息地被填上，就像是把一颗鹅卵石投入池塘那样。

而她母亲的离开则不同。她母亲的死带来的是紧随其后的混乱不安，是难以遏制的强烈情感，是公众的万分悲痛，是报纸刊登的专栏文章——上面配有迷人的劳伦·阿德勒的黑白照片，字里行间都是“悲剧”、“光芒四射”和“陨落的星辰”这样的字眼。

也许弗朗西斯·布朗也是个光芒四射的人？

埃洛蒂想到了这个问题。曾经属于詹姆斯·斯特拉顿的文件夹还放在书包里，现在，她从里面拿出了那张镶嵌在相框中的照片。

这是弗朗西斯·布朗吗？差不多是这个年纪，因为二十多岁的人可不会拥有这样一张脸蛋儿。

埃洛蒂紧紧盯着这张照片，那个年轻女人的目光，还有她直视镜头的表情都让埃洛蒂错不开眼。那女人是一副镇定自若的样子。她是个知道自己在想什么、拥有怎样价值的人。她是那种充满激情的年轻画家会为之写下“……若是无法拥有她，我一定会疯掉……”的女人。

她在谷歌上输入了“弗朗西斯·布朗”，并找到一条图片搜索的结果，网页上有同一幅肖像画的多个版本：一个穿着绿色连衣裙的年轻女子，也是个美人，但她的美并不让人惊艳——她不是照片上的人。

埃洛蒂隐隐有些失望。这种感觉并不陌生。这就是档案管理员的命运。在某种程度上，档案管理员都是寻宝的人，为了搞清楚他们研究对象的一生，就要把这些人日常生活中的零零碎碎仔细翻查一遍，要有条不紊地进行分类，要做一条一条的记录，并总是希望找到什么难得一见的宝贝。

这一次，成功的希望并不大：素描簿、纸条和装有照片的文件夹是在同一个书包中发现的，但除此之外，就没什么明显的联系了。书包和素描簿属于爱德华·拉德克利夫，文件夹属于詹姆斯·斯特拉顿。可在这一点上，又没有什么证据表明两人彼此认识。

埃洛蒂再一次拿起了照片。相框本身就很精致：质地是纯银的，上面的图案复杂精细。詹姆斯·斯特拉顿的文件夹上标注的是1861年，似乎有理由假定，里面那张照片是属于他的，而且照片是1861年以后拍摄的。此外，还可以假定，照片上的女人在他的心目中有着一定的分量，因此他才会留着她的照片。可她是谁呢？一个不为人知的恋人？埃洛蒂并不觉得在自己已经读过的他的日记或信件中会有迹可循。

她又看了看那张美丽的面孔，想要找到些线索。她越是盯着她的照片，就越是觉得自己被她所吸引。这张照片有一百多年的历史，很可能是一百五十年的历史，但照片上的女人却没有岁月的痕迹。很奇怪，她的脸上有着当代人的气质，仿佛她就是眼下外面那些夏日里伦敦街头的姑娘，和朋友们一起欢声笑语，享受着温暖的阳光洒在暴露在外的皮肤上。她自信且风趣，投向摄影师的目光里透着亲密，几乎会让觉察到这股亲密感的人有些不舒服，就好像埃洛蒂是他们在私密互动时的闯入者。

“你是谁？”她轻声说，“对他来说，你又是他的什么人呢？”

照片上还有着某种难以言语的东西。照片上的女人光彩照人：当然，那是因为她的面孔，漂亮的眉眼，生动的表情，但也因为她的造型。她的长发做的是简简单单的样式，衣裙看起来有种浪漫的风情，宽松又朴素，但也不乏诱人的地方：腰部被凸显出来，一只衣袖被推了上去，把手臂暴露在灿烂的阳光下。埃洛蒂几乎可以感觉到从河面吹来了温暖的微风，拂过女人的脸庞，吹起她的发丝，把她的白色棉质衣裙弄得暖烘烘的。可是，这不过是她自己脑补出来的，因为画中并没有河。这都是因为照片所营造出的氛围，因为照片所表现出的自由。嗯，这样的裙子才是埃洛蒂想在婚礼上穿的——

她的婚礼!

埃洛蒂瞥了一眼时钟，发现已经十点一刻了。她连皮帕的短信都还没回复呢!要是她想在十一点之前赶到国王十字火车站，她得立马动身。埃洛蒂把她的手机、便签、日记本和太阳镜都装进了包里，又看了看桌面，以防自己可能会落下什么东西。然后，冲动之下，她拿起了那张镶嵌在相框中的照片，照片上的女人穿的那条裙子着实漂亮。她看了一眼俯身靠在档案柜旁的玛戈，便用茶巾将相框包了起来，塞进了包里。

埃洛蒂走出办公室，来到楼上，步入了夏日的温暖之中。她开始回复短信。

十一点见没问题，她输入着文字，现在就过去——把地址发过来，我很快就到。

第四章

那天，皮帕的工作地点是新码头路的一家出版社，任务是在门厅里完成一件现代雕塑。埃洛蒂十一点一刻赶到时，她的朋友正坐在一架高高的梯子的顶端，梯子被放置在现代感十足的白色房间的中央。皮帕一直在从高高的天花板上把各式长裙和其他古董级的服饰——裙子、灯笼裤和紧身衣——串起来，营造出来的效果令人陶醉，仿佛是在给一群象牙色的幽灵搭起舞池，让它们在微风中翩翩起舞。埃洛蒂想起了她最喜欢的王尔德的诗中有一首诗这样写道：

我们踏着轻盈的舞步

在月下街头徘徊漫步

我们在妓院楼下驻足……

看幽灵般的舞者翩跹，

同号声和提琴声为伴，

如黑色的叶随风盘旋……

皮帕看到了埃洛蒂，即便嘴里正叼着木尺，依旧朝埃洛蒂喊了一声。

埃洛蒂向她挥了挥手，然后在看到好友探着身子把一条衬裙的腰带系在钓鱼线上时，她屏住了呼吸。

看着皮帕安全回到地面，虽然不过一小会儿工夫，却让人觉得仿佛在受刑一样痛苦。“我一会儿就回来。”皮帕背上了自己的双肩包，一边耸了耸肩，一边朝坐在办公桌前的人说道，“就出去喝杯咖啡。”

她们俩推开玻璃大门时，埃洛蒂走到朋友身旁，跟上了她的步伐。皮帕穿着战争年代里那种深色的粗布工作服，鞋子是那种敦实的运动鞋，就是周五晚上跑到炸鱼薯条店聚餐的十几岁小青年喜欢穿的那种。她这一身，如果把每样东西单拎出来，都不怎么显眼，但穿在皮帕身上，搭配出来的效果不知怎的，就是气场十足，这让穿着牛仔裤和平底鞋的埃洛蒂觉得，自己既令人乏味，又不起眼。

皮帕领着埃洛蒂抄近路绕过了运河。她们走进一扇锁着的大门(也不知道皮帕从哪里搞到了开门的密码)，皮帕抽出一支烟来。“谢谢你能早点儿过来。”她吐出一口烟说道。

“要想完工，午餐时我得边吃边干活儿。作者今晚就要来签名售书了。我给你看过她的书吗？特别棒，她是个美国人。她发现自己在英国的姑姑曾经给国王做过情妇，她原来只知道这位姑姑是个住在养老院的老太太。结果发现，她这位姑姑把自己收藏的衣裙都封存在新泽西州的一间储藏室里。要是有个衣柜能把那些衣裙都放进去，那可是最牛的衣柜了。你能想象吗？我姑姑给我留下的唯一念想，是这么个鼻子，还长得像是个船舵把儿。”她们穿过马路，走到桥的另一边，向地铁站附近的一家餐厅走去。那家餐厅的外墙全都是玻璃。

进了餐厅，热情的女招待给她们在餐厅最里面的角落找了一张圆桌。“玛奇朵？”女招待问道。皮帕说：“好极了。你要来杯……？”

“请给我一杯白咖啡。”埃洛蒂说道。

接着，皮帕赶紧从包里掏出一本鼓鼓囊囊的剪贴簿，打开来，露出里面各式各样的纸片和织物小样。“这些都是我在考虑要用的。”她开了个头，然后便开始兴致勃勃地给埃洛蒂讲了起来，先是袖子和裙子，然后是腰部用装饰褶襞的利弊，再然后是用天然织物的好处，插图在埃洛蒂的眼前走马灯似的一个接着一个。其间，除了喘口气的工夫，皮帕几乎就没停过，直到桌子上铺满了杂志的彩页、织物色板和时装草图。最后，皮帕说道：“接下来，说说你是怎么想的吧？”

“我喜欢你的想法。都喜欢。”

皮帕笑了起来：“我知道这个想法有点乱糟糟的；我只是有好多的灵感，一会儿想这样，一会儿想那样。你呢？你有没有什么想法？”

“我有一块面纱。”

“哎哟？”

“是父亲给我找出来的。”埃洛蒂把手机给了皮帕，里面有她早上刚刚拍的照片。

“是你妈妈的？这会给你带来好运的。真漂亮，是出自设计师之手的款式，我敢肯定。”

“我觉得也是，但不确定是谁设计的。”

“那倒也不重要，漂亮就行。现在，我们只要确保你的礼服能配得上它就行了。”

“我找到了一张照片，我挺喜欢上面那条裙子的。”

“那咱们看看吧。”

埃洛蒂从包里拿出茶巾，把它拽开，露出了裹在里面的银质相框。

皮帕挑了挑眉，被逗笑了：“我得说，我还以为你会给我一张从《服饰与美容》杂志上撕下来的照片。”

埃洛蒂隔着桌子把相框递了过去，等待着皮帕的反应，心里有些紧张不安。

“哇，她真漂亮。”

“我在办公室发现了她的照片。它被放在一个皮包里尘封了五十年。皮包是从楼梯下面的一个柜子里找到的，装在一个盒子的最底下。盒子上面还放了一堆窗帘。”

“难怪她看起来那么高兴，可算是重见天日了。”皮帕把照片又拿近了些，“这件衣服真美。照片拍得也美。这更像是艺术照，而不是人物照，和朱莉娅·玛格丽特·卡梅隆[3]拍过的照片有点像。”她抬起头来：“这和你今天上午给我发的短信有什么关系吗？爱德华·拉德克利夫？”

“我还在试图弄明白两者是否有关系。”

“我觉得这也不奇怪。这张照片的风格属于古典唯美主义。表情愉悦，着装宽松，姿态自然。如果让我猜，我觉得是19世纪60年代早期到中期拍摄的。”

“你这么说，让我想起了前拉斐尔派[4]。”

“有关联，这是肯定的；当然啦，那时的艺术家都会受到其他艺术家的启发。他们痴迷于自然和真理之类的东西：颜色、构图，还有美的意义。但是，前拉斐尔派追求的是现实主义和细节，而紫红兄弟会的画家和摄影师则致力于感性和运动。”

“光的质感有着某种动态性，你不觉得吗？”

“要是拍这张照片的人听到你这么说，会很兴奋。光是他们最关心的问题：紫红兄弟会的名字取自歌德的色环理论[5]，讲的是明与暗的相互作用，也就是说，在红与紫之间，光谱里还隐藏着一种颜色，它使得光形成一个闭合的圆环。你要知道，那会儿正好是科学和艺术蓬勃发展的时期。摄影师所使用的技术是前所未有的，他们可以把控光线，可以通过对曝光次数的实验创造出新的摄影效果。”女招待把咖啡端上来时，皮帕停顿了一下，“人们对爱德华·拉德克利夫的评价很高，但是随着后来紫红兄弟会的发展，其他成员都要比他出名。”

“说说看，都有谁？”

“瑟斯顿·霍姆斯、费利克斯·伯纳德和阿黛尔·伯纳德——他们都是在皇家艺术学院遇上的，又因为他们的思想都是反正统派的，就凑到了一起；他们的关系很密切，但是19世纪的艺术圈里，那种斗得你死我活的事儿，在他们之中也都有：谎言、欲望、决裂。拉德克利夫天赋异禀，却英年早逝。”皮帕把注意力放回到照片上，“你怎么会觉得拉德克利夫可能和这个女人有关？”

埃洛蒂解释说，装档案的盒子里有个书包，上面有爱德华·拉德克利夫的首字母缩写。“盒子里还有一个文件夹，是属于詹姆斯·斯特拉顿的，文件夹里就只有这张相框里的照片。”

“拉德克利夫和你现在主要研究的那个人是朋友吗？”

“我从没发现他俩有过什么交往，”埃洛蒂说，“但这才让人觉得奇怪。”她喝了口白咖啡，琢磨着要不要接着往下说。她感到左右为难：她想把一切都告诉皮帕，借助她最好的朋友的艺术史知识；可是，在她把照片交给皮帕时，她又升起了一种奇怪的感觉，她几乎因为嫉妒而冲动地不想把照片和素描画的事告诉任何人，希望一切只有她一个人知道。这股冲动是莫名其妙的，也是不合理的，所以她便继续说道：“书包里不只有那张照片，还有一本素描簿。”

“什么样的素描簿？”

“封面是皮质的，大概这么大——”她用手比画着，“里面是一页又一页的素描，用钢笔和墨水画的，还有手写的笔记。我觉得这个素描簿是爱德华·拉德克利夫的。”

从来不会因为什么事而感到惊讶的皮帕倒吸了一口气。她很快意识到了自己的反应：“有什么线索可以让你确定那幅画是什么时候画的吗？”

“我还没完完整整地查过一遍，没怎么仔细看，但斯特拉顿的文件夹是1861年的。当然，我也没有办法弄明白这两样东西是否有什么联系，”她提醒着皮帕，“我只知道，这两样东西最终都被放到了同一个书包里，在一起放了一百五十年。”

“那些画都是什么样的？都画了些什么？”

“人体，侧面轮廓，风景，一栋房子。怎么了？”

“据说，他有一幅未完成的作品。拉德克利夫的未婚妻去世后，他也继续作画，但画风与以前不同，画的题材也截然不同，然后，他就在国外淹死了。真的挺惨的。他有一幅‘未完成的作品’这件事，在艺术史领域差不多成了神话：人们一直怀揣希望，对那个作品的下落提出各种猜测和假设。时不时，就会有人就这件事写篇严肃的学术论文，即便到目前为止还没有多少证据表明确有其事。有些传言就是因为能吊人胃口，才会一直传下去，拉德克利夫这件事也是如此。”

“你觉得这本素描簿会和这个传言有关吗？”

“没有看到它之前，我很难确定。我估计，你包里不会再有裹在茶巾里的惊喜了吧？”

埃洛蒂脸颊发热：“我才不会把素描簿从档案室里拿出来呢。”

“那我下周去你那儿看一眼怎么样？”

埃洛蒂感到心里一紧：“你最好先给我打个电话。彭德尔顿先生现在天天剑拔弩张的。”

皮帕没心没肺地拍手鼓掌，“那当然。”她靠在了椅背上，“在此期间，我得开始给你做礼服了。我都已经想好了，要浪漫、华丽、现代感十足——但还要有种19世纪60年代的风情。”

“我从来都不怎么时髦。”

“嘿，你要知道，现在非常流行怀旧。”

皮帕只是想要亲昵些，但今天，她的话却让埃洛蒂难以释怀。埃洛蒂就是个怀旧的人，但她讨厌因为怀旧而被人说三道四。“怀旧”这个字眼在被人们恶意糟践。大家都把怀旧当成了多愁善感的代名词，可根本就不是那么回事。多愁善感让人感到恶心，让人觉得倒胃口，可怀旧是猛地让人感到疼痛。怀旧表达的是一种最深切的渴望和领悟——时间一去不复返，某一刻、某个人或是某些事，都再也无法挽回。

当然，皮帕的话不过是想让气氛轻松些，幽默一下。她并不知道，自己在把剪贴簿收起来时，埃洛蒂的心中有过那样一番计较。她今天怎么会这么敏感？自从她把那个书包打开，看过了里面的东西，她就一直觉得不安，觉得自己动不动就会走神，就好像有什么事情是她应该做的，可她却偏偏想不起来。昨晚，她甚至又做了那个梦：她身在素描画中的那栋房子里，可突然间，周围变成了一座教堂，她意识到自己迟到了——在她自己的婚礼上迟到了——她开始奔跑，可双腿却不听使唤，她一次又一次地跌倒，腿软得像是面条。等她终于赶到了教堂，却发现已经太晚了，婚礼结束了，正在进行着的是一场音乐会，她的母亲——依旧三十岁时的样子——正在舞台上演奏她的大提琴。

“婚礼上的其他计划进展如何了？”

“挺好的。都挺好。”埃洛蒂的回答十分爽快，皮帕也注意到了这一点。埃洛蒂可不想被深沉而又意味深长的谈心给绊住，那可能会暴露她不稳的情绪，所以她风趣地补充道：“当然啦，你要是想知道相关细节，那最好去和佩内洛普聊一聊。据说，婚礼会富丽堂皇。”

“千万提醒她记得告诉你，需要你什么时候在哪里出现。”

她们相视一笑，又成了一伙儿。然后皮帕继续着劲头十足的客套：“未婚夫怎么样？”

皮帕和阿拉斯泰尔从开始就互相看不顺眼，这一点儿都不令人意外，因为皮帕特别有主见，又是个牙尖嘴利的主儿，最受不了呆头呆脑的人。并不是说阿拉斯泰尔呆头呆脑——埃洛蒂懊恼自己的用词不当——只是他和皮帕根本是两种人。因为对自己刚才那股自私的小心思有些愧疚，埃洛蒂决定不再护着阿拉斯泰尔，让朋友顺心一回：“他似乎挺放心让他妈妈发号施令的。”

皮帕粲然一笑：“你老爸怎么样？”

“哦，你也知道我老爸。我高兴，他就高兴。”

“那你高兴吗？”

埃洛蒂定定地看了皮帕一眼。

“好吧，好吧。你高兴着哪。”

“老爸把录像带给我了。”

“那他觉得这主意还不错？”

“看起来是的。他没说什么。我觉得，他能认同佩内洛普的做法，是因为这就像是妈妈也参加了我的婚礼。”

“你也这么想吗？”

埃洛蒂不想谈这个。“婚礼上总要放点音乐的，”她避重就轻地回答，“反正都是家里人，也没什么不合适的。”

皮帕似乎还要顺着往下说，但埃洛蒂把话题岔开了：“我有没有告诉过你，我父母是奉子成婚的？他们结婚的时候是7月份，我的生日是11月。”

“先上车，后补票。”

“你知道我在他们的婚礼派对上是什么样子，总想找个地方藏起来。”

皮帕笑了：“这次你必须得参加，这一点你是知道的吧？客人们都指望着看看你呢。”

“说到客人，你觉得自己可不可以做一回小乖乖，回复一下寄给你的邀请函？”

“什么？邮寄的？贴邮票那种？”

“这次显然是件重要的事，是件大事。”

“哎，如果是大事的话……”

“是大事，而且据我得到的可靠消息，我的朋友和家人都对邮政体系不买账。我下一个要联系的是蒂普。”

“蒂普!他现在怎么样？”

“我明天要去看他。难道你想一起去？”

皮帕失望地皱皱鼻子：“我有一个画廊的活儿。说到活儿……”她示意女招待把账单拿来，然后从钱包里掏出一张十镑的钞票。等着账单被送过来的间隙，她指了指那张放在埃洛蒂的空咖啡杯旁边的照片：“我需要一张，这样就可以开始考虑如何设计你的礼服了。”

那股奇怪的占有欲再一次从埃洛蒂的心底冒了出来：“这个不能借你。”

“当然不是借这个。我就用手机拍一张照片。”

她拿起相框，找了个合适的角度，不让自己的影子落在相框上。

埃洛蒂虽然在一旁看着，但心里却希望皮帕赶紧把照片拍完，然后她把照片重新用茶巾包裹起来。

“你猜怎么着，”皮帕说，看着她手机屏幕上的照片，“我要把这个给卡罗琳看看。她的硕士论文写的是朱莉娅·玛格丽特·卡梅隆和阿黛尔·伯纳德。我敢说，她能告诉我们一些关于这个模特的事，也许还能知道拍这张照片的人是谁。”

卡罗琳是皮帕念艺术学院时的导师，也是一位电影制作人兼摄影师。她之所以出名是因为善于捕捉最不期而遇的美。透过她的镜头，人们看到的是野性与魅力、凄冷萧索的树木和房子，以及景色中透露的徒然神往的感伤。她今年大概六十岁，但行动和精力都显得年轻得多。她自己没生小孩，似乎把皮帕当作女儿来看待。埃洛蒂曾在社交场合见过她几次，她有一头漂亮的银发，稍稍过肩，又直又密，一看就是那种不遮不掩、泰然自若的女人。相较之下，埃洛蒂觉得自己虽然看着年轻，但心态却远不及这位老人家。

“不用了，”她很快回答说，“不用给她看。”

“干吗不？”

“我只是……”这张照片本是属于她一个人的，可现在不是了。她没办法在解释这种感觉时让自己听上去没那么小气，或者直白点儿说，听上去不是在无理取闹，“我只是觉得……没必要打扰卡罗琳。她那么忙……”

“你开玩笑的吧？她会非常乐意看到这张照片的。”

埃洛蒂勉强地扯了扯嘴角。她告诉自己，听听卡罗琳的想法会很有帮助的。她该抛下自己的不快，尽最大可能去了解这张照片和那本素描簿是她的本职工作。如果真的和拉德克利夫有联系，那就预示着获得了新的有关詹姆斯·斯特拉顿的信息，而对于斯特拉顿卡德韦尔公司的档案团队来说，这将是一件大好事——关于维多利亚时期知名人士的新信息可不会经常出现。

第五章

虽然归程不算短，但埃洛蒂还是走了回去。她绕道去了兰博康杜街，因为那条街很漂亮，而且珀尔塞福涅书店鸽灰色的店面看起来像是个巧克力盒子，总会让她精神振奋。她习惯性地快步走进书店，翻阅着维尔·霍奇森的战争日记，耳边响起的背景音乐是一首20世纪30年代的摇摆舞曲。这时，她的手机响起了刺耳的铃声。

又是佩内洛普，埃洛蒂突然感到一阵惊慌失措。

她离开了书店，迅速穿过西奥博尔德路，然后沿着霍尔本大街，一路来到林肯律师学院广场。埃洛蒂在经过皇家法院时加快了步伐，见一辆红色巴士驶过便快速穿过马路，在她走上河岸街之后，几乎是一路小跑。

她没有直接回去工作，因为彭德尔顿先生现在心情不佳，正等着在她们打私人电话的时候揪她们的错呢。她沿着一条鹅卵石铺就的小巷，就着下坡路朝河边走去，在维多利亚河堤街上找了一张长条椅，正好靠近码头。

埃洛蒂翻出笔记本，婚礼场地的联系电话就记在里面。她找到了那一页，拨通了电话，将参观场地的时间定在了下个周末。她本想着消消汗，凉快一下，但没敢耽搁片刻工夫，赶紧打电话给佩内洛普。对于之前自己没接的那几通来电，她表达了歉意，然后便开始汇报自己这边的进展：婚宴场地、面纱、礼服和录像的相关事宜等。

挂断电话后，埃洛蒂又坐了几分钟。佩内洛普非常高兴，特别是当埃洛蒂说她拿到了她母亲的录像带时。佩内洛普建议说，不如在婚礼结束时再播放一段录像。埃洛蒂答应说会预选出三首曲目，她们一起看过后再决定选用哪两首。“最好能选出五首曲目，”佩内洛普说，“以防万一。”

所以，这个周末算是有了个交代。

搭载游客前往格林尼治的渡轮驶离了码头。一名戴着星条旗棒球帽的男子把长长的相机镜头对着克莱奥帕特拉方尖碑[6]拍照。一群鸭子占据了刚刚渡船的位置，它们落在水面时的动作娴熟，波浪起伏对它们没有丝毫影响。

渡轮留下的水波冲刷着河岸，这会儿是落潮，空气中充满了泥浆和海水的气味。埃洛蒂想起詹姆斯·斯特拉顿在日记中对1858年的“伦敦大恶臭”有一段描述。当时的人们并没有意识到伦敦的气味有多难闻。街道上到处可见人畜的粪便、腐烂的菜叶和屠宰牲畜留下的杂碎。这一切以及更多其他东西的最终去处都是泰晤士河。

据报道，1858年夏天，泰晤士河臭不可闻，熏得威斯敏斯特宫都关了门，有能力的人也都被熏得撤离了伦敦。因为这件事，年轻的詹姆斯·斯特拉顿成立了伦敦清洁委员会。1862年，在一本名为《建造者》的杂志上，他甚至刊登了一篇文章，指出伦敦在排污方面仍有待提高。在斯特拉顿卡德韦尔公司的档案中，保存着斯特拉顿和约瑟夫·巴扎尔杰特爵士之间的通信。后者设计建造的伦敦排水系统是维多利亚时代的英格兰完成的一项伟大壮举。排水系统将粪便从已建成的市中心通过管道输送出去，不仅使城市的气味得到改善，水传疾病的发病率也显著降低。

一想到斯特拉顿，埃洛蒂想起自己还要上班，还有工作等着她去完成。意识到自己和皮帕分开后已过了不少时间，她走得很快。等到了办公室，她高兴地发现彭德尔顿先生被叫走了，整个下午都不会回来。

想要赶紧恢复工作效率的埃洛蒂把整个下午都用在给盒子里剩余的物品编制目录上——越早给这些物品归档越好。

她先在数据库里搜索了一下“拉德克利夫”，发现有两个查询结果，这令她感到惊讶。埃洛蒂刚来这家公司工作时被分配的第一批工作中有一项是将索引卡片上的信息录入计算机。她颇为自豪的一点是，对于詹姆斯·斯特拉顿所知道的人和地方，自己几乎过目不忘，可她并不记得自己曾经看见过拉德克利夫的名字。

埃洛蒂感到好奇，便去档案室把相关文件取了出来，拿回自己的办公桌。第一份文件是1861年詹姆斯·斯特拉顿写给艺术品经销商约翰·哈弗斯托克的信，里面写着两人打算共进晚餐。斯特拉顿在信的最后一段写道：“我最近遇到一位叫爱德华·拉德克利夫的画家，想听听您对他了解多少。听说他天赋不凡，虽然我也有机会匆匆看过他的画作样品，但在我看来，他的‘天赋’，至少从局部来说，是他的魅力不凡，让他那些年轻的女模特在他作画时穿着更暴露些——当然啦，那都是为了艺术。”

在埃洛蒂的记忆中，詹姆斯·斯特拉顿没有收藏过拉德克利夫的画作(不过，她还是做了笔记准备回头确认这一点)。这么说，尽管他对这位画家感兴趣，但他最终并不打算买下拉德克利夫的画。

斯特拉顿第二次提到拉德克利夫是时隔几年后，在他1867年的日记中。在某天晚上记录的内容里，他写道：

今晚，画家拉德克利夫登门造访。他的到来出乎意料，而且来得很晚。我得承认，他敲门时把我吵醒了。我之前手里还握着书便睡着了。可怜的梅布尔已经上床睡了，我不得不摇铃叫醒她，让她准备些茶点。也许，我就不该把那个疲惫的女孩儿叫醒，而该让她继续睡。因为对于这顿晚餐，拉德克利夫连丁点儿面包屑都没碰。打从一进门，他就在地毯上烦躁不安地踱来踱去，一直无法平静下来。他就像一头疯狂的野兽，眼里透着狂躁，不停地把修长而苍白的手指插在自己的长发里，头发被弄得凌乱不堪。他表现出的那股精力不似他自己的，仿佛是他被附身了一样。他一边踱着步子，一边喃喃自语，说的都是些关于诅咒和命运的话，让人难以理解。事情会变成这样着实令人难过，这让我非常担忧。他的未婚妻过世了，我知道这令他非常痛苦。相比于大多数人，我更能体会他的痛苦。但看着他悲伤至此，实在让人于心不忍。他让人知道，伤心欲绝会令那些最敏感的人变成什么样子。我承认，我听说他一蹶不振，但要不是亲眼所见，我不会相信他的状态竟是如此糟糕。我决心尽我所能，助他一臂之力。如果能让他恢复往昔，那一定会在某种程度上把失衡的天平摆正。我劝他留下来，让他放宽心，收拾一间房费不了多少事，可他拒绝了。不过，他让我帮他保管几样私人物品。我当然同意了。在提出这个请求时，他很紧张。我觉得，他来看我时，并没打算把那几样东西留在我这里。更确切地说，他这么做是心血来潮。他放在我这里的不过是一个皮书包，除了一本素描簿，里面空空如也。打开素描簿看看里面有什么——这种罔顾信任的事，我是绝对不干的，但他坚持要在离开之前打开素描簿给我看一下。他让我发誓，我会把书包和素描簿保护好。可怜的家伙!我问他，让我保护好这些东西是要防着谁，但我没勉强他回答。我问他可能什么时候回来，他也没回答。他只是伤心地看着我，感谢我给他准备了晚餐，虽然他一口都没吃，然后便离开了。他走后，我忘不了他那副痛心疾首的样子，甚至是现在，当我坐在就要熄灭的炉火旁写下这段话时，他的样子依然在我眼前挥之不去。

日记的这段摘录呈现了一幅忧郁的画面，这几页日记中描写的“痛心疾首的样子”也在埃洛蒂的心中挥之不去。这段内容让她清楚了詹姆斯·斯特拉顿怎么会有爱德华·拉德克利夫的书包。但还有一个耐人寻味的问题：在六年的时间里，拉德克利夫怎么会和詹姆斯·斯特拉顿相熟到这种程度，饱受煎熬的拉德克利夫竟然会大晚上来登门拜访。此外，为什么他要在所有人中选择斯特拉顿来保管书包和素描簿。埃洛蒂做了笔记，要参照一下有关斯特拉顿的朋友和同事的档案，看看里面是否出现过拉德克利夫的名字。

还有一处令人费解的是，斯特拉顿在日记中提到，他想要“把失衡的天平摆正”。这个说法有些怪，几乎在暗示着，他自己在这个男人走下坡路的过程中起了什么作用。可这根本讲不通。斯特拉顿和爱德华·拉德克利夫应该不熟。从档案里的文件来看，在1861年至1867年间，无论是于公还是于私，斯特拉顿从未在文件中提过这个人。按照皮帕的说法和维基百科上的介绍，拉德克利夫在未婚妻弗朗西斯·布朗去世后陷入绝望，这是既定的事实。就斯特拉顿的档案而言，埃洛蒂对这个名字并不熟悉，但她又记了一笔，提醒自己参照一下斯特拉顿同事的档案文件。

她在电脑上点开一个新的文档，把有关书包和素描簿的说明录入进去，还把那封信和那段日记的梗概写了进去，最后还记录了作为参考的相关档案的详细信息。

埃洛蒂靠在椅背上，伸了个懒腰。

搞定了两个，还差一个。

不过，要想确定照片中那个女人的身份要更难一些。可供参考的信息就这么点儿。相框很高档，但是，詹姆斯·斯特拉顿用的东西差不多都是高档货。埃洛蒂戴上了她的放大镜，在相框上搜索着银制品的标记。她在一张纸片上把标记快速记录下来，即便她也清楚，要想知道照片上的人是谁，她和詹姆斯·斯特拉顿又是什么关系，就凭这些银制品的标记是不太可能获得什么线索的。

让她纳闷的是，这张照片是怎么跑到拉德克利夫的书包里去的。是偶然间放进去的，还是别有深意？她认为，这都取决于那个女人的身份。当然，可能对于斯特拉顿来说，那个女人并没有什么特别的。实际上，这个相框也可能是书桌的主人，也就是斯特拉顿的侄孙女放进书包里的——在斯特拉顿离世几十年后，出于保存相框的偶然之举。但这种可能性极小。女人的穿衣风格、造型特点以及照片本身所呈现的都表明：照片，还有那个女人，都和斯特拉顿同属一个时代。还有一种情形可能性会更大：他把照片存放在甚至是藏在文件夹里，然后他自己把文件夹塞进了书包。

完成了对相框的检查，埃洛蒂做了几条笔记，以便她可以在档案记录表上填写相框的状况说明——顶部有凹痕，好像曾经掉到过地上；背面有些轻微的划痕——然后，她把注意力又放在了那个女人身上。埃洛蒂的脑海中再次浮现出“光彩照人”这个词。这种光彩照人源于一种特质，蕴藏于那个女人的表情，她的发丝，她眼中的光……

埃洛蒂意识到自己在目不转睛地盯着她，仿佛在期待着她能给自己答案。但无论埃洛蒂如何努力，都无法从那个女人的脸上、衣服上，甚至从照片的背景中，找到任何有关她身份的特征，她不知接下来的工作该从哪里下手。虽然照片拍得很用心，但四个边角处都没有工作室的签名，而且埃洛蒂对维多利亚时期的摄影手法也不够熟悉，不清楚图像本身是否潜藏着什么固有的特征，能提供线索确定它的出处。也许终究要看皮帕的导师卡罗琳能否给她点帮助。

她把相框放在桌子上，揉了揉太阳穴。这张照片将会是个挑战，但她不会被吓倒。她这份工作的一大妙处就在于体验像侦探一样抽丝剥茧的快感。创建整齐有序的档案记录虽然有些成就感，但这种重复性的工作着实令人乏味。好在这种乏味可以被抽丝剥茧的快感抵消掉。“我会找到你的，”她轻声说，“这一点绝不会错。”

“又在自言自语呢？”玛戈站在埃洛蒂的桌旁，肩上背着手提包，一边说着一边在包里翻找着什么。“麻烦刚露了个头，你知道的。”玛戈找到一瓶薄荷糖，摇了摇，往埃洛蒂伸出来的手掌上倒了几颗，“要加班？”

埃洛蒂瞥了一眼挂钟，惊讶地发现已经五点半了：“今天不加班。”

“阿拉斯泰尔来接你？”

“他在纽约呢。”

“又去纽约？你一定想他了。要是加里不在的话，我都不知道回家干吗。”

埃洛蒂说自己是想念未婚夫了，玛戈同情地给了她一个微笑，然后愉快地向埃洛蒂道了别。她把霓虹色的耳塞从包里拿了出来，在自己的苹果手机屏上一扫，踩着猫步，大摇大摆地下班度周末去了。

办公室重新安静下来，静得连翻阅纸张的声响都清晰可闻。太阳光照了进来，朝办公室最里面的那道墙投下一束光。光束开始像每天那样朝埃洛蒂的办公桌一寸一寸地移过来。埃洛蒂用大牙咬碎了一颗薄荷糖，点击打印键，把她给新档案盒做的存档标签打印出来。然后她开始整理办公桌，这是她每周五下午都会认真完成的一项工作。这样，她就可以在开始新一周的工作时，面对干净整洁的桌面了。

埃洛蒂不会承认，自然也不会向玛戈承认，自己心里是有一点期待着阿拉斯泰尔去纽约待几周的。当然，她是想念他的。但从某种意义上说，知道自己有整整六个晚上可以住在自己家里，睡在自己的床上，看着自己的书，用自己最喜欢的茶杯喝茶，而不必去和别人商量，也不必解释自己的想法，这让埃洛蒂感到平静。

他说她的公寓很小，楼梯间里有炸薯条的油脂味；而他的公寓很大，有两个卫生间，总是有足够的热水，从来不需要隔着薄得可怜的地板听邻居家的电视上在播什么。他说的都对。但埃洛蒂喜欢自己的小公寓。没错，要让厨房水槽正常排水需要点小窍门；要是用洗衣机洗衣服，在洗衣程序运行结束之前，淋浴的水流只有正常流量的一半。但是，这才像是实实在在过日子的人住的那种地方。设计精巧的旧橱柜和吱吱作响的木质地板都有年头了，要去上厕所只能先爬三层铺着地毯的楼梯。

阿拉斯泰尔似乎认为，她在这样的小地方住得舒舒服服还挺可爱的。“我不在的时候，你应该待在我家。”他总是这样说。他家是位于金丝雀码头的一间豪华公寓，“你不需要回自己的小窝住。”

“我高兴住在这儿。”

“这儿？真的吗？”

对于这个话题，虽然每次说的话都有些区别，但至少已经进行过十五次了。每每谈到这里，他都会毫无例外地把怀疑的目光战略性地锁定房间一角，那里放着她父亲的老式扶手椅，椅面是天鹅绒缝制的，椅子上方挂着一个有彩灯装饰的架子，上面摆放着埃洛蒂的宝贝们：埃洛蒂三十岁生日时，贝里夫人送给她的画；母亲去世后，蒂普送给她的魔盒；镶嵌在相框里的合影，是她和皮帕在游乐园拍的照片，当时她俩都是十三岁。

阿拉斯泰尔喜欢20世纪中叶的丹麦设计，他认为如果不是从康伦家居精品店购买的东西，压根儿没有摆出来的必要。埃洛蒂的公寓有种“家的感觉”，他愿意承认这一点，但前提是，他得补充这么一句：“当然啦，等我们结了婚，你还是得离开这儿——我们总不能把婴儿床放在浴室里。”

显然，对于生活在他那个大气奢华的地方不感到兴奋的话，那未免失礼，但埃洛蒂并不是个大气奢华的人，而且改变让她感觉糟透了。“难怪，”埃洛蒂刚到牛津大学那会儿，去看过一位心理医生，她是这么说的，“你失去了母亲。对于一个孩子，这种经历是影响最大也是最可怕的一个变化。”给埃洛蒂看病的是朱迪思·戴维斯医生(她说“叫我朱迪就好”)。埃洛蒂每周都会去医生那里进行一次治疗，为期三个月。朱迪医生的诊所是一栋爱德华时代的房子，在进行治疗的那间温暖的隔音室里，朱迪根据自己的专业判断告诉埃洛蒂，这种失去亲人所带来的痛苦是无法抑制的，它将在一个人的心里扎根。

“你的意思是，这将影响我生活中的每一个决定？”埃洛蒂问道。

“是的。”

“会一直这样？”

“很有可能。”

不久之后，她就不再去找戴维斯医生(她强调“叫我朱迪”)治疗了。反正去了也没什么意义。不过，她倒是挺想念那儿的柑橘薄荷茶。每次她去治疗，那张磨旧了的木桌上都放着一壶柑橘薄荷茶。

那位医生是对的：在面对生活中的变化时，埃洛蒂并没有好转。想象一下：别人住在她的公寓里，把他们的照片挂在她钉进墙面的钩子上，把茶杯放在她养着花花草草的窗台上，享受她窗外的景色，这些让埃洛蒂感到恐惧。这种恐惧感和她偶尔度假时在一个陌生的房间醒来的感受一模一样，她会完全陷入茫然之中，因为能帮她定位的那些衡量物一个都不在。

目前，她还不忍心和她的房东太太提搬家的事。贝里夫人今年八十四岁，是在巴恩斯街上的这栋房子里长大的。那时，这里是她和家人的住处，而不是卖炸鱼薯条的商店外加上面的三间半公寓。现在，贝里夫人住在店面后边的花园洋房里。“以前，这儿是我妈妈的晨用起居室，”她喜欢在喝上一两杯她最爱的雪莉酒后开始回忆往昔，“她是个淑女，非常优雅。哦，不是那种摆贵族派头的优雅，我不是那个意思，她是骨子里就带着优雅。”贝里太太一旦开始沉浸在回忆里，她的眼睛就变得格外明亮，打牌时也不怎么专心。“主牌是什么来着？”她在每一轮的开头都会问，“是打黑桃，还是梅花？”

埃洛蒂晚上原定是要和贝里夫人打牌的，现在不得不取消了。她答应佩内洛普，要在周一前完成一份录像清单和精选的剪辑片段。现在，她的进展还算顺利，完成待办事项是她的第一要务，她不能让别的事情耽误自己。

她关掉电脑，盖上笔帽，把笔沿着便签本的顶端放好。桌面上只剩下书包、素描簿和镶嵌在相框里的照片。前两样可以重新放进盒子里保存起来了，最后一样还得跟那堆从盒子里找到的办公用品再待上一个周末。

把照片收好之前，埃洛蒂用手机对着它拍了张照片，就像皮帕那样。如果她想就自己的礼服有更多想法，这张照片还会用得着的。看着照片的时候，把面纱摆在旁边，也没什么坏处。

犹豫了一会儿后，她又给素描簿里的那栋房子拍了张照片。这并不是因为她仍旧觉得这栋房子会是她母亲讲的童话里的那栋。给它拍照，仅仅是因为她喜欢这幅画，它画得很美，让她有所触动。这幅画把她和母亲联系了起来，还把她和童年里不可分割的那部分拴在了一起。

然后，埃洛蒂把书包和素描簿塞进一个新的档案盒，贴上她打印出来的标签，在离开办公楼之前顺路把它们放进储藏室归档。接着，她便走上伦敦熙熙攘攘的街道。

Ⅲ

麦克夫人过去常说，穷人的预算里全都是阴谋诡计。每当她想让我们中的一个去尝试新骗局时，就会这么说。我们这群孩子，都生活在小白狮街鸟类商店楼上的小房间里，活得像是踩着滑板的老鼠。

近来，我一直在想麦克夫人，还有马丁、莉莉和船长，甚至会想面色苍白的乔，他是我第一个真正爱过的人(如果把我父亲也算上的话，乔只能排在第二位，但我不怎么把父亲算在内)。

以麦克夫人的行事作风来说，她对我还算不错。这种作风包括，谁要是惹她恼火了，用刻薄的话骂人了，就会挨顿“胖揍”。不过，和大部分人相比，她算是好的了——以她的行事作风来说。她对我很好。在我绝望时，她收留了我；我觉得她甚至是爱我的。我最终背叛了她，但只是在我不得已的情况下。

生活在这一边是不同的。人类都是艺术馆馆长：每个人都对自己最喜欢的记忆进行加工上色，经过一番排列组合，编造一段讨人喜欢的故事。某些事，因为要拿出来展示，得经过修复、抛光；被认为不值一提的，就抛在一边，藏进脑子里那个挤得满满当当的地下储藏间。在那里，要是运气不错的话，这些事很快就会被遗忘。这是一个有欺骗性的过程，但要想活得心安理得，要想担得起过往的重量，这是唯一的办法。

但这里不同。

我记得一切，记忆依照应有的顺序，形成不同的画面。

如果房子里只有我一个，时间会以不同的方式流逝；我没法搞清楚过了多少年。我知道，太阳不断地升起来、落下去，然后月亮挂在天上，但我再也感觉不到时间的流逝。过去、现在和未来都是毫无意义的。我身处时间之外。这里，那里，那里，这里，我同时身处各处。

现在，按照我的客人的时间来计算，他和我一起待了五天了。他刚来的时候，我很惊讶。他的行李箱上有划痕，肩上背着那个棕色的袋子，这让我想起了爱德华的书包；那天晚上，房子上了锁，而他依然在，这更让我感到惊讶。这里已经很久没人留宿过夜了。自从艺术史学家协会把这栋房子向公众开放以来，我只会在周末看到一日游的旅客，脚上穿着舒适的鞋子，手里拿着旅行指南。

协会的人把老麦芽坊的几个房间安排给他住，那里是封闭区域的一部分，曾给一个看门人用作短期住宿，而且那里是不允许来访的公众进入的。他没法住到房子里来，因为这栋房子现在就像是个博物馆。为了给那些一到周末就来这里乱转的游客留出地方，古董家具都被“安置”了起来。大部分家具都是爱德华自己收藏的，是他在买下房子时附送的。椅子上摆放着一束束薰衣草，都用天鹅绒蝴蝶结系着。这样一来，就不会有人坐在那些椅子上了，虽然椅子的用处就是给人坐的。

每个星期六上午，在我的挂钟敲响十下之前，都会有一群志愿者到来。他们在房子四周各就各位，每个房间里都有一个人。他们的脖子上都挂着标牌，上面写着“导游”，可他们的工作却是提醒人们不要随便触摸!他们事先准备的那些有关过去的趣闻逸事，并不完全正确，但只要和将信将疑的游客目光交会，他们就会凭借着高谈阔论，让游客们乖乖进入他们的“圈套”。

尤其是一个叫米尔德丽德·曼宁的志愿者。她喜欢坐在一把贵格会[7]样式的椅子上，椅子就摆在通往阁楼的楼梯尽头。她咬着牙，露出一个阴冷的、近似微笑的表情。要是有不知情的游客在参观过程中把宣传册放在她旁边的桌子上，就会被她抓个现行，没什么比这更让她高兴的了。这种违规行为给了她宝贵的机会，可以让她缓慢而庄严地说：“爱德华·拉德克利夫的家具上不得摆放任何物品。”

爱德华会恨她的。他无法忍受对“物品”的那种狂热的过度保护欲。他认为，美丽的物品应该被珍惜，而不是被供奉。因此，想着爱德华，在秋天渐渐临近的日子里，我会整个下午都趴在米尔德丽德的肩膀上。当我离得太近时，任何衣服都没法让一个人暖和起来。

我已经摸过底了：我的客人的头发是暗金色的，皮肤因日晒呈棕褐色。他的双手不像画家的手那么精致。他的手饱经风霜，是一双会干活的手。这双手的主人，每天外出时知道如何使用他随身携带的工具。

自从他来了这儿，一直都在忙。日出之前他便早早起来，虽然他似乎并不乐意早起。他呻吟着，眯着眼睛看看放在床边的电话，确定是几点钟，然后挣扎着起来，而不是赖在床上。他会马马虎虎地快速泡上一杯茶，然后冲个澡，穿上衣服。他总是穿着同样的衣服：一件T恤衫，一条褪色的蓝色牛仔裤。头天晚上，这些衣物都被他扔到了角落里的曲木椅上。

不管在做什么，他都要皱眉看着庄园的地图和一堆手写的笔记。我曾隔开一段距离站在他身后，试图弄清楚他在做什么。但是没用。手写的字迹太小，看不清，我又不敢靠得太近。我们认识的时间还短，我还不确定自己可以靠他多近。有我在身边，会让人感到压抑，我不想把他吓跑。

目前还不想。

所以我等待着。

至少我知道他那个棕色的袋子里装着什么；昨晚，他打开了那个袋子。里面装着一部照相机。要是费利克斯现在还能再活过来，突然出现在这里的话，他会觉得这部照相机挺不错。

不过，也有费利克斯弄不明白的东西。我的客人能把照相机和电脑连起来，然后，屏幕上就会显现出图像，就像是魔术一样。不再需要暗房，也不用再配制刺鼻的显影液。

昨晚，我看着他一张又一张地翻看照片，拍的是墓地，主要是墓碑。墓碑上的人没有我认识的，但我还是惊呆了。这是我这么多年来，第一次能够“离开”这个地方。

我觉得纳闷：对于他为什么来这儿，他的照片能告诉我些什么呢？

就目前来看，还远远不够。

他现在出去了，不知道去了什么地方，早餐时他就走了。但我有耐心，现在，我要比以往耐心得多。

我一直在楼梯上透过窗户朝外看，越过窗外的栗子树，朝我的老朋友泰晤士河望去。我不指望我这位年轻的客人会从这边回来：和之前来伯奇伍德的人不同，他并不喜欢泰晤士河。他有时会凝视着它，就像人们凝视一幅画那样，但他只是远远地看着，而且我觉得，他在凝视着它的时候并不愉快。到目前为止，他还没坐过船。

我和他可不一样，我喜欢看泰晤士河。它在我的一生中流淌，就像血液在身体中流淌。如今，我只能往北走到田间谷仓那面墙，往西走到哈福斯特德溪，往东走到果园，往南走到日本红枫。这些年来，我一直试图走得更远些，唉，但无济于事。要我说，那种感觉就像是一个锚被什么东西拽着。我不懂物理，我只知道事情本就如此。

我的客人不像我起初想的那么年轻。他肌肉发达，很能干，在他身体中跳动着的脉搏仿佛在诉说，这是一头被硬关进来的困兽，他在因为某件事而苦恼。苦难让人吃不消：我的父亲在我母亲去世后的几个月里，一下子老了十岁。那段时间，房东开始找上门来。他和我父亲之间的对话令人紧张，而随着时间的推移，演变成愈发激烈的争吵。直到最后，在一个凄凉的冬日里，房东高喊着，他可不像圣人那么有耐性，也不是搞慈善的。于是，父亲只得另寻他处，换个地方住了。

我这位客人的苦难是另一种。他有一个磨旧了的皮夹子，里面有一张打印出来的照片。我看到他曾在深夜里把照片拿出来，端详一番。照片上有两个小孩，还都是婴儿。其中一个对着镜头咧着嘴笑，那种幸福令人感到心满意足，另一个看上去更内敛些。

他盯着照片皱眉，用拇指蹭着照片的表面，仿佛这样做可以把照片放大，让自己更近地瞧一瞧——这让我确信，照片上是他的孩子。

然后，昨天晚上，他用手机给莎拉打了电话。他的声音很热情，彬彬有礼的，但从他紧握着笔、用手抓着头发的样子，我可以看出他内心的挣扎。

他说“但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还说“你会看到，我已经变了”，还说“我肯定该有第二次机会的吧？”

通话时，他一直盯着那张照片，指尖不安地在照片左上角捻动。

正是他的那番通话，让我想起了自己的父亲。因为在麦克夫人和船长之前，还有我的父亲，总在寻找第二次机会。他是个钟表匠，技艺娴熟，没人能超过他的手艺，要维修最精巧的钟表，人们都来找他。“每块钟表都是独一无二的，”他常常告诉我，“这就像是一个人，无论长相一般还是漂亮，都不过是戴了张面具，把复杂的内里隐藏起来。”

有时，我和他一起去修理钟表。他说我是他的小帮手，但我其实帮不上什么忙。他被人领着去图书室或者书房，我则无一例外地被尽职尽责的女仆带去楼下的厨房。厨房都特别宽敞，冒着热气，为英格兰那些富丽堂皇的大房子提供吃食。每个厨房里都有一个胖胖的厨娘，在她的一亩三分地里忙个不停，脸颊红彤彤的，眉毛上挂着汗珠，源源不断地往食品柜里塞甜丝丝的果肉果酱和新鲜出炉的面包。

我父亲曾经告诉我，我母亲就是在这样的房子里长大的。他说，他去给她的父亲修表，她就坐在楼上的大窗户里。他们俩四目相对，爱上了彼此。自此之后，没有什么能让他们分开。她的父母劝过她，她的妹妹恳求她留下，但我母亲年轻任性，骄纵惯了，所以就跑了。一般说来，孩子都是按照字面的意思去理解一个词。每次听父亲讲起这件事，我都想象母亲在奔跑着，缎面的裙摆在身后飞扬，她逃离了若隐若现的城堡，抛下了心爱的妹妹，徒留霸道的父母大发雷霆。

我以为是这样的。

因为我没有机会去了解我的母亲，所以父亲不得不给我讲些故事。她去世那天，离她二十一岁的生日只差了两天，我当时只有四岁。她死于肺痨，但父亲让验尸官在死亡证明上写的死因是“支气管炎”，因为他觉得，这样听起来更优雅些。他其实不必为此费心：嫁了我父亲，没了勋贵之家的庇护，她和千千万万的普通人无异，不会在历史上留下半点笔墨。

父亲在一个黄金吊坠中珍藏着母亲的画像，是一幅小小的素描画，我把它当成宝贝。直到我们被迫搬到东伦敦的一块弹丸之地，住在一条窄窄的巷子里，房间四下漏风，泰晤士河的气味充斥鼻间，海鸥的鸣叫和水手的吆喝交织成歌，不停在耳边盘旋。那个吊坠落到了一个旧货商手里。我不知道里面的画像去哪儿了。它在时间的缝隙中滑落，去了那些找不回来的东西该去的地方。

我父亲叫我柏蒂，他说我是他的小鸟。

他说我的真名很好听，但那是成年的女士才会用的名字，那种名字意味着身穿上好的丝绸长裙，但没有可以飞翔的翅膀。

“我需要的是有翅膀的名字吗？”

“哦，是的，我觉得是。”

“那为什么你给我起的名字没有翅膀呢？”

接着，他变得认真起来，每当话题稍稍和她沾边儿，他都会如此：“你的名字取自你外公的名字。你母亲觉得，你身上该带有她的家族的印记，这对她很重要。”

“就算他们都不想认识我？”

“是啊。”他笑着说，然后揉了揉我的头发。我总会因为他的这个动作而感到安心，仿佛和他的爱比起来，无论缺了什么都不重要。

我父亲的工作室里充满了惊奇。窗子底下是一张又高又大的工作台，上面摆着一大堆各式各样的弹簧、铆钉、天平、电线、钟表、钟摆和精美的指针。我过去常常在工作室门开着的时候偷偷溜进去，跪在木凳上，在他工作的时候对他的工作台探索一番：把让人好奇的精巧装置翻过来调过去；用指尖在丁点儿大、不经摆弄的零件上轻轻按压；举着不同的金属制品，让它们在太阳光的照射下闪耀。我的问题一个接着一个，他戴着眼镜目不转睛地回答，但他让我发誓，对于我看到的事，不向任何人透露一个字，因为我父亲不仅仅在修理钟表，他还在研究自己的发明。

他的宏伟计划是做出一台神秘时钟，但需要他在工作台上长时间地不断工作，还要经常偷偷摸摸地去大法官法院——那儿是注册和颁发发明专利的地方。我父亲说，有了神秘时钟，我们就发财了。要是钟表的钟摆不需要机械装置就能摆动，哪个有钱人会不想要一台呢？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我郑重地点了点头——因为他说这些的时候是一副一本正经的样子——但实际上，那些普通的钟表同样让我印象深刻。他工作室的墙壁上，挂满了普通的钟表，从地板到天花板，排得整整齐齐。它们嘀嗒嘀嗒的心跳声和钟摆的摇晃总是有种轻微的不和谐。他教我如何给钟表上弦，我就站在房间中央，凝视着时间不尽相同的表盘，听它们啧啧啧地朝我齐声歌唱。

“但是，哪个显示的时间是正确的？”我会问。

“啊，小鸟，你应该问：哪个显示的不正确？”他解释说，没有正确的时间。时间是个概念：它没有结束，也没有开始；你看不见它，听不见它，也闻不见它。当然，时间是可以衡量的，但没有什么字眼能用来确切地解释它。至于“正确的”时间，那不过是人们同不同意的问题。“你还记得火车站月台上的那个女人吗？”他问道。

我说我记得。一天早上，我父亲在伦敦以西的一个火车站修理车站大钟，而我在一边玩儿。我注意到，售票处的墙上挂了一块小一些的钟表。我不玩儿了，盯着两块截然不同的表盘看来看去。这时，一个女人走到我的身边。她指着那块小一些的表盘解释道：“那块显示的是实际时间。而那一块，”她眉心微锁，看着我父亲刚刚上完弦的大钟，“显示的是伦敦时间。”

我因此知道，虽然我不能同时出现在两个地方，但我肯定可以在两个不同的时间，出现在同一个地方。

不久之后，我父亲提议去趟格林尼治，那里是“子午线的家”。

格林尼治子午线。新的词汇就像是一道咒语。

“时间从这条线开始，”他继续说道，“从北极到南极，它把地球一分为二。”

这话听来令人印象深刻，我孩童时代的想象力又极其丰富，这让我觉得，现实难免会让人失望。

到达目的地时，我们看到的是一片被精心照料的草坪和一座宏伟的石头建造的宫殿，地面上没有我想象的那条巨大、参差不齐的裂缝。

“就在那儿，”他伸直了胳膊指给我看，“就在你面前，一条直线，经度为零。”

“可我什么都没看见。我只看到了……草。”

听了我的话，他哈哈地笑了起来，揉乱了我的头发，问我愿不愿意去看看皇家天文台的望远镜。

在母亲去世前的几个月里，我们去过好几次格林尼治，都是走的泰晤士河。坐船往返的途中，父亲教我读书识字，教我辨别河水是涨是落，教我读懂同行旅客的表情。

他教我通过太阳判断时间。他说，人类历来对天上那又大又圆、炽热无比的太阳感到着迷：“因为它带给我们的不仅仅是温暖，还带来了光，我们的灵魂最渴望的东西。”

光。我开始看着春日里树上的光，注意到新生的娇嫩树叶在光的照耀下变得透明起来。我观察着光如何在墙上投下阴影，如何令水面变得似真似幻，如何在穿过锻铁栏杆时，在地面上留下耀眼的丝网。我想触摸它，这个奇妙的工具，用指尖握着它，就像是握着父亲工作台上那些不大点儿的小东西一样。

捕捉光成了我要干的大事。我找到一个空的小铁罐，盖子和铁罐之间有铰链连着。我还找来一个钉子，用父亲的一把锤子在铁罐顶部凿了几个小孔。我把这个小玩意儿拿到外面，在我能找到的阳光最明媚的地方坐下来等着，直到铁罐的顶部晒得烫手。唉，可等我掀开盖子时，发现没逮着闪闪发亮的光，生锈的旧铁罐里不过空空如也。

麦克夫人过去常说，屋漏偏逢连夜雨——这说的可不是天气，不过我花了好长时间才弄明白，这话是用来说祸不单行的。

母亲过世后，我和父亲的日子开始祸事连连。

首先，我们不再去格林尼治了。

其次，我们见到耶利米的时候越来越多了。他是父亲的朋友，那种在同一个村子里长大的发小。我母亲还在世的时候，他偶尔会来访，因为我父亲有时会把他当作学徒带在身边，一起修理火车站的大钟。但凭着小孩的本能，我隐约知道，父母会因为耶利米而闹得关系紧张。我记得父亲会安抚母亲，向她保证说“他就这么些本事，已经尽力了”或者“他没有恶意”，还会提醒她，虽然耶利米身上有诸多不是，但他是“好人，真的，很上进的”。

不可否认的是，说他上进倒是真的：耶利米绝不错过任何他能遇到的机会。他做过旧货商、硝皮匠[8]，还一度认准自己能借着上门推销发大财，那时他卖的是斯氏芳香含片，据说有使“男性持久力惊人”的功效。

母亲去世后，父亲陷入悲伤的泥潭不可自拔，耶利米便开始带他下午出去好长时间，两个人天黑后才跌跌撞撞地回来，父亲迷迷糊糊地挂在朋友的肩膀上。然后，耶利米就在我家客厅的沙发上睡一晚，第二天再“帮”我们脱离困境。

那时，父亲的日子变得越来越闲。他的手开始发抖，而且没法集中注意力。他的活儿越来越少，这让他更加痛苦。不过，耶利米总在他身边支持他。他让我父亲相信，他一直都把时间浪费在了维修钟表上，只有完善他的神秘时钟才有前途可言，如果耶利米给他当经纪人，他俩一定能发财。

房东最终耗尽耐性的时候，是耶利米找关系，帮我父亲在一栋住宅楼租地方住了下来。那栋楼的房间都不大，附近是圣安妮教堂，我们租的房间被尖塔的阴影笼罩着。耶利米似乎认识不少人，总有可以冒险一试的主意和“一点儿小买卖”。监督我父亲去卖专利的，是耶利米；有法警说我父亲欠他钱，开始整天来我家敲门时，告诉我不要担心的，也是耶利米。他说自己认识一个在莱姆豪斯区开赌场的人。我父亲只需要一点点运气就能好起来。

我父亲开始整夜泡在楼下小街那间小酒吧里，天蒙蒙亮的时候才筋疲力尽地回来，一身烟味儿和威士忌味儿，坐在空桌子旁，叼着烟斗，昏睡过去——为了还赌债，他把最后那点儿黄铜零件和铆钉都卖了——到了这个时候，还是耶利米伤心地摇着头说：“你老爸就是不走运。我还从没见过点儿这么背的。”

法警不断来敲门，可我父亲就当没听见。他反而开始迷恋上美国。他的处境糟透了，有这样的念头也合情合理。我们要把悲伤和不幸的回忆都抛下，去新的地方重新开始。“小鸟，去了会有土地，”他说，“还有阳光。那儿的河流也清澈，在那儿，翻地时也不用担心挖到过去什么人埋下的尸骨。”他把我母亲最后的一些衣服都卖了，那是他一直给我留着的；还买了两张低等舱的船票，等着坐下一班船去美国。我们把仅存的那点儿家当都打了包，装进人手一只的小行李箱里。

我们要离开的那个星期很冷，伦敦下了第一场雪。父亲急于为这趟行程尽量多攒些路费。我们整天待在河边，因为最近有一艘补给船在河里翻了船，河边淤泥里埋着的好东西，成了那些最需要它们的人的战利品。我们一刻不停地干活，从早到晚，无论下雨还是下雪。

在泥里干活让人筋疲力尽，但有天晚上，我比平时还要累，我倒在床上，身上都湿透了，怎么也起不来。突然间，我觉得头晕目眩，浑身都疼，一阵阵发冷，身子又重又沉。我的额头滚烫，牙齿却直打战。我开始感到昏天黑地，就像是有人用帘子把天地都给遮了起来。

我觉得自己漂浮着，像是波涛汹涌的大海中一条漂浮不定的小木船。我时而听到父亲的声音，时而听到耶利米的声音，但他们短暂的只言片语过后是大段大段的梦境，生动逼真的故事在我的脑海中浮现，怪异，又奇特。

我烧得越发厉害，感觉房间里都是阴影和高矮不一的妖怪。它们在墙上摇摇晃晃地爬来爬去，疯狂的眼睛瞪得大大的，伸着尖尖的爪子来抓我的被子。我翻来扭去地躲着它们，床单都被我浸湿了，嘴里好像还念叨着什么性命攸关的咒语。

一些话像烧热的针头一样扎着我，把我从幻觉中拉了回来，都是些熟悉的字眼，比如医生……发烧……美国……那些曾经对我有意义又重要的字眼。

然后，我听到耶利米说：“你必须走。法警还会回来，他发誓说这次要把你关进监狱，或者比那还要更糟。”

“可这孩子，我的小鸟——她这样子没法上船。”

“把她留在这儿。你安顿好之后派人来接她。总有人会收一笔小钱，照看这孩子的。”

我的肺、我的嗓子、我的脑袋都一边使劲地灼烧着，一边想要齐声大喊“不!”，可我也不知道这个词是不是从我的嘴里冒了出来。

“她没我不行。”我父亲说。

“那更糟糕，要是法官让你以命抵债呢？”

我想大声喊出来，想要伸手抓住父亲，想黏着他再不撒手，这样我们就永远不会分开。但没用的。怪物又把我拖了回去，我什么都听不到。白昼被黑夜吞噬，我的小木船再次驶入疾风骤雨的大海。

这是我最后的一丝记忆。

等我清醒过来，发现已经是早上了，屋外亮堂堂的。我听到的第一个声音是窗外的鸟叫。不过，那些鸟不同于伯奇伍德庄园的鸟，它们是用鸣叫声欢快地迎接清晨的到来；也不同于在我们那栋富勒姆的小房子筑巢的鸟——它们把巢筑在了我们家的窗台底下——那是一大群叫声嘈杂刺耳的鸟，数以百计，在用我听不懂的鸟语粗声粗气地抗议、嘲讽。

教堂的钟声响了，我立刻听出来那是圣安妮教堂的钟声，但又莫名地不同于我所熟悉的钟声。

我成了失事船只上的水手，被冲上了一片异域的陌生海岸。

接着，我听到有人在说话，是一个我不认识的女人的声音：“她醒了。”

“爸爸。”我试着开口，但喉咙干得只让我发出来一个气音。

“嘘……乖，好了，”那个女人说道，“乖，好了。有麦克夫人在呢。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我微微睁开眼睛，发现一个庞大的身影笼罩着我。

除此之外，我看见我的小行李箱放在窗边的一张桌子上。有人把它打开了，我的衣服整齐地堆放在箱子旁边。

“你是谁？”我出声问道。

“哎呀，我当然是麦克夫人啊。这个小伙子是马丁，那边的是船长。”她的声音是欢快的，但透着些不耐烦。

我环顾四周，很快意识到周围的陌生环境，以及她指着的陌生人是哪两个。“爸爸呢？”我开始哭喊。

“嘘!老天爷!小丫头，你没必要又哭又闹。你很清楚你爸爸去了美国，等他准备好了就会派人来接你。在此期间，他请麦克夫人照看你。”

“我在哪儿？”

她笑了：“哎呀，小丫头!你现在当然在家里，别再大喊大叫了，不然你这漂亮的小脸蛋儿会叫风给吹变样的，那可就不漂亮了。”

于是，我再一次降生到这人世间。

一次是降生在我父母居住的小房间里，我们在富勒姆的家。那是一个清新的夏夜，圆月当空，星辰闪耀，窗外的河流像一条周身闪着光芒的蛇。

另一次是降生在麦克夫人的房子里，我那时七岁。她家楼下是鸟类商店，位于科文特花园一带被称作七晷区的地方。

第六章 2017年夏

埃洛蒂下班回家时，贝里夫人被蜀葵花和飞燕草围绕着。位于大厅后面的花园敞着门，埃洛蒂可以看到年迈的房东太太正在审视着那些盛开的花朵。贝里夫人的眼镜片差不多和可乐瓶的玻璃一样厚，要是不戴眼镜，她连方片和红桃都分不清，可让埃洛蒂始终感到惊奇的是，一到处理那些花卉上的小虫子时，贝里夫人的眼神儿堪比神枪手。

埃洛蒂没有直接上楼，而是穿过大厅，停在门口。大厅里，贝里夫人的祖父留下的那块钟表仍旧在轻柔、耐心地任凭时间在钟摆的挥动间流过。“你赢了吗？”

“坏家伙。”贝里夫人一边喊道，一边把一只圆滚滚的绿色毛毛虫从一片叶子上摘下来，还举起来给埃洛蒂远远地看上一眼。

“偷偷摸摸的小恶魔，还贪吃——贪吃得可怕。”她把祸害花卉的坏家伙扔进一个旧果酱瓶，那里面还装了一点儿其他的祸害。“想不想喝点儿什么？”

“来一杯吧。”埃洛蒂把背包放在水泥台阶上，朝夏日的花园里走去。先和贝里夫人简短聊聊——毕竟是星期五嘛；然后再开始处理录像带，怎么说她也已经答应了佩内洛普。

贝里夫人把那瓶虫子放在了苹果树下那张优雅的铁艺桌上，然后她的身影消失在厨房里。八十四岁的人了，精神却异常矍铄，她把这归功于没去考驾照：“可怕的机器，还污染环境。瞧瞧那些人，开着那玩意儿乱冲乱撞!太可怕了。还是走路的好。”

她从厨房拿了个托盘出来，上面放了一大罐冒着气泡的橘色饮料。去年，贝里夫人和她那群水彩画友一起去了托斯卡纳旅行，自此便喜欢上了阿贝罗鸡尾酒。她给两个玻璃杯斟满酒，隔着桌子递给埃洛蒂一杯：“敬您!”

“干杯。”

“我今天把您的邀请函都寄出去了。”

“这是个好消息。至少，对于我的教派是个好消息。”

“我最近读诗的时间更多了些。有一首罗塞蒂[9]的诗让人感到很愉快——读起来像是触到了莫里斯舞[10]的裙摆，诗中写了孔雀、水果和宁静的海……”

“听上去妙极了。”

“但都是些微不足道的东西。对你来说太微不足道了。我更喜欢丁尼生[11]。‘若我被爱着，如我渴望的那样，就算地球再大，生与死之间的邪恶之地再广，我又有何所惧——若被你爱着？’”她面带微笑，一只手抚上胸口，“哦，埃洛蒂，多么真实!多么自由!只要知道爱是什么，生活之中再无所惧，多么快乐啊。”

埃洛蒂发现自己点着头，和贝里夫人一样兴奋：“真美好。”

“是吧？”

“阿拉斯泰尔的母亲考虑要在婚礼上朗诵一小段诗，大致是说生活就像生与死之间的邪恶之地……”

“哼!那和她有什么关系？”

“嗯，我想，没什么关系。”

“不管怎样，关键不是那首诗。关键是无论恶以怎样的方式发生在人们身上，有人爱就意味着有人保护。”

“你认为真是这样吗？”

贝里夫人笑了：“我告诉过你我是怎么认识我丈夫的吗？”

埃洛蒂摇摇头。贝里先生在她搬进阁楼那间公寓之前就去世了。不过，她看过他的照片，很多照片，上面的男子笑容灿烂，戴着眼镜，光溜溜的脑袋上只有一圈白发。这些照片在墙上挂得到处都是，还摆在贝里夫人公寓里的餐边柜上。

“我们当时还是孩子。他那时候姓伯恩斯坦。第二次世界大战刚开始的时候，他从德国坐火车来到英国。儿童撤离行动[12]，你知道吧？我的父母报了名，可以收养孩子。于是，1939年6月，托马斯就被送来了。我还记得他到我们家的那一晚：我们打开门，他独自一人站在门口，两条腿瘦得皮包骨头，手里拎着一个破旧的手提箱。他是一个有趣的小家伙，黑黑的头发，黑黑的眼睛，一个英语单词都不会说，一直客客气气的。他坐在餐桌旁，把我母亲胡乱做的德国酸菜都吃了，然后被领到了楼上，我父母给他专门腾出了一个房间。当然，我对他特别感兴趣——我曾经多次央求父母，说我想要有个兄弟——当时，隔开我和他的房间的那面墙上有个缝，那原本是个老鼠洞，但我父亲一直没抽出时间把它修补上。我就从那个缝里偷看他，也就知道了他每天晚上都会躺在我母亲给他准备的床上，但等到外面的灯光都熄灭了，一切都安静下来了，他就会拿着毯子和枕头爬到衣柜里睡觉。我想我是因为这个才爱上了他。

“他来我们家的时候，随身带着一张照片，被包在他父母的一封信里。他后来告诉我，他妈妈把这封包着照片的信缝在了他的夹克衫衬里，这样就不会在路上被弄丢了。那张照片他保存了一辈子。照片上，他的父母衣着考究，他夹在父母中间，看起来是个快乐的小家伙，根本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他的父母都死在了奥斯威辛，我们是后来才知道的。我刚满十六岁就和他结了婚，我们俩一起去了德国。战后的生活到处混乱不堪，即便战争结束了，仍然有很多恐怖的事情需要去梳理。他很勇敢。我以为总有一天他失去的一切会使他备受打击，但我并没有等到那一天。

“当我们得知我们不会有孩子时；当他最好的朋友和生意伙伴骗了他，我们看起来可能要破产时；当我发现我的乳房里长了一个肿块时……他始终那么勇敢，那么有韧劲。我觉得，他像是打不倒的小强——现在似乎时兴这么说。并不是他对这些事没有感觉——很多时候，我都会看到他哭泣——但他会把失望、艰辛和悲伤都消化掉。每一次，他都会重新站起来，然后继续前行。他不是那种拒绝承认自己身处逆境的疯子，而是那种接受生活本就不公的人。人生在世，唯一真正的公平，就是生活中的不公平。”她斟满她们的酒杯，“我告诉你这些，不是因为我想要回忆过去，也不是因为我想要在星期五的落日余晖中给我的年轻朋友讲述悲伤的故事。我只是，我想让你明白。我想让你看看爱会给人多大的安慰，共度一生、真正地分享生活中的点滴是什么样子。生活有一道道的围墙，这是不可避免的，抛开这一点，没有多少东西值得在意。因为这个世界纷繁嘈杂，埃洛蒂，虽然生活充满了喜悦和惊奇，但也有邪恶、悲伤和不公。”

埃洛蒂想不出该说点儿什么。贝里夫人的人生智慧是在艰难困苦中得来的，对此表示完全赞同会显得油嘴滑舌，而且就凭自己这点儿生活阅历，她又能给这位八十四岁高龄的忘年交的生活感悟补充些什么呢？贝里夫人似乎也不指望埃洛蒂会有什么回应。她小口地抿着酒，视线越过埃洛蒂的肩膀落在她的身后，不知在想着什么。于是，埃洛蒂自己也陷入沉思之中。她意识到一整天都没接到阿拉斯泰尔的电话了。佩内洛普在通话时说，他和纽约的董事会开了会，一切都进行得很顺利。也许，他和同事一起出去庆祝并购的事了？

埃洛蒂仍然不能完全确定阿拉斯泰尔的公司是做什么的。应该是和收购有关的。他不止一次地解释过这个问题——他说，一切都在于整合，把两个实体合并起来，合并后价值会提升——但埃洛蒂想不明白的问题往往都是小孩子才有可能问的。在她的工作中，收购指的是物品的交付和所有，涉及的都是实实在在的东西，可以握在手里的，可以凭借上面的每一处标记讲述一段故事的。

“托马斯临终的时候，”贝里夫人接着往下说，“差不多就快不行了的时候，我开始担心起来。我非常担心他会感到害怕，我不想让他一个人走。晚上，我梦到的都是那个独自站在我家门口的小男孩。我什么也没说，但我们一直能明白对方的心思。有一天，他转过头对我说，从我们相遇的那天起，生活中就没有什么事让他害怕过。这些话不是他一时兴起才说给我听的。”她的眼中闪烁着光彩，声音里充满了惊叹，“你听到了吗？生活中没有什么事能让他感到害怕，因为他知道我有多爱他。”

埃洛蒂一时哽咽：“要是我能认识他就好了。”

“我也希望你们俩能认识。他会喜欢你的。”贝里夫人猛地喝了一大口酒。一只八哥落在隔开两人的桌子上，热切地盯着那罐小虫子，然后大叫一声，飞到了苹果树上，在树干上继续觅食。埃洛蒂和贝里夫人笑了起来。“留下来吃晚饭吧，”她说道，“我给你讲点儿高兴的事，我和托马斯有一次无意间买了一个农场的事。然后，我要把你打得落花流水。牌我都洗好了，一切都准备就绪了。”

“哦，贝里夫人，我真的很想留下，但是今晚不行。”

“连打牌都不能让你留下吗？”

“恐怕不行，有件事已经拖到最后期限了。”

“还要工作？你要知道，你太辛苦了。”

“这次不是工作，是婚礼的事。”

“婚礼的事!老实讲，现在的人把事情都搞得那么复杂。除了两个人彼此相爱，再加上有人听他们这么说，还需要什么呢？要是我，连后面那条都是多余的。如果时光能倒流，我就跑到托斯卡纳去，找一个山顶上的中世纪村庄，站在村子边上，迎着太阳，戴着金银花编的花环，向托马斯许下我的结婚誓言。然后，我就找瓶让人快活的上好的基安蒂红酒[13]，开怀畅饮。”

“婚礼不就该这样吗？”

“小嘴儿可真甜!”

上了楼，埃洛蒂踢掉鞋子，打开了窗户。夏天，贝里夫人花园里的金银花贴着房子后身的砖墙恣意生长，花香在温暖的午后微风中飘荡，整个公寓都香气四溢。

她跪在地上，打开手提箱，里面是父亲给她装起来的录像带。埃洛蒂认出这个手提箱大约是他十二年前买的。那一年，她说服他去维也纳参加古典音乐巡回演出。手提箱看起来旧了不少，里面装着这么珍贵的东西，出行时也就不会再选它。没人会猜到，这里面装着他的心，埃洛蒂觉得父亲也是这么想的：最好能把它保管好。

里面至少有三十盘录像带，都贴着标签，按日期、音乐会、地点和曲目被父亲一丝不苟地做了标注。多亏贝里夫人，埃洛蒂才能弄到伦敦最后一台录像机。现在，她把录像机和电视通过后面的插孔连接起来。她随手拿了一盘录像带，放进了录像机。她突然觉得紧张起来。

房间里立刻响起了音乐，因为录像带之前没有播放完，这次也就不是从头开始的。屏幕上是劳伦·阿德勒的特写，著名的大提琴独奏家，也是埃洛蒂的母亲。她还没开始演奏，怀里抱着大提琴，琴头靠在她的脖颈上，管弦乐队在她身后进行着演奏。视频中的她还很年轻。她的下巴微微抬起，看着指挥，长发在肩头和后背上披散开来。她等待着。舞台灯光照亮了她一侧的脸庞，另一侧脸庞则掩藏在阴影中，形成强烈的反差。她穿着一条黑色的裙子，是绸缎的，有细细的绑带，露出她匀称却看似强壮的手臂。除了样式简洁的金色婚戒，她没有佩戴珠宝首饰。她的手指安放在琴弦上，摆好了姿势，准备演奏。

现在，屏幕上出现的是指挥，一个戴着白色领结、身穿黑色外套的男人。他的动作让管弦乐队停了下来。在沉寂了几秒钟后，他向劳伦·阿德勒点了点头。她吸了一口气，然后，开始和她怀中的大提琴共舞。

在埃洛蒂读过的关于她母亲的众多文章中，有一个形容词反反复复出现：阿德勒的才华是令人赞叹的。这是评论家们的一致观点。她是为演奏大提琴而生的，每首乐曲，无论多么广为人知，都会在她的手中获得新生。

埃洛蒂的父亲保存着所有的讣告，但尤其偏爱《泰晤士报》上的那篇，还把它装进相框，挂在那面满是母亲舞台照的墙上。这篇讣告埃洛蒂读过很多遍，有一段话深深印刻在她的记忆中：“劳伦·阿德勒的天赋在于她能将平凡的体验扯开一条细缝，让人们从中瞥见纯粹、透彻和真理。这是她对观众的馈赠。通过劳伦·阿德勒的音乐，观众感受到的是令虔诚的信徒呼唤上帝之名的那种奇迹。”

录像带的标签上写着这次演出的信息：1987年，皇家阿尔伯特音乐厅，《德沃夏克b小调大提琴协奏曲》作品104号。埃洛蒂在笔记上快速记了下来。

母亲现在正进行着独奏，管弦乐队一动不动地坐在她身后——一群面无表情的女人和戴着黑框眼镜的男人，面孔都是模模糊糊的。大提琴那动人心弦的音符流泻而出，埃洛蒂感到脊背一阵战栗。

劳伦·阿德勒认为录制下来的表演是没有生命的。她在接受《泰晤士报》的采访时这样说过。采访中，她还描述了现场表演，说现场表演是恐惧、期待和喜悦交织的悬崖，是观众和表演者之间共享的独特体验。可一旦录制下来，那就成了一成不变的东西，这种体验便失去了所有的力量。但是，对于埃洛蒂来说，录像是她所能拥有的一切。对于作为音乐家的母亲，她没有丝毫记忆。她曾被领着去看过一两次母亲的演出，但那时她还太小。当然，她也听到过母亲在家里练琴，但埃洛蒂实际上并不记得自己听过母亲的专业演奏——也就不足以让她在听其他音乐家在音乐会上的演奏时，把他们和母亲的演奏区分开。

她绝不会向父亲坦白这些。按照她父亲的想法，埃洛蒂把那些记忆都藏在了心底；而且，这些记忆是她固有的一部分。“你妈妈怀孕时就常常为你演奏，”他一遍一遍地告诉她，“她常说，人的心跳是一个人听到的最初的音乐，每个孩子都生来就知道，母亲的那首乐曲有着怎样的节奏。”

他经常和埃洛蒂说起这些，就好像她和他一样记得这些往事。“还记得她为女王演奏时，观众在终场前起立鼓掌三分多钟吗？还记得她在BBC逍遥音乐会[14]上演奏巴赫大提琴组曲全部六首的那晚吗？”

埃洛蒂不记得。她根本不了解自己的母亲。

她闭上了眼睛。父亲也是个问题。他的悲伤无处不在。劳伦·阿德勒去世时留下的那道裂痕，他从未让它愈合——甚至都不去尝试——他暗自悲伤，他放不下她，这让那道裂痕一直血淋淋地敞开着。

有一天，那是意外发生的几个星期后，几位好心的女士来吊唁，在她们朝自己的车子走去时，埃洛蒂在花园里无意中听到她们的对话。“好在孩子还这么小，”在她们走到前门时，其中一个人对另一个人说，“等她长大也就会忘了，她永远也不会知道自己错过了什么。”

片面地看，她们是对的：埃洛蒂已经忘记了。她自己记得的东西太少，无法填补母亲去世后留下的那处空白。但她们说得也不对，因为埃洛蒂清楚地知道自己错过了什么。别人容不得她忘记。

现在她睁开了眼睛。

外面黑乎乎的，夜幕被放了下来，黄昏被晾在了一边。公寓里，电视屏幕上的画面是凝住的，扬声器里发出嘶嘶的声响。埃洛蒂并没注意到音乐什么时候停了。

她从靠窗的座位上爬起来，弹出录像带，又挑了一盘放进录像机。

这盘录像带的标签上写着：《莫扎特C大调第三号弦乐五重奏》作品K515号，卡耐基音乐厅，1985年。埃洛蒂站着看了几分钟开场白。这段视频是以纪录片的形式拍摄的，起初介绍了五位年轻弦乐演奏家的生平——三女两男——齐聚纽约，共同演出。解说员依次介绍着每位演奏家，画面上是她的母亲在排练室里的场景，她和其他人一起哈哈大笑，因为一位黑色卷发的小提琴演奏家在拿自己的领结开玩笑。

埃洛蒂认出他是母亲的朋友，就是这位美国小提琴演奏家在两人出车祸那天开车从巴斯回伦敦的。她隐约记得他：他和家人从美国来伦敦时曾到她家吃过一两次饭。当然，意外发生后，一些报纸上的文章里也刊登了他的照片。他也是结了婚的，她家里还留着几盒照片，但父亲从未整理过。

摄像头对着他拍摄的那段，埃洛蒂盯着他看了一会儿，试图决定自己对这个人应该作何感受，毕竟是因为这个人，她的母亲就在不知不觉中永远离开了她，可他却会永远和劳伦·阿德勒联系在一起了，因为他们一起丧了命。但是，她能想到的只有他看起来真年轻，真有才华。贝里夫人说得真对，人生在世，唯一公平的一点就是不公可能会落在任何人的头上。不管怎么说，他也扔下了年纪轻轻的家人。

现在，屏幕上是劳伦·阿德勒。所有报纸专栏文章里的话都是对的：她太让人惊艳了。埃洛蒂一边看着音乐会上的五重奏表演，一边匆匆记着笔记。她考虑着，在婚礼上选用这一曲目会不会是个不错的决定。如果是的话，佩内洛普她们可能会选哪几段。

这盘录像带放完了，她又开始播放另一盘。

1982年，母亲和伦敦交响乐团演奏的《埃尔加大提琴协奏曲》作品85号的录像带正播放到一半，埃洛蒂的电话响了起来。她看了一眼时间，已经很晚了，她的第一反应是父亲出了什么事，但结果是皮帕打来的。

埃洛蒂想起，在国王十字火车站附近那家出版社有图书签售会，她的朋友可能正在回家的路上，想要边走边聊。

她的拇指悬在接听键上犹豫了一下，铃声便停了。

埃洛蒂考虑了一下要不要拨回去，然后便把电话静音，扔到了沙发上。

楼下的街道上传来一阵笑声，埃洛蒂叹了口气。

那天早些时候和皮帕见面时的些许不安依旧挥之不去。对于那张身穿白色连衣裙的维多利亚女人的照片，埃洛蒂有种占有欲，但又不止于此。现在，坐在房间里，听着母亲的大提琴演奏出的悲伤旋律，她知道自己的不安还因为皮帕谈论这些录像带的方式。

在佩内洛普第一次建议要在婚礼上播放劳伦·阿德勒的录像片段时，埃洛蒂和皮帕就谈论过这个话题。当时皮帕就在想，埃洛蒂的父亲是否会对此有所保留，因为他几乎每每谈起埃洛蒂的母亲都会有些激动。坦率地说，埃洛蒂也担心这一点。结果，他私下里却对此感到高兴。他也像佩内洛普一样，觉得既然埃洛蒂的母亲无法到场，播放录像的做法也不错。

今天，埃洛蒂在说起这个话题时并没有避而不谈，皮帕却揪住问题不放，问埃洛蒂是否同意这样做。

现在，看着劳伦·阿德勒演奏《埃尔加大提琴协奏曲》那段令人痛彻心扉的尾声，埃洛蒂在想，皮帕这样做也许事出有因。说起她俩这对好朋友，皮帕一直都是活力十足的那一个，注意力往往也就聚集在她的身上，而埃洛蒂生来羞涩，更喜欢作陪衬。这一次，埃洛蒂有如此显赫的母亲，也许这让皮帕感到愤愤不平了？

即便只是升起这么个念头，埃洛蒂都为此感到羞愧。皮帕是她的好朋友，甚至现在还忙着给埃洛蒂设计婚纱。她从来都没做过哪件事，让埃洛蒂觉得她嫉妒埃洛蒂有什么样的父母。实际上，从不对劳伦·阿德勒表现出特别兴趣的人很少，偏偏皮帕就是其中一个。人们一旦知道埃洛蒂和劳伦·阿德勒的关系，就不能免俗地问这问那，就好像有关劳伦·阿德勒的天赋和悲剧，他们可以从埃洛蒂那里打探出什么来。对此，埃洛蒂已经习惯了。但皮帕不会那么做，虽然这些年她也问了很多关于埃洛蒂母亲的问题——埃洛蒂是否想念她，是否还能记起她母亲去世前的许多事——但她的关注点仅限于劳伦·阿德勒作为母亲的那一面。仿佛音乐和声望虽然也很有趣，但就所有重要的方面而言都是无关紧要的。

演奏《埃尔加大提琴协奏曲》的录像带播完了，埃洛蒂关掉了电视。

没有阿拉斯泰尔在身边坚持说“周末就该睡懒觉”，她计划早点儿起床，沿着泰晤士河向东好好走上一段路，在舅姥爷蒂普开店之前到他那儿。

她洗了个澡，爬上床，闭上眼睛，竭力让自己睡着。

夜里依然温暖，她却觉得不踏实。莫明的焦虑在她的头顶盘旋，像只蚊子似的，要趁机在她身上叮一口。

埃洛蒂翻了个身，转回来，然后又翻了个身。

她想到了贝里夫人和她的丈夫托马斯，想知道一个人的爱是否真的能抚慰人心，减轻另一个人的恐惧，即便是像贝里夫人这么一个小巧玲珑的人——她年轻时只有五英尺[15]高，却精瘦结实。

让埃洛蒂害怕的东西有很多。她在想，另一个人的爱是否需要些时日才能积蓄出这种力量呢？在清楚了阿拉斯泰尔的爱之后，她是否会自然而然地发现自己变得无所畏惧了呢？

他对她的爱是那样的吗？她要怎样才能弄清楚呢？

父亲对母亲的爱显然是那样的，但这份爱没有使他变得勇敢。失去了她，父亲开始变得怯懦。爱德华·拉德克利夫也深深地爱着一个人，但那份爱使他脆弱。我爱她，我爱她，我爱她，若是无法拥有她，我一定会疯掉，因为要是没有她在我身旁，我害怕……

她。埃洛蒂想到了照片中的女人。但是，不对，那是她自己的执念。还没有什么能把穿白色连衣裙的女人和拉德克利夫联系在一起。那张照片出现在他的书包里，这是当然的，但镶嵌照片的相框是詹姆斯·斯特拉顿的。不，拉德克利夫那段话写的是弗朗西斯·布朗，他的未婚妻。众所周知，因为她的死，拉德克利夫把自己逼入了死亡的绝境。

若是无法拥有她……埃洛蒂翻身躺在床上。对已经和他订婚的女人写下这样的话是件奇怪的事。订婚本身不就意味着他拥有了她吗？她已经是他的人了。

除非在他写那张纸条时，弗朗西斯已经死了，他当时身处痛失所爱的深渊。她父亲也深陷其中。那栋房子也是拉德克利夫在弗朗西斯死后画的吗？真有那么一栋房子吗？也许，他在未婚妻去世后，住在那里休养？

埃洛蒂思绪万千，长着黑色羽毛的小鸟在她的头上盘旋，而且越来越近，她已经完全蒙了。

父亲、母亲、婚礼，照片中的女人，素描中的房子，爱德华·拉德克利夫和他的未婚妻，贝里夫人和她的丈夫，独自站在门口的德国小男孩；生活，恐惧，死亡……

埃洛蒂发现自己的思绪已经开启了可怕的夜间循环模式，她不再想了。

她掀开床单下了床。她不是第一回这样了。她非常清楚，自己睡不着了，不妨做些有用的事。

窗户仍旧开着，夜幕下的城市听上去让人觉得十分惬意，这种感觉并不陌生。马路对面，一片漆黑。

埃洛蒂打开灯，泡了杯茶。

她把另一盘录像带放进录像机。这盘录像带上的标签写着：《巴赫G大调第一号组曲》，伊丽莎白女王音乐厅，1984年。她盘腿坐在老式天鹅绒扶手椅上。

时钟嘀嗒作响，午夜已过，新的一天悄悄来临。埃洛蒂按下了播放键，看着一个美丽年轻的女人走上舞台，整个世界都臣服在她的脚下。她抬手向鼓掌的观众致意，然后，她拿起她的大提琴，开始施展她的魔法。

第七章

埃洛蒂的舅姥爷住在哥伦比亚路尽头的一个花园洋房里。他是个怪人，深居简出。不过，她母亲还在世的时候，舅姥爷常常会在周末来家里吃午饭。那时，埃洛蒂还是个小孩子，她会觉得他有点令人吃惊；即便是那会儿，他也显得老迈，她清楚地知道他的眉毛又粗又密，手指长得像豆角；她还知道，要是午餐的谈话内容变成了他不感兴趣的话题，他会如何烦躁不安。但是，那时的埃洛蒂也许会去摸餐桌上的蜡烛，把指尖贴在熔化的蜡上，然后等熔化的蜡冷却后，再把它们一层层剥去。要是她因此受到训斥，就没人和蒂普舅姥爷说话了。这时，他会悄悄地在亚麻桌布上放一大堆东西，把它们摆成复杂的图案，等玩够了，就对这堆东西置之不理。

埃洛蒂的母亲一直很喜欢这位舅姥爷。她是独生女，和舅舅很亲近，因为在她小的时候，舅舅曾搬去她家住了一年。“她常说，他和其他成年人不一样，”埃洛蒂记得父亲告诉过她，“她说，你的蒂普舅姥爷就像是彼得·潘，是个怎么也长不大的小男孩。”

母亲去世后，埃洛蒂自己认识到了这一点。在向她表达善意的所有大人里，只有蒂普的表达方式最特别——他把他的陶瓷魔盒送给了她。魔盒表面嵌满了许多奇异的贝壳和鹅卵石，碎瓷片和闪亮的碎玻璃——全都是小孩子才会注意到的东西，大人根本不会留意这些东西。

“什么是魔盒？”埃洛蒂问他。

“它有一点魔力。”他回答道。成年人在说到这样的话题时，脸上常常挂着宠溺的微笑，但蒂普并没有露出这样的笑容。“这是送给你的。你有什么宝贝吗？”

埃洛蒂点了点头，想起那枚小小的黄金图章戒指，是圣诞时她母亲给她的。

“嗯，现在你有地方把宝贝放好了。”

在其他人都专注于自己的悲伤情绪时，蒂普能来找她，完全是出于好意。从那以后，他们没怎么联系过，但埃洛蒂从未忘记他的好意，所以希望他能来参加自己的婚礼。

那是一个晴朗的早晨，在她沿着河道漫步时，埃洛蒂很高兴能在这样的清晨出来走走。她最后在棕色的天鹅绒椅子上睡着了，夜晚在她破碎不堪的梦境和时不时的惊醒中过去了，直到她和黎明的鸟儿一起醒来。现在，她走到了哈默史密斯桥附近，她意识到，自己还没摆脱昨晚的后遗症：她的脖子落枕了，脑袋里始终有一段大提琴的旋律在回荡。

一群海鸥在附近的一片水面上盘旋。远处的船屋旁，划船的人早早出发，免得浪费这样的好天气。埃洛蒂在桥上一根灰绿色的柱子旁停下来，靠着栏杆，看着桥下的泰晤士河一边流淌，一边打着漩儿。每次从这座桥上走过，埃洛蒂都会想到，1919年，查尔斯·伍德中尉从这里跳下去救一个溺水的女人。那个女人幸免于难，但伍德在救她时受了伤，最后死于破伤风。这样的命运似乎特别残酷：他这个英国皇家空军战士在第一次世界大战中活了下来，却在和平时期因为见义勇为丢了性命。

她走到切尔西堤岸时，整个伦敦都苏醒了过来。埃洛蒂走到了查令街的铁路大桥，然后在皇家法院那站赶上了26路公交车。她在顶层的前排找了个座位。她小时候就喜欢坐在双层巴士的前排，如今，童年时代的这点乐趣仍然让她感到高兴。26路公交车沿舰队街一路驶入伦敦金融城，途经被称作老贝利的中央刑事法院和圣保罗大教堂，沿着针线街行驶，然后在主教门转弯向北驶去。像往常一样，埃洛蒂想象着这些街道在19世纪时都是什么样。那时候，伦敦是詹姆斯·斯特拉顿的天下。

埃洛蒂在肖尔迪奇大街下了车。在铁路大桥底下，一群孩子正在上嘻哈舞蹈课，他们的父母捧着咖啡杯站在周围。她穿过马路，然后穿过后街，转过拐角，走上哥伦比亚路。那条街上的商店刚刚开始营业。

哥伦比亚路是具有伦敦特色的一条街道，充满活力，却隐秘难寻：一排窄窄的砖砌露台，配上五颜六色的店面，有蓝绿色的、黄色的、红色的、绿色的和黑色的，店里可以买到复古的服装、工匠制作的珠宝、手工艺珍品和杂七杂八的精美仿古商品。每到星期天，这里会有花市，空气中香味弥漫，到处是艳丽的花朵，喧嚣的人群摩肩接踵，寸步难行。但今天这会儿，街上几乎空荡荡的。

蒂普家那栋楼的一侧有个铁门，里面有条小路，两旁长满了紫罗兰，小路直通后花园。门外砖砌的白色柱子上刻着黑色字母和一根伸出来的手指，示意要进入“花园洋房”得朝着手指的方向走。铁门是开着的，埃洛蒂推门走了进去。小路的尽头是花园最里面的一角。那里有个小棚子，门的上方悬着一块雕刻的牌子，上面写着“工作室”。

工作室的门半开着。埃洛蒂把门推开，和往常一样，映入眼帘的是好大一堆有趣的东西。一辆蓝色的赛车靠在一台维多利亚时代的印刷机上，好几张木制的办公桌贴着墙壁依次排开。桌上放满了过时的小玩意儿：台灯和钟表、收音机和打字机、装老式排字的金属托盘，一样一样地全挤在一起。下面的柜子里装满了形状奇特的备用零件和不可思议的工具。墙壁上挂着一排排油画和墨笔画，要是哪家艺术品商店把这些画挂出来，名声一定会一落千丈。“有人在吗？”她一边往里走，一边喊道。她看到她的舅姥爷就坐在工作室里面那张高高的书桌旁。“你好呀，蒂普。”

他抬眼瞥了瞥，视线越过眼镜的上边框。除此之外，对于外甥孙女跑到他家门口来，他丝毫不感到惊讶：“来得正巧。能把最小号的法伊尔工具刀递给我吗？”

从他指着的那面墙上，埃洛蒂拿到了他要的工具，隔着工作台递了过去。

“这下好多了，”他说道，划了一刀，切口齐整。“那么……你们那儿有什么新鲜事发生吗？”他的口气就好像埃洛蒂一小时前出去买菜刚回来似的。

“我要结婚了。”

“结婚？你不是才十岁吗？”

“现在比十岁要大一点儿。我希望你能来，我给你寄了一张邀请函。”

“是吗？我收到了吗？”他示意埃洛蒂看看离门口最近的那个长凳边上放的一堆报纸。

在一堆煤气费账单和房地产公司发的传单里，埃洛蒂发现了那个米色的棉线信封。信封是佩内洛普挑的，地址也是她写的。信封还没拆。“要我拆开吗？”她扬起手里的信封，问道。

“既然你来了，不妨亲自给我说说重点。”

埃洛蒂坐在长凳上，正对着蒂普：“时间是下个月26日，星期六。什么都不用你做，只管来就行。老爸说，他很乐意开车送你去，然后再送你回来。”

“开车？”

“办婚礼的地方叫索斯洛普，是科茨沃尔德的一个村庄。”

“索斯洛普。”蒂普的注意力放在他要切下去的一条线上，“你怎么选了索斯洛普？”

“我未婚夫的母亲认识的人在那儿有处地方。我从来没去过那儿，但我下周末要去看看。你知道那个地方吗？”

“那儿挺漂亮的，好几年没去了。希望那儿没因为社会进步被糟蹋了。”他在一块日式圆石上磨了磨刀刃，又把刀具举起来对着吊灯看看磨得怎么样，“还是那个小伙子，对吗？大卫，还是丹尼尔——”

“那是丹尼，但不是他。”

“太可惜了，我喜欢丹尼。他对医保的想法挺有趣的，我还记着呢。他还在写他那篇论文吗？”

“据我所知，还在写。”

“写的是关于采用和秘鲁相同的制度吗？”

“和巴西相同。”

“对，是巴西。那这回这个呢，叫什么名字？”

“阿拉斯泰尔。”

“阿拉斯泰尔。也是个医生吗？”

“不，他在金融城上班。”

“做金融的？”

“搞收购的。”

“啊。”他拿着一块软布在刀刃上来回擦拭，“我想这是个不错的小伙子喽？”

“是的。”

“善良吗？”

“是的。”

“有趣吗？”

“他喜欢开玩笑。”

“不错。挑个能让你笑的人很重要。这是我母亲告诉我的，她什么都知道点儿。”蒂普的刀片在他的创作上划下一条大弧度的曲线，他在雕刻一条河，埃洛蒂可以看见那条曲线刻画出一部分水流，“你知道，你妈妈在婚礼之前也跑来看我。她就坐在那儿，就是你现在坐的地方。”

“她也来催你回复邀请函吗？”

埃洛蒂开了个玩笑，但蒂普没有笑。“可以说，她是来谈你的。她当时刚发现自己怀孕了。”他把他那块油毡展开弄平，沿着顶端边缘，用拇指拨弄着一块精致却不太牢固的小碎片，“当时日子不好过，她身体又不好。我很担心她。”

埃洛蒂隐约记得自己听说过，母亲怀孕的头几个月，早上都会孕吐得厉害。据她父亲说，劳伦·阿德勒没遇到过多少次需要取消演出的情况，但因为怀孕，她曾经取消过一次。“我觉得，他们是不小心才有了我。”

“应该说，是这么回事，”他认同她的说法，“但他们爱你，可以说，这是更重要的。”

三十多年前，母亲还年轻，坐在埃洛蒂现在坐的凳子上，谈论着即将成为埃洛蒂的胎儿。想象这幅画面，让人觉得怪怪的。但这让埃洛蒂生出一种血脉相连的感觉。她还不习惯把母亲当作同龄人看。“她担心生孩子会结束她的职业生涯吗？”

“这也可以理解。那个时代和现在不同，事情很复杂。她是幸运的温斯顿，你爸爸嘛，他娶她可是高攀了。”

他这么说她父亲，让埃洛蒂很想为父亲说上几句。蒂普的口吻仿佛在说，要是父亲能被征召入伍，也是因为有她母亲在。“我认为，他没觉得自己受了委屈。他以她为荣。他有自己的超前思维。他从没想过因为她是个女人，就应该放弃工作。”

蒂普透过眼镜看着她。他似乎有话要说，但并没有说。两个人陷入了尴尬的沉默之中。

埃洛蒂感到她对父亲有种保护欲，对自己和母亲也同样有种保护欲。他们的情况是独一无二的：劳伦·阿德勒是独一无二的。父亲并没有受多大的苦难，他不需要别人同情。他喜欢当老师，他告诉过埃洛蒂好多次，教书是他的使命。“老爸总是很有眼光，”她说，“还是个很好的音乐家，他知道，她的才华是另一个层次的，她是属于舞台的。他是她最铁杆的粉丝。”

她的话一说出来，就听着像是老生常谈，但蒂普笑了，埃洛蒂觉得，那股奇怪的紧张感消失了。“他的确如此，”蒂普说，“你这么说，我绝对反驳不了。”

“并非所有人都能成为天才。”

他亲切地朝她微笑着：“难道我还不知道这个理儿？”

“我在看她音乐会的录像带。”

“是吗？”

“我们要在婚礼上播放一段她的演奏，不找人弹管风琴。放哪一段由我来选，但这可不容易选。”

蒂普把他的刀片放下：“我第一次听她拉琴是她四岁的时候，巴赫的曲子。我四岁的时候，穿鞋能分清左右脚，都算是我走运了。”

埃洛蒂笑了。“凭良心说，鞋子是挺难分清楚的。”她坐在长凳上，摆弄着那份婚礼请柬的一角，“看录像时感觉很奇怪。我以为我会感到某种联系——某种认出来的感觉……”

“她去世的时候你还太小。”

“你第一次听她演奏巴赫时，她才多大？和那时的她相比，我不算小。”埃洛蒂摇摇头，“不，她是我妈妈。我应该记得更多些。”

“有些记忆不那么明显。我五岁的时候，父亲就去世了。我记住的也不是很多。但是，即便到了今天，时隔七十七年，从我身边经过的人要是抽烟斗的话，我依然会清楚地记起，我曾经听到过用打字机打字时敲击字母键发出的声音。”

“他过去一边打字，一边抽烟？”

“他在我母亲打字的时候抽烟。”

“难怪。”埃洛蒂的外曾祖母当过记者。

“战前，我父亲晚上要是不用工作，他俩常坐在我们家厨房的一张圆木桌旁。我父亲会喝一杯啤酒，母亲喝点儿威士忌，他们有说有笑，然后母亲继续写她的文章。”他耸了耸肩，“我对那个场景的记忆没有画面，不像电影里那样。从那以后发生的许多事情使我忘记了当时是什么样子的。但是，我一闻到烟斗的烟草味儿，内心就会被一种情感填满：我还很小，感到心满意足，我知道在我迷迷糊糊睡着的时候，父母都在家，两个人待在一起。”他盯着他的刀片，“你的记忆埋在心底某处地方。问题是要弄明白，怎么才能触发那些记忆。”

埃洛蒂想了想：“我记得，晚上睡觉前，她给我讲过故事。”

“对，就是这样。”

“尤其是有一件事，我记得特别清楚。我以为那是写在一本书里的，但老爸说，那是她小时候听别人讲的。实际上，”埃洛蒂挺直了身子，“他说，那是家里传下来的故事，里面讲了一个森林和一栋位于河湾的房子。”

蒂普在裤子上把手蹭干净了：“该喝杯茶了。”

他慢条斯理地朝旁边的凯尔维纳托牌冰柜走去，伸手去拿上面的水壶，水壶表面有溅上去的油漆点。

“你听过那个故事吗？你知道那个故事吗？”

他对着埃洛蒂举起一个空杯子，埃洛蒂点了点头。

“我知道那个故事，”蒂普说，先把一个茶包上的挂绳解开，然后又去弄另一个茶包，“是我给她讲的。”

工作室里很暖和，但埃洛蒂感到手臂的皮肤上泛起一丝凉意。

“你妈妈小时候，我和她们一起生活过一段时间，就是我姐姐比特丽斯家。我喜欢你妈妈，就算离开了音乐，她也是个聪明的孩子。我当时狼狈不堪——工作丢了，爱人分手了，公寓也没了。但小孩子不在乎那些。我身陷绝望的泥沼，喜欢一个人待着，但她不愿看我自暴自弃。我去哪儿，她都跟着，就像你能想象到的最黏人的跟屁虫。我恳求姐姐别让她缠着我，但比娅[16]总是最明智的。我给你妈妈讲那个关于那条河和那个森林的故事，因为这样我就能让她消停一会儿。不然，她就会一直奶声奶气地品头论足、问东问西，没完没了的。”他的笑容里透着宠溺，“想到她把那个故事也讲给你听了，我很高兴。故事就得讲出来，要不然就没了生命。”

“那是我最喜欢的故事，”埃洛蒂说，“对我来说，那都是真的。她过世后，我常常会想起来，晚上还会梦到它。”

水开了，水壶的鸣音仿佛歌声一样。“我小时候也是这样。”

“那个故事是你妈妈讲给你的吗？”

“不是。”蒂普从冰箱里拿出一瓶牛奶，往每个杯子里都倒了些。

“小时候，我从伦敦撤离过。我们都是：妈妈、哥哥、姐姐和我。不是官方的撤离，是我妈妈安排的。我们的房子被炸了，她想办法在乡下找了个地方，让我们安顿下来。那栋老房子很漂亮，里面都是最令人难以置信的家具——就像是住在那儿的人出去散步了，却再也没回来。”

埃洛蒂想到了她在档案中发现的素描——想到自己觉得那个故事可能是一本插画书里写的，而那幅素描是一张初期绘制的草稿——位于乡间的一栋老房子，里面摆放着家具——那种地方看起来就像是一本维多利亚时代的书，被丢到了书架上，就此被人遗忘，直到下个世纪中叶，被一个小男孩给挖了出来。她几乎可以想象出还是小男孩的蒂普找到它时的样子。“那个故事是你在老房子里看过的？”

“我没看过，不是从书里看的。”

“有人讲给你听的？谁讲的？”

埃洛蒂注意到，在他回答之前，他稍稍迟疑了一下：“一个朋友。”

“你在乡下认识的人？”

“来点儿糖？”

“不用，谢谢。”埃洛蒂想起她用手机拍的那张照片。蒂普还在泡茶，她把手机拿了出来，发现有一通皮帕的未接来电，她在屏幕上划了一下，没管它。然后她找出那张素描画。等蒂普把她的杯子放在她跟前，她把照片递给了他。

他浓密的眉毛挑了起来，他拿起手机：“这是从哪儿弄到的？”

埃洛蒂把那些档案，那个在古董小衣橱里的窗帘下面发现的盒子，还有那个书包的来龙去脉都讲了一遍。“我一看到这幅素描，就突然有种熟悉的感觉，仿佛这里是我去过的地方。然后，我意识到，这是那栋房子，那个故事里讲的房子。”她盯着他的脸，“是那栋房子，对不对？”

“是那栋房子没错，也是战争期间我和家里人住的那栋房子。”

埃洛蒂从心底感到某处地方轻松了。那么，她一直都是对的。这就是故事里的房子。而且，这栋房子是现实中确实存在的。战争期间，她的舅姥爷蒂普曾在那里生活过，当时他还是个小男孩，当地人编了个故事，让他的想象力在故事里无拘无束，再后来，他又在多年后把故事讲给了他的小外甥女。

“要知道，”蒂普说，眼睛依旧盯着那幅素描画，“你妈妈也来问过我这栋房子的事。”

“什么时候？”

“大概是她去世的前一周。我们一起吃了午饭，然后去散步，回到这里时，她问了我在大空袭期间在乡下住的那栋房子。”

“她想知道什么？”

“起初，她只是想听我说说那栋房子。她说，她记得我给她讲过。她还说，在她心里，那栋房子是有魔力的。然后她问我，能不能告诉她那栋房子的确切位置。她还问了地址和离它最近的村子。”

“她是想去那里吗？去干吗？”

“我只知道我跟你说的这些。她来看我，想知道故事里那栋房子的事。我就再没见过她。”

激动的情绪让他暴躁起来，他想把手机屏幕上的素描弄掉，但却翻到了后面的照片。埃洛蒂看到，他的脸唰地一下变得毫无血色。

“怎么了？”她问道。

“这是从哪儿弄到的？”他举着手机问道，屏幕上是她拍的照片，那张穿着白色裙子的维多利亚时代女人的照片。

“原版照片是我在办公室发现的，”她说，“和那本素描簿放在一起。怎么了？你知道她是谁吗？”

蒂普没有回答。他盯着照片上的人，好像什么都没听到。

“蒂普舅姥爷？你知道这个女人的名字吗？”

他抬起头来，看着她的眼睛，但他眼中一目了然的情绪不见了，眼神里是说谎的孩子在被人识破时的防备。“别傻了，”他说，“我怎么会知道？我这辈子从没见过她。”

Ⅳ

第一道曙光马上就要来了。我正坐在客人的床尾。看着另一个人睡觉，是亲密的人才会做的事。从前，我可能会说，人在睡着的时候是最脆弱的，但现在，根据我的经验，我知道不是这样。

我还记得第一次在爱德华的工作室过夜的情形。他一直画到后半夜。绿色玻璃瓶中的蜡烛一根根地燃烧着，熔化的蜡形成一个个荡开的波纹。直到光线暗得让他没法再继续画画。在离壁炉最近的那个角落里，垫子被随意地铺在地板上。我醒得比他早。透过倾斜的玻璃天花板，可以看到黎明正轻手轻脚地缓缓来临。我侧躺着，头枕在手上，看着他的睡颜。爱德华正在做梦，紧闭的双眼里，眼珠在眼睑下来回转动。

我想知道我这位年轻的客人梦到了什么。昨晚，他黄昏前才回来，我感觉到屋子里的能量立刻起了变化。他已经在麦芽坊的那个房间“安营扎寨”了，他直接回了那里。我瞬息之间便来到他的身边。他一下子脱掉了T恤衫，我发现自己目不转睛地盯着他看，竟错不开眼。

他很帅，是那种不经意间流露出的帅气。他有宽阔的胸膛和一双粗壮的臂膀，是那种卖力干活、搬运重物的人才有的手臂。那些在泰晤士河沿岸码头上干活的人，都是这副身材。

从前，遇到我不认识的男人脱衣服，我会离开房间或转过身去。尊重隐私的礼节一旦学会，就会埋进人的骨血，这不免令人惊讶。但我盯着他看又不会给他带去任何影响，索性，我就毫不避讳地看着。

我觉得，他的脖子僵了，因为在他朝窄小的浴室走过去时，他用手掌揉搓着脖颈，然后把头左歪一下、右歪一下，脖子抻来抻去的。夜晚依旧湿热，我一直盯着他的脖颈后面看。他的手掌刚刚就放在那里，那一头自来卷儿的发际末端。

我怀念触碰的感觉。

我怀念被触碰的感觉。

爱德华的身材不同于在码头上干活的人，但要比人们想象中画家的身材更壮实些。大家都觉得，画家整日里就是挥挥画笔，在画布上涂涂抹抹；抬抬眼皮，审视和打量要被画下来的东西。我记得他在烛光下的样子，在伦敦工作室里的样子，还有在这儿，在暴风雨来袭的那个夜晚，他在这栋房子里的样子。

我的客人在一边淋浴，一边唱歌。唱得不怎么样，不过嘛，他也不知道自己会被听到。小时候，我住在科文特花园时，有时会在一些剧院里站着听歌剧演员练歌。直到剧院经理们过来，抡起胳膊威胁要揍人，我才会跑到阴暗的角落里躲起来。

虽然我的客人开着浴室门，但那个隔间太小，里面仍然雾气氤氲。他洗完澡，站在镜子前，用手把镜子中央的雾气抹掉。我就在他的身后，隔着一段距离。如果能呼吸的话，我会屏住呼吸。要是光线合适，我会在镜中瞥见自己一两次。餐厅的圆镜效果是最好的，这跟镜面的弧度有关。在极个别的情况下，我也能让别人看见我。不，不是让别人看见，因为我也没做什么特别的事情。

不过，我的客人看不见我。他在露出胡楂儿的下巴上搓了搓，然后去找衣服穿。

我怀念自己拥有一张面孔的样子，还怀念声音，那种能让每一个人都听到的真真切切的声音。

待在阈限空间[17]中会感到孤独。

麦克夫人和一个叫“船长”的男人住在一起。一开始，我以为那是她的丈夫，后来才知道是她的兄弟。麦克夫人有多胖，他就有多瘦。他有条木头做的假腿，走路时一瘸一拐的，这是因为他曾在舰队街上被一辆马车撞了。

“他那条腿卡在车轮里了，”住在几条街以外的一个小孩告诉我，“他被马车拖出去一英里，腿给生生折断了。”

那条木头假腿是他在码头上的一个朋友给他手工制作的，用一堆皮带和银色搭扣绑在膝盖下面。船长对这条假腿非常满意，待它极其上心，搭扣擦得锃亮，皮带上打蜡，木头上要是起了刺儿，就用砂纸磨掉。事实上，这条假腿被弄得太光滑，皮带上的蜡也打得太多，结果不止一次从腿上掉了下去，把周围那些不知道他断了条腿的人吓一大跳。据说，他还把假腿从膝盖上卸下来过，冲着惹他不快的人挥来挥去。

麦克夫人并非只照顾我这一个孩子。她有好多样营生，但说到这些时，她会将声音压得低低的，用词也颇为隐晦。除此之外，她还靠收留孩子赚点儿小钱。每星期她都在报纸上刊登一条广告，上面写着：

招收启事

现有正派寡妇一名，

无须抚养亲生幼童，

可收留或收养小孩，男女不限。

*

刊登广告者保证：

住宿舒适，呵护备至；

费用低廉，十岁以下儿童皆可。

*

收费标准

每星期五先令

婴儿不足三个月可收养

总计十三英镑

起初，我不明白为什么这则广告会特别提到不足三个月的婴儿。但有一个女孩，叫莉莉·米林顿，她比我大，什么都多少知道些。我从她那儿得知，麦克夫人曾经收养过几个婴儿。她说，其中，有个被收养的男婴叫大卫，一个被收养的女婴叫贝茜，还有一对双胞胎，没人记得他们的名字。可悲的是，他们都病死了。那时候，在我看来，这都是因为他们的运气太糟糕。但听我这么说，莉莉·米林顿只是挑了挑眉毛，然后说，这跟运气没多大关系，不论运气好坏。

麦克夫人解释说，她收留我是帮我父亲的忙，也是在帮耶利米。我后来才知道，她和耶利米很熟。她还说，她对我另有安排，肯定不会让我失望。实际上，她说，我父亲向她保证了，说我是个好孩子，很听话，他为此感到骄傲。她说这些的时候，目光凌厉。“你是个好孩子吗？”她问道，“你爸爸说的是真的吗？”

我告诉她，是的。

她继续说，要在她这儿待下去，每个人都得尽自己的一份力，来支付自己的生活费。要是我赚的生活费还有富余，她就寄给我父亲，帮他重整旗鼓。

“然后，他就能派人来接我了？”

“没错，”她把手一挥，认同了我的说法，“没错，没错。然后他就能派人来接你了。”

我告诉莉莉·米林顿，麦克夫人对我另有安排，她一听就哈哈地笑了起来：“哦，她肯定会给你找份差事的，这一点可是千真万确。她要是没点新花样，怎么混下去？不靠着皮肉生意，她的钱从哪儿来？”

“然后我要和我爸爸一起去美国。”

每当我这么说，莉莉都会揉乱我的头发，我父亲也总是这样做。我因此越发喜欢她。“是吗，小心肝儿？”她说，“去了美国可就自在啦!”心情特别好的时候，她还会说：“你的行李箱里，还有没有把我装进去的地方呀？”

她说，她爸爸是个“废物”，还说，没他在，她过得更好。不过，她妈妈是个演员。(要是听到她这么说，麦克夫人就会轻蔑地说：“她的说法还挺时髦。”)莉莉更小的时候，曾经在圣诞节进行过露天表演。“大家叫我们煤气灯仙女，因为我们站在舞台前面，身上泛着黄色的光。”

我能想象出当仙女的莉莉是个什么样，也能想象出她当演员是个什么样。她计划成为演员。“像伊丽莎·韦斯特里斯或者莎拉·莱恩那样的演员兼剧场经理。”她一边说，一边在厨房里趾高气扬地走着，抬起下巴，手臂张开。要是麦克夫人听到她这么说，就会隔着屋子扔过来一块抹布，生气地说：“你要是知道好歹，最好给我把那些盘子洗了，再放回厨房的架子上。”

莉莉·米林顿说话刻薄，脾气一点就着，总有办法把麦克夫人气得跳脚，但也风趣聪明。我在七晷区鸟类商店楼上醒来后的头几个星期里，她就是我的救星。莉莉·米林顿让一切都更加明亮。她令我更加勇敢。要是没有她，我觉得自己没法在离开父亲的日子里活下来。因为我已经习惯了做钟表匠的女儿，没了他，我都不知道自己是谁。

不过，人的生存本能，是个奇怪的东西。住在这栋房子里，我有很多机会亲眼目睹，再难熬的境遇，人们也能挺过去。我也是如此——有了莉莉·米林顿的庇护，日子一天天地过去。

麦克夫人说得没错，家里的每个人都要为生活费挣钱。但是，因为她对我“另有安排”，在最初的一小段时间里，我可以不用出去挣钱。“先花点儿时间安顿下来，”她说，一边朝船长点了点头，“同时，我会把东西准备好。”

在此期间，我尽量躲着她。麦克夫人干的是收留孩子的营生，可她似乎并不怎么喜欢孩子。她要是发现谁“碍手碍脚”了，就会大声吼道，她的皮带可不是吃素的。白天过得很慢，房子里只有那么几处角落可以藏身。所以，每天早上莉莉·米林顿去干活时，我都跟着她。起初，她担心我会害她“被抓”，所以不搭理我。不过后来，她叹着气，说我嫩得像棵草，在我自找麻烦之前，得有人告诉我做事的门道。

当时的街道上乱糟糟的：有公交车和五颜六色的四轮马车，有被赶到勒顿豪集市去的鸭子和猪，有吹嘘着自家吃食的小贩——羊蹄、腌玉黍螺、鳗鱼饼——不论什么吃的，只要是你能想得到的，就都能买得到。再往南边，如果我们沿着科文特花园附近那些铺着鹅卵石的阴暗小巷悄悄走过去，就会来到市集广场。在那儿，十几个蔬果摊贩排成一排，从送货车上就可以直接买到最新鲜的草莓；集市上的搬运工把装满果蔬的篮子顶在脑袋上；走街串巷的商贩在拥挤的人群中穿梭：有卖鸟和蛇的，有卖扫把和刷子的，有卖《圣经》和歌谣集的，有卖菠萝片的，有卖陶瓷摆件的，有卖串起来的洋葱的，有卖拐杖的，还有卖大鹅的。

我开始结识那些常来卖东西的人，莉莉·米林顿向他们挨个儿介绍我。我最喜欢的是那个法国魔术师。他每隔一天来一次，就在集市南面那个离河岸街最近的角落里表演。他身后有一个农场主的摊位，可以买到最好的鸡蛋。所以，那个魔术师的身边车流不断，总是挤着一大堆人。我开始注意到他，是因为他优雅的外表。他又高又瘦，戴着黑色礼帽，穿着烟筒裤，更突显了他的身材；他身穿马甲和燕尾服，下巴上蓄着山羊胡，上唇的小胡子两边尖尖的，还打着卷儿。他不怎么说话，但在他把身前桌上的硬币变没，又从观众的帽子和围巾里把硬币变出来时，他那双画了一圈黑色眼影的大眼睛，就像会说话似的。他还能从对他的戏法感到非常惊奇的人群中，把别人的钱包和珠宝首饰变到自己手里。可要是那些人发现，自己的贵重物品跑到了这个一身异域风情的陌生人手里，他们会非常气愤。

“你看到了吗，莉莉？”当我第一次看到他从一个小孩的耳朵后面拽出一枚硬币时，我惊呼着，“他会魔法!”

莉莉·米林顿只是咬了口她不知道从什么地方弄来的胡萝卜，然后告诉我，下次要看得再仔细点儿。“障眼法，”她说着，把一条长长的辫子甩到身后，“魔法是供付得起钱的人消遣的，咱们可不是那种人。”

我还没完全弄明白到底“咱们”是指谁，也没弄明白莉莉·米林顿和其他人到底是做什么的。我想，他们都干得不错，这才是紧要的。我只知道，每天需要晃悠几个小时；有时候，在莉莉短暂地挤在人群里时，我要等着她；然后，有时候，要在凌乱的小巷里一阵飞奔，跑得脸颊通红——可那是为了躲开谁，我也不知道。

不过，偶尔情况会不一样。我们一从麦克夫人家出来，莉莉·米林顿就会比平时更神经质，像是一只瘦弱的、不愿让人摸的猫。这种时候，她会在集市上找个地方让我站着，还让我答应等着她。“你哪儿也不许去，听到了吗？别跟任何人说话。莉莉很快就回来找你。”我不知道，她接下来去了哪里，只知道她总是比平常离开的时间更久一些，而且回来的时候，经常阴沉着脸，一副神秘兮兮的样子。

就是在这样的一个日子里，穿黑外套的男人朝我走了过来。我当时已经等了很久，时间像是没个头儿，我觉得越来越累，就从莉莉让我待的地方走开了，跑到砖墙底下蹲着。我无聊地看着一个卖玫瑰花的女店员。直到那个穿黑外套的男人站到我的面前，我才注意到他。我被他的声音吓了一大跳。“嗯，我来看看，这是谁啊？”他弯下身子，一把捏住我的下巴，让我的脸转向他，眯着眼睛审视着我，“小姑娘，叫什么名字啊？你父亲是谁？”

我正要回答他，莉莉出现了，身影一闪，把我和那个男人隔开了。

“你在这儿呢，”她用纤细有力的双手抓着我的胳膊说，“我到处找你。妈在卖鸡蛋那边等着呢。咱们该回家了。”

连让我吱一声的时间都没留，莉莉就把我拽走了，然后领着我在拐来拐去的巷子里穿行。

最后，快到七晷区了她才停下。她把我的身子扭过去对着她，她的脸颊发红。“你跟他说什么了吗？”她说，“那个男的？”

我摇了摇头。

“你确定？”

“他想知道我的名字。”

“你告诉他了吗？”

我又摇了摇头。

莉莉·米林顿的双手放在我的肩头，因为一路狂奔了这么远，我的肩膀还在上下起伏着。“别告诉任何人你的真名，听到了吗，柏蒂？永远也别。当然也不许告诉他。”

“为什么不行？”

“因为不安全。这儿不安全。唯一安全的法子是，一旦出了门，你就要变成别人。”

“就像障眼法？”

“就像障眼法。”

然后，她告诉我济贫院是怎么回事，因为那个穿黑外套的男人就是济贫院的。“如果让他们发现你的真实身份，他们就会把你关起来，柏蒂，然后再也不让你出去。他们会让你干活，直到你的手指头血糊糊的，还会因为屁大点儿的小错鞭打你。麦克夫人也打人，但对咱们这样的人来说，挨她揍算不上最糟糕的。我听说有个女孩，她是扫地的，就因为地板上有一点儿灰没扫净，他们就把她的衣服扒光了，拿扫把打得她青一块紫一块的。还有个男孩，被捆在麻袋里，吊在房顶的椽子上，就因为他尿了床。”

我的眼泪在眼圈里打转，莉莉的脸色柔和了些：“好了。别哭唧唧的，不然我揍你了。你必须给我好好发誓，你的真实姓名，绝对谁也不告诉。”

我发了誓，她最后似乎很满意。“乖，”她点了点头，“那咱们回家吧。”

我们转过拐角，回了小白狮街。看到鸟类商店时，莉莉说：“还有一件事，跟麦克夫人汇报的时候，别把我留你一个人等着我的事说漏了，好吗？”

我答应她，不会打她的小报告。

“她对你‘另有安排’。如果让她知道我自己忙活去了，扔你一个人等着，她非要我命不可。”

“你去忙活什么了，莉莉？”

她看了我一眼，又盯着我看了几秒钟，然后伏身靠向我的耳边。她挨得很近，我能闻到她身上的汗味儿。“我在存钱，”她低声说，“给麦克夫人干活也不赖，但如果不自己挣点儿钱，就别想有自由的一天。”

“你是在卖东西吗，莉莉？”我并不确定，因为她和其他商人不一样，她没捧着水果、鱼或是鲜花。

“算是吧。”

她就告诉了我这些，我也从没想过再问。麦克夫人经常说，莉莉·米林顿是个“大嘴巴”，但莉莉知道，什么时候该管住嘴。

不过，我也再没机会从她那儿问到更多的事。我和莉莉·米林顿只认识了六个星期，然后她就被一个喝了一肚子威士忌的水手给杀了，因为他觉得，她要的价高了，他不想付那么多钱。对我而言，讽刺的是，我对这个女孩知之甚少，却永远和她绑在了一起。不过，对于我，莉莉·米林顿是珍贵的，因为她把她的名字给了我，那是她所能给的最宝贵的东西。

麦克夫人虽然没什么积蓄，但看她那副架势，还有那么点儿像是有家底的人。在他们家，一直流传的说法是，她家祖上也是钟鸣鼎食之家，但百十年前，家门遭了大不幸，便家道中落了。

于是，这个出身显赫的女人就在房子一进门的地方，留出一个房间当作“客厅”，还把她的积蓄分毫不剩地花在了这间屋子上：五颜六色的靠垫，檀木家具，用天鹅绒做背衬的蝴蝶标本，装在钟形玻璃罩里的松鼠标本，王室成员的亲笔签名照，还有一堆七零八碎的水晶，不过水晶上的裂痕都极不明显。

那里简直成了圣地，孩子们自然是绝不许进去的，除非有她发话。其实，除了麦克夫人，只有船长和马丁拥有自由出入那处圣域的资格。当然，还有麦克夫人的狗，一只从船上弄来的猎犬，她叫它格伦德尔。这个名字是她有一次从一首诗里听来的，她很喜欢。麦克夫人对那条狗宠爱有加，对它从来都柔声细语的，我从没听她对什么人那样说过话。

除了最受宠的格伦德尔，麦克夫人还宠爱马丁，她的儿子。我到小白狮街和他们一起住的时候，他十岁，我七岁。马丁看起来比他的实际年龄要大——不仅仅是因为个子高，还因为他那股气势，他似乎要比他那个年纪的孩子更占地方。不过，他没多少脑子，更没什么善心，因为老天爷赏他的，是从娘胎里自带的狡诈。我敢说，相较于现在，狡诈之人在当时那个年代可是有福的。

这些年来，我有很多机会去想这样一个问题：如果马丁的出身不同，他的结局是否会不同，比方说，如果他出生在面色苍白的乔那样的家庭里，他会不会成为一个品位高雅、举止得体的人呢？我可以肯定，答案是，会的。因为换成乔那样的出身，马丁就会把活下去所必需的手段和虚伪都学到手，甚至还能活得有模有样，因为无论出身如何，都得混出个样儿来，这是世道使然。马丁的本事是天生的，他能看准风向，然后顺势而为。

显然，从他被怀上开始，就没有瑕疵，因为从没听人提过他父亲。麦克夫人从来都是骄傲地叫他“我的儿子，马丁”。他俩明摆着是母子，从他们相似的面孔上就看得出来。不过，麦克夫人绝对是个乐天派，马丁却凡事都往坏处想。在他眼里，处处都是吃亏。但凡收到礼物，他就琢磨着，怎么收到的不是别的东西，把这个收了，我不就收不到那个了嘛。必须得说，在伦敦，住在我们这处弹丸之地，这样想对他来说可是有用得很。

在这个鸟类商店楼上的房子里，我已经住了两个月了，莉莉·米林顿也已经去世两个星期了。一天，我在晚饭后被请去了客厅。

我一边往客厅走，一边感到忧心忡忡，因为到了现在，我也亲眼看到过，孩子们要是惹了麦克夫人不高兴，会是个什么下场。门是开着的，我贴着门缝往里看。我见马丁也这么干过，当时麦克夫人在客厅里招待她的一位“生意伙伴”。

船长站在能俯瞰街道的那扇窗户旁，吟诵着他最喜欢的一首诗，是关于1840年冬季大雾的史诗：“天地间，白茫茫一片；幽冥似的航船，在泰晤士河上相撞。”格伦德尔趴在沙发上；马丁佝偻在三条腿的脚凳上，啃着指甲；麦克太太，我最后看到的她，正安坐在壁炉旁边那把高背扶手椅上。有段时间，一到了晚上，她就不知道在给谁缝衣裳。要是有人问她，那是做给谁穿的，她就会说，别多管闲事，“不然的话，我给你找点儿事”。我能看见，她缝的那件衣裳现在就放在她的腿上。

我一定是贴着门缝时手上的力气太大了，因为门吱嘎一声，突然被我推开了。

“你来啦，”麦克夫人边说边看了马丁和船长一眼，“小孩子，耳朵尖。”她把针从布料底下抽出来，得意扬扬地收了针，然后用牙咬断了线，又把线头整理好，“那就过来吧，让我们瞧瞧。”

我赶忙来到她身边，麦克夫人把她腿上的那件衣裳展开，抖搂了一下。我这才看出那是条连衣裙，我很久没穿过这么漂亮的裙子了。我妈妈还在的时候，我的衣服都是她一针一线缝补的，可那些衣服早就小了。

“来，转个身，小姑娘，胳膊抬起来。让我们看看合不合身。”

麦克夫人把我长衫领口上的扣子解开，然后把长衫拽过我的头顶和胳膊，脱了下来。天气并不冷，可在穿好那条精致的连衣裙时，我打了个冷战。

我不明白这是怎么回事——为什么如此奢华的礼物会送给我——但我知道，还是不要问的好。后背上，一颗颗小珍珠纽扣一直系到脖颈；腰间，系着一条宽宽的绸带，颜色是极其浅淡的蓝。

我知道麦克夫人就在我身后，她粗重的气息是温热的，一呼一吸。她在整理着衣裙，确保每处细节都妥妥当当。整理完毕后，她把我转过去对着她，跟房间里的人说道：“怎么样？”

“哎，她还挺漂亮，”抽着烟斗的船长咳嗽着说，“再配上她娇滴滴的甜美嗓音——咱们还从没有过这样儿的。她就是个地地道道的小淑女嘛。”

“她现在还不是，”麦克夫人高兴地回答说，“但是，只要好好调教一番，上几节礼仪课，再烫一两个发卷，她也就差不多能过关了。她像不像幅画，马丁？”

我迎上了马丁的目光，但我不喜欢他盯着我的眼神。

“口袋怎么样？”麦克夫人说，“你摸到口袋了吗？”

我顺着裙子两侧把手向下滑，用指尖寻找着袋口。口袋很深——事实上，我得把整个胳膊都塞进去才能摸到底，就像是连衣裙的衬裙里缝了两个大袋子。

我很纳闷，但口袋做这么大，显然是有意为之，因为麦克夫人得意地大笑起来，和屋里的其他人交换着眼神。“好了，好了，”她说，满意得像是一只舒舒服服的猫，“你看到她那副样子了吗？看到了吗？”

“好了，好了，看到了，”船长说，“干得好，麦克夫人。干得好。她看起来真像那么回事儿，没人会怀疑的。我估计要大赚一笔了。能有谁不对走失的小女孩伸出援手呢？”

我的客人终于动了动。

我觉得，我还从没有哪位客人像这位似的，那么不愿意起床开始新的一天。就连朱丽叶也到不了这个程度——她常常要在床上赖到非起来不可，因为她的孩子已经都起来了，在屋子里跑来跑去，最后再跑进她的卧室把她拽起来。

我要靠床头更近些，看看这样能否让他快点儿起来。正好，我也想弄清楚，我可以靠他多近。我的客人中有些人不敏感，就算我从他们身边经过时贴着他们，他们也感觉不到一丝丝冷意。还有一些人，就算我没有丝毫特意的举动，也会注意到我，就像我在飞机和炸弹乱飞的那段时间遇到的那位小朋友，他身上有很多地方像面色苍白的乔。

所以嘛，这就算是个测试。我现在就要朝床头一点点挪过去，看看会发生什么。

结果，他颤抖着，缓慢而费力地下了床，一脸怒容，恶狠狠地看着敞开的窗子，好像是要拿微风出气。

敏感的人。看来测试还要继续，我会想法子弄清楚，到底可以靠他多近。

这让我的任务更加艰巨了，不过从某种程度上说，我还挺高兴的。这又是我的虚荣心在作怪，算是戒不掉了。有人注意，总是件好事嘛。

他一边把睡觉时戴上的耳塞摘下来，一边朝浴室走去。

两个小女孩的照片，现在被放到了小水槽上方的架子上，不再放到皮夹子里了。他剃完胡子后，停顿了一下，把照片从架子上拿了起来。他盯着照片，脸上浮现的表情能让人心软地原谅他犯的任何错。

昨晚我又听到他和莎拉通话了。他不像以前那么有耐心，他说：“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现在今非昔比了。”他的声音低沉下去，语气缓慢而平静，但是，相比于他大喊着“但是，莎莎[18]，女儿甚至都不知道我是谁”，这样的语气听起来更糟糕。

显然，他在某件事上说服了她，他们约好要在星期四见面共进午餐。

打完电话，他似乎很不安，好像他原本并没想过要打赢这场仗。在沙果树旁边的一片草坪上，艺术史学家协会安了几张木制的野餐桌。他拿了瓶啤酒坐到一张木桌旁，俯瞰着哈福斯特德溪。每个星期六，这里都挤满了游客。他们尽量稳稳地拿着托盘，托盘里摆放着从咖啡馆买来的茶、司康饼和三明治。现在，咖啡馆把旧谷仓都占了，以前那里是女学生办音乐会的地方。周末虽然人来人往，平日里一切倒还安静。他孤独地坐在那儿，肩膀紧绷着，一边喝啤酒，一边看向远处铁灰色的河水。

他让我想起了伦纳德，那是很久以前的夏天了。当时，露西正要把房子和房产管理权转交给艺术史学家协会。伦纳德也常常坐在同一个地方，头上的帽子压得低低的，帽檐遮住一只眼睛，嘴里总是叼着根香烟。他提的是一个旅行包，不是行李箱。包里装得整整齐齐的，只要是他觉着用得上的东西，都放在里面。他当过兵，很多问题也就不言而喻了。

我这位年轻的客人现在去了厨房烧水，准备在早餐前喝杯茶。他会因为动作太快，在长凳上把茶水洒出来，然后骂自己几句，但都不是什么恶意的诅咒。接下来，他会啧啧作响地喝上几大口热茶，还没等喝完，就把茶杯放在窗台上，然后去洗澡。杯子里的茶，被忘在窗台上，渐渐变凉。

我想弄明白他为什么来这儿，他用铲子做什么，还有他拍的那些照片和他要做的事情是否有关。等他又一次拿着铲子、背着棕色相机包出门时，我会等着他。但我越来越没有耐心了，也不再满足于做个旁观者。

有什么东西在某处发生了变化。我能感觉到，就像我以前能够分辨出要变天了那样。我觉得，那就像是气压变得不一样了。

我感觉到一种共鸣。

好像外面有某件东西或是某个人，轻轻地打开了开关。虽然我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但它就要发生了。

第八章 2017年夏

埃洛蒂坐在公寓的窗户上，戴着母亲的面纱，凝望着河水静静流向大海。这样完美的下午难得一见，空气里满是干净的棉布和修剪过的青草的气味，无数童年的记忆在恋恋不舍的日光中闪耀着光芒。但是，埃洛蒂在想的并非童年。

大街上仍然看不到皮帕的身影。她一个小时之前给埃洛蒂打了电话。此后，埃洛蒂一直什么都干不进去。她的朋友不想在电话里说太多，只说事情很重要，她有东西必须交给埃洛蒂。她听上去很急，几乎上气不接下气的，她很少这样。周六晚上跑到巴恩斯街来找埃洛蒂，这也不同寻常。

不过呢，这个周末似乎什么都不对劲。从埃洛蒂在办公室发现了那个装着档案的盒子，在里面发现了素描簿和照片以来，一切都不对劲。

那个穿白色连衣裙的女人——那天早上，蒂普坚持说自己根本不认识她。即便埃洛蒂一再逼问，他还是守口如瓶。他以最快的速度打发埃洛蒂离开了工作室，喃喃自语，他开店都晚了；还说，会的，会的，他当然会去参加她的婚礼。但是，埃洛蒂不会看错他的反应。他认出了照片中的那个女人。而且，关键是，虽然埃洛蒂也不确定他怎么会认识她，但他能认出她，这就把档案盒里那两样东西联系在了一起，因为蒂普也认识素描画中的那栋房子，他小时候和家人在那里住过。

被蒂普赶出来之后，埃洛蒂直接回了河岸街，然后去了办公室。她在大门上输入周末的通行密码，然后进了大楼。地下室的光线阴暗，甚至比平时还要冷上几分，不过，埃洛蒂并未多作停留。她从办公桌下面的盒子里把镶着相框的照片拿了出来，又从档案里取出了那本素描簿，接着便离开了。这一次，她没有半分愧疚感。她就是莫名觉得，那张照片和那本素描簿是属于她的。这两样东西被她找到，就是命中注定的。

现在，她将照片捧在手心里，看着那个女人投过来的目光，那副恃才傲物的样子，几乎是在挑衅。找到我呀，它似乎说，弄清楚我是谁。埃洛蒂把手中的相框翻了过来，指尖在银质相框上那些蜘蛛丝一般纤细的划痕上摩挲。相框两侧都有这样的划痕，几乎是对称的，仿佛是用针或者类似的锋利物件在相框上特意刻下的。

埃洛蒂把相框立在她面前的窗台上，在她的想象中，詹姆斯·斯特拉顿一定也这样摆放过它。

斯特拉顿，拉德克利夫，那个穿白色连衣裙的女人……他们彼此之间有着关联，但又是什么样的关系呢？

埃洛蒂的母亲，蒂普童年时从伦敦撤离的那些日子，那个给他讲泰晤士河畔那栋房子的故事的朋友……

埃洛蒂的目光再次飘向窗外的河湾处。她隐约意识到，自己以前也曾透过窗子望着外面的河湾，那些往昔的光影层层叠叠，交织在一起，像是一艘巨大的、默默无声的航母，承载着愿望和希冀，承载着旧靴子和金银财宝，承载着一段段回忆。她忽然想起这么一段：一个微风和煦的日子里，她还是个小姑娘，和她的父母在河岸边野餐……

她抚摸着面纱那圈象牙色的荷叶边，指尖下是光滑的触感。她觉得，她母亲在三十年前可能也这样抚摸过这块面纱。也许当时，她就站在教堂的大门外，准备朝埃洛蒂的父亲走去。劳伦·阿德勒走在教堂过道上的时候，奏响的是哪首乐曲？埃洛蒂不知道，她从没想过去问这个问题。

整个下午她都在看录像，直到皮帕打来电话，她才停下。现在，她的思绪伴着大提琴的旋律翻涌。“就好像她也在婚礼现场，”佩内洛普说，“你的母亲没法陪在你的身边，那播放录像便是最佳方案了。”但根本不是那么回事。埃洛蒂现在明白了。

要是母亲还活着，她会年近六旬，不再年轻，不再水灵灵的，脸上不会挂着少女般的微笑，更不会像年轻女孩一样哈哈大笑。她会头发花白，皮肤松弛。岁月会在她的躯体和灵魂上留下印记，录像中喷薄而出的奔放和情感也会归于平静。看到她，人们仍会低声谈论，提到天才和超凡脱俗这样的词，但他们不会把声音压得更低，然后用上悲剧这个字眼——这是个可以把任何东西都放大的利器。

当皮帕问埃洛蒂，是否也同意在婚礼上播放劳伦·阿德勒的录像时，皮帕考虑的就是这个问题。她不是在嫉妒，也没有恶意。她是在为朋友着想，在埃洛蒂还没意识到这一点之前：那场景不会像是埃洛蒂在母亲的陪同下走上婚礼的过道，而更像是劳伦·阿德勒先步上舞台，手握大提琴，身后留下一道长长的阴影，让埃洛蒂在后面亦步亦趋。

门口的对讲机嗡嗡作响，埃洛蒂跳下窗台，跑了过去。“你好？”她说。

“嘿，是我。”

她在开门键上按了一下，开了楼下的防盗门，然后把公寓门打开。她在门口等着皮帕，周六下午街道上熟悉的声音传了上来，楼梯间里淡淡的炸鱼和薯条的香气也飘进了屋。楼梯上，皮帕朝她跑了过来。

跑到顶层时，皮帕已经喘不过气来：“天啊，闻着楼梯间的味儿，我都饿了。你的面纱太美了。”

“谢谢。我还在想要不要戴它。喝点儿什么吗？”

“找两个玻璃杯吧。”皮帕把一瓶红酒塞进埃洛蒂的手里。

埃洛蒂把头上的面纱轻轻拿下来，搭在沙发扶手上。她在两个平底杯中倒了些黑皮诺酒[19]，给坐在窗台上的皮帕拿了过去。皮帕已经从窗台上拿起了相框，此刻正端详着里面镶嵌的照片。埃洛蒂递给她一杯酒。“什么情况？”埃洛蒂一心盼着皮帕的消息，也就开门见山地问了。

“情况就是——”皮帕放下照片，看着埃洛蒂，“我昨晚在聚会上见了卡罗琳。我把手机上的照片给她看了，她觉得那个女人有点眼熟。她没能立刻想起那个女人是谁，但她确定，从这张照片中的造型来看，绝对是19世纪60年代拍摄的；更具体地说，和我们的想法一样，拍照片的人应该和前拉斐尔派以及紫红兄弟会有关。她说，要想准确推断照片的拍摄时间，她需要看到原版照片。她还说，要想知道这个摄影师的身份，相片用的相纸可能会提供一些线索。然后，我想到了那本和照片一起找到的素描簿，觉得它有可能对我们找到那幅遗失的画作有帮助，于是我就提到了拉德克利夫。卡罗琳说，她有很多关于紫红兄弟会的书，欢迎我去她那儿挑一挑。”

“然后呢？”

皮帕在背包里翻了翻，掏出一本旧书，外面那层书皮都破了。她把书打开，快速翻动着积了灰尘的泛黄书页，书脊在她的一番动作下都裂开了。埃洛蒂尽力忍着不让自己躲开。“埃洛蒂，看呀，”她说着，翻到了整本书中间的一页插图，用指尖戳着它，“是她，照片上的女人。”

插图页面的边缘布满褐色的斑点，但页面中央的那幅画完好无损。下面的注释写着《睡美人》，画家的名字是爱德华·拉德克利夫。画中的女人躺在树上，四周的树叶和含苞待放的花蕾给她遮着阳光，构成一处如梦似幻的阴影。错落的枝干上，这边有鸟儿栖息，那边有虫儿驻足。女人红色的长发如瀑布般披散着，沉睡的脸庞美艳无双。她虽然闭着眼睛，但看她的面部特征，不会被认错——优美的脸部线条和丰满的嘴唇，这就是照片上的女人。

“她是他的模特。”埃洛蒂低声说。

“他的模特，他的缪斯，这本书上是这么说的……”皮帕急切地翻动着书页，一直翻到后面的一章，“他的情人。”

“拉德克利夫的情人？她叫什么名字？”

“我今天上午收集到一些资料，从那些资料来看，她的名字似乎还是个谜。她当模特时用的是假名字。这本书上说，大家都叫她莉莉·米林顿。”

“她为什么用假名字？”

皮帕耸了耸肩：“可能她出身望族，家里人不同意她用本名，或者她是个演员，用的是艺名。许多女演员也去当模特。”

“在她身上发生过什么？书上说了吗？”

“我没时间把书看完，但也仔细浏览了一遍。在书的开头，作者说很难确定在她身上发生的事，因为她的真实姓名仍是个谜，但在后面，作者提出了一个新的观点，认为是她偷走了拉德克利夫的珠宝——一件传家宝——然后和另一个男人逃往美国，拉德克利夫因为她伤透了心。”

埃洛蒂回想起她在维基百科上读到的内容，爱德华·拉德克利夫的未婚妻在劫案中身亡。她和皮帕快速讲了个大概，然后说：“你觉得会是同一起劫案吗？这个女人，他的模特，多多少少和劫案有牵连？”

“不知道。这也有可能，不过，我会注意不把这些推测出来的观点太当真。今天早上，我在JSTOR[20]上做了快速查询，发现一些评论中指出，这位作者提到的很多新内容，都源自一个未经确认的知情人。唯一有用的一点是，这幅画上的是我们要找的那个白衣女人。现在，我们可以确定，她和拉德克利夫是认识的。”

埃洛蒂点了点头，但她在想素描簿里夹着的那页纸，上面草草写下的关于爱情、恐惧和疯狂的那几行字。那些绝望的话是拉德克利夫在这个白衣女人，也就是他的模特“莉莉·米林顿”，从他的生活中消失之后写下的吗？令拉德克利夫伤心欲绝的不是他赏心悦目的未婚妻，而是这个带着他的传家宝潜逃到美国的女人吗？那斯特拉顿呢？他和这个女人是什么关系？因为是他把她的照片装在相框里的，还把它塞进了爱德华·拉德克利夫的书包里，妥善保管了起来。

皮帕去厨房把长凳上那瓶黑皮诺酒拿了过来，把两人的玻璃杯斟满。

“埃洛蒂，还有样东西，我想给你看看。”

“还有一本书？”

“不，不是书。”她坐了下来。埃洛蒂看出，皮帕有一丝迟疑，她从来不这样，而且她的迟疑并不自然，这让埃洛蒂心生戒备。“我和卡罗琳说了，我问这些都是想帮你，因为你在档案中有所发现。她一直很喜欢你。”

皮帕这么说是出于好意。卡罗琳几乎不怎么认识埃洛蒂。

“我告诉她，我在给你做结婚礼服，然后我们说到了你的婚礼，说到了那些录像带和要选的音乐，还有你在看你妈妈的所有音乐会时会有的感受。然后，卡罗琳就不说话了。起初，我担心是不是我说的什么话冒犯了她，但后来她向我说抱歉，接着便离开片刻，去她的工作室拿过来一样东西。”

“什么东西？”

皮帕又在背包里翻了翻，掏出一个薄薄的塑料文件夹，里面夹着一张卡片：“是她拍的一张照片。埃洛蒂……是你妈妈的照片。”

“卡罗琳认识我妈妈？”

皮帕摇摇头：“她是偶然间拍到的。她说，她一开始不知道他们是谁，是后来才知道的。”

“他们？”

皮帕张了张嘴，好像要解释一下，但显然又改了主意，只是把文件夹交给了埃洛蒂。里面的照片比平常的尺寸大一些，粗糙的边缘和剪裁的痕迹，说明这是张底片冲印出来的照片。画面是黑白的，上面有两个人，一男一女，正在交谈着。他们坐在户外一处风景秀丽的地方，身后有许多常春藤，摄影师在拍照时，还收进了一栋石头建筑的一隅。画面里还能看到一块野餐用的毯子，一个篮子和吃完要扔掉的垃圾，说明他们刚享用过午餐。照片中的女人身穿长裙，凉鞋上系着绑带，盘着腿，身子前倾，一只手肘撑在一侧的膝盖上，脸偏向她身旁的男子。她抬着下巴，嘴角刚刚绽开一抹微笑。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间穿过，正巧照在她的身上。照片很美。

“这是她1992年7月拍的。”皮帕说。

埃洛蒂什么也没说。她们都知道那个时间的意义。埃洛蒂的母亲就是7月份去世的。她在车祸中丧生，车上的美国小提琴家也不幸身亡。他们当时结束了在巴斯的演出，正开车回伦敦。而这张照片里的她，和他坐在一片绿树成荫的小树林里，这是发生意外的几周前，还是几天前？

“她说这是她最喜欢的一张照片，不管是光线、他们的表情，还是当时的场景。”

“她是怎么……当时她在哪儿？”

“她在乡下，在牛津附近的什么地方。有一天，她出去散步，刚从拐角转过来，就看到了他们。她说，她想都没想，就举起相机，拍下了那个瞬间。”

埃洛蒂想问的大部分问题是后来才想起来的。这会儿，她因为母亲这张照片里的另一副样子分了心神。照片中的母亲看起来不像是名人，而像是一个私下里正在和人交谈的年轻女子。埃洛蒂想沉浸在每一处细节里，想好好看看母亲的裙摆，它在微风的吹拂下，蹭着她裸露的脚踝；细细的表带圈在手掌和手腕的交界处；在她朝小提琴家比画着手势时，手部的线条优美流畅。

这让她想起另一张照片，是她十八岁时在家里发现的一张照片。她当时就要从六年级毕业了，校报编辑计划在全班同学的肖像照旁再加放一张他们童年时代的照片。她父亲不擅长收拾整理，几十年前的照片都收在几个印有柯达胶卷的信封里，放在搁日用织品的橱柜底层那几个盒子里。冬季下雨的日子里，他总会在某一天说，要把照片都拿出来整理好，放到相册里。

从一个盒子的最底部，埃洛蒂翻出一沓泛黄的方形照片，照片上是一群年轻人，围坐在餐桌旁开怀大笑。餐桌上摆放着蜡烛和酒瓶，蜡烛烧得就剩一半高，酒瓶的瓶颈曲线迷人。他们头上挂着新年前夜的横幅。她翻看着这些照片，深情地看着父亲的高领毛衣和喇叭裤，母亲纤细的腰肢和神秘莫测的微笑。然后，她翻到一个上面没有她父亲的照片——也许这张是父亲拍的？场景是一样的，但是母亲身边坐着另一个男人，黑色的眼睛，神情严肃，是那个小提琴家，他在和她母亲交谈。在那张照片中，她母亲的左手因为当时的动作而模糊不清。她说话时总会做一些小动作。小时候，埃洛蒂以为那是些纤弱的小鸟，默契地跟随母亲的思想飞来飞去。

看到那张照片，埃洛蒂立刻就明白了是怎么回事。那种恍然大悟是深刻的，是凭人的直觉感受到的。要是他们俩之间连着根电缆，她母亲和那个男人之间的火花一定再清楚不过了。埃洛蒂什么都没对父亲说，他失去的已经够多了，但那种恍然大悟在她的心中留下了阴影。几个月后，她和父亲一起看了部法国电影，电影的中心主题是不忠。埃洛蒂对那个出轨的女人一通冷嘲热讽，说出的话要比她的实际想法更犀利、更难听。她是在挑衅——她为父亲感到心痛，对他感到生气，也对她母亲感到生气。但她父亲并没顺了她的意，只说了句“人的一生是漫长的”，他的声音很平静，他看着电影，没有抬头看她，“一生很长，人生不易。”

现在，埃洛蒂忽然想到，鉴于她母亲的名气——还有卡罗琳的名气——这样一张牵动人心的照片不大可能从未发表。尤其是，如果像皮帕说的那样，卡罗琳把它看作自己最喜欢的一张照片。她对皮帕说了自己的想法。

“我也问过卡罗琳这个问题。她跟我说，几天后她就把拍的照片冲印出来了，她立刻爱上了你妈妈在照片中的样子。照片还泡在显影液的托盘里时，她就看出来，这张照片拍得很妙，这是极为少见的。照片中的人和物、构图、光线——一切都那么和谐。可是，当天晚上，她打开电视，却看到了有关你妈妈葬礼的报道。直到电视屏幕上出现了一张你妈妈的照片，她才知道自己拍到的人是谁。卡罗琳说，她在认出她时，感到一股寒意，尤其是当她意识到，他也在那辆车里。她在这两个人出车祸前刚刚见过他们——”皮帕冲着埃洛蒂扯了扯嘴角，在她遗憾的神情里，几乎看不出笑意。

“她因为那场车祸才没把照片公开？”

“她说，在当时那种情况下，感觉不该把照片公开。还有一个原因，就是你。”

“我？”

“新闻报道里有你的镜头。卡罗琳说，看着你握着你爸爸的手走进教堂，她就知道，她这张照片不能公开。”

埃洛蒂再次看着被常春藤覆盖的树林里的两个年轻人。母亲的膝盖和那个男人的挨在一起。她能感觉到当时两人之间的亲密，他们的姿势看上去也没什么不自在。埃洛蒂想知道，卡罗琳是否也意识到他们到底是什么关系。这是否会解释她决定自己留着这张照片的部分原因。

“她说，多年来，她会时不时地想起你，想知道你变成了什么样子。她觉得，你们俩因为那些事被连在了一起——仿佛因为那天拍下了照片，留下了他们之间那个特殊的瞬间，让她成了他们故事里的一环。当她意识到你和我是朋友时，当你来看我的毕业艺术展时，她告诉我，她觉得无法抗拒想要见你的冲动。”

“她那天晚上来和我们吃晚饭是因为这个？”

“当时我没意识到。”

皮帕提到卡罗琳要和她们一起吃饭，这让人感到惊讶。起初，埃洛蒂因为有她在，觉得畏首畏尾，这可是一位成就卓著的艺术家，皮帕一直都对她赞不绝口，而且称赞的话常常挂在嘴边。但卡罗琳的谈吐让埃洛蒂感到很自在。不仅如此，她身上散发的融融暖意也十分吸引人。她问了关于詹姆斯·斯特拉顿和保管档案的问题，这些问题似乎说明她真的在倾听埃洛蒂说话。而且，她会大声地笑起来——悦耳的笑声传递着她的热情，这让埃洛蒂觉得，自己比以往更聪明，也更有趣。“她是因为我母亲，想了解我？”

“嗯，是，也不是。卡罗琳喜欢年轻人，她对年轻人很感兴趣，觉得他们会给她带来灵感——这就是她为什么要教书。但对你，原因不止如此。她觉得，因为她那天看到的和后来发生的一切，她和你之间有着某种联系。自从第一次见到你，她就一直想告诉你这张照片的事。”

“那为什么没告诉我？”

“她担心你会受不了，那会使你心烦意乱。但是，我今天上午提到你时——你的婚礼，音乐会的录像，你妈妈——她问了我对这张照片的看法。”

埃洛蒂再次盯着那张照片。皮帕说，卡罗琳在拍完这张照片的几天后，就把它冲印出来了；还说，当时她母亲的葬礼上了新闻。可瞧瞧这张照片中的她，她在和美国小提琴家一同享用午餐。7月15日，他们在巴斯演出，第二天就双双死于非命。这张照片看起来像是他们在返回伦敦的路上被拍到的。可能是他们在途中的某个地方停下来吃午餐。这就解释了为什么他们的车走的是乡间公路，而不是高速公路。

“我告诉卡罗琳，我觉得你会因为拿到这张照片而感到很高兴。”

埃洛蒂的确很高兴。她母亲拍了很多照片，但是她意识到，这是母亲拍的最后一张。这张照片不是摆拍的，她喜欢这一点。母亲看起上去很年轻——比现在的埃洛蒂还要年轻。卡罗琳的相机捕捉到了她在私下里的一瞬间，那一瞬间，她不是劳伦·阿德勒，照片里没有大提琴。“我很高兴，”她对皮帕说，“替我谢谢卡罗琳。”

“当然。”

“也谢谢你。”

皮帕报以微笑。

“也谢谢你给我找来这本书——何况，你还大老远把东西送过来。我知道，你来这儿一趟，路上折腾得够呛。”

“是啊，不过，现在看来，我会想念这个地方的。即便来这儿一回，差不多是去康沃尔郡的一半路程。你的房东太太听说你要退租之后，做何反应？”

埃洛蒂举起那瓶黑皮诺酒：“再来一杯？”

“哦，亲爱的。你还没告诉她。”

“我不忍心。我不想在婚礼前让她心烦意乱。她在选择朗诵什么的问题上花了那么多心思。”

“等你度完蜜月再也不回来的时候，她就会明白的。这你是知道的吧？”

“我知道。我觉得难受死了。”

“租约还有多久？”

“两个月。”

“所以，你的想法是……”

“先什么都不说，安安生生把这两个月过完，然后，但愿在此期间我能想到什么办法。”

“这计划不错。”

“或者，我继续租着，每周过来两次，把邮件取走。偶尔可以上楼待一会儿，坐在这儿。我的家具甚至可以原封不动：我那把不值钱的旧椅子，还有我那些千奇百怪的茶杯。”

皮帕深以为然地笑了笑：“也许阿拉斯泰尔会改变主意？”

“也许吧。”

埃洛蒂又把朋友的杯子斟满。她不想谈阿拉斯泰尔，一说起他，就会开始各种一成不变的探究，让埃洛蒂觉得，自己是个好说话的人。皮帕无法理解什么是妥协。“对了，我有些饿了，你想留下来吃点东西吗？”

“当然，”皮帕说，默契地不再去谈阿拉斯泰尔，“听你这么一说，我觉得特别想吃炸鱼配薯条。”

第九章

埃洛蒂原计划周日再多看一些录像带，这样她就可以兑现她对佩内洛普的许诺，把筛选后的录像清单交给她。但是，周六晚上，在她喝光了第一瓶红酒，即将喝光第二瓶红酒的时候，她做了一个决定：婚礼上，当她走在过道上时，不播放劳伦·阿德勒演奏大提琴的视频了。无论佩内洛普(和阿拉斯泰尔，要把他也算上吗？)有多喜欢那个想法，在埃洛蒂看来，自己穿着婚纱，走向播放着母亲演奏片段的大屏幕，这让她觉得不舒服。确实有点怪，不是吗？

“是的!”皮帕说。当时，她们懒洋洋地坐在河边，一边吃着她们的炸鱼配薯条，一边看着最后一抹夕阳消失在地平线上。“我觉得，反正你也不喜欢古典音乐。”这倒是真的，埃洛蒂更喜欢爵士乐。

于是，周日的清晨，当教堂钟声第一次在敞开的窗户外面响起时，埃洛蒂把录像带装回了父亲的手提箱，然后，在天鹅绒椅子上坐了下来。那张新得来的母亲的照片，摆放在埃洛蒂搁宝贝的架子上，就夹在贝里夫人用水彩画的蒙特普尔西亚诺酒和蒂普的魔盒中间。埃洛蒂已经理清了思路，把想要问舅姥爷的事情都列了出来：她母亲，素描画里那栋房子，还有那个小提琴家。在此期间，她打算把卡罗琳的书好好钻研一番，尽可能多地去了解照片上那个女人。她把放在腿上的书打开来，立刻有一种回家了的感觉，令人心满意足，仿佛现在，这才是她应该做的事。

《爱德华·拉德克利夫——他的一生和爱情》。书名有点年代感，可话又说回来，这本书最初是1931年出版的，用当代的标准去衡量好坏，也没什么道理。书皮反面有作者的照片，是一张伦纳德·吉尔伯特博士的黑白照。他身着浅色西装，是个严肃的年轻人，很难判断他当时的年纪。

这本书分为八章。前两章讲述了拉德克利夫的童年、家庭背景、他对民间故事的喜爱以及他早期的艺术天赋，突出介绍了他尤其钟爱各式各样的房子，并指出他的作品多以“家”和封闭空间为主题，这可能是受早年成长经历的影响——他曾一度和祖父母住在一起，父母常年不在身边。接下来的两章详述了紫红兄弟会的确立，对其他成员也做了简要介绍，并概述了拉德克利夫在皇家艺术学院的早期成就。第五章聚焦于他的私生活，详细介绍了他与弗朗西斯·布朗的交往以及最终的订婚。第六章终于讲到了被称作莉莉·米林顿的那位模特，以及拉德克利夫创作生涯达到顶峰的那段时期。

虽然有悖常理，但埃洛蒂就是忍不住从第六章开始看。她沉浸在伦纳德·吉尔伯特的叙述中：爱德华·拉德克利夫在伦敦偶遇那个女人，她的容貌和举止激发了他的创作灵感，令他完成了唯美主义运动[21]时期几件最引人注目的艺术作品。吉尔伯特说，这位画家深深爱上了这个女人。他把莉莉·米林顿比作莎士比亚十四行诗中的“黑女士”[22]，这使莉莉·米林顿的真实身份变得神秘莫测。

正如此前皮帕提醒的那样，许多信息，尤其是传记方面的，都源自一位“匿名人士”，一位“与拉德克利夫家族关系密切”的当地女士。据吉尔伯特说，这位女士与拉德克利夫的小妹妹露西特别亲近，为拉德克利夫的童年和1862年夏天发生的事，提供了重要内情。1862年夏正是拉德克利夫的未婚妻被枪杀以及莉莉·米林顿失踪的时间。吉尔伯特在伯奇伍德村完成他的博士论文期间，见过这位女士，并于1928年至1930年对她进行了一系列访谈。

尽管吉尔伯特对拉德克利夫和他的模特的描绘细致入微，但在很大程度上，必定还是基于他的想象——如果埃洛蒂在这个问题上能宽宏大量，她会认为，那都是吉尔伯特根据事实做出的推断——这部分内容写得洋洋洒洒，洞幽烛微。吉尔伯特的文字审慎而富有洞察力，两个人的故事被他讲得栩栩如生，两人在伯奇伍德庄园度过的最后那个夏天将他们的故事推向了高潮。吉尔伯特的讲述异常动人，这让埃洛蒂思考着个中缘由，然后意识到，原因很简单：作者伦纳德·吉尔伯特爱上了莉莉·米林顿。

他的刻画引人入胜，以至于埃洛蒂发现，自己也不禁被这位一身芳华的美人所折服。在吉尔伯特的笔下，她非常迷人。她的个性在一字一句中展露无遗。起初，她是位“如火焰般耀眼”的年轻女子，到了这一章的结尾，又摇身一变，令人唏嘘。

第七章讲到了拉德克利夫的一蹶不振。接下来，吉尔伯特并未与素来的说法统一口径，而是提出了新的见解：他认为，这位画家的消沉，并非因为未婚妻的香消玉殒。实际上，他是由于失去了莉莉·米林顿才如此萎靡，因为她才是他的挚爱，他的缪斯。根据“从未披露过的”警方报告中收集到的信息，吉尔伯特认为，在弗朗西斯·布朗丧生的劫案中，这位模特是从犯，和入室抢劫的匪徒带着拉德克利夫家族的传家宝——一枚项链吊坠——一起逃往了美国。

据吉尔伯特称，官方的说法都是多年来一直要粉饰太平的拉德克利夫家族和布朗小姐家族的杰作。前者在村子里颇有影响力，当地警察也要看其脸色。而且，两家人都不想再有人提及或是记得“那个偷走了爱德华·拉德克利夫的心的女人”。顾及两个家族后辈的名誉，双方都觉得，悲剧要比丑闻强。按照官方的版本，一个身份不明的小偷闯入庄园，偷走项链，弗朗西斯·布朗不幸身亡，痴心的未婚夫肝肠寸断——这在两个家族听来就更顺耳了。对于被盗的项链的下落，警方进行过搜查，但除了偶尔收到的假消息，毫无头绪。

相比于书中的其他章节，吉尔伯特在论述莉莉·米林顿背信弃义时的口吻近乎僵化，文本中多是大段地直接引用吉尔伯特在警方档案中发现的案件记录。作为一名研究员，埃洛蒂可以理解：吉尔伯特不愿相信，那个他在上一章的描述中跃然纸上的女人会如此不仁不义。整个第七章读起来，像是一个人化身为二彼此交战：一个是雄心勃勃的学者，持有的观点令人兴奋；一个是作家，对自己长久以来描绘的人物满怀深情。还有，人物那副令人心动不已的容貌。埃洛蒂认为，那张嵌在银质相框中的照片，拍出了那个女人骨子里的样子。埃洛蒂严肃地提醒自己，美丽本身就蕴含着危险和力量。即便如此，她知道自己也不愿相信，那个白衣女人竟能表里不一到如此境地。

莉莉·米林顿是项链失窃的核心人物，尽管吉尔伯特不愿全盘接受这一点，他还是详细讲述了这枚项链的来历。其实，项链上的钻石并不是一颗普通的宝石。那是一颗二十三克拉的蓝钻，非常稀有珍贵，它还有个名字，叫作“拉德克利夫蓝”。拉德克利夫蓝可以追溯到法国皇后玛丽·安托瓦内特时期，最初就是她将这块非凡的宝石镶嵌在项链里；再往前，可以追溯到雇佣兵约翰·霍克伍德，他在14世纪对佛罗伦萨的一次突袭中得到了这颗宝石。据一则传闻说，他对这颗宝石爱不释手，临终前还“将荣誉和财富揣在身上”；再往前，还可以追溯到10世纪的印度，据说——吉尔伯特认为这个说法纯属虚构——这颗宝石是一位客商从一座印度教寺庙的墙壁上抠下来的。

不管这一点是不是真的，1816年，这颗宝石落到了拉德克利夫家族的手中，然后被重新镶嵌在金丝花饰中，穿上了细链。佩戴时，宝石吊坠正好悬在两块锁骨中央。这件珠宝璀璨夺目，极其贵重，令人生畏。半个多世纪以来，这颗钻石一直归拉德克利夫家族所有，差不多一直单独存放在拉德克利夫家族在伦敦劳埃德银行的保险箱里。

埃洛蒂对拉德克利夫蓝的历史并不是特别感兴趣，但下面一行内容让她坐直了身子。据吉尔伯特说，1862年6月，拉德克利夫蓝吊坠被爱德华·拉德克利夫从保险箱里“借出”，因为那年夏天，他要完成计划中的一幅杰作，届时，他的模特需要佩戴这枚吊坠。那么，这说的一定是那幅未完成的画作了。艺术爱好者和学者对于这幅画作的渴望已经将它推上了神坛。

第七章的后半部分专门论述这样一幅画作——不论完成与否——存在于世间某处的可能性。基于对爱德华·拉德克利夫毕生艺术作品的研究，吉尔伯特提出了几个观点，但他最后也承认，没有论据佐证，这些观点都不过是猜测。因为尽管在紫红兄弟会其他成员的通信中，曾含糊地提到过，有一件作品被他遗弃了，但尚未找到任何属于拉德克利夫本人的东西。

埃洛蒂看了一眼她在档案中找到的那本素描簿。这是伦纳德·吉尔伯特在渴望的证据吗？艺术界长期渴望得以证实的东西，一直都放在一个皮书包里，保存在维多利亚时期伟大的改革家詹姆斯·斯特拉顿的房子里吗？想到这儿，埃洛蒂的思绪回到了斯特拉顿身上。因为她现在知道，莉莉·米林顿是这两个男人之间尚未明确的一环。斯特拉顿和这个女人很熟，才会留着她的照片；而拉德克利夫则爱慕这个女人。他们俩本身似乎并不熟，可在拉德克利夫心痛到绝望、徘徊在崩溃的边缘时，却半夜跑去找斯特拉顿帮忙。拉德克利夫似乎也把那幅杰作托付给了斯特拉顿。但为什么呢？了解莉莉·米林顿的真实身份是关键。虽然这个名字并不怎么熟悉，但埃洛蒂做了一条笔记，看看这个名字在斯特拉顿的通信数据库中是否被提到过。

在这本书的最后一章，吉尔伯特把注意力重新放到了爱德华·拉德克利夫的身上，论述了他对房子的喜爱，尤其是他对乡下住所的热爱。拉德克利夫在和友人的通信中称，那是栋“迷人的房子……就在河湾处，三面环水”。这一次，吉尔伯特的人生轨迹和他的研究对象有了交集。因为在吉尔伯特努力完成自己的博士论文时，他追随着拉德克利夫的脚步，在那栋“迷人的房子”里住了一个夏天。

伦纳德·吉尔伯特是个退伍军人，在第一次世界大战的法国战场上，他遭受过流离失所、生离死别的伤痛。因此，关于被逐出家园的影响的论述，在他笔下仿佛一曲挽歌。不过，在书的结尾，他仍怀有一丝希望，这体现在他对两个问题的沉思上：一是对“家”的渴望；二是人在久居荒野后，终于找到一处令自己感到舒适的地方，这意味着什么。在说明“家”所蕴含的质朴而巨大的力量时，他借用了拉德克利夫的同辈人、维多利亚时代最伟大的人物查尔斯·狄更斯的话：“家是一个名字，一个强大的字眼……比巫师说过的字眼，比让魂灵应召的字眼，都要更强大。”[23]吉尔伯特写道，对于爱德华·拉德克利夫来说，这个地方就是伯奇伍德庄园。

埃洛蒂把这行内容又读了一遍。这栋房子是有名字的。她在手机上打开搜索引擎，把名字输入进去，屏住呼吸，然后搜索结果出来了：一张照片，一段说明，一个地址。这栋房子位于牛津郡和伯克郡交界处的白马谷。她点击了一条链接，然后得知，这栋房子于1928年被露西·拉德克利夫转给了艺术史学家协会，作为住宿类奖励颁发给学生。但由于维护费用太高，有人建议把这里作为博物馆，展示爱德华·拉德克利夫的作品和紫红兄弟会的巨大且旺盛的艺术创造力。但是，维护资金没法立即到位。筹款进行了好多年，终于在1980年，有一个未透露姓名的捐赠者慷慨解囊，艺术史学家协会才将计划付诸实践。博物馆仍在运营着，每周六向公众开放。

埃洛蒂的手在颤抖，她把网页滚动到最下面，看到了去伯奇伍德庄园的旅行指南；还有一张房子的照片，是从另一个角度拍摄的。埃洛蒂把它放大到全屏显示。她的目光扫过花园、砖面、斜屋顶上的老虎窗，然后她倒吸一口气——

就在这时，画面从她的手机屏幕上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通来电。是国际长途——阿拉斯泰尔——但她不知怎的就点了拒接，然后在屏幕上划了一下，把界面切换到那张房子的照片。她把图片放大了一些，接着，她看到了，她就知道会在那儿看到：那个天文风向标。

拉德克利夫的那幅素描，画的是他自己的房子，在河湾处，三面环水；也是她母亲给她讲的故事里的那栋房子，还是蒂普在第二次世界大战期间撤离伦敦时住过的房子。不知是怎样的机缘，埃洛蒂她们家，竟和拉德克利夫，和落在她头上的工作所涉及的谜团扯上了关系。这根本讲不通。还不止如此，因为，虽然蒂普不愿承认，但他从照片中认出了那个白衣女人，莉莉·米林顿。

埃洛蒂拿起了嵌在相框中的照片。她是谁？她的真名叫什么？她后来怎么了？埃洛蒂觉得，她非得把事情弄个明白，这股莫名其妙的欲望无比强烈，几乎可以让她不顾一切。

她用手指轻轻在相框边缘绕着圈，抚过上面细细的划痕。这时，埃洛蒂注意到，相框背面支架突出的地方并不是完全平整的。她把相框举了起来，和眼睛的高度持平，这样，相框背面在她的眼前一览无余。她的感觉没错，那是个凸面，只有一点微微的弧度。埃洛蒂用指尖轻轻按了按，她想象着，照片后面可以塞下非常薄的东西吗？

她的心跳开始加速，寻宝者那种对蛛丝马迹超级敏感的本能也冒了出来，即便埃洛蒂知道，随意摆弄归档物品绝对是违规操作，但她还是想法儿把那里撬开了一条缝，且没造成任何损坏。她拽了拽封住后盖的旧胶带，后盖便打开了，因为胶带已经失去了黏性，之前一直封着，不过是因为惯性。夹在相框里面的，是一张对折了两次的纸，被压得平平的。埃洛蒂把纸展开，立刻看出这张纸有年头了——年代甚是久远。

这是一封信，是用生机勃勃的花体字写的，信的开头写道：我最亲爱的、我心中永远唯一的J.，我现在必须告诉你埋在我心底最深处的秘密……埃洛蒂喘了口气，因为她终于在这封信里，听到了那位白衣女人的声音。她的视线掠过大部分内容，落在了信的最后。这封信结尾的署名是一对环环相扣的首字母：不胜感激的、永远爱你的B.B.。

[1]　法语为le droit à l’oubli。——编注(本书脚注如无特别说明，均为编注)

[2]　英国格鲁吉亚和维多利亚时代，银器上都带有一个象征主权的国王头像标志，这就是英国银器纳税标志，简称税印。英国金匠公司检测办公室在1784年至1890年间对送检的银器征收消费税，在完税的器皿上打上国王头像，以此表明此件商品可以进行销售。

[3]　朱莉娅·玛格丽特·卡梅隆：19世纪的一位英国女摄影师，以抓住模特个性的柔焦人物像著称。

[4]　前拉斐尔派：也被译为拉斐尔前派，是1848年在英国兴起的美术改革运动。

[5]　色环理论：当时人们普遍接受牛顿的色彩理论，认为色彩是一种物理学现象。歌德反对该理论，认为光和人的感知以及明暗有关，并创造了著名的六色色环，探讨了色彩对人的情绪的影响。

[6]　克莱奥帕特拉方尖碑：三个古埃及方尖碑的名称，它们在19世纪分别重新竖立在伦敦、巴黎与纽约。

[7]　贵格会：基督教的一个教派，又称教友派或者公谊会。

[8]　硝皮匠：处理皮草的工匠。因预处理中会使用一种叫作芒硝的化学药品，这项预处理工作也就被叫作“硝皮”，从事这项工作的匠人因而就被叫作“硝皮匠”或者“硝皮师”。

[9]　罗塞蒂：指英国女诗人克里斯蒂娜·吉奥尔吉娜·罗塞蒂。

[10]　莫里斯舞：英格兰传统民间舞蹈，通常会用到棍子和手帕。

[11]　丁尼生：阿尔弗雷德·丁尼生，英国维多利亚时代最受欢迎及最具特色的诗人。

[12]　儿童撤离行动：1938年，为躲避纳粹残害，欧洲多国的犹太团体经英国政府同意后，将未满十八岁的少年儿童在没有成年人陪伴的情况下送入英国进行保护。这些儿童抵达英国后，被分配到相应的寄养家庭、旅馆和农场。

[13]　基安蒂红酒：意大利基安蒂地区出产的一种红葡萄酒。

[14]　逍遥音乐会：英文全称为The Henry Wood Promenade Concerts，是英国一种价格亲民的音乐会，旨在吸引更多的人了解古典乐。该音乐会非常随意，不像正式的音乐会那样严肃，故称为“逍遥音乐会”。

[15]　1英尺约为0.3048米，5英尺约合1.52米。

[16]　比娅：比特丽斯的昵称。

[17]　阈限空间：最早广泛应用于心理学和人文社会科学研究，指有间隙性的或者模棱两可的状态。

[18]　莎莎：莎拉的昵称。

[19]　黑皮诺酒：世界上最受欢迎的葡萄酒之一。

[20]　全名为Journal Storage，是一个对过期期刊进行数字化的非营利性机构。

[21]　唯美主义运动：19世纪后期出现在英国艺术和文学领域中的一场组织松散的运动。唯美主义运动中的作家和艺术家认为，艺术的使命在于为人类提供感观上的愉悦，而非传递某种道德或情感上的信息。

[22]　黑女士：莎士比亚的十四行诗中，有一首是《致黑女士》，传说黑女士是莎士比亚爱慕之人，但此人是否真实存在仍是个谜。

[23]　引自查尔斯·狄更斯所著的《马丁·翟述伟》(Martin Chuzzlewi)。

第二部 特殊的人们 PART TWO SPECIAL ONES

Ⅴ

在我这位新客人到来之前，以及在艺术史学家协会在这里开博物馆之前，有好长一段时间没人住在这栋房子里。工作日的下午，偶尔有小孩为了在朋友面前逞能，会从一楼的窗户爬进来，这让我也算是有了伴儿。有时候，我要是心情不错，还会给爬进来的孩子助助兴，要么砰地关上一扇门，要么摇晃一扇窗，吓得他们尖叫着往外爬，还会狼狈不堪地把自己给绊倒。

但是，我想念有合适的客人陪伴我的日子。一个多世纪以来，一些人陪伴过我，但非常非常少，我爱他们。没了他们的陪伴，我现在每星期都得忍受一次强加给我的耻辱：忙碌的人群蜂拥而至，职员们还津津乐道地剖析我的过去。游客的嘴里，都说着有关爱德华的事，可他们会叫他“拉德克利夫”或是“爱德华·朱利叶斯·拉德克利夫”，这让他听上去，既老气，又古板。人们忘记了，他住在这栋房子里的时候是多么年轻。我们决定离开伦敦时，他才刚过完二十二岁生日。他们用严肃、恭敬的语气谈论着艺术，还望着窗外，冲河边的方向比画着，说的话类似于“他画的泰晤士上游，灵感来自这处风景”。

范妮也备受关注。她成了一个悲剧性的人物，可对于在现实生活中和她相识的人来说，这是难以置信的。人们猜测着“那件事”是在哪儿发生的。报道中的说法从来就不清不楚，而且不同的报道还会相互矛盾。再者，虽然那天房子里不止一个人，但他们的说法含含糊糊，一些细节也湮没在历史之中。我自己并没亲眼看到——我没在那个房间里——但因为造化弄人，我看过警方的调查报告。我以前的一位客人，伦纳德，拿到了非常清晰的报告副本。在很多个安静的夜晚，我们一起仔细研究过这些报告。当然，上面的内容完全是编造出来的，可当时就是那样的世道。也许现在仍然如此。

爱德华给范妮画的肖像画，是在协会开始将这里向游客开放时送来的。画像中，范妮穿着绿色天鹅绒低胸连衣裙，颈肩和胸脯上的白皙肌肤映衬着心形祖母绿项链。这幅画挂在二楼卧室的墙上，对面的窗子可以俯瞰到果园和通往村里墓地的小道。有时我会想，范妮对此会做何感想。她是个容易激动的人，要是她的卧室看出去是一块块墓碑，她可不会高兴。“那只是换个睡法，”我能听到爱德华在试图安抚她时这样说，“仅此而已。不过是死者在长眠。”

有时，人们会在范妮的画像前驻足，将它同旅游宣传册上印的那幅小一些的图片进行比对。他们品评着她美丽的脸庞、尊贵的一生、悲惨的结局，他们对那天所发生的事做着种种猜想。多数时候，他们摇头叹息，慨叹之中却透着些许满足。毕竟，对他人的悲剧进行反思，这可是诸多最为津津乐道的消遣中的一个。他们想知道范妮父亲的事，他的钱如何了；想知道她未婚夫的事，他的心有多痛，还想知道在她去世前一周，她收到来自瑟斯顿·霍姆斯的那封信上都写了什么。我知道：被谋杀的人会永远成为有趣的话题(当然，除非你是住在小白狮街的十岁孤儿，因为换作那样的身份，被谋杀的人不过是死了而已)。

当然，游客们也会谈论拉德克利夫蓝。他们想知道这颗吊坠可能流落何方。谈及此，他们的眼睛都瞪得大大的，声音中满是兴奋。他们说：“东西可不会平白无故地消失。”

有时，他们甚至会谈论到我。这都多亏了我有年轻的士兵，伦纳德，因为正是他首度在书中提到，我是爱德华的情人。在此之前，我只是爱德华的一位模特。伦纳德的书在礼品店里有售，我经常会瞥见封底上伦纳德的脸，然后便会记起他住在这栋房子里的那段时间，记起死一般寂静的深夜里，那一声声呼唤着“汤米”的哭喊。

每个星期六都有游客在房子里走来走去，他们背着手，脸上一副故作了然于胸的神情。提到我时，他们都叫我莉莉·米林顿。考虑到当时事情演变到那个地步，他们这样叫我，也是可以理解的。他们中的一些人甚至想知道我的出身，我的下落，我的真实身份。我对这样的人还是颇有好感的，尽管他们的猜测都不过是执迷不悟。有人想着我，总是件好事。无论多少次我听到陌生人大声说出“莉莉·米林顿”这个名字，都是个惊喜。我试着把我的真名低声传到他们耳边，但只有少数人听到过我的声音，就像我的小朋友，他的眼睛总是被柔软的刘海儿遮着。这并不奇怪：就所有重要的方面而言，孩子要比成年人更敏锐。

麦克夫人过去常说，那些打听八卦的人会听到别人说自己的坏话。麦克夫人说过很多话，而这一点她说对了。在别人的记忆里，我是个小偷，一个冒名顶替的骗子，一个摆脱了草根身份的姑娘，一个不洁身自好的姑娘。

这些都是我，而且还不仅限于此，处境不同，身份便不同。但有一个安在我身上的罪名却是冤枉的。我不是谋杀犯。那天，可怜的范妮·布朗被人开枪打死了，但不是我开的枪。

我的这位客人已经在这里一周半了。上个星期六，他早早地从房子里溜了出去——我要是也能做到这点该有多好——之后几天，他的作息和上个星期一样。我对于搞清楚他为什么来这儿开始感到绝望，因为他不像其他人那样善于交际：他从不会在周围留下纸张，以便我能从中获取信息，让我弄明白他是来干什么的；他也不会和别人进行长时间的、提供有用信息的谈话，好让我有所收获。

但今晚，终于来了一通电话。结果，我现在知道了他为什么会在这儿。我也知道了他的名字——杰克·罗兰斯。

他在屋外待了一整天，这已经成了他的习惯，一早上便带着铲子和相机包出发。不过，他回来时，我立刻看出了他的变化。首先，他拿着那把铲子在外屋的水龙头底下把它冲洗干净。显然，挖掘工作到此为止了。

他的态度也有所不同。他的身上没有哪处再是紧绷的，看起来是下定了什么决心。他走进来，烧了一块鱼肉当晚餐。这可不像他，到目前为止，他都是那种拿罐头解决晚餐的人。

这种仪式感让我更加警觉起来。我想，不管他来这儿干吗，他的目的已经达到了。接着，仿佛是要印证我没猜错，电话来了。

显然，杰克一直在等着这通电话。吃晚餐时，他看了几次手机，像是在看几点了。当终于接起电话时，他早已知道是谁打给他的。

起初，我担心是莎拉打电话来，要取消他们明天共进午餐的约会。但不是她，而是一个叫罗萨琳德·惠勒的女人。她从悉尼打来的电话，谈话的内容和杰克的照片上那两个小姑娘一点儿关系都没有。

我坐在厨房的长椅上听着，然后听到他提到了一个我很熟悉的名字。

在听到那个名字时，他们的谈话内容还只是简短而生硬的客套。然后，杰克，这个在我看来说话不会字斟句酌的人，说道：“喂，很抱歉让你失望了。我花了十天，把你列在清单上的地方查了个遍，就是没找到那颗宝石。”

在提到爱德华和他的家族时，只有一颗宝石让会人慎之又慎，因此我立刻知道了他在找什么。我承认，我有点失望。这根本不难猜。不过，在很大程度上，人也都不难猜。人就是会情不自禁。我也没什么立场对于寻宝的人说三道四。

不过，杰克能想到在伯奇伍德寻找拉德克利夫蓝，这一点让我很感兴趣。从博物馆里那些一日游的游客那儿我已经知道，人们并未忘记这颗钻石——实际上，围绕这颗钻石的下落已经演绎出一个传奇——但杰克是唯一来这儿寻找它的人。自从报纸上的报道第一次被出版以来，人们就普遍认为，那颗吊坠于1862年被带去了美国，并立马销声匿迹。这个想法因为伦纳德又进一步被加强，他提出的观点是，我从这栋房子里把钻石拿走了。当然，他是错的，而且我相信，在他的内心深处，他也知道钻石不是我拿的。但令他动摇的，是警方的调查报告——在范妮死后的几天里，警方进行的访谈，既一反常态，又错漏百出。尽管如此，我还是认为，我们之间存在着理解和信任——我和伦纳德之间。

让我感兴趣的是，杰克——听从这个女人，这位惠勒夫人的吩咐——会到伯奇伍德来寻找拉德克利夫蓝。当我正在思考这一点时，他说：“听起来你好像在要求我强行闯入这栋房子。”我其他的思绪都消散了。

“我知道这对你有多重要，”他接着说，“但我不会这么干。这地方的经营者说得很清楚，让我住在这儿是有条件的。”

我太过急切，没有意识到我靠他太近了。杰克突然打了个冷战，他把电话放在桌子上，去关窗户。他一定是在手机上按了某个按钮，因为突然间，我也能听到通话中的另一方。那是一个女人的声音，并不年轻，美国口音：“罗兰斯先生，既然收了我的钱，就得干活。”

“你列在清单上的地方我都查过了：树林、河湾、小山上的空地——埃达·洛夫格罗夫写给她父母的信里提到的所有地方，我都查过了。”

杰克继续说道：“那些地方没有宝石。很遗憾。”

“罗兰斯先生，我们见面时，我就告诉过你，如果清单上的那些地方没有发现，我会建议你启动备用计划。”

“但你没说要闯博物馆。”

“对我来说，这件事十万火急。你也知道，要是情况允许，我会自己去的，可我现在没法飞过去。”

“我很遗憾，但是——”

“肯定用不着我提醒你：只有你交了货，我才会把另一半的钱付给你。”

“即便是这样……”

“接下来该怎么做我会发电子邮件给你。”

“那我周六进去，那天是开放日，我会四处看看。在此之前，我不会进去的。”

她结束通话时很不高兴，但杰克不为所动。他是那种镇定自若的人。这是个优点，但正是因为他是个镇定自若的人，我莫名其妙地想要让他自乱阵脚。只要有一点点的慌乱就好。我担心自己开始有了极其执拗的倾向。毫无疑问，这都是因为我觉得无聊且沮丧，这两种感受可谓一胎双生，后者的脾气尤其乖戾。再者，是因为我认识爱德华。对于他来说，热情奔放才是美，而在把自己的理念说得头头是道时，他又是那样激情洋溢，想要不为所动根本是不可能的。

听到这通电话后，我非常激动。杰克把相机拿了出来，开始把相片传到电脑上。我便独自退到楼梯转弯处那个温暖的角落里，去思考这一切意味着什么。

在某种程度上，令我不安的原因很清楚。时隔这么久，听人提到埃达·洛夫格罗夫让我大吃一惊。随之而来的是许多回忆，还有疑问。埃达与拉德克利夫蓝之间有关联，这是有道理的，可她被提到的时机令人不解。为什么是现在？她住在这栋房子里的时间很短，而且距现在已经过去了一百多年。

但令我苦恼的还有一层原因。不太明显，与我本人的关系更大。我意识到，我的苦恼源于杰克拒绝了罗萨琳德·惠勒要求他做的事。但我的烦恼也不是因为惠勒夫人，而是因为我意识到，就杰克而言，他已经完成了被派到这里应当执行的任务。这个任务和照片中的两个小女孩无关，他一直在意这两个小家伙，所以他打算离开这里了。

我不想让他离开。

相反，我非常希望他留下来，进到我的房子里来。不是在星期六和其他所有人一起进来，而是他自己一个人进来。

毕竟，这是我的房子，不是他们的。更重要的是，这里是我的家。我勉强让那帮人用这里，是因为他们的目的是向爱德华致敬，爱德华已经得到的，远不及他应该得到的。但这栋房子是我的，如果我想，我可以请客人进来。

我已经很久没有自己的客人了。于是，我回到楼下，走进原来的看门人的住所。我和杰克现在坐在一起——他对着他的照片安静地沉思，我对着他不安地沉思。

他一张一张地浏览照片中的画面，我看着他脸上的细微变化。一切都静静的，一切都是静止的。我能听到我的挂钟从房子里传来的嘀嗒声，那只钟是那年夏天爱德华在我们到这儿来之前送给我的。“我会永远爱你。”在我们决定要把它挂在那儿的那天夜晚，他向我发誓说。

杰克身后的墙上有一扇门，和房子的厨房相连。厨房里有个窄门，里面是通往二楼的小楼梯。楼梯走到一半的地方有一个窗台，宽度足够一位女士坐下小憩。我记得7月的一天，空气中香气弥漫，阵阵香风从窗外吹进来，在我裸露的脖颈上轻轻拂过，爱德华的袖子堆在小臂上，露出一小截胳膊，他伸出一只手，手背轻轻蹭着我的脸颊……

杰克打完字了。他一动不动地坐着，好像在倾听遥远的旋律。过了一会儿，他的注意力重新回到了屏幕上。

我记得爱德华是怎样和我视线交会的，记得我的心脏是怎样在胸腔里跳动的，记得他在我耳边的呢喃和我皮肤触到的温热气息。

杰克又停了下来，瞥了一眼他身后墙上的那扇门。

突然间，我明白了他的想法。我靠得更近了些。

进去，我低声说。

他现在锁着眉头，胳膊肘支在桌子上，下巴抵着拳头。他在盯着那扇门。

到我的房子里去。

他现在走了过去，挨着门站着，一只手贴在门上。他的脸上是迷惑不解的表情，那副样子就像是有人在试着解数学题，偏偏答案却出乎意料。

我立刻出现在他的身边。

开门……

但他没有开。他要走，要离开这个房间。

我跟着他，想凭借我的意念让他回去，但他去翻他的旧行李箱了。箱子里面都是他的衣服，他翻来翻去，直到拿出一个黑色的小工具包。他站起身来，低头看着手里的东西，把它在手心里稍微捏了捏，像是在估计东西的分量。我意识到，他不仅仅在掂量这个包的重量，因为最后，他咬紧的牙关显露着一份决然，他转过身来。

他要进来了!

门的一侧有警报器，这是协会安装的，在确定很难雇到可以待在这里的看门人后安装的。它像是每个星期六下午，当博物馆在接下来的一个星期里都不开门时，被设定的一块钟表。我看得入了迷，因为他凭着从工具包里取出的一个工具，不知怎么就把警报器给解决了。接着，他没费什么劲儿，就撬开了锁，这让我一下子想到了船长，杰克这一手要是被船长见到，肯定会得到他的青睐。门被推开了，还没等我反应过来，杰克就跨过了门槛。

房子里黑乎乎的，他没有带手电筒，唯有月光透过窗子洒下的银辉。他穿过厨房，来到走廊，然后停了下来。他慢慢地转了个弯，小心翼翼。然后，他开始上楼梯，一直爬到顶层的阁楼，然后再次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接着，他原路返回到麦芽坊。

我本想让他多待一会儿，再多看看。但他离开时审慎的表情让我的情绪得到了安抚。我有一种感觉，那是凭我长久以来的经验感觉到的——他还会回来。一旦我觉得感兴趣了，人们往往都会回来的。

所以，我便放他离开了。他再次从另一边锁上了门，独留我在房子里与黑暗为伴。

﹡

对于懂得如何撬锁的男人，我总是钦佩良多。就这门手艺而言，我对女人也同样钦佩。这得怪我的成长环境：麦克夫人非常懂生活，对生意甚至更在行。她常说，无论在哪儿遇到锁，认定被锁着的东西值得一看，那才是智慧。不过，我自己从来不干撬锁的活儿，公开场合里，我是不会去撬锁的。麦克夫人的买卖比开门撬锁要复杂得多，她认为多元才是关键，或者按照她喜欢的说法，解决问题的法子不止一种，这话也许刻在了她的墓碑上。

我当小偷是把好手。正如麦克夫人预见的，那是个完美的把戏：人们能想到肮兮兮的街头流浪儿偷东西，对于可以划入这个范畴的孩子，人们都保持着警惕。但是，穿着漂亮衣服、肩头垂着金色小卷发的干净小女孩，却不会被怀疑。我来到麦克夫人家，让她的业务范围越过了莱斯特广场，拓展到西面的上流社会住宅区——梅费尔区，以及北面的林肯律师学院广场和布鲁姆斯伯里。

这样的拓展让船长高兴得直搓手。“有钱人都住在那边，”他会说，“他们口袋里的好东西都装不下了，就等着人下手呢。”

“走失的小女孩”这个把戏非常简单，不过是让我站在显眼的地方，脸上露出孤苦伶仃的表情。忧心忡忡地掉几滴眼泪，也起到一定作用，但不是必要的，因为想要哭出来得费好大劲儿，而且要是我发现钓上钩的人不是个好目标，眼泪还不容易收住，所以，我在部署眼泪攻势时非常谨慎。没过多久，我便有了第六感，知道我该在什么样的人身上下功夫。

如果有合适的绅士来到我身边——总会有这么位绅士出现的——他会询问我住在哪里，怎么就我一个人，我会给他讲述我那令人难过的遭遇，再报上一个适当而体面的地址——不过不是特别了不起的地方，以防人家认识那里——然后便允许这位先生叫来一辆马车，让我坐上去，并且把车费付了。在他乐于助人时，把手伸进他兜里并不难。伸出援手的人，总是有一种意义非凡的正义感。这对我非常有用，因为要是没了这种正义感，他会对事情做出更好的判断，不会让自己对正义以外的一切都变得迟钝。

但是“走失的小女孩”需要在一个地方站很久，这让我觉得很无聊，而且冬日里那几个月，让我觉得又冷又潮，颇为不快。我很快意识到，还有一个办法，可以让我在相对舒适的地方赚到同样多的钱。这也解决了下一个问题：如果乐于助人的绅士一再坚持要把我送回“家”，我该怎么办。麦克夫人非常欣赏足智多谋的人：她是个天生的骗子，要是有人给她出了新点子，她会因为新计划的可行性而笑逐颜开。她也在针线活上证明了她有多聪明。所以，一旦我把想法告诉她，她很快就能做出一双精致的白色儿童手套，然后按我的需要把它改好。

就这样，“乘客小女孩”诞生了。她也是一个安静的小家伙，因为她要做的和“走失的小女孩”恰好相反。后者需要引人注意，可乘客小女孩想要的是避免别人的注意。她是公共巴士上的常客，静静地坐在靠窗的位子上，精致的儿童手套端庄地叠放在腿上。她身材娇小、干干净净、天真烂漫，独自出行的女士自然会坐在她旁边的位子上。但是，一旦这位女士在路上因为谈话或是看风景，因为一本书或是她手中的小花束而放松了警惕，小女孩的手——到目前为止，一直藏在衣服底下不被人看出来——便会伸到挨在一起的两条裙子的层层褶皱之间，直到找到身边女士的口袋或手袋。我仍然记得当时的手感：我的手迅速伸进漂亮女士的裙子里，丝绸凉凉的、滑滑的，我的指尖快速一扫。与此同时，掩人耳目的儿童手套给人一种错觉——我的双手放在腿上，令我无可指摘。

从一些公交车司机的手上，可以花点儿小钱就买下全天票。在买不到全天票的日子里，我便再次上演“走失的小女孩”的戏码，站在有钱人来往的街道上，摆出惊恐害怕的模样。

在那些日子里，对于人，我学到了很多。比方说：

一、显赫的身份使人——特别是女人——相信他人。她的经历令她想不到可能会有人想害她。

二、绅士喜欢被人看到自己在助人为乐，没什么比这一点更确定无疑的。

三、障眼法的艺术在于，要把人们希望看到什么弄得一清二楚，然后确保他们看得到。

最后一点是科文特花园的法国魔术师帮我领悟到的，因为我听从了莉莉·米林顿的嘱咐，一直仔细观察他，直到我确切地知道，他是怎么让那些硬币出现的。

我还学到一点：如果发生了最糟糕的情况，然后身后还传来一声“站住!小偷!”，那么伦敦便是我的最佳盟友。对于一个瘦小又认路的孩子来说，街道的吵闹声和拥挤的人群，便是完美的掩护。想要在走来走去的成年人的密林中消失，不是什么难事，尤其对于有朋友帮衬的人来说。这又归功于莉莉·米林顿。有一个带夹板广告牌的人，我总是可以指望他坐在那里，在警察过来时，他会在警察的腿边把广告牌翻来翻去，令他们行动不便；有一个在街头演奏手风琴的人，他的手风琴总能不可思议地在底轮上滚动，把追我的人堵在路上。当然，还有那位用硬币变戏法的法国魔术师，总能在恰到好处的时候拿出一个恰到好处的钱包，让追我的人愤怒不已，对我无暇顾及。我也就此逃之夭夭。

所以说，我是个小偷，还是把好手，能赚够自己的生活费。

只要我每天带着几样偷来的战利品回去，麦克夫人和船长就很开心。她告诉我许多次，我的母亲是位真正的、体面的淑女。她告诉我，被我偷的那些淑女没比我好到哪儿去。她告诉我，在指尖下感受到品德的重量没有错。我猜她的意思是劝我别让内心躁动的良知占了上风。

她其实不必为此费心。我们在一生中都做过后悔的事，从有钱人身上偷点儿东西和最令我后悔的那些事相比，算不上什么。

昨晚，杰克离开我的房子后，我感到焦躁不安。他也睡得不安稳，最后，在黎明的曙光中醒了过来。今天是他和莎拉见面的日子，他已经打扮了好几个小时。他在着装上尤其下了功夫，但这身行头穿在他身上，看着却有些别扭。

他在打扮自己时非常精心。我注意到，他不再刮袖子上那个他想象出来的斑点了，他在镜子前花的时间要比平时长，他刮了胡子，甚至梳了梳湿漉漉的头发。我以前从没见他做过这些。

梳完头发，他在镜子前站了一会儿，像是在品评着自己在镜中的身影。我从镜子里看到他的视线在移动，有那么一刻，我以为他是在看着我。我的心漏跳了一拍，然后我意识到，他是在盯着照片上的两个婴儿看。他伸出大拇指，依次在她们俩的脸蛋儿上蹭了蹭。

起初，我以为他是因为今天和莎拉见面才心神不宁。毫无疑问，在大多数情况下，这会是令人心神不宁的原因。但是现在，我想知道，除此之外是否还会有别的原因。

他泡了一杯茶，但是洒了一半，就和往常一样。然后，他拿了一片吐司，走到房间中央的小圆桌前，他的电脑就放在上面。昨晚，又来了几封新的电子邮件，有一封是罗萨琳德·惠勒的，她承诺(威胁)过要寄给他。这封信里似乎附上了一份相当长的清单和一幅草图。杰克的反应是，把一个黑色的小装置插在笔记本电脑的侧面，按了几个键，然后又把那个小东西拔下来，塞进衣兜里。

他早上又进了我的房子，我并不确定这是不是因为他在罗萨琳德·惠勒的电子邮件中有所发现。他离开桌边后，我走近了些，看到邮件主题那行写着“进一步指示：埃达·洛夫格罗夫的笔记”，但除此之外我对那封邮件一无所知，因为上一封电子邮件被他点开了，是一则订阅《纽约客》的广告。

不管怎样，在看过电脑之后，他很快便拿出他的微型工具包，再一次开门进了我的房子。

现在，我和他都在房子里。

他进来后，没做什么。从他的行动中，几乎看不到多少决心大干一场的架势。他在桑葚房里，靠着窗边的檀木书桌。窗子正冲着花园中央那棵栗子树，越过栗子树是田间谷仓。但杰克盯着更远的地方——远处那条河。他脸上再次露出那副忧心忡忡的表情。当我走近时，他眨了眨眼，目光转向了草坪，然后是谷仓。

我记得那年夏天，我和爱德华一起躺在谷仓的顶层，透过屋顶石板间的小孔，看着阳光倾泻而下，他低声对我说着在这个大千世界里他想去的所有地方。

正是在这个房间里，在壁炉旁的躺椅上，爱德华详细地把他画仙后的计划告诉了我；就在这儿，他微笑着，把手伸进外套口袋，拿出那个黑色天鹅绒盒子，让我看了里面的宝贝。我依然记得，他把那块冰冷的蓝色宝石放在我咽喉处的时候，他指尖传来的轻轻触感。

也许杰克只是想要分散一下注意力，以此打发掉出门之前的几分钟。当然，他一直记着要和莎拉见面的事，因为他每隔一段时间就会扫一眼我的挂钟，确定是几点。当钟表显示的时间最后和他心里设想的时间一致了，他便立刻撤离了我的房子，出去之后，便锁上了厨房门，并重置了报警装置。这一系列操作，连让我跟上去的时间都没给我留。

我跟着他来到大门口，看着他上车离开。

我希望他不会走太久。

现在，我要回麦芽坊去。也许罗萨琳德·惠勒的电子邮件中还会有新的发现。我迫切地想要知道，她怎么会弄到埃达·洛夫格罗夫的信。

可怜的小埃达。童年是最残酷的时光，也是一个极端的地方。在这里，一个人可能今天还在银色的星河中无忧无虑地扬帆起航，明天却一头扎进绝望的黑森林里迷失了方向。

范妮死后，警方完成了调查，其他人便离开了伯奇伍德庄园。好长一段时间里，一切都是静止的、静默的。房子依然如故。二十年过去了，露西回来了。我这时才从她那里得知，爱德华已经去世，并把这栋房子，他最心爱的财产，留给了他的小妹妹。

这么做完全符合爱德华的风格，因为他非常喜欢自己的妹妹，她们也非常喜欢他。不过，我知道他为什么会选择露西。他会说服自己，克莱尔能把她自己照顾好，要么嫁人，要么说服别人照顾好她。但露西不一样。我永远不会忘记我看到她的第一眼。当时，爱德华要领我去他母亲花园的工作室，于是便把我带回了家，就是汉普斯特德那栋深色砖墙的房子，我从楼上的窗子里看到露西那张苍白的小脸上挂着一丝防备。

对我来说，她永远都是那个孩子：我认识的那个女孩，憎恨伦敦的束缚，可一旦她在乡下撒了欢儿，就自由自在地尽情去探索、挖掘和收藏。我清楚地记得那年夏天，我们一路从火车站走到这栋房子，露西落在后面，因为她的行李箱里装满了珍贵的书籍，可她却不同意把行李和其他人的一起放进马车里。

验收房子时，她的出现令我惊讶。小露西成了一个朴实无华、一脸严肃的女人。按照当时的标准，三十三岁的她不再年轻。但她还是露西，仍旧穿着实用的长裙，颜色是最不起眼的橄榄绿，还戴了顶吓人的帽子，这让我不可抑制地生出一分对她的喜爱。帽子下面的头发已经松了——她永远都固定不好发卡——她的靴子上粘了厚厚的一层泥。

她没有查看所有的房间，不过她也不需要那么做。她和我一样了解这栋房子，知道这里的秘密。她只走到厨房，然后和律师握了握手，便告诉他可以离开了。

“但是，拉德克利夫小姐……”他的言辞间有一丝困惑，“难道您不需要我陪您在这栋房子里四处看看吗？”

“没有这个必要，马修斯先生。”

她等待着，看着他沿着马车行驶的车道消失，然后转身回到厨房，静静地站在那里。我径直走到她的身边，看着她脸上如今被岁月刻下的细纹。透过这些皱纹，我能看到我认识的小露西，因为人是不会变的。年龄会增长，但人们仍旧和他们年轻时一样，只是更脆弱、更悲伤。我只想把她搂在怀里。露西，一直都是我的同盟。

突然，她抬起头来，仿佛在盯着我看，或是穿过我的身体看着后面的什么东西。有什么打断了她的沉思，她没有理会我，穿过走廊，走上了楼梯。

我想知道，她是否打算住在伯奇伍德庄园。我对她会留下来抱着一丝希望。然后，一些东西陆续运来：先是木箱，然后是桌椅和小铁床，还有黑板和粉笔。最后，来了一个看上去很严厉的女人，姓桑菲尔德，她的办公桌牌上写着“副校长”。

是所学校。我很高兴看到它。小露西一直对知识不断求索。爱德华会很高兴的，因为他在街上时，总会停下来，拽着我和他一起逛逛这家书店或是那家书店，就为了给露西选一本新的大部头。她的求知欲怎么也填不满。

有时，我还能听到那些女学生的声音。微弱的、遥远的声音，在唱歌，在争吵，在大笑，埋头在枕头上哭泣，恳求母亲或父亲回心转意，回来再把她领回去。她们的声音被困在这栋房子编织的牢笼里。

在我和麦克夫人、马丁以及船长一起生活的岁月里，我渴望父亲能回来找我，但我没哭过。留在麦克夫人那儿的信写得很清楚：父亲教导我，要勇敢，要尽我最大的努力做个好人；要尽我的本分，要成为有用的人；要听麦克夫人的吩咐，因为他对她完全信任，我的最大利益可以指望她来保护。

“他什么时候回来？”我问道。

“他在新地方站稳了脚跟，就会派人来接你。”

在被遗弃的孩子心里，有一道伤，永远也不会愈合。我在爱德华身上认出了这道伤口，有时我会想，令我们最初相互吸引的，会不会就是这道伤口。因为，他自然也被遗弃过，在他还是个小男孩的时候。他和妹妹们在父母周游世界的时候，被丢给了不以为然的祖父母。

在埃达·洛夫格罗夫身上，我也认出了这道伤。

这些年来，我经常想起她，想起孩子们的不近人情，想起她悲伤难过的样子，想起在河水中的那一天。

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却恍如昨日。现在，我不怎么费力就能看见她，盘腿坐在阁楼的床上，脸颊上挂着愤怒的热泪，奋笔疾书，哀求着父母一定、一定、一定要回来接她。

第十章 1899年夏

埃达·洛夫格罗夫的父亲身材高大、有钱有势，她的母亲举止优雅、天资聪慧，而她对父母的怨恨不分伯仲。这股恨意才新生不久——4月25日的时候她还在爱着他们俩——但新生不久的恨意却依然深刻。他们说，要度假，要回英格兰短期旅行。哦，埃达宝贝，你会非常喜欢伦敦的——剧院和议会大厦!夏天的乡间多么柔美、多么绿意盎然!你就等着看吧!狭窄的乡间小道和路边的灌木篱多么平缓又繁花似锦，到处都是金银花和报春花……

母亲在说这些陌生的词汇时，满怀浪漫的憧憬，但埃达无法理解这些话，也不相信这些话，即便她如想象着远古文明的考古学家一般，不带情绪地把这些话仔细考虑了一番。她出生在孟买，印度成了她的一部分，就像是她的鼻子还有上面的那些雀斑一样。她不知道“柔美”、“平缓”和“狭窄”之类的词汇是什么意思；她的世界是广阔的、猛然的、炽热的。这个地方的美难以形容——这里的露台上绽放着绚丽的鲜花，万籁俱寂的夜里散发着甜美迷醉的芬芳——不过也有着变幻莫测的残酷。这里是她的家。

3月的一天下午，埃达正在吃饭，她的母亲提起了即将到来的假期。她是在图书室吃的晚餐，因为那天晚上妈妈和爸爸要办一场晚宴，用人们正在布置豪华的檀木餐桌(专程从伦敦运来的)。图书室里摆满了一排排的图书(也是从伦敦运来的)，书脊上印着狄更斯、勃朗特和济慈之类的名字，写字台的一端放着妈妈正在教她的剧本，《暴风雨》。天气很热，她的头发粘在额头上，一只懒洋洋的苍蝇在房间里转来转去，嗡嗡嗡的像是一只没了蜂针的雄蜂在伺机俯冲。

埃达一直在想着《暴风雨》里的凯列班和普罗斯彼罗，她想知道为什么在她说自己为凯列班而感到难过时，妈妈的额头上会出现不以为然的皱纹，就在这时，她的注意力被“回英格兰短期旅行”这句话吸引了过去。蕾丝窗帘在一丝湿热的风中微微耸动，埃达问：“路上需要多长时间？”

“和没有运河那会儿相比，需要的时间短得多。”

“要知道，我们过去只能坐火车。”

对于不会游泳的埃达来说，火车听上去更合她的心意。

“我们去那儿做什么？”

“所有事都能做。拜访亲朋，欣赏风景。我期待着让你看看我小时候去过的地方，画廊和公园，宫殿和花园。”

“这里就有花园。”

“是啊。”

“也有宫殿。”

“但是里面没有国王和王后。”

“我们要去多久？”

“去把要做的事情做完就回来，一分一秒都不多待。”

这根本不是在真正地回答问题，妈妈通常不会给出这样的答案，她总是非常善于应对埃达的许多问题。但是，埃达那时没来得及打破母亲的沉默。“现在，去玩吧，”她说，优雅的手指轻轻一挥，“你父亲随时都会从俱乐部回来，我还要把花插好。柯曾勋爵会来，你也知道，一切都必须尽善尽美。”

然后，埃达在露台上缓慢地做着侧手翻，看着世界像万花筒似的，随着女王紫薇花和木槿的交替，从紫色变为橙色。园丁在清扫草坪，他的帮手在把宽敞的游廊上那些弯背藤椅清理干净。

通常，侧手翻是埃达最喜欢的一件事，但今天下午她的心思不在这上头。她并没觉得，世界在她的周围翻转有多好玩儿，她反而感到头晕，甚至恶心。过了一会儿，她干脆在游廊边上的蜘蛛兰旁坐了下来。

埃达的父亲是位大人物，他们家的宅邸位于孟买市中心一座小山的山顶。从她的位置望出去，埃达可以越过一座座空中花园一直看到阿拉伯海中翻滚的巨浪。她的用人沙希找到她时，她正忙着从一朵巨大的蜘蛛兰上，剥去长长的白色花蕊，闻着蜘蛛兰的甜香。

“你在这儿啊，小不点儿。”沙希说，她的英语讲得小心翼翼的。

“来吧，现在——你的母亲想要我们去买些水果回来做甜点。”

埃达站起身来，牵着沙希伸出的手。

往常，她喜欢跟着去市场采买——有一个卖小吃的摊主总是多给她一个酥脆面卷，这样她可以一边啃着零食，一边跟在沙希和她的大篮子后面，去各种水果和蔬菜的商贩那儿转悠——但今天，她和沙希下山时无精打采地拖着步子，因为她母亲宣布的消息还在让她犯愁。

东边的阴云越来越重，埃达希望下雨，下大雨，瓢泼大雨，就在父母请来的客人乘坐马车到她家的时候开始下。她一边在心里把母亲突如其来的提议中每个字都琢磨了一遍，想要找到其中的深意，一边长叹一口气。英格兰。父母童年时代的遥远国度，传奇般神秘的祖母的国家，被沙希的父亲称作“猴子屁股”[1]民族的故土……

沙希转了个方向往旁遮普邦的市场走去。“你很安静，小不点儿。别误会，我很高兴今天耳根能清静些，但我不得不怀疑，是不是你的小嘴儿因为什么伤着了？”

埃达还没等想清楚，就听见自己已经把和母亲谈了什么和盘托出了。说完之后，她喘了口气：“我不想去!”

“小倔驴!回家旅行至于这么大惊小怪的？”

“是他们家，不是我家。我从来就不想去英格兰，我打算等咱们从市场一回去就告诉妈妈我不想去。”

“但是，小不点儿，”夕阳的半个身子还留在地平线以上，它在大海中滤着金子，海水把滤出来的金子一波一波地朝岸边荡，“你要去的是一座岛。”

沙希很聪明，虽然埃达对“英格兰”不感兴趣，但岛屿让她异常兴奋，因为心烦她忘记了一点，英格兰碰巧是北海中央的一部分：一个沙漏形的岛屿，淡粉色的，位于地图的顶部。她父亲的书房里有一个地球仪，球体是奶油色的，支在深色的檀木架上。若是获得进入书房的许可，埃达有时会在这个弥漫着雪茄味的房间里把地球仪转起来，因为它会发出奇妙的咔嗒声，听起来像是一大群知了的叫声。她发现这个岛屿叫大不列颠，便对她的父亲说，在她看来这个岛并不怎么“大”。听了她的话，他大笑起来，然后告诉她，外表可能是骗人的。“那座小岛上，”他说道，隐隐带着股自豪感，这让埃达莫名地发慌，“有驱动这个世界的引擎。”

“是呀，好吧，”她现在勉强承认道，“岛屿还是不错的，我觉得。但英国是猴子屁股的岛屿!”

“小不点儿!”沙希忍了忍才没笑出声，“你不许这么说——在你父母身边时可不行。”

“母亲和父亲是猴子屁股!”埃达起劲地吼道。

这样称呼自己尊贵的父母是冒险的，也是有点大不敬，却大快人心，像是一丝火花点燃了一团火，把埃达要发一通火、出出气的决心给融化了。她突然想要大声笑出来。她牵着用人空着的那只手，用力地攥了一下：“但你必须跟我一起去，沙希。”

“你回来时，我还会在这里。”

“不，我会太想念你。你必须和我们一起去。妈妈和爸爸会答应的。”

沙希轻轻地摇了摇头：“我不能和你去英格兰，小不点儿。我会像被摘下来的花一样枯萎的。我属于这里。”

“那，我也属于这里。”她们已经走到了山脚下，棕榈树在海岸边连成一线。印度拜火教徒身着三角帆似的白袍，聚集在岸上开始他们的日落祷告。埃达停下脚步，对着金色的海洋，即将消失的太阳依然在她的脸上释放着温暖。她充满了一种说不上来的感觉，美妙至极的同时又痛苦万分。她现在用更轻柔的声音重复道：“我也属于这里，沙希。”

沙希亲切地朝她微笑着，但什么也没说。这本身就不同寻常，埃达因为她的用人的沉默感到困扰。一下午的工夫，世界似乎就倾斜了，一切都偏离了中心。她生命中的所有成年人都不对劲了，就像曾经走时精准的钟表开始不准了。

她最近常有这种感觉。她在想这是不是自己刚满八岁的缘故。也许成了大人就是这样的？

微风中夹带着盐的味道和熟过头的水果味，一个瞎眼的乞丐在她们经过时举起他的杯子，沙希给他扔下一枚硬币。埃达换了个策略，轻快地说：“他们不能强迫我走。”

“他们能。”

“那不公平。”

“难道不吗？”

“一点儿都不。”

“记得《耗子的婚礼》那个故事吗？”

“当然。”

“没做错事的耗子什么都没得到，屁股还烤焦了，这公平吗？”

“不公平。”

“那《熊的亏本生意》那个故事呢？可怜的熊按照要求做了所有的事，但最终也没得到米豆粥和梨，这公平吗？”

“当然不公平!”

“你看吧。”

埃达皱起了眉头。她从没想到，沙希讲的那些故事里有多少则的寓意说的是生活的不公。“那只熊是个笨蛋!换作是我，我会惩罚那个伐木工的妻子。”

“它确实是个大笨蛋，”沙希赞同她的观点，“我知道你会这么做。”

“她说谎。”

“是的。”

“她还嘴馋。”

“嗯，说到嘴馋……”她们来到了热闹的市场的边缘，沙希牵着埃达的手，朝她最喜欢的小吃摊位走去，“我看咱们好像该喂喂你那张小嘴儿了。我挑水果的时候可不能听你抱怨。”

夕阳的余晖已经给世界披上了橙黄色和淡紫色的霞光，手里拿着暖乎乎的、新鲜出炉的、咸咸的酥脆面卷，听着水面上传来的拜火教徒的唱诵，看着蜡烛和木槿花漂浮在海面上，点缀在市场摊位的周围，想要继续生气不是件容易事。其实，埃达感到非常高兴，现在她连之前的烦心事都记不起来了。她的父母想带她去一座岛上短期旅行。仅此而已。

妈妈要求快点把水果买回去，所以她们没有往常那么多时间，让沙希在每个摊位上挑来拣去，把最好的木瓜和香瓜找出来。在她们开始往家走的时候，埃达还在舔着手中最后剩下的一点酥脆面卷。她说：“你能给我讲讲茄子公主的故事吗？”

“又讲茄子公主？”

“这是我最喜欢的故事。”说实话，埃达喜欢沙希讲的所有故事。其实，讲故事的时候，哪怕沙希只从埃达父亲的外交文件中选一份读给她听，她也会开心得不得了。她真正喜欢的是，当白昼的最后一缕光融入夜空的星辰里，她和沙希躺在一块儿。沙希这个名字的意思是“月亮”。她的用人用迷人的声音，给她讲着故事，故事里夹杂着旁遮普邦语，这些词的发音带着轻柔的舌尖音。“求你了，沙希。”

“也许吧。”

“求求你了。”

“那好吧。如果你帮我把水果拿到山顶，我今晚就给你讲茄子公主的故事，讲讲她对付邪恶女王的妙计。”

“现在就讲，边走边讲，别等晚上了吧？”

“小皮猴!”沙希说，假装要去拍埃达的耳朵，“你个小皮猴!把我当什么了，竟然和我提这样的要求？”

埃达咧嘴一笑。虽然她知道，沙希不会答应，但还是值得一试的。埃达知道规矩，最会讲故事的人只会等到天黑了才讲。很多个晚上，因为天气太热睡不着觉，她们就在房顶的平台上一起躺着，窗户敞开着。这时，沙希会给埃达讲述她在旁遮普邦的童年。“我在你这么大的时候，”她会说，“日出和日落之间没人讲故事，因为还有活儿要做。像你这么快乐的生活我可过不上!我整天忙着做粪块，这样晚上才有东西烧，我的母亲一直坐在她的纺车前，我的父亲和兄弟在田野里放牛。住在村子里，总是有活儿要干。”

这番小小的说教，埃达以前就听过好几次了。虽然她知道，这只是为了突出她的生活有多懒散、多放纵，但她并不介意。沙希在谈到自己家的时候总有一股魔力，能让这些过往的一点一滴都像“很久以前……”那样的故事一样奇妙。“那么好吧，”她说，拿过小篮子，挎在手臂上，“今晚讲。但是，如果我先到家，你就给我讲两遍茄子公主的故事!”

“皮猴子!”

埃达开始跑起来，沙希在她身后大声喊着。她们一起奔跑着，两个人都尽情地大声欢笑。埃达从侧面看了一眼她的用人的脸庞，她看到沙希亲切的眼神和灿烂的笑容，她知道自己从没像这样爱过谁。如果有人问埃达：“你的生活离不开什么？”——就像邪恶的女王想要知道茄子公主的弱点时问的那样——她会承认她的生活离不开沙希。

于是，在孟买那个炎热的傍晚，埃达·洛夫格罗夫的坏脾气随着那天的太阳消失了。当她和沙希回到家时，露台已经打扫干净了。游廊里摆了一路的玻璃罐，里面烛光闪烁。刚刚割过的青草在温暖的晚风中散发着清香，敞开的窗子里传来钢琴演奏的旋律，埃达感到圆满所带来的欣喜若狂，她抑制不住高涨的情绪，丢下水果篮就跑进去告诉妈妈，她会陪他们去英格兰旅行。

但埃达的父母并没和她讲真话。

苏伊士运河迂回曲折，在这段旅程里，埃达的时间被两件事占满了：一是趴在船边朝外呕吐，二是在床上躺着，头上放着块湿布。下船后，他们在伦敦待了一周，接下来的一周去了格洛斯特郡——妈妈狂热地评论那里的春天是多么灿烂，还有他们在印度看到的“季节”变换是多么少——然后，他们来到泰晤士河上游河湾处一栋有两个一模一样的尖顶的房子。

他们的马车穿过伯福德向南转去时，云层变得越来越暗，等马车在莱赫雷德前面的公路上转弯时，开始下起雨来。埃达一直把脸靠在马车的窗边，看着潮湿的田野掠过，心中琢磨着是什么使这个国家的色彩看起来好像都在牛奶里洗过一样。与此同时，她的父母自打和招待他们的特纳女士告别后，一直异常安静，但这一点是埃达事后反思时才注意到的。

他们在一个很小的村庄中经过一片三角形绿地，一个叫天鹅小栈的小旅馆，当来到一座石头砌的教堂以及教堂墓地时，马车转了个弯，驶入一条蜿蜒的车道，车道的两边已经被碾得不成样子，令这一段旅程极其颠簸。

终于，他们沿着车道来到了尽头，马车经过对开的铁门驶入一堵高高的石墙内。院内的一侧是谷仓似的建筑，它的前面有一片绿油油的草地，一直延伸到远处一排柳树下。

马车完全停住了，司机从高高的驾驶座位上跳下来，为妈妈打开车门。他高举着一把黑色的大雨伞，以免她在离开马车时被雨淋湿。

“伯奇伍德庄园到了，夫人。”他阴沉地说道。

埃达的父母花了很多时间告诉她在英国时他们要见的人和要去的地方，但是她觉得他们没提过有朋友住在一个叫伯奇伍德庄园的地方。

他们走在板石路上，两边种着玫瑰。来到前门时，迎接他们的是一个驼背的女人，仿佛她这辈子都在匆匆忙忙地朝她要去的地方赶路。她说她是桑菲尔德小姐。

埃达有些好奇地注意到，这位小姐与这一周里他们拜访过的其他女士差别很大。她的脸是干干净净的素颜，发型也没什么花样。稍后埃达意识到，虽然没穿制服，但她一定是这里的管家。

埃达的父母彬彬有礼——妈妈总是提醒埃达，真正的淑女要尊重仆人——埃达也就有样学样。她优雅地笑了笑，并且忍着没打哈欠。如果运气好的话，他们会被带去见这里的女主人，埃达会有茶喝，还会得到一块蛋糕(她不得不承认，英国人在这方面确实做得很好)，然后，不到一个小时他们就会踏上归途。

桑菲尔德小姐领他们走在一条昏暗的过道里，穿过两个大厅，经过楼梯间，来到一个被她叫作“图书室”的房间。房间中央放着一张沙发和一对破旧的扶手椅，书架上摆满了书籍，四面墙壁上都摆着一排排艺术品。透过房间最里面的那扇窗户，可以看到一个花园，花园中央是一棵栗子树，越过这棵树，是一片草地和一个石头砌的谷仓。雨已停歇，微弱的阳光冲破了松软的云层——英格兰的雨都算不上雨。

就在这时，计划似乎发生了改变：埃达的父母要去别处喝茶，叫她等在这里。

他们离开时，她皱起眉头——把不同意表现在脸上总是明智之举——但实际上，她并不介意被排除在外。经过这趟在英格兰的家庭旅行，埃达发现让成年人陪着是相当沉闷的。扫了一眼，埃达便对这间图书室充满了好奇，在她探索这里时，没有监护她的女伴提醒她不要摸、不要碰，岂不更快活。

大人们一走，她就开始了巡视：把书从书架上拽出来；把奇形怪状的罐子的盖子和精致的糖果盒盖子掀起来；把墙上镶在框里的艺术创作仔细研究一番，那上面有一堆被压平的羽毛、鲜花和植物，还有用黑色墨水仔仔细细写上去的注释。最后，她发现了一个玻璃展柜，里面放着许多大小不一的岩石。柜子上有锁，但埃达惊喜地发现，柜子顶部可以很容易地抬起来，她的手可以伸进去，把岩石一个一个地翻过来。她注意到这些岩石上有奇怪的标记，然后她意识到，这些不是岩石，而是化石。埃达在伍德的那本《新版自然图志》中读到过化石，那本书是她七岁生日时父亲从伦敦订购的。这些标记是古生物遗留下来的，其中一些古生物已经灭绝了。在孟买的家里上课时，妈妈给埃达读过一段查尔斯·达尔文先生的书，所以她知道物种的演化是怎么回事。

化石下面的玻璃架子上放着另一块岩石，这块要小一些，大致呈三角形。它是深灰色的，表面光滑，上面没有化石那些能阐释问题的螺旋形图案。岩石的一头有一个平滑的孔，能在岩石的一侧看到隐约的线形蚀刻痕迹，大部分痕迹都是平行的。埃达把它拿了出来，然后翻过来，小心翼翼地捧在手里。手掌感觉一片冷凉，她感觉怪怪的。

“你知道那是什么吗？”

埃达倒抽一口气，震惊之余笨拙地抓着石头免得把它弄掉了。

她转过身来，看是谁在说话。

沙发和扶手椅上都没人，门也仍然关着。埃达的眼珠左右转了转，迅速把头一偏，看到一个女人出现在壁炉左侧的角落里，埃达刚才进房间时没注意那儿。

“我不是故意要碰它的。”她说，手指在光滑的石头上抓得更紧。

“干吗不呢？要是我，应该会觉得这样的宝贝是不可抗拒的。你还没有回答我的问题：你知道那是什么吗？”

埃达摇了摇头，尽管妈妈总是在告诉她，这样做不礼貌。

那女人走过来，拿起石头。在她走近时，埃达发现她比她刚刚出现时看上去年轻些——也许和妈妈的年纪相仿——但除此之外和妈妈一点都不像。首先，这个女人的裙角很脏，埃达在孟买的厨房花园后面玩小鸡快跑时，裙角也是这么脏。其次，她头发上的发卡也是匆忙别上的，不是淑女的女仆给别上的，因为有好几个地方发卡都没别进头发里。再有就是，她的鼻子上没擦粉，上面的雀斑明晃晃的。

“这是一个护身符，”那个女人说，双手捧着那块石头，“几千年前，有人把它戴在脖子上保护自己。这才有了这个孔，”她把小手指尽量往那个孔里钻，“这里用了某种麻绳，很久以前就腐烂了。”

“保护自己不被怎么着？”埃达说。

“不被伤害。所有名目繁多的伤害。”

埃达可以判断出大人是不是在讲真话，这是她的一种特殊力量。这个女人，不管她是谁，都相信她在说的话。“哪里可以找到这样的东西？”

“我是几年前找到的，在这栋房子外面的那片树林里。”那个女人把石头放回玻璃柜的架子上，从口袋里掏出一把钥匙，锁上了柜子。“即便有人说，是护身符找到它的主人。他们还说，大地最清楚什么时候和谁分享它的秘密。”她对上埃达的目光，“我猜，你是那个从印度来的小女孩？”

埃达回答说是的，她离开了孟买的家来英国旅行。

“孟买，”女人说，似乎品味着这个词，“告诉我，孟买的海闻起来是什么味道？阿拉伯海的沙子是颗粒状的还是石质的？还有那里的阳光，真的比我们这里的更亮吗？”

她示意她们应该坐下来，埃达便从善如流地坐下，回答这些问题，但顺从之余却又谨慎小心，成年人原来真的会对孩子感兴趣，她对此还不太习惯。现在，那个女人就坐在沙发上挨着她，听得很仔细，偶尔还会因为惊讶或满意或兼而有之而发出一些小声响。最后，她说：“哦，很好。谢谢你。我会记得你告诉我的一切……小姐贵姓？”

“洛夫格罗夫。埃达·洛夫格罗夫。”

那个女人伸出一只手来，埃达和她握了握手，就好像她们是两位在街上碰面的成年女士。“很高兴遇见你，洛夫格罗夫小姐。我叫露西·拉德克利夫，这是我的——”

就在这时，门开了，埃达的母亲走了进来，她不论走到哪里都自带的欢腾雀跃也随之而来。埃达的父亲和桑菲尔德小姐紧跟在后面。埃达一跃而起，准备要离开。但是——“不，亲爱的，”她母亲笑着说，“你下午还要留在这里。”

埃达眉头一皱：“就我一个人？”

妈妈笑了起来：“哦，亲爱的，怎么着也不会是你一个人。有桑菲尔德小姐和拉德克利夫小姐，而且你看看，你身后还有那些可爱的小姑娘呢。”

埃达偏过头去，朝窗外瞥了一眼，恰巧有一大群女孩子——长长的金色卷发用丝带绑在后面的英国小女孩——出现在花园里。她们三三两两，说说笑笑，正朝这栋房子走来，其中一些人拿着画架和颜料盘。

整件事都出乎意料，莫名其妙，就算是当时，埃达也没能确切地弄明白这是个什么地方。后来，她在痛骂过自己何其愚蠢之后，一个小小的声音会冒出来给自己辩护，提醒自己那时只有八岁，而且一直都没和学校打过交道。实际上，在她的人生中，没有一样事是为了顺应父母的安排而自愿做准备的。

当时，她只让母亲给了她一个告别的拥抱——在完全奇怪的一天里，这是怪得很彻底的一天中又一个意想不到的转折——父亲在她的肩头用力拍了拍，还告诫她要尽力好好表现。然后，她看着父母手挽着手转身跨出了房门，经过大厅往等候他们的马车走去。

最后是桑菲尔德小姐告诉了她一切。埃达开始追自己的父母，想再问一问他们到底指望她那天下午做什么。这时，桑菲尔德小姐抓住她的手腕，拦住了她。“洛夫格罗夫小姐，欢迎你!”她微笑着说道，可她的笑比哭还难看，“欢迎来到拉德克利夫青年女子学校。”

学校。青年女子。欢迎。埃达喜欢词汇——还会把词汇都记下来——但这几个词却像是给她迎头痛击的板砖。

随之而来的是恐慌，她完全忘了妈妈总是提醒她的那些礼仪。她管桑菲尔德小姐叫骗子和乡巴佬；她说桑菲尔德小姐是邪恶的老女人；她可能还高喊过“笨蛋!”，甚至快要把肺都喊炸了。

然后，她甩开了桑菲尔德小姐的手，宛如一头猎豹，从房子里跑了出去。经过那群在走廊里磨磨蹭蹭的女孩时，径直撞到了一个高个子的金发女孩身上，那个女孩大叫了一声。埃达咬着牙，低声的愤怒从齿间冲了出来，她把大个子女孩推到一边，顺着走廊一路跑去，穿过前门，一直跑到车道上。不到一小时之前，她和父母就是在这里从马车上下来的。

马车现在不见了，埃达大叫一声，既愤怒又沮丧。

这一切意味着什么？她母亲之前说要她下午待在这里，但听桑菲尔德小姐的意思，好像她要留在这里，留在这所学校里，要……要留多久？

要比一个下午长。

在接下来的几个小时里，埃达怒气冲冲地走在河边，一把一把地薅着芦苇，然后又把河岸上长得高高的草拔掉。她从远处盯着那栋可恶的房子，把身上所有的力量都用来恨它。想到沙希时，她流下了愤怒而滚烫的泪水。

直到太阳开始下山了，埃达才意识到，她一个人待在愈发昏暗的小树林里。她开始往回走，穿过草地，绕过房子外面那堵石墙，来到前门。她盘腿坐在地上，从那里，她可以看到从村子过来的乡间小道。这样一来，只要马车朝伯奇伍德庄园这边转，她就能看到。她看着光线中的黄色变得越来越浅淡，想象着家里洒满紫色和橙色霞光的地平线，成排的棕榈树在上面留下犬牙交错的疤痕，想象着刺鼻的气味和人群的喧嚣，做祷告的拜火教徒唱起的赞美诗。想到这些，她的心直发疼。

当她感觉到身后有人时，天几乎要黑了。“来吧，洛夫格罗夫小姐，”桑菲尔德小姐从阴影中走出来，“晚餐要开始了。你在第一天晚上就挨饿的话可不好。”

“等我爸爸妈妈回来，我和他们一起吃。”埃达说，“他们会回来接我的。”

“不，他们不会回来。今晚是不会了。我和你解释过，他们把你留在这里上学。”

“我不想留在这儿。”

“不想也得留下。”

“我不。”

“洛夫格罗夫小姐……”

“我要回家!”

“这里就是你的家，你要开始接受这个事实，越早越好。”

然后，桑菲尔德小姐的身上变得僵硬起来，而且个子似乎越来越高，她像梯子一样挺直了身子，缩在一起的肩膀也展开了，这让埃达想到了张开大嘴的鳄鱼。“那么现在，我们再试一下好吗？晚餐，”她说，“要开始了，不管你在印度次大陆上养成的习惯是什么样，洛夫格罗夫小姐，我向你保证，在这儿我们不供应第二顿晚餐。”

第十一章

于是，六十三天后，她还在这里，蹲在拉德克利夫青年女子学校二楼走廊的墙壁夹层里，闻着这个秘密空间里的那股霉味。据她了解，她的父母现在已经回了孟买。不过，她并没有直接得到这个消息。按照桑菲尔德小姐的解释，他们希望给埃达时间，让她先“安顿下来”，然后再寄信给她。“他们这样做非常周到，”桑菲尔德小姐坚决支持他们的想法，“他们不希望你心烦意乱。”

埃达把耳朵贴在木板上，闭上了眼睛。天已经黑了下来，但是闭上眼睛有助于她把注意力集中在其他感官上。有时，她觉得自己其实能听到木头里的涡纹。“涡纹”和“世界”的英文发音听起来非常相似，想象着涡纹可以让她分分心，也愉快些。她几乎可以认定，木头里的世界正在用可爱的声音和她说话。她感觉好多了，这要归功于那个声音。

现在，外面的走廊传来了现实中的声音，两个压低的声音，埃达唰地睁开眼睛。

“可我看到她朝这边走的。”

“你看错了。”

“我看见了。”

“是吗？那她在哪儿？还能凭空消失了？”

两个声音顿了顿，然后一个人赌气地回答：“我看到她朝这边走的。我确定看到了。她一定在这儿的某个地方，我们只要等着就行。”

埃达窝在藏身的地方，默默地呼出一口气。她的脚已经没了知觉，现在她在这里困了至少二十五分钟，不过如果说有一件事是她擅长的——不像缝纫、钢琴和绘画，以及他们试图在这所笨蛋学校里教的几乎所有东西那样——那就是固执。沙希总叫她“小倔驴”。那两个女孩愿意在走廊里等，就让她们等着吧。埃达只会等得更久。

夏洛特·罗杰斯和梅·豪金斯是折磨她的那两个人的名字。她们比她大，都是十二岁。夏洛特和她的同龄人相比高出一大截。她是一位议员的女儿，而梅是一位著名实业家的女儿。埃达之前没有多少机会和其他孩子混在一起，但她学东西很快，而且观察力特别强，没过多久，她就看明白了：拉德克利夫青年女子学校有一小撮年长的女孩子横行跋扈，她们觉得年纪小的都唯唯诺诺、服服帖帖的。但是，埃达不习惯听其他孩子指手画脚，她的正义感如钢铁一般，她无法向恶势力低头。所以当夏洛特·罗杰斯跟她要新丝带时，埃达说不给。那都是妈妈在伦敦买给她的，她喜欢那些丝带，更愿意自己留着，就不劳烦罗杰斯了。那两个人曾把埃达堵在楼梯间，梅·豪金斯抓着她的手指看能往后面掰到什么程度，还告诉她不许出声。埃达抬脚狠狠地踩到梅的脚趾上，大声喊道：“马上给我松开!”她们向女舍监举报(谎报)说，埃达偷偷溜进了食品储藏间，还把几罐新果酱拧开了。埃达立刻站出来报告说，她没有，罪魁祸首不是她，并且补充说，其实是夏洛特·罗杰斯天黑以后在走廊里偷拿的，这是她亲眼看到的。

这一切都没法让夏洛特·罗杰斯和梅·豪金斯喜欢上埃达，这是事实，但她们的敌意可以追溯到更早，追溯到最开始。因为埃达从图书室逃出来、想追上她父母的时候，她和夏洛特·罗杰斯在走廊里撞了个满怀。夏洛特吓了一跳，她的尖叫声就像是爱尔兰传说中报丧的女鬼在哀号，这引来其他女孩的一片笑声和指指点点，连年纪小的女孩都笑话她。埃达当时还冲着她低声怒斥，不过这也没能扭转局面。

“她在那儿，那只印度小野猫。”夏洛特第二次见到埃达时说。

她们是在前院的花园小路上不期而遇的。埃达独自坐在墙边那棵树龄不长的日本红枫底下，夏洛特站在一群咯咯笑的姑娘中间，她们长长的卷发都用丝带绑着。

大家注意到埃达时，夏洛特的漂亮脸蛋上露出了灿烂的笑容，像是被勾起了食欲。“女士们，这位就是我跟你们提过的那个野丫头。她父母大老远地把她从印度带回来，希望她多少能懂点教养。”其中一个女孩听了这话偷偷地笑着，这让夏洛特的胆子更大了，她那双冰冷的蓝眼睛瞪得大大的：“我要让你知道，我们都是来帮你的，埃达。所以，如果你有什么需要，不论什么，尽管张口。我想到了一样，里面有一个抽水马桶，但你可以在这儿随意挖个洞解决问题，只要你觉得那样更舒服的话。”

女孩们都笑了起来，委屈和愤怒把埃达的眼睛刺得生疼。沙希如阳光般的笑脸不知怎的在她的脑海中浮现。她们俩在孟买的屋顶平台上并排躺着，沙希笑容灿烂地讲述着自己在旁遮普邦的童年，揶揄着埃达在豪宅里的奢华生活。莫名其妙的是，当夏洛特在嘲弄印度时，仿佛是在直接笑话沙希，仿佛这让埃达成了笑话沙希的同谋。

埃达决心以无视来反抗，不给其他人在自己身上找乐子的机会。把有关沙希的一切想法和自己思乡的痛苦都放在了一边，她直视前方，假装看不见她们。过了一会儿，面对她们仍未停止的嘲讽，她开始轻声地用旁遮普语讲故事给自己听，仿佛她在这世界上无甚牵挂。这可不是夏洛特喜欢看到的，她欢快的微笑不见了，甚至在她叫其他人跟她离开时，她还盯着埃达不放，紧蹙的眉头满是疑惑，仿佛埃达是个需要解决掉的麻烦，是块难啃的骨头。

在有一件事情上，夏洛特是对的：埃达的父母把她留在拉德克利夫青年女子学校，是希望她能神奇地变成举止文雅的英国女学生，可他们错了。但是，尽管埃达对抽水马桶很熟悉，她却并不是一个“青年女子”，也没有变成“青年女子”的打算。她从未掌握该怎么缝缝补补，她提的问题太多了，还都是些让老师一时答不上来的问题。至于钢琴技能，在她身上干脆就不存在。在印度，虽然她母亲能把钢琴弹得美妙动听，优美的旋律在温暖的微风中从图书室里传出来，但琴键在埃达的手里只有被糟蹋的份儿，以至于即便是她父亲——她的任何差错都能得到他的一句称赞——都把耳朵缩进了衣领，好像这样就不会被魔音贯耳。

因此，拉德克利夫青年女子学校的大部分课程都是一场苦难。唯一能让埃达从中得到一点快乐的科目，是拉德克利夫小姐本人教授的两门课：科学和地理。埃达还加入了拉德克利夫小姐的博物学社团，除了一个叫梅格的女孩，她是唯一的成员。梅格似乎没打算让自己变得越来越聪明，只要哼着浪漫的舞曲，捡几棵开花的三叶草，再把它们编成精美的花冠，她就心满意足了。

不过，对于埃达来说，博物学社团是被抛弃在伯奇伍德庄园后的唯一救赎。每周六上午和周四下午，拉德克利夫小姐都会领着她们在乡间快步前行，有时一走就是几个小时，穿过泥泞的田野，蹚过潺潺的溪流，越过山丘，钻进树林。有时她们骑着自行车去更远的地方，到阿芬顿去看白马谷，或者到巴伯里去看铁器时代的山丘堡垒，有时甚至去看巨石阵。她们对于发现圆形凹面变得相当在行，拉德克利夫小姐把它们称为“露水池”：它们是史前人类的手笔，她说，有了这些“露水池”，就始终有足够的水。根据拉德克利夫小姐的说法，到处都有古代社会遗留的痕迹，只要你知道该去哪里找。

就连学校后面的那片树林里也充满了历史的秘密：拉德克利夫小姐在穿过林中空地后的一座小山时给她们展示了这些秘密，那座小山被她称为“龙丘”。她说：“这里完全有可能是盎格鲁-撒克逊人的墓地。”并接着解释说，之所以如此命名，是因为盎格鲁-撒克逊人相信，龙会看守宝藏。“当然，凯尔特人不会认同这一点。他们会把这里称为仙丘，并且会说，这下面是仙境的入口。”

当时，埃达想到了图书室里的护身符，并且想知道，这里会不会是拉德克利夫小姐发现她的护身符的地方。“离这里不远，”拉德克利夫小姐回答道，“离这里一点都不远。”

对埃达来说，成为博物学社团的成员就像在当侦探，寻找线索，解开谜团。她们挖到的每一件文物都有一段故事，在某件物品落入她们手中的很久以前，这样东西都和不为人知的生活息息相关。为发现的每件东西找出最令人兴奋(但要合理，因为她们是科学家，而不是富有创意的作家)的历史背景成了某种游戏。

拉德克利夫小姐总是让她们自己留着那些宝贝。她对此很坚决：她喜欢说，大地在适当的时候吐露它的秘密，而且总是对它相中的人倾吐秘密。“那河流呢？”一个星期六上午，她们在水边进行探险时埃达问道。她一直在想着沙希给她讲的一个故事，沙希的村庄遇上了一场洪水，把她小时候攒下的珍贵财物都冲走了。她意识到自己这样问有些失礼时，已经来不及了。当时，埃达听到过一些闲言碎语，说拉德克利夫小姐的哥哥是溺水身亡的。

女校长最后说：“河流不一样，”她的声音很沉稳，但雀斑之下，她的脸要比平常苍白，“河流总在移动，它们把秘密和谜团都汇入了大海。”

拉德克利夫小姐本人也是个谜。学校以她的姓氏冠名，计划把年轻女孩变成有教养的淑女，可她自己并不怎么淑女。哦，妈妈喜欢谈论的所有“礼仪”，拉德克利夫小姐都做到了——嚼东西时，她不会张开嘴巴；她也不会在餐桌上打饱嗝——但在其他方面，她更让埃达想起爸爸：在户外时，她胸有成竹地迈着步子，她愿意谈论政治和宗教；她坚信，始终努力获取知识、掌握更好的信息实现这一目标，是人的责任。她大部分时间都待在外面，对时尚毫不在意，穿衣风格万年如一：深色的系扣皮靴和绿色的步行套装，下身长裙的裙角总沾着一块一块的泥巴。她有一个大篮子，这让埃达想起了沙希的篮子，无论去哪儿，她都带着它。但是，沙希用篮子装满水果和蔬菜，拉德克利夫小姐却用篮子装棍子、石头、鸟蛋、羽毛以及其他各种令她感兴趣的东西。

不止埃达一个人注意到拉德克利夫小姐是个怪人。学校是她开的，可是她却把行政和纪律问题都交给副校长桑菲尔德小姐。她自己只偶尔发表一些激情澎湃而又言辞恳切的演讲，告诉学生们尽可能多学习属于“你们这些女孩”的责任，还会普遍告诫学生：“姑娘们，时间是你们最宝贵的商品，没人会愚蠢到浪费自己的一分一秒。”在其他女孩那里，有传言说，她是一个女巫——因为所有那些植物标本和稀奇古怪的东西，还有那个用来存放它们的房间。这个小房间挨着她的卧室，学生禁止入内，违令者小命不保。“那是她施法的地方，”安杰莉卡·巴里坚持说，“我听见她在屋里念念有词。”梅瑞迪思·赛克斯发誓说，有一天她瞥见那间屋子的书桌上，一堆石头和化石中间有一颗人的头盖骨。

有一件事是肯定的：拉德克利夫小姐爱她的房子。她唯一一次提高嗓门，是训斥一个被抓到的女孩，因为她坐在楼梯扶手上往下滑，或者也可能因为她踢了地脚线。有一次，她们徒步穿过威尔特郡，话题转到了孤独和特别的地方上，拉德克利夫小姐向埃达解释说，伯奇伍德庄园曾经属于她哥哥，他多年前去世了，虽然她对他的想念依旧胜过她失去的任何其他东西，但是当她在他家里时，她觉得他就在身边。

“他是个艺术家，”有一次，埃达的同伴梅格正在穿三叶草项链，她没头没脑地抬起头说道，“拉德克利夫小姐的哥哥。一个著名的艺术家，但他的未婚妻被人开枪打死了，他特别伤心，最后疯了。”

现在，折磨她的两个人就在她附近，她的遐想就此被打断。埃达小心翼翼地在墙里的藏身处移动着身子，连最微弱的声音都不敢出。她对恋人或是未婚妻知之甚少，但她知道与亲爱的人分离会有多痛苦。她为拉德克利夫小姐感到非常遗憾。埃达已经得出了结论，正是因为失去了哥哥，女校长才会时而在她以为没人看她的时候，脸上流露出深深的忧愁。

她仿佛莫名其妙地读懂了埃达的想法，现在墙板的另一边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姑娘们，你们在走廊里干什么？你们都知道桑菲尔德小姐对于鬼鬼祟祟的行为是怎么看的。”

“是的，拉德克利夫小姐。”她们齐声说道。

“我想不出这里有什么能让你们如此感兴趣。”

“什么也没有，拉德克利夫小姐。”

“我希望你们不要用那些曲棍球棒在我的墙上划。”

“不会的，拉德克利夫小姐。”

“那么，好了，你们走吧，我会考虑不和桑菲尔德小姐提这次的违规行为，以免你们被留堂。”

听到她们的脚步声越来越远，埃达微微松了一口气，对这样的结果还算满意。

“出来吧，孩子，”拉德克利夫小姐说，在墙上轻轻敲了敲，“你肯定也逃了一门课。”

埃达将手指滑到隐藏的闩锁上，打开嵌板上的锁，门开了。拉德克利夫小姐不见了，连个人影都没了，埃达迅速从藏身的地方爬出来。把墙板归位时，她再次惊叹于墙壁上什么缝隙都看不出来。除非事先知道，否则谁都不可能猜得到那里有个暗门。

这处暗室是拉德克利夫小姐告诉埃达的。一天下午，她发现应该在上缝纫课的埃达躲在图书室厚厚的锦缎窗帘后面，于是把她叫去了办公室，要和她“谈一小会儿”。埃达已经做好了挨批的准备，但拉德克利夫小姐却告诉她想坐哪儿就坐哪儿。她说：“我第一次来这栋房子时没比你大多少。我哥哥和他的朋友们都是成年人，都忙着其他事情，没心思管我。按他们的说法，我可以自由活动，还说我多少还有着，”她犹豫了一下，“刨根问底的心性，谁都没想到我探究的事情会那么多。”

这栋房子历史悠久，她继续说，有几百年的历史，建造它的那个年代里，某些人有充分的理由要找个藏身的地方。她当时邀请埃达跟着她，而所有其他的女孩都在楼下唱着贝多芬的《欢乐颂》。拉德克利夫小姐给埃达看了那个隐秘的藏身之处。“我不确定你有没有过这样的经历，洛夫格罗夫小姐，”她说，“但在我的人生里，我有好几次觉得极其渴望自己消失。”

现在，埃达匆匆走在房子中央的楼梯上。不过，她没有下楼去上音乐鉴赏课，而是一路往上，去了阁楼，走进标着“东阁楼”的卧室。她和另一位寄宿生玛格丽特·沃辛顿同屋。

她的时间不多，音乐鉴赏课很快就会结束，其他女孩接下来没有课。埃达跪在地板上，把床铺周围垂着的亚麻床幔掀起来。她的行李箱还在那儿，在她放的位置上原封不动，她小心翼翼地把它拽出来。

埃达抬起盖子，毛茸茸的一小团向她眨了眨眼，张开嘴巴，无声地喵了一下!

她用一只手抱着小猫，把它紧紧搂在怀里。“好了，小家伙，”对着它的头顶软乎乎的那处地方，她轻声说道，“别担心，有我在。”

小猫用绒乎乎的肉垫抓她的裙子，开始气愤地表示自己饿了，需要吃的。埃达微笑着，在背心裙的大口袋里摸出一罐沙丁鱼。背心裙是妈妈在哈罗德百货公司给她买的，沙丁鱼罐头是她早些时候从厨房偷的。

她的小猫在活动筋骨，绕着房间的墙根趾高气扬地漫步，仿佛这里是一片宽阔平坦的大草原。埃达撬开了罐头盖子，拿出一条滑溜溜的鱼。她伸出拿着鱼的手，轻声叫道：“来，比莱。来，小猫咪。”

比莱放轻脚步朝她走来，狼吞虎咽地吃掉了悬在埃达手上的沙丁鱼，然后一条接一条，把一罐子的鱼都吃了。接着，它伤心地喵喵叫着，直到埃达把罐子放倒，让它优雅地舔舐里面的汤汁。“贪婪的小东西，”她说，打心底里羡慕它，“你吃得够多了，瞧你把小鼻子都弄湿了。”

一周前，埃达救了比莱的命。她在躲着夏洛特和梅，然后发现自己跑到了离房子较远的一片草地，河水绕着小树林转了个弯，消失在视线中。

埃达听到树林的另一边传来声响，这让她想起在孟买过节的时候。她沿着河往西走，直到一处河水拐弯的地方。她看到远处的空地上有一个吉卜赛人的营地。有大篷车和篝火，马匹和狗，还有一群孩子在放风筝，风筝在空中拖着长长的尾巴，那是几条五颜六色的丝带。

她注意到，有个粗野的男孩独自走向河边。他的肩上扛了一个麻袋，还吹着口哨，她差不多能听出来是哪首歌。埃达好奇地跟着他。她蹲在一棵树的后面，看着他开始一个接一个地从麻袋里往外拿东西，把它们泡在河水里。起初，她以为他是在清洗小件衣物，就像她在印度看到人们在大型洗衣场做的那样。直到她听到第一声微弱的叫声，她才意识到，他从麻袋里拽出来的不是衣服，他也不是在洗东西。

“嘿!你!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她喊道，咚咚地跑到他身边。

男孩抬头看着她，震惊的表情和他脸上的脏东西一样明显。

埃达的声音都是颤抖的：“我说，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

“让它们脱离苦海，照人家说的办。”

“你真可怕!太残酷了!你这个禽兽不如的懦夫!你就是个大恶棍!”

男孩挑了挑眉毛，埃达意识到，他好像觉得她的怒火挺有意思，这让她很窝火。他一言不发地把手伸进麻袋，把剩下的最后一只小猫捞出来，粗鲁地抓着它的后颈，举了起来。

“刽子手!”她恨恨地低声说。

“我爸让我干的，要是不照做，没命的就是我。”

“立刻把那只小猫给我。”

男孩耸了耸肩，把软绵绵的小猫朝埃达伸出的双手里塞，然后把空麻袋往肩上一甩，溜回了营地。

从那天起，埃达总是想起比莱的兄弟姐妹。有时，她会在半夜惊醒，脑海中挥之不去的是它们淹没在河水中的脸和毫无生气的身体，它们随着河流起起伏伏，漂向大海。

现在，埃达把比莱抱得太紧了，小猫尖声地发泄着不满。

外面的楼梯上有声响，是脚步声。埃达迅速把小猫塞回行李箱，合上盖子，但留了一条缝，以便空气能进得去。这不是理想的解决方案，但眼下只能凑合着。可以想见，桑菲尔德小姐是容不下宠物的。

埃达刚爬起来，门就开了。她注意到，床幔还在床垫边上堆着，但她没时间整理好。

夏洛特·罗杰斯站在门口。

她对埃达微笑着，但埃达可不会对她报以微笑。她仍然保持着戒备。

“你在这儿啊，”夏洛特甜甜地说道，“你今天难道是条滑不溜丢的小鱼？”一瞬间，埃达想到了口袋里装沙丁鱼的空罐子，她以为夏洛特·罗杰斯不知怎的猜中了自己的秘密。但是这个年长些的女孩继续说道：“我就是来传个话——恐怕是要做带来坏消息的人了。桑菲尔德小姐知道你翘了音乐课，她让我把你送到她那儿去领罚。”她的微笑，看似同情实则是嘲讽。“埃达，只要你学着守规矩，你在这儿的日子会舒坦些。规矩的头一条：赢的始终是我。”她转身离开，犹豫了一下，然后回头看了看，“最好把你的床铺好。我可不想告诉桑菲尔德小姐，你是个邋遢鬼。”

埃达紧紧攥着拳头，下楼朝桑菲尔德小姐的办公室走去。几个小时之后，她手掌上的指甲印儿才消散。显然，这场跟夏洛特·罗杰斯和梅·豪金斯的消耗战，光靠无视她们或者躲着她们是不可能打赢的。她绝不会让步，这就意味着她不得不反击，而且得想个一劳永逸的法子，让她们以后都别来招惹她。

桑菲尔德小姐对于迟到的问题一通说教，可埃达几乎都没听到。惩罚措施被定下来的时候，埃达因为心不在焉，甚至都没提出抗议——给她的惩罚是，在学期末的音乐会上，协助服装制作组做两周额外的缝纫活儿；在此期间，不许参加博物学社团的活动。

整个下午，她都在为那个一劳永逸的法子琢磨细枝末节，翻过来倒过去地尽量让计划行得通。直到那天晚上很晚了，室友玛格丽特从房间的另一头传来微弱的鼾声，比莱在自己的怀里呼呼地睡着安稳觉，她才终于想好了该怎么办。

想到这个主意时，她的思路一清二楚，就像是有人进了她的房间，蹑手蹑脚地走到她的床边，跪下来趴在她耳边，用低沉的声音轻轻说给她听的。

埃达在黑暗中咧着嘴笑了笑：这个计划很完美，而且非常简单。更妙的是，多亏了夏洛特·罗杰斯，她才有了执行计划的完美手段。

第十二章

拉德克利夫青年女子学校有在夏季学期末举办音乐会的传统，因此，从开学第一周起大家便开始了排练。身材单薄、一说话就紧张的演讲和戏剧课老师拜厄特小姐筹办了一系列试演，为音乐会精选出十五个节目，包括音乐剧、诗朗诵和戏剧独白。

埃达将出现在舞剧《灰姑娘》的一个场景中，扮演沉默且静止不动的老鼠乙。夏洛特·罗杰斯，作为埃伦·特里[2]女士隔了两代的表亲，被(尤其她自己)视为出演莎士比亚剧目的实力派，因此她在这场演出中要进行三个表演：朗诵一首十四行诗，表演麦克白夫人“去，该死的血迹!”那段独白，还有一首独唱，她的朋友梅·豪金斯为她进行钢琴伴奏。

由于房子里的两个大厅面积都不够大，音乐会通常在车道尽头的长方形谷仓里举办。演出前几天，每个女孩都负责从房子里把椅子搬去谷仓，再成排地摆放好。那些没能有幸被选中参演的学生，就自动承担起舞台布置的工作，包括搭建舞台和在谷仓的椽子上悬挂台口的幕布。

因为桑菲尔德小姐的惩罚，埃达特别忙。她得在缝纫小组里禁足，帮助做针线活儿的小组成员做演出服装的收尾工作。在缝纫方面，埃达真不是这块料。她的缝纫活儿糟透了，让她用固定两块布料时必备的倒缝针法，缝出一排排平整结实的针脚，这自然是做不到的。不过，在修剪线头方面，她证明了自己还算在行，因此，一把银色的小剪刀发到了她的手里，指派给她的任务是“确保边缘齐整”。

“每次做缝纫活儿，她都第一个到，一旦开始工作也很少说话，她对自己的工作就是这么投入。”被问及埃达的表现时，缝纫课的女教师向桑菲尔德小姐汇报说。对此，副校长淡淡地笑着说：“很高兴听到她这样用心。”

音乐会当天，整个学校从破晓时分起便热闹不已。因为全体演员要参加彩排，下午的课都取消了。演出预计四点钟准时开始。

距离演出开始还有两分钟时，桑菲尔德小姐冲埃达点了点头。她在试演时(并不成功地)用铃铛演奏了《我的爱尔兰野玫瑰》。得到桑菲尔德小姐的示意，她开始敲响她的一个铃铛，提醒观众演出就要开始了。大多数女孩，还有为数不多的父母和兄弟姐妹以及社区里某些不得了的大人物，已经都到了。听到铃声，他们都不再闲聊。此时，大厅里的灯光暗了下来，黑色的幕布落下，观众坐在黑暗之中，舞台上的聚光灯成为众人瞩目的焦点。

演员们一个接一个地在中央舞台的光芒中进行着表演，竭尽全力地一展歌喉、深情朗诵。观众在欣赏之余，报以热烈的掌声。然而，演出的时间并不短，一个小时过去了，观众的热情在减退。当夏洛特·罗杰斯第三次登台时，年纪小一些的孩子开始在座位上扭来扭去，哈欠连天，她们的肚子也开始抱怨起来。

素来专业的夏洛特没有因此怯场。她的双脚呈八字站好，对着观众妩媚地眨着眼睛，金色的卷发披散着，肩头一边一个大卷儿。梅·豪金斯坐在钢琴后面，等待着开始演奏的信号，那副羡慕得不得了的样子，大家有目共睹。

不过，埃达的注意力集中在夏洛特的服装上：一套相当成熟的短上衣配长裙——当然是模仿了埃伦·特里最近穿过的一套演出服——这让她看起来挺显老。

埃达坐在黑暗的大厅里，聚精会神地注视着夏洛特，仿佛想单凭自己的凝视就让物体移动。她很紧张——比她表演老鼠乙时紧张得多。放在腿上的双手紧握成拳，手心里汗津津的。

事情发生在夏洛特唱到最高音的时候。为了这个音，她练习了将近一个月。也许是因为要达到高音C需要吸一大口气，抑或是因为她展开双臂向观众恳求掌声的动作太大，反正当夏洛特唱到这个音的时候，她的裙子掉了。

裙子不是一点点掉下去的，而是突然唰地一下，完全掉了下去，围着她漂亮的脚踝在地板上形成一个白色蕾丝和亚麻布堆起来的小坑。

这比埃达想象的还要好一千倍。

在她给夏洛特的腰带上修剪针脚时，她希望的是这件衣服能滑下来一块，足以引起骚动，让人分心，但她绝没想过会是这样的效果，打死她都想不到：裙子掉下来的方式，还有完全掉下来的绝妙时机!简直就像有一股无形的力量，受到埃达心灵的操控，冲进了大厅，在接到无声的命令时，把那条裙子一把拽了下来……

这是埃达几个月以来见过的最好笑的事。而且，到处都是抑制不住的笑声，如雷鸣一般在谷仓里回荡，由此可见，其他女孩也有同感。

当满脸通红的夏洛特唱到最后几句时，观众不断热烈鼓掌欢呼，高声大笑。埃达意识到，自从她来到伯奇伍德庄园以来，她内心的感受第一次几乎可以和幸福画上等号。

按照惯例，音乐会后的晚餐总要比日常的学校晚餐更轻松，甚至连桑菲尔德小姐都被请来，颁发年度“最佳校友”奖。即便她大体上认为，自己参加学校任何娱乐活动都是极不合适的。“最佳校友”奖是一系列有趣的荣誉称号，由学生提名并投票，目的是让整个学校在学年接近尾声时喜庆和欢乐的气氛更热烈。

对许多女生来说，这将是本学期她们在学校的最后一顿晚餐。只有少数学生的假期是留在学校过的——那些没法乘坐火车或马车回家的学生，或者父母夏天去欧洲旅行因此女儿无处托付的学生。埃达便是其中之一。

音乐会上的成功非常壮观，这让埃达的情绪高涨，可放假不能回家让她的情绪稍稍低落了些。她坐在餐桌旁，静静地吃完第二份果味奶冻，把“针线小能手”奖翻到背面，被授予这个称号是因为她为“缝纫活儿出力”(有人猜，奖状是在演出服事故前就印好的)。其他女生在愉快地聊着即将到来的暑假，这时，每天的邮件被送来了。

埃达习惯于派发邮件时没她的事，结果她身边的女生推了她两次，埃达才发现派发邮件的人叫了她的名字。年长的值勤女生站在老师的桌子旁边，手里拿着一个大盒子。

埃达腾地站起来，急着要把它领回来，匆忙中差点儿绊了一跤。

她一回到桌旁就开始解盒子上的细绳，到最后几个结时，拿出了她修剪线头的银色小剪刀，把它们剪掉。

里面有一个用剪纸工艺装饰的漂亮盒子，埃达立刻决定，这就是比莱完美的新家。盒子里有一个厚厚的信封，里面是一封妈妈的信，一顶新的太阳帽、两件衣服，还有一个让埃达欢欣雀跃的小一点的包裹。她立刻认出礼品卡上是沙希的笔迹。“小不点儿，”她写道，接下来的字都用的旁遮普语，“送你一个小礼物，在你和一帮猴子屁股一起生活时，提醒你别把家给忘了。”

埃达撕开包裹，在里面找到一本黑色皮革封面的小册子。册子里面一个字也没写，不过，里面是一页又一页的压花：橙色的木槿、淡紫色的皇后紫薇、紫色的西番莲、白色的蜘蛛兰、红色的朱缨花。埃达知道，它们都来自她自己的花园。一瞬间，她回到了孟买。她能感到拂面而来的闷热空气，闻到迷人的夏日芬芳，听到太阳沉入海洋之际祷告者的诵唱。

埃达如此神往，以至于身前的餐盘被夏洛特·罗杰斯的影子笼罩时，她才意识到这个比自己大的女生来到了身旁。

埃达抬起头来，把夏洛特严肃的表情看得清清楚楚。和往常一样，梅·豪金斯做她的副官。两个女生来到埃达的餐桌旁，使得周围鸦雀无声。埃达本能地合上了夹着沙希制作的压花的小册子，把它放到包装纸下面。

夏洛特说：“我想你看到了演出中发生的事。”

“太可怕了，”埃达说，“一个非常不走运的节目。”夏洛特冷冷一笑：“我始终认为，运气好坏全凭自己。”

这话埃达没法接。认同她的话似乎不明智。

“我希望将来的运气能好些。”她伸出一只手，“休战？”

埃达看了一眼伸出的手，最后伸手握了上去：“休战。”

她们郑重其事地握了握手，夏洛特微微笑了笑，考虑片刻，埃达也微微一笑。

因此，尽管埃达没有料到，自己会以饱满的热情期待夏季学期最后一天的野餐，但鉴于她最近与夏洛特·罗杰斯和解了，她发现自己相当期待这一天的到来。大家可以玩板羽球、投环和跳绳，一些年龄大些的女生说服了拉德克利夫小姐，允许她们带着小木船出去玩。通常，那条小船存放在房子后面的田间谷仓里。上周，园丁仔细检查了那条船，修理了几处小毛病，然后宣布船可以下水了。

这一天的黎明温暖而晴朗。初夏的薄雾散去。中午，天空一片蔚蓝，花园闪耀着绚丽的光彩。远处河边的两棵柳树下，沿着绿草青青的河岸，铺着几张台布。老师们已经慵懒地躺在上面，享受这美好的一天。一些人带来了白色的大遮阳伞，另一些人戴着太阳帽。许多野炊编织篮放在旁边的树荫下，里面装着丰盛的午餐。园丁听从拉德克利夫小姐的指示，从房子里搬来一张木桌。现在，桌上铺着蕾丝台布，放着一个精致的花瓶，里面插着粉玫瑰和黄玫瑰。摆在桌上的还有一壶冰镇柠檬水，一个瓷茶壶以及各式各样的玻璃杯、茶杯和茶碟。

沙希总是嘲笑埃达长了一张贪吃的小嘴儿，这是事实。吃饭的时光是她的最爱，她总是盼着吃饭的点儿。令她高兴的是，野餐没让人失望。她坐在一块正方形台布上，和拉德克利夫小姐坐在一起。拉德克利夫小姐吃了好几块奶酪分量十足的三明治，一边吃一边指着树林，告诉埃达她第一次见到伯奇伍德庄园时的情景——当时，她哥哥爱德华让他们从斯温顿火车站走过来——他们一路穿过树林，最后，房子出现在他们的眼前，就像是一道风景。

埃达专心地听着。她渴望听故事，拉德克利夫小姐通常不这么健谈。她只有过一次像这样说了很多话。那是她们博物学社团的一次远足。回来的时候，伯奇伍德庄园忽地闯入眼帘，映衬在薄暮昏暗的天空下，宛如一艘大船。顶层的一扇窗，困着那天最后一抹夕阳，染上的橙色闪闪发光。一则讲述会魔法的小孩和仙后的故事的声音，突然在埃达的耳边响起。埃达听得十分开心，央求拉德克利夫小姐再讲一个，但遭到了拒绝。她说，她只知道这一个故事。

野餐后，草地被太阳晒得暖融融的，大家开始玩起了盲人捉迷藏。因迪戈·哈丁当“盲人”，一条白色的围巾蒙在她的眼睛上，六七个女生在围着她转圈，每转一圈数一个数。等数到十，她们都向后退，把围着她的圆圈扩大。因迪戈晕头转向，摇摇欲坠地大笑着。她张开双臂，开始伸手去抓她们。埃达并不是很想加入她们，但她在朝着那个方向走，然后稀里糊涂地成了那一圈女生中的一个，躲着因迪戈的手臂，朝她喊着逗她玩儿的话。

大家轮流当“盲人”，最后，终于轮到埃达蒙上围巾了。她的愉悦感消失了，一下子被疑虑所取代。这个游戏取决于信任，可她几乎不认识这些女生。不远处有一条河，她怕水。这些断断续续的思绪和其他一些问题，在她心中一闪而过，然后她看到了梅·豪金斯的眼神，看到另一个女生朝自己点了点头，似乎在表示她理解自己的想法。“休战。”她们在前一天晚上达成了共识，现在，埃达意识到，是时候检验这句承诺了。

眼睛被围巾蒙起来的时候，她站着一动不动。然后，她让其他人一边围着她转圈，一边慢慢地从一数到十。埃达感到晕乎乎的，在朝其他人走去时，她试着保持平衡，她忍不住笑了起来。她挥舞着双手，听着她们的声音。指缝间温暖的空气让她感受到阻力，她能听到板球在干爽的草丛中发出轻蔑的呼呼声，她身后的某个地方，有一条鱼从河里一跃而起，然后心满意足地扑通一声落入水中。最后，她的指尖碰到了某个人的脸，笑声随之而来。埃达把蒙在眼睛上的围巾扯了下来。她的上唇挂着一排汗珠，她的脖子紧张得都僵了。她眨了眨眼睛，适应着突然明亮起来的四周，她感到一股成功的喜悦，但其中又怪异地掺杂着解脱的释然。

“来吧，”突然出现在她身边的梅说道，“我想到一样好玩的。”

当梅和埃达走到河边时，夏洛特已经坐在了船上。一看到她们俩，她的脸上露出了笑容，还示意她们也上船来：“我等了好半天。”

“抱歉，”梅说道，“我们一直在玩盲人捉迷藏。”

“没关系，咱们出发吧!”

埃达停下来，摇了摇头：“我不会游泳。”

“我也不会，”梅说，眯着眼看了看太阳，“谁说要游泳啦？”

“反正这里的水很浅，”夏洛特说，“咱们就带她往上游划一小段，然后漂回来。难得天气这么好。”

埃达看得出夏洛特说得没错：距离水面不太深的地方，能看到水中摇曳的芦苇，水不深。

夏洛特举起一个小纸袋：“我带了夹心糖。”

梅笑了笑，蹦蹦跳跳地朝简易码头走去。码头是用木头搭建的，船就停靠在那里。她跳到船上，在船的中央坐下。

埃达看着那袋糖果，看着两个微笑的女孩，看着斑驳的阳光在水面上闪耀。她听到沙希告诉她，不要害怕，因为恐惧，许多人的生活打了一半的折扣……

“来啊!”梅喊道，“再不走就轮到别人了。”

于是，埃达决定和她们一起去。她急忙跑到码头的尽头，让梅帮她一把，坐在船尾的木凳上：“我要干什么？”

“什么都不用你干，坐着就行，”夏洛特一边解开绳子，一边说道，“剩下的事有我俩呢。”

埃达很高兴。坦白说，抓紧船沿、保住小命就够她忙的了。两个年纪比她大的女生拿起桨，把船从码头边推开时，埃达敏锐地意识到，船身在轻微地摇摆。她紧紧地抓住两侧的船帮，手上的关节泛起白色。

然后，她们在河里漂浮着。还挺好玩儿。她一点儿没有晕船的感觉。

“当然不会晕船，”当埃达说自己没晕船时，夏洛特笑着说，“这又不是在海上。”

女孩们划着船，她们慢慢往上游划去。对面有一只母鸭子朝她们漂过来，身后还跟着九只小鸭子。鸟儿在水边那排柳树上歌唱，田野里一匹马在轻声嘶鸣。远处那些其他女生变得越来越小。最后，船顺着河道转了个弯，现在就只剩她们了。

吉卜赛人的营地还要再远一些。埃达在想，她们是否要往上游划那么远？也许她们会一直划到圣约翰闸那么远。

但是，当她们快到树林边缘的时候，夏洛特不划了。“到这儿就行了。我的胳膊都酸了。”她拿出纸袋，“吃糖吗？”

梅拿了一块麦芽糖，然后把袋子递给埃达，而埃达选了一颗黑白相间的薄荷糖。

水流不急，船并没开始往下游走，而是在原地漂着。虽然她们看不到野餐的地点，但穿过田野，埃达可以看到校舍背面一模一样的两个尖角。她想起拉德克利夫小姐把伯奇伍德庄园描述成“一道风景”，并且意识到，她的老师对房子的一些感情开始对她产生了影响，这让她心中暖暖的。

“很遗憾，我们当初没能开个好头。”夏洛特说，“我一直想要的，就是帮帮你，埃达。我知道，新来的姑娘日子有多难。”

埃达咂巴着嘴里的薄荷糖，点了点头。

“但你从来都不听，而且好像从不长记性。”虽然夏洛特还在微笑，但埃达突然有一种不祥的预感。船的那头，另一个女孩伸手从座位底下拽出一样东西——

从印度寄来的剪纸工艺盒。

埃达僵住了，夏洛特摘下了盒盖，把手伸进去，拽出毛茸茸的一小团：“我得承认，它真可爱。但在拉德克利夫小姐的学校不许养宠物，埃达。”

埃达在船尾站起身，船开始左右摇晃：“把它给我。”

“你如果不让我帮你，你会遇到许多麻烦的。”

“把它给我。”

“你觉得，我告诉桑菲尔德小姐的话，她会说什么？”

“把它给我!”

“我觉得她没听明白。”梅·豪金斯高声说。

“是啊，”夏洛特附和道，“真遗憾，我得教教她。”她滑到座位的一侧，远远地甩开手臂，比莱几乎就要碰到水了。在她手里，它就是个最不起眼的小东西，拼命地想往安全的地方爬，害怕得后腿蹬个不停，想要找个能让它稳稳蹬住的地方。“我告诉你，埃达，规矩的头一条：赢的始终是我。”

埃达又走了一步，船摇晃得更厉害了。她得救它。

她几乎没法保持平衡，但她没有坐下。她要勇敢。

梅现在紧紧抓着埃达的腿，试图阻止她过去。

“该说再见了。”夏洛特说。

“不!”

埃达一脚踢开了梅，朝另一个女孩冲过去。

船现在剧烈地摇晃着，埃达重重摔在船底的木板上。

比莱还被夏洛特拎着，悬在水面上。埃达挣扎着站起来，再次猛扑过去，再次摔倒。不过，这一次，她没撞到木板上。

水比她想象的要冷得多，应付起来也远比想象的难。她喘着气，双手不停拍打，张着嘴，眼里的河水令她视线模糊。

她无法维持头在水面上。她无法呼救。她开始怕了。

向下，向下，她向下面沉，四肢胡乱摆动，嘴里灌满了水，肺开始感到灼烧。

在水底，一切都不一样。世界听起来不一样，而且光线越来越暗。太阳是水面以外一个小小的银色圆盘，而埃达还在继续下沉，像是一个身在太空的女孩，星星围绕着她，在她伸手去抓它们时，它们却都从指缝间滑过。

沉入满是淤泥的水底，置身茸毛似的芦苇之中，她看见了露台上的沙希，笑容灿烂，露出白色的牙齿；看见了坐在图书室写字台旁的妈妈；还有爸爸，在放着地球仪的书房里。咔嗒，咔嗒，咔嗒，旋转的圆球发出声响，咔嗒，咔嗒，咔嗒……

她们到市场时，她要去买个酥脆面卷。

但沙希哪儿去了？她走了。烛光闪烁着……

埃达不知身在何方。

但她并不是一个人。水里有人在她的身边，她确信这一点。她看不出是谁，但她知道有人在。那是一个影子……一种感觉……

埃达最后感觉到的是，身体撞到了河底，她的胳膊和腿撞击着平滑的石头和滑溜溜的水草，她的肺胀得比身子还大，已经挤进了她的喉咙，填满了她的脑袋。

然后是最奇怪的事：她的头快要炸开时，她看到面前有一样东西，一道明亮的蓝光在闪耀，一颗宝石，一轮月亮。她莫名地知道，如果她伸手抓住它，明亮的蓝光就会给她带路。

Ⅵ

最近发生了件颇为有趣的事。今天下午，我们迎来了另一位客人。

一上午，杰克都待在麦芽坊，对着他昨晚带回来的那一沓子纸埋头苦读。趁着他把午餐要吃的派放进烤箱的工夫，我扫了一眼上面的内容，发现是罗萨琳德·惠勒昨天发来的那封邮件被印在纸上了，基本都是些文字，但有一张纸上似乎是地图。更确切地说，是一张手绘的平面图，和房子的布局大体一致，估计是出自神秘的惠勒夫人之手。我估计画地图的人，是想让杰克拿着之前那些手写笔记和这张地图，去寻找拉德克利夫蓝。

正午之前，他又重新进入房子，待了一个小时。他能回到房子里来，让我感到很惬意。他也不虚此行：他进来是想弄明白那张手绘地图。他一直盯着它，又在每个房间里都迈着步子丈量一番，时不时还会停下来，拿笔在地图上做一下微调。

大约一点钟的时候，传来一阵敲门声。他很惊讶，但我没有，因为之前我就注意到，前门那道墙的外面，有一位身材苗条、举止优雅的女士站在小路边。她双臂环抱胸前，一直盯着房子，她给我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但我们没见过。在她靠近时，我便意识到我们没见过。但凡是我见过的面孔，我都过目不忘(任何事我都记得，想忘也忘不掉)。

人们常常站在乡间小路上，抬头看看这栋房子——牵着狗，脚上的靴子沾着泥，手里拿着游客指南，冲着房子指指点点——所以，有人站在院墙外，这倒也没什么特别的。不过，有人胆敢进入花园，还找上门来，这却不大常见。

虽然杰克一开始很吃惊，但他还是大步流星地走过去，看看是谁在敲门。他从厨房那扇窗户往外瞧了一眼，然后便穿过走廊，朝门口走去。他迈着沉稳果断的步伐，踩得地板咚咚作响。他打开门，开门时的力道一贯不小。自从昨天和莎拉见面后，他就一直情绪低落，也不是在生气，而是既难过，又沮丧。我自然很想知道他们之间发生了什么，但直到现在，他都没给我机会让我搞清楚状况。昨晚，他只打了一通电话，是打给他父亲的，好像昨天是什么事情的纪念日，因为杰克说：“到今天已经二十五年了。真不敢相信，是吧？”

“啊，”门突然间被打开，那位女士被吓了一跳，“你好……我其实没……我以为博物馆周末才开门。”

“可你敲门了。”

“是啊。”

“迫于习惯？”

“应该是吧。”她定了定神，从包里取出一张象牙色的名片，拿在小巧细嫩的手中，递给了杰克。我叫埃洛蒂·温斯洛，是伦敦斯特拉顿卡德韦尔公司的档案管理员。我负责詹姆斯·威廉·斯特拉顿的档案。”

这一回，轮到我感到惊讶了。我可以向你保证，这可不是常有的事。之前那晚，杰克提到埃达·洛夫格罗夫时，让我再度回想起过去，也让我对来势汹汹的回忆有了几分防御能力。可即便如此，她的名字还是立刻在我的心中泛起涟漪。我已经许多年没听到过她的名字了，我本以为再也不会听到了。

“没听说过，”杰克一边说着，一边翻看名片背面，“是什么人尽皆知的大人物吗？”

“那倒不是。他是一位维多利亚时期的改革家。为了能让贫民的生活得到改善，还有类似的一些事，他做过不少贡献。我想找人谈一谈博物馆的事，您是这儿的负责人？”听上去，她在怀疑，他不是自己要找的人。她不妨继续保持这份怀疑。和那些常常守在门口的导游相比，杰克身上还真没多少唬人的架势。不管之前跟游客们说过多少遍，那些导游总能把游客忽悠住，好让他们把那套滚瓜烂熟的解说词一口气背完。

“可以说，这儿就我一个人在。”

她看起来半信半疑，但还是说：“我知道，你们通常周五不开门，但我是从伦敦来的。我没想到这儿有人。我就打算从院子外面看一眼的，可……”

“你想进来看看？”

“如果您不介意的话？”

请她进来。

思索片刻，杰克让到一边，做了一个“请进”的手势，示意她进来。她后脚刚迈进来，门就被他赶紧关上了。

她走进昏暗的大厅，环顾四周，大部分人都和她一样，身子微倾，想要仔细看看墙上那些镶在相框里的照片。那些照片都是艺术史学家协会挂上去的。

有时，在我想找点乐子的时候，我就会在一进门的这条走廊里出现，听听某些特定类型的游客对照片背后的故事自以为是地发表几句恭恭敬敬的评论。“这个时候，自然是，”那个一把年纪、一身行头的人慢条斯理而又语气庄重地说，“紫红兄弟会正在激烈辩论的时刻，争论的焦点是摄影的艺术价值，他们想要弄清楚，摄影到底是科学还是艺术。”跟在他身边耐着性子忍了好半天的同伴，一成不变地回应道：“哦，是这样。”

“你随便看，”杰克说，“动眼不动手那种。”

她笑了：“别担心，我可是档案管理员。我这辈子都在和贵重物品打交道。”

“我得失陪一下了——烤箱里还有个派正烤着呢，我闻到煳味儿了。”他一边嘴里叨咕着，一边往后撤，要回麦芽坊的厨房去。我没再去理会咒骂自己把派烤焦的杰克，而是选择跟着我们的客人。

她一直在楼下转悠，逐一参观每个房间，她脸上的表情令人难以捉摸。她停下来，忍不住打了个寒战，回头看了看身后，仿佛感觉到她周围还有其他人。

她来到二楼，在那扇可以俯瞰树林、瞥见河水的窗前犹豫了一下，然后拾级而上，一直爬到了阁楼。她把包放在米尔德丽德·曼宁一直守着的那张桌子上，这让我一下子就喜欢上了她。接着，她从包里拿出一样东西。我大吃一惊。那是爱德华的一本素描簿。无论如何我都不会认错。这种惊愕不已的感觉如此真实，我真想马上抓住她的手腕，恳求她把一切都告诉我：她是谁？怎么会有爱德华的素描簿？她之前提过詹姆斯·威廉·斯特拉顿，说有一个叫斯特拉顿卡德韦尔的公司，还提到一堆档案。这本素描簿一直都保存在那儿吗？但这究竟是怎么回事？他们俩并不认识，据我所知，他们从未见过面。

她翻开素描簿——翻得很快，就好像之前已经翻过很多遍似的，而且她很清楚自己要找的是什么——翻到一幅插图时，她停了下来，仔细端详了一番。然后，她朝着能俯瞰后院草坪的那扇窗户走去，踮起脚，伸着脖子往外瞧。

素描簿还放在桌子上，我直接冲了过去。

这是1862年夏天爱德华用的那本素描簿。他在棉浆纸上勾勒出那些线条时，我就坐在他身边。多年来，他一直心心念念计划着要创作一幅画，这页棉浆纸上的习作，是他为那幅画做前期准备时完成的。我知道，在后面的几页上，他还画了林中空地、精灵小丘、河畔石屋。我知道，在页脚的一端，还有他用钢笔画的一颗心和茫茫大海上的小船。这都是我们在兴奋地谈论去美国的计划时，他随手画下来的。

只要能让我翻动后面的那几页，看看那些画，触碰到记忆中那些点点滴滴，我就觉得足矣。但是，唉，这么多年我也做过不少次尝试，但只得面对现实，我在这方面的能力很有限。我能砰的一声关上门，或是把窗户震得咯咯作响，我能把女生的裙子一下子拽掉，因为那个女生让我觉得很讨厌，而且那条裙子也已经有人动过手脚，并不结实。但是，对于需要更加精细操作的事情，比如拉动丝线或是翻动书页，我真的做不来。

我得弄明白，她今天为何而来。她只是一个艺术爱好者，还是说不仅限于此？这么多年过去了，我同时遇到两位客人，一位提到了埃达·洛夫格罗夫，另一位现在又说到了詹姆斯·斯特拉顿，这就足够不同寻常了。但是，另一位在提了詹姆斯·斯特拉顿之后，接着拿出来爱德华在1862年夏天用的那本素描簿，这就太过匪夷所思了。我不禁在想，这是不是什么无形之中的恶作剧。

年轻的杰克也对埃洛蒂感到好奇，而他有属于他自己的套路去满足好奇心。埃洛蒂回到楼下时，探着头朝厨房里喊了声：“谢谢。”杰克正拿着盘子站在水槽边，把盘子上面因为烤焦的派而留下的黑乎乎的残渣弄干净。他抬头看了一眼，说道：“发现你要找的东西了？”

埃洛蒂并没有直接回答，这样的答案往往最令人恼火。“谢谢你的好意，”她说，“非常感谢你，能让我周五进来参观。”

这跟她为什么来这儿没多大关系。

“你住在附近吗？”在她沿着走廊朝前门走去时，他问道，“还是说，你现在就要回伦敦？”

“我在天鹅小栈订了间房，就是马路那边的小酒馆。就住周末这两天。”

我挪了挪，离杰克更近些，把全部力量都专注在他身上，希望他能接收到我的讯息。邀请她留下。邀请她再来。

“随时欢迎你来，”杰克说，眉宇间的困惑一闪而过，“我每天都在。”

“我会的。”

他们之间的对话(他们总得说点什么，因为他俩都没说心里话)，就比令人失望透顶强一点点。

她到访的时间很短，但她带来的烦乱，整个下午都在房子里久久不散。我被搅得不知所措，又兴奋不已。所以，当杰克继续在房子里仔细查探时——他眼下正在二楼的走廊上，一只手轻轻摸索着墙壁——我躲回了楼梯拐角上那处属于我的地盘，待在那里，任凭往事牵动我的思绪。

大部分的时间里，我都在想面色苍白的乔，还有我们相遇的那个上午。

虽然我是个不错的小偷，但也有阴沟里翻船的时候。一般来说，即便失手了，也无关紧要，可以轻而易举地化解危机：比如，选错了下手的对象，不得不甩掉紧追不放的警察，偷了个钱包，但里面空空如也。不过，我十二岁那年的一次失手，结果意义深远。

那是一个清晨，伦敦的朝阳还没升起，雾还没有散，正从黑色变成青灰色再变成微微泛黄的金属灰色。因为从工厂里冒出的烟雾，还有从河里飘上来的油污味，空气浑浊闷塞。几天来，空气一直这么糟，我都被呛了一个星期了。有讨厌的大雾在伦敦到处弥漫，愿意独自出门的淑女也就更少了。

那天早上，我扮成了“乘客小女孩”，坐在往返于摄政公园和霍尔本大街的公交车上，希望能找到一位早上出门到公园散步后打算回家的律师的妻子或女儿。计划本是天衣无缝，奈何我的功夫不到家，我因为头天晚上和麦克夫人的谈话分了神。

虽然麦克夫人生性乐观，但她树立起来的形象不能丢，所以没什么能比让她大发牢骚更幸福快乐的了。近来，其中一件她常常唉声叹气挂在嘴边的事就是，我像水草似的，个子长得太快啦!她抱怨这事儿，是因为她为了保证我有漂漂亮亮的裙子穿，一应花销可不少。“我刚把裙子的松紧和长短改完，就又得全部拆了再改一遍!”不过，这一次，她的话并没有就此打住，“我和船长最近一直在商量，你这个年纪也该换些别的事情做了。你长大了，没法再扮成‘走失的小女孩’。过不了多久，那些乐于助人的绅士在‘帮助’你这么个漂亮的小姑娘时，心里就该有其他的盘算了，对于你可以怎么帮助他们的盘算。”

我并不想换别的事情做；我心里清楚得很，对于麦克夫人含沙射影的那种可以为绅士们提供的“帮助”，我可不喜欢。我已经开始感觉到，当我被派到铁锚与汽笛酒吧去把船长拽回家吃饭的时候，泡在酒吧里的那群酒鬼，看着我的眼神和从前不一样了。麦克夫人最近给我改衣服量尺寸时说起过，她注意到了我“那对漂亮的小花苞”。我也明白些这个年纪该懂的事情，知道麦克夫人注意到的和那群酒鬼打量我的眼神有着莫大关系。

马丁也开始细细打量我。在我睡觉的房间外，他会在走廊上来回晃悠，等到我早上穿衣服的时候，本该透进光亮的钥匙孔，却黑洞洞的。我最近发现，他总是盯着我，几乎甩也甩不掉。在他母亲的营生里，他的部分职责就是监督一切，保证我们这些孩子到了晚上不会把麻烦引到家里去——但现在，却不是那么回事。

因此，那天早上我坐在公交车上时，当我把手伸进那位女士的口袋里，指尖触摸到她钱包的一刹那，我并没像往常一样全神贯注。我在琢磨着麦克夫人说的那番令人忧心忡忡的话，想要搞清楚那番话都暗示了些什么，还在纳闷，无数次地纳闷，为什么我父亲还没派人来接我。差不多每个月，耶利米都会到麦克夫人这里取钱，再寄去美国。麦克夫人会把我父亲最近的来信读给我听。但是，每次我问她我父亲有没有让我买船票去美国时，她的回答都是，没有，现在还不是时候。

因此，我大意了。我身边的女士站起身，而我的手还在她的口袋里，我感觉到手上被扯了一下，直到这时，我才意识到她要下车了。紧接着，传来一声大喊：“呀!你是小偷!”

多年来，以防出现这样的情景，我已经在我的脑海中模拟“演练”过很多次应对方案。我应该装出一副无辜的样子，睁大眼睛，假装一切都是误会，甚至还可以挤出些许惹人怜爱的泪花。但是这次，我措手不及。我犹豫了一下，但一犹豫，耽搁的时间就太长了。我只听到麦克夫人的声音，她在提醒我，指控他人就是在证明决定权偏向哪一方。这位女士头戴花哨的帽子，举止得体，一副受害者的娇弱样儿，和她相比，我什么都不是。

司机正从过道上朝我这边来，前排和我隔了两个座位的绅士也站了起来。我回头看了一眼，发现往后门去的路线相对畅通，于是，我从后门逃跑了。

我跑得很快，但我今天厄运连连。一个在附近巡逻的警察听到了动静，看见我在逃跑，可能是刚刚不知从哪儿得了点好处，这会儿又起了贪心，他开始满腔热血地追着我跑。“站住!小偷!”他一边高声大喊，一边高举着手里的警棍。

我不是第一次被警察追了，但那是一个特别的清晨，因为大雾弥漫，我往北跑得太远了，指望不上我的某位朋友挺身而出，帮我逃脱。莉莉·米林顿曾警告过我，我这个年纪一旦被捕，就等于是，明明看清了济贫院那张有去无回的门票，还把自己送上门去。所以，我别无选择，只能玩命地往科文特花园跑，到了那一带，我才能安全脱身。

飞奔在红狮广场上的时候，我的心怦怦直跳。那个警察虽然一身横肉，但毕竟是个成年人，所以跑得比我快。霍尔本大街上车水马龙，这让我情绪高涨起来：我可以闪转腾挪地混入车流，这样就能甩掉他。但是，唉，等我到了街对面再回头一看，他还在我身后，甚至离我更近了。

我溜进一条窄窄的巷子，然后马上反应过来自己有多蠢：巷子的另一头是林肯律师学院广场，那儿是一大片绿草地，根本无处藏身。我没了主意，他马上就要扑过来了，接着，我瞥见一排富丽堂皇的大房子，后面是一条细细长长的小巷，离我最近的那栋房子的后墙上摆着一架梯子，我可以顺着梯子爬上房顶。

这让我心里乐开了花，我要赌一把，要是把逃跑的路线从平地移到房顶，我的速度会比警察快。

我开始以最快的速度一步一步往上爬。我脚下的梯子开始摇摇晃晃，追着我跑的警察也爬上了梯子，沉重的靴子踩在金属踏板上叮当作响。我紧紧抓着梯子，越爬越高，越过了一排、两排、三排窗子后，我手忙脚乱地爬下梯子，站到了屋顶的瓦片上。

我小心翼翼地沿着天沟走，双臂张开保持着平衡，脚下的房子一栋接着一栋，我爬过房子中间的隔墙，在经过烟囱时，身子左一下右一下地扭来扭去。我猜得没错，我在高处更有优势，虽然身后那个警察还在紧追不放，但我能稍稍喘口气了。

可是，我的心刚刚放下去，没过多久便又提了起来。我沿着这排房子已经走了好一会儿了，可一旦走到这排房子的另一头，我就再也无路可走了。

就在我意识到自己恐怕要走投无路的时候，我看到了逃出生天的希望!

屋顶天窗的一扇窗子是半开的。我不假思索地顺着窗格把这扇窗子又使劲儿往上推了推，然后钻了进去。

我重重地摔在地板上，但间不容瞬，我没工夫顾及是否受了伤。我急急忙忙地躲到宽大的窗台底下，尽力蹲下身子，把后背死死贴在墙上。脉搏在我自己听来震耳欲聋，我觉得警察怕是都听得见。我得稳住它，让它别出声，这样我才能听到警察是不是走远了。只有等他离开这儿，我才会清楚从窗子再爬出去是不是安全，然后我再往家走。

发现窗子开着的时候，我真是松了口气，觉得是老天保佑。可我却没想想，自己跳进去的是个什么样的房间。不过现在，我开始有工夫喘口气了。我转过头看了看，发现这是一间小孩的卧室。这并不算太糟，只不过，住在这间卧室里的孩子，现在正待在床上，盯着我看。

他是我见过的脸色最苍白的人。他和我年纪相仿，面无血色，头发的颜色像是经过漂白的稻草。他靠在一堆巨大的白色枕头上，都是羽毛填充的，两条苍白的手臂搭在平整的亚麻被单上，看起来绵软无力。我试着挤出一个令人安心的微笑，刚要张嘴说话，这才意识到，不论我怎么说、怎么做，也没法粉饰太平，让一切显得正常起来。而且，警察随时都会找上来，说真的，我俩还是都保持沉默的好。

意识到我的小命就攥在他的手里，我把手指压在唇边，示意那个男孩别出声。可他却突然开了口：“如果你再往前走一步……”他发出的元音宛如水晶石一般尖锐，屋子里又呛又闷的空气，硬是被划出一道口子，“我就把我父亲叫来，到时候，还没等你把抱歉的话说出口，你就会被扔到开去澳大利亚的运输舰上。”

运输舰是唯一一个比济贫院还要糟的地方。我想着该说些什么，才能跟他解释清楚，我怎么会爬进屋顶的天窗到他的房间里来，就在这时，我听到另一个声音响了起来。那是一个男人的声音，就在我的头顶，从窗边传来。他用粗哑的嗓音略带尴尬地说：“对不起，先生……小少爷……我在追一个女孩，您看，有个小女孩我刚才没追上。”

“一个小女孩？在屋顶上？你疯了吗？”

“没有没有，小少爷，她爬上来的，您看，像只猴子似的爬着梯子上来的……”

“你认为我会相信，一个小女孩跑得比你快？”

“嗯，啊，呃……是比我快，先生。”

“可你是成年人吧？”

男人稍稍顿了一下：“是的，先生。”

“立刻从我的卧室窗口闪开，否则我就喊人了，哪怕是把喉咙喊破了。你知道我父亲是谁吗？”

“遵命，先生，但是我……您看，先生，有个女孩……”

“立!刻!”

“先生。遵命，先生。好的，先生。”

从房顶上传来一阵慌乱的脚步声，接着是什么重物从瓦片上滑落的声音，然后是一声渐渐微弱的哀号。

男孩把注意力转到了我的身上。

经验告诉我，要是没话说，最好什么也别说，所以我就等着，以不变应万变。他疑惑地看着我，最后说了声：“你好。”

“你好。”既然警察走了，我也就没必要继续蹲着，索性站了起来。我这才有机会好好打量这个房间。这一看，我就傻了眼，哪怕说得直言不讳，我也不嫌丢人——我就一直无可救药地傻呆呆地看着。

我从没见过这样的房间。这间儿童房的一侧是斜屋顶，成排的架子摆满了一面墙，都从地板一直顶到天花板上，我能叫得出名字的所有玩具，每一样架子上都有。木头士兵和玩滚球撞柱游戏时用的小木柱；各式各样的球和球拍，各种亮晶晶的玻璃弹珠；一个能吸引所有孩子目光的火车头，上了发条就能牵着后面的几节车厢开动起来，车厢里还摆着小娃娃；载着世间各种动物的方舟，每种动物都有一对；大大小小的旋转陀螺；一架红白相间的鼓；一个打开盖子就能弹出玩偶的小丑盒子；放在角落里的摇摇马，眼神冰冷地盯着一切；一对木偶夫妇套装，他俩是滑稽木偶戏的主角，丈夫叫潘趣，妻子叫朱迪；一个精致的玩偶之家，底座支在地面上，和我一般高；还有一套滚铁圈时用的铁圈和铁钩，看上去锃亮，我从没见过这么精美的东西。

我继续打量着房间里的一切，忽然，我看到他床脚那边放了一个托盘，上面摆满了吃的，全都是我在梅费尔区的橱窗里才见得到的那种食物，只不过我一样也没尝过。我肚子里空空的，胃都快抽到一起了。也许他注意到了，我一直在盯着好吃的两眼放光，因为他说：“如果你能吃一点，那可真是帮了大忙。他们总让我吃东西，即便我说过，我很少有饿的时候。”

听了他的话，我觉得用不着麻烦人家再说第二遍。

盘子里的食物还没凉，我坐在折起被子的床脚，心怀感激地吃了起来。我狼吞虎咽地往嘴里塞东西，忙得根本说不出话，他也没打算说话，于是我们就隔着托盘，戒备地打量着对方。

等吃完了，我学着麦克夫人平常那样，用餐巾在嘴边轻轻沾了沾，小心谨慎地笑了笑：“你为什么待在床上？”

“我身体不舒服。”

“怎么了？”

“对于这个问题，从某种程度上来说，似乎还不太清楚。”

“你会死吗？”

他想了想：“有可能。不过，到目前来看，我还没死，我觉得，情况还算乐观。”

我点点头，表示同意，也以示鼓励。我不认识这个面色苍白的陌生男孩，但想到他还没到快要迈进鬼门关的地步，我就很开心。

“瞧我多没礼貌，”他说，“请原谅，我没多少招待客人的经验。”他伸出一只嫩嫩的小手，“我的名字是按照我父亲的名字起的，当然，您可以直接叫我乔，这样简单些。您的名字是……？”

我握着他的手，想到了莉莉·米林顿。迄今为止，编一个名字显然是更明智的做法，但直到今天，我还是无法解释，当时怎么会把我的真实姓名告诉了他。一种无法抑制的冲动从我内心深处冒了出来，然后这股冲动，越冲越高，越来越急，越来越坚定，直到我再也无法抵挡。“我的名字是按照我外公的名字起的，”我说道，“但是我的朋友们都叫我小鸟柏蒂。”

“那我也这么叫你，因为你就像小鸟一样，突然出现在我的窗台上。”

“谢谢你能把窗台借我用。”

“别客气。我躺在这里也没什么风景可看，所以我经常在思考，建房子的人何必要费工费料，把窗台修得那么宽。现在我知道了，他们比我想象的要聪明得多。”

我们彼此会心一笑。

他旁边桌子上放着一样我从未见过的东西。因为他很和气，我也就大起胆子来，不再那么拘谨。我把那样东西拿了起来，是一个圆盘，两侧各穿有一根麻绳，圆盘一面画着一只金丝雀，另一面画着一个金属鸟笼：“这是什么？”

他示意我把东西递给他。“这叫幻影转盘。”他拿着其中一根绳，接着转动圆盘，把绳子拧紧。然后，他一手拿着一根绳，往两头一拉，圆盘就开始快速旋转起来。一瞬间，那只鸟就飞进了笼子里，我高兴得直拍手。

“魔法。”他说。

“是障眼法。”我纠正道。

“对。一点没错，就是一个障眼法。但还挺好看的。”

我最后看了一眼幻影转盘，向他道了声谢，感谢他请我吃了午餐，然后对他说我得走了。

“别走，”他摇着头，马上说道，“不许走。”

他的话让我出乎意料，我不知道该说什么。这个面色苍白、卧床不起的小男孩，以为可以对我发号施令，不许我这样那样。我唯一能做的就是忍着不让自己笑出来。这也让我很难过，因为仅仅这三个字，他就直截了当地暴露了自己：他的愿望，他的力不从心，都被暴露了出来。

也许，他也意识到，自己那种命令式的口吻有点荒唐，因为他的语气里不再有那种逞强的虚张声势，他近乎绝望地继续说：“求你了，一定要再待一会儿。”

“如果等天黑了我还待在外面，我会有麻烦的。”

“离太阳下山还有很久呢——至少还有两个小时。”

“可我的活儿还没干完。我还没弄到可以交差的东西呢。”

面色苍白的乔被我的话搞糊涂了，他想知道我说的是什么活儿。是说学校的作业吗？如果是的话，我的书本和写字板在哪儿？我打算到哪儿见我的家庭教师？我告诉他，不是学校的作业，还告诉他，我没上过学，然后，我向他解释我乘坐的那趟公交车、手套和缝着大口袋的裙子都是怎么回事。

听着我的讲述，他的眼睛睁得大大的，然后让我给他看看那副手套。我坐到床边，坐得离他近一些，然后从口袋里抽出那副手套，放在腿上，装作是乘车时的那个小淑女。“你看见的是我的手在这儿。”我说道，冲着手套点了点头，他同意了。“可是，”我继续说道，“这是什么？”

他倒吸一口气，因为我的姿势看着没有丝毫变化，可我却把手伸到被子里，挠了挠他的一只膝盖。

“手套就是这么用的。”我说着跳下床，把裙子抚平。

“可是……那真奇妙。”他说，脸上很快绽开了笑容，也短暂地恢复了一丝对生活的向往，“你每天都做这个吗？”

我正站在窗前，看看怎么从房顶上爬下去：“多半如此。有时候，我就假装走丢了，然后，要是遇到哪位绅士来帮我，我会把他兜里的东西偷走。”

“那你拿的那些东西——钱包、珠宝什么的——你会带回家交给你的母亲吗？”

“我母亲去世了。”

“孤儿，”他满怀崇敬地说，“我读过有关孤儿的书。”

“不，我不是孤儿。我父亲暂时离开一段时间，但他一安顿下来，就会派人来接我。”我爬上了窗台。

“别走，”男孩说道，“等会儿再走。”

“我必须走了。”

“那你还会回来的吧？求你了，说你会回来好不好？”

我犹豫片刻。我知道，如果我说我会回来，那是在犯蠢：在这一带，没有监护人陪同的小女孩，用不了多久便会引起别人注意，在这条街尽头巡逻的警察今天怕是把我给记住了。他可能没机会看到我的脸，但他一直追着我跑，下次再遇上，我可能就没这么走运了。但是，那些吃的——我从没吃过那些好吃的东西，还有那一面墙的玩具和让人惊叹的小玩意儿……

“拿着，”面色苍白的乔说着便伸出手，要把幻影转盘给我，“它是你的了。下次你再来，我保证给你看比这个还要更加、更加好看的东西。”

我和面色苍白的乔就是这样相遇的，他成了我的秘密，当然，我也成了他的秘密。

这栋房子给人的感受起了些许变化。在我回想我的老朋友乔的时候，发生了某件大事。果不其然，杰克在走廊上，脸上一副得意扬扬的表情，就像是一只吃到了奶油的猫。我很快弄清了原因。他就站在密室外面，墙上的那块用来当暗门的嵌板大敞四开。

他现在已经小跑着离开了密室，我猜他是去房间里拿手电筒。尽管他告诉罗萨琳德·惠勒，星期六之前他不会到房子里来，但我能理解好奇心和好奇心对人的驱使。毫无疑问，他打算把这间只容一人藏身的密室彻彻底底搜查一遍，每一寸地方都不会放过，连木板之间的每一个凹槽都不会放过，他会想着，没准儿就能发现底下藏着那颗钻石呢。他不会发现的。钻石不在那儿。但真相不必总是讲出来。让他搜查一遍，对他也没什么坏处。他受挫之后那副垂头丧气的样子，我还挺喜欢的。

这儿就留给他吧，我要去麦芽坊等他。我还有别的事情要琢磨，比方说，埃洛蒂·温斯洛的来访。今天下午她在这儿的时候，举手投足间让我依稀觉得有点熟悉。一开始，我没想到那是什么，但现在我知道了。在她一走进来的时候，在她到每个房间里转悠的时候，她发出的一声叹息，是除我之外没人能够觉察到的。我看到她脸上心满意足的神色，几乎可以用如意圆满来形容。这让我想起了爱德华。我们刚来这栋房子的时候，他的脸上也是这种表情。

不过，爱德华对这栋房子的浓浓依恋自有他的道理。在他还是个小男孩的时候，因为有一晚他在附近田野上的恐怖经历，他和这栋房子结下了不解之缘。可埃洛蒂·温斯洛为什么到这儿来？她和伯奇伍德庄园之间又有什么关系？

我希望她能再来，热情地希望她再来，许多年我都不曾有过这样的热情了。我终于开始明白，在我和面色苍白的乔相遇的第一天，他的感受是怎样的了：他向我保证，只要我同意再回去见他，他就会给我看令人惊叹的好东西。人在没法去拜访别人时，就会极度渴望别人来访。

自从我陷入到眼下这种前途未卜的境地以来，除了爱德华，乔是我最想念的人。我之前总会想起他，想知道他后来怎么样了，因为他是一个特别的人。我遇见他的时候，他已经病了一段时间了，他那间屋子里虽然堆满了原封不动的宝贝，但他过的是一种与世隔绝的生活，这使他相对于世界上的大部分人来说，更对那扇窗子外面的世界抱有兴趣。乔知道的一切都是从书本上了解到的，因此有许多事他都弄不明白到底是怎么回事。我给他讲的一些事他都无法理解：那间我和父亲住过的潮湿的小屋，被笼罩在圣安妮教堂的阴影之下；那个牙齿掉光的老太太为了换取烧剩的煤渣，得把公共厕所打扫干净；也许，最悲惨的是发生在莉莉·米林顿身上的事。他想知道，人们为什么会选择以这样的方式生活。他总让我给他讲讲我所知道的有关伦敦的故事，讲讲科文特花园的那些小巷，讲讲横跨泰晤士河的几座大桥底下那些见不得光的商业地带，讲讲那些无父无母的婴儿。他特别想听一听那些被送来和麦克夫人一起生活的婴儿都过得怎么样。我告诉他，对于这个世界来说，那些不幸的孩子都不够强壮，听了这些话，他会热泪盈眶。

我不知道，当我从他的生活中彻底消失时，他是怎么想的。他去找过我吗？不是说一开始就去找我，而是说等到最后，等过了很久，久到于情于理无论如何也讲不通的时候，他去找过我吗？他是否怀疑过？质疑过？还是说，他相信了那种最糟糕的说法？乔和我的年纪一般大，我们俩都生于1844年。如果他长寿的话，在伦纳德的书出版时，他已经八十七岁了。他是一个书迷——我们经常一起看书，就在他阁楼的卧室里，肩并肩窝在他那张铺着白色亚麻寝具的床上——他总是知道要出版什么书了，还知道什么时候出版。他还热爱艺术，这一点是受了他父亲的影响。他父亲那栋位于林肯律师学院的房子里挂满了特纳的画作。没错!我敢肯定，乔一定读了伦纳德的书。我纳闷，对于书中的说法，他是怎么想的呢？那本书里说，我是个背信弃义的珠宝窃贼，逃到美国去过好日子了。他信了吗？

当然，乔知道我会偷东西。从某些方面来说，他要比爱德华更了解我。毕竟，我们俩相遇那天，我被警察追得慌不择路。而且，从一开始，他就对麦克夫人和她的营生满腹疑问，喜欢听我讲“走失的小女孩”和“乘客小女孩”的把戏，而随着时间的推移，后来还有了另一个把戏——“常去戏院看戏的淑女”。他总是让我给他讲讲关于我自己的故事，仿佛那是一些英勇的伟大壮举。

乔还知道，我已经下定决心，如果我父亲不派人来接我，我就去美国找他。尽管耶利米定期会带来父亲的消息，自命不凡地站在麦克夫人的客厅里，听她大声朗读我父亲的来信。信上会说我父亲在为重整旗鼓而努力，劝我要听麦克夫人的话。可我却隐约觉得，他们有事情瞒着我。如果我父亲的新生活如他在信中所言，那他干吗一味坚持说，我去和他一起生活的时机还没到？

但后来，乔知道，我爱上了爱德华。其实，是他先看出来的。我记得，1861年皇家艺术学院举办展览的那天晚上，爱德华邀请我去参加《佳人》那幅画的揭幕仪式；之后，我去了乔那里。我把自己在揭幕仪式上遇到的事都告诉了乔，从那以后直到现在，我有大把的时间去仔细推敲他那晚说的话。“你恋爱了，”他说，“因为爱情就是那种感觉。爱是把面具揭开，把真实的自己展现在另一个人的眼前，即便那人对自己的感情永远都无法像自己对那人的感情一样，即便意识到这一点时自己的感觉糟透了，可还是会强迫自己去接受这一点。”

面色苍白的乔，对于一个很少离开自己的小窝的孩子来说，他对爱情是很明智的。他母亲总是鼓励他参加社交舞会，这样他就能遇到伦敦那些令人中意的初入社交圈的年轻姑娘。很多次，在我向他道别时，他都正要穿上白色衬衫和黑色礼服去参加这样或那样的晚宴。在我沿着通往科文特花园的小巷急着往家赶时，我常常想着他，想着我那位面色苍白、举止优雅、心软又善良的朋友。我们认识五年了，他的个子长高了，英俊得很。我想象着，仿佛自己在俯视着我们俩，在这座独一无二的伟大城市里，我们生活在各自的世界里，在两个平行的世界里。

我猜，乔一定是在某次舞会上遇到了一个人，一位落落大方的淑女，他坠入了爱河，全心全意地爱着她，就像我对爱德华那样，但是，也许那位淑女没有回应他的爱，因为他那天晚上的话说得太好了，无懈可击。

他连告诉过我她是谁的机会都没有。我和乔最后一次见面时，我们都已经十八岁了。我来到他的窗前，告诉他，我答应了爱德华，要和爱德华去伯奇伍德庄园过夏天。除此之外，我对接下来的计划只字未提，甚至连一句正式的告别都没说。我觉得没必要，至少当时觉得没必要。我以为，我们还有时间，还会再见面。我猜，人们总会这样想。

杰克回到了麦芽坊，我的房子又恢复了平静，经过这一整天的不同寻常，我的房子也该喘口气了。已经很久没人敢进到暗室里去了。

他没精打采的，倒不是因为没找到宝石。没找到宝石，自然要再给罗萨琳德·惠勒打电话，通话不会令人愉快的，她听了杰克的汇报可不会高兴。但是，寻找拉德克利夫蓝，对杰克来说只是一份工作。除了受到人类的好奇心驱使，他对这份工作不掺杂任何个人情感。我敢肯定，他情绪不高是因为昨天见了莎拉，他们在两个小姑娘的问题上没谈拢。

我很想知道他们之间发生了什么。这件事能让我在回忆自己的过去以外，在漫无目的地度过无尽的时间以外，把注意力放在别处。

他把惠勒夫人的笔记和平面图放在一边，把相机拿了起来。我发现了杰克身上的一个规律。要是他有了烦心事，他就会把相机拿出来，透过镜头去看各种东西。他用镜头对着它们——似乎任何东西都可以——摆弄光圈，对焦，把镜头拉近，然后再缩回来。有时，他会按下快门，拍张照片，但多数情况下不会。渐渐地，他又找回了平衡，相机就会被收起来。

不过今天，他的平衡却没那么容易恢复。他把相机放回包里，然后把带子挎在肩上。他打算出去多拍几张照片。

我准备在楼梯拐角处等他，那里是我最喜欢的角落。我喜欢隔着草地透过树木的缝隙遥望泰晤士河。那边的泰晤士河安安静静的，河上只有几条运河船来来回回，留下几缕淡淡的煤烟。人们可以听到鱼线下沉时发出的丁零一声，听到鸭子飞过来落在水面上缓缓破开河水的声音，听到夏日温暖的日子里有人下水游泳时偶尔传来的欢笑声。

我之前说过，我从没成功地到达河边那么远的地方。这话并非全是真话。有一次，就一次，我到过河里。我没提起过，是因为我依然没法解释清楚。但是，埃达·洛夫格罗夫从船上掉到河里的那天下午，我在那儿，在河里，看着她沉到了河底。

爱德华常说，河流拥有原始的记忆，自远古以来所发生的一切，它都记得。我忽然想到，这栋房子也一样。它有记忆，像我一样。它记得一切。

这让我回想起伦纳德。

他曾经当过兵，但他来伯奇伍德庄园时，成了一名学生，正在写一篇关于爱德华的博士毕业论文。楼下那间桑葚房里，他阅读的一篇篇论文把写字台的桌面都铺满了。范妮死后发生的许多事，我都是从他那里知道的。在他的研究笔记中有许多内容，有信件，有报纸上的文章，最后，还有警方的报告。在其他人的名字之外，我还看到了“莉莉·米林顿”这个名字。看着她的名字同瑟斯顿·霍姆斯、费利克斯·伯纳德、阿黛尔·伯纳德、弗朗西斯·布朗、爱德华·拉德克利夫、克莱尔·拉德克利夫和露西·拉德克利夫这些名字一同出现，真是一种奇怪的感觉。

在警察调查范妮的死因时，我就看着他们，看着他们把所有房间都搜查了一遍。他们仔细搜查了阿黛尔的衣物，把费利克斯挂在暗房墙壁上的照片都拿了下来。两个警察中那个矮个子往他紧绷绷的外套里塞了一张克莱尔的照片时，我就在那儿；照片中，克莱尔穿着她的蕾丝衬裙；他们把爱德华的工作间清理一空时，我也在那儿，他们把工作间里一切可能与我有关的东西都拿走了……

伦纳德养了一条狗，在他工作时，它就在扶手椅上睡大觉。它是个毛茸茸的大家伙，爪子上沾着泥巴，一脸长久以来受苦受罪的痛苦表情。我喜欢动物，当没人注意到我的时候，它们却常常知道我的存在，这给了我一份满足感。当一个人习惯了被人忽略，一点小小的认可，其影响却是巨大的，这真令人惊叹。

他带来一台留声机，经常在深夜播放歌曲；他还在床边的桌子上放了一个玻璃烟管。我认识这东西，我父亲整晚泡在莱姆豪斯区的华人赌场那会儿也用过这个。偶尔，一个叫姬蒂的女人会来看他。她一来，他就把玻璃烟管藏起来。

有时，我在他睡觉的时候看着他，就像我现在看着杰克睡觉那样。他有一些习惯是在军队里养成的，就像是麦克夫人和船长认识的那位陆军少校一样。少校是个上了年纪的老头儿，他可以对一个小姑娘下重手，打得她半死不活，但要是不让他上床睡觉前把靴子擦得锃亮，然后仔细摆好，以便第二天一早穿，那他可不干。

伦纳德不是暴力伤人的变态，但他的噩梦也不容乐观。白日里，他是一个利利索索、安安静静、客客气气的人；可到了晚上，却夜夜噩梦缠身，还是最黑暗恐怖的噩梦。在睡梦中，他会颤抖、会畏缩，会因为恐惧而撕心裂肺地大声叫喊。“汤姆，”他常常大喊，“汤米。”

我从前很想知道关于汤米的事。伦纳德在为他哭泣的时候，就像是一个走丢的孩子。

在那些个他用玻璃烟管抽鸦片的夜晚，他会恍恍惚惚地进入汤米无法找到他的睡梦中，而我就坐在漆黑的房子里，想着我的父亲，想着我等他回来找我，等了那么久。

在伦纳德不用烟管的夜晚，我就和他待在一起。我理解绝望是一种什么样的感受，所以在那些个夜晚，我就跪在床边趴在那个年轻人的耳边，轻声说：“一切都会好的。安心睡吧。汤米说，他很好。”

在那些从河的上游刮来狂风，连地板都不停颤动的夜晚，我依旧能听到他的名字，汤姆……汤米……

第十三章 1928年夏

这是迄今为止最热的一天，伦纳德醒来时，决定去游泳。他已经习惯了清晨沿着纤路[3]漫步，有时在烈日当空、高温难耐的午后，还会再次去纤路上散散步，直到太阳像聚光灯一样突然熄灭。

流经伦敦的泰晤士河，河道宽阔，河水浑浊，像是一位暴虐的君王。这里的泰晤士河却截然不同，举手投足间尽是优雅与灵动，丝毫不见烦忧。河水越过石头，掠过河岸，清澈得可以看到深处有芦苇在狭窄的河床上摇荡。他断定，这一段河道是位女性，因为它在阳光之下虽然清可见底，但在某些地方，却突然变得高深莫测。

6月里长时间的干燥，给了他大把的机会到处走走看看。伦纳德发现，往上游走一两英里，在距离莱赫莱德·哈芬尼桥还有一段路的地方，有一处特别怡人的河湾。一群打打闹闹的孩子在远处的田野上扎起帐篷，打算在那里过夏令营，不过一片白杨树将这处河湾隔绝开来。

现在，他正背靠一棵柳树坐着，心想要是把那条破木船修好了该有多好。那条船是他在房子后面的谷仓里找到的。在这样静谧无声的日子里，伦纳德想不出能有什么事比躺在小船上顺流而下更惬意的了。

远处，一个大约十一岁的男孩从一棵树的阴影下朝另一棵树的树干跑去。他的双腿细长，膝盖的骨节有些突出。他在阳光明媚的空地上驰骋，像风车一样抡起双臂。他在闹着玩，笑得合不拢嘴。

一瞬间，伦纳德记起年轻时自由自在的飞奔是何等畅快。“跟我一块儿跑啊，兰尼[4]，跑!”当某阵风吹起，或是鸟儿掠过头顶，他依旧会听到这样一句呼喊：“跟我一块儿跑啊，兰尼。”

那个男孩没看见伦纳德。他正在和伙伴们捡干柴，捡的柴火棍儿大概有一柄剑那么长，然后把它们交到白色棉布帐篷旁的一个男孩那里，再由这个男孩来分辨，哪些能用，哪些不能。以伦纳德这样成年人的眼光来看，这个分辨柴火棍儿的男孩并没拿自己当孩子头。也许，他的个子比其他人高一点，年纪大一点，但孩子可以凭直觉来辨别能力。

伦纳德善于和孩子打交道。孩子的身上没有成年人的表里不一——成年人的顺顺当当全靠这点儿手段。孩子怎么想的就怎么说，看到什么就说什么，闹了矛盾就打一架，然后再赔礼道歉。他和汤姆便是如此。

不知道从什么地方飞过来一个网球，落在草丛中，轻柔地发出砰的一声，然后，沿着草地向河边滚去。狗狗追着它跑过去，然后跑回来，把这份从天而降的礼物扔到主人的脚边。伦纳德拿起湿漉漉的网球，在手中掂了两下，便朝身后扔了回去。

在阳光的照耀下，现在已经开始有些暖意。他脱下衬衫和裤子，身上只剩一条平角短裤，朝水边走去。一群鸭子在水中漂过，他伸出一只脚，脚趾在水中沾了沾。

伦纳德跃入水中，往河底潜下去，没给自己丁点儿时间改变主意。

清晨的河水冰凉，他的皮肤一紧。他睁着眼睛，向下面游去，向下，向下，尽可能朝深处潜去。到了河底，他伸出手，抓着什么稳住身子。他没松手，并且开始计数。汤姆在那丛滑溜溜的芦苇中朝他咧嘴笑着。

伦纳德不记得汤姆出生前的事。他俩只差十三个月。伦纳德曾经有个姐姐，名叫琼，因为两岁那年患了猩红热不幸夭折。这种孩子早夭的伤痛对于伦纳德的母亲来说已经不是第一次了。一天下午，他听到母亲向他姨母说，要不是因为“妇科病”，她本来可以生十个孩子的。

“你已经有了子嗣，还不止一个，”一贯务实的姨母说，“总比一个没有强。”

很多年，伦纳德时不时回想起母亲的话，琢磨着自己是否就是那个“子四”[5]，这到底是好还是不好。每当晚上起风了，窗子被吹得嘎嘎作响时，母亲总是对“那股子肆虐的风”恨得要命。

汤姆是弟弟，但比伦纳德壮实。他们分别到了四岁和五岁的时候，汤姆的个子比伦纳德还要高。他的肩膀也更宽、更壮——就像游泳健将一样，他们的父亲说起汤姆时，那种老爷们儿的自豪感都快要翘上天了。汤姆的性格也招人喜欢，既直率，又好相处，身边的人都喜欢围着他转。相比之下，伦纳德更内向些。他们的母亲总是说，他俩的性格从在襁褓里时就看得出来。“你紧紧蜷着身子，下巴都埋到胸口了，就像是要躲开一切。可汤姆——他攥着小拳头，挺着下巴，噘着下嘴唇，像是在说：‘来呀，谁怕谁啊!’”

伦纳德的肺憋得发疼，但他仍然潜在水底。他看到了弟弟含笑的目光，一群米诺鱼在他俩之间游来游去。他坚持着计数。

汤姆极有女人缘，始终如此。他很帅——就连伦纳德都看得出来——但这不是因为皮相。他有自成一派的魅力，为人风趣，慷慨大方；当他大笑时，仿佛天空豁然开朗，阳光径直洒在你的皮肤上。向来耽于反思的伦纳德认为，汤姆身上有种与生俱来的实在，人们对此无法免疫。即便汤姆怒气冲冲或一脸凶相，他情绪中的那份真实也是吸引人的。

现在，脉搏在伦纳德的耳中鼓噪不停，甚至在他整个脑袋里回响，他再也受不了了。他朝河底一蹬，宛若离弦的箭矢，朝闪闪发光的水面冲去。在水面上刚一露头，他便剧烈地喘息。他眯着眼睛，周围白花花的一片，但很快这片白光就消散了。接着，他倒仰在水面上歇口气。

伦纳德四仰八叉地浮在水面上，阳光晒着肚皮，暖洋洋的。九十三秒。他离汤姆在1913年夏天留下的纪录还差得远呢，但他明天会再试一次。附近有一只云雀在唱着歌，伦纳德闭上了眼睛。水面上只有轻柔的拍打声。远处的男孩们欢快地大喊大叫，沉迷在美妙的夏日里。

伦纳德缓缓游回岸边。又是新的一天，就和前一天一样。Hora pars vitae。教他拉丁文的老师让学生们把这句话一遍一遍地写下来。每一小时都是生活的一部分。

Serius est quam cogitas，法国的那块日晷上写道。那块日晷在小教堂的花园里并不起眼。当时，伦纳德的部队正在撤退，一路泥泞，大家都筋疲力尽，爬不起来了。结果不像预料中来得那么早。

“来吧，狗狗。”猎犬腾地站起来。伦纳德再次注意到，这家伙是个难得的乐天派。伦纳德在伯奇伍德庄园住的第一晚，也就是大概一个月前，这条狗就冒了出来。一人一狗谁也没出声就达成了共识。天知道这条狗是什么品种：身形不小，棕色的毛发，尾巴粗粗的、毛茸茸的，还挺有主见。

他们朝着房子往回走，伦纳德的衬衫贴身的地方都湿透了。两只拖着红色尾巴的风筝在麦田上空盘旋，像是被魔法操控的一样。伦纳德突然回想起在前线的时候。有一晚，他们住在法国一栋豪宅的废墟里，房子的一侧已经塌了，另一侧完好无损。一块黑一块白的走廊里，有一座落地钟，到了晚上嘀嗒嘀嗒的声音格外响亮。它在一分钟一分钟地倒计时，不过他从来不清楚倒计时结束的那一刻会发生什么，这样的倒计时似乎永远也没个头。

有个战友在楼上的一间屋子里发现了一把小提琴；此外，满是尘土的屋子里还有一大堆书以及和平时期供人娱乐的各种小玩意儿。他拎着小提琴来到花园，然后开始演奏起来。那是一首令人难以忘怀的曲子，但伦纳德不是很熟悉。战争在本质上是超现实的：其间诸般种种令人震惊，绝非正常可言，但偏就不可避免地发生了，这便更令人震惊。新旧交替的世界相互依附、彼此共存，但两者之间的不搭调却在日日上演：几个月前，大家还都是印刷工、制鞋匠、小职员，眼下却都窝在灌了水的战壕里，端着枪给子弹上膛；在和耗子狭路相逢时，躲来躲去。

那天下午，伦纳德在夏日的花园里听着小提琴的演奏，可隔着不到一英里，炮弹却正一个个地炸开了花，尸横遍野。伦纳德觉得，整整四年，没什么比这更讽刺的了。遥想当时，猎鹰在远处的天空中盘旋：那是一群游隼，高悬在作战部队的头顶。对于下方田野里发生的一切，它们无动于衷。泥，血，屠杀，白白送死。它们这些鸟类的记忆长着呢，眼下这一切，它们早就见识过。

现在，人类也可以回顾历史。一切都是一场战争。还有另一个讽刺：发明航空摄影是为了轰炸机能制造最大限度的破坏；而现在，航空摄影又被绘制地图的人用来开采那些令人惊叹的、深埋于地下的矿藏。

显然，从这一点来看，战争还有点用。这是伦纳德的老同学安东尼·巴克斯特几个月前在喝了一品脱啤酒后告诉他的。必要性是创新之母，他说，没有什么比生存更能催人奋进的。安东尼从事的是制造业——制造某种可以替代玻璃的新材料。谁的想法有创意，他继续说道，谁就能赚大钱。他喝得满脸通红，一脸掉进钱眼儿的贪婪相。

在伦纳德的眼里，钱不过是俗物。也就是说，他看不上为了钱财挤破脑袋的做法。在他看来，参战的唯一正面收获就是，他意识到：想要活下去，人其实需要得很少。其余的，都微不足道。所有那些被遗弃的落地钟都说明了问题。危难之际，大家只会拖家带口地逃命，寻一处安稳的地方；至于自家的大房子，不过是大门一关，听天由命罢了。他现在知道，只有人脚下的土地是实实在在的。大地是自然而然的世界，可以给人类一切必需品，同时也将每个人曾经生活的印记留存下来，无论男女，无论长幼。

在来伯奇伍德庄园之前，伦纳德在朗艾克街的斯坦福书店买了几张英国地形测量局绘制的地图，上面有牛津郡、威尔特郡和伯克郡的地形分布情况。从这些地图上，可以找到罗马人修建的道路，它们在人们的脚下历经千年，已经露出了地层中的白垩岩；可以找到麦田怪圈所在的位置，那里曾经是开凿过沟渠的圈地；还可以找到一道道平行的垄沟，都是中世纪的犁耙在田间留下的。再往远处，还可以看到新石器时代留下来的坟冢，它们构成的一张张网，看着就像毛细血管一样；它们是上一个冰河时代遗留的印记。

大地是座顶级博物馆，把一段时间的林林总总都记录下来，再呈现出来，而里奇韦地区——这里有索尔兹伯里平原上的白垩岩，塞那阿巴斯巨人像和阿芬顿的白马谷——处理起来尤其容易。白垩不像黏土那么容易滑移，因此可以更好地保留一段记忆。伦纳德对白垩了如指掌。在法国，他的一项工作便是在战场底下挖隧道。他在威尔特郡的云雀山训练过，知道如何修建潜听哨，然后在隧道里一连坐上几个小时，贴着冰冷的地面，用听诊器打探敌情。再然后，他会和新西兰人动起真格的，一起把隧道挖到阿拉斯城下。隧道里连续几个星期都不见天日，只能借着蜡烛的微光和被当成火盆的铁桶，挨过冬天里最冷的那段日子。

伦纳德对白垩了如指掌。

不列颠是一座古老的岛屿，到处是孤魂野鬼。每一亩土地都称得上是一处古迹，但在这一地区，古迹简直应接不暇。同一块土地的不同地层上，都可以看到人类居住的遗迹：史前，铁器时代，中世纪；至于现代，世界大战留下的隧道也能看得到。泰晤士河在地图中间蜿蜒而过。在科茨沃尔德一带，河水因为有一小股一小股的源泉汇入，变得更深；随着河道的延伸，河面变得更宽。在一条细长支流的分叉处，坐落着伯奇伍德村。离村子不远的一座山脊上，有一条笔直的小道，通常来讲，浑然天成的小道不会这么直。那是一条“利线”。伦纳德读过阿尔弗雷德·沃特金斯[6]的书，也看过威廉·亨利·布莱[7]写给位于赫里福德的英国考古协会的报告。据后者推测，这样的“巨大几何线条”可以把英国和西欧大陆上所有的新石器时代的历史遗迹连起来。这些线条是几千年前历经万难创造出来的古道，它们是神奇的、强大的、神圣的。

1862年夏天，正是这段充满神秘和奥妙的历史，把爱德华·拉德克利夫和其他人吸引到了这里。拉德克利夫最初之所以购买这栋房子，部分原因也在于此。伦纳德多次阅读过紫红兄弟会的艺术宣言和拉德克利夫写给艺术家朋友瑟斯顿·霍姆斯的信。拉德克利夫在未婚妻去世后，相对而言，逐渐变得默默无闻。只有一群忠实的爱好者，推崇他曾在艺术领域取得的辉煌成就。与拉德克利夫不同，霍姆斯一直进行着绘画创作；七十岁前，始终活跃在公众的视野之中。他最近才去世，把书信和日记留给了后人，伦纳德还曾多次前往约克大学，历时数周梳理这些书信和日记，希望找到爱德华·拉德克利夫与伯奇伍德那栋房子之间可能存在的新线索。在1861年1月寄出的一封信中，拉德克利夫写道：

我买了一栋房子。相当迷人，虽然不是很大，但各部分的设计很别致。它所在的位置独享一处河湾，整栋房子宛如一只谦逊端庄的鸟儿，栖息在一片树林边，还有一个再完美不过的小村庄在旁边。而且，瑟斯顿，还不止如此。但我不会把详情写在这封信里，写到纸上；我要等到下次见面时，把这栋房子吸引我的另一个原因说给你听。它关乎古老而极其重要的东西，并不完全属于这个世界。要知道，很久以来，这样东西都在召唤着我，因为我和我的这栋新房子并不陌生。

拉德克利夫并未在那封信中详述购买伯奇伍德庄园的另一个原因。虽然伦纳德经过进一步研究后得知，拉德克利夫小时候在这一地区生活过一段时间，但到底他是因为什么和这栋房子结下了缘分，那又是什么时候的事，关于这些都还有悬而未决之处：拉德克利夫曾在若干场合含蓄地提到过自己的童年经历，说那段经历“改变了人生”并且“萦绕心间”，但迄今为止，伦纳德还不能确定，那段经历从本质上来讲对拉德克利夫意味着什么。不管怎样，庄园里曾经发生过某件事情，对此拉德克利夫不愿意多谈；这件事对他痴迷于——拥有——伯奇伍德庄园起了重要作用。1860年12月，他把自己的画全部卖掉，但要购买伯奇伍德庄园的话，还差二百英镑。于是，他同一位资助人达成协议，为其完成六幅画作。这才凑上了这笔钱。最后，带着足额的房款，他签了购房合同，买下了伯奇伍德庄园及其周围的土地。

狗狗叫了一声，一副眼巴巴的样子。伦纳德顺着他的目光看了过去。他本以为会看到一群鸭子或是鹅，但不是，那边有两个人朝他们走过来，一男一女。一对恋人，很明显。

当伦纳德看过去的时候，男人正因为女人说了什么话而哈哈大笑；这一串由衷的笑声划破算不上宁谧的清晨，让伦纳德感到一痛，像是肋骨被人用胳膊肘狠狠撞了一记。

女人微笑着，伦纳德发现，自己在看着他们时也淡淡地笑了一下。他们周身都散发着光芒，没有什么能将他们分开，他们的轮廓是如此清晰。他们信步而来，仿佛这是他们在这世界上无与伦比的权利，仿佛他们不曾有半刻的怀疑，此处、此刻就是属于他们的。

伦纳德知道，与他们相比，自己是单薄的、透明的，这让他感到羞赧。他知道，他不会和对方愉快地互道“早上好”；他不确定自己能否将这几个词召唤出来，不确定是否简单地点点头也就够了。他从来都觉得社交场合让他不自在，即便是在战争将他掏空之前。

地上有一根棍子，是一根漂亮的金色木棍。伦纳德把它捡了起来，在手里掂了掂。

“嘿，狗狗，去，乖孩子，把它捡回来。”

伦纳德把棍子扔到草地的另一边，狗狗开心地追了上去，把那对情侣忘得一干二净。

伦纳德转身背对着河，跟了过去。哈福斯特德溪边是一排柳树，越过树梢，伯奇伍德庄园那两个一模一样的尖角清晰可见。伦纳德注意到，太阳照在阁楼的一扇窗户上，窗玻璃看上去就像是在燃烧。

伦纳德十八岁刚来牛津时，想都没想过自己最终会着重研究拉德克利夫和一栋有着四百年历史、静静位于乡间一隅的房子。不过，十五年间所发生的许多事，都是年轻的伦纳德想象不到的。说实话，1913年，对于自己的学术研究，他没想过什么。他去牛津念书，就是因为他在某个班上是个聪明的学生，仅此而已。他选择在基督教会学院攻读历史专业，是因为他喜欢学院里那片草坪，还有俯瞰草坪的那栋宏伟的石砌建筑。在一年级的基础课上，他遇见了哈里斯教授，然后发现了现代艺术。

曾经不过是自己任意做出的选择，很快却摇身一变成为自己的激情所在。马塞尔·杜尚在《下楼梯的裸女》中展现的勇气和感染力以及毕加索在《亚威农少女》中展现的分裂的对峙一直令伦纳德充满激情；先锋艺术家马里内蒂的书让他读到深夜；他还前往伦敦，去多尔画廊看翁贝托·博乔尼的画展。被杜尚固定在板凳上的自行车轮，这种现成品艺术带来的讽刺是一种启示，让伦纳德充满了乐观向上的力量。他渴望创新，崇尚速度和发明，接受关于时空及其表现形式的新思想。他觉得自己被推上了巨浪的顶端，并且在顺着浪尖滑向未来。

但1914年来了。一天晚上，来看望他的弟弟建议先在草地上散散步。当时是夏天，暖洋洋的，光线还在天际徘徊。汤姆变得怀旧起来，语速飞快地谈论着过去，他们的童年。伦纳德立刻便知道了，汤姆有事要跟自己说。然后，他们去了餐馆，坐在餐桌旁的时候，汤姆冒出一句：“我入伍了。”

短短几个字，一直还只是在报纸头版上酝酿的战争，倏地在他们身边、在这间餐厅里冒了出来。

伦纳德不想去打仗。他和汤姆不同，他不愿冒险，任何形式的冒险他都不喜欢。哪怕是一丝丝不疼不痒的责任，都让他感到要迫不得已地挣扎一番。萨拉热窝有个喜欢胡乱开枪的疯子，厌恶一位戴着有羽毛装饰的帽子的奥地利大公，这关自己什么事？不过，这样的话伦纳德向谁都不会说，尤其是他的父母。他们为汤姆的新制服感到自豪无比，喜极而泣。但伦纳德又不免觉得，偏偏在他发现自己的激情所在时爆发战争，还真麻烦，真是糟透了。

可是。

他又想。

打仗能打多久？

权当是一次短暂的间歇，一段新的历练，不过是换几个不同的角度去感知世界，提升一下自己的能力，不久自己就可以去研究机械化和现代性了……

纠结于如何是好和个中缘由都没什么意义。汤姆要去法国了，伦纳德便也去了那儿。

五年后，等他回来时，国家变了样，世界也变了样，都不再是他认识的那个样子。

第十四章

战后的伦敦具有冲击力，历史成了最后的赢家。伦纳德所面临的变化和进步，其程度大大超乎预料。不仅是世界变了，人也都变了。即便是他不认识的人也会和他贴得很近，所有人都对跳舞和庆祝迫不及待，都热衷于尽情欢笑，那一张张笑脸就像是咧着嘴的山羊。所有人都剪去了长发，抛下了老式的做派，有可能将他们同过去、同战争的漫长苦难联系在一起的任何东西，都被抛诸脑后。

在霍洛韦路附近的一栋房子里，伦纳德租了一个顶层的房间，是一间卧室兼起居室。房后的小花园里养了一头猪，房子的地下深处还有一条火车隧道经过。他来看房时便发现了那头猪，但火车的事是在交了头一个月的房租后才知道的。当时，他正坐在床边的小木桌旁，喝着啤酒，抽着香烟。那时正值黄昏——对于伦纳德来说，他总会在这样的时候烦躁不安，因为在这段时间里，即便是光线也不可信——他还以为是有炮弹正在轰炸这里，一切都是可怕的错误，战争根本就没有结束。但那声音不过是火车从地底下经过。惊慌失措间，啤酒杯被他从桌子上打翻在地，惹得住在楼下房间的女人用扫把头使劲对着他的地板捅了一下。

伦纳德也曾试图与时俱进，但他并没有就此感到脚踏实地，也没有摆脱幻觉的纠缠，他发觉自己只是身如浮萍般飘摇不定。每个人都在喝酒时喝得醉醺醺的，不过其他人醉了之后，都高高兴兴的，可伦纳德要是醉了，却脆弱得感伤流泪。到了晚上，也会有人邀他一同去俱乐部，他来到俱乐部时，也希望能好好放松放松：他会穿着新衣服，心里不断告诫自己，要保持乐观，要学会倾听，要对人点头，甚至有时要报以微笑。可一到了晚上的某个时候，伦纳德就会发现，自己在和别人交谈着，他会听到自己谈论着那些他在战争中失去的朋友，说这些朋友仍然会来找他，在自己租住的寂静的房间里，或是在他刮胡子时面对的镜子中，有时甚至是傍晚时分明暗交错的街道上，他能听到身后传来他们走路时靴子踩在地面上的声音。

在喧闹的俱乐部里，他会发现，在他说这些话时，和他同桌的人都斜着眼睛盯着他，然后会转过身去，他们微妙的表情里有一丝受伤的情绪，仿佛是不明白他为什么要毁了他们找乐子的兴致。即使他不提自己那些在战争中丧生的朋友，伦纳德也没法像可以发出脆响的打火石那样，在无用而琐碎的谈话中和对方擦出什么火花来。他太过认真，太过本分。现在的世界就是一个泡沫，薄薄的，闪着光，其他人都在这个泡沫里找到了自己的生存之道。但对于这个泡沫来说，伦纳德太重了。他是一个不合时宜的人：对于生机勃勃的年轻人来说，他太老了，他们的圈子容不下他；对于那些不可救药的、醉倒在河边的醉汉们来说，他又太年轻了，也不合适。他觉得自己和任何事、任何人都扯不上关系。

一天下午，站在查令街大桥上，桥下是来往的船只，身边是来往的行人，伦纳德偶然遇到了曾经教过他的一位老教授。哈里斯教授正要去国家美术馆，便邀请伦纳德和他一起去。然后，教授亲切地谈论起艺术和生活，还谈到了他们都认识的一些人。伦纳德一直边听边点头，心中琢磨着那些往日的趣事，仿佛那都是些古董，可以让人拿来把玩消遣时稍稍感到一分愉悦的。当他们转过拐角，走进文艺复兴时期作品的展厅时，教授建议伦纳德考虑一下要不要继续念书。这样的话在伦纳德的耳朵里听起来就像是一门外语。即便伦纳德能回牛津念书，能在那些美得令人疑惑不安的建筑中学习，可现代主义已经消亡：博乔尼在1916年被杀，如今的法国批评家都在鼓动着要“回归秩序”。现代主义思潮的所有青春与活力都已退去，伦纳德自己也青春不再，活力不复，他的青春和活力都已葬送在尸骨和污泥之中。

但他需要做点什么。伦敦的节奏太快了，也太吵闹了，伦纳德的心里愈发感到一种需要逃离这里的紧迫感。他觉得这种紧迫感像是雷雨将至时那股不断增强的压力：他的耳膜因此发疼，他的双腿因此坐立不安。晚上，当夜班火车令他的床头战栗晃动时，当楼下那个浓妆艳抹的瘦弱女人在送走一个粗暴的顾客之后砰地关上门时，伦纳德都会满身大汗地惊醒。恐惧如魔鬼一般，它脊背上那对黑色薄翼缠住了他的脖子，扼住了他的喉咙，他祈祷着这对翅膀能再用力些，给他个痛快。他发现自己在回忆小时候走过的路——他和汤姆在花园深处翻过砖墙，穿过灌木丛，沿着乡间小道，越过草地，走向树林，可小道的尽头什么都没有。“跟我一块儿跑啊，兰尼。”他越来越频繁地听到这句呼喊，但当他转过身来，看到的只有酒吧里的老头儿，街角的小青年，还有巷子里跟着他的野猫。那只猫瘦得皮包骨头，那对眼珠子就像是两个玻璃球。

没等租约到期，他就在桌上的玻璃杯里塞了两个月的房租，然后离开了这间卧室兼起居室，离开了伦敦。他坐的是一班夜车，从别人家的一扇扇小窗外呼啸而过。他自己家的房子比他记忆中的要小，也比记忆中更寒酸，但闻起来还是一样的味道，而且没有藏污纳垢的糟烂事儿。母亲让他重新住进小时候的那间卧室，但是，对于卧室里靠墙的那张空床，她什么也没做。角落里有数不清的对话在进行着，白天里无声无息，可到了晚上就吵得慌。伦纳德有时会猛地坐起来，打开灯，心想着一定会看到他弟弟在另一张床上冲他笑。他能听到黑暗中弟弟身下床垫子的弹簧在吱嘎作响，和记忆中弟弟睡着时翻动身子的声音一样。

他们以前的玩具和书都还在书架上——那套木头雕刻的士兵，那颗陀螺，那盒破旧的蛇梯棋；伦纳德把H.G.威尔斯的《时间机器》又重温了一遍。十三岁时，这是他最喜欢的书，也是汤姆最喜欢的。当时，他们都做着关于未来的梦，他们俩幻想着穿越时空，去看看前方等着他们的都是些什么样的奇迹。可现在，伦纳德发现自己总是在往后看。有时，他只是手里捧着书坐在那里，惊叹于书是这么个实实在在、四四方方的东西。书真是一件尊贵之物，用途几乎可以说是崇高的。

有些夜晚，他会把蛇梯棋拿下来。他和汤姆玩的时候总是用固定的棋子，伦纳德用的是一颗圆圆的灰色石头，那是父母带他和汤姆到萨尔科姆的海边时他捡到的。汤姆用的是一枚银币——有一天，汤姆在街上遇到一位摔倒的老人，他帮了那位老人，老人送给他一枚两便士的银币。他俩都笃信自己的棋子能带来好运，两人都坚持说自己的棋子更棒，可伦纳德记得，他总是羡慕汤姆的那枚棋子，因为只要是玩蛇梯棋，十有八九都是弟弟赢。汤姆一直是两人之中的幸运儿。当然，除了真正重要的那一次。

1924年初的一天，伦纳德怎么着都待不住。他在行囊里装了些水，像平常一样出去散步，但等到天黑下来的时候，他没掉头回家，而是接着往前走。他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他也不在乎。最终，他在一片开阔的田野里睡着了，半个月亮在没有一丝云朵的夜空中散发着光芒。天光乍亮时，一只云雀叫醒了他，他把自己的东西一收，又出发了。他从多塞特郡的一头走到另一头，然后他发现自己走在达特穆尔高原上，于是便顺着达特穆尔高原的小路继续往德文郡走，一路上都只跟高原上的鬼魂谈心。他开始注意到绿色有多少种不同的色调，注意到头顶大树上的树叶是一层一层的，注意到一棵棵青草的颜色越接近地面就越浅淡到发白。

他蓄起了胡子，皮肤也黑了。脚跟和脚趾上起水泡的地方都变硬了，他的脚像是另一个人的，这双脚的主人更讨他喜欢。他在找棍子当拐杖这方面成了专家。他学会了如何准备生火，他的手指上生出了茧子。要是能找到活儿干，他就干一阵子：打零工不必长久地投身其中，也不需要和谁扯上关系，干完活儿，就拿上微薄的工钱走人。有时，他会遇到一些人，陌生的同路人。他们会朝彼此点点头，甚至挥挥手。在极少数情况下，他会在乡村酒吧与另一位旅人说说话，他会在听到自己的声音时大吃一惊。

就是在一家这样的酒吧里，他第一次看到了从空中拍摄英国的照片。那是一个星期六，正是午餐时间，酒吧爆满。有个男人独自坐在酒吧门外的一张木桌旁，身边靠着一辆蒙了一层灰的黑色自行车，头上戴着一顶骑行用的皮帽。他正在仔细研究一张打印出来的大照片，还一边做着笔记。起初，他并没注意到伦纳德在观察他。当他注意到时，蹙起眉头，本能地用胳膊盖住字迹，完全一副要对伦纳德发脾气的样子，但接下来，他的表情变了，伦纳德知道对方看出了自己的身份。并不是他们彼此相识，他们从未见过。但他们身上都有着同样的烙印，无声地诉说着他们曾去过哪里，曾看到过什么，又曾做过些什么。

这个人叫克劳福德，曾在皇家陆军航空队服役。后来，他在英国地形测量局上班，现在往来于威尔特郡和多塞特郡，绘制考古遗址的位置——他已经发现了几处从前不为人知的遗址。伦纳德总是宁愿多听少说，克劳福德告诉他的事让他听得颇为舒心自在。对于伦纳德而言，这些事证实了许多他自己的模糊而又不成形的概念，都是关于时间及其延展性的。克劳福德的照片将时间和空间结合在一张图片里，展示了过去与现在是共存的。伦纳德意识到，相较于那些在伦敦整夜歌舞升平、衣着光鲜的年轻人，他觉得自己和古人之间有着更多联系，因为他眼下在这片土地上穿行时所走的路，恰恰是古人曾经走过的路。在行走的过程中，他意识到一种归属感；通过一种基本的方式，他便知道自己属于这片大地，每迈出一步，他就因为这一步更加确定自己的想法。归属感。在他当天下午继续踏上旅程时，这个词浮现在他的脑海中，他发现自己步伐的节奏和这个词里三个音节的强弱是吻合的。

那天晚上，在伦纳德决定在哪儿安营扎寨时，他回想起一件很久之前的事：自己当时还在牛津大学，在一年级的历史课上他读过一篇论文，是关于维多利亚时期的一场思潮，其中一位艺术家名叫爱德华·拉德克利夫。虽然自称紫红兄弟会的那群艺术家有不少人，但拉德克利夫却因其悲惨遭遇令人难忘：他年轻的未婚妻被人杀了，后来他一蹶不振，就此陷入了万劫不复的深渊。即便如此，当时的伦纳德对这群艺术家并不感兴趣：维多利亚时代的人都让他感到厌烦。他讨厌他们身上的确定性，嘲笑他们守旧的黑色蕾丝和房子里凌乱无序的走廊。和所有现代主义者一样，和所有儿童一样，他也无视正统派系那赫然出现的冷漠身影，并以此来定义自己的身份。

但对于哈里斯教授讲授的艺术史导论课来说，课程内容是全面的，因此学生们都要阅读那篇论文。文中有一处引用了爱德华·拉德克利夫于1861年执笔的“艺术宣言”，名为《归属的艺术》。在这篇宣言中，拉德克利夫热情洋溢地论述了他对两种联系的感悟：一是人与地点之间的联系，二是地点与艺术之间的联系。“大地不会忘记，”伦纳德记得他曾读到过这样的话，“地点是一道门，迈过这道门，便穿越了时间。”那篇论文还提到过一栋令这位艺术家着迷的房子，他相信他在那栋房子里找到了他的“归属”。对于十八岁的伦纳德而言，拉德克利夫对于地点、过去和归属的沉思似乎无关紧要，而且枯燥乏味。然而，十年后的今天，他没法忘记这些话。

当伦纳德终于回到他父母家时，他比以前瘦了，而且一脸胡子；他的皮肤经过风吹日晒也变得粗糙了，一身衣服破破烂烂的。他原本觉得，母亲看到他这副尊容，会吓得直往后缩或是尖叫出来，然后命令他去楼上把自己洗干净些。可她没有这样做。她打开门，惊讶了片刻，把茶巾掉在了地板上，然后紧紧搂着他，他觉得自己的肋骨都快碎了。

她把他领进门，什么都没说，让他坐到他父亲的椅子上，拎过来一桶热肥皂水。她脱下他的旧靴子，还有紧紧贴在他脚上的袜子，开始给他洗脚。他不记得她以前为他做过这样的事，从他很小的时候起，她便不再为他做这样的事了。她的脸颊上流着无声的泪水。她低着头，伦纳德意识到她的头发白了，发质也变了，他似乎是第一次注意到这些。越过她的肩膀，他看到盖着蕾丝台布的桌子上并排摆放着几张家里人的照片：穿着时髦军装的汤姆和伦纳德；小时候穿着短裤、戴着帽子的兄弟俩；还是小婴儿时戴着钩针编织的软帽的兄弟俩。跨越时间的着装各式各样，兄弟俩的衣服却一模一样。水这么暖，无微不至的关怀这么单纯、这么令人意外，伦纳德在面对这些时却感到这么生疏，他意识到自己也在哭泣。

他和母亲后来一起喝了杯茶，母亲问他过去这几个月都在干什么。

“行走。”伦纳德说。

“行走，”她重复道，“那觉得开心吗？”

伦纳德告诉她，开心。

她有点紧张地说：“前几天有人打电话来，说是你以前认识的人。”

原来是伦纳德的教授打来的。他在伦纳德曾经就读的学院里，找到了伦纳德的学生档案。在牛津大学的一次竞赛中，哈里斯教授提交了伦纳德的一篇论文，结果获奖了，得到一小笔津贴，足够伦纳德买一双新的步行靴，然后再去斯坦福书店买几张地图。有了这样一个转机，伦纳德便买了一张火车票。在外面行走的这段日子里，伦纳德觉得自己对拉德克利夫生出一分亲切感。现在，他要去约克郡，去看一看有关瑟斯顿·霍姆斯的文献。在他看来，一定是发生过的什么事，才会让一个年轻人——当时只有二十岁——如此热情地写下一篇关于地点和归属的文章，让他如此全心全意地爱上一栋房子。当然，只有知道自己是个局外人的人，才会有这样的想法。

他运气不佳。霍姆斯的档案中拉德克利夫寄来的信件虽然不少，但没有哪一封是伦纳德所关注的那段时期的。这令人极度沮丧，但也让人颇为好奇。1859年、1860年和1861年，在这整整三年之中，拉德克利夫和霍姆斯经常通信。他们的信件都不短，你来我往的内容也说明两人经常见面，而且他们俩都觉得自己的思想和艺术创作受到了对方的启发。但拉德克利夫并不愿多说那栋房子。然后，拉德克利夫在1862年1月来信，要求霍姆斯归还被借去的一套画具，在这封简短而唐突的信之后，两人似乎只是偶尔通信，内容也都是些敷衍了事的客套。

当然，这其中可能并没有什么不为人知的秘密。可能两个人就是疏远了，也可能两人依旧保持着通信，但那些写了一大堆恭维话的信因为冬天生火被烧掉了，或者因为档案管理不善弄丢了，再或者因为春季大扫除时被干劲儿十足的仆人给清理掉了。个中曲折不得而知，伦纳德当时也没花太多时间细想。不管怎样，显而易见的是，1862年年中，他们俩的关系依旧很紧密，所以那年夏天霍姆斯才连同紫红兄弟会的其他成员，费利克斯·伯纳德和阿黛尔·伯纳德，以及在给霍姆斯当模特的爱德华的妹妹克莱尔一起，和爱德华·拉德克利夫跑去了他在伯奇伍德的那栋房子。

虽然伦纳德没找到自己要找的东西，但那些档案并没让他空手而归。他发现了一道门，门的另一边是一群半个多世纪前的年轻人，他们跨越时间的长河，要带他一起回到过去。

在一页页的信件中，爱德华·拉德克利夫的魅力跃然纸上。他精力旺盛，为人坦诚；他愿意融入生活之中，融入生活所能给予的一切；他的艺术具有包容性，愿意不断成长和蜕变，也愿意捕捉不同的体验。这些在信中都一览无遗。每一封信、每一行字都充满着青春、可能和感性，伦纳德可以想象出拉德克利夫的生活状态，他的家庭让他无拘无束、幸福快乐，但在艺术上他正栖身于匮乏的边缘。伦纳德对于自己的想象确定无疑，仿佛拉德克利夫就在自己眼前一样。他明白拉德克利夫与霍姆斯之间那种亲密无间和轻松自在。这种友谊在别人看来是在搞小团体，但也特别诱人，他们之间是真正的兄弟情。伦纳德对汤姆的感情也是这样的，那几乎是独一份儿的，就好像他们俩骨子里是一模一样的，因此，他们俩就是同一个人。这种感觉让他们打架、摔跤，然后，等到他们躺在地上大口地喘气时，一笑而过。这种感觉让他们其中一个人在俯身向另一个人靠过去，朝对方大腿上的蚊子猛拍下去时，就像是拍自己腿上的蚊子一样。伦纳德还察觉到，那两个兄弟般的男人在竞争中成了彼此的动力，他们都狂热地进行着艺术创作，争着拿出像样的作品，要在正统派的眼中留下不可磨灭的印记。两个人都试图得到约翰·拉斯金[8]的夸奖，得到查尔斯·狄更斯在评论中的盛赞，得到富有绅士的惠顾。

那样的感觉令人陶醉，而读着两个年轻人之间的信件，感受着在喜悦中绽放的创造力，看着他们试图把各自的想法和观念转化为文字，这似乎让伦纳德身上某个埋在深处的、被遗忘的部分再次苏醒过来。离开约克郡的图书馆之后，他不停地读书、行走、思考，他想弄明白艺术的目的、地点的重要性、时间的流动性；爱德华·拉德克利夫在他的心中愈发难以割舍，以至于有一天，他发现自己回到了牛津大学，敲响了哈里斯教授的门。

房子附近的谷仓出现在视野之中，狗狗跑在前面，径直穿过了冰凉的哈福斯特德溪，觉得等回到家他就可以吃到一心期盼的早餐。对于一个闯入者来说，他对陌生人的善良很有信心。何况他们彼此已不再陌生。

伦纳德离开了阳光明媚的田野，朝堆放在地上的那根原木走去，他的衬衫这会儿已经差不多干了。他穿过草地，走在泛起尘土的供马车行驶的车道上。这条车道旁的石头围墙里是房子前院的花园。很难想象，这条大道上曾是一派车水马龙的景象。到访的马车络绎不绝，浑身锃亮的马匹不耐烦地跺着蹄子，急切地想喝上几口水，从伦敦一路飞驰而来的路程总算是结束了，这会儿想赶紧歇歇。如今，这里只有伦纳德、狗狗和清晨里嗡嗡哼唱的蜜蜂。

大铁门的门闩没锁，还是他出门时的样子。门上的绿色粉末涂料已经褪了色，现在的颜色和薰衣草叶子的颜色差不多。粗糙的石墙和拱门上有枝蔓缠绕的茉莉花爬在上面，粉色和白色的小花在绿意盎然的枝蔓间星星点点，散发着醉人的芬芳。

每次走近这栋房子，伦纳德都会掐自己一下。伯奇伍德庄园，爱德华·拉德克利夫的骄傲与欢乐。伦纳德觉得自己真是撞上了大运。作为博士生，几乎刚被牛津大学录取，伦纳德便遇上了平生仅此一次的机遇，他成了在恰当的时间、恰当的地点出现的那个恰当的人：一位和艺术史学家协会接洽过的女士，露西·拉德克利夫，说她正在考虑给协会送上一份大礼。在她哥哥去世后，伯奇伍德庄园被拉德克利夫小姐继承，从那以后，她就一直住在这栋房子里。可如今，她还差几年就八十岁了，便决定给自己找一个新的住处，少些楼梯和转角的那种。她希望把伯奇伍德庄园作为她哥哥的一部分遗产捐给艺术史学家协会。按照她的设想，这里将成为有着共同追求的学生们进行研究和创作的地方，成为艺术家探索真和美的概念，探索光线、地点和家的概念的地方。她的律师建议，在她把计划付诸实践之前，先找人来试一试。

伦纳德在《查威尔报》上读到了关于新设立的住宿类奖学金的报道，立即着手申请。他提交了申请书和简历，几个月之后，他收到消息，说他得到了这个奖励。他收到的是一份手写的信函，邀请他在1928年夏天到伯奇伍德庄园居住三个月。看到信中提到伯奇伍德庄园没有电，只能点蜡烛和煤油灯，他有点打退堂鼓，这让他想起自己在法国幽暗的白垩岩隧道里度过的那些日子，但很快他就把那些回忆抛开了，他告诉自己，他是要去过夏天，不必面对黑暗。他的生活起居可以按照大自然的生物钟走。Ad occasum tendimus omnes，这是有一次他在多塞特郡的一块墓碑上读过的一句话。墓碑是灰色的，表面坑坑洼洼。这句拉丁文的意思是：我们每个人都是旅人，都在向着自己的黄昏前行。

伦纳德在来到伯奇伍德之前，就觉得自己可能会爱上这个地方。而现实要比想象中的还要美妙得多，据他所知，这在生活中是非常罕见的。他去伯奇伍德庄园那天，走的不是河边那条路，而是村子那边的那条路，沿着弯弯曲曲的、越走越窄的乡间小路，经过村郊的一排农舍，一个人独自走在田野之中，除了他，周围只有几头对什么都提不起兴趣的奶牛和满眼好奇的小牛。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八英尺高的围墙，远处两个一模一样的尖角也在视线里，尖角的屋顶上是灰色的石板瓦。伦纳德注意到，石板瓦的铺排形式是模仿大自然，这令他颇为满意：顶端的石板瓦是小块的、整齐的矩形，越往下越接近雨水槽的地方，瓦片的尺寸就越大，宛若翅膀上一层层铺开的羽毛。那么，这里就是拉德克利夫提到的栖息在独享的河湾的那只端庄的鸟儿。

他发现墙上有一块松动的石头，后面的空隙不大，但很深，钥匙就在空隙里。这和通知他获奖的那封信上说的一样。那天，周围没有其他人，伦纳德曾短暂地感到纳闷，是谁把这枚银色的钥匙放在如此特别的隐秘之处的。

拧着门把手，打开门的一刹那，他站在门口，惊呆了，因为眼前的景色似乎太过完美，令人无法相信这是真的，而不是在做梦。房子和石板路之间是一个争奇斗艳的花园，毛地黄在微风中轻轻挥舞；雏菊和紫罗兰在路边铺设的石子旁花枝乱颤；爬满花园围墙的茉莉花，朝房子前身的墙壁蔓延开来，在格子窗的周围和红色的金银花纠缠起来，而这种如饥似渴的蔓生植物已经爬到了房子入口处的门廊顶上。昆虫和鸟儿令花园生机勃勃，这倒让房子显得安安静静，宛若睡美人一般。一踏上花园小径，伦纳德便觉得，他在行走间仿佛回到了过去；他几乎可以看到拉德克利夫和他的朋友们正在黑莓树丛后面的那片草坪上，支着画架，端着颜料盘调色……

*

不过，今天早上，伦纳德可没时间去想象那些活在过去的幽灵。走到大门前，他发现一个大活人正站在房子的前门边上，随意地靠在门廊顶的支柱上。他注意到，她穿着他的衬衫，除此之外，他没注意到什么别的。她正在抽烟，目不转睛地望着远处围墙边那棵日本红枫。

她一定是听到他回来了，因为她转过身来，表情有了变化。丰满的嘴唇微微扯开了一丝笑容，她抬起一只白净的手，和他打招呼。

看到她挥了挥手，他回了句：“我以为你计划中午能到伦敦？”

“想打发我走？”她闭起一只眼睛，吸了一口烟，“啊，对了，你是希望一位忘年交的陪伴：你那位老太太。想在她来之前撵我走？住这栋房子的规矩里要是有一条禁止留客过夜，那倒也不意外。”

“她不来这里。我们要在她那儿见面。”

“轮得着我吃醋吗？”她笑了，但笑声让伦纳德感到悲伤。

姬蒂没吃醋，她在开玩笑，她很多时候都在开玩笑。姬蒂并不爱伦纳德，他也从不让自己认为她爱他，即便在那些她紧紧拥抱他的夜晚，紧得让他觉得疼。

当他走到门口时，他在她的脸颊上吻了一下，她回了他一个毫无防备的笑容。他们认识很久了，从小便认识，她那时十六岁，伦纳德十七岁。那是在1913年的复活节集市上。他记得，她穿着一条淡蓝色的裙子，背着一个缎面的小包。她身上的一条丝带松了，不知从哪儿掉了下来，落在地上。她没意识到，也没有别人看到。伦纳德犹豫了片刻，然后伸出手，弯腰捡起了丝带，还给了她。他们那会儿还都是孩子。

“留下来吃早餐？”他问道，“狗狗想要吃鸡蛋。”

她跟着他走进厨房，和外面耀眼的晨光相比，厨房里很暗。“太紧张，吃不下。不过，我要喝杯茶助我过关。”

炊具后面的架子上放着一个铁罐子，伦纳德从里面拿出火柴。

“真不明白你自己怎么能在这儿待得下去。”

“这里清静。”伦纳德把不太容易点着的炉子点着了。趁着等水烧开的这一小会儿工夫，他炒了些鸡蛋。

“再告诉我一遍，兰尼，那件事是在哪儿发生的？”

伦纳德叹了口气。他真希望自己从没给她讲过弗朗西斯·布朗的事。他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事，只清楚一点，很少有人问起他的研究工作，而住在伯奇伍德庄园让他觉得这一切都更加真实。当他提到这栋房子里曾经进来过一个偷珠宝的窃贼，还开枪打死了拉德克利夫的未婚妻时，姬蒂吃了一惊。

“谋杀？”她喘着气问，“真可怕!”现在，她说道：“我在客厅里看了一眼，但是看不出什么蛛丝马迹。”

伦纳德不想再谈论谋杀或是谋杀现场的各种标记，不想现在谈，不想和姬蒂谈。“能把黄油递给我吗？”

姬蒂把黄油递给他：“警方进行过大范围的调查吗？小偷是怎么消失得无影无踪的？那么罕见的钻石，要是又在市面上出现，不该早就被人认出来了吗？”

“我把知道的都告诉你了，姬特[9]。”

实话实说，对于拉德克利夫蓝，伦纳德也感到好奇。姬蒂说得没错：吊坠中的宝石非常罕见，价值连城，做珠宝生意的人都能立刻把它给认出来；要想不被人知道宝石在哪里出现过并能完成买卖交易，那可得用很多秘密手段掩人耳目。宝石不会凭白消失，即便被切割成更小的钻石，终归也要放在某处。再者，大部分人都认为，拉德克利夫的未婚妻中枪身亡，这都要怪偷拉德克利夫蓝的那个窃贼，而范妮·布朗的死又让拉德克利夫精神崩溃，令他一步步走入了万劫不复的深渊。所有这些都让伦纳德非常感兴趣，尤其是因为他开始对这种说法产生了怀疑。

伦纳德做饭时，姬蒂在房间中央的木桌旁坐了下来，摆弄桌上的其他东西。过了一会儿，她不知跑去了哪里。当伦纳德正把所有东西都放到托盘上，准备拿到外面时，她又回来了，手里拿着包。

他们在沙果树下的铁艺桌旁坐了下来。

姬蒂现在穿着自己的衣服，一身漂亮的套装，让她看起来比实际年龄大了些。她要去参加一个求职面试，职位是霍尔本街的一家保险代理公司的打字员。她打算先步行到莱赫雷德，她约了她父亲的一位朋友开车到那里接她。

如果她得到这份工作，她就得搬去伦敦。伦纳德希望她得到这份工作。这是她数周来的第四次面试了。

“……也许，不是位忘年交的老太太，但还有别的什么人。”

伦纳德抬头瞥了一眼。姬蒂一紧张就说个没完，他没怎么听她在说什么。

“我知道你认识了什么人。你一直心不在焉的——比平常更心不在焉。所以嘛……她是谁，兰尼？”

“什么意思？”

“一个女人。我昨晚听到你说话了，你说梦话了。”

伦纳德觉得脸上越来越热。

“你脸红了。”

“我没有。”

“你在含糊其词。”

“我很忙，仅此而已。”

“既然你这样说。”姬蒂拿出烟盒，点了支烟。她呼出一团烟雾，然后茫然地用右手挥了挥。伦纳德注意到，光线照在了她戴的那枚金戒指上。“你想过希望自己能看到未来吗？”

“没有。”

“从没想过？”

狗狗碰了碰伦纳德的膝盖，然后在他的脚边扔下一个球。上一次他看狗狗时，还没有球。河边的那群孩子里面，不久就会有人觉得失望了。

伦纳德把球捡起来，朝远处抛了过去。狗狗在伦纳德的注视下穿过野花和凤尾草，向哈福斯特德溪的河岸跑了过去。

没有别的什么人——不是姬蒂说的那样——但伦纳德没法否认自己身上发生了某件不寻常的事。自从他来到伯奇伍德，已经过了一个月，他做的梦一直都栩栩如生。从一开始这些梦就充满张力，绘画和颜料、自然和美都混在了一起，充满着活力。从梦中醒来的一瞬间，他敢肯定，自己在恍惚间瞥见了那些有关生活的最深刻的问题的重要答案。然后，那些梦从某一刻起发生了变化，他开始在梦中看到一个女人。不是随便某一个女人，而是拉德克利夫画作中的一位模特。在他的梦境中，她对他讲话，告诉他一些事，就好像拉德克利夫和他自己已经合二为一，但等他醒过来，那些事又并非总能记得起来。

当然，这都是因为他来到了这里，这个拉德克利夫倾注如此之多的激情和创造力的地方，他用自己的文字赋予了这里不朽的生命力。对于已经对这里喜欢到入迷的伦纳德来说，觉得自己，尤其是当他每天晚上睡着的时候，融入到另一个人的身体里，可以通过拉德克利夫的眼睛去看这个世界，这是很自然的事情。

不过，他绝不会把这些告诉姬蒂：他能想象得到，要是告诉了她，他们俩的对话会是个什么样。嗯，姬蒂，我好像爱上了一个叫莉莉·米林顿的女人。我从没见过她，也没和她说过话。她很可能已经死了，要是没死的话也是个特别老的老太太了；她还很可能是一个偷钻石的跨国大盗。但我没法不想她，而且到了晚上，等我睡着的时候，她就会来找我。伦纳德完全清楚姬蒂对此会说什么。她会告诉他，他不是在做梦，那都是他的幻觉，现在该让幻觉停下来了。

姬蒂毫不掩饰她对烟斗的看法。不管伦纳德怎么一再解释，对于他来说，唯有鸦片才能让夜里那些恐怖的画面不再冒出来：寒冷潮湿的战壕；那股气味和那些吵闹的声音；那些震耳欲聋的爆炸，把一个人的头盖骨一下子扯开，而他只能无助地看着；与此同时，他的朋友、他的弟弟都在烟雾中、在泥地里奔向死亡。如果说，画上的那个女人能让他不再梦到汤姆……那么，抽点儿鸦片又能有什么坏处呢？

现在，姬蒂正站着，肩上背着包，伦纳德突然感觉很糟，因为她大老远地过来，而且他都没要求过或想过让她这样做，他们是绑在一起的一对儿，他们俩，她是他的责任。

“我陪你走到莱赫雷德？”

“别麻烦了。我会把面试的情况告诉你。”

“你确定？”

“哪有我不确定的时候？”

“那好吧，祝你好——”

“别说出来。”

“那就面试成功。”

她朝他笑了笑，但她的眼睛里没有笑意。他们之间尽是些没法说出口的话。

她沿着供马车行驶的车道向谷仓走去，他看着她。

再过一两分钟，她就会走到那条乡间小路上，一路走过去，会先经过村子，然后就是莱赫雷德路。她会从视线中消失，直到下次再见面。

他告诉自己，现在就把话说清楚，说清楚了，对他们两个都好；说清楚了，两个人才能一刀两断。他告诉自己，他该放她自由，他现在的所作所为，这样子抓着她不放手都是错的。“姬蒂。”

她转过身来，抬起一边的眉毛。

伦纳德把勇气咽了下去。“你会表现得很棒，”他说，“成功加倍。”

第十五章

当天下午，伦纳德和“忘年交的老太太”约定在四点钟见面，或者按照她一再坚持的说法，是在“下午茶时间”见面。她的做派有点童年里养尊处优的味道，那会儿，“下午茶时间”意味着黄瓜三明治和巴腾堡蛋糕，就像日出和日落一样，这几个字眼被自然而然地用作日常生活的时间标志。

姬蒂走后，伦纳德把接下来的时间都用来仔细研究他的笔记，确保见面时自己清楚都要问什么问题。他早早就出了门，一部分原因是他很兴奋，一部分原因是他想走路程远一点的那条路，往村子的教堂墓地那边走，墓地就在乡间小道的尽头。

几周前，伦纳德偶然间发现了一块墓碑。那天，他在乡间散步，走了很远才回来。走到村子那条路附近时，狗狗跑到了伦纳德前面，从尖桩篱栅和地面的缝隙里钻进了墓地，在一座座墓碑之间生长的常春藤里嗅来嗅去，这些常春藤和秀珠梅的花朵很相像。伦纳德跟着它走进墓地，被绿地之中那些石碑的朴素之美所吸引。

墓地的最南端有一个爬满藤蔓的小棚架，下面是一条大理石长凳，伦纳德在那里坐了一会儿，等着狗狗探险完毕，同时心里琢磨着12世纪的教堂外形真是赏心悦目。机缘巧合之下，那块墓碑就这样出现在他的面前，熟悉的名字赫然在目——爱德华·朱利叶斯·拉德克利夫——字体朴素而优雅。

伦纳德在多数日子里的某个时候都习惯顺道来这里一趟。就可以安息的地方而言，他认为这里是个很不错的选择。又静又美，距离拉德克利夫曾经深爱的家又不远。埋在这里对他来说应该会是种莫大的安慰。

现在，墓地进入了伦纳德的视野，他看了一眼手表：刚刚三点半。时间还很充裕，可以进去待几分钟，然后再绕回去，往村子另一头的小屋走。毕竟，说“村子”都有点夸大其词了：伯奇伍德不过是巴掌大小的地方，三条街道安安静静地从一个三角形绿地延伸出来。

他从平常走的那条小路往拉德克利夫的墓走去，然后坐在大理石长椅上。他的狗狗围着拉德克利夫的墓转悠，在仅有的那几处地方左闻闻右闻闻，然后在地面上这儿刨一下、那儿扒一下。狗狗没找到什么有趣的东西，它脖子一挺，朝着灌木丛里有响动的方向飞奔过去，一探究竟。

拉德克利夫的墓碑上，在他名字的下方用更小一些字写着：1840—1881年，一位追寻真理和光明，在一切事物中都看得到美的人长眠于此。伦纳德发现自己和往常一样，在盯着生卒年之间的那道线。这个标记的四周长着青苔，而这个标记本身涵盖了一个人的一生：他的童年，他所爱的，他所失去的和惧怕的，所有这些都化作一条线，被刻在一块石头上，被遗忘在乡间小路尽头的一块安安静静的墓地里。想到这一点，是令人安慰，还是令人悲伤？伦纳德也不确定；他的想法是怎样的，取决于那一天是怎样的，不同的日子里，他的想法会有所不同。

汤姆被葬在法国的一个公墓里，附近的村庄是他活着时从没去过的。伦纳德看过父母收到的那封信，并且惊叹于汤姆的指挥官竟能把事情说得如此英勇、光荣，把死在战场上说成一种可怕却崇高的牺牲。他猜这都要归结于熟能生巧。天知道那些军官写的信多得吓人。混乱或恐惧不能泄露分毫，白白送命自然也是绝口不提，要确保这两点，军官们很有一套。战争中阵亡的人数和犯下的错误从官方嘴里说出来竟是那么少，真令人难以置信。

伦纳德的母亲把信给他看时，他读了两遍。她从这封信中得到了极大的安慰，但在那些抚慰人心的温柔话语的背后，伦纳德能听到乱糟糟的叫喊声，都是出于痛苦和恐惧的嘶吼，有人呼唤着妈妈，有人哀叹着童年，有人吼着要回家。没有什么地方比战场离家更远，没有哪种思乡情比面对死亡的士兵的思念更悲切。

前些天，伦纳德也是坐在这里，想着汤姆、姬蒂和爱德华·拉德克利夫。那天是他第一次见到他那位“忘年交的老太太”。当时，下午已经过半，他立刻就注意到她，因为墓地里除了自己，就只有她一个人。她来的时候带着一小束花，然后把花放在拉德克利夫的墓碑旁。伦纳德饶有兴趣地在一旁看着，心里在想她是认识拉德克利夫本人，还是仅仅崇拜他的艺术。

她的年龄都刻在了脸上，一头漂亮的银发在脑后低低地梳成一个圆髻。她的着装是那种有人去非洲野生动物园时可能会穿的衣服。她静静地站着，拄着一根银手柄的精致拐杖，躬身驼背的样子，像是在无声地接受圣餐。她的姿势里有一种敬畏之情，在伦纳德看来，这已经超越了崇拜者的程度。过了一会儿，当她弯下腰，伸手拔掉坟墓周围石头堆里的一根杂草时，伦纳德确信，她一定是拉德克利夫的亲戚或者朋友。

有机会与认识爱德华·拉德克利夫的人聊聊，是一件诱人的事情。新素材是研究生的圣杯，特别是在历史学科中。因为想在研究历史的过程中偶然遇到什么新发现，通常情况下，那种概率接近于零。

他小心翼翼地走近，以免吓到她。当距离足够近时，他说了句：“早上好。”

她一下子抬起头来，一举一动像是一只机警的鸟。

“希望我没打扰到您，”他飞快地接着说，“我是村子里新来的，就住在河湾那栋房子里。”

她稍稍直起身子，越过眼镜的细边框打量着他：“说说看，吉尔伯特先生，你觉得伯奇伍德庄园怎么样？”

这回轮到伦纳德感到惊讶了：她知道他的名字。话说回来，村子又不大，他非常肯定，在这样的小村子里，消息传得很快。他告诉她，他非常欣赏伯奇伍德庄园，他在来之前读了很多关于这里的介绍，但现实远远超乎他的想象。

她听着，偶尔眨一下眼睛，但除此之外，对于他说的话，她既没表示赞同，也没表示反对。等到他说完，她只说了句：“那里曾经办过一所学校，你知道吗？一所女子学校。”

“我听说了。”

“最后成了这个样子真是太可惜了。那会是具有革命性的尝试，是教育年轻女性的新方法。爱德华常说，教育是救赎的关键。”

“爱德华·拉德克利夫？”

“还能是谁？”

“您认识他？”

她微微眯了眯眼：“认识。”

伦纳德极尽所能地克制着自己，想让他的话听起来是随意放松的：“我是牛津大学的一名研究生。我正在写一篇论文，是关于拉德克利夫和这个村子、他那栋房子以及他的艺术的。不知道您介不介意和我聊一聊？”

“那不就是我们从刚才起一直在做的事吗，吉尔伯特先生？”

“没错，当然……”

“你的意思是，你想跟我聊聊爱德华的事，想要跟我做个访谈。”

“到目前为止，很大程度上我不得不依靠他朋友的档案和叙述，您知道，就像瑟斯顿·霍姆斯那样的朋友。”

“哼!”

听出她浓浓的不满，伦纳德瑟缩了一下。

“自吹自擂又奸诈透顶的家伙!凡是他写的，我一个字都不信。”

她把注意力放到了另一根杂草上。现在，她正用拐杖尖儿戳着那根草，想要把它戳掉。“我不喜欢说话，”她戳了两下，动作间歇时她说，“一点儿都不喜欢。”她伸手从石堆里把那根杂草拔出来，使劲儿甩了甩，把草根上的泥土弄下来，然后把杂草扔进灌木丛。“不过，吉尔伯特先生，我看我是必须和你谈一谈了，以免你写出来的是更多的谎话。这么多年来，谎话已经够多的了。”

伦纳德开始向她表示感谢，但她挥了挥手，一副盛气凌人而又不耐烦的样子。

“行了，行了，这样的话你还是省了吧。我明知道这么做不明智，但星期四下午茶时间你来见我吧。”

她把地址给了他，伦纳德要道别的话刚到嘴边，他才意识到自己还没问她的名字。“怎么啦，吉尔伯特先生，”她皱着眉头说，“不管你怎么了，我的名字是露西，露西·拉德克利夫。”

他本该猜到的。露西·拉德克利夫——继承了她哥哥心爱的房子的小妹妹，由于太爱哥哥而舍不得把房子卖给别人，因为买主可能没法像她哥哥那样在意这栋房子；也是伦纳德的房东。伦纳德在见过露西后直接回了家。傍晚时分，房子里一片昏暗，但伦纳德片刻未停地从前门冲进屋里，直奔壁纸上满是桑葚果叶的房间，坐到那张檀木写字台前，他的研究都摆在桌面上。他不得不整理一下几百页的手写笔记；他这几年在图书馆和私人住宅里、从信件和日记中草草抄写下来的引文；还有各种各样的观点，都是他在匆忙间记下来的，然后又圈起来，跟图表和箭头贴在一起。

那天晚上，他找了很久才发现他要找的东西，所以提灯也就点了很久，房间里闻起来一股子煤油味。在什罗普郡的一家人的私人藏品中，他曾看到过一系列文档，在他当时做的笔记中，记录了爱德华在寄宿学校读书期间和他的小妹妹露西之间的一系列通信。这些信件之所以保存在什罗普郡，是因为拉德克利夫的另一个妹妹克莱尔，她手中保留着一些家人之间的通信，而她的婚姻一波三折，所以这些信件就成了价值不为人知的宝藏。

当时，这些信件在伦纳德看来似乎并不重要，它们和那栋房子或拉德克利夫的艺术又不相关，就只是兄妹之间的私人信件——兄妹俩相差九岁。他只把信中的内容抄了下来，因为那家人暗示过他，他的到访给人家带来了不便，他们也不会再让他来他们家看人家的文献。但是，当重温这些信件的内容时——有趣的奇闻异事、迷人又可怕的童话故事、有关家庭成员的幼稚八卦——当他刚刚遇见了那位老太太，在她哥哥去世了五十年之后，虽然腿脚不便，却仍然穿过村子，把鲜花放到他的墓碑旁，以这个新的背景再去看他们兄妹间的信件，他看到了爱德华·拉德克利夫的另一面。

一直以来，伦纳德都专注于拉德克利夫的以下三种身份：艺术家、意志坚定的思想家和艺术宣言的作者。但是，饱受寄宿学校之苦，却给妹妹写了一封封又长又引人入胜的信的男孩，这是拉德克利夫的又一面；信中那个认真的小妹妹恳求哥哥给她买有关“星星是如何形成的”和“穿越时空是否可能”的书籍——在伦纳德看来，一个五岁的孩子要看这样的书，实在给人一种少年老成的感觉。此外，伦纳德至今未解的谜团在这些信件里也有几处线索。露西和爱德华不止一次地提到过“跟着那晚”——每每提及都带着引号——和“亮着灯的那栋房子”，从信的上下文可以清楚地看出，兄妹俩谈论的是发生在爱德华身上的某件事。

在约克郡的档案里，爱德华在1861年写给瑟斯顿·霍姆斯的那封信曾让伦纳德感到困惑，爱德华在信中说他买下了伯奇伍德庄园，还说他对那栋房子并不陌生。现在，伦纳德开始觉得，这两组信件是有关联的。两组信中都提到了一件神秘的往事，伦纳德有一种感觉，无论“跟着那晚”发生了什么，那都是拉德克利夫痴迷于伯奇伍德庄园的原因。等他和露西见面时，这是他打算问的一堆问题中最重要的问题之一。

伦纳德起身点了一支烟。前几天露西拔掉杂草的地方还凸凹不平的，他用脚把那里踩平了。他把打火机塞回口袋里，指尖一凉，蹭到了汤姆那枚幸运银币的边缘。他从没去自己弟弟的墓前看过。他觉得那样没什么意义，他知道汤姆不是真的埋在那里。他在哪儿？伦纳德心想。他们都去了哪儿？一切就那样结束了，这似乎是不可能的。那么多年轻人的希望、梦想和尸体都埋葬在大地之中，大地却一成不变，这是不可能的。这种能量与物质的转移是如此全能，肯定在一个基本的(初级的)层面上对这个世界的平衡产生了影响：所有那些曾经存在的人，突然之间就消失了。

两只鸟从一棵高大的橡树的树枝上朝墓地旁边的教堂尖顶俯冲过去，栖息在尖顶的顶端。伦纳德朝狗狗吹了声口哨。他们一起离开墓地，绕了一圈，朝村里的石头基座走去，那个石头基座上有一个小坑，当地人都说那里叫“十字路口”。

远处就是那片三角形的绿地，中央是一棵高大的橡树。对面的其中一个角落里是一家名叫天鹅小栈的小旅馆，很雅致，上下两层。一个女人站在外面的人行道上，围着窗下的一张长凳扫地。她抬起一只手，向伦纳德挥了挥，他也向她挥手致意。他走的是三条路中最窄的那条，经过纪念堂，来到一排联排小屋前。露西·拉德克利夫告诉他，她住在6号，就是这排小屋里最远的那个。

这排小屋由浅蜜色的石头砌成。每一间的中央都有一个尖角，两边都带烟囱，漂亮的山墙封檐板在房顶交会成尖角。小屋的两层窗子都是和封檐板相配的框格窗，可以上下拉动。前门入口处都有一个门廊，门廊上是倾斜的廊顶，和正门上方的尖角相呼应。门被漆成淡淡的紫蓝色。6号小屋房前的花园有别于其他几间小屋的房前花园。其他花园里，长满了英国夏日里那些常见的花，混杂交缠，但也自成一派。6号小屋的花园里，明显栽种了许多更奇特的花：有一株天堂鸟，还有其他一些伦纳德叫不上名字的花和从没见过的花。

一只猫在一片被阳光暴晒的小石子上喵地叫了一声，然后站起来，弓起身子，钻进门去。现在，伦纳德看到门虽然关着，但没上锁。她在等他。

他感到异常紧张，因此并没有立刻到路对面去。他又给自己点了一支烟，在心里把他准备谈的几个问题捋了一遍。他提醒自己，不要把期望值定得太高；谁也不能保证他想知道的答案她都清楚；即便清楚，她也不一定会告诉他。在这方面，她已经明确表态了。那天，她在离开墓地时对他说：“我有两个条件，吉尔伯特先生。首先，除非你保证绝不会提到我的身份，否则我不会和你谈——我对于在印刷品上看到自己的名字一点都不感兴趣；其次，我可以给你一个小时的时间，但只有这一个小时。”

伦纳德深深地吸了口气，把生锈的金属大门上的门闩拉开，进门后又小心翼翼地把门关好。

他觉得不该一声不吭地径直推门进去，所以他轻轻敲了敲门，喊了声：“有人在吗？拉德克利夫小姐？”

“谁呀？”屋里传来一声心不在焉的询问。

“伦纳德·吉尔伯特。我住在伯奇伍德庄园。”

“好吧，看在老天的分儿上，是住在伯奇伍德庄园的伦纳德·吉尔伯特。请进吧!”

第十六章

小屋里的光线要暗一些，但让人觉得很舒服，露西·拉德克利夫珍藏的物品琳琅满目，伦纳德花了一点时间才把目光放到她的身上。一分钟之前，她便开始等着他了，但显然，比起端坐在那里等他，拉德克利夫小姐还有更重要的事情在做。她正在全神贯注地阅读，坐在一把芥黄色的扶手椅上，像块大理石一样一动不动；从侧面看，她的身形娇小，手里握着一本期刊，脊背微微弯着，正透过放大镜凝视着被折起来的一页。她的旁边放着一张半月形的小桌，上面有一盏灯，灯光是暖暖的黄色，向四下里弥漫开来。灯下，摆着一个茶壶，旁边搁着两只茶杯。

“拉德克利夫小姐。”他说。

“你怎么看，吉尔伯特先生？”她依旧看着手中的期刊，没有抬头，“看来宇宙正在不断膨胀。”

“是吗？”伦纳德摘下帽子。他没看见哪里有挂钩可以把帽子挂起来，便双手抓着帽子扣在身前。

“这里说得一点没错。一个比利时人——是位牧师，如果你相信这一点的话——他认为，宇宙在以恒定的速度扩张。除非是我的法语变得生疏了，不过我觉得并没有，他甚至计算了扩张的速度。你当然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我不确定自己知道这一点。”

她的拐杖靠在她旁边的桌子上，现在，露西开始从那块破旧的波斯地毯上慢慢走过来。“如果有人认同宇宙正在以恒定的速度扩张的观点，那么接下来，就会认为宇宙从最开始便一直在以恒定的速度扩张。从最开始，吉尔伯特先生。”她一动不动地站着，白发梳得一丝不苟。“最开始。不是亚当和夏娃那会儿，我不是指那个最开始。我的意思是一个刹那，某种活动或事件，完全开始的那个时刻。空间和时间，物质和能量。一个原子，不知怎的，”——她的一只手一下子张开——“爆炸了。上帝啊。”她明亮、灵动的眼睛盯着他的眼睛。“我们可能即将会搞清楚，星星到底是如何诞生的，吉尔伯特先生——星星。”

房间里唯一的自然光来自房子的小前窗，光线照亮了她的脸庞，脸上完全是一副惊叹的神情。那是一张美丽而专注的面孔，伦纳德可以从中看到她年轻时的样子。

可是，就在他的眼前，她脸上的光彩黯淡下去，五官不再神采奕奕，皮肤似乎松弛下来。她没擦粉，她的肤色是那种一辈子都生活在户外、经过风吹日晒的女人的肤色，皱纹在她的脸上刻下了无尽的沧桑。“哦，但是随着年龄的增长，有一件最糟糕的事情，吉尔伯特先生。时间。剩下的时间不够用了。想要知道的事情实在太多，可要知道这些事所花费的时间却太少。有一些夜晚，想到这个可怕的问题，我就睡不着觉——我闭着眼睛，听着自己的脉搏，它在跟随每一秒流逝——于是，我便在床上坐起来读书。我阅读，做笔记，记在心里，然后，再开始学新的东西。但是，这都是徒劳的，因为我的时间终有到头的一天。我将错过什么样的奇观呢？”

伦纳德不太会说什么安慰人的话。并不是他无法理解她的遗憾，只是他见到过太多的死亡，而那些死去的人，他们的年岁还不及她的四分之一。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吉尔伯特先生。用不着你来说。我听上去像是个又自私又爱发火的老太太，天啊，我就是这样的人。但是，我一直都这样，都这么久了，现在嘛，我也不想改。你不是来这里讨论我那些遗憾的。来吧，坐下。茶泡好了，我肯定，还有一两块司康饼被我放在什么地方了。”

伦纳德先是一再重申自己的感激之情，谢谢她在申请候选人里选了他住在伯奇伍德庄园；他还告诉她，他有多么喜欢住在那栋房子里，有机会能去了解这个他从文字中读到过的、在脑海中想象过的地方，是多么令人欣慰。“这对我的研究工作大有益处。”他说，“我觉得在伯奇伍德庄园，您的哥哥仿佛就在我的身边。”

“我理解这种想法，吉尔伯特先生。很多人都不会理解，但是我理解。我也同意你的看法。我哥哥以某种方式成了那栋房子的一部分，但大多数人无法领会。那栋房子也是他的一部分：他在买下伯奇伍德庄园的很久以前就爱上了那里。”

“我尽可能地收集了这方面的信息。他给瑟斯顿·霍姆斯写过一封信，信中他把购置伯奇伍德庄园的事告诉了霍姆斯，并且暗示过，他早就对这栋房子有所了解。但他没说细节，也没说是怎么知道有这栋房子的。”

“是啊，他是不会跟他说细节的。瑟斯顿·霍姆斯从技艺上来说还有些天分，但可惜，他这个人，要是方方面面都算上，他就是个自命不凡的假正经。来杯茶？”

“好的。”

茶从壶嘴中汩汩流出，她继续说：“真正的画家所要求的悟性，瑟斯顿一点都没有；关于爱德华发现伯奇伍德庄园的那天晚上，他永远都不会心甘情愿地告诉瑟斯顿。”

“但他告诉了您？”

她看着他，把头一偏，这让伦纳德想到了一位老师，他已经多年未曾想起过这位老师了。更确切地说，是想到了教室里那只被这位老师关在金色鸟笼里的长尾鹦鹉。“你有个弟弟，吉尔伯特先生。我记得在你的申请书中看到过。”

“是有个弟弟，叫汤姆，战争中阵亡了。”

“我对此很遗憾。你们两个很亲近吧，我猜。”

“是的。”

“爱德华比我大九岁，但因为小时候的那些事，我们俩被凑到了一起。我最早的、也是最美好的记忆，是爱德华给我讲故事。如果你想了解我的哥哥，吉尔伯特先生，你必须不再把他当成画家，而要开始把他当成一个讲故事的人。那才是他最大的天赋。他懂得如何表达，懂得如何让人感受到、让人看到、让人信以为真。为了表达自己，他所选择的媒介是无关紧要的。创造一个完整的世界并非易事，但爱德华能做到这一点。一个背景，一个叙事，一群有生命力的、呼吸可闻的人物——他能让故事浮现在另一个人的脑海中。这其中的运筹帷幄，你想过吗，吉尔伯特先生？一种想法的转换？当然，故事不仅仅是一个想法，而是成千上万个想法，并且所有的想法都协调一致。”

她说得没错。作为一名画家，爱德华·拉德克利夫可以给人身临其境的感觉，令人们不再仅仅是他作品的观众，而是在他竭力创造出来的世界中，成为参与其中的人，成为共同谋划的人。

“我的记忆力很好，吉尔伯特先生。有时，这样的记忆力在我看来太好了。我能记起自己很小时候的事；我父亲当时还在世，我们一家人住在汉普斯特德。我姐姐克莱尔比我大五岁，和我玩的时候，她经常变得不耐烦，但爱德华一讲起故事来，我们就会听得入迷。他讲的往往是些可怕的故事，但总是非常刺激。听他把编的故事讲给我们听，是我生命中最快乐的时刻。但有一天，家里的一切都变了，可怕的黑暗降临了。”

伦纳德曾读到过有关爱德华的父亲去世的情况，一天深夜，他在梅费尔区被一辆马车撞倒身亡。“您父亲去世时，您多大？”

“我父亲？”她皱着眉，但很快，蹙起的眉头就被愉快的大笑抚平了。“哦，吉尔伯特先生，天啊，不是他。我几乎记不起他的样子。不是他，不是说他，我是说爱德华，说他被送去读寄宿学校那会儿。那段时间，对我们所有人来说，都糟透了，但对他来说，那简直就是噩梦。他当时十二岁，待在学校的每一分钟都让他恨得牙痒痒。爱德华从小就极富想象力，从不知道隐忍自己的脾气，热情得令人炫目，不喜欢板球、橄榄球或是划船，而是宁愿对着有关炼金术和天文学的古籍埋头苦读。对他这样的男孩来说，像莱奇米尔那样的学校根本就不合适。”

伦纳德能理解。他小时候上的就是类似的学校。他还在尽力摆脱那所学校套在他身上的枷锁。“爱德华偶然遇到那栋房子时，他正在学校念书吗？”

“吉尔伯特先生，你可真行。莱奇米尔离这儿几英里远，在北边湖泊那一带——我觉得爱德华在学校时，恐怕没什么机会能在偶然间发现伯奇伍德庄园；他是在十四岁放假回家的时候发现了它。我们的父母经常出去旅行，所以那年夏天，他回的是我祖父母的庄园。那里叫比奇沃斯，离这儿不远。祖父觉得爱德华身上有太多地方更像我们的母亲——一股子野劲儿，不把约定俗成的东西放在眼里——所以，他就认定了自己有责任得逼着爱德华改过来，如此一来，在他的威慑之下，爱德华可能也就不得不表现出拉德克利夫家的人‘该有的’样子。我哥哥的对策是，极尽所能地和老头子对着干。他常常偷祖父的威士忌，还经常在我们上床睡觉后从窗户爬出去，在夜色昏暗的田野上一走就走上很久，回来时，身上都是一些用木炭画上去的玄妙深奥的图案和符号，脸上和衣服上都沾着泥巴，口袋里揣着石子儿、木棍儿、河边的芦苇。根本没人管得了他。”她的脸上满是钦佩之情，然后她脸色沉了下来，“可有一天晚上，他没回家。我晚上醒来时，他的床上是空的，等他终于回来时，他脸色苍白，非常安静。几天后，他才告诉我发生了什么。”

伦纳德警觉起来，对接下来的话满怀期待。发生在拉德克利夫身上的一件往事，令他对伯奇伍德庄园着了迷，与此有关的所有线索现在都清楚了，答案似乎终于呼之欲出了。

露西紧紧盯着他，他估计，差不多什么都没法逃过她的眼睛。她喝了一大口茶：“你相信有鬼吗，吉尔伯特先生？”

这个意想不到的问题，让伦纳德瑟缩了一下：“我相信，有人会觉得自己被鬼魂给缠上了。”

她的眼睛仍然盯着他，最后，她笑了。伦纳德感到一丝不安，觉得她能看透他的灵魂。“是啊，”她说，“就是这么回事。有人可能会被鬼魂给缠上。当然，我哥哥也是如此。那天晚上，不知道是什么跟着他回了家，他永远都没能摆脱它的纠缠。”

他想到了“跟着那晚”——那么，小露西和爱德华在信中所指的就是这个。“什么叫‘不知道是什么’？”

“那天晚上，爱德华出去是打算找一个鬼魂，让它起死回生。他在学校图书馆里发现了一本书，是一本古籍，里面都是些古人的思想和咒语。爱德华这样的人，自然是迫不及待地想要去付诸实践，但最终，他没找到机会去尝试。他在树林里出了什么事。事后，他把能看的书都看了，得出的结论是，他被黑犬给跟上了。”

“是幽灵吗？”童年的模糊记忆浮现在伦纳德的脑海之中：据说，在一些古老的地方，会发现民间传说里的邪祟，因为这样的地方是两个世界的交界。“就像《巴斯克维尔的猎犬》[10]里那样？”

“那是‘什么’并不重要，吉尔伯特先生。重要的是，他担心自己会没命，然后，当他在田野上逃命时，他看到地平线上有一栋房子的阁楼窗户里亮着一盏灯。他朝着那栋房子跑过去，发现前门是向他敞开的，壁炉里生着火。”

“那栋房子是伯奇伍德庄园。”伦纳德轻声说。

“爱德华说，他的脚一迈进屋子里，他就知道自己安全了。”

“住在伯奇伍德庄园的人帮他把问题解决了？”

“吉尔伯特先生，你完全没抓住重点。”

“但我觉得——”

“我认为你的研究也涵盖了伯奇伍德庄园的历史？”

伦纳德承认说，自己的研究没有涵盖这个方面，他没有想到，这栋房子被爱德华买下之前的那段历史，还会和研究有着些微的关联。

露西把眉毛一挑，看上去失望之中透着惊讶，这样的表情他也曾料想过，但那是他假设自己要是把笔记本递给她，请求她帮自己把论文写出来时，她才会露出的表情。“今天你眼中的这栋房子，是16世纪时建造的。设计师叫尼古拉斯·欧文，建造它的初衷是保护天主教神父的安全。但是，他们选择在那里建这栋房子也是有原因的，吉尔伯特先生，因为伯奇伍德庄园所在的那块土地，自然是要比那栋房子古老得多。那块土地有它自己的历史。没人给你讲过有关埃尔德里奇的孩子的故事吗？”

角落里有什么东西在动，这让伦纳德吓了一跳。他朝房间最幽暗的角落里瞥了一眼，发现早先从前门溜进来的那只猫正在舒展着身子，亮晶晶的眼珠一转，正在盯着自己。

“那是当地民间的一个古老的故事，吉尔伯特先生，讲的是三个小精灵在许多年前跨越两个世界的边界来到了这里。有一天，他们从树林里冒出来，走进了当地农民烧秸秆的田里。后来，一对年迈的夫妇收留了他们。从一开始，他们就有些怪异。他们说的是一种奇怪的语言，走路时身后不会留下脚印。据说，有时候，他们身上的皮肤几乎是发光的。

“起初，人们还容得下他们，但当村子里开始出了问题——庄稼几乎颗粒无收，孩子生下来是死婴，屠户家的儿子溺水身亡——人们便开始留心起身边的这三个奇怪的孩子。最后，当井也干枯了，村民们便要求那对夫妇把这几个孩子交出来。夫妇俩没答应，于是被赶出了村子。

“一家人就在河边的一个石头小屋里安了家，过了一段太平的日子。但是，当村子里起了瘟疫时，一帮人群情激奋，又生起歹意。一天晚上，他们举着点燃的火把，气势汹汹地朝石头小屋逼近。夫妇俩和三个孩子抱作一团，他们被包围了，几条性命似乎就要葬送在这里。但是，那些村民刚要再靠近些，一阵风刮了起来，随后传来令人毛骨悚然的号角声，一个女人凭空出现，她漂亮极了，长长的头发闪耀着光芒，皮肤也闪闪发光。

“她是仙后，来领自己的孩子们回去。领走孩子之前，仙后对夫妇俩的房子和土地施下庇护的咒语，以此感谢他们保护了精灵世界的王子和两位公主。

“伯奇伍德庄园现在所在的这处河湾，在当地人眼中历来被视作一块安全的地方。甚至据说，有些人仍然可以看到精灵的魔法——据说，有幸看得到精灵魔法的人很少，而精灵的魔法看上去就像是一盏灯，高悬在那栋房子的阁楼窗户里。”

伦纳德想问露西，以她过人的学识和科学理性，是否真的相信那是真的——她是否认为爱德华当晚在阁楼里看到过一盏灯，是否认为那栋房子保护了他——但无论他在心里斟酌着该如何把这样的话问出口，似乎都不礼貌，当然也不明智。好在露西似乎预料到了他是怎么想的。

“我相信科学，吉尔伯特先生。但博物学是我早年最爱的几门学科之一。地球是古老的，也是广阔的，有许多东西还是我们尚未理解的。我并不认同科学和魔法是对立的，因为在被用来理解我们的世界是怎么回事的时候，科学和魔法都是有效的。我见过一些事，吉尔伯特先生，我曾挖掘到一些东西，把它们握在手里时，我曾感受过科学无法解释的事情。埃尔德里奇的孩子的故事是一个民间故事。对这个故事的信与不信，就好比我对亚瑟是一位拔出石中剑的国王或是曾有巨龙在我们这片天空中翱翔的故事的感觉一样。但我哥哥告诉我，他那天晚上在伯奇伍德庄园的阁楼里看到了一盏灯，而且那栋房子保护了他，我知道，他说的是实话。”

她对哥哥的话深信不疑，对此伦纳德并不怀疑，但他也了解心理学：哥哥姐姐在弟弟妹妹的心目中，永远享有至高无上的位置。小时候，伦纳德就意识到，无论他再如何频繁地让汤姆上当或是告诉他假话，下一次，汤姆依然会信任他。露西比爱德华要小得多。她崇拜他，而他从她的生活中消失了。她现在可能七十九岁了，可能不会因为别人而改变心意，可但凡事关爱德华，她便永远是当年那个小女孩。

尽管如此，伦纳德还是就埃尔德里奇的孩子做了一条笔记。坦率地说，就伦纳德的论文而言，这个故事的真实性是次要的。拉德克利夫相信这栋房子拥有某些特性，而且着迷于把这些特性与当地的一个民间故事联系起来，知道这一点对于伦纳德来说就足够了。他意识到时间在一分一秒地流逝，便在这条笔记上画了一条下划线，接着转到下一个问题上：“我在想，拉德克利夫小姐，我们现在可否谈一谈1862年的夏天？”

她从桌上拿起一个胡桃木的烟盒，递给伦纳德一支烟。他接过烟，在她灵巧地摆弄银色打火机打着火时，等待着她的回答。她点燃了自己那支烟，抬手在呼出的烟雾中挥了挥：“我估计你希望我会说，1862年的夏天感觉就像是昨天。可是，并非如此。那年夏天感觉像是来自另一个国度。很奇怪，是不是？当我回想爱德华小时候给我讲故事的时刻，我能闻到汉普斯特德那栋房子的阁楼里那股潮湿的、充满泥土芬芳的气味。但是，回想1862年的夏天，那就像是在透过望远镜观察一颗遥远的恒星。我只能从局外人的视角去看我自己。”

“您当时在这儿？在伯奇伍德庄园？”

“我当时十三岁。母亲要去欧洲大陆和朋友聚聚，于是便想把我送到住在比奇沃斯的祖父母那里，而爱德华邀我陪他和其他人一道去度假。能和他们一帮人混在一起，我很兴奋。”

“当时是什么样？”

“夏天，很热，头几个星期和你能想象到的差不多：划船、野餐、绘画、散步。他们整夜地讲故事，就当时的科学、艺术和哲学理论争论不休。”

“可后来？”

她直视他的目光：“如你所知，吉尔伯特先生，一切都乱了套。”

“爱德华的未婚妻被杀了。”

“是的，范妮·布朗。”

“有窃贼闯入，偷走了镶嵌拉德克利夫蓝的吊坠。”

“你做过研究了。”

“报刊图书馆里可以查到很多文章。”

“我估计是这么回事。有关范妮·布朗的死，报道铺天盖地。”

“可据我看，似乎有更多的猜测是关于拉德克利夫蓝这颗钻石的下落的。”

“可怜的范妮。那个女孩还算不错，但往往会被抢了风头——活着的时候如此，死了也一样，就像你刚刚说的。我希望你不是要我解释，喜欢看八卦的大众为什么对这些事津津乐道，吉尔伯特先生？”

“绝对不是。其实，让我更感兴趣的反而是认识弗朗西斯·布朗的那些人的反应。虽然不认识她的人似乎都对这些事情很着迷，但我注意到，在爱德华的朋友和同事的信件中，包括瑟斯顿·霍姆斯、费利克斯·伯纳德和阿黛尔·伯纳德，对此事几乎闭口不谈，就好像这件事没发生过。”

她眼中一闪而过的赞赏是他想象出来的吗？

“那是可怕的一天，吉尔伯特先生。我觉得，那些不幸见证了这件事的人，选择事后对此避而不谈，这并不让人感到意外。”

她嘴里叼着香烟，定定地看着他。她说得有道理，但背后的原因不止于此，伦纳德对这种感觉坚信不移。他们对于这件事都保持缄默，这里头有蹊跷。这不仅仅是在他们的谈话中闭口不提那件事情的问题；读一读其他几个人事后不久的通信，感觉上就好像爱德华·拉德克利夫和弗朗西斯·布朗从未存在过似的。直到爱德华·拉德克利夫去世后，瑟斯顿·霍姆斯的信件中才又一点点地重新提到爱德华这个人。

对于这两个人的友谊，不仅仅是在弗朗西斯·布朗被杀之后，他觉得有什么是自己还没想到的。伦纳德回想起他到约克郡查阅的霍姆斯的档案：他注意到，两个年轻人之间的信件中，话风早就有所变化。1858年他们相识后，两人经常通信，信中讨论起艺术、哲学和生活便洋洋洒洒、无所不言。到了1862年初，两人在信中变得没什么可谈，内容简短、敷衍了事、一板一眼。他们之间曾有什么事情发生过，他确信这一点。

听到伦纳德问起这事，露西皱了皱眉，然后说：“我确实记得爱德华有一天早上怒气冲冲地回了家——大概就是那年夏天，因为那是在他的第二次画展之前。他的指关节上有擦伤，衬衫也撕破了。”

“他打架了？”

“他没有告诉我详情，但那个星期的晚些时候，我看到了瑟斯顿·霍姆斯，他眼睛周围有一大块瘀青。”

“他们是因为什么打架？”

“我不知道，我当时没想太多。他们经常意见相左，即便他们还是好朋友那会儿。瑟斯顿好胜心强，又爱慕虚荣。公牛、孔雀、公鸡——哪个词放在他身上都不过分。他可以有充满魅力、慷慨大方的一面：他是两个人中年长的那个，会把爱德华介绍给一些有影响力的人。我觉得，他以爱德华为荣。能有这样一个充满活力、才华横溢的年轻朋友，这番赞誉让他颇为得意。他们在一起时吸引了很多人的注意，因为像宽松衬衫搭配围巾这样的穿着打扮，还有他们不羁的发型和崇尚自由的态度。但瑟斯顿·霍姆斯是那种在朋友中需要拔尖的人。当爱德华的声望盖过他时，他就受不了了。你有没有注意过，吉尔伯特先生，像那样的朋友惯于成为信念最坚定的对手？”

对有关两位画家之间的友谊的洞见，伦纳德做了一条笔记。这一番话中的笃定，说明了他今天为何会受邀来此。露西在墓地时告诉他，霍姆斯讲的有关爱德华的话不能信，她不得不澄清事实，“以免你写出来的是更多的谎话”。所以，她希望伦纳德知道，霍姆斯有不可告人的目的，他嫉妒自己的朋友，一心巴望着不屈居人后。

但伦纳德认为，单单因为业界的争锋妒忌，无法解释两人为什么会闹翻。1861年到1862年，拉德克利夫开始小有名气，令他崭露头角、声名鹊起的展览是1862年4月才举行的，但两人之间的通信早在那次展览之前就开始不温不火了。伦纳德怀疑，还有别的什么原因让两人离了心。至于这个原因是什么，他觉得自己的看法应该说得通。“1861年中，爱德华启用了一位新模特，对吗？”他故作冷淡地问道，可就在他开始讨论这个问题时，他回想起最近做过的那些梦，那些纠缠着他的梦境令他觉得脸上热了起来；他不敢直视露西的目光，只得假装自己正专注于做笔记。“莉莉·米林顿？我想，她是叫这个名字？”

尽管他竭力掩饰，可还是被看出了端倪，因为当露西问他“你怎么会问起这个？”时，声音中透着些怀疑。

“从我读到的内容来看，紫红兄弟会的成员彼此联系紧密。他们分享彼此的想法和人脉、秘密、房子，甚至是模特。爱德华和瑟斯顿·霍姆斯都画过戴安娜·巴克，他们三人又都画过阿黛尔·温特森。但莉莉·米林顿只在爱德华的画作中出现过。这让我很惊讶，我想知道为什么。我只能想到两种可能性：要么其他人都不想画她，要么爱德华拒绝和大家分享。”

露西拿过拐杖站起身来，慢慢地穿过地毯，在可以俯瞰街道的窗子附近停了下来。窗外的光线仍然能照进屋子，但伦纳德来了之后，光线一直有所变化，她的侧影现在处于阴暗之中。“那边车道交会的地方被叫作十字路口。路口的中央曾经矗立着一个中世纪的十字架。宗教改革时期，那个十字架不见了。当时，伊丽莎白女王的人马曾闯入这一地区，捣毁了天主教的标志、教堂和宗教艺术——还有神父，如果有神父被他们抓到的话。现在十字架就只剩下底座了，不过那里的名字自然是流传了下来。真是了不起啊，对吧，吉尔伯特先生，如此痛苦的历史事件就只留存下来一个名字，一个简单的词汇。在另一个时间点上，活生生的人们就在这里遭遇了这样那样的事情。每当我走过那个十字路口，我都会想到过去，想到教堂，想到那些藏起来的神父，还有那些来搜查并杀害他们的士兵。我会想到内疚和宽恕。你也曾关心过这样的事吗？”

她在回避问题，回避有关莉莉·米林顿的问题。然而，伦纳德隐隐感到，这不是第一次了，她能以某种方式看透他在想什么。“有时候。”他说。这个词卡在他的喉咙里，他咳嗽了一声，才又觉得喉咙里顺畅了些。

“是啊，我想象得到，去打过仗的人会关心这样的事。通常给人出主意、提建议不是我的喜好，吉尔伯特先生，但我活了一大把年纪，领悟到了这样一点，人必须原谅过去的自己，否则未来的旅途是难以忍受的。”

伦纳德感到一惊，惊讶中又带着羞愧。这是被侥幸猜中了，仅此而已。她并不清楚他的过去。如她所说，大多数曾经参与过战争的人，都会很快就把自己看过的、做过的事情忘掉。他不想让对方察觉自己的异样。尽管如此，在他接着问下去时，声音并不像他所希望的那么稳：“1861年8月，爱德华给您的表哥哈米什写过一封信，我这里有一段摘录，不知可否读给您听一听，拉德克利夫小姐？”

她没有回头看他，但也没有试图阻止他。伦纳德开始读起来：“‘我找到她了，一个妩媚动人的女人，在我把笔尖划在纸面上时，手都是痛的。看着她的脸，我渴望把我看到的和感受到的一切都捕捉下来，但我马上又觉得无法下笔，因为我不知道怎样做才不会让她的美折损分毫。她举手投足之间有着一分高贵，那也许不是因为出身，而是与生俱来的。她既不精心打扮，也不刻意引人注目；事实上，她的魅力在于她的那份坦荡，对于别人投在她身上的眼光，她并不避讳，而是坦然地与人对视。她的嘴唇之间有一抹自信——甚至是骄傲，美得动人心魄。她美得动人心魄。我既然见过了她，那其他任何一个人就都成了冒名顶替的骗子。她就是真，真就是美，而美是神圣的。’”

“没错，”她轻声说，“那是爱德华写的。无论写的是什么，我都能听出是他。”她转过身来，慢慢回到她的椅子边坐下，伦纳德惊讶地注意到，她的脸颊上闪着泪光。“我记得他遇见她那晚。他去了剧院，回到家时一脸茫然。我们都知道有什么事在酝酿之中。他匆匆忙忙地告诉我们发生的一切，然后，他径直去了他在花园里的那间工作室，开始画素描。他疯狂地作画，一连几天都没停过。他不吃饭，不睡觉，也不和任何人说话。他的素描簿上一页一页画的都是她。”

“他爱上她了。”

“我要告诉你，吉尔伯特先生，我哥哥是一个容易痴迷的人。每当他遇到一个新的模特，或者发现一种新的技术，或者有了一个新的想法时，他总是变得如痴如狂。你说他爱上了她，可能是真的。”她的手在椅子的扶手上轻轻拍打着。“也可能不是。因为在莉莉·米林顿身上，他的痴迷是不同的，大家从一开始就都看出来了。我看得出来，瑟斯顿看得出来，可怜的范妮·布朗也看得出来。爱德华爱莉莉·米林顿的那股疯狂劲儿，就不是好兆头。而那年夏天，在这里，在伯奇伍德，一切厄运都爆发了。”

“那么，莉莉·米林顿也在这儿。我觉得她一定在的，但没人提过她。任何人的信件或日记上都没提过，报纸上也没提过她。”

“你看过警方的报告吗，吉尔伯特先生？我估计他们会记录这些事。”

“您是说，警方的说法会有所不同？”

“吉尔伯特先生，亲爱的，你是参加过世界大战的士兵。你比大多数人更清楚，报纸上讲的是为了让大众掏腰包，那上面的说法往往和事实没多大关系。范妮的父亲是个有权势的人。他非常希望报纸上不要暗示，他的女儿在爱德华的感情世界里被人给取而代之。”

在伦纳德的心里，事情之间的联系明朗起来。爱德华爱的是莉莉·米林顿。他不是因为弗朗西斯·布朗的死伤透了心，由此陷入万劫不复的境地，而是因为他失去了莉莉。但是，她又发生了什么事？“如果她和爱德华相爱，为什么爱德华会一个人孤零零地离世？他是怎么失去她的？”露西暗示过，警方报告中会特别提到，莉莉·米林顿在劫案和谋杀的当晚就在伯奇伍德庄园……突然，伦纳德意识到：“莉莉·米林顿参与了劫案。她背叛了他——爱德华是因为这个原因才疯了的。”

露西的脸色沉了下来，伦纳德立刻感到非常后悔。在想通的那一刻，他忘记了，他们正在讨论的是她的哥哥。他刚刚的话，听起来差不多是在欢欣雀跃。“拉德克利夫小姐，我很抱歉，”他说，“我竟这么不顾及您的感受。”

“没事。但是我累了，吉尔伯特先生。”

伦纳德瞥了一眼钟表，心中一沉，访谈的时间原定是一个小时，但他在这里已经一个多小时了。“辛苦您了。我不会再占用您更多时间。我会听您的建议，去找警方的报告。我确信，他们会帮我把这个问题弄得更清楚。”

“这个世界上几乎没有什么事是确定无疑的，吉尔伯特先生，但我想告诉你一件我知道的事：真相取决于讲故事的人是谁。”

第十七章

伦纳德慢悠悠地往回走，穿过村子，一路上安安静静，道路边缘并不齐整，他边走边想着露西·拉德克利夫。他确信，自己从没见过像她这样的女人——像她这样的人。显然，她很聪明。她没有因为年龄而对需要进行知识探索的各个领域减少半分迷恋，她的兴趣广泛而且迥异，她在获取和处理复杂信息方面的能力，显然是超凡的。她还喜欢挖苦人，会对自己进行批判。他喜欢她。

他也为她感到难过。在他准备离开时，他问起了她的学校，她的脸上流露出深深的遗憾。“我对学校抱有很高的希望，吉尔伯特先生，但学校没能维持多久。我知道妥协是必要的，也知道为了吸引足够多的学生，我不得不因为某些家长的期望做出让步。我本以为能兑现自己的承诺，把女孩们塑造成‘青年女子’，同时把对学习的热爱灌输给她们。”她笑了笑，“我为有些人找到了一条她们自己可能无法找到的出路，我觉得这样说并不是在自吹自擂。但有更多人还是在唱歌、在做针线活儿，这些人的数量远比我之前设想的要多。”

在她谈到学校和学生时，伦纳德突然想到，那栋房子里几乎没有多少曾经在此办学的迹象。所有能看得出曾有一批女学生排着队穿过大厅走进教室的痕迹都被抹去了，很难想象除了是一位19世纪画家在乡下的家，伯奇伍德庄园还有过别的用处。实际上，因为拉德克利夫的家具和家装配件仍一应俱全，走进那栋房子时，伦纳德感觉自己是回到了过去。

他也向露西如实吐露了自己的感受，她沉思着回答说：“时间旅行在逻辑上当然是不可能的：一个人怎么可能‘同时’身处两个地方？‘时间旅行’这个词本身就是悖论。在这个宇宙中，无论如何……”伦纳德不想掀起新一轮的科学辩论，于是他问起学校关门多久了。“哦，到现在已经关了几十年了。是1901年关门的，维多利亚女王去世那年。关门的几年前，发生了一起意外事故，那是一件非常不幸的事情。一个小女孩在学校举办野餐时在河里溺水身亡，其他学生就一个接着一个地被接走了。招不到新的学生，那就……在别无选择时，只能接受现实。学生死了，这对学校来说从来都不是件好事。”

露西身上有一种坦率，伦纳德很喜欢这一点。她说话直来直去，而且很有趣。不过，在他回想和她的谈话时，他明显感觉到，她和他分享的都是她想告诉他的，除此之外，并未透露半分。在他们的采访中，只有一刻让他感觉到，她刻意戴上的面具滑落下来。在她讲述1862年那件事时，她说话的方式让伦纳德感到困惑。当她谈到弗朗西斯·布朗的死和她哥哥后来的颓废时，她听起来几乎是内疚的，如今想到这一点，他大吃一惊。还有那个奇怪的十字路口，它和他们当时的谈话没什么关系，她在提及那段历史时，对内疚和自我宽恕进行着反思，这让伦纳德感到自己同样需要那么做。

但1862年的时候，露西·拉德克利夫还是个孩子，按她讲述的情况来看，她只是一个旁观者，那年夏天，在她哥哥那几位聪明漂亮的朋友做过的荒唐事里，她并不是参与者。当时发生了一起劫案，一颗价值连城的宝石被盗，弗朗西斯·布朗也在劫案中被人杀害。莉莉·米林顿，爱德华·拉德克利夫爱上的那个模特，失踪了。显然，当时的警方报告上会表明她和小偷是一伙的。露西心爱的哥哥自此一蹶不振。露西感到悲伤，感到一种普遍意义上的遗憾，伦纳德可以理解；可是感到内疚，这让伦纳德理解不了。扣动扳机打死布朗小姐和飞过来的弹片要了汤姆的命，这两件事若是需要有人负责的话，她和伦纳德各自的罪过都不比另一个人的大。

你相信有鬼吗，吉尔伯特先生？

伦纳德在回答之前有过一番仔细的思量。我相信，有人会觉得自己被鬼魂给缠上了。现在，当他思索着她显而易见却又不合情理的内疚时，伦纳德突然意识到她是什么意思：她虽然说到了民间故事和窗户里神秘的精灵之光，但她毕竟没谈阴暗之中的鬼怪。她是在问，伦纳德一直忘不了汤姆，这种困扰是否就像她忘不了爱德华一样。她在他的身上认出了一个有着血缘关系的幽灵，看出他也是一个和她一样在受罪的人：他们都是兄弟姐妹之中那个活下来的人，他们因此而感到内疚。

当他经过天鹅小栈时，狗狗不知道从哪里冒了出来，一边跟在他身旁，一边喘着气。伦纳德从口袋里拿出一张长方形的小卡片，用拇指摩挲着它破旧的边缘。几年前，他在一次聚会上遇见了送给他这张卡片的女人。当时，他还在伦敦，住在火车轨道线地上那间卧室兼起居室里。聚会上，她被安排在房子最里面的一个房间的角落里，一张圆桌后面，桌上盖着一块紫色的天鹅绒，桌面上摆放着某种棋盘游戏。她的头上缠着一条围巾，上面点缀着明亮的珠子，第一眼看到她，他就盯着她看。和她同桌的是五位聚会上的客人，他们都握着手围成一圈，闭着眼睛，听她喃喃自语。伦纳德停下来，靠在门口，透过屋子里迷蒙的烟雾看着他们。

突然间，那个女人睁开双眼，盯着他。“你，”她说，伸出一根手指，指尖涂着红色指甲油，长长的指甲好像利爪一般，坐在桌旁的其他人转过身来，看到被指着的人是他，“这里有人是为你而来的。”

他当时没有理她，可她的话、她紧盯不放的眼神，却让他挥之不去。后来，他在离开聚会时，她也正要离开，他主动提议帮她下楼时提着她那个缝得歪歪扭扭的毡包。他们走了四段楼梯，走下楼梯，双脚踏上地面时，他向她道了晚安。她从口袋里拿出了那张卡片，递给他。

“你走丢了。”她用平静冷淡的声音说。

“什么？”

“你迷了路。”

“我很好，非常感谢。”伦纳德迈开步子，顺着眼前的路走开了。他把卡片深深地塞进口袋里，将那个女人带给他的那种奇怪而又不愉快的感觉抛诸脑后。

“他一直在试着找你。”那个女人的声音现在更响亮了些，从他身后的街道上传来。

伦纳德走到下一个路灯底下，看了看卡片，这才明白过来她的话是什么意思。

米娜·沃特斯女士

招魂师

伦敦科文特花园尼尔庭院16号2B号公寓

事后不久，他和姬蒂说了他同米娜女士之间的谈话。她笑着说，伦敦到处都是稀奇古怪的人，就指望着在那些痛失所爱的人身上捞到些好处。但伦纳德告诉姬蒂，她这么说太愤世嫉俗了。“那个女人知道汤姆的事，”他坚持说，“她知道我失去了什么人。”

“哦，上帝，你四下看看：每个人都失去过什么人。”

“你没有看到她当时盯着我的眼神。”

“是这样的眼神吗？”她把眼睛弄成了斗鸡眼，做着鬼脸，然后微笑着伸手从床单上把她之前丢在床上的丝袜一把抓过来，朝他扔过去，想逗他玩儿。

伦纳德把丝袜从身上抖落。他没心情和她闹。“她告诉我，他一直在试着找我。她告诉我，我迷了路。”

“啊，兰尼。”现在，所有的兴致都消散了，她听起来只剩下疲惫，“我们不都是吗？”

这会儿，伦纳德在想，姬蒂的面试进行得怎么样。那天早上她离开时，她看起来很精神，她之前应该是做了发型，看起来有些不同。他希望自己没忘记对此评论两句。姬蒂身上的愤世嫉俗已经有段时间了，但伦纳德在战前就认识她，所以对于她披在身上掩盖自己本来面目的那件戏服，上面的所有针脚他都看得到。

伦纳德经过教堂，沿着空荡荡的小巷向伯奇伍德庄园走去，他在路边捡起一把碎石子儿。他在手掌上掂着这些小石头，边走路边让石子儿从他分开的指间滑落。其中有一颗石子儿，在它掉下去时他注意到，是透明的、圆圆的，那是一颗非常光滑的石英石。

伦纳德和姬蒂第一次睡在一起是1916年10月一个温和的夜晚。他休假回家，整个下午都在母亲的客厅里喝茶，手里端着瓷茶杯，听着母亲的朋友们轮番地发出啧啧之声，一个个都热情不减地谈论着战争以及有关即将举办的乡村圣诞游园会的那些勾心斗角。

有人敲门，母亲的客厅女仆罗斯说是巴克小姐来了。姬蒂进来时带了一盒为战争募捐制作的围巾，伦纳德的母亲邀请她留下来喝茶，她说没法留下，教堂大厅里要办舞会，她得去负责茶点。

母亲建议伦纳德也去参加舞会。那天晚上，去跳舞原本是他最不打算做的事，但是和留在客厅里相比，喝上几杯加了糖和香料的温热红酒以及接下来的雪莉酒当然更吸引人，他索性一跃而起，说道：“我去拿外套。”

天色一点点暗下来，他和姬蒂走在村里的街道上，她问起汤姆的近况。

每个人都会问起汤姆，因此伦纳德的答案是现成的。“你也知道汤姆，”他说，“没什么能损害他神气十足的样子。”

当时，姬蒂笑了笑，伦纳德在想，他怎么从没注意过她左侧脸颊上的酒窝。

那天晚上，他跳了许多支舞。村子里剩下的男士不多，因此他困惑(很高兴)地发现自己很抢手。以往从没注意过他的女孩子们，现在都排队等着和他跳舞。

天色很晚时，他瞥了一眼，发现姬蒂在舞池边一张铺着台布的桌子旁。她一整晚都在忙着供应黄瓜三明治和一块块切好的果酱夹层蛋糕。她头上绑着发带的地方，头发已经松了。舞曲结束时，她看到他在看她，于是挥了挥手。伦纳德和自己的舞伴说了一声，便朝姬蒂走了过去。

“嗯，巴克小姐，”他一来到她跟前便说道，“我得说，舞会办得圆满成功。”

“你说得没错。能筹集到这么多钱，我们真是想都不敢想，一切的努力都是为了这场战争。唯一的遗憾是，我一晚上都没跳上一支舞。”

“这确实令人遗憾。要是连一支狐步舞都不跳，那你当然不该就此离开吧？”

那个酒窝又出现在她的笑脸上。

跳舞时，他的一只手搭在她的后腰上，他意识到，她的裙子摸上去很光滑，她脖子上戴了一条细细的金项链，她的头发泛着莹润的光泽。

他主动提出送她回家，他们轻松自然地说着话。舞会办得很顺利，她为此松了一口气，她一直为舞会感到担心。

夜里开始有了微微的凉意，伦纳德把外套给了她。

她问起前线的情况，他发现在黑暗中谈论前线的事要更容易些。他说，她听，他把能说给她听的都讲了，然后告诉她，当他回到这里，和她走在一起时，前线的一切似乎都是一场噩梦。她说，要是那样的话，她不会再问他了。搁下这个话题，他们开始回忆1913年的复活节集市，他们相遇的那天，姬蒂提醒他，他们曾经一路走到村子后面的山顶上，他们三个——姬蒂、伦纳德和汤姆——靠着巨大的橡树坐在山顶上，俯瞰整个英格兰南部。

“我说我们可以一眼望去看到法国，记得吗？”姬蒂说，“你告诉我，我说得不对。你说，‘那不是法国，那是根西岛[11]’。”

“我可真是自命清高。”

“你不是。”

“我绝对是。”

“嗯，也许是有点自以为了不起。”

“嘿!”

她大笑起来，握着他的手说：“咱们现在就去爬山吧。”

“这黑灯瞎火的？”

“有什么不行的？”

他们一起跑上了山，转瞬之间，伦纳德意识到，这是他一年多来，第一次在奔跑中没有那种时刻伴随他的对丧命的恐惧感。这样的想法，这样的感受，这样的自由令人激动不已。

在山顶上，山下是他们的村子，两个人站在树下的阴影之中。银色的月光把姬蒂的脸庞照亮，伦纳德抬起一根手指，划过她的鼻尖，轻轻地一直往下，直到指尖停在她的嘴唇上。他情难自禁。她是那么完美，她是一个奇迹。

他们俩都没说话。姬蒂的肩头依然披着他的外套，她跪坐在他身上，开始解着他衬衫上的纽扣。她的手滑到棉质的衬衫里，手掌平放在他的胸口。他抬起一只手抚上她的脸庞，用拇指蹭着她的脸颊，她的头轻轻靠向他的手掌。他一把将她拉过来，他们亲吻着彼此，那一刻，木已成舟。

之后，他们默默地穿着衣服，坐在树下。他拿出一支烟递给了她，她把烟抽完，然后不带一丝感情地说：“绝对不要让汤姆知道。”

伦纳德点头同意了，因为当然绝不能让汤姆知道。

“这是一个错误。”

“是的。”

“这该死的战争。”

“这是我的错。”

“不，不怪你。但我爱他，伦纳德。我一直都爱着他。”

“我知道。”

他抓着她的手，然后用力握了握，因为他的确知道她爱他。他也知道，自己也爱汤姆。

回前线之前，他们又见过两面，但只是擦身而过，而且都有别人在。那种感觉很奇怪，因为在他们擦肩而过时，他知道汤姆真的绝对不需要知道这件事，他知道他们真的能若无其事地这样继续下去。

直到一周后，等他回到了前线，这件事的分量才在心里沉了下来，他开始左思右想，归结起来的问题总是同样的——那是男孩，不大点儿又不自信的小男孩，才会考虑的问题。这个问题令他充满了自我厌恶，与此同时，在他的意识中这个问题一直在反反复复：为什么他的弟弟总是看起来比他强？

伦纳德回到战壕时，在他碰见的头几个人之中，汤姆便是其中一个。他把戴着钢盔的头一抬，脏兮兮的脸上立马绽开一个大大的笑容：“欢迎回来，兰尼。想我了吗？”

大约半小时以后，当他们在战壕里喝着同一杯茶时，汤姆问起了姬蒂。

“我只见过她一两次。”

“她在信里提到了，听上去挺有意思的。我觉得你和她没进行过什么特别的谈话吧？”

“什么意思？”

“没说过什么私人的事？”

“别傻了。我们几乎没怎么说话。”

“看来休假也没能让你的情绪好到哪儿去。我是说——”他弟弟怎么也掩饰不住脸上的笑容，“我和姬蒂订婚了。我敢肯定她会忍不住告诉你。我们发誓在战争结束之前谁也不告诉——她父亲那个人，你也知道。”

汤姆看起来很高兴，像是个小男孩一般欢欣不已，伦纳德忍不住给了他一个大大的拥抱，用力拍着他的背：“恭喜你，汤姆，我真为你们两个感到高兴。”

三天后，他的弟弟死了。因为被一块飞过来的弹片击中而阵亡。在被弹片击中之后的好几个小时的漫漫黑暗中，他躺在无人区里，因失血过多而丧命。那时的伦纳德，就在战壕里听着：救我，兰尼，救救我。从他身上只找到了两样东西：姬蒂的一封来信，上面还散发着古龙香水的味道；一枚又脏又旧的两便士银币。这就是汤姆仅有的遗物。那个在花园围墙赛中获胜的汤姆，那个在较量水下闭气时拔得头筹的汤姆，那个最有前途的男孩汤姆。

不过，露西·拉德克利夫在谈及内疚和自我宽恕时没有恶意，但是不管她觉得她和伦纳德之间有着怎样的相似之处，她都搞错了。生活是复杂的，人们当然会犯错。但伦纳德和她是不同的。对于战死的弟弟和溺水身亡的哥哥，伦纳德和露西各自怀有的内疚并不一样。

汤姆死后，姬蒂开始给身在法国的伦纳德写信，他也给她回信。战争结束后，他回了英国。一天晚上，她到伦敦来看他，去了他那间卧室兼起居室。她带了一瓶杜松子酒，伦纳德帮着她一起喝掉了。他们谈到了汤姆，两个人都哭了。她离开时，伦纳德以为，他们俩之间就这样结束了。不过，汤姆的死不知怎的就把他们俩绑在了一起。两个人成了同一个轨道上的两颗卫星，围绕他的记忆运行着。

起初，伦纳德告诉自己，他在替弟弟照顾姬蒂，不过，要是1916年那天晚上的事情没有发生，他可能会相信这一点。然而，真相却复杂得多，也并不那么光彩，他没法长久地隐瞒下去。他和姬蒂都知道，汤姆的死是因为他们两个那天晚上的不忠。他知道，这么想并不完全合理，并且也不会减损事实的真实程度。不过，露西·拉德克利夫是对的：在内疚的重压之下，一个人没办法无限期地继续生活下去。他和姬蒂需要为自己的所作所为所造成的破坏进行辩解，因此，没有经过商量他们便达成了一致，他们俩都要相信这一点：那天晚上，他们在山上发生的一切都是因为爱。

他们成了一对，被悲伤和内疚所束缚的一对。他们都在憎恨着将他们绑在一起的理由，却做不到放开对方的手。

他们不再谈论汤姆，不再直接谈起他。但他从未离开过他们。他就在姬蒂右手的那枚戒指上，那个光滑的黄金指环，上面有一颗漂亮的小钻石；他就在她时而看着伦纳德的眼神里，隐约有着些许惊讶，仿佛她以为自己看到的会是别人；他就在每一个房间的每一个黑暗的角落里，就在阳光明媚时户外空气中的每一粒原子里。

是啊，对于鬼魂一说，伦纳德确实是相信的。

伦纳德走到了伯奇伍德庄园的大门，穿了过去。日头在天上越来越低，投在草坪上的阴影开始变得越来越长。伦纳德朝前院花园的围墙瞥了一眼，停下了脚步。在那边，他看见一个女人，在日光照耀的那块方寸之地上，斜靠在日本红枫下，正睡得香甜。一瞬间，他以为那是姬蒂，以为她决定不去伦敦了。

伦纳德有片刻的怀疑，觉得那是不是自己的幻觉，但接下来，他意识到，那根本就不是姬蒂。她是那天早上自己在河边遇到的那个女人，他为了避开她和她的伴侣，特意选了另一条路回家。

现在，他发现自己没法错开眼。一双粗革拷花皮鞋规规矩矩地摆在她的身旁，睡梦中的她光着脚丫躺在草地上，对那一刻的伦纳德来说，这似乎是最勾人的画面。他点起一支香烟。他觉得，正是她的毫无防备使他受到了吸引。她实实在在地，在今天，出现在这个地方。

在他正看着的时候，她醒了过来，伸了伸懒腰，脸上一副幸福满满的表情。她望着伯奇伍德庄园的表情勾起了伦纳德久违的情感。纯洁，质朴，爱。这让他想哭，像自己还是个小男孩时那样号啕大哭，为了所失去的一切，为了丑陋不堪的一片狼藉，为了自己的领悟——无论他再怎么去希冀，他永远也无法回头，无法回到过去，回到恐怖的一切还没有发生的时候；无论在生活中他再怎么去挣扎，战争的事实，他弟弟的死，还有自那以后被荒废的岁月，都将永远成为他人生际遇的一部分。

接着，“对不起，”她喊道，因为她看到了他，“我不是故意闯进来的。我迷路了。”

她的声音宛如铃铛，纯纯的，一尘不染，他想跑过去，抓着她的肩膀警告她，告诉她生活可能是残酷的，可能是无情的、冰冷的、疲惫的。

他想要告诉她，一切都毫无意义，告诉她好人年纪轻轻就会没命，可却不是为了什么好事送的命；告诉她这世上到处都是想要害她的人；告诉她谁都没法预料即将到来的是什么，或者甚至没法预料还有没有即将到来的那一刻。

然而——

他看着她，她看着那栋房子，站在枫树底下，日光透过枫叶洒下的斑驳光点将她照亮，这番光景中的某样东西让他的心发疼、发胀，他意识到，他还想告诉她，正是因为生活的毫无意义，莫名其妙地令一切又如此美丽、如此珍贵、如此精彩。尽管战争是野蛮的——因为它的野蛮——每一种颜色都因为战争鲜亮起来。他还想告诉她，没有黑暗，人们永远也不会注意到星星。

他想把所有这一切都说出来，但这些话鲠在喉咙里，他什么也没说，只是抬起手来挥动了一下，她没看到他这个愚蠢的手势，因为她现在看向了别处。

他走进屋子，透过厨房的窗户看着她拾起手袋，朝房子这边露出最后一个耀眼的微笑，随即消失在阳光暴晒后的一片迷蒙之中。他不认识她。他再也不会见到她。但是，他希望自己刚刚可以告诉她，他也迷了路。他走丢了，但他希望自己仍然像一只小鸟一样，飘来飘去地唱着这样的词句：若他不停迈向前，一步又一步，也许会找到回家的路。

Ⅶ

我父亲曾经告诉我，在他看见我母亲坐在她们家的窗户上时，他觉得，自己此前的整个人生都笼罩在破晓之前的熹微里。他说，一见到她，世界上的每一种颜色、每一种香气、每一种感觉，都变得格外明亮、格外清晰、格外真实。

我当时还小，觉得他讲的这些就像是童话故事一样。我遇到爱德华的那天晚上，我回想起父亲的这些话。

父亲所说的并不是一见钟情。说那是一见钟情，是对爱情的嘲弄。

那就是一种预感，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意识：有什么不得了的大事发生了。总有这样一些时刻，它们如同金子在淘金者手握的盘子里一样，闪闪发光。

我说过，我经历了两次出生，第一次是我呱呱坠地的时候，另一次是我在麦克夫人家醒过来的时候，也就是在小白狮街那个鸟类商店的楼上。

这些都是实话，但并不是全部。因为我的人生故事还有第三部。

1861年一个温暖的夜晚，在德鲁里街的皇家剧院外，我再次获得了新生。当时距离我年满十七岁还差一个月。我母亲生我时，她也是这个年纪。在一个星辰闪耀的夜晚，我出生在一栋泰晤士河畔的小房子里，就在富勒姆区。

麦克夫人说，“走失的小女孩”和“乘客小女孩”这两个把戏可以继续下去的日子已经屈指可数了。当然，她说得没错。于是，新的计划正在酝酿之中，新的行头已经准备好，新的身份我也下足了功夫，可以装得像模像样。计划很简单：在剧院大厅这个人来人往的地方下手。在这儿，女士们都光鲜亮丽、落落大方；男士们则一心期待着能遇上某位可心的女士，再加上喝了几口威士忌之后，一个个都不再沉默寡言。如此一来，对于手指灵活的女人来说，有的是机会把某位绅士的贵重物品揣进自己的口袋里。

唯一的问题是马丁。我已经不是新手了，可他还是盯我的梢，愣是假公济私地跟着我。他总是缠着麦克夫人，给她灌迷魂汤。在他以为我听不见的时候，他会小声跟她嘀咕说，也许我会遇上麻烦，甚至我还有可能会“背叛他们”。然后，他给自己安排了一个身份，在我干活时，他可以跟着掺和一脚。我据理力争，说他把事情搞得太复杂了，我喜欢单干，但不管我怎么拐来拐去地想把他甩掉，他都跟在后面盯着我，摆出一副我是主子你奈我何的架势，让人厌恶。

不过，那天晚上，我甩掉了他。演出已经结束，我很快穿过剧院的门厅，从侧门闪身出去，走进一条巷子里，打算离开剧院。我那晚满载而归：裙子的那个大口袋里沉甸甸的，装了不少战利品。我很开心。父亲在最近寄来的信上说，虽然之前经历了一些挫折和不幸，但他在纽约做起来的钟表生意已经不欠外债了。我希望，如果这个夏天我能多弄一些钱回来，他能让我去美国找他。从他把我交给麦克夫人起，已经过去九年了。

我独自走在巷子里，心里正盘算着是穿过几条窄巷，直接抄近路回家，还是走熙熙攘攘的河岸街，没准儿能给我今晚的收获多加一两个钱包。就在我犹豫不决之时，爱德华也出现在我刚刚离开剧院的那个门口，他看到了我没被遮掩起来的真面目。

那就像是在迷雾消散之后，眼前突然一片清明。我意识到，自己突然满怀期待，但立刻又觉得这并不令人意外，因为如果这一晚我们注定会相遇，又怎么会错过彼此呢？

他朝我走过来。当他伸出手抚上我的脸颊时，他的手是那么轻，仿佛我是一件宝贝，就像面色苍白的乔那一屋子他父亲给他搜罗来的宝贝一样。我们定定地凝视着对方的眼睛。

我不知道我们这样站了多长时间——可能只过去了几秒钟，也可能过去了几分钟——时间已经超越了它的界限。

直到马丁出现，高喊一声：“住手!小偷!”我才仿佛从咒语的魔法中清醒过来。我眨了眨眼睛，后退了几步。

马丁开始用起了他惯用的伎俩，但突然间，我对这种卑鄙的伎俩没了耐性。不，我一口咬定，这个人不是小偷。

真的，不是小偷，爱德华说。他是一位画家，想要为我画像。

马丁开始结结巴巴地说起什么年轻的淑女，他的“妹妹”，讲究身份，不能失了体面。但爱德华并没在意他那堆乱七八糟的废话，他说了自己的家庭，还许诺说，他会和他母亲一起去我家，见见我的父母，去跟他们保证：他是个品行端正的绅士，跟他来往不会败坏我的名声。

他的提议完全出乎我的意料；他建议要到我家里去，和我父母见面，这也让我觉得很稀奇。不过，我跟他承认，说来惭愧，自己少不得要考虑，身为端庄的年轻淑女，需要这般将自己保护起来。

我答应他可以到我家登门拜访。临别时，他问了我的名字。我知道马丁一直在盯着我，便告诉他我的名字是“莉莉”，这是我下意识想到的第一个名字。我说：“我叫莉莉·米林顿。”

麦克太太觉得这里头有利可图，便二话不说，跟打了鸡血似的着手准备起来。客厅被她一通收拾，立马显得温馨淡雅，有了点儿居家过日子的样子。刚来不久的埃菲·格兰杰，虽然才十一岁，但体型却不似同龄人那样纤细娇弱。于是，麦克夫人让她穿起黑裙白衣的制服，扮成女仆。那套女仆装还是马丁在切尔西从一根晾衣绳上偷偷拽下来的。麦克夫人还给埃菲开了女仆的速成班，把当仆人的基本常识都填鸭似的教给了她。马丁和船长负责扮演正直的哥哥和父亲，而麦克夫人则化身为遭遇不幸却仍对孩子们百依百顺的母亲。她身上那股情真意切的劲儿，要是被那些在德鲁里街的剧院里上台表演的女演员给瞧见，一个个都会甘拜下风，自愧不如。

爱德华母子登门拜访的日子到了。年纪小一些的孩子们都躲去了楼上，还被警告不准偷看：他们要是躲在蕾丝窗帘后面，偷偷往楼下看，但凡有点风吹草动，准要他们好看。至于我们剩下几个人，都在楼下紧张兮兮地等着门铃响。

爱德华和他的母亲被迎进了门。这位事后在麦克夫人口中不论穿着打扮还是举止做派都有一股欧陆风情的女士，在脱下帽子时，忍不住好奇地四下看了看。不管她对“米林顿夫妇”和他们一家有什么看法，她的骄傲和快乐都在她儿子身上，而且她把自己所有的艺术抱负都寄托在他的身上。如果他相信，他需要米林顿小姐来成就他的梦想，那么米林顿小姐就要为他所用；如果这意味着，她要在科文特花园和一对陌生的夫妇坐下来一起喝茶，那她也乐意之至。

见面时，我坐在沙发的一头——我很少有机会坐在这里——爱德华坐在另一头。麦克夫人在提到我的品格德行时缓慢而庄重地说：“我家莉莉，是个信奉基督的正派姑娘，向来天真无邪。”我从没见过哪位夫人这么慢条斯理的，我猜这种端庄得体是她自己想象出来的。

“听你这么说，我真是太高兴了，”拉德克利夫夫人说着露出一个迷人的微笑，“她会一直是这样的好孩子，没人会影响她半分。我丈夫虽然不在了，但他的父亲是比奇沃斯伯爵，我儿子是个品格极其高尚的绅士。我向你保证，他会照顾好你的女儿，保准让她毫发无损。”

“嗯哼!”船长干咳了一声，他扮演的是不太情愿的一家之主。(“有疑问的话，”麦克夫人给他打过预防针，“你就哼一声。但不管干什么，就是别把你的那条腿拆下来。”)

最终，夫妇俩应允了女儿去当模特的事，支付的酬劳也谈妥了。麦克夫人表示，有了这笔酬金，她就觉得心安了，女儿的德行不会留下什么污点。

然后，我才终于敢对上爱德华的灼灼目光，跟他约定好第一次去给他当模特的时间。

爱德华的母亲住在汉普斯特德，爱德华的画室在他母亲家后花园的深处。第一次去的时候，因为花园里的小径有些滑，他牵起我的手，以免我跌倒。“樱花，”他说道，“虽美，却在绚烂中凋零。”

我没和画家打过交道。关于艺术，我知道的一切都源于乔的那些书和他父亲家一面面墙上挂着的艺术品。所以，当爱德华打开画室门时，我对于接下来会发生什么没多少概念。

画室不大，地板上铺着一块波斯地毯，上面摆着一个画架，正对面是一把朴素而雅致的椅子。天花板是玻璃的，墙壁是刷了白漆的木板。顺着其中两面墙，摆放着定制的工作台。台面底下是几层宽大的抽屉，台面上堆满了颜料罐、装着各种液体的瓶子和塞在陶罐里大小不一的画笔。

爱德华先走到画室最里面的角落里，在壁炉里生了火。他说，不想让我着凉；还说，如果我感觉不适，要告诉他。他帮我脱下斗篷，当他的手指碰到我的脖子时，我觉得浑身发热。他示意我坐在椅子上，他今天要画几幅习作。这时，我注意到，画室最里面的墙上，随意地挂着好几幅用钢笔绘制的素描。

此时此刻，我处于这样一种奇怪的、非此非彼的状态中：我能看见对方，但不再被对方察觉。以前，我并不知道进行眼神交流——看着另一个人的眼睛——有多么的重要。我也并不理解，能有机会把全部注意力放在另一个人身上而不用担心被对方发现，有多么难得。

在爱德华对着我画习作的时候，我也在打量着他。

我逐渐迷上了他对我的关注，我也了解到，被盯着看的人也具有一种力量。如果我的下巴稍稍动一下，我就会看到他脸上的变化：在他看清洒在我脸上的光线有所不同时，他会微微眯起眼睛。

我还要告诉你另一件我知道的事：如果有个英俊的男人把全部注意力都放在你的身上，想不爱上他都难。

画室里没有钟。这里没了时间的概念。日复一日，我们一起工作，墙外的世界都消失了。这里只有爱德华，只有我。我们的努力似乎让我和爱德华的周围形成了一个奇异的茧，甚至连这茧子里的各种界限都变得模糊起来。

有时，他会问一些关于我的问题，画室里的沉寂会被这些没头没脑的问题给打破。对于他的问题，我会尽可能地回答，他会一边听一边画，专注的深情让他的眉心现出一道淡淡的皱纹。起初，我还能避重就轻地跟他兜圈子，但一周一周过去了，我开始担心他会看透我那些迷惑他人的虚幻伪装。我甚至开始冲动地想要把自己最真实的一面给他看，这让我心乱如麻。

于是，我把谈话转向一些更安全的话题，艺术啊，科学啊，还有我和乔讨论过的那些关于生命和时间的事。这让他很惊讶，因为他微微一笑，略带疑惑地皱了皱眉头，停下了手中画笔，越过画布打量着我。最后，他说这些话题他也很感兴趣。然后，他跟我聊了聊他最近写的一篇文章，主要是讲人与地点之间的联系，他还在文章中谈到，某些风景会把过去发生的事讲述给现在的人们听，因而这些风景会比其他风景具有更大的力量。

我从没见过爱德华这样的人。只要他一开口，就不可能不去听他在说什么。无论他在做什么、感知什么、表达什么，他都会全情投入。我发现，我们不在一起时，我也会想着他：想起他曾流露的某种情感；想起有一次我在给他讲一件轶事时，他无拘无束、仰头大笑的样子。而后，我便会渴望着，能让他再次那样开怀大笑。我再也记不起我在认识他之前的所思所想。他就像是那种在人们的脑海中盘桓不去的音乐，能让人们的脉搏也随着音乐的节奏时快时慢。他就像是一种无法解释的冲动，让人明知故犯地冲动行事。

偶尔会有人送来一壶热茶，对我们稍有打扰。但除此之外，再无干扰。有时候，他的母亲会端着托盘过来，还会迫不及待地扭头看看爱德华的画进展如何。其他时候，都是女佣来端茶送水。我每天都和爱德华见面，就这样过了一两个星期。有天上午，听见有人敲门，他应了一声“进来”。开门的是个小姑娘，十二岁左右，小心翼翼地端着托盘。

她看起来有点紧张，这让我立刻喜欢上了她。她长得并不漂亮，但我发现，她收紧的下巴显出一股力量，令我感觉到，这是个不容小觑的姑娘。她还是个有好奇心的姑娘，她在房间里扫视一圈，先看了看爱德华，然后是我，再然后是墙上挂着的素描。好奇心是一种能让我产生共鸣的特质。其实，在我看来，好奇心是活着的一个先决条件。要是连可以照亮前路的好奇心都没有，一个人的漫长跋涉又有什么意义可言？我立刻就猜到了她是谁，而且相当肯定。

“这是我的小妹妹，露西。”爱德华笑着说，“露西，这位是莉莉·米林顿，我这幅《佳人》里的佳人。”

1861年11月，《佳人》在皇家艺术学院的画展上首次亮相。当时，我跟爱德华已经认识六个月了。他让我七点钟到，而麦克夫人还在忙着为我精心打理裙子，那是她为我出席画展特意准备的。对于她这样一个体态臃肿、衣着邋遢却自信满满的女人来说，她被名望所折服的那种样子几乎让我觉得她还挺讨人喜欢的。如果名望能给她带来源源不断的收入，那她会更讨人喜欢。“好啦，”她一边说着，一边帮我把身后的扣子系上，那排珍珠纽扣要从后腰一直系到后脖领，“好好干吧，小丫头，我们也许会就此飞黄腾达的。”然后，她冲着壁炉架上她收藏的名人卡点了点头，那一张张卡片上印着皇室成员和其他知名人士的照片。“你也可以成为他们中的一员。”

马丁并不像她那么激动，这是可想而知的。在我去给爱德华当模特的时候，他便会怨气冲天，似乎我白天不在他眼皮子底下，是冷落了他。有几天晚上，我听见他在麦克夫人的客厅里跟她抱怨收入变少了。他的话并未让麦克夫人动摇，因为我去当模特挣的钱可比我偷回来的要多。但他还是坚持认为，让我“和猎物太过接近”是在“冒险”。可不管他怎么说，在鸟类商店楼上的这一亩三分地里，主事的是麦克夫人。我受邀参加的是在皇家学院举办的展览，这是伦敦社交界最盛大、最重要的一次活动。于是，我被派了出去，但马丁会在暗地里跟着我。

我到的时候已经来了很多人。男士们戴着闪亮的黑色缎面礼帽，穿着长尾的晚礼服，女士们穿着精致的丝裙。宽敞的大厅里到处都是人。当我穿过密密麻麻的人群时，周围的人会上上下下地打量我。空气又闷又热，大家都在进行着简短的交谈，杂乱的嗡嗡声中偶尔会传来阵阵大笑声。

就在我打算放弃寻找爱德华时，他突然出现在我的面前。“你在这儿，”他说道，“我在另一个入口等你来着，但没看到你。”

他牵起我的手，我一下子感觉到有股炽热的电流遍布全身。看到他这样出现在公共场合，对我来说很新鲜。因为在过去的六个月里，他一直都在自己的画室里过着与世隔绝的日子。我们谈论了许多许多事，我现在已对他非常了解。但在这里，当周围是一群说说笑笑的其他人时，他看起来让我觉得有些脱节。这个新的环境，对他来说并不陌生，对我来说却并不熟悉，这让他不再是我所认识的那个他。

他领着我穿过人群，来到挂着《佳人》的展位。这幅画，我曾在画室里看过一眼，但我没想到，当被挂到墙上隆重展出时，它会产生另一种效果。他盯着我的眼睛，等待我和他对视。“觉得怎么样？”

我一时说不出话来，我很少如此。这是一幅非凡的画作，运用了丰富的色彩，我的皮肤看起来泛着光，仿佛摸上去会给人温暖的触感。我出现在画布的中央，头发宛如荡开的涟漪披散在身上，眼睛直视前方，脸上的表情仿佛是在说我的自信是绝无仅有的。不过，在这个形象的背后，还隐藏着一层更深的东西。从这副美丽的面孔中——它比我现实中的那张脸要美得多，爱德华捕捉到了一丝脆弱，它让整幅画给人一种细腻的感觉。

但我说不出话来，不仅仅是因为画中的那个形象本身。《佳人》是一个时间胶囊。在笔触和颜料之下，还藏着我跟爱德华之间你来我往的一字一句，藏着我们彼此交换过的每一个眼神。这幅画记下了他每一次的开怀大笑；记下了每一次他在对着光线小心翼翼地调整我看向他的角度时，如何触碰我的脸；记下了他的每一个想法；记下了在花园角落里那间与世隔绝的画室里，我们每一次思想上的碰撞。画中的那位佳人的脸上藏着上千个秘密，如果把它们汇集在一起，那便成了一个故事，一个只有我和爱德华知道的故事。看到它被挂在这间大厅的墙上，周围挤满了吵闹的陌生人，让我觉得不知所措。

爱德华还在等着我的回答，于是我说：“她……”

他攥紧我的手：“是啊。”

接着，爱德华看见了拉斯金先生，他说要先失陪一下，还跟我说，他马上就回来。

我继续看着这幅画，而且意识到一个高大英俊的男人走过来，站在我旁边。“你觉得怎么样？”他说。起初，我以为他是在跟我说话。正在我苦苦思索该怎么回答他时，另一个女人给了他答案。她站在他的另一边，身材娇小，长得很漂亮，头发是蜂蜜那种淡淡的棕色，嘴巴小巧。

“画得很棒，一如既往。”她说，“不过，我真想弄明白，他为什么要坚持选那种出身低贱的模特。”

那个男人笑了起来：“你知道爱德华的，他一向乖僻。”

“这次的模特让这幅画掉价了。瞧她那副直勾勾盯着我们看的样子。不知羞耻，太不入流……还有她那张嘴!我跟拉斯金先生也是这么说的。”

“他怎么说？”

“他倾向于认同我的看法，不过他也说，没准儿爱德华是有意为之。要形成一种反差，背景是纯真的，而这个女人是豪放的。”

我身上的每个细胞都在收缩。我只希望自己能立刻消失。我来这儿就是个错误，重大的错误；我现在意识到了这一点。马丁是对的。爱德华所释放出来的那种能量让我沉沦其中，让我放松了警惕。我本以为我们是伙伴，在为一项了不起的事业共同努力。我真蠢，蠢得不可思议。

我窘得脸颊通红，就想从这儿逃走。我朝身后瞥了一眼，想看看从这里走到门口容不容易。房间里宾客如云，一个挨一个，挤得要命。空气里弥漫着浓浓的雪茄的烟味和古龙香水味，甜得发腻。

“莉莉。”爱德华回来了，脸上洋溢着兴奋之情。但接下来他问道：“怎么了？”他盯着我的眼睛，“发生了什么事？”

“你来了，爱德华!”那个高大英俊的男人说，“我正纳闷你跑哪儿去了——我们刚刚在欣赏你的这幅《佳人》。”

爱德华最后看了我一眼，眼神中尽是对我的鼓励。然后，他看向那位笑容满面的朋友。他现在正拍着爱德华的肩膀。爱德华把手轻轻放在我的后腰上，带着我往前迈了一步。“这位是莉莉·米林顿，”他说道，“这位是瑟斯顿·霍姆斯，紫红兄弟会的成员，也是我的好朋友。”

瑟斯顿拉起我的手，嘴唇在我的手背上轻轻碰了碰。“那么，这位就是鼎鼎大名的米林顿小姐了。”我们对视了一眼。从他的眼神里，我看出他对我有兴趣。我不会看错的。他那种眼神，我一看便知，毕竟我是在科文特花园一带长大的，整日往来于见不得人的巷子和泰晤士河畔那些阴冷潮湿的街道。“很高兴终于能有机会认识您。爱德华也该让我们见见您了。”

这时，他身旁那个蜜色头发的女人伸出她那只冰冷的小手，说道：“看来我得自我介绍了。我叫弗朗西斯·布朗。很快就会成为爱德华·拉德克利夫的太太。”

我发现爱德华和另一位客人聊得起兴，就随口说了句失陪一下，也没特意跟任何人打声招呼，便转身走进人群，挤了一路走到门口。

能从那个房间里逃出来，让我松了一口气，但是，当我快步走进冰凉的夜色之中，我不禁感到，自己刚刚迈过的不止一道门。留在我身后的是一个充满创意和光明的迷人的世界，而现在，我回到了自己过去那些阴暗的、索然无味的小巷里。

正当我走在一条这样的巷子里、思忖着这样的想法时，我突然感觉到有人拽住了我的手腕。我转过身，以为会看到马丁，他一到晚上就会鬼鬼祟祟地躲在特拉法加广场的某处。但是，我看到的却是爱德华那位画展上的朋友，瑟斯顿·霍姆斯。我能听到从河岸街上传来嘈杂的谈笑声，但在这条巷子里，除了一个扑通一声倒在排水沟里的流浪汉，就只有我们两个人。

“米林顿小姐，”他说道，“您走得太突然了。我担心您是不是身体不舒服。”

“我很好，谢谢您。屋子里太热了，我需要透透气。”

“我猜，对于不习惯受到这种关注的人来说，可能会一时受不了。但是我担心，年轻的女士独自一人跑到这儿来，不太安全。夜里会有危险的。”

“谢谢您的关心。”

“也许我可以带您找个地方，咱们去吃点儿东西。我在这附近租了几间屋子，房东太太是一位非常通情达理的人。”

我立刻就明白了他说想去吃点儿东西是什么意思：“不用，谢谢。我不想耽误您今晚的安排。”

接着，他朝我又靠近了些，还把一只手放在我的腰上，绕到我的背上，把我往他的怀里一带。他的另一只手从口袋里掏出两枚金币，夹在指间：“我保证不会亏待你。”

我迎着他的目光，没有躲开他的视线：“我说了，霍姆斯先生，我想透透气。”

“如您所愿。”他脱下礼帽，迅速地点了点头，“晚安，米林顿小姐。我们下次见。”

应付他这一番试探，让人颇为不快，但我还有更重要的事情得考虑，也就没把这件事放在心上。我还不想回麦克夫人家，于是，我去了我能想到的唯一可以去的地方。我一路上都小心翼翼的，以免被马丁发现。

即便乔在看到我时感到惊讶，但也没表现得很明显：他把书签往书页上一放，合上了手中那本书。之前，我们满怀期待地谈论过那幅画的揭幕仪式。现在，他转过身来，等着听我给他讲讲，我的那幅画是怎么大获成功的。可我刚一开口说话，就哭了起来——自从那个早晨，当我在麦克夫人家醒过来，发现我父亲把我一个人留在了那里，我一直都没有哭过。

“怎么了？”他问我，声音中有一丝慌乱，“发生了什么事？有人欺负你了？”

我跟他说，没有，没人欺负我。我还跟他说，我自己也不知道到底为什么要哭。

“那你必须跟我从头开始讲，一个细节都不许落下。只有这样，我也许能告诉你你为什么哭。”

我照他说的做了。我先给他讲了讲那幅画。我告诉他：我站在那幅画的前面时，感到不知所措，觉得很害羞；爱德华的那幅画是在他那间玻璃屋顶的画室里画出来的，画上的那个人比我本人美多了；那幅画光芒四射；那幅画把日常生活中所有微不足道的事都一扫而空；那幅画捕捉到了脆弱、希望以及躲在诡计背后的那个女人的真实一面。

“那你哭是因为那幅画中的美征服了你的心。”

我摇了摇头，因为我知道，不是因为这个。接着，我告诉他，有一个高大英俊的男人走了过来，就站在我的旁边；还有一个漂亮的女人，蜜色的头发，小巧的嘴巴。我还把他们说的那些话以及他们是怎么笑的也告诉了他。

然后，乔叹了一口气，又点了点头：“你哭是因为那个女人说了你的坏话。”

我又摇了摇头，因为我从不在意那些我不认识的人是否对我有好感。

接下来，我告诉他，在听着他们的对话时，我突然清楚地意识到，麦克夫人给我准备的这条裙子很俗气。我跟他说，自己一开始还觉得这条裙子很特别——打了褶的丝绒面料，低胸露肩的设计，还镶了一圈精致的蕾丝花边——但我在画展上突然意识到，这条裙子太花哨了，太抢眼了。

乔皱起了眉头：“我知道，你不是因为想要换条裙子才哭的。”

我同意他的看法，衣服不是问题所在。更确切地说，我告诉他，就在那间展厅里，我意识到，是我自己太花哨、太抢眼了。我突然忍不住对爱德华感到生气。我信任他，可他却背叛了我，不是吗？有他陪着，身处于他的世界里，这让我感觉轻松自在，也觉得受宠若惊，因为他把注意力完完全全地放在了我的身上——他那双深邃的、警惕的黑眼睛；他聚精会神时，因为咬紧牙关而凸显的下巴轮廓；略微显出他需要我的表情(这肯定不是我想象出来的吧？)——可结果，他让我尴尬地面对着满满一屋子人，他们都跟我完全不一样，他们都能一眼看出来，我跟他们不一样。他邀请我作为他的客人参加画展时，我还以为——算了，是我误会了。当然了，他有个未婚妻，就是那个五官小巧、衣着讲究的漂亮女人。他本该告诉我的，给我个心理准备，好让我抱着适当的心态出现。他捉弄了我，我再也不想见到他。

乔温柔地看着我，但眼神中又有一些悲伤。我知道他要说什么：说我这么说爱德华不公平；说我是个傻瓜，会错了意全都怪我自己，因为爱德华并不亏欠我什么。爱德华是花钱雇我去给他干活的：为了完成一幅他希望能在皇家艺术学院展出的画，让我给他当模特。

但是乔什么都没说。他反倒伸手抱着我说：“我可怜的柏蒂。你哭是因为你爱上他了。”

在跟乔道别之后，我匆匆穿过科文特花园一带的幽暗街道。在这些街道上，可以看到很多满脸通红的男人从夜总会里一涌而出，可以听到从地下室里传上来的醉鬼的歌声，可以闻到雪茄的烟味和泔水的难闻气味混杂在一起。

我走在鹅卵石铺就的巷子里，长长的裙摆拖在地上沙沙作响。当我拐上小白狮街时，我瞥了一眼天空，看见一栋栋房子之间挂着一轮朦胧的月。不过，我没看见星星，因为伦敦到处弥漫着青色的浓雾。我轻手轻脚地进了鸟类商店的前门，以免惊动那群在蒙着布的笼子里睡着的禽类。然后，我踮起脚上了楼。在我经过厨房门口时，黑暗中传来一个声音：“哟，哟，看看猫咪把什么叼回来了。”

然后，我看见马丁坐在桌子旁，他的面前放着一瓶开了盖的杜松子酒。一片暗淡的月光透过变了形的窗子洒了进来，他的脸半掩在阴影里。

“觉得自己很聪明，是不是？耍着我到处跑？我白白等了你一个晚上。我自己没法在剧院下手，只能在该死的纳尔逊纪念碑底下干站着，看着那些花花公子晃来晃去。我妈和船长要是问起来，我为什么没把说好的那些钱弄回来，我该怎么说？嗯？”

“我又没叫你等着我，马丁。你要是能答应，再也不等着我了，那我高兴着呢。”

“哦，你高兴着呢，是吧？”他笑了起来，但声音是嘶哑的，“你确实会高兴。你现在不是变成地地道道的小淑女了吗？”他突然把椅子往后一推，走到站在门口的我的面前。他捏着我的下巴，抬起我的脸，我能感觉到他温热的呼吸落在我的脖子上。他说道：“你知道你刚来和我们一起住的时候，我妈跟我说的头一件事是什么？她叫我到楼上去，你那会儿还在睡觉呢。她对我说：‘去看看你这个新来的漂亮妹妹吧，马丁。得有个人好好看着她。记着我的话，我们得好好看着她。’我妈说对了。我看见他们看你时的那副样子了，那些男的，我知道他们在想什么。”

我太累了，不想再因为鸡毛蒜皮的小事跟他吵，反正早就吵过不知道多少遍了。我想赶紧上楼，进卧室里一个人待着，好好想想乔跟我说的那番话。马丁不怀好意地看着我，这让我觉得恶心，但我也为他感到难过，因为他的人生就像是没有颜色的调色板。当他还是个小男孩时，他的生活就被圈定下来。这个圈子很小，却从不向圈外扩张边界。他仍旧紧紧捏着我的下巴，我轻声说：“不用担心，马丁。现在那幅画已经完成了。我回家了。一切都回到正轨了。”

他也许没有料到我不和他吵，因为不管他原本预备要接着说什么，他都把话咽了回去。他慢慢地眨了眨眼睛，接着点了点头。“好吧，别忘了你的话，”他说，“别忘了你属于这儿，你跟我们才是同类。你跟他们不是一路人，不管我妈见钱眼开的时候跟你说什么。她一闻见那帮画家手上有金子，就让人家牵着鼻子走。可那不过是做做样子，对吧？你要是忘了这一点，受伤的是你自己，要怪也只能怪你自己。”

他终于放开了我，我笑了笑。但在我转身离开时，他伸手抓住我的手腕，一把将我拉回到他身边：“你穿那条裙子很漂亮。你现在是个美丽的女人了。完全长开了。”

他的话带着威胁的口吻。我能想象得到，如果一个年轻女人在大街上被他这样凑上来搭讪，看到他直勾勾的眼神，弯起的嘴角，还有他一眼就能看透的不怀好意，她一定会被吓得脊背发凉，直冒冷汗；也许她这样的反应是明智的。但我认识马丁很久了。只要他母亲还在世，他绝不会伤害我。因为我对她的事业来说太重要了。于是乎，“我累了，马丁，”我说道，“已经很晚了。我明天还有一大堆事要忙，我现在得去睡觉了。妈可不想看到咱们俩之中有谁累坏了，明天没法好好干活。”

一提到麦克夫人，他抓着我的那只手就松了一些。我趁机挣脱了他的钳制，赶紧上了楼。我匆匆脱下那条天鹅绒连衣裙，而后才点上羊脂蜡。我把裙子挂在门后的衣钩上，并且把裙摆展开，确保钥匙孔被挡住了。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睡不着，翻来覆去地回想乔对我说的那番话，回想着和爱德华在画室里度过的每一分每一秒。

“他也爱你吗？”乔问我。

“我觉得他不爱，”我回答道，“因为他已经订婚了。”

听了这话，乔露出耐心的微笑：“你现在跟他已经认识了好几个月。你也跟他交谈过很多次。他跟你说过他的生活，他的喜好，他酷爱什么，他追求什么。可今晚是你第一次听说他订婚了。”

“是的。”

“柏蒂，如果我跟自己心爱的女人订婚了，哪怕是顶着暴风雪，我也会跟在雪地上撒沙子的工人谈起她。我甚至只要逮到机会，就会把她的名字告诉别人，只要那人不是俄国人，只要那人是长着耳朵又乐意听我说话的欧洲人。我不能确切地告诉你，他对你的感情是怎样的，但我可以告诉你，你今晚遇到的那个女人，不是他爱的人。”

楼下响起敲门声时，刚过破晓时分。科文特花园一带的街道上已经挤满了手推车和脑袋上顶着果篮的妇女，她们拖着沉重的脚步向市场走去。我猜敲门的是这附近的巡夜人。每天轮到他在街上巡逻的时候，隔半个小时他就会报一次时，让大家知道几点了。他还跟麦克夫人约好，他会到我们家门口停一下，扣几下门环，叫我们起床。

不过，刚刚的敲门声比平时更轻些。当敲门声再度响起时，我下了床，拉开窗帘，透过窗子，往楼下看了看。

站在门口的不是那个头戴软帽、身穿大衣的巡夜人。楼下的人是爱德华，他身上穿戴的依旧是昨晚的外套和围巾。我的心怦怦直跳，犹豫片刻后，我打开窗户，压低了声音冲他喊道：“你在干什么？”

他往后退了几步，抬着头，看我的声音是从哪儿传出来的，结果差点儿跟街上被推过来的一辆卖花的手推车撞上。“莉莉，”他一看到我，便面露喜色地说道，“莉莉，下来。”

“你在这儿干吗？”

“下来，我有话跟你说。”

“天还没怎么亮呢。”

“我知道，但我等不及了。我都在这儿站了一整夜了。街角小摊上的咖啡，我喝了不知道多少杯了，没人能喝下去那么多咖啡，我没法再等了。”他一只手捂着心口说，“下来，莉莉，不然我就只能爬上去找你了。”

我急忙点点头，然后开始穿衣服。我想赶紧下去见他，急得手指都有些不听使唤。我胡乱地摸索着扣子，然后一颗颗系好；情急之下，我还把袜子给扯破了。我没工夫整理头发，连梳一梳或是别上发卡都没顾得上，就急匆匆地下了楼，想赶在他被其他人发现之前见到他。

我扯开门闩，拉开门。那一刻，我们俩面对面地站在门口，中间只隔着一道门槛。我意识到，乔说得没错。我有好多好多事情想要告诉他。我想告诉他关于我父亲的事，关于麦克夫人的事，关于“走失的小女孩”的事，还有关于面色苍白的乔的事。我想告诉他，我爱他。我想告诉他，在我遇见他之前，我的人生就像一幅铅笔素描，只是一张苍白的底稿，在期盼着我们俩的相遇。我还想告诉他我的真名。

但想说的话太多，我不知道该从何说起。然后，麦克夫人出现在我的身边，睡袍的带子歪歪斜斜地系在她又粗又圆的腰间，她的脸上还留着睡觉时压出来的一道道印儿。“这是怎么回事？一大早的，你到底在这儿干什么？”

“早上好，米林顿夫人，”爱德华说，“很抱歉打搅您了。”

“这天都没亮呢。”

“我知道，米林顿夫人，但事出紧急。我必须告诉您，我对您的女儿极其敬慕。《佳人》那幅画，昨晚卖出去了。我想跟您谈谈再次让米林顿小姐给我当模特的事情。”

“这恐怕不行，”麦克夫人吸了吸鼻子说道，“这家里就指望着我女儿呢。她不在家，我还得给女仆额外加工钱。拉德克利夫先生，虽然我是个体面人，但我也不富裕啊。”

“我一定会补偿您的，米林顿夫人。我的下一幅画可能要画更长时间。我打算这次付给您女儿两倍的酬劳。”

“两倍？”

“如果您觉得可以接受的话。”

麦克夫人不是那种放着钱不要的人，但要说起来谈买卖，没人能比她更精。“我觉着两倍的话，不够。不，那可绝对不够。也许，您要是能出价比上次多两倍的话……”

然后，我注意到马丁下楼了。他站在通向鸟类商店的那个昏暗的门口，正看着这边的一切。

“米林顿夫人，”爱德华说，他的眼睛紧紧盯着我的眼睛，“您的女儿是我的缪斯，我的宿命。您觉得什么价钱公道，我就付您多少钱。”

“那好吧。你出四倍的酬劳，咱们就成交。”

“成交。”然后，他壮着胆子冲我露出一个微笑，“你需要收拾什么东西带着吗？”

“什么都不用带。”

我跟麦克夫人告了别，然后，他拉着我的手，开始领着我一路往北穿过七晷区的一条条街道。我们俩没有马上说话，但我们之间发生了某种变化。更确切地说，一直埋在彼此心里的某种感情终于被挑明了。

我们离开科文特花园时，爱德华扭头看了看跟在他身后的我。我知道，从这里开始，便没有回头路了。

杰克回来了，幸亏他回来了——过去的点点滴滴就像是一块块大骨棒，很是诱人，要是没人分散我的注意力，我怕是整晚都要在这堆骨棒里挑挑拣拣了。

哦，我记得爱情。

距离之前杰克拿着他的相机郁郁寡欢地出去，已经过了很久。夜幕降临，属于夜晚的紫色噪声在我们的耳边回响。

进了麦芽坊，杰克把相机连到电脑上，照片很快出现在屏幕上。我能看到所有的照片。他拍了不少照片回来：他又去了教堂墓地，还去了树林、草甸、村子的十字路口，其他照片上都是纹理和色彩，无法立刻辨认出具体拍的是什么。但我注意到，他没有拍那条河。

他这会儿正在洗澡。衣服被扔在了地板上，浴室里都是水蒸气。我想他开始琢磨晚饭的问题了。

不过，杰克没直接去厨房。洗完澡，他腰间围着浴巾，拿起手机来，若有所思地摇晃着它。我坐在床尾看着他，心想他是不是要跟罗萨琳德·惠勒报告一下他的工作进展，但恐怕对方会失望的，因为他虽然找到了那间密室，但钻石依然下落不明。

他叹了一口气，肩膀往下沉了足足有一英寸[12]。他开始拨号，然后把电话放在耳边等着对方接电话。他的指尖正在嘴唇上轻轻敲着，他在沉思时，一紧张就会这样。

“莎拉，是我。”

哦，真不错!这比进度报告要有意思得多。

“听着，你昨天说得不对。我不会改变主意的。我不会回去，我不回家。我想见她们——我需要见她们。”她们。小姑娘，那对双胞胎。他和莎拉的孩子(有一件事是肯定的：今时不同往日，世道已经变了。在我生活的那个年代，如果女人胆敢和孩子的父亲一拍两散，她再也别想出现在孩子的生活里)。

现在是莎拉在讲话，她肯定是在提醒他，为人父母和他的需要是两回事，因为他说：“我知道，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想说，我觉得她们也需要我。她们需要一个爸爸，莎莎；至少，总有一天，她们需要有个爸爸。”

又是一阵沉默。莎拉在电话那头提高了嗓门，甚至我坐得这么远都能听到她的大嗓门。看来，她并不同意他的看法。

“是，”他说，“是，我知道。我不是个好丈夫……是，你说得对，那都怪我。但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莎莎，七年了。我已经洗心革面了，当时那一身毛病早就都代谢掉了……不，我不是在说着玩儿，我是认真的。我和以前不一样了。我甚至有了爱好。还记得那部旧的相机……”

又轮到她在说话，他点着头，偶尔应和几声，表示他在听。在等着她说完时，他的眼睛盯着墙角，视线落在墙壁和天花板的交界处，目光顺着梁上的横木来来回回。

他有些泄气地说：“你瞧，莎莎，我只是求你再给我一个机会。只是每隔一段时间去看她们一次——带她们去乐高乐园或是哈利·波特主题公园，或者随便什么她们想去的地方。一切安排都由你来定。我只想要一个机会。”

两人还没谈拢通话就结束了。他把手机扔在床上，掐了掐后脖颈，然后慢慢走进浴室，拿起女儿们的照片。这一晚，我们同病相怜，他和我。我们俩都跟自己所爱的人分开了，都在回忆里举步维艰，想要找到办法摆脱这种困境。

所有人都渴望交际，即便是那些害羞的人。对于人类来说，想到自己孤身一人，那是件可怕的事。这个世界，这个宇宙——存在——太过浩渺。感谢上帝，人类看不到那种浩渺要比他们所想象的更加广阔。有时，我会去想露西——她会怎么看这个问题？

在小厨房里，杰克直接打开罐头，把里面的豆子和汤汁往碗里一倒，热都没热一下，就直接吃了。电话响了起来，他匆忙赶回卧室，但在看到手机屏幕上显示的来电时，大失所望。他没接电话。

他们每个人，每个吸引我的人，都有自己的故事。

每一个都和以前那些人不一样，但每一位访客都有心事，都痛失所爱，这把他们连在了一起。我开始明白，失去所爱会在人的身上留下一个洞，有了洞就需要有人去把它填满。这是自然规律。

他们这些人总是最有可能听到我说话的人……偶尔，如果我足够幸运的话，他们之中还会有人给我回应。

第十八章 1940年夏

炉子后面的架子上有一个绿色的旧铁罐，他们在里面找到了火柴。火柴是被弗雷迪看到的，所以他兴高采烈地一边蹦蹦跳跳，一边嚷嚷着自己赢了。弗雷迪的欢欣雀跃让蒂普又烦人地哭了起来，朱丽叶正在费劲儿地想要把水壶底下的炉灶点着，她暗暗在心里咒骂了一句。“我就来，马上。”她说道，火柴终于把炉灶点着了。“哭鼻子有什么用，蒂皮[13]，亲爱的。这没什么大不了的。”她转身看着仍在胡闹的弗雷迪，“你可真行，雷德[14]。你比他大四岁呢。”

朱丽叶抹了抹蒂普的小脸儿，把上面的眼泪擦干，弗雷迪则继续在手舞足蹈，出乎寻常地不为所动。

“我想回家。”蒂普说。

朱丽叶张嘴正想接着说，但被比特丽斯抢了先。“可是，你回不去，”她在另一间房间里喊道，“因为什么都没了。没有‘家’了。”

朱丽叶已经被磨得仅剩下最后几丝耐性了。从伦敦来的一路上，她一直很开心，但那点儿开心快乐，现在看来似乎是不够了。要解决她女儿身上那股青春期的尖酸刻薄劲儿，现在还不是时候，想必她的青春期来得有点早，至少提早了有一年吧？她朝蒂普那张长了一大片雀斑的小脸儿靠了过去，感觉到从他短促的呼吸中、从他麻雀一般瘦弱的肩膀上，突然传来紧迫的焦虑感。“来帮我做晚饭，”她说，“如果我好好找一找，没准儿还能给你找出一小块巧克力来。”

为了欢迎他们一家，有人出于好意送来一个提篮。这个篮子是小酒馆老板的夫人哈米特太太一手安排的：里面装了一个新鲜的面包、一块奶酪和一块黄油，草莓和醋栗裹在一块平纹细布里，一品脱香浓的牛奶，而且在最底下还有一小块巧克力——真令人开心!

蒂普捧着他那块巧克力，像只流浪猫似的，找了个安静的地方独自疗伤去了。朱丽叶做了一大盘奶酪三明治，他们几个人可以分着吃。她从来就不善厨艺——遇到艾伦那会儿，她刚学会煮鸡蛋，此后那些年月里，她会做的总共也没多出几样——但她自然是有法子解决这个问题的：把面包切成片，薄薄地抹上一层黄油，铺上奶酪，再重复以上步骤。

做三明治的时候，她瞥了一眼篮子里附带的手写卡。哈米特太太用钢笔稳稳地写下了对他们一家的欢迎，并且邀请他们周五晚上去村子里的天鹅小栈共进晚餐。是比娅把卡片从信封中拿出来的，对于去看看她父母度蜜月的地方，她很感兴趣，所以要是说不去，恐怕不太明智。不过，回到那里，尤其是没跟艾伦一起回去，感觉有点奇怪。十二年前，他们待在那间不大点儿的房间里，墙上铺着壁纸，上面印着淡黄色的条纹，屋里那扇窗户上有铅棂条的装饰，窗外视野开阔，从田野到河水都一览无余。她记得，壁炉边的地面上摆着一只有裂纹的花瓶，里面插着两根漂亮的起绒草和一把荆豆花，花香令房间里闻起来有一股椰子味儿。

水开了，水壶发出刺耳的鸣音，朱丽叶叫比娅把她的竖笛收起来，再去泡些茶。

随之而来的是女儿愤愤不平地冲了出去，呼啸而过。不过最终，一壶茶放在了餐桌上，几个孩子都围坐在餐桌旁吃起了三明治。

朱丽叶很累。他们也都累了。一家人坐了一整天的火车，从伦敦一路向西，车厢里很挤，车开得很慢。到达雷丁之前，他们就把带的吃的都一扫而光。下车之后的那段路，格外的漫长。

可怜的小蒂普，他就坐在她旁边，两个大大的黑眼圈很显眼，他手里的三明治几乎没怎么吃，耷拉着脑袋，单手托着脸颊。

朱丽叶靠近了些，近得可以闻到小儿子头皮上油腻腻的味道。“你还能撑得住吗，小蒂皮？”

他张了张嘴，好像要说什么，但打了个哈欠。

“该给你讲神奇夫人的花园派对的故事了？”

他慢慢地点了点头，直直的刘海儿来回晃悠着。

“那就，来吧，”她说，“咱们到床上去。”

还没等她开始描述故事中的花园，他就睡着了。朱丽叶抱着他往卧室走，刚要走到门口，便感觉到他的脑袋靠在了她身上。她知道，这孩子是睡着了。

她闭上眼睛，让自己和小儿子的呼吸同步起来，满足地搂着他温热的小身子，享受着有他在自己身边的这份简简单单的踏实；他的呼吸起起伏伏，弄得她脸上痒痒的，但这也让她觉得甘之如饴。

窗子开着，从外面吹来一阵微风。要不是楼下断断续续地响起一串串欢笑和一阵阵咚咚声，她会很容易就睡过去。朱丽叶尽量当作自己什么也没听见，直到玩闹升级为姐弟间的吵闹，这样的变化完全是可以预见的。于是，她强迫自己松开蒂普，把他一个人留在床上，回了厨房。她打发蒂普的哥哥和姐姐去上床睡觉，最后独自一个人在房子里四处看看。

交给她钥匙的那位艺术史学家协会的代表，在把钥匙交给她时，流露出些许歉意，可能是怕她进去之后会不高兴。这栋房子至少有一年没人住过了，战争爆发以来就没人住过这里。有人曾经要把这儿收拾得像样些，但看得出来，有几处地方明显还需要继续整理。比方说，从壁炉的烟囱里冒出来不少叶子，当她拉扯着那些藤蔓时，从黑乎乎的烟囱里传出来一些声响，明显是有什么活物住在里面。不过，眼下是夏天，于是朱丽叶决定，回头再解决 这个问题。再有就是，食品储藏室里的燕子。她和艺术史学家协会的人站在那里时，有只燕子从这间储藏室的棚顶上，朝他俩飞了过去。当时，艺术史学家协会的人正气势汹汹地和她说，眼下正是打仗的当口，大惊小怪的也不合适。

楼上的浴室里，该有的东西都配备了，但浴缸上一圈圈的水渍可以被清洗干净，发霉的地砖也一样。哈米特太太在电话中跟朱丽叶提过，尽管拥有这栋房子的老妇人深爱着它，但最后她没剩下多少钱可以拿来维护它。而且，她“对住户还非常挑剔”，所以很长一段时间，这栋房子一直都空着。是啊，有些事正等着他们去干，这是肯定的，但给孩子们找些事情做也不错。这会让孩子们有一种家的感觉，让他们感觉到自己拥有些什么，感觉到自己是有归属的。

尽管现在天还亮着，因为夏日里傍晚的天色很久才会暗淡下去，但孩子们已经都睡着了。朱丽叶靠在门口，这间卧室要更大一些，位于整栋房子的背面。几个月前，比娅开始皱起了眉头，但现在，她的眉心是舒展的。她细长的手臂露在外面，夹着盖在身上的被单。她刚生下来时，给她展开胳膊和腿的护士说，她是块跑步的料，但朱丽叶看了一眼比娅的手指，纤细白净，好看极了，她心想，女儿会成为一个音乐家。

一段记忆涌上朱丽叶心头，她和比娅手牵着手，走在罗素广场上。比娅当时才四岁，说起话来一本正经的，一双眼睛也瞪得大大的，脸上一副热切的样子，跟着朱丽叶时，优雅得像小鹿那样一蹦一跳。她小时候是个可爱的姑娘——会把注意力专注在一件事上，也同样吸引着别人把注意力放在她的身上，她总是安安静静的，但并不害羞。这个现在变得动不动就满身挑衅劲儿的孩子，让朱丽叶觉得陌生。

相比之下，弗雷迪还是老样子，这令她感到安心。他宽宽的胸脯上什么也没穿，什么也没盖。他的衬衫反面朝外，被扔到了床边的地板上。他两腿叉开地躺在床上，像是在和被单摔跤。想要把被单抻直给他盖好是没希望了，所以朱丽叶也就没去费神。他出生时和比娅不一样，满身通红，又小又壮实。“天哪，你生了一个小红人儿。”艾伦惊讶地盯着朱丽叶怀抱中的小团子说，“一个气呼呼的小红人儿。”打从那时起，“雷德”就成了弗雷迪的小名，和表示红色的词谐音[15]。他的火暴脾气还是那么冲，往往还没等他反应过来，怒气就已经撒出去了。他爱咋呼，很讨人喜欢，既有趣，又好笑。他不好管，他可以像阳光一般灿烂暖人，也可以像惊雷一般发起脾气来怒气冲天。

最后，朱丽叶站在了小蒂普的身边，他现在正蜷缩在床边的地板上，把自己埋在一堆枕头里，这是他最近养成的习惯。他满头大汗，汗水把白色枕套弄湿了一小片，耳朵前面和后面都粘着又细又软的金发(她的孩子都体热。这是随了艾伦他们家的基因)。

朱丽叶拿起床单，盖在蒂普的小胸脯上。她在他身子两边轻轻把被单掖好，将他身上的被单抚平，犹豫片刻后，又把手掌贴在他的胸口上。

朱丽叶特别担心蒂普，这仅仅是因为他年龄最小吗？还是有别的什么原因——她觉得他生来便带着一种纤细如丝的脆弱，她担心自己保护不了他，担心他要是磕了碰了，自己没法令他复原。

“别胡思乱想了，”艾伦在她的脑海中乐呵呵地说，“陷下去容易，想爬上来可就难了。”

他是对的。她是在感情用事。蒂普很好，非常非常好。

最后看了一眼睡着的三个孩子，朱丽叶拉开了身后的房门。

她自己住的是中间那个小一些的房间。她一直都喜欢狭小的空间——毫无疑问，这和子宫有着些许联系。屋子里没摆书桌，只在窗户下面放了一张胡桃木的梳妆台，这是被朱丽叶临时征用的，来放她的打字机。这样摆放，并非追求别致，不过是图个方便，除此之外，她哪还需要什么别的？

朱丽叶坐在床尾，铁架床上铺着拼布绗缝的被子，有些褪了色。屋子的一面墙上挂着一幅画，上面画着一小片深邃的密林，画的前景是一朵艳丽的杜鹃花。画框上连着一根生锈的铁丝，铁丝钩在一根钉子上，但是细细的铁丝好像禁不住画框的重量。不知道是什么东西在头顶的天花板上跑来跑去，响声从天花板上的窟窿里传了出来，那幅画在墙上微微动了动。

一切又恢复了平静，朱丽叶松了一口气，她都没意识到自己一直在屏着呼吸。她盼着孩子们都赶紧睡觉，好给自己留点儿时间。不过现在，她想念他们吵闹声里的那份踏实，想念他们身上至关重要的那份信赖。房子里很安静，让人觉得陌生。朱丽叶觉得自己孤零零的。

她把放在身边的手提箱打开。箱子边角上的皮革都有磨损，但它是一个忠心不贰的朋友，让她回想起自己在剧院工作的日子，她很高兴有这个手提箱一直陪着她。在两小堆叠好的裙子和衬衫之间，她的指尖划出一条若有所思的轨迹，她在考虑把衣服从手提箱里都拿出来。

不过，她没动那些衣物，而是把塞在一堆衣服底下的那个细细长长的瓶子挖了出来，拿着它去了楼下。

她从厨房拿了一个平底玻璃杯，朝外面走去。

围墙之内，花园里的空气暖暖的，天色微蓝。这一整天都是在过渡时期的马不停蹄中度过的，现在，马不停蹄的一天就在这样一个漫长的夏夜里凝固下来。

石头围墙上有一扇门，门外是一条尘土飞扬的小路，艺术史学家协会的人说，那是一条“供马车行驶的车道”。朱丽叶沿着这条小路走了出去，她发现了一张圆桌，摆在两棵柳树之间绿草青青的小丘上。越过小丘，有一条溪谷，溪水欢快地流淌着。它不像河水那么宽，她猜这是一条支流。她把玻璃杯放在铁艺圆桌上，盯着杯子的中线，小心翼翼地往里面倒着威士忌。看到酒到了中线，她又往里面倒了不少。

“干杯。”她对着黄昏说。

缓缓抿入嘴中的最初那一口，沁人心脾。朱丽叶紧紧闭起双眼，想着艾伦，这是几个小时以来，她第一次让自己把思绪放在他的身上。

她在想，如果他知道她和孩子们在这里，他会怎么想。他挺喜欢这个地方的，但不及她。她对泰晤士河畔的这个小村子情有独钟——尤其是对村子边上那栋有两个一模一样尖角的房子，这一直令他感到很好笑。他说她是个浪漫的人，和浪漫主义作家不相上下了。

也许她就是这样的人。她当然能像浪漫主义作家那样笔下生花。但即便艾伦身在法国，朱丽叶还是抑制住了心底的那份冲动，没给他一封接一封地寄去写满华美辞藻的爱情宣言。没必要那样——他清楚她心里是怎么想的——而且，因为他不在身边，因为他在打仗，她就要极尽夸张之能事，把面对面时那些她觉得不好意思说出口的多愁善感的词都用上，那反倒是在承认，她对爱情缺乏信心。因为英德两国交战，她对他的爱就多一分啦？当他在厨房里吹着口哨，腰间系着围裙，给一家人煎鱼做晚餐时，她对他的爱就少一分啦？

不。当然不。毅然而决然。十头牛都拉不回来。

因此，他们并未没完没了地写着战争期间那些此情不改、生死相依的山盟海誓，而是在信中有一说一，没有半句虚言，以示对彼此的尊重。

她收到的最近一封信，就放在衣兜里，但朱丽叶现在没把它拿出来。她反而拿着那瓶威士忌，沿着草地上的小径朝河边走去。

艾伦的来信已成为某种图腾，是她踏上的这段旅程中必不可少的一部分。那天晚上，在防空洞里，这封信就被她带在身边，夹在那本她读了一遍又一遍仍旧一直在看的《大卫·科波菲尔》里。当时，住在34号的那位老朋友，噼里啪啦地收起她的编织针，支支吾吾地说了句“回头见”；惠特菲尔德家的四个小男孩踩在别人的脚上，跌倒了，哀号的声音就像是大鹅在叫唤。朱丽叶已经把艾伦写的有关敦刻尔克的情况又读了一遍，信中的内容令人心情沉重，但也写得不同寻常。他写了那些在海滩上的人，写了到达海滩那一路的经历，写了他们路上遇到的村民、小孩和双腿都弯了的老妇人，还写了马车上堆满了行李箱、鸟笼和针织毯。他们所有人都在逃离痛苦和毁灭，但又寻不到安全的地方。

“我遇到一个腿上流着血的小男孩，”他写道，“他坐在破碎的篱笆上，他的眼神里是恐惧过后的呆滞，已然接受了自己命该如此，这让人感觉糟透了。我问他叫什么，是否需要帮助，他的家人在哪儿。过了一会儿，他用轻轻柔柔的法语回答了我。他不知道，他说，他不知道。可怜的少年没法走路，他的脸上满是泪痕，我不能把他留在那里，留他一个人。他使我想起了蒂普。这孩子的年纪要比蒂普大，但他的严肃劲儿跟我们的小儿子一样。最后，他跳起来，趴在我的背上，没有抱怨，也没有疑问，我把他带去了海滩。”

朱丽叶来到木头搭起的码头上，尽管暮色昏暗，她仍旧可以看出，这里变得更破旧了。十二年前，她和艾伦曾坐在码头的尽头，喝着从哈米特太太的保温杯里倒出来的热茶。她短暂地闭上了眼睛，让河水的声音包围着她。这条河还是老样子，这一点令人振奋：无论这个世界上发生了什么事，无论是人类在做着蠢事，还是某个人在备受折磨，河水都在不停地流淌。

她睁开眼睛，凝视着远处茂密的树木，她坐了下来，因为夜晚已经到来。她不会再往远处走。如果孩子们醒过来，发现她不在，他们会害怕。

转身回望她来时的方向，伯奇伍德庄园的花园在夜色之中留下一片微微起伏的暗影，她只能依稀辨认出更显眼的一些线条轮廓：两个突兀的一模一样的尖角和点缀在尖角周围的八个烟囱。

她坐在附近的一棵柳树下，倚着树干，把威士忌酒瓶放在脚边的一片草丛里。

朱丽叶感到一阵兴奋，但一想到她怎么会辗转来到这里，这股兴奋劲儿几乎一下子就弱了下去。

回到这里，这个她十二年前发现的地方，这个想法一冒出来，就是成形的。当他们听到空袭警报信号解除的声音，从防空洞里爬出来时，朱丽叶的心思在别的问题上。

气味首先表明了事情不对劲——她能闻得到弥漫的烟雾，能闻得出有尚未燃尽的火堆在冒烟，能闻得见灰尘，还能嗅到丝丝悲伤——然后他们从地下钻了出来，进入一片雾霭之中，进入一片不可思议的光亮里。过了片刻，他们才意识到，自己家的房子不见了，意识到，现在黎明的光，正透过眼前那一排联排房的一处缺口洒过来。

直到她看见自己的东西散落在脚边，和地上的废墟混在一起，朱丽叶才意识到，自己的包已经从手中滑落。《大卫·科波菲尔》的书页在翻动着，这本书掉出来时书脊着地，书页是打开的，她用来当书签的那张旧明信片散落在旁边。接下来，还有无数的小细节等着她去整理、去忧心，但在那一刻，当她伸手去捡明信片时，明信片正面的天鹅小栈在视线中变得清晰起来。孩子们惊慌失措的声音在耳畔时隐时现，他们遇上了天大的事，而这件事情宛如一大片热云，在她的周围蒸腾，不过，在她心中，有一个念头是冷静的。

在她安放记忆的地方，冒出一股强烈的感觉，随之而来的是一个念头。这个念头，当时似乎一点也不算疯狂，它是清晰的，是确定的。朱丽叶只知道，她必须带孩子们去安全的地方。最紧要的事，是出于本能的，动物的本能。那是她能专注的唯一的事。明信片上印着棕褐色的图片，这张明信片是艾伦送她的礼物，纪念他们的蜜月，而这张图片让她觉得，他似乎就站在她的身旁，握着她的手。经过这么久的思念，经过他离家之后的担忧和惦念，知道他遥不可及，知道他无能为力，在经过这一切之后，这份释然的感觉是无法抵挡的。她踩在废墟上，小心地朝蒂普走过去，牵起他的手，她此刻感到一阵欢欣，因为她确切地知道，下一步该做些什么。

她后来想到，那份突如其来的坚定，其实可能是因为她疯了，因为震惊而疯狂。但在接下来的几天里，在他们睡在朋友家的地板上时，在得到了五花八门的新必需品时，她便打定了主意。学校都关门了，孩子们成群结队地从伦敦撤离。但要她把三个孩子送出去，离开她，这是朱丽叶无法想象的。两个大一些的孩子可能会因为有机会去历险而高兴地跳起来——尤其是喜欢独立的比娅，任何能让她和妈妈以外的人住在一起的机会，都让她很享受——但蒂普不会，她那个像雏鸟似的小宝贝儿不会。

轰炸发生之后，过了好几天，他才敢让她脱离他的视线，他总是盯着她的一举一动，眼睛瞪得圆圆的，神色忧虑，这让朱丽叶一到晚上就感觉自己的腮帮子酸疼，因为她得始终努力维持灿烂的笑容。不过最后，好在他十分喜爱自己收藏的那堆新石头，又觉得自己在用这些石头排兵布阵时招招绝妙，她才能成功地让他放下心来，给自己争取到一个小时左右的时间，可以出去透透气。

她把三个孩子托付给杰里米照看。他是艾伦最好的朋友，一位小有名气的剧作家，住在布鲁姆斯伯里。她和孩子目前正在他家借住，不过只能打地铺。她在高尔街的电话亭给天鹅小栈打了电话。在遥远的电话线的另一头，哈米特太太接起了电话。通话过程中，时不时会有类似哨声的杂音。当朱丽叶说到，她度蜜月时曾住在哈米特太太家的小酒馆，这位年长的女士开心地记起了朱丽叶是谁，并且在她提到要带着孩子们去乡下住时，答应在村子里帮她四处打听打听，哪里可以住。第二天，朱丽叶再次把电话打给她时，哈米特太太告诉她，有一栋房子空置着，可以租住。“不过房子有些破，但哪怕是再糟糕的地方，你也能凑合着住。那栋房子没有电，但我估计，眼下正是灯火管制期，不是这里停电，就是那里停电。那栋房子的租金挺公道的，从城里疏散出来的人，把伦敦这边的空地儿都占了，谁还有闲心管什么喜不喜欢、贵不贵的。”

朱丽叶问了问那栋房子离天鹅小栈有多远，大概在什么方位，听到哈米特太太描述的具体位置，她激动了起来。她清清楚楚地知道，那是哪栋房子。她不需要仔细考虑。她告诉哈米特太太，他们要租下那里。她没花多久便把事情安排妥当，将第一个月租房的押金电汇给负责租赁那栋房子的机构。她把听筒挂回原处，在电话亭里站了一会儿。透过玻璃，她看到早晨那些快速变幻的云已经聚集起来，天上现在浓云密布，和平常相比，行人更加步履匆匆，一个个都抱着胳膊，低着头，抵御突然而至的寒意。

直到那会儿，朱丽叶还没把搬去乡下的计划告诉其他人。要是提前说出来，他们用不着费多大力气就会把她说服，让她打消这个念头，但她不想事情变成那样。不过现在，事已至此，有些事还需要她去做。其中一件便是，塔利斯泽尔先生必须知道这件事。他是她的上司，是她效力的那家报社的编辑，所以她得通知他一声，自己要离开这里。

她直接去了舰队街的办公室，还差几分钟就能赶到时，下起了雨。她去了二楼的卫生间，尽可能让淋湿的头发不太糟，还把上衣来回抖弄着，想让它快点干。她注意到自己面容憔悴，脸色苍白。身上没带口红，她就捏了捏嘴唇，又来回抿了抿，冲着镜子中的自己露出一个微笑。收效甚微。

不出所料。“天哪，”等秘书离开后，塔利斯泽尔先生说，“事态现在很糟糕。”她把自己的打算告诉了他，他紧蹙眉头，向后靠在皮椅上，两臂交叉抱在胸前。“伯奇伍德，”最后，他隔着桌面铺满纸张的宽大写字台说，“在伯克郡，是吗？”

“是的。”

“那儿的剧院不多。”

“是的，不多，但是我计划每两周回伦敦一趟——必要的话，每周回来一趟——这样也能交上我的剧评。”

他回应了一声，但听上去并不是在肯定她的想法，朱丽叶感到自己设想的未来在逐渐消散。他再次开口讲话时，用意难辨：“我听说了你家的事，很遗憾。”

“谢谢。”

“该死的轰炸机。”

“是啊。”

“该死的战争。”

他拿起钢笔，又不停地让它像被投下的燃烧弹那样，掉到写字台的木质桌面上。灰蒙蒙的窗子被弯曲变形的百叶窗遮住了一半，百叶窗和窗户之间的空隙里，一只苍蝇正在死命地往窗户的玻璃上撞。

时钟在嘀嗒作响。

走廊里有人在大笑。

最终，塔利斯泽尔先生把钢笔扔到一边，取出一支香烟。一系列动作如行云流水，一点儿不像是他这样身形的人能有的灵巧和敏捷。“伯奇伍德，”他最后吐出一口烟，说道，“倒也可行。”

“我会保证可行性的。我可以回伦敦——”

“不用，”她的建议被他撇在一边，“不用回伦敦。不用去剧院。”

“先生？”

他用夹在手中的香烟指着她：“伦敦人很勇敢，朱尔斯[16]，但他们累了，需要从现实生活中解脱出来，消遣消遣，但大多数人，得不到这样的机会。剧院是很好，但阳光灿烂的乡村生活呢？那是他们需要的。人们就想听到那样的故事。”

“塔利斯泽尔先生，我——”

“每周专栏。”他两手一挥，就像是手掌上挂着一条横幅，“‘阡陌传飞鸿’。那种人们可能会写给母亲的内容。生活中的家长里短，孩子啦，遇到的人啦；各种趣闻轶事，有关幸福欢乐的事啦，母鸡下蛋啦，村里人的玩笑话啦。”

“玩笑话？”

“农夫、家庭主妇和牧师啦，街坊邻里和八卦啦。”

“八卦？”

“越搞笑越好。”

现在，朱丽叶背靠粗糙的树皮，调整了一下自己的坐姿，她皱着眉头。她这个人并不搞笑，至少写出来要发表的东西并不搞笑，她也不会为了博陌生人一笑而去搞笑。她时而是尖刻的——有人说过，她说话带刺儿——但搞笑，那她可不在行。但是，塔利斯泽尔先生不为所动，于是那份浮士德式的“卖身契”就被敲定了。好不容易找个机会，把孩子扔给杰里米照看，自己跑到这儿来，换来的是……什么？“哟，当然是你的诚实正直，”她脑海中的艾伦回答道，唇角上挂着一丝玩味的浅笑，“只换来了你的诚实正直。”

朱丽叶低头看了一眼。她穿的这件衬衫不是她自己的，所以并不合身，看上去的样子有些抱歉。当然，这还多亏了有志愿者给他们一家子找来了衣服。为了应对时下的种种需要，这样的志愿团体纷纷挺身而出，这非常了不起。她记得几年前的一次意大利之旅。当时，她和艾伦从圣彼得大教堂出来，发现下雨了。那些仅仅在一个小时之前还在卖遮阳帽和墨镜的吉卜赛人，转眼之间，身上就装满了雨伞。

想到这里，她不禁一颤，也许这个寒战的原因并没有那么复杂。白昼的最后一缕光即将消失殆尽，夜晚会凉爽起来。在这个地方，温暖总是伴着日光。朱丽叶和艾伦来这里度蜜月时，就住在小栈楼上那个四四方方的小房间里，墙纸上印着柠檬色的条纹。他们俩挤挤挨挨地坐在窗子下方、连着墙壁的窗座上，皮肤上泛起入夜后的凉意，那份沁凉让人颇感意外。

那时的他们是不同的，是他们自己的另一个版本：更轻松，更苗条，没有多少生活带来的层层武装，揣着什么心思都会被轻而易举地看透。

朱丽叶看了一眼手表，但是天太黑，看不清。不需要看清现在是几点，她也知道该回去了。

她用手撑着树干，吃力地站了起来。

她觉得头晕。现在，装威士忌的酒瓶比她想象的要轻。朱丽叶花了好一会儿才站稳。

这时，她注意到远处的某样东西。是那栋房子，但房子里面有隐隐约约的光亮，就在其中一个尖角上——也许，是阁楼。

朱丽叶眨了眨眼，摇了摇头。那一定是她想象的。伯奇伍德庄园里没有电，她也没在楼上留灯。

果然，她再凝神看过去的时候，光亮不见了。

第十九章

第二天一早，太阳刚升起来，孩子们便起床了。朱丽叶躺在床上，听着他们兴奋地从一个房间跑到另一个房间，在看到晨光、听到鸟鸣、发现花园里的美景时，大呼小叫，磕磕绊绊地往屋子外面跑。她觉得脑袋因为昨晚的威士忌变得混浆浆的，于是就装作还没醒，打算尽可能在床上多赖一会儿。直到感觉有人就快要贴到她脸上了，她才终于承认自己醒过来了。她睁眼一看，原来是弗雷迪，正趴在她身上，凑得特别近，这让他那张本就圆乎乎的脸蛋儿显得大了好几圈儿。

现在，这张脸蛋儿看起来开心不已，咧着嘴角，露着他的豁牙子，连他脸上的雀斑都显得兴奋起来，一双黑眼睛直放光。他的嘴边，不知怎的，还沾了些面包屑。

“她醒了，”他喊道，震得朱丽叶直咧嘴，“快起来，妈妈，咱们必须到河边去。”

河边。对了。朱丽叶偏了偏头，透过窗帘的缝隙，看到外面的天空蓝得出奇。弗雷迪正使劲儿拽着她的胳膊。她勉强点了点头，强颜欢笑，虽然那个笑容只能算是勉强扯了扯嘴角。即便如此，这也足以让他兴奋地大叫一声，蹦蹦跳跳地离开了房间。

想要跟雷德解释清楚，是不可能的，因为在他的小脑袋瓜里，这个世界上的美好时光无穷无尽，他对此深信不疑。但朱丽叶可不是在度假，她已经约了当地的妇女志愿小分队，十一点的时候要去和她们见面。她还指望着能借此机会找到一个切入点，完成她为《阡陌传飞鸿》栏目写的第一篇专栏文章呢。即便如此，一大早就被叫醒的唯一好处——不管怎么说，人总得往好处想——就是在她去工作之前，还有很长一段时间，这倒是出乎意料。

朱丽叶匆匆穿上一件带圆点的棉质衬衫，因为这件衬衫伸手就能拿得到。她系上裤腰带，然后用手指顺了顺头发。她在浴室里用冷水洗了把脸，没花几分钟就准备妥当了。她的打扮很随意，但适合她。来到楼下，她拿起哈米特太太的篮子，把面包和奶酪都装了进去，便带着三个孩子出了门，走的还是昨晚她选的那条石板路。

蒂普穿着一条褪了色的工装裤，裤腿至少短了一英寸。他走起路来像是上了发条的玩具娃娃，不太稳当地往前冲着，两条小短腿拼命倒腾，在哥哥和姐姐的身后追着跑。他们穿过草地，朝通往河边的那条小路跑去。比特丽斯在车道尽头的谷仓前停了下来，她身后的谷仓又大又旧，是石头砌成的。她展开双臂，蒂普朝她跑了过去，就快跑到她身前时，猛地扑进她怀里。她把他往身后一甩，让他爬到她的背上去。身为三个孩子中的老幺，可真是有福气——既有哥哥，又有姐姐，虽然吵吵闹闹，但都比他大上几岁，他只要等着受宠就行了，有这样的家人，他还真是幸运。

孩子们遇上了一群鹅，他们从鹅群身边飞驰而过时，大鹅慌慌张张地直往后退。雷德留下一串爽朗的笑声，他的欢乐不过是因为自己正在阳光和微风中奔跑，他的皮肤被阳光照耀着，他的发丝间有微风掠过。他们看上去不再像她的孩子，这令朱丽叶再度惊讶于这里和伦敦的不同。伦敦是三个孩子所知道的唯一的家，那是他们的世界，是他们的父亲执意选择的归属。她还记得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他是一个瘦瘦高高的伦敦人，不论去哪儿都带着一只木质烟斗，皱着眉，一副自命不凡的样子。她当时觉得，这人有些骄傲自大——虽有才华，但那副胸有成竹的架势简直不可思议，还很爱显摆，甚至言谈举止间或是对任何事情的看法中都有些浮夸。认识的时间久了，经历了她在克拉里奇酒店[17]因为旋转门而发生的那件倒霉事之后，她才知道，在他的讽刺挖苦之下，跳动着一颗火热的心。

她现在已经赶上了孩子们，他们依次爬过栅栏旁边那个长满了常春藤的木质梯子，然后沿着河边向西走去。岸边停泊着一艘红色的运河船，这让朱丽叶隐约想起，附近有一个水闸或是拦河坝。她在心里记下，找一天带着孩子们去那儿玩。如果艾伦在这里，他也会提议这样做。他会说，领他们去看看运河上的水闸是怎么工作的，那该有多棒啊。

大船的后甲板上站着一名船员，他的身上有一股海水的味道，蓄着胡子，戴着尖顶帽。他向他们点了点头，朱丽叶也向他点头致意。没错，她想，到伯奇伍德庄园来是一个正确的决定。他们在这里都会过得更好，换个环境会让他们在经历了那些令人恐惧的事情之后，得到一些安慰。

男孩们在前面开路，比娅放慢了脚步，走在她的身旁：“你和爸爸来这儿度蜜月时，就沿着河边走的这条路吗？”

“是啊。”

“从这儿能走到码头？”

“没错。”

“我的码头。”

朱丽叶微笑着：“是的。”

“你们当时为什么来这儿？”

她转头看着女儿。

“来这个村子，”比娅解释道，“来这儿度蜜月。大家不是通常都去海边吗？”

“哦，原来是问这个。我也不知道，现在很难记起来了。”

“也许是有人告诉你们的？”

“也许吧。”朱丽叶蹙眉思索着。当时的很多细节她都还记得，但其他事情却完全记不起来，这很奇怪。比娅说得对：很可能是某个人——朋友的朋友——给他们提了这个建议，甚至可能还提到了那家小栈的名字。在剧院里，事情通常如此。在更衣室里，或是在后台排练剧本时，聊上几句。或者，最有可能的是，在演出之后，在贝拉尔多酒吧喝上一品脱啤酒之后。

不管当时是怎么回事，他们反正是给天鹅小栈打了电话，预订了那个小房间。中午办完婚宴之后，她和艾伦下午就动身，从伦敦来到了这里。在从雷丁到斯温顿的途中，朱丽叶把她最喜欢的钢笔弄丢了。当她说一些记忆就像电影一样挥之不去时，便是在指这件事，因为那年乘火车来这儿的一路上，都发生了什么事，她依旧觉得历历在目。她在火车上匆匆在日记本上写下的最后几笔，是对一条西高地白梗的描述。那条小狗就和她隔着一条过道，她一直在观察它。艾伦向来喜欢狗，他在和一位戴着绿色领巾的男士聊天——那是小狗的主人珀西瓦尔先生。一说起这条可怜的小猎犬，他就滔滔不绝，说它得了糖尿病，为了保证健康，还得给它注射胰岛素。朱丽叶一直在做笔记，这是习惯使然。她觉得这个男人很有趣，她很清楚，自己正打算写的那个剧本里，就该有这么一号人物。但接着，她感觉到一阵恶心。她忍了又忍，还是冲去了厕所。再接下来，就是艾伦颇为紧张，正要去看看她怎么了，车就到了斯温顿站——列车上喧闹声四起，她的钢笔就被忘了，没能收起来。

朱丽叶冲着一颗圆形的小石头踢了一脚，然后看着它在草地上掠过，消失在水中。他们就快到码头了。在明亮的阳光下，她看得出，经过十二年的光景，码头又破败了不少。她和艾伦曾并肩坐在它的尽头，脚尖在水面划下一道道波纹。现在，朱丽叶觉得自己也说不准还能否信得过这个码头，能否相信它经得住自己的体重。

“是这儿吗？”

“是，码头就这么一个。”

“再给我讲一遍，他是怎么说的。”

“他很高兴。他说，他终于要有女儿了，他一直都盼着有个女儿。”

“他不是这么说的。”

“是这么说的。”

“是你编的。”

“不是。”

“当时天气怎么样？”

“阳光灿烂。”

“你们在吃什么？”

“司康饼。”

“他怎么知道我是个女儿？”

“啊……”朱丽叶笑了，“比起上次我给你讲这件事，现在的你更聪明了。”

比特丽斯微微低下头，掩饰着她的欢喜，而朱丽叶在努力克制着自己那股冲动，她想趁着自己还可以抱抱这个小家伙的时候，把她拥入怀中，她是那么敏感，像个小大人儿。但她知道，自己的拥抱不会受女儿待见。

她们继续往前走，比特丽斯摘了一朵蒲公英，轻轻一吹，把连着孢子的一丝丝绒毛吹向四面八方。这幅画面是那样饱含自然的力量，又那样如梦似幻，这让朱丽叶也想照着做。她发现了一朵完美无缺的蒲公英，在根茎上一掐，把它摘了下来。

比特丽斯说：“你告诉爸爸我们搬到这儿来的时候，他说什么了？”

朱丽叶想了想，她一直跟自己说要对孩子们讲真话：“我还没告诉他呢。”

“你觉得他会怎么说？”

说她显然是疯了？说孩子们和他们的爸爸一样，都是城里的孩子？说她这个人一直都太浪漫？头顶传来一阵熟悉的、几乎快被遗忘的唧啾啼叫，朱丽叶倏地停下脚步，伸手碰了碰比娅，让她也去注意。“听!”

“是什么声音？”

“嘘……是云雀。”

她们静静地站了几秒钟，比特丽斯眯着眼睛仰望蓝天，搜寻着那只在远处盘旋的鸟儿，而朱丽叶盯着女儿的脸庞。比娅聚精会神的时候，眉眼间看起来尤其像艾伦：鹰钩鼻，鼻梁上有几条淡淡的细纹，一对眉毛又浓又密。

“在那儿!”比娅睁大了眼睛，伸手一指。云雀现身了，像德国那位希特勒先生派人投下的燃烧弹一样，朝地面猛地俯冲过来。“嘿，雷德，蒂皮，快看!”

两个小男孩转过身来，顺着姐姐指的方向看过去，瞧见了正在俯冲的鸟儿。

很难想象这个双腿修长、如今已经十一岁半的姑娘，就是十多年前那个让人在这里闹出乱子来的小生命。

经过火车上的那段小插曲，朱丽叶设法使艾伦平静了下来。她借口说是因为午餐时吃了太多油腻的食物，再加上列车在行进之中，她却一直把注意力放在笔记本上，没往窗外看，所以有点晕车。不过，朱丽叶知道，她很快就会把真相告诉他。

蜜月的第一天早上，天鹅小栈的哈米特太太只是善意地一问，便毁了她的兴致。“你的预产期是什么时候？”她微笑着问道，一边把装着牛奶的罐子放在早餐桌上。朱丽叶当时一定是把一切都摆在了脸上，因为这位旅馆老板娘在她的鼻子上点了点，又朝她眨了一下眼睛，向她保证，会帮她保守秘密。

那天晚些时候，她和艾伦发现了码头，哈米特太太送了他们一个野餐篮——说是“包含在蜜月套餐里的”——朱丽叶喝着保温杯里的热茶，吃着味道还挺不错的司康饼，把自己怀孕的消息告诉了艾伦。

“孩子？”艾伦迷惑地把目光从她的眼睛移到她的腰腹上，“你是说，在肚子里？现在吗？”

“大概是。”

“天呐!”

“是啊。”

不得不说，他听到之后很高兴。朱丽叶甚至开始觉得自己有点轻松起来。自从护士证实了她的担忧，她就一直在想，这个小生命的未来是多么脆弱。但他现在轻易便接受了孩子的存在，这让她想象中的那幅恐怕一碰就碎的图景，变得坚实起来。可接下来：

“我会去找个地方上班。”

“什么？”

“要知道，有些事情我是可以做的。”

“我当然知道。你是爱丁堡以外英国最棒的麦克白。”

“我是说真正的找份工作，朱尔斯，像个普通人一样。找份能赚钱的工作。”

“赚钱？”

“这样你就可以待在家里，抚养孩子，当妈妈。我可以……去卖鞋。”

她不太确定自己接着说了什么话，只知道保温杯掉了，茶水烫伤了她的大腿，然后她在码头的尽头挣扎着站了起来，边说边使劲儿地比画着，解释说自己无意待在家里，说他不能强迫她，说有必要的话自己可以带着孩子出去工作，说那样的日子也会让他们知道是有幸福可言的，说他们能应付得来。他们没把这些告诉比特丽斯，这自不必说。

朱丽叶像个旁观者一样，听着自己的声音——她觉得自己说得很清楚，很坚决——然后，艾伦伸手抓住她，说道：“看在老天的分儿上，朱丽叶，坐下!”她想了想，朝前迈了一步，然后听到他又说了一句，“你怀孕了，必须小心点儿。”这是致命的一句话。她觉得，他的话像掐住了她的脖子，令她呼吸急促。她知道，她必须离开，离开这儿，离开他，她需要找地方呼吸些新鲜空气。

她气呼呼地沿着河边走开了，和他们来时的方向正相反，不去理会叫她回去的艾伦，径直朝着地平线那边的一小片树林走去。

朱丽叶没有哭，她通常是不哭的，从六岁起她就没再哭过。当时，她父亲去世了，她母亲告诉她，她们要离开伦敦，去谢菲尔德和外婆一起住。可如今，她觉得自己怒火中烧，艾伦看待事情竟会如此刚愎自用——他要她放弃工作，每天待在家里，他自己出去谋生当个……当个什么？卖鞋的？——这让她感到郁闷得喘不上气来，就好像一切都在天旋地转中离她而去，她自己就要分崩离析了，宛若缕缕轻烟，随风消散。

不知不觉中，朱丽叶已经来到了树林旁边，她突然有一种不想被任何人看到的冲动，于是径直走进了树林。她发现了一条窄窄的小路，路面的小草都被踩平了，应该是常有人从这条小路上经过。这条小路不再顺着河水的方向，她本以为，走这条路可以绕一圈，走到村子的另一侧，可以回到天鹅小栈的附近，但朱丽叶向来辨不清方向。她在树林里越走越深，一路上，她的思绪如雷鸣般在她耳边轰鸣不断。当她终于走出树林再次走在阳光下的时候，她根本就没在村子的边缘。她也不知道自己到底身在何处。更糟糕的是，她突然觉得恶心

得厉害，想要抱着离她最近的一棵树，吐上一通——

“啊——!”

朱丽叶吓了一跳。雷德正朝她飞奔而来，双臂展开着：“妈妈，我是英国战斗机，你是德国轰炸机。”

她本能地转身躲开了他。

“妈妈，”他生气地说，“你这么做也太没有爱国精神啦。”

“对不起，雷德。”她开口说道，但他马不停蹄地跑开了，并没听到他身后的那句道歉。

她注意到，比娅远远地走在前面，就快走到那片小树林了。

朱丽叶感到有些失望：十多年来，那个码头一直是他们一家人的故事中的一段小插曲，她一直盼望着能有一天把女儿带回这里来看一看。她不知道自己在期待着什么——不是那种让人肃然起敬的感觉，不是那样的，而是某种别的什么。

“你在难过吗，妈妈？”

在她身边的是蒂普，正抬头看着她，眼中尽是关切的神色。

朱丽叶笑了：“有你在家的时候，我从来不难过。”

“我们现在没在家。”

“是啊，你说得太对了，是我又犯蠢了。”

他把小手塞进她的手里，一起朝另外两人那边走。朱丽叶总是惊奇地发现，三个孩子的手和她自己的手可以那么完美地彼此契合，这样简简单单的举动是那么温暖。

在河的另一边，一大片麦田闪着金黄的光。泰晤士河在静静流淌，蜜蜂在青草间寻着三叶草，可与此同时，正进行着一场战争，这让人难以置信。当然，村子里是可以看出打仗的迹象的：街道名全都不见了，窗户上纵横交错地贴着胶带，朱丽叶之前在电话亭上还看到贴着一张海报，提醒过往的行人，大家都应该为了胜利奋战到底。他们甚至把阿芬顿的白马遮掩起来，以免敌军飞行员利用这幅山丘上的巨幅画作寻找返航路线。但此时此刻，在这片平缓的河湾上，一切都令人难以置信。

蒂普在她身旁轻轻叹了一口气，朱丽叶这才发现，他要比平常安静得多。她还发现，昨天晚上挂在他脸上的黑眼圈还没散，他的眼睛底下依旧一片乌青。

“睡得还好吗，小宝贝儿？”

蒂普点了点头。

“换床睡总会有点不舒服的。”

“是吗？”

“是啊，但只是一开始。”

他似乎在琢磨这件事：“你也觉得不舒服吗，妈妈？”

“哦，是啊。我是大人，所有事情对我们大人来说都不怎么舒服。”

“但只是一开始？”

“是的。”

听到这话，蒂普似乎松了一口气，这让人很贴心，但也有些让人不安。

朱丽叶并不觉得，她一番安慰的话语会在他心里起多大作用。她瞥了一眼远处正大步流星往前走的两个孩子。她很肯定，那两个小家伙谁都没问她，晚上睡得好不好。

“小熊维尼玩的小木棍!”蒂普松开手，在草丛里捡起一根几乎完全被青草遮住的树枝，是银灰色的，细细的一根。

“哦，是啊。还真捡到宝贝啦。多漂亮啊!”

“很光滑。”

“是柳枝，我觉得。也可能是桦树枝。”

“我要看看它能不能漂起来。”

“小心些，别靠河边太近了。”她边说边抚弄着他的头发。

“我知道。不会靠太近的。那里的水深。”

“那是当然。”

“女孩儿就是在那儿淹死的。”

朱丽叶吓了一跳：“亲爱的，没人淹死。”

“有的，妈妈。”

“我肯定，那不是真的。”

“是真的。她是从船上掉下去的。”

“谁从船上掉下去的？你怎么知道的？”

“小鸟柏蒂告诉我的。”然后，他微笑着，他那个忧心忡忡、一脸严肃的小儿子笑了。话音刚落，他便飞快地朝他哥哥和姐姐那边跑了过去。那两个孩子正在为了两根长木棍争吵。蒂普将自己手中的小木棍举过头顶，像打了胜仗似的挥舞着。

朱丽叶看着他离开。

她发现自己在咬指甲上支棱出来的一小根刺。

她不知道哪一点更令人惊慌：是他谈论起死去的女孩儿，还是他是从长了一身羽毛的小朋友那里得知的这条消息。

“他不过想象力丰富罢了。”艾伦的声音在她的耳畔响起。

“他一直在和小鸟说话。”朱丽叶低声回答道。

她把眼睛、额头和太阳穴都揉了一遍。她还在因为昨晚喝多了而脑袋嗡嗡作响，要是能让她回去，猫起来再睡上几个小时，再睡上几天，让她干什么都行。

她缓缓地长舒一口气，决定把担忧先放在一边。以后会有时间仔细想想这件事的。蒂普现在赶上了他的哥哥和姐姐。雷德在田野上追着他跑，蒂普开心地回头看了一眼，而他的哥哥正装模作样地要抓到他。他就跟普通的小男孩一样(“他就是普通的小男孩。”艾伦说)。

朱丽叶看了眼手表，发现已经快八点了。她轻轻耸了耸肩膀，向孩子们走去。他们这会儿都在小树林的边上等着她。

朱丽叶走到他们跟前，挥手示意他们跟着她到树林里去。孩子们继续着他们打打闹闹的游戏，一个个都假装自己是骑士，手握利剑，和敌人一决高下。朱丽叶又想起了十二年前的那一天：她气冲冲地抛下艾伦，第一次踏上这条小路……

现在，她所在的位置不是村子的中央，这很明显；相反，她正站在一块麦田的边缘，麦田里，每隔一段距离就堆着圆圆的一大捆干草。远处，隔着另一块麦田，有一个石头砌的谷仓。再往远处望去，她还能辨认出倾斜的屋顶。屋顶上，有两个一模一样的尖角和好几个烟囱。

朱丽叶叹了一口气。太阳在天上挂得高高的，天热得很。她最初的怒火已经偃旗息鼓，眼下成了一堆不过在冒着一丁点儿火星的煤渣，即便如此，她仍然觉得心里憋屈难受。她开始费劲儿地穿过草地，朝远处那栋房子走去。

想想看，艾伦对她的误解竟然这么深，他竟然会去想——哪怕就一秒钟——她会放弃她的工作。写作并不是她选择去做的某件事；没了写作，她也就不再是她自己。他怎么会没意识到这一点？这个男人，可是她发誓要与之共度一生的人；这个男人，可是她曾经伏在耳边，向其低声倾吐自己最深藏的秘密的人!

她犯了个错误。一切都如此明显。结婚就是个错误，而现在还会有个孩子，她和艾伦的孩子，一个小小的、无助的、很可能会吵吵闹闹的孩子。剧院里可不欢迎小孩进去，那她最终的结局会和她妈妈如出一辙，尽数破灭的宏图壮志成了一张网，一张把自己困住的网。

也许，现在把一切都取消，还为时不晚？才过了一天。几乎连二十四小时都不到。如果他们今天下午直接回伦敦，兴许还来得及，可以去找那位给他们办结婚手续的官员，在他还没抽出时间到登记处把结婚注册的信息备案之前，把结婚证书要回来。就好像事情从没发生过一样。

或许是感觉到了自己的未来风雨飘摇，她体内的那个小生命又让她泛起一阵恶心，仿佛在说：“我在这儿!”

是啊。还有这个小生命在呢。他或者她，一个小不点儿，正在成长；等到有一天，在不久的将来，会被生下来。即便不嫁给艾伦，这个事实也改变不了。

朱丽叶走到了第一块麦田的尽头，打开一扇简易木门，走进另一片麦田。她觉得口渴，她当时要是能想着把保温杯带着就好了。

她在第二块麦田里走了一半，谷仓现在跟她是平行的。对开的大门都敞着，她经过时，瞥见里面有一台很大的农用机——脱粒机，这个名词出现在她的眼前——机器上方有一艘木船被吊在椽子上，显然是被闲置多时了。

朱丽叶来到田边时，金黄的作物一下子变成了夏日里英国乡村花园中生机盎然、水灵灵的绿色植物。花园就在房子后面，那栋有两个一模一样尖角的房子。虽然篱笆多半都被茂密的黑刺李树篱遮住了，但是隔着被铰链连着的小门，朱丽叶可以看到一个铺着砾石的庭院，院子中央种了一棵栗子树。树的四周是一圈被架起来的花圃，里面栽种的植物绿叶繁茂、花朵缤纷。

她绕着树篱走过去，来到麦田的一角，然后踏上了一条土路。这条路给了她两个选择：向右转，那是她一路过来的方向，她可以顺着土路往回走；但朱丽叶转向了左边。黑刺李树篱顺着花园的边界延伸开来，直到和房子一侧的石墙相接。经过这栋房子，是另一扇门，一扇大铁门，顶部呈拱形，门上有装饰性的花纹。

在大门的另一侧，是一条石板路，通往这栋漂亮雅致的房子的前门。朱丽叶停下脚步，细细品味着房子的外形和细节，处处都令她感到愉悦。她一向善于发现美，尤其是建筑的美。有时候，一到周末，她就和艾伦坐火车去乡下，或者从朋友那里借辆车，在一个个小村庄的蜿蜒小路上闲逛。朱丽叶有一个笔记本，她会在里面迅速做好记录：哪些屋顶轮廓是自己喜欢的，哪些石子铺就的图案是令她着迷的。她的这个爱好让艾伦忍俊不禁，称她为“花纹镶嵌术女士”，因为她总会犯同一个错误：有太多次，她都把他的注意力引到了瓦片排列的图案上去。

这栋两层楼的房子是石头砌成的，石块都是苔藓的那种青灰色。屋顶——铺的也是石瓦片，但色调要暗上一两个色号——让人觉得极其满意。顶端的瓦片很小，每往下一层，越靠近屋檐，瓦片的尺寸就越大。在阳光的照耀下，它们看起来斑纹浮动，像是在缓缓游弋的鱼儿的那一身鳞片。两个尖角上各有一扇窗，朱丽叶扶着门，想离得更近些，仔细观察。刹那间，她觉得自己在其中一扇窗子里看到有什么在动，但那儿什么也没有，不过是一只鸟儿的影子一掠而过。

当她正在打量这栋房子时，被她用两只手贴着的大门打开了，就像是在邀请她进去。

朱丽叶毫不犹豫地走上了石板路，顿时觉得心满意足。花园很美，大小适中，花木繁盛，几面石墙营造出一种被安安稳稳隔绝起来的感觉。香气也令人陶醉：开到荼蘼的茉莉泛着淡淡花香，里面还混合了薰衣草和金银花的芬芳。鸟儿在绿叶间飞来飞去，蜜蜂和蝴蝶围着一大片花圃里的花儿盘旋。

朱丽叶现在看到，她进来的那扇门是侧门，因为房子前面还有一条更宽的路，连着房子和一扇敦实的木门，就在房子正对面的那道石墙上。这条更宽的小路两旁栽种着寻常的玫瑰花，粉红色的娇嫩花瓣尽显芳华。小路的另一端有一棵高高大大的日本红枫，枝叶已经探出了前门，伸到了院子外面。

草坪是一片亮眼的绿色，颜色稍稍深一些，朱丽叶不假思索地脱下鞋子，赤脚踩了上去。脚趾缝里的青草，又凉又软。她觉得自己仿佛置身于天国——没有比“天国”更合适的词去形容了。

日本红枫底下，有一处光影斑驳的草地特别诱人，朱丽叶走过去，坐了下来。当然，她是擅自闯进来的陌生人，但她敢肯定，拥有这样迷人的房子和花园的人，一定也是位可爱至极的主人。

太阳暖融融的，微风轻轻柔柔，朱丽叶打了个大大的哈欠。一阵倦意猛地袭来，她觉得昏昏欲睡，只得选择睡上一会儿。她近来总是这样，总在最不合时宜的时候犯困——自从她发现自己怀了孩子，便一直如此。

她把羊毛开衫叠成一团当枕头，仰面躺下来，把头偏向房子那边。她告诉自己，就休息几分钟，但阳光照在脚上舒服得很，还没等她反应过来，眼皮就打起架来，再也睁不开了。

朱丽叶醒来时，花了片刻工夫才想起来自己在哪儿。她睡得很香，沉而无梦，几个星期以来她从未睡得这般踏实。

她坐了起来，伸了个懒腰。这时，她才发现院子里不止她自己。

大门附近，有一个男人站在房子的角落里。他年纪比她大，但也没大多少，看起来不过年长她几岁，但她一眼便看出，他心情沉重。他当过兵，毫无疑问。当过兵的人仍然会穿着制服，这些可怜的人，都被战争给毁了。他们这一代人将永远只包括他们自己。

他看着她，表情严肃，但并不严厉。

“对不起，”朱丽叶喊道，“我不是有意闯进来的，我迷路了。”

他沉默了片刻，然后只是挥了挥手，什么也没说。从他的手势来看，朱丽叶知道，自己没惹上麻烦。她知道，他没把她当成找麻烦的人，他清楚这个花园、这栋房子的魅力有多大，清楚这里有种魔力，清楚在大热天看到那棵枫树底下的一片阴凉的草地时，从这里经过的人所感受到的那股无可救药的吸引力。

那个男人进了屋，他身后的门关了起来。他连一声招呼也没打，连一眼都没朝这边看。朱丽叶看着他离开，然后，她把目光收了回来，看着草地上的鞋子。她注意到，和刚才自己来到这儿时相比，这片阴影悄悄地移动过。她看了看表，距离她把艾伦一个人丢在码头上，已经过了四个多小时。

朱丽叶赶紧穿上鞋子，系好鞋带，站起身来。

她知道自己必须走了。她甚至还不确定，现在这个位置距离村子有多远。但是，离开这里让她觉得难受。她感到胸口一阵发疼，好像有什么东西在她的身上束缚着她。她站在平坦的草坪中央，抬头望着那栋房子，一片奇异的光弥漫开来，令一切显得如此清晰。

爱——这就是她感觉到的，一种奇怪的、强烈的、无所不容的爱似乎正在她所见所闻的一切中流淌：被阳光照耀的叶子，树下被遮住光的空地，用来砌这栋房子的大石块，鸣叫一声飞过头顶的鸟儿。在这片光芒之中，她短暂地感受到信教之人在教堂里必然会有的那番感受：那是一种沐浴在光明之中的感觉，那是一片源自笃定的光，笃定自己由内而外都被看得明明白白，自己属于某个地方、某个人也被瞧得清清楚楚。那种感觉很简单，它是明亮的、美丽的、真实的。

在她寻找回天鹅小栈的路时，艾伦一直在等她。朱丽叶上了楼，每一步都跨上两道台阶。她冲进房门，脸上因为室外的热气和她这一天的内心感悟热乎乎的。

他站在有铅棂条装饰的窗户旁，从窗户望出去，可以看到那条弯弯的河水。他的姿势有些僵硬，显得不大自然，仿佛是在听到她要进来时，他才摆出这么个姿势来，上演了这准备就绪的一幕。他的表情看上去小心翼翼的。片刻过后，朱丽叶才记起，他们俩在码头上吵架了，自己一怒之下独自离开了。

“先听我说，”艾伦打破了沉默，“我想让你知道，我从没想过要建议你——”

朱丽叶摇着头：“没关系，你看不出来吗？那都不重要了。”

“怎么回事？发生了什么？”

一切都在她心里——问题看了个通透，也悟了个分明——但她找不到合适的言辞去解释，她的身体里只有那股被注入的能量，泛着金色的光，让她觉得再也无法承受。她奔向他，心中激情澎湃、迫不及待，她伸出双手，捧起他的脸庞，吻上他的唇，让他们之间的敌意、依旧徘徊的戒备消失殆尽。他惊讶地想开口问她，她摇了摇头，用一根手指压着他的嘴唇。什么话都不需要。任何话都只会把事情搞砸。

此刻，无需言语。

现在，不需要。

第二十章

花园多少还是朱丽叶记忆中的样子。虽不及当初那般精致，颇有些任凭园子里的植物各自为政的态势，但是哈米特太太也提过，当初的那位房主，也就是朱丽叶第一次发现这栋房子时的女主人，近年来迫于无奈，不得不把房子转交他人之手。“她去年夏天去世的时候，已经九十岁了。”花匠还是每月来一回，但他做起事来马马虎虎。她还噘了噘嘴，轻蔑地表示，那是个外地人。哈米特太太说，如果露西看到他冬天给玫瑰剪枝时剪得那么狠，她九泉之下也不得安宁的。

想象着1928年花园里一切尽善尽美的那幅景象，朱丽叶问，当时这栋房子是不是露西在住着，哈米特太太说不是，还说大约是那个时候，露西开始和艺术史学家协会商量房产交接的“协议”，然后她就搬走了，在附近一个小房子里住了下来。“就是同一批建成的那排小屋。你可能看见过？露西常说，住那儿用不着爬楼梯。要我说，她的意思是那儿的回忆少一些。”

“她住在伯奇伍德的时候，有什么不好的回忆吗？”

“哦，不，我不是那个意思。她爱那栋房子。我估计，你还太年轻，还不懂，人要是老了，所有回忆都是有分量的，哪怕是幸福的回忆。”

对于时间的厚重感，朱丽叶再熟悉不过了，但她不想和哈米特太太陷在这个复杂而沉重的话题里。

据她所知，根据和艺术史学家协会商量的那份协议，这栋房子成了奖学金计划的一部分，获得奖学金的学生可以来这儿住。在她带着孩子们从伦敦来到这里的那天晚上，把房子钥匙交给她的那个人，当时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说道：“这是栋老房子，不同于大部分当代的房屋。我们一般选择的住户都是个人，不是一大家子，而且只能短期住在这里。房子没有电，很抱歉，不过——反正，在打仗……我敢肯定，其他都会一切正常——”这时，从食品储藏室的棚顶，飞下来一只鸟，径直对着他们俩的头，猛地俯冲过来。接下来，他就唯恐她会觉得不高兴，不过朱丽叶对他特意跑来一趟表示了感谢，一直把他送到庄园的大门口。最后，他沿着门外那条小路匆忙离开了，朱丽叶随后关上了门。这一刻，他们俩都各自松了一口气。她随即转过身，对上的是孩子们的小脸蛋儿，三个背井离乡的小家伙正等着他们的晚饭呢。

从那以后，他们就习惯了早睡早起的作息时间。现在，四天过去了，每天都晴朗无云、阳光明媚。他们对清晨的花园也都习以为常了。比娅养成的习惯是，爬到房子周围的石墙上，选一块阳光最充足的地方坐下来，两条腿一盘，吹奏她的竖笛。雷德虽然不像比娅那般灵巧，而且稍显笨拙的动作看着还挺让人揪心，但他也不甘示弱：带齐了自己的装备，都是些精挑细选的棍子，在围墙上找一处最薄的地方，骑在墙头上练武——就像中世纪骑士比武时那样，骑着“马”，举着“长矛”，和他的假想敌对阵。朱丽叶不断强调，花园里有几片草地非常漂亮，他们可以在草地上玩儿，但对于她的建议，姐弟俩都充耳不闻。谢天谢地，蒂普对往高处爬不感兴趣。每天他都要选一处隐蔽的灌木丛，只要他当时觉得那处地方顺眼，他似乎就会满足于坐在那儿，把一套玩具士兵排成一列。朱丽叶和当地妇女志愿小分队会面时，结识了一位好心的女士。这套玩具就是这位女士送到家里来的。

家。想想看，这么快她就在心里把伯奇伍德当成了家，真是奇怪。家是一个包含着多重含义的词：在描述一个人目前的居所时，家是可以拿来敷衍了事的词；在描述给人带来无比舒适和安全的地方时，家是那个既温暖又面面俱到的词。在结束了漫长而辛苦的一天时，家意味着听到艾伦的声音，意味着被他搂在怀里，意味着深知他们各自心中的爱意。

天哪，她想他。

整天和孩子们待在一起，能有工作分散一下注意力，这让她觉得很不错。周一上午十一点，朱丽叶如期和当地妇女志愿小分队的成员们见了面。她们的会面地点是村政厅，就在天鹅小栈的对面，中间隔着那片绿地。她到村政厅时，优美的旋律声声入耳，就像是里面正在举办热闹的舞会——歌声悠扬，乐声婉转，欢声笑语。她在台阶上停了下来，想了片刻，琢磨着是不是自己记错了地方，但正当她来到门口探头往里瞧的时候，哈米特太太已经在挥着手叫她进去了。小分队那群人已经在大厅中央搬来椅子围坐一圈，大厅四周挂满了米字旗，每面墙上都贴着丘吉尔的海报，有他吞云吐雾的样子，也有他怒目而视的样子。

朱丽叶是带着问题来的，准备的问题列了长长一串，但没过多久，她就翻开笔记本上的另一页，开始对大家自由发言的大致内容进行速记。虽然她昨晚为了准备她的专栏文章熬到很晚才睡，但事实证明，她的想象力远远不及这群现实之中的女士，她们的怪癖、魅力和智慧令她在同她们一道开心大笑时，也为她们感到心疼不已。对于在后院养猪，其中有着怎样的考验与磨炼，玛乔丽·斯塔布斯分享了她的心得体会，一番洞见值得称道；对于用途多多的破了洞的丝袜，米利·迈克摩尔的视角独到，给人以启发；伊莫金·斯蒂芬斯告诉大家，和她女儿订婚的那位飞行员，之前一直被列在失踪人员名单上，大家都猜测他已经死了，最近，他终于回来了——这个一波三折的故事感动了所有人，大家纷纷翻找自己的手帕。

其他成员对彼此显然都了如指掌，其中许多人都是母女、姑侄或发小，但朱丽叶丝毫没有难以融入的感觉，大家都极其热情地欢迎她加入。对于一个伦敦人的看法，她如何看待生活、看待这个大家都置身其中的奇特时期，她们似乎感到既好奇又好笑，就像朱丽叶对她们这些生活在乡间的女性所经历的一切，感到既好奇又好笑一样。等到见面会结束时，虽然朱丽叶答应下次还来参加她们的聚会，但她记下来的东西已经足够多了，要是把这些内容都写成文章，篇篇见报，都足够那份报纸的忠实读者一直看到2000年了。在她回伯奇伍德庄园的路上，她断定，如果英国能在这场战争中取得胜利，那么这场胜利之中，也有全国各地的平民百姓的一份功劳，他们就像刚刚那群聚集在村政厅里的民众一样，那群心志坚定、心灵手巧的女性，她们个个昂着头，直面艰难险阻，绝不屈服。

于是，在过去三天的大部分时间里，朱丽叶都怀揣她们的信念，坐在卧室窗下的那台打字机前。尽管坐在这里办公不是最舒服的——用来摆放打字机的梳妆台很漂亮，可是台面底下留给腿部的空间并不充裕——但朱丽叶还是觉得很喜欢。这里有芬芳的金银花和铁线莲，它们的藤蔓从敞开的窗户爬进来，攀在窗帘的系带上；这里有放眼望去令人元气满满的美景，可以俯瞰果园，遥望村庄，尤其是看得见小路尽头的教堂墓地。那座石砌的教堂历史悠久，周围的庭院虽小，却很漂亮：里面爬满了常春藤，被青苔覆盖的墓碑点缀其间。朱丽叶还没有机会去那边看看，但这已经被列入了她的待办事项。

有时，天气实在太好，让人无心待在屋子里，朱丽叶就拿着笔记本到花园里去。她会找一处阴凉地，趴在草地上，单手支着头，一会儿在本子上匆匆写下几笔，一会儿咬着铅笔头冥思苦想，与此同时，还暗暗监视着孩子们的一举一动。他们似乎适应得还不错：笑闹玩耍，胃口还很好。和往常一样，他们动不动就争吵不休、扭作一团，跑来跑去的咚咚声常常不绝于耳，弄得她有点要抓狂。

朱丽叶决心要为了孩子们一直坚强下去。在他们一家人所在的这架小飞机上，她是掌控一切的飞行员。无论她有多么犹豫；无论她在夜里熄灭煤油灯后，清醒地躺在漫长的黑暗中，被多少疑问扼住了喉咙到喘不过气来；无论她有多么担心，怕自己会做出错误的选择把孩子们给毁了。无论如何，她都有责任让孩子们在第二天感到安全无虞。没有艾伦在，这份肩上的担子要重得多。身为家中唯一的大人，并不容易。

大多数情况下，她都能做到遇事要微笑以对。但是周三晚上，却出现了令她笑不出来的一刻。她本以为孩子们都在外面的草地上，就在后院的花园后面，而她一直坐在梳妆台前，努力想要在晚饭之前把需要交给塔利斯泽尔先生的那篇文章写完。参加完周一的见面会之后，她一直深信，自己这位顶头上司是有大智慧的人：生活在伯奇伍德，同时又参加了莱赫雷德地区妇女志愿小分队的那些形形色色、令人着迷的女士，她们给朱丽叶带来了极为宝贵的灵感，朱丽叶决心用精彩的文章来回馈她们无私的分享。

她一直在写关于伊莫金·斯蒂芬斯的女儿的故事，在用她细腻的笔触描绘那激动人心的一刻：年轻的女人透过厨房的窗户不经意间向外瞥了一眼，结果看到她的恋人——那个据说已经无望生还的男人——正沿着花园小径朝她这边走来。朱丽叶的手指飞快地按在打字键上，可她的手速太快，打字机的字锤似乎要跟不上她的速度了。她沉浸在自己的文字之中，与她在用笔墨刻画的那个年轻女人感同身受：她扯开围裙，奔向门口，与此同时，她在警告自己，别相信自己的眼睛；她在犹豫着，不愿去证明自己看错了；接着，她听到了钥匙在门锁里转动的声音。当写到伊莫金的女儿投入恋人的怀抱时，朱丽叶因为自己的这颗心而不知所措：数月来的担忧和等待，她的疲惫，一切的变化。她放下了心防，就短短的一刻里。

“妈？”有声音从她身后传来，然后逐渐靠近，“妈妈？你在哭吗？”

朱丽叶的身子僵住了，她的胳膊肘支在梳妆台上。刚刚，她正双手掩面地呜咽着。她尽可能平静地屏住呼吸，说道：“别傻了。”

“那你在做什么？”

“当然是，在思考。怎么了？你是怎么思考的？”然后，她转过身来，微笑着把铅笔轻轻朝女儿一抛，说道，“小比娅!你见我哭过吗？”

然后是蒂普。他令人担心，不过一直如此。朱丽叶还在试着想清楚，是否又有了别的什么事要让她担心了。她就是太爱他了——并不是她对他的爱更甚，而是她对他的爱有别于对其他人的爱。最近他常常单独行动。(“多好啊，”她心里的艾伦说，“他能自己拿主意。再好不过了。他有创造力，瞧着吧，等他长大了，会成为一名艺术家。”)他玩的游戏是这样的：把玩具小兵排好队，再把它们都撞倒，带着它们去花园和房子的安静角落里执行秘密任务。朱丽叶非常肯定，她看到他在四下无人的时候自言自语。她把大树都寻了个遍，想要看看小鸟在哪儿，他似乎也在找小鸟，不过是在房子里。楼梯上有一处地方很温暖，他似乎尤其喜欢那儿。有那么一两回，朱丽叶发现，自己正躲在角落里监视蒂普。

有一天，他正跪在后花园的一棵苹果树下，她悄悄爬过去，坐到他身旁。“你在和谁说话？”她说的时候想要显得自己是随便一问，可是，她自己都听得出来，这话问得有些不自然。

“柏蒂。”

朱丽叶抬头看了看树冠：“小鸟在树上吗，亲爱的？”

蒂普盯着她，仿佛是觉得她疯了。

“还是说，它已经飞走了？也许是妈妈吓着它了？”

“柏蒂不飞。”

“不飞吗？”

他摇了摇头：“她走路，跟你和我一样。”

“这样啊。”一只在地面上蹦跶的鸟。这样的鸟，从某种程度来说，倒也有。“那也唱歌吗？”

“有时候唱。”

“你在哪儿遇到这只小鸟的？在树上吗？”

蒂普对他的士兵微微皱眉，似乎是想弄明白，这个问题到底是什么意思。然后，他冲着房子耸了耸肩。

“在房子里遇到的？”

他点了点头，还在摆弄他的士兵。

“它在房子里做什么呢？”

“她住在那儿。有时住在花园里。”

“我知道。”

他猛地抬起头：“是吗？你能看见她吗，妈妈？”

朱丽叶不知道该如何回答。她考虑过给他一个肯定的答案：是啊，她也能看见他想象出来的那位朋友。尽管她愿意相信，他只是凭空虚构了一个玩伴，在周遭发生巨变的时候，给自己带去些安慰。但是，让这种错觉越发离谱，似乎已经超出了她的底线。“不能，亲爱的，”她说，“小鸟是你的朋友，不是妈妈的。”

“不过，她喜欢你，妈妈。她告诉我的。”

朱丽叶觉得心在发疼：“那可真好，亲爱的。我很高兴。”

“她想帮你。她说，我应该帮你。”

朱丽叶再也忍不住了。她把这个小男子汉抱在怀里，搂得紧紧的，感觉到他的小胳膊、小腿儿都在她怀里，他这么小、这么暖，生活中有那么多坎坷在等着他迈过去，他是如此依赖她——看在上帝的分儿上，她可怜的儿子。

“你在哭吗，妈妈？”

该死!又丢人了!“没有，宝贝儿。”

“我感觉到你在发抖。”

“没错。但那不是悲伤的眼泪。我是个非常幸运的妈妈，生了你这么个小家伙。”

那天入夜后，又过了一阵子，孩子们都睡熟了。他们熟睡的脸庞，看上去更像是他们小时候的模样，更稚嫩些，一个个都嘟着小嘴儿。朱丽叶悄悄出了门，外面已经能感觉到丝丝凉意。她走在河边，来到码头，停了下来。她可以在码头上坐一会儿，回望庄园里那栋房子。

她倒了一杯威士忌，一口吞了下去。

她还记得1928年她把自己怀孕的消息告诉艾伦那天，自己是多么的愤怒。

不过，她当时以为，自己是因为艾伦不懂她，才会感到愤怒。现在，她意识到，那并不是愤怒，而是恐惧。那是一种突如其来的空虚，感觉自己是孤零零的一个人。那种感觉，跟幼稚的自暴自弃真是太像了。这也许可以解释，她为什么会表现得像个孩子，就那样负气地一走了之。

哦，真想回到过去，重头来过，再体会一遍其中的五味杂陈。那一天。那之后的第二天，第三天。她和艾伦的生活中有了比娅，然后是雷德，再然后是蒂普。他们三个都在长大，现在都不再黏着她了。

朱丽叶把酒倒满。人生没有回头路。时光一去不回头。而且，它一直往前走，从不停下脚步，甚至让人来不及思考。时光倒流唯有一途：回忆过去。

那天，她回到天鹅小栈的客房，在两人亲吻了彼此、解开了心结之后，他们俩躺在小床上，床头和床尾的栏杆上都有漂亮的铁艺装饰。艾伦捧着她的脸颊，望着她的眼睛，庄严地发誓说，他再也不会建议她抛下工作，再也不会以这样的方式，让她感觉受到了羞辱。

朱丽叶在他的鼻尖上落下轻轻一吻，发誓说，如果他想去卖鞋，她再也不会拦着他，会同意让他放弃表演的。

星期五早上，朱丽叶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把她为《阡陌传飞鸿》写的专栏文章最后通读一遍，然后电汇给塔利斯泽尔先生。这篇稿件暂定的题目是《妇女作战室——相约国防部的下午时光》，她把中指叠在食指上，期待这个祝好运的手势能给自己带来一些运气，但愿编辑大人同意使用这个标题。

朱丽叶对这篇文章的完成情况还算满意，她愉快地决定，撇开她的打字机，休息一上午。蒂普正在花园里摆弄他的玩具士兵，在另外两个孩子的一再坚持下，她跟着姐弟俩去了后院的田间谷仓。有一样东西，他俩非要给她看看。

“看!一条船。”

“哟，哟。”朱丽叶笑着说。

她跟孩子们解释说，十二年前，她瞥见过一条小木船，也是系在那几根椽子上。

“就是这条船？”

“我想是的。”

雷德已经急急忙忙地上了梯子，往阁楼上爬。现在，他正兴奋地单手把着梯子，看得朱丽叶整颗心都悬了起来。“妈妈，咱们可以把它放下来吗？说咱们可以，求你啦!”

“小心点儿，雷德。”

“我们会划船，”比娅说，“而且，这儿的河水不太深。”

她想到了蒂普，想到了关于小女孩溺水的事，还想到了危险。

“求你了，妈妈，求求你了!”

“雷德，”朱丽叶厉声说道，“你会摔下来的，然后就得打上石膏，那也就意味着，你的夏天结束了。”

他自然是没把她的警告当回事，反而开始在梯子的横档上直蹦跶。

“下来，雷德，”比娅不悦地责备道，“你把梯子占了，妈妈怎么上去看？”

雷德赶紧从梯子上下来。趁着这会儿工夫，朱丽叶从下面打量着小船。艾伦就在她的身后，他轻柔的声音在她耳畔响起，提醒她，一旦娇养这帮小家伙，结果只会把他们宠成麻烦：“如果你的保护欲太强，你会把他们变成讨人厌的胆小鬼的。到时候咱们怎么办？他们会甩都甩不掉!一个个优柔寡断、担惊受怕的，那咱俩的后半辈子可就都毁了，哪还有什么乐趣可言。”

“嗯，”好半天，朱丽叶才说，“我看呢，如果咱们能把它解下来，而且，如果它不漏水的话，倒也没什么理由不让你们俩把它搬到河边去。”

听了这话，孩子们高兴坏了。还没等朱丽叶从梯子上下来，雷德就朝纤细苗条的比娅扑了上去，硬是一把搂住了她。朱丽叶发现，这条船连着一系列的绳索和滑轮，这套悬挂系统虽然有些生锈，但仍然可以正常工作。椽子上有个钩子，绑着这条船的绳子就系在钩子上。她把钩子上的绳索解开，让绳索的一头落到地面上。接着，她也回到地面上，转动绞盘，把船慢慢地放下来。

朱丽叶十二年前就瞥见过这条船，她原本暗自想着，这条船肯定因为闲置多年而无法使用了。但是，尽管里面满是蜘蛛网，还积了厚厚一层灰，仔细检查过船底之后，倒也没发现什么大问题。船身是干透的，没发现哪块木头有腐烂的迹象；似乎这条船在什么时候曾被人仔细修理过。

朱丽叶用指尖抚过船身和船底相接的地方，这时，她突然注意到一样东西。它在一道阳光的照耀下闪闪发亮。

“嗯，妈妈？”雷德拽了拽她的衬衫，“咱们可以把它搬到河边去吗？可以吗？求你啦!”

那样东西深深卡在船板的缝隙里，但朱丽叶还是把它抠了出来。

“是什么？”比娅问着，踮起脚，想隔着朱丽叶偷看两眼。

“一枚硬币。一枚古老的硬币。应该是，两便士。”

“值钱吗？”

“我觉得不值钱。”她用拇指蹭了蹭硬币的表面，“但它很漂亮，是吧？”

“谁在意这个呀？”雷德急得直跳脚，“这船可以下水吗，妈妈？可以吗？”

身为母亲，朱丽叶必然会有这样那样的担心，心里不时嘀咕着“万一出事儿呢？”但她还是把残留的一切忧虑都强行压了下去。在这条小船能否下水的问题上，她拍了板：状况良好，可以下水。她帮着他们把小船一直抬到田边，然后就站在后面，看着姐弟俩费劲儿地一左一右抬着小船，一路摇晃着越走越远。

朱丽叶回来时，蒂普还在前院的花园里。阳光照在那棵枫树上，透过树叶间的缝隙，在他又直又软的金发上留下一片片银色的斑点。他又把木头士兵带了出来，正在玩一个工程浩大的游戏，把一大堆木棍、石头、羽毛和各种有趣的小玩意儿摆了一圈。

她注意到，他嘴里一直念叨个不停。她走近时，他开怀地笑了起来。银铃般的笑声让这天都变得更亮堂了，也让太阳、让未来更加耀眼。直到，他把头一偏。她这才意识到，他是在听着什么，但朱丽叶却听不到。一瞬间，刚刚那笑声带来的光亮尽数被阴影吞噬了。

“是什么有趣的事吗，小蒂皮？”她说着，走过来，坐在他的身边。

他点了点头，选了一根羽毛拿起来，在指尖上绕来绕去。

朱丽叶把落在他膝头的一片干树叶拂掉：“给我说说——我喜欢听笑话。”

“不是笑话。”

“不是吗？”

“是柏蒂。”

不出朱丽叶所料，可就算料到了，她还是心中一紧。

他继续说道：“她把我逗笑的。”

朱丽叶在心中暗自叹了口气，说道：“那，也不错，蒂皮。如果你要和人相处，很重要的一点是，选那些能让你开怀大笑的人。”

“爸爸能让你开怀大笑吗，妈妈？”

“在这方面，他比任何人都强。也许，你们三个除外。”

“柏蒂说——”他突然不说了。

“怎么了，蒂皮？她说什么啦？”

他摇了摇头，注意力都放在他搁在腿上翻来翻去的那块石头上。

朱丽叶改变了一下策略：“她现在和我们在一块儿吗，蒂普？”

他点头。

“就在这儿？坐在地上？”

他又点了点头。

“她长什么样？”

“她的头发很长。”

“是吗？”

他抬起头，注视着正前方：“红色的头发。她的裙子也很长。”

朱丽叶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坐直了身子，挤出一个灿烂的笑容。“你好，小鸟，”她说，“很高兴咱们终于见面了。我叫朱丽叶，是蒂普的妈妈，我一直想谢谢你。蒂普跟我说，你告诉他，他应该帮我，我只想让你知道，他一直都是个非常乖的好孩子。晚上会帮忙洗碗，还会跟我一起把衣服叠好，而他的哥哥和姐姐，就知道整天撒野。蒂普真的让我感到无比自豪。”

蒂普把小手塞到她的手里，朱丽叶紧紧地握了一下。

“为人父母可以不费吹灰之力，”风中传来艾伦开朗的声音，“打比方说，有个飞行员，驾驶的飞机中弹了，机翼上都是弹孔，这个飞行员的眼睛又被蒙着，那该什么办？只有听天由命呗。当父母的，就跟这个飞行员差不多。”

第二十一章

周五晚上六点，他们四个人一起出发，沿着乡间小路往村子里走。孩子们穿的都是陌生人捐赠的旧衣物，经过此前一番用力搓洗，衣物虽然显得旧一些，但穿着也都干干净净的。几个小家伙一路上停停走走，要么是因为沿途遇上了不少头奶牛，惹得孩子们驻足欣赏那些睫毛长长的、在田间悠然自得的大家伙，要么是因为得等蒂普一小会儿，让他去捡几块引起他注意的石头。所以，他们直到六点半才穿过三角形绿地来到天鹅小栈。

哈米特太太之前说从正门进，但却没说，进了正门之后应该往右转去餐厅，而不是往左转去酒吧。

哈米特太太已经在餐厅里等着客人们了，她正在和一位大约五十岁的女士喝鸡尾酒，那位戴眼镜的女士身材高挑，她那副眼镜的镜框是玳瑁的，朱丽叶从没见过这么精美的眼镜。朱丽叶带着孩子们一进门，她们两人都闻声转过身来，哈米特太太说：“欢迎你们!快进来!你们能来，我真高兴。”

“抱歉，我们来晚了。”朱丽叶宠溺地朝着蒂普的方向点了点头，“路上遇到了一些重要的石头需要收集起来。”

那位戴眼镜的女士说：“这孩子和我倒是兴趣相投啊。”她说话时有点美国口音。

孩子们还算规矩地站在那儿做了自我介绍，至于该怎么介绍自己，朱丽叶在来的路上都一一教过了。接着，她把孩子们带回门厅，那儿放了一对皮制的扶手椅。在他们等着晚餐开始的这段时间里，这两把椅子似乎成了“寄存”孩子的绝佳地点。

朱丽叶回到餐厅时，哈米特太太说道：“赖特太太，这位是洛夫格罗夫博士。博士和我们一起住在楼上——她也曾在村子里住过，如今也是回来看看的。1940年一定是故人回来探访的好年景!”

洛夫格罗夫博士伸出一只手。“很高兴认识您，”她说，“就叫我埃达吧。”

“谢谢，埃达。我叫朱丽叶。”

“哈米特太太刚刚跟我说，你和孩子们搬去了伯奇伍德庄园？”

“我们是周日晚上到的。”

“我以前在那儿念书，那是很多年之前的事啦。”

“我听说过，很久很久以前，那儿是一所学校。”

“的确是很久很久以前了。有几十年了，在我离开后不久，学校就关了门。当年对女孩子以及教育女孩子的观念还都是老一套，那所学校就是最后的几个卫道士之一。我记得，有很多课是学做针线活儿，学唱歌，还有把书顶在头上练习走路的仪态，虽然我们在那个年纪本该是把那些书翻开来好好读一读的。”

“行啦，行啦，”哈米特太太说，“露西已经尽力了。而且，您学的那些，似乎对您也没害处呀，博士。”

埃达笑了起来：“这倒是真的。露西确实尽力了。我一直都希望再见她一面的。”

“真是遗憾。”

“都怪我自己。我离开得太久了。岁月催人老，我们谁也躲不掉，就算是露西，也是一样的。说来好笑，虽然我在伯奇伍德念书时，遇上的奇葩让我不怎么顺心，但我长大后所选的那条路，还真多亏了当年那所学校。我是一名考古学家。”她对朱丽叶说，“在纽约大学当教授。但在此之前，很久很久之前，我是拉德克利夫青年女子学校博物学社团的成员，非常热衷于社团活动。露西，也就是拉德克利夫小姐，是一位考古爱好者。我后来遇到过一些教授，就考古方面的直觉来说，她的敏锐度比他们还强：她收藏的化石和古董都令人惊叹。她存放标本的那个房间就是一座货真价实的宝库。不过，美中不足的是有些小，不过那会儿，我想，您知道我说的是哪一间，就是二楼楼梯口正对着的那间。”

“我现在就住那个房间。”朱丽叶微笑着说道。

“那您可以想象得到，当时里面有多挤，墙上都是架子，每一处能放东西的地方，都给用上了。”

“可以想象，”朱丽叶说着拿出她的记事本，她总是把它带在手边，“一栋房子能经历这么多面貌各异的阶段，我很喜欢这一点。实际上，这给了我一个灵感。”

她草草记下一条笔记，一边写，一边说了说《阡陌传飞鸿》的来龙去脉。哈米特太太忍不住又补充了几句：“我和小分队的女士们是专栏文章里的主角，洛夫格罗夫博士——那可是这个专栏的头一篇文章呢!您能确保我们人手一份报纸的吧，赖特太太？”

“我特意通知过编辑了，哈米特太太。周一上午报纸就能寄过来。”

“太好了!大家都非常兴奋。现在，要是您打算写有关露西的文章，务必记得提一句，她是爱德华·拉德克利夫的妹妹。”

朱丽叶微微蹙眉，这个名字似曾相识。

“那是位画家，就是人们说的紫红兄弟会的成员之一，英年早逝，所以不像其他几个人那么出名。不过，是他买下了河边那栋房子，还闹出过丑闻。有一年夏天，他和朋友们来那栋房子住——那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是我母亲小时候发生的事，但她一直记得，临终时都还记着呢。有一个年轻漂亮的女继承人被杀了。她和拉德克利夫本来是要结婚的，她死后，拉德克利夫伤心坏了，就再也没回来。他在遗嘱里把这栋房子留给了露西。”

门开了，是哈米特先生来了，他刚忙完酒吧那边的工作，才抽身过来。跟他一道进来的还有一个帮厨的年轻女佣，一脸焦急地端着一个托盘，上面摆放着热气腾腾的主菜。“啊，”哈米特太太笑着说，“晚餐来了。您就等着瞧吧，我们厨师做的蒸香肠卷那才好吃呢!”

事实证明，他们这儿的厨师做菜堪称一绝。蒸香肠卷从来都算不上朱丽叶的最爱，但淋上一层秘制酱汁，这道菜的确十分美味。同样令她开心的是，孩子们乖巧地坐在餐桌旁，一个个都把自己最讨人喜欢的一面表现了出来，有问必答，回答得还挺引人入胜，不过对某些人来说，也许会觉得有点童言无忌；他们甚至还自己提了一些有趣的问题。蒂普费了好大劲儿才把每根手指头都在每根蜡烛熔化后的一汪汪蜡液里蘸了个遍，弄得桌子上留下了一些蜡液凝固后的小印子。不过，三个孩子没忘记在用餐完毕之后说一声谢谢，也没人在桌布上擤鼻涕。于是，当比娅问她，他们是否可以回门厅继续玩纸牌时，朱丽叶愉快地答应了。

“你的孩子们喜欢伯奇伍德庄园吗？”埃达问道，与此同时，哈米特太太的帮厨女佣在忙着给大家添茶、倒咖啡。“从伦敦搬到这儿，一定觉得变化很大吧？”

“谢天谢地，虽然有变化，但他们还算适应。”

“那当然啦，乡间生活可以给孩子们很多快乐的。”哈米特太太说，“要是有哪个孩子住在我们这儿还觉得不开心，那一定是个奇怪的小孩儿。”

埃达大笑起来：“我一直都是个奇怪的小孩儿。”

“您之前不喜欢这儿？”

“后来还好。一开始可不喜欢。我出生在印度，在那儿生活得很开心，然后就收拾行李，被送过来上学了。我没有理由喜欢这儿，也就不觉得喜欢：我觉得住在乡下枯燥无趣，大家都客客气气的。说穿了，就是觉得陌生。”

“您在学校里待了多久？”

“只待了两年多。我十岁那年学校关的门，后来，我被送去牛津周边一所更大的学校。”

“发生过一次可怕的意外，”哈米特太太说，“一次夏季野餐时，有个女孩淹死了。没过几年，学校就关了。”她皱着眉，看着埃达：“那会儿，洛夫格罗夫博士，发生意外的时候，您还在学校里吧。”

“是的。”埃达说着摘下眼镜，擦拭着镜片。

“您认识那个淹死的女孩吗？”

“不太熟。她年纪比我大。”

她们两位还在继续交谈着，朱丽叶却在想着蒂普。他之前告诉她，有个女孩在河里溺水身亡，现在，她在想他是不是在村子里听说的这件事。不过，他是在来到伯奇伍德的第一天早晨跟她提的这件事，所以他应该还来不及听人说起这件事。她觉得，很有可能是艺术史学家协会派来的那个紧张兮兮的年轻人，是他小声跟蒂普说的。想到这儿，她就觉得那个人看上去是有些诡异。

不过，蒂普当时可能也只是把自己内心最深处的恐惧说了出来。她不是一直在警告他——尤其是他——要小心些吗？艾伦会说，他不是告诉过她：因为当妈妈的总是担心，结果把孩子们都养成了胆小鬼。也许蒂普只是猜对了：但凡是河，都淹死过人。要是打赌说，泰晤士河沿岸，不论是哪个河段都曾经淹死过人，一准儿能赢。她只是在瞎担心，因为她总是对蒂普不放心。

“赖特太太？”

朱丽叶眨了眨眼：“抱歉，哈米特太太。我刚才走神儿了。”

“我猜，一切都还好吧？要不要再来点咖啡？”

朱丽叶微笑着将杯子在桌面上轻轻推了过去，然后不知不觉地开始向她们说起了蒂普和他那位想象出来的朋友。一个人要是苦于挥之不去的忧虑，往往都会向他人倾诉，朱丽叶也不例外。

“可怜的小家伙，”哈米特太太说，“经过这么多变化，这倒也不奇怪。他会好起来的，别担心。不几天，你就会发现，一周过去了，可他对这位‘朋友’连提都不提了。”

“也许您是对的，”朱丽叶说，“我从来没有过这种想象出来的朋友，要知道，凭空想象出一个人来，那真是件非比寻常的事。”

“他这位想象出来的朋友会让他做一些淘气的事情吗？”

“没有，谢天谢地，哈米特太太。我得说她的影响还都是正面的，这一点让我很高兴。”

“万幸!”女主人拍手说道，“我们今晚聚餐她也在吗？我还从没招待过一位想象出来的客人呐。”

“值得庆幸的是，她没在。她晚上不出门。”

“嗯。这倒挺特别。也许，这是个好兆头，说明他只是偶尔需要她？”

“也许吧。不过他确实说过，他问过她要不要来。显然，她告诉他，她去不了那么远的地方。”

“还是个体弱多病的人？真有趣。他还告诉过您其他细节吗，关于那个孩子的？”

“首先，她不是孩子，而是一位女士。他选择虚构出一位成年女性陪着自己，我不知道这是不是说明了我的什么问题。”

“也许那是另一个你呢。”哈米特太太说。

“不，不是那样的。从他告诉我的情况来看，她几乎跟我完全不一样。红色的长发，白色的长裙。他描述得非常具体。”

这期间一直都在保持沉默的埃达说：“您有没有考虑过，他说的是真的？”

有片刻工夫，大家谁都没说话。“哎呀，洛夫格罗夫博士，”哈米特太太紧张地笑着说，“您可真会开玩笑。但您看，赖特太太正担心着呢。”

“哦，换了我，我不会担心，”埃达说，“我敢肯定，那不过意味着，您的儿子富有创造力，他在凭借自己的创造力来应对生活中的各种变化。”

“您的话，听上去就像是我丈夫说的，”朱丽叶微笑着说，“毫无疑问，您说得对。”

哈米特太太说要去看看布丁怎么样了，埃达说“要出去透透气”也离开了，朱丽叶趁机去看看孩子们都怎么样了。要找到雷德和比娅，很容易：他们俩正高高兴兴地窝在光线昏暗的楼梯底下，闹闹吵吵地握着纸牌玩金罗美[18]。

朱丽叶在走廊里没看到蒂普的身影：“你们弟弟呢？”

他俩都在盯着自己的一手牌，谁也没抬头。

“不知道。”

“在别处呢。”

朱丽叶站了一会儿，手搭在楼梯扶手的立柱上，仔细看了一圈大厅。她的目光在快速扫过通往楼上的那段铺着地毯的楼梯时，有那么一刹那，她看到艾伦站在这段楼梯的另一头，嘴里叼着那个可恶的烟斗。

那一天，她发现他在客房里等着她，戒备地正准备着要把他俩没吵完的架继续吵下去的那一天，她就是从这段楼梯跑上楼的。

现在，她不禁想要再爬上去。

楼梯扶手摸上去异常熟悉，朱丽叶快爬到最后一阶楼梯的时候，闭上了眼睛，想象着自己回到了那一刻。记忆回荡在她周围的空气里。艾伦离她是那么近，她甚至可以闻到他。但当她睁开双眼，那个微微扯动一侧嘴角、笑容之中带着一丝讽刺的他，却不见了。

一楼和二楼之间的楼梯平台还是她记忆中的样子。干净整洁，细节上看得出店家的贴心之处，甚至还有种令人熟悉的艺术感。边桌上的瓷器花瓶里插着鲜花；墙壁上几幅小画框一字排开，画的都是当地的地标；斑驳的长条地毯上可以看到地毯清扫机留下的打扫时的印记。闻起来也还是原来的味道：洗衣皂和木蜡的气味，还有被前两种气味掩盖的、一点淡淡的鲜酿麦芽酒的香气。

不过，并没有脚下生风的小男孩的身影。

下楼时，朱丽叶听到酒吧外面传来熟悉的声音。之前，他们刚要进天鹅小栈时她就注意到，酒吧的窗户底下有一条长椅。现在，朱丽叶来到窗边，透过遮光窗帘的缝隙隔着窗台仔细往外瞧。他就在长椅上，手里握着他那些捡回来的战利品，都是些小棍子和石头子儿。埃达坐在他旁边，一老一少正在兴致勃勃地聊天。

朱丽叶笑了笑，悄悄地退开了，以免打扰到他们。无论他们在讨论什么，从蒂普的小脸上可以看出，他很感兴趣，听得很入神。

“你在这里啊，赖特太太。”

是哈米特太太，她正在催促着走在她身前的帮厨女佣。这一回，那个女佣举着一个沉甸甸的托盘。“准备好吃布丁了吗？我要高兴地告诉你，咱们的甜品是没放鸡蛋的海绵蛋糕配草莓果冻!”

周日一早，朱丽叶在孩子们醒来之前就醒了，这还是他们来到伯奇伍德庄园之后的头一次。她觉得自己的两条腿就和她的思绪一样，躁动不安。于是，她穿上衣服，出门散步去了。她没去河边，而是沿着小道往村子里走。走到距离教堂拐角不远的地方时，她注意到，人们正从教堂门口鱼贯而入，要进去听晨祷做礼拜。哈米特太太看见了她，挥了挥手，朱丽叶对她报以微笑。

孩子们还在家里，所以她没进去，而是在牧师讲到失与爱以及在与上帝同行时人类在精神上的坚定时，坐在门廊下面的长椅上听了一会儿。这是一次引人深思的布道，那位牧师讲得很好，但令朱丽叶害怕的是，在战争结束之前，还会有更多次这样的布道。

她的目光在漂亮的墓地里扫了一圈。那是一处安宁的地方，有许多常春藤伴着长眠于此的人们。墓碑上都刻着逝者的年龄，贴着他们年轻时的照片，控诉着死神不该将他们带走。墓地里有一个刻着天使的石雕，她孤独而美丽，对着一本打开的书低下头，头发从肩头滑下来，落在冰冷的书页之上，因为岁月侵蚀，天使的头发有些变黑了。在这样的地方，寂静之中有一丝让人心生敬畏的特质。

《宁录》的旋律从教堂里飘了出来，那是埃尔加[19]《谜语变奏曲》中的第九变奏。朱丽叶漫步在墓地外围，观察着斑驳的墓碑，思量着碑上的名字和日期，以及充满爱意的那些愿逝者在永恒中安息的话语。人类对于自己这个群体中的个人的生命是足够珍视的，在这片古老土地上，他们的人生纵然短暂，依旧会留下纪念；但同时，人类也会进行最毫无意义的、最普遍的那种杀戮，这是何等不同寻常的事啊。

在教堂墓地的深处，朱丽叶停在一块墓碑前，墓碑上刻着她熟悉的名字：露西·伊丽莎·拉德克利夫，1849—1939年。旁边是她哥哥的墓碑，哈米特太太在晚餐时提到的那位爱德华。露西的名字下方写着：一切往昔依然存在[20]。这句话让朱丽叶顿了一下，因为与通常刻在墓碑上的那些话相比，这一句所蕴含的情感让人觉得有些违和。

过去，现在，未来——这些到底都各自意味着什么？一个人可以在有限的时间里，在自己的境遇中力求做到最好。仅此而已。

朱丽叶离开了墓地，沿着草木丛生的小路向家走去。冉冉升起的朝阳燃尽了整夜的凉意，天空则变成一片澄净的蓝，令人赏心悦目。显然，今天孩子们会变本加厉地央求她去划船了。也许，她还可以领着孩子们在河边享用一顿午餐。

距离庄园还有好长一段路的时候，似乎就能看出来，住在里面的人已经醒了：人能无缘无故地做出判断，这一点还真奇怪。果然，还没等朱丽叶走到供马车行驶的那条车道，她就听到了比娅的竖笛声。

哈米特太太之前慷慨地给他们家送来了四个鸡蛋，朱丽叶打算用它们煮溏心蛋，她甚至还想在用来蘸溏心的烤面包条上，抹一层厚厚的黄油。不过，她先是飞快地上了楼，想把帽子放回房间去。在回自己的卧室之前，她顺道去看了看孩子们。比娅正盘腿坐在床上，像耍蛇人一样吹着竖笛。弗雷迪仰面朝天地打横躺在床垫子上，只留了半个身子在床上，脑袋都挨着地了。他似乎是在屏息。但她没看见蒂普的身影。

“你们弟弟呢？”她说。

比特丽斯耸了耸肩，但这没影响她的吹奏，一个音符都没漏掉。

雷德憋得脸都红了，气喘吁吁地说：“在楼上？”

从房间里的气氛来看，显然之前发生过争执，不过朱丽叶知道，自己最好不要掺和进去。她清楚，兄弟姐妹之间的拌嘴吵架就像是风中的缕缕青烟：上一刻还让人看不分明，下一刻便消散得一丝也不见。

“十分钟后吃早饭。”她一边从房间里退出来，一边说道。

她把帽子扔到床上，去了大厅尽头的旧客厅，拐了弯探头朝里面看。他们自然没用到这间客厅；这间屋子里摆满了家具，都用布单罩着，上面落了厚厚的灰尘。不过，对于孩子来说，这样的地方偏偏具有诱惑力。

蒂普也不在那儿，不过雷德觉得他或许在阁楼上。她不急不缓地跑上楼梯，一边叫着他的名字：“吃早饭啦，蒂普，宝贝儿。来帮我做烤面包条呀？”

没有回应。

“蒂普？”她把阁楼上所有房间的每一个角落都找了一遍，然后站在窗子边，俯瞰往河边去会经过的那片田野。

河。

蒂普不会到处乱跑的。他天生胆小；没她跟着，他不会走那么远。

她没法冷静下来。他还是个孩子。他很容易分心。孩子会在河里淹死。

“蒂皮!”朱丽叶的声音现在显而易见地十分担忧，她迅速往楼下跑。匆忙间，在她经过走廊时，她差点儿错过了那声模糊不清的“妈妈!”。

朱丽叶停下来，仔细听了听。她眼下慌得不行，很难听得清。“蒂普？”

“我在这儿。”

似乎是墙壁在说话：仿佛蒂普被墙壁吞了进去，被困在了这道墙的肚皮里。

然后，她眼前的墙面上出现了一道裂缝，原来是一块嵌板。

那是一道暗门，待在门后的蒂普在冲她微笑。朱丽叶一把将他拽了出来，用力地搂在怀里。她知道自己一定弄疼他了，但她控制不住：“蒂皮。哦，蒂皮，我的宝贝。”

“我藏起来了。”

“我知道。”

“埃达告诉我怎么找这个密室的。”

“是吗？”

他点了点头：“这是个秘密。”

“真是个令人愉快的天大秘密。谢谢你跟我分享这个秘密。”她的心还怦怦怦地跳得厉害，就像是接连不断的重击落在她的肋骨上。即便如此，她还能镇定地说出话来，真是神奇。朱丽叶觉得有点晕。“和我坐一会儿，小蒂皮？”

她抱起他，放他下来，然后滑动门在他身后严丝合缝地关上了。

“埃达喜欢我的石头。她说，她以前也收集石头，还有化石。还说，她现在是一个考酷——”

“学家。考古学家。”

“对，”他表示同意，“就是那帮学家中的一个。”

朱丽叶领着蒂普来到楼梯口，让他坐在她的大腿上。她圈着他，脸颊贴上他热乎乎的头顶。在她所有的孩子中，对于她这种偶尔发作的母爱泛滥，蒂普是最愿意接受的。直到，她感觉到连他这样耐性好得不能再好的都快受不了了，她才说道：“好了，该吃早饭了。我觉得，该问一下这个问题了：你的哥哥姐姐又因为什么吵起来了？”

“比娅说，爸爸回家时，没法在这儿找到我们。”

“是吗？”

“雷德说，爸爸是魔术师，不管我们在哪儿，他都能找得到。”

“我明白啦。”

“我上楼是因为，我不想告诉他们。”

“告诉他们什么？”

“爸爸不会回家了。”

朱丽叶感到头晕目眩：“你这是什么意思？”

他没有回答，而是伸出了小手，轻轻按在她的脸颊上。他那张小脸儿，下巴尖尖的，两颊圆鼓鼓的，轮廓看着就像是一颗心，但很严肃，朱丽叶立刻意识到，他知道了。

她知道自己口袋里揣着那封信，她从艾伦那里收到的最后一封信。自从收到那封信，她就一直走到哪儿都带着它。正因如此，这封信才会依旧留在她这儿。当天和这封信一同送达的，还有陆军部发的黑边电报，但电报现在已经没了。朱丽叶原本打算把那封电报烧掉，但最终用不着她费神了。希特勒的爪牙已经帮她把问题解决了——当德军在伊斯灵顿区的皇后大道上空投下炸弹，毁了他们家的房子和房子里的一切的时候。

她本来是想告诉孩子们的。她当然想过。但问题是——而且朱丽叶还想了一点儿别的问题——根本没有任何一种可以让人接受的方式去告诉孩子们，他们的爸爸，那个让人赞叹的、让人好笑的爸爸，那个丢三落四的、傻乎乎的爸爸，已经死了。

“妈妈？”蒂普悄悄把自己的小手钻到朱丽叶的手里，“现在事情会变成什么样？”

朱丽叶想说的话本来有很多。总有这样一些时候，作为妈妈她会意识到，自己接下来的话会让孩子永远也忘不了。这种情形很少出现，但眼下就出现了。因此，她希望自己能说出一番具有同等分量的话来。她是作家，可她却找不到合适的字眼。她每想到一个答案，然后又弃之不用时，在给儿子回答的那个绝佳时刻与自己现在无言以对的这个时刻之间，就会多空出一拍。生活果真像艾伦总说的那样，就是一大罐胶水。大家都在一个装着面粉和水的罐子里尽可能优雅地原地踏步。

“我也不能完全确定，蒂皮。”她说道。这样的话既无法令人安心，也显得不怎么明智，但却是实话，至少也算是有可取之处。“但可以确定的是，我知道咱们会没事的。”

她知道他接下来会问什么：他会问，她是怎么知道的。那她又该怎么说？说因为她就是知道？说因为他们必然会没事？说因为他们一家子现在都坐在同一架飞机上，而这架飞机由她说了算，因为她是飞行员，无论眼睛是不是被蒙上了，她都会玩儿了命地确保一家人安然无恙地回家？

最后，她逃过一劫，用不着她回答，因为她想错了：他根本就没问她。他坚定地相信了她的话，这让朱丽叶想要蜷起身子，怆然泪下。紧接着，话题完全转向了另一边：

“柏蒂说，就算是在最黑暗的盒子里，也会有细小的微光。”

朱丽叶突然感到筋疲力尽：“是吗，亲爱的？”

蒂皮认真地点点头：“她说的是真的，妈妈。我在密室里看到了。只有从里面才能看到。那块门板关上的时候，我开始很害怕，但我用不着害怕的，因为里面有成百上千的小灯，在黑暗里一闪一闪的。”

Ⅷ

今天是星期六，游客们已经来了。我待在那间墙上挂着范妮画像的小房间里，但我更喜欢这么去想：我是待在朱丽叶的卧室里。毕竟，范妮只在这里睡过一晚。我以前经常在朱丽叶工作时和她待在一起，就跟她一起坐在打字机前，她的报纸都摊开来，摆在窗前的梳妆台上。到了晚上，等孩子们都睡着了，她会把艾伦的那封信拿出来。不是要拿出来读一读，她通常都不去看信上的内容，而只是把信握在手里，坐在那儿茫然地看向窗外漫长又漆黑的夜。

在河里差点儿被淹死的埃达得救以后，也在这个房间里住过。那时候，露西的卧室就在隔壁，而这里是她放化石和标本的宝库，几面墙摆满了跟房间等高的架子。露西坚持要自己照顾埃达，因为她总在护士工作时指手画脚，最后搞得护士干脆甩手不干了。床被搬回这个房间之后，没剩下多少活动的空间，但是露西还是设法在角落里塞下了一张木椅。夜里，她就坐在椅子上，看着那个睡着的孩子，一坐就是好几个小时。

露西如此细心照料埃达，让人动容。露西小时候，除爱德华之外，生活中没什么人可以亲近。每天晚上，她都拿着一个装满煤的铜质平底锅，把被窝里弄得暖乎乎的。她还同意让埃达养着她那只小猫，尽管那位叫桑菲尔德的女士明显不同意。

今天，有一位游客走到这个房间的窗子前，站在那儿伸长了脖子，往院墙另一边的果园里瞧。她的脸在上午阳光的照耀下，看上去惨白惨白的。这让我想起野餐后第二天，埃达的精神恢复了不少，已经可以自己靠着枕头坐在床上了。当时，阳光透过几块纤尘不染的正方形窗玻璃，就洒在她的床脚。

露西端来了早餐，她正要把托盘放在梳妆台上时，埃达说道：“我掉进河里了。”她那张小脸儿在亚麻床单的映衬下显得毫无血色。

“嗯。”

“我不会游泳。”

“是不会，这很明显。”

埃达沉默良久，不过我能看出来她还有心事。果然，她终于说道：“拉德克利夫小姐？”

“怎么了，小家伙？”

“我掉进水里时，身边还有一个人。”

“是啊。”露西坐在床边，拉起埃达的手，“有个坏消息，我得告诉你。梅·豪金斯也掉进河里了。她也不会游泳，但她没你走运，她淹死了。”

埃达听到了露西的话，接着，喃喃自语道：“我看到的不是梅·豪金斯……”

当时，我不知道埃达还会跟露西透露多少，我就等着看，她到底会不会把在河底发生的一切原原本本地告诉露西。

但她没再提“还有一个人”的事，而是说：“有一道蓝光。我伸手想去抓它，可那根本就不是一道光。那是一块石头，一块闪闪发光的石头。”随即，她张开一只手，掌心里是拉德克利夫蓝。它一直和其他石头一样沉在河底，等待着有一天，被人一把抓在手里。“我看到它在闪闪发光，就紧紧抓着它，因为我觉得它会救我。而我得救了——它就是我的护身符，它找到了我，就在我需要它的时候，是它保护了我，没让我受到伤害。就像你跟我说的那样。”

今天天气晴朗，阳光明媚，游客络绎不绝。有不少人在附近的一家客栈预订了午餐，所以房子里人来人往，热热闹闹的。游客们三五成群地参观着一个个房间。我听见导游又让另一帮游客在“范妮的卧室”里闭上眼睛，“闻一闻布朗小姐最喜欢的味道，那股淡淡的、幽灵般若隐若现的、玫瑰古龙水的气味”。导游的话让我实在受不了。于是，我离开了这里，往麦芽坊走。这会儿，尽量保持低调的杰克就待在那里。今天早些时候，我看到了他打印出来的邮件，就是惠勒夫人最近寄给他的那封电子邮件。我发现邮件里附了一封露西于1939年3月写给埃达的信。唉，可信被盖住了，我没看到上面写的是什么。真希望杰克现在已经把它上面的其他几页纸都挪到了一边，这样我也能读一下那封信。

楼下大厅里，一群人聚集在一幅风景画的前面。它就挂在南边的那面墙上。在爱德华的作品中，这是第一幅被皇家艺术学院认可的，它和其他几幅画被一道称作“泰晤士河上游组画”。画中的景色是爱德华透过房子里最高的那扇窗户直接取的景。站在窗前，可以遥望泰晤士河的潺潺流水，还有平川旷野、万木森森、远山连绵，风景美不胜收。不过，因为爱德华运用了不同色调的紫红色以及最暗的深灰色，在他的画笔之下，这片田园风光变成了一幅令人惴惴不安的美景。这幅画作被认为预示了从具象油画到“氛围艺术”的转折点。

这是一幅令人着迷的画作，今天的游客像往常的那些一样，对着它赞叹不已。不过，他们说的还是什么“色彩用得真棒”“让人感伤，对吧？”“瞧瞧那技法!”之类的话。但很少有人在纪念品商店里购买印有这幅画的海报。

爱德华的天赋之一，是能把自己的情感画出来，通过颜料和笔法的选择，将自身的情感视觉化，而他之所以能将情感精准而娴熟地展现出来，是因为他需要交流，需要得到理解。要是想买张海报挂在沙发墙上，人们不会购买《阁楼窗外的风景》，因为这幅画被注满了恐惧。而且，尽管它有它的美，可就算不知道这幅画有怎样一个创作背后的故事，人们还是能够感觉到，这幅画中有一种令人恐怖的氛围。

爱德华在画中所描绘的风景，给当时只有十四岁的他留下了难以磨灭的印象。十四岁正是一个人觉得脆弱的时候，也正是观念和情感发生变化的年纪，而处于这个年纪的爱德华，他的情感尤其炽烈。他骨子里向来就有一种不疯魔不成活的劲头。我从没见过他对什么事情三心二意。在他童年的时光里，曾有许多兴趣爱好让他沉迷其中。每一样兴趣爱好，在他喜欢上另一样之前，都是他心尖儿上的“独一份儿”。他痴迷于神话故事和有关神秘学的理论，还曾一度决心要招魂弄鬼。他在学校时，常常偷偷跑去图书馆看书。他在图书馆地下室最深处的角落里找到了几本古籍。他会就着烛光，对着这些古人的论著，认认真真地研读几个小时。他要招魂弄鬼的念头就是那段时间产生的。

当时，爱德华的父母跑到远东去收集艺术品。他们不在英国，而且一走就是一年。所以，那年暑假他从学校回家时，回的不是那个位于伦敦的、他打小就住着的家，而是被送去了他祖父的庄园。威尔特郡是一个古老的、有着魔力的地方。爱德华常说，每当满月高悬，月色如银，人们依旧会感觉到古老的魔力。父母对他弃之不顾，这让爱德华心生怨怼；他祖父为人专横，而爱德华又不得不受着，这也让他愤恨不平。但是，对于迷恋鬼魂和神话传说的爱德华而言，搬到遍地都是白垩岩的乡下去住，正对他的胃口，甚至让他愈发沉溺于那些传说。

他斟酌着去哪儿招魂弄鬼，几个附近的教堂墓地都在他的考虑范围之内。不过，在他跟祖父的园丁有过一次交谈之后，他决定不去墓地了，而是打算沿着科尔河走，一直走到这条河与泰晤士河交汇的地方。老园丁说，离那儿不远的树林里，有一块空地；那儿的河水绕着树林猛地转了个弯，掉了个头，形成了一处河湾，而在那河湾之上，仍有精灵和鬼魂在人间游荡。园丁的祖母生在北部，她出生的时辰恰逢“阴时”。据说，这个时辰出生的人都有阴阳眼，所以她才知道这些神鬼玄灵之事。那处神秘的河湾就是园丁从他祖母那儿听来的。

有一晚，伦敦下起了绵绵细雨。我和爱德华待在他那间烛光摇曳的画室里，他把那天晚上发生的事告诉了我。从那以后，我曾无数次地想起他把心底的秘密讲给我听的情景。即便是现在，我依然能听到他的声音，仿佛他就站在我的身边。我能把那天晚上发生在树林里的事，讲得仿佛我曾亲临其境，仿佛事情发生时，我也在那儿，在他的身边。

他走了几个小时才找到那处河湾，壮着胆子进了树林。他一路留下白垩燧石做记号，生怕自己找不到回家的路。那些被他当成记号的石块，都是他白天捡来的。它们或圆或扁，往往被古人用来制作石器。他走到那块空地的时候，正好是子夜，月亮高高地挂在夜空的正中央。

那一晚，朗朗星空，暖意融融。他只穿了最薄的衣服出门。但是，当他蹲下来躲在一棵倒在地上的大树后面时，他觉得皮肤上有什么冰凉的东西轻轻蹭了他一下。他抖了抖身子，那种感觉消失了。他当时没太在意，因为他满脑子都是眼前正在发生的、远比自己身上的一丝凉意更加有趣的事情。

一束月光照亮了这块空地，爱德华有一种不祥的预感。他知道，有事情要发生了。一阵奇怪的风刮了起来，周围的树木沙沙作响，树枝上像是长满了薄薄的银叶子。爱德华感觉有双眼睛正像他一样盯着那块空荡荡的空地，那双眼睛的主人就藏在枝繁叶茂的树上。它在等待着，等待着……

忽然，一片黑暗。

他朝天上看了一眼，心想会不会是不知从哪里飘来的一片云遮住了月光。就在这时，他猛然间心生惧意，恐怖伸出一只令人作呕的利爪攫住了他。

他的血，冷得像冰。也不知道是为什么，他开始转身往回跑。他循着地上一块接一块的白垩岩，穿过树林，一路逃到田野的边缘。

他继续奔跑着，他觉得，自己大致是在朝着祖父家的方向跑。他身后有东西在追他——他能听到它，那声音比他自己急促的喘息声还要大——他扭头往身后瞥了一眼，但什么都没有。

他的每一根神经都在燃烧，可他的皮肤却一阵阵地泛着寒意，仿佛要从他的血肉上剥离。

他跑啊，跑啊。他跃过篱栅，穿过荆棘丛生的矮树篱，咚咚地一步步穿过田野。他的周围黑黢黢的，而且看着有些陌生。

那莫名的东西一直在他身后跟着。正当爱德华觉得自己快要跑不动的时候，他瞥见地平线上有一栋房子。从房子最高处的一扇窗户里，透出一道光，它像是暴风雨中的灯塔，在给他指引方向，让他能寻到安全的避风港。

他的心扑通扑通地在胸口狂跳。他朝着房子跑去，攀上石墙，一跃而下，落入一个花园。那花园笼罩在月光的银辉之下。花园里，有一条石板路通向房子的前门。门没锁，他开门快步走了进去，随即把门关紧，插上了门闩。

爱德华本能地爬上楼梯，越爬越高。不管在田野里追着他的是什么，现在都被他甩掉了。他一直爬到阁楼，楼梯只通到这里。

他径直走到窗前，俯瞰夜色下的风景。

他一直站在那儿，保持着警惕，一身的戒备。他把窗外那风景的每一处细节都看得清清楚楚，直到最后，晨光一点点奇迹般地划破天际，而世界再次恢复了正常。

爱德华向我承认，在他知道的所有神秘而恐怖的故事中，把他读过、听过还有他给妹妹们编的那些都算在内，那天晚上，他从林中空地一路狂奔，为了逃命躲进这栋房子的经历，让他第一次感到真正的恐惧。这件事彻底改变了他，他说：他内心深处的某一处被恐惧打开了，而那里再也无法被严严实实地封上。

现在，我完全明白了他的话是什么意思。真正的恐惧是不可磨灭的；这种感觉不会消退，即便早就忘了引起恐惧的源头是什么。恐惧是一种看待世界的新视角——有一道门，一旦打开，便再也关不上。

所以，在看着《阁楼窗外的风景》时，我不会把它和伯奇伍德庄园外面那片田野联系在一起，尽管两者出奇地相似。它让我想到的反而是，黑洞洞的狭小空间，污浊的空气，还有一个人在挣扎着为下一口气而喘息时，喉咙里因为缺氧而灼烧的那种感觉。

游客们也许不会买《阁楼窗外的风景》那幅画的海报，但是他们为了《佳人》的海报可是乐意掏腰包的。

想到我自己那张脸会出现在许许多多沙发背后的墙面上，死死盯着别人看，我就觉得有点受宠若惊。我自不必为此操心的，不过，跟纪念品商店里的其他海报相比，《佳人》确实销量更高，连瑟斯顿·霍姆斯的作品也难以匹敌。我渐渐明白，哪怕是一丁点儿声名狼藉，也能让人从中得到乐趣，毕竟被他们挂在家里的那张海报上、出现在他们漂漂亮亮的墙壁上的那副面孔，属于一个珠宝窃贼，而且这个女人还有可能是个杀人犯。

他们中的一些人在读了伦纳德的那本书后，会把《佳人》和《弗朗西斯·布朗小姐的画像——为她十八岁生日所作》放在一起比较，然后会说：“当然啦，任谁都看得出来，他的确爱上了他的模特。”

一百五十多年前，我遇见了爱德华·拉德克利夫，并且坐在他母亲家花园深处的那间小画室里给他当模特，而现在，有这么多陌生人的墙上挂着我的画像，真是怪事一桩。

让人给自己画幅画像，就要承受另一个人把全部注意力都放在自己身上的那种压力，而且要在那个全神贯注的人向自己投来灼灼目光时，与之对视，这是最亲密的一种体验。

爱德华把《佳人》完成之后，它就从画室被送去了皇家艺术学院，又被人挂在了学院展厅的墙壁上。这当时就够让我不知所措了。许多许多年之后，人们可以制作出无穷无尽的复制品，它们还被销售出去，被装进相框里。正如爱德华在1861年说的那样，我的脸可以出现在各式各样的东西上：购物袋、茶巾、钥匙圈、马克杯以及21世纪的财政年度记事簿的封面。

我纳闷，要是费利克斯知道如今的一切，他会有一番怎样的评价。当年，他的西服翻领上别着的徽章上印着亚伯拉罕·林肯的头像，而他对未来的那些预言听起来还有些疯狂。现在，就如同他当年所说：照相机无处不在。如今，人人身上都带着个相机。甚至此刻，在我眼前，当大家在这栋房子的一个个房间里闲逛时，他们都在用手里的设备对着这把椅子或那几块瓷砖拍照。他们是透过手机上的摄影视窗在感受世界，这就跟世界隔了一段距离。他们是在为日后而拍摄一幅幅画面，所以对于那些被他们拍下来的东西，他们现在无须费心去看、去感受。

爱德华到小白狮街的麦克夫人家来找过我之后，我们之间就不一样了。我俩都不约而同地认为，我们的关系中有了一种长长久久的东西，这在之前是从未有过的。爱德华开始了另一幅画的创作，画的名字是《睡美人》。不过，以前他画画的时候，我是模特，他是画家，而现在，同样是画画，可我们的关系却不再是纯粹的模特和画家。工作和生活，现在变得你中有我，我中有你。我们俩变得分也分不开。

1862年初的几个星期，天寒地冻，冷得刺骨，但画室里有壁炉，生了火，我们便不觉得冷。我还记得，他在地上给我铺了几个天鹅绒软垫，我躺在上面，抬头看着模糊不清的玻璃屋顶，天空显得阴森森的。他把我的头发散开，有几绺长发从肩头垂落在我的胸前。

我们整天待在一起，晚上的大部分时间也一样。当他终于把画笔收起来时，他会送我回七晷区，然后，等天一亮又过来把我接走。我们之间的谈话不再有什么可藏着掖着的，它就像是一根钩针，被最心灵手巧的人握在了手里，而我们的生活就像各式各样的线，被这根钩针编织在一起。如此一来，在我们彼此分享一个个故事的时候，我和他也就绑在了一块儿。我把我的父母家世告诉了他，给他讲了那间充满惊奇的工作室，去格林尼治的那几次旅行以及我用来捕捉光的小铁罐。我还跟他提到了乔，我和乔那不可思议的友谊，麦克夫人和船长，“走失的小女孩”和我那双白色的儿童手套。我把自己的真名也告诉了他。

爱德华的朋友注意到，他总是不见人影。以前，他总有一段时间要离开伦敦，找个地方离群索居，沉迷于工作。他家里人会宠溺地说，他那几周的创作之旅是“出远门”。然而，1862年初，他这种什么活动也不参加的情况却不是一回事。他一直忙着自己那幅画，忙得连写封信寄出去的时间都没有；紫红兄弟会每周在女王私橱酒吧举行的例会，他也没时间去参加。

到了3月，他刚把《睡美人》画完，就把我介绍给其他人认识。我们去了伯纳德夫妇的家，也就是费利克斯和阿黛尔，他们住在托登罕宫路。那是一幢外表看上去朴实无华的砖房，完全看不出里面的房间都是无拘无束的波西米亚风格。墙壁刷成了深红色和深蓝色，上面挂满了镶在框里的巨幅油画和相片，看上去乱七八糟的。一个个设计精美的枝形烛台上，微光闪烁，好似天上的繁星数也数不清。烛光在墙上投下一道道影子，空气中一股浓浓的烟味儿，一帮人正热情洋溢地进行着交谈。

“这么说，就是您啦。”瑟斯顿·霍姆斯说道。在爱德华再次为我和他做介绍时，瑟斯顿的眼睛始终盯着我的眼睛。就和上次在皇家艺术学院时一样，他拉起我的手，嘴唇在我的手背上轻轻碰了碰。我也像上次一样，心中一动，深知自己得提防他。

那时，没有多少事能让我害怕。我是在七晷区长大的，有了这段成长经历，曾经一些让我觉得可怕的事，我现在都不再惧怕。但是，瑟斯顿·霍姆斯却让我感到不安。他这个人，总是随心所欲，物质的东西他都不稀罕，但对自己得不到的东西，却总是心心念念地惦记着。他还生性残忍，有时是几分漫不经心的残忍，有时是几分故意为之的残忍，而且各种残忍的手段他都能信手拈来。有天晚上，我看到他轻慢地评论起阿黛尔·伯纳德刚刚尝试摄影时拍的一张照片。说完他那番尖酸刻薄的话，他坐了回去，嘴角勾出一丝笑意，把让人难堪的场面当乐子看。

瑟斯顿对我感兴趣，是把我当成了一个挑战，一个他可以从爱德华手里抢走的宝贝。我当时就清楚这一点。但我得承认，那会儿，我并不清楚他会做到什么程度，不清楚他是否会不择手段地只顾自己开心，而让别人受苦受难。

我时常思索这样一个问题：11月的那天晚上，在我离开皇家艺术学院的画展之后，如果我跟着瑟斯顿走了，或者拿捏好分寸，对他说些恭维的话，那么，在1862年夏天所发生的那些事情中，有多少是可以避免的？可是，我们都要做选择的，好也罢，坏也罢，我也就做了我的选择。对于他请我给他当模特的事，我一再拒绝；我确保自己不跟他单独相处；我躲着他纠缠的视线。多数情况下，他都谨言慎行，但喜欢对我下黑手。只有一次，他做得太过分，碰了爱德华的底线。我不知道他跟爱德华说了什么，但他为此付出了代价，他的一只眼睛被爱德华打了个乌眼青，隔了一个星期瘀青才消。

与此同时，麦克夫人因为可以经常拿到我当模特赚来的钱而非常开心。马丁没有多少选择的余地，只能勉强接受眼下的局面。一逮到机会，他就表示自己不赞成麦克夫人这样安排。有时，在我和爱德华晚上离开他的画室时，我会在余光里发现对面有人，我心中清楚，那是马丁在街对面跟着我们。只要马丁能跟我保持距离，对于他那些不对劲儿的关注我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爱德华的母亲则鼓励我们继续来往。1862年4月，《睡美人》一经展出便广受好评。原本有些潜在的赞助人还在犹豫观望，这下心里都踏实了，纷纷找上爱德华。他母亲一边做着美梦，盼着她儿子能名利双收，既登上皇家艺术学院的荣誉殿堂，又能真金白银地赚到大钱；一边又有点担心，因为按照爱德华往常的习惯，他会立即开始另一幅画的创作，但他的新作却迟迟没有动静。展览结束之后，爱德华时而一阵阵心不在焉，脸上一副恍恍惚惚的神情，时而频频激动万分，在笔记本上涂涂画画。因为担心爱德华近期的画作会有失水准，再加上她也相信儿子准能飞黄腾达，她便日夜催促爱德华到画室去。她还不断给我送来很多茶水点心，好像觉得她只要能让我吃上口茶点，我就不会撂挑子，不会哪儿来的回哪儿去，再也不来给她儿子当模特。

至于范妮，除了在《睡美人》展出时，我们远远地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我只见过她一次。当时，她和她母亲来找拉德克利夫夫人喝茶，女主人还一路陪着她们母女俩沿着花园小径去画室看看正在工作的画家。她们进了画室后，站在爱德华后面看他画画。范妮穿了一条崭新的绸缎连衣裙，把自己打扮得漂漂亮亮的，还装模作样地摆出一个好看的姿势。“天呐，”她说，“这些颜色可真漂亮!”听到她的话，爱德华迎上我的目光。在他的眼睛里，我看到了一个饱含热情与渴望的微笑，惊得我自己都目瞪口呆。

如果我说，在那几个月里，我和爱德华从来没讨论过范妮，你会相信吗？我们并没有刻意回避这个话题。现在说这样的话，似乎有点太天真了，但范妮压根儿就没被我们放在心上。还有那么多别的事情可以谈，她看起来也就并不重要。情人嘛，总是自私的。

这是我最后悔的几件事之一，我反复回想这件事，纳闷自己怎么会这么傻，怎么会不明白，让范妮对爱德华放手，她会有多么不愿意。我被爱情冲昏了头，他也一样，因为我们俩都知道，我们别无选择，我们必须在一起。但我们俩谁都没有想过有这样一种可能：对于我们必须在一起这个基本事实，其他人是看不到的，也不会接受的。

她回来了!

埃洛蒂·温斯洛，那位伦敦的档案管理员，目前保管着我送给詹姆斯·斯特拉顿留作纪念的照片和爱德华的素描簿。

我看到她在入口处的小亭子那边，想买票进来。但她好像遇到了点儿麻烦：她在指着自己的手表，我看到她的脸上有一丝沮丧，但依旧客客气气的。我看一眼挂钟，它就挂在壁纸上印着桑葚的那个房间里，我一下子明白了是怎么回事。

果然，当我来到她身边时，正好听见她说：“我本可以早点儿到的，但我还约了人。事情一结束，我立刻就赶过来了，但是我坐的那辆出租车被农用机挡住了，车道又太窄，没法超车。”

“即便如此，”那位志愿者，从他戴的徽章来看，他的名字是罗杰·韦斯特伯里，说道，“我们每天有固定的游客限额，今天的限额已满。您下周末再来吧。”

“可我下周就不在这儿了。我必须回伦敦。”

“我感到很遗憾，但我肯定您能理解。我们必须保护好庄园。我们不能一次让太多人进来四处参观。”

埃洛蒂望着房子四周的石墙，还有房顶上的两个尖角。她的表情说明她渴望着进去看看。于是，我发誓一定要靠罗杰·韦斯特伯里近一点儿，让他好好感受一下什么叫如坠冰窟。她转过头看着他说：“我想我总可以买杯茶吧？”

“当然。咖啡馆就在我们后面，在哈福德斯特溪那边的谷仓里。纪念品商店就在旁边。您也许想去挑一个漂亮的包，或是选幅海报买回去挂在墙上。”

埃洛蒂朝谷仓走去，没有丝毫异样，可刚走到一半，她突然转了个方向，走向了右边而不是左边。她闪身从敞开的大铁门里直接进了花园。

现在，她正在小径徘徊，我就跟在她后面。她今天的心态有些不同。她没拿出素描簿，脸上也没有昨天那种因为圆满而失神的表情。她微微皱着眉，我隐约觉得她是在找什么东西。她进来不是仅仅为了欣赏花园里的玫瑰。

事实上，花园里最漂亮的地方她都没去，而是在沿着靠近石墙的外圈走，那儿的墙上爬满了常春藤和其他藤蔓植物。她停下来翻了翻手提包，我等着看她是不是要把素描簿拿出来。

可她抽出的是一张彩色照片，一对男女坐在户外绿意盎然的草丛中。

埃洛蒂举着照片，对比着照片和后面的院墙。显然，对于比较后的结果，她不满意，因为她放下了照片，继续沿着小径往前走。她绕过房子的一角，经过房后的栗子树。她现在就快到杰克住的那几个房间了。我下定决心，要让她多留一会儿，在我没了解更多情况之前，不让她走。我看见她朝厨房瞥了一眼。昨天，她在厨房看见杰克在把盛馅饼的那只盘子刮干净。她在犹豫不决，我看出来了。她只需要一点儿小小的鼓励，而我非常乐意效劳。

去吧，我劝她，又能损失什么呢？没准儿杰克还能让你再进去看看房子呢。

埃洛蒂走到麦芽坊的门口，敲了敲门。

与此同时，杰克正在打盹儿，一点儿反应都没有。他一直睡眠不规律，晚上不一定几点睡，而且睡眠质量也不好。

但我不想让她离开，于是，我跪在杰克身边，用尽全力朝他耳朵里吹了一口气。他腾地坐了起来，直打冷战，正好听到第二次的敲门声。

他摇摇晃晃地走了过去，拽开门。

“你好，又见面了。”埃洛蒂说。他明摆着刚从床上爬起来，他丝毫没打算掩饰。“很抱歉，打扰你了。你住在这儿？”埃洛蒂接着说道。

“暂时的。”

杰克没做过多解释。彬彬有礼的埃洛蒂也没再冒昧问他。

“我很抱歉又来打扰你了。昨天多亏有你。我在想，你介不介意让我再进房子里看看？”

“房子现在是开放时间。”他朝后门点点头，示意刚刚有其他游客从房子里出来。

“是啊，但是你售票处的同事说，我来晚了，最后这段开放时间的票卖光了。”

“是吗？那他真是个书呆子。”

她微笑着，有些惊讶：“嗯，可不吗？我也这么想的。不过，你似乎没那么……迂腐。”

“听着，你什么时候来我都能让你进，但今晚不行。我的……同事……之前通知我说，他会留在附近，因为要监督维修的事。而且，他明天上午还会回来，要看着工人把家具放回原位。”

“哦。”

“如果你中午过来，他们应该已经干完了。”

“中午。”她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我十一点钟约了人，但完事之后，我可以直接过来。”

“完美。”

“完美。”她又笑了笑。她对着他就紧张：“那就谢谢啦。我现在也许还可以去花园里逛逛，直到他们把我踢出去。”

“慢慢逛，”他说，“我不会让他们踢你出去的。”

差不多六点了。杰克发现埃洛蒂坐在花园的椅子上，靠在草坪和果园之间的那道石墙上。此时，志愿者正在引领当天的最后一批游客往大门走。杰克过来之前倒了两小杯啤酒，他递给她一杯：“我跟同事说了，我表妹顺道来看我。”

“谢谢。”

“你看起来似乎还想再待一会儿。”他坐在草地上，“干杯!”

“干杯!”她笑着喝了一小口。两个人陷入一阵沉默。我正琢磨着该催催他们中的哪一个赶紧开口，就听埃洛蒂说道：“这儿真美。我就知道这儿会很美。”

杰克没说话。过了一会儿，她接着往下说。

“我不总这么……”她耸了耸肩，“真是奇怪的一天。我之前开了个会，然后我就一直在想那个会。我明天下午就要回伦敦了，可我觉得，我还没把想在这儿做的事情做完。”

我想让杰克接着问问，她来这儿想做什么，但我的催促并没有影响到他。不过这一次，杰克是对的，因为即便没人问她，她还是说道：“这是我最近收到的。”她边说边递给杰克一张照片。

“很好看，”他说，“是你认识的人？”

“是我母亲。劳伦·阿德勒。”

杰克摇摇头，不清楚她是谁。

“她是大提琴演奏家，很有名。”

“那他是你爸爸？”

“不是。他是个美国人，小提琴演奏家。他们一起演出，当时巴斯有场音乐会，然后，他们开车回伦敦的路上停下来吃午饭。我本来是想找找他们坐的地方是哪儿。”

杰克把照片递了回去：“他们在这儿吃的午餐？”

“我觉得是。我在设法确定这一点。我外祖母十一岁时住在这儿，住了有几年。她和家人搬来这里是因为德军大轰炸时她们家的房子被炸了，她和家里人得从伦敦撤离。外祖母比娅已经去世了，但是她弟弟，也就是我的舅姥爷说，拍这张照片的前一周，我母亲去见过他，她当时很想知道这栋房子的地址。”

“为什么？”

“我想，那就是我要弄清楚的。我们家里人都知道一个故事——实际上，是个童话故事——代代相传。我前几天发现，这个故事是以一栋现实中的房子为背景的。我舅姥爷跟我说，他在这儿有一位朋友，是个当地人，他小时候就是那位朋友给他讲了这个故事，而他讲给了我妈妈，然后，她又讲给了我。这个故事对我们来说很特别，这栋房子也很特别。即使是现在，今天，此时此刻坐在这儿，我都有一种奇怪的占有欲。我能理解我母亲为什么想要来这儿，但为什么她要在那个时候来？是什么让她跑去见她的蒂普舅舅，然后让她在那天来了这儿？”

原来如此。她是蒂普的外甥孙女，而小蒂普还活着，他记得我给他讲的故事。如果我有一颗心，它会感到一阵温暖。当她说起她母亲，那个大提琴手，还有照片上在一片常春藤中的那两个年轻人时，我也感觉到其他一些记忆涌上心头。我记得他们。我记得一切。乔的玩具架上有一个万花筒，而回忆就像是那里面的宝石。万花筒一转，一颗颗宝石就会聚到一起，宝石的位置会发生变化，每次组成的图案虽然不同，却彼此相关。

埃洛蒂又在盯着照片看：“这张照片被拍下来之后，我母亲就去世了。”

“我很难过。”

“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我还是为你感到难过。悲伤没有期限，我有体会。”

“是没有期限，但我很幸运能有这张照片。拍这张照片的摄影师现在很有名，但当时还没有名气。她那时候就住在这附近，是偶然间看到他们俩的。按下快门时，她并不知道他们是谁，但她很喜欢他们在一起的那幅画面。”

“照片拍得很棒。”

“我之前很肯定，如果这个花园里的每一个角落我都走上一遍，我会在转过某个转角时，看到照片上那处地方出现在我的眼前，那我也许就能知道，我母亲那天在想什么，知道她为什么那么想要这儿的地址，又为什么来了这儿。”

“和他一起”这几个字她没说出口，而是在微凉的空气中，让它们随风飘散。

紧接着，一阵怪异刺耳的铃声响起，是埃洛蒂的电话。她瞥了一眼，但没有接。

“抱歉，”她使劲儿摇了摇头说，“我平时不会……话这么多的。”

“嘿!要表哥是干吗的？”

埃洛蒂笑了，然后喝完杯中的酒。她把杯子递给杰克，然后跟他说明天见。

“顺便说一下，我叫杰克。”他说。

“埃洛蒂。”

然后，她把照片放回包里便离开了。

她走后，杰克一直若有所思。木匠一整晚都在这儿，漫不经心地挥着锤子敲钉子。一两个小时过去了，杰克一直什么事情都干不进去。他到房子里去，问木匠是否需要帮忙。原来杰克懂木工，有些手艺。木匠很高兴有人给他打下手，两个人便一块儿干了起来。接下来的两个小时里，他们没说什么重要的事情。我很喜欢他在离开这栋房子再也不回来之前，给这里添些实实在在的东西。

杰克晚饭吃的是黄油吐司，然后给远在澳大利亚的父亲打了电话。这一次杰克不是因为纪念日打的电话，所以在开始的五分钟里，两个人的对话有些不自然。我都以为他们的通话要结束了，这时，杰克说：“爸，你记得他爬高有多厉害吗？记得那次泰格困在芒果树上的事吗？那么高的树，他一口气爬上去，把泰格带了下来？”

“他”是谁？为什么杰克说起他时那么悲伤？为什么他的声音被压抑着？他的样子有了一丝变化，让他看起来像是一个孤独的孩子。

我把全部的心思都用来琢磨这些问题。

他现在睡着了。房子里很安静。只有我一个人在一间间屋子里晃悠。我来到朱丽叶的卧室，范妮的画像就挂在这个房间里。

画像中，年轻的姑娘穿着一身崭新的绿色长裙，目光投向作画的人。这幅肖像画得惟妙惟肖，把范妮那年春天遇见爱德华时的样子凝固在永恒之中。她站在精心布置的房间里，装潢彰显了她父亲的风格。她身边的窗子开着，是一扇可以上下推拉的框格。看画的人甚至能感受到窗外吹来阵阵清新的风，拂过她右手的小臂。爱德华对细节的观察力就是如此敏锐，他的绘画技巧就是如此细腻。窗帘面料是锦缎的，垂在玻璃窗两侧，织锦的花纹以两个色系为主，深浅不一的酒红色和浓淡相宜的奶油色，一派永恒的田园风情。

不过，是光让他的画灵动起来的，是光，一直都是光。

评论家认为，对范妮的描绘不仅仅是在画一幅肖像，画家还将青春与永恒、将社会与自然并置起来，表达了他对这两组二元关系的理解。

爱德华对影射的手法很感兴趣。或许，当他把画架摆好时，就已经考虑好要呈现这两组对立面。这幅画含有双重意味，这是毋庸置疑的。画中，窗外的一片夏日田野因为酷热而有些泛黄，这片景色没有什么过人之处，除非看画的人注意到，在远景中——在一小片树林的另一头，远得几乎要从画面上消失的地方——有一列火车，车头的后面拖着四节车厢。

这一笔并非偶然。这幅范妮身穿绿色丝绒裙的画像，是她父亲为了庆祝女儿十八岁生日而委托爱德华创作的。画上那个火车头无疑是要吸引范妮父亲的注意。爱德华的母亲应该会极力主张这种讨好理查德·布朗的事，因为他可是一位“铁路大王”，靠钢铁生意发了财。在英国全境大肆兴建铁路之际，他正欢欢喜喜地准备着扩大业务。

布朗先生非常宠爱他的女儿。我看过警方的调查报告，里面有布朗先生配合调查时的笔录。那份报告是伦纳德拿到的，他当时正在写博士论文。范妮死后，布朗先生悲痛欲绝，并且为了给女儿留个好名声，坚决不许任何人传出有关解除婚约的风言风语，玷污她的声誉；至于爱德华还与另外一个女人有瓜葛，这事自然也是不许提的。范妮的父亲有权有势。在伦纳德进行深入的调查之前，布朗先生已经设法把我从一切过往中彻底抹去。一位父亲竟可以为了心爱的孩子做到如此地步。

父母和儿女，这是世界上最简单也最复杂的关系。老一辈人会交给下一辈人一只手提箱，里面装着乱七八糟的一块块拼图，用它们可以拼出数也数不清的一幅幅拼图来，那都是经年累月一点一点攒起来的。他们还会嘱咐一句：“看看你们能用这些拼成什么吧。”

由此，我一直在想着埃洛蒂。她的个性里有某种特质让我想起了乔。昨天，她刚来的时候，我就注意到她向杰克做自我介绍时的样子，还有她在回答他的问题时的样子。她很周到，自己的回答都要经过深思熟虑，对杰克所说的话也听得仔仔细细。看得出来，有一部分原因是，对于杰克所说的、所问的，她并不是在敷衍了事；但我觉得，还有一部分原因是，她总在担心自己力有不逮。乔也是如此。对于他来说，他这样事事都要深思熟虑，是因为他有那样一位父亲。我想，在那些由长子继承家产的家庭中，这是司空见惯的。在这种家庭里，儿子以父亲的名字命名，人人都盼着儿子将来能成为某种特定的样子，能接替父亲的位子，让家族的王朝世代相传。

乔以他父亲为傲：他是政界要人，还醉心于收藏。很多次，我去看乔的时候，他的家人要是不在家，他便会请我在那栋可以俯瞰林肯律师学院广场的大房子里四处转转。他们家真是让人大开眼界!他父亲曾周游世界，还带回来各式各样的古董：一只老虎被摆在一个埃及石棺的旁边，石棺的上方是一只青铜面具，所幸没跟着庞贝古城一道湮没。这只带着讥笑的假面旁边，陈列着服饰各异的日本微型雕塑。房子里还收藏了古希腊的浮雕、意大利文艺复兴时期的油画、特纳和霍加斯的画作，甚至还有中世纪的手稿，其中一份是《坎特伯雷故事集》。据说，跟收藏在埃尔斯米尔伯爵[21]家图书室里的那本《坎特伯雷故事集》相比，这一本的历史要更久远。有时候，如果他父亲在招待一位了不起的科学家或艺术家，我和乔会偷偷溜到楼下去，躲在门口偷听名家的高谈阔论。

这栋房子是经过改造的，比原来多了一条长长的走廊。这条乔口中的“画廊”，两头立着柱子和拱门，长廊的巨大墙壁上挂满了装裱起来的画作，过道里的架子上摆满了珍宝。那几年，有时候如果我和乔玩得太开心，他会不让我出去干活儿。一到这种时候，他就让我偷偷溜到楼下去，从房子里拿一个可以揣进口袋的小件古玩，就算是当天的战利品，拿回去给麦克夫人交差。也许有人觉得，我会因为偷偷拿走这些稀世珍宝而感到愧疚，但是，正如乔所说，在我之前，它们之中有许多件东西都是很久以前被人从原主人那儿偷来的，我不过是帮着它们又换了个主人，而且它们今后总还会落到别人的手里。

我苦苦期盼着自己能知道乔过得怎么样。那天晚上，他在阁楼里说起得不到回应的爱情时，他拐弯抹角地提到一位小姐，他和她结婚了吗？他有没有设法赢得她的芳心，让她知道她再也找不到比他更和蔼可亲的人？要是能让我知道这些，我会不惜一切代价。我还想知道，他做了哪一行，他把自己旺盛的精力、浓厚的兴趣和深切的关怀都投入到什么样的事情上了。因为乔虽然以他的父亲为傲，但也担心自己会步他的后尘。有一点你可不要误会：乔之所以让我偷他父亲的收藏品，一方面是他想让我和他多待一会儿，另一方面是他不屑于累积宝藏和财富，这是他相当超前的一面。不过，还有另一个原因。乔让我从他父亲那一架子、一架子的宝贝中偷些小玩意儿，这跟他小时候不愿意用他父亲的名字是一个道理：能从雕像的最底下，一点点地对它搞些小破坏，这让他很开心。

面色苍白的乔、埃达、朱丽叶、蒂普……麦克夫人以前常常念叨着，谁家的鸟儿回谁家的窝。不过，她要说的不是什么鸡窝、鸟窝里头的那些事，也不是什么害人害己、恶有恶报这些诅咒别人的话。以前，有个人会定期到小白狮街上那家鸟类商店里买鸽子。他做的是送信的业务：他的鸽子要去很远的地方，然后，在必要的时候，某个紧急的消息可以通过飞鸽传书被送回来，因为鸽子总能找到回家的路。当麦克夫人念叨着鸟儿归巢的话时，她的意思是说，如果有人在这个世界上给自己留下足够多的机会，那么总有时机成熟的那一天。

所以呢，我的鸟儿要归巢了。我的故事交织着错综复杂的关系，我觉得自己在被这些关系牵引着，毫无反抗之力。

一切都发生在这儿，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

第二十二章 2017年夏

埃洛蒂在天鹅小栈住的那间客房位于二楼走廊的尽头。房间里有一面拼花玻璃窗，坐在连着墙壁的窗座上，可以惬意地享受泰晤士河的美景。埃洛蒂正坐在那儿，身旁摆着一摞子书和报纸，嘴里嚼着三明治。三明治原本是她买来当午餐的，后来她索性决定留着晚上吃。埃洛蒂并非没有注意到，整整一周之前，自己也像这样，坐在她那间伦敦公寓的窗前，头戴母亲的面纱，望着同一条河流沉寂而缓慢地流向大海。

从那时起，发生了许多事。故而，她在这个叫伯奇伍德的小村子里安顿下来，独居一室，并且打从昨天下午到了镇上，就已经去过那栋房子两次了。可今天，埃洛蒂颇为沮丧。佩内洛普在索斯洛普的那位朋友，滔滔不绝地跟她详述了婚礼现场的布置。在听到对方说，室内各种装饰品一眼望去尽是深深浅浅、略有差异的灰色，她就客气地对人家选的颜色如此雅致表示了敬佩。但当时，埃洛蒂的一颗心却渴望着再回那栋房子里去看看。她在电话里许诺说，明天十一点会再回电话的，这才以最快的速度让自己从那通电话里解脱出来，然后，打电话叫了一辆当地的出租车。接下来，因为前面有慢悠悠的农用机挡路，她那辆出租车只能以每小时十英里的速度前进，这让她身陷无力的挫败感中，她不得不咬着自己的手，才能忍住几欲决堤的泪水。

在伯奇伍德庄园闭馆前，她没能赶到，但她至少可以进花园里去瞧一瞧。多亏有杰克，虽然他明显不是博物馆的工作人员，但显然有待在那儿的用处。昨天，埃洛蒂是从伦敦搭乘火车过来的，刚下车就走去了庄园，在那儿遇见了杰克。他让她进去了，而埃洛蒂前脚刚迈进门槛，她就十分确定，经过了这么久，自己第一次找对了地方，这儿就是自己该来的地方。埃洛蒂感到有一股奇怪的力量在推着她继续往里走，就好像是那栋房子在邀请她进去似的。这种感觉，想想都觉得可笑，何况是说出来。而且，她能进去几乎铁定是违规的，这种感觉无疑是她为此凭空想出来的借口。

埃洛蒂刚吃完手中的三明治，电话就响了，手机屏幕上显示的是阿拉斯泰尔的名字。她没接，任凭电话响个不停。他来电话无非是想再跟她说，佩内洛普有多生气，并且想让她对婚礼上要用的音乐重新考虑一下。之前，埃洛蒂把自己改变主意的事第一个告诉了他。当时，电话那端一直静默无声，埃洛蒂起初以为是阿拉斯泰尔那边掉线了。就在那时，“你在开玩笑吗？”他说道。

开玩笑？“不，我——”

“听着。”他笑了出来，但稍稍呛到了，就好像他确信，他们之间不过是有点小误会，问题很快就能解决，“我真的认为，你现在没法反悔。这不公平。”

“公平？”

“对我母亲不公平。在播放那些录像的问题上，她投入了很多。她跟所有的朋友都说了。你这样她会受不了的，而且为什么要反悔呢？”

“我只是……觉得那样做让我不自在。”

“哎，我们肯定找不到更好的人选来演奏。”电话那头传来一些吵闹声，埃洛蒂听到他跟别人说了句“我马上过去”，接着，他又继续和埃洛蒂的通话，“听着，我得挂了。这件事先暂且不谈，等我回伦敦咱们再商量，好吗？”

还没等埃洛蒂跟他说，不，不好——她心意已决，再没什么好商量的——阿拉斯泰尔就挂断了电话。

此刻，埃洛蒂孤身一人，待在静静的旅馆房间里，感到一股压抑的情绪郁结于心。可能她就是太累了，有点不堪重负。她本想找人聊聊，听对方认可她的想法，告诉她，结婚时都会这样，一切都没有问题。不过，虽然皮帕是最佳人选，但对于皮帕能否说出自己想听的答案，埃洛蒂深表怀疑。真若如此，那自己又将陷入何等境地呢？会陷入一片混乱之中，极度的混乱，可埃洛蒂不喜欢混乱。她这一生都在不断练习要避免混乱，要把混乱理出个头绪，然后把混乱彻底铲除。

因此，她把阿拉斯泰尔抛在脑后，转而拿起手边的文章。周四那天，蒂普莫名其妙地拿着这些文章找上门来。她下班回到家时，发现他一直站在公寓的外面等着，身旁是他那辆有年头的蓝色自行车。他把肩上挎着的那个帆布书包拿下来，交给埃洛蒂。“我妈妈的文章，”他说，“我们住在伯奇伍德时，她写的那些。”

包里是一个破旧的纸壳文件夹，里面有用打字机敲出来的手稿，还有一大堆剪报。署名都是朱丽叶·赖特，埃洛蒂的外曾祖母。“阡陌传飞鸿。”她读了出来。

“这些是我妈妈在战争期间写的。她去世后，就传给了你的外祖母比娅，后来又传给了我。现在，看来是时候传给你了。”

蒂普把这么重要的东西托付给她，这让埃洛蒂受宠若惊。她依稀记得自己的外曾祖母：埃洛蒂大概五岁时曾去过一次养老院，看望一位特别老的老太太。她对老太太那一头花白的头发一直难以忘怀。她问蒂普，朱丽叶是个什么样的人。

“她很棒，聪明、风趣——偶尔刻薄些，但对我们从来不会。她看着像劳伦·白考尔[22]——假如20世纪40年代劳伦·白考尔不是去好莱坞当了明星，而是在伦敦当记者的话。朱丽叶总是穿裤子。她爱我爸爸，也爱比娅、雷德和我。”

“她没有再婚？”

“没有。但她有很多朋友，就是认识我爸的那些人——剧院里的那些。她还拼命写信，总是在不停地写信、收信。我现在想起她来，都是她忙着写信的样子：坐在桌前，奋笔疾书。”

埃洛蒂请他到楼上喝了杯茶。她周末去蒂普的工作室见过他之后，攒了一堆问题想要问他，尤其是在皮帕将卡罗琳拍的照片交给她以后。埃洛蒂把照片拿给蒂普看，向他说明了照片拍摄的时间和地点，与此同时，她密切注意着蒂普的表情，想要从中发现些蛛丝马迹。

“你能认出他们是坐在哪儿吗？”

他摇了摇头：“细节并不多。哪儿都有可能。”

埃洛蒂确定，他是在混淆视听。她说道：“我认为，她是在回伦敦的途中，跟他去了伯奇伍德庄园。那栋房子对她有特殊的意义，这个男人似乎也是。”

蒂普避开了她的目光，将照片交还给她：“你该去问你爸爸。”

“然后让他因此伤心吗？你知道的，他一提到她就流眼泪。”

“他爱她。她也爱他。他们是最好的朋友，他们两个。”

“但她背叛了他。”

“你不懂。”

“我不是小孩子了，蒂普。”

“那你也多多少少应该明白，生活很复杂。事情并非总是表面看起来那样。”

蒂普的话和多年前父亲曾对她说过的话不谋而合；当时父亲在谈到这个问题时也说过，一生很长，人生不易。

她和蒂普换了个话题，但在蒂普要走时，他又对埃洛蒂说，她该去找她父亲谈一谈。他言辞坚决，几乎是在下命令：“他可能会让你大吃一惊。”

埃洛蒂不确定事情会如蒂普所说，但她决定回伦敦后一定要再去见蒂普一次。周四那天，她忍着没再跟他追问照片中那个穿白色长裙的女人，因为总不好在一天之中一下子透支她和蒂普之间的情谊。可今早在吃早餐时，埃洛蒂读着朱丽叶的文章，发觉有些地方不对劲。

此刻，她在文件夹里翻找着那篇文章。《阡陌传飞鸿》这个专栏里的文章，大多讲的都是当地居民的故事，另一些讲的是朱丽叶自己家的事。有一些很感人，有一些很悲伤，也有几篇令人捧腹大笑的。朱丽叶是那种不会完全被湮没在作品中的作者，字里行间，她的表达总有独到之处。

在一篇文章里，朱丽叶提到，他们一家人决定收养一条流浪狗，她写道：我们家现在住着五口人。我、三个孩子和我儿子凭空想象出来的一位女士，这位女士红发白裙，栩栩如生，家里每每有大事发生需做决断时，都得问问她的意见。她叫柏蒂，幸亏她和我儿子一样喜欢狗，不过她明确表态，自己更喜欢年纪大一点的狗，因为性子已经定了，不像小狗的脾气秉性总让人摸不透。我举双手赞成这样的观点，于是，无论是她，还是鲁弗斯先生，也就是我们家的新成员，一条患有关节炎的九岁猎犬，我们都热烈欢迎，只要她和鲁弗斯先生愿意，我们就是一家人。

现在，埃洛蒂把这几行又重新读了一遍。朱丽叶写了他儿子想象出来的朋友，但是从她的描述来看，竟跟照片中爱德华·拉德克利夫的模特出奇地相似。朱丽叶还提到，她儿子将这位“凭空想象出来的人”唤作柏蒂。埃洛蒂发现的那封信，就是装着相片的相框底座下面发现的那一封，也是拉德克利夫的模特写给詹姆斯·斯特拉顿的信，上面的署名是“B.B.”。

虽然埃洛蒂片刻都不曾想过，顺着蒂普童年里那位想象出来的朋友这个方向去调查，将会大有收获，但在拿到皮帕给她的伦纳德·吉尔伯特的著作后，她已读了两遍，她开始琢磨是否还有另一种解释。她的舅姥爷小时候在画中见过那个女人，有没有可能就是那幅下落不明的画作。爱德华的素描簿里有他在准备过程中画的素描，看得出来，他打算画的那幅新作，就是画的他那位模特“莉莉·米林顿”。会不会那幅遗失的画作一直都在伯奇伍德庄园，被小时候的蒂普发现了？

打电话问他也没有意义——他排斥电话，更何况，蒂普以前留给她的电话号码年头太久了，那会儿的电话位数比现在的还少一位呢——不过，她会尽快去他的工作室再见他一面。

埃洛蒂打了个哈欠，从靠窗的座位上爬下来，拿着伦纳德的书蹦到床上，钻进被窝。除了那栋房子，埃洛蒂最放不下的就是这本书。在伦纳德描写伯奇伍德庄园令爱德华·拉德克利夫深深着迷的时候，他自己也对这个地方饱含深情，这一点谁都看得出来。

书中有一张那栋房子的照片，是1928年夏天伦纳德·吉尔伯特住在那里时拍摄的。当时的庄园看起来更整洁，树木也没有现在粗壮，由于照片有些曝光过度，天空看起来也不如现实之中那么广阔。书里还有一些更早拍摄的照片，是1862年夏天爱德华·拉德克利夫和他的艺术家朋友住在庄园时一起拍摄的。这些照片与维多利亚时期常见的肖像照不同。照片中的人物直视镜头，将目光投向了跨越时空的埃洛蒂，这让她觉得有点怪，仿佛他们是在看着她。她在那栋房子里时也有这种感觉——她当时好几次转过身来，以为会看到杰克在自己身后。

她看了一会儿书，浏览的这一章内容是伦纳德简略论述了莉莉·米林顿在拉德克利夫蓝失窃案中所扮演的角色。来伯奇伍德之前，埃洛蒂找到了伦纳德·吉尔伯特的另一篇文章，是他后来于1938年发表的。文章中，基于他对“匿名知情人”的进一步访谈，他推翻了自己在博士论文中的论断。但这篇文章被引用的次数不多，大概是因为就学术研究而言，这篇文章并未在传言和假设的基础上拿出切实的论据，仍旧是在空中楼阁里添砖加瓦。

埃洛蒂对珠宝不大在行。如果让她去分辨价值连城的钻石和玻璃仿品之间的差别，她会感到犯难。这会儿，她把注意力转到了自己的手上，那只手正放在伦纳德这本书的书页上。阿拉斯泰尔将这枚单钻钻戒套在她的手指上时，告诉她永远不要摘下来。埃洛蒂本认为他这句话是出于浪漫的情感，直到他说：“这么大的钻石，贵得没处投保!”

她成天发愁，就因为订婚戒指太值钱了。有时，她会不顾阿拉斯泰尔的告诫，在上班之前把戒指摘下来留在家里，因为戒托会刮到处理档案时戴着的棉手套，她担心，要是她摘手套时恰巧在办公桌旁，戒指不小心掉下来，会掉进某个箱子里，那就再也找不到了。她苦苦思索该把戒指藏在哪儿，最后决定放在她小时候的首饰盒里，跟那些能把小姑娘哄得开开心心的、七零八碎的宝贝放在一起。选择放在那儿，看起来有点讽刺，而且把钻石藏在最不起眼的东西里，看起来像是找了个最理想的伪装。

埃洛蒂关了床头灯，看着电子钟上的数字好半天才会变一下，这时，她的思绪在围着索斯洛普举办婚宴的场所打转。她觉得自己没法面对又一轮就她这辈子“最幸福的一天”展开的空洞的喋喋不休。明天下午四点，她还要赶火车，如果这次又被耽搁了，她该怎么办？还要再次浏览出租车窗外那些变换的风景，然后跟进入那栋房子去参观的机会失之交臂吗？不，不可能。埃洛蒂决定，她甘愿冒着让佩内洛普不快的风险，也要第一时间取消今天定下来的通话。

最终，她伴着附近那条河的声响入眠，梦到了伦纳德和朱丽叶、爱德华和莉莉·米林顿，而且梦中还有一幕是那个神神秘秘的杰克。他在那栋房子里到底是想干什么依旧令人怀疑，他凭着直觉就看出来她想进去看看，他对于她母亲的过世没有妄加评判。她还发现——不过清醒的时候她绝对不会承认这一点——自己莫名其妙地被他所吸引。

第二十三章

在刚刚过去的半个小时里，风起了变化。还没到中午，天色就渐渐阴沉下来，杰克预感到快下雨了。他正站在草甸边上，举起相机，透过取景器看向远处的水边。相机的变焦功能很强，他甚至能拉近镜头看清河岸边的芦苇梢儿。他对了对焦，让画面更加清晰一些，在这种专心致志的状态下，河边传来的流水声从他的耳畔消失了。

杰克并没有按下快门。他能沉浸在片刻的静寂之中就足够了。

他早就知道附近有条河，他收到的任务简介里有庄园的地图。但他未曾意识到，夜里，在他闭上眼睛准备睡觉时，会听得见河水的声音。

这处河段水流平缓。杰克曾和一位驾驶运河小船的人聊过天，那人告诉他，暴雨过后，河水会相当湍急。他当时没有反驳，却不怎么相信这话：泰晤士河全程有太多的水闸和拦河坝，不可能水势过猛。这条河或许一度激流澎湃，但如今早就无异于镣下之囚、笼中困兽。

杰克对溪流河水略懂一二。在他成年之前，他家的房子和一条小溪仅一路之隔。大多时候，溪水都快流干了，可一到雨季，不过短短几个小时，溪流就会充盈起来，奔涌着，翻滚着，怒气冲冲，饥肠辘辘，日夜咆哮。

他和哥哥本，常常带着可以充气的橡皮筏出门，去体验一下急流泛舟的刺激，因为他们知道，再过些日子，小溪就会恢复之前半死不活、干涸见底的样子。

父亲总是警告他们橡皮筏很危险，还说发洪水时，曾经有小孩儿被冲进了排水管。但本和杰克却不以为意，只是彼此交换了几个眼神，打定主意接下来要先把橡皮筏从车库里偷偷弄出去，再溜到马路对面，然后给橡皮筏充气。他们不觉得小溪有什么可担心的。他们都会水，能保证人身安全。直到有一次，兄弟俩出事了。那是一年夏天，发了洪水，本十一岁，杰克九岁。

远处，天边泛起一片金黄，顺着河流缓缓传来沉闷的雷声。杰克看了眼手表，发现已近正午。周遭变得有些瘆得慌：朦胧中弥漫着几分悚然的气息，这种明暗际会的天色总是在暴风雨来袭之前才会降临。

他转过身，开始朝着庄园往回走。穿过草甸时，他看到有一盏灯亮着，估计是木匠忘了关，他能透过阁楼的窗户看到亮光。他提醒自己，等会儿回到庄园，给埃洛蒂开了门，让她进去之后，自己得去把灯关掉。

在他走到马车行驶的车道上，瞧见院子的大铁门时，她正在等他。她向他挥手，露出微笑，杰克像昨天傍晚一样感到一阵战栗，感到那种抱有浓厚兴趣时的极度兴奋。

他将这种感觉归咎于那栋房子。近来，他一直睡得不好，不仅仅是因为麦芽坊里那张床上的垫子极其糟糕。自从来到这儿，他就开始做些奇奇怪怪的梦，倒不是他在当地小酒馆里和人闲扯的那种事，但他在这栋房子里总是有种奇怪的感觉，就好像是有谁在看着他。

没错，笨蛋，他告诉自己，是老鼠在看着你。

但又不像是老鼠。这种有谁在看着自己的感觉让杰克回想起自己刚刚坠入爱河的那段时光，哪怕是最普通的一瞥都饱含情意，哪怕是自己恋上的女人稍稍扬起的嘴角，都让他内心深处泛起涟漪。

他在心里呵斥自己别再添乱，他如今的生活已经够复杂了。他来这儿，是想说服莎拉再给他一次机会，让他能见见两个女儿。仅此而已。有可能的话，再顺便找到那颗失踪的钻石。不过，前提是真有这么一颗钻石，但在他看来，很可能这颗钻石根本就不存在。

杰克走近时注意到，埃洛蒂随身带了个行李箱。“这是要搬进来？”他问道。

她腾地一下红了脸。他喜欢她脸红的样子。“我要回伦敦。”

“你的车停哪儿了？”

“我坐火车回去。四个小时以后，我得到火车站。”

“那你一定想进来瞧瞧。”他把头朝大门一歪，“进来吧。我给你开门。”

杰克本打算收拾行李离开，但让埃洛蒂进了房子之后，他决定再把罗萨琳德·惠勒给他的资料最后整理一遍，以防自己之前漏掉了什么细节。罗萨琳德·惠勒不是个讨人喜欢的主顾，寻找钻石的任务似乎也希望渺茫，但杰克毕竟受雇于她，再者，他不喜欢令人失望。

莎拉快要离开他那会儿，常常对他说的一句话是：“杰克，你不要再总想着成为每个人的英雄。你再怎么做，本也没法活过来。”她一说这样的话，他就觉得讨厌。可现在，他明白了，她说得没错。纵观自己的职业生涯和长大成人后的这些年，他把精力都用在了做出点儿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上。这样一来，他就能把当年洪水过后那些被刊登在所有报纸上的照片全部抹掉：那张大一点的照片上面是杰克，惊慌失措，双眼瞪得大大的，披着一条电热毯，被抬上了待命的救护车；那张小一点的照片上面是本，那是他的一张学生照，还是那一年早些时候，父亲非让本去拍的，照片中的本梳着一丝不苟的偏分，他平常从来不会那么整洁。兄弟俩在那场意外中的角色已经被报纸上刊登的文章分配好了，就像一大片厚厚的混凝土似的，完全定了型：杰克是得救的小男孩，而本是少年英雄——他对救生员说“先救我弟弟”，可结果他却被洪水冲走了。

杰克回头瞥了一眼房门。半小时之前，他让埃洛蒂进了那栋房子，自此，他就一直心不在焉。在他解除警报，把门锁打开时，埃洛蒂就站在一旁。他推开门，埃洛蒂向他道了谢。随后，在她即将迈过门槛时，她犹豫了一下，问道：“你不是博物馆的工作人员，对吗？”

“不是。”

“你是学生？”

“我是侦探。”

“警方探员？”

“以前是。现在不是。”

他没再说下去——似乎没必要主动跟她说，他换工作是因为一场失败的婚姻——她也没再追问。短暂的沉默过后，她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接着便朝房子里面走去，身影没过一会儿就消失了。

从埃洛蒂走进去的那一刻起，杰克始终在和一股几乎不可遏制的冲动做着斗争：他想跟着她。他把注意力重新放回笔记的第一页，可不管反反复复多少次从头开始看笔记，他都发现自己一直在开小差，总在猜测着埃洛蒂在干吗，她此时此刻在哪儿，她正在哪个房间里转悠。有那么一刻，他甚至起身走到了门边，然后才意识到自己在干吗。

杰克决定沏杯茶，他总得让自己能有始有终地做完一件事。正当他使劲儿地在茶杯里蹂躏茶包时，杰克感觉到她出现在自己的身后。

他猜她是要来道别的，于是抢先在她开口之前说：“来杯茶？我刚烧了水。”

“好啊。”她听起来有些惊讶，但他分辨不出那是因为什么：是因为他请她喝茶而惊讶，还是因为她同意了他的邀请而惊讶？“请加一点点牛奶，不加糖。”

杰克又拿出一个茶杯，精挑细选了一个干净一些、杯底没有茶渍的。两杯茶都沏好后，他端着去找埃洛蒂，她此时正站在铺着石子的小径上。那条小径可以绕房子一周。

她向他道谢，而后说道：“风雨欲来时的味道真好闻，很少有什么能比得过。”

杰克表示赞同，接着，两个人在小径边一同坐下。

“那么，”她嘬了一小口茶，说道，“侦探怎么会到博物馆来撬锁呢？”

“受雇于人，来这儿找东西。”

“就像是寻宝的人？带着一张地图和一应工具，在目的地上画个叉？”

“差不多吧。但我不画叉。这趟活儿有些枯燥，就是因为我没画叉。”

“那你要找的是什么？”

他迟疑了一下，想到之前罗萨琳德·惠勒让他签的保密协议。对于不守规则，杰克不介意，但他不喜欢不守信。可他还挺喜欢埃洛蒂的，他有种强烈的直觉，自己应该告诉她。“你要知道，”他说，“雇我的那个女人会因为我告诉了你，把我给弄死。”

“那我更想知道了。”

“不关心我的死活，我是看出来了。”

“我跟你保证，不告诉任何人，怎么样？我一向信守承诺。”

管他什么罗萨琳德·惠勒，他就是想告诉她，他都快把自己给憋死了。“我在找一颗宝石，是一颗蓝钻。”

她双眼圆睁道：“不会是那个拉德克利夫蓝吧？”

“那个什么？”

她打开双肩包，抽出一本旧书，纸张已经泛黄。

“《爱德华·拉德克利夫——他的一生和爱情》。”杰克念着封面上的书名，“我在教堂墓地里看到过他的名字。”

“这儿以前是他家，至于拉德克利夫蓝，顾名思义，是属于他们拉德克利夫家族的。”

“我头一次听说那个宝石还有这么个名字。我的委托人说，那颗钻石是她祖母埃达·洛夫格罗夫的。”

埃洛蒂摇了摇头，显然她对这个名字并不熟悉。“1862年，爱德华·拉德克利夫从他们家的保险箱里把拉德克利夫蓝取走，他是要在作画时给他的模特莉莉·米林顿戴。据说，她偷了宝石，然后逃去了美国，这让拉德克利夫伤透了心。”埃洛蒂小心翼翼地翻着书页，翻了将近一半才找到一张彩色插图页。她指着一张名为《佳人》的画，说道：“就是她——莉莉·米林顿，爱德华·拉德克利夫的模特，也是他爱的女人。”

杰克看着这幅画，觉得异常熟悉，紧接着，他反应过来，自己当然会觉得熟悉，他已经见过这幅画很多次了。每周六，游客从博物馆的礼品店里出来时，至少有半数的人身上都背着印有这幅画的袋子。

埃洛蒂毕恭毕敬地从包里又拿出一张照片递给他。照片中和那幅画上的是同一个人，但可能是因为这是一张照片的缘故，她褪去了画作中女神一般的光环，看起来更像是一个女人。她很美，但除此之外，她看向摄像师的坦率目光中还有一种魅力。杰克心中一动，感觉有些怪异，仿佛自己正在看的这张照片是某个和自己相识的人，某个让自己牵挂的人。“这张照片是哪儿来的？”

他焦急的语气显然让埃洛蒂很意外，她饶有兴趣地挑了挑眉：“工作时发现的。在我负责保管的档案里，有一个叫詹姆斯·斯特拉顿的人，存放这张照片的相框就是他的。”

杰克不知道詹姆斯·斯特拉顿是谁，但他心里却冒出一个问题，不待多想就脱口而出：“跟我讲讲他的事。他是做什么的？怎么会有人保管他的档案？”

她思索片刻：“还从没有人问过我詹姆斯·斯特拉顿的事。”

“我对他感兴趣。”他对这个人极其感兴趣，可他自己也说不清楚到底是为什么。

她依然有些诧异，但也很高兴：“他是一名商人，非常成功的商人——他们家是名门望族，财富、权势应有尽有——不过，他也是一位社会改革家。”

“社会改革家是指？”

“维多利亚时期有一些旨在改善贫民生活的委员会，其中不少都是由他领导的，而且在他的努力下，贫民的生活也的确好了起来。他的交际面很广，口才也好，既有耐心，又意志坚定，还乐善好施。在废除《济贫法》的时候，他推波助澜，不仅为贫民提供住所，还为那些被遗弃的孩子提供庇护。他力图争取各阶层人士的力量——游说议员，鼓励富商捐款，甚至到大街上去布施，给吃不上饭的穷人分发食物。他毕生致力于帮助别人。”

“听起来是个英雄啊。”

“的确。”

杰克不禁想到另一个问题：“像他这样出身高贵、衣食无忧的人，怎么会心怀贫民、致力于慈善事业呢？”

“他小时候有一个朋友，两人的友谊在当时是难以置信的，因为对方是个小姑娘，出身不好，身边尽是些乌七八糟的人。”

“他怎么会交这样的朋友？”

“很长时间都没人知道是怎么回事。他在日记里对于当时的细节只字未提。我们只知道这份友情确有其事，因为他晚年时在几次演讲中略微提到过这段友谊。”

“那现在呢？”

很显然，对于接下来要告诉他的事，埃洛蒂兴奋不已。杰克不禁注意到，她微笑的时候，眼睛都亮起来了，灿若星辰。“我前些天发现了一样东西。在你之前，我还没跟任何人提过。我一开始也不知道那是什么，但读过之后，我知道了。”她又把手伸进背包里，这回拿出一个活页夹，从中抽出一个透明的塑料文件夹，里面是一封信，用的是高级纸张，显然有些年头了，从一道道折痕来看，这封信基本上一直都被折起来压在了什么地方。

杰克读了起来：

我最亲爱的、我心中永远唯一的J.：

我现在必须告诉你埋在我心底最深处的秘密。我要离开一段时间，去美国，我也不知道会离开多久。我没告诉其他人，原因你也清楚。但对于这趟旅程，我激动不已，满怀希望。

我现在只能告诉你这些，但你不必担心——等到寄信给你没有风险时，我会再给你写信的。

哦，我最亲爱的朋友，我会想你的!那天因为有警察穷追不舍，我爬进你的窗子，你能为我打掩护，我的感激之情无以言表。当时，我们两个谁又能想得到后来的一切呢？

我最亲爱的乔，我在信中附了一张照片——好让你记得我的样子。我会想你的，任何我能想象出的思念，都不及我对你的这份思念，你也知道，我从不轻易说这样的话。

期待再次相见的那天，直到那时，我始终是

不胜感激的、永远爱你的B.B.

杰克抬起头：“她叫他乔，不是詹姆斯。”

“很多人都这样。除非公务，其他时候，他一概不用自己的本名。”

“那B.B.呢？代表着什么？”

埃洛蒂摇摇头：“那我就不清楚了。但无论B.B.代表什么，我认为写这封信的女人，是詹姆斯·斯特拉顿童年时的那位朋友，长大后的她，也就是照片中的女人，成了爱德华·拉德克利夫的模特。”

“你怎么会这么肯定？”

“其一，这封信是我在相框背面找到的，相框里镶嵌的就是她的照片。其二，据伦纳德·吉尔伯特透露，莉莉·米林顿不是这个模特的真名。其三——”

“我喜欢这样的推测。很严密。”

“我还有一个问题没解决。最近，我发现爱德华·拉德克利夫在1867年去见过詹姆斯·斯特拉顿。不仅如此，他还将自己珍爱的书包和素描簿交给斯特拉顿保管。据我所知，这两个人没有什么交集，我当时并不清楚他们俩之间存在怎样的联系。”

“你现在认为这个联系是她。”

“我确定是她。我从没对什么事情有过这么大的把握。我能感觉到。你明白吗？”

杰克点了点头。他真的明白。

“无论她是谁，她绝对是关键人物。”

杰克看着照片：“我不认为事情是她干的。我是说，偷钻石的事。实际上，我确信不是她干的。”

“基于什么？一张照片？”

杰克盯着照片，照片中的女人直视他投去的目光，这一刻，他感觉到一份突如其来的笃定。杰克琢磨着该怎么解释这一点，甚至开始烦躁起来。幸好，埃洛蒂没等他的回答，继续说道：“我也不认为是她偷的。现在看来，伦纳德·吉尔伯特也一样。读他这本书的时候，我就感觉到，对于她偷没偷钻石的问题，伦纳德并不热衷。后来，我发现了他在1938年发表的第二篇文章，里面说，他曾直截了当地询问知情人士，是否认为莉莉·米林顿参与了劫案，知情人告诉他，莉莉实际上并未参与其中。”

“所以钻石可能真的还在这儿，就像我委托人的祖母告诉她的那样？”

“嗯，依我看，一切都有可能，虽然时隔这么久。你的委托人到底是怎么跟你说的？”

“她说她祖母遗失了一件很珍贵的东西，而且她有充分的理由相信，那件东西就在英格兰的一处庄园里。”

“这是她祖母告诉她的？”

“算是吧。她祖母之前中风了，刚刚恢复的时候，像是忽然打开了话匣子，开始急不可待地谈论起自己的生活、童年和过往。她提到过一颗对她弥足珍贵的钻石，说是把它留在了当初念书时的那栋房子里。我猜，当时她祖母的那些回忆都是零零碎碎的，但老人家过世之后，我的委托人在她祖母的财产里无意间发现了不少东西，这让她坚信，她祖母是想通过这些东西告诉她，到哪儿去找那颗钻石。”

“为什么她祖母自己不来找钻石呢？我觉得这有点可疑。”

杰克也有同感：“直到目前，我都没发现什么宝贝。不过，她祖母确实和这个地方有关系。她去世的时候，把一大笔钱留给了在这儿办博物馆的那个机构，有了这笔钱，博物馆才成立的。正是因为这一点，我的委托人才弄到许可，让我住在这儿。”

“她是怎么跟他们说的？”

“说我是个摄影记者，为了完成一项工作在这儿待两个星期。”

“所以她并不介意歪曲事实。”

回想起罗萨琳德·惠勒指示他像小猎犬一样到处挖来挖去，杰克笑了笑：“她告诉我的话，她都相信是真的，我对这一点并不怀疑。平心而论，似乎有一样证据印证了她的说法。”他把手伸进口袋，拿出一封信的复印件。那是前些天罗萨琳德·惠勒通过电子邮件发给他的。“信是露西·拉德克利夫写的，她应该是——”

“爱德华的妹妹——”

“没错。这封信是她1939年写给我委托人的祖母的。”

埃洛蒂把信上的内容快速浏览了一遍，接着朗读了其中一段。“‘你的来信让我深感不安。我不在意你在报纸上看到了什么，或是对其做何感想。你不必按你说的那样做，我坚持这一点。无论如何，你可以来看我，但绝对不要把它带来。我不想要它，永远也不想再看到它。它给我的家庭，还有我本人，曾带来极大的困扰。它是你的。记住，它历经万难才落到你手里，我想让你留着它。如果你非得想着它，那就当它是一件礼物吧。’”她抬起头，“信里没有明确提到钻石。”

“是的。”

“她们说的很可能是任何东西。”

他同意她的话。

“你知道她在报纸上看到了什么吗？”

“也许是和那颗蓝钻有关的事？”

“也许吧，咱们很有可能会弄清楚的，但眼下，也只能猜测而已。你之前说，你有张地图，是真的吗？”

杰克注意到她说了“咱们”，他喜欢她这么说。他告诉她自己马上就回来，然后，进了麦芽坊，去拿放在床尾的那张地图。杰克拿着地图回到小径边，把它交给她：“这是我的委托人整理出来的，参照了埃达·洛夫格罗夫的遗物和她中风之后说起的那些事。”

埃洛蒂将地图展开，拧着眉头，细细看了片刻工夫，随即露出了微笑，并且轻轻笑了起来。“哦，杰克，”她说道，“很遗憾，但我得告诉你，这不是什么藏宝图。这张地图源自一个故事，讲给小孩儿听的故事。”

“哪个故事？”

“还记得昨天我跟你说的故事吗？就是我舅姥爷小时候听过的那个故事，他那些年因为战争住在这儿，后来，他把故事讲给我妈妈听，我妈妈又讲给我听。”

“记得，怎么了？”

“地图上的这些地方——林中空地，精灵小丘，住着佃农的河湾——这些都是故事里讲到的地点。”埃洛蒂柔柔一笑，将地图折好，还给了他。“你委托人的祖母曾经中风，也许她只是忽然想到了一段童年的回忆？”她略带歉意地耸了耸肩，“恐怕我给不了什么更有用的信息了。不过，想想看，你委托人的祖母知道我们家代代相传的故事，这还挺有趣的。”

“我有一种莫名的感觉，在我的委托人盼着我能给她带回去一颗钻石的时候，这样的巧合可不会让她像想象中那么开心。”

“我对此很抱歉。”

“这不怪你。我敢肯定，你也不是故意要破坏一个老太太的美梦。”

她笑了：“说到这儿……”她开始把东西往背包里装。

“离你那班火车出发还有好几个小时呢。”

“的确，但我得走了。我占用了你这么多时间。你那么忙。”

“也是。等我把这张地图记熟了，我觉得我该去看看楼上的衣橱，没准儿能在衣橱里面找到通往纳尼亚[23]的入口呢。”

她被逗得哈哈大笑，而杰克觉得，那仿佛是他凭一己之力所取得的胜利。

“你知道，”他继续试探着说，“我昨晚一直想着你。”

她的脸颊再一次染上了绯色：“真的？”

“你身上还带着那张照片吗？你母亲的那张，昨天你给我看过？”

埃洛蒂倏地严肃起来：“你觉得你可能知道那张照片在哪儿拍的？”

“不妨让我再看看。要知道，我在寻找仙境之门的时候，可是花了不少时间把花园搜了个遍。”

她把照片递给他，一侧的嘴角微微抿着——哪怕可能性微乎其微，她仍然希望他真的能帮到她，这让她看起来很可爱。

杰克想要帮她一把。(杰克，你不要再总想着成为每个人的英雄。)

他说想再看看那张照片，也不过是个托词——他不想让她这么快就走——但当他再看到那照片，看清了上面的常春藤、建筑物的一隅和光线的角度时，他便清楚地知道照片上的地方是哪里，就像是刚刚有人告诉了他似的。

“杰克，”她说，“怎么了？”

他微笑着将照片还给她：“要散散步吗？就一小会儿。”

埃洛蒂走在他的身旁，和他一同穿过教堂墓地，来到最里面的一角，停了下来。他瞥了她一眼，露出一丝鼓励的微笑，而后，假装对另外几座墓碑感兴趣的样子，慢悠悠地走开了。

她把屏住的一口气缓缓吐出来，因为杰克没找错地方。这儿就是照片里的场景。埃洛蒂一眼就认出来了，照片就是在这儿拍的。尽管二十五年过去了，这里却没怎么变。

埃洛蒂本以为自己会难过，甚至会有点气愤。

但她没有。这是一处美好且安宁的地方。一个年轻女人在生命戛然而止之前，在这里度过了人生的最后几个小时。思及此，埃洛蒂是高兴的。

站在这儿，眼前的常春藤几乎占领了整个墓园，环绕在耳边的只有墓地的静寂，埃洛蒂生平第一次清楚地认识到，她跟母亲是两个截然不同的女人，自己不必永远活在母亲留下的影子里，畏首畏尾，照着影子的轮廓把自己缩成小小的一团。劳伦有才有貌，取得过巨大的成功，但埃洛蒂意识到，她们之间最大的不同却不是这些，而是她们对待生活的态度：劳伦活得无所畏惧，而埃洛蒂则始终在防备着失败。

她现在觉得，自己也许应该时不时地更洒脱一些。去尝试，然后，当然啦，偶尔也会失败。去接受生活本就一团糟的事实，去接受有时会犯错的事实，更何况，有时候错误也根本算不上错误，因为生活的轨迹并非一条直线，因为在生活之中，我们每个人每天都要做出大大小小、不计其数的决定。

这倒不是说忠诚不重要，因为埃洛蒂坚信它是重要的，只不过——也许，只是也许——事情不是她一直以为的那样非黑即白。就像她父亲和蒂普一直以来跟她说的那样，一生很长，人生不易。

反正，她又有什么资格去评判？昨天，埃洛蒂的大部分精力都用在了讨论婚宴场地的问题上。听着那些好言相劝的女士们滔滔不绝，她虽然客客气气地点着头，心里却清楚，她们谈论各式各样的糖果盒，问她为什么“不想走那条路”，不过是在迷惑她。而这期间，她一直都在盼着回伯奇伍德庄园看看，再去见见那个来自澳大利亚的男人，他似乎觉得她会相信他是博物馆的工作人员。

她昨天就在想，当她第一次把卡罗琳拍的照片拿给他看时，自己为什么会过于坦白，那完全不是她的风格。她说服自己，那不过是因为疲惫，因为当天的情绪在作祟。这种解释貌似合情合理，她几乎也信以为真了。可今天，当他从草坪那边转过拐角，出现在她的视野里，她才恍然大悟，自己之所以过于坦白跟疲惫和情绪都没什么关系。

“你还好吗？”他站在她的身边问道。

“比我之前想的要好。”

他笑了：“那么，从那片天空来看，我猜咱们也许该考虑一下离开这里。”

他们刚要从墓地离开，雨就下了起来——豆大的雨点密密麻麻地砸下来，能把人浇成落汤鸡。杰克说：“我从没想过英格兰的雨能下这么大。”

“你在开玩笑吗？我们这儿最拿得出手的就是下雨。”

他开怀大笑，她感到某种极为愉快的心绪一闪而过。他的胳膊都湿了，她觉得心里升起一股无法抵挡的冲动，一股欲望，她想要伸手去触碰他裸露在外的皮肤。

虽然毫无理智可言，她默默地握住了他的手，两个人一起朝着房子跑了回去。

Ⅸ

下雨了，他们回到了房子里来。这雨可不是小阵雨，而是一场暴风雨刚刚拉开序幕。整个下午，我都在遥望远山的另一头，遥望距离河水尽头更远的地方，知道这场雨正躲在那边，暗自酝酿。我在伯奇伍德庄园经历过很多场暴风雨。每当空气流动到前院时，我对空气中那起了变化的、紧张的气氛，都习以为常。

但是，这场暴风雨，让人感觉有些不同。

似乎有事情要发生。

我感到不安，又充满期待。我的思绪不停地跳跃，时而想想这，时而想想那，快速回忆着近来的一系列谈话，不放过任何一个细节。

我一直想着露西，她在爱德华死后是那么痛苦。当我得知，她最终告诉伦纳德我没有背叛爱德华时，我很高兴。对于那些我不认识的人，他们的看法如何，我并不怎么在意。但是，伦纳德对我来说很重要，他知道了真相，这让我松了一口气。

我也一直想着面色苍白的乔。这么多年来，我渴望知道，他后来怎么样了——听到他取得的成就，得知他把他的善良、他的影响力、他钢铁一般的正义感都展现出来，并付诸实际行动，我是那么高兴，那么自豪。但是，哦，在我走上命运的歧途、丢了性命的时候，我便再也无法回归他的生活，这何其残酷!

我还一直想着爱德华，一如既往，想着许多年以前，在这栋房子里，我们在这里度过的那个暴风雨之夜。

暴风雨来临的夜晚，是我最思念爱德华的时候。

在去美国之前，来这儿过夏天，来他的房子，这栋他心爱的、位于河畔的、有两个一模一样尖角的房子。这是爱德华的主意，在他过二十岁生日的那天晚上，他把自己的计划告诉了我，就在他的工作室里，明灭的烛光在被夜色浸染的墙壁上舞动。

“我有东西给你。”他说道。听他这么说，我大笑起来，因为那天是他过生日，又不是我过生日。“你的生日是下个月，”他的话打消了我没那么较真儿的抗议，“这也没差多少天。再者，你我之间，要给对方惊喜也用不着找什么理由。”

尽管如此，我还是坚持，要先把我准备的礼物送给他。在他开始拆掉棕色包装纸时，我屏着呼吸。

十年来，我一直在按莉莉·米林顿给我的建议行事：每个星期都把一小部分偷来的战利品藏起来。起初，我也不知道自己存钱要干吗，只知道莉莉告诉我要存钱。实际上，为什么存钱并不重要，因为存钱带给我的安全感远比存钱的目的重要。不过，随着年龄的增长，父亲在来信中不断劝我要有耐心，我便在心里暗自发誓：等到我十八岁那天，要是他还没派人来接我，我就自己买一张去美国的船票，孤身一人去美国找他。

1862年6月，我就该年满十八岁了，我也差不多攒够了买一张船票的钱。但自从我遇到爱德华，我对未来的想法就变了。4月，我去见乔时，问他要是想买礼物送人，去哪儿能买到最高档的皮革制品，他向我推荐了他父亲经常光顾的那家店，是西姆斯先生在邦德街上开的品牌店。我就是在那儿订购了这份礼物，在那家弥漫着香料的芬芳、充满了神秘气息的品牌店。

爱德华拆开了包装纸，当他发现里面的书包时，他的表情让我觉得，我花出去的那笔见不得光的、被我偷偷存起来的不义之财，每一分都花得值。他的指尖在皮革上划过，接缝处的细密针脚和书包上的压花首字母缩写，他一眼就看到了。接着，他打开书包，把他的素描簿放了进去。大小正合适，跟我想的一样，就像戴在手上的手套一样恰到好处。他立刻把书包带背在了肩上，从那天起，直到最后一天，我看到爱德华的时候，这个书包都在他的身边，这个西姆斯先生按照我的要求制作的书包。

接着，他向我靠近了些，我正站在摆放美术工具的长凳旁。他离我很近，近得令我屏住呼吸，他从外套口袋里拿出一个信封。“那么现在，”他轻声说，“看看我给你的礼物，这是其中一半。”

他真是太了解我了，太爱我了!信封里装的是两张船票，8月份起航的船票，横渡大西洋的船票。

“但是，爱德华，”我说道，“费用——”

他摇了摇头。“那幅《睡美人》备受青睐，画展取得了巨大成功，这都是你的功劳。”

“我没做什么!”

“不，”他突然严肃地说，“现在，如果没有你，我没法画画。也不愿意画。”

船票是以拉德克利夫夫妇的名义订的。“我永远不会让那种事情发生。”我许下了承诺。

“那我们一到美国，就去找你父亲。”

我的大脑在飞速运转，在预先做着计划，在为光明的未来图景寻找一种可能性，在考虑摆脱麦克夫人和船长并且让马丁直到最后都蒙在鼓里的最佳办法，想到这儿，我的思绪突然停了下来。“但是，爱德华，”我说道，“那范妮呢？”

他眉心微锁：“虽然我会让她失望，但我会把握好分寸。她会没事的。她年轻漂亮，家里又有钱。她会有其他的追求者，他们会求着她给他们机会娶她。她很快就会明白这一点。这也给了我们另一个去美国的充分理由：这样对范妮的伤害最小。我们远走高飞，事情才能尘埃落定，随她怎么解释个中曲折。”

爱德华说过的每句话，都是他全心全意深信不疑的，我知道，在范妮这件事情上，他也是如此。他握着我的手，吻了吻，然后冲着我微笑，他就是这么有说服力，我觉得他说得没错。

“那么现在，”他说，“礼物的另一半。”他笑意更浓地从长凳上拿起一个大包装盒。

他一手牵着我，领我坐到铺在地板上的垫子上，然后把礼物——沉得出奇——放在我腿上。我开始打开包装，他热切地看着，心中的期待几乎令他有些紧张不安。

我拆掉了最后一层包装纸，那层层包裹之下，是我平生见过的最漂亮的挂钟。钟身和钟面都是木质的，做工精良，钟面镶嵌的罗马数字是黄金的，精致的指针顶端饰有锥形的箭头。

我用手掌抚着钟身，感受着表面的光滑，在旁边烛光的映射下，挂钟上的木纹清晰可见。这件礼物令我受宠若惊。在和麦克夫人一起生活的日子里，我没得到过一件属于自己的东西，更不用说这么美的东西。这只挂钟的珍贵是物质的价值不可企及的。爱德华送这件礼物给我，是在告诉我，他了解我，了解我真正的那一面。

“喜欢吗？”他说。

“我爱它。”

“我爱你。”他吻了我，但退开身子时，眉间微微一动，“怎么了？你看起来像是刚收到了个烫手山芋。”

我的感觉恰恰如此。几乎从收到这只钟的那一刻起，我内心的激动就被贪心掀起的巨浪所淹没，我想护着这份珍贵的礼物，不想别人染指。要是我把它带回七晷区，麦克夫人一定会把它作价卖掉，我决不能让这样的事情发生。“我觉得该把它挂在这儿。”我说。

“我还有一个主意。其实，有件重要的事我必须和你谈谈。”

爱德华曾提到过河畔那栋房子，我也曾注意到，他在说起那栋房子时，脸上的表情起了变化，那是一种渴望，假如我们在谈论的是另一个女人，看到他那副样子，我会觉得吃醋。但现在，他说想让我去看看他的房子，他的神色中却不是渴望，而是一种脆弱，脆弱得令我想把他圈在怀里，将伴随这个话题而来的种种久违的情绪安抚下去。“我对下一幅画已经有想法了。”他最后说道。

“跟我说说。”

接着，他把自己十四岁时发生的那件事告诉了我：那个在林中的夜晚，那道窗子里的光，他觉得自己因为房子而得救的那份坚定不移。我问他，一个小男孩怎么会被房子给救了。他就把那个他从祖父的园丁那儿听来的、古老的民间传说告诉了我，是关于埃尔德里奇的孩子的故事，里面讲到了仙后，她对河湾的那片土地施了魔法，庇佑那里以及在那片土地上修建的房子。

“你的房子。”我低声说道。

“现在也是你的。我们应该把你的钟挂在那儿。在我们从美国回来之前，它可以把每一天、每一周、每个月都记下来。实际上——”他微笑着——“在我们动身去美国之前，我觉得咱们应该把大家都请到伯奇伍德去，在那儿过夏天。虽然他们不知道我们要走，但这样也算是一种道别了。你觉得呢？”

除了说好，我能说什么呢？

这时，传来一阵敲门声，爱德华大声喊道：“谁啊？”

敲门的是他的小妹妹露西，她快速扫了一眼整个房间，看到了我和爱德华，看到了他肩头挎着的新书包，看到了地板上的包装纸和那只挂钟。不过，她没看到船票，因为爱德华设法在某一刻把它们藏了起来，但我没注意到他的小动作。

我之前就注意过露西如何打量她眼前的一切。她总是在细细观察，还会把看到的都记在心里。这会令某些人心烦——克莱尔，爱德华的另一个妹妹就对露西不耐烦——但是，露西的身上有点莉莉·米林顿的影子，真正的莉莉身上一种令我喜爱的聪慧。爱德华也很喜欢露西，总是买各种书籍来满足她的求知若渴。

“你觉得怎么样，露西？”他现在咧嘴笑着问道，“你想去乡下过夏天吗？住在河畔的一栋房子里——也许还有条小船，可以让你在河上泛舟？”

“是……那栋房子吗？”她顿时喜上眉梢，即便在朝我这边看了一眼时，都掩不住她的喜悦。我注意到她说了“那栋”，仿佛那是他们兄妹之间的秘密。

爱德华大笑着：“就是那栋。”

“但母亲要是——”

“不用担心母亲。我会把一切都安排好。”

露西对他微微一笑，眉开眼笑的样子令她的五官完全鲜活起来。

我记得一切。

我不再受时间的束缚；我对时间的体验不再受到束缚，过去、现在和未来成了一体。我可以把记忆变慢。我可以在一瞬间把记忆中的所有点滴都体验一遍。

但1862年的那几个月却不同。任凭我如何阻拦，那几个月都在不断地加速，就像从山顶放手滚落的一枚硬币，片刻不停地朝终点飞驰而去。

爱德华在把“跟着那夜”讲给我听时，汉普斯特德的树枝上刚刚抽出零星的新芽。枝条都显得光秃秃的，天空低沉，一片灰暗。不过，爱德华的故事一开讲，伯奇伍德庄园的夏日却已然降临在我们眼前。

[1]　意为愚蠢，下文同义。

[2]　埃伦·特里：19世纪英国著名女演员，因扮演莎士比亚剧中的角色而广为人知，曾与萧伯纳保持多年通信联系。

[3]　纤路：旧时河流沿岸马拉驳船所走的路。

[4]　兰尼：伦纳德的昵称。

[5]　“子嗣”这个词对于小伦纳德来说太复杂，所以他记成了“子四”。

[6]　阿尔弗雷德·沃特金斯：英国作家，业余考古学家。他在赫里福德郡时，注意到英国风景沿着古迹呈直线排列，随后创造了专业名词“利(ley)”，因为该线穿过名称中包含音节“利”的地方，现更多称之为利线。

[7]　威廉·亨利·布莱克：维多利亚时代的古物研究者。

[8]　约翰·拉斯金：19世纪英国作家、艺术家和艺术评论家。

[9]　姬特：姬蒂的昵称。

[10]　《巴斯克维尔的猎犬》：英国作家阿瑟·柯南道尔创作的中篇小说，福尔摩斯探案故事系列的代表作。

[11]　根西岛：英国的海外属地，位于英吉利海峡靠近法国海岸线的海峡群岛之中。

[12]　1英寸约合2.54厘米。

[13]　蒂皮：蒂普的昵称。

[14]　雷德：弗雷迪的昵称。

[15]　雷德的英文是Red，英文中是红色的意思。

[16]　朱尔斯：朱丽叶的昵称。

[17]　克拉里奇酒店：伦敦著名五星级酒店。

[18]　金罗美：一种两人纸牌游戏。

[19]　埃尔加：指爱德华·埃尔加，19世纪英国作曲家、指挥家。

[20]　原文为All past is present。

[21]　埃尔斯米尔伯爵：英国政治家、作家、旅行者和艺术赞助人。

[22]　劳伦·白考尔：20世纪美国传奇女星。

[23]　纳尼亚：源于英国作家C.S.刘易斯创作的小说《纳尼亚传奇》。小说中，纳尼亚是一个神秘奇幻的世界。

第三部 伯奇伍德庄园的夏日 PART THREE THE SUMMER OF BIRCHWOOD MANOR

第二十四章 1862年夏

露西是第一次坐火车。在火车开动后的半个小时里，她始终一动不动地坐着，思忖着自己能否感觉到车速对她五脏六腑的影响。当她问爱德华担不担心这一点时，他笑了起来。于是，露西便假装自己是在开玩笑。“坐火车对身体没害处，”爱德华一边说着，一边拉起露西的手，用力握了一下，“咱们该关心的是修铁路对乡村有没有害处。”

“最好别让范妮听到你这么说。”讲话的是克莱尔，她总爱偷听别人谈话。听到她的话，爱德华皱起眉头，但没有搭话。对于铁路在英国境内的扩张，范妮的父亲乐见其成，而且，让铁路横贯不列颠，这里头也有他的手笔。对此，爱德华很难接受，因为在他看来，大自然的可贵之处在于自然本身，而不是因为它能给那些想要从中牟利的人提供资源。范妮家能大发横财靠的就是修铁路，而对于打算和这样的家族联姻的人来说，爱德华想要坚持自己的观点绝非易事——瑟斯顿很喜欢把这一点搬到台面上去说。爱德华的母亲有一位朋友，也就是约翰·拉斯金先生，他的观点要比爱德华更加犀利。他警告说，人类要把铁轨铺到地球上每一个隐秘的角落里，那真是愚蠢透顶。前些天，他曾到爱德华母亲的家中做客。“蠢材总想着要压缩时空。”他在离开位于汉普斯特德的那栋房子时说，“智者的想法则恰恰相反。”

渐渐地，露西不再想着自己的五脏六腑，也不再想着乡村被肆意破坏的问题。她发现自己倒是纯粹因为这令人惊叹的奇观而分了神。在某一个时刻，另一列同向行驶的火车掠上毗邻的铁道线。她透过车窗，看着旁边的另一节车厢，似乎那节车厢是静止不动的。对面的车窗旁，坐着一个男人。在和他的目光交错之际，露西陷入了有关时间、运动和速度的思考中，并且开始认识到，存在着这样一种可能性：根本不是他们在动，反而是地球在他们的脚下开始快速旋转。她突然对自己已知的物理定律产生了动摇，各种可能性在她的脑袋里炸开了花。

她极度迫切地想同别人分享自己的看法，但瞥了一眼坐在小桌对面的费利克斯·伯纳德和他的妻子阿黛尔，她心中兴奋的小火苗就嘶地一下被浇灭了。露西也算得上认识阿黛尔，因为在她嫁给费利克斯之前，她经常上门来给爱德华当模特。她一度是爱德华最喜欢的一任模特，他有四幅画作里画的是她。最近，她萌生了当摄影师的念头。之前，因为帕丁顿车站的什么事情，阿黛尔和费利克斯吵了起来。这会儿，夫妻俩正在两看相厌地冷战：阿黛尔假装全神贯注于《英国妇女杂志》，而费利克斯则适宜地检查起自己的新相机，同样是一副全神贯注的模样。

隔着过道，克莱尔正频频冲着瑟斯顿眉目传情。自从后者为了新的画作请克莱尔当模特，她这副样子就差不多成了家常便饭。人人都说瑟斯顿很英俊，不过，看着他走起路来趾高气扬的样子，还有他那双粗壮的大腿，露西想到的却是：祖父那几匹得奖的赛马里，有一匹倒是和他挺像的。瑟斯顿对克莱尔的暗送秋波视而不见，注意力反而集中在爱德华和他的现任模特莉莉·米林顿身上。露西循着瑟斯顿的目光看过去。她能理解爱德华和莉莉为什么会吸引瑟斯顿的注意。他们俩在一起时，仿佛这车厢里就只有他们彼此二人，这幅画面让露西也想一直盯着他们看。

露西见找不到人倾听自己的想法，便将它们藏在了心里。她认为这样做可能才是最好的。露西很想给爱德华的朋友们留下个好印象。克莱尔说过，大庭广众地谈有关能量和物质、时间和空间的问题，会让露西听起来好像该被关进疯人院。(当然，爱德华则认为不然。他说露西很有头脑，而且重要的是，她得多动脑筋。他说，人类无视女性在想什么、在说什么，而这种将人类的力量削减一半的打算，太过狂妄。)

露西曾央求母亲给她找一位家庭女教师，或者最好是把她送去上学。不过，母亲只是担心地看着她，摸摸她的额头，以为她在发烧。她还说露西是个奇怪的小家伙，最好把这些愚蠢的念头给抛开。有一次，她甚至把露西叫到客厅里，去见见正在喝茶的拉斯金先生。露西乖乖地站在门口，听着对方的谆谆教诲：女人的才智不是用来“搞发明创造”的，而是要在“柔声细语地发号施令、做些安排、拿些主意”时派上用场。

幸好爱德华源源不断地给她买书看。最近，露西在看一本新书，《蜡烛的化学史》[1]，里面有迈克尔·法拉第在皇家学院为年轻人做的六次圣诞讲座。书中对蜡烛的火焰与燃烧过程、碳粒子和发光区域的描述非常有趣。这本书是爱德华送给她的礼物，所以露西下定决心，要把书中每一个词都品读一遍。但说实话，这本书讲的有点太基础了。他们离开帕丁顿之后，这本书就一直搁在她的腿上，可直到现在她也没想过把书翻开，而是任凭自己的思绪围着接下来的夏天打转。

在伯奇伍德庄园整整待上四个星期，由爱德华当她的监护人!自从母亲说：好吧，她可以去，露西就一直数着日子，她卧室里日历上的日期被她一个接一个地划掉。夏日里，自己家十三岁的女儿和一群艺术家还有他们的模特混在一起，别人家的母亲可能会对此颇有微词，但贝蒂娜·拉德克利夫同露西认识的任何别的母亲都截然不同。在这个问题上，露西有绝对的发言权。按祖父和祖母的话来说，贝蒂娜是一个“放荡不羁的人”。自从孩子们的父亲去世后，在如何生拉硬套地把自己跟别人的旅行计划绑在一起这方面，母亲已经游刃有余了。整个7月，她都在意大利的阿马尔菲海岸旅行，最后在那不勒斯落了脚，因为她的朋友波特一家在那儿安了家。在爱德华提议今年夏天他要带着小妹妹跟他和朋友们去伯奇伍德庄园时，母亲根本就不担心露西会被这帮人带坏了，她反倒非常感谢爱德华，因为这意味着，她用不着再把露西托付给自己的公婆，不必在他们勉强答应接管孙女时看他们的脸色了。“这就又省了一件操心事。”母亲轻快地说道，然后兴奋地接着去收拾她的行李。

爱德华想让露西在伯奇伍德庄园度过夏天，这其中还有另外一个原因。他买下庄园时，第一个告诉的就是露西。当时是1861年1月，爱德华因为“出远门”已经离开了三个星期零四天又两个小时。露西正躺在自己房间的床上，重温《物种起源》。她卧室的窗子是一扇老虎窗[2]，窗外便是他们家在汉普斯特德所在的街道。突然，她听到楼下的人行道上传来熟悉的脚步声，那节奏分明的步伐说明她哥哥回来了。露西能听出来每个人的脚步声：那个送牛奶的大块头，总是拖着步子走；那个虚弱、咳痰的扫烟囱的男孩，则踢踏踢踏地走上两步就咳嗽一声；克莱尔走路时总迈着凌乱的小碎步；至于母亲嘛，她总是穿着又尖又细的高跟鞋。但她最喜欢的脚步声是爱德华的，他总是穿着靴子，步伐坚定且充满希望。

露西根本不用往窗外瞧一眼确认一下。她把书往旁边一扔，飞快地从二楼跑了下去，穿过大厅，在爱德华跨过门槛、走进家门的那一刻，扑到他的怀里。露西已经十二岁了，这样的举动对于她这个年纪的女孩子来说，真的不大合适，但在这么大的女孩儿中，露西算是身形娇小的，所以爱德华能很容易地接住她。露西很喜欢爱德华，从她还是躺在婴儿床里的小婴儿时，就很喜欢他。她讨厌他不在家，只留下克莱尔和母亲陪着她的时候。虽然爱德华每次只离开一个月左右，但是没有他在身边，日子就过得很慢。随着她的腿越长越长，那些被她记在心里、要告诉他的事情也就越攒越多。

刚被爱德华抱在怀里，她就开始竹筒倒豆子似的跟他讲个没完，把他走后发生的每一件事都原原本本地说给他听。通常，爱德华总是先津津有味地听她说完，然后再把最近给她淘到的宝贝拿出来。新宝贝总是一本书，而且是关于科学、历史和数学的。他总是纵容她的喜好。然而，这一回，爱德华伸出手指压在露西的嘴巴上，不让她说话，还告诉她，必须等一会儿再说，因为得先听他说。他说自己做了一件不可思议的事，他要立刻跟她分享。

露西的好奇心被勾了起来，她还感觉特别开心，因为克莱尔和母亲都在家，但爱德华选的是她，露西。爱德华的青睐如同一道闪耀的光束，露西则沐浴着光的温暖。露西和爱德华一起下楼，去了厨房。待在这儿，他们永远都不必担心被其他人打扰。而且，爱德华当年告诉露西他买下那栋房子时，也是在这儿。当时，他们就坐在厨子用的那张破桌子旁边，桌面上因为打了蜡而泛着光。两个一模一样的尖顶，一座乡间花园，河流和小树林。这些描述听上去很熟悉，她知道是哪栋房子了，甚至在他说出接下来那句话之前：“是那栋房子，露西，就是‘跟着那晚’，我过夜的那栋房子。”

当时，露西倒吸一口气，记忆令她感觉皮肤上一阵阵发麻。她非常清楚爱德华指的是哪栋房子。“跟着那晚”是只有他们俩知道的传奇。那件事发生的时候，露西才五岁，但那一夜深深印刻在她的记忆里。她永远也不会忘记，爱德华第二天早上终于回来的时候，看起来是多么奇怪，头发乱作一团，眼神之中透着疯狂。整整过了一天，爱德华才肯对那一夜的事说些只言片语。不过最后，当兄妹俩坐在比奇沃斯阁楼上那个古董衣橱里时，他还是告诉了露西。“跟着那晚”的事爱德华只告诉了露西，他向她吐露了自己最大的秘密，这象征着他们之间的纽带。

“你打算住在那儿吗？”她的话音刚落，一个念头立刻蹦了出来：她可能会失去他，他要搬到乡下去了。

他大笑着伸手耙了耙自己的一头黑发：“只是先买下来，暂时还没有别的计划。他们会说我这是在发疯，露西，发疯，而他们说得没错。但我知道，你明白的，我必须拥有它。打从我第一次看见它的那晚开始，这栋房子就一直在召唤着我。现在，我终于回应了它的召唤。”

过道的另一边，不知道爱德华说了什么，令莉莉·米林顿笑了起来。露西看着她哥哥的现任模特。她很漂亮，但露西怀疑，没有爱德华的引导，她可能不会意识到自己有多漂亮。这就是他的天赋，每个人都这么说。爱德华看得到别人看不到的东西，然后，通过他的艺术，他能改变观者的感知，让他们不自觉地看到他所看到的。在最近一期的《美院杂谈》中，拉斯金先生把爱德华的这一特点称之为“拉德克利夫的感官欺诈”。

在露西的注视下，爱德华从莉莉的脸上拂去一绺莹润的红发，还帮她把那绺头发别到耳后。莉莉微微一笑，那是因为他俩此前的对话才让她展露欢颜。这一幕让露西感觉到心中泛起一股情绪，让她始料不及、心口发颤。

第一次见到莉莉·米林顿时，露西只是在花园深处的玻璃暖房中瞥见一抹朦胧的火红色。那是1861年5月里的一天。因为有些近视，起初露西还以为自己是透过玻璃看到了一株盆栽，觉得那抹红是日本红枫的红叶。爱德华喜欢那些来自异域的植物，他经常去拜访住在柳树街拐角的罗马诺先生，为这个意大利人的女儿们画几幅素描。作为交换，他可以带走几样刚刚从美洲，甚至是从地球的另一端带回来的植物。露西和爱德华有许多共同的爱好，这是其中之一，她也钟情于这些活生生的、有呼吸的远方来客。通过这些奇花异草，对于大千世界里和自己所生活的这个世界大不相同的那些地方，她也可以领略些许风情。

直到母亲吩咐露西，端两杯茶送去花园深处的画室，她才意识到爱德华和一位模特在一起。她立刻好奇起来，因为她知道，肯定是那个模特来了。和爱德华住在同一屋檐下，没人能在他波澜起伏的激情中独善其身。

几个月前，他陷入了创作低谷，似乎无法凭借自己的力量走出来。他之前一直在画阿黛尔，但他再也无法从她小巧玲珑的五官中汲取更多的灵感。“倒不是她的脸蛋儿不好看，”他一边在画室里踱着步子，一边跟坐在火炉旁那把檀木椅子上的露西解释，“只不过她那对漂亮的耳朵之间，空空如也。”

关于美，爱德华自有一套理论。他说，鼻子、颧骨和嘴唇的轮廓，眼睛的颜色，还有垂在颈部的卷曲头发，都可以美得恰到好处，但无论选择用油彩在画布上画出来，还是选择用蛋白混合感光剂涂抹在纸上冲印出来，让一个人魅力四射的，是智慧。“我指的不是那种把内燃机工作原理解释清楚的能力，也不是那种讲授电报如何把信息从这里发送到那里的能力。我指的是，有些人的身上有一种光，一种令人感兴趣、想去探究、觉得有吸引力的天赋。这是画家无法凭空虚构的，也是无法仿造的，无论他或者她的绘画技巧如何。”

不过，一天早上，爱德华回家时，破晓的晨光刚刚亮起，他的步伐听上去有些忐忑。当他猛地推开家门时，家里还没有几个人起来。但和往常一样，他一回来，家中的一切都因为他而有了生机。静悄悄的门厅总是最先感受到他回来了。他随手一扔，外套就挂到了衣钩上。随着他一系列动作而发出的声响开始在寂静中回荡。当露西、克莱尔和母亲穿着睡裙出现在二楼的楼梯口时，他张开双臂，脸上绽放出喜悦的笑容。他宣称，自己找到她了，那个他梦寐以求的模特。

当一家人围坐在早餐桌旁，听他讲述他是怎么遇上他一直要找的模特时，大家都多多少少松了一口气。

他开始便说，是命运之神的无边智慧让他在特鲁里街遇到了她。昨天晚上，他和瑟斯顿·霍姆斯去了剧院。就是在那儿，在人头涌动、烟雾缭绕的门厅里，他第一次见到了她。(后来，有一次，因为一件与这件事毫不相干的事情，爱德华和瑟斯顿醉醺醺地起了争执。从他们你一言我一语的争吵中，露西慢慢发现：当初在剧院里，是瑟斯顿，注意到那位四肢修长的红发美人的人；是他，注意到她的头发在光线之下将她的肌肤衬得光洁雪白；是他，意识到她和爱德华想要画的那个人几乎完全吻合；还是他，拽着爱德华的衬衫袖子，一把将他转过身去，打断了他和一位债主的谈话，好让爱德华亲眼看到那个身穿深蓝色连衣裙的女人。)

爱德华被她迷住了。他说，就在那一刻，他看到自己的画作大功告成了。然而，正当爱德华沉浸在这一发现带给他的惊喜时，那个女人转身离开了。他想都没想就往人群里挤，他被一股冥冥之中的力量驱使着。他只知道，自己必须找到她。他跟在那个女人身后，穿过热闹的门厅，闪身从侧门追到了大街上。幸亏他追了出去，爱德华一边说着，一边环顾了一下围在餐桌旁的母亲和两个妹妹。因为等他在巷子里追上她时，他刚好救了她。正当爱德华在门厅里穿过人群的时候，有一个黑衣人，一个恶劣透顶的坏蛋，注意到她独自走在巷子里。那人从她身边飞奔而过时，扯掉了她戴在手腕上的一只祖传的手镯。

克莱尔和母亲都倒吸了一口气，露西问道：“你看见他了吗？”

“我赶到时，那人已经跑开了。她哥哥追了上去，但没抓到那个家伙。我在巷子里遇上她时，她哥哥刚折回来。乍一看，他还以为我是那个坏蛋，觉得我是回来继续行凶的，于是喊道：‘住手!小偷!’但她很快就解释清楚我不是小偷，她哥哥这才不再凶神恶煞的。”

然后，那个女人转过身来，爱德华说，她的五官在月光下一目了然。他清楚，自己从远处看见她时，并没有看错：她的的确确是自己一直在等待的那个人。

“那你接下来做了什么？”露西问道。这时，客厅里的女仆端上来一壶茶，是刚刚泡好的，让他们早餐时享用。

“在礼貌地做出暗示这方面，我恐怕没什么天赋，”他说，“我就直接跟她说，我必须画她。”

克莱尔扬了扬眉毛：“那她怎么回答的？”

“更重要的是，”母亲说道，“她哥哥说什么了？”

“她哥哥完全吃了一惊，问我是什么意思，我尽可能跟他解释了。我担心，我没把博学多才的一面都展示出来，我当时还有点恍恍惚惚的。”

“你告没告诉他，你的画在皇家艺术学院展出过？”母亲说道，“你告诉他拉斯金先生对你青睐有加了吗？还有你祖父是有爵位的？”

爱德华说，他把这些都说了，而且不止这些。他说，他甚至可能对他们家的地位还有点夸大其词了，说他把迄今为止自己竭力忽视的祖上的土地和头衔都搬了出来，他甚至还搬出了自己的母亲，拉德克利夫“女士”，说她会去看望他们兄妹俩的父母，她可以向他们保证，他们的女儿是在跟正经人家打交道。“我觉得我提到的这一点很重要，母亲，因为她哥哥特别强调说，他们需要跟父母商量一下，才能决定要不要答应这件事；毕竟，一个有身份的女人可能会因为给画家当模特而名誉扫地。”

约定了同对方父母见面后，爱德华和兄妹俩互道了晚安。

随后，爱德华在泰晤士河边散了会儿步，接着又走过伦敦一条条阴暗的街道，脑子里始终在勾勒着那个女人的脸庞。他完全沉浸在对她的迷恋之中，结果闲逛时不知把钱包搁到哪儿去了，不得不一路走回汉普斯特德。

一旦爱德华情绪高涨，他的感染力没人能够免疫。在他讲述事情的原委时，露西、克莱尔和母亲都听得入了迷。等他讲到最后时，母亲也就无需再听下去了。她说自己当然要去拜访米林顿夫妇，去给爱德华出面担保。她的贴身女仆立刻得了她的吩咐，去把她最漂亮的衣服找出来，把上面被蛾子咬出的窟窿修补好。她还派人雇来一辆马车，送她去伦敦。

一声尖厉刺耳的呼啸划过耳际，一阵如雾如霭的轻烟随风散去，火车开始慢了下来。露西把头靠向半开的车窗，看见火车正载着他们驶进站台。站牌上写着“斯温顿”，她知道要在这儿下车。站台上有一个看起来一丝不苟的人正在巡逻，他身穿一套光鲜的制服，手拿一枚锃亮的口哨，吹起来一点儿也不含糊；还有不少搬运工在站台上徘徊，恭候旅客的到来。

他们下了火车，爱德华和其他人直奔摆放行李的车厢，去把行李箱和美术用品都搬下来，然后把所有这些(除了露西的行李——她拒绝抛下自己的书)都装进一辆马车，派人送到伯奇伍德村去。露西本以为他们也会乘马车过去，但爱德华说不该浪费这么好的天气，而且，从河边到庄园这一路的风景要比大路上的漂亮得多。

他是对的，那一天阳光灿烂，头顶那片湛蓝的天空在伦敦是难得一见的。空气中弥漫着乡村的气息，既有一股茵茵绿草的清香，又混着粪肥晒后散发的刺鼻气味。

爱德华走在前面带路。他并不总是走大路，而是带着这帮人穿过一片片野花缤纷的草甸，有黄色的金凤花，有粉色的毛地黄，还有蓝色的勿忘我。一串串洁白小巧的峨参花，开得遍地都是。有时他们会遇上蜿蜒的小溪，还得去找来一些石头垫在脚下才能过河。

这段路程并不短，但他们不急着赶路。四个小时一晃就过去了。他们在午饭时歇了一阵子，走到莱赫莱德附近的浅滩时，又赤脚玩了会儿水，还在几处地方停下来，画了几幅素描。一帮人打打闹闹的，欢笑声不断：费利克斯从包里拿出一小包用布裹着的草莓和大家分享；阿黛尔给每位女士都编了花环——甚至还有露西的，可以像王冠一样戴在头上。有一阵儿，瑟斯顿不见人影，结果发现他时，他正躺在一棵巨大的垂柳下呼呼大睡，脸上扣着他的帽子，身下是柔软的青草。

一天中最热的那会儿，莉莉·米林顿原本披散在后背上的头发被她盘了起来：她用爱德华的丝巾，把一头光亮润泽的长发绑在了头顶。她脖颈后的皮肤露了出来，光滑洁白得像是朵百合花，炫目得令露西错开了目光。

在哈芬尼桥附近，他们走下台阶，来到水边，沿着河流一路向东，穿过被牛群占满的草地，经过圣约翰闸。等他们走到树林边的时候，太阳虽然还在熠熠发光，但热度已经降了下去。爱德华总是在谈论光，露西知道，他会说“光的那抹黄色不见了”。这样的效果是露西喜欢的。少了那种黄色的光泽，周围的一切似乎都成了蓝色的。

爱德华告诉他们，那栋房子就在树林的另一边。他坚持说，第一次去那栋房子的话，从这里过去是最佳路线，因为只有从河边走过去，大家才能瞧见这栋建筑真正美的那一面。这个解释很合理，其他人也没有质疑，但露西知道，他心中所想的不只是他说的这些。树林里是“跟着那晚”他经过的那片空地。爱德华领他们走的这条路，就是他那天晚上逃命的路线：他在寒星的守护下，穿过树林，越过田野，最终看到了阁楼上那道召唤他的光。

走在树林里，大家默默地排成一列。露西听得见脚底下树枝被踩断的声音和树叶的沙沙声。有时，她还能听到这条幽僻的小道两旁，有奇怪的声音从茂盛的草木间传出来。在这一小片林子里，树木的枝丫并不是直挺挺的，而是像波浪似的涌入树冠，树干上长满了蕨类植物和地衣。她觉得这片林子里的树木是橡树、榛树和桦树。有些地方，因为有光透过树叶洒了进来，就像金属片似的闪着光，空气中似乎充满了期待。

他们终于走到空地上时，露西几乎能听到树叶的呼吸声。

不难想象，在万籁俱寂的夜里，这个地方会变得多么可怕。

露西永远不会忘记，许多年前，爱德华在“跟着那晚”之后，终于回到他们祖父母家里时的样子。她朝前面冲过去，很好奇现在故地重游的爱德华会有什么反应。当她看到他伸手握住了莉莉·米林顿的手时，她吃了一惊。

他们都在林中空地上继续前行，然后，迈着缓慢的步子，穿过树林的另一边。

终于，气氛开始轻松起来，等他们最后爬上杂草丛生的河岸，眼前的视野开阔起来。

他们的前方是一片野花盛开的草甸，草甸的另一头是一栋房子，屋顶有两个一模一样的尖角和好些个烟囱。

爱德华转过身来，脸上洋溢着胜利的喜悦。露西发现自己也翘起了嘴角。

树林里那道让人静默的奇异魔法失效了。现在，其他人都开始兴奋地交谈起来，仿佛在看到这栋房子之后，对于接下来的夏日应许的那份兴奋和激动，大家终于得偿所愿了。

真的有条小船可以河上泛舟吗？他们问道。是的，爱德华说，小船就放在那边的谷仓里。他还专门建了一个小码头，就在河边。

归他所有的土地有多少？目之所及的这一片，他说，都是他的。

有可以俯瞰这条河的卧室吗？有很多——整个二楼都是一间一间的卧室，上面的阁楼除了能看到这条河，还能看到更远的地方。

随着一声响亮的号令，瑟斯顿跑了起来，费利克斯没能很快撵上他。克莱尔和阿黛尔手挽着手开始朝草甸的另一头走去。爱德华看到露西投来的目光，朝她眨了眨眼睛。“赶紧的，妹妹，”他说道，“快去占一个最好的房间!”

露西咧嘴一笑，点了点头，开始蹦蹦跳跳地跟着其他人跑了起来。她感到自己比平常更自由，更有活力。她能感觉到扑面而来的乡村气息，能感觉到午后的太阳那久久不散的余温，能感觉到跟爱德华分享这个最重要的时刻的那份喜悦。怀着这份欢欣雀跃，在跑到草甸另一头时，她转过身，想召唤他快点儿跟上来。

但爱德华并没在她身后望着她。他在和莉莉·米林顿朝房子缓缓走去。两个人低着头，正谈得很起劲。露西在等着他抬起头来，看她一眼。她挥动着手臂想引起他的注意，但无济于事。

等了好半天，她转过身去，失望地继续朝房子走去。

自打那天早上他们从帕丁顿车站出发以后，露西第一次纳闷，爱德华的未婚妻范妮·布朗在哪儿。

第二十五章

伯奇伍德庄园就是这样一个地方，时间的经络在这里像是一根根没有绷紧的弦，松松散散的。露西注意到，很快其他人就不知不觉地对这里习以为常，仿佛他们已经在这栋房子里住了很久很久。她在想，这是不是因为天气的缘故——悠长的夏日似乎没完没了——或者是因为爱德华召集起来的这帮人，再或者，甚至也许是因为这栋房子本身。她知道，对此，爱德华会怎么说。自从他小时候知道了埃尔德里奇的孩子这个故事，他就相信，位于河湾的这片土地有独特之处。露西所信仰的是理性，这让她引以为傲。可她不得不承认，这栋房子有着不同寻常的地方。

爱德华事先写信安排了一个女仆，她叫埃玛·斯特恩斯，是村里的一个年轻女人，负责所有家务。她每天一大早过来，做好晚饭便离开。他们下了火车之后的第一晚，当大伙儿磨磨蹭蹭地穿过草甸朝房子走去时，埃玛一直在等着他们。按照爱德华在信中的指示，她在花园里那张大铁桌上铺了一块白色的亚麻布，摆了一桌丰盛的食物。栗子树最下面那圈树枝上，挂着玻璃灯笼。黄昏时分，点燃烛芯，蜡烛便开始如萤火般闪烁。随着夜幕的降临，烛光愈加明亮。当大家开始举杯畅饮时，费利克斯拿出他的吉他，阿黛尔开始跳起了舞，大家也跟着音乐唱了起来，就像是一群知更鸟在合唱，天边的最后一缕光线就在这美妙的歌声中消失了。最后，爱德华站到桌子上，背诵起济慈的那首《灿烂星辰》。

当天晚上，大家都睡得死死的。第二天，所有人都很晚才醒，每个人都情绪高涨。头天晚上，他们都累坏了，根本没力气好好参观一下这栋庄园。现在，他们从一个房间跑到另一个房间，对着这个房间窗外的风景或是那个房间里的某处细节发出一阵阵惊叹。在一旁看着朋友们东看看西看看的爱德华，既高兴又自豪地说，房子是一位大师建造的，整个庄园的每一处特色，都被大师特意融入到了设计里。在爱德华看来，如此注重细节令整栋房子显得很“真实”，他喜欢这里的一切：每一件家具，每一幅窗帘，每一块地板上的每一个涡纹，连地板用的木料都是从附近的树林里弄来的。他最喜欢的是一幅版画，它挂在一楼的一个房间里，高悬在房门上方，房间里贴着壁纸，上面印有桑叶和桑葚。这间房里的窗户都冲着后花园，窗子很大，使这个房间俨然成了后花园的一景。版画上刻着三个字：“真，美，光。”爱德华不禁惊奇地盯着它说：“你看，这栋房子注定了是我的。”

在接下来的几天里，爱德华不停地画这栋房子的素描。不管走到哪儿，他的肩上都背着他那个新的皮书包。大家经常看到他坐在那片草甸的草丛里，头上戴着帽子，抬头望着房子，一副心满意足的神情，然后，他会把注意力又重新放到自己正在绘制的那幅画上。露西注意到，莉莉·米林顿总是待在他的身边。

露西向爱德华问起过范妮在哪儿。来到伯奇伍德的第一天早晨，爱德华就牵着露西的手，领着她穿过大厅，带她参观了庄园的图书室。“我看到这些书架时，尤其想到了你，”他对她说，“看看这些书，露西，涵盖了所有你喜欢挂在嘴边的学科。现在，要不要用所有这些知识填满你的小脑袋瓜，就看你自己的了。反正这里有一切知识，世上那些最聪明的学者所掌握的并且发表出来的一切知识都在这儿了。我知道，总有一天，女人会享有和男人一样的机会。当女性成为更聪明的那群人，成为更庞大的群体时，这一天又怎么会不到来呢？在那之前，你必须掌控自己的命运。你要阅读，要背诵，要思考。”

爱德华说得极为认真，露西答应他，一定会按照他说的去做。“放心吧，相信我，”她表情严肃地回答道，“今年夏天结束之前，我就会把书架上的所有书都看完。”

听了她的话，他哈哈大笑：“嗯，也许用不着那么快就看完。今后还有很多个夏天呢。你要确保留给自己足够的时间去河边和花园里好好玩一玩。”

“那当然了。”然后，因为兄妹俩的对话自然而然地就此告一段落。露西问了一句：“我们在等范妮来吗？”

爱德华的态度依旧，但他说：“不，范妮不来了。”然后他立刻指着壁炉旁边的一个角落，跟她建议说，躲在那里看书会是个完美的选择：“没有人会知道你在那儿，藏起来看书会大大提升自己的阅读体验，我在这个问题上绝对有发言权。”

露西没再提起范妮这个话题。

后来，她希望自己当时能再多问几句；但实际上，她并不怎么喜欢范妮，她不来，露西还觉得挺高兴的。当时，爱德华敷衍的、几乎是不屑多说的回答，说明了一切。范妮是个讨厌鬼。她霸道地让爱德华把心思都放在她身上，试图把他变成另一个人。她是爱德华的未婚妻，对于露西来说，她的威胁要比一个模特大得多。一任一任模特走马灯似的来了又走，但婚姻是长长久久的。婚姻意味着爱德华会在别的地方有一个新家。露西无法想象，没有哥哥的生活会是个什么样；她也无法想象，如果非得和范妮一起生活，爱德华又会是个什么样。

露西没有结婚的打算——除非她能遇上个完美无缺的人。她已经决定了，她理想中的丈夫应该像她自己这样，或是像爱德华那样。如此一来，夫妻俩才会非常幸福地生活在一起，哪怕只有他们两个人。

爱德华对图书室的看法是对的：它就好像是专门为露西设计的，里面的藏书也好像都是为她准备的。书架靠墙一字排开，书架上的书不像是祖父家的那些，祖父家收藏的多是宗教方面的小册子和讲解社交礼仪的小本子。这里的书才是真正的书籍。伯奇伍德庄园的前几任主人积累了大量的图书，内容涉及各种各样有趣的学科。要是缺了哪些领域的书，也都被爱德华派人从伦敦给搜罗来了。一有空，露西就爬上梯子，浏览书脊上的书名，为接下来的几周做计划——她有许多空闲时间可以利用，因为从来到这儿的第一天起，她就可以自由支配自己的时间。

在大家对这栋房子进行初步了解时，每个画家都专注于找一个完美的地方工作。他们现在时间紧迫，因为就在他们动身前往伯奇伍德之前，拉斯金先生答应在秋季给他们举办一次团体作品展。紫红兄弟会的每一个成员都在心中盘算着一件新的作品，因此，庄园处在一种充满了创新、竞争和可能性的氛围里。房间一选好，画家们都立即着手准备自己的美术用品，从那些爱德华在火车站派人用马车运回来的大包小裹里把自己的家伙什儿都翻出来。

瑟斯顿选择了可以看到前院的那间大起居室，他说南向的窗户采光最好，画画时的光线最理想。露西尽量避着他，一部分原因是，她觉得瑟斯顿莫名其妙地让人感到不安；另一部分原因是，看到她姐姐瞪着一双大眼睛对着他失神，露西就感到很尴尬。有一次，瑟斯顿选的那间画室的门开着，露西碰巧看见克莱尔在给瑟斯顿当模特。后来，露西不得不在穿过草甸时全速奔跑，才把那种糟糕的、让她直起鸡皮疙瘩的感觉忘掉。露西在走开前，瞥了一眼瑟斯顿的那幅画。那幅画自然是画得很好——即便还只是个雏形——因为瑟斯顿的绘画技巧很不错，但露西注意到一个问题：画中的那个女人，虽然也百无聊赖地躺在躺椅上，就跟克莱尔摆出的那副懒洋洋的姿势一样，但画中人的嘴唇却是莉莉·米林顿的。对此，露西绝没看走眼。

费利克斯把一楼的小隔间给占了，就离那间墙上用木板装饰的会客厅不远。当爱德华说那里面几乎一点儿光也没有时，费利克斯欣然选了它，还说，自己就是看重那里面没有光。费利克斯的画一向以感伤的、有关神话传说的场景而著称。现在，他宣布自己打算通过摄影而不是绘画来表现同样的题材。“我要拍一张丁尼生笔下的夏洛特夫人，看看能不能跟罗宾逊先生拍摄的那张照片一决高下。你这儿的河太完美了，取景时甚至还可以拍到柳树和白杨。等着瞧吧，我要把那儿拍出圣城卡米洛特的感觉。”

自此，关于能否通过新的媒介呈现出同样的艺术效果，这群人展开了激烈的辩论。一次晚饭时，瑟斯顿说，照片是骗人的玩意儿。“那就是廉价的小把戏，想要给心中所爱的人啊物啊留个纪念倒还好用，但要是涉及严肃的题材，要想进行交流，想借此传递情感、表达思想，那可行不通。”

这时，费利克斯从口袋里掏出一枚徽章，是一枚不大的洋铁徽章。他把它夹在指间，翻过来掉过去。“把这话跟亚伯拉罕·林肯说一遍，”他说，“像这样的徽章，发出去了成千上万枚。美洲大陆上到处都有人把他那张脸——和他本人分毫不差的形象——印在衣服上。过去，我们都不知道林肯长什么样儿，更不用说他是怎么想的了。现在，他赢得了40%的选票。”

“他的对手为什么不这么干呢？”阿黛尔问道。

“他们试过了，但为时已晚。谁占了先机，谁就是赢家。但我可以向你们保证：以后再有选举，候选人都会在自己的形象上做文章。”

瑟斯顿接过那枚徽章，像玩硬币一样用拇指把它弹了起来。“我并不否认，这是一个有用的政治手段，”说着，他啪的一声把它扣在手背上，“但你不能跟我说这是艺术。”他抬起手掌，林肯的脸露了出来。

“我想说的不是这枚特定的徽章，不是那样的。但你想想罗杰·芬顿[3]的作品。”

“那组拍摄克里米亚半岛的照片很出色。”爱德华同意费利克斯的看法，“当然，那是一个严肃题材，可以通过那些照片和观者进行交流。”

“但不是艺术。”瑟斯顿把最后一点红酒倒进他的杯子里，“我承认，照片是有用的工具，可以用来报道新闻、事件，可以当作是……那个……那个……”

“历史之眼。”莉莉·米林顿给他提了个说法。

“没错，谢谢你，莉莉，当作是历史之眼——但艺术，照片可沾不上边儿。”

露西正安静地坐在桌子的一端，享用她的第二份布丁。她喜欢把照片当作历史之眼的看法。在阅读那些关于过去的书籍时，她常常因为需要推断和想象而感到沮丧。当她到庄园后面的树林里去挖宝时——她已经发现了一些奇怪的、古老的遗迹——这种沮丧感也同样出现过。如今，照片可以把真实情况记录下来，这对于后代而言，是一份多么珍贵的礼物啊!露西在《伦敦评论》上读到过一篇文章，里面提到“照片是无懈可击的证据”，还说从现在开始，在不使用摄影术的情况下想要创新，那什么也搞不出来——

“把发生的事变成一份有形的、可以随取随用的记忆。”

露西猛地抬起头，一块奶油从她的勺子上掉了下来。莉莉·米林顿一字不差地把露西想到的话说了出来。也就是说，她把露西脑子里那份《伦敦评论》上的话说了出来。

“就是这样的，莉莉，”费利克斯说，“总有一天，拍摄出来的图像将无处不在：相机将变得非常小巧，人们可以用肩带把相机挂在脖子上。”

瑟斯顿翻了个白眼：“那他们的脖子也会更粗壮吧？我估计你说的是未来的那些亚马逊人？费利克斯，你说无处不在，那正好印证了我的观点。用相机的人可以到处都是，但艺术家不会满地跑。在弥漫着硫黄味儿的浓雾里，其他人的眼中只有污染，而艺术家，是那个从浓雾里看到美的男人。”

“或女人。”莉莉·米林顿说。

“为什么会在污染里看到女人？”等瑟斯顿反应过来她是什么意思时，他顿了一下，“哦。我明白了。是的，说得太好了，莉莉。太好了。或者是看到美的女士。”

接着，克莱尔插嘴说了一句，但她发现的问题是明摆着的：照片上没有颜色。费利克斯解释说，这就意味着他必须使用光和影、画面和构图来唤起绘画带给观者的那些情感。但是，露西现在只花了一半心思在听费利克斯的话。

她忍不住盯着莉莉·米林顿看。她觉得自己从来没听其他模特说过什么明智的话，更别说在瑟斯顿·霍姆斯面前抢风头了。露西以为，她也不过是稍微想了想，在爱德华的眼里，莉莉·米林顿能给他的灵感会有枯竭的一天，就像他的前几任模特一样，会让他感到厌倦。但现在，她隐隐发现，莉莉·米林顿可不同于其他人，她完全是另一种类型的模特。

在一楼那个壁纸上印有桑葚的房间里，爱德华支起了画板，然后他和莉莉·米林顿两人每天都窝在里面。他一直在孜孜不倦地画画——露西看得出来，他常常一脸心不在焉的神情，那是因为他在作画的过程中常常要寻找创作灵感——但到目前为止，他对于这幅计划中的画作非常谨慎，这有些不同寻常。起初，露西认为，一定是因为在去年的画展上，拉斯金先生没有在《佳人》展出时力挺爱德华，两人之间反而有过几句令人难堪的争吵，这才让爱德华如此小心翼翼。前有拉斯金先生对那幅画的评语，后有查尔斯·狄更斯在文章中对那幅画的品评，爱德华为此大发雷霆。(评论刊登后，他一阵风似的冲向后花园的画室，把所有狄更斯先生写的书都付之一炬，连带着那本他珍藏的《现代画家》也因为是拉斯金先生出版的而跟着遭了殃。露西不得不把自己那几本宝贝得不行的《远大前程》藏了起来，唯恐它们也被爱德华迁怒。1860年12月至1861年8月，为了买到连载中的《远大前程》的最新一章，露西每周都会跑到W.H.史密斯父子书局去排长队。)

不过，她现在开始怀疑，爱德华这么谨慎是不是还有别的原因。很难说具体是什么原因，但是当爱德华和莉莉·米林顿在一起时，两个人就给人一种神神秘秘的感觉，让人捉摸不透。就在前几天，当爱德华在他那本素描簿上画画时，露西走到他的身边。他刚一发现她在身边，就立刻合上了素描簿——但她还是瞄到了一点儿，他在画一幅习作，画的是莉莉·米林顿的脸。爱德华画画时不喜欢有人在一旁看着，但像这样偷偷摸摸不给人看，却极不寻常。就这件事而言，尤为奇怪。习作上画的是模特的脸，这有什么好遮掩的呢？在露西看来，那张素描和他挂在画室墙上的其他数百张素描没什么两样——除了一点，莉莉戴了一条吊坠项链。除此以外，没什么不同。

不管怎么样，爱德华一心扑在他的画上。因此，当白日里大家都各忙各的，而埃玛也被家务活儿缠身时，露西就把图书室占为己有。她跟爱德华说过，她会慢慢看，不急着把所有的书都看完，但她并没打算这么做：每天，她都会选一摞书，然后搬到外面去看。有时猫在谷仓里看书，有时躲在花园的蕨类植物下面看书。在起风的日子里，费利克斯会因为风太大而无法拍摄夏洛特夫人。一大早，他便会在草甸那边徘徊，对着风举起一根手指头，以此来判断风力的强弱。然后，他会用力地把两只手揣在兜里，心灰意冷地回到屋子里去。这时，露西会跑去爱德华新修的码头，坐进停泊在码头的那条小船里看书。

他们已经在伯奇伍德待了差不多两个星期了。这一天，她偶然间发现了一本极其古老的书。书上落满了灰尘，要不是还被几根线绳连着，封皮都快掉了。这本书被放在图书室最上面的一层书架上，轻易不会被发现。露西站在梯子上，翻到书的扉页，发现书名是《神鬼学》(对话录，共三部)。标题用的字体精致繁复，书是在爱丁堡印刷的，出版商是“国王陛下钦定的罗伯特·沃尔德·格雷夫”，出版年份是1597年。这是一本讲招魂术和黑魔法的书，作者是一位国王，最早的英文版《圣经》就是因为这位国王才广为流传。露西对这本书很感兴趣，于是将它夹在腋下，从梯子上爬了下来。

她那天拿了许多本书，然后用餐巾包着午餐，一道带上了小船，开始在河上泛舟。那天上午很热，天空透亮得像是块玻璃，空气中有股干麦子的味道，里面还混合着一些不为人知的、被泥土覆盖的、隐藏在地底下的东西的气味。尽管这种天气对费利克斯的摄影来说，阳光不够强，曝光度不足，但因为风不大，露西还是决定让小船慢慢漂回爱德华修的那个码头。她一直把船划到圣约翰闸，然后收起船桨，拿起《论自由》。下午一点多，她就读完了约翰·斯图亚特·穆勒的这本小册子。然后，她翻开了《神鬼学》。书中，对于为什么要在信奉基督教的国家压迫女巫，国王詹姆斯进行了解释。可刚读了几页，露西就发现，这本书里的书页被人掏出了一个洞，里面藏着几页叠好后拿线绳绑起来的纸张。她解开绳结，把那几页纸展开。第一页是一封很久以前的信，写于1586年，信的字迹很潦草，而且有些字已经褪了色，她根本没有好好读一读的想法。露西发现，其他几张纸上画着伯奇伍德庄园的设计图，并且想起来，爱德华告诉过她，这栋房子是伊丽莎白女王在位时建造的。

露西非常兴奋，不是因为她对建筑有什么兴趣，而是因为她知道，爱德华看到这些会很高兴。能让他开心的东西，自然也让露西觉得开心。不过在研究这些设计图的过程中，她发现了些不同寻常的地方。有些草图能看出是房子的哪个部分，例如两个一模一样的尖顶、烟囱和房间。但在最透明的那张纸上，还画着另一份设计图，可以和第一份设计图重叠起来。露西把这张最透明的设计图放在最上面，把两张图对齐时，她注意到，这样一看，另外还有两个很小的房间，既不能当卧室，也不能当前厅。她在房子里四处转悠时，没见过这两个房间。

她皱着眉，将最薄的那张纸拿了起来，然后跟底下那层设计图稍稍错开一些，想看看能不能弄明白那两间屋子到底是怎么回事。此刻，小船在一处小湾里停了下来，船头靠在青草丛生的河岸边。露西将楼层的平面图暂且搁在一边，拿起那封信，希望能找到一点线索。写信的人是尼古拉斯·欧文，露西觉得这个名字似曾相识——可能之前在哪儿看到过？笔记是古代的花体字，但她还是辨认出几个字来——保护……牧师……洞……

露西倒吸一口气，她意识到平面图上那两个小房间是怎么回事了。当然，她之前读过一些书，里面讲到伊丽莎白女王继位后，是怎么对付天主教牧师的。她知道，许多房子里都建有密室，不是建在墙里，就是建在地下，以便保护受到迫害的牧师。但一想到伯奇伍德庄园有一个这样的密室——甚至可能是两个，她就感到异常兴奋。露西想，爱德华可能还不知道房子里建有密室。他肯定不知道，否则他一定会在第一时间告诉大家的。这就意味着，对于这栋他深爱的房子，她可以跟他分享一件令人惊叹的事情：爱德华这栋“真实的”房子也是有秘密的。

露西认为乘船回码头的速度太慢。她把船拴了起来，把书收拾起来夹在腋下，开始朝房子跑去。尽管她不经常让自己雀跃不已，甚至不怎么唱歌，但她发现在跑回去的途中，自己兴致勃勃地哼起了母亲最喜欢的一首舞曲。一回到庄园，她就去了那个壁纸上印有桑葚的房间。虽然她知道，爱德华不喜欢在画画时被人打扰，但她确信，这次他会对她网开一面。屋里没有人，画布上罩着一大块丝绸，露西踌躇了几秒，然后很快意识到，自己现在不能耽误时间。紧接着，她跑到楼上那间他给自己选的卧室。从卧室的窗子可以俯瞰不远处的树林，但他也没在那边。她沿着走廊一路小跑，每经过一间屋子就向里看一眼。哪怕是有可能看见克莱尔傻笑的样子，她也没有丝毫畏惧地往瑟斯顿选中的那间大起居室里瞅了一眼。

她发现埃玛正在厨房里准备晚餐。当她被问及爱德华的行踪时，埃玛只是耸了耸左肩，然后就开始数落瑟斯顿的不是。瑟斯顿有一个烦人的习惯：他会在某天早晨爬到屋顶上，拿着他从伦敦带来的拿破仑战争时期用的步枪，冲小鸟射击。“他真的很吵，”埃玛说，“我的意思是，他要是能打中一只鸭子，那我还能做一顿烤鸭……但他枪法又不准，不管怎么说，就算他能打中鸟，可那么小的鸟，连做顿饭都不够。”爱德华也埋怨过瑟斯顿，还跟他说过好几次，让他收手，并且警告他说，他再这样，可能会有农夫被他误杀，这会让瑟斯顿被扣上谋杀的罪名。

“我找到爱德华就跟他说。”露西尽可能地说着安抚的话。在过去的两周里，她和埃玛已经形成了某种默契。露西觉得，自己被埃玛视作这栋房子里，除埃玛之外唯一的“正常”人。因为几个画家和模特在厨房里进进出出时总是穿着松松垮垮的服装，耳朵后面还别着画笔。埃玛似乎只有露西这一个倾吐的对象：一碰到露西，埃玛就摇头慨叹其他人的种种做派，仿佛她们俩是脑子还算清醒的一对落难姐妹，整天都被一群疯子包围着。但今天，露西的注意力完全不在埃玛身上。“我保证，我会跟他说的。”她把安抚埃玛的话又重复了一遍，说着就蹦蹦跳跳地穿过前门，跑去了花园。

但在室外那几处爱德华最喜欢的地方，露西都没找到他的身影。她有种非常挫败的感觉。这时，露西发现，莉莉·米林顿正要离开花园。她正从前门出去，往小路那边走，阳光洒落在她亮丽的头发上。

“莉莉。”她喊道。起初，那位模特似乎没听见，于是露西又喊了一声。这一回，她提高了嗓门：“莉——莉——”

莉莉·米林顿转过身，也许她之前一直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在听到有人叫她时，她看起来有些吃惊。“嘿，你好啊，露西。”她面带微笑地说。

“我在找爱德华。你看见他了吗？”

“他去树林里了。他说要去见一个人，说说养狗的事。”

“你要去那儿找他吗？”露西注意到，莉莉·米林顿的脚上是一双散步时穿的靴子，肩上还背着一个袋子。

“不，我要去村子里见一个人，说说盖邮戳的事。”她举起一个信封，上面写着地址，“要一起去吗？”

因为没机会告诉爱德华她发现了房子的秘密，露西决定，倒不如下午干脆找点儿事情做，总比哪儿也不去在屋子里干等着要强。

她们沿着乡间小路散着步，经过拐角的一所教堂，然后来到村子里。村里的小邮局就紧挨着天鹅小栈。

“我在这儿等你。”露西说，因为她看到，街对面有一个有趣的石砌建筑物，想要凑近些去好好看看。

莉莉没过多一会儿就从邮局里出来了，手里拿着盖好邮戳的信封。露西不知道莉莉要寄的是什么，反正信封里的东西有点重，需要贴一枚两便士的蓝色邮票。露西注意到，收件地址是伦敦。

莉莉将信投进信箱之后，两个人便开始往回走。从这里回伯奇伍德庄园的路程并不远。

露西不懂该怎么东拉西扯地闲聊，这一点她跟克莱尔和母亲并不像。她心想，该说些什么来打破沉默。通常情况下，她是不会花这样的心思的。但是，跟莉莉·米林顿在一起时，她希望自己能更成熟些、聪明些，能比平常显得更加重要一些。出于某种原因，她想让自己看起来不只是爱德华的妹妹，这一点似乎很重要。

“天气真好。”她说道。刚一说完，她就缩了缩脖子。

“趁现在天气还好，赶快多享受一会儿吧，”莉莉说，“今晚会有暴风雨。”

“你怎么看出来的？”

“我有一种罕见的神力，我能预知未来。”

露西瞥了她一眼。

莉莉·米林顿笑着说：“我对天气图很感兴趣。邮局局长的桌子上有一份《泰晤士报》，我刚刚碰巧在那上面看到的。”

“你懂天气预报？”

“只是听罗伯特·菲茨罗伊[4]讲过。”

“你见过罗伯特·菲茨罗伊？”那可是查尔斯·达尔文的朋友，小猎犬号的指挥官、气压计的发明者以及同业公会[5]的首位气象统计学家。

“我听过他和别人的谈话。他跟我的一位朋友是朋友。他正在写一本有关气象的书，听上去他那本书会很受欢迎。”

“你有没有听他说过皇家宪章号沉没的事，还有菲茨罗伊暴风雨气压计是怎么研究出来的？”

“当然。那可是万众瞩目的事……”

莉莉·米林顿开始给露西讲起菲茨罗伊发明的天气预报表背后的原理，还有他的暴风雨气压计背后的科学依据，她讲得引人入胜，露西也听得非常认真。但是，她只用了97%的注意力在听。剩下的3%，她用来在心里琢磨，要是爱德华对他的这位模特失去了兴趣，莉莉·米林顿就可以归她一个人了，但这样的愿望会不会有点太过贪心？

莉莉·米林顿说得没错，暴风雨要来了。接近傍晚时，夏日里一直延续的好天气戛然而止。阳光一下子从天空中消失了，仿佛是有人吹灭了这世间的灯，没给灯芯上的火苗半分挣扎的机会，刹那间就将它熄灭了。但露西并没有注意到天气的变化，因为她已然置身于黑暗之中。她坐在一个隐匿的密室里，钻进了爱德华这栋房子的表皮之下。她度过了一个令人十分兴奋的下午。从邮局回来后，莉莉·米林顿决定要走去树林那边和爱德华会合。埃玛还在厨房里忙碌，她很高兴地跟露西汇报说，瑟斯顿、克莱尔、阿黛尔和费利克斯提着野餐篮，去河边喝下午茶了，他们还计划着喝完下午茶之后去游泳。她还跟露西说，自己已经提前做好了晚餐——如果露西没什么其他吩咐的话——她打算“回家待一小时左右，好好歇歇脚”。

房子里就剩下露西一个人，她清楚自己该怎么打发时间。刚发现图纸那会儿的兴奋感已经消了大半，她现在意识到，如果自己一时冲动，把密室的事告诉了爱德华，那真是愚蠢至极。楼层平面图是几个世纪之前画的，那两间密室完全有可能在多年以前就被封死了。再不然，那些平面图，即便当时画了出来，但也可能并未建成。要是自己大张旗鼓地说找到了密室，可结果却发现是自己弄错了，那多尴尬啊!露西不喜欢出错。她想，自己最好还是先调查一下密室再说。

露西打发埃玛收拾东西回家休息一会儿，然后看着莉莉·米林顿的身影在草甸的另一头渐渐变成火红色的一个小点儿，露西这才拿出楼层平面图。第一间密室像是主楼梯上的一部分，这似乎不大可能，所以露西起初还以为是自己没看明白图纸。到目前为止，那部楼梯，她爬过不下一百次了，而且她还不止一次坐在窗边那把优雅的曲木椅上看过书。除了楼梯转角的那份温暖令人愉悦，再没发现那儿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

直到她在图书室的雪松木写字台上拿了一个放大镜，开始破解那封信的秘密时，她才发现，自己遗漏了说明的部分。信上说，有一阶楼梯上面有机关，就是楼梯平台上的第一块踏板。这块踏板是倾斜的，正确触动机关后，就可以打开密室的暗门。但是信中还说，因为暗门的设计是为了掩人耳目，谨慎起见，暗门的机关只能从外面开启。

这就像是报纸连载的儿童系列故事里讲的那样，露西连忙跑过去仔细查看。她跪在地板上，把椅子往旁边一推。

楼梯看上去还是原来的样子，露西没看出哪里有暗门。她紧锁着眉头，又看了看那封信。她仔细研究了信中的说明，发现信上还画了一份弹簧门闩的草图，这让露西勾起了嘴角。她依次按了按踏板的四角。她一直屏着呼吸，直到终于轻轻响起咔嗒一声，她才吐出一口气。她注意到，踏板的底边微微凸起，露出一条缝儿。她把手指伸进刚刚露出来的缝隙中，将踏板一提，顺势把它塞进了下一级台阶的凹槽里。一个细长而诡秘的密室入口呈现在眼前。入口不大，只容得下一人通过，还得是不胖不瘦、身材适中的人。

露西仅仅考虑了一秒钟就钻了进去。

里面的空间很狭小：高度极其有限，连娇小的露西都没法坐直——如果要坐起来，她必须弯下身子、尽量低着头、下巴抵着胸口才行。于是，她平躺下来。密室里空气污浊，而且有些闷热。地板摸上去暖暖的，露西估计一定是厨房烟囱的烟道在某处拐了个弯，从这底下过去的。她躺着一动不动，听着有没有什么声响。结果，这里出奇地安静。她翻了个身侧躺着，把耳朵贴在墙上。依旧一片死寂，木板的另一边静默无声，墙壁里面是实心的，似乎是砌好的砖墙。

露西试着在脑海中勾勒出这栋房子的设计图，她想弄明白这间密室是怎么修出来的。在寻思这个问题的同时，她也意识到，自己正躺在一间密室里——设计出这样一间密室，是为了让躲在里面的人能逃过一劫，不至于落在决心要杀掉他的敌人手里；这间密室的暗门随时可能缓缓地闭上，那样的话，她就会被独自一人留在这个伸手不见五指的地方，她会因为这里的闷热而窒息，可没人知道她发现了这么个密室，也没人知道她去了哪里——四周的一切让她对自己一个人躺在这里的意识越来越强。她突然感到很慌乱，这让她的肺部不断收缩，她的呼吸变得急促而粗重，她手忙脚乱地蹲了起来，急忙往外爬，慌乱中，脑袋撞到了密室的顶棚上。

第二个可以藏身的密室在走廊里，露西这会儿就待在里面。这里的设计和上一个密室差别很大：藏身之处是在护墙板里，暗门是一块精巧的、可以滑动的嵌板，好在这块嵌板不论是从里面还是从外面，都能打开。密室里的空间不大，给人的感觉和楼梯间的那个密室完全不同：这间密室有种让人的心灵受到慰藉的感觉。露西注意到，这间密室里并不是很黑，而且嵌板很薄，隔着它也完全能听到外面的声音。

其他几个人从河边回来的时候，她听见了他们的笑声，透过墙板，她还听见了他们在你追我赶。她听到费利克斯和阿黛尔因为一个玩笑(这是费利克斯的看法)开过了头(这是阿黛尔的想法)，吵了起来。接着，她听到了第一声惊雷，雷声从河边滚滚而来，在房子的上空咆哮。露西决定爬出去。她把耳朵贴在嵌板上，想要确保走廊里不会有人看见她是从密室里出来的，以免她的秘密被人发现。就在这时，她注意到爱德华的脚步声越来越近。

她在考虑，要不要在他正要经过这里时，钻出去给他一个惊喜，同时又犹豫着，这样让他知道有关密室的秘密，会不会不是最佳的方式。这时，她听见他说：“过来，妻子。”

露西停下来，一动不动，手就贴在嵌板上。

“怎么啦，丈夫？”是莉莉·米林顿的声音。

“再过来点儿。”

“像这样？”

露西贴在嵌板上，听着。他们没再说什么，但爱德华轻轻笑了起来。那笑声里有一丝惊喜，仿佛听人讲了一件他意想不到却令人愉快的事，有人猛地吸了一口气，然后——

没声了。

躲在密室里的露西意识到，自己在屏着呼吸。

她吐出一口气。

两秒钟后，四周完全陷入了黑暗之中，雷声响起，房子和房子下面的这片古老的土地都震动起来。

露西来到餐厅时，其他人已经都到了。晚餐还没摆上餐桌。桌子中间的烛台上，九根长长的白色蜡烛冒着青烟，一股股地飘向天花板。外面起风了，虽然是夏天，夜里却很凉。有人生了一小堆火，火苗在炉栅里忽明忽暗，爱德华和莉莉·米林顿坐在壁炉旁边。露西朝摆在房间另一头的檀木扶手椅走去。

“嗯，我不怕鬼。”坐在克莱尔身边的阿黛尔说道。她们俩坐在沙发上，沙发是织锦套面的，背靠房间里较宽的那面墙。这个话题她们俩经常讨论。“鬼不过都是些可怜的灵魂，因为被困着，想寻求自由罢了。我觉得我们应该试试转灵桌——看看能不能招来一只鬼。”

“你有通灵板吗？”

阿黛尔皱了皱眉：“没有。”

爱德华低着头靠近莉莉·米林顿，露西听不到他的话，只能看到他说话时嘴唇一张一合。莉莉·米林顿时不时点点头。在露西看着他们俩时，莉莉伸出手，手指轻抚着爱德华戴的那块蓝色的丝绸领巾。

“我要饿死了，”瑟斯顿一边说着，一边在桌子后面踱着步子，“那个女孩到底跑哪儿去了？”

露西记得埃玛说要回家歇歇脚：“她原计划准时回来的，然后再开饭。”

“那她迟到了。”

“她可能半路遇上了暴风雨。”费利克斯站在窗户旁，窗玻璃被雨水拍打着，上面一片朦胧，但他还是抬着头，伸长了脖子，不知在看屋檐上的什么东西，“真是倾盆大雨啊。下水道都开始冒水了。”

露西又瞥了一眼爱德华和莉莉。当然，她在走廊里时，可能是她听错了。不过，她很可能只是误会了。紫红兄弟会这帮人，总是给彼此起外号。有一段时间，阿黛尔的外号是“猫咪”，因为爱德华在一幅画里把她和一只老虎画在了一起。克莱尔曾经有个外号是“蔷薇”，因为瑟斯顿画画时算错了颜料的用量，给倒霉的克莱尔画了两个红脸蛋儿。

“这年头儿，要是哪栋房子不闹鬼，主人家都觉得没面子。”

克莱尔耸耸肩：“我还一只鬼都没见过呢。”

“见过？”阿黛尔说道，“别这么落伍行不行？现在人人都知道，鬼是见不着的。”

“或者是半透明的，”费利克斯转过身对着她们，“就像穆勒拍的照片里那样。”

还有《圣诞颂歌》里那样。露西想起狄更斯的那段描写：马利的鬼魂拖着锁在他身上的铁链，还有斯克罗吉透过他的身体看到了外套背面的扣子。

“我觉得咱们可以自己做个通灵板，”克莱尔说，“不就是需要一些字母和一只玻璃杯吗？”

“没错——剩下的交给鬼魂就行了。”

“不行，”爱德华抬起头说，“不许做通灵板，不许摆转灵桌。”

“哦，爱德华!”克莱尔噘着嘴，“别扫兴。你就不好奇吗？你在伯奇伍德庄园可以有自己的鬼，没准儿还是个女鬼，正等着让我们都认识认识她呢。”

“用不着通灵板来告诉我这栋房子里有什么。”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阿黛尔问道。

“是啊，爱德华，”现在，克莱尔站起身来，“你到底什么意思？”

一瞬间，露西以为他要把“跟着那晚”的事告诉他们，她的眼里噙着泪花儿。那是他们俩的秘密。

但他没告诉他们。他给他们讲的是埃尔德里奇的孩子的故事，就是那个关于三个神秘小孩的民间故事。传说，很久以前，有三个神秘的孩子出现在树林边的田野里，他们的皮肤会发光，长长的头发也熠熠生辉，弄得当地的农夫一头雾水。

露西松了一口气，差点笑出声来。

爱德华把故事讲得极其生动，其他人都听得入了迷：村里的庄稼歉收了，有的人家生病了，村里人却怪起这三个年纪不大、长相奇特的外乡人。一对善良的老夫妇护着三个孩子，把他们带去河湾附近的一个小石屋，在那里安顿下来。可一天晚上，一群人怒气冲冲地找了过去，他们举着火把，想把一肚子怨气撒到几个孩子身上。然后，到了最后关头，一阵风刮了起来，异界的号角声响起，仙后降临人间，她周身笼罩在光芒之中。

“我为展览准备的画就以这个故事为背景。仙后，一方土地的庇护者，孩子们的救星。她出现的那一刻，人间和精灵世界之间的大门得以打开。”他朝莉莉·米林顿笑了笑，“我一直想把她画出来，现在我终于找到了她，也就可以把画完成了。”

其他人都兴奋起来，这时，费利克斯说道：“你让我想到一个主意，没有比这更棒的了。两个星期过去了，有一点可以非常肯定的是，你家附近这条河，要是刮起风来，那就绝不是微风。”仿佛是为了凸显这一点，刮起了一阵风，窗玻璃被风吹得咯咯作响，壁炉里的火也跟着发出咝咝的响声。“我准备暂时不拍夏洛特夫人了，让她先休息一段时间。我建议，咱们一起拍一张照片，所有人，就按爱德华讲的故事那样拍——仙后和她三个孩子。”

“但那是四个角色，这儿只有三个模特，”克莱尔说，“你是在建议，让爱德华扮成其中一个人吗？”

“或者瑟斯顿。”阿黛尔大笑着说。

“我当然是在说露西。”

“但露西不是模特。”

“那她就更合适了。她本来就是个孩子。”

一想到在费利克斯拍摄的照片中，自己可以成为其中一张的模特，露西就脸颊发烫。在过去的两周里，费利克斯给所有人都拍了照，但那只是为了练手，并不是正儿八经的艺术作品——不可能在拉斯金先生举办的展览中展出。

克莱尔说了句什么，但一声响雷就把她的话淹没了，雷声震得房子都颤了颤。接着费利克斯说道：“就这么定了。”然后，他把话题转到了服装上：花环该怎么编，要不要借助薄纱为埃尔德里奇的孩子们营造发光的效果。

瑟斯顿走近爱德华：“你说伯奇伍德庄园有鬼，可给我们讲的故事却是仙后拯救了她的孩子们。”

“我不是说有鬼，我是说有什么东西在，而且故事还没讲完呢。”

“那继续讲吧。”

“仙后要带着孩子们回到精灵界时，她非常感激那对人类老夫妇保护了她的孩子们。于是，她对他们家和他们的那片土地施了魔法。据说，直到今天，在这片土地上的房子里那扇最高的窗子里，有人可以偶尔瞥见一道光——那便是埃尔德里奇的精灵。”

“窗子里的光。”

“据说是这样。”

“你见过那道光吗？”

爱德华没有立刻回答。露西知道，他在想“跟着那晚”的事。

瑟斯顿追问道：“你在买下伯奇伍德庄园时，写信跟我说，很久以来，这栋房子都在召唤着你。我当时不明白你是什么意思，你说我们下次见面时要告诉我。不过，我们下次见面时，你在想的却是别的事情。”他的目光短暂地扫向一边，落在莉莉·米林顿的身上，而莉莉直接迎上了他的目光，脸上没有半丝笑容。

“是真的吗，爱德华？”克莱尔在桌子的另一头说，“你看见过窗子里的光吗？”

爱德华没有立刻回答。露西恨不得一脚踢在克莱尔的小腿上，因为克莱尔这是在难为爱德华。她还记得，“跟着那晚”之后他是多么害怕：他那晚在阁楼里站了一整夜，他不知道之前跟着他的是什么东西，但他要等着看，它会不会追到这栋房子里来；那晚过后，他的脸上毫无血色，眼睛下面一片乌青。

她想引起他的注意，示意他，她理解他的感受，但他的注意力却在莉莉·米林顿的身上。他看着她的脸，仿佛房间里只有他们两个人。“我该告诉他们吗？”他问道。

莉莉·米林顿握住他的手：“要是你想告诉他们的话。”

他微微点了点头，露出一个显得稚嫩的笑容，然后开始接着讲：“许多年以前，我当时还是个小孩儿，夜里独自一人跑进了附近的树林，遇上了一件可怕的事情——”

突然，前门传来一声很大的敲门声。

克莱尔尖叫着抱住阿黛尔。

“一定是埃玛。”费利克斯说。

“来得真巧。”瑟斯顿说。

“可埃玛为什么要敲门？”莉莉·米林顿问道，“她从不敲门的。”

敲门声再度响起，这次声音更大了些。接着，嘎吱一声，从前门传来门被推开的声音。

在摇曳的烛光中，大家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走廊里响起了脚步声，所有人都等着看那人到底是谁。

一道闪电把屋外的一切笼罩在一片银光中。这时，门突然开了，一阵风吹了进来，墙壁上的一道道阴影露出了獠牙。

站在门口的是爱德华的未婚妻。她身穿绿色天鹅绒连衣裙。当初，爱德华画她那幅画像时，她穿的就是这条裙子。“真是抱歉，我来晚了。”范妮的话音刚落，她身后就响起隆隆的雷声，“希望我没错过什么重要的事情。”

第二十六章

范妮走进房间，开始脱下她旅行时戴的那副手套。随之而来的变化是无形的，但影响却很大。露西不知道具体是怎么回事，但在片刻的停顿之后，其他人都一下子动了起来，继续该干什么干什么，仿佛他们什么时候该动，什么时候不该动，都事先经过了排练。坐在沙发上的克莱尔和阿黛尔兀自交头接耳地进行着谈话，两个人都用一只耳朵听着对方在说什么，另一只耳朵留意着周围的情形；费利克斯重新把注意力放到了窗外的落水管上；瑟斯顿则大声地冲着房间里的人说自己饿了，还说近来要找个能干的帮佣太难了；莉莉·米林顿说自己要离开一下，走出房间时，嘴里咕哝着要弄点儿奶酪和面包当晚餐。与此同时，爱德华走到范妮跟前，帮她把还在滴水的外套脱下来挂好。

但是露西没接受到任何开始表演的指令。她不知所措地坐在扶手椅上，左看看，右看看，想找个人配合她做点儿什么。在发现没人理她之后，露西便尴尬地站起身来，一根筋地慢慢朝门口走去。在她从范妮身边轻手轻脚地走过时，范妮开口说道：“爱德华，来杯酒。要红酒。从伦敦过来这一路上太折磨人了。”

露西发现自己来到了厨房。莉莉·米林顿坐在埃玛的大木桌前，正把一整块切达奶酪切成片。当露西出现在门口时，她抬起头来。

“饿了？”

露西意识到自己饿了。她这一整天都处于兴奋之中——发现了房子的楼层平面图，想要找到爱德华，把供牧师藏身的密室找了出来——结果她把喝下午茶的事忘得一干二净。现在，她拿起桌上那把切面包用的锯齿刀，从面包上切下厚厚的一大片。

埃玛干活时喜欢用油脂灯。莉莉已经把那盏灯点了起来，厨房里弥漫着油腻腻的牛肉味。这股味儿并不好闻，但在这样的夜晚——外面的瓢泼大雨还在继续，而屋子里的气氛悄悄起了变化——这种熟悉的味道并不令人排斥，露西竟然感觉到自己突然有点想家了。

猛然间，她觉得自己还很小，只想再做一个小女孩，一切对她来说都黑白分明，而且铺床的事也由保姆负责，烧热的铜质平底锅会被塞进被子里，驱走被窝里的寒冷和潮湿。

“你想看变魔术吗？”莉莉·米林顿还在切奶酪。刚刚，露西的心思飘得太远了，她这会儿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

莉莉·米林顿抬头看着她，似乎是在盯着她；她隔着桌子把手伸过来，脸上带着一丝嘲弄的神色，拧着眉头，翘着几根手指，从露西的耳后轻轻拿出一样东西。她伸开手掌，里面是一枚银币：“一先令!我还挺走运。看来我得经常看看你身上藏了什么。”

“你是怎么做到的？”

“魔术。”

露西迅速伸手摸了摸自己耳后的皮肤：“你愿意告诉我是怎么做的吗？”

“我会考虑一下。”莉莉从露西切好的面包中拿了几片，“三明治？”

她给自己也做了个三明治，眼下，她走到桌子的一头坐下来，就是离冲着前院的那扇窗子最近的那头。“这是厨师的特权，”当注意到露西在看着她时，她说道，“我看不出咱们有什么理由非得赶紧回去。其他人都有事情要忙。他们不会饿着的。”

“瑟斯顿说他饿坏了。”

“是吗？”莉莉·米林顿咬了一大口三明治，心满意足地嚼着。

露西走过去，挨着莉莉·米林顿，也坐到了桌子那头。

窗外，虽然暴风雨依旧没停，但透过云层的缝隙，露出一小片晴朗的夜空，可以看到几颗遥远的星星在闪烁。“你认为我们会知道星星是怎么形成的吗？”露西问道。

“会啊。”

“真的吗？你怎么这么肯定？”

“因为一位名叫本森的化学家和一位名叫基尔霍夫的物理学家已经研究出如何确定太阳上存在的化学物质了，他们利用的是三棱镜，因为阳光透过棱镜时会产生光谱。”

“那星星呢？”

“他们说办法是一样的。”莉莉·米林顿这时也抬头望着遥远的天空，油灯的朦胧光线照在她一侧的脸庞上，“我父亲曾经告诉我，我出生那天，夜空里有一颗幸运星。”

“幸运星？”

“老水手都信幸运星。”

“你父亲是水手？”

“他很久以前是个钟表匠，手艺很好。他曾经给住在格林尼治的一位出海的老船长修理过他收藏的钟表，就是在老船长家，他被灌了满脑子有关航海的迷信。我第一次用望远镜看东西就是在格林尼治。”

“你看到什么了？”

“我很幸运，因为当时刚刚发现海王星，一颗新发现的行星，同时也是一颗古老的行星。”

露西真希望自己的父亲也是一个带着女儿去参观皇家天文台的钟表匠。“小时候，我父亲就去世了。他被马车给撞了。”

莉莉·米林顿转过身来，朝她笑了笑。“那就但愿咱们的运气会比他们好吧。”她把头朝桌子那边偏了偏，“与此同时，我猜咱们该去给其他人送点儿吃的了。”

当露西要把自己那份三明治消灭掉时，莉莉·米林顿把剩下的面包和奶酪都备好，然后把晚餐摆在一个瓷质大浅盘上。

是的，莉莉·米林顿和之前那几任模特都不一样。之前那些漂亮的面孔让露西想起的是秋日里从高耸的青柠树上落下的叶子，可即便是夏日里最苍翠茂盛的叶子，也不过就绿上一季，而后便会全部凋零；到了第二年，新的叶子就会长出来，把枯叶都替换掉。莉莉·米林顿懂科学，还从望远镜里看到过海王星，她的身上有某种能在爱德华的画作中表现出来的东西。这种东西让他把“跟着那晚”的事告诉了她。露西觉得，她应该为此而恨上莉莉·米林顿，但她没有。

“你在哪儿学的魔术？”她问道。

“我是跟科文特花园的一个法国街头艺人学的。”

“不是吧。”

“是在那儿学的。”

“小时候学的吗？”

“非常小的时候。”

“你在科文特花园干什么？”

“多半是当小偷。”

露西知道莉莉·米林顿是在逗她，爱德华不想把谈话继续下去时也这样。她吃完三明治时，露西注意到，天空中那块缝隙已经被云层遮住了，星星也不见了。

她们俩回到餐厅时，爱德华正要离开。他一手拿着蜡烛，另一只胳膊被范妮紧紧贴着。“布朗小姐赶了一天的路，她累了，”他小心翼翼地用客气的口吻说道，“我送她去卧室。”

“当然，”莉莉·米林顿说，“我会给你留点儿晚饭的。”

“我知道你不是说真的，爱德华。”范妮说。他们沿着走廊走得很慢，她的声音比平时更含糊不清：“我一个人都没告诉。你就是糊涂了。这在婚礼之前很正常。”

“嘘，好了，现在，”爱德华扶她上了楼，“我们把事情留到明天再说。”

露西没进餐厅，反而看着他们消失在楼梯上。当她认为不会被人发现时，她也跟着上了楼。她注意到，爱德华把范妮领进了她卧室旁边的那个房间。房间很小，但很漂亮，床的四角都有床柱装饰，窗户底下还摆了一张胡桃木的梳妆台。

一切都很安静，直到露西听到范妮注意到朝东的那扇窗户正对着村里的教堂墓地。

“那只是换个睡法，”露西听见爱德华说，“仅此而已。不过是死者在长眠。”

“但是，爱德华。”她的声音从敞开的门里传出来，传到走廊里，“睡觉时，脚冲着死人不吉利。”

无论爱德华接着说了什么，他的声音都太轻了，听不见。接下来的话还是范妮说的：“你的房间在附近吗？不在的话，我会害怕的。”

露西换上睡衣，走到自己的窗前，站在那儿。铁线莲的藤蔓在房子的石墙上疯狂地生长着，已经互相缠绕着爬进了房间里，潮湿的窗台上正绽放着一束花。露西一朵一朵地摘下来，一片一片地揪着花瓣，看着它们像雪花似的翩然落下。

在她正想着隔壁的范妮时，她听到楼下草坪上传来爱德华的声音：“我知道，这件事我得谢谢你？”

露西小心翼翼地躲在窗边，以免被楼下的人看到，她抻着脖子，想看看还有谁在那儿。是瑟斯顿。雨已经停了，空气中泛起凉意。一轮涨得圆圆的月亮挂在放晴的夜空中，因为之前的黑暗，月亮似乎变得更亮了。露西可以看到，他们两个人都站在通往果园的紫藤架附近。

“她说，是你写信告诉她，在哪儿能找到我。”

瑟斯顿嘴里叼着一支香烟，手里拿着他那把拿破仑战争期间用过的步枪，漫不经心地对着房后栗子树下的假想敌瞄准。此刻，他正像哑剧里的反派那样，手指扣在扳机上，张开另一只手臂：“才不是呢。我写信建议跟她见一面，我是见面时告诉她在哪儿能找到你的。”

“你这个浑蛋，瑟斯顿。”

“我能怎么办呢？那个可怜的姑娘就指着我能发发慈悲。”

“你发慈悲!你就是想看热闹。”

“爱德华，你这么说可就伤我心了。我只是在做朋友该做的。她求我帮你，别让你犯糊涂。她说你疯了，你的做法很失礼。”

“我跟她谈过了——我也给她写过信，把一切都说清楚了。”

“一切？我深表怀疑。‘我不相信，’她不停地说，‘他不知道我父亲是谁吗？不知道他会怎么处置他吗？不知道这对我有什么影响吗？’她还说，‘他为什么要这么做？他有什么理由要背弃诺言？’”瑟斯顿笑了起来，“不，我认为你没有把一切都说清楚，我亲爱的爱德华。”

“我把她需要知道的告诉了她，我不想对她造成不必要的伤害。”爱德华低沉的声音中满是愤怒。

“好吧，不管你到底写了什么，现在也不过是在她父亲的壁炉里烧成了灰。她拒绝接受你说的。她跟我说，她需要亲自来见你，好让事情回归正轨。我该拒绝谁呢？你应该感谢我。你家里需要范妮能给的那些，这不是什么秘密。”他的嘴角扯出一个不太友善的弧度，“你那两个可怜的妹妹，要是没有范妮，可就没什么希望了。”

“我的妹妹用不着你来操心。”

“我希望你把这话告诉克莱尔。她费尽心机就想着让我对她上上心。她对我有想法，我很乐意满足她。要不然，她那副该死的心心念念的样子会把我的画给毁了。我也非常乐意照顾莉莉，一旦你和范妮重修旧好的话。”

藤架挡住了露西的视线。她没看到爱德华挥出的第一拳，她只看见瑟斯顿跌跌撞撞地倒在草坪上，一只手捂着下巴，脸上的笑容还没完全因为惊讶而消散。“我只是想帮忙，拉德克利夫。范妮也许是个讨厌鬼，但她会给你一个家，让你继续画画。谁知道呢——也许时间一长，再加上走点儿运的话，她没准儿能学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事后，露西躺在床上陷入了沉思。爱德华和瑟斯顿之间的这一架没有持续多久，打完架，他们就各自走了。露西离开窗边，钻到冰凉的被窝里。她一向喜欢独处，但现在，她觉得身体里有一种感觉在折磨着她。她意识到，自己感到孤独。不仅仅是寂寞，她还感到心里没底，这就更糟糕了。

露西床头柜上摆着的铜质小钟显示的时间是十二点五分。这意味着，她躺在床上等着自己睡着，已经等了一个多小时。房子里什么动静也没有，外面已经不再雾蒙蒙的了。有几只夜莺从藏身的地方飞了出来，栖息在月下的栗子树上。这会儿，露西能听到它们清了清嗓子。她心想，为什么天一黑，时间就变得如此漫长、如此难熬？

她坐了起来。

既然丁点儿睡意也没有，假装自己想睡觉也就没什么意义了。

她思绪万千，根本睡不着。她想弄明白是怎么回事。爱德华说过，范妮·布朗不会到伯奇伍德庄园来，可她来了。其他人的行为都怪怪的，他们都多多少少知道点儿什么；瑟斯顿和爱德华甚至还在露西的窗户底下打了一架。

当她还是个小姑娘的时候，要是因为琢磨什么事情睡不着觉，总是去找爱德华。他会给她讲个故事，回答她提出的任何问题；他会让她平静下来，还会常常逗得她哈哈大笑。她总是觉得，和自己刚去找爱德华的时候相比，自己每次离开爱德华的卧室时，感觉好多了。

露西决定去看看他睡没睡。已经很晚了，但是爱德华不会介意的。他是个夜猫子，经常在画室工作到后半夜，直到被他插在瓶子里的蜡烛燃烧到瓶口。那些他收藏的绿色旧瓶子都成了他的“烛台”。

她悄悄走在走廊上，没发现哪间卧室门和地板的缝隙里透着光。

露西一动不动地站着，支起耳朵仔细去听是否有什么声音。

这时，她听见楼下传来微弱的声响。声音又轻又短，像是凳子腿在木地板上摩擦时发出的声音。

露西笑了笑。自然是他，待在那个壁纸上印有桑葚的房间里，他的颜料和画架都在那间屋子里。她应该猜到的。爱德华总是说，绘画有助于理清思绪；还说，要是没有绘画，他的那些想法会把他逼疯的。

露西蹑手蹑脚地下了楼，经过密室所在的那个楼梯平台，一直走到一楼。如她所料，走廊尽头的那个房间里，有微弱的烛光在摇曳。

门开了一条小缝，露西走到门口时犹豫了一下。爱德华不喜欢画画时被人打扰。但是今晚，在跟瑟斯顿打了一架之后，他肯定跟她一样很高兴能有人陪着。露西小心翼翼地把门推开一点点，刚好能让她把脑袋探进去看他在不在。

她先看到了他的画。莉莉·米林顿那张惊艳的、雍容的、超凡脱俗的脸庞正注视着她，她的一头火红长发披散在身后。仙后莉莉·米林顿光芒四射。

接着，露西注意到了那颗悬在莉莉颈窝上的宝石，是她偷看爱德华的素描簿时发现的那颗宝石，而现在这颗宝石画成了彩色的，是明亮而璀璨的蓝色。一看到那令人惊叹的蓝色，她就知道莉莉戴的是什么了。露西早就听说过拉德克利夫蓝，还听说过有关这枚吊坠的很多事，不过她还从未真的亲眼见过。现在也不算“真的”看见了。她提醒着自己，现在，自己看到的只是爱德华通过想象画出来的一个护身符，坠在他的仙后的咽喉上。

接着，屋子里传出一点声音，露西趴在门口，把头一偏，又往里看了一眼。她正打算喊爱德华，让他知道她在这儿，但在她看见他正伏在长沙发上时，她把自己的声音咽了回去。他不是一个人。他的身下躺着莉莉·米林顿。他潮湿的头发垂在脸旁，她那一头莹润的长发则散在天鹅绒靠垫上。他身上什么都没穿，她也是。烛光照在他们光滑的皮肤上，他们在凝视着对方，在这个只属于他们的时刻里，两人紧紧拥抱在一起。

露西悄悄从门口退开，没被他们发现。她顺着走廊往回跑，上了楼，逃回自己的卧室，一头扎到床上。她想就此消失，像一颗星星那样炸成细小的微尘，燃烧得干干净净，连灰也不剩。

她不明白自己心里是种什么感觉，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觉得心痛。她的眼泪涌了出来，她把枕头紧紧捂在胸口。

她意识到自己感到尴尬。不是因为他们而尴尬，因为他们很美。不，露西是为自己感到尴尬。她突然明白，自己就是个孩子。一个又丑又不讨人喜欢的小姑娘，走起路来笨手笨脚的，脚步又重又响。当然，她很聪明，但除此之外，也没什么特别的。她现在认清了自己：对任何人来说，她都不是那个最重要、最特别的人。

想想爱德华在看莉莉·米林顿的时候，想想他们在看着彼此的时候，他永远不会像那样看着露西，他也不应该那样看着露西，她也没想让他那样看着自己。但是，与此同时，当露西想象着他的神情时，她觉得自己内心某种精心构建起来的重要的东西在土崩瓦解，因为她知道，他们兄妹俩那段作为孩子在一起相处的日子结束了。现在，他们俩各自站在河的两岸。

露西被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惊醒。她的第一个念头是暴风雨又回来了，又要下一天暴雨了。可等她睁开眼睛一看，阳光从窗子外洒了进来，迎接她的是一个明媚灿烂的早晨。她还注意到，自己正缩在床尾，床单乱糟糟地裹在她的身上。

又是一声巨响。露西意识到是瑟斯顿在冲着小鸟射击。头一天发生的事情她一下子都想了起来。

露西觉得头疼。有时，她要是没睡够的话就会头疼。此刻，她走到楼下，想要倒杯水喝。她本以为会在厨房里看到埃玛，然后她可以坐在炉灶旁边的编织椅上，听女仆不温不火地跟她讲讲当地发生的一些事，然后，听她没有什么恶意地对庄园里其他几个人做的那些离经叛道的事啧啧称奇。但埃玛没在。厨房里一个人都没有，而且看起来，昨天晚上，在露西和莉莉·米林顿做完奶酪三明治以后，也没人来过这儿。

昨天晚上。露西对昨晚在爱德华的画室里看到的那一幕有点困惑，但她摇了摇头，试图摆脱这种困惑。对于她偶然间听到的爱德华和瑟斯顿之间的对话，昨晚那一幕显然说明了是怎么回事，也同时说明了爱德华为什么不愿让范妮·布朗到伯奇伍德庄园来过夏天。但这一切意味着什么？会发生什么呢？

她在玻璃杯里倒满水。她看到一束亮光从后门和地板的门缝里照到地砖上，她决定端着这杯水到外面去。

在一大片的蓝天之下，一切都变得更加美好。露西赤脚走过挂着露水的草丛。当她来到房子的转角时，她闭上眼睛，仰着头，让自己的脸沐浴在晨光里。刚刚九点，就已经让人感觉到这会是炎热的一天。

“早上好，小拉德克利夫。”露西睁开眼睛，看见瑟斯顿坐在爱德华常坐的那把铁艺孔雀椅上，微笑着叼着根香烟，“来，坐到瑟斯顿叔叔这儿来。你要是乖乖的，我甚至会让你握一下我这把枪。”

露西摇了摇头，待在原地没动。

他笑了起来，举着枪漫不经心地瞄准了刚刚停在紫藤架上的一只麻雀。他作势要扣动扳机。

“你不该冲鸟射击。”

“生活中有很多事情不该做，露西。而这些不该做的事，往往又是人们非常喜欢做的。”他放下了枪，“对你来说，今天是个重要的日子。”

露西不知道他是什么意思，但不想直白地告诉他，让他在她身上找乐子。相反，她冷冷地看着他，等着他继续往下说。

“我敢说，你没想到今年夏天会给人当模特。”

费利克斯昨晚的提议被露西给忘了，因为在他决定要根据埃尔德里奇的孩子的故事拍张照片之后，发生了好些事。

“露西小美人儿，你练没练习要摆什么姿势啊？”

“没有。”

“好孩子。自然而然才更好。我试图跟克莱尔说过，最美的人是那些不怎么在意自己看起来美不美的。”

“费利克斯打算今天拍照？”

“他一大早就开始兴奋地谈论捕捉光线的问题。”

“其他人哪去了？”

瑟斯顿站起来，用步枪的枪管朝阁楼指了指：“在装服装的箱子里翻衣服呢。”他把枪夹在胳膊底下，朝厨房走去，跟露西擦身而过。

“埃玛不在那儿。”

“我听到了。”

露西纳闷他还听到了什么。她在他身后喊道：“你知道她在哪儿吗？”

“在家卧病在床。今天早上村子里有个人捎来了口信，她今天不来了，咱们都得自己找食儿吃。”

露西在阁楼上找到了其他人，正如瑟斯顿所说，大伙儿正忙着从大箱子里扒拉出来几件拍照穿的服装。她们试了几条飘逸的长裙，在腰间系上缎带，然后兴致勃勃地谈论着怎么给自己的头上编个最漂亮的花环。露西是头一回跟这帮人一起拍照，她觉得有点害羞，于是，便在楼梯口的拐角那里徘徊，等着有人叫她过去。

“咱们应该确保花环是一致的。”克莱尔对阿黛尔说。

“倒也不用完全一样。每个埃尔德里奇的孩子都会一种不同的魔法。”

“是吗？”

“我们可以通过不同的花来加以区别。我戴玫瑰花的，你可以戴金银花的。”

“那露西呢？”

“她喜欢哪种花就戴哪种。我不知道——也许，戴雏菊的。得选个适合她的。你不觉得吗，亲爱的？”

“是的，是的，太棒了!”费利克斯虽然没在认真听，但回答起来却热情高涨。他站在窗边，手里拿着一块薄纱正对着阳光，他眯起一只眼睛，然后又眯起另一只，他在思考用薄纱的话效果怎么样。

露西发现，莉莉·米林顿没在这儿。范妮和爱德华也没在。

阿黛尔牵着克莱尔的手，一起飞快地掠过露西所在的拐角。“快点，你个慢性子，”克莱尔下了一半楼梯时回头叫她，“你也需要做个花环。”

经过昨晚的一场雨，玫瑰要是被编成花环的话，会显得有点凄惨，毕竟玫瑰娇嫩的花瓣有不少都被雨水打落在草地上。但是，编花环的人从一开始就有太多的花可供选择，这不免让人挑花了眼。

有许多雏菊沿着果园的那道石墙盛开着，露西在一丛丛雏菊中摘了一些粉色的、白色的和黄色的。她把花茎留得足够长，这样她就可以选一块已经被晒干的草地，坐在那儿把这些雏菊编成一股。花环戴不了多长时间，但露西对自己的进步感到满意。她从没做过这样的事，换作其他时候，她都会认为这么做是在愚蠢地浪费时间。但这次不同。对于参与费利克斯的拍摄露西一直没什么把握。而现在，她意识到，自己开始感觉到兴奋。她永远也不会跟任何人承认这一点——她甚至无法找到合适的理由跟自己解释清楚这种感觉是怎么回事——但参与照片的拍摄，成为其中一个模特，这让露西觉得，自己比从前更像一个活生生的人。

莉莉·米林顿是在花园里加入她们的，眼下，她正静静地坐着编自己的花环。露西盘腿坐在雏菊花丛的旁边，时不时地偷瞄一眼莉莉，她注意到，莉莉微微蹙着眉头。瑟斯顿也在这儿，他收起了自己的素描簿和钢笔，正帮着费利克斯组装拍照用的玻璃底板和火棉胶，现在准备要把它们和照相机以及帐篷一起搬到树林里去。只有爱德华和范妮不在。露西想知道，他们是否在进行“谈话”，昨晚爱德华送范妮回卧室睡觉时答应过今天再跟她谈谈。

费利克斯说，中午的时候光线最好，那会儿，太阳光最强。有他发了话，一切都在朝着他的预期进行。

露西会把大家当时的样子记一辈子：戴着花环，穿着一身行头，穿过青草长得老高的草甸，朝小树林走去。微风拂过她们的头顶，野花星星点点地绽放在沙沙作响的绿草地上。

他们经过放着打谷机的谷仓，当他们已经走了很远，都快要走到河边的时候，后面传来一声呼喊：“等等我。我要和你们一起拍照。”

大家转过身，看见范妮朝他们走来。爱德华紧紧跟着她，脸色难看极了。

“我要和你们一起拍照，”她走近时又说了一遍，“我要当仙后。”

费利克斯肩上扛着木制三脚架，摇了摇头，困惑地说：“我需要莉莉当仙后，照片上的仙后必须跟爱德华画上的一样。我想把照片和画摆在一起。要想证明摄影和绘画没有高低贵贱之分，有比这个更好的办法吗？不过，范妮可以当其中一位公主。”

“我们订婚了，爱德华。我才应该成为你故事里的仙后。”

莉莉瞥了一眼爱德华：“当然应该是她。”

“我没让你说话，”范妮噘着嘴说道，“花钱雇你来，是让你站在那儿当花瓶的。我在跟我的未婚夫说话。”

“范妮，”爱德华说，他克制的语气中带着一丝警告，“我跟你说了——”

“最好的光线就要没了，”费利克斯有些绝望地说道，“我需要莉莉当仙后，但是范妮，你可以当站在最前面的那个孩子，克莱尔和阿黛尔，你俩一人站一边。”

“但费利克斯——”

“阿黛尔，够了。光线!”

“露西，”克莱尔说，“把你的花环给范妮，然后我们就可以开始了。”

须臾之间，露西看清了克莱尔、爱德华、莉莉·米林顿、费利克斯和范妮他们每个人脸上的表情，他们都在盯着她，而她一个字都没说就跑了。

“露西，等等!”

但露西并未停下奔跑的脚步。她把花环扔到地上，像个小女孩一样继续奔跑着，一直跑回了房子。

露西没回自己的卧室，没去图书室，也没去厨房。虽然厨房里还有半块埃玛周五做的维多利亚海绵蛋糕，她可以自己饱餐一顿。她去了爱德华的画室，那个墙纸上印着桑葚的房间。在她推开门的一刹那，她都还不确定自己为什么到这儿来，她只是觉得，这间画室似乎是她唯一的去处。露西很快明白了一点，对于内燃机的工作原理，她还多少知道一些，但相比之下，对于她自己的各种动机，她却知之甚少。

一进画室，她发现自己有些不知所措。她跑得上气不接下气的，还因为自己就这么跑了感到尴尬。她觉得被抛弃了，但与此同时，又因为自己那副失望的模样被别人瞧去了而生自己的气。她只觉得累，非常累。有这么多让人兴奋的，又有这么多需要去理解的。

她没想到有什么更好的事情可做，便自怨自艾地倒在地上，像只猫似的蜷起了身子。

大约过了两分半钟，她的目光大致扫过房间的地板，目光落在爱德华的皮包上，它被搁在了地上，就靠着画架的一脚放着。

这个皮书包是新的，是莉莉·米林顿送给他的生日礼物。看到爱德华那么喜欢它，露西都嫉妒了。她还觉得有些迷惑，因为以前从来没有哪个模特给爱德华送过礼物，更不用说一份精美而珍贵的礼物了。现在，经过了昨天晚上她看到的那一幕，她清楚是怎么回事了。

露西决定自己不必再沉溺于自怨自艾之中。那种情绪已经被另一种更强烈的冲动取代了——好奇心。她起身把书包拿了起来。

露西解开书包上的搭扣，把盖子翻开。她可以看到里面装着爱德华近来用的素描簿和他的木头笔架。除了这些，里面还装了一样别的东西，一样意料之外的东西。那是一个黑色的天鹅绒盒子，就是母亲放在汉普斯特德的梳妆台上的那种，母亲的盒子里装的是父亲送给她的珍珠首饰和胸针。

她把盒子从书包里拿了出来。在她打开了盒盖时，紧张得抖了一下。她首先看到了两张纸。它们原本是被折起来的，但在盖子打开时，两张纸上的内容亮了出来。那是两张船票，丘纳德公司的船，8月1日开往纽约，订票的是拉德克利夫先生和夫人。露西正在考虑这个发现究竟暗示着什么，船票掉到了地上。

当露西看到原本放在船票底下的那颗硕大的蓝色宝石时，她知道自己一直希望能在首饰盒里找到这枚拉德克利夫蓝。爱德华之前不是在想象这颗钻石戴在莉莉·米林顿的脖子上会是什么样：他是从银行的保险箱里把宝石取了出来。她肯定，爱德华的做法没有征得祖父的允许，因为祖父绝对不会允许这种可怕的没规矩的事发生。

露西把吊坠从盒子里拿起来，捧在手里，让精致的链子挂在手上。她注意到，自己有点发抖。

她回头看了一眼画着莉莉·米林顿的画。

露西不是渴望荷叶边、蕾丝和闪闪发亮的宝石的那种女孩，但在过去的两个星期里，她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清楚地意识到，自己和美存在着距离。

现在，她拿着项链走到壁炉前，站在那儿，盯着壁炉上方的镜子看。

她直勾勾地盯着自己那张平淡无奇的小脸看了一会儿，然后，她嘴唇微抿，把精致的项链拿了起来，在自己的颈后系好。

项链坠饰比她想象的要重，贴着她的肌肤，感觉凉凉的。

那种感觉很奇妙。

露西把头转向一边，又缓缓转向另一边，观察着光照在钻石切面上的时候在她的肌肤上留下的点点光影。她在镜子中看了看自己左边侧影，又看了看右边的侧影，依次检查了她的每一个侧面，然后又微微调整着各个角度，看着晃来晃去的光影在舞动。她想，这就是戴上这个项坠所要收到的装饰效果。

她怯怯地对着镜中的女孩微微一笑。镜中的女孩也回她一笑。

然后，那个女孩的笑容消失了。镜中，她的身后正站着莉莉·米林顿。

莉莉·米林顿连眼皮都没眨一下。她对露西既没有训诫，也没有嘲笑。她只是说道：“我是代表费利克斯来的。他坚持要你出现在照片里。”

露西没有转身，而是对着镜子说。

“他不需要我，有范妮在就不用我了。你们已经有四个人了。”

“不，是你们四个人。我已经决定不拍这张照片了。”

“你只是在尽量与人为善。”

“我从来不去尽量与人为善。”此刻，莉莉·米林顿站在露西的面前，她紧锁眉头，仔细打量着露西，“到底怎么了？”

露西知道接下来一定会发生什么，她屏住呼吸等待着。果然，莉莉·米林顿伸出手，蹭到了她脖子一侧。

“好吧，现在，看看这个，”她柔声说道，张开她蜷起的手指，露出藏在手掌里的另一枚一先令的银币，“我本来觉得你会成为一位珍贵的朋友。”

露西感觉鼻子一酸，眼泪快要掉下来了。她有种想要拥抱莉莉·米林顿的冲动。她伸手解开了项链：“你想过要不要告诉我，你是怎么做到的吗？”

“那跟你手上的这个部位有关，”莉莉·米林顿指着虎口的皮肤说，“你必须牢牢夹住硬币，但还要小心把它藏好。”

“你是怎么把硬币夹在虎口又不被人发现的？”

“嗯，哎，那就得看技术了，对吧？”

她们相视一笑，彼此之间又多了一分了解。

“现在，”莉莉·米林顿说，“看在费利克斯的分儿上，他每过一分钟都变得越来越抓狂，我建议你立刻回到树林里去。”

“我的花环，我把它扔了——”

“我把它捡回来了，就挂在外面的门把手上。”

露西低头看了一眼那枚依然在她手里的拉德克利夫蓝吊坠：“我应该把这个收起来。”

“是啊。”莉莉·米林顿应声说道。接着，走廊里突然传来匆忙的脚步声。“哦，亲爱的——费利克斯，我恐怕。”

但是，当那个人出现在房间门口时，他并不是费利克斯，而是一个露西从未见过的陌生人。这个男人的头发是棕色的，微笑是诡异的，这让露西从一开始就对他怀有敌意。“前门没锁，我以为你不会介意。”

“你来这儿干什么？”莉莉·米林顿说，她的声音里满是苦涩。

“当然是来看看你了。”

露西对着他们俩，左看看，右看看，等着莉莉介绍这人是谁。

那个男人此刻正站在爱德华的画作前：“很不错，确实很不错。他画得很好。我得承认他确实画得不错。”

“你得离开这儿，马丁。其他人一会儿就回来了。如果他们发现你在这儿，很可能会妨碍到我。”

“可能会妨碍到你。”他大笑起来，“听听这位大小姐讲起派头来说的是什么话。”愉快的表情突然从他的脸上消失了，他说道：“离开？我不这么想。你不走，我就不走。”他伸手去摸了摸画布，露西看他这样糟蹋那幅画，倒吸了一口气。“这就是那个拉德克利夫蓝？你是对的。她会非常高兴的。真的会非常高兴。”

“我说了要一个月。”

“你是说了，但你是干活的快手，是最好的一个。谁能抵挡得了你的魅力？”他冲着那幅画点了点头，“看起来，你已经比约定的时间提前了，亲爱的妹妹。”

妹妹？露西这时想起爱德华遇见莉莉·米林顿时发生的事。她和哥哥一起去的剧院，他们的父母需要有人出面保证他们的女儿给爱德华当模特不会让人觉得她不体面。这个可怕的男人真的是莉莉·米林顿的哥哥吗？那她为什么不说这是她哥哥？她为什么不把他介绍给露西呢？为什么露西现在心里充满了恐惧？

接着，那人注意到地板上的船票，把它们捡了起来：“美国，呃？那片可以重新开始的大地。我喜欢听到这个地方。非常聪明，真的非常聪明。而且这么快就走。”

“露西，你先走，”莉莉·米林顿说，“到其他人那儿去。快点，现在就走。免得别人再回来找你。”

“我不想——”

“露西，求你了。”

莉莉·米林顿的语气有些急迫，露西很不情愿地离开了房间，但她没回小树林。她就站在门外听着。莉莉·米林顿的声音很轻，但露西听见她在说：“……更多的时间……美国……我父亲……”

那人突然大笑起来，说了些什么，但声音很小，露西听不见。

然后，莉莉·米林顿叫了一声，似乎是被人打了，气喘吁吁的。露西正想冲进去帮忙，门一下子开了。那个男人，也就是马丁，快步从露西的身边走过。他身后是莉莉，她的手腕被他攥在手里。他在跟她低声说：“蓝……美国……新的开始……”

莉莉·米林顿看见了露西，她冲她摇头，示意她离开这儿。

但露西不肯。她在走廊上跟着他们。走到客厅时，那个男人看见了她，他笑着说：“当心，骑兵来了，是个小骑士，穿着闪亮的盔甲。”

“露西，求你了，”莉莉·米林顿说，“你必须走。”

“最好听她的话。”那人咧嘴一笑，“那些不知道该什么时候走掉的小姑娘，往往下场都不太好。”

“求你了，露西。”莉莉的眼里充满恐惧。

但是，突然间，露西克服了过去几天里的那种犹豫不决，那种挥之不去的感觉：她年纪太小，什么用也没有；她不合群；所有决定都越过了她，都把她排除在外。现在，这个她不认识的男人想要把莉莉·米林顿带走，她不希望发生这样的事，可她自己也不清楚是为什么。她清楚，这是她的机会，她要做一回主，任何她关心的事都该她说了算。

那天早上，瑟斯顿吃完早饭，把来复枪落在了椅子上。露西瞥了一眼枪，一把抓了起来，握着枪管，使出最大的力气，把来复枪狠狠砸在那个一脸冷笑的、可怕的陌生人的脑袋上。

他震惊地用手摸着被砸的那边脸，露西又打了他一下，然后使劲儿踹了一脚他的小腿。

他身子一歪，然后被桌腿绊了一下，摔倒在地。“快，”露西说，脉搏在她耳边咚咚咚地鼓噪着，“他很快就会爬起来的。咱们得躲起来。”

她拉着莉莉·米林顿的手，领着她往楼上跑。在楼梯上跑了一半，她在楼梯缓台上停了下来，把曲木椅往旁边一推，在莉莉·米林顿的注视下，露西按了一下那块楼梯踏板，打开了暗门。即使在那个可怕的、令人恐慌的时刻，露西在看到莉莉·米林顿大吃一惊时还是感到了一丝骄傲。“快，”她说道，“他永远也不会发现你藏在这儿。”

“你怎么——？”

“赶紧的。”

“但你也得进来。他没什么善心，露西。他不是个好人。他会伤着你的。尤其是现在被你摆了一道。”

“这地方不够大，但是还有个密室。我会藏在那儿。”

“远吗？”

露西摇了摇头。

“那就藏进去，别出来。你听到没有？不管发生什么，露西，就躲在里面。爱德华来找你之前，你都乖乖躲起来。”

露西答应了，然后把莉莉·米林顿关进了密室。

露西知道，那人在楼下客厅里就要爬起来了，她片刻也不敢耽误，赶紧顺着楼梯跑到头，跑到走廊上，推开密室的嵌板，爬了进去。她随手把暗门关上，身边一片漆黑。

藏在密室里时，时间过得很慢。露西听到那个人在喊莉莉·米林顿，她还听到远处有其他的声音。但她并不害怕。她的眼睛开始适应了周围的黑暗，不知从什么时候起，露西注意到，她并不孤单，而且自己并非完全处于黑暗之中。在木板的纤维里，有成千上万个细小的光点，就像针孔那么小，都冲着她一闪一闪的。

坐在密室里等待时，露西的手臂紧紧抱着膝盖，她觉得自己藏在这个不为人知的密室里出奇地安全。于是，她琢磨着爱德华的那个童话故事里有些地方会不会是真的。

Ⅹ

有时，我依然会听到他的声音在我耳边低语。我仍然记得他那天嘴里的气味，我闻得出来，他午餐时吃了奶酪，还抽了烟。“你爸不在美国，柏蒂。他从没去过美国。你们打算坐船离开那天，他被马踩伤了。是耶利米把你送到我们家来的；是他把生病的你从地上抱起来，把你爸撇下，让他在济贫院里自生自灭。然后，他就把你交到我妈的手里。那天可是你的幸运日，也是耶利米的，因为从那以后，他一直占尽了好处。他说你是个机灵鬼，对他来说，你干得很不错，一直很不错。你不会真以为，他把你偷回来的所有东西都寄去大洋的另一头了，对吧？”

要不是因为他用膝盖使劲儿顶在我的胸口上，我肯定不会受制于他。不过，我没去质疑他的话。我并不怀疑他说的那些，甚至一秒钟都不曾怀疑，因为我知道，一听他这么说，我就知道，他说的是真的。唯独他的说法，才能把一切都讲通。我迄今为止的人生中，经历的一切都突然变得更加清晰起来。我父亲没派人来接我，还能是因为什么？我当年在鸟类商店楼上醒过来，发现自己在那间小屋里，周围是麦克夫人和其他人，打那儿以后，已经过去十一年了。我父亲死了。他十一年前就死了。

马丁攥着我的手腕，开始拽着我往桑葚房的门口走。他低声说，会没事的，他会把事情都搞定；他说我不用难过，因为他有个主意。我们把钻石拿走，就他和我，不带回伦敦去，而是我们俩，带着钻石，还有船票，坐船去美国。毕竟，那片土地意味着从头来过，就像是耶利米每个月给我带的信中说的那样。

当然，他指的是麦克夫人每每大声读出来的那些信，那些从美国传回来的消息，我父亲的消息，那编造出来的一切。这是一个惊天的骗局。可扪心自问，我又能站上什么样的道德制高点呢？我自己就是一个小偷，一个冒牌货，一个毫不犹豫就能给自己安上个假名字的女人。

唉，不到两周前，当我告诉麦克夫人我打算和爱德华一起去乡下时，我还在欺骗她。原本，麦克夫人是绝不会心甘情愿让我离开的，不论是去伯奇伍德庄园过夏天，还是和爱德华一起去美国。这些年来，我成了她最可靠的收入来源。在我短暂的一生中，我确实懂得了一件事：人们会很快习惯有钱的日子，即便这些钱不是他们自己赚来的，可一旦这些钱被攥在了手里，他们就觉得，那是他们应得的。

麦克夫人认为，无论我是什么身份，无论我拥有了什么，我的一切她都有权拿走。因此，为了能和爱德华一起离开伦敦，我告诉麦克夫人，我有个计划，而离开伦敦不过是计划的一部分。我告诉她，一个月之内，我就会带回来他们这辈子都没见过的财富。

“什么样的财富？”麦克夫人问，她从不接受笼统的计划。

因为天衣无缝的谎话总得避开真相，所以我告诉他们，爱德华再次邀请我给他的画作当模特，他还打算在画画时让我佩戴那颗价值连城的拉德克利夫蓝。

密室里很黑，呼吸起来很困难。这里静得可怕。

我想到了爱德华，想知道既然范妮现在也在树林那边，有她在会发生什么。

我想到了面色苍白的乔，还有我从村子里寄给他的那封信。我在信中告诉他，我要去美国了；他可能要过一段时间才会再次收到我寄给他的信，但他不必担心。我还想到了附在信中的那张照片，那是爱德华用费利克斯的相机拍的。希望有了那张照片，他会“记得我的样子”。

我想到了我的父亲，想到了他把手盖在我手上时的分量，想到了在我还很小的时候、当我们一起乘火车去修理坏掉的钟表时，我感到的那种无比幸福的感觉。

我还想到了我的母亲。在我的记忆中，她就像是阳光，温暖而明亮，但总是在不停变化。我记得，我们在伦敦的房子后面有一条河。有一天，我们俩在河边，我的一条丝带掉进了河里，那是我一直珍爱的丝带。她逼着我无助地看着河水把它冲走。我当时哭了，但母亲告诉我，那就是河流的本性。她说，河流是所有收藏家里最了不起的。它们古老悠久，恣意纵横，带着它的所有家当，一股脑儿地汇入深不见底的海洋。河流并不亏欠你，它没必要对你大发善心，小鸟柏蒂，她说，所以你必须得当心。

我意识到，在这间不过洞穴大小的、漆黑的密室里，我能听到河水的声音。我意识到，我能感觉到缓缓流淌的河水在令我昏昏欲睡……

然后我听到了其他的声音，是一串沉重的脚步声，从我头顶的地板上传来。我还听到有人在说话，声音闷闷的：“我拿到船票了。”是马丁，就站在暗门上。“你去哪儿了？咱们只要拿到钻石，就能离开这儿。”

然后又传来一阵声响，楼下的门被砰的一声关上了。我知道，屋子里现在还有另一个人在。马丁往楼下跑去。

有人在高声说话，有人发出一声尖叫。

然后，一声枪响。

片刻之后，更多的大声呼喊——是爱德华在喊。

我摸索着，想找到门闩，把暗门打开，但我的手指把所有地方都摸了个遍，也没找到门闩。我坐不起来，也没法转身。我开始害怕了，我心里越慌，呼吸就变得越急促，喉咙就被卡得越紧。我试图出声回应他，但我能发出的不过是一声低语。

我感觉热，很热。

爱德华又在喊。他在喊我，他的声音因为恐惧而变得尖锐。他在喊露西。听上去，他和我离得很远。

我无意中听到一串急促的脚步声，不像马丁的脚步那么重，是从楼上的走廊里传来的，然后，是砰的一声巨响，地板都震得嘎嘎作响。

一切都乱了套，但不是因为我。

我是一条船，在微波上荡漾，河水在我身下轻轻流淌。我闭上眼睛，又记起另一段回忆。我是个小婴儿，还不到一岁，躺在婴儿床上，我的房间在楼上，我的家在富勒姆，就在河边。窗外吹来一阵温暖的微风，风儿送来了清晨鸟儿的啼叫声，风儿还把丁香花和泥土的芬芳混在一起，那香气让人觉得捉摸不透。天花板上的光在一圈圈旋转，阴影在伴着光，我看着它们共舞。我伸手想抓住他们，但每一次，他们都从我的指间溜走……

第二十七章 1882年春

“这栋老房子还不错，里面虽然闲置好几年，但原本的底子很好。我给您把门打开，您看一下就明白我是什么意思了。”

露西并没出于礼节佯装自己从未来过伯奇伍德庄园，因为这样做的话，对她自己来说有失身份，对于爱德华的律师来说也颇为无礼，但是，她也没主动告诉律师先生自己来过这儿。她什么都没说，只是在那个人摆弄着插在锁芯里的钥匙时，等着他。

那是一个早春的清晨，空气凉爽。花园一直有人在打理，虽然有些地方不尽如人意，但至少花匠注意到，要修剪藤蔓，免得它们长到小径上去。金银花的花骨朵个个含苞待放，看起来长势喜人；头一茬的茉莉花已经开了，一朵一朵地绽放在院墙上和厨房的窗子四周。这些花儿开得有些迟。在伦敦，小巷里已然花香四溢。不过嘛，就像爱德华常说的，城里的花花草草总要比长在乡下的早熟些。

“这门可算是开了，”随着咔嗒一声，从门锁深处发出了悦耳的闷响，霍尔伯特&马修斯律师事务所的马修斯先生说道，“现在进去看一圈儿吧。”

门一下子开了，露西感觉心里一阵翻江倒海。

她离开了二十年，琢磨了二十年，为了不再琢磨而挣扎了二十年。终于，这一刻还是来了。

五个月前，家里收到了爱德华在葡萄牙去世的噩耗。几天后，露西就收到了信。那天上午，她一直待在布鲁姆斯伯里的博物馆做志愿者，负责将那些被捐赠给博物馆的藏品分类。她的女仆简把下午收到的信件送进来时，她才到家不久，刚有点工夫坐下来泡壶茶喝。信笺的信头是烫金的。写信的人在一开头先对失去亲人的露西表示最深切的慰唁，然后在信的第二段中通知她，在她的哥哥爱德华·朱利叶斯·拉德克利夫的临终遗嘱里，她被指定为受益人。在信的最后，写信的律师请“拉德克利夫小姐”到事务所见面商谈后续事宜。

露西把信又看了一遍，然后，在读到这几个字时再次顿了顿：“您的哥哥，爱德华·朱利叶斯·拉德克利夫。”您的哥哥。她纳闷是否有许多受益人需要别人去提醒他们和已故的被继承人之间的关系。

露西不需要别人的提醒。尽管距离她跟爱德华最后一次见面已经过去了很多年，而且当时，他俩只是在巴黎一栋又脏又暗的房子里非常仓促地见了一面，但是，能让她想起爱德华的东西到处都是。家里的墙上几乎挂满了他的画，母亲坚持说，一幅画也不许拿下来。直到最后，她依然在抱着希望：爱德华会回来，会把他当初扔下的一切重新捡起来——或许，对于他来说，还没到于事无补的地步，他也能像瑟斯顿·霍姆斯和费利克斯·伯纳德那样“功成名就”。于是乎，容色娇艳的阿黛尔、范妮和莉莉·米林顿便平心静气、若有所思、大大方方地作壁上观，端看露西怎么继续一板一眼地把日子过下去。对于她们那一双双紧盯不放的眼睛，露西总是特意避开。

收到霍尔伯特&马修斯律师事务所的来信后，露西回了封信，约定星期五的中午和对方见面。然后，当窗外短暂地飘起12月的第一场小雪时，她发现自己坐在马修斯先生位于梅费尔区的办公室里。露西和老马修斯先生的中间隔着一张宽大的深色写字台，对面那位上了年纪的律师先生正在跟她说，伯奇伍德庄园，也就是“泰晤士河畔莱赫莱德附近一个小村子里的农庄”，现在归她了。

会面结束后，在他派人送露西回她在汉普斯特德的家时，马修斯先生说，她必须告诉他们，她想什么时候去看看房子，以便他安排儿子陪她去伯克郡。当时，露西并不打算去伯克郡，便跟他说那太让他们费心了。但这是“我们一贯的服务宗旨，拉德克利夫小姐”，说着，马修斯先生指了指他背后墙上挂着的一大块木板，上面用金色的花体字写着：

霍尔伯特&马修斯

律师事务所

逝者已矣，生者如斯，

但有顾客所愿，我们必当实现。

露西离开了办公室。她思绪纷乱，这在她身上并不常见。

伯奇伍德庄园。

真是一份慷慨的礼物!真是一把双刃剑!

在接下来的日子里，每当夜色的黑浓到了极致，露西都在想，爱德华把这栋房子留给她，是不是因为在某种程度上，他知道了这也许是因为他们兄妹俩曾经亲密无间、心意相通。但不可能!露西是非常理智的人，她不会让如此毫无逻辑的念头在自己的心里生根发芽。首先，这种猜测没有切实的根据，连她自己都拿不准。其次，爱德华的想法很清楚：他在遗嘱中附了一封亲笔信，信上明确说，要让露西开办一所学校，给像她一样聪明的女孩子们提供教育，给那些希望学习可望而不可即的知识的女孩子们提供教育。

爱德华生前便有一种天赋，他能让别人跟着他的思路走；如今，他人虽然不在了，可还是一样，他的话依然有着影响力。尽管在律师事务所的时候，露西暗暗发誓要把房子卖掉，发誓再也不愿踏进庄园半步，可就在她马上要离开时，她的思想里渐渐渗入了爱德华的愿景，她的最佳判断开始产生了动摇。

露西一路往北穿过摄政公园，她的目光落在一个又一个小女孩的身上，她们每一个都乖巧地待在保姆身边，当然啦，她们每一个也都在渴望着去多做一些、多看一些、多了解一些眼下不被允许去触碰的事。露西想象着自己正带领一群脸蛋儿粉嘟嘟的小姑娘，她们有着强烈的求知欲，声音里是满满的兴奋劲儿。她们并不适合被塞进那些给她们准备好的模子里，她们渴望学习、渴望进步、渴望成长。在接下来的几周里，她没怎么想过别的事，而是沉迷于这样一个想法：如今走到这一步是她人生中的一切使然，只有在那栋房子里办学，在那个位于河湾的、有着两个一模一样的尖角的房子里办学，才是最正确的选择。

*

于是，她来到了这里。尽管花了五个月才来到这儿，但她现在做好了准备。

“有什么需要我签字的吗？”律师领着她走进厨房时，她问道。厨房里那张松木的正方形桌子仍旧摆放在原处。露西多多少少还有点期待着能看到埃玛·斯特恩斯的身影，看着她穿过客厅的房门，因为在门的另一边看到了什么怪异的举动，她正摇摇头，一脸的困惑。

律师有些惊讶：“您是指哪一类？”

“我不清楚。以前没人给过我房子。我猜应该有地契吧？”

“没有需要您签字的，拉德克利夫小姐。地契其实已经弄好了。手续也都办完了。房子是您的了。”

“那好，”露西伸出手，“谢谢您，马修斯先生。能认识您，我很高兴。”

“但是，拉德克利夫小姐，难道您不想我陪您在这栋房子里四处看看吗？”

“没这个必要，马修斯先生。”

“但是您大老远过来……”

“我相信，过了今天，我还可以待在这儿？”

“呃，是啊，我说过，房子是您的了。”

“那么，谢谢您陪着我这么长时间，马修斯先生。现在，如果您不介意的话，我还有很多事要忙。这里要变成学校了，您听说了吗？我要为有前途的青年女子开办一所学校。”

不过，露西没有立马着手创办学校的事。有一件更加迫切的事她必须先办完。这件事情，有多么重要，就有多么糟糕。她把这件事反反复复想了五个月。老实说，比五个月还要更长。到如今，将近二十年过去了，她一直在等着揭开真相。

小马修斯先生感到沮丧，他的神色清清楚楚地摆在脸上。他刚一迈出房门，露西就把门关上了，然后，她透过厨房的窗子，看他一步一步离开庄园。他的身影在花园小径上消失了，他最后把前院的木门也闩上了。露西这才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她之前一直都在屏着呼吸。露西在窗边转过身来，靠着窗玻璃站了一会儿，打量着厨房。虽然看起来很怪异，但一切都和她记忆中的一模一样，就好像她不过是到村子里去散了散步，中途被事情绊住了，回来时，比预想的晚了二十年。

房子里静悄悄的，但感觉上并非什么动静都没有。露西想起了爱德华常常给她读的一个故事，就是夏尔·佩罗的那本《睡美人》，讲的是一位公主，因诅咒而在城堡里沉睡百年。爱德华画的那幅《睡美人》，创作灵感正是来源于此。露西并不是一个喜欢浪漫的人，但当她站在厨房的窗户旁，她几乎能想象得到，这栋房子知道，她回来了。

它一直在等着她。

实际上，露西能感觉到这栋房子里不只有她自己，这让她感到非常不安。

不过，即便她小臂上的汗毛都是立着的，她还是提醒着自己，她不是那种轻易受到影响的人。如今到了这儿，反而开始迷信起来，这样的过错会让自己把肠子都悔青了。一切不过是她在自己吓自己；至于原因，她当然心里清楚。

想着此行的目的，她不断给自己打气。她穿过走廊，迈步走上房子中央的那段楼梯。

曲木椅还放在楼梯拐角那个平台的角落里，她最后一次看见那把椅子时，它也是在那儿。椅子摆放的方向冲着旁边的那扇大玻璃窗。坐在椅子上，窗外的后花园和远处那片草甸可以尽收眼底。阳光透过窗玻璃洒进来，令飘浮在隐形的气流中的无数微尘无处藏身。

露西轻轻坐在椅子边上。椅子暖暖的。那段楼梯本身也暖暖的。她想起来这里一直如此。她上次坐在这儿的时候，屋子里还满是欢笑与激情，四周到处是创意的回响。

但是如今不一样了。今天只有露西和空荡荡的房子。她的房子。

她让这栋老房子里的空气在她身边安稳下来。

外面，远处那一大片绿草地上的某处，有一条狗在汪汪叫。

房子里，不远处楼下那间桑葚房里，墙上的挂钟在嘀嗒作响。那是莉莉·米林顿的挂钟，还在计时。露西猜想是那位律师，马修斯先生，给钟上了弦。她仍然记得爱德华把这只钟买回来时的情形。“莉莉的父亲是钟表匠，”他一边说，一边捧着包装好的钟快步走进家里的门厅，“我在朋友那儿看到这只钟挂在墙上，他家在梅费尔区。我答应给他画幅画，他才把挂钟给了我。我要给莉莉一个惊喜。”

爱德华一直喜欢送人礼物。那份能把礼物选好的喜悦，总让他兴奋不已。他送给露西的是书，给莉莉·米林顿送的是钟表——那把来复枪就是他送给瑟斯顿的：“一把货真价实的贝克式步枪，拿破仑战争期间，60团5营的人用过它!”

她无法相信，自己现在坐在这里，是因为爱德华死了；也无法相信，自己再也见不到他了。她总是莫名地认为，总有一天，他会回家的。

那年，在伯奇伍德庄园过完夏天之后，他们没怎么见过面，但露西知道，他依然漂泊在外。每隔一段时间，家里就会收到他的只言片语，胡乱地写在一张明信片背面，通常是他在旅途中欠了别人几英镑，让家里人帮他还上。不然就是有些小道消息说，有人在罗马、在维也纳、在巴黎见过他。他总是在四处奔波。露西知道，他跑去旅行是为了逃避悲伤；但有时候，她会想，他是否也相信，如果他落脚的地方换得足够快、足够频繁，他就会再次找到莉莉·米林顿。

因为他从未放弃希望。不管那些对她不利的证据是怎样的，他永远都无法接受莉莉是骗局中的一分子——莉莉并未像他全心全意爱着她那样，对他一心一意、掏心掏肺。

他们最后在巴黎见面那次，爱德华说：“露西，莉莉就在世界上的某个角落里。我知道的。我能感觉到。你感觉不到吗？”

露西丝毫没有这种感觉，她只是牵起爱德华的手，紧紧地握着。

在露西的记忆里，自己爬进走廊那间密室后，紧接着的下一件事，就是睁开眼睛，发现自己在一个陌生的、明亮的房间里。她躺在床上，但不是她自己的床。她感觉疼得要死。

露西眨了眨眼睛，看清了墙纸上的黄色条纹，房间里有一扇拼花玻璃窗，窗户的两边挂着浅色的窗帘。房间里有股淡淡的、甜甜的香味——也许是金银花，还有荆豆花。露西觉得自己的喉咙是干的。

她一定是发出了声响，因为爱德华突然出现在她的身旁，拿着一只晶莹剔透的小水罐，往玻璃杯里倒水。他看上去糟透了，跟平常相比，他现在更加衣衫不整，而且面容憔悴、神色忧虑。他那件宽松的棉衬衫在他肩膀上服服帖帖的，看上去像是好几天都没有脱过了。

可她这是在哪儿？在这儿躺了多久？

露西没意识到自己的疑问已经脱口而出，但扶着她起来喝水时，爱德华告诉她，他们在村子里的小客栈开了几间房，已经在这儿住了几天了。

“哪个村子？”

他仔细地盯着她的眼睛：“呃，伯奇伍德村。你真的不记得了？”

这个名字隐约有点似曾相识。

爱德华挤出一个微笑来，想要让她放心。“我去叫医生来，”他说，“他一定想知道你醒过来了。”

他打开门，和门外的人低声说了几句，但他没有离开房间。他回来坐在床上，就坐在露西的旁边，一只手握着她的手，另一只手轻轻抚摸着她的额头。

“露西，”他说，眼中尽是痛苦的神色，“我必须得问你，我必须得问问莉莉的事。你见过她吗？她回房子接你去了，可之后再没人见过她。”

露西的脑子乱乱的。哪个房子？他为什么要问莉莉的事？他是在说莉莉·米林顿吗？露西记得，她是他的模特，那个穿白色长裙的模特。“我的头。”说着，露西意识到自己的头有一侧很疼。

“小可怜，你摔倒了，一直昏迷不醒，所以我要问你几个问题。对不起，我只是……”他抬起一只手，拢了拢头发，“她不见了。我找不到她，露西，我非常担心。她不会就这么一走了之的。”

这时，记忆的片段突然在露西的脑海中一闪：黑暗中有一声枪响，声音很大，还有一声尖叫。她自己跑掉了，那么——露西倒吸一口冷气。

“想到什么了？你看到什么了吗？”

“范妮!”

爱德华的脸色沉了下来：“事情很糟，那是件可怕的事。可怜的范妮。有一个男人，一个贼，闯了进来——我不知道他是谁……范妮从小树林跑开了，我跟在她后面。我走到栗子树附近的时候，听到了枪声，我跑进屋里，但已经晚了。范妮已经……然后，我看见了那个人的背影，他正从前门往外面那条小路跑。”

“莉莉·米林顿认识他。”

“什么？”

露西并不完全确定自己是什么意思，她只是确定自己是对的。确实有一个男人，他把露西吓坏了，而且莉莉·米林顿也在场。

“他进了屋。我看见他了。我回到屋子里，然后那个男人来了，他和莉莉·米林顿说过话。”

“他们说什么了？”

露西的思绪乱成一团，记忆、想象、梦境都搅在了一起。爱德华问了她一个问题，而露西总喜欢做出正确的回答。于是，她闭上眼睛，在交织了声音和色彩的旋涡里，朝着未知的深处一路探去。“他们说到了美国，”她说，“一艘船，还有一个什么蓝。”

“啧，啧，啧……”

露西睁开眼睛，发现房间里不再只是她和爱德华两个人。在她聚精会神地思考她哥哥的问题时，有两个男人进来了。其中一个穿着灰色的西装，他的鬓角和上唇都蓄着胡子，胡须是姜黄色的，小胡子的两端弯弯的；他正两手握着黑色的圆顶礼帽。另一个人身穿一件深蓝色外套，前面一排铜扣子，圆滚滚的腰间系着一条黑色腰带；他的帽子戴在头上，正面是一枚银色徽章。露西意识到，这是一件制服，这人是个警察。

她后来得知，那两个人都是警察。个子矮一些、身穿蓝色制服的那个人，隶属于伯克郡警队，他被找来，是因为伯奇伍德庄园是他的辖区。那个穿灰色西装的人是伦敦警察厅的督察，他被请来协助调查，是应了有钱有势的布朗先生也就是范妮的父亲的请求。

刚刚出声的是警察厅的韦斯利督察。当露西和站在屋子另一头的他四目相对时，他又说了一遍：“啧，啧，啧……”这一回还补充道：“跟我猜的一样。”

他的猜测是，莉莉·米林顿参与了整件事。这是他几天后告诉她的——经过一番彻底搜查，他发现，正如露西所说，拉德克利夫蓝不见了。

“一个大骗局。”他的话是从密密匝匝的小胡子里冒出来的，而他的两个大拇指则分别藏在西服两侧的翻领底下，“一个极其可耻、不可原谅的阴谋。要知道，他们俩早就预谋好了。第一步是，一位莉莉·米林顿小姐成为你哥哥的模特，她可以借此机会接触到拉德克利夫蓝。第二步是，一旦赢得你哥哥的信任，他们俩就可以把钻石偷走。事情本该到此为止，可偏偏他们被布朗小姐抓了个现行，而年纪轻轻的布朗小姐却枉送了性命。”

露西听着督察对案情的猜想，试着去理解他口中的一切。她对爱德华说的话是真的：她确实听到莉莉·米林顿和那个男人谈到了美国和拉德克利夫蓝，而且她现在还记起自己当时看到了两张船票。当然，她也看到了那枚吊坠——一颗漂亮的蓝钻，是她家祖传的珠宝。莉莉·米林顿当时戴着它。她穿着白色连衣裙，吊坠就悬在她的锁骨中央，莉莉·米林顿的这副样子在露西的脑海中非常清晰。现在，莉莉、钻石和船票都不见了。如今，在某个地方，莉莉和这两样东西在一起，这能讲得通。只是，有一个问题：“我哥哥是在剧院遇见莉莉·米林顿的。不是她找上他的，她没主动表示要当他的模特。当时有人抢了她的手镯，是我哥哥救的她。”

能有机会给一个纯真无邪的小家伙好好讲讲生活中更加丑陋的一面，让她别去轻信这世上的一切，这让督察高兴地抖着他的小胡子。“那又是一个花招，拉德克利夫小姐，”说着，他缓缓抬起一根手指，“很有欺骗性，特别容易让人中招。这是他们两个设计的双重诈骗。我们见过这类案件，知道其中的弯弯绕。如果有一件事，肯定会引起像你哥哥那样体面的绅士的注意，那便是有一个漂亮女人需要他人帮助。他会忍不住出手相助——任何绅士都会这样。在他忙于帮这个女人伸张正义时，他会在为对方感到担心、跟对方表示关切时而分心，这时那个男的，也就是她的同伙，会回来，指责你哥哥是抢走他妹妹手镯的贼人，然后趁乱，”——他猛地伸出双臂，既夸张，又显得得意扬扬——“把手伸进你哥哥的马甲口袋里，把他的贵重物品偷走。”

露西记得，爱德华讲过他遇见莉莉·米林顿那天晚上的经过。她、克莱尔和母亲听他告诉她们，他因为被那个年轻女人的脸蛋儿迷住了，兴奋地光想着这样一张面孔给他的创作带来了希望，结果不知怎的，就把钱包给弄丢了。当时，她们母女三人看了看彼此，眼神中尽是了然和温情；她甚至还记得当时为了早餐泡的那壶茶。一旦有了灵感，爱德华就会丢三落四，他的确是这样的人，所以她们谁都没想过要去质疑丢钱包的事——更不用说，他的钱包里反正一直都没有钱，所以，没人特意想着去把他的钱包找回来。但是，按照韦斯利督察的说法，钱包根本不是弄丢了，而是被偷了——就在爱德华认为自己碰巧救了莉莉·米林顿的那一刻，那个叫马丁的男人，把钱包从爱德华身上偷走了。

“你且记着我的话，”督察说，“要是我说得不对，我就把我这顶帽子吃下去。我在伦敦的大街小巷里混了三十年，什么乌糟事儿没见过，对于人性卑劣的一面，总归是有几分了解的。”

不过，露西看到过莉莉·米林顿看着爱德华的那种眼神，目睹过他俩在一起时是什么样。她没法相信，那一切都是骗人的。

“小偷、女演员和魔术师。”当露西说出自己的想法时，督察轻轻点了一下自己的鼻子，“都是从同一块布料上裁下来的。个个是伪装的高手，都是一帮招摇撞骗的人。”

韦斯利督察的猜测就像是三棱镜。透过它，露西可以看到，莉莉·米林顿的行为可能并不完全是他们原本看起来的那样。而且，露西和那个男人在一起时，莉莉观察过他们俩。马丁，她叫他马丁。“你来这儿干什么？”她说道，“你得离开这儿，马丁。我说了要一个月。”那个叫马丁的男人回答说：“你是说了，但你是干活的快手，是最好的一个。”他接着拿出两张船票说：“美国……那片可以重新开始的大地。”

但莉莉不是和马丁一起离开屋子的。露西知道她没有，因为露西把莉莉·米林顿锁在密室里了。她确定，当她把可以藏身的那间密室给莉莉看时，她记得自己感到很骄傲。

露西想把这些也说出来，但韦斯利督察只是说：“对于那个给牧师藏身的密室，我都知道了。藏在里面的是你，拉德克利夫小姐，而不是米林顿小姐。”他还提醒她，她撞到了头，并且告诉她，她需要休息，说着便叫来医生：“这孩子又糊涂了，医生。我担心我问得太多，把她给累着了。”

露西确实糊涂了。因为莉莉·米林顿不可能一直待在楼梯间的那个密室里。从马丁出现在伯奇伍德的那天起，已经过去四天了。露西记得待在那个差不多只有小洞大的密室里是什么感觉：很难呼吸，空气很快就变得污浊起来，她当时恨不得立刻逃出去。莉莉·米林顿早就应该叫人把她放出去了。没有人能在里面待这么久。

也许真的是露西弄错了？也许她没把莉莉·米林顿锁进密室？或者，如果她把莉莉锁进去了，也许是马丁把她放出来的，然后他们一起逃走了，就像督察说的那样。莉莉不是告诉过露西，她的童年时光是在科文特花园度过的，还告诉露西，她从一个法国街头艺人那儿学会了变硬币的戏法？她不是说自己是个扒手吗？露西当时以为她是在开玩笑，但如果莉莉·米林顿真的一直和那个叫马丁的男人是一伙的呢？她说她告诉过他，她需要一个月，她这话还能是什么意思？也许这就是她为什么想让露西赶紧跑回小树林里去，这是要把露西打发走，然后他们好下手……

露西觉得头疼。她把眼睛紧紧闭上。正如督察所说，一定是因为她撞到了头，她的记忆才会乱了套。她一向极其看重准确性，瞧不上那些给个简要的说法或是讲个大概情况的人，那些人似乎意识不到，他们的说法和实际情况之间存在差距。因此，她郑重地做了决定，对于自己记忆中的事到底是不是真的，在她能百分之百地确定以前，她不会再提别的事情。

爱德华自然不接受督察的说法。“她永远都不会从我这儿偷东西，她也永远不会离开我。我们打算结婚的，”他告诉那位督察，“我向她求婚了，她同意嫁给我。在我们来伯奇伍德的一周前，我就和布朗小姐解除了婚约。”

这就轮到范妮的父亲接受调查了。“那小子是吓着了。”布朗先生说，“他这会儿脑子不清楚。我女儿一直盼着举行婚礼，她去伯奇伍德的那天上午，还在跟我妻子讨论有关婚礼的计划。如果婚约取消了，她肯定会告诉我。可她没说过那样的话。如果她告诉我要取消婚约，我会请我的律师出面，我可以向您保证这一点。我女儿的名声从来没有什么污点。想娶我女儿的绅士们都能排长队了，他们可比拉德克利夫先生的条件好得多，可她一心要嫁给他。我绝不会允许我女儿的好名声被悔婚的事给败坏掉。”接着，这位老大不小的绅士崩溃地呜咽道：“我的弗朗西斯是一个体面的女人，韦斯利督察。她跟我说，她想去乡下过周末，和她未婚夫在他新买的房子里招待几个朋友。我高高兴兴地把我的车夫派给她用。要是他们俩没有婚约在身，我绝对不会允许她去那儿度周末的，她也不会跟我提要去度周末的事。”

对于韦斯利督察和他那位效力于伯克郡的同僚来说，这番话很有道理，尤其是有了瑟斯顿的证言，就更加站得住脚了：瑟斯顿将督察叫到一边，说他是爱德华的密友，还说他的朋友从未透露过跟范妮·布朗取消婚约的事，更别提爱德华再次订了婚，未婚妻成了他的模特，也就是米林顿小姐。“如果他真要跟布朗小姐悔婚，我也会劝他打消念头的，”瑟斯顿说，“范妮是一位非常出色的年轻小姐，她能让人保持清醒。爱德华总想着那些虚无缥缈的事，这也不是什么秘密，但她能让他面对现实、脚踏实地。”

“凶手用的那把枪是您的，对吗，霍姆斯先生？”督察问道。

“很遗憾，是的。它只是一个装饰品。偏巧是拉德克利夫先生送我的礼物。枪里有子弹，还成了凶器，我跟大家一样感到震惊。”

露西的祖父知道拉德克利夫蓝失踪之后，离开了他常年蛰居的比奇沃斯庄园。对于让爱德华在警方眼中的形象更加丰满，他可谓乐意之至。“他小时候，”老先生跟督察说，“就满脑子疯狂的想法，想做的事情更疯狂。在他长大成人那些年，我有好几次都绝望了。他宣布和布朗小姐订婚时，我高兴极了，或者说，可算是松了一口气。他似乎终于让自己走上了正途。他和布朗小姐本该结婚的，爱德华要是说了什么别的，只能说明他失去理智了，这太令人痛心了。出了这么可怕的事，他失去理智也是可以理解的，尤其是像他这种一身艺术细胞的人。”

瑟斯顿清醒地说，布朗先生和拉德克利夫勋爵说得没错。爱德华震惊了：他不仅爱着并且失去了自己的未婚妻布朗小姐，还得被迫接受自己需要对这些令人恐怖的事情负责，因为是他把莉莉·米林顿和她的同伙带到自己的朋友圈里来的。“似乎也不是没人适当地警告过他，”瑟斯顿补充道，“几个月前，我就告诉过他，他和他的模特到我的画室来看我，他们走后，我注意到，画室里少了几样值钱的东西。他还为此打了我，指责我，说我竟敢说这种话，当时，我的眼睛都被他打青了。”

“什么东西被偷走了，霍姆斯先生？”

“哦，和整个骗局比起来，那都是些微不足道的小事，韦斯利督察。您不用为此费心。我知道您现在有多忙。能给您帮点小忙，把这件令人困扰的事解决掉，我就知足了。一想到我的朋友被两个冒牌货给骗了——呃，我就七窍生烟。都怪我没早点儿把所有的事情想通。布朗先生派您过来，真是我们的幸运。”

有一天早晨，督察来的时候宣布说，莉莉·米林顿甚至都不是那个模特的真名。就这样，事情算是盖棺论定了。“我的手下一直在伦敦四处调查，还调取了出生证明、死亡记录和婚姻登记的档案，他们只找到了一个莉莉·米林顿，她是个可怜的孩子，1851年在科文特花园的一家小旅馆被殴打致死。她小时候被她父亲卖给了一对雌雄大盗，那两个人专干撬锁偷窃的行当，还靠收养小孩儿、培养小偷为生。难怪那孩子小小年纪就没了命。”

于是，案子破了。甚至连露西都不得不承认督察是对的。他们全都被骗了。莉莉·米林顿就是个骗子，是个小偷，甚至她都不叫莉莉·米林顿。现在，这个无情无义的模特带着拉德克利夫蓝和那个打死范妮的男人一起跑到美国去了。

调查结束后，那个督察和那个警员离开了伯奇伍德。临走时，他们跟布朗先生和祖父握了握手，答应跟纽约那边的警察联系，希望他们至少能把钻石找回来。

紫红兄弟会这几个人，都不清楚继续待在乡下还有什么别的事可做，毕竟，原本悠长的夏天一下子就结束了，雨季也已经来临。于是，大家又回伯奇伍德庄园住了几天。但是，爱德华的状态非常糟，连空气中都弥漫着他的悲哀和愤怒。他和房子是一体的，每个房间里似乎都有一股淡淡的、令人不快的味道，那是他的悲伤散发出的味道。露西感觉自己有心无力，帮不上他什么，便不在他的面前晃悠。不过，他低落的情绪是会传染给其他人的，她发现自己做什么都静不下心来。她自己也有困扰：事情发生时，见证了一切的那段楼梯让她感到异常恐惧，所以她选择走屋子另一头那个窄一些的楼梯。

最后，爱德华再也受不了了：他把自己的东西收拾好，然后找来一辆马车。范妮被杀的两周后，房子里的窗帘都被拉上了，门也都被锁上了，两辆马车在伯奇伍德庄园的车道上飞驰，载着所有人离开了。

离开时，坐在第二辆马车后座上的露西转过身，看着房子渐渐远去。有那么一刹那，她觉得自己看到阁楼上的一片窗帘动了动。但她知道，那不过是因为爱德华讲的故事，是“跟着那晚”的故事让她产生了错觉。

第二十八章

回到伦敦，一切都变了。爱德华几乎立刻就去了欧洲大陆，没留下任何转寄信件的地址。露西再没见过他最后画的那幅莉莉·米林顿的画像，既不知道那幅画到底完成了没有，也不知道被放到了哪里。爱德华离开后，她把被藏起来的他那间工作室的钥匙翻了出来，进去看了看，但画也不在工作室里。实际上，莉莉的所有痕迹都不见了：数百张草图和习作都被从墙上撤了下来，仿佛是爱德华早就知道，他再也不会在汉普斯特德花园里的工作室画画了。

至于克莱尔，她也没待多久。她不再追求瑟斯顿·霍姆斯了。后来，她嫁给了第一个向她求婚的富有绅士。紧接着，她就还算幸福地住进了一栋乡间大别墅，里面一个人影都见不着。不过，祖母倒是对那里一见倾心，这自然是意料之中的事。她连着生了两个孩子，他们胖胖的小身子总是扭来扭去的，脸蛋儿又大又圆，白白净净，都有一层双下巴。这些年，露西去拜访的时候，偶尔会听她姐姐含含糊糊地说起，要是她丈夫能屈尊大驾，每个月在家里住上一个多礼拜，她还能再生一个。

到了1863年，露西十四周岁了，家里就只剩她和母亲两个人住。这似乎都发生在瞬息之间，母女俩都对这种措手不及的局面傻了眼。在发现自己和对方共处一室时，她们都会惊讶地抬起头，然后，其中的一人——通常是露西——便会找个借口离开，以免各自还得为了无话可说而特意编个理由。

露西成年后，对爱情避之不及。她已经见识过爱情的威力了。莉莉·米林顿离开了爱德华，让他伤透了心。因此，她对于情情爱爱的事，能避则避。也可以说，她避免了那种把自己这颗心和另一个人的心牢牢锁在一起的复杂因素。因为露西深深爱着的是知识。她对知识如饥似渴，对于自己无法足够迅速地学会新知识感到急不可待。有关这个世界的知识是如此广博，对于书籍，她每读一本，就还有另外十本等着她；对于理论，她每理解一种，也还有另外十种等着她。某些夜晚，她躺在床上没睡着的时候就在想，她怎样才能最好地分配自己的一生：人生短暂，根本没法保证自己能把想要知道的一切都弄明白。

在她十六岁那年，有一天，她在卧室里整理东西，想腾出些地方，把书房里的一个新书架搬上来。整理过程中，她发现了一只小手提箱，是她1862年夏天随身带去伯奇伍德庄园的那一只。当年回到伦敦后，她把它塞到了窗子底下的小柜子里，放到了柜子的最里面。她希望把那段时间所发生的一切都忘得干干净净，所以在此后的三年里，她再没想起过它。但露西是个明白事理的姑娘，因此，尽管她并没打算再把手提箱翻出来，可既然现在它又出现了，她便决定，再不把里面的东西整理出来，也实在没什么意义。

她把手提箱上的搭扣打开，很高兴地发现，她那本《蜡烛的化学史》就在最上面。底下还有两本书，她记得，其中一本是在伯奇伍德庄园最上面的那层架子上发现的。露西现在把这本书翻开，她的动作很轻，因为要不是靠书脊上仅有的几根细线连着，这本书就散架了。她看到那几封书信还在，信上有给神父藏身的密室的设计图，它们依旧夹在当初她放的地方。

她把书放到一边，拿起放在下面的衣物。露西立刻想起来了。这是她那天穿的长裙，是专门为了费利克斯在河边拍照准备的服装。她摔倒后，一定是有人帮她脱了下来，因为当她在小客栈那间墙上有黄色条纹的房间里醒过来时，她穿的是自己的睡裙。露西记得，自己后来收拾行李时，这条裙子被她塞到了箱子的最底下。当时，这条裙子让她感觉不舒服，而现在，她把它拿在手里，对着它，想试试看自己还会不会被它给吓住。她不再有那种感觉了。她确定。她的皮肤没有发热，心跳也没有加速。尽管如此，她还是不想留着它。她会先搁到一边去，留着给珍妮剪了当抹布。不过，因为她小时候受过的教导，她还是先翻了翻口袋检查一下，即便她并不觉得口袋里除了线头和衬里之外还会有别的东西。

可那是什么？口袋深处有一个硬硬的、圆圆的东西。

即便露西告诉自己，那是她在伯奇伍德庄园从河里捡的一块石头，她却心里清楚得很，那不是。她的心揪了起来，瞬间感觉全身都被恐惧给淹没。她不用看。仿佛只是摸了摸它，就有人将绳子一拽，把大幕拉开，尘封的记忆现在如同蒙尘的舞台，光照亮了上面的每一个角落。

拉德克利夫蓝。

她现在想起来了。

一直戴着它的是露西。她耍性子回了庄园，反正拍照片也用不着她了。当她在爱德华的房间里看看这儿、翻翻那儿的时候，她偶然间找到了这个钻石吊坠。自从他们这帮人下了火车、一起朝村子走的那个时候起，露西就发现自己一直在想着莉莉·米林顿，一直在用爱德华的那种眼光看着她，一直希望自己能更像她就好了。而且，她拿着项链时有一种感觉，只有一刹那，她感觉到成为莉莉·米林顿是一番怎样的感受，被爱德华凝望着，深爱着。

露西对着镜子，打量着镜中的自己，然后莉莉·米林顿出现在她的身后。在露西把项链从脖子上拿下来，正打算放回盒子里的时候，那个叫马丁的男人来了，还要把莉莉带走。情急之下，露西没把钻石吊坠放回盒子里，而是塞进了自己的口袋里。尔后，它就一直在那儿，老老实实地待在她把它放起来的地方。

露西本来已经开始相信那个督察对莉莉·米林顿的分析，但她现在既然找到了拉德克利夫蓝，那么，把一切乱七八糟的线索拼凑到一起的这条核心线索也就不成立了，精心编排起来的其余各处，也就跟着散了。一切很简单：传家宝没有失窃，杀人动机自然不成立。而且，虽然已经得到了纽约官方的证实，有一对夫妇以“拉德克利夫夫妇”的身份到了美国，并在纽约港入境时被记录在册，可任何人都能使用那两张船票。露西最后看到那两张船票的时候，拿着它们的是那个可怕的男人马丁。爱德华看见他从房子里逃跑了。他可能自己用了其中一张船票，而另一张被他卖掉了；也可能是他把两张都卖掉了。

还有楼梯上那间密室的问题。莉莉·米林顿要是和马丁一起走，她就得让他知道自己躲在哪儿，然后再让他找到暗门。露西当初打开暗门时，参照了设计图上的说明，即便有图在手，想要打开那个门也并不容易。那个男人找到莉莉就需要花些时间，再去弄清楚暗门的锁在哪儿、该怎么开，这更得花时间。但当时，范妮很快就回来了，爱德华也是随后就赶了回来。留给马丁把莉莉·米林顿从密室里弄出来的时间根本就不够。

另外，露西亲眼看到过莉莉·米林顿看着马丁时的神色，她是真的在害怕。她也见过莉莉看着爱德华时是什么样子。而且，爱德华对莉莉·米林顿的爱是彻头彻尾的，这一点毫无疑问。她失踪后，他一直都像个行尸走肉一般。

莉莉·米林顿的确失踪了，这是不容置疑的事实。自从那天她在伯奇伍德庄园露过面之后，再也没人见过她。露西是最后一个见到她的人，当时，她把莉莉·米林顿锁在了楼梯上的密室里。

二十年后的今天，露西回到了伯奇伍德庄园。她站起身来，手指绞在一起，紧张地攥了攥，她以前一紧张就会有这样的小动作。她把手松开，手臂轻轻落在身体两侧。

没有什么大不了的。现在拖延时间也没什么用。如果她打算在这里办学校，并且她有一种强烈的感觉，自己必须这样做，那么，她就得知道真相。无论真相是什么，她都不会改变计划。她没有回头路可以走，只是盼着事情的结果会是另一个样也没有意义。

盯着楼梯踏板，露西将椅子的一侧抬起，然后跪了下来。

这里确实设计得很巧妙。如果不知道机关在哪儿，谁都找不到这间密室。在宗教改革时期，天主教神父成了伊丽莎白女王一世手下的追捕对象，这样的地方当时一定让人备感安慰和安全。她后来还进行了相关研究，发现单是这间密室，虽然不过洞穴一般大小，却挽救了六位神父的性命。

露西做好了心理准备，在楼梯踏板的边缘用力一按，暗门打开了。

第二十九章

露西往密室里瞧了一眼，立刻合上了暗门那块木板。那些长久以来一直被压抑的情绪将她淹没，她喉咙一紧，发出一声悲痛的哽咽：她悲的是，这么多年，自从发现那颗钻石以来，她一直独守秘密，不让任何人知道自己当年的所作所为；她悲的是，莉莉·米林顿，那姑娘一直对她和蔼友善，又爱着她的哥哥；她悲的是，爱德华，他是最令她心痛的，她这个妹妹背弃了他，让他独自被当时那位督察编织的“真相”所蒙蔽。

终于，她平复了情绪，能再次顺畅地呼吸时，露西下了楼。对于在楼梯那间密室里会发现什么，她之前就心知肚明。更重要的是，理智也让她一直对此清清楚楚。露西以理智的女性自居，并以此为傲，因此，她预先就做好了计划。远在伦敦，也就不会被情绪冲昏头脑。来这儿之前，她就把每一种可能性都考虑了一遍，制定出一套思路清晰的应对方案。她本以为自己做好了准备。然而，到了这儿，事情并非她想的那样，她的手抖得厉害，没法按照她的计划给住在切尔西公爵街的里奇·米德尔顿先生写信。她没有料到，自己这双手会抖成这个样子。

于是她去了河边，想散散步，让自己绷紧的神经放松下来。她很快来到了码头，比她预想的要快，然后又朝着树林走去。她意识到，自己无意间走的路线正是当时她从拍照的地方跑回庄园的那条路，只不过现在反了过来，自己是在从庄园往拍照的地方走。

费利克斯当初计划拍照的地方是这片小树林中的那块空地。她现在还可以想象出大家一身盛装、准备拍照的样子。露西几乎可以看见十三岁的自己，正穿过野花盛开的草甸，向房子飞奔而去，因为受了委屈而一腔怒火。不久，她就找到了那枚钻石吊坠，把它从天鹅绒的盒子里取出来，戴在自己的脖子上，给莉莉·米林顿找了个藏起来的地方，然后可怕的一切便一发不可收拾。不，她不要再去看十三岁的自己从这里跑开的幻影。露西扭头朝着河边往回走。

在伦敦，当她在自己的手提箱里发现拉德克利夫蓝的时候，她立刻就知道，自己必须把它藏起来，可麻烦的是，该藏在哪里。她曾想过把它埋在汉普斯特德的荒野上，把它丢进下水道里，把它扔到康乐谷公园那个被鸭子占了的池塘里——但是，有她的良知在，她知道自己的每一个想法都漏洞百出。也许会有狡猾的狗，不知怎的察觉到她选的那块地方埋着宝石，把它挖出来，然后带回家；也可能会有鸭子，把宝石吃进肚子里，再代谢出去，留在池塘边，然后被某个眼尖的孩子发现——她知道，自己的这些想象并不理智。同样不理智的还有，她相信，这些不太可能发生的戏码如若成真，那么钻石就会被追查到她的身上。可是内疚，露西心里明白，才是她一切情绪中最不理性的存在。

事实上，露西所担心的不仅仅是重见天日的传家宝会把人们的注意力引到自己身上。更为重要的是——而且随着一年年的时光流转，变得愈发重要的是，假如官方那番说辞现在被证明是断错了案，那么多的痛苦折磨也就都没了意义。她想到爱德华本不必去流浪异乡；想到她要是早一点告诉他实情，他虽会因为失去莉莉·米林顿而悲恸，但悲恸过后，他也许能将她安葬，然后继续开始他的新生活。

不，钻石必须被藏起来，这样官方的说法才能维持下去，不被质疑。事到如今，任何的节外生枝都是不可承受的。可露西知道真相，而且她将独自背负那个不可承受的真相继续活着。鉴于时间不可逆转，事情无法重来，似乎惩罚她背负永恒的内疚、永远孑然一身并不为过。

她本打算把吊坠和所有其他的东西一同放进箱子里，但是现在，当她站在泰晤士河畔，看着这处河段与她在伦敦所熟知的那段完全不同，突然间，她觉得有必要马上把吊坠解决掉。河流是一个完美的地方。大地很容易把露西的秘密暴露出来，但河流会把它的宝藏带走，带去深不可测的大海。

露西把手伸进口袋，掏出那枚镶嵌着拉德克利夫蓝的吊坠。如此熠熠生辉的宝石，真是世所罕见。

她最后一次举起它，对着阳光。接着，她把它扔进河里，转身朝着房子往回走。

箱子是四天后到的。动身来这儿之前，露西就在伦敦下了订单，告诉店家，她会再寄信给他，告知她什么时候需要这个箱子，店家又该把货寄去哪里。她考虑过，也许下订单不过是多余之举，就是浪费钱，但根据她的判断，自己胜算不大。

她选的棺材铺老板兼殡仪执事是切尔西公爵街上的里奇·米德尔顿先生，她订制的箱子尺寸非常小，这一点她在订货说明中给出了明确要求，并附上一份简短的清单，注明其他的具体要求。

“三层铅衬？”他一边说，一边挠了挠压在已经破烂的黑色礼帽下的乱蓬蓬的头发，“您用不着这么多层吧，您确定吗？给婴儿的棺材用不着的。”

“我没说过给婴儿用，米德尔顿先生，而且我不是在征求您的意见。我已经把要求告诉您了，如果您做不到，我可以另找他人。”

他举起那双微微泛红的、看上去软乎乎的手，说道：“您付钱，听您的。如果您要三层铅衬，就三层铅衬……怎么称呼您小姐？”

“米林顿。L.米林顿小姐。”

选择这个姓氏不免厚颜无耻，也是少有地在感情用事。可她没法说出自己的真名。更何况，爱德华死了，范妮被枪杀的事已经过了二十年。没人在找莉莉·米林顿，没人再找她了。

他记完所有细节后，露西又让他读了一遍。确认无误后，她让他写了个账户，她回头付款。

“您需要送葬队伍吗？要不要雇几个送葬的人？”

露西告诉他，不用。

这具小棺材寄到伯奇伍德庄园时，是一个火车站的搬运工费了半天劲儿从运货马车上抬下来的。因为它被装在一个运货的板条箱里，从外表完全看不出里面装着什么；那个搬运工还愚笨地问了问里面是什么。“摆在花园的小鸟池，”露西回答说，“那恐怕是，大理石的。”她付了一笔丰厚的小费之后，搬运工来了精神，甚至同意把它搬到花园里，离计划摆放它的位置——正门旁边的花圃——更近些的地方。当年，露西想去找爱德华，把密室的事告诉他的那一天，却遇上了要去寄信的莉莉。当时，她就站在那儿。“我希望能透过窗子看见它，无论哪扇窗，越多扇窗越好。”露西对那个搬运工说，尽管这一次他什么都没问。

搬运工离开后，露西打开运货的板条箱，查看里面的东西。她的第一印象是，切尔西公爵街的里奇·米德尔顿先生干得不错。铅是必不可少的。露西不知道这个箱子会被藏多久，但她这辈子一直沉迷于有关过去那些宝藏的书籍，她知道，铅不会被腐蚀。她想把东西藏起来，这是肯定的，她希望这些东西可以藏很久很久，但她不能逼着自己把它们给毁了。因此，露西特别要求过，盖子必须封得很严实。考古学家常常发现一些年代久远的罐子，罐子虽然挨过了漫长的岁月，但打开后，却发现里面的东西早已腐朽。她不想让空气或者水漏进去。这个棺材绝不能漏水或生锈，也不能随着时间的推移而开裂。因为总有一天它会被发现，对此她确信无疑。

接下来的几个小时里，露西一直在挖坑。她在田间谷仓里找到一把铲子，于是拿着它来到前院的花园。因为不习惯做这种重复性的动作，她感到肌肉酸疼难忍，不得不每隔一小会儿就停下来休息一下。不过，她意识到，停下来只会让重新开始时变得更加困难，干脆就咬着牙一直挖，直到那个坑足够深了才停下。

最后，该装棺了。露西先是把那本《神鬼学》放进棺材里，书里面夹着尼古拉斯·欧文的信和说明伯奇伍德庄园里给神父藏身的密室设计图。她爬上了阁楼。他们当初把拍照时穿的服装放进箱子，留在了阁楼上，她很高兴那箱服装还在。莉莉·米林顿给爱德华做模特时穿的那条白色连衣裙也在里面，露西小心翼翼地用它把密室里的骸骨包了起来。现在，她轻轻地把包起来的骸骨放进棺材里。二十年过去了，没剩下多少枯骨。

最后，同样重要的是，她把自己写的一封信(用的是棉浆纸和非酸性的墨水)放了进去。信中露西把自己对于棺椁之中只剩枯骨的女人所知道的一切，概述了一番。要了解真相并不容易，但寻找关于过去的信息是露西最拿手的，她不是那种会放弃调查的人。她靠的差不多都是莉莉·米林顿所告诉她的一切，爱德华跟她讲过的一切，还有一些细节，都是从那个叫马丁的男人的话中推敲出来的。在伯奇伍德庄园的那天下午，她听到了一些他和莉莉的对话。

她一点一点把故事拼凑起来：那栋位于小白狮街，楼下开了一间鸟类商店的房子；被圣安妮教堂的阴影所笼罩的两个房间；早些年那栋河边的小房子；一直追溯到1844年6月诞下的女婴；再到艾伯特·斯坦利勋爵的长女，那位名叫安东尼娅的女人；她遇到的那个叫彼得·贝尔的男人，也就是住在富勒姆的惠特谢夫街43号的钟表匠。

露西把盖子封好，此时，日头开始西沉，一点点往屋顶那对一模一样的尖角下方躲。她意识到自己在流泪。那是为爱德华和莉莉涌出的泪，也是为了她自己，因为她的内疚将永远困着她，令她不得解脱。

那个搬运工说得没错，这具棺材非常重，但是常年在大自然中度日的露西还算强壮。而且，她意志坚定。于是，她费了好大力气终于把棺材拖进了坑里。她填上土，然后一层层用手把上面的土压实。

即便宗教因为达尔文先生而式微，它仍有其潜在的影响力，但这点余威在露西的人生阅历面前根本无法施展，因而她并未站在这座新坟前留下半句祷文。尽管如此，这一刻仍然需要仪式，露西此前也多番考虑，该如何在这块地方留下最好的标记。

她打算在上面种一棵日本红枫。她已经弄到了，是一棵漂亮的树苗，树皮颜色不深，树枝线条优美，枝杈修长平缓、匀称壮实。这是爱德华最喜欢的一种树，春日里，叶子鲜红，到了秋日，就变成最美的、夺目的赤铜色，就像是莉莉·米林顿的头发那样。不，不是莉莉·米林顿，她纠正了自己的错误，因为那根本就不是她的真名。

“阿尔伯丁。”露西低声呢喃，回想起那个在汉普斯特德的温暖午后，她看见花园深处的玻璃暖房中有一抹抢眼的红，母亲吩咐她去端来两杯茶，“要选最好的瓷器”送来。“你的名字叫阿尔伯丁·贝尔。”

柏蒂，那些爱她的人唤她柏蒂。

露西的注意力集中在前门旁边花圃里那块被平整过的土地上，所以她没有注意到，正当她低声道出那几句话时，不知怎么在黄昏余晖的诡异映照下，阁楼的窗户似乎短暂地一闪，就好像是有一盏灯在阁楼里被点亮了。

Ⅺ

告诉你吧，我并不清楚这儿的一切该怎么用物理知识去解释，这儿也没人可以问。

我也不明白怎么会变成这样，或者说为什么会变成这样。我莫名其妙地从藏身的密室里出来了，回到了房子里。像以前一样，可以在他们的身边来回走动，却又和以前不一样。

多少天过去了？我不知道。两天或者三天。我回到房子里时，他们都不再睡在房子里了。

晚上，卧室里空无一人，白天，这个人或是那个人会回来拿件衣服或者其他个人物品。

范妮死了。我听见警察在谈论“可怜的布朗小姐”，这解释了枪声是怎么回事，但砰的一声又是怎么回事，我还没搞清楚。

我还听到他们在谈论拉德克利夫蓝和去美国的船票。

警察们还谈到了我。他们收集了所有可能与我有关的东西，与莉莉·米林顿有关的东西。

当我意识到他们的想法时，我非常震惊。

爱德华是怎么想的？他听到的也是同样的说法吗？他相信了吗？

当他终于回到家时，脸色苍白，心不在焉。他在桑葚房里，站在书桌旁，凝视着窗外的河水，有时回过头来，注视着我的挂钟，时间一分一分地滑过。他什么都不吃。他一刻都不睡。

他没打开过素描簿，他似乎对工作失去了兴趣。

我和他待在一起。无论他去哪里，我都跟着他。我哭泣，我大喊大叫，我苦苦哀求，我躺在他的身旁，试着告诉他我在哪里。如今，我在那方面的能力已经随着时间的增长变强了。但当时，在最开始的时候，那些事令我筋疲力尽。

然后，该来的还是来了。他们都走了，我没法拦住他们。

马车在车道上渐行渐远，就剩下我一个。这么久以来，都只剩下我一个。我从人世间蒸发，成了这栋房子里的温暖和沉静，我在地板缝里潜行，不惊起一粒尘埃，消失在漫长而黑暗的寂静之中。

直到有一天，二十年后的一天，我有了第一位客人，我凝魂聚形，又恢复了当年的模样。

我的名字，我的生活，我的历史都已埋葬，我这才意识到，曾经梦想着把光捉住的我却自己成了被捉住的光。

[1]　《蜡烛的化学史》：1848年，英国物理学家、化学家迈克尔·法拉第在英国皇家学会举办了六次关于火焰的讲座。1861年，这些讲座被汇总成一本书出版，题目即为《蜡烛的化学史》。迈克尔·法拉第，英国著名物理学家、化学家。

[2]　老虎窗：一种开在屋顶上的天窗。

[3]　罗杰·芬顿：被人尊称为“第一位战地摄影师”，现存最早的战地照片就是他在1855年拍摄的克里米亚战场。

[4]　罗伯特·菲茨罗伊：英国海军中将、水文地理学家、气象学家。

[5]　同业公会：旧时同行业的企业联合组成的行会组织。

第四部 被捉住的光 PART FOUR CAPTURED LIGHT

第三十章 2017年夏

经过一夜的暴风雨，留给清晨的是澄澈如镜的天空。

杰克注意到的第一件事是，自己不是躺在麦芽坊里那张令人极不舒服的床上。他现在躺的地方，舒适度比那张床还要差，但他却要比平时快活。

墙纸上是一片郁郁葱葱的绿色和交缠其间的紫色，他知道自己在哪里。紫色的桑葚成熟饱满，门的上方刻着三个字：“真，美，光。”他在房子的地板上睡着了。

旁边的沙发上有动静，他意识到，睡在这里的不止他一个人。

昨晚就像是转动到适当角度的万花筒，发生的一切又重新清晰起来。狂风大作，大雨滂沱，出租车没法来接她，他曾一时兴起在乐购超市买过一瓶红酒。

她还没醒，精致的小脸，一头黑色的齐耳短发。她看上去就像是那些高档商场里摆放的精美茶杯，而杰克有一手撬门开锁的绝活儿。

他在走廊上放轻了脚步，走进麦芽坊的厨房，泡了两杯茶。

他端着两个热气腾腾的杯子回来时，她已经醒了，坐在那里，毯子还裹在肩膀上。

“早安。”她说。

“早安。”

“我没回伦敦。”

“我注意到了。”

他们聊了一整夜。真，美，光——这间屋子，这栋房子，有某种魔力。杰克跟她说了女儿和莎拉的事。他还说了他离开警察局之前在银行发生的事。当时，杰克违抗命令，进去把七名人质解救了出来，肩膀上受了枪伤。他成了英雄，所有报纸上都这么说，但那却成了压垮莎拉的最后一根稻草。“你怎么能那么干，杰克？”她说，“你就没想想孩子们，没想过两个女儿吗？你可能会没命。”

“银行的人质里也有婴儿，莎莎。”

“但那不是你的孩子。要是连这点区别你都看不出来，你这个爸爸能当成什么样？”

杰克没回答她的质问。不久，她就把女儿的东西都装进了行李，告诉他，她要回英国，要和她的父母住得近一些。

他还跟埃洛蒂说了有关本的事。二十五年前的一个星期五，本死了，他父亲痛不欲生。然后，埃洛蒂跟他讲了她母亲的死——也是在二十五年前——她父亲和杰克的父亲差不多，也悲痛欲绝。不过，她终于决定回到伦敦后，去和父亲谈一谈。

她跟他说了她的朋友皮帕，说了她对自己的工作是怎么想的，说她一直觉得这份工作可能让她有点奇怪，但她现在不介意了。

最后，他们似乎谈论了所有其他的事情，这就使得被遗漏的那个问题很明显，所以他问了她手上的那枚戒指，她告诉他，她订婚了。

杰克感到失望极了，这种失望的程度让他觉得怎么也讲不通，毕竟他和她认识的时间总共加起来才四十个小时。他试着让自己显得并不在意。他说恭喜她订婚，然后问她，那个幸运的家伙是个什么样的人。

阿拉斯泰尔——在杰克遇到的人中，还从没有哪个叫阿拉斯泰尔的让他觉得喜欢——从事金融业，人很好，事业有成，有时还挺有趣的。

“唯一的问题是，”她皱着眉头说道，“我觉得他不爱我。”

“为什么？他怎么了？”

“我觉得他爱上的可能是别人。我觉得他爱上的可能是我母亲。”

“嗯，这还……真不寻常，如果情况是你说的那样。”

她不由得笑了笑，杰克说：“可是你爱他？”

她起初没回答他，但随即说道：“不。”听上去，她似乎对自己的回答感到惊讶。“不，我真觉得自己并不爱他。”

“那么，你不爱他，而且你觉得他爱的是你妈妈，那你们干吗要结婚？”

“婚礼已经一切就绪，花，请柬……”

“啊，那就，嗯，另当别论了。尤其是请柬，没那么容易要回来。”

现在，他递给她一杯茶，说道：“早餐前去花园散散步？”

“你要给我做早餐？”

“这是我的专长之一。或者说，有人这么告诉我的。”

他们从靠近麦芽坊的后门出去，走到栗子树下，然后穿过草坪。杰克想，他要是戴上墨镜出来就好了。经过雨水的洗礼，整个世界都焕然一新，一切都明亮得像是被过度曝光的照片一样。他们转过拐角进入前院的花园时，埃洛蒂倒抽了一口气。

他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那棵古老的日本红枫在暴风雨中被大风刮倒了，现在正卧在石板路上，奇形怪状的树根指着天空。“我那帮博物馆的同事，可要不高兴了。”他说。

他们走过去，想要仔细看看，埃洛蒂说：“瞧，我觉得下面有东西。”

杰克跪下来，把手伸进坑里，用指尖拂去那些不知有多久未见天日的松散泥土。

“也许是你在找的那个宝贝，”她笑着说，“一直都在你眼前。”

“我认为，你之前说过，那是讲给小孩儿听的故事？”

“我之前想错了。”

“我猜咱们该把它挖出来？”

“我猜也是。”

“但要等咱们吃完早饭再来挖。”

“当然要等咱们吃完早饭，”她表示同意，“因为我听到过一个传闻，说那可是你的专长，所以杰克·罗兰斯，我就指望着你大展厨艺啰。”

第三十一章 1992年夏

消息传来时，蒂普正在他的工作室里。打电话的是住在劳伦家隔壁的那位女士，她说劳伦死了，在雷丁附近发生了一场车祸，她在车祸中丧生了，温斯顿悲痛欲绝，他们的女儿还在适应中。

他后来仔细想了想她的话。还在适应中，对于一个失去了母亲的六岁女孩来说，这似乎有些奇怪。但他清楚那个叫史密斯太太的女人是什么意思。蒂普见过那个孩子，但只有几次。他知道她才不大点儿，星期天他偶尔去她家共进午餐时，她就坐在他的对面，瞪着一双好奇的大眼睛盯着桌面，但又总是遮遮掩掩地，不想被人发现她在盯着看。不过，他都瞧见了，也看出来她并不像劳伦这么大的时候那样。这个孩子，把什么都藏在心里。

打从出生那天起，劳伦就散发着活力，像是上满弦的发条。仿佛她身上的电压设置得比所有人身上的都要高。这使她成了一个令人着迷的孩子——她当然是个好孩子，被教育得很好——但和她待在一起，可不是件容易事。她身上的光，始终亮着。

得知她意外身亡的消息后，蒂普把电话听筒放回听筒架，在工作台旁边坐了下来。看到工作台另一边的高脚凳时，他的视线模糊了。劳伦上周还坐在那儿。她想聊聊伯奇伍德庄园的事，想问他庄园的确切位置。

“你是说，那儿的地址吗？”

他告诉了她，然后问她，为什么要打听那儿的地址——她是不是想去看看——她点了点头，说她有件很重要的事情要做，说她想在恰当的地方做这件事。“我知道，那不过是讲给孩子听的故事，”她说，“但我也说不清是为什么，正因为那个故事，我才成了今天的我。”她不愿多说，所以他们换了一个话题，但要走的时候，她说：“你是对的，你知道。时间使不可能成为可能。”

几天后，他在报纸上读到，她在巴斯举行了音乐会。当他看到进行独奏表演的还有谁时，他意识到她是什么意思了。她打算和那个人说再见，那个曾经对她来说非常重要的人。

六年前，她从纽约回来时，也是坐在那个凳子上。他依然记得她那天来看自己时的模样，他当时立刻就看出来，她遇上了什么事。

果不其然：她说，她恋爱了，她要结婚了。

“恭喜啊。”他说，但她的表情分明在说，她刚刚宣布的事情没那么简单。

结果，她那两句话里的玄机，比他猜想的要复杂得多。

她爱上了一位年轻的音乐家，是应邀参加弦乐五重奏表演的一位小提琴家。“那是一瞬间的事，”她说，“猛地一下子、彻彻底底地爱上了，一切风险和牺牲都在所不惜，我立刻知道，我永远不会对另一个人有同样的感觉。”

“那他——？”

“他对我的感情也一样。”

“但是？”

“他结婚了。”

“啊。”

“他娶的人叫苏珊，一个甜美可爱的女人，他们小时候就认识，他不忍心伤害她。她知道他的一切，她是个小学老师，她做的巧克力花生薄饼是最美味的，她还把薄饼带去了排练厅，和我们所有人分享。然后，她坐在塑料椅上，听我们排练。排练结束时，她哭了，蒂普——她被音乐感动得哭了——所以我都没法去恨她，因为对一个被音乐感动落泪的女人，我永远也恨不起来。”

事情讲到这里，本该就此结束，但他们的故事还有下文。

“我怀孕了。”

“我明白了。”

“意外怀上的。”

“你打算怎样办？”

“我要结婚了。”

她这才告诉他，温斯顿向她求婚了。那个小伙子，蒂普曾经见过几次，也是一位音乐家，但不像劳伦那么出色。他是个好人，无可救药地爱着她。“他不在意……”

“孩子的事，不在意？”

“我要说的是，你爱的不是他。”

“我都告诉他了，没有任何隐瞒。他说，不要紧，还说爱是不同的，人的心是没有局限的。他说，没准哪天，我的心意会变的。”

“他可能是对的。”

“不。不可能。”

“时间是一头奇怪而又强大的野兽，使不可能成为可能，那是它的习性。”

但是，不，她固执己见。她永远无法像爱那个小提琴家一样，爱上另一个男人。

“但我也爱温斯顿，蒂普。他是个好人，一个善良的人，是一个我最要好的朋友。我知道这件事并不寻常。”

“我没遇到过这样的事。”

她伸过手来，紧紧握了一下他的手。

“你要跟孩子怎么说？”蒂普问。

“实话实说，要是小丫头问的话。我和温斯顿都这么想。”

“丫头？”

劳伦当时微微一笑：“只是有种感觉。”

丫头。小姑娘埃洛蒂。蒂普发现自己有时会注视着她，在星期日共进午餐的时候，在她不盯着蒂普看的时候，隔着餐桌，他觉得有点迷惑，因为他在她身上发现了某种特质，让他没法一下子找到合适的词汇去形容；在她身上，他看到了某个人的影子。现在，埃洛蒂的母亲突然去世了，他清楚地意识到，他在这孩子身上看到的是他自己的影子。这个孩子的内心，被她表面的波澜不惊所掩盖。

蒂普的架子上放着一个大罐子，里面收藏着各种稀奇古怪的小玩意儿。他走了过去，把那块石头拿了出来，放在手心里，掂了掂重量。他仍然记得那天晚上，那个叫埃达的女人给他讲了这块石头的故事。他们坐在伯奇伍德的那间酒吧前。那是夏天，黄昏时分，天色微暗，但还没到看不清东西的程度，于是，他给她看了他收集的一些岩石和小木棍。那时候，他的口袋里总是塞得满满的。

她把每样东西都依次拿起来，看得很仔细。她说，她在他这个年纪，也很喜欢收集东西。如今，她成了考古学家，不过做的还是同一回事，只是现在她要以大人的方式去做。

“这里有你最喜欢的吗？”她问道。

蒂普告诉她有，然后递给她一块特别光滑的椭圆形石英石：“你找到过这么漂亮的东西吗？”

埃达点了点头：“找到过一次，我当时的年纪和你现在差不了几岁。”

“我五岁。”

“啊，我八岁。我出了意外。我从船上掉进了河里，但我不会游泳。”

蒂普记得，自己当时意识到，她说的事让他听起来有点耳熟，所以他全神贯注地听着；他觉得自己以前听过这个故事。

“我掉了下去，被河水淹没，一直沉到了河底。”

“你觉得自己要淹死了吗？”

“是的。”

“一个女孩的确在那边的河里淹死了。”

“是的，”她严肃地对他的话表示赞同，“但不是我。”

“是她救了你。”

“是的。就在我感到再也无法呼吸时，我看到了她。看不太清楚，只是一刹那，然后她就不见了。我看到了那块石头，闪闪发光，被光包围着。我只知道——我也说不明白自己是怎么知道的，我耳边仿佛有个声音在窃窃私语——如果我伸手抓住它，我就会活下来。”

“你活下来了。”

“如你所见。曾经有一位智慧不凡的女士告诉我，有些东西可以给人带去好运。”

他觉得那听上去妙极了，便问她，他去哪儿可以弄到一件那样的东西。他向她解释说，他爸爸最近在战场上牺牲了，他担心妈妈，因为现在照顾妈妈的责任落在了他的身上，可他眼下还不确定自己该怎么做。

埃达了然地点了点头，说道：“我明天去家里看你，可以吗？我想交给你一样东西。其实，我有一种感觉，它是属于你的。它知道你会在这里，于是便想方设法来找你了。”

她说那必须是他们俩的秘密。接着，她问他，找没找到那间密室。蒂普说没找到，她就把走廊上有一块嵌板的事悄悄告诉了他。蒂普激动得一双眼睛瞪得圆溜溜的。

第二天，她把那颗蓝色的宝石给了他。

他们坐在伯奇伍德庄园的花园里，他问她：“我要拿它怎么办呢？”

“把它保管好，它会保你平平安安。”

柏蒂就坐在他的身旁，她微笑着，也认同埃达的说法。

蒂普不再信护身符或好运气，但他也不是不相信。他只知道，有人觉得这块石头可以保平安，这就足够了。小时候，有好几次——在伯奇伍德的时候，等他们一家离开伯奇伍德之后，次数就更多了——他把它握在手里，闭上眼睛，柏蒂的话像潮水般涌入脑海：他会记起黑暗中的光，记起他住在伯奇伍德庄园时的感受，自己好像被包裹着，然后一切都会好起来。

想着劳伦和那个现在没了母亲的小女孩，蒂普想到一个主意。他的工作室里有一大堆手推车，每一个都装满了，里面都是他在外面散步时发现的东西：出于这样或那样的原因，这些东西都能和他交流，因为它们要么是诚实的，要么是美丽的，要么是有趣的。他开始挑选其中一些最好的，把它们在他面前的长凳上一字排开，再把一些放回托盘，换上其他一些，直到他对挑选出来的都满意。接下来，他开始制作黏土。

小女孩都喜欢首饰盒。每个星期六，他都在市场上看到一群小姑娘在手工艺品摊位前排成一队，想要买些小盒子存放她们的宝贝。他要给劳伦的女儿做一个，用那些对他最有意义的小玩意儿装饰它；还要用上这颗宝石，因为它找到了一个新的需要它去保护的孩子。虽然，他这样做不过是绵薄之力，但这是他能想到的、自己可以为她所做的一切。

那么也许，仅仅是也许，如果他的做法得当，当他把礼物送给她时，他在这颗宝石上就能注入同样强大的意念，就能注入同样的光和爱，就像这颗宝石被交给他时那样。

第三十二章 1962年夏

她把车停在路边，熄了火，但没下车。她来早了。一整天，记忆的波涛一直跟在她的身后，眼看着就要冲上来。现在，既然她停了下来，那波涛便滚滚而来，没过她的头顶，然后哗啦一声冲得到处都是，白花花地闪着光。倏地，朱丽叶被深埋心底的一段记忆包围，她想起自己带着孩子们下了火车来到这里的那一晚，母子四人又累又饿，对于一直扎根于伦敦的他们，那无疑在心中留下了创伤。

那是她一生中最恐怖的一段日子——她的家毁了，艾伦阵亡了——不过，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朱丽叶宁愿付出一切，也想要回到那个时候。穿过那边的那扇门，走进伯奇伍德庄园的花园，她知道，她会看到五岁的蒂普，刘海儿像窗帘一样；比娅，肯定是快到青春期了，骄傲得要命，连被抱一下都不愿意；还有雷德，一副雷德一贯的样子，劲头十足，脸上的雀斑都显得顽固不化，微笑时会露出他的豁牙子。他们的吵闹，他们的拌嘴拌舌，他们接二连三的问这问那。从那时到现在的这段时光，不可能回得去，哪怕一分钟都回不去。这让她觉得痛，是那种身体上能实实在在感受到的生理上的痛。

她没想到会有这种感觉。她对这栋房子的牵肠挂肚，绞得她五脏六腑都不得安宁。那不是一份压在她身上的重量；那是她身体里陡然蹿升的一股巨大压力，胀得她觉得肋条发疼。

艾伦死了二十二年了。这二十二年里，他在地下长眠，但她的日子还要继续，即便没有他在身边。

她的耳畔不再出现他的声音了。

现在，她来到这里，她的车就停在伯奇伍德庄园外面。这栋房子里没人住：她立刻就看出来了。它看上去有点受了冷落。但是，朱丽叶对它的爱是极致的。

她坐在驾驶席上，从包里取出那封信，快速看了一遍。信的内容很短，没有拐弯抹角，这不是他以往的风格。信上除了今天的日期和具体时间，没再提什么别的内容。

他寄给她的每一封信，朱丽叶都保存着，都放在她衣柜最里面那几个装帽子的盒子里。她知道他的信就放在那儿，她喜欢这种感觉。比特丽斯喜欢拿她的“笔友”取笑她，虽然自从劳伦出生以来，她没那么多精力闹腾了。

仪表盘上的时钟咔嗒一声，又过了一分钟。时间慢得像蜗牛。

朱丽叶可不太想待在她的凯旋牌汽车里再坐四十分钟。她对着后视镜照了照，看看口红是否需要补一下，然后，她果断地一口气跳下了车。

她沿着蜿蜒的小路向墓地走去。恍惚间，她看到蒂普的身影，他在前面的路边停下来，在找奇形怪状的石英石和碎石子儿。她眨了眨眼睛，那鬼魅般的影子不见了。她向左一转，朝村子的方向走去，走到十字路口时，高兴地看到天鹅小栈依然还在。

考虑片刻，她鼓起勇气走了进去。三十四年前，她和艾伦从伦敦坐火车来到这里，当时朱丽叶想方设法地要瞒住自己怀孕的事。原本，她还期待着哈米特太太会在自己进门时迎上来，在同她打过招呼之后，开始和她闲话家常，仿佛她们俩昨天晚上才刚刚一起吃过晚餐似的。但是，站在吧台后面的是一位陌生的年轻女士。

“这家店几年前就转手了，”她说，“我是兰姆太太。蕾切尔·兰姆。”

“哈米特太太她还……？”

“可能不会来。她搬去跟儿子和儿媳住了，就在那条路上。”

“近吗？”

“可近了。她总会突然冒出来给我支着儿。”她笑着说，以示自己对此并不反感，“如果您这会儿赶紧过去的话，还可以在她午睡之前和她聊上几句。她现在作息时间极其规律。”

朱丽叶原本没想去拜访哈米特太太，但她还是按照蕾切尔·兰姆告诉她的路线，很快来到了有红色前门和黑色信箱的小屋前。她敲了敲门，屏着呼吸。

“不好意思，她刚刚睡下，”来开门的女人说道，“睡得还很香，我不敢惊动她。要是搅了她的午睡，她会很生气。”

“也许您可以跟她说一声我来过，”朱丽叶说，“她可能不记得我了。我知道她店里来来往往的客人很多，但是，她之前对我和我的家人都很好。我写过一篇关于她的文章。她和她的妇女志愿小分队。”

“哦，哎呀，您怎么不早说!您是写《阡陌传飞鸿》的朱丽叶!她床边的墙上还挂着那篇报道呢，被她镶在相框里了。她说她因此一举成名了。”

她们又聊了一会儿，然后朱丽叶说她得走了，她一会儿要去见个人。哈米特太太的儿媳说，她也还得去接着收拾食品储藏间。

朱丽叶正要转身离开时，她注意到沙发背面的墙壁上挂着一幅画，一幅肖像画，上面画着一位年纪轻轻的绝色美人。

“她很漂亮，对吧？”哈米特太太的儿媳说。

“美得令人着迷。”

“是我祖父留给我的。他去世以后，我在阁楼上发现的。”

“真是找到了个宝贝。”

“阁楼上都快堆满了，我跟您讲。我们花了几周时间才整理出来的——大多都是些被老鼠咬过的垃圾。那栋房子在我祖父之前是我曾祖父住的。”

“他是一位画家？”

“他当过警察。退休时，他把几箱旧的记事本都放在阁楼上，然后就忘在那儿了。没人知道这幅画是哪儿来的。它还没画完——从画的边缘就能看出来，那里的颜色不对，笔触也很粗糙——但画中那个女人的神情里，有着某种东西，您不觉得吗？让人禁不住想要看着她。”

朱丽叶开始朝伯奇伍德庄园走，画中的女人在她的脑海中挥之不去。她看起来并不怎么眼熟，但那幅画让她想到了什么。她脸上的每一处细节，她的表情，都散发着光和爱。不知怎的，这让她想到了蒂普，想到了伯奇伍德庄园，想到了1928年那个阳光明媚的下午。那天，她和艾伦吵了架，自己迷了路，等她在那个花园里的日本红枫下醒过来以后，又找到了回去的路。

当然，她眼下会想到那一天也不足为奇。朱丽叶和伦纳德之间的通信已将近二十年了。当年，她曾计划为《阡陌传飞鸿》这个专栏写一篇文章，讲述同一栋房子里的不同生活。她想请伦纳德提供一些素材，但这篇文章最后没能写成。因为伦纳德收到她的来信时太晚了，等他回信时，她已经回了伦敦，战事也在把人折腾得筋疲力尽之后渐渐平息了。但是，他们依旧保持着联系。他说他也喜欢写作，他更善于用笔墨和人打交道。

他们在书信中分享着一切。一切她没法在专栏中书写的：那些令她愤怒的、悲伤的和她所失去的。还有，在这一过程中，在他们身上反过来发生的那些美好的、有趣的、真实的事情。

但他们从未见过面，自从1928年那个下午以来，一直没见过。今天是头一回见面。

这件事朱丽叶谁也没告诉。她的孩子们一直都鼓励她找个合适的人，去吃顿饭、约个会，但是今天这次见面，和他的见面，是她没法解释的。她如何能让孩子们也弄得明白她和伦纳德，在伯奇伍德庄园的花园里的那个午后，所经历的和感受的一切呢？

因此，他仍旧是她的秘密。这一次他们俩都回到这栋房子来，自然也瞒着所有人。

两个一模一样的尖角遥遥在望，朱丽叶感到自己加快了脚步，仿佛是有一股力量在把她往房子那边拽。她把手插进口袋里，摸到了那枚两便士的银币，它还在兜里。

她一直留着它。现在，终于可以物归原主了。

Ⅻ

杰克和埃洛蒂去散步了，他们俩一起去的。

她说了些什么，大致意思是想亲眼去看看那片林中空地。能给她当向导，他乐意之至。

所以呢，我就又坐在楼梯转角那块温暖的地方等着。

有一件事是我确定无疑的：他们回来时，我依然在这里。

在他们离开时，在我今后的客人到来时，我也依然在这里。

某一天，我甚至可能会再把我的故事讲给别人听，就像对小蒂普那样，还有在他之前，像对埃达那样，把几个故事交织在一起，有爱德华讲的“跟着那晚”的故事，我父亲讲的我母亲从家里逃出来的故事，还有关于埃尔德里奇的孩子和仙后的故事。

这是个不错的故事，里面讲到了真理，讲到了荣誉，讲到了伸张正义的勇敢的孩子们。这是一个充满力量的故事。

因此，我会一直等待着。

在我还活着的时候，世上第一次掀起了招魂和通灵的风潮，人们认为鬼魂和幽灵都渴望得到自由，认为我们“神出鬼没”是因为我们被困住了。

但事情并非如此。我不想得到解脱。我属于这栋房子，这栋爱德华爱过的房子；我就是这栋房子。

我是每一块木头上的涡纹。

我是每一颗钉子。

我是台灯上的灯芯，是挂外套的挂钩。

我是前门上那把打开时需要用些巧劲儿的锁。

我是拧不严的水龙头，是水槽瓷釉上那圈红红的锈渍。

我是浴室瓷砖上的缝隙。

我是烟囱管帽和黑乎乎的蛇形下水管。

我是每个房间里的空气。

我是时钟上的指针，是时针和分针之间的扇面。

我是当你以为什么都没听到时所听到的声响。

我是窗子里那道你明知道并不存在的光。

我是当你觉得孤立无援时黑暗中的星辰。

作者后记 AUTHOR’S NOTE

在人有限的一生中，有待钻研和掌握的学科不胜枚举。我和露西·拉德克利夫一样，也为此备感焦虑。因而，成为作家的一个最大好处，就是有机会让我去探索那些令我着迷的问题。《钟表匠的女儿》一书涉及许多问题，其中包括时间与永恒、真与美、地图与制图、摄影、博物学、散步对身心的治愈性、手足情(我有三个儿子，这个问题自然也就跻身前列)、房子与“家”的概念，河流与地点的力量，等等。本书的灵感来源于艺术和诸多艺术家：英国浪漫主义诗人，前拉斐尔派画家，早期摄影家，如茱莉亚·玛格丽特·卡梅隆和查尔斯·道奇森，以及设计师，如威廉·莫里斯(我和他同样对建筑充满热情，因为他，我才注意到那些位于科茨沃尔德的建筑，这些建筑在设计上对当地自然环境的仿照独具匠心)。

我借住的某些地方使整部小说的情节可以串联在一起，比如埃夫伯里庄园、凯姆斯科特庄园、大查菲尔德庄园、位于马姆斯伯里的修道院花园、拉科克修道院、阿芬顿白马、巴伯里城堡[1]、里奇韦、威尔特郡的乡村、伯克郡和牛津郡、索斯洛普的乡村、伊斯特利奇、凯姆斯科特、比斯科和莱赫雷德、泰晤士河，当然，还有伦敦。如果您想去参观一下依然保留着真正的牧师藏身密室的房子，可以去伍斯特郡的哈文顿庄园看一看，那里有七间密室，均由圣尼古拉斯·欧文设计。哈文顿庄园所在的小岛四周有护城的壕沟环绕。

书中提及的19世纪的伦敦以及那些留下了柏蒂·贝尔和詹姆斯·斯特拉顿的足迹和身影的街道，对此如您欲了解更多详情，以下文献会有所帮助：亨利·梅休的《伦敦劳工和伦敦贫民》[2](书中的一些独到见解可以让读者了解到一些被人们遗忘的行当。比方说，在街头卖缝纫针的盲人小贩以及写告地状的人[3])；莉萨·皮卡德的《维多利亚时代的伦敦：1840—1870年的城市生活》；朱迪丝·弗兰德斯的《维多利亚时代的城市：狄更斯笔下的伦敦日常生活》；A.N.威尔逊的《维多利亚时代的人》；马修·斯威特的《虚构维多利亚时代的人》以及西蒙·卡洛的《查尔斯·狄更斯》[4]——一部感人至深的人物传记，呈现了一位维多利亚时代最伟大的伦敦人的一生。七晷区仍然是科文特花园一处繁华的弹丸之地，但是，如果您来到这里，便会发现它有别于麦克夫人操持营生的那个时代。如今，这里多了些餐厅，少了些鸟类商店。1938年，小白狮街更名为默瑟街。

在《钟表匠的女儿》的创作阶段，不少博物馆也给了我创作灵感。考虑到这部小说对展览策划有所聚焦，加之采用的叙事手法需将脱节的过去融入环环相扣的故事情节，我借助博物馆获取灵感也算情理之中的事。我最喜欢的博物馆包括：查尔斯·狄更斯博物馆、瓦茨画廊和故居、约翰·索恩爵士博物馆[5]、福克斯·塔尔博特[6]博物馆、维多利亚和阿尔伯特博物馆、大英博物馆以及格林尼治皇家天文台。能有幸参加下列展览，我非常激动，也非常感谢成功举办这些展览的展馆和馆长：维多利亚和阿尔伯特博物馆在2015到2016年间举办的“茱莉亚·玛格丽特·卡梅隆摄影展”；泰特英国美术馆在2016年举办的“光之画：从前拉斐尔派到当代的艺术与摄影”；国家肖像美术馆在2018年举办的“维多利亚时代的巨人：艺术摄影的诞生”。

特别鸣谢：我的经纪人莉齐·克雷默和所有DHA的工作人员，我的编辑玛丽亚·雷特和安妮特·巴洛，西蒙&舒斯特公司的莉萨·凯姆和卡罗琳·里迪，泛麦克米兰出版社的安娜·邦德。同时也要感谢艾伦-昂温出版公司、泛麦克米兰出版社以及阿特里亚出版社的许多人，我的小说得以出版并以如此精美的面貌问世，这些人都起了至关重要的作用。伊索贝尔·朗向我介绍了档案管理员是如何工作的，对于她的知无不言，我深表谢意。我还要感谢尼丁·乔杜里和他的父母，帮助我确定了故事中埃达所使用的旁遮普语。书中的疏漏之处，不管是无意之失，还是有意为之，自该由我本人负责。比如，我擅自将1861年皇家艺术学院举办年度画展的时间改为11月份，即便19世纪的皇家艺术学院会把年度画展的开幕时间安排在5月份。

在我创作《钟表匠的女儿》的过程中，还有一些人给我提供了莫大帮助，即便这些帮助并非特别具体：比如赫伯特和丽塔，虽然两位挚友已不在人世，但却活在我的心中；我的妈妈、爸爸、姐妹和朋友们，尤其要感谢克雷齐一家、帕托一家、斯坦妮一家和布朗一家；每一位读过并且喜爱我的小说的读者；还有我的儿子们，奥利弗、路易斯和亨利，他们是黑暗中的三束光；还有最重要的达文，几乎在一切方面，他都是我最重要的人，他是我人生航线上与我共同执掌飞行航向的伙伴。

[1]　以上均为英国著名景点。

[2]　原书名为London Labour and the London Poor。

[3]　写告地状的人：即专门把自己的不幸在街头写下来向路人乞讨或寻求帮助的人。

[4]　以上书目原书名分别为：Victorian London: The Life of a City 1840-1870、The Victorian City: Everyday Life in Dickens’ London、The Victorians、Inventing the Victorians、Charles Dickens。

[5]　约翰·索恩爵士博物馆：英国最小的国立博物馆，也是全世界最早对公众开放的博物馆之一。

[6]　福克斯·塔尔博特：全名为威廉·亨利·福克斯·塔尔博特，19世纪英国化学家、数学家、科学家，发明了卡罗式摄影法和底片。

凯姆斯科特庄园(Kelmscott Manor)简介

凯姆斯科特庄园是本书的重要灵感来源之一，也是英国科茨沃尔德一处真实的历史建筑。

从1871年到1896年，凯姆斯科特庄园一直是前拉斐尔派艺术家威廉·莫里斯的“避难所”和灵感寓所。它让莫里斯得以远离伦敦长达二十年，也让他从庄园景色中获得众多艺术创作灵感。

莫里斯死后，他的遗孀和他的女儿先后接管该庄园。他的女儿于1938年去世时，将庄园遗赠给了牛津大学。

自1962年起，庄园归伦敦古董家协会所有。当时，该协会从牛津大学手中接管了这座建筑，将它从废墟中拯救了出来。

主要事件时间线

1840年　5月，爱德华·拉德克利夫诞生。

1844年　6月，柏蒂·贝尔诞生。

1851年　柏蒂被寄养在麦克夫人家。

1854年　爱德华第一次见到伯奇伍德庄园，念念不忘。

1856年　柏蒂意外遇见卧床养病的面色苍白的乔。

1861年　爱德华买下伯奇伍德庄园；伦敦偶遇柏蒂。

1862年　十八岁的柏蒂与面色苍白的乔告别，随后同爱德华等众艺术家来到伯奇伍德庄园。

1881年　爱德华去世，将伯奇伍德庄园留给露西。

1882年　露西回到伯奇伍德庄园，在庄园内开办女子学校。

1899年　八岁的埃达被父母从印度送到伯奇伍德庄园上学。

1901年　露西关闭女子学校。

1914年　一战爆发，伦纳德·吉尔伯特和弟弟汤姆·吉尔伯特入伍。

1916年　汤姆死于流弹。

1928年　露西把伯奇伍德庄园转交给艺术史学家协会，协会将房子作为住宿类奖学金；退伍的伦纳德获得该奖励，并为完成博士论文而在庄园住了一个夏天，其间采访过露西；怀孕的朱丽叶·赖特因和丈夫艾伦·赖特发生口角，跑到伯奇伍德庄园，偶遇伦纳德。

1939年　露西去世。

1940年　因二战而流离失所，朱丽叶带着孩子们来到伯奇伍德庄园，将这里作为临时居所，小儿子蒂普当时五岁；埃达回到伯奇伍德庄园，偶遇蒂普。

1962年　朱丽叶独自回到伯奇伍德庄园，与伦纳德见面。

1980年　伯奇伍德庄园作为博物馆对外开放。

1992年　7月，档案管理员埃洛蒂·温斯洛的母亲、著名大提琴手劳伦·阿德勒意外身亡。

2017年　埃洛蒂在公司意外发现一个旧书包、一个素描簿和一张女人照片。素描簿里有一张画，画上正是伯奇伍德庄园。好奇心驱使她来到庄园调查真相。澳大利亚侦探杰克也出于某种目的来到伯奇伍德庄园，偶遇埃洛蒂。

献给我珍爱的小儿子，亨利

目录

1 一九三三年八月，康沃尔

2 一九三三年六月二十三日，康沃尔

3 二〇〇三年，康沃尔

4 一九三二年十月，康沃尔

5 二〇〇三年，康沃尔

6 二〇〇三年，伦敦

7 一九三三年六月二十五日，康沃尔

8 一九一一年六月，伦敦

9 二〇〇三年，康沃尔

10 一九一四年，康沃尔

11 二〇〇三年，康沃尔

12 二〇〇三年，伦敦

13

14 一九三三年六月二十三日，康沃尔

15 二〇〇三年，康沃尔

16 二〇〇三年，康沃尔

17 二〇〇三年，伦敦

18

19 二〇〇三年，牛津

20 一九三一年，伦敦

21 二〇〇三年，伦敦

22

23 二〇〇三年，伦敦

24

25 一九三一年，康沃尔

26 二〇〇三年，伦敦

27 一九三二年，康沃尔

28 二〇〇三年，康沃尔

29 一九三二年，康沃尔

30 二〇〇三年，康沃尔

31

32 一九三三年六月二十三日，康沃尔

33 二〇〇三年，康沃尔

34 一九四一年，伦敦

35 二〇〇四年，伦敦

致谢

1 一九三三年八月，康沃尔

雨越下越大，泥浆溅到了她的裙摆上。过会儿她还得把裙子藏好，不能让大家知道自己去过那里。

云层遮住了月亮，这可真是难得的好运气——趁着月黑风高，她用尽全力在黑夜中快速穿行。她本想早些时候来挖这个坑，然而只有现在，在黑暗的庇护下，她才能完成这个工作。雨点打破了鳟鱼河平静的表面，无情地敲击着大地。一旁有什么东西忽然蹿进了蕨草丛。但她并没有退缩，而是继续前行。她从小就在这片森林里进进出出，每一条路都能熟记于心。

回想起来，那些刚刚发生的时候，她考虑过坦白一切，尤其是在一开始的时候，她很有可能就说了。可是她错过了坦白的最佳时机，而现在已经太晚了。这期间发生了太多的事情：不断来访的搜查小组、警察，还有报纸刊登的各种关于搜寻进展的报道。没人会听她倾诉，没有办法弥补，没人会原谅她。她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掩埋证据。

她来到了之前选好的地点，身上装着盒子的包奇重无比，把它放下的那一刻，她顿感如释重负。她趴在地上，扯掉地上的蕨草叶子，湿润泥土的气味扑面而来，夹杂着野鼠和蘑菇，还有其他霉烂的味道。父亲曾经告诉她，世世代代的人曾走过这片森林，并且被深深埋葬在这方沉重的土地下。她知道，这种想法让父亲觉得快乐。大自然的延续性让他感到欣慰，他相信在稳定悠远的过去中有股力量能够缓和当下的各种困苦。也许在某些时候的确如此，但不是这一次，不是现在的这些困苦。

她把包填进坑里，一刹那间，月亮似乎要从云层背后向外窥探。她用铲子将土一点一点地铲到坑里，眼泪几乎就要夺眶而出，但她强忍住了。此时此地大哭一场对她来说是遥不可及的奢望。她用手拍平地面，靴子重重地来回踩踏，直到上气不接下气。

好了。结束了。

一个念头出现在她的脑海，在离开这个孤单的地方之前，是不是应该说点什么。比如，对于有人无辜地死去，她永远深感痛悔之类的；但她什么都没有说。她感到羞愧。

她迅速地穿过森林往回跑，小心翼翼地避开船库以及与之相关的记忆。当她回到小屋的时候，天已快破晓，雨滴星星点点。湖水轻轻拍打着湖岸，夜莺唱响了最后的告别曲。黑鹳雀和林莺逐渐苏醒，远处传来马匹的嘶叫。那个时候她还不知道，她将永远无法摆脱这些声音。它们会从此时此地开始跟随她，侵入她的梦境，让她永远无法忘怀以前的所作所为。

2 一九三三年六月二十三日，康沃尔

桑葚房拥有欣赏湖泊的最佳视角，但爱丽丝还是决定从浴室的窗户将就着向外看。卢埃林先生仍然和他的画架一起待在水边，不过他总会提早回来休息，她不想撞见他。虽然这个老头儿没有丝毫恶意，可他看上去非常古怪和穷酸，尤其是最近，她总担心自己无缘无故地出现在他房间会招致一些误会。爱丽丝皱了皱鼻子。在她年纪更小一些的时候，她曾经非常喜欢他，而他也是。奇怪的是，到了十六岁这个年纪，他曾经讲的每一个故事、画的每一幅素描竟让她如获至宝，他四周的空气是如此奇妙，就像是一首歌。不管怎样，浴室要比桑葚房的距离更近一些，哪怕来回路程只能节省几分钟。在母亲发觉二楼的房间里缺了几株花之前，爱丽丝没有多余的时间浪费在爬楼梯上。在一群女佣甩着抹布急匆匆地冲到楼下大厅的时候，她悄悄溜进大门，迅速跑向窗前。

但是他去哪儿了？爱丽丝的胃抽搐了一下，突然感到一阵绝望。她的双手贴在窗上焐热了玻璃，目光扫视着楼下的光景：乳白和粉红的玫瑰花瓣闪耀着光亮，好像被抛过光；精致的桃子靠着花园的护墙；细长的银色湖水在午前阳光的照射下泛着柔光。整个庄园已经被精心打理过，呈现一种近乎完美的状态，不过大家依然在四处奔波忙碌。

雇来的乐手们把几张镀金的椅子拖到临时演奏台，餐饮公司的货运车依次驶入，扬起一阵灰尘，安装到一半的大帐篷被夏天的微风吹得鼓了起来。在这些忙碌的人中，唯一保持纹丝不动的就是外婆德希尔，她小小的身躯驼着背，坐在阅读室外花园的铁艺椅子上，沉浸在她错综复杂的回忆中，丝毫没有察觉周围树上刺眼的玻璃圆灯。

爱丽丝突然倒吸了一口气。

那是他。

她的脸上忍不住绽开笑容，开心，喜悦，如星光般灿烂。她看到了他，在湖中央的小岛上，他扛着一根大木桩。她冲动地朝他挥挥手，同时也觉得很蠢，因为他的视线根本没有落在小屋这边。即使看到了，他也不会挥手回应的。他们两个人心里都清楚，必须小心为妙。

她头发上的蝴蝶结又松了，丝带耷拉到耳边，她习惯性地用手指不停地来回缠绕丝带。她喜欢像这样偷偷看着他，因为这让她感到自己充满了力量，不像他们在一起的其他那些时候：当她在花园里给他送柠檬水时；当他在离庄园很远的地方工作她突然蹿出来吓他一跳时；当他询问她的小说、她的家庭和她的生活时；或者当她对他说故事逗他开心，以及竭力不让自己在他湖水般深绿色眼眸中迷失的时候。

在她的凝视下，他弯下身，停顿一下，稳住木桩，然后把它放到其他木桩上。他很强壮，真好。爱丽丝也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会这样想，对她而言，强壮也许只是对某个深邃而未被探索的地方至关重要。她感到脸颊发烫，面红耳赤。

爱丽丝·埃德温并不腼腆。她以前就对男孩子有所了解，虽然不多，但确实如此——除了他们家传统的仲夏派对之外，她的父母是出了名的寡言少语，只喜欢相互做伴。但她有时和乡下男孩们，或和佃户的儿子们说些悄悄话，他们通常拽着帽子低头跟在他们的父亲后面。这就像……好吧，他和他们确实有区别。她知道“区别”这个词听上去多么令人窒息，就像她的姐姐德博拉可能会说的那样，年轻男孩子的悸动是件多么可怕的事情，可确实如此。

他的名字叫本杰明·芒罗。她默默地拼出这些音节，本杰明·詹姆斯·芒罗，二十六岁，最近才来到伦敦。他无依无靠，工作卖力，不是那种讲空话的人。他出生于萨塞克斯，在遥远的东方长大，父母是考古学家。他喜欢绿茶和茉莉花的香气，还有雨前闷热的天气。

他并没有告诉她全部事实。他不是那种在姑娘面前夸夸其谈吹嘘自己的人。相反，是她在打听、观察和搜集情报；是她在有机可乘的时候，悄悄溜进仓库翻查园丁长的雇用记录本。爱丽丝总是幻想自己是一个侦探。果然，在哈里斯先生一丝不苟的园丁记事本里，她发现本杰明·詹姆斯·芒罗的求职信夹在其中一页纸的背后。求职信的内容十分简洁明了，至于字迹嘛，如果让爱丽丝的母亲看到的话，一定会责备的。爱丽丝仔仔细细地看了个遍，将关键的字句全都刻进脑海，这些词语给了她丰富多彩的想象空间，她对此兴奋不已，宛若纸张间夹带了鲜花。就像上个月他送给她的鲜花一样。“爱丽丝，你瞧，”碧绿的花枝在他强壮、宽厚的手掌中显得有些柔弱，“这是这个季节的第一束栀子花。”

她嗅了嗅记忆中的芳香，将手伸进口袋，摸着口袋里皮面笔记本的光滑表面。这是她从八岁生日收到第一本笔记本起，就养成的一个习惯。这个习惯快把她母亲逼疯了：她是有多喜爱那个小小的栗棕色的笔记本啊!父亲挑这样的礼物送给她可真是有眼光!父亲曾经告诉她，他自己也每天记日记，爱丽丝对此非常钦佩和欣赏，很认真地把它当回事，在母亲双眼的牢牢注视下，她在本子苍白内页的红褐色横线上，慢慢地写下了自己的全名——爱丽丝·塞西莉亚·埃德温。她从未像那个瞬间那样感觉自己像个大人物。

母亲十分反感爱丽丝抚摸口袋里的笔记本这个习惯，因为这让她看起来“鬼鬼祟祟，像在做什么坏事一样”。对于这种描述，爱丽丝选择了无视。母亲的不赞成对她而言仅仅是一种奖赏，虽然不应该让母亲埃莉诺·埃德温的可爱脸蛋上出现深锁的眉头，但爱丽丝还是会继续摸她的小本子。她这么做是因为这笔记本是她的试金石，时刻告诉自己她是谁；它同样也是她最亲密的知己；另外，它也是关于本[1]·芒罗方面的权威。

从她第一次见到他起，已经过去差不多一整年了。他是在一九三二年的夏末来到洛恩内斯，当时已过了最令人兴奋的仲夏，人们除了屈服于让人昏昏欲睡的燥热之外，没有其他事情可做。慵懒安详的神明降临整个庄园，甚至连怀孕八个月、浑身粉嘟嘟的母亲，也解开了珍珠袖扣，把真丝的袖管撩到手肘上。

那天爱丽丝正坐在柳树下的秋千上漫不经心地摇晃着，反复琢磨她的《重大问题》。她耳朵里一直充斥着来自周围家庭生活的各种声音——船桨划过水面懒洋洋的节奏声，伴随着远处母亲和卢埃林先生的笑声；克莱米[2]一边嘴里低声咕哝着什么，一边像展开翅膀一样张开手臂，在草地上转着圈；德博拉对保姆罗丝讲述着伦敦社交季节的各种八卦——而爱丽丝只专注于自己，耳朵里只听见夏天虫子发出的轻轻嗡嗡声。

她在秋千上待了差不多一个小时，并没有注意到黑色的墨迹正默不作声地从她崭新的钢笔中流淌到白色的棉裙上。此时，他正从黑暗茂密的森林中走出来，出现在阳光普照的大道上。他的肩上挂着一个帆布工具包，手里拿着一件外套，走起路来坚定有力，脚步的节奏让她的晃动缓慢下来。粗糙的秋千绳贴在她的脸颊上，她竭尽全力朝着柳树垂枝的方向张望，看着他一步一步前行。

由于地形的原因，人们通常不会无缘无故来到洛恩内斯。这个庄园位于一个小山谷的深处，被茂密的荆棘丛围绕着，就好像童话故事里出现的房子那样(还有在噩梦中出现的，不过当时爱丽丝并不会想到)。这是属于他们自己的快乐天地，是德希尔家族一代又一代的家园，是她母亲的祖先留下来的土地。而他来到了这里——他们中间的一个陌生人——仿佛打破了午后宁静的咒语。

爱丽丝天生好管闲事，她从小到大一直听大家这样说自己，而她则把这当作赞美，她要把这一特性善加利用。不过在那天，她并没有像往常那样兴致勃勃，反而有些垂头丧气，突然想去关注其他事情。整个夏天她都在狂热地撰写她那本关于激情和悬疑的小说，然而三天前，她的进度开始停滞不前——都是女主人公劳拉的错，在花了几个章节描绘她丰富的内心世界后，她拒绝合作了。面对一个身材高大、皮肤黝黑、英俊帅气的绅士，还有霍灵顿勋爵这个时髦的名字，劳拉突然丧失了所有的心智，变得迟钝了起来。

好吧，爱丽丝注视着那个年轻人走上大道，决定还是让劳拉等一等。现在她手里正有其他事情。

一条狭窄的溪流潺潺穿过庄园，兴高采烈地在阳光下享受片刻的休憩，然后又无情地绕回到森林里。还有一座石桥，是某个叔祖父很久以前留下的财产，横跨在通往洛恩内斯入口的河岸上。这个陌生人走到石桥跟前的时候停下了脚步。他慢慢转过头，看了看之前走过的路，然后似乎又瞄了一眼手里的东西。一张纸条？一个光线的幻影？他歪着的脑袋里想着什么；他在茂密的森林间徘徊，谨慎地说着些什么。爱丽丝眯起了眼睛。她是一个作家，她了解人。她看到这一切后，就知道其中一定有玄机。他如此不确定的到底是什么东西，还有为什么？他再次转过身，兜了一个圈子，抬起一只手放到眉前凝目张望，视线从两旁排满刺蓟的大道一直到小屋后方忠心站岗的紫杉树丛。他一动不动，看起来除了呼吸之外也没什么大动作，接着就如她看到的，他把身上的包和外套放了下来，将背带拉回到肩膀上，然后舒了口气。

爱丽丝感受到自己迅速判断的能力。她不清楚自己对于人们心理状态的洞察力从何而来，它们只是毫无征兆地从天而降，就这样凭空形成了。她只是有时候了解一些事情。现在的场景表明：这里和他以前常去的地方不一样。不过，他是个和命运邂逅的男人，而且尽管他身体里的一部分想在他体面地来到这个庄园之前转身离开，但没有——也不能——转过身去背对命运。这真是个令人陶醉的事情，爱丽丝发现自己把秋千绳拽得更紧了，她观察着这个陌生人的下一步动作，思绪万千。

果然，他拾起大衣，把包背回到肩膀上，朝着藏在树后的房子的方向继续前行。他的姿态中出现了一种新的坚定，对于那些不认识他的人来说，从各个角度看上去他都十分坚定。他的任务很简单。爱丽丝允许自己笑了一下，略感沾沾自喜，然后突然察觉到自己被迷惑了这一鲜明事实，她吓到了，差点从秋千上摔下来。爱丽丝在发现裙子上的墨水印子的同时，想出了对小说的解决方法。哎呀，一切都明朗了!对自己感兴趣的陌生人的到来而纠结万分的劳拉，同样也被赐予了前所未见的强大洞察力。她能够通过观察那个男人的外表，发现他隐藏的惊人秘密以及他充满罪恶的过去，还有在某个安静的时刻，她独享他时的细声低语……

“爱丽丝？”

爱丽丝的思绪被拉回洛恩内斯的浴室，她一下跳了起来，脸颊撞上了木头窗框。

“爱丽丝·埃德温!你在哪儿？”

她迅速扫了一眼身后紧闭的房门。去年夏天愉快的回忆，陷入恋爱的激动和兴奋，她和本之间的关系刚开始的那段日子，以及同她的作品之间紧密的联系，全都散布在她的周围。门廊传来急促的脚步声，铜制的门把也随之微微震颤，爱丽丝屏住了呼吸。

整个一周母亲都紧张兮兮的。这太正常了。她并不是个天生好客的女主人，但仲夏派对是德希尔家族的一个重要传统，而母亲又极其喜欢她的父亲亨利，所以这项活动每年举办一次，以此来纪念他。她总是把自己搞得晕头转向——这已是惯例——但今年比往年更糟糕。

“爱丽丝，我知道你在这儿。德博拉不久前刚刚看到你。”

德博拉，大姐姐，模范的榜样，最大的威胁。爱丽丝咬了咬牙。拥有大名鼎鼎广受欢迎的埃莉诺·埃德温作为母亲似乎还嫌不够，前头再有个几乎样样完美的姐姐，这算不算是她的运气？姐姐美丽、聪明，在这个社交季结束前准能把自己嫁出去……感谢上帝，在爱丽丝后面还有个克莱门蒂娜，她尽管是个充满好奇的小东西，有时连爱丽丝都无从应付，但相较之下还是显得略为普通。

母亲如暴风雨般踏进大厅，埃德温娜跟在她后面。爱丽丝将窗户半开着，让暖和的微风吹进来，刚刚修剪过的青草香气夹杂着海上飘来的淡淡咸味轻抚着她整个脸庞。每当母亲这样的时候，埃德温娜是唯一能够忍受她的人(而她并不是一个真正的人，她是一条黄金寻回犬)。甚至连可怜的父亲在几个小时前也早就躲进了阁楼，毫无疑问，一定是从陪伴他的自然历史巨著中享受清静了。埃莉诺·埃德温最大的问题在于她是一个完美主义者，关于仲夏派对的每一个细节都必须完全符合她要求的标准。尽管爱丽丝表面上装作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但自己太过远离母亲期望值这件事情还是困扰了她很久。她曾对镜中的自己感到绝望：上身过长，鼠棕色的发色一点儿都不亲切；比起真实的人，她还是偏爱虚构人物的陪伴。

但是现在不再是这样了，爱丽丝微笑地看着本抬起一根又一根的木桩，很快就堆成了一座高高的小山。她可能不如德博拉那样迷人，当然永远也不可能像她母亲那样名垂不朽，成为一本招人喜爱的儿童读物的主人公，但这些都不重要。她是个完全不一样的人。“爱丽丝·埃德温，你是一个写故事的人。”在某个下午，本曾这样对她说，河水冷漠地在他们身边流淌，鸽子们开始飞回窝中栖息。“我从未遇到过如此聪明有想象力的人，脑子里尽是好主意。”他的声音温文尔雅，目光洋溢着热情。然后爱丽丝透过他的眼睛看到了自己，她喜欢她所看到的。

母亲的嗓音穿过浴室的门，飞到花丛中，然后很快消失不见。“在这里，我最亲爱的母亲。”爱丽丝咕哝着，巧言屈就，“你的短裤有没有折好这种事情没什么大不了的啦。”直言埃莉诺·埃德温内衣这件事情有种光荣的渎神感，爱丽丝绷住嘴不让自己笑出来。

她最后看了一眼窗外的湖泊，离开了浴室，踮着脚尖迅速地沿着大厅溜到自己的房间，从床垫下抽出珍贵的文件夹。走道上红色的俾路支地毯是曾祖父霍勒斯在中东探险时带回来的，为了不让自己慌忙中被这块破布绊倒，爱丽丝两级两级地跨着楼梯，然后在大厅中央的餐桌上拿起一个篮子，跳跃着向全新的一天出发。

不得不说，这天气好得不得了。爱丽丝沿着石板铺成的小道一边走着，一边忍不住哼起了小调。她手里的篮子几乎已经半满，而她还没有走到野花盛开的草地。那里盛开着最好看的花朵，还有其他各种奇形怪状的花与普通规矩的花朵争奇斗艳，但是爱丽丝一直在等待着有利时机。她花了一个早上来避开母亲，一直等到哈里斯先生去吃午饭，她就可以趁本独自一人的时候逮住他。

上一次她去找他，他说有什么东西给爱丽丝的时候，她大笑了起来。他以微微一笑回应，这让她膝盖发软，然后他问：“什么事情那么好笑？”爱丽丝挺起胸膛，站得笔直地说自己碰巧也有东西要给他。

她在石头小道尽头最大的一棵紫杉树后面停下脚步。因为这个派对，它已经被整洁地围了起来，密实的叶子修剪一新。爱丽丝环顾了一下四周。本还在岛上没有回来，而哈里斯先生正一路向湖的另一头走去，帮他的儿子亚当把准备就绪的木桩用小船运过去。可怜的亚当。爱丽丝看到他挠了挠耳根子。据史蒂文森太太说，他曾经是家里的骄傲，健壮又聪明，直到有一天在帕森德尔，一个飞过的霰弹片在他脑袋的一侧安了家，从此他就变得天真简单了。战争是件很恐怖的事情，这个厨子喜欢一边用她的擀面杖敲打无辜的生面团，一边发表点意见：“把他那样一个本来前途无量的孩子嚼碎吃掉，再整个儿吐还给你一个木讷残废的傻子。”

史蒂文森太太说，唯一令人欣慰的是，亚当本人并没有察觉到自己的变化，这似乎减少了许多麻烦。“这不是个正常现象。”她总是补充道，以免违背了自己内心深处的苏格兰悲观主义，“他们身上被掏空的不仅仅是欢笑。”

爸爸坚持雇用亚当在庄园干活儿。“他这辈子都会在这里工作。”她无意中听到他对哈里斯先生说，在强烈的情绪下，他的声音有些颤抖，“我以前就对你说过了。只要小亚当需要这份工作，这里永远有他的位子。”

爱丽丝察觉到左耳旁一阵轻柔的呼呼声，细弱的微风吹拂她的脸颊。一只蜻蜓盘旋着出现在她的视野里，她斜着眼睛望了望。它的样子并不常见，像一支长着黄色翅膀的飞镖，爱丽丝感到一丝久违的兴奋。她脑中浮现出为避开对仲夏派对焦虑的母亲而躲在书房里的爸爸。如果爱丽丝动作够快的话，她就能抓住那支飞镖，跑上楼去给爸爸做收藏。她知道这个礼物会让他高兴，她觉得他会对自己刮目相看，这种感觉就像她还是个小女孩时，被选中允许进入那个满是灰尘的房间时感受到的荣耀感。那个房间有各种科学书刊、白色的手套和玻璃展示柜，这些都足以让她无视恐怖的闪闪发光的银色钉子。

不过当然，现在没有时间去做这些。唉，光是花费时间想想这些，都使她为分心付出了代价。爱丽丝皱了皱眉头。就在她忙着思考其他事情的时候，时间也可笑地走了样。她看了看手表，已经将近十二点十分了。还有二十几分钟，园丁长就要回到他的工作棚，像平时一样，吃点奶酪腌菜三明治，然后在报纸的赛马版面中沉思。他是一个兴趣广泛的人，爱丽丝对此表示尊重。

她把蜻蜓的事抛在脑后，穿过树篱旁的一条小道，鬼鬼祟祟地来到湖边，避开草坪和正在精致的烟火设备边上清扫的工人们，她在暗中移动着，一直来到下沉花园。古老的喷水池前的台阶被太阳晒得温热，她坐了下来，把篮子放到一旁。这是个完美的有利地点，在她看来，旁边的山楂树篱提供了足够的掩护，而枝叶间狭小的缝隙正好能让她清楚地看到新栈桥的景色。

爱丽丝等着单独抓到本的机会，她看到海蓝色的天空中有一对白嘴鸦在一起打闹。她的目光向下落到了屋子上，男人们正站在梯子上，沿着砖墙表面用绿叶编织着一个个巨大的花环；两个女佣忙着把精巧的灯笼挂到屋檐下的细绳上。阳光已经点亮了彩色玻璃窗的最上面一排，这个家也被拼命擦得锃亮，仿佛一个穿着年度歌剧盛装、浑身珠光宝气的老妇人一般闪烁耀眼。

突然，爱丽丝感到一股强烈的情感如巨浪般压到她身上。从她记事起，她就意识到洛恩内斯的小屋和花园在以某种方式为她而呼吸、为她而活，这和它们对她姐妹的方式完全不同。虽然伦敦对于德博拉是个很大的诱惑，爱丽丝却从来没有觉得能有地方比这里更快乐，更能做自己：坐在小溪边，脚趾拨弄着缓缓流淌的溪水；黎明前平躺在床上，聆听她房间窗檐下筑巢的雨燕一家忙忙碌碌；绕着湖泊蜿蜒行走，一本笔记本总是夹在她的臂下。

她在七岁的时候，意识到自己总有一天会长成大人，而按照事情通常的规律，成年人一般不会继续留在父母家里住。她感到自我存在的恐惧在自己的体内撕开了一个巨大的口子，之后无论何时何地，她尽可能地到处刻下自己的名字：在晨用起居室坚硬的英国橡木窗框上，军械室瓷砖间极薄的缝隙里，门廊处悬挂的《草莓小偷》装饰纸上。好像通过这些小举动，她多多少少可以把自己真切牢固地和这块地方捆绑在一起。那一整个夏天爱丽丝都没有布丁吃，因为母亲发现了她这种特殊的情感表达方式。本来这样的惩罚她倒是可以忍受，但是她被冤枉成了恣意妄为的人。“我还以为在所有人当中你是最尊重这个屋子的。”她的母亲气得脸色发白，嚷道，“我这个孩子怎么会举止如此粗鲁，做出这么残酷无情的事情!”听到自己被说成那样，爱丽丝感到无比羞愧，对归属地热情的渴求变成了一种伤害行为，她的心碎了一地。

不过现在就不要去管它了。她向前伸了伸腿，脚趾排成一列，心满意足地深深叹出一口气。无法挽回的事情，孩童的依恋，一切都已成为过去时。阳光洒满大地，花园的绿叶上闪耀着金色的光芒。一只黑鹳雀躲在旁边柳树茂密的叶子里唱着甜美的歌曲，两只绿头鸭为了一只可口的蜗牛争抢打闹。乐队正在排练一支舞曲，动人的音乐轻轻擦过湖面。他们多么幸运能有这样一个好天!在连续几个星期经历苦闷天气、观察拂晓、咨询各种知晓天文地理的人之后，终于，太阳升起，阳光赶走了四散的云，就像仲夏黄昏该有的天气。傍晚将会有些热，云淡风轻，派对一如既往地令人着迷。

很早以前爱丽丝就发现仲夏派对之夜的魔力，那时她还没到能够参加夜晚派对的年龄，保姆布鲁恩会把爱丽丝和她的姐妹带下楼，让她们穿着最好看的裙子，站成一排向客人们致敬。派对刚开始时，衣着光鲜的大人们举止端庄得有些矫揉造作，等待着夜晚的到来。不过之后，当爱丽丝本应该睡着的时候，她听到保姆的呼吸逐渐深沉，酣然入睡，然后她蹑手蹑脚地走到儿童房的窗前，跪在一个椅子上看外面，发光的灯笼像夜里成熟的果实，熊熊燃烧的篝火看上去正漂浮在月光映射的银色水面上，世界像被施过魔法一样，这些地方和这些人几乎就如她记忆中的一样，但又不完全是。

这一晚她成了他们中的一员，这一晚将变得非常特别。爱丽丝微笑着，满心期待地轻轻打了个冷战。她看了看手表，然后从篮子里拿出她事先藏好的文件夹，露出里面珍贵的宝藏。这部手稿是她煞费苦心在雷明顿便携式打字机上打出来的，一共打了两份，是她最新的努力成果和今年最大的成就。手稿标题上有个小错误，她不小心把字母“y”打成了“u”，除此之外都很完美。本不会介意的。他会第一个告诉她，把这本原稿寄给维克托·戈兰茨会更加重要。等到它出版的时候，他就可以把初版留给他自己，她甚至会为他签上名，就签在书的献词页下面。

《再见，邦廷宝贝》，爱丽丝默默地念了念书名，依旧回味着刚刚打的冷战。她乐在其中。她对自己写的这个故事感到十分自豪。这是迄今为止她最好的作品，她对它的出版抱有很大的期望。准确来说，这是一个凶杀悬案。在研究了《侦探故事精选》的开场白之后，她坐了下来，翻开笔记本，学着罗纳德·诺克斯先生列出了一系列规条。她已经意识到了自己试图将两种迥然不同的文风结合起来时所犯下的错误，于是她消灭了劳拉，绞尽脑汁重新开始构思，取而代之的是一座乡村小屋、一个侦探，以及一屋子的嫌疑对象。故事的谜团用了点小伎俩，要让读者认为这不是一个侦探故事。所以她决定在故事里安排一个参谋的角色，就像是福尔摩斯需要一个华生。庆幸的是，她发现了他。而且她发现的还不止这些。

献给本·芒罗，犯罪中的搭档，人生中的共犯。

她的拇指滑过献词页。一旦小说被发表，所有人就会知道他们两个，但是爱丽丝不在乎。她身体中有一部分等不下去了。好几次她几乎就要对德博拉，甚至对克莱米脱口而出，她是多么渴望听到这些话被大声念出来，而她又一直在避免和母亲说话，爱丽丝知道母亲总是疑心重重。但是不管怎样，他们阅读她发表的第一本小说时，一定会发现他们的关系的。

《再见，邦廷宝贝》是在她和本之间的谈话中诞生的，如果没有本，她就无法完成这部作品。现在，她已经把他俩的想法从空气中采集下来，写到纸上变成了文字，她会抓住某种无形的东西，某些微乎其微的可能性，然后把它们化为现实。爱丽丝忍不住想，如果给他一本书稿，就好像使得他们之间无言的许诺更加真实。诺言对于埃德温家族来说十分重要。他们刚学会讲话时就反复背诵一句母亲传授的箴言：你如果不能遵守诺言，就不要去发誓。

山楂树篱的另一边隐约有人的说话声，爱丽丝本能地一把抓起稿子抱在怀里。她警惕地竖起耳朵，匆匆来到篱笆前，透过叶子间菱形的空隙向外窥视。本已经不在岛上了，他的小船已经回到了栈桥，但是爱丽丝发现在剩下的木桩旁边，他和另两个男人在一起。她观察着本用他的白铁壶喝水的样子，他脖子上的喉结随着吞咽一起在动，还看到他下巴轮廓上的胡茬儿，还有垂到衣领的深色卷发。汗液在他的衬衫上留下一块深色的印迹，爱丽丝的喉咙有些发紧。她喜欢他身上的味道，淳朴而又真实。

哈里斯先生收起了他的工具包，做了些临别指示，看到本点头回应，他微微一笑。爱丽丝冲他笑了起来，端详着他左脸颊的酒窝，强壮的肩膀，烈日下晶莹发亮的裸露前臂。她看到他直了直腰板，这时远处传来一阵嘈杂声引起了他的注意。她跟随着他的目光从哈里斯先生身上移开，落到远处野花丛中的某样东西上。

映入眼帘的只有乱作一团的狐尾百合和马鞭草，爱丽丝从中发现一个小小的身影，跌跌撞撞毫不畏惧地朝小屋的方向摸索着走去。西奥——她看到是她的小弟弟，爱丽丝上扬的嘴角张得更开了。然而，在他身后悬浮着的巨大黑影让她的笑容戛然而止。她此刻明白本为什么皱着眉头——对于保姆布鲁恩，她也有同样的感觉，她一丁点儿都不喜欢她。不过，人们总是不会喜欢性情专横的人。温柔可亲而又漂亮的保姆罗丝被解雇成了大家猜测的话题。显而易见的是，她那么喜爱西奥，已经算是溺爱了，而且几乎没有人不喜欢她。甚至连父亲都被看见和她在花园里聊天，当时一旁的西奥正跟在鸭子屁股后面走路，而父亲在人的品性判断上是非常有眼光的。

不过，还是有什么事情惹母亲生气了。两个礼拜前，爱丽丝看到她和保姆罗丝争论着什么，她们在儿童房门外激烈地低声交换着意见。她们是在西奥的问题上意见不合，但恼人的是，爱丽丝离得太远，对谈话内容听得不确切。接下来的事情大家都知道了，保姆罗丝离开了，布鲁恩接替了她的工作。爱丽丝原以为他们再也不会看到这个下巴长着胡须、手里拿着瓶蓖麻油的老悍妇了。确实，在无意中听到外婆德希尔解释说是不守规矩的爱丽丝让这个老保姆最终丧失职业斗志之后，爱丽丝总能感到一丝自豪感。但是现在，她在这里，她又回来了，而且脾气比以前更坏。

爱丽丝还在为保姆罗丝的离开感到痛惜，这时她意识到树篱下她并不是孤身一人。身后一根树枝啪的一声折断，她吓得突然站起来，转过身去。

“卢埃林先生!”爱丽丝惊叫起来，她看到一个驼着背的身影站在那儿，一只手夹着画架，另一只手别扭地抓着一块庞大的画框，“你吓到我了。”

“对不起，亲爱的爱丽丝。看来是我没有留意到自己脚步太轻。我来这里是觉得也许我们可以聊聊。”

“现在？卢埃林先生？”尽管她对这个老头有点好感，但她还是抵抗了这股突如其来的懊恼感。他似乎并不明白，爱丽丝坐在他身边陪他画画，跟他一起划着小船顺着溪流颠簸而下，一起找寻精灵的时候告诉他自己所有幼稚的小秘密，那些日子都已经一去不复返。不可否认，他曾经对她十分重要：他是她童年时期的珍贵朋友、写作上的启蒙导师。已经数不清有多少次她跑去给他看她突发灵感写下的幼稚小故事，而他总是表现出最热切的样子给她评论。不过如今，在十六岁的年纪，她还有其他感兴趣的事情，一些无法和他分享的事情。“你瞧，我现在正忙着。”

他的目光移向篱笆上的洞，爱丽丝突然感到两颊灼烧。

“我在监督派对的准备工作。”她连忙说道。卢埃林先生笑了笑，暗示他清楚地知道她正在看什么并知道原因。她补充道：“我还在为母亲采集鲜花。”

他瞥了一眼被她丢在一旁的篮子，花朵在正午炎热的天气下已经发蔫了。

“真的，这个任务我还得接着做。”

“当然，”他点了点头说，“通常在你那么忙的时候我不想打扰你。不过有件非常重要的事情，我需要和你谈谈。”

“恐怕我真的没有时间。”

卢埃林先生似乎有些不同寻常的失望，爱丽丝发觉他最近时常无精打采。并不算是垂头丧气，就是有点忧心忡忡。她注意到他绸缎背心的扣子被钉得歪歪扭扭，绕在脖子上的围巾也破旧不堪。同情之心顿时涌上她心头，她朝着他手里的画板点点头，似乎想做些弥补：“这画画得很好。”的确很好。她之前并不知道他在画西奥，而画像的相似程度有些特别，到处充满了弟弟婴儿时期的迹象，圆滚滚的两颊，饱满的嘴唇，大而没有戒心的眼睛。亲爱的卢埃林先生总是能够看见人们最美好的一面。“也许我们能在下午茶后见个面？”她鼓励地朝他笑了笑，“派对前的某个时间？”

卢埃林先生拽紧了他的画框，琢磨着爱丽丝的提议，他轻轻地皱了皱眉头：“在今晚点篝火的时候如何？”

“你会来吗？”这倒是个意外。卢埃林先生并不是一个善于社交的绅士，一般他总是尽量避开拥挤的人群——尤其是那些专门来找他的人。他对母亲十分仰慕，不过即便如此，母亲在过去也没能成功怂恿他参加仲夏活动。她母亲会把珍藏的初版《埃莉诺的魔法门》拿出来展示，就像长期以来的那样，人们也会争相来见它的创作者。他们从不厌倦于跪在篱笆下搜寻埋在地下的石柱顶。“你瞧，西米恩，我能看见它!地图上标的黄铜色圆圈，就和书中说的一样!”他们几乎都不知道那条地下通道已经被封锁了好多年，就为了防止像他们这样带着好奇心来探险的客人。

通常，爱丽丝会进一步盘问下去，但是从篱笆另一头传来了一阵男人的笑声，紧接着是一段亲切的叫嚷：“就放在这里，亚当——和你爸爸一起去，吃个午饭，不需要一次性把它们都举起来!”这声音让她想起她来这里的目的。“那么好吧，”她说，“今晚，嗯，派对上见。”

“十一点半，凉亭下怎么样？”

“好的，好的。”

“这很重要，爱丽丝。”

“十一点半，”她有点不耐烦地重复道，“我会去的。”

他依然待在原地没有离开，双脚似乎被粘住了，他的表情严肃而忧郁，就这样直直地看着她，几乎像在努力记住她的模样。

“卢埃林先生？”

“你记得克莱米生日的时候我们坐小船出游的时光吗？”

“是的，”她回答道，“记得，那真是愉快的一天。难得的享受。”爱丽丝开始在喷水池的台阶上整理篮子，这算是一种暗示，卢埃林先生应该察觉到了，因为当她理完的时候，他已经走了。

爱丽丝感到被一种说不上来的懊悔困扰着，她深深叹了口气。她认为这是陷入恋爱才会有的感觉，一种对别人产生的怜悯。可怜的卢埃林老先生。她曾经认为他是一个魔法师，而现在她只看见一个哀愁的驼背男人，他比他的实际年龄还要显老，且受制于维多利亚时期的衣着和习惯，却又拒绝改变。他年轻时精神崩溃过——这本来是个秘密，不过爱丽丝知道很多她不该知道的事情。那个时候母亲还只是个小女孩儿，卢埃林先生是亨利·德希尔的至交，他放弃在伦敦的职业生涯的时候，正好写出了《埃莉诺的魔法门》。

至于究竟是什么导致他精神崩溃，爱丽丝无从知晓。如今她依稀觉得应该花点力气把它查查清楚，不过今天不行，这不是今天的任务。现在完全不是研究过去的时候，此时此刻，未来正在篱笆的另一边等着她。她又瞥了一眼远方，确认了本是独自一人，他正在收拾东西，准备穿过花园回他的房间吃午饭。爱丽丝瞬间就把卢埃林先生忘得一干二净。她抬起头面朝太阳，享受洒在脸颊上的熠熠光芒。此时此刻，她是何等喜悦。她无法想象还有什么能比这更让人心满意足。她迈步走向栈桥，手里拿着稿子，觉得自己就像是一个走在闪烁不定的未来悬崖边上的女孩儿，她沉醉其中。

[1]　本杰明的昵称(如无特别说明，本书所有注释均为编者注)。

[2]　爱丽丝的小妹妹克莱门蒂娜的昵称。

3 二〇〇三年，康沃尔

阳光穿过树叶照射下来，萨迪竭力奔跑着，她的肺已经在恳求她停下来，但她并没有；她跑得更拼命了，接连不断的脚步声让她觉得安心。长满青苔的潮湿泥地上，还有茂密的被踩乱的灌木丛中，传来有节奏的闷响和它微弱的回声。

两只狗不久前从狭窄的小径上消失了，它们垂着头，像两条糖浆在两旁闪烁的荆棘中穿行。雨终于停了下来，它们也许比她更觉得如释重负，它们自由了。萨迪惊讶地发现自己原来这么喜欢这两条狗陪在身边。当初在外祖父提议带着它们的时候，她是拒绝的，但是波尔第——对她突然出现在他家门口感到怀疑(“你从什么时候开始放假的？”)——充分证实了他的顽固性格：“这里的树林非常幽深，你并不熟悉这些地方。无须吹灰之力你就会迷路。”然后他开始唠叨要找些当地的小伙子来和她认识，以“陪伴”她，眼看着他就要问一些她不想回答的问题，她立即表示狗儿们可以陪她跑步。

萨迪总是独自跑步。很久以前随着贝利案的爆发，她在伦敦的生活也被毁了，自那以后她就一直独自跑步。这是应对生活最好的方式。有些人是为了锻炼身体跑步，有些人是因为兴趣爱好，还有就是像萨迪这样，像是在拼命从自己的死亡中逃离。这是她一个很久以前的男朋友说的。他讲这话的时候带着责备的口气，在汉普特斯西斯公园荒野上，他弯下腰蹲着，上气不接下气。萨迪耸了耸肩，绞尽脑汁思索着为什么自己这么做会被认为是件坏事情，然后她发现，是因为他俩合不来，意外的是她对此没有感到一丝遗憾。

一阵风吹来，穿过茂密的树枝，把前一天晚上的雨滴刮到她脸上。萨迪甩了甩头，仍没有放慢脚步。道路两边的野玫瑰已经开始生长；动物们在蕨草丛和倒下的木桩间开始了每年的竞逐。这些事物的存在是件好事，它们证明了世界上确实存在美与善，就像诗句里描述的和老生常谈的那样。她的职业让她很容易忽略这些事实。

伦敦的各类报纸到了周末会有更多的内容。萨迪曾在港湾咖啡馆里一个男人的身后瞥见过，当时她正在和波尔第吃早餐。或者说，她在吃早饭，而他在吃着某种绿色的、闻起来像草一样的糊状东西。虽然只是一小块篇幅，只占了第五版上单独的一栏，但是玛吉·贝利的名字吸引了萨迪的眼球，她话说到一半时顿时停了下来，目光急切地扫视着这一小块文字。从这篇文章里她并没有得到什么新的信息，这也就意味着事情没有任何变化。不过为什么会有变化？已经结案了。报道者的署名是德里克·梅特兰。毫不奇怪，他仍旧像看到邻居家骨头的狗一样牢牢地抓住这个事件，这是他的天性。或许在某种层面上来说，这也是她一开始就选择他的原因？

阿什从萨迪身后一排树中跃起，跑到她跟前停下，摆动着耳朵，张大嘴巴，滴着口水龇牙笑着，这时她开始跑了起来。她催促自己不要落在太后面，于是就攥紧拳头，捏紧手指，更卖力地跑着。她并没有料到会在这里看到这件事的新闻报道。她本来只是想抽身休息一下，等这些事情在伦敦平静下来之后再说。这都是唐纳德的主意。他正尽力阻止她为自己的愚蠢雪上加霜，她知道这的确是他的风格，但是已经为时过晚了。

那时候报纸上到处都是这件事情，电视新闻上也是，之后热度持续了几个星期也丝毫没有退去的意思。因为各种关于萨迪详细评论的文章、伦敦警察局内部乐观的断言，以及各种试图掩饰的暗示，这件事反而传得更开了。也难怪阿什福德会生气。警务长从来不错过任何一个鼓吹他忠诚度的机会，他提了提沾着午餐污渍的裤子，对着下面聚集的警探唾沫横飞：“没有什么能比一只金丝雀[1]更糟的了，你们听到了吗？你们有什么牢骚，关门把它们藏好。除了警察对着外人放口信之外，没有什么其他东西会危害到这个局子。”

感谢上帝他并不知道是萨迪把案发地点透露了出去。唐纳德替她做了掩护，从她在工作上开始犯错误那时起，他就一直这么做。“这是搭档应该做的。”对于她笨拙的感激和生硬的客套话，他如此回应。这像是他们之间的小玩笑，是她平时吹毛求疵的作风中极小的疏忽。不过最近一次犯错的情况有些不同。作为一名高级搜查官，唐纳德要负责他手里警员的所有行动，而在有重要情报的采证中忘记带笔记本是一回事，搞砸了局里的调查，那就完全是另一回事了。当事情泄露出去的时候，唐纳德立马就发觉是她走漏了风声。他把她带到外面，在狐狸与猎犬酒吧与她喝了一杯，并且建议她离开伦敦避风头，几乎没有妥协的余地；他让她用一下积压了很久的假期，走得远远的，直到事情解决为止。“我并不是在开玩笑，斯帕罗[2]，”他一边说，一边擦掉钢针般的胡子上的啤酒泡沫，“我不知道你最近碰到了什么事情，但是阿什福德不是傻子，他会像老鹰一样监视着。你的外祖父现在住在康沃尔，是吗？看在你自己——还有我们俩的分儿上，去那里躲一下，在你把自己的问题解决之前都不要回来。”

从天而降的一根木桩落到她跟前，萨迪一下子跳起来躲过去，刚好避开。肾上腺素在她的皮肤下像热糖浆一样蔓延开来，她借此更加拼命地奔跑。“在你把自己的问题解决之前都不要回来。”这话说起来容易，做起来却很难。唐纳德可能并不了解她分心犯错的原因，但萨迪本人很清楚。她拍下了一个信封以及里面的内容，然后把它藏在波尔第房间旁空房间的柜子里：一张漂亮的纸，花哨的字体，里面的信息像泼了冰水一样令人震惊。她清楚地记得麻烦开始的那个傍晚，也就是六个星期前，那封该死的信就躺在她伦敦公寓门前的垫子上，她一脚踩了上去。起初这只是一个心不在焉的小疏忽，几乎算不上是犯错，很轻易就能掩盖过去，但接踵而来的是贝利案件，那个没有妈妈的小女孩儿——“轰”的一声，真是无与伦比的一击。

萨迪用尽力气做最后的冲刺，她硬撑着飞奔到前面的黑树墩，这是她奔跑的折返点。她丝毫没有放松下来，直到自己跌跌撞撞地伸出一只手摸到了潮湿而不平整的树桩顶，然后完全停了下来，手掌撑着膝盖，一个劲儿地喘气。她的横膈膜不停地张弛，眼睛开始冒金星。她很痛苦，却很开心。阿什就在附近，一路嗅着地面，对着从泥泞坡路上伸出来的一截盖着苔藓的木桩闻了又闻。萨迪贪婪地喝着瓶子里的水，然后挤出一些到等候已久的狗的嘴里。她轻轻抚摸着它头上黑色发亮的毛。“你的兄弟在哪儿？”她对着阿什说道，它歪着头，一双机灵的眼睛盯着她看，“拉姆齐在哪儿？”

萨迪扫视了一下周遭郁郁葱葱的野地。蕨草努力向着阳光方向生长，盘旋着的根茎伸展出叶片，忍冬香甜的气味伴着雨后泥土的芬芳；还有夏季的雨，这是她一直很喜欢的味道。当波尔第告诉她这气味是由一种细菌引起的之后，她甚至更喜欢了。这证明了在条件恰当的情况下，不好的事情一样可以产生美好的结局。萨迪相信这个信念会给自己带来好处。

这是个十分茂密的森林，以至于她在找寻拉姆齐的时候受到了打击。波尔第是对的，在这样的地方是有可能永远迷失下去的。如果不是萨迪，如果没有和狗儿们在一起，借助它们敏锐的鼻子找到回来的路，而是其他人，一个无辜的、来自童话故事的小女孩儿，并且那个女孩儿脑子里装满了浪漫的故事，很有可能会闯进像这样茂密的森林深处然后迷路。

萨迪没有听过太多的童话故事，除了那些耳熟能详的。她开始认识到，跟同龄人比起来，这是她人生众多空缺(包括童话故事、大学入学考试和父母的关爱)中的一个。甚至在贝利家小女孩儿的卧室里，尽管布置简陋，但书架上还放着一整套翻旧了的《格林童话》。在萨迪的童年里没有出现过“很久很久以前”这样的睡前故事：她的母亲不是会细声细气说话的类型，她的父亲更加不是，他俩在对童话幻想坚定不移的厌恶上十分默契。

不管怎样，作为一个地球人，萨迪已经足够了解童话故事中的人是如何失踪的，而通常的失踪地点就是这些茂密深黑的森林。现实生活中，人们也经常失踪。萨迪从经验中学习到，一些人销声匿迹是因为遇到了意外事件，而另一些则是出于自身选择。消失的人和失踪的人相反，前者选择消失，是因为他们并不想被发现。就像玛吉·贝利。

“逃离。”唐纳德早前这样声称过，同一天他们发现小凯特琳一个人在公寓里，几个星期后他们发现的纸条证明了他是对的。“责任过于重大。孩子，养家糊口，生活。如果每次我看到这种情况都能得到一英镑……”

但是萨迪不愿相信这套推理。她有自己的想法，脑海中会浮现出关于犯罪行为的各种猜测，就是悬疑小说里才会出现的那种，喃喃地一遍又一遍反复梳理着证据，搜寻他们可能忽略的重要线索。

“你在找一些你永远不可能找到的东西，”唐纳德曾这样对她说，“斯帕罗，有些时候——不是(该死的)经常，而是有些时候——事情确实就像它们看上去的那样简单。”

“你是说，你自己就是这样。”

他笑了起来：“皮厚的家伙。”接着他语气温和了起来，几乎像父亲一般，而在萨迪看来，他还是大喊大叫来得好些。“谁都不例外。这个工作干得足够久，然后终于有一个案件引起了你的兴趣。这说明你是个人，但不意味着你就是正确的。”

萨迪的呼吸平稳下来，但还是没有找到拉姆齐的踪迹。她大声叫喊着它的名字，潮湿幽暗的地方传来回声，拉姆齐……拉姆齐……拉姆齐……直到最后一记微弱的声响荡然无存。两条狗之中，它相对矜持，萨迪为取得它的信任花了不少时间。不管合理与否，反正因为这一点，它最受她喜爱。萨迪在情感上总是小心谨慎。在南希·贝利——玛吉的母亲身上，她也发现了这个特征；她猜测也就是这一点把她俩拉得更近。这叫作二联性精神病，一种共有的疯狂，两个不正常的人发现彼此有相同的病症。萨迪现在能够看见她和南希·贝利的所作所为，彼此提供幻想，让他们坚信玛吉的消失背后一定有更大的隐情。

而她已经疯了。效力于警局十年，干了五年的警探工作，其间她学到的所有东西，自她看到那个独自待在腐败发霉的公寓里的小女孩起，全都灰飞烟灭了。她玲珑瘦小，背对着光，乱蓬蓬的金发形成了一个光圈，警惕的大眼睛望着从前门闯入的两个陌生成年人。萨迪走向她，扶起她的双手，用明亮清晰得连她自己都认不出的嗓音说道：“你好，可爱的小宝贝。你睡衣上的这个人是谁？她叫什么名字？”孩子的脆弱、幼小、不确定性，这些都让一贯冷酷的萨迪束手无策。自那之后的几天里，她感觉到那孩子的小手隐隐刻在自己手心里挥之不去；夜晚，她在努力让自己入睡时，总能听到轻轻的、哀怨的说话声：“妈妈，我的妈妈在哪儿？”她心中急切地渴望把事情解决，把小女孩儿的妈妈找到归还给她。在这点上，南希·贝利充分证明了自己是个完美的搭档。但是南希可以因为抓住了有可能证明女儿无辜的证据而被原谅，她不顾一切地为女儿冷酷无情的行为所做的辩解可以被理解；安抚小外孙女因独自一人被扔下所受到的惊吓，也平息了她自己的内疚感(“要是那个星期我没有和朋友们离开就好了，我就能自己找到她了”)。而萨迪和她不一样，她本应该明白这一点：她的整个职业生涯，她的整个成年“生活”，都建立在理智和清醒之上。

“拉姆齐!”她又喊了一声。

又一次，回应她的只有寂静，伴随着树叶的沙沙声和远处被雨水浸透的水沟里的潺潺声。自然界的声响总有法子让人感到更孤寂。萨迪向上伸了伸手臂。她迫切地想当面和南希取得联系，一个巨大的重量压在她的胸前，一双汗淋淋的拳头挤压着她的肺。她能够忍受自己遭受的耻辱，但愧对南希所遭受的一切。她依旧感到自己迫切地需要去道歉，去解释这是一个严重的判断失误，她从没打算向她灌输虚假的希望。唐纳德十分了解她。“斯帕罗——”他送她来康沃尔之前临别时说，“不要企图去联系那个外祖母，连想一想的念头都不能有。”

这次的叫喊更响了：“拉姆齐!你在哪儿？”

萨迪聚精会神地听着动静。一只被吓到的鸟儿在天幕中扑腾起重重的翅膀。她穿过树枝编织的网向上注视，飞机飞过的白色痕迹划过天空。那架飞机朝着东面伦敦的方向飞去，她望着它的行径，有种说不上来的错位感。无法想象生活，她的生活，在没有她的地方继续运转着。

自从离开她就再没收到过唐纳德的任何消息。她也没指望能收到，一点儿都不。还没到时间，迄今为止才一个星期，而他坚持要她休一个月的假。“如果我想的话，可以早一点回来工作的，是吗？”当时萨迪问了年轻的人事部工作人员，他一脸困惑的表情证明了他是第一次遇到这种问题。“你最好别这样，”之后唐纳德向她低声吼道，“如果在你调整完之前让我看见你在这里，这不是开玩笑，斯帕罗，我就直接去找阿什福德。”她知道他真的会去。他正等待着退休生活，可不想被精神错乱的手下给毁了。没有选择的余地。萨迪收拾行李，夹起尾巴，朝着康沃尔出发。她给了唐纳德波尔第家的电话号码，告诉他自己在路上可能会接不到电话，心里坚信着他会把她叫回去。

她的身旁传来一个低沉的声音，她往下看去，阿什像一尊雕塑般站得笔挺，双眼直直地盯着远方的深林。“孩子，怎么了？不喜欢这自怨自怜的气息？”它脖子上的毛竖了起来，耳朵转动着，仍然专注地站在那里。接着萨迪也听到了，从很远的地方传来一个声音——是拉姆齐的吠叫声——可能并不是警告，但也不同寻常。

自从收养了这两条狗，萨迪总是隐隐约约感觉到一丝非典型的母性特征，当阿什发出另一声低吼，她盖上了水瓶盖。“来吧，”她说着，拍了拍自己的大腿，“我们这就去找你的兄弟。”

她的外祖父母住在伦敦的时候并不养狗，因为露丝对狗过敏。不过露丝去世后，波尔第退休来了康沃尔。他犹豫挣扎过。“我很好，”他在电话里对萨迪说，伴着沙沙杂音，“我喜欢这里，每天都忙里忙外。不过到了晚上就有些清静，我发现自己会和电视机说话。更糟糕的是，我觉得自己正在迷失。”

萨迪曾试着无视这些事情，但她从他的声音中听出了碎裂感。她的外祖父母在十几岁的时候就相爱了。露丝的父亲给波尔第父母在哈克尼的店里寄过几封信，自那以后他们便如胶似漆。外祖父的悲伤是显而易见的，萨迪想说些什么来让他好受些，可惜口头表达从来都不是她的强项，于是她提出建议，觉得也许拉布拉多能陪他说说话。他笑了起来，他也考虑过这个事情，于是第二天就去了动物收容所——典型的波尔第风格。回来时他手里不是牵着一条，而是两条狗，还有一只情绪化的猫。根据她到康沃尔一个星期以来的观察，他们一家四口其乐融融，即使那只猫大部分时间都躲在沙发后面；外祖父看上去似乎比露丝生病前还要开心。因此，萨迪在找到他的狗之前是不会回去的。

阿什的脚步快了起来，萨迪只得加快速度以免跟丢了。她注意到一路上植物的变化。空气越来越轻盈。在逐渐稀疏的树林下，灌木丛可以照到更多的阳光，快活地繁茂生长。当萨迪快步走过时，伸出的树枝钩住了她的短裤边缘。如果她的想象力丰富些，她可能会认为这些树枝在试图阻止她前行。

她沿着陡峭的斜坡向上爬，避开四处零乱的大石头，一直到达坡顶，她发现自己正处在森林的边缘。萨迪停下脚步，眺望着眼前的景色。她以前从没到过这么远的地方。眼前是一片很深的草丛，她似乎看到远处隐隐约约的篱笆，而这似乎是一扇歪着的大门。在远处有另一块草地，几棵巨大的枝叶繁茂的树矗立其中。萨迪倒抽了一口气：在草地的中央忽然出现一个轮廓、一个背影，那是一个小孩，或者说一个小女孩，独自站立着，萨迪看不到她的脸。她扯开嗓子大声叫唤，但是一眨眼，那个孩子在耀眼的黄白色阳光下消散不见了。

她晃了晃脑袋。她的大脑过于劳累，她的眼睛也疲惫不堪。她也许该检查一下眼睛有没有飞蚊症。

跑在前面的阿什不时回头看看她，不耐烦地叫着，催促她再快一点。萨迪觉得自己现在不该想这些，她把这些讨厌的模糊想法抛在一边，开始跟着阿什穿越草地。这种感受并不常见。通常情况下，萨迪从不担心这种事情，但是最近工作上碰到的麻烦让她有点胆怯。她不喜欢变得胆怯。胆怯容易让萨迪在自己的喜好面前变得脆弱，而且她在几年前就决定挺起胸膛去面对麻烦，这比偷偷逃避要好得多。

她走近时发现，那扇门是用木头做的，由于长期暴露在阳光下，已经发白、开裂，门悬挂在铰链上，百无聊赖地耷拉着，看起来这种状态已经持续很久了。一根开着紫色喇叭花的藤叶缠绕在上面，在门柱周围打满了结，萨迪只得通过弯曲木头的缝隙爬上去。阿什再次确认它的小姐确实跟在后面，然后激动地吼了一声，加快速度，消失在地平线下。

野草刷着萨迪裸露的膝盖，身上的汗水已经干透，所以她觉得有些痒。这个地方有点不对劲。自从她爬过那扇大门，她就有种奇怪的感觉，虽然无法解释，但总觉得事情有点不对。她并不喜欢预感——在五感健全的情况下第六感毫无必要——而且可以充分肯定，应该有一个合理的推测来解释这种奇怪的感觉。萨迪走了十分钟左右后才意识到为什么会有这种感觉。这片地空荡荡的，但不是指缺少那些树啊草啊鸟啊之类的，它们到处都是；可是除此以外别无其他。地里没有拖拉机的痕迹，没有农民在外劳作、修补篱笆，没有牲畜吃草。这个地方真是不同寻常。

萨迪看了看四周，希望能找到些什么反驳自己。她能听到不远处河水流淌的声音，一只也许是渡鸦的鸟儿在旁边的杨柳树上看着她。她注意到草丛长得很高，沙沙作响，还在使劲向外伸展，还有那棵扭曲嶙峋的树，但肉眼看不到有人存在的迹象。

萨迪的余光扫到一个黑色的亮点向前动了动，她向后退了一下。那只鸟从它栖息的树枝上飞起，朝着她的方向飞来。萨迪往边上走去，以免被它撞到，这时候她的脚被什么东西抓了一下。她在一棵巨大的柳树下摔倒了，双手和膝盖撑在沼泽泥泞的地面上。

她略带责备地回过头去，看到一段发霉的绳子钩住了自己的左脚。

绳子。

也许是直觉，也许是经验——源自过去搜查案发现场时的一幕幕恐怖场景——她决定探个究竟。这根绳子捆绑在最粗的树枝上，伪装得像树皮下突起的根瘤，唯一比较明显的是绳子磨损的另一头；旁边还有一根一样的绳子向着地面垂挂，拖着一块破裂潮湿的木板。看来这并不是个陷阱，而是一个秋千。

萨迪站了起来，擦掉膝盖上的淤泥，绕着那个垂挂的绳子慢慢挪步。在这个人迹罕至的地方出现儿童活动设施的破烂残骸叫人有些微的不安，但在她更深入地思考之前，阿什又走开了。因为迫切地想找寻它的兄弟，它只是匆匆地关心了下萨迪。

萨迪最后看了一眼绳子，然后跟上了它。不过这次，她开始留心周围的事物。前方的一行野生紫杉树应该是篱笆，尽管没人照料、自由生长，但那的确是一排树篱；透过两片茂密的野花丛中间，她能看出北方的地平线上似乎是跨着一座桥。她爬过的那扇损坏的大门不再像只是随意把自然空间隔开的标志，而是文明社会和荒芜野地的界线。这样的话就说明，她穿越的这块地方并不是未开垦的荒地，而是一个花园，起码曾经是。

紫杉树的另一边传来一声吼叫，阿什大声地回应，然后向远处绿叶的缝隙中跑去。萨迪也跟了过去，不过她到达另一边的时候突然停下脚步。她眼前出现了一潭色泽如墨的积水，玻璃一般静止不动地躺在浓密的草地上。柳树在水边围了一圈，而在中间有一个很大的土墩，像是个小岛。到处都是鸭子、水鸟，还有松鸡，空气中弥漫着各种各样的气味，浓郁而又丰富。这种感觉有点奇怪——被那么多鸟类又黑又闪的眼睛盯着。

拉姆齐又吼了一声，萨迪随着它的叫唤声来到潮湿的湖岸，几十只鸭子的粪便使得脚下黏糊糊的。地面很滑，她小心翼翼地走在树下。这时阿什也叫了一声，它站在远处湖边的栈桥上，头朝着天以便叫得更加响亮。

萨迪把柳树下垂的枝叶撸到一边，屈身避开挂在一段生锈链子上的一个奇特的玻璃圆顶。一路上她经过了四个这样的球形东西，它们全都积满尘土肮脏不堪，里面布满了一层层的蜘蛛网。她的手轻轻擦了一下其中一个的底座，欣赏着它的奇妙，好奇它是用来做什么的。这像是挂在树叶中奇特的果实。

萨迪来到了栈桥，她看见拉姆齐一条后腿困在烂木头里。它受到了惊吓，惶惶不安，她小心翼翼地加快脚步穿过木板。她跪下身子，抚摸它的耳朵以稳定它的情绪。在确定了伤势并不严重后，她思考了下如何把它弄出去。最后，除了把它整个儿抱住抬起来之外，她想不出更好的办法。拉姆齐毫不领情，爪子抓着木板，痛苦又愤慨地叫着。“我知道，我知道，”萨迪喃喃地安抚着它，“我们都不怎么善于接受帮助。”

终于她成功地把它解救出来。她弯下腰喘着气，那只狗全身凌乱不堪，不过好在并没有受重伤，一跃跳下了栈桥。阿什跑来感激地舔了舔萨迪的脖子，她闭上眼睛笑了起来。一个小小的声音警告她，木板可能随时会塌下来，但是她实在太累了，没有精力去理会它。

这时太阳已经升起，高悬在空中，温暖神圣地照射在她的脸庞上。萨迪向来不喜欢沉思冥想，但此刻她明白了人们平时滔滔不绝谈论的是什么。她双唇间心满意足地叹出一口气，即使她近来几乎已经不用“心满意足”这个词来形容自己。她听得见自己的呼吸声，还有太阳穴下脉搏起伏的节奏，就好像从海螺中偷听大海的声音那样清亮。

眼前的担心顾虑烟消云散，整个世界顿时充满了生气勃勃的声音：流水冲击下方柱子时发出的轻轻拍打声，鸭子们扑通跳进湖里的水花声，木板路面在阳光暴晒下的膨胀声。萨迪静静地听着，这时她留意到有种浑厚沉闷的嗡嗡声持续不停地在响，就像几百个微型马达一起转动着。这个声音让她联想到夏天，一开始她听不出来是什么，不过很快就想到了：是虫子，大群的虫子发出的声音。

萨迪坐直身子，在强光下眨了眨眼睛。眼前的世界一下子变成了白色，然后又很快复原了。睡莲的叶子闪闪发光，像心形的砖片一样铺设在湖水表面，花朵像一只只漂亮的手伸向天空。周围的空气中充满了成百上千的小飞虫。她弯下腰正准备叫唤两只狗，这时，湖的另一边吸引了她的注意。

在阳光照射的空地中央屹立着一幢房子。房子是砖头砌的，两个对称的山墙，大门上还有柱廊。屋顶的瓦片上冒出几根烟囱，三层彩色玻璃窗在阳光下诡异地闪烁光芒。爬山虎绿色的藤叶紧紧抓着外墙表面，藤蔓的枝叶中不断地有小鸟飞进飞出。萨迪低声吹了记口哨。“像你这样的老房子在这种地方干吗呢？”尽管她说得很轻，她还是执意认为自己的声音有些格格不入，破坏了花园深远的自然气息。

萨迪沿湖朝着房子走过去，它像磁石一样吸引着她。鸭子和野鸟并没有对她多加理睬，它们忘我地享受着阳光的温暖和湖水的润泽，融成一片甜腻的场景。

她来到对岸时，发现了一条小道，它已经被两边长势过猛的山楂树侵占了大部分，不过仍然一路通向房子的大门。她抬起鞋尖蹭了蹭地面。是石头。可能以前和其他当地建筑的石头一样是浅粉棕色，但由于长时间无人打理，现在变得像铺了一层黑黑的柏油。

她走近这座房子后，终于看清了些，它似乎和花园一样被人彻底地遗忘了。屋顶上的瓦片缺了好几块，有一些掉下来后就这样散落在地上，最顶层的一扇窗的玻璃也破了。玻璃残渣厚厚地包裹着鸟粪和窗台上落下的白色石灰，散落在下面的树叶上。

像是在朝壮观的树丛挑衅，一只小鸟从碎玻璃后面纵身飞起，直线向下冲，然后在萨迪的耳边扑腾了一下迅速改道。她吓了一跳，差点没站稳。它们到处都是——那些她在湖那边看到过的小鸟，在藤蔓交织的阴暗空间里飞进飞出，还一个劲儿地叽叽叫着。不止小鸟，树叶还被各种昆虫包围着——蝴蝶，蜜蜂，还有一些她叫不出名字的——它们让这建筑看起来生气勃勃，和它破败不堪的状态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这样的空房子想想就很吸引人，不过萨迪在执行任务的时候去过无数老房子，她知道在这废弃的外表下通常暗藏着不幸的故事。一个笨拙的、样子有点像狐狸脑袋的铜制门环侧歪在破烂的木门上，她伸出手，抓起门环，然后又放下了。如果有人应门，她该怎么面对？萨迪一根一根地放下手指，思索着。今天她出现在这里毫无理由。她找不到借口。她可不想被指控非法入侵。但是即使这样想着，萨迪也知道这些推测都是没必要的。房子早就被遗弃了。这很难用语言来描述，只是一眼看去，就能感受到它发出的一种气息。她就是知道。

门上有一块装饰用的玻璃板，上面有四个穿长袍的人像，每一个人物的旁边都描绘了不同的背景，代表了各自的季节。萨迪可以看出这并不是一幅宗教画，但图案很相似。设计十分正儿八经——带着敬意，她猜测——这让她联想到教堂的玻璃彩窗。萨迪小心翼翼地把一台又大又脏的耕地机挪到大门处，然后轻手轻脚地爬了上去。

透过一块透明的大玻璃，她看到了入口门厅正中央摆放着一张椭圆形的桌子。桌上有一只球形的陶瓷花瓶，瓶身上绘有鲜花图案，还有——她眯起眼睛——把手处缠绕着暗淡的金色图纹。一小簇干枯的细枝，也许是柳条，乱七八糟地插在花瓶里，下方还散落着零星枯叶。水晶和玻璃做成的梦幻般的吊灯悬挂在天花板的一朵塑料玫瑰花上。大厅背面有一段乱糟糟的楼梯，上方盘绕着破烂不堪的红色地毯。左边的墙上有一面圆形的镜子，靠着一扇紧闭的门挂着。

萨迪从耕地机上跳了下来。屋前的柱廊通向一个被植物环绕的花园，她手脚并用，费劲地爬了过去，经过灌木丛的时候，树枝上的刺钩到了她的T恤。一股浓烈的味道迎面飘来，但并不刺鼻，潮湿的泥土，腐败的树叶，还有新生的含苞欲放的花朵。又大又肥的黄蜂，在盛开的粉白色花朵中忙碌地采集花粉。是黑莓——萨迪惊讶地想起已经遗忘的知识。它们是黑莓的花朵，一个多月后这些灌木丛就会结满果实。

她来到窗前，发现木框上有些刻痕，是一些字母，粗陋地刻着一个A，好像还有个E，霉变成了深绿色。她的手指滑过这些深槽，漫不经心地思索是谁刻上去的。窗台下的一片滋蔓生长物中伸出一条弯曲的铁片，萨迪拨开树枝，发现了一把生锈的花园椅子的残骸。她回头看了看刚才走过的这条杂草乱生的路。实在很难想象曾经有人惬意地坐在这里，欣赏着这座当时被精心养护的花园。

让她觉得异样的是，似乎有些不祥的感觉又席卷而来，但萨迪毅然将它驱散。她要面对事实真相，而不是感觉，尤其在近期发生的一些案件后她更坚信如此。她双手搭在窗框上，脸贴着玻璃向屋里窥望。

房间很昏暗，不过在她的眼睛适应后，屋里的东西开始呈现出它们的样貌：靠门的角落里放着一架大钢琴，正中央有一个沙发，沙发对面是一对扶手椅，远处的墙上有个壁炉。萨迪对这情景十分熟悉，揭露别人生活带来的喜悦感——她把这种时刻看作是她工作的好处之一，即便常常会看到丑恶的事物，她总还是幻想别人生活的样子。尽管这里并不是犯罪现场，她也不是在执行任务，但萨迪还是不由自主地开始在脑中做笔记。

墙上贴着的花朵图案墙纸已经褪色，变成了紫灰色，靠墙的几个书架在上千本书的重压下已经下陷。壁炉上竖着一幅很大的肖像画，画中的女人有个精致的鼻子，带着神秘的微笑。还有两扇法式玻璃落地门，两旁厚厚的绸缎窗帘紧贴着墙壁。很有可能这门曾经通往宅边的花园，在这样的早晨，太阳透过玻璃照射进来，散播光明和温暖。但现在不再是这样了。一株交错编织的常春藤证明了这点，它紧紧地依附在玻璃上，只留下一丁点儿的小孔，透着微弱的光。门的旁边摆放着一张狭窄的木头桌子，桌上有一张照片镶着精美的相框。不过里面太暗了，看不清相片的样子，而且即便光线充足，一套老式的杯碟也遮住了萨迪的视线。

她抿了抿嘴唇，思考着。在某些情况下——开着的钢琴盖，歪斜的沙发靠垫，桌上放置的茶杯——这个房间给人一种感觉，像是最后离开的那个人很快就会回来的样子；另外，在玻璃那头的世界里，有一种怪异的、似乎永恒的静止。这个房间的时间似乎凝固了，屋里的一切都停止了，好像就连所有元素中最冷酷无情的空气都被关在了门外，似乎在里面呼吸都会变得困难。还有些别的什么东西。它们暗示着这个屋子已经维持那种状态很久了。萨迪起初以为是因为她的眼睛太疲劳，之后才意识到，屋里阴沉无光是由于厚厚的积灰。

现在她可以清楚地看到书桌上的东西，书桌上方的窗户带来的一束光线揭开了每一件物品的面纱：墨水瓶，灯罩，还有在它们之间一堆散乱的翻开的书。最上面的一本书上的一页纸抓住了萨迪的眼球，那是一个小孩面部的素描，漂亮的脸庞上有一双大大的严肃的眼睛，柔软的嘴唇，头发垂到两边小小的耳朵后面，这样他(也许是她，很难分辨出来)看起来更像是个花园小精灵，而不是个真正的孩子。她注意到这张画有几个地方被弄脏了，黑色墨水的污迹，糊掉的粗线条，底下的角落里写了些什么，有一个签名，还有日期：一九三三年六月二十三日。

背后巨大的声响和快速的移动让萨迪猛然一惊，额头撞上了玻璃。两条黑色的喘着大气的狗一下子从荆棘丛里蹿出来，嗅着她的脚。“你们想吃早饭了吧？”她说道，它们湿冷的鼻子戳着她的手掌。萨迪的胃已经开始做出暗示，发出低沉的咕咕声。“快来吧，”她离开窗户，转身说道，“我们回家吧。”

萨迪最后看了眼这幢房子，然后跟着两条狗穿越过疯长的紫杉树篱往回走。升起的太阳躲到了一片云朵后头，湖面上，那些窗户不再闪闪发光。这座建筑开始呈现出一种闷闷不乐的样子，像是一个被宠坏的孩子，本来一直是大家关注的焦点，但现在因为被忽略而不开心。甚至连小鸟都比之前更大胆放肆，在这朦胧的空地上纵横交错地飞着，一边发出听起来像笑声一样的怪叫；还有虫子们的合唱，随着白天温度的升高愈来愈响亮。

湖水平静的表面神秘缄默地闪耀着，萨迪突然感到自己是个十足的闯入者。很难描述是什么让她如此确信，不过当她转身离开，弯腰钻过紫杉树洞，追着狗儿们回家的时候，凭一个警探应有的直觉，她知道，那个屋子里发生过可怕的事情。

[1]　这里指泄密者或通风报信的人。

[2]　萨迪的姓氏。

4 一九三二年十月，康沃尔

女孩儿们欢笑着，一边还兴高采烈地叫喊着，这已经快让母亲的头炸开了!随着克莱门蒂娜噔噔噔地追着小飞机，爱丽丝兴奋地握起双手。

“别让那玩意儿太靠近婴儿。”母亲警告道，一边轻轻拍打脑袋上的发型，确保每个发夹都在。

就算克莱米听到了母亲的警告，她也没做任何表示。她正在拼尽全力奔跑，双手伸向天空，裙子随风飞舞，时刻准备抓住小飞机，即便看起来它像要坠落了。

一群好奇的鸭子从湖里摇摇摆摆地爬上岸凑热闹，而此时克莱米紧紧追着的小飞机一直向前滑动，在鸭群中停了下来，它们四下散开，生气地扑打着翅膀，嘎嘎叫着。

爸爸本来正读着一本诗集，看到这一幕不禁笑了起来。“漂亮的着陆!”他坐在老耕地机旁的椅子上大声叫道，“太漂亮了!”

那只飞机是他的主意。他有一次在杂志上看到一条飞机玩具广告，然后特地写信去美国索要。这本来是个秘密，不过爱丽丝几个月前就知道了——她总是能提前知道谁要送什么东西给谁。她曾在春天的某个晚上看到他指着这条广告说道：“看这个，作为克莱米的生日礼物真是太完美了，你觉得呢？”

母亲并不是很热切，她问他是否真的认为木头飞机对于一个十二岁的女孩子来说是最恰当的礼物，爸爸只是笑笑，说克莱门蒂娜不是普通的十二岁女孩儿。在这点上他是对的：克莱米的确与众不同——“我们从未有过的儿子。”在西奥出生前，爸爸总喜欢这么说。在小飞机这件事上他也是对的；那天午饭后，克莱米在桌上撕开包装，看到礼物的时候，她瞪大了眼睛，着实高兴地尖叫起来。她从椅子上一跳而下，拽起身后的桌布一路冲向大门。

“克莱米，别这样，”母亲恳求地说，伸手扶住眼看就要打翻的花瓶，“我们还没结束呢。”然后用哀求的目光看着其他人，“哦，我们还不能出去。我想等下书房大概还有猜字游戏……”

不过，如果小寿星离开现场的话，生日派对的确挺难继续下去的。于是，母亲垂头丧气也别无他法，只有放弃这精心布置的餐桌，把下午的庆祝活动转移到花园去了。

就这样，他们一大家子来到了花园，卢埃林先生，外祖母，还有保姆罗丝，在洛恩内斯的草坪上铺开一大片，在午后太阳的照射下，长长的影子投在深绿色的草地上。那天风和日丽，虽然已入秋，但天还没开始冷。铁线莲依旧在屋外的墙上盛开着，小鸟们在空中叽叽喳喳地飞过，连小婴儿西奥都被装在篮子里带了出来。

一个农民正在附近的田野里焚烧石楠，味道闻起来棒极了。这总能让爱丽丝感到幸福，那个味道，为季节变换做的准备，还有站在那里看着克莱米玩木头飞机，阳光洒落在脖子上让她感到温暖，而一边又能赤着脚站在凉冰冰的地上，这真是天赐的绝妙时刻。

爱丽丝的手伸进口袋，拿出她的笔记本，匆匆记下这个感觉，以及白天的活动和人们，她咬着笔杆，视线落到了洒满阳光的房屋上，还有杨柳树、闪烁的湖，以及缠绕在铁门上的黄玫瑰。这很像故事书里出现的花园——这曾经就是故事书里的花园——爱丽丝非常喜爱这里。她从来没有打算过离开洛恩内斯。从来没有。她能够想象自己在这里渐渐老去的样子。一个快乐幸福的老妇人，留着长长的白发和她的猫——是的，当然要有几只猫陪伴在身边(克莱米可以来拜访她，不过德博拉最好别来，她还是在伦敦比较开心，住着豪宅，嫁个有钱的丈夫，还有一屋子的女佣帮她整理穿戴……)。

爱丽丝在本子上开心涂写的时候，想起了过去的某一天也和今天这个场景很相似。爸爸走出书房休息片刻，卢埃林先生脱下了正式的礼服外套，穿着衬衫和背心走来走去，德希尔外婆坐在杨柳树下打瞌睡，脸上似乎笑嘻嘻的。母亲是个引人注目的例外，不过另一方面，她总是希望自己的精心准备受到重视，因此总会有些突如其来的不愉快发生。

甚至连平时并不喜欢玩具、把自己当作大人和淑女的德博拉，也发现克莱米的热情洋溢极具感染力。这点让她感到烦恼——也可以理解——所以她总是坚持一个人坐在书房窗下的花园椅上，屈尊说话的时候也是生硬快速，就像是她还有更美好的事情要去做，能够到场和你打个招呼已经很给面子了。“看看你能不能让它转个圈，”她现在叫道，手里捧着装小飞机的盒子，“这上面说如果橡皮筋装对位置，你就能让它转个圈。”

“茶准备好了，”母亲说道，口气带着责备，因为下午的进程和她所预想的大不一样，“趁热喝，马上就要凉了。”

他们刚吃了一顿丰盛的午餐，没人对下午茶有多大兴趣，不过卢埃林先生是个忠实的朋友，上前拿起母亲推给他的茶杯和碟子。

相反，德博拉完全地忽略这些。“快点，克莱米，”她说道，“再扔一次。”

而克莱米正在把小飞机塞进她裙子的缎子腰带里，并没有回答。她把裙边塞在短衬裤里，伸长脖子端详着法国梧桐树的树顶。

“克莱米!”德博拉叫道，这次有些专横。

“能托我一下吗？”她的小妹妹回应道。

母亲正忙着把蛋糕强塞给卢埃林先生，即便如此，她总是对即将发生的麻烦时刻保持警觉。“别那样，克莱米!绝对不行!”她叫着，丝毫没有掉下一丁点儿蛋糕屑。她看向爸爸，希望他也认可，但是他又回到他的书中去了，愉快地漫游在济慈的世界里。

“随她去吧，”卢埃林安抚道，“没什么关系。”

德博拉再也抵抗不住下午的召唤，她把盒子朝身旁的座位上一扔，一路飞奔到树下。保姆罗丝被骗过去围起双手做脚踏，克莱米吊了上去。在攀爬摸索了一会儿后，她在低矮的树丛中消失了。

“当心一点，克莱门蒂娜，”母亲告诫着，不由自主地走过去，“千万小心。”她在树下打着转，恼火地叹着气，好像她已经厌烦了盯着克莱米在繁茂的树林里东奔西窜。

终于，一阵胜利的欢呼传来，一只手臂出现在树的顶部，晃动着。爱丽丝在午后的阳光中眯起眼睛，看到妹妹在树的最高处一点一点地从腰带里拿出小飞机，她咧开嘴笑了起来。克莱米把橡皮筋绕紧，举起手臂，确定了最佳起飞角度，然后，然后——放飞了!

小飞机像只小鸟一样，在苍蓝的天空中滑翔，轻轻颤动了下，接着又继续前行，直到速度慢了下来，机尾的压力逐渐减小，后端翘了起来。

“看啊!”克莱米大声叫道，“快看!”

果然，小飞机开始转了一个大圈，就在湖的正上方，如此精彩的一幕，就连在栈桥的哈里斯先生和新来的园丁都停下手里的活儿，对着天空目不转睛。小飞机完成表演后继续前行，划过水面，滑向湖对岸的喷泉，最后优雅地在旁边一片平坦的草坪上降落。此时，人们不由自主地爆发出热烈的掌声。

似乎整个世界都关注着小飞机转圈的姿态，因此当爱丽丝发现小婴儿啼哭的时候，着实吃了一惊。可怜的小东西!一片熙攘兴奋中，大家已经把他给忘了，他被独自留在自己的篮子里。爱丽丝习惯性地把自己当作一个旁观者，她环视了一圈周围，等着谁来介入，然后意识到，只有她一个人可以帮忙。她刚要伸手触碰西奥的睡篮的时候，看到爸爸正要抢先一步。

或多或少，爱丽丝相信有一些父亲会认为安抚婴儿在他们的职责之外，但爸爸并不是那样。他是全世界最好的父亲，慈祥、温柔，而且真的、真的很聪明。他喜爱大自然和科学，甚至还在撰写关于地球的书。他已经研究那本大部头十多年了，并且(尽管她不愿大声承认这个事实)如果可以的话，这是唯一一件爱丽丝不愿去改变的事情。她为他的聪明感到高兴，当然也为他骄傲，但是他花了太多的时间埋在那本书里。她更希望他们可以独自占有他。

“爱丽丝!”

德博拉叫道，不管她想说什么，都一定十分重要，因为她忘记了那装腔作势的语调：“爱丽丝，快来!卢埃林先生要带我们去船上!”

那艘船!太棒了!这真是千载难逢的机会——当母亲还是个孩子的时候，这曾是她的船，后来大家觉得它太老旧便再也没用过。爱丽丝开心地笑开了花，内心开始翩翩起舞，而那天午后的太阳突然变得无比和煦。这将成为一生中最美妙的时光!

5 二〇〇三年，康沃尔

“我们回来啦!”萨迪回到外祖父的住所，在门厅里踢掉了沾满泥巴的跑鞋，用脚趾把它们赶到墙边的踢脚线处。悬崖顶上的小屋充斥着温热、咸湿的气味，她的胃渴望着早餐，大声地发出诉求。

“嘿，波尔第，你肯定想不到我们发现了什么。”她一边说着，一边从衣帽架下的盆里拿出一份狗饼干，“外公？”

“我在厨房。”他回应道。

萨迪轻轻拍了拍饥肠辘辘的狗，走了进去。

她的外祖父坐在木制的圆餐桌边，不过不止他一个人。一个身材矮小、灰白短发、戴着眼镜，看上去精力充沛的女人坐在他对面，手里拿着一只马克杯，愉快地微笑着向她招呼示意。

“噢，”萨迪说道，“抱歉，我没有注意到——”

她的外祖父挥挥手表示不在意：“水还开着，亲爱的萨迪。自己倒杯茶，和我们坐一起聊聊吧？这位是医院的路易丝·克拉克，来这里为夏至庆典收集些玩具。”萨迪微笑着打了声招呼，他继续说道：“她为我们的晚饭带来了一道炖菜。”

“我能做的只有这个。”路易丝说，半站起身来同萨迪握手。她穿着一条很旧的牛仔裤和一件同她镜框差不多绿的T恤，上面印着：奇迹发生!她的脸上散发出光彩照人的神情，像是比全世界大部人都要睡眠充足；相比之下萨迪显得脏兮兮、憔悴，且愁眉苦脸。“你的外祖父真是好手艺，能做出这么精美的雕刻。医院今年一定会因此添彩，有他的帮助我们真是幸运。”

萨迪非常认同这一点，不过，鉴于外祖父并不喜欢在人前受到称赞，她并没有搭话。取而代之的是，她从身后抱住他，并在他光秃的脑袋上亲了一下。“这么说来我得鞭策他加油干活儿了，”她坐到凳子上说，“这炖菜闻起来真香。”

路易丝开心地笑起来：“这是我的独家配方——小扁豆和爱心。”

有许许多多的应答可以选择，但在萨迪开口之前，波尔第突然插了话：“萨迪会和我待上一段时间，她刚从伦敦过来。”

“一个假期，真好啊。那么，两星期后节日的时候你还在这里吗？”

“也许吧。”萨迪说着，尽量避开外祖父的目光。当他问及她的打算时，她含糊其词地应付：“我可以随机应变。”

“那就看缘分吧。”路易丝赞同地说。

“就是这样。”

波尔第抬了抬眉头，不过显然认真地想过了。他朝她满是泥巴的衣服扬了扬下巴：“你是去打仗了吧。”

“你应该看看另一个家伙。”

路易丝睁大了眼睛。

“我的孙女是个跑步爱好者，”波尔第解释说，“就像那些充满好奇、喜欢吃苦的人。过去的一个星期，这里的气候让她有点患上幽闭症，现在似乎终于习惯了。”

路易丝笑了起来：“刚来这里的人几乎都这样。对于那些不是土生土长的人来说，这里的大雾天的确有些压迫感。”

“我很乐意报告，今天没有雾，”萨迪一边说着，一边厚厚地切了片波尔第每天都吃的酵母面包，“外面的天空像水晶般清亮。”

“那正好。”路易丝喝干最后一口茶，“我有三十二个兴奋甚至危险的孩子在医院里等着他们的海边野餐。如果这次再迟到的话，我恐怕要众叛亲离了。”

“来，我来帮你，”波尔第说，“我可不想让这些小囚徒有任何暴动的机会。”

在他和路易丝用纸巾包裹这些雕刻玩具，并且小心翼翼地把它们放进纸板箱的时候，萨迪正往她的面包上抹黄油和果酱。她懒得告诉波尔第她在树林里发现那幢小屋的事情。它那异样、孤独的气氛一直跟着她回到家，对于他们的谈话，她也只是粗略地听了一下。谈话快结束的时候他们提到了委员会中一个叫杰克的人。“我会去拜访他，”波尔第说，“带上他喜欢的梨子蛋糕，看看能不能说服他。”

萨迪从厨房的窗户向外张望，通过外祖父的花园可以看到港口，那里有好几排渔船浮动在丝绒般的海面上。波尔第迅速地在这个地方为自己找到了容身之地，这一点十分不同寻常。他来这里只有一年多一点，却似乎已经对这里的环境和人们都十分熟悉了，好像他一辈子都生活在这里一样。萨迪甚至都不能确定，自己叫得出生活了七年的小区里每个邻居的名字。

她坐在餐桌边，试着回忆住在她楼上的那个男人的名字，是叫鲍勃、陶德，还是罗德，还没来得及想起来，波尔第便开口对她说：“继续说说，亲爱的萨迪——告诉我们你这一路的所见所闻。你看上去像摔进了一个老矿井。”他停下了手里的包装活儿，问道，“并不是这样吧？”

她深情又不耐烦地翻了个白眼。波尔第是个急性子，起码对于发生在萨迪身上的事情是这样的。露丝死后他就一直这样。

“埋藏的宝藏？我们发财了吗？”

“很可惜，没有。”

“也许你会在这里交上好运，”路易丝说，“走私贩们沿岸挖了许多地道。你去海岬附近了吗？”

“我去了树林。”萨迪回答。她粗略地解释了拉姆齐的事情，它是如何走失，然后她和阿什不得不离开道路去找它。

“萨迪——”

“我知道，外公，树林很茂密，而我是个城里人，但是有阿什陪着我，而且幸好我们去看了一下才终于找到了拉姆齐，它在一个老旧的栈桥上被一个洞困住了。”

“一座栈桥？在树林里？”

“不是在树林里，是在一个空地上，一个庄园。栈桥在一个湖边，在一个长势失控的花园当中。你要是见了肯定会喜欢。那里有杨柳树和大片的篱笆，我想那里曾经一定非常壮观。还有一幢房子，被遗弃着。”

“埃德温家的地盘，”路易丝淡定地说道，“洛恩内斯。”

这个名字听上去似乎带着魔力，拥有众多康沃尔郡词汇中低沉的音色，萨迪不禁想起了那些昆虫带来的异样感受，仿佛房子本身是有生命的一样。“洛恩内斯。”她重复道。

“它的意思是‘湖边小屋’。”

“是的……”萨迪脑海里浮现出泥泞的湖，以及栖居其中的怪异鸟类，“是的，就是那样。那里发生了什么？”

“一件骇人的事情，”路易丝悲伤地摇着头，“要追溯到三十年代，在我出生之前。我的母亲过去时常说起，不过——通常是在她想阻止我们几个孩子走得太远的情况下。一个孩子在一个派对的夜晚丢失了。这在当时是个大新闻；那家人非常有钱，国家报刊都给予了极大关注。他们动用了大量的警力来调查，甚至调来了伦敦的高级官员，但大家都束手无策。”她装好最后一个玩具，然后把盒子盖上，“可怜的小家伙，他还是个婴儿。”

“我从来没听说过这起案件。”

“萨迪在警局干活儿，”波尔第解释道，“她是个警探。”他带着一丝自豪补充道，这让她略有些尴尬。

“好吧，我想这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路易丝说，“每过十年左右所有的事情就会再次浮现。有人报警提供线索，但仍然一无所获；有人突然从天而降，声称自己就是那个失踪的男孩，但都没能给当地的媒体提供更多的信息。”

萨迪想象了一下遍布尘土的书房，书桌上翻开的书籍，墙上挂着的素描和肖像画，那曾经一定是对某人有某种意义的个人物品。“那幢房子怎么会被遗弃呢？”

“这户人家离开了。他们锁上大门回到了伦敦。时间一久，人们就忘记了它的存在。它成了我们心中睡美人的城堡，同样也在树林的深处，除非有什么特殊的原因，一般不会有人去那种地方的附近转悠。人们说它曾经很迷人，美丽的花园，一个很大的湖，世外桃源一样的地方。但是这些全部都随着那个小家伙的失踪一并无影无踪了。”

波尔第深深地叹了一口气，轻轻地合拢双手。“是的，”他说道，“是的，我在康沃尔的发现也让我对此深信不疑。”

萨迪皱了皱眉头，向来讲究实际的外祖父使她感到惊讶。尽管可以肯定，这一定是个浪漫的故事，但警察的直觉还是让她有些颤抖。没有人会平白无故地消失、蒸发、无影无踪。萨迪先把波尔第的话搁在一旁，转身面向路易丝。“警方的调查……”她问道，“当时有没有嫌疑对象？”

“我猜肯定是有的，但是没有人被兴师问罪。从我记事起，它就是一桩真正的谜案。没有任何清晰的线索。那时对这个男孩有大规模的搜索，最初认为他可能只是迷路，然而没有发现他留下的丝毫踪迹。”

“那户人家再也没有回来过？”

“再也没有。”

“他们没有把房子卖了？”

“据我所知，并没有。”

“奇怪了，”波尔第说，“难道就让它这样一天到晚紧锁大门，孤零零地待在那里？”

“我想这对他们来说过于悲伤，”路易丝说道，“太多的回忆。想想失去一个孩子会是什么样子，悲痛欲绝却又无能为力。我能够理解他们为什么逃离这里，在其他地方从头开始新的生活。”

萨迪喃喃地应和。她的经验告诉她并不是这样，无论一个人生活多么艰辛，无论他们的生活如何焕然一新，往事总会在之后的岁月里想方设法纠缠他们。

那天傍晚，在波尔第为她准备的二楼房间里，萨迪拿出了信封，就像她前一个晚上，以及前前个晚上做的那样。尽管她并没有从里面取出信件。没有这个必要。她在几个星期前就把里面的内容背了出来。她的拇指滑过信封，在地址上方有一行大写的文字：内附照片，请勿折叠。当然，她也记得那张照片。证据。她得到的真正的证据。

两条狗在她的床脚轮流值班，拉姆齐在睡梦中抽泣着。萨迪一只手放到它温暖的侧腹上安慰它：“好了好了，老伙计，一切都会好的。”有一瞬间她觉得，这话似乎也是对自己说的。她花了过去的十五年才找到自我。十五年来她一心向前，坚决不回头。难以置信的是，她所有努力的结果，就是在过去和现在之间造了个壁垒，而现在一封信就把它给击垮了。她只要一闭上眼睛，就能清晰地看到十六岁的自己，站在父母干净整洁的半独立式洋房的砖墙外等待着。她看见自己穿着廉价的棉质裙子，嘴上涂着唇彩，眼睛上有一圈眼影粉。她仍然记得，她用一小截脏兮兮的眼线笔对着镜子化妆的样子，她极力想把眼圈画得又黑又深，以此来隐藏自己真实的样子。

一个男人和一个女人过来把她接走，萨迪并不认识他们，她只被告知他们是外祖父母的熟人。那个男人待在驾驶座上，用块布擦拭着黑色的方向盘；而那个女人，涂着醒目的珊瑚色珠光唇膏，动作迅速地从后排座位爬出来，一溜小跑来到路边。“早上好，”她叫喊道，尖锐的欢呼声让人觉得好像大家都知道她是来好心帮助的，并且她自己乐在其中，“你一定就是萨迪。”

萨迪一整个早上都坐在那儿，她觉得待在空空的房子里头没什么意义，也不确定自己还有什么地方可以去。当棕红色头发的社区工作者第一次告诉她具体在何时何地等着的时候，她考虑再三还是决定不去了，但是这个念头只维持了一分钟，萨迪知道这是她最好的出路。她曾经也许是挺傻的——她的父母不厌其烦地这么说她——但她并不蠢。

“萨迪·斯帕罗？”那个女人一再确认，一条细细的汗水从她脸颊边的金发中流淌下来。

萨迪没有作答，她的屈从是有限度的。她紧闭双唇，假装饶有兴致地望着天空中飞过的一群八哥。

而那个女人，在她看来，丝毫没有在意。“我是加德纳太太，那边的是加德纳先生。你的外婆露丝让我们来接你，因为你的外公外婆都不会开车，所以我们很高兴能帮上忙。我们是邻居。真不巧，这一路上花了不少时间。”萨迪一声不吭，于是她就朝着一个英国航空的包扬了扬喷满发胶的脑袋——这个包是萨迪的父亲上一年去法兰克福出差时带回来的。“全部的东西都在这儿？”

萨迪拽起包的拎手在水泥地上拖着，直到撞到了她的大腿。

“轻装上阵。加德纳先生会非常赞赏这一点的。”那个女人猛地拍了一下飞到她鼻尖的苍蝇，萨迪想到了彼得兔。在她永远离开家的那一刻，在所有涌入脑海的许多事情当中，只有一个小人书的角色。这个场景本来非常有趣，只不过彼时彼刻萨迪再也感觉不到任何有趣的事情了。

她本不想一边抽泣着一边不停地回头看着她住了很久的房子，但是当加德纳先生驾着他的大车起步的时候，她的目光诚实地向一侧移过去。那个家里已经没有人，已经没有什么东西可看，以前她也没有多看过几眼。隔壁的一个窗户上悬着一副轻薄的窗帘，被风刮了几下，掉了下去，萨迪的告别正式结束，千篇一律的郊区生活随即展开。加德纳先生的车在这条路的尽头打了个弯，朝着西边伦敦的方向驶去，而萨迪并不清楚自己将要在外祖父母家开始什么样的新生活，他们在她无处可去的时候接纳了她。

头顶上一阵沉闷的声响把萨迪从回忆中唤醒，把她带回光线昏暗、洁白的卧室中，卧室里有倾斜的天花板，还有能够俯瞰到一望无际的深色海洋的老虎窗。墙上挂着一幅画，画着暴风雨中的大海，巨浪眼看就要吞噬三条小渔船，和露丝在萨迪伦敦家里的床头上挂的一样。“我们在度蜜月的时候买的，”有一天晚上她这样告诉萨迪，“当时我一眼就看中了，巨大的海浪即将摧毁一切的紧张感。勇敢又经验丰富的渔夫们低下头，奋力地支撑着宝贵的生命。”萨迪已经感觉到了它的意味，露丝并不需要把它讲解清楚。

又一记闷响。波尔第又来到了阁楼。

萨迪在来到海景小屋的第一个星期里，察觉到了一个规律。白天她的外祖父忙忙碌碌，新的生活、新的朋友、花园工作，还有为即将到来的节日而进行的没完没了的准备工作。夜里却是另一番景象。每天晚饭后的一段时间，波尔第总会爬上摇摇晃晃的楼梯，假装去找某个突然急需的锅碗瓢盆。开始先是一阵碰撞声，仿佛他是在移动的箱子里翻找东西，接着箱子之间的空间似乎变大了，然后烟斗那种甜得发腻的气味从地板的缝隙里渗了下来。

她知道他在干吗。他已经把露丝的一部分衣物捐给了乐施会，但还是有许许多多装满东西的箱子不忍心舍弃。这些都是一生的收藏品，而他则是它们的保管员。“别动它们，以后再说。”当萨迪要帮助他一起整理的时候，他赶忙说。然后似乎感到刚才的口气有些尖锐，他补充道：“它们放在那里也无害。我很乐意想到她还有那么多东西在这里，在这片屋檐下。”

当她外祖父对她说他已经把一切都卖掉，准备搬去康沃尔的时候，她着实吃了一惊。他和露丝结婚后就一直生活在这里，这儿是萨迪深爱的家，是她依靠的港湾。她本以为他会永远住在那里，仿佛有一部老旧的幻灯机在布满灰尘的角落里放映着快乐的回忆，他舍不得离开。萨迪从未挚爱过其他人，也没有被像波尔第和露丝那样的人疼爱过，又一次，她不知该何去何从。原来，搬家这件事他们已经一起商量了好多年。当波尔第还是个孩子的时候，一个客人把这个想法灌输进了他的脑袋，还对他说了许多故事，西边的天气如何怡人，到处都是美丽绚烂的花园，盐，大海，还有丰富的民俗文化。“时机总是未到，”葬礼后的几个星期，他悲伤地对萨迪说，“我们总是觉得还有的是时间，直到有一天你发现并不是这样。”萨迪问他是不是想念伦敦的时候，他耸了耸肩，表示他当然会想，那是他的家，是他出生、长大、遇见妻子、成家立业的地方。“但这些都是过去了，亲爱的萨迪；无论去哪里我都会带着这些回忆。但我要去做一些新的事情，一些曾经和露丝一起谈论过的事情——在某些方面，这就好像我也赋予了她未来一样。”

突然传来了一阵脚步声，接着是一记敲门声，萨迪惊醒了。她迅速地将信封藏到枕头下面：“进来。”

门开了，是波尔第，手里拿着蛋糕罐。

她夸张地咧开嘴笑笑，心脏怦怦直跳，好像泄露了什么秘密一样感到些许不安：“找到你要找的东西了吗？”

“就是这个。我的标志之一，梨子蛋糕，我打算明天烤。”他轻轻地皱了下眉头，“不过我发现没有梨子。”

“虽然这方面我不在行，但我猜这大概是个麻烦。”

“我想你明天早上会去村里帮我带一些回来吧？”

“好吧，我得先看看日程……”

波尔第笑了笑：“谢谢，亲爱的萨迪。”

看他转来转去的样子，萨迪知道他还有什么话要说。果然。“我刚才在那上面的时候还发现了别的东西。”他的手伸到罐子里，拿出一本边角已经卷起来了的书，递到她面前，以便她能看清封面，“像新的一样，对吗？”

萨迪立即把它认了出来。就像突然意外地打开了一扇门通往旧时光的友人，一个曾经一直陪伴在身边的老朋友，尤其是在自己艰难顿挫的时期。她简直不能相信波尔第和露丝居然还保存着它。现在已经很难去想象，这本解谜书当时对于她的生活是如此重要，在她刚开始和他们一起生活的时候。在外祖父母的房子里，她把自己关在一个空置的卧室里，这是露丝特地为她准备的，位于上方的一个小房间，她在那里钻研着整本书，一页一页，从封面到封底，已经近乎信仰的程度。

“你把它们都解开了，是吗？”波尔第问道，“每一个谜题？”

萨迪被他语气中的自豪感所触动：“是的。”

“都没看过答案吗？”

“当然没有。”她盯着书背部粗糙的毛边，她把答案页撕掉了，这样她就不会，也不能受到诱惑。这一点，当时对她来说至关重要。她的答案必须由她自己解出，她的成绩正当独立，不容置疑。当然，她也曾试图去证明自己。她并不笨，并不是无药可救，更不是个“坏蛋”，无论父母会怎么说她。那些问题，不管多大，都能被解决；巨浪可以瓦解，渔夫们也会获救。“露丝给我的。”

“是啊。”

在那个非常时期，这真是件恰当的礼物，尽管萨迪觉得当时自己并没有因此而及时表达感激。她不记得外祖母把书给她的时候自己说了些什么。很可能什么都没有说，那个时候她还不怎么爱与人交流。十六岁的叛逆期，对任何人、任何事都无礼冷淡、惜字如金，包括(尤其是)那些根本不认识就被卷进来拯救她的亲戚。“我不知道她是怎么知道的。”

“她人很好，心地善良又聪明。她能看到人们的心思，哪怕他们尽力去隐藏。”波尔第微笑着，他们都假装他并没有因为谈到露丝而眼眶湿润。他把解谜书放到一旁的桌子上。“你来的时候我就在想大概要再给你弄一本，哪怕一本小书读读也行。大多数人在放假的时候都这么做。”

“真的吗？”

“据我所知是的。”

“那要么我以后试试。”

他抬了抬一边的眉毛。他对她的到来感到好奇，不过就对她的了解，他知道最好对此不要多问。“好吧，”他只是说，“我该去睡觉了。没有什么能比海边的空气更宜人了，不是吗？”

她表示同意并道了晚安，但当门从他身后关上的时候，她注意到他的脚步声又回到了阁楼，而不是去向他的卧室。

烟斗里的烟透过地板的缝隙漏下来，狗儿们睡在她的身边频频被梦惊动，外祖父在楼上回忆过去，萨迪迅速地翻了一下那本书。只是一些简单的脑筋急转弯之类的题目，没什么特别的，而就是这些当时拯救了她。在外祖母给她这本书之前，她并不知道自己有多聪明。她不知道自己擅长解谜，也不知道解开谜题所带来的快乐，就像其他孩子逃学一样。然而事实证明她的确聪明，的确适合解谜，一扇门被打开了，她的人生从此走向了从未想象过的路。她逐渐长大，摆脱了小时候的困惑，然后找到了一份真正可以解谜推理的工作，如果失败了，后果也将远超出她的承受范围。

她在想，为什么波尔第偏偏在今晚，在这么明显的时机，而不是别的时候把这本书给她，这究竟是不是一个巧合？还是他觉得她这次的到访和十五年前她刚被带到他们家那次有联系？

萨迪又拿出了信封，再次仔细地研究起上面的笔迹来，她自己的名字和地址像长篇大论一样写在信封上。里面的信件则是一个定时炸弹，嘀嗒嘀嗒作响，而她正想方设法把它解除。这封信已经把所有事情搞得一团糟了，而这种状态还会持续下去，直到她把它搞定为止。她真希望自己从没有收到过这该死的东西。它当初应该从那个邮递员的包里掉落出来，接着被一阵风卷起吹跑，再从什么地方蹿出来一条狗把它叼走，嚼一嚼，直到整个信封都化作一团湿乎乎的烂泥。萨迪郁闷地叹了口气，然后把信夹进解谜书里。她并不天真，她知道这个世界没有所谓的“公平”。尽管如此，当她把书合上放好的那一刻，她还是感到有点惋惜。多多少少，这似乎有些不正确，一个人的人生竟然会在同一个错误上翻两次车。

当她睡得迷迷糊糊的时候，解决方法浮现了出来。她一直潜入那个梦中，如今已经习以为常：门廊里一个背光的小女孩，伸出双手叫喊着她的母亲，她一睁开眼睛，便立即清醒了。答案(这个在萨迪看起来清澈的夜晚，她所有的问题)变得如此简单，她甚至不敢相信自己居然为此花了六个星期。她，一个自豪于自己解谜能力的人。她曾希望自己从没拿到过这封信，谁说她拿到了？萨迪甩开羽绒被，再次把信封从解谜书中取出来，然后在床头柜上翻找笔。“查无此地址，”她在信封面上匆匆写下这句话，努力让她的字迹比平时写得更潦草，“退回发件人。”她仔细看了看自己的笔迹，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如释重负。她克制自己不再去看那张照片，小心翼翼地把信件重新封好，以免别人看出来。

第二天一清早，趁着波尔第和狗儿们都在睡觉，萨迪换上一身跑步装备，沿着幽暗的街道慢跑，手里拿着那封信。她把它投进了村子里唯一的一个邮筒里，它即将被带回伦敦。

她在峭壁附近继续跑着，一路上展现着收不住的笑容。她的脚步仿佛注入了新的能量，金色的太阳在粉红色的天空中升起，她尽情享受其中，一切不开心的事情都结束了。这简直就好像这封信从来没被她捡到过一样。波尔第永远都不需要知道她这次突然到访康沃尔背后的真相，而萨迪也可以回去工作了。没有了信件内容对她判断力的阻挠，她就能够让贝利的案子了结，然后从一直笼罩在她身上的各种疯狂中挣脱出来。她现在唯一要做的就是告诉唐纳德，她已经休息好了。

萨迪后来再次出门帮波尔第买梨子的时候，绕了个远路进村，她越过悬崖，来到瞭望塔，然后从西边陡峭的小径朝草场走去。不可否认，这是全世界最美丽的地方之一。萨迪能够理解波尔第爱上这里的原因。“我立刻就知道了，”他曾带着猝不及防的、重新燃起的热情对她说，“那个地方就好像在召唤我一样。”他曾如此热情，以至于相信某种神秘的外来力量的存在，搬家就像是“注定的”，萨迪当时只能笑笑，点点头，忍住没告诉他，几乎没有人不觉得这里的生活在召唤他们。

她事先从口袋里掏出几枚硬币，拿在手里晃动着。村庄里的手机接收信号不稳定，不过公园里有个公共电话亭，她打算趁波尔第不在，好好用一下电话亭。她把硬币扔进投币口，一边站着等待，一边用大拇指不停地敲击着自己的嘴唇。

“你好，雷恩斯。”他低沉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来。

“唐纳德，我是萨迪。”

“斯帕罗？我听不大清楚你的声音。休假过得怎么样？”

“很不错。”她犹豫了一下，然后加了句，“很清闲。”因为这似乎像是人们提起假日时常说的话。

“很好，很好。”

电话里发出嘶嘶的声音。他俩都不喜欢寒暄，于是她直接切入正题：“听着，我已经想了很多，现在我准备好回来了。”

沉默。

“回来工作。”她补充道。

“这才过了一个星期。”

“但是一切都很澄明。海边的空气以及所有的事情。”

“我想我已经说得很清楚了，斯帕罗。四个星期，没有但是。”

“我知道，唐[1]，但是你看……”萨迪回头扫了一眼，看到一个女人正推着坐在秋千上的孩子，她压低了嗓音，“我知道我没有照章办事。我彻头彻尾地错了，我反应过度，处理得一塌糊涂。你是对的，确实有些其他的因素，一些个人因素，但现在都结束了，解决掉了，而且——”

“等下先别挂。”

萨迪听见电话的另一头有人在叽咕些什么。

唐纳德嘟哝地回复了一下，然后回到电话中来：“听着，斯帕罗，”他说，“这里发生了些事情。”

“是吗？有新的案子？”

“我得挂了。”

“呃，好吧，当然。我只是想说，我准备——”

“信号不是很清楚。过几天再给我们打电话，好吗？下个星期，我们好好地谈一谈。”

“但是我……”

电话挂断后，萨迪对着话筒咒骂了几句，接着又在口袋里翻找起硬币。她重新拨了号码，但这次直接转到了唐纳德的语音信箱。她等了几秒后，又尝试拨打，结果还是如此。萨迪没有留言。

她在草场边的长凳上坐了一会儿。两只海鸥正在争抢一片从报纸包裹中漏出来的薯片。那个秋千上的孩子在哭泣，秋千的绳索同情地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萨迪不知道是不是唐纳德故意不接她后面的几个电话。她觉得有可能。她坐在电话旁，兜里揣着硬币，思索着还有什么其他人可以联系。她意识到没有其他人了。萨迪做起了屈蹲，一个接一个。她需要回伦敦，在那里她才有价值，比起买梨，那里有更多的事情能做。想到这里，她几乎伤心欲绝。沮丧、无力、突然被压制的激动在她的心里挤作一团。那个秋千上的孩子正脾气发作大吵大闹，拱起小小的身板不让他母亲擦拭他那脏兮兮的脸蛋。萨迪真想和他一起哭闹。

“便宜卖了。”萨迪走过去的时候，那个女人对她说，带着所有的父母在开玩笑说丢掉自己的孩子时都会有的翻白眼表情。

萨迪挤出一丝微笑，继续向村子走去，到了那里，她毫不怠慢地挑起了梨子，她把梨子排成一排，像对待嫌疑犯一样仔细审查了每一个梨，再做出选择，然后付钱回家。

之前她路过图书馆——位于高街的石头建筑，她外祖父家到村子的必经地标——但她从未想过要进去看看。她不是喜欢待在图书馆的那类人。图书馆里有太多的书，太过安静。不过现在，橱窗的展示让她突然停下了脚步。许许多多悬疑小说堆成了一个金字塔形，黑色的封面上银色的粗体字大大地印着“A.C.埃德温”。当然，萨迪对这个作者很熟悉。A.C.埃德温是警察还有国家机构真正在读的为数不多的罪案作者之一。曾经路易丝提起埃德温家族和他们的湖边小屋的时候，萨迪并没有联想到什么。然而，现在，看着高高挂起的宣传海报——“发行第五十本书的本地作者”——她感到莫名兴奋，似乎两件毫无关联的事情凑到了一起。

萨迪毫不犹豫地走进了图书馆。一个长着地精身材的男人看上去能为她提供帮助，别在他衬衫上的名牌印证了这一点——是的，他们的确有当地历史分类；有什么特别的地方他可以帮忙的吗？“是的，”萨迪放下手里的一袋梨，说道，“事实上，我需要搜寻关于一幢房子的全部信息。这是个很久以前的案子，现在被我接手。我要你推荐一下你最喜欢的A.C.埃德温的小说。”

[1]　唐是唐纳德的昵称。

6 二〇〇三年，伦敦

彼得拼命追赶着巴士，手里的包裹差点没掉地上。多亏他这辈子的笨手笨脚，他才学会了怎样牢牢地抓住东西。他用手肘把包裹贴靠在自己的身体上，一边不受影响地快步行走。他从口袋里拿出交通卡，撩了下落到眼睛旁的一簇头发，然后发现了一个空位。“对不起，”巴士向前冲了一下，他努力走到过道，一边自言自语，“对不起，请让一让。抱歉。对不起。”

一个嘴巴嘟起的女人坐在靠窗的位子上，对着摊开的《纽约时报》皱着眉头，巴士转了个弯，彼得没站稳，一屁股落在了她旁边的空位上。她的一侧身子挪了一挪，轻轻地但又刻意地叹出一口气表示愤慨，暗示他是个恼人的不速之客。彼得也一直这么看自己，因此这含沙射影的暗示并没有冒犯到他。“我以为还要再走一会儿，”他一边和气地说着，一边把背包和包裹卸下，放到他的双脚之间，“从这里到汉普特斯西斯公园有很长的路，尤其现在天还那么热。”

对于他和善的微笑，那个女人用轻蔑的方式回应，在不像彼得那样大度的人看起来，就是个厌恶的怪相。然后，她的目光又回到她的报纸上，动作很大地抖了抖整张报纸，把它竖起来。这种阅读方式使得她可以完全无视邻座的存在，而彼得并不是个身形很大的男人，他发现把背靠在座位上时，报纸几乎要擦到他。甚至，这样坐着他可以收集到一天的情报，省得他到了汉普特斯西斯公园再打听新闻。

爱丽丝希望他能实时了解新闻。当心血来潮的时候，她会变得十分健谈、如饥似渴，而她对笨蛋又缺乏耐心。后者是他从爱丽丝身上得知的；在他们一起工作的第一天，她便声明了这一点，她有意识地眯起了眼睛，仿佛有超能力一般能通过目光来扫描一个人，探测出他是不是愚蠢。

彼得的目光游走在第二版面，多亏他邻座帮忙把这一页伸到了他的腿上：《市场舆论调查国际的投票显示劳动党和保守党不相上下》《六名皇家宪兵队成员在伊拉克被杀害》《玛格丽特·霍奇当选第一任儿童部长》。至少，贝利的案子跌出了头版头条。这是个可怕的案件，一个孩子独自被关了好几天，被本该照顾她的人抛弃了。彼得在某天下午茶的时候说起这件事，当时这个案子正热火朝天，而爱丽丝把他给吓到了，她的目光牢牢地凝视着自己的茶杯，然后表示如果他们不知道整个事情的前因后果，就没有办法给出判断。“你还年轻，”她轻快地继续说道，“生活会治愈你天真的想法。一个人唯一能依靠的事情就是知道除了自己，没有人能够真正依靠得上。”

爱丽丝尖酸刻薄的脾性一开始挺难应付的。彼得在随时准备走人的情况下度过了头一个月的时间，之后便逐渐明白这只是她性格的一部分，一种幽默，时常嘲讽但无伤大雅。彼得的问题在于他太过认真。他知道，这是一个性格缺陷，他努力去改正，或者至少能掩饰一下。这可不是件容易的事情，从他记事起就已经这样了。他的爸爸、妈妈，还有他的哥哥都无比快乐，喜欢开怀大笑。在彼得的童年里，每当他对着玩笑话认真思索的时候，他们就会摇着头吃吃大笑，一边搅乱他的头发，说他是一个小笨鸟，一个严肃迟钝的小布谷，从天而降来到他们家，上帝保佑他。

这种形容虽然困扰着彼得，不过也没那么严重。事实上，他总是与众不同，不仅表现在正直诚实上。他的两个大哥哥小时候就很高大强壮，长大了也十分魁梧，看上去感觉像一只手拿着一品脱啤酒、另一只手抱着橄榄球的那种人。然后彼得呢，皮包骨头，脸色苍白，细细长长，而且很容易受伤。他的母亲并没有说过什么批评之类的话，更多地是怀疑她和他父亲是怎么生出这么个身上青一块紫一块的小怪物来的；还有他对图书独特而深不可测的热情。“他喜爱阅读。”他的父母曾经用敬畏的语气对他们的朋友说道，仿佛在宣布他获得了维多利亚十字勋章[1]一样。

彼得的确喜爱阅读。他在八岁的时候就看遍了基尔伯恩图书馆整个儿童区的书，这个战绩本可以是个拿来纪念和炫耀的资本，但问题在于他离取得梦寐以求的成人图书卡还差了几年。感谢上帝，因为他遇到了塔尔博特小姐——她咬了咬嘴唇，整了整别在嫩黄色羊毛衫上的图书馆名牌，然后为了使她平常柔和平稳的声音更显活泼，微微颤抖地告诉他，她保证他永远都会有东西读。对彼得来说，她就像个魔术师。她是密码的破译者，目录卡片和杜威十进制图书分类法[2]的大师，通往奇妙世界的开门者。

那些泡在图书馆里的下午，呼吸着上千个故事里泛出的陈旧的日晒气味的空气(主要是一百年来潮气的渗入带来的霉变)，是多么美妙醉人。这已经是二十多年前的事了，如今，在开往汉普特斯西斯公园荒野的168路公共汽车上，彼得几乎切身感觉被过去的岁月所笼罩。他一想起自己九岁的时候和当初自己像小马驹一样又细又长的身材，四肢便开始抽搐。曾经外面庞大的世界似乎充满了无限可能，安全且适合闯荡，而那时，他被关在四面高墙里。想到这里，他不禁激动起来。

彼得不顾邻座刻意的叹气声，手伸过报纸，在自己的书包中翻找着工作日程表。他之前把它夹在了一本《远大前程》的封面里——他是为了纪念塔尔博特而阅读，那本书的书页已经卷了边。现在他细细研究着封面上微笑的人像画。

当彼得告诉爱丽丝他在星期二早上需要请假参加一个葬礼时，她表现出一如既往的好奇。的确，通常来说，她对于他的生活细节极度感兴趣。只要兴致上来，她就会对他问这问那，这些问题给人感觉更像是从一个混在人类中的外星学生，而不是从一个八十六岁的老人嘴里问出来的。而把自己的生活形容为普通得让人不屑一顾的彼得，如果对每个问题都认真考虑的话，一定会被这个“老太太”的关心弄得心力交瘁。比起谈论自己，他更愿意去聆听其他人的生活点滴。不过爱丽丝是不容许任何异议的，而随着时间的推移，经过不断坦诚回答各种问题的磨炼，他已经适应很多了。并不是他终于学会意识到自己的重要性，而是因为他发现爱丽丝并不是唯独对他感兴趣。她对于在她园子里混饭吃的瘦长狐狸们有着相同的好奇心。

“葬礼？”她正在给西班牙出版商的书上签字，抬起犀利的目光问道。

“我还从来没参加过葬礼。”

“以后还会有的，”她不动声色地说着，夸张地在面前的书页上画了一下，“人在一生中会遇到许多事。等你到了我这把岁数，就会发现你送走的人比能叫来一起喝早茶的人还要多。当然，参加葬礼很有必要，没有葬礼的死亡是很糟糕的。”彼得也许能够请她提供一些建议，不过还没等他来得及多想，爱丽丝已经继续说道：“是亲戚吗，还是朋友？年纪轻轻就死去的话总是很糟糕的。”

然后彼得告诉她关于塔尔博特小姐的事情，自己都不敢相信，自己记得那么多在他九岁的时候塞进小脑袋里的一些稀奇古怪的细节。她手腕上精细的玫瑰金色手表；她思考的时候，食指和大拇指指尖相互揉擦的习惯；还有她的皮肤，闻起来有麝香和花瓣的香味。

“一个向导，”爱丽丝抬起银白色的眉毛说，“一个导师。你可真幸运。你们一直保持联系吗？”

“并没有。我上大学后就和她失去了联系。”

“但你去看过她。”她陈述道，并不是个疑问句。

“远远不够。”

从来没有。但是羞愧让他不敢向爱丽丝承认。他曾经想过去图书馆拜访她，真心想去，但生活过于忙碌，他还没来得及找到时间。他是偶然间得知塔尔博特小姐去世的消息。当时他正在替爱丽丝跑腿，在大英图书馆等待档案馆一本关于毒药的德文书，一边漫不经心地翻阅着一本《国家图书馆协会简讯》，而她的名字突然呈现在他眼前。塔尔博特小姐——当然，是她的全名：露西·塔尔博特——罹患癌症不治逝世，葬礼将于六月十日星期二举行。彼得感到犹如晴天霹雳。他甚至对她得病的事情毫不知情。真的，他应该知道的。他告诉自己这是自然规律，从孩童逐渐长成大人，最终慢慢离去。不管怎样，他想得太多，回忆让他和塔尔博特小姐之间的友谊又增强了一些。他想象他们彼此之间有特别的联系，但事实上她只是做本职工作而已，彼得只是人群中的一员。

“我看未必，”爱丽丝对此表示，“非常有可能的是，她见过那么多的孩子，并没有和谁有特别的联系，也没有谁对她特别重要。”

彼得并没有因为觉得爱丽丝这么说是出于给他面子而沾沾自喜。她这么说只是坦率地表达出经过深思熟虑的观点，如果这正中他的要害，那么她的目的又是什么呢？

他原以为这件事就这么了结了，直到几个小时后，他正专注于他的日常工作，把爱丽丝早上的活动情况输入她拒绝使用的新电脑时，她问道：“她给你看过我的书吗？”

彼得从充满修改标注的句子中抬起头来。他不明白爱丽丝在说什么。他并没有意识到她还在屋子里，和他在一起。通常他在工作的时候，爱丽丝并不会待在他身边。大多数的下午，她会非常准时地出门，像神秘地履行公事一样。她从没透露过自己去做什么。

“你的图书管理员，她有给你看过我的书吗？”

他考虑了一下，想撒个谎，不过这个念头也就持续了一秒钟。爱丽丝对不诚实非常敏锐。他说她并没有给他看过，令他惊讶的是，爱丽丝竟哈哈大笑起来：“这是个好事情。我写的东西不是给小孩子看的。”

事实的确如此。爱丽丝的书写的都是英国悬疑谜案，内容可不那么亲切。他们就像罪案小说评论家喜欢描述的那样，有“心理上的紧张”和“道德伦理的界限”，凶手、犯罪手法以及犯罪动机。就像她自己曾在一个BBC访谈中说的万人皆知的话一样，谋杀本身并没有吸引力；是杀人动机、人为因素、热情和狂怒导致的可怕行为使它引人入胜。爱丽丝对这些热情和狂怒有着非常杰出的把握。采访记者这么说着，爱丽丝点点头，礼貌地听着他对自己的评论，他说这些其实有那么一点点过于敏锐而让他有些不适。然后她回答：“但是当然，写这些东西不必经历过谋杀，只需要一个时间机器就能写下阿金库尔战役。仅仅需要了解一个人的阴暗程度，以及对此探究到底的决心。”她笑了笑，简直迷人，“除此之外，难道我们从未有过杀人的念想，哪怕只是一闪而过？”

在这采访后的几天里，她的书销售得十分火爆，而她并不特别需要关心销量。因为几十年来，她早已经取得了巨大的成就。A.C.埃德温这个名字简直是全部犯罪题材的缩写，她作品中的迪戈里·布伦特侦探是一个喜好编织拼布的乖戾的退伍军人，他受到大批读者的喜爱，甚至超过对他们自己父亲的喜爱。这并不是彼得夸大其词，《星期日泰晤士报》最近的一项民意调查登出的问答栏目也充分证实了这一点。“好极了。”爱丽丝在公关人员致电她告知这个消息之后如此说道。然后，生怕彼得会认为她会在乎取悦他人，她又补充道：“当然这并不是我的目的。”

彼得从来没有告诉过爱丽丝，他在做她的助手前，从来没读过任何一本她写的书，他根本不怎么阅读现代小说。而塔尔博特小姐，当时严密监管着向未成年人提供的违禁成人书刊，在决定是否将纪实文学作为最佳阅读启蒙这件事上举棋不定(她曾大声地给出理由说这些历史书能给一个孩子的心灵造成怎样的伤害)，然后，终于决定以名著为基础，从图书馆的书架上抽出一本《远大前程》。彼得彻底迷上了煤气灯、长礼服，以及马车，从此一往无前(或者说，不再往未来看，具体说法视情况而定)。

搞笑的是，正是因为他太过专注于十九世纪的小说，他才结识了爱丽丝。彼得在大学毕业后面临着人生抉择的十字路——而对于星座成像专业的研究生来说，似乎也没有很多工作可以选择：一八七五年至一八九三年的维多利亚时期小说中的“启蒙”“自我”“感性”——不过这也给了他整个夏天的时间来详细计划。因为需要付房租，所以他仍在帮他的哥哥大卫打点零工赚钱，做些防治虫害的事情。某个星期一的清早他们接到了爱丽丝的电话。她卧室墙上传出的恼人的嘀嗒噪声吵得她整个周末都没睡好觉，她需要马上找人来查查原因。

“难对付的老太太，”大卫对彼得说，他们来到希斯大街，跳下车，前往爱丽丝的住所，“不过完全没有恶意。就是一个奇怪的习惯，她会把我叫出来，然后告诉我她认为我等下会发现什么。更奇怪的是她总是对的。”

“我猜是蠹虫，”爱丽丝对大卫说。他来到卧室的墙角，拿出工具，把玻璃听筒贴在墙壁上：“是红毛——”

“——窃蠹，”彼得几乎异口同声地低声说道，此时大卫正盯着他看，仿佛他要开始说灵言，“像在《泄密的心》[3]里一样。”

紧接着一阵短暂的沉默后，爱丽丝问道：“他是谁？”口气听上去像是女王正在视察除虫过程。“我不记得你还有助理，欧贝尔先生？”

于是大卫向她解释自己没有什么助理；彼得只是他的弟弟，暂时帮忙几个星期，之后再考虑做什么样的工作。“他需要远离那些书本休息一下，”大卫补充道，“为了他自己好，别变成书呆子了。”

爱丽丝以几乎察觉不到的动作轻微地点了点头，然后转身离去，空气中回荡着爬楼梯的脚步声。现在彼得知道了，她走向的是阁楼的那个房间，那是她的写作间。

之后当他们坐在狗哨酒吧烟雾缭绕的卡座上时，大卫重重地拍了拍彼得的肩膀。“看来你唤醒了巨龙并且得以幸存了。”他一边说着，一边喝干最后一滴啤酒，然后捡起飞镖，“不管怎样，你对她说了些什么——关于内心的东西？”

彼得曾经解释过关于爱伦·坡以及他的匿名讲述者，审慎精确的谋杀案；他的心智一切正常，并且最终因为罪责感而没有犯案。而大卫这人对哥特没有半点儿兴趣，他继续一个接一个地投掷飞镖。投完后，他开心地提到彼得没有被爱丽丝封进墙壁是他的运气：“你知道吗，这就是她做的事情：谋杀。但并不是真实的谋杀——至少就我所知。她所有的罪行都干在纸上。”

一个星期后爱丽丝的信件到了，信封里还附着一张她署名的支票。信是由打字机打出来的，有一个字母“e”还没打完整，下面是深蓝色的签名。信的内容表述得很简单。她想面试一个临时助手，作为现在的固定助手请假时的替补。她打算周五中午时面试他。

为什么他那么乖乖地言听计从？现在已经想不起来原因了，只能说通过察言观色，他发现人们大多会听从爱丽丝·埃德温的指示。星期五中午他准时敲门，被安排到底楼翠绿色的客厅。爱丽丝穿了一条哔叽裤子和丝质的衬衫，显得英气十足，他现在认为这种搭配应该算是她的制服。她脖子戴了条项链，上面挂了一个很大的金锁。一头白发整洁清爽，呈波浪形向脑后梳着，顺从地卷在耳朵后面。她坐在一张桃花心木的书桌跟前，示意他在对面的沙发椅上坐下。然后她双手交叉托起下巴，开始了一连串的提问，而这些问题似乎与她招的这个职位没有多大关系。当他还在被审问的时候，她突然扫了一眼壁炉上的船形钟，猛地站了起来并且握了握他的手。他至今都记得当时这突如其来的冷漠和仓促的感觉。面试到此结束，她草草说道。现在她得做其他事情，而他下星期开始上班。

168路汽车沿着菲茨约翰大道的尽头慢慢停下，彼得收了收自己的东西。距离那次和爱丽丝的面谈已经过去三年了。那个神秘的上一任助手从来没有回来过，而彼得再也没有离开。

爱丽丝正埋头于一个伤脑筋的情节，一个过渡。通常这是最难写的部分。正是因为无足轻重而使其大有文章可做。这个看似简单的任务要从某个重要的时间点A到另一个重要的时间点B中获取一个人的特性，又不能让读者在阅读过程中失去兴致。关于这一点她从来没有向任何人承认过，更不会向出版社说，但这破事还是不停地给她带来挫败感，即便是在发行了四十九本小说之后。

她把老花眼镜推上鼻梁，从打字机上把纸轻轻卷出来一点，然后重新读了读最后一句话：迪戈里·布伦特离开了停尸房，朝着他的办公室走去。

机械、清晰、导向明确，之后的语句应当简洁明了。她熟知这套程序：给主角一些切中小说主题的想法，偶然地更新下他身体状况的进展以提示读者，然后最后一句话把他从办公室带到那里——有了!——下一个惊喜正等着把他推向故事更深远的地方。

问题在于，爱丽丝几乎已经写完她能想到的每个场景，而她觉得厌倦了。这种感觉并不常见，也不是她所容许的。枯燥，就像她母亲一直对他们说的，是很可怜的，是无知匮乏的体现。爱丽丝的手指悬在键盘上，考虑着在他编织拼布的时候给他加些思绪进去，或者一个寓言，为故事出乎意料的转折埋个伏笔。

这些方方正正的布料非常有用。它们不止一次拯救了她。它们是偶然的意外。想想真是幸运。当时她正在给迪戈里找寻一个兴趣爱好，借此来强调他对图案纹样的天赋，而恰恰此时，她的姐姐德博拉怀孕了，而且有了一个非同寻常的转变——她开始干针线活儿了。“这让我感到放松，”她说道，“我就不用一天到晚去担心这担心那。”就如同像迪戈里·布伦特这样的男人会采用这种方法来治愈自己，以填补他和自己年轻的家庭曾经一起度过的漫长夜晚。虽然评论不断声称这个爱好是爱丽丝用来柔和她笔下侦探尖锐棱角的方法，但事实并不是这样。爱丽丝喜欢那些棱角。她强烈地不信任把棱角都磨光的人。

迪戈里·布伦特离开了停尸房，朝着他的办公室走去。然后……爱丽丝的手指踌躇在打字机键盘的上方。然后呢？他一边走，一边想着……什么？

她脑子里一片空白。

爱丽丝灰心丧气地把纸又卷了回去，摘下眼镜，任由自己的注意力向着窗外的景色飞去。这是六月初暖洋洋的一天，天空明亮湛蓝。她像是一个发现自己在这样的天气里无法抗拒外面世界召唤的小姑娘：阳光下有树叶和忍冬的清香，被炙烤的混凝土发出咔嗒的声响，还有蟋蟀蹲在阴凉的草丛里鸣叫。但是爱丽丝从很久以前便不再是那样的小姑娘了，而她现在也没几个喜欢待的地方，即使当她的创作力枯竭的时候，她也宁愿待在写作间里。

写作间位于整幢房子的最顶层，这是一幢建在霍利山上的维多利亚式红砖屋。房间很小，倾斜的天花板，上面有刻痕。根据带爱丽丝看房子的房屋中介的说法，这是上一个屋主用来关他母亲的，估计是因为她成了累赘。爱丽丝很庆幸自己没有小孩。这间屋子是她买下整幢房子的原因，并不是因为它有着悲伤的过去。谢天谢地，她自己的家庭遭受的已经够多了，而且她对浪漫文学中愚蠢的错综离奇的故事没有什么兴趣。这间屋子的方位促使爱丽丝想拥有它。它像是一个安乐窝，一个高山上的鹰巢，一座瞭望塔。

从她写作的位子上能俯瞰到面朝荒野方向的汉普特斯西斯公园，到淑女池塘，再到海格特公墓里教堂的尖塔顶。在她身后，透过一个小圆窗户可以看到后花园的风景，一路可以望至布满青苔的砖墙，再到一个小木棚为止，都是她的所有物。花园里的植物十分茂盛，这是过去另一位屋主留下的。她是一个园艺家，在英国皇家植物园里工作过。她投入毕生精力把自己的花园营造成一个《人间乐园》[4]。在爱丽丝的照料下，它肆无忌惮地生长。爱丽丝非常喜欢树林那种自然未经修剪的状态。

楼下，前门的门闩被震开，门口的地板嘎吱嘎吱作响。随着一记重击声，好像有什么东西掉落下来——是彼得，并不是因为他笨手笨脚，而是他修长的四肢总是妨碍到他。爱丽丝看了一眼手表，惊讶地发现，居然已经两点了。难怪她觉得有些饿。她交叉手指，手臂向前伸展一下，然后站起身。整个上午都花在如何把迪戈里·布伦特从A点推到B点的问题上，她感到有些沮丧，不过现在也做不了什么了。半个世纪的职业作家生涯让她学到，有些时候，走开是最好的办法。迪戈里·布伦特就不得不在停尸房，或者办公室这种无人地带度过整个夜晚。爱丽丝在后窗旁的小水池里洗了洗手，用毛巾擦干，然后开始走下狭窄的楼梯。

当然，她知道自己为什么如此苦恼，这并不单是枯燥那么简单。都是这该死的周年庆，到时候她的出版商们打算制造些活动。而这是一种光荣。出于善意，通常情况下，爱丽丝本来还是喜欢以她为名义的庆祝活动的，但是这本书的前景并不乐观。起码，她自己并不看好——而这才是问题的一半：她要怎样才能知道，这种感觉是真实的吗？她的编辑简，非常聪明又充满热情，可她太年轻，还是有些畏怯。评论——(想听到简的)真实评论，实在是一种奢望。

爱丽丝在最悲观的时候，担心没人来告诉她什么时候她的水准下降了；毫无疑问，迟早是要下降的。爱丽丝和同时期同类型的其他作家保持着相同的工作节奏，知道总是有这么一本书会发生这样的情况：作者开始跟不上现代社会的观点和意识。这些并不总是引人注目的——专业读者们些微的过度阐释，正式术语的规范简称的用法，只适用于上一年的流行文化背景——但这些足以使得整个故事看起来失真。爱丽丝以注重写实为骄傲，这使得她的整个职业生涯都沐浴在褒奖之下，对她来说，出版出来的竟然不是她的最佳作品，这个想法令人胆战心惊。

这就是她为什么每个下午都搭乘地铁，甚至有时去一些不需要去的地方。在爱丽丝的一生中，她对人是非常感兴趣的。她并不完全喜欢他们，也极少会出于社交目的与人做伴，但她确实为之着迷。而没有什么地方比地铁站这个“养兔场”能让她更好地去观察人群了。整个伦敦贯穿在这些地道里，其中还有以各种奇形怪状的形式出现的稳定人流，爱丽丝像个鬼魂一样游窜在他们中间。对于她这样的年纪，这么说似乎有些卑鄙——但岁月赐予了她隐形的外衣：没有人会注意到这个小老太太一本正经地坐在车厢的一角，膝盖上搁着手提包。

“你好，爱丽丝，”彼得在厨房里叫唤，“午饭一会儿就好。”

爱丽丝在二楼的楼梯平台上犹豫不决，却没有喊出回答。很久以前她母亲关于礼仪的训斥仍然在她耳边大声回响。这就是埃莉诺，爱丽丝一边想着，一边走到了最后一层楼梯。她们分开生活已经快七十年了，而她仍旧守着家里的规矩，在这幢埃莉诺从未见过的房子里。爱丽丝时常在想，如果她的母亲活得再长久一些，她会怎样决定她女儿的生活，是否会同意爱丽丝的职业、着装，以及单身未婚状态。埃莉诺曾经在一夫一妻制和忠诚度的问题上有着十分坚定的立场，不过后来她嫁给了她孩童时的挚爱，因此这也不是个完全公平的对照。母亲在爱丽丝残留的童年回忆中占据了很大一部分。一个遥远记忆中如此鲜明的形象，在变换的时光中要想抹去她几乎是不可能。为了爱丽丝，她留存了下来，如同一个美丽而无法触及的淑女，亲密而疏远，最后支离破碎，成为唯一让爱丽丝思念的人；偶尔，还会让爱丽丝对她怀有受伤孩子般强烈苦涩的渴望。

在其他情况下，她不是这样黏人的个性。爱丽丝成年后几乎都是独自生活，对于这一点她既不自豪也不羞愧。她曾有过情人，他们每个人都带着衣物牙刷走进房门，其中有些人留了一段时间。但这完全是两码事。她从不延长一个正式邀请或在脑子里把“我的”房子转换成“我们的”房子。这也许是有差别的——爱丽丝曾经订过一次婚——但是二战把这事给搅黄了，就像很多其他事情一样。生活便是如此，希望的大门一直不停歇地开开合合，人们只能摸索着通过。

她来到厨房，看到长柄锅正冒着热气，彼得站在桌子的另一头，面前敞着一小包信件。她走进门的时候他抬头看了看，说了声“你好呀”。此时灶台上计时器正好响了起来。“你总是来得刚刚好。”

彼得有着十分可爱的微笑，带些魅惑却特别真诚。这是她雇用他的原因之一。还有就是他是在那个特殊的时间里唯一的应聘者。而他已证明了自己能够充分胜任，这倒并不令人惊讶。爱丽丝认为自己对人的性格判断极其精准。至少，她现在是这样的。过去的她曾犯过错误，有一些无比遗憾。

“这里面有急信吗？”她问，座位前放着一张打开的报纸，上面是早上留下的填字游戏。

“《卫报》的安格斯·威尔逊，希望能及时为周年庆做些准备。简希望由你来做。”

“我猜她一定会这么说。”爱丽丝给自己倒了一杯刚泡好的大吉岭茶。

“自然历史博物馆在筹划一个展览，他们希望你能在开幕时发表讲话；一封邀请函请你参加《死神终将到来》畅销十年的庆祝活动；还有一张德博拉寄来的卡片，来确认本周五为你母亲忌日碰面的时间。其他就我所看到的，都是些读者来信——我会在午饭后一一查看。”

爱丽丝点了点头，彼得把餐具摆放在她面前，还有一片吐司，上面一个煮鸡蛋。二十多年来，爱丽丝每天都吃同样的午餐——当然，她偶尔出门在外就餐的时候例外。她赞同这种有效率的日常生活，但并不受缚于此。不像迪戈里·布伦特，众所周知，要求侍女们用十分精确的步骤制作他最喜欢的鸡蛋。她舀了一勺十分坚硬的蛋黄放到她的吐司上，然后切成四块，一边看着彼得给信件分类。

他并不是一个十分健谈的小伙儿，这给他的信任度大大加分。当她试图把他带进一个话题时他会让人有些恼火，不过相比过去那些七嘴八舌的助理确实要好很多了。她发现自己比较喜欢他头发稍微长一些的样子，加上他细细长长的四肢和深棕色的眼眸，看上去有点像那些英式摇滚乐队的成员。不过也可能只是因为今天他穿得特别正式吧，他身上那套黑色的天鹅绒西装让她有这样的感觉。爱丽丝想了起来。他去了一个年长朋友的葬礼，那个图书管理员，难怪他今天上班时间晚了。她顿时感到有些振奋，急切地想听他报告。曾经他告诉爱丽丝这个女人——他的导师的时候，她有些震惊。思绪回到了从前，她想起了卢埃林先生。她并不经常想到这个老头——她对他的感觉太容易牵扯到那个她不愿想起的糟糕夏天——但是当彼得和她谈起塔尔博特小姐的时候，她对他挥之不去的印象，他年轻时的样子，使得爱丽丝被一种不同寻常的生理性的记忆笼罩着：河边潮湿淤泥的气味，他们乘着破旧的小船沿着河流漂流而下，周围水虫的叮当声连绵不绝，仿佛在谈论着它们最喜欢的故事。爱丽丝知道，自己之后便再也没有如此幸福惬意过。

她又喝了一小口茶，挥走不想回忆的过去：“那你为你朋友送了行？”他说过这是他第一次参加葬礼，爱丽丝告诉他之后还会有许多。“和你预想的一样吗？”

“我想是的。悲伤，但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也挺有趣。”

“哪种意义？”

彼得想了想说：“我只认识作为塔尔博特小姐的她，而从其他人口中听到她——她的丈夫，她的儿子……这很感人。”他拨了下眼睛前面的刘海儿，“这是不是听起来很蠢，有点陈词滥调？”他又试着说道，“她的事情我知之甚少，很乐意能够多听到一些。人是十分奇妙的，不是吗？你会想不断接近他们，来了解他们是什么样子的。”

爱丽丝露出一丝满意的微笑表示同意。她发现世界上几乎没有真正无聊愚笨的人，关键在于要问对问题。她在塑造人物角色的时候会用到这个技巧。人人都知道最好的罪犯角色是读者觉察不到的，但动机是关键。用一个杀人不眨眼的老奶奶带来出其不意的效果是挺好，但是其中的条理必须滴水不漏。爱、恨、嫉妒，互相之间必须有理可信。全部的一切都是出于激情。去发现让一个人产生激情的理由，接下来就好办了。

“这个有些不一样。”彼得回到工作中，打开读者们的来信，他看着手里的一封，深色的眉毛皱到了一起。

爱丽丝的茶瞬间变得苦涩。她从来就没真正习惯那些批评意见：“是不是那些中的一个？”

“是从警察局寄来的，署名斯帕罗警探。”

“哦，是那些中的一个。”在爱丽丝的经历中，有两种类型的警察：一种是能让人依赖的，在创作过程中能帮上忙的；另一种是在人家的书发行后阅读，然后指指点点说有这个那个问题的讨厌鬼。“那么斯帕罗警官有什么高见必须和我们分享吗？”

“不，并不是那个样子，她不是读者。她写信给你是关于一个真实的案子，一桩失踪案。”

“让我来猜猜。她撞见了什么奇葩案子，想让我写下来然后稿费可以五五分成？”

“一个失踪的孩子，”他继续说道，“要回溯到二十世纪三十年代，康沃尔的一个庄园，一桩从未解开的案子。”

恐怕爱丽丝至死都不能够确定当时究竟是整个房间突然凉了下来，还是荒野里猛地吹来一阵风，抑或是自己身体的恒温系统出了什么毛病。现实生活和往事像巨浪一样拍打着她，把她冲回到很久以前，然后等待着潮水转向。因为，她非常清楚这封信在写些什么，而这和她书中精心安排的各种悬案没有丝毫关系。

爱丽丝注意到信纸十分普通，轻薄又廉价，完全不是读者们给她写信时常用的那种，更不是印着她小说中某个人物的纸，就是这区区一张纸，送来了来自过去的重磅炸弹。

现在彼得正大声读着信，尽管爱丽丝本来不希望他这样，但刚要说出的话消散不见了。她静静地听着他精简概括着这个悠远案子的熟悉场景。爱丽丝猜测这是从报纸资料，或者是从那个叫皮克林的家伙的某本破烂书里找来的信息。要想阻止人们通过公共资源找寻资料记录是不可能的，他们会突然写信给某个素未谋面的人，把瘟疫般的过去带到别人的餐桌上，而她已经尽了最大的努力不让自己再回到那个地方和那段时间。

“她似乎觉得你会知道她在说些什么。”

画面开始涌向她的脑海，一个接一个，像一副弹出的纸牌：人们在及膝深的湖水里寻找着；闷热的书房里臭气熏天，肥胖的警察满头大汗，新来的年轻副手做着笔记；她的父母在当地新闻记者镜头前惨白的面孔。她几乎能够感觉到自己正贴着法式落地门看着他们，苦于心中的秘密，她没有办法让自己说出真相，只能从那以后小心翼翼地看护着这份愧疚。

爱丽丝发觉她的手开始微微颤抖，便拼命让自己回想一个事实。接下来她需要去描述自己受惊时的身体反应，就像一桶冰水泼向一个人，而这个人用一辈子的时间训练自己如何表现得沉着。她把背叛她的双手放到大腿上，一只手紧紧压住另一只，然后突出傲慢的下巴说道：“把它扔进垃圾桶。”她的口气出乎意料地平静，几乎不会有人察觉这种深处潜在的微弱紧张感。

“你不需要我做些什么吗，回个信之类的？”

“没有任何意义，不是吗？”爱丽丝的目光直直地望着前方，“恐怕是这个斯帕罗警探搞错了。她把我和其他人搞混了。”

[1]　英国最高荣誉勋章。1856年，英国维多利亚女王应其夫阿尔伯特亲王之请而颁发，旨在奖励克里米亚战争中的英勇行为。

[2]　由美国图书馆专家麦尔威·杜威(Melvil Dewey)发明的，对世界图书馆分类学有相当大影响的一种图书分类法，已被许多国家的大多数图书馆采用。

[3]　美国作家爱伦·坡创作的短篇小说。小说讲述的是一个神经过敏的年轻人，因无法忍受邻居老头有一双鹰一样的眼睛，而对老头产生一种病态的仇恨，导致他最终杀了老头。

[4]　耶罗尼米斯·博斯的三联画作品。作品分为左、中、右三部分，左边是《创造夏娃》，右边是《地狱之景》，中间是《人间乐园》，三联画也是以此命名的。这是博斯最负盛名也最竭尽心力的作品，展现出他巅峰时期的画艺。耶罗尼米斯·博斯(约1495—1505)，一位多产的荷兰画家，作品多描绘人类道德的沉沦，画面复杂，有高度的原创性和想象力，并常使用各式象征与符号。他由此被认为是20世纪超现实主义的启发者之一。

7 一九三三年六月二十五日，康沃尔

这个男人正在滔滔不绝地说话。他的嘴巴动着，发出嗡嗡的声音，埃莉诺却不知道他在说些什么，没法听清楚，只听见这里一个字、那里一个字：失踪……徘徊……迷路……她脑子里充满困惑，像一团糨糊。吉本斯医生已经来看过她了。

一股冷汗从她的衣领处往下一路流到肩胛骨，冰凉的汗水让她直打哆嗦。坐在身旁的安东尼把她抱得更紧了一些。他的一只硕大的手安放在她两只纤细的小手上，极其亲密，但在今天这种可怕的境遇下显得有些格格不入。毛发、线条，还有青蓝色的血管像画在他皮肤上的地图，这些她以前从来没有注意过。

天气依旧炎热，暴风雨并没有如约而至。隆隆雷声轰鸣了整整一个晚上后，便随即滚入大海。如此正好，警察表示，因为大雨会把线索冲刷干净。同样是这个警察，年轻的那个，曾让他们把消息登上报纸，说这会比较有帮助。“那样的话就有一千双眼睛一起帮你们找寻孩子。”

埃莉诺急出了病来，因担惊受怕而失魂落魄；幸亏有安东尼在回答笔录的问题。她能够听见他的声音，仿佛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一般。是的，孩子还太小，才不到十一个月，但他很早就能走路了——埃德温家的孩子走路都很早。他是一个漂亮的孩子，健康强壮……金色的头发，蓝色的眼睛……当然，他们能提供照片。

透过窗户，埃莉诺能够看见整个洒满阳光的花园和小湖。湖边站着几个人：穿着制服的警察，还有一些她不认识的人。他们大多站在湖边的草地上，有几个走进了水面。今天的湖面像玻璃一样平滑，宛如一面大镜子映照着了无生趣的天空。鸭子纷纷逃进了水里，一个穿着黑色潜水服、戴着面罩的男人整个早上都在一条小船里找寻着什么。埃莉诺听到有人说，他们之前就这么找过，然后又用了钩子。

当她还是个小女孩时，她有一艘属于自己的小船。那是父亲买给她的，还在船的一边画上了她的名字。小船有一套木桨和手工做的白帆，大多数的早上她都会乘坐它出去。她划船经过在长满青草的湖岸上作画的卢埃林先生，他透过画架朝着她挥手并叫她探险家埃莉诺，编造一些她旅行的故事在午饭后告诉大家，使得埃莉诺连连拍手，她的父亲哈哈大笑起来，而母亲则不耐烦地冷笑着。

母亲看不起卢埃林先生和他的那些故事。她憎恨人性中任何形式的脆弱，她称之为“性格懦弱”。显然，比起母亲，他的性格要温和得太多。在他们都还年轻的时候，他曾经精神崩溃过，而至今仍然受到抑郁的折磨。康斯坦丝对这些遭遇十分不齿。她同样对自己的所见十分厌恶，比如她的丈夫把大量“不健康的注意力”花在他们的女儿身上。她强调，这种关注对孩子一点帮助都没有，只会宠坏她，尤其当她已经处在一种“叛逆的焦虑期”。当然，除此之外总有些好的地方，那些可以让他花钱的地方。这是一个常见的循环：有钱和没钱；他们实际的生活状态和埃莉诺母亲想要的生活状态。在许多个夜晚，埃莉诺都听到他们在书房里争吵，母亲尖锐的语调和父亲温柔安抚的回答。她有时不禁怀疑他是如何在这不间断的批评声中挺过来的。“是爱，”当她硬着头皮问卢埃林先生的时候，他这样说道，“我们并不总是能够选择去哪里，如何去，和谁去；而爱给予我们勇气去忍耐，那是一种连自己都意想不到的毅力。”

“埃德温太太？”

埃莉诺睁开眼睛，发现自己在书房里。她靠在沙发上，安东尼坐在她身边，一只大手仍然保护性地盖在她的双手上。她惊讶地看见一个男人坐在他俩对面，手里拿着一本小小的螺旋笔记本，耳朵上夹着一支铅笔。现实又穿越到眼前。

他是个记者，他来了解关于西奥的事情。

失去孩子这件事突然让她的手臂感到沉重。她记得头一天晚上，只有他们两个人。他是四个孩子中唯一提前降临人世的，她抱着他的时候，能够感觉到他两个脚后跟在她手心里动来动去，这光滑的关节几天前还能隔着自己肚子的皮肤感觉到。她在黑暗中轻轻地向他许诺，她会一直保护他的安全——

“埃德温太太？”

从一开始西奥就与众不同。埃莉诺爱她所有的孩子——也许并不是，如果她对自己诚实的话，就光从第一眼来看，也就是在他们开始走第一步的时候——但是对于西奥不仅是爱。她珍视他。当他出生后，她把他抱上自己的床，用毯子把他裹起来，她看着他的眼睛，看到了婴儿先天带来的所有智慧，而它随着之后的成长便会消失。他回头凝视，试图告诉她宇宙的秘密，他的小嘴一张一合似乎说着他还没学过的词语，或许只是已经忘记了的字句。这使她想起父亲过世的时候，他也做着同样的动作，深不见底的双眼望着她，填满了他再也没机会说出的事情。

“埃德温太太，摄影师准备给你拍照了。”

埃莉诺眨了下眼睛。眼前这个记者的笔记本让她想到了爱丽丝。她在哪里？说起来，德博拉，还有克莱米在哪里？大概，有人在照看着这几个孩子吧。如果不是她母亲，也许是卢埃林先生？这就能够解释为什么从早上到现在都没有看到他的身影：他准是过来帮忙照顾这些姑娘，不让她们卷入麻烦，就像她以前要求他做的那样。

“那么，埃德温先生、埃德温太太，”另外一个男人说道，他胖胖的，脸热得发红，在三脚架后面挥了挥手，“如果不介意的话，请看这边。”

埃莉诺已经习惯照相了——她是童话故事里的小女孩，一生都在被画像、素描和照相——但是现在畏惧起来。她想躺在黑暗中闭上双眼，保持这种状态，不和任何人说话，直到所有的事情都恢复正常。她累了，难以想象地疲倦。

“来吧，亲爱的。”这是安东尼的声音，温和平静地传到她耳边，“让我们一起完成它。我抓着你的手。”

“太热了，”她低声地回答。她的真丝衬衫贴到了后背上，裙子的接缝碰擦着她的腰。

“看这里，埃德温太太。”

“我不能呼吸了，安东尼。我要——”

“我在这儿，和你在一起。我会一直和你在一起。”

“准备——”摄影师的闪光灯爆出一道白光，埃莉诺眼冒金星，她以为自己在法式落地窗前看到了一个人影。可以肯定，是爱丽丝。她一动不动地站着，看着这一切。

“爱丽丝，”她说道，眨了眨眼想让视线变得更清晰，“爱丽丝？”

但是随即，湖边传来一声叫喊，是个男人的声音，大声且尖锐。那个记者立即从椅子上跳起来，匆匆跑到窗前。安东尼站起身来，埃莉诺也跟着站了起来，两腿突然一软，绊了一下。他们等待着，时间似乎静止了，直到那个年轻的记者转过身摇了摇头。

“虚惊一场，”他说道，拿出手绢擦了擦眉毛，兴奋立即变成了失望，“只是一只靴子，没别的了。”

埃莉诺的膝盖快吃不消了。她回过身朝法式落地门走去，但是爱丽丝已经不在那里了。她的目光取而代之被壁炉旁镜子中的自己所吸引。她几乎认不出自己。小心维护的“母亲”姿态消失不见，面前是一个很久以前曾经住在这屋子里的女孩儿，无礼、粗野、衣冠不整；一个她几乎已经忘记的女孩儿模样。

“够了。”安东尼的声音突然严厉起来。那是她的爱人，她的救世主。“朋友，行行好，我太太已经够受打击了，她的孩子不见了。谈话到此结束。”

埃莉诺精神恍惚。

“我向你保证，埃德温先生，这些是非常强力的镇静剂。只要一小支就足以让她安睡一下午。”

“谢谢你，医生。她已经无法控制自己了。”

她认得出这个声音，是安东尼在说话。

现在又传来另一个声音，是医生：“我并不感到意外。这是桩可怕的事情，太可怕了。”

“警方正尽其所能。”

“他们有信心找到他吗？”

“我们必须保持积极的态度，相信他们会尽全力的。”

现在她丈夫的手放到了她的额头上，温暖，结实，顺抚着她的头发。埃莉诺试图说些什么，但是她的嘴巴没有力气，说不出话来。

他哄了哄她：“好了亲爱的。睡会儿吧。”

他的声音回荡在空气中，环绕着她，就像上帝的声音。她的身体感到非常沉重但平缓，就好像陷进了云里。坠落、坠落，穿回她生命中的各个云层。在她成为母亲之前，在她回到洛恩内斯的家之前，穿过她遇见安东尼的那个夏天，回到她失去父亲的时刻，然后来到她漫长无边的童年。她有种模糊不清的感觉，像是掉了什么东西应该去寻找，但是她的大脑困倦无力，手也抓不住东西。她记不清楚了。好像有一只老虎，一只黄黑条纹的老虎，在高高的草丛间穿过，从她身边溜走。那是洛恩内斯的草地，幽暗的树林在远处闪耀着，埃莉诺伸出手拂过草丛。

在埃莉诺小的时候，她的卧室里有只老虎。它的名字叫西风，住在埃莉诺的床底下。它和他们一样来自那幢大房子，搬家的时候偷偷躲了起来。它那值得骄傲的外衣有一些破旧了，散发着烟草的气味。它是她父亲的父亲霍勒斯在非洲的时候抓到的，在过去那个伟大的岁月里。埃莉诺曾经听说过那个时代的事情。父亲对她讲过，那个时候庄园很大，德希尔一家住在很气派的大房子里，总共有二十八间卧室，还有一座马车房，堆满了真正的马车，而不是南瓜做的那种，一些马车上还镶嵌着金子。现在那里已经没什么东西了，只剩下空荡荡的大房子，离开洛恩内斯太远就看不到它的样子。但是老虎和珍珠的故事是卢埃林先生告诉她的。

当还是个小孩子的时候，埃莉诺对这个故事深信不疑。西风把她一起带回到非洲，它吞下的一颗珍珠是在它被射中、扒皮、卖掉然后运输的时候，深深藏在爪子里的，几十年来它的皮毛都被骄傲地展示在大房子里，之后在湖边小屋修复过后便没有以前那么威风了。有一天，不知是老虎的头歪了还是什么原因，那颗珍珠从它了无生气的嘴里滚了出来，滚到书房铺着的地毯里不见了。就这样，人们从珍珠身上走过、踩踏，历经种种，但就是没被人记起，直到一个漆黑的夜晚，大家正熟睡时，它被正在偷东西的小妖精们发现了。它们把珍珠带到树林深处，放到一个用树叶铺成的床上，研究、思考、轻抚，之后它又被一只小鸟偷走，它把这错当成一枚蛋了。

高高的树梢上，这颗珍珠开始不停地发光、发光、发光，直到那只小鸟担心起自己的蛋会受到伤害，于是它滚动着这颗银白色的球，把它送回到树下，在落叶堆中着陆的时候它轻轻地发出一声闷响。于是，在满月的照耀下，它被好奇的小妖精们围着，这颗蛋开始孵化，新的生命诞生了。小妖精们收集花蜜来喂养她，轮流哄她入睡，但是很快，花蜜就不够了，而且即使是妖精魔法也无法让这孩子满足。于是小妖精们便召开了一个会议，认定树林不是适合人类小孩生存的地方，她必须回到那个大宅子里。他们用树叶把她包裹起来放到门廊上。

就埃莉诺而言，这解释了所有的事情：为什么她觉得自己和树林如此亲近，为什么她总是能够看到草地上的小妖精而别人只看得到青草，为什么当她还是个婴儿时，鸟儿会聚集在儿童房外的窗檐下。这也解释了她体内时常涌现出的那只凶猛老虎的咆哮，这让她吐口水、尖叫并且跺脚，因此保姆布鲁恩一边低声呵斥她，一边对她说，她如果再不学着控制自己的脾气就不会有好下场。而另一边，卢埃林先生说生命中有比脾气更糟糕的事情，而脾气只是说明这个人有意见罢了。冲动，他补充道，任何一种冲动都会招致灾难!他说埃莉诺这样的女孩儿还是保持性情的温度比较好，因为社会会让她们立即冷却下来。埃莉诺身上留存着许许多多卢埃林先生说过的事情。他和其他大人不一样。

埃莉诺并不喜欢告诉别人她出生的故事——不像《埃莉诺的魔法门》那样，后来成了随处可见的儿童书。“老虎和珍珠”是她的，是她一个人的——不过除了在她八岁的时候，她的表妹比特丽斯和父母一起拜访洛恩内斯。这有些反常。埃莉诺的母亲康斯坦丝，并没有按惯例陪伴着她的妹妹薇拉。她们有十一个月没见面了，她俩总是比来比去，一生充满了姐妹间的各种小争执，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康斯坦丝嫁给了亨利·德希尔，开始的时候似乎拔得头筹，但后来又黯然失色，因为她妹妹攀上了一个被新授予苏格兰伯爵头衔的人，他在非洲的土地上发了大财。这对姐妹在之后的五年里没有说过一句话，不过现在，似乎终于迎来了脆弱的休战协定。

一个下雨天，女孩儿们被送去儿童房。在那里，埃莉诺试着阅读埃德蒙·斯宾塞的《仙后》(这是卢埃林先生最喜欢的书，她想取悦他)，而比特丽斯在给她最新编织的挂毯收尾。埃莉诺正随着思绪游走，此时一个可怕的尖叫声让她惊慌失措。比特丽斯站得笔直，那张满是雀斑的脸上都是泪水，她的手指向床底下：“怪物……我的针……掉下来……那里有……我看到……一个怪物!”埃莉诺立刻意识到发生了什么，把西风从她床底下拖了出来，解释说这是她的宝贝，她一直藏着它因为这样才不会让母亲迁怒于它。比特丽斯仍然呜呜咽咽，眼睛通红，抽着鼻涕，埃莉诺见她这样感到有些歉意。雨滴打落在窗子上，屋外又冷又暗：这是讲故事的绝佳时机。于是她鼓励表妹和她一起坐到床上，开始讲起关于珍珠和这片树林，以及关于她是如何来到洛恩内斯的不同寻常的经历。当她讲完后，比特丽斯捧腹大笑起来，表示这是一个有趣的故事而且讲得很好：不过当然，她肯定知道她是从她母亲的肚子里出来的。这回轮到埃莉诺大笑了，开心但更多的是惊奇。比特丽斯是一个迟钝、穿着花边裙、打着蝴蝶结的普通女孩，彻头彻尾地单纯，不习惯幻想和讲故事。想想她居然能把粗俗和精彩的故事混为一谈!她妈妈的肚子还差不多!埃莉诺母亲长得又高又瘦，每天早上都把自己勒紧在永远不会出现褶皱的裙子里，当然也不会撑大。想都不用想，没什么东西能在她的体内生长。珍珠都不可能，何况是埃莉诺。

埃莉诺的这个故事抚平了比特丽斯的情绪，而尽管这两个姑娘个性截然不同，她们还是成了好朋友。埃莉诺的朋友并不多，只有她的父亲和卢埃林先生，对她来说，和一个与自己差不多年龄的女孩子成为玩伴，已经是相当丰富多彩了。她带表妹参观了所有她觉得特别的地方。树林里的鳟鱼河，河水突然变深的河湾，还有那棵最高的树，只要爬到顶就能看见远方被火烧过的大宅残骸。她甚至带比特丽斯来到了旧船库，那里有她最喜欢的娱乐装置。她曾认为她们进行了一次伟大华丽的参观，直到有一天夜里，她们躺在各自的床上，表妹说道：“但你一定感到很寂寞吧，一个人，只有你自己，在这与世隔绝的地方无所事事。”这个愚蠢荒谬的描述给了埃莉诺当头一棒。比特丽斯怎么说得出这种话，洛恩内斯明明有那么多好玩儿的事情。很显然，是时候给她表妹介绍她最喜欢也是最保密的游戏了。

第二天早晨天亮之前，她把比特丽斯摇醒，让她不要出声，然后把她带到了湖边，一旁的树木肆意生长，鳗鱼在幽暗的湖底滑动着。在那里，埃莉诺介绍她表妹加入正在进行中的“霍勒斯祖父的探险之旅”。这位伟人的日记在楼上的书房里，用黄色的丝带扎在一起。埃莉诺本来不会发现它们，但她一向去一些不该去的地方，听一些她不该听的事情，而这一切她都记在了心里。她重演了一遍祖父所表述的事情，他的行程从秘鲁到非洲，越过加拿大北部的冰川，加上一些她编造的地方。现在，在西风的帮助下，她给比特丽斯表演了其中一个精彩片段作为启蒙和娱乐。这个老人毛骨悚然的死亡，就像“致相关人士”的信中描述的细节一样，里面还收藏着最后未完成的日记的封底。比特丽斯睁大眼睛观看着，然后拍手鼓掌大笑起来，快乐又钦佩地说道：“难怪你妈妈说你是个小野人。”

“是吗？”埃莉诺眨了眨眼睛，对这出人意料的形容感到吃惊，但更多的是得意。

“她告诉我母亲她已经绝望了，本来还想着你能适应伦敦。”

“伦敦？”埃莉诺皱了皱鼻子，“但我并不想去伦敦。”她曾经听说过这个词——伦敦，和“温吞”押韵。每当父母有争吵的时候，这个词就像挡箭牌一样出现。“在这荒凉的地方我将日益凋零。”埃莉诺的母亲会这么说，“我想去伦敦。我知道这一定会吓到你，亨利，但那里是我该去的地方。我应该同与自己相似的人待在一起。别忘了我在年轻的时候可是被邀请去皇宫的!”

埃莉诺听过那个特殊的故事不下一千次，却始终不把它当回事。不过她还是挺好奇：她从不知道父亲会被什么东西吓到，无法想象伦敦这个无法无天和混乱的滋生地。“这是个大城市，”有一次她问起父亲时，他回答道，“满是轿车、公共汽车和人群的地方。”

埃莉诺察觉到了他的话外之音。“那诱惑呢？”

他很快地抬起头，盯着她的眼睛问：“你是从哪里听到这个词的？”

埃莉诺天真地耸耸肩。这个词是从她父亲嘴里亲口说出来的，当时他和卢埃林先生正在船库谈话，而她在旁边小河的灌木丛里采草莓。

他叹了口气说：“有时候。是的。诱惑之地。”

他看上去如此哀伤，埃莉诺把她的小手放到他的手心里，充满热情地对他说：“我永远都不会去那里的。我永远都不离开洛恩内斯。”

现在她对比特丽斯表妹说着同样的话，对方以她父亲同样深情、怜悯的方式朝着她微笑道：“好吧，你当然会的，笨蛋。你为什么不找一个生活在这种地方的男人嫁了呢？”

埃莉诺既不想去伦敦也不想嫁人，但是到了一九一一年，在她十六岁的时候，她两者都做到了。这并不是她自己的意愿。她的父亲去世了，洛恩内斯落到了房产中介的手里，母亲带着她去了伦敦，好让她能钓个金龟婿。埃莉诺气急败坏却无能为力，咬着牙对自己发誓绝不爱上任何人。她们和薇拉阿姨住在一块儿，在位于贵族区边缘的一幢大房子里。这一季的社交活动已经决定让比特丽斯和埃莉诺一同参加，可以预见，康斯坦丝和薇拉这对姐妹的战斗将会在她们心爱女儿的婚姻上再次展开。

果不其然，六月末一个晴朗的下午，在一个二楼的伦敦卧室中，窗外夏天的日光让人晕眩，一个女佣满头大汗，汗水已经滴到了眉毛上，她还要拉着不听话的主子的胸衣，说道：“站好不要动，埃莉诺小姐。你不好好站着我就不能给你挤出胸了。”

没有一个女佣喜欢给埃莉诺穿衣服，她自己心知肚明。书房有一个角落，后面有个通风口连接着一个橱柜，女佣们为躲避管家就会去那里。埃莉诺在书房躲避母亲的时候偷听过她们讲话。伴随着一丝烟味，她听到以下话语：“从来不好好站着……”“衣服上总有污渍!”“要花点力气……”“她要是能……”“天哪还有，那个头发!”

埃莉诺正盯着镜子。没有打理过的头发一向如此，深褐色的波浪卷乱作一团，不接受任何驯服。纤细的四肢僵硬顽固，好奇的眼睛总是睁得很大，结合在一起看，给人一种坚定的严肃感。至于她的天性，据她所知，是有缺陷的。保姆布鲁恩总是喜欢一边咂嘴巴一边大声抱怨“舍不得棍棒”和“不去管教放任的邪恶天性”让这孩子成了“母亲的失望”，甚至“上帝的失望”!上帝怎么想还不得而知，但埃莉诺母亲的失望确实全写在了脸上。

说到魔鬼，康斯坦丝·德希尔来到卧室，穿着她最高级的装束，精心卷过的波浪秀发(金色、干净、顺滑)盘在头顶，脖子上镶满珠宝。埃莉诺龇着牙。把那些宝石卖掉的话足以换回洛恩内斯。她母亲把女佣支到一边，亲自给埃莉诺系带子。她用了很大的力气，让埃莉诺几乎喘不过气来，然后直奔主题叙述起当晚在罗丝柴尔德舞会上的那些合适的年轻小伙。很难相信这是同一个人。过去母亲坚定地拒绝回答父亲关于过度消费的问题，还轻描淡写地称：“你知道我向来不拘小节。”这个总结十分彻底：气量太小的人没有机会成为未来的求婚者。

毋庸置疑，对于一些母亲和女儿来说这种日常生活还是挺快乐的；但埃莉诺和康斯坦丝·德希尔并不在其中。母亲对于埃莉诺来说如同陌生人，一个既冷酷又遥远的人，从来没喜欢过自己。埃莉诺并不清楚究竟是为什么(洛恩内斯的仆人们曾经窃窃私语过女主人希望生个男孩之类的话)，而她也并没有很在意。这种感觉是相互的。今天康斯坦丝的热情里带着一丝狂躁的不安。比特丽斯表妹(在这几年中，她长得越来越丰腴多姿，并沉迷于埃莉诺·格林的小说无法自拔)最近经常被宫廷公报提及。突然之间竞争趋于白热化。

“……一个子爵的长子，”康斯坦丝说道，“他的祖父和东印度贸易公司做什么买卖发了一笔大财……富可敌国……股票和债券……美国利息……”

埃莉诺对着镜中的自己皱了皱眉头，厌恶这种带有暗示和密谋的谈话方式。这些词语、这些衣服、这些期望都是她想逃离的束缚。她不属于这里，这个用灰泥和石头砌起的伦敦；早上在汉诺威广场卢茜尔夫人的家中试衣服，下午马车送来白色预约卡片安排下一轮的茶会。她丝毫不关心《淑女》杂志上关于家仆管理、家庭布置以及如何处理鼻毛等热心贴士。

她脖子上的项链像是捆绑双手的链条，她掩藏在衣服下面的吊坠——不是一把锁，而是一颗镶在白银里的老虎牙齿，是父亲给她的礼物。她轻轻抚摸着它熟悉的光滑棱角，让自己的眼神放空，这样便看不见镜中自己的样子，只有一个模糊的人影。母亲的声音变得微弱不清，直到突然她不再处于伦敦的这个房间，而是在家里，她真正的家，洛恩内斯，和父亲还有卢埃林先生一起，坐在小河旁，这才是世界该有的样子。

那天晚上，埃莉诺站在舞场边上看着她母亲转圈圈。康斯坦丝绕着舞厅蹦蹦跳跳的样子十分古怪，又大又红的嘴巴，起起伏伏的胸部，珠宝随着她的舞步一闪一闪，她一边笑一边换了一个又一个红光满面的舞伴。为什么她不能像其他寡妇那样安分一点？找个靠墙的椅子安安静静地坐下，欣赏一下百合花做的花环，心中默默期望能快点赶回去洗个热水澡，家里的床已经铺好，热水瓶也在等她。康斯坦丝此轮的舞伴正凑近她的耳朵说着话，她笑着，一只手突然放到了她的低胸领口，埃莉诺回想起来：她还是个小女孩的时候，听到过仆人之间的窃窃私语，破晓时分，走廊里有脚步声，几个光着脚的陌生人鬼鬼祟祟地溜回各自的房间。埃莉诺脸上每一块小肌肉都绷紧了，老虎的怒火在她心中燃烧着。就她所知，没有什么比不忠诚更罪孽深重的了。一个人能做的最大的坏事就是打破誓言。

“埃莉诺!快看!”比特丽斯在身旁喘着大气说道，一如既往，难以压制的激动，伴随着些许呼吸困难。埃莉诺顺着表妹的目光看去，只见一个活跃的、脸上长雀斑的年轻人在闪烁的烛光下朝这里走来。她如绝望一般。什么是爱情？这种交易？穿上最华贵的衣服，戴好伪装的面具，跳着按部就班的舞步，连谈话的问答都是事先写好的？“当然是这样的!”当埃莉诺说出口的时候，比特丽斯大声叫起来。

“但是不应该还有些其他什么？难道相互间不应该熟知了解？”

“哦，埃莉诺，你真是个纯真少女!要知道，生活不是童话故事。书里的一切都是美好的，现实生活中可没有魔法。”

自从突然搬至伦敦以来，埃莉诺已经不止一次地渴望卢埃林先生的陪伴。通常她是一个书信交流的拥护者，珍视每一封收到的信件并且会再誊抄两份，一起收藏在她的特别书册中，不过也有一些情况需要带着真实、恰当、理解的心面对面交谈才可以。知道自己被人理解是件多么宽慰的事情!她并不是在说魔法。她说的是基本事实。事实上，爱情更像是个既成事实，而不是两个团体间相互的利益关系。她正争辩着是否该这么说，此时从比特丽斯甜美微笑着的唇齿间传出了歌声：“来吧，亲爱的，露出你快乐的脸庞，看看我们能赢得多少目光。”

埃莉诺垂头丧气。真是绝望。她一点儿都不想勾引自己不感兴趣的男人；被倒贴的男人会因为只顾自己享乐而导致生活枯燥无味。父亲曾经说过贫穷也许只是遭受困苦，但是富裕必须有所为，否则懒惰会将灵魂吞噬。当比特丽斯专注于其他事情的时候，埃莉诺偷偷穿过人群走向出口。

她跑上楼，登上一级又一级的楼梯，心中没有目的地，只求乐曲声渐渐在脑后淡去。这成了她的日常生活：尽早地离开舞会，然后探索举行舞会的这所房子。对此她十分擅长；她曾经训练过自己带着祖父霍勒斯的灵魂悄悄潜入洛恩内斯的树林，且不让别人看见自己。她来到一扇半开着的门前停了下来，觉得这是一个着手探险的好地方。

房间里很暗，不过窗外透进来的银白色月光让埃莉诺多少能看出这像个书房。墙上布满了书架，正中央的地毯上安置着一个大书桌。她走过去在书桌前坐下。也许是因为皮革的味道，抑或是因为记忆从未从脑海中抹去，埃莉诺想起了父亲，她经常能在洛恩内斯家中的书房里找到他，看到他低头埋在数字堆里努力解决家族债务问题。他在最后的几个月里身体逐渐衰弱，无法再和她一起穿越草地和树林。当时埃莉诺给自己下达了一个任务，就是把他心爱的自然世界带给他，于是她每天一大早就开始收集东西，然后带到床头给他看，把自己的全部所见所闻讲述给他听。一天她正调侃着变化多端的天气，他举起一只手让她停下。他告诉她自己已经和律师谈过话：“我现在已经一穷二白了，我可爱的孩子，但这房子是安全的。我已经签下协议，因此洛恩内斯不会被卖掉，而你永远不会失去家园。”但是之后，文件就这样消失了，埃莉诺的母亲声称自己完全不知情。“最后他一直说着一些无意义的话。”她说。

看了一眼关着的房门，埃莉诺打开书桌上的台灯，桌子表面出现了一大块方形的黄色亮光。她的手指轻轻敲了敲她认为是某种工具的木头。一个象牙雕刻的笔筒，一个吸墨器，一本棉线装订的日记本。一张报纸敞开着，于是她开始漫不经心地扫视起来。之后，整个事情发生的过程就成了“他们如何遇见”的故事，带着敬畏和必然性。不过当时，埃莉诺只是为了逃避楼下无聊的舞会。她并不知道，当她读到头条新闻《两只来自远东的老虎来到伦敦动物园》的时候，门打开了。她只知道胸前西风的牙齿突然在发热，她一定要亲自去看看那两只老虎。

8 一九一一年六月，伦敦

机会在两天之后降临于埃莉诺。大家计划着去参加皇家庆典，薇拉家的每个人都有些兴奋。“想一想，”比特丽斯借着前一天晚上雪利酒的酒劲大声叫道，“部落男人的真实生活，从非洲远道而来!”

“一架飞行器，”薇拉大叫，“一个盛典!”

“拉塞尔斯先生的胜利，”康斯坦丝附和道，然后又满怀期待地补充，“我想知道他本人会不会出现，听说他是国王的好朋友。”

水晶宫在阳光的照射下闪闪发光，此时一辆戴姆勒轿车停到了门口。埃莉诺的母亲、阿姨还有表妹都上了车，埃莉诺也跟在后面，抬起头看着这栋引人注目的玻璃建筑。就像大家说的，美丽壮观，叹为观止。埃莉诺怀揣着期待，感到脸颊一阵潮红。然而并不是别人所想的那样，她真正期待的是能亲眼目睹帝国的宝物珍品。埃莉诺有着截然不同的计划。他们的派对开在大英厅，用了足足半个小时的时间夸赞派对布置得如何出色，然后便转移到了殖民地的欢庆中。园艺厅里有各色花朵供人欣赏，海外领土军官区里有运动员的雕像，盛典地点本身则被彻头彻尾地评论了一番。拖在后面的埃莉诺强迫自己在需要的时候偶尔点头示意。终于，当他们抵达中世纪迷宫时，她开始找寻机会。迷宫的人非常多，埃莉诺要和他们一帮人分开走散并非难事。当其他人向右边走的时候，她朝左边转了个弯，然后再回来确认了他们会走到的出口。

她低着头以免被母亲的熟人看见，一路快步穿越帝国运动场和小农场，直到抵达西德纳姆大道上的轨道入口才停了下来。此时，她的内心一下子放飞了。埃莉诺拿出从弗农姨父的书房里借来的地图，再次确认了她前一天晚上在浴室里标记的路线。根据她的研究，她只要来到诺伍德路附近拦下78路电车，它就会带她去维多利亚火车站。她可以从那里开始，走进海德公园，穿过马里波恩，来到摄政公园。在公园里是最适宜混迹于人群中的了。伦敦的街道像岩浆一样嘈杂地流入城市各处，一切都太快太猛烈，以至于埃莉诺时常感到自己会被击倒。

不过今天，她因为太过兴奋而无所畏惧。她沿着人行道匆匆来到电车站前，心带着能看到老虎的希望早已飞奔出去。更重要的是，她为这几个星期以来的第一次独自行动而感到由衷的喜悦。78路电车隆隆朝她驶来。她招手示意，拿出从弗农姨父的书房里“借来”的硬币付了车钱，就这样上路了。她坐到位子上的时候，简直无法制止自己咧嘴大笑。她觉得自己已经长大并且英勇无畏，像探险家一样出发去征服所有前进道路上的障碍。她本以为已经挣脱的束缚如今变得更坚实，她的童年、她过去的生活、她以往的自己，她感到一阵兴奋，就像在“霍勒斯祖父的探险之旅”中所经历的一样。电车终于穿过沃克斯豪尔桥，在贝尔格拉维亚[1]的轨道上滑过，埃莉诺轻轻抚摸了下藏在衬衫下的虎牙吊坠。

维多利亚车站混乱不堪，各路人马川流不息，简直是一片大高帽、手杖还有长裙摆的海洋。埃莉诺跳下车，以最快的速度穿越人群，来到了大街上，街上到处都是马车，互相挤出各自的路去赶赴茶会。她完全可以欢呼雀跃终于不用坐上其中的某辆车。

她花了一点时间来确认自己的方位，然后沿着格罗夫纳广场出发。她移动得很快，呼吸也急促起来。伦敦有一种特别的气味，粪肥混杂着排放出来的烟雾，新的和旧的味道混在一起，令人感到不适。不过她很高兴自己走进了海德公园，玫瑰花香扑鼻而来。保姆们穿着刷过浆的制服，手里推着婴儿车沿着罗敦小路在红土地上前行，宽广的草地上布满了不值钱的绿色躺椅。九曲湖上星星点点的摇船就像是巨大的鸭子。

“卖纪念品了!”街头小贩大叫着，他的摊头上堆着加冕的小旗子，还有屹立在白金汉宫门前巨大的新和平雕塑的图片。(“和平？”每当他们的马车经过这尊巨大的雕像时，她姨父总是“哼”一下表示不屑，它那白色的大理石在皇宫脏兮兮的黑色石头建筑的映衬下闪闪发亮。“十年里不打仗就算是很走运了!”说完，他阴沉的脸上就会浮现出幸灾乐祸的表情——没有什么事情比预测坏消息更让他中意的了——“不要那么扫兴嘛爸爸。”比特丽斯会这么责备道，然后她的注意力就立即转移到过往的车流中。“哇，快看!那是曼纳斯家的车吗？你们听说戴安娜小姐的最新消息了吗？她在全白盛装的慈善舞会上穿得像只黑天鹅!可以想象谢菲尔德小姐多么生气!”)

埃莉诺正在赶时间。她朝着贝司沃特路，走过大理石拱门，穿过梅费尔区边界，进入马里伯恩。贝克大街的路标让她再次想到了弗农姨父，他把自己视为侦探之流，喜欢和夏洛克·福尔摩斯较量智慧。埃莉诺曾经从她姨父的书房里借过一些悬疑小说，但没有上瘾。这种理性主义的自负和她心爱的童话故事相矛盾。甚至现在，福尔摩斯自以为是的假设，说什么世界上没什么不能被人类演化史解释，这让她很恼火。恼火到抵达摄政公园的时候她完全忘记还得过条马路的事情。她一脚迈向大马路前没有向左右看，直到一辆公共汽车快压上她了，她这才注意到。那一瞬间，当立顿茶的巨大广告迎面袭来的时候，埃莉诺觉得自己要死了。各种想法在她脑海中飞转——她会再次见到父亲的，她再也不用担心失去洛恩内斯了。但是，哦，还没看到老虎真是太可惜了!她紧闭双眼，等待着疼痛和失去知觉。

冲击的到来让她透不过气，腰间有股力量，让她从一边倒了下去，重重地摔在了地上。风敲打着她。死亡并不像她所预料的那样。声音盘旋着，她的耳朵嗡嗡作响，脑子里没有意识。她睁开眼睛的时候，眼前呈现出一张从未见过的美好脸庞。埃莉诺决不会向任何人承认这件事情，不过几年后她会微笑着想起此时此刻，她真的以为自己见到了上帝。

但他并不是上帝。那是个男孩，或者男人，很年轻，并不比自己大多少的样子。黄棕色的头发和皮肤，让她突然有种冲动想去摸一把。他坐在地上靠着她，一只手臂托着她的双肩。他的嘴唇在动，说着什么但埃莉诺听不清，他正端详着她，先看了看这只眼睛，然后又观察另一只。最后，当吵闹和骚动向他们周围涌来——相当多的人前来围观——他脸上浮现出笑容，她觉得他的嘴长得可真好看，然后就立即晕了过去。

他叫安东尼·埃德温，在剑桥大学念书，将来准备成为一个医生，精确地说，是外科医生。埃莉诺是在贝克大街地铁站的休息区得知这些的，在和公共汽车的相遇后他把她带到这里，还给她买了一杯柠檬水。他正好和一个朋友在那里碰头，那是一个深色卷发的男孩，戴着眼镜，埃莉诺只需看一眼就知道，这类男孩的穿着通常不太讲究，头发也不听话地胡乱翘着。埃莉诺能够把他们联系起来。她立即对他产生了好感。“霍华德·曼——”安东尼朝那个衣衫凌乱的男孩示意——“这位是埃莉诺·德希尔。”

“很高兴见到你，埃莉诺，”霍华德握起她的手说道，“这真是个意外的惊喜。你是怎么认识这位老兄的？”

埃莉诺听到自己说出“他刚刚救了我一命”，然后一想觉得这种情况太不真实了。

霍华德表现得很淡定：“是吗？并不奇怪。这的确像他会做的事情。要不是看在他是我最好的朋友分儿上，我大概会恨死他的。”

也许这听起来很别扭，和两个陌生男性在地铁站的咖啡馆里聊天打趣，但是，埃莉诺发现，从死亡中被拯救能够把一个人从通常严肃的说话内容和方式上解放出来。他们轻松自如地交谈着，她越听越喜欢他们两个。安东尼和霍华德互相开着玩笑，但他们的举止彬彬有礼，因此埃莉诺不知不觉地融入了进去。她发现自己发表着意见，而她已经很久没有这么做过了，不时地大笑、点头、激烈地反驳，母亲要是见到了一定会被吓死的。

他们三个热烈地探讨着科学和自然、政治和荣耀、家庭和友谊。埃莉诺获悉安东尼最想做的就是成为一名外科医生，这是他从儿时就有的梦想，因为当时他最喜欢的女仆因为缺少有资质的医生医治而死于阑尾炎。而霍华德曾是一个超级有钱的伯爵的独子，伯爵去了法国的里维埃拉和他第四个老婆一起生活，把给儿子的钱交给了一个他所信任的劳埃德银行的经理保管。这两个男孩在上学的第一天相遇，那时安东尼借给霍华德他的备用校服帽，使霍华德免于遭受校长的棍子，从此他俩便形影不离。“更像是兄弟。”安东尼说着，给了霍华德一个暖心的微笑。

时间飞逝，趁着聊天过程中罕见的停歇，霍华德轻轻皱了下眉头，对埃莉诺说：“我并不想拆散这个聚会，但我担心现在是不是会有人挂念你。”埃莉诺惊讶地看了看父亲的手表(自从他过世她就一直戴着，主要是想让母亲不痛快)，这才发现自她和家人在迷宫走散起已经过去了三个小时。她脑中突然闪过母亲大发雷霆的样子。

“是的，”她沮丧地表示同意，“绝对有。”

“那么好吧，”霍华德说，“我们该把你送回家。是吗，安东尼？”

“是的，”安东尼回答，对着自己的手表皱皱眉头，敲击玻璃表面仿佛上面的时间走错了，“是的，当然。”埃莉诺不知道她是否听出了他声音中的不情愿。“在你应当休息的时候让你陪着我们讲话实在是我们太自私了。”

突然，一股强烈的欲望笼罩着埃莉诺，她不想离开他们。不想离开他。她开始表示反对。这一天如此美好与难忘，她身体完好无损，一点儿都不打算回家。她费尽苦心来到这里，离动物园那么近，连老虎都还没有看见呢!安东尼说着她头部的问题，摔倒后的影响，在这点上他非常体贴；不过，她坚称自己没有问题，只是有一点点头晕。她努力站了起来，这是唯一值得期待的。咖啡馆里非常热，加上她没吃午饭，所以——哦!也许她应该再坐一会儿，喘口气，等视野清晰了再说。

他坚持着，而她也很固执，于是霍华德做了决定。霍华德抱歉地笑了笑，在安东尼去结账的时候，挽住了她另一只胳膊。

埃莉诺看着安东尼走过去。他很聪明，人又好，这个世界以及一切事物显然都对他有吸引力。他也十分英俊。浓密的深金色头发加上晒黑的皮肤，充满好奇的目光散发着爱意和求知的热情。她无法绝对肯定这是否是她濒临死亡的经历在捉弄她的双眼，不过他似乎是在发光，他如此活力四射、自信满满，似乎比房间里的其他人更有活力。

“他确实很棒，不是吗？”霍华德说。

埃莉诺的皮肤一阵发热。她并不想表现得那么明显。

“他是班上最聪明的人，毕业典礼的时候获得了大部分的学院奖项。他本人是不会对你说这些的，他谦逊过了头。”

“是吗？”她佯装克制，表现出温和礼貌的兴趣。

“当具备资质的时候，他打算开一个诊所服务那些无法负担昂贵费用的人。有很多孩子因为没有钱付手术费而不动手术，这个数字实在令人羞于启齿。”

他们坐在霍华德的劳斯莱斯银魅里把她送回梅费尔。薇拉的管家开了门，原本一直在卧室里看着窗外的比特丽斯飞奔下楼，紧紧追在后面。“哦，我的天哪，埃莉诺，”她喘着气说道，“你母亲的脸都发青了!”然后她注意到了安东尼和霍华德，重新正了正身子，眨了眨眼睛，“你们好。”

“比特丽斯，”埃莉诺微笑着说，“请允许我介绍一下，霍华德·曼和安东尼·埃德温。埃德温先生刚刚救了我的性命。”

“好吧，那么，”比特丽斯并没有任何反应，“希望你们能进来喝一杯茶。”

于是喝着茶吃着柠檬蛋糕，这个故事又被叙述了一遍。康斯坦丝抬着眉毛，双唇紧闭，按捺住各种提问，比如为什么埃莉诺会出现在马里伯恩，但是她强忍好奇保持平静，向安东尼表达了感谢。“埃德温？”她期待地问，“不会是埃德温爵士的儿子吧？”

“是的，”安东尼爽朗地说着，拿起第二块蛋糕，“我是三个儿子中最小的那个。”

康斯坦丝的笑容消失不见了。(“老三？”之后埃莉诺听见她朝薇拉大吼，“老三？排行第三的儿子不该在大街上闲逛，拯救缺乏判断力的年轻姑娘。他应该去当个牧师，看在老天爷的分儿上!”)不过对于埃莉诺来说，一切都解释得通。他随和谦逊的性格，他神秘莫测、几近帝王的气质，他们相遇的方式。即使他是第三个儿子。“你生来就是要当男主角的。”她说。

安东尼笑了起来：“这我可不知道，不过我真的认为自己排第三很幸运。”

“哦？”康斯坦丝冷冰冰的语调顿时让房间的温度下降了好几摄氏度，“这是为什么呢？请赐教!”

“我的父亲已经有了继承人和一个候补继承人，这就能让我自由地做自己喜欢的事情。”

“具体来说是什么事情呢，埃德温先生？”

“我准备当一名医生。”

埃莉诺开始解释安东尼其实已经在进行外科医生的学习，他打算致力于帮助那些穷人，他拿到了所有重要的学院奖项，可是这些细节对康斯坦丝起不到任何作用，她残酷地打断：“当然像你这样身份的男人不需要以工作来维持生计。我以为你父亲是不会同意的。”

安东尼看着她，双眼注视的力量把房间里仅剩的温度都吸走了。空气仿佛已经充满了电。埃莉诺从未看见过有人敢反抗母亲，她屏住呼吸，等待他接下来要说的话。

“我的父亲，德希尔太太，和我一样，都看到了那些努力赚钱、了无生趣而有特权的人最后的结果。我不打算把我的日子浪费在无所事事上面。我想帮助人。我想成为有用的人。”然后他转向埃莉诺，仿佛屋子里只有他们两个人一般：“你呢，德希尔小姐？你想要怎样的人生？”

那一刻出现了一些变化。虽然只是小小的改变，但足以起到决定性作用。他是那么耀眼，而对于埃莉诺来说，他们那天早上命定的邂逅也变得明朗起来。他俩之间的牵绊如此强烈，她几乎能用肉眼看见。她有数不尽的话要对他说，但是同时，伴随着陌生却明朗的确定性，她知道自己根本不必对他说什么。她能从他的眼睛里看出来，他看她的眼神，表明他已经“知道”她想要怎样的人生。她一点儿都不想和那些围坐在一起打桥牌的女人一样，一边聊着八卦，一边等着车夫来接她们出门；她想要的远远不是这些，她想要的太多了，此时难以用言语一字一句说出来。于是她说：“我想去看那些老虎。”

他大笑起来，美丽的笑容划过整张面孔，他交叉双手伸展了一下：“好吧，这件事并不难。今天下午好好休息一下，明天我带你去。”他又转向埃莉诺的母亲补充道：“如果您不反对的话，德希尔太太。”

了解康斯坦丝的人都十分清楚，她心里有一百个不同意，巴不得赶紧拒绝，严禁这个过分自信的年轻人——这个第三个儿子!——带她的女儿到处乱窜。埃莉诺并不肯定她是否见过母亲如此讨厌一个人，不过康斯坦丝对此也无能为力。他来自一个显赫的家庭，他救了她女儿一命，他要带她去一个她刚刚表达过强烈想去的地方。拒绝的话实在有失体面。康斯坦丝在脸上挤出一个酸酸的微笑，轻声表示同意。这只是一个形式。在座的每个人都能感受到双方势力失衡，自那时起，康斯坦丝在她女儿的恋爱上就不再举足轻重了。

茶歇后，埃莉诺把这两个男孩送至门口。霍华德热情地说：“希望很快能再见到你，德希尔小姐。”然后朝安东尼瞥了一眼，会心地笑笑：“我得先去发动汽车。”

安东尼和埃莉诺独自留下，突然都沉默了。

“那么……”他说。

“那么。”

“动物园。明天。”

“好的。”

“答应我不要再走到公共汽车跟前了。”

她笑了起来：“我答应你。”

他轻轻皱了一下眉头。

“怎么了？”她问道，突然有些局促不安。

“没什么。没什么。只是，我很喜欢你的头发。”

“这个？”她伸手去摸头发，在经历了意想不到的一天后，兴奋到了极点。

他微笑着，她的内心深处激动地颤抖。“是的。我喜欢。非常喜欢。”

之后他向她道别，她目送着他离去，当她走进屋关上身后的大门时，埃莉诺非常清楚明了地知道，一切都改变了。

如果说他们在接下去的两个星期里陷入了爱河可能不大正确，因为他们在第一天就已经相爱了。之后的两个星期，在比特丽斯表妹仁慈放松的监视下，他们几乎难舍难分。他们去了动物园，在那里埃莉诺终于见到了老虎，他们在汉普特斯西斯公园花了整整几天的时间，发现荒野上隐匿的地洞，了解彼此的秘密，他们探索了维多利亚和阿尔伯特博物馆、自然历史博物馆，看了八场帝国芭蕾舞团的来访演出。埃莉诺不去任何舞会，除非安东尼也参加。取而代之的是他们沿着泰晤士河散步，一路说说笑笑，就好像他们相识很久了。

他的假期临近结束。在终于要回到剑桥的那个早上，他特地绕了个路来见她。直到他们走进屋内，在门前台阶上，他才对她说：“我本来的打算是让你等我。”

埃莉诺可以听到衣服底下心脏的跳动声，不过她屏住了呼吸，他补充道：“然后我意识到这是不对的。”

“是吗？不对？”

“不，我几乎无法想象要求你做一些我自己都做不到的事情。”

“我可以等——”

“好吧，我不能，无法再多等一天了。我的生命中不能没有你，埃莉诺。我不得不问一句——你觉得——你愿意嫁给我吗？”

埃莉诺咧嘴笑了。她无须多加考虑。“我愿意，”她回答，“我愿意，一千遍!当然愿意!”

安东尼一把抱起她，开心地转圈，亲吻她，再把她放下。“除了你我不会再爱上其他人。”他说，轻轻拨开她脸上的发丝。他坚定的口吻让她激动得打哆嗦。从南至北，整片天空湛蓝，而他，安东尼·埃德温，将会永远爱她。

她也同样对他发誓，他开心地笑着，却并不感到惊讶，就像是已经知道了一样。

“要知道，我不是一个有钱人，”他说，“我永远都发不了财。”

“我不在乎。”

“我无法给你一个像这样的家。”他指了指薇拉阿姨的大房子。

埃莉诺有些气愤：“你知道我不在意这些事情。”

“或者像你小时候住的洛恩内斯那样。”

“我不需要那些，”她说，而且她第一次相信了，“现在你就是我的家。”

他们在剑桥过得很幸福。安东尼的宿舍虽然小但很干净，埃莉诺让它变得更加舒适。安东尼再过几年就能拿到学位了。晚餐过后的大多数夜晚，他都弯腰坐在书堆里，埃莉诺则写写画画。他的智慧，他的善良，在他对着书本皱眉头时都能体现出来。在读到做手术的最佳方法时，他的手时常会比画。那双手聪明、优雅、灵巧。“他总是能够制造或者修理一些东西，”他的母亲在初次见到埃莉诺时告诉她，“他还是个小孩子时，就喜欢把我丈夫作为传家宝的钟拆开。我们很幸运——他也是!——他总是能把它正确地装回去。”

他们的生活并不复杂。他们不参加大型的社交舞会，不过会去附近感兴趣的小型亲友聚会。霍华德经常来和他们一起吃饭，他会待到很晚，说说笑笑，为一瓶红酒争论一番；安东尼的父母偶尔会来拜访，对于他们小儿子和他的新婚妻子选择的清贫生活面露难色，不过出于礼貌而没有说些什么；而卢埃林先生是个常客。他机智幽默，对于埃莉诺像是父亲般的存在，他很快也成了安东尼珍视的朋友；这位老人讲故事的天赋让他在偶然成为新星作家之前，还受过医学培训(不过是内科不是外科)，得知这点后，安东尼和他的纽带更加牢固了。“你难道从来不希望回去执业吗？”安东尼不止一次这样问他，无法理解究竟是什么能使一个男人背离他的初衷。不过卢埃林先生总是笑着摇摇头：“我找到了更适合我做的事情。看病之类的事情还是留给像你这样有能力的人来做吧，你生来就是治愈和帮助别人的。”当安东尼以一级荣誉和大学金奖的成绩从临床培训课程毕业的时候，他特地请了卢埃林先生和埃莉诺以及他父母坐在一起观看他如何被授予学位。副校长就人类和责任问题发表了激动人心的演讲——“一个男人如果不能对他的国家有用的话，还不如死了算了。”——卢埃林先生斜着身子靠近埃莉诺的耳朵低声挖苦道：“他可真讨人喜欢——让我想起了你的母亲。”她不得不憋住笑。不过，当看着他的年轻朋友毕业的时候，老人眼里充满着自豪。

安东尼在说他对金钱没兴趣的时候是认真的，埃莉诺也是，但是生活总是不那么如人所愿。很快他们就变得十分有钱。他俩一起站在南安普敦的码头上，向着出发去纽约的父母和哥哥们告别，此时他们已经结婚九个月了。

“你希望我们也去吗？”安东尼的声音压过了吵闹的欢呼人群。

之前他们谈论过关于家庭旅行的事情，但安东尼没有多余的预算来负担船票，他不愿意让父母来替他付账。他感觉很糟糕，她知道，他为他无法承受这种奢侈消费而感到尴尬。埃莉诺并不在乎，她耸了耸肩：“我晕船。”

“纽约是个不可思议的城市。”

她握起他的手捏了捏：“我不介意自己身处何地，只要能和你在一起。”

他充满爱意地冲着她一笑，她顿时感到窒息。当他俩一同转身挥手的时候，埃莉诺感叹这一切是否太过幸福。海鸥俯冲向海面，戴着布帽的男孩儿们在准备出发的船边奔跑，跃过一个又一个的障碍。“永不沉没，”这艘大船[2]缓慢驶离岸边的时候，安东尼摇着头说，“想想吧。”

在他们第二个结婚纪念日的时候，安东尼建议出门去他熟悉的海边度周末。在花费数月悼念在冰冷的大西洋中遇难的双亲及哥哥们后，起码终于有些其他事情值得欢庆。“孩子，”当她告诉他怀孕的消息的时候，他说道，脸上露出深深的诧异表情，“想象一下!一个结合你和我的小混合体。”

他们赶上了一趟从剑桥前往伦敦的早班火车，然后在帕丁顿站换乘。旅途漫长，不过埃莉诺准备好了餐点，他们一路吃着午餐，一边打发时间——读读书聊聊天，打打最近流行的牌，或者就这样心满意足地肩并肩坐着，手握着手，看着窗外掠过的景色。

他们终于到达了车站，这时一个司机正等着安东尼，安东尼帮助埃莉诺坐进了轿车。他们沿着一条狭窄蜿蜒的小路行驶，暖和的车厢和一天的行程终于让她抗不住了。她打了个哈欠，头向后靠在了汽车座椅上。“你还好吗？”安东尼轻轻地问道。埃莉诺回答说很好的时候，她是真心的。其实一开始他提出旅行的时候，她并不确定去一个距离童年回忆那么近的地方会有什么感觉，也不确定是否能忍受丧父之痛以及重新面对她的家。不过现在，她意识到自己完全可以，然而过去的悲伤事实是无法回避的，但未来仍旧是由她——他们——把握。“我很高兴我们来了，”她说，手心放在微微鼓起的肚子上，路沿着海岸线变得越来越窄，“我已经很久没看到大海了。”

安东尼微笑着伸手搂住她。她看着他的手放在自己的手上，大手盖着小手，感叹自己怎么那么幸福。

就是在这种记忆的陪伴中她进入了梦乡。自从她怀孕以来此类事情经常发生，她从来没有那么疲倦过。小汽车的引擎还在呼啸着，安东尼的手仍然温暖着她，空气中弥漫着海水咸湿的气味。埃莉诺不清楚时间过了多久，只听安东尼轻轻推醒她说：“醒一醒，睡美人。”

她坐起来舒展了下身子，对着白天暖和的光线眨了眨眼，让眼前的世界恢复清晰。

埃莉诺吸了口气。

洛恩内斯到了，她亲爱的、深爱的、失去的家园。花园疏于修剪，植物已经长过了头，房子比她记忆中的更加破败，不过一切仍然十分完美。

“欢迎回家，”安东尼说，举起她的手亲吻了一下，“生日快乐，结婚纪念日快乐，新的开始，一切都快乐。”

先是听到声音，然后才可以看见；一只小虫在玻璃窗上嗡嗡叫着，忽然一个短促、猛烈的爆炸声，接着是一阵沉寂，然后跟着另一个噪音，稍微温和一些，但是更加烦人，埃莉诺认得这个持续不断的刮擦声，但说不出它的名字。她睁开眼睛发现自己处在一片漆黑之中，除了窗帘之间的缝隙透出一丝光亮。空气中充满了熟悉的味道，夏天炽热的房间，悬挂着的厚帘子，隐蔽阴凉的踢脚线，还有陈旧的阳光。这是她的卧室，她意识到，是和安东尼一起住的卧室。这是洛恩内斯。

埃莉诺再次闭起眼睛。头晕目眩。她很虚弱，而天气又那么炎热。他们一起来到这里的那年夏天也是如此炎热，那是在一九一三年。他们两人当时比孩子大不了多少，一起度过了没有外界尘世干扰的愉快时光。当时这座房子亟须修理，因此他俩在她童年最爱的游乐场——船库安营扎寨。这个临时住所十分简陋——一张床、一张桌子、一些基本厨房用品和一间小盥洗室——不过他们当时年少又身陷爱河，也习惯一无所有的生活。后来的几年安东尼去参军上了战场，她十分想念他，每当被悲伤和孤单笼罩，她都会去船库，带着他寄回家的信件。和其他地方比起来，那里更容易触碰到那个夏天带给他们的真实和幸福，在这个天堂被之后的战争破坏之前。

他们每一顿饭都在室外吃，野餐篮里放着煮得熟透的鸡蛋和奶酪，在花园围墙内的丁香树下喝着红酒。他们会在树林里消失不见，从隔壁家的农场里偷些苹果，或者乘着她的小船沿小河缓缓漂流，平静地消磨一个又一个钟头。在一个清朗幽静的夜晚，他们从仓库里找出两辆老旧的自行车，一起沿着满是灰尘的小路追逐、欢笑、呼吸暖湿空气中的咸味，路边的石头尚未从白天的炙烤中冷却，在月光的映照下闪烁着白色的光辉。

那是一个堪称完美的夏天。她当时就已知道。连续多日的晴天，年轻的他们，崭新的全身心投入的爱情；在工作上也有着更大的动力。那年夏天是他俩的起点——新的家庭、在一起的新生活——但同样也意味着一些事情的结束。他们，和其他人一样，来到了危机边缘；几代人不变的生活节奏正要迎来翻天覆地的巨变。有些人大致看到了接下来将会面临的事情，但埃莉诺没有。未来会是怎样几乎无法想象。她正开心地在令人艳羡和陶醉的当下，唯一需要关心的事情就是今天。但是战争乌云已经逐渐笼罩，未来正严阵以待。

那只虫子依旧贴着彩色玻璃窗拍打着翅膀，正当沉浸在过去的时候，又一波悲痛向埃莉诺涌来。西奥。记者们的问题，摄影师，书房门前的爱丽丝。爱丽丝的脸上是埃莉诺熟悉的表情。同样的表情出现在曾经埃莉诺抓到她在家里横梁上刻名字的时候，库克抓住她在食品橱里偷糖吃而把她押送上楼的时候，埃莉诺的新裙子被她用一大摊黑色墨水印弄脏的时候。

当然，爱丽丝看上去很愧疚，但是除此之外还有别的。她显出一副正要说话的样子。不过爱丽丝能说些什么呢？对谁说？她知道些什么吗？和屋里的其他人一样，她也接受了警方的问询。她会不会知道一些关于西奥下落的信息但是还没有说出来？

“怎么可能？”来自黑暗中的声音说道，“她自己都还只是个孩子。”

埃莉诺并不想大声说话，这个意识让她忧虑不安。她透过昏暗的房间仔细看过去。她的嘴巴很干——大概是吉本斯医生让她服药的作用。她伸手去拿身旁桌子上的玻璃水杯，而桌子那头的人在昏暗中显现出来：她的母亲，正坐在写字台前的棕色天鹅绒椅子上。埃莉诺迅速说道：“有什么消息吗？”

“还没有。”她母亲正在写信。钢笔刮擦着羊皮纸沙沙作响。“但是那个很好的警察，上了年纪眼神暗淡的那个，告诉我他们收集到了一些可能会有帮助的信息。”

“一些信息？”

沙沙声。“行了，行了，埃莉诺，你知道我不是一个纠结于细节的人。”

埃莉诺喝了一小口水。她的手颤抖着，喉咙正灼烧着。肯定是爱丽丝。她简直能够想象出她的二女儿面对着当班的警察，拿出自己的日记本开始做记录的样子，坚定和自信使她热切的样子活灵活现。她“积极”的观察和推理脱不了干系。

也有可能爱丽丝真的能够帮上忙，也许她看到了什么能够引领警方找到西奥。这姑娘有个超乎寻常的习惯就是经常出现在她不应该出现的地方。

“我要找爱丽丝谈谈。”

“你需要休息。吉本斯医生开给你的安眠药力道相当大，起码他是这么对我说的。”

“求你了，妈妈。”

一声叹息。“我不知道她在哪儿。你知道那姑娘什么样子。你应该知道；你在那个年纪的时候和她一模一样，你俩都一样倔强。”

埃莉诺并不否认这样比较。同样，她如果够坦诚，也不会反驳这种讲法，尽管“倔强”大概是懒得多想而随便找的形容。还有许多更恰当的词汇。埃莉诺宁愿把年轻时的自己描述为锲而不舍，甚至是乐于奉献。“那么卢埃林先生呢？求你了，妈妈。他知道在哪里能找到爱丽丝。”

“我也没看见过他。实际上，警方正在寻找这个人。我听说他们到处都找不到他——有人说他已经离开了。十分不同寻常，不过他从来都不是特别可靠，而且最近比猫还神经质。”

埃莉诺努力坐起身来。她今天没有能力去接受母亲对卢埃林先生长久以来的蔑视。她准备亲自去把爱丽丝找出来。哦，但她的脑袋里面怦怦直跳。她双手抱头，在床尾呜咽起来。

她所需要的，就是花个一两分钟让自己平静下来，从胡思乱想中挣脱出来，让自己的脑袋停止旋转。康斯坦丝只是在挑起纠纷，埃莉诺知道卢埃林先生不可能在这种时候丢下她不管。在过去的几个星期里他是有些焦虑，这是事实，可他是她最亲爱的朋友啊。他应该就在花园里的某个地方，照顾着那些姑娘；这是唯一能够解释他不在她身边的理由。而当她找到他的时候，她也会找到爱丽丝。

无论她的意识多么混沌不清，无论她多么想躺回自己的床、藏在被单下，逃避这恐怖的一天，埃莉诺还是决定找爱丽丝谈一谈。她女儿知道些西奥失踪的事情，对此埃莉诺十分肯定。

[1]　伦敦的上流住宿区。

[2]　这里的轮船即是历史上著名的泰坦尼克号。泰坦尼克号是当时世界上体积最庞大、内部设施最豪华的客运轮船，有“永不沉没”的美誉。它于1912年4月10日从英国南安普敦出发，开始它的处女航。

9 二〇〇三年，康沃尔

自从萨迪第一次碰巧闯入洛恩内斯以来已经快一个星期了，而她现在每天都会去。不管她的晨跑选择哪条路线，她最终总能来到那个枝叶过于繁茂的花园。她最喜欢坐下休息的地方就是那个能够看到整个湖，有着宽宽外缘的石头喷水池。这天早晨，当她坐下的时候，她看到喷水池基座隐蔽的轮廓线上有一个粗糙的刻印。爱——丽——丝。萨迪的手指轻轻抚过这些冷冰冰的凹陷的笔画。“你好呀，爱丽丝，”她说道，“我们似乎又见面了。”

这些刻字几乎到处都是。树干上、窗台的软木上、光滑的青苔色船库平台上——那是她在另一天发现的。萨迪开始觉得自己好像穿越几十年和爱丽丝·埃德温在玩猫抓老鼠的游戏，而她整个星期都沉浸在爱丽丝的《报仇不晚》里，一边在假装度假(为了波尔第)，一边努力想和唐纳德一起把事情的头绪都理清楚(周一以来她已经留了六条信息，打了无数个电话，但仍然没有回音)，这些都似乎加强了她们的联系。尽管开始有些疑问，但阅读真是个出人意料的愉快消遣。萨迪喜欢执拗的迪戈里·布伦特探长，而且对于比他早发现线索感到超乎寻常的快乐。很难想象犯罪小说的封面照片上那个表情严肃的女人居然曾经是个问题儿童，破坏自家宅子，但这让萨迪对爱丽丝感到一种无法解释的熟悉，也激起了她的好奇心。一个创作出各种稀奇复杂疑案的作家，自己也涉入了真实的犯罪调查，尤其是这个案件还一直悬而未决。她猜测着当时哪个先发生，是小说体裁的选择，还是婴儿弟弟的失踪。

整个星期萨迪都面对着唐纳德的沉默，而就在和自己内心深处的无力做斗争的时候，她发现自己正闷头沉思着那幢被弃置的房子和那个失踪的孩子，她被这谜题牢牢吸引。她宁愿回到伦敦干她实实在在的工作，不过比起眼睛盯着钟，看着时间一分一秒流失，有事情做总是好的，她的兴致也表露在了脸上。“解决了吗？”每当她和两条狗从门口朝屋子嗒嗒地跑来，波尔第都会习惯性地问一句。他说这些话的时候，声音里带着笑容，仿佛他很高兴看到她忙碌的样子，却小心翼翼地不表露出来。显然她的假装度假表演并没有完全使他信服。有几次她发现他看着她，深思的脸上皱着眉头，她知道关于自己突然拜访康沃尔，十分不寻常地离开她的岗位之类的许多问题到了他的嘴边，但他又咽了下去。萨迪已经很擅长从那座房子逃脱，每当感觉自己快要抵抗不住的时候，就把背包挂在双肩上，脚边还跟着狗。

对于狗来说，新的任务安排紧张又刺激。它们在萨迪前方领路，在树林里穿插前行的时候不断交换位置，然后突然一起转向，你追我赶地进入高高的草地，接着慢慢滑到紫杉树篱下，和鸭子们继续昨天的争吵。萨迪跟在后面，背包里的那些书可不轻，而这些天她的背包里全是它们，这些都是她的新朋友，是村里的图书管理员阿拉斯泰尔·霍克给的。

他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他就尽自己的权限所能帮她找寻资料。不幸的是，这些资料里并没有很多信息。这是希特勒的错。二战期间的一枚炸弹摧毁了一九四一年一月以后几年的报纸记录。“真的十分抱歉，”阿拉斯泰尔说，“网上找不到，不过我可以去英国图书馆订阅，还需要找其他东西吗？”

萨迪说这些正合适，他便开始办理借阅流程，认真地在电脑键盘上敲击，在木头抽屉中的旧文件卡片中翻阅，然后一个轻盈的步伐消失在一扇门后，那上面写着“档案”。

“成功了。”他回来的时候说道，扫了扫一摞书上的灰尘。“《康沃尔郡的名门望族》，”他读着，翻到目录，手指点着列表向下移动，在中间的一处停了下来，“第八章：哈夫林的德希尔家族”。

萨迪看着他，不太相信：“我感兴趣的庄园名字叫洛恩内斯。”

“湖边小屋，是的，但是它原先属于一个更大的地产。我认为洛恩内斯本来是他们园丁总管的住处。”

“那德希尔家族呢？”

“他们是当地的贵族，显赫一时。老掉牙的故事：实力和影响力随着家庭银行余额的减少而减弱。一些欠考虑的生意选择，几个坏人，上层阶级间必须有的丑闻。”他晃了晃手里的书，“这里面都有。”

萨迪带着一张崭新的图书卡离开了，她的第一张图书卡；“第八章：哈夫林的德希尔家族”的复印本；还有阿诺德·皮克林的《埃德温家的男孩》，这是一篇反响强烈的失踪报道，她很“荣幸”地成为自一九七二年八月以来第一个借阅的人。同时她还借了一本几乎翻烂的《报仇不晚》。

那天下午，当波尔第正忙着烤梨子蛋糕时，萨迪来到这座木屋的院子里，一边聆听大海的波浪和叹息，一边阅读关于德希尔家族的故事。的确像图书管理员说的那样，这是关于一个家族大起大落的故事。萨迪粗略地跳过了最初百来年的内容——伊丽莎白一世授予海员德希尔爵士，因为他成功窃得来自西班牙的大量金块，故而得到封地封号的奖励，之后经过家庭成员的死亡、婚姻和继承——在一八五〇年左右再次惹人注意，家族的财产数额急转直下。可能是被敲诈，和西印度群岛的甘蔗种植生意有关，于是他们欠了一屁股的债，接着一八七八年圣诞节那天一场大火，从仆人的房间开始，逐渐蔓延，直至烧毁了大部分的住宅。在之后的三十年里，这个庄园被分割开来，一部分一部分地售卖，最后德希尔家只剩下湖边小屋及其周围几亩地的地方。

结果，埃德温家族在这个庄园的历史上只是一个脚注。在最后的章节里有三个段落，作者用来注解埃莉诺·德希尔，家族历史上的最后一人，在一九一一年嫁给安东尼·埃德温，此后洛恩内斯物归原主并一直作为他们的乡间住所保留着。没有任何信息提到西奥多[1]·埃德温的失踪，这让萨迪感到震惊，直到她证实了《康沃尔郡的名门望族》是在一九二五年出版，比那个小男孩的失踪早了几乎十年，比小男孩出生早了整整八年。

没有失踪的新闻，作者把焦点集中在了埃莉诺·德希尔的身上，她的状态成了戴维兹·卢埃林《埃莉诺的魔法门》的灵感，这是一本在二十世纪头十年非常走红的儿童故事书。“要不是卢埃林和他朋友机智聪明的女儿之间不同寻常的深厚感情，他可能会继续做个医生，永远都不会发现他讲故事的天赋，而一代又一代的孩子就无法读到这珍贵的故事了。”卢埃林持续写作画画直至过世，之后因在文学上的贡献，于一九三四年获得了大英帝国官佐勋章的荣誉。根据阿拉斯泰尔·霍克的说法，《埃莉诺的魔法门》仍然有售，但它和其他同期作品一样，并没有经得住时间的考验。萨迪只能把他的话当真。她小时候从来没有看到过这本书。家里应该是有一本的，她认为，是外祖父母给她的礼物，但是她的爸爸妈妈宣称这是“没有意义的”，毫不意外地反对故事中的魔法元素，厌恶地把它和伊妮德·布莱顿的书一起搁置起来。

现在她腿上的书是一九三六年出版的版本。纸张软绵带着粉末，中间插着光泽的图画页，书角上已经起了斑点。插页，她星期一从阿拉斯泰尔那里把书借来的时候，他这么称呼它们。故事是关于一个住在大大的、寂寞的屋子里的小姑娘，和她慈祥但有些不称职的父亲，还有冷酷、一心想攀高枝的继母。有一天父母出门去伦敦，小姑娘就在大房子里无所事事地闲逛，然后发现自己来到了一扇她从未见过的门跟前。她看到门的另一头有一个干瘪的白发老头，“就像是时间老人”，他床边的墙壁上从地板到天花板都布满了手绘的地图和仔细描画的风景。“你在这里做什么？”她问了一个谁都会问的问题。“我在这里等你。”他回答，然后开始讲述遥远的魔法国度的故事，很久以前，因为一个致命的失误，它的和平被破坏，于是战争和冲突开始日渐壮大。“只有一个人能挽救它，那个人就是你。”他说。

依照他的地图，小姑娘发现杂草丛生的花园里有一个地下通道可以带她来到魔法国度。在那里她加入了一支由受压迫的当地人组成的可靠队伍，完成了许多冒险和战斗，大胜邪恶的篡位者，和平和幸福重新回到了这片土地上。最后她穿过地下通道回家的时候，发现时间并没有流失，但是她的家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父亲十分高兴，而她的母亲仍然活着，房子和花园不再阴气沉沉。她跑着去告诉老人自己成功了，却发现那间房子空荡荡的。父母对她说，这一切准是她在做梦，小姑娘几乎信以为真，直到她发现，在那间空卧室的墙纸下，藏着一张魔法国度的地图。

萨迪坐在喷水池边，咬了一口从背包里拿出的奶酪三明治，一手把书举到面前，比较着故事中房子的插图和实物的区别。她让阿拉斯泰尔去找些关于作者戴维兹·卢埃林的其他信息。根据书里的前言，他是埃德温家的密友，而且毫无疑问，他的创作灵感来自洛恩内斯。卢埃林所画的这幢房子和眼前的这幢简直一模一样，他甚至捕捉到了最左边那扇窗户的斜角。萨迪花了几天的时间仔细检查，才发现这窗户不是正方形的。她翻到了标注为图解2的插页，这幅插页画着一个头发凌乱的小女孩，有着老式的着装打扮，站在一根石头柱子边上，柱子的底部有一个铜环。阳光难以置信地耀眼，萨迪不得不眯起眼睛来看图片下方的一行小字：那里，在最深、最黑暗、充满垂柳沙沙声的地方，埃莉诺发现了老人的地图里承诺过的东西。“拉一下环，”围绕在她周围的空气似乎会呼吸，“拉一下环看看会发生什么。”

萨迪把三明治上剩下的面包皮丢给一群纠缠不休的天鹅幼崽，然后在运动裤上擦了擦手。在她看来，这些小人书都十分相像。孤独的小孩发现了通往魔幻世界的大门，接下去便是冒险和英雄事迹。魔鬼被消灭，讲故事的老人从诅咒的束缚中被解放出来，世界上的一切又恢复了安宁。似乎很多小孩在都梦想逃脱童年，拥有力量征服他们自己的命运。萨迪可以理解。有些逃生口在衣橱背后，有些在魔法大树的树顶，而埃莉诺则发现了花园里的逃生口。不像其他的大门，埃莉诺的门是真实的。萨迪在星期二的早晨发现了它，扬扬得意；铜环和石头柱子，就像故事里说的那样，藏在湖边远处特别强壮的柳树下。自然而然地，她试图把它打开，但是尽管使上了全部力气，这扇暗藏的门纹丝不动。

她们的童年也许完全不同，不过萨迪对埃莉诺·埃德温还是感到一丝亲切。她喜欢童话故事书里的这个小女孩，她的荣誉感、勇气，还有调皮；就像萨迪小时候想成为的女孩那样。但还有些其他的东西。萨迪感到和埃莉诺有关联，是因为她另一天在溪流边上旧船库里发现的东西。她从一扇破窗爬进了一间房间，屋里面有床、桌子，还有一些基本家具。所有的东西全都盖着厚厚的尘土，潮湿的毯子不知历经了多少年，在仔细搜寻一番后，萨迪没找到任何有用的东西，只有一样可能还有点意思。一个落到床头后面的信封，可能已经被遗忘了大半个世纪。信封里面是一张信纸，纸边围着一圈精心设计的绿色常春藤叶子，信的第二页最后写着埃莉诺的名字。

这是一封情书，是她怀孕的时候写的，在他的爱拯救了她的生活之类的亲昵表述之间，她努力把腹中孩子成长过程中的神奇变化传达给她丈夫——一个结合你和我的小混合体。萨迪开始猜测这个婴儿就是西奥·埃德温，直到她注意到埃莉诺伤心地惋惜爱人离得太远，她希望他能在身边，她无可救药地想念他。她这才意识到这封信应该写于安东尼在法国参加一战的时候。根据“哈夫林的德希尔家族”，埃德温家有三个女儿：战前出生的德博拉、战后出生的克莱门蒂娜和中间正好战时出生的爱丽丝。这样的话，这个带着埃莉诺的期盼出生的孩子一定是爱丽丝。强烈而又真诚，这封信把埃莉诺表现得淋漓尽致，萨迪几乎可以听到这个女人的声音清晰、真实地从九十年前穿越而来。

现在，她啪的一声合上图书馆里借来的书，给那些灰尘孢子军团一记猛击。太阳依旧高挂于天空，使得湖面的水分蒸发。折射的光线在倾斜的枝叶上一闪一闪地跳着舞，让它们不可思议地翠绿。尽管天气暖和，萨迪在仰望这座房子的时候还是打了个哆嗦。即使没有《埃莉诺的魔法门》和这里的联系，这个地方还是给她一种异样的感觉，像是闯进了童话书里一样。她在洛恩内斯的花园里待得越久，就越了解小屋以及住在里面的人们，每当她发现一个新的“爱丽丝”刻字，便越不觉得自己是个入侵者。而她始终觉得这座小屋一直在看着她。

荒唐可笑的胡思乱想，波尔第的新朋友路易丝也许会这么认为，唐纳德则在她的脑海里哈哈大笑。她面对的是一片静寂，不是人类的住宅也没有人继承。房子不应该就这样空着。没有居住者的房子，尤其像这幢，里面还到处可见家族的财产，这是世界上最悲哀、最没有意义的事情。

一团云飘过顶楼的玻璃彩窗，萨迪的目光随着映在玻璃上的倒影，停留在了最左边的窗户上。儿童房，这是西奥·埃德温失踪前被看到的最后一个地方。她捡起一块鹅卵石，若有所思地在大拇指和食指间滚动，漫不经心地放在手掌上掂掂分量。这个，这儿，关键在这里。人们也许很轻易地就把这幢房子忘记，但不会忘记和它相关的故事，那个小男孩的失踪让它声名狼藉。随着时间的推移，丑闻逐渐被复制传播，最终演变成了民间传说。童话故事里一个失踪的小男孩和一座小屋被施了魔法，永远地沉睡着，屏息不动，而花园不断地在它周围生长。

萨迪慵懒地把鹅卵石向湖里抛了个弧线，石头在湖面上响了好几下。毫无疑问，童话故事的元素是案子里最棘手的部分之一。悬案、疑案通常都极富挑战性，而这一起还加入了传说成分。故事一遍又一遍地被复述了许多次，人们便逐渐开始接受了这个悬疑案件。如果非要说实话的话，大部分人并不想知道答案——因为他们是局外人，这件事和他们不相干。无人侦破是这起悬案吸引人的一部分。但是魔法或者巫术是不存在的，小孩子并没有凭空消失。他们失踪、被偷走或者被拐卖。有些时候，也有可能被杀害，不过多数情况是被送走或带走。萨迪皱起了眉头。这个世界有太多流离失所的儿童，和父母分离，拽着他们母亲的裙子。这个孩子在哪儿呢？

阿拉斯泰尔果然说到做到，他预订了报纸原件的复印本，而波尔第的朋友路易丝，似乎每当萨迪走进厨房的时候都“正好出现”，她答应向医院的老人们打听一下，说不定有人会知道些什么。萨迪向地政处确认了这座房子现在是归爱丽丝·埃德温所有，不过与这骄傲的权利相反，众所周知这个“本土”作家住在伦敦而且已经几十年没有在当地出现过了。萨迪只找到了一个她住处的街道地址但是没有电子邮件地址；对于她的信件，爱丽丝还没有回复。与此同时，她正凑合着翻阅图书管理员提供的阿诺德·皮克林报道的《埃德温家的男孩》的复印本。

这本书在一九五五年出版，作为《康沃尔的悬疑故事》系列之一，同时也包括了一卷整理过的仙踪和湖湾里出现的臭名昭著的幽灵船的故事。这一系列的故事并没有给萨迪带来多少信心，可以肯定的是，皮克林的作品意在激起一种更伟大的爱，而不是真相。这本书并没有大胆提出任何合理的推论，而更倾向于维持“仲夏夜神秘的失踪案”的氛围。然而它确实包含了事件的各个详细摘要，不能对它要求太多。

萨迪从一个崭新的文件套中拿出笔记，那上面贴着“埃德温”的标签。这已经变成了每天的程序：坐在古老的喷水池边把这些笔记都看一遍。这是萨迪的工作方法，把一个案件的每个细节都输入脑海，一遍又一遍，直到能够把所有的内容都背出来。唐纳德把这叫作强迫症(他自己是一个思维更细腻的人)，不过萨迪认为男人的强迫症多数是因为另一个女孩儿，如果有什么更好的方法去发现证据里的破绽、漏洞或者出入的话，她迟早会找到的。

根据皮克林所写的，西奥多·埃德温最后一次被人看见是在派对那天晚上十一点，当时他母亲去儿童房看过他。她每天晚上都在这个时间点看他，然后去睡觉，而这男孩儿也是习惯从那之后开始睡到天亮。他很能睡，埃莉诺·埃德温告诉警方，他晚上几乎不会醒来。

派对当晚她去儿童房的事情被一个女佣证实，她看到埃德温太太离开房间然后在楼梯口停下和另一个仆人匆匆地说了些什么。女佣确认了时间是在十一点过后，她记得时间是因为当时她正端着一托盘用过的香槟酒杯回厨房清洗，以便客人们在半夜看烟花的时候有杯子可用。在前门值班的男仆报告说看见埃德温太太在十一点后离开了屋子，之后除了去底楼的浴室之外，再也没有客人或者家庭成员回屋里来，直到派对结束。

埃德温太太在船库度过了剩下的夜晚，船库的贡多拉正载着参加派对的人在点着灯笼的小河里兜风，日出后最后一个客人离开，她回到床上睡觉，猜想孩子们应该都在自己的房间里。她很快就睡着了，一直到八点被女佣叫醒，告诉她西奥不在婴儿床上。

全家出动开始进行初步的搜索，却并没有意识到事情的迫切，也没有惊动留下过夜的客人。埃德温家的一个女儿——最小的那个，克莱门蒂娜——有一大早出门溜达的习惯，偶尔会带着她的小弟弟一起，如果她经过儿童房时发现他醒了的话。大家都猜测可能是这种情况。

餐厅里照常上着早餐，这时克莱门蒂娜回来了，十点刚过，独自一人。她表示对小弟弟的下落并不知情，报告说她在六点经过儿童房的时候，房门是关着的。警方被叫来了。这个男孩正式宣布失踪，大规模的搜查开始了。

尽管皮克林似乎很乐意相信这个男孩是在那天夜里凭空消失的，但他还是总结了一些警方调查的概要，对西奥多·埃德温的失踪大致有两种官方解释：这个男孩走丢了，或者他被诱拐了。在发现他最喜欢的玩具小狗也不见的时候，走丢的说法变得十分可信，但是在扩大搜索范围后并没有发现小孩的踪迹，而考虑到这家人的财富实力，警方开始更倾向于后者。在仲夏夜的十一点到第二天早上的八点之间，有人偷偷溜进了儿童房，把男孩带走了。

这似乎是一个合理的假设，萨迪也比较同意这一点。她的目光穿越湖面向小屋望去，努力想象自己待在皮克林所描述的夜晚派对里的场景：到处都是人、灯笼和火焰，贡多拉承载着笑声不断的人们在点着灯笼的小河中漂流而下，湖中央有一堆篝火。音乐、笑声，还有三百个人的说话声不绝于耳。

如果这个男孩走失的话——皮克林引用了报纸的报道说安东尼·埃德温称他的儿子最近开始从他的婴儿床往外爬，有一两次还爬上了楼梯——那么，有多大的可能派对现场的众人没有一个看到他？皮克林提到了一些来客提供的不确定的信息，说他们“可能”看到过一个孩子，但这显然并不是明确的事实。而且就算这个十一个月大的婴儿能够在穿越花园的时候成功避开了人们的耳目，那他又能跑多远呢？萨迪对小孩子以及他们的体力知之甚少，不过想想即使是成年人的话也很快就筋疲力尽了。警方向四面八方搜寻了几英里[2]，什么都没发现。除此之外，更让人难以置信的是，七十年过去了，没有丝毫线索出现过：尸体、骸骨甚至连衣服的碎片都没有。

诱拐的理论也有各种问题。确切地说，就是要怎样才能进屋，把孩子带走然后离开而不引起怀疑。几百个人聚集在小屋和花园里，就萨迪所知，没有关于任何人目击或听见什么的确切报道。星期三她花了整个早上来侦查这幢房子寻找出口，除了前门之外她还找到了两个地方，似乎有可行性：书房前的法式落地门和小屋的后门。当然，书房不太可能，因为派对的人群一直从那里拥向花园，于是萨迪开始怀疑那扇后门。

她先试着检查钥匙孔，然后用力摇了摇门，看看是否能够推开，毕竟，破门而入和普通进入是有区别的。一般说来，萨迪是个不拘小节的人，周围也没人提醒她不能把锁敲坏进门，不过想到唐纳德还在帮她处理的棘手事情，还有阿什福德若隐若现的影子——他有权力而且有可能会开除她，她觉得还是不要大动干戈为好。从窗户爬进空荡荡的船库是一回事，而破门闯进设施完善的庄园宅邸完全是另一回事。门后面的房间一直是个谜，直到阿拉斯泰尔帮她在该郡馆藏里找到了一张楼层结构图。“我对地图和图纸十分着迷。”他说，在被要求找一张图纸的时候简直无法掩盖住内心的喜悦。这对他来说毫不费时，于是在星期四之前萨迪便得知那扇门原来是仆人去厨房的通道。

其实这并没有什么帮助。派对的晚上厨房应当十分忙碌。当然不可能有人能不被发现就溜出去，一只手还要抱着西奥·埃德温。

萨迪又看了一眼爱丽丝刻在喷水池底部隐蔽处的名字。“快点，爱丽丝，”她说，“你当时在哪里？给我点提示。”

四周的寂静震耳欲聋。

好吧，并不是，不是寂静，这里从来没安静过。每天当太阳在天空中升起，虫子们的合唱就在热到发烫的芦苇丛中回荡。震耳欲聋的是没有线索这件事。

萨迪垂头丧气地把笔记放到一边。试图寻找证据中的出入当然是好，但有意思的是，还是要依靠仔细筛查证据的方法。真实的证据包括：目击者的证词，警方的推断，可靠的信息。目前，萨迪只能靠着手里站不住脚的信息梗概。

她收拾了一下自己的东西，把书和文件放进背包，然后叫唤她的狗。它们不情不愿地来了，不过当萨迪穿过后花园、离开屋子的时候，它们很快就跟上了步伐。这个星期早些时候的探险让她发现沿着庄园后面一条小河可以一直通到村庄。

如果一切顺利的话，几天后她就会拿到一些确凿的材料。她从皮克林的书里搜集到的最有用的东西之一就是警官的名字，结果证明当年那个稍年轻的警官至今仍然活着，而且就居住在附近。按照皮克林所述，这是克莱夫·鲁滨孙在加入当地警局后的第一起案子。他当时才十七岁，是当地警官哈格里夫斯探长的助手。

对于萨迪来说，找到克莱夫·鲁滨孙的住址并不难；因为她仍有朋友在交警部。好歹算一个朋友，一个足够亲切的伙伴，能够在几年前的夜间巡逻后和她一起喝醉酒出洋相。之后他俩没人提起过这件事，不过他总是很乐意满足她各种信息的索求。她记下了地址，周三下午开车去了附近的波尔佩罗。她敲了敲门，没人应答，不过隔壁的邻居闻声而来。克莱夫正在塞浦路斯和女儿女婿一起度假，但星期四就回来了。关于克莱夫家她什么都知道，这个邻居自告奋勇地说，因为她热衷搞好邻里关系，收集信件，在克莱夫回来之前帮忙给他的盆栽浇水。萨迪写了一张便条请求见面，把它放进了信箱。她感谢了隔壁的女人，并表示植物长势喜人。萨迪十分喜欢像多丽丝这样乐于分享的邻居。

狗儿们在前面跑着，在河流最狭窄的弯道跨了过去，但萨迪停住了脚步。浅水处有什么东西，她从泥土里把它捞起来，手指轻轻翻动着它。那是一块光滑的椭圆形石头，像硬币那样扁平，完美的小圆石。波尔第曾经教过她如何找到它们，这要追溯到她第一次去伦敦和外祖父母一起生活的时候，他们三个人在维多利亚公园的池塘周围散步。她把它放低向前扔去，看到它顺势跳了几下跃过水面，心里非常开心。

她在芦苇丛中寻找着，又发现了一块可爱的小圆石，这时从湖的另一边闪过一道光并且动了一下，这引起了她的注意。萨迪立刻知道了那是什么东西。她抿紧嘴唇，使劲眨了眨眼睛。十分肯定，当她再次去看的时候，那个在逆光中举着手求救的小女孩不见了。萨迪把小石头扔了过去，严肃地看着它追逐着同伴穿过水面。当最后石头不动声色地沉下去的时候，萨迪从另一边踏过岩石往前走，不让自己回头看。

[1]　西奥多为西奥的全名。

[2]　1英里约合1.61千米。

10 一九一四年，康沃尔

“你要找一块非常扁的，”安东尼一边说着，一边在河边的浅水处挖着，“就像这块美人一样。”他拿起一块小小的椭圆形石头夹在指间，一边称赞，一边来回翻动着。阳光在他身后闪耀着，他把这块小石头放进了小德博拉等候已久的手心里。

她惊叹地看着它，额前柔软的头发垂到了她大大的蓝眼睛上。她眨了眨眼，然后开心地舒了一口气，她无法控制住如此强烈的喜悦，跺着小脚一阵心花怒放。多多少少可以预测到，这块石头从她的手心里滑了下去，扑通一声落到了水里。

德博拉的嘴巴惊讶得变成了“O”形，在短暂地查看空空的手心后，她伸出一根胖嘟嘟的手指，愤慨地指着它消失的方向。

安东尼大笑起来，来回地摸着她的头发：“没关系，小乖乖。在找到它的地方还有许许多多这样的石头。”

柳树下一根倒下的木头上坐着埃莉诺，她微笑着。这就是她的一切。夏末的时光，远处大海飘来的气味，她在世界上最爱的人，都在这里。像今天这样的日子，仿佛被太阳施了咒语，冬天再也不会到来，而她几乎能让自己相信，她想象过这件极端的事情……不过之后她会把这个完美的时刻收起来，恐慌便会卷土重来，她的胃突然一阵抽搐，因为每一天都比前一天过得更快，而无论她如何努力想让时间慢下来，时间还是像流水般从她的指间滑过，就像那些从德博拉手指间落下的扁扁的小圆石头。

她一定是叹了叹气或者皱了皱眉，抑或是做出了其他类似的表达了她内心混乱的举动，因为坐在她身旁的霍华德用肩膀轻轻撞了下她的肩膀。“不会太长的，”他说，“要不了多久他就会回来的。”

“他们说在圣诞节前。”

“甚至都不用四个月。”

“差不多三个月。”

他握起她的手捏了一捏，埃莉诺隐隐感到一丝不祥的预感。她对自己说不要犯蠢，然后把注意力转移到在阳光灿烂的芦苇丛上盘旋的蜻蜓身上。蜻蜓们无法想象自己可以感知未来；它们只是到处飞着，享受阳光落在翅膀上的喜悦。“你从你家凯瑟琳那里听说什么了吗？”她欢快地问道。

“她只告诉我她会和某个北方来的红头发的表亲订婚。”

“不!”

“我本来以为穿着军官制服去也许会给她留个好印象，但是，哎呀……”

“她太傻了。她配不上你。”

“不……我倒希望我能配得上她就好了。”

他说得很轻松，但是埃莉诺清楚藏在他幽默底下的痛心。他深深地爱着凯瑟琳，据安东尼说他都已经准备求婚了。

“天涯何处无芳草。”她一边说，一边摇头叹气以免这句话显得太虚情假意。

“是的。只有凯瑟琳是朵格外美丽的花。也许，如果我从战场上回来的时候带着一个小小的但引人注意的伤……”

“跛脚，也许？”

“我在考虑沿着眼眶这圈的什么地方，给我加点痞子的魅力就可以。”

“你人太好了，怎么都不会是个痞子。”

“我就担心你会这么说。战争会让我变得坚毅起来，是吗？”

“不要改变太多，我希望。”

河边，小德博拉开心地笑着，安东尼正把她的脚趾浸到更凉、更深的一片水里。太阳在天空中滑动了一些，他们两个沐浴在阳光下。这个孩子的笑声极富感染力，埃莉诺和霍华德都相继笑了起来。

“他很幸运，”霍华德用罕见的严肃语气说道，“我以前从来没有嫉妒过安东尼——尽管上帝知道我有许许多多的理由去这么做——但是我只嫉妒他这一点，当一个父亲。”

“马上就会轮到你的。”

“你这么觉得？”

“我知道会的。”

“是的，我想你是对的。谁能抗拒我呢？”他挺了挺胸膛，皱起眉头，“当然，除了甜美的凯瑟琳。”

小德博拉摇摇摆摆地向他们走来，以她小小的身躯和刚学会走路的样子看来，这一小段路程显得不那么安全。她伸出手，像皇家授勋一般隆重地展示一块小圆石头。

“它很漂亮，亲爱的。”埃莉诺拿起这块鹅卵石，温暖、光滑，她用大拇指擦了擦它的表面。

“爸——”德博拉神气活现地说着，“爸——爸——”

埃莉诺笑了笑：“是的，爸——爸——”

“来吧，小德，”霍华德说着，一把把她举到肩膀上，“让我们去看看那些贪心的鸭子在湖里干吗。”

埃莉诺看着他们，她女儿大笑着、尖叫着，开心地骑在霍华德叔叔的肩膀上，在树林里上下穿梭前行。

他是一个如此善良而和善的人，而就她对他的了解，霍华德身上有一种深深的孤独感。他的幽默感和逗人发笑的习惯也似乎多多少少使他更加孤立。“那是因为他是一个人，”有一次埃莉诺提起的时候，安东尼这么说道，“除了我们，他就是他生活的全部。没有兄弟没有姐妹，母亲很早就过世了，父亲也无法在他身边。”埃莉诺感受到自己为什么会那么喜欢他，因为他们很相像，他们两个唯一的不同是只有她很幸运地在伦敦大街上找到了她的灵魂伴侣，而霍华德仍在找寻。

“我还要帮她做一枚冠军石头。”安东尼说着从河边向她走来。

埃莉诺挥走了哀伤的思绪，笑了起来。他的衬衫袖子卷到了手肘，她不下一千次地感叹他有着多么健美的手臂和多么迷人的双手。他并没有比她多一只或者少一只手，却能让病人康复——至少在等他完成临床培训后就可以，只要战争一结束就可以。“我希望你能做到，”她说，“我只担心你会等很久才能开始教导她。她已经快十一个月了。”

“她学得很快。”

“而且明显很有天赋。”

“这一点是遗传自她母亲。”安东尼弯下腰亲吻了她一下，把她的脸蛋捧在手心里。埃莉诺吸着他的气味，他的存在还带着温度，她努力把这一刻在记忆里封存。

他坐到她的身边，满足地深深叹了一口气。她多希望自己能像他那样：坚定、自信、平和。相反，她时常感到焦虑。他离开后她该怎么办？她要如何正确地抚养小德博拉？他们的女儿已经十分崇拜父亲了，每个早上都要找他，当看到他的时候，脸上就会展开灿烂的笑容，是的，喜出望外，他还在。埃莉诺忍不住去想象当她在满怀期待中头一次找不到父亲时的表情；或者更糟糕的是，在他离开的第一天，她就完全忘记了去找父亲。

“我有东西要给你。”

埃莉诺眨了眨眼睛。她的恐惧像野餐时的苍蝇一样：刚赶走了一些，立马又出现了几只。“是吗？”

他在他们从屋里带出来的篮子中翻找着，然后把一个扁平的小包裹递给她。

“这是什么？”

“打开看看。”

“是一本书？”她说。

“不是的。你不能这么猜。”

“为什么不呢？”

“总有一天你会猜对的，而你也破坏了这份惊喜。”

“我永远都猜不对。”

“有道理啊。”

“谢谢。”

“不过什么事都有第一次。”

“我要把它打开了。”

“我很期待。”

她撕下了包装纸，吸了一口气。里面是一刀她这辈子见过的最好看的信纸。埃莉诺的指尖滑过软绵绵的纸张，沿着边框处优雅的绿色常春藤叶移动。

“所以你可以用它给我写信。”他说。

“我知道它的用途。”

“我不想在离开的时候错过任何事情。”

“离开”这个词明确了即将发生的事实。她试图掩盖住自己的焦虑。他是那么强壮可靠，而她也想和他一样，不想让他失望，但是恐惧时不时地威胁着要吞噬她。

“你不喜欢吗？”他问。

“非常喜欢。”

“那么……”

“哦，安东尼。”她仓促地说道，“我知道我不是很勇敢，像这种时候我们都应该十分勇敢，但是——”

他的一根手指轻轻地压上了她的嘴唇。

“我觉得我无法忍耐——”

“我知道。但是你可以，你会的。你是我见过的最坚强的人。”

他吻了她，然后把她紧紧抱住。安东尼认为她是坚强的。也许她能够坚强？也许看在德博拉的分儿上她能够克服自己的恐惧？她把恐惧赶到一边，尽情沉浸在此刻无比的欣慰和满足中。河水汩汩流向大海，一如既往，她把头靠在他温暖的胸膛上，听见他稳健有力的心跳声：“要回来见我。”

“没有什么能阻止我。”

“答应我一定要回来。”

“我发誓。”

11 二〇〇三年，康沃尔

萨迪回家的时候经过图书馆。如今，狗儿们已经知道了她的行程，于是就先打闹一番，然后在大楼的角落里休息。阿拉斯泰尔给它们放了一个不锈钢的盛水碗。

室内很昏暗，几经勘查后，萨迪在大开本打印区发现这个图书管理员正蹲在一堆书的后面。

他看见她走过来，笑了笑：“我有东西要给你看。”

他从后面的书桌上拿过来一个A4大小的信封。

“那是我想的那个东西吗？”

“《波尔佩罗邮报》，”他说，“失踪事件发生的后一天。”

萨迪满意地舒出一口气。

“这还不是全部。”他递给她一沓厚厚的用橡皮筋捆在一起的纸页，最上面贴着她的名字。“《虚构冒险小说：儿童文学中的母亲、怪兽和玄学》，一篇关于戴维兹·卢埃林以及《埃莉诺的魔法门》专题的博士论文。”

萨迪挑起双眉。

“还有最后一个相当重要的……”

“还有？”

“我们的目标是让顾客满意。还有另一张房地产图，包括了整个庄园的规划图。这幢房子相当特别。遇到这张图真的是运气，它在一套前几年才刚发现的文件资料里。资料被放在一个老树干里——天晓得谁放进去的——在千禧年的修缮工作中被发现。正本资料因浸水而损坏，送去修复了。上个月郡档案馆才把它送回来。”

萨迪用力点点头，希望他动作能快点。这真的耗费了她十足的耐心才让她没有去撕开那个报纸档案的信封，然后一口气读完里面的内容，不过听着阿拉斯泰尔热情洋溢地研究相关的信息也是调查的一部分，尽管她已经有了一张完美的地产和楼层图。阿拉斯泰尔滔滔不绝，萨迪频频点头，直到他终于停下吸了一口气，而她终于能够挤出一句谢谢之类的话。狗儿们也需要回家了。

她再次回到阳光下，手里拿着包裹，心情不可思议地轻松。萨迪死都不会想到，去一次图书馆能让人如此喜悦，更不用说是像她这样的人。

路的尽头有一家白色的小旅馆，悬挂的吊篮里向外舒展着让人眼花缭乱的花朵，旅馆面朝着港口，门前摆放着一张木制长凳。萨迪挨着一块写着“房客专座!”的指示牌坐了上去，然后撕开信封搜索里面的文件。

她感到心灰意冷，并发现没有什么新的信息。很显然这些是皮克林的研究来源。不过至少，有两张照片她没见过：一张是一个优雅、面带微笑的女人坐在一棵树下，腿上放着一本《埃莉诺的魔法门》，旁边有三个小姑娘穿着夏天的白色裙子围绕着她；另一张是同一个女人，只不过这次她的表情严肃憔悴，旁边站着一个高个子的英俊男人，一只胳膊环抱着她，手放在她的腰上支撑着。萨迪可以认出这间房间是洛恩内斯的书房。房间与现在相比没什么变化：法式落地门，旁边的一个画框，还有下面的桌子。《心急如焚的父母!》的标题十分夺目，后面接着写道：“安东尼·埃德温夫妇竭力而迫切地请求大家提供任何关于他们小儿子西奥下落的线索。”

萨迪可以看出在这女人的脸上充满着非常深远的忧愁。这个女人失去了她自身的一部分。尽管这围着常春藤花纹的纸上写的内容是她正在怀孕初期，但对这个未出生的孩子的渴望和爱意十分明显地透露出埃莉诺是那种母爱至上的女人，孩子就是她的快乐。几十年来的岁月给这张照片平添了一层共鸣感。它是在失踪的恐惧刚刚袭来的时候照的，当时埃莉诺仍旧相信她的儿子会被找到，因为他的缺席而被撕开的血淋淋的伤口只是暂时的。萨迪从未来的角度观察这静止的时刻会更清楚一些。埃莉诺会一直背负着这个创伤，而在创伤本身之外，是不确定所带来的痛苦：不知道她的孩子是死是活，被爱着还是遭受折磨，会不会在漫漫长夜因想念她而哭泣。

她把信纸收到一边，沿着鹅卵石小路向闪光的湖面看去。玛吉·贝利的女儿曾经为她哭泣过。当萨迪和唐纳德在霍伯恩的寓所发现独自一人的凯特琳时，这个小女孩的脸上印满了泪痕。他们两个在堆在门后的一大摞旧信件中使劲推开一条路，扑面而来一股令人作呕的气味，甚至连铁石心肠的唐纳德都阵阵干呕；厨房的垃圾桶上满是飞舞的苍蝇。

萨迪永远都忘不了第一眼看到的贝利家小孩的模样——她睁着大大的眼睛，从过道走过来，穿着《爱探险的朵拉》印花睡衣，就像个幽灵一样——不过后来发现那居然是个孩子。邻居曾经投诉过这股恶心的气味；当被问及这间公寓的居住者时，她描述了一个不与人来往的女人，偶尔会传出的吵闹音乐声，一个时而来拜访的母亲。她并没有提到小孩。后来当萨迪问她为什么不说时，她耸了耸肩膀，给出一句熟悉的敷衍：“你又没问。”

他们找到她时，简直闹翻了天。老天爷，一个孩子，单独被锁在屋子里整整一个星期？唐纳德立即拨打电话，而萨迪坐在地板上陪着这个小女孩，陪着凯特琳——他们那时问到了她的名字——一起玩着玩具汽车，拼命回想儿歌的歌词，脑子里努力去思考这个转折的出现会给事件带来怎样的变化。这改变了他们许多。被独自留下的小女孩儿通常会带来更多的部门人员和大规模的警力，法医鉴定机构和儿童保护机构等似乎都会立马赶到，围着这间公寓乱转，到处测量、搜寻、掸灰。过了些时候，当天渐渐黑下来的时候，这个小女孩被带走了。

萨迪不会为工作流泪，从来不会，尽管她见过各种悲伤和糟糕的事情，但在那天夜里她拼命地跑步，重重的跑步声沿着伊斯灵顿的步道，经过海格特，穿过深黑的荒野，脑子里整理着疑团的点点滴滴，直到它们在愤怒的雾气中模糊不清。萨迪训练过自己在工作中不携带私人情绪以及破案过程中去除人性的部分。她只是去解开谜团；涉案的人员只有他们的角色在解谜中发挥作用时才至关重要——找出动机以及确认不在场证明的成立和不成立。但是那个穿着皱巴巴睡衣的小女孩鸟窝一样乱作一团的头发，以及叫唤着她母亲时受惊吓的大眼睛，一直挡住她的路，挥之不去。

见鬼，她还在眼前。萨迪眨了眨眼睛清理视线，对自己又让那该死的公寓场景溜进脑海而感到生气。那个案子已经了结了。现在她注意力集中在港口，渔船纷纷回岸停靠，海鸥在船的上方盘旋，时而俯冲时而滑翔。

当然，这两起案件有着相似性：母亲和她们的孩子，从前者的身边夺走后者。埃莉诺·埃德温的照片上，面对着母子分离，她的脸因失去和恐惧而空洞失神，直戳萨迪的软肋。同样暴露出来的弱点让贝利的案子潜入她的皮囊，使她整夜辗转反侧，她坚信玛吉·贝利不会那么做，不会就这样走出门，留着一个两岁的孩子独自在上锁的房间里，没有留下任何她会被及时发现的线索。

“我并不想故意泼你冷水，斯帕罗，”唐纳德曾对她说，“但事情的发生往往超出你的想象。并不是每个人都是当母亲的料。”

萨迪没有表示异议。她知道他是对的，她比任何人都知道这点。玛吉所表现出来的举止和丢下女儿、疏忽大意的形象不匹配。“不是那样的，”她坚持，“玛吉也许无法做个像样的母亲，但她不会让她女儿遭受这种苦难。她应该和谁打过电话，做过相应的安排。”

在某种程度上，萨迪是对的。结果表明玛吉的确做过安排。在一个星期四，她从凯特琳的生活中走了出来，而这一天，小女孩的父亲总是会打电话来接她过周末。只有在那个星期他出城去莱姆里季斯钓鱼了。“我告诉过她，”伦敦警察厅里，他晃着手里廉价的外卖杯子说道，“我让她写下来，这样她就不会忘了。我基本上不出门，但我的兄弟送了我一次游船旅行作为生日礼物。我帮她写下来了。”这个男人有些情绪失控，说话的时候不停地翻弄着手里一小片泡沫塑料，“只要我知道，只要她说的话。当我一想到会发生什么……”

他提供的一些信息描绘出的玛吉的形象和她母亲南希·贝利提供的截然不同。这并不奇怪。萨迪猜想，尽可能地描绘出自己孩子最完美的一面是一个母亲的本能。而且，这对这起案件也没什么帮助。可惜的是，萨迪并没有第一时间见到那个名叫斯蒂夫的父亲，在她彻底地听取了南希的故事之前。“你知道问题在哪儿吗？”当所有的事情了结后，唐纳德建议道，“你和那个外婆，你们两个走得太近。低级错误。”在他所有的评论当中，这一个刺得她最痛。客观性的丧失和情感的掺杂影响了理性的思考——在指责一个警探时，这些话是最糟糕的批评。

尤其是当对一个警探来说这些指责听起来合情合理的时候。“不要去联系那个外婆，想都不要想。”唐纳德是对的。萨迪曾经很喜欢南希，因为她说的都是萨迪想听的事情。玛吉是个有责任感的、热心的母亲，她因为死去了才会丢下孩子让她无人照看，警方弄错了，他们应该去寻找这场犯罪的证据。“她为什么要撒谎？”萨迪问过唐纳德，“这对她有什么好处？”他只是摇摇头，微笑着表示同情：“这是她女儿，你这傻瓜。她还能说些什么呢？”

在斯蒂夫提起诉讼后，萨迪在看望凯特琳的事情上就格外谨慎了，不过她后来又再次见到了这个小女孩，就在这起案子正式结案之后。凯特琳走在她父亲和他的妻子杰玛中间，搀着他俩的手走出伦敦警察厅，这是一对看上去温和善良的夫妇，发型整洁、衣着讲究。有人把凯特琳的头发梳理整齐还扎了个小辫子，萨迪看到，杰玛停下脚步听着这个小女孩说了些什么，然后托着她的屁股把她纵身抱起，她大笑起来。

尽管只是在远处匆匆地看了一眼，不过知道一切都好转起来便足够了。一个裹着丝质裙子的女人面容慈祥，举止温柔，正是凯特琳所需要的。萨迪通过观察可以看出杰玛是那种总是知道该说什么做什么的人，知道谁是爱探险的朵拉，也随时准备着许许多多摇篮曲的歌词。很显然唐纳德也这么认为。“这是一个母亲可以给她做的最好的事情，”后来他在狐狸与猎犬酒吧里这么说道，“瞎子也能看出来这孩子最好还是和她父亲一家在一起。”这是孩子们应得的，在最好的环境下茁壮成长，难道不是吗？天知道外面的世界有多少困难险境等着他们。

萨迪的思绪回到了丢进邮筒的信上。它现在应该已经送到女孩手里了。好事情是她把回信地址干净整齐地印在了信封背面。毫无疑问，在她上的美好的学校里，他们会教她关于信件的知识。夏洛特·萨瑟兰。这是个好名字，萨迪选的：虽然这不是萨迪最初给她起的那个名字，但同样好听。它听上去音节更丰富，有涵养，一帆风顺。像是一个会马术的人用的名字，永远不用担心念得太快听上去像傻子。当萨迪把这个小女孩交给护士的时候，这是她所想要和希望的一切，透过她玻璃般的眼睛就像看到她更加美好的将来。

身后传来一阵晃动的声音，萨迪跳了起来。一扇僵硬垂直的拉窗摇晃了一下后突然打开。花边窗帘被拉到了一边，一个拿着绿色塑料洒水壶的女人探出身来，朝下面的座椅看着的时候(“房客专座!”)，特别对着坐在上面的萨迪歪了歪她的鼻子以宣誓所有权。

狗儿们已经结束探险，正坐在一旁竖着耳朵，认真地看着萨迪，等待她给出回家的信号。当旅馆老板开始向她正上方的吊篮里浇水的时候，萨迪对它们点了点头。阿什和拉姆齐向着波尔第的家迈开步伐，萨迪跟在后面，努力无视身后以同样步伐跟着她的那个逆光孩子的影子。

“解决了吗？”萨迪和狗儿们噔噔噔地跑进大门，波尔第喊道。

她发现他在厨房外的院子里，手里拿着修枝剪，旁边的石砖上放着一小堆杂草和剪屑。“快了，”她回答道，把身上的背包放到花园板条桌上，“只剩一些人物、方法和原因之类的小问题。”

“的确是小问题。”

萨迪靠在石头围墙上，这面墙阻止了花园从山坡上滑进大海。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平稳地慢慢吐出——这就是当你面对眼前如此景象的时候不禁会做的事情。大片被风吹得发白的草地，白沙盖满了海岬之间的小湾，丝绸般的茫茫大海由天蓝至墨蓝铺展开来，美得像画一般，就像那些享受阳光沙滩度假的人寄来的让家人朋友嫉妒的明信片背后的风景一样。她犹豫着是不是该给唐纳德买张明信片。

“你能闻到上涨潮水的气味，不是吗？”波尔第说。

“这要怪狗儿们。”

波尔第笑了起来，在一棵开花小树的树干上利落地剪了一下。

萨迪坐在他旁边的椅子上，脚顶着洒水壶的钢片圈。她的外祖父擅长园艺，这点毋庸置疑。除了花园中央铺着路的一小块土地之外，其余地方都种满了鲜花和绿植，它们一起随风翻滚着好像海浪拍打出的泡沫。

在这有序的凌乱中，一束带着黄色星星般花蕊的蓝色小花引起了她的注意。“查塔姆群岛的勿忘我，”她说，突然想起了他和露丝在伦敦住宅的后院里搭建的花园，“我一直都很喜欢这花。”那时候他把它们保存在陶罐里，挂在砖墙上。萨迪对于他在这九平方米的地盘上，每天用太阳底下一个小时的时间里能够做到的事情感到吃惊。以前，每当傍晚店关门后，她总是和他还有露丝坐在一起；并不是从一见面开始，而是相处一段时间之后，当她在那里已经住了若干个月、预产期快要临近的时候。露丝端着她那杯热气腾腾的伯爵茶，带着和蔼的眼神和无限慈祥：“无论你的决定是什么，萨迪，亲爱的，我们都会支持你。”

萨迪被这突然冒出的一阵悲伤震惊了。时至今日它依然能够匍匐在心头，已经过去一年了。她是多么想念她的外祖母，如果她现在能在身边该有多好，温暖，亲切，永远这样下去。不，不是这里。如果露丝还活着的话，波尔第就永远不会离开他们伦敦的家。看起来似乎所有重要的决定都出自那个满是花盆和吊篮的、小小的、围着墙的花园，和这个开放的、洒满阳光的地方截然不同。她感到突如其来的愤慨，从她内心深处涌出对改变的抵触情绪、一股孩子般幼稚任性的怒火，她像吞一剂苦药一样把它吞了下去。“有更多花园的房间一定非常棒。”她佯装轻松地说。

波尔第对她微笑着表示同意，然后指了指两个用过的杯子下面一叠破旧不堪的纸，底下还夹着看起来像是烂泥草一样的夹子：“你刚好错过了路易丝。这些是给你的。对这案子也许没什么帮助，但她觉得也许不管怎样你还是想看一看的。”

路易丝。萨迪很恼火，然后提醒自己那个第三者是个极其和蔼可亲的人，她只是在给她提供帮助。她看了一眼那堆东西。它们勉强算得上是报纸，非常不专业，每一页的报头都标着“洛恩内斯公报”，用的是古英语字体，还装饰着那座小屋和湖的钢笔素描图。纸张上墨迹斑斑还有些褪色，她翻页的时候，只见两只蠹虫正争着寻求自由。纸张散发着令人不快的霉味；而标题倒是依旧活灵活现，宣告着一些最新事件：《终于是个男婴!》《杰出的作家，卢埃林先生访谈!》《罕见景观：洛恩内斯花园发现短尾蓝鸭!》。每一篇文章都配着一幅出自克莱门蒂娜、德博拉，或者爱丽丝·埃德温之手的画，但文章署名无一例外都是爱丽丝。

萨迪的目光在这名字上徘徊，她经历过同样紧紧相扣的联系，她觉得每一次那些爱—丽—丝的刻字都在洛恩内斯揭露着自己。“这些是从哪里来的？”她问道。

“路易丝的医院里有个病人的阿姨曾经是那座湖边小屋的女佣。她在三十多岁的时候就不再为埃德温家干活儿了，当时那个家族离开了康沃尔，而这些一定是和她的行李混在一起了。学习房里有个印刷机，很显然，就在阁楼上女佣们的宿舍隔壁。这户人家的孩子们常常玩弄印刷机消遣。”

“你听这个……”萨迪举起报纸避开光线，大声地读道，“对一个肥胖驱逐者的采访：控方发言!今天我们报道了一个对克莱门蒂娜·埃德温的独家访谈，她在之前冒犯保姆罗丝事件后，被‘肥胖仪态’之母指控。‘但是她看起来真的很胖，’有人听见被监禁在卧室里的指控方隔着房门大叫，‘我只是在说出真相!’真相还是歪曲？由你——亲爱的读者来判断。报道由调查记者爱丽丝·埃德温提供。”

“爱丽丝·埃德温，”波尔第说，“她就是那座屋子的拥有者。”

萨迪点点头：“她还是远近闻名的杰出犯罪小说家A.C.埃德温。真希望她能给我回信。”

“这还一个星期都没到。”

“那又怎样？”萨迪说，在她的美德里向来没有耐心这种东西，“邮政服务有整整四天的时间。”

“你对皇家邮政的信任真叫人感动。”

老实说，萨迪曾经以为爱丽丝·埃德温得知她的时候会十分兴奋。一个真正的警方探员愿意重新去启动她弟弟失踪案的调查，虽然是非正式的。她曾满怀期待地盼望回信。即便像波尔第所说的，邮政服务有些不尽如人意，那么到现在为止她也应该收到回信了。

“关于过去，人们会变得很有意思，”波尔第说着，手指轻轻滑过一根修剪好的树枝，“尤其在经历过某种悲伤之后。”

他的语调保持着平稳，他的注意力集中在树上丝毫不动摇，而在他的话语间，萨迪感受到他对一个未问出口的问题的迫切。他不可能知道夏洛特·萨瑟兰以及那封把整个糟糕事情带到现在的信。一只海鸥鸣叫着，在他们头顶上方的天空滑翔而过，一瞬间萨迪考虑着要把那个女孩的事情告诉他，还有她清晰自信的笔迹和睿智巧妙的措辞。

但这么做是很蠢的，尤其她才从那封信中解脱出来。他会去讨论这个事情，而这整个事情就再也没有办法忘记了，于是，她说：“报纸的报道终于拿到了。”她从背包里拿出她的调查成果，在腿上堆起了一沓图书馆的书籍、档案文件夹以及在史密斯书店顺手买的便条纸，“有一些照片我没有看到过，不过没什么特别有用的东西。”

她认为自己听到了他的叹息声，意识到也许这是对她不松口的确信，然后她突然被一种觉悟紧紧缠绕：他是她在这个世界上唯一爱着的人，如果失去了他，那么她就孤零零的一个人了。“那么，”他说，知道最好不要去催促她，“我们基本肯定他是被人带走的，但我们并不清楚用什么方法以及被谁带走。”

“没错。”

“至于为什么，有何高见吗？”

“好吧，我想我们可以排除肉食动物的可能性。那里正在举行一个派对，而这座小屋在人迹罕至的郊区。不是那种人们会碰巧经过的地方。”

“当然，除非他们正追着狗。”

萨迪对他的笑脸回复道：“所以就只剩下两种可能性。他被人带走，因为他们想要钱，或者他们自己想要个小孩。”

“但是没有任何索取赎金的条子？”

“在皮克林提供的信息中并没有，但是警方不会把所有的事情都公之于众。这个问题在给克莱夫·鲁滨孙的清单上。”

“你收到他的信了？”

“没有，不过照理说他昨天应该回来了。所以但愿有好运吧。”

波尔第修剪起树上另一根树枝：“我们就比方说这不是关于钱吧。”

“那么这就关于那个男孩，而且就是那个男孩。一个人要是只想要一个孩子，手边放着那么多资源不要，而偏要去找这么一个富有的上层阶级家庭的儿子，这是没有道理的。”

“这看起来确实不聪明，”波尔第表示同意，“应该有更加容易得手的对象。”

“这就意味着不管是谁带走了西奥·埃德温，他要的就是这个孩子，因为他的身份。但是为什么呢？”萨迪的钢笔在便条纸上唰唰地移动着。这是廉价的便条纸，薄到几乎半透明，阳光从她写的最后一个字母的痕迹中映了出来。她叹了叹气：“这没用。除非我能拿到更多的情报——收到爱丽丝·埃德温的回信，和克莱夫·鲁滨孙谈谈，对卷入事件的人有更好的认知，然后找出谁有途径、动机和机会——否则所有的一切都只是猜测。”

她的声音里有一种新的挫败感，波尔第注意到了这点：“你是真的想把这案子给解开，是吗？”

“我不喜欢留尾巴的事情。”

“这事已经很久了。大部分曾经想念过那个小男孩的人早已经去世了。”

“这不是重点。他被带走了，这是不对的；他的家庭应该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事。这里……”她举起报纸，“看看他母亲，看看她的脸。她创造了他，给他取名，深爱着他。他是她的孩子，而她整个余生都在没有他的日子里度过，从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他长大后会成为什么样子，他是否快乐。一直都不确定他到底是死是活。”

波尔第几乎没看报纸一眼，而是用温柔的复杂神情看着她：“萨迪，亲爱的——”

“这是个谜。”她很快继续说道，觉察到自己听上去有些尖锐但无法控制住，“你了解我的，你知道我没办法放任它没有谜底。究竟如何才能把一个孩子从挤满人的房子里带走？一定有我没看到的东西。门、窗、阶梯，像在林德堡绑架案中的那样？”

“萨迪，你的这个假期——”

阿什突然大叫，然后两只狗都迅速站了起来，争相朝着花园门口的石墙跑去。

随后，萨迪也听见了，一辆小摩托车朝屋子驶来，然后停下。咯吱的声音接着一记柔和的闷响，前门的信箱被打开了，一捆信件落到了垫子上。

“我去吧。”波尔第放下修枝剪，两只手在园艺围裙上把灰擦了擦。他对萨迪若有所思地轻轻皱了下眉，然后弯下腰穿过门消失在厨房里。

萨迪等到他走后才收起笑容。她的脸有些疼。拖延波尔第未问出口的那个问题变得越来越困难。她讨厌对他撒谎，这是在愚弄他们两个人，但是她又无法忍受让他知道自己把工作搞砸了。她所做的事情，去找新闻记者，是非常尴尬甚至可耻的。更糟的是，他一定会问她为什么会如此大胆地做出和自己性格不相符的事情。这就会把他们带回到夏洛特·萨瑟兰和那封信中。她不能告诉他这件事。她觉得如果看到他在倾听时慈祥的面孔扭曲成同情，她会受不了。

她极度害怕一旦说起，这件事就会以某种方式成为真实，而她就会回到那里，关在她小时候恐惧无力的身体里，在迎面而来的巨浪前瑟瑟发抖。她不再是那个小女孩了。她决不成为那样的小女孩。

那么她为什么要这么做呢？萨迪紧锁眉头。这就是她正在干的事情，不是吗？让唐纳德来管全部事情，而她在未知状态中无限地烦恼下去，等着被邀请回到她擅长的工作中。她会使出万分努力去把工作做好。她会压倒和战胜数不尽的磨难来提升级别；为什么她现在的举止如此逆来顺受，在平静的夏天大海边躲起来，藏在一桩线索已经冷却的七十年前案件背后？

一阵心血来潮，萨迪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她在两只手之间把它来回翻弄了几秒钟，接着，果断地嘘一口气，走到花园最远的地方。她爬上石墙，尽可能远离房屋倾斜身体，直到手机屏幕上出现了一条信号。她拨打了唐纳德的电话，等待着，默默地咕哝：“快点，快一点……”

电话直接进入了语音信箱，萨迪迎风咒骂了一声。她并没有挂断重拨，而是听完唐纳德简短的语音后开始留言。“嘿，唐纳德，听着，我是萨迪。就是想让你知道下，我准备回伦敦了。我这边事情已经理顺了，随时准备回来工作，从下周一开始。能够提前赶回去真是太好了。知道吗，我要给你看看我的度假照片……”这小小的玩笑连她自己也听不下去了，她抓紧继续说，“不管怎样，让我知道合适的时间地点。下星期的某一天？”她就说到这里，像是陈述也像是提问，然后挂断了电话。

好了。萨迪意味深长地叹出一口气。搞定了。现在，当波尔第问起她的安排的时候，她就能给出适当的回答了：在康沃尔短暂、愉快的旅行后，她要在下周回伦敦去了。

她把手机放回口袋，回到靠着波尔第那棵树下的座位上，等待着迎接心灵的平静。可是她的心灵离平静还很远。既然她已经这么做了，她脑子里考虑了这一系列的事情，这些事情她本应该换种方式去做。关于时间和地点应该再具体一些。她应该再温和一些，再抱歉一些，让这看起来像是他的主意。

萨迪回想起他威胁过如果不按照他的指示处理那封信的话就去找阿什福德。不过，唐纳德是她的搭档，他是一个明白事理的人。当他强迫她请假吸取教训时，他是为她的最大利益考虑，她以后再也不会向记者泄密了。不过贝利案已经结束了，它几乎已经从各大报刊中消失，并没有造成什么实际伤害。(她并没有把南希·贝利算进去。萨迪想象了一下，当他们通知她案件已经结束了的时候，这个女人的表情退缩了。“可我以为你是相信我的，我的女儿永远不会就那样离开的。我以为你是要去把她找出来!”)

把南希·贝利从她脑海里赶走(不要想着和这个外婆再有什么联系)，萨迪告诉自己她所做的事情是正确的，并且一心让自己相信这一点。

新拿到的那张洛恩内斯庄园的地图还在她腿上，她强行把注意力拖回来，分心时要果断出击。它比阿拉斯泰尔早些时候给她的那张更古老——顶端的标题上写着一六六四年——那个时候，湖边小屋仍旧是那座大庄园的一个小小附属品。尽管一些老式的拼写和字体让某些单词无法辨认，但这布局依然立即让萨迪认了出来，毕竟过去的一个星期她都在研究楼层图，期待多少能够了解到那天晚上拐走西奥的人所利用的通道。所有的房间和布局都在该在的地方。

除了……萨迪更加仔细地看了一看。

她把原来的那张地图从文件夹里拿出来，和这张地图并排着比较。

终究还是有一个变动。一个很小的房间，或者说是一个洞，就在儿童房的隔壁，在较新的那张地图中没有被标记出来。

但这是什么呢？一个壁橱？在十七世纪已经有嵌入式壁橱了吗？萨迪猜应该没有。而且即便有，为什么这张标了出来而另一张没有？

萨迪若有所思地拍了拍嘴唇。她的目光从波尔第的树落到石墙脚下回来休息的狗儿们，最后望向大海。她的眼睛定格在了一个深色的亮点上，那是远处地平线上的一艘船。

接着是灯泡模糊的闪动。

萨迪在纸堆中翻找着，直到她找到了她在“第八章：哈夫林的德希尔家族”中做的笔记。

笔记记录道：这座宅院是在亨利八世统治的时候建造的，由很久以前从西班牙窃得黄金的海员德希尔所建。对于这类人还有其他的称呼。

这些联系在萨迪的脑海中燃起了火焰，就像古代的警示信号灯，每一盏都给下一盏点上了火花：一个合乎情理的德希尔海盗……路易丝说起的关于走私犯的事情……向康沃尔海岸线挖掘通道……那条在《埃莉诺的魔法门》里的通道和它在真实世界的对应物……萨迪亲眼见到的那根柱子和拉环……

“是给你的东西。”波尔第说，他取完信件回来，递给她一个小信封。

她一声不吭地接了过来，完全被脑子里的那套理论所吸引，她几乎都没有注意到信封左上角清清楚楚印着的名字。

“是从警局寄来的，”波尔第急切地说道，“波尔佩罗的克莱夫·鲁滨孙。你是不是打算……”他的声音有些颤抖，“这是什么，我漏掉了什么？你看上去像是见到鬼了。”

萨迪也许没有见到鬼，但是她感觉刚才确实瞥见了一个影子。“这个房间，”她说道，波尔第凑近她身旁仔细看，“这个小壁龛——我想我可能发现了逃脱的路径。”

12 二〇〇三年，伦敦

南肯辛顿有个特别的地方充满了鬼魂，这就是埃德温姐妹第一眼就选中它的原因。每年埃莉诺逝世纪念日她们都会在维多利亚和阿尔伯特博物馆喝茶，不过她们会先在自然历史博物馆碰头。她们的父亲按自己的意愿向这座博物馆捐献了他的全部藏品。而在爱丽丝看来，这座建筑更像是他灵魂的定所，使得它不会游荡在其他地方。

在同一天里正式地缅怀她们父母是很有意义的。他们的罗曼史是作家笔下鼓吹的，是现实中人们所嫉妒的，两个美丽的年轻陌生人偶然地相遇，一见钟情，然后又因第一次世界大战而遭遇离别、考验和重逢。爱丽丝和她的姐妹们在孩童时代毫不置疑地相信这段关系，又在埃莉诺和安东尼的忠实爱情的拥抱下长大成人。不过这是一种让所有局外人信服的爱情。除了一个小小的稳定的社交圈，他们极少也不情愿参加社交，回顾过往，正是他们的孤立给了一年一度的仲夏派对增添了一层额外的神秘魅力。埃莉诺突然就那样离世，谁也料想不到，而且就在她丈夫死后没多久，大家对如此悲伤的事情直摇头，然后对姐妹们保证说：“当然，他们两个永远都在一起。”同样是那些逢迎的人，在姐妹们的背后小声地含沙射影：“就像是她无法忍受和他分开。”

爱丽丝最先到了博物馆，她一直如此。这是她们的一个习惯；一个默契的协定让爱丽丝准时赶到而德博拉则很匆忙。她在中央大堂的长凳上坐下，手伸进包里，摸到笔记本光滑老旧的皮面，然后把它拿出来放到腿上。这并不稀奇。平常爱丽丝就喜欢这样看着人群，久而久之，她便知道在通常的情况下如何去探听消息，而让别人误以为这是分心，甚至是魅力，而同时手里的笔和纸已经完成了记录。不过今天，她没有心思做笔记。她因为自己的困境而心事重重，无暇顾及陌生人。

她翻开笔记本，瞪了一眼自己夹在里面的信。她没有把它再看一遍，没有必要。这是她收到的第二封信，内容和第一封差不多。那个警探再一次要求会谈，但是对于她目前对埃德温案件(她是这么叫的)所掌握的信息故意含糊不清。这真是明智的一步，确实就像是爱丽丝会描写的迪戈里·布伦特在康沃尔度假中碰到未破案件时产生强烈兴趣那样。任何称职的警官都知道如果只提供一个光秃秃的架构会留下很大的漏洞，一个没有丝毫戒备心的证人可能会因此摔下去。不幸的是，对于萨迪·斯帕罗，爱丽丝并不是没有防备，也没有意愿对她揭露任何不想告知的事情。另一方面，德博拉……

爱丽丝合上笔记本，用它扇了扇脸颊。前一天晚上她躺在床上，想着这个情况如何处理才好，估摸着这个叫斯帕罗的人会发现什么重要东西的可能性，安抚自己说所有的事情都太久远，没什么东西留下了，而想到德博拉可能也收到信时，她又开始局促不安。她意识到一把无形的恐惧利刃在把她冷冷地切开。

她从各个角度考虑了可能性之后，判断在整个事情中清白无辜的德博拉会在联系上她之后马上和对方保持联络。以汤姆[1]的政治遗产为保障，她一定会震惊地认为某些热切的年轻陌生人居然把她家族的陈年老账给翻了出来，并且渴望得到爱丽丝的帮助。这天一大早天还没亮，当出租车还在圣约翰森林里穿梭的时候，爱丽丝突然想到德博拉可能会等着亲自讨论这件事情。距离埃莉诺的周年聚会那么近，她可能会把信放在手提包里，准备随时引出话题。

爱丽丝振作精神呼出一口气，再一次往入口处望去。还没有德博拉的影子，不过一个穿黑色牛仔裤的倒霉蛋在大门处引发了骚乱。爱丽丝在自己刚到达的时候就注意到他了。他当时正搀着一个小女孩的手，她穿着亮粉色背心和牛仔工装裤。那个女孩一边指指点点一边跳着，那个男人——爱丽丝猜测是她的父亲——试图去缓和她的热情，他伸手向他背着的小背包里去拿什么东西(也许是一个水壶？现在的孩子似乎总是需要补充液体)。

现在这个男人处于一种非常糟糕的状态，他双手拍打着一个保安，而那个小女孩儿不在他身边。丢失小孩的父母惊慌失措地搜寻；爱丽丝在一英里外的地方都能发现。她的目光穿过巨大的恐龙骨架向着洞穴厅尽头的巨大石头阶梯望去。之前爱丽丝看到那个小女孩的时候，她的小手曾指着那个方向，她的另一只手里握着一个球，摇一摇会发火光的那种，好像是用电做的，而在她的眼睛里有一种坚定不移的目光。可以肯定的是，那个孩子现在站在阶梯最顶处，脸颊靠在凉爽平滑的石头栏杆上，面前摆好了那只球，准备滚动。

轻而易举啊，我亲爱的华生。爱丽丝尽情享受着正确推理的熟悉感觉。她的记忆力一直很好——此外，还有在现有证据的基础上得出结论的能力。这个技能要归功于她的父亲。在小的时候，他和她们没完没了地玩游戏，其他的大人则会感觉厌倦。他让她们陪自己散步，让她们拿这样或那样的工具，幸运的话也许是个捕蝴蝶的网。他时不时地停下脚步，蹲下来，和她们一个高度，指着眼前的景象。“在你们的脑海中画一幅画，”他会说，“但不要光只有树。留意树干上的青苔，啄木鸟留下的洞，阳光照射不到的地方最稀薄的叶子。”之后，在几天后的某一时刻，最意想不到的时候，他会说：“爱丽丝!森林里的树，十件东西。”然后他就闭上眼睛，用手指数着她回忆出的场景，一遍又一遍。

她是唯一能让他露出满意笑容的孩子，他兴奋的回声至今仍打动着她。他一直都快乐地笑着，是那种面部表情会被情绪带动的人；这和埃莉诺大不相同，她良好的血统使她刻板又谨慎。爱丽丝童年最大的未解之谜之一就是童话中的埃莉诺，那个勇敢冒险的姑娘，是如何能够成长为一个严厉的、平庸的大人的。母亲在她们身边转来转去的存在是她不朽的童年记忆。她监视着、等待着她们之中有谁不守规矩，这样她就能逮到机会，把她们送走，安东尼就能和她独处。爱丽丝花了好几年才明白她母亲是在嫉妒她们，嫉妒她们分享和父亲在一起的亲密以及他对她们如此深切的爱。

“是的，不过要更加复杂一些。”当她们提起这一点的时候，德博拉这么说。爱丽丝追问她怎么个复杂法，在小心地选择措辞后，德博拉说：“我认为她也是在嫉妒他，某种意义上。你还记得吗？在战争期间，当时我们还很小，她是那么不一样，多么有趣，还和我们逗乐。感觉就好像她是我们之一，而不是像外祖母或者布鲁恩保姆那样的普通大人。”爱丽丝不确定地点点头，德博拉的话激起了遥远的记忆，捉迷藏，还有魔法故事。“但之后爸爸回家了，我们都爱慕他，她就像是失去我们了。一切都改变了。在那之后她变了，变成一个不同的、严厉的人。她不会——”然后德博拉突然停下，好像在思考该如何去说，“好吧，”她扬了扬手继续说下去，“我们当时没有余地让他们两个都成为最爱，不是吗？”

门口一个熟悉的身影吸引了爱丽丝的眼睛。是德博拉，她一只手拉着詹姆斯支撑着自己。当他们抵达大厅的时候，德博拉对着她的年轻司机说的话大笑起来。她天真地轻轻拍打着他的手，和他告别。爱丽丝吐出一口气。她的姐姐看起来不像是在信箱里收到炸弹的样子。

詹姆斯离开后，德博拉在原地站了一会儿，与别人的会面和问候的紧张感围绕着她。她训练过自己，就像所有的政治家妻子一样，要时刻保持着愉快的面貌，但是爱丽丝总是能够看到面具下的东西：稍微紧闭的嘴巴，焦虑时手指挤在一起，这是这个姐姐小时候养成的习惯。这个早上都没有这些迹象。爱丽丝感到神经放松了些，但并没有移开目光。一个人难得去花时间对那些自己熟知的人仔细地观察。德博拉还是那么高挑稳重，即便是在将近九十岁的高龄，依然那么优雅，身上是她在整个二十世纪三十年代穿着的那款绸缎连衣裙，腰身紧束，华丽的珍珠纽扣从腰带爬向蕾丝领子。她就像爸爸的蝴蝶之一，在她美丽的巅峰时被抓住，凝固在时间里，散发着永恒的气质。与之截然相反的是，爱丽丝穿着裤子和布洛克鞋。

爱丽丝站起身来，挥了挥手，吸引她姐姐的注意。德博拉今天拄了根拐杖，爱丽丝便知道了她今天腿脚不太好。她同样也知道，当她问起她的健康时，德博拉一定会微笑着表示自己好得不得了。很难去想象埃德温家的姑娘们会承认自己身体虚弱、疼痛，或者懊悔。感情上的毅力也是埃德温家遗传的一部分，同快速写信和对拙劣语法的鄙视一样。

“抱歉，我来晚了，”德博拉说着，来到长凳跟前，“今天早上简直要疯了。让你久等了吗？”

“不，别在意。我带着笔记本呢。”

“你进去看过那些藏品了吗？”

爱丽丝说还没有，然后她们便陷入彼此沉默的状态，一起去衣帽间寄存德博拉的夏季外套。一个局外人见了也许会把她们的照面描述为冷冰冰的，不过德博拉当前的情感状态没什么可以解读的。她们见面的时候从来不亲吻打招呼，也从来不拥抱。爱丽丝强烈反对同甘共苦的现代化潮流，而她和德博拉都很蔑视那些轻浮的情感表达形式。

“好吧，你们两个准是姐妹。”年轻的衣帽间服务员笑着大声说道。

“是的。”德博拉说，然后爱丽丝习惯性地回复，挖苦道：“非得是吗？”

上了年纪后，她们确实看上去比生命中的其他阶段更像，但是所有的老人在年轻人的眼睛里都差不多。褪了色的头发、眼睛、皮肤，还有嘴唇；个人特征的丧失，像是一张真实的面孔躲到了布满纹路的面具背后。她们其实长得并不像。德博拉依然漂亮——就是说，她依然穿戴着美丽残存的痕迹——就像她长期以来的那样。她和汤姆订婚的那个夏天，是在洛恩内斯最后的夏天，《泰晤士报》有一篇文章指名说她是那个社交季最美丽的年轻小姐。爱丽丝和克莱米毫不留情地开玩笑似的取笑她。那篇文章说的事情她们都知道。“每一群姐妹中总有一个会特别出众。”爱丽丝在一本书里写下这样一行字，就是她的第八本书，《死神终将到来》。她评论迪戈里·布伦特——他有着不可思议的观察这个世界的能力，就像爱丽丝一样。不过，他是一个男人，也因此能够思考出这样的想法而看似没有苦楚或者冷酷。

没有——当德博拉听到衣帽间服务员说的话后朝他开心地大笑时，爱丽丝判断，她姐姐并没有收到萨迪·斯帕罗的信件。爱丽丝并没有十分如释重负，她觉得这只是时间问题。除非她能找到满足那个警探好奇心的办法，否则德博拉迟早会牵涉进来。幸好，爱丽丝对于重定向[2]略知一二。她只需要比原先更加冷静，更加有条不紊。爱丽丝不确定在告诉彼得第一封信的地址写错的时候，自己在想些什么，她只是有些惊慌失措。她决定尽量避免这种情况。

“你还好吗？你看上去挺好的。”德博拉从衣帽间柜台转过身的时候，打量着她说。

“我很好，你呢？”

“再好不过了。”德博拉朝着大厅方向扬了扬下巴，嘴唇的扭曲纯粹地暗示着不快。她从来都不喜欢爸爸的那些虫子和固定它们的银白色钉子，然而在小时候她争着给他当助手。“那么好吧，”她说，小心翼翼地靠在拐杖上，“让我们去把它解决了，这样我们就能去喝茶了。”

爱丽丝和德博拉在参观的时候很少讲话，除了在记录那些都在原位的蝴蝶的时候。博物馆的管理者把这些生物从安东尼的展示盒里拿出来，重新分配到原有的藏品中，但爱丽丝毫不费力就能认出哪些是她帮忙收集的。每一个蝴蝶都有一个故事。当端详着这些熟悉的翅膀、形状和颜色的时候，她几乎能够听到父亲温柔的话语。

德博拉并没有抱怨，但很显然她的腿困扰着她，所以爱丽丝提早结束了“朝圣之旅”，然后她们走向马路对面的维多利亚与阿尔伯特博物馆。博物馆的咖啡馆里熙熙攘攘，她们来到一个稍小的房间，在一个没有点燃的壁炉旁的角落里坐下。爱丽丝建议她姐姐看着桌子，她去取茶，而当她手里拿着托盘回来的时候，德博拉的鼻梁上架着一副老花眼镜正仔细看着她的手机。“这该死的东西，”她说着，涂成红色的指甲戳着按键，“我好像从来没听见过它响，你觉得我能发消息吗？”

爱丽丝耸了耸肩表示同情，然后开始倒牛奶。

她靠着椅背坐，看着从杯子里往上冒的热气。她突然想到在和那个警探谈话之前，先弄清她姐姐了解多少也许是比较明智的。问题是，怎么起头。

德博拉还在摆弄着手机，把它越移越远，然后又凑近，努力看着显示屏的时候嘴里嘟嘟囔囔。爱丽丝喝了一小口茶。

德博拉皱着眉头，按着键：“也许我应该……”

爱丽丝放下手里的杯子：“我最近一直在思考着洛恩内斯的事情。”

德博拉只表现出淡淡的惊讶：“哦？”

谨慎，爱丽丝提醒自己，谨慎一些：“当爸爸打仗回来后，你还记得母亲有多兴奋吗？楼上的房间被她放满了他最喜欢的东西：显微镜和标本盒，一排一排的书，他的旧唱机和舞曲唱片。我们经常偷偷跑上楼，从钥匙孔里偷看这个来到我们之中的高大英俊的陌生人。”

德博拉放下手机，稍稍眯起眼睛看着爱丽丝。“天哪，”她最后说道，“我们今天是来怀旧的吗？”

爱丽丝无视了这个问题。“不是怀旧，”她说，“我并不对过去抱有不切实际的渴望。我只是在引出话题。”

“你还有你的语义学。”德博拉摇了摇头，打趣道，“好吧，如果你要这么说的话。上帝永远不会指责你多愁善感!是的，唱片，我确实记得。他们过去常常在楼上跳舞，而你和我试着去学他们。当然你笨手笨脚的……”德博拉笑了起来。

“她是在拯救他。”

“你指的是什么？”

“只是因为他筋疲力尽——因为战争，所有他离开的那些年里——而她是在把他带回到原来的自己。”

“我想是的。”

“后来他也为她做了同样的事情，不是吗？在西奥的事情之后。”爱丽丝努力让自己显得不动声色，“他们很幸运地拥有彼此。失去一个孩子，不知他的下落，能够从中挺过来的婚姻并不多。”

“的确。”德博拉小心地说，毫无疑问，她疑惑着为什么爱丽丝会把讨论方向拉到一个她们默认永不再提起的话题上。但是爱丽丝无法就此打住。她正准备问下一个问题，这时德博拉说：“在我婚礼前的那个晚上，她来到我的卧室说了些鼓励的话。她引用了一句《哥林多书》里的话。”

“爱是忍耐，爱是仁慈？”

“爱是不计算人的恶。”

“那挺糟糕的。她到底说的是什么意思？”

“我无法想象。”

“你没问她？”

“我没有。”旧时的苦涩在德博拉的话音里蔓延，尽管她试图勇敢地遮掩。爱丽丝想起了她忘记的一些事情。她的母亲和姐姐在后者婚礼的筹备上不和，厉声对话，之后很长一段时间里她们在其他家庭成员面前沉默寡言。在那之后，埃德温家族搬回了伦敦。德博拉和汤姆的婚礼在西奥失踪的五个月后就举办了，在洛恩内斯的家庭生活就此结束，永远不会再继续，尽管当时她们都不知道。警方已经放松调查，但他们仍怀抱希望。他们讨论过将婚礼延后，但是德博拉和埃莉诺都坚定不移地表示应该按计划继续下去。这是她们当时都同意的事情。

“加满？”爱丽丝举着茶壶说。德博拉提到婚礼前母亲的拜访是她没有预料到的。她并不想去唤醒过去的悲伤往事，担心着这个意外的失误会妨碍她达到目的。

德博拉把她的杯碟推过去。

“我们在那里度过了美好的时光，不是吗？”爱丽丝继续说道，茶水缓缓地从壶里倒出，“在西奥的事情发生之前。”

“是的，尽管我一直比较喜欢伦敦。卡多根广场可爱的房子，艾伦先生开着戴姆勒，舞厅、华服，还有夜总会。乡下不能一直让我兴奋快乐。”

“但是它很美。森林、湖泊，那些野餐，还有花园。”她轻轻地说，“当然，它本就应该美丽。母亲有一大堆的园丁夜以继日地工作。”

德博拉大笑起来：“那是过去的日子。我现在为连个擦壁炉的人都找不到而焦头烂额。”

“老哈里斯先生，是他吗？管事的那个园丁，还有他的儿子，索姆河战役回来后脑部受了严重的伤。”

“亚当，可怜的家伙。”

“是的，亚当，还有另一个家伙，我能肯定。他是签合同过来的。”爱丽丝可以听见耳朵里自己的心跳声。咖啡馆里的嘈杂声似乎在远处，就好像她在老式收音机上的玻璃真空管里说话一般。她说道：“叫本杰明还是什么？”

德博拉皱起了眉头，努力地去回想，然后摇摇头：“恐怕我完全想不起来——不过那是很久以前了，而且有那么多人来了又走。你不可能指望把他们全记住。”

“是啊。”爱丽丝微笑着同意，抿一口凉掉的茶做掩饰。她没有意识到自己正屏着呼吸。她如释重负，但随之而来一种奇怪的泄气感。有一瞬间她已经完全准备好听德博拉说：“芒罗。他的名字是本杰明·芒罗。”而且这个期待是让人兴奋的。她和一个突如其来的诱惑斗争着，它迫使她去追问，强行让德博拉记起他，就好像她姐姐的回应在某种程度上能让他复活，能够让爱丽丝谈论关于他的事情，然后再次感觉回到了过去的时光。但这是个可笑的冲动，几近疯狂，她把它熄灭了。她获悉了需要的情报：德博拉对本没有印象，爱丽丝是安全的。现在最明智的做法就是把话题迅速引到安全的地方。她在司康饼上抹了点黄油，然后说：“琳达有什么消息吗？”

当德博拉接过这个老生常谈的话题时，爱丽丝并没有很在意地听。这个爱冒险的外孙女单调乏味的故事只在她计划离开洛恩内斯前往琳达家的时候对她产生影响。在这件事上她没什么选择。房子要被继承而她自己又没有后代；她可能拥有的也就是在她失眠的夜里陪伴在床尾的鬼魂，而把房子卖掉根本不是她会去考虑的事情。

“当然，皮帕还是魂不守舍，”德博拉说着，“之前就是她给我的语音留言——你根本没办法责怪她。他们称此为一个间隔年，但是琳达已经离开五年了。”

“好吧，她还年轻，探索精神正在血液里奔腾。”

“是的，而我们都知道曾祖父霍勒斯遭遇了什么。”

“我认为澳大利亚没有加勒比部落。她更可能是在悉尼的海滩上迷失了，而不是碰到了食人族。”

“我恐怕这安慰不了皮帕。”

“琳达最后会自己回家的。”当她零花钱用完的时候，爱丽丝尖酸地想，不过她忍住没说出口。她们从来没有公开讨论过这件事情，不过爱丽丝对琳达的性格持严重的保留意见。她也十分肯定德博拉有同样的看法，但是你不能批评你姐姐唯一的外孙女，不能公开地说，这没有礼貌。此外，德博拉由于很难怀孕而被皇室认为是身体羸弱。“你会看到的，她会焕然一新地回来，成为一个更好的、更有经验的女人。”

“但愿你是对的。”

爱丽丝也是这样希望的。德希尔家族拥有湖边小屋的历史超过了几个世纪，而爱丽丝并不想让它在自己手里失传。

埃莉诺死后这座房子传到她手上的时候是非常令人震惊的。不过她们母亲的死亡本身已经令人震惊。当时是一九四六年，战争刚刚结束。在经历了所有的死亡和毁灭之后，如果一个人走上大街，让一部正从基尔伯恩开往肯辛顿的公共汽车来结束生命，那似乎是挺可耻的。尤其是像埃莉诺这样的人。这不是像她这样的女人应有的死亡方式。

汽车司机痛苦万分。审问的时候他崩溃了，大哭不止。他说他注意到了埃莉诺，站在人行道上，他还想着这个穿着挺括西服、拿着皮革公文包的女士多么高贵。他好奇她打算去哪里。她的表情似乎有些不对劲，他说，就好像想心事想出了神，但是后来一个坐在车后位子上的小孩开始尖叫，他的目光离开了道路，只有一小会儿，就短短一瞬间，你懂的，接下来他知道的事情就是，砰——那是他用的词。砰——爱丽丝闭起眼睛仍然能够听到他的声音。

她并不想要那幢房子，洛恩内斯，她们没有人想要，但是她们母亲的理由似乎很明确：德博拉很富有，克莱米过世了，剩下的只有爱丽丝。然而，爱丽丝对埃莉诺的了解远不止这些，她明白，这并不只是遗产那么简单。在之后的夜晚，当黑暗笼罩着爱丽丝的时候，当她开始垂头丧气的时候，在凄凉的房间里，她坐在空荡荡的桌子旁喝得酩酊大醉，在和平时期的宁静中，她的思想太过吵闹，于是她建起的隔离过去的高墙开始摇摇欲坠。她回到了另一个生活中：就在她开始写作之前，在迪戈里·布伦特作为装载她恐惧和悔恨的漏斗之前的那些个夜晚，对于爱丽丝而言，她很清楚母亲在用洛恩内斯的遗产来惩罚她。埃莉诺总是在西奥失踪的事情上责怪她，即便她从来没有对此多说什么。而这是个多么巧妙和正确的惩罚——被赋予了这个地方的所有权，这个她比世界上任何人都深爱的地方，但是过去的记忆蔓延到这块地界之外。

[1]　德博拉的丈夫。

[2]　通过各种方法将各种网络请求重新定个方向转到其他位置。

13

爱丽丝搭乘地铁回到了汉普特斯西斯公园的家。一则公告称古德街站有人被压在地铁下面，所以她特地选了皮卡迪里线，一路开往国王十字站。车厢里同行的有一对情侣，一起挤在后面人的行李箱中间。那个女孩靠在男孩身上，男孩在她耳边低声说了什么，她笑了出来。

爱丽丝和对面看起来傲气十足的男士目光相遇。他朝着那对情侣嗤之以鼻地挑了挑眉毛。她记得爱情，包容一切的年轻人的爱情，即使离她切身体会它的时候已经过去很久了。那样的爱情之中有一种美，当然同样也有危险。像那样的爱情能让世界上的其他东西都消失，它有一种力量能让最有头脑的人失去理智。

如果在那个夏天，本杰明·芒罗让爱丽丝为他而死的话，她能肯定她会去做的。当然，他并没有，结果他只是提了一个小小的要求。不过那会儿，他根本不需要要求，她十分乐意给他所有他想要的东西。

爱丽丝那时觉得自己隐藏得很好。傻孩子。她以为自己多聪明，多像个大人。但是她是盲目的，爱情蒙蔽了她的双眼，让她看不见彼此的缺点，就像威廉·布莱克说的那样。爱情让人无法无天，给人插上双翅，无拘无束。他们被人看到在一起，她和本。德博拉也许不清楚他们的事情，但是其他人知道。

列车一路飞奔的时候，她回想起了两个久违的声音，就好像是无线发射器穿越几十年发出来的一样。那是一九四〇年一个冬天的夜晚，德国密集空袭英国的时期，克莱米意外地离家来到伦敦，在爱丽丝的小公寓里过夜。她们一边交流关于战争的事情，一边喝着琴酒。她们聊着克莱米和英国空运辅助队一起工作的事情，还有爱丽丝关于轰炸后废墟修复的故事，夜色渐深，随着酒瓶越来越空，姐妹俩越来越伤感，话题转向了她们的父亲和第一次世界大战，她们现在才开始体会到当时他见识过的恐怖。

“他隐藏得很好，不是吗？”克莱米说。

“他不想给我们负担。”

“可他从来没说过什么。一个字都没提。我无法想象如何能挺得过这所有的一切，只有等战争结束才能完完全全地把它抛在脑后。我能看见自己年迈的时候把孙辈们烦哭，一个老妇人，在他们的耳边说着亲身经历的战争的故事。但是爸爸不会。我永远想不出他越过战壕的样子。泥土、老鼠，还有看着战友死去的地狱般的场景。他有和你说起过这些吗？”

爱丽丝摇了摇头：“我只记得他很高兴自己的孩子都是女儿，这样他的孩子就不会在以后的战争中上战场。”她对着克莱米的制服举起酒杯，露出一丝笑容，“我想没有人总是对的。”

“连爸爸也是，”克莱米表示同意，“但不管他说过什么，他还是想要一个儿子。”

“所有男人都想，照德希尔外婆的话来讲。”爱丽丝没有多说，那个蛇蝎老女人在一九二〇年十月，就在克莱米出生之后大放厥词，责骂她们的母亲生了第三个女儿，没有脸去迎接从战争中归家的丈夫。

“不管怎样，他最后得到了，”克莱米说，“他最后终于有了儿子。”

然后她们就一声不吭地坐着，谈论把她们带回了童年，关于她们弟弟的话题是非常大的忌讳，她们都沉浸在泡在琴酒里的回忆中。楼上人家的婴儿开始啼哭，听上去像伦敦郊区的警笛声，爱丽丝站起身，房间有些倾斜，她一只手拿起她们的空酒杯，把它们夹在指间拿到油腻乌黑还贴满胶带的小窗户下的水槽里，她转过身，克莱米说道：“我看到那个男人在去法国的路上，那个在洛恩内斯工作过一段时间的园丁。”

这些话语像在冷冰冰的房间里划亮了一根火柴。爱丽丝的双手在毛衣的袖子里握了起来：“哪个园丁？”

克莱米正盯着木头桌面看，同时用她短小的指甲画着纹路。她没有回答，当然她知道，没有回答的必要，她俩都知道她在指谁。“爱丽，”她说，这个孩童时代的昵称让爱丽丝打冷战，“有些事情我需要——我一直想——我看到一些事情，当我们还是孩子的时候。”

爱丽丝的心脏像钟里的锤子般怦怦直跳。她稳住情绪，一方面想把这话题结束，另一方面想借着醉意洗耳恭听。她已经厌倦了逃避过去，在这无时无刻不充满死亡和危险的时代里已经无所谓了。可怕的是，酒精的作用抑制了她的招供。

“在那个夏天，最后的夏天，之前的几个月里我们去了航空展，而我被飞机迷住了。我以前常常满屋子跑，记得吗，装作飞机的样子。”

爱丽丝点点头，她的喉咙有些干。

“我去过基地，杰克·马丁农场后面的那个。以前我时不时地去那里，就为了看飞机起飞和着陆，想象着自己有朝一日也能驾驶它们。我那天回家晚了，所以我在树林里抄了近路，沿着河流，在旧船库那里停了下来。”

爱丽丝的视线模糊了，她对着墙上的一幅画眨了眨眼，那是之前的屋主留下的东西，一艘船在暴风雨中的海面上。那艘船正在动。爱丽丝看着，略微感到惊讶，它仿佛来回倾倒着。

“我本来不该停下脚步的，我肚子饿了，正急匆匆地赶回家，但我听到里面传来了说话的声音，一个男人的声音。”

爱丽丝闭起眼睛。多年来她都在畏惧这一刻，她设想了不同的场景，在脑海里排演了各种解释和借口。现在真的发生了，她想不出任何话。

“我知道这不是爸爸或者卢埃林先生，我很好奇。我走近窗子。我控制不住自己。我爬上了底朝上的船，然后我看见，爱丽丝，我不是故意的，但我确实看到了。那个男人，那个园丁——”

“当心!”爱丽丝打断道，跃过身去抓桌上的琴酒瓶，却把酒瓶碰倒了。玻璃碎了一地，克莱米从椅子上跳了起来。她抖了抖衣服，被这突然的声响和冰冷的液体吓到了。

“真的很抱歉，”爱丽丝说，“你的手肘——瓶子差点掉下去。我想把它接住。”她匆匆走向水槽拿来一块抹布，水滴得到处都是。

“爱丽丝，住手。”

“老天，你整个人都湿了。我去帮你拿件衣服来。”

克莱米拒绝了，但爱丽丝坚持着。当克莱米换好衣服，洒出的酒都弄干净后，她揭露真相的心情也烟消云散。第二天早上，克莱米也走了。地板上打铺盖的地方已经空空荡荡，她所有的踪迹也被清除了。

爱丽丝感到一阵莫大的宽慰，以致她有些轻飘飘。就连桌上的纸条也不能给她的精神造成打击：“我得走了，赶早班飞机。等我回来的时候再见。需要和你谈谈。重要事情。克。”

她把那张纸条捏成一团，感谢上帝给了她缓刑。

结果证明上帝也是残酷的。两天后，克莱米在距离英吉利海岸四英里的海洋上被击落。她的飞机被冲上了岸，但尸体一直都没被找到。报道说，推测飞行员被弹射了出去，就在飞机被击中的那一刻。她只是从世界上消失的又一个生命，可见生命是多么不值钱。爱丽丝还没有自我到去相信别人的命运是雇来给她自己的生命上课的，她厌恶“每件事发生都有它的理由”这种表达。当然，事情的发生都有因果，但这完全是另一码事。因此，她选择去相信这只是一个单纯的巧合，一个姐妹的死让她免于被牵连进另一种死亡。

爱丽丝在她最想不到的时候依然看到了她的妹妹。在盛夏的日子里，她看了一眼火辣辣的太阳，眼前直冒金星；一个黑点穿过天空，划出一个优雅的弧度，静静地坠入海里，那个小姑娘在田野里跑着转圈圈，伸展着双臂。眨眼间爱丽丝的妹妹就消失了。但愿我有翅膀像鸽子，我就飞去得享安息。[1]

列车驶进国王十字站，那对情侣跳下了车，直奔出口。爱丽丝克制住跟随其后的欲望；她只是想继续感受一下他们那叫人陶醉的迷恋，哪怕就一小会儿。

当然，她没有。她换乘了往北开往汉普特斯西斯公园的线路，最后她乘直达电梯来到地面。她没有时间去感伤或是怀旧。她得回去，见一见彼得，然后开始修缮工作。白天的高温已经消退，太阳没有了光晕，爱丽丝走在熟悉的回家路上。

彼得拿起一支黄色荧光笔，整齐地在字上画着。漫长的一天就快结束了，他给自己片刻的时间安静地庆祝一下。爱丽丝的出版商想在一个月的时间里搞定网站，而他的任务是提供文字材料——在准备过程中，她果断地拒绝了网站的主题涉及她本人的要求，这让这个工作比预想的更加困难了。

没有什么事情是简单的，或是一成不变的，就像一个八十多岁的老人拒绝接受新潮玩意儿那样。确实，保持同科技步调的一致让爱丽丝感到骄傲。在迪戈里·布伦特的生命中，互联网已经让警务实践有了极大的改观，而爱丽丝在保持小说的真实性上也有点黔驴技穷了。她感到不快的地方是从公共场合到私人领域“不知不觉地被侵犯”。营销是很好，没有问题，她说，但是当作者变得比书更重要的时候，这个世界一定是颠倒失衡了。只有在这五十周年来临之际，加上出版公司领导的私人请求，她这才同意了把她加到网站上，但有个条件：“我不想了解这些，彼得。你去实现它吧，好吗？”

彼得答应了下来并且小心谨慎地处理，尽量避免让她听见相关的词汇，诸如“在线”以及“平台”。作者生平介绍相当容易——已经有了标准文本，他不断地更新给出版社的发行人员——彼得做了个专版，把迪戈里·布伦特本人的观点归纳到一起，对此他相当自豪，但是他现在正忙着做常见问答板块，进展十分缓慢。问题在于，这个工作需要依托爱丽丝的反馈。她不合作的话，他就只能在相关的文章里寻找答案了。

他把重点集中在写作过程的问题上，是因为他知道这能让爱丽丝高兴，也因为这相对轻松容易。这些天爱丽丝并不接受太多的拜访，而那些她答应下来的也有个非常严格的条件，就是只谈工作。她对守护自己隐私的热衷程度让彼得有时甚至担心(私下默默地，从不让她有所察觉)她已经近乎神经质了。

然而，他还是问了几个私人的问题，出于对爱丽丝公关人员的尊重。他们送来一张“小清单”，列了三十个问题，而他要回到几十年前去找寻答案。爱丽丝本人的档案可不是井井有条的。有些挺有趣的各式各样的归档系统实施了很多年，而任务远比想象的复杂得多。

但是在这里，他终于找到了。他发现《约克郡邮报》一九五六年八月刊登的一个访谈中，引用了爱丽丝的话语，稍加粉饰一下，就能适当地提出一个有难度的个人问题：

问：你在儿童时期是怎样的小孩？当时就开始写作了吗？

彼得回头去看了看他刚刚用荧光笔画出的句子。

答：我一直喜欢随手写点什么，是那种在墙上写字或者在家具上刻字然后被大人责骂的小孩。我十分幸运地得到一个家族朋友的激励，他是一个作家，似乎永不厌倦于让孩子们在他的想象力中翱翔。我这辈子得到的最棒的礼物之一就是我的第一本日记本。它是父亲送给我的。我太珍爱这个本子了，去哪里都带着它，还养成了特别喜欢笔记本的癖好，而且从来没有丢失过一本。我的父亲每年都会给我一本新的。我写下了整篇侦探小说，就在我十五岁生日时收到的笔记本上，那是我的处女作。

非常完美。彼得得意地哼起小调，在电脑上把文件往下拉，寻找还没有答案的空缺处。下午暖洋洋的光线从钥匙孔里穿了进来。窗外路边一辆公共汽车正在进站，一个女人大笑着对另一个人高喊：“快一点!”商业街的另一边有个街头艺人正在用一把电吉他弹奏齐柏林飞艇的歌曲。

彼得已经在脑海里收拾好了东西，想象着公交车上在皮普和阿贝尔·马格维奇陪伴下的漫漫回家路，这时文档中的又一个问题引起了他的注意。或者更恰当地说，问题的答案就是他之前输入的。

问：《眨眼之间》是你出版的第一部迪戈里·布伦特的小说，而这也是你的第一部完整的手稿吗？

答：是的。我是属于那种比较少见的运气很好的作者，从不需要为退稿的事情烦心。

彼得哼着的小调停了下来。他又看了一遍画出的句子。

这两个答案并不完全矛盾。在完整的手稿和少年时期日记本上写小说之间还是有区别的，然而有什么事情扯动了彼得的记忆。

他回到书桌旁，在一堆复印件里摸索着，找寻他之前采用的第二个问答的文件。在一个一九九六年的访谈中他找到了它，和《巴黎评论》放在一起，他读了下去。

记者：《眨眼之间》是你的第一部完整的手稿，但这确实是你的起点吗？

埃德温：事实上它是的。

记者：你在开始写《眨眼之间》以前从来没有尝试过写小说？

埃德温：从来没有。之前我从未想过写故事，更别说是侦探故事了，直到战争结束后。在一天晚上做梦的时候，迪戈里·布伦特的样子呈现了出来，第二天早上我便开始写作了。当然，他是一个原型，不过任何写系列小说的作家对你说他们的性格和他们之前的职业或者兴趣无关那都是骗人的。

彼得听着壁炉上的钟嘀嗒嘀嗒作响。他站起身，伸了个懒腰，喝光杯子里的水，然后走到窗边。无论他怎样去曲解，这两个访谈都是直接矛盾的。

他又回到书桌旁，站在那里。光标闪烁在一个词上——“撒谎”。

爱丽丝不是个骗子。确确实实，她有着一丝不苟的诚实，诚实到了在很多地方会得罪人的程度。

那么这个出入就是个错误了。毕竟两个答案之间相隔了四十年，其间她也许早就忘记了之前的回答。爱丽丝已经八十六岁了。连彼得都想不起小时候的全部事情，而他才三十岁。

不过，他还是没打算把这些事情放在网站上，以免别人找上爱丽丝。谎话或者出入不再是件容易侥幸逃过的事情。所有的事情都很快就能被证实。前后不一致就像困在网上的小虫子一样很快就能被抓住。再没什么东西会被忘记。

彼得弯下腰，一根手指在键盘上随意地敲打。这不是什么大事，就有一点恼人。他不能直截了当地去问爱丽丝到底哪个访谈的答案是正确的。他允诺过在不打扰她的情况下把网站搞定，而且他也不会找死地去拐弯抹角暗示她说谎，太过冒险。

他的双眼又在电脑屏幕上游移。

之前我从未想过写故事，更别说是侦探故事了，直到战争结束后……我太珍爱这个本子了!去哪里都带着它，还养成了特别喜欢笔记本的癖好，而且从来没有丢失过一本……我写下了整篇侦探小说，就在我十五岁生日时收到的笔记本上……我的处女作。

门外传来了脚步声，彼得看了一眼时间。前门敞开着，他听见爱丽丝在大堂里喊。

“彼得？”

“在书房，”他叫道，点击了关闭键，页面缩成了一个小点，“我正要完事了。在我走之前要泡个茶吗？”

“好的。”爱丽丝出现在门前，“我有一点事情想要和你谈谈。”她看上去很累，比平时要来得虚弱。白天的温暖似乎还留在她衣服的褶皱里、她的皮肤上，还有她的举手投足间。“有什么消息吗？”她边说边坐下脱鞋。

“简打电话来问新小说的事情，辛西娅想谈谈宣传问题，还有一个电话是德博拉打来的。”

“德博拉？”爱丽丝突然抬起头。

“就在半小时前。”

“但是我刚刚才见过她。她没什么事吧？她留下什么信息了吗？”

“是的。”彼得把访谈文件挪到一边，找出他的笔记，“就在这里什么地方。我怕会忘记所以记了下来。”他找到了一张纸条，对着自己潦草的字迹皱起眉头。德博拉的电话总是很正式，但是今天她有些不同寻常地慎重，坚持让他复述一遍消息，要求他一字不差地转达给爱丽丝，因为这相当重要。“她说是来告诉你，她确实记得他，他的名字叫作本杰明·芒罗。”

[1]　引自《圣经》中一句话。原文为“Oh that I had the wings like a dove! For then would Ily away and be at rest”。

14 一九三三年六月二十三日，康沃尔

这是他在洛恩内斯的最后一个早上，西奥·埃德温和鸟儿们一同醒来。他才十一个月大，还远远不知道时间为何物，更不要说去分辨，但是如果他知道怎样去看时间的话，他就会知道儿童房里那个大钟的指针才刚刚指向五点零五分。西奥只晓得他喜欢早晨的光线照在指针银色箭头上闪闪发亮的样子。

他的大拇指塞在嘴里，手臂旁的小狗热乎乎的。他心满意足地翻了个身，在昏暗的光亮中注视着角落里的一张单人床，保姆还熟睡着。她的鼻子上没有架着眼镜，没有金属镜框的支撑，她的整个面孔坍塌在枕头上，尽是线条、褶子和下垂的肉。

西奥不知道他的另一个保姆罗丝在哪里。他想念她(尽管已经忘记他想念的是什么)。新来的这个年纪更大，更加生硬，还有一股味道让他鼻子发痒。她衣服的黑袖子里一直藏着块湿答答的手帕，窗台上总是放着一瓶调味油。她经常说“‘不能’之类的字眼是不存在的”以及“自我夸奖是不可取的”。她还喜欢让他坐进又黑又大的婴儿手推车，推在崎岖不平的车道上上下颠簸。西奥并不喜欢坐在婴儿车里，因为他已经能够走路；他试图告诉保姆，但他讲不了几个字，而保姆布鲁恩只会说：“安静，西奥多少爷。再闹下去就要把粗鲁先生叫来了。”

西奥听着窗外的鸟叫声，看着黎明之光缓缓爬上天花板，这时儿童房的门开了，开门声吓得他蜷起身子，透过床杆仔细打量。

那里，同样在门缝里打量他的是他的大姐姐，那个有着长长的棕色辫子、脸上满是雀斑的姐姐，西奥兴奋起来，爱的感觉在他体内爆炸。他爬起身，张开嘴笑着，双手拍打小床围杆，床角的铜环响了起来。

西奥有三个大姐姐，他全都很喜欢，但这个是他最喜欢的。其他姐姐对他笑，轻声地说着他有多可爱，但他并不指望她们一直这样。德博拉如果看到他兴奋过头或者开始扯她衣服或头发时，就会把他放下。爱丽丝可以大笑一分钟，玩了不起的躲猫猫游戏，但她脸上会突然出现个奇怪的表情，就好像看不见他一样，然后莫名其妙地站立起来，直达大人的高度，用一支钢笔在她的笔记本上戳。

但是，这个克莱米，对于逗弄他从来不感到厌烦，对他做鬼脸，朝他肚皮吐舌头。她抱着他到处走，她温暖纤细的手臂紧紧环绕着他；而她终于要把他放下的时候，也只是因为他发现什么有趣的东西要去探个究竟，并不是像其他姐姐那样就此停了下来。她从来不说“很脏”“危险”“不”这类字眼，她每天早上见他的第一件事情，就像今天那样，是带他穿过厨房。在那里，盘子上冷却着热气腾腾的新鲜面包，储藏室里还有好几罐浓厚的草莓酱。

西奥迅速丢掉手里的小狗，高高地举起双臂，身体扭来扭去，就好像这样他能从小床中挣脱出来一样。他挥舞双手，手指开心地张开着，他的大姐姐眉开眼笑，脸上的雀斑在跳舞，就像他已经知道的，她来到床边，把他抱了起来。

她抱着他摇摇晃晃地朝门口走去的时候，布鲁恩保姆对着枕头哼了一个鼻鼾，西奥兴奋地手舞足蹈。

“来吧小不点儿，”他的姐姐说着，在他的额头上亲吻了一下，“让我们去看飞机吧。”

他们走下楼梯，西奥看着红地毯，脸上像开了花，心里想着涂满黄油和果酱还冒着热气的面包、河边的鸭子，以及他等下要去泥土里发掘的宝贝，他姐姐会伸开手臂假装自己是一架飞机。他们穿过大厅的时候，此时此景中，开心又充满爱的喜悦让他含着湿热的大拇指的嘴巴咯咯地笑出声来。

埃莉诺听到楼梯上传来嘎吱嘎吱的声音，但是她睡意正浓，于是这个声音进入了她有趣的梦乡，在梦里她是一个乱哄哄的马戏团的驯兽师。不听话的老虎，脚一直在打滑的杂技演员，还有一只猴子没找到。当她终于醒来回到现实中的时候，嘈杂声已经成了遥远的记忆，和所有其他散落在交叉口的夜间碎片一起消失在黑暗的空洞里。

光明，实感，最终早晨到来。在筹划了几个月之后，仲夏派对来临了，不过埃莉诺并没有很干脆地起床。昨夜无尽漫长，她的脑袋像一块吸了水的海绵。她在黑夜中醒来，就这样平躺了几个小时，脑子里全是事情，房间又很热。她数过的每一只羊都变成了她今天工作清单上的任务，到了拂晓时分她终于回到了喧嚣的睡梦中。

她揉揉眼睛，伸了个懒腰，然后拿起床头柜上父亲的手表，眯起眼睛看着它圆圆的敦实的表面。七点还没到就已经这么热了!埃莉诺又一头向枕头栽去。如果今天是其他日子的话，她会穿上浴袍，在早餐前先去河里泡一泡，在其他人起床后而她不得不当个母亲之前。她一直都很喜爱游泳。丝绸般的水接触她的皮肤，泛着涟漪的水面上光线清澈，当她的耳朵埋进水里时，所有的声音都变得模糊。小时候，她有个十分喜欢去的地方，那是船库旁一个更深远的地方。在那里，河岸旁的马鞭草长得十分茂盛，空气里有种甜甜的、发霉的味道。那里的水非常冰冷，她沉入水中，轻快地旋转身体，下沉，再下沉，直到碰到了滑溜溜的芦苇丛。那时候的日子要漫长许多。

埃莉诺伸出一只手臂，摸了摸旁边的床单。安东尼不在那儿。他准是又起了个早，在楼上躲避白天会发生的骚动，他已经有经验了。就在最近，她有天早上发现他已经离开了，十分焦急，她百思不得其解，直到找到了他，发现他单独一人。但是后来情况就好转了。她要解决各种问题，而个人的担心只能被埋葬。

外面传来割草机的声音，埃莉诺并没有意识到自己屏着呼吸，她慢慢吐出一口气。割草机的声音意味着外面是个好天气，感谢上帝，少了一桩担心的事情。下雨会破坏一切。昨天晚上打了雷，这是第一个吵醒她的东西，她迅速冲到窗前拉开窗帘，担心看到外面一片湿透的世界。不过暴风雨离得很远，闪电是大片的，而不是和暴雨一起来的那种一道道锯齿状的；花园是干的，洒着月光，寂静得可怕。

埃莉诺松了口气，在黑暗的房间里站了一会儿，看着湖面模糊的波纹，镶着金边的乌云布满白蜡色的天空，有一种它们正在看护着世界上唯一醒着的人的诡异感觉。这种感觉并不陌生，让她想起了曾经的那些夜晚，当孩子们还是婴儿的时候她亲自哺育他们，蜷缩在儿童房窗边的沙发椅上，这让她的母亲十分厌恶。他们发出小动物般满足的吱吱叫声，柔软的小手放在她圆润饱胀的胸脯上，外面的世界浩瀚寂静。

埃莉诺在婴儿的时候也是在同一间房间里被喂养长大的，尽管情况与现在大不相同。她的母亲对婴儿并没有这种“吸血鬼”一般的倾向，而是指示保姆布鲁恩——那会儿还年轻，不过依旧很古板——为这个“小陌生人”准备消过毒的牛奶，装进特地从哈罗德百货订购的玻璃奶瓶里。直到今天，埃莉诺只要闻到橡皮味道就会感到一阵恶心和孤立。自然，保姆布鲁恩全心全意地同意了这个制度，而在儿童房冷冰冰的时钟的指令下，奶瓶的供应也得到了军事般的精确处理，完全不顾小埃莉诺咕噜噜直叫的肚子。这样也无妨，两个女人达成一致，孩子应该从小就学会“准点有序”，不然她怎么能成为合适的下属，高兴地取代她的地位成为家族底层的一员呢？在埃莉诺的父亲过来把她从维多利亚式的童年拯救出来之前，都是与枯燥平淡的奶冻为伴的日子。他在雇家庭教师的话题上插了进来，说这没有必要，他会亲自来教自己的女儿。他是她遇到过的最聪明的人——虽然并不像安东尼或者卢埃林先生那样受过正规教育，但他是个很厉害的绅士学者，看过和听过的事情不会忘记，大脑从不停止思考，会把各种知识融会贯通，还不断追求探索。

她整个人靠着枕头，把心爱的手表戴上，回想起过去的一刻，她坐在他的腿上，壁炉前，他正大声读着威廉·莫里斯和阿·约·怀亚特出的《贝奥武夫》译本。当时她年纪还太小，还不能完全听懂古英语词句，很快她就十分困倦了。她的头靠在他的胸膛上，听着他说话的隆隆声从里向外传出来，顿时到处充满了温暖的回响。她被他手表表面反射出来的一闪一闪的橙色火焰迷住了，而那一刻，这个手表就成了绝对的安全感和满足感的标志。在那里，她和他一起，在暴风眼，在不停旋转的宇宙中心。

也许父亲和女儿们总是联结在一起？安东尼很明显是那些姑娘们的英雄。自他从战场回来后就是了。一开始她们还有些敬畏，两张好奇的小脸从他的书房门后张望，瞪大眼睛窃窃私语，不过很快她们就彻底迷恋上了他。小小的惊喜——他带她们去草地上野营，给她们展示如何用草来编织小船，耐心地聆听她们所有的悲伤和故事。曾经家里的一个客人在草坪上问埃莉诺要一杯薄荷冰酒，那时安东尼正在同德博拉和爱丽丝一起玩青蛙跳，小克莱门蒂娜踉踉跄跄过来也要跳，他突然变成了一匹马，在花园里飞奔，逗得三个姑娘哈哈大笑。这名访客装作同情地挑拨道，她们那么明显地偏爱她丈夫，这是否给她带来困扰。埃莉诺回答说这当然不会。

事情大概就是这样。战争带来苦难，并使得这漫长的四年里他们被迫分居两地，他们成长并且肩负新的责任，然后他回家了，当看到他俩的孩子时，他脸上露出喜爱和惊喜的表情。这是一剂万能药。这就像是她自己的时间机器，让她回到了纯真年代。

埃莉诺拿出一直放在床边的照片，那是一九一三年时他俩在厨房旁的花园里照的，安东尼头上戴着的草帽那会儿还是崭新的。他的眼睛直直地看着摄影师，嘴巴笑歪了，就好像他刚讲了个笑话；她爱慕地看着他，头发上扎着一条围巾；他俩手里都握着铁锹。那天他们在挖草莓，弄得一团糟。拍照的人是霍华德·曼。一天他开着银魅过来，担心地说“我来看看你们两个过得还好吗”，结果留下来住了一整个星期。他们大笑、调侃，激烈地争论关于政治、人还有诗歌的话题，就像他们在剑桥的那些岁月。而在最后要回伦敦的时候，他心不甘情不愿，发誓一定很快会再来。他的汽车后备厢里装满了他们的第一次收成。现在看着这张照片，回想起当时他俩相处的时光，埃莉诺感受到巨大的时间鸿沟。在那些快乐的年轻人面前她感到卑微。他们如此坚定、如此完整，未经生活摧残……

她咂了咂嘴，对自己感到不耐烦。是睡眠不足让她开始怀旧，也是因为过去近一个月来的骚乱，一天一天增加的负担。她小心翼翼地把相框放回到桌上。阳光逐渐刺眼起来，织锦窗帘上开始出现星星点点的闪光。埃莉诺知道是时候起床了，不过她身体的一部分仍然抵抗着，坚持着毫无根据的信念：只要在床上，就能或多或少停止倒计时，防止波浪的撞击。没有什么办法能阻挡潮流——是她父亲的声音。他们两个曾在米勒角观看退潮，波浪拍打着山崖下的岩石，然后变弱，逐渐退去，就像日夜交替那样不可避免。那是一个早上，他告诉她自己生病了，并且要她承诺他离开后要永远记得自己是谁，记得要保持善良、勇敢和真实。这句话来自《埃莉诺的魔法门》中古老而深受人们喜爱的话语。

埃莉诺甩开回忆，集中注意力。第一批客人会在晚上八点钟到，就是说在七点半之前，她需要梳妆完毕随时等待着了，肚子里再装一点烈酒。哦，可还有那么多事情要做!要让姑娘们也一起帮忙。对于爱丽丝，就只有一个简单的任务(有人会说开心的任务，不过她知道爱丽丝不会这么认为)，把客人房间里的花瓶插上鲜花。德博拉的活儿干得很了不起，但她最近情绪有点糟糕，暴躁还有些固执，充满了小孩子天真的信仰，认为自己会比父母厉害得多，而埃莉诺没有这个心情去争辩。至于克莱米，可怜的孩子，她只要不来碍手碍脚就足够了。亲爱的克莱米在埃莉诺的孩子们中算是最不同寻常的一个，现在正处于可怕的小马驹成长期，牙齿外露、四肢细长，不愿结束童年时代。

房门突然被打开，黛西骄傲地托着银色的早餐盘进来。“早上好，太太，”她愉快地打招呼，“终于迎来了这个重大的日子!”

女仆把托盘放下，一边喘着气，一边含糊不清地说着菜单和客人名单，还有厨房里的危急状态：“我最后看见的一幕是厨子一手拿着珍珠鸡，一手拿着擀面杖，正围着桌子抓海蒂!”然后她来到窗前，拉起窗帘，亮光，明亮耀眼的亮光透过玻璃完全洒了进来，将夜晚留下的痕迹一扫而光。

当黛西自说自话地阐述起楼下草地上的准备工作时，埃莉诺拿起银色的小茶壶给自己倒了杯茶，不知究竟该怎样去做好当天所需的一切。

卧室的窗帘向窗外摇曳着，坐在花园椅子上，康斯坦丝能够看见那个笨手笨脚的女仆黛西手舞足蹈地在窗边叫嚷，毫无疑问，快把埃莉诺的耳朵震聋了。这都是她应得的。在主办派对的日子还要睡到那么晚!不过另一方面，埃莉诺一直都是个变化无常的孩子。

康斯坦丝在一小时前就吃完了早餐。她总是在黎明破晓的时候就起床，这是她一辈子的习惯。康斯坦丝并不是没有坏毛病——确实，她一直都觉得让自己保持新鲜有趣是一个女人的职责——但准时是一个基本美德，她在很小的时候就被这样教育，不守时的话会打乱别人的生活。这种无礼的行为不会被纵容。

花园已经十分喧闹了。康斯坦丝带着文具和一堆要写的信件，但要做到不分心几乎不可能。一群身材魁梧的男人正在椭圆形的草坪上安装复杂的烟花发射器，货车开始陆续抵达，给厨房运送东西。附近，两个粗俗的当地男孩拿着装饰花环在花圃上踩来踩去，找合适的地方安放他们的梯子。其中一个脸上满是红疹看上去有些暴躁的小伙子，刚刚来的时候搞错了，走向康斯坦丝要找“老板”，但是康斯坦丝立即用一个茫然的眼神和对天气的瞎扯把他给打发了。年事已高是个有效的掩饰。的确，这些日子里她常常心不在焉，不过并没有到让他们也这么认为的程度。她仍然能够头脑清醒地做成大事情，如果她有足够热情的话。

是的，这将是一个好日子。尽管她永远也不会大声承认这一点，而且当然不会对埃莉诺承认。康斯坦丝十分喜欢仲夏夜。埃德温家族不常常搞娱乐活动，但是仲夏夜的传统是埃莉诺无法放弃的，谢天谢地。洛恩内斯的庆典活动是康斯坦丝认为一年中最精彩的部分，是唯一能让她获得补偿的事情——不得不住在这个偏僻荒凉的充满海水气味的地方，还有风吹过时恐怖的滚滚海浪声让她毛骨悚然。康斯坦丝十分讨厌这个声音。这让她想起了多年以前那些可怕的夜晚。她本以为他们在二十多年前离开这座小屋后便能够从此解脱，但生活总是残酷的。

随便了。派对准备工作的决心和兴奋让她回想到了过去的快乐时光：她预感自己会像个年轻女人，穿着她的丝绸裙子，戴着珠宝，喷上古龙香水，盘起头发；她露面的时刻大出风头，目光扫视人群，吸引有价值的仰慕者的眼球；然后，追逐的刺激，明亮的舞池地板的温暖，安静地沿着黑漆漆的过道疾步前去领奖……最近有些时候，过去的时光如此鲜明、如此真实，她差点就相信自己又回到了年轻时候。

一个动静止住了她的遐思，康斯坦丝觉得自己嘴角的笑容消失殆尽。前门打开了，戴维兹·卢埃林出现了，他在门槛上绊了一下，随后整了整帽子，拿起画架。她十分安静地坐着，藏身在阴暗处。她最不想做的事情就是和他搭话。他的动作比以往更加缓慢，几乎像是有些病痛。康斯坦丝在某一天的下午也注意到了这点，当时他们都在草坪上，埃莉诺告诉大家他马上会领到一个奖项。康斯坦丝感到一阵胃痛——很明显，这并不是她特别关心的事情。她没有时间花在这个愚蠢的、弱不禁风的男人身上。在她还是女主人的时候，他就在小屋和花园里鬼鬼祟祟地活动，带着古怪的打扮和哀伤的眼神，还有他那荒谬的童话故事——每次她一回头就能看见他。而至于他那次精神崩溃!康斯坦丝对此嗤之以鼻。这个男人既不光彩也不羞愧，那他还有什么好苦恼的？她才是应该感到委屈的那一个。他把她的孩子夺走，滔滔不绝地讲着那些魔法仙境和救赎的胡话，然后利用她的热情好客闯了进来。她曾命令亨利把他遣走，但是在其他各个方面唯命是从的亨利拒绝了。

现在轮到埃莉诺来宠溺纵容这个男人了。她从小时候起就很崇拜他，他也很喜欢她，他俩仍然保持着罕见的友谊。就在两个星期前，康斯坦丝还看到他们两个懒洋洋地面对面坐在玫瑰花丛旁的花园椅上。埃莉诺对他说着些什么，她的脸上有种异样的痛苦表情，而他在一旁连连点头，接着用手指碰了碰她的脸颊，康斯坦丝这才意识到埃莉诺正在哭。然后她知道了他们在说些什么。

一阵暖风轻轻地拂过，吹得花瓣像五彩纸屑一样四处散开。康斯坦丝在这些天里看到了许多事情。她真想保持年轻和美貌，但是对抗不可避免的事情一点好处都没有，而且事实证明年纪大了也是有好处的。当她失去灵活转动脑袋的能力时，她能够纹丝不动地坐着，不出声音地呼吸，走过路过不被人察觉。于是她发现了不少事情。她看到德博拉自从订婚以后就一直在让她母亲为难；爱丽丝偷偷溜出去和一个长着深色头发和吉卜赛人眼睛的园丁幽会；还有安东尼和那个年轻漂亮的保姆之间的事情。

埃莉诺不像康斯坦丝那样警觉，真是太遗憾了。康斯坦丝也许很快就会弄清楚，但康斯坦丝不知道她要花多久才能恍然大悟。当然，她本可以告诉她女儿自己看到的事情，但是人们一般会憎恨通报者，而且显然埃莉诺最后还是发现了，因为那个年轻保姆离开了。她被辞退了，没有什么警告，没有大张旗鼓。谢天谢地。隐秘的微笑，片刻的话语——他们以为没人发觉。然而康斯坦丝看见了。她甚至发现这个年轻女子在一天下午送了安东尼一份礼物，是一本书。康斯坦丝的眼睛已经大不如前了，无法看到书名是什么，不过她后来擅自悄悄潜进安东尼的书房，在蝴蝶和放大镜之间，她看到了那本绿色封面的书，那是一本约翰·济慈的诗集。

她反对的倒不是这种不忠的行为——康斯坦丝觉得男人和女人没有理由拒绝寻欢作乐——但关键是要慎重。像他们这类人应该做出正确的选择，所以消息不会流到圈外去，因为外面会把它扭曲成绯闻。而难就难在这里。一个在这里工作的人本身很有可能并不在这个圈子里，这样纠缠下去不仅愚蠢而且也不厚道。这些仆人会产生超越自己地位的思想，这可不会带来什么好事情。

安逸的生活会滋生越轨，罗丝·沃特斯太过于舒适，尤其当她负责照看西奥的时候。这个保姆并没有守住人们所期望的专业界线，她亲吻孩子，在他的耳边低声哼唱，去花园散步的时候紧紧怀抱着他，而不是恰如其分地让他坐在手推车里。这种深情流露的做法如果是来自家庭成员的溺爱也许还说得过去，但如果是雇用来的仆人就令人无法容忍。而她的放肆行为还远不止于此。罗丝·沃特斯不断地越过她的界线，终于在最近一次冲动中被了结，她竟敢抱怨康斯坦丝在“休息的时间”闯进儿童房。康斯坦丝是这个男孩的外婆，看在上帝的分儿上，她只是想坐在小床边看看这个小家伙，看着他健康强壮的小胸膛一起一伏。

感谢上帝，保姆布鲁恩回来了。康斯坦丝想到这一点就无比欣喜。把她召回来负责照看西奥，以及能再次见到忠实的老伙计真是太好了。康斯坦丝对这个小外孙有着特别的兴趣，而对合理看护标准的恢复早已逾期。她脑子里想着，等会儿要找保姆布鲁恩讨论一下。她在半小时不到前碰到了有些令人难以接受的事情。克莱门蒂娜，这个长着雀斑和大门牙的倒霉孩子出现在屋子的一边，脖子上骑着婴儿!康斯坦丝感到胸中燃起一阵怒火。她叫嚷着进行告诫，可是那女孩并不理睬。

现在康斯坦丝的目光又重新回到花园里，她最后见到那女孩在湖边消失了。割草机在她身后的草坪上吱吱工作着，她拿起信封，把它当作扇子扇。机械的噪音总是让炎热的天气更加令人烦躁，而今天的天气似乎又非常热。在炎热的天气里，人们会做些奇怪的、意想不到的事情。当气温闷热难忍的时候，有人发点儿疯什么的也不是没有先例。康斯坦丝从来都不欣赏莎士比亚——大多数情况下他极其无聊——但是有一样事情他说对了：仲夏日是个诡异而变化莫测的时刻。

已经看不到克莱门蒂娜和婴儿的影子了。西奥的笑声仍然在记忆中回响，康斯坦丝觉得心都化了。他真的是全世界最可爱的孩子：天生俊美，笑起来带着酒窝，还有肥嘟嘟又结实的大腿。有时她怀疑，如果有另一个小男孩会是什么样子，如果第一个孩子是男孩，如果有一丁点机会的话。

康斯坦丝决定，这个下午她要和西奥坐在一起，看着他睡觉。这是她这几天来最喜欢做的事情之一，随着罗丝·沃特斯的离开，埃莉诺一直很忙，保姆布鲁恩对自己的位置非常谨慎，这次应该没有人能取代她。

克莱米走了条沿着河流的狭窄小道，一旁的小草被踩得东倒西歪。虽然还有其他更快的捷径，但是西奥喜欢在交叉路口的浅水处踩水花，克莱米喜欢让他开心。除此之外，这是仲夏日的前夕，屋子里会喧闹一整天。他们离开的时间越久越好。她客观地觉得，倒不是自怜自艾，他们很可能都不会被人想起。

“有我们两个人就可以了，小家伙。”她说。

“嘎!”西奥咯咯地笑着回应。

当爱意突然来临的时候，她感到一阵情绪的波动，像是会失去他一样，她抓紧了他的腿，圆鼓鼓的、软绵绵的。他也许取代了她在家里最小孩子的位置，但是现在的克莱米无法想象没有弟弟的世界是什么样的。

太阳在他们身后慢慢升起，前方是他俩叠在一起的影子，她拉长的身体中伸出他的两条小腿。他紧紧抱住她的脖子，脑袋向她肩头望去，时不时地伸出兴奋的小拳头，向路过看到的某样东西挥动一根肥嘟嘟的手指。这需要一些练习，不过现在他已经很擅长紧紧抱住她的脖子了。心情好的时候，她甚至可以向外伸展手臂，在空气中滑翔，倾斜到这边或者那边，做出复杂的飞行表演动作。

他们来到石头渡口的时候，她停下脚步，把随身带的野餐包(里面装着从厨房偷的给派对准备的蛋糕)丢到一边，然后让西奥从她背上顺着大腿慢慢滑下来，落到河岸旁的一大堆干草上。他开心地咯咯笑着着陆，两脚慢慢地挪动。“哇，”他隆重地说道，指着小河，“哇。”

当西奥踉踉跄跄地穿过四叶草地来到泥地尽头时，他在芦苇丛中蹲了下来，克莱米开始寻找完美的小圆石。它必须得又小又扁还要光滑，但除此之外，它还要正好适合她的手指尖。她先是拿起一块石子掂了掂分量，再检查边缘是否圆润，接着把它扔掉——因为太不平整。

这个过程她重复了一遍、两遍、三遍，然后找到了一块，尽管不是太完美，但看上去似乎可以让她成功。她把它放进口袋里，然后寻找下一块。

爱丽丝在寻找石子方面是最厉害的。她属于玩游戏总是能赢的那种人，因为她做事事无巨细，性格固执，从不轻言放弃。她们曾经花了几个小时在这里挑拣石头，然后再把优胜的小圆石一个个扔出去。她们玩侧身翻，把小船又长又结实的绳索摇来摇去，在金雀花丛里精心搭建一座座小房子。她们互相打闹、挠痒、哈哈大笑，给打败的一方贴橡皮膏，然后带着疲惫和汗水呼呼大睡，在五月的灌木丛下，午后的阳光给色彩绚烂的花园蒙上一层白色。但是现在的爱丽丝和以往不同了，今年夏天，克莱米被抛弃了。

她拾起一块斑点奇特的浅色石头，用大拇指把它擦干净。自从伦敦回来后就一直是这样，大家都习惯了爱丽丝沉迷在她的笔记本里，在她故事的虚构世界里，但这次不一样。她情绪变化无常，在狂喜和闷闷不乐之间摇摆不定。她找过一些站不住脚的借口，就为了独自待在她的卧室里——我需要躺下……我忙着写作……我头痛……然后偷偷溜出去，当克莱米去找她的时候，发现她并不在房里。

克莱米回头看了一眼，西奥在河边拿着根棒子挖泥土。一只蚱蜢从一根芦苇跳到另一根芦苇，他见了开心地嘘声叫起来，她愁苦地微笑。西奥是个快乐的小家伙，但是她想念爱丽丝，她愿意做任何她们以前一起做的事情，只要她能回来。她想念她的两个姐姐。可两个都离她而去，变成了大人，头也不回一下。爱丽丝神情恍惚，而德博拉就要嫁人了。克莱米感到被出卖了。她永远不想成为她们那样，永远都不要长大。大人总是神秘兮兮的。克莱门蒂娜对他们讨厌乏味的指令感到绝望(“现在不行”“慢一点”“立即给我停下”)；无聊透顶的谈话，神秘的头痛，以及其他他们为躲避各种有趣的活动而找的各种借口，她讨厌这些没完没了的小背叛，他们搬去了阿谀的国度，在那里，人们说的是一回事，想的是另一回事。克莱米的世界更加黑白分明。对于一个飞行员来说，二选一的话是说得最多的：是还是不是，上还是下，对还是错。

“不!”她唏嘘道，自我谴责。她的心情已经给早上的阳光蒙上一层阴影，现在她想方设法不去回忆脑中的那些事情，那些她之前看到的事情。身体、裸露着、扭在一起、滚动——

不。克莱米紧紧闭上双眼把它们从脑中挥走。

她知道为什么自己会想起这些可怕的画面。她看到他们的那天和今天的天气很像。她那天去了基地看飞机，正走在回家的路上。

克莱米的双脚紧紧钉在地上。她要是早一点回家就好了，要是能有什么事情阻止她回家的时候从森林抄近路就不会经过船库，不会看到他俩可怕的景象，不会有她试图理解他们正在做什么时的惊吓和困惑。

“可怜的小宝贝，”德博拉说道，克莱米一刻都等不及向德博拉透露这恐怖的一幕，“你受到了严重的惊吓。”德博拉握起克莱米的双手，告诉她不用再担心。把事情说出来是完全正确的，但是现在她必须把它忘了。“我会处理这件事的，我答应你。”克莱米觉得这听起来像是在保证把碎蛋壳重新复原，但是德博拉笑了笑，她的神色如此平静美丽，她的语气如此肯定，克莱米的担心立即烟消云散。“我会亲自和她谈谈的，”德博拉承诺，“你会看见的——一切都会好的。”

克莱米轻轻晃动着口袋里的石头，略有些心不在焉。她依然在想是不是应该把她看到的事情告诉母亲或者爸爸。不过，当她问起德博拉的时候，她姐姐说不要。她姐姐让她把这些都忘了，不准对其他人讲起，任何人。“这只会让他们担心，克莱，我们不想让他们担心，不是吗？”

她抓起一块粉色的椭圆形石头，用食指和拇指夹起。克莱米曾想过在她看见他们之后直接去找爱丽丝，如果她们还是很亲近的话她会的，但鉴于她们两人之间突然产生的距离感……不，她做了正确的事情。德博拉是那种在任何场合都知道该怎么做的人。她会处理好的。

“米——米？”

西奥严肃地看着她，娃娃脸专注在她的脸上，克莱米意识到她正皱着眉头，于是立即挤出一个微笑。思考了一秒钟之后，他也跟着开心起来，小小的脸蛋上皱起鼻子，十分可爱，他的心情又好了。克莱米感到悲伤、快乐和惧怕一并袭来。他有多相信她!他相信的是什么，一个小小的微笑就能完全转变他的心情。她又让自己的脸严肃起来，他眼睛里的喜悦便消失不见。她有完全驾驭他的能力，而对于在其他地方无能为力的克莱米来说，意识到这点叫人非常激动。她强烈地感到他的柔弱。这种信任是多么容易被坏人利用啊!

克莱米被割草机发出的噪音分心了，或者说，是它的突然停止。割草机的隆隆声是夏天早晨的一部分，直到它停下她才注意到，因为其他的声音——小河、鸟儿，还有她弟弟的喋喋不休——突然变得大声起来。

一片乌云浮现在她的脸上。她知道谁在操作割草机，而她最不想看到的就是他——那个男人。现在不想，永远都不想。她盼望、希望、祈愿他离开，离洛恩内斯远远的。那样的话也许她就能够忘记她在船库看到的事情，一切就会重新回到原来的样子。

克莱米一把抱起西奥。“来吧，小船长，”她说着，拍了拍他手上的泥土，“登机了，起飞的时间到了。”

他是个听话的孩子，她听到母亲对保姆布鲁恩这么说，在她替代保姆罗丝的前一天晚上(听话，性格非常温顺。满意和惊喜的语气暗示着上一个孩子克莱米，完全没有这些优点)。他没有反对，抛开正在进行的探索，在她的背上安顿好，玩具小狗安全地藏在他的手肘弯里。克莱米保持着平衡，踩着石头走向小河的另一边，朝着杰克·马丁农场后面的空军基地出发。她快步向前走着，手臂钩住西奥的膝盖，她没有回头看。

本从割草机上跳了下来，蹲在发动机边上。链条还在原来的位置上，叶片之间也没有东西卡着，他正要割草的地面是平整的。他对机械的知识止步于此。他认为除了让机器休息个几分钟再重新启动之外，没有其他办法。

他靠后坐了下来，摸索着衬衫口袋里的火柴。早晨的太阳晒热了他的背，今天注定是一个汗流浃背的日子。他能听见麻雀的喉咙里发出清晰的颤音和早班火车驶出车站的声音，可以闻到玫瑰甜甜的气味和新鲜割过的青草香。

一架双翼飞机从头顶上飞过，本看着它，直到它化成一个小点然后消失不见。他目光落下，看到太阳正照射着小屋的一侧。阳光一直照到楼上的玻璃彩窗——那是几间卧室，他知道——他一如既往地感到欲望的驱使。他咒骂自己是个傻瓜，然后移开目光，抽起烟来。他的感受无关紧要，更糟的是，这还是个负担。他已经跨越了太多的线。他为自己感到羞耻。

他离开以后会想念这个花园的。他一直都只签临时合同——他只知道他从什么时候开始，但不知道多久会结束，还有他多想留下。哈里斯先生给他延长了工期，但本对他说自己有别的事情要做。“家里的生意。”他说，老人点点头，拍了拍本的肩膀，此时亚当正在他们身后闲逛，这是个已经三十三岁却长着像小狗一样天真眼睛的人。本并没有多说什么细节，当然他也没有提及弗洛和她的问题；没有必要。哈里斯先生比大多数人都理解家庭的责任。就像所有的人都会庆祝心爱的人从第一次世界大战中安全回来，他知道那些男孩们也许回来了但并没有真正地回家。

本迅速躲到藤架下，在鱼塘边停了下来，回忆像黑影一样向他逼来。这是爱丽丝第一次给他朗读手稿的地方。他依然能听到她的说话声，就好像它被周围的树叶捕捉到，然后现在重新播放，只为他，就像唱片一样。

“我有个超级棒的主意，”他听到她说，年轻纯真，充满欢乐，“我整个早上都在琢磨，我不喜欢自夸，但我能确定这是我目前为止想到的最好的点子了。”

“是吗？”本微笑着说。他在调侃，不过爱丽丝太过于兴奋，并没有注意到这点。她一股脑儿地说着她的想法、情节、人物、转折，还有她着重强调的部分——她的热情完全改变了她的面容，她的脸上呈现出生气勃勃的美丽。他之前都没有注意到她原来那么美，直到她对他说起那些故事。她的脸蛋儿浮着红晕，眼中闪烁着智慧。她确实非常聪明。解谜需要这种智慧——要有预见性，能够看到可能出现的各种情况，需要策略。本没有那种头脑。

一开始他只是喜欢她的热情，在工作的时候还能听故事，有机会互相交流想法，就像玩游戏一样。他认为，她让他感受到青春。她充满年轻活力的专注、她的作品，以及他们一起投入的时光，实在让人陶醉。这让他作为大人的焦虑烟消云散。

他知道她父母是不会同意他们这样见面的，但是他想不出这有什么害处。一开始是没有。他在刚开始的时候从来没有想象过——他们两个都没想到——事情会走到什么地步。但是他比爱丽丝年长。他本应该知道，他本应该更小心一些的。人心、生活、环境——都是很难去把控的，当他意识到事情发生的时候，已经太晚了。

一根烟抽完，他知道应该继续工作了。哈里斯先生给他列出了派对准备工作中需要做的事情，还有一个篝火堆需要搭建，他得先去找个人来安抚这台割草机。

本环视了一下四周，发现没有人之后，他拿出了她的信。他之前已经这么做了很多次，折痕已经磨软，部分字迹也已经辨认不清。但是本还记得，它就像低声细语一般。她显然知道该如何写作，她的措辞十分优美。他慢慢地、小心翼翼地读着每一行字，那些曾经给他带来喜悦的片段如今让他深深悔恨。

他会想念这个地方的。他会想念她的。

一只小鸟在他头上低空飞过，叫声像是在斥责，本把信折好，放回口袋里。还有事情需要去做，执着于过去也没有意义。“今晚的烟火会十分壮观。”哈里斯先生说着，微笑着，朝着他们这星期砍伐的木头频频点头，“他们能从卡拉登山上看到这火。你知道，这里有句古话，仲夏的火越大，这一年人们的运气就越好。”

本以前听到过这句话。爱丽丝已经告诉他了。

15 二〇〇三年，康沃尔

克莱夫·鲁滨孙是个消瘦敏捷的男人，年纪将近九十岁了。他高高的额头上满是皱纹，还有一头浓密的白发和一个肥大的鼻子，笑容满面。他的牙齿依旧健全。他的目光清晰敏锐，显然头脑反应依然灵敏，他透过巨大的棕色树脂框架眼镜看着萨迪，萨迪立刻猜到这副眼镜被他从二十世纪七十年代戴到现在。

“那年夏天的炎热，”他摇着头说道，“就像是渗进你的皮肤里，几乎难以入睡。另外还很干燥，连续几个星期没有一滴雨，以至于青草都开始干枯褪色。但注意，湖边小屋的并没有。他们有人，就是园丁，能够确保这些事情不会发生。我们到那里的时候全部都已经装饰好了，灯笼、彩带、花环。我从没见过那种场面，像我这样的普通小伙儿，来到像那样的一个地方。真的是太美了。他们在喝茶的时候给我们送来了蛋糕。你能想象吗？在他们的小男孩失踪一天之后，他们派送了仙女蛋糕。那是我见过的最漂亮的东西，冰的，是为前一天晚上的派对特制的。”

萨迪一收到他的信就立即和这个退休的警察联系上了。他在信的底部印上了他的电话号码，于是她直接拨了电话，她在一六六四年的楼层图上发现的不同仍然在她体内沸腾。“我一直在等你，”当她告诉他自己的来历时，他如此说道，完全就是《埃莉诺的魔法门》中被埃莉诺纠正错误的老人，这对萨迪还是起了点作用的。他说话的样子让萨迪一开始并不确定他是指自从他写信后的二十四小时，还是自从案子宣告未解的七十年前以来。“我知道最终一定会有人来的，我不是唯一还惦记着这起案子的人。”

他们在电话里简短地聊了几句，彼此试探，交流警方证据(萨迪没有提起她是被迫离岗才来到康沃尔的)，然后他们开始商讨案件。尽管面对着新印刷的文件，萨迪还是控制住自己没把她地道的理论说出口，只是说她在寻找难以获得的信息，目前她能参考的只有皮克林的报道。对此，克莱夫不屑地嘲笑起来。

“他确实缺少可靠信息。”萨迪表示同意。

“这个可怜家伙缺少的不仅仅是那个，”克莱夫大笑着说，“不是我要说死人的坏话，但恐怕万能的上帝在分发头脑的时候，阿诺德·皮克林并没有排队领取。”

他问她是否愿去见他，萨迪答应说第二天可以。“一早就来，”他说，“我的女儿贝丝会在中午来接我去赶个预约。”他停顿了一下，然后轻声地补充道，“她不同意我继续研究这个案子。她说这是强迫症。”

萨迪对着话筒笑了笑。她知道这种感受。

“我一定保密。那么我们九点见。”

于是，在这个明媚的周六早晨，她来了。在波尔佩罗，坐在克莱夫·鲁滨孙家的厨房里，他们之间摆放着一壶茶、一碟消化饼干和一片水果切片蛋糕。绣花桌布铺散在桌脚固定的餐桌上，熨烫的褶痕说明了这是新铺上去的。萨迪注意到边缘处有个小标签，于是意识到它铺反了，她出乎意料地感动了一下。

如果说克莱夫是真的像看上去那样乐于见到她，那么和他一起生活的大黑猫显然对她的入侵不太高兴。“千万别放在心上，”萨迪刚来的时候克莱夫说道，挠了挠这只正在生气的牲畜的下巴，“它因为我出远门的事情而闹脾气。占有欲有点强，我的莫莉。”现在，在洒满阳光的窗台上，这只牲畜正从两个草药壶之间的空隙里看着他们，不高兴地呼噜着，尾巴晃来晃去表示警告。

萨迪拿起一块饼干，审视了一下她给克莱夫列出的剩余的问题。她打算先试探一下，然后再决定是否可以信任这个老警察，告诉他自己的假设；对于他能否胜任提供信息资料这一工作也同样需要核实一下。尽管萨迪对这次见面感到非常兴奋，她还是心存疑虑，这个将近九十岁的男人是否还记得他七十年前参与的案子。但是克莱夫很快就消除了她的疑虑，而她的笔记本已经填满好几页的笔记了。

“我永远都不能够忘记，”他边说边给他们倒茶，“别看我这样，我的记性可是很好的。尤其是埃德温家的案件一直纠缠着我。没有办法摆脱它，我努力过了。”他抬了抬狭窄的肩膀，它们从熨烫平整的衬衫领子里滑了出来。他那个年代的人是十分注重个人仪表的。“那是我的第一次，你知道吗？”他透过厚厚的眼镜片若有所思地望着她，“好吧，你是警察，你知道我指的是什么。”

萨迪表示她明白。当他们接手第一个真实的案件时，在困难和压力面前，没有任何训练去给他们准备。她的第一个案子来自一个家暴的报警电话。那个女的看起来像是大打了十回合，脸上青一块紫一块，嘴唇裂开，但她不愿起诉。“走路不小心撞到了门。”她告诉警方，甚至都懒得去编造一个像样的谎话。而萨迪，一个没有经验又充满干劲的新手，想着不管怎样都应该去逮捕她的男友，消灭一切不公正。她无法相信他们居然别无选择；如果被害者不愿合作，除了开出一个警告之外什么都做不了。唐纳德让她习惯这点，受到威胁的一方配偶为了保护施虐方所做的事情是没有底线的，传统社会的规矩使得他们难以摆脱。那个公寓的气味她记忆犹新，事情就好像昨天发生的一样。

“那是我第一次体会到悲伤，”克莱夫·鲁滨孙继续说，“我从小到大一直都在快乐的家庭庇护下成长，住在宽敞舒适的房子里，有兄弟姐妹还有一个老奶奶。开始当警察时还从来没有参加过葬礼。不过，可以告诉你，之后我就开始经历了这些。”他的目光越过她望向远方，皱起眉头，回忆着，“那座房子，那些人——他们脸上的无助、绝望的神情——甚至连屋里的空气都似乎知道失去了什么东西。”他在茶碟上转动着茶杯，稍微调整了一下措辞，“那是我第一次。”

萨迪微微一笑表示理解。没有什么人会像警察那样亲密接触生活中的恐怖。唯一比他们更糟糕的是医护人员。“所以你们的推理是从西奥·埃德温自己走失这个结论开始的？”

一个迅速的点头。“我们只是假定发生了什么。那些天里没有人认为是绑架。前一年在美国发生了一起林德堡绑架案，但那是因为实在太罕见才成了新闻。我们当时认为在几小时内肯定能找到这个小家伙，他那么小，不会走很远。我们一直找到天黑，搜遍了整个庄园的草地和树林，但是找不到任何踪迹。一点线索都没有。第二天，我们叫来潜水员去湖里检查，还是什么都没有，然后我们才开始着手考虑可能有人想把他带走。”

这把萨迪引向了她在前一天晚上匆匆写下的另一系列问题。一般来说，她对于问题会不停地问“为什么”，特别是当她在刚刚开始调查的时候。“小说作家的动机，”唐纳德喜欢发牢骚，“小说作家和电视侦探。”典型的布伦特探长语气，但是他有他的观点。警方需要证据，他们必须解释如何犯案和谁有机会作案之类的问题。这就是为什么警方会被分散注意力，以及时常会出现误导。

然而，在这起案件中，证据尤其不足，而且离案发已经过去了七十年，萨迪觉得不得不通融一下。还有，新的地图做了些改动。墙壁里神秘的壁龛，连接房子和外面世界的另一条通道的可能性，一条已经从大部分的地图和记忆中消失了很久的通道。如果真的有的话，那么这起案件中一个重要的谜面，如何(带走孩子)，可能就解开了。而随之而来的是谁(带走了西奥)，但愿那群人中知道这条通道存在的人为数不多。自从和克莱夫约好时间碰面以来，《报仇不晚》中的一句话不停地在萨迪的脑子里旋转：迪戈里总是从家庭内部开始着手。悲痛和内疚相互排斥的推测是错误的。这句话出现在迪戈里·布伦特第一次拜访被害男人的前妻和女儿之前。“你和他父母面谈过了？”

“我们一开始就谈了。两个人都没有作案证据，而且都有不在场证明。尤其是男孩的母亲，作为派对的主人一直都在人们的视线中。她晚上的大部分时间在船库，贡多拉当时忙着搭载来客。他们说的每件事情我们都查了一遍。没有什么惊喜，而且父母为什么要绑架自己的小孩？”

这是一个重点，而萨迪并不准备轻易放过它，即使她对埃莉诺·埃德温已经有了明确的认知。“皮克林的书提到了从派对结束到发现男孩失踪之间有三个小时的间隔。那个时候这对父母在做什么？”

“他们都上床休息了。两人都到早上八点才起来，那个时候女佣来告诉他们小家伙不在婴儿床里。”

“有什么迹象显示他们有一方说谎吗？”

“没有。”

“他们会一起作案吗？”

“你的意思是，把男孩拐走？在他们对三百个客人道别晚安之后？”

这样的话从他嘴里说出来，听上去是有些荒谬，但是不较真就不是萨迪了。她点了点头。

“我们找不出任何不喜欢这个男孩的人。他们都非常喜爱这个男孩。埃德温家对于这个儿子等待已久。他们已经有了三个女儿，最小的那个在一九三三年六月的时候是十二岁，然后这个男孩诞生了。那个年代，所有有钱人家里都想要男孩，因为可以把他们的姓氏和财产继承下去。但现在再不是这样了。我的外孙女对我说，她的朋友都想要女孩——更加乖巧，打扮起来也更有乐趣，总体来讲更省心。”他抬起整齐的白色眉毛表示怀疑，“我自己也有女儿，我能向你保证根本不是这么一回事。”

克莱夫拿起一块饼干，萨迪轻轻笑了一下。“我会听取你的意见，”她说，专心致志地看起他在她刚来的时候给她的埃德温家族成员名单，“你说这个男孩的外婆和他们住在一起？”

他和蔼的脸上轻轻地皱起眉头：“康斯坦丝·德希尔，一个不讨人喜欢的女人。那种目中无人、过分讲究教养的类型，看上去一副你只要一提出问题他们就会把你吃掉的样子。除了在我们问到她女儿女婿的时候——她显得非常主动。”

“她说了些什么？”

“一些‘真相往往和表象不一样’之类的讽刺话。她不止一次提到不忠，旁敲侧击地暗示有出轨现象，但是说到具体情节时又戛然而止。”

“你逼问她了？”

“那个年代，上等人，尤其是女人——好吧，确实有不一样的规矩，尽管我们很想，但我们无法逼迫她。”

“但你还是调查了？”

“那当然。正如你知道的，家庭不和睦就是警察的饭碗；有些人会不择手段地惩罚自己的配偶。来看望孩子的父亲结果把孩子带走然后再也不回来，还有平时对孩子说尽他们父亲坏话的母亲。孩子总是他们父母之战中的牺牲品。”

“但是这起案子并不是这样？”

“大家主动来告诉我们埃德温家是多么无私，那对夫妻是多么形影不离。”

萨迪想到了这点。婚姻是个神秘的东西。她从来没有经历过，不过在她看来，每个人都是各自的猛兽，面具下蛰伏着秘密、谎言还有许诺。“为什么康斯坦丝·德希尔会这么暗示呢？她看到过什么吗？或许她女儿向她吐露过什么吗？”

“这对母女并不亲近，不止一个人这么告诉我们。”

“但她们却住在一起？”

“并不是情愿的，我是这么理解的。那个老太太在她丈夫去世后投资失败，一无所有，只能靠女儿和女婿救济，她十分讨厌这种境遇。”他耸耸肩，“她含沙射影的暗示也许只是单纯挑拨。”

“在孩子失踪的时候？”

他挥了挥手，从表情可以看出没有什么能让他惊讶，他在他那个年代见过各种各样的人和事。“这是有可能的，尽管还有其他的解释。那个老太太在一九三三年的时候患了早期痴呆症。她的医生建议我们对她讲的话打点折扣。其实——”虽然只有他们两人，但他还是凑近了一点，好像不想被别人偷听到他要讲的机密事情——“吉布森医生的意思是康斯坦丝在她自己的婚姻中不专一，她的那些观点实际上可能和她自己的记忆混淆了，而不是什么可靠的报告。他们说那种病会将过去和现在变得难以区分。”

“你怎么认为？”

他摊了摊手：“我觉得她有些恶毒但是没有恶意。年事已高又孤独，而她又正好碰上个被动的听众。”

“你认为她在让自己看上去很重要？”

“基本上像是她希望我们向她提问，去想象她是某个宏伟阴谋计划的策划者。我敢说如果我们逮捕她的话，她会十分开心。这会给她正在寻求的所有关注，而且还远不止于此。”克莱夫捡起桌布上的一个碎屑，小心翼翼地把它放到自己的盘子边缘，“这并不容易：逐渐老去，感到自己越来越不重要。她曾经很漂亮，也很举足轻重——庄园的女主人。书房的壁炉上挂着她的肖像，曾经令人敬畏。想到画中的那双仿佛在观察你一举一动的眼睛，我仍然会战栗。”他打量了下萨迪，眯起了眼睛，以让她看到这个警察曾经强硬的样子，“都一样，一个线索引出另一个，上帝知道我们并没有很多线索，我看着他们两个——安东尼和埃莉诺，在那件事发生之后非常亲密。”

“然后呢？”

“孩子的丢失对于大多数家庭来说都像是晴天霹雳，对于无法忍受悲伤而离婚的父母的统计数据证实了这点。他对她十分细致，温柔又呵护，确保她休息，安慰她不要哭泣或者去加入搜寻的队伍；他很少让她离开自己的视线。”他回忆的时候抿紧了嘴巴，“那个时候真的很可怕。可怜的女人，这是作为一个母亲最恐怖的噩梦，但她却努力维持自己的体面。你知道，在这户人家离开后她又搬了回来。”

“回这个村庄？”

“回到这座小屋。只有她一个人。”

这是个新发现。波尔第的朋友路易丝曾提到在西奥失踪后，这个家庭就再也没有在这个地方附近出现过。“你看到她了？”

“警方听到一些事情，镇上传出消息说有人回到了湖边小屋。我顺路拜访过她几次，就确认一下她是否一切都好，看看有什么我能帮上忙。她总是很客气，说我人非常好，而她只是从伦敦跑出来稍微透透气。”他难过地笑了笑，“不过我知道，她仍抱着他能回来的希望。”

“对她来说一切都还没有结束。”

“当然没有。她的孩子一定是在某个地方。她曾感谢过我一两次，说她十分感激我们的工作，那么卖力地寻找她的孩子。甚至还意外慷慨地捐款给当地警察局。她是一个非常值得尊敬的人。这真是叫人难过。”他皱起了眉头，迷失在记忆中。当他再次开口的时候，嗓音里呈现出一丝苦涩和忧愁：“我曾经常常希望自己能够帮她找到那个男孩。那个悬案在我心里一直是个结。孩子不可能凭空消失，不是吗？他们去了什么地方？总会有一条路在那里，只是不知道从何找起。”他望了她一眼，“你碰到过这样的案子吗，不断侵蚀着你的那种？”

“有那么一两次。”萨迪说，想象着公寓走道上的凯特琳·贝利。想起了她小手的感觉，温暖信任地握着她的手，当她带来故事书的时候，那个孩子的头靠在她肩膀上，乱糟糟的头发扎得她很痒。

“这个案子对我来说就是这种情况，”他说，“我们能着手的地方实在太少，这让事情更加糟糕。”

“尽管如此，你应该还是有些推论的？”

“是有些头绪，有的比起其他线索更加有力。新的人员变动，以及消失的一瓶安眠药，我们本来以为那是用来绑架的，还有一个家族朋友不同寻常的死亡，那个叫戴维兹·卢埃林的家伙——”

“那个作家——”

“就是他。那个时候还挺有名气。”

萨迪责备自己没有看一眼图书馆关于卢埃林的那篇专题文章。她记得关于《埃莉诺的魔法门》一书的前言，它提到了他死后于一九三四年受到封爵。他的死亡和西奥的失踪相隔太近，而她并没有联系起来。“发生了什么？”

“有一天我们正沿着小河搜索，在离船库不远的地方，有人叫道：‘一具尸体!’但不是婴儿尸体，是一个老人。结果表明是自杀。我们本来认为有可能他是出于愧疚，他也许和那个男孩的失踪有些关系。”

“你肯定他没有做什么吗？”

“我们调查了一下，但是他没有动机。他很喜欢那个孩子，我们查访的每一个人都肯定了他是埃莉诺最要好的朋友。在她还是孩子的时候，他为她写了一本书，你知道吗？”

萨迪点了点头。

“她彻底崩溃了——当她得知消息的时候，简直是毁灭性的冲击。太可怕了。那是我见过的最糟糕的事情之一。”

萨迪仔细想了想。孩子失踪了，亲密的好友在几个小时或几天后自杀了。“时间契机似乎太不寻常。”

“我同意你的看法，但是我们找到那个当地的医生，他告诉我们卢埃林在之前的几个星期以来一直饱受焦虑的折磨。我们在他的衣服口袋里发现了一瓶镇静剂。”

“是他服用的那瓶吗？”

“验尸官证实了是用药过量。卢埃林用香槟服下了这些药，躺在河边就再也没有醒来。正如你说的，不寻常的时间契机，假设那个男孩是在同一时刻被带走的，但是这里面没有任何疑点。当然更没有任何将他和西奥·埃德温联系在一起的东西。只是一个巧合。”

萨迪勉强一笑。她不喜欢巧合。在她的经验里，它们常常有联系而只是没有被证实。而现在，她的触角正在转动。她有种感觉，卢埃林的死亡原因比所见到的事实更为复杂。显然克莱夫在很久以前就排除了这个可能性，但是萨迪做了个笔记以便之后调查。卢埃林的自杀——时机只是意外还是另有隐情？他是否有罪？

与此同时，她拿着手里的笔，若有所思地敲打着本子，在“意外”这个词上画着圈圈。因为当然，在西奥·埃德温的案子中有第三种可能性，也许是最慑人的：这个孩子从来没有离开过这座房子——至少，并没有活着。萨迪见过不少小孩被伤害或者杀死的案件——意外或是其他——然后就是掩盖罪行。那些负有罪责的人无一例外地设法让它看上去像是一起离家出走事件或是绑架案，因为这会把焦点转移至案发现场之外。

一阵咔嗒声把她的思绪拖了回来，她第一次注意到克莱夫身后的长凳上有一个很大的电子钟。那是一种带塑料活页片的钟，刚才有三片同时翻转，显示时间为十一点整。萨迪突然意识到时间已经接近中午了，到时克莱夫的女儿会来接他，而他们的会面就要结束了。

“那些姐姐们怎么样？”她说，重新恢复了紧迫感，“你和她们说过话吗？”

“不止一次。”

“有什么帮助吗？”

“都差不多。大家都爱这个男孩，她们没发现什么不寻常的事情，她们答应只要一想到什么有用的信息就会告诉我们。她们在那天晚上都有不在场证明。”

“你的眉头皱起来了。”

“有吗？”克莱夫朝她眨眨眼睛，眼镜后面是淡蓝色的大眼睛。他一只手摸了下头顶上的白发，然后抬起一只肩膀。“我想我只是一直都觉得那个最小的姑娘有什么事情没告诉我们。这只是直觉，她的举止有些别扭。我们向她提问的时候，她的脸涨得通红，抱着手臂不愿直视我们。但是她坚称自己一点都不知道他的下落，几个星期来这座宅子里没有发生任何不寻常的事情，也没有丝毫事实证据显示她有嫌疑。”

萨迪让自己去思考了一下动机，最明显的就是嫉妒。一个曾经十二年来一直是家里年纪最小的女孩，直到小弟弟的出生，一个备受爱护的儿子，取代了她的位置。派对也许是个除掉这个障碍的绝佳时机，在热闹与嘈杂中更容易掩人耳目。

或者还有其他可能(比克莱门蒂娜·埃德温是个带有谋杀意图的反社会小女孩更有可能？)……萨迪想起了皮克林的叙述，这个姑娘有早上带着西奥出门散步的习惯，她坚称当她经过儿童房的时候，门是关着的，因此她并没有进门把小弟弟带出去。但是如果她做了，然后他遇到了什么可怕的事情、一个意外，但她因为过于害怕、过于胆怯而不敢告诉别人呢？

“花园里有一支清理部队，”克莱夫说道，先于她的思路一步，“从最后一个客人离开的时候起，一直到早上日出，承包商们负责把这个地方恢复原貌。没有人发现任何东西。”

但是如果，像萨迪猜测的那样，有另外一条路可以离开房子而不被人看见呢？她在笔记本上写下了克莱门蒂娜，然后画了个圈：“她长什么样，克莱门蒂娜·埃德温？”

“一个淘气的姑娘，不过不得不说，古灵精怪的。她们都有些与众不同，埃德温家的人，有魅力，讨人喜欢。我相当喜欢他们，他们还让人心生敬畏。要知道，当时我才十七岁，还是个初出茅庐的新手。我从来没见过像他们那样的人。我想这就是传奇和浪漫吧——大宅、花园、他们说话的方式、他们说话的内容、他们体面的举止，还有他们遵从的潜规则。他们非常迷人。”他看着她，“你想看一下照片吗？”

“你有照片？”

他表达得太过坦率，甚至有些热切，不过现在他犹豫了起来：“我不是很确定……好吧，有一点尴尬，你现在作为警方的一员……”

“勉强算。”萨迪说道，没能控制住自己。

“勉强？”

她挫败地叹了一口气。“有这么一个案子。”她便开始说，然后，也许是厨房里的沉默，也许是伦敦到她现处世界的距离，也许是和克莱夫之间专业的默契，也或许是一种解脱，终于能将这个对波尔第守口如瓶的秘密告诉别人。但萨迪发现自己只是给他粗略地讲述了贝利案的概要，以及她是如何不想放弃，相信自己并且努力去说服每一个人相信事情远远不是像看上去的那么简单，而由此导致她此时此地在康沃尔，不是因为度假而是被迫离开。

克莱夫一声不吭地听着，当她说完后，他也没有皱眉，没有开始说教，或者请她离开。他只是简单地说了句：“我在报纸上看到过。可怕的事情。”

“我不应该和那个记者说话的。”

“你认为你是对的。”

“我并没有考虑周全，这是个问题。”她的嗓音带着自我嫌弃，“我有一种感觉。”

“好吧，那没什么丢脸的。有时候‘感觉’不像看上去的那样不切实际。有时候它们只是观察得来的产物，我们没有意识到而已。”

他表达着体贴和善意。萨迪对好意有种本能的反感。警察的职能自克莱夫退休以来可能改变了许多，但萨迪相当肯定，就凭直觉破例公开秘密永远不会被认为是可以接受的事情。她挤出一丝笑容：“你说你有照片？”

他领会了暗示，没有对贝利案继续追问下去。他在点头之前似乎考虑了一会儿：“我去去就来。”

他拖着脚步朝走廊走去，萨迪能够听见他翻找东西的声音，还有房子后面的房间里传出的咒骂声。那只猫正看着她，绿色的眼睛睁得老大，尾巴缓慢有节奏地晃动着。好吧，好吧，好吧，那条尾巴似乎在说话。

“我能怎么办？”萨迪低声咕哝道，“我已经说了这是我的错。”

她漫不经心地拨弄着桌布的一头，努力让自己不要去想南希·贝利的事情。不要想着和这个外婆再有什么联系，努力无视她手里握着温暖小手的感觉。她看了一眼时钟，不知克莱夫此时是否在给伦敦警察厅打电话。

又有两个数字翻了过去，终于，看上去似乎是因为上了年纪而动作缓慢，克莱夫回来了，萨迪充满渴望地看着他，紧张而胆怯。他脸上有一种无法解释的表情，她认为除非他是一个虐待狂——而至今并没有这方面的迹象——否则他是不会向阿什福德报告她的情况的。她注意到他也没有拿着照片，而是将一本厚厚的文件夹夹在他的手臂下，仿佛对它很熟悉的样子。“我一直观察评价着你，”克莱夫说着来到桌边，“只是，当我退休后，我想没人会注意到的，更不要说介意了，所以我就拿了——”

“档案!”萨迪瞪大了眼睛。

一个匆匆的点头。

“你拿了埃德温案子的档案。”

“是借。我打算等案子了结后就还回去。”

“你……!”她想着那个文件夹，钦佩之情浮上了脸颊，此刻在桌上，在他俩之间，塞满了谈话记录稿、插图、名单、数字、推理，“你这个坏蛋!你这个超级大坏蛋!”

他伸了伸下巴：“对档案保存没什么好处，不是吗？没有人会惦记它。对大部分人来说，在事件发生的时候，他们的父母甚至都没有出生。”他的下嘴唇微微颤抖，“这是我的案子，是我还未完成的事情。”

他从最上面的文件里拿出一张很大的黑白照片递给她：一个俊俏的、穿着考究的家庭，发型、裙子、西装还有帽子都表明他们属于二十世纪三十年代。这张照片是在外面野餐的时候拍的，他们懒洋洋地靠坐在格子呢毯子上，上面铺着盘子和茶杯；他们身后有一座石墙，萨迪认出那是在河流旁最深处的花园。埃莉诺和她的丈夫安东尼在这群人的中间。萨迪在报纸的照片上看到过他们，不过他们在这张照片上看起来很开心，也更年轻。有一个老太太，她准是康斯坦丝·德希尔，坐在一张藤条椅上，在她女儿的左边；还有三个姑娘，十几岁的样子，围在另一边，在太阳底下伸着腿，叉着脚踝。德博拉，最年长的姑娘也是最传统最漂亮的一个，紧靠她父亲坐着，头发上系着一条丝巾；接下去坐着的是爱丽丝，她引人注目的眼神和她的作者照片很像；然后最旁边的那个姑娘，个子很高，四肢修长，但明显是她们中最小的，她一定就是克莱门蒂娜。她浅棕色的波浪头偏分着正好到肩膀，不过她的表情难以描述。她并没有看着摄影师，更像是冲着坐在母亲脚边的小男孩微笑。小婴儿西奥，一只手臂伸向他的姐姐，手里握着毛绒玩具。

不知不觉中，萨迪被这张照片触动了。青草丛生，许久以前夏日泄出的阴影，照片前方雏菊小小的白色斑点。那是家庭生活中的一个短暂纯粹的时刻，在那翻天覆地的变化之前留存了下来。克莱夫说过埃德温家的人和他之前遇到过的任何人都不一样，但正是这些人的日常生活，这个场景，击中了萨迪。安东尼的夹克被随意地扔在身后，德博拉手里拿着吃了一半的蛋糕，毛色亮泽的巡回犬引人注目地坐着，眼巴巴地看着战利品。

她皱起眉头，凑近仔细看：“那人是谁？”照片上还有一个女人。萨迪起初没有注意到她，她在石墙下斑驳的光线中不容易被发现。

克莱夫对着照片仔细打量：“这是男孩的保姆。名字叫罗丝·沃特斯。”

“保姆。”萨迪若有所思地说道。她了解一些关于保姆的事情，她见过玛丽·波平斯。“她们常常在儿童房和孩子们一起睡觉吗？”

“是的，”克莱夫回答，“不幸的是她在派对前的两个星期离开了湖边小屋。我们为了找她还花了一点时间。最终通过她一个在约克郡的姐姐才找到的。时间也刚刚好，她当时住在伦敦的一家旅馆里打算重新开始找工作。”他挠了挠头，“我记得她要去加拿大。我们找她谈了话，但没有很大帮助。”

“所以仲夏的时候洛恩内斯就没有保姆了？”

“哦，好吧，有个顶替的。希尔妲·布鲁恩。一个真正的老母夜叉，旧时代的保姆之一，那种一喂孩子鱼肝油就兴奋，把他们弄哭还说这是为他们好的保姆。她比我现在的年纪要小，但我觉得她看上去像玛土撒拉[1]。在埃莉诺还是小孩子的时候她就为湖边小屋工作了，在罗丝·沃特斯离开后主人又把已经退休的她返聘回来。”

“男孩失踪的那天晚上她在的咯？”

“就和男孩在同一间房里。”

这可是个大新闻。“她应该会看见或者听到什么动静？”

克莱夫摇摇头：“她像婴儿般熟睡着。她似乎喝了不少威士忌来躲避派对的嘈杂。就我能搜集到的情报来看，并不是个异常情况。”

“胡说八道!”

“确实。”

“皮克林的书里没有提到过她。”

“是的，好吧，也不会提到，不是吗？他是个傻里傻气的人，没人搭理他，所以他只能在报纸上寻找有限的信息。”

“我不确定自己可以理解像这样的情况，报纸上居然没有提到有人和失踪的男孩在一个房间里睡觉？”

“那家人十分坚持。埃莉诺·埃德温来见过我的上司，希望确保关于希尔妲·布鲁恩的事情不会被公开。那个保姆在这个家已经工作了很长时间，他们不希望她的名誉受到损害。探长不喜欢这样——”他耸了耸肩，“但就像我说的，那会儿时代不同。像埃德温这种家族，上等阶级，他们会被允许保留一些空间，这在现在是见不到了。”

萨迪不禁在想还有多少线索因为这种“空间”而丢失。她吐出一口气，靠在椅背上，不停地转动手中的钢笔，然后拿笔尖轻轻敲打着本子：“几乎没有什么进展。”

克莱夫带着歉意微笑着。他朝那个鼓鼓的文件夹指了指：“要知道，在全部这些里面，在几百个谈话记录中，只有一个目击证人认为她也许看到了什么有用的线索。”

萨迪好奇地抬了抬眉毛。

“有个派对的客人报告说看到一个黑色人影，一个女人的样子，在派对当晚出现在儿童房的窗前。她差点儿没告诉我们。她当时正和一个人鬼鬼祟祟地在一起，而那个人并不是她的丈夫。”

萨迪的眉毛抬得更高了。

“她说如果那个男孩不能找到的话她自己也活不下去了，因为她没有主动站出来说话。”

“她可靠吗？”

“她对自己看到的东西发了誓，不过在第二天你还能闻到她身上的酒气。”

“她看到的会是那个老保姆吗？”

克莱夫摇摇头：“不能肯定。她坚称看到的人影十分苗条，而希尔妲·布鲁恩显然非常粗壮。”

萨迪再次拿起了野餐照片。埃德温家有许多女人，而她们都十分苗条。确实，萨迪看到照片的时候就觉得安东尼·埃德温是这群人中唯一的男人——当然小婴儿西奥不算。他是个英俊的男人，照片里差不多四十出头的样子，深金色的头发，浓密睿智的眉毛，脸上的笑容在萨迪看来是被那些爱他的人尽情赋予的。

萨迪的目光移到了石墙下的女人身上，背着光的她看起来不是很清晰，不过有一只纤细的脚踝偷偷地伸进了阳光里。“她为什么要离开？我是说罗丝·沃特斯。”

“她是被辞退的。”

“开除？”萨迪敏锐地抬起头看了一眼。

“理念不合，据埃莉诺·埃德温说。”

“什么理念？”

“一些过于随便的行为。非常模糊。”

萨迪想到了这点。这听上去像是她的借口，像是那种人们试图掩盖事实真相的时候会说的话。她看着埃莉诺。看第一眼的时候，萨迪猜测照片上是一个快乐的、无忧无虑的家庭正享受着温情夏日。现在她陷入了克莱夫所描述的同样的魔咒下。埃德温家族的魅力、财富、吸引力让自己神魂颠倒。她凑近看了看。她正在想象埃莉诺漂亮脸蛋上的紧张神情吗？萨迪深思着，慢慢叹了口气：“罗丝·沃特斯是什么情况？她也做了一样的笔录？”

“是的。而且她也非常痛苦。她把解雇描述为意想不到并且不公平。她感到特别不安，因为这是她的第一份保姆工作。她十八岁之后就一直在那里，已经十年了。不过她对此也无能为力。当时还不存在投诉之类的手段。她还是很幸运地得到了不错的评价。”

时间点、罗丝·沃特斯感到自己受到的不公对待，以及她对那个家庭的生活节奏了如指掌——萨迪觉得有些好笑：“她肯定是嫌疑人之一。”

“每个人都有嫌疑。每个人等于没有人。这还只是一半问题，嫌疑范围从来没有缩小过。我们和罗丝·沃特斯谈话的时候她非常激动，听说事件后几乎发疯了。她对那个男孩担心透了。据其他仆人说，他们之间非常亲近。不止一个人表示她爱着这个小男孩就像是爱她自己的孩子一样。”

萨迪的心跳开始加快。

克莱夫像是注意到了这点。“我知道这听起来像什么，”他说，“但是过去发生了许多事，在一战之后。一整代的人都陷入法国的泥土之下，而随之一同而去的是几百万年轻女人婚姻的希望。像被埃德温这样的家庭招聘为保姆就像是个能接近孩子的机会一样，而大部分人都没有这种机会。”

“离开她心爱的小孩子一定让她非常难过。”

克莱夫顺着思路冷静地说道：“毫无疑问。但是爱着别人家的孩子和把他偷走完全是两码事。没有证据能把她和犯罪联系起来。”

“除非有目击证人看到儿童房里有其他女人。”

他充满矛盾地点点头，观点非常明确，然而任何事情都有可能发生，他并不这么推断。“没有人在庄园里看见她，她并不在派对上，而伦敦那家宾馆的工作人员也说他在六月二十四日给她送过早餐。”

不在场证明也会不可靠。一个人会为另一个人做担保可以有许多种原因。就像没人在洛恩内斯看见罗丝·沃特斯一样，如果萨迪的地下通道理论正确的话，那这个不在场证明就没有意义了。

对于这条可靠的线索萨迪感到充满了干劲，这种感觉她永远都不会厌倦。那个保姆非常喜爱这个小男孩；她突然被辞退，在她看来又缺乏公正；有目击证人报告说在儿童房里看见女人的身影。此外，罗丝·沃特斯在这个宅子里生活过相当长的一段时间。她在那里工作的时候得知通道的秘密并非难以想象。也许，从其中一个女孩的口中得知的？克莱门蒂娜？是不是克莱夫内心也怀疑是埃德温家那个最小的女儿？

假设带走那个男孩是一种极端行为，但所有的犯罪不都是极端反应的实行吗？萨迪的指尖敲打着桌子边缘。罗丝·沃特斯的解雇至关重要。她就是知道这一点。

“我可以告诉你一件事情。那晚她不在洛恩内斯真是太可惜了，”克莱夫说道，“我们约谈的人中间，不止一个人表示罗丝·沃特斯在照顾小家伙的时候是有多么警觉。甚至连埃莉诺都说如果罗丝保姆还在的话，这种事情就不可能发生。她充满了悔恨。”

“后悔解雇了那个保姆？”

他点点头：“当然，父母总是经常想着法子自责，不是吗？”他拿起照片仔细端详，用指背轻轻地拭走一粒灰尘，“你知道吗？她在二战期间没有回到这座小屋来。我以为因为战争，什么事都一片混乱，但是到了二战结束，埃莉诺也没有回来。我有时候想到她，不知道她有没有被炸弹击中。说出来很可怕，但战争就是这么一回事：我们都习惯了人们的死去。想到那座小屋孤零零地留在那里就很悲伤，不过这也合理地解释了她的远离。太多的死亡和破坏，时间一直在拖延，战争持续了六个艰难困苦的年头。当它结束的时候，世界已经不是原来的样子了。那个小家伙的失踪已经超过了十一年。无论她如何在这里坚守祷告，我想她的生活还是得继续向前，最终把那个小家伙的事情放下。”

萨迪不知道他是否是对的，有没有一个时刻让人——甚至是连信念最坚定的被害者家属也会舍得放弃。是不是多年的战争和苦行，伴随着巨大的破坏和废墟，能够把一个人无论曾经多么剧烈的痛苦，映衬得相对渺小而最终掩盖忘却。也许一个人可以学会和孩子的影子一起生活。凡事皆有可能——看看玛吉·贝利就知道了。她从她孩子的阴影中走了出来(“她没有，她永远不会做那样的事情。”南希·贝利坚称。萨迪努力挥走她的声音)。

“那么，”克莱夫抱歉地笑笑说，“这些你都有了。这里就是埃德温案件的一切。即使有几千个人手和最好的推理，几十年来的困扰最终也没有什么结果。我们今天所知的线索并不比调查刚开始的那几天来得多。”

萨迪感到刚才自己没有说出来的理论悬在那里蠢蠢欲动。现在是时候告诉他了。他信任她，把档案给了她，至少她能够回报一下。她说：“也许我知道一些新情况。”

克莱夫歪起脑袋，仿佛她说的是外语，同时又努力地弄懂她话中的意思。

“我听到了。”他的眼睛放着光，同时又眯了起来，就像是他小心防范自己内心的渴望。他开口说话的嗓音变得沙哑：“继续。”

萨迪从阿拉斯泰尔给她找到的地图说起，它老旧而模糊不清，有着不同寻常的来源，接着又描述了楼层图有一处小小的不知名的墙龛，她推测这可能通往一条密道。

她话音刚落，他便急忙点点头，说：“我就知道起码有一条通道，我们在后来的几天里查过，即使花园里的暗门被封住了，但我完全不知道有密道通往小屋——没人知道。你说，这张地图很老了？”

“非常老。它是和其他一些零碎东西一起储存在浸水的地下室里，在最近的翻新修建中才被发现。整包东西都被送去修复然后收进郡档案馆，我就是从那里拿到的。”

克莱夫的手指伸进眼镜片背后擦了擦鼻梁。然后闭起眼睛，仔细思考。“我不知道这是否有可能……”他喃喃地说，“但是为什么没有人提到它呢？也许他们并不知道？”

“我们也并不知道，”萨迪提醒他，“我并不确定。我需要进入那个小屋查看一下。我给爱丽丝·埃德温写过信——”

“哈，”他尖锐地说着，与她四目相对，“如果她能帮到你，太阳就从西边出来了。”

“我发觉了。但是为什么呢？为什么她不和我们一样急切地想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

“不知道。也许是乖僻？顽固？她是个犯罪小说家，你知道吗？非常有名。”

萨迪心烦意乱地点点头。这是她没有回信的原因吗？像A.C.埃德温这样的作家会收到成百上千封信件，而她的信会在其中丢失吗——粉丝来信、催款信件之类的？

“那个叫布伦特的警官，”克莱夫继续说道，“我读过几本那些小说，还不错。我在字里行间里寻找，看看有没有对案子有帮助的信息。我不久之前还在电视上看到她。她仍然和我记忆中的样子一样。”

“你指的什么样子？”

“高大威严，难以捉摸，相当自信。她弟弟失踪的时候她十六岁，只比我小一岁，但完全不一样。我们找她谈话的时候，她泰然自若。”

“太过冷静？”

一个点头：“我当时在想这是不是在做戏。我无法相信一个年轻女孩能够做到如此沉着自制。果然，我之后看到了她的另一面。当时我作为警察的天赋是温柔。那个时候的我一贫如洗，不容易被人发现。这点十分有用。我上司让我出去找支新的笔——他手里的笔没墨水了——正当我回到门厅的时候，我看见她埋伏在楼梯口，朝着书房的门慢慢移动，那里是我们做谈话记录的地方，然后她改变了主意又偷偷退回到暗处。”

“你认为她正试图鼓起勇气敲开门告诉你们一些事情？”

“可能，也可能是因为太焦虑来听听那里有什么进展。”

“你问她了吗？”

“她冷酷的蓝色眼睛投向我，叫我不要对她长篇大论，应该继续去找寻她弟弟。她说话的声音充满权威，但是她的脸色——几乎苍白。”他凑近一些，“以我的经验看来，关于一起犯罪，如果有人知道的比他们应该知道的要多，一般会有两种行为：要么把自己隐藏不见，要么对调查特别感兴趣，就像飞蛾扑火般。”

萨迪想到了这点：“我需要进入那个小屋。”

“你需要。我们需要。”他看着她的眼睛，“别以为我不会和你一起去。”

“今天下午我再给她写封信。”

“嗯。”他似乎还要说些什么。

“怎么了？”

克莱夫拉了拉背心两侧，尽量避免与她目光接触：“当然，最好还是征求屋主的同意……”

“是的。”萨迪表示同意。

“……但是还有另一种情况。当地人，受雇定时去查看小屋的状况，确保破坏者以及野生动物不会太过嚣张。”

“他干活并不勤奋。”

“话虽如此，但他有钥匙。”

“啊。”

“你愿意的话我可以帮你联系。”

萨迪心事重重地深吸一口气。她当然愿意。但是她正准备几天后回到伦敦，如果想要唐纳德站在她这边的话，就不能再走错一步……“我会再去试一下，”她终于开口道，“看看我能否得到爱丽丝·埃德温的允许。”

“那如果你不能的话……”

“我知道到哪里找你。”

[1]　《圣经·创世记》中的人物，活了969岁。

16 二〇〇三年，康沃尔

当萨迪回到家的时候，波尔第的住处空无一人。桌上有一张小纸条，上面写着她的外祖父出门去忙活庆典的事宜，旁边还有一个没有拆封的礼物，裱好的布上用橙色的线歪歪扭扭地绣着一段话：愿你的过去成为美好的回忆，你的未来充满了喜悦和神秘，你的现在是辉煌的时刻，而你的生活心满意足。附在旁边的卡片让萨迪得知这是凯尔特人“充满爱意”的祝福，是路易丝送给波尔第的。她皱了皱鼻子，啪地一下把一片奶酪丢进两片面包之间。她认为这是个不错的主意，但萨迪只能想象露丝看到这信息会怎么说。她的外祖母一直都讨厌这种浅显的感情。就萨迪的了解，波尔第自己也知道这点。

她拿着三明治上楼，回到自己房间，在靠窗的椅子上坐下，膝盖上铺着笔记本。克莱夫不肯让她把埃德温的卷宗带回来，但是欢迎她去他家做笔记。自然，萨迪抓紧这个机会，还在她奋笔疾书的时候，随着一阵敲门声，一个壮硕的有着双下巴的女人走了进来。

“萨迪——”克莱夫的声音带着一丝恐慌，飞快地朝着这个入侵者传递过去——“这是我的女儿，贝丝。贝丝，这是萨迪，我的……”

“桥牌牌友。”萨迪迅速地整理并且藏好文档，此时这个女人走进厨房，伸出一只手。她们做了简短而礼貌的问候，在此期间，贝丝对于她父亲终于找到一个可以接受的兴趣爱好表示认可，之后萨迪就借口告辞，说下周会再来约他打“一场牌”。

她计划就那么做。她只能够匆匆记下卷宗内容的一些皮毛。那里面有几百个不同的文档，在如此短的时间内她只能够集中精力做一个调查时间表。

在正式宣布西奥·埃德温失踪的两天后，警方展开了在康沃尔历史上最大的一次搜查行动。成百上千的当地人在每天的破晓时分就出动，希望能出自己的一份力，此外还有一群在一战中为安东尼·埃德温效力的男士。整个海岸线都被搜遍了，田野和森林也是。警方挨家挨户地敲门，就怕错过男孩和绑架犯。

印有西奥照片的海报贴满了整个郡，而在仲夏夜后的几天，男孩的父母又在报纸上刊登了寻人启事。这起失踪案成了全国皆知的新闻，捕获了人们的各种想象，警方也淹没在各种情报信息中，有些是匿名提供的。每一条线索都被跟进，无论它看起来是多么疯狂和不切实际。在六月二十六号，警方发现了戴维兹·卢埃林的尸体，但是，就像克莱夫说的那样，除了最初的怀疑之外，在这个作家的自杀和孩子的失踪之间没有发现任何联系。

搜查持续到了七月，在八号这一天，伦敦警察厅加派了警力到当地队伍中。萨迪可以想象当时社会的反应。传奇的前探长基思·蒂勒尔紧紧跟随着他们，他作为私家侦探受雇于伦敦的一家报纸。一个星期后蒂勒尔悻悻离开，没有丝毫进展，他没能在康沃尔大展拳脚；之后不久，伦敦警方也撤走了。秋去冬来，搜索的力度逐渐减弱，警方无法再继续下去，最终毫无结果。尽管持续了三个月的严密搜查，但他们并没有发现更多的线索以及其他的目击证人。

之后的那些年里，警方不定时地会收到一些密信，但里面全都是调查过的线索，没有一条派得上用场。在一九三六年的时候，当地一家报纸收到一封信，声称是西奥的绑架犯寄来的，但被证实是一个恶作剧；在一九三八年，一个诺丁汉的灵媒师声称男孩的尸体被埋在当地一个农场平房的混凝土地基下，然而调查之后发现并没有；还有在一九三九年，警方被布莱顿的一家养老院叫去重新对康斯坦丝·德希尔做笔录，照顾她的新护士注意到这个老太太不停地哭诉她心爱的一个小男孩被一个家族亲友杀害了。那个护士从小在康沃尔长大，十分熟悉这起案件，于是便联系了警察。

“她变得非常焦虑，”护士对调查官员说，“对那个男孩的失踪念念不忘，不停地在说他们用安眠药让他安静下来。”尽管最初看起来还有些希望，尤其牵涉到埃德温案件中有瓶失踪的安眠药，但是最后还是一无所获。康斯坦丝·德希尔无法向警方提供任何新的、确凿的信息，而且还突然语无伦次地询问起她女儿埃莉诺和一个夭折的婴儿的事情。负责治疗这位老太太多年的医生休假回来后接受了问话，证实了她正处于痴呆晚期，而关于谋杀这个事情只是她无数混乱思绪中的一条。他说她更像是在告诉警方一些她喜欢的故事，详细地描述她从来没有真正实现过的一场王室访问。这正好又把他们带回到了一九三三年六月下旬。萨迪把笔记本朝椅子的另一头一扔。毫无头绪。

那天傍晚她出门跑步。天气暖和干燥，但是空气中充满了下雨的征兆。萨迪选了一条穿过森林的路，有节奏的脚步声让她忘却胡乱喧嚣的思绪。她一直在苦心研究案件的笔记，像个着了魔的女人(“鬼迷心窍”，用唐纳德的话来说)，过度思考让她脑袋疼。

太阳已经快要落下，她来到了洛恩内斯的边界，草地上长长的青草从绿色逐渐变深到紫色。狗儿们习惯性地继续向小屋跑去，阿什看到萨迪停下脚步，不确定地呜咽了一下。而拉姆齐，一如既往地冷酷，在几米远的地方前前后后踱着步。“恐怕今天不行，伙计们，”她说，“天色太晚了。我可不想天黑后在森林里迷路。”

旁边有一根又大又光滑的木棍，她把它拿起来丢向草地，就当是给它们的慰藉。它们像箭一样地冲出去，跳跃、打滚。萨迪微笑着，看着它们为争抢木棍扭打在一起，然后注意力转到了远处的紫杉树丛。光线正在逐渐退去，白天躲藏在林子边的蟋蟀开始唱起黄昏之歌，几百只小八哥从多节深邃的矮树林上方迅速飞起。在它们下方，隐藏在漂亮的绿墙内，小屋蹲在那边静静地度过每一个夜晚。萨迪心中描绘出一个场景，太阳最后一丝余晖从玻璃彩窗上落下，不远处蔓延着湖面冷冷的深蓝色，映着形单影只的小屋阁楼。

青草叶挠着她的双腿，她漫不经心地拽起它们，一根接一根地拔出来。这个动作意想不到地令人满足，让她想起了埃德温家姑娘们在小报纸上刊登的文章：用青草编织一艘小船的方法。萨迪开始试了下，拿起两片扁扁的叶子，一片叠在另一片的上面，像编辫子一样。不过，她的手指不大灵活，而学校的手工作业对她来说也太过陌生。萨迪已经很久没有摆弄过这种烦琐的小东西了。她把叶子扔到一边。

她正在阅读的一本A.C.埃德温的小说里，一个人物困扰着她，因为他提到了童年的夏天用长长的青草叶编织小船。当然，并不是很大的巧合。作者用自己的生活经历和记忆来装点笔下的人物是很正常的。这就是克莱夫所指的读出爱丽丝小说中字里行间的意味，寻找可能影射到西奥·埃德温失踪的蛛丝马迹。他并没有提起自己找到什么东西——确实，他尴尬地笑着承认，就像是在让萨迪和他一起笑自己为了一点可靠信息有多拼命。但是现在，萨迪开始好奇。并不是关于A.C.埃德温的小说，而是爱丽丝是否有可能知道一些重要的事情，一些她保守多年的秘密。

萨迪看到另一根大木棍，捡了起来，烦躁地用它戳着地面。这是否解释了为什么爱丽丝不回她信件？她有罪吗？克莱夫是对的，负罪感大致可以分为两种：经常出现“帮助”警方调查询问的，远远躲开警察的。爱丽丝属于后者吗？她在那天晚上有没有看到什么？克莱夫猜测她返回洛恩内斯书房是打算向警方报告，是这样吗？也许正是爱丽丝告诉罗丝·沃特斯关于地道的秘密，也许她甚至在仲夏前夜亲眼见到了那个保姆？

萨迪用棍子重重地敲打着泥地。即便事实果真如此，她也知道这远远不够。假使爱丽丝确实告诉过罗丝关于地道的事情——这算不上是过错，当然，如果不是在孩子失踪的时候，如果不是有其他理由让爱丽丝不得不为罗丝·沃特斯守口如瓶。萨迪摇了摇头，对自己有些失去耐心。她做得过头了，太过努力，她自己也知道。这正是她为什么一直跑步的原因，因为要从她无法停止推理思考的习惯中逃离出来。

阿什赢了这场拔河赛，现在它回到了萨迪的跟前，得意地放下小木棍。它迫切地喘着气，然后用鼻子轻轻挪动了下小木棍。“好吧好吧，”她说着，抚弄它的耳朵，“再来一次，然后我们就得走了。”她用力扔出棍子，两只狗立即开心地吠叫起来，在草地里追逐。

真相是，自从离开克莱夫家之后，萨迪对罗丝·沃特斯的推论就有些不热情了。无论怎么推理，绑架孩子对于一个正常的女人来说都似乎太过极端。而所有的报告——那个档案里不止一份——都显示罗丝·沃特斯心智健全。同时她还被多方描述为“做事有效率”“吸引人”，还有“活泼开朗”，有着无可挑剔的服务记录。她还差一个月就在埃德温家干满整整十年了，而离职的原因也只是“家里的事情”。

即使她遭受了不公正的开除，即使她渴望向雇主报复，但她所遭受的怨恨似乎并不足以促使她去犯罪。再说，实施绑架会面临太多实际困难。一个女人独自行动的话可能吗？如果不是的话，谁是她的同谋——是戴维兹·卢埃林，还是其他什么人？——而他(或是她)为什么会帮助这样一个私人恩怨的报复？不，她只是在抓救命稻草，找寻无中生有的关联。现在甚至连动机都有些站不住脚。没有出现按惯例索要赎金的要求，这对于正在找工作以寻求生计的罗丝来说，显得更加不合理，不是吗？

远处传来的雷声让空气收缩，萨迪看了一眼地平线，太阳已经开始落下，阳光洒在海面上空深灰色的云床上。就快下雨了。她开始叫唤狗，准备动身离开。她发现鞋带松了，于是便把脚架在一旁的石头上重新系上。先不去管究竟是谁和为什么把他带走，还有一个问题，就是西奥·埃德温的下落。假设他在一九三三年的仲夏后存活了下来，那他一定去了什么地方。被盗走的孩子要融入一个新的环境不可能不引起注意。一定有人会注意到，一定会引起怀疑，尤其对于这个有着铺天盖地新闻报道的案件来说。七十年来警方没有发现任何可靠信息，这说明西奥藏得非常好，而要藏一个孩子最好的地方就是在眼皮底下，制造出一个场景，逼真到没人怀疑。

萨迪系紧了另一只鞋子的鞋带，这时石头上的什么东西吸引了她的眼球。时间侵蚀了字母表面，上面还覆盖着斑驳的苔藓，但是文字对于萨迪来说依旧清晰可辨，她在这两个星期来已经看到过无数个相同的版本：爱丽丝。只有这个和其他的不一样，下面还刻着什么，在石头靠下的地方。她跪下来，把草拨开，这时候，一颗硕大的雨滴落了下来。那是另一个名字。萨迪笑了笑。上面刻着：爱丽丝&本。永远。

萨迪和狗儿们回来的时候，小屋一片漆黑，没有人，她感到寒冷、潮湿、饥饿。萨迪找了块干毛巾给阿什和拉姆齐，然后热了一下剩下的炖菜(小扁豆摆成了爱心!)。她在桌边怀抱笔记本蜷着身子吃着，外面的雨像击鼓般不断地落在屋顶上，狗儿们在她的脚边心满意足地打着鼾。当她舔干净第二碗时，萨迪给爱丽丝·埃德温写了第三封信，要求允许自己进入那座小屋。她考虑过直接坦率地问她二楼的儿童房隔壁是否有地道，但想了想之后又改变了主意。萨迪没有提及罗丝·沃特斯，在讨论克莱门蒂娜·埃德温的时候也没有表现出特别的兴趣，也没提及任何她可能藏匿于案件背后的信息。萨迪只是说她现在有一个推理要跟进，如果爱丽丝能和自己联系的话她会十分感激。她一心想着周六搜集到的资料，但还是拿起伞出门走进黑夜，不顾一切地把信寄了出去。运气好的话，爱丽丝会在星期二收到；不然的话，信只要上路了萨迪也会很开心。

她在村子里的时候发现手机有微弱的信号，她抓住这个机会，蹲在一家杂货店的雨篷下查看有没有信息。还是没有唐纳德的回应，萨迪仔细想了想，然后决定在下周去伦敦联系他之前不把他的沉默当作是责备，而是对她回去工作的请求的默许。

在走之前她突然心血来潮，给克莱夫打了个电话，问他关于一九三九年养老院对康斯坦丝·德希尔的采访。她读到过的一些内容隐隐约约地在脑海中闪现着，但她说不清那是什么以及为何如此。克莱夫十分高兴接到她的电话，但当她开口询问的时候有些失望。“哦，那个啊，”他说，“什么都没有。那个时候她的病情恶化得很严重，真是可怜。糟糕的生活方式——每天对过去的事情高谈阔论、胡言乱语，她分不清现实，把自己弄得心烦意乱。不，解决事情的关键是爱丽丝·埃德温。她才是我们需要谈谈的人。”

海景小屋亮起了灯光，萨迪在狭窄的悬崖小路上掉头回家。波尔第正在厨房里泡茶，当萨迪在桌边坐下的时候，他从滴水架上又拿了一只茶杯。“哎哟，亲爱的，”他说，“你经历了一个大日子。”

“我也可以同样对你这么说。”

“十二盒玩具打包好了，准备开卖。”

“你肯定饿了。你错过了晚饭。”

“没关系。我在外面吃过了。”

和路易丝一起吃的，毫无疑问。外祖父没有提供更多的细节，萨迪不想显得小气或者嫉妒，因此没有追问下去。当他给她递过杯子，在对面坐下的时候，她微笑着——有些勉强。

她注意到路易丝送的那个镶着刺绣的礼物挂在门的钩子上：“我并没有错过你的生日，对吧？”

他顺着她的目光望去，笑了笑：“那是一个平常的礼物。”

“非常贴心。”

“路易丝人很好。”

“很好的信息。也许，她有一点点单纯。”

“萨迪——”

“我知道如果是露丝的话会把它放在哪里。你还记得她放在厕所门后框起来的《渴望之物》吗？”她大笑起来。这话听起来毫无意义。

“萨迪——”

“她说如果一个人不能在嘈杂之中心平气和，在厕所中匆忙仓促，那还有什么希望？”

波尔第双手伸过桌子，抓起她的手：“萨迪。可爱的孩子。”

萨迪咬了咬下嘴唇。无法解释、令人气愤，他的话语让她爬上喉咙的抽噎停在了半路。

“对我来说你就像个女儿一样。我对你比对我自己都亲近。这非常有意思。我自己的孩子，你的母亲，和我没有任何共同之处。甚至在她很小的时候，她就在担心别人的想法，会担心我们没有把事情做得‘恰当’，如果我和露丝的穿着、说话方式或者想法不是完全和其他父母一样的话，会让她感到难堪。”他温柔地微笑着，摸了摸下巴凌乱的白色大胡子，自从来到康沃尔后他就一直留着它，“你和我，我们两个更像。我把你当作女儿，我也知道你把我当作父母一样。但是萨迪，亲爱的，我只是个普通人。”

“你来这里后变了，外公。”她并不知道自己会这么说。她甚至不知道自己感受到了这点。她听上去像个孩子。

“希望如此。我是认真的。我努力让自己继续前进。”

“你甚至拿到了驾驶执照。”

“我现在住在乡下!我不能总是依靠地铁把我从一个地方带去另一个地方。”

“但是路易丝讲的那些所有的话，关于神奇事件的发生，还有让老天爷去做决定，那幅壁挂。这不像你。”

“我曾经是这样，当我还是孩子的时候。我已经忘记——”

“露丝肯定不会是这样。”

“露丝已经死了。”

“我们应该记住她。”

他的嗓音罕见地尖锐：“你的外祖母和我认识的时候我才十二岁。我无法记起没有她的日子。失去她的悲痛——会把我吞噬，如果我不去控制的话。”他喝光了杯子里的茶，“那幅壁挂是个礼物。”他又微笑起来，但是藏着悲伤，萨迪知道自己是造成他悲伤的原因，于是感到有些懊恼。她想表达抱歉，但他俩并没有真正出现争执，她总觉得自己有些挑剔、吹毛求疵，这又让道歉变得困难。她还在想着说些什么才好，这时他一句话就把她给击退了：“我最喜欢的漏勺不见了。我还是上楼去看看能不能找到它。”

萨迪在自己房间的地板上席地而坐，度过了余下的傍晚。她勉强看了三页《虚构冒险小说》，然后意识到这篇关于戴维兹·卢埃林的章节是对他书作的介绍，而不是这个人的生平，并且非常难读懂。她转向从克莱夫那里抄来的笔记，在它和埃德温姐妹们的小报纸之间快速浏览。她一直在思考克莱夫确定爱丽丝是个关键因素这件事情，这让她想到了那天下午在石头上发现的刻字。她隐约感觉到自己曾经看到过“本”这个名字，但是完全想不起来是在哪里看到的。

雨水从窗玻璃上滑落下来，天花板上渗漏下烟斗甜甜的香气，萨迪的目光落到了这些摊开的纸页、潦草的笔记本，以及她面前布满书的地板上。在什么地方，在这堆乱七八糟的材料中间，她只是知道有些细节急于联系起来，她能够感觉到。无论这堆纸看起来是多么混乱。

她深深地叹了一口气，让自己不再去想那些研究，然后爬上床。她翻开《报仇不晚》，读一会儿来清清头脑。结果那个饭店老板确实是被谋杀了，而且看起来越来越像是那个男人的前妻干的。他们离婚已有二十年，其间这个男人成就了事业积聚了财富，而他的前妻则一心照顾他们的残疾女儿。她牺牲了自己的事业和抱负，还有她的自由，但是她深爱他们的女儿，而夫妻间的协议似乎也非常友好。

引发事件的原因，据说——萨迪现在加快了翻页——是这个男人无意中宣布他将要去南美度假两个星期。他前妻曾经立志要去马丘比丘，但是她的女儿无法陪伴她，而她又不能丢下女儿独自一人。她的前夫——一个总是过于忙碌、过于重要而无法帮助照看他们的孩子的男人——现在被曝出要去实现她伟大的梦想，这点无法让这个女人接受。几十年来作为母亲的悲痛，所有的照看者感受到的孤立，一生时间的个人欲望累积如滚雪球一般，把这个温柔的女人带到了另一个无法避免的结论中去——必须阻止她前夫的这次旅行。

惊喜、满足又奇怪地受到鼓舞，萨迪关灯闭上了眼睛，聆听着窗外的暴风雨和海浪的拍打声，狗儿们在她的脚下做着梦、打着鼾。A.C.埃德温有表现道德论题的爱好。她的侦探发现了这个男人看似是自然死亡下的真相，但他选择不向警方透露。迪戈里·布伦特认为，他作为一名私家侦探的义务就是找到钱的去向。他已经做到了。没有人让他调查饭店老板的死因，甚至都没人怀疑过。这个男人的前妻长时间以来肩负了无比沉重却几乎没有任何回报的负担；如果她遭到逮捕的话，他们的女儿就更可怜了。迪戈里决定保持沉默，正义自己会裁决，他不插手。

萨迪记得克莱夫对爱丽丝·埃德温小时候的描述，警方在查案的时候她在书房附近鬼鬼祟祟，他感觉到她知道更多信息但没有说出来，而他近来的直觉(多少有点孤注一掷)是她的某本书里可能会透露线索。《报仇不晚》也许没有影射西奥·埃德温的失踪，但肯定揭示了爱丽丝在公正的问题上细微的见解。这部小说同时也写了很多关于父母和孩子之间复杂的关系，把他们间的纽带描述为既是负担又是权利；不管是好是坏，都是无法分开的关系。显然爱丽丝并没有仔细考察过那些逃避责任的父母。

萨迪努力让自己睡着，但她并不是一个容易入睡的人，而关于罗丝·沃特斯的思考又浮现了出来。这全都是父母的义务、奉献，还有照看者的责任之类的，她猜想。那个保姆对西奥表现出的爱，“就像是对自己的孩子一样”；她毫无瑕疵的职业记录以及突然的、“不公正”的解雇让她难以承受；目击证人发誓看到一个苗条的女人身影在仲夏夜后出现在儿童房……

萨迪愤愤地哼了一声，翻了个身，试图理清思路。这时她脑中不由自主地呈现出埃德温家野餐的照片。丈夫和妻子站在中间，深受喜爱的小男孩在画面前方，阴影里纤细的脚踝和腿。她听到克莱夫的声音正在对她说这个男孩是多么受到期待，埃德温家等了他多久，她想到了一九三九年对康斯坦丝·德希尔的访谈，据说那个老太太“聊着埃莉诺和一个夭折的孩子”。也许这并不是她胡乱想象中的事情。也许埃莉诺在克莱门蒂娜和西奥之间还有过一个孩子。“大家都知道他们想要一个儿子，”克莱夫的文档中有一篇采访这么写道，“他们有了西奥，这是多么幸福的事情。没想到如此意外。”

萨迪在黑暗中睁开眼睛。有其他的东西正在吸引她的注意。

她打开灯，趴在床边上，在地上的那堆纸页中胡乱翻阅着她要寻找的那一页。那是一条埃德温姐妹用那台老式打印机制作的小新闻。她确定自己看到过保姆罗丝的字眼。

找到了。

她拿起那些陈旧的纸头回到床上。一篇由爱丽丝编写的关于克莱门蒂娜·埃德温因为说到保姆罗丝肥胖而受到惩罚的文章。萨迪看了下日期，在脑海中迅速计算了一下，然后跳下床去拿她的笔记本。她一页一页地搜寻着，在翻到罗丝·沃特斯职业记录的梗概处停了下来——尤其是，她在一九三二年七月一整个月的缺席，当时她因为“家里的事情”被叫了回去。日期是匹配的。

萨迪望着窗外——沉浸在月光中的悬崖，波涛汹涌的墨色大海，地平线上的闪电——她试着理顺思路。克莱夫说过，为什么父母要绑架自己的小孩？他曾经同安东尼和埃莉诺·埃德温谈过话，这个问题有些夸张，是个玩笑，因为父母当然不需要绑架自己的孩子。他们已经拥有他了。

但是在那些不拥有自己孩子的案件里会是什么情况呢？

萨迪的脸上阵阵发热。一个新的情况产生了。她可以去思考父母某一方可能会绑架自己孩子的理由。

细节开始展露头绪，就像它们相互属于对方，就像它们一直在等待着某个人。一个陷入困境的女仆……一个需要回家的小男孩……一个不能拥有自己孩子的情妇……

一个曾经皆大欢喜的解决方案突然失效了。

17 二〇〇三年，伦敦

这条消息十分失礼，即便是用爱丽丝的标准来看。她出门去了，稍后才会回来。彼得琢磨着这张纸条——他自己无法称之为便条——并且不知道它究竟是什么意思。爱丽丝最近的举止有些古怪。她变得很爱发脾气，比以往更甚，而且经常分心。彼得猜测可能是因为她新书的进展不顺利，除了他知道的典型的作家焦虑之外，还有爱丽丝的创作问题，但这是她麻烦的征兆而不是原因。

他感觉自己知道这个原因。星期五当他转达德博拉的留言的时候，她的脸黯然失色，而她的反应，她说话的声音微微颤抖，这让他想到了前半周有封警探的来信，询问关于一桩未结的旧案。联系这两件事情，彼得就能确信自己的推测了。另外，他相信这些还和爱丽丝家里过去的真实案件有关。他现在知道了关于那个小男孩的事情，那个西奥。收到信的时候，爱丽丝试图隐藏自己的震惊，但是彼得注意到了她发抖的双手，以及她是如何把它们藏在桌底下不让他发现。这种反应，结合她对信件内容的坚决否认，极大地勾起了他的好奇心，那天晚上他坐在家里的电脑前，在网络搜索引擎上输入了埃德温以及失踪的孩子的字眼。因此他才知道了爱丽丝的小弟弟在一九三三年失踪并且再也没有找到的事情。

而他不明白的是究竟为什么她要撒谎，为什么这整个事情会让她紧张。一天早上他来上班的时候发现她昏迷在书房的沙发椅上。他的心脏怦怦直跳，一瞬间他担心出现最坏的情况。他正准备尝试没把握的心肺复苏，这时她发出一记含混不清的鼾声，他意识到原来她在睡觉。爱丽丝·埃德温从不打盹儿。如果彼得打开门时发现她独自在镶边丝质长袍下一起一伏的话，也许就不会那么惊讶了。她一下子惊醒，而他已经悄悄回到大厅，因此他们可以彼此假装他并没有看见这些。他换鞋的时候发出很大声响，又刻意地整了整挂衣架，然后回到书房，看见她手里拿着红笔，正在阅读一篇草稿。现在就是这样，他意想不到地打破了常规。只有爱丽丝·埃德温不打破常规，在他来这里工作的三年间一次都没有。

事情意想不到的转折让人迷惑，但这至少给了他完成网站常见问题板块的机会。爱丽丝的出版商们又来联系了，随着出版日期逐渐临近，大家都压抑着耐心，彼得许诺过会在这周末前给到他们最后的内容。当然，他会做到的。所有剩下的工作就只有去确认爱丽丝在《眨眼之间》之前是否写过稿子。他想借鉴《约克郡邮报》一九五六年刊登的一篇文章来作为答案，上面引用了爱丽丝的话，说她的第一本侦探小说是写在十五岁生日那天收到的笔记本上的。爱丽丝对她的笔记本有着一定的执念；去哪里都要随身带在身边，而所有用过的笔记本她都保存着，无一例外，就放在她写字间的书架上。他只需要去查看一下就可以。

他爬上楼，发现自己正不自然地吹着口哨，便停了下来。没有必要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只有愧疚的人才会那么做，而他要做的事情没有任何坏处。爱丽丝的办公室并不是禁止进入的；起码，没人说起过这个问题。彼得平时并不去那里，但那只是客观情况，很少有机会让他进入。他们总是在书房里开会，而彼得在大案桌上工作，或者有时，在长久堆放文件的备用室里工作。

天气很热，阳光透过楼梯顶上狭窄的窗户溢了进来。暖和的空气从楼梯井往上升，积聚在楼梯平台上，没有其他地方可去。彼得很愉快地打开爱丽丝昏暗阴凉的写字间的房门溜了进去。

不出所料，在书架上她所有国家发行的初版书籍下方，他找到了那些笔记本。第一本又小又薄，棕色的皮革面在时间的雕琢下已经软化褪色了。彼得把它翻开，看到在泛黄的卷首上小孩子认真工整的笔迹。爱丽丝·塞西莉亚·埃德温，八岁。他微微一笑。这行字让他看到了自己认识的那个爱丽丝——自信、好强、固执——就像一个勤奋的小女孩，拥有前方整个生命道路。他把这本本子放回去，在那一排里轻轻数着。根据他的计算，他要找的那本应该是她在一九三二年时收到的，然后在之后的一年里使用。他停了下来，从书架上拿起一本比较大的册子。

彼得立即发觉了有些不对劲。这本笔记本相对于它的尺寸来说太轻了，拿在手里也太薄。果然，他翻开本子的时候发现，有一半的纸张不见了，只留下一个参差不齐的厚厚的边缘被撕下的痕迹。他确认了这确实是一九三二年至一九三三年的本子，他的手指慢慢滑过撕破的毛边，若有所思。就这本身而言，并没有什么意义。就像彼得所理解的，有不少十几岁的女孩子喜欢把一些日记撕掉。只不过这实质上不是一本日记，而是笔记本。还有这不是几页纸的事情，一半以上的本子都不见了。这足够装一篇小说的草稿吗？那要取决于小说的长度。

彼得快速翻阅了前面尚存的几页。这个离奇的发现给这项任务平添了一些不自在的气氛，他顿时觉得自己像个小偷。他提醒自己这只是在工作，这是爱丽丝付钱雇他做的事情。我并不想知道这些，她告诉他去继续做网站的时候这么说过。只管去做好。只是找个答案，他对自己说，然后把本子放回原位。

前面几页纸看起来大有可为。上面都是一些对于她家庭的观察(彼得看到爱丽丝对她外祖母的描写时笑了起来——“一堆在骨灰中穿着华贵衣服的骷髅”——引自《远大前程》)，以及关于叫作劳拉和霍灵顿勋爵这两个人物的小说的点子，他们被卷入一桩极其复杂的风流韵事中。还多次提到一个叫作“卢埃林先生”的人，彼得看得出他就是爱丽丝在采访中提到的出版作家，她童年的导师。

但是突然内容停止了，看起来像是被废弃了，因为有一个数值表写着：“按照罗纳德·诺克斯先生的规范，根据《侦探故事精选》前言改编。”

这些规范，尽管在今天的标准看来太过传统和教条，但似乎把爱丽丝的创作生涯带到了一个新的纪元，毕竟之后就再没出现过劳拉和霍林顿勋爵(或者卢埃林先生)，他们孩子般的互动被更加大众的对于生命和爱的沉思所取代，他们乐观的天真语气被用来表达认真、感人的理想主义。

彼得快速看了一下爱丽丝十几岁时对文学的志向，她试图复制浪漫主义诗歌中对自然描写的狂热，她称之为自己的最爱，渴望将来能做和自己的志向相关的事情：渴望更少的财富，去追求更伟大的爱。他开始觉得自己像个窥视狂，因而感到不适，几乎就要准备放弃搜寻，这时出现了一些东西让他又继续了下去。“BM”这个缩写开始出现在爱丽丝的书写中。按照BM……BM说……我要去问下BM……德博拉曾经让他向爱丽丝转达的名字，换作别人也许不记得，但是彼得有一个一同上学的同伴也叫本杰明，他们两个曾经给一个叫作芒罗先生的商店老板干过送报的工作，因此当德博拉说起这个名字的时候，彼得便把这个巧合联系了起来。本杰明·芒罗，这个名字让爱丽丝的脸色苍白。

几乎在有关BM的内容开始不断出现在日记中的同时，爱丽丝看样子起草了新的小说：一宗谜案，这次是一个真正的侦探故事，运用没人猜得到的巧妙手法!计划一直写到了之后的几页，箭头、胡乱涂写的问题、潦草的地图，以及图解——在她现在的笔记本里常常看到——然后还有一个条目，日期标着一九三三年四月：我明天的第一件事情就是开始构建故事。我脑中已经有了开头和结尾的部分，以及当中所有有必要发生事件的清晰思路(部分要感谢BM)。我知道我会完成这部作品。我已经感觉到它和我之前写的东西有所不同。至于她有没有开始构建故事，还有她是否完成了作品，彼得无法得知。在她陈述的下方，有什么东西被胡乱涂抹掉了，看来十分用力，以至于纸上被磨出了一个洞，然后就什么都没有了。剩余的纸张全被撕走了。

为什么爱丽丝要抹去小说的草稿？她是一个一丝不苟的人，对每一本书用到的所有资源都要保存，几乎到了迷信的地步。“一个作家永远不会毁掉自己的作品!”她曾对英国广播公司这么说过。“即使她不喜欢。因为这么做就像是在拒绝承认愚笨小孩的存在。”彼得站起身，伸了个懒腰，透过窗户俯视那片荒野。也许这并不意味着什么。只是一个十几岁孩子日记本里消失的页面，七十年前写的页面。但是不自在的感觉在彼得的心头挥之不去。爱丽丝最近的举止，她拒绝警方处理旧案的方式，当传达德博拉的信息时、当他说起本杰明·芒罗这个名字的时候她的惊愕。甚至还有一个小小的无法解释的谜，就是为什么她曾经会对记者说她在出版第一本小说之前，从来没有写过任何东西。有什么事情正在发生，而爱丽丝在担心。

彼得把笔记本插回原位，特别小心，轻手轻脚，仿佛只要这么做，就能掩盖他把它拿下来偷看里面的事实一样。他决定把常见问题板块中关于爱丽丝第一部完整小说的问题删除。他真希望自己一开始就这么做，而不是此刻在这里打开潘多拉的盒子。

可能是离开阁楼时过于匆忙，把所有事情都抛在了脑后，他绊倒在灯上；也可能只是因为他与生俱来的笨手笨脚的常态。不管情况如何，灯很高且没有支撑，而彼得使得它横向晃动摇摆着，最后落到爱丽丝的书桌上。一个玻璃杯倒了，还好是空的，彼得立即把它摆正，这时他看到旁边有一个写着收件人是爱丽丝的信封。这，就其本身而言，并没有不正常，毕竟这里是爱丽丝的家。然而，负责转交信件的彼得并没有见过这封信。这就意味着它从早上那堆信件中被截走且没让他知道。

彼得有些犹豫，但只是一瞬间。他很喜欢爱丽丝。他俩并不完全是那种祖孙之间的关系，但他很关心她，鉴于现在正在发生的一些事情，他感到对她负有责任。他稍稍打开信，只为看一眼是从哪里寄来的。萨迪·斯帕罗。这个名字并不是那种容易忘记的，一个星期前彼得看到同样的来信时立马就记住了。那是个正在调查失踪儿童旧案的警察。一九三三年的那起案件，同一年BM这个名字出现在爱丽丝的日记里，并且有争议的手稿(推测)被撕走了。彼得感受到了拼图被一点一点拼凑起来的严峻感，而同时又在黑暗中不知所措，不知拼图会揭示出怎样的一幅画面。他的手指轻轻点了一下嘴唇，思考着，然后再次看了一眼桌上薄薄的册子。这真的是在偷窥。他非常肯定这并不是他工作内容的一部分。彼得感到自己像是站在悬崖边上，决定着是要跳下去还是回头。他摇了摇头，坐下来开始阅读。

爱丽丝决定从公园里穿过。新鲜的空气会对她有好处，她用略带讽刺的口气对自己说。她在海德公园地铁站下车，乘坐自动扶梯来到地面。今天的天气比这周早些时候要炎热许多。空气中没有风，积聚着厚厚的热气，城市特有的热岛效应似乎在柏油路面和高楼之间被放得更大。蛇一般翻腾的地铁在隧道里咯吱作响，在每一个站点都喷出汗流浃背的乘车人，像是从但丁地狱里出来的一样。她沿着罗敦小路出发，专心致志地注意着玫瑰花园，以及丁香花淡淡的香味，就像她真的是因为喜欢与自然独处，而不是因为去拖延一会儿前方棘手的工作才来散步一样。

是德博拉硬要今天会面的。当彼得在周五向她转达了电话留言后(从她助手的嘴里听到本杰明·芒罗这个名字真是叫人心惊胆战!)，爱丽丝已经决定了最佳的回应就是死不承认。在接下来的几个月里她和德博拉没有什么见面的理由，下一次的家庭聚会要等到圣诞节，这便有充分的时间让整件事情烟消云散。但是德博拉坚持着，采用她特有的温和的力量；作为大姐姐以及之后几十年的政治家的太太，她这招是很管用的手段。“只是有些事情我们必须谈谈。”

无论德博拉对于西奥的事情知道多少，她显然走了相当长的距离重游故地，这让爱丽丝神经紧张。她想知道，德博拉到底知道多少？她记得本，但是她知道爱丽丝的所作所为吗？她一定知道。否则她为什么要坚持碰头来谈论过去的事情呢？

“你记得保姆罗丝吗？”德博拉在挂断电话前说道，“很奇怪，不是吗？她离开得那么突然。”爱丽丝感到自己长期以来阻挡住的墙壁开始向她逼来。奇怪的是所有这一切都在瞬间发生(尽管事实是这一切都是爱丽丝自己引起的。在博物馆里的那些问题激发了德博拉的兴趣。她要是闭口不谈就好了)。而就在那天早上爱丽丝收到了第三封来自那个警探的信件，这封比前两封更加粗鲁，对方单方面表示着对事态发展的担心。这个叫斯帕罗的人现在请求被准许进入小屋“以验证推论”。

一只蜻蜓慢慢飞了过来，爱丽丝停住了脚步。黄色翅膀的飞镖。这个名字自动地在脑海中蹦了出来。她看着这只虫子朝着花坛移去，来到一个与众不同的花丛。红色、淡紫，以及明亮的橘色，花园真的非常能够安抚人心。一只小蜜蜂在两株花之间来回飞舞，爱丽丝感到一阵突然闪现过全部身体的记忆，这在最近经常发生。她能够感觉到自己匍匐进花园的样子，她的身体十分柔软，没有疼痛，在冰冷的树叶下向前蛇行，仰面朝上躺着，这样枝叶间就会透出天空中明亮的蓝色钻石，而她的耳朵里也充斥着虫子们的合唱。

当然她并没有这么做。她继续沿着小路前行，离开了花园以及奇怪的记忆。只有可能是那条地道——她思考着萨迪·斯帕罗的推论。她准是多少知道了第二条地道的事情。爱丽丝等着去感受惊吓，但却只等来一个无聊的请愿。这是无法避免的，她总是知道这点。在这整桩事件中最幸运的部分就是没有人向警方提及地道的事情。因为在一九三三年，爱丽丝并不是唯一知道地道的人。还有其他人。她的父母、姐妹、德希尔外婆，以及保姆罗丝，他们曾在某个冬天被告知克莱米成功把自己困在那烦人的门闩后的事情。

爱丽丝放慢了脚步，她来到了罗敦小道的分岔口，那里有一条道路成为跨过蛇形湖的桥梁。在湖的后方公园有一大片绿色，爱丽丝每次见到都会想起第二次世界大战。当时那里全是沙包，还有一排一排的蔬菜，整个区域都被用作生产。现在看来这似乎有些离奇，如果追溯到中世纪，就好像一个挨饿的、不断被炸弹袭击的国家或多或少可以用国王的皇家菜地采摘的食物把自己喂饱似的。那个时候这似乎十分合理，而且似乎还至关重要。他们的男孩子们客死他乡，夜晚在伦敦上空落下无数炸弹，补给船只在靠岸前就被U型潜艇消灭殆尽，但是不列颠的人民永远不会被饿死。他们会赢得战争，只是需要一片蔬菜地。

前几年在帝国战争博物馆，爱丽丝曾无意中听到两个男生对着自夸用土豆皮做了美味热汤的海报窃笑。这两个男孩走在班级的最后面，而当他们的老师惩罚他们的时候，个子高的那个看上去要哭出来了。爱丽丝感到一阵幸灾乐祸。为什么要留下那么多战争物品来彰显礼貌、古朴或是得体，而事实上它们其实非常残酷并且意味着死亡？那时的人们和现在不同，他们更加坚忍，很少谈论起一个人的情感。人们从儿时便学会即使受伤也不能哭泣，要做一个优秀的失败者，不要承认恐惧。甚至是性格甜美的保姆罗丝，当她给擦伤的皮肤表面倒碘酒时，看到眼泪也会皱起眉头。孩子们要直面他们的命运。结果表明，在战争的时候这是非常有用的技巧；在生活中也是如此。

当战争爆发的时候，埃德温家的女人全部投入了进去。克莱米加入了英国空军运输辅助队，辅助英国皇家空军在基地间飞行；爱丽丝驾驶着一部灵车改装的救护车穿越在被轰炸过的街道之间；而德博拉在女子志愿服务队里调配忙碌的志愿者。但是埃莉诺让她们都震惊了。德博拉和爱丽丝催促父母去乡下避难。“我们会留在这里尽自己的一份力，”她说，“我们不会想着去逃避，而你们也不要这么建议。如果国王和王后可以留在这里，那我们也可以。不是吗，亲爱的？”她朝着她们的父亲微笑着说道，他正遭受着即将置他于死地的胸膜炎，他捏紧了她的手表示同意。然后她加入了红十字，骑着自行车穿梭在伦敦东区，向失去家园的母亲和孩子们提供医疗帮助。

有时候爱丽丝看着这座城市就像看脑海中的地图，用图钉标记着和她有联系的地方。那张地图被盖住了，图钉和图钉重叠了起来。一个人一生中大部分的时间都花在同样的地方真是相当了不起。如果获得了一个人脑中叠加起来的无数记忆，这样，某些地理位置就会得到一个认证。地点对于爱丽丝体验世界来说如此重要，有时她甚至怀疑起游牧民族是如何来衡量时间的流逝的；他们是如何来标记并测量他们的行进，如果对于一个不是固定不变而且比他们原先走过的更长久的路程来说？也许他们并不去计算。也许他们这样更开心。

她对本感兴趣的主要原因之一是他流动的天性。在第一次世界大战后，有许许多多的人无家可归，全英国的大街上充满了悲伤的人，他们举着牌子寻求工作、食物或者金钱，十多年来都笼罩在这阴影之下。爱丽丝和她的姐妹们被告知要尽可能地给予，并且不要盯着别人看；她们被教会同情怜悯。然而，本并不像那些流亡的战士那样。他也是爱丽丝遇到的第一个自己选择生活方式的人。他在一个工作和另一个工作之间颠簸，除了身上的背包之外没有任何财产。“我是个流浪者，”他面带微笑，耸了耸肩说，“我父亲过去常说我身上流着吉卜赛人的血，是从我母亲那边传来的。”爱丽丝的外婆以前常常对穿过洛恩内斯附近森林的吉卜赛人和流浪汉们说三道四，对于爱丽丝来说，这个观念非常令人厌恶。她在安稳踏实的家族历史中成长。她父亲的祖先留下的财产，他们努力工作积极进取的故事，埃德温王朝的建立，还有她母亲的家族，都根深蒂固在这一小块土地上，他们至今依旧称之为家。甚至连埃莉诺和安东尼伟大的爱情故事都围绕在他对洛恩内斯的拯救和重建之上。爱丽丝一直认为这是一个非常高贵的故事，十分乐意地承接她母亲对湖边小屋的热情。她从没想过一个人还能有其他的生活方式。

但是本不一样，他让她看到了不一样的事物。他对财产无欲无求，也不积聚财富。这足够了，他说，他拥有的足够让自己从一个地方去向另一个地方。当他还是个孩子时，他的父母在远东进行考古挖掘，那时他意识到，人们贪求的财产转瞬即逝，注定消失，即使没有转化为尘土，也会被埋葬于地下，等待着未来人们的好奇去发现。他的父亲挖出过许许多多类似的东西，他说，那些曾经引来争斗的漂亮物品，“最后全都丢失或者被丢弃了，而拥有它们的人全都死了、离开了。我在乎的事情只有人和经验，他们之间的相互关联——就是这样。人与人之间产生的火花和无形的牵绊”。他说这些的时候爱丽丝的脸唰一下红了。她完全知道他指的是什么。她也有同样的感受。

只有一次爱丽丝听到他谈起因为缺钱而感到懊悔。她记得这件事是因为这唤起了她体内的不开心情绪。他和一个姑娘青梅竹马，他说，一个英格兰姑娘，比他年长几岁，她父母和他父母在一起做考古工作。她照顾着他，在她十三岁的年纪，而他八岁，因为他们同病相怜，一起在一个陌生的地方，他们关系非常密切。“我有些爱上她了，当然。”他大笑着说，“当时我认为她的长辫子和褐色眼睛实在是太美了。”当那个女孩——她的名字叫作弗洛伦丝(他管叫她“弗洛”，这个亲密的昵称在爱丽丝听来有些刺耳)——和她父母一起去了英格兰，他们两个继续保持通信往来，随着本的长大，信的内容越来越长也越来越私密。他们彼此在对方的生活中游走，而当他十七岁回到英国的时候，他们重逢了。她当时已经结了婚，但还是坚持只要他来伦敦就过来和他一起住；他们维持着最亲近的朋友关系。“她是我遇到的最慷慨的人，”他说，“非常忠诚，非常善良，脸上总是堆满笑容。”但是最近，她和她的丈夫遭遇了不幸。他们好不容易才开始做起了生意，动用了他们全部的积蓄，卖力地工作着，而现在房东威胁要把他们赶出去。“他们还有其他的困难，”他说，“个人的麻烦。那么好的人，爱丽丝，几乎别无所求。这是他们唯一的需求。”他一边说着，一边磨着修枝剪，“我愿意为他们做任何事情。”忽然他的语气中出现了顿挫感，“但是唯一能够改变这一切的只有金钱，而我除了口袋里这些零钱外身无分文。”

朋友的困境让本十分不好受，而爱丽丝，当时无可救药地陷入爱河，迫切地想帮助他。与此同时，她也充满了对另一个女人深深的妒忌(弗洛——她是多么憎恨这个简短随意的昵称啊)，那个女人在他的生命中扮演着如此重要的角色。她的不幸，在离伦敦数百英里远的地方，依然能影响身处此时此地的他的情绪，使他闷闷不乐。

但是时间总有办法平复一切，即便是最强烈的感情。本再也没有提及他的朋友，而爱丽丝，毕竟年轻而且很以自我为中心，很快就把弗洛和她不幸的遭遇从记忆中抹去了。在三四个月后，当她告诉他关于《再见，邦廷宝贝》的想法时，她基本上已经忘记了他对她说过的：他愿意做任何事情——随便什么事情——把所需的金钱弄到手去帮助这个童年的朋友。

在蛇形湖的另一边，一个孩子正朝着水面奔去。爱丽丝迟疑了一下，然后停下脚步，看着这个难以分辨是男孩还是女孩的孩子来到水边，从面包边上撕下一小片，撒向正围拢过来的一群鸭子。一只鸣叫着的天鹅迅速赶了过来，一个猛冲抓住了剩下的大块面包。它的鸟喙十分锋利，又如此靠近，那个孩子开始哭了起来。一个大人走了过来，就像父母都会做的那样，孩子很快就平复了，但眼前的事情让爱丽丝想起了洛恩内斯的绿头鸭，贪婪、无畏。她不知道它们是否还在那里，想到这个她不禁一阵哽咽。这种情况时有发生。在下定决心拒绝回到那里的几年后，一波对于小屋、湖和花园强烈的好奇心几乎让她难以呼吸。

在洛恩内斯，当她们还是孩子的时候，她们会在水里度过夏天，她们的皮肤在太阳下被晒成棕色，头发几乎被漂白。克莱米是她们中最热衷户外活动的，尽管她身材瘦弱，长长的皮包骨头的双腿看起来会被风一吹就倒。她应该晚一些再出生的。她应该现在才出生。现在对于像克莱米这样的姑娘来说有那么多的机会。爱丽丝随处都能看到她们，生气勃勃、独立、直率、引人注目。个性好强的姑娘们不再受到社会的限制。她们让她感到高兴，那些姑娘们，剪着短发、戴着鼻环，对世界不耐烦。有时爱丽丝几乎能够在她们身上看见她妹妹的灵魂。

在西奥失踪后的几个月里，克莱米不对任何人说话。曾有一次警方正在进行问话，她拒不说话，紧紧闭上嘴巴像紧闭的蛤蜊一样，而且佯装她的耳朵也听不见。她总是行为古怪，不过在爱丽丝看来，回顾过去，在一九三三年的夏天，她彻底变得粗野。她很少回家，总在飞机场周围转悠，拿着一根尖锐的木棍在河边的芦苇丛里挥舞，只有睡觉的时候才偷偷溜进小屋里，而且只在少数的夜晚这么做。她常在河边或者森林里搭帐篷。只有上帝才知道她吃什么过活。也许是鸟蛋，克莱米有袭击鸟巢的天赋。

母亲当时正丧失理智。就好像西奥带来的痛苦还不够，现在她又不得不担心起在野生环境中的克莱门蒂娜来。不过，克莱米最终还是回来了，浑身泥土气味，长头发乱作一团；衣服倒还没那么破烂。那个夏天成熟而腐糜，以至于紧随其后的秋天显得昏暗而阴郁。随之，一股没完没了的忧伤笼罩着洛恩内斯，就好像寻找到西奥的所有希望都随着那个暖和的季节消逝了。当警方的搜查正式停止时，警察们全都带着歉意。埃德温家族决定回到伦敦居住。德博拉的婚礼将在十一月举办，对于这个家庭来说，先安顿下来是具有意义的。甚至连母亲，平时不太愿意离开乡下的人，这次看起来也很乐意逃离这个又冷又充满悲伤的湖边小屋。小屋的窗户全部紧闭，门全部锁上，汽车发动了。

回到伦敦，克莱米被强迫重新穿上鞋子。新买的裙子替换掉她那些破旧并且穿不下的衣服，家里还为她找了一个以数学和科学为特色的女子走读学校。她很喜欢那里。在接二连三的传统家庭教师之后——没有一个在洛恩内斯留得长久，真正的学校成为她的甜味剂以及顺从的报偿。在某种程度上，看到她浪子回头，大家也算是松了一口气，但是爱丽丝对失去了这个野性的妹妹默默地哀悼。克莱米对悲伤的反应过于原始，不加修饰，以至于就这样看着她也成为一种释放。她对于文明的回归掺杂了不幸并且使之永恒，因为如果连克莱米都放弃了希望，那就真的没有希望了。

爱丽丝比自己预想的走得快，突然，她的胸口隐隐作痛。只是岔气，她对自己说，当然不是心脏病。她来到一个座椅前，一屁股坐了上去。她决定休息一下，喘口气。微风轻拂过她的皮肤，十分暖和。在她眼前是一条骑马道，后面是个操场，孩子们正攀爬着五颜六色的塑料器械，互相追逐着；而他们的保姆，那些扎着马尾辫的姑娘们，穿着T恤和牛仔裤，在树底下聊天。和操场相邻的是一块被沙子覆盖的圈地，从骑士桥兵营来的骑兵们正在训练。爱丽丝感到震惊，这里离她和克莱米在一九三八年那一天一起坐着的地方那么近。人们常说，当一个人步入暮年(这是多么不知不觉，时间是多么狡诈)，很久以前的记忆在被压抑了几十年后，会突然变得清晰明亮起来。那时，一个一本正经的小姑娘正在上骑马课，在沙地上一圈又一圈地转着。爱丽丝和克莱米懒洋洋地坐在野餐布上，讨论着克莱米打算上飞行课程的想法。这是在战争爆发之前，而伦敦的生活对于富裕家庭的女儿们来说就和以前一样，但是哪里都有闲话，只要你知道如何去打听。爱丽丝总是知道该去哪里打听。而似乎，克莱米也是。

当时克莱米十七岁，她断然拒绝参加社交季，只是勉强地在码头停留，卖了不少传家宝以便自己能够去西班牙同共产主义者在内战中并肩作战。爱丽丝十分欣赏妹妹的勇气，尽管如此，看到她终于拖着身子回家，爱丽丝还是很高兴。然而这一次，看到了克莱米坚持不懈、带着极度高涨的热情为航空学校在报纸上打着广告，爱丽丝发誓会做任何事情去说服她父母认同克莱米。那天十分暖和，她们吃完午餐，沉浸在愉快的安逸中，部分是因为她们最近达成的协议。爱丽丝靠在她的手肘上，在墨镜下闭上了眼睛，这时克莱米说话了，没有任何征兆：“知道吗？他现在还活着。”

看来，她始终没有放弃。

现在，爱丽丝寻找着她们当时坐着的精确位置。在一个花坛边上，她记得，在两棵栗子树的巨大的树根之间。那个时候还没有操场，而当时的保姆们，穿着长长的裙子，戴着布帽，聚集在蛇形湖边，搀着她们照看对象的手，一边推着大大的黑色婴儿车，那里装着最年幼的孩子。到了那年的圣诞节，草地就要被移除，以便用来挖战壕，为应对将来的空袭做准备。不过和克莱米在一起的那天，伴随一切死亡与恐怖的战争离她们还很遥远。世界依旧太平，太阳仍然高照。

“知道吗？他现在还活着。”

已经过去了五年，但是爱丽丝立刻知道克莱米指的是谁。这是爱丽丝头一次在西奥失踪后听到她妹妹提起他，她感到作为知己的沉重负担。她确信克莱米错了，这加重了她的责任。她支吾着问：“你怎么知道的？”

“我就是知道。这是一种感觉。”

马背上的姑娘现在开始小跑起来，她的马晃动着鬃毛，看上去骄傲地闪耀着。

克莱米开口道：“没有要求赎金的条子。”

“所以？”

“好吧，你看不出来吗？如果没有要求赎金，那么任何带走他的人只有可能是想要他。”

爱丽丝没有回答。她要怎样才能温和地让她妹妹放弃念想而不留下任何疑问？她要如何去做才不用坦白太多？

与此同时，克莱米的脸变得生动起来。她的语速非常快，就好像她一直等待了五年，而现在既然已经开口，就不再犹豫了。“我认为是一个男人，”她说，“一个没有孩子的父亲，拜访康沃尔的时候正好碰见我们的西奥，于是就疯狂地爱上了他。那个男人有个妻子，你看，一个善良的女士非常想要孩子，但是他们自己却无法拥有。我可以描绘出他们的样子，爱丽丝，丈夫和他年轻的妻子。富裕，但并不傲慢自负，彼此相爱并且期待着他们以后的孩子。我可以看见他们随着岁月的流逝而愈发哀伤，可那个女人无法怀孕，他们慢慢地意识到也许永远无法听到门厅前轻轻的脚步声，或者从儿童房传来的笑声。他们的房子像是被盖上了棺盖，而所有的音乐、快乐和光明都离他们而去。直到有一天，爱丽丝，有一天当那个男人出差离开伦敦，或是会见一个合伙人——”她挥了挥一只手，“原因并不重要——他来到了洛恩内斯附近，他看到了西奥，他知道就是这个孩子能够让他的妻子重新得到快乐。”

那匹一溜小跑的马现在嘶嘶地叫了起来，爱丽丝的脑中浮现出了洛恩内斯，周围一片农田，还有邻家的马儿们，为了它们，她们过去常常偷厨子的苹果。显然，克莱米的故事充满了漏洞，不仅仅因为没有人能够不被察觉地经过洛恩内斯；而且，这个故事至少有一部分是受到了德博拉自身烦心事的启发(社交圈里传出的窃窃私语：“结婚五年仍然没有孩子。”)，回忆起黎明之前湖边夜莺的歌声，她猛烈地颤抖，尽管阳光猛烈地照射在她的皮肤上，而克莱米并没有注意到。

“你明白了是吗，爱丽丝？这么做是不对的，我们家因此遭受了悲伤，但这却是能够理解的。西奥是不会反抗的。你还记得他开心的时候挥动手臂的样子吗？像是他正要起飞。”她微笑着，“而且他那么希望被渴望。他在爱的包围下茁壮成长，非常幸福，爱丽丝。他离开的时候太小，他会把我们都忘记，忘记他曾是我们家的一员，即使我们永远不会忘记他。当我想到他幸福地活着时，我就能熬过自己的悲伤。”

爱丽丝不知该说些什么。她是家里的作家，但克莱米有着从不同角度观察世界的天赋。如果要她坦白的话，爱丽丝一直都对她妹妹的想象力感到畏惧，甚至有些嫉妒，就好像她自己主张的创作、她的故事、付诸了那么多努力和错误的产物，在克莱米与生俱来的创造力面前显得无足轻重。克莱米拥有的是一种天真无邪的创造力，不可避免地会把人带到现实残酷的角色中去。爱丽丝不想扮演这种角色，那么互相理论又有什么意义呢？为什么要破坏她妹妹创造出的迷人想象：西奥的新生活，一个可爱的家？她，爱丽丝，知道了真相还不够吗？

但是爱丽丝十分贪心，她想从克莱米口中获得更多的故事。“他们住在哪里呢？”她问道，“西奥是怎么被带出来的呢？”克莱米一一回答了她的问题，爱丽丝闭上双眼听着，羡慕妹妹的单纯和肯定。这样的想法非常具有诱惑力，即使是误导。因为西奥并没有在一个美丽的家和可爱的家人展开新的生活。克莱米是对的，并没有出现要求赎金的条子，不过对于它的意思却理解错了。但是，爱丽丝知道。没有赎金条意味着所有的事情都大错特错，而西奥已经死了。她知道是因为这完全是她的计划。

18

她想到这个点子的那一天就和平常一样。那是在一九三三年的早春时分，天气依旧寒冷，她整个早上都坐在洛恩内斯的烘衣柜旁，两脚靠在热水槽上，阅读着妥善保存在金丝铁盒里的报纸剪辑，这个盒子是曾祖父霍勒斯从印度带回来的，她把它从阁楼里偷了出来。她发现一篇关于美国林德堡的男孩绑架案的文章，这让她思考起关于赎金和纸条来，以及罪犯如何才能最有效地不被警方侦破。她最近才意识到(觉悟的同时她也刚迷恋上阿加莎·克里斯蒂)她之前尝试写的故事缺少谜题、复杂的关系，以及用来迷惑和误导读者的曲折离奇的事件；还有，犯罪。爱丽丝判断，完美小说的关键在于围绕着解开犯罪谜题的故事，声东击西地把读者骗得团团转。她穿着羊毛袜子的脚趾伸进热水槽温暖的罩子，不停地琢磨着故事创意，比如谁、为什么，还有最重要的一点，如何。

午饭后她仍然在思考着那几行字，她披上母亲的旧貂皮大衣，去花园找本了。外面狂风大作，但是他在鱼塘边，在他搭建的秘密花园里，整个花园被高大的环形篱笆遮蔽着。她在池塘冰冷的大理石上坐下，威灵顿长筒靴的后跟戳着周围的苔藓，看到他的工具包里她借给他的《斯泰尔斯庄园奇案》一书的时候，不禁一阵喜悦。

本在花园的另一边收着杂草，并没有察觉她的到来，因此爱丽丝坐了一会儿。他露着前臂，潮湿的皮肤上，汗水凝聚成汗珠，还有土渣挂在上面。他迅速地从眼前拂去一束长长的深色头发，终于，她等不下去了。“我想到一个绝妙的点子。”她说道。

他快速地回过头。她把他吓了一跳。“爱丽丝!”惊讶很快便屈服于喜悦，“一个点子？”

“我整个早上都在忙这个，我不喜欢自夸，但我很肯定这会是我迄今为止最好的作品。”

“是吗？”

“是的。”然后她说了一些话，一些在以后她会不惜一切代价收回的话，“绑架，本。我打算写一本关于绑架的书。”

“绑架，”他重复道，抓了抓脑袋，“绑架小孩？”

她热切地点点头。

“为什么会有人带走一个不属于他们的孩子？”

“当然是因为父母非常有钱!”

他一脸狐疑地看着她，似乎并不确定这两者之间有什么联系。

“为了钱。”爱丽丝开玩笑地翻了个白眼，“索要赎金。”老于世故的姿态让她的嗓音听上去有些尖锐，在她自己听起来都非常像饱经世故的女人。爱丽丝接着开始向他阐述自己的计划想法，同时禁不住钦佩自己的故事给她本人赋予了引人入胜的危险因素，让人感觉她知道非常多关于犯罪心理的作品。“我故事里的绑架犯会陷入低谷。具体结果怎样我还不确定，我还没有开始着手细节。也许他被从遗嘱里删除了名分，失去了继承权；也或者他是名科学家，有一个重大的发现，但他的合作伙伴，那个孩子的父亲，窃取了他的成果并且因此发了大财，于是他陷入了痛苦和愤怒中。原因并不重要，只有——”

“他是个可怜人。”

“是的，而且他已经孤注一掷。他因为某些原因需要这笔钱，也许他身负巨债，或者他想和一个不同身份的年轻女人结婚。”爱丽丝感到自己脸颊一热，强烈地意识到她的描述十分贴近他们自己的处境。她匆匆地继续下去，在情节中添加了一些线索。“不管是什么情况，他急需很大一笔钱，并且想出了这个办法。”

“不是个很讨人喜欢的家伙。”本一边说，一边抖落手里一大束杂草上的泥土。

“恶棍不需要讨人喜欢。他注定不会让大家喜欢。他是个恶棍。”

“但实际上人并不会是那个样子，不是吗，彻头彻尾的坏人或者好人？”

“他不是个真人，只是个故事角色而已。这是两码事。”

“好吧，”本轻轻地耸了耸肩，“作者是你。”

爱丽丝皱了皱鼻子。她本来还进行得挺顺利的，可她的思路经过这么一打断就找不到了。她翻开笔记本，试图寻找自己讲到哪里了。

“只是，”本把钉耙插进土里，“现在在我看来，你的那些侦探小说我并不怎么喜欢了。”

“怎么回事？”

“粗略的笔法，细节的缺乏，道德伦理不是黑就是白。这并不是现实世界，不是吗？太过单一。像是儿童读物里的童话故事。”

爱丽丝感到他的话语像刀刺。就连现在，到了八十六岁的高龄，走在罗敦小路足球场的路上，她都害怕去回忆这些。当然，他是对的，他的想法比同龄人先进。那个时候，每次都是“为什么”战胜了“怎么样”。想当初，他曾表示普通人会被诱使去犯罪这个话题十分吸引人，值得一提，但爱丽丝并没有发觉他的建议有什么价值；她关心的只有骗术和解谜。他说着，她突然感到一阵怒火袭来，仿佛他在说的是她简单，而不是作品。那天非常冷，但是尴尬和受伤的感觉不断增强，灼烧着爱丽丝，她感到自己正冒着热气。她无视了他的评论，迅速直接地继续描述她的故事：“当然，那个被绑架的孩子必须得死。”

“她会死吗？”

“是他。最好是个男孩。”

“是吗？”

他被逗得发笑，真叫人生气。爱丽丝拒不回应他的笑容，专横而不紧不慢地继续下去。她说话的样子就好像她在向他解释他确实应该知道的事情。更甚至，她的举止动作就好像她在向他教授一个他这样的人不指望去理解的课题。这太糟糕了。她可以听见她自己在扮演富家小姑娘，一个她鄙视的角色，她想停下来但无能为力。“男孩更有价值，你知道的，就家族意义来说，他们是土地、封号之类的继承者。”

“好吧，那么就男孩。”他的口气一如既往地轻松。更叫人生气了!“但这个可怜的家伙为什么非得死？”

“因为一件谋杀案需要谋杀!”

“又是一条你的规矩？”他嘲弄道。他知道他伤害到了她，并且试图做些弥补。好吧，她不打算那么轻易屈服。

她冷冷地说：“那不是我定的规矩。是诺克斯先生，在《侦探故事精选》中发表的。”

“哦，我知道。那好吧，这是不一样的。”他脱下手套，伸手去拿一个蜡纸包裹的三明治，“诺克斯先生还有其他的规矩吗？”

“侦探不能通过意外或者无法解释的直觉来推断案件。”

“听上去挺公平。”

“不能出现双胞胎或者一模一样的人物，除非读者早已被告知。”

“太容易作弊。”

“还有最多只能出现一个密室或者通道。这对我的故事很重要。”

“是吗？为什么？”

“我会在适当的时候用到这个。”她继续列举规则，扳着手指一一数着，“罪犯必须在小说开头部分就提到；他的想法不能对读者有所隐瞒；最后一点也是很重要的一点，侦探应当有个笨拙的朋友，一个华生，他的智商不能高于普通读者，甚至要低一些。”

本的三明治咬到一半停住了，手指随意地指了指他们两个：“我隐约开始明白了，在这里我就是那个华生。”

爱丽丝双唇紧闭，再也抗拒不住了。他这样冲着她微笑，实在太英俊了，天色也开始渐渐明亮，太阳透过云层探出头来。要生他的气实在太难了。她大笑了起来，但这次他的神情变了。

爱丽丝回过头跟随他的目光，穿过了篱笆上的洞。一个可怕的瞬间她确信自己看到了保姆罗丝站在她身后。曾经有一天，爱丽丝正望着窗外，看到他们两个，本和那个保姆，正在说话。他们看上去有些亲密，她不大喜欢。但那不是保姆罗丝，那只是她的母亲。她从后门进来，现在正坐在铁椅上，双手交叉着，一缕淡淡的轻烟从她指间的香烟上缓缓升起。

“不要担心，”她说着，翻了个白眼，然后低下头移开了视线，“她不会打扰我们的——今天不会。我们不该知道她还抽烟。”

她试图让自己听起来毫无顾虑，但是过去半个钟头的无忧无虑已经烟消云散了。爱丽丝和本都知道保持他俩的隐秘关系是多么重要，尤其不能让母亲知道。埃莉诺不允许爱丽丝和本有联络。过去的几个月她听到一些关于谨慎选择同伴的意见，然后有一天晚上，特别可怕的一幕发生了，母亲叫她晚饭后去书房。当时埃莉诺的脸上表露出异样的紧张，尽管她想装作放松，但爱丽丝的直觉告诉她将要面临些什么。果不其然——“像你这样的姑娘，爱丽丝，似乎不应该在家丁人员身上花费太多时间。我知道这对你来说并不意味着什么，但是别人会产生误解。你的父亲自然也不会同意。想象一下如果他从他的书房窗户望出去，看到自己的女儿和某个不适合的园丁在交往。看在上帝的分儿上。”

爱丽丝下意识地不相信爸爸会那么小家子气——他一点儿都不在乎阶级差异——但是她并没有说出来。她不敢。母亲会立即把本开除了，如果她认为他带来太多麻烦的话。

“继续，”本说，眨了一下眼睛，“离开这里。我应该保持忙碌，而你还有大作要写。”

她被他的关怀打动了，他的嗓音里暗藏着关心。“我并不怕惹麻烦，你知道的。”

“我也不认为你会怕，”他说，“从来都不。”他把阿加莎·克里斯蒂的小说递给她。他们的手指相触时，她颤抖了一下。“当你写出更多故事的时候告诉我。”他故作惊讶地摇了摇头，“杀掉一个小男孩。好恐怖。”

爱丽丝正等着穿过肯辛顿路的时候，9路公交车从她身旁开过。这是一条老公交线，公交车车身两侧是基洛夫芭蕾舞团的《天鹅湖》广告。爱丽丝很想去看看这个演出，但是又担心已经太晚买不到票了。她看芭蕾只买前排的票，要能够听见舞台上芭蕾舞者的足尖点击地板的声音。优秀卓越靠的是辛勤努力，爱丽丝并不假装对此毫无兴趣。她明白幻象也是演出的一部分，舞者平时刻苦努力就为了在舞台上表现出轻松；同时她也知道，对于许多观众来说，这轻松不费力的优美舞姿才是看点。但对爱丽丝来说并不是这样。她非常看重精神和肉体上的严密表现，认为一场出色的演出需要有领队男人肩膀上亮晶晶的汗珠，芭蕾女演员独舞结束后的长叹，舞者微笑着转圈时，足尖木块踢打出的一阵阵闷响。这就像是发现了别的作者小说的基本架构。意识到它的结构并不会减少她阅读的快乐，而只会增加快感。

爱丽丝并没有浪漫主义的倾向，这是她有意区别自己和埃莉诺的方式之一，这个在孩童时期下的决心早已深入骨髓。母亲最喜欢芭蕾表演，她对芭蕾的喜爱可以追溯到她遇见父亲的那个夏天。“那是一九一一年，在战争前，世界仍然充满了魔幻。”过去埃莉诺经常说起，“当时我和阿姨一起住在梅费尔，然后在那个星期的前半周遇到了你们的父亲。他邀请我去看俄罗丝芭蕾舞团的演出，我没有多加考虑，也没有告知母亲，一口就答应了下来。你可以想象，德希尔外婆几乎要和我断绝关系。哦，但这真是值得。那个夜晚多么完美!我们是多么年轻，年轻得不可思议。”每次说到这个她总是露出一丝微笑，知道孩子们当然永远不会真正接受他们的父母还有和现在不一样的一面。“《玫瑰幽灵》中的尼金斯基让我大开眼界。他跳了一段十五分钟的单人舞，整个过程就仿佛在梦里一样。他身穿真丝衫，是苍白的裸色，上面钉着几十片丝质的巴克斯特花瓣，有粉色、红色还有紫色。夺人眼球、引人入胜，极其美丽，就像一只正要展翅高飞的昆虫，无比优雅地绽放着光芒。他的跳跃似乎毫不费力，在空中久久地徘徊着，简直超乎真实，落下的那一刻仿佛都没有触碰到地面便再次一跃而起。”

可是，不——爱丽丝皱着眉头。她这样并不公正。埃莉诺也许保留了孩童时代的纯真，对命运有着童话般的表达和迷信，但她这浪漫的天性并不全是因为爱情故事以及从此过上的幸福生活。这是她观察世界的方式，是她自身的整套行为系统。她与生俱来的正义感，以及复杂的检验与平衡系统被她称为“正确”的度量标杆。

道德行为平衡的本能在她们最后一次谈话中格外突显。埃莉诺在卡迪夫新剧院看完《罪恶之家》后刚刚到家，就立即打电话给爱丽丝，称这是个“令人振奋”的晚上。爱丽丝已经看过这部戏了，她沉默了片刻，然后说道：“是那个纯真的年轻姑娘遭受不公正的对待而被迫自杀的部分，还是冷眼对待她的遭遇，只顾保全自己的卑鄙的伯尔林一家？”

埃莉诺无视了她的讽刺，继续评论道：“结尾部分带着前兆性，多么恰当。那个家里每一个人都有各自的罪过，还有一个人带着真相最终会大白的满足感离开了。”同时她也不出所料地钦佩古尔探长这个人物的不确定性。“哦，爱丽丝，”当爱丽丝暗示他的出场可以被解释得更清晰的时候，她失望地说道，“这并不重要。他是一个原型、一个象征，是一种人物化的公正。无所谓他是如何知道那个可怜的姑娘的，或者他的真面目是谁；所有的东西能够恢复到原有的秩序才是最重要的。”

爱丽丝对人物塑造和可信度咕哝了几句，但是埃莉诺已经疲倦，准备暂时结束聊天：“我会说服你的。我们明天见面单独谈谈这个话题。”当然，这永远都没有实现。因为那时埃莉诺正要去爱丽丝位于肖蒂奇的公寓，当她走到马里伯恩路上的时候，马路旁边的司机眼睛没有看路。爱丽丝一直坐在她昏暗的厨房里等着，冰箱里放着一品脱新鲜的牛奶，餐桌上铺着回收利用的桌布，全然不知在她等待的时候，世界已经变了样。

那是本曾经错误的地方。爱丽丝眨了眨眼，驱走这突如其来的感伤。他喜欢四处流浪固然不坏，但是人有善变的坏习惯。还有离开。还有死去。固定场所更加可靠，因为它们普遍存在；而且，如果遭到破坏，也能够重建，甚至还能修缮。人不会停留在一个地方。“除了家庭。”爱丽丝的脑海中出现了埃莉诺的声音，“这就是为什么我有那么多女儿。因此你总能有人陪伴。我知道孤单一人是什么滋味。”

沿着展会路一直走向博物馆，爱丽丝可不孤单。街上到处都是人，大部分是青少年。爱丽丝对他们表示一阵同情，当一切似乎都显得如此必不可少、如此至关重要的时候，他们却被困在白热的青春中。她不知道他们要去哪里。是去科学博物馆，还是维多利亚与阿尔伯特博物馆，也或许是自然历史博物馆——在那里他们会路过曾经在洛恩内斯的阳光下拍打翅膀的昆虫吗？“真希望你不要弄死它们，”埃莉诺曾经有一天说道，爱丽丝听到她开始指责爸爸，“这看起来太残酷了。那么美丽的生物。”爱丽丝戴着白色的助手手套，跳出来捍卫父亲，尽管事实上她自己也讨厌那些钉子：“大自然是残酷的。对吗，爸爸？每一个活着的生物都会死去。它们非常美丽。现在这样的话，它们会一直这么美丽下去。”

一群女孩子一路大笑着跑了过去，回头对后面长着漂亮脸蛋的黑发男孩开着玩笑，他叫嚷着什么回应她们。他们的年少气盛散发在空气中，爱丽丝几乎能看得见。爱丽丝回想起了他们在这个年龄时的样子。第一次感受到的热情让一切都变得过于真实。回想当时，本的吸引力让她无法阻挡，她很快停止了诸如抛媚眼之类的勾引但没有放弃他。她无视了母亲的要求，继续和他见面，只不过比之前更加小心、更为巧诈。

之后的几个星期里，每当爱丽丝修改她对缔造完美绑架的想法时，本就默默地聆听着，偶尔发出些感叹。在一个晴朗的春天早晨，前一天晚上刚下过雨，空气格外清新，鳟鱼在溪流里跳跃着，她在一棵柳树下铺开了毯子。本正在为新建的篱笆挖洞，而爱丽丝趴在毯子上，两腿向后跷着，晃来晃去，一边对着自己的笔记本皱着眉头。突然，她说道：“我发现我需要一个同谋。没人会相信这起犯罪是独自一人干的。”

“没人吗？”

她摇了摇头：“太困难了。有太多的地方需要交代。你知道的，绑架一个孩子不是件容易的事情。这显然不是一个人能干得了的。”

“好吧，那就找同谋。”

“要某个懂孩子的人。最好是某个熟悉这个小孩的人，一个信得过的大人，能够更好地让这个小东西保持安静。”

他朝她看了一眼：“我以前都没发觉你那么诡计多端。”

爱丽丝轻轻耸了下肩膀，就当是赞美，深思熟虑般地吹了吹一缕头发。她望着蓝天，一片乌云飘过。

本停下挖掘，卷了一根香烟：“有点像是个赌注，不是吗？”

爱丽丝抬起头看他，歪了一下头，借着他的肩膀把太阳遮住：“为什么这么说？”

“好吧，关于我们这个设计绑架的罪犯。他是个罪犯，他想要金钱。但是他要上哪儿去找另一个人，足够信得过不会泄露他龌龊的计划，而且还愿意去帮他呢？”

“这简单。他有个罪犯朋友，在监狱里认识的。”

“一个他愿意分赃的朋友？”

“这将会是一笔巨大的数额。风险也很巨大。”

爱丽丝把钢笔的一端压在嘴唇上，一边思考，一边用笔轻轻拍打着嘴唇。她大声地感叹道：“为什么有人会同意去做这么一件事情？为什么有人会帮助共谋这么一出犯罪？这对于那个女人来说一定也意味着什么。”

“女人？”

爱丽丝狡诈地笑了笑：“人们一般不大会猜到女人会犯罪——尤其在和孩子相关的时候。女人会成为完美的同谋。”

“那好吧——”他跪到毯子边上，“他们是一对情人。人们会为了爱情做他们不应该做的事情。”

爱丽丝的心脏贴着地面怦怦直跳，仿佛就要从胸口跳出来似的。他的话中隐藏了太多的意思，有暗示，有承诺。最近他一直都在说此类的话，把话题带到诸如爱情、生命，以及牺牲的主题上。她努力不让自己的说话声颤抖。“爱情。是的。”她的脑海中充满了她愿意为爱做出的事情。她能够感觉到自己脖子上的皮肤开始灼烧，她很肯定本会发现的。她强迫自己去思考她的小说，专注于故事情节。“至少，他认为他们是一对情人。”

“他们不是？”

“不是，真为他感到悲哀。她有她自己的理由参与其中。”

“她是个人贩子？”

“她想要报仇。”

“报仇？”

“对那个男孩的家庭。”

“为什么？”

爱丽丝还没有想到那一步。她不耐烦地挥挥手：“重要的是她计划出卖她的情人。她答应协助他，他们想出一个计划，先从儿童房里偷走那个孩子，然后把他转移到另一个地方。他们写了索要赎金的条子，但一直没有寄出去。”

“为什么没有？”

“因为……因为……”这个转折起伏的情节温暖了她的内心，她迅速坐起身来，“因为你是对的。那个女人不想要金钱，她想得到那个孩子。”

“她想吗？”

“她不想把孩子送回去，她想留着他。她变得很喜欢他。”

“变得真快。”

“他是个很讨人喜欢的孩子，或者她一直都很喜爱他，在某些地方她和他有些接触。原因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她想要那个孩子。也许她已经计划了很久，为了留住那个孩子。”

“我们的罪犯可不打算那样做。”

“不，当然不。他需要的是金钱，他一开始就是这么计划的，而他也已经花费了许多开销和精力来实施这场绑架。”

“所以？”

“所以他们争论了起来。女人试图带走小孩，男的就威胁她，他们扭打了起来。”好像是意识到了什么，她的脸上浮现出一丝微笑，然后带着满足的喜悦叹了口气，“那个小孩死了!”

“在争斗中？”

“不好吗？”

“你看起来笑得很奸诈。”

“那就在他的睡梦中……这并不重要。也许他已经有点不舒服了而他又睡得死沉。或者——”她坐直了身子，“他们给他下过药。他们想让绑架进行得更加顺利一些，但是药量算错了。安眠药是给成年人的，药物过量了。他们搞砸了自己的计划。赎金条一直没有寄出去，而他们既没有得到一分钱，也没有得到那个孩子。哦，本……”她激动地紧紧捏住他的手，“这太完美了。”

穿过南肯辛顿地铁站口的红绿灯，爱丽丝看见交通安全岛旁边有家刷着绿漆的花店。门口展示的桶里放着许多玫瑰，其中的一束吸引了她的注意，它颜色的搭配让她想起了母亲对《玫瑰幽灵》中服饰的描述。她一时兴起，决定买一束送给德博拉，德博拉现在应该已经在等她了，说不定还会时不时地看看晨间起居室里的钟，那座雅致的黑色座钟是她结婚时收到的礼物。也许她还会想着爱丽丝什么时候会到。她不会漫无目的地等待，注意，那不是德博拉的做事方式。她会充分利用这段时间，处理信件，或是擦拭古董银器，做一些她那个年纪和身份地位的女士该做的事情。

一个身材矮小的黑发男人围着花店的围裙出现了，爱丽丝指了指那些玫瑰：“这花香吗？”

“很香。”

“自然香吗？”她靠过去闻了闻。

“就像雨后般清新。”

爱丽丝半信半疑。她不能容忍盛开的鲜花带有香薰油的气味，但她还是买下了。随着“审判日”的到来，她感到异常地无畏。她看着花店工作人员用包装纸裹住花枝，用咖啡色的线捆扎完毕，然后她继续向切尔西走去，一边走路一边欣赏花束。爱丽丝很乐意见到德博拉看到鲜花时高兴的样子。即便德博拉也许会以为这个礼物是为了讨好她，她的满足感也不会受到影响。

走在向一个无比熟悉的人招供惊天秘密的路上，这感觉有点奇怪。爱丽丝从未对其他人说过这个秘密。紧接着西奥绑架案之后不久，她差一点就把自己知道的一切都告诉警察了。“是本，”她在脑中演练了一遍又一遍，甚至踮着脚走下楼梯埋伏在书房门口，“本·芒罗带走了西奥。我告诉了他地道的事情，那是我的主意，但我从来没想到会是这样。”她想象他们带着半信半疑的目光听她说着，“那天晚上我看到他在森林边上。我离开了派对出来散个步。天色很黑，但是烟火表演开始了，因此我能看见他，就在地道的暗门旁边。我知道那就是他。”

但是，每一次，她都阻止了自己，因为自我保护的本能太过强大。懦弱、害怕，她退缩了。她猜想着也许会出现赎金纸条。她父母有钱，无论开价多少他们都会支付的，然后西奥就会回来。本会拿到他需要的钱去帮助他的朋友，而没有人会知道爱丽丝在其中扮演的角色。

日子一天天过去，她一只眼睛关注着调查的动向，另一只眼睛盯着邮箱。她听到一个女佣告诉警察那瓶失踪的安眠药的事情，但她和他们一样并没有多想。不出三天就传来了卢埃林先生自杀的消息，母亲的悲痛把她吓傻了，爱丽丝这才意识到事情要比她想象的糟糕得多。她曾无意间偷听到吉布森医生警告母亲，他开出的那瓶安眠药药性非常强——“服用太多你就永远不会醒来”——而她的思绪又回到那个和本在一起的下午，她强调了有内线帮助的重要性，在案件中加入对孩子使用安眠药的情节，而服用过量将会发生什么，细思惶恐。

突然之间她意识到了没有赎金纸条意味着什么。但那时要报警已经太晚了。如果当时她招供的话也许会让警方找到西奥，但现在已经没有意义了。而她还得解释为什么事发三天以来什么都没说。他们会知道她对此负有责任，不仅仅是西奥的失踪，还有他的死。他们会永远记住她。他们怎么能这样？所以她什么都没说。她保守着这个秘密七十年了，没有对任何人说过。直到现在。

如果爱丽丝必须得告诉一个人的话，她很高兴那个人是德博拉。她们两个关系亲密，并不是需要彼此长时间相伴的那种亲密，而完全是另一方面，通过一些内在的事情而达到的亲密。她们是一锅汤里煮出来的。她俩都还健在。德博拉一直不厌其烦地提醒她说，爱丽丝出生的那天她也在场。“你完全不是我期待的那样。红颜色，很生气的样子——还全身赤裸!真叫人吃惊。我看着你扭动生硬的小脖子，和其他婴儿一样扭曲着脸。母亲不知道我偷偷溜进房间，当看到我走到床边伸出手臂要求她把婴儿给我的时候非常震惊。我们紧张地相持了一会儿来解决彼此的分歧。她在怀孕的时候曾对我说过很多次，马上就要有婴儿出生，我马上要成为大姐姐，我的工作就是照顾你，一直到老死。我恐怕完全把她的话当真了。我感到非常震惊和无比失望，因为当时她大笑着对我说不行，毕竟，她说了算!”

善良、仁慈、有责任心的德博拉，当她得知爱丽丝的所作所为后会说些什么呢？爱丽丝在过去的一个星期中不断去猜测。她已经忍受自身的内疚很久了。她既没有恶意，也不是故意的。她难辞其咎是因为整件事情是她的主意，但又没必要向警方隆重地坦白。不是现在。一切都已经太晚了，她的过错并不是他们所要起诉的。杀人犯，她在书里写了吗？再说，她已经受到了惩罚。她还在继续受惩罚。埃莉诺是对的。这个世界有它自己的方式来保持天平的平衡。有罪的人也许逃过了被起诉，但他们永远逃不出公正。

爱丽丝为了区别自己和埃莉诺而做出的巨大努力，而自从她意识到母亲对公正的看法是正确的时候，自己的写作才开始有了起色。她放下单一不变的黄金时期侦探小说的理想主义，迪戈里·布伦特走进了她的生活，取代了她一直以来塑造的傲慢和自我满足的死板警探们。她告诉人们——记者、读者等——他出现在自己的梦中，非常逼真。在战争垂死的岁月中，她在一瓶威士忌的瓶底发现了他。她一直想着克莱米，想着她们从未实现的谈话，关于克莱米当时透过船库的窗户看到的事情。如今想到在那个下午她终于要把自己奉献给本的时候，自己的妹妹也在那里，她还是会感到厌恶。那时她轻轻地敲着他的门，手里拿着稿子。阿加莎·克里斯蒂是她唯一知道的敢于杀掉孩子的女侦探小说作家，而爱丽丝迫不及待地想让本读一下自己的书，来看看自己有多聪明，还有她把他们的构思编进小说的样子。那个十六岁的说话声音跨过数十年又回到了她的脑海中，时间回到了她想出主意的那天：“地道，本，家里有条秘密地道。”

“你是指，在下面，在地底下？”

“我知道你要说什么，所以你就不必说出来了。你想说那样太失真、太单纯，简直异想天开。但并不是这样的!”说完她微笑起来，得意扬扬，然后告诉了他关于自己家的隐藏地道的事情——湖边小屋二楼儿童房旁边隐藏着的入口，老式机械结构的门闩要怎样移动才能开启，以及最后坚硬石墙上的梯子通往森林的自由之路——所有把一个孩子偷出洛恩内斯所需要知道的事情。

爱丽丝已经来到了切尔西。沿着国王路两边有许多商店，来往人群都是拎着大大小小包裹的顾客，一路望下去，她能看到通向德博拉家里的台阶。门外的白色柱子上涂着黑亮的56号数字，两个装着天竺葵的罐子分别摆放在台阶的两边。她做好了思想准备，向它们走去。

广场的中央有一个铺满落叶的公共花园，黑色的铁门隔绝了外面的人，爱丽丝在厚厚的常春藤下犹豫了一会儿。周围十分安静，广场四个角屹立着高大的维多利亚建筑，把主干道上熙熙攘攘的场景挡去了不少。燕子在上头的树枝上互相叽叽喳喳，和市区的鸟儿比起来，声音更加迷人、更加超凡脱俗。透过德博拉家晨间起居室的浮雕玻璃，爱丽丝几乎能够看见那个高高瘦瘦的身影。爱丽丝·埃德温不是那种会毁约的人，尤其是当对方正在等候她的时候；可是不过，怎么她身体的一部分还是想要走开呢？逃跑的念头一闪而过，她的心跳一阵慌乱。她可以假装忘记了那个人，在德博拉打电话来询问的时候一笑了之，怪罪自己上了年纪。毕竟，她的确是老了——不是“年纪大了”或是“正在变老”等人们常用的、那些他们认为会更加柔和并且容易接受的词语。爱丽丝老了，而老年人总会被赋予某些特权。但是，不，她知道这只是想象。缓刑的时间永远都是短暂的。是时候接受审判了。

她敲了敲门，没想到的是门几乎同时打开了。更令人惊讶的是，是德博拉亲自开的门。她和平时一样穿得非常漂亮，真丝百褶裙显露出她纤细的腰身，头发绾成了一个精致的银色发髻。

姐妹俩相互点了点头，没有任何只字片语，只是微微一笑。德博拉站在一边，用手示意爱丽丝进去。

屋子整洁无瑕，闪闪发亮，每一边都用大片鲜花装饰着。爱丽丝想起来了。斯隆广场的一家花店每隔三天就会送来鲜花，德博拉已经订了很多年了。她看了看自己手里的那束玫瑰。它们顿时显得毫不起眼。真是愚蠢。不管怎样她还是递了出去：“这是给你的。”

“哦，爱丽丝，太感谢了，它们真美。”

“这没什么。有点傻。它们让我想起了母亲，就是这样，尼金斯基——”

“巴克斯特式的演出服。”德博拉笑了起来，把花凑近鼻子，在爱丽丝看来，就像是在享受着它们片刻的芳香。当然，她和爱丽丝一样对这次见面有所畏惧。好心肠的德博拉是不会在接下来的谈话中感到喜悦的。

爱丽丝跟随着姐姐来到晨间起居室，在那里，与其说是管家更不如说是私人助手的玛利亚正在咖啡桌上摆放茶具。她直起身子，手臂下夹着空托盘，询问她们是否还需要什么。

“一个花瓶，玛利亚，如果可以的话。爱丽丝带来的花。它们很漂亮，不是吗？”

“很美的颜色，”玛利亚表示同意，“你想把它们摆在这里吗，晨间起居室？”

“我想，放在我的卧室吧。”

玛利亚从德博拉手里轻轻捧走花，轻快地离开了。爱丽丝遏制住了把玛利亚叫回来的冲动，本来她想着问候一下玛利亚的母亲或者她的兄弟姐妹们，把这个管家多留一会儿也好。但是她没有，房间里的每一个空气分子都填补了玛利亚离开后的空间。

姐妹俩目光对视，没有说一句话，面对面地在亚麻长椅上坐下。爱丽丝发现她俩之间的桌面上放着一本书，皮质的书签夹在书的末尾处。她迅速并且不动声色地辨认了出来。她们的父亲总是随身带着济慈的诗篇，这是他最喜爱的一本，多年来他从中汲取安慰，甚至在去世的时候，还在床上紧紧抓着它。看见这本书，她的脸颊感到一阵温热，就好像她的父母在房间里，和她们在一起，等着聆听她的所作所为。

“茶？”

“好的。”

茶壶中传出清脆利落的流水声。爱丽丝觉得自己每一个感官都敏锐起来。她看到托盘的边上有只苍蝇在摇摇晃晃，听到玛利亚上楼的声音，闻到家具上光剂弥留的一丝柠檬清香。房间十分暖和，她用一根手指把领子向外提拉了一下。即将要供认的思想负担带来了压力。“德博拉，我需要——”

“不，没事了。”

“什么？”

“说吧。”德博拉放下手里的茶杯，手指紧紧地交叉着。她紧扣住双手，把它们放到了腿上。这是表示痛苦的姿势之一。她的脸色苍白憔悴，突然爱丽丝意识到自己完全理解错了。她想见爱丽丝并不是谈论关于本的事情，而是她病了，甚至快死了；但爱丽丝，太过专注自己的事情而没有发现。

“德博拉？”

她姐姐紧闭着双唇，声音几乎轻到听不清：“哦，爱丽丝，这真是个负担。”

“什么负担？”

“我本该在几年前就说些什么。我想过，真的。这些年来有很多机会，我几乎——然后，在博物馆的那天，当你提起洛恩内斯那个园丁的时候。你让我大吃一惊，我还没有准备好。”

看来不是关于疾病的事情了。当然不是。爱丽丝简直要嘲笑起自己拼命保护自我的本能来。她现在在这里，坐在忏悔室里，却还在寻找逃跑的出口。门外，一辆出租车从街上隆隆驶过。爱丽丝透过纱帘看见一个黑影闪过。她想坐上那辆出租车远去，去任何地方，只要能离开这里。

“西奥，”德博拉说道，爱丽丝闭上了双眼，等待着即将到来的自己所知道的事情，“我知道他发生了什么。”

在她遭受了那么多苦痛、保守了那么多年的秘密而内疚地生活之后，一切都结束了。爱丽丝感到出奇地轻松。她都不用亲自说出口，德博拉已经知道了一切。“德博拉，”她开始说道，“我——”

“我全都知道，爱丽丝。我知道西奥的遭遇，而事实的真相快把我逼疯了。要知道，这是我的错。所有的一切都是我的错。”

19 二〇〇三年，牛津

调查发现罗丝·沃特斯有一个姨外孙女(玛戈·辛克莱)在牛津生活。玛戈·辛克莱是一家公立名校的女校长，是个“大忙人”。不过，她的秘书还是设法帮萨迪约了一个时长半个小时的会面，在星期二的下午一点整。事实上，她并没有说出“整”这个字，但是暗示了他们要准点。

这个见面是个带有风险的尝试——大多数的人不会和自己的姨外婆关系很近——但是萨迪像猎狗一样迫切，而且也没有其他的线索，因此她正午就到了那里，专注在自己匆匆写下的问题上。预先的准备工作至关重要。她打算用一个非常巧妙的话题把玛戈·辛克莱带到主题上，即她的姨外婆涉及绑架自己的私生子——一个被偷偷生下来的男孩，也是她雇主的儿子——的可能性。

“你确定你不是在看小说故事吗？”当她试图把这个理论告诉波尔第的时候，他这么说道。

她翻了翻白眼。那时正值早餐时间，是在他们几乎要吵起来之后的那个早晨，他俩都加倍努力让自己的话听起来轻松活泼一些。

“好吧，好吧。提醒我一下，为什么埃德温家会接受那个孩子？”

“因为他们在第三个女儿出生后很难再怀孕，而他们又一心想要个儿子。十年过去了，尽管埃莉诺终于在一九三一年再次怀孕，可那个孩子在第二年夭折了——这是康斯坦丝一直试图告诉大家的事情，但是没有人听进去。你能想象这是多么糟糕的事情，他们一定会觉得这多么不公平，尤其当得知他们那个未婚的保姆，罗丝·沃特斯，也同时在偷偷地怀孕，当然这个孩子她是无法留在身边的。不难想象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他们会千方百计地把孩子从她手里夺走，你觉得呢？”

他抓了抓长满胡须的下巴，然后点头承认这是有可能的：“对那个孩子的渴望一定是非常强大的。我的母亲曾经开玩笑说如果我还不出现的话，她会开始盯住公园里的婴儿车。”

“只有埃莉诺·埃德温不需要从婴儿车里偷孩子。可以这么说，一个急需良好家庭的小男孩来到了她的怀里。一切都进行得十分完美，直到埃莉诺开除了罗丝，而罗丝决定要回她的孩子。”

“把孩子的亲生母亲开除，这是一个相当冒险的举动。”

“也许继续留她已经变得危险。这就是我想要查明的一点。”

他若有所思地叹了口气：“我想这不是你迄今为止最疯狂的推理。”

“谢谢，外公。”

“现在你只需要去问问那些认识罗丝·沃特斯的人。”

是阿拉斯泰尔找到的玛戈·辛克莱。得出推论的那天早上，萨迪直奔图书馆，在门口的人行道上来回踱步，直到他抵达后给她开门。“要咖啡吗？”她说着，递出一杯外带的咖啡。他抬了抬雪白的眉毛，但什么话都没说，把她带进图书馆。她结结巴巴地解释着她的想法。很显然，他抓住了关键词，因为当她把话说完深吸一口气的时候，他说：“你需要找到某个了解罗丝离开洛恩内斯之后情况的人。”

“正是。”

他立即开始行动起来，从书架上取下满是灰尘的文件夹，在电脑的搜索引擎里输入内容，在档案卡片中翻找着，然后终于——“找到了!”通过关于过去雇佣关系的一些记录、人口普查和近亲关系，然后他宣布罗丝·沃特斯的姐姐伊迪丝曾经住在湖区，她有个外孙女被发现在牛津。萨迪在交通部的朋友帮忙完成了余下的工作——她回伦敦的时候可真得给他带一瓶什么好东西了——在电话留言里提供了学校的地址。“我希望这都是光明正大的，斯帕罗。”这是他留言的最后一句话。

“当然，戴维，”萨迪咕哝着，收拾起散乱的笔记，把它们都放进包里，“当然。”仪表盘的时钟显示现在是十二点五十分，她锁好车，穿过两根鹰头狮身的立柱，随着一条宽敞大道来到大楼，这差点让她以为到了白金汉宫。正值午休时分，修剪过的大草坪上，头戴平底草帽、身穿西装的孩子们三三两两地跑来跑去。这里的光鲜世界要超出萨迪平时熟悉的世界太多，她突然觉得自己穿着的牛仔裤和T恤过于朴素。他们在发光，那些孩子们戴着牙箍，梳着顺滑的马尾辫，有着无所畏惧的笑容还有光明的未来。

她找到了行政办公室，深色的木头书桌后面坐着个面容严肃的年轻女人，萨迪报了自己的名字。“请坐，”那个女人礼貌地低声说道，“辛克莱博士马上就到。”

接待室内几乎没有人声，却充满了机器的声响：前台的手指激烈地敲打着键盘，时钟的嘀嗒声，空调自命不凡的嗡嗡声。萨迪意识到自己又在咬大拇指指甲，便立即停了下来。她告诉自己要冷静。

在外面的世界，那个真实的世界，萨迪对自己缺乏教育还挺自豪的。“我和你，斯帕罗，”唐纳德不止一次说过，向着那个他们刚刚访问的“专家”，转过头抛来一个蔑视的眼神，“我们是在底层摸爬滚打的。这是一百张告诉世人你有多聪明的证书都换不来的经验。”这是十分容易接受的世界观：教育和财富等同，而财富等同于上流，上流等同于道德沦丧。这让萨迪更好地工作。她已经看到过像南希·贝利这样的人在帕尔-威尔逊探长那样说话傲慢尖锐的人面前是如何畏惧退缩。只有来到这样的地方，萨迪才会感觉到可能会发生的琐碎烦恼。

时钟的分针指向正上方，她直了直衣领。一点钟准点时分，办公室的门打开了，走出来一个穿着奶白色西装、轮廓清晰的女人，她侧了侧头，睁大蓝色的眼睛看着访客的时候，光亮的棕色头发擦着肩膀。“斯帕罗警探吗？我是玛戈·辛克莱。请，请进。”

萨迪照她说的做了，并暗暗责备自己走得太急：“非常感谢您来见我，辛克莱夫人。”

“是辛克莱博士。我也没结婚。”女校长说，轻轻一笑坐到了她的桌子后面。她挥手示意萨迪坐到她对面。

“辛克莱博士，”萨迪更正了一下，这个开头并不是很吉利，“我不清楚您的秘书向您告知了多少。”

“珍妮告诉我你对我的姨外婆有点兴趣，罗丝·马丁——结婚前叫罗丝·沃特斯。”她有透过眼镜微微低头看人的习惯，以表达不加怀疑的兴趣，“你是个警察。你正在调查案子吗？”

“是的，”萨迪回答，然后发觉玛戈·辛克莱非常注重细节，于是又补充了一句，“不过是非正式地，是一起陈年旧案。”

“是吗？”对方靠到了椅子上，“有点意思。”

“一个走失的孩子，在二十世纪三十年代。他的失踪案始终没能告破。”

“我想我的姨外婆不是嫌疑犯吧？”玛戈·辛克莱似乎被这个想法逗乐了。

萨迪回之以微笑，希望这个动作能暗示她也同意这个观点：“事情已经过去太久了，我现在只是在捡救命稻草，真的，但我希望能找出一点关于她婚前生活的线索。我并不确定你是否知道，她年轻的时候做过保姆。”

“恰恰相反，”玛戈·辛克莱说道，“我对于罗丝的工作生活知道得非常多。我的博士后论文是关于女人的教育问题，她是我的课题对象之一。她曾经是个家庭教师。她曾经给贵族家的孩子上课。”

“家庭教师？不是保姆？”

“她是从保姆开始的，在她非常年轻的时候，但之后就成为一名家庭教师，后来变成了有点名气的老师。罗丝极其聪明又善于自我激发。在那个时候要通过一定的训练来取得提升自己的机会是非常不容易的。”

现在也不是件容易的事，萨迪心想。

“我这里留有一份论文的复印件。”玛戈迅速地走向布满书架的一面墙，从中取下一本皮革装订的大部头书，擦了擦并没有沾着灰尘的封面，“最近都没怎么拿出来过，不过我在上学的时候对这个主题十分热衷。也许这听起来有些蠢，但罗丝曾经并且一直都在激励着我。在我的职业生涯中，我把她作为一个活生生的励志榜样。”

玛戈回到了座位上，开始热情洋溢地描述起她论文的论点来，而此时萨迪的目光移到了挂着一张张证书的墙上，它们用框装裱着，整整齐齐。牛津大学生物学博士学位证书，一张硕士证书，还有各种其他的成果证书。萨迪在想，充斥着金箔和乌木框——那些用来证明你的东西——的人生是什么感觉，。那是才智。

萨迪在十五岁的时候，校长鼓励她参加邻村的一个女子贵族学校的入学考试。她仍旧记得那封通知她获得了头等奖学金的来信，但是这段记忆却呈现出一种做梦般超现实的感觉。然而，购买校服的过程却烙进了她的内心。萨迪是和母亲一起去的，她母亲特意穿着她想象中的马球套装，神经紧张地走在萨迪身边，一如既往地想表现得完美些。一切都进行得很顺利，直到她们在两座方形庭院间迷了路。和店里约定到店的时间是一点整，石塔上不可靠的时钟指针正在慢慢靠向那个数字；而她母亲的焦虑症发作了，他们一致称之为“哮喘”。母亲是个完美主义者，而且一身正气，这个地方的雄伟壮观，被抑制的自我证明的压力，因她们的姗姗来迟而将“毁了一切”的意识，这些都让她不堪重负。萨迪找了一张长凳坐下，以便让她母亲慢慢恢复，然后她叫住一个管理员，询问他校服店的方向。她们来到店里的时候还剩下二十分钟的时间，母亲在一旁默默地责备自己的时候，一个女人拿出卷尺给萨迪量尺寸，一边恭敬又熟练地说着“粗花呢大衣”“我们的天鹅绒小贝雷帽”以及其他一些萨迪想都不敢想的东西。

最后她并不需要那些东西。她在那个夏天遇到了一个男孩，长相英俊，开着一部车，一副富有高贵的样子；接着在开学前，她怀孕了。她推迟了入学登记，打算第二年再回来，但到了一切都结束的时候，她已经判若两人了。

即便萨迪已经能够让自己准备好开始，在新学校开学的时候，她的父母也不会让她回去——他们告诉亲朋好友她作为交换生在美国的高中读书，如果她提前一年回来会变成怎样的局面？——而且奖学金不包含住宿费。露丝和波尔第曾向她保证他们会想办法解决的，但是萨迪知道他们不可能凑到这笔费用，除非借一大笔欠款。这个要求实在太过分了，她感谢了他们但是告诉他们不要那么做。他们并没有因为她这个决定而感到高兴，因为他们想给她最好的，但萨迪向自己，也向他们许诺，她会用自己的方式取得成功，而并不是非得去那样的名校。她以全优的成绩完成了夜校的学习，然后进入了警察局工作。这让她的外祖父母有些意外，但却感到高兴。他们到了那时才松了一口气，她不会误入歧途走向法律的另一边了。曾经有一阵子一切看起来乱糟糟的，即怀了那个婴儿之后，萨迪一蹶不振的时候。

“那么这些给你，”玛戈·辛克莱说着，手伸过书桌把论文递给萨迪，“我不确定它能否回答你的问题，但能肯定的是，这能让你更好地了解罗丝这个人。好了，现在我们可以正式开始了吗？我在十五分钟后还有另一个会议。”

玛戈的举止果断利落但很积极，这正中萨迪的心意。她一直不知道这个女人对于罗丝的个人生活中的问题会做出何种反应，只能小心翼翼地绕着主题兜圈子。但随着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还有玛戈·辛克莱的点头鼓励，萨迪决定单刀直入：“我相信您的姨外婆年轻的时候有过一个孩子，辛克莱博士。在她结婚之前。当时她在康沃尔做保姆，在埃德温家里。”

片刻的沉默，玛戈·辛克莱消化着她说的话。萨迪等着她叫喊出来，或者反驳，或者否认，但她似乎进入了一种震惊状态，坐在那里一动不动，下颚的一小块肌肉抽动了一下。萨迪对于事实的索求悬在她俩之间还未得到核实，而回想起来，似乎已经有了一些细微的进展。萨迪试着思考着把事情理顺，这时，对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慢慢地吐了出来。她脸部的些微表情让萨迪格外注意。她十分惊讶，当然，这是可以预见的，但还有些其他的东西。顿时，萨迪惊叹道：“您早就知道那个孩子了!”

玛戈·辛克莱没有回答，没有立刻回答。她从书桌后站起身来，用瑞士女子精修学校的姿态检查了办公室门有没有锁上。检查满意后，她回过身来，平静地说：“每个家庭总有一些秘密。”

萨迪努力不让自己的兴奋之情表现出来。她是对的!“您知道罗丝是什么时候怀孕的吗？”

“在一九三一年的下半年。”玛戈再次坐下，双手交叉，“那个孩子是在一九三二年的六月出生的。”

差不多和西奥·埃德温同样的出生日期。萨迪的嗓音开始微微颤抖：“在那之后只有一个月左右的样子她就被从洛恩内斯辞退了？”

“是这样的。”

“她把这个孩子怎么样了？”萨迪等待着揭开她已经知道的答案。

玛戈·辛克莱摘下眼镜，一只手拿着，微微抬头看着萨迪：“斯帕罗探长，我相信我不需要告诉你那时候年代不同。年轻女人未婚就怀孕的话日子不会好过的。此外，罗丝也不想照顾孩子，当时还不行。”

“她把孩子送走了？”

“情非得已。”

萨迪已经难以压抑住内心的激动。在经历了那么久之后，她眼看着就要找到西奥·埃德温了。“你知道她把男孩给了谁吗？”

“我当然知道。她在北方有个姐姐十分愿意抚养，并把这个孩子当作自己的孩子。还有那不是个男孩，是个女孩。恰巧，就是我的母亲。”

“女孩——？什么？”

玛戈继续说道：“这就是为什么罗丝在被埃德温家解雇后那么忧心忡忡。她觉得已经放弃了自己的孩子，就取而代之地全心去爱他们的孩子，结果却因为琐事而被赶走。”

“但是——”萨迪清了清喉咙，还在试图跟上她的思路，“但是如果罗丝的孩子去了北方，那谁是西奥·埃德温的母亲？”

“这个，你是警察，斯帕罗探长，不过我更加倾向于认为他的母亲是埃德温太太。”

萨迪皱起了眉头。这毫无道理。她那么确定。埃莉诺无法再怀上孩子——儿子——那么久了，之后又是个死婴；罗丝不为人知的怀孕，时间节点如此吻合；埃莉诺解雇了罗丝；罗丝夺回了她的儿子。(一切都很合理，)除了她的孩子不是个男孩，而是个女孩。玛戈·辛克莱的母亲，出生后被罗丝·沃特斯的姐姐带到湖区抚养长大。还有，并没有任何证据显示埃莉诺怀着的孩子死了，这只是康斯坦丝·德希尔随口说说的证词。整个推理像纸牌搭起的房子一样瓦解了。

“你还好吗，斯帕罗探长？你看起来脸色非常苍白。”玛戈按了下书桌上内部通话设备的按钮：“珍妮？请送杯水来。”

秘书端来一个圆盘，上面放着一个玻璃瓶和两只玻璃杯。萨迪抿了一口水，十分庆幸在她整理思路的时候有事可做。慢慢地，她感到自己的力量又回来了，并且一大堆新的问题也浮了上来。罗丝也许并不是西奥的母亲，但她确实是被突然辞退的，而且意外又可疑地接近他被诱拐的时间。为什么？如果并不是因为埃莉诺·埃德温感到她的母爱受到威胁，那么罗丝做了什么让雇主生气的事情？肯定有什么原因。工作专业并且让大家喜欢的人通常不会就这么被辞退的。她问玛戈。

“我认为她从来没有想明白过。我知道这让她很受伤。她告诉我她很喜欢在洛恩内斯工作。当我还是个孩子的时候她来看我，常常对我说那座湖边小屋的故事，而我也总能感到有一丝亲近，并且对在那里长大的小姑娘们有一些嫉妒。我对罗丝说的那个花园里的妖精半信半疑。她也很喜欢她的雇主们；她说了很多他们的事情，尤其是安东尼·埃德温。”

“哦？”有意思。萨迪回想起她和克莱夫的见面，他提到在康斯坦丝·德希尔的访问记录中，她透露那个孩子的失踪可能牵涉到一些不忠行为。“您觉得可能是因为她和雇主走得太近了吗？那个安东尼·埃德温？”

“你的意思是，婚外情？”

玛戈·辛克莱的坦诚让萨迪的故作委婉显得尴尬。她点了点头。

“她的信中多次提到过他，我知道她很崇拜他。他是一个非常聪明的人，当然，她对他抱有同情，但是除此之外我没有感受到其他情感。她确实提到多亏了他的建议，她才成为一名出色的教师，他鼓励她在未来继续学习。”

“但没有感情上的事情吗？一点暗示都没有？”

“这方面的一点儿都没有。事实上，我认为在罗丝怀孕后，她对于情感问题变得非常小心翼翼。她直到快四十岁才结婚，而之前也没有任何被求婚的迹象。”

又是一条死路。萨迪叹了口气。这仗算是打输了，她尽量不让自己的声音听上去带着绝望：“还有其他您能想到的事情吗，任何关于罗丝离开埃德温家的事情？”

“是有个事情。严格来说，我并不知道是否与这相关，但确实有些奇怪。”

萨迪急忙点点头让她说下去。

“罗丝从未想明白为什么自己会被辞退，而让这一切更令人困惑的是，埃德温家给了她一封非常好的推荐信以及非常慷慨的离别礼物。”

“什么样的礼物？”

“钱。足够的金钱让她远行和学习，为她之后的职业生涯做准备。”

萨迪仔细思索着，为什么把一个人解雇之后还要慷慨奖赏她呢？对于那笔钱她能想到的只有贿赂，但是贿赂那些不知道自己不该说什么的人似乎又没什么意义。

一声敲门声，前台在门外探出个脑袋来提醒玛戈·辛克莱五分钟之后就是理事会的会议了。

“那么好吧，”校长抱歉地笑笑说，“我恐怕不得不道别了。不知道我有没有帮上忙。”

萨迪也不完全知道，不过她和玛戈·辛克莱握了握手，感谢她抽出时间。她走到门口的时候突然想起了什么。她转身说道：“还有一个事情，辛克莱博士，如果您不介意的话。”

“没关系，请讲。”

“您之前说罗丝对安东尼·埃德温抱有同情。为什么会同情？您指的是什么？”

“只不过因为她自己的父亲也有同样的苦恼，所以她理解他的遭遇。”

“苦恼？”

“我的曾外祖父加入过十分可怕的战争。好吧，我不认为还有什么不可怕的战争。他在伊普尔受到了毒气攻击[1]，然后被送回战壕。外公说他从此就像变了一个人。他活在噩梦和恐怖的阴影之下，他常常大声激昂地说话，吵得他们睡不着觉。我们现在把这称为创伤后应激障碍。在当时只是被认为是炮弹休克症，不是吗？”

“炮弹休克症，”萨迪重复道，“安东尼·埃德温？”

“没错。罗丝在日记中提到了很多次。她尽力去帮助他，而事实上正是他们的互相影响启发了她后来的论文，关于如何教授难民青少年诗歌，尤其是浪漫主义作品。”

炮弹休克症。这真是个意外。萨迪回到车上的时候，在脑海中重新回放了谈话的内容。她并不是对他遭受的情况感到意外，毕竟，他在法国打了好几年的仗。而是，这件事情她至今都没有印象在其他地方看到过。这是个秘密吗？如果这样的话，为什么罗丝·沃特斯会知道这件事？也许，就像玛戈所说的，仅仅是因为这个年轻的保姆对这种症状很熟悉，能够认得出来，而其他人则熟视无睹。萨迪不知道这是否有关系，也许她只是在抓最后一根稻草。她想和某个人打电话——克莱夫、阿拉斯泰尔、波尔第——听听他们的意见，看看他们是否能够帮着解释一下这种情况，但当她拿出电话的时候，却发现它没电了。由于这里的信号和波尔第家里的一样差，她戒掉了随手充电的习惯。

一阵铃响，学生们蜂拥回到教室。萨迪透过车窗看着他们。夏洛特·萨瑟兰也去了像这样的一所学校。在一张随信寄来的照片中，她穿着名校制服，西装上有一枚饰章，下面绣着成就单。那张单子很长。不用说，天冷的时候一定还会穿戴粗花呢大衣和小贝雷帽。萨迪抱怨自己有些小气。想到夏洛特在这样一个地方上学她很高兴。如果她当初不给予女孩这个她自己永远都得不到的机会的话会怎么样呢？

萨迪对车说了好些甜言蜜语想让它发动起来，然后给自己一道严厉的指令去忘记夏洛特，永远地。那封信已经没有了，被送还给发信人了，因为查无此人。她应该表现得像从来没有收到过它一样。她转而去思考驶离牛津的路，一来到M40高速公路，就径直往东开向伦敦，她回放了和玛戈·辛克莱的会面，提取了所有新的信息——给予罗丝·沃特斯一封非常好的推荐信和一大笔现金——来回斟酌，茫然地好奇安东尼·埃德温的炮弹休克症是否会改变这些事情，又是如何改变的。

[1]　这里指的应是第二次伊普尔战役，在这场战役中，德国试验了其秘密武器氯气，造成了大量人员伤亡。

20 一九三一年，伦敦

后来，埃莉诺去了利伯提百货喝茶。约会结束得比她预想的要快，距离回程火车发车还有两个钟头的时间。她站在哈利大街和马里伯恩路的街角，灰色的乌云弥漫在灰色的大楼上。她觉得自己需要振奋一下精神，便伸手招了辆出租车。于是她就出现在了这里。她用精巧的调羹一圈一圈地搅拌着牛奶，然后沿着精致的瓷器杯嘴将牛奶缓缓倒入茶中。她注意到邻桌一位穿着得体的男士正朝她微笑着，但她并没有回应。

她依然对安东尼变回原样怀着无尽的希望，这真是太蠢了。但只有这样才会最终清醒。真是比老傻瓜还傻。安东尼是对的：医生已经黔驴技穷，只是在重复着相同的话。埃莉诺有时怀疑，希望，这个人类世界可敬可畏的东西，是否已经逝去；或者简单点说，它能否被扼杀。如果能的话，事情就会变得容易许多，就像拨动一下开关那么简单。但是，唉，希望似乎总是在远处隐约闪现着，无论在通往它的旅途中走了多久都没能到达。

埃莉诺放下调羹。即使一切像她所想的那样，她也知道自己错了。安东尼已经放弃了希望——不是在法国的战场上，而是在战争之后十年来的某个时刻。而难就难在这里，这就是为什么她必须一直尝试。有些事情曾在她的眼皮底下发生，她没有足够密切地关注到，因为如果她注意到的话，她肯定会看到，并且尽一切所能去阻止这一切的发生——她曾对他，也对自己这样发过誓。

现在窗外开始下起雨来，伦敦像是蒙上了一层脏兮兮的石灰色。大街上漆黑的水坑闪闪发亮，黑色的雨伞潮水般起伏在来往的人流之上。人们在雨中快速移动，表情严肃，眼神专注，每个人都只顾着各自的目标。外面的行人太过匆匆，埃莉诺感到一阵疲倦。此时此地，她坐在这温暖的茶馆里，仿佛在决策的海面上漂泊，随时有沉没的危险。她从不擅长利用时间。她本应该从康沃尔带本书来。她本应该把丈夫带来。

安东尼拒绝陪她是可以预料到的，她惊讶的是他激烈的反应。“够了，”当她刚提到这件事的时候他说道，“求你了，别再说了。”

但是埃莉诺没有。自从她在《柳叶刀》杂志上看到一篇文章后，她就决定自己和安东尼要去见见海默医生。显然她并不是唯一这么打算的人。预约花了好几个星期，她等待着时间一点一滴地过去，抑制住内心的激动和希望，知道最好不要让安东尼过早地感到负担。

“够了。”他提高了嗓门，声音轻到几乎听不见。

“很可能我们找对了人，安东尼，”她继续说，“这个人，这个海默医生，一直致力于这个问题，研究其他有同样苦恼的人，而他成功了，这里写着他知道如何去——”

“求你了。”这句话像刀一样把她正要说出的句子切断。他并没有在看她，他仍旧低着头在显微镜上一动不动，因此埃莉诺起初并没有注意到他紧闭着双眼。“别再说了。”

她走近了些。她能够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汗味，掺杂着房间内奇怪的实验室气味。她的话语柔和而坚定：“我不会放弃你的，安东尼，无论你拒绝多少次。尤其是现在可能有人会帮到我们的时候。”

他看了看她，带着一种她说不上来的表情。她以前见过他怨恨的样子，数不清多少次了，白天出现的噩梦，夜晚惊吓的汗水，还有他无法平息的可怕的抖动，即使她用尽全身的力气去按住他。但这次不一样，静止，安定。他脸上的表情让她畏惧，好像受到重击一样。“不要再看医生了，”他用低沉坚定的语气说道，不允许有任何争议，“不要再看了。”

她急匆匆地跑下楼，留下他一个人在书房。她的脸颊发烫，思绪混乱。后来，当她一个人的时候，他的面孔又浮现了出来。她无法控制住自己。在她如影子般穿梭在白天的任务中的时候，他那时的表情跟随了她一整个下午。到了夜深人静的夜晚，他在她身旁沉睡，而她则完全清醒，倾听着湖上夜莺的鸣叫，回想起很久以前的傍晚，月光下苍白的石路上他们一起骑行。这时，一个词浮现在她的脑海：憎恶，那就是她在他脸上看到的。那些她长久以来如此深爱的特征现在成了反感和厌恶的态度，而这常常是用在一个人最大的敌人身上的。埃莉诺本来能够忍受他冲着自己的憎恶，但她知道他的厌恶实际上是针对他自己的，而这让她感到痛苦，忍不住要流泪和咒骂。

不过，到了早上，他又变得温和起来。他甚至建议去小溪边野餐。希望又被重新燃起，而如果他还是拒绝和她一起去伦敦的话，起码这次他会面带微笑地推辞说他在书房还有事情要做。果真如此，于是她带着希望上路。从卢港火车站出发，一路上，希望占据着她身旁那个原本属于她丈夫的空座位。

现在，她搅了搅她的茶杯，看着剩下的茶水在杯子里打转。她告诉过女儿们自己要去伦敦拜访梅费尔的裁缝，而她们相信了，因为她们认为她——她们的母亲就是这样的人。她们不记得自己小时候的生活，当时安东尼还远在战场上，而她一个人在洛恩内斯陪伴着她们。那些日子里她们一起探索着宅院消磨时光，她给她们讲故事，带她们去秘密的地方。埃莉诺有太多的地方不为女儿们所知。有时候她会表露出自己那些隐藏的特征，小心翻动它们，从各个方面检查鉴赏一遍，就好像它们是珍贵的小珍珠。然后她把它们重新安全地包裹好，藏起来。她不会再把它们表露出来，因为她已经不想去解释为什么她变了。

埃莉诺没有和其他人讨论过安东尼的事情。因为这样就会背弃这个那年夏天在伦敦与她陷入爱河的年轻人，已经二十年了，也许，后果会更糟；她紧握着信仰，相信总有一天，这一切都会过去的。当一切都过去的时候，当她找到方法让他身心再次轻松起来，回到原来的样子，当他好起来的时候，他会因为没有人知道他曾经如此消沉颓废而感到高兴，没有人，除了埃莉诺。他的尊严不应该被动摇。

当然她也从来没让姑娘们知道。安东尼深爱着他们的女儿们。他是个好父亲，而孩子们都很喜欢他。她们永远都不会知道那个有着特殊志向的年轻人；他仅仅是一个“爸爸”，而他的怪癖也成了她们自己的。在森林里漫步，经常不见踪影，然后回来的时候带着满满一包的蕨叶样本，或是蝴蝶之类的奇珍异物，让孩子们观察钻研并且帮他一起保存归档。她们并没有看到，就像埃莉诺看到的那样，这个腿上放着老旧医学书的男人，紧闭着双眼，努力回想着人类手部的骨骼，他自己的手，曾经多么优雅而有力的手，现在正平放在书页上，颤抖着。他发觉有人来了，于是睁开了眼睛，当看到是她的时候，他挤出一个哀愁而又勉强的微笑。“我也变得和他们一样了，”他说，“那些闲坐在一边，用空洞的追求来填补自己空虚光阴的家伙们。”

“不是这样的。”她说，“你正在完成你的自然历史书。虽然你已经有段时间没有接触医学了，但你会完成临床培训的，而且会比以前更加出色。”

“你什么时候才能发现这一切已经太晚了——接受我已经不再是那样的人，他已经死在法国了？那些所发生的事情，埃莉诺，那些糟糕的选择、可怕的决定……”

“和我说说那些事情。告诉我，求你了，然后我就能理解了。”

但他从来没有和她说，只是看着她，摇摇头，然后便又回到书堆中去了。

门廊处一个女人引起了埃莉诺的注意。一个长相姣好的女人，手里抱着一个小男孩——大约三岁，埃莉诺猜想——穿着白色的水手服套装，在这个场合显得非常时髦。那个孩子像个天使，大大的蓝色眼睛，圆圆的红扑扑的脸颊，在忙碌又明亮的房间里，他盯着他母亲的手看，弓形的嘴巴好奇地张开。

埃莉诺感到一阵熟悉的渴望。她依然希望再有一个孩子。不仅是希望，她急切渴望着。她想要自己的臂膀再次怀抱一个孩子，去抚弄、亲吻和搂抱那小小的肥嘟嘟的身体。这让她痛心。有的时候她会提醒自己，不要变成像卢埃林先生小说中的女主角那样，失去了孩子而又渴望另一个，于是她与魔鬼做交易。埃莉诺的渴求并不完全是自私的。她体内的一小部分觉得再要一个孩子，一个小男孩，是否就是安东尼所需要的。安东尼爱他的女儿们，但不是说所有的男人都想要个儿子，看着他长成自己的样子吗？她的手不自觉地碰了下自己平坦紧实的腹部。在他正常的时候，他们之间偶尔还是会有些许温存；她要想再次怀孕还是有可能的。但是十年了，始终不尽如人意。

这太难受了。埃莉诺强迫自己的目光从那个女人和孩子的身上移开，他们现在来到了桌边坐下，那个小家伙被教导举止要谨慎，而在这个陌生的地方，他那忙着东看西看的大眼睛出卖了他。她再次看向窗外，黑漆漆的乌云压得更低了，布满了伦敦的上空，整个城市笼罩在阴郁之中。茶馆内的灯亮了起来，而埃莉诺陷入了这被深色玻璃反射的温暖房间内，背后是匆匆来往的行人，这时她错把自己的映像看成了路人。

在安逸的状态下突然看到自己总是会很震惊。那个回过头来看着她的女人简直是个体面慎行的典范。她的腰背挺拔，衣着时髦而不庸俗，帽子下的头发干净整洁。她的面孔像是张漂亮和善、没有破绽的面具，是那种吸引人们目光的面孔。那个在玻璃中的女人是埃莉诺曾经发誓永远都不会变成的那种人，更不会是小冒险家埃莉诺长大后希望变成的样子。埃莉诺有时候会想到自己，她孩童时代的分身，那个充满野性的小丫头，大大的眼睛，不听话的头发，还有强烈的冒险精神。埃莉诺喜欢想象那个自己还存在于某个地方。她还没有被归入，或者说，变回到了一颗珍珠里滚走了。她还在某个地方等待着仙女来找到她，带她回到那个让她复活的森林。

这个想法有些让人心烦意乱，每当埃莉诺要被黑暗的想法吞噬的时候，她总是会做一件事情——离开。她迅速地招来服务员，付了账，拿起手提包和那件购买前都没怎么看、用来掩饰的裙子，抖了抖伞把它撑开，向着雨中冲去。

她来到了火车站，售票处人头攒动，充斥着被雨水打湿的外套味道。埃莉诺排到了一脸不悦的人群中，随着队伍慢慢地往前移动。“我预订过一张票，名字是埃德温。”她对柜台后的售票人员说。

那个人开始在他的文件盒里搜寻，他低声默念着一个个名字，这时埃莉诺看了一眼身后拥挤推搡的人群，说：“看来这车要满座了。”

那个人没有抬头：“前一趟车发生了故障。整个下午的车都延时了，所有的人都想着换乘下一班车。你刚刚说，埃德温？”

“是的。”

“在这儿，给你。”那个人坐在售票亭里把两张票子从窗口围栏下滑出来，“三号站台出发。”

埃莉诺转身离开，一边看了看手里的两张票子。她回到柜台前。“我的丈夫不和我同行了。”售票人员注意到她的时候，她说道：“他临时被耽搁了。”又是借口。这些天来她寻找借口已经不需要多加考虑了。

“不能退款。”那个人一边说着，一边招呼她身后的一位绅士。

“我不需要退款，只是把这张票还给你。”埃莉诺把票子滑进柜台，“我不需要它。这张票子可以给其他需要的人。”

她坐在车厢里等候发车。站台上，穿着西装的男人们迈着大步走来走去，列车员推着堆得歪歪扭扭的行李箱穿梭在人群中，还有一小群人上演着告别的亲密仪式。望着他们，埃莉诺觉得，仿佛生命中一些在车站的鲜活时刻也同样呈现了出来。她第一次遇见安东尼的日子，贝克大街地铁站的柠檬汁，然后是一九一四年的一个早晨她挥手送别他去战场。他穿着制服，看上去非常有精神，霍华德在他身旁，那是两个闪耀着青春的年轻人。

当他告诉她自己打算参军时，他们正肩并肩躺在洛恩内斯小溪旁的野餐毯子上，他说了一千个不让她觉得困扰的理由。“可是我们现在那么幸福。”她脱口而出。

“我们还会那么幸福的，等我回家的时候。”

“如果你还能回家的话。”

真是任性，这是她脑中的第一个想法，也是她能说出的最糟糕的话。她自私、孩子气，也是真实的。她后来自责过。此后的四年会教会她克制，但那时，害怕、恐惧以及无力改变让她愤怒。“要知道，这是去打仗，不是去野餐。”

他伸手拨开落到她眼前的一绺固执的头发。他的指尖触碰到她的太阳穴，她打了个哆嗦。“我受过临床培训，埃莉诺。我会派上用场。那些人，我的朋友们，都需要像我这样的人。”

“我需要你。那里还有其他医生，那些有临床经验的人。”

他轻轻一笑：“你得知道没有任何其他的地方比这里更让我想留下，和你在一起。但是我不去的话会成为什么样子呢？如果我不尽我一份力的话，你会怎么看我呢？一个男人如果不能对他的国家有用的话，他还不如死了。”

于是她知道无论自己说什么都无法改变他的想法，而得知这一点让她万念俱灰。

“向我保证你会回来的。”她说着，伸出双臂抱紧他，脸埋进他的胸膛，一直没有松手，就好像他是汹涌大海中的一块浮板。

“我当然会回来的。”他没有半点犹豫，“没有事情能阻止我。我不会允许的。”

他离开的那天，他们一同走到了火车站，她和他一起坐在车厢里，其他年轻的士兵穿着崭新的制服纷纷登上火车；他亲吻了她。刹那间她脑中浮现出不能让他走的想法，然后汽笛响了起来，她又出现在了站台上。火车缓缓离开，他不在了。当她回到家的时候，那座屋子温暖安静。书房的炉火微弱地燃烧着，就和刚才他们离开的时候一样。

一切都那么安静。

窗下的书桌上有个相框裱着他俩的照片，埃莉诺看着他的笑脸，她设法说服自己他在楼上或者去了湖边，随时都会回来，在大厅里叫唤她的名字，让她一起去。但是四周每一处都在诉说着他的离去，突然，埃莉诺瞥了周围一眼，接下去还有几天，几周，几个月，不堪忍受地漫长。

感谢上帝，还好她的孩子德博拉可以让她转移注意力。她是一个想看到笑容并且通过读母亲表情来判定自己的行为是否适宜的小孩，当那双大大的信任的眼睛盯着你看的时候，确实很难尽情让自己沉浸在恐惧之中。但在这强装开心的表情之后，在她吟唱的摇篮曲和讲述的故事之下，她几乎不敢呼吸。每一记敲门声都像是穿透她身体的子弹。每一个村子里传来有战士死亡的消息都让她心里一绞，之后当得知死的不是安东尼的时候又暗自松一口气。当她收到一封信而不是标着黑边的电报时，压力短暂得到解脱，然后她看到信上的日期，意识到这是几天前寄出的信，而之后还可能发生任何事情。

信件本身没有透露任何事情，起初并没有。当然，信中提到了枪林弹雨，附近的几艘齐柏林飞艇被摧毁了，这些事情被他讲得就好像只是小麻烦而已。他第一次经历德国的氯气攻击，是在“最理想的情况下”，好像他们正好碰到一个人向他们展示“预防措施是多么有效”。埃莉诺知道他是在故意混淆事实，而这既安抚了她也激怒了她。

有个周末假期他在伦敦，她就去见他。带着难以克制的极度紧张和兴奋，她在火车上无法专注于任何事情，她的书就放在她腿上，一路上没有被打开过。她小心翼翼地穿着打扮，但当她看见他的时候却为自己花费的精力而羞愧，因为这是安东尼啊，她的心头之爱，而她的焦虑担心都集中在例如穿哪套裙子更合身这种平凡琐事上，这似乎意味着她对他们的感情缺乏信心，而这才是真正重要的。

他们一见面就立刻同时开口说话。“我们是——”“我想——”接着便是一阵苦恼的犹豫，仿佛他们曾经的一切过往都化作了灰尘，然后他俩都开始大笑起来，大笑不止，而且当他们坐在休息室喝茶的时候笑容仍然一触即发。之后他们便又回归自我，安东尼和埃莉诺，她坚持让他告诉她所有的事情。“每一件事，”她说，“不要委婉修饰。”她渴望听到比礼貌肤浅的家信更多的细节。

于是他便告诉了她。那个泥沼里，人们粉身碎骨，他们努力设法慢慢蹚过沼泽，而那些人被整个吞了下去。他把索姆河战役称作绞肉机，说战争本身是难以忍受的。他描述了辜负“他的人”的痛苦。他们逐渐死去，他说，一个接着一个。

自从那次碰面后，家信的内容就变了，她不知道自己是否该感到高兴。她突然想到之前表达希望的时候是否应该更谨慎些。信件删减掉了最糟糕的部分，但留下的足以让她知道事态的严峻，战争会让人们做出恐怖的事情，也让他们遭受同样的恐怖。

当霍华德被杀死后，来信的语气又有了变化。信中再也没有提及“他的人”，安东尼也再没提到过其他朋友的名字。最叫人心惊胆战的是，曾经他的信总是充满着对家里的各种问题，迫切地想知道关于德博拉所有的细枝末节，以及他们刚出生的小婴儿爱丽丝——真希望当时我也在场。远离你们真让我痛苦。亲爱的，坚强些；同时，你可否寄给我一缕小婴儿的头发？——而现在则略显冷酷，就是一些前线的流水账汇报。它们或许是任何其他人写的，也或许可以寄给任何人。因此埃莉诺立即纠结起来，连同霍华德的死带来的悲伤——那个消息的震撼，难以忍受的结局——加上对失去丈夫的恐惧。而他在那么远的地方，在不可逾越的客套背后。

在他终于回家的那天，也就是一九一八年的十二月十二日，埃莉诺把两个小家伙一起带去伦敦，看着他乘坐的火车的到来。车站设立了一支乐队，小提琴拉着圣诞颂歌。“我们怎样才知道他是爸爸呢？”德博拉问她。她对这个只在妈妈床头相框里见过的人极度好奇。

“我们会知道的。”埃莉诺对她说。

车站烟雾缭绕，火车驶了进来，烟雾消散的时候，只见乘务员正从车上走下来。当她终于看到他的时候，在他们的目光接触之前的半秒钟，她强烈地感受到了岁月。担心焦虑像火堆周围的蛾子一样扑面而来。他们互相还认识吗？和以前还一样吗？其间发生了太多的事情吗？

“你把我的手弄疼了，妈妈。”爱丽丝说。她还不到两岁，已经直率得叫人刮目相看了。

“对不起，小南瓜。对不起。”

他的目光直接看向她，很快她在他的眼睛里看到了一些东西，一个像是霍华德以及所有其他类似的人的阴影，然后它消失了，他笑了起来，这是安东尼，她的安东尼，终于又回家了。

外面传来了汽笛声，火车终于准备启动了。透过窗子，埃莉诺看着被烟熏黑的轨道。他能回家真是太棒了。孩子们一直黏着他。洛恩内斯因为他的存在而更加明亮，一切都更加清晰，就好像有人调准了照相机的焦距。生活会继续下去，正如他承诺过的一样。虽然过去了四年多的时间，但战争还是胜利了，他们会弥补之前损失的时间。而要是有些时候他的双手微微颤抖；要是他的话说到一半停下来重新组织语句；要是有时他突然从噩梦中醒来，并且永远都不愿谈论霍华德——好吧，这些问题都是可以理解的，而且当然是可以解决的。

她差不多是这么认为的。

第一次发生这类事情的时候，他们在外面花园里。孩子们追逐着鸭子，她们的保姆把鸭子赶进门做晚饭。那是一个愉快灿烂的傍晚，太阳似乎迟疑着不愿落下，仿佛不愿结束这一天。它在地平线上摇摇欲坠，向天空投掷粉色和紫色的彩带，好像生命的绳索，空气中也弥漫着茉莉甜美的芬芳。他们从屋里搬出来白色的藤椅，而整个下午都在和孩子们逗乐的安东尼，终于翻开了他带出来的报纸，而最后却在报纸背后睡着了。

新来的小狗埃德温娜在埃莉诺的脚边跳来跳去，扑着孩子们给它玩的球，埃莉诺轻轻地把球沿着草地滚向前去，见到小狗把它捡回来的时候被自己的耳朵绊了一下，开心地笑了起来。她逗弄着这只小狗，把球举过它的头，看它用自己的后腿平衡着站立起来，让它的小爪子在空中画圈圈，然后用牙齿咬住球。那些牙齿十分锋利。这只小狗已经把埃莉诺大部分的袜子都咬出洞了。亲爱的小破坏狂，它有彻底毁坏东西的欲望，但是要对它发火是不可能的。它只要抬起头用大大的褐色眼睛看着她，并把脑袋歪向一边，埃莉诺的心就化了。她小时候就想养一条狗，但她母亲称它们为“龌龊的畜生”，所以这个心愿就一直没有实现过。

埃莉诺把球拽回来，而埃德温娜最喜欢玩摔跤比赛，它的牙齿把球咬得更紧了。一切都那么完美。埃莉诺笑着，埃德温娜兴奋地对着球狂吠，接着又突然和一只鸭子打闹起来，太阳在空中闪烁着橙色的微光。安东尼突然冲着它们叫喊了一声。一个迅速的动作，他抓住小狗把它按住，两只手掐着它的脖子。“安静!”他愤怒地嚷道，“安静!”

埃德温娜尖声号叫着，鸭子飞走了，而埃莉诺吓了一大跳，一跃而起。

“安东尼!住手!停下!”

她害怕极了，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安东尼，求你了。”

但就好像他压根听不见她一样，就好像她根本不存在一样。直到她向他跑去，在他身边跌倒，抓住他的肩膀，他才看了她一眼。他把她挣脱开，有半秒钟的时间她觉得他也会揍她。他的眼睛睁得很大，而她又看到了那个阴影，那个在火车站欢迎他回家的时候匆匆看到的阴影。

“安东尼，”她再次说道，“求你了，放了它吧。”

他呼吸急促，胸膛一起一伏，他的表情由愤怒转变成困惑。不知不觉中他的手松开了，埃德温娜扭动着挣脱出来，楚楚可怜地叫了一声，一边冲到埃莉诺座椅下的安全地带慢慢喘息恢复。

他们两个一动不动。埃莉诺之后觉得他们当时是被一种共同感受、一个默认的协议凝固了，就是通过保持静止也许他们多少能够缓解支离破碎的将来。但之后她意识到他正在颤抖，而埃莉诺本能地伸出手臂，紧紧地抱住了他。他愣在那里，没做任何反应。“好了，”她听见自己说，“好了好了。”一遍又一遍，就像她在哄一个擦破膝盖或是被噩梦惊醒的孩子一样。

后来到了晚上，他们一起坐在月光下，两个人都沉默着，被刚刚发生的事情震惊到了。“对不起，”他开口说，“那一刹那我以为……我可以发誓我看到了……”

但是他从来没有真正告诉过她他看到的东西。自那以后的日子里，埃莉诺读了各种报告，问了很多医生，才了解到安东尼在袭击埃德温娜的时候，准是在释放战争所导致的创伤，但是他永远都不会谈论那些阴影中的事情。而它们又来了，那些鬼魂。她会在和他说话的时候，发现他凝视着远方，拳头紧握，她一开始十分害怕，之后就变得坚定。几次以后她猜想这一定和霍华德有关，关于他死去的事情，但是安东尼拒绝提起这件事，因而她无法确定事情的详细经过。

她对自己说这没有关系，他会把这些忘记的。每个人都在战争中失去了某些亲朋好友，一切都会随着时间的推移好起来的。当他的双手不再颤抖的时候，他会继续回到培训中去的，然后世界就会变得不一样。他会成为一个医生，就像他以前一直计划的那样——做个外科医生；这是他的天职。

但是他双手的颤抖并没有停息，事情也没有随着时间的推移变得好起来，而是更糟糕了。埃莉诺和安东尼只有在一起逃避真相的时候才会感到好一些。还有那些恐怖的噩梦，他在咆哮和震颤中醒来，驱使他们快点走、离开，还让狗停止叫喊。他并不是经常暴怒，而他的暴怒也不是他的错，埃莉诺知道这点。他人生最大的动力就是去帮助和治疗别人，他绝对不会有意识地去伤害他人。尽管如此，他还是担心自己万一做出什么意外的事情。“如果孩子们，”他开始说道，“如果那个时候是哪个……”

“嘘。”埃莉诺不会让他把这荒唐的想法说出来，“不会发生的。”

“可能会的。”

“不会的。我不会让它发生的。我向你保证。”

“你无法保证的。”

“我能，我会的。”

他的脸上露出无比害怕的表情，他的双手抓住她的手，不停颤抖着：“答应我，如果出现万不得已的情况，你一定要带她们远离我。救救我。我永远都无法原谅自己的，如果——”

她用手指按住了他的双唇，不让他把骇人的话语说出来。她亲吻了他，然后紧紧抱住他发抖的身躯。埃莉诺知道他向她恳求的是什么，她知道她为了遵守诺言而不得不去做任何事情。

21 二〇〇三年，伦敦

萨迪的公寓看上去和闻起来都像是那种主人经常出差不在的地方。“你可以从一个人家里的样子看到这个人的很多特点。”唐纳德曾经对她这么说过，一本正经地，不太符合他平时率直的个性，而且这话从一个打扫家务都是由老婆来完成的男人嘴里说出来，显得有点滑稽。她捡起散落在进门地毯上的一堆堆垃圾邮件和账单，伸出脚把门关上。天色已经暗了下来，她打开灯，却发现三只灯泡中只有一只是亮的。

这才离开了两个星期，已经到处都积了厚厚一层灰了。房间因为没人照看，散发着酸溜溜的气味，萨迪那些朴实无华的家具也因为她的离开而变得死气沉沉，比她记忆中的还要破烂。让这环境更增添一种乱七八糟、毫不在乎、缺乏关爱气氛的，是放在她厨房水槽上的那盆植物。“哦，天哪，”萨迪说着，丢下背包，把手里的信件往沙发上一扔，径直走向那盆可怜又可悲的残骸，“你怎么变成这样了？”她是在两个月前，在当地托儿所的复活节义卖会上捡到它的，然后便燃起了一连串对家的渴望，然后便开始指责那个男人，他离开的时候在楼梯间的一幕始终盘旋在她脑中：“你太习惯独自一人，你甚至连一盆植物都照顾不好。”萨迪把那些干枯卷起的叶子碾碎在不锈钢水槽里。她已经让他见识过了。

屋外来往的汽车和人们说话的嘈杂声让屋内显得有些过分安静。萨迪找到了遥控器，她按了一下，打开了电视。电视里出现了斯蒂芬·弗雷，他正在机智地调侃着什么，萨迪把音量调低到听不清，然后走向冰箱。这是另一个灾难现场。冰箱里面几乎是空的，除了两根陈年胡萝卜和一瓶橙汁。她看了下橙汁的保质期，觉得才过期六天没什么关系，人们总是在这种事情上过度谨慎。她倒了一杯，然后走到书桌前。

萨迪一边打开电脑，一边插上手机充电，然后从包里挖出埃德温家的资料文件。她抿了一小口冰爽的橙汁，在调制解调器焦虑的上网拨号声中局促不安地坐着。回家的一路上她脑子里全在回顾对玛戈·辛克莱的访问。萨迪曾如此确信罗丝·沃特斯和安东尼有绯闻而西奥是罗丝的儿子，不是埃莉诺的，而现在她必须拼命整合新的信息。谜团的碎片曾是多么匹配，要把它们拆开重新开始拼凑的话得下很大的决心。大概那就是为什么她坚持自己的直觉，认为安东尼·埃德温是至关重要的原因吧。搜索引擎的主页打开了，她输入了“炮弹休克”。

屏幕上出现了一列网站地址，她一个个迅速地浏览着，然后在一个网站里发现了一个写着“第一次世界大战”的入口，看起来有点可信度。萨迪点了进去，开始读它的释义。这个术语被用来描述心理上的创伤……激烈的炮火战斗……在其他精神稳定的战士身上神经性的损伤。下面还有一张黑白照片，一个穿着制服的男人看着镜头，愁容满面地笑着，他的身体倾斜着，因此他的右半边脸在阴影里看不清。文章继续道：战士们开始意识到这个症状，但军事当局方面的承认却进展得十分缓慢……惊恐发作，心理上的崩溃和生理上的瘫痪，可怕的头痛，恐怖的梦魇……许多人在战后数年仍持续受其影响……治疗最多也就是变得木讷，变得危险是最坏的情况……

在网页的底部有一个链接，指向一个叫作W.H.R.里弗斯的医生写的文献，他基于在一九一五年至一九一七年间对克雷格洛克哈特战地医院受伤士兵的观察，概述了他的论点。文章的大部分都在解释压抑的过程，里弗斯医生认为那些整天想着去忘记那些恐怖记忆的退役士兵更有可能在夜晚的沉默和孤寂中受害，因为睡眠会削弱他们的自控能力，让他们更容易受到可怕想法的影响。

有道理。根据萨迪的经验，大多数情况下情绪确实在夜晚更加强烈。当然这是在她自己的阴暗想法逃脱束缚化为噩梦缠扰她的时候。她继续快速地读着。按照里弗斯医生的说法，压抑会让消极思想积聚能量，造成生动的甚至痛苦的梦境，并且在意识中出现狂暴的恐怖。萨迪在笔记本上写了几笔，思考了一下，然后把“狂暴”这个词圈了出来。医生指的是战士们大脑的思考流程，但这个词，尤其在西奥·埃德温神秘命运的背景下，给了萨迪一种不安的感觉。她了解的所有情况都是第三种骇人的可能性，就是那个男孩可能并没有走失或是被人带走，而是遇上了暴力。她在和克莱夫交谈的时候怀疑过，克莱门蒂娜·埃德温是否可能和她弟弟的死有关，不管是意外或是其他。但是如果是安东尼呢？如果这一切都是西奥的父亲所为呢？

萨迪快速把笔记本翻回到她和克莱夫的谈话。安东尼和埃莉诺都为彼此做了不在场证明。埃莉诺在面谈取证期间一直悲痛不已，整个星期都需要镇静剂。克莱夫注意到安东尼特别细心和警惕，对妻子极其保护。按照克莱夫的说法，他对她如此小心翼翼，温柔又谨慎，确保她好好休息，不让她挣脱出去加入搜查。他几乎不让她离开自己的视线。萨迪站起身来舒展了一下。当时在写下这些东西的时候，她曾接受克莱夫的观点，认为这是埃德温家强烈的情感纽带的证据，他们彼此相爱，这是正遭受不幸的夫妇自然的举动；显然她并没有察觉到任何不对的地方。但是现在，透过她新推导出的论点(她提醒自己所有的事情都紧密相连)，这些行为呈现出一个更为险恶的征兆。会不会有可能埃莉诺知道她的丈夫做了什么而在掩护他？作为一个母亲会这样做吗？作为妻子呢？安东尼是不是一直在抚慰她，像保镖一样在她身边以免她向警方泄露她所知道的事情？

萨迪看了一眼电脑屏幕下方的时间。她在从牛津开车回来的路上就决定今天晚上要找唐纳德谈谈。她应该理一理思绪，想想如何说服他自己已经准备好回去工作了，而不是在因特网上搜寻那么多年前的蛛丝马迹。她应该把网页关掉，晚些时候再打开。她应该把笔记本搁到一边，去冲个澡。没有人说“要专业一点”是指一个人在仪表上的表现。不过笔记本下方几个潦草的字抓住了她的目光——克莱夫每年去洛恩内斯拜访埃莉诺的记录——她接着读了下去。克莱夫说过埃莉诺每年都会回去，带着也许她儿子能找到自己回家的路的希望，但那只是克莱夫的假设。埃莉诺并没有告诉克莱夫说这是她的期许，这只是他自己对她行为的解读。她如果知道西奥已经死了，怎么可能还会期待他回来呢？如果她每年回去一次并不是祈祷，而只是缅怀呢，就像人们平常的扫墓一样？

萨迪用手里的钢笔敲击着笔记本。她设想了许多。没有任何人在访谈的任何地方用过“暴力”这个词去描述安东尼·埃德温，里弗斯医生写了关于分裂、压抑、困惑，像一个士兵的“光”被熄灭的感觉，但仍旧没有提起暴力倾向。她坐了下来，又翻了几页新的网页，不断地浏览、点击，直到看到一段名为菲利普·吉布斯的战地记者的话，这段话描述了战后回归生活的士兵们的生活：

有什么地方不对劲。他们又穿上了日常的衣服，看着他们的母亲和妻子，就像在一九一四年八月之前，在和平的日子里去上班的年轻人。但是回来的并不是原来的人。什么东西改变了他们。他们变得性情多变、脾气古怪，一会儿极度消沉，尔后一会儿又快活得不安宁。许多人很容易勃然大怒而自己却无法控制自己，许多人言语恶毒、观点暴力，令人恐惧。

萨迪抿了下嘴唇，把这段话又重新读了一遍。性情多变……脾气古怪……无法控制自己……观点暴力……令人恐惧。这样的状态处境当然能够让一个人犯下严重的错误，做出他们在意识清醒的时候永远也做不出的犯罪行为。

后面还有一篇文章，是关于西部战线的战壕情况的：卫生条件严重恶化，老鼠、烂泥、真菌感染和腐烂的战壕足，还有吸食腐肉的虱子。萨迪完完全全地被这眼前的读物吸引了，这时房间的电话响了起来，把她迅速拉回到现实中，而她几乎能看到泥泞和杀戮环绕自己的情景。

她接起了电话：“喂？”

是波尔第，他亲切质朴的声音让人感到轻松缓和：“我就打来看看你是否平安回到伦敦。我打不通你的手机。你抵达的时候本来是要打电话告诉我的。”

“哦，外公，对不起!”我是个无药可救的外孙女，实在配不上你对我那么好，“我手机没电了。一路上停下来几次，M40公路的交通情况就是个噩梦。我刚刚到家。”她脑中浮现出他在康沃尔、在厨房里的样子，狗儿们趴在桌子底下睡觉，她感到自己的心被一阵渴望扯动了一下。“你那边好吗？我的小家伙们呢？”

“它们很想你。我穿鞋子的时候，它们就充满期待地跑到我的脚边，等着出门放风。”

“好吧，你知道该怎么做。它们会带路的。”

他咯咯地笑了起来：“我可以想象它们有多喜欢和你一起跑步，那个更像是大步跳跃!”

突然一阵悔意袭来：“听着，外公，关于那天晚上——”

“事已至此。”

“我太没人性了。”

“你想念露丝了。”

“我太刻薄了。”

“那是因为你在乎。”

“我挺喜欢路易丝，她很和善。”

“她是一个好朋友，我需要朋友。我没有试图要替换你的外婆。好了，和我说说，你和罗丝的姨外孙女见面怎么样？”

“似乎，是一条死路。”

“那个孩子不是保姆的？”

“结果看起来不是。”萨迪给他简略地描述了下自己同玛戈·辛克莱的谈话内容，发现自己推理错误后的失望，最后意想不到地得知了安东尼·埃德温有炮弹休克症的消息。“我不知道这是否有关联，但我看了一些资料，很难想象一个人经历了这么多之后还能继续他的正常生活。”她一边说着，一边在窗前走来走去，然后停下看着外面街上一个女人正冲着一个小孩发火，他不肯坐进自己的婴儿车，“外公，我们家里有人参加过一战吗？”

“我母亲的表弟参加过索姆河战役，但他住在北方，因此我从来没见过他，还有我最喜欢的叔叔参加过第二次世界大战。”

“他回来的时候有什么不一样吗？”

“他没有回来，他在法国被杀害了。失去亲人的惨痛，我的母亲从来没能从中恢复过来。不过，我们的隔壁邻居，罗杰斯先生，从一战回来后就一直情况很糟糕。”

“有多糟糕？”

“他曾经在一次爆炸后被埋在土里十八个小时。十八个小时!你能想象吗？他在一片无人之地中，炮击中，他的同伴们无法找到他。当他们最终把他挖出来的时候，他已经是紧张性休克的状态了。他被船只送回家，然后在乡下的一家医院治疗，但是据我父母讲，他一直都没能恢复到从前的样子。”

“他的症状是什么样子的？”

“他的脸上一直呈现出恐惧的表情。他经常做噩梦，梦里无法呼吸，他会醒过来拼命吸气。而在有些夜晚，我们会被隔墙传来的非常可怕的哀号声吵醒。可怜的人。邻里的孩子们都十分怕他；他们常常会尝试冒险，看看谁有足够的勇气去他家门上敲一下，然后逃走躲起来。”

“但你不会。”

“不会。好吧，我的母亲要是怀疑我会做那种幼稚的行为，她一定会把我痛打一顿的。此外，她和罗杰斯先生私交甚好。妈妈曾经帮助过他。她每天晚上专门多做一份饭，带来他要洗的衣物，确保他的房子干净整洁。她就是那样的人，心地善良，在帮助那些不幸的人的时候总是感到幸福。”

“真希望我能见到她。”

“我也这么希望。”

“她听起来感觉有点像露丝。”萨迪想起了当自己无家可归的时候，露丝是怎样全心欢迎她去她们家的。

“有意思，你可以这么说。我妈去世后，我们接管了店铺，露丝也开始照看罗杰斯先生了。她坚持我们不应当弃他于困境。”

“我几乎能亲耳听到她说这些话。”

波尔第笑了起来，然后叹了一口气，萨迪知道当他们结束通话后，他会爬楼梯去阁楼，在他的那些盒子里翻找一些露丝的回忆。不过，他之后就再没提到她，而是很快地转变了话题，开始一些切实的关心：“你晚饭没问题吧？”

萨迪感到了一阵情绪涌动。这就是爱，不是吗？你的生命中有人真正关心你的下一顿饭有没有解决。她打开冰箱，皱了皱鼻子。“可以应付，”她说着，关上了冰箱门，“我正要出门见一个朋友。”

狐狸与猎犬酒吧在每周二的晚上生意都十分兴隆，这多亏了马路对面的那家背包客栈为时四小时的欢乐时光传统。离大都会警察厅更近的地方还有其他酒吧，挤满了各种警察警员，但是唐纳德认为平时工作和同事泡在一起的时间已经够长了，因此宁愿多走几步路去找个清静的地方远离公事。萨迪曾经很长时间都信以为真，直到她意识到他总是让她跟着自己，而他们总是在谈公事，通常是在他的引导下。事情的真相是，狐狸与猎犬酒吧是泰晤士这边的河岸酒吧中最便宜的，而唐纳德是个守财奴。一个可爱的守财奴，但不管怎样还是守财奴。星期二晚上也是他四个女儿回家一起吃饭的日子，唐纳德曾经告诉萨迪，他需要用尽办法做好防御措施，如果不想在踏进门的那一刻把头炸裂的话。“那些争论，斯帕罗，争吵声还有拉帮结派。实在叫人摸不着头脑。女人啊!”他摇了摇头，“她们就是个谜，不是吗？”

所有这些都说明唐纳德是个墨守成规的人，而当萨迪动身去狐狸和猎犬酒吧时，她的肚子已经开始咕咕叫了，她知道她会在那幅要去求婚的青蛙画下的长凳上找到他。果不其然，她一踏进门就发现，一片熟悉的烟雾厚厚地缭绕在座位上方。她点了两杯啤酒，小心翼翼地穿过房间，准备坐到他对面的空位上。然而她发现座位上有人。哈利·苏利文懒洋洋地坐在角落里，对唐纳德刚刚讲的话大声笑着。萨迪把两杯啤酒砰的一声放到桌上，说：“不好意思，哈利。不知道你也在这儿。”

就像所有资深警察一样，唐纳德见多了光怪陆离的事情，已经无法做出惊讶的表情来。他能做到的最多也就是一根眉毛微微地移动。“斯帕罗。”他点了下头说，就好像她在他的坚持下放了不止两个星期的假。

“唐。”

“我以为你还在休假，斯帕罗，”哈利一脸高兴地说，“已经厌倦了阳光和沙滩吗？”

“有一点，苏利。”她对着唐纳德笑笑，他刚喝完手里的最后一滴啤酒，用手背擦了擦胡子，然后把空杯子推到桌边。

“康沃尔，是吗？”苏利继续说道，“我有个阿姨以前住在特鲁罗，每到夏天我和兄弟姐妹就会——”

“我们再续一杯怎么样，呃，苏？”唐纳德说。

这个年轻的警探眼睛看着萨迪拿来的新鲜啤酒，刚想开口对唐说已经有酒了，就又把嘴闭上了。他并不是很机灵的一个人，但粗粗的眉宇间意识到了什么。他拿起他的空杯子朝着吧台的方向指了指，说：“我给我自己再要一杯。”

“去吧。”唐纳德高兴地说。

萨迪向旁边靠了一下，哈利走出了位子，然后她坐了进去。皮垫子还是热的，一种自己被取代的凄凉感油然而生。“你和苏现在搭档了？”

“是的。”

“忙着什么有趣的案子吗？”

“B&E，相当平淡无奇。”

萨迪很想知道细节，但她知道自己最好还是克制一下。她拿起菜单看了一下：“我饿死了。你不介意我吃点东西吧？”

“当然不。”

旧城改造的潮流并没有影响到狐狸与猎犬酒吧，菜单上陈列着四款基本选择，全都搭配薯条，从一九六四年开始一直如此。经营方坚决不做更改并对此引以为豪，这件事情被印在了菜单顶端作为装饰。不用说，唐纳德全身心地赞成这个做法。“该死的塔帕斯[1]，”当有案子让他们越走越偏的时候，他不止一次地对萨迪这么说道，“一个传统美味的派有什么不好？人们什么时候变得那么有想象力了？”

服务员来了，萨迪点了份鱼和薯条：“你想要点什么吗？”

唐纳德摇摇头。“家庭晚餐。”他严肃地说道。

服务员走了后，萨迪拿起啤酒喝了一小口：“家里还好吗？”

“非常好。”

“你还那么忙吗？”

“非常忙。听着，斯帕罗——”

“我也很忙，忙着一桩陈年旧案。”话刚一出口，萨迪就后悔了。她并不是有意要说起埃德温家的事情。追着一个失踪七十年的小孩的案子，查获过去的老地图和警方档案，约见相关人物的后代——这并不完全算是休息疗养，但看到苏利坐在她的位子上，她被激怒了。蠢货!

不过话已经无法收回了，萨迪想着最好还是换个新话题来掩盖自己的失误。不过即使她这么想着，她也知道已经为时过晚。唐纳德的耳朵竖了起来，像嗅到兔子气味的狼狗一样：“陈年旧案？谁的案子？”

“哦，其实也没什么。康沃尔的一个老警官正在征询别人的意见。”她喝了一大口啤酒，给自己编了个借口争取一点时间，“他是我外公的一个朋友。不太好拒绝。”然后她开始概括埃德温的案件，赶在唐纳德细问太多这事是怎么让她开始接手之前。他最好认为她是亲切和乐于助人而不是有什么奇怪的强迫症。他一边倾听着，不时还点点头，一边收集着散落在桌面上的烟丝。

“我感觉炮弹休克症在这里至关重要。”萨迪说着，服务员把一盘炸得有点焦的鱼放在她面前。

“呃，你的感觉？”

萨迪咒骂自己用词不当，但她没有上钩：“你了解这个吗？”

“创伤后应激障碍？我知道一点点。”

她想起来唐纳德的侄子参加过海湾战争。她的搭档虽说不是个话痨，但对于萨迪来说已经足以获悉杰里米并没有经历一场所谓“好的战争”。

“什么玩意儿。我们前脚以为转危为安，后脚他又发作了。让人极度沮丧。”他一边说一边摇着头，仿佛他找不到恰当词汇来描绘他侄子所遭受痛苦的程度，“不是通常那种感到自己没用的忧伤，而是非常不一样的东西。失去希望，绝望，非常糟糕。”

“焦虑？”

“也有。心悸，害怕，像真的一样的噩梦。”

“那么暴力倾向呢？”

“可以那么说。我的嫂子发现他拿着他老爹的来复猎枪，指着他弟弟的房间门。他以为那里面有武装分子，他有幻视现象。”

“天哪，唐，真是抱歉。”

唐纳德瘪着嘴。他迅速地点了下头表示同意：“可怕的事情。他曾经是个温柔的孩子，而且有副好心肠，我说这个并不是因为他是我哥哥的孩子。我一直晓得如果我的女儿们和杰里米在一起的话，我会很放心。”他生气地用力扫了一下桌面，把烟丝扫了下去。“那些事情是那些男孩子们不得不做的。他们看到那些事情并且无法忘记。一个人要如何经历这些后回到正常生活中去？你要怎样告诉一个人去杀人，然后还指望他回归正常？”

“我不知道。”萨迪直摇头。

唐纳德拿起啤酒，死命喝了起来。当杯子喝干后，他用手背擦了擦硬硬的胡子。他的眼睛充满血丝。

“唐——”

“斯帕罗，你在这里做什么？”

“我打过电话，我留了信息。你没有收到我的留言吗？”

“我本以为你是在开玩笑。黑色星期五之类的。”

“我没有开玩笑。我准备好回来了。如果你能相信我——”

“太晚了，斯帕罗。”他的声音变得低沉，几乎听不见。他的身子凑近了一些，回头看了看苏利，他还靠在吧台上，和一个金发的背包客有说有笑。“阿什福德展开了对贝利案件泄密的调查。我从帕尔-威尔逊那里听来的，他总是比我们消息灵通。从上面施加下来的压力需要内部根据政策做出个表率，你可以想象得到。”

“天哪。”

“差不多就是这样。”

他们坐了一会儿，各自思考着形势的严峻性。唐把玻璃杯在桌子上滚来滚去：“苍天啊，斯帕罗。要知道我想了很多关于你的事情，但是我今年底就要退休了，我得夹紧尾巴。”

她点了点头，认清了新的事实正冲击着她。

“你现在能做的最好的事情就是回到康沃尔。如果真相传了出去——绝对不会从我这里传出去——起码你能够声称自己身心疲惫，向他们表明你认识到错误并且已经在调整自己了。”

萨迪揉了揉脑门。失望在她口中更加苦涩，而此时的酒吧似乎突然比以往吵闹了许多。

“你听到我说话了吗，斯帕罗？”

她不情愿地点了下头。

“好姑娘。你今晚没有来过。你一直都在康沃尔，休养生息。”

“苏利怎么办？”

“不要担心苏利。他在和那边的黄毛说说笑笑，他甚至不会记得你的名字。”

“嘿，好吧，谢谢。”

“你应该高兴些。”

“是啊是啊。”

“好了，现在你可以走了。”

她拿起了包。

“对了，斯帕罗。”

她转过身看着他。

“让我知道那件陈年旧案的进展，好吗？”

[1]　西班牙传统小吃的统称。

22

萨迪抵达自家小区的时候，天下起了雨，纤细的银线歪斜着在街灯下闪烁着。路边积聚起一个一个的水坑，车辆驶过时水花四溅。萨迪想过跑回家会比较好，但是她的脑子并不比离开狐狸与猎犬酒吧时清醒，甚至更加迷糊。她告诉自己至少事情不会变得更糟，没有什么是一个热水澡不能解决的。但是当她走进公寓的街区时，她发现有人站在门廊遮篷的阴影里。人们通常不会在雨中徘徊，而这个人看上去明显是在等待：弓着肩膀，两臂交叉，贴着墙，是一种准备就绪的姿势。从萨迪所处的位置，看不清对方是男是女。萨迪放慢速度开始走路，并且向上方看去。邻居家的灯全都亮着，唯一一扇黑漆漆的窗户是她家的——这就是说，可能，站在那里的人是在等她。她叹了口气，在包里摸索着钥匙，然后找到了最锋利的一把，夹在手指之间。萨迪以前被猝不及防地抓住过——被一起毒品案中耿耿于怀的嫌疑犯——她发誓再也不会让此类事情发生了。

她告诉自己要保持冷静，走路步伐要平稳，即使皮肤下肾上腺素开始流动。她的思绪在过去经手的那些案件中翻滚，她列出了可疑人物的清单，盘算着谁会有可能认为今晚是个完美的时机，来和她清算旧账。她暗暗地观察了街上停放的车辆，也许能发现什么共犯——如果有的话。她忽然想到她的手机还在楼上充电，然后心里一沉。

当她靠得近些，她感到本能的恐惧被恼怒压过了。萨迪没有心情去参与别人的游戏，至少不是在这个夜晚。她咬紧牙关，直接上前问道：“你是在找我吗？”

那个人迅速回过身：“我以为你已经离开了。”

是个女人的声音。路灯把她的脸照得橙黄，因为萨迪丝毫不像唐纳德那样老练，她知道自己的惊讶表露无遗。“的确，”她有些结巴，“我回来了，今天回来的。”

南希·贝利朝她微微一笑：“那可真是太巧了，不是吗？介意我进来吗？”

南希·贝利。上帝啊，是的，她介意。就在晚餐时她刚被要求保持低调，而现在玛吉·贝利的母亲就上门拜访，这是她最不想碰到的事情。她可以想象得出她和贝利案件之间还要藕断丝连多久。

“你说过要保持联系，”南希说道，“如果我想到了什么就告诉你。”

蠢货。萨迪咒骂了一下自己的愚蠢行为。她记得在她和唐纳德结束最后一次对南希的访问时，自己同南希说过这些话。萨迪告知她案子已经结了，警方将不再介入她女儿的事情。“我想你一定明白，贝利太太，我们不能到处去找那些不告而别独自休假的人。”唐纳德是把这个坏消息讲出来的人，而萨迪当时站在他身旁点头表示同意。就在他们下楼走出去的时候，她说自己把笔记本忘在楼上了，然后跑回去敲开了南希的房门。白痴。萨迪对自己感到愤怒，但她现在又能怎么办？“进来吧。”她说着，打开大门，让玛吉的母亲进入大楼。她朝南希身后望去，带着些许希望，寻找着阿什福德可能会派来的做着笔记的便衣警察。

在公寓里，电视机依旧低声播放着，那盆植物也仍然保持着枯死的状态。萨迪匆匆收起沙发上的东西——小旅行包以及从包里向外散落的衣物，之前随手一扔的信件和广告纸——然后把它们堆在咖啡桌边。“请随意，”她说，“我先把自己擦干，很快就来。”

卧室里，她脱掉湿答答的衬衫并从抽屉里拿出干净的换上，一边默默咒骂着。该死，该死，该死。她拿毛巾擦干头发，又擦了擦脸，然后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让南希进入自己的公寓绝不是什么明智的事情，但她没有办法，不过她至少可以在坏事里做点好事，抓住机会来彻底了结她们的关系。她坚定地长呼一口气，回到了客厅。

南希坐在沙发上等候着，手指轻轻敲打着大腿，身上穿着的牛仔裤已经褪色，她看起来异常脆弱和年轻，甚至令萨迪有点着迷。她才四十五岁，灰金色的长发笔直地垂挂在肩上，长长的刘海有些呆板。

“给你倒杯茶好吗，南希？”

“太好了。”

她匆匆地看了一下厨房，发现没有茶包了：“或者威士忌怎么样？”

“那就更好了。”

萨迪想起自己曾多么喜欢南希。如果在另一个世界里，她们也许会成为朋友。这也是烦恼的一部分。她取下两只玻璃杯，拿起尊尼获加[1]走到咖啡桌前。她知道自己应该做什么：拒绝参与玛吉“消失”的话题；做出仿佛南希的女儿刚刚出门，一两个星期内随时都会回家的样子；进行一些随意的闲聊，比如“你从玛吉那里听说了吗”之类的。但真当她打算开口说这些的时候，她又把嘴巴闭上了。她曾经强烈地支持玛吉遇上了不测这个推论，这原本看起来没有错。她决定让南希先开口。她把威士忌倒进玻璃杯然后递给南希。

“是这样的，”南希说道，“我发现有人搬进了玛吉的公寓。现在那是他们的公寓了——租给她房子的那个男人决定把房子给卖了，迅速又悄无声息，就好像南希从来不存在一样。”

“你去见过新的房主了？”

“我想确定他们是否知道这里发生过什么事情。只是以防万一。”

她没有多做解释，她并不需要那么做。萨迪知道她指的是什么。万一玛吉回来了呢？她完全能想象这次谈话的内容。根据萨迪的经验，大部分人并不喜欢购买并居住在发生过罪案的地方，不过她想，丢弃小孩比起谋杀现场来讲应该更容易让人接受。“然后呢？”她问，“他们怎么样？”

“他们人不错。一对年轻的新婚夫妇——这是他们第一个家。他们还在整理东西，但还是请我进去喝了杯茶。”

“所以你进屋了？”

“当然进去了。”

当然她进去了。南希强烈地相信玛吉的决心，从她不辞辛劳长途跋涉，去证明她女儿没有抛弃自己的孩子这一点就可以看出来。

“我只是想再次进去看一看。虽然她，我的玛吉不在那里。没有了她的物品，那里就好像是别的地方。”萨迪知道，玛吉的物品全都被装进了箱子，一个个堆在南希的空房间里——那个曾经为凯特琳准备的房间。南希看上去快哭出来了，而萨迪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她甚至都没有拿出一盒纸巾来放到桌上聊表安慰。“我知道这没有任何意义，”南希继续说道，“我知道这么做很愚蠢。他们很和善，询问我关于她的事情，但我可以从他们的脸上看得出来，他们为我感到难过，他们认为我是疯了，认为我是一个发疯的、悲催的老女人。我知道这很愚蠢。”

这是很愚蠢。如果换作一对不怎么宽容的小夫妻，最后大概是会叫来警察，指控她骚扰甚至非法入侵。但这也可以理解。萨迪想到了洛恩内斯，西奥消失后七十年来，那里还是拥有一样的房间摆设。根据克莱夫的陈述，埃莉诺·埃德温在那之后的每年都会在那里出现，只为在她儿子最后待着的屋里多留一会儿。在这一点上这两个女人是一样的，只是南希没有钱去保住她失踪女儿的居住地。她唯一拥有的只是一间堆着纸箱和廉价家具的空房间。

“凯特琳还好吗？”她问道，试图转移话题。

南希的脸上出现一丝微笑：“她很好，可爱的小家伙很想念她母亲。但我不能随心所欲地去看她。”

“对于这点我很难过。”她也确实很难过。萨迪第一次拜访南希的时候，就被她寓所中那个小女孩的相框数量吓到了：电视机顶上，墙壁上，书架上，全部都是。很显然，在玛吉离开前，她们花了很多时间在一起。玛吉上班的时候，南希负责对凯特琳的日常照顾。

“我觉得我失去了她们两个。”南希摆弄着萨迪沙发靠垫的边角。

“但是并没有。我认为凯特琳现在比以前更加需要你。”

“我不知道自己还能做什么。凯特现在拥有的是全新的生活。他们特地装饰了房间。史蒂夫家堆满了玩具，有一张崭新的床，还有《爱探险的朵拉》图案的羽绒被套。朵拉是她最喜欢的人物。”

“我记得。”萨迪说着，脑中浮现出走廊里那个小女孩的身影，穿着粉红色朵拉图案的睡衣。这些回忆变成胸口的一阵剧痛——想到南希的女儿玛吉在那个小女孩心中的位置被他人轻而易举地取代，她不禁体会到这将给南希带去多大的伤痛。“她只是个孩子。孩子们就是喜欢玩具和电视角色，但他们知道真正重要的是什么。”

南希叹了一口气，把刘海往后撸了一下：“你是个好人，萨迪。我不知道为什么来这里。我本不该来的，我只会给你添麻烦。”

萨迪并没有对她的话做过多的表示。接着，她斟满了她们的酒杯。

“我想你现在一定有其他的案子了？”

“永无宁日。”

萨迪考虑着概括下埃德温的案子，只是想转换话题，但又觉得只描述一个大概——一个从未被找到的失踪的人——也无济于事。而且南希也没有认真在听，她还是一心想着玛吉。“你知道，这实在不合理，”她说着，放下手里的玻璃杯，交叉手指，“是因为玛吉起初为了得到凯特琳的时候过于艰难，所以才会离开她的吗？”

“你的意思是，为了怀上她？”萨迪有些小惊讶。这是她第一次听说这个事情。

“老天，不是，他们两个当时手足无措。他们不得不尽快去举办婚礼，你如果知道我在说什么的话。不，我在讲他们离婚后的事情，监护权之类的。玛吉得努力去证明自己是个好母亲，她得找到证人陈述，并且忍受社会机构的来访和他们的笔录。因为她太年轻了，法院需要一些有说服力的证据，但她决定不能让凯特琳走。她对我说：‘妈妈，凯特是我的女儿，她属于我。’”南希看着萨迪，哀求的眼神里多少还带着些胜利之感，似乎在说：你难道没看见吗？“她经历那么多难道只为了离家出走？”

萨迪没有心思告诉南希法庭上的争辩证明不了什么。极少有离婚父母不会为取得抚养权而竭力争斗的，而他们的决定常常只是为了能战胜前任，和是否渴望抚养孩子没什么关系。她见过平日里温柔、心智正常的人们在法庭上因为家庭事务而恶毒地争斗，只为了几只豚鼠和成套餐具，还有姑奶奶米尔德里德为她的猎狐犬比尔博画的画像。

“这也太不容易了。史蒂夫的经济条件比玛吉好得多，而且再婚了。她担心法庭会认为两个成年人——一个有爸爸有妈妈的家庭，会比只有一个妈妈的要好些。不过，法官最终做出了正确的判决。她看到了玛吉是个多么好的母亲。她确实曾是个好妈妈。我知道史蒂夫对你说了什么，她忘记去托儿所接凯特琳回来的事情，但那完全是个误会。她只是晚到了，因为她找到了份新工作，很快她就发现时间太紧，所以那个时候我开始帮忙了。她是个很棒的母亲。凯特琳两岁的时候，一心想去海边，而我们就计划在她两岁生日的时候去。我们答应了她，还讨论了几个星期，但就在去的前一天，她的状态非常糟糕，发着高烧，浑身瘫软；她为自己感到难过。你知道玛吉做了什么吗？她把海滩带给了凯特。她搜了下工作地点的储藏室，寻找剩余的物品，花了整个晚上用玻璃纸和硬板纸制作海浪，还做了鱼、海鸥、贝壳给凯特收藏。她甚至演了一出木偶戏，一切都为了凯特。”

南希的蓝眼睛里闪烁着回忆的光芒。萨迪对她报以微笑，不过带着怜悯。她明白为什么南希今晚会过来，这让她感到悲哀。这起案子没有任何转折，她只是想找人聊聊玛吉，而相较于找个朋友亲戚，她选择了萨迪作为知己。在调查受害者家庭成员的过程中，他们和调查警官建立了一种不正常的私人关系，这种情况并不少见。当某个人的生活被一起突如其来的犯罪带来的震惊和创伤弄得天翻地覆，这个人会紧紧抓住那个似乎能解决问题的、带来安全感的人，萨迪认为这是有道理的。

但是萨迪不再负责寻找玛吉的事情了，她当然也不能够解决问题。她不能为南希·贝利解决问题，甚至不能为她自己解决问题。萨迪的目光扫过炉子上的电子钟。突然一波极度的疲劳向她袭来。这一天过得真是漫长又沉重，那个在康沃尔散步的早晨似乎是很久以前发生在别人身上的事情。她为南希感到难过，但是她们只是在重温旧事，这对她们没有任何好处。她一只手抓起尊尼获加旁的两只空玻璃杯：“听着南希，我很抱歉，我并不想失礼，但我真的非常累了。”

对方迅速地点点头：“这是当然，不好意思——我只是有些困惑，你知道吗？”

“我知道。”

“我今晚来这里还有个原因。”她从口袋里拿出了什么东西，一本皮面的小本子，“我又开始调查玛吉的事情了，就怕万一发现什么新的线索。然后我看到她日记里写着和一个叫MT的人吃晚饭。我之前就看到这个但一直没有意识到是什么。现在我想起来了，他是玛吉工作时认识的新同事。”她用被咬秃了的手指指着这两个字母缩写。

“你觉得这个男的，这个MT，会和案件有关吗？会和她的失踪有关联吗？”

南希盯着萨迪看，仿佛失去了理智：“不，你这个笨蛋!我认为他能证明她哪儿都没去，她做的决定并非出于自主选择。玛吉自从和史蒂夫分手以后，从来没有约会过其他男性。她觉得让一个接一个的男人跨进自家门槛会让凯特感到困惑，这不太好。但这个人不一样，这个MT。她说起过他，你瞧，不止一次。‘妈妈’，她说，‘他太英俊了，而且人也好，又很有趣。’她甚至认为他也许是个救世主。”

“南希——”

“你没看到吗？为什么就在一切都为她准备好的时候她会出走呢？”

萨迪能够想到各种理由，但是多少理由都无济于事。就像唐纳德一直说的：对动机的思考是个绊脚石。它让人们看不见眼前的事实，如果它们不能给出直接解释的话。最重要的是，玛吉已经出走了。他们找到了无懈可击的证据。“他们找到了张纸条，南希。”

“纸条。”南希挥了挥手，垂头丧气，“你知道我对那纸条的想法。”

萨迪确实知道南希对那个纸条的想法。她自己其实没什么想法。不出所料，南希相信纸条是假的。尽管不止一个笔迹分析师，带着高度的确定性告知了她无数次，信息内容是由玛吉本人写的。

“这毫无道理，”南希现在又说道，“如果你了解她，你也会这么认为的。”

萨迪不了解玛吉，但她确实了解很多事情。她知道现场有个纸条，她知道当他们发现凯特琳的时候，她饥饿又害怕，她知道那个小姑娘现在很快乐也很安全。萨迪看着南希，她在沙发的另一边，因为虚构了无数种可能发生在玛吉身上的事情，她的脸痛苦地扭曲着——似乎，人类的大脑在需要的时候，永远都不会缺乏创造力和想象力。

她再次想到了埃莉诺·埃德温，她的孩子也失踪了。克莱夫的笔记中没有丝毫证据显示她对自己儿子的行踪有任何猜测。事实上，克莱夫说她处理得十分宽宏大量：默默地让警方继续他们的工作；她丈夫曾阻止过她飞奔到屋外帮忙搜查；她决定不予发布悬赏但之后向警方捐赠了金钱以对他们的努力表示感激。

突然萨迪觉得这是十分反常的举动。这和南希·贝利强烈地坚信警察是错误的，自己无休止地尝试去寻找新的搜查途径大不相同。其实，埃莉诺·埃德温的消极被动几乎可以被看作是她已经知道自己孩子下落的证据。克莱夫当然没有这么考虑过。他一直相信她是用强烈的意愿支撑着自己，并且也仅仅是因为她被另一桩悲剧，即好朋友卢埃林的自杀压垮了。

不过另一方面，总不能老是指望调查警员们去与这些家庭建立超越工作的私人关系，尤其是初出茅庐的年轻警察。萨迪一动不动地坐着，她的思路突然活跃起来，揣摩着各种可能。对警方的捐赠会不会只是表达某种抱歉，因为浪费了他们那么多时间和资源在她早已知道没有结果的搜查上？搜查的那个小男孩或许早就已经死了？他也许，早就被埋在了洛恩内斯的土地下面，在森林里？或许，这样的话小屋就完全不会受干扰？

“非常抱歉，你很累了。我应该走了。”

萨迪眨了眨眼睛。她正想得入神，几乎忘记了访客的存在。

南希抓起包带，把包背在肩上。她站了起来：“你那时来看我真是太好了。”

“南希——”萨迪没再说下去。她不确定自己要说些什么。非常抱歉事情并没有解决。非常抱歉让你失望了。萨迪不是个喜欢拥抱的人，而在那一刻萨迪有种难以抵挡的冲动要去抱住那个女人。于是她这么做了。

南希离开后，萨迪在沙发上坐了好一会儿。她依旧很累，但思绪过于活跃而无法入眠。她咒骂自己在离开康沃尔之前把《虚构冒险小说》还了回去；她现在本可以用它来镇静自己。那个女人的悲伤和孤独；面对她女儿的逃离，她觉得那是一种背叛的证明，这种思绪如幽灵一般在这座寓所里回荡。南希感到与凯特琳分隔真是太遗憾了，但萨迪为那个小女孩感到高兴，她还有个爱她的父亲，和他愿意接纳别人孩子的第二任妻子。这个世界上还是有一些好人的，就像波尔第和露丝这样的人。

萨迪发现自己怀孕的那个夏天，和父母有过一连串可怕的争吵。他们坚决表示“不能被别人知道”，并且要求她“处理这件事”，越快越不为人知越好。萨迪非常迷惑和害怕，她拒绝了他们的提议。事情逐步升级，她的父亲开始吓唬威胁她，而最后——她现在无法记清是父亲还是母亲发出了最后通牒——萨迪离开了家。那时社会服务机构开始介入，询问她还有没有别的地方可以去，当事情平息下来之后，有没有愿意接纳她的家人或者朋友。萨迪最初告诉他们没有。在他们的逼问之下，她才想起来小时候经常拜访的外祖父母。她模糊地记得，一路前往伦敦的旅程，星期天阳光下的午餐，还有那个围着墙的小花园。她父母和外祖父母有过一次争吵，她想了起来——她的父母，就像大多数狭隘顽固的人一样，会经常同别人争吵——而萨迪的母亲则断绝了和她自己父母的往来，那时萨迪四岁。

经过那么多年，当萨迪要再次见到波尔第和露丝的时候，她十分紧张。重聚的场景让她感到羞愧而又恼火。她背靠在商店的墙上站着，把腼腆伪装成乖戾；此时加德纳夫妇和她几乎无法直视的外祖父母正在友好地寒暄着。露丝聊着天，波尔第安静地站在一边，睿智的眉头皱着，萨迪则专注于她的鞋子、她的指甲、收款机旁的明信片——几乎任何事情，除了这两个不久前才拿到她小世界控制权的好心的大人。

她正站在那里看着明信片，上面是某个花园大门的水彩画，就在这个时候，她感到腹中胎儿第一次踢了她一下。仿佛我们分享着最美妙的秘密，那个藏着的小人和我。这是埃莉诺在有着常春藤花纹的信纸上写给安东尼的话，而这也完全是萨迪当时所感受到的。仿佛只有他们两个人一起对抗外面的世界。就在那时，一个想法悄悄潜进了她的脑海，也许她可以留住这个孩子，也许只要他们在一起，一切终会好起来的。但这并没有实际意义，她才十六岁，她没有收入或事业，她完全不懂怎么养活一个孩子，她自己也还是个孩子。但是这个渴望如此强烈，一时半会儿战胜了她所有的理智——这是因为荷尔蒙之类的，护士们是这么和她说的。

她叹了一口气后，在桌上的那堆信件中，从末尾开始拿起来一封封审查，把账单从无用的垃圾信件中挑出来。在快完成的时候，她忽然看到一封信，既不是账单，也不是垃圾广告。上面的地址是用手写的，笔迹本身能够立即被识别出来，有那么一瞬间，萨迪以为这准是上星期她退回去的那封信，邮递员准是搞错了把它又送了回来，而不是退去发信人那里。然后她意识到这显然是一封全新的信件，是夏洛特·萨瑟兰写的回信。

她给自己又倒了一点威士忌。

萨迪心里有一部分是不想打开这封信的，但另一部分正急切地想看看里面究竟写了些什么。

好奇的那部分赢了。经常是这样。

内容的前半部分和之前那封信非常相像，正式又礼貌，简单解释了她是谁，介绍了她的成就和兴趣，喜欢什么不喜欢什么，但是当萨迪读到最后一段时，她注意到笔迹不那么沉稳了，变得参差不齐，有两行字特别明显：请回信——我不想从你那里得到什么，我只是想知道我是谁。我认不出自己，我看着镜子，再也不知道自己是谁。求你了。

萨迪扔下信，好像它烧着了一样。这些话听起来句句真实。十五年前，它们也许是她自己说过的话。她清晰地记得那种痛楚的感觉，因为她不再认识自己。站在波尔第和露丝家的镜子前，她看到自己原本平坦的腹部紧绷凸起，感受到了那里的另一个生命。不过更糟糕的是，后来她的皮肤在经历了这些后出现了妊娠纹。她想恢复到以前的样子，然而她意识到太晚了，回到过去是不可能的了。

医院建议不要给婴儿取名。显然这样做会更轻松些，每个人都希望事情简单轻松一些，没有人想遇到什么状况。护士透露，她们经常会遇到类似的麻烦事，不管她们再怎么小心。这是无法避免的，她平静地继续说着；无论她们工作中有多好的装置，还是会发生。曾经有个女孩，深色头发，有着意大利人的相貌，萨迪至今有时候都能听到她的尖叫声。我要我的孩子，把孩子给我。她向刷成白色的走廊一路跑去，罩衣敞开着，眼睛睁得很大。

萨迪没有喊叫。她几乎都没怎么说话。当波尔第和露丝来接她，当一切都结束的时候，她走到走廊，穿着旧衣服，眼睛盯着大门看，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她人生的这一整个篇章都可以和房间墙上那条像尼罗河一样的裂缝一起，被丢在那个浅绿色的房间里。

在工作过程中萨迪遇到过许多年轻的母亲，她得知了现在那些联系妈妈们安排收养的机构。在孩子出生后，她们可以看到孩子并且给他们取名，花时间陪他们。在某些情况下，定期了解她们孩子成长的进展，甚至去看望他们都是有可能的。

但当时是完全不一样的情况，规矩很多，各种各样的规矩。她躺在床上，手臂仍然和旁边桌上的监视器捆绑着，护士们走来走去，婴儿出生后，随着一阵响亮的吵闹声，她的手臂抱住了一捆陌生的、温暖的东西，细小的四肢、圆圆的肚子，还有感觉像丝绒的脸颊。

九十分钟。

萨迪抱着她的婴儿九十分钟，然后婴儿就被抱走了，萨迪看到一只小手在包裹她的黄白色条纹毯子上方摇晃着。同样是这只不可思议的小手，萨迪在过去的一个半小时里一直拨动摇晃着它，它紧紧地握着她的手指就好像在向她索求。而有一刻她俩之间的空间里打开了一个空隙，所有萨迪想要告诉这个女婴的东西都流向了那里，那些她想要女婴知道的东西，关于生命和爱、过去和将来。但是护士们是要遵守规定的流程的，在萨迪能够思考之前，那个小包裹就没了，更别说对它讲话了。她哭泣的回声仍然时不时地让萨迪感到战栗。那只小手的温度把她从冷汗中唤醒。即使现在，在她的客厅里，她也感到寒冷，非常寒冷。萨迪只打破了医院的一项规矩。她给她的女儿取了名字。

和唐纳德喝了啤酒，同南希喝了威士忌，现在萨迪脑子里都是酒后伤感的乌烟瘴气，而尽管此时才九点三十分。萨迪准是打瞌睡了，因为接下来她知道的唯一一件事就是自己的手机在响。她在房间昏暗的灯光下眨了眨眼睛，试图回忆起她把这该死的手机放到哪儿去了。

充电器。萨迪跌跌撞撞地回答自己，摇了摇脑袋理清思路。她脑袋里全是婴儿。失踪的婴儿、收养的婴儿、丢弃的婴儿；也许还有一个被谋杀的婴儿。

她拿起电话，看到屏幕上一连串的未接来电，都是从同一个她不认识的电话打来的。“喂？”

“萨迪·斯帕罗警官？”

“是的。”

“我是彼得·欧贝尔。我是小说家A.C.埃德温的助手。”

爱丽丝。萨迪感到肾上腺素分泌加快。突然，她彻底清醒了：“哦，好的。”

“非常抱歉这么晚才给你致电，但这事有点敏感，我不想留言。”

这有点像在威胁她，他们会采取法律措施，如果她还继续骚扰他雇主的话。

“埃德温女士收到了你的信件，看到关于她弟弟西奥失踪的事情，然后让我打电话给你。”

“哦，这样。”

“她想安排和你见面，谈论下这个案件。星期五中午可以吗？”

[1]　著名的苏格兰威士忌品牌。

23 二〇〇三年，伦敦

爱丽丝对她父亲最初的真切记忆始于去马戏团的那天，是她四岁生日后的一两个星期。那天，红黄相间的帐篷像个魔法伞菇一样落到村庄外的空地上。“他们怎么知道我过生日呀？”当他们路过的时候，她高兴地睁着大眼睛问母亲。之后几天她越来越兴奋，马戏团宣传海报出现在墙上还有商店的橱窗里，上面画着小丑、狮子，还有爱丽丝最喜欢的，一个在闪闪发光的秋千上高高飞起的小女孩儿，背后飘着红色的丝带。

小克莱门蒂娜正遭受着肺部感染，因此当出去的日子终于到来时，母亲待在家里陪她，其他人手拉着手出发了。爱丽丝在父亲身旁一蹦一跳，身上的新裙子愉快地上下飘动着，她试图对他说些什么，虽然害羞但充满了重要的自我意识。现在回想起来，德博拉当时肯定也在场，但爱丽丝的脑海选择性地把她姐姐从记忆中擦掉了。一到那里，木屑和肥料的气味便扑鼻而来，两耳充斥着集市吵闹的音乐、孩子们的尖叫，还有马匹的嘶叫声。他们面前出现了一个硕大的帐篷，黑暗无底的入口处像嘴巴一样咧得很大，倾斜的篷顶直冲天空。爱丽丝停下脚步，她眼睛圆睁盯着顶部犬牙交错的黄色旗帜，它在微风中拍打着，像一只小鸟在乘风飞翔。“它好庞大呀。”她说，很开心自己用到了这个词，这是她从厨房里的史蒂文森太太那里偷听到的新词，一直在找机会用它。

入口处排着拥挤的队伍长龙，孩子们和大人们一边兴奋地聊着天，一边排着队，然后来到长条椅子上坐下。等待表演开始的时候，空气中弥漫着紧张的气氛。火辣辣的太阳炙烤着帆布帐篷，难闻的味道夹杂着期待的气味。终于，场内传来了一阵鼓声，周围变得静悄悄的，每个人都翘首以盼。马戏团领班昂首阔步，狮子咆哮了一声，大象载着舞娘们绕着马戏场转圈。自始至终爱丽丝都对眼前的场景目瞪口呆，除了几个短暂的瞬间，她瞥向坐在旁边的父亲身上，欣赏他紧皱的眉头、凹陷的面颊，还有修剪过的下颌。他对她而言仍然是个新鲜事物，是完成中的拼图，战争年代中他们错过了许多岁月。如今，他是剃须皂的气味、大厅里巨大的靴子和络腮胡里无比亲切的笑容。

后来他买了一包花生米。他们从一个笼子走到另一个笼子，穿过一根根栅栏，摊开的手掌被动物们舔得有些扎手。有个男人正在喜气洋洋的篷车边兜售糖果，爱丽丝拽着父亲的手臂直到他答应给她买糖果。手拿着太妃糖包裹的苹果，满载着挥洒快乐后的潮热与疲倦，他们走向出口，这时他们看到一个有一双木桩做成的腿和金属片遮盖一半面孔的男人。爱丽丝目不转睛地盯着他，以为他是集市的另一个表演者，就像长胡子的小姐或者戴着高帽子、表情哀伤的侏儒小丑一样，但随后父亲的举动让她大吃一惊，父亲跪到他的旁边，安静地和他说话。随着谈话时间越来越长，一旁的爱丽丝显得百无聊赖，脚踢着地上的尘土，手里的糖苹果吃到只剩一根黏糊糊的棒子。

他们沿着悬崖走回家，大海在远远的山脚下拍打，雏菊在田野里随风摇曳，而她们的父亲解释着刚才那个戴着金属面具的男人是谁：他曾经是和自己一样的战士；不是每一个人都像他那么幸运，能够回到自己美丽的家园，回到漂亮的妻子和孩子身边。他们中有许多人在法国的淤泥里失去了一部分身体。“但你没有。”爱丽丝勇敢地说出口，为父亲回家时毫发无损、仍保持着英俊的脸庞而感到骄傲。爱丽丝已经完全不记得安东尼当时怎么回答的，她正沿着参差交错的岩石走平衡木，却脚一滑，摔倒了，膝盖上撕开了一道很长的口子。疼痛迅速猛烈袭来，她愤愤地对着绊倒自己的岩石大哭大叫。父亲用自己的手帕擦拭她的膝盖，说着温柔的话安抚她，然后抱起她扛到背上，就这样把她背回了家。

“你爸爸总是知道怎么去搞定一件事情。”后来她母亲对她说，就在他们带着被太阳晒红的脸兴高采烈地回家，接着梳洗完毕、在儿童房里吃了煮鸡蛋之后。“在你出生前，他上的大学是只有英国非常聪明的人才能去的。他就是在那里学会怎样去帮助人，怎样成为一名医生。”

爱丽丝皱皱眉头，思考着这条新的信息，然后摇了摇小脑袋指出她母亲的错误。“爸爸不是医生，”她说道，“他和吉本斯医生一点儿都不像。”(吉本斯医生有着冷冰冰的手指和薄荷味的口气。)“我的爸爸是个魔术师。”

埃莉诺笑了起来，她把爱丽丝抱到自己的大腿上，轻声说道：“我和你说过你爸爸曾经救过我的命吗？”于是爱丽丝安静下来，听着这个以后将成为她最爱之一的故事。母亲讲述得如此生动，爱丽丝几乎能够嗅到汽车尾气和土壤混合的气味，能够看见马里伯恩大街上来往穿行的公交车、小轿车和有轨电车，能够感受到当她母亲抬头见到车身上立顿红茶广告向她压来时的恐惧。

“爱丽丝？”

她眨了眨眼睛，眼前是彼得，她的小助理。他正走来走去。“时间不多了。”他说。

她看了一眼手表：“也许。尽管极少有人会准时，彼得。我和你一直是个例外。”她尽力不让自己的声音透露出紧张，但从他温柔的微笑中她已经知道，她失败了。

“还有什么其他事情需要我帮您做的吗？”他问道，“当她来的时候，我可以记笔记，或者泡茶？”

留在这里就可以了，她想说，这样我们有两个人，而她就只有一个。这样我就不会感到局促不安。“我想不到什么了，”她轻快地说，“如果那个警察十五分钟后还在的话，你可以来送个茶。我不需要花很久来确定她是不是来浪费时间的。与此同时你也可以继续做其他事情。”

他听了她的话去了厨房，整个早上他都在那里忙活这该死的网站。他离开后，房间里顿时又因为挥之不去的回忆而浑浊起来。爱丽丝叹了口气。家家有本难念的经，而似乎，她自己的比起大多数人的还要包含更多层次的叙述和复述。一方面，因为她家里人员众多，而且都喜欢讨论和写作，还会冒出各种奇思妙想。就像在洛恩内斯生活的时候那样，在一座充满丰富历史的小屋里，他们不可避免地把他们的生活构建成一系列的故事。但是，有一个十分重要的章节从未被诉说。那是一个真相，那么举足轻重，那么至关重要，以至于她的父母一生致力于保守这个秘密。在去马戏团的那天，当她同情那个木桩腿、铁面具的男人的时候，自己在父亲的身边蹦蹦跳跳为他的完整感到骄傲，但是爱丽丝错了。她的父亲在法国同样也失去了自己的一部分。

“母亲在胜利日的后一天告诉我的。”德博拉在星期二的时候说，她们一起坐在前厅里喝着茶，她那无法解释的谜之歉意一直悬在她俩之间。“我们正在为庆祝派对做准备，而爸爸在楼上休息。他已经快结束(发疯)了，而我撞见她的时候她正好在反省，我猜。我说了一些‘战争终于结束了真是太好了，年轻人终于可以回家继续过自己的生活’之类的套话，而她没有回答。她正在人字梯上把一面米字旗钉到窗上去，背朝着我。我想她准是没听见。就在我把话重复一遍的时候，我看见她的肩膀颤抖着，这才意识到她在哭泣。那时，她对我说了爸爸的事情，关于他遭受了什么，他们两个在一战后遭受了什么。”

爱丽丝坐在靠背椅上，手里拿着高级骨瓷杯，完完全全地怔住了。一方面是因为父亲有炮弹休克症的事实，但更多地是因为，德博拉直到现在才告诉她，在她们碰面谈到西奥的这天。她说：“他从来没有患上炮弹休克症的迹象。大空袭的时候他们住在伦敦，多亏上帝保佑。我看望过他们许多次，却从未发现他对这噪音有任何畏惧。”

“不是像那个样子的，母亲说。他的记忆力不如以前那么好了，他的手因为曾暴露在神经毒气中而颤抖——他没能完成培训，也无法成为一名外科医生，这让他无比沮丧。但真正的问题在于一些更确切的东西，一些发生在那里而让他无法原谅自己的事情。”

“是什么事情？”

“她没有说。我并不肯定她是不是知道，他也不愿和医生说话，但不管是他做的还是他看到的，都让他的生活被噩梦缭绕；而他如果被恐惧控制住的话，就失去自我了。”

“我不相信。我从来没有察觉到什么。”

“他们之间有个协议。母亲告诉我他们非常小心地不让我们知道，不让任何人知道。是爸爸决定不告诉我们的。否则他就不能扮演好父亲的角色了，他说，这个牺牲太大了。她告诉我的时候，我真的非常难过；我以前一直以为他们是自愿独居，不和外面接触的，但那时我突然意识到，她是因为爸爸的状况才离群索居的。照顾病人已经很艰辛了，但是要保守这个秘密就意味着要和朋友家人断绝来往，并要一直保持着迁居状态。那个时候她没有任何信任的人去倾诉。自从一九一九年以来，我是她诉说的第一个人——到那时已经二十五年了!”

爱丽丝看了一眼德博拉家壁炉上的架子，那里放着一个相框，上面是她父母结婚那天的照片，无法想象地年轻和幸福。在爱丽丝的记忆中，埃莉诺和安东尼神圣的婚姻是埃德温家族的神话之一。得知他们两个一直在保守秘密，就好像看着一块试金石，突然发现它是假的。让这个事实更为糟糕，也让爱丽丝愤怒的是，德博拉知道真相近六十年，而她，爱丽丝，一直被蒙在鼓里。事情不应该是这样的，她是家里的侦探，只有她才能知道她不该知道的事情。“为什么要保密？爸爸是战争英雄，这没什么好羞愧的。我们会理解的，我们可以帮助他的。”

“我也同意，但事实证明她在他回家后不久就给过他承诺，而你知道她的感受。他在参战时一定发生过什么事情，我猜，然后她就向他许诺没有人会知道这件事情。他从来不用担心会吓到我们，她不会让这种事情发生的。一旦他们发现父亲病情发作的迹象，她就会让我们远离他，直到这阵风雨过去。”

“不管是不是承诺，我们当然都应该知道。”

“我也对妈妈的说法心存疑虑，但后来我开始回忆，想起了父亲许许多多细小而支离破碎的恐惧、想法和言语，然后我意识到在某种程度上，我已经知道了真相。我一直都知道。”

“好吧，我显然并不知道，我喜欢凡事都有准备。”

“我了解你。你是先发制人的高手。但你当时年纪太小了。”

“才比你小两岁。”

“至关重要的两岁。而且你当时大部分时间都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而我密切注意着大人们，想加入他们清高的氛围中去。”德博拉笑了笑，但举止并不显得开心，“我看到些事情，爱丽丝。”

“什么样的事情？”

“当我走近他们的时候，门总是很快地关上了；或者原本高亢的说话声突然变得安静；母亲等待爸爸从森林回来的时候，脸上总是有种特殊的、夹杂着担心和爱的神情。他经常独自待在书房里，而母亲执意不让我们去打扰他；还有她没完没了地进城去拿包裹。有一次我偷偷上楼，发现门被锁住了。”

爱丽丝轻蔑地挥了挥手：“他需要私人空间。如果我有孩子，我也会把我的书房门给锁起来。”

“门是从外面被锁住的，爱丽丝。而在许多年后，当我和母亲说到这件事，当她终于告诉我他有炮弹休克症的时候，她说是他坚持要锁门的；每当他觉得自己开始不对劲的时候，尤其感觉像是要发作的时候，为了让我们远离伤害，他不惜做出任何事情。”

“伤害!”爱丽丝嘲弄道，“我们的父亲永远都不会伤害我们。”爱丽丝不仅觉得这很荒谬，而且还困惑她的姐姐为什么会说这样的话。她们本该谈论西奥的事情，关于他到底发生了什么。就爱丽丝而言，她父亲的炮弹休克症和本杰明·芒罗以及她设计的绑架没有丝毫关系。她再次强调：“他永远都不会伤害我们。”

“他不是故意的，当然不是，”德博拉说，“母亲非常清楚他的发作总是针对他自己。但他不是一直能控制得住。”

现在，就像窗外透过的一阵凉风，爱丽丝冷冷地意识到了什么。她们原本是在谈论西奥。“你认为爸爸伤害了西奥？”

“不仅是伤害。”

爱丽丝感到自己的嘴巴张开了，一小口热气从里面逃逸出来。之前德博拉暗示的事情变得明朗了。她认为是她们的父亲杀了西奥。爸爸，因为他遭受着炮弹休克症的折磨，因此他在发作时无意间杀了她们幼小的弟弟。

但是不对，爱丽丝知道事情不是那样的。是本把西奥带走的。他根据她手稿里的计划，准备寄出索要赎金的纸条，敲诈她的父母去帮助弗洛——他在伦敦穷困潦倒的朋友。尽管这种猜测有些牵强，但爱丽丝可没有凭直觉推测。那天夜里她看到他在洛恩内斯的森林里。

德博拉认为的可能性是荒谬可笑的。爸爸是她认识的最绅士和最和善的人。他永远都不会做出这样的事情，即使在炮弹休克症严重发作的情况下都不可能。这个结论令人痛心。这没有可能。“我不相信，”她说，“一点儿都不相信。如果，就这点而言，假如父亲就像你说的那样，那么西奥后来怎么样了呢？我是指他的尸体。”

“我想他被埋在了洛恩内斯，也许被藏匿了起来，直到警察都离开了，然后埋了。”尽管她正在描述一个恐怖场景，但是德博拉的声音听上去超乎寻常地冷静，就好像她从爱丽丝的愤怒中获取了力量一般。

“不，”爱丽丝说，“撇开暴力不说，我们的父亲没有那种骗人的能力。他和母亲无比相爱。这是事实。大家都赞许他们的亲密感情。不。我不但无法想象爸爸有能力做出这十恶不赦的行为，也无法想象他能守住那个秘密不让母亲知道。埋葬西奥……看在上帝的分儿上，她那时正在为他去了哪里而担心到神经错乱。”

“我可没这么说。”

“那你是说——？”

“我想过这一点，爱丽丝。我一直在想这个问题，直到我害怕这会把我逼疯。你还记得他们后来的样子吗？他们一开始如胶似漆，以至于你都看不见他们单独出行，但到了我们离开洛恩内斯回到伦敦的时候，他俩之间出现了微妙的距离感。不认识他们的人是不会注意到的，只是一些细微的改变。就好像他们在演戏，对彼此都十分小心翼翼。虽然外表上看谈话举止还是非常亲密，但是变得有些僵硬，就好像他们正在为曾经的、自然的感情而努力着。我发现有时候她看着他的样子里，有关心有疼爱，但也有些其他东西，一些更阴暗的东西。我认为她知道他做的事情，而且在庇护他。”

“可她为什么要庇护他呢？”

“因为她爱他。也因为她欠他的。”

爱丽丝的脑袋嗡了一下，再次“挣扎”起来，去领会它们之间的关联。这是个陌生的体验。她并不喜欢。她觉得自己在这几十年来第一次回到了小妹妹的角色。“是因为他们最初见面的方式？母亲认为他在她看老虎的那天救了她的命，然后他又为她拯救了洛恩内斯？”

“关于那些，的确有一部分是的，但还有一些别的事情。那是我一直想对你说的，爱丽丝。所有的事情都和克莱米在船库窗子里看到的有关。”

脸瞬间热到发烫。爱丽丝站了起来，给自己扇风。

“爱丽丝？”

她们终于还是说到了本杰明·芒罗。回忆像洪水一样涌向爱丽丝，她在船库里准备把自己献给他的那个下午，却被他和善地、温柔地拒绝了，她想挖一个幽暗的洞钻进去，躲在那里直到自己化成泥土，再也感觉不到愤怒和羞耻；她多么愚蠢、多么讨人厌、多么孩子气。你是个好孩子，爱丽丝，他说道，我从来没见过像你这么聪明的孩子。你会慢慢长大，然后去一些地方，遇见一些人，然后会忘记我是谁。

“你还好吗？”德博拉一脸关切地问。

“是的，还好。抱歉，我只是突然……”还有其他人，是吗？当时她朝他啐了一口唾沫，就像所有被辜负的爱情女主角必须做的那样。她一时半会儿无法相信，她只是随便说说，但他并没有回答，而且他的脸看上去充满着同情，然后她才突然意识到自己说对了。“只是突然……”

“确实有许多需要去消化的。”

“是的。”爱丽丝又坐回到德博拉的亚麻沙发椅上，然后她想到了什么，在地铁上时她听见一个女人对另一个女人说了什么，于是匆匆记下以用在小说里：我告诉自己要快点成长起来，继续去做必须完成的事情。爱丽丝厌倦了声东击西。她是时候长大成人，直面过去了。“你提到了克莱米，”她说，“我猜她告诉了你，透过船库窗户她看到了什么。”

“是的，这也是我永远都无法原谅自己的原因，”德博拉说，“我告诉了爸爸，你瞧。我是那天让他大发雷霆的人。”

爱丽丝皱了皱眉头：“我真的看不出这两桩事情有什么联系。”

“你知道克莱米看到了什么？”

“我当然知道。”

“那你就知道这对她来说是多么困惑。她直接来找我，而我告诉她我会去处理的。把这件事告诉爸爸是当时我最多能想到的解决办法，但最后我为他感到十分难过，而对她感到无比气愤。我真的太天真、太愚蠢。我应该三缄其口。”

爱丽丝彻底地迷惑了。他，她，对谁愤怒？克莱米？她和本杰明在船库到底做了什么让她们的父亲大发雷霆，以至于让德博拉相信这导致了他在那么多人中偏偏伤害了西奥!爱丽丝苦恼地叹了一口气，抬起双手：“德博拉，别说了，求你了。这一天太漫长了，我感到头昏眼花。”

“好吧，当然，可怜的宝贝。再来杯茶好吗？”

“不，我不需要另一杯茶。我需要你倒回去一点点，告诉我克莱米到底看到了什么。”

于是德博拉告诉了她。当她说完后，爱丽丝想要站起身来，离开这个可爱的晨间起居室，独自一个人，去一个寂静的地方坐着，没有任何人来打扰，这样她就能集中思想。回想起每一次她和他的见面、每一次对话、每一个互相交换的笑容，她想知道自己当时为什么那么盲目。因为结果证明她这次彻底错了。克莱米没有在窗户里看到爱丽丝，而德博拉丝毫不知晓爱丽丝在本·芒罗身上的挫败。她当然也不可能怀疑爱丽丝协助他去绑架西奥。她在那么多年后能想起那个园丁的名字是因为有她自己的理由。

爱丽丝没有久留。她表示筋疲力尽并且答应德博拉她们很快会再见面的，然后就离开了。地铁上她一动不动地坐着，脑子里细细审查着每一个新的情报，各种情绪激烈地争相冒出。

她无法相信自己曾是个多么自我的小笨蛋，一个多么孤注一掷、充满渴望的孩子，沉迷在自己的世界，以至于看不见外界真实发生的事情。但是克莱米知道，而她在大空袭期间那个漆黑的夜晚曾试图告诉爱丽丝，但即使在那时，离过去将近十年，她们都长大成人的时候，即便战争都已经向她们揭露了世间的险恶，爱丽丝还是愚蠢到不愿去听。她把自己严严实实地包裹在自己的假想里，担心着克莱米因为看到她和本在一起而把她和绑架联系起来。但是克莱米没有见到爱丽丝和本在一起。爱丽丝一直以来都错了。那会不会在西奥的事情上她也错了呢？

整个下午爱丽丝都坐在地铁里，几乎没有注意到来往的乘客。长久以来，她始终相信自己对事件的看法，但是德博拉的叙述把那些细小琐碎的问题带出了水面。她总觉得绑架中缺少勒索纸条是什么地方出了问题。但现在，撇开让她坐立不安的罪恶感来看，绑架的推测也似乎有些夸大其词，只能算一个缺乏证据支撑的假设，就像是虚构小说里的情节，还是部虚构得很糟糕的小说。

她确信自己那天晚上在森林里看到了本——这是建立自己整个理论的依据——现在看来，那似乎是一个容易激动的年轻女孩渴望再见他一面的一厢情愿罢了。那天天色已晚，她距离森林又有点远。仲夏夜的派对来了三百多个陌生人，那可能是任何人，也可能根本没有人。森林在这方面十分狡黠，总是投下阴影捉弄人们。如果她没有去过那里，很多事情也许都会变得不一样，尤其是，如果她遵守自己的约定等待卢埃林先生的话，她的老朋友也许就不会死了(现在她设法制止一个念头的冒出：她没有像安排好的那样见到他，他想和她讨论“重要的”事情，可那时那个可怜的老人躺在河边奄奄一息。如果她过去看一眼，而不是径直走向森林的话，会不会就能把他救回来？)。

对疑虑的承认就像是点燃了一根火柴。这整个想法现在看来愚蠢透顶：一个园丁，因为他的朋友需要钱，就在一个召开大型派对的夜晚绑架了雇主的小孩以索要赎金。他利用了秘密通道和一瓶安眠药，整个行动完全照着一个热衷于侦探小说的十六岁女孩的计划大纲实行……这太可笑了。本不是绑架犯。爱丽丝的内疚蒙蔽了自己的双眼。少年时期的信念如同磐石一般坚固，没有多少成年人的推理能够改变它们。不过当然，她也没有试图去改变它们。她千方百计地不去思考它们。

相比之下，德博拉对于事件的理解更加清楚透彻，尽管不那么容易接受。在她的理解中，事件的顺序既有逻辑又简单易懂，甚至有着必然性。西奥从没离开过洛恩内斯。这就是为什么警方怎么也发现不了他在外面世界的踪迹。他在家里结束了生命，死在了他深爱的、信任的人手里，成为第一次世界大战的另一名牺牲者以及另一个挥之不去的噩梦。

一桩旧案被重新定义了。在地铁上，在深色的墨镜后面，爱丽丝感到泪水刺痛着她的眼睛。这是为她小弟弟而流的泪水，也为了她的父亲，一个犯下十恶不赦罪行的好人。在那一刻，生活似乎显得无法想象地冰冷残酷，她突然感到无比疲倦。爱丽丝并不相信上帝，但她还是感谢他，因为克莱米在一无所知的情况下死去了。她死前仍相信她的童话故事：那对没有孩子的夫妻以及西奥幸福的新生活。

窘困和懊悔、恐惧和悲伤，在那天她终于回到家的时候，在她的经历里交织着的还有另一种情感，细微得让她很难抓住它的尾巴。那是临近傍晚时分，当爱丽丝走出汉普特斯西斯公园站，她才意识到，那种情感是解脱。那段时间她都在责备自己把密道的事情告诉了本，但在七十年后，德博拉的叙述——那天晚上事件的不同版本的可能性——在某种意义上让她获得了解脱。

不过倒并不是解脱让她决定叫彼得联系萨迪·斯帕罗的，而是因为好奇。从前，要是有人让她相信一个带着她家族最详尽历史细节的陌生人，爱丽丝会一笑拒之。骄傲和对隐私的注重会阻止这类事情发生。但现在，爱丽丝已经上了年纪。时间正在流逝。而自从听了德博拉的故事后，她整晚都清醒地躺在那里，脑子里过着一遍又一遍的细节，历经一个又一个的恍然大悟，她生命中已公认的事实像万花筒里的宝石一样瞬息变化着形成一幅幅新的画面，爱丽丝必须得知道真相。

多年来撰写小说的经历让她的大脑学会如何筛选信息并且把它们变成叙事体，而并不需要花很多时间把诸多事情列成表格。但有一些裂缝，包括证据上的一些小事，爱丽丝想把它们填补上去。她需要完整的画面。她本该已经开始做必要的调查，但是时间和地点上都有困难，而且是在八十六岁的高龄，爱丽丝不得不承认身体因素的局限性。尽管听起来很像她母亲所经历的，正当爱丽丝需要的时候，一个调查专家到来了，一心要把事情弄个水落石出，这似乎多少有些巧合。此外，在爱丽丝自星期二以来打遍了她英国刑事调查局联系人名单里的每一个电话，完成了人物调研后，萨迪·斯帕罗不再是个陌生人了。

爱丽丝拿出她的档案，漫不经心地浏览着，她的目光徘徊在她采集的斯帕罗警探最近的调查工作信息上。据各方记述，这个女人是个杰出的警探，有各种诸如充满热情、不屈不挠，还有十分顽固之类的描述；要去找她记录中任何的污点并不容易。甚至连德里克·梅特兰都不情不愿地为她的诚实说话，这确实举足轻重，而爱丽丝自己也坚信如此。爱丽丝曾经在报纸上关注过贝利案件，她一直对失踪人口的案件很感兴趣。她知道这起案子宣布结案了，警方相信那个小姑娘的母亲抛弃了她，随后的报道也宣称结案了。她知道英国刑事调查局里一定有人向外透露了消息，现在她知道是谁了。请保安是要花钱的，而尽管爱丽丝对一个极端的想法(对方是来勒索要挟的，因为真的没有任何掩饰)有些畏惧，但手里握着德里克·梅特兰这张王牌，她确定自己可以相信斯帕罗警探会对埃德温家的事情谨言慎行。

她合上了档案，看了一眼时钟。分针几乎指向十二点，这就意味着，只消数秒钟的时间，萨迪·斯帕罗就要迟到了，而爱丽丝就能获得一个小小的但并不怎么令人愉快的优势。她会占上风，然后一切都会顺利。她意识到自己正屏住呼吸，然后她摇晃了一下脑袋，对自己一时间的迷信想法感到好笑。真是个傻瓜。好像会面是否胜利，她家庭的秘密事件是否会获得最让人愉快的答案，居然都取决于她的访客准点到达与否。爱丽丝让自己镇定下来，拿起报纸，找到她早餐时就尝试解开的字谜，然后不动声色地看着秒针干净利落地划过整点。分针正准备好跳过去，此时从门外传来一个敲击声，尽管来客的意图是好的，但爱丽丝的心脏也同样被敲击了一下。

24

萨迪站在门前，敛声屏气。她一路从公交车站跑过来，穿着她在最后时刻从柜子最里面挖出来的皮鞋，这并不是件容易的事情。鞋子沾满了灰尘，散发着霉味，而且她发现，其中一只后跟上还挂着一条胶带。她弯下腰，把她早该擦的鞋子擦了一下。她的双脚看起来像是别人的，那些她不一定会喜欢的人的，但是A.C.埃德温是喜欢时髦打扮的，萨迪也不想用自己平时的寒碜打扮上门去激怒这个老妇人。同样，她也一点儿都不愿迟到，无论她带着这摇摇晃晃的后跟奔跑是有多么讨厌。A.C.埃德温对准时十分吹毛求疵。她曾经因记者迟到而拒绝了整个访问，也曾在BBC节目主持人让她久等时指责对方。萨迪知道这些是因为她在最近两天半来一直埋头钻研，观看A.C.埃德温过去的访问，尽可能地阅读关于她的一切(意想不到的是这个工作还挺令人愉快——关于爱丽丝·埃德温有些很引人注意的事情——更令人愉快的是，这使得萨迪把注意力完全从夏洛特·萨瑟兰的第二封信上转移)。她也同时知道，比起鲜花，这个作家更喜欢灌木，而且她家窗台上的几罐盆栽也证实了这一点。目前为止一切都不错。萨迪把袖口拉拉直，高兴地感受到一阵清爽的自信。她马上就要去和她会面做笔录了，而她一定会得到她需要的信息。

萨迪抬起手准备再次敲门，不过在她的手触碰到门之前，门打开了。门后站着的不是爱丽丝·埃德温，而是一个三十岁左右的男人，他有着两条大长腿和杂乱的大胡子。他看起来像是《滚石乐队》之类的电影中的临时演员。萨迪感到他有着一种意外但并不完全不受欢迎的吸引力。“彼得？”她猜道。

“斯帕罗警探，”他笑着说道，“快进来，爱丽丝正在等你。”

他们走路的时候，地板嘎吱作响，时钟在某个地方发出嘀嗒声。彼得把她带到大厅后的起居室，那里有着华丽的装修，精致优雅，回荡着阳刚之气。

萨迪立即认出了她文件照片中的女人——爱丽丝·埃德温正坐在空空的壁炉旁的一张椅子里。就像人们在真实生活中遇到非常有名的人时经常发生的那样，巨大的熟悉感向萨迪压过来。这并不是忽隐忽现的幻觉，而是对对方真实纯粹的印象。她穿着裤子跷着二郎腿的样子，随意拿着报纸的动作，甚至连突出的下巴都多少让她感到熟悉。尽管她从未亲眼见过她，除了恶补的大量采访内容之外。她突然想起一句话——没有比误解友谊更烦人的事了——萨迪感到一阵脸红，意识到它出自上星期阅读过的迪戈里·布伦特。

“爱丽丝，”彼得开口道，“斯帕罗警探来见您了。”他转向萨迪，友好地示意她在一张镶着扣子的绿色皮沙发上坐下。“我先下去了。如果您需要的话，我就在厨房里。”

他走了以后，壁炉上时钟的嘀嗒声变得响亮起来，萨迪急切地想要说些什么。她忍住了，因为她想起了爱丽丝的一个访谈，在那里面，她傲慢地评论近来人们不能忍受沉默。萨迪决定不能让对方抓到哪怕是一丁点儿的畏惧；否则的话，她猜想，结果会很惨痛。

爱丽丝正看着她。窄小深邃的双眸在她黯淡的脸庞上看起来有着不同寻常的明亮。它们就是那种类型的眼睛，萨迪突然肯定，那种可以洞察人们灵魂深处的眼睛。几秒钟的时间显得格外漫长，然后那个老妇人开口讲话。她有着剧院女主角的嗓音，她说话的方式来自另一个时代。“那么，”她说道，“我们终于见面了，斯帕罗警探。”

“请叫我萨迪。我现在没在机关工作。”

“是的，没错。”

萨迪突然停了下来。并不是因为话语本身——它只是单纯的认可——而是爱丽丝说出的方式。那双知晓一切的眼睛。

“我打听过你的事情，斯帕罗探长。我能肯定你会审慎地对待这件事情。你写信要求得到进入我家族房子的许可，去搜寻我们的资料，毫无疑问，你传达了一种谈论关于我弟弟失踪的事情的特别的渴望。我是一个非常注重隐私的人，就像你已经知道的那样；此外我也很忙，我是不会随便和别人谈论家事的。我要知道我是否能够信任你，就是说我自己做了一些小调查来大致描绘出你的为人。”

萨迪努力挤出一丝冷静的微笑以掩饰自己的不寒而栗，不知道她到底把自己描绘成什么样子。

爱丽丝继续说道：“我知道贝利的案件。尤其，我知道你那些和记者德里克·梅特兰没有公开的谈话。”

萨迪感到血液从脑袋流失到指尖，它还继续跳动着，仿佛还能再流得远一些。爱丽丝知道是她泄的密。那些话像霓虹灯般醒目，霎时间它们灼热惶恐地闪烁着，以不让其他的思想占据她的大脑。不过，渐渐地，理智又恢复了。爱丽丝知道是她泄的密，而她还是把她请进了家。

“我很好奇，斯帕罗探长，是什么让你如此肯定那个失踪的女人，玛吉·贝利，遭到了谋杀，就我知道的而言，当时没有任何蛛丝马迹显示有这种可能。”

萨迪没有料到今天会讨论起贝利案件来，但对方确实有理由提起这件事情。爱丽丝本来可以把萨迪的行为告知她的上级并拒绝她的任何要求。然而，她却把她请进了家。萨迪只能够揣测爱丽丝在试图羞辱她。她知道这个花招。采访时的小技巧是萨迪最喜爱的项目之一。她对这位老妇人感觉到一阵同僚般的敬意。“这很难解释。”

爱丽丝的脸颊因为失望而凹陷了下去。回答太纤弱太无聊，萨迪知道她必须得做得更好些。她很快继续说道：“首先，是那个公寓呈现出的样子，即便没钱，从诸多细节也看得出，她对孩子的爱已经融进了房间的装饰中：钢琴被漆成了亮黄色，一面墙壁上挂满那个小姑娘的画作，她的名字被骄傲地写在角落里。我发现要去相信这么一个充满爱的女人会抛弃自己的孩子是件很困难的事情。我觉得哪里有点不对劲，而我在和认识她的其他人谈论的时候，他们也表示同意。”

“哪些人？”

“她的母亲，是其中一个。”

爱丽丝的眉毛抬了一下：“但是斯帕罗警官，在这种情况下，一个母亲当然总是会站在自己孩子的那一边。你采访过其他认识她的人吗？她的前夫当时不在吗？他也给你同样的感觉吗？”

“他的性格参考不那么鲜明。”

“是吗？”

“是的，不过作为前夫，在这种场合当然不会显得很突出。”

爱丽丝的嘴角晃过一丝微笑，似乎有种被逗乐的感觉，随即消失不见。她在椅背上往后靠了靠，透过自己的尖细手指注视着萨迪。“人们会变得靠不住，不是吗？即使最有良知的证人，极想讨好别人又捞不到好处的情况下，也可能会犯错，随意地供述他们的证词，带着一些错误的回忆、假设，以及自己的观点，而不是事实真相。”

萨迪的思绪来到了克莱夫对于爱丽丝的记录。一九三三年的时候，对于警方来说，爱丽丝是一个不大配合的采访对象。当时她潜伏在阅读室走廊外的样子，让他觉得她要么在躲避什么，要么就是对其他受访者说的话感到焦虑不安。

“在我们做人的经历中，我们都是牺牲者，”爱丽丝继续说道，“容易透过我们自己过往的经验来看当下发生的事情。”

萨迪清晰地感觉到她们陷入沉默。爱丽丝再次用她像鸟一样敏锐的目光凝视着她。“这是真实的。”她说道。

“我很好奇，斯帕罗警官；先把证人的供述放到一边，还有其他真切的证据来支持你的这种感觉吗，即那个年轻的母亲遇到了不幸？”

“没有，”萨迪承认，“事实上，有一封信，玛吉签署的，可以支持她离家出走的理论。”

“我记得在报纸新闻上看到过。你在找到那个孩子后的一个星期后发现了那封信。”

“是的，就在我们已经调查了其他可能性的时候。它不知怎么掉落在了地上，然后就一直躺在冰箱的一边。”

“但即使找到了这封信，你还是不接受玛吉·贝利仅仅是离开的事实？”

“我很难放下我的推理。”

“甚至让你走出伦敦警察厅向媒体诉说？”

萨迪与爱丽丝目光对视。否认并不可取，爱丽丝不是傻瓜。此外，萨迪也不想予以否认。这个老妇人有着足以毁掉她职业的信息，而事实真相意想不到地释放着。在萨迪请假以来的这段时间里，几乎没什么人能够和她坦诚地谈论贝利的案件。唐纳德拒绝倾听任何一个字，萨迪对克莱夫需要保持一定的专业地位，而她也不想让波尔第得知真相并对她失望。但现在，突然地，她可以畅所欲言了。没有什么可以失去了：爱丽丝已经知道了最糟糕的部分。“我知道没有其他办法让玛吉的命运吸引公众的注意。警察厅已经在处理其他的案子了——警官并不想把纳税人的钱花在一桩没有实质证据的案子上——但我忍不住去思考在她身上可能发生的事情，而没有人愿意继续关注。”

“如果他们发现是你的话，你会丢掉工作的。”

“我知道。”

“你喜欢你的工作吗？”

“全心全意地喜欢。”

“但你还是那么做了。”

“我必须得做。”

“你是个冲动的人吗，斯帕罗警官？”

萨迪考虑了一下这个问题。“希望不是。我肯定没有逼迫德里克·梅特兰。我也倾向我是在对玛吉负责，而不是渎职。”她果断地吐了口气。“不是的，我不是个冲动的人。我很小心谨慎。也许有时会有一点儿固执。”

就在她呈上自己的心理简介时，彼得回到了房间里。萨迪带着期待看了他一眼，不知自己是否不小心触发了隐藏的调配按钮，以至于他过来送她出门。他什么都没有说，但充满疑问地看着爱丽丝。她十分有效率地点了一下头，然后说道：“我想我们需要一些茶，谢谢，彼得。”

他看上去无比高兴。“哦，令人振奋的消息。我非常乐意。”他对萨迪显露出最温暖的微笑，然后离开了，留下她独自感动，尽管不确定自己做了什么会受到这样的礼遇。是的，她一定是被他迷住了。奇怪，因为他完全不是她的菜。他激起了她的兴趣，他那长长的、蓬乱的头发，还有那老一套的举止动作。他不会比她年长很多，而他有那种读书人的魅力。他是怎么会在这里，像现代版拉奇一样工作的？

“他是个博士，文学上的，不是医学的那种，”爱丽丝·埃德温说道，读出了她的心思，“而且是我迄今为止最好的助手。”

萨迪意识到自己盯着彼得看了很久，她转移了目光，落到了自己的膝盖上，然后快速地掸掉一个看不见的线头。

“你读过我的书吗，斯帕罗警官？”

萨迪对着自己的裤子扫了最后一下。“一本。”

“那你知道迪戈里·布伦特咯？”

“是的。”

“也许你没有意识到他是被踢出部队后才成为私家侦探的，情况和你最近的过失非常相似。”

“我确实没有意识到。”

“没有，好吧，过去人们希望作者在写系列小说的时候，在每本书的开头提供一些背景描述，但出版社对此不再坚持，而我在出版了那么多本书之后，也很愿意摒弃这个习惯。一遍又一遍地重复诉说同样的事情的途径是非常有限的，而对我来说这也成了一个令人厌烦的工作。”

“我可以想象。”

“迪戈里在刑事调查局里并不是个很自然的存在。一个非常有动力的人，但在个人生活上受到很多创伤。他失去了妻子和年幼的孩子，你看，是这些遭遇赋予了他坚忍，而这并不经常被他的同龄人理解，他的上级也不多加评论。我观察过，失去孩子确实会给人带来令人痛苦的缺失感。”

萨迪并不是第一次有这种奇怪的感觉，对于她的过去，那个女人比她自己知道的还多。她不做任何表示地笑了笑，爱丽丝·埃德温继续说下去。

“迪戈里的调查生涯在严苛的法律之外如鱼得水。并不是说他是一个会触犯法律的人，恰恰相反，他是一个品德高尚的人，非常认真谨慎。认真谨慎，还有——要怎么描述呢？——有一点儿固执。”

彼得托着茶盘进来了，他将茶盘放在了萨迪后面的书桌上。“想要放点什么吗？”他问道，然后优雅地端上她要求的茶。

“谢谢你，彼得。”爱丽丝从他手里接过自己的杯子，清茶，不加糖。她抿了一小口，咽下去的时候稍稍迟疑了一下，然后放下杯碟，就这样转着杯子把手。“好了，”她说道，语气里暗示需要更换话题，“让我切入正题，好吗？在信里你提到了一个推理，你想进入湖边小屋调查。我猜你发现了洛恩内斯的第二条密道？”

就这样，她们放下了玛吉·贝利和迪戈里·布伦特的话题，爱丽丝开始把谈话带到她弟弟失踪的事件上。萨迪很高兴话题又转了回来，虽然有些茫然她们是怎么又扯回来的，不过还是很急切地继续下去。“是的，”她说道，背伸了伸直，“但我写信给你后，想法有些改变了。我不知道是否可以改问你父亲的事情。”

爱丽丝几乎没有眨眼睛，就好像她知道接下去会发生什么一样。“你可以问，斯帕罗警官，但我年事已高，而我的时间很宝贵。如果你直入正题告诉我你的推理的话，显然对我来说更合意，对你来说也更有效。你认为西奥遭遇了什么事情？”

在伦敦警察厅工作的十年里，萨迪相当肯定她没有采访过像爱丽丝·埃德温这样的人物。她努力让自己不显得仓皇失措。“我认为你的弟弟在那天晚上死在了洛恩内斯。”

“我也这么认为。”爱丽丝看上去几乎有些高兴，仿佛她做了个测试而萨迪给了她正确的答案。“我并不是一直这么认为，本来我以为他遭到了绑架，但最近我发现自己错了。”

萨迪让自己坚持下去。“你的父亲在战后患上了炮弹休克症。”

又一次，爱丽丝镇定自若。“是的，不过，还是要重申一下，我也只是最近才得知的。我的父母把这件事情保密得很好。是我姐姐德博拉告诉我的，而她自己也是在一九四五年才得知。”爱丽丝修长的手指擦着她座椅扶手上的天鹅绒。“那么，斯帕罗警官，”她说，“我们确定了我父亲得了炮弹休克症，我们同意我弟弟很有可能在洛恩内斯死去。你如果把这两桩事情关联起来呢？”

来了。萨迪凝视着爱丽丝。“我认为你的弟弟是被杀的，埃德温女士，是意外，被你的父亲。”

“是的，”爱丽丝说，“最近我也开始相信这个观点。”

“我认为他被埋在了洛恩内斯。”

“这是最有可能的场景。”

萨迪如释重负地叹出一口气。她的经验告诉她，人们一般不会认可自己最亲近的人会做出犯罪的事情。她曾想象自己不得不说服爱丽丝去相信，连哄带骗去解释，还要竭力照顾她受伤的情绪。现在意见坦诚地统一实在是太好了。“只有一个问题，”她说，“就是我不知道该如何去证实。”

“那个，斯帕罗警官，就是我能帮助你的地方。”

萨迪感到一阵不确定的兴奋。“怎样帮？”

“在事情过去那么久之后，我不确定那里是不是还留有物质上的‘线索’，但还有其他资源我们可以利用。我的家庭是那种习惯把事情用笔记下来的类型。我不知道你会不会写日记？”

萨迪摇了摇头。

“不写？好吧，别在意，我们期待去揭开的不是你的秘密。我父亲有一本日记本，他一直虔诚地写着，而我母亲，尽管不是有写日记习惯的人，但也擅长书信。她曾经是那种喜欢给仙女写小纸条的孩子，然而就在他们结婚不久父亲去了战场之后，这个习惯就不再继续了。”

萨迪想起了她在船库发现的常春藤花边的情书，埃莉诺写给安东尼的——在他离家打仗，自己怀着爱丽丝的时候写的。她思索着现在是否该提起一下，但在他们的女儿看来，这似乎有些窥视别人隐私的意思。再说，爱丽丝已经开始其他话题了。

“在洛恩内斯的阁楼有个书房，那里保存着我们家族历来的记录，也是我父亲过去做他自己事情的地方；在我母亲的房间里也有一张翻盖式写字台。我接下来要说的就是这个。她对书信十分虔诚。所有的信件她都会另外再誊两份，保存在她写字台的书架上，桌子两边的抽屉里则存着她收到的每一封信。抽屉都上了锁，不过写字台的座椅下有个小钩子，上面挂着钥匙。在我小时候，我把发现这类事情当作自己的工作。啊哈，我不曾想象过母亲的信中有什么值得了解的内容，而我不敢翻看父亲的书房。如果当时我去偷看一下的话，也许我们现在就不用那么费尽周折了。不管了，晚做总比不做强。虽然我不能保证你能找到答案，但是我持乐观态度。对于你的调查能力我只听到过褒奖。”

萨迪设法挤出一个但愿是自信、让人安心的微笑。

“你在搜查的时候会发现各种各样的事情。我相信你会小心谨慎的。每个人都有不想让别人知道的秘密，不是吗？”

萨迪意识到自己被要挟了，但还是非常礼貌地说：“你可以相信我。”

“我对人们性格的判断很准确，斯帕罗警官，我想我可以相信你。你是勇于坚持自己的信念的人。我一直都钦佩这样的人。我想知道那天晚上到底发生了什么。我不喜欢‘结束’这个词；小说中，限定的结尾是个很不错的点子，但在我们生活的大世界里显得不成熟。而且，我能肯定我不需要解释知晓答案对我来说意味着什么。”爱丽丝伸出手，从她身边的小桌子里拿出一串钥匙。来回拨弄几下后，她把钥匙交给了萨迪。“这是洛恩内斯的钥匙。我准许你去搜查任何你想搜查的地方。”

萨迪庄严地接过钥匙：“如果那里找得到的话——”

“你会找到的。好了，非常好。现在，如果你没有其他事情的话，我想我们就到此为止了。”

萨迪察觉到自己刚刚被下了逐客令，但当爱丽丝描述她父亲的日记和她母亲的信件的时候，她还想到了些问题。爱丽丝似乎很有信心能找到他父亲牵连到西奥的死这件事上的必要证据，但是如果萨迪能够看到这之间的联系，想必从头到尾都了解丈夫情况的埃莉诺·埃德温也能够看到。“你认为——你母亲可能也知道吗？”

爱丽丝不动声色：“我想她肯定知道。”

“但是——”这个推断有点惊人，“为什么她没有告诉警方呢？她还维持着和他的婚姻关系。在他做了这些的时候她怎么还能维持着？”

“他身体状况不好，他绝对不会出于自己的意愿做这种事情。”

“但这是她的孩子。”

“我的母亲对道德和公正有着非常明确的观点。她认为一旦做出承诺，就应该遵守。她也许会觉得在某种意义上这些事情是咎由自取，甚至怪罪在自己身上。”

萨迪好像漏了什么信息。“她怎么会那样想？”

爱丽丝坐直了身子，像雕塑一般一动不动。“有段时间有个男人在洛恩内斯工作，一个叫作芒罗的小伙。”

“本杰明·芒罗，是的，我知道。你当时和他在恋爱。”

那个女人的沉着顿时显现出动摇，即使只有一丝一毫。“天哪，天哪。你已经做了功课了。”

“只是做了该做的工作。”萨迪用了老套的话。

“是的，好吧，在这个事件中不是这样。”爱丽丝抬起一侧的肩膀，象牙色的丝绸衬衫下露出一根明显的锁骨，“也许我曾经在少女时期迷恋过本，但也只是如此而已。你知道年轻人，非常容易动感情。”

看着她说这些话的样子，萨迪怀疑爱丽丝是否已经知晓她自己十几岁时的迷惑经历。那个擅长搭讪、开着拉风小汽车的男孩，还有让她两腿发软的笑容。她说：“本杰明·芒罗离开洛恩内斯没多久，西奥就失踪了。”

“是的。他的合同到期了。”

“他和西奥的事情没有什么关系。”

“没有实际意义，是的。”

萨迪对猜谜有些厌烦了。“那恐怕我不能明白为什么你提到他。”

爱丽丝抬了抬下巴。“你问我，为什么我母亲觉得自己在西奥的事情上负有责任。仲夏前的一个星期，我姐姐德博拉对我父亲说了一些事，这让他处于一个非常糟糕的境地。我也是最近才知道的这件事：似乎在临近仲夏的那段时间里，我的母亲出轨了，出轨对象是，本杰明·芒罗。”

25 一九三一年，康沃尔

埃莉诺在三十六岁那年陷入人生中的第二次恋爱。这次恋爱并不是像当年看到安东尼那种一见钟情，一九三一年的她已经完全不是二十年前的那个小女孩了。但是爱情有很多种色彩，这一次，它是一幅灰色的景象：雨中的伦敦，哈利大街上的医生，利伯提百货的下午茶，一片黑色雨伞的海洋，拥挤的火车站，潮湿车厢里沉闷的黄色座位。

窗外响起了哨声，火车准备出发了，但似乎也太迟了。埃莉诺透过车窗望去，端详着被烟熏黑的轨道，什么都没想。在火车启动前的最后一分钟，一个男人冲了进来，坐在她对面的靠窗座位上，她留意到在玻璃上反射出的人像——十分年轻，至少比自己年轻十岁。她依稀听到一个愉快的声音，她听见他在对他邻座的男人说，自己得到一张车票是有多幸运，最后一分钟的时候才拿到手。然后她就没再关注他。

火车在一片烟雾中驶离了轨道，雨水像溪流般落在车窗玻璃上，外面的一切景色都消失了。当窗外的景色由伦敦变为乡村的时候，她在脑子里重新顺了一遍和海默医生的会面内容，思考着自己是不是说得太多了。当时，角落里拘谨的小打字员，往她的机器上输送着埃莉诺说出的每一条信息，真是叫人心烦意乱，而现在想起这些，她也感到厌恶。埃莉诺知道对医生坦诚非常重要，自己应该告诉他们安东尼准确的说话内容和举止行为，但是她在脑海里已经想好了另一套描述，在她听到自己说出来的时候，她感到十分不适，因为自己背叛了对丈夫的誓言。

他所遭受的痛苦远远不止那些困扰他的症状。她曾经想告诉医生他对女儿们是多么慈爱，她当初遇见他时他是多么英俊而有风度，战争居然可以挖空一个人的内心，夺走温存他生命的盖毯，让他最初的梦想只剩下几缕丝线，只能自己一人将其缝缝补补，这是多么地不公平。但是她无论使用怎样的措辞，都无法让医生看到她是多么爱自己的丈夫，无法转达她一心想拯救安东尼的意愿，就像他当年拯救她一样。她希望医生原谅她这场失败的挽救，然而穿着灰色西装、戴着框架眼镜的他却只是一动不动地坐着，一边用钢笔压着嘴唇，一边点点头、叹口气，时不时地在写字本的空白处记下几句。她的话语串成了一串落到了他的身上，从他油腻的头发上滑落下来，就像鸭子背上滑下的水滴一般，而自始至终，在整个屋子古板、冷冰冰的安静环境下，那台机器连续的嘀嗒声一直在责备着她。

埃莉诺没有意识到自己在哭泣，直到坐在对面的那个男人伸手递给她一块手帕。她抬头看了眼，惊呆了，她这才发觉此时火车车厢里除了最靠近门的地方还有一个坐在凳子边缘的老妇人，就只剩他们两个人了。埃莉诺太过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而没有注意到火车一路停靠的站点。

她接过手帕，轻轻按了按眼睛下方。她感到有点尴尬——不仅如此，还有些生气——事情居然变成这个样子：一个哭泣的女人在陌生人面前寻求善意。似乎接受这个年轻人的手帕是个过于暧昧的举动。她忽然意识到那个坐在门边的老妇人手里假装织着绒线，实际却是在偷看他们，这让她感到难堪。“不，”他在她试图把手帕还给他的时候说道，“你留着吧。”他没有问她哭泣的原因，埃莉诺也没有主动告诉他，他只是礼貌地笑了笑，然后忙自己的事情了。

她发现，他正在处理一小张纸片：他的手指迅速移动，干净利落，小纸片出现了许多折痕和褶皱，以及一些三角形和四边形；他把纸片翻个面，又做了同样的步骤。她移开了凝视着他的目光，但她并没有停止观察，而是在车窗的倒影里继续观察着他。他最后做了一下调整，然后把纸放在手上，从各个角度审视着它。埃莉诺感到出乎意料地开心。那是一只小鸟，拥有天鹅般的形态，有着尖尖的翅膀和长长的脖子。

火车缓缓前行，一路向西，窗外的天色逐渐暗了下来，仿佛演出结束后的剧院一般漆黑寂静。埃莉诺准是睡着了，睡得深沉而漫长。接下来，她只知道火车最终到达了终点。站长吹响了哨子，指示全体人员下车，车厢窗外的乘客们熙熙攘攘。

她试图把包从架子上拿下来，但她够不到，这时候他过来帮她。一切都是这么自然而然。购物袋卡在了一片边缘不整齐的金属片上，真是太糟糕了，而她仍然没有完全脱离蒙眬的睡意，这个从黎明前就开始忙碌的一天让她疲惫不堪。

“谢谢你，”她说，“还有刚才也谢谢你。恐怕我糟蹋了你一块手帕。”

“不要介意，”他笑着说道，脸颊上浮现出一个浅浅的酒窝，“它是你的了。就这样吧。”

她从他手里接过包的时候，他俩的手触碰了一下，埃莉诺与他的目光瞬间相遇。他也感觉到了某种东西，她可以看出他停顿了一下，脸上出现了短暂的、困惑的表情。那是电流，是宇宙星辰的火光，仿佛那一刻交错的时间裂开，他们看到在另一个平行世界中，火车上的他们并不是陌生人。

埃莉诺强迫自己保持理智。透过窗子，她可以看见马丁，她的司机，站在明亮的站台上。他正从路过的乘客中寻找着她，准备接她回家。

“那么，”她说，语速很快，就像是在对一个新的女佣做出要求一样，“再次感谢你的帮助。”然后稍稍点了点头，抬起下巴就离开了，留下这个年轻人独自在车厢里。

如果她没有再次遇见他的话，他俩的见面肯定会被忘却。列车上的偶遇，一个向她表达善意的英俊陌生人——一个无足轻重的时刻被塞进了原本已经快满出来的记忆。

但是埃莉诺的确又遇见了他，在几个月后的八月，某个阴沉的一天。那天早上天气闷热得有点反常，而安东尼醒来的时候又是那个坏安东尼。埃莉诺在天亮前听到他辗转反侧，和夜晚降临在他身上的恐怖幻象做着斗争，她知道又要去预见最坏的结果；她也知道根据经验，最好的防御就是攻击。早餐后她迅速把他送到楼上，劝服他吃下两片吉本斯医生给的安眠药，然后对家仆下达坚决的指令，告诉他们安东尼在忙着一个很重要的项目，千万不要去打扰。最后，由于那天保姆罗丝休息，她叫来女儿们，让她们穿上鞋，带她们去镇上度过上午。

“哦不!为什么啊？”爱丽丝说，她总是第一个抱怨也是叫得最响的一个。她的反应就好像埃莉诺建议她们去矿地待一个星期那样吓人。

“因为我有几个包裹要去邮局拿，而我希望能多几只手帮我一起扛。”

“真的吗，母亲，还有包裹？迄今为止你一定把伦敦所有的东西都买遍了。”爱丽丝还在喋喋不休。

“好了，够了，爱丽丝。总有一天，如果上帝愿意的话，你会成为一家之主，到时候，就轮到你来决定要不要买那些必需品来维持生计了。”

爱丽丝的表情仿佛叫喊着：永远不要!而埃莉诺惊讶地发现，这个顽固的十四岁女儿身上竟有着自己年轻时的模样。这个发现激怒了她，她直挺挺地站了起来。说话的声音比她预想的还要尖厉刺耳：“我不会再对你重申一遍，爱丽丝。我们要去镇上，马丁已经去备车了，所以现在立刻给我去穿鞋。”

爱丽丝趾高气扬地瘪着嘴，眼睛里闪烁着轻蔑。“好的，母亲。”她一字一顿地说，就好像她不能把字从嘴巴里及时吐出来一样。

母亲，没有人特别喜欢这个身份，甚至埃莉诺有时候也会对主妇们没完没了的迂腐摇头叹气。一个母亲平时了无生趣，总是能够对热闹活跃的场合进行一番关于责任或者安全上的说教；不过，她却很重要。在安东尼这种状况带来的痛苦压力之下，埃莉诺本来会崩溃，但是母亲的职责不允许她这么做。她要确保孩子们和他们的父亲保持足够的空间，这样就不会撞见他发病。母亲并不担心孩子把自己视作一个老泼妇。她为什么要担心呢？这对帮助她们长成自己该有的样子是完全有益的。

可是，埃莉诺还是非常在意和痛惜在战乱年代所失去的那些时光。那时，孩子们缠绕在腿上，听她讲故事；她们一起绕着小屋追逐、探险，找她自己小时候的神秘据点。但她早就不再自怨自艾了。她曾目睹过其他家庭，他们的生活就围绕着一个病人的各种病症，然后得出战争对他们的伤害太惨重了这个坚定的结论。她不希望安东尼的失望和痛苦所带来的阴影笼罩在尚在成长期的孩子们身上。如果她自己可以承受他带来的所有麻烦，那么孩子们就不会遭到侵害。而总有一天，当她找到个好医生，发现可以让他恢复的办法时，这些麻烦就能神不知鬼不觉地消失了。

与此同时，埃莉诺独自守着安东尼病情的秘密，就像她对他承诺的一样。就是因为要履行这个承诺，她才一直在伦敦的百货商店里购买大量的东西。她买的东西里，大部分都不是必需品，但这并不重要。这是这些年来她所能编造的最简单也是最让人信服的借口，而这些借口能把孩子们从他身边支开。在去海滩或者草原田野的时候，她会让她们陪着顺道一起去镇上拿包裹。在她们看来，这是完全可信的(尽管不大愿意)——她们的母亲是个购物狂，不买到伦敦最新款的商品决不罢休。那个早晨亦是如此。

“德博拉，克莱门蒂娜，爱丽丝!快点过来!马丁在等着了。”

姑娘们在屋子里跑来跑去地找忘记放在哪里的鞋子。她们过会儿还得被告诫——年轻淑女的得体、责任心、对自己的义务之类的事情。母亲擅长传授这些知识。另一方面她也是这样做的，毕竟她有康斯坦丝这个很好的榜样。埃莉诺惊异于自己听上去会有多凶悍、多冷酷、多无趣。当她发出严厉的指令要她们改进的时候，她们的脸上显露出无聊和厌恶。更糟的是，尽管很细微，她还是捕捉到德博拉脸上偶尔会闪过的受伤和疑惑的表情——就好像她几乎记得一切事物是另一番景象时的时光——她们完全没有表露出吃惊。这一点，对埃莉诺来说，是最让人害怕的。她的女儿们一点儿都不知晓她是有多么嫉妒她们的自由自在，并对她们没有受到社交礼仪的约束而感到欣慰。她曾经也和她们一样，如果现实不是那样的话，她们也许会成为多么要好的朋友啊。

终于，女儿们来到了门口，比埃莉诺预想的还要乱七八糟，但是至少，每只脚上都穿着鞋子。埃莉诺让她们赶紧出门，马丁叫的车已经等在那里，她们全都往车后挤去。当姑娘们还在为谁坐在窗边、谁坐在了谁的裙子上面吵闹时，埃莉诺透过窗子抬头看向阁楼，那是安东尼正在睡觉的地方。如果她能够让孩子们整个上午都在外面，幸运的话，在下午之前他应该会恢复过来，他们就能撑过一天中剩下的部分。有时候，他们最愉快的家庭团聚时刻就是出现在这样的早晨之后。这是一个奇特的循环模式：他的痛苦越深，解脱后的状态就越灿烂。那些时刻就如稀世珍宝，罕见而又珍贵，让埃莉诺想起这个男人曾经的样子。这个男人仍旧是他本人，在内心深处，她更正了一下自己对他的印象。

她们来到镇上的时候，天空的乌云渐渐消散了。渔船正驶回港湾，海鸥漂浮在风平浪静的海面上呱呱地叫着。马丁开到高街的时候减慢了速度。“太太，要在哪里放你们下去？”

“这里就可以了，谢谢你，马丁。”

他停下了车，打开车门让她们下车。

“需要我等你们买完东西回来吗？”

“不用了，谢谢。”埃莉诺把身后的裙子拉平整，一阵带着咸味的海风吹拂过她的后颈，“你肯定还要为史蒂文森太太跑腿，我们还有几个小时。”

司机答应在十二点半回来接她们，而这样的安排果然引来了女儿们的抱怨：“可是要整整两个小时，母亲!”“就为了去拿几个包裹？”“我会因为无聊而死掉的!”

“无聊是无知者的领域，”她听见自己说，“一个让人同情的地方。”然后，她无视了所有进一步的抗议，“我本来想我们在这里喝一个早茶。你们可以和我讲讲你们课上学了些什么。”埃莉诺怀疑她们并没学到很多。从家里自制报纸的产出数量，以及女仆们在本该繁忙的时间里却聚在一起吃吃窃笑来看，比起学校的作业，姑娘们更加专注在那台老旧的打印机上。当然，埃莉诺曾经也是这样，但是女儿们没有必要知道这个。

姑娘们肯定是被吃蛋糕的提议所振奋(应该不是因为上课这个话题)，于是跟着埃莉诺走进街边的咖啡店。在那里，她们四人度过了相对欢快的时光，唯一的小麻烦就是克莱门蒂娜打翻了牛奶罐，清洁人员不得不过来打扫。

唉，这和谐的气氛只能延续到这里为止了。彬彬有礼的谈话临近尾声，茶壶也已经干涸，埃莉诺看了一眼手腕上父亲的手表，发现还剩余一个钟头的时间。她结了账，开始实施备选计划。她用了编造好的理由去缝纫店、帽子店，还有珠宝店，然后带着姑娘们沿着高街走。然而，当她问完珠宝店主如何修理她金手镯链条的扣子时，她们已经因为太过无聊而神经错乱了。

“求你了，母亲，”爱丽丝说，“我们可不可以去海边玩一会儿等你这里处理好？”

“是啊，求你了，母亲。”克莱门蒂娜也插嘴，她几乎是在几分钟内弄坏了三座钟。

“让我带她们去吧，母亲，”德博拉说道，十六岁的她刚刚开始发现自己作为长女的角色，并且马上就要成为大人了，“我会盯着她们的，确保她们听话，我们会在马丁到达之前回来帮你拿包裹的。”

埃莉诺目送她们离去，长长地叹出一口气。其实，她和她们一样高兴。这样消磨时间要容易许多，她不必取悦和管束她们了。她感谢珠宝店主，同意了他的修理方法，然后走出商店。

埃莉诺高兴地发现广场上有一条空着的木凳。她坐了上去，看着镇上人来人往，度过了安静的半个小时。还在孩童时代的时候，埃莉诺从来没有像成年后这样意识到，就这样简简单单地坐着是多么令人愉快。没有企求和期望，没有询问和对话，只有真实的、单纯的愉悦。她注意到离马丁回来接她们只剩下十五分钟，不禁感到有些遗憾，而现在是时候硬着头皮去邮局了。

这也就是说——埃莉诺让自己坚强起来——是时候硬着头皮去见邮局局长了。玛戈丽·肯普林似乎有着源源不断的八卦材料急于和人分享。可能是因为埃莉诺经常去邮局拿包裹，肯普林小姐开始认为她们两个有一种近于同谋的感情。这是个被误导的假想，而埃莉诺对此一点儿办法都没有。她不怎么想知道她邻居生活的来龙去脉，但似乎再多的沉默也不能阻止他人的热情分享。确实，埃莉诺越让步，肯普林小姐越得寸进尺。

埃莉诺在邮局大楼的石头台阶上短暂地犹豫了一下。门的另一侧的横梁上悬挂着一个小铃铛，接二连三的叮当声让她感到惧怕。对于肯普林小姐来说，这是个令人振奋的声音；对于埃莉诺来说，这意味着狂轰滥炸的开始。她做好了准备，决定就这样径直走进去，礼貌但坚决地用承受最少麻烦的方式让自己带着包裹逃离。然后，她也许用了更大的力气握住门把手，准备推门。正当此时，门从里面拉开了，然后，让埃莉诺立马感到屈辱的是，她直挺挺地倒在了那个准备走出邮局的男人身上。

“真是抱歉，对不起。”她边往后退，边站稳了脚跟。

“不不，是我的错，我走得太急了。我突然想要新鲜空气和片刻的安静。”

埃莉诺不知不觉地笑了起来。她与他四目相对，花了好一会儿才想起来自己在哪里见过他。他变了，他的头发长了，颜色更深也更卷了，他的肤色比之前要黑许多。他看上去不大像初次见面时，在那天回家的列车上那个干净的年轻小伙子。

他笑了笑。“我们见过吗？”

“不，没有，”她马上回答道，回忆起了那个旅程，那块手帕，还有他的手指不小心碰到她的手指时的战栗，“我想我们没见过。”

“也许，在伦敦？”

“不，从来没有。”

一道轻轻的褶皱出现在他的眉间，但他还是笑了起来，就好像他根本不在乎。“那就是我弄错了。我道歉。再见。”

“再见。”

埃莉诺松了一口气。这件事情给她带来了意想不到的冲击，她缓了几秒钟，然后准备继续走进去。那只铃铛愉快地响着，她冲动地伸出手让它停了下来。

那个女局长的眼睛抬了起来，看到进来的人是埃莉诺。“埃德温太太，你能来真是太好了。我这里有好几个包裹要给你。不过我的天哪，你的脸色好苍白啊!”

“你好，肯普林小姐。我刚才进门的时候撞到了一位绅士，我太粗心大意了，所以还有些惊慌。”

“哦，天哪!不过那应该是芒罗先生。来——坐下，亲爱的，我去给你倒杯冷水。”

芒罗先生。她猜测也许玛戈丽·肯普林认识他。埃莉诺对自己的好奇感到痛恨。她甚至更加痛恨自己，因为邮局局长无忧无虑地说着那个男人的名字让她产生了毫无根据的妒火。

“不过他是不是很有魅力？”肯普林小姐急忙从柜台后面回来，手里拿着一杯水，“他简直可以去拍电影了!和我们平常见到的其他年轻小伙不一样。我猜，他应该是个万事通，他四处旅行寻找工作。整个夏天他都在尼科尔森先生的苹果园里干活。”她凑了过来，埃莉诺都能闻到她皮肤上润肤霜的味道。“他住在河上的旧篷车里，像个吉卜赛人一样。从他的外表就可以看出来，不是吗？他很有可能有他们的血统。那个肤色!那双眼睛!”

埃莉诺淡淡地笑了笑，不屑理会那个女人激动的举止、她八卦的品位，还有厚颜无耻要打探更多的气势。哦，她真是最差劲的伪君子!

“确切来说，他并不是个绅士，”那个女人说道，“但是举止得体，样子也很可爱。我会想念他的。”

想念他？“哦？”

“他刚刚来这里就是为了来告诉我，不需要再替他收信件了。他和尼科尔森先生的合同就要到期了，下个星期他就会搬走。他没有留下转寄的地址，太可惜了。这样一个神秘的男人。我问他：‘如果万一有你的信件，我就没有地址寄过去了吗？’你猜他是怎么回答的？”

“我猜不出来。”

“他对我说，所有他在乎的人都知道应该怎么写信找到他，其余的人联系不上也没关系。”

自那以后埃莉诺就再也无法忘记他了。肯普林小姐给了埃莉诺足够的信息来点燃她对他的兴趣，她发现自己在接下来的几个星期里经常想起他。芒罗先生，这个名字一直在她的脑海中浮现着，而且总在最特殊的时刻来到她身边。当她在书房看着安东尼的时候；当她看着女儿们在草坪上的时候；当她躺在床上准备睡觉、夜莺开始在湖上鸣唱的时候。他就像是困在脑海中的一首歌，无法逃脱出来。她记得他热情的嗓音，他望着她的样子，就好像他们两个在讲只有他们才懂的笑话；她还记得在火车上，当他的手碰到自己的手时，她是怎样的感觉。仿佛一切都是命运，他们两个是命中注定会相遇的。

她知道这样的念头不安全，知道这是不对的。伴随而来的不断的战栗已经告诉了她。她对自己感到震惊，也感到失望。埃莉诺从来没有想象过自己除了安东尼之外还会对别人动心，发现自己的这种状态，在某种意义上感觉像是人生出现了个污点。她向自己保证，这只是个暂时的状态、一时的冲动，她会很快忘记那个男人。同时，她的想法只属于她自己，没有人需要知道。那个男人在几个星期前已经搬走了，他也没留下任何联络地址。一切完全没有风险。为什么不把这段愉快的记忆偶尔地回味一下呢，这又没什么害处？于是她继续回忆，有时候甚至还联想其他东西。芒罗先生。他那轻松的笑容，他望着她时她感觉到的吸引力，如果她当时换种说法会发生什么：“啊，是的，我记得你，我们之前见过。”

但是，即使只是对心底可能出现的裂痕感到担忧也是危险的，不管这个裂痕看起来有多细小、多无害。接下来的事件发生在一个风和日丽的早晨。那天早晨，埃莉诺要把孩子们带离洛恩内斯，这是在连续几周阴雨后终于放晴的第一个星期，而她最不愿意做的事情就是穿上正装去镇上。于是，她决定换成去野餐。

史蒂文森太太帮她们打包好了午餐，她们沿着两侧月桂树篱墙中间的大路动身出发，环绕着湖，一直到达沿着花园下方流淌的小溪边。埃德温娜从来不甘落在后面，热情地在她们身边气喘吁吁。它是只可爱的小狗，对他们都忠诚可靠，但是最喜欢的是埃莉诺。他们十分亲密，形影不离，当安东尼开始发病的时候，它还是只小狗。现在这个亲爱的老小姐有点关节炎，但却无法阻止它陪伴主人东奔西走。

这样的好天气十分罕见，也许是因为在家里关了几天，她们比平时走得更远。那天之后埃莉诺对自己发誓，她绝不是故意带她们来到尼科尔森先生的果园边的。确实，那天是克莱门蒂娜带的路，她跑在最前头，伸展着手臂，而德博拉最后指了指溪边柳树下那块平坦的草地：“哦，我们得坐到那边去，太完美了!”当然，埃莉诺知道她们身处何处，而且还感到一阵尴尬，因为过去的一个月以来笼罩在自己脑海中的幻境涌现了出来。但是还没等到她建议她们沿着河流穿过另一片草地，把野餐地点换到更远一点的地方，毯子已经铺开了，两个大一点的姑娘坐了上去。爱丽丝眉头紧锁地看着她的笔记本，咬着嘴唇，手里的钢笔迅速跟上了脑袋里跌宕起伏的节奏，埃莉诺只能作罢，叹了口气，看来她们是不会换地方了，而且确实也没有更好的理由换去别的地方。那个男人，芒罗先生——甚至想到他的名字，她都会脸红——在几个星期前搬走了。只是因为自己问心有愧，她才不愿坐在这个特别的农场里这块特别的地方。

埃莉诺打开野餐篮子，把史蒂文森太太准备的餐具摆放出来。太阳在天空中升得更高了。她们四个吃着火腿三明治、考克斯苹果，还有多到吃不完的蛋糕，拌着姜汁啤酒将它们全都灌进肚子里。埃德温娜眼巴巴地目睹着全程，迫不及待地扑向朝它丢去的每一小块食物。

不过话说回来，十月份竟然如此炎热，实在是异乎寻常!埃莉诺松开了袖口的珍珠纽扣，把袖子向上卷了一边，又卷了一边，折出一个干净的褶皱。午餐过后，她感到一阵困倦，于是她向后躺了下来。闭上眼睛，她可以听到姑娘们为了最后一块蛋糕漫不经心的吵闹声。但是她的注意力慢慢移开，越过她们，她听到鳟鱼在河流中跳跃时水面发出的叮当声，藏在森林里的蟋蟀的叫声，附近果园树叶发出的暖洋洋的沙沙声。每一个声音都被放大了，仿佛这一片土地被施了魔法，像她童年里卢埃林先生的童话故事一般。埃莉诺叹了口气。那个老人已经走了一个月了。当夏天结束的时候，他总是离开这里，去意大利寻找更加暖和的地区，以缓解他痛苦的双腿和灵魂。埃莉诺非常想念他。洛恩内斯的冬天总是因为他的离开而更加寒冷和漫长，而她自己因为他的缺席感到更加僵硬、更加不自在。他是唯一仍然把她视作那个走路会摔倒、头发乱蓬蓬的小女孩的人，他身上这个特性似乎无法磨灭。

当她的清醒意识忽然陷落的时候，她感觉自己睡着了，并且梦到了自己的童年。她在自己的小船上，微风吹起了白色的风帆，她的父亲和卢埃林先生在岸上向她招手。她的心中满载着幸福，她感觉不到任何犹豫和恐惧。水面上泛着光亮，树叶闪闪发光。但是，当她再次转身挥手的时候，她发觉自己的意识比预想的漂得更远了，而这个湖也不再是她认识的模样。它从小屋、她的家里溢了出来，水流十分激烈，把她冲到更远的地方，而水面起了波浪，小船从一边摇晃到另一边，她不得不紧紧抓住船边以免掉下去——

突然她醒了过来，意识到有人在摇晃她。“母亲!醒醒，母亲!”

“怎么了？”天已经不那么亮了。很好。乌云正在西边聚集，还起风了。埃莉诺很快坐了起来，扫视了一下孩子们。“克莱门蒂娜呢？”

“她没事。我们担心的是埃德温娜。半小时前它跑去追一只兔子，到现在还没回来，而天马上就要下雨了。”

“半个小时——那我睡了多久？”埃莉诺看了看手表，就快三点了，“它朝哪个方向跑去的？”

德博拉指了指远处的一个灌木林，埃莉诺的目光凝视着，就好像在扫视每一棵树，希望能扫到埃德温娜的影子。

天空一片紫红色。埃莉诺可以闻到暴风雨的气息，闷热又潮湿。就要下雨了，而且雨势会很快、很大，但她们不能在这个离家那么远的地方丢下埃德温娜。它年事已高，眼睛也有些看不清，而它的关节又十分僵硬，万一碰到麻烦它自己应付不来。

“我去找它，”埃莉诺果断地说，一边把野餐用具放回篮子，“它不会跑得太远的。”

“我们要在这里等你们吗？”

埃莉诺迅速地考虑了下，然后摇摇头。“让我们全部淋湿一点意义都没有。你带着她们回家吧，确保克莱米不要在雨里跑来跑去。”

在严肃地命令她们不要磨蹭，目送她们离去后，埃莉诺开始朝着灌木林走去。她叫唤着埃德温娜的名字，但是风太猛烈，她的声音被吹走了。她走得很快，时不时地停下来搜寻着地面，叫唤着，聆听着，但是没有任何吠叫回应她。

天色迅速变得十分漆黑，随着每一分钟过去，埃莉诺的焦虑就增添一分。她知道，埃德温娜肯定非常害怕。在家的时候，每次一下雨，这条老狗就直奔到她在阅读室窗帘后的床上，夹紧尾巴，爪子盖住眼睛，等待恐怖的来袭。

山谷间传来一阵巨大的雷鸣，预示着暴风雨的乌云现在就在她的头顶。天空最后一块光亮被这喧嚣的黑暗所吞噬，埃莉诺果断地穿过窄门，开始搜寻下一片田地。一阵巨大的旋风围住了她，一道闪电划开了天空。第一波大滴雨点开始往下落，她拢起双手再次叫喊：“埃德温娜!”但是她的声音立刻被暴风雨卷走，得不到任何回应。

雷声轰轰地卷过整片草地，没几分钟埃莉诺就浑身湿透。裙子上的布料拍打着她的双腿，而她在暴雨中只能眯起眼睛去看。附近落下了一道闪电，同时响起了一击巨大的霹雳，尽管很担心埃德温娜，埃莉诺还是感到了一种奇怪的兴奋。狂风、大雨和危险结合在一起，把母亲的外表冲刷殆尽。在这里她又成为了埃莉诺，女冒险家埃莉诺。她自由了。

她爬上了山顶，然后又走到了山脚，潺潺的河流边有一辆小型的吉卜赛篷车，车身是酒红色的，黄色的车轮已经褪了色。她知道这是谁的，于是她哆哆嗦嗦地走了过去。篷车里空无一人，陈旧的窗帘遮掩着窗户，呈现出一种荒废失修的状态。但是在剥落的油漆下面，她发现了一个老旧的花朵设计的痕迹，这准是曾经用来装点篷车的。她茫然地好奇他现在会在哪里。自由地旅行、探险和逃离，这种方式的生活会是什么样子的。她嫉妒他享受着自由，而此刻它被以一种奇怪的愤怒表达了出来。这太疯狂了。他当然不亏欠她什么，只是她的想象给了她一种她被他背叛的感觉。

埃莉诺几乎要走进河里，盘算着是应该沿着它朝洛恩内斯走去，还是穿过它去对岸，这时她向篷车望了一眼，停下了脚步。有几节磨损到看不清的木头台阶一直通到一块平地，在那里，有个完全没有被沾湿的东西，是埃德温娜。埃莉诺爆发出一阵笑声。“天哪，你这个聪明的老小孩!真是太不可思议了，你坐在那里，干燥又舒适，而我全身湿透了。”

如释重负的感觉来得迅速又猛烈。她急忙跑上台阶，跪下身子，双手捧起这条年迈巡回犬的可爱的脸。“你吓死我了，”她说，“我以为你在哪里被困住了。你受伤了吗？”她检查了一下狗的腿有没有受伤，然后觉得奇怪，它怎么能跳进这么窄的地方：“你到底是怎么跑到这里来的？”

她没有注意到篷车的门打开了。她最先认出的是他说话的声音。“我帮了它一把，”他说，“风暴来临的时候，我听见它在篷车下面慌乱不安，于是觉得在这里也许它会感到舒适些。”他凌乱的头发淋湿了，他上身只穿了一件内衣。“我请它进来，但它想待在外面。我猜它正在等你。”

埃莉诺不知该说什么才好。看见他很是叫她震惊。他不应该还留在这里，他应该已经搬走了，在别的地方工作。他的邮件，所有他在乎的人才能送达的信件，必须得送到他新的住处。然而，埃莉诺的感觉还不仅如此。她有一种似曾相识却更深刻的感觉，一种无法解释的印象——也可能是被这暴雨天气、这古怪的一天所激发——他在这里是因为她召唤了他。没有办法去解释此时此刻的相遇，无论发生什么最终都会迎来这一刻。她不知道该做什么、该说什么。她回头看了一眼。天气还是那么糟糕，田野上风雨大作。她觉得自己在无人之地，不完全是在某一处地方，而是停留在一座连接两个世界的狭窄桥梁上。然后，当他再次开口说话的时候，这座桥在她脚下瓦解了。“我正准备生个火，”他说，“你想进来等到暴风雨过去吗？”

26 二〇〇三年，伦敦

萨迪已经离开有一会儿了，洛恩内斯的钥匙被妥当地放在她的包里。爱丽丝走出门来到后花园。很快就到黄昏了，寂静的忧郁随着昏暗一同降临。她沿着杂草丛生的砖头路走着，接下去的几个星期里她不需要去做任何零活儿，尽管还有很多。爱丽丝更喜欢有自己个性的花园，而有个性和杂乱无章、一片混乱是有区别的。问题在于，她去花园并没有很勤快。她曾经很喜欢待在室外——在过去那些日子里。

一团风车茉莉延伸到了小路上，爱丽丝屈下身，摘下一小根，把它放到鼻子下，捕获阳光的芬芳。突然一阵心血来潮，她松开了鞋带。山茶花丛旁的一个角落里有一张精巧的铁椅，她坐了上去，脱下鞋和袜子，在令人惊奇的宜人空气中摆动着她的脚趾。一只蝴蝶在一旁的玫瑰花丛上方飞来飞去。爱丽丝一如既往地想起了她的父亲。在她的生命中，他一直是一个业余科学家，她不曾想象他除此之外还有其他的心愿。她知晓，曾经，在很久以前，他受过培训并且渴望成为医务工作者。但是，就像所有父母的梦想和愿望一样，它们只存在于一个晦暗隐蔽的地方，远不如她所在的现实世界明亮大气。不过现在，她看到了战争从他身上夺走了多少东西。她和父亲谈话的片段又在记忆里重现：他抱怨和诅咒他颤抖的双手；他难以集中自己的注意力；在玩他曾经那么擅长的记忆游戏时，他努力让自己的思路保持连贯。

爱丽丝把脚掌放到温暖的砖头地面上，感受砖下的每一颗鹅卵石，每一朵凋零的花。她的皮肤最近十分敏感，一点也不像她童年时期光着脚的时候那样迟钝。在洛恩内斯漫长的夏天里，她们几个星期都不穿鞋，当母亲偶尔宣布去一下镇上时，她们才匆忙四处寻找自己的鞋子。屋子里满是她们疯狂奔跑的身影，她们蹲下身子检查床底下、门背后和楼梯下面，而最后终于成功找到了鞋子。这段记忆是如此清晰，爱丽丝感觉似乎都能触摸到它。

她重重地叹息了一声。当把洛恩内斯的钥匙交给萨迪·斯帕罗时，她常年压抑着的悲伤情绪又被唤醒了。当母亲去世、她继承了这幢小屋的时候，爱丽丝曾经把这些钥匙藏了起来，发誓再也不回去。不过，她身体里的一小部分知道这个誓言只是暂时的，知道她肯定是会改变主意的。洛恩内斯是她的家，她深爱着的家。

但是她并没有改变主意，而现在看来她似乎再也不会改变主意了。她把钥匙给了出去，把搜查家族秘密的任务交给了别人——一个年轻的警探，热切、敏锐且很独立，她对破案的兴趣纯粹来自专业上的追求。这似乎是一切的尾声，宣告着，她，爱丽丝，将永远不会回去。

“想要喝一杯吗？”

彼得一只手拿着水晶壶，另一只手拿着两只玻璃杯。冰块撞击的叮当声像是置身诺埃尔·考沃德[1]的剧里。

爱丽丝笑着松了一口气，比她假装的或者他所认为的更放松。“我想不出有比这更棒的了。”

他们一起坐在了一张精巧的铁餐桌边，他给他们各自倒了杯金酒，酸涩，冰凉，而这正是爱丽丝所需要的。他们谈论起这座花园，亲近愉快地闲聊着，这证明了最近让她辗转反侧的心事烟消云散了。也许彼得注意到她光着脚，这其实破坏了她自己定下的规矩，但他出于礼貌没有说出口。当他把酒喝完，他站起身来，把椅子放回原位。

“我想我该回家了，”他说，“你还有其他事情需要我做的吗？”

“现在没有了。”

他点了点头但是没有离开，爱丽丝突然想对他表达感激，而这应该不会让他们的关系变得奇怪。“今天谢谢你了，彼得。帮我安排了和斯帕罗警官的会面，而且在她来这里的时候把一切事情都处理妥当。”

“这是应该的，不要在意。”他抓起一根不安分的常春藤枝，手指来回翻动着上面的叶子，“我猜，这个会面很有收获？”

“我想是的。”

“太好了，”他说，“这是个好消息。”他依然没有离开。

“彼得？”

“爱丽丝。”

“你还没走。”

他重重地叹了口气：“那我要说了。”

“说吧。”

“既然现在网站已经做好了，我在想是不是可以请一段时间的假，如果你允许我暂时离开日常工作的话。”

爱丽丝感到震惊。彼得从来没有请过假，而她本能地准备拒绝这个请求。她不想放他走，她习惯了他的存在，她喜欢他的陪伴。“这样啊。”

“有件非常重要的事情——我非常想做的事情。”

爱丽丝看着他的脸庞，被他忽然拥有的自我意识镇住了。这个可怜的男孩从来没有要求过什么，他毫无怨言地做着她要求的每件事情，他精准地烹煮她喜好的鸡蛋，而现在她却在让他为难。她变得多么乖戾啊。她，一个曾经充满无尽欢乐的人，曾经认为这个世界拥有各种可能的人，怎么会变成这样？埃莉诺也是这样的吗？爱丽丝吞咽了一下口水，然后说：“你需要多久？”

他笑了，说：“我想三天或者四天应该够了，从这个周末开始。”

她的嘴里差点蹦出来一句，应该够干什么？但是爱丽丝及时克制住了。她强迫自己的面孔呈现出愉快的笑容：“那么就四天。我在星期三等你回来。”

“其实……”

“彼得？”

“我是希望你能和我一起来。”

她瞪大了眼睛：“度假？”

彼得笑了起来。“不完全是。我想我们应该去康沃尔，去洛恩内斯。当然不是给斯帕罗警探的调查添乱，只是去那里看看而已。你可以视察一下，我可以帮忙整理那些日记和信件，分析下文字，看看字里行间的意思——就像我的工作一样。”

他热切地看着她，期盼着她的回应。一个小时前她会拒绝，这绝对不可能，但是现在她不会说这种话。当他们喝着金酒聊着天的时候，午后轻风不断吹来潮湿泥土和蘑菇的味道，以及熟悉的花园气息，爱丽丝感受到突如其来的回忆和渴望的冲击。她意识到，在洛恩内斯有她想念的东西，它们标示着她曾经孩童时代的样子，蕴含着那么多年来她感到的内疚和羞愧，突然之间，这么久以来，她第一次感到比任何时候都需要它。她觉得如果她把那些事情抛到脑后的话，她一定还会去把它们捡回来。

可是，回到洛恩内斯……她已经对自己发过誓不会再这么做了。

她只是无法做出决定，这件事情本身就非常烦人。爱丽丝·埃德温从来不优柔寡断。她不禁感到事情逐步开始明朗，她在故事走向上逐步失去掌控；可是，放开双手也未必是一件坏事。

彼得还站在那里。

“我不知道，”爱丽丝终于开口道，“我真的不知道。”

彼得走后，爱丽丝在花园里又待了一个钟头。她又喝了一杯金酒，然后又一杯。她倾听着外面世界的声音，邻居们开始了晚上的例行活动，远处马路上聚集起了车辆然后又变得通畅，亲切的鸟儿们在天黑前的最后一刻寻找着庇护。这像是曾经那些完美的夏日傍晚，一切都朝气蓬勃，仿佛处于大自然的繁盛之巅。眼前，芬芳的空气使人陶醉，天空从粉色变到紫色再变到深蓝；尽管这几天她得知了一些事情，但爱丽丝还是感受到极大的平静。

最终她回到屋内，看见了彼得留在炉子上的晚餐。桌子摆放成她喜欢的样子，一张纸条靠在灶台旁的餐具架上，上面写着汤需要加热多久。显然，爱丽丝在烹饪上的无能给人一种深刻的印象。不过她还不饿，于是决定先去读一些东西。但是到了起居室，她发现自己正拿着很久以前，在一切破碎之前家人们在洛恩内斯野餐时的照片。不过，她提醒自己，一切在那时就已经支离破碎了。

她研究着母亲的脸。埃莉诺在一九三三年的时候正值三十八岁，对于十六岁这个年纪来说是老了点，但对现在的爱丽丝来说却只是个孩子。埃莉诺以前很美丽，有着光鲜动人的外表，不过不知为何，爱丽丝会如此怀念母亲忧伤的表情。得知真相后再回首过去，在照顾父亲时埃莉诺所遭受的没完没了的折磨；独自负担他的病症，把他的沮丧当作自己的沮丧——这些爱丽丝现在都可以清晰地看见。在某种程度上，这使她的母亲更加吸引人。她的姿态中有一丝戒备，环绕在她敏锐的目光里；还有一丝隐忍或反抗，藏在她的眉宇之间。她脆弱、强大而又迷人。难怪本会爱上她。

爱丽丝放下照片。当克莱米把她看到的告诉德博拉时，她非常心烦意乱。“她十二岁半了，”德博拉说，“但她要比她实际年龄小。她不愿意抛下童年时代。还有，她看到的那个人是母亲。”爱丽丝可以想象出她的小妹妹爬上船库木头门廊的样子，她的手臂吃力地压在玻璃上，额头靠在手背上，向窗户里张望。当看到母亲和本在一起的时候，她是多么疑惑；爸爸如果发现的话会是多么震惊；还有德博拉，她也同样感到震惊。“克莱米告诉我之后，我以为我会永远讨厌母亲。”德博拉这么说的时候，她表示同意。

“但是你没有。”

“在西奥出事后，我怎么可能这么做？她的不忠带给我的愤怒无法和失去他的痛楚相提并论，你觉得呢？我想我感觉到她觉得自己已经受到了足够的惩罚，而我的同情心战胜了愤怒。此外，在这一切发生之后，她向爸爸再次做了承诺。我想如果他可以原谅她，那我也可以。”

“克莱米怎么说？”

德博拉摇了摇头：“要想知道克莱米在想什么从来都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我们后来没有再谈起过这件事。我曾经尝试过一两次勾起话题，但她看着我，好像我在胡言乱语。她太沉醉在飞行上。有时候我感觉，她似乎能够翱翔在他人的日常纷争之上。”

但是，她真是这样吗？突然间，克莱米和母亲之间逐渐拉开的距离被赋予了一种新的想法。爱丽丝总以为她们的距离只是因为克莱米反叛和乖戾的性格；她从未，哪怕一分一秒，猜测过那可能是因为隐藏于深处的那些特别而悲痛的事情。

那么你怎么看我呢？爱丽丝没有问出这个问题。反而，她表现得比她感觉到的更加轻松：“我得知道你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我不是指出轨这件事，而是说全部——爸爸、炮弹休克症、西奥。”

德博拉紧闭的嘴巴微微颤抖着：“我们都爱着爸爸，但是你，爱丽丝——你崇拜他。我不想做恶人去破坏你的信仰。”她想笑出来，但声音听上去有点尖锐，“天哪，听起来好像我的决定很高尚，然而并非这样。完全不是这样。”她叹了口气说，“我没有告诉你，爱丽丝，因为我知道你会责怪我，因为是我激起了爸爸的怒火。我了解你知道事情后的态度，而我没办法承受这个。”

她因为内疚和悲伤而哭了起来。她承认有时候怀疑自己的烦恼是不是对她所作所为的惩罚，但是爱丽丝消除了她的疑虑。首先，宇宙万物不是这样运作的；其次，她对这件事的反应完全是可以理解的，不管是出于对爸爸强烈的忠诚感，还是出于对母亲的极度愤怒。她不可能知道自己已经把可怕的事情推上了运行轨道。

一个秘密拥有那么多的碎片，而每个人都拿着不同的部分。唯一知晓全部的人是埃莉诺，而她却从来没有说过。萨迪·斯帕罗对埃莉诺为何原谅丈夫的所作所为疑惑不解。还有个未被提及的问题被抛在了她和爱丽丝的谈话之后：她爱她的孩子吗？但是她确实深爱着西奥，认识她的人里无一不这么认为。她的后半生都在为西奥而哀伤苦恼。她每年都回到洛恩内斯，但她从来不把这些哀伤苦恼发泄在爸爸身上。“爱是不计算人的恶。”在德博拉婚礼的前一天晚上，埃莉诺曾经对她这么说，而母亲也确实是这样做的。此外，埃莉诺也因此多了一个理由去支持她的丈夫。斯帕罗警探不能理解这一点，但爱丽丝知道那是因为她的母亲认为错在于她。所有的事情都是她背叛对爸爸的誓言而招致的惩罚。

爱丽丝又看了一眼照片。她不知道母亲和本的关系维持了多久，只是短暂的幽会，还是陷入爱河。当德博拉起初对她说起这件事时，爱丽丝一度感到尴尬。她的思绪一下子飞到了船库，飞到那个本拒绝她的下午。她曾问过他是不是心里有了别人，他脸上温柔的表情告诉她是的。然而，他并没有告诉她是谁。

她曾经想象他们两个在背地里取笑她，感到自己愚蠢至极。但是爱丽丝现在不再这么觉得了。前几天的强烈情感已经化成泡影。她和他相遇时，她才是个十五岁的孩子，虽然老成但毕竟天真。她第一次爱上一个比自己年纪大还对自己有兴趣的男人，错把他的友好当作爱情。这是一个简单的故事，而她原谅了自己的年少无知。她也知道，母亲永远都不会嘲笑她。相反，她现在能够知道，当埃莉诺试图警告爱丽丝不要和“不合适”的人走得那么近的时候，她为什么那么生气、那么坚持。

爱丽丝也丝毫不嫉妒本选择了埃莉诺而不是她。她怎么可能嫉妒自己的母亲呢，特别是她遭受并失去了那么多？她那年忽然离世的时候快六十岁，比现在的爱丽丝还要年轻许多。这种嫉妒就像是嫉妒自己的孩子，或者是嫉妒很久以前读过的某本书中的人物。不，爱丽丝并不嫉妒，她只是难过。这不是怀旧，她的感伤并不常见，也不容易解释。她为她母亲独自承担这一切而感到难过。现在，爱丽丝看着母亲很久以前的面容，觉得也许她是有某种吸引力吧。本是一个亲切、温柔、迷人的人；他不受任何条规的束缚，而这有时候恰恰是埃莉诺不堪忍受的重负。

爱丽丝的注意力转移到了父亲身上，他坐在大家的后面，野餐毯子的边缘。她看着这张照片的时候，他身后的一面石墙吸引了她的注意。父亲对她而言似乎总是自信而又坚定，就像那些竖立在洛恩内斯土地上古老的石头一样。德博拉曾经说爱丽丝崇拜他。当然，她特别地爱他，也想要他的爱作为回报。但那时她们全都这样，争夺着他的宠爱。

现在，她体味着他那熟悉的面孔上的每一个细节，试图发现亲爱的人容貌背后的秘密。爱丽丝知道一点关于炮弹休克症的事情，创伤、噩梦，还有患者会像惊弓之鸟一般听到巨大声响就蜷缩起来。但是德博拉说爸爸的情况并不是那样。他集中注意力的能力受到了影响，而且他的手会时不时地颤抖，对他来说，重新回到外科实习中是不可能了。然而，还有别的东西折磨着他，那是一种特殊的经历，而不是普通的恐惧。过去战场上的可怕经历，开始逐渐摧毁他们家庭生活的平和安宁。

爱丽丝的目光下移，自然地落到了西奥的身上。他坐在母亲的脚边，向克莱米伸出一只手臂，同时脸上绽开愉快的笑容。他的玩具小狗挂在他的手上，对不熟悉他的人来说，这也许看上去像是他正在给他的姐姐递礼物。但是西奥永远都不会心甘情愿地把玩具小狗送人。那个玩具有什么故事？在这么大的一个事件中，玩具小狗的下落确实显得微不足道，但爱丽丝还是想知道。她想，这一定是她小说家的本能，总是寻求处理好每一个细枝末节。同样，还有更多更大的问题冒出来。从最基本的问题开始——这件事是怎么发生的？爸爸是什么时候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母亲是怎么发现的？——到爱丽丝觉得最亟待解决的问题：她的父亲到底遇到了什么事情会让他采用这种反应方式？爱丽丝会不惜一切代价回到那个时候去和她的父母谈谈，直截了当地问问他们。但是事到如今，只能希望洛恩内斯的自制报纸上写着答案。

她曾相信萨迪·斯帕罗会找到它们，但是现在爱丽丝似乎很清楚，她不能在一边袖手旁观。她对自己发过誓，永远都不会回到洛恩内斯，但是突然，这成为了她现在最想做的事情。她猛地站了起来，迈开步子穿过阅读室，一边给自己发烫的脸颊扇风。回到洛恩内斯……彼得说她只需要打个电话说她愿意就可以……她真的愿意让自己去遵守这个在年轻、恐惧、缺乏安全感和头脑一时发热时做出的承诺吗？

爱丽丝看着电话，手轻微颤抖着。

[1]　英国男演员、剧作家、流行音乐作曲家、导演、制片人。因影片《与祖国同在》(In Which We Serve)获得1943年奥斯卡荣誉奖。

27 一九三二年，康沃尔

他拥有着幸福的生活，而这让整件事显得更糟。他有一个深爱的妻子，还有三个纯真善良的女儿，让他的生活充满光亮，而且很快又会拥有一个新的孩子。他住在一幢美丽的房子里，枝叶蔓生的花园挨着茂密的森林边缘。鸟儿在他家的树上鸣唱，松鼠在树上储备食物，鳟鱼在他的河里变得肥美。这些对他来说已经足够奢侈。几百万人失去了过上普通生活的机会，在淤泥和疯狂中死去；他们为了拥有他现在的生活付出了一切。他们经历死亡直至被世人遗忘，这一切都丝毫没有影响安东尼的好运。

他沿着湖畔走，船库映入眼帘，于是他停下脚步。这里一直是个特别的地方。回想战前那些单纯的日子，当小屋还在重建的时候，他和埃莉诺曾在河边野营。他现在并不确定自己今后是否会过上幸福的生活——而这曾经是多么肯定的事情。那时他初出茅庐，有目标、有能力、有信心，身心健全。他可以诚实地说那个时候他是个好人。生活看上去就像一条通往远方的康庄大道，等着他们走上去。

战争结束后，安东尼回到家里。他花了大把的时间在船库：有时候只是坐在那里看着河流，有时候重新看一遍旧的信件；有些日子他就这样睡过去了——他太累了。他有时会认为自己再也不会醒来，甚至有好几次他很开心自己不会醒来，但他还是醒了，一次又一次。于是在埃莉诺的帮助下，他在小屋的阁楼上做了一间书房，而船库就留给孩子们了。船库曾经是孩子们玩耍探险的地方，现在改作佣人宿舍。一想到这里他就很开心，安东尼想象着流逝的时间和曾经住过这里的人们，不禁感到，今日的人们正从昨日幽灵的身上走过。建筑比人的生命宏伟许多，这不是一件令人愉快的事情吗？这就是他最喜欢洛恩内斯的森林和田野的原因。一代一代的人从那里走过，在那里工作，然后在那里埋葬。从永恒的自然中能够获取很多慰藉。就连濒临死亡的树木也会重新生长起来，虽然很难去想象这个场景，但一定会是这样。霍华德的坟头长出鲜花了吗？

他有时候会想到在法国遇见的人们。虽然他尽力不往那里想，但他们会自动浮现在他的脑海里，那些家园变成战场的村民和农民。他不知道，杜兰德先生和福尼尔太太，还有在去战场的一路上，那些不计其数为他们买单的人(不管乐意还是不乐意)，是否还在那里？当停战条约被签署、枪支武器被收起的时候，那些生活被扰乱的人，那些家园被破坏的人，是否开始了漫长而缓慢的战后修复工作？他想他们一定已经开始了。否则的话，他们还能去哪里呢。

安东尼绕着篱笆走着，然后走向森林。爱丽丝今天想和他一起出去，但是埃莉诺不允许，并且给她安排了一个任务，让她无暇兼顾别的事情。他的妻子在这些年来已经变成了读懂他情绪的专家，有的时候似乎她要比他本人还要了解他。不过，最近，事情开始有了变化。自从埃莉诺告诉他自己有了身孕以后，事情就变得糟糕起来，这让他担心。她本以为这个消息会让他觉得开心，在某些方面来讲确实如此。但是，他发现自己的思绪越来越频繁地被拽到福尼尔太太农场的谷仓里。他在夜里听见虚幻的哭声，那是一个孩子的哭闹声；而每次那只狗吠叫的时候，他都不得不安静地、一动不动地站着，告诉自己一切都很好，这些景象只存在于他的脑子里，仿佛这样情况就会好一些。

一群鸟儿在天空中快速飞过，安东尼打了个冷战。有半秒钟的时间，他仿佛身处法国那座牛奶棚后面的那块土地上，肩膀上曾经被霍华德击打过的地方隐隐作痛。他紧紧地闭上双眼，深呼吸五次，然后眼睛慢慢睁开一条缝，让光亮流回来。他把注意力集中在眼前宽广辽阔的洛恩内斯田野、晃来晃去的爱丽丝和草地上通向森林的最后一扇门上。他坚定而缓慢地向那扇门走去。

幸好，今天他是一个人出来的。埃莉诺是对的。他开始变得无法预测，他担心自己会做出什么无意识的举动，会让孩子们看见或者听见。但绝不能让她们知道他做了什么，现在是什么样子。他不能忍受她们知道这些。更糟糕的是，如果她们看过一眼他几乎要做的事情，那他可能就要越过那条成为魔鬼的边线了。

几天前的一个夜晚，他被黑暗中的某种嘈杂声惊醒。他从卧室的床上坐起身，发现窗帘边上的阴暗角落里有什么东西。那里有人。安东尼的心脏怦怦直跳。“什么东西？”他带着怒气低声嚷道，“你想干什么？”

那个男人慢慢走近他，当他来到月光下的时候，安东尼发现那是霍华德。

“我马上就要当爸爸了，”他说，“我马上就要当爸爸了，安东尼，和你一样。”

安东尼闭上双眼，捂住耳朵，太阳穴两边的双手颤抖着。接下去，他只记得埃莉诺醒了过来，抱住他，床边的灯亮了，而霍华德也不见了。

不过，他还是会回来的，他总是会回来的。现在，一个婴儿即将降临世上，安东尼却没有任何机会阻止他的出现。

两年半的时间里他们都在战场上。前方战火纷飞，而他们似乎顶着对方的敌意在没完没了的重复中辗转，然后原路返回。他们太了解瓦鲁瓦-巴永的城镇和人民；现在，他们已经逐渐适应了堑壕战的环境。不过，从上面传来消息说，他们要准备大动作了，安东尼很高兴，因为他们越早拿下这该死的战争，他们就能越早回家。

这是他在战场的最后一天，马上他就要成功离开战壕了。在杜兰德先生提供的住处里，他坐在厨房的橡木桌子边，从瓷器(而不是铁器)里倒了最后一杯茶，然后又读了一遍埃莉诺的最新一封信。她寄了一张德博拉和刚出生的婴儿在一起的照片。爱丽丝，一个可爱的胖嘟嘟的小东西，散发着惊人的凶狠而又坚定的气场。在看了最后一眼之后，他把照片小心翼翼地藏进夹克的口袋里。

那封在他给她的常春藤花边的信纸上写的信，正是他所要求的。生活中一个又一个的故事让他感觉像活在小说里。这世上真的有个地方叫作洛恩内斯？那里有个有很多鸭子、中间有一座小岛的湖，还有一条河流蜿蜒在花园的尽头？那两个分别叫德博拉和爱丽丝的英格兰女孩有没有在她们父母精心栽培的花园里度过早晨的时光？她们会因为吃了太多的草莓而拉肚子吗？后来她们两个都不舒服了，埃莉诺这样写道，但是又能怎么办？她们就像是一对袭击了花园的小偷。德博拉的口袋里一直都装满了草莓，然后趁我不注意把它们喂给爱丽丝。我不知道是应该感到骄傲还是生气!而我即使发现了，也不忍心制止她们。还有比从藤蔓上摘下新鲜草莓更，大口地把它们吞咽下去，感受自己在甜美中融化美好的事情吗？哦，天哪。但是儿童房，安东尼——那些黏糊糊的小手指——闻起来就像是放了好几天的温热果酱!

安东尼抬头看见霍华德在厨房门口。安东尼没想到自己在这么脆弱的时刻，被别人逮了个正着。他迅速把信纸折起来，和照片一起藏好。“我准备好了，就等你了。”他说着，拿起帽子，把它拉好。

霍华德坐到桌子对面一张简朴的椅子上。

“你并没有准备好。”安东尼说。

“我不去啊。”

“不去哪里？”

“前线。”

安东尼皱起了眉头表示困惑：“你在开玩笑吗？你生病了？”

“都不是。我要走了。你如果愿意，也可以认为这是潜逃。我要和苏菲一起离开。”

安东尼并不是时常沉默的人，但现在他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他知道霍华德对杜兰德先生的女管家很好。那个可怜的姑娘在战争爆发几个星期后失去了她的丈夫。她才十八岁，有个刚出生不久的儿子路易需要照顾，举目无亲，村子里也没有朋友。他并没有意识到事情已经发展到那个地步了。

“我们相爱了，”霍华德说，“我知道在这种时候这听上去有点可笑，但事情就是这样。”

这里的枪声没有停息过，总是此起彼伏。他们变得习惯了地面的震动，茶杯和茶碟在桌面上颤动碰撞。每一次颤动就意味着有更多的死亡，而他们现在已经擅长无视这个事实。

安东尼稳住茶杯，看着茶水表面微微抖动。“爱情。”他重复道。这个词听上去有点古怪，而他们平时经常挂在嘴边的是老鼠、淤泥，还有沾满血迹的四肢。

“我不是一个战士，安东尼。”

“我们现在都是战士了。”

“我不是。我一直很幸运，但是我的好运快用完了。”

“我们需要把眼前的事情了结掉。一个男人如果不能对他的国家有用的话，还不如死了算了。”

“胡说八道。我不知道我当初为什么会信这个。我对英格兰有什么好处？比起英格兰，我对苏菲和路易更加有用。”

他含糊地指了指窗外，安东尼看见苏菲和她的小婴儿坐在天井对面的花园椅子上。她正轻声对小男婴说着话——他是个可爱的孩子，有着水汪汪的棕色大眼睛，脸颊两边各有一个小酒窝——他正笑着，伸出他那胖乎乎的小手去抓他母亲的脸蛋。

安东尼压低了嗓音说道：“听着，我可以安排一些假期。你可以回英格兰住几个星期，先缓一缓。”

霍华德摇了摇头：“我不会回去的。”

“你没有别的办法。”

“总会有办法的。我今晚就动身出发。我们很快就走。”

“你现在和我一起回去——这是命令。”

“我想和她在一起。我想过普通的生活——成为一个父亲，成为一个丈夫。”

“你都可以做到，你会的；但是你必须正当地去做这些，你不能就这样一走了之。”

“我不应该告诉你的，但是我和你的关系比朋友更亲近。你就像我的哥哥。”

“我不能让你这么做。”

“你必须得这么做。”

“我们都知道逃兵会有怎样的下场。”

“他们得先抓到我才行。”

“他们会的。”

霍华德笑得有点悲伤：“安东尼，我的老朋友，我已经死在那里了。我的灵魂已逝去，很快我的身体就会随之而去。”他站了起来，小心翼翼地把椅子慢慢放回去。他离开了这个农家厨房，哼着安东尼已经很多年没有听到过的小曲，那是他们读大学时的某首舞曲。

那个小曲，那个音调，他的朋友死时轻松的样子……他们一起看到的和做过的可怕的事情，还有整个任务的无情与残酷，安东尼压抑着一切以让它们走得如此远——伴随着极度的痛苦，他思念着埃莉诺和他的女儿们，还有他尚未见过的小爱丽丝——而现在这些就要将他吞噬。

他的思绪逐渐模糊，突然他站起身来。他匆忙地跑出厨房，穿过草地，沿着农民房之间的道路跑去。在隔壁一家牛奶棚后面的小巷里，他逮到了霍华德。他的朋友正站在小巷尽头，安东尼大声叫道：“嗨!给我停下。”

霍华德没有停下，他回过头叫道：“你不再是我的司令官了。”

安东尼感到害怕和无助，胸中燃起了愤怒，像是不愿停留在港湾的一股暗流。他不能让这事发生，他必须去阻止他。

他开始奔跑。他向来不喜欢暴力——他接受的是成为医生，成为一个治疗者的训练——但是现在他的心脏猛烈地跳动着，血液在血管里汹涌，皮肤下沸腾着过去几年来感受到的每一寸怒火、每一丝悲伤和每一次挫败。当靠近霍华德的时候，他一跃而起，把霍华德推倒在地。

两个男人滚来滚去，搏击着，扭打着。他俩都试图向对方挥出决定性的一击，但是都没能做到。霍华德是第一个占到对方便宜的，他让自己往后退了一点，腾出足够的距离，然后使出一记左勾拳。安东尼感到胸部和肩膀一阵剧痛。

霍华德是对的，他不是一个战士；安东尼也不是。这场打闹意想不到地令人精疲力竭。这两个男人放开了彼此，分别倒在地上，背贴着地面，伴随着喘气声，胸膛也跟着一起一伏，短暂的发疯结束了。

“哦，天哪，”霍华德终于开口说道，“真是对不起。伤到你了吗？”

安东尼摇了摇头。他凝视着天空，因为缺氧而有些晕眩。“你这该死的霍华德。”

“我说了呀，对不起。”

“你会没有食物，没有补给……你在想什么？”

“我和苏菲——我们这样就足够了。我们彼此拥有对方。”

安东尼闭上眼睛，一只手放在胸前。太阳炙烤着他的脸颊，这让他感到快乐，他闭着的眼睛里一片橙色。“你知道我必须得阻止你。”

“那你就不得不朝我开枪了。”

安东尼在光亮里眨了眨眼睛。一群排成箭头状的鸟儿朝着湛蓝色的天空飞去。他就这样看着它们。与此同时，他确信的事情似乎粉碎了。这一天，这片阳光，这些鸟儿，一切都是战争之外的世界。这就好像一个不同于他们所处世界的地方就在上面存在着，他们如果可以跃得足够高，就能逃离这个被他们叫作世界的地方。

霍华德现在坐了起来，背靠着一面砖墙，审视着自己青一块紫一块的手。安东尼也起来坐在他的旁边。他的肋骨受伤了。

“你决定要这么做了。”

“我们都决定好了。”

“那么把计划告诉我。你肯定打算好了。我无法相信你会蠢到毫无计划地带着一个女人和一个婴儿横穿这个国家。”

霍华德说出了他的计划，安东尼默默听着。他努力不去思考那些军队和那些规矩，以及如果他朋友被抓了会发生什么。他只是听着，点点头，强迫自己去相信也许这个计划行得通。

“苏菲的这个阿姨——她住在南方？”

“几乎快到西班牙边界了。”

“她会接纳你吗？”

“她就像苏菲的母亲一样。”

“那你一路上怎么办？食物怎么解决？”

“我一直存着发放的食物，还有埃莉诺寄来的包裹，苏菲也可以弄到一些面包和水。”

“从杜兰德先生的厨房里？”

霍华德点点头：“我打算给他留一些钱作为交换。我不是个小偷。”

“你把这些储备存放在哪里呢？”

“福尼尔太太的农场边上有一个谷仓，已经没有人用了。炮弹在屋顶上留下了很多洞，它漏起水来就像个筛子。”

“一点点分配的食物、一个蛋糕、一条面包——这不够的。你会有几天需要躲藏起来，而且在去南方的路上也不知道会遇到什么事情。”

“我们不会有事的。”

安东尼想着军队厨房的储备，那里还有牛肉罐头、炼乳、面粉、奶酪和果酱。“你需要更多，”他说，“等到天黑，大家都在忙着明天的进攻的时候。我去谷仓找你。”

“不，你不用这样。我不想连累你。”

“我已经被连累了。你是我的兄弟。”

那天晚上安东尼背了个背包，里面塞满了他能拿的所有东西。他十分谨慎地确保身后没有人跟着。尽管作为一个长官他比大多数人都拥有更大的特权，但这并不意味着他可以在这种地方被抓到，然后身上还背着个装满偷来的补给品的包。

他抵达谷仓的时候，在门上敲击了一连串声音，然后再重敲一击。这是他们说好的信号。霍华德立马把门打开了，他准是在里面等了很久。他们拥抱了一下。安东尼记不清他们是否以前也这么拥抱过。用不了多久，他就会怀疑他们是否早已对接下来的事情有了不祥的预感。

月光闪耀的银白色光芒穿过屋顶的破洞，他可以看见苏菲坐在谷仓角落的一堆干草上，胸前用一根帆布带子绑着婴儿。那个孩子正在睡觉，噘着玫瑰花蕾般的嘴唇，脸上呈现出极度专注的表情。安东尼嫉妒这个平和安静的孩子。从这个时候开始，他知道自己再也不会像那样安稳地沉睡了。他点头问候，苏菲害羞地朝他笑笑。在这里，她再也不是杜兰德先生的女管家，而是安东尼最好朋友的爱人。这改变了一切。

霍华德走到她身边，然后悄悄地说了些什么。苏菲专注地听着，时不时快速点点头。说到某件事情的时候，她把自己纤细的手放到了他的胸前。霍华德把自己的手放到了她的手上。安东尼感觉自己有点碍事，但他又不能移开视线。他被他朋友的表情触动了。他看起来有些苍老，并不是因为他疲惫，而是因为自从安东尼认识他以来，他一直戴着伪装幽默的假面具，那个在世人嘲笑他之前先嘲笑世人的保护性笑容消失了。

那对恋人结束了他们亲密的谈话，霍华德走过来迅速地同他道别。安东尼明白了这是什么意思。整个下午他都在纠结当那一刻到来的时候该说些什么，他想遍了一生的美好祝愿和遗憾，还有一些看似随机的事情，一些他平时也许永远都没有机会去表达的事情。但现在一切都消失蒸发了。有太多的东西要表达，而留下的时间又太少。

“照顾好自己。”他说。

“你也是。”

“等到一切都结束的时候……”

“嗯，等一切都结束的时候。”

外面传来一阵喧嚣，他俩都惊呆了。

“霍华德，”苏菲害怕地小声叫道，“你快一点!我们走吧。”

“好的。”霍华德点点头，却依旧看着安东尼，“我们得走了。”

他快速跑到苏菲一边，把军用背包扛到肩上，拿起她脚边的另一个包裹。

狗还在吠叫。

“住嘴，”安东尼低声说，“求你了，别叫了。”

但是那只狗并没有停下。它开始怒吼，狂吠，渐渐走近，它几乎快把婴儿吵醒，而现在，门外开始有人说话的声音。

安东尼在屋内向四周望了一眼。屋子有一个窗洞，但是太高了，他们没办法把婴儿弄出去。远处墙上有扇开着的门通往一个小休息室。他示意大家到那里去。

他们一拥而入。由于没有月光，里面显得更加昏暗，他们屏住呼吸，竖起耳朵。渐渐地，他们的眼睛适应了黑暗。安东尼可以在苏菲的脸上看到明显的惊恐。而霍华德，一只手臂搂着她，表情不怎么好理解。

谷仓大门的铰链在震动，咔嗒一下，被摇开了。

婴儿现在醒了过来，开始轻声咿咿呀呀。这个情况真是一点都不有趣，但是那个孩子并不知道。他对生存充满了单纯的欢乐，这让他笑了起来。

安东尼把一根手指放到自己的嘴唇上，急切地示意他们必须让孩子安静下来。

苏菲轻声在婴儿的耳边说了些什么，但他被逗乐，反而笑得更开心了。一个游戏，他乌黑、活泼的眼睛仿佛在说，多有趣啊!

安东尼感到自己怒火中烧。脚步声已经非常近了，喃喃的说话声响亮又清晰。再一次，他把手指压到了嘴唇上，苏菲推搡了一下婴儿，她的细声细语里透露着惊慌失措。

但是小路易厌倦了玩乐，也许是饿了，他一心想从母亲的身上爬下去，疑惑着为什么她不让他这么做。他的咯咯笑声转变成了哭声，而且越来越大。眨眼之间安东尼来到了苏菲的身边，他双手伸向婴儿，推着这个小家伙，试图把他的手伸进小孩的嘴里，让噪声停下来，只有安静下来，他们才会安全。

但是狗现在已经来到了第二扇门边，挠着木头。而霍华德在安东尼身后，想把他拖走，并且用了很大的力气把他往后推，这个孩子还在哭闹，狗吠叫着，霍华德的一只手臂抱着同样在呜咽的苏菲。门颤动了。

安东尼拔了枪，屏住呼吸。

门打开了，火把的亮光让人眼前一片晕眩。安东尼眨着眼睛，本能地举起了他的手。他头脑里一片混沌，但还能够看得出前方黑暗中有两个魁梧的男人。其中一个，在开始用超快的法语讲话的时候他意识到，是杜兰德先生；另一个则穿着英国军队的制服。

“这是怎么回事？”那个官员问道。

安东尼几乎能听见这个男人脑中思绪的齿轮转动的声音，并且能够料到他接下去要说的话：“放下那个背包，走到旁边去。”

霍华德听到后就照做了。

安东尼发现，小婴儿路易现在安静了下来，正伸出手去触碰苏菲苍白的脸颊。他继续看着那个孩子，着迷于他的纯真无知，这和他们现在的恐怖处境相比真是个极大的反差。

寂静中他逐渐意识到自己差点要干的事情，和在这个可怕时刻之前他内心的堕落。

安东尼摇了摇脑袋。但这真的太可怕了!这是不可能的。这肯定不是他；安东尼，应该是那个总是能够相信自己的人，源于他的能力、准确和审慎，还有他想要帮助别人的欲望。

他困惑了，强迫自己不要胡思乱想，而将注意力再次集中到小婴儿路易身上。突然，在安东尼看来，在一个所有美好事物都消失殆尽的世界里，他们全都应该看着这个宝贵的孩子，赞叹他的纯洁。不要说话了，他想说，看看这个小家伙。

当然，他正在失去理智。这发生在一个人面临死亡的时候。因为，显然他们都会去死。帮人潜逃就意味着自我放弃。奇怪的是，这并没有安东尼想象中的那样糟糕。至少，这马上就要结束了。

他发现自己累了，非常非常累，现在他可以停止为了回家而做的努力。埃莉诺会为他哀悼，但他想，当她适应他的离开后，在知道他是为了帮助霍华德开始新生活而死后，她会感到高兴的。安东尼几乎要笑了出来。开始新的生活，在现在这种时刻，在世界开始毁灭的时候。

一阵碰撞的响声，安东尼眨了眨眼睛。他惊讶地意识到自己还在法国的谷仓里。那个官员已经打开了背包，把里面偷来的军用物资抖落了出来。牛肉罐头、炖菜罐头、炼乳罐头撒了一地——安东尼生怕霍华德和苏菲万一需要躲藏几个星期，便帮他们带了足够多的食物。

官员轻轻吹了下口哨：“看起来有人准备度假了。”

“我本来就快逃走了，”霍华德突然说道，“要不是埃德温抓到我的话。”

安东尼看着他的朋友，十分困惑。霍华德无视了他的目光。“这个狗杂种跟着我，努力说服我。”

别再说了，安东尼心想，不要再说了。一切都太晚了。

官员看着安东尼手里的枪。“是这样吗？”他的目光在这两个人身上游移着，“你在设法把他带回来吗？”

但是安东尼无法快速地组织语句，每一个词都像是飞散的纸屑，他无法把它们连在一起。

“我对他说他必须得在这里给我一枪。”霍华德马上说道。

“埃德温？”

安东尼听到了官员在问他，但声音好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他不再处于法国那个被上帝遗弃的谷仓里了；他回到了洛恩内斯，在花园边的厨房里，看着他的孩子们玩耍。他正在照看花园，照看那些他和埃莉诺在上辈子一起种下的植物；他可以闻到沐浴在太阳下的草莓，感觉到洒在他脸上的阳光，听见孩子们在歌唱。“要回来见我。”这是埃莉诺那天在小河边说的话。他承诺过他会的。如果他只能做最后一件事情的话，他会回去，回到她们身边。他发过誓，但他准备回家不单单是因为要遵守诺言。安东尼准备回家，也是因为他自己想回去。

“我试着阻止他，”他听到自己说，“我叫他不要跑。”

当他们抓住了霍华德，向着营帐走回去的时候，苏菲用结结巴巴的法语哭诉着。安东尼对自己说，他已经为他的朋友争取了更多的时间。事情不该就这样结束。只要活着，就有希望。他会找办法去解释这件事情，去拯救霍华德，让一切都恢复到原来的模样。离前线还有几英里的距离，有大把的时间去想办法解决这个麻烦。

但是，到了离营地还有半英里的地方，他还是什么都没想出来，他意识到自己可能再也闻不到草莓的芳香了，只有战争腐化的恶臭，淤泥、排泄物，还有嘴唇上火药的辛辣味。他能听到一只狗在什么地方吠叫，还有——他很肯定——一个婴儿在遥远的黑夜里哭泣。一个想法向他袭来，来不及阻止，带着冷酷、模糊和空洞的情感，就是如果他能够回到那里完成他开始想做的事情——让那个婴儿安静下来，就好了。那是个生命才刚刚开始的可爱小孩，安东尼本可以快速地了结他，他根本不会明白发生了什么。那样的话霍华德就会得救了。那是他唯一拯救他兄弟的机会，而他却没有做。

28 二〇〇三年，康沃尔

对萨迪来说，和爱丽丝·埃德温的谈话结束以后，继续逗留在伦敦已经没什么意义。洛恩内斯的钥匙在她的口袋里发烫，简直要将衣服烧出一个洞来，于是她一回到寓所就决定立即动身离开。她往那盆已经干枯的植物上倒了满满一杯水，然后收起笔记本，将背包朝肩上一甩。那个背包还未被打开过，还保持着从康沃尔来时的样子。她反手锁上门，都没有回头看一眼，两步并作一步地朝楼下走去。

五小时的车程过得惊人地快。窗外闪过一个又一个村庄的绿色影子，萨迪一路想着爱丽丝向她保证她会在洛恩内斯各处找到证据。当她驶离A38公路朝海岸开去时，已经将近九点半，天色已经逐渐暗了下来。当看到一个倾斜的指示牌分别指向前方森林和洛恩内斯藏匿的通道，她放慢了速度。这个分岔路是个巨大的诱惑。她已经开始按捺不住想要去洛恩内斯，而且她又迫切希望避免将要发生的尴尬，就是向波尔第解释为什么那么快就回来了。她可以想象出他的牢骚话：“又一个假期？”但是湖边小屋没有供电，她也没带手电筒，而且她也不是早就计划好要避开村子和她的外祖父。从某种意义上来说，这其实是又一个需要去面对的事实。算了，她决定，最好还是在调查开始前先解决这个尴尬。

她不情愿地叹了一口气，继续朝着海岸一路开去，来到了村子。这里正在为周末的夏至庆典做准备工作。街上一路挂着长长的彩灯，村子里有规律地摆放着木桩和帆布，准备搭成摊头。萨迪沿着狭窄的街道缓缓前进，然后上坡驶向波尔第的农舍，在转了最后一个弯道后，来到了悬崖顶上。温暖的灯光从波尔第的厨房里照射出来，倾斜的屋顶背后是繁星璀璨的天空。这个场景就像是在圣诞节电影里一样，除了没有下雪。萨迪觉得自己像是一个不知从何处而来的远房亲戚，闯入这里，打破了这片安宁。她把车停在小路的边上，从后座上拿起手提箱，然后走上台阶。

狗儿们在屋内吠叫着，前门敞开着，她敲了敲门。波尔第穿着围裙，手里拿着把长柄勺。“萨迪!”他露出开朗的笑容，说道，“你来过周末节日啊。多么美妙的惊喜。”

当然是了。波尔第的问候巧妙地缓解了尴尬。

拉姆齐和阿什从他身后跃了过来，喜出望外，不停地嗅着萨迪。她忍不住笑了起来，蹲下身去拥抱它们。

“你饿吗？”波尔第把狗儿们赶进屋，“我正打算吃晚饭。先进来吃点面包，我把盘子端上来。”

厨房里每一块能放东西的地方都摆满了果脯罐头和蛋糕架，因此他们在院子里的长木桌上吃饭。波尔第点上了高脚杯里的蜡烛，小小的火焰一闪一闪，蜡烛油融化下来，萨迪坐在一边听着村子里的消息。也许就像已经料到的，节日的倒计时充满了阴谋和戏剧性。“但是一切都很好，”波尔第一边说，一边在他的空盘子里摆弄着一块面包皮，“而这次节日安排在明天晚上，一切就要结束了。”

“直到明年。”萨迪说。

他朝上翻了个大白眼。

“别想骗过我，你乐在其中。看看厨房就知道了，你把这里弄得像暴风雨来过一样。”

波尔第目瞪口呆：“我的天哪，快敲敲木头，不要挑战命运。你不准再说那个词。我最害怕的事情就是明天下雨!”

萨迪大笑起来：“你还是那么迷信。我知道了。”她向花园望去，远处月光照射着大海，璀璨的星空明朗清澈。“我想你不用太担心。”

“不管下不下雨，我们明天都得早起，如果还希望每件事情都按时进行的话。我很高兴多一双手帮忙。”

“关于这个，”萨迪说，“恐怕我没有很坦白我在这里的原因。”

他抬起了一根眉毛。

“我在埃德温的案子上有所突破。”

“好吧，好吧，开始吧。”他把碗放到一边，“把所有事情都告诉我。”

萨迪说起了她和爱丽丝的见面，以及她们怎样把案件的关键点放到了安东尼·埃德温的身上。“所以你看，终究还是炮弹休克症的关系。”

“上帝啊，”波尔第说着，摇了摇头，“这是个多么可怕的悲剧啊。这可怜的一家。”

“从我得到的信息上看，西奥的死是一切结束的开始。那个家再也没有回到洛恩内斯来。从二战爆发，直到结束，或者差不多结束的时候，埃莉诺、安东尼，还有他们最小的女儿克莱米，全都死了。”

一只猫头鹰在他们头顶悄声盘旋，翅膀拍打着温暖的空气，波尔第叹了口气。“这真是件奇怪的事情，不是吗，揭开已经不在这个世界上的人的秘密。这不像你平时的案子，里面有需要花很大力气去逮捕、惩罚的罪行。这件案子里没有活人可以接受惩罚。”

“是的，没有。”萨迪同意，“但是真相仍然至关重要。想想那些留下来的人。他们也备受折磨。他们应该知道事情的真相。你如果遇见爱丽丝，就会明白不知道真相对她来说是个多么大的负担。我想她的整个生命都伴随着那晚可怕事件的阴影，但是现在她给了我那座小屋的钥匙，并允许我随意搜查。我决定不找到安东尼和西奥的死有关的线索绝不离开。”

“好吧，我觉得你正在做的事情非常了不起，你在帮助她平息整个事件。多么意外!解决一个七十年前的谜团。这感觉一定棒极了。”

萨迪笑了笑。这的确是个意外。这的确感觉很棒。

“伦敦警察厅能给你那么多天的假期去忙未了结的案子实在是件令人高兴的事情。”

她的脸颊立即涨得通红，相比之下，伸手去挠拉姆齐脖子的波尔第显得无知纯真。不知道他是认真的，还是在试探他未说出口的疑问，萨迪不能肯定。不管何种情况她都可以撒谎瞒过去，但是此刻，她并不想这么做。老实说，她已经厌倦了伪装，尤其是当着波尔第的面，在这个世界上，唯有在他面前她可以完全做自己。“实际上，外公，我在工作上碰到了一点麻烦。”

波尔第泰然自若：“亲爱的，我听着呢，想和我说说吗？”

于是萨迪解释了贝利的案子。她强烈地感到玛吉遭到了谋杀，她拒绝听从上级官员的建议，以及她最终决定走出局外并对德里克·梅特兰诉说这起事件。“我们规矩的第一条：不要告诉记者案情细节。”

“但你是个出色的侦探。你一定有很好的理由才去打破规定。”

他对她判断的信任让人动容。“我当时也这么认为。我相信自己的直觉是正确的，而这看来像是在这起案件上保持注意力的唯一途径。”

“所以你是出于善意，即使你走错了道。当然，这是要承担一些责任的？”

“事情并没有像这样发展。如果我是正确的，我就会有麻烦，但并不是这样。我打了个很糟糕的电话，因为这个案子让我耿耿于怀。而现在我仍想对此进行调查。”

“哦，亲爱的。”他的微笑充满着同情，“虽然我说的话没什么用，但我无论何时都支持你的直觉。”

“谢谢你，外公。”

“唐纳德呢？他知道吗？他怎么说？”

“他也是建议我请假的人。这么做就是所谓的先发制人。这样的话，如果他们发现是我泄露的，我就可以争辩，说我早已经让自己退出行动。”

“这有用吗？”

“我从来不知道阿什福德有宽宏大量的品质。最好的情况就是，我会被停职。如果哪天他心情不好，就会开除我。”

波尔第摇了摇头：“似乎不应该这样。你还能做些其他事情吗？”

“除了保持低调、避开南希·贝利之外，我能想到的最佳方案就是祈求好运了。”

他举起了一只手，苍老的手指交叉着：“那也加上我的好运吧。另外，你也得到了解开湖边小屋之谜的方法。”

“确实如此。”萨迪想到接下来几天要做的事情就一阵兴奋。她默默地祝贺自己终于告诉了波尔第事情的真相。这时，他挠了挠头，说道：“我想知道一些有关贝利案子的事情。”

“什么事情？”

“为什么你认为这是个特殊的案子，以至于耿耿于怀？”

“母亲和孩子，”她耸了耸肩回答道，“这种案子对我来说总是很难。”

“但是过去你也遇到过类似的案件。为什么是这起？为什么是现在？”

萨迪几乎就要说出“不知道”这三个字，把它当作无法解释的事情结束这个话题，这时候夏洛特·萨瑟兰的第一封信浮现在她的脑海。那一刻，像悲伤之类的可怕东西迅速在她内心扩张，而她拦截在港湾十五年的骇浪眼看就要冲过来。“我收到一封信，”她语速很快，“一两个星期前。那个孩子，现在十五岁了，她写给我的。”

波尔第的眼睛在眼镜后面瞪得老大，只吐出了一个词：“埃丝特？”

这个名字就这样被说了出来，像一支利箭。那时，当萨迪看着自己孩子星状的手掌露在黄白相间的毯子外时，她违反了规则，给她的孩子起了名字。

“埃丝特给你写信了？”

已经第二封了，萨迪想着，但没有说出口。“几个星期前，就在我开始调查贝利案件之后。我不知道她是怎么知道我的地址的，我猜他们留着姓名记录，如果有人需要就提供，而且现在要找到私人地址也不是件难事，只要你找对地方。”

“她说了些什么？”

“她告诉我一些关于她自己的事情：幸福的家庭，良好的学校，她的各种兴趣爱好。她说她想见我。”

“埃丝特想见你？”

“她的名字不是埃丝特。她叫夏洛特，夏洛特·萨瑟兰。”

波尔第向后靠在了椅背上，脸上浮现出隐约而恍惚的微笑。“她的名字是夏洛特，你要见到她了。”

“不。”萨迪摇摇头，“不，我不见她。”

“但是亲爱的萨迪……”

“我不能去，外公。我决定了。”

“但是——”

“我把她送掉了。她会怎么想我？”

“你自己当时也是个孩子。”

萨迪仍旧摇着头，像是一个无意识的动作。尽管这是个暖和的夜晚，她还是颤抖着：“她会认为是我抛弃了她。”

“你痛苦挣扎了很久才做出对她最好的决定。”

“她不会这么想的。她会恨我的。”

“如果不是这样呢？”

“看看我——”没有伴侣，朋友寥寥无几，甚至家里养的盆栽都因为疏于照顾而奄奄一息。她为工作牺牲了自己生活中的每一件事情，哪怕是微乎其微的工作。她注定让人失望。“我不是当母亲的料。”

“我认为她不是在找一个帮她系鞋带的人。从她的口气来看，她现在日子过得非常好。她只是想知道谁是她的生母。”

“你我都知道生物上的关联并不能保证人们有着类似的感受。有时候对一个人来说最好的选择还是找一对新的父母。看看你和露丝为我做的那些。”

现在轮到波尔第摇头了，不过并不是因为难过。萨迪可以看出，他对她有些灰心丧气，但是她也无能为力。这不是由他决定的，这是她的事情，而她已经决定好了，不管结果是好是坏。

应该是好的结果吧。她如释重负地呼出一口气。“露丝过去常说，如果你做对了一件事情，你会再去做的，剩余要做的就是向前迈进。”

波尔第的双眼在眼镜后面湿润了。“她总是很有智慧。”

“而她也总是正确的。这就是我遵循露丝的建议做的事情，外公。十五年来我向前迈进，没有回过一次头，而一切都很好。所有的麻烦都缘起于这封信。它把我的过去带进了我现在的生活。”

“露丝不是这个意思，亲爱的萨迪。她希望你不带任何悔恨地前行，而不是完全否认你的过去。”

“我没有否认，我只是不去想它。我做出了与当时同样的选择，把这些事情重新再挖出来没有任何好处。”

“但这不就是你正在为埃德温家族做的事情吗？”

“这不一样。”

“是吗？”

“是的。”的确不一样。此时此刻，她无法找到合适的词来解释；她只是知道它们不一样。她被波尔第的反对激怒了，但她不想和他争辩。她用柔和的嗓音说：“听着，我现在得进去打几个电话，否则就晚了。我去烧点开水重新泡壶茶，怎样？”

尽管大海滚滚的波涛声非常催眠，但是那天夜晚萨迪还是无法入睡。她终于将夏洛特·萨瑟兰，也就是埃丝特，移出了脑海，可是她的注意力转移到了埃德温和洛恩内斯上。她辗转反侧，一九三三年仲夏的场景占尽了她的脑海：埃莉诺在查看了小西奥后回到了宾客中，独木舟和贡多拉沿着小河漂流至船库，湖中央的小岛上点燃着熊熊篝火。

外面仍然一片漆黑，她彻底不打算睡觉了，于是起身去穿她的跑鞋。她走过厨房的时候，狗儿们兴奋地醒了过来，急匆匆地扑到她身边准备出发。天色太暗，很难在森林里看清道路，因此她就来到海岬，检查自己需要带去洛恩内斯的所有东西。她回到波尔第的厨房去烤第三轮面包时，黎明第一道光亮开始爬上桌台。萨迪在水壶下方留了一个纸条给波尔第，然后把文件、手电筒和一个装满茶的保温杯塞进车里，让狗儿们留在屋里。

她向着东边启程的时候，地平线已经是金色的了。海面波光闪闪，就仿佛有人在上面撒了一层铁屑。萨迪摇下车窗，感受着干爽、带着咸味的风吹在脸上。今天会是一个暖和、晴朗的日子，很适合举办节日派对，她为波尔第感到高兴。她感到高兴，也因为她能在他醒来前就走出来，以免前一晚的话题被重新提起。倒不是她后悔告诉他那封信的事情，只是她不想再多谈论这个了。她知道他很失望，因为她决定不和夏洛特·萨瑟兰见面，他认为她是故意误解露丝的话，但这是个他很难理解的情况。她会找到合适的措辞向他解释，当初放弃一个孩子是什么样的感受，她多么希望跨过这个坎。这个孩子仿若自己的血与肉，而她也许永远都不会认识萨迪，但在当时那个情况下，还有那么多事情，要她现在去解释这些实在是太复杂了。

萨迪到达了那个歪斜的指路牌前，经历多年的风吹雨打，指路牌上面白色的油漆已经剥落。然后她转向左边。从海岸延伸过来的路十分狭窄，长长的草叶侵占了褪了色的沥青路面，而蜿蜒进森林的路变得更加窄小。拂晓的曙光还没有冲破天际，萨迪只能打开车灯在树与树之间穿行。她行驶得很慢，搜寻着每一寸植物的交界线，寻找通往洛恩内斯的大门。根据爱丽丝·埃德温的指示，那座雕花的铁门不大容易被找到。她说，它们躲在路的背面，而那精美交错的花纹，就算是在他们家的鼎盛时期，也是会被从树上爬下来的常春藤盖满缠绕以致很难被发现。

果然，萨迪差点错过了它们。当她的车前灯扫过一根晦暗门柱的边缘，她才意识到这就是那个门。她迅速倒车，停到路边，从车里跳了出来。她摆弄着爱丽丝给她的钥匙，寻找对应着大门的那一把。她的手指因为兴奋而有些笨拙，试了几次才把钥匙插进门锁。不过，最终她成功了。大门生锈且十分僵硬，不过在强大的动力下，萨迪总能拥有意想不到的力气。她把两扇门强行推开，推到足够能让她的轿车开进去。

她以前从没有从这个方向接近过小屋，当终于穿越过茂密森林的时候，她被震撼了，这座小屋和里面的花园被榆树林掩盖了起来，蜷缩在自己的峡谷中，隐匿地深藏在世界的一个角落。她随着主干道驶过一座石桥，在被狡猾的草丛侵占的一块砾石地上有一棵巨大的树，她把车停在了它的树枝下面。太阳缓缓升起，她闩住这古老的门，走进花园。

“你来早了。”她看到一个老人坐在一台庞大的耕作机边上，大声说道。

克莱夫挥了挥手。“我为了这个已经等了七十年了。我可不想再多等一分钟。”

萨迪在前一晚给他打了电话，她在和爱丽丝的见面中也提到了他。他倾听着她的叙述，当听到西奥·埃德温是被自己父亲杀死的这个新推论时，他感到无比震惊。“我当时很肯定男孩是被拐走的，”萨迪说完后他便说道，“过去这些日子里，我还抱着些微希望，觉得自己有朝一日能够找到他。”他的嗓音有些颤抖，萨迪可以看到他一个人为这桩案件付出了多少。她知道这种感受。“我们还有事情要做，”她说，“我们欠这个小男孩的，我们要去了解那天晚上发生的具体事情。”接着她对他说了关于钥匙的事情和爱丽丝对搜查整个小屋的邀请。“我就在和你打电话之前给她打了个电话，对她提到了你对这个案子仍然感兴趣。我告诉她你所做的一切是多么地宝贵。”

现在他们一起站在柱廊下，萨迪在前门努力地开锁。她有一瞬间的担忧，因为锁仿佛僵住了，钥匙无法转动。但很快锁里的机械器件就放弃抵抗，发出一个令人愉快的咔嗒声。片刻之后，萨迪和克莱夫跨过门槛，走进湖边小屋的门廊。

房间里有股霉味，空气比萨迪想象中的要阴冷。前门依旧敞开着，而当她回头看时，门外正在苏醒的世界，似乎比之前更加明亮。她能够沿着两边有茂盛植物的道路一路看到清晨初道阳光照射下闪烁的湖面。

“好像时间静止了一样，”克莱夫温柔地说，“自从我们第一次踏足这里之后，那么多年以来，这个小屋没有丝毫改变。”他伸长脖子仔细地看着每一个角落，然后补充道：“除了几只蜘蛛。它们是新来的。”他看了她一眼，“那么现在，你打算从哪里开始调查？”

萨迪察觉到他的口气中带有些许恭敬，可能是因为这座屋子里有一些东西封存了太久。“爱丽丝认为我们最有可能有发现的地方是安东尼的书房或者是埃莉诺的写字台。”

“那我们具体要找的是？”

“任何和安东尼身体状况有关的细节，尤其在一九三三年仲夏前几个星期，信件、日记之类——毕竟，亲笔的供述是最理想的。”

克莱夫开口笑了起来，她继续道：“我们如果分头行动的话会更有效率。你去检查书房如何？我去找写字台，然后两个小时后我们碰头核对笔记。”

当他们肩并肩登上楼梯的时候，萨迪注意到了克莱夫的沉默和他环视四周的样子。当他们到达二楼的时候，他深深叹了一口气。她可以想象得出，数十年后再次回到小屋里对他来说是什么样的心情。七十年以来，埃德温的案子对他来说历历在目，他从来没有放弃过破案的希望。她不知道如果他现在去回想当初的彻夜调查，是否能从之前整理出的线索里找出一些头绪。

“我脑子里只有这件事，”她问起时，他回答道，“你打来电话时我正要上床睡觉，不过后来就再也没有机会睡着了。我一直在想着当初谈话时他紧跟着她的样子。当时我以为他这样是为了保护她，以免她在男孩失踪后陷入崩溃。但是现在我发现他们的紧密似乎不太自然。就好像他是个保镖，确保她不会、不能揭露他的所作所为。”

正当萨迪准备回应的时候，她牛仔裤口袋里的电话响了起来。克莱夫向她示意自己准备直奔安东尼的书房去了，她点了点头，摸出手机。她注意到屏幕上是南希·贝利的号码，心里一沉。萨迪认为自己对分手很在行，而且认为自己说的“再见，照顾好你自己”表达的意思已经足够明朗。她试图用一个谨慎甚至温和的方式让对方死心，但事实证明还需要一个更加明确的方式去表达，但不是现在。她把手机调成了静音，塞回口袋里。她会另外再挑个日子应付南希·贝利。

埃莉诺的卧室就在沿着走廊的两扇门后，但萨迪没有动。她的目光被铺在地上已经褪色而且霉点斑斑的红地毯吸引住了，它一路通到更上层的楼梯。还有其他事情需要她先去做。她又爬上去了一层，然后沿着走廊走到尽头。她在往上走的时候感到温度更高了一些，空气也更闷热。墙上仍然挂着纪念德希尔家族世世代代成员的各种相框，而在每一扇半掩的门后，全都摆放着完整的家具，连床头柜上的东西都十分齐全：台灯、书籍、梳妆用品。这太可怕了。她想悄悄地走进去，虽然毫无道理可言，但她被一种强烈的感觉所控制。她心中对立的自我咳嗽了一下，打破了这四处弥漫的寂静。

在走廊的尽头，儿童房的门紧闭着。萨迪在门口停下了脚步。在过去的两个星期里她无数次想象着这个时刻，但是现在，当她确确实实站在西奥的儿童房门前，整个场景给她的感觉要比她想象中的还要真实得多。虽然萨迪通常并不拘泥于礼节或是迷信，但她还是在脑中重现了一下西奥的模样，想起报纸上大眼睛、圆脸蛋的婴儿照片，提醒自己将要进入的房间是神圣的。

她轻轻地打开门，走进屋里。房间里空气浑浊，曾经洁白的窗帘已经变成灰色而且已被蛀坏，阳光畅通无阻地穿射进来。这里比她想象中的狭小。放置在中央的古朴铁铸婴儿床清楚直接地提醒人们，一九三三年的西奥·埃德温是多么地幼小无助。小床下方垫着一块圆形的织布地毯，在它后方的窗户旁是一张沙发椅，上面盖着的印花罩布曾经一定是悦目的亮黄色，而现在颜色已经褪去，化作一层悲伤的、不起眼的米灰色。这并不奇怪，毕竟它们经由了数十年尘埃、虫蛀以及盛夏阳光的洗礼。架子上的老式木制玩具，窗下的摇摇木马，角落里古老的婴儿澡盆，一切都在报纸照片上看到过，萨迪感到脑海里有一丝异样的感觉，仿佛这个房间在她梦里出现过，抑或在她自己童年的模糊记忆里出现过。

她走过去查看小床。床垫上依旧铺着被单，一张编制的毯子平整严实地盖到床尾。现在上面满是灰尘，真是哀伤。萨迪轻轻地抚过铁制床架，指间发出了一个微弱的叮当声。四个铜制拉环中的一个在床杆的顶部不规则地晃动着。这就是派对那天晚上西奥·埃德温被安置的地方。保姆布鲁恩在另一头靠墙的单人床上昏睡，西奥在倾斜的屋檐下，然后被人抱起，带到外面湖边的草地上，混入几百人的仲夏派对中。

萨迪瞥见了侧窗，一个派对的来宾声称透过这扇窗看到了一个纤细的女人，时间大约是午夜时分。不过她一定是弄错了。要么是她凭空想象出了这些事情——根据克莱夫的记录，她到第二天早上还是醉意蒙眬——要么就是她搞错了地方，其实她是在另一间房间，从另一个窗户看到的那个女人。她看到的也有可能是儿童房里的埃莉诺，因为她有定时查看西奥的习惯，但是如果这样的话，那个来宾就搞错时间了，因为埃莉诺是在十一点的时候离开房间，在楼梯上给女仆安排任务的。而大家在停靠贡多拉的船库旁看到埃莉诺是临近午夜时分。

一口钟面煞白的圆钟居高临下地俯视着，指针标记着很久以前某天的三点一刻，那面墙上有五个小熊维尼的印花。这些墙见证了所有的事情，只是无法诉说。萨迪看了一眼门口，那天晚上发生的事情隐隐约约地在她眼前上演。午夜之后的某个时间，安东尼·埃德温从大厅走过来，进入房间来到小床跟前，就像现在的萨迪一样。接下去发生了什么？她不知道。他把小男孩从儿童房里带出去了吗，还是就在此地发生了什么？他认出了自己的父亲并且咯咯笑了吗，还是他或多或少发觉了这个来访者有点不对劲、有点吓人？他挣扎或是大哭了吗？那么之后又发生了什么呢？埃莉诺是什么时候得知她丈夫的所作所为的？

小床下的地板上有什么东西吸引了萨迪的目光，一个小小的、发亮的东西在地毯上被早晨的阳光照射着。她弯下腰把它捡了起来：是一枚圆形的银色扣子，上面有个胖嘟嘟的丘比特图案。她用手指把这枚扣子翻来翻去，这时什么东西在她的腿上动了一下。她一下跳了起来，心脏怦怦直跳，然后她发现是她的手机在口袋里振动。当她看到屏幕显示的又是南希·贝利的号码时，刚才的如释重负化成了恼怒。萨迪皱了下眉头，按了“拒绝”，关上了振动模式，然后把手机和扣子一起放进口袋。她环顾了一下房间四周，现在，她幻想的场景已经被打破。她无法再度想象出安东尼朝着小床慢慢走去的样子，也不能听见屋外派对的嘈杂声。只有一个古老的房间，而她正在丢失的纽扣和胡思乱想中浪费时间。

埃莉诺·埃德温的卧室十分昏暗，空气中夹杂着陈腐的气味，感觉哀伤又疏于打理。四扇窗户都拉着厚厚的天鹅绒窗帘，萨迪做的第一件事情就是把它们全都拉开，散落飘扬的灰尘呛得她直咳嗽。她推开僵硬的窗框，将它们推到最高，然后停顿了一下来欣赏下方湖边的景色。此时的太阳已经十分明亮，鸭子们正自顾自地忙碌着。一个轻微的啁啾声引起了她的注意，她抬头向上望去。在屋檐下她发现了有鸟巢的痕迹。

一股凉爽清新的微风从敞开的窗户中吹来，她感受到了一股动力，并且决定趁势行动。她注意到远处墙边的翻盖式写字台，正是爱丽丝所说的那个方位。正是埃莉诺把萨迪引上了这条路，她最初感到和埃莉诺之间的某种联系又被常春藤边框的信纸所加强；而现在又是埃莉诺将要帮助她去证实西奥所经历的事情。回想着爱丽丝的指示，萨迪搜寻着写字台椅子下方，手指滑过每一条木头边。终于，在后方连接坐垫的椅腿上，她触碰到了一个挂着一小串钥匙的钩子。就是它。

锁一打开，写字台的木头盖子就利落地往后缩回，露出一张整洁的台面，上面放着一本皮面笔记本和一个笔座。台面后方的架子上排着一系列日记本，萨迪快速地往里一瞥，一眼就看到爱丽丝之前说的埃莉诺誊写的三份书卷。她的目光贪婪地沿着书脊移动着。虽然没有迹象表明它们是按年份排列的，但是这整洁清爽的书桌显示了这种排列的可能性。这个家庭在一九三三年底搬出了洛恩内斯。这意味着，最后那个册子里的内容有可能包含了那年的仲夏。萨迪把它从书架上抽了出来，果然，第一页信纸的日期写着一九三三年一月，埃莉诺用十分好看的字体写给一个叫斯坦巴克医生的人。她就地坐了下来，背靠在床的一侧，开始读了起来。

结果这是写给一连串医生的一系列信件的第一封，每一项对安东尼症状的概述以及礼貌的请求并不怎么能看出她当时的孤注一掷。埃莉诺对他苦难的描述叫人心酸——这个热切的年轻人因为对自己国家尽职而被剥夺了自己的生活，自从回家后的几年来，他一直在尝试着恢复到从前的样子。萨迪被感动了，但是现在没有时间去哀悼战争的恐怖。今天她感兴趣的是另一种恐怖，在对它的调查结束之前，她只能专注有关安东尼的暴力倾向和六月二十三日那天他的身体状况的记录。

如果埃莉诺写给伦敦医生们的信件中还有什么戒备的话，那些给戴维兹·卢埃林的信——而且有很多封——在语气上就显得私密许多。他们也提到了安东尼的治疗情况——萨迪已经忘记卢埃林在抛下一切成为作家前，也受过医学的培训——只不过，因为不用在意自己向远方的医生描述时采用的措辞会伤及自己丈夫的自尊和隐私，埃莉诺能够坦白地写出他的状况以及自己的绝望：我有时候害怕他永远都不会好了，我那么多调查工作到头来全是徒劳……为了他能够康复我愿意放弃一切，但是他要是自己都放弃了希望，那我该怎么办？有几句话让萨迪觉得他们的推论似乎是对的：有天晚上又发生了。他在号叫中醒了过来，嚷嚷着狗和婴儿的事情，坚持要他们当下就滚出去，我只能用全身的力量把他压制住，以防他从房间里冲出去。我可怜的丈夫，每当他这样扭曲着颤抖着的时候，他甚至连我都不认识了……他在早晨会无比懊悔。我发现自己有时会对他撒谎，假装是我在匆忙中把自己弄伤的。我知道你对这些事情的感受，在原则上我同意，对彼此诚实是最正确的做法，但是知道真相会对他造成很大的伤害。他永远都不会有意去伤害哪怕一只苍蝇。我不能忍受看到他羞愧难当……不过你不用担心!如果我知道这会让你很难受的话，我是绝对不会告诉你的。我向你保证自己没有任何问题。皮外伤可以愈合，而心灵上的创伤要糟糕得多……我对安东尼发过誓，而誓言是一定要遵守的。是你教会了我这点……

萨迪一边读着，一边逐渐明白了卢埃林也知道埃莉诺和本杰明·芒罗的私情。我的朋友，你坚持这样古怪地(偷偷地!)叫他，是可以……当然我备感内疚。你指出我和母亲的不同之处真是太体贴了，但是在你宽容大度的言辞之下，我知道我们的行为其实没多大差别……要我自己说的话，我可能会允许有这么个人存在，我爱他，当然和对安东尼是不同的，不过我现在知道人的心是可以同时爱上两个人的……然后，最后一封信里写道：你是对的，安东尼永远都不能知道。对他而言这不仅是挫败，这也许会毁了他……

最后这封信的日期是一九三三年四月，而这本册子里没有其他的信件了。萨迪想起戴维兹·卢埃林在夏天的时候有住到洛恩内斯来的习惯，这就很好地解释了为什么之后他们两人之间再无信件往来。她又看了一眼信中的文字：你是对的，安东尼永远都不能知道。对他而言这不仅是挫败，这也许会毁了他。这并不是确凿的证据，但是有点儿意思。根据埃莉诺的回信来看，卢埃林已经开始非常担心如果安东尼知道他们偷情的话，他可能会做出的举动了。萨迪不知道卢埃林的焦虑是否导致了绝望而最终促使他自杀。她在这方面不是专家，但这似乎并不是不可能。这显然更能够解释事件的时间节点，而对时间的疑惑仍然占据着她脑海里的一角，挥之不去。

萨迪忽然灵光一闪。爱丽丝说过她母亲会把收到的信件放在书桌两边的抽屉里。有没有可能，她从戴维兹·卢埃林那里收到的信件也在那里？如果是这样的话，她就可以看到他亲口说的畏惧的原因，以及畏惧的程度。萨迪用钥匙打开两边的抽屉。数百个开口参差不齐的信封一捆一捆地用彩色丝带扎着。收件人全写着A.埃德温太太，有些是机打的字体，显得很正式，其余都是手写的。萨迪一捆一捆地翻找着，搜寻从戴维兹·卢埃林处寄来的信件。

正当她觉得一无所获的时候，忽然发现有一批信封里开头一封的上半部分有点不同寻常，既没有地址也没有邮戳。真是奇怪。萨迪仔细看了一下，有一两封是通过邮局寄来的，但信的其余部分就和第一封一样是空白的。这引起了她的好奇。这些信件有着柔软的红色丝带，散发着淡淡的香粉味——是情书。

严格来说这并不是她要找的东西，但是萨迪被强烈的好奇心打败了。此外，埃莉诺还有可能向情人倾诉安东尼的病情带给她的恐惧。她解开了红丝带，迫切地把这捆信件打开，把它们在地上铺开。她抱怨自己把信件乱放，却突然看到了某样东西。某样并不属于这捆信件的东西。

她立即认出了这样东西，深绿色常春藤编织成的图案蔓延在信纸四周；信上的笔迹和写信的钢笔简直是完美的搭配。这是她在船库发现的那封信的前半部分，那封信是安东尼去战场后埃莉诺写给他的。萨迪把这页纸拿出来的时候，心脏怦怦狂跳。之后她就会发现，对于她即将揭开的事情，刚才她的反应仿佛是个预兆，因为当她开始读信的时候，她甚至都没有意识到自己正在寻找的一个线索、一块消失的拼图，就这样落到了她的腿上。

“萨迪？”

她吓了一跳，抬头一看，是克莱夫。他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本皮面的笔记本，脸上带着兴奋的表情。

“啊，你在这里。”他说。

“我在这里。”她重复了他的话，而脑子里，刚才的发现带来的各种想法仍旧激烈地盘旋着。

“我想我找到了。”他兴奋地说着，一边用最快的速度迈开他的老腿，来到萨迪旁边的床沿上坐下。“在安东尼一九三三年的日记里。爱丽丝说得对，他很能写。每一年都有一本日记，大部分都关于对大自然的观察以及记忆训练。我能认出来，因为我刚当警察的最初几天也是这样，当时我正努力学会去记住案发现场的每一个细节。不过也有一些日记是以信件的形式写给一个叫作霍华德的家伙的。我猜他是安东尼的一个朋友，在一战的时候被杀害了。我是在这里发现的：在一九三三年六月，安东尼似乎出现了新的状况。他告诉对方说他觉得自己在过去的一年里每况愈下，有些事情变了，只是自己不知道究竟是什么，而他儿子的出生也没能让情况好转。事实上，我发现在日记中，他几次提到那个小家伙哭泣的声音让他回想起他称之为‘事件’的经历，那是在战争中发生的事情。在仲夏前最后一篇日记中，他写到了他的大女儿德博拉来找他，她告诉了他一些事情，而这改变了一切，解释了他为什么总觉得哪里不对劲，也造成了他完美生活的‘幻灭’。”

“婚外情。”萨迪边说边思考着戴维兹·卢埃林担心的事情。

“肯定是的。”

安东尼就在仲夏前不久得知了这个事情。毫无疑问，这已经足够把他送上发飙之路。戴维兹·卢埃林显然非常担心这一点。不过现在，考虑到刚才读过的内容，萨迪怀疑他是否只发现了这一点。

“你那边怎么样？”克莱夫朝着地毯上乱七八糟的信封扬了扬下巴，“发现什么有意思的事了吗？”

“那是当然。”

“哦？”

她快速地讲述了在船库找到半张信的事情，还有那封埃莉诺在安东尼打仗的时候写给他的信。当时她一个人在家，怀着爱丽丝，感叹着没有他在身边自己该怎么办。

“然后呢？”克莱夫催促道。

“我也是刚刚才发现信的前半部分。在这里，和埃莉诺的其他信件放在一起。”

“就是这个？”他朝萨迪手里的那张纸扬了扬下巴，“我可以看看吗？”

她把信纸递给克莱夫，他快速扫视着内容，然后瞪大了眼睛：“天哪!”

“是的。”

“感情太强烈了。”

“是的。”

“但这不是写给安东尼的啊。上面写着，亲爱的本。”

“是的没错，”萨迪说，“而日期是一九三二年五月。这就意味着她笔下那个还未出生的孩子不是爱丽丝，而是西奥。”

“但这就是说……”

“没错。西奥·埃德温不是安东尼的儿子。是本的儿子。”

29 一九三二年，康沃尔

埃莉诺不希望自己怀孕，也不希望孩子是本的，但是她并没有丝毫后悔之情。她几乎在发现怀孕之时就知道了是怎么回事。尽管距离她怀克莱门蒂娜以来已经过去十年了，但她不会忘记那种感觉。她当即就对自己体内逐渐成长的小东西充满了无尽的爱意。安东尼有时会向她展示显微镜下的世界，因此她知道细胞、组织以及生命的结构。她对这个小孩的爱是因为孩子是她体内的细胞。他们是一个整体，而她不能想象没有这个小东西的生活。

她的爱是如此地强烈和私人，于是她很容易就忘记这个孩子还有另一个父亲，但她并没有很大的意愿把他牵扯进来——尤其此时这个期盼中的孩子还那么渺小，那么容易掩藏。他(她确定这个孩子是个男孩)是她的秘密，而埃莉诺十分擅长保守秘密。她已经久经考验。多年来，她守着安东尼的秘密，以及自己私会本的秘密。

最初，埃莉诺告诉自己，本只是她的一个嗜好。曾经当她还是个孩子的时候，埃莉诺的父亲送给她一个风筝，一个特别的、千里迢迢从中国海运过来的风筝，他教会了她如何去放飞它。埃莉诺非常着迷于这个风筝，它巨大的彩色尾条，她手里风筝线颤动的力量；还有风筝的侧边上奇怪又美丽的字迹，使得所有字更像是图画而不是文字。

她和她父亲一起踏遍了洛恩内斯的每一寸土地，寻找着适合放风筝的最佳地点和最佳气流。埃莉诺开始沉迷于此。她在一本书上记着放风筝的笔记，画了许许多多风筝示意图以及设计调整的计划，她发现自己会突然在夜里醒来，从床上一跃而起，做着抛锚一样的动作，她的双手绕着一只看不见的风筝线轴，就好像她还在田野里那样。

“你开始上瘾了，”布鲁恩保姆厌恶地看了一眼说道，然后把风筝从儿童房里拿走藏了起来，“上瘾是魔鬼，只有把门紧紧闭上让它找不到空子才能让这个魔鬼离开。”

埃莉诺对本上了瘾，她自己也这么觉得，不过现在她是成年人了，命运掌握在自己的手里。再也没有布鲁恩保姆来把她的风筝烧掉并关上房门，因此她可以自由随意地到处走。

“我正准备生个火，”在篷车碰到他的那一天，他说，“你想进来等到暴风雨过去吗？”

天空仍然下着倾盆大雨，而没有了寻找埃德温娜的焦急，埃莉诺才意识到自己是有多么冰冷和潮湿。她可以看到他身后的小客厅突然显得格外舒适暖和。她的背后大雨瓢泼，而脚边的埃德温娜安然无恙，显然她已经决定要留下来。埃莉诺也找不到别的选择。她谢过了他，吸了一口气，走了进去。

他跟在后面，关上了身后的门，外面的雨声立即轻了下来。他递给她一块毛巾，然后就忙着在篷车中央的一个小铁炉里生火。埃莉诺趁着擦头发的时候打量了下四周。

篷车尽管非常舒适，但却有些简陋，勉强有着家的样子。她发现，窗台上有许多精美的纸鹤，就像那天在火车上她看到他折的那种。

“请坐下，”他说，“火很快就生好。现在还有点不稳，不过最近都是这个样子，很快就好了。”

埃莉诺抛开了心中最后一丝顾虑。她注意到他的床、他睡觉的地方，在篷车另一头拉起的帘子后清晰可见。她移开了自己的目光，把毛巾挂在一张藤条椅上并且坐了下来。雨势现在有点减弱，她突然发现，这不是她第一次认为这是世界上最动人的声音之一。雨在外面下着，而自己在室内，心想着马上就可以暖和干燥起来了，这真是一种美妙又简单的快乐。

火焰开始跃动，发出噼啪声，然后他站了起来。他把一根用过的火柴扔进火堆里，关上炉门。“我确实认识你，”他说，“那列火车，几个月前从伦敦到康沃尔的一整列火车。你在我那节车厢里。”

“我所记得的是，你在我那节车厢里。”

他笑了，而她的心脏发出一个危险的震颤。“我不会和你争辩这个。我很幸运拿到了一张车票。”他拍了拍手上的烟灰，烟灰却落到了他的裤子上。“那天在邮局，我刚一离开就想起了你。我后来又跑了回去，但你已经离开了。”

他又跑了回去。这件事情让她坐立不安，埃莉诺要把她内心的波动掩藏起来，于是她看了一眼篷车，问道：“你住在这里？”

“现在暂时是的。它是雇用我的那个农场主的。”

“我以为你已经不在尼科尔森那里工作了。”说完她就开始责备自己，现在他就会知道她曾经打听过他的事情。他没什么反应，她很快转换了话题：“这里没有自来水和电源。”

“我不需要那些东西。”

“你在哪里做饭？”

他用头指向那堆火。

“你在哪里洗澡？”

他的头又指向了小河。

埃莉诺抬起了眉毛。

他笑了起来：“我觉得这里很安宁。”

“安宁？”

“你有没有想过要逃离这个世界？”

埃莉诺思索着作为母亲的严酷，当她自己的母亲点头赞许她时她感到的憎恶，一天到晚的监视让她的骨头僵硬，而思维运转的齿轮越来越紧绷，就如同被橡皮筋紧紧绑住一样。“没有，”她用她这些年来练出来的嗓音轻声细语，“我能说我没有过。”

“我想并不是每个人都会这么想，”他耸了耸肩，“你要来杯茶吗？正好可以等你的东西慢慢干透。”

埃莉诺的目光跟着他手臂的手势移到炉子上的锅。“好吧。”她说。毕竟天有点冷，而且她的鞋子还是湿的。“我等到雨停就走。”

他泡茶的时候她问起炉子上的那个锅，他笑了，对她说因为自己没有烧水壶，所以也就凑合着用这个锅。

“你不喜欢烧水壶吗？”

“我非常喜欢，只是我没有而已。”

“家里也没有吗？”

“这里就是我的家。至少现在是的。”

“那你离开这里之后住在哪里呢？”

“下一个落脚点。我是个流浪者，”他解释道，“我不会在一个地方逗留太久。”

“我觉得我不能忍受没有一个家。”

“有我爱的人的地方就是我的家。”

埃莉诺微微一笑，笑容里苦乐参半。她记得自己说过类似的话，在许多年以前，仿佛上辈子的事情。

“你不这么认为吗？”

“人是会变的，不是吗？”她不是故意让自己听起来那么刻薄，“不过，一个小屋，有围墙有地板上面还有屋顶，有各种装着特殊东西的房间，还有充满记忆的角落，才是个可以依靠的地方。那让人感觉安全、真实，还有……”

“坦诚？”他递给她一杯热气腾腾的茶，然后坐到了她旁边的椅子上。

“是的，”埃莉诺回答，“是的，确实如此。坦诚、幸福、真挚。”她笑了笑，如此强烈地表达观点突然让她有点尴尬。她感觉暴露了自己，这种感觉也很古怪——什么样的人才会对一座屋子有这样的看法？不过他也笑了起来，她隐约觉得，尽管他不同意她的看法，但是他能理解。

埃莉诺已经很久没有结识陌生人了，因此她可以足够放松地去询问、聆听和回答。她放下了防备和他说话，打听关于他生活上的事情。他在远东长大，父亲是个考古学家，母亲是个狂热的旅行家。他们鼓励他去创造自己的生活，不要被社会期望所束缚。埃莉诺几乎可以记得自己对这观点的感受。

时间以不同寻常的方式飞逝着，仿佛篷车里的空气存在于外面变幻的世界之外。现实世界中的围墙已经瓦解，仿佛这里只有他们两个人。埃莉诺近年来一直观察着时间变化，即使没有手表，她也能够准确地说出时间，和钟表显示的时间相差不会超过五分钟，但在这里她完完全全地迷茫了。直到她碰巧看到了窗台上的一口小座钟，这才意识到，已经两个小时过去了。

“我得走了。”她倒吸一口凉气，一边把空杯子递给他，一边站起身。她从未如此大意过，实在是难以想象。姑娘们、安东尼、母亲……他们会说什么？

他也站了起来，但是这两个人谁都没有挪动脚步。一股奇特的感觉从他俩之间穿过，在火车上她也注意到过这种感觉，埃莉诺感到自己有一种想留下来的冲动。她想躲藏在这里，永远不要离开这里。她本应该说声“再见”，但话到嘴边却变成：“你的手帕还在我这里。”

“那天火车上的？”他大笑道，“我和你说过：它是你的了。”

“我做不到。之前是因为我找不到还给你的方法，而现在……”

“现在？”

“好吧，现在我知道哪里能找到你。”

“是的，”他说，“你知道了。”

埃莉诺感到背脊一阵发寒。他并没有触碰她，但她发现自己希望他这么做。她有种站在悬崖峭壁边的感觉，而此时此刻她想跳下去。后来她会发现，自己已经跳下去了。

“你一定是脚下装了弹簧，走路那么轻快，”那天下午她的母亲如此说道，“被大雨淋透还能这么振奋真是一个奇迹。”

那天夜里，埃莉诺爬上床，睡到安东尼的身边，她伸手去碰他而他轻轻拍了一下她的手，然后把身子转了过去。黑暗中，她极其平静地躺着，数着天花板上的线条，听着丈夫平稳深沉的呼吸声，努力回忆着她是从何时开始变得如此孤立无援；而当用心凝视着那个火车上遇到的不知名的年轻人时，她才意识到，现在她仍旧不知道那个人叫什么名字。他逗她大笑，让她思考，使她柔软，而他就在几步之遥的地方。

最初，埃莉诺只是感到自己在那么多年后又活了过来。她之前并没有意识到自己正在变成一块坚硬的石头。她知道自从安东尼打仗回来后的这十多年里，她变了很多，但她没有想到决定去照顾他、保护他、让孩子们远离其伤害，需要付出那么大的代价。而现在本出现了，他那么无拘无束，阳光又幽默。这桩婚外情让她感受到逃避、亲密，以及自私的愉悦。而她告诉自己这只是一个嗜好，一个暂时的安慰。

但是这嗜好的表现——强迫性思考，辗转失眠，在空白纸上涂画他人的名字带来的极致喜悦，看着写下的字就像想法成真一样——都和坠入爱河的表现极其相似，不过埃莉诺并没有立即意识到。而且，她也从没有想象过自己能够同时爱上两个人。有一天她发现自己哼着小曲，顿时感到震惊，那是一首很老的芭蕾舞曲，一首她已经许多年没有想起过的曲子。她意识到，和本在一起让自己回到了当初遇见安东尼时的样子，就好像世界突然比从前明亮了。

她爱上他了。

她脑中浮现出的这个句子让她感到惊讶，但却是事实。她已经忘记了爱情的样子本该单纯又简单，且充满喜悦。她对安东尼的爱几十年来不断加深，但也发生了变化；生活不断向他们提出挑战，而爱情需要不断去适应。爱情现在变为牺牲自己把对方放在第一位，是一艘需要不断修补、以防它下沉的大船。但是和本在一起，爱情是个小舟，让人感到平静地漂浮着。

当埃莉诺发现自己怀孕的时候，她立即就知道了这是谁的孩子。尽管如此，她还是倒推了几个星期以进行确认。如果孩子是安东尼的，事情就简单得多了。

埃莉诺从来没想过对本撒谎，不过她也没有立即告诉他。人类的大脑对待复杂的问题有个诀窍，就是不去想它。埃莉诺只专注在自己的喜悦之上：马上就要有个婴儿诞生了，她总是梦想着能再有一个孩子让安东尼开心。更重要的是，一个孩子会让他好起来。这个想法已经萦绕在她心中很久，并且她对此深信不疑。

孩子的父亲是个麻烦事，所以起初她没有告诉大家怀孕的事实；甚至到埃莉诺的小腹逐渐隆起，能够感到里面细微胎动的时候，她也自己小心看护着这个秘密。直到第四个月的时候，她才把这个惊人的消息告诉了安东尼和姑娘们，她知道该向本去坦白了。她的身形已经逐渐看得出来怀孕了。

当埃莉诺盘算着该如何告诉他的时候，她发现自己在害怕，不过倒并不是因为害怕本会把事情弄得复杂。自从在篷车相见的那一天起，她一直在等待着他的消失，等待某天她凄凉地来找他，而他却已经离开。每一次她沿着溪流去见他的时候都屏住呼吸，带着最坏的打算。她从来没有大声说出过“爱”这个词。可能会失去他的这个想法让埃莉诺痛苦至极，但她还是不断提醒自己，他只是个居无定所的漂泊者，而自己一开始就知道这一点。这是他吸引人的地方，也是她允许自己缱绻于他的原因。他的短暂停留似乎和她承受的压力截然相反。总有一天他会离开，她告诉自己，而到时一切都会结束。没有联系，没有悔恨，没有实际伤害。

但是她一直在欺骗自己，直到现在埃莉诺才发现自己随便的态度是那么错误和自负。怀孕的消息可能会让他逃走。她的波希米亚情人，一个甚至连烧水壶都没有的男人，她意识到了自己是多么深切地依赖他，依赖他的宽慰和幽默，他的善良和温柔。她爱他，而尽管最实际的解决她痛苦的方法是他离开，但是她却并不希望他走。

不过，即使心里这么想，她还是会咒骂自己拿天真的希望来取乐。当然事情不可能一成不变。一个婴儿即将出生了。她是安东尼的妻子。安东尼是她的丈夫而且她爱他，她会一直爱他。现在要做的只是告诉本，他即将成为父亲，然后看着他打包走人。

她没有依赖过血缘关系，也没有依赖过爱情。

“孩子，”当她告诉他的时候，他惊叹道，“一个孩子!”

他脸上出现了不同寻常的表情，有出自喜悦和开心的笑容，但更多的是畏惧，甚至在西奥出生之前，本就已经爱上他了。

“我们创造了这个小人，”他，这个一辈子都在躲避责任和义务的男人说道，“我从来没有想过会变成这样。我感到和这个孩子相联系，还有你；这条纽带是不可摧毁的。你也感觉得到吗？”

她又能说什么？她当然也感觉得到。这个孩子以某种方式连接着埃莉诺和本，而这种方式完全不同于她对安东尼的爱，以及她对在洛恩内斯的家庭的展望。

之后几个月里，本身上洋溢着兴奋和乐观：他们的孩子是最完美、最让人期待的，他绝不接受哪怕是一点点的异议。

本坚信船到桥头自然直——“事情总是这样，”他说，“我活到现在都是顺其自然。”——而埃莉诺开始相信他。为什么一切不能维持原样继续下去呢？她，这个婴儿，还有本可以继续留在洛恩内斯。目前还是可以的。

但是本有其他想法，到了夏天，在他的合约快要到期的时候，他告诉她自己要离开篷车了。她的第一个念头就是他的意思是要搬出康沃尔了，这突然的变化让她心焦如焚，但是随后他把她的一束头发撩到耳后，说：“我需要离你们更近一些。我在当地报纸上找到了份新工作。哈里斯先生说我可以下周去报到。那边有个船库，园丁有时候会住在那里吗？”

大概埃莉诺的担心浮现在了脸上，因为他立即接下去说：“我不会把事情复杂化的，我保证。”他的双手温柔地放在她又紧又圆的小腹上，“但我必须得离你们近一点，埃莉诺。我需要和你俩在一起。你，还有这个孩子，你们是我的家。”

一九三二年夏末，本开始在洛恩内斯干活儿了。一个烈日当空的午后，他走上车道，东张西望地看着周围的一切，就好像除了园丁这个刊登着的职位以外，他对这片庄园一无所知。即便如此，埃莉诺还是说服自己一切都会解决的。

当然，她只是做着黄粱美梦。爱情，即将出生的孩子带来的兴奋，漫长的夏日——全都蒙上了她的双眼，让她看不见真实，但是没过多久美梦就褪下了面纱。本就在附近这个事实让整个婚外情变得真实起来。对于埃莉诺来说，他之前只是存在于另一个空间，但是现在，他就在这里，他被送到她自己的家庭生活中来了，而埃莉诺长久以来压抑着的内疚开始蠢蠢欲动。

背叛安东尼是个错误，埃莉诺现在清晰地认识到，她不能想象自己在想些什么。自己是着了什么魔？安东尼是她最亲爱的人。她用心灵看到了他年轻阳光的脸庞——很久很久以前的那个早晨，他从公交车道上救下她；他们婚礼那天他欢笑着捏着她的手，而她看到了他们的无限未来；在火车站的那个下午他出发去战场，渴望去做点贡献——而现在想到这一幕幕，她就想找个地洞钻下去。真是羞愧死了。

埃莉诺开始避开花园。这是个合适的惩罚，因为花园一直是她在洛恩内斯最喜欢的地方，舒适且能安抚人心。她活该失去它。不过还有一个让她避开花园的原因。内疚让她开始神经质地担心自己会不当心泄露事实；遇见本的时候，她也许会不再守住她的秘密。她不能冒险：安东尼知情的后果会是毁灭性的。如果看到本从外面走过，她就立即把目光从窗前移开。而夜里她开始难以入眠，担心如果他对他们孩子的索求超过她愿意给予的，事情将会变得怎样。

但是无论她如何痛斥自己，无论她感到多么抱歉，埃莉诺永远都不会后悔这场恋情。这给她带来了西奥，她怎么能后悔呢？她从得知怀孕以来就一直特别爱护这个小男婴，而在生下他之后，她更加爱护他。这并不是说她爱他超过爱她的女儿们，而是现在的她和以前的那个女人不一样了。生活改变了她。她年纪大了，更加哀愁，需要更多的慰藉。在无私的情感释放下，她能够去爱这个孩子。最妙的是，当和西奥在一起，只有他们两个时，她可以做回埃莉诺。母亲的角色消失了。

在埃莉诺想象过、担心过的场景里，从来都没有出现过——哪怕就一次——在西奥出生后，安东尼的病情会变得更加糟糕的情况。她此前是如此坚定地相信，多年后一个新出生的孩子——一个儿子!——正是他康复所需要的，而她的心里没有其他解决方案了。但是，她错了。西奥才几周大的时候，问题就出现了。

安东尼很喜欢他，常轻轻地摇着他，惊叹地看着他小小的、完美的脸蛋，但是他的喜悦经常夹杂着忧郁和一丝羞愧，因为他的生活是多么完美而其他人却遭受着苦难。更糟的是，有时候当孩子哭闹时，他的脸上会出现一种空洞的表情，仿佛他被其他事情所吸引，一些秘密的事情正在他的脑子里上演。

那些个被噩梦席卷的晚上——他可怕地颤抖着，发出“让那个孩子别哭了”“让他安静下来”这样的指令，而埃莉诺不得不用尽全身力气阻止他冲下楼去——她不明白自己究竟做了些什么。

后来在克莱门蒂娜十二岁生日那天，大家给了她一架小飞机。这是安东尼的主意。是个好主意，但是埃莉诺一心想避开花园的希望就破灭了。他们已经吃完午餐，而克莱米拆开礼物向门外跑去，因此在这正式的一天结束之前，只剩下茶和蛋糕了。埃莉诺告诉自己，这么短的时间里不会出什么问题的，然后没好气地让女佣把茶盘送到花园去。

这天风和日丽，是一个干燥晴朗的秋天下午，而勇敢的人也许还会下河游泳。每个人都处在喜庆的状态，他们在草地上嬉闹，抛掷着小飞机，在几乎要相互撞到脑袋的时候哈哈大笑。只有埃莉诺十分紧张。她发现本就在河边干活，焦虑着家人不应该同时见到他们两个人，同时还担心本会发现西奥的篮子而找个借口来草坪这边加入派对。

他不会那么做的，他向她保证过他不会的。但是恐惧会让一个人产生疯狂的想法。她只希望这一天快点结束，快点吃完蛋糕喝完茶，再次回到安全的小屋里。然而，克莱门蒂娜有着其他想法。其实，她感觉好像整个家庭都在共谋与她作对。没有人想喝茶，他们对蛋糕置之不理，而她也厌烦了扮演母亲，她只想一个人静静。

而克莱米似乎有种特殊技能，专门挑选最坏的时候来展现她鲁莽的天性，她开始爬上一棵巨大的法国梧桐。埃莉诺的心跳到了嗓子眼儿，她的神经本来就已经绷紧了，她觉得自己再也撑不下去了。她站到了树下，专注地盯着她的小女儿，此时她正一点一点地往上爬，光着脚，卷着裙子。埃莉诺决定，如果克莱米掉下来的话，她就接住她。

而这让她错过了此时另一边正在发生的事情。保姆罗丝是第一个发现的，她气喘吁吁地跑来抓住埃莉诺的手。“赶快，”她低声说，“婴儿。”

这几个字让人毛骨悚然。埃莉诺转过身回看的时候，感觉似乎天崩地裂，她看到安东尼正走向西奥的篮子。那个小家伙正在哭闹，而她可以看见安东尼僵硬又恐怖的姿势，那不是他自己。

罗丝已经向草坪跑去。她是为数不多知道安东尼病情的人。埃莉诺并没有告诉她，她是自己猜出来的。她说她的父亲也有过同样的经历，那天夜里她告诉埃莉诺如果需要的话，她随时可以帮忙。

“戴维兹，”埃莉诺说道，“把姑娘们带上小船。”

他准是听出了她声音里的惊恐，因为用不了一秒他就明白了怎么回事，然后，他用最搞笑的讲故事的语气，叫来了德博拉和克莱米，带着她们朝停靠小船的河边走去。

埃莉诺跑了起来。她几乎径直撞向爱丽丝，而她正急匆匆地要跟上姐妹们。埃莉诺的心脏怦怦直跳，只想着她必须及时阻止安东尼。

当她来到他跟前时，一看见他的眼神，她就知道这不是他。当黑暗吞噬他的时候，他就不知道去向何方。“那个婴儿，”他说着，声音中带着慌乱不安，“让他停下来，让他安静。”

埃莉诺紧紧地抓住她的丈夫，把他朝小屋方向引去，同时轻声对他说一切都很好，没有任何问题。她一找到机会，就回头看了一眼保姆罗丝，她正在安顿西奥。而罗丝也看了她一眼，埃莉诺知道，她会保证这个小家伙的安全。

那天晚上，当安东尼在药物作用下沉睡时，埃莉诺溜下床，光着脚，走在大厅里。她小心翼翼地走下楼梯，以免绊到霍勒斯祖父的俾路支地毯，身后，她长长的影子静悄悄地拖在地板上。

花园的石板路还留着白天的余热，埃莉诺享受着自己软软的脚掌下石头的坚硬。那对脚掌曾经也坚硬过。

埃莉诺来到湖边，停下脚步，点了一支烟。没有人知道她还抽烟。她猛吸了一口。

她想念花园，那是她孩童时代的朋友。

湖水在黑暗中拍打着，夜莺挥动着翅膀，一个小东西——也许是一只狐狸——突然蹿了出来把她吓了一跳。

埃莉诺抽完烟便快速向着小河走去。她解开了裙子的扣子，从头顶上将裙子脱下来，只穿着衬裙。

这天晚上并不冷，尽管如此，对于游泳来说还是太凉了些。但是埃莉诺的胸口正在灼烧。她想要重生的感觉。她想感受活着、自由和无拘无束。她想让自我迷失，忘记所有的事情，忘记所有她认识的人。“你有没有想过要逃离这个世界？”那天本在篷车里问她。是的，她想过，尤其在今夜。

她将整个人浸到了水里，沉入河底，脚下感觉到又凉又滑的芦苇，充满着沙石的水穿过手心。她想象自己是一块浮木，任由水流前后摆布，没有任何责任，没有任何担心。

她冲破月光照耀的水面，仰面浮起，听着夜晚的各种声音：附近牧场的马匹，森林里的小鸟和小河的汩汩水声。

不知何时她意识到自己不再是单独一人，而她隐约知道来的人是本。她游回岸边，走出水里，然后来到一根横着的树干上，坐到他的身边。他脱下外套披在她身上，他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只是抱住她，梳理她的头发，并且告诉她不要担心，一切都会好起来的。而埃莉诺就这样听他说着，因为她想念他了，而此时此地在他胳膊下得到的解脱让她的嗓子发紧。

但是埃莉诺知道一切的原因。她只是像《埃莉诺的魔法门》里的女王那样，太过渴求一个孩子，以至于愿意同恶魔做交易。她打开门走了进去，接受禁忌的爱，而现在她必须去承受这个结果。世界是个充满平衡和自然法则的地方，得到一些东西总归是要付出代价的，而现在要把门关上也已经太晚了。

30 二〇〇三年，康沃尔

“好吧，真是见鬼了。”克莱夫眼镜后面的蓝色眼睛直盯着萨迪，他们刚刚的发现让事情变得明朗起来。

“我不知道为什么我以前没有想到这点。”她说。

“没有什么原因。我一九三三年就在这里，见过所有的家庭成员。连给我哪怕是一点提示的人都没有。”

“你认为安东尼知道吗？”

克莱夫轻轻地从齿间吹出一声口哨，他正想着这个可能性。“如果他知道的话，显然会给这个事件多增添一层黑色。”

萨迪不得不同意。“日记里还有其他东西吗，”她问，“在德博拉去书房找他的那段时间？”

“如果有的话，对我来说也太晦涩难懂了。”

“那一九三三年的面谈呢？我知道你说过没有任何关于安东尼不是西奥亲生父亲的迹象，但是会不会有其他完全不同的东西？一些当时微不足道的细节也许现在看来别有他意？”

克莱夫思索着，最后终于含糊地说了出来：“是有一件事情。我不知道这有多大意义，我甚至觉得提出来有点傻，不过回想当时我第一次进行面谈时，我的上司提议埃德温家应该去找媒体。他这个主意是想引起公众的同情，这样就会有更多双眼睛去寻找这个失踪的小家伙。那天非常闷热，我们全都去了楼下的阅读室，包括一个摄影师和一个记者。安东尼和埃莉诺紧挨着坐在沙发上，而外面警方正在湖边搜寻。”他摇了摇头，“可怕，这个事情。太可怕了。其实埃莉诺有一点崩溃了，而那也是安东尼叫停面谈的时候。我完全不会责怪他，但他说的话让我有点莫名其妙。‘发发慈悲吧，’他说，‘我的太太受着打击，她的孩子不见了。’”克莱夫看着萨迪，眼神里有一种新的坚定，“不是‘我们的孩子’，而是‘她的孩子’。”

“这也许只是他用来强调是她，特别去描述她的反应？”

克莱夫愈来愈兴奋，说道：“不，我不这么认为。事实上，我越想越觉得可疑。”

萨迪感受到了一股阻力。随着克莱夫越来越确信安东尼知道自己不是西奥的亲生父亲，她越是想去证明他不知道。她的固执背后没有丝毫逻辑可言，她只是不愿去相信。就这点来说，她和爱丽丝都猜测安东尼是不小心杀害了西奥，这是炮弹休克症造成的可怕结果。但是如果，安东尼不知怎的得知自己妻子不忠的真相，知道西奥，这个安东尼期待已久又无比宠爱的儿子不是亲生的，一个更恐怖的可能性就出现了。

萨迪知道，唐纳德如果在这里，会指责她太过陷入这个家庭中。因此现在，当克莱夫继续回忆着一九三三年他对安东尼的各种细微观察，并把它们移入自己新发现的论点上时，她努力让自己保持开放的思路。她答应爱丽丝不让个人情感蒙蔽自己的判断。但是克莱夫描绘的图画实在丑陋。什么安东尼精挑细选了完美的作案夜晚，他知道妻子肯定会在一个派对上忙着尽东道主之责，其他工人也忙碌着因此不会发现任何反常，为方便行动他把罗丝·沃特斯换掉之类的想法。埃莉诺曾在警方的面谈中痛惜过，因为只要她在就不会有任何伤害的发生。取代这个年轻保姆的是年老的希尔妲·布鲁恩，如果派对的吵闹声影响了她睡觉的话，一口威士忌就能帮她解决问题。所有的事情都是有预谋的。那么埃莉诺呢，这推论对她有什么影响？“你还认为她知道真相吗？”萨迪问。

“我认为她肯定知道。这是唯一能够解释她坚持提供奖励的理由。她知道这是徒劳无益的，她的儿子是不可能被找到的。”

“但是她为什么要帮助掩盖其罪行呢？为什么她不说些什么？她还是安东尼·埃德温的妻子。真是皆大欢喜!”

“家庭纷争是很复杂的。也许他做过别的威胁，也许他恐吓过本杰明。这样就解释了为什么在案件发生后芒罗完全消失了。也许埃莉诺觉得多少有点责怪自己，毕竟最早是她自己有了外遇才把安东尼逼到这一步的。”

萨迪回顾了与爱丽丝的谈话，她口中的埃莉诺是个有着强烈道德观的人。这样的一个女人如果打破婚誓的话，一定是感到无比内疚的。但是她能接受西奥的死是对她的惩罚吗？不。原谅安东尼这个意外是一回事——即使有点歪曲——但是去谋杀她的孩子完全是另一回事。而不管萨迪如何让自己的思路开阔，她也不能够把对安东尼·埃德温的描述——一个温柔的父亲、慈爱的丈夫、勇敢的战士，同一个复仇心重的禽兽联系起来。

“那么，”克莱夫说，“你怎么认为？”

他急切地等待着萨迪的同意，但是她没有给出答复。有些东西还是没有找到。他的推测几乎可以说通一切，但是那块丢失的拼图至关重要。“我想我们应该下楼去，打开保温瓶喝杯茶。把所有的事情梳理一会儿。”

克莱夫有点泄气，但还是点点头。现在太阳已经照进了房间，在萨迪收起散落的信封时，他打开了窗户。“哦，我从来没有遇到这种情况，”他说道，“这是我想到的那个人吗？”

萨迪也走过去，端详着这片熟悉的景色，花园和远处的小湖。两个人影正慢慢地走在小路上。萨迪吃惊极了，就像看到婴儿时期的西奥自己朝小屋蹒跚而来一样。“是爱丽丝，”她说，“爱丽丝·埃德温和她的助手彼得。”

“爱丽丝·埃德温，”克莱夫将信将疑地小声重复了一遍，“终于回家了。”

“我改变了主意。”爱丽丝和克莱夫在玄关处碰面时，她这样解释道。彼得把他的雇主送到门口，就去小车里拿东西，她神秘地称那些东西为“补给”，爱丽丝则站在满是灰尘的地砖上，隐约有些怒气，看起来就像一个时髦庄园主正准备出门晨练但却还在家门口，对笨手笨脚的手下做出的努力毫不满意。很快她继续说道：“这个破旧的地方显然需要装修下。我们去阅读室坐下吧？”

“走吧。”萨迪同意，他们跟着爱丽丝穿过另一侧大厅的大门时，她对克莱夫略带困惑地轻轻耸了下肩。这间屋子是萨迪第一次偶然发现洛恩内斯时透过窗户看到的房间，也是一九三三年警方用来做调查面谈的房间，也是克莱夫说的在西奥失踪的报道出来后安东尼和埃莉诺会见记者和摄影师的房间。

如今克莱夫坐在沙发一头，而萨迪坐在另一头。所有的东西都盖满灰尘，不过除非搞个紧急大扫除，否则他们没什么好做的。爱丽丝过来估计是想了解一下他们调查的进度，而她又不是那种允许反对意见或者一点小事挡住去路的人。

萨迪等着爱丽丝坐到沙发椅上对他们发动提问攻击，但是这个老妇人却继续拖着脚步，从门到壁炉再到窗下的书桌，在每一处都停留片刻然后继续去下一个地方。尽管她的下巴抬得很高，一副不屑一顾的样子，但是萨迪那双训练有素的眼睛可以看穿她的举止。爱丽丝非常紧张不安，尽管她正拼命试图掩盖；除此之外，还有一点点惊叹。当她突然来到自己童年时代的家时却发现，虽然离开了七十年，但它完全还是老样子，而且还是在让埃德温家族打包离开的重创事件之前的样子，几乎没有比这更奇特的事情了。爱丽丝在书桌边停了下来，她拿起了那张小孩的面部素描。

“这是他吗？”萨迪轻轻地问，她回忆着自己刚发现洛恩内斯的那个早晨，从窗户里看见的那幅画中超凡脱俗的美。“西奥？”

爱丽丝没有抬头，萨迪一度以为她没有听到。她正准备重复一遍的时候，爱丽丝开口道：“这是我们家的一个朋友画的，一个叫戴维兹·卢埃林的人。他在西奥死去的那天画的。”她抬头朝窗外望去，下颌紧绷着。肆意生长的荆棘遮挡了大部分的视野，但爱丽丝却似乎没有注意到。“我看见他从河边把西奥扛回来。他以前常常和我们一起在楼上的桑葚房里度过夏天。绝大多数早上他都很早出门，背着画架，扛着画板。我直到看见这幅画才知道他原来在画西奥。”

“一个有意思的巧合，”萨迪小心翼翼地打探，“他第一次画你的弟弟正好就在他失踪的那一天。”

爱丽丝猛地抬起头：“巧合？大概吧，但是我不会称之为有意思。卢埃林先生和西奥的悲剧没有丝毫关系。不过我很高兴他画了这幅肖像，这在之后的几个星期里给了我母亲很大的安慰。”

“戴维兹·卢埃林之后很快也死去了，是吗？”萨迪记得她和克莱夫的面谈，她对这两件事情的时间点产生过疑问。

克莱夫点点头。爱丽丝说：“警方在调查过程中发现了他的尸体。这真是个太不幸的……”

“巧合？”萨迪接过了话。

“事态变化。”爱丽丝强调。她的注意力回到了肖像画上，表情柔和了些。“真是个悲剧，真是个可怕的浪费。人们总是觉得奇怪，当然……”至于在奇怪什么，她没有说。“大家都非常关心卢埃林先生，他和母亲尤为亲近。他并不非常喜欢和成人交往，但显而易见她是个例外。他在西奥失踪后不久被发现，这对她而言是个双重打击。一般情况下她会在他们的友谊中寻求安慰。对她来说，他就像父亲一样。”

“他是那种可以让她倾诉自己秘密的人吗？”

“我想一下。她并没有很多朋友，他也不是那种可以让她倾吐的人。”

“她自己的母亲也不是？”

爱丽丝刚刚一直盯着那张画看，但现在抬起了头，她的表情带着苦笑。“康斯坦丝？”

“她和你们住一起，不是吗？”

“勉为其难。”

“也许你的母亲会向她倾诉？”

“当然不会。我母亲和外婆的关系从来都不好。我不知道是什么造成了这种敌意，但反正已经很久了而且根深蒂固。其实，在西奥死后我们离开洛恩内斯的时候，她们之间最后的纽带也断裂了。外婆没有和我们一起去伦敦。她的健康状况不是很好；她在仲夏到来的前几个月已经开始神志不清，而之后很快每况愈下。她被送到布莱顿的家，在那里她度过了最后的日子。我只见过一次母亲表现出对她的真实情感：她坚持一定要为外婆找最好的护理院，每一件事情都必须做到完美。家家有本难念的经，不是吗，警探？”

何止如此，萨迪心想，和克莱夫交换了一下眼神。他点点头。

“什么事情？”爱丽丝一如既往地机敏，看着他们两个，“你们发现了什么吗？”

萨迪的口袋里还放着埃莉诺写给本的信，现在她把它交给爱丽丝看，她很快扫了一眼内容，抬起了一根眉毛。“是的，好吧，我们已经知道了我的母亲和本杰明·芒罗有婚外情。”

然后萨迪解释了她在船库发现的另一张信纸，关于埃莉诺谈及自己怀孕的事情。“我本来猜测她是写给你父亲的，当时他正在打仗。她提到了自己非常想念他，自己怀着孩子而他不在身边是多么地不容易，但是我发现楼上的这页信纸时才意识到，她是写给本的。”萨迪稍作犹豫，“这孩子是西奥。”

现在，爱丽丝慢慢地坐到了沙发椅上，萨迪终于明白了什么叫作当头一棒。“你认为西奥是本的儿子。”她说。

“没错。”简明扼要，不过萨迪也不知道还能说些别的什么。

这个真相让爱丽丝脸色苍白，她呆呆地看着远方，嘴唇微微动着，好像心里正算着数字。在伦敦的时候她看起来让人敬畏，而现在萨迪看到的是不堪一击。倒不是爱丽丝看上去脆弱，相反，她从自己的传奇中迈了出来，展示出了作为人类的普遍弱点。“是的，”她终于开口道，声音里夹杂着一丝惊叹，“是的，这样就通了。很多地方都说得通了。”

克莱夫清了清嗓子：“这更改变了事情的性质，你不觉得吗？”

爱丽丝看了他一眼：“这并没有改变我弟弟的命运。”

“不，当然没有，我是说——”

“你是说我父亲的动机。我知道你在指什么，我可以告诉你，我的父亲绝对不可能故意去伤害西奥。”

克莱夫在楼上第一次提出这个看法时，萨迪也是这么觉得的；但是现在，看着爱丽丝如此强烈地拒绝这个看法，甚至都不考虑丝毫可能性，她怀疑她是不是也同样让感情蒙蔽了自己的判断。

门外传来了一阵脚步声，彼得从他神秘的任务中回来，出现在门口。“爱丽丝，”他吞吞吐吐地说，“你还好吗？”他回过头看着萨迪，大大的眼睛中充满着关心，“一切都好吧？”

“我很好，”爱丽丝说，“一切都好。”

彼得现在走到她的身边，问她要不要喝杯水，要不要去透透气，或者用午餐，都被她摆手拒绝了。“真的，彼得，我很好。只是刚回到这里感到有点惊奇，这里有那么多回忆。”她把那幅素描画递给他。“看，”她说，“这是我的小弟弟。他就是西奥。”

“哦，天，多么出色的画笔。不是你……”

“当然不是。”她几乎要笑出来，“是我家的一个朋友戴维兹·卢埃林画的。”

“那个作家，”彼得开心地说，就好像埋藏许久的问题得到了解答一样，“当然。卢埃林先生。完全说得通。”

说到这个作家，萨迪意识到谈话的话题已经转变，于是她很满意自己适时提出了卢埃林自杀的事情。如今在她看来，他自杀也许是因为他感到内疚，并不是因为他伤害了西奥，也不是因为他没能阻止安东尼。“你的父亲和戴维兹·卢埃林亲近吗？”她问。

“他们关系非常好，”爱丽丝回答，“我父亲把他看作是家庭成员之一，除此之外，他们在职业上也互相尊重，两个都是医学领域的人。”

他们有更多的共同点，萨迪想起来。戴维兹·卢埃林，像安东尼一样，在一次精神崩溃后便无法继续从事医学。“你知道是什么击倒了卢埃林先生吗？”

“我始终没能找到机会问他这个问题。对此我一直很后悔——真心的，仲夏派对之前他的行为有点不同寻常，但是我专注在其他事情上，而把问题搁置太久了。”

“还会有其他人可能知道吗？”

“母亲有可能，但是显然她从来没有对别人说过，另外还有一个人，就是他在年轻时就认识的外婆。要从她那里问到点什么简直是个壮举，他俩之间没有丝毫感情。康斯坦丝不能认同软弱，而就她而言，卢埃林先生简直不足挂齿。当他受封官佐勋章的时候，她气急败坏。我们都感到无比自豪——我只希望他能在活着的时候封勋。”

“他是你的导师，”彼得温柔地说，“就像塔尔博特小姐对于我一样。”

爱丽丝抬起下巴，仿佛是为了不让快要落下的眼泪落下。她点了点头。“是的，曾经是的，直到我决定不再需要他。多么傲慢!不过想想，年轻人总是渴望摆脱老人，不是吗？”

彼得微笑着，在萨迪看来，笑容里带着悲伤。

回忆准是让爱丽丝想起了别的事情，因为她叹了口气并交叉起双手。“不过够了，”她说着，重振精神转向彼得，“今天不是来遗憾的，而是去解开谜团的。你带上补给了吗？”

他点点头：“我放在前厅了。”

“太棒了。现在你也许会发现——”

“那块麋鹿头花纹的地板？我正在处理。”

“好极了。”

萨迪无视了关于麋鹿头的谈话，拿回埃莉诺的信。阅读自己母亲亲手写下的信，她想象不出这是什么感受。一个声音从很久以前的过去传到了现在，把她一直珍视的真相弄得更加复杂。她发现，在纸上写下自己的感受然后再把它给别人看，是一件非常勇敢的事情。

夏洛特·萨瑟兰的形象出现在了她的脑海。尽管收到夏洛特的信件造成了恐惧，她仍一刻也忍不住去想，这个写信并且寄出的行为是多么勇敢。感情的传递有着不可思议的亲密性。夏洛特不是一次，而是写了两次信，这就意味着要冒两次被拒的风险。萨迪在第一次匆忙拒绝中差点把自己给绊倒了——夏洛特究竟是勇敢还是鲁莽，竟又寄了一封信过来？“我不明白的是，”她说，更像是对自己而不是对别人，“为什么有人会保存这样一封信。这是一时热情高涨写下的，又不会永远留存……”她摇了摇头。“这太私人了，太容易连累自己。”

爱丽丝的脸上划过一丝笑容，这使她看起来更像她自己了。“你能问这个问题是因为你不是写信的人本人，斯帕罗警探。如果你是的话，你就会知道一个写作者永远不会毁掉自己的作品。即使她担心内容也许会连累到她。”

萨迪正想着她的话，这时门外有人在叫喊：“有人吗？”

是波尔第的声音。“我外公，”她非常吃惊地说，“我先失陪一分钟。”

“我带午饭来了，”她一到前门他就说，拿着一个装着巨大保温瓶和面包的篮子，面包闻起来像是刚从炉子里烤出来的，“我打了电话，但是你没有接。”

“哦，该死，对不起。我调静音了。”

波尔第点点头表示理解：“你需要集中注意力。”

“差不多就是这样。”萨迪拿出手机看了看屏幕。一共有六个未接来电。两个是波尔第打来的，还有四个是南希。

“怎么了？你眉头皱起来了。”

“没什么。别在意。”她朝他笑笑，压抑着不断增强的关切。虽然南希在她女儿的失踪上是一根筋，但是打那么多次电话确实不大寻常。“快进来见见大家。”

“大家？”

萨迪对他说了爱丽丝意外到访的事情，也很高兴他们都在这里。她有一种感觉，波尔第也许很快就会让午餐聊天的内容转向夏洛特·萨瑟兰或者贝利案件的余波这两个她极力想避开的话题。

“那么好吧，好在我总是多准备一些食物。”萨迪带他去阅读室的时候，他开心地表示。

爱丽丝双臂交叉站着，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表，敲打着手指。克莱夫看到萨迪回来了，脸上现出一副松了一口气的表情。

“这是我的外公，波尔第，”她说，“他给我们带来了午饭。”

“你真是太好了，”爱丽丝一边说，一边走过来和他握手，“我是爱丽丝·埃德温。”所有的烦躁情绪都烟消云散，她突然展现出小屋女主人的姿态，流露出一种不费吹灰之力的威信，萨迪觉得这一定是过去有钱人家特有的教育。“有些什么吃的？”

“我做了热汤，”波尔第说，“还有煮得很熟的白煮蛋。”

“那是我的最爱。”爱丽丝赞许地对他点了下头表示惊喜，“不过你是怎么知道的？”

“所有伟人都喜欢煮透了的鸡蛋。”

爱丽丝笑了笑。很明显，她内心感激的真实流露完全改变了她的面容。

“外公整个星期都在为医院的夏至庆典做烘焙。”萨迪主动说了一些无关痛痒的话。

爱丽丝点头赞许，此时彼得回来了，手上拿着一个黑色小袋子。

大家简短做了一下介绍，接着在爱丽丝和彼得讨论是否要直接执行他们的任务时，两个人一度有些犹疑，之后他俩发觉把波尔第的热汤晾在一边是件很不礼貌的事情。

“太棒了，”波尔第说，“也许你可以带我们去最合适的地方吃饭。我之前不知道这个小屋有那么舒适，所以还带了野餐布。”

“真是体贴，”爱丽丝说，“这里有个花园是专门用来野餐的。恐怕现在那里有点杂乱，不过河边有几块绝佳的地方，也不是很远。”

爱丽丝、彼得以及波尔第离开了房间，不停地聊着花园里那棵巨大的法国梧桐树，一架木质小飞机，还有远处的船库。“我和我的姐妹们大部分的时间都在那里度过。”爱丽丝说着。他们逐渐消失在石头小道上，声音也越来越轻：“小屋有一条地道，一路通到森林，就在船库的边上。我们以前常常玩超大规模的躲猫猫游戏。”

到了这个时刻，这个早晨出现了一个奇怪的转折。当四周变得寂静时，萨迪朝着克莱夫迷惑地耸了耸肩：“我想我们可以休息一下吃个午饭？”

他点点头：“看起来是的。我和你一起走吧，但是我不能留下来。我女儿一家来接我去一个古董市场。”他看上去对这个外出计划并不怎么激动，萨迪摇头叹气表示同情。其他人已经在前方等着了，他们走了过去，而正因为他们沿着湖边走，萨迪才意识到他们走的方向和停车的地方是相反的。此外，她还发觉，早上她到这里的时候并没有看到克莱夫的车，而且入口处的大门是锁着的。“克莱夫，”她说，“你今天是怎么过来的？”

“乘船啊，”他说，“我有一艘小橡皮艇和朋友的渔船一起停在村子里。这是往来两边最快的方法，比开车要快。”

“我想，在宁静的乡村中穿行，这也一定是趟开心的旅途。”

他笑了起来：“有时候你可以一路上沉浸其中而不去想其他事情。”

萨迪的手机响了，打破了这份安静与平和，她掏出手机看了看屏幕，不禁面露苦色。

“坏消息？”

“是南希·贝利。我和你讲过的那个案子。”

“那个小姑娘的外婆，”他说，“我记得。她现在想干吗？”

“我不知道，但她已经打了我一天的电话了。”

“准是有什么重要的事情，她才在星期六这样频繁打你电话。”

“也许吧。百折不挠是她唯一的特点。”

“你要打回去吗？”

“我真的不应该打。有个问题，如果上面发现我跟她还有联系，不用多久就会有口舌是非。再说了，我们这里还有事情要处理。”

克莱夫连连点头，但萨迪可以看出他保留了一些意见。

“你认为我应该打回给她？”

“这不是我说了算，只是有时候你对一个案子感到烦闷，是因为还有其他更重要的事情需要你的注意力。看看我，七十年了，我还在这里。”

电话又响了起来，南希·贝利的号码显示在屏幕上，萨迪看了克莱夫一眼。他笑着鼓励她，然后她深吸了一口气，接起了电话。

31

后来，萨迪在河边找到了其他人。野餐布已经在一棵垂柳下的草地上铺好了，船库码头边有一艘叫作珍妮的小艇随着微微起伏的河流上下摆动着。彼得和克莱夫聊得热火朝天，而爱丽丝优雅地坐在一张不知从什么地方找到的旧椅子上，笑着回应波尔第说的任何话。萨迪坐到野餐布边缘，一边走神，一边接过了一杯热汤。她的脑子里充斥着各种事情，忙着梳理一个又一个几个星期以来搜集的证据。在处理每个案子的过程中总有那么一刻、一个临界点，某个特别的线索会赋予案件一个新的角度，透过它，一切都突然变得与以往不同。所有的事情变得更加清晰，所有的线索也能够联结起来。南希刚刚对她说的话改变了一切。

“那么，”克莱夫说，“我要知道她说了什么，我才会离开。”

谈话突然停了下来，每个人都热切地看着萨迪。她忽然发现，所有被她透露过贝利案件以及了解她不光彩过去的人全都聚集在了这里，在这块野餐布上。

“萨迪，亲爱的？”波尔第轻轻地追问道，“克莱夫说南希·贝利一整天都在找你。”

这起案子已经正式结案了。她却因此陷入了最大的麻烦中。她害怕如果不把新的信息释放出去的话，自己可能会爆炸。萨迪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说：“南希对我说，她接到了一个从她女儿公寓的新租客那里打来的电话。”

波尔第挠了挠头。“那个新租客有她的电话号码？”

“说来话长。”

“他们怎么说？”

“他们打电话是来告诉她，他们在橱柜的富美家牌面板的边缘处，发现了一些钢笔写的字，写的是：‘是他干的。’南希说，他们本来没有多想，但是她最近的上门拜访以及玛吉的失踪让他们为之一振。”

场面一度陷入寂静，好像大家都在思索这件事情。

“‘他’是谁，他干了什么？”彼得困惑地问。

萨迪意识到爱丽丝的助手是这些人中唯一不清楚她在贝利案件中所扮演的角色以及她对玛吉被谋杀的怀疑，于是快速地让他跟上进度。当她解释完后，他问：“那么这个‘他’，无论他是谁，就是你们要找的人。”

萨迪带着些许欣赏，发现他也认同她的信念，觉得玛吉失踪的背后有更多隐情。“我只需要找出这个人是谁。”

爱丽丝始终没有开口，但是现在她清了清嗓子。“一个陷入麻烦的女人如果说‘是他干的’，这是因为她认为大家会知道她在说谁。玛吉·贝利生活中的男人多吗？”

萨迪摇了摇头：“走进她生活的人不多。只有她女儿凯特琳，还有她的妈妈南希。”

“那凯特琳的父亲呢？”

“好吧，他也是的……”

“现在他是这个小姑娘的监护人？”

“是的。”

“自从和孩子母亲分开后，他又结婚了，是吗？”

“在两年前。”

“可是他们自己没有孩子？”

“没有。”萨迪想起了她在警察局看到凯特琳的时候，史蒂夫的妻子杰玛，给小姑娘的头发扎了丝带，拉着她的手对着她微笑，萨迪从远处望去都能感受到她的亲切。“不过他的新太太似乎很喜欢凯特琳。”

爱丽丝无动于衷：“她丈夫人怎么样？”

“史蒂夫？认真，热心。我不是很了解他。他在我们的调查工作上帮了很大的忙。”

克莱夫皱了皱眉头：“多大的忙？”

萨迪回忆了下，史蒂夫当时帮忙指引他们搜寻玛吉，自告奋勇地来到警察局提供关于她的性格特征和过去的信息，给警方清晰地描绘了一个轻浮的、不负责任的女人形象，让警方觉得玛吉喜欢享乐并且感觉到照顾孩子是个巨大的压力。“很大，”她说，“其实，我可以说，他对我们的帮助是出人意料的。”

克莱夫轻轻地发出了一个满意的声音，就好像这个答案证实了他压在心里很久的推论，而萨迪突然想起了他对埃德温案子的一些评论，关于表达内疚的两种通常的方式。她起了鸡皮疙瘩。当时他说，第一种方式，是像看到瘟神一样躲避警察；而另一种，则是热心帮助警察，他们一有机会就去找警察，把自己放在搜查工作的中心，时时刻刻地看护着自己隐秘的罪责。

“但是有一个纸条，”萨迪马上说道，拼命地抓住自己天翻地覆的思绪，一个恐怖的新画面已经开始呈现出来。“玛吉留下的纸条，上面是她自己的笔迹……”她的声音减弱了，因为她想到了史蒂夫抱怨玛吉粗心大意时的样子，他责备她忘记了他那个星期要出门。他说他改过日期，先是说“我让她写下来”，然后在下一句话里更换了用词，“我帮她写下来了”。虽然只是一个小小的调整，但是萨迪当时注意到了。她那时猜想这可能只是一个嘴快的口误，他受到打击心烦意乱而说错了话。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此刻，她怀疑这个口误是不是不当心说漏嘴的大实话，他一时失言而引出他曾强迫玛吉写下他说的话这个事实。

“但是，谋杀？”她自言自语，“史蒂夫？”他从来都没有被怀疑过，甚至在发现这张纸条前都没有过。他有不在场证明，她想起来，他说他去莱姆里季斯钓鱼了。他们核对过他提供的信息，但仅仅是因为这是个流程。当时，所有的信息都检查过了——酒店住宿记录、下班时间、租船公司租借记录——然后就结束了。不过现在，萨迪倒不是想栽赃他，只是突然觉得史蒂夫离开伦敦这件事——一个远走高飞的旅行，就发生在他前妻失踪的时候——是一个完美的不在场理由。“但是为什么？”尽管违背自己的行业规则，但萨迪禁不住去揣摩他的作案动机。“他曾经和玛吉结过婚，他们彼此相爱过。他们自从离婚以后没有很多往来。那他到底为什么会突然把她杀掉？”

爱丽丝·埃德温尖锐的嗓音闯进了萨迪乱作一团的思绪。“我笔下迪戈里·布伦特早期处理的一个谜案是基于我妹妹克莱米对我讲的一个故事。二战前的那段时间，我们一起坐在海德公园里，她告诉我，一个男人的妻子一直想要孩子，所以他为她偷了一个。我永远也不会忘记那个故事。这对我来说似乎完全说得通，一对夫妻渴望孩子，而丈夫对妻子的爱也许会让他做出这种十分戏剧化的行为。”

萨迪想象了一下杰玛的善良和她幸福的面容，他们离开警局时她拉着凯特琳小手的样子，她是如何小心翼翼地摇晃着她。哦，天哪，萨迪想起来凯特琳看到他们的时候是多么高兴，尽管她母亲失踪了，但她却重获幸福，这个小姑娘来到了一个充满爱的家，有着关心爱护她的父母。

波尔第的声音非常温柔。“你打算怎么做，亲爱的萨迪？”

是的，把实际要做的任务列个清单，这会比较有帮助，比自怨自艾有用得多。“我需要重新核实一下史蒂夫的不在场证明，”她说，“看看在他应该不在伦敦的那段时间里，能不能在玛吉的公寓里发现他的踪迹。我会再和他谈谈，但是在没有调查证据的情况下这并不容易。”

“你可以打电话给唐纳德吗？让他替你去问一些问题？”

萨迪摇了摇头：“在找他之前我必须得对推论有绝对的把握。”她皱了皱眉头，就像每次突然想到其他事情时一样。“我也打算再去看一下玛吉留下的纸条，让法医去取个证。”

“取DNA？”

“对，还要看看是否有被强迫书写的迹象。我们已经让笔迹专家分析过了，他们说和玛吉写的其他东西比较起来，有几个地方看起来不大自然，这表明了当时她是在一种匆忙的情况下写下这些字的。虽然在我看起来那张纸条非常整洁干净，但他们可以看出我们看不见的东西。我们当时猜测她那么匆忙可能是因为她之后打算要做的事情太可怕了，这听上去很合理。”

那些字写在一张精美的卡片纸上。玛吉曾经在史密斯书店里工作，而根据南希所说，她非常喜欢精美的文具。那张卡片确实如萨迪感觉到的那样干净，但是卡片的顶端有一处胡乱的涂抹，这让她有些困惑。“她在试笔，”唐纳德当时不屑地说，“我自己也总是这样。”萨迪也会这样，可这多多少少有点不符合玛吉的作风。萨迪曾惊讶地想，为什么一个被打上吹毛求疵性格标签的人会在这样一张昂贵的卡片上试笔，而且还要用这张纸来写一条重要的信息？

“她神志并不是很清醒，”当萨迪提出这个问题的时候唐纳德这样回答，“她就要离她女儿而去了，她有压力，我怀疑她都没想过这张纸看上去有多漂亮。”当时萨迪把话给咽下去了。那张卡片让她震惊，使她推翻了之前的推论，也让她看起来像个疯狂的幻想家。她最不想做的事情就是对着一张只有几个字的卡片唠叨个没完。不过，南希也同意她的看法。“玛吉从来不会那么做，”她说，“玛吉喜欢把事情弄得干净整齐，在她很小的时候就这样了。”

突然，那个胡乱涂抹变得重要起来。这会不会证明了当时还有其他人和玛吉在一起？某个站在她身后的人，也许试了试笔，然后强迫她写下留言内容？

萨迪设法把这些想法清楚地告诉其他人，她跪下身来在口袋里找她的电话。谢天谢地，虽然这么做并不算很合法，但她在这个纸条被官方存档之前拍了一张照片。现在，她在照片库里搜寻着，当找到这张照片后，她把手机递给他们，让他们轮流浏览。

她站了起来，然后开始踱步。史蒂夫会制订那么可怕的作案计划并且把它付诸行动吗？也许她快疯了，只是在想办法抓救命稻草，但是当萨迪看着其他人的时候，她放下心来。一个退休警察、一个犯罪小说家，还有一个博士研究生。他们的经历和资质结合起来，就是一个优秀的调查团队，而他们似乎全都认为这个新的推论有点道理。

波尔第笑了笑，他慈祥、友善的面容像是充满着自豪。“你打算怎么做，亲爱的萨迪？”他又问了一遍，“接下去你要怎么办？”

无论她正确与否，不管她将面临怎样的结果，如果有一丁点儿可能玛吉是在史蒂夫的监督下写了那个纸条，如果她预料到事情不会那么容易就结束而依旧不顾一切给调查者留下线索的话，那么萨迪就应该继续调查下去以回报她，去证实是其他人害了她。“我想我得打个电话。”她说。

波尔第点点头：“我也这么认为。”

但这个电话不是打给唐纳德。这条新的线索有可能会石沉大海，她不能冒险让他为了自己再次陷入困境。她决心必须一路直上，即便这意味着泄露自己的秘密。就在波尔第和其他人收拾残羹冷炙的时候，萨迪拨通了伦敦警察厅的电话，要求找警长阿什福德。

那天下午，当其他人都回到村子里的时候，萨迪没有和他们一起去。克莱夫在午餐后直接乘坐珍妮号离开了，他让萨迪承诺，一旦警察厅有任何消息立马告诉他；而波尔第要去医院值第一轮班，需要在三点前报到，就是在庆典正式开始前。他本来试图用新鲜的司康饼和浓缩奶油来引诱她一起去，但是一想到她被欢呼雀跃的人群包围的时候，身体里的每一根神经都紧绷着，就作罢了。

然而，爱丽丝给了波尔第一个非常少见的微笑，说：“我已经很多年没有吃过正宗的康沃尔浓缩奶油了。”当彼得提醒她那个他们刚到这里时讨论的神秘任务时，她皱了下眉头，然后挥了挥手表示已经等了那么久，再多等一天也无妨。另外，他还提醒道，在庆典开始前，也就是村子的广场变得十分拥挤前，登记入住酒店会更好些。爱丽丝答应给酒店老板的书签名，这是至关重要的一步——这样才能确保在房源如此紧张的时候，他们能拥有两个房间。

于是，现在就只剩下萨迪一个人。她看着两辆小汽车在公路尽头逐渐消失，依次被森林吞噬。他们离开后，她拿出了手机。这已经成为她的一种习惯。并没有未接电话——她已经把音量调到最大了，所以没有未接电话也不奇怪——然后她不满地叹口气，把它放了回去。

当萨迪告诉他们，伦敦警察厅会对这条新线索十分感激的时候，她并没有完全说实话。事实上，阿什福德对接到她的电话不是很开心，而他听到她说的内容后更是火冒三丈。直到现在，她的耳朵仍然被电话那头传来的气浪灼烧着。她不确定他的唾沫是否会顺着电话线烫到自己。她能感受到自己的愤怒也随之加剧，但强迫自己忍住不发作。她让他把要说的先说完，然后，尽可能冷静地为自己的过失道歉，再告之自己发现的新信息。可他并不想听。所以，萨迪只能拿自己心爱的工作来做赌注。她心情沉重地提醒他，自己手里有德里克·梅特兰的电话号码。事实表明，她这么做是正确的。毕竟，如果一个女人遭到谋杀而伦敦警察厅却充耳不闻的话，传到媒体的耳朵里就很难堪了。

于是他终于肯听她说话了，电话里他的呼吸像条龙般急躁，当她说完后，他没好气地咕哝道：“我会派人去查的。”然后一下子挂断了电话。之后她便再无事可做，只有静静等候，并且希望他能记得回给她一个礼貌的电话，告知她调查的结果。

于是，她来到了小屋里。萨迪不得不承认这里用来打发时间还是不错的。下午的小屋看起来和早上有些不同。随着阳光照射的角度变换，整个屋子好像舒了一口气。鸟儿和虫子停止了忙碌，在屋顶伸着懒腰，安逸暖和的关节咔嗒作响，透进窗户的光线慵懒适宜。

萨迪在安东尼的书房里翻了一会儿。他的解剖学课本还放在书桌上方的架子上，他的名字被满怀希望地、干干净净地写在扉页上，而在最底下的一个抽屉里，她找到了他在学校时的各种奖项：古典文学第一名、拉丁六步格诗第一名，以及其他数不尽的奖项。抽屉后面黑暗的角落里藏着一张照片，上面的一群年轻人穿着毕业袍、戴着毕业帽，她认出其中一个人是年轻时的安东尼。站在他旁边正在笑的那个人，同时也出现在了安东尼书桌上的肖像照里。肖像照中，那是一个有着乱糟糟的黑色头发和睿智脸庞的士兵。一支迷迭香压在玻璃下面，牢牢地固定在相框里，萨迪从它脆弱的棕色可以看出，如果把它拿出来，它就会随风化成尘埃与细屑。书桌上靠墙立着一个镶着埃莉诺照片的相框。萨迪把它拿起来仔细看了看。她猜这张照片是在剑桥拍的，他们曾经住在那里，直到安东尼为了给妻子惊喜，带她回到了洛恩内斯。

安东尼的日记填满了远处墙上的整面书架，从地板一直到天花板，萨迪随意地挑选了一些看着。很快她就专注于其中，直到光线越来越微弱，眼睛累得睁不开。这些记录里没有一丝一毫安东尼藏匿谋杀意图的迹象，恰恰相反，它们描述的都是他如何认真努力尝试去“修好”自己。他责备自己辜负了他的妻子、他的兄弟和他的国家；他尝试着一遍又一遍的记忆训练，就像克莱夫所说的，好像他试图强迫自己支离破碎的心灵重新拼合在一起一样。他因为战友们都牺牲了可自己还侥幸活着而感到罪孽深重。他写给死去的好友霍华德的信，看着让人心碎。他在信中简洁、优雅地描述了什么是生存。他写道，自己没有用武之地。他觉得生命毫无用处，而这条命还是从别人那里盗取而来的。

萨迪很难读懂他对埃莉诺的感激之情以及对他自己内心深处的羞愧所做的表述，而更糟糕的是，他对他恐惧的细声描述——害怕自己会无意间伤到最心爱的人。你，我亲爱的朋友，比起其他人，更知道我是可能这么做的。(为什么？萨迪皱了皱眉。这句话有别的意思吗？还是安东尼只是表示他的朋友很了解他？)

另一件明显的事实是，无法成为外科医生这件事也让他痛苦万分。这是我心中唯一挂念的事情，他写道，在法国发生了那些事之后。我唯一能做的弥补方法就是让我的幸存变得有意义，我要回到英格兰的家，去做一名医生，去帮助更多的人。但是他没有，萨迪为他感到难过。她自己也体会过这种滋味，过着无法从事自己喜爱工作的生活是十分煎熬的。

她回过身在一张硬邦邦的木头转椅上坐了下来，想在昏暗的房间里休息一会儿。这个孤零零的房间，陈旧而充满悲伤。她努力去想象着，对安东尼来说，关在这样的地方，只有心魔和绝望的陪伴，总是害怕它们会控制自己，这是怎样一种感受。他理应感到害怕，因为最终这是可能会发生的。

但西奥的死一定是个意外。即使本·芒罗是西奥的亲生父亲，即使安东尼知道了埃莉诺的不忠并且十分恼怒，但是杀害妻子的孩子就等于去犯一个十恶不赦的罪行。人会改变，生活也充满着意外，但萨迪只是无法相信他会那么做。安东尼强烈的自我意识，他对自己可能实施暴力的担忧，他为防止这些所做的一切努力，显然都和克莱夫的推理——他是有意识地犯下这可怕的罪行——截然相反。安东尼发现妻子有外遇和西奥的死，这两件事依次发生只是一个巧合。萨迪紧皱眉头。巧合。又是这个讨厌的词。

她叹了口气，伸了下懒腰。漫长的夏日黄昏开始落幕。炙热的花园里那些看不见的地方中，蟋蟀开始了它们的咏唱，而小屋内的阴影也逐渐延伸开来。白天聚集起来的热度现在蔓延在空气里，沉静而浊厚，等待着夜晚的凉爽把它一扫而空。她轻轻关上了安东尼书房的门，慢慢地下楼去拿她的手电筒。她快速地照了一下手机屏幕——还是什么消息都没有——然后她便径直回到埃莉诺的写字桌旁。

实际上，她也不知道自己要找什么，她只是觉得自己漏掉了什么东西，而埃莉诺的信件是她能想到的最佳寻找之处。她打算从西奥出生之前的信件开始读起，然后满怀希望地把它们全部读一遍，期待找到某些重要的信息；透过它们，所有的联系就都会突然变得豁然开朗起来。她没有按寄信者分类阅读，而是按照时间顺序，从埃莉诺誊抄的信件开始，然后寻找相关的回信。

这个工作进展十分缓慢，不过萨迪有的是时间，反正也没有其他地方可去；再加上她也一心想让自己分散注意力。她强行把贝利案件和阿什福德赶出自己的脑海，让埃莉诺的世界取而代之。很明显，埃莉诺对安东尼的爱是她生命中最重要的东西，那是一种被残酷的恐惧和对他糟糕状况的困惑所笼罩的大爱，她不断地恳求外界的帮助，她的语气一直充满真诚与恳切，她对要找到治疗方法的决心表露无遗。

但是在这些礼貌的恳求背后，埃莉诺身处痛苦之中，从她写给戴维兹·卢埃林的信中可以看出这一点。长期以来，她只信任他，只和他谈论安东尼的病魔和痛苦。孩子们并不知情，而且，似乎连仆人们都不知道(除了几个比较可信而亲近的仆人)。康斯坦丝也不知道，显然，她对埃莉诺和戴维兹·卢埃林之间的联系存在着长期的敌意。

埃莉诺向安东尼保证过——她不止一次在信中写道，自己会保守这个秘密，并且在任何情况下都不会食言。对于其他人，她捏造了一个自己丈夫无忧无虑的假象：她忙于打理家庭，而他则在书房里专心研究大自然以及制作标本。她给他们为数不多的熟人写信描述洛恩内斯的生活点滴，她觉得这里充满了趣味，时而有些心酸；还有她的女儿们，变得一个比一个古怪了。

萨迪十分钦佩她不屈不挠的坚持，即便是萨迪自己对完成这个疯狂任务的可能性没有把握。戴维兹·卢埃林也同样鼓励她诚实对待身边的人，尤其在一九三三年初，当她的担忧发生了转变时。她像往常一样为安东尼担心，但现在她还担心仍是婴儿的儿子，她说，他的出生引发了丈夫心中某个恐怖的东西。

潜伏在安东尼脑海深处的创伤逐渐浮现出来：战争期间他可怕经历的记忆，他最好的朋友霍华德死去的场景。一切就如同滚雪球一般。他对自己幸存的憎恶，无法成为医生的深切遗憾，以及某个特定诱发事件，都会使他混淆现实与战争的记忆。在他的睡梦中，我听见他哭喊，大叫着他们必须走，必须让狗和婴儿安静下来。

而几个星期后：正如你所知道的，戴维兹，我自己已经悄悄地打听过一段时间了。在烈士光荣榜上，我找不到任何关于霍华德的信息，这让我有点糊涂，因此我稍微查了一下。然后，天哪，戴维兹，太可怕了!他在一个黎明被击毙，被我们自己的军队，可怜的人!我找到一个和霍华德、安东尼他们一个兵营的人，他告诉我，霍华德企图潜逃，而安东尼试图制止他。我可怜的爱人一定是以为自己可以保持沉默掩盖过去，但显然另一名军官发现了他们，而事情就变成了这样。那个人还告诉我安东尼非常难以接受这件事，我很了解我丈夫，他肯定会自责，就好像自己是那个刽子手一样。

然而，得知安东尼梦魇背后的缘由，并不能解释为什么他的病情会在那个时候越来越糟糕，也没有给埃莉诺实现帮助他回到现实这个艰难的任务提供多大帮助。他很喜爱西奥这个孩子，她如此描述，也担心无意间的伤害会让他陷入绝望，甚至在他最阴暗的时候，说出“结束这一切”。我不能不管他，埃莉诺写道，我不能允许这个了不起的人就这样放弃希望和承诺。我必须找到恢复一切的办法。我越是这么想，便越是相信，只有和他谈论霍华德的遭遇，他才最终能有机会逃脱纠缠他的噩梦。我准备亲自去问他那个“事件”，我必须这么做，但要等到这里的事情都安顿好了。要等到大家都安全的时候。

纵观全部事件，埃莉诺生命中出现的光亮以及唯一可以让她感到放松的，就是和本的关系。显然她已经对戴维兹·卢埃林说起过他，同时也向本说明了安东尼的精神状态。本的性格中有种流动性，埃莉诺写过，他四处漂泊，这让他成了分享自己秘密的完美人选。你不要觉得，我们会经常讨论安东尼的事情。我们还有很多其他的事情要对彼此说。他一直游荡在各种遥远、荒僻的地方，他的童年就像聚集了各种趣闻逸事的宝藏，而我贪心地想知道全部。这是一种形式上的逃离，哪怕只是一小会儿。但偶尔，当我不得不从我的重担下解放出来的时候，除你之外，亲爱的戴维兹，只有他一个让我能信任。和他说话就像是在沙子上写字，或是朝风中大喊。他的本性是如此自然，我知道我可以对他说任何事情，也不用担心会传出去。

萨迪好奇本对安东尼的状态会是怎样的感受——尤其是，他可能会对埃莉诺和小西奥造成威胁。毕竟，西奥是他的孩子。萨迪在船库里发现的那封信表明了本已经知道那个男孩是他的孩子。她的手指划过那堆本寄给埃莉诺的信。萨迪一直在避免去看它们。审读别人的情书感觉有些不道德。而现在，她似乎不得不去看一下了。

她不止看了一下。她全看完了。而当她打开最后一封信的时候，房间已经乌漆麻黑，小屋和花园也安静得能听到远处滚滚大海的声音。萨迪闭起眼睛。她的大脑既疲惫又紧张，奇怪地结合成一种对立的状态，而这天她看到的、读到的、听到的、想到的每一件事情都搅和在了一起：爱丽丝告诉了波尔第关于船库旁地道入口的事情；克莱夫和他的橡皮艇；他的话语：“这是往来两边最快的方法……你可以一路上沉浸其中而不去想其他事情”；埃莉诺对安东尼的承诺以及对西奥的关心；本童年的故事。

同样她也想着玛吉·贝利以及一个人为了不让自己的孩子受到伤害会做出什么样的事情；凯特琳，还有杰玛冲她微笑的样子；罗丝·沃特斯，一个对别人的小孩也能拥有强烈的爱的人。她很同情埃莉诺，她在一个星期内先后失去了西奥、本还有戴维兹·卢埃林。她又回想起爱丽丝对她母亲的描述：她认为一旦做出承诺，就应该遵守……

单单一条线索并没有带来很多的发现，而现在，许多细节都汇集到了一起。此时太阳又移动了一下。一张蜘蛛网之前还隐藏在暗处，现在它开始闪耀，看上去就像是精纺的银丝。突然，萨迪能够看见事件里全部的联系，而她也知道了那天晚上到底发生了什么。安东尼并没有杀害西奥。没有谋害，没有意外，什么都没有。

32 一九三三年六月二十三日，康沃尔

湖的中央燃起了熊熊篝火。橙色的火焰在星星点缀的夜空下跳动着，鸟儿们划过上方漆黑的夜空。康斯坦丝十分喜爱仲夏派对。这是她丈夫家里为她保持的为数不多的传统。她总是能理解为派对寻找的各种借口，而火焰和灯笼、音乐和舞蹈以及压抑和释放，都让派对变得更令人兴奋。康斯坦丝从来不在乎那些德希尔家族关于重生换魂、驱魔赶鬼的迷信说法，但这一年，她想着是否也许会有些什么不同。今晚康斯坦丝打算亲自实施一个重大的重生计划。在将近四十年之后，她终于决定，让一个陈年旧怨随风而去。

她的一只手捂住心口。多年的疼痛仍在那里，像是栖居在她肋骨间的一枚桃核。记忆在被压制了几十年之后，最近开始频繁地浮现于眼前。奇怪的是，她可以忘记前一天晚上吃过的东西，却惊奇地发现自己不知何时又回到了那个房间的旋涡里。那天的清晨，外面刚刚破晓，她的身体刺痛着。愚笨的女佣抖动着松垮的布，厨子的袖子推到了光光的手肘处，木炭在火炉里噼啪作响。走廊里有几个人，似乎讨论着应该做什么事，但康斯坦丝没有听进去，他们的说话声被大海的声音所淹没。那个早晨狂风四起，于是大家都开始挪进她四周的黑暗中，在她身边忙碌的粗糙双手和人们尖锐的嗓音让她困惑，康斯坦丝消失在了这无情的波涛和可憎的海浪汹涌声中(她是多么憎恨这个声音!直到现在这声音都能把她逼疯)。

后来，在那片荒地接下来的几个星期里，亨利找了好几个医生，都是伦敦最好的，他们全都同意这是一个无法避免的事件——脐带绕得太紧，像一个绳套一样绕在婴儿的脖子上——如果大家可以忘了这个不幸的事件，那就最好了。但是康斯坦丝不会忘记，她知道他们错了。这个“事件”并不是无法避免的；她孩子的死是因为医生的渎职——他的渎职。当然他周围还有很多医生——他是他们中的一员。大自然有时会很残酷，他们都这么说，一个比一个阿谀奉承。但是她最能了解真相。没有什么能阻止康斯坦丝和亨利再次尝试怀上一个孩子。

康斯坦丝紧锁双唇。少说为妙。

下一次不会出现这样的情况了。

他们是对的。十二个月后埃莉诺诞生了，接生婆把她抱起来检查——“是个女孩儿!”——康斯坦丝看着这个湿漉漉的粉色的小家伙尖叫着，她匆匆点了点头，翻过身，叫来一杯热茶。

她一直等待着这种感觉的到来。她第一次体会到母性的冲动和渴望(哦!那胖嘟嘟没有瑕疵的小脸，纤长精巧的手指，甜美卷翘的双唇还不会发出声音)，她也明白生产后的几天会面临着一次又一次的翻身，胸部会肿胀、疼痛，然后这些会反复发生。而吉本斯医生在这些发生之前回来了，宣称她很健康并且指导她坐月子。

不过，在那个时候，她和埃莉诺已经悄悄地对彼此表明了态度。在康斯坦丝抱着这个婴儿的时候，她大哭大闹就是不肯安静下来。康斯坦丝看着这个孩子哭闹的脸，就是想不出适合她的名字。于是就留了亨利来照顾她，并且为她取名。直到保姆招聘启事张贴出去，布鲁恩带着她无可挑剔的经验和技能来到了家里。当戴维兹·卢埃林带着他的故事和诗歌来拜访的时候，康斯坦丝和埃莉诺就像是陌生人一样。长久以来她一直怀着对这个男人的怒火，他从她身上夺走了不止一个，而是两个孩子。

但是——康斯坦丝叹了口气——她已经厌倦了愤怒。她一直以来紧紧抓住的憎恨随着时间变成了坚硬的钢铁，而她自己也随之变得坚毅。就在乐队开始演奏另一首欢快的曲调，人们在装点着灯笼、被杨柳树包围着的舞池里转起圈来的时候，她穿过人群来到服务生端送饮料的桌前。

“来杯香槟吗，女士？”

“谢谢。请再给我一杯，我拿给我的朋友。”

她接过两杯装满酒的高脚杯，来到一处凉亭下的长凳上。这谈何容易——多年的憎恶就像她自己一样令人熟悉——不过是时候该让它走了，她终于要从束缚她的愤怒和痛苦中解脱了。

仿佛就在此时，康斯坦丝一眼看到了在人群之外的戴维兹·卢埃林。他正径直走向凉亭，绕开狂欢的人们，简直就像知道她在那里等他一样。对于康斯坦丝来说，这更加让她肯定自己正在做正确的事情。她打算礼貌客气一点，甚至友善一点，比如对他的健康状况嘘寒问暖——她知道他一直被伤心困扰着——也祝贺他最近取得的成果和即将接受的荣誉。

她的嘴角挤出一个紧张的微笑。“卢埃林先生。”她叫了一声，站着向他挥挥手。她的声音比平时更高、更尖一些。

他向四周看了看，当看见是她的时候，惊讶到身体僵硬起来。

她仿佛看见了记忆中他年轻时候的样貌。那时他是位阳光时髦的内科医生，丈夫待其如亲友。康斯坦丝硬着头皮说道：“不知道你有没有时间。”她的声音有些颤抖，但还能支撑下去。有一种坚定、毅然和渴望被她表达了出来：“我想也许我们可以谈谈。”

康斯坦丝在凉亭下拿出一杯香槟给他，而此刻，戴维兹正打算十五分钟后去见爱丽丝。那个孩子对本·芒罗的去向有着第六感觉，因此埃莉诺恳求他让她今晚有点事情可做。“求你了，戴维兹，”她说，“如果爱丽丝在不恰当的时间出现在不该出现的地方是会毁了一切的。”

他答应了，但仅仅是因为埃莉诺是和他最亲密的孩子，他自己从来没有过小孩。在她才一丁点儿小的时候他就很喜爱她。那个襁褓里的娃娃，像是亨利永远的挂件，总是置于他的臂膀间，再后来，她长大一点后，就骑在他的肩上或者在他身边活蹦乱跳。如果她小时候没有和她父亲一直缠在一起，那么她长大后还会那么像她的父亲吗？他无法解答，不过她确实很像亨利，戴维兹也因此而特别喜欢她。“求你了，”当时她捧起他的双手，说道，“我恳求你。没有你我做不了这件事。”当然，他答应了她。

事实上，他对这整个计划顾虑重重。对埃莉诺的担忧让他心不在焉，也让他难过不堪。他烧心的毛病自从她告诉他这些事之后就开始连续复发，而多年前曾经吞噬他的消沉和指责再次席卷而来。他曾经目睹了女人失去孩子后会做出什么样的事情。这种因为绝望而想出来的密谋，只能在夜晚漫长又短暂的时光里实现。

在许许多多她向他吐露心声的交谈中，他再三请求过她重新考虑，但是她坚定不移。他理解她对安东尼的忠诚——他在他俩年轻时就结识了他们，也对她丈夫的遭遇和她为此所做的一切而感到悲伤——他也为她分担了对西奥的担心。但不是要去做这样的牺牲!一定还有别的办法。“那就告诉我，”她说，“我一定会采纳的。”但他无论如何费尽心机绞尽脑汁，也没能找到可以取悦她的方法。除非公开安东尼的状况，而她不会允许这么做。

“我对他发过誓，”她说，“而你是最理解誓言是不能被打破的。是你教会了我这点。”在她说这话时戴维兹抱怨了一下，起初很温柔，然后开始严苛，试图让她看到他编造的神话世界的逻辑、他用来编织故事的那些会发光的丝线，并没有强大到可以去支撑复杂的人类真实生活。可她并没有听进去。“有时候远距离的爱正是我们所能期许的。”她说。最后他安慰她，没有什么事情是永恒不变的。她可以随时改变主意。也许，给这个小家伙提供一个短暂安全的避难所是最好的解决办法。

因此她请求他的时候，他照做了。今晚在这里，他安排了和爱丽丝见面，以免她跌跌撞撞地去了不该去的地方而摧毁他们的计划。埃莉诺确认过，这个孩子好奇的天性足以让她听从他的话，而他也用了一天准备见面，揣摩可能发生的意外和可以预料到的问题。但他没有预见到半路会杀出个康斯坦丝。通常来说，戴维兹平时会尽可能地避免去想关于康斯坦丝的事情。他们从来没有看对眼过，甚至在那天晚上的可怕事件之前也没有。在她和亨利的恋爱期间，她牵着他的朋友快活地跳舞，戴维兹在一旁目睹了整个过程。她那么残酷，那么无情，而亨利却为之神魂颠倒。他原以为自己可以驯服她，以为答应嫁给他之后，她花天酒地的日子就可以结束了。

不过对于那个孩子的死，康斯坦丝的悲伤却十分真实，戴维兹对此毫无疑义。她的心碎了，需要找个人来责难，于是她便盯上了他。无论多少个医生来解释脐带绕颈，向她保证不管哪个医生来负责都是一样的结果，她就是不相信。她永远都不会原谅戴维兹的所作所为。不过当时，他也没有原谅自己。他再也不做医生了。他对医学的热情在那个阴郁的早晨消逝而去。他，那个婴儿的面孔，那个潮湿闷热的房间，康斯坦丝紧紧抱着死婴时骇人的哀号，都萦绕在他的脑海里。

但此时此地，她拿着香槟酒杯邀请他聊一聊。

“谢谢你。”他说着，接过杯子就是一大口，他本来没想到自己会这么能喝。香槟凉凉的，冒着气泡，他之前并没有意识到自己原来那么口渴，对马上要执行的任务感到那么紧张。他终于停止了灌酒，康斯坦丝看着他，脸上浮现出奇怪的表情，无疑是对他这么直白地表现口渴感到惊讶。

然后她调整了表情，微笑着说：“我总是喜欢仲夏，它充满了如此多的可能，你不觉得吗？”

“恐怕对我来说人太多了。”

“派对上，也许是的，但我讲的是总体上。它有重生的感觉，是一个全新的开始。”

她的举止间有某种不安。戴维兹发现，她也和他一样紧张。他又喝了一大口香槟。

“为什么？你们这些人知道重新开始的好处，是吗，戴维兹？你做了那么大的转变，那么让人惊叹于第二次机会。”

“是我运气好。”

“亨利对你在文学上的努力一直很骄傲，还有埃莉诺——好吧，她对你崇拜得五体投地。”

“我也一直很喜爱她。”

“哦，是的，我知道。你太宠她了。对她讲所有你写的故事，还把她写进你的书里。”她轻轻一笑，然后似乎突然一阵严肃，“我已经老了，戴维兹。我发现自己经常在想过去的事情，那些错过的机会和失去的人。”

“我们都经历过这些。”

“我的意思是要祝贺你最近取得的荣誉，那个皇家勋章。我猜，皇宫里会安排一次专门的招待？”

“我想是的。”

“你会见到国王的。我以前和你说过吗？我年轻的时候受过差不多的待遇。唉，可惜我生病了，我的妹妹薇拉代替我去了。当然，事已至此，也没什么好说的了。生活总是充满了曲折。比方说，你的成功，就是石头缝里开出花的伟大例子。”

“康斯坦丝——”

“戴维兹。”她吸了一口气，挺了挺腰板，“我希望你会同意，现在是时候把我们过去的事情抛在脑后了。”

“我——”

“一个人不能一辈子都心怀仇恨。总有一天，人们会采取行动忘了这些，而不是抗拒。”

“康斯坦丝，我——”

“不，戴维兹，请让我把话说完。我已经想象过这场谈话很多次了。我需要说出来。”他点了点头，她稍作微笑表示感谢，然后举起了酒杯。她的手轻微地抖动着，是因为激动还是因为年迈，戴维兹无从知晓。“我想和你干杯。为我们的行动，为了弥补，还有为了重生。”

他和她碰了下杯，然后他们都喝了一口，戴维兹快要把他的香槟喝完了。他口齿含糊，觉得自己要被击倒了。一切都那么猝不及防，他都不确定自己要说些什么。一辈子的内疚和痛苦涌上心头，他的眼神开始呆滞。对于他来说，一个晚上承受这么多，负担太大了；尤其是他还有一个苦恼的任务压在肩头。

他内心的波动一定是太明显了，因为康斯坦丝正端详着他，凑得很近地观察着，就好像是第一次看见他一样。也许因为被人盯着看，所以他觉得自己摇摇晃晃的。突然他觉得很热，觉得这个地方非常闷，非常热。这里人太多，太让人烦躁，音乐声也太吵。他喝干了最后几滴香槟。

“戴维兹，”康斯坦丝皱起眉头说，“你脸色好差呀。”

他伸手去摸额头，似乎想把自己扶稳。他眨眨眼睛，努力定睛看清楚，驱走每个人每样东西周围模糊的光晕。

“我去给你拿杯水好吗？你需要呼吸点新鲜空气吗？”

“空气，”他口干舌燥，声音也变得嘶哑，“是的。”

到处都是人，面孔和声音全都模糊一团，他很高兴她的手臂能扶着他。康斯坦丝会给他提供帮助，戴维兹是无论如何都意想不到这种场景的。不过，他担心，如果没有她的帮忙，他可能会跌倒。

他们穿过了一群欢笑的人群，他觉得自己看到了远处的爱丽丝。他试图说些什么，向康斯坦丝解释自己不能走得太远，还有重要的事情要去做，但是他的舌头无法动弹，不能完整地说出一个字。现在还有时间。埃莉诺说过他们要到凌晨才会碰头。他会遵守承诺。他只是先需要一点凉爽的空气。

他们沿着树篱外的小路走着，人们吵闹的声音越来越远。他的心脏跳得飞快，这比他平时的紧张或者焦虑更严重。他可以听见自己的脉搏在耳朵后面颤动着——因为内疚。他想到很久以前那个可怕黎明的记忆，由于他治疗的失败，他们没能救起那个小家伙。想到康斯坦丝会做那个与他和解的人，戴维兹感到一阵想哭的冲动。

他头晕目眩。远处有许多杂乱的声音，但是有一个声音从它们之中跳脱了出来，来到他的耳边，回荡在他的耳朵里：“你就在这里等着，休息一会儿，我去给你拿些水来。”

突然他感到一阵冰冷。他环顾一下四周。发出那个声音的人不见了。她在哪里？谁在那里？刚才有人和他在一起。还是说，这是他想象出来的？他感到疲倦，他太累了。

他的脑袋随着周围的声音打转：鱼在漆黑的池塘里拍打着尾巴，森林深处传来神秘的滴水声。

他看了一眼船库。那里有太多的人，大笑着、尖叫着在点着灯的小船上胡闹。他需要一个人待着。他深呼一口气，恢复镇定。

他要沿着小溪，往另一个方向稍微走远一点。溪边是他最喜欢的地方之一。他和亨利，还有后来的活蹦乱跳带给他们欢乐的小机灵鬼埃莉诺，在那里度过了漫长、美好而晴朗的日子。戴维兹永远都不会忘记亨利看着他女儿时的神情，那神情里充满了全心全意的喜爱。戴维兹曾很多次尝试用画笔记录下这个表情，但一直没能成功。

他被绊了一下，然后直了直身子。他觉得自己的腿有点奇怪，松软无力，就好像韧带变成了橡皮筋。他决定坐一会儿。就一小会儿。他的手笨拙地在口袋里摸到一片降压药，把它丢进嘴里，使劲咽了下去。

地上又冷又湿，他把背靠到一根结实强壮的树干上，闭上了眼睛。他的脉搏像一条雨后的河流，快速而有节奏地流淌着。他感觉自己像一条小船撞上了激流，摇晃着，旋转着，震颤着。

现在，戴维兹看到了亨利的面孔。那是多么优雅而英俊的面容。埃莉诺是对的。有时候，远距离的爱是一个人所能拥有的最大期望。当然，这比从未爱过人要好多了。

哦，可是，这太难了。

溪流拍打着河岸，和戴维兹缓慢的呼吸节奏一致。他必须去见爱丽丝，他答应过埃莉诺。他马上就会去。只需在此地再留几分钟。他感觉到坚固冰冷的地面，亲切可靠的大树，脸颊上轻轻拂过的微风；还有记忆中亨利的脸庞，他的老朋友呼唤着他，伸出手，示意戴维兹紧紧跟上……

爱丽丝正看着手表，差点被她的外婆撞到。那个老夫人走得飞快，而且看起来处在一种不同以往的兴奋之中。“水。”她看到爱丽丝时说了一句，脸颊红彤彤的，双眼神采奕奕，“我需要些水。”

通常，爱丽丝如果发现外婆如此不同寻常地充满活力，一定会被激起好奇心。但那天傍晚没有。她的整个世界都塌了下来，她正沉浸在自己的羞愧和痛苦当中，没有工夫去关心其他人的异样。她会在今晚和卢埃林先生见面，只是出于深刻的责任感。爱丽丝几乎不能忍受自己去回忆早上他们的谈话，她曾如此渴望摆脱他，如此兴奋地、自豪地去找本，给他看自己的手稿。结果这却是一个错误。

天哪，她简直要尴尬死了!爱丽丝坐在葡萄藤下的椅子上，蜷起双腿靠在胸前，悲惨兮兮。她一点儿都不想来派对，而是宁愿自己一个人悄悄地舔舐伤口，但是母亲坚持要她来。“不许你整夜坐在屋里闷闷不乐，”她说，“你要穿上最好看的裙子，和你的家人一起到外面去。我不知道你是怎么回事，为什么你偏偏选择今晚这样，但这是我不会允许的，爱丽丝。今晚有太多的计划要安排，不能被你的情绪破坏掉。”

于是她来了，心不甘情不愿。本来她想整个晚上都待在自己的卧室，藏在被子里，努力去忘记那个像个傻瓜一样的自己。她是个多么愚蠢的小傻瓜!这全都是卢埃林先生的错。这天早上在摆脱那个老人之前，她本来是想掐准时间给本看手稿的；哈里斯先生和他的儿子随时会回来。于是，她最终只能决定在下午稍微晚点的时候把手稿带去船库。那样的话，爱丽丝推断，他们就能单独在一起了。

皮肤随着她的回忆，慢慢开始发烫：她跳上台阶去敲门的样子，洋溢着兴奋、充满着自信；她特地梳妆打扮；在衬衫的纽扣下以及手腕内侧，她还喷了母亲的古龙香水，正如她看到德博拉所做的一样。

“爱丽丝，”他看见她的时候笑着说(现在她可以明白，他当时很困惑；而当时她只想着他也许和自己一样紧张。真是羞愧难当!)，“没想到你会来。”

他把船库的门打开，她跨过了门槛，身上的香水味弥漫在空气中，她感到十分开心。爱丽丝从来没去过男人的卧室，因此竭力让自己不像个笨小孩一样，对着床沿凌乱的打着补丁的棉被目瞪口呆。

床的上方有个方形的礼物，精心包裹着，绕着一根麻线，还有一张本用折纸动物做成的卡片。“这是给我的吗？”爱丽丝说道，想起他答应过要给她什么东西。

他沿着她目光的方向看去。“是的。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东西，希望你别介意，只是一点鼓励你写作的小徽章。”

爱丽丝简直开心得要跳起来。“说到这个，”她说，然后开始激动地对完成的手稿滔滔不绝起来，“刚刚出炉的。”她把特制的手稿复印件塞到他的手里，“我希望你是第一个读它的人。”

他震住了，然后咧开嘴笑了起来，左边脸颊上出现了一个小酒窝。“爱丽丝!这太厉害了!多么了不起的成就!在这之后你会有许许多多的作品，记住我说的话。”沐浴在他的赞美中，她感觉自己是如此成熟。

他答应她一定会读这份手稿，她屏住呼吸好一会儿，等着他翻开封面看到献词，但是他却把它放到了桌上。边上有一瓶打开的柠檬水，爱丽丝突然口干舌燥。她用调皮的口吻说：“让我喝一口嘛，就算死了我也愿意。”

“不必那样。”他给她倒了一杯，“我很乐意和你分享。”

趁他的注意力被转移，她解开了自己衬衫最上面的那颗纽扣。他把杯子递给她，碰到了她的手指。一道电流顿时击中她的脊背。

他的目光盯着她。爱丽丝喝了一口，柠檬水清凉甘甜。她小心翼翼地舔了舔嘴唇。就是现在。时不再来。她利索地放下杯子，朝他凑了过去，双手托起他的脸，靠上前吻了他一下，就像她一直梦想的那样。

这一瞬间是那么完美!她呼吸着他的气味：皮革和麝香，还有淡淡的汗味；他的嘴唇温热柔软，然后她晕了过去，因为她知道就是这样的顺序，她一直都知道……

然后，突然，正要燃起的火苗熄灭了。他把她推开，一脸狐疑地看着她。

“怎么了？”她说，“我做错了什么吗？”

“哦，爱丽丝。”恍然大悟和担忧的神情在他脸上争相浮现，“爱丽丝，对不起。我太蠢了。我一点儿都不知道。”

“你在说什么？”

“我以为——我想都没想过。”接着他笑了起来，温柔却带着悲伤；直到这时她才发现，他是在同情自己。这对她如同当头一棒。他并没有感受到她的情感。从来没有。

他还在说着什么，表情极其认真，他的眉毛皱成一团，眼神充满慈祥，但是屈辱在她耳边嗡嗡作响，连续不断，尖锐刺耳。这个声音时隐时现，于是她听到了些只字片语：“你是个很厉害的姑娘……所以非常聪明……一个了不起的作家……前途似锦……你会遇见一些人……”

她感到炙热，头晕目眩，她需要尽快离开这里，离开这个让她丢脸的地方，这个有她深爱的男人——她唯一爱过的男人的地方，而他现在正充满同情和抱歉地看着她，用哄小孩子的语气对她说话。

爱丽丝尽力保持着体面，拿起杯子喝干了柠檬水。然后拿起那份写着令人作呕的献词的手稿，动身朝门外走去。

就在这时她注意到了他的行李箱。后来，回想这件事情时，她也不知道自己是不是不对劲，因为即使在心碎的时候，自己的一小部分仍然站在情感之外，对周围做着记录。再后来，当她逐渐熟读格雷厄姆·格林之后，她就会发现，这只是一根救命稻草，存在于每一个作家的心里。

那个行李箱是开着的，靠着墙，里面塞满了整齐的衣物，都是本的衣服。他在打包。

她没有回头看他，只说了一句：“你要走了。”

“是的。”

“为什么？”哦，可怕的虚荣心让她感到有一种希望正在复苏：他确实终究还是爱她的，而正是这份爱迫使他离开，出于对年轻的她的尊重，以及对雇主的责任感。

可实际并不是这样。他说：“是时候了。其实我早该走了。我的合同两个星期前就到期了。我留下只是帮忙准备仲夏的活动。”

“你要去哪里？”

“我还没想好。”

当然，他是一个吉卜赛人，一个流浪者。除此以外，他从来没有用其他描述来定义过自己。而现在他要走了，从她的生活中走出去，就像他走进来时那样随意。突然一个想法从她脑子里蹦了出来。她回过头。“还有其他人，是吗？”

本没有回答，他也没必要去回答。但从他脸上抱歉的神情中她立即就看了出来，确实有其他人。

她晕乎乎地轻轻点了下头，没再多看他一眼。她离开了船库，昂首挺胸，目光坚定，步伐沉稳。“爱丽丝，你的礼物。”他在后面叫她，但是她没有回头。

一绕过小路的转弯处，她就把手稿抱到胸前，泪眼蒙眬地用最快的速度向家里跑去。

她怎么会犯这么大的错误？爱丽丝坐在凉亭下的花园长凳上，被仲夏的喜庆气氛所环绕。她还是不能理解。她在脑海中回顾了过去一年里两人的互动。他见到她时总是那么高兴，认真地听她讲写作的事情、她的家庭；甚至在她抱怨母亲的时候还给她建议，认为她们一定是存在误解，试图修补她们的裂缝。爱丽丝从来没有遇到过像他这样关心和理解她的人。

但确实，他从来没有，一次都没有，用那种不礼貌或者她想要的那种方式触碰她；她也怀疑过从德博拉那里听来的关于年轻男人的特点以及他们淫荡、挑逗的言行；但她只是单纯地以为他太过绅士了。而问题就在这里，她总是自以为是。自始至终，她都只看到自己想看的东西：她将自己的欲望投射给了自己。

爱丽丝苦恼地叹了一口气，环顾了一下四周寻找卢埃林先生。她已经在这里等了超过十五分钟，但还是没有看到他的踪迹。她该走了。她硬着头皮出门就为了见他，可他却连约定都不遵守。很有可能，他已经忘了他们的见面，或者被其他更有趣的事情耽搁了。如果他过来发现她不在这里的话，也是活该。

那么她要去哪里呢？去贡多拉那边？不，那里离船库太近了。她再也不想去那块地方。回小屋？不，那里到处都是仆人，他们全都是母亲的眼线，一定会兴高采烈地向她汇报爱丽丝违抗命令。去舞池？不可能!她无法想象自己和那群白痴一起欢呼雀跃的样子——而且，谁会是她的舞伴呢？

事实就是这样残酷。她没有事情可以做，没有人陪她一起。本不爱她也不足为怪。她一点儿都不招人爱。离午夜还有十分钟，烟火晚会马上就要开始了，而爱丽丝却孤独一人。她没有希望、没有朋友，而这似乎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然后她看到了自己，如同一个置身事外的人：一个孤独的悲剧式人物，穿着她最漂亮的礼服，抱着自己的膝盖。一个被全家误解的女孩。

其实，她看起来有点儿像个移民家庭的女孩，在经历了长途海上旅行后，此刻坐在码头上。这主要是因为她肩膀的线条，头上的蝴蝶结，以及她精美、挺直的脖子。她是一个坚定不移的姑娘，肩负着巨大的悲痛。她的家人全都惨遭杀害(为什么？具体细节不重要，至少现在不重要，只要够恐怖和悲惨就好)，但是满怀强烈的决心，她决定要为他们报仇。爱丽丝坐直了腰板，这个构思的种子开始萌芽。她的手慢慢伸进口袋，拿出笔记本。思考开始了……

这个女孩一个人孤零零地在世界上，无依无靠，被本该最亲近、最信任的人抛弃遗忘，但是她打算战胜一切。爱丽丝会确保这一点。一片灵动的火花在她心中被点燃，她迅速站了起来。她呼吸加速，思维尽情地在大脑里遨游，想法像闪闪发亮的丝线，等待着被编织到一起。她需要思考，需要构思。

森林!这才是她该去的地方。远离派对，远离那些愚昧欢闹的人群。她要把注意力集中在下一个故事上。她不需要本，或者卢埃林先生，或者其他人。她是爱丽丝·埃德温，一个小说家。

他们计划在森林里碰头，时间是十二点过五分。直到看见他等在那里，在他们说好的地方，埃莉诺才意识到自己整个晚上都绷着神经，生怕出任何差错。

“你好。”她说。

“你好。”

这一声招呼正式得不同寻常。只有这样他们才能完成接下去的艰巨任务。他们没有拥抱，而是互相拍了拍上臂、手肘还有手腕，近乎别扭地表达彼此已经习惯了的爱慕和舒心。今晚一切都变得不一样了。

“你没碰到什么麻烦吧？”他说。

“我早些时候在楼梯上碰到了一个女仆，不过她正忙得团团转，为午夜派对收集香槟酒杯，没有时间多想。”

“也许这还是个好事情，证明了你是在午夜之前到达的现场。这样能减少嫌疑。”

埃莉诺对本坦率的表情感到畏惧。现场，减少嫌疑。怎么会变成这样？惶恐和困惑让她晕头转向，几乎要把她打倒。外面的世界、周围的森林、远处的派对顿时陷入一片模糊。她感到自己完全与周围脱离开来。没有点着灯笼的船库，没有身着绫罗绸缎的来客的欢笑调情，没有湖、没有小屋、没有乐队；现在只有这个——他们已经计划好的事情，此时此刻看起来，它是多么合情合理。

一枚牡丹形状的烟花“咻”地一下划过天空，在高空中盘旋后绽放，星星点点的红色火花向着湖面落下。这是整个仲夏派对的高潮部分。按照计划，烟火活动会持续三十分钟；埃莉诺指示过烟火技师一定要做出一个精彩绝伦的烟花表演，她让仆人们也去观赏烟花秀，而戴维兹会牵制住爱丽丝。“我们得开始行动了，”她说，“时间不多了，大家会找我的。”

她的眼睛适应了森林的黑暗，现在可以清晰地看见他了。无奈和遗憾刻在他的脸上，他深色的双眸牢牢地注视着她，她知道，他在寻找她决心的裂隙；如果被他发现的话，一切就会变得十分简单。她可以只对他说一句“我想我们犯了个错误”或者“我们再想一想”，然后各回各家。可是她此刻更加坚定自己的内心，向着通道的暗门走去。

也许他不会跟上来，她想着，盼望着。然后她就可以独自回去，不用打扰到正在熟睡的孩子，自己可以回到派对上，就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她可以在第二天自然地醒来。在下次见到本的时候，他们会摇摇头，互相取笑对方的不可靠，惊叹于当时吞噬他俩的可怕念头，他们差点儿要去做的疯狂事情，以及是什么蛊惑了他们。“两个妄想症患者，”他们会说，“两个疯子。”

但即便她这么想，即便她放松精神、减轻压力，也知道这根本解决不了什么问题。安东尼的情况前所未有地糟糕。西奥处在危险之中。而如今，还发生了一件难以想象的——毁灭性的——事情，德博拉和克莱米发现了埃莉诺和本的事情。一想到女儿们知道她对她们的父亲不忠，埃莉诺就想化成一粒灰尘烟消云散。软弱、懒惰，只会助长她的自我憎恶。不，这个计划，这个叫人恶心、不可思议的计划，是阻止灾难发生的唯一途径。而且，事情发展成这样，也是她咎由自取。

埃莉诺开始行动了。这时森林里有什么动静——她很肯定。她瞥到了或是听到了黑暗中的什么东西。有人在那里吗？他们被发现了吗？

她扫视了一下远方的树木，不敢大声喘气。

什么都没有。

一切都是她想象出来的。

只因为良心不安。

不管怎样，这里也不宜久留。“快一点，”她小声说，“跟我到梯子那边。快点。”

她来到梯子底端。砖砌的地道十分狭窄，她让出一边给他留出空间。他关上身后的暗门，里面比黑夜还要漆黑。埃莉诺打开之前藏在身上的手电筒，领着他穿过通往小屋的地道。这里充满着霉菌和无数童年冒险的气味。突然间她渴望再次回到童年，回到那些无忧无虑、只需消磨阳光的日子。她的喉咙一阵哽咽，悲伤马上就要喷射出来，她气愤地摇摇头，咒骂自己如此软弱。她需要比以往更加坚强。否则接下去的日子就别想过了。明天一早人们会发现这一切，然后会展开搜寻，警察会牵涉进来；然后会有面谈和审问，埃莉诺会扮演痛心疾首的角色——而本，会远走高飞。

本。她可以听见他的脚步声跟在后面，而瞬间刺痛再次袭来，她意识到自己马上也要失去他。只是几分钟的事情。他会转身离开，然后她就再也见不到他了……不。埃莉诺紧紧握起拳头强迫自己专注在目前的任务上。一步接着一步，最终，他们在石阶前停了下来。就要准备穿过小屋的墙洞了。她把手电的光束对着上方的门，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通道里密不透风，空气十分浑浊，夹杂着泥土味，光束上还悬浮着灰尘颗粒。他们一旦进入了那扇门，就再也不能回头了。她必须硬起心肠去攀爬，这时本一把抓住了她的手腕。她大吃一惊，回过头看着他。

“埃莉诺，我——”

“不，”她说。在狭窄的砖墙间，她的声音意想不到的果断。“本，不要。”

“说道别还不如杀了我。”

“那就不要说。”

她立即意识到，从他在手电筒照射下的表情来看，他误解她了。他以为她的意思是他不需要走了。她急忙补充道：“不要说。只需把该做的做好。”

“一定还有别的办法。”

“没有别的办法。”的确没有。要是有的话，她早就找到了。埃莉诺曾经左思右想，脑袋都快要想破了。她还找过卢埃林先生出主意，可连他都不能提出比这更好的建议。没有办法让每个人都做正确的事情，让每个人都幸福。这是损失最小的计划，所有的损失只需她自己来承受。西奥也许开始会困惑——天啊，也会很痛苦——但是他还小，会忘记这一切。她相信本——当他说爱她的时候，当他不愿离开她的时候。但他是个吉卜赛人，四处流浪是他的天性。到最后他还是会无情地离开，继续流浪。不，她才是最痛苦的那个人，她会留下来承受他们的离去，像太阳思念月亮那样想念他们两个，一直担心——

不。不要去想它。她必须用尽全力做完这一切。埃莉诺拉起他的手开始爬楼梯。她应该集中注意力，而不是关心计划是否万无一失，是否会生效；那加量的威士忌是否会让保姆布鲁恩睡到昏迷；卢埃林先生是否现在还和爱丽丝在一起，虽然让他坚持整晚和她聊天确实十分困难。

到了上面，她透过隐藏的窥视孔看到那扇秘密的门。她的眼睛模糊了，她猛地眨眨眼。走廊里空空荡荡。她可以听见远处烟花的响声。她看了一眼手表。烟花表演还剩十分钟。时间够了。刚好足够。

她感到手里的门把手非常坚固，非常真实。就是现在了。她知道此时此刻终将到来，但是她不愿去想象，只是集中注意力，绝不让自己去想象跨进那道门槛后的感受。“再对我说一遍他们是怎样的人。”她温柔地说。

身后的他嗓音温暖而哀伤，最糟糕的是，还带着屈从。“他们是最好的人，”他说，“他们勤奋工作，忠诚可靠，充满欢乐；他们的房子里总是可以闻到食物的香味，他们的生活中无论缺少什么，都永远不会缺少爱。”

她想问，哪里，你要把他带去哪里？但是她让本发过誓，永远不要告诉她。她不相信自己的决心。整件事情生效的关键，就是不能让她知道去哪里找他。

本的手搭在她的肩上：“我爱你，埃莉诺。”

她闭上眼睛，额头靠在坚硬、冰冷的木门上。她知道，他想要她的回应。但是这么做会是致命的一击。

她轻轻点了下头，抬起了顽固的门闩，悄悄走进了空无一人的走廊。外面烟花仍然轰隆作响，红色、蓝色、绿色的光透过玻璃窗，映在地毯上。她准备好走进儿童房。

西奥突然醒了过来。天色很黑，保姆的鼾声像打雷一般从角落的小床上传来。一记闷响，随后一道绿色的光照在薄薄的窗帘上。周围还有其他响声，许多人开心的声音，从屋外很远的地方传来。但是唤醒他的是其他东西。他吮吸起了大拇指，集中精神听着，然后笑了起来。

在她来到床边之前，他就知道那是妈妈。她把他抱了起来，西奥把脑袋埋到她的下巴下面，他觉得这个地方十分舒服。她在他耳边哄着他，他的左手慢慢爬上了她的脸颊。他满足地吐了口气。这个世界上，西奥最爱的人就是妈妈。他的姐姐们很有趣，而他的父亲会把他举得很高，但是他更喜欢妈妈的味道和她说话的声音，还有她温柔抚弄他脸蛋的手指。

还有另外一个声音，西奥抬起了头。房间里还有别人。他的眼睛现在适应了黑暗，可以看到一个男人站在母亲的身边。这个男人靠了过来对着他笑，西奥认出了这是花园的本。西奥很喜欢本。他会用纸折出很多东西，还会讲故事逗他大笑。

妈妈正在他耳边轻轻说话，但是西奥没有听。他正忙着在她肩上躲猫猫，试图引起本的注意。妈妈比平时更紧地抱着他，他扭动着想挣脱出来。他努力让本笑出来。他不想被抱着，他想玩耍。当本摸了一下他的脸颊，西奥吸着大拇指的嘴里蹦出一声欢笑。

“嘘，”妈妈低声说，“嘘。”她的声音有些不一样，西奥不确定自己是不是喜欢这种声音。他盯着她的脸看，但她没有再看他。她指着小床下的什么东西，然后西奥看到本蹲了下去，然后又站了起来，肩上多了一只包。这只包西奥不认得，所以就不再多想。

本又凑近了一些，伸出一只手碰了碰妈妈的脸颊。她闭起眼睛，头靠在他的手掌上。“我也爱你。”她说。西奥左右看看他俩的脸。他们都静静地站着，没再说一句话，他试图猜想接下去会发生什么事情。当妈妈把他递给本的时候，西奥吓了一跳，但并没有不开心。

“是时候了。”她轻声说道。西奥看了一眼墙上的大钟。他不知道这算几点，但是他知道它会告诉你时间。

他们离开了儿童房，西奥不知道他们要去哪里。在夜晚离开儿童房，这很不同寻常。他吸着大拇指，观察着，等待着。走廊里有一扇门，他以前从来没有注意到过，现在母亲却把它打开了。本停下了脚步，靠向妈妈，在她的耳边低声细语，但是西奥听不见他在讲什么。他发出轻轻的声音给自己听，哎呀，哎呀，哎呀，然后满意地笑了起来。本抱着西奥走进门里，然后轻轻把门关上。

里面一片漆黑。本打开了手电筒，开始走下楼梯。西奥四处寻找着妈妈。他看不到她。也许她躲起来了？这是在玩游戏吗？他充满期待地看着本的身后，等待着她突然出现然后笑着说，躲猫猫!但是她没有。她再也没有出现过。

西奥的下唇开始颤抖，他想要哭出来，但是本正对他说着话，他的声音让西奥感到安全又温暖，就像西奥的脑袋正好放在母亲的下颌一样，就像克莱米姐姐皮肤的味道一样。西奥打了个哈欠，他累了。他举起玩具小狗把它放到本的肩上，然后把自己的脸贴了上去。他把大拇指塞回嘴里，闭上眼睛，静静地听着。

西奥感到心满意足。本的声音就像家人的声音一样。那是一种特殊的联结方式，仿佛世间亘古不变的运行之道。

33 二〇〇三年，康沃尔

周围一片漆黑，只能看到他们手电筒的光束扫着的前方几米远的地面。彼得并不完全了解为什么此时他们会在这里，在这个洛恩内斯外的森林里，而不是在村子里参加夏至庆典。此刻，他更想要一碗海鲜粥，再来一杯当地的蜂蜜酒。但是爱丽丝一向很固执，而且一直也都这么神秘兮兮。“确实，天黑的时候去并不是很理想，”她说，“但这事一定要搞定，而且必须由我去搞定。”那么问题来了——他们为什么不早一点趁天还没黑的时候去做，就像之前计划的那样？“我不想在萨迪警探和她外公还在的时候行动。这是私事。”

某种程度上，这听上去有点道理，爱丽丝是彼得认识的最看重隐私的人之一。他曾好奇过为什么这次旅程中她让自己跟在身边。除了为这次远足准备一系列的东西——她坚持称这些东西为“补给”——她明确地表示带他来这里是干体力活的。他安排好了她的全部要求。虽然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并不容易，但是彼得很快就将手头的工作完成了，他不想让爱丽丝失望。

很显然，这个任务对于爱丽丝来说非常重要，从她在星期五深夜打电话到他家这一点就可以看出。当时她宣称自己考虑了一下，最终还是决定陪他去康沃尔。她的声音听起来异常兴奋，并且她喋喋不休，这让彼得想到在他离开后，她似乎有些沉迷于酒精。“我不想自己去接手这些，”她说，然后向他表示自己已经准备好，就等着他第二天早上五点来接她，“最好早点出发避开高峰，你说呢？”他说好的，刚准备挂电话，她又加了一句：“还有，彼得？”

“嗯，爱丽丝？”

“你觉得你可以找得到铁锹以及质量好点的园艺手套吗？我们到那里的时候有些事情我想去做一下。”

从伦敦出发的一路上她都坐在他旁边，脸上毫无表情，给人一种心神不定的感觉。每当彼得提议停下休息、吃点东西、喝点水或者伸伸腿，她都坚定地表示“不需要”。她没有聊天的心情，彼得对此求之不得。他把有声书的音量调高，收听下一章节的《远大前程》。他过去半个月来太过忙碌，都没能看完这本小说，不过他算计着这次长途驾驶会是个听书的绝佳机会。当他们接近村子的时候，他提议先去酒店登记入住，但是爱丽丝坚决地说：“不，想也不要想。必须直接去洛恩内斯。”

她告诉他关于钥匙的事情，想让他把钥匙带给她。“楼上有个干燥间，”她说，“在架子下方的地板上有一块松动的木板。你一看就明白了，因为上面有个奇怪的螺纹，像是麋鹿的脑袋。在那个洞里你会发现一个小皮夹，里面有把钥匙。那是我的钥匙，我太想念它了。”

“知道了，”他说，“松动的地板，麋鹿脑袋样的螺纹，小皮夹。”

在午饭时间，他们和其他人一起野餐的时候，她坚定的决心依然十分明显。她让他随身提着装备，盼望着这里一结束就直奔森林，但是之后萨迪·斯帕罗的外公波尔第邀请她参观夏至庆典，而她没有一丝犹豫就答应了。彼得完全摸不着头脑，但整个上午他瞥见了一些事情，这也许可以解释她内心的转变。尽管他并不确定，但他有一种感觉，爱丽丝对波尔第很热情。她听他说话的时候很专注，对他说的玩笑开怀大笑，对他讲的故事频频点头。这并不像爱丽丝会做出来的事，她并不是那种会很快和别人熟络、建立亲密联系或其他联系的人。真的。

不管究竟是什么情况，他们最后回到了村子，登记入住了酒店，而爱丽丝则又出去参观了一圈庆典。与此同时，彼得则抱歉地和大家再见，自己单独溜掉了。整个下午他的脑海中一直有些东西挥之不去，成为了心中一个小小的疑惑，因此他想去图书馆一查究竟。不过现在，月黑风高，他们在此地，在白天走过的小路上，朝向船库的方向走着。当他们来到湖边的时候，爱丽丝没有停下脚步，而是催促他走进森林。彼得有些担忧，不知道在夜里把一个八旬老人带进森林是否会受到谴责，但是爱丽丝让他不要担心。“我对这些树林了如指掌，”她说，“一个人永远不会忘记童年的景象。”

爱丽丝不止一次地感谢上帝，彼得不是个健谈的人。她不想说话、不想解释、不想取悦。她只是想静静地走路，回忆自己最后一次去森林时走过的路。黑暗中，一只夜莺在他们头上划过，这让她想起差不过七十年前的那天晚上，她悄悄地来到这里把它埋藏。而那时，马儿在嘶叫，湖水在拍打，夜莺在飞翔。

她绊了一下，彼得立即抓住她的手臂。“没事吧？”他问。

他是个好孩子，从不多嘴，安静地完成她的每一个要求。“不远了。”她说。

他们在沉默中继续走着，穿过荨麻林，越过藏匿地道门的空地，路过鳟鱼塘。回到洛恩内斯，夜里来到这片森林，爱丽丝感到一种奇怪的神清气爽。正如她前一天晚上坐在伦敦的阅读室里想象的一样。当时，她一边听着火炉边上的嘀嗒钟声，一边感到对回到这块土地的期待转化成了渴望的火焰，于是她给彼得打了电话。她并没有因为回想这些而感觉自己又恢复了年轻，当然不是；这是七十年来她头一次允许自己回忆年轻的时候，回忆那个胆小、为爱所困的傻姑娘。

终于他们来到了爱丽丝当初选择的地点。这是一直以来都铭记着她内疚的地方。“可以不用再走了。”她说。

她露出一丝微笑，因为森林里的野鼠和蘑菇。而记忆的冲击如此强烈，她只得扶着彼得的手臂来稳住自己。

“我想你是否可以帮我挖掘一下，”她说，“我是指，真的去挖；就是挖土，而不是其他意义上的挖掘。”

老天保佑，他没有提出任何疑问，只是从背包里拿出铁锹，戴上园艺手套，然后在她指着的地方开始挖掘。

爱丽丝拿着手电筒，照亮他挖土的区域。她屏住呼吸，回想起那天晚上，下着大雨，沾满泥土的裙边贴在她的靴子上。她后来再也没穿过那条裙子。她一回到家就把它卷成一团扔在一边，瞅着机会就把它烧掉了。

那晚，她在雨中一路穿过这片土地。她本来可以走那条地道的。尽管独自穿过地道不是件容易的事情，毕竟那里还有个不听话的门闩，但她一定会设法通过的。可是她不想去本去过的地方。她曾经十分肯定他就是带走西奥的那个人，这样自己的推论就完满了。可没想到，还有其他人会根据所有线索推断出她在这件事中扮演的角色。她不禁目瞪口呆。

“爱丽丝，”彼得说，“可以把手电筒移动一下吗？”

“抱歉。”手电筒的光束随着她的思绪一同游移了，她赶紧把它对准被挖开的区域。

哐啷一声，铁锹碰到了什么坚硬的东西。

彼得趴到地上，从洞里拔出一个包裹，然后拆开这个她当初放进去的布袋，把里面的东西拿出来。

“是个盒子，”他说着，抬头看向她，瞪大的眼睛充满了惊喜，“一个金属盒子。”

“是的。”

他站了起来，用手套拍掉盒子上面的尘土：“需要我把它打开吗？”

“不用。我们把它带回车上。”

“可是——”

她看到它的时候，内心开始飘忽不定，但是她努力让自己的说话声音保持平静。“没有必要现在打开。我很清楚这里面是什么。”

萨迪一路在夏至庆典上拥挤的人群中穿梭。村子四周的道路上，接连不断地排着售卖玉米、衣服，还有手工肉馅饼和意大利面的小摊。小贩们生意兴隆的推车上跳动着火光。港口的一座浮桥上堆满了烟花，等着凌晨时分被燃放。爱丽丝和彼得下榻的酒店就在高街转角处，有着白色门牌、挂在墙上的花篮，还有傲慢的酒店老板。穿过人群所花的时间要比萨迪想象的要漫长。她只希望他们还在酒店里，没有出去到人群中晃悠。她急切地想告诉他们自己发现的事情，让爱丽丝知道，安东尼是无辜的。

她的电话响了，她感受到大腿上的震动。她从口袋里掏出手机，一个拿着一大朵棉花糖的小孩从她身边挤了过去。萨迪看了眼屏幕，发现是警察厅打来的。“喂？”

“斯帕罗。”

“唐纳德？”

“好吧，你这次终于把马蜂窝给捅了。”

萨迪纹丝不动地站着。她的心跳开始加快。“发生了什么？他们找过那个丈夫了吗，那个史蒂夫？”

“他现在就在这里被拘押着。他交代了整件事情。”

“什么？等等，让我找个安静点的地方。”虽然这么说，但要找一个安静地儿还真不容易，萨迪终于沿着港口石墙找到一个避开人群的角落，“告诉我到底发生了什么。”

“阿什福德先从他的现任妻子入手。女督察希瑟参与了审问，都是些关于凯特琳过得怎么样之类的问题，全程亲切友好；然后他们把话题转到她是否有其他孩子、是否想要更多的孩子上，结果发现她无法生育。”

萨迪的另一只手捂住耳朵：“什么意思？”

“她和她丈夫为了要孩子努力了一年都无果，然后就去看了医生做了测试。”

正如他们在洛恩内斯午餐时假设的一样，同样的场景在爱丽丝关于迪戈里·布伦特的早期作品中出现过，而这是之前她从她妹妹那里听来的故事。“所以他就去弄了一个孩子给她？”

“差不多就是这样。他说他的妻子得知自己无法生育后悲痛欲绝。她一直都想要个孩子，一心想要个小女孩。这件事对她的打击巨大，而那些治疗的药物把她弄得更加神志不清。她开始自残，他说，他想让她开心起来。”

“于是为她找个女儿，”萨迪说，“这是个完美的解决方法，但麻烦的是凯特琳已经有母亲了。”

“他在审问中崩溃了，把他做的全都对我们说了，于是我们便找到了他弃尸的地方。钓鱼度假？去他的!我们现在已经往那里调了潜水员。他是个典型的初犯，一边大哭，一边说自己不是个坏人，不想发生这样的事情，他不是故意的，没想到会这样。”

萨迪严肃地抿了抿双唇：“在强迫玛吉坐下写那张纸条之前，在杀了她之前，他就应该想到的。”她对他的行为火冒三丈：面谈中他挑拣塑料杯的样子，把自己扮演成一个慈父的表演，对前妻的利用，对警方调查的关切、帮助和误导，而他自始至终都非常清楚她究竟在哪里，以及他对她做的事情。

玛吉一定知道了她将面临什么。在他们最后的对峙中她准是猜到了。是他干的，她在绝望中写下。是他干的。这个陈述的语气从未让人感觉如此瘆人，如此恐怖。而从各种迹象上来看，凯特琳并没有看见她母亲的遭遇，这也算是一个小小的幸运。“他说过当他处理玛吉的时候，他让女儿做了些什么吗？”

“他帮她把那件《爱探险的朵拉》主题睡衣穿上。而这个小姑娘一动不动。”

他知道，因为凯特琳还在公寓里，为了保障女儿的安全，玛吉不会大吵大闹，即使她意识到即将发生什么事情。萨迪在这个傍晚第二次发现，父母为了保护自己心爱的孩子会干出些什么事情。

唐纳德的声音变得有些怯弱：“听着，斯帕罗——”

“他把他女儿一个人丢在公寓里一个星期。”

“他说他以为她外婆会来的，那个小姑娘很快就会被发现；他打算亲自去把她接回来的，他说——”

“南希·贝利应该知道这些。”

“他们已经派去了个联络官。”

“她一直是对的。”

“没错。”

“她的女儿没有出走。玛吉从来不会那么做。正如南希所说。”她被谋杀了。而他们差点让她的前夫逃脱了。萨迪感到如释重负，尘埃落定，但同样感到厌恶和悲伤，因为这也意味着南希的女儿永远也不会回来了。“接下来凯特琳会怎样？”

“现在她由儿童保护机构照顾着。”

“之后呢？”

“我不知道。”

“南希很喜欢这个孩子，”萨迪说，“过去玛吉上班的时候她经常帮忙照顾她。她已经为凯特琳腾出了房间。这个孩子应该和家人在一起。”

“我记下了。”

“我们需要做更多，而不仅仅是记录下来，唐纳德。这是我们亏欠这个孩子的。我们已经辜负了她一次，要确保这种事不能再发生。”

萨迪不打算让凯特琳从警察系统内部彻底消失。她擅长当一个嘎吱作响的车轮一样的角色，只要能确保整部车子一路行驶顺利，她很愿意一直充当这样的角色，发出嘎吱嘎吱的声音。

她默默决定给帮助过她的人们打电话。现在就等着凯特琳和南希重逢了。就在此时，她一眼在人群中看到两个认识的人。

“听着，唐，我得先挂了。”

“好吧，斯帕罗，知道了，我本该听你的，而且我——”

“不要担心这个。我以后再和你说。只是请你帮我一个忙。”

“好，你说。”

“确保那个小姑娘和她的外婆在一起。”

她挂断了电话并把它放回口袋，然后以最快的速度在人群中穿梭，朝着她看到爱丽丝和彼得的地方走去。她到了那里后停了一秒，目光一路望过去直到看见一抹白发。

“爱丽丝!”她在人群上方挥舞着手臂，“彼得!”

他们停下脚步四下张望，一脸疑惑，这时，比其他人高出一个头的彼得看到了萨迪，笑了起来。又是一阵熟悉的电光火花。他们对此确信无疑。

“斯帕罗警探。”萨迪走到他们身边时，爱丽丝惊讶地打着招呼。

“找到你们真是太好了。”萨迪气喘吁吁地说，“是本。一直都是他。”

她这才注意到彼得肩上的背包里有一把铁锹，而爱丽丝的手里捧着什么东西，类似一个大盒子之类的。而现在，这个老妇人似乎把它抱得更紧了。“你究竟在说什么？”她说。

“是本带走了西奥。你的父亲安东尼——不是他。他是无辜的。”

“她神经错乱了，”爱丽丝对彼得说，“帮帮她，彼得，她在说胡话。”

萨迪摇摇头。她还沉浸在同唐纳德对话的欣喜之中，她需要冷静下来从头开始说，以让他们明白。“我们可以找个说话的地方吗？找个安静的地方？”

“酒店，”爱丽丝说，“但我严重怀疑那里能有多安静。”

萨迪抬头看了看酒店。爱丽丝是对的，到处都是无可避免的噪声。她想到了波尔第的院子。那里位于村子的上方，可以看见大海。“跟我来吧，”她说，“我知道个完美的地方。”

尽管波尔第还在庆典上忙碌着，但他开着门廊的灯，门也没锁。狗儿们在新来的客人身边蹭来蹭去，好奇地嗅着，直到判断出他们是友而不是敌，然后跟着他们进了厨房。

“你想喝点什么吗？”萨迪问道，模糊地回忆着当一个主人应尽的职责。

“我想我需要来一杯什么，”爱丽丝说，“烈一些的东西。”

萨迪在波尔第的食品柜深处找到一瓶雪利酒，她抓起几只玻璃杯，带着其他人来到外面的院子。花园的石墙上装点着的小彩灯已经开始闪闪发光，爱丽丝和彼得把椅子从桌子下拖了出来。萨迪给防风灯点上蜡烛，然后给每个人倒了一杯酒。

“那么，”爱丽丝说，显然没有心思客套，“究竟是什么事情让你觉得是本杰明·芒罗带走了我的弟弟？我以为我们都认可了之前的推测，其实是我父亲的炮弹休克症……”

“是的，”萨迪回道，“我们确实都认可，而这显然也在案件中发挥了作用，但是西奥在那天晚上并没有死。本把他带走了，而且他不是一个人行动的，他和你的母亲计划了一切。”

“你到底在说什么？”爱丽丝的手搁到了她带来的金属盒子上。盒子上覆盖着一些泥土，只一瞬间萨迪便把泥土和彼得的铁锹联系了起来，但她决定把这古怪的事情先放到一边，继续说下去。

“对于你父亲的炮弹休克症会产生的威胁，我们的看法是正确的，但是错就错在他并没有真正伤害西奥。本和你的母亲认为婴儿需要被保护起来，而那条地道、那个派对和那个烟花表演，一切都给了他们完美的机会来让他消失。这些都在他们的信里提到了。至少，这是沿着你要找的方向所得出的结论。虽然你的母亲十分痛苦，但是她想不出别的办法来保证西奥的安全。她无法离开你的父亲，她爱他，而她也发誓不会公开他所遭受的痛苦。就她所能看到的，没有其他选择余地了。”

“而本是西奥的亲生父亲，”彼得说，他在一旁点着头，“她可以信赖的最佳人选。”

“唯一的人选。”萨迪表示同意。

“这就是为什么她最后没有悬赏。”爱丽丝突然说，你可以看到这个大半辈子都在创作悬疑小说的女人，快速又精准地把各个点联结了起来。“这点总是让我觉得疑惑。我不能理解为什么她对此如此坚决。那个时候，她说对金钱的向往会让人们孤注一掷，投机分子会凭空冒出来搅浑水。现在就说得通了：她只是不想让人们去找本和西奥。她不想他们被人发现。”

“这同样也解释了她为什么坚持不让媒体提到保姆布鲁恩的玩忽职守，地方警局也收到了丰厚的报酬。”

“是吗？”爱丽丝说，“我并不知道这些。”

“罗丝被解雇后遭受了严重的打击，不过也不奇怪——让她走是因为她太警觉。如果罗丝照看着西奥，这个计划就根本无法执行。她被解雇的时候，你的母亲给她写了封完美的推荐信，还提供了一笔奖金供她去学习。她就这样度过了余生。”

“她是在偿还。”彼得说。

萨迪点了点头：“这起‘绑架案’是她亲手设计出来的，因此她要确保每一个为此遭受损失或者不必要麻烦的人都得到了补偿。”

“这听起来很像是母亲会做的事，”爱丽丝说，“她对公平和‘正确’的理解一直影响着她。”

“所以之后发生了什么？”彼得问道，“本带着西奥穿过地道然后离开洛恩内斯。你觉得本把他抚养长大了吗？”

爱丽丝皱了皱眉头，指间来回摇晃着她的雪利酒杯。“本参加了第二次世界大战。他在诺曼底登陆的时候被杀害了，可怜的人——就那样死去，真是太残酷了，而且就在战争快要结束的时候。他已经参战很久了。我妹妹克莱米一九四〇年的时候在法国看到过他。”

“西奥在二战的时候还是个孩子，”萨迪说，脑子里迅速地计算着，“战争开始的时候才七岁。如果本在战争一开始就去打仗的话，他不可能把西奥一直带在身边抚养。要么他和别人结婚了？”

“或者西奥最终面临的是其他结局。”彼得说。

“这样我们又兜回到起点了。”爱丽丝总结道。

旁边的阿什在睡梦中发出一声长叹，一阵沮丧的气氛忽而笼罩着大家。萨迪给大家添了酒，他们默默地喝着。远处庆典的隆隆喝彩声随着凌晨的到来越来越响，并从村子的上方蔓延开来。

“信上怎么说？”爱丽丝终于开口，“他们有写过什么暗示本和西奥离开洛恩内斯后的去向吗？”

“就我所见，没有。其实你的母亲非常坚持不让本告诉自己他们的去向。”

“也许他还是给了她暗示呢？”

“我不这么认为。”

“某种细微的暗示，也许太过私密而被你漏掉。”

萨迪的信心拗不过爱丽丝的固执。“有必要再去看一看，”她说，“我去里面把文件拿来。我带了一些信件出来。”

萨迪来到厨房的时候，波尔第正要走进大门。“哟，萨迪，亲爱的，”他说，露出疲惫但却开心的笑容，“我设法在派对真正开始前逃了出来。要吃晚餐吗？”

萨迪说爱丽丝和彼得正在院子里，他们正一起讨论埃德温的案件。“我们有了一个突破，但这又给我们带来一系列新的问题。”

“那么，就是四人份的晚餐。马上就好。”

“做了那么多梨子蛋糕后你不累吗？”

“一点儿也不!”

她从背包里拿出文件，波尔第在烧水壶旁轻轻哼着小调。“另一件事情怎么样？”他一边问着，一边把茶叶包放进茶杯，“警察厅来消息了吗？”

萨迪快速地对他讲述了唐纳德电话的内容。

“那么，”他露出满意的笑容，“你是对的。我说过你的直觉很灵。”他摇了摇头，同情地紧锁双唇，“可怜的女人，可怜的孩子。我相信你的工作又恢复了？”

“这个我还不能肯定。阿什福德知道是我泄密的。他不打算宽恕我，无论事情的结果怎样。我只能边走边看。与此同时……”她举起文件，向院子的方向转了个身。

“过一会儿我去那里找你。”

萨迪回到了其他人中间，爱丽丝正在对彼得说话：“你知道的，我总是觉得那晚我确实在森林里看到本了。”

“那你为什么不对警方说呢？”萨迪问道，一边坐回椅子上，一边把文件放到桌子中央。

一阵疾风吹过，彩灯撞击着石墙发出叮当声响，爱丽丝望了过去。“我是不应该出现在那里的，”她说话的时候，颧骨上闪动着光影，“我应该在派对上和卢埃林先生在一起。对他的遭遇，我一直责怪自己；总想着如果我在凉亭下等待他的时间再久些，会不会是另一个结果。你们看，他在那天早些时候来找我，坚持着我们应该在晚上见一面，和我谈谈某件事情。于是我就在约定的地方等着，可他没有出现。”

“这就是另一个我不喜欢的‘巧合’，”萨迪皱起眉头说道，“关于卢埃林先生的死，有些地方不对劲。他对你的母亲忠心耿耿，不仅知道她的计划，也知道这对她来说要冒多大的风险——对于他选择彼时彼刻结束自己的生命这件事，我持不同的看法。”

“我也同意，”爱丽丝说，“他没有道理自杀。但是抑郁不像很多神经性症状，是没有道理可循的。”

“如果我们知道更多关于他抑郁的状况就好了。”萨迪站起身，沿着石砖来回走动，“他第一次精神崩溃，就是放弃医学开始写作的时候。以我的经验来看，当一个人像那样做出改变生活的决定时，背后一定是有什么故事。如果知道那究竟是什么事情，我们也许会得到点启发。”

彼得举起了一只手。“事实上，我想我可能知道答案。”

萨迪转过身来面向他，爱丽丝也将目光从她的眼镜上方投来。“彼得？”

“今天在洛恩内斯，在你们讨论卢埃林的崩溃，好奇是什么让他选择结束生命的时候，我依稀想起我在上本科课程的时候，看到过类似的内容。于是今天下午我顺便去了图书馆，还遇到了一个很有帮助的人。”

“阿拉斯泰尔。”萨迪插嘴。

“正是。他的书桌上正好有本书。这是本图书馆之间互借的书，包裹好正准备归还到原图书馆，我偷偷看了一下。这真是一个异常奇妙的巧——”

“别说这个词。”

“——运气。有一个章节是献给卢埃林和《埃莉诺的魔法门》的，它根据康德的象征理论做出了非常有意思的比喻分析——”

“彼得!”爱丽丝厉声说道。

“好的好的，抱歉。作者称卢埃林的故事可以被解读为他自己人生经历的真实写照。他年轻时做医生的时候遭受了精神创伤，当时他被迫在朋友家参与一个紧急诊疗，结果他没能挽救病人。”

“一个婴儿，”萨迪深吸了一口气，“那个病人是个刚出生的婴儿。”

“你是怎么知道的？”爱丽丝问，“哪个婴儿？谁的孩子？”

彼得和萨迪目光对视，持续了一会儿，然后他意识到了什么，笑了笑。“你认为那是康斯坦丝的孩子。”

“是的。”她匆匆回到桌边。“是的、是的、是的。”她迅速地在文件中翻找，防风灯里的烛光摇曳着。

“那就好解释了，”彼得像是自言自语一样，“他们的芥蒂，她对他的仇恨。她真的就是个郝薇香小姐[1]。”

这些突如其来的疑惑让爱丽丝很生气。“彼得，”她不耐烦地说，“到底是谁跟谁？关狄更斯什么事情？”

他转身朝向她，眼睛发着光：“我帮你建立网站的时候，你说不要打扰你，我只管做就行了，许多问题我只能自己找答案，为此我翻看过你办公室的日记本。”

“嗯，然后呢？”

“你写过对你外婆的评论：‘一堆在骨灰中穿着华贵衣服的骷髅’，这引自《远大前程》。”

“这个描述完全符合她。她曾是人中龙凤，在她的光辉岁月里，为此她特别喜欢穿着旧时的华贵礼服——但不是婚纱，所以我会这么评价她。苍天在上，这究竟和婴儿有什么关系？”

“答案在这里。”萨迪抽出一页纸，上面有她对警方在护理院对康斯坦丝的第二次询问记录的笔记。“护士说康斯坦丝不停地说着埃莉诺，还有一个已故男婴的事情。我本来以为埃莉诺在生西奥之前还有个夭折的儿子，却发现孩子根本不是埃莉诺的。”

爱丽丝迅速倒抽了一口气：“是外婆的。”

萨迪点点头。“而戴维兹·卢埃林就是那个医生。这就解释了一切：他和康斯坦丝的关系，造成他抑郁的原因，以及他为什么放弃医学而在为孩子们创作的童话故事中寻找慰藉……”

“这也解释了《埃莉诺的魔法门》的故事线，”彼得说，“那个老人悔恨不已，一瘸一拐，被关在王国之外，残酷的皇后失去孩子的悲伤化作永恒的寒冬，那个名叫埃莉诺的女孩的纯真是唯一能够治愈裂缝的力量……”他若有所思地轻拍着下巴，“唯一说不通的就是为什么他会在一九三三年的仲夏派对中自杀。”

“他没有，”爱丽丝平静地说，看了萨迪一眼，“他并没有自杀，是吗？”

“对，”萨迪笑着，体会着信息碎片拼凑起来的愉悦，“是的，我认为他不是自杀。”

现在轮到彼得摸不着头脑了。“但是我们知道他死于镇静剂服用过量。这是有证据的，是医学检测报告上显示的。”

“同样还有一瓶烈性安眠药在那晚被盗走，”爱丽丝说，“很久以来我一直都以为他们是用这个让西奥保持安静。”

“但是他们没有，”萨迪说，“可用这个杀人不是件困难事，只需用几片融化在饮料里，然后就好了。失去孩子的悲痛吞噬了她数十年，而她想——”

“报仇，”彼得接过了她的话，“是的，我知道你们在说什么，但是已经过去四十年了，她为什么要等那么久？”

萨迪仔细琢磨着。拉姆西坐到她的脚上以示尊敬，她伸手挠了挠它的下巴。“要知道，”她深思熟虑地说，“我看过一本书，正好提到了类似的问题。一个女人在忍受多年的虚情假意后，出乎意料地杀了她的前夫。到最后导火索往往都是些细微的事情。他决定去度假的地方正是她一直向往的，而这个消息就成了完美的导火索。”

“《报仇不晚》，”爱丽丝表示赞成，“我波澜不惊的悬疑作品之一，尽管成绩平平却是我最喜欢的。那么，外婆的导火索是什么？就我所能回忆起来的，卢埃林先生并没有特别的度假安排。”

“但是他当时也有个消息要公布，”彼得突然说，“你今天提到过。他因为在文学上的贡献而被授予了官佐勋章，你甚至还提到你的外婆得知这个消息后很不好受。”

“皇家荣誉。”萨迪说。

“皇家荣誉。”爱丽丝重复了一遍。“康斯坦丝为谋取皇室的邀请耗费了毕生的时间。她在还是孩子的时候曾经被皇宫邀请却无法出席。这个故事我们小时候听过无数次!她一直没有从失望中恢复过来。”爱丽丝露出一丝笑容，带着黯淡的满足感。“这是个完美的导火索。我自己都想不出更好的理由。”

大家全都安静地坐着，聆听着海浪的冲刷声和远处庆典的嘈杂声，沉浸在谜题解开的满足氛围中。人们可以利用药物和酒精来获取愉快和兴奋，但萨迪心想，没有什么东西能比解开谜团更容易获得兴奋，尤其是解开这么一个意外重重的谜团。

但沉静的过程是短暂的。爱丽丝——一个和萨迪志同道合的人——坐直了身子，将文件挪到自己这边。“好吧，”她说，“我记得，我们在找本会把西奥带去哪里的线索。”

彼得对萨迪玩笑似的抬了抬眉毛，不过他们还是照做了，围到桌边开始扫荡文件。

过了一会儿，还是没有找到任何有用的信息，爱丽丝开口说：“我在想，母亲过往的行为中是否会有线索，她每年都要回到洛恩内斯……”她皱起眉头。“但是不会，本没有理由继续住在康沃尔，他即便在那里，也不一定会把西奥带到洛恩内斯。”她灰心地叹了口气，“母亲一年一次的返乡更像是一种单纯的祈祷，仿佛通过这种方式她感觉可以离西奥近一些。自己的孩子、自己的亲生骨肉在外面某个地方，可怜的母亲却只能想象他是什么样子。她不知道他是否被爱，是否过得幸福，这种好奇和渴望很可能让她肝肠寸断。”

波尔第端着装满梨子蛋糕和四杯茶的盘子来到院子里，对萨迪使了个意味深长的眼色。

萨迪努力地回避它，把脑中夏洛特·萨瑟兰穿着学校制服的模样，以及医院毯子外露出的星形小手的画面赶走。“我猜想，她既然做出放弃孩子这个决定，那就要坚持到底。这样才是公平的——让这个孩子继续过她的生活，远离不必要的麻烦。”

“他的生活。”彼得纠正道。

“他的生活。”萨迪重复道。

“你太现实了，斯帕罗警探。”爱丽丝挑起一根眉毛，“也许只是因为是个作家，我才会假设所有丢弃孩子的父母一定会心存一丝希望，觉得总有一天，他们会再次相逢。”

萨迪还在躲避波尔第的目光。“也许有些父母觉得孩子得知自己的身份后会失望，会对自己起初被抛弃这件事感到愤怒和伤心。”

“我也这么觉得，”爱丽丝说，从萨迪的文档里拿起一张报纸，凝视着埃莉诺在洛恩内斯树下拍的肖像照，围绕在她身边的是三个穿着夏天裙子的女孩子，“但我的母亲总是对自己的信念充满勇气。我毫不怀疑放弃他是她深思熟虑后认为最好的可能，她不畏惧他是否会怨恨她。”

“哦，天哪!”

他们全都抬起头看向波尔第，他一只手拿着一碟梨子蛋糕，另一手拿着茶杯，在桌子后面摇晃。

“外公？”

彼得动作最快，在蛋糕和茶杯倾倒之前一跃而起接过了它们。他让波尔第赶紧坐下。

“外公，你还好吗？”

“还好，我，这只是——好吧，不，这根本就不是巧合，人们总是会用错词，不是吗？他们说巧合指的是事件同时发生，但是就像我一样，他们忘了，两件事情有一个因果联系。那根本就不是巧合，只是一个奇迹，出乎意料的奇迹。”

他变得有些慌乱，开始胡言乱语，萨迪突然感到一阵担忧，今天对于他来说过于繁重，不知道他是否快要中风了。她的关心和害怕转化为了坚强。“外公，”她严厉地说，“你到底在说些什么？”

“这个女人，”他一边说，一边用手指点着爱丽丝拿着的报纸上埃莉诺的照片，“我以前见过她，当我还是个孩子，在父母的店里干活的时候；那是战争期间。”

“你见过我的母亲？”爱丽丝说。萨迪同时也说道：“你见过埃莉诺·埃德温？”

“是的，是的。好几次了。不过我不知道她叫什么。她在做志愿活动的时候，常来哈克尼的店铺。”

“是的。”爱丽丝愉快地说，“战争期间她在远东工作，帮助因为轰炸而失去家园的孩子们。”

“我知道。”这时波尔第也开心地笑了起来，“她非常善良，是我们最可靠的顾客之一。她常常过来买一些杂七杂八的东西，一些显然她不会去用的东西，而我会帮她泡茶。”

“好吧，这可真是一个巧合。”彼得表示。

“不，”波尔第说，“这就是我想要说的。”他笑道，“显然这是个奇迹，在那么多年之后还能看到她的照片，还发现她居然和缠住我外孙女的湖边小屋案子有关。但这并不是你们所想的那么随机。”

“外公？”

“她是我搬到康沃尔的原因，是她最初灌输给我这个想法的。以前我们的收银台上挂着一幅画，那是我叔叔寄来的一张明信片，图案是花园砖墙上的一扇小木门，被常春藤和蕨叶覆盖，她看到后对我讲了康沃尔的花园。我想我问过她——我有一本关于康沃尔的书，这个地方对我来说似乎总是充满魔力。她说起过因为墨西哥湾流，这里生长着许多珍奇的外来植物。我永远都不会忘记这些。她甚至提到过洛恩内斯，现在我想起来了，不过当时她没有说它的名字。她告诉我她出生成长的地方是一个以湖泊和花园而闻名的庄园。”

“难以置信，”彼得说，“想想在那么多年之后，你的外孙女会发现那座被遗弃的小屋，还沉迷于和它有关的案件。”

“确切地说，不是沉迷，”萨迪纠正道，“是感兴趣。”

波尔第没有搭理她，而是继续回忆着很久以前他和埃莉诺·埃德温之间关于洛恩内斯的对话。“她让这个地方听上去充满魔力：盐和大海，走私犯的各个地道还有童话故事。她说那里甚至还有一个微型花园，完美、宁静，中央有个金鱼池塘。”

“的确有，”爱丽丝说，“是本·芒罗建造的。”

“本·芒罗？”

“我们洛恩内斯的园丁之一。”

“哦，好吧……”波尔第斜着脑袋，“这就是个稀奇事了。那是我叔叔的名字，我最喜欢的叔叔，他在二战中牺牲了。”

爱丽丝皱起眉头，这时彼得问道：“你的叔叔曾经在洛恩内斯干过活？”

“我不确定，我想有这可能。他什么工作都做过。他不是那种长期待在一个地方的人。他也知道许多植物的事情。”

大家面面相觑，爱丽丝的眉头皱得更深了。“一定是另一个本杰明·芒罗。我们认识的洛恩内斯的本不可能是别人的叔叔，他是独生子。”

“本叔叔也是。他不是我的亲生叔叔。他是我母亲的好朋友。他们从小一起长大，亲密无间。他们的父母都是考古学家，因为工作四处游走。本和妈妈是各自家庭驻在日本的时候碰到的。”

每个人都陷入了沉默，周围的空气似乎凝固了。这份寂静被一声巨响打破，随之而来的是仲夏的第一枚烟火，点亮在港湾的上空。

“波尔第，你是在哪里出生的？”爱丽丝的声音很轻。

“外公是被收养的，在还是个婴儿的时候。”萨迪回忆了一下说。他对她说过关于他母亲的全部事情，还有她为了怀孕碰到的麻烦，而他终于来到这个家时，她是多么开心。这些要追溯到萨迪刚和他们住在一起的时候，在她决定抛弃孩子的时候，为了让她感觉不要那么难过，他对她说了这些。只是随着时间的推移，这件事逐渐淡化了。那是个充满困惑的时期，许许多多的想法和感受交织在一起，而那些年里波尔第经常说起他的父母。由于外公的成长过程中充满了爱和温暖，她也就忘记了他们并没有血缘关系。

波尔第还在谈论着他的母亲弗洛，还有他的本叔叔，完全没注意到爱丽丝已经静静地站了起来，绕过桌子走到他跟前。她颤抖的双手捧起他的脸庞。沉默无言中，她的眼睛打量着他的样貌，研究着每一处细节，喉咙里一阵哽咽。彼得走过来一把稳住她。

“外公。”萨迪又叫了一遍他，声音里带着些许敬畏。

“波尔第。”彼得开口。

“西奥。”爱丽丝说。

他们仍旧坐在海景小屋的院子里，天空的星光开始淡去，地平线上浮现出一条预示着即将降临的日光的丝线。“他过去常写信给我。”波尔第说着，打开从阁楼拿来的木头盒子。他取出一沓信件，信件上的日期最早是在一九三四年。“几年之后我才识字，不过我的妈妈和爸爸常常读给我听。有时他们会带来小礼物，或者是他用来逗我开心的折纸动物。他出去工作的时候，以及后来他去打仗的时候，都会写信给我。我说过，他是我最喜欢的叔叔。我总是觉得和他很亲密。因为血缘关系，我想你会这么说。”

“我知道你的意思。”爱丽丝又说了一遍。这已经成为了一句咒语。“今天早上我们见面的时候我也有同样亲近的感觉，一种熟悉的感觉。就好像我以某种方式认出了你。”

波尔第对她笑着点点头，眼睛又陷入木然呆滞。

“外公，盒子里还有什么？”萨迪轻轻问道，觉得可以让他分散下注意力。

“哦，还有些杂七杂八的东西，”他说，“孩童时代的纪念品。”他拿出一只脏兮兮的玩具小狗，一本旧书，一套小连体衣。萨迪发现衣服上面掉了一颗纽扣，不禁倒抽了一口气。她把手伸进牛仔裤口袋，掏出在洛恩内斯发现的那枚圆扣。完美匹配。

“你的父母有没有对你说过你亲生父母的事情？”彼得问。

波尔第笑了笑。“他们经常对我讲一个故事，关于老虎和珍珠的。在我很小的时候，我很乐于相信自己是以一枚魔法宝石的样子被人从非洲带来的，就是我出生在森林，仙女将我哺育，然后把我带到我父母的门前。”他从盒子里拿出一根项链，上面有一颗老虎牙齿的挂坠，他用拇指轻抚着它黯淡的乳白色表面。“这是本叔叔给我的，在我看来，它证明了那个故事是真的。当我长大了些，我就不再追问亲生父母的事情了。当然我很想知道他们是谁，但是我的父母非常爱我，我的家庭无比幸福，于是我就决定不再追问。”他又看了一眼爱丽丝，眼中闪烁着毕生的情感。“你呢？”他一边问，一边将头指向她面前桌上带着尘土的金属盒子，“我已经展示过我的盒子了。”

她从皮夹里拿出钥匙，打开盒子的锁，抬起上盖，两沓一模一样的纸显露了出来。纸的上端写着，《再见，邦廷小姐》，爱丽丝·埃德温著。

“这是手稿。”他说。

“是的，”爱丽丝表示，“我的第一本小说现存的唯一复本。”

“把它们放在盒子里干什么呢？”

“一个作家永远都不会毁掉自己的作品。”爱丽丝说。

“但是为什么要埋到地底下？”

“说来话长。”

“也许你可以在合适的时候告诉我？”

“也许我会的。”

波尔第假装严肃地交叉起双臂，而一瞬间萨迪看到爱丽丝也是这个姿势。“至少可以告诉我们那是关于什么的，”他说，“是个悬疑故事吗？”

爱丽丝笑了起来。萨迪有史以来第一次看到她开怀大笑，那是一种悦耳的、年轻的声音。“哦，波尔第，”她说，“西奥。你是不会相信我的话的。”

[1]　《远大前程》中的一位女性角色。她在新婚当天惨遭丈夫抛弃，从此一直陷于难以平复的痛苦之中。多年来，她始终穿着婚礼当天的婚纱，屋内布置也一切如初。

34 一九四一年，伦敦

她一抵达洛恩内斯就听到了夜晚的爆炸声。距离她收到那封信以来，已经两年了；那上面除了说他应征入伍一事以及哈克尼的一个地址之外，几乎没有其他内容。埃莉诺一直设法远离那个地址。但因为战地工作的原因，她却离那里很近，以至于当她看见大街上的孩子们穿着灰色短裤和磨损的鞋子一起玩耍打闹或者帮人跑腿的时候，她相信，他就在他们中间；但是当她在报纸上看到有关投掷炸弹的消息，当她那天早上上班却拿到一张被炸毁的街道名单时，她立马转身飞快地跑了出去。

石头和砖瓦的碎片、破损家具的残骸散落在坑坑洼洼的马路上，埃莉诺快速地绕开这些。一个消防员向她点头招呼，她也礼貌地回应。她交叉着手指祈求好运——很蠢很幼稚，但多少有点帮助——而每路过一座被炮弹袭击过的房子，她的心都要在嗓子眼儿提一下。

他们并没有想到还会有另一场战争。当她让本发誓永远都不再和她联系，绝对不能让她得知西奥的去向时，她无法想象出未来会是这样。她告诉自己这已经足够了，他和本喜爱的人在一起；她的孩子——她漂亮的孩子——会幸福安全地长大，这本应该就足够了。那时她没有想到会有另一场战争。一切都变了。

埃莉诺不打算告诉安东尼她今天会来。这没有意义。她只想去看下房子有没有被袭击，她不打算进屋。她显然也没有打算去见西奥。尽管如此，她还是感到一股禁忌的战栗。埃莉诺不喜欢保守秘密，再也不要——他们的、她的还有安东尼的秘密，几乎把他们都给毁了。

她原以为得知这桩婚外情会摧毁他，但是并没有。几天后，他冷静地来找她，鼓励她离开自己。他也是那时才意识到西奥不是自己的儿子，而他说，他希望她能有另一次幸福的机会。他厌倦了自己作为一个负担，对他最心爱的人加以伤害。

但是她怎么可能那么做？同本和西奥一起远走高飞，重新开始？她永远都不会那么做。而且她也无法带女儿们离开安东尼。此外，她爱她的丈夫。一直都爱。她同时爱着他们两个，安东尼和本；也珍爱着西奥；但是生活不是童话故事，鱼和熊掌不可兼得。

对于安东尼来说，得知她和本的婚外情似乎在某种程度上减轻了他的负担。他说这让他的生活不那么完美；他付出了代价，现在所经历的就像是在做补偿。

“补偿什么？”她问，不知道他是否终于要对她坦白。

“补偿一切，生存下来，回到家后的所有事情。”

她当然知道他想说的远不止这些，还应该有关于笼罩他的巨大阴影。当西奥安全离开洛恩内斯的时候，她终于问了他关于霍华德的事情。他一开始显得愤怒，更多的是她从未见过的焦虑，但是最终，随着时间的推移和不断的劝诱，他肯定她已经发现了事情的来龙去脉。他告诉了她所有的事情，关于霍华德和苏菲，还有一个名叫路易的婴儿；那晚在谷仓里，他几乎要帮助他的朋友成功逃脱，他几乎要越过可怕的界限。“但是你没有。”在他靠在她肩膀上哭泣的时候，埃莉诺说道。

“我想去救他，我希望自己这么做了。现在我有时还会这么想。”

“你想拯救霍华德。你爱他。”

“我应该救他的。”

“他不会愿意你去的，不应该是那种方式。他爱着苏菲和小路易。他把自己当作路易的父亲，作为父母总是会为了孩子牺牲自己。”

“但是万一还有其他办法呢。”

“没有其他办法。我了解你，如果有的话，你一定找得到的。”

安东尼看着她，她看到他眼中细微的希望之光，她知道自己是对的。

她继续说：“如果你不那么做的话，你们两个都会被杀的。霍华德做得对，他看清了事实。”

“他为我牺牲了他自己。”

“你设法帮助了他。你冒了巨大的风险去帮助他。”

“我辜负了他。”

她已经无话可说了。他为死去的朋友伤心难过的时候，她就静静地坐在他旁边。最后，她坚定地捏了捏他的手，小声说道：“你没有辜负我。你发过誓。你说过你不会让任何事情阻挡你回家的路。”

只有一个秘密她一直没让他知道，那就是戴维兹死亡的真相。安东尼很喜欢他，要是知道了康斯坦丝的所作所为，他一定无法承受。埃莉诺在她母亲的房间发现了那个安眠药的空瓶，于是她便知道了。她的母亲丝毫没有否认。“这是唯一的办法，”她说，“重生的唯一希望。”

康斯坦丝和埃莉诺的关系从来就不好，此事之后更为紧张。让这个老妇人和他们一起搬去伦敦自然是不可能的，但她也不能抛弃她；不能完全地抛弃她。埃莉诺到处查找，直到终于找到了西沃尔护理院。那里的花费十分昂贵，但物有所值。“在英格兰，没有比这更好的护理院了，而且地理位置还这么优越，”护士长带着埃莉诺参观的时候说道，“紧邻着海滨。没有一间房间听不到大海滚滚的波涛声。”

“正正好好。”埃莉诺说着，签下了同意书。确实，正正好好。大海永无止尽的声音正适合陪伴康斯坦丝的余生，她活该如此。

埃莉诺拐入街头，差点撞上一个骑着自行车、表情严肃的警察。她的目光沿着房子一路望去，直到看到了杂货店。当看到门外亲切的“照常营业!”招牌时，她长舒了一口气。

她如释重负。这里没有遭到袭击。

埃莉诺觉得既然自己已经在这里了，去店里看一下倒也不错。于是她继续往前走，直到能从胶带封住的窗子窥到里面。她注意到小店的名字鲜艳地漆在玻璃上方，里面各种瓶瓶罐罐整齐地摆放在架子上。砖砌的房子上面还有两层，每一扇窗户都配着窗帘。一个不错的舒适地方。埃莉诺可以想象在空袭期间要保持遮雨篷和窗户的干净透亮要做出多少努力。

当她推开门的时候，铃铛发出一阵清脆的叮当声。这虽然是家小店，但却在战时备货充足。店主为了给疲于战争的顾客准备有趣的物品而费了很大的工夫。本说起过他的朋友弗洛，说她具有不容忽视的力量——“她做事从来不会半途而废”。这是其中的一点。他保证过他的朋友拥有宽厚仁慈、善良真诚的品行，这让埃莉诺对这个从未见过的女人充满好感，她要把自己的真心托付给她。

店里没有一丝动静。空气中夹杂着新鲜茶叶和奶粉的气味。柜台后面没有人，埃莉诺告诉自己这是一个预示：她已经看到自己想看的，现在该走了。

然而里面的墙上有一扇门半掩着，让她挪不动脚。那后面一定是居住的房间，是他睡觉、吃饭、大笑、大哭、唱歌、跳舞的地方，是他生活的家。

现在她的心跳得飞快。她不知道自己是否敢去门里张望一眼。埃莉诺回过头，看到外面一个女人推着黑色婴儿车缓步走在街上。店里空无一人。她只要溜进门廊就可以。她深吸一口气让自己平静下来，却突然被身后一个声响吓到。她赶紧转过身去，看见一个男孩出现在柜台后面。

她立刻就认出了他。

原来他一直都坐在地板上，现在他睁大眼睛盯着她看。他有一头黄棕色的头发，像是一碗倒过来的布丁，腰里系着白围裙。显然，围裙对他来说太长了，折了一半才合身。

他大约九岁的样子。不，不是大约，他就是九岁了；准确来说，九岁零两个月。他很纤细但不瘦弱，脸颊十分饱满。他冲着埃莉诺开口笑了起来，就像知道世界一直会是美好的一样。

“不好意思让你久等了，”他说，“恐怕我们今天牛奶之类的不多了，不过我们有一些质量上乘的鸡蛋，刚刚从肯特的农场运来。”

埃莉诺有些头晕目眩。“鸡蛋，”她竭力说了出来，“那就鸡蛋吧。”

“要一个还是两个？”

“两个，谢谢。”

她拿出了她的购粮证，当男孩转身朝向柜台后架子上的一个篮子，开始用旧报纸包裹鸡蛋的时候，她悄悄走近他。她能够感觉到自己胸腔里的心跳。她只要伸出手臂就能碰到他。

柜台前，她紧紧地合起双手，然后她注意到一本书。书已经磨损得厉害，书角都卷了起来，书皮也不见了。她刚进店里时它并不在那儿，准是被男孩从他在地上躲藏的地方带了出来。“你喜欢读书吗？”

男孩转身投来一个心虚的眼神，他的脸颊瞬间变得粉红：“我妈妈说这是我的天性。”

我妈妈。埃莉诺感到痛苦。“是吗？”

他点了点头，微微皱起眉头，非常讲究地折好第二只鸡蛋的包装。他把两只包成糖果状的鸡蛋拿到柜台，然后把书放到后面的书架上。他看了一眼埃莉诺，表情庄重地说：“其实我在看管店铺的时候是不应该看书的。”

“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也是这样。”

“你长大后改掉了这个习惯吗？”

“并没有。”

“我也觉得我不会。我已经读了四遍了。”

“那么，你肯定能把大致内容熟记于心。”

他自豪地笑笑表示同意。“这是关于一个女孩的故事，她住在乡村的一座很大的老房子里，后来发现了通向另一个世界的秘密通道。”

埃莉诺努力让自己站稳。

“这个女孩住的地方名叫康沃尔。你听说过吗？”

她点点头。

“你去过那里吗？”

“去过。”

“那里什么样？”

“空气中充满大海的味道，眼前所有的东西都是绿色的。有很多神奇的花园，里面各种奇形怪状的植物，是英格兰其他地方都没有的。”

“是的，”他说，眼睛闪闪发光，“是的，我就是这么认为的。我的叔叔也这么告诉我。他也去过那里。他说那里的房子就像我这本书里的一样，有湖泊和鸭子，还有秘密通道。”

“我就是在那样的地方长大的。”

“哇。你可真幸运。本叔叔——他正在战场打仗——就是他把这张明信片给我的。”

埃莉诺向男孩指的方向看去。一扇茂密花园大门的红褐色照片贴在收银台的一侧，右下方涂抹着白色的潦草字迹，那是给收信人的祝愿。一切都如同魔幻般的记忆。

“你相信魔法吗？”他认真地问道。

“我想我相信。”

“我也是。”

他们相视一笑。真是完美的一刻。埃莉诺感到自己在某样东西的入口，她不能预见也不能很好地描述出来。他们两人之间的空气中似乎注入了各种可能性。

但是一个声响、一个动静引起了他们的注意，一个女人从后方匆匆来到店里。她有一头深色的卷发，生气勃勃的脸庞上有一张丰满的嘴巴和一对明亮的眼睛，房间里充满了那种不屈不挠的精神，让埃莉诺感到渺小而柔弱。

“亲爱的，你在做什么？”她拨弄了一下男孩的头发，带着充满无尽爱意的眼神对着他微笑。她把注意力转到埃莉诺身上。“波尔第在这里招呼你吗？”

“他很会帮忙。”

“我希望没有耽误你时间。如果不去阻止的话，我这孩子光是说闲话可以聊三天三夜。”

波尔第笑了起来，埃莉诺可以看出这是他们两个之间的笑话。

她的胸中一阵疼痛，她伸出手扶住柜台，顿时感到天昏地暗。

“你还好吗？你的脸色有点发青。”

“我没什么。”

“你确定？波尔第——亲爱的，去烧壶水。”

“不，真的没什么，”埃莉诺说，“我该走了。我还有很多电话要打。谢谢你的鸡蛋，波尔第。我会好好享用它们的。我已经很久没见到真正的鸡蛋了。”

“煮透的蛋，”他说，“这才是吃鸡蛋的唯一方法。”

“非常同意。”当她开门的时候，门上的铃铛再次响起，埃莉诺的记忆突然闪过，想到十年前的一天，她推开邮局的门撞见本。

那个男孩叫住了她：“下次你来的时候我会帮你泡杯茶。”

埃莉诺回过头朝他微笑。“那真是太好了，”她说，“真的，太好了。”

35 二〇〇四年，伦敦

她们约在国家自然博物馆碰头，就像在埃莉诺的纪念日时做的那样。她们没有拥抱，这不是她们的风格，但是她们挽着手臂，互相支撑着；她们沉默着，一起静静地迈着步子，沉浸在各自对安东尼和洛恩内斯以及她们知晓的全部记忆中。虽然现在已经来不及帮助父亲，但是很快，她们就会给她们自己的生活注入决心。

其他人后来在维多利亚和阿尔伯特博物馆的咖啡馆里陆续加入了她们，甚至连波尔第也从康沃尔赶来。“我做梦都不想错过，”爱丽丝打电话邀请他的时候，他这样说道，“此外，我已经准备在那个星期去伦敦了。毕竟有个重大开幕仪式要参加……”

在德博拉和爱丽丝到达的时候，他已经占了一个桌子，并向她们挥手。他站了起来，笑着依次拥抱她们。爱丽丝心想，奇怪的是，德博拉大笑着拍打他的脸颊时，她俩之间问候时对身体触碰的厌恶感并没有延续到她们的弟弟身上。这感觉就好像他们丢失的那么多岁月，需要身体上的接触才能弥补回来。或许，这只是因为她们在他很小的时候就失去了他，她们觉得这份爱需要用触觉去表达；就像大人会忍不住去抱小孩子。但无论出于什么原因，她们都很珍惜他。爱丽丝想，埃莉诺如果知道他们找到了彼此该有多高兴啊。

接下来到的是萨迪，她抱着一堆纸，和往常一样走得飞快，一边往前冲，一边理顺手里的纸张。“不好意思，”她说着来到桌前，“地铁延误了，我迟到了。此刻我要做的事情就是在开幕前做好各种准备。希望我没让你们等得太久。”

“一点儿也没，”德博拉开心地笑道，“我们也才刚到。”

“现在彼得也来了。”波尔第说道，向入口方向扬了扬下巴。

萨迪把手稿递给爱丽丝。“我已经标记好所有我觉得可以修改的地方，不过并不多，只是一些关于司法程序的小错误。哦，爱丽丝——”她放下手提包，放到一个空座上，“这个不错，非常棒。让我意犹未尽。”

爱丽丝看起来很开心，但一点儿也不惊讶。“我很自豪地说，第51号版本的手稿已经比50号更加好了。”

彼得来到桌前，靠上前在萨迪的脸颊上吻了一下。她抓住他的衬衫吻了回去。“你怎么样？”她说，“拿到了吗？”

“就在这里。”他拍了拍他的公文包。

“你是怎么做到的？他们告诉我至少还要等一个星期。”

他神秘地笑了笑：“我自有办法。”

“我相信你有。”

“那是当然，他是我的助理，”爱丽丝说，“所以不要想把他从我身边偷走。”

“我不敢。”

“那么继续吧，”波尔第说，“不要让大家干着急。让我们看看吧。”

彼得从背包里拿出一个方形包裹，解开裹在外面的纸张。当他拿起来给他们看时，卡片上方的金属闪耀着银色的光。

爱丽丝戴上眼镜，凑近去看清上面的刻字。萨·斯帕罗，私人侦探。需要援助请按门铃。她再次摘下眼镜，放进眼镜盒子。“嗯，”她说，“直入主题，我很喜欢。我不喜欢那种充满噱头的名字，比如斯帕罗档案、鸟眼神探……”

“早起的鸟儿有虫吃。”彼得说。

“的确如此，我挺喜欢那个鸟眼的名字。”波尔第说。

“哎呀，那不是我想的，”彼得说，“是夏洛特想的。”

“她会来吗？”

“不，今天不来，”萨迪说，“作业太多了。不过她说会在星期六晚上事务所开幕的时候设法过来。”

“那么好吧。”波尔第说，带着像是骄傲和幸福的微笑，心满意足。一切都完美契合在了一起。“你们怎么想？我们这次跳过茶的部分直接来些酒代替？在我看来，我们似乎有太多事情需要庆祝。”

致谢

和以往一样，我有太多的人要感谢。功不可没的安妮特·巴洛，她做了阅读、思考并且评论许许多多部稿件之类常人难以做到的事情，还有从头至尾一直非常亲切、体贴、智慧的玛丽亚·莱基特。你们两个是无价之宝，让出版成为了一件快乐的事。

还要衷心感谢以下各位：澳大利亚艾伦-昂温出版公司亲爱的朋友们，尤其是克丽丝塔·芒斯、卡伦·威廉姆斯、塔米·雷克斯，以及安迪·帕尔默，他们的热情和专业让我敬佩；语言艺术卓越以及注重细节的阿里·拉沃和西蒙·福特；拥有惊人的多种天赋的韦诺娜·伯恩；还有罗伯特·戈尔曼，他对我以及我的书一直怀有持之以恒的信念。

我在英国泛麦克米兰出版社的宝贵团队，包括埃洛伊丝·伍德、苏菲·奥姆、乔西·亨伯、杰夫·达菲尔德、安娜·邦德、斯图尔特·德怀尔、乔纳森·阿特金斯、凯蒂·詹姆斯，以及安东尼·福布斯·沃森，他们给团队带来众多的活力和才智；具有敏锐眼光的蕾切尔·赖特和凯特·摩尔；以及几乎无所不知的莉兹 ·考恩。

还有纽约阿特里亚出版社的各位，感谢他们的巨大奉献和杰出技能，特别是莉萨·凯姆、朱迪思·柯尔和卡罗琳·里迪，还有金伯莉·戈德斯坦、伊索尔德·索尔、莉萨·夏姆博拉和希拉里·蒂斯曼；以及加拿大超棒的团队——凯文·汉森、大卫·米拉和丽塔·席尔瓦。

同时我也要感激许多杰出的出版商以及译者，他们的努力使得持各种语言的人都能够阅读我的书；谢谢澳大利亚博林达出版公司的卡罗琳·李，她制作了一个迷人的有声版本小说；还有每一个喜爱我小说的零售书商、图书管理员、记者，以及读者——故事最开始只是写在白纸上的黑色符号，直到有人阅读，它才成为了故事。

我的家人和朋友给予了我无尽的帮助。感谢朱莉娅·克雷奇默，她从一开始就陪伴着我，当小说还只是一堆似乎可以拼起来的奇怪拼图时，她便不断地给我鼓励；我的经纪人塞尔瓦·安东尼，感谢他的慷慨、热心以及挑剔；迪·麦基恩，一个无比宽容、冷静、有条理的盟友；非常感谢玛丽-罗丝·麦考尔和路易丝·利默里克，我们因为同为作家而惺惺相惜；聪明又受人尊敬的顾问赫伯特和丽塔·戴维斯，以及卡伦·罗布森、达莱里·帕特森和迪·莫顿，他们给予了我宝贵的时间。

我想特别提一下迪蒂，她坚定不移的爱和热情是母亲对孩子们付出的真实写照。

和往常一样，我最想感谢的是我的丈夫达文，他聪明、有趣又亲切，还有我三个儿子，奥利弗、路易斯和亨利，和他们在一起，我得以成为一个思路更加清晰、开放、温柔、勇敢(还有，我希望是更好)的人和作家。

《湖边小屋的谎言》的参考材料太多，无法在此一一列出，仅列举部分最重要以及利用最多的资料：朱丽叶·尼科尔森的《完美的夏天：一九一一年的英格兰，暴风雨前夕》，朱迪斯·弗兰德斯的《维多利亚式房屋》， P.D.詹姆斯的《解读推理小说》，露丝·伦德尔的《杀人方法选集》，安妮·内森的《为了爱与勇气：E.W.赫蒙中校的来信》，本·谢泼德的《精神之战》，薇拉·布里顿的《青春誓约》(我从中搜集了一位严厉的校长说的话：“一个男人如果不能对他的国家有用的话，还不如死了算了。”)。

在此，我还想提供一下关于警方调查流程的网站：www.beaumontchildren.com，以及关于炮弹休克症详尽资料的网站：www.firstworldwar.com。顺便提一下，这同样也是书中关于萨迪和玛戈·辛克莱见面后内容参考的网站。我在网上读了很多年轻女性讲述收养过程的经验。这些账号大多数都是匿名的，我非常感谢这些女性能够勇敢地分享她们的故事。

康沃尔的乡村始终是我的灵感来源，能够在想象中到那里度过一段时光真是一件快乐的事。

目录

PART 1

电影剧本
鬼魂悸动
里弗顿庄园的起居室
布伦特里每日先驱报
在育婴房
等待演出
所有美好的事物
悬疑小说家杂志
番红花大街
在西方
泰晤士报
直到我们重逢

PART2

英格兰遗产手册
七月十二日
伊卡洛斯的陨落
电影剧本
戴维·哈特福德上尉的死亡通知书
母亲的照片
银行家们
晚 宴
合适的丈夫
舞会及之后

PART3

泰晤士报
捉蝴蝶
掉下兔子洞【10】
在幽暗深处
复 活
抉 择

PART4

汉娜的故事
结局的开始
重返里弗顿庄园
从时间中滑走
生命尽头
最后一卷录音带
汉娜的信

PART 1

电影剧本

定稿，一九九八年十一月，第一至四页

雾中回忆

乌苏拉·莱恩编写执导，版权一九九八年

音乐：主题曲。在第一次大战期间和之后流行的怀旧音乐。音乐虽然浪漫，却有种不祥的预兆。

1. 外景：一条乡间道路——黄昏的最后时刻

一条乡间道路两侧的绿色田野延伸到远处。现在是晚上八点。夏季夕阳仍旧在遥远的地平线上徘徊不去，不情愿地下滑，最后消失在其后。一辆二十世纪二十年代的汽车像个闪耀的黑色甲虫沿着狭窄道路疾驰。它穿过古老的灌木树篱，车顶上方拱状的藤枝垂向路面，似乎在低泣。傍晚让一切显出幽暗的蓝色。

汽车疾驶过颠簸的路面时，明亮的大灯灯光随之晃动。我们慢慢接近，直到与其并排前进。夕阳最后的余晖已经消失，夜幕降临。满月初升，向黑色反光的引擎盖上投射彩带般的白色光芒。

我们一瞥，昏暗的汽车内部是乘客的模糊侧影：一个男人和一个穿着晚礼服的女人。男人在开车。女人礼服上的亮片在月光下闪烁微光。两人都在抽烟。橘色烟头和汽车的头灯相互呼应。男人说了些什么，女人纵声大笑，头往后仰，露出她羽毛披肩下惨白细瘦的脖子。

他们抵达一扇大铁栅门前，那是树林隧道的入口。树木高大、幽暗。汽车转进去，穿梭进黑暗、树叶茂密的林荫大道。我们透过挡风玻璃往外看，直到视野突然穿越浓密的叶子。目的地到了。

一座辉煌壮丽的英国庄园赫然耸现在山丘上：横面十二扇发光的窗户，三层楼高，老虎窗和烟囱嵌于石板屋顶。前景中，一片宽阔、修剪得宜的草坪中央端坐着壮观的大理石喷泉，它们被熠熠生辉的灯笼所照亮。大蚂蚁、老鹰和巨型喷火龙形状的喷泉向空中喷出一百英尺高的水柱。

我们固定在原位，看着汽车离开我们，继续绕着圆环打转。它在宅邸入口停下，一位年轻仆役打开车门，伸出手臂，将女人从座位上扶下车。

字幕：一九二四年夏，英国，里弗顿庄园。

2. 内景：仆人大厅——晚上

里弗顿庄园温暖、幽暗的仆人大厅。人们匆忙准备着，空气中弥漫着兴奋。我们的镜头在脚踝高度，忙碌的仆人从四面八方来回穿过灰石地板。我们可以听到背景有香槟软木塞拔出的啵声，有人下着命令，低阶仆人遭到斥骂。服务铃响起。我们仍旧在脚踝高度，跟着一位女仆朝向楼梯口走去。

3. 内景：楼梯井——晚上

我们跟在女仆身后爬上阴暗的楼梯：叮当作响的声音告诉我们，她的托盘装满了喝香槟用的细长酒杯。我们随着每个脚步举高镜头——从她窄细的脚踝到黑裙子的白边，然后到雅致的围裙蝴蝶结，接着是她颈背上的金色鬈发——直到最后，我们的视野与她的融合为一。

派对的音乐和笑声愈来愈响，仆人大厅的声音隐退。楼梯顶端有一扇门面对着我们敞开。

4. 内景：入口大厅——晚上

我们进入壮丽的大理石入口大厅时，光线突然变得刺眼。挑高的天花板垂挂闪闪发光的水晶吊灯。管家打开前门，欢迎从车里走下的、打扮体面的男人和女人。我们没有停下来，直接穿过入口大厅，来到宽阔的法式双门前，门后就是屋后露台。

5. 外景：屋后露台——晚上

门“砰”地打开。音乐和笑声逐渐增强：我们处身于灿烂耀眼的派对中。一种战后奢华的气氛。目光所及都是亮片、羽毛和丝质布料。色彩缤纷的中国纸灯笼被串起来，挂在草坪上，随着夏日微风的飘扬，啪嗒作响。一个爵士乐团演奏着，女人跳着查尔斯顿舞。我们穿梭过大笑着的人群。他们转向我们，从仆人的托盘上取走香槟：一个女子涂着鲜亮的红色口红，一个胖男人因兴奋和酒精而双颊微红，一位弱不经风的老女士穿戴一身珠宝，高举着一支细长的烟嘴，吐出慵懒的烟圈。

“砰！”耳边突然传来轰然巨响，人们抬头凝视撕裂夜空的灿烂烟火。他们发出开心的尖叫声，鼓掌叫好。焰火的缤纷色彩衬映在仰起的脸上，乐团继续演奏，女人继续跳舞，愈跳愈快。

（画面切换）

6. 外景：湖畔——晚上

离宅邸四分之一英里远处，一位年轻男人伫立在里弗顿幽暗的湖畔。嘈杂的派对声音在背景旋转。他凝望天际。我们拉近镜头，看着烟火的红色微光反照在他俊俏的脸上。尽管穿着优雅，他散发一种狂野的韵味。他的棕发凌乱，垂落在前额，几乎要盖住黑色的眼眸。那对黑色眼睛疯狂扫视夜空。他低下视线，直直看着我们身后被阴影遮蔽的某人。他双眼湿润，身体突然用了下力。他的嘴唇轻启，仿佛想说些什么，但什么也没说。他叹了口气。

“咔嗒”一声。我们的视线向下。他颤抖不已的手中握着一把枪。枪被慢慢举高，直到离开镜头。放在他身侧的手一阵抽搐后凝止不动。枪在开火后掉到泥地上。一个女人尖叫，派对音乐继续悠扬。

（淡出变黑）

《雾中回忆》演职人员表

乌苏拉·莱恩
焦点电影制片公司
塞拉利昂博尼塔北路1246弄32号
加州，西好莱坞
美国90046

格蕾丝·布莱德利太太
希斯谬赡养院
柳树街64号
番红花公园
英国埃塞克斯郡，CB10 1HQ
一九九九年一月二十七日

亲爱的布莱德利太太：

希望您不会介意我再次提笔给您。尽管如此，我仍未收到我上封信的回函。我在上封信中勾勒了我目前正在执导的电影《雾中回忆》的大纲。

这部电影是个爱情故事：诗人R.S.亨特和哈特福德姊妹花的关系以及他一九二四年的自杀故事。尽管我们取得在里弗顿庄园拍摄外景的许可，但我们得使用片厂场景来拍摄内景。

借助照片与描述，我们得以重现许多场景。尽管如此，我将十分感激第一手的评估。这部电影是我的热情所在，当我想到我可能因历史考据不够精确——不管有多小——而有所疏漏时，我实在觉得无法忍受。因此，如果您愿意首肯，过来察看场景，我将非常感激。

我是在捐献给埃塞克斯博物馆的一摞记事本的一份名单中发现您的名字（婚前姓氏）的。如果不是我刚巧在《旁观者》上读到您孙子马可斯·麦考特的访谈的话，我不会联想到格蕾丝·里维斯就是您本人。您的孙子在那篇访谈中曾简短提到他家族与番红花公园这个村庄的历史渊源。

兹随信附上有关我早期电影的一份新近报道供您评估，这份报道刊登在《星期日泰晤士报》上。我也随信附上一篇刊登在《洛杉矶电影周刊》上有关《雾中回忆》的宣传专文。您应该会注意到我们为亨特、埃米琳·哈特福德和汉娜·勒克斯特的角色网罗了优秀的演员，其中包括格温妮丝·帕特罗，她刚因在《莎翁情史》的演出而获金球奖。

请恕我的冒昧打搅，但我们已经在去年二月，于伦敦北部的谢伯顿片厂开拍，我非常想联络上您。我真的希望您也许会有兴趣对这部电影伸出援手。您可通过伦敦SW6富勒姆兰卡斯特广场5/45号的洁·莱恩太太联络我。

乌苏拉·莱恩 敬上

鬼魂悸动

去年十一月，我做了一场噩梦。

那是一九二四年，我重返里弗顿庄园。所有的门都大大敞开，丝质窗帘在夏日微风中翻起巨浪。一个交响乐团在山丘高处的古老枫树下悠然演奏，小提琴在温煦的天候中活泼慵懒地低吟。空气中不时扬起尖锐的大笑声和水晶碰撞的叮当声响，天空如此湛蓝，我们还以为战争早已永远地摧毁了这一切。一名男仆穿着帅气英挺的黑白制服，从细长酒杯堆起的高塔顶端倾倒香槟，大家拍手叫好，为眼前的这份奢华景象兴奋不已。

就像其他人做梦时一样，我看见自己在宾客中移动。我缓慢走动，比真实人生中的步履更加迟缓，其他人则化为丝绸和亮片形成的朦胧影像。

我正在寻找某个人。

然后景象为之一变，我站在避暑别墅附近，但那不是里弗顿庄园的避暑别墅，它不可能是。那不是泰迪设计的堂皇崭新的建筑，而是一座古老房舍，常春藤爬满墙壁，在窗户间迂回旋转，扼住了列柱，让它们看起来仿佛即将窒息。

有人在呼唤我。一个女人，我认得这个声音，叫声从建筑后方的湖畔传来。我走下山坡，双手刷过高高的芦苇。有个人蜷伏在堤岸上。

那是汉娜，穿着结婚礼服。礼服前面溅满泥土，紧紧黏住玫瑰刺绣。她抬头望着我，脸在阴影下显得苍白异常。她的声音使我的血液冻结。“你来得太迟了，”她指着我的双手，“你来得太迟了。”

我往下看着我的双手，年轻的双手，上面沾满河流的黑色淤泥，手中是具僵硬冰冷的猎狗尸体。

我当然知道做这个噩梦的原因。起因是一位电影制片写来的一封信。这些日子以来，我很少收到信。有的只是去度假的朋友觉得有责任、偶尔寄来的问候明信片，有的是存款银行循例寄来的敷衍信件，还有的是小孩接受洗礼的邀请函，它们让我震惊地发现那些父母早已不再是小孩了。

乌苏拉的信在十一月下旬的一个周二早上寄到，西尔维娅来帮我铺床时，将信带来。她高高抬起画得浓密粗厚的眉毛，挥舞着信封。

“今天有信。从邮票看来是从美国寄来的。也许是你孙子？”她的左眉高高挑起，形成一个问号，她的声音低沉，变成沙哑的低语，“真糟糕。真是可怕。他是那么乖巧的年轻男人。”

西尔维娅的声音里带着忧虑，我谢谢她帮我拿信来。我喜欢西尔维娅。她是少数能透过我脸上的道道皱纹看见活在其中的二十岁女孩的人。尽管如此，我仍然不想和她讨论马可斯。

我请她打开窗帘，她抿了会儿嘴唇，然后转到其他她最喜欢的话题：天气、圣诞节可能会下大雪，以及它会对罹患关节炎的老人带来的不适。我只在必要时回答，但我的心思却滞留在我大腿上的信上，对潦草的笔迹、外国邮票感到纳闷。信封边缘已经变得柔软，显示它辗转漂洋渡海的寄送过程。

“不妨让我念那封信给你听吧？”西尔维娅说着，最后一次用力拍拍枕头，语气中充满期待，“好让你的眼睛休息一下？”

“不用了，谢谢你。请你将我的眼镜递给我，好吗？”

她承诺打扫完后，会回来帮我穿衣服，然后她一离开，我立即撕开信封，双手猛烈颤抖，纳闷他是否终于要返回家乡。

但那不是马可斯写来的信。写信的是位年轻女性，她正在拍摄一部有关过去的电影。她想请我去看看她的电影场景，缅怀久远以前的如烟往事和地方。仿佛我没有花上一辈子假装忘怀似的。

我对那封信置之不理。小心翼翼地将它折好，静静夹进一本我早就不读的书内，吐了一口大气。这不是外界第一次让我想起在里弗顿庄园发生的过往，有关罗比和哈特福德姊妹的暧昧情愫。有次，露丝在看一部战争诗人的电视纪录片，我刚巧瞄到结尾部分。罗比的脸填满整个屏幕，名字以工整的字体印在照片下方，我的皮肤感到一阵刺痛。但什么事都没发生。露丝毫无反应，旁白者继续述说，我则继续擦干晚餐的盘子。

另一次，我在看报纸时，双眼被电视节目评论里的一个熟悉名字所吸引，那个节目是七十年来的英国电影回顾。我注意到播放时间，我的心战栗着，怀疑自己是否胆敢观赏。结果，在节目结束前我睡着了。节目中只稍微提到埃米琳。节目播放了几张宣传照，但没有一张能显现出她真正的美艳，还播放了她拍过的其中一部默片，也就是《维纳斯事件》的一个段落，里面的她看起来很古怪：双颊显得空洞瘦削，动作像木偶般生涩僵硬。节目没有提到其他电影，那些曾经差点被小题大做的电影。我猜，在这个时代，性放纵和生活糜烂都不值一提。

虽然以前我曾被迫想起这些回忆，乌苏拉的信却不一样。超过七十年来，这是第一次，有人将我视为这些事件的关系人。有人记得有个叫作格蕾丝·里维斯的年轻女子那个夏天也在里弗顿庄园。这让我觉得脆弱，感觉不自在，充满罪恶感。

不，我毅然下定决心。我不会回那封信。

我的确没回。

但怪异的事情开始发生。长期蛰伏在我心灵幽暗深处的记忆开始从裂罅中偷偷潜出。影像高高抛起，完美而清晰可见，仿佛昨日。当第一滴往事犹犹豫豫地滴在心田后，回忆的洪流旋即汹涌泛滥。整段对话字字句句如实出现，场景如电影上映般一幕又一幕。

我对自己感到惊讶。当飞蛾在最近的记忆里啃噬出缺口时，我却发现遥远的过去清晰可感。它们最近常常出现——那些过去的鬼魅，我惊讶地发现我不是很在乎它们了。我花了一辈子逃避的幽魂几乎已经变成一种安慰，我欢迎和期待着它们，就像西尔维娅总是在谈论的电视影集。她往往在匆忙完成打扫工作后，及时坐在大厅中观赏它们。我想，我已然遗忘，其实在幽暗中，鲜明的记忆总是蠢蠢欲动。

第二封信于上礼拜抵达，同样柔软的信纸上写着同样潦草的笔迹。我知道，我这次会答应，我会去看看那些场景。我感到好奇，我已经好几年不曾有过这类感受了。假如一个人已经九十八岁了，能让她好奇的事物并不多，但我想见见这位乌苏拉·莱恩，这位对他们的故事抱持着非凡热情的人，我想看她打算如何让他们复活。

因此，我回了她一封信，请西尔维娅替我寄出，然后我们安排会晤的时间。

里弗顿庄园的起居室

我的头发以前一直是浅色的，现在则变成光滑的白色，而且非常非常长。它也很柔软，随着近日时光流逝，它似乎愈变愈脆弱。我以我的头发为傲，上帝知道我没有多少可以引以为傲的事物，至少不再如此。目前的头发是从一九八九年开始留的。我很幸运，西尔维娅很喜欢为我梳发，哦，她的动作如此轻柔。每天，她都帮我绑辫子。这并不在她的工作范围之内，因此我相当感激她。我一定得记得告诉她。

由于太过兴奋，今早我还是忘记了。西尔维娅拿果汁来时，我根本喝不下。在我体内颤动着整个星期的紧张精力原来只是一条条的细线，一夜之间，它们缠绕成一个死结。她帮我穿上桃色新裙子，那是露丝买给我的圣诞节礼物；她把我的拖鞋换成外出鞋，外出鞋通常放在我的衣柜里慢慢腐朽。皮革很坚硬，西尔维娅得用力拉扯才能让我套上它们，这样穿才算体面。我已经老得无法适应新的礼数，无法像其他比我年轻的院内同伴们一样穿着拖鞋出门。

腮红使我的双颊染上一丝生气，但我小心不让西尔维娅刷上太多腮红。我担心我看起来会像是殡葬业者的人偶。事实上，一点儿腮红就已相当不自然，其余部分的我太苍白，太渺小了。

我费了一些力气才将金坠饰项链挂在脖子上，坠饰内可以放照片，散发着十九世纪的优雅风韵，和我身上现代的衣服很不搭调。我调整项链，对我的大胆感到不解，忖度露丝看到时会怎么说。

我往下凝视。化妆台上的小型银制相框、婚礼照片。其实不将它放在那儿，我也不会在意，那场婚姻是那么久远以前的事，而且为时短暂。可怜的约翰，但那是我对露丝的让步。我想，让她以为我仍为他消瘦会令她开心。

西尔维娅搀扶着我到起居室——这个字眼仍然使我心痛——大家在这里吃早餐，而我在此等露丝，她同意（她说她不该这么做）开车载我到谢伯顿制片厂。我让西尔维娅把我安置在角落的餐桌旁，请她帮我端一杯果汁过来，然后我重读乌苏拉的来信。

露丝在八点半准时到达。她对这次出游也许抱着不安，但她还是像往常一样非常准时。我听说，在艰困时期诞生的孩子永远无法摆脱灾难的氛围。露丝出生于二次大战，证实了这点。她和西尔维娅迥然不同，后者年轻十五岁，总是对紧身裙小题大做，笑起来显得过于大声，每交一个新男朋友就变换发色。

今早，露丝走过起居室，盛装打扮，修饰得毫无瑕疵，但比篱笆柱子还要僵硬。

“早安，妈妈，”她冰冷的嘴唇划过我的脸颊，“吃完早餐了没？”她盯着我面前喝到一半的杯子，“我希望你多吃一点。我们可能会在路上碰到早高峰，可没时间停下来吃东西。”她看看表，“你想上厕所吗？”

我摇摇头，纳闷我什么时候变成了孩子。

“你戴着父亲的坠饰项链，我好久没看到它了。”她伸手将它调正，点点头表示赞许，“他的眼光不错，不是吗？”

我表示同意，这是我在她年幼时撒的小谎，她至今仍然坚信不移的态度令我动容。我对我敏感易怒的女儿涌起一股怜爱，但很快便将它压抑下去。当我看着她忧虑的脸庞时，心中总不由得升起年迈母亲那股疲惫的罪恶感。

她拉起我的手臂，把拐杖放进我的另一只手中。许多人偏好助行器甚或电动轮椅，但我用拐杖还是能走得很好，而且我已经习惯了，不想为任何理由改变。

我的露丝是个好女孩，稳重可靠。她今天穿得很正式，好像她要去拜访律师或医生。我知道她一定会精心打扮。她想要留下好印象，她想让这位电影制片知道，不管她母亲过去从事过什么职业，露丝·布莱德利·麦考特是个受人尊敬的中产阶级，这一点绝对不容弄错。

我们沉默地开了一会儿车，然后露丝开始转收音机。她的手指已显老态，戒指显然是早上硬套上去的，因此关节略显浮肿。看见自己的女儿逐渐老迈相当令人惊诧。那时我不由得瞥了一眼我放在大腿上的双手。这双手在过去非常忙碌，履行仆人的繁复工作；而现在变成暗沉无光，软弱无力而迟钝。露丝最后终于决定收听古典音乐。电台主持人说了一会儿话，愚蠢空洞地聊着他的周末时光，然后开始播放肖邦。这实在是个巧合，我今天碰巧该听《升C小调圆舞曲》。

露丝在几栋巨大的白色建筑前停车，建筑方方正正，像是飞机库。她关掉引擎，静静坐了好一会儿，眼睛凝视着前方。“我不懂你为什么必须这么做，”她平静地说，抿紧嘴唇，“你这一生做了那么多事。你到处旅行、念书、拉扯一个孩子长大……你为什么非要回想起那段不堪的过往？”

她不期待我会回答，所以我保持沉默。她突然叹了口气，跳出车外，从行李箱中拿来我的拐杖。她一声不吭，把我从座位中扶起来。

一名年轻女性正在等我们。女孩长得高挑纤细，一头长长的金发垂在后背，额前剪了浓密的刘海。如果不是因为她有着如此出众的深色眼眸，她的长相实在算是相当平庸。她的眼睛好像出自油画，浑圆、深邃，又意味深长，展现颜料的丰富色彩。

她急忙跑向我们，展露微笑，从露丝交缠的手臂中握住我的手：“布莱德利太太，我很高兴您能来。我是乌苏拉。”

“格蕾丝，”我在露丝坚持叫我“博士”前连忙回答，“我是格蕾丝。”

“格蕾丝，”乌苏拉绽放微笑，“我无法跟您形容收到您的信时我有多兴奋。”她操着英国口音，这让人感到意外，因为她的住址在美国。她转身面对露丝，“非常谢谢您今天肯充当司机。”

露丝身体一僵：“现在我很难把我妈妈弄上公交车，不是吗？”

乌苏拉大笑。看到这位年轻人心思敏捷，能将不礼貌转化为自嘲，我心安不少。“嗯，请进来，外面太冷了。都是因为赶进度，我们下礼拜就要开拍，准备工作还是一片混乱。我原本希望您会见到我们的场景设计师，但她得赶到伦敦去买一些布料。也许她回来时你们还会在，而这儿……经过门口时请小心，有个阶梯。”

她和露丝手忙脚乱地将我扶进一个大厅，走过一条昏暗的走廊，走廊两旁都是门。有些门半开着，我偷偷往里面瞧，瞥见幽暗的身影坐在散发光芒的计算机屏幕前方。这些跟我多年前与埃米琳去拜访过的电影场景迥然不同。

“就是这里，”乌苏拉在我们抵达最后一道门时说，“请进，我去泡茶。”她推开门，而我被推向回忆。

没错，这就是里弗顿庄园的起居室。甚至连壁纸都一模一样，席尔维壁纸公司的紫红色新艺术壁纸。“燃烧的郁金香”崭新得仿佛伦敦的壁纸工人刚把它们贴上。一座皮革大沙发放在中央，就在壁炉旁，上面覆盖着印度丝绸，就像汉娜和埃米琳的祖父阿什伯利勋爵在他还是年轻军官时从国外带回来的一样。船钟伫立在它向来伫立的地方，也就是壁炉架上、瓦特佛烛台旁边。有人花了很多工夫考证这些细节，不幸的是，每声嘀嗒都泄露出它是个冒牌货的事实。即使是现在，在大约八十年后，我仍然记得起居室船钟的嘀嗒声。它平静而倔傲地标示着时间的流逝，耐心十足、准确而冷漠，仿佛那时它就隐约知道，时间不是住在那栋庄园里的人的朋友。

露丝陪我走到有直立扶手的大沙发旁，让我坐在沙发角落。我听到身后嘈杂的活动声，人们拖着有昆虫般长脚的大型灯具，还有某个人在某处的大笑声。

我回想我最后一次待在起居室的时光——在真正的起居室，而不是这个场景——那一天，我知道我将离开里弗顿庄园，永远不会再回来。

我告诉了泰迪。他很不开心，不过那时他已经丧失了他曾拥有的威风，接二连三的事使他招架不住。他脸上的表情让他看起来像一位困惑苍白的船长，知道他的船就快沉没了，却无能为力。他要我留下来，请求我，如果不是为了他，也请我看在对汉娜忠诚的份上留下来。我几乎就要改变主意。几乎。

露丝用手肘推推我：“妈妈？乌苏拉在跟你说话。”

“抱歉，我没有听到。”

“妈妈有点重听，”露丝说，“在她这种年纪并不奇怪。我曾试着带她去做检查，可是她非常固执。”

固执，我的确是。但我没有重听，而且我不喜欢人们假设我有重听。的确，不戴眼睛我看不清楚，容易疲倦，所有的牙齿都掉光了，每天都吞一大堆药，但我的听力还是很好。不过，到我这个年纪，我已经学会只听我想听的。

“我刚才说，布莱德利太太，格蕾丝，回来的感觉一定很古怪。嗯，算是旧地重游吧。一定让你回忆起各种事情。”

“是的，”我清清喉咙，“是的，的确。”

“我很高兴，”乌苏拉微笑着说，“那表示我们的布景很逼真吧。”

“哦，是的。”

“有什么东西搞错了吗？我们有没有遗漏什么东西？”

我再次环顾四周。连细节都很正确，也没忽略门上的家徽，家徽中间的苏格兰蓟和蚀刻跟我坠饰上的图案一模一样。

尽管如此，还是缺了某样东西。虽然一切都很精准，但很奇怪，场景缺乏某种气氛。它像博物馆陈列——相当有趣，但毫无生命。

这当然无可厚非。虽然二十世纪二十年代仍然鲜明地活在我的记忆中，但这个时代对电影的设计师而言是个“老旧的年代”。要复制这个历史场景需要做大量的考据并极端注重细节，就像重新创造一个中古城堡般费力。

我感觉得到乌苏拉正看着我，热切地等待我的评论。

“完美无缺，”最后我说了，“每样东西都很精准。”

她接下来说的话让我吓了一跳：“除了那个家族。”

“是的，”我说，“除了缺少那个家族。”我眨眨眼，突然看见他们：埃米琳横躺在沙发上，双腿悬空，睫毛眨个不停；汉娜在图书馆对着一本书皱眉头；泰迪在比萨拉比亚地毯上来回踱步……

“埃米琳似乎活得很开心。”乌苏拉说。

“是的。”

“她很容易研究，她的名字几乎出现在每个八卦专栏里。更别提当时条件不错的单身汉了，有半数的人的信件和日记里都有她的身影！”

我点点头：“她一直很受欢迎。”

她从刘海下抬头看着我：“可是要拼凑出汉娜的角色就没这么容易了。”

我清清喉咙：“是吗？”

“她比较神秘。报纸上也有她的报道，她也有不少追求者，但好像没有很多人真心喜欢她。他们欣赏她，甚至尊敬她，但并不真的认识她。”

我想着汉娜。美丽、聪慧、渴望冒险的汉娜。“她很复杂。”

“的确，”乌苏拉说，“那是我得到的印象。”

露丝听着我们的对话，她说：“她们俩其中一个嫁给美国人，是她吗？”

我惊讶地看着她。她一向对哈特福德家族的事缺乏兴趣。

她直视我的眼睛：“我读了一些书。”

露丝就是这种个性，会特意为这趟拜访作准备，不管私下多厌恶这个主题。

露丝将注意力转回乌苏拉，小心翼翼地说，生怕犯错：“我想，她是在大战后结的婚。是哪一位？”

“汉娜。”你瞧，我说了。我大声说出她的名字。

“那另一位姊妹呢？”露丝继续问，“埃米琳。她结婚了吗？”

“没有，”我回答，“她订过婚。”

“好几次，”乌苏拉微笑说道，“她好像没办法跟一个男人定下来。”

哦，但她的确有。最后她的确有。

“我想，我们永远不会知道那晚确实发生了什么事。”乌苏拉说。

“是的。”我疲惫的脚丫开始在皮鞋里抗议。它们今晚铁定会肿起来，西尔维娅会连连惊呼，然后她会坚持要我泡泡脚丫，“我想我们永远不会知道。”

露丝在座位中挺直身子：“但你一定知道发生了什么事，莱恩小姐。毕竟你正在拍这部电影。”

“的确，”乌苏拉说，“我知道一些基本事实。我的曾外祖母那晚也在里弗顿庄园，她是那对姊妹的姻亲，而那晚已经成为某种家族传说。我的曾外祖母告诉我外祖母，我外祖母告诉我妈妈，我妈妈再告诉我，而且是好几次——我对它印象深刻。我一直知道总有一天我会将它拍成电影。”她微笑，耸耸肩，“但历史总是有小裂罅，不是吗？我看过成堆的研究档案，警察的调查报告、报纸，上面都写满了事实，但它们是二手资料。我怀疑这些文字还经过了严厉审查。不幸的是，那场自杀的两位目击者都已经去世很久了。”

“我得说，这似乎是个很古怪的电影主题。”露丝说。

“哦，不，它很吸引人，”乌苏拉说，“一名正在英国诗歌界崭露头角的诗人，却在上流社会举办的大型晚宴中，在阴暗的湖畔自杀。目击者是一对漂亮的姊妹花，从此老死不相往来。一位是他的未婚妻，一位谣传是他的情人。这个故事非常浪漫。”

我胃里的结放松了一点。这么说来，她们的秘密仍然安全。她不知道事情的真相。我纳闷我为什么会以为她知道真相。我也纳闷，什么样过时的忠诚使我仍然在乎。为什么在这么多年后，我还是在乎人们的想法？

但我知道答案。我天生就是如此。汉密尔顿先生在我离开的那天这样告诉我，那时，我站在仆人出入口的楼梯顶端，皮革行李里只装着我仅有的几件衣物，汤森太太正在厨房里啜泣。汉密尔顿说，这份忠诚就是我的天性，就像我的母亲和我母亲的父母亲一样，我是个傻瓜才会想要离开，抛弃这个高贵的家族和高尚的宅邸。他痛斥一般的英国人已经丧失了忠诚和骄傲，他发誓他绝不会让这股风气渗透进里弗顿庄园。我们打赢了大战可不能失去我们的传统。

当时我很怜悯他：他那么严厉，那么确定，认为我离开宅邸的服务工作后，一定会走上经济和道德毁灭的道路。直到很久后，我才开始了解，他一定非常恐惧，快速的社会变革显得如此无情，在他四周旋转，啃噬着他的脚跟。他不得不沮丧地死命攀住古老的方式和他所能确定的事实。

但他说得对。并非完全正确，在毁灭那点上，他错了，我的经济和道德感在离开里弗顿庄园后并没有变得更糟，但有一部分的我从来没有离开过那座庄园。或者我该说，庄园的某部分一直不肯离开我。许多年后，斯塔宾斯公司生产的蜜蜡香味、车轮碾过碎石发出的咯咯声、某一类型的摇铃声，都使我再度回到十四岁：在工作了漫长的一天后，我疲惫不堪地坐在仆人大厅的壁炉旁啜饮热可可，听着汉密尔顿先生念《泰晤士报》上的片段（那些适合拿来陶冶我们性情的片段），还有南希对阿尔弗雷德的无礼评论皱着眉头，汤森太太在摇椅里打呼，她编织到一半的东西放在她圆润的大腿上……

“茶来了，”乌苏拉说，“谢谢你，托尼。”

一名年轻男子站在我身旁，临时抓了样东西当托盘，上面放了杂色的马克杯和装满糖的老旧果酱罐子。他将托盘放到一旁的桌子上，乌苏拉开始递茶过来。露丝递了一杯茶给我。

“妈妈，怎么了？”她拉出手帕，轻按我的脸，“你不舒服吗？”

我感觉得到我的双颊湿润。

那是茶的味道引起的。因为又回到那里，在那个房间里，坐在那个大沙发上。因为遥远记忆的重量。因为长久隐藏的秘密的重量。因为过去与现在的冲突。

“格蕾丝？要我给您什么吗？”是乌苏拉的声音，“您想把暖气调小吗？”

“我得带她回家了。”又是露丝，“我早就知道这不是个好主意。她承受不了这么多。”

是的，我想回家。回家。我感觉到我自己被搀扶起来，我的拐杖放进我手里。声音在我周遭回旋。

“抱歉，”我说，没有针对特定对象，“我只是太累了。”如此疲惫。如此久远。

我的脚丫很痛，抗议着它们遭到禁锢。某个人，也许是乌苏拉，伸手将我扶稳。一道冷冽的风拍打着我湿润的双颊。

我坐在露丝的车里，房舍、树木和路标一闪而过。

“别担心，妈妈，都结束了，”露丝说，“怪我。我实在不该同意载你过去。”

我将手放在她的手臂上，感觉到她紧绷着。

“我该相信我的直觉，”她说，“我真蠢。”

我闭上双眼。听着冷却器嗡嗡的声响，雨刷摆动的声音，交通的低鸣。

“好了，你该好好休息，”露丝说，“你要回家。你永远不用再回那里。”

我微笑，感觉到自己正飘浮远去。

太迟了，我回家了。我回来了。

布伦特里每日先驱报

一九二五年一月十七日

车祸意外死者身份确认：本地名媛香消玉殒

昨天早上，布伦特里路发生一起车祸，死者身份如今已经确认，她是本地名媛、电影女明星，埃米琳·哈特福德阁下，年仅二十一岁。哈特福德小姐是车上四位乘客中的一位，他们从伦敦前往科尔切斯特旅行，结果汽车驶离道路，撞上一棵作为地标的橡树。

哈特福德小姐是这场意外中唯一的死者。其他乘客都只受到轻伤，并被送往伊普斯威奇医院治疗。

这群乘客的预定目的地是戈德利宅邸，就是哈特福德小姐童年好友弗朗西丝·维克斯的乡间居所。周日下午，维克斯小姐在这行人迟迟没有抵达时，通报警方。

警方将会展开调查，以确定肇事原因。截稿此时，我们还不清楚驾驶员是否会遭到起诉。根据目击者的描述，车祸原因很有可能是高速驾驶和路面结冰。

哈特福德小姐身后留下她的姐姐，汉娜·勒克斯特夫人阁下。勒克斯特夫人嫁给了番红花公园的保守党员，西奥多·勒克斯特先生。尽管勒克斯特夫妇都尚未对此发表评论，其家族律师吉福德和琼斯事务所已代表他们声明，他们非常震惊，并希望能拥有隐私。

这不是此家族这些年来的第一场悲剧。去年夏天，罗伯特·亨特勋爵在里弗顿庄园内举枪自尽时，埃米琳·哈特福德和汉娜·勒克斯特夫人恰好是不幸的目击者。亨特勋爵是位小有名气的诗人，曾出版两本诗集。

在育婴房

今早天气温和，预示春天的脚步近了，我正坐在花园榆树下的铁椅上。呼吸点新鲜空气对我有益处（西尔维娅这么说），因此我坐在这里，和羞怯的冬季太阳玩躲猫猫，我的双颊冰冷松弛，仿佛一对在冰箱里放太久的桃子。

我一直在回想我开始在里弗顿庄园工作的那天。我可以清楚地看见那天的光景。流逝的岁月猛然压缩，又回到一九一四年六月。我只有十四岁，天真、笨拙、战战兢兢，尾随着南希爬上一道又一道擦拭得光可鉴人的榆木楼梯。她的裙子随着每个脚步发出沉重的沙沙声响，而每个沙沙声似乎都在指控着我的青涩无知。我在后面挣扎着前进，行李箱的把手割伤我的手指。当南希转身爬上另一道楼梯时，我看不见她的身影，只能仰赖着沙沙声引导我前进……

南希抵达最顶端，朝着天花板低矮的阴暗走廊大步往前，终于，随着鞋跟发出的清脆咔嗒声，她在一扇小门前停下来。她转身，皱着眉头。我蹒跚地走向她，她眯紧的双眼像她的头发一般幽暗。

“你是怎么回事？”她发音清晰的英文掩饰不了爱尔兰元音，“我不知道你动作竟然这么慢。汤森太太压根儿没提到这一点，我很确定。”

“我不是动作慢。是因为我的行李箱很重。”

“嗯，”她说，“我从来没看过手脚这么慢的人。如果你连提装衣服的行李箱都这么慢的话，我不知道你还能当什么样的女仆。你最好希望汉密尔顿先生不会看见你像拖着一袋面粉般拖着扫把。”

她推开门。房间小而空荡，味道很古怪，闻起来像马铃薯。但里面有一半都是我的：一张铁床、一个抽屉柜和一张椅子。

“好。那边是你的，”她对远远的床点点头，“我睡这边，希望你不要碰我的东西。”她的手指划过她抽屉柜的顶端，抚过一个十字架、一本《圣经》和一把梳子。“这里不会容忍小偷。现在，赶快把行李整理好，穿上制服，下楼来开始你的工作。你可别游手好闲，而且，看在老天爷的份上，千万别离开仆人大厅。老爷的孙子今天抵达时就会用午餐，而我们清扫房间的进度已经落后了。最好不要让我费神找你。我希望你不是个游手好闲的人。”

“我不是，南希。”我说，仍在为她暗示我可能是个小偷而苦恼。

“嗯，”她说，“等会儿就知道了。”她摇摇头，“我不懂。我告诉他们，我需要个新女仆，结果他们送来什么？没有经验，没有介绍信，而且看看你，八成是个爱偷懒的女孩。”

“我不是……”

“呸，”她边说边跺着细瘦的脚丫，“汤森太太说你母亲机灵又勤快，而有这样的母亲，她的女儿也不会差。我能说的就是你最好如此。夫人可不会容忍你这种游手好闲的人，我也不会。”她最后摇摇头，表示责难，转身离去，将我独自留在宅邸顶端这个幽暗的小房间中。“沙沙……沙沙……沙沙……”

我屏息倾听。

最后，宅邸的叹息声消失，我蹑手蹑脚地走到门口，关上门，转身打量我的新家。

可看的东西并不多。我的手轻抚过床尾，在天花板与屋顶成斜角的交接处低下头。床垫底端横放着一张灰色毛毯，毯子的一个角落修补得很整齐，想必缝补的人手指很灵巧。一张小图画被框起来，挂在墙壁上，成为房间里唯一的装饰。那是一个原始的狩猎场景，画着一只无法动弹的鹿，鲜血从它被箭刺穿的腰间流出来。我看了一眼后，眼睛便迅速从濒死的动物身上转开。

我小心翼翼地坐下，生怕会把铺得平整的床单弄皱。弹簧发出嘎吱声响，我跳起来，好像被痛骂过，双颊泛满红晕。

一道昏暗的日光透过窄窗射入房间内。我爬着跪在椅子上，往外看。

这个房间位于宅邸后部，非常高。我可以径直看到玫瑰花园，目光可以游移过格子凉亭，直抵南方喷泉。我知道，再过去是一片湖，另外一边则是我十四年来所住的村庄和小农舍。我想象着母亲坐在厨房窗户旁佝偻着缝补衣服的样子，那里的光线最亮。

我纳闷母亲独自一人该怎么办。她最近情况变糟了。我有晚听到她在床上呻吟，她背部的骨头在皮肤下传来阵阵刺痛。在某些早晨，她的手指变得非常僵硬，不得不泡在温水里，我用手指摩挲它们，直到她能从缝衣篮里拉出一个毛线球。村里的罗杰斯太太答应我每天都会去看她，收旧货的小贩每星期也会经过两次，但她独处的时间还是多得吓人。没有我，她缝补的进度将严重落后。她的收入怎么办？我微薄的薪水可以帮得上忙，但是我还是应该留在她身边吧？

不过坚持要我应征这个工作的人是她。她拒绝听我不赞同这点子的连番争论。她只是摇摇头，提醒我她知道什么对我最好。她听说他们在找一个女孩，而她确定我就是他们要找的人。她没说她是怎么知道的。母亲就是这样，暗藏一堆秘密。

“那里又不远，”她说，“你可以在放假时回家帮我。”

我的表情一定泄露了我的不安，她伸手抚摸我的脸颊。我没料到她会有这个我不熟悉的举动。她粗糙的手让我惊讶，被针戳得到处是伤的指尖使我畏缩。“听话，听话，女孩。你知道这种时刻总会来临，你得为你自己找到一份差事。这样最好，那是个好机会。你会了解的。很少有地方愿意雇用这么年轻的女孩。阿什伯利勋爵和瓦奥莱特夫人不是坏人。汉密尔顿先生也许看来严厉，但他很公平，汤森太太也是。努力工作，照吩咐办事，你就不会出错。”她用力拧我的脸颊，手指颤抖着，“格蕾丝？别忘了你的身份。太多女孩因此而惹上麻烦。”

我承诺我会照她的话做，于是后面一个礼拜六，我便以沉重的步伐走上山丘，直抵壮丽辉煌的庄园。我穿着礼拜服，瓦奥莱特夫人亲自面试了我。

她告诉我，家族人数很少，又很安静，只有她丈夫阿什伯利勋爵和她，而阿什伯利勋爵大部分时间都在忙着庄园和俱乐部的事。他们的两个儿子，强纳森少校和弗雷德里克先生早已长大成人，各自与他们的家庭住在自己家中，但他们有时会来拜访。如果我工作勤奋，被留下来的话，我一定会见到他们。她说，因为只有他们两个人住在里弗顿庄园，所以并没有请女管家，一切家务事都由能干的汉密尔顿先生打点，而厨娘汤森太太则负责厨房。如果他们两位对我的表现满意的话，这就足以成为让我留下来的推荐信。

她停顿了一下，仔细端详着我，她盯着我的方式让我觉得自己仿佛困兽，就像一只玻璃罐里的老鼠。我立即觉得我的裙边缝补得太过明显，它被放长了好几次，以赶上我不断成长的身高；我长袜上的小补丁摩擦着鞋子，好像正愈变愈薄；我的脖子太长，耳朵则太大。

她眨眨眼，露出微笑，一个紧绷的微笑使她的双眼转变成冰冷的半月形：“嗯，你看起来很干净，汉密尔顿先生告诉我你会缝纫。”我点头时，她站起来，走离我身边，走向书桌，她的手轻轻抚摸躺椅的顶端，“你母亲可好？”她问我，并没有回头，“你知道她也在这里工作过吗？”我跟她说我知道，母亲非常好，谢谢您的关心。

我一定是回答得很正确，因为在那之后，她允诺给我一年十五镑的薪资，要我隔天就开始工作，然后摇铃叫南希领我出门。

我从窗户转开脸，抹掉呼吸热气所留下的痕迹，爬下椅子。

我的行李箱仍然躺在原处，我将它放在南希那边的床上，现在我将它拖到我的抽屉柜前。我试着不要去看画中那只流着血、冻结在最后恐惧时刻的鹿，我将衣物放进最上面的抽屉。两条裙子、两件衬衫，还有母亲教我缝补的黑色紧身裤，它在即将来临的冬季能让我保暖。然后，我瞥了门一眼，心跳加速，打开我的秘密包裹。

总共有三本书。绿色封面折得乱七八糟，金色字体早已褪色。我将它们藏在下面抽屉的最里面，小心翼翼地用叠好的围巾盖在上面，这样便可藏得天衣无缝。汉密尔顿先生说得很清楚，《圣经》没问题，但其他任何读物都极可能有害，必须得到他的允许，否则就要没收。我不是反抗型的女孩，说起来，那时候我的责任感还很重，但我难以想象没有福尔摩斯和华生的生活。

我将行李箱收到床下。

一件制服挂在门后的钩子上，黑色裙子、白色围裙和皱边帽，我穿上制服，感觉像个在母亲衣柜里试穿衣服的小孩。我摸摸裙子，它很僵硬，衣领摩擦着我的脖子，漫长的时日将它塑造成符合某人较宽的骨架。当我绑上围裙时，一只小小的白色飞蛾振动翅膀，飞到高高的椽木去找新的躲藏处。我渴望加入它的行列。

帽子由白色棉布制成，烫得很挺，前面的帽檐硬邦邦的。我站在南希抽屉柜上的镜子前，将帽子戴正，如同母亲教我般，将淡色头发抚平，塞在耳朵后面。镜里的女孩让我稍稍失神，我想她的脸可真严肃。那是种诡异的感觉，就像在罕见的情况下，某人瞥见安眠中的自己：卸下心防，完全没有伪装，甚至忘了欺骗自己。

西尔维娅为我端来热腾腾的茶和一片柠檬蛋糕。她在我身旁的铁椅上坐下，瞄了眼办公室，偷偷拿出一包烟。很奇妙，我需要新鲜空气时，她总需要偷偷抽根烟，放松一下。她问我要不要抽。我如往常一样拒绝，她则像平常一般说：“在你这年纪不抽也许最好。我帮你抽你那份，好吗？”

西尔维娅又改了发型，她今天很漂亮，我如此告诉她。她点点头，吐出一口烟，摇晃她的脑袋，一条长辫子掉到一边肩膀上。

“我去接了头发，”她说，“我一直想去接头发，我想，女孩，人生苦短，为何不轰轰烈烈地过？看起来像真的，不是吗？”

我还来不及回答，她认为我表示同意。

“那是因为它是真发。真发，名人用的。你瞧。摸摸看。”

“老天，”我摸着她的粗糙长辫，一边说，“是真的头发。”

“现在什么事都难不倒发廊。”她挥舞她的香烟，我注意到烟嘴上有紫红色的口红印，“当然，你得付钱。好在我存了点钱以应付这种不时之需。”

她微笑，像成熟的李子般发出光芒，我突然知道她改变发型的理由了。果不出所料，她从衬衫口袋里拿出一张照片。

“安东尼。”她的脸庞散发着光芒。

我特意慢慢戴上眼镜，盯着那张照片，里面的男人留了灰色的八字胡，有一把年纪了。“他看起来不错。”

“哦，格蕾丝，”她快乐地叹了口气，“他的确不错。我们只出去喝了几次茶，但我对他的感觉很好。他是个真正的绅士，你懂吗？不像一些我以前交往过的邋遢鬼。我们约会时，他会替我开门，送我花，帮我拉椅子。一位真正的老派绅士。”

我知道，最后一句话是说给我听的。人们假设老一辈的人应该会对老派礼数感到印象深刻。“他从事哪个行业？”我问。

“他是本地中学的老师，教历史和英文。他非常聪明，也很热心公益；他在本地的历史学会当义工。他说，那是他的嗜好，都是关于夫人、勋爵、公爵和公爵夫人的。他知道你服侍过的家族的所有事情，就是那个以前住在山丘上大庄园里的家族……”她停下来，斜眼看看办公室，翻了个白眼，“哦，老天。那个拉契护士【1】。我应该端茶给大家喝。毫无疑问，伯提·辛克雷又抱怨了。你要是问我的意见，我会觉得有时他不要吃那些饼干反而对他身体有好处。”她捻熄了烟，将烟蒂塞在火柴盒里，“好吧，不能偷懒了。在我端茶给别人前，你要不要点些什么，亲爱的？你几乎没碰你的茶。”

我向她保证我很好，于是她快步走过草地，臀部和长辫子摇来晃去。

让别人照顾和端茶很好。我喜欢我赢得的这份小小的奢侈。老天知道，我替别人端茶的次数已经太多了。有时，我以想象西尔维娅在里弗顿庄园服务的情况来自娱。她可不会是个安静服从的家庭仆人。她心高气傲，你再怎么提醒她要注意“身份”，善意嘱咐她降低她的期待都不会使她畏怯。不，南希会发现，西尔维娅不像我这个学生般服从。

我知道，这样比较很不公平。人们改变太多了。这个世纪使我们遍体鳞伤，希望幻灭。甚至今天的年轻人和享有特权的人都表现得愤世嫉俗，他们的眼神空洞，心灵装满他们不想知道的事物。

这是我从来不提哈特福德家族、罗比·亨特和他们之间发生的事情的原因之一。我有好几次都想将它们倾吐而出，卸下我的心头重担。对露丝说，或更可能，对马可斯说。但在开始讲述故事前，我就知道我终将无法让他们了解。故事如何结束？故事为何如此结束？我无法让他们了解这个世界改变得有多么剧烈。

当然，即使在我们那时，进步的征兆就已开始出现。第一次世界大战改变了一切，楼上楼下都是。当新仆人在战后开始慢慢进来（也慢慢出去）时，我们震惊地发现，他们满脑子都是最低工资和放假的时髦点子。在那之前，世界似乎维持着某种绝对感，某种简单和注重本质的特质。

我在里弗顿庄园的第一个早晨，汉密尔顿先生便把我叫到仆人大厅深处的餐具室，他正弯腰在那里烫《泰晤士报》。然后，他挺直身子，将圆圆的眼镜拉上长长的鹰勾鼻。我进入“楼下工作”的就任仪式是如此重要，连汤森太太都罕见地抽个空来当见证人，她原本在准备午餐的冷盘。汉密尔顿先生以吹毛求疵的眼神审视我的制服，显然很满意，然后开始教导我，我们和他们之间的不同。

“永远不要忘记，”他严肃地说，“你能受邀在这样的大庄园里服务，确实很幸运。而幸运意味着责任。你的所有行为都直接反映这个家族的管教，你不能使他们蒙羞。紧守他们的秘密，赢得他们的信任。切记，老爷永远是对的。比如，你要照顾他和他的家族。安静……热切……满怀感激地服侍他们。没人注意到你时，就表示你将工作做得很好，你成功了。”他抬起双眸，凝视着我头上的空间，他红润的皮肤闪动着情感，“格蕾丝？永远不要忘记他们允许你在庄园中服务的恩情。”

我只能想象西尔维娅会怎么回答。她当然不会像我这般静静聆听这场演说，她的脸庞绝对不会因感激而紧绷，还有那股因感到身价被提高后，模糊又难以言状的兴奋。

我在座位里变换姿势，发现她忘记把照片拿走，这个新男人对贵族有种癖好和偏爱，就用历史轶事来追求她。我知道他这类型的人。他们这种人总有一本剪贴簿，上面贴满新闻和照片，画着复杂的家谱图，但那些家族对他们来说高不可攀。

我听起来一定很势利傲慢，但我不是。我对时间抹消真实的生命，只留下模糊印记的方式很有兴趣，甚至可说是着迷。血统和精神会消退，只有名字和日期长存。

我再度闭上双眼。太阳改变位置，我的双颊变得温暖。

里弗顿庄园的人们在久远以前就已作古。年龄逐渐使我枯萎，但他们却永远年轻，永远美丽。

好了，我变得感伤和浪漫。他们既不年轻也不美丽，他们早已死去，入土为安，什么也不是，只成为他们生前认识的人的记忆中偶尔掠过的虚构影子。

但当然，活在别人记忆里的人永远不曾真正死去。

我第一次见到汉娜和埃米琳以及她们的哥哥戴维时，他们正在辩论麻风病对人类的影响。他们到里弗顿庄园已经一个礼拜了，那是每年例行的夏季拜访，但在那之前，我只听到他们偶尔发出的大笑声、奔跑的咚咚脚步声，以及老宅邸地板发出的嘎吱嘎吱声响。

南希坚持认为我过于稚嫩，还不够格服侍上流社会——尽管他们还是青少年——她只肯交付我几乎不会接触到访客的工作。当其他仆人在为两个礼拜后即将到来的成人宾客作准备时，我则在打扫育婴房。

严格说来，他们已经大到不需要育婴房了，南希说，他们可能永远也不会用到它，但这是传统。因此，东翼远处的二楼大房间每天都需要通风和打扫，花也要换。

我可以描述那个房间，但任何描述恐怕都无法捕捉它对我散发的奇怪吸引力。长方形的房间大而阴郁，受尽忽视，显得苍白，却仍旧端庄稳重。它给人遭受遗弃的印象，让人想到古老故事里的魔咒。它安静沉睡，承受百年诅咒。空气沉重地低垂，浓厚冷冽而静止不动。在壁炉旁的玩偶屋里，餐桌上摆着盛宴，但宾客永远不会前来。

墙壁上贴着壁纸，可能曾经是蓝白条纹款式，但时光的流逝和湿气将它转变成模糊的灰色，斑斑驳驳的，有些地方还剥落了。褪色的安徒生童话场景挂在一面墙上：勇敢的小锡兵置身于烈火上，漂亮的小女孩穿着红色的鞋子，小美人鱼为失去往昔而痛哭。这些鬼魂般的孩童和长期堆积的灰尘发出一股霉臭味，几乎没有生气。

房间一端是肮脏的壁炉和皮制扶手椅，邻接的墙壁上有大拱形窗。如果我爬上阴暗的木制窗座，透过透光玻璃往下凝视，可以看见一个院子，里面有两座青铜狮子坐在已风化的基座上，守卫着下面山谷中的教堂墓地。

窗户旁是一匹破旧的木马，马儿神态高贵，身上带着灰斑点，仁慈的黑眼睛在我清洁它时似乎散发着感激之情。木马旁边静静地站着拉伯利。拉伯利是一只黑褐色的猎犬，是阿什伯利勋爵小时候的爱犬。它因误踩陷阱而亡。防腐师试图缝补受损的地方，但修补得再好也无法遮掩它身体底下的伤口。我在工作时总将拉伯利遮起来。用防尘布盖住它后，几乎可以假装它并不存在，不然，它会用单调灰白的玻璃眼珠瞪着我，暴露皮开肉绽的伤口。

尽管如此——拉伯利、缓慢腐败的霉味和剥落的壁纸——育婴房仍然变成我最喜欢的房间。如同我所预期的，这里每天都空荡无人，孩子们在庄园其他地方玩耍。我总是赶忙做好例行的打扫工作，这样我就能在那儿单独待一会儿，远离南希不断的纠正，远离汉密尔顿先生阴郁的责骂，远离让我觉得自己过于青涩的其他仆人喧嚣的吵闹和友好的情谊。我不再屏气凝神，开始将这份孤独视为理所当然，将这里视为自己的房间。

房间里有非常多的书，比我在任何地方曾看到过的书都要多。冒险故事、历史和童话书，杂乱地放在壁炉两旁的大书架上。我有次壮起胆子，将一本书拿下来。我选它没有任何理由，只因为它的书脊特别好看。我的手轻轻抚摸发出霉臭的封面，打开书，读着精心印上去的名字：蒂莫西·哈特福德。接着，我翻开厚厚的书页，呼吸到发霉的尘灰，旋即置身另一个时空。

我在村庄的学校里学会读写，我的老师鲁比小姐很高兴看到学生对读书这么有兴趣，她开始借我她自己的藏书：《简·爱》《科学怪人》和《奥特兰多城堡》。当我归还它们时，我们会讨论我们最喜欢的段落。鲁比小姐建议我不妨成为一位老师。我告诉母亲时，她不太高兴。她说，鲁比小姐让我拥有上进的想法是很好，但是这样的想法不能让餐桌上出现面包和奶油。不久之后，她要我爬上坡走到里弗顿庄园，到南希和汉密尔顿先生这边，到育婴房……

育婴房有那么一会儿是我的房间，它的书就是我的书。

但，有天，一阵雾吹进庄园，外面开始下雨。我匆匆走过走廊，满心期待，想看我昨天发现的一套《图解儿童百科全书》，但我陡然停下脚步。房间里有声音。

我告诉自己，风儿将他们的声音从宅邸其他地方传过来，只是一个幻觉。但当我悄悄打开门，往内窥探时，我大吃一惊。房间里面有人。是和这房间搭配起来毫不突兀的年轻人。

在那一刻，没有任何征兆或仪式，这个房间便不再属于我。我站着，因迟疑而进退两难，不确定继续我的打扫工作是否合乎礼数，或者我该稍后再来。我再偷看一次，他们的大笑声使我畏怯。还有他们自信、圆润的声音，他们熠熠发光的头发和灿烂生辉的蝴蝶结。

是花朵让我下定决心。花儿在壁炉架上的花瓶里枯萎凋零。花瓣在黑夜里掉落，现在四处散布，好像在非难我。我不能让南希看到这一幕，她将我的工作交代得非常清楚。而我深知，如果我违逆我的上司，母亲一定会知道。

我想起汉密尔顿先生的教诲，于是将鸡毛掸子和扫把紧握在胸前，蹑手蹑脚走到壁炉旁，小心不引起任何注意。其实我根本无须担心。他们早已习惯和看不见的人分享住屋。他们对我视而不见，而我假装忽视他们。

他们是两个女孩和一个男孩：最年轻的大约是十岁，最年长的还没十七岁。三个人都有阿什伯利的家族特征——灿烂的金发和清澈湛蓝的蓝宝石眼眸——那是阿什伯利勋爵母亲的遗传，她是丹麦人，南希说她为爱而结婚，因此与家族断绝关系，没有嫁妆。南希说，但最后胜利的人是她，因为她丈夫的哥哥过世，她尔后成为大英帝国的阿什伯利夫人。

较高的女孩站在房间中央，挥舞着一沓纸，她正在描述麻风病的细节。较年轻的女孩盘腿坐在地板上，睁大蓝色的眼睛看着她姐姐，一只手臂则慵懒地抱着拉伯利的脖子。看到它从角落里被拖出来，享受成为家族成员的罕有片刻，我有些吃惊，并感到恐惧。男孩跪在窗座上，往下凝视着雾气，往教堂墓地看去。

“然后你转身面对观众，埃米琳，你的脸完全是麻风病人的脸。”较高的女孩开心地说。

“什么是麻风病？”

“一种皮肤病，”姐姐说，“机能障碍和黏液，都是常见的症状。”

“也许我们该把她的鼻子弄烂，汉娜。”男孩说，转身对埃米琳眨眨眼。

“对，”汉娜严肃地说，“好主意。”

“不要！”埃米琳尖声哭泣。

“说真的，埃米琳，别这么像个娃娃。我们不会真的把你的鼻子弄掉的，”汉娜说，“我们会制作某种面具。某种可怕的面具。我看看我能不能在图书室里找到医学书。希望里面有照片。”

“我不懂为何我得演麻风病人？”埃米琳说。

“你去问上帝吧，”汉娜说，“这是他写的。”

“我为什么得演米丽亚姆？我不能演其他角色吗？”

“没有其他角色了，”汉娜说，“戴维得演亚伦，因为他最高，我得演上帝。”

“我不能演上帝吗？”

“当然不行。我以为你想演主角。”

“我是，”埃米琳说，“我是。”

“那就这样。上帝甚至没有上台，”汉娜说，“我得在幕后说台词。”

“我可以演摩西，”埃米琳说，“拉伯利可以当米丽亚姆。”

“你不能演摩西，”汉娜说，“我们需要一个真实的米丽亚姆。她比摩西重要多了。他只有一句台词，所以才会用到拉伯利。我可以在幕后念他的台词——我甚至可能会删掉摩西。”

“也许我们可以演其他场景，”埃米琳满怀希望地说，“玛丽和小耶稣？”

汉娜怒气冲冲地表示厌烦。

他们在排演一出戏。男仆阿尔弗雷德告诉我，在法定假日的周末会有一场家族演出。那是传统，有些家族成员会唱歌，其他人会背诵诗歌，小孩们总是表演一出戏，取材自祖母最喜欢的书。

“我们选这一出戏，因为它很重要。”汉娜说。

“是你选它，因为你觉得它很重要。”埃米琳说。

“正是如此，”汉娜说，“这是一个有关父亲有两套规矩的问题：男女有别。”

“听起来非常有道理。”戴维讥讽地说。

汉娜置之不理：“米丽亚姆和亚伦都犯了同样的罪：讨论他们弟弟的婚姻……”

“他们说了什么？”埃米琳说。

“那不重要，他们只是……”

“他们说些刻薄的话吗？”

“不，那不是重点。重点是上帝决定以麻风病惩罚米丽亚姆，而亚伦只被训了一顿。这听起来公平吗，埃米琳？”

“摩西不是娶了非洲女人？”埃米琳问。

汉娜摇摇头，火冒三丈。我注意到她常常如此。她的手脚细长，每个动作都充满了凶猛旺盛的精力，这使她易于疲累。反之，埃米琳像个得到生命的洋娃娃，姿态都经过精心摆弄。她们的五官虽然类似——两只挺直的鼻子，两双热情的蓝眸，两张秀气的嘴巴——但在仔细观察时，却能发现女孩的脸庞上分别显示出独特的个人气质。汉娜给人童话女王的印象，热情、神秘，拥有强烈魅力，而埃米琳则是易于亲近的美人胚子。她虽然还只是个孩子，但她的嘴唇在安静时微开的娇媚让我想起我曾看到的一张从小贩口袋中掉出来的照片，艳丽动人。

“怎样？他的确是，不是吗？”埃米琳说。

“是的，埃米琳，”戴维大笑起来，“摩西娶了埃塞俄比亚女人。汉娜很沮丧，因为我们没有像她那样对妇女投票权充满热情。”

“汉娜！他说的不是真的。你不是个拥护妇女投票权的人吧，是吗？”

“我当然是，”汉娜说，“你也是。”

埃米琳压低声音：“爸爸知道吗？他会很生气。”

“才不会，”汉娜说，“爸爸是只猫。”

“他比较像只狮子，”埃米琳颤抖着嘴唇说，“请不要惹他生气，汉娜。”

“我不会担心，埃米琳，”戴维说，“现在上流社会的女人间流行讨论妇女投票权。”

埃米琳看起来很疑惑：“但芬妮从来没提过这件事。”

“每一个有头有脸的人都会盛装打扮，参加她本季初出社交界的晚宴。”戴维说。

埃米琳睁大眼睛。

我在书架旁倾听，纳闷这一切意味着什么。我不确定什么是妇女投票权，但隐约觉得它好像是种疾病，村庄里的南莫史密斯太太就染上这种病，她在复活节游行时将束腰脱掉，结果她先生得带她到伦敦看病。

“你讲话很刻薄，”汉娜说，“就因为爸爸很不公平，不让埃米琳和我去上学，这并不表示你该试着抓住每个让我们看起来愚蠢万分的机会。”

“我根本不用试。”戴维说，坐在玩具盒子上，将一绺头发从眼前拨开。我倒抽一口气，他非常英俊，就像他的妹妹一样有一头金发。“反正，你们没有什么损失。人们过于高估学校教育。”

“哦？”汉娜抬起一道怀疑的眉毛，“通常你很喜欢提醒我我的损失。你为何突然改变想法？”她睁大眼睛——两个冰蓝色的月亮，她的声音里带着一抹兴奋，“你可别是做了什么可怕的事，结果被开除了吧？”

“当然没有，”戴维迅速回嘴，“我只是觉得人生历练比念书还要重要。我朋友亨特说，人生是最好的教育……”

“亨特？”

“他这学期才开始在伊顿念书。他的父亲是某种科学家。他显然发现了某种很重要的东西，因此国王封他为侯爵。他有点疯狂。罗伯特【2】也是，如果你也相信其他男孩的判断的话，我想他是我们之间最疯狂的。”

“嗯，”汉娜说，“你那位疯狂的罗伯特·亨特很幸运，在受教育之余，还能奢侈地轻蔑这份教育，但如果爸爸坚持要让我保持无知，我怎能成为受人尊敬的剧作家？”汉娜受挫地叹了口气，“我真希望我是个男孩。”

“我会讨厌上学，”埃米琳说，“我不想成为男孩。不能穿裙子，只能戴着最无聊的帽子，整天讨论运动和政治。”

“我爱讨论政治，”汉娜热切地摇着头，细心梳理的鬈发松掉了几绺，“我会让赫伯特·阿斯奎斯给妇女投票权。甚至是年轻女孩。”

戴维微笑：“你可能会是大不列颠的第一位剧作家首相。”

“的确。”汉娜说。

“我以为你想当考古学家，”埃米琳说，“像格特鲁德·贝尔。”

“政治家、考古学家。我可以两个都当。这是二十世纪。”她不是很开心，“如果爸爸肯让我接受适当教育的话。”

“你知道爸爸对女孩的教育有何观感。”戴维说。然后，埃米琳跟着他异口同声地说出那句老话：“崎岖坎坷的妇女投票权之路。”

“无论如何，爸爸说，普林斯小姐给我们的教育已经足够。”埃米琳说。

“爸爸当然会那么说。他希望我们变成无聊家伙的无聊妻子，说着蹩脚的法文，弹着过得去的钢琴，礼貌十足地输掉桥牌。那样我们才不会惹太多麻烦。”

“爸爸说，没有人喜欢太会思考的女人。”埃米琳说。

戴维翻了个白眼：“就像那个从金矿开车送他回家的加拿大女人，她一路都在谈论政治。但没人感兴趣。”

“我不要任何人喜欢我，”汉娜顽固地抬高下巴，“没有人讨厌我的话，我会讨厌我自己。”

“那你该感到高兴，”戴维说，“我正好有几个朋友很不喜欢你。”

汉娜皱着眉头，但很快便消失，一抹微笑开始不由自主地绽放：“嗯，我今天不想做普林斯小姐讨厌的功课。我背诵《夏洛特夫人》时，还得看着她用手帕擤鼻涕，这让我厌倦。”

“她是在为失去的爱人哭泣。”埃米琳叹息说。

汉娜翻了个白眼。

“是真的！”埃米琳说，“我听到祖母告诉克莱姆夫人。在她来教我们之前，普林斯小姐已经订婚了，正准备结婚。”

“我想，他大梦初醒。”汉娜说。

“他后来娶了她妹妹。”埃米琳说。

这只让汉娜保持了短暂的沉默：“她大可以告他不遵守诺言。”

“克莱姆夫人是这么说的——还可以控告更糟的罪名呢——但祖母说，普林斯小姐不想给他惹麻烦。”

“那她是个傻瓜，”汉娜说，“甩掉他对她更好。”

“真浪漫，”戴维挖苦地说，“可怜的家庭老师毫无希望地爱上她无法拥有的男人，而你却吝于偶尔读读悲伤的诗歌给她听。残忍，你的名字是汉娜。”

汉娜再次抬高下巴：“我不是残忍，只是实际。浪漫让人们忘却自我，尽做傻事。”

戴维微笑，那是一个哥哥感到趣味盎然的微笑，他相信时间会改变她。

“是真的，”汉娜顽固地说，“如果普林斯小姐停止哀伤，开始用有趣的事物填满她的心灵和我们的心灵，这对她会好一点。比方，金字塔建筑、亚特兰蒂斯消失的城市、维京人的冒险故事……”

埃米琳打哈欠，戴维举起一只手，表示投降。

“无论如何，”汉娜皱着眉头，捡起她的纸张，“我们在浪费时间。我们从米丽亚姆得了麻风病开始吧。”

“我们已经排演了上百次了，”埃米琳说，“我们不能做点别的事吗？”

“比如什么？”

埃米琳不确定地耸耸肩。“我不知道，”她轮流看着汉娜和戴维，“我们不能玩‘游戏’吗？”

不。那时候我还不知道那是个特别的“游戏”。我以为那只是一般的游戏。一个游戏而已。埃米琳可能是在指坚果游戏、抛接子游戏，或是弹珠游戏——那些我所以为的。过了些时日后，我才知道那是个与众不同的“游戏”。它和难以想象的秘密、幻想和冒险息息相关。但在那个单调、潮湿的早晨，小雨拍击在育婴房的窗玻璃上，我对“游戏”一词没有多作他想。

我躲在扶手椅后面，默默扫着四处散落的干燥花瓣，想象着有兄弟姊妹是什么感觉。我一向渴望能有一个。我曾问母亲，问她我是否能有个妹妹。这样，我能跟她说说别人的闲话、商量鬼主意、暗暗低语或一起做梦。母亲怏怏不乐地大笑，说她不会再犯同样的错误。

我纳闷：属于某个地方，身为部落成员，拥有现成的联盟，在面对这世界时是什么滋味？我正在思考这个问题，心不在焉地清扫扶手椅时，突然有东西在我的掸子下蠕动了起来。一张毛毯被掀了开来，并传来女人低沉嘶哑的声音：“怎么回事？这是怎么回事？汉娜？戴维？”

她非常老迈。一位年迈的女人隐身在座垫中，躲过大家的视线。我知道，这一定是保姆布朗。楼上楼下的人在谈到她时都压低声音，语气尊敬，她在阿什伯利勋爵小时候照顾过他，早跟宅邸本身一样，成为家族传统。

我呆立在当场，站着无法动弹，手里拿着鸡毛掸子，三双淡蓝色的眼睛盯着我。

老女人又说话了：“汉娜？这是怎么回事？”

“没事，保姆布朗，”汉娜终于回话，“我们在为演出排演。我们从现在开始会安静一点。”

“不要让拉伯利太吵，过于兴奋。”保姆布朗说。

“不会的，保姆布朗，”汉娜的声音流露出跟果决一样强烈的敏感，“我们会让它乖乖的，保持安静。”她往前走，将毛毯在老女人娇小的身躯旁塞好，“好，好，保姆布朗，亲爱的，您睡觉吧。”

“嗯，”保姆布朗睡意蒙眬地说，“也许睡一下子。”她的眼睛眨了一下，然后闭上，一会儿后，她的呼吸变得深沉而稳定。

我屏住呼吸，等着其中一个小孩说话。他们仍然睁大眼睛看着我。时间缓慢流逝，在那期间我想象自己被拖到南希跟前，或更糟糕的是，汉密尔顿先生那儿，要我好好解释，我怎么会在保姆布朗身上掸灰尘，以及我被遣送回家时，母亲生气的表情……

但他们没有责骂、皱眉头或非难。他们做了出乎我意料之外的事。仿佛听到指示般，他们开始纵声大笑，刺耳而一派轻松，笑声相互交缠，似乎合而为一。

我呆立着，凝视着，等待着，他们的反应比先前的安静更令我不安。我的嘴唇止不住地颤抖。

最后，姐姐尝试说话。“我是汉娜，”她边说边揉着眼睛，“我们见过面吗？”

我终于呼出一口气，屈膝行礼。我的声音很微弱：“不，夫人。我是格蕾丝。”

埃米琳咯咯轻笑：“她不是夫人，她只是小姐。”

我再度行礼，避开她的凝视：“我是格蕾丝，小姐。”

“你看起来很面熟，”汉娜说，“你确定你复活节时不在这吗？”

“是的，小姐。我才刚来。工作了一个月。”

“你看起来太年轻，还不能当女仆。”埃米琳说。

“我十四岁，小姐。”

“真巧，”汉娜说，“我也是。埃米琳十岁，戴维很老——都十六岁了。”

戴维开口说话：“你都在睡觉的人身上掸灰尘吗？”埃米琳闻言后又开始大笑。

“哦，不是的。不是的，少爷。就这么一次，少爷。”

“真可惜，”戴维说，“从此不用洗澡多方便。”

我忐忑不安，双颊烫热。我从来没有碰过真正的绅士。没碰过跟我年龄相近的，而当他提到洗澡时，我的心脏在胸腔急促震动。说来奇怪，我现在是个老女人了，但当我想到戴维时，我发现这些旧日情感的幽幽回音再次缭绕心田，这么说来，我并没有变得麻木。

“别在意他，”汉娜说，“他以为他很俏皮。”

“是的，小姐。”

她恶作剧般地看着我，好像还想说些话。但在她能说话之前，一阵迅速轻快的脚步声转过楼梯，沿着走廊传来。愈来愈近。“咔嗒、咔嗒、咔嗒、咔嗒……”

埃米琳冲到门前，从钥匙孔往外窥视。

“是普林斯小姐，”她看着汉娜说，“她往这里来了。”

“快！”汉娜低语，语气决然，“不然就得忍受丁尼生带来的死亡。”

脚步匆匆跑过，裙子翻动，在我能察觉出了什么事前，三个人都消失了。门“砰”地打开，一阵冷冽、潮湿的风吹进房间。一个优雅的身影站在门口。

她环视房间，眼光最后落在我身上。“你，”她问，“你有没有看见少爷小姐们？他们上课迟到了。我已经在书房等了十分钟。”

我平常不会撒谎，所以我不知道自己着了什么魔。但在那时候，当普林斯小姐站着，透过眼镜瞪着我时，我连想都没想。

“没有，普林斯小姐，”我说，“刚才没有看到。”

“是吗？”

“是的，小姐。”

她直视着我：“我确信我在这儿听到了他们的声音。”

“那是我发出的，小姐。我刚才在唱歌。”

“唱歌？”

“是的，小姐。”

我感觉那份沉默似乎持续了很久，直到普林斯小姐用黑板教鞭拍打她张开的手掌三次，踏入房间内才打破；她开始缓慢地绕着房间打转，“咔嗒……咔嗒……咔嗒……咔嗒……”

她走到玩偶屋前，我注意到埃米琳蝴蝶结的饰带从后面跑出来了。我吞了一下口水：“我……我稍早看到他们了，小姐，我现在想起来了。我从窗户看到他们。在老船屋。湖那边。”

“湖那边，”普林斯小姐说。她已经走到法式窗前，站着望向迷雾，白色天光在她苍白的脸蛋上闪烁，“垂柳转白，白杨颤抖，微风昏暗轻颤……”

我那时还不熟悉丁尼生的诗，以为她只是看到湖而心有所感，而她的描述相当凄美。“没错，小姐。”我说。

过了一会儿，她转身：“我会请园丁叫他们回来。他叫什么名字？”

“达德利，小姐。”

“我会请达德利叫他们回来。我们不能忘记守时是个优秀的美德。”

然后她咔嗒咔嗒走过地板，神态冷淡倨傲，门在她身后关上。

孩子们像魔法般从防尘布、玩偶屋和窗帘后出现。

汉娜对我微笑，但我没有久留。我不懂我怎么会做这种事，怎么会撒谎。我感到困惑、羞愧，又兴奋不已。

我屈膝行礼，快速经过他们，匆匆沿着走廊前进，双颊燃烧，焦虑不安地想在仆人大厅中找回那股安全感，远离这些古怪、不同寻常的孩童，以及他们在我心中引发的诡异情愫。

等待演出

当我跑下楼梯，进入阴暗的仆人大厅时，可以听到南希叫我的声音。我在楼梯底端停下来，让眼睛适应那份幽暗，然后冲入厨房。一个红铜锅在大火炉上炖煮，空气中弥漫着煮熟火腿的咸咸气味。凯蒂是负责洗碗盘的女仆，站在洗碗槽旁使劲刷洗平底锅，茫然地瞪着蒸汽氤氲的窗户。我猜，汤森太太正趁夫人还没摇铃喝下午茶前抽空睡个午觉。我发现南希坐在仆人大厅的桌旁，身旁围绕着瓶子、烛台、大盘子和高脚杯。

“你终于来了，”她皱着眉头，眼睛变成两道暗色的细缝，“我还以为我得去找你。”她指指对面的座位，“别光站在那儿，女孩。去拿一块抹布来，帮我擦这些。”

我坐下来，挑了一个圆滚滚的牛奶壶。它自去年夏天起，就没见过天光。我使劲擦拭着污点，但心思仍盘旋在楼上的育婴房里。我想象着他们一起纵声大笑，相互调侃，玩着游戏的情景。我感觉自己好像打开了一本漂亮光滑的书的封面，迷失在故事的魔咒中，随即被迫将书放在一旁。你发现了吗？我已经被哈特福德孩童的魔力所蛊惑了。

“拿稳点儿，”南希说着，将抹布从我手中抢走，“那是爵爷阁下最棒的银器。你最好希望汉密尔顿先生不会看见你这样用力。”她举高正在清理的瓶子，开始用抹布在上面小心翼翼地打圈，“就是这样。看见我怎么擦了吗？很轻柔，都朝着同一个方向。”

我点点头，再度开始擦拭壶子。我对哈特福德家族充满疑问，我相信南希知道答案。但我不太想问。如果她发现我在工作的成就感外，还有别的欢愉，我认为出于她的本性，她会在未来将我调离育婴房的工作，而且她有办法做得到。

但是，就像热恋中的人觉得平凡的事物都染上一层特别的意义一样，我贪婪地想得知他们的任何讯息。我想到我藏在阁楼房间的书。福尔摩斯总是通过狡猾巧妙的问题，让人们脱口说出他们最不想说的秘密。我深吸一口气：“南希？”

“嗯？”

“阿什伯利勋爵的儿子长什么样子？”

她的暗色眼眸闪着光芒：“强纳森少校？哦，他是个好——”

“不，”我说，“我不是指强纳森少校。”我已经知道强纳森少校不少事了。你只要待在里弗顿庄园一天，就不可能没听说这位阿什伯利勋爵长子的事迹，他是哈特福德源远流长系谱的男性继承人，曾在伊顿和桑赫斯特皇家军事学院就读。他的画像就挂在他父亲画像（还有他的祖先画像）旁边，从前面楼梯顶端，俯视着下面的大厅：头高傲地抬起，徽章闪闪生辉，蓝色眼眸冷峻严酷。他是里弗顿庄园楼上楼下的骄傲，一位布尔战争英雄，下一任阿什伯利勋爵。

不。我指的是弗雷德里克，他们在育婴房里所说的“爸爸”，后者似乎在他们心中同时引发亲情和敬畏之心。阿什伯利勋爵的次子，瓦奥莱特夫人的朋友在提到他时，总是无可奈何地摇摇头，老爷则发着牢骚，痛饮雪利酒。

南希张开口，又闭上，仿佛一条被暴风雨吹上湖岸的鱼儿。“别问太多。”她最后说，将瓶子举高，对着光线检查。

我擦完牛奶壶，拿起一个大盘子。南希的个性便是如此，她反复无常：有时荒谬地守口如瓶，有时又毫无保留地滔滔不绝。

不出所料，墙壁上的挂钟嘀嗒嘀嗒地走了五分钟后，她开始说话了。“我想，你听到男仆的闲话了，对不对？八成是阿尔弗雷德。可怕的闲言闲语，这些男仆。”她开始擦拭另一只瓶子，满腹狐疑地盯着我，“你母亲从未告诉你这家族的事吗？”

我摇摇头，南希难以置信地挑高一道细眉，仿佛人们除了里弗顿庄园家族外，没有别的趣事可讨论一般。

实际上，母亲总是对宅邸的事三缄其口。我小时候刺探过她，渴望听听山丘上那栋古老大庄园的故事。村庄里流传着各式各样的飞短流长，而我想从母亲那儿探听一些第一手的珍奇异闻，好跟其他小孩吹嘘。但她只是摇摇头，提醒我，好奇心害死猫。

最后，南希说：“弗雷德里克先生……该怎么说弗雷德里克先生才好？”她重新开始擦拭，叹了口气，“他没有那么差。他完全不像他的哥哥，不是英雄，但也不差。老实说，我们楼下的人都很喜欢他。汤森太太说，他小时候很顽皮，很会幻想，也有很多有趣的想法。对仆人总是很仁慈。”

“他真的是个金矿主人吗？”那似乎是个令人兴奋的行业。哈特福德孩童好像本来就应该有个有趣的父亲。我的父亲总是带来失望，一个没有脸的人影，在我出生前就消失在稀薄的空气中，当母亲和她妹妹热切低语时，才会重新模糊成形。

“曾经是。”南希说，“我都数不清他从事过多少行业了。一直都定不下来，我们的弗雷德里克先生。别人从不把他当回事。最初，他想在锡兰岛种茶，然后到加拿大挖金矿。后来他又决定靠印报纸赚大钱。现在是汽车，上帝保佑他。”

“他卖汽车吗？”

“他制造汽车，或者说，他的那些手下制造汽车。他在伊普斯威奇买了个工厂。”

“伊普斯威奇。他住在那里吗？和他的家人？”我将话题悄悄引到孩童身上。

她没有上当，集中精神思考：“如果运气好的话，他这次就能赚大钱。老天知道，爵爷阁下可是很想把他的投资拿回来的。”

我眨眨眼，不懂她在说什么。在我还没来得及问她前，她继续说：“反正，你很快便会见到他。他跟少校还有叶米玛夫人会在下礼拜二抵达。”一抹罕见的微笑，表示称许，而非欢愉，“这家族总在仲夏晚宴上团聚。”

“像演出？”我壮着胆子说，回避她的凝视。

“原来如此，”南希抬起一边眉毛，“已经有人跟你胡扯演出的事了，对吧？”

我故意忽视她不悦的语气。南希不习惯和仆人一起闲言闲语。“阿尔弗雷德说仆人都被邀请去看演出。”我说。

“那些男仆！”南希高傲地摇摇头，“如果你想听真相的话，就别听男仆的闲言闲语，女孩。邀请？得了！仆人是被准许去看演出的，老爷也非常仁慈。他知道，他的家族对楼下的我们而言，意义重大，年轻少爷小姐长大让我们非常开心。”她暂时将注意力转回放在大腿上的瓶子，我屏住呼吸，希望她继续讲下去。在感觉经过很长一段时间后，她又开口了：“今年是他们开始演戏的第四年。从汉娜小姐满十岁时开始，她就说她长大以后要当个戏剧导演。”南希点点头，“是的，汉娜小姐是个很有个性的人。她和她父亲简直是一个模子出来的。”

“怎么说？”我问。

南希停顿了一下，思考自己的意思，最后说：“他们俩都有流浪天涯的潜在特质，两个人都很聪明，满脑子新奇的想法，固执得不得了。”她以尖细的嗓调说着，强调每个描述，不啻是警告我，她可以接受楼上人这种怪癖，但无法容忍像我这类人也拥有这类特质。

我从母亲那儿听了一辈子这类教诲。我明白地点点头，她继续说下去：“他们大部分的时间都相处得不错，但当他们起勃谿时，没有人不知道。汉娜小姐就是有本事激怒弗雷德里克先生。即使在她还是小女孩时，她就知道怎么惹火他。她脾气暴躁。我记得，有一次，她为了某种理由生他的气，于是她决定要让他惊慌失措。”

“她做了什么事？”

“让我想想……戴维少爷出门去上骑马课。这就是起因。汉娜小姐被留下来，很不开心，因此，她骗过保姆布朗，带着埃米琳小姐偷偷跑掉。她们走到庄园远处，直到农夫忙着采收苹果的地方。”她摇摇头，“我们的汉娜小姐说服埃米琳小姐躲在谷仓里。我可以想象，她很轻易便办到这点。汉娜小姐很有说服力，何况，埃米琳小姐对能大吃新鲜苹果感到非常开心。然后，汉娜小姐回到宅邸，像逃命般地喘着大气，要人叫弗雷德里克先生过来。我那时正在餐厅摆设午餐，我听见汉娜小姐告诉他，几个黑皮肤的外国男人在果园里发现她们。她说，他们称赞埃米琳小姐长得非常美丽，承诺要带她去遥远的海的那一边旅行。汉娜小姐说她不确定，但她认为他们是贩卖白人奴隶的商人。”

我喘了口气，震惊于汉娜的大胆：“然后呢？”

南希的表情暗示故事充满秘密，激动地说：“嗯，弗雷德里克先生一直很担心奴隶贩子。他的脸先是变得死白，然后涨得通红，他马上抱起汉娜小姐，冲到果园去。伯提·提米斯那天在采摘苹果，说弗雷德里克先生抵达时气急败坏，大喊着发号施令，要大家组成一个搜索队，说埃米琳小姐被两个黑皮肤的男人绑架了。他们上坡下坡，四处搜寻，但没有人看见两个黑皮肤的男人和一个金发小孩。”

“他们是怎么找到她的？”

“他们没有找到她。最后，是她找到了他们。大概一个小时后，埃米琳小姐躲得很厌烦，苹果也吃腻了，就从谷仓漫步而出，纳闷这场混乱是怎么回事，纳闷汉娜小姐为什么没有来带她……”

“弗雷德里克先生非常生气？”

“哦，是的，”南希理所当然地说，用力擦拭银器，“但他没有气很久，他不会一直生她气。这两人的关系很亲密。她得做更惊天动地的事才能惹他暴跳如雷。”她将闪闪发光的瓶子举高，然后将它放在其他擦好的银器里。她将抹布放在桌上，歪着头，按摩脖子。“无论如何，就我听说的，弗雷德里克先生是得到报应了。”

“为什么？”我问，“他做了什么事？”

南希偷偷瞥向厨房，确保凯蒂不会听到。里弗顿庄园楼下有个行之有年的规矩，那就是上下有序。历经数世纪的服务使这规矩变得根深蒂固。我也许是身份最卑微的女仆，常得忍受严厉的训斥，只能担任较不重要的工作，但负责洗盘子的凯蒂地位更为低下。我很想说，这个毫无理由的不平等现象曾经惹怒我；我虽然没有愤愤不平，但至少对这份不公平有所警觉。但这么说的话，等于是赋予年轻的我一份我所没有的同情心。事实上，当年的我对我的身份所带给我的小小特权感到开心，上帝知道，我头顶的上司已经够多了。

“我们的弗雷德里克先生在他小时候也相当让他父母头疼，”她抿紧嘴唇说道，“他鬼点子非常多，阿什伯利勋爵得把他送去瑞德利公学读书，免得他让他在伊顿的哥哥蒙羞。当他长大后，也不让他去念桑赫斯特皇家军事学院，尽管他决心加入陆军。”

我慢慢咀嚼这个小道消息，南希继续说：“这当然可以了解，因为强纳森少校在军队里的表现相当好。只要稍微大意，家族名声就完了。不值得冒险。”她停下按摩脖子的手，伸去拿一个沾满污渍的盐罐，“无论如何，结果皆大欢喜。他现在有汽车工厂，还有三个教养良好的小孩。你在表演时可以看到他们。”

“强纳森少校的小孩会和弗雷德里克先生的小孩一起表演吗？”

南希的表情霎时抹上一股阴郁，声音变得很小：“你在想什么，女孩？”

空气紧绷。我说错话了。南希用力瞪着我，我不得不将目光转开。我将手中的大盘子擦得闪闪生辉，在它表面，我可以照见我的双颊酡红。

南希发出咝咝声：“少校没有小孩，不再有了。”她抢走我的抹布，长而细瘦的手指划过我的手指，“现在，勤快点。你老是在说话，害我什么也没做。”

在接下来几个礼拜中，我尽可能躲开南希，这可不容易，因为我们住在一起，又共同工作。晚上，她准备睡觉时，我面对着墙壁僵硬地躺着，假装睡着。等她吹熄蜡烛，濒死的鹿消失在黑暗中时，我才松了一口气。白天，当我们在走廊上擦身而过时，南希轻蔑地抬高鼻子，而我则盯着地板，仿佛应该受到责难。

好在，为了准备接待阿什伯利勋爵的成人宾客，我们有好多事得做。东翼的客房得打开通风，移开防尘布，擦拭家具。我们得到阁楼储藏室的巨大盒子里，拿出最棒的亚麻布，仔细检查，然后清洗。开始下雨了，宅邸后面的晾衣绳无用武之地，因此，南希叫我将床单挂在楼上洗衣房的晾衣架上。

我在那里得知更多有关“游戏”的细节。雨下个不停，普林斯小姐决心让孩子们学会丁尼生优美的诗篇，因此，哈特福德孩童们深入宅邸的心脏地带，找寻更为隐秘的地点。烟囱后面的被褥储藏室，是他们所能找到的离书房最远的地方。他们躲藏在那儿。

但我从来没见过他们玩“游戏”。第一条规则：“游戏”是个秘密。但我听过他们玩，而有那么一两次，在四下无人，诱惑又强烈到无法抗拒时，我偷看了盒子里面的东西。因此，我知道这些规则。

“游戏”很古老。他们玩了好几年。不，不是玩。用这个动词不恰当。应该说活着，他们在“游戏”中活了好多年。“游戏”不只是游戏。它是个繁复的幻想，是他们逃离现实的另一个世界。

他们不用服饰、刀剑或羽毛头饰。没有任何道具可以泄露它是“游戏”。那就是它的本质。它是个秘密。它唯一的配备是一个黑漆盒子。那是他们的一位祖先去中国带回来的，是从探险中掠夺来的战利品。它有方形帽盒那么大，不大不小，盖子镶嵌着半宝石【3】画作：一座桥梁横跨河流，河岸上有间小庙宇，垂柳在斜坡上低泣，三个人站在桥梁上，一只形影孤单的鸟儿在头上盘旋。

他们小心翼翼地守护着盒子，在里面装满“游戏”的必备物品。玩“游戏”时虽然要拼命奔跑、躲藏和摔跤，但他们依然能从中找到真正的快乐。

第二条规则：所有的旅行、冒险、探险和参观景点都必须记录下来。他们会冲进衣橱内，脸色泛红，冒着被发现的危险，用地图和图表、代码和图画、剧本和书籍记录最近的冒险。

那些书是迷你书，用细线装订，字体小而整齐，得靠近脸庞才能阅读。书籍有《逃离不死的科须柴》《与三头地狱魔鬼和他的熊对决》《旅行到贩卖白人奴隶商人之地》。有些书籍用我看不懂的密码书写，但如果我有时间阅读的话，毫无疑问，那些传说会印在羊皮纸上，收藏在盒子里。

“游戏”本身很简单。它是汉娜和戴维的发明，他们两个年纪最大，是它的主要发起者，并决定去哪里探险。他们会召集一个九人顾问会议，这是一个精挑细选出来的团体，成员包括了维多利亚时代的显赫人物和古老的埃及国王。顾问只能有九个人，而当有盛名远播的新历史人物出现，他们得将他纳入顾问团中时，原先的一位顾问就会死去，或遭到罢黜。盒子里的一本小书上严肃地记载着：死亡是一种责任。

除了顾问外，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扮演角色。汉娜是娜芙蒂蒂【4】，戴维是达尔文，埃米琳在规则写下时只有四岁，于是选择了维多利亚女皇。汉娜和戴维都认为那是个乏味的选择，但无可厚非，考虑到埃米琳年纪尚轻，而女皇可不是个恰当的冒险伴侣。维多利亚女王最后还是融入“游戏”中，成为一个往往遭到绑架的人质，拯救她则需经历大胆的冒险。两位兄姊忙于写下冒险记载时，埃米琳则被允许装饰图表和绘制地图：海洋画成蓝色，深谷画成紫色，土地画成绿色和黄色。

有时候，戴维会不见人影，趁雨停下的一个小时内，偷偷溜出去，和其他庄园的少爷玩弹珠游戏，不然，他就会练习弹钢琴。此时，汉娜和埃米琳重新组合成忠贞的联盟。姊妹躲在衣橱里，从汤森太太的储藏仓库里偷来一堆方糖，用秘密语言创造出特别的名字以描述这位背叛的逃亡者。但不管她们多么渴望，她们从不会在他不在时玩“游戏”。那么做将是无法想象的。

第三条规则：只能有三个人玩。不多不少。就三个人。艺术和科学都喜欢这个数字：三原色，三点定一个空间，三和弦。三角形的三个点，第一个几何图案。不容置疑的事实：两条直线无法包含一个空间。三角形的点可以移动，改变联盟，两个点可以无限靠近同时又无限远离第三个点，但这三个点总是决定一个三角形。自成一体，真实，完整。

我知道这些规则，因为我读过它们。工整但幼稚的字体写在泛黄的纸张上，藏在盖子下。我永远记得它们，每个人都在这些规则下签下名字。一九○八年四月三日，戴维·哈特福德、汉娜·哈特福德誓言遵守。最后，以较为抽象的大字体写下E.H.的缩写【5】。规则对孩童们来说是个严肃的事物，而“游戏”需要成年人无法了解的责任感，除非他们是仆人，因为后者深知责任的意涵。

就是如此。它只是个孩子们的游戏。他们也不只玩这个游戏。后来他们长大，忘却，将它抛诸脑后。或者，他们以为如此。在我认识他们时，它已经快接近尾声。历史正要介入：真实的冒险，真实的逃亡，而成人阶段在角落潜伏，纵声大笑。

只是个孩子们的游戏，但是……没有这个“游戏”的话，故事的结尾应该就不是如此吧？

客人于黎明时到达。我得到特别允许，如果完成了工作，就可以从一楼阳台观看。夜幕低垂，我挤在栏杆旁，脸贴着铁栏杆，热切地等待外面碎石路上能传来汽车轮胎的嘎吱声。

第一个抵达的是克莱姆夫人，她是家族世交，带着退位女王的气势和阴郁，是弗朗西斯·道金斯的监护人（大家都叫她芬妮）。芬妮是个骨瘦如柴的女孩，很爱说话，她的父母随着泰坦尼克号一起沉没，谣传她正在努力寻找一位丈夫。据南希所言，瓦奥莱特夫人殷切期望弗雷德里克这位鳏夫会娶她，但弗雷德里克毫无此意。

汉密尔顿先生领着她们进入起居室，阿什伯利勋爵和夫人早在等待，汉密尔顿先生以华丽的辞藻宣告她们的来临。我从后方看到，她们进入起居室，克莱姆夫人领头，芬妮紧跟在后，汉密尔顿先生端着鸡尾酒杯托盘，上面的白兰地大肚杯和香槟高脚杯挤得满满当当。

汉密尔顿先生随后回到入口大厅，拉直他的袖口，这是他的习惯性动作，这时，少校和他的妻子抵达。她是个矮小丰满的棕发女人，脸庞虽然仁慈，却蚀刻着悲伤的残酷印记。我当然是在事后回顾时才这般形容她，但即使在当时，我都看得出来，她是某些不幸遭遇的受害者。南希也许并不打算对我倾吐少校小孩的神秘话题，但我那为哥特小说所灌溉滋养的年轻想象力却是一片沃土。再者，男人和女人之间的神秘吸引力对当时的我来说，仍然十分陌生，我只能判断，高大英俊的少校会娶如此平庸的女人，一定是悲剧使然。我猜，在某种邪恶的哀痛降临他们之前，她曾经一定是个美丽的女人，是悲剧攫取了她的年轻和美貌。

少校比他的画像还要严肃，依循礼数询问汉密尔顿先生身体可好，然后在入口大厅投下彰显庄园主人身份的一瞥，领着叶米玛进入起居室。进门时，我看见他的手温柔地放在她的脊椎底端，这个姿态与他外表的严肃正好相反，而这情景一直烙印在我脑海里。

我蜷伏在栏杆后，双腿变得僵硬。最后，弗雷德里克先生的汽车沿着碎石车道发出嘎吱声。汉密尔顿先生不满地看着入口大厅的大钟，然后将前门拉开。

弗雷德里克先生比我想象的还要矮，他确实没有他哥哥那么高，我看不清他的五官，只能看到一副眼镜的边缘。他的帽子被拿走时，他也没抬头。他的手轻柔地抚过金发顶端，将头发梳弄平整。

当汉密尔顿先生打开起居室的门，宣布他抵达时，弗雷德里克先生稍微变换了注意焦点。他的眼神掠过房间，审视大理石地板、画像和他年轻时的家，最后降落在我隐身的阳台上。顿时，他的脸“唰”地变白，像是见到了鬼魂，不过他很快就融入嘈杂的房间中。

那个礼拜过得飞快。由于许多宾客到访，我一直忙于整理房间，端着放茶的托盘，摆设午餐。这使我开心，因为我工作勤快——这都归功于母亲的训练。何况，我引颈期盼周末的来临，也就是法定假日的演出。当其余的仆佣集中注意力在准备仲夏的晚宴时，我满脑子都是演出。自从成人宾客抵达后，我很少见到孩子们。迷雾来得突然，散得也快，留下温暖清澈的天空，非常美丽，让人不想待在屋里。每天，当我走过走廊，迈向育婴房时，我总是满怀希望地屏息以待。但天气一直很好，他们那年再也没有使用过那个房间。他们在屋外喧闹，恶作剧，玩“游戏”。

他们的离去带走了房间的魔力。静默变成死寂，我心中燃起的小小欢愉火焰随之熄灭。我现在很快便做完我的工作，迅速整理书架，不再花时间偷看内容，不去在乎木马的眼神，我一心只惦记着他们在做什么事。我打扫结束后，不再徘徊，继续迅速完成我职务内的工作。有时，当我从二楼客房清走早餐托盘或收拾夜间的水壶时，遥远尖锐的大笑声会将我引向窗边。我看到他们在远处往湖畔走去，拿着直直的长木棍比剑，消失在车道尽头。

在楼下，汉密尔顿先生不停吩咐工作，让仆人疯狂地跑来跑去。他说，为一屋子宾客服务是考验仆人的良好时机，更是考验大管家素养的重要时刻。没有任何要求会显得过分。我们要像上过油的蒸汽火车头般努力，迎接每个挑战，超乎老爷的所有期待。这个礼拜将充满小小的胜利，并在仲夏晚宴中达到高潮。

汉密尔顿先生的热忱感染了每一个人，甚至连南希都精神饱满，跟我停战，心不甘情不愿地提议说，我可以帮她整理起居室。她提醒我，我的身份还不足以打扫主要房间，但由于老爷的家人拜访，我将在严厉的监视下，获准执行这些重责大任的特权。因此，我在已经排满的工作外，抓住这个模糊暧昧的机会，每天陪南希去起居室。成人们在那儿喝茶，讨论我不感兴趣的事物：周末乡村派对、欧洲政治，还有某个可怜的奥地利人在遥远的地方被暗杀。

演出那天（一九一四年八月二日礼拜日——我会记得这个日子，是因为演出后所发生的大事）下午我刚好放假，那是我在里弗顿庄园开始工作后，第一次回家探望母亲。做完早上的工作后，我将制服换成平常的衣着。奇怪的是，它们穿在身上僵硬而陌生。我将打结的浅色发辫梳开，然后再扎起来，在颈背后方绑一个发髻。我纳闷，我看起来可有不同？母亲会这么想吗？我只在这儿工作了五个礼拜，但我感觉我已经变了一个人。

我走下仆人专用楼梯去厨房，汤森太太正等着我，将一包东西塞进我手里。“拿去吧。让你母亲配下午茶的，”她压低声音悄悄说，“我放了一些柠檬果挞和几片海绵蛋糕。”

我偷偷瞥向楼梯，压低声调，说：“但您确定夫人……”

“你别在乎夫人的事。她和克莱姆夫人有的是东西吃。”她拍拍围裙，挺直圆润的肩膀，她的胸部因此看起来比平常还要丰满，“你只要告诉你母亲我们在这儿很照顾你就好。”她摇摇头，“你母亲是个好女孩。那不是她的错。”

她转身匆匆走回厨房，突兀地就像她出现时一般。我独自被留在阴暗的走廊，纳闷她最后一句话是什么意思。

回村庄的路上，我一直在心中思考那句话。汤森太太不是第一次面带怜爱地提到母亲，我也不是第一次为此感到困惑不解。我的迷惑让我觉得自己不够忠诚，但她回忆中幽默的女人和我所认识的母亲大相径庭。我知道的母亲，闷闷不乐，异常沉默。

她在门口的阶梯等我。她看见我时正站立着：“我还以为你把我忘了。”

“抱歉，母亲，”我说，“我忙着工作。”

“希望你早上有时间去教堂。”

“是的，母亲。仆人们都去里弗顿庄园教堂。”

“我知道，女孩。在你出生前，我都在那个教堂做礼拜。”她对着我的手点点头，“那是什么？”

我将那包东西递过去：“汤森太太送的。她要我问候您。”

母亲瞄瞄里面，咬着双颊：“我今晚大概会胃痛。”她打开包裹，勉为其难地说，“她很好心，”她站到一旁，将门往后推开，“进来吧。你来替我煮一壶茶，告诉我庄园内发生的事。”

我不太记得我们那天的谈话内容，因为那个下午我心不在焉。我的心没有停留在母亲那狭小阴暗的厨房内，反而游移到山丘上的舞台。稍早时，我帮南希将椅子排成好几排，在舞台拱门上挂金色帘幕……

我们道别时已经很晚了。我抵达里弗顿庄园大门时，太阳低挂在天际。我沿着狭窄的道路走向宅邸。阿什伯利勋爵几代前的祖先沿着道路两旁种的树，现在长得高大壮丽。最高的大树枝弯曲纠缠，最外面的树枝于头顶相接，这条道路于是变成幽暗的隧道，不时传来树的窃窃私语。

那个下午，当我再次进入光线中时，太阳已经斜倾在屋顶后方，给整座宅邸的轮廓镀上一层淡紫与橘色。我横越庄园园地，经过丘比特与赛姬喷泉，穿越瓦奥莱特夫人的粉红西洋蔷薇花园，然后下坡走进后面的入口。仆人大厅内一片空荡，我打破汉密尔顿先生的严厉规矩，沿着石质走廊奔跑，鞋子的声音在其间嗒嗒回响。我穿过厨房，经过汤森太太摆满了甜面包和蛋糕的工作台，然后冲上楼。

宅邸安静得诡异，每个人都去看表演了。抵达贴有金箔的舞厅大门后，我梳平头发，拉直裙子，偷偷溜进黑暗的房间，像其他仆人一样，悄悄站在墙壁旁边。

所有美好的事物

我不知道房间里为什么会这么暗。尽管我曾在母亲带我去布赖顿拜访她妹妹蒂时，看过一出不完整的木偶戏，但这是我第一次观赏演出。窗户上挂着黑色窗帘，室内的唯一灯光来自从阁楼拿出来的四盏灰光灯。它们沿着舞台前端发出光芒，光线朝上，照在表演者身上，影子如鬼魂般颤动。

芬妮正在舞台上高唱《婚礼》的最后小节，她忽闪着眼睛，颤声高歌。她唱完最后的G音后，以高亢的F音作结，观众响起礼貌的掌声。她微笑，腼腆地弯身答礼，但她的矜持为后方鼓起的帘幕所打破，数只手肘和下一场表演的道具兴奋地在帘幕后舞动。

芬妮从舞台右方离开时，穿着长袍的埃米琳和戴维从左方入场。他们拿着三根长木棍和一条床单，迅速将它们搭建成一个歪斜的临时帐篷。然后在后面跪下，静止不动，观众陷入沉寂。

一个声音从幕后传过来：“各位先生女士。这是由《民数记》【6】改编的戏剧。”

观众响起赞许的低语。

“请各位想象，在古老的年代，一个家庭在山腰扎营。一个姐姐和哥哥私下聚在一起，讨论他们弟弟最近的婚姻。”

观众再度稍稍鼓掌。

埃米琳说话了，声音里带着高傲：“但，哥哥，摩西做了什么事？”

“他娶了一位妻子。”戴维相当滑稽地说。

“但她不是我们的族人。”埃米琳说，看着观众。

“不是，”戴维说，“你说得对，妹妹。她是个埃塞俄比亚人。”

埃米琳摇摇头，做出一个夸张的关心表情：“他娶了外族人。他会有什么下场？”

突然间，一个高昂清晰的声音从帘幕后传来，仿佛越过天界般巨响（可能是利用硬纸板折成的扩音器）：“亚伦！米丽亚姆！”

埃米琳尽量表现出恐惧的模样。

“我是上帝，你们的天父。你们两个出来。”

埃米琳和戴维遵照指示，从帐篷底下摸索而出，走到舞台前方。闪烁的灰光灯在后面的床单上投射出幢幢黑影。

这时，我的眼睛已经适应黑暗，能在观众中辨识出几个熟悉的身影。最前排坐着打扮入时的女士，颤动着下巴的克莱姆夫人和戴着羽毛帽子的瓦奥莱特夫人。几排后，坐着少校和他的妻子。弗雷德里克先生坐得离我不远，抬高头，跷着双腿，眼睛专注地凝视前方。我默默研究他的侧影。他看起来有点不一样。闪烁的暗淡光芒照得他高高的颧骨枯槁憔悴，眼睛则像玻璃珠。是他的眼睛。他没有戴眼镜。我从来没看过他拿下眼镜的样子。

天主开始传达他的判决，我将注意力转回舞台。“米丽亚姆和亚伦，你们竟然敢说我仆人摩西的坏话？”

“我们很抱歉，天父，”埃米琳说，“我们只是……”

“够了。你挑起了我的怒火！”

一阵雷声（我想是鼓声）传来，观众全都吓了一跳。一道烟从帘幕后面飘散过来，弥漫在舞台上。

瓦奥莱特夫人惊呼出声，戴维连忙低语：“没事，祖母。这是表演的一部分。”

大家发出笑声，有如扬起一片涟漪。

“你挑起了我的怒火！”汉娜的声音凶猛严厉，观众旋即安静下来。“女儿，”汉娜说，埃米琳从观众前转过头，望向消散的烟雾，“你！是！麻风病人！”

埃米琳的手连忙抚摸着脸。“不！”她尖叫。她停了一会儿以制造戏剧效果，然后转过来面对观众。

全场惊呼，他们没有使用面具，埃米琳将一抹草莓酱和鲜奶油涂在脸上，效果骇人。

“这些顽皮的孩子，”汤森太太苦恼地低语，“他们告诉我，他们要用草莓酱来抹烤饼！”

“儿子，”汉娜在适当停顿后，加强戏剧效果地说，“你犯下相同的罪，但我无法对你生气。”

“谢谢你，天父。”戴维说。

“从此以后，不得讨论你弟弟的婚姻，记住了吗？”

“是，天主。”

“你可以离开了。”

“唉，天主，”戴维对着埃米琳伸出手臂，尽量掩饰他的微笑，“我请求你，治愈我的妹妹。”

观众保持静默，等待上帝的回应。“不行，”他说，“我不接受。她会被关上七天。然后我再见她。”

埃米琳颓然跪下，戴维将手放在她肩膀上，汉娜此时从左方出现。观众倒抽一口气。她穿着整套男式服装：一套西装、高礼帽、拐杖，以及怀表，她的鼻梁上挂着弗雷德里克先生的眼镜。她走到舞台中央，像纨绔公子般旋转拐杖。当她开口时，她模仿她父亲的声音，演技相当优秀：“我的女儿会学到所谓的规矩是男女有别。”她深深吸了一口气，扶直高礼帽，“不这么做的话，她就会开始走上崎岖坎坷的妇女投票权之路。”

观众顿时静默下来，嘴巴愕然大开。

我的眼睛搜寻着弗雷德里克先生。他仍坐在座位上，身子像船桅般僵直。我仔细观察他，他的肩膀开始剧烈抽动，我很害怕，他可能正要爆发南希所形容的盛怒。孩子们呆站在舞台上，如玩偶屋中的娃娃般静止不动，看着观众，观众也看着他们。

汉娜很镇定，脸上写着大大的无辜。她好像在一瞬间捕捉到我的眼神，我似乎看到她的嘴唇上闪过一抹微笑。我不由得怯怯地对她微笑，南希在阴暗中往旁一瞥，拧了拧我的手臂，我才连忙收起笑容。

汉娜脸上散发着光彩，牵住埃米琳和戴维的手，三个人在舞台上走向前，弯腰行礼。他们行礼时，从埃米琳的鼻子上掉下一滴沾着鲜奶油的果酱，落在附近的灰光灯上，发出烧焦的咝咝声响。

“的确是如此，”观众中传来一个柔软高昂的声音，那是克莱姆夫人，“我的一个朋友认识一位麻风病人，那是在印度。他的鼻子就像那样掉在剃须盆里。”

弗雷德里克先生再也无法忍耐。他看着汉娜，开始纵声大笑。我从未听过这般具有感染力的真诚笑声。其他观众一个接一个加入他，但我注意到，瓦奥莱特夫人不在其中。

我也忍不住大笑出声，同时放松下来，直到南希在我耳边发出嘘声斥责：“够了，女孩。你过来帮我准备晚餐。”

就这样我无法观赏剩下的表演节目，但我已经看到我想看的东西了。我们离开房间，经过走廊，我听见掌声逐渐变小，节目继续上演。我整个人不禁充满奇妙的活力。

当我们拿着汤森太太做的晚餐和放茶的托盘进入起居室，拍打好扶手椅中的坐垫后，演出已然结束，宾客开始抵达，他们手臂相挽，依照头衔高低进入。领头的是瓦奥莱特夫人和强纳森少校，然后是阿什伯利勋爵和克莱姆夫人，最后是弗雷德里克先生、叶米玛和芬妮。我猜，哈特福德小孩们仍在楼上。

他们依序坐下时，南希放好托盘，这样瓦奥莱特夫人就可以倒咖啡。当她的客人在她身边轻声聊天时，瓦奥莱特夫人的身子靠向弗雷德里克先生的扶手椅，她微微笑着说：“你太纵容那些孩子了，弗雷德里克。”

弗雷德里克先生抿紧嘴唇。我看得出来，这不是她第一次这样批评他。

瓦奥莱特夫人盯着她正在倒的咖啡，又说：“你现在也许会觉得他们的古怪举动很有趣，但你总有一天会对你的宽大仁慈深感悔恨。你让他们变野了，尤其是汉娜，年轻小姐在缺乏适度的规矩时最不可爱。”

瓦奥莱特夫人说完批评的恶语，挺直身躯，表情转换成真挚和蔼的表情，递给克莱姆夫人一杯咖啡。

不出所料，他们的对话转到欧洲的战事上，以及大不列颠参战的可能性。

“一定会有战争。总是有这种可能，”克莱姆夫人理所当然地说，端着咖啡，臀部深陷入瓦奥莱特夫人最喜爱的扶手椅内，她提高声调，“我们都会受苦。男人、女人和小孩。德国人不像我们这般文明。他们会掠夺村庄，在床上杀害孩童，把教养良好的英国女人当成奴隶，为他们繁殖一堆野蛮的德国佬。你们仔细听我的话，我很少讲错。在夏天结束前，我们就会参战。”

“你讲得太夸张了，克莱姆，”瓦奥莱特夫人说，“如果战争真的来临，也不会像你说的那么糟糕。现在毕竟是现代。”

“所言极是，”阿什伯利勋爵说，“这是二十世纪的战争，完全崭新的游戏。更别提野蛮的德国佬会有能力侵扰英国人。”

“这样说可能很不恰当，”芬妮端坐在躺椅的角落里，兴奋地摇晃着一头鬈发，“但我希望战争来临。”她迅速转向克莱姆夫人，“当然，我不希望有掠夺和杀害，姨妈，还有繁殖；我不会喜欢这类光景。但我喜欢看绅士们穿上军服。”她偷偷瞥向强纳森少校，然后将注意力转回大家身上，“我今天收到我朋友玛格丽的信……你还记得玛格丽吧，克莱姆姨妈？”

克莱姆夫人眨着厚重的眼睑：“我怕我还记得。一个带着乡下礼数的愚蠢女孩。”她倾身靠向瓦奥莱特夫人，“你知道，在都柏林长大。货真价实的爱尔兰天主教徒。”

我偷看南希，将方糖递给她，发现她的背部一僵。她看见我在偷看她，怒气冲冲地瞪了我一眼。

“嗯，”芬妮继续说，“玛格丽跟家人到海边度假，她说，她和她母亲在火车站会合时，火车上坐满了匆忙要返回总部的后备军人。那场景让人很兴奋。”

“亲爱的芬妮，”瓦奥莱特夫人说，“我真的认为，只为了刺激而希望打战，表示你的品位不够高尚。你同意吗，强纳森少校？”

少校站在没点燃炉火的壁炉旁，挺直身躯：“我不赞同芬妮的动机，但我必须说，我跟她有相同的感受。我希望我们参战。整个大陆陷入该死的混乱中，母亲，克莱姆夫人，抱歉，我使用了这么强烈的字眼，但这是事实。他们需要纪律严谨的英国介入，将混乱理清。好好打垮那些野蛮的德国佬。”

房间里响起欢呼声，叶米玛圈住少校的手臂，抬头凝视着他，眼神里带着崇拜，闪着光芒。

年迈的阿什伯利勋爵兴奋地抽着烟斗。“一种运动，”他宣称，往后靠在扶手椅上，“战争最能凸显男人和男孩之间的差别。”

弗雷德里克先生在座位中变换坐姿，接住瓦奥莱特夫人递给他的茶，正要在烟斗里填装烟草。

“你怎么想，弗雷德里克？”芬妮羞怯地说，“如果战争来时，你打算如何？你不会停止制造汽车吧？如果就因为愚蠢的战争，而让那些漂亮的汽车都停产的话，那就太可惜了。我可不想回头坐马车。”

弗雷德里克先生为芬妮的卖弄风情感到难堪，从长裤上面拔起一丝掉下的烟草：“我不会杞人忧天。汽车是未来的趋势。”他填塞他的烟斗，对着自己喃喃低语，“战争不该为那些愚蠢而无所事事的女士带来任何不便。”

那时，房门打开，汉娜、埃米琳和戴维冲进房间，脸上仍然闪着兴奋的光彩。女孩们早已换下戏服，两人都穿着水手领的白色裙子。

“很精彩的表演，”阿什伯利勋爵说，“我听不到台词，但表演很精彩。”

“做得好，孩子们，”瓦奥莱特夫人说，“也许明年你们会让祖母帮你们选主题吧？”

“你呢，爸爸？”汉娜热切地说，“你喜欢我们的表演吗？”

弗雷德里克先生避开他母亲的目光：“我们稍后再讨论你们很有创意的部分，好吗？”

“你呢，戴维？”芬妮在整场讲话的当口，抬高音调问，“我们正在谈论战争。如果英国参战，你会加入军队吗？我想你一定会是个雄赳赳的军官。”

戴维接过瓦奥莱特夫人的咖啡，坐下来。“我还没想过那一点。”他皱皱鼻子，“我想我会。他们说，那是男人参与大冒险的最佳良机。”他看着汉娜，眼里闪着淘气的光芒，找到调侃她的机会，“汉娜，恐怕战争只限男性参加。”

芬妮尖声大笑起来，克莱姆夫人的眼睑不断颤抖：“哦，戴维，你好愚蠢。汉娜不会想去从军。真荒谬。”

“我确实想。”汉娜断然说。

“但，亲爱的，”瓦奥莱特夫人说道，狼狈失措，“你不会有合身的作战制服。”

“她可以穿骑马裤和马靴。”芬妮说。

“或是戏服，”埃米琳说，“像她在表演里穿的衣服。但帽子可能不适合。”

弗雷德里克先生看见他母亲不以为然的表情，清清喉咙：“当大家都对汉娜的服装难题提出精妙的观察时，我必须提醒大家，那不过是个假设性的问题。她和戴维都不会参战。女孩不能上战场，而戴维还没完成学业。他会以其他方式报效国王和国家。”他转向戴维，“等你完成伊顿的教育，上过桑赫斯特皇家军事学院后，情况就会有所不同。”

戴维抬起下巴：“如果我完成伊顿的教育，如果我去念桑赫斯特皇家军事学院的话。”

房间顿时安静下来，有人清清喉咙。弗雷德里克先生用汤匙轻敲着杯子。他在很长一段时间后说：“戴维在开玩笑。对不对，儿子？”全场仍然静默。“嗯？”

戴维慢慢地眨眨眼睛，我注意到他的下巴轻微地颤抖。“对，”他最后说，“我当然是。我只是想让大家提振精神，大家讨论战争也够沮丧的了。我想，我开的玩笑并不好笑。我道歉，祖母、祖父。”他对每个人点头，我发现汉娜紧握了一下他的手。

瓦奥莱特夫人微笑：“我很同意你的话，戴维。我们还是不要讨论可能不会来临的战争。来，尝尝汤森太太做的好吃的果挞吧。”她对南希点点头，南希再次拿着托盘打转。

他们坐了一会儿，小口咬着果挞，壁炉架上的船钟嘀嗒嘀嗒地标示时间的流逝，没有人想得出比战争更吸引人的话题。最后，克莱姆夫人开口说道：“战斗的部分不是重点。战争时，疾病才是真正的死因。当然是在战场上，那是所有外国瘟疫的温床。等着瞧好了，”她冷峻地说，“等战争来临时，会带来水痘。”

“如果战争来临的话。”戴维说。

“但我们怎么知道战争会不会来临呢？”埃米琳问，蓝色眼睛睁得老大，“政府的人会来通知我们吗？”

阿什伯利勋爵一口吞下果挞：“我俱乐部的一个朋友说随时会有广播。”

“我觉得像是圣诞夜的小孩，”芬妮的手指交缠，“渴望早晨的来临，急着醒来，打开礼物。”

“我不会太过兴奋，”少校说，“如果英国参战，战争可能在几个月内就结束了。不会拖到圣诞节。”

“无论如何，”克莱姆夫人说，“我明早就写信给吉福德勋爵，指示他尽快安排好我指定的葬礼仪式。我建议大家都这么做。我们应该未雨绸缪。”

汉娜假装受到冒犯，夸张地睁大眼睛：“你难道不信任我们，以为我们不会为您举行一场最盛大的葬礼，克莱姆夫人？”她甜美地微笑，握住老夫人的手，“我将很荣幸能参与您的葬礼，为您筹划配得上您身份的盛大仪式。”

“说实在话，”克莱姆夫人喷口烟，“如果你不事先亲自筹划妥当的话，你永远不知道会落到谁手上。”她以锐利的眼神看着芬妮，鼻子用力吸气，她的大鼻孔仿佛要吐出怒火，“何况，我对这类事宜非常挑剔。我已经筹划好几年了。”

“真的？”瓦奥莱特夫人问，真的感兴趣。

“哦，是的，”克莱姆夫人说，“那是一个人生命中最重要的公开仪式之一，我的绝对要很盛大。”

“我很期待呢。”汉娜煞有介事地说。

“你确实该如此，”克莱姆夫人说，“在这种时代可不能太寒酸。人们不像以前那么宽厚，我可不想被评论写得很惨。”

“我以为您不在乎报纸的评论，克莱姆夫人？”汉娜说，弗雷德里克先生对她皱皱眉头，表示警告。

“我平常是不在乎，”克莱姆夫人说，她用戴着珠宝戒指的手指指着汉娜，然后是埃米琳，然后是芬妮，“除了婚礼外，讣闻应该是上流社会女士的名字唯一出现在报纸中的时候。”她的眼睛转向天花板，“如果葬礼被写得一塌糊涂，她可没有在下一个社交季得到翻身的机会，上帝也帮助不了她。”

演出完美谢幕，不过，只有等访客顺利离开仲夏晚宴，大家才能宣称得到彻底的成功。宾客最后的离席盛宴将是这个礼拜活动的高潮，然后里弗顿庄园才会恢复静默。晚宴宾客（汤森太太透露，包括国王的表弟庞森比勋爵）将从伦敦远道而来，南希和我在汉密尔顿先生严格的督查下，整个下午都在餐厅摆设餐桌。

我们准备了二十人份的餐具，南希在摆下每种餐具时，都大声说出名字：汤匙、鱼用刀叉、两把刀、两支大叉子，以及不同容量的四个水晶酒杯。汉密尔顿先生跟着我们绕着餐桌打转，手里拿着卷尺和抹布，确定每个座位之间都间隔一英尺，检查每根闪闪发光的汤匙，在它的表面上审视他自己扭曲的脸孔。我们在白色亚麻桌布中央放置新鲜光亮的水果，并在水晶果盆的边缘装饰常春藤和红玫瑰。这些装饰让我看了很开心，它们非常漂亮，而且凸显出夫人阁下最棒的晚宴餐具。南希说，那是个结婚礼物，丘吉尔家族赠送的。

我们又安放宾客卡，那是瓦奥莱特夫人以秀丽的笔迹书写的，座位安排经过她审慎的考虑。南希说，座位安排的重要性绝非小题大做。据她说，晚宴的成功与否完全仰赖座位安排。瓦奥莱特夫人不仅是一位“好”的女主人，她还享有“完美”女主人的名声，这显然是因为她慧眼独具，能邀请到合适的人来参加晚宴，又在座位安排上考虑周到，将活泼风趣的宾客安排在单调但重要的贵客旁边。

我要很抱歉地说，我没能亲眼见证一九一四年仲夏晚宴的光景，因为如果打扫起居室是项特权，那在餐桌旁服务则为最高荣誉，远远超越我卑微的身份。在这点上，南希很懊恼，甚至连她都被排除在餐桌服务之外，因为庞森比勋爵讨厌女仆在餐桌旁打转。但汉密尔顿先生下令，南希仍能在楼上服务，这使她稍稍觉得开心些，她将站在餐厅隐匿处，接收汉密尔顿先生和阿尔弗雷德收拾的餐盘，然后将它们放在升降机上，送到楼下。南希认为，这样至少能偷听到一些晚宴的谈话内容。即使她搞不清楚讲话的人和谈话对象，她还是可以听到对话。

汉密尔顿先生说，我的责任就是站在楼下的升降机旁边待命。我照办了，试图不去理会阿尔弗雷德的玩笑，他说这工作很适合我。他总是在开玩笑，他没有恶意，而其他仆人似乎知道怎么发出大笑，但我当时对这种友善的嘲弄毫无应对经验，因此总是尴尬不已。当大家注意我时，我总不禁畏怯。

我惊奇地看着一道道佳肴消失在滑道中——肉鳖汤、鱼、牛杂碎、鹌鹑、芦笋、马铃薯、杏桃派和牛奶冻——送下来的则是肮脏和空荡荡的盘子。

宾客在楼上餐厅深处尽情享受时，汤森太太的厨房冒着浓烟，响着笛声，有如最近才开始跑过村庄的闪耀新火车。她在工作台间来回快速走动，每一步都得变换她的重心位置，而她可不瘦。她拨弄炉火，额头上的汗珠流到她泛红的双颊上，她拍着手，老练而故作谦虚地怪罪她烤的薄脆金黄派皮不够美味。唯一似乎不受到这股兴奋感染的人是悲惨的凯蒂，她脸上笼罩着忧愁，前半个晚上她削了数不清的马铃薯皮，后半晚则刷洗了数不清的平底锅。

最后，当咖啡壶、鲜奶油罐以及冰糖放在银制托盘上，随升降机送上楼时，汤森太太解下围裙，这表示我们在那晚的工作已经结束。她将围裙挂在炉子旁的钩子上，整理一下散落下来的灰色长发，将发丝塞进头顶的大发髻中。

“凯蒂？”她叫道，抹抹温热的前额，“凯蒂？”她摇摇头，“我不懂！那女孩平常碍手碍脚的，真要找时又找不到。”她蹒跚地走到仆人专用餐桌旁，坐在她的位子上叹了口气。

凯蒂出现在门口，抓着滴着水的抹布：“什么事，汤森太太？”

“哦，凯蒂，”汤森太太骂着，指指地板，“你在想什么，女孩？”

“没有啊，汤森太太。”

“没有一件事情做对。你把地板弄得湿答答的。”汤森太太摇头叹气，“赶快去找毛巾来将它擦干。汉密尔顿先生要是看到这摊水会要你的命。”

“是的，汤森太太。”

“等你擦干后，替大家煮一壶热可可来。”

凯蒂匆忙走回厨房，差点撞上阿尔弗雷德，他正从楼梯上兴奋地冲下来，手舞足蹈。“小心，凯蒂，好在我没撞倒你。”他转过角落，咧嘴而笑，脸庞像婴儿般坦诚热切，“晚安，女士们。”

汤森太太拿下眼镜：“怎么样？阿尔弗雷德？”

“什么怎么样，汤森太太？”他睁大棕色的眼睛。

“怎么样？”她拍打手指，“不要吊我们胃口。”

我坐在我的位子上，脱下鞋子，伸展脚趾。阿尔弗雷德二十岁，长得高大，手掌迷人，声音温和，他从可以开始工作的年纪起就为阿什伯利勋爵和夫人服务。汤森太太特别喜欢他，虽然她绝对不会承认，我那时也不敢开口问。

“吊胃口？”阿尔弗雷德说，“我不知道您在讲什么，汤森太太。”

“你不知道我在讲什么，得了。”她摇摇头，“晚宴进行得怎样？他们说了会引起我兴趣的话吗？”

“哦，汤森太太，”阿尔弗雷德说，“我该等到汉密尔顿先生下楼后才说。这样做不对，不是吗？”

“听我说，男孩，”汤森太太说，“我只想知道，阿什伯利勋爵和夫人的宾客是否喜欢这个晚宴。汉密尔顿先生不会介意你告诉我，不是吗？”

“我真的不知道，汤森太太。”阿尔弗雷德对我眨眨眼，我的双颊转为酡红，“但我注意到，庞森比勋爵又拿了一次您煮的马铃薯。”

汤森太太手指交缠，微笑着点点头：“我从贝辛斯托克勋爵和夫人的厨娘戴薇斯太太那里听说，庞森比勋爵特别喜欢奶油焗马铃薯。”

“何止是喜欢？他几乎将它们一扫而空。”

汤森太太喘了口气，眼睛绽放着光芒：“阿尔弗雷德，你这样说太失礼了。如果汉密尔顿先生听到……”

“如果汉密尔顿先生听到什么？”南希出现在门口，在她的位子上坐下，拿掉帽子。

“我正在告诉汤森太太，那些绅士和夫人很喜欢这个晚宴。”阿尔弗雷德说。

南希翻了个白眼：“我从未见到盘子这么快就被扫光，格蕾丝可以做证。”我点点头，她继续说，“这当然得由汉密尔顿先生判断，但我要说，你的表现杰出，汤森太太。”

汤森太太抚平胸前的衬衫。“嗯，当然，”她相当得意地说，“我们都尽了本分。”瓷器的叮当声将我们的注意力引到门口。凯蒂正慢慢转过角落，紧抓着一个放满茶杯的托盘。她每走一步，可可就从杯缘溅出来，泼洒在托盘上。

“哦，凯蒂，”当她摇摇晃晃地将托盘放在桌上时，南希说，“你搞得乱七八糟。你看她做了什么，汤森太太。”

汤森太太看向天花板：“有时我觉得我训练那女孩都是浪费时间。”

“哦，汤森太太，”凯蒂呻吟道，“我已经尽力做好了，真的。我不是有心……”

“不是有心，凯蒂？”汉密尔顿先生说，迅速走下楼梯，进入大厅，“你又闯了什么祸？”

“没有，汉密尔顿先生，我只是端可可来。”

“你这可不是端来了，傻女孩，”汤森太太说，“现在回去洗盘子。你再不去，水就要冷了。”

当凯蒂消失在大厅尽头时，汤森太太摇摇头，然后转向汉密尔顿先生，满面微笑：“客人都走了吗，汉密尔顿先生？”

“都走了，汤森太太。我刚送走最后的客人，丹尼斯勋爵和夫人，他们坐汽车离开。”

“老爷他们呢？”她问。

“女士们都就寝了。爵爷阁下，少校和弗雷德里克先生在起居室里喝雪利酒，马上就会去就寝。”汉密尔顿先生将手放在椅背上，停顿一下，凝视着远方，他在宣布重大消息时总是如此。我们就座，屏息以待。

汉密尔顿先生清清喉咙：“你们都该以自己为傲。这场晚宴非常成功，老爷和夫人很开心。”他拘谨地微笑，“老爷仁慈地允许我们开一瓶香槟庆祝。他说，这代表他的感谢。”

我们兴奋地鼓掌，骚动不安，汉密尔顿先生从地窖拿来一瓶香槟，南希找到杯子。我安静地坐着，希望我也能喝上一杯。这些对我而言都是新鲜的体验，母亲和我从来没有值得庆祝的事。

汉密尔顿先生将香槟倒入最后一杯高脚杯时，他透过眼镜，低下长长的鼻子看着我。“是的，”他最后说，“我想你今晚也该喝一小杯，小格蕾丝。老爷可不是每晚都举办这样的盛宴。”

我拿着酒杯，满怀感激，汉密尔顿先生举高酒杯。“敬大家，”他说，“敬所有住在这里和在这里服务的人。希望我们健康长寿，生活无忧。”

我们碰撞酒杯，发出叮当声。我靠着椅背，啜饮香槟，细细品尝泡沫留在我嘴唇上的强烈味道。在我漫长的人生中，每当我有机会喝香槟时，我总会忆起那晚在里弗顿庄园仆人大厅的光景。伴随着这份共同的成就感的是一种特别的活力，阿什伯利勋爵的大力赞美感染了我们，我们双颊温热，非常开心。阿尔弗雷德透过酒杯对我微笑，我也羞怯地回报一笑。我倾听其他人述说晚宴的鲜活细节：丹尼斯夫人的钻石，哈考特勋爵对婚姻生活的现代观念，庞森比勋爵对奶油焗马铃薯的偏好。

一个尖锐的铃声将我从沉思中唤醒。每个人都沉默下来。我们面面相觑，迷惑不已，汉密尔顿先生自座位上跳起身。“怎么回事？是电话。”他迅速走出大厅。

阿什伯利勋爵是英国首批装设家庭电话系统的人之一，这使得仆人们引以为傲。主要的接收器安装在汉密尔顿先生的餐具室深处，因此他能在当它铃声大作的兴奋时刻，直接接听，并将电话转到楼上。尽管这类系统运作良好，使用的机会却不多，因为很令人遗憾的是，阿什伯利勋爵和夫人很少有朋友装了电话。无论如何，电话还是让人啧啧称奇，敬畏不已，而其他宅邸的仆人来访时，总是找些借口去餐具室亲自参观这个神圣的现代物品，他们不得不承认里弗顿庄园的确更为先进。

电话铃声响时，我们全都安静下来，这并不奇怪。因为已经这么晚了，我们的惊讶不由得转成恐惧。我们僵硬地坐着，紧张地绷紧耳朵，屏息以待。

“您好？”汉密尔顿先生对着听筒叫着，“阿什伯利宅邸。”

凯蒂漫步走入大厅：“我刚听到一个奇怪的声音。哦，你们都在喝香槟……”

“嘘——”我们全体回答。凯蒂坐下来，啃咬着磨损的指甲。

我们从餐具室听到汉密尔顿先生说：“是的，这是阿什伯利勋爵宅邸……哈特福德少校？是的，哈特福德少校在此拜访他的父母……是的，先生，我马上办。请问您是？请等一下，布朗上校，我将为您转接。”

汤森太太听到后，明白了意思，大声说：“有人找少校。”我们都凝神倾听。我从坐着的地方只能瞥见汉密尔顿先生站在敞开门口的侧影，他的脖子僵硬，嘴角下垂。

“您好老爷，”汉密尔顿先生对着听筒说，“很抱歉打搅你们，老爷，但少校有个电话。伦敦的布朗上校打来的，老爷。”

汉密尔顿先生不再出声，但仍站在听筒旁边。他习惯抓住听筒一阵子，确定接听的人拿起听筒后才放下，这样电话才不会被挂断。

他边等边听，我注意到他的手指紧紧抓住听筒。他的身躯僵硬，呼吸变得急促。

他小心翼翼地默默挂上电话，拉直外套。他慢慢走回桌子的主位，仍然站着，双手紧抓椅背。他环顾四周，盯着每一个人。最后，他开口，语气凝重：“我们最担心的事发生了。今晚十一点，大不列颠宣布参战。愿上帝保佑我们。”

我哭了。经过这么多年后，我又开始为他们哭泣。温暖的泪水渗出我的眼眶，循着脸上的皱纹流下，直到空气吹干泪水，我的皮肤变得黏稠而冷冽。

西尔维娅又回来了。她拿来一张纸巾，饶有兴致地用它擦拭我的脸。对她而言，这些眼泪单纯只是因为泪腺出了问题，或是代表我年事已高，无可避免但又无关紧要的小毛病。

她不知道，我为了时代的沧桑变化而哭泣。就像我在重新阅读我最喜欢的书时，一小部分的我总希望结局有所不同，我依然保持渺茫的希望祈祷战争永远不会降临，祈祷战争能放过我们。

悬疑小说家杂志

一九九八年冬季刊

作家之妻逝世：亚当斯探长小说搁置

伦敦：急切等待亚当斯探长小说第六集出版的书迷这下得等很久了。据报，作家马可斯·麦考特的妻子丽贝卡·麦考特于十月突然因动脉瘤辞世后，马可斯·麦考特已经停止《锅中之死》这本小说的所有创作。

我们目前找不到麦考特发表评论，但这对夫妻的朋友告诉本杂志，原本平易近人的作家拒绝讨论他的妻子之死。此外，自从他妻子辞世后，他还饱受文思枯竭之苦。麦考特的英国出版商雷姆和斯托克威尔也拒绝评论。

麦考特的前五本亚当斯探长小说最近卖给美国出版社福尔曼·刘易斯，版权交易金保密，据说高达七位数字。《罪案会泄漏天机》将由赫卡朵出版，预计在一九九九年春季于美国上市。读者可先在亚马逊预购。

丽贝卡·麦考特也是作家。她的第一本小说《炼狱》是有关马勒未完成的《第十交响曲》的历史虚构小说，并入围一九九六年橘子小说奖初选名单。

马可斯和丽贝卡·麦考特不久前才离婚。

番红花大街

快要下雨了。我的腰部比气象学家的仪器还要敏感，昨晚，我彻夜难以入睡，骨头用力呻吟，低低诉说着久远以前的轻快故事。我弓起身，弯着僵硬老迈的身躯。恼人小事变成挫折，挫折转为厌烦，厌烦成为恐惧。恐惧夜晚将无止无尽，恐惧我将永远困在它漫长而孤寂的隧道中。

但，够了。我拒绝更进一步辗转思考我的脆弱。我最后一定睡着了，因为今早我悠悠醒转，就我所知，我只有在睡着后才会醒来。我仍静静地躺在床上，睡衣卷到我的腰部。一个女孩匆匆走进我房间，袖子卷起，留着稀疏的长辫，不过没有我的长。她将窗帘“唰”地拉开，让光线流泻入内。女孩不是西尔维娅，于是，我知道今天一定是礼拜天。

我看了她的名牌，女孩叫作海伦。她扶着我走进浴室，抓住我的手臂让我站稳，深紫红色的指甲陷入我软弱无力的苍白皮肤内。她将长辫甩到另一边的肩膀上，开始为我的身体和四肢抹上肥皂，刷洗掉夜晚残留不去的薄皮，并哼着我没听过的歌曲。将我洗干净后，她领我坐在塑料洗澡椅上，让我单独在莲蓬头的温水下冲洗。我用双手抓住低矮的护栏，放松身体向前倾。温水打在我僵硬的背部，减轻疼痛，我舒了口气。

海伦帮我擦干身体，穿戴整齐，于是，我在七点半时，就端坐在早茶室里。在露丝前来带我去教堂前，我勉强咽下一片橡胶般的吐司和一杯茶。

我并不是很虔诚。信仰曾经在某些时刻弃我而去，但我在很久以前便与上帝达成和解。年纪使我不再愤恨，再者，露丝喜欢上教堂，我可以陪她一起去。

现在正值大斋节，这是用克己的方式补偿罪恶的时刻，为复活节作准备。今早，教堂的讲道坛已经覆盖紫色布幔。牧师的讲道还算愉快，主题是罪恶和原谅（考虑到我私下决定要做的事，这个主题很适合）。牧师念着《约翰福音》第十四章，呼吁会众抗拒那些妄言世界末日的煽动者，而透过基督寻找内心的平静。“我就是道路、真理、生命。若不借着我，没有人能到天父那边去。”他恳求我们，像千禧年之初的基督使徒那样有信仰。当然，犹大是个例外，为了三十条银子而背叛的人没什么值得说的。

我们习惯在做完礼拜后，走一小段路到大街的玛格咖啡馆去喝早茶。我们总是去玛格咖啡馆。不过，许多年前，玛格带着一只皮箱，跟她好友的丈夫私奔离开了此处。今早，当我们漫步走下教堂街的和缓斜坡时，露丝挽着我的手臂。我注意到路径旁的篱墙荆棘已经冒出第一批急切渴望绽放的花苞。年岁之轮再度轮转，春天即将来临。

我们在百年榆树下的木椅上休息了一阵子。榆树巨大的树干屹立在教堂街和番红花大街的十字路口，冬天的太阳在树枝交错的缝隙中斑斓闪烁，照得我的背部温热起来。冬季季末这些清澄明亮的日子很古怪，让人既觉得暖又觉得冷。

当我还是小孩时，马匹、大马车和小马车沿着这些街道奔驰。战后，汽车也出现了，奥斯汀和福特T型车。司机戴着护目镜，猛按喇叭。当时的马路灰尘弥漫，到处是水坑和马粪。年迈的女士推着婴儿车，还有眼神空洞的小男孩卖着盒子里的报纸。

卖盐的小贩总是在角落摆设摊子，地点就在现在的加油站。维拉·皮波是个筋肉横生的壮硕女人，戴着布帽，永远叼着个小巧的陶制烟斗。我总是躲在母亲的裙子后面，睁大眼睛呆望皮波太太用巨大的铁钩将盐块抛到手推车上，然后用锯子和刀把它们切成小块。她经常出现在我的噩梦中，叼着烟斗，拿着锃亮的铁钩。

街道对面是当铺，店面前有三个清晰可辨的黄铜球，和世纪初每个英国城镇一样。母亲和我每个礼拜一都会去登门拜访，用我们最好的礼拜服典当几个先令。每到礼拜五，当我们从服装店拿到修补的钱时，她会送我回当铺赎回衣服，这样我们就可以穿礼拜服去教堂。

杂货店是我的最爱。它现在是个影印店，但在我小时候，它是由一位有着浓重口音、眉毛浓密的高瘦男人和他短小矮胖的太太经营，不管顾客提出什么样不合情理的要求，他们都会想办法办到。即使在战时，乔治亚先生总是能找到额外的茶包——并以合理价钱卖出。在我幼小的眼中，那家店是个奇幻之地。我习惯从窗子偷窥，深深着迷于好立克麦芽粉的鲜艳盒子和亨帕姜饼。我们从来无法在家中享受那类奢侈品。宽敞光滑的柜台上放着大块的黄油和奶酪，盒装的新鲜鸡蛋——有时仍旧是温热的——还有用黄铜秤小心称重过的干菜豆。有些时日——那些最好的时日——母亲会从家里带个锅子过来，乔治亚先生就会用汤匙装满糖蜜一匙匙放进去……

露丝轻拍我的手臂，将我扶起来，我们再次出发，沿着番红花大街，朝着玛格咖啡馆褪色的红白帆布雨篷走去。我们照往常的习惯点餐，两杯英国早茶和一块我们准备分着吃的烤饼，然后在窗户旁的桌子坐下。

替我们端茶点来的女孩是新的女服务生，从她每只手抓着茶碟的笨拙方式和用颤抖的手腕力保烤饼盘的平衡来判断，我猜她是玛格咖啡馆的新人，刚入服务这行不久。

露丝不以为然地看着，当茶难以避免地溅到茶碟上时，抬高眉毛。她仁慈地没有口出恶言。尽管如此，当她将纸巾塞进茶杯和茶碟间吸取洒出来的茶时，还是不禁抿紧嘴巴。

我们安静地啜饮早茶，最后，露丝将盘子推过桌面：“你把我这一半也吃了吧。你变瘦了。”

我考虑着提醒她辛普森太太的名言：女人永远不会太有钱或太瘦。但旋即打消主意。她从来不是个具有幽默感的人，尤其最近，更是缺乏。

我看起来是瘦了。我的胃口弃我而去。这并不是说我不饿，所以我不想吃。当一个人最后连残存的勇敢味蕾也蜷缩、死去时，任何对吃还徘徊不去的欲望也会跟着消逝。这真是讽刺。在我年轻时追求时尚理想——细瘦的臂膀、小巧的胸部、苍白的肤色——但以失败告终后，我现在终于有了这种身材。即便如此，我可没任何幻想或误解，以为现在的流行风尚和当年的可可·香奈儿一样适合我。

露丝轻拍她的嘴巴，将看不见的面包屑从嘴唇拍掉，然后清清喉咙，将餐巾折成一半，再折成一半，把它们塞在刀子下面。“我得到药房去拿药，”她说，“你会好好坐在这里等吗？”

“拿药？”我问，“为什么？怎么回事？”她已经六十几岁了，儿子早已成年，但我的心脏还是咯噔了一下。

“没事，”她回答，“没什么事。”她僵硬地站着，然后小声说，“只是些帮助睡眠的药。”

我点点头，我俩都知道她为何睡不着。悲伤端坐在我们之间，我们达成沉默的共识，不去讨论它，绝不讨论它，或他。

露丝滔滔不绝地说，填补这份静默：“你待在这里，我去对街一下就回来。这里有暖气，很暖和。”她拿起皮包和外套，站着看了我一会儿，“你不会乱跑吧？”

我摇摇头，她匆匆走向门口。露丝总是担心，我被单独留下来后会消失。我纳闷，在她眼中我会着急去哪儿。

我透过窗户看着她，直到她消失在匆匆的人流中。和过去完全不同的身材和块头，而且穿的是什么衣服！汤森太太如果看见了会怎么说？

一个双颊粉红的小孩漫步而来，全身包裹得像个小粽子，拖在匆匆行走的父母后面，我看不出他是男孩或女孩。他用圆圆的大眼睛盯着我，没有成年人那股必须微笑的社会压力。记忆快速闪过。很久以前，我曾经是那个孩子，当母亲沿着街道匆忙前进时，在她身后拼命追赶。记忆鲜活起来。我们曾经走过这个店面，虽然当时，这里还不是间咖啡馆，而是家肉铺。窗户旁的白色大理石板上排放着切好的肉，牛的残骸则抛在满是肉屑的地板上，肉贩哈宾斯先生对我挥挥手。我记得我很希望母亲能停下脚步，买一块好吃的蹄膀回家炖汤。

我在窗口徘徊，希望，或说幻想放有火腿、葱韭和马铃薯的汤会在我们的木炉上冒着泡沫，咸咸的蒸汽味弥漫我们的小厨房。想象如此鲜活，我似乎闻得到肉汤的味道，这种渴望让内心隐隐作痛。

但母亲没有停下来。她甚至没有犹豫。随着她鞋跟的咔嗒声，她逐渐远去，我突然涌上一股冲动，本能地想吓吓她，想用贫穷惩罚她，让她以为我走丢了。

我停在原地，确定她会立刻察觉我不见了，然后冲回来找我。也许，只是也许，她在松了口气后，会高兴地买块蹄膀……

突然之间，我被扭转，往反方向拖去。我花了好一会儿工夫才了解出了什么事。我的外套纽扣被一位穿着入时的女士的皮包勾住，整个人被拖着往前走。我清楚地记得，我伸出小手去敲她浑圆颤动的臀部，但由于胆小，在碰到之前就缩回手来，双脚却不得不快速跟上她的疾走。那位女士拖着我过马路，我开始号啕大哭。我走丢了，跟着每个匆忙的脚步，愈走愈远。我再也看不到母亲了。我只能任这位打扮时髦的陌生女士摆布。

刹那间，我瞥见母亲在对街的人群中大步向前。我松了一口气！我想大喊，但我哭得喘不过气来。我挥舞手臂，喘着气，眼泪直流。

然后，母亲转身看到我。她的脸怔了一下，细瘦的手按在平坦的胸前，马上跑到我身边。那位女士原本不知道她拖了个小孩，现在才注意到这场骚动。她转身瞪着我们：高挑的母亲面色憔悴，穿着褪色的裙子；而我像个哭得半死的流浪小鬼。她摇晃着皮包，将它抱到胸前，面露惊恐：“走开！走开，不然我要叫警察了。”

几个人嗅到好戏就要开场，就在我们四周围成一圈。母亲对那位女士道歉，女士瞪着她，仿佛母亲是食品储藏室里的老鼠。母亲试图向她解释事情原委，但那位女士不断往后退。我没有选择余地，只能跟着她跑，她尖叫得更为大声。最后，警察来了，质问这场混乱是怎么回事。

“她想偷我的皮包。”女士说，用颤抖的手指指着我。

“是这样吗？”警察问。

我摇摇头，但说不出话来，这下我一定会被逮捕。

母亲解释事情原委，关于我的纽扣和皮包，警察点点头，那位女士皱着眉头满腹狐疑。然后，他们全都低头仔细审视皮包，确信我的纽扣真的被缠住了，警察便让母亲帮我扯开。

她扯开我的纽扣，谢过警察，再次向那位女士道歉，然后死命瞪着我。我等着看她会笑或哭出来。结果，她又哭又笑，但不是当场。她抓住我的棕色外套，拉着我走离慢慢消失的围观群众，直到铁道街的角落才停下来。当驶向伦敦的火车离开车站时，她转身面对我，厉声说：“你这个坏女孩。我以为你走丢了。你会害我死掉，听到没？你希望那样吗？害死你的母亲？”然后她拉直我的外套，摇摇头，紧紧地牵住我的手，几乎到了疼痛的程度，“有时候，我真希望我把你丢在育婴堂，上帝啊。”

当我淘气时，她常常反复说这句话，毫无疑问，这项威胁里包含了真正的感情。当然，有很多人会同意，如果她把我丢在育婴堂，日子会好过些。女仆一旦怀孕，一定会失去工作，自从我出生后，母亲一直勉强度日。

人们跟我说了很多遍我从育婴堂逃过一劫的故事，以至我有时候相信，我生来知道这个故事。这已经成为某种传说：母亲把我裹得密不透风，将我塞在大衣里，不让我冻着，乘坐火车来到了伦敦的罗素广场。她走下格伦维尔街和吉尔福德街，路过的人摇摇头，很清楚她带着小包裹要去哪里。远远地，她就辨认出育婴堂，因为像她一样的年轻女人成群地在外面徘徊，表情茫然地摇晃她们低泣的婴儿。然后，最重要的事情发生了，她确信她突然听到一个声音（母亲说是上帝，我阿姨蒂则说是愚蠢）叫她快快回头，她的责任是养大这个小婴儿。听亲眷们说，我应该永远感激那一刻。

那个纽扣和皮包交缠的早上，在母亲提到育婴堂后，我陡然安静下来。她一定以为，这是因为我对逃脱医院的禁锢而感到好运。其实，当时我的思绪飘进我最喜欢遁入的孩童幻想中。我想象自己在科勒姆的育婴堂和其他孩童放声高歌时，总是无比兴奋。我应该要和很多兄弟姊妹一同玩耍，而不是面对一个疲惫而且脾气暴躁的母亲，她的脸上总是带着因众多失望而造成的皱纹。其中的一道恐怕是因我而起的。

我肩膀旁的一个身影，把我从记忆的漫长隧道中拉回，回到当下。我转身看着站在身边的年轻女人。好一会儿才认出她就是端茶给我们的女服务生。她望着我，像是期待着什么。

我眨眨眼，集中精神：“我想我女儿已经付过账了。”

“哦，是的，”年轻女孩的声音轻柔，带着爱尔兰口音，“是的，她付过了。她点餐时就付清了。”但她仍站在原地不动。

“还有什么事吗？”我说。

她吞了吞口水：“厨房的苏说你是祖母……嗯，她说你的孙子是……是马可斯·麦考特，我是他的大书迷，真的。我好喜欢亚当斯探长。我读过所有的书。”

马可斯。像往常一样，一有人提到他的名字，哀伤的小飞蛾便会在我胸中振翅飞舞。我对她微笑：“很开心听到你这么说。我孙子会很高兴。”

“我读到他妻子的事时，觉得很难过。”

我点点头。

她犹疑不决，我紧张地等待总会来临的问题：他还在写下一本亚当斯探长吗？会很快出版吗？好奇心总是打败礼数或胆怯，我永远对此感到惊讶。“嗯……见到你很开心，”她说，“我得回去了，不然苏会气炸。”她准备离开，然后又转身，“你会告诉他吧？告诉他，他的书对我意义重大，对他所有的书迷而言都是？”

我向她保证，但我不知道我何时才能履行我的承诺。他像他这一代的大多数人，总是在世界各处旅行。但与他们不同的是，他不是渴望冒险，而是借此分心。他消失在悲伤的雾霭中，我不知道他现在在哪儿。我在好几个月前收到他的消息。那是一张自由女神像的明信片，邮戳是加州，日期是去年。信的内容很简单：生日快乐，M。

不，那不像悲伤那么简单。追逐他的是罪恶感，对丽贝卡之死所感到的罪恶感。他怪他自己，认为如果他没离开她，事情可能会有所不同。我担心他，我非常了解悲剧幸存者的特殊罪恶感。

我透过窗户，看到露丝在对街。她和牧师及牧师的妻子聊得正起劲，还没抵达药房。我使尽全身力气，移到座位边缘，然后在手臂上挂好皮包，抓住拐杖。站起来时，双腿发抖。我还有事要办。

杂货商巴特勒先生在大街上有个小店面。小店夹在一家西点面包店和贩卖蜡烛和焚香的店之间，很小，门口只有个条纹样式的雨篷。红色的木门上有闪闪发光的黄铜门环和银制电铃，但这个毫不起眼的大门内，则是各式各样的物品。男人的帽子和领带，书包和行李箱，炖锅和冰棍球棒，乱七八糟地挤放在狭窄商店的深处。

巴特勒先生个头矮小，大约四十五岁，发际线愈来愈高，我注意到，他的腰围也愈来愈宽。我还记得他的父亲和祖父，但我从来没提起。我知道，年轻人会为久远以前的事感到尴尬。今早，他透过眼镜对我微笑，告诉我，我看起来很漂亮。在我还比较年轻时，也就是八十多岁时，虚荣会让我相信他的话。但现在，我知道，这类评论是惊讶于我还活着的善意表现。无论如何，我向他道谢，因为他这话是出自好意。我问他有没有录音机。

“听音乐的？”巴特勒先生说。

“我想对它说话，”我说，“录下我的话。”

他犹豫了一下，可能在纳闷我说要对录音机说话是什么意思，然后从展示柜里拿出一个小小的黑色东西：“这个可能适合你。它叫随身听，现在的小孩都用这个。”

“是的，”我满怀希望，“就是它。”

他一定察觉到我对这类电器毫无经验，开始向我说明用法：“很简单。你按下这个按钮，然后对这里说话。”他身子往前倾，指着录音机一边的一小片金属网，我几乎可以闻到他西装上的樟脑味，“这里是麦克风。”

我回到玛格咖啡馆时，露丝还没从药房回来。我不想再被女服务生缠着问问题，因此拉上外套，颓然地坐在外面的公交车长椅上。运动让我喘不过气来。

冷冽的微风带来为人所遗忘的垃圾：一张糕饼的包装纸、几片干枯的树叶还有绿色鸭子的羽毛。它们沿着街道起舞，飘落下来，然后又随着疾风旋转。在某一个时刻，羽毛在前头打转，被一个比之前更为有力的伴侣拥抱，将它推上高处，于是它踮着脚尖拼命转圈，掠过商店屋顶，消失在天际。

我想到马可斯，在某些他无法逃避又难以驾驭的曲调中，跳着舞横跨全球。最近，他常出现在我的脑海中。几个晚上他不断地侵入到我的梦里。他被汉娜、埃米琳和里弗顿庄园的画面压得扁平，就像枯萎的夏季花朵。时空交错。前一刻，他还是个有柔软皮肤和大眼睛的小男孩；下一刻，他已长成为因为爱情和痛失爱人而消瘦的成年男子。

我想再次看到他的脸，想抚摸它。他可爱、熟悉的脸庞像被时间之手所蚀刻的脸庞那样，染着祖先的色彩，以及他所不知的过去。

我毫不怀疑，他总有一天会回家。家是个强大的磁铁，甚至连最爱流浪的孩童都会被吸附回来。但我不知道那是明天还是好几年后。而我没有时间等待。我好像置身在时间的冷宫，当古老的鬼魂和回音逐渐退去时，浑身发抖。

因此，我决定给他录音。也许不只一卷。我将要告诉他一个秘密，一个埋藏已久的古老秘密。

我原先想写下来，但在找到一大堆泛黄的笔记纸和黑色圆珠笔后，我的手指却不听使唤。我的手指很想写，但却不中用，只能将我的思绪化作难以辨认的灰色潦草字迹。

是西尔维娅让我想到录音的点子的。她常常疯狂打扫，想借机躲开一位她不喜欢的病患的无理要求。在一次的打扫中，她发现我的笔记纸。

“你画了些画？”她说着，将笔记纸举高，往旁边一转，歪着头，“很现代的画风。画得不错。你在画什么？”

“一封信。”我说。

就是在那会儿她告诉我伯提·辛克雷用录音带与别人通信的方法，录下想说的话并收取别人寄来的录音带。“我得说，他自那时起便变得比较好对付了。要求变得比较少。如果他开始抱怨他的腰痛，我只消将录音机插上电，打发他去听一卷录音带，他就会兴高采烈。”

我坐在公交车候车亭的座位上，翻转着手中的包裹，对无限的可能性感到兴奋不已。我一回家就会马上开始。

露丝在对街向我挥手，露出阴郁的微笑，开始从人行道走过来，同时将一包药塞进手提包内。“母亲，”她走近时斥责道，“你这么大冷天的跑到外面来做什么？”她迅速左顾右盼，“别人会以为是我让你在外面等。”她一把扶起我，领着我沿街道走回她的车，在她叩叩叩高跟鞋的声音下，我的软垫鞋子只一径儿保持沉默。

在开车回希斯谬赡养院【7】的路上，我眺望窗外，看着一街又一街灰石农舍飞掠而过。其中有一座是我出生的老家，它安静地蹲坐在两个相同房舍之间。我瞥瞥露丝，但即使她注意到，她也一声不吭。她当然没有出声的理由，我们每个礼拜天都会经过那条路。

我们沿着狭窄的道路蜿蜒前进，村庄变成乡野，我像往常般稍稍屏住呼吸。

驶过一座桥后再转个弯，就到了。里弗顿庄园的入口。花边大门像灯杆一样高，通往老树所形成的窃窃低语的林荫大道。大门被漆成了白色，不再是往日闪着光芒的银色。花式字体“里弗顿庄园”的旁边现在有行小字。上头写着：向公众开放。三月至十月。早上十点至下午四点。票价：成人四英镑，孩童两英镑。未经许可，不得擅入。

录音花了我一些时间练习。好在，西尔维娅在一旁帮我。她将录音机拿到我嘴前，要我说脑海里想到的第一件事。“喂——喂。格蕾丝，我是格蕾丝·里维斯……测试。一，二，三。”

西尔维娅检视录音机，咧嘴而笑：“很专业。”她按下一个按钮，录音机发出嗡嗡的声响，“我倒带来听听。”

录音带倒完时发出咔嚓声。她按下“播放”键，我们一同等待。

那是个年迈的声音：微弱、疲惫，几乎气若游丝。就像一条苍白的缎带，边缘磨损，只剩下易抽散的主线干。这几乎只是我身上最小的碎片，我真正的声音，不是我在脑海和梦中听到的声音。

“太棒了，”西尔维娅说道，“就把它交给你了。你需要的话就喊我。”

她准备离开，我突然为一种紧张的期待所笼罩。

“西尔维娅……”

她转身：“怎么了，亲爱的？”

“我该说些什么？”

“嗯，我不知道，不是吗？”她大笑，“你就假装他在这里，跟他说你心里的事。”

这就是我所做的事，马可斯。我想象你在我的床尾，身子横躺在我脚丫上，像你小时候喜欢的那样，然后我开始说话。我告诉你一些我正在做的事，关于电影和乌苏拉。我在提到你母亲时小心翼翼，只说她想念你。她渴望见到你。

我告诉你我所拥有的回忆。但并非全部，我有我的目的，而我也不想用我过去的故事使你感到厌烦。我告诉你那些奇妙的悸动，它们对我而言，正变得比我的人生还要真实。我在毫无预警的情况下潜回过去，而当我睁开眼睛，发现我又回到一九九九年时，非常失望。脑袋里的时空记忆改变，我开始觉得过去对我来说安然舒适，而我在这个奇怪而惨白的现代中不过是个过客。

单独坐在房间内，对着一个小黑盒子讲话，是种古怪的感觉。刚开始，我悄声说话，害怕其他人会听到内容。我的声音和其间暗藏的秘密会顺着走廊漂浮而下，进入早茶室，就像船笛声孤寂地飘进外国港口。但护士长拿着我的药进门时，她脸上的惊诧让我安心不少。

她离开了。我把药放在身边的窗台上。等会儿再吃药，现在，我需要清理下思路。

我正观赏着石楠荒原远处的夕阳西下。我喜欢循着它的轨迹，看着它安静地在遥远的树丛后缓缓下滑。今天，我一眨眼便错过了与它做最后告别的机会。当我睁开双眼时，最极致的辉煌时刻已然过去，月牙也已消失，只留下独自失落的天际——空旷冷冽的蓝色背景，被上了白霜的树枝所切割。石楠荒原在突如其来的黑暗中颤抖。远处，一列火车偷偷潜进山谷的雾霭，当它转向村庄时，电动刹车大力呻吟。我瞄瞄挂钟，六点的火车。人们从切姆斯福德、布伦特伍德，甚至伦敦下班回来了。

我想象火车站的样子。不是现在的车站，而是——可能——以前的车站。大圆钟挂在站台上，用它坚定的脸庞和勤快的指针严肃地提醒人们，时间和火车不等待任何人。也许现在它早已被单调、闪烁的数字钟所取代。我不知道。我好久没去车站了。

我想起去车站送阿尔弗雷德上战场的那个早晨。红蓝相间的三角形纸片串成一条条长绳，在微风中飘扬；孩子们跑上跑下，来回穿梭，吹着口哨，挥舞着英国国旗。年轻男子——他们当时多么年轻——穿着崭新的制服，还有干净的靴子，满脸热切。闪闪发光的火车沿着铁轨蜿蜒而来，焦虑地想出发。诱拐这些毫无戒心的乘客抵达交织着谎言和死亡的地狱。

但我该停下来了，我的故事跳到太前面了。

欧洲全境内的灯火即将熄灭。

我们此生将永远看不到它们再度点亮。

英国外交大臣，格雷勋爵

一九一四年八月三日

在西方

一九一四年缓缓迈向一九一五年，逐渐流逝的日子表示战争不可能会在圣诞节前结束。遥远土地上的枪声震动，战栗传遍欧洲平原，数世纪以来由仇恨所滋养的睡魔遽然苏醒。哈特福德少校被征召回军旅，与其他早已为人所淡忘的英雄一同出发；阿什伯利勋爵搬进伦敦的公寓，加入布卢姆斯伯里地方志愿军。弗雷德里克先生因为曾在一九一○年冬天染患过肺炎，因此不能入伍，但他将汽车工厂改建为战机工厂，因而得到政府颁发的特别勋章，表彰他对战时重要工业的重大贡献。知晓内情的南希说，对于一直梦想着参军报效国家的弗雷德里克先生来说，这根本算不上什么安慰。

历史证明，一九一五年慢慢揭开了战争狰狞的真面目。但历史是个不可靠的叙述者，当法国年轻人正为无法想象的恐惧而战时，一九一五年的里弗顿庄园岁月与一九一四年无异。我们当然知道，德国和法国军队对峙的西线已然陷入胶着的僵局，汉密尔顿先生一直急切地为我们读可怕的报道。战争带来的些许不便使得人们在讨论战争时不禁摇头，表示焦虑，但足以安慰的是，这场战争给了那些日常生活仍能维持不变的人们崭新的生活目标。

瓦奥莱特夫人参与创办了数不清的委员会，从为比利时难民安置合适体面的宿舍，到为复原军官举办汽车出游活动等，不一而足。整个英国境内，年轻女性（还有一些年纪更轻的男孩）都以一己之力报效国家，她们在繁忙的琐事中拿起编织针，为前线的男孩们打出无数围巾和袜子。芬妮不会编织，但急于想给弗雷德里克先生留下爱国情操的印象，就投身编织大队伍，组织人们将编织品装箱，送到法国。甚至连克莱姆夫人都表现出罕见的公益精神，收容了瓦奥莱特夫人核准的一位比利时人。那是一位老女士，英文很差，但周到的礼数足以弥补这个缺失，克莱姆夫人从她那里询问到了德国入侵时所有可怕的细节。

接近十二月时，叶米玛夫人、芬妮和哈特福德孩童被召唤回里弗顿庄园，瓦奥莱特夫人决定一如既往地庆祝圣诞季。芬妮其实想留在伦敦，那里远为刺激，但她无法拒绝瓦奥莱特夫人，因为她想嫁给夫人的儿子（她不在乎这儿子长年住在别处，或是坚决地躲避着她）。她只好强打起精神，在偏僻的埃塞克斯度过漫长的冬季。她让自己像一个百无聊赖的小孩，从一个房间走到另一个房间以消磨度日，又不忘摆些娇媚的姿态，这样一旦弗雷德里克先生突然回家时就可欣赏到，虽然这几乎是不可能的。

而叶米玛更是相形见绌，似乎比去年还要肥胖和平庸。无论如何，她在某一点上比她的对手还要杰出：她不但结婚了，还嫁给了一位英雄。当汉密尔顿先生用擦亮的银制托盘严肃地端着少校的信时，叶米玛被推到了舞台中央。她优雅地点点头，收下信，眼睑崇敬地低垂，稍许停顿一下，忍耐地叹了口气，然后切开信封，拿出里面珍贵的信。之后，信件会以恰当严肃的声调诵读给一群听得入迷（也没地方跑）的观众。

而楼上的汉娜和埃米琳，觉得时间过得非常缓慢。她们已经在里弗顿庄园住了两个礼拜，由于天候不佳，她们不得不待在宅邸内，也无须上课（普林斯小姐已投入战时工作），几乎无事可做。她们玩遍了所有的游戏——翻绳儿、抛接子和淘金者（就我所知，“淘金者”是在另一个人的手臂上拼命乱抓，直到流血，或玩得厌烦为止）；帮汤森太太烤圣诞节的糕饼，直到因为偷吃生面团而生了病；还强迫保姆布朗打开阁楼储藏室的锁，这样就可以在布满灰尘和被人遗忘的宝藏里尽情地爬来爬去。但她们真心想玩的是那个“游戏”。她们需要戴维，可是等他从伊顿公学放假还要一个礼拜。

十一月下旬的一个午后，我正坐在被褥保管室里为圣诞节准备的最棒的桌布上，突然，埃米琳冲了进来。她站了一会儿，扫视四周，然后大步迈到衣柜前。她“砰”地打开门，一圈柔和的蜡烛光线泼洒到地板上。“啊哈！”她洋洋得意地说，“我就知道你躲在这里。”

她伸出双手，打开手指，露出掌心的两个白色糖老鼠，边缘还黏黏的。“汤森太太给的。”

一只瘦长手臂从阴暗的柜内出现，缩回时拿走一只糖老鼠。

埃米琳舔着她自己黏黏的糖果：“我好无聊。你在做什么？”

“读书。”回应传来。

“你在读什么？”

沉默。

埃米琳窥探进衣柜内，皱起鼻子：“《世界的战争》？又是那本书？”

没有回答。

埃米琳若有所思，慢慢地，久久地舔了糖老鼠一口，从各种角度观察它，揉揉黏在它耳朵上一条多出来的棉线。“我知道了！”她突然说，“等戴维来这的时候，我们可以去火星！”

一片安静。

“会有火星人，好的坏的都有，还有数不清的危险。”

就像所有比较年幼的手足，埃米琳一生都在试图摸索和掌握她姐姐和哥哥的嗜好。她不用看也知道她正中目标。

“我们会在顾问会议上讨论。”那声音说。

埃米琳兴奋地尖叫，拍了拍黏糊糊的双手，抬起一只穿着靴子的脚丫想攀爬进衣柜。“我们可以告诉戴维那是我的点子吗？”她说。

“小心蜡烛。”

“我可以把地图画成红色，而不是绿色，换换口味。火星上的树真的是红色的吗？”

“它们当然是红的，水也是。土壤、运河和火山口都是。”

“火山口？”

“火星人把他们的小孩留在那些又大又深又黑的洞里。”

一只手臂出现，开始将门关上。

“像水井吗？”埃米琳说。

“但更深。更黑。”

“他们为什么把他们的小孩留在那里？”

“这样就没有人会看见他们在小孩身上做的可怕实验。”

“什么样的实验？”埃米琳呼吸急促的声音传来。

“到时你就会知道，”汉娜说，“如果戴维真会进来这里的话。”

楼下的生活，一直以来都是楼上生活的模糊倒影。

一天晚上，老爷一家人就寝后，仆人们聚集在仆人大厅燃烧旺盛的壁炉旁。汉密尔顿先生和汤森太太分别坐在两端，南希、凯蒂和我则坐在中间的餐椅上，借着闪烁的火光眯着眼本分地编织着围巾。冷冽的风拍打在窗玻璃上，汹涌的罅风吹得汤森太太厨房架上的储藏罐颤抖不已。

汉密尔顿先生摇摇头，将《泰晤士报》丢在一边。他拿下眼镜，用手揉揉眼睛。

“坏消息？”汤森太太从她正在规划的圣诞节菜单上抬起头，双颊因炉火照映而酡红。

“最糟糕的消息，汤森太太。”他重新戴上眼镜，“比利时伊普尔败仗连连。”他从座位上站起身，走到餐具柜前。柜子上放着一张欧洲地图，上面有数十个迷你军人（戴维小时候的玩具，我猜是从阁楼里拿来的），各自代表不同的军队和军事活动。他将原本放在法国某处的威灵顿公爵移开，替之以两个德国轻骑兵。“我一点都不希望这样。”他自言自语。

汤森太太叹了口气：“我也不喜欢这件事。”她用笔轻敲菜单，“在没有奶油、茶，甚至火鸡的情况下，我要怎么做出圣诞大餐？”

“没有火鸡，汤森太太？”凯蒂目瞪口呆。

“连根翅膀也没有。”

“那你要做什么菜？”

汤森太太摇着头：“别慌张。我有办法处理，女孩。我总是有办法，不是吗？”

“是的，汤森太太，”凯蒂勇敢地说，“你的确如此。”

汤森太太低下鼻子从下往上凝视，确定此话没有讽刺意味后，非常满意，旋即，她的注意力回到了菜单上。

我试图专心编织，但连续掉了三针，我将它丢在一边，十分沮丧，站起身来。有一件事一直困扰着我，一件我无法理解的事。

我拉直围裙，走向汉密尔顿先生，在我的心目中，他了解世上所有的事物。

“汉密尔顿先生？”我怯怯地说。

他转身向我，透过眼镜凝视着我，两根长而尖细的手指依旧捏着威灵顿公爵。

“什么事，格蕾丝？”

我偷偷回望其他还坐在座位上的人，她们正聊得起劲。

“什么事，女孩？”汉密尔顿先生说，“舌头被猫叼走了？”

我清清喉咙：“不，汉密尔顿先生，”我说，“我只是……我只是想问您一件事。我今天在村庄里看到一件事。”

“是吗？”他说，“快说吧，女孩。”

我望向门口：“阿尔弗雷德在那儿，汉密尔顿先生？”

他皱起眉头：“在楼上倒雪利酒。怎么了？和阿尔弗雷德有关吗？”

“我今天在村庄里看到阿尔弗雷德……”

“没错，”汉密尔顿先生说，“我叫他替我跑腿。”

“我知道，汉密尔顿先生。我在麦克威特的店看见他了。走出那家店后，”我抿紧嘴唇，某种近乎窒息的沉默让我不想继续说下去，“有人给了他一根白羽毛，汉密尔顿先生。”

“白羽毛？”汉密尔顿先生睁大眼睛，威灵顿公爵不体面地掉落在桌上。

我点点头，想起阿尔弗雷德态度上的改变：当他轻快地走出店门时，陡然停下来。呆站着，茫然若失，手里拿着白羽毛，经过的人们放慢脚步，窃窃低语，仿佛他们知道内幕。他躲开人们的目光，低着头，垂着肩膀，迅速离开。

“白羽毛？”汉密尔顿先生大声说，引起大家的注意，我懊恼不已。

“怎么回事，汉密尔顿先生？”汤森太太透过眼镜望过来。

他的手抚过脸颊和嘴唇，难以置信地摇着头：“有人给阿尔弗雷德白羽毛。”

“不会吧，”汤森太太喘了口气，肥胖的手按在胸口上，“他从来不是。他不是胆小鬼。我们的阿尔弗雷德不是。”

“您怎么知道这件事？”南希说。

“格蕾丝亲眼所见，”汉密尔顿先生说，“今天早上在村子里的时候。”

我点点头，心跳开始加快，不安的感觉浮现，我打开了某人秘密的潘多拉盒子。现在我关不上它了。

“太荒谬了。”汉密尔顿先生拉直背心说。他回到座位，戴上眼镜。“阿尔弗雷德不是个胆小鬼。他每天帮忙打点家务，就是在为战争效力。他在一个重要的家族里有份重要的工作。”

“但那和打仗还是有所不同吧，汉密尔顿先生？”凯蒂说。

“没这回事，”汉密尔顿先生咆哮，“凯蒂，我们在这个战争中都有自己的角色，你也是。我们的责任是维护我们国家的优良传统，一旦士兵们凯旋，他们所熟悉的社会就在等着他们。”

“因此，我刷洗锅子时也是在为战争效力？”凯蒂惊讶地说。

“如果你刷洗的方式改善的话。”汤森太太说。

“是的，凯蒂。”汉密尔顿先生说，“你善尽职责，编织围巾，就是在尽自己的本分。”他对南希和我投射锐利的一瞥，“我们都是。”

“要问我的话，我觉得光这样好像不够。”南希低着头说。

“怎么说，南希？”汉密尔顿先生说。

南希停下编织，将细瘦的双手放在大腿上。“嗯，”她小心翼翼地说，“比方，拿阿尔弗雷德来说好了。他是个年轻健壮的男人，他要是去法国帮助其他男孩打仗，这样他的用处更大吧？谁都可以倒雪利酒。”

“谁都可以倒？”汉密尔顿先生脸色铁青，“你们应该比别人清楚，不是每个人都有为上流家庭服务的优秀技能，南希。”

南希的脸涨得通红：“您说得对，汉密尔顿先生。我没有其他意思，”她不安地抚着手关节，“我……我想，我最近常觉得自己一无是处。”

汉密尔顿先生正要驳斥她这种说法时，突然间，阿尔弗雷德啪嗒啪嗒跑下楼梯，进入大厅。汉密尔顿先生闭紧嘴巴，我们全都沉默下来。

“阿尔弗雷德，”汤森太太最后开口说，“怎么回事，那样子跑下楼？”她环顾四周，然后直盯着我，“你把可怜的格蕾丝吓坏了，可怜的女孩差点吓得跳起来。”

我勉强对阿尔弗雷德微笑，其实我根本没有惊恐。只是像大家一样，大吃一惊而已，而且懊悔不已。我不该问汉密尔顿先生白羽毛的事。我愈来愈喜欢阿尔弗雷德，他很仁慈，常常花时间让我卸下防备。在他背后讨论令他尴尬的事，好像有点在嘲笑他。

“抱歉，格蕾丝，”阿尔弗雷德说，“戴维少爷到了。”

“是的，”汉密尔顿先生说，看着他的表，“正如所我们预期的。他预定搭十点的火车来，道金斯去火车站接他的。汤森太太已经准备好他的晚餐了，你把它端上去。”

阿尔弗雷德点点头，喘口大气，“我知道，汉密尔顿先生……”他咽了一口，“只是……戴维少爷，他带了一位客人，从伊顿来的，我想他是亨特勋爵的儿子。”

我深吸一口气。马可斯，你曾经告诉过我，大部分的故事走到一个点后，便无法回头。所有重要的人物登台，戏剧场景架设好，故事就此开展。说故事的人放弃控制权，人物开始以自己的意志活动。

罗比·亨特的登场将这个故事带往卢比肯河的河畔。我将要穿越它吗？也许，现在回头还不迟，还可以将它们温柔地折叠进记忆的层层夹缝？

我微笑，因为我无法停止这个故事，就像我无法阻止时间的流逝。我没有浪漫到以为它想要被诉说，但我老实地承认我想说这个故事。

是的，罗比·亨特登场了。

隔天早上，汉密尔顿先生把我叫到餐具室，轻轻关上门，交给我一项荣誉的苦差事。每年冬季，里弗顿庄园书房里的一万本藏书、期刊和手稿，都要逐一拿下来，扫清灰尘，重新归位。这个年度仪式从一八四六年开始成为传统。它原本是阿什伯利勋爵母亲的规定。南希说，老夫人痛恨灰尘，而且她有充足的理由。某个深秋的晚上，阿什伯利勋爵人见人爱的小弟弟再一个月就满三岁了，结果就此陷入沉睡，没再醒转。他的母亲认为她的小儿子的死亡是因为吸进了弥漫在空气中的古老尘埃，尽管没有医生认可这个说法。她尤其怪罪书房，因为在致命的那天，两兄弟曾在那儿玩耍——他们在地图和航线图间展开想象，描述着古老祖先的海上之旅。

凯莎·阿什伯利夫人是个不简单的女人。她暂时放下悲伤，重振勇气和决心，就像当初为爱离开祖国、断绝家族关系、放弃嫁妆那样。她立即宣战，召唤她的大军，命令他们驱散狡猾阴险的敌人。仆人们日夜清理了一个礼拜，在最后一丝灰尘消失殆尽后，她才满意。然后，她才开始为她的小儿子恸哭。

从此以后，每年当最后的红叶从外面的树丛中掉落时，这仪式一丝不苟地重新举行。一九一五年，则是由我负责纪念这位前任阿什伯利夫人的工作。我确定，有部分是为了惩罚我昨天在村庄里偷看阿尔弗雷德的关系。汉密尔顿先生对我将战争耻辱带回里弗顿庄园相当不满。

“你这礼拜的工作可以早早做完，格蕾丝，”他在桌子后面稍稍微笑，“每早做完工作后，你直接去书房，从书柜开始，从最上面打扫到地面那层。”

他叫我准备好一双棉手套，一块湿抹布，还有对这份繁琐沉闷的工作抱持好觉悟和认知。

“你要记得，格蕾丝。”他说，双手用力按在桌面，手指张开，“阿什伯利勋爵非常看重这件事情。你被赋予了一个重大责任，你该深深感谢……”

他的说教被门口传来的敲门声打断。

“请进。”他大声说，眉头和鼻头都皱了起来。

门开了，南希冲了进来，细瘦的身躯紧张兮兮的。“汉密尔顿先生，”她说，“请快点过来，楼上有事需要您马上处理。”

他立刻站起来，从门后的衣架上取下外套穿上，匆匆上楼。南希和我紧跟在后。

园丁达德利站在主要入口大厅，处处皲裂的双手揉搓着一顶毛料帽子。他的脚边放着一株刚砍下来的巨大挪威翠松，翠松还流着树汁。

“达德利先生，”汉密尔顿先生说，“你在这里做什么？”

“我带圣诞树过来，汉密尔顿先生。”

“我看得出来。但你在这里做什么？”他指指壮丽的大厅，目光落在那棵树上，“更重要的是，这个为何放在这里？它很高大。”

“是啊，它美极了，”达德利严肃地说，像看情妇般深情地凝视着大树，“我几年前就相中了它，我耐心等待，等它完全长成。今年的圣诞节它终于长得如此壮观。”他严肃地看着汉密尔顿先生，“但长得有点太高了。”

汉密尔顿先生转向南希：“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南希的双手在身侧紧握成拳头，她紧闭嘴巴，怏怏不乐。“树太高了，汉密尔顿先生。他试图将它竖立在起居室，就像往常那般，可它高了一英尺。”

“你事先没有量吗？”汉密尔顿先生对园丁说。

“哦，量了，先生，”达德利说，“但我的算数很差。”

“用锯子锯掉一英尺，老兄。”

达德利先生悲伤地摇摇头：“先生，要是能锯掉的话，我早就锯了。树干已经很短了，我现在总不能从树顶上锯，对吧？”他坦率地看着我们，“锯掉后，漂亮的天使要放在哪里？”

我们全都站着，思索这个难题，秒针的声响无精打采地飘过大理石大厅。我们都知道，老爷一家人很快就会出来吃早餐。最后，汉密尔顿先生决定：“我想现在也没办法了。我们不能锯掉树顶，会没地方安置天使，这样就毫无用处，看来我们得改变一下传统，当然就这一次，把它立在书房吧。”

“书房，汉密尔顿先生？”南希说。

“是的，放在玻璃圆顶下面。”他颇觉气馁地望着达德利，“如此才能充分显示出它的壮丽。”

因此，一九一五年十二月一日早晨，我高高站在最远的书房书柜顶端，振作精神，准备打扫一个礼拜的灰尘，一株早熟的松树伫立在书房中央，最上面的树枝狂喜地伸向天空。我就在树冠高处，松香浓郁强烈，弥漫在书房慵懒的气氛中，遮掩温暖的尘埃霉味。

书房一排排的书柜非常高，很难不分心。我心不甘情不愿地开始，很快就拖拖拉拉的。从上面俯览房间，景致动人。不管一个人多熟悉一个场景，从上空观察总能带来新视野，这是不变的事实。我站在栏杆旁，目光越过大树。

庞大壮观的书房看起来像个舞台场景。平常的物品，如斯坦威钢琴、橡木书桌和阿什伯利勋爵的地球仪突然变得很小，像道具一般，给人一切就绪，就等演员登台的印象。

起居室更能激起人们对戏剧效果的期待。沙发放在舞台中央；扶手椅放在两侧，上面铺着精致的威廉·莫里斯布罩；冬季太阳透过长方形的天窗遍洒在钢琴和东方风味的地毯上。全部都是道具，耐心地等待着演员各就各位。我纳闷，在这样的场景中，演员们会演出什么样的精彩剧目？

我大可以快快乐乐地整天拖延工作进度，但汉密尔顿先生的声音在耳朵里挥之不去，他警告我阿什伯利勋爵有突袭检查灰尘的习惯。因此，我不情愿地放弃这类想法，拿起第一本书，掸去封面和书脊上的灰尘，然后将它放回去，再拿第二本书。

早上十点左右，我就已扫完十个书柜中的五个，正要开始打扫下一个书柜。现在舒服一点了：高书架已经打扫完成，现在进行到较低的书架，因此我可以坐着掸掸灰尘。在掸过几百本书后，我的双手变得熟练，机械地执行工作，而同时我的脑袋空空如也。

我刚从第六个书柜拿下第六本书，一个不友好的钢琴音符尖锐地陡然响起，划破房间里的冬季静默。我不由自主地转身，从树上往下偷看。

一位年轻男人站在钢琴旁，手指安静地划过琴键，我从未见过他。但我马上知道他是谁，我马上认出他。他是戴维少爷在伊顿的朋友，昨晚抵达的亨特少爷。

他很英俊。哪个年轻人不英俊呢？而他的英俊流露更多气质，含着一股沉寂之美。他独自在房间内，深色眉毛下是严肃幽暗的眼眸，内心中似乎有一段悲伤的过往，从未平复。他高大细瘦，但还不至于给人纤弱的感觉，而棕色头发留得比当时的潮流还要长；几绺发丝散落下来，轻刷他的衣领和颧骨。

他站在原地，仔细缓慢地环顾书房。他的眼神最后停留在一幅画上。蓝色帆布上涂着黑色油彩，一个蜷伏的女人背对着艺术家。这幅画隐秘地挂在远处的墙壁上，位于两只球根状的青花瓷之间。

他走近欣赏那幅画，一动不动。专注的样子十分迷人，我默默观察他，好奇心战胜礼数。当我看他时，第六个书柜的书发出倦怠的呻吟，书脊因长年的灰尘而显得单调乏味。

他往后靠，动作小得几乎无法察觉，然后又往前倾，全神贯注。我注意到，他身侧的手指很长，静止不动。毫无生气。

他仍然呆站着，头歪向一侧，思考着那幅画。突然，书房大门“砰”地打开，汉娜抓着中国盒子跑了进来。

“戴维！你终于回来了！我们有最棒的点子。这次我们能去……”

她停下脚步，大吃一惊，罗比转身看着她。一抹微笑缓缓地浮现在他唇间，但忧郁旋即扫去它所有的痕迹。我不禁纳闷，那是否是我的想象。若不是他的态度如此严肃，他的脸仍旧是稚嫩、平静，几乎可说是漂亮的。

“恕我打搅。”她的双颊染上惊讶的粉红色，鞠躬时，几绺金发掉落下来，“我以为你是别人。”她将盒子放在沙发角落，想了一会儿后，下意识地拉直白色无袖连衣裙。

“没关系。”一抹微笑快速闪过，他又将注意力转回那幅画。

汉娜凝视着他的背，迷惑不已。她和我一样，都在等他转过身。他该握握手，告诉她名字，这样才合乎礼数。

“如此简单却能传达如此丰富的含意。”他最后说。

汉娜望向那幅画，但他的背挡住了视线，她无法提供意见。她深吸一口气，万分困惑。

“不可思议，”他继续说道，“你不觉得吗？”

他的鲁莽让她毫无选择余地，她只好站到他身边和他一起看画。“祖父不喜欢这幅画，”她试图使气氛活络起来，“他觉得这幅画既沉郁又粗鄙。所以把它藏在这里。”

“你也觉得它既沉郁又粗鄙吗？”

她仔细看看画，仿佛是第一次用心看：“也许沉郁，但不会粗鄙。”

罗比点点头：“如此诚实的艺术品绝对不会粗鄙。”

汉娜偷瞥他的侧影，我纳闷，她何时才要问他他是谁，怎么会在她祖父的书房中欣赏这幅画。她张开嘴，但没有说出口。

“如果你祖父觉得它粗鄙，为何又要把它挂起来？”

“这是个礼物，”汉娜说，终于能回答一个问题让她很开心，“一位重要的西班牙勋爵来打猎时送的。这是西班牙画，你知道。”

“是的，”他说，“毕加索。我看过他的画。”

汉娜扬起一道眉毛，罗比露出微笑：“我母亲给过我一本书，里面有他的画。她是西班牙人，有家人在那儿。”

“西班牙，”汉娜惊叹道，“你去过昆卡和塞维利亚吗？你去过塞维利亚王宫吗？”

“没有。”罗比说，“但我母亲告诉了我很多故事，我觉得我好像去过。我总是承诺我们有天会一起回去，像鸟儿般逃离英国的冬天。”

“不是这个冬天吧？”汉娜说。

他困惑地望着她：“抱歉，我以为你知道。我母亲过世了。”

我的呼吸卡在喉咙，这时，房门打开，戴维慢慢踱步而入。“我想，你们见过面了。”他慵懒地咧嘴而笑。

戴维比我上次看到时还要高，但他真的长高了吗？也许身高是最明显的改变。也许，他现在走路的方式和他的姿态让他看起来更为成熟，也更为陌生。

汉娜点点头，不安地挪动身躯，移向一边。她看看罗比，就算她原本想说什么，想做什么正确的事，那个时刻也已然过去。门“砰”地打开，埃米琳冲进房间。

“戴维！”她说，“你总算回家了。我们无聊死了。我们想玩‘游戏’想得要命。汉娜和我已经决定这次要去……”她抬头，看见罗比，“哦哦，你好。你是谁？”

“罗比·亨特，”戴维说，“你已经见过汉娜了，这位是我的小妹，埃米琳。罗比是从伊顿来的。”

“你这周末会住在这里吗？”埃米琳问，偷瞥汉娜一眼。

“如果你们允许的话，可能会叨扰久一点。”罗比说。

“罗比在圣诞节没有计划，”戴维说，“我想他可以和我们一起待在这儿。”

“整个圣诞节假期？”汉娜问。

戴维点点头：“多个伴不是更好，在这多无聊。我们会发疯。”

我从我坐的地方都可以感觉到汉娜的怒气。她将手放在中国盒子上，想那个“游戏”的第三条规则：只能有三个人玩。想象中的画面、期待已久的冒险正在烟消云散。汉娜瞪着戴维，眼神显示着谴责，但他假装没有看到。

“看这棵树有多高，”他特意提高声调，高兴地说，“如果我们想在圣诞节前弄好的话，最好现在就开始装饰。”

他的妹妹们站在原地不动。

“来吧，埃米琳，”他说，将桌上塞满装饰品的盒子放到地板上，避开汉娜的眼神，“你教罗比怎么装饰。”

埃米琳看看汉娜。我看得出来，她很烦闷。她也有姐姐的失望感，也一直想玩“游戏”。但她是三个小孩中最小的，早习惯听命于兄姊的意见。戴维现在单独把她挑出来，选择让她加入他。牺牲第三者，以形成一对的机会让她难以抗拒。她无法拒绝戴维提供的亲情和陪伴。

她偷瞥汉娜一眼，再对戴维咧嘴而笑，拿住递过来的小盒子，拆开玻璃冰柱的包装，把它们举起来，教罗比怎么装饰。

汉娜知道她是战败的一方。当埃米琳对着遗忘多时的装饰品惊呼出声时，汉娜挺直肩膀，努力在战败中维持尊严，端着中国盒子离开房间。戴维默默看着她离去，表情局促不安，并未表现得洋洋得意。她回来时，手里没拿东西。埃米琳抬起头。“汉娜，”她说，“你不会相信。罗比说，他从未看过德累斯顿天使！”

汉娜僵硬地走到地毯上跪下。戴维坐在钢琴旁，手指张成扇形，相隔一英寸地放在琴键上。他缓缓将手按在琴键上，在他温柔的抚触下，钢琴逐渐苏醒。当钢琴和准备倾听的我们安静下来，满心期待时，他才开始弹奏。我相信那是我所听过最美丽的乐章。肖邦的《升C小调圆舞曲》。

现在回想起来似乎是不可能，但那天在书房里听到的曲调是我第一次听到的美妙音乐。我是指真正的音乐。我模模糊糊地记得，母亲在我很小的时候，曾对着我唱歌，但她后来罹患背痛后，便再也没有唱歌，而对街的康纳利先生在礼拜五晚上，于酒馆里喝醉后，会拿出长笛，吹着感伤的爱尔兰曲调。但我从来没有听过像这样的音乐。

我将一边的脸贴在栏杆上，闭上双眼，陶醉在美妙哀伤的音符中。我无法确切描述他演奏的高妙。我该拿什么来比较？对我而言，这音乐完美无缺，就像所有美好的回忆。

当最后一个音符仍然在阳光中颤抖时，我听到埃米琳说：“让我来弹吧，戴维；那不是圣诞节的音乐。”

我睁开眼睛，她熟练地开始弹奏《齐来崇拜歌》。她弹奏得不错，音乐悦耳，但刚才的魔力被打破了。

“你会弹钢琴吗？”罗比问盘腿坐在地板上安静异常的汉娜。

戴维大笑：“汉娜有很多才能，可惜不包括音乐。”他咧嘴而笑，“但谁知道呢？我听说你去村庄偷偷上课……”

汉娜狠狠盯了埃米琳一眼，后者耸耸肩，懊悔地说：“我不小心就说出来了。”

“我偏好语言。”汉娜冷淡地说，她拆开包装，拿出一组锡兵，放在大腿上，“擅长写作。”

“罗比也爱写东西，”戴维说，“他是个诗人。还是个很棒的诗人，在今年的《学院编年史》中发表了几首诗。”他举高一个玻璃球，七彩的碎片投射到地毯上，斑斓绚烂，“我最喜欢哪一首呢？那首有关逐渐腐朽的神庙？”

此时，房门打开，盖过了罗比的回答，阿尔弗雷德进门，拿着托盘，上面装满姜饼人、糖果，以及纸袋装的坚果。

“恕我打搅，小姐，”阿尔弗雷德说着，将托盘放在小桌上，“汤森太太叫我送东西过来。”

“哇，太棒了！”埃米琳说，中途停下弹奏，跑过房间，拿起一颗糖果。

阿尔弗雷德转身要离去时，偷偷瞥向书柜，看见我窥伺的眼睛。哈特福德孩童们将注意力转回到大树上。他偷溜到后面，走上旋转楼梯，到我这边。

“进行得怎么样？”

“还不错，”我低语，由于很久没说话，我的声音听起来有些古怪。我充满罪恶感地看着放在我大腿上的一本书，还有书架上的空位，只打扫了六本。

他顺着我的眼神望去，抬了抬眉毛：“我来帮你。”

“但汉密尔顿先生……”

“他半个小时左右后才会想到要找我。”他对我微笑，指指另一端的书柜，“我从那里打扫过来，我们在中央会合。”

阿尔弗雷德从外套口袋内拉出一条抹布，从书架上拿下一本书，然后坐在地板上。我默默观察他，他似乎全神贯注于工作中，有条不紊地转着书，掸掉所有的灰尘，把它放回书架，再取下另一本书。他看起来像个小孩，借由魔法变为男人，盘腿坐在那儿，专心工作，一向整齐的棕色头发现在随着他手臂的动作向前摇晃。

他往旁一瞥，在我急忙转头前，捕捉到我的眼神。他的表情使我产生令人惊讶的战栗。我不禁脸红。他会以为我一直在看他吗？他还在看我吗？我不敢看他，怕他误会。但为什么？我的皮肤在我想象他的凝视时发出阵阵刺痛。

我们之间像这样已经有好一阵子了。我们之间有种我无法确切说清的牵绊。原本待在他身旁的舒适感转为别扭，发生令人困惑的误会。我纳闷，是否该怪罪白羽毛那个插曲。他也许也看到了我站在街上傻傻张望；或更糟糕的是，他知道我向汉密尔顿先生和其他楼下的人告密。

我刻意用力擦拭放在大腿上的书，假装专心地看着另一个方向，透过栏杆盯着下方的舞台。也许，只要我对阿尔弗雷德置之不理，那份忐忑不安就会像时间般自然消失。

再次向哈特福德少爷小姐们望去，我感到一份疏离：就像一个在表演中间打起瞌睡的观众，醒来时发现场景已经改变，对话不知说到哪里。我专心聆听他们的声音，它们飘浮在冬季轻薄干净的阳光中，陌生而遥远。

埃米琳让罗比仔细打量汤森太太的甜点托盘，而年纪较长的兄姊正在讨论战争。

汉娜将一颗银制星星挂在叶子上，抬起头惊愕地说：“但你什么时候要走？”

“明年初。”戴维说，兴奋染红他的双颊。

“但你何时……你决定多久了……”

他耸耸肩：“我考虑了好几年。你了解我，我热爱冒险。”

汉娜瞪着哥哥，罗比出乎意料的来临让她很失望，他们不能玩“游戏”，但这份新的背叛几乎使她招架不住。她的声音很冷淡：“爸爸知道吗？”

“不知道。”戴维说。

“他不会让你走。”她听起来松了一大口气，很确定的样子。

“他没有选择余地，”戴维说，“等我安全抵达法国领土时，他才会知道我走了。”

“他要是发现了呢？”汉娜说。

“他不会，”戴维说，“没有人会告诉他。”他锐利地盯着她。“反正，他可以发表他那些冠冕堂皇的观点，但他无法阻止我。我不会让他阻止我。我不会为了他而错失大好良机。我自己可以作主，爸爸现在也该想通了。就因为他自己有个悲惨的人生……”

“戴维！”汉娜厉声说。

“我说的是真的，”戴维说，“你只是不肯正视这点。他一辈子都受祖母指使，娶了一个不爱他的女人，做每种生意都失败……”

“戴维！”汉娜说，我可以感觉到她的愤怒。她偷看埃米琳，庆幸地发现她听不到，“你缺乏忠诚。你该以此为耻。”

戴维看着汉娜的眼睛，压低声音：“我不会让他把他的苦涩加之于我。这太可悲了。”

“你们两个在谈论什么？”埃米琳说，拿着一把嵌了糖的坚果回来，眉毛纠结在一起，“你们不是在吵架吧？”

“当然不是，”戴维说，努力挤出一个微弱的笑容，汉娜正怒目而视，“我正告诉汉娜，我要去法国。参战。”

“真令人兴奋！你也要去吗，罗比？”

罗比点点头。

“我早该知道。”汉娜说。

戴维对她置之不理。“总得有人照顾这个家伙，”他对罗比咧嘴而笑，“不能让好玩的事都被他抢光了。”我在他的眼神中捕捉到某样东西：也许是欣赏？或是友谊？

汉娜也看见了。她抿紧嘴唇。她现在知道戴维会弃她而去应该怪谁了。

“罗比上战场是为了摆脱父亲。”戴维说。

“为什么？”埃米琳兴奋地说，“他做了什么？”

罗比耸耸肩：“很多，而且愈来愈难以忍受。”

“给我们一点暗示，”埃米琳说，“说说看嘛！”她睁大眼睛，“我知道了。他威胁要把你排除在遗嘱之外。”

罗比大笑，一个冷淡、毫无幽默感的大笑。“绝非如此，”他用两根手指转着玻璃冰柱，“恰恰相反。”

埃米琳皱紧眉头：“难道他威胁要将你放进遗嘱里吗？”

“他希望我们看起来像个幸福的家庭。”罗比说。

“你难道不想幸福吗？”汉娜冷漠地说。

“我不想成为家庭的一员，”罗比说，“情愿单独一个人。”

埃米琳睁大眼睛：“我无法忍受孤独，不能没有汉娜和戴维。当然，还有爸爸。”

“和你不一样，”罗比平静地说，“你的家人没有亏待你。”

“你的有吗？”汉娜说。

整场顿时安静下来，所有的眼睛，包括我的，都集中在罗比身上。

我屏住呼吸。我已经知道罗比父亲的事。昨晚，罗比出乎意料地抵达里弗顿庄园时，汉密尔顿先生和汤森太太手忙脚乱地张罗晚餐、安排卧室，南希偷偷靠紧我，跟我说她知道的秘密。

哈斯汀·亨特勋爵最近才得到头衔，而罗比是他的儿子。这位勋爵是位科学家，他因发明一种可在烤炉中烘烤的玻璃材质而声名大噪，财源滚滚。他在剑桥郊外买下一栋大庄园，其中有间实验室，和妻子继续过着乡绅生活。南希说，这个男孩是他和女仆偷情所生，一个几乎不会说英文的西班牙女孩。当她肚子逐渐变大时，亨特勋爵便厌倦了她，但如果女仆保持沉默，他答应会资助她，并让男孩受教育。但沉默使她发疯，最后自杀。

南希吸着气，摇头说，如此对待女仆说不过去，何况让男孩在缺乏母爱下长大。谁不会同情这两个人？就算如此，她用明了世事的眼光看着我，夫人阁下不会喜欢这位不请自来的客人。

她的意思很清楚：头衔有所不同，有的是继承悠久名贵血脉而来，有的只是像新汽车般闪烁生辉。罗比·亨特（不论是否为婚生子女）不过是个新晋勋爵的儿子，配不上哈特福德家族，因此，也配不上我们这些仆人。

“到底怎样？”埃米琳说，“你一定要告诉我们！你父亲究竟做了什么可怕的事？”

“这是在干什么，”戴维微笑地说，“审问吗？”他转向罗比，“我道歉，亨特。她们很爱刺探别人的隐私。她们太寂寞了。”

埃米琳微笑起来，对他丢下一把纸片。纸片没飞多远，反而往后掉在回大树下的纸堆中。

“没关系，”罗比说，挺直身子。他将一绺头发从眼前拨开，“我母亲死后，父亲才终于承认我。”

“承认你？”埃米琳皱着眉头说。

“在弃我不顾，让我度过一段没有名分的人生后，他发现他需要个继承人。他的妻子似乎无法生育。”

埃米琳轮流看着戴维和汉娜，显然听不太懂，希望他们解说。

“所以罗比要参战，”戴维说，“为了得到自由。”

“我很抱歉你母亲已经过世。”汉娜勉为其难地说。

“哦哦，我也是。”埃米琳插嘴，童稚的脸上带着老练的同情表情，“你一定很想念她。我就很想念我母亲，但我对她毫无记忆，我出生后她就过世了。”她叹口气，“现在你要参战以逃避你残忍的父亲，好像小说情节。”

“应该说是滥情的通俗剧。”汉娜说。

“一部浪漫小说，”埃米琳热切地说。她拆开一个包裹，一组手制蜡烛纷纷掉落在她大腿上，散发出肉桂和铁杉的香味，“祖母说，男人的职责在于上战场，她说那些留在家里的人是胆小鬼。”

这些话刺痛了我的皮肤。我偷看阿尔弗雷德，当我们目光相遇时，我迅速望向别处。他的两颊涨得通红，眼里满是自责，就像那天在村庄里一样。他突然站起来，抹布掉了下来，我捡起来还他时，他摇摇头，不肯直视我的眼神，喃喃说汉密尔顿先生现在一定在到处找他。我无助地看着他匆忙走下楼梯，溜出书房，哈特福德的少爷小姐们根本没有注意到他。我痛骂自己不够镇定。

埃米琳从大树旁转身看着汉娜：“祖母对爸爸很失望。她认为他侥幸逃脱战争。”

“她没有什么可以失望的事，”汉娜愤怒地说，“爸爸才不是侥幸。如果他身体许可的话，他会马上冲到战场上去。”

沉重的静默顿时降临整个房间，我可以听到自己的呼吸声，因同情汉娜而变得越来越急促。

“请别生我的气，”埃米琳怏怏不乐地说，“是祖母说的，不是我说的。”

“那个老巫婆，”汉娜气愤地说，“爸爸正为战争而尽一己之力。我们都想尽自己的本分。”

“汉娜希望和我们一起加入前线，”戴维告诉罗比，“她和爸爸永远无法了解，战场可不是女人和有肺病的老头该出现的地方。”

“荒谬至极，戴维。”汉娜说。

“哪一方面？”他说，“女人和老头不该插手战争？还是你想参战的事？”

“你知道，我跟你一样有用处。你说过，我一向擅长于作出策略决定……”

“这是真的战争，汉娜。”戴维打断她的话，“这是真的战争：真枪，真子弹，以及真实的敌人。这不是想象，这不是小孩的游戏。”

我倒抽一口气，汉娜看起来活像被打了一巴掌。

“你不能一辈子都活在幻想的世界里，”戴维继续说，“你不能把下半辈子都拿来发明冒险，写着从来没发生过的事情，扮演想象中的角色……”

“戴维！”埃米琳大叫。她看一眼罗比，然后回瞪戴维，她说话时，下唇不停颤抖，“第一条规则：‘游戏’是个秘密。”

戴维看着埃米琳，脸色柔和下来：“你说得对。抱歉，埃米琳。”

“那是秘密，”她悄声低语，“这很重要。”

“当然是如此，”戴维故意抚乱埃米琳的头发，“好了，不要沮丧。”他倾身望向装饰盒，“喂！”他说，“我找到了。梅布尔！”他高举一个纽伦堡玻璃天使，玻璃翅膀向旁伸展，金色裙子有点皱，蜡制的脸虔诚无比，“你最喜欢这个天使，对不对？要我把她放在树顶吗？”

“今年能让我放吗？”埃米琳揉着眼睛。她也许很沮丧，但她绝不容许自己错失良机。

戴维看看汉娜，她假装在审视手掌：“你说呢，汉娜？你反对吗？”

汉娜直直地盯着他，非常冷漠。

“可以吗？”埃米琳跳起身，裙子和包装纸发出混乱的沙沙声响，“总是你们两个把她放在上面，永远轮不到我。我早已经不是小婴儿了。”

戴维故意做出仔细考虑的模样：“你几岁了？”

“十一岁。”埃米琳说。

“十一岁……”戴维重复道，“快满十二岁。”

埃米琳热切地点着头。

“好吧，”他对罗比点点头，笑着说，“帮我一下？”

他们将梯子搬到树旁，将梯脚稳稳地放在散乱的纸堆中间。

“哦哈哈，”埃米琳咯咯轻笑，开始攀登梯子，一只手里紧抓着天使，“我好像爬豌豆茎的杰克。”

她一直爬，直到抵达最后第二阶。她伸出拿着天使的手，去够树顶，但树顶可望不可及。

“很好，”她喘着气说，一边往下俯看三张抬高的脸孔，“就差一点。再爬一阶就好。”

“小心，”戴维说，“你有可以抓的东西吗？”

她空下来的手伸出去，抓住一根脆弱的树枝，然后伸出另一只手。她慢慢抬起左脚丫，小心地踩在梯子顶端。

她抬起右脚丫时，我屏住呼吸。她胜利地咧嘴而笑，伸出手将梅布尔放在宝座上，瞬时，我们眼神交汇。她那位于树顶上的脸庞写满惊讶，又倏然转换为恐惧，她脚一滑，开始坠地。

我张嘴想发出警告，但太迟了。尖叫声让我头皮发麻，她像个娃娃般坠落在地板上，我只看到纸堆中层层的白色裙子。

房间似乎迅速扩张。刹那间，所有的人和事物都静止不动，陷入死寂。然后，房间立即收缩。杂乱的叫声，慌张的动作，恐慌，热气。

戴维一把将埃米琳抱在怀里：“埃米琳？你没事吧？埃米琳？”他看看天使横躺的地面，玻璃翅膀被鲜血染红，“哦，上帝，它直接划过。”

汉娜跪在地上。“她的手腕。”她慌张地四处观望，看到罗比，“去找人来帮忙！”

我快步跑下楼梯，心脏在胸膛猛烈跳动。“我去找，小姐。”我说着跑出房门。

我沿着走廊奔跑，脑海里烙印着埃米琳毫无生气的躯体的画面，每个喘气都像是严厉的指责。她摔下来都是我的错，她爬到树顶时，绝未料到会看到我的脸。

我转过楼梯底端，一头撞上南希。

“小心点。”她沉着脸说。

“南希，”我大口喘着气说，“快来帮忙，她在流血。”

“我听不懂你的胡言乱语，”南希生气地说，“谁在流血？”

“埃米琳小姐，”我说，“她从……书房的梯子上……摔下来……戴维少爷和罗伯特·亨特……”

“我就知道！”南希迅速转身，快步往仆人大厅走去。“那个男孩！我早就觉得他是个瘟神。不请自来。就是不对劲。”

我试图向她解释罗比和这场意外无关，但南希听不进我的话。她快速地啪嗒啪嗒走下楼梯，转进厨房，从餐具柜中拿出医药箱。“在我的经验里，那类男孩只会带来坏运气。”

“但，南希，那不是他的错……”

“不是他的错？”她说，“他只在这里住了一晚，结果看看现在发生了什么事。”

我放弃替他辩护，仍因奔跑而喘不过气来，我知道，无论我说什么或做什么，南希都不会改变既定想法。

她找到消毒水和绷带，快步上楼。我紧跟着她纤细、能干的身影，她走得很快，得小跑步才能跟上，她黑色的鞋子每走一步都像是一声责难，回响在幽暗狭窄的大厅里。但我相信，南希会收拾这场乱局。

但抵达书房时，已经太迟了。

埃米琳坐在沙发中央，脸上有一抹勇敢的微笑。她的兄姊分坐两旁，戴维正抚摸着她没受伤的手臂。她受伤的手腕被一条白布包扎得很紧，我注意到是从无袖连衣裙上撕下来的。她将手腕横放在大腿上。罗比·亨特站在附近，但维持一段距离。

“我没事了，”埃米琳抬头看着我们，“亨特先生处理好了一切。”她用泛红的眼眶看着罗比，“感激不尽。”

“我们都很感激。”汉娜说，仍旧盯着埃米琳。

戴维点点头：“亨特，你令人印象深刻。你该成为医生。”

“哦，哦，我可不要，”罗比立刻回答，“我怕血。”

戴维审视地上溅到鲜血的衣服。“看不出来你会怕血。”他转向埃米琳，抚摸她的头发，“好在你不像堂兄们，埃米琳。那个伤口被割得很深。”

埃米琳不知道有没有听到这番话，毫无反应。她凝视着罗比，神情就像达德利凝视大树的表情。掉落在她脚丫旁边的天使早已被遗忘，失去了生气：表情冷漠，玻璃翅膀断裂，金色裙子沾着红色鲜血。

泰晤士报

一九一六年二月二十五日

以飞机迎战飞艇

哈特福德先生的提议
（本报记者采访）
二月二十四日，伊普斯威奇

弗雷德里克·哈特福德先生明天将在国会就英国空防议题发表重要演说。他今天就一般问题在伊普斯威奇接受我的采访，并提出他的一些观点。伊普斯威奇是他的汽车工厂所在的地方。

哈特福德先生是曾获得维多利亚十字勋章的强纳森·哈特福德少校之弟和阿什伯利勋爵赫伯特·哈特福德之次子。他认为制造轻盈快速的新型单人座飞机可以击退飞艇攻击。路易·布莱里奥先生本月稍早于《小报》中曾提议打造这款飞机。

哈特福德先生说他不认为建造飞艇大有可为，因为他说飞艇笨拙又容易遭受攻击。由于后者，飞艇只能在夜间行动。如果国会听从他的建议，哈特福德先生计划暂时停止他的汽车制造，投入发展轻型飞机。

银行家西米恩·勒克斯特先生明天也将在议会演讲，他对空防议题也同样极有兴趣。过去一年内，勒克斯特先生提供资金给英国两个小型汽车制造商，最近更资助剑桥附近的一家飞机工厂。这些工厂已经开始制造为战争设计的飞机。

哈特福德先生和勒克斯特先生各代表英国传统和现代的两面。阿什伯利家系血统可远远追溯到亨利七世国王的宫廷；勒克斯特先生却只是约克郡一位矿工的孙子，他的金融事业是白手起家的，不过相当成功。他和埃斯特拉·勒克斯特太太结婚，而她是史蒂文森制药公司的美国女继承人。

直到我们重逢

那晚，南希和我在阁楼高处，蜷曲着身躯相互靠近取暖，沮丧地想挡开冰冷的空气。冬天的太阳早已西下，愤怒咆哮的强风在外面摇晃着屋上的尖顶饰，也钻入墙壁的裂缝，吹进屋里来。

“他们说，年前就会下雪，”南希低语，将毛毯拉到下巴，“我想我不得不相信他们的话。”

“风的声音听起来像是婴儿在哭泣。”我说。

“不，不像，”南希说，“它听起来像很多种东西，但绝对不是婴儿。”

那晚她告诉我少校和叶米玛的孩子们的故事。那两个小男孩的血液无法凝固，一个接着一个埋入坟墓。现在双双并排，葬在里弗顿庄园教堂墓地寒冷坚硬的土地中。

第一个男孩是蒂莫西，他和少校在里弗顿庄园骑马时，从马上摔了下来。

南希说，整整四天四夜后，他才停止哭号，小灵魂终于得到安歇。他死去时，身体白得像床单，所有的血液都涌到他肿起的肩膀，渴望突围而出。我想到那本漂亮书脊的童话书，上面印着蒂莫西·哈特福德的名字。

“他的哭声让人难以忍受，”南希移动脚丫，一阵冷风灌了进来，“但和她的比起来，不算什么。”

“谁的？”我低声问。

“他的母亲，叶米玛。他们抬走小孩的尸体后，她开始恸哭，哭了一个礼拜。你该听听她的哭声。那种悲伤会让头发变白。她不吃不喝，血色消退，最后几乎变得跟他一样惨白。愿他的灵魂安息。”

我不禁颤抖，试图想象这位过于平庸的肥胖女人如何承受如此惨烈的悲剧？“你说‘孩子们’？其他小孩出了什么事？”

“另一个叫亚当，”南希说，“他活得比蒂莫西久，所以我们都以为他逃过了那个诅咒。其实不然，他只是被包裹得比他哥哥更紧。除了在书房念书以外，他的母亲不准他做任何活动。她不打算犯下同样的错误。”南希叹口气，将膝盖抬高至胸部取暖，“啊，但是如果小男孩想要调皮的话，没有任何母亲能够阻止。”

“他做了什么调皮事？是什么害死了他，南希？”

“不过就是跑上楼梯而已，”南希说，“发生在少校那幢位于白金汉郡的宅邸里。我没有亲眼看到，但那边的女仆莎拉亲眼目睹了整件事，她当时正在打扫大厅。她说，他跑得太快，一脚踩空，滑了下来。就这样而已。一定不怎么痛，因为他马上自己站起来，继续往上走。莎拉说，直到晚上，他的膝盖才肿得像甜瓜那么大，跟蒂莫西的肩膀一样，稍晚，他开始哭喊。”

“持续了好几天吗？”我说，“像上次一样？”

“不，亚当没撑那么久。”南希压低声音，“莎拉说，可怜的小男孩整晚痛苦地哀号，呼喊他的母亲，哀求她解除他的痛苦。在那个漫长的夜晚，宅邸里没有人能够合眼，甚至连已经耳背的马夫巴克先生都没办法入睡。他们只能躺在床上，听着那男孩痛苦地哭号。少校在房门外站了一整夜，非常坚强，没有掉一滴眼泪。

“据莎拉说，天亮前，哭声突然停了下来，整个宅邸陷入一片死寂。早上她端着托盘进房时，发现叶米玛静静地横躺在床上，紧紧抱着她的小男孩，亚当的脸平静得像上帝的天使，仿佛睡着了一般。”

“她像上次一样大哭吗？”

“这次没有，”南希说，“莎拉说，她看起来和他一样平静。我想，她庆幸他的折磨结束了。痛苦的夜晚已经结束，她送他到一个更为美好的地方，一个没有痛苦和忧伤的地方。”

我思索着这些话。男孩哭喊的突然止歇。母亲的宽慰。“南希，”我慢慢说，“你不会认为……”

“我认为，弟弟比哥哥少受点折磨是种悲悯。”南希厉声打断我的话。

然后是一片沉寂，我以为她睡着了，但她的呼吸声还是很浅，因此，我想，她只是假装睡着而已。我将毛毯拉上来，围在脖子旁，闭上眼睛，试着不要去想象哭叫的男孩和沮丧的母亲。

我正要飘浮入梦乡时，南希的低语划过冷冽的空气：“现在她又怀孕了，预产期是明年八月。”她的语调突然变得很虔诚，“你要特别用心祈祷，听到了吗？特别是现在——上帝在接近圣诞节时倾听得更为仔细。你要祈祷她这次会生个健康的宝宝。”她翻个身，拉走大半条毛毯，“祈祷这次的宝宝不会流着血早夭。”

圣诞节来了又去，阿什伯利勋爵的书房一尘不染。节礼日隔天早上，我勉力抵御着寒风，为汤森太太到番红花公园跑腿。瓦奥莱特夫人正在规划新年午餐派对，希望为她的比利时难民委员会广召支持。南希听夫人说，如果必要的话，她想扩展委员会的范围，收留法国和葡萄牙的流亡人士，她很喜欢这个点子。

汤森太太说，午餐派对要让人印象深刻，非得仰赖乔治亚先生地道的希腊糕点不可。可不是谁都买得到，她带着自我炫耀的语气又说道，尤其在这么艰辛的时候。确实如此。我要去杂货店柜台领取里弗顿庄园汤森太太的特殊订货。

尽管天气酷寒，我还是很高兴能到镇上去。单独出门，躲过南希无休无止的严厉督察使我精神一振。在数个月的相安无事后，她最近突然对我的职务产生莫大兴趣：不断监督、指责，以及纠正。我不安地认为她打定主意要训练我，以因应未来更为严厉的改变。

再者，我会欣然接受这项工作，部分是出自于我的秘密理由。阿瑟·柯南·道尔所写的第四部福尔摩斯小说已经出版，我向小贩预约了一本。我花了六个月才存够书钱，而这是我的第一本新书，我以前都买旧书。《恐惧之谷》——光是书名就让我无比期待。

小贩和妻子还有六个孩子住在一连串背靠背、外观相似的一栋灰石房舍内。那条街位于沉寂阴郁的住宅区，就在火车站后面，空气中弥漫着燃烧煤炭的浓浓气味。鹅卵石转为黑色，灯柱上有一层薄薄的煤灰。我小心翼翼地在破烂的门上轻敲，然后往后退一步静静等待。一个大约三岁的小孩穿着沾满灰尘的鞋子和破旧的套头毛衣，坐在我站着的阶梯旁，用根木棍敲着排水管玩耍。伤痂遍布在他光溜溜的膝盖上，因寒冷而变为蓝色。

我更用力地又敲了一次门。门终于打开，出现一个骨瘦如柴的女人，她挺着大肚子，腰上紧紧地系着围裙，背着一个眼睛红红的小婴儿。她一语不发，当我说话时，用无神的眼睛盯着我。

“你好，”我用从南希那儿学来的腔调说，“我是格蕾丝·里维斯，找琼斯先生。”

她默不吭声。

“我是个顾客，”我稍微开始结巴，不由得流露出询问的口吻，“来买一本书？”

她的眼光闪烁，闪过一抹难以察觉的领悟。她拉高背在瘦削臀部上的婴儿，歪着头指向后面的房间：“他在后院。”

她略略侧身，我不得不挤过去，走往这小房子里的唯一一条走廊。门后是个厨房，弥漫着腐败牛奶的浓厚臭味。两个小男孩全身脏兮兮的，坐在桌旁，沿着磨损不堪的松木桌面滚动一对石头。

较大的男孩击中了他弟弟的石头，然后抬头看我，眼睛在瘦削的脸庞上显得特别圆大：“你在找我爸爸吗？”

我点点头。

“他在外面为手推车上油。”

我看起来一定是一脸茫然，他粗短的手指指着火炉旁的一扇小木门。

我再次点头，试图微笑。

“我很快就会开始和他一起工作，”男孩将注意力转回石头，准备另一次出击，“等我八岁的时候。”

“你很幸运。”较小的男孩嫉妒地说。

大一点的男孩耸耸肩：“当他不在时，等有人照顾这个家，你还太小了。”

我走到门前，将门推开。

一条晒衣绳上挂着沾有黄色污迹的床单和裙子，小贩就站在下面，弯着腰检查手推车的轮子。“该死。”他低声咒骂。

我清清喉咙，他倏地转身，头撞到把手。

“该死。”他眯着眼睛看我，下唇叼着烟斗。

我试图重新模仿南希的气势，但终告失败，于是我努力挤出声音：“我是格蕾丝。我来拿书？”我等了一下，“阿瑟·柯南·道尔爵士的书？”

他身子靠在手推车上。“我知道你是谁。”他吐口烟，我闻到烟草燃烧的甜美气味。他在长裤上抹抹油腻腻的手，然后瞪着我，“我在修车子，好让我孩子用。”

“你什么时候走？”我说。

他的目光越过晾衣绳凝视天空，沉重而没有生气：“下个月。皇家海军陆战队。”他用肮脏的手抹过前额，“我从小就一直想看看大海。”他看着我，表情中有种落寞，我不禁转开头。我透过厨房窗户看见女人、婴儿和两个男孩都瞪着我们。破了洞的玻璃因煤灰而显得暗淡，他们的脸庞像是污浊池塘中的倒影。

小贩循着我的眼光看去：“穷人在军队里可以赚大钱，”他说，“如果他够幸运的话。”他丢下衣服，往房内走去，“进来。书在这里。”

我们在前面的小房间内完成交易，然后他领我到门口。我小心翼翼地避免瞥向两旁，我知道，饥饿的小脸蛋会瞪着我。我走下门前的阶梯时，听到他大儿子说：“那位女士买了什么，爸爸？她买肥皂了吗？她闻起来有肥皂的香味。她是个有钱的女士，对不对，爸爸？”

我疾步向前走，但控制住脚步，免得自己奔跑起来。我想离那栋房子和小孩们，愈远愈好，没想到的是，小孩们竟然将我这个平凡的女仆当成有钱的女士。

转过街角，进入铁道街时，我松了一口气，煤灰和贫穷的压迫气味都抛诸身后。我对艰困并不陌生——母亲和我有好几次几乎过不下去——但我那时醒悟到，里弗顿庄园改变了我。我在不知不觉中，习惯了它的温暖、舒适和富裕；我开始将这些视为理所当然。我快步走着，穿越街道，经过唐氏乳制品公司的马匹和马车，双颊因寒冷冻得通红。我此时下定决心，无论如何绝对不能失去这些，绝不要像母亲一般失去身份。

在大街的十字路口前，我低头进入一个帆布雨篷，躲进阴暗的凹室，那里有一扇闪亮的黑门，旁边挂着黄铜招牌。呼吸在寒冷的空气中变成白烟，我从外套内摸索出我买的东西，拿掉手套。

我在小贩的房子里只匆匆看了书一眼，确定书名正确无误。现在我尽情凝视着它的封面，手指慢慢擦过皮革，沿着书脊上“恐惧之谷”的花俏字体凹印抚摸。我对着自己低声呢喃出这几个刺激的字眼，然后将书举到鼻子前，用力吸进墨水的味道。各种可能性的气味。

我把这个如禁果般甜美的物品塞进外套衬里，拥在胸前。我的第一本新书。我的第一样新东西。现在只需将它藏在我阁楼的抽屉里，不让汉密尔顿先生起疑，或被南希抓到就好。我将手套套回僵硬的手指，眯着眼看街道上酷寒的刺眼强光，连忙走出来时，一头撞上一位精神奕奕、正往里走的年轻女士。

“哦哦，原谅我！”她惊讶地说，“我真鲁莽。”

我抬头，双颊热烫。是汉娜。

“等等……”她思索了一会儿，“我认识你，你为祖父工作。”

“是的，小姐。我是格蕾丝，小姐。”

“格蕾丝。”她流畅地说出我的名字。

我点点头：“是的，小姐。”在我外套下面，我的心脏贴着新书，敲击出充满罪恶感的禁忌鼓声。

她解开天青色的围巾，露出一小片如百合花般雪白的肌肤：“你有次把我们从浪漫派诗歌的死亡中拯救出来。”

“是的，小姐。”

她盯着街道，冰冷的风正将空气转为雨雪，她不由自主地在外套里颤抖。“今早真冷。”

“是的，小姐。”我说。

“我通常不会在这种天气出门。”她又说，转身背对我，双颊因寒冷而酡红，“但我预定要补上音乐课。”

“我也不会，小姐。”我说，“我是出来替汤森太太拿她订的货。是糕点。新年午餐派对要用的。”

她看看我空无一物的手，然后望着我走出来的凹室：“在这里买糕点很不寻常。”

我随着她的眼光看去。黑门上的黄铜招牌写着“道夫太太秘书学校”。我拼命寻找答案。任何能解释我会在这个凹室出现的理由，撒任何谎都行。买书的事不能被发现，我冒不起这个险。汉密尔顿先生对阅读的书籍有清楚的规定。但我该说什么？如果汉娜向瓦奥莱特夫人告密说我私下跑去上课，我可能会失去工作。

在我能想出借口前，汉娜清清喉咙，摸索着她手中用棕色纸张包住的小包裹。“嗯。”她说，这个字眼在我们之间的空气中徘徊。

我怏怏不乐地等着她的指控。

汉娜换了个姿势，挺直脖子，直直望向我。她维持那个模样好一会儿，最后开口说话。“嗯，格蕾丝，”她以明确的口吻说，“看样子，我们都有秘密。”

我惊愕得无法回话。我太过紧张，以致我没察觉到她也很紧张。我咽了下口水，抓住秘密书籍的边缘：“小姐？”

她点点头，接下来的动作让我困惑不已，她热切地抓住我的一只手：“恭喜你，格蕾丝。”

“你这么想吗，小姐？”

“是的，”她热切地说，“我现在知道你藏什么东西在你的外套里了。”

“小姐？”

“我知道，因为我也在做同样的事。”她指指她的包裹，按捺住一抹兴奋的微笑，“这些不是乐谱，格蕾丝。”

“不是吗，小姐？”

“我才不会去上音乐课，”她睁大眼睛，“在这种时候谁有心情上音乐课！你能想象吗？”

我摇摇头，疑惑万分。

她的身子往前倾，会心地说：“你最喜欢哪个？打字还是速记？”

“我不知道，小姐。”

她点点头：“你说得没错，要说最喜欢哪种很愚蠢。两个都很重要。”她停下话，稍稍微笑，“但我必须承认我比较偏爱速记。它让人兴奋。它像……”

“像密码？”我想到那个中国盒子。

“是的。”她的眼睛亮了起来，“确实如此。一个密码，一个谜。”

“是的，小姐。”

她挺直身躯，对着门点点头：“嗯，我最好进去了。道夫小姐在等我，我不敢让她等太久。你也知道，她时间观念很重。”

我屈膝行礼，从雨篷下走出来。

“格蕾丝？”

我转身，在雨雪纷飞中眨着眼睛：“什么事，小姐？”

她将一根手指按在嘴唇上：“我们现在都有秘密了。”

我点点头，我们对望了一会儿，她似乎很满足，绽放了一抹微笑，消失在道夫小姐的黑门后面。

十二月三十一日，当一九一五年的最后时刻逐渐流逝时，仆人们聚集在仆人大厅的餐桌旁，迎接新年。阿什伯利勋爵特准我们开一瓶香槟和两瓶啤酒庆祝，而汤森太太则从配给的糕点中变出丰富的大餐。当时钟朝最后一刻走去时，我们全都噤声不语，等到它敲出新年的钟声后，大家大声欢呼。汉密尔顿先生领着我们唱出欢快的《骊歌》，我们的对话如往常般无可避免地转向新年新计划和新愿望。凯蒂告诉我们，她的新年新愿望是不再从食品室里偷蛋糕，这时，阿尔弗雷德宣布了重要消息。

“我已经报名入伍了，”他直视着汉密尔顿先生说，“要去战场。”

我深吸一口气，每个人都安静下来，等待汉密尔顿先生的反应。“这个，”他最后终于说，抿紧嘴唇，露出阴郁的微笑，“这个决定很伟大，阿尔弗雷德，我会为你向老爷传达你的意愿。但我必须说，他不一定会答应。”

阿尔弗雷德吞吞口水：“谢谢您，汉密尔顿先生。但您不需要这么做。”他深吸口气，“我和老爷说过了，当他从伦敦回来时我就说了。他说我的决定很对，并祝我好运。”

汉密尔顿先生仔细思考这番话。他的眼睛因阿尔弗雷德的僭越和背信忘义而闪着火花：“当然。这是正确的事。”

“我三月离开，”阿尔弗雷德试探性地说，“先要接受训练。”

“然后呢？”汤森太太终于说话。双手端正地放在大腿上。

“然后……”他的嘴角露出兴奋的微笑，“然后去法国，我猜。”

“嗯，”汉密尔顿先生僵硬地说，镇定下来，“我们该为此敬一杯。”他站起身，高举玻璃杯，我们也跟着站起来，“敬阿尔弗雷德。希望他快乐健康地回来。”

“你要好好照顾你自己，男孩。”汤森太太说，眼睛里闪着泪光。

其他人重新为酒杯斟满酒时，阿尔弗雷德转身向我：“我在为保卫国家而尽自己的本分，真的，格蕾丝。”

我点点头，很想告诉他，他从来不是个胆小鬼。我从来没这样想过他。

“你会写信给我吧，格蕾丝？你保证？”

我再度点点头：“当然会。”

他对着我微笑，我觉得双颊温热。

“既然我们正在庆祝，”南希插嘴说，轻敲玻璃杯请大家安静，“我也有事情要宣布。”

凯蒂喘口大气：“你不是要结婚了吧，是吗，南希？”

“当然不是。”南希沉着脸说。

“那是什么事？”汤森太太说，“别告诉我你也要离开了。我承受不住。”

“也不尽然，”南希说，“我申请成为一名铁路警卫，就在山下的村庄车站。我上礼拜出门办事时看到征人广告了。”她转身面向汉密尔顿先生，“夫人很高兴。她说仆人们都愿意为战争尽一己之力，这也是庄园的荣誉。”

“确实如此，”汉密尔顿先生叹着气说，“只要仆人们仍能兼顾宅邸内的工作。”他取下眼镜，疲惫地搓揉他鹰勾鼻鼻梁。然后戴上眼镜，严肃地看着我，“我对你感到抱歉，女孩。阿尔弗雷德离开，南希兼顾两个工作后，年轻的你得负起更多责任。我找不到其他人帮忙。至少现在找不到。直到局势恢复正常前，你得负责楼上的许多工作。你了解吗？”

我严肃地点点头：“是的，汉密尔顿先生。”我终于了解南希为何最近对我的效率要求如此之高。她在训练我做好她的工作，这样她就可能得到允许，在外面工作。

汉密尔顿先生摇着头，揉搓太阳穴：“你得在餐桌旁服侍，打扫起居室，端下午茶。她们居住期间，你得帮年轻小姐，汉娜和埃米琳小姐穿衣打扮……”

他仍在絮絮叨叨地讲着我的工作，但我没在听。想到要服侍哈特福德姊妹，我兴奋得不得了。在村庄偶遇汉娜后，我对她们的好奇心有增无减，尤其是对汉娜。对我而言，在那为廉价的恐怖和推理小说所滋养的想象力中，汉娜是个女英雄：美丽、聪慧，又勇敢。

尽管我当时还无法用这些字眼来形容，但我现在了解这份吸引力的特质所在。我们是两个同年纪的女孩，住在相同的宅邸和相同的村庄内，而我在汉娜身上瞥见我永远也无法企及的无限可能，她在我眼中，仿佛闪着光辉，异常夺目。

南希预定在下礼拜五开始她第一次的铁路工作，因此，她无法花多少时间向我说明新工作的内容。夜复一夜，我在睡梦中被脚踝的尖锐的刺痛以及手肘与肋骨的碰撞所惊醒。每当此时，我便模模糊糊地回忆南希交代的重要指示，深恐自己到早上便会忘得一干二净。

礼拜四晚上我几乎彻夜未眠，心思远远飘荡在梦乡之外。五点钟，我小心翼翼地将赤裸的脚丫放在冰冷的木质地板上，点燃蜡烛，穿上紧身裤、裙子和围裙，胃开始翻搅。

我尽快完成日常工作，然后回到仆人大厅等待。坐在餐桌旁时，聆听着挂钟缓慢嘀嗒地流逝，紧张得无法交缠手指。

九点三十分，汉密尔顿先生看看手表，对着挂钟的时间，提醒我收拾早餐托盘和帮忙年轻小姐打扮的时候到了，我因充满期待而兴奋不已。

她们的房间在楼上，育婴房隔壁。我快速沉稳地敲了一次门——南希说，这样才合礼数——然后推开汉娜卧室的房门。这是我第一次看到“莎士比亚房间”。南希不肯轻易放弃控制权，坚持要在前往车站前，亲自将早餐托盘送来。

由于壁纸褪色和家具沉重的关系，房内显得阴暗。卧室的家具，包括床、小桌和躺椅都以桃花心木制成，一张朱红色的地毯几乎触及墙壁。床的上方挂着这房间因之得名的三张图画，南希说，她们都是这位最优秀的英国剧作家笔下的女主角。

当我进门时，汉娜早已起床，正穿着白色棉质睡衣，坐在梳妆台前，低着头热切地阅读一封信，苍白的脚丫在地板上相互交叠，仿佛在祈祷。我从没看过她这么文静。南希早先已把窗帘拉开，微弱的阳光爬过窗户，照在汉娜的背部，金黄色的长辫闪烁生辉。她没有注意到我进门。

我清清喉咙，她抬头看我。

“格蕾丝，”她毫不意外地说，“南希说她在车站工作时，由你代替。”

“是的，小姐。”我说。

“工作量不会太多吗？南希的工作加上你的工作？”

“哦，不会的，小姐，”我说，“一点也不多。”

汉娜身子往前倾，压低嗓音：“你八成很忙，你不是还得去上道夫小姐的课？”

我有那么一瞬间完全不知道她在说什么。谁是道夫小姐，为何我在上她的课？然后我记起来了：村庄里的秘书学校。“我忙得过来，小姐。”我吞了吞口水，急切地想改变话题，“我该先帮你梳头吗，小姐？”

“好，”汉娜意味深长地点点头，“是的，当然。你不提它是对的，格蕾丝。我该更小心点。”她试图按捺下一抹微笑，但没能成功，她开怀大笑，“只是……有人能分享秘密让人心情轻松。”

我严肃地点点头，但内心雀跃万分：“是的，小姐。”

她带着一抹心照不宣的微笑，举起一根手指按在嘴唇上，然后重新阅读书信。我看到角落的地址，知道是她父亲写来的信。她改变坐姿，我连忙将头转开，手指笨拙地拉扯着她辫子底端的蝴蝶结。我将蝴蝶结松开，用手散开交缠的长发，开始梳头发。

她将信折成两半，塞入梳妆台一个水晶糖果盒下，盯着镜子中的自己，抿紧嘴唇，转向窗户。“我哥哥要去法国，”她尖酸地说，“要去打仗。”

“是吗，小姐？”我说。

“和他的那个朋友。罗伯特·亨特。”她厌恶地说出后者的名字。她的手指抚摸着信封边缘，“可怜的爸爸还不知道。我们不能告诉他。”

我有节奏地梳着头发，默默数着次数。南希说要梳一百下，还说如果我偷懒，她会知道。接着，汉娜说：“我也想去。”

“去战场，小姐？”

“是的，”她说，“这个世界正在改变，格蕾丝，我想亲眼目睹它的改变。”她抬头看着镜中的我，她的蓝色眼眸在阳光的映衬下闪闪动人，接着说了一句话，好像是从书上背下来的：“我想知道人生被改变的感觉。”

“改变，小姐？”

“重新换个人，格蕾丝。我不想永远读书、玩耍和扮演角色。我想体验活着的感觉。”她再次看着我，眼睛闪烁不已。“你没有这种感觉吗？你不希望人生带给你更多的东西吗？”

我瞪着她好一会儿，内心因她倾吐秘密的信任而温暖起来；但我困惑不已，因为这似乎要求我附和她的说法，展露友善情谊。问题是，我根本不了解她说的话。她似乎是用外国语言在描述她的感情。人生对我很好，我怎么会怀疑呢？汉密尔顿先生总是提醒我，我能有此职位是三生有幸，不然，母亲也会用长篇大论谆谆告知。我想不出来我该如何反应，而汉娜正盯着我，等待我的回答。我张开嘴巴，舌头发出令人期待的附和，但没有说什么。

她叹口气，摇晃着肩膀，嘴角带着失望的微弱笑容：“不，你还不明白。抱歉，格蕾丝。让你心神不宁了。”

她转开头，我听见自己说：“我有时希望自己能成为侦探，小姐。”

“侦探？”她的眼神在镜中和我的交缠，“你是指在《荒凉山庄》中的巴克特先生？”

“我不知道巴克特先生，小姐。我指的是福尔摩斯。”

“真的？他是侦探吗？”

我点点头。

“寻找线索，解决犯罪事件？”

我点点头。

“那么，”她显得异常开心，“我错了。你的确明白我的意思。”她再度望向窗外，带着浅浅的满足微笑。

我不太确定这是如何发生的，我一时冲动下的回答为何让她如此开心，但我并不特别在乎。我只知道，我们之间现在有种默契，让人感到温暖。

我将梳子放回梳妆台，在围裙上抹抹手。“南希说，你今天要穿外出散步服，小姐。”

我从衣柜中拿起散步服，将它拿至梳妆台旁，举高裙子好让她站进里面。

就在那时，床头旁一扇贴着壁纸的门打开了，埃米琳走了进来。我跪着举高汉娜的裙子，盯着她走过房间。埃米琳有种超乎年龄的美丽：蓝色的大眼睛、丰满的嘴唇似乎在诉说什么，甚至她打呵欠的方式都有一种慵懒的早熟风情。

“你的手臂如何了？”汉娜说，一只手靠在我肩膀上，双脚踏入裙子内。

我一直低着头，暗自希望埃米琳的手臂不会痛，希望她不记得是我害她摔下梯子。但就算她认出我来，她也并未显露丝毫痕迹。她耸耸肩，漫不经心地摩挲绑着绷带的手腕。“几乎不会痛。绑着绷带只是为了戏剧效果。”

汉娜转身面对墙壁，我脱掉她的睡衣，将合身的散步服上衣部分从她头部套下。“可能会留下疤痕，知道吗？”她调侃道。

“我知道。”埃米琳坐在汉娜的床尾，“刚开始，我不希望留下疤痕，但罗比说那会是个战争疤痕。它会让我看起来更有个性。”

“他这么说的吗？”汉娜尖酸地说。

“他说最棒的人都很有个性。”

我拉紧汉娜的上衣，将第一个扣子拉到孔眼位置。

“他今早要和我们一起去骑马。”埃米琳的脚丫在床旁敲出咚咚声响，“他请戴维带他去看湖。”

“我确定你们一定会玩得很愉快。”

“你不去吗？今天是好几个礼拜以来，第一次放晴。你说过，要是再待在屋子里，你会发疯的。”

“我改变心意了。”汉娜装模作样地说。

埃米琳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道：“戴维说得对。”

我继续扣扣子，感觉到汉娜身子一僵：“你是什么意思？”

“他告诉罗比，你很固执，如果你已经下定决心，你这个冬天都会避开他。”

汉娜抿紧嘴唇，有好一会儿说不出话来：“嗯……你可以告诉戴维，他弄错了。我根本没在躲他。我有事情得在屋里完成。重要的事情。你们都不知道的事情。”

“就像坐在育婴房里，焦虑不安，读着盒子里的东西？”

“你这个小间谍！”汉娜愤怒地说，“我在这房子里还有隐私吗？”她又气鼓鼓地说，“你大错特错。我不会读盒子里的东西。事实上，盒子不在那里。”

“你是什么意思？”

“我把它藏起来了。”汉娜说。

“藏在哪儿？”

“等下次我们玩时我再告诉你。”

“但我们这个冬天可能都不会玩它，”埃米琳说，“我们不能。不然就得告诉罗比。”

“那我等夏天时再告诉你，”汉娜说，“反正你也不会想念它。那个罗伯特·亨特还在这里时，你和戴维有的是其他游戏可以玩。”

“你为什么不喜欢他？”埃米琳说。

房内古怪地沉默下来，对话不自然地中断，我觉得自己的存在突然变得显眼，我的心脏跳动声和呼吸声似乎都变响了。

“我不知道，”汉娜最后说，“自从他来这儿后，事情都不同了。我觉得一切都在溜走。在我能明了它们代表什么前就消失得无影无踪。”她伸出手臂，我拉直蕾丝袖口，“你又为何喜欢他？”

埃米琳耸耸肩：“因为他风趣又聪明，因为戴维很喜欢他，因为他救了我一命。”

“你讲得有点夸张。”汉娜嗤之以鼻，我扣紧她上衣的最后一个扣子。她转身面对埃米琳。

埃米琳用手掩住嘴巴，睁大眼睛，开始狂笑。

“怎么了？”汉娜说，“什么事那么好笑？”她弯腰看看她在镜中的样子，“喔。”她皱着眉头说。

埃米琳仍然大笑着，侧身倒在枕头上：“你看起来像那个从村庄里来的愚蠢男孩，”她说，“他母亲让他穿了太小的衣服。”

“你说话很残忍，埃米琳。”汉娜说，但她也忍不住纵声大笑。她仔细看着自己的样子，前后转动肩膀，试着拉扯上衣。“而且你说的不是事实。那个男孩看起来没这么荒谬。”她转身，审视侧面，“自从去年冬天以来，我一定长高了。”

“的确，”埃米琳盯着汉娜紧紧裹住胸部的上衣，“更高了。幸运的小东西。”

“好吧，”汉娜说，“我不能穿这件衣服。”

“如果爸爸像关心工厂那样关心我们，”埃米琳说，“他就会注意到我们有时候也需要新衣服。”

“爸爸已经尽力了。”

“我可不想看到最糟糕的情况发生，”埃米琳说，“如果我们不小心点的话，我们会穿着水手服出现在我们的初出社交界舞会上。”

汉娜耸耸肩：“我才不在乎呢。那些愚蠢、过时的盛会。”她再次看看她的样子，拉扯上衣，“不管怎样，我会写信给爸爸，跟他说，我们需要新衣服。”

“是的，”埃米琳说，“但我们要的可不是无袖连衣裙，我们要的是像芬妮那样的礼服。”

“嗯，”汉娜说，“我今天得穿无袖连衣裙了。这件衣服不能见人。”她对着我抬高眉毛，“我很好奇，当南希发现我没遵守她的规定时，不知道会说什么。”

“她不会高兴的，小姐。”我边解开散步服的扣子，边大胆地对她报以微笑。

埃米琳抬起头，歪着脑袋，眨着眼睛看我：“你是谁？”

“她是格蕾丝，”汉娜说，“还记得吗？去年夏天，她从普林斯小姐手中救了我们一命。”

“南希生病了吗？”

“不，小姐，”我说，“她去村庄里的车站工作。为战争效力。”

汉娜抬高一道眉毛：“我很同情那些粗心大意、忘记车票放哪儿的乘客。”

“是的，小姐。”我说。

“南希去车站时，格蕾丝负责帮我们梳妆打扮，”汉娜对埃米琳说，“让年纪相仿的人来做不是个很好的改变吗？”

我屈膝行礼，离开房间，心在高歌，部分的我暗自希望战争永远不要结束。

在一个清新的三月早晨，我们送阿尔弗雷德出征。天气晴朗，空气中弥漫着兴奋。当我们从里弗顿庄园走到镇上去时，很奇怪的，我竟精神抖擞。汉密尔顿先生和汤森太太要料理家务，南希、凯蒂和我得到特别允许，只要我们做完工作，就可以陪阿尔弗雷德去车站。汉密尔顿先生说，我们的责任就在于提振为国家效力的年轻英国男人的士气。

尽管如此，对象却有其限制：我们在任何情况下都不能和其他士兵交谈，因为我们这类年轻女子可能成为轻易得手的猎物。

我穿着最好的衣服，在一位国王的陆军士兵陪同下，昂首阔步走下大街，感觉自己很重要。我确定，我不是唯一感受到这股兴奋感的人。我注意到南希那天特别梳了头发，将黑色的长马尾扎成漂亮的发髻，就像夫人一样。甚至连凯蒂都将她乱七八糟的鬈发梳得服服帖帖。

当我们抵达时，车站人山人海，满是士兵和送行的人。热恋中的人相互拥抱，母亲为儿子拉直闪亮的新制服，父亲得意洋洋，脸上写着骄傲。番红花公园征募新兵营部不肯让别处专美于前，在一个月前就大力展开征召的活动，而基钦纳勋爵抬着手指的募兵海报仍然贴在每一个灯柱上。他们将组成特别营队。阿尔弗雷德说，“番红花男孩”会一起进入战场。他说，跟早就认识的伙伴一起生活和打仗会比较好，他喜欢这种安排。

等待中的火车全身漆黑，黄铜部分则闪闪发光，不断喷着巨大的蒸汽，显得高傲而不耐烦，正在准备出发。阿尔弗雷德沿着月台走到中央，提着背包，然后停下脚步。“女孩们，”他将背包放在地上，四处张望，“这里似乎很理想。”

我们点点头，沉醉在嘉年华式的欢乐气氛中。在月台远处是军官报到的地方，一个乐团正在演奏。南希礼貌地向一位列车员挥挥手，他简单地点头回应。

“阿尔弗雷德，”凯蒂羞怯地说，“我有东西要给你。”

“真的，凯蒂？”阿尔弗雷德说，“你真好。”然后他将脸颊凑过去。

“哦，阿尔弗雷德，”凯蒂脸红得像熟透的番茄，“我不是指吻。”

阿尔弗雷德对南希和我眨眨眼：“那真令人失望，凯蒂。我还以为你要给我值得回忆的东西，好让我在海的那一边细细回味。”

“是啊。”凯蒂拿出一条皱皱的茶巾，“这个。”

阿尔弗雷德抬起一道眉毛：“茶巾？谢谢你，凯蒂。这的确会让我想起家乡。”

“我要送的不是茶巾，”凯蒂说，“这是茶巾没错，但它只是包裹用的。看里面。”

阿尔弗雷德打开包裹，里面是汤森太太做的三片海绵蛋糕。

“因为物资短缺，所以没放黄油和鲜奶油，”凯蒂说，“但味道还是很棒。”

“你怎么又知道了，凯蒂？”南希高声反驳，“如果你又偷跑进食品室，汤森太太可不会高兴。”

凯蒂绷紧下唇：“我只是想送阿尔弗雷德一点东西。”

“说得也对，”南希的表情柔和下来，“我想应该没有关系。就这么一次，为战争效力。”她将注意力转到阿尔弗雷德身上，“格蕾丝和我也有东西要送你。对不对，格蕾丝？格蕾丝？”

我在月台远处看见一对熟悉的脸庞：埃米琳站在一群穿着帅挺新制服的年轻军官中间，身边是阿什伯利勋爵的司机，道金斯。

“格蕾丝？”南希摇晃我的手臂，“我在跟阿尔弗雷德说我们的礼物。”

“哦，是的。”我将手伸进袋子里，递给阿尔弗雷德一个用棕纸包扎的小包裹。

他小心翼翼地拆开，对着里面的东西微笑。

“袜子是我打的，围巾是南希打的。”我说。

“嗯，”阿尔弗雷德边检视东西边说，“看起来非常温暖。”他的手握住袜子，看着我，“我会想念你——你们三个——我会温暖得像只虫子，而其他男孩会冻得半死。他们会嫉妒我有三个女孩——全英国最棒的三个。”

他将礼物塞进背包，然后将纸工整地折好，递还给我：“拿去吧，格蕾丝。汤森太太在找蛋糕时，一定会敲响战鼓，怒气冲冲。别让她也忙着找她的烘烤纸。”

我点点头，将纸塞进袋子，感觉他在看我。

“你不会忘了写信给我吧，你会吗，格蕾丝？”

我摇摇头，与他的眼神交汇：“不会的，阿尔弗雷德。我不会忘记你。”

“你最好不要，”他说，对着我微笑，“不然等我回来时就麻烦了。”他严肃地说，“我会想念你。”然后他看着南希和凯蒂，“你们三个。”

“哦，阿尔弗雷德，”凯蒂兴奋地说，“看看其他士兵。穿着新制服真帅。他们都是‘番红花男孩’吗？”

当阿尔弗雷德指着几位他在征募新兵营队认识的年轻男人时，我又望向远处的车轨，看见埃米琳对着另一群军官挥手，然后跑开。两位年轻军官转身看她离开，我看见他们的脸。戴维和罗比·亨特。汉娜在哪儿？我拉长脖子四处张望。这个冬天她一直尽量躲着戴维和罗比，但她应该不会不来送戴维出征吧？

“那是鲁弗斯，”阿尔弗雷德指着一个暴牙、骨瘦如柴的士兵说，“他的父亲是收购破旧衣物的小贩。鲁弗斯一直帮他忙，但他想，他在陆军里会比较有饭吃。”

“也许吧，”南希说，“如果你是收购破旧衣物的小贩。但你不能说你在里弗顿庄园过得不好。”

“哦，不是的，”阿尔弗雷德说，“我在那方面没有任何抱怨。汤森太太、老爷和夫人把我们喂得很饱。”他微笑，然后说，“但我必须说，整天待在屋内我都快生病了。我很期待呼吸新鲜空气。”

一架飞机嗡嗡地从头上驶过，阿尔弗雷德说那是一架布莱里奥单翼飞机。群众响起欢呼声，一阵兴奋的浪潮滚过月台，淹没我们全体。站在远处的列车员现在变成黑白色的一点，吹着哨笛，用扩音器叫大家上车。

“嗯，”阿尔弗雷德嘴角带着微笑，“我该走了。”

一个人出现在月台远处。是汉娜。她迅速环顾月台，看见戴维时，迟疑地挥挥手。她穿过人潮，走到她哥哥跟前时，才停下来。她呆站了一会儿，没有说话，从袋子里拉出一样东西，递给他。我知道那是什么，当天早上我在她的躺椅上看到过那样东西。是《横越卢比肯河之旅》。“游戏”的迷你书，他们最爱的冒险之一，细线装订，里面是详细的介绍和精美的插画。她仔细地用信封包扎，并用绳子绑起来。

戴维看看书，然后看着汉娜。他将它塞进胸前的口袋，又抚摸一下，伸出去握住她的双手。他看起来好像想亲吻她的双颊，拥抱她，但他们之间不习惯这么做，因此他没有做这些。他只是将身子凑近她，在她耳边说了些话。他们两个都朝埃米琳的方向望去，汉娜随即点点头。

戴维转身，对罗比说了些话。他回头看看汉娜，她再次开始在袋子里东搜西寻。我恍然了悟，她在找可以送他的东西。戴维一定告诉她说，罗比也需要一个幸运符。

阿尔弗雷德的声音在我耳边响起，将我游移至远方的注意力拉回。“再见，格蕾丝，”他的嘴唇刷过我脖子上的头发，“谢谢你的袜子。”

我的手举到耳朵旁，耳朵仍因他的话语而热烫，阿尔弗雷德背起他的背包，往火车走去。抵达车门时，他攀爬上车厢楼梯，转身，在一群士兵头顶上对着我们咧嘴而笑。“祝我好运。”他说，然后被其他急于上车的士兵从门口推开，之后就消失了。

我挥着手臂：“好运。”我对着陌生人的背影大叫，突然发觉，他离开后，里弗顿庄园将留下一个大洞。

戴维和罗比与其他军官登上头等车厢。道金斯提着戴维的行李走在后面。军官的人数远比士兵少，所以他们很容易便能找到座位，每个人都坐在窗户旁，而阿尔弗雷德则在他的车厢中和别人相互推挤，争夺有限的空间。

火车再次响起笛声，冒烟，月台上弥漫着蒸汽。长长的车轴鼓起，呻吟，开动，慢慢向前驶去。

汉娜站在月台上，仍在搜寻袋子，看样子毫无所获。最后，火车开动时，她抬起头，将绑在头发上的白色丝缎扯下来，塞进罗比张开等待的手中。

我的眼神沿着轨道降落在疯狂群众中那唯一不动的身影。那是埃米琳。她高举的手里抓着一条白色手帕，但她不再挥舞它。她的双眸大睁，微笑变成一抹不确定的表情。

她踮起脚尖，环视群众。她无疑很想和戴维告别，还有罗比·亨特。

就在那时，她急切地抬起脸，我知道她看见汉娜了。

但为时已晚。她挤过群众，呼唤声被引擎噪音、口哨和欢呼声所淹没。我看见汉娜，她仍旧跟着男孩们跑着，长发披落，与火车一起在一团蒸汽后消失。

PART2

英格兰遗产手册

一九九九年

埃塞克斯郡番红花公园

里弗顿庄园

里弗顿庄园最早是伊丽莎白时代早期的农舍，由约翰·索普设计，于十八世纪经过第八任阿什伯利勋爵“翻修”，添加了两个耳房，将房舍变成高雅的庄园。十九世纪，在乡间房舍度过周末蔚为风尚，里弗顿再度经由建筑师托马斯·丘比特之手进行翻修，增建第三层楼，以容纳更多宾客住宿。为了符合当时维多利亚时代仆人居所不能被看见的要求，阁楼里加盖了拥挤的仆人房间，以及直接通往厨房的后楼梯。

这栋宅邸曾辉煌一时，目前它壮丽的废墟被风光明媚的景观花园围绕。花园，包括两座巨型石头喷泉，由约瑟夫·帕克斯顿爵士设计。最大的那座丘比特与赛姬喷泉已经修复。尽管现在电子计算机化，它原先是由自己的蒸汽引擎驱动。当喷泉启动时，人们描述它嘈杂如“快车”，因为它有一百三十个隐藏喷嘴——隐匿在巨大蚂蚁、老鹰、喷火龙、地狱怪物、丘比特和神祇之间——能将水柱向空中喷射一百英尺高。

庄园有座较小的第二喷泉，位于长路后端，雕塑着伊卡洛斯的陨落。在伊卡洛斯喷泉后便是湖泊和夏屋。夏屋在一九二三年由当时的里弗顿屋主西奥多·勒克斯特先生委任翻修，取代原先的船屋。湖泊在本世纪变得声名狼藉，因为它是诗人罗伯特·S. 亨特一九二四年的自杀地点。他自杀那晚正值里弗顿庄园年度仲夏夜派对。

里弗顿庄园成员代代贡献其力，修缮花园。赫伯特勋爵的丹麦妻子，凯莎·阿什伯利开辟了修剪有型的灌木小区域，以小型紫杉篱笆排列；此区仍旧以橡树花园闻名（此为阿什伯利夫人家族所属的城堡之名）。而第十一任阿什伯利勋爵之妻，瓦奥莱特夫人则在后端草坪加盖了玫瑰花园。

里弗顿庄园在一九三八年一场毁灭性的火灾之后，陷入长期衰败。宅邸在一九七四年捐给英格兰遗产委员会，并自那时起接受修复工作。南北花园，包括丘比特和赛姬喷泉，最近经过修缮，隶属于由英格兰遗产委员会主导的当代遗产花园计划。经过长路可通往伊卡洛斯喷泉和夏屋，两者现在都在翻修中。

里弗顿庄园教堂位于靠近宅邸那座风景如画的山谷里，配有茶屋（并非由英格兰遗产委员会经营）。茶屋在夏季开放营业，里弗顿庄园有间很棒的礼品店。如想查询喷泉喷水细节，请拨打01277-876857。

七月十二日

我将在电影里有个角色。当然不是我，而是一位扮演我的年轻女孩。无论一个人与灾难多么不相关，但他活得够久的事实，就足以引发外界高度兴趣。两天前我接到乌苏拉的电话，她拥有纤细的体形和一头长长的金发，是位年轻电影制片。她问我，扮演“一号女仆”（现在改为“格蕾丝”）的女演员是否有幸和我见个面。

她们要来希斯谬赡养院。这里不是最适合碰面的地方，气氛不好，但我已经没有心思或体力去远处旅行，也不想再假装年轻。因此，我坐在房间的椅子上等待。

门口传来叩门声。我看看钟，九点半。她们很准时。我察觉自己正屏住呼吸，并纳闷我为何如此。西尔维娅领着乌苏拉和扮演我的女孩进入我的房间。

“早安，格蕾丝，”乌苏拉说，从小麦色刘海下对我微笑。她弯下腰，在我脸颊上轻轻吻了一下，我大吃一惊。

我的声音卡在喉咙里。

她一屁股坐在床尾的毛毯上，这个举动很冒失，但我讶异地发现我并不在乎，然后她握住我的手。“格蕾丝，”她说，“这位是凯拉·帕克。”她转身对站在我身后的女孩微笑，“她将在电影里扮演你。”

那位女孩，凯拉，从阴影中走出来。她十七岁，匀称的美丽让我惊愕。金发扎成马尾垂到肩膀。脸蛋圆圆，丰满的嘴唇涂了闪闪动人、厚重的亮光唇彩，一字眉下是蓝色的眼眸。一张适合贩卖巧克力的亲和脸庞。

我清清喉咙，想起礼数，指指西尔维娅稍早从早茶室拿来的棕色合成纤维椅子：“请坐。”

凯拉优雅地坐下来，跷起穿着薄薄牛仔裤的双腿，偷偷往左边看去，那是我的梳妆台。她的牛仔裤破破烂烂，口袋的线头都跑出来了。西尔维娅告诉过我，破烂不再是贫穷的象征，它现在代表时髦的风格和品位。凯拉平静地微笑，目光缓缓扫过我的私人物品。“谢谢你肯见我，格蕾丝。”她记得该说这句话。

我不喜欢她直呼我的名字。但我这样是不合常理、大惊小怪的，因此，我警告自己别这样。如果她用我的头衔或姓氏称呼我，我一定会坚持，叫她无须如此正式。

我发觉西尔维娅仍在敞开的门口徘徊不去，她正拿着抹布在擦拭门柱上的灰尘，用专心工作来掩饰她的好奇心。她很迷电影演员和足球明星。“西尔维娅，亲爱的，”我说，“你可以端茶给我们吗？”

西尔维娅抬起头，带着全神贯注的神情：“茶？”

“也许请你顺便带些饼干来。”我说。

“当然。”她不情不愿地将抹布收进口袋。

我对着乌苏拉点点头。

“是的，请给我茶，”她说，“奶茶和一块方糖。”

西尔维娅转身面对凯拉，“你呢，帕克小姐？”她的声音变得紧张，双颊升起鲜红的云朵。我觉得，她一定认得那位年轻女演员。

凯拉打个哈欠。“绿茶和柠檬。”

“绿茶。”西尔维娅慢慢地说，仿佛她刚得知宇宙如何起源的答案，“柠檬。”她仍站在门柱旁不动。

“谢谢你，西尔维娅，”我说，“我照平常就好。”

“好的。”西尔维娅眨眨眼，魔咒打破，她最后转身离开。门在她身后关上，我与两位客人单独留在房内。

我立刻后悔支开西尔维娅。我被一种突如其来的非理性情绪所淹没，我想，她若在场的话，过去就不会回返。

但她走了，我们三个人安静了一会儿。我再次偷偷瞥了凯拉一眼，研究她的脸，试图在她秀丽的五官上辨识出年轻的我。忽然，一阵闷暗微弱的音乐响起，划破宁静。

“抱歉，”乌苏拉说，一面在包包里摸索，“我忘记把铃声关掉。”她拿出一只黑色小手机，铃声变得更响了，在她按下按钮时，铃声陡然在一个小节上停止。她尴尬地微笑，“我真的很抱歉。”她瞥瞥屏幕，脸上满是惊诧，“抱歉，我离开一下？”

凯拉和我点点头，乌苏拉离开房间，手机贴在耳朵上。

门轻轻关上，我转身面对年轻的访客。“嗯，”我说，“我想我们该开始了。”

她轻轻点头，从手提袋里拿出一个活页夹。她打开活页夹，拿出一叠用夹子夹住的纸张。我从版面编排方式看出那是个电影剧本，大写字体之后是较大篇幅的正规小字体。

她快速翻了几页，然后停下来，抿紧光亮的嘴唇。“我在揣摩，”她说，“你和哈特福德家族的关系，还有女孩子们。”

我点点头。我早料到会有这个问题。

“我的角色不是重要角色，”她说，“我没有很多台词，但我在电影刚开始时有很多出场镜头。”她看着我，“你知道。端茶，那类的事。”

我再次点点头。

“无论如何，乌苏拉认为，我若有机会和你讨论女孩子们的事，是个好主意，比如，你对她们的看法。这样我会对我的动机有些概念。”她尖锐地说出那个词，特地发音清晰，仿佛那是个我不熟悉的外国词眼。她挺直背，表情带着一层掩饰性的防御，“我的角色不是主要角色，但让她个性鲜明还是很重要。你永远不会知道谁会来看电影。”

我点点头，她接下去说：“因此，我很需要你告诉我你的感觉。有关你的工作和女孩子们。”她身子往前倾，眼睛是威尼斯玻璃的冰蓝色，“这对我有好处，你瞧，你仍然……我是说，你仍然……”

“活着，”我说，“是的，我懂。”我几乎欣赏起她的坦白，“你都想知道些什么？”

她露出微笑，我想，她是松了一口气，她的冒失迅速被我们的热切对话所吞噬。“嗯，”她说，浏览放在膝盖上的一张纸。“我先问些乏味的问题。”

我的心跳加快，好奇她要问什么。

“你喜欢当仆人吗？”她说。

我吐了口气；该说是松口气，而非叹息。“是的，”我说，“曾有一段时间。”

她看起来满腹狐疑：“真的吗？我无法想象有人会喜欢每天服侍别人。你喜欢它哪一点？”

“其他人变成我的家人。我喜欢我们之间的友谊。”

“其他人？”她的眼睛热切地睁大，“你是指埃米琳和汉娜吗？”

“不，我是指其他仆人。”

“哦。”她很失望。毫无疑问，她想扮演一个更为深刻的角色，在这个改写过的剧本中，格蕾丝不再只是个局外人，不再只是个观察者，而是哈特福德姊妹的秘密伙伴。当然，她很年轻，而且来自一个不同的世界；她不知道仆人不能僭越某些界限。“听起来不错，”她说，“但我和其他仆人没有对手戏，所以这对我用处不大。”她用原子笔逐一检视问题表，“仆人工作中有任何你不喜欢的事吗？”

每早和鸟儿一起起床；阁楼在夏天是个烤炉，在冬天则是个冰箱；洗衣服的手冻得通红；擦拭过度引发背痛；渗透到骨髓的疲惫。

“疲倦。日子漫长而工作繁重。我没有多少自己的时间。”

“是的，”她说，“我就是这么演的。我甚至不用假装。排演一天下来后，我的手臂早就因到处端着该死的托盘而酸痛不已。”

“最痛的是我的脚丫，”我说，“但那只是在刚开始时，等我十六岁，买了新鞋后就不会痛了。”

她用圆而弯曲的字体在剧本后面写了些东西，然后点点头。“很好，”她说，“我用得到这一点。”她继续用花体字潦草地写着，“现在问你一些有趣的问题。我想知道埃米琳的事。比如，你对她的看法。”

我犹豫着，不知该从何开始。

“我们有几场对手戏，但我不知道该怎么诠释，如何传达。”

“什么样的对手戏？”我好奇地问。

“嗯，比如，她第一次见到R.S.亨特的时候，靠近湖畔，她滑下湖，差点淹死，我得……”

“靠近湖畔？”我困惑不已，“但那不是他们初次见面的地方。那是在冬天的书房，他们……”

“书房？”她皱皱完美的鼻子，“难怪编剧会改写那个部分。一个满是古老书籍的房间不够刺激。这样子真的比较有戏剧张力，就在他自杀的湖畔。故事的结尾就是开始。很浪漫。”

我不得不接受她的说法。

“我得跑回宅邸求援，等我回来时，他已经把她救起来，让她恢复生气。那位女演员是这样演的，她专心地抬头看他，甚至没注意到我们都跑来帮她。”她停顿一下，睁大眼睛看我，似乎她已将她的意思表达清楚，“你不认为我该——格蕾丝该有所反应吗？”

我慢慢思索我的答案，她迅速说下去。

“哦，不是很明显的反应。只是一个微妙细腻的反应。你明白的。”她轻轻吸口气，歪着头，鼻子朝天，然后叹气。直到她卸下这个表情，脸朝着我，睁大眼睛凝视时，我才了悟，原来这是演给我看的即兴表演，“你瞧？”

我迟疑着，仔细选择我的字眼。“你要怎么演你的角色，你要怎么演格蕾丝，当然由你决定。但如果是我的话，那是在一九一五年，我无法想象我会有任何反应……”我对她挥挥手，无法对她的表演作出评论。

她瞪着我，好似我错失了某些重要意涵。“但你不觉得，没向跑去求援的格蕾丝道谢，有点傲慢、轻率吗？我觉得跑来跑去，然后像个僵尸般呆站在那，实在很蠢。”

我叹口气，“你也许是对的，但在那时候，服侍的本质就是如此。她如果道谢才会很不自然。你懂吗？”

她看起来满腹狐疑。

“我不期待她会有其他反应。”

“但你一定有某种感觉吧？”

“当然。”我突然对讨论死者这件事产生一种厌恶，“我只是不表现出来。”

“从来没有？”她显然不想要也不准备等待答案，我松口气，因为我也不想给她答案。她噘着嘴，“这整个仆人和夫人的阶级关系太荒谬了。一个人完全听从另一个人的使唤。”

“时代不同。”我简短地说。

“乌苏拉也是这么说的。”她叹气，“但这帮不了我多少忙，不是吗？我的意思是，演戏是种反应。当舞台指示是‘不要有反应’时，想要创造有趣的角色有点困难。我感觉像个纸板人，呆呆地说着，‘是的，小姐’，‘不，小姐’，‘装满三个袋子，小姐’。”

我点点头：“一定很困难。”

“我原先是尝试埃米琳的角色，”她私下透露，“那是演员梦寐以求的角色。她的角色这般有趣，令人向往，魅力十足。她本身是个女演员，又死于车祸，真是轰轰烈烈。”

我感觉得到她语气中的失望，但我并不怪她。我敢说，我曾经有好几次希望自己是埃米琳，而不是女仆。

“无论如何，”她不甚满意地说，“我要演格蕾丝，我会尽力把她演好。何况，乌苏拉向我保证，发行光盘片时，他们会给我专访，因为我是唯一在真实人生中见过我角色的人。”

“我很高兴能提供你一些帮助。”

“是的。”她说，没意会到我话中的讽刺。

“你还有其他问题吗？”

“我看看。”她翻开下一页，有样东西从里面掉出来，像巨大的灰色飞蛾般翩然飘落地面，面部朝上。当她伸手去捡时，我看出来那是一张黑白照片，一群人表情严肃。即使有一段距离，我还是觉得那张照片很眼熟。我马上记起它来，就像很久以前看过的一部电影，或是一场梦、一幅画，通过最单纯的形状被唤回记忆之海。

“我能看一下吗？”我说，伸出我的手。

她将照片递给我，将它放在我满是节瘤的手指上。我们的手稍微碰触，她迅速缩回她的手，似乎害怕传染到什么。也许是老迈。

那是张加洗的照片。照片表面平滑、冰冷而暗淡。我将照片斜对着窗户，让它捕捉从石楠荒原闪烁而来的天光。我透过眼镜眯着眼睛仔细看。

那是我们没错：一九一六年夏天里弗顿庄园的合照。

我们每年都要照这种合照，瓦奥莱特夫人坚持这项传统。他们每年都会从伦敦照相馆请来一位摄影师，挑个吉利的好日子，穿着华丽，慎重地拍照。

拍出来的照片是两排表情严肃的脸，眼睛眨也不眨地瞪着用黑布盖着的相机。照片由专人送过来，放在起居室的壁炉架上展示一段时间后，再贴到哈特福德家族剪贴簿的恰当页面上，与邀请函、菜单，以及新闻剪报放在一起。

如果那是其他年份拍的照片，我可能不会记得日期。但我记得这张特殊照片拍摄的时间，因为在它之后发生了很多重要的事情。

弗雷德里克先生坐在前排中央，他的母亲坐在一边，叶米玛坐在另外一边，缩着身子，黑色围巾围在肩膀上，用以掩饰她已身怀六甲。汉娜和埃米琳分别坐在最两侧，一个比另一个高，穿着黑色礼服。那是新礼服，但不是埃米琳想要的那种。

站在弗雷德里克先生身后，位于第二排中间的是汉密尔顿先生，汤森太太和南希分站两侧。凯蒂和我则站在哈特福德女孩后方，司机道金斯和达德利站在最边上。两排的界线清清楚楚。只有保姆布朗坐在其间的某个位置，在从温室拿来的藤椅上打着瞌睡，不在前排，也不在后排。

我看着我严肃的脸，梳得紧密的发型让头看起来呆板，大耳朵特别显眼。我就站在汉娜身后，她的金发梳成波浪，僵硬地贴着我的黑色制服边缘。

我们的表情都很严肃，那是当时的习惯，但特别适合这张照片。仆人穿着惯常的黑色制服，但家族也穿上黑色。因为在那个夏天，他们也加入横扫英国和世界的哀悼气氛。

那是一九一六年七月十二日，就在阿什伯利勋爵和少校合并举办丧礼后的隔日。叶米玛在那天分娩，而我们所有的问题都将得到答案。

那个夏天酷热异常，照相的那天，我比平常起得还要早。太阳照在沿湖而立的桦树上，透过阁楼窗户照射进来，一道炙热的阳光横越床铺，抚摸我的脸庞。我不在意。在阳光中醒转，比在阴暗的沉睡宅邸中开始工作好多了，我喜欢这种转变。对女仆而言，夏季太阳是一日工作的最佳伴侣。

摄影师预计九点半抵达，等我们在前面草地上聚集好时，日照强烈，天气已经热得不得了。燕子在阁楼屋檐下寻找庇护所，把里弗顿庄园当作自己的家，它们好奇安静地盯着我们，无精打采，没有高歌。甚至连车道两旁的大树都保持静默，树顶的叶子纹丝不动，仿佛要保持精力，直到微风吹拂，才不情不愿地响起沙沙声。

摄影师的脸上满是汗珠，给我们一个个地安排位置，家族坐着，仆人站在后排。我们静静照他安排，全部身着黑衣，眼睛盯着相机，思绪漂流到教堂墓地所在的山谷。

之后，在较为凉爽的石制仆人大厅，汉密尔顿先生要凯蒂倒柠檬汁，我们则无精打采地颓然坐在餐桌旁。

“事实是，这是一个时代的结束。”汤森太太说，用手帕轻轻擦拭她浮肿的双眼。这个七月，她大部分的时间都在哭泣，从少校战死法国的噩耗开始；当阿什伯利勋爵隔周因中风病逝时，她哭得更为凄苦。

“一个时代的结束，”汉密尔顿先生坐在她对面，“确实如此，汤森太太。”

“我想到爵爷阁下时……”她的声音逐渐变小，摇摇头，将手肘撑在桌上，浮肿的脸埋进手中。

“中风来得很突然。”汉密尔顿先生说。

“中风！”汤森太太抬起脸说，“他们也许宁愿这么说，但他是死于心碎。一定是这样。他无法忍受像那样子失去儿子。”

“我认为你说得对，汤森太太，”南希说，将警卫的围巾绑在脖子上，“他们很亲密，他和少校。”

“少校！”汤森太太的眼眶再度盈满泪水，下唇颤抖，“可怜的孩子。想到他就像那样死去，在某个恐怖的法国淤泥滩。”

“索姆河。”我犹豫地吐出这个词，感觉余音带着不祥的预兆。我想到阿尔弗雷德最近写的信，薄薄的肮脏纸张闻起来有遥远地方的味道。它在两天前寄达，法国邮戳标示它是在一个礼拜前寄的。他在信中故作轻松镇定，但信的语调里的某种东西，某种没有说出的东西，让我忐忑不安。“阿尔弗雷德在那儿吗，汤森太太？索姆河？”

“我想应该是，女孩。我从村庄里听说‘番红花男孩’被送到那边。”

凯蒂正好端着柠檬汁的托盘过来，喘口大气：“汉密尔顿先生，万一阿尔弗雷德……”

“凯蒂！”南希陡然打断她，偷偷看着我，汤森太太的手则捂住嘴巴，“你只要管好把托盘放好就好，还有，闭上你的嘴巴。”

汉密尔顿先生抿了一下嘴唇，说：“你们女孩别担心阿尔弗雷德的事。我想，他会被照顾得很好，指挥官会尽力而为。如果他们没有自信能保卫国王和国家的话，他们不会送阿尔弗雷德和其他男孩上战场。”

“那并不代表他不会被子弹击中，”凯蒂怏怏不乐地说，“少校就被射杀，他还是个英雄。”

“凯蒂！”汉密尔顿先生的脸变成炖煮大黄的鲜红色，汤森太太喘口气。“你要语带尊敬。”他的声调变成颤抖的低语，“这个家族在几个礼拜以来已经承受了过多悲伤。”他摇摇头，拉好眼镜，“我连看都不想看你，女孩。你去洗碗槽……”他转向汤森太太寻求帮助。

汤森太太抬起肥胖的脸庞，边啜泣边说道：“你去洗我所有的烤锅和平底锅，连要留给收破烂的旧锅子也给我刷干净。”

凯蒂慢慢走向洗碗槽，我们一声不吭。愚蠢的凯蒂，竟然讨论死亡。阿尔弗雷德知道该怎么照顾自己。他在信中总是这么说，告诉我们不要找人取代他在庄园的工作，因为他很快就会回来。他要我保留他的房间。我想起阿尔弗雷德说过的一件事，一件让我们担心今后职务的事。

“汉密尔顿先生，”我平静地问，“我毫无不敬之意，但我想知道，这对我们来说，意味着什么？阿什伯利勋爵死后，谁会接管这里……？”

“应该是弗雷德里克先生吧？”南希说，“他是阿什伯利勋爵的另一个儿子。”

“不，”汤森太太看着汉密尔顿先生说，“应该是少校的儿子，不是吗？等他出生后，他是下一位继承头衔的人。”

“这要视情况而定。”汉密尔顿先生严肃地说。

“视何种情况？”南希说。

汉密尔顿先生环顾我们一眼：“要看叶米玛夫人怀的是儿子还是女儿。”

提到她的名字后，汤森太太又开始哭泣。“可怜的女士，”她说，“她失去她的丈夫，现在又快临盆了。真可怜。”

“我想全英国有很多像她这种情况的女人。”南希摇着头说。

“但这不一样，不是吗？”汤森太太说，“发生在你服侍的家族身上就是不一样。”

靠近楼梯的煤气灯旁的第三个铃响了起来，汤森太太跳起身。“哦，老天，”她说，手立即放在丰满的胸部上。

“前门。”汉密尔顿先生站起来，将椅子推进桌子下方，“毫无疑问，是吉福德勋爵。他来公布遗嘱。”他将手臂套入夹克外套内，拉直衣领，透过眼镜盯着我，然后才走上楼梯，“阿什伯利夫人随时会摇铃叫茶，格蕾丝。等你送完茶后，记得端一瓶柠檬汁到外面给汉娜小姐和埃米琳小姐。”

他消失在楼梯顶端时，汤森太太用一只手轻拍她的心脏。“我现在变得比较容易紧张。”她悲伤地说。

“这么热，难怪你会如此，”南希瞥瞥挂钟，“你看，才十点半。瓦奥莱特夫人两小时后才会摇铃要用午餐。你今天不妨早点休息吧？格蕾丝可以负责端茶。”

我点点头，高兴能有点儿事可忙，免得我一直想这个家族的哀伤。

我端着托盘走上阴暗仆人大厅的楼梯，进入主厅。我立刻被日光和热气包围。阿什伯利夫人坚持遵守维多利亚严格的守丧方式，命令我们拉上宅邸里的所有窗帘。由于前门门顶的椭圆形玻璃窗没有遮掩，于是阳光透过玻璃窗尽情流泻而入。这让我联想到相机。房间盛满道道光线，而生活就在照相机黑盒子的中央。

我走过大厅，抵达起居室，将门推开。随着夏季的开始，温暖、腐坏的空气漂流而入，房间显得沉闷无比，陷入宅邸的深沉悲伤中。巨大的法式门紧闭，沉重的锦缎和丝质窗帘已经拉上，悬挂方式显得死气沉沉。我在门口犹疑片刻。房间里的某种气氛让我裹足不前，它在这段时日似乎有所改变，却与阴暗或热气无关。

一旦我的眼睛适应后，房间内的阴郁画面开始成形。吉福德勋爵年事已高，不过气色红润，正坐在前任阿什伯利勋爵的扶手椅中，圆滚滚的大腿上放着一个打开的黑色皮革活页夹。他大声朗读，沉浸在幽暗房间的回声中。他旁边的桌子上有座优雅的黄铜灯，花朵图案的灯罩投下一圈柔和的光芒。

叶米玛和瓦奥莱特夫人坐在对面的皮制沙发内。两个人都是寡妇。后者似乎从早上之后便变得更为娇小：身着黑绉绸礼服，黑色蕾丝面纱掩住她的脸庞。叶米玛穿着的黑衣，也映衬她的脸，惨白无比。她原本圆润的双手现在变得细瘦纤弱，漫不经心地抚摸着隆起的肚子。克莱姆夫人已经到卧室休息，但仍在热烈追求弗雷德里克先生的芬妮得到旁听的许可，高傲地坐在瓦奥莱特夫人的另一侧，脸上带着老练的忧伤表情。

附近小桌上摆着花瓶，我那早才从花园里采摘的粉红色杜鹃、淡黄色铁线莲和茉莉的嫩枝已在悲伤的消沉中纷纷低垂。茉莉的香味弥漫在紧闭的房间内，强烈得令人窒息。

小桌的另外一边站着弗雷德里克先生，他一手放在壁炉架上，高大身躯上的外套显得僵硬。朦胧的光线中，他的脸凝重得像座蜡像，眼睛眨也不眨，面无表情。台灯微弱的光芒在他的一只眼睛上，投下阴影，另一只眼睛则黝黑、直直凝视，热切地盯着猎物。我观察他时，他也在端详我。

他动动放在壁炉架上的手指，如果不是因为他身体的其他部分静止不动的话，我可能不会察觉到这个细微的动作。他要我把托盘端到他那边。我偷偷瞥向瓦奥莱特夫人，奉茶次序的改变和弗雷德里克先生突如其来的注意力使我内心烦闷，焦躁不安。但她没有看我，因此，我遵照他的指示，小心避开他的凝视。当我将托盘放在小桌上时，他对着茶壶点点头，表示要我倒茶，然后将注意力转回吉福德勋爵身上。

我从来没有倒过茶，没有在起居室里，没有为夫人倒过。我犹疑了一下，不确定该如何进行。我拿起牛奶罐，庆幸房内阴暗，吉福德勋爵正在继续他刚才的话。

“实际上，除非特别声明，阿什伯利勋爵的所有财产和头衔都将由他的长子强纳森·哈特福德少校继承——”

他停顿下来。叶米玛按捺住一声啜泣，听起来更为悲惨。

我头顶上方传来弗雷德里克先生清喉咙的声音。我想，那是不耐烦的表征，我偷瞥他一眼，将牛奶倒入最后一个杯子中。他的下巴僵硬，往前高抬出来，态度上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他吐了一口气，特意长长地吐了一口气。他的手指快速地在壁炉架上敲击，他说：“请继续，吉福德勋爵。”

吉福德勋爵在阿什伯利勋爵的座位里改变坐姿，皮革发出叹息声，哀悼它离去的主人。他清清喉咙，提高声调。

“既然在收到哈特福德少校的噩耗后，没有新的安排，因此，庄园将遵照长子继承权的古老法则，由哈特福德少校的长子继承。”他从眼镜边缘望着叶米玛的肚子，继续说道，“要是哈特福德少校没有男性子嗣，那么，庄园和头衔则将由阿什伯利勋爵的次子，弗雷德里克·哈特福德先生继承。”

吉福德勋爵抬起头，台灯的光芒反射在眼镜上：“看起来我们得等结果揭晓。”

他停下话，我借此机会连忙将茶递给女士们。叶米玛连看都没看我，想也没想地就接过去，将它放在大腿上。瓦奥莱特夫人挥手拒绝。芬妮接下茶和小碟子，只有她还有喝茶的胃口。

“吉福德勋爵，”弗雷德里克先生以平静的语气说，“你要喝什么茶？”

“加点牛奶，但不要糖，”吉福德勋爵说，手指抚过衣领，将棉质衣领从他汗液黏稠的颈部旁拉开。

我小心举起茶壶，开始倒茶，注意不被蒸汽壶嘴烫到。我将茶杯和小碟子递给他，他没有看我。“生意还好吗，弗雷德里克？”他抿抿柔软的嘴唇，然后啜饮他的奶茶。

我用眼角余光瞥见弗雷德里克先生点点头。“相当好，吉福德勋爵，”他回答，“我的部属顺利将汽车工厂转变为飞机制造厂，不久就要跟战争部签下另外的合约。”

吉福德勋爵抬高一边的眉毛：“最好别被美国公司抢去。我听说他们制造的飞机足够让英国的所有男人、女人和小孩开！”

“他们的确制造了许多飞机，吉福德勋爵，但你不会看见我开他们的飞机。”

“此话怎讲？”

“批量生产。”弗雷德里克先生解释道，“美国人生产得太快，想要赶上输送带的速度，没有时间确保组合是否完美。”

“战争部似乎不在乎。”

“战争部眼光短浅。”弗雷德里克先生说，“但他们终究会看出差别的。他们一旦看到我们制造的质量，就不会再和那些锡罐签约。”他的笑声好像太大了。

我不禁抬头看他。我觉得，对一位在几天内失去父亲和唯一的哥哥的人而言，他的表现似乎过于沉稳镇定。太过镇定了。我想，我开始怀疑起南希对他的钟爱描述以及汉娜的全心奉献，她们可能都有所偏颇，戴维曾经说他是个心胸狭窄和满心怨愤的人，这可能比较接近事实。

“年轻的戴维有任何消息吗？”吉福德勋爵问道。

叶米玛突然深吸一口气，所有的眼光瞬间集中在她身上。她挺直身躯，紧抓两侧，然后细瘦的双手抚过紧绷的肚子。

“怎么了？”瓦奥莱特夫人从蕾丝面纱后面说道。

叶米玛没有回答，似乎全神贯注在跟她的宝宝进行无声的沟通。她空洞的眼神直直瞪着前方，仍然抚摸着肚子。

“叶米玛？”那又是瓦奥莱特夫人，她表示关心，但声音早因痛失亲人而显得冰冷。

叶米玛歪着头，仿佛在倾听。她以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说：“他不动了。”她的呼吸变得急促，“他一向很好动，但他现在都不动了。”

“你得离开去休息一下，”瓦奥莱特夫人说，“都是这个讨人厌的热气。”她吞了吞口水，“这个讨人厌的热气。”她四处张望，寻找佐证，“那，和……”她摇摇头，抿紧嘴唇，不愿意，或说无法说出最后一句话。“就是这样而已。”她鼓起所有的勇气，挺直腰杆儿，坚定地说，“你必须休息。”

“不，”叶米玛说，下唇拼命颤抖，“我想待在这儿。为了强纳森，也为了你。”

瓦奥莱特夫人温柔地将叶米玛的双手从肚子上移开，然后握住它们。“我懂你的心意。”她伸出一只手，轻轻抚摸叶米玛鼠褐色的头发。那是个很普通的姿态，但它提醒我，瓦奥莱特夫人自己也是个母亲。她动也不动，突然说：“格蕾丝，扶哈特福德太太到楼上休息。”

“是的，夫人。”我屈膝行礼，走到叶米玛身边。我弯下腰，扶她起身，暗自高兴能有机会离开这个房间和它的悲伤。

扶着叶米玛离开房间时，我恍然了悟，除了阴暗和闷热，这房间本质上和以前不同的地方。放在壁炉架上的船钟在往昔都以漠不关心的规律节奏标示着流逝的时间，现在它却悄然无声。它纤细的黑色指针冻结在阿拉伯数字上。阿什伯利夫人下令，楼上所有的时钟都要停在四点五十分，也就是她丈夫与世长辞的时间。

伊卡洛斯的陨落

我将叶米玛搀扶回房间安顿好后，回到仆人大厅，汉密尔顿先生正在检查凯蒂刷洗过的锅子和平底锅。他从汤森太太最喜欢的煎锅上抬起头，告诉我，哈特福德姊妹在老船屋那边，命令我端饮料过去。我从冷藏室中取出一壶柠檬汁，将它和两个高玻璃杯、一盘汤森太太做的三明治摆在托盘上，经过仆人大厅的门离开宅邸。

我站在阶梯顶端，在刺眼的太阳光下眨眨眼，等眼睛适应。一个月来都没有下雨，庄园的色彩似乎都被染白。正午，阳光直直照射在庄园上，花园看起来热气缭绕，好似挂在瓦奥莱特夫人房里的一幅水彩画。我虽然戴着帽子，但暴露在太阳底下的中分头发，马上感到一阵灼热。

我穿越草地，刚刈过草，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干草气味。达德利蹲伏在附近，修剪着草地边缘的树篱。他的剪刀刀刃沾满了绿色树汁，金属部分闪闪发光。

他一定感觉到我就在附近，因为他转身，眯着眼睛看我。“天气真热。”他把手抬起来放在眼睛上遮阳。

“热得可以在铁轨上煎蛋。”我引述南希的话，并纳闷此话是否属实。

在草地边缘，一道壮丽的灰石阶梯笔直通向阿什伯利夫人的玫瑰花园。粉红色花朵围绕着格子凉亭，生气勃勃，勤快的蜜蜂嗡嗡地盘旋在黄色花蕊上。

我经过棚架，打开小门的门闩，走下长道——那是白色香雪球花间的一条灰色鹅卵石道。走到半路，高大的铁树篱变成迷你紫杉，后者围绕着橡树花园。我眨眨眼，几丛修剪过的篱笆生气盎然，我不禁对着自己微笑，一对高傲的鸭子从湖边漫步而来，用闪烁生辉的黑色眼睛瞪着我。

橡树花园尽头是第二道小门，这个“被遗忘的姊妹”（姊妹中总有一个会被遗忘）被茉莉花坚硬的须蔓缠绕着。另一头静躺着伊卡洛斯喷泉，再过去是湖，船屋就在那儿。

小门的钩子已经生锈，我得将托盘放下来，才能打开它。我将托盘放在草莓丛间的一块平坦空地，用手指将门闩打开。我推开门，拿起柠檬汁，继续穿越茉莉花形成的雾霭香气，走向喷泉。

庞大壮丽的丘比特与赛姬喷泉坐落在前方草地上，成为这辉煌宅邸迎接宾客的第一道序幕。但这个小巧的喷泉流露出某种奇妙、神秘和忧郁的气质，位于南方花园尽头，隐身在阳光遍洒的林间空地。

圆形水池堆着两英尺高的石头，最宽处有二十英尺。边缘铺着天蓝色的小块玻璃砖，就像阿什伯利勋爵到远东服役后，为瓦奥莱特夫人带回来的蓝宝石项链。水池中央挺立着一个巨大的红褐色大理石峭壁，有两个人高，底座浑厚，向上伸展，逐渐形成尖锐的山峰。在红褐色大理石峭壁的腰部，真人大小的米白色伊卡洛斯被雕刻成坠落的姿态。白色大理石翅膀经过蚀刻，看起来像一簇簇羽毛，接在他伸展的手臂后方；羽毛掉落，在岩石上哭泣。在陨落雕像周遭的水池里升起三个美人鱼，卷曲的长发垂挂在天使般的脸庞旁边：一个拿着小竖琴，一个戴着常春藤树叶做成的头冠，另一个则伸手抬起伊卡洛斯的躯体，白色的双手接住米白色肌肤，将他从深渊中托出来。

在那个夏日正午，一对紫色岩燕对雕像之美浑然未觉，从高处扑下，降落在大理石岩块顶端。再度飞起时，掠过水池表面，鸟喙啜饮着池水。我观看它们时，全身笼罩在热气中，为一股强烈又突如其来的欲望所淹没，我想将手放进冷冽的池水中消暑。回头瞥瞥远处的宅邸，它陷入深沉的忧伤中，应该不会注意到一个女仆在南方花园尽头停下脚步，在水池中偷得片刻凉爽。

我将托盘放在水池边缘，单膝跪在玻璃砖上，温热透过黑色裤袜。我往前倾，伸出手，在碰触到被太阳亲吻的温水时，迅速缩回来。我卷起袖子，再次伸出手，准备将手臂放入池水中。

一阵笑声传来，清脆悦耳的声响划破夏日的寂静。

我全身一僵，歪着头聆听，偷看雕像后方。

我看见汉娜和埃米琳，她们根本不在船屋，而是栖坐在喷泉另一端的边缘。看见她们的模样后，我不禁惊恐万分：她们早已脱掉黑色丧服，身上只穿着衬裙、束腰和以蕾丝边装饰的衬裤。她们的靴子散落在水池旁边的白石小径上，长发在阳光下发出灿烂的光芒。我回头看看宅邸，讶异于她们的大胆。纳闷我是否也该负起连带责任，并忖度自己对这点是害怕还是暗自抱着期望。

埃米琳躺在地上：脚丫并拢，两腿弯曲，白得像衬裙般的膝盖朝向清澈湛蓝的天空。她用一只手臂托起头，另外一只未受太阳照射、柔软苍白的手臂则直直伸向水池，手腕慵懒地绕着8字形，手指划着水池表面。小小涟漪一个接一个地激烈起伏。

汉娜坐在旁边，一条腿压在身体下面，另一条腿则向前弯。她将下巴放在膝盖上，脚趾漫不经心地撩着池水。她的手臂环抱住弯曲的腿，一只手晃着一张薄纸，薄纸在太阳的刺眼光线下几乎变成透明。

我缩回手臂，放下袖子，镇定下来。向着闪烁的水池看了渴望的最后一眼，然后拿起托盘。

走近时，我可以听到她们的对话。

“……我觉得他很顽固。”埃米琳说。她们之间放着一堆草莓，她把一颗草莓塞进嘴巴，将梗丢进花园。 汉娜耸耸肩：“爸爸一向很顽固。”

“反正，”埃米琳说，“拒绝读信不啻是种愚蠢。如果戴维肯花工夫从遥远的法国写信过来，爸爸至少要看一下。”

汉娜凝望雕像，歪着头，水池的涟漪反射在她的脸庞上，形成点点斑纹，闪耀夺目。“戴维让爸爸出糗。他没经过他的同意，违抗爸爸的命令去参战。”

“唉，都过了一年了。”

“爸爸不轻易原谅人，戴维也知道这点。”

“但这信真的很有趣。你再读读餐厅那段，有关布丁的那段。”

“我不要再念一遍了，我连头三遍都不应该念。对你这么年轻的人来说，内容太粗野了。”她递出信纸，在埃米琳脸上投下阴影，“拿去，你自己看。第二页上有个启示性的图解。”一阵温热的微风吹来，信纸飞扬，我看见信纸顶端的角落有个用黑色线条画成的图画。

我的脚步在白石小径上发出嘎吱声，埃米琳抬头看见我站在汉娜后方。“哦，柠檬汁，”她将手臂从水池中缩回，显然忘了信的事，“太好了，我正好很渴。”

汉娜转身，将信塞进腰带内。“格蕾丝。”她微笑着说。

“我们在躲吉福德老先生，”埃米琳转身坐起来，背对着喷泉，“哦，太阳好温暖。它直接照在我头上。”

“还有你的双颊上。”汉娜说。

埃米琳对着太阳抬起脸蛋，闭上双眼。“我不在乎。我希望一整年都是夏天。”

“吉福德勋爵已经走了吗，格蕾丝？”汉娜说。

“我不确定，小姐。”我将托盘放在喷泉边缘。”我想他应该走了。我端早茶进去时，他在起居室里，夫人没有说他要留下来。”

“我希望他不会留下来，”汉娜说，“现在令人不愉快的事已经够多了，我可不希望他整个下午都在批评我的着装。”

一张锻铁小花园桌放在粉红和黄色忍冬花丛旁边，我将它搬过来，让弯曲的桌脚稳稳立在白石小径上，然后将托盘放在桌上，开始倒柠檬汁。

汉娜用拇指和食指旋转着一颗草莓的梗：“你听到吉福德勋爵说的话了吗，格蕾丝？”

我迟疑片刻。我倒茶时，不应该听他们的对话。

“有关祖父的财产，”她咄咄逼人，“有关里弗顿庄园。”她的眼睛躲开我，我怀疑，她在问我时可能也觉得不自在。

我吞了吞口水，放下壶：“我……我不确定，小姐……”

“她听到了！”埃米琳惊呼出声，“我看得出来——她脸都红了。你听到了，不是吗？”她往前倾，睁大眼睛，“告诉我们。会发生什么事？爸爸会继承财产吗？我们会留下来吗？”

“我不知道，小姐，”我像往常一般，在面对埃米琳傲慢蛮横的注意力时，颇感畏怯，“没人知道。”

埃米琳拿起一杯柠檬汁。“一定有人知道，”她高傲地说，“我想，吉福德勋爵一定知道。如果不是要讨论祖父的遗嘱，他为何今天前来？”

“我的意思是，小姐，那要视情况而定。”

“视什么情况？”

汉娜说话了：“叶米玛伯母的婴儿。”她的眼神与我的交汇，“对不对，格蕾丝？”

“是的，小姐。”我平静地说，“至少我认为那是他们讨论的内容。”

埃米琳说：“叶米玛伯母的婴儿？”

“如果是个男孩，”汉娜若有所思地说，“所有财产都由他继承。如果不是男孩，爸爸就会变成阿什伯利勋爵。”

埃米琳刚将一粒草莓放入嘴内，现在一手遮住嘴唇，纵声大笑：“我不能想象爸爸成为庄园的主人。太蠢了。”她衬裙的桃色腰带钩到水池边缘，线头开始松开。一条长长的线蜷曲在她腿旁边。我稍后得记得将它缝补好。“你想，他会希望我们住在这吗？”

哦，是的，我满怀希望地期待。过去一年来，里弗顿庄园太安静了。没有太多事情可做，只能不断打扫空荡房间的灰尘，试着不要去担心还在战场上打仗的人。

“我不知道，”汉娜说，“我可不希望如此。要在这里读过无聊的夏日已经够糟的了。乡间的日子过起来很漫长，而能做的有趣事物却只有一半。”

“我敢赌他会。”

“不可能，”汉娜坚决地说，“爸爸无法忍受和工厂分开。”

“我不知道，”埃米琳说，“如果有样东西能让爸爸爱它甚过愚蠢的汽车，那就是里弗顿庄园。他最喜欢这个地方。”她的眼神望向天际。“虽然不知道为什么有人会想待在这个荒凉的地方，又没有人可以说话——”她打住话，喘口大气，“哦，汉娜，你知道我刚才想到什么了吗？如果爸爸变成勋爵，我们就是小姐阁下了，不是吗？”

“我想是吧，”汉娜说，“如果值得的话。”

埃米琳跳起身，翻了个白眼。“当然非常值得。”她将杯子放回桌上，爬到水池边缘，“里弗顿庄园的埃米琳·哈特福德小姐阁下。听起来很顺口。你不觉得吗？”她转身，向她的倒影屈膝行礼，眨着眼睛，伸出纤纤小手，“幸会，英俊的勋爵。我是埃米琳·哈特福德小姐阁下。”她大笑，沿着玻璃砖边缘轻巧地跳跃，两臂伸直以维持平衡，不断重复那个带着头衔的自我介绍，为自己表演的小喜剧开心不已，。

汉娜盯了她一会儿，若有所思地说道：“你有姊妹吗，格蕾丝？”

“没有，小姐，”我说，“也没有兄弟。”

“真的？”她说，仿佛她从未想到有人会没有手足。

“我没那么幸运，小姐。我家只有母亲和我。”

她看着我，在阳光中眯起眼睛：“你母亲，她以前在这里服务过。”

那是个简单的叙述，而非提出问题。“是的，小姐。直到我出生，小姐。”

“你很像她。我是说，看起来。”

我吓了一大跳：“小姐？”

“我在祖母的家族剪贴簿里看过她的照片。上个世纪的一张家族合照。”她一定是感觉到我的困惑，因此滔滔不绝地解释，“我不是在找你母亲的照片；你不该这么想，格蕾丝。我看到她时，我正试图找我母亲的一张照片。你和你母亲像得惊人。同样漂亮的脸蛋，同样温和的眼神。”

我从未看过母亲的照片，从未看过她年轻时的模样，汉娜的描述与我所了解的母亲迥然不同，突然之间，我产生一股想偷看照片的无法压抑的渴望。我知道阿什伯利夫人存放剪贴簿的地方，就在她书桌的左边抽屉。而现在南希不在，因此，我常单独打扫起居室。如果我能趁哈特福德家族在其他地方活动或忙碌的空当，如果我手脚很快的话，偷看照片应该不是很困难吧？

“她为何没回里弗顿庄园？”汉娜说，“我是说，在你出生之后。”

“那不可能，小姐。带着小婴儿不可能回来。”

“我确定祖母以前请过有家庭的仆人。”她微笑道，“如果她请你母亲回来的话，想象一下，我们可能从小就会认识。”汉娜望着池水，轻皱眉头，“也许她在这里不快乐，所以不想回来工作？”

“我不知道，小姐。”我说，对与汉娜讨论母亲一事产生无法解释的不安感，“她从来没有多说什么。”

“她现在在其他庄园服务吗？”

“不，现在她替人缝补衣物，小姐。在村庄里。”

“她自力更生？”

“是的，小姐。”我从来没有想到用这个成语来形容母亲的处境。

汉娜点点头：“那一定能得到某种成就感。”

我看着她，不确定她是否是在调侃我。但她的脸很严肃，若有所思。

“我不知道，小姐，”我结结巴巴地说，“我……我今天下午要回去看她。如果你想知道的话，我可以问问她？”

她的眼神蒙蒙眬眬，思绪好似飘浮到远方。她看着我，眼中的阴影迅速飞走。“不用。那不重要。”她摸索着戴维信件的边缘，它还插在衬裙内，“你有阿尔弗雷德的消息吗？”

“有的，小姐，”我回答，很高兴能改变话题。阿尔弗雷德是较为安全的话题，他属于这个世界，“我在这礼拜收到他的信。他九月会放假回来。”

“九月，”她说，“就快到了。你见到他一定会很高兴。”

“哦，是的，小姐，我一定会的。”

汉娜带着心照不宣的微笑，我的脸涨得通红。“我的意思是，小姐，我们楼下的人都会很高兴见到他。”

“你们当然会，格蕾丝。阿尔弗雷德是个好人。”

我的双颊感到刺痛，一片酡红。汉娜猜对了。虽然阿尔弗雷德的信仍然是写给所有的仆人看的，但他的倾诉对象逐渐变成我，内容也改变了。对家乡和私密事物的讨论取代了对战争的讨论。他讲着他有多想念我，多在乎我。未来……我眨眨眼：“戴维少爷呢，小姐？他会很快放假回家吗？”

“他想是在十二月。”她的手指抚摸过坠饰项链的蚀刻表面，瞥瞥埃米琳，压低声音，“你知道，我有种很强烈的感觉，这会是他最后一次回家。”

“小姐？”

“现在他逃离了，格蕾丝，看过这个世界……嗯，他有了新的人生，不是吗？一个真实的人生。战争会结束，他会留在伦敦，研习钢琴，成为伟大的音乐家。过着兴奋刺激和充满冒险的人生，就像我们以前玩的那些游戏……”她的眼光越过我，望向宅邸，微笑消失，然后她叹了口气，那是一声长而平稳的叹息，肩膀随之下垂，“有时候……”

这字眼悬挂在我们之间：疲倦无力、沉重、意味深长，我等待着，但结尾没有出现。我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于是我做了我最擅长做的事，保持沉默，并将最后的柠檬汁倒入她的玻璃杯内。

她抬头看我，将杯子举高：“拿去，格蕾丝。这杯给你喝。”

“哦，不行，小姐。谢谢你，小姐。我不渴。”

“胡说，”汉娜说，“你的双颊几乎和埃米琳的一样红。拿去。”她将杯子举向我。

我偷看埃米琳一眼，她正在另一侧的水池，将粉红和黄色忍冬花放在水面上浮沉。“真的，小姐，我……”

“格蕾丝，”她假装很严肃地说，“天气很热，我坚持给你喝。”

我叹口气，接下杯子。杯子在我手中带来一股凉意。我将它举到唇边，也许只喝一小口就好……

后方传来一个兴奋的喊叫声，汉娜迅速转身。我抬起头，对着烈阳眯着眼睛。太阳开始西下的旅程，空气朦胧模糊。

埃米琳蜷伏在雕像一半高处，就在靠近伊卡洛斯的岩架上。她金色的头发散乱，如大波浪般卷曲，她在一只耳朵后面插了几朵白色铁线莲。衬裙的裙边湿透，贴在腿上。

在炙热刺眼的白色阳光中，她看起来与雕像融为一体。第四个美人鱼苏醒过来。她对着我们挥挥手，对着汉娜挥挥手：“上这儿来，可以看到湖。”

“我看过了，”汉娜对着她大叫，“我带你看的，记得吗？”

天空高处传来一阵嗡嗡声，一架飞机飞过。我不确定飞机的机种，阿尔弗雷德一定会知道。

汉娜直愣愣地盯着飞机，直到它消失在刺眼光亮中，成为一小点后，才将头转开。她突然坚定地站起身，快速走到放置她们衣服的花园小椅边。我放下柠檬汁，过去帮她套黑裙装。

“你在做什么？”埃米琳问她。

“穿衣服。”

“为什么？”

“我有事要去屋里做……”我拉直汉娜的上衣，她停顿了一下，“普林斯小姐的法文动词练习。”

“你什么时候开始变得这么用功？”埃米琳怀疑地皱着鼻子，“现在放假。”

“我要她额外上课。”

“你没有。”

“我有。”

“嗯，那我也要去。”埃米琳说，但动都没动。

“随你，”汉娜冷淡地说，“如果你厌烦的话，或许吉福德勋爵仍会在宅邸里陪你。”她坐在小椅上，开始绑靴子。

“得了，”埃米琳噘着嘴，“告诉我你要做什么。我会保守秘密。”

“老天，”汉娜说，睁大眼睛看她。“我可不希望有人发现我在练习法文动词。”

埃米琳静静坐了一会儿，盯着汉娜，双腿在大理石翅膀上敲击出声。她探出头：“你保证那就是你要做的事？”

“我保证，”汉娜说，“我要到宅邸里做些翻译。”她偷偷看我一眼，我醒悟她只说了一半的真话。她是要练习翻译没错，但那是速记翻译，而非法文。我低下眼睛，感觉成为她的共犯，为之欣喜若狂。

埃米琳慢慢摇着头，眯起眼睛：“撒谎是种道德罪，你知道的。”她抓着麦草。

“是的，哦，虔诚的埃米琳。”汉娜大笑着说。

埃米琳的双臂在胸前交握：“随你。保留你那愚蠢的秘密吧。我不在乎。”

“很好，”汉娜说，“这下皆大欢喜。”她对着我微笑，我也回报一笑。“谢谢你端柠檬汁过来，格蕾丝。”然后她走过小门和长道，消失无踪。

我那天下午拜访母亲的时间相当短暂，如果不是发生了一件事，我应该会将它淡忘。

通常在我拜访母亲时，我们会坐在厨房里，那里的光线最亮，最适合缝补衣服，那也是我去里弗顿庄园工作前，我们最常待的地方。那天，她在门口迎接我，将我带入通向厨房的小客厅。我非常惊讶，纳闷母亲是否还在等哪位客人，因为我们很少用那个房间。只有在重要人物，如阿瑟医生或牧师来访时，才会请他们去那个房间。我坐在窗户旁的椅子上，等她端茶过来。

看得出，母亲为了让房间看起来优雅宜人，花了很多心思。她最喜欢是一只画有郁金香的白瓷花瓶，那是祖母留给她的。瓶子放在桌子的一边，神气地怀揣着一把枯萎的雏菊。坐垫平平整整地安放在沙发中央，母亲缝补时经常将其卷起来塞在背后。它就是个狡猾的冒牌货，端坐在那里，看起来似乎除了装饰之外，从未有过其他功用。

母亲端茶过来，坐在我对面。我看着她倒茶。只有两个茶杯。我恍然大悟，原来只有我们两个人。那房间、花朵和坐垫，都是为我准备的。

母亲用双手握住茶杯，我看见她的手指僵硬地交缠。她无法在这种情况下缝补。我纳闷，这种情况持续多久了，她又是如何维持生计的。我每个礼拜都送部分薪资给她，但当然不够。我很担心，便问母亲。

“不关你的事，”她说，“我会想办法。”

“但，母亲，你应该告诉我。我可以多送点钱过来，反正我没地方花。”

她憔悴的脸在自我防御和承认失败间摇摆不定。最后叹息：“你是个好女孩，格蕾丝，你已经尽力了。你无须担心你母亲的不幸遭遇。”

“你的问题就是我的问题，母亲。”

“你只要确定不要犯同样的错误就好。”

我硬起心肠，决定冒险一问，我温柔地说：“什么错误，母亲？”

她将头转开，我默默等待，心脏快速跳动，她咬着干燥的下唇。我忖度，她是否终于要告诉我，那个从我记事起便横亘在我们之间的秘密……

“嗯。”她最后说，脸转向我。这个话题的大门随着这声“嗯”被猛然关上。她抬起下巴，如往常般问起宅邸和哈特福德家族的事。

我在期待什么？我母亲会突然改变个性，打破习惯？她会对我倾吐过去的悲伤？但它们足以解释我母亲的严厉刻薄，使我们达到一种前所未有的相互了解吗？

你知道，也许我期待这样的发展。我还很年轻，而这是我唯一的借口。

但这是历史，不是小说，即使故事不如此发展，你也不会太惊讶。反之，我吞下失望的苦涩，告诉她死亡的噩耗，但我在描述这家族最近的不幸遭遇时，感到告密般的罪恶感。首先是少校的噩耗——汉密尔顿先生忧郁地接受黑边电报，叶米玛剧烈地颤抖手指，以致刚开始时，她竟然无法打开它——以及几天后，阿什伯利勋爵过世的消息。

她缓缓摇着头，这个动作越发凸显她那细长的脖子。她放下茶：“我也听说了不少事。只是我不确定其中有多少是谣言。你也知道，这个村庄到处都是流言蜚语。”

我点点头。

“阿什伯利勋爵怎么死的？”她说。

“汉密尔顿先生说有两个原因。部分是中风，部分是热气。”

母亲继续点着头，咬着脸颊内部：“汤森太太怎么说？”

“她说才不是因为这些原因，是悲恸杀死了他，就这么简单。”我压低嗓门，无意中模仿了汤森太太的尊敬口吻。“她说，少校的死使爵爷阁下心碎。当少校被射杀时，他父亲所有的希望和梦想随着他的鲜血流入法国的土壤。”

母亲微笑，但那并不是快乐的微笑。她慢慢摇头，瞪着她眼前的墙壁，上面挂着遥远的海的绘画。“可怜，可怜的弗雷德里克。”她说。我大吃一惊，一开始，我以为我一定是听错了，或者是她说错了，意外讲错名字，因为这话毫无道理。可怜的阿什伯利勋爵，可怜的瓦奥莱特夫人，可怜的叶米玛。但是，弗雷德里克？

“你不用担心他，”我说，“他很可能会继承庄园。”

“光有钱不能得到快乐，女孩。”

我不喜欢母亲提到快乐。从她口中说来，这份感觉让人觉得空虚异常。母亲眯紧的眼睛和她空荡的房子，使她根本不适合提出这类建议。但我多少有点内疚。我无法说出我到底在责怪自己哪里不对。我悻悻地回答：“你可以试着跟芬妮这样说。”

母亲皱起眉头，我这才察觉她不知道这个名字。

“哦，”我感到一股无法解释的快活，“我忘了，你不认识她。她由克莱姆夫人监护。她想嫁给弗雷德里克先生。”

母亲不可置信地瞪着我：“嫁给弗雷德里克先生？”

我点点头：“芬妮这一整年来都在他身上下工夫。”

“他没有向她求婚吧？”

“没有，”我说，“但那只是时间问题。”

“谁告诉你的？汤森太太？”

我摇摇头：“南希。”

母亲从震惊中稍稍恢复镇定，挤出一抹微弱的笑容：“这位南希弄错了，弗雷德里克不会再婚。在佩内洛普后，他不会再婚。”

“南希不会弄错。”

母亲的双臂在胸前交握：“在这点上，她大错特错。”

她的斩钉截铁让我不快，她好像比我还了解在宅邸发生的事。“甚至连汤森太太都同意这点，”我说，“她讲，瓦奥莱特夫人赞成这场婚姻，虽然弗雷德里克先生看起来不认同母亲的看法，但在必要时刻，他从不会忤逆她。”

“不，”母亲的微笑在闪烁后消失，“不，我想他会。”她转头瞪着敞开的窗户外头、隔壁邻居的灰色石墙，“我从未想到他会再婚。”

她的声音里失去所有的自信，我自责不已。我因逼她认清她的身份而感到羞愧。母亲显然喜欢这位佩内洛普——汉娜和埃米琳的母亲。她一定是的。不然还有什么原因能够解释她不愿见到弗雷德里克先生再婚？或怎么解释当我咬定此事时，她的反应？我紧握她的手：“你说得对，母亲。我讲话太鲁莽了。我们不能确定。”

她没有回答。

我靠近她：“没有人能笃定地说弗雷德里克先生真的对芬妮有份特殊感情。他看马鞭的眼神还比较多情呢。”

我开这个玩笑试图哄她开心，我高兴地看见她转头面对我。我非常惊讶，因为在那一瞬间，午后的阳光照耀在她脸颊上，她棕色的眼眸衬映出一片翠蓝，母亲看起来几乎是美丽的。

我想到汉娜的话，还有母亲的照片，就在这时，我下定决心一定要看看那张照片。我想看看母亲曾经是哪种人。汉娜口中的美丽女孩，汤森太太则对她抱着如此钟爱的记忆。

“他的马术一直很好。”她说，一边将茶杯放在窗台上。之后的行为再次让我惊讶。她握住我的手，抚摸我手掌上的硬茧：“告诉我你的新工作。看看这些茧，可见你在那儿非常忙碌。”

“没有那么糟，”我被她鲜少表现的母爱所感动，“清理房间和洗衣物是很辛苦，但有些工作我很喜欢。”

“哦？”她歪着头。

“南希在忙车站的工作，所以我最近在楼上做了很多工作。”

“你喜欢，是不是，女儿？”她的语气很平静，“在大宅邸的楼上工作？”

我点点头。

“你喜欢哪一点？”

置身于壮丽房间的精致瓷器、绘画和挂毡之间，倾听汉娜和埃米琳的玩笑、调侃和梦想。我记起母亲稍早的感受，突然知道我有一个方法可以讨她欢心。“那让我感到快乐，”我说，并向她透露其实连我都不确定的想法，“我希望有天我能成为某位夫人的贴身女仆。”

她看着我，眉头间鼓起害怕的皱纹。“成为夫人的贴身女仆的确是有光明的未来，女儿，”她说，声音变得微弱，“但快乐……快乐来自我们自己的壁炉边，你在陌生人的花园里摘不到快乐的花朵。”

那天傍晚走回里弗顿庄园时，我反复思索母亲的告诫。她当然是在告诉我，不要忘记身份。她在这个话题上已经训诫过我好几次。她要我记得，我的快乐只能在仆人大厅壁炉中的煤炭中寻得，而不是在夫人闺房中的精致珍珠上。但哈特福德不是陌生人。如果在她们附近工作，聆听她们的对话，整理她们美丽的衣服时，我能找到一丝乐趣，那又会有什么害处？

我陡然醒悟到她是在嫉妒，嫉妒我在宅邸里的地位。她一定是很在乎佩内洛普，女孩子们的母亲。所以当我谈论到弗雷德里克先生再婚的事时，她才会如此光火。现在，看到我在她服务过的宅邸工作，让她想起她被迫放弃的世界。但她不是被迫的，不是吗？汉娜说，瓦奥莱特夫人曾经请过有家庭的仆人。如果母亲真的嫉妒我取代她的地位，她为何坚持要我到里弗顿庄园服务呢？

我走上林荫大道，稍稍停下脚步，观察宅邸。太阳改变位置，里弗顿庄园笼罩在阴影中。像山丘上的一只巨大甲虫，蹲坐在热气和忧愁之间。但当我站在那里时，我心中充满温暖的安定感，我第一次感到笃定，从村庄走到里弗顿庄园的路上，原来那股飘摇无依的感觉消失殆尽。我进入幽暗的仆人大厅，往黑黢黢的走廊走去。脚步声在冷冽的石制地板上嗒嗒回荡。厨房一片沉寂。炖牛肉汤的气味徘徊不去，似乎贴在墙壁上，但房间内空荡无人。身后的餐厅内，挂钟发出响亮的嘀嗒声。我在门口凝望。餐厅内也没有人。桌上放着形影孤单的茶杯和小碟子，但喝茶的人不知上哪儿去了。我摘下帽子，将它挂在墙壁的钩子上，抚平裙子。我叹口气，叹息声拍打在安静的墙上。我不禁轻轻微笑。我从来没能在楼下独处。

我瞥瞥时钟。比原先预定回来的时间早了半小时。我想喝一杯茶。母亲泡的茶在我嘴中留下苦苦的涩味。

厨房玻璃台上的茶壶套着毛料保暖罩，还是温的。我正拿出一个茶杯，南希飞快地转过角落，看见我时，眼睛睁得老大。

“叶米玛，”她说，“她要分娩了。”

“但预产期是八月。”我说。

“嗯，小宝宝不管那些，对不对？”她边说边丢了一方小毛巾给我，“把这和一碗温水拿上楼。我找不到其他人帮忙，得有人去叫医生。”

“但我没穿制服……”

“母亲和婴儿不会在乎。”南希说，一边冲进汉密尔顿先生的餐具室去打电话。

“但我该说什么？”我对着空荡的房间、我自己和手上的抹布，发出这个问题，“我该怎么做？”

南希探头出来：“我也不知道，不是吗？你自己想办法。”她挥舞一只手臂，“跟她说一切会没事。如果不出意外的话，她会顺利生产。”

我将毛巾挂在肩膀上，装了一盆水，遵照南希的吩咐走上楼。双手略略发抖，一些水泼溅到走廊地毯上，留下暗红色的污迹。

抵达叶米玛的房间时，我犹豫了一下。实心木门后面传来低沉的呻吟。我深吸一口气，轻轻敲门，然后进入房间。

房间很暗，一道微弱的银光从没有拉严的窗帘缝隙中流泻进来，形成一条缎带，毫无生气的灰尘于其间飞舞。庞大的枫木四柱床在房间中央成为一团阴影。叶米玛静静躺着，呼吸急促。

我默默走到床边，蹲在一旁，将碗放在小桌子上。

叶米玛发出呻吟，我咬着下唇，不确定下一步该怎么办。“没事，”我温柔地说，想起母亲在我得猩红热时说的话，“没事。”

她全身颤抖，喘了三大口气，挣扎着呼吸，紧紧闭上眼睛。

“一切都会很顺利。”我说，将毛巾泡在水里，折成四半，放在她额头上。

“强纳森……”她说，“强纳森……”他的名字从她嘴中说出来如此令人心痛。

我什么也无法说，只有保持沉默。

她发出更多呻吟和啜泣声。翻滚身躯，对着枕头呜咽。手指划过身边空荡的床单，寻找看不见的慰藉。

然后恢复静默。她的呼吸迟缓下来。

我将毛巾从她额头上拿开。她的肌肤温热，我再将毛巾泡在那碗水中。我将它拧干，折好，伸出手，再将它放在她额头上。

她睁开眼睛，眨眨眼，在阴暗中辨识我的脸。“汉娜。”她叹口气说道。她的误认让我大吃一惊。但心中又雀跃万分。我张开嘴巴想纠正她，但她伸手来握住我的手时，我打住话。“我很高兴是你，”她用力握住我的手指，“我好害怕，”她耳语，“我感觉不到任何胎动。”

“没事，”我说，“宝宝在休息。”

这似乎让她稍微稳定下来。“是的，”她说，“在宝宝生下前，总是如此。我只是……没……宝宝来得太快了。”她将头转开。她再度说话时，声音微弱到我得努力倾听。“每个人都希望我生男孩，但我不想。我不能再失去另一个孩子。”

“你不会的。”我说，真的希望如此。

“我的家族有个诅咒，”她的脸仍藏在枕头中，“我母亲告诉过我，但我不相信她。”

我想，她精神恍惚了。忧伤再次袭击她，她变得迷信。“没有诅咒这回事。”我温柔地说。

她发出一个声音，介于大笑和啜泣之间：“哦，是的。我们的前任女王也是这样失去儿子的。流血不止的诅咒。”她安静下来，一只手抚过腹部，改变躺姿，面对我。她的声音只比耳语略微大声：“但女孩子……诅咒不会降临在女孩子身上。”

门“砰”地打开，南希冲进来。她身后是个高瘦的中年男人，脸上带着固执而吹毛求疵的表情，我想他就是医生，但他不是村庄里的阿瑟医生。南希放好枕头，打开一盏灯，扶着叶米玛躺好。突然间，我的手又恢复知觉，我被推到一旁，离开房间。

下午转成傍晚，傍晚进入夜晚，我静静等待，不知结果为何，希望一切顺利。时间过得非常缓慢，而且我有一大堆工作得做。我得端晚餐、铺床，收集隔天要洗的衣物，但我的心思一直停留在叶米玛身上。

终于，当太阳的光晕闪烁着滑下西方的石楠荒原后方时，南希咔嗒咔嗒跑下楼梯，手上拿着碗和毛巾。

我们刚吃完晚餐，还坐在餐桌旁。

“结果如何？”汤森太太说，将手帕紧紧抓在胸前。

“嗯，”南希说，“母亲在八点二十六分顺利生产。宝宝虽小，但很健康。”

我紧张地等待。

“但让人稍稍为她感到遗憾，”南希抬起眉毛，“是个女孩。”

我收好叶米玛的晚餐托盘时已经是十点钟了。她睡着了，将裹好的小凯莎抱在怀里。我在关掉床头灯前，停下来看了小女孩一会儿：她噘着嘴唇，头发金红色，眼睛紧闭。不是个继承人，但是会活下去，长大成人，学会爱与被爱。

我蹑手蹑脚地离开房间，手里端着托盘。我的灯在黑黢黢的走廊上投下唯一的亮光，影子横越过挂在墙壁上的排排画像。当最新的家族成员安稳地在紧闭的门后方熟睡时，过去的哈特福德家族展开永恒的守夜，静默地凝视着他们曾经拥有的入口大厅。

我抵达主厅时，注意到起居室门下渗出一道细长柔和的光线。这个晚上忙碌异常，汉密尔顿先生显然忘了关灯。我暗自庆幸，发现的人是我。尽管新诞生的孩子会带来祝福，但瓦奥莱特夫人若发现她的守丧规矩被打破，一定会相当不悦。

我推开门，惊诧地呆在原地。

弗雷德里克先生正坐在他父亲的椅子上。新的阿什伯利勋爵。

他跷起长长的双腿，一手托着腮帮子，脸隐藏在黑暗中。

他的左手拿着一封信，上面有明显的黑色线条图案，我认出那是戴维的信，汉娜在喷泉旁念的信，它的内容让埃米琳咯咯笑个不停。

弗雷德里克先生的背在颤抖，刚开始时我以为他也在大笑。

然后他发出一声我永远无法忘怀的声音。一个喘气声。低沉粗砺，不由自主，又无比空洞，满是苦恼和悔恨。

我站了一会儿，无法动弹，然后倒退离开。轻轻掩上门，不再与忧伤的他作伴。

敲门声传来，我回过神。现在是一九九九年，我在希斯谬赡养院的房间内，手上仍然拿着那张拍出我们对未来一无所知的严肃照片。年轻女演员坐在棕色椅子上，仔细观察她长发发尾。我走神多久了？我看看表。刚过十点。这可能吗：记忆消融自己的尽头，古老的场景和鬼魂苏醒，而时间丝毫没有消逝。门打开，乌苏拉回到房间，西尔维娅紧跟在后，端着放了三个茶杯的银制托盘，努力维持平衡。看得出来，她很用心，没有用平常的塑料托盘。

“我很抱歉，”乌苏拉说，再次坐到我的床尾，“通常我不会这么做。但这事很紧急。”

刚开始，我不确定她的意思，后来我看见她手中的手机。

西尔维娅递给我一杯茶，绕过我的椅子，将一杯热腾腾的茶递给凯拉。

“希望你们在我不在时已经进行聊过了。”乌苏拉说。

凯拉微笑，耸耸肩：“几乎结束了。”

“真的？”乌苏拉说，浓密的刘海下，眼睛大大地睁着，“不敢相信我竟然错过整个专访。我很期待听听格蕾丝的回忆。”

西尔维娅将手放在我额头上“你看起来有点不舒服。需要止痛药吗？”

“我很好。”我说，声音沙哑。

西尔维娅抬起一道眉毛。

“我真的很好。”我用尽全身的力气说。

西尔维娅哼了一声，摇摇头。我知道，她打定主意不再管我。至少现在。随你便，我可以看出她这么想。我可以尽情否认，但她毫不怀疑，在我的客人抵达希斯谬赡养院停车场前，我就会按铃要止痛药。她可能是对的。

凯拉喝了一口绿茶，然后将杯子和小碟子放在我的梳妆台上：“请问哪里有洗手间？”

我能察觉到西尔维娅正用渴望的眼神看着我。“西尔维娅，”我说，“可以带凯拉去吗？”

西尔维娅几乎无法克制她的兴奋：“当然，”她说，虽然我看不见她，但我知道她赶快理了理头发，“这边，帕克小姐。”

乌苏拉在门关上时对着我微笑。“谢谢你和凯拉见面，”她说，“她是我一位制片朋友的女儿，得特别照顾她。”她瞥瞥门口，压低嗓音，小心翼翼地选择字眼，“她人不坏，但她有点……不懂事。”

“我倒没注意到。”

乌苏拉大笑。“全因为她有声名远播的父母，”她说，“这些孩子看着他们的父母因富裕、名气或美貌而得到荣誉或爵位，谁能怪他们也会渴望相同的东西？”

“那很正常。”

“但是，”乌苏拉说，“我还是该在这儿，扮演她的监护人……”

“如果你不停止道歉，我会怀疑你真的做了某些错事，”我说，“你让我想起我孙子。”她看起来局促不安，我察觉到那些深色眼眸中有某种东西。我稍早没有注意到的阴影。“你的问题解决了吗？”我说，“在电话上？”

她叹口气，点点头：“是的。”

她停下来，我保持沉默，等她继续说下去。我从很久以前就学到，静默能使人对你倾吐各种秘密。

“我有个儿子，”她说，“费恩。”这名字在她唇上留下一个既悲哀又快乐的微笑。“他上礼拜六刚满三岁。”她的眼光从我脸上转开，降落在她频频翻转的茶杯边缘。“他的父亲……他和我从来没有……”她用指甲轻敲杯子两下，再度正眼看我。“费恩和我相依为命。刚刚是我母亲打电话来。电影拍摄期间，她帮我照顾费恩。他摔了一跤。”

“他没事吧？”

“没事，他只是扭到手腕。医生帮他包扎好了。他没事。”她微笑着，但她的眼眶中满是泪水。“我很抱歉……老天……他没事，我不知道我何必要哭。”

“你在担心，”我看着她说，“现在你松口气了。”

“是的，”她突然变得非常年轻而脆弱，“而且有罪恶感。”

“罪恶感？”

“是的，”她说，但没有详尽说明。她从袋子里拿出一张面纸拭泪，“能和你谈谈真好。你让我想起我祖母。”

“她听起来是个不错的女人。”

乌苏拉笑出声来：“是的，”她擤擤鼻涕，“老天，我在干吗，抱歉，我不该对你倾吐心事，格蕾丝。”

“你又在道歉了。你必须停止这么做。”

走廊传来脚步声。乌苏拉看着门，擤擤鼻涕。“至少让我谢谢你。你肯见我们。你肯接受凯拉的访问。还有听我倾吐心事。”

“我觉得很愉快，”我说，连我自己都大吃一惊，因为我说的是真心话，“我最近很少有访客。”

门打开，她站起身，倾过身子来吻我的脸颊。“我会很快再回来看你。”她说，温柔地握住我的手腕。

我实在无法解释，为何我听到这话后会开心不已。

电影剧本

定稿，一九九八年十一月，第四十三到第五十四页。

雾中回忆

乌苏拉·莱恩编写执导，版权一九九八年

字幕：一九一七年十月，比利时，靠近帕斯尚尔

45. 内景：废弃农舍——晚上

夜幕降临，带来磅沱大雨。三位年轻士兵穿着肮脏制服，在一栋比利时农舍废墟内寻找庇护。他们从前线仓皇地撤退后，已与自己的师团走散一整天了。他们疲惫而士气低落。这栋农舍就是三十天前去前线时被分派到的宿舍。戴申家族在敌军扫过村庄时便已逃离。

一支蜡烛在光无一物的木材地板上摇曳生辉，在废弃的厨房墙壁上投射出参差不齐的长长黑影。房舍过去生命的回音犹存：洗手台旁有个炖锅，火炉前吊着的细绳因挂着不要的衣物而下垂，还有一个孩童木制玩具。

一位士兵——名叫弗雷德的澳洲步兵——蜷伏在墙壁的洞里，那里曾一度有扇门。他紧紧将散弹枪抱在身侧。远处，隆隆炮声忽有忽无，零星传来。滂沱大雨用力打在泥泞的地上，壕沟淹水。老鼠倏地出现，嗅闻士兵制服上的一大块暗色污渍。那是血，因时间久远而变黑，发出腐烂味。

在厨房内，一位军官坐在地上，靠着桌脚。戴维·哈特福德拿着一封信：轻薄的信纸看起来污渍处处，显示它已经被读了无数次。一只骨瘦如柴的狗在他伸直的腿旁入睡，那只狗已经跟了他一整天。

第三个男人是罗比·亨特，他从一个房间走出来。他提着留声机，抱着毯子和一叠满是灰尘的唱片。他将那堆东西“砰”地放在厨房桌上，开始搜寻橱柜。他在食品储藏室后面发现某样东西。他转身，我们将镜头慢慢拉近。他比以前更瘦了。厌世的表情让他的五官更显严肃。头发因恶劣的天气和长途跋涉而凌乱，眼睛下有黑眼圈，嘴里叼着一根烟。

戴维（没有转身）：找到东西了吗？

罗比：面包——硬得像石头，但好歹还是面包。

戴维：还有别的东西吗？可以喝的？

罗比（犹疑一下）：音乐。我找到音乐。

戴维转身，看见留声机。他的表情难以判读：混合着快乐和悲伤。我们的视野改变，从他的脸往下沿着手臂到手。一只手的手指包扎着肮脏的临时绷带。

戴维：嗯，那么……你还在等什么？

罗比将一张唱片放在留声机上，歌声噼啪作响后开始流泻而出。

音乐：德彪西的《月光》。

罗比走向戴维，捧着毯子和面包。他小心翼翼地往前走，慢慢在地板上坐下来：壕沟坍塌让他伤痕累累，但他不愿意表现出来。戴维闭上眼睛。

罗比从袋子中拿出小刀，开始将不新鲜的面包切成好几份，这工作并不容易。大功告成后，他将一块面包放在靠近戴维的地板上。他将另一块丢给在门口的弗雷德。弗雷德饿得狼吞虎咽。

罗比仍在抽烟，给狗一块面包。狗嗅了嗅面包，看看罗比，撇开头。罗比脱下鞋子，扯下湿袜子。他的脚丫全是泥巴，还有水泡。

突然间，枪炮声大作。戴维的眼睛陡然睁开。我们通过门口，看到天际的战争烟火。隆隆炮声令人恐惧。刺耳的爆炸声与德彪西的音乐形成强烈对比。

转头看农舍。三个男人的脸，他们眼睛大睁，双颊上映出爆炸的光影。

最后，枪声止息，一片沉寂，明亮的光芒逝去。他们的脸又蒙上阴影。唱片停止演奏。

弗雷德（仍旧凝视着远处的战场）：可怜的家伙们。

戴维：他们现在将会爬过无人区域。那些存活下来的人得收尸。

弗雷德（发抖）：让人有罪恶感。帮不上忙，却暗自庆幸。

罗比站起来，走向门口。

罗比：我来守夜。你累了。

弗雷德：和你一样累。我想你有好几天没睡了；自从他（指指戴维）将你从那个壕沟里拉出来后你就没合过眼。我还是不知道你怎么活着逃出那里——

罗比（立刻说）：我没事。

弗雷德（耸耸肩）：那就交给你了，老兄。

弗雷德走开，坐在戴维身旁的地板上。他将一条毯子盖往双腿，仍将散弹枪拥在胸前。戴维从袋子里掏出一摞纸牌。

戴维：来吧，弗雷德。在你睡前小玩一下？

弗雷德：我从来抵抗不了牌戏的诱惑。能让我分心，抛却烦恼。

戴维将纸牌递给弗雷德，指指自己上绷带的手。

戴维：发牌给我们两个。

弗雷德：那他呢？

戴维：罗比不玩牌。不想拿到黑桃A。

弗雷德：他对黑桃A有什么意见？

戴维（坦率地说）：死神。

弗雷德开始大笑，过去几周来的创伤以某种歇斯底里的方式显示。

弗雷德：迷信的家伙！他反对死亡吗？全世界都死了。考德死了。现在只有他下属还活着。还有我们三个。

罗比坐在门口，看着前方。狗爬过去躺在他旁边。

罗比（自言自语，引述威廉·布莱克）：我们属于魔鬼，却不自知。

弗雷德（无意中听到）：我们谁不知道那个道理！一个家伙只要踏进这个神所遗弃的土地上，就会知道是魔鬼在主导一切。

罗比（旁白）：世界变得疯狂。恐惧成为常态。男人、女人和小孩每日遭到杀戮。静静留在倒下的地方，或遭到焚化，没有任何东西留下来。甚至连头发、骨头或皮带扣都没留下……文明确定已死。不然它现在如何存在？

打鼾声传来。罗比停止写字。狗将头放在罗比的腿上，沉睡过去，眼睑颤抖，做着梦。

我们看见罗比的脸被烛光照亮，他正看着狗。他缓慢而小心地伸出一只手，温柔地放在狗的侧腹。罗比的手在颤抖。他微微一笑。

罗比（旁白）：但在恐惧中，纯洁无邪的人仍旧能在梦中找到慰藉。

外景：废弃农舍——早晨

现在是早晨。微弱的阳光破云而出。周围树林上仍有昨晚的残余雨珠。地上覆盖一层新的厚泥。鸟儿从藏身处现身，彼此啾鸣呼唤。三位士兵站在农舍外，背着背囊。

戴维没有绑绷带的手里抓着指南针。他抬头看，指向昨晚炮声传来的方向。

戴维：正东方。一定就是帕斯尚尔。

罗比阴郁地点点头。眯起眼睛看向地平线。

罗比：那我们就往东。

他们出发。狗匆忙走在他们身后。

戴维·哈特福德上尉的死亡通知书

一九一七年十月

亲爱的阿什伯利勋爵：

我基于职责所在，不得不通知您，令郎戴维不幸战死的悲伤消息。我了解在这般情况下，任何字眼都无法减轻您的忧伤和悲痛，但身为熟悉和欣赏令郎的直属上级长官，我想向您传达我对您丧子之痛的真诚同情。

我同时也想告知您，令郎丧生时的勇敢行为，希望如此一来，您和您家族在得知令郎是在发挥绅士和士兵的双重精神下存活和死去后，能得到稍许慰藉。他在丧生的那晚，正指挥一群士兵展开寻找敌军位置的特殊侦察任务。

陪同令郎侦察敌情的士兵告诉我，十月十二日清晨三到四点间，他们在完成任务返回时，遇上了猛烈的炮击。在这场攻击中，他们悲恸于戴维·哈特福德上尉突然丧生。令郎中弹后旋即身亡，而我们的唯一安慰是他没有承受任何痛苦。

令郎在曙光乍现时便埋葬在帕斯尚尔村庄的北部。阿什伯利勋爵，这地名在我们英国陆军的辉煌历史中将永远不会被淡忘。或许能让您聊感欣慰的是，由于令郎在最后任务中的优异领导，我军得以完成一项关键目标。

如果我能薄效犬马之劳，不要犹豫，请尽管开口。

谨献上我诚挚之情。

劳合·奥登·托马斯中校 谨上

母亲的照片

这是个美好的三月早晨。窗户下方的粉红色紫罗兰盛开，房间内弥漫着馥郁的花香。如果我在窗台上倾身，往下凝视花圃的话，我就可以看见沐浴在阳光下灿烂生辉的花瓣。再过去是桃花，然后是茉莉花。每年的光景都一样，未来也会是如此。它永久存在，永远新鲜，永远充满希望，永远精巧别致。

我一直在想母亲的事。瓦奥莱特夫人剪贴簿中的那张照片。你知道，我终于看了照片，那个夏日的喷泉旁，汉娜对我提起它后不久，我便看到了。

那是一九一六年的九月。弗雷德里克先生继承了他父亲的庄园，瓦奥莱特夫人（南希说，以无懈可击的礼数）搬出里弗顿庄园，搬到伦敦的连栋楼房去住，哈特福德姊妹则陪同前往，帮助她安顿下来，她们不知将在那儿待多久。

那时我们只有几个仆人——南希在村庄中比以往更为忙碌，尽管我很期待阿尔弗雷德的假期，最终他还是无法回来。我们当时都感到困惑不解：他确实是在英国，他的信件告诉我们，他没有受伤，但他却得在医院里度过假期；甚至连汉密尔顿先生都不确定这意味着什么。他坐在餐具室里，手上拿着阿尔弗雷德的信，苦苦思考了很久。最后他出现在我们眼前，在眼镜下揉着眼睛，宣布他的猜测。唯一的解释是，阿尔弗雷德有秘密军事任务在身，而他不能明讲这一点。这听起来像是个合理的解释，否则没有受伤的男人为何需要住院？

我们于是接受这个说法，大家没有再特意提到这件事。在一九一六年初秋，树叶纷纷掉落，外面的土地开始变得坚硬，准备迎接寒冷的严冬，某日我独自在里弗顿庄园的起居室里。

我清理好壁炉，将炉火重新点燃，清扫灰尘。用抹布擦拭书桌桌面和边缘、抽屉把手，将黄铜擦得闪闪发亮。这是每两天早上都要进行一次的例行工作，就像白天会尾随黑夜而来一般确定，所以我说不出那天有什么不同。那天早晨，当我的手指碰到左边抽屉时，不知为何迟缓、停顿下来，拒绝重新展开清扫工作。它们仿佛看透我心思边缘跳动的隐秘目的。

我呆坐了一会儿，茫然若失，动弹不得。我清楚地听到四周的声响。外面的秋风狂吼，树叶拍击在窗玻璃上啪嗒作响；壁炉架上的船钟发出持续不断的嘀嗒声，数着分秒的流逝。我的呼吸因期待而变得急促。

我颤抖着手指去拉抽屉。缓慢、小心，同时观察四周动静。抽屉拉开到一半，倾斜出轨道时，里面的东西滚到前面来。

我停下来。聆听。满意地发现我仍是独自一人。于是我往内偷看。

瓦奥莱特夫人的剪贴簿就在钢笔套组和一副手套下面。

我不能再迟疑了，我已经打开饱藏秘密的抽屉，我的耳朵听到自己急促的心跳声，我将剪贴簿拿出来，放到地板上。

我翻着书页——照片、邀请函、菜单、日记——快速搜寻日期：一八九六、一八九七、一八九八……我看到了，一八九九年的家族团体照，乍看之下很熟悉，但人数有所不同。前排仍坐着哈特福德家族，后面站了两长排表情严肃的仆人。阿什伯利勋爵和夫人、穿着制服的少校、弗雷德里克先生——他们全都比较年轻，尚未受到悲剧袭击——还有叶米玛和一位我不认识的女士，我猜她是佩内洛普，弗雷德里克先生逝世的妻子，两个人都大着肚子。我恍然大悟，一个正怀着汉娜，另一个正怀着命运多舛的男孩，未来，他会因血液无法凝固而死去。一个金发的小孩单独站在前排尾端、保姆布朗（那时就很老迈）的旁边，是戴维，生气勃勃且神采奕奕，丝毫不知道未来有什么。

我的目光从他脸上转开，搜寻着后排的仆人。汉密尔顿先生、汤森太太、达德利……

我屏住呼吸，盯着一个年轻女仆的眼神。我绝对没有认错。不是因为她像母亲，实际上，她一点也不像；而是因为她像我。头发和眼睛的颜色更为幽暗，但相似之处非常诡异。同样细长的脖子，尖尖的下巴，眉毛挑起，似乎特意在摆表情。

最让我惊讶的事情远远超过我俩之间的相像之处：母亲在微笑。哦，如果你不是很了解她，你将无法察觉那是个微笑。那不是个快乐或表示社交礼貌的微笑。笑容很浅，不过是肌肉的抽动，不了解她的人会以为那只是光线造成的阴影。但我看得出来。母亲正对着自己微笑。像拥有某种秘密的人偷偷微笑着……

我为打断故事对你道歉，马可斯，但我有个不速之客。我坐在这儿，欣赏紫罗兰，告诉你我母亲的故事时，一个敲门声传来。我原本以为是西尔维娅，她又跑来告诉我她男朋友的事或抱怨某位院内老人，但不是她。来的是那位电影制片乌苏拉。我应该提过她吧？

“希望没有打搅到你。”她说。

“没有。”我将录音机放到一边。

“我不会待很久。我就在附近，如果回伦敦前不顺道来看你一下，好像说不过去。”

“你去了里弗顿庄园。”

她点点头：“我们在拍摄一个花园的场景。光线很完美。”

我好奇地问起她有关场景的事，想知道故事的哪个部分在今天被重新演出。

“那是一个追求的场景，”她说，“一个浪漫的场景，我最喜欢的场景之一。”她脸红了，摇着头，刘海像窗帘般摇摆。“那很蠢。台词是我写的，它们原本只是白纸上的黑字，我背得熟透，我绞尽脑汁想出那些台词，重写了好几次。但今天我听到演员说出台词时，还是非常感动。”

“你很浪漫。”我说。

“我想是吧。”她歪着头，“荒谬，不是吗？我根本不认识真正的罗比·亨特，我从他的诗和其他人写的观察中创造出他来。但我发现……”她打住话，抬起眉毛，表情一派谦逊。“我恐怕爱上了我自己创造出来的人物。”

“你的罗比是什么样子？”

“很热情。创造力丰富，对生命充满热情。”她用手托着腮帮子，思考着。“但我想我最欣赏的是他的希望，那般短暂脆弱的希望。人们说，他是理想幻灭的诗人，但我不这么确定。我在他的诗中总能读到正面意涵，他在经历的恐怖中找到无限可能性。”她摇摇头，同情使她眯起双眼。“那一定非常困难。一个天性敏感的年轻男人卷入如此毁灭性的冲突中。我很惊讶他们能够重新开始他们的人生，若无其事地继续生活。再度爱人。”

“我曾经被那样的年轻男人爱过，”我说，“他去打仗，我们持续通信。通过那些信件，我了解到我对他的感情。还有他对我的感情。”

“他回来时改变了吗？”

“哦，是的，”我柔和地说，“回来的人都改变了。”

她的声音变得很温柔：“你什么时候失去他的？你丈夫？”

我好一会儿才了解她话中的含意。“哦，不，”我说，“他不是我丈夫。阿尔弗雷德和我从来没有结婚。”

“哦，我很抱歉，我以为……”她对着我梳妆台上的结婚照片点点头。

我摇摇头：“那不是阿尔弗雷德。那是约翰，露丝的父亲。我和他结婚。天知道我们为什么会结婚。”

她抬起眉毛，满脸疑问。

“约翰很会跳华尔兹，是个很棒的爱人，但不是个好丈夫。我敢说我也不是个好妻子。你瞧，我从来没想到要结婚，我根本没有心理准备。”

乌苏拉站起身，拿起照片，大拇指漫不经心地沿着顶端抚摸。“他很英俊。”

“是的，”我说，“就是这点吸引我。”

“他也是个考古学家吗？”

“老天，不是。约翰是个公务员。”

“哦，”她放下照片，转身向我，“我以为你们是通过工作认识的，或是在大学。”

我摇摇头。约翰和我在一九三八年认识时，我那时压根儿没想到我将来会去念大学，成为一位考古学家。我那时在餐厅工作，斯特兰德大街上的莱恩角屋。晚餐时间，我得为无数的顾客端上无数的炸鱼。哈佛斯太太是餐厅老板，喜欢雇用曾经为上流社会的家庭服务过的人。她喜欢告诉别人，服侍过上流社会家庭的女孩才知道该怎么擦亮餐具。

“约翰和我是偶然认识的，”我说，“在舞厅。”

那时我勉强同意和一位女同事碰面。另一位女服务生。帕蒂·艾弗里奇，我永远忘不了这个名字。这说来很奇怪，因为她对我而言毫无意义。她是我的同事，我在工作时尽量避开她，这说起来简单，做起来可不容易。她是那种不让别的女人落单的人。她很爱管闲事，一定得知道每个人的心事，随时准备插手干预。帕蒂一定是觉得我不够开朗、随和，社交圈太小，没有在每个礼拜一早上加入其他女孩的谈话，咯咯笑着聊周末的事，于是她开始邀请我去跳舞，不肯放弃，直到我答应于某个礼拜五晚上在马歇尔俱乐部和她碰面。

我叹口气：“要跟我碰面的女孩没有来。”

“但约翰去了？”乌苏拉问道。

“是的，”我想起舞厅内烟雾弥漫，我不自在地坐在角落的凳子上，不断心焦地环顾人群，寻找帕蒂。哦，我后来见到她时，她满是借口，一直道歉，但那时已经晚了。木已成舟。“我碰见了约翰。”

“你爱上他吗？”

“我怀孕了。”

乌苏拉的嘴巴张成一个O形，恍然大悟。

“我们认识四个月后，我就发现我怀孕了。我们在一个月后结婚。那是那时的解决方式。”我改变坐姿，好让腰部靠在枕头上，“幸运的是，战争介入，我们不用玩爱情游戏。”

“他去打仗了？”

“我们都上了战场。约翰接受征召，我去法国的野战医院服务。”

她看起来很困惑：“露丝呢？”

“她撤退到乡下，跟一位年老的英国国教牧师和他妻子住在一起。在那儿度过战争时期。”

“那几年全在那儿？”乌苏拉震惊万分，“你怎么能忍受？”

“哦，我放假时会去看她，我常常收到信。信中写着村庄里的八卦消息和讲道坛上的空话，还有当地孩童的悲惨遭遇。”

她摇摇头，眉毛沮丧地皱在一起：“我无法想象……离开自己的小孩四年。”

我不确定该怎么回答，或如何解释。一个人该如何坦承母爱并非与生俱来的天性？从一开始，露丝对我来说就像是个陌生人？我从来不曾感受到书籍上所描写的，神话中所制造的，那种亲子之间无可牵绊的亲密。

我想，我的感情早已消耗殆尽，消耗在汉娜，以及里弗顿庄园的其他人身上。哦，我和陌生人相处得很好，我能照顾他们，让他们安心下来，甚至让他们安详地死去。但我发现自己无法再和别人产生亲密的感情，我偏好陌生人。我对当母亲所必备的感情需求毫无心理准备，在那点上，我可以说是无可救药。

乌苏拉替我回答了那个问题。“我猜想，在战争时，”她悲哀地说，“必须作出牺牲。”她握住我的手。

我微笑，试图不要觉得自己很虚伪。忖度如果她知道其实我不后悔将露丝送走，而是开心地逃避这个重担时，她会怎么想。在随波逐流，尝试过一个个琐碎的工作和十年空洞的关系后，我发觉自己无法将里弗顿庄园的往事抛诸脑后，反而在战争中找到了生存目的。

“因此你在战后决心成为考古学家？”

“是的，”我回答，声音粗哑，“在战后。”

“为何选择考古学？”

那个问题的答案是如此复杂，因此，我只能简单地说：“我突然得到顿悟。”

她很开心：“真的？在战时？”

“如此大量的死亡，如此大量的毁灭。世事变得更为清楚。”

“是的，”她说，“我可以想象。”

“我发现自己纳闷世事的短暂无常。有一天，我想到，人们会忘记这些事情曾经发生过。这场战争，这些死亡，这场毁灭。哦，人们暂时不会忘怀，但最后它终将在记忆中褪色。它会躲藏在过去的层层记忆中。在下一代的想象中，它的野蛮和恐怖都会被别的事物取代。”

乌苏拉摇摇头：“难以想象。”

“但确实会发生。布匿克战争、伯罗奔尼撒战争，以及阿提密喜安战争【8】。它们最后都成为历史书籍中的章节而已。”我打住话。热切的对话使我疲惫，喘不过气。我不习惯在短时间内说这么多话。我再开口时，声音变得尖锐：“我变得沉迷于发现过去，面对过去。”

乌苏拉微笑着，她的深色眼眸闪闪发光：“我知道你的意思。所以我制作历史电影。你揭开过去的面纱，而我则试图重新创造它。”

“是的。”我说。我从来没这样想过。

乌苏拉摇摇头：“我很欣赏你，格蕾丝。你在人生中经历了那么多事。”

“时间带来的幻觉，”我耸耸肩，“只要一个人活得够久，他做的事看起来就会比较多。”

她大笑：“你很谦虚。你的人生并不轻松。想想，一个五十几岁的女人，是个母亲，试图完成大学教育。你的丈夫支持你吗？”

“我那时是自己一个人。”

她睁大眼睛：“那你是如何办到的？”

“我半工半读过很长一段时间。露丝白天去上学，我有个好邻居，芬巴太太在我工作的晚上会照顾她。”我犹豫了一下，“我很幸运，有办法付学费。”

“是奖学金吗？”

“可以这么说。我突然得到一笔钱。”

“你的丈夫，”乌苏拉的眉毛因同情而纠结在一起，“他在战争中丧生吗？”

“没有，”我说，“他没丧命。但我们的婚姻因此毁了。”

她的眼神再度飘移到我的婚礼照片上。

“他回伦敦时，我们就离婚了。那时，时代已有所改变。每个人都看过和经历过那么多事，为了一个你不在乎的配偶勉强维持婚姻似乎毫无意义。他移民到美国，娶了他在法国认识的美国大兵的妹妹。可怜的家伙，过没多久，他便死于车祸。”

她摇摇头：“很遗憾……”

“不必如此，不必为了我如此。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你知道，我几乎不记得他。只留下断断续续的片段记忆，比较像场梦。想念他的是露丝，她一直没有原谅我。”

“她希望你们维持婚姻。”

我点点头。老天知道，我没有给她一个父亲是我们长久不合的重要原因之一。

乌苏拉叹口气：“我在想，费恩以后会不会有相同的感觉。”

“你和他的父亲……”

她摇摇头。“我们不会有结果的。”她的语气很坚决，我知道我最好不要追问。“费恩和我这样子比较好。”

“他今天在哪儿？”我说，“我是指费恩。”

“我母亲又在照顾他。她刚告诉我，他们在公园里买冰激凌吃。”她转动手腕上的表，看看时间。“老天！我都不知道已经这么晚了。我该走了，得让她轻松一下。”

“我确定她不需要轻松一下。祖父母和孙子之间的感情很特别，简单多了。”

我忖度，祖孙之间一直是这样吗？我想可能是如此。一个人对自己的小孩可能会过度溺爱或随意忽视，但孙子就不同了。母子关系的罪恶感和责任这些重担消失无踪。爱的方式变得自由。

你出生时，马可斯，我高兴得不得了。那些感情带来奇妙的惊喜。我在数十年前习惯于拒人于千里之外，但随着你的降临，我的心突然苏醒。我珍惜你，认可你，用一种几乎心痛的力量来爱你。

你慢慢长大，变成我的小朋友。你在我的房子里跟着我走来走去，在我的书房中宣称拥有一席之地，在我从旅行中收集的地图和图画上进行探险。你有那么多问题，而我从来不厌烦于回答。你现在成长为一个颇有成就的优秀男人，而我自负地认为，我自己在那点上也曾经有过某些贡献……

“它们一定在这里。”乌苏拉说，在袋子里搜寻汽车钥匙，准备离开。

我突然有股希望她留下来的冲动。“我有个孙子，你知道，马可斯，他是推理小说家。”

“我知道，”她露出微笑，停止翻寻，“我读过他的小说。”

“真的？”我像往常般开心。

“是的，”她说，“写得非常好。”

“你能保守一个秘密吗？”我说。

她热切地点点头，身子前倾。

“我从来没读过他的小说，”我耳语，“我是说，没有从头到尾读完过。”

她大笑：“我保证绝对不会说出去。”

“我非常以他为傲，我试过，真的试过。我每次拿到新书时，都下定决心要读完它，但不管我觉得内容有多精彩，我都只能读到一半。我喜欢优秀的推理小说，阿加莎·克里斯蒂之类的，但恐怕我很胆小，现在小说里的血腥描述，我看不下去。”

“但你在野战医院待过！”

“是的，也许那就是原因。战争是一回事，谋杀是另外一回事。”

“也许他的下一本书……”

“也许吧，”我说，“但我不知道它何时会出版。”

“他没有在写吗？”

“他最近才失去爱人。”

“我知道他妻子的事，”乌苏拉说，“我很遗憾。动脉瘤，是吗？”

“是的，非常突然。”

乌苏拉点点头：“我父亲也因此而过世。我那时才十四岁，正在参加学校的露营，所以不在。”她吐口大气，“我回到学校时，他们才告诉我。我在离开家前还和他吵了一架，为了某些荒谬的事。我现在都想不起来是为了什么事。我将车门用力关上，没有回头看他。”

“你很年轻，年轻人都是那样子的。”

“我仍然每天会想到他。”她紧紧闭上眼睛，然后张开，将记忆摇走，“马可斯最近如何？他好吗？”

“他几乎承受不住，”我说，“他自责不已。”

她点点头，看起来一点都不惊讶。似乎了解罪恶感和它的特殊感受。

“我不知道他在哪儿。”我说。

乌苏拉看着我：“你的意思是？”

“他失踪了，露丝和我都不知道他在哪儿。他这一年来几乎音讯全无。”

她显然很迷惑。“但是……他没事吧？你有他的消息吗？”她的眼睛试图读懂我的眼神，“有没有电话？信件？”

“明信片，”我说，“他寄过几张明信片，但没写上地址。我想他不希望别人找到他。”

“哦，格蕾丝，”她用温柔的眼神看着我，“我替你感到难过。”

“我也是。”我说。然后，我告诉了她录音带的事。还有我多想要找到你。那是我满脑子唯一想做的事。

“这样做很棒，”她强调，“但你要把它们寄到哪里去？”

“我有个加州的地址，他很久以前的朋友。我将录音带寄到那儿去，至于他有没有收到……”

“我想他一定会收到。”她说。

它们只是善意的安慰，只是一些字眼，但我需要听到更多。“你这么觉得吗？”

“是的，”她坚定地说，年轻使她肯定，“我确定。而且我知道他一定会回来。他只是需要空间和时间来了解那不是他的错。他没办法改变发生过的事。”她站起身，身子倾向我的床。捡起我的录音机，温柔地将它放在我的大腿上。“继续跟他说话，格蕾丝，”她说，然后她弯向我，吻我脸颊，“他会回家的。你不用担心。”

糟糕，我都忘了我的目的，尽告诉你一些你早就知道的事。讲得太忘我了：天知道，我没有时间这样分心。战争正在吞噬法兰德斯，少校和阿什伯利勋爵尸骨未寒，两年的屠杀仍旧尚未来临。如此大量的毁灭。从地球最偏远地区前来的年轻男子在血腥的死亡华尔兹中跳舞。先是少校，然后，一九一七年十月，是戴维……不。我没有胆量或心情重新经历那些创伤，光是说出它们，就已经足以令人心痛。反之，我们将回到里弗顿庄园。一九一九年一月，战争结束，汉娜和埃米琳在瓦奥莱特夫人位于伦敦的连栋楼房住了两年后，终于抵达里弗顿庄园与父亲同住。但她们改变了：自从我们上次说过话后，她们长大了不少。汉娜十八岁，即将举行她的初出社交界宴会；埃米琳十四岁，急于拥抱的成人世界。以往的游戏无影无踪。自从戴维死后，“游戏”便遭到尘封。第三条规则：只能有三个人玩。不多不少。

汉娜回到里弗顿庄园后所做的第一件事便是找回藏在阁楼的中国盒子。我看见她的仪式，但她不知道我在偷看。当她小心翼翼地将它放进布袋里，拿到湖边时，我偷偷跟在她身后。

我躲在伊卡洛斯喷泉和湖之间的小径上，看着她拿着袋子，越过湖堤，走到老船屋。她静立了一会儿，然后观望四周，我急忙俯身躲在树丛后，因此她没有看见我。

她直走到断崖边缘，背对着山脊，脚丫站成一直线，前脚的鞋跟顶着后脚的脚尖。她往湖边走去，数了三步后，停下来。

她重复这个动作三次，然后跪在地上，打开袋子，从里面拿出一个小铲子。

汉娜用力挖掘。刚开始时很困难，因为湖堤边铺了碎石子，但没多久后，她就挖到下面的泥土，一次可以铲出更多。她不断地挖，直到她身边的泥土堆到一英尺高。

她从袋子里拿出中国盒子，将它放在幽深的洞中。覆盖泥土时，她迟疑了一下，再次拿出盒子，打开它，从里面取出一本迷你书。她打开挂在脖子上的坠饰项链，把书收进里面，然后将盒子放回洞里，重新开始埋葬。

我在那时离开她，将她单独留在湖堤上；我要是再逗留久一点儿，汉密尔顿先生会开始找我，而他的心情可不太好。在楼下，里弗顿庄园厨房忙碌异常。我们正在准备自从开战以来的第一次盛大晚宴。汉密尔顿先生谆谆告诫，今晚的宾客对哈特福德家族的未来非常重要。

他们的确是。但我们从来没料到，他们竟然会那么重要。

银行家们

“银行家。”汤森太太嗤之以鼻地说，轮流看着南希、汉密尔顿先生和我。她上半身靠在松木桌上，用力用大理石面棍将一团冒着水珠的面团压扁。她停下动作，抹抹额头，眉毛上沾上一道面粉。“而且还是美国人。”她没有针对特定对象地说。

“别这样，汤森太太，”汉密尔顿先生说，一面仔细检查银制盐罐和胡椒罐是否有污迹，“勒克斯特太太的确来自纽约史蒂文森这个望族，但你会发现，勒克斯特先生和你我一样是个英国人。根据《泰晤士报》的报道，他出身于北方。”汉密尔顿先生从他的半框眼镜后凝视。“你知道，他是个白手起家的人。”

汤森太太发出轻蔑的哼声：“白手起家？他不是娶了她家的财产？”

“勒克斯特先生也许的确娶了有钱人家的女儿，”汉密尔顿先生一本正经地说，“但他凭一己之力努力增加财富。银行业是个复杂的生意：你得知道该把钱借给谁，又不该借给谁。我不是在争论说他们不喜欢赚钱，但做生意就是这么回事。”

汤森太太又哼了一声。

“我们只能希望他们肯借老爷钱，”南希说，“如果你要问我意见的话，我觉得一点儿钱能让庄园有些好的改变。”

汉密尔顿先生挺直腰杆儿，给我一个严厉的眼神，尽管说话的人不是我。战争期间，南希在外面工作的时间愈变愈久，她因此而有所改变。她工作起来仍旧很有效率，但当我们围坐在仆人餐桌旁讨论世事时，她总是自在地提出反对意见，质疑我们做事的方式。另一方面，由于我尚未被外界力量所腐化，因此，汉密尔顿先生就像一个牧羊人宁愿放弃一只迷途的羔羊，也不愿冒险在疏忽下失去整群羊一样决心好好盯紧我。“你让我惊讶，南希，”他看了我一眼，“你知道，我们不该讨论老爷的私事。”

“抱歉，汉密尔顿先生，”南希说，但语气里毫无悔意，“但自从弗雷德里克先生来到里弗顿庄园后，他停用闲置房间的速度远比我想象得还要快。更别提西翼那些被卖掉的家具：桃花心木书桌、阿什伯利夫人的四柱床。”她的眼神从抹布转到我地方，“达德利说大部分的马也被卖掉了。”

“爵爷阁下只是节俭。”汉密尔顿先生说，转身面对南希，据理力争，“西翼的房间会被关闭是因为你有铁路工作，阿尔弗雷德又上了战场，对年轻的格蕾丝来说，要她打扫这么多房间，工作分量太重了。至于马厩，爵爷既然有一堆漂亮的汽车，他哪还需要那么多马？”

他让这个问题回荡在冬季冷冽的空气中，拿下眼镜，对镜片哈口气，以戏剧性的胜利姿态将它们擦干净。

“如果你一定要知道的话，”他夸张地表演完，将眼镜放回鼻梁上，继续说，“马厩将改建成新车库。它将是全郡最大的车库。”

南希困惑不解：“但是，”她压低嗓门，“我在村庄里听到谣言……”

“都是些胡说八道。”汉密尔顿先生说。

“什么样的谣言？”汤森太太问，胸部随着面棍起伏不已，“有关老爷的生意吗？”

楼梯间的阴影快速闪动，一个纤细的中年女人走入光线内。

“史塔林小姐……”汉密尔顿先生结结巴巴地说，“我看不见你。请进，格蕾丝会为你泡杯茶。”他转向我，抿紧嘴唇，“去吧，格蕾丝，”他指指火炉，“替史塔林小姐泡杯茶。”

史塔林小姐在离开楼梯井时清了清喉咙。她蹑手蹑脚地朝最近的椅子走去，满是雀斑的手臂下夹着一个皮制小包。

露西·史塔林是弗雷德里克先生的秘书，原本受雇于伊普斯威奇的工厂。战争结束后，哈特福德家族搬回里弗顿庄园定居，她每个礼拜从村庄来这里两次，在弗雷德里克先生的书房里工作。

她的未婚夫在比利时伊普尔战役中丧生，她穿的丧服和平常的衣服都很简单朴素，而她的忧伤太过平凡，激不起我们的同情。知晓这类事物的南希说，失去未婚夫是个很大的不幸，因为好运不会降临两次，而以她的长相和年纪，她几乎注定会成为一个老处女。再者，南希忠告，我们得特别注意楼上会不会丢失东西，因为史塔林小姐不会做长久，未来手头可能相当拮据。

对史塔林小姐起疑心的人不只是南希。现在看起来可能无法置信，但这位安静、谦虚，而且其实相当诚实的女人抵达此地时，造成楼下不小的骚动。

她的身份引发大家的不安。汤森太太说，一个中产阶级的年轻女士在宅邸里自由地晃来晃去，坐在老爷的书房里，以超越她身份地位的气势，凭仗老爷的特许四处闲逛，就是不对劲。虽然我觉得拥有一头平凡的鼠褐色头发、穿着自己缝制的衣服、总是小心翼翼地赔着笑脸的史塔林小姐被控摆架子不太公平，但我能了解汤森太太的困惑。楼上楼下之间的界线曾经划分得很清楚，但史塔林小姐抵达后，打乱了以往让人觉得理所当然的确定性。

因为她不属于他们，但她不是我们中间的一分子。

那个下午，她出现在楼下，汉密尔顿先生的双颊染上淡色红晕，他紧张地抽动着指尖，不断地拉着衣领。这个身份地位的错乱特别困扰汉密尔顿先生，他将这位不知自己引发骚动的可怜女人视为敌手。因为，作为管家，他是个资深仆人，负责监督宅邸的管理事宜，而身为私人秘书的她则知晓家族生意潜藏的秘密。

汉密尔顿先生从口袋里拿出金制怀表，特意做作地和挂钟对对时间。那个怀表是前任阿什伯利勋爵送的礼物，汉密尔顿先生非常引以为傲。它总能为他带来镇定，使他在压力大或心神不宁的状态下保持权威。他苍白稳定的大拇指抚过怀表表面。“阿尔弗雷德在哪儿？”他最后说。

“他在摆设桌子，汉密尔顿先生。”我说，为紧张的静默终于被戳破松一口气。

“还在忙那个？”汉密尔顿先生“砰”地关上怀表，他的不安找到新的焦点。“我叫他送白兰地上去已经十五分钟了，那个男孩。老实讲，我很想知道军队都教会了他什么。自从回来以后，他就变得让人摸不着头脑。”

我畏缩了一下，仿佛这个批评是针对我的。

史塔林小姐清清喉咙，小心翼翼地说：“我想，他们称它作‘弹震症’。”整个房间沉默下来，她胆怯地环顾我们，“至少，我读到的数据是这么说的。很多男人有这种后遗症。对阿尔弗雷德太严厉没有帮助。”

我在厨房里，手一滑，黑色茶叶掉到松木桌上。

汤森太太放下面棍，将沾满面粉的衣袖卷到手肘，脸涨得通红。“你给我听好，”她以一种不适合她、通常是警察或母亲才会展现的权威感大剌剌地说，“我不容许有人在我的厨房里说这种话。阿尔弗雷德没有任何毛病，就算有，只要他吃了我做的几顿饭后就会恢复原状。”

“他当然不会有事，汤森太太，”我说，瞄着史塔林小姐，“只要阿尔弗雷德吃了你做的几片饼干后，就会完好如初。”

“以前有德国潜艇攻击，现在则是物资缺乏，我的晚餐不再那么丰富了。”汤森太太瞪着史塔林小姐，声音颤抖地说，“但我的确知道年轻的阿尔弗雷德喜欢吃什么。”

“当然，”史塔林小姐说，脸色苍白，雀斑像背叛她似的变得更为明显，“我没有那个意思……”她的嘴巴继续鼓动，想寻找适合的字眼。最后，她的嘴唇形成软弱无力的微笑，“你当然最了解阿尔弗雷德。”

战争结束，弗雷德里克先生和女孩们回来了，汉娜和埃米琳在东翼住了下来。南希说，现在她们在这里定居了，而不是宾客，她们用选择新房间来宣示这点非常恰当。埃米琳的房间俯览前面草地上的丘比特与赛姬喷泉，汉娜则偏爱后面的小房间，眺望玫瑰花园和远处的湖。两个卧室之间以一个小起居室相连，这个起居室总是被称作“紫房”，然而我不懂个中原因，因为它的墙壁是淡蓝色的，窗帘则是蓝色和粉红色的花朵图案。

紫房内丝毫看不出来最近已经重新使用的痕迹，它保持以往住客的原始装饰。它的装饰相当舒适，粉红色躺椅放在一扇窗户下，胡桃木书桌则放在另一扇窗户下。一把扶手椅庄严地端坐在通往走廊的门边。桃花心木小桌上闪闪发光的新鲜事物，则是留声机。它的新奇似乎为端庄的老旧家具带来活力。

我沿着阴暗的走廊前进，一个熟悉的歌声传来，充满渴望的曲调从紧闭的门下渗出，与拥抱住踢脚板那份冷冽、陈腐的空气融合为一：如果你是这世上唯一的女孩，而我是唯一的男孩……

那是埃米琳现在最喜欢的歌，自从她们从伦敦回来以后便不断播放。我们在仆人大厅内唱着这首歌，甚至连汉密尔顿先生在餐具室里时都对着自己吹这首歌的曲调。

我敲门，进入房间，穿过曾经风光一时的地毯，连忙整理掩埋在扶手椅上面那堆积如山的丝质和丝绸衣物。我很高兴我有事可忙。虽然自从女孩们离开后，我一直渴望她们重返，但在这两年间，我跟她们之间曾经有过的熟悉感早已消失殆尽。一个安静的革命已然悄悄产生，年轻女人取代了昔日穿着无袖连衣裙、绑着辫子的女孩。我再度在她们面前感到惶恐、战战兢兢。

还有某种事物，某种模糊但令人感到不安的事物。他们现在只剩两个人了，但以前他们是三个人。戴维的死亡瓦解了那个三角形，一个关闭的空间现在敞开，有个空缺。你无法仰赖两个点；它们无法成为固定的点，没有任何事物能阻止它们往相反方向漂流。如果联系它们的是一条细绳，它最后会被扯裂，两个点远远分开；如果是松紧带，它们会继续分开，离得愈来愈远，直到拉扯的力量达到极限，然后被难以想象的速度迅速拉回，用足以毁灭一切的力量冲撞在一起。

汉娜躺在躺椅上，手里拿着书，全神贯注，眉间轻微皱起。她的另一只手掩住耳朵，徒劳无功地试图挡掉唱片热情的高歌。

那是乔伊斯的新书《青年艺术家的画像》。从书脊可以看到书名，尽管我不用看也知道。因为自从书寄来后，她就一直手不释卷。

埃米琳站在房间中央，照着从卧室拿过来的全身镜。她将一件礼服按在胸腹上，我从来没看过那件礼服：粉红色的塔夫塔绸缎，裙边滚上皱褶。我猜，大概是祖母送的礼物，她可能是以坚决的信念购买的，认为现在虽然适合的结婚对象数目少得可怜，但还是得打扮得光鲜亮丽以应付不时之需。

冬季最后的眼光从法式窗照进来，快活地在室内盘旋，将埃米琳的长鬈发照成耀眼的金色，最后筋疲力尽地降落在她的脚丫旁边，形成一连串暗淡的正方形。埃米琳忽略这类微妙的光线变化，身子前后摇摆，粉红色塔夫塔绸缎沙沙作响，跟着唱片哼着歌曲，美妙的嗓音熏染着对浪漫爱情的渴望。当最后的音符与夕阳余晖一同消逝时，唱片继续在唱针下旋转，跳动。埃米琳将礼服丢到空荡的扶手椅上，转着身子跳过地板。她拉回唱针，重新将它放在唱片的边缘。

汉娜从书中抬起头。长发与任何可辨的童年痕迹在伦敦消失，现在，及肩的柔软金色波浪轻轻拂过她的肩胛骨。“别再放了，埃米琳，”她皱着眉头，“放些别的歌。任何歌都可以。”

“但这是我最喜欢的歌。”

“就这个礼拜。”汉娜说。

埃米琳戏剧化地噘着嘴：“你想，可怜的史蒂芬如果知道你不肯听他的唱片的话，会有什么感觉？这是个礼物。你至少可以好好听听它。”

“我们已经听够了，”汉娜说，这时，她注意到我，“对吗，格蕾丝？”

我屈膝行礼，脸涨得通红，不确定该如何回答。我点燃煤气灯，这样我就不用开口说话。

“如果我有像史蒂芬·哈卡索这样的追求者，”埃米琳如坠梦境般说，“我每天都会听他的唱片上百次。”

“史蒂芬·哈卡索不是个追求者，”汉娜说，这个点子似乎使她倒尽胃口，“我们认识他一辈子了，他是个好友，克莱姆夫人的教子。”

“不管他是不是她的教子，我不认为他趁放假时，每天拜访肯辛顿街，是出自一种不怀好意的窃望，只是想听听克莱姆夫人最近又生了什么病。你认为呢？”

汉娜稍稍发怒：“我怎么知道？他们的关系很亲密。”

“哦，汉娜，”埃米琳说，“你读了那么多书，还是这么死板。连芬妮都看得出来。”她拉过唱针，将它放在唱片上，唱片再度开始旋转。音乐发出感伤的曲调时，她转身说，“史蒂芬希望得到你的承诺。”

汉娜折下书页的角落，然后翻开折角，手指抚摸着折痕。

“你知道，”埃米琳热切地说，“婚姻的承诺。”

我屏住呼吸，这是我第一次知道有人向汉娜求婚。

“我不是白痴，”汉娜说，眼睛仍看着她手指下的三角形折角，“我知道他想要什么。”

“那你为何不……”

“我不作出我无法信守的承诺。”汉娜迅速回嘴。

“你太顽固了。对他开的玩笑发出大笑，让他在你耳边低语些愚蠢和甜美的话有何坏处？你老是说要对战争有所贡献。如果你没这么顽固的话，你能让他带着甜蜜的回忆回到前线。”

汉娜将一片布制书签夹进书内，将书放在躺椅上：“那等他回来时，我该怎么办？难道要我告诉他，我没那个意思？”

埃米琳的信念稍微动摇，随即又坚定起来。“但那就是重点，”她说，“史蒂芬·哈卡索没有回来。”

“他也有可能不会战死。”

埃米琳耸耸肩：“当然，任何事都有可能。但是，如果他没有战死的话，我想，他会忙着庆幸自己运气很好，无暇顾及到你。”

她们之间陷入沉默，倔强地互不相让。房间本身似乎各有偏袒：墙壁和窗帘退缩到汉娜的角落，而留声机则奉承地大声支持埃米琳。

埃米琳将长长的辫子拉到一边肩膀上，手指抚弄马尾，将它解开。她从镜子底下的地板上捡起梳子，平稳而缓慢地梳着头发。鬃毛发出响亮的咝咝声。汉娜看了她好一会儿，脸上笼罩着一个我无法判读的表情，是生气或是不可置信，然后再回头读乔伊斯。

我从椅子上捡起那件粉红色塔夫塔绸缎礼服：“你今晚要穿这件礼服吗，小姐？”我轻声说。

埃米琳跳起身：“哦！你不该那样偷偷过来。你把我吓得半死。”

“抱歉，小姐。”我感觉到我的双颊热烫刺痛。我瞥一眼汉娜，她好像没有听到，“你要穿这件礼服吗，小姐？”

“是的，就是那件。”埃米琳轻轻咬着下唇，“至少我想是如此。”她思考着，伸出手轻弹裙边的皱褶，“汉娜，你觉得哪件好看？蓝色或粉红色？”

“蓝色。”

“真的？”埃米琳惊讶地转向汉娜，“我觉得粉红色的比较好看。”

“那就粉红色。”

“你根本没在看。”

汉娜不情不愿地抬起头：“随便哪件。要不都不要穿。”她发出一声受挫的叹息，“两件都好看。”

埃米琳暴躁地叹口气：“你把蓝色礼服拿来，我要再看看。”

我屈膝行礼，在角落消失，进入卧室。我抵达衣柜时，听到埃米琳说：“这很重要，汉娜。今晚是我的第一场晚宴，我希望看起来很成熟。你也应该如此。勒克斯特家族是美国人。”

“那又如何？”

“你不会想留给他们粗俗的印象。”

“我不在乎他们怎么想。”

“你应该在乎。他们对爸爸的生意很重要。”埃米琳压低嗓音，我得静站不动，脸颊贴在礼服上，才能听到她说的话，“我听到爸爸跟祖母的对话……”

“你该说是偷听，”汉娜说，“祖母还以为我比较调皮！”

“随你便，”埃米琳说，从她的声音中，我可以想象她正不在乎地耸耸肩，“我不想跟你说了。”

“你没办法保守秘密。我从你脸上看得出来，你很想赶快告诉我。”

埃米琳停顿了一下，无法按捺：“哦……好吧，”她热切地说，“既然你坚持的话，我就告诉你。”她像要宣布重要大事般清清喉咙，“一开始，祖母说，战争为我们家族带来重大悲剧。德国人夺走了阿什伯利血脉的未来，如果祖父知道事情真相的话，会在坟墓里辗转难安。爸爸试着告诉她，事情没有那么绝望，但祖母不相信。她说，她已经老到足以看清真相，除了绝望外，该怎么形容现在的处境？爸爸是家族的最后一位继承人，而且未来无以为继？祖母说，爸爸没有做对事情，这很遗憾，他应该在他还有机会时和芬妮结婚！

“爸爸很生气，他说，他虽然没有继承人，但还有工厂，祖母不用担心，因为他会把事情料理好。但祖母听了后还是很不安，她说，银行开始在问问题了。

“爸爸安静了一会儿，轮到我开始担心，我怕他已经站起身，往门口走来，这样我就会被发现。他再度说话时，我几乎放松地大笑，我听得出来，他还坐在椅子上。”

“原来如此，他说了什么？”

埃米琳像一位演员演到一段复杂台词的结尾时，小心翼翼地以审慎的乐观态度继续说道：“爸爸说工厂在战时的营运的确不佳，但他已经放弃飞机，又回头来制造汽车。该死的银行——这可是他说的，不是我——该死的银行会拿到他们的钱的。他说，他在俱乐部里认识了一位银行家。这位西米恩·勒克斯特先生人脉很广，爸爸说，他在商业界和政府里都有认识的人。”埃米琳胜利地叹口气，成功地说完她的独白，“这就是他俩谈话的结尾。祖母提到银行时，爸爸听起来很尴尬。我在那时决定，我要尽可能地帮助爸爸保住他的生意，我要让勒克斯特先生留下好印象。”

“我不知道你对此有那么大的兴趣。”

“我当然是，”埃米琳拘谨地说，“就算我这次知道的内幕比你多，你也不该为此生气。”

汉娜没有马上接腔。“我想，你对爸爸的生意突然产生令人意外的热忱，不会和那个家伙有关吧？就是那个儿子？芬妮痴痴地盯着他在报纸上的照片。”

“西奥多·勒克斯特？他也会来晚宴吗？我都不知道。”埃米琳说，但声音里带着一丝笑意。

“你太年轻了。他至少三十岁了。”

“我快满十五岁了，而且每个人都说，我看起来比实际年龄成熟。”

汉娜翻了个白眼。

“我这年纪谈恋爱不算太年轻，你知道，”埃米琳说，“朱丽叶只有十四岁。”

“看看她的下场。”

“那只是一场误会。如果她和罗密欧结婚，而他们那些又蠢又老的父母停止制造麻烦的话，我确定，他们一定会过着幸福快乐的日子。”她叹口气，“我等不及要结婚。”

“婚姻并非只是跟个英俊的男人跳舞，”汉娜说，“还有很多事。”

歌曲停止，唱片仍旧继续在唱针下旋转。

“比如什么？”

埃米琳的丝质礼服虽然冰冷，但我的双颊不禁热烫起来。

“私密的事，”汉娜说，“亲密行为。”

“哦，”埃米琳说，几乎听不到，“亲密行为。可怜的芬妮。”

大家安静了一阵子，我们全都在思索可怜的芬妮的不幸遭遇。她最近才跟一个奇怪的男人结婚，关入婚姻的牢笼，现在去度蜜月。

“汉娜，”埃米琳说，“亲密行为到底是指什么？”

“我……嗯……它们是爱情的表达方式，”汉娜傲慢地说，“我想，和你热恋的男人一起做会很愉快；但要是和别人做的话，则是无法想象地恶心。”

“你说得是。但它们究竟是指什么？”

又是一阵静默。

“你也不知道，”埃米琳说，“我从你的表情看得出来。”

“嗯，我确实不……”

“等芬妮回来时，我会问她，”埃米琳说，“她那时应该已经知道。”

我的指尖沿着埃米琳衣柜里的漂亮礼服抚摸，寻找那件蓝色礼服，纳闷汉娜所言是否属实。我想到，阿尔弗雷德有几次在仆人大厅里站得离我非常近，一股奇怪陌生但又欲拒还迎的感觉淹没我……

“反正，我也不是想要马上结婚。”埃米琳说，“我只是说，西奥多·勒克斯特非常英俊。”

“你是指非常富有。”汉娜说。

“都一样。”

“你很幸运，爸爸准你在楼下吃饭，”汉娜说，“我十四岁时，他绝对不会允许。”

“我都快满十五岁了。”

“我想他得凑足人数。”

“是的。感谢老天，芬妮决定嫁给那个可怕无聊的家伙，感谢老天，他决定到意大利去度蜜月。如果他们在家，我确定我得跟保姆布朗在育婴房吃饭。”

“我情愿和保姆布朗吃饭，也不想和爸爸的那些美国朋友共餐。”

“胡扯。”埃米琳说。

“我情愿读我的书。”

“骗子。”埃米琳说，“你都准备好要穿那件乳白色丝绸礼服了。我们和芬妮那位无聊的丈夫见面时，她执意不让你穿那件。除非你和我一样兴奋，不然你不会想穿那件。”

一片沉寂。

“哈！”埃米琳说，“我说对了！你在微笑！”

“好吧，我很期待这场晚宴，”汉娜说，但她迅速加上这句话，“但不是因为我希望留给某些未曾谋面的富有美国人好印象。”

“哦，不是吗？”

“不是。”

姐妹中的一个人大步走过房间，地板发出嘎吱声响，唱片缓缓地停了下来。

“怎么回事？”埃米琳说，“我确定不是汤森太太的配给菜单让你兴奋。”

又一阵静默，我站得非常直，一动也不动，等着聆听。当汉娜终于开口说话时，她的声音非常平静，但带着一丝兴奋。“今晚，”她说，“我要告诉爸爸，我想回伦敦。”

我在衣柜深处喘口大气。她们才刚住进来；我无法想象，汉娜这么快就要离开。

“去祖母那儿？”埃米琳说。

“不，我要自己住，租间公寓。”

“公寓？你搬到公寓去究竟要做什么？”

“你会笑我……我想去工作。”

埃米琳没有笑：“什么样的工作？”

“办公室的工作。打字、整理档案、速记。”

“但你不会速记……”埃米琳停下话，恍然大悟地叹口气，“你会速记。我上礼拜发现的那些纸张：它们不是埃及象形文字……”

“不是。”

“你偷偷学了速记。”埃米琳的语气中有股愤怒，“普林斯小姐教你的？”

“老天，才不是。普林斯小姐会教这么实用的东西吗？她才不会。”

“那你是在哪学的？”

“村庄里的秘书学校。”

“什么时候的事？”

“我在好几年前学的，就在战争开始后。我当时觉得自己一无是处，而学速记似乎是为战争贡献一己之力的好点子。我以为当我们跟祖母住时，我可以去工作，伦敦的办公室那么多，但世事没有如我所愿。等我最后有机会摆脱祖母的监视，去找工作时，他们不肯雇用我，说我太年轻了。但现在我十八岁了，应该找得到工作。我经常练习，速度又快。”

“还有谁知道这件事？”

“没有人。只有你。”

当汉娜继续赞美她速记训练的优点时，我在礼服间失去了某样东西。长久珍惜的小小信任消失得无影无踪。我感觉到它从我心中滑走，飘浮到丝布和绸缎之间，最后降落在幽暗衣柜底层的沉寂灰尘内。我再也看不见它。

“嗯？”汉娜说，“你不觉得这很让人兴奋吗？”

埃米琳哼了一声：“我认为你很卑鄙，这就是我的想法；而且愚蠢，爸爸也会这么想。为战争效力是一回事，但这个……这太荒谬了。你最好打消这个主意。爸爸不会答应的。”

“所以我要在晚宴时告诉他。那是个大好机会。如果有其他人在场，他非得答应不可，尤其是美国人比较能接受新观念。”

“我不能想象你竟然打算做这种事。”埃米琳的语气愈来愈愤怒。

“我不知道你为何这么沮丧。”

“因为……那不是……它不能……”埃米琳在寻找确切的防御字眼，“因为你是今晚的女主人，但你不想让晚宴顺利地进行，反而要让爸爸出糗。你会在勒克斯特家族面前演出一场闹剧。”

“我不会演出一场闹剧。”

“你总是那么说，但你总是那么做。你为何不能满足于……”

“正常？”

“你疯了。谁会想在办公室工作？”

“我想看看这个世界，去旅行。”

“去伦敦？”

“那只是第一步，”汉娜说，“我想独立，想认识有趣的人。”

“你是说，比我有趣的人。”

“别闹别扭了，”汉娜说，“我是指说话风趣的人。我想听些我从未听过的事物。我想要自由，埃米琳，张开双臂迎接任何冒险，热情地投入其中。”

我瞥瞥埃米琳房间墙壁上的挂钟。四点整。我再不下楼，汉密尔顿先生会火冒三丈。但我很想多听一点，多知道一些汉娜如此期盼的冒险的确切性质。我在两者之间难以取决，最后决定妥协。关上衣柜门，将礼服挂在手臂上，犹疑地走向门口。

埃米琳仍然坐在地板上，手里拿着梳子：“你为何不去住爸爸的朋友那儿？我也可以去陪你，比如，爱丁堡的罗瑟米尔家族……”

“好让罗瑟米尔夫人监视我的每个举动？或更糟糕的是，要我陪她那些讨人厌的女儿？”汉娜的脸上带着轻蔑，“那不叫独立。”

“在办公室里工作也不是。”

“也许不是，但我会需要钱。我不准备乞讨或偷窃，而我想不到我可以跟谁借钱。”

“爸爸呢？”

“你听到祖母的话了。有些人也许在战争中赚了大钱，但爸爸没有。”

“嗯，我认为这是个很糟糕的点子，”埃米琳说，“它……它就是不合身份。爸爸不会准你的……祖母也不会……”埃米琳深呼吸一下，肩膀颓丧地下垂。当她再度开口时，声音很微弱，显得稚嫩：“我不希望你离开我。”她直视着汉娜的眼睛，“先是戴维，然后是你。”

她哥哥的名字仍对汉娜造成显而易见的打击。大家都知道，她深深哀悼他的死亡。当那封可怕的黑边信封抵达时，她们仍住在伦敦，但在那些时日，英国仆人大厅之间的新闻传得飞快，我们都听说汉娜小姐颓丧憔悴得不得了。她拒绝进食引发了大家的恐慌，汤森太太还打定主意要烤些汉娜从小就爱吃的覆盆子果挞，送到伦敦去。

埃米琳不知对她提到戴维名字所引发的效果是否有所察觉，继续说道：“我单独住在这个大宅邸里能干什么？”

“你不会落单的，”汉娜平静地说，“爸爸会陪你。”

“那真是足以安慰，你明知道爸爸不在乎我。”

“爸爸很在乎你，埃米琳，”汉娜坚定地说，“他在乎所有的人。”

埃米琳转头，眼神越过肩膀，我静立在门旁。“但他不是真的喜欢我，”她说，“他不是像喜欢一个人那样地喜欢我，不像喜欢你一样。”

汉娜张开口想驳斥这点，但埃米琳滔滔不绝地说下去。

“你不必假装。我偷偷看过他看我的眼神。他好像很迷惑，不确定我是谁。”她的眼睛蒙上一层迷雾，但她没有哭。她的声音变成耳语，“他为母亲的死怪我。”

“那不是真的，”汉娜的双颊转为粉红色，“别说这种丧气话。没人为母亲的事怪你。”

“爸爸就是如此。”

“他没有。”

“我听到祖母告诉克莱姆夫人说，爸爸在母亲过世后就变了个人。”埃米琳语气中的坚定让我惊讶。“我不希望你离开我。”她从地板上起身，坐到汉娜身边，握住她的手。这是个极不寻常的举动，汉娜和我一样吃惊。“拜托你。”然后她哭了起来。

两位姊妹坐在躺椅上，埃米琳啜泣着，她最后的话飘荡在她们之间。汉娜的表情仍如以往般倔强，但在高耸的颧骨和顽固的嘴巴下面，我注意到某样情愫。一种新的决心，很难说是否为抵达成人阶段后的自然结果……

我突然了悟。她现在是长女，必须继承这类贵族家庭所要求的那种永不限定的、永不言弃的、永不推卸的责任感。

汉娜转向埃米琳，刻意语带活泼：“打起精神来吧，”她拍拍埃米琳的手，“你不想在晚宴上红着眼睛吧。”

我再次看看挂钟。四点十五分。汉密尔顿先生一定气炸了。但没有事情能……

我再度进入房间，蓝色礼服挂在手臂上。

“你的礼服，小姐？”我对埃米琳说。

她没有回答。我假装没注意到她双颊沾满泪水，集中注意力看着礼服，将蕾丝边拍平。

“还是穿粉红色那件好了，埃米琳，”汉娜温柔地说，“它最适合你。”

埃米琳仍然没有动。

我看看汉娜以作决定。她点点头：“粉红色那件。”

“你呢，小姐？”我说。

她选了乳白色丝绸那件礼服，就像埃米琳说的。

“你今晚会在餐厅吗，格蕾丝？”当我从汉娜的衣柜里拿出那件漂亮的丝绸礼服和束腰时，汉娜问我。

“我想不会，小姐，”我说，“阿尔弗雷德会在。他会帮汉密尔顿先生和南希服侍餐桌。”

“哦，”汉娜说，“是的。”她拾起书本，打开又合上，手指轻抚着书脊。当她再度开口说话时，小心翼翼：“我一直想问，格蕾丝。阿尔弗雷德还好吧？”

“他很好，小姐。他刚回来时有点小感冒，但汤森太太给他喝些柠檬大麦汁后，他从此就精神百倍。”

“她不是指他身体状况怎样，”埃米琳突然说，“她是指他的心理状况。”

“心理状况，小姐？”我看着汉娜，她正对着埃米琳微微皱着眉头。

“嗯，就是这个意思。”埃米琳转向我，眼眶泛红，“他昨天下午奉茶时举止非常奇怪。他像往常一样端上甜点托盘，突然间，托盘开始前后摇晃。”她大笑，但声音空洞而不自然，“他的整个手臂都在颤抖，因此，我等着他稳定下来，再拿柠檬果挞，但他无法停下来。结果，整个托盘滑下来，海绵蛋糕全都掉在我最漂亮的礼服上。刚开始我非常光火，他实在太不小心了，一件礼服可能就这样毁了，但后来，他仍然继续呆站着，脸上表情非常古怪，我变得很害怕。我想他八成疯了。”她耸耸肩，“他最后回过神来，清理干净。但他还是弄脏了我一件礼服。他很幸运，碰到的人是我，爸爸不会轻易原谅他。要是今晚再发生这种事，爸爸一定会很生气。”她冷冰冰的蓝色眼眸直直看着我，“你应该想不到会出这种事，是吧？”

“我不知道，小姐。”这是我第一次听到这件事，我吓了一跳，“我是说，我想应该不会再发生，小姐。我确定阿尔弗雷德没事。”

“他当然没事，”汉娜连忙说，“那只是一场意外，如此而已。在离开这么久后，回家总得花些时间适应。那些托盘看起来很重，尤其汤森太太又放了一大堆东西。我确定她想把我们全都喂胖。”她微笑着，眉宇仍然轻皱。

“是的，小姐。”我说。

汉娜点点头，结束话题：“现在我们得赶快穿上礼服，这样我们才能在爸爸的美国朋友面前扮演尽责的女儿，并完成任务。”

晚 宴

我沿着走廊前进，走下楼梯，脑中反复想着埃米琳的话。但不管如何思索，我都得到相同的结论：有事不对劲，阿尔弗雷德不会这么笨拙。

但这个插曲显然不是捏造的——埃米琳有何理由捏造这类意外？不，它一定是发生了，而理由正如同汉娜所说的，不过是一个意外：因夕阳在窗玻璃上的反射光而闪神，或因过重的托盘而使手腕轻微痉挛。任何人都会犯这类错误，就像汉娜指出的那般，尤其是离开服务工作多年而变得有些生疏的人。

虽然我很想相信这个简单的解释，但我无法说服自己。因为，在我心中的一个小角落，我想到许多不同的意外——不，说是意外有点夸张——我观察到了各种不太寻常的事情。好意询问他的健康状况而遭误解；无意批评他，他却反应过度；以前会让他大笑的事却惹他眉头深锁。的确，他在做每件事时，都带着困惑或易怒的情绪。

如果我够坦然面对的话，我认为他那晚回来，我就已经察觉到了这一点。我们计划了一个小型派对：汤森太太煮了一顿特别的晚餐，汉密尔顿先生得到允许，开了一瓶老爷的酒。我们在下午花了许多时间摆设仆人大厅的餐桌，边大笑边重新摆设了好几次，只希望阿尔弗雷德看了会开心。那晚我们因为喝了点酒而微醺，特别是我。

当他回来时，我们各就各位，试图假装一切都很寻常。我们等待着，期待的眼神相互交汇，耳朵留心听着外面的每个声音。最后，碎石路上发出咔嚓声，一阵低语，车门“砰”地关上。脚步愈走愈近。汉密尔顿先生站起身，抚平外套，走到门边。我们等待阿尔弗雷德敲门时陷入热切的沉默，当门打开后，我们涌向他。

结果并没有很戏剧化，阿尔弗雷德没有大声叫嚷或畏却退缩。他让我们拿走他的帽子，不自在地站在门柱旁，仿佛害怕进门。他勉强挤出一个微笑。汤森太太热情地拥抱他，像拖着一卷不容易拿进门的地毯般将他拖进屋。她领他到汉密尔顿先生右边的主客座位，我们七嘴八舌地一起说话，大笑，惊呼，诉说着过去两年来发生的事。我们都很兴奋，除了阿尔弗雷德以外。哦，他已经尽力了。在需要时点点头，问问题时回答，甚至挤出一两个浅浅的微笑。但那是个局外人的反应，好像瓦奥莱特夫人的比利时难民，试图奉承一群打定主意要包容他们的观众。

我不是唯一注意到的人。我看见汉密尔顿先生眉间不安地颤抖着，还有南希脸上明显的令人不悦的表情。但我们从来不提它，直到勒克斯特家族要来晚宴，史塔林小姐提出她不受欢迎的意见那天，我们才稍稍对它发表小小的看法。因此，那晚的事，还有自从他回来后我观察到的不同寻常的地方，都被搁置一旁。我们全体保持沉默，保持默契，特意忽略事情已经有所改变。但时代改变了，阿尔弗雷德也改变了。

“格蕾丝！”我走到楼梯底时，汉密尔顿先生从长凳上抬起头看，“现在是四点半，但餐桌上还看不见任何座位卡。你想，老爷的重要宾客没有座位卡的话，该怎么办？”

我想他们会找到自己比较喜欢的位置，甚于让别人安排。但我不是南希，还没学会为自己辩驳的艺术，所以我说：“这样不太好，汉密尔顿先生。”

“的确是不太好。”他将一叠座位卡和一张折起的座位图塞进我手里，“还有，格蕾丝，”我转身离开时他说，“如果你看见阿尔弗雷德，务必请他早点回楼下来工作。他甚至都还没开始烧咖啡。”

由于没有适合的女主人，安排座位的重责大任落在汉娜身上，虽然她老大不情愿。她在一张纸上草草画出座位表交差了事。她从笔记簿上撕下这张纸时过于用力，以致顶端边缘变成锯齿状。

宾客卡简单朴素，白纸黑字，左上角则是阿什伯利的家徽浮雕，字迹清晰。它们缺乏阿什伯利夫人这位富有寡妇的时髦潇洒，但已足以担当重任，并与弗雷德里克先生偏爱的严肃餐桌风格相得益彰。汉密尔顿先生十分懊恼，弗雷德里克先生选择家庭聚餐方式（而非我们所熟悉的正式俄罗斯晚宴风格），并会亲自片雉鸡。汤森太太为此惊骇，但不久前才在宅邸外工作过的南希相当赞同这个选择。她指出，老爷的决定经过审慎考虑，如此才符合美国宾客的口味。

这不是我该评价的地方，但我比较喜欢餐桌的现代风格。以前餐桌上总是堆满了一盘盘的甜点和过量的水果，这次没有摆设大树状的水果饰架，因而显得简单精致，我很喜欢这样。只有亮白挺拔的桌布，排列整齐的银制餐具和灿烂夺目的高脚器皿。

我走近凝视。弗雷德里克先生的香槟高脚杯边缘有个大大的拇指印。我急忙对它哈了口热气，用围裙的皱褶迅速擦拭。

由于我过于专注在这个工作上，当走廊的门用力向内打开时，我吓了一大跳。

“阿尔弗雷德！”我说，“你吓坏我了！我差点弄掉一个杯子！”

“你不该碰那些杯子，”阿尔弗雷德说，额头上的眉毛如往常般皱着，“杯子是我的责任。”

“我看到一个拇指印，你知道汉密尔顿先生的脾气。如果他看到的话，他会痛斥你一顿。我可不想看到汉密尔顿先生火冒三丈的模样！”

我试图保持幽默的口吻，但终究失败。阿尔弗雷德的大笑声在法国某处的战壕中死去，他现在只扭曲着脸：“我稍后会擦拭它们。”

“嗯，你现在不用了。”

“你不用一直那样做。”他几经斟酌后说。

“做什么？”

“检查我的进度，像影子般跟着我不放。”

“我没有。我只是在放宾客卡，无意间看到一枚拇指印。”

“我告诉你了，我稍后会擦拭它们。”

“好吧，”我平静地说，将杯子放回原处，“就留给你做。”

阿尔弗雷德发出粗砺的咕噜声，表示满意，从口袋里拉出一条抹布。

虽然宾客卡已经就位，但我还是继续摆弄它们，假装没有在看他。

他的肩膀隆起，右肩僵硬地抬高，身躯转离我的方向。这代表他希望独处片刻，但表示善意的该死铃声却在我耳中大声作响。也许我能让他向我倾吐心事，得知他的困扰，这样我就能帮助他？还有谁是比我更恰当的人选？他离开后，我们之间所产生的亲密感，的确不是我的想象吧？我知道那不是：他在信中表达得那么清楚。我清清喉咙，温柔地说：“我知道昨天发生了什么事。”

他毫无听到的反应，继续专心擦拭着杯子。

我稍微提高声音：“我知道昨天在起居室里发生了什么事。”

他停下来，手中仍拿着杯子，僵直在那儿。这些带有冒犯之意的话像迷雾般横亘在我们之间，我突然非常希望收回它们。

他的声音平静得有几分诡异：“小姐向你告密了，对不对？”

“不是你想的那样……”

“她一定大笑了一顿。”

“哦，不是这样的，”我连忙说，“不是这样。她担心你。”我吞了吞口水，提高胆子说，“我很担心你。”

他尖锐地看了我一眼，额前的头发因用力擦拭过杯子而变得散乱，嘴角皱起愤怒的小线条：“担心我？”

他古怪而脆弱的语调让我忧虑是否该说下去，但我有一股无法克制的渴望，想将事情导往正确的方向。“只是，你不像是个会掉落托盘的人，你又没提这件事……我想，你可能是怕汉密尔顿先生会发现这件事。但他不会生气的，阿尔弗雷德。我很确定，每个人偶尔都会犯错。”

他瞪着我，有那么一会儿，我以为他会大笑出声。但他的五官因一抹冷笑而扭曲：“你这个蠢女孩，你以为我在乎几块掉在地上的蛋糕吗？”

“阿尔弗雷德……”

“你以为我不知道什么叫责任吗，在我经历了那么多事之后？”

“我没有这样说……”

“但你是这么想的，不是吗？我可以感觉到你们都在看着我，观察我，等着我犯错。嗯，你们再等也没用，也不必担心我。我没事，你听到了吗？我没事！”

我的眼睛感到刺痛，他的苦涩腔调让我痛苦万分。我耳语说：“我只是想帮你……”

“帮我？”他苦涩地大笑，“你以为你能怎么帮我？”

“阿尔弗雷德，”我试探性地说，纳闷他是什么意思，“你和我……我们……就像你说的……在你的信里……”

“忘掉我说过的话吧。”

“但是，阿尔弗雷德……”

“别管我，格蕾丝，”他冷淡地说，重新将注意力转回杯子上，“我从未要求你的帮助。我不需要，也不想要。请你走吧，离开这里，让我做完我的工作。”

我的双颊燃烧，因幻想破灭而燃烧，因难看的局面而燃烧，但最大的原因则是羞愧。我以为我们之间有某种亲密感，但看样子它并不存在。上帝啊，在我最私密的时刻，我甚至幻想过阿尔弗雷德和我的未来。恋爱、婚姻，甚至也许组个属于我们俩的小家庭。现在，我发觉，我一厢情愿地将别离的情绪误认成更亲密的感情……

我整个傍晚时分都待在楼下。汤森太太也许纳闷，我怎么突然对烤雉鸡这么费尽心力，但她默不吭声。我涂奶油，去骨，甚至帮忙填塞馅料。我愿意做任何事情，以避免被送回楼上和阿尔弗雷德一起工作。

我一直尽量避免回到楼上，直到汉密尔顿先生将鸡尾酒托盘塞进我手里。

“但，汉密尔顿先生，”我绝望地说，“我在帮汤森太太煮晚宴的大餐。”

汉密尔顿先生似乎早就料到我会这样说，眼睛在眼镜后发出光芒，直接迎接我的挑战，他回道：“我叫你端鸡尾酒上去。”

“但阿尔弗雷德……”

“阿尔弗雷德在忙餐厅的事，”汉密尔顿先生说，“动作快点，女孩。别让老爷等你。”

那是个小型晚宴，只有六个人，但房间仍给人过于拥挤的感觉。房内弥漫着高声说话的声音和过热的暖气。弗雷德里克先生极想让宾客留下好印象，坚持房间要更热一点，汉密尔顿先生接下这份挑战，燃烧着两个暖炉。由于房间热得像温室，那种特别浓郁的女性香水味变得相当刺鼻，现在正威胁着要淹没整个房间和所有的宾客。

我进门时，先看到弗雷德里克先生，他身着黑色晚宴服，看起来几乎和往昔的少校一样体面，只是更为瘦弱，身躯没少校那般笔直。他站在桃花心木办公桌旁，正和一位肥胖的男人聊天，那个男人灰白色的头发如花圈般环绕在闪亮的脑袋上。

那位肥胖的男人指着办公桌上的瓷花瓶：“我在苏富比拍卖会上看过一样的东西，”他的英国北方乡绅口音夹杂着其他腔调，“一模一样。”他倾身靠近看，“一定很值钱，老兄。”

弗雷德里克先生毫无头绪地回答道：“我不知道，这是祖父从远东带回来的东西。它从那时起就被放在那里。”

“你听到了吗，埃斯特拉？”西米恩·勒克斯特越过房间呼唤他那位苍白软弱的妻子，她正坐在埃米琳和汉娜中间的沙发上，“弗雷德里克说这东西在家族里流传了好几代，他用它来当镇纸。”

埃斯特拉对她丈夫报以容忍的微笑，长年共同生活让他们产生了默契，不用说话也能心神领会。我察觉到他们的婚姻是种长期的忍耐。早已丧失早期的激情，只剩下象征性的关系。

埃斯特拉尽完对丈夫的责任后，将注意力转回埃米琳身上，她发现了一位热衷于追求上流社会潮流的同好。埃斯特拉的丈夫虽然有点秃头，她的头发却浓密得惊人，弥补了这个小缺失。她的头发白蜡色，缠绕成服帖的发髻，令人印象深刻，充满美国风味。那让我联想到汉密尔顿先生钉在楼下公布栏上的一张照片，一幢为鹰架包裹住的纽约摩天大楼——复杂而令人印象深刻，但并不吸引人。她听了埃米琳的话后露出笑容，牙齿洁白地让我大吃一惊。

我靠着墙边走过房间，将鸡尾酒托盘放在窗户下的升降机上，不时屈膝行礼。年轻的勒克斯特先生坐在扶手椅上，漫不经心地聆听埃米琳和埃斯特拉以兴高采烈的腔调讨论即将来临的郡内社交季。

西奥多——我们都叫他泰迪——非常英俊，但在那个时代，富有的男人都很英俊。自信使好看的面貌更为突出，创造出一种机智和魅力，眼睛散发世故成熟的光彩。

他有深色的头发，几乎和他的萨维尔晚宴服一般黑，留着出众的八字胡，看起来像个电影演员。像道格拉斯·费尔班克斯，想到这儿，我的双颊立即涨得通红。他微笑起来爽朗自在，牙齿甚至比他母亲的还要白。我想，美国的水一定有什么成分，所以美国人的牙齿都白得像汉娜戴在颈间的珍珠项链。珍珠项链下，她仍戴着那条金制坠饰项链。

埃斯特拉以我从没听过的硬邦邦口音，开始巨细靡遗地描述贝尔蒙特夫人最近的舞会。泰迪的眼神游移过房间。弗雷德里克先生注意到他的宾客受到冷落，急忙紧张地向汉娜使个眼色，汉娜清清喉咙，不甚热切地说：“你的渡海之旅是否愉快？”

“非常愉快，”他轻松地笑着说，“虽然我父母可能会给你不同的答案。他们两个都不喜欢坐船，从我们离开纽约到抵达布里斯托，他们都一直晕船。”

汉娜啜饮了一口鸡尾酒，然后僵硬地提出另一个礼貌性的问题：“你会在英国待多久？”

“我想我只会短暂停留。我下个礼拜要出发前往欧洲大陆。去埃及。”

“埃及！”汉娜眼睛大睁。

泰迪大笑：“是的。我在那儿有生意。”

“你要去看埃及金字塔吗？”

“恐怕这次不会。我只会在开罗待几天，然后就要去佛罗伦萨。”

“可怕的地方，”西米恩从第二张扶手椅上大声说道，“到处都是鸽子和中东佬。我情愿每天都待在传统的老式英国。”

汉密尔顿先生指指西米恩的杯子，它刚刚才倒满，但现在又快空了。我拿着鸡尾酒瓶到他身侧。

倒酒时，感觉得到西米恩盯着我：“这个国家有些令人愉快的独特特质，”他微微倾身，温暖的手臂摩擦过我的大腿，“我试过，但在别的地方我找不到这些。”

我得集中精神才能保持面无表情，并控制自己不要倒得太快。杯子终于斟满，而我能离开他时，好像过了永恒之久。我绕过沙发，看见汉娜对着我刚刚站的地方皱眉头。

“我丈夫很爱英国。”埃斯特拉突然冒出这句没头没尾的话。

“打猎、射击和高尔夫，”西米恩说，“在这些方面，英国人最优秀。”他喝了一大口鸡尾酒，往后靠坐在扶手椅上：“最棒的事是英国人的思想架构。”西米恩说，英国有两种人，一种人天生发号施令，”他越过房间端详着我，“另一种人天生接受命令。”

汉娜的眉头锁得更紧。

“这样就不会产生冲突，”西米恩继续说，“但在美国恐怕不是这样的。在街角帮你擦鞋的人梦想着要拥有属于自己的公司。这很让人紧张，整个劳工阶级对未来抱着一种不合理的……”他稍稍思索一下，最后吐出这个令他厌恶的字眼，“野心。”

“想象一下，”汉娜说，“一个劳工阶级期望过着远比擦鞋更高级的人生。”

“令人憎恶！”西米恩说，没有意会到汉娜的讽刺。

“人们以为他们知道，”她提高声调，“只有天生富裕的人才有权利发展野心。”

弗雷德里克先生投给她警告的一瞥。

“如果他们安分守己的话，可以省掉我们很多麻烦，”西米恩点点头说，“只要看看俄国共产党布尔什维克党就可以发觉，当这些人对身份产生异想天开的想法时，会有多危险。”

“一个人不该追求更高的地位吗？”汉娜说。

年轻的勒克斯特先生，泰迪，一直看着汉娜，他八字胡下的嘴角稍微扬起，形成一个浅浅的微笑：“哦，父亲一向赞成追求自我改善，对吗，父亲？我从小就听你这样说。”

“我祖父以绝大的毅力从矿坑中白手起家，”西米恩说，“现在看看勒克斯特家族。”

“我必须说，那是令人钦佩的改变，”汉娜微笑道，“只是不适合每个人，不是吗，勒克斯特先生？”

“的确如此，”他说，“的确如此。”

弗雷德里克先生想要赶紧远离这个危险的话题，不耐烦地清清喉咙，看着汉密尔顿先生。

汉密尔顿先生微微点头，身子前倾，靠近汉娜说：“晚餐好了，小姐。”他看看我，示意我该回到楼下。

“嗯，”我离开房间时，汉娜说，“我们该用餐了吗？”

豌豆汤之后是鱼，之后是雉鸡，整体说来，一切都很顺利。南希不时跑下楼，报告晚宴令人高兴的进展。汤森太太虽然忙碌异常，但还是有时间听听汉娜作为女主人的最新表现。当南希宣布汉娜小姐非常称职，只是风采仍不如她祖母迷人时，汤森太太宽容地点点头。

“当然没那么简单，”汤森太太说，发际线上满是汗珠，“瓦奥莱特夫人是天生的女主人。只要她肯施展身手，她所主持的派对就一定会完美无缺。汉娜小姐只是需要练习，但熟能生巧。她也许不能成为一个完美的女主人，但她绝对会变成一个好女主人。她有这个遗传。”

“你说得对，汤森太太。”南希说。

“我说得当然对。只要她不要满脑子那些现代思想，她就不会有问题。”

“什么样的现代思想？”我问。

“她一直是个聪明的孩子，”汤森太太叹口气说，“都怪那些书，它们向女孩灌输不切实际的想法。”

“什么样的现代思想？”

“婚姻会治好她。我说得不会错。”汤森太太对南希说。

“我确定你是对的，汤森太太。”

“什么样的现代思想？”我不耐地说。

“某些女孩不知道她们需要什么，直到她们找到合适的丈夫。”汤森太太说。

我再也无法忍受了：“汉娜小姐不会结婚，永远不会。我听到她这样说。她要环游世界，过着冒险生活。”

南希喘口大气，汤森太太瞪着我：“你在说什么，你这个蠢女孩？”汤森太太边说边将一只手牢牢放在我额头上，“你疯了，才会这样胡说八道。你讲话的语气像凯蒂。汉娜小姐当然会结婚。这是每个初出社交界的小姐的希望：尽快和条件最好的单身汉结婚。再说，在可怜的戴维少爷死后，现在这是她的责任……”

“南希，”汉密尔顿先生匆匆下楼时说着，“香槟在哪儿？”

“我拿来了，汉密尔顿先生。”凯蒂小跑步进来前我们就听到她的声音。她从冷藏室走出来，两只手臂下笨拙地夹着酒瓶，开朗地微笑：“其他人忙着争论，但我去拿了。”

“那就快点儿，女孩，”汉密尔顿先生说，“老爷的客人就快口渴了。”他转身向厨房，眼睛顺着鼻子往下看，“我必须说，我没想到你会偷懒，南希。”

“香槟在这儿，汉密尔顿先生。”凯蒂说。

“你上楼去，南希，”他轻蔑地说，“既然我来了，我还是自己端上去。”

南希对我怒目而视，然后消失在楼梯上。

凯蒂将酒瓶放在厨房桌上。

汉密尔顿先生见状，连忙开始开第一只酒瓶。他虽然技巧纯熟，软木塞却固执地拒绝被拉起，直到转软木塞器的把手突然……

“砰！”

香槟从酒瓶中高高冒出来，爆炸成圆球状，然后碎成千百片，降落在汤森太太的特制牛油酱的锅子内。大量喷出的香槟冒着泡泡，以胜利的姿态遍洒在汉密尔顿先生的脸和头发上。

“凯蒂，你这个蠢女孩！”汤森太太惊呼，“你摇了酒瓶！”

“我很抱歉，汤森太太，”凯蒂说，出错的时候，她总是咯咯傻笑个不停，“我赶着拿过来，汉密尔顿先生一直催我快点儿。”

“我叫你快点儿，可是我没叫你摇酒瓶，凯蒂。“汉密尔顿先生说，奔流在他脸上的香槟抹消了他此番告诫的严厉。

“我来好了，汉密尔顿先生。”汤森太太抓住围裙边替他擦拭闪闪发光的鼻子，“我帮你擦干净。”

“哦，汤森太太，”凯蒂仍在咯咯傻笑，“你会把面粉涂得他满脸都是！”

“凯蒂！”汉密尔顿先生怒声驳斥，拿着在这片混乱中不知打哪儿冒出来的手帕擦脸，“你是个蠢女孩。我真看不出你已经在这里服务多年。我真的很纳闷我们为何没开除你……”

我在看到阿尔弗雷德前就听到他的声响。

在汉密尔顿先生愤怒的斥责声、汤森太太大惊小怪的惊呼声，以及凯蒂的辩驳上，传来焦急刺耳的呼吸声。

他后来告诉我，他下楼来看看汉密尔顿先生为何迟迟没有上楼。但现在他站在楼梯底端，纹丝不动，脸色惨白，似乎成了一座大理石雕像，或说是鬼魂更为贴切……

我看到他的眼神时，魔咒打破，他旋转脚跟，消失在走廊尽头，穿过后门，脚步声在石径上回响，走进黑夜。

每个人看着，顿时安静下来。汉密尔顿先生的身体抽动了一下，好似要追过去，但他有责任在身。他用手帕抹了最后一次脸，转向我们，抿紧的嘴唇流露出决心尽责的苍白线条。

“格蕾丝，”他在我想去追阿尔弗雷德时说，“穿上围裙。你得在楼上服侍。”

在餐厅里，我站在一座抽屉柜和一把路易十五世风格的椅子中间。南希站在对面的墙壁，对着我抬高眉毛。我没有能力转达楼下发生的事，也不确定我的解释是否会遭到误会，因此，我稍稍耸耸肩膀，转开眼神。纳闷阿尔弗雷德现在在哪儿，他是否终究会恢复正常。

他们刚吃完雉鸡，空气中回荡着餐具碰撞高级瓷盘的清脆叮当声。

“嗯，”埃斯特拉说，“这道菜——”稍稍停顿，“很美味。”她在她留下来不吃的坚硬雉鸡间挪出一道空隙，放下餐具。用白色亚麻餐巾擦拭嘴唇，在上面留下樱桃色的唇印，我稍后得刷洗那条餐巾。她对着弗雷德里克先生微笑，“在物资吃紧的情况下，一定很困难。”

南希抬高眉毛。宾客直截了当地评论餐点实在是前所未闻。等会儿我们跟汤森太太报告时，可得小心翼翼。

弗雷德里克先生跟我们一样吃惊，开始尴尬地辩解，汤森太太在配给受限的情况下仍能发挥无可比拟的厨艺。这时，埃斯特拉趁这机会慢慢端详房间。她的眼神首先降落在连接墙壁和天花板之间的装饰性石膏上楣，然后往南滑向威廉·莫里斯在横木上的中楣浮雕，最后盯着镶在墙壁上的阿什伯利家徽。在这段期间内，她的舌头在脸颊内规律地打转，发出啧啧声，将牢牢夹在她洁白牙齿间那些令人生厌的食物残渣嘬掉。

琐碎的社交聊天并非弗雷德里克先生的专长，而他的叙述一旦开始，就变成一个孤独的话题岛屿，连他自己都无法脱身。他开始错误百出，环顾四周寻求救兵，但埃斯特拉、西米恩、泰迪和埃米琳似乎都在别处找到投入的话题。最后，汉娜伸出援手。他们交换一个眼神，他原先正在毫无头绪地辩解，汤森太太为何没在烤饼中放奶油，讲完后，汉娜接着清清喉咙。

“你提到一个女儿，勒克斯特太太，”汉娜说，“她没有和你们一同旅行吗？”

“没有，”埃斯特拉迅速回答，注意力转回餐桌同伴，“她没有跟来。”

西米恩从雉鸡中抬头看，咕哝了一声：“黛博拉已经有好一阵子都不肯陪我们了，她在美国有事。工作。”他这个起头很不吉利。

汉娜这下流露出真正的兴趣：“她有工作？”

“在出版界，”西米恩吞下一口雉鸡，“我不知道细节。”

“黛博拉是《女人风尚》的时尚专栏作家，”埃斯特拉说，“她每个月都写篇小报道。”

“荒谬之至——”西米恩的身躯摇晃了一下，压抑住一个差点打出的饱嗝儿，“写些鞋子、礼服和其他昂贵服饰的拙劣小品文。”

“好了，父亲，”泰迪慢慢微笑着说，“黛博拉的专栏很受欢迎。她在纽约上流社会女士的服装时尚上影响很大。”

“胡扯！你很幸运，你的女儿不会让你承受这些难堪，弗雷德里克。”西米恩将抹得满是肉汁的盘子推开，“工作个鬼。你们英国女孩比较通情达理。”

汉娜知道这是个完美的机会。我屏住呼吸，怀疑她渴求冒险的欲望是否会占上风。我希望不会，我希望她会答应埃米琳的恳求，在里弗顿庄园留下来。阿尔弗雷德的行为已经很古怪了，而汉娜可能也会离开的想法让我无法忍受。

她和埃米琳交换眼神，但在汉娜有机会开口前，埃米琳便以年轻女士特意为社交场合培养的那种清脆悦耳的腔调抢先说：“我绝对不会去工作。工作有失身份，对吗，爸爸？”

“我情愿挖出我的心脏，也不愿看到我的女儿去工作。”弗雷德里克先生理所当然地说。

汉娜紧抿嘴唇。

“该死的几乎让我心碎，”西米恩看着埃米琳说，“我真希望黛博拉和你一样讲理。”

埃米琳微笑着，她的脸散发着一股早熟的美艳，不知为何，我看了之后感到相当尴尬。

“好了，西米恩，”埃斯特拉安抚他说，“你知道你不准的话，黛博拉不会接受那份工作。”她对着其他人展开笑颜，笑得有点夸张，“他无法对她说不。”

西米恩哼了一声，但是没有反对这个说法。

“母亲说得对，父亲，”泰迪说，“现在纽约的上流圈子里很流行工作。黛博拉还年轻，尚未结婚。等时间到了，她就会定下来。”

“我偏好正确，而非时髦，”西米恩说，“但现在是个现代社会。他们都想看起来时髦。都要怪这场战争。”他偷偷将拇指伸入长裤过紧的腰际，好在只有我看得见，他稍微拉扯后，他的胃终于有些呼吸的空间。“唯一可堪安慰的是，她的薪水很高。”他提到他最喜欢的话题，心情变得较好。“我说，弗雷德里克，你对于他们所说的，要加诸可怜的德国人身上的那些惩罚有何看法？”

谈话如火如荼地往这方向进行，埃米琳垂下眼睛偷瞥汉娜。汉娜抬高下巴，眼睛跟着说话的人打转，脸部表情平静。我忖度，她刚才是否真的会问。也许，埃米琳稍早的哀求使她改变了心意。她见到自己的机会一闪即逝时，她的轻微战栗也许纯粹是我的想象。

“我觉得德国人很可怜，”西米恩说，“我欣赏他们的许多优点。他们是优秀的工人，不是吗，弗雷德里克？”

“我的工厂里没有雇用德国人。”弗雷德里克说。

“那就是你犯的第一个错误。你无法找到更勤劳的民族。虽然毫无幽默感，但很严谨，我向你保证。”

“我很满意我的当地手下。”

“你的爱国情操令人欣赏，弗雷德里克。但这样不是会损害到你的生意吗？”

“我的儿子被德国子弹射杀。”弗雷德里克先生说，手指大张，轻轻但紧张地按在桌子边缘。

这句话使得大家都不知道如何接腔。汉密尔顿先生对我使个眼神，示意南希和我开始收拾大盘子以使大家分心。我们收到一半时，泰迪清清喉咙说：“我在此致上我们最深的同情，阿什伯利勋爵。我们听说过您儿子的事，有关戴维的事。听怀特说，他是个好男人。”

“男孩。”

“什么？”

“我的儿子只是个男孩。”

“是的，”泰迪纠正错误，“一个优秀的男孩。”

埃斯特拉伸出一只肥胖的手，越过桌面，软弱无力地按在弗雷德里克先生的手腕上：“我不知道你如何承受，弗雷德里克。如果我失去泰迪，我不知道我会怎么做。我每天都感谢上帝，他决定从家乡打这场战争。他和他的政治界朋友。”

她无助的眼神瞄过丈夫，他至少有礼貌地表现出不自在的模样。“我们亏欠他们，”他说，“像戴维这样的年轻人做出最大的牺牲。我们必须证明他们没有白白牺牲，我们必须努力赚钱，让英国恢复往昔的辉煌。”

弗雷德里克先生的淡色眼眸直直盯着西米恩，我头一次发现其中闪动着厌恶。“的确如此。”他说。

我将盘子放在升降机上，拉动绳子送下去，倾身靠向洞口，试图辨识下方远处是否有阿尔弗雷德的声音。我希望他已经从他匆忙跑掉的地方返回岗位。通道远处传来移去盘子的叮当声，凯蒂说话的嗡嗡声，以及汤森太太的斥骂声。最后，绳子动了一下，开始往上走，升降机回返，上面放着水果、牛奶冻、特制牛油酱，但没有软木塞。

“今天的生意，”西米恩展示权威般挺直身躯，“完全仰赖公司的规模。你能生产得愈多，你就能提供愈多的货物。”

弗雷德里克先生点点头：“我有很优秀的手下，他们很棒。如果我们训练其他人……”

“那是浪费时间，浪费金钱。”西米恩的一只手掌重重拍在桌子上，我吓了一跳，差点把我正要舀到他碗里的特制牛油酱溅出来，“机械化！这才是未来的趋势。”

“你是指装配线？”

西米恩眨眨眼：“让动作慢的人变快，让动作快的人变慢。”

“我的客户没多到需要用装配线，”弗雷德里克先生说，“在英国，能买得起我的车的人只有那么多。”

“这正是我要说的重点，”西米恩说，热切讨论和美酒的组合使他脸上一片酡红，“装配线能降低价码。你就可以卖得更多。”

“装配线无法压低零件的价格。”弗雷德里克先生说。

“那就用不同的零件。”

“我用的是最棒的。”

勒克斯特先生爆笑出声，但似乎不是出自真心：“我喜欢你，弗雷德里克，”他最后说，“你是个理想主义者。一个完美主义者。”最后一个词是以兴高采烈的自我满足吐出，仿佛一个外国人从记忆中寻找到一个正确但不熟悉的英文字眼。“但，弗雷德里克，”他严肃地倾身向前，手肘放在桌上，肥胖的手指指着主人，“你想制造汽车，还是想赚钱？”

弗雷德里克先生眨眨眼：“我不确定我想……”

“我想，家父的意思是说您可以选择，”泰迪谨慎地插入他们的谈话。他先前对这场对话抱着些许兴趣，但态度很保留，现在他几乎是语带歉意：“你的汽车有两种市场：有能力购买优秀汽车的少数高级顾客……”

“或那些渴望成功的大群中产阶级，”西米恩打断他的话，“那是你的工厂，因此，这是你的决定。但从银行家的观点看来……”他身子往后靠，打开外套的一个纽扣，快活地吐了口气，“我知道我的目标是什么。”

“中产阶级。”弗雷德里克先生轻皱眉头，仿佛第一次发现这类团体存在于社会理论的定律之外。

“中产阶级，”西米恩说，“他们是未开发的客源，上帝帮助我们，他们的人数会愈来愈多。如果我们不想办法从他们那边赚钱，他们就会把我们的钱赚光。”他摇摇头，“劳工的问题已经够多了。”

弗雷德里克皱着眉头，脸上带着不确定的表情。

“工会，”西米恩咆哮，“那是生意的谋杀犯。在他们夺走生产工具，将你这类老板排挤出公司前，他们不会停止。”

“家父过于多虑了。”泰迪审慎地说。

“我只是描述我看到的事。”西米恩说。

“你呢？”弗雷德里克对泰迪说，“你不认为工会是种威胁吗？”

“我相信工会能被收编。”

“胡说八道。”西米恩吞了一大口甜酒下去，“泰迪是个中庸派。”他轻慢地说。

“父亲，拜托，我是个保守党……”

“满脑子可笑的点子。”

“我只是建议我们该听听各方意见……”

“他终究会学到的，”西米恩对着弗雷德里克先生摇摇头，“等他被他喂饱的人反咬一口时。”

他放下杯子，重新开始他的辩论：“我认为，你不知道你自己有多脆弱，弗雷德里克。未来可能会发生料想不到的事。我那天才和福特聊天，亨利·福特——”他陡然停下话，我不知道是为了道德理由或为强调他的论证，示意我拿烟灰缸过去，“我们这样说好了，在这种经济气候中，你得将你的生意转向赚钱的方向。而且要快。”他的眼神闪烁，“如果局势像俄罗斯那样发展——这可是有些征兆——只有在公司还赚钱时，银行家才会理你。银行家也许很友善，但你的公司得赚钱才行。”汉密尔顿先生在旁端给他一个银制烟盒，他从其中拿出一根雪茄。“你得保护你自己，不是吗？你和你那两个可爱的女儿。如果你不照顾她们，谁会呢？”他对着汉娜和埃米琳微笑，突然又想到一点，接着说，“更别提你这个壮丽的宅邸。你上次说你家族已经拥有它几年了？”

“我没有说过这一点。”弗雷德里克先生说，语气里有种不安，但他迅速打起精神，“三百年。”

“嗯，”埃斯特拉抓住可以插嘴的机会，“这不是很了不起吗？我崇拜英国的历史。你们这类古老家族非常吸引人，我最喜欢的嗜好之一就是读你们的历史。”

西米恩不耐烦地吐口大气，急着想回头聊生意的话题。

埃斯特拉在长年婚姻生活后，已经变得很能察言观色，她提出建议：“我们女孩们是否该到起居室休息，让男人们聊他们的话题。你们可以告诉我阿什伯利的历史。”

汉娜的表情转变成礼貌性的默从，但在那之前，我看见她脸上闪过一个不耐烦之色。她的心里正在挣扎，她实在想留下来多听一些，但作为女主人，她的责任是将女士们带到起居室等待男人。

“是的，”她说，“当然好。但我想你在《德倍礼》【9】读到的一定已经够多了，我们恐怕没什么新鲜事可以告诉你。”

男人们站起身。西米恩握住汉娜的手，弗雷德里克先生则扶起埃斯特拉。西米恩打量着汉娜年轻的身躯，脸上掩饰不住粗俗的赞赏。他潮湿的嘴唇亲吻她的手背，她则成功地掩饰她的厌恶。她跟在埃斯特拉和埃米琳身后，走近门口时，迅速往旁一瞥，与我的眼神交汇。瞬间，她成熟的表情消散，对着我吐出舌头，翻了个白眼，随即从房间消失。

男人们重新坐下来，再次开始讨论生意，汉密尔顿先生走到我身旁。

“你现在可以走了，格蕾丝，”他耳语，“南希和我会处理。”他看着我，“去找阿尔弗雷德。我们可不希望老爷的客人在眺望窗外时，发现有个仆人在花园里徘徊。”

我站在后面阶梯顶端的石制平台上，搜寻着远处的黑夜。月亮投射出一道白色光晕，将青草染成银色，而攀爬棚架的蔷薇变成枯瘦的骸骨。分散的玫瑰花丛在白天璀璨生辉，到了晚上却洋溢着古怪氛围，仿佛一群孤独和骨瘦如柴的年迈女士。

我最后在远处石阶看到一个阴暗的影子，那绝不可能是花园的植物。

我打起精神，走入黑夜中。

我每往前面走一步，风儿就变得更为冷冽刺骨。

我抵达顶端阶梯，在他身旁静站一会儿，但阿尔弗雷德似乎对我的存在浑然不觉。

“汉密尔顿先生叫我过来，”我小心翼翼地说，“我不是在跟踪你。”

他没有回答。

“你不必对我视而不见。如果你不想进去，告诉我，我会离开。”

他继续盯着长道的大树。

“阿尔弗雷德！”我的声音因寒冷而嘶哑。

“你们都以为我还是那个前往法国时的阿尔弗雷德，”他轻柔地说，“人们似乎还认得我，因此我必须看起来跟以前一样，但我已经改变了，格蕾丝。”

我大吃一惊。我原本预期他会再度攻击我，生气地要求我让他独处。他喃喃低语，我得靠得很近才听得见。他的下唇颤抖，我不确定是因为寒冷还是别的理由：“我看见他们，格蕾丝。白天还好，但一到晚上，我就会看见和听见他们。在起居室、厨房、村庄街道上。他们叫着我的名字。但我转身时……他们不在……他们全都……”

我坐下来。酷寒的夜晚让灰石阶梯冷如冰块，凉意透过我的裙子和衬裙，我的双腿变得僵硬。

“好冷，”我说，“进屋里来，我泡杯热可可给你喝。”

他没有回答，继续盯着黑暗。

“阿尔弗雷德？”我的手指划过他的手，一时冲动下握住了他的手。

“别这样。”他仿佛被雷电击中般退缩，我连忙将手放回大腿，握成拳状。我冰冷的双颊燃烧起来，好似被打了一巴掌。

“别这样。”他低语。

他紧紧闭上眼睛，我观察他的脸，纳闷他闭起来的眼睛现在看到了什么，以至于在月光照耀成白色的眼睑下，如此快速地转动。

他转向我，我深吸一口气。那显然是夜晚带来的错觉，但我从没看过像他那样的眼睛。黑暗、空洞、无神。他用失神的眼睛瞪着我，似乎在寻找某样事物。他开口回答我没有说出的问题，声音低微：“我以为一旦我回来……”没有说完的话飘入黑夜，“我很想见你……医生说如果我保持忙碌的话……”他的喉咙里发出一个紧绷的声音。一个咔嚓声。

他自我防御的表情像纸袋一样被揉皱，瞬时崩溃。他哭了起来，双手掩住脸，徒劳地想挡走这些迷乱和困惑：“不，哦，不……别看我……拜托，格蕾丝，拜托……”他埋在手中哭泣，“我是个胆小鬼……”

“你不是个胆小鬼。”我坚定地说。

“我为何不能将它自我脑中抹消？我只想将它从我脑中赶走。”他的手掌激动地拍击太阳穴，我惊恐万分。

“阿尔弗雷德！住手。”我试图抓住他的手，但他不让它们离开他的脸。我等待，看着他的身体剧烈颤抖，诅咒着我的愚蠢。最后，他似乎平静了一点儿。“告诉我，你看见了什么？”我说。

他转向我，但一语不发，我在那一瞬间，突然了悟，我在他眼中是什么模样。他的经历和我的经验之间存在着巨大鸿沟。那时，我知道，他永远不会告诉我，他看见了什么。我了解到，某些意象，某些声音，无法分享，也无法消失。

因此，我没有再问他问题。我将手放在他脸侧，温柔地将他的头靠到我的肩膀上。我一动也不动地坐着，而他的身躯在我的身体旁颤抖。

于是，我们就那样一起静坐在阶梯上。

合适的丈夫

汉娜和泰迪在一九一九年五月的第一个礼拜六结婚。他们在里弗顿庄园内的小教堂举行了美好的婚礼。勒克斯特家族原本希望婚礼在伦敦盛大举行，这样他们认识的重要人物就能赶来参加，但弗雷德里克先生坚持要在小教堂举办。由于他这几个月以来已经承受了过多打击，因此，没有人敢鼓起勇气反对他。所以，就这么决定了。就像她的祖父母和父母一样，他们在山谷中的小教堂成婚。

那天下雨——汤森太太说，这表示他们会有很多孩子；南希则偷偷低语说，那是为过去的爱人哭泣——因此婚礼照片中充斥着黑雨伞。后来，当汉娜和泰迪住进格罗夫纳广场的连栋楼房时，这张照片便被放在早茶室的书桌上。人数只有六个，坐成一排：汉娜和泰迪坐在中央，西米恩和埃斯特拉绽放灿烂的笑容，坐在一边；弗雷德里克先生和埃米琳则面无表情地坐在另一边。

你一定很惊讶。怎么会发生这种事情？汉娜先前如此反对婚姻，如此满腹野心；而泰迪虽然是个通情达理，甚至可说是个仁慈的男人，但他却不是那种会让汉娜这类年轻女人疯狂爱慕的男人……

但事情实际上没那么复杂，这类事情很少会那么复杂。那单纯只是一连串的巧合，是你意料不到的事情相继发生的结果。

勒克斯特家族在晚宴后的隔天早晨离开，前往伦敦。他们有生意要做，而我们都假设——其实我们根本没有多想——这是我们最后一次看到他们。

那时我们的注意力已经转移到下一场盛大的舞会上了。在晚宴结束后的一个礼拜内，一群不屈不挠的女人来到里弗顿庄园，她们身负重责大任，前来监督汉娜的初出社交界宴会。乡村舞会的数量在一月达到峰值，如果太晚进行准备事宜，以致必须被迫和另一个较大的舞会在同一天举行，则会被认为是奇耻大辱。因此，她们挑了一月二十日这天，而邀请函很早以前就寄出去了。

新年后的一个早晨，我送茶给克莱姆夫人和阿什伯利夫人。她们一起坐在起居室的沙发上，大腿上放着敞开的日志。

“五十个人足够了，”瓦奥莱特夫人说，“舞会上人数稀少是个惨剧。”

“但也不能太多人，”克莱姆夫人厌恶地说，“可惜在今日，没有这类问题。”

瓦奥莱特夫人浏览她的宾客名单，显然很不满意，她不禁噘起嘴唇：“老天，我们该怎么处理短缺的问题？”

“汤森太太会应付这个问题，”克莱姆夫人说，“她总是有办法解决。”

“不是食物，克莱姆，我指的是男人。我们该去哪儿找更多的男人？”

克莱姆夫人倾身向前，仔细端详宾客名单。她脾气乖戾地摇摇头：“这是个绝大的罪行。就是如此。可怕的不便。英国最棒的种子在被上帝遗弃的法国土壤里腐化，而英国年轻女士被单独留在这里，缺少舞伴。我告诉你，这是个诡计，一个德国的诡计。”她的眼睛在提到这个可能性时睁得老大，“他们想阻止英国精英繁殖下一代！”

“但你一定还认识一些我们能请的人吧，克莱姆？你是个很称职的媒人。”

“我为芬妮找到那个傻瓜纯属幸运，”克莱姆夫人说，搔着下巴下擦满粉的脖子赘肉，“弗雷德里克对芬妮不感兴趣很令人遗憾。不然，事情会简单多了。结果，我只得找条件最差的男人。”

“我的孙女可不能从条件最差的男人中找丈夫，”瓦奥莱特夫人说，“这家族的未来得仰赖她的丈夫。”她苦恼地叹口气，开始咳嗽，瘦弱的身躯打起哆嗦。

“汉娜比可怜又单纯的芬妮好多了，”克莱姆夫人自信满满地说，“不像我的芬妮，你的孙女拥有机智、美貌和魅力。”

“但她不想运用它们，”瓦奥莱特夫人说，“弗雷德里克过于纵容这些孩子。她们太过自由，未接受足够的教导。尤其是汉娜，那女孩满脑子都是离经叛道的独立思想。”

“独立……”克莱姆夫人语带厌恶地说。

“哦，她不急着结婚，她在伦敦时就这样告诉过我。”

“真的？”

“她直直地看着我，礼貌得令人恼火，告诉我，如果初出社交界的宴会太过麻烦的话，就是不举办她也不在乎。”

“真是傲慢！”

“她说，举办宴会只是浪费，即使她到了差不多年纪，她也没有意思要进入上流社会。她说她觉得上流社会……”瓦奥莱特夫人不禁闭上眼睛，“她觉得上流社会单调乏味又毫无意义。”

克莱姆夫人喘口大气：“不会吧。”

“确实如此。”

“不然她要怎么办？住在父亲家中，变成老处女？”

她们想象不到其他选择。瓦奥莱特夫人摇着头，肩膀沮丧地下垂。

克莱姆夫人察觉到自己必须鼓励她，让她打起精神，于是挺直腰杆儿，拍拍瓦奥莱特夫人的手：“别担心，别担心，你孙女还很年轻，亲爱的瓦奥莱特。她有的是时间可以改变心意。”她歪着头，“我记得，你在她这个年纪时，也很向往自由，你后来改变了。汉娜也会。”

“她必须如此。”瓦奥莱特夫人严肃地说。

克莱姆夫人听出她口中的绝望：“她没有特别理由必须赶快结婚吧……”她眯起眼睛，“她有吗？”

瓦奥莱特夫人叹口气。

“她有！”克莱姆夫人瞪大眼睛说道。

“是弗雷德里克。他那个汽车工厂。银行这礼拜寄一封信给我，他又没付钱。”

“你第一次知道这件事？”克莱姆夫人迫不及待地说，“老天，老天。”

“我想他是不敢告诉我，”瓦奥莱特夫人说，“他知道我的感觉。为了工厂，他把我们的未来全拿去抵押，他甚至卖了约克郡的土地以支付遗产税。”

克莱姆夫人发出焦虑的啧啧声。

“我希望他卖了那家工厂。不是没有人出价，你知道。”

“是最近吗？”

“可惜不是。”瓦奥莱特夫人叹息，“弗雷德里克是个很棒的儿子，但他不是个能干的生意人。现在，他将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勒克斯特先生关系企业的贷款上。”她摇摇头，“他蹒跚地从一个灾难走到另一个灾难，克莱姆。他从来没有想过自己所肩负的责任。”她的指尖抚摸太阳穴，再度叹气。“我不能怪他。庄园主人的责任从来没指望要他来扛。”又一次叹息，“如果强纳森在的话就好了。”

“别担心，别担心，”克莱姆夫人说，“弗雷德里克一定会成功的。汽车现在很时髦。每个人都想带着狗开汽车。前几天，我在肯辛顿街外面过马路时差点被压扁。”

“克莱姆！你没受伤吧？”

“这次没有，”克莱姆夫人不甚在意地说，“但我想，我下次就不会这么幸运了。”她抬起一边的眉毛。“一种最毛骨悚然的死法，我可以跟你保证。我和卡迈克尔医生对可能的伤害种类做过长篇讨论。”

“太可怕了。”瓦奥莱特夫人困惑地摇着头。她又叹口气，“如果弗雷德里克肯再婚，我就不用这么担心汉娜。”

“他可能吗？”克莱姆夫人问。

“几乎不可能。你知道，他对再婚没有兴趣。如果你要问我的话，我觉得他对他的第一个妻子也没多大兴趣。他的心思都在……”她瞥瞥我，我则忙着拉直茶巾，“那件可鄙的事上。”她摇摇头，抿紧嘴唇，“不，不会有儿子了，这种希望不切实际。”

“所以我们只剩汉娜了。”克莱姆夫人啜饮一口茶。

“没错。”瓦奥莱特夫人恼火地叹气，抚平她的淡绿色绸缎裙子，“抱歉，克莱姆，我感冒了，所以心情不太好。”她摇摇头，“我就是无法摆脱我最近产生的不祥预感。你知道，我不是个迷信的人，但我有最奇怪的预感……”她瞥瞥克莱姆夫人，“你会笑我，但我有大难即将临头的不祥预感。”

“哦，是吗？”那是克莱姆夫人最喜欢的话题。

“没有特定对象，只是一种感觉。”她拉紧肩膀上的围巾，我注意到她变得非常脆弱，“无论如何，我不会袖手旁观，眼睁睁看着这个家族瓦解。这是我最后要做的事——我要看见汉娜和条件最好的人订婚。最好是在我陪叶米玛去美国前完成。”

“纽约。我都忘了你要去。好在叶米玛的哥哥肯让她们同住。”

“没错，”瓦奥莱特夫人说，“我会想念她们。小凯莎和强纳森很像。”

“我一向不喜欢小婴儿，”克莱姆夫人哼了一声，“总是哭泣、呕吐。”她禁不住浑身发抖，她的第二和第三层下巴因此颤抖起来，然后抚平日志，在空白页面上轻敲着笔，“那我们还有多少时间来找个合适的丈夫？”

“一个月。我们预计在二月四日搭轮船离开。”

克莱姆夫人在日志上写下这个日期，突然惊讶地坐起身：“哦……哦，瓦奥莱特。我有个好主意，你说汉娜决心要独立？”

瓦奥莱特夫人听到这个字眼后，眼睑扇个不停：“是的。”

“所以如果有人给她一点善意的忠告？让她觉得婚姻是通往独立的道路？”

“她和她父亲一样固执，”瓦奥莱特夫人说，“恐怕她听不进去。”

“当然不是由你或我来劝她，我知道有个合适人选。”她抿紧嘴唇，“是的……只要一点提示，甚至连她都能将这件事办好。”

几天后，芬妮的丈夫快活地参观了弗雷德里克先生的车库，芬妮则在紫房内加入汉娜和埃米琳的行列。埃米琳兴奋地期待着即将来临的舞会，说服芬妮带她练习跳舞。留声机上播放着华尔兹，她们两人绕着房间跳着三步舞，边大笑边彼此调侃。我在掸灰尘和整理房间时，得很小心，才不会撞到她们。

汉娜坐在书桌前，在笔记本上写着字，对她身后的欢笑浑然不觉。在与勒克斯特家族共进晚宴后，她发现她寻找工作的梦想得仰赖父亲的同意，而她了解到他绝对不会同意后，她就变得沉默而心事重重。舞会的准备工作在她四周兴奋地展开，她却像个局外人般冷眼旁观。

她在闷闷不乐一个礼拜后，进入相反的情绪。她重新拾起速记练习，热切地翻译手边拿得到的任何书，有人走近时，她便连忙小心地藏起来。这种专注需要大量的精力，以致过不了多久，她就感到疲惫异常，因而堕入漠然冷淡的心境中。她将笔丢到一旁，叹息着将书推开，一动不动地坐着静静等待，直到吃饭时间，有信送达，或该梳妆打扮为止。

当然，当她在静坐的时候，并没有停止思考。看起来她正试图解决人生难题。她渴望独立和冒险，却是个囚犯；生活舒适，凡事有人料理，却仍然是个囚犯。独立需要金钱。她的父亲没有多余的钱给她，而她又不能去工作。

那个早上，在紫房内，她坐在书桌前，背对芬妮和埃米琳，正将《大英百科全书》翻译成速记。她如此专心，以致当芬妮尖叫着“哦！你这只大象！”时，她也没有任何反应。

芬妮跛着脚跳进扶手椅，埃米琳则大笑着瘫进躺椅内。芬妮脱掉鞋子，倾身检查她穿着丝袜的脚趾。“我敢说它会肿起来。”她脾气暴躁地说。

埃米琳继续开怀大笑。

“我这下可能穿不进舞会要穿的漂亮鞋子了！”

她说的话只惹得埃米琳笑得更大声了。

“喂！”芬妮愤怒地说，“你害我脚趾这么痛。你至少可以跟我道个歉。”

埃米琳试图停止狂笑：“我……我很抱歉。”她咬住嘴唇，差点又爆笑出来，“你一直把脚丫放在我要走的舞步路线上，所以这不算我的错。如果你的脚丫小一点的话……”她又开始大笑。

“我告诉你，”芬妮说，下巴因愤怒而颤抖，“哈洛兹百货公司的科利尔先生说我的脚丫很美。”

“他当然会这么说，他卖给你的鞋子可能比别人贵一倍。”

“哦！你这个不知感激的小……”

“得了，芬妮，”埃米琳严肃地说，“我只是在开玩笑。我当然很抱歉踩到你的脚趾。”

芬妮哼了一声。

“我们再来跳一次华尔兹，我保证我这次会小心点。”

“我可不这么认为，”芬妮噘着嘴说，“我的脚趾需要休息。它要是骨折，我也不会惊讶。”

“没那么严重吧。我只轻轻踩了一下。过来。让我看一下。”

芬妮将腿缩在身子底下，坐在沙发上，不让埃米琳检查那个脚丫：“我想你造成的伤害已经够大了。”

埃米琳的手指在椅背上敲击：“嗯，这下我该如何练习舞步？”

“你不用费神练习。伯纳德叔公视力那么差，不会注意到你，而远房表哥杰里米只会滔滔不绝地谈论战争，让你百般无聊。”

“呸。我可不想和叔公跳舞。”埃米琳说。

“恐怕你没有多少选择余地。”芬妮说。

埃米琳沾沾自喜地抬高眉毛：“等着瞧。”

“此话怎讲？”芬妮的眉毛皱在一起，“你是什么意思？”

埃米琳开朗地微笑：“祖母说服爸爸邀请勒克斯特家族来……”

“西奥多·勒克斯特？”芬妮的脸涨得通红。

“这不是很棒吗？”埃米琳抓住芬妮的手，“爸爸认为在汉娜的舞会上邀请生意伙伴不太恰当，但祖母坚持要邀请他。”

“老天，”芬妮的脸颊酡红，慌乱狼狈，“真令人兴奋。能有这样的人陪伴是件很棒的事。”她咯咯轻笑，轮流拍打着温热的脸颊，“西奥多·勒克斯特，真好。”

“现在你知道我为何得学舞步了。”

“你在踩伤我脚趾前就该考虑到这点。”

埃米琳皱起眉头：“如果爸爸肯让我们在瓦卡尼学校接受适当的课程就好了。如果我跳不好，没有人愿意和我跳舞。”

芬妮几乎露出一抹微笑：“你的舞跳得当然不怎么好，埃米琳，但你不用担心，你在舞会上不会缺舞伴的。”

“哦？”埃米琳一脸无辜的样子。

芬妮抚摸穿着丝袜的脚趾：“所有的绅士都得请主办家庭的女儿跳舞，即使她是个大象。”

埃米琳露出不悦之色。

芬妮夺得小小的胜利，继续雀跃地说：“我还记得我初出社交界的舞会，那似乎就发生在昨日。”她开心地缅怀过去，仿佛年事已高。

“我想，以你的优雅和魅力，”埃米琳翻了个白眼，“一定有很多年轻英俊的男人排队等着和你跳舞。”

“才不是这么回事。我从未看过这么多老头等着踩我的脚趾，然后回到他们的老妻身边睡觉。我从没这么失望过，所有最棒的男人都上战场去了。感谢老天，戈弗雷有支气管炎，不然我们绝对不会认识。”

“那是一见钟情吗？”

芬妮皱起鼻头：“当然不是！戈弗雷那晚病得很重，几乎整晚都待在洗手间。我记得，我们只跳了一次舞。那是四对舞，每次旋转后，他的脸色就变得更为铁青。他在中途便向我道歉，他必须离开，然后就消失了。我那时真的很生气，我有好几个月没有再和他见面。我们结婚前花了一年交往。”她叹气，摇摇头，“那是我人生中最漫长的一年。”

“为什么？”

芬妮思索着：“我以为在舞会后，我的人生会有所不同。”

“难道不是吗？”埃米琳说。

“是的，但不是我想象的那样。可怕极了。按理说，我已经长大，但如果没有克莱姆夫人或其他乏味的老夫人的陪伴和监督的话，我哪里也不能去，什么事也不能做。戈弗雷求婚时，那是我这辈子最快乐的时候。上帝回应了我的祷告。”

埃米琳很难相信，有人会诚心祷告像戈弗雷·维克斯这样傲慢、秃头，又常年虚弱的男人。她皱起鼻子：“真的？”

芬妮眼神锐利地盯着汉娜的背：“当女人结婚后，她受到的待遇会有所不同。只要人家介绍我是‘维克斯太太’，人们就不会把我当成一个蠢女孩，而是一个思想成熟的已婚妇女。”

汉娜看起来不为所动，继续努力翻译。

“我跟你说过我的蜜月吗？”芬妮说，将注意力转回埃米琳。

“你只说了一千次。”

芬妮无视于她的讥讽：“佛罗伦萨是我见过的最浪漫的外国城市。”

“你只去过佛罗伦萨。”

“每晚，在我们吃完晚餐后，戈弗雷和我会沿着阿诺河散步。他在老桥最奇特的小商店里给我买过一条最美丽的项链。我在意大利觉得自己是个不同的人，我觉得自己改变了。有天，我们爬上观景城堡，眺望整个托斯卡尼。景观如此美丽，我几乎哭了出来。还有美术馆！值得看的美术馆那么多！戈弗雷承诺等我们有时间时，他会再带我回去。”她的眼神投向书桌，汉娜仍然奋笔疾书。“还有，你旅行时碰到的人，非常奇特。我们在火车上碰到一个要去开罗的人。你绝对猜不到他在那里做什么。他挖掘宝藏！他告诉我们时，我半信半疑。古代人显然习惯用珠宝合葬。我不懂为什么。那似乎很浪费。但汉弗莱博士说那和宗教有关。他告诉我们最令人兴奋的故事，甚至说，我们如果路过的话，还可以去参观挖掘现场！”汉娜停下笔。芬妮按捺住一个胜利的小微笑，“戈弗雷有点半信半疑，认为那个家伙在骗我们，但我觉得他很有趣。”

“他英俊吗？”埃米琳说。

“哦，是的，”芬妮脱口而出，“他……”她停下话，记起自己的任务，回到先前的脚本，“我结婚后那两个月是我这辈子最快乐的时光。”她从眼睫毛下偷瞥汉娜，打出王牌。“很好笑。我在结婚前总是想，有个丈夫后，我会失去自我。现在我发现情况正好相反，我从来没有感觉到这么……独立。人们认为你变得更为睿智。现在如果我决定要自己出门散步，没有人会说一句话。不过，现在我总是要陪着你们，直到你，还有汉娜结婚。”她傲慢地哼了一声，“你们有我是运气好，否则就要被又老又乏味的人看管。”

埃米琳抬起眉毛，但芬妮没有看见。她在观察汉娜，汉娜的笔现在放在书旁边了。

芬妮的眼睛里闪烁着沾沾自喜的光芒。“嗯，”她说，小心地套上鞋子，“我虽然很喜欢你们颇富朝气的陪伴，但我该走了。我丈夫应该散步回来了，我觉得自己渴望一些……成熟的对话。”

她甜美地微笑着，高高抬起头，离开房间。但轻微的跛脚减弱了气势。

埃米琳开始播放唱片，自己跳着三步舞环绕房间；汉娜仍坐在桌前，背对着她。她交握双手，托着下巴，静静望着窗外，目光游移到远处的田野。我在掸她身后窗楣的灰尘时，从玻璃隐隐的倒影中看到，她陷入了沉思。

接下来的那个礼拜，受邀的客人陆续抵达。按照惯例，宾客立即参与主人费尽心思提供的活动。有些人在庄园里散步，有些人在书房玩桥牌，而精力较为充沛的人则在体育室里玩击剑。

瓦奥莱特夫人费心努力完成组织工作后，健康情况突然变差，不得不躺在床上。克莱姆夫人则在其他地方寻找朋友的陪伴。她被闪闪发光和摩擦出声的刀刃所吸引，庞大的身躯坐在扶手椅上，观赏击剑。当我奉上下午茶时，她正和西米恩·勒克斯特私下交谈。

“你儿子的剑术很好，”克莱姆夫人说，指着一位戴面具的击剑客，“对一个美国人来说。”

“他说话可能像美国人，克莱姆夫人，但我跟你保证，他是个完完全全的英国人。”

“的确。”克莱姆夫人说。

“他比剑时像英国人，”西米恩大声说，“足以以假乱真。他将以相同的手法在下一次选举中进入议会。”

“我听说了他被提名的事，”克莱姆夫人说，“你一定很开心。”

西米恩引以为傲：“我儿子有相当光明的未来。”

“他显然具备了我们保守党对议员的所有要求。在我最近的保守党女性茶会上，我们讨论到，我们缺乏处理劳合·乔治那类人的合适人选。”她转头凝视泰迪，对他品头论足，“你的儿子也许正是我们要找的人，如果他合适的话，我很愿意替他背书。”她啜饮一口茶，“当然，他的妻子会是个小问题。”

“没有问题，”西米恩倨傲地说，“泰迪还没有结婚。”

“这正是我的重点，勒克斯特先生。”

西米恩皱起眉头。

“有些女士的思想没有我那么开放，”克莱姆夫人说，“她们将这种开放视为个性上的弱点。但对我们而言，家庭依旧有很重要的价值。一个男人到了一定年纪后，还没有妻子……人们会开始怀疑。”

“他只是还没碰到心仪的女孩。”

“当然，勒克斯特先生。你和我都知道这点。但其他女士……她们看着你的儿子，认为他是个英俊而前途远大的年轻人，却没有妻子。如果她们开始胡乱猜测的话，你不能怪她们。”她特意挑高眉毛。

西米恩的双颊涨得通红：“我的儿子不是……勒克斯特家族的男人从来没有人被怀疑是……”

“当然不是，勒克斯特先生，”克莱姆夫人平静地说，“但你必须了解，这些不是我的意见。我只是传达某些女士的看法。她们希望确定一个男人是个男人，而不是个唯美主义者。”她浅浅一笑，重新架好眼镜，“不管怎样，那只是件小事，而时间还很多。他还很年轻，二十五，不是吗？”

“三十一。”西米恩说。

“哦，那就不年轻了。”克莱姆夫人刻意沉默下来。她将注意力转回击剑。

“你大可以放心，克莱姆夫人。泰迪没有问题，”西米恩说，“他很受女性欢迎。等他准备好时，随时可以挑个新娘。”

“我很高兴听见你这么说，勒克斯特先生。”克莱姆夫人继续盯着击剑比赛。她又喝了一口茶，“为了他好，我希望这个时刻赶快来临，而且他会选择合适的女孩。他的选择不能出错。”

西米恩抬起一道眉毛表示疑问。

“我们英国人讲究民族精神。你的儿子的确有很多优点，但有些人，特别是保守党的人，也许会觉得他有点新潮。我希望，当他结婚时，他的妻子除了本身条件符合外，还会为他带来好处。”

“最重要的难道不是新娘的名声，克莱姆夫人？”

“她的名声，她的出身，她的背景。”克莱姆夫人看着泰迪的对手击中他，赢得比赛，“在美国，大家也许忽略这些，但在英国，这些事情非常重要。”

“当然，还要包括女孩的纯洁。”西米恩说。

“当然。”

“还有服从。”

“当然。”克莱姆夫人不怎么有底气地回答。

“我儿子不会娶那些现代女人，克莱姆夫人，”西米恩舔舔嘴唇说，“我们勒克斯特家族的男人要让女人知道到底谁说了算。”

“我了解，勒克斯特先生。”克莱姆夫人说。

西米恩在比赛结束时拍拍手：“如果我知道去哪里找这么合适的年轻小姐就好了。”

克莱姆夫人眼睛盯着击剑场：“你不觉得，勒克斯特先生，远在天边，近在眼前吗？”

“是的，克莱姆夫人，”西米恩抿紧嘴唇微笑着，“我的确这么认为。”

我没有在晚餐时服侍，因此，在那个礼拜五的其余时间内，我没再见到泰迪和他父亲。南希说，她看到他们两人在礼拜五深夜于楼上走廊进行热切的讨论；至于内容为何，我则毫无所知。礼拜六早上，我进房检查起居室的炉火时，泰迪仍如往常般亲切和蔼。他坐在扶手椅中读着早报，在克莱姆夫人对着插花发出不满意的悲叹时，极力掩饰他的笑意。灿烂炫目的玫瑰刚从布伦特里送来，但克莱姆夫人订的是大丽花，她对此感到很不愉快。

“你，”她对我说，摇晃着一枝玫瑰花梗，“把哈特福德小姐找来。她得亲自看看。”

“哈特福德小姐今早预定要骑马，克莱姆夫人。”我说。

“我不在乎她是否准备参加英国赛马大会，她得来看看这个插花。”

因此，当其他年轻女士在床上吃着早餐，计划在即将来临的夜晚能做什么事时，汉娜却被叫到起居室。我刚在半小时前帮她穿上骑马装，她的表情就像被围困的狐狸，焦虑地想挣脱。克莱姆夫人大为光火，汉娜其实并不在乎插的是大丽花或玫瑰，她只能一径儿点着头，偶尔渴望地偷瞥船钟。

“但我们该怎么办？”克莱姆夫人终于结束了她的长篇大论，“现在再订花也太迟了。”

汉娜抿抿双唇，眨眨眼睛，回过神来：“我想，我们只得将就着用了。”她嘲弄着，但语气坚决。

“你能忍受吗？”

汉娜假装认命：“如果必要的话，我非得忍受不可。”她等了几秒钟，然后快活地说，“好了，如果这是所有……”

“上楼来，”克莱姆夫人打断她的话，“我让你看看这些花在舞厅里看起来有多难看。你不会相信……”

克莱姆夫人仍旧在嘲笑着玫瑰插花时，泰迪清清喉咙。他将报纸折起来，放在一旁的桌上：“这是个可爱的冬日，”他没有针对特定对象，“我很想去骑马，多看看庄园。”

泰迪的句子才说到一半，克莱姆就深吸一口气，眼里闪烁着更高的目标。“骑马，”她若无其事地说，“很棒的点子，勒克斯特先生。汉娜，那不是个很棒的点子吗？”

汉娜抬头，一脸惊讶，泰迪心照不宣地对她微笑：“欢迎你加入我。”

在她能回答前，克莱姆夫人抢着说：“好的……太棒了。我们很高兴能和你一起骑马，勒克斯特先生。你应该不会介意吧？”

“有两位可爱的女士当我的向导，我很幸运。”

克莱姆夫人转向我，表情焦躁不安：“你，女孩，叫汤森太太送些茶来。”然后她转身面对泰迪，浅浅一笑说，“我很喜欢骑马。”

他们从马厩出发时，行列很古怪——达德利说，他们上了马后，更是古怪。他说，他看着他们消失在西边林间空地后，大笑地倒在地上，尤其是克莱姆夫人，她骑着弗雷德里克先生的老母马，但鞍带太大了。

他们离开了两个小时，等他们回来吃午饭时，泰迪全身湿淋淋的，汉娜异常安静，而克莱姆夫人则一副洋洋得意的样子。数个月后，汉娜告诉我，他们去骑马时所发生的事。

他们静静地骑了一会儿马：汉娜领先，泰迪紧跟在后，克莱姆夫人则遥遥落在后面。冬天的小树枝在马蹄下噼啪断裂，冷冰冰的河水汹涌地奔向泰晤士河。

泰迪最后将马骑到汉娜身边，用快活的声音说：“我在这里过得很愉快，哈特福德小姐。我必须谢谢你好心的邀请。”

汉娜很喜欢这片寂静，她说：“你该向我的祖母道谢，勒克斯特先生。我跟整件事没多少关系。”

“啊……”泰迪说，“原来如此，我得记得谢谢她。”

泰迪不过是想制造话题，汉娜不禁同情他，她说，“你从事哪一行，勒克斯特先生？”

他立即回答，可能松了一口气：“我是个收藏家。”

“你收集什么？”

“美丽的事物。”

“我以为你和令尊一起工作。”

泰迪将一片掉落在肩膀上的桦树树叶拍掉：“我父亲和我对生意的看法不尽相同，哈特福德小姐。除非能制造财富，否则他认为什么都没有价值。”

“你呢，勒克斯特先生？”

“我追求另一种不同的财富。丰富崭新的经验。这个世纪还很年轻，我也是。能看和做的事情太多了，我不想陷入生意的泥沼。”

汉娜看着他：“爸爸说你要进入政治界。那不会妨碍你的计划吗？”

他摇摇头：“政治让我更有理由追寻更宽广的世界。最佳的领袖应该带来新观点，难道不是吗？”

他们一直骑到后面的牧草地，偶尔停下来让落后的克莱姆夫人赶上。当他们最后抵达一栋老旧的大理石建筑物时，克莱姆夫人和她的母马都松了一口气，想趁机让她俩疲惫的腰部休息一下。泰迪扶她进入屋内，汉娜则从汤森太太准备的野餐篮里将吃的东西拿出来排列好。

在他们喝完热茶、吃完水果蛋糕后，汉娜说：“我想到桥那边散散步。”

“桥？”泰迪说。

“在树林那边，”汉娜边说边站起来，“湖在那边变窄，流进河川。”

“我能陪你去吗？”泰迪说。

“好。”汉娜虽然口上这么说，但其实更想独处。

克莱姆夫人在监护人的责任和疼痛的臀部间挣扎，最后说：“我留在这里看马。你们别去太久，不然我会担心。你们知道，树林里很危险。”

汉娜对着泰迪轻轻微笑，领头往桥的方向走去。泰迪原本跟在后面，后来追上她，走在她旁边，但保持一段距离以示礼貌。

“我很抱歉，勒克斯特先生，克莱姆夫人今早强迫你陪我们。”

“我一点也不介意，”泰迪说，“我很喜欢你们的陪伴。”他看着她，“我喜欢某些人的陪伴甚过他人。”

汉娜盯着眼前。“在我小时候，”她飞快地说，“我哥、我妹还有我会到这个湖边来玩。在船屋和桥上。”她往旁偷瞥他一眼，“你知道，那是座魔法桥。”

“魔法桥？”泰迪扬起一边的眉毛。

“等你看到时你就会明白。”汉娜说。

“你们在这座魔法桥上都玩些什么游戏？”

“我们轮流跑过桥。”她看着他，“我知道，听起来很简单。但这不是一般的魔法桥。这座桥由一个非常恐怖、极端凶残的湖魔统治。”

“原来如此。”泰迪微笑着说。

“大多数时候我们都能安全跑过，但有时候，我们其中的一个人会惊醒他。”

“然后会发生什么事？”

“死亡的对决。”她露出微笑，“当然是他的死亡，我们都是很棒的剑客。好在他总是能死而复生，不然这游戏就没什么好玩的了。”

他们转过角落，弯曲的桥就在眼前，跨过河川的窄处。虽然这个月很冷，但河水并未结冰。

“就在那里。”汉娜气喘吁吁地说。

小桥在很久以前便遭到弃置，一座可通汽车、较为接近城镇的大桥取代了它，它已经丧失往昔的辉煌，油漆斑斑剥落，长满了青苔。芦苇丛生的河堤斜坡缓缓延伸到水边，夏天这里会开满野花。

“不知道湖魔今天在不在？”泰迪说。

汉娜微笑：“别担心。如果他出现的话，我会对付他。”

“你会和他作战吗？”

“我会，而且我总是赢，”汉娜说，“一有机会，我们就会到这里来玩，我们并不总是和湖魔决斗。有时我们会写信，将信折成小船，丢到湖内。”

“为什么？”

“这样船便能将我们的愿望载到伦敦。”

“原来如此。”泰迪微笑，“你都写给谁？”

汉娜用脚丫踩平草儿：“你会觉得我很蠢。”

“说来听听。”

她抬头看他，按捺住一个微笑：“我每次都写给珍·迪比。”

泰迪皱起眉头。

“你知道，”汉娜说，“跑去阿拉伯半岛的珍夫人，一生都在探险和征服。”

“啊，”泰迪想起来了，“那位声名狼藉的逃亡者。你都跟她说些什么？”

“我请她来解救我。如果她肯带我加入下次的冒险的话，我愿意成为她忠心的奴隶。”

“但，在你小时候，她已经……”

“去世？是的。她在那时当然已经去世了，死了很久了。但我那时不知道。”汉娜往旁看他一眼，“当然，如果她还活着的话，这个计划就太天衣无缝了。”

“毫无疑问，”他非常严肃地说，“她会马上过来，带你去阿拉伯半岛。”

“我总是想，我会伪装成贝都因人的酋长。”

“而你的父亲一点也不会在意。”

汉娜大笑：“恐怕他会在意。他曾经在意过。”

泰迪抬起眉毛：“曾经？”

“有次，有个佃农发现一封信，将它交给爸爸。那个农夫不识字，但我在信纸上画了家徽，因此，他以为那是封重要的信。他以为他会拿到报酬。”

“我猜他没有拿到。”

“的确没有。爸爸气得脸色发青。我永远不确定，是我想加入这位声名狼藉的女士的行列，还是我信中的鲁莽让他那么光火。我怀疑，他主要是怕祖母会知道这件事，她一直认为我是个冒失无礼的孩子。”

“有些人也许认为它冒失无礼，”泰迪说，“但有些人却认为它展现蓬勃生气。”他严肃地看着她。汉娜想，他的眼神中带着一股深意，但她不确定它的含意。她觉得脸红了起来，于是转身漫无目的地用手指抚摸着河堤上又高又细芦苇。她拉起一根，突然感到一阵古怪的冲动，冲上桥，把芦苇丢进下面奔流的河水中，又跑到另一侧看它再度浮现。

“将我的愿望带到伦敦。”当芦苇消失在河流弯曲处时，她大喊。

“你许了什么愿望？”泰迪问道。

她对着他微笑，身子往前倾，就在那一瞬间，命运插手介入。她坠饰项链的钩子因戴了太久而松开来，从她苍白的颈间滑落到下方。汉娜感到脖子上重量一轻，但很久才察觉到原因。她看到坠饰项链一闪而过，消失在河水之中。

她喘了口大气，跑下桥，爬上芦苇斜坡，抵达河边。

“怎么回事？”泰迪困惑地问。

“我的坠饰项链，它滑落到……”她开始松开靴子的带子，“我哥哥……”

“你看见它流到哪里去了吗？”

“就在河中央。”汉娜说。她开始小步走过滑溜溜的青苔，直抵河边，裙边因沾满河泥而变得湿答答的。

“等等。”泰迪说着，迅速脱掉夹克，把它丢到河堤上，又脱掉靴子。河流虽窄，但河水很深，没多久后，就淹到他的大腿处。

值此之际，克莱姆夫人已经重新思量她的职责，挣扎起身，小心翼翼地走过凹凸不平的地面，来寻找她的两位年轻同伴，并在泰迪正打算潜入水中时看到了他们。

“啊呀，”克莱姆夫人大叫，“这是怎么回事？水太冷了，不能游泳。”她的声音染上些许惊慌的兴奋，“你会感冒，搞不好会死掉的。”

汉娜惊慌失措，又冲回桥上，绝望地搜寻坠饰项链的踪迹，试图引导泰迪找到它。

在她搜寻河水时，他起身又潜下去，起身又潜下去，就在她放弃希望时，他重新浮出水面，手指紧抓闪闪发光的坠饰。

英雄般的壮举！尽管他是出自于善意，这还是不像泰迪会做的事，他是个谨慎，而非充满骑士精神的男人。好几年后，他们订婚的故事在社交场合广为流传，它变成一个神话，甚至在泰迪的描述中也有这类色彩。他像微笑着倾听的宾客般，无法相信这些真的发生过。但它真的发生了，在那决定性的一刻，在命中注定的人面前。

汉娜告诉我时，她说，他站在她面前，浑身湿透而颤抖，大手紧抓她的坠饰项链，她突然感受到他那阳刚的躯体散发出的迷人力量，并被这种感觉所淹没。他湿漉漉的衬衫紧紧贴在手臂上，深色眼眸胜利地望着她。她从来没有过这类感受——她怎么可能会有，而且又能对谁？她渴望他能紧紧拥抱住她，就像他紧握住坠饰项链那般。

当然，他没有这么做；他骄傲地微笑，将坠饰项链递给她。她满怀感激地收下，礼貌地转身，他于是不甚优雅地在湿衣服外套干衣服。

但在那时，种子已然播下。

舞会及之后

汉娜的舞会顺利地展开。预定的乐师和香槟抵达，达德利在温室里采了不少花，以弥补原本不甚令人满意的玫瑰插花。房间的每个角落都升起火，为严冬带来一丝暖意。

房间辉煌壮丽，炫丽夺目。水晶吊灯璀璨耀眼，黑色和白色瓷砖发出柔和的光芒，宾客或帅气或艳丽动人。二十五位咯咯轻笑的年轻女士聚集在房间中央，穿着精致的礼服，戴着白色小羊皮手套，对自己的魅力颇有自信，而身上闪耀生辉的精巧传家珠宝，则令她们感觉到自己的重要性。埃米琳站在她们中央。她虽然只有十五岁，比大部分参加的人都要年轻，但克莱姆夫人特准她参加，反正她不会独占条件优秀的单身汉，毁掉年纪较长的女孩的结婚良机。一大队裹着皮草的监护人坐在墙壁旁边的金椅子上，膝盖上放着保暖用的热水袋和毛毯。你一眼就能看出谁是舞会老将，后者老练地带着书和钩针准备度过凌晨时分。

相较之下，男人的组成就稍显凌乱，他们是一群堪可仰赖的志愿军，在需要他们服务时，匆匆赶来。其中可以称作“年轻”的男士包括几位体格相当健壮的韦尔斯兄弟，他们是应瓦奥莱特夫人远房表兄的征召而来，还有一位当地爵士的秃头儿子。在这群笨手笨脚的乡绅旁边，泰迪一头黑发、留着电影明星般的八字胡，穿着美式西装，被衬托得格外温文尔雅。

炉火的烟味充满整个房间，当爱尔兰风情转为维也纳华尔兹时，老头们负起随侍年轻女孩在房间内打转的任务。有些人一派优雅，有些人兴高采烈，但大部分的人既不优雅，也没有兴高采烈。瓦奥莱特夫人因发高烧而卧病在床，克莱姆夫人一肩挑起监护人的重任，看着一位满脸雀斑的年轻男人冲到汉娜跟前邀舞。

泰迪也在舞厅里大展身手，对着埃米琳发出开朗的微笑，露出洁白的牙齿。她接受邀舞时，脸上散发出动人光彩。她刻意忽视克莱姆夫人表示斥责的不悦之色，屈膝行礼，立刻闭上眼睛，然后大大睁开——甚至睁得有些太大——随后起身。她舞跳得并不好，但弗雷德里克先生请的私人行礼课程没有白费。当他们开始跳舞时，我注意到她的身躯贴着泰迪，仔细聆听他说的每个字，他开玩笑时，她夸张地纵声大笑。

舞会热烈进行，房间变得愈来愈热。汗水的微弱气味与新鲜圆木的烟味融合为一，等汤森太太吩咐我奉上一杯杯清炖肉汤时，女士们优雅的发型已经松散，双颊全都涨得酡红。根据宾客的说法，他们玩得很尽兴，除了一个小小的骚动。那就是芬妮的丈夫，他承受不了这片热闹欢乐的气氛，抱怨偏头痛而早早上床休息。

当南希叫我去告诉达德利，房间需要更多圆木时，我为能逃离舞厅令人不适的闷热而高兴地松了口气。一小群女孩沿着走廊和楼梯底端咯咯傻笑个不停，端着汤杯相互耳语。我从后门出去，走到花园小径上时，注意到黑暗中有一个孤独的身影。

那是汉娜，像个雕像一样静止不动，抬头凝望着夜空。她赤裸的肩膀被月光照耀得纤细苍白，乍看之下，几乎无法和白色光滑的丝绸礼服以及丝质长围巾分辨清楚。她的金发在那一刹那几乎成为银色，如冠冕般在头上闪耀；几绺头发松脱，轻垂在颈背上。她戴着白色手套的手则垂在身侧。

但她只戴了丝质长围巾，站在冬夜中，一定很冷吧？她需要夹克，至少也得喝一杯热汤。就在我决定去帮她取夹克和热汤时，另一个人影从黑暗中出现。原本我以为是弗雷德里克先生，但等他从阴影中现身时，我发觉那是泰迪。他走到她身边，低语了一些我听不到的话。她转身。月光轻抚着她的脸，爱抚她略微张开的双唇。

她稍稍发抖，我有一会儿以为泰迪会脱下夹克，套在她肩膀上，就像埃米琳爱读的浪漫小说里男主角一般。但他没有这么做；他反而是低声说了什么秘密，她听了之后，再度抬头望向天际。他温柔地轻触她的手，手轻轻放在她身边，当他的手指爱抚她的手时，她的身躯稍显僵硬。他转过她的手，凝视她苍白的前臂，然后慢慢地将手臂举向他嘴边，低下头，吻在手套和长围巾之间的冰冷肌肤上。

她看着他黑色的头低下来吻她，但她没有拉开自己的手臂。我可以看见她的胸部因呼吸急促而剧烈起伏。

我那时止不住颤抖，纳闷他的唇是否温暖，八字胡是否扎得她刺痛。

很长一段时间后，他挺起身，看着她，仍旧握着她的手。他说了几句悄悄话，她微微点头。

然后他便离开。

汉娜看着泰迪离去，直到他背影消失，才用另一只手轻抚被他吻过的手。

在那天舞会结束后的凌晨，我准备服侍汉娜上床。埃米琳早已熟睡，梦着丝质和丝绸礼服，以及旋转不停的舞伴。但当我逐一解开汉娜手套上的纽扣时，她在梳妆台前沉默静坐。我碰到她手腕上的珍珠，她缩回手说：“我要告诉你一件事，格蕾丝。”

“什么事，小姐？”

“我没告诉过任何人，”她犹豫了一下，瞥向紧闭的门，压低声音，“你得保证你不会说出去。你不能跟南希、阿尔弗雷德或任何人说。”

“我会守住秘密的，小姐。”

“你当然会。你以前就替我守过秘密。”她深吸一口气，“勒克斯特先生向我求婚，”她以不确定的眼神看着我，“他说他爱我。”

我不确定该怎么回答。假装惊讶似乎很虚伪。我再度握住她的手，她这次没有畏缩，于是我再次开始解纽扣。“那很好，小姐。”

“是的，”她咬着脸颊内的肉，“我想是的。”

我们四目相接，我清楚地读出，我没通过某种测试。我将脸转开，脱下第一只手套，它像第二层肌肤般从她手上剥下，然后我继续第二只手套。她安静地看着我的手指，手腕的肌肤似乎抽动了一下：“但我还没有给他答复。”

她继续盯着我，等待着，但我拒绝迎向她的目光。“是的，小姐。”我说。

我脱下她的手套时，她看着自己在镜子里的双眸。

“他说他爱我。你能想象吗？”

我没有回答，她也不期待我回答，反而是叫我退下，她说她会自己上床睡觉。

我离开时，她仍坐在镜子前面。仿佛第一次看到自己，仿佛试图记住自己的五官，仿佛因为害怕，等下次再看时，五官会有所改变。

当汉娜坐在梳妆台前，思索着这个奇怪而未曾料到的转折时，弗雷德里克先生正在楼下的书房面对另一种震惊。西米恩·勒克斯特不合时宜地说了些话，重重打击了他。生意总不能因年轻女士们要开初出社交界舞会而停下来吧？

在舞会热烈进行时，他告诉弗雷德里克先生，关系企业拒绝给他摇摇欲坠的工厂贷款。他们不认为值得冒这个险。西米恩安慰他，那块地仍然相当值钱，他将会迅速找到一个买主，如此一来，弗雷德里克可以免去被银行判定丧失抵押品赎回权的尴尬。他身边就有个美国朋友想在那个地区买一块地，仿照凡尔赛花园兴建园林，当作送给妻子的礼物。

西米恩的贴身男仆在仆人大厅里喝了太多白兰地后，跟楼下的我们透露这个消息。我们虽然惊讶异常、担忧不已，但毫无办法，只能如常地进行我们的工作。宅邸内现在充满着在仲冬远道而来的宾客，他们都下定决心要玩得尽兴。因此，我们继续工作，奉茶、整理房间、服侍餐点。

尽管如此，弗雷德里克先生却无法装出若无其事的模样。他的宾客自在地住在庄园内，吃着他的食物，读着他的书，享受着他的慷慨，他却把自己关在书房里抑郁寡欢。当最后一辆车离开时，他才从书房走出来，四处走动，这后来成为他的习惯。他在生命的最后时日里，变得如鬼魅般，行动起来悄无声息，脸部神经因痛苦的往事而紧绷、打结。

吉福德勋爵开始不时地来拜访他，史塔林小姐从村庄被召唤而来，她在文件系统中寻找正式的重要信件。她每天都在弗雷德里克先生的书房工作，数小时后才会出现。她穿着朴素的衣服，脸色苍白地到楼下和我们共享午餐。她从来不吐露紧闭的门后究竟发生了什么事，这个守口如瓶的态度使我们既印象深刻，又恼火不已。

瓦奥莱特夫人仍然卧病在床，并不知道这个消息。医生说他已经束手无策，而如果我们珍惜自己的性命，就不该接近她。让她倒下来的并不是一般的感冒，而是一种特别的流行性感冒病毒，从西班牙一路传染过来的。医生认为，这是上帝残酷的死亡剧目，因为数百万的好人挺过了四年的战争，死神却在和平绽放曙光之际降临。

克莱姆夫人面对好友的悲惨情况，放下她对灾难和死亡的阴森兴趣，也抛开恐惧。她不顾医生的警告，坐在瓦奥莱特夫人床边的扶手椅中，快活地跟她聊着温暖阴暗的房间外的生活。她提及舞会的成功，帕梅拉·沃斯夫人那件惨不忍睹的礼服。然后她宣布，她相信汉娜很快便会和西奥多·勒克斯特先生订婚，后者是他家族庞大财产的继承人。

不管克莱姆夫人是否深知内幕，或她只是在朋友病危时让瓦奥莱特夫人保持一线希望，但她都显示了预言的天赋。隔天早晨，他俩就宣布订婚。最终，瓦奥莱特夫人不敌感冒病毒，快乐地飘进死神的怀抱。

对有些人来说这新闻没那么受欢迎。从宣布订婚以及舞会让位给为结婚张罗的那刻起，埃米琳就在宅邸里不断地用力跺着脚走路，怒目圆睁。她显然很嫉妒。但我不确定是嫉妒谁。

二月的一个早晨，我正在帮汉娜寻找她母亲的结婚礼服，这时，埃米琳出现在洗衣房门口。她一声不吭，走到汉娜身边，看着我们打开白色纸张，拿出里面的丝绸和蕾丝礼服。

“好老式的礼服，”埃米琳说，“我绝对不会穿那种礼服。”

“你也不需要。”汉娜说，侧头对着我微笑。

埃米琳哼了一声。

“格蕾丝，”汉娜说，“我想面纱在柜子后面。”她倾身探入大型香柏衣柜中，“你看得见吗？就在后面？”

“是的，小姐。”我伸手进去将它拿出来。

汉娜抓住一边，我们将它展开。“母亲喜欢又长又重的面纱。”

面纱很美：精致的布鲁塞尔蕾丝，边缘镶嵌着小珍珠。我将它举高，好好欣赏。

“你走下地毯时若没绊跤算你幸运，”埃米琳说，“珍珠会挡住你的视线。”

“我会想办法的，”汉娜伸出手去捏埃米琳的手腕，“你是我的伴娘。”

这句话使埃米琳不再浑身带刺，她叹口气：“我希望你放弃这件事。所有的事都会因你的离开而发生巨大变化。”

“我知道，”汉娜说，“你以后尽可以播放任何歌曲，不会有人喊停。”

“别开玩笑，”埃米琳噘起嘴，“你承诺过你不会离开。”

我将面纱戴到汉娜头上，小心不拉到她的头发。

“我说我不会去工作，我办到了，”汉娜说，“但我没说我不会结婚。”

“你说过。”

“什么时候？”

“你一直这么说，你总是说你不会结婚。”

“那是以前的事。”

“在什么以前？”

汉娜没有回答。“埃米琳，”她说，“你帮我把坠饰项链拿下来好吗？我不希望钩子钩到蕾丝。”

埃米琳拿下项链：“为什么是泰迪？为什么你得和他结婚？”

“我不是得和泰迪结婚，我想和他结婚。”

“你不爱他。”埃米琳说。

她不假思索地回答，但依旧有些迟疑：“我当然爱他。”

“像罗密欧和朱丽叶吗？”

“不像，但……”

“那你就不该和他结婚。你应该让他娶那样爱他的女人。”

“没有人会爱得像罗密欧和朱丽叶，他们是虚构的人物。”

埃米琳的指尖抚摸着坠饰项链的蚀刻表面：“我就会。”

“那我怜悯你，”汉娜说完，试图改善气氛，“看看他们的下场！”

我往旁边一站，这样我才能整理面纱的头部。“真美，小姐。”我说。

“戴维绝对不会赞成，”埃米琳突然说，晃动起坠饰项链，项链像钟摆般摇摆，“我认为他不会喜欢泰迪。”

提到哥哥的名字时，汉娜浑身一僵：“成熟点，埃米琳。”她伸手去拿坠饰项链，但没抢到。“不要这么粗鲁，你会弄坏它。”

“你想逃跑。”埃米琳的腔调尖锐起来。

“我没有。”

“戴维会这么想，他会说你在抛弃我。”

汉娜低声说：“如果能和他谈谈多好。”我站得离她很近，重新整理盖住她脸的蕾丝时，可以看到她眼睛泛着泪光。

埃米琳什么也没说，闷闷不乐地继续摇晃着坠饰项链。

她们陷入紧绷的沉默，我拉直面纱两侧，发现有个小钩子需要缝补。

“你说得对，”汉娜最后说，“我是在逃跑。等你够大的时候，你也会这么做。有时，当我走过庄园时，我几乎可以感觉到我的脚长出根来，把我死死地固定在这儿。如果我不赶快跑开，我的人生就会一眨眼结束，成为家族墓碑上的另外一个名字。”汉娜很罕见地表达这类哥特式恐惧，我因此了悟她心中深刻的抑郁。“泰迪是我的机会，”她继续说道，“去看这个世界，旅行，认识有趣的人。”

埃米琳的眼睛里满是泪水：“我就知道你不爱他。”

“但我真的喜欢他，我会爱上他的。”

“喜欢他？”

“这就够了，”汉娜说，“对我而言。我和你不同，埃米琳。我碰到不喜欢的人，无法大笑，也微笑不出来。我认为大部分的上流社会人士单调无趣。如果我不结婚，我的人生只有两种选择：永远孤单地住在爸爸的宅邸里，或是跟无聊的监护人参加一连串无聊的派对，直到我也老到可以变成监护人为止。就像芬妮说的……”

“芬妮那些话都是胡诌的。”

“这个可不是，”汉娜坚定地说，“婚姻会是我冒险的开端。”

埃米琳低下头，心不在焉地晃荡着汉娜的坠饰项链。然后她打开它。

汉娜正要伸手夺取时，里面的宝藏掉出来。是迷你书，手工缝制的书脊、褪色的封面。它从里面掉出来落到地板上时，我们都怔住了。是《与詹姆斯二世党人的战役》。

一片沉寂。随即埃米琳出声。她低语：“你说它们全都不见了。”

她将坠饰项链丢到地上，跑出房间，猛地甩上房门。汉娜，依然戴着母亲的面纱，将迷你书捡了起来。她翻个面，抚平书封，将它放在坠饰项链内，压住它，小心关好。但盖子却合不上，铰链坏了。

“我想面纱已经试戴好了，”她说，“你可以把它收起来了，格蕾丝。”

埃米琳不是唯一一位对此次订婚感到闷闷不乐的哈特福德家族成员。当人们热切地准备婚礼，仆人闹哄哄地裁补礼服，装饰宅邸，以及烘焙蛋糕时，弗雷德里克先生却异常安静，一直坐在书房内，脸上永远带着烦恼的阴郁表情。他似乎变得更瘦了，同时失去工厂和母亲是沉重的打击，汉娜嫁给泰迪的决定也是。

婚礼前那晚，我正在收拾汉娜的夜宵托盘时，他来到她的房间。他先是坐在梳妆台旁的椅子上，然后起身，踱步走向窗户，眺望后面的草地。汉娜已经在床上了，白色睡衣特别显眼，头发像丝般垂挂下来。她默默观察父亲。在仔细打量后，他纤细的身影，驼起的肩膀，还有在数个月内从金变银的头发使她的表情不禁严肃起来。

“如果明天下雨，我也不会惊讶。”他最后说，仍然眺望着窗外。

“我一向喜欢雨。”

弗雷德里克先生没有回答。

我收拾好东西：“这样就好了吗，小姐？”

她都忘了我还在那儿，转向我：“是的。谢谢你，格蕾丝。”突然，她靠过来握住我的手，“等我走后，我会想念你的，格蕾丝。”

“是的，小姐。”我屈膝行礼，脸颊因情绪激动而涨得通红，“我也会想念你的。”我对着弗雷德里克先生的背屈膝行礼，“晚安，老爷。”

他似乎没有听见。

我纳闷他为何来到汉娜的房间。他必须在婚礼前一晚告诉她的事难道不能在晚餐时说，或是在起居室里说吗？我走出房间，将门在身后掩上。但，我必须羞愧地说，我将托盘放在走廊地上，贴着门偷听。

房内沉默了很久，我开始担心可能是门太厚了，或弗雷德里克先生的声音太小。随即我就听到他清清喉咙的声音。

他低声迅速地说：“我原本以为埃米琳一旦长大，我就会失去她，但你也是？”

“你没有失去我，爸爸。”

“正在失去，”他说，声音变得尖锐刺耳，“戴维、工厂，现在是你。所有我最珍惜的……”他警觉地打住话，当他再度开口时，声音紧绷，“我的眼睛还没瞎，我看得很清楚。”

“爸爸？”

没人说话，床的弹簧发出吱嘎声响。当他说话时，弗雷德里克先生的声音改变位置，我想，他现在正坐在汉娜的床尾。“你不能这样做。”他快速地说。吱嘎。他又站了起来：“我无法想象你跟那些人住在一起。他们卖了我的工厂……”

“爸爸，没有其他买家。西米恩找到的买家出的价钱很好。如果银行拒绝赎回权，你能想象会有多难堪吗？他们挽回了你的面子。”

“挽回我的面子？他们这是抢劫。他们原本可以帮助我的，这样我就仍能做生意。现在你加入他们。这让我的血液……不，我不准。我早该在事情失去控制前，就插手干预。”

“爸爸……”

“我没能及时阻止戴维，但我绝对不再犯相同的错误。”

“爸爸……”

“我不会让你……”

“爸爸，”汉娜的语气中有种我从未听过的坚决，“我已经下定决心了。”

“改变你的心意。”他咆哮。

“不。”

我为她感到害怕。里弗顿庄园的人都深知弗雷德里克先生的脾气。当戴维胆敢欺骗他时，他拒绝所有的书信往来。现在面对汉娜直接的反抗，他会怎么做？

他的声音因愤怒而颤抖：“你胆敢跟你的父亲说不？”

“如果我觉得他不对的话。”

“你是个固执的傻子。”

“我在这点上像你。”

“你在做傻事，女儿，”他说，“你的意志力总是让我宽容你，但这次我绝不会容忍。”

“那不是你能决定的，爸爸。”

“你是我的女儿，你要照我的话做。”他停下来，愤怒稍减，语气中带着突如其来的绝望，“我不准你嫁给他。”

“爸爸……”

“你敢嫁给他的话，”他大声说，“这里就不欢迎你。”

我在门的另外一边吓得不知该怎么办。我虽然了解弗雷德里克先生的情感，也希望汉娜能留在里弗顿庄园，但我知道，威胁她绝对无法使她改变心意。

果然，她说话的语气像钢铁般坚决：“晚安，爸爸。”

“笨蛋，”他无法相信他输掉这场游戏，声音里有着困惑，“顽固的笨蛋。”

他的脚步近了，我飞快地端起托盘。我离开门口时听见汉娜说：“我走时要带我的女仆一起走。”我雀跃不已，她继续说，“南希可以照顾埃米琳。”

我非常惊讶，兴奋无比，因此差点没听见弗雷德里克先生的回答：“随你！”他猛地推门，差点打翻我的托盘，然后大步走下楼去，“老天知道，我这里不需要她。”

汉娜为何和泰迪结婚？不是因为她爱他，而是因为她准备爱他。她年轻而毫无经验，她能拿什么来比较她的感情？

不管是哪种情况，对局外人而言，这个婚约门当户对。西米恩和埃斯特拉·勒克斯特非常开心，楼下的仆人也都是。甚至连我现在都很开心，因为我要陪他们出国。因为瓦奥莱特夫人和克莱姆夫人是对的，不是吗？年轻气盛的汉娜虽然极力抗拒，但她总得和某人结婚，而泰迪是个不二人选，不是吗？

他们在一九一九年五月的一个礼拜六结婚，那天下雨。一个礼拜后，我们前往伦敦。汉娜和泰迪坐在第一辆汽车内，我则和泰迪的贴身男仆以及汉娜的行李坐在第二辆车内。

弗雷德里克先生站在阶梯上，全身僵硬，脸色惨白。从我隐身坐着的第二辆车内，我首次可以仔细地观察他的脸。那是张俊秀高贵的脸庞，尽管痛苦夺去了他的表情。

在他的左边，仆人依照地位次序排成一排，甚至连保姆布朗都从育婴房里现身，她的身高只及汉密尔顿先生的腰际，她用白色手帕默默拭泪。

只有埃米琳不在，她拒绝为他们送行。但我在我们离开前看见她，她苍白的脸躲在育婴房的哥特式玻璃窗户后面；或者，我以为我看见了。那也许是光线制造的错觉，也许是永远待在育婴房里玩的其中一个小男孩的鬼魂。

我早已说过再见，对楼下的人们，对阿尔弗雷德。自从在花园阶梯的那晚后，我们重修旧好。这些时日以来，我们小心翼翼，阿尔弗雷德待我彬彬有礼，但他的态度像他生气时一样让人感到疏远。尽管如此，我承诺我会写信，并设法让阿尔弗雷德作出相同的承诺。

我在婚礼前的周末去探望母亲。她给了我一小袋东西：她好几年前打的围巾和一些针线，这样我的缝补技巧就不会生疏。我谢谢她，她耸耸肩膀，说这些对她没有用处；她的手指现在僵硬成这样，她不可能再用到它们。在那次最后的拜访中，她问了我有关婚礼、弗雷德里克先生的工厂，以及瓦奥莱特夫人逝世的消息。她让我感到惊讶，她前任夫人的死亡没有让她大受打击。我后来才知道，母亲在她服务的那几年过得很愉快，但我描述瓦奥莱特夫人最后时日的光景时，她没有安慰我，也没有诉说过去的快乐回忆。她只是缓缓点点头，放松脸部，不动声色。

当时我没有起疑，因为我的心思全放在伦敦。

遥远的大鼓闷声重击。你听见了吗，我纳闷，或那只是我的想象？

你很有耐心。你不必再等太久。因为罗比·亨特就要重返汉娜的世界。你当然知道他会回来，因为他有他的角色要扮演。这不是个童话故事，也不是个浪漫史。婚礼并未成为这个故事的快乐结局；这单纯只是另一个开始，引入新的章节。在伦敦一个遥远的灰色角落，罗比·亨特悠悠醒转。他抖落他的噩梦，从口袋里拿出一个小包裹。这个包裹从战争的最后时日起便蛰伏在他胸前的口袋里，他曾向一位濒死的朋友承诺，会将它安全送达。

PART3

泰晤士报

一九一九年六月六日

房地产市场快讯

萨瑟兰勋爵的地产

本周的主要交易是由玛贝特和艾奇先生经手的私人买卖，如《泰晤士报》昨天的简讯所示，对象是萨瑟兰勋爵的祖家，哈伯汀宅邸。宅邸座落在格罗夫纳广场十七号，已卖给花旗银行家S．勒克斯特先生，而即将进住的屋主是T.勒克斯特先生和他的新婚妻子，汉娜·哈特福德阁下，后者是阿什伯利勋爵的长女。

T.勒克斯特先生和H.哈特福德阁下于五月在新娘的家族宅邸喜结连理，也就是里弗顿庄园，它就位于番红花公园村庄外。他们现在在法国度蜜月。等他们下个月返回英国时，会住进哈伯汀宅邸，并将其改名为勒克斯特宅邸。

T.勒克斯特先生是伦敦东区马斯登区保守党候选人。那个席次将在十一月展开议会补缺选举。

捉蝴蝶

他们用迷你巴士载我们到春季展览会。车上总共坐了八个人：六个院内老人、西尔维娅，还有一位我不记得名字的护士——她稀疏的辫子在背部晃荡，扫过腰际。我想，他们认为出游对我们有好处。不过，从舒适的环境换到一堆肮脏的卖蛋糕、玩具和肥皂的椭圆形帐篷有何好处，我实在不知道。我应该待在家里才会开心，远离噪音。

市政厅后方搭了一座临时舞台，就像每年，前面放着好几排白色塑料椅，但我比较喜欢坐在纪念碑旁的小铁椅上。我今天感觉很古怪，我确定是天气闷热的关系。我醒来时，枕头是湿的。一整早，我一直无法摆脱掉这份模糊得无法描述的古怪感受。我的思绪飞快掠过，稍纵即逝。来得很快，完全成形，但在我能抓住它们前就溜走。像捉蝴蝶一般。这让我烦躁不安，喜怒无常。

喝点茶后，应该就会好一些。

西尔维娅上哪儿去了？她告诉过我吗？她刚刚还在这儿，准备抽一根烟。她又在谈论她男友的事，他们打算同居。

我脚背裸露出来的肌肤被太阳晒得炙热，我原本想将它们藏入阴影中，但一股无法抗拒的被虐式倦怠席卷我全身，我仍然让脚丫留在原地。等会儿西尔维娅看到我脚丫上红红的一片，就会知道她离开我太久了。

我从坐的地方看得到墓园。东侧有一列白杨树，新生的树叶在微风吹拂下颤抖。在白杨树尽头，山脊的另外一边是墓碑，其中有我母亲的坟墓。

很久以前我们便埋葬了她。一九二二年的一个冬天，土壤结冻，我的裙子被冰冷的风吹起，来回拍打着我穿丝袜的腿，一个男人的身影站在山丘上，几乎无法辨识。她带着她的秘密进入冷冽坚硬的泥土中，但我最后知道了真相。我很清楚秘密是怎么回事，它们就是我的人生。

我觉得很热，这个四月天实在太热了。毫无疑问，这都要怪全球变暖。全球变暖，北极冰盖融化，臭氧层大洞，转基因食品等等二十世纪九十年代令人困扰的问题。世界变成一个险恶之地，这些时日连雨水都不再安全。那是破坏战争纪念碑的主凶。士兵石像脸的一侧遭到风吹日晒，脸颊腐蚀得到处是洞，鼻子为时间所吞噬。就像一块水果丢在水沟里太久，被腐食动物啃噬得面目全非。

但他知道职责所在。虽然遍体鳞伤，石像士兵仍在纪念碑顶端立正站好。他如此屹立了八十年，俯瞰城镇外的平原，空洞的眼神眺望桥街，望向新购物中心的停车场；一块适合英雄的土地。他几乎和我一样老迈。他，也一样疲惫吗？

他和柱子为青苔所覆盖，小植物在蚀刻的死者姓名上茂盛成长。戴维的名字也在这儿，和其他军官的一起列在顶端；收破烂小贩的儿子鲁弗斯·史密斯在比利时因战壕塌陷，窒息而死；再下方远处是村庄小贩雷蒙·琼斯，我还是小女孩时就认识他。他的儿子现在应该长大成人了，他们虽然比我年轻，但仍是老迈的男人，他们可能已经不在这个世上了。

难怪他在崩溃瓦解。要他负担无数悲剧的庞大压力，聆听无数死亡的悠悠回音，对一个男人来说，这样要求太多。

但他并不孤单：在英国的每个城镇里都有座像这样的纪念碑。他们是国家的累累伤痕；英勇丧生的疥疮像斑点般在一九一九年散播到整片土地，人们决心要治愈创伤。当时我们有如此狂热的信仰：我们相信国际联盟，以及文明世界的可能性。在这类坚定的信念下，希望幻灭的诗人显得欲振乏力。在每个T.S.艾略特，每个R.S.亨特的后面，都有五十个聪明乐观的年轻人拥抱着丁尼生式的梦想，梦想议会制，梦想联邦世界。

这股风潮当然没有持续很久。它无法持续多久。希望幻灭是无可避免之事；二十世纪二十年代之后是三十年代的大萧条，然后是另一场战争。世界在那场战争后都改变了。从第二次世界大战的蕈状云中，没有新的纪念碑能以胜利、大胆，和充满希望的姿态出现。希望在波兰的集中营煤气室里死去。为战争而受创的新一代返回家乡，人们在已经存在的雕像基座上凿出第二组名字，儿子的名字排在父亲的下面。每个人都消沉地了悟到，某天，年轻人会再度凋零。

战争使历史变得简单异常。它们提供清楚的转折点，简单的分界线：战前和战后，赢家和输家，对和错。但真正的历史，或说过去，并非如此。它不是平坦地摊开来，或呈直线进行。它没有轮廓。它像液体般滑溜溜的，像空间般无限宽广，是个未知的世界。而且它变幻莫测：就在你以为你看到一个模式时，观点随即改变，另一种版本出现，长期被遗忘的记忆重新浮现。

我试图定出汉娜和泰迪间故事的转折点；这些日子以来，我所有的思考都导向汉娜。回顾过往，它变得很清楚：某些在婚后第一年发生的事情成为往后事件的基石。但我那时不了解它们。在真实的人生中，转折点的行踪无比鬼祟。它们匆匆经过，无人注意。机会错失，灾难在不知不觉中获得庆贺。转折点只能在后来发现，由在纠结混乱的岁月中寻找秩序的历史学家加以界定。

我纳闷，电影会怎么处理他们的婚姻。乌苏拉会以哪个事件来决定他们不幸的发展？是黛博拉从纽约抵达吗？泰迪的选举失利？还是没有继承人这点？她是否会同意，早在蜜月时就已出现征兆——在巴黎昏暗的光线下已可看见未来的裂痕，就像二十年代透明布料的种种瑕疵：如此脆弱、美丽的薄纱无法承载希望，也无法持久？

一九一九年的夏天，巴黎沐浴在巴黎和会的热烈乐观气氛中。每每在晚上，我帮汉娜脱下衣服，脱掉一件件淡绿色、粉红或白色的新薄纱礼服时（泰迪喜欢纯白兰地和纯洁的女人），她会滔滔不绝地告诉我他们去过的地方，她看到的事物。他们攀登了埃菲尔铁塔，漫步香榭丽舍大道，在著名的餐厅用餐。但吸引汉娜的是另一种东西。

“那些素描，格蕾丝，”某晚，在我替她脱衣时她说，“谁会想到我会那么喜欢素描？”

素描、手工艺品、人群、气味。她饥渴地追求每种新的体验。她得弥补好几年来的虚掷光阴，在过去，她留意时间的流逝，等待人生的开始。现在，她有好多人可以交谈：在餐厅碰到的有钱人、草拟和约的政治家，以及街头艺人。

泰迪将她的热切反应、夸张倾向，以及狂野的热诚看得非常清楚，但他认为她的兴高采烈应该归诸年轻。她在年岁增长后，将会摆脱这类易于受到蛊惑的倾向。但当时他并不希望她如此，他在那个阶段仍旧深爱着她。他答应来年会带她到意大利旅行，去参观庞贝、乌菲兹美术馆和圆形竞技场；他在那时几乎愿意作任何承诺。因为她是面镜子，他在其中看见他自己罕为人知的一面，不再是他父亲那单调乏味和遵循传统的儿子，而是一个魅力无穷、善变难料的女人的丈夫。

至于汉娜，她并没有常常提到泰迪。他是个附属品，一个让她的冒险成为可能的存在配件。哦，她的确喜欢他。她发现他有时很有趣（常常是在他最不尽力讨好她的时候），是个善良和愉快的同伴。他的兴趣没有她的多样，思维也没她的锐利，但她学会在必要的时候捧捧他，不过转眼又在别处寻求智性的刺激。如果她没陷入热恋，这又有什么关系？她在当时也没发觉到这点。有那么多新鲜事物等着她探索时，谁会需要爱？

一早，就在蜜月快结束之际，泰迪因偏头痛而醒来。在我后来认识他的那些年间里，他偶尔会为偏头痛所苦；这并不常常发生，但一旦发作时便严重无比，是小时大病一场后的后遗症。他这时只能乖乖躺在阴暗沉寂的房间内，连水都不太喝。汉娜首次变得惊慌忧虑，她这一生很少被不舒适的疾病缠身。

她提议要陪他，尽管连她自己都不确定她是否真有这份心意，但泰迪是个讲理的男人，不想把自己的快乐建筑在别人的痛苦上。他告诉她，她什么也不能做，她应该出去走走，好好享受在巴黎的最后几天。

泰迪要求我陪她；泰迪认为，不论结婚与否，女士单独上街都不合礼数。汉娜不想购物，在室内待得厌烦。她想要探险，想要挖掘她自己的巴黎。我们出门后到处乱逛。她没有用地图，随性地转进任何她感到兴趣的方向。

“来吧，格蕾丝，”她一再说，“我们试试这条路上有什么。”

我们最后走到一条小巷，它比我们刚走过的街道来得阴暗狭窄。一道窄路夹在两排建筑物间，建筑物鳞次栉比，顶端几乎相互碰触，形成封闭的空间。音乐沿着小巷飘浮而来，慢慢流泻入广场。空气中有个模糊熟悉的食物气味，或者也许是某种动物死尸的味道。里面有动静、人群、声音。汉娜站在入口迟疑片刻后，就决定走入这条小巷。我没有选择余地，只能跟着她前进。

那是个艺术家小区。我现在知道了。在经历过六十年代、造访过旧金山嬉皮区和伦敦卡纳比街后，我现在可以很容易地辨识出那种波希米亚式的洒脱衣着和散发艺术气息的贫穷装饰。但在当时，这些对我而言都是崭新的事物。而在我熟悉的番红花公园，贫穷绝非艺术。我们在巷弄内穿梭，经过小摊子和敞开的门，连串的布帘分隔出区域和空间，枯枝上烟雾袅袅，释放出一种模糊的麝香气味。一位孩童有着大眼睛，澄澈的琥珀色眼瞳无神地从百叶窗里往外窥探。

一个男人坐在红色与金色相间的坐垫上，吹着单簧管；那时，我还不知道这个乐器的名称，它是根长长的黑色木棍，有着闪亮的环扣和按键。在我心中，我称它为蛇。男人的手指在上头按时，它会发出音乐声：那是种我还不熟悉的音乐，让我隐约感到不快，似乎在描述亲密和危险的情愫。后来我才知道那是爵士乐，在那个年代结束之前，我将听到很多这类音乐。

沿着小巷放着许多桌子，男人坐着阅读、聊天，或争论。他们喝着咖啡，从奇怪的瓶子里痛饮神秘色彩的饮料，我确定那些是酒。我们经过时，他们抬头看着我们，至于有无兴趣，我则分辨不出来。我试着不要直视他们的眼睛，默默期待汉娜会改变心意，转身回到光亮和安全之处。但当我的鼻孔里充满着陌生的外国烟雾，耳朵里充斥外国音乐时，汉娜似乎心神荡漾了起来。她出神地环顾四周。小巷墙壁上挂着用绳子穿起的画，那些画不像里弗顿庄园的画，它们是木炭画。人类的脸庞、四肢和眼睛，都从砖块间瞪着我们。

汉娜在一张画前停下脚步。那张画很大，是唯一的一张全身画像。画中是个坐在椅子上的女人。不是扶手椅、躺椅或艺术家的睡椅，只是张普通的木椅。腿部浑圆，她双膝分开，脸直视前方。她全身赤裸，黑色的胴体在木炭笔下散发光芒。她的脸从画中瞪向外面世界。圆睁的眼睛，高耸的颧骨，皱皱的嘴唇。她的头发在头后扎成发髻。像个战斗女神。

这张画让我震惊不已，我期待汉娜有相同的反应。但她的感觉迥然不同。她伸出手碰触它，抚摸着女人脸颊的弯曲线条。她伸出头往前看。

一个男人站在她旁边。“你喜欢吗？”他以浓厚的口音说，眼睑厚重。我不喜欢他看着汉娜的方式。他知道她有钱，他从她穿的衣服可以判断出来。

汉娜眨眨眼，仿佛从魔咒中挣脱。“哦，是的。”语气柔和。

“你想买吗？”

汉娜抿紧嘴唇，我知道她在想什么。尽管泰迪喜欢艺术，他不会赞同这幅画。她是对的。这个女人，这幅画，散发着危险的气息。充满颠覆的力量。但汉娜想要它。它让她想起过去。想起“游戏”，娜芙蒂蒂，她以童年的充沛精力所扮演的角色。她点点头。哦，是的，她想要这幅画。

不安刺痛我的皮肤。男人仍旧面无表情。他叫着某人。由于没有响应，他示意汉娜跟他走。他们似乎忘了我的存在，但我紧跟着她，她则随着男人走到一扇小红门前。他将门推开。那是间画室，只比墙壁上的黑洞要大一点。绿墙壁已经褪色，壁纸一道道剥落下来。地板——我从数百张木炭画的纸张掩盖下看得出来——是石制地板。角落有个床垫，堆着褪色的坐垫和一条棉被，空酒瓶散落在床边缘。

画中的女人就在屋内。我惊惧于她全身赤裸。她原本兴致勃勃地看着我们，但这份兴趣随即消失，一语不发。她站起来，比我们和那个男人都高，然后走到桌前。她的动作中有某种东西，一种自由。我们都盯着她，看得出她两边乳房大小不同，但她也无所谓，这种姿态使我忐忑不安。这些人和我、我们不是同类。我们等待时，她点起一根烟，默默抽了起来。我将头转开。但汉娜仍凝视着她。

“女士想买你的肖像。”男人以矫揉造作的英文说。

黑女人瞪着汉娜，说了一种我听不懂的语言。不是法文，某种更陌生的语言。

男人闻言后大笑，对汉娜说：“那张画不卖。”他伸出手抓住黑女人的下巴。我大为惊恐，脉搏加快。甚至连汉娜都畏缩了一下，他用力握住她的下巴，转动她的头，然后放开：“只能交换。”

“交换？”汉娜问道。

“用你的画像，”男人以浓厚的口音说，耸耸肩，“你留下你的画像，就可以带走她的。”

这个可怕的想法！汉娜的画像——老天知道会裸露到何种程度——挂在这个阴森的法国小巷中，任由来往的人凝视！这太过惊世骇俗。

“我们得走了，夫人，”我语气中的坚决连我自己都很惊讶，“勒克斯特先生在等我们。”

我的腔调一定也让汉娜大吃一惊，因为我松一口气地发现，她点点头：“是的，你说得对，格蕾丝。”

她跟我走到门口，但当我等她经过时，她突然转头面对那个男人。“明天，”她低声说，“我明天会回来。”

回去的路上我们不发一语。汉娜走得很快，表情坚决。那晚我辗转反侧，既担心又害怕，忖度我该如何阻止她，我必须阻止她。那张素描有某种东西让我不安；当汉娜在看它时，她心中产生的某种想法也让我不安。一道明灭不定的闪光重新点燃。

那晚，我躺在床上，街道上的声音突然染上一层先前未有的诡异气氛。陌生的口音、陌生的音乐，还有女人在附近的公寓里纵声大笑。我渴望回到英国，在那里，泾渭分明，每个人安于自己的身份地位。这种英国当然并不存在，但夜晚时分鼓励了这类极端的想法。

结果证实我多虑了，隔早事情顺其自然发展。我去帮汉娜梳妆打扮时，泰迪早已醒来，坐在扶手椅中。他说，他的头仍会痛，但他若让他美丽的妻子在蜜月的最后一天落单，实在说不过去。他提议他们去购物：“这是最后一天，我想带你去买些纪念品，一些会让你想起巴黎的东西。”

他们回来后，汉娜叫我收拾回英国的行李，我发现其中并没有那幅素描。我不确定是她听从泰迪的拒绝，或是她知道她最好别开口提起这件事，但我很高兴。泰迪买了一条皮草围巾给她：一条貂皮围巾，有着小小的爪子和无神的黑色眼睛。

于是我们回英国。

我很渴。有人再次坐在我身旁，但那不是西尔维娅。是一个快要临盆的女人，脚丫旁放着好几袋的编织娃娃和自制果酱。她的脸湿润而闪闪动人，妆都糊掉了。新月形黑色眼线印在她脸颊上端。她正看着我。我怀疑她已经盯着我看了一段时间。

我点点头，她似乎期待我点头。我考虑着请她帮我去拿点喝的，但马上打消这个念头。就我们两个来说，我想她看起来比较糟糕。

“天气不错，”她终于开口，“温暖舒适。”我可以看见她发际线的汗珠，沉重的乳房下绑着深色的布条。

“棒极了，”我说，“非常温暖。”

她疲惫地微笑，撇开头。

我们在一九一九年七月十九日抵达伦敦，就是举行和平游行的那天。司机载着我们穿梭在汽车、公交车和马车之间，沿着拥挤的街道前进，人们挥舞着旗子和彩带。《巴黎和约》上的墨水未干，条约上的惩罚会制造下次大战的苦涩和分化，但那时的英国人并不知道这些；那时还不知道。他们只是为南风不再从英吉利海峡吹来枪声而开怀大笑，这样就不会再有男孩死于法国的平原。

司机在伦敦连栋楼房前放我和行李下来，然后扬长而去。西米恩和埃斯特拉正在等这对新婚夫妇加入下午茶。汉娜想直接回家，但泰迪坚持要过去一趟。他藏起一抹微笑，他有秘密。

一名男仆从前面玄关出现，一手提着一个行李，然后消失在房子内。他将汉娜的私人行李留在我脚边。我很惊讶。我没有料到会有其他仆人前来迎接我，并隐约想着是谁命令他如此做。

我站着，用力呼吸广场的空气。汽油与温热马粪的甜美气味混而为一。我抬高头，将这栋大房子的六层楼尽收眼底。房子以棕色砖块搭建而成，前面玄关两旁屹立着白色柱廊，两边则是相同式样的建筑。在一根白柱上镶着黑色的号码：十七。格罗夫纳广场十七号。我的新家，我现在是夫人的贴身女仆。

仆人入口是一排与街道平行的阶梯，从人行道直落入地下室，旁边有一道黑色铸铁栏杆。我拿起汉娜装私人衣物的行李，走下楼梯。

门紧闭着，但微弱的愤怒声从里面渗出。我透过地下室的窗户看到一个女孩的背影，她的举止风度（汤森太太会说是“无礼”）和从她帽子下掉落的几绺活泼的红色鬈发，都给人年轻的印象。她正在跟一位矮小肥胖的男人争论，后者的粗脖子正因愤怒异常而发红。

她在传达最后胜利的声明后，将一只包甩到肩膀上，大步走向门口。在我来得及闪开前，她便将门推开，于是我们惊愕的脸相对，像马戏团镜子里的扭曲倒影。她先发出反应，开心地纵声大笑，口水喷到我脖子上。“我还以为女仆很难找呢，”她说，“欢迎你来。我才不会在人们肮脏的房子里乞讨最低工资！”

她挤过我身边，拖着行李上楼梯。她在楼梯顶端转身大叫：“再见，伊兹·巴特斐尔德。日安，伊莎贝拉小姐！”她又大笑了一阵，裙子夸张地打转，然后离开。我都来不及反应。我没能解释我是夫人的贴身女仆，而非一般女仆。

我敲着半开的门。没人回应，我便走了进去。房子里充满着蜜蜡（虽然不是斯塔宾斯公司的蜜蜡）和马铃薯的香味，但还有一种浅浅的气味，它虽然不会让人不快，却让人觉得这环境很陌生。

那个男人坐在桌旁，一个骨瘦如柴的女人站在他身后，粗糙的双手按在他肩膀上，皮肤泛红，手指甲上有伤口。他们一起转向我。那个女人的左眼下方有颗大痣。

“午安，”我说，“我……”

“我可一点也不好，”男人说，“我在几个礼拜内便失去了三位女仆，而我们在两个小时后就要举行一场派对，你要我相信这是个平安的下午吗？”

“好了，”女人抿紧嘴唇，“那个伊兹是个尖酸刻薄的女孩。她还想当算命师。如果她有那份天赋，那我就是示巴女王。她最后会在不悦的顾客手上完蛋。等着瞧我说得对不对！”

她说话的方式，嘴唇上的残酷微笑，声音中一闪而过的暗喜，使我不寒而栗。我突然想转身从来路离开，但我记起汉密尔顿先生的建议，我得鼓起勇气，面对难题。我清清喉咙，以我所能装出的所有威势说：“我叫格蕾丝·里维斯。”

他俩看着我，一脸困惑。

“夫人的贴身女仆？”

女人挺直身体，眯着眼睛说：“夫人从未提到要请新的贴身女仆。”

我大吃一惊：“她没有吗？”我不禁结结巴巴，“我……我确定她从巴黎写了指示过来。我亲自寄的信。”

“巴黎？”他们彼此对望。

那个男人似乎想起某件事。他迅速点了几次头，将女人的手从肩膀拨开。

“当然，”他说，“我们在等你。我是伯伊先生，十七号的管家，这位是提碧特太太。”

我点点头，仍然困惑不已：“很高兴认识你们，”伯伊继续瞪着我，让我纳闷他的眼光中是否还有别的意涵，“我旅行得很疲惫，”我发音清楚，一个字一个字地说，“可否请你叫女仆来带我去房间？”

提碧特太太的鼻子吸了口大气，她那颗大痣旁的皮肤开始颤抖，然后变得紧绷：“没有女仆了，还没请到。夫人……我是指埃斯特拉·勒克斯特太太，她还找不到做得够久的女仆。”

“是的，”伯伊先生抿紧嘴唇，脸色惨白，“今晚我们有个派对，所有的人都得帮忙。黛博拉小姐不能忍受任何错误。”

黛博拉小姐？谁是黛博拉小姐？我皱起眉头：“我的夫人，新的勒克斯特太太，没有提到要开派对。”

“不，”提碧特太太说，“她不会料到，不是吗？这是个惊喜派对，欢迎勒克斯特夫妇从蜜月后返家。黛博拉小姐和她母亲为此计划了好几个礼拜。”

泰迪和汉娜的车子抵达时，派对的准备工作正如火如荼地展开。伯伊先生指示我到前门迎接他们，带领他们前往舞厅。他说，这通常是管家的责任，但黛博拉小姐对他下了指示，因此他得在其他地方忙碌。

我打开门，他们走进来，泰迪神采奕奕，汉娜则疲惫不已，可以猜想到她和西米恩以及埃斯特拉的聚会有多累人。“我想喝一杯茶。”她说。

“稍微等等，亲爱的。”泰迪说，他将外套递给我，在汉娜的脸颊上迅速亲了一下。她像往常般略微畏缩。“我有个小惊喜。”他边说边快速离开，手掌相互摩擦。汉娜看着他离开，然后抬起眼神看着入口大厅：新漆的黄色墙壁，楼梯上吊着相当丑陋的现代风格吊灯，棕榈树盆栽因被挂上了穿绳彩色小灯而低垂着头。“格蕾丝，”她挑高眉毛，“这究竟怎么回事？”

我满怀歉意，耸耸肩，正要解释时，泰迪重新现身，挽住她的手臂：“往这边走，亲爱的。”说完领着她往舞厅方向走去。

大门打开，当汉娜看到里面全都是她不认识的人时，眼睛大睁。一道强光直射而来，我的目光随着闪闪发光的吊灯往上看。楼梯上方有些动静。大家赞赏地吸口气，楼梯中段站着一位纤细的女人，深色鬈发围绕着她紧致瘦削的脸。那不是一张美丽的脸蛋，但它有某种惊人的气质。我后来才知道，那是一种长期追求时髦所造成的美丽假想。她高挑细瘦，我从未见过这样的站立方式：她的肩膀微微向前探，如此一来，挂在她背上的丝质礼服几乎要滑落下来。这个姿态气势凌人，看似十分自然，冷漠自若，却经过精心设计。她的手臂上挂着一条浅色皮草，我原本以为那是保暖的手筒，后来它狂吠起来，这才发觉她抓着一只毛茸茸的小狗，雪白得就像汤森太太最棒的围裙。

我不认得那个女人，但我马上知道她是谁。她驻足片刻，然后缓缓走下剩下的阶梯，走过地板，宾客如潮水般分开。

“黛博拉！”当她走近时，泰迪大叫，轻松英俊的脸上带着灿烂的微笑。他牵着她的手，倾身在她抬高的脸颊上留下一吻。

那个女人微笑起来：“欢迎回家，泰迪。”她语气活泼，说话大声，纽约腔调乍听之下显得乏味，但她就是有办法把那平淡无奇的口音说得特殊出众。那是个高妙的手法，化腐朽为神奇。“真棒的房子！我找了些伦敦最棒的年轻人来帮你暖房。”她对着汉娜身后一位穿着入时的女人挥舞着纤细手指。

“你很惊讶吧，亲爱的？”泰迪转向汉娜，“母亲和我想出这个点子，而亲爱的黛博拉只为策划派对而活。”

“我很惊讶，”汉娜的眼神短暂与我的交汇，“但说惊讶还不足以形容我的感觉。”

黛博拉发出她特有的贪婪微笑，一只手放在汉娜的手腕上。长而惨白的手给人白蜡变冷的印象。“我们终于见面了，”她说，“我就知道我们一定会变成最好的朋友。”

一九二○年一开始就出师不利。泰迪输了选举。那不是他的错，时机不对。局势有变，开始失控。都是劳工阶级和他们龌龊下流的报纸的错，他们挑起争端，对抗上流社会；战后，又暗中使诈，他们的期待太高了。但如果再不小心点的话，他们就会变成爱尔兰人或俄罗斯人。没有关系。还会有其他机会，西米恩的人会为泰迪找到更为安全的席位。西米恩承诺，就在明年此时，泰迪就能进入议会殿堂，但泰迪必须放弃那些使保守党选民感到困惑的愚蠢点子。

埃斯特拉认为汉娜该生个小孩。那对泰迪有好处。他未来的选民会乐于见到他是个顾家的男人。她喜欢说，他们结婚了，而在每个婚姻中，男人都该有个继承人。

泰迪和他父亲一起工作。大家同意这样对他最好。在选举失利后，他变得郁郁寡欢，似乎在打击中遭受重创，表现出像阿尔弗雷德从战后回来时的惯常表情。

像泰迪这样的男人不习惯打败仗，但勒克斯特家族不会陷入长期的闷闷不乐。泰迪的父母开始常常待在十七号，西米恩老是重复他父亲的故事，软弱的胆小鬼或窝囊废才无法爬到顶端。泰迪和汉娜的意大利之旅无限延期；西米恩说，这样看起来好像泰迪在逃避败选的难堪，给人的观感不好；制造成功的印象才能孕育真正的成功。何况，庞贝永远会在那里。

值此之际，我尽力融入伦敦的生活。我很快便学会我的新职务。汉密尔顿先生在我离开里弗顿庄园前对我耳提面命了无数次，从像整理汉娜衣柜这类简单的工作，到维护她的高尚品格这类较为特殊的职责等等，我确定这些我都办得到。尽管如此，我在我的新家中毫无头绪。在不熟悉的环境中，于孤独的海上漂流。提碧特太太和伯伊先生并非不够诚实，但他们从来不把话说明，老是拐弯抹角。他们总是在一起，显然从彼此的陪伴中得到强烈的乐趣，而且相当排斥外人。更有甚者，提碧特太太似乎从这类排外中得到极大的安慰，别人的愤愤不满使她快乐。别人没有特别感到不悦时，她便会为这些没有警觉心的人制造不幸，并且丝毫感觉不到任何良心的谴责。我很快就学会，要在十七号生存下去，我得独来独往，不轻易吐露心声，并随时防范暗箭。

那早下着毛毛雨，我发现汉娜单独站在起居室内。泰迪刚离开去城里上班，她正呆呆望着街道。街道上，汽车、脚踏车、忙碌的人来来回回，到处都是。

“你想喝茶吗，夫人？”我问。

没有回应。

“或者，我该叫司机把车开来？”

我走近些，察觉汉娜没有听到。她正陷入沉思中，我不必太费力就可以猜到它们的内容。她感到无聊厌烦，我认得那个表情：那些在里弗顿庄园的漫漫长日，她会站在育婴房的窗户边，手里拿着中国盒子，焦躁地等待戴维抵达，渴望玩“游戏”。

我清清喉咙，她抬头看我。她看见我时，表情瞬间变得较为快活。“你好，格蕾丝。”她说。

我重复我的问题，问她想在哪里喝茶。

“我要读书，格蕾丝，”她说，“我有一本书。”她举起破破烂烂的《简·爱》。

“再读一次，夫人？”

她耸耸肩，微笑着：“再读一次。”

我不知道为何感到不安，但我的确有此感觉。我心中响起微弱的警铃，但那时我还不知道该仔细聆听。

泰迪工作勤奋，而汉娜也试图适应环境。她参加他的派对，和商场同事以及政治家的母亲开心地聊天。男人之间的话题永远不变，金钱、生意和下层阶级的威胁。西米恩像他同类的男人一般，对那些他称之为“波希米亚人”的团体抱着猜忌和不信任的态度，泰迪虽然心地善良，最后还是和他父亲站在同一阵线上。

汉娜情愿和男人讨论真正的政治。有时，当她和泰迪晚上回到相邻的套房里休息时，我梳着她的头发，汉娜会开口问他某人提到爱尔兰宣布执行戒严法的事，这时泰迪会疲惫但又兴致勃勃地看着她，告诉她，她不用担心，那是他分内的工作。

“但我想知道，”汉娜说，“我有兴趣。”

泰迪摇着头：“政治是男人的游戏。”

“让我玩。”汉娜说。

“你正在玩，”他回答，“我们是搭档，你和我。你的工作就是取悦那些妻子。”

“但那很无聊，她们很无聊。我想聊些重要的事。我不懂我为何不行。”

“哦，亲爱的，”泰迪直截了当地说，“因为这是规矩。我不喜欢这些规矩，但我得照办。”然后他会微笑，抚摸她的肩膀，“没有那么糟吧，嗯？你至少有母亲帮助你，还有黛博拉。她很愿意帮你，不是吗？”

汉娜没有多少选择余地，只能勉强点头。的确如此，黛博拉总是在一旁帮她。她还会继续帮她，现在她决定不回纽约了。一家伦敦杂志给她一份工作，要她写有关上流社会的时尚趋势，她怎能拒绝呢？装饰和控制一整个新城市的女士？直到她找到适合的住处前，她都会住在汉娜和泰迪这里。埃斯特拉则认为没有必要急着找。十七号是个大房子，有很多空房间；尤其，他们又没有小孩。

那年的十一月，埃米琳来伦敦庆祝她的十六岁生日。这是自汉娜和泰迪结婚后，她第一次前来拜访他们。汉娜很期待她们的相聚。她整早都在起居室里等待，每当有汽车在外面缓驶下来，她便冲到窗户前，但每次都失望而返，只好瘫坐在沙发上。

最后，她因为变得过度沮丧，竟然错过了车子。直到伯伊敲门宣布前，她都不知道埃米琳已经抵达了。

“埃米琳小姐，夫人。”

伯伊带埃米琳进房间时，汉娜尖叫一声，跳起身来：“你终于来了！”她紧紧拥抱她妹妹，“我还以为你不来了。”她往后站，转向我，“你看，格蕾丝，她不是很美丽吗？”

埃米琳略略微笑，但她的嘴唇旋即闷闷不乐地噘起来。尽管她表情如此，或说正因为如此，她看起来才美艳动人。她长得高挑纤细，脸有了新的弧度，让人注意到她丰满的嘴唇和大大的杏眼。她有一种慵懒的轻蔑态度，非常适合她的年纪和这个时代。

“过来，坐下，”汉娜说，领着埃米琳到沙发边，“我叫人送茶来。”

埃米琳瘫入沙发角落，趁汉娜不注意时，抚平裙子。那是上一季的简单样式，有人费心重新缝补，让它吻合这季较新的篷松款式，但还是看得出原始样貌的轮廓。汉娜摇完铃转身后，埃米琳停下手的动作，以夸张的冷漠眼神环顾房间。

汉娜大笑：“哦，这是最新的流行款式；每次潮流都是艾尔西·德·沃尔夫挑起的。真是惨不忍睹，不是吗？”

埃米琳抬起眉头，慢慢点点头。

汉娜坐到埃米琳旁边：“我好高兴你能来，你这礼拜想做什么我们就做什么。我们可以到古特去喝茶，吃胡桃蛋糕，还可以看表演。”

埃米琳耸耸肩，但我注意到，她的手指一径儿在抚平裙子。

“我们可以去博物馆，”汉娜说，“或到塞尔弗里奇百货公司……”她迟疑下来。埃米琳心不在焉地点着头。汉娜不安地再度大笑，“看我，唠叨个不停，你才刚到，我已经在计划这一个礼拜的活动了。我都没让你说话，都没问你过得如何。”

埃米琳看着汉娜。“我喜欢你的礼服。”她最后说，然后抿紧嘴唇，好似她不该说这句话。

汉娜耸耸肩：“哦，我有一整柜的礼服，泰迪每次出国时都会买几件回来。他认为新礼服可以弥补不带我去旅行的遗憾。女人出国不就是为了买礼服吗？结果，我有一衣柜的礼服，却没地方……”她警觉地打住话，恍然大悟，按捺住一个微笑。“我的礼服多得我根本穿不完。”她假装不甚在意地盯着埃米琳，“你想不想看一下？看看有没有你喜欢的款式？你一定得帮帮我，让我的衣柜空出点空间。”

埃米琳迅速抬头，掩饰不住她的兴奋：“我想我可以帮帮你。”

汉娜让埃米琳的行李增添了十件巴黎礼服，我则奉命将她带来的衣服改得更符合当前的流行款式。拆开南希粗枝大叶的缝线时，我突然很想念里弗顿庄园。我希望，南希不会觉得我的重新缝补是在藐视她。

在那之后，姊妹之间的生疏烟消云散：埃米琳褪掉冷漠的消沉，在那个礼拜快结束时，她们又重拾了过去的情谊。两人之间的紧张消散，气氛变得放松，拾回自在的手足之情。能恢复原状让彼此松了口气。我也松了口气——汉娜最近怏怏不乐。我希望在埃米琳回去之后，她仍能维持这份雀跃的心情。

在埃米琳拜访的最后一天，她和汉娜分坐在早茶室沙发的一端，等着里弗顿庄园的车子来接。黛博拉待会儿要开编辑会议，此时正坐在书桌前，背对着她们，匆忙地写封安慰信给一位最近丧失亲人的朋友。

埃米琳慵懒地斜倚着，叹了一口气，充满渴望：“我可以每天都在古特喝茶，永远不会吃腻核桃蛋糕。”

“这样的话，你的腰就不会那么纤细了，”黛博拉拿着笔，潦草地在信纸上写着，“稍微放纵一下，就完了。”

埃米琳对汉娜眨眨眼睑，汉娜则极力按捺住想要大笑的欲望。

“你确定不要我留下来吗？”埃米琳说，“一点也不麻烦的。”

“我觉得爸爸不会同意。”

“呸，”埃米琳说，“他才不会在乎。”她探出她的头，“我可以安静地住在衣柜里，你知道。你根本不会察觉到我在这里。”

汉娜看起来似乎真的在考虑这个可能性。

“我不在，你会很无聊。”埃米琳说。

“我知道，”汉娜故作陶醉地说，“没有你，我怎么活得下去？”

埃米琳大笑，将坐垫丢向汉娜。

汉娜抓住它，坐着把玩流苏片刻。她眼睛盯着坐垫说：“爸爸……埃米琳……他……他好吗？”

我知道，她和弗雷德里克先生之间的紧张关系一直让汉娜感到懊悔。我不止一次发现书桌上放着希望和解的信件，但都写到一半，从没寄出去。

“爸爸就是那样，”埃米琳耸耸肩说，“还是和以前一样。”

“哦，”汉娜闷闷不乐地说，“那就好。我没有他的消息。”

“不会有的，”埃米琳打着哈欠，“嗯，你知道爸爸下定决心后会怎么样。”

“是的，”汉娜说，“但我还是觉得……”她的声音变得微弱，她俩之间沉默片刻。虽然黛博拉背对着她们，但我可以看见她竖起耳朵，饥渴地想听些八卦新闻。汉娜一定也看到了，她挺直腰杆儿，改变主题，语气假装快活，“我不知道我有没有跟你提过，埃米琳——你走后，我要去工作。”

“工作？”埃米琳说，“在服装店吗？”

黛博拉大笑起来。她封住信封，在椅子上转身。当她看见汉娜的眼神时，停止大笑：“你是认真的？”

“哦，汉娜很少开玩笑。”埃米琳说。

“我们几天前在牛津街时，”汉娜对埃米琳说，“你在做头发，我看到布列森兰这家小出版社在窗户上贴了征人启事。他们在找编辑。”她耸起肩膀，“我喜欢阅读，我对政治有兴趣，我的文法和拼字都比一般人强……”

“别荒谬了，亲爱的，”黛博拉将信递给我，“早上将信寄出去。”她转向汉娜，“他们不会雇用你。”

“他们已经雇用我了，”汉娜说，“我当场向他们应征。老板说他急着请人。”

黛博拉用力吸口气，慢慢浅浅一笑：“但你知道这不可行。”

“怎么说？”埃米琳假装热切地说。

“正不正确的问题。”黛博拉说。

“我不知道还有正不正确的问题，”埃米琳开始大笑，“答案是什么？”

黛博拉深吸一口气，鼻翼随之收紧：“布列森兰？”她轻蔑地对汉娜说，“就是印制那些胡说八道的小红手册，让军人在街角到处发的出版社吗？”她眯起眼睛，“我哥听了会昏倒。”

“我并不这样认为，”汉娜说，“泰迪一向对失业的人很有同情心。”

黛博拉的眼睛睁得更大，惊讶于捕猎者竟然对猎物产生了好感：“你误判了局势，亲爱的，”她说，“泰迪可不想吓跑他未来的选民。何况……”她在镜子前以胜利的姿态站着，在帽子上别上别针，“不论他同情与否，你加入那些在选战中印制肮脏的文宣、结果害他输选的人的行列，我认为，他如果知道了，不会太开心。”

汉娜的脸垮下来，她不知道这件事。她偷瞥埃米琳，后者同情地耸耸肩膀。黛博拉在镜子里观察到一切，按捺住一个微笑，转身面对汉娜，失望地发出啧啧声：“亲爱的，你真不够忠诚！泰迪发现后一定会很伤心。他受不了这个打击。”

“那就不要告诉他。”汉娜说。

“你知道我，我一向谨言慎行，”她说，“但你忘了其他人没有我这层顾忌。当他们在宣传单上看到你的名字、他的姓氏时，会幸灾乐祸地跟他报告。”

“我会告诉他们我不能接受那项职位，”汉娜平静地说。她将坐垫放在一边，“但我会找别的事做，其他适合的工作。”

“亲爱的孩子，”黛博拉大笑着说，“别想这件事了。你没有合适的工作可做。我是说，那给人什么观感？泰迪的妻子出去工作？人们会说什么？”

“你就在工作。”埃米琳狡猾地低下眼睑。

“哦，但情况不同，亲爱的，”黛博拉理所当然地说，“我还没认识我的泰迪。如果我找到合适的丈夫，我会马上放弃工作。”

“我需要做点事，”汉娜说，“我不想整天坐在这里等着看有没有人来拜访我。”

“嗯，当然，”黛博拉从书桌拿起皮包时说，“没有人愿意游手好闲。”她挑高一边的眉毛，“但我想，除了坐在这里等之外，还有很多事可以做。家务总得有人管，你知道。”

“没错，”汉娜说，“我会很高兴接过一些家务……”

“最好做你擅长的事，”黛博拉边说边走向门口，“那是我的名言。”她停下脚步，抓住开着的门，然后转身，脸上浮起一朵狡猾的微笑。“我知道了，”她说，“我以前怎么没想到。”她抿抿嘴唇，“我会跟母亲提这件事。你可以加入她的保守党女性团体。她们在为即将来临的节庆寻找志愿者，你可以帮忙写宾客卡、画画装饰，探索你的艺术天分。”

汉娜和埃米琳的眼神交汇，伯伊来到门口。

“埃米琳小姐的车来了，”他说，“我要帮你叫出租车吗，黛博拉小姐？”

“不用麻烦你了，伯伊，”黛博拉快活地说，“我想呼吸点新鲜空气。”

伯伊点点头，留下来的督导男仆将埃米琳的行李放入车内。

“这个想法真是太好了！”黛博拉说，对着汉娜开朗地微笑，“你和母亲肯花时间相处的话，泰迪会很高兴！”她歪着头低声说，“这样的话，他就永远不需要知道其他不幸的小事。”

掉下兔子洞【10】

我不要再等西尔维娅了。我等够了，我要自己去喝茶。一阵大声高昂的重节奏音乐从临时舞台的扩音器传来，六个女孩正在上面跳舞。她们穿着黑色和红色莱卡衣服——只比泳装多一点布料，还有及膝的黑色靴子。靴子的鞋跟很高，我纳闷，她们如何利落灵活地跳舞，这让我想起我年轻时代的舞蹈。汉默史密斯表演中心、正宗的迪克西兰爵士乐队，还有埃米琳的查尔斯顿舞。

我的手指抓住椅子把手，身子往前倾，靠手肘撑着肋骨的力量让自己站起来，靠着栏杆。我踌躇了一会儿，将重量放在拐杖上，等眼前的风景静止下来。天气很闷热。我小心翼翼地将拐杖拄在地上。最近刚下过雨，土壤变得柔软，我很担心会陷入泥沼。我走在别人踩出的脚印凹痕上。这是个很缓慢的过程，但我坚定地往前走……

“预测你的未来……看你的手相……”

我不能忍受算命师。以前曾有人告诉我，我活不久；直到我六十几岁时，才甩掉那股隐约的不祥预感。

我直直往前走，没有张望。我安于我的未来，让我烦忧的是过去。

汉娜在一九二一年初去看了算命师。那是个礼拜三早晨。礼拜三早晨，汉娜总是“在家”。黛博拉在萨沃伊餐厅和露西·达夫-戈登夫人会面，泰迪则和他父亲一起工作。那时泰迪已经摆脱败选的创伤，他看起来像从奇怪的梦境中醒来的人，如释重负地发现，自己仍旧一如以往。有晚，他在晚餐时告诉汉娜，他对银行界所能提供的众多机会感到无比惊讶。他很快地加以阐述，银行界不只能提供财富，还能培养一个人的文化修养。他承诺，时机来临时，他将在近期内问他父亲他是否能组织一个赞助年轻画家的基金会。雕刻家，或是某种艺术家。汉娜说那听起来是个很棒的主意，但当他提到他新的制造商顾客时，汉娜将注意力转回晚餐上。她早已习惯泰迪思想和行动之间的不一致。

一大队打扮时髦的女人离开十七号不久，我开始清理茶具。我们刚失去第五个女仆，还没找到新人替补。只有汉娜、芬妮，和克莱姆夫人还坐在沙发上喝着茶。汉娜用茶匙轻敲着碟子，一脸困惑。她希望她们赶快离开，不过我不知道原因。

“亲爱的，”克莱姆夫人从空茶杯上看着汉娜，“你该考虑开始组织一个家庭了。”她和芬妮交换眼神，后者骄傲地重新坐好，炫耀她庞大的肚子。这是她的第二胎。“孩子们对婚姻只有好处。不是吗，芬妮？”

芬妮点点头，但嘴里都是海绵蛋糕，因此没回话。

“女人结婚久了却没有小孩，”克莱姆夫人冷峻地说，“人们会开始说闲话。”

“我想你说得对，”汉娜说，“但我没有什么可以让人讨论的。”她尽量快活地说，我不禁颤抖起来。一个处于困境的人才能侦测到表面和谐之下的冲突暗潮。汉娜正准备展开苦涩艰辛的争论。

克莱姆夫人又和芬妮对看了一眼，挑高眉毛：“没事不对劲吧？楼下？”

一开始，我以为她指的是我们缺乏女仆一事；当芬妮吞下蛋糕，热切地投入话题时，我才了悟她真正的意思：“你可以去看医生，妇产科医生。”

汉娜对此实在无话可说。但，当然，她还是可以反驳。她大可以告诉她们不要多管闲事，她以前就会这么说，但岁月磨去了她的锐气。因此，她一声不吭。她只是微笑，暗暗希望她们赶快离开。

当她们离开时，她瘫入沙发内。“总算，”她说，“我还以为她们不会走了呢，”她看着我将杯子放进托盘中，“我很抱歉你得做这些事，格蕾丝。”

“没关系，夫人，”我说，“我想我不会忙很久。”

“再怎么说，”汉娜说，“你毕竟是我的贴身女仆。我会向伯伊提找人的事。”

我继续收拾茶匙。

汉娜仍在看我：“你能保守秘密吗，格蕾丝？”

“你知道我能，夫人。”

她从裙子的腰带下拿出一张折过的报纸，将它打开抚平。“我在伯伊看的报纸中找到这个。”她将它递给我。

报纸上写着：算命师；著名的招魂术士；与死者沟通；得知你的未来。

我急忙将它递还给她，然后在围裙抹抹手。我听过楼下的人讨论这类事情。那是最新的风潮，源自于横扫英国的忧伤和痛苦，或该说全世界。

“我预约今天下午了。”汉娜说。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我希望她没告诉我这件事。我吐口大气：“如果你不介意的话，夫人，我对降灵会这类事物没有好感。”

“真是的，格蕾丝，”汉娜惊讶地说，“在所有人之中，我还以为你会比较开明。阿瑟·柯南·道尔爵士就很相信，你知道，他定期和他儿子金斯利沟通，甚至在他家举办降灵会。”

她不知道我已经不再迷福尔摩斯，我在伦敦发现了阿加莎·克里斯蒂。

“并不是这样的，夫人，”我连忙解释，“我不是不相信。”

“你不是吗？”

“不，夫人，我相信。但那就是问题所在。那太不自然了。死者。打搅他们非常危险。”

她抬高眉毛，思索这个事实：“危险……”

这是个愚蠢的手法。提到危险，只会让这个提议更加吸引人。

“我陪你一起去，夫人。”我说。

她没料到这点，不确定该生气，或表示感动，最后两者都有。“不，”她十分严厉地说，“没有必要。我自己去就可以了。”她的声调柔和下来，“你今天下午放假，不是吗？你一定计划了很棒的事？某些比陪伴我还要重要的事吧？”

我没有回答。我的计划是个秘密。在无数次的信件往返后，阿尔弗雷德终于说他要来伦敦拜访我。我离开里弗顿庄园有一阵子了，我发现自己比预期中还要孤单。尽管汉密尔顿先生曾经对我进行全盘训练，我发现，作为夫人的贴身女仆似乎少了些什么乐趣，尤其汉娜并未像一般年轻新娘一样快乐。而提碧特太太喜欢制造麻烦，这使得仆人间长期战战兢兢，彼此无法发展友谊。这是我在人生中第一次为孤独所苦。我虽然小心不要在阿尔弗雷德的信中读出错误情愫（因为我犯过一次错），但我还是很想见他。

无论如何，我那天下午还是跟踪了汉娜。我和阿尔弗雷德的会面预定在傍晚，如果行动够快的话，我有时间可以确定她安然抵达和离开。我听过许多招魂术士的故事，因此我相信我这样做才最明智。提碧特太太曾说，她的表兄被鬼附身，而伯伊先生认识的一个人，他的妻子被敲诈后，喉咙被划开。

不仅如此，虽然我不确定我对算命师的想法为何，但我很清楚会去找他们的人是抱着何种心态。只有对现在不快乐的人才想知道未来。

外面浓雾弥漫，灰沉而浓厚。我像追踪线索的侦探一样跟着汉娜，沿着奥德维奇街迈进，小心不要跟得太近，也小心不要让她消失在层层浓雾之后。在街角，一个穿着双排扣雨衣的男人正在吹口琴：《让家里的炉火燃烧吧》。这些失业的军人到处都是，在每条巷子，每座桥下，每个火车站前都可以看见他们的身影。汉娜在皮包里搜寻铜板，丢进男人的杯子中，然后继续前进。

我们转进基恩街，汉娜在一栋优雅的爱德华式别墅前停下脚步。它看起来很体面，但就像母亲常说的，外表会骗人。我看着她仔细再检查一次广告，手指按在镶有号码的门铃上。门很快便打开了，她没有回头，随即消失在屋内。

我在外面呆站着，忖度她会被带到哪一楼。我确定是第三层楼。台灯将窗帘的皱褶照得黄澄澄的，让我有不好的预感。我坐着等待，附近是个缺了一条腿的男人，他正在卖一串锡制猴子。

我等了一个多小时。等她再度出现时，我坐的水泥阶梯已经将我的腿冻僵，因此我无法立刻站起来。我蜷伏着身体，祈祷她不会看见我。她没有看见我，她根本没有在看。她茫然地站在顶端阶梯处。她表情空洞，甚至可说是惊骇，她似乎被粘在当地。我的第一个想法是，算命师对她施展了咒语，像我在照片里看过的一般，举高怀表，将她催眠。我的脚丫麻得不得了，所以无法冲过去。我正要出声叫她时，她深深吸了一口气，恢复镇定，急忙回家。

那个浓雾弥漫的傍晚，我晚于约定的时间见到阿尔弗雷德。我没有迟到很久，但已经足以让他忧心忡忡。他看到我时，脸上带着受伤的表情。

“格蕾丝。”我们客套地问候彼此。同时伸出手去握对方，但我们笨拙地撞在一起。他在一阵忙乱中抓住我的手肘，我紧张地微笑，重新缩回手，将它藏在围巾下。“抱歉，我来迟了，阿尔弗雷德，”我说，“我得替夫人办点事。”

“她不知道你今天下午放假吗？”阿尔弗雷德说。他比我记忆中的还要高大，脸多了些皱纹，但仍然很英俊。

“是的，但是……”

“你应该告诉她，让她找别人去做。”

他的轻蔑并不让我意外。阿尔弗雷德对服侍上流社会所产生的挫折感与日俱增。在他从里弗顿庄园寄来的信中，距离使我看清我以前没看出的事物：他对日常生活的描述中充满着不满。最近，他询问我有关伦敦的事，他读了不少有关阶级、劳工和贸易工会的书，他在信中引述了一些他读到的字句。

“你不是奴隶，”他说，“你应该这样子告诉她。”

“我知道。我没想到……我没想到会花这么多时间。”

“哦，算了，”他说，脸色柔和下来，他看起来又是我熟悉的那个阿尔弗雷德，“那不是你的错。我们在回去做苦工前，好好玩玩吧，好吗？看电影前，去吃个晚餐如何？”

我们肩并肩地走在街道上时，我雀跃不已。我感觉我是个成人了，而且很大胆，可以和阿尔弗雷德这样的男人一起走在城市中。我暗自希望他会挽着我的手臂。看到我们的人们可能会将我们误认为夫妻。

“我照你的要求，”他打破我的幻想，“去拜访过你妈妈了。”

“哦，阿尔弗雷德，”我说，“谢谢你。她的情况不是太糟吧？”

“不是很糟，格蕾丝。”他迟疑了一下，将头转开，“但也不是太好，如果要我老实说的话。她咳嗽得很厉害，她说她的背很痛。”他将双手插进口袋中，“关节炎，对吧？”

我点点头：“我还很小时，她突然就罹患了关节炎。病情很快便恶化。冬天最难受。”

“我有个阿姨也是这样。这让她看起来很老。”他摇摇头，“运气不好。”

我们沉默地走了一会儿。“阿尔弗雷德，”我说，“我母亲……她看起来……她的日子过得好吗，阿尔弗雷德？我是指煤炭和这类东西？”

“哦，是的，那方面没有问题。我看到一小堆煤炭。”他倾身撞到我的肩膀，“汤森太太常常送甜点给她。”

“上帝保佑她，”我的眼睛里盈满感激的泪水，“你也是，阿尔弗雷德，谢谢你去看她。即使她自己没这么说，我也知道她打从心底感激你。”

他耸耸肩，坦率地说：“我做这件事不是为了让你母亲感激我，格蕾丝，我是为了你。”

一阵开心涌上我的双颊。我用戴着手套的手轻轻抚着一边的脸，感觉一片温热：“其他人过得如何？”我害羞地说，“番红花公园的人？大家都好吗？”

变换的话题使他停下来思索。“就像大家预期的那样，”他说，“楼下还是老样子。楼上就不同了。”

“因为弗雷德里克先生的关系？”南希最近的信中提到他有点反常。

阿尔弗雷德摇摇头：“自从你离开后，他变得很阴郁。他一定也很喜欢你，是吧？”他用手肘推推我，我不禁微笑起来。

“他想念汉娜。”我说。

“他可不承认。”

“她也很想念他。”我告诉他，我发现了那些写到一半的信被丢到一旁，从来没寄出去。

他吹声口哨，摇摇头：“他们还说我们可以从地位较优越的人身上学到东西。我倒认为，是他们可以从我们身上学到东西。”

我继续走着，思索着弗雷德里克先生的抑郁终日：“你认为，他和汉娜会和好吗……？”

阿尔弗雷德耸耸肩：“老实说，我不知道是否能那么简单。哦，他的确想念汉娜，毫无疑问。但还有更多原因。”

我看着他。

“还有他的汽车。现在工厂被卖掉了，他好像丧失了人生目标。他所有的时间都花在庄园里徘徊。他拿着枪，口口声声说要抓盗猎者。达德利说那都是他的想象，根本没有盗猎者，但他仍然整天去抓。”他眯着眼睛望进浓雾中，“我很了解这点。男人必须觉得自己有用。”

“埃米琳能带来安慰吗？”

他耸耸肩：“如果你要问我的话，她已经变成小姐了。她和老爷一样感到生活无趣。他不在乎她做什么，他大部分时候几乎没注意到她。”他踢了一块小石头，盯着它往前跳跃，消失在排水沟里。“不，里弗顿庄园变了。从你走后就不同了。”

我咀嚼着这句话，然后他说：“对了，”他将手插入口袋内，“说到里弗顿庄园，你绝对料想不到我刚碰见谁。我在等你时碰到的。”

“谁？”

“史塔林小姐。露西·史塔林，弗雷德里克先生以前的秘书。”

嫉妒刺痛了我，他熟悉地直呼她的名字。露西。一个狡狯、神秘的名字，像丝般在我耳中大声沙沙作响。“史塔林小姐？她也在伦敦？”

“她说她现在住在这里。她的公寓在哈特利街，就在街角。”

“她在这里做什么？”

“工作。弗雷德里克先生的工厂关闭后，她得另外找工作，而伦敦有许多工作机会。”他递给我一张纸。白色而温暖的纸，纸的角落因塞在口袋中而折起来。“我写下她的地址，告诉她，我会把地址给你。”他看着我，他微笑的方式使我的双颊又涨得通红。“知道你在伦敦有个朋友，”他说，“我会比较安心一点。”

我觉得软弱无力。我的思绪飘浮着，往前往后，里里外外，越过历史的潮流。

小区活动大厅。西尔维娅可能并不在那儿，但那里会有茶。妇女团体一定会在那里设立简便厨房，卖着蛋糕和腌渍物，还有淡淡的茶，用小塑料棒来代替茶匙。我朝着一小道混凝土阶梯走去。步伐很稳定。

我一脚踩空，脚踝用力划过混凝土阶梯的边缘。我正要摔倒时，有人抓住我的手臂。那是个年轻男人，深色皮肤，一头绿发，鼻子上穿了枚鼻环。

“你没事吧？”他的声音柔软温和。

我只能盯着他的鼻环，说不出话来。

“你的脸色白得像纸，亲爱的。你自己在这儿吗？有没有人可以叫来帮你？”

“你在这儿！”一个女人的声音，我认得的声音，“就这样到处乱跑！我还以为你不见了。”她像老母鸡般咯咯大叫，将拳头放在腰际上方，看起来像在拍打着丰满的翅膀，“你究竟要上哪里去？”

“我在这看到她，”绿头发说，“她差点在阶梯上摔了一跤。”

“是吗，你这个顽皮的老家伙，”西尔维娅说，“我才离开一下下！你会害我心脏病发。我简直不知道你在想什么。”

我原本要开口告诉她，但马上停止。我发觉我并不记得。我刚才有种想要寻找某种事物的强烈感觉，我渴望某种东西。

“来吧，”她将双手放在我肩膀上，领着我离开大厅，“安东尼想见你。”

那是顶白色的大帐篷，一边的帆布被拉开，绑起来，成为入口。“番红花公园历史协会”。西尔维娅搀扶着我进去。里头闷热，闻起来有刚刈过青草的气味。一根荧光灯灯管固定在天花板上，发出微弱的嗡嗡声，在塑料桌子和椅子上投射着昏暗的光芒。

“他在那边。”西尔维娅耳语，指着一个长相平凡的男人，我觉得他有点眼熟。掺着几根银丝的棕色头发，相称的八字胡，红润的双颊。他正跟一位穿着保守的年长女人热切地讨论着。西尔维娅倾身靠近我，“我告诉你他很不错，不是吗？”

我觉得很热，脚丫又痛。我的脑中一片混乱。我突然没来由地脾气暴躁起来：“我想喝一杯茶。”

西尔维娅瞥瞥我，迅速掩饰她的惊讶：“当然，亲爱的。我去帮你拿一杯茶过来，我会拿点东西给你吃。过来坐下。”她匆匆扶着我走过去坐下，旁边是个粗麻布制成的简陋布告栏，上面钉满了照片。然后她消失不见。

摄影是种残酷而讽刺的艺术。它将捕捉的瞬间拖入未来，那些瞬间应该随着过去一起蒸发，只属于记忆迷雾中的一次回眸所见。照片迫使我们重新观看还没受到未来重击的人们，凝视他们对结局一无所知的面孔。

第一眼看来，他们只是一片深褐色海洋中的白色脸庞和裙子，一些碎屑，但在其中辨识出某些事物后，它们变得异常清晰，而其他事物则远远隐退而去。第一张照片是避暑别墅，是一九二四年他们搬进去时泰迪设计的那一栋，从前景的人来看，照片就是在那年拍摄的。泰迪站在未完成的阶梯附近，靠在入口的一根白色柱子上。一张野餐毛毯覆盖在附近的青草陡坡，汉娜和埃米琳并肩坐在上面，两个人的眼睛都流露出遥远漠然的眼神。黛博拉则站在前方，高挑的身体时髦地略微驼着，深色头发盖住一只眼睛。她一只手里拿着香烟，烟雾给人雾霭缭绕的错觉。如果我不是很清楚这家人的话，我会以为照片中有第五个人，藏身在雾霭之后。当然没有。罗比没在里弗顿庄园留下照片，他只去过那里两次。

第二张照片里没有人。照片只拍了里弗顿庄园，或说是在二次大战前发生的火灾后所剩下的里弗顿庄园。整个西翼建筑消失，似乎一把大铲子从天而降，将育婴房、餐厅、起居室和卧室整个舀走。剩下的宅邸一片焦黑。他们说，宅邸一直冒烟，持续了好几个礼拜。而煤烟的臭味在村庄里缭绕了数个月。我当时并不知道这件事。那时战争正要来临，露丝出生，而我正进入人生的新阶段。

我极力避免辨识第三张照片，不想定出它的历史时间。我很轻易便认出那些人；他们为派对而盛装打扮。在那些日子里，派对非常多，人们总是精心打扮，为相片摆姿势。他们可能是要去任何地方，但他们不是。我知道他们在哪儿，我也知道即将要发生的事。我很清楚地记得他们穿了什么。我记得那些血，记得它溅在她浅色礼服上所形成的花样，就像一瓮红墨水从高处泼下。我一直没有办法将它洗干净；就算我洗干净了，事情也不会有所改变。我应该扔掉它才对。她从来不再看它一眼，当然也没再穿它。

在这张照片中，他们还不知道后来会发生的事；他们在微笑。汉娜、埃米琳和泰迪对着相机微笑。就在那件事之前。我盯着汉娜的脸，试图寻找某些暗示，某些厄运即将降临的预感。我当然没能找到。我只在她眼中看到期待。但这可能只是我的想象，因为我知道她当时的心境。

有人站在我身后。一个女人。她倾身望着同一张照片。

“无价之宝，不是吗？”她说，“他们以前穿的那些愚蠢的衣服。一个不同的世界。”

我只察觉到横越他们脸上的阴影。知道即将来临的惨事使我的肌肤打起一阵寒战。不，那不是来自我知道的事，我的腿在我撞到的地方哭泣，黏稠的液体朝我的鞋子往下流去。

有人轻拍我的肩膀。“布莱德利博士？”一个男人弯身向我，他微笑的脸庞离我的脸很近。他握住我的手：“格蕾丝？我可以这样称呼你吗？很高兴认识你。西尔维娅跟我说了你好多事。我真的很高兴。”

这个男人是谁，说话这么大声，咬字又这么慢？还这么热烈地摇着我的手？西尔维娅跟他说了我什么？为什么？

“……我以教英文为生，但历史是我的嗜好。我是个本地历史的爱好者。”

西尔维娅从帐篷入口出现，手里拿着合成树脂做的杯子：“茶来了。”

茶。我正需要一杯茶。我啜饮了一小口。茶是温的——西尔维娅不让我喝热茶。她有好几次抓到我在喝热茶时打瞌睡。

西尔维娅坐在另外一张椅子上。“安东尼告诉你推荐信的事了吗？”她对着那个男人眨着涂满睫毛膏的眼睛，“你跟她说过推荐信的事吗？”

“还没时间提到那点。”他说。

“安东尼录了一些录像带，有关番红花公园的历史，搜集本地人诉说的个人故事。这个系列会存放在历史协会。”她看着我，绽放出灿烂的笑容，“他得到一笔补助。他刚刚才录了在那边的贝克太太。”

以前，人们对自己的故事三缄其口。他们不知道别人会对这些故事感兴趣。现在，每个人都在写回忆录，比较谁的童年最凄惨，谁有个最残暴的父亲。

我假设我应该感到高兴。在我结束里弗顿庄园的服务生涯，熬过二战，开始第二段人生后，我大部分的时间都花在考古上，挖掘人们的故事。我寻找证据，填补赤裸骨头间的空缺。如果每个人都曾记录下他们的个人历史，我的工作就会变得容易许多。但我所能想到的只是数百万卷录像带，老人在其中沉思三十年前的鸡蛋价格。这些录像带是否都寄放在某处，某个大型地下仓库，排列好的录像带从地板堆到天花板的柜子上，墙壁回荡着琐碎的记忆，而没有人真正有时间倾听？

我只想把我的故事说给一个人听。我为了他将故事录制成录音带。我只希望这样做是值得的。乌苏拉说得对：马可斯听了之后会了解。我的罪恶感和故事将会让他获得某种程度的自由。

光线很强。我感觉像烤炉里的鸡：全身热烘烘的，毛被拔得精光，被人凝视。我为何要同意这件事？我同意了吗？

“你能说些话好让我们测声音大小吗？”安东尼蜷伏在一个黑色东西后方。我猜那是录像机。

“我该说什么？”那不像我的声音。

“请再说一次。”

“我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很好，”安东尼离开录像机，“设定好了。”

我闻到帆布帐篷被正午太阳烧烤的臭味。

“我一直很期待和你聊聊，”他微笑着说，“西尔维娅告诉我，你曾经在宅邸服务过。”

“没错。”

“你没有必要靠近麦克风，从你坐的地方就录得到声音。”

我并未察觉到我在无意识下往前靠近麦克风，现在，仿佛遭到斥责般，我缩回到座位上。

“你在里弗顿庄园工作。”那是个直述句，没有必要回答，但我无法抑制我想详细说明的冲动。

“我在一九一四年开始工作，那时是个女仆。”

他一脸尴尬，我不知道是为他，还是为我：“是的，嗯……”他赶紧提出问题，“你为西奥多·勒克斯特工作吗？”他略带惊惶地说着这个名字，仿佛如果他召唤泰迪的幽魂，他也会沾染上他的恶劣名声。

“是的。”

“太棒了！你常看见他吗？”

他是指我常听见他吗？我能告诉他紧闭的门之后所发生的秘密吗？恐怕我会让他大失所望：“不常，我那时是他夫人的贴身女仆。”

“既然如此，你一定常接触到西奥多。”

“不，不尽然如此。”

“但我读到的书说，仆人大厅是八卦的温床。你一定知道在发生什么事吧？”

“那倒没有。”后来当然有很多流言。我跟着大家一起在报纸上读到报道。拜访德国，会见希特勒。我从来不相信最糟糕的指控。若说他们有罪，他们只是欣赏希特勒鼓舞劳工阶级，促进工业生产的能力；别在意那些都是奴隶劳工的血汗。当时很少人知道这点。历史后来才证明他是个狂人。

“他在一九三六年会见了德国大使？”

“我那时已经不在里弗顿庄园了。我在那之前十年离开。”

他停下来，我就知道他会很失望。他原本有一大堆问题，但现在都派不上用场。然后，他总算恢复了一丝兴奋的情绪：“一九二六年？”

“一九二五。”

“那你在那个家伙，那个诗人，他叫什么名字？他自杀时你一定在那儿。”

光线使得我全身暖和起来。我很疲惫。我的心略略震动。或说，某样事物在我心中啪嗒啪嗒地振动着；一条动脉变得如此纤细，以至于一片瓣膜松开，到处飞舞，迷失在我血液的流动中。

“是的。”我听到自己回答。

那对他来说是某种安慰：“好，我们可以聊聊这件事吗？”

我可以听到我的心脏声。它不情不愿地颤动着，充满感伤。

“格蕾丝？”

“她脸色很苍白。”

我的头很晕。非常疲惫。

“布莱德利博士？”

“格蕾丝？格蕾丝！”

我的脑中呜呜作响，就像疾风吹过隧道，拖曳着夏季暴风雨，往我这边汹涌冲来，速度愈来愈快。那是我的过去，它正在追捕我。到处都是它的身影；在我耳中，眼睛后方，猛推着我的肋骨……

“哪里有医生？快叫救护车来！”

放松。分解。百万个小分子掉落过时间的通风孔。

“格蕾丝？她没事。你不会有事的，格蕾丝，你听到了吗？”

鹅卵石街道上嗒嗒的马蹄声，以外国名字命名的汽车，骑脚踏车的快递男孩，推着婴儿车逛街的保姆，跳绳，跳房子游戏，葛丽泰·嘉宝，正宗的迪克西兰爵士乐队，碧·杰克森，查尔斯顿舞，香奈儿五号，《斯泰尔斯庄园奇案》，菲茨杰拉德……

“格蕾丝！”

我的名字？

“格蕾丝？”

西尔维娅？汉娜？

“她就这样昏倒了。她原本坐在那儿，然后……”

“往后站，女士。我们要将她抬进车内。”一个陌生的声音说。

门“砰”地关上。

警笛响起。

车子移动。

“格蕾丝……我是西尔维娅。撑着点，你听到了吗？我跟你在一起……我要带你回家……你撑着点……”

撑着点？撑着什么？啊……当然是那封信。它就在我的手里。汉娜等着我将信带给她。街道冷冽，冬季初雪开始飘落。

在幽暗深处

那是个严寒的冬天，我正在狂奔。我可以感觉到血管裹挟着浓稠温暖的血液快速地在冰冷的脸下跳动。寒冷的空气使我颧骨的皮肤紧绷，仿佛皮肤缩得比颊骨还小，被挂在架子上极力伸展。南希会说这是极度紧张。

我紧握着那封信。信封很小，寄送人的拇指按到一些墨水，在上面形成一小块污渍。它才刚刚写好。

那是来自一个侦探的信，一位真正的侦探。他在萨里街有家侦探社，门边坐了一位秘书，他的桌上有台打字机。我奉派去亲自领取那封信，因为它——如果运气好的话——包含了过于耸动的内容，不能冒险用皇家邮局寄送，或打电话联络。我们希望这封信能告诉我们埃米琳的下落，她失踪了。这件事极可能变成丑闻，而我是少数能被信任的人之一。

里弗顿庄园在三天前打电话过来。埃米琳那个周末和家族朋友去牛津郡的庄园度假。当他们去镇上的教堂时，她偷偷溜走，有辆车在等她。她先前都计划好了，谣传有个男人涉入。

我很高兴能拿到这封信，我知道找到埃米琳这事有多重要，但我还为别的事感到兴奋，我今晚要和阿尔弗雷德见面。这是自久远前那个浓雾弥漫的傍晚之后，我们再度见面。他给我露西·史塔林的地址，告诉我他在乎我，然后晚上送我回住处。自那之后，我们信件往返频繁，信赖和爱意与日俱增，现在我们终于又要再次见面。一个合乎礼数的真正约会。阿尔弗雷德要来伦敦。他存了些薪水，买了两张《埃达公主》的票。那是一出轻歌剧。那将会是我第一次观赏歌剧。我替汉娜跑腿时，或放假的下午沿着干草市场街散步时，曾看到歌剧的广告，但我从来没去看过。

那是我的秘密。我没有告诉汉娜，她要忧心的事已经太多了，我也没有告诉十七号的其他仆人。提碧特太太待人很严苛，为微不足道的事由讽刺别人，或从中攫取残酷的乐趣。有次，提碧特太太看到我在读一封信（感谢老天，那是汤森太太的信，而非阿尔弗雷德！），她竟然坚持要看。她说，她的责任是确保手下（手下！）举止合宜，不会卷入不恰当的关系中。老爷绝不会允许这类事情发生。

从某方面来说，她是对的。泰迪最近在仆人的事务上变得很严格。他工作不顺利，尽管他天生脾气很好，但面临压力时，似乎连最温和的人都会变得脾气暴躁。他成天烦恼细菌和卫生问题，分发漱口水给仆人，坚持要我们使用它，这是他从他父亲那边采纳的习惯之一。

因此，其他仆人不能知道埃米琳的事。一定会有人告密，为争宠而通知老爷。

抵达十七号时，我从仆人的楼梯进门，尽快通过，免得引发提碧特太太的疑心。

汉娜在她的卧室等我。她脸色苍白，自从上个礼拜她接到汉密尔顿先生的电话后，她的脸就失去血色。我将信递给她，她立即将它撕开，开始读。她很快舒了一口气：“他们找到她了，”她没有抬头，“感谢老天，她没事。”

她继续读，深呼吸，摇着头。“哦，埃米琳，”她声音微弱，“埃米琳。”

她读完后，将信丢在身旁，看着我。她抿紧嘴唇，对自己点点头：“我们必须马上去接她，不然就太迟了。”她激动不安地将信纸迅速塞进信封内。自从去拜访过算命师后，她最近一直是这个样子，紧张又心事重重。

“现在吗，夫人？”

“马上出发。已经过了三天了。”

“要叫司机把车开过来吗？”

“不，”汉娜马上说，“不行。我不能让任何人发现。”她指泰迪和他的家人，“我自己会开车。”

“夫人？”

“别那么惊讶，格蕾丝。我的父亲开汽车工厂，开车很简单。”

“我该替你拿手套和围巾过来吗，夫人？”

她点点头：“你自己的也要拿。”

“我的，夫人？”

“你会跟来吧，对不对？”汉娜睁大眼睛，“我们两个人一起去，救她回来的机会比较大。”

我们。那是最甜美的字眼之一。我当然会跟她去。她需要我的帮助。我想，稍后我还来得及和阿尔弗雷德会面。

他是个制片家，一个法国人，年纪是她的两倍。更糟糕的是，他已经结婚了。汉娜在开车时告诉我这些。我们要去他在伦敦北部的制片室，那位侦探说那是埃米琳这几天住的地方。

当我们抵达信中的地址时，汉娜将车停下来，我们静静坐了一会儿，望向窗外。我们从来不曾来过伦敦的这一区。房子矮小狭窄，以暗色砖块搭建而成。街道上有人在赌博。泰迪的劳斯莱斯在这里特别显眼。汉娜拿出侦探的信，再度确认地址。她转身向我，抬高眉毛，点点头。

那几乎称不上是一幢房子。汉娜敲门，一个女人前来应门。她一头金色卷发，穿着肮脏的乳白色丝质睡袍。

“早安，”汉娜说，“我是汉娜·勒克斯特。汉娜·勒克斯特太太。”

女人改变站姿，一边膝盖从睡袍的前端露出来。她睁大眼睛：“当然，亲爱的，”她的口音听起来有点像黛博拉的得州朋友，“随你怎么说。你是来试镜的吗？”

汉娜眨眨眼：“我来找我妹妹。埃米琳·哈特福德？”

女人皱起眉头。

“她比我矮一点，”汉娜说，“金发碧眼？”她从袋子里拿出一张照片，递给女人。

“哦，是的，我认得她，”女人将照片还给她，“那个宝贝不错。”

汉娜吁了一口气，放松下来：“她在这里吗？她没事吧？”

“当然。”那女人说。

“感谢老天，我想见她。”

“抱歉，亲爱的，我办不到。宝贝正在拍片。”

“拍片？”

“她正在拍一个场景。一旦开始拍摄，菲利普不喜欢受到打搅。”那个女人又改变站姿，于是右边的膝盖取代左边，从睡袍中露出来。她歪着头：“你们想在里面等吗？”

汉娜看着我。我耸耸肩，表示毫无办法，于是我们跟着那个女人进入房子内。

我们穿过走廊，走上楼梯，进入一个小房间，中央放了一张没整理的双人床。房间的窗帘都拉上了，所以没有自然光。房内点亮了三盏台灯，每个灯罩上都罩着红色丝质围巾。

“哦，埃米琳……”汉娜说不出话来。

“你想喝杯水吗，夫人？”我问。

她失神地点点头：“好的……”

我不想走下楼梯去找厨房。带我们进门的女人此时消失无踪，我不知道，那些紧闭的门后潜藏着什么。但我无法可想，最后还是走下楼梯，在走廊那边找到一间洗手间。梳妆台上满是梳子、化妆笔、粉底和假睫毛。我唯一找得到的杯子是只厚重的马克杯，里面很脏，有一大堆戒指。我试图将它洗干净，但那些污渍怎么洗也洗不掉。我只好空手而返：“抱歉，夫人……”

她看着我，深吸一口气：“格蕾丝，我不想吓坏你。但埃米琳可能在跟人同居。”

“是的，夫人，”我说，小心不露出我的恐惧，以免她惊慌起来，“似乎是如此。”

门“砰”地打开，我们转身望过去。埃米琳站在门口。我惊愕无比。她鬈曲的金发整个梳到头顶，几绺发丝掉落在双颊旁，黑色的长睫毛使她的眼睛变得非常大。她的嘴唇涂上鲜红的口红，像楼下的那个女人一样，她也套着丝质睡袍。她的装扮给人长大的错觉，但她看起来还是很年轻。我发现，那是她的脸、她的表情使然。她缺乏成人老练的伪装：她看到我们时真的很震惊，她无法掩饰这点。“你在这里做什么？”她问。

“感谢老天。”汉娜说，叹息着松了一大口气，冲到埃米琳跟前。

“你在这里做什么？”埃米琳又问了一遍。她现在已经镇定下来，下垂的眼睑遮盖了睁大的眼睛，她的嘴唇原本张开成小o形，现在噘了起来。

“我们来带你回家，”汉娜说，“动作快点，把衣服穿好，我们马上离开。”

埃米琳抬高头，慢慢走到梳妆台前，坐在凳子上。她从皱巴巴的盒子里拿出一根烟，噘着嘴叼住它，然后点燃。她在吐出一口烟后说：“我哪儿也不去。你不能强迫我。”

汉娜抓住她的手臂，将她身子拉起来：“我能，我们要回家。”

“我的家现在在这里，”埃米琳挣脱她的手臂，“我是个女演员了，我会成为电影明星。菲利普说我有那份特质。”

“他当然会这么说，”汉娜阴郁地说，“格蕾丝，收拾埃米琳的行李，我帮她穿衣服。”

汉娜拉开埃米琳的睡袍，我们都倒抽一口气。里面是一件透明的内衣。透过黑色蕾丝，粉红色的乳头清晰可见。“埃米琳！”汉娜惊呼，我则马上转身收拾行李，“你到底在拍哪种电影？”

“爱情故事。”埃米琳说，将睡袍再次于腰际拉紧，又抽了一口烟。

汉娜的手掩在嘴巴上，她瞥向我，蓝眼大睁，混合了惊骇、关切和愤怒。情况比我俩想象得还糟，我们都说不出话来。我拿出埃米琳的一件衣服，汉娜将它递给埃米琳。“穿上衣服，”她好不容易说出这句话，“穿上衣服。”

外面有些骚动，楼梯传来沉重的脚步声，一个男人突然出现在门口：他个头矮小，留着八字胡，肥胖黝黑，态度傲慢。

“菲利普。”埃米琳胜利地说，从汉娜手中挣脱。

“这是怎么回事？”他以浓厚的法国口音说，“你以为你在做什么？”他对着汉娜说，大步走到埃米琳身边，一只手占有似的放在她的手臂上。

“我要带她回家。”汉娜说。

“你是谁？”菲利普的眼睛肆无忌惮地上下打量着汉娜。

“她姐姐。”

这似乎使他开心。他坐在床尾，将埃米琳拉过来坐在他身边，猛盯着汉娜。“急什么？”他说，“姐姐也许愿意和宝贝一起拍片？”

汉娜迅速倒抽一口气，马上恢复镇定：“想都别想。我们现在就离开。”

“我才不走。”埃米琳说。

菲利普耸耸肩，只有法国人才会那样耸肩：“看起来她不想走。”

“她没有选择余地，”汉娜说，又看着我，“打包好了吗，格蕾丝？”

“快好了，夫人。”

那时菲利普才注意到我：“第三个姊妹？”他抬高一边眉毛打量我，在他暧昧的眼神下，我感到局促不安，仿佛全身赤裸般不自在。

埃米琳大笑：“哦，菲利普，别耍她。她是格蕾丝，汉娜的贴身女仆。”

我虽然为他的错误感到受宠若惊，但当埃米琳使劲拉他的袖子，让他转开目光时，我还是松了一口气。

“告诉她，”埃米琳对菲利普说，“告诉她我们的事。”她对着汉娜微笑，脸上带着十七岁女孩的天真热诚，“我们私奔了。我们要结婚。”

“你太太对这件事有何想法，先生？”汉娜说。

“他没有妻子，”埃米琳说，“目前还没有。”

“你该感到羞耻，先生，”汉娜颤抖着声音说，“我妹妹只有十七岁。”

菲利普的手臂像弹簧般瞬间弹离埃米琳的肩膀。

“十七岁已经大到可以谈恋爱，”埃米琳说，“我们会在我十八岁时结婚，不是吗，菲利普？”

菲利普微笑得非常不自然，在长裤上抹抹手，站起来。

“不是吗？”埃米琳抬高声调说，“就像我们讨论过的。告诉她。”

汉娜将衣服丢到埃米琳的大腿上：“是的，先生，你应该好好告诉她。”

一盏台灯的灯光闪了一下，然后光线消失。菲利普耸耸肩：“我，啊……我……”

“你给我住手，汉娜，”埃米琳声音颤抖着说，“你会毁了一切。”

“我要带我妹妹回家，”汉娜说，“如果你要制造难题的话，我丈夫会让你无法再拍任何电影；他在政治界和政府中都有朋友。我确定，他们会非常有兴趣知道你到底在拍哪种电影。”

在那之后，菲利普非常合作；他从浴室拿来埃米琳的私人物品，将它们放在她的行李内，一脸漠不关心。他将行李放进车内，埃米琳一直哭，跟他说她很爱他，哀求他告诉汉娜，他们会结婚。他非常安静。最后，他看着汉娜，埃米琳的话使他惊惶失措，他也恐惧汉娜丈夫的势力，他说：“我不知道她在说什么。她疯了。她告诉我，她已经二十一岁。”

回家的路上，埃米琳不断哭泣，那些是愤怒的热泪。我怀疑，当汉娜在告诫她责任和名誉的重要性，以及逃家不是解决之道时，她没有听进任何一句话。

“他爱我，”埃米琳在汉娜训完她后只说了这句话，“你为何要毁了一切？”

“毁了一切？”汉娜说，“我救了你。你运气很好，我们在你真正陷入大麻烦前，就找到你。他已经结婚了。他欺骗你，这样你才肯为他拍那些下流的电影。”

埃米琳死盯着汉娜，下唇颤抖：“你就是不能忍受我得到快乐，我陷入热恋，美妙的事情终于发生在我身上。他很爱我。”

汉娜没有回答。我们抵达十七号，司机上前来停车。

汉娜和埃米琳消失在屋内时，我赶忙走下仆人专用的楼梯。我没有戴手表，但我确定一定已经五点了。轻歌剧在五点半开演。我推开门，但等待我的人是提碧特太太，而非阿尔弗雷德。

“阿尔弗雷德呢？”我气喘吁吁说。

“他是个不错的家伙，”她说，黑痣下绽放一抹狡猾的微笑，“可惜他马上就得离开。”

我的心沉了下来，我看看挂钟：“他离开多久了？”

“哦，有一阵子了，”她说，转身面向厨房，“呆呆坐在那里，看着时间嘀嗒流走。我决定结束他的悲惨。”

“结束他的悲惨？”

“我告诉他，他在浪费时间。你又出门替夫人秘密办事，谁都不知道你何时会回来。”

我又开始狂奔。我快跑穿过摄政街，朝皮卡迪利大街方向前进。如果跑得快一点，我也许可以追上他。我走时，诅咒那个多管闲事的女巫婆，提碧特太太。她有什么权利告诉阿尔弗雷德我不会回来？而且还跟他透露，我在替汉娜跑腿，更糟的是，今天我又放假！她好像知道怎么在伤口上撒盐。

摄政街，再是皮卡迪利大街，噪音和人潮变得汹涌。沙奇和劳伦斯钟表指着五点半，那是结束营业的时间，而圆环交通阻塞：到处是行人和车流。绅士和生意人，女士和快递男孩互相推挤，寻找安全的通路。我从公交车和一辆进退不得的出租车中间挤过，差点被载着粗麻布袋的马车压扁。

我快速走下干草市场街，跳过一根拐杖，戴着单片眼镜的主人对我怒目而视。我靠近建筑物，沿着人迹较为罕至的人行道前进，然后上气不接下气地抵达女王剧院。我靠在贴着节目单的石墙下，仔细看着那些大笑、皱眉、说话，或点头的人一一经过，等着看见那张熟悉的脸孔。一个瘦巴巴的男人和一个更为纤细的女人冲上剧院阶梯。他拿出两张票，旋即进入院内。远处的钟声报时——是大本钟吗？——现在是五点四十五分。阿尔弗雷德仍会来吗？他是否已改变心意？或我来得太迟了，他已经在剧院里坐好了？

我大本钟敲响六点整后，我又等了十五分钟。自从那对打扮入时的男女进入后，就再没有人进出剧院。我呆坐在阶梯上。呼吸变得平稳，只好认命。我今晚是见不到阿尔弗雷德了。

当一个清道夫对我露出淫荡的笑容时，我知道我该离开了。我拉拉肩膀上的围巾，拉直帽子，开始走回十七号。我会写信给阿尔弗雷德，解释发生的事。有关汉娜和提碧特太太，我甚至可能告诉他，有关埃米琳、菲利普，以及差点闹出丑闻的全部真相。阿尔弗雷德深知剥削和封建社会的内幕，所以他一定会了解的，不是吗？

汉娜告诉泰迪埃米琳的事，他暴跳如雷。他说，发生在这个时间点真是太糟了；他和他父亲正要合并布里格斯银行。他们将成为伦敦最大的银行之一，或说是全世界。如果这件丑事泄露出半点风声，就会毁了他，毁了他们全体。

汉娜点点头，再次道歉，但提醒泰迪说，埃米琳年轻、天真，又容易受骗。她总会长大懂事的。

泰迪嘀咕抱怨，他这些时日以来常嘀咕抱怨。他用手梳过最近逐渐转灰的深色头发。他说，埃米琳没有适当的家教，这就是问题所在，在偏僻乡村长大的女孩注定会变得很野。

汉娜提醒他，埃米琳和她在同一个地方长大，泰迪只是抬起一边眉毛。

他变得怒气冲冲，没有时间再讨论这件事，他得去俱乐部。他叫汉娜写下那位制片家的地址，又告诉她，以后不要对他隐瞒任何秘密。夫妇之间不该有秘密。

隔天早上，我整理汉娜的梳妆台时，发现有张字条上写了我的名字。她留了那张字条给我，一定是在我为她梳妆打扮后放在那儿的。我打开字条，手指微微发抖。为什么？让我颤抖的不是害怕、恐惧或一般的情绪，而是期待、意外和兴奋。

打开时，我发现它写的不是英文。纸张上是一连串小心翼翼写成的曲线、直线和圆点。我瞪着它看，恍然了悟，那是速记。数年前，我在整理汉娜在里弗顿庄园的房间时，曾经看过这样的书。她用我们的秘密语言留了张字条给我，但那却是我看不懂的语言。

一整天，我打扫和缝补时，都带着那张字条。虽然我完成了工作，但我其实一直心不在焉。我的心思放在字条上，纳闷上面到底写了些什么，我该如何解开这个谜。我想寻找能帮助我解开密码的书。汉娜从里弗顿庄园带来过吗？但我找不到这种书。

几天后，我在收拾茶具时，汉娜倾身靠近我说：“你收到我的字条了吗？”

我告诉她我收到了，但当她说“那是我们的秘密”并微笑时，我感到我的胃部紧绷。她有好一阵子没露出笑容了。

那时，我知道那张字条一定很重要，那是个秘密，她只能信任我。我必须向她坦承我看不懂，或找个方式解读它。

几天后，我突然想到解决之道。我从床下拉出《福尔摩斯归来记》，在做好记号的地方打开。在两个我最喜欢的故事中间，有我的秘密禁地。从阿尔弗雷德寄来的信中，我拿出一小张保存了一年的纸条。好在我仍然保留着它；不是因为那是她的地址，而是因为那是阿尔弗雷德的笔迹。我以前常常将它拿出来：凝视着它，闻它的味道，回想他给我这张纸条的那天所发生的事情，但最近几个月来我没有这么做，因为他开始固定给我写我充满爱意的信。我取出纸条：露西·史塔林的地址。

我从来没去找过她，因为从来不需要。我的工作让我忙碌无比，而在剩余的有限闲暇内，我读书，或写信给阿尔弗雷德。更何况，我不是很想和她联络。当阿尔弗雷德在浓雾弥漫的那个傍晚随口直呼她的名字时，嫉妒的小小火焰燃起，虽然荒谬，却发展成熊熊大火。

抵达公寓时，我仍在犹豫。我这么做是正确的吗？她还住在这里吗？我是否该穿更好的衣服前来？我按铃，一名老妇人应门。我松了一口气，但又大失所望。

“抱歉，”我说，“我找别人。”

“谁？”老妇人问。

“一位老朋友。”

“名字呢？”

“史塔林小姐，”我回答，觉得这不关她的事，“露西·史塔林。”

我点头告别，正要转身离去时，她以狡猾的口吻说：“二楼。左边第二个门。”

我小心翼翼地沿着走廊前进，它很幽暗，唯一的窗户在楼梯井上方，沾满马路上飞来的灰尘，灰茫茫的。左边第二个门。我敲了门。听到门后沙沙作响，于是我知道她在家。我深吸一口气。

门打开。的确是她，和我记忆中的一模一样。

她盯着我好一会儿：“请问你是谁？”她眨眨眼，“我认识你吗？”

女房东还在看着我。她爬上几道楼梯好盯着我。我迅速瞥她一眼，眼神转回史塔林小姐身上。

“我叫格蕾丝，格蕾丝·里维斯。我在里弗顿庄园认识你的。”

她的脸因恍然大悟而散发光芒：“格蕾丝。原来如此。很高兴见到你。”她说着那个让她与里弗顿庄园仆人格格不入的腔调。微笑着，站到一旁，示意我进门。

我先前没有仔细考虑过这点。拜访她的点子来得非常突然。

史塔林小姐站在一间小客厅里，等着我坐下来，这样她才能坐下来。

她说要泡一杯茶给我，拒绝的话，似乎很不礼貌。她走进一间小厨房后，我趁机环顾四周。房间比走廊亮多了，我注意到窗户，像她的公寓一样，都一尘不染。看得出来，她尽力让她的小天地显得舒适。

她端着托盘回来。茶壶、糖碗和两个杯子。

“真的很惊喜。”她说。她的眼神中满是疑问，但她基于礼貌，没有问我。

“我来请你帮个忙。”我说。

她点点头：“什么事？”

“你会速记吗？”

“当然会，”她稍稍皱着眉头，“皮特曼和格雷格速记法。”

这是我打消主意和离开的最后机会。我可以告诉她，我弄错了，放下茶杯，朝门走去。快速走下楼梯，走回街道，永远不要回来。但我那时还不知道后面会发生的事。我只觉得我必须弄懂字条。“你可以读一张字条吗？”我听见自己说，“请告诉我上面写了什么？”

“没问题。”

我将字条递给她。我屏住呼吸，希望这个决定是对的。

她的浅色眼睛一行一行地读着，时间似乎过得相当缓慢，我坐立不安。最后，她清清喉咙：“上面写着，谢谢你在不幸的电影事件上伸出援手。没有你的话，我该怎么办？泰迪不是很开心……我想你可以想象。我没有告诉他所有的事。我当然不会告诉他我们去过那个可怕的地方。他不喜欢秘密。我知道我能仰赖和信任你，格蕾丝。你对我而言，不只是个女仆，比较像是个姊妹。”她抬头看我，“你懂这在说什么吗？”

我点点头，说不出话来。比较像是个姊妹。一个姊妹。我突然分身存在于两个时空：一个我坐在露西·史塔林的俭朴客厅中；另一个我则在遥远往昔的里弗顿庄园育婴房里，渴望地从书柜后头凝视着两个有相同发色和蝴蝶结的女孩。相同的秘密。

史塔林小姐将字条还给我，对内容没有多问。我突然发觉它也许会使她起疑心，因为里面提到不幸的事件和保守秘密。

“那是游戏的一部分，”我连忙说，慢慢陷入自己伪造的情节里，“我们有时玩的游戏。”

“真好。”史塔林小姐漠不关心地微笑着。她是个秘书，早已习惯在得知别人的秘密后，立刻抛诸脑后。

我们边喝茶，边聊着伦敦和里弗顿庄园的过去时日。我很惊讶地听到史塔林小姐说，她每次下楼时都很紧张。她认为汉密尔顿先生比弗雷德里克先生还严厉。我告诉她，我们也因为她紧张时，我和她不禁相视大笑。

“我让你们紧张？”她用手帕擦拭眼角，“那太奇怪了。”

我站起来准备离开时，她请我再来拜访，我答应她我会的。我忖度自己为何不早点来找她：她人很好，我们在伦敦都没有朋友。她领我到门口，我们告别。

我转身要离开时，看见她的桌子上有样东西。我靠过去，仔细看。

那是一份剧院的节目表。

我刚开始没想得太多，但那个名字很熟悉。

“《埃达公主》？”我问。

“是的。”她的眼神望向桌子，“我上礼拜去看的。”

“哦？”

“非常好看，”她说，“如果有机会的话，你也该去看看。”

“是的，我曾有这个打算。”

“现在想想，”她说，“你今天来找我真是巧合。”

“巧合？”我的皮肤开始发冷。

“你绝对猜不到我和谁一起去看戏。”

哦，恐怕我猜得到。

“阿尔弗雷德·斯蒂波。你记得阿尔弗雷德吗？里弗顿庄园的男仆？”

“是的。”我听到自己说。

“非常出乎意料。他多了一张票，有人在最后取消和他去看戏。他说，他原本决定自己去看，后来想到我在伦敦。我们在一年前碰到过，他还记得我的地址。所以我们一起去看了，不然一张票就要浪费了。你知道现在的票有多贵。”

她满是雀斑的苍白脸颊上布满红晕，即使她比我至少大上十岁，她看起来还是更为娇嫩和年轻，这是我的想象吗？

我茫然地点点头，跟她告别，她在我身后关上门。远处一辆车子的喇叭声大作。

阿尔弗雷德，我的阿尔弗雷德，他带另一个女人去看戏。跟她一起大笑，吃晚饭，陪她回家。

在我慌乱地找他，搜寻街道上的人影时，他在这里，邀请史塔林小姐陪他去看戏，给她原本要给我的票。

我停下脚步，靠在墙壁上。闭上眼睛，握紧拳头。我的脑海中摆脱不掉这个景象：他俩挽着手臂相互微笑，快活地说着那晚的事。就像我梦想和阿尔弗雷德做的一般。这让人无法承受。

附近有个声音。我张开眼睛，女房东站在楼梯底端，粗糙的手放在扶栏上，戴着眼镜的眼睛直盯着我。她残忍的脸上有一种无法解释的满足表情。她的表情说，他当然是带她去，当他有露西·史塔林这类女人陪伴时，他为何要找你？你这个好高骛远、自视过高的女人。你该听你妈的话，不要忘了你的身份。我想在她那张残酷的脸上狠狠甩一巴掌。

我匆匆走完剩下的阶梯，冲过老妇人身边，进入街道。

我发誓，我再也不会和露西·史塔林小姐见面。

汉娜和泰迪在争论战争。这阵子，似乎每个伦敦人都在争论战争。虽然忧伤尚未消失，也永远不会消失，但战后已经过了足够的时间，距离让人们拥有更为犀利的批判眼光。

汉娜正在用红色皱纹纸和黑色铁丝做罂粟花，我在帮她，但我的心思并没放在上面。我仍然为阿尔弗雷德和露西·史塔林在一起的景象所苦。我困惑不解，感到愤怒，但大部分时候，我觉得受到伤害，因为他可以这么简单地转移感情目标。我又写了一封信给他，但我还没收到回音。值此之际，我有一股奇怪的空虚感，晚上，我在阴暗的房间内，不断哭泣。白天的日子比较好过，我将这类感情放在一旁，戴上我的仆人面具，尽力做好贴身女仆的工作。我必须如此，没有了阿尔弗雷德以后，汉娜成为了我的唯一。

罂粟花是汉娜新的关注焦点。她说，它是代表法兰德斯田野。一位加拿大医生在战争中死去，他的诗里提到罂粟花。这是我们今年用来纪念战争死者的方式。

泰迪认为此举非常不必要。他相信，因战争而死去的人，他们的牺牲很值得。但现在该是大家放下忧伤，展开新生活的时候了。

“那不是牺牲，”汉娜做完另一朵罂粟花，“那是种浪费。他们的生命遭到虚掷。有些人战死，有些人生还：他们是活着的死人，坐在街角喝酒，戴着乞丐的帽子。”

“牺牲，浪费，都一样，”泰迪说，“你这些都是空谈。”

汉娜则说他愚蠢、迟钝。她没有抬头，说他如果肯别上罂粟花的话，别人会对他产生更好的印象，这甚至可以帮助抑止楼下的麻烦。

最近楼下有些棘手。劳合·乔治颁授爵位给西米恩，表扬他在战时的服务，从此之后，问题便开始了。有些仆人在战时参战，有些人失去了父亲和兄弟，因此，他们认为西米恩的战时纪录没什么了不起。西米恩和泰迪这类人并没有失去太多所爱之人，而且他们从其他人的死亡中发了大财。

泰迪没有回答汉娜。他只是低语抱怨着，有些人就是不知感激，在这种时候，他们仍能有工作就应该满足了，但他还是拿起一朵罂粟花，转着它的黑铁丝花梗。他安静了一会儿，假装专心地读着报纸。汉娜和我则继续旋转红色皱纹纸，将花瓣绑在花梗上。

泰迪折起报纸，丢到旁边的桌子上。他站起身，拉直外套。他说，他要上俱乐部。他走到汉娜身边，轻轻将罂粟花插在她头发里。他说，她可以代替他戴，花朵比较适合她。泰迪弯腰吻她的脸颊，然后大步走过房间。走到门口时，他仿佛想起某件事，迟疑了一下，转身。

“有一种方式可以让战争安息，”他说，“那就是以新生命来取代失去的生命。”

这回轮到汉娜默不吭声。她全身一僵，但粗心又没等待反应的泰迪想必看不出来。她没有看我。她的手伸到发际，将泰迪插的罂粟花扯下来。

汉娜仍旧没有怀孕。那是他们持续争论的话题，而埃斯特拉愈来愈严厉的鼓励则使情况更为糟糕。汉娜没和我讨论过这个话题，因此我不知道她对此的想法。刚开始时，我纳闷，她是否偷偷用某种药物阻止自己受孕。但我没看见这类证据。也许她就是那种无法怀孕的女人之一。幸运的那群人，就像我母亲以前常说的。

一九二一年秋天，有人试图雇请我。埃斯特拉的一位朋友，彭伯顿-布朗夫人在我们于乡村度假的周末，领我到房间角落，提供我一个职位。她以欣赏我的针织花边作为起头，告诉我，现在很难请到称职的贴身女仆，她非常希望我能为她工作。

我受宠若惊：这是第一次有人请求我的服务。彭伯顿-布朗一家住在格伦菲尔德宅邸，英国最古老和最显赫的世家之一。汉密尔顿先生常常告诉我们格伦菲尔德的故事，他说，每个英国管家都喜欢拿自己服侍的家庭和那里作比较。

我谢谢她的好意，但告诉她，我不可能离开现在的职位。我跟她说，我清楚自己的身份，我知道我属于哪里。跟谁和对谁负责。

几个礼拜后，我们回到十七号，汉娜发现了彭伯顿-布朗夫人的事。某早，她将我叫到起居室，我一进门，就看得出来她很不高兴，尽管我还不知道原因。她在来回踱步。

“你能想象吗，格蕾丝？在吃午餐的当口，有七个女人试图让我看起来像个傻瓜，她们故意提到，别人想请我的贴身女仆。你知道我这样子发现这件事有什么感觉吗？”

我倒抽口气，像做坏事被意外抓到的小孩般。

“我坐在那群女人中间，她们开始讨论这件事，纵声大笑，还惊讶地看着我，发现我竟然不知道。这种事情竟然就发生在我眼前。你为什么没告诉我？”

“我很抱歉，夫人……”

“你应该感到抱歉。我需要信任你，格蕾丝。我以为在这么多年之后，在经历了这么多事之后，我能信任你……”

我还未收到阿尔弗雷德的回信。疲惫和担忧不禁使我的声音尖锐起来：“我拒绝了彭伯顿-布朗夫人，夫人。我压根没想到要接受，所以我没说。”

汉娜停下来，看着我，吐了口大气。她坐在沙发边，摇摇头。她虚弱地微笑：“哦，格蕾丝，我很抱歉，我太失态了。我不知道我是怎么回事，举止这么莽撞。”她的脸似乎比平常还要苍白。

她用一只手扶住额头，半天没有吭声。当她抬头时，她直视着我，以低沉颤抖的声音说：“这和我想象的完全不同，格蕾丝。”

她看起来如此脆弱，我马上后悔刚才对她厉声说话：“什么事，夫人？”

“每件事。”她意气消沉地说，“这个。这个房间。这栋房子。伦敦。我的人生。”她看着我，“我感觉什么事都不对劲。有时，我试图在心中回顾，看我是在哪个时候作了第一个错误的选择。”她的眼神飘向窗户，“我感觉，好像汉娜·哈特福德，真正的那一个汉娜，逃开去过她真实的人生，而我则被留下来填补她的空缺。”过了一会儿，她转身向我，“你记得今年初我去见算命师的事吗，格蕾丝？”

“是的，夫人。”不祥的预感在我心中战栗。

“她后来没替我算命。”

我只短暂地松一口气，因为她又继续说下去。

“她没办法，她不肯。她原本要替我算命：要我坐下来，抽一张牌。当我递给她时，她将牌放回去，再洗了一次牌，要我再抽。我从她脸上的表情看得出来，我抽到同一张牌，而我知道是哪张——死神。”汉娜站起来，走过房间。“一开始，她不想告诉我。她试图看我的手相，看了之后，也是一语不发。她说，她不知道它的含意，我的手相很模糊，她看到的情景也很模糊，但她确定一点。”汉娜转身面对我，“她说死亡在我附近徘徊，我得小心。她不知道是过去还是未来的死亡，但我周遭一片黑暗。”

我鼓起所有的信念，告诉她，她不该为此担忧，那只是算命师想骗更多钱的伎俩，要她往后再回去算命。何况，谁都猜得到，这些日子在伦敦，每个人都曾失去所爱的人，尤其是那些会想到来找招魂术士算命的人。但汉娜不耐烦地摇着头。

“我知道那意味着什么，我自己想通了。我读了一些书，那是指隐喻上的死亡。有时牌指的是种隐喻。它指的是我，长久以来，我一直感觉到我的内心死了。仿佛我已经死了，而所有的事都发生在别人奇怪和可怕的梦中。”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我向她保证，她没死，所有的事都是真实的。

她悲伤地微笑：“啊，这样更糟。如果这是真实的人生，那我就一无所有。”

我突然知道该说什么了。不只是个女仆，比较像是个姊妹：“你还有我，夫人。”

她与我四目相接，然后握住我的手，几乎是粗鲁地抓住它：“别离开我，格蕾丝，请不要离开我。”

“我不会的，夫人，”我为她的真挚所感动，“我永远不会。”

“你保证？”

“我保证。”

而我信守我的承诺，矢志不渝。

复 活

黑暗，沉寂，朦胧的身影。这里不是伦敦，这里不是格罗夫纳广场十七号。汉娜消失了，至少在目前。

“欢迎回家。”一个声音从黑暗中冒出来，有人倾身向我。

我眨眨眼，然后再次慢慢地眨眼。

我认得这个声音。是西尔维娅，我突然觉得老迈，疲惫。

“你睡了好久，你吓死我们了。你感觉怎样？”

地点不对。遭到遗弃。时空错置。

“你想喝杯水吗？”

我一定点了头，因为一根吸管被塞进我嘴里。我吸了一口，熟悉的温水。

我觉得不可思议的悲伤。不，并非不可思议。我很悲伤，因为局势扭转，而我知道即将发生的事。

今天又是礼拜六，春季展览会后过了一周了。我是说，自从我的插曲发生后——大家现在都已经知道这件事。我在我的房间里，躺在床上。窗帘大开，阳光在遥远的石楠荒原上闪烁不已。现在是早晨，鸟儿高鸣。我在等一位访客。西尔维娅为我打理一切。我像洋娃娃般被一堆枕头撑在床上坐好。她将床单折得很整齐，前面反折一段下来，塞在我手的下面。她决心要让我看起来很体面。上帝保佑她，她甚至帮我梳头。

传来一声敲门声。

乌苏拉从门口探出头来，看到我醒着，绽放一抹微笑。她今天将头发整个往后梳，露出脸蛋。

她走到床旁边，低着头看我。那双大大的深色眼眸，属于油画的眼眸。

“你好吗？”她问。大家都这么问。

“好多了。谢谢你来看我。”

她迅速摇摇头；别客气，她的态度如此说：“我应该早点来的。我直到昨天打电话时才知道这件事。”

“好在你不知道。我累坏了，事后我女儿就跑来了，她吓坏了。”

“我知道，我刚在大厅碰见她。”她心照不宣地微笑，“她叫我不要太刺激你。”

“但愿不会！”

她坐在我枕头附近的椅子上，将肩包放在旁边的地板上。

“电影，”我说，“电影的进度如何？”

“几乎快完成了，我们已经完成最后剪接，后制录音和电影配乐也快好了。”

“电影配乐，”我说。他们当然得有电影配乐，悲剧都该有音乐陪衬，“什么样的音乐？”

“我们用了几首二十年代的歌，”她说，“主要是舞曲，还有一些钢琴演奏。悲伤、美丽和浪漫的钢琴曲。多莉·艾莫丝风格。”

我看起来一定是一脸茫然，因为她继续说下去，提到我熟悉的音乐家。

“用了些德彪西，还有普罗科菲耶夫。”

“肖邦呢？”

她抬高眉毛：“肖邦？没有。我们该用肖邦吗？”她的脸垮了下来，“你不会现在才告诉我，姊妹中有一个是肖邦迷吧？”

“不，”我说，“她们的哥哥戴维喜欢弹肖邦。”

“哦，感谢老天。他不是个主要角色。他死得太早，无法影响后来的事。”

这个观点似是而非，但我没有和她争辩。

“整体看起来怎样？”我说，“它是部好电影吗？”

她咬着嘴唇，吐口大气：“我想是如此，我希望如此。我恐怕已经失去整体观感。”

“拍得如你想象吗？”

她思索这点：“是，也不是。解释起来太困难。”她再度吁口气，“在我开始拍摄前，一切都在我的脑海里，它拥有无限的潜力。但现在拍成电影了，感觉反而受到许多限制。”

“我猜大部分的电影都是这样的。”

她点点头：“我觉得责任重大，我是指对他们的故事。我希望它完美无缺。”

“没有事能完美无缺。”

“的确。”她微笑，“有时候，我担心不该由我来诉说他们的故事。万一我搞错了呢？我到底知道什么？”

“利顿·斯特雷奇说，无知是成为历史学家的第一个条件。”

她皱起眉头。

“无知才能澄清一切，”我说，“它会平静、完美地做出取舍。”

“你的意思是说，因为加入太多事实反而讲不出好故事？”

“类似如此。”

“但事实才是最重要的事吧？尤其是在传记电影里。”

“什么是事实？”我问，如果我有力气的话，我会耸耸肩膀。

“真正发生过的事。”她看着我，仿佛觉得我疯了，“你知道这点，你花了好几年在挖掘过去，寻找事实。”

“的确是如此。但我不确定我是否找到了它。”我滑下枕头。乌苏拉注意到这点，轻轻拉起我上臂，将我身体抬高。在她对这些词义做更多的辩论前，我继续说，“我年轻时，”我说，“想当侦探。”

“真的？一个警探吗？是什么改变了你的主意？”

“警察让我紧张。”

她咧嘴而笑：“那的确是个问题。”

“因此，我变成一位考古学家。你仔细思考的话，他们其实相当类似。”

“除了受害者死得比较久以外。”

“是的，”我说，“最先给我这个点子的是阿加莎·克里斯蒂，或说，她的一个角色。那个角色对波洛侦探说：‘你会成为很棒的考古学家，波洛先生。你有重新创造过去的天赋。’我在第二次世界大战时读到这一段。我那时已经不再读推理小说，但一位护士有这本小说，而旧嗜好是很难改掉的。”

乌苏拉微笑起来，突然说：“哦！这倒提醒了我。我带了东西来。”她的手伸进肩包，拿出一个长方形小盒子。

那看起来像是一本书，但它嘎嘎作响。“这是录音带，”她说，“阿加莎·克里斯蒂的。”她有点困窘地耸耸肩，“但我不知道你已经不读推理小说了。”

“别在意。那只是暂时的，我以为这样子就可以摆脱我年轻时候的自己。战争一结束，我马上重拾起推理小说。”

她指着我床边小桌上的录音机：“我走前，把带子放进去好吗？”

“好的，”我说，“麻烦你。”

她撕开塑料包装，拿出第一个带子，打开我的录音机：“里面已经有一卷带子了。”她将带子拿给我看，那是我正在录给马可斯的带子，“这是要录给你孙子的带子吗？”

我点点头：“如果你不介意的话，请将它放在桌上就好。我稍后会用到它。”我一定会的。我感觉到我的时间不多了，我决心要在死神来临前录完。

“你有他的消息吗？”她问。

“还没有。”

“你会有的，”她坚定地说，“我确定。”

我没那么有把握，但我仍然点点头，她的信念很坚定。

乌苏拉将克里斯蒂的带子放好，把录音机放回桌上：“好了。”她将肩包放在肩膀上。她要走了。

她转身时，我紧紧抓住她的手，好平滑的手。“我想请你帮个忙，”我说，“趁露丝回来前……”

“当然，没问题。”她听出我声音中的急迫，一脸好奇，“什么事？”

“里弗顿庄园。我想看看里弗顿庄园。我希望你带我去。”

她抿紧嘴唇，皱起眉头。我让她进退两难。

“拜托你。”

“我不确定，格蕾丝。露丝会怎么说？”

“她会拒绝，所以我才请你帮忙。”

她望向墙壁。我让她心神不宁：“也许我可以拿一些电影片段来给你看？我会将它录成录像带……”

“不，”我坚定地说，“我要回去。”她仍然不敢看我，“马上，我得马上回去。”

她的眼神与我的交汇，在她点头前，我就知道她会答应了。

我点点头，谢谢她，然后我指着乌苏拉的录音带：“你知道，我见过她一次。阿加莎·克里斯蒂。”

那是一九二二年年底，泰迪和汉娜在十七号举办晚宴。泰迪和他父亲与阿奇博尔德·克里斯蒂有些生意往来，有关阿奇博尔德想要投资的一件发明。

他们在那个年代的早期常常举办宴会，但我因为数个理由特别记得那场晚宴。一个是阿加莎·克里斯蒂的出席。她当时虽然只出版了一本书，《斯泰尔斯庄园奇案》，但在我的想象中，波洛已经取代了福尔摩斯。

埃米琳也在那儿。她来伦敦已经一个月了。她已满十八岁，在十七日举办了她的初出社交界宴会。不像汉娜，没有人急着要帮她找丈夫。自从那场里弗顿庄园舞会以来，只过了四年，但时代改变了。女孩子们也改变了。她们追求自我解放，抛开束腰，结果只是陷入“节食计划”的暴虐统治。她们一个劲儿地追求纤细的长腿，丰满的胸部，以及柔顺的发丝。她们不再掩着手悄悄低语，或躲在害羞的眼神后面。她们和男孩子一起开玩笑、喝酒、抽烟、咒骂。腰围变粗，流行布料变薄，道德更为低落。

也许这些就是那个晚宴谈话内容如此特殊的原因，或者，是因为席上有克里斯蒂太太在场。更别提，大家激烈地讨论着最近报纸上耸动的新闻，这让我印象深刻。

“他们两个都会被吊死，”泰迪开心地说，“伊迪斯·汤普森和弗雷迪·拜瓦特。就像那个谋杀了他妻子的家伙一样。今年年初在韦尔斯。他叫什么名字来着？他是军人，不是吗，上校？”

“赫伯特·劳赛少校。”克里斯蒂上校说。

埃米琳夸张地全身发抖：“难以想象有人会谋杀自己的妻子，某个你应该深爱的人。”

“大部分的谋杀案都发生在情侣或夫妇之间。”克里斯蒂太太简短有力地说。

“整体说来，人们变得更倾向于暴力，”泰迪边说边点燃一根雪茄，“只要看报纸就知道了。尽管政府禁止手枪买卖。”

“这里是英国，勒克斯特先生，”克里斯蒂上校说，“捕猎狐狸的故乡。想要拿到枪并不难。”

“我有个朋友身上随时带着手枪。”埃米琳毫不在意地说。

“你没有，”汉娜摇摇头，看着克里斯蒂太太，“恐怕，我妹妹看了太多美国电影。”

“是真的，”埃米琳坚持，“我常在一起的这个家伙——在这里不要提他的名字——他说，那像买包香烟一样容易。他随时可以帮我买。”

“我敢打赌是哈里·宾利。”泰迪说。

“哈里？”埃米琳黑睫毛环绕的眼睛大睁，不断眨巴着，“哈里连只小苍蝇都不忍心伤害！他的哥哥汤姆还比较有可能。”

“你认识太多不该认识的人，”泰迪说，“难道需要我提醒你手枪不合法，而且很危险吗？”

埃米琳耸耸肩：“我从小就会射击。我们家族里所有的女人都会用枪。如果我们不会用枪，祖母会和我们断绝关系。你问汉娜就知道了，她有年试图找借口不去打猎，她告诉祖母，她认为杀害没有反抗能力的动物是错误的行径。祖母训了你一顿，不是吗，汉娜？”

汉娜抬高眉毛，啜饮一小口红酒，埃米琳继续说，“她说，‘荒谬之至！你是个哈特福德家族的人，天生就会射击’。”

“也许吧，”泰迪说，“但这个屋子里不准有枪。若我的选民发现我拥有非法枪支，我可以想象会有什么后果！”

埃米琳翻了个白眼。汉娜说：“你是指你未来的选民。”

“别紧张，泰迪，”埃米琳说，“你不必担心枪支的事。你这么担心，心脏病会发作的。我没有说过我要买手枪。我只是在说，现在的女孩得非常小心，到处都有丈夫谋杀妻子，妻子谋杀丈夫的新闻。你同意吗，克里斯蒂太太？”

阿加莎·克里斯蒂一直饶有兴趣地看着大家交谈。“我恐怕不太在乎枪支，”她说，“我比较喜欢毒药。”

“那一定让你很不安，阿奇，”泰迪说，显示罕见的幽默感，“拥有一位喜欢用毒药的妻子？”

阿奇博尔德·克里斯蒂微微一笑：“不过是一个令我妻子开心的小嗜好。”

夫妇俩越过桌子对看一眼。

“不比你那下流的小嗜好令你开心的程度，”克里斯蒂太太说，“而且没那么离不开。”

那天深夜，在克里斯蒂夫妇离开后，我从床下拿出《斯泰尔斯庄园奇案》。那是阿尔弗雷德送的礼物，我专注地重新阅读他的留言，以至没听到电话声响起。伯伊先生接听了电话，将它转接到楼上给汉娜。我想都没有多想。直到伯伊先生来敲我的门，告诉我，夫人要见我时，我才开始担心。

汉娜仍然穿着那件灰色丝质礼服，整个人像液体般。她的金发成大波浪挂在她脸旁，头戴一条钻石头饰。她原本背对着我，我一进门时，她立即转身。

“夫人？”

“请坐下。”她领着我坐到沙发上，看着我，蓝色眼眸里满是关切。

“夫人？”

“刚刚你阿姨打电话过来。”

我马上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我很遗憾，格蕾丝。”她温柔地摇着头，“你的母亲摔了一跤，医生束手无策。”

汉娜替我安排回番红花公园的车。隔天下午，车子从车库开来，我坐进后座。她非常体贴，我没预期到会有这样的待遇，我原本都准备好要搭火车了。汉娜说，别荒谬了，她很遗憾泰迪即将举办一个顾客晚宴，要不然她会亲自陪我回去。

当司机从一条街道转进另一条街道时，我默默凝视着窗外，伦敦变得较为寒酸，杂乱无章且破旧不堪，最后消失在我们身后。乡野的风光迅速掠过，愈往东走，天气变得愈为寒冷。雨雪啪啪拍打在车窗上，景色一片模糊；冬天让活力蓬勃的世界衰颓不振。牧草地沾满了雪，与淡紫色的天空接壤，景色逐渐转成埃塞克斯的古老原始森林，眼前是一片灰棕色和青绿色。

我们离开主干道，循着往番红花公园的路径前进，穿越冷冽和遗世独立的沼泽。银色芦苇在冰冻的河水中颤抖，三花水杨梅攀爬住赤裸的大树，形成蕾丝般的图案。我数着我们的转弯处，为了某些我不清楚的理由，屏住呼吸，在我们经过里弗顿庄园的路口后，松了一口大气。司机继续开进村庄里，在市场街的灰石别墅前停车。它仍如往常般，静坐在两个相似的姊妹之间。司机为我开门，将我的行李放在潮湿的人行道上。

“一切妥当了。”他说。

我向他道谢，他点点头。

“我五天后会来接你，”他说，“夫人这么交代的。”

我看着汽车消失在道路尽头，转进番红花路，我突然想把他叫回来，哀求他不要放我单独在这儿，但太迟了。我站在阴暗的薄暮中，抬头看着我在人生的头十四年所住过的房子，母亲生活和死去的房子。但我毫无感觉。

自从汉娜告诉我这个噩耗后，我就什么感觉都没有了。在回到番红花公园的一路上，我试图回想过去。我母亲，我的过去，我自己。童年记忆都消失到哪儿去了？

街灯亮了起来，在寒冷的空气中，形成一团模糊的黄色灯晕，雨雪再度飘下。我的双颊已经冻僵，我看到台灯的灯光，在想象中感觉到它的温热。

我拿起行李，找出钥匙，正要爬上阶梯时，门“砰”地打开。我的蒂阿姨，母亲的妹妹，站在门口。她手里提着一盏灯，脸笼罩在阴影中，看起来老迈而扭曲。“你来了，”她说，“进来。”

她先带我到客厅。她说，她睡我的床，所以我得睡沙发。我将行李放在墙边，不知为何，她气鼓鼓的。

“我晚餐煮了汤。也许不像你在伦敦的豪宅那里吃得那么豪华，但对我这种人来说已经是够丰富的了。”

“汤就够了。”我说。

我们静静地坐在母亲的桌子旁吃饭。阿姨坐在主位，后面有温暖的炉火，我则坐在母亲靠窗的座位。雨雪现在已经变成大雪，啪嗒啪嗒打在玻璃窗上。室内唯一的声音是我们汤匙的刮取声，还有炉火偶尔发出的噼啪声。

“我想你一定想看看你的母亲。”吃完饭后，阿姨说。

母亲躺在床上，棕色头发散开，披在枕头上。我习惯看见母亲将头发挽起来；她的头发很长，比我的还要细。有人——是阿姨吗？——将一条薄毛毯拉到她的下巴，因此她看起来像在熟睡。她比我记忆中还要来得灰暗、老迈、消瘦。我看不清她的身体轮廓。我几乎可以想象她没有身躯，正在一块一块地分解。

我们下楼，阿姨泡了茶。我们在客厅里喝茶，几乎没有说话。之后，我喃喃说些旅途疲惫的客套话，开始铺沙发。我将阿姨留给我的床单和毛毯铺好，但我伸手找母亲的坐垫时，却找不到。阿姨在旁边盯着我。

“如果你要找坐垫的话，”她说，“我已经把它扔掉了。它又脏又破，我在底部看到一个大洞。亏她还是个裁缝师！”她发出轻蔑的啧啧声，“我很想知道，她到底把我送来的钱花哪儿去了！”

她离开客厅，上床睡觉，就睡在她死去姐姐的隔壁房间内。我头上的地板嘎吱出声，弹簧床叹息，然后沉寂下来。

我躺在黑暗中辗转难眠。我想象，阿姨以批判的眼光看待母亲的遗物。母亲在猝不及防中被抓到，来不及准备，无法展示她最好的一面。我应该是最早赶回来的人，我应该安排一切，让母亲看起来体面。我暗自啜泣起来。

我们将她埋葬在靠近展览场地的墓园。我们这群人人数不多，但都很体面。有从村庄来的罗格斯太太、母亲缝补衣服店的女店主，还有阿瑟医生。那天天气灰蒙，就像这类日子该有的天气。雨雪暂时止歇，但空气寒冷。牧师快速地读着圣经，一只眼睛观察着天际——我分辨不出他是在观望上帝，还是天气。他提到责任和承诺，以及它们为人生旅程所指引的方向。

我无法记得细节，因为我的思绪到处徘徊。我仍然试图想起我小时候的母亲。真有趣。现在我老了，记忆却常常不请自来：母亲教我怎么清理窗户，才不会让玻璃有污渍；母亲将圣诞节的火腿煮沸，头发因蒸汽而变得平直；母亲对罗格斯太太口中的某些罗格斯先生的事歪扭着脸。但那时我却想不起来这些细节。我只能看见她昨晚阴郁、沮丧的脸。

冰冷的风狂扑向我，将我的裙子拍打到穿着丝袜的腿上。我抬头看着愈来愈阴暗的天空，注意到山丘上有个人站在老橡树旁。那是位绅士，我看得很清楚。他穿着黑色长外套，戴着闪闪发亮的硬挺帽子。拿着一根拐杖，或者，那是把紧紧收好的雨伞。一开始，我没有多想，以为他是前来拜访其他坟墓的哀悼者。我当时没有想到，一位绅士应该有自己的庄园和家族墓地，怎么会来一般人用的城镇墓地悼念，这不是很奇怪吗？

牧师在母亲的棺材上撒上第一把尘土时，我再度抬头瞥向那棵树。那位绅士仍然在那儿。我恍然大悟，他在观看我们。冬雪开始飘下，那个男人抬头望天，他的脸沐浴在光线中。

那是弗雷德里克先生。他改变了很多，像童话故事里被诅咒的人，他突然变得很苍老。

牧师急急忙忙地结束，殡葬业者下令说，坟墓必须快点埋好，因为天气不佳。

阿姨走到我身边。她说：“他胆子不小。”刚开始，我以为她在说殡葬业者，或是牧师。但我循着她的眼光望去时，发现她瞪着弗雷德里克先生。我纳闷，她怎么知道他的身份。我想，母亲在阿姨来拜访时，可能曾经指出他来，跟她提过。“他胆子不小，竟敢露面。”她摇摇头，抿紧嘴唇。

她的话让我一头雾水，但我转身想问她，她是什么意思时，她已经走开，正对着牧师微笑，感谢他体贴周到的服务。我想，她认为母亲健康状况不佳都要怪哈特福德家族，但这个指控很不公平。母亲的确在多年的服务中罹患背痛的毛病，但使她离开工作的原因是关节炎和怀孕。

瞬间，所有有关我阿姨的念头消失殆尽。牧师身旁站着阿尔弗雷德，他手里还拿着黑帽子。

他的眼神越过坟墓，举起手向我招呼。

我迟疑着，几乎是抽搐地点点头，牙齿打着寒战。

他开始朝我走过来。我紧盯着他，仿佛一转头，他就会消失。他走到我身旁：“你还好吗？”

我再次点点头。那似乎是我唯一能做的事。在我内心，词语形成漩涡，旋转得太快，不让我抓到。我好几个礼拜等待他的回信；好几个礼拜心痛、困惑、沮丧；好几个礼拜清醒地躺在床上，在脑海中想象着尽释前嫌和重修旧好的场景。现在，终于……

“你没事吧？”他口气僵硬地问，一只手试探性地伸向我的手，但在稍微考虑了一下后，将手缩回帽子边缘。

“没事，”我总算挤出话来，没有被他碰到的手似乎变得沉重，“谢谢你来。”

“我当然会来。”

“你不必麻烦的。”

“一点也不麻烦，格蕾丝。”他的手指抚摸着帽檐。

这些词孤独地飘浮在我们之间。我的名字在他的双唇上显得熟悉但又短暂易变。我让我的注意力飘到母亲的坟墓上，看着殡葬业者快速地工作。阿尔弗雷德循着我的眼光望去。

“很难过你妈妈走了。”他说。

“我知道，”我连忙说，“我知道你很难过。”

“她很努力工作。”

“对。”我说。

“我上礼拜才见过她……”

我看着他：“是吗？”

“汉密尔顿先生叫我带一些煤炭给她。”

“是吗，阿尔弗雷德？”我满怀感激地说。

“那晚很冷，我不想让你妈妈感冒。”

我心中充满感激；我的内疚一直啃噬着我，我很怕母亲的过世是因为疏于照顾。

一只手紧紧握住我的手腕。蒂阿姨站在我身边。“全都结束了，”她说，“告别仪式也非常顺利。她应该没有什么可以抱怨的。”

阿尔弗雷德看着我们。

“阿尔弗雷德，”我说，“这是我阿姨蒂，我母亲的妹妹。”

阿姨与他四目相接时眯起眼睛，毫无来由地怀疑别人是她的天性。“人看起来不错，”她转身向我，“过来，小姐，”她戴好帽子，拉紧围巾，“房东明天一大早就要过来，房子必须整理得一尘不染。”

我瞥瞥阿尔弗雷德，诅咒我们之间仍然屹立的铜墙铁壁。“嗯，”我说，“我想我最好……”

“事实上，”阿尔弗雷德连忙说，“我原本希望……那个，汤森太太说，你也许会想回宅邸喝杯茶？”

满脸怒容的阿姨回了一句：“她回去喝茶做什么？”

阿尔弗雷德瞥了她一眼，耸耸肩，站定脚丫，前后摇晃身子又回过来看着我：“回来看看其他仆人。闲聊一下。看在以前的份上？”

“我觉得没什么必要。”我阿姨说。

“好，”我终于开口了，坚定地说，“我要去。”

“很好。”阿尔弗雷德松了口气。

“好吧，”我阿姨说，“随便你。反正我不介意。”她吸吸鼻子，“但别去太久。可别想把所有的擦洗工作都推给我。”

阿尔弗雷德和我并肩走过村庄，轻柔的雪花纷纷飘浮在微风中。我们安静地走了一会儿。潮湿的路面吞噬了脚步声，顾客进出商店门时铃声响起，偶尔有几辆汽车咻咻地飞掠过巷子。

我们走近桥时，开始谈起母亲的事。我告诉他，那天我的纽扣被皮包钩住所造成的骚动；很久以前我们去看过木偶戏；还有我曾经差点被遗弃在育婴堂的事。

阿尔弗雷德点点头：“如果你要问我的看法的话，我觉得你妈妈很勇敢。女人自力更生很不容易。”

“她不厌其烦地告诉我那点。”我说，语气中不免带着一份苦涩。

“你爸爸很不应该，”我们走过母亲街，村庄变成田野时，他说，“那样子离开她。”

刚开始，我以为自己听错了：“我的什么？”

“你父亲。可惜他们得分开。”

我尽量克制自己，但我的声音仍然颤抖：“你知道我父亲的事吗？”

他不假思索地耸耸肩：“只有你妈妈告诉我的部分。她说，她当时很年轻，她很爱他，但最后他们不可能结婚。那和他的家族，还有承诺有关。她没有讲得很清楚。”

“她什么时候告诉你的？”我的声音像飘浮的雪花般纤细。

“告诉我什么？”

“我的父亲。”我在围巾中颤抖，于是将它紧紧拉好，裹住肩膀。

“我最近常去看她，”他说，“你去伦敦了，她孑然一身。所以我偶尔会去陪陪她，我们常聊东聊西的。”

“她还告诉你其他事了吗？”这可能吗，在对我保守了一辈子的秘密后，母亲最后竟然这般轻易地倾吐心声？

“没有，她说得不多。对你父亲的事，她就只说了这些。老实讲，大部分时候是我在说话；她是个比较喜欢静静倾听的人，你不觉得吗？”

我不确定我该想些什么。这一整天让我极为心神不宁。母亲下葬，阿尔弗雷德意外来临，得知他和母亲最近常见面，还聊了我父亲的事。那是在我甚至能询问前，就对我关闭的话题。当我们进入里弗顿庄园的大门时，我走得飞快，似乎这样就可以甩开今天的阴霾。我欢欣地迎接漫长昏暗的车道里那股缭绕不去的湿气。我对着似乎残酷拖着我前进的不知名的力量投降。

我听到阿尔弗雷德在我身后快步赶上来，小树枝在他脚下噼啪断裂。

“我本来要回你信。”他快步走到我身旁，“我试过好几次。”

“你为什么不写？”我边说边走着。

“我找不到正确的字眼。你知道我的脑袋。自从战后……”他举高一只手，轻敲额头。“我似乎就是没办法再做某些事，不像以前一样。读写就是其中之一。”他快步跟上我，“而且，”他气喘吁吁地说，“有些事情我只能当面说。”

冷冽的空气碰触到我双颊。我放慢脚步。“你为什么没有等我？”我温柔地说，“我是指要去看戏的那天？”

“我等了，格蕾丝。”

“但我回去时——那时才五点。”

他叹口气：“我在四点五十分离开。我们错过了。”他摇摇头，“我原本会等久一点，格蕾丝，但提碧特太太说，你一定是忘记了。你出去办事，好几个小时后才会回来。”

“但那不是真的！”

“她为何要撒谎呢？”阿尔弗雷德大惑不解地问。

我无可奈何地耸耸肩，然后让肩膀自然垂下：“她就是那个样子。”

我们已经抵达车道尽头。巨大而阴暗的里弗顿庄园伫立在山脊上，傍晚的暗淡光线开始包围它。我们不知不觉地停下脚步，呆站了一会儿，然后经过喷泉，绕过一段路，朝仆人入口的方向迈进。

“我跑去追你。”我们走进玫瑰花园时，我说。

“不会吧，”他看着我，“真的？”

我点点头：“我在戏院等了很久。我以为我会见到你。”

“哦，格蕾丝，”阿尔弗雷德停在阶梯底端说，“我很抱歉。”

我也停下来。

“我不该听那个提碧特太太的话。”他说。

“你又不知道她的为人。”

“但我应该信任你，相信你一定会回来。我只是……”他瞥瞥紧闭的仆人大门，抿紧嘴唇，吐口大气。“我那天在想某件事，格蕾丝，某件我想亲自跟你讲的重要大事。我想问你，我那天很紧张。”他摇摇头，“当我以为你放我鸽子时，我沮丧到无法承受。我一刻也不能忍受，必须马上离开那个房子。我转进第一条街道后，一直往前走。”

“但露西……”我平静地说，眼睛看着我戴手套的手指。看着雪花在碰触到手套时消失无踪，“露西·史塔林……”

他叹口气，眼神越过我的肩膀，“我带露西·史塔林去看戏是想让你吃醋，格蕾丝。我承认这点。”他摇摇头，“我知道，我这样子做很不公平：对你不公平，对露西也不公平。”他伸出一只戴着手套的手指，默默抬高我的下巴，我们四目相接，“我很失望，才会那样做，格蕾丝。那天，在我从番红花公园往伦敦的一路上，我都在想象看见你的场景，一直练习我们见面后我要说的话。”

他淡褐色的眼睛热切地盯着我，下巴紧张地抽动。

“你原本要说什么？”我问。

他紧张地微笑。

此时传来铰链的咔嗒声，仆人大厅的门“砰”地打开。汤森太太高大的骨架背对着光线，肥胖的双颊因坐在炉火旁而通红。

“我就知道！”她咯咯笑道，“你们两个站在外面的寒风中干吗？”她转身对里面的人说，“他们站在外面吹风！我不是告诉你们，他们来了吗？”她将注意力转回我们身上，“我对汉密尔顿先生说，‘汉密尔顿先生，我听到外面有说话声。’他说，‘那不过是你的想象，汤森太太，能在里面取暖时，他们站在外面的冷风中干什么？’我说，‘我怎么知道，汉密尔顿先生，但除非我的耳朵听错了，他们准是在外面没错。’我是对的。”她对着里面大叫，“我是对的，汉密尔顿先生。”她挥着手臂示意我们进门，“嗯，快点进来，你们两个在外面吹风会冻死的。”

抉 择

我都已经忘记里弗顿庄园的楼下有多阴暗了，忘了天花板的椽木有多低矮，大理石地板有多寒冷；我也忘了冬季的寒风总是从石楠荒原吹来，呼啸着钻入石墙灰泥的裂罅，偷偷吹进室内。这里不像十七号，在那儿有最先进的隔风装置和暖气设备。

“可怜的孩子，”汤森太太说，一把将我拉进她怀里，把我的头埋在她温暖的胸脯中。（对于没有来到世上的小孩来说，无法享受这种温馨的时刻实在太遗憾了；但不生小孩是那时的解决之道，母亲很清楚这点：任何仆人为了保有工作都得牺牲家庭。）“快过来坐下，”她说，“南希？替格蕾丝泡杯茶来。”

我很惊讶：“凯蒂呢？”

他们交换了眼神。

“怎么回事？”我问，不会是发生了可怕的事吧？阿尔弗雷德应该会告诉我……

“去北方结婚了，不是吗？”南希在气呼呼地走进厨房前，嗤之以鼻地说。

我的下巴不禁掉了下来。

汤森太太压低声音，说得非常快：“一个北方来的家伙，在矿坑里工作。她替我跑腿时，在镇里认识了他，那个蠢女孩。事情发生得非常快，她都快生小宝宝了，你听了之后，大概也不会太惊讶。”她拉直围裙，相当满意这个消息对我造成的效果，然后瞥瞥厨房，“但别在南希面前提这件事。她嫉妒得要命，尽管她坚决否认！”

我点点头，惊愕不已。小凯蒂结婚了？就要做母亲了？

就在我试图理清这个意外消息时，汤森太太继续小题大做，坚持要我坐在离炉火最近的座位上。她说，我太瘦也太苍白，等吃点她亲手做的圣诞节布丁后，我的气色就会恢复。她离开去替我拿一盘布丁时，我感觉大家的注意力都放在我身上。我因此暂时将凯蒂的事放在一旁，问起里弗顿庄园的近况。

他们全部陷入沉默，彼此互望，汉密尔顿先生最后说，“嗯，小格蕾丝，现在情况不像你记得的那样。”

我问他这话是什么意思，他拉直外套：“现在这里安静多了，步调比较缓慢。”

“应该说比较像个鬼屋，”阿尔弗雷德说，他站在门边，显得紧张不安。我们进门后，他似乎就很焦躁，“老爷像活死人般在庄园里到处游荡。”

“阿尔弗雷德！”汉密尔顿先生斥责道，但语气没有我预期中的严厉，“你太夸张了。”

“我才没有，”阿尔弗雷德说，“得了，汉密尔顿先生，格蕾丝是我们自己人，她可以承受事实。”他瞥瞥我，“就像我在伦敦告诉你的一样。自从汉娜小姐那样子离开后，爵爷阁下就变了一个人。”

“他是很沮丧，但原因不只是汉娜小姐离开、他俩关系破裂而已，”南希说，“另一个原因，是他失去工厂和他的母亲。”她倾身向我，“你要是看到楼上的情况就知道了。我们尽力了，但这可不容易。他不让我们叫人进来修理房子，他说，锤子敲击和梯子拖过地板的声音会让他发狂。我们得停用更多房间。他说反正他不打算再开宴会，打扫那些房间只是浪费时间和精力。有次，他看到我在打扫书房，结果勃然大怒。”她偷瞥了汉密尔顿先生一眼，继续说，“我们不再为书清灰尘了。”

“这都是因为没有夫人在管理家务，”汤森太太端着一盘布丁回来，舔舔沾到她手指上的奶油，“没有夫人在时，都是这样。”

“他大部分的时间都在庄园游荡，追捕幽灵般的盗猎者或非法入侵者，”南希继续说，“他在宅邸里时，就窝在枪室清理他的来复枪。这让我不寒而栗。”

“好了，南希，”汉密尔顿先生略显沮丧地说，“我们不可以质疑老爷。”他拿下眼镜，揉着眼睛。

“是的，汉密尔顿先生，”她说。然后她看着我，快速地说，“你该看看他的模样，格蕾丝，你不会认得他的。他变得好苍老。”

“我看过他了。”我不假思索地说。

“在哪里？”汉密尔顿先生有些惊惶地说。他重新戴上眼镜，“他没有跑到山坡那边去吧？他不会跑得离湖边太近吧？”

“哦，不是的，汉密尔顿先生，”我说，“不是那样的。我在村庄里的墓园看到他。在母亲的葬礼上。”

“他去葬礼？”南希睁大眼睛问。

“他站在附近的山丘上，他只是一径儿地看。”

汉密尔顿先生纳闷地看着阿尔弗雷德。但阿尔弗雷德只是耸耸肩，摇着头：“我没有注意。”

“嗯，他的确在那儿，”我坚定地说，“我确定看到他了。”

“我想他是去散步，”汉密尔顿先生不怎么相信地说，“呼吸新鲜空气。”

“他没有怎么走动，”我半信半疑地说，“他只是站在那儿，有点失神，低头看着坟墓。”

汉密尔顿先生和汤森太太四目交接：“啊，你母亲在这里服务时，他一直很喜欢你母亲。”

“喜欢，”汤森太太抬高眉毛，“那是喜欢吗？”

我看着他俩，他们的表情让我大惑不解。暗藏着某种我不知晓的秘密。

“倒是你最近如何，格蕾丝？”汉密尔顿先生突然问，“我们说够我们的事了。还是由你来告诉我们一些伦敦的事吧？年轻的勒克斯特太太过得怎么样？”

我漫不经心地听着他的问题。某样东西正在我的心海边缘逐渐模糊成形。长久以来，那些在我心田中徘徊不去的耳语、偷瞥和暗示，现在就快水落石出。几乎快要得到解答。

“嗯，格蕾丝？”汤森太太不耐烦地说，“猫咬走了你的舌头？汉娜小姐过得如何？”

“抱歉，汤森太太，”我说，“我刚在想别的事。”

他们全都热切地看着我，因此我告诉他们，汉娜很好。那似乎是最恰当的回答。我能告诉他们，事实并非如此吗？她和泰迪的争吵，去看算命师，说着她早已死亡的可怕谈话？我对这些避而不提，只叨叨絮絮地谈着壮丽的房子、汉娜的漂亮衣服，还有他们招待的显赫贵宾。

“你的职务做得如何？”汉密尔顿先生挺直腰杆儿，“伦敦的步调很快。有很多晚宴吧？我猜一定请了一大堆仆人。”

我告诉他，仆人是很多，但不像里弗顿庄园这里这般有效率，他听了后似乎很开心。我还告诉他，彭伯顿-布朗夫人曾经试图雇用我。

“我想，你告诉她，你不会跳槽吧，”汉密尔顿先生说，“就像我一向教你的一般，礼貌但坚决地拒绝？”

“是的，汉密尔顿先生，”我说，“我当然是这么做。”

“这才是我调教出来的女孩，”他的脸上绽放微笑，像个骄傲的父亲，“格伦菲尔德宅邸？如果他们试图挖墙脚，那表示你的名声很好。你做得很对。我们这种工作，最重要的就是忠诚，不然还剩下什么？”

我们全都赞同地点点头。我注意到，阿尔弗雷德除外。

汉密尔顿先生也注意到了：“我想，阿尔弗雷德已经告诉你他的计划？”他抬起一边银色眉毛说。

“什么计划？”我看着阿尔弗雷德。

“我刚试着告诉你，”他按捺住一个微笑，坐到我身边来，“我要离开了，格蕾丝。我不再需要说‘是的，老爷’了。”

我的第一个想法，是他又要离开英国了，我们好不容易才重修旧好。

他看到我的表情后大笑：“我不是要去远方，只是要离开里弗顿庄园。我要和一位战时认识的朋友一起做点小生意。”

“阿尔弗雷德……”我不知道该说什么。我松了一口气，但也为他担心。离开里弗顿庄园的稳定工作？“什么样的小生意？”

“电器行。我的朋友很会修理东西，他要教我怎么装设门铃那类的技术。在我学会前，我会管理店面。我会努力工作，好好存一些钱，格蕾丝，我已经存了一笔钱了。终有一天，我会拥有自己的大公司，我会是自己的老板。你等着瞧。”

之后，阿尔弗雷德陪我走回村庄。酷寒的夜晚迅速降临，我们走得很快，免得冻僵。虽然我很高兴阿尔弗雷德陪我，对我们尽释前嫌一事感到轻松，但我几乎没说话。

我正想着母亲。我想到她平静表面下一直挥之不去的苦涩；她相信，几乎是预期到，她的人生是场不幸。那是我所记得的母亲。但这阵子以来，我开始了悟到她并非总是如此。汤森太太说起她时，充满关爱；而难以取悦的弗雷德里克先生曾经喜欢过她。

但究竟是什么事改变了那位年轻女仆神秘的微笑？我开始怀疑，那个答案就是解开母亲众多秘密的钥匙。它的解答似乎就在我的眼前。它像一条难以捉摸的鱼儿暗暗潜伏在我心中的芦苇丛中。我知道它在那里，感觉得到它，瞥见它模糊的身影，但每次我一走近，想伸手抓住它的幽微身影时，它就迅速溜走。

我确定那和我的出生息息相关：母亲在那方面一直说得很清楚。我确定我父亲的鬼魂就飘荡在某处：她向阿尔弗雷德说过这个男人，却对我只字不提。那个她爱过，却不能在一起的男人。阿尔弗雷德说了什么理由吗？他的家族？他的承诺？

“格蕾丝。”

我阿姨知道他是谁，但她和母亲一样三缄其口。尽管如此，我很清楚她对他的看法。我的童年时代充满她们的窃窃私语：蒂阿姨低声斥责母亲的选择错误，告诉她，她既然铸下大错，就得承受苦果；母亲啜泣着，此时蒂阿姨会拍着她的肩膀，坦率地安慰她说“你这样比较好”“你们不可能在一起”“你摆脱那个地方才是上策”。即使在我小时候，我就知道那个地方是指山丘上的大宅邸。我也知道，蒂阿姨瞧不起我父亲，对里弗顿庄园抱着轻蔑的态度。她喜欢说，那是母亲人生中的两大灾难。

“格蕾丝。”

看起来，她也连带轻视弗雷德里克先生。“他胆子不小，”当她瞥见他在葬礼上时说，“竟敢露面。”我纳闷我阿姨怎么知道他是谁，而弗雷德里克先生到底做了什么事，让她如此不悦？

我也纳闷他在那里做什么。喜欢一名仆人是一回事，但爵爷阁下出现在城镇墓园则是另外一回事。看着他以前的女仆下葬……

“格蕾丝。”从遥远的地方，穿越我纠结、混乱不清的思考，阿尔弗雷德正在说话。我心不在焉地看着他。“我这一整天以来，一直想问你一件事，”他说，“我怕如果我不趁现在问，我就会失去勇气。”

母亲也很喜欢弗雷德里克先生。“可怜，可怜的弗雷德里克。”当她得知他父亲和兄长双双去世时，她是这么说的。不是可怜的瓦奥莱特夫人，或可怜的叶米玛。她的同情心只给了弗雷德里克。

但那无可厚非，不是吗？母亲在宅邸服务时，弗雷德里克先生是个年轻男人。她的同情心很自然地会倾向于跟她年纪相近的家族成员，就像我对汉娜的同情心一般。何况，母亲似乎也很喜欢弗雷德里克先生的妻子，佩内洛普。“弗雷德里克不会再婚。”她得知芬妮在追求他时这样说。当我坚持芬妮可能会成功时，她的确定感瓦解，变得意气消沉。这只能以她对她前任夫人的亲密忠诚感来解释吧？

“我不擅长说话，格蕾丝，你也知道这点，”阿尔弗雷德在说话，“因此，我想我就直接说出来。你知道我就快开个小商店了……”

我点点头，但我的心思在其他地方。那条难以捉摸的鱼儿接近了。我可以看见它光滑鳞片上的闪烁光芒，它穿梭在芦苇间，摆脱阴影……

“但那只是第一步。我计划要一直存钱，然后在不久的将来，我会拥有自己的事业，前门上挂着‘阿尔弗雷德·斯蒂波’，我向你保证。”

……出现在明亮之处。母亲会沮丧的原因，或许根本和她对前任夫人的好感无关？而是因为她曾经在乎——仍然在乎——的男人可能会再婚？母亲和弗雷德里克先生……那么多年前，她还在里弗顿庄园服务的时候……

“我等了又等，格蕾丝，因为我想给你某种保障。某种比现在的我还要踏实的保障……”

但这不可能，它一定会造成天大的丑闻。人们会知道，我会知道，不是吗？

记忆，谈话的片段飘回来。那就是瓦奥莱特夫人对克莱姆夫人所提的“那件可鄙的事”吗？人们知道吗？二十二年前，一名女仆怀着少爷的骨肉，而被不名誉地扫地出门时，曾在番红花公园曝出巨大丑闻吗？

如果是这样的话，瓦奥莱特夫人为何肯雇用我作为女仆？我的存在一定不断提醒她以前那件不愉快的往事？

除非，我的雇用是某种补偿，用来换取母亲的沉默。难道，这就是母亲为什么会那么确定，里弗顿庄园一定会雇用我的原因？

是的，很简单地，我知道答案了。鱼儿游进太阳的光线中，鱼鳞闪闪发光。为什么我以前都没有想通呢？母亲的苦涩，弗雷德里克先生说什么也不肯再婚。现在都说得通了。他也爱过母亲，所以他才会来参加葬礼；所以他看我的方式才会如此古怪，似乎见到了鬼魂。他一定很高兴我最后离开了里弗顿庄园，他告诉汉娜，他不需要我。

“格蕾丝，我想……”阿尔弗雷德握住我的手。

汉娜。我再度恍然大悟。

我喘口大气。这解释了一切：我们之间分享着姊妹情谊，难道不是吗？

阿尔弗雷德的双手紧握住我的手，以防我昏倒。“现在，格蕾丝，”他露出紧张的微笑，“你可别在我面前昏倒。”

我的双腿弯曲起来，我感觉我仿佛分解成百万个小分子，像从小桶中倾泻而出的细沙。

汉娜知道吗？这是她坚持要我陪她到伦敦的原因？当她感觉极度沮丧时，总是向我求助？所以她哀求我永远不要离开她？所以她要我承诺？

“格蕾丝？”阿尔弗雷德的手臂撑着我的身体，“你没事吧？”

我点点头，试图说话，但说不出来。

“很好，”阿尔弗雷德说，“因为我还没有把最重要的事说出来。但我想你应该猜得到。”

猜得到？有关母亲和弗雷德里克的事？有关汉娜？不，不是如此：阿尔弗雷德在说话。他说了些什么？他的新生意，他在战时认识的朋友……

“格蕾丝，”阿尔弗雷德说，将我的双手握在我们之间。他对着我微笑，吞了吞口水，“你愿意成为我的妻子吗？”

意识如雷电般闪过。我眨眨眼，无法回答。各种思想和感觉涌过我的身躯。阿尔弗雷德在向我求婚。我深爱的阿尔弗雷德正站在我眼前，表情冻结在前一刻，等着我的答复。我的舌头想说，但我的嘴唇却动弹不得。

“格蕾丝？”阿尔弗雷德说，恐惧地睁大眼睛。

我感觉到我的脸在微笑，我听见开始狂笑，我没办法停下来。我也在痛哭，冷冽潮湿的眼泪奔流在我的双颊上。我猜那是歇斯底里：这几分钟内发生了那么多事情，我无法承受。知道我和弗雷德里克先生以及和汉娜有亲属关系的事实使我震惊万分，阿尔弗雷德的求婚则让我惊喜不已。

“格蕾丝？”阿尔弗雷德不确定地看着我，“这是表示你答应了？你愿意嫁给我？”

和他结婚。那是我的秘密梦想，但现在它快要实现了，我发现我自己无可救药地毫无准备。很久以前，我就把这个幻想归罪于我的年轻。我曾经停止想象它真的会发生。我想不会有人向我求婚，阿尔弗雷德不会向我求婚。

我茫然地点点头，不再大笑。我听到我自己说：“我愿意。”我的声音只比耳语大一点。我闭上眼睛，觉得头晕。稍微大声说：“我愿意。”

阿尔弗雷德兴奋地狂吼，我睁开眼睛。他咧嘴而笑，似乎松了一口气，整个脸庞绽放光芒。一个男人和女人走在对街，转身看着我们，阿尔弗雷德对他们大叫：“她答应嫁给我！”他转身向我，抿抿嘴唇，想收起笑容，这样他才能说话。他抓住我的上臂。他在发抖。“我就是希望你会这么说。”

我再次点点头，露出微笑。一下子发生了太多事情。

“格蕾丝，”他温柔地说，“我想……我可以吻你吗？”

我一定说了可以，因为他随即用一只手抬高我的头，倾身向我。

时间似乎放慢了脚步。

他挽住我的手臂，这是他第一次这样做，我们开始走下街道。我们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往前走。他的手臂挽着我的手臂，压在我隔着棉衬衫的肌肤上，我不禁颤抖起来。那份温暖、重量和承诺。

阿尔弗雷德用戴着手套的手指抚摸我的手腕，一股刺激穿过我全身。我的感官变得异常敏锐：仿佛有人移掉我一层皮肤，让我的触觉变得更为深刻，更为自由。我稍微靠近一点。想想，仅在一天之内，这么多事情改变了。我苦苦思索母亲的秘密，察觉我和汉娜为何心有灵犀的本质，然后阿尔弗雷德向我求婚。我几乎要开口告诉他，我对母亲和弗雷德里克先生的推理，但话语在我唇上凋零死去。以后还有很多时间。这份了悟仍旧很生疏：我想多花点时间细细咀嚼母亲的秘密。我也想慢慢品尝自己的快乐。因此我没有说话，我们继续手挽着手往前迈进，走下母亲街。

我在我的人生中反复播放过无数次这个珍贵和完美的片刻。有时候，在我心中，我们抵达母亲的房子。我们进去，喝杯酒祝我们彼此健康，不久后便结婚，快乐地共同度过余生，直到我们双双老迈。

但这不是真正发生的事，你也知道。

倒带。回放。我们正走到街道的半途，就在康纳利先生的房子外，感伤的爱尔兰长笛音乐随着微风飘荡，阿尔弗雷德说：“你一回伦敦就赶快通知他们。”

我惊讶地看着他：“通知？”

“通知勒克斯特太太。”他对着我微笑，“我们结婚后，你就不用再替她梳妆打扮了。我们要马上搬到伊普斯威奇。如果你愿意，可以和我一起工作。你可以管账，还是你比较想成为裁缝？”

通知？离开汉娜？“但阿尔弗雷德，”我不假思索地说，“我不能辞职。”

“你当然能，”他露出尴尬的笑容，“我也要辞职了。”

“但那不同……”我喘着气，想寻找解释的话语，能够让他了解的词，“我是夫人的贴身女仆，汉娜需要我。”

“她不需要你，她需要的是一个帮她把手套戴好的苦力。”他的腔调柔和下来，“你做女仆太可惜了，格蕾丝，你应该得到更美好的事物。你应该做自己的主人。”

我想向他解释。汉娜当然找得到另外一位女仆，但我不只是个女仆。我们之间有个承诺，紧紧地将我们联系在一起。从我们十四岁那时在育婴房初识后，我就一直在纳闷着有个姊妹是什么感觉。当时，我为汉娜对普林斯小姐撒谎，那般出自本能、脱口而出的谎言曾让我惊慌害怕。

而且我曾对她作出承诺。当她哀求我不要离开她时，我答应了。

更何况，我们是姊妹，秘密的姊妹。

“再说，我们会住在伊普斯威奇，因此，你无法在伦敦工作，不是吗？”他轻柔地拍拍我的手臂。

我侧着头看看他的脸。如此真诚，如此确定，没有任何冲突和矛盾。我感觉到，即使我想固定住那些字眼，但我想提出的辩解正在分解，逐渐坠落。我将无法让他了解，无法让他在几分钟内了解我二十多年来才明白的事物。

在那时，我知道自己无法同时保有两者，阿尔弗雷德和汉娜。我必须作出抉择。

我陡然挣脱手臂，告诉他，我很抱歉。我说，我犯了一个严重的错误。

我跑着离开他，没有回头。虽然我知道他一定很震惊，呆呆地站在寒冷的黄色街灯下。他看着我消失在黑暗的巷子尽头。我悲伤地等着阿姨开门，心痛地进屋，砰然关上所有我们可能拥有的通往美好未来的大门。

回伦敦的旅途痛苦难耐。旅程漫长寒冷，道路因下雪而滑溜，但无人同行尤其让我难过。我把自己困在车厢里，跟我自己展开毫无结果的辩论。在整个旅途中，我不断告诉自己，我作了正确的选择，而且也是唯一的选择，我必须遵守承诺，陪在汉娜身边。等汽车停在十七号门前时，我已经说服了我自己。

我也坚信，汉娜早就知道我们之间的血缘关系。她一定早就猜到了这点，偷听到人们的耳语，或有人告诉她真相。这可以解释为什么她老是寻求我的帮助，总是告诉我她的秘密。自从那早我在道夫太太秘书学校的寒冷巷子里撞见她之后便是如此。

现在我们两个都知道了。

但这个秘密会在我们之间保持沉默。 在沉默中付出、保持忠诚。

还好我没有告诉阿尔弗雷德。他不会了解我保持沉默的决心。他会坚持要我告诉汉娜，甚至要求某种赔偿。他虽然仁慈体贴，但不会了解保持原状的重要性。他不会懂我不让任何人知道的苦衷。万一泰迪发现了真相呢？或是他的家族？汉娜将承受极大的痛苦，而我则会被解雇。

不，这是最好的结果，我没有选择余地。

PART4

汉娜的故事

现在该开始述说我不曾亲眼目睹的事了。我该将格蕾丝和她的关切推到一旁，将汉娜带到前景。在我离开时，发生了一件事。我一看到她，就深知不妙。局势变了，汉娜变了。她变得更为活泼，更深怀秘密，更常显得心满意足。

我后来才知道十七号发生了什么事，那年年尾发生的事情实在太多。我当然有所怀疑，但我不曾看到也不曾听到所有的事。只有汉娜知道确实发生的事，而她不是热衷于告解的人。这不是她的作风，她偏好暗藏秘密。但在一九二四年可怕的事件后，我们像被囚禁般一起住在里弗顿庄园时，她才告诉我这些杳渺往事。我一向是个称职的倾听者。这些是她后来告诉我的故事。

I

那是在我母亲去世后的第一个礼拜一。我回番红花公园参加葬礼，泰迪和黛博拉去工作，而埃米琳则与朋友共进午餐。汉娜单独待在起居室。她原本想写些信，但她颓然地将纸笔盒丢在沙发上。她发现，她提不起精神来写冗长的感谢信给泰迪客户的妻子，因此，她静静眺望着街道，猜测路上行人们过着什么样的人生。她如此沉迷在她的游戏中，以至没有看见他走到前门，没有听见他按铃。等伯伊出现在早茶室门口时，她才知道有访客。

“一位绅士来访，夫人。”

“一位绅士，伯伊？”她心不在焉地说，看着一个小女孩挣脱保姆的手，跑进严寒的公园。她最后一次奔跑是什么时候？她奔跑得如此快速，感觉到风儿用力拍打她的脸颊，心脏猛烈跳动，几乎无法呼吸，那是什么时候的事？

“他说，他要交还一样属于你的东西，夫人。”

这真令人厌烦。“他不能交给你吗，伯伊？”

“他说不行，夫人。他说必须亲自交给你。”

“我想不出来，我丢过什么东西。”汉娜的眼神不情愿地离开小女孩，从窗口转身，“那请你带他进来。”

伯伊先生显得犹豫，似乎欲言又止。

“还有别的事吗？”汉娜问。

“不，夫人，只是，那位绅士……我觉得他算不上一位绅士，夫人。”

“你究竟是什么意思？”汉娜说。

“我只是说，他似乎不怎么正派。”

汉娜抬高眉毛：“他没有光着身子吧？”

“不，夫人，他穿得很体面。”

“他说了下流的话吗？”

“不，夫人，他很有礼貌。”

汉娜倒抽一口气：“难道他是个法国人？个头矮小，留着八字胡？”

“哦，不是的，夫人。”

“那你告诉我，伯伊，他怎么个不正派法？”

伯伊皱起眉头：“我说不上来，夫人。只是种感觉。”

汉娜表面上像在考虑伯伊的告诫，但她的兴趣已被挑起：“如果那位绅士说，他有属于我的东西，我最好将它拿回来。如果他做出任何不合礼数的举止，伯伊，我会马上按铃叫你过来。”

“是，夫人。”伯伊郑重其事地说，鞠个躬，退出房间。汉娜理了理自己的裙装，门再次打开。这次，罗比·亨特站在她的面前。

她没有马上认出他来。毕竟他们相处的时间不长，那是在几乎十年前的一个冬天，而且他变了很多。她在里弗顿庄园第一次见到他时，他还是个男孩，有着平滑明亮的肌肤，棕色的大眼睛和温柔的举止。她依然记得的是他往昔的模样。那是使她愤怒的原因之一。他的沉稳镇定。他毫无预警地侵入他们的人生，迫使她说些不该说的话，又轻易地将她们的哥哥骗离她们身边。

在早茶室内，站在她面前的男子个头高大，穿着黑色西装和白色衬衫。那是很普通的打扮，但他穿着的方式与泰迪或汉娜认识的其他生意人有所不同。他瘦削的脸庞让人印象深刻，高耸的颧骨下有着深邃的凹洞，深色眼眸下是一片阴影。她看得出来，他流露着伯伊所谓的不够正派的气质，但她和伯伊一样找不到字眼来形容。

“早安。”她说。

他看着她，仿佛看穿了她。男人常盯着她看，但这男人的凝视中有某种东西让她脸红。看着她脸颊酡红，他微笑着说：“你一点都没变。”

那时，她马上知道他是谁。她认出了他的声音。“罗比·亨特！”她不敢置信地说。她又打量了他一次，这份新的了悟使她的观察更为深入。同样的深色头发，同样的深色眼睛，同样性感的嘴巴，总是带着狡黠的笑容。她纳闷她刚才怎么会没有认出来。她挺直腰杆儿，镇定下来：“很高兴见到你。”她一说出这些字眼，马上后悔它们的平庸，想把它们收回来。

他微笑着，但带着相当讥讽的神色，至少汉娜这么认为。

“你不坐下来吗？”她指指泰迪的扶手椅，罗比依循礼数坐下，像一个男孩服从单调的指示，觉得不值得反抗一般。她再度厌烦自己的浅薄陈腐。

他仍在看她。

她用手掌稍微检查一下头发，确定所有的发针都在固定的位置，抚平颈部的金色发尾。她礼貌地微笑：“哪里出错了吗，亨特先生？我需要整理一下吗？”

“没有，”他说，“我这几年来心中都带着一个影像……你仍旧是老样子。”

“我已经变了，亨特先生，我可以向你保证，”她尽量快活地说，“我们最后见面时我才十五岁。”

“你那时真的那么年轻吗？”

他又显得不够庄重了。哦，不是他的话不够庄重——那是一个非常普通的问题——而是他说话的方式给人这种感觉。他的话中仿佛潜藏一种她无法捕捉的双重意义。“我按铃叫人送茶来，好吗？”一说完，她马上就后悔了。现在他会留下来。

她站着按下电铃，在壁炉架旁流连，整理东西好让自己镇定下来。伯伊出现在门口。

“亨特先生要和我一起喝茶。”汉娜说。

伯伊满腹狐疑地盯着罗比。

“他是我哥哥的朋友，”汉娜又说，“在战时。”

“啊，”伯伊说，“是的，夫人。我会叫提碧特太太端两杯茶上来。”他的态度非常恭敬。他的服从让她看起来是那么传统。

罗比环顾房间，将早茶室的装潢看进眼里。都是艾尔西·德·沃尔夫挑选的装饰派艺术家具（最新的风潮），但汉娜从来没有真心喜欢过它们。他的眼神飘到壁炉上的八角形镜子，又盯着金色和棕色钻石花样窗帘看。

“现代装饰，不是吗？”汉娜故作轻松地说，“我不确定我喜欢这些，但我想这就是现代风格。”

罗比似乎没有听到她说的话。“戴维常常提到你，”他说，“我觉得我好像和你很熟，你和埃米琳以及里弗顿庄园。”

他提到戴维时，汉娜一下瘫坐在椅子上。多年来，她训练自己不去想他，不去打开温柔的记忆盒子。但现在，这里坐着一个可以和她一起谈论戴维的人。“是的，”她说，“告诉我有关戴维的事，亨特先生。”她镇定下来，“他……他……”她抿紧嘴唇，看着罗比，“我常希望他能原谅我。”

“原谅你？”

“在他离开前的最后一个冬天，我一直没给他好脸色看。我们没有想到你会来。我们习惯戴维只陪我们，恐怕我很固执，一直以来都特意忽视你，希望你没来。”

他耸耸肩：“我倒是没注意。”

门打开，伯伊端着下午茶的托盘进来。他将托盘放在汉娜旁边的桌子上，随即退后一步待命。

“亨特先生，”汉娜说，察觉到伯伊死盯着罗比看，“伯伊说，你要还我某样东西。”

“是的。”罗比说，手伸进口袋里。汉娜朝伯伊点点头，确定一切如常，他可以退下。门关上时，罗比拿出一小块布。布破破烂烂的，线头都松开了，汉娜心想，这东西怎么可能属于她。她仔细一看，发现那是一条缎带，以前是白色的，现在则褪成棕色。他打开缎带，用颤抖的手将东西递给她。

她的呼吸卡在喉咙中。缎带里包着一本迷你书。

她伸手过去，小心翼翼地从缎带中拿出书。她将书放在手中翻转，看着它的封面，尽管她很清楚书名是什么。《横越卢比肯河之旅》。

“我把它当作幸运符送给戴维。”

他点点头。

她与他四目交接：“你为什么把它拿走？”

“我没有拿。”

“戴维绝对不会把它送给别人。”

“没错，他不会，他也没有，我只负责把它送来。他希望将它还回来；他的遗言是，‘将它拿给娜芙蒂蒂’。我已经依言归还了。”

汉娜没有看他。那个名字，她的秘密化名。他跟她又不熟。她的手指抓紧迷你书，把那个勇敢、桀骜不驯，又拥有无限可能的女孩尘封在了记忆里。她抬起头，正视他的眼神：“我们还是聊聊别的事吧。”

罗比轻轻点头，将缎带放回口袋：“当人们像这样再度重逢时，他们都说些什么？”

“他们问彼此过得怎样，”汉娜将迷你书收进书桌，“生活过得可好。”

“那么，”罗比说，“你都在做些什么，汉娜？我看得出来，你日子过得不错。”

汉娜挺直腰杆儿，倒了一杯茶，端给他。她手中拿着碟子，茶杯在上面发出清脆的叮当声。“我结婚了。我嫁给一位叫作西奥多·勒克斯特的绅士，你也许听说过他的名字。他和他父亲都是银行家，他们在城里工作。”

罗比看着她，她提到泰迪的名字时，他没有反应。

“你现在知道，我住在伦敦，”汉娜继续说，尝试微笑，“这是很棒的城市，你不觉得吗？这么多可以看和做的事情……这么多有趣的人……”她的声音逐渐轻下来。罗比让她心神不宁，他只是静静地看着她，她和多年前在书房里时一样，用极端困惑的语气说话，“亨特先生，”她略显不耐烦地说，“真的。我必须请你停止。请不要……”

“你说得对，”他温柔地说，“你变了。你的脸很忧伤。”

她想回答，告诉他，他错了。他所看到的忧伤是她对哥哥深藏的记忆复苏的直接反应。但他声音里有样东西阻止了她。有东西看透了她，让她觉得不安、脆弱。仿佛他比她还了解她自己。她不喜欢这种感觉，但她知道，跟他争论无益。

“嗯，亨特先生，”她僵直地站起身，“谢谢你来看我。谢谢你来找我，还我那本书。”

罗比也跟着站了起来：“我说过我会将它还给你。”

“我按铃叫伯伊领你出门。”

“不用麻烦他了，”罗比说，“我很清楚怎么走出去。”

他打开门，埃米琳像一阵风似的冲进来，穿着粉红色丝质裙子，留着金色短发。她容光焕发，因为年轻和交游广阔显得神采奕奕，而这个城市和这个时代属于年轻和交游广阔的人。她瘫入沙发中，跷起纤细的双腿。汉娜突然觉得自己很老，古怪地褪色，变得模糊。就像被遗忘在雨中的水彩画，不同的颜色在冲刷时相互交融。

她抬头，注意到罗比。

“你记得亨特先生吧，埃米琳？”汉娜说。

埃米琳想了一会儿，表情困惑。她身子往前倾，手掌托着下巴，瞪着他的脸，蓝色眼睛大睁，眨个不停。

“戴维的朋友？”汉娜说，“在里弗顿庄园？”

“罗比·亨特，”埃米琳说，缓缓地绽放微笑，开心地将手放到大腿上，“我当然记得。如果我没记错的话，你还欠我一件礼服。也许这次你会控制住自己的冲动，不会再撕我的礼服。”

埃米琳坚持要留罗比下来吃晚餐。她说，他才刚到就要他走，未免太不礼貌。因此，那晚，罗比和黛博拉、泰迪、埃米琳以及汉娜，于十七号的餐厅共进晚餐。

汉娜坐在餐桌的一侧，黛博拉和埃米琳则坐在另一侧，罗比和泰迪各坐两头。汉娜暗忖，他俩的对照很有趣：罗比是个年轻的波希米亚人，而泰迪在与他父亲工作四年后，变了个样，全身散发着富裕和影响力十足的滑稽气势。泰迪仍旧是个英俊的男人，汉娜注意到他一些同事的年轻妻子常对他抛媚眼，虽然这类调情对泰迪起不了什么作用。他的脸现在已经变得更圆润，头发颜色更灰了。他的双颊也因富裕生活而染上一层红润。他靠坐在椅背上。

“那么，你从事哪一行，亨特先生？我妻子说你不是在做生意。”除了从商，泰迪似乎不知道还有其他什么职业。

“我是个作家。”罗比说。

“作家，是吗？”泰迪问，“你替《泰晤士报》撰文吗？”

“的确，”罗比说，“还有其他报社。但现在我只为自己写作。”他微笑着说，“我还以为我很容易取悦，真蠢。”

“能拥有属于自己的闲暇时间真是幸运，”黛博拉活泼地说，“如果不到处跑来跑去的话，我都不认得自己了。”她开始说起她最近在整合一场时尚表演，对着罗比展露狼般贪婪的微笑。

黛博拉在跟他调情，汉娜恍然大悟。她暗暗观察罗比：是的，他是很英俊，一种慵懒和性感的英俊，但不是黛博拉平常会喜欢的类型。

“你写书吗？”泰迪问。

“诗歌。”罗比回答。

泰迪戏剧性地挑高眉毛：“‘失去用处而未经擦亮的持续生锈实为单调，不如在用处中闪闪生辉。’”

汉娜为他错误引用丁尼生而尴尬不已。

罗比看着她，咧嘴而笑：“‘仿佛能呼吸就是人生。’”

“我一向很喜欢莎士比亚，”泰迪说，“你的诗歌像他的吗？”

“我恐怕比不上他，”罗比说，“但我还是坚持写下去。努力过至少比沮丧地枯萎来得好。”

“的确如此。”泰迪说。

汉娜看着罗比时，突然想通一件事。她突然知道他是谁了。她深吸一口气：“你是R.S.亨特。”

“谁？”泰迪问。他轮流看着汉娜和罗比，然后向黛博拉求助。黛博拉装模作样地耸耸肩膀。

“R.S.亨特。”汉娜说，看着罗比，想在他的目光中得到确认。她大笑，她实在忍不住：“我有你的诗集。”

“第一本还是第二本？”罗比问。

“《进步和毁灭》。”汉娜回答，她不知道还有另一本。

“啊，”黛博拉睁大眼睛，“对了，我在报纸上看过评论。你得了那个奖。”

“《进步》是我的第二本诗集。”罗比说，看着汉娜。

“我也想读第一本，”汉娜说，“请你告诉我书名，亨特先生，我好去买。”

“我可以把我的借给你，”罗比说，“我已经读过了。我只能对你说，我觉得那位作家很无趣。”

黛博拉的嘴唇形成一个微笑，她的眼睛里闪动着汉娜熟悉的光芒。她正在评估罗比的身价，想着她如果带着他去晚宴的话，能让哪些人印象深刻。她用力抿紧散发光泽的红唇，由此判断，他在她心中的身价很高。汉娜心里突然涌起一股占有欲，连她自己都感到惊讶。

“《进步和毁灭》？”泰迪对罗比眨眨眼，“你不会是个社会主义者吧，亨特先生？”

罗比微笑起来：“不是的，先生。我没有财产可以重新分配，也没有追求它的欲望。”

泰迪纵声大笑。

“得了，亨特先生，”黛博拉说，“我怀疑你从嘲笑我们中得到乐趣。”

“我是得到了乐趣。但我希望我没在嘲笑你们。”

黛博拉以她认为迷人的方式微笑：“一只小鸟告诉我，你绝对不是我们以为的那种孤苦无依的人。”

汉娜看着埃米琳，后者正用手掩着嘴巴发出不自然的傻笑；看样子，要推论出黛博拉所指的小鸟是谁非常容易。

“你究竟在说什么，黛博拉？”泰迪问，“请你明讲。”

“我们的客人在调侃我们，”黛博拉抬高声音，以胜利的腔调说，“因为他不是亨特先生，他是亨特勋爵。”

泰迪抬高眉毛：“嗯？这怎么说？”

罗比把玩着酒杯的杯柄：“我父亲的确是亨特勋爵，但我不使用头衔。”

泰迪从烤牛肉的盘子前盯着罗比。他不明白有人竟然会不肯采用自己的头衔；他和他父亲可是在长年辛勤努力下，才得到由劳合·乔治授予的爵位的。“你确定你不是个社会主义者？”他又问。

“聊够政治了吧，”埃米琳突然插嘴，翻了个白眼，“他当然不是个社会主义者。罗比是我们中间的一分子，而我们请他吃晚餐，不是为了让他觉得无聊透顶。”她盯着他，用手掌撑住下巴，“告诉我，你都去了哪里，罗比。”

“最近吗？”罗比回答，“西班牙。”

西班牙，汉娜对着自己重复，真好。

“好原始的地方，”黛博拉大笑着说，“你究竟在那里做什么？”

“实现久远以前的承诺。”

“马德里，是吧？”泰迪问。

“待了一阵子，”罗比说，“然后去塞哥维亚【11】。”

泰迪皱起眉头：“你在塞哥维亚能做些什么？”

“我去了塞哥维亚城堡。”

汉娜感觉自己的皮肤刺痛起来。

“那个到处是灰尘的城堡？”黛博拉绽放灿烂的笑容，“我想象不出有比那儿更糟糕的地方。”

“哦，不是这样的，”罗比说，“它很雄伟壮观。具有魔幻力量。像踏入一个不同的世界。”

“说来听听。”

罗比犹豫了一下，寻找正确的字眼：“我觉得我可以瞥见过去。当晚上来临，独自一人时，我几乎可以听到死者的低语。古老的秘密像疾风般席卷而来。”

“好阴森的画面。”黛博拉说。

“那你为何离开呢？”汉娜问。

“说得对，”泰迪说，“那你为何回到伦敦，亨特先生？”

罗比的眼神与汉娜的交汇。他微笑着，转向泰迪：“我怀疑是天意。”

“你这样到处旅行，”黛博拉使劲向他进攻，“你一定有吉普赛人的流浪天性。”

罗比只是微笑，没有回答。

“不然就是我们的客人良心不安，”黛博拉说，倾身靠近罗比，调皮地压低声音，“是这样吗，亨特先生？你在逃避什么？”

“只是逃离我自己而已，勒克斯特小姐。”他说。

“等你年纪大一点时，”泰迪说，“你就会定下来的。我以前也很喜欢旅行。我想多看看这个世界，收集手工艺品，尝试各类经验。”他将手掌平放在盘子两旁的桌布上，汉娜知道他要开始长篇大论了，“一个男人的年纪变大时，责任接踵而来。他遇事必须认真。年轻时让他感到兴奋的事，现在在他眼中完全不同，反而使他生气。就拿巴黎来说吧，我最近才去过那儿。我以前很喜欢巴黎，但这个城市现在快要完蛋了。完全不尊重传统，还有女人穿衣服的方式！”

“亲爱的泰迪，”黛博拉大笑，“你太跟不上潮流了。”

“我知道你喜欢法国人和他们的衣料，黛博拉，”泰迪说，“对你们这种单身女子而言，那种衣服是很时髦。但我可不准我妻子穿成那样在街上闲荡！”

汉娜不敢看罗比。她集中注意力在她的盘子上，移动食物，将叉子放下来。

“旅行的确能使一个人体验不同的文化，”罗比说，“我在远东曾经看过一个部落，那里的男人在他们妻子的脸上雕刻图案。”

埃米琳倒抽一口大气：“用刀子吗？”

泰迪吞下一块咀嚼了一半的牛肉，困惑地问：“为什么？”

“那里的妻子被视为享乐和展示用的物品，”罗比说，“丈夫们认为老天赐给他们随心所欲装饰妻子的权力。”

“一群野蛮人，”泰迪摇摇头，示意伯伊将他的酒倒满，“他们还老是纳闷，为什么我们需要教化他们。”

汉娜在那顿晚餐后，隔了好几个礼拜才又见到罗比。她以为他忘了要借她诗集的承诺。她不禁怀疑，他的本性是否就是如此，在晚餐上展现迷人风采，许下空洞的承诺，然后消失，忘记履行诺言。她并未因此而生气，只是对自己轻易遭到哄骗而大失所望。她决心不要再想这件事。

不管怎样，两个礼拜后，她在特鲁利街的小书店里，走到H至J的走道时，恰巧看到了他的第一本诗集，于是她买了书。毕竟，她在知道他是个不遵守诺言的男人以前，早就很欣赏他的诗。

后来她的爸爸去世，她对罗比·亨特再度归来的执着念头被暂弃一旁。当她父亲突然过世的噩耗传来时，汉娜觉得绑住她的锚的绳索似乎被扯断，仿佛她被冲刷离安全的海域，被未知和不能信任的潮水随意翻弄。这说来当然很荒谬。她已经很久不曾看到爸爸了：自从她结婚后，他就拒绝见她；而她也无法找到说服他达成和解的字眼。尽管如此，爸爸还活着时，她觉得很笃定，像是被绑在某个牢靠的巨人身边。但现在她失去了这份依靠，她觉得自己被他遗弃了：他们常常意见不合，但那是他们父女关系的一部分，她一直知道他特别疼爱她。现在，他没留下任何遗言便去世，离她而去。晚上，她开始梦到黑暗的水域、漏水的船只，还有无情的翻天巨浪。白天，她则再度思索算命师所说的黑暗和死亡。

她告诉自己，如果她妹妹搬入十七号定居的话，事情可能会有所不同。自爸爸死后，大家都认为，汉娜该成为埃米琳的监护人。泰迪说，在那个不幸的电影制片家事件后，他们最好盯她盯紧点。汉娜愈考虑这件事，就愈期待埃米琳搬进来。这样她在这个房子里就会有个盟友，某个了解她的人。她们可以一起坐到深夜，大笑着聊天，分享秘密，就像她们幼小时一样。

但埃米琳抵达伦敦时，她心中另有打算。埃米琳一向喜欢伦敦，她借机更热切地投入她深爱的社交生活。她每晚都参加化装舞会——“白色派对”“马戏团派对”“海底派对”——派对多到汉娜数都数不清。她喝太多酒，抽太多烟，而如果她在隔天的报纸社交栏没发现自己的照片，那她就会认为她前晚的玩乐等于白费工夫。

汉娜有天下午发现埃米琳在早茶室招待一群朋友。他们将家具搬到墙边，昂贵的柏林地毯被随意卷起，堆在炉火旁。一个汉娜从没见过的女孩穿着薄薄的翠绿色薄绸，大剌剌地坐在卷起的地毯上，慵懒地抽着烟，乱弹烟灰，看着埃米琳教一位娃娃脸的笨拙年轻男人跳狐步舞。

“不对，不对，”埃米琳大笑着说，“亲爱的哈里，要数四下，不是三下。来，牵着我的手，我再教你一遍。”她重新播放留声机，“准备好了吗？”

汉娜沿着房间边缘走动。埃米琳和她朋友如此随性地占领这个地方（这毕竟是她的房间）令她非常恼火，结果她忘了她来这里的目的。她假装在书桌旁摸索，此时，哈里瘫入沙发说：“够了。你把我累惨了，埃米琳。”

埃米琳倒入他身旁，手臂钩住他的肩膀：“随你便，亲爱的哈里，但如果你不肯学舞步，我可不打算在克拉丽莎的派对上和你跳舞。狐步舞现在可正流行，我一定要跳它个整晚！”

汉娜想，是跳整晚没错。有愈来愈多的日子，埃米琳从深夜跳到凌晨。只在克莱里奇舞厅跳舞，猛喝某种用白兰地和橘味白酒调制而成的赛德卡鸡尾酒。但那仍不足以让她尽兴，然后，她会和她朋友到别人家里继续开派对。他们常常根本不认识屋主。他们把它叫作“破门而入”：穿着晚礼服，在梅费尔区游荡，直到他们找到可以加入的派对。甚至连仆人都开始说闲话。当埃米琳在前几天早上五点半才进门时，新来的女仆正在清扫入口大厅。没让泰迪发现此事，算是埃米琳走运；汉娜想尽办法不让他知道。

“珍说克拉丽莎这次是认真的。”穿着翠绿色薄绸的女孩说。

“她真的会做吗？”哈里问。

“我们今晚就知道了，”埃米琳说，“克拉丽莎一直嚷着要剪短发，说了好几个月。”她大笑，“如果她真的剪的话，她是傻瓜，她的五官会让她看起来像个训练新兵的德国士官长。”

“你会喝杜松子酒吗？”哈里问。

埃米琳耸耸肩：“或其他种类的酒。反正无所谓。克拉丽莎说要把所有的酒倒在一起，好让大家喝个开心。”

汉娜想，酒瓶派对。她听说过这类派对。他们在吃早餐时，泰迪喜欢念报纸上的报道给她听。他会将报纸放下来吸引她的注意力，疲惫而不赞同地摇摇头，然后说：“你听听这个。又是另一场这类派对，这次是在梅费尔。”然后，他逐字念报道给她听，在汉娜听来，他在描述那些不速之客、粗鄙的装饰和警察的突袭时，似乎得到非常强烈的快感。他老是说，为何时下年轻人的举止不像他们年轻时一样端庄？在晚餐时参加舞会，由仆人倒酒，拿着跳舞卡应邀出席。

泰迪似乎在暗示汉娜已经不再年轻，这使得汉娜大为惊恐。话说回来，尽管她觉得埃米琳的行为有点像是在太岁头上动土，但她从来没对埃米琳直说过。

她小心翼翼，不让泰迪发现埃米琳参加这类派对。更别提，埃米琳还帮忙组织这类派对。汉娜变得非常擅长为埃米琳的夜间活动寻找借口。

那晚，当她上楼来到泰迪的书房时，已为埃米琳参加克拉丽莎夫人的派对想出天衣无缝的谎言，但她发现泰迪不是一个人。她走近紧闭的门时，听到里面的声音传出来，那是泰迪和西米恩的声音。她原本准备转身离开，稍后再来，但她突然听到她父亲的名字。她屏住呼吸，偷偷靠近门口。

“你还是会为他感到难过，”泰迪说，“不管你对那个男人有什么想法。像那样因打猎而意外死去真可怜，他可是个乡绅。”

西米恩清清喉咙：“嗯，泰迪，这些话不要说出去，内情好像没有这么简单。”房内沉默了好一会儿，但似乎意味深长。一个声音压低，汉娜无法听出在说什么。

泰迪倒抽一口气：“自杀？”

汉娜想：谎言。她的呼吸变快，体温升高。这是个可怕的谎言。

“似乎是如此，”西米恩说，“吉福德勋爵告诉我，一位老仆人，汉密尔顿，在庄园外找到他的。仆人们尽全力掩饰细节，我早就告诉过你，英国仆人在处理这类事情上最为谨慎。吉福德勋爵提醒他们，他的工作就是保护哈特福德家族的名誉，所以他需要知道事实，才能想出对策。”

汉娜听到玻璃杯相碰的叮当声，然后是倾倒冒泡的雪利酒的声音。

“吉福德勋爵怎么说？”泰迪说，“他为何觉得那是……自杀？”

西米恩若有所思地叹口气：“那个男人已经有好一阵子都这样郁郁寡欢了。不是所有的男人都承受得了生意失败的沉重打击。他很忧郁，整天在擦枪。仆人们在他离开宅邸时会偷偷跟踪他，免得……”他点燃一根火柴，雪茄的淡淡烟味飘到汉娜藏身之处，“这样说好了，就我所了解，这个‘意外’迟早会发生。”

两个男人沉默下来，思索这句话。汉娜屏住呼吸，倾听是否有脚步声。

西米恩在特意沉默了一会儿后，以崭新的活泼语气继续说道：“吉福德勋爵成功掩盖住真相，没有人会发觉实情，我们应该抓住这个大好机会。这叫因祸得福。”他在椅子中改变坐姿时，皮革发出嘎吱声，“我想了一阵子了，你该在政坛上重展身手。生意好得不得了，你又一向洁身自爱，在保守党间好不容易得到不错的声誉，他们认为你很明理务实。为何不在番红花公园的席位上争取提名？”

泰迪的声音中充满希望，变得快活：“你是说，搬到里弗顿庄园去？”

“它现在是你的了，乡下人喜欢庄园的老爷。”

“父亲，”泰迪呼吸急促地说，“你真是个天才。我会马上打电话给吉福德勋爵。看他是否愿意为我向其他人美言几句。”电话筒发出咔嚓声，“现在打不会太晚吧？”

“再怎么晚都可以谈生意，”西米恩说，“或政治。”

汉娜在那时离开。她已经听够了。

她那晚没和泰迪说话。无论如何，埃米琳那晚算早归，在凌晨两点就回家。汉娜那时已上床，但仍醒着。埃米琳在走廊里踉跄前进。她翻个身，紧闭眼睛，试着不再去想西米恩说的话，有关她父亲和他是怎么死的那些事。他的绝望、他的孤寂，和将他淹没的黑暗。她拒绝去想她从来没有写完的悔改信。

卧室将她与外界隔离开来，泰迪满足的鼾声飘荡在房间外面，紧闭的窗户让夜间的伦敦噪音变得沉闷，她陷入黑色水域的梦境里，里面有弃置的船，而孤寂的雾号声飘浮回空荡的海岸。

II

罗比再度来访。他并没有解释他为何消失这么久，只是坐到泰迪的扶手椅上，仿佛时间不曾流逝。他递给汉娜他的第一本诗集。她正要告诉他，她已经买了一本时，他从外套口袋中拿出另一本书。

“送你的。”他边说边递给她。

汉娜看见书名时，怔了一下。那是乔伊斯的《尤利西斯》，但它到处遭禁。

“你是怎么拿到……”

“巴黎的朋友。”

汉娜的手指轻抚着“尤利西斯”这几个字。她知道，这本小说写的是关于一对夫妇和他们濒死的肉体关系。她读过——或该说，是泰迪对她读过——报纸上的文摘。他说内容很淫秽，她只好点头同意。但实际上，她认为它诡异地扣人心弦。她可以想象，如果她告诉泰迪实话，他会说些什么。他会认为她病了，建议她去看医生。她也许真的是生病了。

虽然她很兴奋能有机会读这本小说，但她不太确定，罗比送这本小说给她，她该有什么反应。难道他认为，这类主题对她这种女人而言是微不足道的小事吗？或更糟糕的是，他在开玩笑吗？他认为她过分拘谨吗？她正想问他时，他突然坦率而温柔地说：“我很遗憾你父亲过世了。”

在她能对《尤利西斯》发表任何意见之前，她发觉自己哭了起来。

没有人对罗比的来访多作他想。刚开始没有。他和汉娜之间很显然不曾做出不得体的事。如果曾有这类暗示，汉娜一定会第一个否认。大家都知道，罗比是她哥哥的朋友，在他临终时陪在他身边。就算他有点不守常规，似乎不太正派——她知道这是伯伊一贯的想法——这些都能很轻易地归罪到战争的可怕和神秘上。

罗比的来访没有一定的规律，他从不预先通知，但汉娜却开始期待，默默等待他的来临。有时，她独自见客；有时，埃米琳或黛博拉会在场，这都无所谓。对汉娜而言，罗比变成一条救生索。他们畅谈书籍和旅行，天马行空的想象和遥远的地方。他似乎对她了解甚深，就好像戴维回到了她身边。她发觉自己渴望他的陪伴，在空闲时刻焦虑，厌倦自己所做的事。

如果汉娜不是这般心事重重的话，她可能会察觉，她不是唯一一个期待罗比来访的人；她会观察到黛博拉待在家里的时间变多了。但她没有发觉。

有天早上，她惊讶地领悟到这点。黛博拉放下猜字游戏说道：“我下个礼拜要办个小型晚宴以宣传新的香奈儿香水，亨特先生，结果你猜怎么着？我太忙于筹划工作，根本没有时间想到我还没找到男伴。”她微笑着，鲜红的嘴唇内是洁白的牙齿。

“我认为你不会有任何困难，”罗比说，“一定有一大堆男人想陪你去这个重要的社交晚宴。”

“当然，”黛博拉没听出罗比的讥讽，“但现在才通知太晚了。”

“沃德勋爵一定肯做你的男伴。”汉娜说。

“沃德勋爵现在在海外，”黛博拉连忙说，她对着罗比微笑，“我不能自己去。”

“埃米琳说，现在的时尚是只身去参加宴会。”汉娜说。

黛博拉似乎没听到。她对着罗比猛眨眼睛：“除非……”她以不适合她的娇羞摇着头，“不，当然不行。”

罗比默不吭声。

黛博拉噘起嘴唇：“或者你陪我去，亨特先生？”

汉娜屏住呼吸。

“我？”罗比闻言大笑，“我没这么想过。”

“为什么不行？”黛博拉说，“我们会玩得很愉快。”

“我对时尚一窍不通，”罗比说，“我会像只离开水的鱼。”

“我很会游泳，”黛博拉说，“我会让你漂浮在水面上。”

“总归一句话，”罗比说，“不行。”

这不是第一次，汉娜的呼吸卡在喉咙里。他缺乏礼数，不像埃米琳那些爱假扮绅士的低俗朋友。但他真诚，汉娜想着，而且相当迷人。

“我劝你重新考虑，”黛博拉说，语气不善，“每一个有头有脸的人都会出席。”

“我不擅长社交，”罗比平静地说，他已经厌倦了，“太多的人花太多的钱，想要让那些过于愚蠢的人记住他们。”

黛博拉张开嘴，但又重新闭上。汉娜克制住不笑。“如果你已经确定的话。”黛博拉说。

“非常确定，”罗比兴奋地说，“但还是得谢谢邀请。”

黛博拉碰了个钉子后，摇摇报纸，将它放在大腿上，假装继续专心玩她的猜字游戏。

罗比对着汉娜微笑，那个微笑让她觉得有点罪恶感，好像是个共犯。但它又是如此美妙。她禁不住报以一笑。

黛博拉突然抬起头，看着他们。汉娜认得那个表情：黛博拉从西米恩那遗传了渴望征服一切的表情。她的嘴唇在尝到失败的苦果后抿紧。“你是个活字典，亨特先生，”她冷淡地说，“哪个字是以‘B’开头，总共有七个字母，意味着判断错误？”

几天后，当他们吃晚餐时，黛博拉对罗比的错误展开报复。

“我注意到亨特先生今天又来了。”她说，一面戳刺着泡芙。

“他给了我一本他认为我感兴趣的书。”汉娜说。

黛博拉瞥瞥泰迪，后者正坐在主位上，切着鱼：“我只是怕，亨特先生的来访会使仆人们慌乱不安。”

汉娜放下餐具：“我看不出来亨特先生的来访如何使仆人慌乱不安。”

“当然，”黛博拉坐直身体，“我就是怕你看不出来。说到家务，你从来不是能真正负起责任的人。”她慢慢地说，咬清每个字，“仆人们就像小孩子，亲爱的汉娜。他们喜欢依照例行公事办事，如果不定规矩的话，他们就无法如常运作。而我们这些比他们优越的人，就应该提供他们这类惯例。”她歪着头，“你知道，亨特先生的来访从不固定。他说来就来，不知道上流社会的首要规矩。他甚至不先打电话来让你有所准备。当提碧特太太只准备了一人份的早茶时，突然要换成两人份，这不免令她慌张失措。这并不公平。你觉得吗，泰迪？”

“此话怎讲？”他停止切鱼，抬起头。

“我只是说，”黛博拉说，“仆人最近的骚动让我担心。”

“仆人的骚动？”泰迪问。这当然是他遗传自父亲的最大恐惧，深恐仆人阶级有一天会暴动起来。

“我会跟亨特先生说，”汉娜急忙说，“请他以后先打电话来。”

黛博拉似乎在考虑这点。“不行，”她摇摇头，“恐怕现在已经太迟了。我想他最好停止来访。”

“这有点极端，你不觉得吗，黛博拉？”泰迪说，汉娜突然对他涌起一股温暖的爱意，“我一直认为亨特先生没有什么坏处。他也许是个波希米亚人，但他不会带来坏处。如果他肯先打电话，仆人们自然……”

“还要考虑到其他问题，”黛博拉打断他的话，“我们可不希望任何人胡思乱想，不是吗，泰迪？”

“胡思乱想？”泰迪皱着眉头，然后他开始大笑，“哦，黛博拉，你不会认为，有人会以为汉娜和亨特先生……我妻子会和那种家伙……？”

汉娜轻轻闭上眼睛。

“我当然不会这么想，”黛博拉尖锐地说，“但人们喜欢闲言闲语，流长飞短对生意不好，或政治。”

“政治？”泰迪问。

“母亲说你要再争取一次提名，”黛博拉说，“如果人们认为你连你妻子都管不好，他们怎么能相信，你能控制你的选民呢？”她以胜利的姿态叉起一口食物，小心避开擦了口红的嘴唇。

泰迪看起来忧心忡忡：“我倒是没想到这点。”

“你不必担心这点，”汉娜平静地说，“亨特先生是我哥哥的好友。他来拜访我，只是为了聊戴维的事。”

“我知道，亲爱的，”泰迪满怀歉意地微笑着说，无可奈何地耸耸肩，“但黛博拉说得对，你能了解吧，不是吗？我们不能让人们胡乱猜测。”

自那之后，黛博拉便如影子般跟着汉娜。被罗比拒绝后，她非常难受，因此，她要确定他会得到指示；更重要的是，他必须了解这个指示是谁的主意。于是，罗比在下一次来访时，又碰到黛博拉，并且她和汉娜一起坐在起居室的沙发中。

“早安，亨特先生，”黛博拉绽放灿烂的笑容，一手扯着她那只马尔济斯犬邦提身上打结的毛，“见到你真开心。你还好吧？”

罗比点点头：“你呢？”

“哦，好得不得了。”黛博拉说。

罗比对着汉娜微笑：“你觉得那本书如何？”

汉娜抿紧嘴唇。《荒原》正放在她身边。她将书递给他：“我非常喜欢它，亨特先生。非常感动。”

他微笑：“我就知道你会。”

汉娜瞥瞥黛博拉，后者正睁大眼睛，用锐利的眼神看着他们。“亨特先生，”汉娜说，抿紧嘴唇，“我需要和你讨论一件事。”她指指泰迪的座椅。

罗比坐下来，深色的眼眸望着她。

“我的丈夫，”汉娜开始说，但她不知道该怎么接下去，“我的丈夫……”

她看着黛博拉，后者清清喉咙，假装专心地抚摸着邦提如丝般顺滑的头部。汉娜盯着她看了一会儿，注意到黛博拉长而纤细的手指和尖尖的指甲……

罗比循着她的眼光看去：“尊夫？勒克斯特太太？”

汉娜温柔地说：“我的丈夫希望你不要再无故来拜访我们。”

黛博拉将邦提从大腿上推开，拍拍她的礼服：“你能谅解，不是吗，亨特先生？”

伯伊端着放茶的托盘进门。他将它放在桌上，对着黛博拉点点头，然后告退。

“你会留下来喝杯茶吧？”黛博拉甜美的声音使汉娜的皮肤发麻，“看在这是最后一次的份上？”

这次由黛博拉主导谈话内容，他们于是不自在地讨论着联合政府的瓦解和迈克·柯林斯的暗杀事件。汉娜几乎没在听。她只想和罗比独处几分钟，好好对他解释。但她知道黛博拉不会允许。

她正这么想，纳闷以后是否还有机会和他说话时，她发现自己是多么仰赖他的来访和陪伴。此时，门“砰”地打开了，与朋友共用完午餐的埃米琳冲了进来。

埃米琳那天特别美丽：她的头发卷成金色波浪，围着一条新围巾，围巾是鲜亮的赭红色，将她的肌肤衬托得闪耀生辉。她像旋风般冲进房门，邦提仓皇地逃到扶手椅下，然后她漫不经心地瘫坐在沙发角落，夸张地将双手放在她肚子上。

“哦，”她对房内的紧张气氛浑然不觉，“我饱得像圣诞节的鹅。我想我再也不用吃东西了。”她懒洋洋地将头靠在椅背上，“你好吗，罗比？”她没有等他回答。她突然站起来，眼睛大睁，“哦！你绝对猜不到我前几天晚上在西碧尔·科费斯夫人的派对上碰到谁。我坐在那儿，和亲爱的伯纳德爵士聊天，他告诉我他放在他那辆劳斯莱斯里的小钢琴时，西特威尔一家人抵达派对！亲爱的萨奇总是说着让人捧腹大笑的笑话，欧斯伯特写的小诗有最奇特的结尾……”

“讽刺诗。”罗比喃喃自语。

“他和王尔德一样狡黠，”埃米琳继续，“但伊迪丝最令人印象深刻。她背诵了她的一首诗，我们全都流下眼泪。嗯，你知道科费斯夫人是什么样子，她是个只结交文艺人士的势利鬼，我当时实在忍不住，亲爱的罗比，我告诉他们我认识你时，他们都快羡慕死了。我敢说他们并不相信我，我不懂为什么他们觉得我很会编故事。但你知道吗？你今晚一定得和我去派对，证明他们大错特错。”

她深吸了口气，快速从皮包里拿出一根烟，将它点燃。她吐出一圈烟雾：“你会来吧，罗比。真话与客套话可是两回事。”

罗比犹疑了一下，考虑她的提议，最后说：“我该几点来接你？”

汉娜眨眨眼，以为罗比会像前几次一样拒绝埃米琳的邀请。她以为罗比对埃米琳朋友的观点和她雷同。他的轻蔑也许没有延伸到伯纳德爵士和西碧尔夫人这类人士身上，西特威尔的魅力也许让他无法抗拒。

“六点，”埃米琳说，绽放大大的微笑，“真令人兴奋！”

罗比在五点半抵达。汉娜想，这真是讽刺，这位往往不肯请管家通报名字的人在碰上比他更不可靠的人时，竟然变得如此彬彬有礼，简直是礼貌过度。

埃米琳还在穿衣服，所以罗比和汉娜坐在起居室里。她很高兴她终于有机会解释黛博拉唆使泰迪立下禁令的事。罗比告诉她别介意，他早猜到是如此。然后他们聊着别的事，时间在不知不觉中飞逝，埃米琳突然出现，她已经打扮好，准备离开。罗比向汉娜点头告别，之后，他和埃米琳消失在夜色中。

接下来有一阵子的情况都是如此：罗比来接埃米琳时，汉娜和他见面，黛博拉无法改变这个局势。黛博拉最后一次尝试要赶他走时，泰迪只是耸耸肩，他说，女主人理应招待前来拜访她妹妹的客人，这样才不失礼。难道要让客人自己枯坐在起居室里等吗？

汉娜试图从珍贵的短暂共处中得到满足和安慰，而在罗比没来拜访时，开始想念他。当他们在一起时，他从未告诉她，他都在做些什么。她甚至不知道他住在哪里。因此，她开始想象，她一直很擅长于想象的游戏。

她说服自己不去在意他花许多时间和埃米琳相处的事实。反正那有什么关系？埃米琳有一大群朋友，罗比只是其中之一。

某天早上，她和泰迪坐在早餐桌旁时，泰迪用手背轻轻拍打报纸说：“你该拿你那个妹妹怎么办才好？”

汉娜不禁紧张起来，忖度埃米琳这次又惹出什么不名誉的事情。她接下泰迪从桌子上递给她的报纸。

那只是一张小照片。罗比和埃米琳正要离开一家夜总会。汉娜必须承认，那张照片上的埃米琳很好看，她抬高下巴，大笑着用手臂拉着罗比。他的脸比较阴暗模糊。他笼罩在阴影中，头在快门按下的关键时刻转开。

泰迪将报纸拿回来，大声念出报道：“上流社会最迷人的年轻女士之一哈特福德小姐和一位身份不明的陌生人一起进出派对。这位神秘男子据说是诗人，R.S.亨特。根据可靠来源，哈特福德小姐很快就会宣布订婚的消息。”他放下报纸，叉起一口沾了芥末酱的蛋，“真令人意外，不是吗？我不认为埃米琳是藏得住秘密的那种人，”他说，“但我想，这样子还好一点。她要是和那个哈里·宾利在一起就惨了。”他轻轻用拇指抹抹八字胡的胡边，擦掉一点蛋渍，“你会和他谈谈吧？在新闻曝光更多事情前，打点好一切。我可不需要丑闻。”

隔晚，罗比来接埃米琳时，汉娜像往常般接待他。他们像平常一样，聊了一会儿天，直到汉娜实在无法忍受下去。

“亨特先生，”她走到壁炉前，“我必须问你，你有话想跟我说吗？”

他往后靠坐，对着她微笑：“我有。而我想我正在跟你说话。”

“我是指别的事，亨特先生。”

他的微笑消失：“我不懂。”

“你也许有事情想要得到我的允许？”

“也许你该告诉我，你认为我该说些什么。”

汉娜叹口气。她从书桌上拿起那份报纸，递给他。

他迅速浏览内容，将报纸还她：“这又怎么了？”

“亨特先生，”汉娜低声说，万一有仆人正待在入口大厅，她可不希望他们听到，“我是我妹妹的监护人。如果你想和她订婚，先行和我讨论似乎才是礼貌之举。”

罗比不禁微笑，但他看见汉娜并不觉得好笑时，嘴角垂了下来：“我会记得那点的，勒克斯特太太。”

她对他眨眨眼：“那么，亨特先生？”

“那么，勒克斯特太太？”

“你有事情想要得到我的允许吗？”

“没有，”罗比大笑着说，“我没有娶埃米琳的打算。现在没有，以后也不会。谢谢你问我。”

“哦，”汉娜差点无话可说，“埃米琳知道这件事吗？”

罗比耸耸肩：“我不觉得她会这么以为，我从来没误导过她。”

“我妹妹很浪漫，”汉娜说，“她很容易坠入爱河。”

“那她自己得想办法挣脱。”

汉娜突然很同情埃米琳，但在她心中还有别的感觉。当她发觉自己松口气时，不禁痛恨自己。

“怎么回事？”罗比说。他站得非常近，她纳闷他是何时走过来的。

“我担心埃米琳，”汉娜说，稍微后退一点，她的腿轻轻碰到沙发，“她以为你爱她。”

“我能怎么办？”罗比说，“我已经清清楚楚地告诉过她，那不是爱情了。”

“那你不要再和她见面，”汉娜平静地说，“告诉她，你对她的派对没有兴趣。这对你来说想必不难。你自己说过，你和她的朋友没什么好聊的。”

“是没有。”

“如果你对埃米琳没有特别感情，请你诚实地告诉她。拜托你，亨特先生。不要再和她在一起，她会受到伤害，而我不能看到她受到伤害。”

罗比盯着她。他非常温柔地伸出手，将她松落的一绺头发拉回原位。她冻结在原地，只能感觉到他的存在。他深色的眼眸，他皮肤传来的温暖，他柔软的嘴唇。“我会的，”他说，“就是现在。”他现在站得离她非常近。她感觉得到他的呼吸，听得到他的呼吸声，他的热气吹在她的脖子上。他温柔地说：“但我往后该拿什么借口来看你？”

事情在那之后改变了。它当然得改变，它必须改变。隐藏的某件事物现在变得明确。对汉娜而言，黑暗开始倒退远走。她当然爱上了他，尽管刚开始时她并未察觉。她从来没有坠入爱河过，所以没有可供比较的经验。她以前的确曾感觉到被吸引过，领略过那股突如其来而无法解释的拉扯力量，泰迪曾给过她这种感觉。但喜欢某人的陪伴，认为他们魅力无穷，和发现自己无可救药地陷入热恋，是迥然不同的两回事。

她曾经期待的偶然会面，在罗比等待埃米琳时偷取的片刻欢愉，对她，已经不再足够。汉娜渴望单独和他在其他地方见面，在其他他们能够自由畅谈的地方，在某个别人不会撞见他们的安全地方。

一九二三年年初的某晚，机会来临。泰迪到美国出差，黛博拉到乡下别墅度周末，埃米琳和朋友去参加罗比的读诗会。汉娜下定决心。

她在餐厅里独自吃完晚餐，然后坐在起居室中啜饮咖啡，最后回到卧室休息。当我去为她更换睡衣时，她正在浴室，坐在优雅的带脚爪的浴缸旁边，穿着精致的丝绸衬衣。那是泰迪去欧洲大陆旅行时带回来的礼物。她手中拿着一样黑色的东西。

“你要洗澡吗，夫人？”我问。她在晚餐后很少洗澡，但也不是没有过先例。

“不。”汉娜说。

“我是否该把睡衣拿来？”

“不，”她又说，“我还不打算就寝，格蕾丝。我要出门。”

我困惑不已：“夫人？”

“我要出门，而且我需要你的帮助。”

她不希望其他仆人发现。他们都是泰迪的耳目，她坦然地说，而她不希望泰迪和黛博拉，尤其是埃米琳，知道她那晚曾经偷偷溜出门。

她这么晚还要单独出门着实让我担心，更别提，她不想让泰迪知道。我纳闷她要去哪里，是否肯告诉我实情。尽管我相当不安，我还是答应帮忙。我当然答应了。这是她对我开口的要求，我不能拒绝。

我帮她穿上她挑选的礼服时，我们都没有说话。那是件淡蓝色丝质礼服，下摆的流苏抚过她赤裸的膝盖。她静静坐在镜子前面，看着我将她的头发紧紧别在头上。她紧张地拉扯着礼服花边，旋转坠饰项链，咬着嘴唇。然后她递给我一顶假发：黑色平滑的短发，那是埃米琳在几个月前参加化装舞会时戴过的假发。我很惊讶，她不习惯戴假发，但我还是将它戴好，然后往后站，看效果如何。她看起来完全变了一个人，像露易丝·布鲁克斯。

她拿起一瓶香水——另一样泰迪送的礼物——香奈儿五号，泰迪去年从巴黎买回来送她的。不过她改变心意，将瓶子放回原处，久久地凝视镜中的自己。我在那时看见书桌上的一张字条，字条上写着：罗比的读诗会，迷途的猫俱乐部，苏活区，礼拜六晚上十点。她抓起那张字条，塞进皮包，在镜子里与我四目相接。她什么也没说，她不需要。我忖度我怎么没早点猜到。还有谁能让她这样战战兢兢？手足无措？满怀期待？

我先探路，确定仆人都在楼下。我告诉伯伊先生，我注意到入口玄关的玻璃窗上有片污渍。当然没有这回事，但我不能让仆人们听到前门毫无理由地打开过。

我回到楼上，给汉娜打讯号，站在楼梯转角处，确定没人。我打开前门，她一下子就溜出去。我们在另外一边停下来。她转身对着我微笑。

“请小心，夫人。”我说，命令我心中隆隆作响的不祥预感安静下来。

她点点头：“谢谢你为我做的一切，格蕾丝。”

她安静地消失在夜晚的空气中，手中提着鞋子，没有发出一丝声响。

汉娜在街角找到一辆出租车，递给司机罗比读诗会俱乐部的地址。她兴奋无比，几乎无法呼吸。她得不断用鞋跟轻敲出租车车底，好向她自己证明这件事正在发生。

她很轻易地便偷到这个地址。埃米琳有本剪贴簿，她在里面贴了剪下来的手册、广告和邀请函，汉娜一下子便找到它。一切都很顺利。她一告诉司机俱乐部的名字，司机便知道如何前往。“迷途的猫”是苏活区较知名的俱乐部之一，艺术家、毒贩、贸易大亨，以及无聊懒散、一心想挣脱出生桎梏的年轻贵族子弟都在此聚集。

他停下车子，提醒她要小心，并在她付车钱时，摇摇头。她转身谢谢他，看着出租车驶离，反射在车背上的俱乐部名字也慢慢滑下车背。

汉娜从没来过这种地方。她驻足站立，看着平凡的砖造建筑外表，闪烁的招牌，还有涌到外面街道上一径儿大笑的群众。原来这就是埃米琳口中的俱乐部，这就是她和朋友每晚玩乐的地方。汉娜在围巾中颤抖，低着头，走进俱乐部，不让门房拿走她的围巾。

俱乐部很小，只比一个房间大一点，里面很闷热，到处是推挤的人。烟雾缭绕的空气中飘着杜松子酒的甜美气味。她站在入口处的柱子附近，环顾房间，寻找罗比。

他已经在舞台上了，如果那也能称作舞台的话。那只是钢琴和酒吧间的一小块空地。他正坐在凳子上，嘴里叼着香烟，慵懒地抽着。夹克挂在附近的一张椅背上，身上只穿着黑色西装裤和白衬衫，衣领松开，头发散乱。他正翻阅着一本笔记。在他前面，听众懒洋洋地坐在小圆桌旁。其他人则坐在酒吧的凳子上，或靠着房间墙壁。

她看到埃米琳坐在一桌朋友中间。芬妮也在场，她算是这个团体中的老女人。对芬妮而言，婚姻生活让她大失所望。她的小孩由一个啰唆琐碎的保姆管教，丈夫永远幻想着自己又得了新的疾病，她没有什么事好做。谁能怪她跟在年轻朋友身旁追求冒险呢？埃米琳告诉过汉娜，他们肯忍受她的原因是，她真心追求玩乐的刺激，何况，她年纪较大，可以帮他们摆脱各类麻烦。当他们在深夜与突击检查的警察撞个正着时，她总能以甜言蜜语哄骗警察放他们一马。他们用马丁尼杯子喝着鸡尾酒，有个家伙吸着桌上的一道白粉。若是在平常，汉娜会为埃米琳担心，但今晚，她热爱全世界。

汉娜尽量躲向柱子，但她根本不用担心。他们全将注意力放在彼此身上，没有时间东张西望。吸白粉的家伙在埃米琳耳边低语了几句话，埃米琳夸张地大笑，露出苍白的脖子。

罗比的手在发抖。汉娜可以看见他的笔记本在晃动。他将香烟放在身旁吧台的烟灰缸里，没有介绍就开始起头。那是一首有关历史、神秘和记忆的诗：《雾中回忆》。她最喜爱的诗歌之一。

汉娜看着他。这是她第一次有机会能仔细凝视他，在他不知情的情况下，让她的眼睛慢慢流连在他的脸庞和身躯上。她专心聆听。她读那些诗时，那些字眼曾让她感动不已，但听他亲口念出来后，她似乎可以看见他的内心。

他念完后，听众鼓掌，有人大叫，然后是大笑声，他抬头张望。他看到了她。他不动声色，但她知道他看到了。尽管她装扮过，但他还是能一眼就认出来。

在那个片刻，房间内仿佛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他回头看笔记本，翻了翻，摸索了一会儿，决定念下一首诗。

于是他对着她念，一首接着一首。有关已知和未知，真相和折磨，爱情和欲望。她闭上眼睛，觉得每一个词都让黑暗遁形。

他念完诗，听众再次鼓掌叫好。调酒师立即调制美国鸡尾酒，为客人倒酒；乐师坐下，开始演奏爵士乐。有些人喝得醉醺醺的，大笑着在桌子之间弄出一块临时跳舞的地方。汉娜看见埃米琳对罗比挥手，示意他加入他们。罗比也挥挥手，指指他的手表。埃米琳夸张地噘起下唇，一位男性朋友将她拉起身来跳舞时，她兴奋地大叫，挥舞手臂。

罗比点燃另一根香烟，穿上夹克，将笔记本放进内袋。他对着吧台后面的男人说了一些话，随后穿越房间，朝汉娜走来。

在那个时刻，时间放慢了脚步，她看着他走近，觉得全身软弱无力。她觉得整个房间旋转起来。似乎她正站在巨大的悬崖顶端，强风吹来，她只能往下坠落。

他一语不发地牵住她的手，带着她出门。

汉娜偷偷溜下十七号的仆人专用楼梯时，已经是凌晨三点。我遵守我的承诺，一直在等她，胃的神经纠结在一块儿。她比我预期得还要晚回来，黑夜和忧虑使我心中幻想着各种可怕的场景。

“感谢老天，”汉娜在我打开门时溜进来，“我很怕你忘记了。”

“当然没有，夫人。”我有点恼火。

汉娜轻轻走过仆人大厅，蹑手蹑脚地进入主屋，手里提着鞋子。她开始爬上通往二楼的楼梯，发现我还跟着她。“你不用服侍我就寝了，格蕾丝，已经很晚了。何况，我想独处一下。”

我点点头，停下脚步，站在楼梯底端，穿着白色睡衣，像个被遗忘的小孩。

“夫人。”我连忙说。

汉娜转身：“什么事？”

“你玩得愉快吗，夫人？”

汉娜微笑：“哦，格蕾丝，我的人生在今晚开始了。”

III

他们总是在他的地方碰面。她常常纳闷他住在哪里，结果现实远远超乎她的想象。他有一艘叫作“甜美的杜西”的小船，他将它停靠在靠近切尔西桥的泰晤士河河堤。他告诉她，战后，他在法国从一位好友那儿买下这艘船，然后将它驶回伦敦。尽管外表不起眼，但它是艘坚固的小船，经得起横越宽阔海洋和大风大浪的旅程。

令人吃惊的是，小船里面的设备一应俱全：木头壁板、挂着红铜锅的小厨房、可以从挂着窗帘的窗子下拉一张床的小客厅，甚至还有浴室和洗手间。他住的地方如此不同寻常，与她去过的地方如此不同，以至于更增添了冒险的趣味。她认为，在这么秘密的地点可以捕捉到令人目眩神迷的亲密片刻。

安排幽会更是轻而易举之事。罗比会来接埃米琳，他趁等待时，偷偷递给汉娜一张字条，上面写好时间地点和他将会停泊的桥梁。汉娜快速读过字条，点头同意，然后他们就会碰面。有时候，她没办法赴约——泰迪临时要求她出席某些盛会，或埃斯特拉请她帮忙参与这个或那个委员会。这种时候，她没有方法通知他，只能心碎地想象着他枯等的样子。

但大部分时候，她都可以赴约。她会告诉其他人，她要和朋友吃午餐，或去购物，然后消失一阵子。她从来不会出去很久，她在这方面非常小心。超过一个早上或下午就会使人起疑。偷情使人变得狡猾，而她很快便变得老练纯熟：如果她在奇怪的地点撞见意想不到的人时，她也能当场编出谎话。有天，她在牛津广场碰见克莱姆夫人。克莱姆夫人问，她的司机在哪儿？汉娜说，她出来散步。天气这么好，她想出来散散步。但克莱姆夫人没有那么天真，没那么容易受骗。她眯起眼睛，点点头，告诉汉娜，出来要小心，街上有许多耳目。

在街上也许是如此，但在河上则不然。至少，那里没有汉娜必须恐惧的那种耳目。那时的泰晤士河还很不同，是条忙碌的水道，充满往来商船的喧嚣：运煤渡轮驶往工厂，驳船运输干货，渔船载着鱼货去市场；运河边上，克莱兹代尔马匹使劲来着上漆的大艇，试图忽略从高处扑下的放肆海鸥。

汉娜喜爱河上的生活。她无法想象，她住在伦敦多年，竟然从未发现到这个城市的心脏地带。她曾经漫步走过桥梁，应该说，某些桥梁；司机也载着她往返经过无数次，但她都没去关注桥下喧闹的生活。如果要说她对泰晤士河的印象，那就像歌剧、艺廊或博物馆里的形象。

他们依约碰面。她会离开十七号，前往他字条上所写的任何桥梁。有时，那是她熟知的地区，有时，那是对她来说陌生的伦敦地带。她会找到那座桥，走下堤防，环顾河面，寻找他那艘蓝色小船。

他总是在等待。当她走近时，他会伸出手牵住，领着她上船。他们走下船舱，远离喧闹嘈杂的世界，遁入他们的秘密时空。

有时，他们并不这么快就进入船舱。他会牢牢抱住她，在她说话前吻她。

“我等很久了”，他会这么说，额头靠在一起，“我以为你再也不会来了。”

然后，他们才走进去。

有时候，在温存之后，他们会躺在一起，船身温柔地摇晃使他们平静下来。他们告诉彼此生活的近况。就像爱人们会做的那样，讨论诗歌、音乐，还有罗比去过、她渴望探访的地方。

有个冬季下午，太阳低低垂挂在天际，他们爬着狭窄的阶梯到上层甲板，走进操舵室。迷雾笼罩，小船形成私密的世界。远方，在河流的另一边，有东西在燃烧。他们可以从他们坐的地方闻到烟味，他们观望时，火焰变得越来越猛烈和鲜明。

“一定是驳船起火。”罗比正说着，一个爆炸声使他畏缩了一下。一团鲜亮的火花填充整个上空。

汉娜看着一朵金光吞噬迷雾。“真可怕，”她说，“但又非常美丽。”她想，这画面非常像透纳的画。

罗比似乎看穿她的心思。“惠斯勒以前住在泰晤士河上，”他说，“他喜欢画变幻莫测的迷雾和光的效果。莫奈也是，他也曾经在这里住过一阵子。”

“你不是独享这美景的人。”汉娜微笑着。

“‘杜西’以前的船主、我那位朋友也是个画家。”罗比说。

“真的？他叫什么名字？我可能知道他的画吗？”

“她的名字是玛丽·修拉。”

汉娜突然涌起一阵嫉妒，这个幽灵般的女人曾经住在自己的船中，是个画家，在汉娜不认识罗比时，与他熟识。

“你爱她吗？”她问，鼓起勇气，准备接受任何答案。

“我很喜欢她，”他说，“但很可惜，她非常爱她的爱人，乔琪。”他大笑，看着汉娜的脸，“巴黎是个很不一样的地方。”

“我很想再去那里。”汉娜说。

“我们会的，”罗比握住她的手，“总有一天，我们会回去的。”

冬季转为春天，他们仍旧持续见面。汉娜和罗比开始在室内玩游戏。某天，他饶有兴致地看着汉娜倒茶，而她则打量着茶叶，大声说，不知这么干硬的茶叶是否还能泡出好茶来。

“如果我们同居，”汉娜说，“我猜我会变得更居家。我挺喜欢烘焙的。”

罗比抬起眉毛，他看过她烤出来的吐司。

“至于你呢，”汉娜说，“你会整天写着动人的诗，坐在窗户下面，大声对我朗读。我们会吃生蚝和苹果，喝着美酒。”

“我们可以驾船到西班牙去过冬。”罗比说。

“对。”汉娜说，“我会变成一个斗牛士。戴面具的斗牛士。西班牙最棒的斗牛士。”她将他那杯淡茶放在床旁的小架子上，茶叶在顶端打旋，然后坐在他身旁。“不管从哪儿来的人都会猜测我的身份。”

“但那会是我们的秘密。”罗比说。

“是的，”她说，“它会是我们永远的秘密。”

一个下着毛毛雨的四月天，他们蜷缩地躺在一起，聆听河水温柔拍打船身的声音。汉娜看着墙上的挂钟，数着她得离开的时间。最后，当不忠诚的分针抵达那个时间，她坐起来。她从床尾拿起丝袜，开始套左腿。罗比的手指沿着她脊椎尾端抚摸。

“别走。”他说。

她折起右腿的丝袜，滑进脚丫。

“留下来。”

她立着，从头上套下衬衣，在臀部处将它拉直：“你知道我想留下来。如果可以的话，我会永远待在这里。”

“在我们的秘密世界。”

“是的，”她微笑，跪在床旁边，伸手抚摸他的脸颊，“我喜欢那样。我们自己的世界，一个秘密的世界。我喜欢秘密。”她吐了口气，有件事她想很久了。她不确定她为何这么想和他分享，“当我们还小时，”她说，“我们常玩一种游戏。”

“我知道，”罗比说，“戴维告诉过我‘游戏’的事。”

“他告诉过你？”

罗比点点头。

“但‘游戏’是个秘密，”汉娜不假思索地说，“他为什么告诉你？”

“你自己不是就要告诉我。”

“是的，但那不同。你和我……那就是不同。”

“告诉我‘游戏’的事，”他说，“就当我还不知道。”

她看着钟：“我真的该走了。”

“赶快说完就好。”他说。

“好，我赶快说完。”

于是她很快地说完。她告诉他娜芙蒂蒂、查尔斯·达尔文和埃米琳的维多利亚女王，还有他们玩的冒险，一次比一次更为精彩刺激。

“你该成为作家。”他抚摸着她的前臂。

“的确，”她严肃地说，“我应该用笔来创造我的逃亡和冒险。”

“现在还来得及，”他说，“你可以开始写作。”

她微笑：“我现在不需要了。我已经逃到你身边了。”

有时候，他会买酒，用老式的平底酒杯慢慢品酒，并欣赏浪漫的音乐，那是他从法国带回来的。有时候，他们拉上蕾丝窗帘，在窗前跳舞。对船舱封闭的空间毫无所觉。

有天下午他睡着了。她喝掉剩余的酒，在他身边躺了一会儿，试图配合他的呼吸声，最后，她成功地抓住他的节奏。但她睡不着，躺在他身边仍然是很新鲜的事。他对她而言，仍然是个新奇的境界。她跪在地板上，盯着他的脸。她以前从未看过他熟睡的模样。

他在做梦。紧闭的双眼下，不知有什么梦在上演，她看到他眼睛周围的肌肉绷紧，又愈抽愈快。她想她应该把他叫醒。她不想看到他俊美的脸扭曲不已。

他大叫出声，她担心河堤上的人会听到。某人也许会赶来，会去找帮手，叫警察来，甚至更糟。

她将手放在他的前臂，手指轻轻抚过那道熟悉的疤痕。他还没醒，继续大叫。她温柔地摇着他，叫他的名字：“罗比？你在做梦，亲爱的。”

他的眼睛突然睁开，又圆又黑，在她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之前，她已经躺在地板上。他压在她身上，双手扼住她的脖子。他正在死命掐她，她几乎无法呼吸。她试图叫他的名字，叫他住手，但她没办法出声。那只持续了一下下，他陡然清醒过来，察觉她是谁，察觉他正在做的事。他畏缩倒退，连忙跳开。

她坐起来，迅速往后退，直到她的背碰到墙壁为止。她震惊万分地瞪着他，纳闷他是怎么回事，是不是不认识她了。

他靠着站在另一端的墙边，双手掩住脸，肩膀弯曲拱起。“你没事吧？”他没有看她。

她点点头，不确定自己是否真的没事。“没事，没事。”她最后说。

他走过来，跪在她身边。她一定是畏缩了一下，因为他将双手举到胸前说：“我不会伤害你。”他伸出手，抬高她的下巴，仔细观察她的喉咙。“老天。”他说。

“没事，”她说，这次她显得比较坚定，“你……”

他将一只手指压在她唇上。他的呼吸仍然剧烈不定。他茫然地摇摇头，她知道他想要解释，但没办法。

他用一只手按住她的脸颊。她靠向他的抚摸，眼神与他的紧紧交缠。这般深色的眼眸，满藏着他不肯分享的秘密。她渴望知道他所有的秘密，决心要从他口中追问出来。当他非常轻柔地吻她的喉咙时，哦，她像往常般陶醉不已。

在那之后，她戴了一个礼拜的围巾。但她不在意。从某方面来说，她很高兴他在她身上留下印记。那使得等待的时间变得可以忍受。这个秘密印记提醒她，他是真实存在的，她们的确是在一起的。她有时会在镜子里端详着那道掐痕，仿佛新娘老是情不自禁地看着结婚戒指。她对此念念不忘。她知道，如果她告诉他这些，他会惊骇莫名。

刚开始，婚外情都是专注于现在。但在每段婚外情中都会有个关键点——一个事件、一段对话，或某些看不见的其他动机——迫使过去和未来成为焦点。对汉娜而言，这个事件就是关键点。他还有其他故事，她以前从不知道的过去。他为她带来许多美妙的惊喜，以致她的眼光只局限在眼前的快乐。她愈想着他的秘密，想到自己对它如此不熟悉，她就变得愈加沮丧，也就变得愈想知道他的一切。

九月的一个凉爽下午，他们一起坐在床上，看着窗外的河堤。人们来来往往，他们替外面的人取名字，想象他们的人生。他们安静了一会儿，满足地从他们的秘密位置看着来往的行人，罗比跳下床。

她留在原地，翻个身看他。他坐到厨房椅子上，一条腿压在身下，头俯向笔记本。他正在尝试写一首诗。他这一整天都在试着写诗。他和她在一起时显得心不在焉。他在玩他们的游戏时无法提起热忱，兴趣寡然。但她不在乎。她无法解释，从某方面说来，他的分心使他更为迷人。

她躺在床上，看着他的手指抓住铅笔，在纸页上画着流畅的圆圈，停下来，迟疑一会儿，又猛烈地循着先前的线条画回去。他将笔记本和铅笔丢到桌上，用手揉着眼睛。

她默不吭声。她知道她最好不要说话。这不是她第一次看见他这个模样。她知道，他为找不到正确的字眼，为他的失败而沮丧。更糟糕的是，他很恐惧。他没有告诉她，但她知道。她观察他，为此读了不少书，在图书馆看报纸，读期刊。那是医生所谓的“弹震症”的特征。战时的创伤经验使记忆变得愈来愈不可靠，脑子逐渐麻痹。

她渴望他能好转，可以忘却。她愿意做任何事让他免于精神上的恐惧。他停止揉眼睛，再次伸出手去拿铅笔和笔记本。再度开始书写，停下来，然后涂抹掉一切。

她翻过身，趴着看外面人来人往。

冬天再度来临。他将小火炉放在厨房的墙边。他们坐在地板上，看着火焰在壁炉架里闪烁，发出咝咝声响。他们的肌肤暖热，因喝了红酒、室内的温暖和彼此的陪伴而感到昏昏欲睡。

汉娜啜饮了一小口红酒说：“你为何都不谈战争的事？”

他没有回答，反而点燃一根香烟。

她读过弗洛伊德对压抑的理论，因此，她认为，如果她能让罗比说出来，得到宣泄，他也许就能被治愈。她屏住呼吸，鼓足勇气问：“因为你杀过人吗？”

他盯着她的侧影，吸一口烟，旋即吐出烟雾，摇摇头。他温柔地笑着，但全无笑意。他将手轻轻地放在她的脸颊上。

“是这样吗？”她低语，仍旧没有看他。

他没有回答，于是她改变问题。

“你梦到的是谁？”

他拿开他的手，“你知道答案，”他说，“我梦到的人只有你。”

“我可不希望如此，”汉娜说，“那些不是美好的梦。”

他又抽了一口烟，吐出烟雾。“别问我。”他说。

“那是弹震症，对不对？”她转身向他，“我读过相关的书。”

他与她四目相接。如此黑暗的眼睛。像幅画，充满秘密。

“弹震症，”他说，“我老是纳闷到底是谁想出的名词。我猜，他们需要想出一个简单的名词来向家乡的单纯女士解释战场上无法描述的景象。”

“你是指像我这类单纯的女士。”汉娜说。她生气了，她不想这样被随便打发。她坐起来，从头上套过衬裙，开始穿丝袜。

他叹口气。她知道他不希望她这样离开，对他气鼓鼓地离开。

“你读过达尔文吗？”他说。

“查尔斯·达尔文？”她转身向他，“当然读过。但达尔文和这有什么关系……”

“适应，适者生存。有些人比别人适应得更好。”

“适应什么？”

“战争。游戏的新规则。你要随机应变才能活下去。”

汉娜思索着这点。一条大船驶过，小船摇晃起来。

“我还活着，”罗比坦率地说，炉火闪耀在他的脸上，“是因为其他家伙死了。”

现在她知道了。

她纳闷她对这点有什么感觉。“我很高兴你还活着。”她说，但她内心深处一阵颤抖。当他的手指抚摸她的手腕时，她不由自主地缩回手。

“这就是没有人愿意讨论它的原因，”他说，“他们知道，如果他们讨论战争，人们会看穿他们真实的本性。他们是在正常人之间移动的恶魔，以为自己仍旧属于正常人，以为自己不是从残酷杀戮中返回的怪物。”

“别那样说，”汉娜尖声说，“你不是个谋杀犯。”

“我杀过人。”

“那不一样。那是战争，你是自卫，为自卫而杀人。”

他耸耸肩：“我用一颗子弹射穿某个家伙的脑袋。”

“不要说了，”她低语，“我不喜欢你这样子说话。”

“那你就不该问。”

她不喜欢这件事。她不喜欢从这个层面来思考他，但她发现她无法停止。她熟知的某个人——某个与她关系亲密的人，他的手轻柔地抚摸过她全身，她绝对信任的人——竟然杀过人……嗯，这点的确改变了一切。它改变了他。当然不是让他变得更糟。她仍然很爱他。但她现在以不同的眼光看他。他杀过人。人们。无数不知名的人们。

有天下午，她正在思索这点，看着他在小船里四处走来走去。他已经穿上西装裤，但衬衫仍旧挂在椅子上。她看着他肌肉紧绷的手臂、赤裸的肩膀、饱经风霜而美丽的手。事情就在那时发生了。

甲板上传来脚步声。

他们两个人都怔住了，瞪着彼此，罗比抬起他的肩膀。

一阵敲门声，然后一个声音说：“有人吗，罗比？开门。是我。”

那是埃米琳的声音。

汉娜滑下床边，快速收拾她的衣服。

罗比将一只手指按在嘴唇上，蹑手蹑脚走到门口。

“我知道你在里面，”埃米琳说，“拖船牵道上有个和蔼的老头告诉我，他看见你进来，而你一个下午都没有出去。让我进去，外面冷得要命。”

罗比示意要汉娜躲进洗手间。

汉娜点点头，蹑手蹑脚走过船舱，迅速将门在她身后关上。她的心脏在胸腔里怦怦地大声跳动。她摸索着裙子，将它自头上套入，跪下来从钥匙孔偷看。

罗比打开门：“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

“我想问就问得到。”埃米琳低下头，慢慢走进船舱中央。汉娜注意到她穿着那件黄色新裙子。“戴斯蒙告诉弗雷迪，弗雷迪又告诉珍。你知道那些孩子们是怎么回事。”她停下话，圆睁的眼睛扫视一切，“好棒，亲爱的罗比！真棒的躲藏处。你一定要开个派对……开个非常亲密的派对。”当她看见凌乱的床单时，抬高眉毛，转身看着罗比，微笑着打量他只穿裤子的身躯，“我没打搅到你吧？”

汉娜倒抽口气。

“我在睡觉。”罗比说。

“在三点四十五分？”

他耸耸肩，拿起衬衫穿上。

“我纳闷你一整天都做了什么事，我还以为你忙着写诗。”

“我是在忙着写诗。”他揉搓他的脖子，生气地叹了口气，“你来做什么？”

他声音中的粗暴让汉娜畏缩了一下。那是因为埃米琳提到诗歌，罗比有好几个礼拜写不出诗来了。埃米琳似乎没有注意到他语气中的不友善：“我想知道你今晚会不会去戴斯蒙家。”

“我告诉过你，我不去。”

“我知道，但我想你也许会改变心意。”

“我没有。”

他们沉默下来，罗比望着门口，埃米琳渴望地环顾船舱：“也许我能……”

“你该走了，”罗比连忙说，“我在工作。”

“但我可以帮忙，”她用皮包抬起一个肮脏盘子的边缘，“整理一下或……”

“我说不行。”罗比打开门。

埃米琳勉强挤出一个快活的微笑：“我只是开玩笑，亲爱的。你真以为我在这么宜人的下午，除了清理房子外，就无事可做吗？”

罗比没有说话。

埃米琳慢慢走向门口。她拉直他的衣领：“那你明天会去弗雷迪家吗？”

他点点头。

“六点来接我？”

“好的。”罗比说，在她身后关上门。

汉娜在那时走出洗手间。她觉得自己很卑劣龌龊，像个偷偷溜出洞的老鼠。

“也许我们该停止见面一阵子？”她说，“一个礼拜之类的。”

“不必如此，”罗比说，“我告诉过埃米琳，叫她别过来。我会再和她说一次。我会确定让她了解我是当真的。”

汉娜点点头，忖度她为何觉得罪恶感很深。她像往常般提醒她自己，他们只能如此。埃米琳并没有受到伤害。罗比很久以前就和她说过，他对她的感情不是爱情。他说，埃米琳听后大笑，告诉罗比，他怎么会以为她会误会。但有事不对劲。埃米琳的声音在老练的轻浮中透着一丝认真；还有那件黄色裙子，那是埃米琳最喜欢的……

汉娜看着挂钟。她还可以停留半小时。“我得走了。”她说。

“不，”他说，“留下来。”

“我真的……”

“至少再待个几分钟。给埃米琳时间离开。”

汉娜点点头，罗比走过来。他用一只手抚摸过她的两颊，抓住她的颈背，然后将她的唇拉向他。

一个突然而热烈的吻让她失去平衡，使她心中不安的嘈杂细语完全沉默下来。

十二月一个潮湿的下午，他们坐在操舵室里。“甜美的杜西”停泊在贝特西大桥附近，柳树在泰晤士河旁低泣。

汉娜缓缓吐口气，她在等待适当时机告诉他。“我有两个礼拜不能和你碰面，”她说，“是泰迪。他有美国客人要待两个礼拜，我得扮演好妻子的角色。带他们去逛街，招待他们。”

“我讨厌你这么做，”他说，“你在讨好他。”

“我当然没有在讨好他。就算我在讨好他，泰迪也不会感动。”

“你知道我的意思。”罗比说。

她点点头，她当然知道他的意思。“我也不喜欢这样。如果可以不再离开你，我愿意做任何事。”

“任何事吗？”

“几乎任何事。”雨轻快地吹进操舵室时，她冷得打战，“你安排下礼拜和埃米琳见面；然后告诉我在新年后，我们能在何时和哪里碰面。”

罗比的手伸过船舵，想把窗户关上：“我不想再和埃米琳见面了。”

“不行，”汉娜连忙说，“还不行。这样的话，我们该如何碰面？我又怎么知道去哪儿找你？”

“如果你和我住在一起，这就不是问题。我们就永远找得到彼此。不会失去彼此。”

“我知道，我知道，”她伸手碰他的手，“但在那之前……你怎能不和她见面？”

他拿开手，窗户卡住了，他推不动。“你说得对，”他说，“她陷得太深了。”

“别管它，”汉娜说，“你湿透了。”

窗户最后被推开，又“砰”地关上。罗比再次坐下来，头发滴着水：“她陷得太深了。”

“埃米琳的感情很丰富，”汉娜说，从她身后的碗柜拿出一条毛巾，伸出手去擦他的脸，“她就是这样。为什么？出了什么事？你为什么这样说？”

罗比不耐烦地摇摇头。

“怎么回事？”汉娜问。

“没事，”罗比说，“你说得对。也许没事。”

“我知道一定没事，”汉娜坚定地说。在那刻，她相信她自己说的话。即使她不相信，她也会这么说。爱情就是如此：固执、笃定、自欺欺人。它很轻易地让不安的声音沉寂下来。

雨变大了。“你身子很冷，”汉娜将毛巾围在他肩膀上。她跪在他前面，擦干他赤裸的手臂，“你会感冒。”她说话时，没有看他的眼睛，“泰迪希望我们搬回里弗顿庄园。”

“什么时候？”

“三月。他准备翻修宅邸，盖栋新的避暑别墅。他这几个礼拜以来就只想着这件事。”她冷淡地说，“他以为他是个乡绅。”

“你以前怎么没告诉我？”

“我不想想这件事，”她无助地说，“我一直希望他会改变心意。”她的手臂突然用力地围住他的脖子，“你必须和埃米琳保持联络。我不能邀请你留下来，但她能。她一定会在周末请朋友来参加乡村派对。”

他点点头，不肯看她的眼睛。

“拜托你，”汉娜说，“就算是为了我。我必须知道你会来。”

“然后我们会成为那种乡村别墅伴侣吗？”

“是的。”她说。

“我们会玩和他们一样的游戏。晚上偷偷幽会，白天时却假装不认识彼此？”

“对。”她平静地说。

“那不是我们的游戏。”

“我知道。”

“那样子不够。”他说。

“我知道。”她又说了一遍。

“好吧，”他说，“但我只是为了你。”

时序从一九二三年进入一九二四年。某晚，泰迪又因公出差，黛博拉和埃米琳与朋友有约，于是他们安排碰面。这次，小船停泊在汉娜从未去过的伦敦地带。她乘坐着出租车驶入纠结混乱的伦敦东区，她望向窗外。夜晚已然降临，外面没有太多新鲜的事物：灰色的建筑；顶端挂着油灯的运货马车；脸色红润的小孩穿着毛料连身短裤，丢着小卵石，滚着弹珠，指着出租车。然而，在街道底端，她惊异于色彩缤纷的灯光、蜂拥而至的人群、悠扬的音乐。

汉娜身子往前倾，对司机说：“这是怎么回事？这里发生了什么事？”

“新年庆典，”他以浓厚的伦敦东区腔调回答，“他们是一群疯子。在这么冷的冬天跑出来，他们应该待在屋内。”

汉娜看得入迷，出租车慢慢驶下街道，朝河流而去。小灯用线穿起来，绑在建筑物之间，沿着道路蜿蜒前进。几个男人在拉小提琴、弹手风琴，人群聚集，拍手大笑；孩童们在成人中穿梭，拖着彩带，吹着口哨；男人和女人在金属大鼓旁推挤取暖，烤着栗子，用马克杯喝着麦酒。出租车司机得拼命按喇叭，大声叫着，要他们空出一条路来。“他们都疯了，”他说，出租车驶到街尾，转进一条阴暗的巷子，“全都疯了。”

汉娜觉得她似乎经过一个童话仙境。当司机最后在船坞前停车时，她上气不接下气地跑去找正在等待她的罗比。

罗比不想去，但汉娜一再恳求他，最后终于说服他，陪她回到举行庆典的地方。她说，他们很少出门，他们何时能再有这个机会一同参加派对？这里没有人认识他们，他们很安全。

她凭着记忆带路，差点以为她再也找不到那个地方。她认为，庆典会像童话故事中的神仙戒指一般消失无踪。但没多久后，她就听到小提琴乐队的热烈曲调，孩童的口哨声，快活的狂叫声，她知道就在前面，即将抵达了。

几分钟后，他们转过街角，进入奇妙的世界，漫步在街道上。冷冽的微风带着烤坚果、甜点和下酒菜的混合香味，飘浮在空气中。人们探出窗外，叫着下面的人，大声唱歌，为辞旧迎新而举杯祝贺。汉娜睁大眼睛张望，紧紧挽着罗比的手臂，东指西指，在人们开始在临时舞池里跳舞时，开怀大笑。

他们停下来看，加入愈来愈拥挤的人潮，最后在木箱上找到几块木板当座位。一个胖女人脸颊酡红，头发浓密漆黑，坐在小提琴手旁边的凳子上，高声唱歌，并拍打放在大腿上的铃鼓。观众兴奋地大叫，表示鼓励，飞扬的裙子一掠而过。

汉娜着迷不已。她从未看过这般狂欢喧闹的场面。哦，她是参加过不少派对，但和这个比起来，那些派对显得如此拘谨，如此保守。她拍着手大笑，用力地握住罗比的手。“他们好棒。”她说，无法将她的眼睛从一对对伴侣身上移开。各种体形的男人和女人挽着手臂，旋转身体，用力踏响地面，拍着手，跳着顿步舞，“他们不是很棒吗？”

音乐也具有感染力。愈来愈快，愈来愈大声，渗进她的每个毛孔，漂流进她的血液，让她的皮肤兴奋得刺痛。激情洋溢的节奏牵动着她灵魂的核心。

罗比在她耳边说话：“我很渴，我们走吧，去找可以喝酒的地方。”

她几乎没有听到，摇摇头。她发觉她正屏住呼吸：“不，不，你先走。我还想看。”

他迟疑了一下：“我不想把你丢下来。”

“我不会有事的。”她隐约感觉到他的手紧紧握住了她一会儿，然后放开。她没时间看他走开，可以看的东西这么多，可以听、可以感觉的东西这么多。

她后来纳闷，她是否注意到他的声音中有某种不安；是否察觉到，那些喧闹、活动，和群众给他莫大的压力，使他几乎无法呼吸。但她不知道，她过于沉迷在眼前这个情景中。

罗比的座位马上就有人坐下来，某个陌生人的温暖大腿摩擦着她的大腿。她往侧边一瞥，那是个矮小结实的男人，留着红色络腮胡，戴着棕色毛毡帽。

男人直视她的眼睛，身子靠近，对着舞池翘起拇指：“想跳舞吗？”

他的呼吸有烟草的味道。他的眼睛是淡蓝色的，凝视着她。

“哦……不了，”她对他微笑，“谢谢你。我跟朋友一起来的。”她转头看过她的肩膀，寻找罗比。她穿越黑暗，看到他站在对街。他正站在一个冒烟的桶子旁边，“他马上会回来。”

那个男人歪着头：“好嘛，只是跳个小舞，让我们俩温暖起来。”

汉娜又往后凝视。现在罗比不见踪迹。他曾说过他要去哪里吗？要去多久吗？

“怎么样？”那个男人说。她转身面向他。音乐飘扬在四周，这让她想起她多年前在巴黎看过的一条街道，那还是她度蜜月的时候。她咬着嘴唇。跳一点小舞有什么关系呢？如果不抓住机会，人生还有什么目的？“好，”她说，握住他的手，紧张地微笑，“但我不太会。”

男人咧嘴而笑。他拉她起身，拖着她进入人群的漩涡。

她开始跳舞。她在他强壮臂膀的引导下，本能地知道舞步。她非常清楚该怎么跳。他们轻巧地跳跃，旋转，跟着其他伴侣的潮流前进后退。小提琴高唱，靴子用力踩踏，双手鼓掌。男人的手臂与她的相挽，手肘碰着手肘，转着圈圈。她禁不住大笑。她从未感觉这么自由过。她将脸转向夜晚的星空；闭上眼睛，感觉到寒冷的空气亲吻在她温热的眼睑和脸颊上。她张开眼睛，在旋转时寻找罗比。她渴望和他共舞。渴望被他拥入怀中。她瞪着如海潮般的脸孔——刚才还没有这么多人吧？——但她旋转得太快了。他们全变成模糊的眼睛、嘴巴和字眼。

“我……”她喘不过气来，手按住赤裸的脖子，“我得停下来了。我的朋友会回来。”那个男人依旧拥住她。继续旋转时，她轻拍他的肩膀，对着他的耳朵说：“够了，谢谢你。”

她有一会儿以为他不会停下来，他会继续带着她转下去，永远不放开她。但她感觉她突然打住，头脑一阵天旋地转，他们又回到凳子附近。

现在挤进了一大堆观众。还是没有罗比的身影。

“你的朋友在哪儿？”那个男人问。他在跳舞时掉了帽子，现在正用手指梳着红发。

“他会回到这里，”汉娜说，在陌生的脸孔中搜寻，她眨眨眼睛，试图摆脱掉眼花缭乱的景象，“马上会回来。”

“在他回来之前你不该坐在外面，”那个男人说，“你会感冒。”

“没关系，”汉娜说，“谢谢你，但我想在这里等他。”

那个男人抓住她的手腕：“来吧，陪陪我。”

“不，”汉娜这次坚定地说，“我跳够了。”

男人放开手。他耸耸肩，手指抚过络腮胡和脖子。转身离开。

霎时，从黑暗中闪出一个动作。一个阴影跃到他们身上。

罗比。

一只手肘撞到她的肩膀，她倒下来。

一声狂喊。他的？那个男人的？她的？

汉娜瘫入一群围观者形成的围墙中。

乐队继续演奏，人们仍旧拍着手，脚用力踏响地面。

她从她躺卧的地上往上看，罗比正压在那个男人身上。拳头不断重击，再重击。一次，一次，又一次。

恐慌。炙热。恐惧。

“罗比！”她大叫，“罗比，住手！”

她从围观的群众中推开一条路，抓住任何她能抓住的东西。

音乐停止，人们开始聚集在打架的现场。她费力地钻出群众，抵达最前面。她抓住罗比的衬衫：“罗比！”

他挣脱。身体转过来，面对着她。他眨着眼睛，没看她的眼睛。眼睛空洞无神。

那个男人的拳头击中罗比的脸，然后压在他身上。

鲜血。

汉娜尖叫：“不！放开他。请放开他。”她哭了起来，“谁来帮帮我。”

她从来无法确定这场混乱是如何结束的。她永远不知道对罗比和她伸出援手的家伙的名字。他将那个络腮胡男人拉开，将罗比拖到墙壁旁边。拿来几杯水，然后是威士忌。告诉她，她该带她丈夫回家，让他上床睡觉。

不管他是谁，他对这晚的打架事件毫不意外。他大笑着告诉他们，如果年轻小伙子没有打架的话，那这就算不上礼拜六晚上——或礼拜五，或礼拜四，哪天都行。他耸耸肩，告诉他们雷德·威克里夫不是个坏人，他看过残酷的战争，这就是他会打架的原因，他从战场上回来后，就变了个样。他送他们离开，罗比得扶着汉娜才不会倒下去。

他们沿着街道前进时，几乎没有人多看他们一眼。他们就这样走着，将舞步、欢乐和拍手的声音抛在身后。

回到小船后，她清洗他的脸。他坐在低矮的木凳上，她跪在他面前。自从他们离开庆典后，他几乎没有吭声。她也不想问他是怎么回事，他为何扑过去打人，他究竟去了哪里。她猜，他也在问他自己相同的问题。她猜对了。

“我可能会做出什么事？”他最后说，“我可能会做出什么事？”

“嘘，”她将湿透的法兰绒毛巾压在他颧骨上，“没事了。”

罗比摇摇头，闭上眼睛。在他薄薄的眼睑下，思绪在不断闪烁。当他开口说话时，汉娜几乎听不到他的声音。“我差点杀了他，”他低声说，“老天，我差点杀了他。”

在那之后，他们就再也没有出门过。汉娜自责不已，她严厉责怪自己不顾他的拒绝，坚持要出门。那些灯光、喧嚣，还有群众。她读过弹震症的书，她应该知道不该带他去那儿。她决心在未来要把他照顾得更好：她要记得他所承受过的痛苦，她要温柔待他，不再跟他提起这件事。它结束了，它不会再发生。她牢记在心。

一个礼拜之后，他们躺在一起，玩着他们的游戏，想象他们住在喜马拉雅山脉顶端，一个遗世独立的小村庄，然后罗比坐起来说：“我对这些感到厌烦。”

汉娜撑起一边的身子：“那你想做什么？”

“我希望它是真的。”

“我也是，”汉娜说，“想象如果……”

“不，”罗比说，“我们为什么不能让它变成真的？”

“亲爱的，”汉娜温柔地说，一只手指画过他的右颧骨，抚摸他最新的疤痕，“我不知道你有没有注意到这个事实，但我已经结婚了。”她试着让口气轻松愉快，她想逗他开怀大笑，但他没有笑。

“人们会离婚。”

她纳闷，离婚的都是哪些人：“是的，但是……”

“我们可以开船离开这里，离开所有我们认识的人。你不想要这样吗？”

“你知道我想。”汉娜说。

“新的法律规定，只要证明有通奸事实就可以离婚。”

汉娜点点头：“但泰迪没有搞外遇。”

“他当然会，”罗比说，“在我们在一起的这段时间内……”

“那不是他的作风，”汉娜说，“他从来不曾对此特别有兴趣，”她的手指抚摸他的嘴唇，“即使在我们新婚的时候。我直到认识你后才了解……”她打住话，倾身吻他，“我才了解。”

“他是个傻瓜，”罗比专注地看着她，手轻柔地从她的肩膀抚摸到手腕，“离开他。”

“什么？”

“别去里弗顿庄园，”他坐起来，抓住她的手腕，老天，他真俊美，“跟我逃跑。”

“你不是认真的，”她不确定地说，“你在开玩笑。”

“我从来没有这么认真过。”

“就这样消失？”

“就这样消失。”

她在思考，沉默了一会儿。

“我办不到，”她说，“你知道。”

“为什么？”他粗暴地甩开她的手腕，走下床，点燃一根香烟。

“为了很多理由……”她考虑着，“埃米琳……”

“去他的埃米琳。”

汉娜畏缩了一下：“她需要我。”

“我需要你。”

他的确如此，她知道他的确如此。这股需要既可怕又迷人。

“她不会有事的，”罗比说，“她比你想象的要坚强多了。”

他坐在桌边抽烟。他看起来比她记忆中还要瘦。他变瘦了。她忖度，她以前怎么没有发现。

“泰迪会找到我，”她说，“他的家族会找到我。”

“我不会让他们找到你。”

“你不了解他们，他们不能忍受丑闻。”

“我们会去他们想象不到的地方。这世界很大。”

他坐在那里，看起来很脆弱，很孤独。她是他的一切。她站在他身后，用臂膀抱住他，他的头靠在她肚子上。

“没有你，我活不下去，”他说，“我宁愿死。”他说得如此坦率，她不禁颤抖起来，她发现她从他的话中得到某些快感时，禁不住深深厌恶自己。

“别那样说。”她说。

“我要跟你在一起。”他直率干脆地说。

因此，她让他计划一切。他们的大逃亡。他停止写诗，他的笔记本现在用来筹划逃亡的点子。她有时甚至会帮忙他。她告诉自己，那是个游戏，就像他们总是在玩的其他游戏。那让他感到快乐，何况，她在计划时也常常沉迷其中。他们可以住在某个遥远的地方，他们可以看到什么情景，他们可能拥有的冒险。那是一个游戏，他们在自己的秘密世界里玩的游戏。

她那时不知道，不可能知道，它可能会造成的后果。

她后来告诉我，如果她知道，她会亲吻他最后一次，然后转身尽速逃离，离他愈远愈好。

结局的开始

秘密迟早会被发现——这点几乎不需要说出来。汉娜和罗比尽全力让秘密隐藏了很长一段时间：从大半个一九二三年直到一九二四年的年初。但，就像世人所不能容忍的偷情关系一样，它注定要结束。

楼下的仆人开始闲言闲语。黛博拉的新女仆卡罗琳点燃流言的火花。她是个爱窥探别人隐私的小女仆，以前在绯闻不断的潘索波夫人宅邸服侍过（谣传潘索波夫人和伦敦半数的勋爵有染）。她在当场抓到她夫人的不堪处境后被辞退，但拿到了赞誉有加的推荐信，以及一笔为数可观的遣送费。讽刺的是，她根本不用费心：当她来我们这里找工作时，她并不需要推荐信。她声名远播，黛博拉会雇用她，就是相中她爱窥探的天性，而非她的打扫技巧。

如果知道怎么找的话，绝对找得到蛛丝马迹，而她的确知道该找哪些地方。炉火中还未被燃烧尽的纸条上有奇怪的地址，写字垫上有写热情的信件后留下来的印痕，购物袋里只有老旧票根。何况，要让其他仆人吐实并不困难。她只要召唤离婚的幽灵，提醒他们如果丑闻曝光的话，他们可能会失业，仆人们就会坦白吐露他们知道的事。

她知道她最好不要问我，在最后，她也不需要。她清楚查知汉娜的秘密。我为那感到自责：我应该更有警觉心。如果我没有把心思放在其他地方的话，我会注意到卡罗琳的诡计，可以及时警告汉娜。但，我恐怕在那段时间不算个称职的贴身女仆，我在对汉娜的职责上，处处粗心大意，情绪低落。你瞧，我心不在焉，我那时对自己相当失望。我从里弗顿庄园那里得知了阿尔弗雷德的最新消息。

因此，我们首度知道纸已经包不住火的时候是在去看歌剧前黛博拉来汉娜卧室那晚。我已经为汉娜穿上一件夹于白色和粉色之间的浅色法国丝质衬衣，正准备帮她把脸旁的头发卷起来，此时，传来了叩门声。

“就快准备好了，泰迪。”汉娜说，对我镜中的我翻了个白眼。泰迪非常守时。我在一绺特别翘的卷发上别上发针，加以固定。

门打开，黛博拉慢慢走进房间，穿着颇具戏剧性的红色礼服。她坐在汉娜的床尾，跷着双腿，引发红色丝质礼服一阵起伏翻动。

汉娜与我四目相接。黛博拉的来访很不寻常。“期待着观赏《托斯卡》吗？”汉娜问。

“非常期待，”黛博拉说，“我崇拜普契尼。”她从皮包里拿出一个小化妆盒，打开它，把唇整理成完美的8字形，抹掉嘴角的口红痕迹后，说：“真悲伤，相爱的人被迫那样子分手。”

“歌剧里很少有快乐的结局。”汉娜说。

“的确，”黛博拉说，“恐怕在现实人生中也是如此。”

汉娜抿紧嘴唇。等待。

“你应该知道吧，不是吗？”黛博拉对着小镜子抚平眉毛，“我不在乎你在我那个蠢哥哥没看到时，私底下和谁偷情。”

汉娜的眼神再度与我的交汇。我震惊万分，没拿稳发针，它掉在地上。

“我在乎的是我父亲的生意。”

“我看不出来生意和我有什么关系。”汉娜说。她尽管语气冷淡，但我听得出来，她的呼吸变得浅而快。

“别装傻，”黛博拉“砰”地关上化妆盒，“你知道你该扮演的角色。大家信任我们，因为我们代表了两个世界的最佳典范。现代的生意趋势，以及你家族传承下来的老式稳健。进步和传统的结合。”

“进步和传统？我一直怀疑泰迪和我的结合充满矛盾。”汉娜说。

“别耍嘴皮子，”黛博拉说，“你和你家人从我们两家的结合中得到的好处和我们一样多。在你父亲将继承来的财产弄得一塌糊涂后……”

“我的父亲尽力了。”汉娜的双颊炙热，涨得通红。

黛博拉抬高眉毛：“你这么形容贴切吗？他将生意经营得一塌糊涂。”

“爸爸因为战争而失去了工厂。他只是运气不好。”

“当然，”黛博拉说，“战争是很可怕的事。有许多运气不好的人。你的父亲是这么正派的人，一心一意想要保住工厂，尝试让生意好转。他是个梦想家。他不是个实际的人，不像你。”她快活地纵声大笑，走过来，站在汉娜身后，将我挤到一旁。她弯腰靠在汉娜的肩膀上，对镜子中的她说：“他不希望你嫁给泰迪，那是公开的秘密。你知道吗？他有晚来找我父亲。哦，是的。他告诉我父亲，他知道谁在耍花招，那个人想都别想，因为你不可能会答应。”她挺直身躯，带着一股微妙的胜利感，绽放微笑，汉娜将脸转开。“但你还是答应了。因为你是个聪明的女孩。你让你可怜的父亲心碎，但你和他都知道，你没有其他选择。你是对的。如果你没嫁给我哥的话，你现在会在哪里？”她停下话，抬高一道修得过细的眉毛，“难道是和你的诗人在一起？”

我站在衣柜前，通往门口的路被挡住，我很希望我不在现场。我看见汉娜脸颊上的酡红消失。她的身躯变得僵硬，准备接受打击。

“还有你妹妹呢？”黛博拉说，“小埃米琳的下场会如何？”

“埃米琳和这件事毫无关系。”汉娜忍不住带着感情地说。

“不能这么说吧，”黛博拉说，“如果不是有我家族的保障，她现在会在哪儿？她会变成一个小孤儿，父亲败光家产，对着自己的脑袋开了一枪。她的姐姐还和她的一个男友偷情。如果那些下流的小电影被公之于世的话，她就毁了！”

汉娜的背部僵直。

“哦，是的，”黛博拉说，“我知道那件事。你以为我哥哥会对我隐藏秘密吗？”她微笑，鼻孔大开，“他绝对不会瞒我，因为我们是一家人。”

“你想要什么，黛博拉？”

黛博拉浅浅地微笑：“我只是想让你了解，如果有一丝丝丑闻曝光的话，我们都会损失惨重。所以你必须停止。”

“如果我不肯呢？”

黛博拉叹口气，从床尾拎起汉娜的皮包：“如果你不主动停止和他见面，我会确定你无法再见到他。”她“砰”地关上皮包，将它递给汉娜，“像他那种受到战争创伤，又有艺术天分的男人常常离奇失踪，可怜的东西。不会有人起疑。”她拉直礼服，朝门口走去，“你解决他。要不然，我会。”

自从这件事后，“甜美的杜西”不再安全。罗比当然不知道这一切，直到汉娜叫我送一封信给他：那是一封解释的信件，上面写明了他们最后一次见面的地点。

当他看见我代替汉娜前去赴约时，大吃一惊，相当不高兴。他小心翼翼地接过信，观察河堤四周，确定我是单独一个人后，才开始读信。他的头发散乱，胡子未刮，在他的双颊和平滑嘴唇四周投下阴影。他温柔地念着汉娜的信。他闻起来还没洗漱。

我从未见过这么散发原始气息的男人，因此我不知道眼睛该看哪儿才好。我专注地凝视着他身后的河流。当他念完信时，他与我四目相接，我看见他的眼眸非常阴暗，非常绝望。我眨眨眼，望向别处，在他说他会赴约后，立刻离开。

他们在那个冬天，于大英博物馆的埃及展览室见最后一面。那是一九二四年三月一个下着雨的早上。我假装读着霍华·卡特的生平简介，汉娜和罗比则坐在图坦卡门展示柜前的长椅两端。他们有时说着话——我后来才知道他们说了些什么话——看起来就像是两个陌生人正在淡淡地分享对埃及古物学的兴趣罢了。

几天后，在汉娜的命令下，我帮埃米琳收拾行李，埃米琳要搬去和芬妮住。埃米琳在十七号占用了两个房间，如果没有人帮她，她绝对无法及时准备好。汉娜来检查我们的进度时，我正从埃米琳堆满仰慕者送的填充玩偶柜上，捡拾埃米琳冬季的服装配件。

“你应该帮忙的，埃米琳，”汉娜说，“你不应该让格蕾丝做所有的事。”

汉娜的语气绷得很紧，自从大英博物馆那天后，她一直如此，但埃米琳没有注意到。她忙着翻阅她的日记，她整个下午都在看她的日记，盘腿坐在地板上，凝视着老旧票根、素描、照片，还有年轻而热情奔放的潦草记事。“听听这个，”她说，“哈里写给我的。一定要来戴斯蒙家，要不然就只剩我们三个人了，你诚挚的黛西和克拉丽莎上。它听起来不是很可笑吗？可怜的克拉丽莎，她真的不该剪短发。”

汉娜坐在床尾：“我会想念你的。”

“我知道，”埃米琳抚平一页起皱的日记，“但你了解我不能和你们一起回里弗顿庄园吧。我会无聊死的。”

“我了解。”

“我不是说你就不会觉得无聊，亲爱的，”埃米琳突然说，察觉到她的话也许冒犯到她姐姐，“你知道我不是那个意思。”她微笑，“很好笑，不是吗，事情变成这样？”

汉娜抬起眉毛。

“我是说，在我们小时候，你总是渴望逃跑。你还记得你甚至说过，你想去办公室上班吗？”埃米琳大笑，“我都忘了，你后来到底有没有问爸爸准不准你去？”

汉娜摇摇头。

“我纳闷他会怎么说，”埃米琳说，“可怜的爸爸。我记得，你嫁给泰迪，把我留给他时，我非常愤怒。但我都不太记得为什么了。”她快乐地叹口气，“现在事情变得很美好，不是吗？”

汉娜抿紧嘴唇，寻找正确的措词：“你在伦敦很快乐，对吧？”

“这还需要问吗？”埃米琳说，“我开心得不得了。”

“那就好。”汉娜起身准备离开，却迟疑了一下，再次坐下，“万一我发生了任何事……”

“像被从红色星球来的火星人绑架吗？”埃米琳说。

“我不是在开玩笑，埃米琳。”

埃米琳翻了个白眼：“我就知道，你这个礼拜都很阴郁。”

“克莱姆夫人和芬妮一定会帮你。你知道，对吧？”

“我知道，我知道，”埃米琳说，“你以前就说过了。”

“我知道。只是把你一个人留在伦敦……”

“你又不是要离开我，”埃米琳说，“是我自己要留下来。我不会孤单的，我要去芬妮那儿住。”她用力挥舞她的手，“我不会有事的。”

“我知道，”汉娜的眼神与我的交汇，然后她连忙转开，“那我要走了。”

汉娜差不多走到门口时，埃米琳说：“我最近都没看到罗比。”

汉娜身体一僵，但她没有回头。“的确，”她说，“你提到我才想到，他最近的确都没来。”

“我去找过他，但他的小船不见了。黛博拉说他离开了。”

“她这么说吗？”汉娜问，背部僵直，“她说他上哪儿去了吗？”

“她没有说。”埃米琳皱着眉头，“她说你可能知道。”

“我怎么可能会知道？”汉娜转身，避开我的眼睛，“我不会为此担心。他可能跑哪儿去写诗了。”

“他不会就这样子离开。他会告诉我。”

“并不尽然，”汉娜说，“他就是像那样，你不觉得吗？善变，极不可靠。”她抬高肩膀，然后让它们垂下来，“反正，那有什么要紧？”

“对你来说也许没什么要紧，但对我来说很重要。我爱他。”

“哦，埃米琳，不可能，”汉娜温柔地说，“你不爱他。”

“我真的爱他，”埃米琳说，“我一直爱他。从他第一次去里弗顿庄园，为我的手臂绑上绷带后，我就爱上他了。”

“你那时才十一岁。”汉娜说。

“当然，那时只是初恋，”埃米琳说，“但那是个开始。从那以后，我就拿每个我认识的男人和罗比相较。”

汉娜抿紧嘴唇：“那，那个电影制片家呢？哈里·宾利呢？还有你在今年就宣称爱上的六个年轻男人呢？你至少和其中两位订了婚。”

“罗比不一样。”埃米琳平静地说。

“他的感觉又是如何？”汉娜不敢看她的妹妹，“他曾经给你理由，让你认为他也爱你吗？”

“我确定他爱我，”埃米琳说，“他从不错过可以和我一起出门的机会。我知道他不喜欢我的朋友。他坦白表示过，他认为他们是一群被宠坏的无聊小孩。”她肯定地点点头，“我确定他爱我，而我也爱他。”

“不行，”汉娜语气中的坚定使埃米琳大吃一惊，“他不适合你。”

“你怎么知道？”埃米琳说，“你根本不清楚他的个性。”

“我知道他这种类型的男人，”汉娜说，“要怪就怪战争吧。它改变了完全正常的年轻男人。他们身心严重受创。”我不禁想到阿尔弗雷德，那晚我们坐在里弗顿庄园的阶梯上，他的鬼魂前来追捕他。我强迫自己不要想他。

“我不在乎，”埃米琳顽固地表示，“我觉得那样很浪漫。我可以照顾他。让他恢复原状。”

“罗比这类男人很危险，”汉娜说，“他们无法痊愈。他们就是那个样子。”她叹了口气，满怀挫折感，“你有那么多追求者，你难道就不能试着去爱其中一个人吗？”

埃米琳顽固地摇摇头。

“我知道你办得到，答应我你会试试看？”

“我不要。”

“你必须试试看。”

埃米琳的眼神转离汉娜，我在她的表情中看到一种新的情愫：某种固执、不屈不挠的情愫。“这实在和你没有关系，汉娜，”她直截了当地说，“我不需要你来帮我作决定。你在我这个年纪结婚，老天知道，你可没问任何人意见。”

“这两件事不能相提并论……”

“我不需要一个插手管我每件事的姐姐，不再需要了。”埃米琳喘了口气，转身面对汉娜，声音变得稍微快活，“我们还是达成协议吧，从现在开始，我们会让彼此过她所选择的人生？你觉得这样如何？”

汉娜几乎无话可说。她只能点头同意，在身后关上门。

在我们离开前往里弗顿庄园的前夕，我收拾汉娜的最后几件衣服。她坐在窗台旁边，在最后的日光消退时，眺望公园。街灯亮起时，她转身向我说：“你谈过恋爱吗，格蕾丝？”

她的问题让我吓了一跳。特别是在这个时间点：“我……我说不上来，夫人。”我将她的狐毛大衣放在行李箱底层。

“哦，你要是谈过恋爱，你绝对会知道。”她说。

我避开她的凝视。我试图让我的语气显得冷淡，希望她改变话题：“这样说的话，我必须说我没有，夫人。”

“这也许是种幸运。”她转回窗户，“真爱就像是一场病。”

“病，夫人？”我在和她谈话的当下，突然觉得很不舒服。

“我以前从未了解爱情。我只是透过书、戏剧和诗歌来了解。因此，我从来无法明白是什么使冷静的聪明人做出那么夸张和非理性的事情来。”

“现在呢，夫人？”

“是的，”她温柔地说，“现在我了解了。那就像一场病。你在最猝不及防的时候感染上它，没有已知的治疗药剂。有时候，在最极端的情况下，它会致命。”

我稍微闭上眼睛，差点失去平衡：“不会致命吧，夫人？”

“应该是不会。你可能是对的，格蕾丝，我太夸张了。”她转身向我，微笑着，“你瞧？我就是个例子。我在扮演某些廉价爱情小说中的女主角。”她沉默下来，但一定还是在想这件事，过了一会儿，她歪着头带着疑问说，“你知道，格蕾丝，我一直以为你和阿尔弗雷德……”

“哦，不，夫人，”我连忙说，我回答得太快了，“阿尔弗雷德和我只是朋友。”我的皮肤感觉到阵阵灼热的刺痛。

“真的？”她思索，“我怎么会有你们是情侣的想法？”

“我不知道，夫人。”

她看着我，抚摸丝质裙装，然后微笑：“我让你感到尴尬了。”

“一点也不会，夫人，”我说，“那只是……”我紧咬住这个话题，“我刚在想我最近收到的一封信。从里弗顿庄园传来的消息。你提到阿尔弗雷德真是巧合。”

“哦？”

“是的，夫人。”我似乎停不下话来，“你还记得为你父亲工作过的史塔林小姐吗？”

汉娜皱起眉头：“那位瘦瘦的女士，留着灰褐色的头发？提着小皮包在宅邸里蹑手蹑脚，到处走来走去的那个？”

“是的，夫人，就是她。”我那时似乎飘浮我身体外面，看着、听着我自己装出漫不经心的态度，“她和阿尔弗雷德结婚了，夫人，就在上个月。他们现在住在伊普斯威奇，经营一家小电器行。”我关上行李箱，点点头，眼睛往下看，“现在，容我告退，夫人，伯伊先生要我回到楼下。”

我关上门，终于拥有独处的片刻。我用手紧按住嘴巴，紧闭眼睛，感觉肩膀剧烈颤抖，喉头哽咽。

我颓然靠在墙壁上，渴望消失在地板、墙壁，或空气中。我毫无感觉，没有羞愧感，没有责任感。它们有什么要紧？它们对我来说，还要紧吗？

楼下某处传来一阵哗啦碰撞声，是盘子和餐具。

我喘了口气，睁开眼睛。现实，在此刻冲向我，重新灌满我的躯体。

它们当然重要。汉娜很重要。她比以前还需要我。搬回里弗顿庄园，离开罗比。

我离开墙壁，抚平裙子，拉直袖口，擦干我的泪水。

我是夫人的贴身女仆，不是个卑微的女仆。夫人仰赖我，我不能向这些轻率鲁莽和放任感情的软弱片刻投降。

我深深吁了口气。对自己点点头，坚定地大步走下大厅。

当我爬上楼梯到我房间时，我短暂地瞥见我可能拥有的丈夫、小孩，还有壁炉。但现在，我用力地关上了心中这扇可怕的门。

重返里弗顿庄园

乌苏拉依照承诺前来。我们沿着蜿蜒的路径驶向番红花公园的村庄。转弯时看到里弗顿庄园的欢迎观光标志。我在乌苏拉开车时，瞥瞥她的脸；她对我微笑，然后将注意力转回道路。她将对我们出游的不安抛到脑后。西尔维娅不是很开心，但她答应不会告诉护士长，如果有必要，她还会想法子拖延或劝服露丝。我怀疑，我可能浑身散发出这是我最后机会的恶臭。

金属大门敞开着。乌苏拉将车转进车道，我们往宅邸曲折前进。车道幽暗，大树形成的隧道就像以前一般，诡异地平静沉寂，仿佛在偷偷倾听。我们转进最后一个角落，宅邸就在我们眼前。这情景如同往昔：十四岁第一次来到里弗顿庄园时；从母亲住处赶回来，满腹期待地观赏演出的那天；阿尔弗雷德求婚的那晚；还有，我们于一九二四年从伦敦返回里弗顿庄园的那早。今天也是某种形式的归乡。

现在，在车道和丘比特与赛姬喷泉之间有个混凝土停车场。我们驶近票亭时，乌苏拉摇下车窗。她跟警卫说了些话，警卫挥手让我们过去。由于我显得老迈羸弱，警卫特别优待她，准她先放我下车，再去找停车位。她沿着弯道转弯——它现在铺了沥青，而非以前的碎石路——将车停在入口。门廊旁有张铁制小座椅，乌苏拉带我到那儿坐好，然后回到停车场。

我坐在那儿，想着汉密尔顿先生，纳闷他在一九三四年春天心脏病发作前，打开过多少次里弗顿庄园的前门。

“很高兴见到你回来，小格蕾丝。”

我眯着眼睛看进迷蒙的阳光（或者，迷蒙的是我的眼睛？），他就站在台阶顶端。

“汉密尔顿先生。”我说。我当然是产生了幻觉，但对老同事视而不见似乎有点无礼，尽管他已经过世六十年。

“汤森太太和我一直在想，不知何时才能再看到你。”

“真的？”汤森太太在他死后不久也过世了，她在睡觉时中风。

“哦，是的，我们喜欢年轻人回来。只剩下我们两个人还真有点寂寞。没有可以服侍的家族，只有一大堆槌子敲击和敲打的声音，还有肮脏的靴子走来走去。”他摇摇头，看着上方，盯着门廊上的拱门，“是的，这个老地方改变了很多。待会儿你去看我的餐具室，就会知道了。”他顺着他发亮的长鼻对着我微笑，“告诉我，格蕾丝，”他和蔼地说，“你最近可好？”

“我很累，”我说，“我很累，汉密尔顿先生。”

“我知道你很累，小女孩，”他说，“再撑一下子就好了。”

“怎么回事？”乌苏拉站在我身边，将停车票放入皮包内，“你累了吗？”她的眉头因关心而皱起，“我去租把轮椅。他们在整修时装设了电梯。”

我告诉她这样可能最好，然后偷偷瞥向汉密尔顿先生，他已然消失。

在入口大厅内，一个快活爽朗的女人打扮成二十世纪四十年代乡绅妻子的模样，前来欢迎我们，她宣布我们的入场券包括她的讲解。在我们能提出异议前，她就把我们俩和其他七个不知内情的观光客凑成一团：一对伦敦一日游的夫妻，一个研究当地历史、准备交作业的小男生，还有美国观光客，一家四口——夫妇和儿子穿着相似的球鞋，T恤上写着“逃离伦敦塔！”，他们青春期的女儿高大苍白，阴郁寡言，全身黑衣服。我们的领队，她说，她叫波儿，用力拉拉名牌以资证明，她在番红花公园的村庄里住了一辈子了，我们尽可以问任何想知道的问题。

参观行程从楼下开始。波儿露出老练的微笑，眨眨眼睛说，那是英国乡村庄园的中心。乌苏拉和我去搭电梯，以前那里是衣帽间。等我们抵达下面时，参观团体已经围在汤森太太的厨房桌旁边，听着波儿念一份十九世纪的英国传统菜单，由于内容滑稽，他们哄堂大笑。

仆人大厅看起来和以往没啥两样，但又有所不同，我解释不上来。我后来发觉是灯光的关系，电灯使低语缭绕的回音沉寂下来。里弗顿庄园很晚才有电灯，甚至泰迪在二十年代中期装设电线时，都还不是这副光景。我想念它的那份阴暗，尽管我知道，就算是为了历史效果，也不能保留以往的照明方式。现在有法律明文规定，为了健康和安全，为了公共责任。谁都不想因为光线不足致使观光客在楼梯间意外踩空而被告。

“跟我来，”波儿提高嗓门，兴高采烈地说，“我们要从仆人房的出口走到后面阳台，别担心，我不会叫你们穿上制服！”

我们在阿什伯利夫人玫瑰花园上方的草地上。它维持原状的程度令人啧啧称奇，但阶梯间兴建了斜坡路。波儿说，他们现在雇用了一个园丁队，长期进行维护。他们有很多东西需要维修：花园、草地、喷泉，还有其他庄园内的建筑，比如，避暑别墅。

里弗顿庄园在一九二三年落入泰迪手中时，避暑别墅是他最初做出的改变之一。他说，如此漂亮的湖泊，如同庄园的明珠，弃置不用实在可惜。他想象在夏季开船上派对，在晚上开观星派对。他立刻请人画了平面图，等我们在一九二四年四月从伦敦抵达时，它几乎已经完工。当时意大利的石灰石还没运来，不断的春雨也耽搁了进度。

我们抵达的那早下着雨。当我们驶过埃塞克斯外围的村庄时，无情的大雨就开始降下，丝毫没有止歇的迹象。沼泽暴涨，森林湿透，当汽车爬上里弗顿庄园泥泞的车道时，宅邸不复存在。我们第一眼没看见它，它被低垂的迷雾所笼罩，后来才慢慢现身，似乎幽灵。我们驶得很近时，我用手掌抹掉起雾的窗户，透过云朵，向育婴房窗户的蚀刻玻璃凝望。我突然被一种感觉淹没，仿佛在那个幽暗大宅的某处，五年前的格蕾丝正忙着为晚宴摆设餐厅，替汉娜和埃米琳梳妆打扮，听着南希报道晚宴的最新进展。在时间反复无常的变换下，这里和那里，那时和现在，同时涌向我。

第一辆车停下来，汉密尔顿先生出现在前面门廊，撑着黑雨伞，为汉娜和泰迪遮雨。第二辆车继续驶到后面入口，然后停下来。我将雨衣罩在帽子上，对司机点点头，跑进仆人大厅。

那或许是下雨的关系。如果天气晴朗，天空湛蓝，太阳光透过窗户发出微笑，宅邸的衰颓破败就不会令人如此震惊。虽然汉密尔顿先生和他的手下尽了全力——南希说，他们整天在打扫——宅邸还是难掩残破。在弗雷德里克先生决意忽视多年后，要让宅邸立即显得体面，不免要求过高。

汉娜最为颓丧。我想，这很自然。看见它的萧条情景使她想起她父亲最后时日的孤独彷徨，它也带回老旧的内疚感：她终究没和他重修旧好。

“没想到他住在这样的房子里，”第一晚我服侍她就寝时，她告诉我，“那段时间我都在伦敦，一点也不知道。哦，埃米琳常开玩笑，但我从来没有当真……”她摇摇头，“想想看，格蕾丝。可怜的爸爸如此不快乐。”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当人们违反真正的本性时，总有方式看得出来，不是吗？”

“是的，夫人。”但我那时不知道，我们谈论的已经不再是爸爸。

泰迪虽然对里弗顿庄园的衰败程度感到吃惊，但并未慌张失措，他反正早就计划全面整修。

“让这个古老宅邸进入二十世纪可好？”他微笑着，和蔼地对汉娜说。

那时，他们已经回来一个礼拜。大雨早已止歇，他正站在她卧室的一角，检视阳光遍洒的房间。汉娜和我则坐在躺椅上，整理她的衣服。

“只要你喜欢。”她不甚在意地回答。

泰迪看着她，表情困惑——修复她的家族宅邸难道不让她兴奋吗？所有的女人不是都想抓住能在建筑上展现女性细腻心思的大好机会？“我不在乎花多少钱。”他说。

汉娜抬头，仿佛面对过于殷勤的商店小姐般，露出耐心十足的微笑：“你觉得怎样最好就怎样。”

我确定，如果她肯分享他整修工程的热忱，泰迪一定会很开心：会见设计师，争辩布料的好坏，在得到国王大厅雕像的确切复制品时兴奋异常。但他没有小题大做。他已经习惯无法摸透妻子的反应。他只是摇摇头，抚摸她的头部，停止谈论这个话题。

汉娜虽对整修毫无兴趣，但在回到里弗顿庄园后，心情突然转好，这让我相当惊讶。我原本以为离开伦敦，离开罗比，会使她陷入极度沮丧，因此我有最坏的心理准备。但我错了，她反而比往常显得更为活泼。整修进行时，她常待在屋外。她在庄园散步，漫步到后面的牧草地，然后再回来吃午餐，这时，她的裙子会沾上青草的种子，双颊红润发光。

我以为，她放弃罗比了。那一定是爱情，但她已经决定即使没有它，也要好好活下去。你会觉得我太天真，我的确是。我只能依据我的经验来判断。我放弃阿尔弗雷德，回到里弗顿庄园，适应没有他的生活，所以我以为汉娜也是如此。她也决定她的生活重心应该放在别处。

有天，我去找她。泰迪赢得保守党番红花公园席位的提名，因此打算和吉福德勋爵共进午餐。他再过三十分钟就会抵达，而汉娜仍在外面散步。我最后在玫瑰花园找到她。她正坐在棚架下的石阶上——就是许多年前那晚，阿尔弗雷德坐的阶梯。

“感谢老天，夫人，”我边喘着气边走近她，“吉福德勋爵随时就会抵达，而你还未打扮好。”

汉娜转头对着我微笑：“我可以发誓，我正穿着那件绿色裙子。”

“你知道我的意思，夫人。你得为午餐打扮才行。”

“我知道，”她伸个懒腰，转动手腕，“今天天气真好，呆坐在屋内太可惜了。我想，不知能否说服泰迪在阳台用餐？”

“我不知道，夫人，”我说，“我不认为勒克斯特先生会喜欢这个点子。你知道他很讨厌昆虫。”

她纵声大笑：“你说得对。嗯，那只是个突发奇想。”她站起身，用手臂夹住写字板，捡起一支笔。写字板上有封没贴邮票的信件。

“你要我转交汉密尔顿先生为你寄信吗，夫人？”

“不了，”她微笑着将写字板抱在胸前，“不了，谢谢你，格蕾丝。我今天下午要去镇上，我自己会寄。”

你瞧，我为何会以为她很快乐了吧。她的确是。她的确是，但不是因为她放弃罗比的缘故。在那点上，我大错特错。绝对不是因为她对泰迪重新燃起爱苗，也不是因为她重返家族宅邸。不，她为其他的理由而心花怒放。汉娜有个秘密。

波儿现在领着我们走过长道。我坐在轮椅上一路颠簸摇晃，但乌苏拉推得很小心。我们抵达第二扇小门时，门上有个警告标语。波儿解释说，南方花园的底部正因整修而关闭。他们在翻修避暑别墅，因此我们今天无法靠近观看。我们可以走到伊卡洛斯喷泉，但不能再往前走。她打开门，我们鱼贯而入。

派对是黛博拉的点子。她认为最好要提醒大家，虽然泰迪和汉娜不再住在伦敦，但这并不表示他们也要从社交场合隐退。泰迪觉得这是个很棒的提议。主要的整修工作几乎已经完成，正可趁此大好机会炫耀一番。令人吃惊的是，汉娜很赞成这个点子。她不只是赞同而已，她还帮忙组织派对。泰迪虽然很吃惊，但非常开心，他什么也没问。黛博拉不习惯和别人一起筹划派对，对此深感不悦。

“但你一定不想费心考虑所有的细节吧。”她们有天喝早茶时，她说。

汉娜微笑：“正好相反。我有许多好点子。你觉得中国灯笼怎么样？”

在汉娜的策划下，原本是几个人的亲密晚餐变成规模盛大的晚宴。她开出宾客名单，建议为晚宴设置舞池。她告诉泰迪，仲夏夜晚宴曾经是里弗顿庄园的传统，他们为何不趁机重拾这个惯例呢？

泰迪雀跃不已。他心中最深处的梦想就是看见他妻子与妹妹一同合作。他让汉娜自由发挥，汉娜也照办了。她有她的理由，而我现在已经知晓内情。从一大群狂欢的群众中开溜，比从几个人的小型聚会上离开，要容易多了。

乌苏拉缓慢地推着我，绕着伊卡洛斯喷泉走。喷泉被清理过。蓝色玻璃砖闪闪发光，大理石发出以前从未有过的光芒，但伊卡洛斯和三位美人鱼仍然冻结在坠落水中、伸手解救的姿态。我眨眨眼，两个穿着白色衬裙、懒洋洋地躺卧在玻璃砖边缘的鬼魅身影消失。

“我是世界之王！”一个年幼的美国男孩爬上拿着竖琴的美人鱼头部，双臂平展地站着。

波儿的脸上闪过一股不悦之色，但立即展露坚定的微笑，表情愉快：“请下来，小男孩。喷泉是看的，而不是让你爬的。”她对着通往湖边的小径摇摇手指，“你们可以往下走。你们不能超过栅栏，但可以一瞥我们著名的湖泊。”

那名小男孩从喷泉边缘跳下来，重重降落在我脚丫旁边。他羞怯但轻蔑地瞥了我一眼，然后匆匆跑走。他的父母和姐姐跟着他往小径走去。

小径过窄，轮椅过不去，但我一定得去看看。那是我那晚走过的小径。我请乌苏拉搀扶我走过去。她不确定地看着我。

“你确定吗？”

我点点头。

她将我推到小径的入口，我倾身向她，她将我扶起来。我们站了一会儿，好让乌苏拉维持平衡，然后我们慢慢前进。小石头在我的鞋子下嘎叽作响，长长的芦苇刷过我的裙摆，蜻蜓徘徊，急速冲进温暖的空气中。

我们停下脚步，那个美国家庭一个个走回喷泉，大声抱怨修复的进度。

“欧洲每样东西都被鹰架围住，什么也看不到。”母亲说。

“他们应该退我们钱。”父亲说。

“我参加这趟旅行的唯一目的是我想看他自杀的地点。”穿着笨重黑靴的女孩抱怨道。

乌苏拉无奈地对我微笑，我们继续前进。愈走愈近时，铁锤的声音愈来愈响。最后，在停下来好几次后，我们抵达小径尽头的栅栏，它就放在许多年前放置栅栏的地方。

我靠着它，眺望湖泊。它在远方轻轻掀起涟漪。我看不见避暑别墅，但整修的声音清晰可闻。这让我想起一九二四年，当时工人们赶着要在开派对前完工，结果还是来不及。石灰石因为在法国加来发生运输纠纷，没有及时运达，泰迪对此相当懊恼。他原本希望将新的望远镜架设好，这样派对宾客就能在湖边观赏夜空。汉娜安慰他：“别在意，最好等到它完工后再说。你那时可以再开一个派对。一个盛大的观星派对。”你注意到她说的是“你”，而不是“我们”。她当时已经将自己排除在泰迪的未来之外。

“这样也许最好，”汉娜继续说，她歪着头，“事实上，在沿着到湖边的路径上放置栅栏也许是个好点子，免得宾客跑得太近。那可能会很危险。”

泰迪皱起眉头：“危险？”

“你知道工人们都很粗心大意，”汉娜说，“他们可能也不会完成其他地方。最好还是等到完工后再说。”

哦，是的，爱情让人变得狡猾。她非常轻易地便说服泰迪，她只需挑起法律诉讼和耸动丑闻的幽灵。泰迪和伯伊先生于是设置了标志和栅栏，不让宾客靠近湖边。八月他会再开另一场生日派对。他会在避暑别墅开午餐派对，有船，有游戏，还有条纹帆布帐篷。就像那个法国家伙画的那幅画，他说，他叫什么名字来着？

他后来当然没有开那场派对。在一九二四年八月，没有人想开一场派对，除了埃米琳以外。但她的派对是一种过度放纵的社交活动，对恐惧和鲜血的反应，以此作为逃避。

鲜血，那么多的鲜血。谁会想象到竟然会有那么多血呢？我从这里可以看见湖边堤岸的那个地点。事发前，他就站在那儿……

我头晕起来，双腿软弱无力。乌苏拉的手臂挽住我的手臂，让我站稳。

“你没事吧？”她深色的眼睛里满是忧虑，“你脸色很苍白。”

我的思想飘浮不定。我很热，头晕脑胀。

“你想进去休息一下吗？”

我点点头。

乌苏拉领着我走回小径，让我在轮椅中坐稳，向波儿解释，她得带我进屋内。

波儿心照不宣地说，天气太闷热了，她的母亲也是如此。这么不合时节的闷热。她倾身对我微笑着，眼睛眯起来：“太热了，对不对，亲爱的？”

我点点头。没有争执的必要。我如何解释，令我窒息的不是闷热，而是沉重古老的内疚感？

乌苏拉带我进入起居室，但我们没办法进去。他们在离门口四英尺远处拉起红色绳索。我想，他们不想让观光客跑进里面，用肮脏的手指划过沙发椅背。乌苏拉将我停在墙壁旁边，然后坐在为观光客设置的长椅上。

观光客三三两两地走过来，指着精致的桌上摆设，对着铺在大型沙发椅背上的虎皮发出“哦”或“啊”的赞叹声。似乎没有人注意到这个房间内充满鬼魂。

警察在起居室里进行盘问。可怜的泰迪，他非常困惑不解：“他是个诗人，”他告诉警察，抓紧披在肩膀上的毛毯，还穿着晚宴服，“他在年轻时便认识了我妻子。他是个不错的家伙，很有文艺气息，人不坏。他常常和我的小姨子以及她的朋友在一起。”

那晚警察盘问了每一个人，汉娜和埃米琳除外。泰迪执意如此，他告诉警官，她们目睹这般场景已经很不愉快了，不需要再回想那些细节。勒克斯特家族的影响力很大，因此警官们同意了。

他们其实也不太在乎。那时已经很晚了，他们也想赶紧回到妻子和温暖的床边。他们已经听到所有需要知道的细节。这是个很寻常的故事。黛博拉自己也这么说过，伦敦和全世界有那么多年轻人在目睹战场的杀戮后，无法回头适应正常的生活。罗比的诗人身份更加预见了悲剧的发生。艺术家的生活更为夸张，他们的行为更为冲动。

我们的观光团找到我们。波儿示意我们重新加入团体，领我们到书房。

“在一九三八年的大火中，这是少数没被烧毁的房间之一，”她说，特意咯噔咯噔地走下走廊，“我向大家保证，这是很幸运的事。哈特福德家族拥有无价的古老藏书，总共超过九千本。”

我能证明那点。

我们这个来自各方的观光团跟着波儿进入书房，然后自由活动。大家仰着脖子观赏玻璃圆顶天花板，还有高得触及阁楼的书柜。罗比的毕加索现在已经取下了。我想，大概是挂在某处的艺廊。现在的英国庄园已经不在墙壁上挂满伟大画家的作品了。

罗比死后，汉娜大经常待在这里。她整天蜷缩在椅子上，房间内一片沉寂。不断回想着过去。她有一阵子只肯见我。她禁不住一直说着罗比的事，告诉我他们爱情故事的细节，每个故事最后都以相同的悲叹作结。

“我爱他，你知道，格蕾丝。”她会这么说。她的声音轻柔到我几乎听不见。

“我知道你爱他，夫人。”

“我就是没办法……”她看着我，眼里泛着迷蒙的泪光，“那样就是不够。”

刚开始，泰迪默然接受她的深居简出，在目睹了那场惨剧后，这似乎是很自然的反应，但好几个礼拜过去了，她依然振作不起来，这使他大惑不解。

每个人对她该如何反应，以及该如何让她恢复精神都有自己的看法。有晚，吃过晚餐后，他们开了圆桌会议。

“她需要培养新的嗜好，”黛博拉点燃一根香烟，“看见一个男人自杀一定会很震惊，但日子还是得过下去。”

“什么样的嗜好？”泰迪皱着眉头问。

“麻将，”黛博拉将烟灰弹进盘子里，“麻将能让人忘却所有烦恼。”

埃斯特拉住到里弗顿庄园来“帮忙”，也同意汉娜需要事情使她分心，却有不同的好点子：她需要生个宝宝。哪个女人不需要呢？泰迪就不能尽力给她一个宝宝吗？

泰迪说他会尽力。他将汉娜的服从误认为同意。

三个月后，医生宣布汉娜怀孕了，埃斯特拉很开心。但这似乎没有使汉娜分心，她反而变得更为疏远冷淡。她愈来愈少告诉我，她和罗比的爱情故事，最后，她根本不叫我去书房作陪。我很失望，但更重要的是，担忧不已——我原本希望坦承能让她从自我放逐中解脱。我希望，透过告诉我他们故事的每个细节，她最终会回到我们身边。但事情并非如此。

相反的，她对我愈来愈疏远，她开始自己梳妆打扮，如果我主动要提供协助，她就会古怪地看着我，几乎是愤怒地瞪着我。我试图说服她，告诉她那不是她的错，她无法救他，但她只是一个劲儿地盯着我，表情困惑，仿佛她不知道我在说些什么，或更糟糕的是，她怀疑我说这些话背后的动机。

最后几个月，她像鬼魂般飘荡在宅邸内。南希说，她的行行为和弗雷德里克先生的一模一样。泰迪变得忧心忡忡。现在，陷入险境的不只是汉娜。他的宝宝，他的儿子，勒克斯特的继承人应该得到更好的待遇。他不断请医生过来诊断，他们都将它与战争相提并论，认为她是受到了惊吓。他们都说，在她目睹那场惨剧后，这个反应很自然。

一个医生在看诊后，把泰迪叫到一旁，他说：“这绝对是惊吓。很有趣的例子，与外界完全断绝关系。”

“我们怎么治好她？”泰迪问。

医生悲伤地摇摇头：“我不知道。”

“钱不是问题。”泰迪说。

医生皱起眉头：“听说还有个目击者？”

“我妻子的妹妹。”泰迪说。

“妹妹，”医生在笔记本里写下来，“很好。她们感情好吗？”

“非常好。”泰迪说。

医生用一根手指指着泰迪：“把她找来。让她们聊天，这是治疗这类歇斯底里的最佳方式。你妻子需要和相同经历的人花时间聊聊。”

泰迪接受医生的建议，不断邀请埃米琳过来，但她不肯过来。她没办法过来，她太忙了。

那的确是事实，埃米琳重新投入伦敦热烈精彩的社交生活。她成为派对的重心，主演了几部电影——爱情片、恐怖片，她在饰演受尽虐待的致命女人的角色上最能发挥所长。

上流社会热切地嚼舌根，说汉娜不能重新振作实在是件丢脸的事。奇怪的是，她比她妹妹还承受不住这个打击。毕竟，埃米琳才是跟这个家伙交往的人。

其实，埃米琳也几乎承受不住。她只是以不同的方式接受这个打击。她笑得更大声，喝得更醉。谣传，她那天在布伦特里路车祸身亡时，警察在汽车内找到许多打开的白兰地酒瓶。勒克斯特家族压下了这个新闻。在往日，如果金钱能买通一样东西的话，那就是法律。也许，现在它依旧能，我不清楚。

一开始，他们没有告诉汉娜。埃斯特拉认为太冒险，泰迪同意这点，因为汉娜即将临盆。吉福德勋爵代替泰迪和汉娜发表公开声明。

泰迪在意外发生那晚来到楼下。他在毫无生气的仆人大厅中显得格格不入，好像走错舞台场景的演员。他非常高大，因此他得低着头，免得撞到最后一道阶梯的天花板横梁。

“勒克斯特先生，”汉密尔顿先生说，“我们没想到——”他的声音逐渐消失，他跳起身，转向我们，轻轻地拍拍手，然后举起双手示意，好似他要指挥一个交响乐团演奏非常快速的曲调。我们站着排成一排，双手在身后交握，等着听泰迪说话。

泰迪三言两语便说完了。埃米琳不幸因车祸而意外丧生。南希在我身后紧握住我的手。

汤森太太高声尖叫，瘫坐入椅子中，手捂在心口上。“我可怜的小可爱，”她说，“我全身都在发抖。”

“这对我们全体而言都是可怕的消息，汤森太太，”泰迪轮流看着我们，“但我必须要求各位一件事。”

“我谨代表全体仆人发言，”汉密尔顿先生脸色灰白地说，“在这个可怕的时刻，我们愿意以任何方式帮助您。”

“谢谢你，汉密尔顿先生，”泰迪严肃地点点头，“你们都知道，勒克斯特太太因为湖边事件而承受莫大的打击。我想，我们最好暂时不要让她得知这场新的悲剧。我们不该让她更加沮丧，何况她还有身孕。我确定你们都会同意这点。”

泰迪继续说，我们都保持沉默。

“我请你们不要提到埃米琳小姐或这场车祸。你们要特别注意，不要让报纸放在她看得见的地方。”

他停下来，轮流凝视着我们。

“你们了解吗？”

汉密尔顿先生眨眨眼，立正站好：“啊，是的。是的，老爷。”

“很好，”泰迪快速地点了几次头，察觉无话可说后，便带着阴郁的微笑离开。

泰迪离开后，汤森太太转身，眼睛大睁，对汉密尔顿先生说：“但……他的意思是，完全不告诉汉娜小姐吗？”

“似乎是这样的，汤森太太，”汉密尔顿先生说，“只是暂时如此。”

“但她的亲妹妹死了……”

“我们必须听从他的指示，汤森太太。”汉密尔顿先生吐口大气，拧着鼻梁，“勒克斯特先生是这个宅邸的老爷，就像弗雷德里克先生以前一样。”

汤森太太张开嘴，想争论那点，但汉密尔顿先生打断她，“你和我都知道，我们必须遵照老爷的指示。”他拿下眼镜，用力擦亮它，“不管我们怎么想，或对他有何看法。”

稍后，当汉密尔顿先生到楼上服侍晚餐时，汤森太太和南希在仆人餐厅里向我靠过来。我那时正在缝补汉娜的银色裙子。汤森太太和南希分坐我两侧，有如陪我走上断头台的两名警卫。

南希偷瞄楼梯一眼说：“你得告诉她。”

汤森太太摇摇头：“这样做不对。那是她的亲妹妹，她应该知道。”

我将缝针插进银线卷内，放下缝补的裙子。

“你是她的贴身女仆，”南希说，“她喜欢你。你得告诉她。”

“我知道，”我平静地说，“我会告诉她。”

隔早，如我预期般，我在书房找到她。她正坐在远远一端的扶手椅中，透过巨大的玻璃门，眺望教堂墓地。她专心地凝视远方，没有听到我接近的脚步声。我走近她，安静地站在另一张椅子旁边。早晨的阳光穿透玻璃遍洒房内，她的侧影沐浴在灿烂的阳光中，整个人给人一种虚无缥缈的感觉。

“夫人？”我轻柔地说。

她仍凝视着前方，她说：“你来告诉我埃米琳的事。”

我霎时呆住，大吃一惊，纳闷她怎么会知道。“是的，夫人。”

“我知道你会告诉我，即使他叫你不要说。在这么久之后，我已经很清楚你的个性，格蕾丝。”我听不出她的腔调里有什么含意。

“我对埃米琳小姐的事很遗憾，夫人。”

她轻轻点点头，但她的眼光没有转离教堂墓地的远处。我等了一会儿，发现她不需要陪伴时，于是问她，我是否该端什么来给她。也许端茶来？或是一本书？刚开始，她没有回答，好像没听见。然后，她突然说：“你看不懂速记。”

那是个直述句，而不是问题，因此我没有回答。

直到后来，我才发现她话中的深意，以及她为何在那时对我提到速记，但那是在许多年后。而在那个早上，我仍然对我的欺瞒所扮演的角色浑然不察。

她稍微改变坐姿，将长腿缩回椅子上。她还是不肯看我的眼睛：“你可以走了，格蕾丝。”她声音中的冷淡刺痛我的双眼。

我再也没有什么可说的了。我点头，离开，没有意识到这是我与她最后一次谈话。

波儿带我们到汉娜最后居住的房间。一开始，我忖度我是否能看下去。但那个房间变了。它重新上漆，以不属于里弗顿庄园原貌的维多利亚风格家具重新装饰。那不是汉娜的宝宝出生时用的床。

大部分的人都认为是宝宝杀了她。就像埃米琳的出生使她们的母亲过世一样。他们边说边摇着头，如此突然，如此悲伤。但我知道的更多：那是个方便的借口，一个大好机会。那的确是难产，但她已经不剩任何意志力。湖边发生的事，罗比的死亡，埃米琳随后去世，这些事都在婴儿卡在她骨盆很久以前就杀了她。

她分娩时，我在房间内陪她。当阵痛愈来愈快，愈来愈剧烈，婴儿开始出来时，她逐渐向幻觉投降。她瞪着我，脸上带着恐惧和愤怒，大叫着要我离开，说那都是我的错。医生解释说，临盆的女人常常情绪失控，失去理智，他要我照她的话去做，让她沉迷在幻想中。

但我不能那样子离开她。我离开她的床边，但仍留在房内。当她躺在床上，医生开始用剪刀剪时，我站在门口担心地观看，这时，我看见她的脸。她的头往后靠，吐出一口像是放松的叹息。那是解脱。她知道如果她不和它搏斗，她就可以离开。所有的事都会结束。

不，那不是突然死亡。她已经濒临死亡好几个月。

之后，我颓废不振，心碎不已，非常哀伤，仿佛我以一种奇怪的方式失去了我自己。这是当你将人生奉献给另一个人时所会发生的事。你和他们紧密结合。没有汉娜，我也失去仆人的价值。

我没有感觉的能力。我感觉被挖空，就像一只濒死的鱼被剖开，掏出所有的内脏。我机械化地执行我的职务，尽管在汉娜死后，我没有多少工作可做。我那样子持续了一个月，强迫自己从一个地方转换到另一个地方。直到有天，我告诉泰迪，我要辞职。

泰迪希望我留下来。当我拒绝时，他哀求我重新考虑，即使不看在他的份上，也看在对汉娜记忆的份上。她很喜欢我，我不知道吗？她会希望我在她女儿的生命中，在弗洛伦斯的生命中扮演重要角色。

但我办不到。我心灰意冷，完全提不起劲儿。我不顾汉密尔顿先生的反对、汤森太太的眼泪。我对我的未来毫无把握，但我知道，我的未来不在里弗顿庄园。

离开里弗顿庄园，离开楼下的工作，应该会令我感到无法形容的恐惧，这是假设，如果我还有感觉的话。好在我毫无感觉，不然恐惧会战胜哀伤，将我永远绑在山丘上的宅邸。我对女仆外的世界一无所知，对独立感到惊慌失措。出门去别的地方让我担心，害怕做最简单的事，还有，什么事都得自己作决定。

我在大理石拱门找到一间小公寓，继续生活。我做任何我能做的工作——打扫、点菜、缝补——拒绝和任何人发展亲密关系。当人们开始问太多问题，要求我更为投入，但我却无法付出感情时，我便离开。我这般浑浑噩噩地度过十年光阴。我那时不知道，我在等待另一场战争；还有马可斯，他的出生带给我连我的女儿都无法给我的东西。让我回到被汉娜的死掏空前的我。

在那段期间，我很少想到里弗顿庄园。很少想到所有失去的事物。

让我换个方式来说吧：我拒绝回想起里弗顿庄园。如果我发现，我的心灵在安静凝止的片刻中，徘徊在育婴房，在阿什伯利夫人的玫瑰花园阶梯上流连不去，在伊卡洛斯喷泉边缘力保平衡时，我就会立刻找别的事来做。

但我常常想到那个小婴儿，弗洛伦斯。我想，她是我的外甥女，我同父异母姊妹的女儿。她是个漂亮的小娃娃，她有汉娜的金发，但不是她的蓝眼，而是大大的棕色眼睛。当她长大时，也许眼睛的颜色会改变。这种事常发生。但我认为它们会维持棕色，像她父亲的眼睛。因为她是罗比的女儿，不是吗？

这么多年来，我常思考这点。尽管这么多年来，汉娜和泰迪都无法生育，她会突然在一九二四年怀孕当然也并非毫不可能的事。更奇怪的事都有。但同时，这个解释是否显得过于牵强？泰迪和汉娜在他们的婚姻晚期很少同床，但泰迪在刚开始时的确很想要小孩。汉娜一直没有怀孕，那不是暗示他俩之中有个人有问题吗？而汉娜以弗洛伦斯证明她能受孕。

这么说来，弗洛伦斯的父亲因此很有可能不是泰迪？她极有可能是在湖边受孕的小孩？汉娜和罗比在分开数个月后，再度于快要完工的避暑别墅见面时，他俩可能没法抗拒相拥的欲望？这个受孕的时机恰好天衣无缝。黛博拉的确这么想。她在看了一眼那双大大的深色眼眸后，便抿紧嘴唇。她知道真相。

我不知道，告诉泰迪的人是否就是黛博拉，也许是他自己想通这点。不管怎样，弗洛伦斯都不曾在里弗顿庄园待太久。泰迪无法养育她：她不断提醒他，他妻子的出轨。勒克斯特家族成员都同意，他最好将这整件令人难过的事件抛诸脑后，专心经营里弗顿庄园，还有，在政治上重整旗鼓。

我听说他们将弗洛伦斯送到美国，叶米玛同意让她当凯莎的妹妹。她一直想要再有一个小孩。我想，汉娜会对此结果感到开心，她会比较希望她的女儿是以哈特福德成员的身份长大，而非一个勒克斯特。

参观行程结束，我们被领至入口大厅。波儿一直热切鼓励我们购物，但乌苏拉和我没有进入纪念品商店。

我再次坐在铁椅上等待乌苏拉开车过来。“我不会去很久。”她保证。我告诉她不用担心，我的回忆会陪伴我。

“你会很快再回来吗？”汉密尔顿先生站在门口说。

“不，”我说，“我想不会，汉密尔顿先生。”

他似乎了解我的苦衷，微微一笑：“我会告诉汤森太太，你来道别。”

我点点头，他旋即消失，像浅灰色的水彩斑纹般溶解入太阳光中。

乌苏拉扶我进车内。当我绑上安全带时，她打开带来的那瓶水让我喝。“这样好，”她说，将吸管放入瓶嘴内，抓起我的双手，让它们捧住冷冷的瓶子。

她发动引擎，我们缓缓驶出停车场。我们进入车道那树叶茂密的幽暗隧道时，我隐约知道，这是我最后一次走这趟特别的旅程，但我没有往后回顾。

我们沉默地开了一会儿的车，乌苏拉说：“你知道，我一直想不通一件事。”

“嗯？”

“哈特福德姊妹看见他自杀，对不对？”她偷偷侧瞄了我一眼，“但她们不是应该在宴会上，她们跑去湖边做什么？”

我没有回答，她再偷瞄了我一眼，想着也许我没听到。

“你最后怎么决定？”我说，“电影是怎么演的？”

“她们看见他从宴会上消失，跟踪他到湖边，试图阻止他。”她耸耸肩，“我该查的都查过了，但我找不到警察盘问埃米琳或汉娜的记录，所以我得用猜的。这个解释最说得通。”

我点点头。

“何况，制片认为这样子比较有悬疑气氛，比她们无意间发现他来得刺激。”

我点点头。

“你看到电影时，”她说，“可以自行判断。”

我曾有一次认真考虑要去参加首映会，但我知道现在我的情况已经不允许，乌苏拉似乎也知道。

“我会尽快拿带子来给你看。”她说。

“谢谢你。”

她将车子转进希斯谬赡养院的入口。“哦哦，”她睁大眼睛，将一只手放在我手上，“准备听训话了吗？”

露丝正站在那里等我。我以为会看见她抿紧嘴唇，一脸生气状，但并非如此。她正在微笑。五十年的时光刹那间消失，她在我眼中又是个小女孩。那时，人生还没有机会让她失望。她拿着某样东西，挥舞着它。我看出那是一封信，而我知道那是谁写来的。

从时间中滑走

他在这里，马可斯回家了。过去这个礼拜，他每天都来看我。露丝有时和他一起来，有时就只有我们两个。我们有时会说说话。我打盹时，他常常坐在我身边，握住我的手。我喜欢他握住我的手，那是最友善的姿势——能带给从婴孩到老年的所有人安慰。

我开始迈向死亡。没有人告诉我，但我从他们脸上看得出来。愉快柔和的表情、悲伤微笑的眼神、他们之间交换的亲切低语和偷瞥。我自己也感觉得到。

速度正在加快。

我正在从时间中滑走。我这辈子遵守的清楚界线突然变得毫无意义：秒、分、时、日。那些都只不过是字眼，我所拥有的是片刻。

马可斯带了张照片来。他将它递给我，而我在能看清楚前就知道是哪张。那是我最喜欢的一张照片，许多年前在一个考古挖掘现场拍摄的。“你在哪里找到这张照片的？”我问。

“我带在身上，”他羞怯地说，一只手梳过阳光下闪耀生辉的长发，“离开的这段期间内，我都带着它。我希望你不要介意。”

“我很开心。”我说。

“我想要你的照片，”他说，“从小时，我就喜欢这张。你看起来很快乐。”

“我是很快乐，那是我最快乐的时候。”我看了会儿照片，然后还给他。他将它放在我的床边小桌上，这样我随时想看时就看得到。

我在打盹中惊醒，马可斯站在窗户旁，眺望石楠荒原。刚开始，我以为露丝也在房内，但她不在。那是某人，某样东西。她刚刚才出现，从那时起就待在这儿。没有人看得见她。但我知道，她在等我，而我几乎已经准备就绪。今天清晨我为马可斯录了最后一卷录音带。我已经说完了所有的事。我打破我的承诺，而他将知晓我的秘密。

马可斯感觉到我醒过来。他转身微笑，那是个灿烂的微笑。“格蕾丝，”他从窗户那走过来，站在我身边，“你想喝点什么吗？一杯水？”

“好的。”我说。

我仔细观察他：他瘦削的身躯穿着宽松的衣服。牛仔裤和T恤，时下年轻人的制服。我在他脸上依稀可以看见那个小男孩，那个紧跟着我从一个房间到另一个房间，问问题，要求我讲故事的小男孩。他问我去了哪些地方，挖掘出土了哪些手工艺品，山丘上的大宅邸，以及玩游戏的小孩们。我也看见那个年轻男人，当他告诉我，他想成为作家时，我非常开心。他请我读他的一些作品，要我告诉他我的想法。我还看见一个历尽沧桑的男人，无助地困在自己忧伤的蜘蛛网中，不愿意接受别人伸出的援手。

我稍微改变坐姿，清清喉咙。我有事要问他：“马可斯。”

他从一绺棕色头发下侧眼瞥我：“格蕾丝？”

我仔细研读他的眼神，希望找到真相：“你好吗？”

他没有搪塞我。他坐着，扶我靠在枕头上，抚平我的头发，递给我一杯水。“我想我会没事的。”他说。

乌苏拉来了。她亲吻我的脸颊。我想睁开眼睛，谢谢她关心哈特福德家族，记得他们，但我没办法。马可斯代替我招呼她。我听到他收下录像带，谢谢她，跟她保证我一定会很高兴看带子。他说，我对她赞誉有加。他问起首映会是否顺利。

“棒极了，”她说，“我非常紧张，但它进行得非常顺利。报上甚至还有一两篇好评论。”

“我读到了，”马可斯说，“《卫报》有篇非常好的评论。‘扣人心弦’，他们还说，‘细腻精彩’，不是吗？恭喜你。”

“谢谢。”乌苏拉说。我可以在脑海中看到她羞怯开心的微笑。

“格蕾丝很遗憾她无法参加。”

“我知道，”乌苏拉说，“我也很遗憾。我很希望她能出席。”她的声音变得活泼起来，“我的祖母来看了，她从美国赶过来。”

“哇，”马可斯说，“她很重视你。”

“她实际上是重视那部电影，”乌苏拉说，“她是让我对那个故事产生兴趣的人。她是哈特福德姊妹的远亲。我想，是个远房表亲。她在英国出生，她还小时，她的母亲将她带到美国。那是她父亲在第一次世界大战死后的事。”

“她能来看首映会，观赏她所激发的灵感，真的很棒。”

“即使我叫她不要来，她也不会听。”乌苏拉大笑着说，“弗洛伦斯祖母很固执。”

乌苏拉走过来。我感觉得到她。她拿起我床边小桌上的照片。“我没看过这张照片。格蕾丝看起来不是很美丽吗？跟她在一起的是谁？”

马可斯微笑，我从他声音中听得出来：“那是阿尔弗雷德。”

房内沉默了一下。

“我的祖母不是个传统女性，”马可斯的声音中带着关爱，“她在六十五岁时和爱人同居，我母亲非常反对。她显然在很久以前就认识他。他追踪查出她的下落。”

“真浪漫。”乌苏拉说。

“是啊，”马可斯说，“阿尔弗雷德是个好人。他们没有结婚，但他们几乎同居了二十年。格蕾丝老是说，她曾放开他一次，她绝对不会再犯一次错误。”

“听起来像格蕾丝的作风。”乌苏拉说。

“阿尔弗雷德常调侃她，他说，她变成考古学家是件好事。这样他愈老，她就会愈喜欢他。”

乌苏拉大笑：“他后来怎样了？”

“他在睡梦中死去，”马可斯说，“那是九年前的事。然后格蕾丝搬来这里。”

温暖的微风从敞开的窗户飘散而入，掠过我紧闭的眼睑。我想，现在是下午。

马可斯在这儿。他来了一阵子了。我可以听到他，他离得我很近，正用笔在纸上写着东西。他一直在叹息。站起身，走到窗边、浴室、门口。

后来，露丝来了。她在我旁边，抚摸我的脸，亲吻我的额头。我可以闻到她用的寇蒂蜜粉的花香味。她坐下来。

“你在写东西吗？”她对马可斯说。她说得小心翼翼，声音很紧张。

马可斯，和蔼一点，她在努力。

“我不确定——”他停顿了一下，“我正在考虑写些东西。”

我听到他们的呼吸声。你们谁说说话呀。

“亚当斯探长吗？”

“不，”马可斯连忙说，“我这次想写新的题材。”

“哦？”

“格蕾丝寄了些录音带给我。”

“录音带？”

“像写信一样，不过是用录音的。”

“她没有告诉我，”露丝平静地说，“她都说了些什么？”

“各式各样的事。”

“她……她有提到我吗？”

“有时候。她谈她每天做的事，也谈到过去。她的人生很精彩，不是吗？”

“的确。”露丝说。

“她活了将近一个世纪，从女仆成为考古博士。我想写她的故事。”他停顿一下，“你应该不在意吧？”

“我为何要在意？”露丝说，“我当然不在意。我为何会在意？”

“我不知道……”我可以听到马可斯耸耸肩，“我只是想你可能会在意。”

“我想读它，”露丝坚定地说，“你应该把它写出来。”

“那是个改变，”马可斯说，“不同的题材。”

“不是推理小说。”

马可斯大笑：“不，不是推理小说，只是个安全的历史故事。”

啊，我亲爱的，但这类故事并不存在。

我醒来了。马可斯正坐在我床边的椅子上，在笔记本上写着东西。他抬头看我。

“你好，格蕾丝，”他微笑道。他将笔记本放下来，“我很高兴你醒过来了。我想谢谢你。”

谢谢我？我抬高眉毛。

“你寄给我的那些录音带。”现在，他握住我的手，“你寄来的故事。我都忘了我有多喜欢听故事了。读它们，听它们，写它们。自从丽贝卡……我太过震惊……我就是无法……”他深吸一口气，对我微笑，然后再度开口，“我都忘了我有多需要故事。”

高兴——或那是希望？——温暖地在我肋骨下嗡嗡低吟。我想鼓励他，让他了解时间是观点的大师。一个无动于衷的大师，效率十足得惊人。我一定是想开口说话，因为他温柔地说：“别说话。”他抬起一只手，轻柔地用拇指抚摸我的额头，“你好好休息，格蕾丝。”

我闭上眼睛。我这样子躺着有多久了？我在睡觉吗？

当我再度张开眼睛时，我说：“还有一卷录音带。”我很久没说话了，因此声音嘶哑，“还有一卷录音带。”我指指抽屉柜，他走过去看。

他找到照片上的录音带：“这个？”

我点点头。

“你的录音机在哪儿？”他问。

“不，”我连忙说，“不要现在听。稍后再听。”

他顿时呆住。

“之后再听。”我说。

他没有说，在什么之后？他不需要问。他将它放进衬衫口袋，拍拍它。对着我微笑，走过来抚摸我的脸颊。

“谢谢你，格蕾丝。”他温柔地说，“没有你，我该怎么办？”

“你不会有事的。”我说。

“你保证？”

我不再许下承诺。但用尽全身力气，伸出手，握住他的手。

现在是黄昏，我从紫色天光可以判断出来。露丝站在我的卧室门口，臂弯下夹着皮包，睁大的眼睛里满是关切：“我没有来得太迟，没有吧？”

马可斯站起来，拿走她的皮包，拥抱她。“不，”他说，“还不迟。”

我们要一起看乌苏拉的电影。这是个家庭聚会，露丝和马可斯组织及安排事宜，筹划一切，这次我没有插手。

露丝过来亲吻我，将一把椅子搬过来，她要坐在我床边。

门口传来另一个敲门声。是乌苏拉。

亲在我脸颊上的另一个吻。

“你来了。”马可斯高兴地说。

“我不会错过这个机会，”乌苏拉说，“谢谢你邀请我。”

她坐在我的另一边。

“我把百叶窗拉下来，”马可斯说，“准备好了吗？”

光线变暗。马可斯拖来一张椅子，坐在乌苏拉旁边。他低语了一些话，她大笑起来。我则被结局的温馨感觉包围住。

音乐演奏，电影开始。露丝伸手过来握住我的手。我们看到一辆车从远方开来，沿着乡村道路蜿蜒而上。一个男人和女人坐在前座抽着烟。女人穿着亮片礼服，戴着羽毛围巾。他们抵达里弗顿庄园车道，车子迤逦开到顶端，宅邸就耸立在那里，巨大而冷漠。她完全被它庞大和忧郁的辉煌所震慑。男仆前来欢迎他们，然后我们进入仆人大厅。我从地板看得出来。吵闹的声音。香槟用的细长酒杯。紧张和兴奋。上楼。门打开。越过走廊，走到阳台。

它有着说不出的诡异。那个派对场景。汉娜的中国灯笼在黑暗中闪烁。爵士乐队演奏，竖笛悲鸣。快乐的人跳着查尔斯顿舞……

一个可怕的轰然声响传来，我被惊醒。那是电影里的枪声。我睡着了，错过最终一刻。没有关系，我知道这个电影的结局：在里弗顿庄园的湖畔，两位美丽的姊妹亲眼目睹罗比·亨特，这位沙场老兵兼诗人举枪自尽。

我当然知道，这不是真正发生的事。

生命尽头

终于。在九十九年之后，我的结局来临。牵系着我的最后长线松开，北风将我吹走。我终于开始消失。

我还听得到他们，隐约感觉到他们在这里。露丝正握着我的手，马可斯横躺在床尾。我的脚丫一片温暖。

还有一个人站在窗内。她最后从阴影中走出来，我看着这张美丽非凡的脸。那是母亲，那是汉娜，但它又都不是。

她微笑着，伸出她的手。充满悲悯、原谅，以及平静。

我握住她的手。

我现在在窗边。我看见自己躺在床上：老迈、脆弱、惨白。我的手指互相摩挲，嘴唇嚅动，但说不出话。

我的胸部起伏。

一阵喉咙的咯咯声。

解脱。

露丝的呼吸卡在她的喉咙里。

马可斯抬起头来。

但我已经死了。

我转身，没有回头。

我的人生尽头来临。我一点也不在乎。

最后一卷录音带

测试。一，二，三。给马可斯的录音带。第四卷。这是最后一卷录音带。我已经差不多说到结局，之后，我不必再说下去。

那是一九二四年六月二十一日。那天是夏至，里弗顿庄园举办仲夏夜派对的日子。

楼下的厨房热闹喧嚷。汤森太太将炉火燃得很旺，对着三个从村庄雇请来的女人大声发号施令。她抚平围住她臃肿大肚的围裙，在一旁监督她们替好几百只小鹌鹑抹油。

“一个派对，”她说，在我匆忙走过时，对我微笑，“该是时候了。”她用手腕将一绺从发髻松落的头发抹开，“弗雷德里克老爷，愿那可怜的人灵魂安息，他不喜欢派对，他当然有他的理由。但在我这卑微的人看来，宅邸有时候还是需要开开派对，让人们知道它还存在的。”

“你说得很对，”那名最瘦的村庄女人说，“听说爱德华王子要来？”

“所有达官显贵都会出席，”汤森太太敏锐地从蛋奶火腿蛋糕上拔掉一根头发，“住在这个宅邸的家族认识的都是名流权贵。”

十点钟，达德利已经修剪好草地，装饰工人抵达。汉密尔顿先生站在阳台中间，挥舞着手臂，像在指挥交响乐团。

“不，不，布朗先生，”他挥向左边，“舞池得搭建在西侧。昨晚从湖畔吹来一阵寒冷的迷雾，东侧视线不清。”他往后站，观察他们工作，旋即发怒，“不，不，不，不是放在那儿。那里要放冰雕。我已经对你那个手下下达非常清楚的指令了。”

那个手下正站在梯子上方，从玫瑰棚架一路将中国灯笼连到宅邸，他的位置使他没有办法立即提出辩驳。

我整早都在接待要在庄园度过周末的宾客，不免被他们的兴奋所感染。叶米玛趁放假从美国赶来，一早就在她的新任丈夫以及小凯莎的陪伴下抵达。她在美国过得很好：她的肌肤晒成金褐色，身躯圆润丰满。克莱姆夫人和芬妮一起从伦敦过来，克莱姆夫人阴郁地说，六月的户外派对一定会让她得关节炎，但她也只好认命。

埃米琳在午餐后与一大群朋友抵达，造成巨大骚动。他们从伦敦开着好几辆车过来，在转进丘比特与赛姬喷泉前，一路在车道上大按喇叭。一个女人穿着亮粉红色薄纱，坐在车子的引擎盖上，乳白色围巾随风飘扬。南希拿着午餐托盘要回厨房时，惊骇得呆立在当场。原来那个女人就是埃米琳。

无论如何，我们都没有时间谴责这个国家的年轻人的疯狂。冰雕已经从伊普斯威奇运来，番红花公园的花匠也已抵达，而克莱姆夫人为了缅怀往昔时光，坚持要在早茶室喝下午茶。

下午三四点左右，乐队抵达，南希带领他们走过仆人大厅到外面阳台上。他们是六个高大瘦削的男人，肩膀上背着乐器，汤森太太说，他们的脸黑得像纽盖特监狱的铁锁。

“想想看，”她的眼睛睁得老大，又忧又喜，“这种人来里弗顿庄园。阿什伯利夫人会在坟墓里辗转难安。”

“哪个阿什伯利夫人？”汉密尔顿先生检阅雇请来的服务生。

“全部，我敢说。”汤森太太说。

最后，下午歪斜轴心，开始滑向傍晚。空气凉爽浓密，灯笼在薄暮中闪着绿色、红色和黄色的光芒。

我发现汉娜站在紫房的窗户旁。她正跪在沙发上，凝神俯望着南方草地，观看派对的准备事宜。当时，我是这么以为的。

“你该梳妆打扮了，夫人。”

她全身一震。紧张地吐着气。她这一整天都像这个样子：紧张兮兮。她一下忙这，一下忙那，但都没有完成便放弃。

“稍等一下，格蕾丝。”她踌躇了一会儿，夕阳照在她一旁的脸颊上，泼洒红色光晕，“我想，我从未注意到派对看起来是什么样子，”她说，“你不觉得很美吗？”

“的确如此，夫人。”

“我以前竟然都不曾注意到。”

在她的房间内，我替她的头发上发卷，这工作说起来容易，做起来很困难。她一直坐立不安，因此，我没办法将头发夹紧，只好拿下发卷，重新开始，浪费了不少时间。

等上好发卷后，我帮她穿上礼服。那是一件银色丝质细肩带礼服，后面成V形开口。礼服紧贴住她的身躯，长度盖过她苍白的膝盖一英寸。

当她拉着裙子下摆，想拉直它时，我去拿她的鞋子。那是巴黎的最新款式，是泰迪的礼物。银色丝绸，上面有精致的缎带。“不，”她说，“不是那双。我要穿黑色那双。”

“但，夫人，这双是你最喜欢的。”

“那双黑的比较舒服。”她身子往前倾，套上丝袜。

“但这双比较搭配你的礼服……”

“我说我要穿黑色的，看在老天的份上，别让我再说一次，格蕾丝。”

我倒抽一口气。将银色鞋子放回原位，找到黑色那双。

汉娜立刻向我道歉：“我太紧张了，我不该把气出在你身上。抱歉。”

“没关系，夫人，”我说，“你会兴奋是很自然的事。”

我拿下发卷，她的头发在肩膀旁边形成金色波浪。我将头发侧分，梳着盖过她的前额，用钻石发夹固定住。

汉娜身子往前倾，戴上珍珠耳环，但她的指尖被夹子夹到，她畏缩了一下，不禁小声咒骂。

“你太心急了，夫人，”我温柔地说，“戴它们时要小心。”

她将耳环拿给我：“我今天很紧张。”

我将珍珠项链戴在她脖子上时，傍晚的第一辆车抵达，在下方的碎石车道上嘎吱出声。我调整好珍珠项链的位置，将它放在她肩胛骨之间和颈背上。

“好了，”我说，“你准备好了。”

“我希望如此，格蕾丝，”她抬高眉毛，检视她的镜中倒影，“希望我没忽略任何细节。”

她用指尖快速刷过眉毛边缘，将眉毛抚平。她调整一只珍珠耳环，将它弄低点，然后又抬高，用力吐气出声。

突然间，传来竖笛的尖锐声响。

汉娜喘了口气，一只手捂在胸口：“老天！”

“一定很令人兴奋，夫人，”我小心翼翼地说，“你所有的计划都圆满达成。”

她的眼睛锐利地看着我。她似乎想开口说什么，但没说。她抿紧她的红色嘴唇，最后说：“我有样东西要送你，格蕾丝。那是个礼物。”

我大为困惑：“今天不是我生日，夫人。”

她露出微笑，迅速打开梳妆台的抽屉。她转身向我，手指紧闭。她将项链在我手上方举高，然后让它掉入我手掌中。

“但，夫人，”我说，“这是你的坠饰项链。”

“曾经是我的坠饰项链，现在它是你的了。”

我连忙递还她，出乎意外的礼物总是让我紧张：“哦，不行，夫人。我不能收，谢谢你。”

她坚定地将我的手推开：“我坚持要你收下。这是为了感谢你为我做的一切。”

“我只是尽我的职责，夫人。”我连忙说。

“收下坠饰项链，格蕾丝，”她说，“请收下。”

在我能更进一步争论前，泰迪已经站在门口。他穿着黑色西装，显得高大体面，头发上了发油，有梳过的痕迹，宽眉紧皱。

“准备好了吗？”他问汉娜，焦躁地抚摸八字胡胡尾，“黛博拉的朋友已经到楼下了，他叫什么名字，赛西尔吧，那位摄影师。他想在大量宾客抵达前，帮我们拍家族照。”他用手掌敲门框两次，然后走下走廊说，“埃米琳究竟在哪儿？”

汉娜抚平她腰际的礼服。我注意到她的双手在发抖。她忧虑地微笑着：“祝我好运。”

“祝你好运，夫人。”

她走近我，亲吻我的脸颊，这让我吓了一大跳：“也祝你好运，格蕾丝。”

她捏一下我拿着坠饰项链的双手，赶紧跟上泰迪。

我从楼上的窗户观看了一会儿。穿着绿色、黄色和粉红色衣服的绅士和女士抵达阳台，走过石阶，到草地上。爵士音乐在空气中飘荡，中国灯笼在微风中闪烁；汉密尔顿先生雇请来的服务生举高手，托着放有闪闪发光的细长酒杯的巨大银质托盘，穿梭在愈来愈拥挤的人群中；埃米琳一身闪耀的粉红色，领着一个大笑的家伙到舞池中，跳着狐步舞。

我一直在手中转着那条坠饰项链，不断看着它。我那时注意到里面传来轻微的嘎嘎声响吗？或者，我过于忧心忡忡，悄悄纳闷汉娜为何如此紧张？从在伦敦生活的早期，在她去看过算命师后，我就不曾看过她这个模样。

“你在这儿，”南希站在门口，双颊红润，喘不过气，“一个女人累倒了，现在没有人在果馅卷饼上撒糖。”

我爬上楼梯要去睡觉时已是午夜。派对仍在下方的阳台热烈进行，但汤森太太在不需要我帮忙后，便叫我离开。汉娜的焦躁不安似乎感染了我，而忙碌的厨房可不是让我笨拙摸索的地方。

我慢慢爬上楼梯，脚丫痉挛，我做贴身女仆多年来使它们变得娇生惯养，在厨房忙碌一晚后，它们就起了水泡。汤森太太给我一小包小苏打，我打算用温热的洗澡水泡脚。

那晚到处听得到音乐：它渗透在空气中，浸润宅邸的石墙。当夜晚进入凌晨时分，音乐变得更为欢腾，配合派对宾客高昂的情绪。即使我已经抵达阁楼，我还是感觉得到疯狂的鼓声在我胃里敲打。直到现在，爵士乐都让我的血液凝固。

我在楼梯顶端时，考虑先去放洗澡水，后来决定还是先去拿我的睡衣和化妆品。

打开卧室门时，一整天的闷热空气直扑我的脸庞。我打开电灯的开关，跛行到窗户旁，推开窗户。

我站了一会儿，细细品味凉爽的空气，呼吸着其中淡淡的香烟和香水气味。我缓缓吐气。我想慢慢洗个澡，然后睡死过去。我从我身旁的梳妆台上拿起肥皂，跛着脚朝床走去，准备拿我的睡衣。

我在那时看到信。两封信放在我的枕头上。

一封写给我，一封前面写着埃米琳的名字。

那是汉娜的字迹。

那时我马上有个不祥的预感。一次罕见的、无意识的清醒。

我立刻知道信里面有她古怪行为的答案。

我丢下睡衣，拿起写着“格蕾丝”的信封。我用颤抖的手指将它撕开，抚平信纸，迅速浏览。但我的心一沉。

它是用速记写的。

我坐在床边，努力瞪着信纸，仿佛只要凭借意志力，它的讯息就会变得明确。

它的无法解读只让我更加肯定它的内容非常重要。

我拿起第二封信，那封写给埃米琳的信。我抚摸着信的边缘。

我犹豫了一会儿。我还有什么选择呢？

上帝啊，我拆开了它。

我开始狂奔：脚似乎不再酸痛，血液鼓动，心跳声在脑袋中回响，呼吸配合着音乐的节奏，跑下楼梯，穿过宅邸，跑上阳台。

我停下来，胸部剧烈起伏，搜寻泰迪，但我找不到他。他已经隐身在幢幢阴影和模糊的脸庞中。

没有时间了，我得自己去。

我冲入人群内，脸庞在我眼前飞掠而过——鲜红的嘴唇、上了眼影的眼睛，以及大笑的嘴巴。我闪躲过香烟和香槟酒杯，跑过色彩缤纷的灯笼，绕过滴着水的冰雕，朝舞池冲过去。手肘、膝盖、鞋子和手腕，在我身边旋转。令人晕眩的动作。血液在我的脑袋中震动。呼吸卡在我喉咙里。

我看到了埃米琳。她站在石阶顶端。手里拿着鸡尾酒，头往后仰，纵声大笑，她的珍珠项链挂在一个男性友伴的脖子上。她肩膀上披着他的外套。

两个人一起比单独一个人机会要大。

我停下来，试图让呼吸平稳。

她挺起身子，从厚重的眼睑下瞪着我。“怎么了，格蕾丝，”她小心翼翼地咬字，“那是你所能找到的最漂亮的礼服吗？”她又仰头大笑。

“我必须和你谈谈，埃米琳小姐……”

她的同伴耳语了一些话，她开玩笑似的轻拍他的鼻子。

我试图呼吸：“……这是紧急事故……”

“我走不开。”

“……拜托你……”我说，“我们得私下谈谈……”

她戏剧性十足地叹了口气，从男伴的脖子上拿走珍珠项链，紧握他的手，噘着嘴说：“不要跑远，哈里亲爱的。”

她的脚跟一颠，尖叫了一声，然后咯咯轻笑，摇摇晃晃地走下其余的石阶。“到底是什么事，格蕾丝？”我们抵达石阶底端时，她含混不清地说。

“是汉娜，小姐……她准备做某件事情……某件可怕的事，在湖畔……”

“不会吧！”埃米琳的身子靠得离我非常近，我可以闻到她呼吸中的杜松子酒味，“她不会打算在半夜游泳吧？真是惊世骇俗！”

“……我想她打算自杀，小姐——我知道，她试图……”

她的微笑迅速消失，眼睛大睁：“嗯？”

“……我找到一封信，小姐。”我将信递给她。

她吞吞口水，摇晃身躯，声音抬高八度：“但……你有跟泰迪……？”

“没有时间了，小姐。”

我抓住她的手腕，拖着她走进长道。

高大的树篱在头顶交织，一片漆黑。我们奔跑，一路跌跌撞撞，双手放在身侧，摸索着树叶以寻找路径。每转一个弯，派对的声音就变得更为梦幻遥远。

当我们抵达橡树花园时，埃米琳的脚跟绊到树，跌了一跤。

我差点被她绊倒，赶紧停下脚步，试着扶她起身。

她甩开我的手，摇摇晃晃地站起来，继续奔跑。

那时，花园里有声音，一座雕像似乎移动起来。它咯咯大笑，发出呻吟：好像不再是一座雕像，而是一对逃跑的情侣。他们对我们视而不见，我们也忽视他们。

第二道小门半开着，我们急忙跑进喷泉空地。满月高挂，伊卡洛斯和美人鱼在白色月光中如鬼魂般发出光芒。没有树篱的阻隔，乐团音乐和宾客的大声喊叫又变得很大声，诡异地更为接近。

我们在月光下，快速沿着小径前进，往湖泊跑去。我们抵达栅栏，上面有禁止入内的标志。终于，我们到湖畔了。

我们俩在小径的树木隐蔽处停下脚步，沉重地呼吸，观望眼前的情景。湖水在月光下安静地闪烁生辉。避暑别墅和岩石累累的湖堤都沐浴在银色月光下。

埃米琳倒抽一口气。

我循着她的凝视望去。

汉娜的黑色鞋子放在碎石湖堤，那双我在几小时前帮她穿上的鞋子。

埃米琳喘着大气，蹒跚地走向鞋子。在月光下，她的脸庞显得异常惨白，男人的大外套让她显得纤细娇小。

避暑别墅传来一个声音。门打开。

埃米琳和我立刻抬头看。

那是一个人。汉娜。她还活着。

埃米琳不禁吞咽口水。“汉娜，”她大叫，声音因喝酒和惊慌而嘶哑，在湖边回荡。

汉娜身体一僵，停下脚步，迟疑不决。她偷瞥一眼避暑别墅，然后转身面对埃米琳。“你在这里做什么？”她大叫，声音紧张。

“来救你？”埃米琳说，开始发狂般地大笑。那当然是放松后的反应。

“回去，”汉娜立即说，“你必须回派对。”

“然后让你在这儿淹死自己吗？”

“我没打算淹死我自己。”汉娜又偷瞥避暑别墅一眼。

“那你是在做什么？让你的鞋子通风？”埃米琳高高举起鞋子，然后手垂下，鞋子拎在她身侧，“我看了你的信。”

“我不是那个意思。那封信只是个……玩笑。”汉娜吞吞口水，“那是个游戏。”

“游戏？”

“你应该在早上才读它的。”汉娜的声音变得较为确定，“我计划了一项娱乐，准备明天举行，会很好玩。”

“像寻宝吗？”

“很类似。”

我的呼吸卡在喉咙里。原来那封信并不急切。那只是一个精巧游戏的一部分罢了。但那封写给我的信呢？汉娜要我帮忙吗？所以她才会这么紧张？她不是希望派对，而是希望游戏能够进行顺利？

“我现在就在做这件事，”汉娜说，“我在藏线索。”

埃米琳站着眨眨眼。她打嗝时身子颤动了一下。“一个游戏。”她慢慢说。

“对。”

埃米琳开始粗嗄地大笑，将鞋子丢在地上：“你为什么不早说？我喜欢玩游戏。你真聪明，亲爱的。”

“你回派对，”汉娜说，“别跟任何人说你看到了我。”

埃米琳在唇前做出上锁的动作。她转过脚跟，跌跌撞撞地走过石头，通往小径。她在走近我躲藏的地方时，对我怒目而视。她的妆花得一塌糊涂。

“抱歉，小姐，”我低声说，“我以为那是真的。”

“你没有毁掉一切，算你好运。”她坐到一块大石头上，拉紧肩膀旁的外套，“我的脚踝肿了，而我在这里休息时，我会错过更多精彩的派对。你最好别害我错过烟火。”

“我会等你，扶你回去。”

“理应如此。”埃米琳说。

我们坐了一会儿，派对音乐持续不断地在远方演奏，偶尔传来兴奋狂欢的吼叫声。埃米琳抚摸她的脚踝，不时将它靠向地面，改变身体的重心。

凌晨时分，雾气开始聚集在沼泽中，现在往湖泊飘散而来。明天大概又会很闷热，但夜晚很凉爽。雾使得夜晚沁凉。

埃米琳全身颤抖，翻开她男伴外套的一边，搜索着大内袋。某样黑色闪烁的东西在月光下闪闪发光。它绑在外套的衬里上。我倒抽一口气：那是一把枪。

埃米琳察觉到我的反应，转身向我，睁大眼睛：“别告诉我，这是你看过的第一把手枪。你真天真，格蕾丝。”她从外套中将它拿出来，在手中翻转一下，然后递给我，“拿去。想握一下吗？”

我摇摇头，她纵声大笑，我当时真希望我没有看到那封信。就这么一次，我希望汉娜没把我包括进去。

“也许这样最好，”埃米琳边说边打嗝，“枪和派对。不是很好的组合。”

她将手枪放回口袋，继续翻寻，最后找到一个银色酒瓶。她转开盖子，仰着头，喝了好久的酒。

“亲爱的哈里，”她说，嘴唇发出咂咂声，“总是未雨绸缪。”她又喝了一大口，然后将酒瓶塞回外套内，“走吧。我得吃止痛药。”

我扶她站起来，她靠在我肩膀上时，我的头往前倾。“这样应该可以，”她说，“如果你再过来一点……”

我等着：“小姐？”

她喘口大气，我抬起头，循着她的眼光望回湖泊。汉娜站在避暑别墅前面，但她不是单独一个人。她身边有个男人，嘴里叼着香烟，提着一个小行李箱。

埃米琳在我之前先认出他。

“罗比，”她忘记脚踝的痛楚，“老天。那是罗比。”

埃米琳蹒跚地跛行向湖堤，我则隐身在阴影中。“罗比！”她大叫，挥舞着手，“罗比，我在这边。”

汉娜和罗比冻结在原地，望着彼此。

“你在这里做什么？”埃米琳兴奋地说，“你为什么从后面进来？”

罗比吐出浓厚的烟雾。

“来参加派对，”埃米琳说，“我会给你一杯酒喝。”

罗比瞥向湖边远处。我循着他的目光看去，注意到湖的另一边有样金属东西在发光。我看出那是一辆摩托车，停在湖泊和牧草地连接处。

“我知道是怎么回事了，”埃米琳突然说，“你在帮汉娜藏线索。”

汉娜走进月光照射之中：“埃米琳……”

“来嘛，”埃米琳急忙说，“我们都回宅邸去，替罗比找个房间。你提的行李需要个房间放吧。”

“罗比不打算到宅邸去。”汉娜说。

“为什么，他当然要去。他不会是打算要在这里待一整晚吧，”埃米琳发出如银铃般悦耳的笑声说，“现在是六月没错，但晚上还是很冷，亲爱的。”

汉娜看着罗比，两人之间交换了一种眼神。

埃米琳也看见了。在那个时刻，月光照在她惨白的脸上，我看见她的脸由兴奋转变成困惑，困惑再转变成可怕的了悟。那几个月在伦敦，罗比总是提早抵达十七号去接她，还有她被利用的事实。

“根本没有游戏，对不对？”她柔声说。

“没有。”

“那封信呢？”

“那是一个错误。”汉娜说。

“你为什么要写那封信？”埃米琳问。

“我不希望你一直纳闷，”汉娜说，“我上哪儿去了。”她看看罗比，他轻轻点头，“我们上哪儿去了。”

埃米琳没有吭声。

“走吧，”罗比小心翼翼地说，提起行李箱，走向湖泊，“很晚了。”

“请你了解，埃米琳，”汉娜说，“就像你说的，让我们各自去过自己想要的人生吧。”她迟疑了一下，罗比示意要她快走。她开始往后退，“我现在没有时间解释。我会写信告诉你我在哪里。你可以来看我。”她看了埃米琳最后一眼，转身，跟着罗比绕过雾霭笼罩的湖边。

埃米琳呆在原地，手插入外套的口袋里。她的身躯剧烈摇晃颤抖，仿佛有人走过她的坟墓。

就在那时。

“不。”埃米琳的声音如此微弱，我几乎听不见，“不。”她大叫，“停下来。”

汉娜转身，罗比拉着她的手，催促她赶快跟上来。她说了些什么，开始往回走。

“我不准你们走。”埃米琳说。

汉娜现在走得很近。她的声音低沉而坚定：“你必须让我们走。”

埃米琳的手在外套口袋里摸索。她吞咽了一下：“我不准。”

她伸出她的手。金属闪耀，是那把枪。

汉娜喘口大气。

罗比开始跑向汉娜。

我的脉搏在我头颅中振动。

“我不准你带走他。”埃米琳的手剧烈晃动。

汉娜的胸部快速起伏，脸色在月光下显得惨白：“别做傻事，把枪放下。”

“我不是傻瓜。”

“把枪放下。”

“不。”

“你不是真的想用它。”

“我可很想。”

“你要射我们之中的哪一个？”汉娜说。

罗比现在站在汉娜身边，埃米琳轮流看着他们，嘴唇颤抖。

“你不会射我们之中的任何一个人吧，”汉娜说，“不是吗？”

埃米琳开始哭，脸部扭曲起来：“不。”

“那就把枪放下。”

“不。”

埃米琳举起一只颤抖的手，将枪指着她自己的头部时，我倒抽一口气。

“埃米琳！”汉娜说。

埃米琳在啜泣。大力啜泣。

“把枪给我，”汉娜说，“我们来谈谈，把事情谈清楚。”

“怎么谈清楚？”埃米琳的声音因啜泣而变得口齿不清，“你会把他还给我吗？或者你要把他们全都据为己有。爸爸，戴维，还有罗比。”

“这不一样。”汉娜说。

“现在轮到我了。”埃米琳说。

突然传来一声轰然巨响。烟火盛开。每个人都吓了一跳。红色光芒喷洒过他们的脸庞。百万个小红光点散布在湖面。

罗比用双手掩住脸。

汉娜往前一跃，从埃米琳放松的手指中，把枪抢过来。她快速往后退。

埃米琳朝着她跑过去，脸上满是弄糊的口红印和泪水：“还给我。还给我，不然我就要尖叫。你敢走，我会告诉所有的人。我会告诉所有的人，你跑掉了，泰迪会找到你……”

“砰！”绿色烟火爆炸。

“泰迪不会让你跑走，他会把你留下来，这样你就再也不能和罗比见面……”

“砰！”银色烟火。

汉娜攀爬到湖堤的高处，埃米琳边哭边追着她。烟火爆炸。

派对音乐在树林间、湖畔，还有避暑别墅的墙壁上回响。

罗比的肩膀耸起来，双手掩住耳朵。眼睛大睁，脸色苍白。

一开始，我没听到他在讲什么，但我看到他的嘴唇在动。他指着埃米琳，对着汉娜尖叫。

“砰！”红色烟火。

罗比畏缩了一下。脸因恐惧而扭曲。继续尖叫。

汉娜犹疑，不确定地看着他。她听到他说的话，她的模样几乎崩溃。

烟火停下来了，燃烧的余烬像下雨般从天空落下。

我听到了他说的话。

“杀死她！”他大叫，“杀死她！”

我的血液凝固。

埃米琳冻结不动，用力吞咽。“汉娜？”她的声音像个吓坏的小女孩，“汉娜？”

“杀死她，”他又说一遍，“她会毁了一切。”他开始朝汉娜跑去。

汉娜无法理解地瞪着他。

“杀死她！”他疯狂地大叫。

她的手发抖。“我办不到。”她最后说。

“那把枪给我，”他愈跑愈近，愈跑愈快，“我来。”

他会。我知道。他的脸上满是沮丧和决心。

埃米琳身躯摇晃，了悟一切，开始朝汉娜跑去。

“我办不到。”汉娜说。

罗比试图把枪抢过来。汉娜挥开手臂，往后退，攀爬到斜坡的更高处。

“杀死她！”罗比说，“不然我会。”

汉娜抵达最顶端。罗比和埃米琳都向她靠过来。没有地方可以再逃了。她看着他们。

时间停止。

三角形的两个点在不受第三点的束缚后，彼此离得愈来愈远。紧绷的松紧带已经抵达极限。

我屏住呼吸，但松紧带没有断裂。

两个点冲撞回来，造成忠诚、血缘和毁灭的巨大冲突。

汉娜对着目标，扣下扳机。

之后的残局。哦，任何事情之后总是有残局。人们老是忘记这点。大量的鲜血。喷溅到她们的礼服、脸庞，以及头发上。

手枪掉下来，“啪”的一声撞到石头，落到地面，一动也不动。

汉娜摇摇晃晃地站在斜坡上。

罗比的身体躺在地面上。头部血肉模糊，只见骨头、脑浆和鲜血。

我无法动弹，我的心脏在耳朵里跳动，皮肤感到既热又冷。一瞬间，我吐了出来。

埃米琳呆立着，眼睛紧闭。她不再哭了。她的喉咙发出一种可怕的声音，我永远也忘不了那个声音。她吸气时发出的反胃声响。每个呼吸都卡在她的喉咙里。

时间流逝，我不知道过了多久，在我身后远处，我听到了大笑声。

“再走一会儿就到了，”声音顺着微风飘过来，“你等会儿可以好好看看，吉福德勋爵。阶梯还没有完工——该死的法国人和他们的耽搁——但我想你会同意，其余部分很令人印象深刻。”

我抹抹我的嘴巴，从我藏身之处跑出来，跑到湖畔。

“泰迪来了，”我没有针对谁说，我仍然震惊万分，我们都震惊万分，“泰迪来了。”

“你来得太迟了，”汉娜疯狂地抹着她的脸、脖子和头发，“你来得太迟了。”

“泰迪来了，夫人。”我发抖。

埃米琳的眼睛陡然睁开。在月光中闪过一道银蓝色的阴影。她颤抖地挺直身躯，指着汉娜的行李箱。“把它拿回宅邸，”她粗哑地说，“绕远路。”

我迟疑不决。

“快跑。”

我点点头，提起行李箱，往森林跑去。我没办法好好思考。等躲好时，我停下脚步，转过身来。我的牙齿在打战。

泰迪和吉福德勋爵已经走到小径的尽头，旋即走到湖堤。

“老天，”泰迪突然停下脚步说，“这里究竟发生了……”

“泰迪，亲爱的，”埃米琳说，“感谢上帝。”她匆猝地转身面对泰迪，声音平稳，“亨特先生自杀了。”

汉娜的信

今晚我将死去，而我的人生开始。

我告诉你，而且我只告诉你。你在这个冒险上长时间陪伴我，我要你知道，在往后的日子里，当他们在湖里打捞他们永远找不到的尸体时，我其实很安全。

我们会先去法国，但我不知道我们会去哪儿。我希望，我会看到娜芙蒂蒂的面具！

请帮我转交一封给埃米琳的信。那是封自杀遗书，但我不会自杀。她必须在明天发现它。但不是在这之前。请你照顾她，格蕾丝。她不会有事的，她有那么多朋友。

我要请你帮我最后一次忙，这是极为重要的事。不管发生了什么事，今晚你都不要让埃米琳靠近湖边，罗比和我要从那里离开。我不能让她发现此事，她不会了解的，至少目前是如此。

等我们安全时，我会和她联络。

现在要交代最后一件事。你也许已经发现我送给你的坠饰项链不是空的，里面藏着一把钥匙，那是一把秘密钥匙，可以打开伦敦查令十字路德鲁蒙银行的一个保险箱。那个保险箱是用你的名字租的，格蕾丝，里面的东西全都要给你。我知道你对礼物是什么感觉，但请你收下它，不要回头。如果我说那是你前往新生活的车票，我不会显得过于傲慢吧？

再见，格蕾丝。我希望你人生的漫漫长路上能充满冒险和爱。希望你也如此祝福我……

我知道你一定会为我保守秘密。

图书在版编目（CIP）数据

雾中回忆 / (澳) 莫顿 (Morton,K.) 著 ; 廖素珊译

-- 南京 : 江苏凤凰文艺出版社, 2016

（读客全球顶级畅销小说文库）

书名原文: The Shifting Fog

ISBN 978-7-5399-9132-0

Ⅰ. ①雾… Ⅱ. ①莫… ②廖… Ⅲ. ①长篇小说－澳

大利亚－现代 Ⅳ. ①I611.45

中国版本图书馆CIP数据核字（2016）第066152号

-----------------------------------------------------------------

THE SHIFTING FOG

By Kate Morton

Copyright © Kate Morton, 2010

First published in 2010 by Allen & Unwin Pty Ltd, Sydney, Australia

Published by arrangement with Allen & Unwin Pty Ltd, Sydney, Australia
through Bardon-Chinese Media Agency

Simplified Chinese translation copyright © 2016
by Shanghai Dook Publishing Co., Ltd.

ALL RIGHTS RESERVED

中文版权©2016上海读客图书有限公司

经授权，上海读客图书有限公司拥有本书的中文（简体）版权

图字：10-2016-078号

书       名   雾中回忆

著       者   （澳）凯特·莫顿

译       者   廖素珊

责任编辑   丁小卉 姚 丽

特约编辑   读客夏文彦 读客朱亦红

责任监制   刘 巍 江伟明

策       划   读客图书

版       权   读客图书

封面设计   读客周丁乾

出版发行   凤凰出版传媒股份有限公司

江苏凤凰文艺出版社

出版社地址   南京市中央路165号，邮编：210009

出版社网址   http://www.jswenyi.com

印       刷   三河市龙大印装有限公司

开       本   890mm x 1270mm  1/32

印       张   16.75

字       数   381千

版       次   2016年6月第1版    2016年6月第1次印刷

标准书号   ISBN 978-7-5399-9132-0

定       价   52.00元

如有印刷、装订质量问题，请致电010-85866447（免费更换，邮寄到付）

版权所有，侵权必究

【1】《飞越疯人院》中的角色，如今拉契护士借指冷漠、严厉的护士或行政官员。——译注（若无特别说明，文中所有脚注均为译注。）

【2】指罗比，罗伯特是罗比的全称。

【3】宝石中的一种，如水晶、玛瑙。

【4】娜芙蒂蒂（公元前1370—公元前1330），埃及法老阿肯纳顿的王后。

【5】E.H.：埃米琳·哈特福德的缩写。

【6】《希伯来圣经》及其《摩西五经》的第四卷。

【7】希斯谬：Heathview，意为看得见石楠荒原的地方。石楠荒原是一种灌木丛栖息地景观。

【8】三起战争分别是Punic Wars、Peloponnesian War、the Battle of Artemisium，均发生于古希腊。

【9】一种英国贵族礼仪手册。

【10】来自《爱丽丝漫游奇境》的典故，意为陷入紊流、过去。

【11】塞哥维亚：Segovia，西班牙城市，位于首都马德里以北，其老城区与水道桥建筑名列联合国世界遗产。

献给西尔瓦

我的朋友、经纪人、拥护者

目录

第一部 洛瑞尔

1
2 2011年，萨福克郡
3 1941年5月，伦敦
4 2011年，萨福克郡
5
6
7 1938年，考文垂开往伦敦的火车
8
9 2011年，伦敦
10

第二部 桃 莉

11 1940年12月，伦敦
12
13 2011年，格林埃克斯农场
14 1941年1月，伦敦
15 2011年，萨福克郡
16 1941年1月，伦敦
17 2011年，剑桥大学
18 1941年1月末，伦敦
19 2011年，格林埃克斯农场
20 1941年2月，伦敦
21 2011年，伦敦

第三部 薇薇安

22 1929年，澳大利亚塔姆伯林山
23 1941年3月，伦敦
24 2011年，格林埃克斯农场
25 1941年4月，伦敦
26 2011年，牛津大学新学院图书馆
27 1941年5月，伦敦
28
29 2011年，格林埃克斯农场
30 1941年5月23日，伦敦

第四部 桃乐茜

31 2011年，伦敦
32 1941年5月，故事的结局
33 2011年，格林埃克斯农场
34 1953年，格林埃克斯农场

致 谢

第一部 洛瑞尔

1

20世纪60年代初的一个夏天，英格兰的偏远乡下坐落着一座农舍。农舍是半木质结构，西墙上的白漆轻微剥落，铁线莲顺着斑驳的墙壁往上爬。烟囱上炊烟缭绕，一看就知道炉子上正煨着好吃的。农舍后的布局像是菜畦的模样，嵌着玻璃的铅质窗户闪着骄矜的光，屋顶上的瓦片鳞次栉比地排列着。

农舍四周围着土里土气的栅栏，一扇木门隔开了平淡无奇的花园和两边的草地。远处是成片的灌木丛。树丛里枝繁叶茂，一条小溪轻快地淌过岩石，在阳光和阴凉中穿梭躲闪。几百年来，它一直都是这般模样。但农舍这里听不到小溪的声音，小溪离得太远了。农舍孤零零地蜷缩在尘土飞扬的长路尽头。虽然这也是乡村公路的一段，但路上的行人根本看不到这里。

除了偶尔的微风，一切都是静止的，一切都是悄然无声的。一对白色的呼啦圈靠在紫藤花架起的拱门上，彰显着去年流行的时尚。绿色的洗衣篮里，一只戴着眼罩的泰迪熊坐在挂篮当中，居高临下，用悲天悯人的目光打量着周遭的一切。一辆装着盆盆罐罐的独轮手推车，安然立在农舍一旁。虽然周遭寂静，也或许正是出于这种寂静，整幅画面萦绕着意料之中的浓情厚意，就像演员登台前的剧院舞台。所有的可能性都在面前延展开来，命运还没被大环境封锁。

“洛瑞尔！”远处传来一个孩子不耐烦的声音，“洛——瑞——尔——你在哪儿？”

静谧的时光就此结束。剧院的灯光暗了下去，幕布徐徐拉起。

一群母鸡不知从哪儿钻出来，在花园小径的砖缝中啄食，阳光下，一只松鸡拖着长长的影子慢慢走过花园，附近草地上的拖拉机轰隆隆地活了过来。高高的树屋里，一个十六岁的少女躺在地板上，用力吮吸着柠檬糖片，她用舌头将糖片抵向上腭，叹了口气。

* * *

让她们一直找自己真是残忍，她想。但外面热浪滚滚，她又怀揣着自己的秘密，捉迷藏这项幼稚的游戏实在是过于劳心劳力，她不想露面。而且，找人也是一项挑战。爸爸常说要公平公正，她们要是不尝试一下，就永远也学不会。洛瑞尔总是能比别人找到更好的藏身之处，这也不怪她。虽然妹妹们年纪比她小，但也不是襁褓之中的婴儿了。

无论如何，她并不想被找到。至少今天，至少此时此刻，她不想。她只想静静躺在这里，放任轻薄的棉布裙在裸露的腿上轻舞，放任关于他的念头在脑子里自在奔涌。

比利。

闭上眼，比利的名字就歪歪扭扭地出现在黑暗中。霓虹，眼前全是艳粉色的霓虹。她感到皮肤一阵刺痛。她把柠檬糖片翻了个个儿，这样中间的空心部分就在舌尖上稳稳地立了起来。

比利·巴克斯特。

他从黑色太阳镜后面凝视她的样子，他微笑时嘴角向一侧翘起的样子，他那一头桀骜不驯的深色头发……

她和比利刹那间就电光石火。不过据她所知，真爱就是如此猝不及防。五个星期前，她和雪莉刚下公交就看见比利和他的朋友在舞厅外面的台阶上吸烟。彼此眼神交汇时，洛瑞尔真庆幸自己刚用周末的薪水买了一双新的尼龙袜，现在看来真是划算。

“出来吧，洛瑞尔。”说话的是艾莉丝，天太热，她的声音也无精打采的，“你为什么不肯规规矩矩地玩游戏呢？”

洛瑞尔把眼睛闭得更紧了。

那天，他们把所有的舞曲都跳了个遍。乐队的节奏越来越快，她一丝不苟地照着《邦蒂》杂志封面做的法式鬈发已松松垮垮。虽然脚有些疼，她还是不停地跳着舞着。最后，一直被晾在一旁的雪莉忍无可忍，像个长辈似的冲到她身边，告诉她回家的末班车就要开走了，不知她心里是否还有宵禁这回事。她这才停下了舞步。雪莉其实非常清楚，洛瑞尔才不在乎什么宵禁呢。雪莉不耐烦地用脚尖叩着地板，洛瑞尔面色绯红地跟比利说再见，比利一把抓住她的手，把她拉到自己身边。洛瑞尔内心深处清楚地明白，这个闪耀着光芒的美丽时刻，一直都在等待着她……

“噢，随你的便吧！”艾莉丝的声音清晰起来，还夹杂着几分愤怒，“可别怪我们没给你留生日蛋糕。”

已过正午，日头西斜，一丝热气从窗户中溜进树屋，洛瑞尔的内眼睑被热气熏成了鲜红色。她坐起来，却迟迟没有起身离开。艾莉丝的威胁击中了她的软肋——母亲烤的维多利亚海绵蛋糕相当美味，洛瑞尔对此没有任何抵抗力。可她心里并不怕，因为她知道，切蛋糕的刀落在厨房的桌子上了。先前大家忙着找野餐篮、地毯、气泡柠檬水、浴巾和新收音机，随后又像退潮似的蜂拥出家门，刀子就是在那时落下的。借着捉迷藏的名头，她折回这间凉爽昏暗的屋子拿包裹的时候，看见蛋糕刀就躺在果盘边上，果盘的把手上还系着红色的蝴蝶结。

这把蛋糕刀很有些年头，它切过尼克森家族的每块生日蛋糕、每块圣诞蛋糕，乃至所有庆贺时刻的蛋糕，母亲是它的忠实拥趸。所以，洛瑞尔清楚，除非有人被支使回来找这把刀，否则她都是自由的——为什么不享受这难得的自由呢？在他们这样的家庭里，安静的时刻比母鸡的牙齿还稀少，家里总是有人在进进出出，他们挥霍着隐私就如同在亵渎圣物。

今天，她尤其需要时间独处。

包裹是和上周四的邮件一起送过来的。感谢苍天，遇见邮递员的是洛丝，不是艾莉丝或黛芙妮；谢天谢地，更不是妈妈。拿到包裹的时候，洛瑞尔就知道是谁寄的了，她心里明镜似的，脸“唰”的一下就红了。但她还是故作镇定，嘴里结结巴巴地说着雪莉、乐队，还有她借来的唱片。她这番含糊其词压根儿没必要，洛丝的注意力早就转移到篱笆桩子上停着的蝴蝶上去了。当然，这样再好不过了。那天晚上，一家人坐在电视机前看脱口秀节目《音乐评审团》，艾莉丝和黛芙妮争论克里弗·理查德和亚当·费斯谁更厉害，吵得热火朝天。父亲感叹亚当的美国口音糟透了，又悲叹整个大英帝国的口音越发粗俗不堪。洛瑞尔悄悄溜了出去，她钻进卫生间，反锁上门，然后蹲在地板上，后背紧紧抵着门。

她颤抖着手指拆开了包裹。

一本包了书皮的袖珍书掉落在她手中。透过包装纸，她看见书名——《生日聚会》，是哈罗德·品特【1】的作品。洛瑞尔激动得有些发抖，忍不住想要尖叫。从那天开始，她就把这本书放在枕套中，每晚枕着它入眠。虽然这样并不舒服，但她就想离它近些，她需要靠近它，这很重要。

洛瑞尔虔诚地相信，人有时候会遇上十字路口，有些事会突然发生，猛然改变生命的进程——品特的剧本首次上映就是这样的十字路口。在报纸上看到这条消息后，她就一门心思想去观看。个中缘由，她自己也说不清道不明。她告诉父母，自己要去拜访雪莉；另一边，她又要雪莉发誓一定守住这个秘密，然后她就搭上了去剑桥的汽车。

这是她第一次独自外出。坐在昏暗的艺术剧院里，看着斯坦利的生日聚会一步步变成噩梦，洛瑞尔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精神上的觉醒。面色潮红的巴克斯顿家的小姐们每周日早晨在教堂经历的就是这样的觉醒吧！洛瑞尔发现，让小姐们激动的是新来的年轻牧师，而不是上帝的教诲。坐在剧院的廉价座位上，剧中人物的命运在她的心中百转千回，最终和她自己的命运纠缠在一起。这时候，她的脸欣喜地红了起来。这种感觉无法言喻，但她心里非常清楚：生命中原来有许多值得期待的事情，它们在静静地等待着她。

这种精神上的觉醒成了她独自守护的秘密，但她心里并不清楚该拿它怎么办，也不知该如何将这一切告诉别人。直到那天晚上，比利拥抱了她，她的脸紧紧贴在他的皮外套上，她忍不住把这种感觉告诉了比利……

洛瑞尔从书里取出比利的来信，又读了一遍。信中只有寥寥数语，说周六下午两点半他会骑着摩托车在小巷尽头等她，他要带她去海边看他最喜爱的那个可爱地方。

洛瑞尔看了一下腕表，距离约定的时间不到两个小时。

当洛瑞尔讲《生日聚会》和她的观后感时，比利点点头，跟她聊起伦敦的事，聊起剧院和他在不知名的夜店里见到的乐队。洛瑞尔觉得希望在眼前闪闪发光。之后，他吻了她——这是她的初吻。她脑子里似乎有灯泡炸开，整个世界一下子变得煞白煞白。

她溜到黛芙妮放化妆品的地方，那儿立着一面小镜子。洛瑞尔打量着镜中的自己，检查两边眼角处的黑色眼影是否均匀，那可是她费了好大一番工夫画的。眼影看上去无可挑剔，洛瑞尔用手抹了抹刘海，让它更顺滑一些。同时，她尽力回想，看自己有没有忘记什么重要的事情。毛巾已经准备好了，泳衣也已经穿在连衣裙里面了。她告诉父母，要在霍奇金斯夫人的沙龙上多待几个小时，帮她清扫清扫。

洛瑞尔从镜子前扭过头，咬着指甲尖儿。偷偷摸摸不是她的性格，真的不是。她是个好女孩儿，每个人都这么说——老师、朋友们的母亲，还有霍奇金斯夫人。但她有什么办法？她该怎么向母亲和父亲解释这件事呢？

虽然父亲和母亲非常喜欢讲述他们相遇的爱情故事，但洛瑞尔敢确定，他们从来不知道爱为何物。噢，他们的确深爱着彼此，但他们的爱情是安安分分波澜不惊的老式爱情，那种爱情不过是肩膀靠着肩膀，一杯茶接着另一杯茶，就那样过完一生。她才不要那样子。洛瑞尔厌恶地叹了口气。或许，父亲和母亲都不知道这世界上还有另一种爱情，充满了绚烂的花火，装着两颗怦怦跳跃的心，还有——想到这儿，她的脸红了——肉体的欲望。

一阵热风传来远处母亲的笑声。恍惚之间，洛瑞尔觉得自己站在了人生的一道峭壁前，这种感觉让她很欢喜。亲爱的妈妈，她美好的青年时代蹉跎在了战争中，但这并不是她的错。她跟父亲相遇结合的时候已经二十五岁了。孩子们到了需要鼓励的年龄时，她往往还茫然无知，还在炫耀自己折纸船的手艺。今年夏天，她的头等大事就是赢得了乡村园艺俱乐部的奖项，报纸刊登了她的照片——不仅是当地报纸，伦敦的报刊也在当地新闻板块大幅刊登了妈妈的照片。雪莉的律师父亲兴致勃勃地将这篇报道从报纸上剪下来，送到洛瑞尔家人面前。父亲把报道贴在新买的冰箱上，母亲对此颇为尴尬，一副半推半就的模样，却并未主动把它揭下来。母亲种的红花菜豆特别长，她对此非常自豪。瞧吧，这就是母亲。洛瑞尔从嘴里吐出一小块指甲。对一个会为红花菜豆感到骄傲的人来说，欺骗比强迫她接受世界已经改变的事实要好些。

洛瑞尔在撒谎这方面没什么经验。无论人前还是人后，她所有的朋友都认为，洛瑞尔一家子的关系十分亲密。如果相爱是场罪的话，在外人看来，尼克森家的人早已罪孽深重。但最近，洛瑞尔的感觉变了。虽然她的行为举止一如既往，但她心里清楚，自己和家里人之间出现了一种陌生的距离感。夏天的微风将一缕发丝吹上洛瑞尔的脸颊，她皱起眉头。晚上，大家围坐在餐桌旁，父亲慈爱地讲着蹩脚的笑话，大家非常捧场地哈哈大笑。洛瑞尔觉得自己仿佛是个局外人，对这一切冷眼旁观。那些欢笑着的家人像是共坐在一节火车车厢里，一起摇响古老的家庭节奏。只有洛瑞尔独自站在站台上，看他们逐渐远去。

事实上，即将远行的人是她。洛瑞尔已经做好了功课：皇家中央演讲和戏剧学院就是她要去的地方。她想，如果父亲和母亲知道自己要离开，会说些什么呢？他俩都没多少社会经验，洛瑞尔出生之后，母亲连伦敦这样近的地方都没有去过。别说是让他们在昏暗的剧院看演出了，就连洛瑞尔这个家中长女有搬去伦敦的想法，都足以让他们俩急得中风。

树屋下面，刚洗好的衣服湿漉漉的，在晾衣绳上晃来晃去。牛仔裤的两条裤腿相互触碰，那只有一只翅膀的母鸡被吓得咕咕直叫，在原地兜来兜去绕圈子。尼克森奶奶很讨厌这条裤子：“你这样特别掉价，洛瑞尔，一个女孩子穿着这样的裤子整天瞎晃悠实在不成样子。”洛瑞尔将白框太阳镜往鼻梁上推了推，背靠在树屋的墙壁上。

战争是父母心头的隐忧。虽然它的硝烟已经散去了十六年——洛瑞尔也已经十六岁了——世界早已今非昔比。防毒面罩、制服、配给卡以及战争所留下的一切，都被父亲装进卡其色行李箱，扔到阁楼上。但悲哀的是，有些人还是意识不到这一点。所有二十五岁以上的人都是如此。

比利说，他们那辈人是不会懂这些道理的。他说，这就是所谓的“代沟”，跟他们解释自己的想法没有任何意义，他一直带在口袋里的亚伦·西利托【2】的那本书里就是这样说的。大人没法理解自己的孩子，要是哪天他们真的理解了，一准儿是你哪里出了问题。

本质上，洛瑞尔还是个听父母话的乖女孩儿，所以她内心习惯性地想要反驳比利的观点。但她并没有这样做。相反，她的思绪飘忽到自己偷偷离开妹妹们的那些晚上。她一脚踩进温暖芬芳的夏夜，宽松的衬衣下藏着收音机。她偷偷爬上树屋，心里怦怦直跳。她把收音机调到卢森堡频道，然后躺在黑暗里，让乐声在身边流淌。随后，音乐声流进乡下静谧的空气中，最新的流行歌曲就这样包裹住这古老的风景。有一个天大的密谋，一个秘密组织，而她是其中不可或缺的一部分，这让她内心涌起一种神圣的陶醉感，皮肤随之传来一阵刺痛。新一代的人此刻都在听着收音机，他们知道，生命、世界还有未来，都在外面等着他们。

洛瑞尔睁开双眼，回忆仓促地离开了，但它带来的温暖感觉还在周围萦绕。她心满意足地伸了个懒腰，凝视着白嘴鸦在天空中的飞行轨迹。飞吧，小鸟。飞吧。完成学业之后，她也会成为这样自由的小鸟。她凝视着空中的鸟儿，直到它变成了湛蓝天空中的一个小黑点才眨了眨眼睛。她刚才所说的密谋是一项壮举，事成之后，父亲和母亲就会站在她的立场来看待问题，未来就会毫不拖泥带水地展现。

洛瑞尔的双眼湿润了，这是胜利的泪光。她扭头打量着家里的房子，看见自己卧室的窗户，她和妈妈种的紫菀，下面埋着那只名叫“警察”的可怜小猫。她看见砖墙上的缝隙，说起来真是难为情，她曾在那里给精灵们留过言呢。她脑子里浮现出很久以前的记忆，有小小的她在海边的池子里捡海螺的身影，有他们一家在奶奶的海边公寓里吃晚饭的画面。但这一切都像一场远去的梦，这座农舍是她所知的自己唯一的家。每天晚上，父亲和母亲都会坐在各自的扶手椅上，虽然洛瑞尔对扶手椅并没有多少好感，但她很喜欢这个场景。家里的墙壁很薄，睡觉的时候总能听见父亲母亲在隔壁低声碎语。而她只要一伸手，就能惊醒睡梦中的妹妹们。

离开后，她会想念大家的。

洛瑞尔眨了眨眼。她会想念大家的——这个念头飞快地掠过心头，然而却是沉甸甸的，她心里像是塞了块石头。虽然妹妹们还借着自己的衣裳没还，虽然她们弄断了她的口红，刮花了她的唱片，但她还是会想念她们的。想念她们的吵闹和热情，想念她们之间的口角和打闹嬉戏。她们像是一群小狗崽，在大家同住的房间内滚作一团。她们联起手来在外面战无不胜，大家对此都非常开心。她们是尼克森家族的姑娘，洛瑞尔、洛丝、艾莉丝还有黛芙妮，父亲开玩笑说家里成了女儿国。假期她们去看望奶奶，老人家却觉得这么多女儿太可怕了。

她听见远处的呐喊和尖叫，还有夏日里小溪的潺潺流水声。她心里传来一阵紧缩感，像是一根被勒紧的绳子。她能想象出大家此刻的模样，就像一幅幅年代久远的肖像画。女孩们把裙子扎在短裤里，在树荫下追逐嬉戏。洛丝跑到岩石上的安全地带，用一根蘸了水的棍子在石头上写写画画，纤细的脚踝在水中摇摆。艾莉丝身上湿透了，非常恼火。一头鬈发的黛芙妮在一旁哈哈大笑。

带格子图案的野餐垫此刻肯定被平放在长满青草的岸边，她们的母亲弯腰站在齐膝深的溪水中，放刚叠好的小纸船扬帆起航。那是溪流的拐弯处，水流是最急的。父亲肯定在一旁观看，他的裤腿卷起来，嘴里叼着一根香烟。洛瑞尔能够清楚地想象出父亲现在的模样，他肯定带着那副惯有的温和又迷惘的表情，好像不相信自己能有在此时此刻置身此地的好运气。

在父亲脚边上戏水、尖叫和欢笑，并伸出胖乎乎的小手去捞取母亲放逐的船儿的那个，肯定是家里的小男孩，他是大家伙儿的心肝宝贝。

小男孩当然也有名字，他叫格拉尔德，但家里没人这样叫他。格拉尔德是大人的名字，他还那么小。他今天已经两岁了，但小脸儿还是圆圆的，一笑就露出两个酒窝，一双调皮的眼睛忽闪忽闪，双腿肉乎乎的，十分讨人喜欢。洛瑞尔经常忍不住想捏上一把，又怕下手太重捏疼了他。家里人都争着想成为小男孩最爱的人，大家都说自己才是他的最爱。但洛瑞尔知道，小男孩脸上的笑容大部分是因为她这个大姐姐。

洛瑞尔竟然会错过他的两岁生日，这怎么可以？在即将和比利开溜的关键时刻，她在树屋里躲了那么久，她脑子里究竟在想些什么？

洛瑞尔皱了皱眉，内心的自责让她感到一阵燥热，不过想到和比利离开的决心，很快便镇定下来。她会弥补这一切的——她打算从树屋里爬下来，去厨房拿上蛋糕刀，然后直接去小溪边。她会是一个乖巧的女儿，是无可挑剔的大姐。要是能在十分钟内做完这一切，她肯定会在内心的表扬册上给自己好好记上一笔。微风吹在她被太阳晒黑的双脚上，暖暖的。她行动起来，双脚飞快踏上楼梯最上面的那级阶梯。

* * *

洛瑞尔后来一直在想，那天，自己若是再慢一些的话，结局会不会不同？她若是再小心些，整件可怕的事情或许能就此改变。但世上没有后悔药，所以事情还是按照原来的轨迹发展。她当时很着急，所以后来发生的事令她非常自责。但那时候，她根本无法控制自己，之前她有多渴望独处，那时候她就多想跟大家在一起，享受热闹的时刻。近来，她的心思就像格林埃克斯农场塔楼上的风向标一样摇摆不定，一会儿一个主意。这种感觉很奇怪，有时甚至很吓人，但也有几分刺激的味道，就像是在海边晃晃悠悠地骑车一样。

这种情况下也很容易受伤——比如这时候，她迫不及待地想加入小溪边的生日聚会，膝盖在树屋的木地板上磕了一下。伤口很疼，她皱着眉头低头看见鲜血流了出来，红得触目惊心，只好折回树屋检查伤口。她一动不动地坐着，看着鲜血从膝盖渗出来。她一边咒骂自己粗心大意，一边担心比利会不会留意到这个丑陋的大伤疤，自己又该怎么遮掩它。这时候，灌木丛那里忽然传来一阵喧哗，声音沙沙簌簌，像是风吹过树叶的响动，但其中还夹杂着别的声音。这声音立马引起了她的注意，她从树屋的窗户往外瞄了一眼，看见巴纳比在宽敞的草地上溜达，光滑的耳朵耷拉在脑袋旁，像两只天鹅绒做的翅膀。母亲穿着自己缝制的夏裙，跟在后面不远的地方。她稳稳当当地抱着小男孩，大步迈过草地，朝花园走来。弟弟穿着一套连体裤，天气炎热，光着一双小脚丫。

尽管母女俩还隔着一段距离，但一阵轻风吹来，母亲嘴里哼的小调清晰地传到洛瑞尔耳中。家里每个孩子都听她哼过这首歌。母亲的手指爬过弟弟的肚子，抚弄着他的下巴，他于是高兴地笑起来，大声喊着：“还要，还要！”母子俩的注意力全在彼此身上，阳光洒满草地，他们的身影充满了田园之美。洛瑞尔看见母亲和弟弟亲密互动，心里既感动又因自己不在而略感嫉妒。

母亲拔掉门闩，朝屋里走去。洛瑞尔意识到，母亲回来拿蛋糕刀了。

母亲每往前走一步，洛瑞尔弥补的机会就少了一分，她因而有点生闷气。因为这，她既没开口叫住母亲，也没从树屋上爬下来，反而就在树屋上待着了。母亲走进屋子的时候，洛瑞尔就在树屋的地板上坐着，心里既烦闷又开心。

一个呼啦圈轻轻掉在地上，洛瑞尔觉得呼啦圈也支持自己这样。她决定就在树屋待着，哪儿也不去。就让他们多想念她一会儿吧！她心情好起来自然会去溪边的。她决定再看一遍《生日聚会》，想象在远离格林埃克斯农场的地方，她的未来会怎样。她会是个见多识广的美人儿，膝盖上也不会有疤痕。

* * *

那个男人，刚出现的时候，像地平线上一个模糊的黑点，站在车道的另一端。后来，洛瑞尔回想起这件事的时候，一直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忽然看向那里。她看见男人朝农舍后面走来，以为是比利提前过来接自己了，心里顿时紧张起来。那人的身影慢慢变得清晰，她看清楚他的穿着打扮——深色长裤、长袖衬衣，还戴着一顶黑色旧帽子——这才长舒了一口气。不是比利。

放松下来，洛瑞尔随之感到一阵好奇。家里很少有客人来访，步行过来的就更少了。男人走近时，洛瑞尔总觉得在哪儿见过他，却始终想不起他究竟是谁。于是，洛瑞尔忘了自己在生气，也忘了躲藏，自顾自地打量起那个男人来。

她把胳膊支在窗沿上，双手托着下巴。这个中年人长得不赖；步子不徐不紧，显然是有意而来。洛瑞尔不认识这个男人，他不是父亲村子里的朋友，也不是附近农场的人。他可能是个迷路的旅人，正在找路。但他怎么会往农舍的方向来呢？这里离大路那么远。他难道是吉卜赛人？或者是流浪汉？曾经有流浪汉误打误撞走到农舍来，感激父亲给了他们工作。又或者——洛瑞尔被自己的想法吓得打了个冷战——又或者，他是个精神病人？她在本地的报纸上看到过类似消息，这些人经常去惊扰野餐的人，在下游拐角独自散步的女人往往被吓得不轻。

洛瑞尔打了个哆嗦，吓了自己一跳。随后，她又打了个哈欠。这男人应该不是坏人——现在，她连他身上背的皮包都看得清清楚楚。他可能是个推销员，来向母亲介绍最新的百科全书，尼克森家可离不了这个。

于是，洛瑞尔把目光移开了。

* * *

过了几分钟，她听见巴纳比在树下低声吠叫。洛瑞尔爬到窗户边，看见家里的西班牙猎犬站在砖石小径的正中央，十分显眼。男人离农舍更近了，他捣鼓着通向花园的铁门，巴纳比就站在他面前吠叫。

“安静点，巴纳比，”母亲在屋内训斥着小狗，“我们马上就出来了。”她从昏暗的大厅里走出来，走到门口时对着小男孩的耳朵说了句悄悄话，亲了亲他胖嘟嘟的脸颊，孩子于是咯咯笑起来。

房子后面，鸡圈旁边早该上油的大门吱吱嘎嘎地响，小狗于是又咆哮起来，背上的毛顺着脊柱散向身体两边。

“够了，巴纳比，”母亲说，“你到底怎么了？”

男人转过屋角，母亲朝小径看去，脸上的笑容立马消失了。

“你好。”陌生人停下来，用手绢擦拭着鬓角，“今天天气真不错。”

小男孩看见这个陌生的男人，脸上绽放出笑容。他伸出肉乎乎的小手，一张一合，激动地表示欢迎，没人能够拒绝这种邀请。男人于是将手绢放回口袋里，又走近了些。他轻轻地举起手，像是要为小家伙洒圣水。

母亲慌忙走开，速度快得惊人。她拉开孩子，粗暴地放在身后地面上。孩子的光脚丫下面就是砂石地。对这样一个只懂得温柔和爱的小孩来说，这种待遇不啻为一场酷刑。他耷拉着脑袋，哭了起来。

哭声牵动了洛瑞尔的心，但她整个人冻住了一般，迈不开手脚，只感觉后颈上的毛孔一阵刺疼。母亲的脸上浮现出她从未见过的表情。那是恐惧，母亲在害怕。

洛瑞尔觉得有些异常，她一贯的安全感化成青烟散去，冰冷的恐慌取而代之。

“你好，桃乐茜，”男人朝母亲打招呼，“好久不见。”

他知道妈妈的名字，他不是陌生人。

他又说些了什么，声音很低，洛瑞尔听不见，母亲则轻轻点了点头。洛瑞尔歪着脑袋，继续偷听。阳光照在她扬起的脸上，她的眼睛闭了那么一秒钟。

接下来的事发生得非常突然。

洛瑞尔永远都记得那道亮晃晃的银色光芒，阳光照在金属的刀刃上，那一瞬间异常美丽。

接着，尼克森家族那把别致的刀子划下来，深深刺进了男人的胸膛。时间似乎慢了下来，尔后又加速流淌。男人一声惊呼，他扭曲的脸上夹杂着吃惊、痛苦以及恐惧。他伸手想去握住骨制的刀把，却发现鲜血沾染了他的衬衣。他倒在地上，温暖的风吹翻他的帽子，吹落进尘土里。

狗儿狂吠起来。小男孩在砂石地面上号啕大哭，通红的小脸儿闪着泪光，伤心极了。但在洛瑞尔耳中，这些声音越来越远，像是隔着她膝盖伤口上流血的汩汩之声。她只听见自己的呼吸声乱成一团，在一片模糊中分外刺耳。

刀柄上的蝴蝶结散开，丝带的尾巴拖在花坛边缘处的碎石上。这是洛瑞尔最后看见的画面。随后，金星闪烁，眼前一黑。

2    2011年，萨福克郡

此时的萨福克郡烟雨蒙蒙。在她童年的记忆里，这里似乎从未下过雨。医院在镇子另一边，汽车只好沿着坑坑洼洼的街道缓慢地行驶，在转弯处稍作停留，随之又拐入那边的车道。洛瑞尔打开粉盒，照起镜子来。她把一边脸上的皮肤往上推，冷静地看着皱纹堆积起来，松手的时候它们又散开。在另一边脸颊上，她重复了一遍刚才的动作。经纪人告诉她，观众喜欢她的皱纹。选角导演看见她的脸会变得伤感，化妆师在这样的脸上挥舞着粉刷和青春的时候也会忍不住感伤低唱。几个月前，一家网络媒体发起一项民意调查，号召读者投票选出“全英国最喜爱的面孔”，洛瑞尔名列第二。报纸称，她脸上的皱纹让人们觉得很安心。

这对外人来说自然很好，可却让洛瑞尔觉得自己老了。

自己的确老了，洛瑞尔一边想着，一边合上粉盒。但这种老不是当年扮演鲁滨逊太太【3】时那种老法。在国家剧院参演《毕业生》已经是二十五年前的事了，时间是怎么溜走的呢？一定是有人趁她不注意的时候将该死的时钟调快了吧？一定是这样。

司机打开车门，在她头顶撑开一把黑色大伞，领着她往前走。

“谢谢你，马克。”走到雨棚前，她向司机道谢，“你知道周五该在哪儿接我吗？”马克放下她的旅行袋，把伞收起来。“知道，在镇子另一边的农舍。那儿的路很窄，农舍就在车道尽头。还是两点钟来接你吗？”

她说是，马克点点头，然后匆忙穿过雨帘，走到车门前。车子发动起来，她看着车子远去，突然渴望在潮湿的公路上体会温馨愉悦的感觉，漫无目的地走。随便去哪儿，但肯定不是这儿。

洛瑞尔打量着入口处的大门，但却迟迟没有走过去。她掏出香烟点上，贪婪地吸了一口，优雅的淑女不该这样抽烟的，但她刚经历了一个可怕的夜晚。凌乱地梦到了母亲，梦到了这个地方，还有尚且年幼的妹妹们以及还是小男孩的格里【4】。幼小的格里虔诚地拿着亲手做的宇宙飞船，对洛瑞尔说，他以后要发明时间胶囊，穿越回过去，弥补那些该弥补的事情。什么事情需要弥补呢？在梦里，洛瑞尔问格里。你说是什么？当然是那些出问题的事情咯。要是洛瑞尔想去的话，可以跟着。

她真想。

医院大门“哗”的一声开了，走出两名护士。其中一位扫了洛瑞尔一眼，认出了她，双眼不敢置信地瞪得溜圆。洛瑞尔点点头，算是打招呼。趁着护士扭过头跟自己的同伴窃窃私语，扔掉了手中的烟。

* * *

洛丝坐在医院大厅里的椅子上等着，见面的一瞬间，洛瑞尔差点没认出来这就是自己的亲妹妹。洛丝肩上裹着一条紫色的针织围巾，围巾两头用粉色的蝴蝶结别在一起，耷拉在胸前。如今已经银白的蓬乱头发编成松散的辫子，垂在肩上。看到妹妹绑头发用的是系面包口袋的绳子，洛瑞尔心里顿时涌上一种难以言喻的怜爱，这感觉几乎让她无力招架。“洛丝，”她竭力藏起自己的情感，精神抖擞地跟妹妹打招呼，这么做的时候洛瑞尔心里其实是有一点讨厌自己的。“天哪，感觉好多年没见了似的，一直没机会好好聚一聚。”

姐妹俩拥抱的时候，洛瑞尔惊讶地发现洛丝身上有一股薰衣草的味道。这味道虽然熟悉，却如此不合时宜。那是暑假午后尼克森奶奶海之蓝公寓的味道，不该是自己妹妹的味道。

“你能来我真开心。”洛丝紧紧拉着洛瑞尔的双手，把她领进大厅的走廊，“我不会不来的。”

“嗯，我知道你肯定会来。”

“如果不是采访的话，我早就回来了。”

“我知道。”

“不过，要不是还要排练，我这回本来可以待久一些。还有两周，电影就要开拍了。”

“我知道，”洛丝把她的手握得更紧了，像是强调自己理解，“妈妈要是看见你来了肯定会很开心，你是她的骄傲，是我们大家的骄傲。”

来自亲人的赞美令人无所适从，洛瑞尔干脆置之不理，直接问道：“其他人呢？”

“还没来呢。艾莉丝堵在路上了，黛芙妮今天下午到，她打算从机场直接回家，路上会给我们打电话的。”

“格里呢？他什么时候到？”

这实际上只是句玩笑话，洛丝这个尼克森家最一本正经的人，听见这话也忍不住咯咯笑起来。她们的弟弟能够建立宇宙距离表，计算出遥远星辰的方位，但你要让他估算一下自己回来的车程时间，他就蒙了。

她们转过墙角，来到那扇写着“桃乐茜·尼克森”的门前。洛丝伸手握住门把手，然后又踌躇了。“我得先给你提个醒儿，洛瑞尔，”洛丝说道，“从你走后，妈妈的身体就每况愈下，病情时好时坏。前一秒她还好好的，后一秒就……”她的嘴唇颤抖着，双手紧紧抓住那串长长的珠子。她继续说下去，但声音愈发低了，“后一秒就糊涂了，有时候会很烦躁，絮絮叨叨地说以前的事，有的事我根本就听不明白——护士说她就是瞎说而已，话里没什么含义，到了她——她这个阶段，这种症状很常见。这时候，护士往往会给她喂药片，让她睡下。但因为药效，妈妈终日都昏昏沉沉的，我估计今天的情形也不会太好。”

洛瑞尔点点头，她上周来探望的时候医生也是这么说的。那位医生说话很委婉。这是一场毫无悬念的比赛，她最终会听从命运的召唤，陷入冗长的梦境。他的声音非常甜腻，洛瑞尔有些受不了。“医生，您的意思是，我母亲快不行了？”她用女王般优雅威严的语气问道，只为听见那医生气急败坏的声音。

胜利的果实甜美而短暂，医生开口答道：“是的。”

这是世界上最恶毒的字眼了。

洛丝推开门。“妈，你看谁来了？”洛瑞尔下意识屏住了呼吸。

* * *

童年的时候，洛瑞尔有一阵子非常胆小，害怕黑暗，害怕僵尸，害怕陌生人。尼克森奶奶警告她们，这些在墙角鬼鬼祟祟转悠的人都是来抓小女孩的，他们会对小孩做一些令人发指的事。什么样的事呢？令人发指的事。奶奶和孙女们之间的对话总是这样。只模糊提到香烟以及出现在奇怪地方的汗水和头发，说得越是模糊，越是让人恐惧。但奶奶说得言之凿凿，洛瑞尔逐渐觉得，那些都是命中注定的事情，只是时间早晚而已。

有时候，洛瑞尔最害怕的东西会一股脑儿出现在梦里，梦见僵尸站在漆黑的橱柜里，用空洞的眼眶凝视着她，等着发起可怕的攻击，吓得她尖叫着惊醒过来。“乖，小天使，”母亲会过来安慰她，“只是个梦而已，你要学会区分现实和虚幻，这可不容易，妈妈也花了好长时间才学会。唉，好长。”尔后，母亲钻进洛瑞尔的被窝，挨着她躺下，“你想听故事吗？一个小女孩跑去参加马戏团的故事怎么样？”

她不敢相信，那个每晚为她驱散恐惧的坚强女人，就是如今这个一动不动躺在医院被单下面色苍白的病人。之前她也有朋友去世，她知道死亡来临时的样子。此外，她还因为扮演一位癌症晚期患者而获得过英国电影学院奖。洛瑞尔以为自己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但这回不一样，这回快要死掉的人是自己的妈妈，她几乎想转身逃跑。

但她并没有那样做。洛丝站在书架旁，鼓励地朝她点点头。洛瑞尔扮演起一个探望病人的孝顺女儿，她快步走过去握住母亲虚弱的手。“亲爱的妈妈，”她说道，“还好吧。”

桃乐茜的眼睛睁了几下，又闭上了。洛瑞尔轻轻地吻了她两边脸颊，她也没有反应，只有虚弱的呼吸声还在继续。

“我给你带了件礼物，我等不到明天就想给你了。”洛瑞尔放下行李，从手提袋中取出一个小盒子。她停了一小会儿，然后才开始拆礼物。“是一把梳子。”她说着，手里翻转着这个银色的小物件。“梳齿特别柔软，我觉得可能是野猪毛做的。我在骑士桥一家古董店里找到的，我还找人在上面刻了字。你看——就在这儿，你名字的首字母。我帮你梳头好不好？”

她并不期待母亲会回答她，事实上，病床上的母亲也的确没有任何回应。雪白的头发围绕着母亲的面庞，像是给她戴上了一顶皇冠。那头曾经浓密的深褐色头发，如今不见了昔日光芒。“放在那儿吧，”她把梳子放在架子上，阳光照在上面，梳子上的字母D【5】闪闪发光，“放好了。”洛瑞尔说。

洛丝对她的表现非常满意，她从书架上取下一本相册递给洛瑞尔，然后打手势示意自己要去大厅给她泡茶。

家庭成员各有分工，比如这时候，洛丝的任务是去泡茶，洛瑞尔则负责照顾母亲。她松了一口气，坐在母亲枕边的一张治疗椅上，小心翼翼地打开老相册。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张黑白照片，已经褪色的照片上还有褐色的污点。泛黄的相纸上是一个头上裹着围巾的年轻女子，她的样子就这样匆忙而永久地留了下来。她停下手里的活儿，抬眼看着镜头，举起一只手，像是想把摄影师轰走。她微微笑着，脸上带着既厌烦又开心的表情；她张着嘴，说着些没人记得的话语。洛瑞尔看照片时，总喜欢根据上面的内容补上一两句俏皮话。拍下这张照片的人可能是以前在奶奶的公寓里住过的客人——四处旅行的推销员、孤独的假日游客，或是皮鞋锃亮、寡言少语的官员，在战争中能够安然作壁上观。女子身后有一条远远的海岸线，那是一片非常静谧的海，知道它的人一眼就能认出来。

洛瑞尔把相册放在母亲面前。“那时候你在这里，妈，在尼克森奶奶的公寓。那是1944年，战争就要结束了。尼克森太太的儿子还没从战场上回来，但他会回来的。过了不到一个月的时间，尼克森太太让你拿着配给卡去镇上买东西。你带着食品杂物回来的时候，厨房的桌子旁坐着一名士兵，你从未见过他，但却从壁炉架上的照片认出了他。你们相遇的时候他比照片上苍老了些，看上去更加忧伤，但他的穿着打扮还是一样的，他穿着卡其色军装，朝你微笑，你心里马上明白，他就是你一直在等的那个人。”

洛瑞尔翻到下一页，时光荏苒，原本透明的照片保护膜已经发黄变脆，她用拇指把边角处抚平。“你结婚时穿的礼服是自己一针一线缝的，奶奶把楼上客房里的一幅蕾丝窗帘贡献出来让你做婚纱——你真厉害，我们都知道奶奶有多舍不得家里的软装。干得漂亮，亲爱的妈妈。婚礼前夜有暴风雨，你担心婚礼那天也会下雨，好在没下。太阳升起来，乌云被风吹散，大家都说这是个好兆头。不过，你还是留了一手——那就是哈彻先生，他是负责打扫烟囱的工人，你让他站在教堂的台阶下面祈祷婚礼那天会有个好天气。他对这个活儿非常满意——爸爸付给他的工钱足够给他的大儿子买双鞋了。”

洛瑞尔不知道，过去几个月自己一直这样念叨，母亲究竟有没有听见。但那个友善的护士说，这样总归好些。洛瑞尔看相册的时候会自己编些情节，当然没有特别出格的——不过有时候她的思路会偏离主线，关注起其他细枝末节的事情来，她也就听之任之了。艾莉丝不同意洛瑞尔的做法，她认为母亲的往事对她而言非常重要，洛瑞尔没有权利擅自修改。不过她们把这事告诉医生的时候，他只是耸了耸肩，说谈话本身才是最重要的，至于所说的事情是否属实则没什么关系。医生朝洛瑞尔挤了挤眼：“你最不会恪守事实，尼克森小姐。”

尽管医生和自己站在一边，洛瑞尔还是不喜欢这种自以为是的同谋。她想指出，舞台上的表演和现实生活中的欺骗不是一回事；她想告诉这个头发黑黝黝、牙齿白森森的粗鲁医生，无论表演还是生活，事实都很重要。但她知道，跟这种衬衣口袋里别着一支高尔夫球杆样式钢笔的男人交谈时，她还是避开哲学话题比较好。

她又翻了一页相册，发现自己婴儿时期的一系列照片。她随口就讲解起了自己幼年时的照片——小洛瑞尔在婴儿床里睡着了，头顶的墙壁上绘着星星和精灵；洛瑞尔在母亲的怀抱里郁郁寡欢地眨着眼睛；长大一些的洛瑞尔胖乎乎的，在海边的树荫下蹒跚学步。翻过这一页，她不再一一叙说，脑海中浮现出久远的回忆，耳畔响起妹妹们的吵闹声和欢笑声。她的回忆和相继出生的妹妹们紧密相连，这难道只是巧合？她们在宽阔的草坪里打着滚儿，在树屋的窗户边挥手，在格林埃克斯农场前站成一排，那里是她们的家。妹妹们打扮一新，头上别着发卡，脚上的小皮鞋擦得亮亮的，是准备出去玩吗？洛瑞尔记不清了。

妹妹们出生之后，洛瑞尔再也没有做过噩梦。也可以说，是噩梦的内容变了。白天住在橱柜里晚上出来活动的僵尸、怪物以及陌生人再也没来骚扰过她，她转而梦见海啸、世界末日或者又一场战争。在梦里，她要独自面对这一切，保护妹妹们的安全。她清楚地记得，自己还是个小姑娘的时候，母亲就说过：“要照顾好妹妹们，你是她们的姐姐，千万要保护好她们。”那时候洛瑞尔并没有意识到，母亲之所以这样说是因为她自己有过类似的切肤之痛——第二次世界大战期间，母亲的弟弟在一次轰炸中身亡，母亲为此痛苦了许多年。孩子们容易以自我为中心，尤其是那些活得比较开心的孩子，而尼克森家的孩子显然比大多数孩子都要开心。

“这是复活节拍的照片。坐在高脚凳子上的是黛芙妮，这么算来，这应该是1956年。你看，洛丝的胳膊上打着石膏，这次受伤的是左手。远处，艾莉丝在调皮玩耍，她咧着嘴笑，不过不一会儿她就笑不出来了。你记得吗？那天下午，艾莉丝洗劫了家里的冰箱，把爸爸前一天出去钓鱼时买的蟹腿全都吃光了。”这是洛瑞尔唯一一次看见父亲真正动怒。他睡完午觉，晃晃悠悠地走出来，以为能吃到点甜甜的蟹肉，但冰箱里只剩下一堆空壳。洛瑞尔现在都记得艾莉丝躲在沙发后不敢出来的样子，那是家里唯一一个父亲的鞭子够不着的地方。虽然父亲的鞭子从来只是吓唬人的，但依旧很可怕。她祈求大家行行好，递本《长袜子皮皮》给她。回忆令洛瑞尔开心，她都快忘了，艾莉丝不撒脾气的时候还是蛮可爱的。有东西从相册后面掉了下来，洛瑞尔从地板上捡起来，发现这是一张从未见过的黑白老照片。照片上是两名年轻女子，她们手挽着手，在白色边框的照片里笑吟吟地望着她。她们站在一间屋子里，头顶上悬挂着彩旗，照片中看不到窗户，但却有阳光洒进来。洛瑞尔把照片翻过来，想看看背面有没有写点什么，但后面只写了日期：1941年5月。真奇怪，洛瑞尔对这本家庭相册熟悉极了，但却从未见过这张照片，也不认识照片上的人。洛丝推门进来，两个胡乱配在一起的茶杯在杯碟上轻轻晃动。

洛瑞尔递上照片：“你见过这个吗，洛丝？”

洛丝把一只茶杯放在床边的桌子上，扫了一眼照片，然后笑着说道：“你说这个呀？这是几个月前我在格林埃克斯农场找到的，你看看相册里能不能找个地方放它。这张照片很漂亮，你说呢？尤其是现在，可以看到妈妈的另一面，格外棒。”

洛瑞尔再看了看照片。上面的两个年轻女子都留着维多利亚式不对称鬈发，裙子刚到膝盖，手里夹着香烟的那个就是母亲。照片上她的妆容很特别，她整个人看上去都很不一样。

“真有趣，”洛丝说道，“我从来不知道母亲还有这一面。”

“哪一面？”

“年轻，和闺蜜开怀大笑。”

虽然洛瑞尔心中也有同样的感觉，但她还是问道：“你为什么会这么觉得？”她跟家里其他孩子心中的母亲形象，都像是那些奶奶从报纸上招聘来干杂活儿的女佣。她们对母亲在此之前的经历了解不多——她出生长大的地方是考文垂，战争开始前去了伦敦，她的家人在轰炸中全部身亡。洛瑞尔还知道，母亲家人的死亡对她影响很大。桃乐茜·尼克森抓住一切机会提醒孩子们，家人就是一切，这几乎已经成了洛瑞尔和弟弟妹妹们童年时期的一道符咒。有一次，洛瑞尔正在经历痛苦的青春期，母亲握着她的手，格外严厉地说：“别像我以前那样，洛瑞尔，别花那么长的时间才认清楚什么最重要。家人，有时可能会让你抓狂，但是他们对你的意义超过了你的想象。”

桃乐茜并没有告诉孩子们，认识史蒂芬·尼克森之前的生活具体是什么样子，而她们也从没想过主动询问。洛瑞尔心里虽然有些疑惑，但却觉得这并没什么奇怪的。孩子们并不想了解父母的过去，每当父母说起自己之前的经历，孩子们会觉得有些不可思议，甚至有些尴尬。如今，看着照片上这个身处战争时期的陌生女人，洛瑞尔深深感到自己对她一无所知。

刚开始演艺生涯的时候，一位非常著名的导演趴在剧本上，用手推了推可乐瓶底一样厚的眼镜，告诉洛瑞尔，她的外形不适合演主角。他的建议刺痛了洛瑞尔，她悲伤过，也抱怨过，然后花好几个小时有意无意地端详着镜中的自己。之后，她便喝得烂醉，跑去把一头长发剪短。但如今回过头来看，这不过是她演艺生涯中的弹指一瞬而已。她演了一个配角。那位导演让她扮演女主角的妹妹，不料却好评如潮。人们惊叹她能够由内而外地塑造人物，还能隐去自我，完全化身成另一个人。但这其实也没什么诀窍，她只需要花些工夫去挖掘人物背后的秘密就行。洛瑞尔对保密这件事了解颇深。她知道，要想了解一个人，就要了解他们身后的秘密。

“你发现没有？我们从没见母亲这么年轻过。”洛丝靠在椅子扶手上，伸手拿过照片。她身上的薰衣草香味愈发浓烈。

“是吗？”洛瑞尔伸手去拿烟，忽然想起这是在医院，所以转而端起了茶杯。“我觉得是。”母亲的过去完全隐藏在未知的黑暗当中，她之前为何从未想过这个问题？她又扫了一眼照片，年轻女子的笑容看上去似乎是在嘲笑她的无知。她尽量让自己语调如常，“你说你是在哪儿找到照片的，洛丝？”

“在一本书里面。”

“一本书？”

“确切地说，是《彼得·潘》的剧本。”

“在剧本里发现了妈妈的照片？”母亲酷爱化妆打扮和角色扮演，但洛瑞尔不知道她以前还真的表演过戏剧。

“我不太确定。那本书是一份礼物，前面有题词——你知道，小时候母亲最喜欢让我们在礼物上写点什么了。”“题词里写了什么？”“送给桃乐茜，”洛丝一边回忆一边摆弄着手指，“真正的朋友是黑暗里的一束光。——薇薇安。”薇薇安。这个名字对洛瑞尔有种奇怪的魔力，她的皮肤时冷时热，太阳穴不停地突突跳着。一连串模糊的画面在她脑海中闪过——闪着白光的刀刃，母亲恐惧的脸庞，还有松开的红丝带。这是属于过去的丑陋回忆，这个陌生女人的名字不知怎么忽然从中冒了出来。“薇薇安，”洛瑞尔重复着这个名字，她的声音大得出奇，“谁是薇薇安？”

洛丝一脸不解地看向她，想开口说话却被挥舞着停车券、风火火闯进门的艾莉丝打断了，洛瑞尔和洛丝都一脸愤慨地转脸看着她。没人注意到桃乐茜此时深深吸了一口气，她们提到薇薇安这个名字时，母亲脸上闪现过痛苦的表情。尼克森家的三个女孩齐聚在母亲的病榻旁，而桃乐茜此时似乎进入了平静的梦乡。从她的脸上你看不出，她的灵魂早已离开医院，离开虚弱的身体和长大成人的女儿们，穿越时光，去往了1941年的黑暗夜晚。

3    1941年5月，伦敦

桃乐茜·史密森把胳膊伸进衣袖里，一边对房东怀特太太说晚安，一边飞快跑下楼。擦肩而过的时候，戴着厚底眼镜的怀特太太眨巴眨巴眼，又开始喋喋不休地数落房客桃莉【6】的种种缺点。但桃莉没有因此而停下脚步，走到公寓大厅的镜子前，她才慢下来，打量了一下镜中的自己，又往两边脸颊上扑了些粉。她对镜中的自己非常满意，于是打开房门，蹦跳着走入灯火管制的黑夜。她脚步匆忙——今晚可没时间同房东太太纠缠，吉米肯定已经在餐厅等自己了，她不想让他久等。他们有很多事情要商量：带什么东西，以后要做什么工作，几点出发……桃莉脸上露出急切的笑容，她把手伸进深深的衣服口袋里，用手指把玩着里面的小雕像。她在典当行的橱窗里发现了这个小玩意儿，虽然这并不是什么值钱的东西，但却让她想起了吉米。此时此刻，整个伦敦都陷入灯火管制的黑暗当中，她对吉米的思念尤为刻骨。桃莉迫不及待地想把这件雕像送给他，他一定会微笑着伸出手，像以前那样告诉她，自己有多爱她。桃莉能够想象出他脸上欣喜的表情。这件小巧的庞齐【7】雕像虽然并不贵重，但也不失可爱。至于未来，吉米一直想去海边生活，桃莉亦是如此。

“打搅一下。”

黑暗里忽然响起一个女人的声音。“怎么了？”桃莉有些诧异。开门的时候公寓里的灯光一闪而过，女人肯定在那时候就注意上她了。

“你能帮我个忙吗？我在找24号。”

虽然周围一片漆黑，女人根本看不见她的动作，桃莉还是习惯性地伸手，指了指身后的门。“你运气真好，”她说道，“这儿就是24号，现在已经没有空房间了，不过很快就会有的。”桃莉指的是自己住的那间——如果那个地方也能被称作房间的话。她叼着一支香烟，擦燃了火柴。

“你是桃莉？”

桃莉打量着黑暗中的人影，女人朝自己跑过来，她感觉到女人奔跑时带的一阵风。现在，女人离自己很近了。“真的是你，太好了。桃莉，是我，我是——”

“薇薇安？”她突然认出了这个声音。她对这声音太熟悉了，不过这声音里此刻显然夹杂着一丝异样。

“我以为追不上你了，我以为一切都来不及了。”

“什么来不及了？”桃莉颤抖着声音问道，薇薇安并没有提前约自己见面。“你在说什么？”

“没什么……”薇薇安笑起来，她的声音尖锐，让人不安。桃莉听得脊背发凉。薇薇安又改口说道，“我的意思是，我找你有事。”

“你喝酒了吗？”她认识的薇薇安从来不会有这样的举动，现在，薇薇安一贯的优雅气质和完美的自制能力都不见了踪影。

薇薇安没有回答她。邻居家的猫从附近的墙上跳到怀特太太的兔笼上，发出“砰”的声响。薇薇安被吓得差点跳起来，她小声说道：“我有事跟你说，快。”桃莉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狠狠地吸着烟。若在平时，她很乐意和薇薇安找个地方坐坐，推心置腹地聊聊。但今晚不是时候，她急切地想要抽身离开。“不行，”她说，“我要去——”

“桃莉，求你了。”

桃莉把手伸进衣袋，捏着那个木头小礼物。吉米现在一定已经到那儿了，自己迟迟不出现，他一定很担心。一定会紧紧盯着门口，希望推门进来的人是自己。她不想让他等，此刻尤其不想。可这边是薇薇安，她一脸严肃语气紧张地出现在公寓门口，满怀期待地看着桃莉，恳请自己有重要的事要说……桃莉叹了一口气不情愿地妥协了，她不能丢下焦躁不安的薇薇安不管。

桃莉告诉自己，吉米会理解的，他也会喜欢薇薇安的。然后，桃莉作出了一个改变他们三人命运的重要决定。“走吧，”她熄灭了烟头，轻轻挽着薇薇安纤细的胳膊，“我们进去聊。”

* * *

她们转身走进公寓上楼的时候，桃莉突然想到也许薇薇安过来是要道歉。她想，只有这个理由才能解释薇薇安刚才的焦虑和失态。薇薇安那样出身上层社会的有钱女人可不习惯向人道歉。想到这一层，桃莉有些不安。其实薇薇安没必要道歉——桃莉觉得，事情已经过去了，她希望以后都不要再提了。

她们走到走廊尽头，桃莉打开卧室的门。她打开电灯，光秃秃的灯泡发出昏暗的光。窄窄的床铺、小小的橱柜、漏水的水龙头下裂缝的水槽，这一切都映入眼帘。桃莉突然借薇薇安的眼睛打量自己凌乱逼仄的屋子，一时间颇有些尴尬。比起薇薇安习以为常的居住环境来说，这里实在太寒酸了。她那栋位于坎普顿丛林的豪宅里有亮闪闪的中空玻璃吊灯，还有斑马皮沙发罩子。

桃莉脱下身上破旧的皮草大衣，转身把它挂在门后的挂钩上。“实在不好意思，房间里太闷了。”她努力使自己的声音听上去很轻快。“更糟糕的是房间没窗户，不过灯火管制的时候是个优势，只是通风有些不畅。”她想用俏皮话活跃一下气氛，也想让自己高兴起来，但这显然没什么效果。她脑子里全是薇薇安站在自己身后，满屋子打量，希望能找个地方坐下来的样子。天哪。“抱歉，椅子也没有。”她计划了好几个星期想买把椅子，无奈囊中羞涩，她和吉米决心力所能及地省下每一分钱，所以桃莉还是打算将就将就。她转过身看见薇薇安瘀青的脸，一时间忘了自己家徒四壁。“天哪，”她睁大双眼，“你怎么了？”

“没事。”薇薇安不耐烦地挥挥手，在屋子里踱来踱去。“来的时候不小心撞路灯柱子上了。我真傻，跟平时一样横冲直撞的。”这话倒是真的，薇薇安做事总是一副急匆匆的样子。但桃莉很喜欢她这个怪习惯——她乐于看见这样一个衣着精致的优雅女人像个少女那样步履匆匆。但今晚的情形似乎有些不同。薇薇安的衣服搭配错乱，长袜脱丝了，头发也乱成一团……

“到这儿来。”桃莉招呼薇薇安坐到床边。早上起床时她认真整理过床铺，现在想来真是庆幸。“坐这儿。”

防空警报开始呼啸，桃莉在心底咒骂着，她最不希望看到的情况还是发生了。公寓的防空洞简直是地狱，所有人都像沙丁鱼罐头一样挤在一起，潮湿的床铺，令人作呕的气味，还有歇斯底里的怀特太太。今天，薇薇安不巧也被卷了进来……“别管它。”薇薇安说道，似乎读透了桃莉的心思。薇薇安习惯了发号施令，听上去俨然是这间屋子的女主人一般，“待在这儿，我要说的事比这重要多了。”还有什么事会比赶去防空洞重要？桃莉的心怦怦跳起来。“是钱的事吗？”她低声问道，“你想让我现在就还给你吗？”

“不，不是，别提钱的事。”

高低起伏的警报声震耳欲聋，桃莉心中的不安迟迟无法打消。虽然不知道缘由，但是她知道自己内心非常恐惧。她想赶紧顺着黑暗的街道去找吉米，他在等她呢。“吉米和我——”她开口说道，但薇薇安打断了她的话。

“对，”她的脸庞闪耀着光芒，好像刚刚想起了什么似的，“我要说的就是吉米的事。”

桃莉不解地摇了摇头。吉米能有什么事？薇薇安真是糊涂了。或许她应该带上薇薇安一起去见吉米，她们俩可以在别人都忙着躲进防空洞的时候冲出去逃走。她们俩直接去找吉米，吉米知道该怎么办的。

“吉米，”薇薇安大声说道，“桃莉，吉米走了——”

警报声此刻骤然停了。“走了”这个词在房间里反复回响。桃莉等着薇薇安往下说，但她还没来得及开口，门外就传来一阵用力的敲门声。“桃儿，你在吗？”敲门的人是这儿的房客朱迪斯。她从楼上急匆匆地跑下来，上气不接下气地喊道：“我们要去防空洞了！”

桃莉没有回答，她和薇薇安都没起身离开。朱迪斯的脚步声逐渐消失在走廊上，她赶紧坐到薇薇安身边。“你搞错了，”她快速说道，“我昨天才见过他，还约好了一会儿见面的。我们要一起离开，他不可能一个人走……”她想说的话还有很多，但终于还是沉默了。薇薇安盯着桃莉，她的眼神逐渐瓦解了桃莉的信心。她手忙脚乱地从包里摸出一支烟，哆嗦着手点上了。

薇薇安开始讲述事情的经过。今夜的第一枚炸弹在头上轰隆作响。桃莉不知道薇薇安说的到底是不是真的，整件事情听上去令人难以置信，但薇薇安急迫的语气、奇怪的举止，还有现在正说的那些事情……桃莉感到一阵晕眩。房间里闷热，她不能平稳呼吸。

她大口大口地拼命吸烟，各种各样的念头从脑海中奔涌而出，和薇薇安叙述的内容混成一团。一颗炸弹落在附近不远的地方，发出一声巨响。爆炸声响彻整个房间，震得桃莉耳朵生疼，后颈上每根汗毛都立了起来。曾经一段时间，她很喜欢在轰炸的时候外出，那时候她觉得很刺激，一点儿都不可怕。但现在她早就不是那个年轻的蠢姑娘了，那些无忧无虑的日子似乎久远得很。她匆匆扫了一眼房门，希望薇薇安赶紧住嘴。她们该去防空洞，或者去找吉米。总之，她们不该在这里干坐着等待。她想跑，想藏起来，想离开。

桃莉越来越恐慌，薇薇安却似乎镇定了下来。薇薇安冷静地低声述说着，桃莉费劲儿听着，她在说那封信和照片的事情，还有被派出来料理吉米的恶棍。计划出了岔子，薇薇安说，亨利觉得自己受到了奇耻大辱，吉米根本没有赶到餐厅。薇薇安在那儿等他，却没等到。那时候她才明白，吉米真的不在人世了。一瞬间，所有零散的碎片都穿过迷雾拼合在一起，桃莉突然明白了一切。“是我的错，”她的声音微不可闻，“但我——我不知道事情会这样——照片的事，我们说好不干了的，没必要……”薇薇安明白她的意思，正是因为薇薇安，桃莉和吉米才放弃了原来的计划。桃莉伸手抓住她的胳膊，“这一切都不该发生的，吉米现在……”

薇薇安点点头，脸上满是同情。“听着，”她说道，“我要说的事情很重要——那些人知道你住哪儿，他们会来找你的。”

桃莉不愿相信这一切，她非常害怕，滚烫的泪珠顺着脸颊流下。“都是我的错，”她听见自己重复念叨着这句话，“都是我的错。”

“桃莉，求你别这样。”屋外开始了新一轮轰炸。薇薇安紧紧抓住桃莉的手，不得不提高嗓门让她听到，“我的错不比你少，但现在说这些没有任何意义。他们马上要过来了，很可能已经在路上了。所以我才来找你。”

“可我——”

“你必须离开伦敦，现在就走，不要回来，他们会一直找你的，一直——”屋外的爆炸震得整栋房子都颤抖摇晃着。炸弹落得越来越近了，虽然房间没有窗户，但爆炸的火光还是汹涌进来，在屋里喷薄散开，比灯泡昏黄的光刺眼得多。

“你还有亲人可以投靠吗？”薇薇安抓紧时间问她。

桃莉摇摇头，家人的画面涌上心头：母亲、父亲，还有可怜的弟弟，那些过往的美好。一颗炸弹呼啸而过，地面的防空炮立刻开始还击。

“那朋友呢？”薇薇安在爆炸声中大声喊道。

桃莉再次摇摇头。她孤身一人，没有能依靠的，她只有薇薇安和吉米。

“那你有什么地方可以落脚？”又一颗炸弹落下，听声音像是莫洛托夫面包篮【8】。爆炸声震耳欲聋，桃莉只能从薇薇安的唇形看出，她在哀求自己，“快想想吧！桃莉，你必须好好想想。”

桃莉闭上眼睛。她闻见了火药味儿，一定是附近哪儿落下了一颗燃烧弹，空袭预防委员会的警官肯定在旁边用手摇灭火泵处理呢。桃莉听见有人哀号，但没有睁眼，反而闭得更紧，努力集中精神。她的思绪像战火中的碎片一样四散开来，她的思绪纷繁杂乱，什么也看不清。脚下的路遍布沟壑，空气凝重得无法呼吸。

“桃莉？”

飞机越来越多了，除了轰炸机，现在还多了战斗机。桃莉想象自己站在坎普顿丛林的屋顶上，看飞机俯冲着掠过天际，追踪显示灯一路尾随，远方燃起熊熊火光。这幅画面曾让她兴奋不已。

还记得那天晚上，她和吉米在400俱乐部约会，两人跳着舞着笑着闹着。他们穿过大轰炸的夜晚，两人安然无恙回到家里。她愿意放弃一切，换得此刻重回那个夜晚：挨着吉米躺着，听炸弹落下，在一片黑暗中说着悄悄话，勾勒两人的未来。他们要修一座农舍，要生几个小孩，要去海边。海边——她忽然想起一件事。

“我找了一份工作，”桃莉抬起头，“就在几个星期前，还是吉米帮我找的。”海之蓝公寓尼克森太太的信就躺在狭小的床头柜上，桃莉拿起信，颤抖着递给薇薇安。

“我看看。”薇薇安匆匆浏览了一遍信的内容。“太好了，你必须去这儿。”

“我不想一个人去，我们——”

“桃莉——”

“我跟吉米本来打算一起去的，事情不该是这个样子，吉米说好要等我的。”桃莉哭起来。她俩同时伸出双手，这个突如其来的拥抱把两人都撞疼了。

薇薇安没有道歉，她脸上的表情非常严肃。桃莉看得出来，薇薇安也很害怕，但她把恐惧抛在一边，像个大姐姐似的，用桃莉此刻最需要的那种坚定而又怜爱的语气说道：“桃莉·史密森，你必须离开伦敦，尽快离开。”

“我做不到。”

“你行的，你要活下去。”

“可吉米——”又一枚炸弹呼啸着落下，在屋外爆炸。桃莉忍不住发出恐惧的哭喊声。

“够了，”薇薇安两手坚定地捧着桃莉的脸，她的动作很温柔，双眼中洋溢着怜爱的光芒。“我知道你爱吉米，他也爱你，但你现在必须听我的。”

薇薇安目光坚毅，桃莉尽量忽略飞机俯冲发出的嗡嗡声，不去管高射炮反击的炮火声，不去想炸成废墟的建筑以及被炸成肉泥的人。

两个女人抱在一起，桃莉听薇薇安说道：“你今晚就去火车站买票，你要——”一枚炸弹掉在附近，爆炸声震耳欲聋，薇薇安的身体僵硬了一下，随后又快速说道，“搭上火车，到终点站再下车。别回头，向前看，好好活着。”

好好活着，桃莉和吉米原本正是这样打算的。未来、农舍、嬉笑打闹的孩子，还有怡然自得的母鸡……眼泪滑过桃莉的脸颊。薇薇安继续说：“你必须走。”她一边说一边哭，她也会想念桃莉的，她们会彼此思念。“抓住第二次机会，桃莉，把它当成重生。在你经历了一切，失去了一切之后……”

虽然难以接受，但桃莉心里明白，薇薇安是对的，自己必须走。她内心有个声音想尖叫着拒绝，她想蜷缩起来哭泣，为自己失去的一切，为生命中希望幻灭的一切。但她没有这样做，她不能。

桃莉要活下去，薇薇安这样说过。她知道这个词的含义——她也曾从童年的苦难中爬出来，为自己创造了新生活。既然薇薇安能够做到，那么桃莉也行。虽然她经历了那么多苦难，但她还有值得为之活下去的理由——她会为自己的生命找到继续的理由。是时候勇敢起来了，她要更加坚强。桃莉做过一些不想记得的丢脸事情，她所谓的伟大计划不过是年轻女孩的愚蠢白日梦而已，而这一切如今都化为泡影。但每个人都应该有第二次机会，每个人都值得宽恕，桃莉也不例外——这是薇薇安说的。“我会的，”桃莉说，“我会做到的。”

灯泡忽明忽暗，但并没有熄灭，而是摇摇晃晃地在墙上投下一片暗影。桃莉拖出自己的小行李箱。爆炸声惊天动地，街上燃起大火，烟雾飘进屋子，刺得人眼睛生疼，但桃莉完全顾不上。

她没多少要带的东西，她一向没什么财产，她唯一想从这间房里带走的也带不走了。想到留下薇薇安一个人，桃莉有些踌躇。她想起薇薇安在《彼得·潘》中写给她的话——真正的朋友是黑暗里的一束光——又忍不住泛起了泪光。

可她别无选择，必须走。未来还很长，这是她的第二次机会，她将迎来新的生活。她要做的就是抓住这次机会，绝不回头，像和吉米的计划那样去海边，重新开始。

她听不到外面飞机轰隆隆的声音，听不见炸弹的轰炸声和高射炮的反击声。每爆炸一次，大地就颤抖一次，震得石膏粉从天花板上簌簌地落下来，门链发出“咔嗒、咔嗒”的声音，但桃莉什么都没听见。她的箱子已经收拾好了，她准备好要离开了。

她站在那里看着薇薇安，虽然内心很坚定，但声音还是有些颤抖，“你怎么办？”那一瞬间，桃莉觉得她们俩可以一起走，薇薇安可以跟自己一起离开伦敦。这似乎是最完美的解决办法，也是唯一可行之计——之前的生命里，桃莉和薇薇安各自过着不同的生活，要是她们当初没有相遇，如今的一切都不会发生。

当然，这个想法也很愚蠢——薇薇安并不需要人生的第二次机会，她在这里拥有了想要的一切：一栋漂亮的房子、财富、美貌……薇薇安把尼克森太太的聘用信递给桃莉，微笑着含泪道别。她们俩心里都知道，这是人生中最后一次见面了。“别为我担心。”薇薇安说道。一颗炸弹从头顶呼啸而过。“我会好好的，我要回家了。”

桃莉紧紧握着尼克森太太的信，坚定地朝薇薇安点点头，走向新生活。虽然还不知道未来会发生什么，但她突然下定了决心，去迎接新生活。

4    2011年，萨福克郡

尼克森家的女儿们乘坐艾莉丝的汽车离开医院。洛瑞尔是姊妹们中的老大，平时也最喜欢前排的座位，但这次却坐在满是狗毛的后座上。她原是大姐，但因为是名人，不想给妹妹们留下狂妄自大的印象，宁愿坐后面的座位。从日常杂务中解脱出来，此刻她只想和自己的思绪为伴。

雨过天晴，阳光灿烂。洛瑞尔急着追问洛丝薇薇安的事情——她敢肯定，之前听过这个名字。不止如此，洛瑞尔还知道，这个名字和1961年那个可怕的日子有关。但她绝口不提此事。艾莉丝的兴趣一旦被勾起来会令人抓狂，洛瑞尔还没准备好面对她连珠炮一般的问题。两个妹妹在前排座位闲聊，洛瑞尔一个人坐在后座望着车窗外不断闪过的田野，车窗虽然关着，她还是闻见了新割下的青草的味道，听见了寒鸦的叫声。孩提时代的风景比什么都生动。不论这风景在哪儿，风光如何，它在生命中留下的印记和之后的风景都大不相同。它们已经和生命融为一体，避之不得。

过去五十年的生活似乎只是大梦一场，洛瑞尔看见年幼的自己骑着绿色自行车带着妹妹沿着绿篱在大地上飞驰。洛瑞尔的皮肤被太阳晒得黝黑，金黄色的腿毛在阳光下闪烁着光芒，膝盖上还结着疤。那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却好像发生在昨天。

“是为了电视节目的事吗？”

洛瑞尔抬起头，艾莉丝正眨巴着眼睛从后视镜中看着她。“你说什么？”洛瑞尔问道。

“你的采访，就是让你忙得团团转的那个。”

“噢，那是个系列采访，下周一我还要去录一场。”

“对，洛丝说你不久还要早点赶回伦敦，是为了电视节目的事吗？”

洛瑞尔点点头：“是为了制作传记片，大概有一个小时长。还会采访其他人，比如和我合作过的导演、演员；再和其他旧影片和一些童年往事剪辑在一起——”

“听见了吗，洛丝？”艾莉丝酸溜溜地说，“还有小时候的事儿呢。”她坐直了身体，更有力地从后视镜中瞪着洛瑞尔。“我还得感谢你没把我衣衫不整和光着身子的照片展示出去。”

“真可惜，”洛瑞尔从黑色长裤上捡起一根白发，“那可是我最好的素材了，可惜不能用。那我还能聊些什么呢？”

“拿镜头对着你，你肯定能想出点东西聊。”

洛瑞尔笑了笑。如今外面的人都对她尊敬有加，能和艾莉丝这样的吵架能手拌嘴真让人欣慰。

旁边，一贯爱好和平的洛丝变得焦虑起来。“看，快看，”她双手指着镇子边上被夷为平地的街区，“这儿要修新超市，不知道这些人在想什么，三家超市难道还不够用吗？”

“呃，这的确太荒谬了……”

艾莉丝的不满被成功转移，洛瑞尔终于能够安安静静地坐在后排看风景了。汽车穿过镇子，街上的繁华逐渐褪去，乡村公路隐约可见。车子绕过一些平缓的拐角。洛瑞尔太熟悉这条路了，即便闭上眼睛也清楚自己身在何方。道路慢慢变窄，前座上妹妹们的交谈声也逐渐淡去，头上的树荫愈发浓郁。最后，艾莉丝打着转向灯，驶入了标着格林埃克斯农场的车道。

* * *

农舍依旧坐落在小山丘上，几十年如一日地俯视着周围的草地。这自是当然，毕竟，房子又不会走路。艾莉丝把车停在平地上。之前，父亲的莫里斯小汽车一直停在那儿，直到父亲终于同意卖了它。“这屋檐简直太丑了。”艾莉丝说道。

洛丝表示赞同：“房子也被屋檐拖累了，你说呢？快过来，我带你看看屋里新裂的缝子。”

洛瑞尔关上车门，却并没有跟着妹妹们走进农舍大门。她双手插在兜里，站着不动，端详着眼前的画面。花园、开裂的烟囱，所有的事物都一一映入眼帘。她们曾站在窗台上，用篮子装着黛芙妮，把她慢慢放到地上；她们把卧室的旧窗帘挂在阳台上，扮成舞台上的拱门；还有那个阁楼，洛瑞尔曾在那儿偷偷地学抽烟。

这栋房子还惦记着自己——洛瑞尔心里忽然冒出这个想法。

洛瑞尔觉得自己算不上浪漫主义者，但这个想法如此强烈，洛瑞尔差点以为，眼前这座由木板、红砖、斑驳的瓦片以及位置诡异的窗户组成的农舍也有记忆。洛瑞尔感觉到，此刻，它正从每一块玻璃当中凝视着自己，想跨越多年的时光，将眼前这个穿着设计师套装的女人和当年那个对着詹姆斯·迪恩的海报发呆的小女孩联系到一起。它会怎么想呢？洛瑞尔在心中揣测，它会怎么看待如今的这个女人？

她真傻——房子怎么会思考呢？它们不记得这里住过的人，不记得任何事情。房子不记得她，反而是她，一直心心念念着这栋房子。她当然会想念这里，从两岁大的时候起她就住在这儿，一直到十七岁的时候才离开。她是有段日子没回来了，母亲生病的这段时间，她虽然常常去医院探望，但也没回过格林埃克斯农场。生活的脚步总是如此匆忙。洛瑞尔看了一眼树屋，想起自己曾下定决心，一定要忙起来。

“这才过多久，你不会已经忘记门在哪边了吧？”艾莉丝站在前厅冲她喊道。她的身影已经消失在屋里，但声音却被远远地抛在身后。“别告诉我你在等管家来帮你提行李！”

洛瑞尔少女似的翻了个白眼，拿上行李箱，径直走进屋里。她走的那条石头小路，正是六十多年前一个明朗的夏日，她母亲发现的那条……

* * *

桃乐茜·尼克森看到格林埃克斯农场的第一眼，就认定今后要在这里生活。她此行原本不是为了找房子。战争才结束几年，他们根本没钱买房子，好在婆婆同意把自己的房子租一间给他们——当然，他们要为此付出许多，老太太可不是个慈善家。那天，桃乐茜和史蒂芬只是想出来野餐而已。

那是七月中旬一个难得的空闲日子，更难得的是，史蒂芬的妈妈竟然答应帮忙照顾还是婴儿的洛瑞尔。天刚破晓的时候他们就醒了，莫里斯小汽车的后座上放着篮子和毯子。他们驾车一路向西，看见哪条喜欢的乡村小路就开上去，不管它最终通向何方。桃乐茜的手放在史蒂芬腿上，史蒂芬的胳膊搂着桃乐茜的肩膀，温暖的气息从敞开的车窗中飘进来。他们一直这样好一阵子了，要不是轮胎漏气他们还会继续下去。

可惜轮胎破了。他们只好放慢车速，把车停在路边检查。很常见的情况：一根可恶的钉子扎在了轮胎上。

那时候尚年轻的他们正沐浴在爱河中，能够一起共度的空闲时间不多，所以即便轮胎破了，他们也没浪费这一天的好时光。丈夫开始修理轮胎，桃乐茜在芳草萋萋的山丘上漫步，想找块平地铺野餐垫子。就在这时，她爬上山顶看见了格林埃克斯农场的农舍。

这些事情可不是洛瑞尔的胡思乱想，尼克森家的孩子们对格林埃克斯农场的故事都耳熟能详。桃乐茜敲响农舍大门时，狐疑的老农夫费解地挠了挠头。他转身倒茶的时候，鸟儿就在客厅的壁炉边上筑巢。地板的破洞上架着木板，看上去像是窄窄的桥。最重要的是，家里没人觉得母亲突然下定决心要在这里安家有任何不妥。

桃乐茜向大家解释了很多次——这栋房子在召唤自己，她听见了它的召唤，发现彼此竟然非常合拍。格林埃克斯农场就像一位傲慢的老妇人，有些憔悴，有些古怪——但大家最终都会变成这样子，不是吗？桃乐茜看得出来，这股子颓败中，依稀可见往日的骄傲和尊严。这是栋骄傲而孤单的房子，它能从孩子们的笑声、家庭的爱意以及炉子上迷迭香烤羊肉的香味中汲取能量。它心怀善意和忠贞，也愿意着眼未来，而不是一味沉溺于过往，它迎接新家庭的到来，与之一起成长，欣然接纳新的习俗。洛瑞尔现在明白了，母亲口中说的房子，其实说的是自己，而她之前似乎从未明白这一点。

* * *

洛瑞尔在门口的垫子上把鞋擦干净才走进屋里。地板发出熟悉的吱嘎声，家具也都照原样摆放着，但整个房子的感觉还是不一样了。屋内空气混浊，有种平时没有的气味。洛瑞尔知道，这是陈旧的味道。当然了，这并不奇怪，毕竟自从桃乐茜住院后，房子就一直空着。洛丝平时要照看孙子孙女，得空的时候才会来这边打理。她的丈夫菲尔也会做些力所能及的事，但没人居住的空房子还是一天天破败下去。这种感觉让人心神不宁，洛瑞尔竭力忍着没打寒战。她在心中慨叹，一个人的存在是多么容易被抹去痕迹啊，文明也会轻易地让步于荒芜。

洛瑞尔告诫自己不要这么阴郁，然后像往常那样把行李放在大厅的桌子下面。她径直走进厨房。她在那儿做过家庭作业，玩过橡皮膏，也曾在那儿伤心哭泣。厨房也是每个人回家后先去的地方，洛丝和艾莉丝已经在那儿了。

洛丝扭开冰箱旁的电灯开关，电线发出嗡嗡的杂音。洛丝开心地搓着手：“我来煮些茶喝吧？”

“就不能做点其他好吃的吗？”艾莉丝说着，把脚从船形高跟鞋中伸出来，前前后后扭动着穿着黑袜子的脚指头，像个不耐烦的芭蕾舞者。

“我带了酒。”洛瑞尔说。

“也行，那就别煮茶了。”

洛瑞尔从行李箱中拿出一瓶酒，艾莉丝去橱柜上找酒杯。“洛丝，你要一起喝点儿吗？”她取下一只杯子，猫眼石眼镜后的双眼闪着狡黠的光。艾莉丝的眼睛和短发一样都是深灰色。

“噢，”洛丝焦虑地盯着手表，来来回回看了好几遍，“天哪，我都没发现，才过五点，还早呢。”

“过来吧，亲爱的洛丝，”洛瑞尔把手伸进装着黏糊糊餐具的抽屉里，想找个开瓶器。“红酒富含抗老化剂，你懂的。”她找到开瓶器，手指上也粘了一层黏糊糊的东西，“有利于健康。”

“嗯……那好吧！”

洛瑞尔拔出酒瓶上的软木塞，开始倒酒。她习惯性地将杯子摆成一条直线，这样每杯酒的量才会差不多——这个动作还跟小时候姊妹间分东西一样。意识到这一点，洛瑞尔忍不住笑起来。不论如何，艾莉丝肯定乐于看到这样。兄弟姊妹间最容易因为是否公平引起争端，排行中间的孩子尤其看重公平。“别数了，我的小花骨朵们，”母亲过去常这样说，“样样都想比别人多的女孩儿可不招人喜欢。”

“一点儿就好，洛儿，”洛丝谨慎地说，“我不想黛芙妮回来的时候看见我醉醺醺的样子。”

“这么说你是有她的消息啰？”洛瑞尔将斟得最满的那只酒杯递给艾莉丝，“就在我们离开医院前。我没跟你们说吗？天哪，我的记性越来越差了。她打电话说，要是不堵车的话，六点钟就到家了。”

“那我们该准备晚餐了。”艾莉丝打开食物储藏柜，跪在凳子上检查食物的保质期，“要是让你们俩来弄的话，又只有烤面包和茶。”

“我来给你搭把手。”洛丝说。

“不用了，”艾莉丝没有回头，嘴里嚷嚷着撵走洛丝，“没这个必要。”

洛丝朝洛瑞尔看去，大姐递过来一杯酒，用手指了指房门。这种无谓的争吵实在没必要。艾莉丝喜欢做饭，其他姊妹也乐见其成，这已经成了尼克森家家庭的一贯信条，也是姊妹们之间互相促成的小善意。

“好吧，既然你执意如此。”洛瑞尔说着，又往自己杯子里加了一点比诺葡萄酒。

* * *

洛丝上楼去看黛芙妮的房间有没有收拾好，洛瑞尔则端着酒杯走到门外。早些时候下了一场雨，此刻空气十分清新，洛瑞尔忍不住深吸了一口气。园子里的秋千吸引了她的目光，她坐上去，用脚后跟推着它慢慢地晃动起来。这架秋千是母亲八十大寿的时候，她和妹妹们送的礼物。桃乐茜见着它的第一眼就决定要把它安在那棵枝繁叶茂的老橡树下。园子里其他地方景致更美，但没人把这话告诉母亲。在外人看来，老橡树下不过是一片空荡荡的草地，但尼克森家的人都明白，那儿的空旷别有深意——离老橡树不远的地方青草繁茂，父亲在那儿摔了一跤，长眠于斯。

回忆是个狡猾的东西。在酒精的作用下，洛瑞尔的回忆又把她拉回那个下午。那时，她还是一个莽撞的少女，抬手遮着太阳，放眼空旷的草地，期待看见父亲结束一天的劳作从地里归来的身影。她会冲下山丘，挽着父亲的胳膊，跟他一起回农舍。记忆中有她昂着脑袋望着父亲走过草坪的样子，有父亲停下脚步眺望夕阳，欣赏余晖给云朵镶上粉色裙摆的场景。这时候，父亲往往会说，晚霞照天边，明天是个大晴天。不过，记忆中还有父亲僵直着身子，大口喘气的画面，有他用手捂着胸口，然后跌倒在地上的场景。

但事实并非这样。父亲过世的时候洛瑞尔还在世界另一头，那时候她已经五十六岁，早就不是那个十六岁的少女。她当时盛装打扮，准备出席洛杉矶的一个颁奖典礼，心中还暗自揣测，典礼上是不是只有自己没有涂脂抹粉，疯狂在脸上注射肉毒杆菌。她一点都没预见到父亲的死亡，直到艾莉丝给她打电话留言，她才知道这件事。

十六岁那年，一个阳光晴好的午后，在洛瑞尔眼前倒地死亡的男子另有其人。

洛瑞尔划燃火柴，把烟点上，随后胡乱把火柴盒塞回口袋里，皱着眉头望着远方的地平线。农舍和花园在夕阳里闪着光芒，但草地外面，靠近树丛的田野上却是一片阴影。她的目光逐渐往上移，扫过秋千椅上熟铁制成的遮檐，看见葱郁的树叶中偶尔露出的树屋的底部。梯子还在原来的地方，木头制成的梯级被钉在树干上，有几处已经歪了。不知是谁，在最后一级梯子上挂了一串亮晶晶的珠子，有粉色的，还有紫色的。可能是洛丝的小孙子或孙女吧，洛瑞尔想。

十六岁那年，洛瑞尔动作迟缓地从树屋上爬下来。

她深吸了一口烟，陷入了回忆中。那天，她在树屋里醒来，脑子里立刻回想起那个男人，想起那把刀，还有母亲恐惧的脸。之后，她哆哆嗦嗦地沿着梯子往下爬。

回到地面的时候，她呆呆地站着，双手紧握梯子上最后一级横木，额头靠在粗糙的树干上。那一刻非常安静，洛瑞尔觉得很安全，就是不知道自己接下来该去哪儿，该干什么。荒唐的是，那一刻她还想着要去小溪边，加入妹妹们和弟弟的游戏当中，听父亲吹黑管，看他脸上迷茫的笑容……

或许就是在那一刻，洛瑞尔意识到自己或许再也听不见他们的声音了。

她目光涣散，光着脚丫踩在滚烫的石径上，朝屋里走去。她的目光飘到道路两边，看见花园的苗圃上似乎放着什么又大又白的东西——园子里本来没有那东西的。但她只是低下头，收回目光，走得更快了。她满心都是孩子般的渴望，希望自己什么都没看见，跨过门槛回到家里，一切都跟往常一样。

她并没有表现出内心的震惊，相反，她整个人都陷入了一种不寻常的镇静当中，好像身上穿了一件宽大的魔法斗篷，离这现实世界远远的。她就像童话书里走出来的人一样，想去寻找一个可以让自己沉睡的城堡。进屋之前，她把呼啦圈从地上捡起来。

房间里安静得令人诧异。太阳已经落到了屋后，入门处的前厅一片黑暗。她站在敞开的门廊边，等双眼适应屋里的光线。屋里传来爆裂声，好像是排水管突然冷却下来。这声音成了记忆里那个夏天的标志——那年夏天，黄昏漫长，令人倍感温暖，还有飞蛾围绕着台灯不停地扑闪。

她顺着铺了地毯的楼梯往上看，发现妹妹们都不在家。大厅里的钟嘀嘀嗒嗒地走着，她陷入短暂的错乱当中，以为大家都走了——妈妈，爸爸，还有小弟——就剩她一人和白色床单下盖着的东西。这个念头让她后背感到一阵寒意。尔后，客厅里传来一阵响动，她转过头，看见父亲站在没点火的壁炉边，一只手放在身边，一只手捏成拳头搁在木头的壁炉架上，整个人显得非常僵硬。“上帝保佑，我妻子有幸活了下来。”他说。

屋里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他应该坐在门廊的某个位置，洛瑞尔看不见他。“我理解你的感受，尼克森先生，同时我希望你也能够理解，这是我们的工作。”屋里的灯把敞开的门廊照得亮堂堂的，洛瑞尔踮着脚走到灯后面。母亲坐在扶手椅上，怀里抱着熟睡的小弟。洛瑞尔看见他天使般可爱的侧脸，他靠在母亲的肩上，肥嘟嘟的小脸儿都被挤得扁平了。

除了爸爸和妈妈，房间里还有两人——沙发上坐着一个秃头的男人，窗户边有一个年轻男子拿笔在记着什么。洛瑞尔意识到，他们可能是警察。他们当然是警察了，这里刚发生了那么可怕的事情，阳光灿烂的花园里还有一具白被单裹着的尸体。

年纪较大的警察问：“你知道他是谁吗，尼克森太太？你之前见过他吗？有没有这种可能——你们曾有过一面之缘，哪怕只是远远地看了一眼？”

母亲没有回答，或者说，没人听清了她的话。她对着小儿子的后脑勺小声说着什么，嘴唇轻轻地嚅动着。爸爸大声替母亲说：“不认识，之前已经告诉过你们了，我妻子从来没见过这个人。如果你是在问我的话，我觉得他可能是报纸上说的那个专门骚扰野餐者的人。”

“所有的线索我们都会排查，尼克森先生，请你相信这一点。但此刻你家的花园里摆着一具尸体，而你太太是唯一的目击者。”

爸爸发怒了：“那个男人攻击我的妻子，她不过是自卫而已。”

“你目击了这个过程吗，尼克森先生？”

年长警官的语气里有一丝不耐烦，这让洛瑞尔有些惴惴不安，她往后退了一步。大家都不知道她在这儿，他们也没必要知道。她可以悄悄溜走，爬上楼梯，小心翼翼不让吱嘎作响的地板发出声音，然后蜷缩在床上。成人世界里的勾心斗角和阴谋诡计就留给大人们去思考吧，等这一切都结束，父亲和母亲自会来找她，告诉她一切都平息了——

“你当时在现场吗，尼克森先生？你是否看见了整个过程？”

洛瑞尔最终还是留在了房间内，这里灯火通明，和黑暗的大厅截然不同。屋里的人也奇奇怪怪，父亲紧张的语气和僵直的身体似乎暗含着某种重要的信息。她向来喜欢凑热闹，即便没人向她寻求帮助，她也想站出来助他们一臂之力，就像小时候害怕错过精彩的事情而不想睡觉一样。

她很震惊，她需要有人陪在身边。她控制不住自己的举动，终于还是从幕后走到了舞台正中央。“我在现场，”她说，“我看见他了。”

爸爸吃惊地抬头看着她。他匆匆忙忙地扫了妻子一眼，随后又看向洛瑞尔。再次开口说话的时候，他嗓音沙哑，语速飞快，像是动物发出的咝咝声：“洛瑞尔，别在这里添乱了。”

所有的目光都聚集在她身上，妈妈，爸爸，还有那两个警察。洛瑞尔知道，接下来的剧情至关重要。她避开父亲的目光，开口说道：“那个男人从房子后面绕过来，他想抢走小弟。”事情真是这样的吗？洛瑞尔坚信自己看到的就是这样。

爸爸皱起眉头：“洛瑞尔——”

洛瑞尔加快语速，决心也更加坚定。为什么不站出来呢？她已经不是个孩子，不用悄悄躲进自己的卧室等大人来搞定一切。她是家庭一员，她也有自己的角色要扮演，她也很重要。屋里的灯光似乎更亮了，年长警察的目光投向洛瑞尔。“他们争执起来，我看见了，那个男人动手打我母亲，然后……然后他就倒在地上了。”

似乎有一分钟左右，房间里没人开口说话。洛瑞尔看了看母亲，她没有继续对小弟轻声低语，而是抬起头看着洛瑞尔。有人泡了茶——这么多年过去了，洛瑞尔还是记得这个细节——有人泡了茶，但没人喝它。茶杯孤零零地放在房间四周的桌子上，窗台上也放着一杯。大厅里的钟嘀嗒嘀嗒地走着。

最后，坐在沙发上的秃头警察清了清嗓子，问道：“是这样的吗，洛瑞尔？”

“是的，警官。”

爸爸终于长舒了一口气，那声音听上去好像气球突然泄气一样。他指着洛瑞尔介绍说：“这是我的女儿，”他的声音中有一种颓败感，“我的大女儿。”

沙发上的警察看了看洛瑞尔，嘴上扯出一个微笑，但眼睛里却没有丝毫笑意。“洛瑞尔，你最好还是进屋坐下来，把你看见的从头到尾都告诉我们。”

5

洛瑞尔把事情如实告诉两位警察。她小心翼翼地坐在沙发另一端，父亲不情不愿地鼓励了她几句，然后她就开始回忆下午发生的一切。她将自己看到的一切都如实相告——她当时在树屋里看书，看见男人往格林埃克斯农场走之后就开始观察他。

“你当时为什么想到要观察他？他身上有什么不寻常的地方引起你的注意了吗？”从警察的语气和表情中，洛瑞尔看不出他想得到什么答案。

洛瑞尔皱了皱眉头，她焦虑地回忆着每个细节，想让大家知道自己是个有价值的目击者。是的，那个男人的确有些不寻常。虽然他没有奔跑吵闹或是有其他奇怪的举止，但他——洛瑞尔看着天花板，想找出合适的词来描述当时的感觉——他看上去用心险恶，自己被吓到了。对，用心险恶，洛瑞尔重复了一遍，为这个词的贴切感到欣慰。她也说不出个中缘由，但她当时的确有些害怕。

会不会是之后发生的事情影响了她的第一印象？让平平常常的事物看上去充满危险？

不，洛瑞尔非常确定，男人身上有某种令人恐惧的特质。

年轻警官在记事本上匆匆写下谈话记录。洛瑞尔舒了一口气，她不敢看向父亲和母亲，害怕自己一看到他们就会失掉所有的勇气。

“他是什么时候到达你家的呢？当时发生了什么？”

“他鬼鬼祟祟地转过墙角——一般情况下，来做客的人不会这样——然后我母亲就和小弟一起出去了。”

“你母亲抱着你弟弟吗？”

“是的。”

“她手里还有没有其他东西？”

“有。”

“什么？”

洛瑞尔咬了咬腮帮子，回想着那一道银光。“她拿着蛋糕刀。”

“你认识那把刀？”

“每个值得庆贺的重要时刻，我们家都会用那把刀来切蛋糕，刀柄上还系着一条红丝带。”

警察的动作没有任何变化，他略微停顿了一下，然后继续问：“之后发生了什么？”

洛瑞尔早就准备好了：“然后那个男人攻击了我的母亲和弟弟。”

洛瑞尔说，那人跌跌撞撞地冲向弟弟——说到这儿，她心里忽然浮上一丝疑虑，就像一缕阳光模糊了照片的细节。她踌躇了一会儿，盯着膝盖上的伤口，想搞清楚自己内心真实的想法。之后，她继续往下说。男人伸手去夺格里——她记得很清楚——他伸出双手，想从母亲手里夺过弟弟；母亲转身把格里放到一旁，男人去抢母亲手里的刀，两人随后便争抢起来……

“之后呢？”年轻警察不停地在笔记本上写着，把洛瑞尔说的每句话都记了下来。问话的警察声音很大，洛瑞尔觉得很热，房间里的温度似乎升高了，她不明白父亲为何不把窗户打开。

“之后呢？”

洛瑞尔吞了吞口水，她的嗓子很干。“之后母亲就把刀往下一挥。”

房间里一片寂静，只听见笔尖飞快地划过纸张的沙沙声。洛瑞尔心里的画面清晰起来：那个可怕的男人面庞微黑，双手很大，他抓着妈妈，想要伤害她，然后对弟弟不利——

“然后那个男人就直接倒下了吗？”

窗户边的年轻警察停下笔，拿着笔记本看着洛瑞尔。

“当时那个男人是直接倒在地上了吗？”

洛瑞尔犹犹豫豫地点点头：“应该是。”

“应该？”

“其余的事我都不记得了——我当时晕倒了，后来才在树屋里醒过来。”

“你是什么时候醒来的？”

“就在刚才，然后我就到这儿来了。”

年长的警察慢慢吸了一口气，然后又吐了出来。“你还记得其他和案件有关的事情吗？你有没有看见或听见什么？”他用手摸了摸自己光秃秃的脑袋。他的双眼是非常纯粹的浅蓝色，几乎要成灰色了。“慢慢想，即便是细节也可能会有重要价值。”自己是不是遗忘了什么？自己当时有没有看见或听见什么？洛瑞尔仔细地回想。她觉得应该没有。不，她确定这就是事情的真相。

“一点儿也想不起来了吗？”

她回答“是的”。爸爸的双手插在兜里，双眼凝视着某处。

两位警官交换了一下眼神，年长的警官轻轻点了点头，年轻的那个随即合上记事本。询问就此结束。

* * *

洛瑞尔坐在卧室的窗台上，一点一点咬着大拇指的指甲。格林埃克斯农场的大门外站着三个男人，他们并没有过多交谈，只有较为年长的那位警官在说着什么，父亲指着逐渐暗下去的地平线一一作答。看上去，他们像是在谈农作物的种植方法、当季的温度，或者萨福克郡土地的历史沿革。但洛瑞尔觉得，他们谈论的不可能是那些。

一辆厢式货车缓缓驶向车道，年轻警察穿过宽敞的草地，打着手势让车往农舍这边开。洛瑞尔看见从驾驶座走下来一个男人，车厢后面抬出来一副担架。担架被抬进花园里，再抬出来的时候那条白色的床单在风中飘忽飞扬。床单被鲜血染成了近乎黑色，不复记忆中的洁白。他们把担架抬进车厢，之后货车就开走了。警察也离开了，爸爸独自一人走进屋子。洛瑞尔隔着楼板听见前门关上的声音，还有靴子踩在地上的声音。一声，两声，这脚步声温柔地靠近坐在客厅的母亲。洛瑞尔拉上窗帘，用后背抵住窗户。警察已经走了，她把真相告诉他们了。她描述了自己内心的一切，她觉得这就是事实。为什么，她为什么会认为这就是事实？这太奇怪，太不可思议了。

洛瑞尔蜷着身体躺在床上，把双手夹在两膝中间，像祈祷一样紧紧合拢。闭上眼，那道银光和白色的床单，还有那个男人说出母亲的名字时她恐惧的脸……这一切不断地在洛瑞尔眼前闪现，她只好睁开眼。

洛瑞尔的身体忽然变得僵直——男人叫出了母亲的名字。

她并没有告诉警察这一点。当时，警察问她还记不记得别的事情，有没有看见或听见什么，她回答没有，什么都不记得，什么都没看见没听见。但她听见了——这才是事实。

门忽然开了，洛瑞尔飞快地坐起来，以为是那位年长的警察回来带她去问话。但进来的人是她的父亲，父亲说他要去邻居家把妹妹们接回来。小婴儿格里已经睡着了，母亲也去休息了。父亲在门口犹豫了一会儿，用手叩着门框。再次开口的时候，他的声音已经嘶哑了。

“今天下午的事情太令人震惊，太可怕了。”

洛瑞尔咬着嘴唇。她没发现，自己已经快哭出声了。

“你母亲是个勇敢的女人。”

洛瑞尔点点头。

“她是这场事故的幸存者，你也是。你在警察面前表现得很好。”

热泪滚滚而下，刺得脸颊疼。洛瑞尔含糊地说道：“谢谢你，爸爸。”

“警察说他可能是报纸上报道过的那个男人——他一直在小溪边犯事。描述都很吻合，不会有人再来打扰你母亲了。”

洛瑞尔也是这样想的。她第一眼看到那个男人的时候就怀疑他是不是报纸上说的那个人了，她忽然感到轻松了些。

“听我说，洛瑞尔。”父亲把手插进兜里，身子微微有些摇晃，“我和你母亲商量过了，我们觉得还是不把这件事告诉妹妹和弟弟比较好。没有这个必要，他们还太小，理解不了这件事。要是我能选择，我宁愿事情发生时你在一百英里外的地方——但没办法，事实上你就在这里。”

“对不起。”

“没什么对不起的，这不是你的错。你帮助警察找出了真相，也帮助了你母亲，现在一切都结束了。有个坏人来到我们家，但现在一切都恢复了正常，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父亲并没有在问她，但他这话听上去很像一个问句。洛瑞尔于是回答说：“会的，爸爸，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父亲一边的嘴角动了动，勉强扯出一个微笑。“你是个好女孩儿，洛瑞尔，我现在要去接你的妹妹们。今天发生的一切都只有我们三人知道，好吗？这才是我的好女儿。”

* * *

他们三人都信守诺言。那天下午发生的事成了尼克森家族史上一件秘而不宣的要事。他们以为，年幼的妹妹们无从得知此事，唯一的目击者格里还太小，根本不会记得。但后来才知道，他们猜错了。

妹妹们都意识到，家里发生了不同寻常的事情——她们突然被带离生日聚会的现场，被安排在邻居家崭新的电视机前看节目；父亲和母亲一连好几个星期都面色阴沉，还有两位警察定期来访，他们关着门低声严肃地交谈。父亲告诉她们，格里生日那天，牧场上死了一个可怜的流浪汉，于是所有的事情都解释得通了。虽然这种事情令人唏嘘，但却经常发生。

与此同时，洛瑞尔咬指甲的习惯愈发严重了。警察调查了好几个星期才得出结论——男人的年龄和相貌都与报纸上那个野餐侵扰者相符。警察说，那人迟早会干出暴力事件来。洛瑞尔的证词证明，她的母亲是正当防卫。男人入室盗窃未遂，受害者有幸逃过一劫。报纸上也没有披露更多的细节。所幸那个年代自主决定权还是常态，一位绅士的决定可以令头版头条的新闻撤到第三版。幕布落下，这个故事就此结束。

尼克森家的生活逐步回归正轨。洛瑞尔变得很安静，她觉得自己与家人离得越来越远，为此感到十分焦虑。那件事一直在她心头盘旋——她在调查中扮演的角色，她告诉警察的事情，还有那些她没告诉警察的事情……都让她诚惶诚恐，有时甚至无法呼吸。无论她走到格林埃克斯农场哪个角落，无论是在屋里还是在园子里，她都感觉自己被那天看见和所做的一切包围裹挟着。回忆无处不在，她无处可逃，而这一切的源头竟然是个谜。

后来，她参加并通过了皇家中央演讲和戏剧学院的面试。父母苦苦哀求，希望她留在家里；希望她推迟一年入学，好完成一级水平的学业；希望她想想妹妹们，想想最爱她的小弟。但她没有理会，只是打包好自己的行李，收拾好所有的零碎物品，把所有人都抛在身后。她的人生即刻变了方向，如同突如其来的暴风雨中来回打转的风向标。

* * *

洛瑞尔将杯子里的酒一饮而尽。天空中，一对白嘴鸦低低掠过父亲的草地。天空中那个巨大的开关关上了，大地逐渐陷入黑暗之中。演员都有自己最爱的词语，“黄昏”是洛瑞尔的最爱之一。它的发音那么美，似乎饱含着昏黄的天色，以及被包围的无助感觉。此外，这个词如此接近光芒，它的光辉也在其中逐渐消磨殆尽了。

黄昏让她想起自己的童年时代，想起去伦敦之前的生活。这个时候，父亲应该刚刚结束一天的劳作，从农场回到家里；母亲在炉子旁帮格里洗澡，艾莉丝在楼上表演模仿秀，姊妹们在一旁笑作一团——讽刺的是，如今的艾莉丝已是学校校长，成了孩子们最爱模仿的对象。灯光亮起的时候，屋里的场景又变了：房间里弥漫着一股肥皂味儿，宽大的橡木桌子早已收拾好，晚餐就在桌上等待着孩子们。即便现在，洛瑞尔也能不自觉地察觉出昼夜的交替，这是她最想家的时候。远方的草地里有东西在移动——爸爸在世时每天都要经过那条小路，洛瑞尔一阵紧张，但随后发现那只是一辆小汽车。车子是白色的——她看得愈发清楚了——沿着车道蜿蜒前行。她站在那儿，将酒杯里最后几滴酒倒了出去。天气微凉，洛瑞尔双手抱胸，慢慢朝大门走去。司机起劲儿地闪了闪车灯——如此活泼只会是黛芙妮。洛瑞尔朝她挥了挥手。

6

晚餐的时候，洛瑞尔一直在观察自己最小的妹妹黛芙妮。她的脸庞显然被照顾得很好，愈发迷人了。要是姐姐们问起来的话，黛芙妮肯定会说，自己用了“一种新的润肤膏”。洛瑞尔不想听别人撒谎，因此也就按捺下问她的想法。晚餐过程中，黛芙妮一边用手拨弄着金色的鬈发，一边给大家讲她在《洛杉矶早餐秀》那档节目里的见闻——每天早上，她都在节目中播报天气，顺道和一个叫奇普的新闻播报员调情。洛瑞尔一边听她讲，一边漫不经心地点头。黛芙妮喋喋不休地讲着，连喘气的时间都不留给大家。最后，她终于止住话头，洛丝和洛瑞尔赶紧换了个话题。

“你先喝。”洛瑞尔和洛丝碰杯，不料却看见自己的酒杯又空了。

“我正想说来着，是不是该讨论一下母亲生日的安排了？”

“我觉得也是。”艾莉丝说。

“我有个主意。”黛芙妮说。

“当然——”

“显然——”

“我们——”

“我——”

四姊妹七嘴八舌地说着，一时乱作一团。

“你怎么看，洛丝？”洛瑞尔问道。

从小到大，洛丝总是在姊妹们的层层压力中挣扎徘徊，她咳了一声：“我觉得，很遗憾生日聚会只能安排在医院。而且，我们应该想办法让这次生日聚会特别一点——你们都知道，母亲一向很看重生日。”

“这也是我要说的。”黛芙妮用婴儿般粉嫩的双手捂着嘴，轻轻打了个嗝儿，“不管怎么说，这可能是母亲最后一次过生日了。”

沉默在姊妹们当中蔓延，房间里一片沉寂，只听得见瑞士挂钟突兀的嘀嗒声。艾莉丝带着哭腔说道：“你太……太残忍了，不是吗？”她用手抚着自己铁灰色的短发，“自从你搬到美国之后就变了。”

“我的意思是——”

“我们都明白你的意思。”

“但这是事实。”

“但你不用说得这么直接。”

洛瑞尔看了看围坐在餐桌边的妹妹们。艾莉丝怒气冲冲，黛芙妮委屈地眨着蓝色的眼睛，洛丝焦虑地用手绕着自己的辫子，头发都快被她绕断了。大家似乎都还是小时候的样子。洛瑞尔冲着酒杯叹了口气：“或许，我们可以给妈妈带些她最喜欢的东西——比如爸爸收藏的录音带。你是这个意思吧，洛丝？”

“是的，”洛丝满怀感激又略带紧张地答道，“这主意太棒了。我们还可以给她讲故事——就是她曾经给我们讲的那些故事。”

“花园底下有扇门通往精灵世界的故事就不错。”

“还有妈妈在柴火堆里找到龙蛋的故事。”

“还有她跑去参加马戏团的事。”

“你们记得吗？”艾莉丝突然说道，“还记得我们的马戏团吗？”

“是我的马戏团。”黛芙妮接着说道，她握着酒杯，整个人显得容光焕发，“噢，是你的，”艾莉丝插嘴道，“不过那还不是因为——”

“那是因为我得了麻疹，镇上来马戏团的时候没法去看。”黛芙妮陷入回忆之中，高兴地笑起来，“妈妈让爸爸在草地里搭起帐篷，让你们所有人去扮小丑。还记得吗？洛瑞尔扮演狮子，妈妈表演走绳索。”

“妈妈的表演真不错，”艾莉丝说道，“几乎没怎么从绳子上跌下来——她肯定练习了好几个星期。”

“她讲的故事或许是真的，她说不定真的在马戏团待过。”洛丝说道，“我快要对妈妈的故事信以为真了。”

黛芙妮赞同地叹了一口气：“有这样的母亲是我们的幸运，不是吗？她那么爱玩，就像个还没长大的孩子一样，一点儿也不像别人家无聊又苍老的母亲。以前，我把学校里的朋友带回家的时候都特别自豪。”

“你？自豪？”艾莉丝故作惊讶，“可真是看不出来啊——”

“我们还是接着谈母亲的生日聚会吧！”洛丝拍拍手，生怕这场斗嘴变成了争吵，“我负责烤蛋糕，母亲最爱的维多利亚海绵蛋糕——”

“你们记得吗？”黛芙妮的声音里透着一股子愉悦，“那把刀，系着丝带的那把——”

“红丝带。”艾莉丝补充道。

“刀柄还是骨头做的呢。母亲以前最喜欢用那把刀了，每次过生日的时候都要用它切蛋糕。”

“母亲说过，这把刀有魔力，能够实现人们的愿望。”

“你们知道吗，好长一段时间我都信以为真了呢。”黛芙妮把下巴搁在手背上，轻轻叹了口气，“不知道那把蛋糕刀去哪儿了。”

“弄丢了呗，”艾莉丝说，“我记得有一年我没见着那把刀，跑去问妈妈的时候她说弄丢了。”

“家里不见了好多笔和针，那把刀肯定跟它们一起逍遥去了。”洛瑞尔飞快说道，她清了清喉咙，“我渴死了，再喝点吧！你们呢？”

“要是能找到那把刀就太好了！”穿过客厅的时候她听见有人在说。

“对呀，那样我们可以用它来切开母亲的生日蛋糕……”

洛瑞尔走进厨房，妹妹们兴奋的讨论声被抛在身后。“它会去哪儿呢？”黛芙妮的声音非常激动。

洛瑞尔扭开电灯开关，屋子瞬间活了过来，就像一个忠实的老管家，即便早就过了合约期，还是一如既往地在此守候。厨房里空无一人，在昏暗的日光灯的照耀下，屋子比洛瑞尔记忆中凄凉了许多。地砖的接缝处灰扑扑的，茶叶罐的盖子上蒙了一层油腻腻的灰，仿佛是母亲逐渐暗淡下去的目光——这个联想让洛瑞尔心里很不舒服。她应该雇个清洁工的——她为什么早没想到呢？自责的同时她又想到，自己为什么要离家那么远？应该常回家看看，亲手打扫房间的。

厨房里的冰箱看上去还比较新。原来那台老开尔文冰箱鞠躬尽瘁，终于退出尼克森家舞台的时候，洛瑞尔打电话从伦敦订了一台新的节能冰箱——还可以做冰块呢，母亲以前从未用过这种功能。

洛瑞尔找到自己带回来的夏布利酒，关上冰箱门——劲儿有点大，冰箱门上的磁铁掉下来，后面压着的剪报飘到冰箱底下的地板上。洛瑞尔有些丧气，她趴在地上，在灰尘堆里摸索着。剪报都出自《萨德伯里纪事报》，上面有艾莉丝穿着灰色花呢外套和黑色紧身衬衣站在学校前面的照片，看上去相当有校长范儿。这张照片丢了可不得了，洛瑞尔于是又找了个地方把它贴上——这事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尼克森家的冰箱可是个重要的地方，所有想引起家人注意的东西，照片、贺卡、奖状、提到尼克森家的文章报道等，都贴在白色的冰箱门上。大大小小的磁铁后面贴着五花八门的东西，看上去一片凌乱，家里有人曾建议把这些磁铁都拿去卖废品。

不知为何，洛瑞尔忽然想起1961年夏日里的一天早晨。那时，离格里的生日还有一个月，一家七口人围坐在餐桌边吃早餐。女孩儿们用勺子在黄油面包上涂草莓酱，父亲在用当地的报纸做剪报。那天的报纸上有桃乐茜的获奖照片，她举着红花菜豆，笑容满面。大家吃完饭后，父亲把剪报贴在冰箱上。

“你没事吧？”洛瑞尔转过头，看见洛丝站在门口。

“没事，怎么了？”

“你出来好一会儿了。”洛丝皱了皱鼻子，仔细打量着洛瑞尔，“你看上去有点憔悴。”

“灯光的缘故，”洛瑞尔说道，“这种灯光下，大家看上去都苍老了不少。”她转过身去摆弄螺丝锥，这样洛丝就看不到她脸上的表情了。“你们想出办法找那把蛋糕刀了吗？”

“是的，黛芙妮和艾莉丝凑到一块儿……”

“希望这把刀真的有魔力。”

“说得对。”洛丝打开烤箱，看覆盆子酱馅饼是否烤好了。房间里一时蒸汽翻滚，空气中弥漫着香甜的水果味，洛瑞尔忍不住闭上双眼。这是母亲最拿手的点心。

她花了好几个月才鼓足勇气，去问母亲那天发生的事情。父亲和母亲希望她抛开过去往前看，他们否认了整件事情，说那些都只是洛瑞尔的幻想，从来没有发生过。但洛瑞尔知道，它的确发生过，还出现在她每晚的梦境里，房子边上的男人声声呼唤着母亲的名字——

“应该可以吃了，”洛丝满意地抽出烤盘，“没有妈妈做得好吃，我们只能将就一下了。”

去伦敦的前几天，洛瑞尔在厨房找到母亲。她直截了当地问：“那个男人为什么知道你的名字，妈妈？”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她心里一阵绞痛，她希望母亲会矢口否认，说是她听错了，那男人什么都没有说。

桃乐茜没有马上回答她的问题。她走到冰箱前，打开门清理冰箱。洛瑞尔看着母亲的背影，过了很久，她几乎已经放弃希望的时候母亲终于开口说话了。“报纸，”她说道，“警察说他肯定是看了报纸上的文章。他的挎包里有那天的报纸，所以他知道咱们家的地址。”

这理由听上去非常完美。

如此甚好。洛瑞尔一直希望这件事有个合理的解释，如今终于有了。那个男人读了报纸，看见母亲的照片，然后就找过来了。洛瑞尔脑海中有个细微的声音在问：为什么？她赶紧驱散这个念头。那是个疯子——谁知道他为什么会来找妈妈？再说，这又有什么关系呢？事情已经过去了。只要不执著于细枝末节，整件事情似乎没有任何问题，完全说得通。

本来已经尘埃落定的事情，如今又被翻了出来。而在五十年后掀开这一切的竟然是一张突然出现的老照片，以及一个陌生女人的名字。洛瑞尔脑中尘封的记忆开始一点点复苏。

烤架“砰”的一声弹回烤箱里。洛丝说道：“还是再烤五分钟吧！”

洛瑞尔将酒咕嘟咕嘟倒进杯子里，努力装作淡然的样子叫了声妹妹的名字：“洛丝。”

“嗯？”

“今天那张照片，就是你在医院里给我看的那张照片，那个送书给妈妈的女人——”

“她叫薇薇安。”

“哦。”洛瑞尔放下酒瓶，身子轻轻颤抖着，这个名字总觉得似曾相识，“妈妈以前提到过这个人吗？”

“提到过，”洛丝说道，“我找到照片之后，母亲说这是她以前的朋友。”洛瑞尔想起照片上的日期是1941年，“战争时期的朋友。”

洛丝点点头，把抹布叠成整齐的方形。“妈妈没说太多，她只说薇薇安是澳大利亚人。”

“澳大利亚人？”

“她小时候就来英国了，原因我不太清楚。”

“那她和妈妈是怎么认识的？”

“妈妈没说。”

“为什么我们从没见过她？”

“不知道。”

“这真奇怪，你觉得呢？妈妈以前从没提起过她。”洛瑞尔品了一小口酒，“这是为什么？”

烤箱定时器突然响起来。“她们可能吵架了，然后不再来往了。我可不清楚。”洛瑞尔戴上手套，“不过，你为什么这么感兴趣呢？”

“我哪有？”

“可以开饭了，”洛丝捧着装着水果馅饼的盘子，“看上去棒极了。”

“她去世了，”洛瑞尔语气忽然变得十分坚定，“薇薇安去世了。”

“你怎么知道？”

“我的意思是，”洛瑞尔吞下一口酒，又改变了主意，“她可能去世了。当时是战争时期，所以这很有可能，你说呢？”

“一切皆有可能，”洛丝用叉子戳了戳馅饼的皮，“举个例子——啊，这皮可真滑，准备好去惊艳大家了吗？”

洛瑞尔急切地想上楼去验证自己的想法：“你刚才说对了，我的确有点儿不舒服。”

“你不想吃点甜点吗？”

洛瑞尔摇摇头，走出厨房。“恐怕你得提前跟我说晚安了，明天要是还不舒服就不妙了。”

“我去给你拿退烧药和热茶好吗？”

“不用，”洛瑞尔说道，“不用了，谢谢你，洛丝。我只想——”

“怎么了？”

“那本书。”

“什么书？”

“《彼得·潘》，就是夹着照片的那本书，在你那儿吧？”

“你真奇怪，”洛丝露出一个微笑，“我去帮你把它找出来。”她无奈地摇了摇头，“晚一点可以吗？”

“当然，不用着急，我只是想休息一下。好好享用甜点吧！还有——”

“什么？”

“抱歉让你一个人去听她们争吵。”

* * *

澳大利亚这个词勾起了回忆。洛丝说起从母亲那儿了解的信息时，洛瑞尔脑子里灵光一闪，明白了薇薇安这个名字为何如此重要了。她想起自己第一次听到这个名字的时候，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妹妹们在享受美味的甜点，四处寻找一把她们永远都找不到的蛋糕刀，洛瑞尔则跑到阁楼上，在自己的储物箱里翻找。家里每个人都有一个储物箱，桃乐茜对待储物箱一丝不苟。爸爸曾向她们吐露说，这也是战争留下的烙印——炸弹落到母亲位于考文垂的家里，她心爱的一切都化为废墟，过往岁月只余下满地碎石。她下定决心，不让自己的孩子有同样的遭遇。虽然不能帮孩子们避开每一次心痛的时刻，但她至少可以保证，孩子们想要班级合影的时候知道该去哪儿找。母亲对所有能拿在手里而且有意义的东西都有着狂热的兴趣，她集物成癖，家里人也只好听之任之。所有东西都被保存下来，什么都不扔，尼克森家的人虔诚地坚守着这种家族传统。那把蛋糕刀就是例证。

洛瑞尔的储物箱挤在破烂的水箱旁，父亲一直没能抽出时间修理它。还没看见箱子上的名字，洛瑞尔就知道这个储物箱肯定是自己的。箱子表面绑着两条黄褐色的皮带，上面的铁扣已经坏了——这就是证据。看见箱子的时候，洛瑞尔心里扑腾扑腾直跳，她知道，自己要找的东西就在里面，她十分期待。想来也是奇怪，几十年都没想起的一件东西她竟然还准确地记着位置。她知道自己要找的东西是什么，知道把它握在手里的感觉，她也知道，这件东西蕴含的情感终会浮上水面。解开皮带的时候，她脑海里浮现出上一次打开箱子时的场景。箱子闻上去有股潮湿的灰尘味道，像一款过时的古龙水，洛瑞尔记不起香水的名字，但这个味道让她想起了自己十六岁的时候。箱子里装满了纸张，有日记、照片、信件、学校报告单，还有紧身七分裤的缝纫样式图。洛瑞尔继续在箱子里翻找，她取出一沓沓纸张，飞快地浏览着。

左边的纸堆翻到一半的时候，洛瑞尔终于找到了自己想要的东西。那是一本薄薄的书，看着一点儿也不讨人喜欢，但却让洛瑞尔想起了很久以前的事情。

多年以前，有人邀请她出演《生日聚会》中的梅格一角。能在利特尔顿剧场表演是个好机会，但洛瑞尔却拒绝了。那也是她印象中唯一一次将个人生活置于演艺事业之前。表面上，她说是档期的问题；实际上，虽然档期不合适，但这并不是她拒演的真正原因。这样含糊其词很有必要——洛瑞尔不能出演这个角色，这场戏和1961年的夏天盘根错节地纠缠在一起。拿到少年时喜欢的那个男孩——想来真是讽刺，洛瑞尔已经记不得他的名字了——送的剧本后，她读了一遍又一遍。她一一记下剧本中的情节，把青春期无处发泄的愤怒和沮丧倾注到每个场景之中。之后，那个男人的身影就出现在尼克森家的车道上。整件事情剪不断理还乱，洛瑞尔根本无法思考剧本的细节，她对此有种生理上的不适。

即便现在，她回想起来浑身都感到一阵冰凉，脉搏也在加速。幸运的是，她要找的并不是这本书，而是书中夹的两篇新闻报道。第一篇是那年夏天，萨福克郡地方报纸对男人死讯的报道，第二篇是《泰晤士报》上的一篇讣告。洛瑞尔有个好朋友的爸爸每天都从伦敦带回最新的《泰晤士报》，那份讣告是洛瑞尔偷偷从上面剪下来的。“你看这个，洛瑞尔。”那天，她去雪莉家玩的时候，雪莉的父亲对她说，“这是关于那个家伙的一篇报道，就是那个死在你家附近的男人。”报道很长，里面指出男人并不是寻常的罪犯。他出现在格林埃克斯农场前，身份显赫，一度十分风光。他结过婚，但没有孩子。

光秃秃的灯泡在头顶轻轻摇晃，灯光昏暗，看不清报道的具体内容。洛瑞尔合上箱子，拿着书走下楼。

今晚她还住在小时候睡过的房间，床单都是新的。小时候，四姐妹年龄不同，家里一共为她们准备了两间房。她的行李箱已经在房间里了，肯定是洛丝搬过来的。洛瑞尔没有动手整理行李，她打开窗户，坐在窗边上。

洛瑞尔一手夹着香烟，另一只手从书里翻出那两张剪报。她没看地方报纸的报道，而是直接拿起那份讣告。她匆匆扫了一眼标题，在字里行间寻找自己想要的信息。

正文第三排，那个名字跃入洛瑞尔眼中。

薇薇安。

洛瑞尔回过头把整个句子读完：1938年，詹金斯与薇薇安·隆美尔小姐结为夫妇。隆美尔小姐出生于澳大利亚昆士兰，由住在英格兰牛津郡的舅舅抚养长大。几段话过后，洛瑞尔又发现了如下的内容：1941年，薇薇安·詹金斯在诺丁山的一次空袭中遇难。

洛瑞尔猛吸了一口烟，她的手指不住地颤抖着。

当然了，世界上可能有两个薇薇安，而且都是澳大利亚人。死在洛瑞尔家门口的那个男人不可能是妈妈朋友的丈夫。但这显然说不过去，不是吗？

如果母亲认识薇薇安·詹金斯，那她肯定也认识薇薇安的丈夫亨利·詹金斯。“你好，桃乐茜，好久不见。”那个男人这样说道，然后母亲脸上浮现出深深的恐惧。

房门开了，洛丝走进来。“感觉好些了吗？”她闻见烟味，皱了皱鼻子。

“还好。”洛瑞尔说着，挥了挥手中的香烟，把它扔出窗外，“别告诉爸爸妈妈——我可不想被他们禁足。”

“我会帮你保密的。”洛丝走近一些，拿出一本袖珍的书。“这书很破了。”

说它破算是客气了。书的封面已经要脱落了，准确说来，是用线缝在一起的。封面下是绿色的布纹纸，上面污渍斑斑，还有淡淡的烟味，可能被煤烟熏过。洛瑞尔小心翻到扉页，上面用黑色的墨水写着：送给桃乐茜，真正的朋友是黑暗里的一束光。薇薇安。

“这本书对母亲肯定很重要，”洛丝说，“它没和其他书一起放在书架上，而是放在母亲的储物箱里。这些年来，母亲一直把它放在那里。”

“你翻了妈妈的储物箱？”母亲对隐私问题历来看得很重。

洛丝脸红了。“别那样看着我，洛瑞尔，我又没用锉刀把箱子撬开。是母亲叫我帮她拿这本书的，那是几个月前，她还没住院的时候。”

“她把钥匙给你了？”

“嗯，不情不愿地给我了，还是我发现她想自己爬梯子上去之后才给我的。”

“妈妈才不会呢。”

“她真的想自己爬上去。”

“她真是不要命了。”

“她跟你一样，洛瑞尔。”

洛丝这话没什么恶意，但却刺痛了洛瑞尔。回忆涌上心头——那天晚上，她告诉爸爸妈妈自己要去皇家中央演讲和戏剧学院念书。他们惊讶而又闷闷不乐。洛瑞尔背着他们参加学校面试让他们十分受伤，他们坚持认为，洛瑞尔太小，还不能离开家里，而且洛瑞尔还没完成学业，还没拿到A级证书。父亲母亲还有洛瑞尔坐在厨房的桌子边，他们用冷静得有些夸张的语气轮流跟洛瑞尔讲道理，洛瑞尔满脸不耐烦。父亲和母亲终于停下来的时候，她开口说道：“我还是要去。”她阴沉的语调中藏着那些迷茫而叛逆的青少年特有的愤愤不平，“你们怎么说都没用，我是不会改变主意的。”

“你还太小，洛瑞尔，你根本不知道自己真正想要的是什么。”母亲说道，“人是会变的，长大后会作出更明智的决定，妈妈了解你，洛瑞尔——”

“你不了解我。”

“我知道你很任性，我也知道你很固执，你想与众不同，你脑子里全是梦想，就像我年轻时候那样——”

“我跟你一点儿都不一样，”洛瑞尔说道，她尖锐的语言像一把利刃，刺入母亲本就摇摇欲坠的冷静当中，“我不会做你做过的那些事。”

“够了！”史蒂芬·尼克森伸出双臂抱着妻子。他冲洛瑞尔挥挥手，让她赶紧上楼睡觉。同时也警告她，这场谈话远没有结束。

洛瑞尔躺在床上，生了好几个小时的闷气。她不确定妹妹们究竟在哪儿，只知道她们被安置在别处，免得打扰到被禁足的洛瑞尔。这是她记忆里第一次和父母争吵，这让她既兴奋又受伤。生活好像再也回不到以前那样了。

她躺在黑暗中，一动不动。门忽然打开，有人轻手轻脚地朝她走来。那人坐在床边的时候，洛瑞尔明显感到床尾往下沉了沉。然后，她听见妈妈的声音。她在哭泣。洛瑞尔知道，妈妈的眼泪是为自己而流。她想伸出双臂抱着妈妈的脖子，不让她离开。

“抱歉和你吵架。”桃乐茜说道。月光透过窗户，照亮了她的面庞。“事情发展到今天这步也真是滑稽，我从没想过会和自己的女儿吵架。年轻的时候，我也挣扎徘徊过——我总觉得自己和父母不一样。当然了，我爱他们，但是我不知道他们是否了解我。我觉得自己什么都懂，所以他们说什么我都不听。”

洛瑞尔露出浅浅的笑容，虽然还不知道母亲这次谈话目的何在，但心里却不再像滚烫的熔岩一般焦灼了，她很开心。

“我们俩很像，”母亲继续说道，“或许，这就是为什么我担心你会犯和我同样的错误吧！”

“可我并没有犯错。”洛瑞尔坐起来，靠在枕头上。“你难道不明白吗？我想当演员——对我这样的人来说，戏剧学院才是最好的归宿。”

“洛瑞尔——”

“想象一下你只有十七岁，妈妈，未来在等着你。你还能有比伦敦更想去的地方吗？”洛瑞尔错了，母亲对伦敦从来没有任何兴趣。

母女之间出现短暂的沉默，画眉鸟在窗外呼朋引伴地歌唱着。“没有。”桃乐茜说道，她的语气温柔又略带点悲伤，她伸手去抚摸洛瑞尔的发梢，“伦敦是个好地方。”

如今的洛瑞尔猛然意识到，当时的自己还是太自以为是了。她根本没想过母亲十七岁时是什么模样，不知道什么才是她真正想要的，她究竟犯了什么大错，所以才如此焦虑，不想让女儿重蹈自己的覆辙。

* * *

洛瑞尔拿起洛丝送来的那本书，声音不由得有些颤抖：“看到妈妈以前的东西感觉有点奇怪，你觉得呢？”

“什么以前？”

“在生下我们之前，在她来到这里之前，那时她还不是我们的母亲。你想象一下，她收到这本书的时候，她和薇薇安拍下那张照片的时候，她根本不知道会有我们的存在呢。”

“怪不得照片中的妈妈如此耀眼。”

洛瑞尔没有笑。“你想过关于妈妈的事情吗，洛丝？”

“妈妈的事？当然了——”

“不是妈妈的事，我的意思是——照片中那个年轻女人的故事。那时候的她还不是我们的妈妈，我们对她那时候的生活一无所知。你想过她的事吗？她想要什么？她有什么想法——”洛瑞尔偷偷看了妹妹一眼，“她有什么秘密？”

洛丝脸上露出不解的笑容，洛瑞尔摇了摇头，“你别介意，我今天晚上有些伤感。我想，可能是重回老家的缘故，这旧房子让人感伤。”她努力挤出欢快的表情，“你还记得艾莉丝打呼噜的声音吗？”洛丝笑起来，“比爸爸的鼾声都大，是吧？不知道她现在是不是还这样子。”

“很快就知道了，你要上床睡觉了吗？”

“我想在她们来之前先去洗个澡，我的镜子被黛芙妮抢去了。”她压低嗓音，抬起一边的眼皮，“她是不是……”

“好像是的。”洛丝做了个鬼脸，那样子好像是在说，“人真奇怪。”然后走出去，把门关上了。洛丝的脚步声逐渐远去，洛瑞尔脸上的笑容也慢慢消失了。她转过头凝视着夜空。墙后传来浴室门的吱嘎声，然后水管开始哗哗作响。五十年前，洛瑞尔告诉天上的星星，母亲杀人了。她说这是正当防卫，但我看见了事情的真相。她举起刀，然后用力挥下，那个男人身子往后一倾，倒在了地上。青草被压倒一片，紫罗兰开得正盛。母亲认识那个男人，她很害怕。我不知道这为什么。

洛瑞尔突然醒悟过来，自己人生中的空白，所有的失去和悲伤，每个黑夜里的噩梦，每个无法开解的郁结，都笼罩在这个无解的谜团的阴影下。这个谜团从她十六岁的时候就存在了，那就是——母亲不曾言说的秘密。

“你是谁，桃乐茜？”洛瑞尔在心中问道，“在成为我们的妈妈之前你到底是谁？”

7    1938年，考文垂开往伦敦的火车

十七岁那年，桃莉·史密森确信自己是被拐卖到史密森家的，那时自己还是襁褓之中不谙世事的婴儿。唯有如此，事情才解释得通。那是个周六，上午十一点的时候，桃莉发现了这个秘密。当时，她正盯着父亲看。父亲用手指转动铅笔，嘴里轻轻念叨着什么，下唇微微动着。然后，他在小小的黑色分类账簿上记下全家到车站需要付给司机的车费和行李费。送人要三先令五便士，送行李还得再加三便士。在伯恩茅斯的大部分时间，父亲都要与这本账簿为伴。回到考文垂之后，他还会糟蹋一个美好的夜晚，把所有家庭成员召集到一起，分析账单明细。父亲会把这次旅行的开销做成表格，还会将今年的花销和去年作对比——要是他们有“耳福”的话，父亲还会扯出十年前的账单。家人看过账单之后纷纷不情不愿地表态，下次会节约点。年假过后，父亲就会回到H.G.沃克自行车有限公司，继续当会计，兢兢业业开始新一年的工作。

桃莉的母亲坐在车厢的角落里，焦躁地用棉布手绢揉着鼻子。她小心翼翼地把大半张手绢都攥在手心里，偷偷抬眼看一下自己的丈夫，看见他仍在对着账本皱眉头，自己没有打搅到他才放下心来。在他们家，也只有贾妮思·史密森有这个本事，每年都能在暑假开始的前一天夜里准时感冒。她这个记录着实令人钦佩，要不是她时不时的喷嚏声，桃莉真想向她这持之以恒的习惯致敬。母亲的喷嚏声也是温顺而恭谨的，但这声音敲打着桃莉的耳膜，父亲尖尖的铅笔划过账本的声音都被喷嚏声盖住了。每年，家里人都要去海边待两个星期度假，但对贾妮思来说，每一年的海边假日都是一样的：小心翼翼地伺候丈夫，挑剔桃莉的泳衣款式，担心卡斯波特和坏孩子交朋友。

可怜的卡斯波特。他一直是个开朗的孩子，整天都能听见他咯咯的笑声，看见他黏人的笑容。只要桃莉一离开房间，他就会放声大哭，那声音真让人不忍。卡斯波特逐渐长大，人们也愈发清楚，这个开朗的孩子终将和自己的命运相撞，成为和父亲阿瑟·史密森先生一样的人。这昭示了一个令人悲伤的事实：虽然他们彼此深爱，但桃莉和卡斯波特之间不可能有血缘关系。自己的亲生父母究竟是谁？她又是怎么混进这个寒酸窘迫的小家庭的？桃莉一直回避着这个问题。

他们会不会是马戏团的演员？难道是一对表演高空走钢丝的夫妇？桃莉看着自己修长的双腿，觉得这很有可能。她对运动一向很在行，体育老师安东尼先生很重视她，每年都把她选进第一支曲棍球队。在凯特琳家，她们用留声机播放路易斯·阿姆斯特朗的爵士乐，在地毯上翩翩起舞，桃莉觉得自己是个优秀的舞蹈家。想到这儿，火车上的桃莉双腿交叉，理了理裙子，举止中有种浑然天成的优雅——她怎么可能是史密森家的孩子？

“我可以在车站买糖果吗，父亲？”

“糖果？”

“车站的小店里有卖的。”

“我不清楚哪儿有，卡斯波特。”

“可父亲——”

“我们得考虑预算。”

“妈妈，你说过的——”

“住嘴，卡斯波特，听你父亲的。”

桃莉扭过头去看窗外一闪而过的田野。马戏团的演员，听上去倒是挺靠谱的。那个大帐篷笼罩下的世界里金光闪闪，还有不眠的夜晚，它沐浴在公众的惊叹和人群的狂喜中，充满魔力、激情和浪漫——对，这才是马戏团的样子。

桃莉身世离奇，怪不得她一有引人注目的举止，父母就会发出严厉的警告。“大家都看着你，桃莉。”衣裙太短，笑声太大，口红太艳，这些都会引来母亲的训诫。“你这样太出风头了，你父亲对这种事情的看法你是知道的。”桃莉当然知道。父亲总爱说那句，“有其父必有其子。”由此看来，他一定一直生活在恐惧当中，所以才在来历不明的女儿周围隔起广袤的土地，害怕终有一天她亲生父母高贵优雅的血统会像腐烂的水果一样通过大地的皮肤肌理，渗透到她身上。

桃莉从衣兜里掏出一块薄荷糖，趁大家不注意偷偷塞到嘴里，然后扭过头对着车窗。阿瑟·史密森和贾妮思·史密森夫妇是怎么把她偷来的至今仍然是个谜，毕竟他们俩都不是爱小偷小摸的人。真是难以想象他们会蹑手蹑脚地走到一个无人看护的婴儿车附近，掳走熟睡的小婴儿。偷窃的人不外乎是出于需要或贪婪两种目的，他们迫切渴望某种东西。阿瑟·史密森和他们不一样，他认为“渴望”这个词即便不能从英国人的灵魂中删掉，也应该从字典中剔除，真的“渴望”到心痒难耐的时候也要尽量压制。想去马戏团？他觉得没这个必要。

当然，事情还有另外一种可能——桃莉嘴里的薄荷糖裂成了两半——史密森夫妇可能是在家门口发现了被遗弃的自己，他们把她带回家是出于责任而非贪欲。

桃莉靠在车厢座椅上，闭上双眼，心里却想得一清二楚：马戏团有人怀孕了，团长非常不满，威胁说要赶走他们，然后马戏团的人搭乘火车来到考文垂。那对年轻的父母非常坚强，他们满怀希望和爱，抚养着他们的孩子。但好景不长，失去工作的他们连买食物的钱都没有——走钢丝的活儿可不是随时都有的——最后陷入了无奈的绝望。一天晚上，路过考文垂市中心的时候，他们的孩子已经虚弱得发不出声音了。这时候，面前刚好出现一栋房子。房子前面的台阶比其他人家都干净，屋里亮着灯，贾妮思·史密森做的烤肉的香味从门缝中飘出来。这对夫妻忽然间知道该怎么做了。

“我站不稳，站不稳！”

桃莉睁开一只眼，看见弟弟在车厢中间单腿跳着。

“快过来，卡斯波特，我们要到站了——”

“但我想上厕所！”

桃莉把眼睛闭得更紧了。桃莉相信自己与众不同，不是指那对不幸的年轻夫妇，她其实并不相信这个故事——自己的确与众不同。桃莉一直觉得自己和别人不一样，她似乎比别人更有活力。无论是她身处的这个世界，还是所谓的宿命或是命运，都为她安排好了美好未来。现在，桃莉已经找到了证据——科学的证据。凯特琳的父亲是个医生，这些事情他都懂。在凯特琳家的阳台上玩游戏的时候，鲁弗斯医生多次赞叹桃莉与别人不一样。他拿出一张张被墨水弄脏的卡片，让桃莉看着上面的墨渍，说出自己心中想到的第一件东西。“太棒了。”他叼着烟斗，嘴里发出含混的赞叹，然后轻轻摇了摇头，“真让人吃惊呢。”他脸上露出淡淡的笑容，那英俊的模样哪像是朋友的父亲。鲁弗斯医生说，桃莉的答案非常特别，最好——不，一定——要再次对她进行测试。如果不是凯特琳吃醋地瞪着她，桃莉几乎要迷迷糊糊地跟着鲁弗斯医生走进他的书房了。

特别。桃莉在心里回味着这个词。特别。她不是平庸的史密森家的一员，她也不想成为其中一员，她的生命要充满光明和惊奇。父亲和母亲总想把她困在规矩和体面的圈子当中，但桃莉想要的绝不仅止于此。或许，她应该离开家，独自去马戏团，在那大大的帐篷下试试自己的运气。

火车靠近尤斯顿，车速逐渐慢下来。伦敦的房子密密麻麻地出现在车窗当中，桃莉感到一阵兴奋的战栗。这是一个巨大的城市漩涡——沃德洛克出版社出版的《伦敦指南》中就是这样形容伦敦的，桃莉把那本书和母亲不让穿的短裤一起藏在了抽屉里。这里到处都是剧院，充斥着五光十色的夜生活和过着奢靡生活的上流人士。

桃莉还小的时候，父亲有时会去伦敦出差。他不在的那些夜晚，母亲以为桃莉睡着了，但她实际上一直望着屋外的栏杆，迫不及待地等着父亲回来。钥匙插进锁孔里发出声响，桃莉屏住呼吸，等父亲走进屋来。母亲接过他的外套，父亲身上散发出陌生地方的气息，这味道让父亲显得比以往重要多了。桃莉从没想过要去问父亲的伦敦之旅，她觉得真相不过是在拙劣模仿自己想象中的画面而已。如今，她再次凝视父亲，希望父亲能感受到自己的目光，希望能在父亲的眼中看到，他也感觉到了这座伟大城市的吸引力。

可父亲并没有，阿瑟·史密森的眼睛只顾盯着账本。此刻，他正仔细看着账本的背页，上面详细记着列车时刻表和各个站台的编号。他的嘴角抽搐着，桃莉的心一点点往下沉。她已经准备好迎接意料之中的忙乱了——无论她们的行程预留了多少缓冲时间，无论这个地方他们来了多少次，无论周围的人有多淡定悠闲，父亲总是慌慌张张的。果不其然，该来的还是来了——父亲发出战斗的口号。

“去找出租车的时候大家要聚在一起，千万别乱走。”战斗领导人发出英勇的号召，想在即将到来的考验面前让大家都冷静下来。说完，他就在行李架上寻找自己的帽子。

“卡斯波特，”母亲的声音很焦虑，“牵着我的手。”

“我不要——”

“各自把各自的行李拿好。”父亲继续说道，他的声音里有种少见的膨胀感。“拿好自己的球棒和球拍，别跟在腿脚不利索的人后面。我们的旅行不能耽搁。”

同车厢一个打扮体面的男人狐疑地盯着阿瑟·史密森。桃莉不止一次地想，是不是极度渴望消失的时候，人真的能消失不见？

* * *

每年，史密森家都要来海边度假，但他们从来不在海边租更衣室。父亲觉得租用更衣室太浪费了，不仅没必要，还容易让孩子们产生炫耀心理。在他看来，想在游客蜂拥到达沙滩之前找到一个不错的位置，早点出发是非常有必要的。所以，这么多年的海滩假日里，他们都是吃完早餐后直接就去海滩了。今天早上，詹宁斯太太留大家在贝尔维尤旅馆的餐厅吃早餐，耽误了很长时间。茶叶已经泡了许久，她换了一把茶壶，把茶水装在里面拼命摇晃。父亲焦躁不已，前一天大家也历经了同样的煎熬。他的脚后跟被死死地粘在地板上，白色帆布鞋发出声声呐喊。尽管如此，打断房东太太讲话是件非常不礼貌的事，阿瑟·史密森是个讲究体面的人。最后，还是卡斯波特出面拯救了大家。餐厅墙上挂着一幅框起来的码头图画，画框上方是一座船形挂钟，卡斯波特看着挂钟，惊讶得吞下了一整个水煮蛋。他大声嚷道：“天哪！都九点半了！”

詹宁斯太太不好跟一个孩子计较，只好退回厨房，隔着门祝他们早晨愉快。“多完美的一天啊！”

这真是完美的一天。恍如天堂的夏日，天空干净澄澈，风儿轻柔温暖，桃莉总觉得这样的日子里会发生些令人兴奋的大事。走到景观大道时，前面驶过来一辆大型观光车，史密森先生赶紧吆喝家人加快步子，赶在游客下车前在沙滩上找个好位置。史密森夫妇早在二月份就定好了为期两周的海边旅行，三月份的时候就把费用全部支付了，他们同情地打量着那些一日游游客，心中的优越感油然而生。这些骗子似的家伙在属于他们的沙滩上四处逃窜，拥堵了他们的码头，迫使他们买冰激凌的时候还得排队。

在父亲的带领下，史密森一家抢在车上的游客前面来到露天音乐台旁边，他们带着胜利者的骄傲爬上台阶，在石墙下选定了一片位置。桃莉磨磨蹭蹭，故意落后了几步。父亲放下野餐篮，把拇指插进裤子的腰带里。他左右打量了一番，宣布这个位置“刚刚好”。他带着满足的微笑补充道：“这里离旅馆大门不远，回去也走不了几步路。”

“在这儿还能跟詹宁斯太太挥手打招呼呢。”母亲总喜欢抓住一切机会取悦丈夫。

桃莉脸上浮现出尴尬的微笑——他们坐的地方根本看不见贝尔维尤旅馆。于是，她只好低下头抚平毛巾上的褶皱。据说，不苟言笑的詹宁斯先生曾在巴黎有过一个月的“美好时光”，所以给公寓取了个法国名字——贝尔维尤，意思是“到处都是美人儿的地方”。实际上，公寓位于小柯林斯街，蜿蜿蜒蜒，离景观大道还有一段距离。因此，视野当中并没有什么美人，风光也差强人意。街边前排房屋的客人勉强能看见市区灰扑扑的模样，住在后排房子里的客人就只能看见对面一栋双联别墅的排水管。再往下挑毛病的话，公寓建筑也并非法式风格。在桃莉眼中，这一切实在乏味。她把旁氏润肤霜擦在肩膀上，然后用杂志遮住脸，偷偷打量那些光鲜亮丽的有钱人，他们在更衣室的阳台上慵懒地晃荡，发出欢快的笑声。

* * *

这群人当中有一个金发女孩儿，小麦色的皮肤很漂亮，笑起来脸上漾起两个可爱的酒窝，她似乎很喜欢笑。桃莉忍不住盯着她看。她像只小猫一样扭来扭去，那样子既温暖又充满自信。她伸出手挨个儿去抓朋友们的胳膊。她翘起下巴，咬着嘴唇笑起来的模样是世界上最好看的人儿。清风拂过，阳光在她银色的缎子裙上流淌——连阳光也懂得欣赏美人儿。桃莉坐在史密森家人当中，感到一阵闷热。细密的汗珠布满发际线，身上的泳衣黏糊糊的。那条银色的缎子裙在高处诱人地晃动扑闪。

“谁想玩板球？”

桃莉用杂志遮住脸，头埋得更深了。

“我，我！”卡斯波特蹦跳着喊道，他的腿已经被太阳晒黑了，“我来投球，爸爸，我来投球！好不好？求你了，求你了，求求你了。”

父亲的影子在烈日下投下短暂的荫凉。“桃莉，你不是很喜欢玩这个吗？”

桃莉的目光越过父亲递过来的板球棒，看见他圆滚滚的腰，还有挂着炒鸡蛋沫儿的胡须。她心中忽然闪过那个穿着银色裙子欢笑的美丽姑娘，以及她和朋友们玩笑嬉闹的模样。她眼里根本没看到父亲。

“算了吧，谢谢爸爸，”桃莉虚弱地说道，“我有点头疼。”

头疼是女人家的事，史密森先生敬畏而厌恶地闭紧嘴唇。他点点头，慢慢地退回去了。“那你好好休息，呃……别累着自己——”

“爸爸，你快过来！”卡斯波特喊道，“鲍勃·怀亚特想跟我们一起玩，你教他怎么玩好不好？”

父亲没办法拒绝他的要求，只好照办。他转过身，昂首阔步地走到沙滩上，球棒斜着扛在肩上，那副利落的样子，看上去比他真实的状态年轻健康得多。游戏开始了，桃莉往后退了退，离墙更近了。阿瑟·史密森的板球技术曾是他们家族传奇故事的一部分，因此，每年的假期里，板球这项神圣的运动都是必不可少的项目。

桃莉内心深处对自己现在的表现厌恶不已——毕竟，这可能是她最后一次参加这一年一度的家庭聚会了，但她实在无力摆脱烦乱的心绪。日子一天天过去，她和家人之间的距离也在逐渐增大。她不是不爱他们，但他们似乎都有法子将她逼疯，就连小卡斯波特也不例外。桃莉一直觉得自己与众不同，这没什么可说的，但最近事情显然在朝更坏的方向发展。父亲开始在晚餐桌上讨论桃莉毕业之后要干什么了。自行车公司最近要招一个助理秘书——父亲已经在自行车厂工作了三十年，他自信还是有办法跟厂里的秘书长搭上话，确保桃莉能得到这个职位。父亲说起这件事的时候总爱笑着眨眨眼，好像他卖给桃莉一个天大的人情，而她理应对此感恩戴德一样。实际上，他的主意让桃莉想像恐怖电影里的女主角一样尖叫出来，她觉得这实在太可怕了。桃莉这才发现，在共同生活了十七年之后，父亲阿瑟·史密森先生居然如此不了解自己的女儿。

沙滩上传来一声大喊：“六分！”桃莉从手里的《女性周刊》上抬起头瞟了一眼，看见父亲像扛着毛瑟枪一样把球棒扛在肩上，在临时搭建起的球门间一路小跑。贾妮思·史密森在旁边呐喊助威，她犹犹豫豫地喊着：“真棒，好球！”“干得漂亮！”卡斯波特去水边捡球的时候，她也会焦急地在一旁出主意，“小心点”，或者是“别跑太快”“呼吸，卡斯波特，别忘了你有哮喘”。母亲整齐的鬈发一丝不苟地散在肩上，身上的泳衣也中规中矩。看见母亲不想给这世界带来任何影响的良苦用心，她忍不住迷惘地叹了口气。母亲不理解桃莉想要的未来，这才是最令她苦恼的。

等桃莉意识到对自行车公司任职的事父亲是认真的，她希望母亲会微笑着指出来，还有许多更有趣的事儿等着女儿去做呢。桃莉有时候虽然会沉浸在自己从小就被掉包了的想法中自得其乐，但其实并不相信。她和母亲站在一起的时候，没人会相信她们不是亲生母女。贾妮思和桃莉都有一头巧克力褐色的头发，她们的颧骨都很高，胸部都很丰满。近来，桃莉慢慢发现，她和母亲还有更多更重要的相似之处。

她是在车库的架子上找曲棍球棒的时候发现这个秘密的：架子最上面一层最里面的位置藏着一个浅蓝色的鞋盒。看到它的时候，桃莉立马觉得有些似曾相识。过了几秒钟她才想起来，她在父亲和母亲的房间里见过这个鞋盒。那时，母亲坐在卧室的床边，膝盖上就放着这个蓝色的盒子，她翻看着里面的东西，脸上满是伤感的神情。桃莉知道这是属于母亲的时光，所以立刻识趣地溜走了。但她后来一直在想，盒子里装的到底是什么，为什么母亲对它一脸着迷，一脸迷惘，她看上去既青春又沧桑。

那天，车库里只有桃莉一个人。她打开盒子，里面的一切都出现在眼前。盒子里装着另一种生活的碎片：歌唱表演节目单、诗歌比赛一等奖的蓝丝带，还有贾妮思·威廉斯获得最美声音的证书。里面还有一篇新闻报道，上面是一个面目姣好的年轻女孩，她的眸子像星星一样闪亮，整个人光芒四射。她流露出一种非凡的气质，她不会和学校里其他女孩一样，过着人们期待于她们的普通生活。

可她现在的确过着这样的生活。桃莉久久地看着这张照片。她和贾妮思·史密森在同一屋檐下生活了十七年之久，却从没听她唱过歌，连哼都没哼过。但不可否认，母亲曾经天赋非凡，是个真正的天才，和别人都不一样。那个年轻的女孩曾在报纸上宣称：“唱歌是我的最爱，唱歌的时候我觉得自己好像要飞起来了，希望有一天我能在国王面前唱歌。”究竟是什么让她从此缄默，不再展开歌喉呢？

桃莉觉得自己似乎知道答案。

“坚持下去，儿子。”父亲在沙滩另一头朝卡斯波特喊道，“机灵点儿，别懒懒散散的。”

阿瑟·史密森是一位优秀的会计师，对自行车公司忠心耿耿，守护所有好事和正确的事，也反对一切与世俗格格不入的东西。

桃莉看见父亲从三柱门那儿往后跳开，像上了发条一般利索地把球传给卡斯波特。她叹了口气。可能是父亲说服了母亲，让她放弃了自己身上所有的特别之处。但桃莉可不会听他的话，她绝不会让自己的命运听从他的安排。“母亲。”她把杂志放在膝盖上。

“怎么了，亲爱的？你想吃三明治吗？我带了虾酱。”

桃莉深深吸了一口气。她不敢想象自己要在此时此地说出这些话，但一阵风吹过，她还是开口说道：“母亲，我不想跟父亲在自行车公司上班。”

“噢？”

“我不想。”

“哦。”

“我没法忍受日复一日的单调工作，一天到晚都在打印那些自行车和购买参考之类的东西，一写信就是‘你忠实的某某’。”

母亲脸上带着温和而难以捉摸的神情，看着桃莉，她眨了眨眼睛：“我知道了。”

“我不想去自行车公司。”

“那你想做什么？”

桃莉不知该如何回答。她还没想过这么具体的事情，她只知道，外面的世界在等着她。“我不知道，我只是……嗯，自行车公司的活儿不适合我这种人，你觉得呢？”

“为什么不适合？”

桃莉不想回答这个问题。她希望母亲能读懂她的沉默，无需回答就能明白她，赞同她。桃莉努力组织着语言，但失望的浪花使劲儿拍打着她的希望。

“你是时候静下心来了，桃莉，”母亲温柔地说道，“你已经长大了。”

“是的，可那工作太——”

“丢开那些孩子气的念头吧！你已经过了那个年龄了。你父亲本想亲自跟你讲的，他想给你个惊喜——他已经跟公司里的列文太太说了这件事，她马上就会为你安排一场面试。”

“什么？！”

“我本来不应该提前告诉你的，但他们希望在九月的第一个星期就见见你。有这样一个有门路的父亲你真的很幸运。”

“可我——”

“你父亲比你懂得多。”贾妮思·史密森本想伸手拍拍桃莉的腿，但终于没有碰她。“你会明白的。”她勉强的笑容背后似乎有一丝恐惧，好像知道自己背叛了女儿，但并不在乎。

桃莉内心燃起怒火。她想伸手把母亲摇醒，让母亲想起年轻的时候也曾与众不同。她想知道母亲为什么变了，她想告诉母亲自己很害怕，害怕会重复母亲的命运。桃莉知道这样说很残忍。

“小心！”

伯恩茅斯的海岸边忽然传来一声尖叫，桃莉的注意力转向水边，贾妮思·史密森于是得以幸免。

海边上，早先穿着银色裙子的女孩穿着泳衣站在那儿，好像《时尚》杂志里走出来的人儿。她噘着嘴，用手揉着胳膊。另一个漂亮姑娘则一脸同情，不停地发出嘘嘘的叹息声。桃莉不明白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只看见一个和自己差不多大的男孩弯下腰在沙堆里摸索，然后直起身子举起一个东西——桃莉忍不住伸手捂住嘴——是父亲的板球。

“抱歉，年轻人。”父亲说道。

桃莉睁大双眼——他究竟在干什么？老天爷保佑，父亲不要过去，不要。可——桃莉的脸颊变得滚烫——他真的朝那个女孩走过去了。桃莉想找条地缝钻进去，但又不敢移开眼睛。父亲走到那群俊男美女面前，停下脚步，然后做了个最基本的挥球棒的动作。其余人点点头，听他说话。拿着球的那个男孩说了些什么，和他一起的那个女孩摸了摸自己的胳膊，然后轻轻耸了耸肩。她朝父亲笑了笑，露出两个好看的酒窝。桃莉深吸了一口气，终于化险为夷了。

可父亲好像被自己的魅力搞晕了头，他居然没有见好就收，而是转过身，指着沙滩上桃莉和母亲坐的地方，那群年轻漂亮的姑娘小伙都朝这边看了过来。贾妮思·史密森从来不是个优雅高贵的女人，这让桃莉觉得很尴尬。她不假思索地站起来，还没来得及直起身子，半佝偻着腰就跟丈夫挥了挥手。

桃莉内心深处某个地方慢慢蜷缩在一起，然后静静死去。事情已经糟糕透顶了。

好在这一切都发生在一瞬间。

“看这里！快看我！”

大家循声望去。小家伙的耐心已经耗光，等得不耐烦了。他忘了自己在和父亲玩板球，沿着沙滩往上走，去招惹沙滩边上的毛驴。他一只脚踩在脚镫上，努力想爬到毛驴背上去。这一幕看上去真是恼火，但桃莉还是按捺住心中的焦躁，继续静观其变。她偷偷扫了一眼周围的人，发现大家都在盯着卡斯波特。

大家对卡斯波特的围观是压垮桃莉心理防线的最后一根稻草。她知道自己应该出手帮他一把，但她做不到，至少今天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她是做不到的。她抱怨说自己头疼，抱怨太阳太大，然后收拾好杂志，逃一般回到贝尔维尤旅馆狭小的房间。房间外布满寒酸的排水管，可那是唯一能给桃莉安慰的地方。

* * *

这一切都落入音乐台后面一位年轻男子眼中。他头发略长，身上的衣服很是寒酸。听见那声“小心”的时候，他正用帽子遮住脸打瞌睡。那声音扰了他的梦境，他醒过来，用手掌揉了揉眼睛，然后扫了一眼周围，想找出这声音的来源。之后，他看见了那对父子，他们一整个早上都在玩板球。

沙滩上有些混乱，那位父亲对着浅滩上的人挥手——是那群年轻的有钱人，他们在附近的更衣室显摆好一阵子了。更衣室现在空无一人，但阳台的栏杆上有银色的丝织物在空中飞舞，发出闪耀的光芒。是那条裙子，他一早就注意到那条银色的缎子裙了——那么漂亮的裙子很难不引起人们注意。那不是沙滩上该穿的衣服，它属于舞台。

“看这里！”有人喊道。“快看我！”男子循声看去。刚才还在玩板球的小男孩此刻正在出洋相，旁边还站着一头驴。其他人就这样看着这幕闹剧上演。

虽然如此，但他不会出手相救，他还有其他事情要做。那个有着心形嘴唇和一头让他心痛并渴望的鬈发的女孩此刻离开家人，独自离开了沙滩。他站起来，把背包甩到身后，把帽子往下拉了拉。他一直在等这样的机会，如今机会来了，他可不想浪费。

8

开始的时候，桃莉并没有看见他——或者说，当时的她眼里什么都看不见。她沿着沙滩往散步区走，边走边眨巴眼睛，免得屈辱和绝望的泪水滚落下来。天气燥热，她心里也满是烦躁，沙滩、海鸥以及人们令人厌恶的笑脸在她的视线里模糊成一团。桃莉知道，大家并非在嘲笑她，但那又如何？他们的欢乐就是对她的无情打击，他们的笑容让事情陷入愈发糟糕的境地。桃莉不能去自行车厂工作，不能。她实在无法想象自己以后会嫁给一个像她父亲一样的年轻人，然后一点点变成母亲那样子——噢，这种日子对父亲和母亲两人来说自然是极好的，他们对老天爷派发给自己的命运之签非常满意，但桃莉想要的可不止这些……她只是还不知道自己想要的究竟是什么，在哪里可以找到而已。

一阵狂风刮过，桃莉停下脚步，却发现自己刚好走到更衣室旁边。那条缎子裙被风吹着，从栏杆上逃脱，在沙滩上匆忙奔走，最后，刚好落到桃莉面前。银光流淌，非常奢华。桃莉难以置信地深吸了一口气，怎么回事？那个有对酒窝的金发女孩儿肯定没把裙子挂好。面对这么漂亮的裙子应该没人会无动于衷吧？桃莉否定地摇了摇头。穷人家的女孩不会有这么漂亮的裙子，它应该属于公主，或者美国的电影明星、杂志上的时尚模特，或是在法属里维埃拉度假的富有的继承者。要是桃莉没有恰巧路过这儿的话，这裙子肯定会继续在沙滩上飘荡，最后永远消失。

大风扭过头来，裙子被卷上沙滩，消失在更衣室后面。这一次，桃莉没有丝毫犹豫，立马追了上去——那个金发女孩的确马虎，但桃莉绝不会让这美丽的裙子受到丝毫伤害。

她能想象出女孩看到失而复得的裙子时欢欣雀跃的模样，桃莉会告诉她事情的始末——当然，她得注意措辞，免得女孩儿为自己的粗心而内疚——然后她俩会哈哈大笑，感叹还好有惊无险。金发女孩会请桃莉喝上一杯冰冻柠檬水——那是真正的柠檬水，可不是贝尔维尤旅馆的詹宁斯夫人给她们做的淡而无味的哄人玩意儿。她们会愉快地交谈，然后惊奇地发现彼此竟然有这么多共同点。最后，太阳消失在地平线上，桃莉向她告别，说自己真的得回去了。女孩失望地笑笑，然后又开心地挽着桃莉的胳膊：“明天早上跟我们一起玩好不好？”她会邀请桃莉加入自己的小团体，“我们明天要在沙滩上打网球，肯定会很好玩的。你也一起来吧！”

桃莉加快脚步。她拐过更衣室的屋角，却看见那条裙子已经停下它的沙滩冒险，躺在另一个人的脚边了。是个戴着帽子的男人。此刻，他正弯腰去捡那条裙子。他的手指抓住它，银色缎子上有细沙簌簌落下，随之一同滑落的还有桃莉的满腔希望。

那一瞬间，桃莉真想杀掉这个戴帽子的男人，把他碎尸万段。她的脉搏因愤怒而加快，皮肤上传来一阵刺痛的感觉，双眼也失去了原本的神采。桃莉回望海边，父亲正冷酷地走向一脸茫然的卡斯波特，母亲还保持着那个木呆呆的姿势，像是在痛苦地祈祷。其他人——包括那个金发女孩——正在哈哈大笑，他们看着这滑稽的一幕，乐不可支地拍着膝盖。

驴子发出迷惘又令人心疼的叫声，这声音引起了桃莉内心深深的共鸣。虽然她还没完全回过神来，却依旧不管不顾地冲那男人吼道：“喂，就是你！”他想偷金发女孩的裙子，桃莉得阻止他。“你在干什么？”

男人不解地抬起头来，桃莉看见他英俊的面庞一时间有些不知所措。她站在那里，呼吸急促，脑子里思考着下一步该怎么办。男人的嘴角动了动，似乎在暗示什么。桃莉忽然有了主意。

“我在问你，”桃莉头脑发热，心里感到一阵莫名的兴奋，“你在干什么？那条裙子不是你的。”

年轻男子张开嘴，似乎想要辩解什么，可他还没来得及开口，旁边就来了一位警察。他有个晦气的名字，叫萨克林【9】，他拖着肥胖的身躯，来到桃莉和男子身边。

* * *

整个早上，巴兹尔·萨克林警官都在散步区巡逻，当然，沙滩也是他的管辖范围，他一直关注着那里的情况。那个深色头发的女孩一出现在沙滩上就吸引了他的注意，于是，他一直默默地关注着她。驴子惹出那场闹剧的时候他稍稍分了分神，回过头的时候女孩居然不见了。萨克林警官花了好几分钟才发现，女孩原来去了更衣室后面，她好像在跟人激烈地争论，这一幕落在萨克林警官眼里显得分外可疑。和她争吵的男子戴着帽子，正是之前在露天音乐台鬼鬼祟祟溜达了一早上的年轻人。

萨克林警官握着警棍，艰难地穿过人群。沙滩松软，步履维艰。他勉力前行，走到近处时，听见女孩说道：“那条裙子不是你的。”

“发生什么事情了？”警官停下脚步，将肥胖的肚子收紧了些。走近一看，女孩比他想象得更漂亮。蝴蝶结一般可爱的嘴唇，嘴角微微上翘；水蜜桃一般的皮肤，一看就很光滑柔软；她的脸蛋是心形的，周围垂着柔顺润泽的鬈发。警官再次问道：“这个年轻人在骚扰你吗，小姐？”

“噢，不，先生，不是这样的。”女孩的脸“唰”地红了，萨克林警官看得出来，她是害羞了。平常的日子里，她可不是天天都能遇到穿制服的公务人员吧？警官在心里暗自揣度，觉得她真是个可爱的女孩。“这位先生正要把东西还给我。”

“是这样的吗？”他看着那个年轻人，皱起眉头，脸上一副公事公办的神情。年轻人的颧骨高高耸起，深色的眼睛中尽是傲慢的神色，举手投足之间颇有种洋洋自得的感觉。就是这双眼睛，让他看上去像个外国人，嗯，应该是爱尔兰人。萨克林警官眯起双眼。年轻人轻轻叹了口气，听上去竟有几分悲伤的味道。这让警官分外恼火，他大声问道：“是这样的吗？”

年轻人依旧没有回答。萨克林警官握着警棍，手指勾在上面，他觉得这根警棍是最好的伙伴，当然，也是陪伴他时间最长的朋友。想起那些令人愉快的往事，他的指尖略有些疼痛。可这时候年轻人忽然认输了，他点了点头，这让萨克林警官有些失望。

“那好，”警察说道，“赶快把这位年轻小姐的东西还给她。”

“谢谢你，警察先生，”女孩说道，“你人真好。”她笑了笑，警察觉得满心愉悦。“是风把裙子吹跑了。”

萨克林警官清了清喉咙，换上一副尽职尽责的表情。“那好，小姐，我送你回家吧！这儿风大，坏人多。”

* * *

走到贝尔维尤旅馆的大门前，桃莉费了好大工夫才摆脱萨克林警官无微不至的关照。这个过程让人胆战心惊——警官说想送她进去，然后给她泡杯香喷喷的茶，好让她“安下心来”。桃莉费了好多口舌，才说服他不该把自己的聪明才智浪费在这些小事上，这都是仆人干的事，他该回去巡逻了。“而且，警官先生，还有好多人等着您的帮助呢。”

桃莉对他千恩万谢了一番。告别的时候，萨克林警官握着她的手，迟迟不松开。桃莉装模作样地关上门，朝自己的房间走去。门虽然关了，但还留了一条缝，桃莉透过门缝，看见警官昂首阔步地往散步区走去。直到他变成视野里的一个小黑点，桃莉才把那条银色的缎子裙塞在沙发垫子下，然后蹑手蹑脚地溜出旅馆，沿着散步区那条路折回沙滩上。

年轻人靠在一家豪华酒店的门柱上，等着她。擦肩而过的时候，桃莉并没有抬眼看他，而是舒展双肩，高昂着头走了过去。年轻人跟在她身后，走入僻静的街道——桃莉没有回头看，却感觉得到他在跟着自己——两人走进沙滩旁边一条曲折的巷子。海边的吵闹声逐渐被冰冷的石墙阻隔在另一边，桃莉几乎能听见自己的心在怦怦直跳。她加快脚步，继续往前走。橡胶底帆布鞋在柏油碎石路面上摩擦着，桃莉的呼吸变得急促，但她并没有停下脚步，也没有回头看。她知道前面有个僻静的地方，她小时候曾在那儿走丢过。母亲和父亲焦急地满世界找她时，她就在那儿与整个世界隔绝。

走到那儿，桃莉停下脚步，但她还是没有回头。她静静地站在那里，等着那人来到她身后，直到他逐渐靠近，滚烫的呼吸喷在她后颈上，她的皮肤也变得炽热。

男子抓起她的手，桃莉吸了一口气，任由他慢慢地把自己的身子扳过去。他握住她的手腕，印上一个吻。她内心深处感到一阵战栗。

“你在这里干什么？”她小声问道。

他的嘴唇依旧贴着她的皮肤：“我想你了。”

“才三天而已。”

他耸耸肩，一缕桀骜不驯的深色头发垂在前额上。

“你坐火车来的吗？”

他轻轻地点了一下头。

“今天到的？”

他又点了一下头，脸上浮现出若隐若现的笑容。

“亲爱的吉米！可是路这么远……”

“我必须见到你。”

“要是我一直和家人待在沙滩上怎么办？要是我没有溜出来呢？你该怎么办？”

“那我也能看见你呀，不是吗？”

桃莉摇摇头，满心欢喜却装出一副不高兴的样子。“我父亲知道了肯定会杀了你的。”

“我想我打得过他。”

桃莉大笑起来。吉米总能让自己开心，这也是她最喜欢他的地方。“你真是疯了。”

“为你而疯。”

事实就是如此，他为桃莉而疯狂。桃莉心里一阵翻腾。“走这边，”她说道，“这边有一条通向田野的小路，没人会看见我们的。”

* * *

“你知道吗？刚才你差点害我被警察逮起来！”

“噢，吉米！别傻了，没事的。”

“你是没看见那警察的表情——他已经迫不及待地想把我铐起来，然后把钥匙扔掉了。而且，他一直盯着你看呢，不过，这一点我并不奇怪。”吉米扭过头看着她，但桃莉没看他的眼睛。他们躺的那片草地宽阔又柔软，桃莉盯着天空，低声哼唱着舞曲的调子，用手指在空中画出一个个菱形。吉米用眼神抚摸着她的脸庞——饱满光洁的额头，眉毛间微微下凹，然后又隆起，那是她坚毅的鼻子，再往下这隆起的线条突然断了，随之出现的是她饱满的上唇。天哪，她真美。吉米的整个身子都痛苦呻吟着，他不得不用尽每一丝力气，才能控制住自己不会翻身压住她，把她的胳膊压在脑后，像个疯子一样狂吻她。

他没有。对桃莉，他从没有过如此举动。肉体的欲望几乎让他快要窒息，但他还是保持了这份感情的纯洁。她还是个读书的女学生，而他已经是个成年男人了。她才十七岁，他已经十九岁了。两年的时间看起来不多，但他和桃莉却来自不同的世界——桃莉住在干净整洁的房子里，家人性情和善，穿着整洁得体；他十三岁的时候就辍学照顾父亲，为了谋生，任何污秽下贱的工作都干过。他曾在理发店里给客人打肥皂泡，一周才挣五个先令，理发师自己家的孩子却能挣七个先令零六便士。他还在城外的建筑工地上帮忙搬重物，老板给他什么他就拿着。每晚回家的时候他都会去肉店帮忙收拾碎肉骨头，以此给父亲换些茶叶。这就是生活，大家都在努力活着。他喜欢照相，并以此为乐。如今，他还有桃莉在身边，世界因她而更加明朗——他不明白自己为何能够如此幸运，但他也不想弄清楚个中缘由，他害怕自己的好奇会毁掉一切。

相爱容易，相处难。第一次见到桃莉的时候，她正和女伴们在街角的咖啡馆里闲聊，而他只是街头一个落魄的过客。当时，他正要给杂货店送东西，他从货物上抬起头时，看见桃莉正对他微笑，好像彼此是认识多年的老友一般。然后她大笑起来，低头饮茶时脸却红了。吉米知道，就算自己再活上一百年，也看不到比这更美的画面了。这就是一见钟情，充满了触电的战栗感。她的笑声让吉米感到纯粹的快乐，上一次有这样的感觉时他还小。她身上的味道很好闻，像暖暖的糖，像香香的婴儿润肤油。她穿着浅色的棉布裙，胸部饱满——吉米沮丧地扭过头，天空中有海鸥低低地飞过，掠过他的头顶，鸣叫着朝海边飞去。

天空蓝得纯粹，风儿很柔，夏天的味道无处不在。他叹了口气，把所有的事情都抛在脑后——银色的裙子、警察、被误会时的羞辱感……所有的一切。这些事情没有任何意义。今天太完美了，不适合跟桃莉争吵，毕竟，他也没有什么实质性的损失。没什么。桃莉喜欢玩“假装”游戏，这让他非常不解，他不明白她为什么那么喜欢虚假的生活。吉米并不喜欢这个游戏，但只要桃莉开心，他也就尽力配合着。

像是要向桃莉证明自己已经忘了整件不愉快的事情，吉米突然坐起来，从背包里掏出一直带在身边的勃朗尼相机。“来拍照好吗？”他摇了摇手里的胶卷。“就当纪念你的海边约会，史密森小姐？”桃莉开心起来，吉米早就料到她会有这样的反应了。桃莉喜欢拍照。吉米扫了一眼太阳的位置，走到离草坪稍远的一边。

桃莉坐起身来，像只猫咪一样伸了个懒腰。“这个姿势可以吗？”她的脸蛋被太阳晒得红扑扑的，翘翘的饱满嘴唇被草莓染红了。那草莓是吉米在路边的小摊上买的。

“棒极了。”吉米说道，事实也的确如此，她真的很美。“光线很好。”

“这么好的光线你想让我摆个什么姿势？”

吉米揉了揉下巴，装作深思熟虑的样子，他自言自语道。“我想让你摆什么姿势？好好想想，吉米，这可是个好机会，别糟蹋了……好好想想，别走神，好好想……”

桃莉笑起来，他也跟着笑了。然后他挠挠头：“我希望你就是你本来的样子，桃莉，我想要如实记录今天发生的一切。如果又要有十天见不到你，至少我可以把你的照片放在口袋里。”桃莉微微一笑，嘴角神秘地翘了翘，她点点头：“想我的时候你可以看看照片。”

“说得对，”吉米大声说道，“用不了一分钟，我马上把相机调好。”他取下迪威牌的镜头，看见阳光这么亮，又把光圈调小了些——宁愿保险点儿也不要把照片弄毁了。出于同样的原因，他又从口袋里拿出镜头清洁布，仔细地擦了擦镜头。

“准备好了，”他说着，闭上一只眼睛，从取景器里往外看，“注意微笑——”吉米胡乱在相机上摸索着，却不敢抬头看——

镜头里，桃莉正凝视着他。微鬈的头发垂落下来，吻着她的脖子。桃莉解开裙子的扣子，从肩膀处把裙子往下拉。她看着镜头，又慢慢地把泳衣拉开。

上帝啊。吉米咽了咽口水。他应该说点什么——开个玩笑，说句俏皮话，表现得聪明点儿，反正总该说点什么。但桃莉那样子坐在草地上，下巴微微抬起，眼睛里露出挑衅的神色，饱满的乳房裸露在阳光和风里。看着这一幕，他脑子里一句话也想不出来。吉米不知如何是好，于是做了此刻最明智的事情——按下了快门。

* * *

“你一定要亲自冲洗照片。”桃莉一边说着，一边用颤抖的手指把扣子扣上。她的心怦怦直跳，感觉整个人充满阳光和活力，浑身洋溢着莫名的力量。她为自己的胆量，为吉米看见自己身体时脸上的表情，为他红着脸不敢看自己的样子而感到沉醉。不仅如此，这也是个证据，证明她——桃莉·史密森——是特别的，就像鲁弗斯医生说的那样。在自行车公司上班才不是她的命运归属，绝对不是。她的生命会非同凡响。

“你觉得我会让别的男人看见你裸露的样子吗？”吉米仔细收好相机里的胶卷。

“你当然不会故意给别人看。”

“要是有人看到的话，我一定会杀了他。”他轻声说道，声音有些沙哑。桃莉是属于他的，他有责任保护好她。桃莉为这种感觉而沉醉，他真的会为了自己而杀人吗？史密森家的人可不会这样做。桃莉家的房子是一栋半独立的仿都铎式建筑，木木然矗立在新开发的郊区。桃莉想象不出阿瑟·史密森卷起袖子保护妻子名誉的样子，但吉米跟她父亲不一样，他是和阿瑟·史密森完全不同的人。他有着劳动人民才有的强健胳膊和忠实面庞，脸上的笑容不知因何而起，但总能让桃莉的内心翻腾不已。她假装没听见这句话，从吉米手里拿过相机，若有所思地看着它。

桃莉拿着相机，玩味地抬眼看了看吉米：“梅特卡夫先生，你知道吗？你带的这件东西非常危险，它能够捕捉到人们不想让人知道的瞬间。”

“比如说……？”

桃莉耸耸肩：“人们做了不该做的事情。比如，一个年轻的女学生被世故的男人勾引——噢，不知这女孩可怜的父亲知道了会说些什么。”她咬了咬下嘴唇，有点紧张但却努力不让吉米发现。然后，她往他身边靠近些，几乎快要碰到他结实的褐色小臂——当然了，实际上他们并没有碰到——那一瞬间，两人之间有电流闪过。“要是不和你还有你的勃朗尼相机站在一条战线上，人们可能会给自己惹来大麻烦。”

“那你最好能保证自己是站在我这边的，你是吗？”透过前额的碎发，他看见桃莉微微一笑，但这笑容来得快去得也快。

他盯着桃莉的脸庞，桃莉觉得自己的呼吸顿时变轻了，周围的气氛悄然发生了变化。在那一瞬间，在他热切的目光下，一切都改变了。桃莉内心的天平倾斜，整个人陷入眩晕当中。她咽了咽口水，内心惶惶然，然而却是兴奋的——有事情要发生，这事是她引起的，她现在无力阻止这一切，也不想阻止。

吉米张开双唇，忽然发出轻轻的叹息，桃莉快为这叹息声着迷了。

他凝视着她，然后伸手帮她把脸颊的碎发别在耳后。做完这一切，他的手就那样放在桃莉后颈上，桃莉感觉到他的手指在颤抖。这种近距离接触让她内心深处忽然觉得自己是年轻的，她张开嘴，想说些什么——说什么呢？但吉米轻轻地摇了一下头，桃莉于是闭口不言。他下颌上的肌肉抽搐着，他吸了一口气，然后将桃莉拉向自己的怀抱。桃莉幻想了一千次自己被亲吻的场景，但她从没想过会是这样。在电影院，凯瑟琳·赫本和弗雷德·麦克默瑞亲吻的场景让人那么愉悦，桃莉和闺蜜凯特琳在自己的胳膊上练习过，好让自己知道这种时候该如何举动。但这次亲吻不一样，它有温度，有重量，还有急迫感。桃莉闻见了太阳和草莓的味道，闻见了他身上烟的气息，感觉到他身子挨着自己时散发出的温度和力度。最惊心动魄的是，她感觉得到他对自己的强烈渴望，他乱成一团的呼吸。吉米比桃莉高，比她壮，浑身结实有肉。此刻，这具强壮的身躯正竭力压制着自己的欲望。

他从这个吻中抽离出来，睁开双眼。他似乎松了一口气，惊讶地笑起来，发出温暖而沙哑的声音。“我爱你，桃莉·史密森。”他用额头抵住桃莉的额头，轻轻拉扯着她裙子上的纽扣，“我爱你，总有一天我会娶你的。”

* * *

他们沿着芳草萋萋的山丘走下来，桃莉虽一路无言，心中却是翻江倒海。吉米要向她求婚了：他之所以来到伯恩茅斯，刚才的吻，她感觉到的力量……除了求婚还能是什么？桃莉突然明白过来，现在她渴望吉米大声说出那句话，正式向她求婚。想到这里，她连脚趾头都充满了期待。

真是完美，她就要嫁给吉米了。真是倒霉，为什么妈妈问她不去自行车公司上班想干什么的时候她没有想到这件事呢？这是她唯一想做的，也是她必须要做的事情。

桃莉偷偷瞧了瞧吉米，发现他也满脸愉快地想着什么。他平时可不会这般沉默，桃莉知道他和自己想的一样。他心里肯定在忙着筹划，想思考出一个最棒的求婚方式。桃莉高兴得要飞起来了，她想旋转跳跃，想翩翩起舞。

这不是吉米第一次说想要娶她，他们之前曾多次讨论过这个话题，两人躲在镇上灯光昏暗的咖啡馆里——桃莉的父母从来不会来这种地方——小声讨论着“如果……”的话题。桃莉一直觉得这个话题非常让人激动。他们愉快地描述着将来要居住的农舍和要过的生活，虽然没有具体到细节，但肯定要有严实的门窗，两人要睡一张大床，彼此不干涉对方的自由——身心的自由——对桃莉这样的女学生来说，这种诱惑简直无法抵抗。虽然，现在她的校服裙子还要母亲来熨烫得笔挺。

对未来生活的憧憬让桃莉幸福得快要晕倒。他们离开被阳光照得明亮的田野，沿着迂回曲折的阴暗巷子往回走。桃莉伸手挽住吉米的胳膊，吉米停下脚步，把她拉过来，两人靠在旁边房屋的石墙上。

在石墙的阴影下，吉米笑了笑，然后轻声唤道：“桃莉。”桃莉觉得他的笑容很紧张。

“嗯。”他终于要向自己求婚了，桃莉紧张得无法呼吸。

“我有件事情想告诉你，很重要的事情。”

* * *

桃莉露出一个微笑，洋溢着率真和期待的脸如此美丽，吉米的心快要燃烧起来。他不敢相信自己刚才真的吻了她，这个吻和他想象中一样甜蜜。最妙的是，她也回吻了自己。未来就在这一个吻中许下。他们或许来自不同的阶层，但他们之间的差异并没有那么大，至少那些至关重要的方面他们的差距并不大——他们对彼此的感觉是一样的。他握住桃莉柔软的手，说出自己在心中酝酿了一整天的话。“前几天，我接到一个来自伦敦的电话，是一个叫洛伦特的人打来的。”

桃莉鼓励地点点头，示意他继续往下说。

“他创办了一家叫《图片展》的杂志，刊登那些有故事的照片。他在《电讯报》上看见我拍的照片，想请我去为他工作。”

他以为，桃莉听见这个消息会兴奋地抓着他的胳膊，尖叫着跳起来。自从在阁楼上找到父亲的旧相机和三脚架以及一堆黑白老照片，当摄影师就成了他梦寐以求的事。但桃莉却没有任何反应。她的嘴角耷拉着，整个人仿佛被冻住了一般。“是在伦敦工作吗？”她问道。

“是的。”

“你要去伦敦？”

“是的，那是个大地方，有大本钟，还有大雾。”

他想让自己的话变得风趣一些，但桃莉并没有笑。她一直眨着眼，然后长吁了一口气：“什么时候？”

“九月。”

“你要住在伦敦吗？”

“也是在那里工作。”吉米支支吾吾的，他感觉到出事了，“是一本摄影杂志，”他含糊地说道，尔后皱起眉头，“你怎么了，桃莉？”

她下唇颤抖着，吉米想她肯定要哭了。

他吃惊地问道：“桃儿，到底怎么了？”

桃莉没有哭。她挥了挥胳膊，然后用手捂着脸。“我们本来都要结婚了。”

“什么？”

“你说过的，我也是这样以为的，可现在——”

她在生吉米的气，可他却弄不懂其中缘由。她急切地摆动着双手，脸颊粉粉的，语速很快，说的话含混不清，吉米只听见什么“农舍”“父亲”，还有“自行车公司”，真是奇怪。

吉米努力理解她的话，但什么也没听懂。最后，桃莉深深叹了口气，背着手，看上去筋疲力尽而又愤愤不平。吉米感到十分无助，不知道如何是好，只好把她抱在怀里，像安慰古怪的小孩儿那样抚摸着她的头发。不论如何，桃莉很快就会振作起来的，所以，感觉到怀里的人儿冷静下来，吉米的脸上露出了微笑。吉米的情绪向来温和又稳定，桃莉奔涌的情绪时常让他措手不及，但她这性子也让人沉醉——桃莉容易开心但却不容易讨好，容易生气却绝不会无理取闹。

“我以为你想娶我，”她抬起头看着他，“但你不仅不娶我，还要跑去伦敦。”

吉米忍不住笑起来。“我没有不想娶你，桃儿，洛伦特先生要付我酬劳，我会省下每一分钱。娶你是我最想做的事——你没开玩笑吧？你确定要嫁给我？”“我确定，吉米。我们彼此相爱，我们想在一起。我们要有一栋农舍，养几只肥肥的母鸡，家里挂着火腿，我们可以光着脚跳舞……”

吉米脸上露出微笑。他跟桃莉讲过他父亲小时候在农场的生活，他小时候也同样为这些传奇故事惊奇。如今，桃莉对这些故事加以润色，组合成了自己的故事。桃莉有着非凡的想象力，她能用闪光的线索将平淡的事情串成精彩的故事。吉米喜欢她这种能力。他伸手捧着桃莉的脸庞，“桃儿，我现在还买不起一座农舍。”

“那我们可以买一个吉卜赛人那种大篷车，帘子上要有雏菊的图案，还要养一只母鸡……养两只也行，这样它们就不会孤单了。”

他情不自禁地吻了她。她还年轻，她那么浪漫，她是他的。“用不了多久我们就能拥有想要的一切，桃儿。我会好好工作的，你就等着瞧吧！”

两只海鸥尖叫着飞过小巷上空，吉米伸手揽住桃莉，指尖顺着她温暖的胳膊往下滑。桃莉任由他抓住自己的手，紧紧地握着，带自己返回海边。吉米喜欢桃莉的梦想和她富有感染力的劲头。遇到她之后，吉米觉得自己充满活力——之前的他可不是这样的。但是他得理性筹划他们的未来，仔细思量两人的生活。他们不能双双沉陷在梦想和幻觉中，这样没有任何好处。吉米是个聪明的孩子，父亲的病情还没恶化他还在学校里念书的时候，所有老师都是这样评价他的。他学东西很快。离开学校后，他经常从布茨图书馆借书来看，并由此走进了另一个世界。他缺少的仅仅是一个机会，如今，这机会终于来到他面前。

他们静默着走出小巷，散步区出现在眼前。到处都是午后散步的人，他们吃光了带的虾酱三明治，正要返回沙滩上。吉米停下脚步，抓住桃莉另一只手，十指交叉握在一起，“那……”他轻声说道。

“那什么？”

“十天之后见。”

“或许可以提前。”

吉米笑起来，身子前倾想跟她吻别。这时恰好跑来一个小孩，他的球滚进小巷里，于是他尖叫着一路追赶。吻别的时刻被糟蹋了。吉米缩回身子，男孩的突然打扰让他很是尴尬。

桃莉把身子扭向散步区那边：“我该回去了。”

“别给自己惹麻烦，好不好？”桃莉笑起来，然后吻了吻他的嘴唇。她脸上露出令他心疼的微笑，然后她跑回阳光之中，裙子的褶边在她光洁的腿上飞扬。“桃儿。”她快要消失在视野中时，吉米突然喊道。她回过头，阳光给她的秀发镀上一层光圈。“你不需要华丽的服装，桃儿，你比今天那个女孩漂亮一千倍。”

她冲他笑了笑——至少，在吉米眼中她是最美的。站在阴暗的巷道里，吉米看不清她的脸，只看见她举起手朝自己挥了挥，然后走远了。

* * *

阳光很好，草莓的香甜还残留在唇齿间。吉米一路狂奔，终于没有误了火车。返程的大部分时间他都在沉睡，他梦见了妈妈。这是个旧梦，他已经做了好些年的梦。梦里，他和妈妈在集市上看魔术表演，魔术师把漂亮的女助手关进箱子里的时候——这个箱子总让他联想到父亲在楼下棺材店做的棺材——母亲弯下腰对他说道：“他想转移你的注意力，吉米，这不过是声东击西的小把戏，你别走神。”那时的吉米不过八岁左右，他急切地点点头，睁大双眼，眨也不舍得眨。就算后来眼睛疼得厉害，泪水直掉的时候也没闭眼。但他肯定是哪儿做错了，箱盖打开的时候——哇！那个女人竟然真的不见了，凭空消失了。吉米一直很想念这个场景。母亲哈哈大笑，这让吉米感觉很怪，他手脚发凉，止不住地颤抖。他朝母亲看去的时候她却不在他身边——她在箱子里，告诉吉米他肯定是在做白日梦，母亲身上的香水味如此浓烈——

“请出示你的车票。”

惊醒过来的吉米赶紧伸手去找放在旁边座位上的背包。谢天谢地，包还在那儿。相机还装在包里呢，自己竟然就这样贸贸然睡着了，真是蠢。要是弄丢了他可承担不起。相机是他开启未来的钥匙。

“请出示你的车票，先生。”检票员的双眼眯成了一道缝。

“对不起，请等一下。”吉米从口袋里掏出车票，递给检票员，让他在票上打孔。

“去考文垂吗？”

“是的，先生。”

没有查到逃票的人，检票员有些遗憾地吁了一口气。他把车票递还给吉米，轻轻叩了下自己的帽子，然后沿着车厢继续往前走。

吉米从背包里取出从图书馆借的那本《人鼠之间》，但却没有读下去。他脑子里全是桃莉和今天发生的一切，还有伦敦和未来，哪里能静下心来读书呢？对于和桃莉的事，他还有些疑惑。他本以为她会为这个消息高兴的，哪知她却生气了。让桃莉这样活泼热情的人失望真是罪过，但吉米知道自己的做法是正确的。

她不是真想嫁给一个一无所有的男人。桃莉是个“物质”的女人，她喜欢收集各种小饰品、可爱的物件，还有纪念品。今天在沙滩上，她一直盯着更衣室里的有钱人和那个穿银色裙子的女孩看。他知道，虽然桃莉对农场生活抱有各种各样的幻想，但她也渴望刺激和奢华，以及钱能买到的一切——她当然喜欢这些，她那么美，那么有趣，那么有魅力，她才十七岁，她不知道一无所有的滋味，她也不该知道这些。她应该嫁给一个能给她所有最好东西的男人，而不是一辈子吃肉店买来的打折剩肉，过买不起糖块只能在茶里放一滴炼乳的生活。吉米正在努力奋斗，想成为那个配得上她的男人。一旦成功，他会立即娶她，绝不让她离开自己。

但现在还不是时候。

吉米知道那些一无所有却为爱结合的人最后会有怎样的命运。他母亲出生富豪之家，却不顾家长的反对，执意要嫁给吉米的父亲。婚后，他们也确实过了一段幸福的时光。但好景不长，吉米还记得那天早上他醒来却找不到母亲时心里的困惑。“那女人一觉起来就不见了。”他听见街上的人交头接耳，议论纷纷。吉米想起几周前和母亲看的那场魔术表演，他想象着母亲温暖的肉体变成空气消失在眼前的场景，觉得非常吃惊。如果真有人会这样的魔法，那人肯定是他的母亲。

童年时期发生了许多大事，是小伙伴们让吉米看见了光明。那时，没有一个大人想到了这一点。小吉米·梅特卡夫的妈妈是匹脱缰的野马，跟着有钱人去了天涯，留下吉米可怜巴巴。吉米在学校的操场上听见这首童谣，回到家里说起此事时，父亲却没有什么想对他解释的。父亲日益瘦削憔悴，他每天都坐在窗边，假装在等邮递员给他送一封很重要的生意上的信件，一坐就是好长时间。他常常拍着吉米的小手，告诉他日子会好起来的，熬熬就过去了，他们还有彼此可以依靠。父亲说这样的话好像不是为了鼓励吉米，而是想说服自己，这让吉米觉得很紧张。

吉米把额头靠在火车的窗户上，看着铁轨在脚下呼啸着闪过。父亲已经老了，他是吉米的伦敦计划中唯一的顾虑，他不能把父亲一个人丢在考文垂。对于吉米长大的这所房子，父亲一直怀有哀伤的情感。后来，他精神逐渐有些不正常了，有时会在桌上多摆一副餐具，好像母亲在家一样。甚至，他会像以前那样枯坐在窗边，等母亲回家。

火车驶进滑铁卢车站，吉米把背包背在身后。他会想出办法的，肯定可以。未来在眼前徐徐展开，吉米下定决心，要让自己配得上它。他把相机紧紧抓在手里，跳着走出车厢，走向地下车站，去搭回考文垂的火车。

* * *

与此同时，桃莉正站在贝尔维尤旅馆房间的衣柜镜子前，拿着一件漂亮的银色缎子裙在身上比画。当然了，过一会儿她会把裙子还回去的，但若不先试试简直是个傻瓜。她站得笔直，端详了镜中的自己好一会儿。胸脯随着她的呼吸一起一伏，裙子的裁剪让她胸部微露沟壑，光滑的料子贴着她的皮肤，泛着灵动的光泽。她以前从未穿过这样的裙子，母亲的衣柜虽然满，但也没有这样的好东西，就连凯特琳的妈妈也没有这样的裙子。穿上它，桃莉好像变了一个人似的。

她希望吉米能看到自己现在的样子。桃莉摸摸自己的嘴唇，想到吉米的那个吻，想到他沉甸甸的目光，想到他拍照时看着自己的样子……一时间，她的呼吸有些停滞。这是她第一次正式接吻。现在，她和今天早晨的那个桃莉已经不一样了。她不知道父亲和母亲会不会注意到这件事，大家会不会知道，一个像吉米那样的男人——一个棱角分明，双手因工作而变得坚硬，在伦敦还有一份摄影师工作的男人——会用饥渴的目光凝视着她，并郑重其事地吻了她。

桃莉把裙子臀部上的褶皱抹平。她微笑着，假装在跟一位熟人打招呼，假装听见了个笑话开怀大笑。然后，她转了一个圈，伸开双臂，倒在窄窄的床上。“伦敦。”她对天花板上逐渐剥落的图案大声喊道。桃莉作了一个决定——她要去伦敦，她激动得快要死掉了。假期结束，一家人回到考文垂的时候她就会把这个决定告诉父亲和母亲。他们不会喜欢这个决定，但这是桃莉的生活，她才不会向世俗低头。她不属于哪家自行车公司，她要做自己想做的事情。外面的大世界中有冒险之旅在等着她，桃莉只需出发，去发现它。

9    2011年，伦敦

天空变得暗沉，洛瑞尔庆幸自己带了厚外套。纪录片的制作人说要给她派车，但她拒绝了，酒店就在前面不远的地方，她想走过去。她一直很喜欢散步，近来，这个习惯得到医生的赞扬，也算是意外的收获。今天，她尤其想出去走走。不管怎样，新鲜的空气会让头脑清醒些。她对下午的采访有种没来由的紧张，想到闪光灯，想到一动不动盯着自己的镜头，还有咄咄逼人的年轻记者抛出的问题，洛瑞尔感到一阵心烦意乱。她伸手从包里拿出一支香烟。顾不上医生是否赞许。

走到肯辛顿教堂街的拐角处，洛瑞尔停下脚步。她划燃一根火柴，点上烟，然后甩甩手熄灭了火。她顺便看了看手表——电影预演提前结束，纪录片采访要三点钟才开始。她吸了口烟，想着自己动作够快的话，还有时间在这条路上绕个弯子逗留一会儿。洛瑞尔抬头看了看不远处的诺丁山，觉得去那儿也花不了多长时间。尽管如此，她还是有些犹豫。她感觉自己似乎站在了命运的岔路口上，看似简单的决定背后隐藏着巨大的阴影。她摇摇头，觉得自己想太多了。她当然应该去看一看，来都来了，不去的话有点傻。洛瑞尔紧紧搂着自己的手提包，飞快地从步行街往诺丁山赶。“抓紧点，亲爱的，别磨磨蹭蹭的。”母亲以前经常这样说。想起这句话，她脸上露出会心的笑容。

生日聚会上，洛瑞尔一直盯着母亲的脸庞，希望能从她脸上找到所有谜题的答案。她想问桃乐茜，妈妈，你是怎么认识亨利·詹金斯的？你们应该不是朋友吧？周四上午，她们在医院的花园里为妈妈举办生日聚会。那天的天气很好，艾莉丝说，夏天的时候她们由于各种各样的原因没能聚在一起，现在可不能浪费这美好的阳光。

母亲真美，她年轻的时候一定更漂亮，风采远胜于洛瑞尔几姊妹——当然了，黛芙妮或许是个例外。不过，母亲没有洛瑞尔那么幸运，没遇上能把她包装成女主角的导演。只是年轻时的美貌注定不能持久，母亲如今也垂垂老矣，肉松皮皱，起了老年斑，脸上肤色不再均匀，身体萎缩，骨架也小了许多，头发稀疏。但那张脸上，顽皮的神情犹在，即便躺在医院的病床上也是如此。她的眼神虽然疲倦，却一直闪耀着愉悦的光芒；她的嘴角上翘，好像想起了某个笑话。这张脸总能吸引到陌生人的注意，让他们着迷，想去认识她。她那张下巴线条坚毅的脸常常让人觉得，她跟别人一样遭遇了许多不幸和挫折，但在她的世界里，一切都会好起来。这就是她真正美丽的地方——她的气质、她的欢乐、她的魅力，还有她对编故事的执著爱好。

“我的鼻子太大了，不衬我的脸。”小时候，洛瑞尔待在父母的卧室里，看着妈妈穿衣打扮。桃乐茜抱怨自己的鼻子太大，“真是糟蹋了老天爷给我的才能——这么大的鼻子，我居然没成为一名优秀的香水商人。”她从镜子前转过身，脸上挂着玩味的笑容，这笑总让洛瑞尔满心期待，同时心里也怦怦直跳。“你能帮我保密吗？”

坐在床尾的洛瑞尔点点头。母亲弯下腰，这样她的鼻尖刚好碰到洛瑞尔的小鼻子。“我以前是条鳄鱼。不过，那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那时候我还不是你们的妈妈。”

“真的吗？”洛瑞尔倒吸了一口凉气。

“真的，但当鳄鱼相当乏味，每天就是捕猎游泳。而且，鳄鱼的尾巴很重，你知道的，打湿的时候尤其重。”

“所以你就变成了女人？”

“不，不是这个原因。重重的尾巴虽然让我不开心，但绝不是摆脱责任的理由。我之所以变成女人，是因为有一天，我躺在河岸边——”

“非洲的河吗？”

“当然了。你不会以为英格兰也有鳄鱼吧？”

洛瑞尔摇摇头。

“我躺在河边晒太阳，看见一个小女孩和她母亲手牵手在散步。那时候，我忽然也想这样牵着一个人的手。所以我就变成了人，之后就有了你。你看，除了鼻子，变人的过程相当成功。”

“可你是怎么变的？”洛瑞尔惊奇地眨眨眼，“你是怎么变成人的？”

“这个嘛，”桃乐茜转身面向镜子，理了理肩上的衬垫，“我总不能把所有秘密都告诉你，对吧？至少，不能一次全部告诉你。改天再问我吧，等你长大些再问。”

* * *

妈妈的想象力一向很丰富。“那也是没办法，她必须得这样。”生日聚会后，艾莉丝开车把姊妹们送回家，谈到母亲的想象力时她轻哼了一声。“你们想想，她得照顾五个孩子，稍微弱点的女人遇到这种情况说不定会疯掉的。”洛瑞尔赞同她的话。她知道，自己若处在妈妈的位置上肯定会抓狂。五个叽叽喳喳吵闹不休的孩子，一所每逢下雨天就会漏雨的农舍，鸟儿在烟囱里筑巢——这一切听上去就跟噩梦一样。

可对母亲来说，这并不是噩梦。相反，一切都非常完美。尼克森家的生活就像多愁善感的小说家笔下的旧日时光一样，充满了怀旧的色彩——不得不说，在那把闪着银光的匕首出现之前，她们家的生活的确是这样的。洛瑞尔至今都模糊地记得，那时，自己刚褪去青春的迷惘，常常疑惑是否真的有人会对这样乏味的家庭生活感到满足。那时候，“田园生活”这个词还没有出现，至少，还没出现在洛瑞尔的世界。1958年，她正沉迷于金斯利·艾米斯【10】的小说《五月的花朵》。但她觉得父亲母亲那样子也挺好的，并不想他们改变什么。年少总免不了轻狂，洛瑞尔一直以为，父母比自己少了些冒险精神。她从没想过，妈妈在幸福妻子和温柔母亲的外表之下，还藏着别的东西。她不知道，母亲曾和她一样年轻，也曾经下定决心不再重复外婆的老路，她从未想过，母亲原来一直在逃避过去的某些事情。

可如今，她过去的生活无处不在。在医院的时候，洛瑞尔就被薇薇安的照片勾起了好奇之心，自此心中的疑惑便一直不曾散去。每个角落里都有它的身影，每个夜深人静的时候，它都在洛瑞尔耳畔低声絮语。一同而来的，还有噩梦和闪着寒光的匕首，有拿着锡铁火箭的小男孩，他说要回到过去，改变这一切。洛瑞尔无法将注意力集中在工作上，对下周即将上映的电影或是正在录制的系列访谈纪录片都提不起兴趣。除了解密母亲的过往，一切似乎都不重要了。

母亲的过去藏着巨大的秘密。即便洛瑞尔尚不能确定，但母亲的一举一动都昭示着这一点——她就差没有明说了。在桃乐茜九十岁大寿的聚会上，三个曾孙女儿用雏菊编了个花环送给她，曾孙的膝盖受伤了，孙儿用手帕给自己的儿子包扎，几个女儿忙着招呼大家吃蛋糕喝茶。这时，有人嚷起来：“讲点什么！讲点什么！”桃乐茜·尼克森安详地笑了，她身后的树丛里，花期来得较晚的玫瑰一片艳红。桃乐茜双手合十，随意转动着手指上如今有些宽松的戒指。她叹了口气：“我非常幸运，”她语速很慢，声音十分微弱，“看着你们，看着我的孩子们，我非常感激，我真幸运，能够拥有……”她衰老的嘴唇颤抖着，眼皮扑闪着合上了。大家冲到她身边，吻着她，大声呼唤着，“最最亲爱的，亲爱的妈妈！”因此，没人听见母亲最后说的那句，“……第二次机会。”

只有洛瑞尔听见了这句话。她仔细凝视着母亲的脸庞，那张脸可爱又疲倦，熟悉又藏着秘密。她想抚摸母亲的脸，从中寻找答案。她知道，母亲的秘密就藏在那里。过着庸常而又没有过失人生的人，是不会感激第二次机会的。

* * *

洛瑞尔走进坎普顿丛林【11】，街道上堆满了落叶。清洁工还没有打扫到这里，洛瑞尔开心极了。她走在厚厚的落叶上，树叶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时间好像回到了小时候，她还是个八岁的孩子，在格林埃克斯农场后面的树林里玩耍。“把包装满，孩子们，让我们的焰火冲上月亮。”那天是篝火之夜【12】，洛瑞尔和洛丝穿着高筒胶靴，系着围巾，艾莉丝尚在襁褓之中，躺在婴儿车里眨巴着眼睛。最小的格里是孩子们当中最喜欢树林的，不过那时候他尚未来到这个世界，还是玫瑰色天空里一只若隐若现的萤火虫。黛芙妮那时候也没出生，不过她已经能在母亲的肚子里跳跃翻腾，彰显自己的存在了。“那时候你还是死的呢，”姊妹们谈起黛芙妮出生之前的事情时经常这样说。“死”这个词没让黛芙妮感到恼火，不过她很沮丧，自己竟然错过了这样热闹的事。

坎普顿丛林25号离戈登广场酒店不远，洛瑞尔停下脚步确认，就是这里了，25号，夹在24号和26号之间。这栋房子本身并没有什么特别之处，它是一栋白色的维多利亚式建筑，一楼阳台的铁栏杆是黑色的，屋顶铺着薄薄的石板瓦，上面开了一扇天窗。一部像登月舱一样的折叠婴儿车在屋前小径的嵌花地板上，一楼的窗户边挂着一串万圣节南瓜，显然是出自一个孩子之手。房子前面没有写明主人的姓名，只有门牌号。英格兰遗产组织不知道，坎普顿丛林25号曾是亨利·罗纳德·詹金斯的住所，他们起码应该做个标志，供后人凭吊。不知道现在的住户是否知道他们的房子曾经属于一位著名的作家？可能不知道吧！他们有什么理由该知道呢？在伦敦，许多人的房子都曾住过有来头的人，而亨利·詹金斯的名头早已如云烟般散去。

不过，网络上依旧可以查到亨利·詹金斯的信息。再有钱有势、情感丰富的人也没办法摆脱网络这张大网，亨利·詹金斯不过是困于这张网络中的万千灵魂之一。只要输入他的名字，信息就会出现在眼前，远去的灵魂就此复活。在格林埃克斯农场的时候，洛瑞尔曾犹犹豫豫地用新手机在网上搜索詹金斯的信息，但输入词条的时候，手机突然没电了。她本来可以去借艾莉丝的手提电脑，不过这件事得保密，最好还是不要让她知道。所以，在萨福克郡的最后一段时间，洛瑞尔一直在沉默中煎熬，甚至无聊到帮洛丝擦洗浴室地砖胶泥里的污垢。

星期五的时候，司机马克如约来接洛瑞尔。驱车沿M11公路返回，两人一路上都在亲切地闲聊，谈着交通、即将到来的电影季，还有奥林匹克道路能不能如期完工。平安到达伦敦的时候，洛瑞尔按捺住激动，拎着行李箱站在薄薄的暮色中跟司机挥手道别，直到车子完全消失在视野里，才冷静地走上楼梯，毫不慌乱地打开公寓的房门。轻轻关上门，包裹在自家客厅带来的安全感里，这时她才放下行李箱，摘下冷静的面具，等不及开灯就迫不及待地打开笔记本电脑，在谷歌上输入亨利·詹金斯的名字。在等待搜索结果的短短几秒钟里，洛瑞尔又忍不住咬起了手指甲。

维基百科上，亨利·詹金斯的资料并不多，只有他的著作清单以及一份简介：1901年，亨利·詹金斯出生在约克郡；1938年，他在牛津结婚，婚后居住在伦敦坎普顿丛林25号；1961年，于萨福克郡去世。一些二手书网站上有他的小说出售，洛瑞尔买了两本。其他杂七杂八的网站上也提到了他的名字，比如“诺德斯特姆中学校友录”和“比小说更传奇：文艺人士神秘死亡事件”等。他的小说都是半自传体风格，主角都是前途无望的工人阶级。1939年，他的写作风格有了突破，开始发表爱情小说。战争期间，他还曾就职于英国国家信息部。除了这些，网络上热议的是这位显赫一时的作家竟然是出现在萨福克郡的野餐骚扰者。洛瑞尔一页页地仔细浏览着这些资料，心里满是恐惧，担心那个熟悉的名字或地址会突然跳出来，狠狠地咬她一口。

好在她担心的事情并没有发生。报道中没有提到桃乐茜·尼克森——她是奥斯卡最佳女演员获奖者、全英国最喜爱面孔第二名获得者洛瑞尔·尼克森的母亲。至于亨利·詹金斯去世的地点，报道中也只含混地提到是“萨福克郡拉文汉姆郊区的一片草地”。网上也没有关于蛋糕刀、哭闹的婴儿以及小溪边的家庭聚会的传言。当然了，这些事情网络上的人们怎么会知道？混迹于网络的历史缔造者们已经将1961年那场温文尔雅的骗局粉饰完美。他们声称，亨利·詹金斯是一位在二战之前就已经成名的作家，但战争过后，名气却大不如前。他失去了金钱、名望、朋友，最终还失去了自己的体面。他想在历史上留下点痕迹，即便是臭名昭著，可他还是逐渐淡出了人们的记忆。洛瑞尔把这个故事读了一遍又一遍，每读一次，那张铅笔绘制的詹金斯的肖像在她记忆中就更加清晰。她快要对网络上的故事信以为真了。

之后，她又点了一下鼠标，屏幕上跳出一个看似没什么恶意的网页，标题是“鲁伯特·赫德斯托克的幻想园地”。网页上弹出一张照片，如同窗边突然出现一张人脸。是亨利·詹金斯。照片上的样子比洛瑞尔看见他从车道上慢慢走过来时要年轻些，但洛瑞尔确认那就是他。她感到身上忽冷忽热。网上的新闻报道中从没出现过詹金斯的照片，这还是那天下午她在树屋上看见詹金斯以来，第二次看到他的模样。

洛瑞尔忍不住开始使用图片搜索功能。不过0.27秒的时间，谷歌就找出了满屏类似的照片，仅是尺寸比例有些细微的不同。那么多张脸同时出现，詹金斯看上去有些惊悚。或许，这恐怖感是因为洛瑞尔的联想产生的——农场大门的吱嘎声、小狗巴纳比的狂吠，还有被染成红褐色的白床单。如今，这一排排一幅幅的黑白照片上，亨利·詹金斯穿着正式，留着黑色的胡须，两道浓眉下的眼睛直直地望向她。“你好，桃乐茜。”屏幕上，他薄薄的嘴唇好像一翕一合地动了起来，“好久不见。”

洛瑞尔猛地将笔记本电脑合上，整个房间顿时陷入黑暗。

* * *

她虽然不想再看亨利·詹金斯的照片，但脑海中却全是关于他的念头。她想到亨利·詹金斯住过的那栋房子——坎普顿丛林25号，它就在离自己公寓不远处的街角。第二天，次日达快递把她买的第一本书送了过来，洛瑞尔坐起身把这本小说从头到尾读了一遍。她想到了母亲桃乐茜。《女仆》是亨利·詹金斯的第八本小说，出版于1940年，讲述了一位知名作家和妻子的女仆之间发生的爱情故事。女仆萨莉是一个水性杨花的女孩，男主角是个经历坎坷的人，他的妻子是位冰美人。这本小说读起来还不错，有种一板一眼的散文味道。人物着墨颇丰，男主人公的困境一直无法解决，萨莉和他的妻子成为朋友之后让他尤其头痛。小说的结尾，男主人公打算和女仆萨莉分手，但却为这样做的后果隐隐担忧——那个可怜的女孩已经深深地爱上了他，她有什么错呢？就像亨利·詹金斯所写的那样，他——也就是小说中的男主人公——的确是个招女人喜爱的男人。

洛瑞尔抬头看了看坎普顿丛林25号的阁楼窗户。要知道，亨利·詹金斯的小说大部分都取材于现实生活，而妈妈也曾做过一段时间的女仆，她来尼克森奶奶的公寓本来也是为了做工的。妈妈和薇薇安是好朋友，但她和亨利·詹金斯——从最后的结局来看——显然不是。把萨莉的故事和妈妈联系在一起会不会太夸张了？桃乐茜曾经住在这栋铺着石板瓦的房子的阁楼上，还爱上了自己的雇主并最终伤心离去？这是否能解释洛瑞尔在格林埃克斯农场看见的那一幕——那难道是一个被轻视的女人的愤怒？真的仅此而已吗？

或许吧！

洛瑞尔思索该如何查证是否有一个名叫桃乐茜的年轻女子曾在亨利·詹金斯家工作过，这时，25号房子的前门忽然打开了。那扇门是红色的，想必房子的主人一定是个非常有趣的人。腿儿圆滚滚、穿着袜子、戴着针织绒球小帽的几个孩子吵闹着跑到门前的马路上。大部分房主都不喜欢陌生人打量自家的房子，所以洛瑞尔低下头，装作在包里找东西，想让自己看上去像个出门办事的普通女人，而不是在追寻往事。洛瑞尔是个合格的八卦者，她一边装作若无其事，一边注意25号门前的动态。门里出来一个推着婴儿车的女人，旁边还有三个小孩——噢，天哪——屋里还传来小孩唱歌的声音。

女人在台阶上艰难地推着婴儿车，洛瑞尔有些踌躇，不知道该不该上去帮忙。这时，第五个小孩出场了。是个小男孩，个头虽然比其他孩子高，但也只有五六岁的样子。他从屋里走出来，和妈妈一起把婴儿车搬下台阶。一家人朝着肯辛顿教堂街走去，小女孩们蹦蹦跳跳地走在最前面，男孩走在最后。洛瑞尔喜欢他嘴唇轻轻翕合的样子，好像在独自哼着歌儿一样。他玩手的样子也很招人喜欢——他双手摊平，在空中移动。他歪着头看着自己的手，好像在看两片飞舞的树叶。他完全不在乎周围的环境和事物，专注的小模样非常可爱，洛瑞尔不禁想起了格里小时候。

亲爱的格里弟弟从来不是个普通人。六岁以前他从未开口说过话，不了解情况的人常常以为他发育有些迟缓。认识尼克森家叽叽喳喳的女孩儿们的人则认为，格里的沉默寡言是必然的。实际上，格里发育才不迟缓呢，他聪明极了，在科学方面尤为如此。他会四处搜集事实和证据、真相和原理，还会回答洛瑞尔想都没想过的问题，比如时间和空间，还有存在于两者之间的事物。他第一次大声说话，跟人沟通是为了问一个问题：大家知道工程师是如何让比萨斜塔保持倾斜状态而不倒下的吗？——几天前的晚间新闻中报道过比萨斜塔的故事。

“朱利安！”

洛瑞尔从回忆中醒过神来。小男孩的妈妈正在叫他，声音好像是从另一个星球传过来的，那么遥远。“朱利安！”

小男孩稳稳地把手放下，然后才抬头看向母亲。他瞥见洛瑞尔，惊讶地睁大了眼睛，先是吃惊，尔后却有些别的意味。洛瑞尔知道，他认出了自己。这种事情经常发生，没认出她是大明星的人会傻傻地追问：“我们认识吗？我们之前是不是见过？你是不是在银行工作？”

洛瑞尔朝男孩点点头，准备转身离开。男孩却面无表情地说了句：“你是爸爸的女神。”

“朱——利——安！”

洛瑞尔转过身子，看着这个奇怪的小男子汉。“你说什么？”

“你是爸爸的女神。”

洛瑞尔还没来得及问他这话究竟什么意思，男孩就蹦跳着去找妈妈了。他双手抬起，像是航行在坎普顿丛林看不见的浪涛中。

10

洛瑞尔在肯辛顿大街拦下一辆出租车，钻进后排的座位，终于摆脱了这场突如其来的大雨。“请问您去哪儿？”司机问道。

“索和区，夏洛特街酒店，谢谢。”

司机没有说话，反而从后视镜中打量着她。随后，出租车驶入滚滚车流之中。司机问道：“你看上去很面善，你是干什么的？”

你是爸爸的女神——这句话到底什么意思？“我在银行上班。”

司机开始喋喋不休地抱怨银行家和全球信用危机，洛瑞尔假装专注地看着手机。她漫无目的地浏览着通讯录里的名字，直到格里的名字忽然出现在眼前。

妈妈生日聚会那天，迟到的格里不好意思地挠挠头——他忘了把礼物放哪儿了。没人期待他会送些什么别出心裁的礼物，只要他能来大家就很开心。弟弟格里已经五十二岁了，却还是那个招人喜欢的傻小孩儿。他穿着一条不合身的裤子，上身搭配褐色的粗纺线套头衫——这衣服还是三十年前的圣诞节，洛丝给他织的。他的出现引起了姐姐们的一阵忙碌，大家兴冲冲给他端茶送蛋糕，一时间好不热闹。就连妈妈也从昏睡中醒了过来，她疲倦苍老的脸上露出了耀眼的笑容，格里是她唯一的儿子，见到他桃乐茜自然很开心。

众儿女之中，妈妈最挂念的就是格里了——这还是那个好心的护士告诉洛瑞尔的。大家忙着筹备生日聚会的时候，护士在走廊上拦下洛瑞尔：“我一直在找你。”

洛瑞尔立刻警觉起来：“有什么事吗？”

“你不用紧张，没什么大事。只是，你母亲反复念叨着一个名字——是个小伙子，好像是叫吉米。她问吉米在哪儿，怎么不来看她。”

洛瑞尔在心里反复咀嚼着这个名字，然后摇摇头告诉护士，母亲认识的人当中没有叫吉米的。这个问题其实不该来问洛瑞尔，姊妹们大多比她了解母亲的人际圈子。当然了，还有妹妹黛芙妮给她垫底。在一个女儿多的家庭中，只要不垫底就很幸福了。

“不用担心，”护士微笑着安慰她，“她最近常常有些神志不清，在末期病人中这种情况并不鲜见。”

“末期病人”——这个词直接得骇人，洛瑞尔感到一阵害怕。这时，艾莉丝突然出现在走廊上，手里拿着一把坏掉的茶壶，她皱着眉头，像是对整个英格兰都充满了怨念和不满。所以，洛瑞尔也没再追问下去。后来，她在医院外的走廊上偷偷抽烟的时候才想明白，母亲叫的那个名字应该是格里，而不是什么吉米。

* * *

车子转弯驶入布朗普顿路，忽然变得颠簸起来，洛瑞尔只好抓住前排的座椅。“这里正在施工，”司机解释道，他绕过尼克斯百货的后门，“在修高级公寓，已经修了一年了，起重机还在这儿忙呢。”

“真让人讨厌。”

“大部分公寓已经卖出去了，一套房子四百万英镑。”他吹了声口哨，“四百万英镑哪——我要是有这么多钱就去买座小岛了。”

洛瑞尔笑了笑，但并不是想鼓励司机的雄心壮志。谈论别人的财富和金钱让她有种窒息感，于是她把手机拿得更近了些。

她明白自己为什么会忽然想到格里，为什么会在陌生小男孩儿的脸上看到他的影子。洛瑞尔和格里的关系一度十分亲近，但他十七岁那年，事情发生了变化。那年，格里获得了剑桥大学的全额奖学金，兴奋的洛瑞尔把这消息告诉了所有认识的人，遇到陌生人也忍不住想跟人家说上两句。去学校报到的时候，格里顺道来伦敦看望洛瑞尔，这次小聚让姐弟俩都很开心。白天，他们一起去看《巨蟒与圣杯》，晚餐在街边的咖喱饭庄大快朵颐，夜宵是美味的马沙拉【13】，姐弟俩吃得饱饱的，然后拖着枕头和毛毯，从厕所的窗户爬上公寓屋顶。

那天晚上的夜空特别澄澈，星星比平时都多，远远望去，还能看见别人家温暖的灯光。在香烟的作用下，格里变成了一个话唠，他絮絮叨叨地说着，洛瑞尔一点也不觉得烦，反而感觉特别美妙。格里跟洛瑞尔解释万物的起源，他用柔软滚烫的手指指着天上的星团和星系，比画出爆炸的样子。洛瑞尔眯眼看着天空，星星模糊成一团，格里的话像流水一般在她耳边静静淌过。她迷失在一团团星云、半影和超新星之中，没有发现格里的演讲已经结束。最后，她听见格里在叫自己，他的声音固执坚定，像是叫了她很久一样。

“嗯？”洛瑞尔闭上眼，星星从天空中隐退。

“我想问你件事情。”

“什么事？”

“天哪，”格里笑起来，“我在脑子里把这个问题想了千百遍，现在却依然不知该如何开口。”他把手指插进头发里，一副沮丧的模样。终于，他发出一声小动物般轻快的哼声：“好吧，我开始说了。我想问你，我们小时候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事？一些……”他的声音低得好似自言自语，“暴力的事？”

洛瑞尔明白他指的是什么。她的脉搏在皮肤底下飞快地跳动，浑身变得炽热。格里居然记得那件事。他们总以为那时候他还小，但他却一直都记得。

“暴力事件？”洛瑞尔坐直了身子，但却没有看格里，她不能一边看着他的眼睛一边对他撒谎，“你难道是指艾莉丝和黛芙妮抢厕所的事？”

格里并没有笑。“我知道这个想法很蠢，可我有时候的确有这种感觉。”

“感觉？”

“洛瑞尔——”

“如果你想问的是神神鬼鬼的事情，还是跟洛丝谈谈比较好——”

“天哪。”

“如果你愿意的话，我可以给我认识的宗教人物打个电话……”

格里朝洛瑞尔扔了一个沙发垫子：“我是认真的，洛瑞尔。这件事反复出现在我的脑海里，我之所以问你是因为我知道你会告诉我真相。”

他微微笑了笑，姐弟俩之间很少这样一本正经。洛瑞尔第一百万次思考，自己究竟有多爱他。她心里清楚，她爱格里就像爱自己的孩子一样。

“我似乎记得什么事情，但又想不起来究竟是什么事。那种感觉——就像是事情虽已过去，但那种丑恶、恐惧和阴影，一直都在。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洛瑞尔点点头，她当然明白格里的感受。

“真的吗？”他抬起一边肩膀，然后又落下。虽然洛瑞尔的答案并没有让他失望，但他仿佛吃了个大败仗。“有这么回事吗？只要有点儿关系的事你都可以说说。”

洛瑞尔能说什么？把真相告诉他吗？不。不管她心里有多想倾诉，有些事情还是不能告诉小弟。起码，不能在他去大学的前一晚，不能在一栋四层建筑的楼顶告诉他。“我什么也想不起来，格里。”

格里没有追问，但也没有显露出不相信洛瑞尔的迹象。过了一会儿，他接着跟洛瑞尔介绍星星、黑洞，还有宇宙的起源。洛瑞尔心里疼爱并疼痛着，竟有些微微的后悔。她不敢看向格里，因为他眼里的东西让洛瑞尔忍不住想起他还是个漂亮小婴儿的时候。妈妈把他放在紫藤花架下的碎石路上，洛瑞尔想起这幅画面就忍不住难过。

第二天，格里动身去剑桥。大学期间，他依旧获奖无数，是个用自己的想法颠覆人们习以为常的认知的优等生。姐弟俩偶尔会相约见面，空的时候还会相互写信——洛瑞尔用潦草的字迹告诉他后台发生的趣事，格里的信则是写在咖啡厅的餐巾背后，字迹越来越难以辨认。尽管如此，姐弟俩都知道，他们再也回不到过去了。有一扇门，洛瑞尔原本不知道它开着，如今却悄然紧闭。不知道格里是不是也意识到，那天晚上，在洛瑞尔公寓的屋顶上，姐弟俩之间的感情出现了一道裂缝。洛瑞尔后悔没把事实告诉他，但已经晚了。她以为自己的做法是对的，是在保护他，但现在她心里也一片茫然。

“到了，夏洛特街酒店，十二英镑。”

“谢谢。”洛瑞尔把手机放进手提包，递给司机一张十英镑、一张五英镑的钞票。直到现在她才意识到，格里也许是除了母亲之外唯一一个她可以一起谈论这件事的人。那天他也在现场，姐弟俩被捆绑在一起，终身都无法摆脱那天看见的事情。

洛瑞尔打开车门，差点撞到自己的经纪人克莱尔。她打着伞在马路上走来走去。“天哪，克莱尔，你吓死我了。”

“我的服务周到吧？怎么样？你还好吗？”

“还好。”

她们互吻了脸颊，然后匆匆走进干净温暖的酒店。“剧组还在准备，”克莱尔把伞面上的水珠抖落干净，“灯光什么的还没弄好，我们在餐厅等一会儿。你要喝点东西吗？茶还是咖啡？”

“杜松子酒如何？”

克莱尔微微皱了皱眉。“你不能喝酒，之前你老这样，现在我得管管你了。要是记者胆敢偏离今天的采访主题，我一定会好好教训他。”

“好主意。”

“我脾气可不好。”

“我知道。”

服务员刚把茶端上来，一个梳着马尾辫，穿着衬衣的年轻女孩就走到桌边，告诉她们，所有员工都准备好了，采访随时可以开始。克莱尔挥手把服务员叫过来，让她把茶送到楼上。然后，她们乘电梯前往酒店房间。

“准备好了吗？”电梯门自动关上后，克莱尔问道。

“准备好了。”洛瑞尔努力让自己相信，的确准备好了。

房间还是上次采访的那间——连续花一周的时间录制一场谈话显然不可能，所以分期录制时要考虑画面连续性的问题。洛瑞尔也听从导演的安排，带来了上次穿的那件宽松衬衣。

制片人在门边等她们，服装经理把洛瑞尔领进套房，那里已经摆好了熨斗。洛瑞尔心里忽然一紧，克莱尔可能从她脸上看出了些什么，她关切地问道：“需要我陪你一起进去吗？”

“不用了。”洛瑞尔整理好心情，强迫自己摆脱关于妈妈和格里的念头，以及隐藏在过去的阴暗秘密。“自己穿衣服还是没问题的。”

* * *

看见洛瑞尔，记者脸上堆满了笑容。“叫我米奇就好。”他安排洛瑞尔坐在塑料模特儿旁的扶手椅上。“非常高兴能再次采访您，”他一边说着，一边用双手紧紧握着洛瑞尔的手，“片子成形我们都很激动，我看了上星期拍摄的镜头，非常棒。您的片段绝对会成为整个系列中的亮点。”

“太好了。”

“今天的采访内容不多，只有一些零散的问题要问您，这样我们把片子剪辑在一起的时候才不会有遗漏。您对此有什么问题吗？”

“没问题。”洛瑞尔最喜欢捕捉生活中的遗漏了，不过，她脚上做过血管手术的事可不能在电视上说。

几分钟之后，洛瑞尔化好妆，麦克风也已备好。洛瑞尔坐在扶手椅中等待着。终于，灯光亮起，一位助理对比现场和上次拍摄时的场景。所有人都沉默不语，有人在洛瑞尔面前放了一块场记板。“咔”的一声，拍摄开始。

“已经开始了。”摄影师说道。

“尼克森女士，”米奇开始提问，“我们之前谈论了你演艺生涯中的起起落落，但观众想知道的是，偶像是怎么炼成的——你能跟我们谈谈你的童年吗？”

采访脚本还真是直接，不过洛瑞尔心里早就打好了草稿。很久以前，乡下的一栋农舍里住着一个女孩儿，她有个幸福的家庭，有几个妹妹和一个弟弟。父母恩爱，对孩子们也十分宠爱。女孩的童年时期过得一帆风顺，她天天和妹妹们玩过家家游戏，生活充满了阳光。20世纪50年代过去，60年代开始。女孩儿来到灯红酒绿的伦敦，刚好赶上了文化改革的浪潮。蒙幸运女神垂青（在采访中显露感恩之心非常有必要），加上自己不轻言放弃（只有那些巧舌如簧的人才会将所有的好运归功于机会），从戏剧学院毕业之后，一直有工作做。

“你的童年生活听上去就像田园牧歌一样。”

“的确如此。”

“堪称完美。”

“世界上没有完美的家庭。”洛瑞尔觉得嘴唇有些干。

“是童年时期的经历让你成为一名演员的吗？”

“我觉得是这样的，我们如今的模样都源自之前的经历——那些无所不知的哲人们不就是这样说的吗？”

米奇笑了笑，在膝头的笔记本上飞快地记下了什么。笔尖在纸张上划过，洛瑞尔忽然被这一幕勾起了回忆——那时她才十六岁，坐在格林埃克斯农场的客厅里，警察把她说的每一个字都记录下来。

“你说你有四个弟弟妹妹，那你们会不会为了得到父母的关注而相互争吵打闹呢？所以你才想方设法，想获得人们的注意？”

洛瑞尔想喝点水。她在人群中寻找克莱尔的身影，然而她并不在现场。“不会，四个妹妹和小弟教会我如何隐藏自己。”的确，她很擅长隐藏自己。那年的家庭聚会，所有人都出门野餐，她却一个人躲了起来。

“作为一名演员，你应该没什么机会隐藏自己吧？”

“表演不是吸引人们的注意，也不是表现自己，相反，它与观察有关。”以前曾有人在后台门口这样对她说过。那时，一场电影刚刚落幕，人们还沉浸在情节中难以自拔。洛瑞尔正准备离开剧院的时候，那个男人拦下她，告诉她自己非常喜欢这部电影。“你在观察方面很有天赋，”他说，“你的耳朵、眼睛，还有心，都在观察周围的事物。”这话听上去似曾相识，可能出自某部戏剧或其他文学作品，但洛瑞尔却想不起来确切的出处。

米奇抬起头：“你是一个善于观察的人吗？”

现在想起来，站在后台门口的那个男人真是奇怪。这句她找不到出处的话听上去那么熟悉，却那么晦涩难懂，几乎令洛瑞尔抓狂。即便此刻回想起来，它的魔力也令洛瑞尔脑中一片混乱。她觉得有些口渴，克莱尔就站在门边的暗影里。

“尼克森女士？”

“嗯？”

“你觉得自己是个善于观察的人吗？”

“噢，是的，的确如此。”她可以躲在树屋里，克制住自己不发出任何声音。洛瑞尔心里怦怦直跳，屋里太暖和了，所有人都注视着她，还有灯光——

“尼克森女士，你之前提到过，你的母亲是位十分坚强的女性。她经历了第二次世界大战，在大轰炸中失去了家人，但她还是毅然开始了新生活。你觉得自己有没有遗传到母亲的坚强？这是否就是你在弱肉强食的演艺圈中突出重围有一番成就的根本原因？”

答案很简单，洛瑞尔之前已经回答过无数遍，可现在她就是无法说出那句话。她觉得自己像一条受惊的鱼，想说的话都化成木屑堵在嘴里。她的思绪四处飘荡，想起了坎普顿丛林那栋房子，想起了躺在病床上苍老疲倦的母亲。时间仿佛凝固了，一秒漫长成了一年。摄影师站直身子，助手们纷纷交头接耳，但洛瑞尔好像被刺眼的灯光困住了一般，看不见人们探询的目光。母亲的身影出现在眼前，她还是照片中年轻的模样。1941年，母亲离开伦敦，她在逃避一些往事，寻找人生的第二次机会。

有人碰了碰她的膝盖，是那名叫米奇的年轻记者。他满脸焦虑地问洛瑞尔是否需要休息，要不要喝杯水，出去呼吸下新鲜空气？他能为她做些什么？

洛瑞尔用尽力气点点头。“水，”她说道，“请给我一杯水。”

克莱尔来到她身边：“怎么了？”

“没事，房间里有点热。”

“洛瑞尔·尼克森，我是你的经纪人，更重要的是，我还是你的老朋友。到底怎么了？”

“我母亲，”洛瑞尔的嘴唇快要颤抖了，她赶紧闭紧双唇，“她的情况不太好。”

“噢，亲爱的。”克莱尔抓住洛瑞尔的手。

“她快死了，克莱尔。”

“我该怎么帮你？”

洛瑞尔闭上眼。她需要答案，需要真相，她要确信，自己幸福的家庭和快乐的童年并不是一个谎言。“时间，”她终于开口了，“我需要时间，可我没有多少时间了。”

克莱尔握紧她的手：“你还有时间。”

“可电影——”

“别想什么电影了，我会处理的。”

米奇端来一杯水，洛瑞尔喝水的时候他在一旁焦急地转来转去。

克莱尔问道：“好些了吗？”看到洛瑞尔点了点头，她转向米奇，“抱歉，今天只能再问一个问题了，尼克森女士还有其他事情需要处理。”

“没问题，”米奇吞了口口水，“希望我没有……我并不想冒犯尼克森女士——”

“别傻了，不关你的事。”克莱尔笑了笑，脸上却如同北极的冬天一样冰冷，“我们继续吧！可以吗？”

洛瑞尔放下杯子，调节好心情。心头的包袱终于卸下，脑子里的思绪变得清晰：二战中，炸弹如雨点一般落向伦敦，房子在轰炸中化为废墟。一些胆子较大的居民把房子修好，胆战心惊地凑合着住。晚上，大家在漏雨的屋里挤作一团，一边盼着能吃上个橘子，一边诅咒着希特勒，希望灾难赶紧结束。有些人以前从来不知道自己可以这般勇敢，还有些人经历了之前想都没想过的恐惧，洛瑞尔的母亲就是其中一员。她和邻居及朋友们住在一起，用配给券换取鸡蛋等物品，偶尔换到一双袜子，就能开心好长时间。在战争中，母亲的命运和薇薇安还有亨利·詹金斯产生了交集。这两个人，一个是她终将失去的朋友，一个终将死在她手中。

他们三人之间一定发生了什么可怕的事情，否则事情不会像今天这样费解。真相应该非常惊人，所以才能解释母亲所做的一切。洛瑞尔想在剩余不多的时间里找出事情的真相，她或许不会喜欢这个真相，但她想抓住这个机会——不，她必须抓住这个机会。

“最后一个问题，尼克森女士。”米奇说道，“上周我们谈到了你的母亲桃乐茜女士。你说她是一位非常坚强的女性——她经历了第二次世界大战，在考文垂大轰炸中失去了所有的家人，后来，她嫁给你的父亲，开始了新生活。你觉得自己遗传到母亲的坚韧品质了吗？你能够在复杂的演艺圈中突出重围，并取得自己的辉煌事业，是否就是因为母亲传给你的坚韧精神？”

这次，洛瑞尔准备好了，她轻轻松松地说出了答案，根本不需要工作人员在一旁提白。“我母亲是第二次世界大战的幸存者，如今，她仍是生活的幸存者。我哪怕有她一半的勇气就实属幸运了。”

第二部 桃 莉

11    1940年12月，伦敦

“下手太重了，笨丫头，你使的劲儿太大了！”老妇拿起手杖朝桃莉敲去，“难道要我提醒你吗？我是位夫人，不是犁地的马，你也不是在给我钉马蹄铁！”

桃莉甜甜地笑了，她往后退了退，免得被手杖打到。给格温多林·卡尔迪克特夫人当陪护不是件容易的事，工作中会遇上许多不喜欢的活儿，但若被问到最讨厌的，她肯定会毫不犹豫地说是为格温多林夫人修剪脚指甲。这活儿每周一次，却让桃莉和格温多林夫人心里都颇为恼火。但对桃莉来说，这是生活中必要的折磨，她会毫无怨言地做好——当然了，当着格温多林夫人的面她自然要表现得心甘情愿，不过，和基蒂那些女孩儿们一起在客厅闲聊的时候，她会浓墨重彩手舞足蹈地描述她给老夫人修剪趾甲那一幕。女孩们被逗得哈哈大笑，有的人眼泪都笑出来了，只好求她赶紧停下。

“修剪好了，”桃莉把锉刀插进保护套里，然后拍了拍满是灰尘的双手，“简直完美。”

“哼。”格温多林夫人用手掌抚了抚头巾，却忘了手里还夹着一支快要熄灭的香烟，烟灰落了她一头。她今天穿了一身紫色雪纺绸衣裳，肥胖的身躯看上去如同一片紫色的大海。桃莉捧起她小巧的双脚——指甲已经修剪好并用锉刀打磨过了——让她检查是否满意。她俯过身子看了一眼：“马马虎虎吧！”然后又开始喋喋不休地怀念美好的旧时代，那时候像她这样身份高贵的夫人只要一点头一招手，善解人意的女仆们就能心领神会。

桃莉笑了笑，转身去拿报纸。离开考文垂已两年有余，对她来说，今年的境况已经比去年好太多了。刚来伦敦的时候，她还是个什么都不懂的黄毛丫头，吉米帮她租了一个小房间，位置比他自己的房间好——说到这件事的时候，吉米不好意思地咧嘴一笑——还帮她找了一份卖衣服的工作。后来，战争爆发了，吉米也去了战场。“大家都想知道前线的消息，总得有人来告诉他们吧！”动身去法国之前，他们坐在蛇湖湖畔，吉米往湖里放纸船，桃莉闷闷不乐地抽着烟。来到伦敦的第一年，最让桃莉觉得兴奋的就是看见了一位穿着打扮非常精致的女士——当时，那位女士正在往邦德街走，刚好路过桃莉工作的约翰·刘易斯百货公司。除此之外，就是每天吃过晚餐后，和怀特太太公寓里的其他年轻女房客在客厅里聊天。她们惊讶地睁大双眼，乞求桃莉再讲一遍她离开家时，父亲吼骂她让她以后再也别回家的故事。那时，家里的大门在身后慢慢关上，桃莉把围巾甩在肩后，头也不回地走向车站。每次讲起这段经历，桃莉都觉得很有趣，同时也觉得自己很勇敢。客厅闲聊散场之后，桃莉一个人躺在逼仄黑暗的房间里那张窄窄的床上，却忍不住瑟瑟发抖，不知是因为回忆还是因为伦敦的寒冷。

丢掉在约翰·刘易斯百货公司当售货员的工作后，桃莉的处境有些艰难。这事其实根本不怪她——怪有些顾客不喜欢听实话，不愿承认短裙不适合自己罢了。最后，还是凯特琳的父亲鲁弗斯医生把她从水深火热中拯救出来。听说桃莉失业后，鲁弗斯医生向她抛出了橄榄枝，说自己有位朋友想给姨妈找个陪护。“是位老态龙钟的夫人。”在萨沃耶酒店吃午餐的时候鲁弗斯医生跟桃莉介绍。他每个月都会来伦敦，每次来都会带桃莉出去吃顿饭，他们吃饭的时候，鲁弗斯医生的妻子和凯特琳都在忙着购物。“她性子非常古怪，是位很孤单的老人。自从她妹妹结婚成家搬出老宅以后，她一直这样子。你能跟她相处好吗？”

“能。”桃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香槟鸡尾酒上，这还是她第一次喝这种酒呢，虽然有点晕乎乎的，但还是很开心。“我觉得没问题，能有什么问题？”鲁弗斯医生对桃莉的回答很满意。他为桃莉写了推荐信，又跟自己的朋友打了招呼，还亲自开车带她过去面试。面试那天，他们开车在肯辛顿的街道上绕来绕去，鲁弗斯医生跟桃莉介绍说，战争爆发后，老人的外甥本打算离开伦敦，带着姨妈和自己一家人回乡下过太平日子，可他姨妈却死活不同意。那个老顽固——你可得注意她这脾气——就要在这里扎根，还威胁说外甥要是再不离开她家就打电话叫律师了。

如今，桃莉来格温多林夫人家已经有十个月了。在这十个月当中，老太太又把“黄鼠狼外甥”的故事讲了无数遍，桃莉听得耳朵都快起茧子了。格温多林夫人喜欢念叨别人对自己不好的地方，她称自己的外甥是“黄鼠狼”，想“不顾她本人的意愿”让她搬出祖屋，但老太太坚持要留在这里，“这里有我幸福的回忆，是我和亨尼·佩妮一起长大的地方。想让我搬出去，除非我死了——哼，就算我死了，他要是敢把我搬出祖屋，我做鬼都不会放过他的。”桃莉为格温多林夫人的固执感到非常震撼，毕竟，正是因为这份固执，桃莉才有机会住进这栋位于坎普顿丛林的华美大宅。

老太太住在坎普顿丛林7号，地上有三层，地下还有一层。房子的外表十分经典：白色的泥灰和整体的黑色色调对比鲜明。房子前面有一个小花园，将房子与路边的嘈杂隔开。房子内部的装饰也十分漂亮，墙上贴着威廉·莫里斯牌壁纸，大气华丽的家具上结了一层神圣的灰——那是几代人才能留下的痕迹。置物架上摆满了珍贵的水晶、银器和瓷器，看上去沉甸甸的。这栋房子和怀特太太在雷灵顿的公寓比起来，简直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在雷灵顿公寓，桃莉住的是原来的贮藏室，狭小逼仄的屋子里总有股咸牛肉炖土豆泥的味儿，挥之不散。而且，那么间屋子竟然要花掉桃莉半个星期的工资。踏进格温多林夫人家的那一刻，桃莉就下定决心，不论这份工作要付出什么代价，不论会有多辛苦，都要住进这栋房子里。

桃莉如愿以偿。房子很棒，唯一美中不足的就是格温多林夫人了。鲁弗斯医生对她的评价没错，她性子的确很古怪。此外，医生还忘了告诉她，老太太此前已经独居了三十年。三十年的孤独生活酿成了可怕的结果，来这工作的头六个月，桃莉始终觉得，老太太随时会把她送到胶水厂里做成胶水。现在，她对老太太的了解更深了些，她的脾气的确很坏，不过她就是这样的人。近来，桃莉有了新发现——老太太对自己喜欢的事物总是表现得淡淡的，这让桃莉工作起来更加得心应手。

“我给您念念今天的头条新闻好吗？”桃莉坐在床尾，开心地问道。

“随便你吧！”格温多林夫人虚弱地耸耸肩，两只湿润的手掌搭在肥肥的肚子上，“反正我无所谓。”

桃莉打开最新一期的《淑女报》，翻到社会板块。她清了清喉咙，用敬畏的语调朗读那些好似生活在梦境里的人们的近况。桃莉以前从不知道还有这样一个世界——噢，她看见了考文垂郊外华美的别墅，偶尔还能听到神父语气严肃地谈论上流社会人家定制的新物件。心情好的时候，格温多林夫人会跟桃莉讲自己的故事。以前，她经常和妹妹佩妮在皇家咖啡厅闲聊，她们还在伦敦的布鲁姆茨伯里区住过一段日子。有一个雕塑家，同时爱上了她们姐妹俩——她们在他面前摆好姿势，让他创作。桃莉天马行空的脑子里怎么也想象不出这样的生活，因为这样的日子简直不可思议。桃莉读到今日最佳新闻和最夺人眼球新闻的时候，格温多林夫人从缎面枕头上抬起头来，假装不感兴趣，其实聚精会神地听着每一个字——她总爱这样。不过，她是个好奇心很重的人，她装不了多长时间的。

“噢，亲爱的，听上去霍斯奎思勋爵和勋爵夫人不太对劲啊！”

“他们离婚了，是吗？”老太太抽了抽鼻子。

“看样子是的——勋爵夫人又和那个画家出去约会了。”

“这一点儿都不稀奇。那个女人一点判断力都没有，被自己的一腔热情冲昏了头脑，跟她母亲一模一样。”说到“热情”这个词时，格温多林夫人的上唇微微噘起——她说的是“任情”，噢，这发音真优雅。桃莉一人独处的时候最爱模仿她的发音了。

“你刚才说她又跟谁出去约会了？”

格温多林夫人抬头望着波尔多式屋顶上的圆形徽饰：“我敢保证，莱昂内尔·鲁弗斯介绍你过来的时候没告诉我你反应有点慢，也许我自己也不算是很聪明的女人，但我也不能容忍一个白痴。你是白痴吗，史密森小姐？”

“我希望自己不是，格温多林夫人。”

“哼，”格温多林夫人的语气听上去像是要作最后的总结陈词了，“霍斯奎思夫人的母亲普鲁登丝·黛儿夫人是个话特别多的讨厌鬼，她老是在我们耳边唠叨女性投票权的事，大家都受不了她。亨尼·佩妮模仿她的样子可滑稽了——心情好的时候，佩妮是个非常能逗乐子的人。最后，普鲁登丝夫人把大家的耐心都消磨干净了，社团里没人愿意跟她多待一分钟。做人可以自私，可以粗鲁、大胆或是邪恶，但桃乐茜你要记住，做人绝不可以无趣。过了一段时间，她突然消失了。”

“消失了？”

格温多林夫人懒洋洋又夸张地抖了抖手腕，烟灰就像魔法粉末一样纷纷撒落。“她上了一艘船，至于是去了印度、坦桑尼亚，还是新西兰，就只有上帝才知道了。”她的嘴像鳟鱼一样瘪着，像是在嚼东西，不知道是牙缝中残留的午餐还是她不为人知的那点儿智慧。最后，她狡黠地笑了笑，补充说：“那只可怜的金丝雀告诉我，她在一个叫桑给巴尔的可怕地方和一个当地人勾搭上了。”

“真的吗？”

“当然是真的。”格温多林夫人果决地吸了口烟，双眼眯成了一条缝。作为一个三十年来从未踏出闺阁的妇道人家，她知道的还真多。《淑女报》上提到的人很少有她不认识的，而且她很喜欢干涉周围人的生活，就连凯特琳·鲁弗斯选丈夫都经过了她的首肯。凯特琳的丈夫岁数有些大，人虽然有些蠢，但是非常有钱。结婚后的凯特琳变得十分讨厌，她常常跟人抱怨婚姻是件多令人厌烦的事，一说就是好几个钟头。“桃莉，你不知道，结婚的感觉太糟了。”与此同时，她家里贴着商店里最贵的墙纸。桃莉见过她丈夫一两次，最后得出结论——要过上这种精致的生活肯定有更好的法子，不一定非要嫁给一个既好赌又喜欢在客厅的窗帘后面非礼女仆，还觉得自己的做法无可厚非的老男人。

格温多林夫人不耐烦地拍拍手，示意桃莉继续往下念，桃莉立马会意。“噢——有一条让人高兴的新闻，唐菲勋爵和伊娃·黑斯廷斯小姐订婚了。”

“订婚有什么好高兴的。”

“是没有什么可高兴的，夫人。”这个话题不宜多谈。

“黑斯廷斯小姐这种笨女孩儿能够攀上男人的高枝儿倒也不错。但你得记住，桃乐茜——男人生性爱追逐那些明亮耀眼的东西，可他们一旦得到又如何？追上了乐趣和游戏就结束了——女人的乐趣，男人的游戏。”她扭了扭手腕，“继续读，看看还讲了什么？”

“这周六晚上会举行庆祝酒会。”

格温多林夫人轻声嘟囔着：“是在唐菲公馆吗？那是个好地方，亨尼·佩妮和我曾去那儿参加过一次盛大的舞会。舞会结束的时候，所有人都脱掉鞋子，在喷泉里跳舞……是在唐菲公馆里办酒会吧？”

“不是，”桃莉浏览了一下订婚公告，“应该不是，客人们被邀请去400俱乐部。”

“夜店！”格温多林夫人开始愤愤不平地数落那地方有多不入流，桃莉在一边神游天外。她只去过400俱乐部一次，是和基蒂还有她认识的几个当兵的朋友。俱乐部就在莱斯特广场的一间地下室里，旁边的地面上以前是阿罕布拉剧院。俱乐部的墙上挂着丝绸，奢华的长沙发边烛光摇曳，天鹅绒窗帘像酒一样泼洒在猩红色的地毯上。暗红色的灯光笼罩一切，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暧昧味道。

音乐和笑声把这儿挤得满满的，侍应生在其中往来穿梭。情侣们在狭小昏暗的舞池里摇曳身姿，一切都如梦如幻。基蒂当兵的朋友喝了太多威士忌，下身胀胀的，憋得难受。他靠在桃莉身上，满口污言秽语，说他要是能和桃莉单独在一起的话会如何如何。桃莉的目光越过他的肩膀，落在一群耀眼的年轻人身上——他们的穿着打扮更加精致，相貌也更漂亮，总之，比俱乐部里其他人高出了不止一个档次。年轻人走到红绳子那边的贵宾区，有个留着黑色长胡子的小个子男人在那儿欢迎他们。回到坎普顿丛林7号，桃莉和基蒂躲在厨房的桌子下偷喝杜松子酒和柠檬水，基蒂用权威的口吻告诉她：“那个男人叫路易吉·罗西，你不认识他？他可是400俱乐部的一把手。”

“这些新闻我都听腻了。”格温多林夫人使劲儿掐灭手里的香烟，差点打翻了旁边桌上装着咸牛肉土豆泥的饭盒。“我累了，有点儿不舒服——给我拿颗糖过来。噢，恐怕我活不了多久了。昨天晚上我连眼睛都没合上，那该死的吵闹声究竟是怎么回事？”

“可怜的夫人，”桃莉把《淑女报》放在一边，从一个大口袋里拿出硬糖，“这得怪希特勒，他的轰炸机——”

“我说的不是轰炸机，傻姑娘。我说的是她们——还有她们讨厌的笑声！”她夸张地抖了一下身子，降低了语调。

“噢，”桃莉点点头，“您在说她们呀！”

“就是她们。”格温多林夫人还没跟基蒂她们照过面，“那群在政府部门工作的女职员——她们打字的速度一定很快吧？战争部那群人究竟怎么想的？我当然知道得有地方来安置她们，不过怎么弄到我家里来了？佩罗格林来信跟我说过这件事，我觉得他脑子肯定有问题。真不敢想象，那样的人居然住到我家里，跟我祖上传下来的宝贝待在一起。”想到外甥也被这烫手山芋弄得心烦意乱，老太太差点笑起来，不过这笑容立马就被她心里的苦涩压了下去。她抓住桃莉的手腕：“桃乐茜，她们不会把男人带回来吧？”

“噢，不会的，夫人。我保证，她们不敢这样做。”

“我绝不允许她们在我的屋檐底下乱来。”

桃莉严肃地点点头。她知道，这是格温多林夫人的大忌。鲁弗斯医生跟她介绍过格温多林夫人的妹妹佩妮洛浦·卡尔迪克特——就是老太太经常提到的佩妮。姐妹俩年轻的时候好得跟一个人似的，她俩的相貌举止都很神似，好多人都以为她们是双胞胎，但姐妹俩实际上相差一岁半。她们一起去跳舞，一起去乡下过周末，两人总是形影不离。但后来，佩妮洛浦犯了一个让姐姐永远无法原谅的错误。“她坠入爱河，后来就跟那个男人结婚了。”鲁弗斯医生终于抖出了这个大包袱，他心满意足地吸着烟，“在这个过程中，格温多林夫人伤透了心。”

“好了，没事了。”桃莉安慰格温多林夫人，“不会这样的，等她们把男人带回家里的那天，战争早就结束了，她们也就从哪儿来回哪儿去了。”桃莉不知道事情会不会这样，但站在她的立场而言，她并不希望这样。到了夜晚，这栋大房子静得瘆人，基蒂和其他女孩儿还算有趣——这也是她们唯一的优点了。老太太吹毛求疵，难以伺候的时候，桃莉尤其需要跟她们在一起抱怨取乐。格温多林夫人真可怜，失去自己的灵魂伴侣一定是件很可怕的事情，桃莉不敢想象自己若是遇到这样的事情会如何。

格温多林夫人重新躺下，嘴里还喋喋不休地数落着歌舞厅及其罪恶。她讲述里面奢华堕落的行为，怀念佩妮妹妹，怨念着家里可能会发生的肮脏事。终于，她变得憔悴又疲惫，整个人就像那天从诺丁山飘过来的防空气球【14】一样无精打采。“糖拿过来了，夫人，”桃莉说道，“这块奶油硬糖真可爱，您瞧。我喂给您吃，然后您好好休息一下，好吗？”

“好吧，”老太太含混不清地说道，“但我只能睡一个小时左右，桃乐茜，三点以前叫醒我，我想跟你玩纸牌。”

“好好休息吧！”老人噘起嘴，桃莉把糖塞进她嘴里。

老太太把糖含进嘴里，桃莉走到窗户前拉上遮阳窗帘。把帘子解下来的时候，她的目光不自觉地瞟向对面的7号房子，然后她的心就怦怦跳起来。

薇薇安又在那里。她坐在窗前的书桌边，手指上缠绕着那串长长的珍珠项链，整个人安静得像一座雕塑。桃莉急切地挥了挥手，希望薇薇安能看见自己，然后也朝自己挥手致意。但薇薇安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根本没有看见她。

“桃乐茜？”

桃莉眨了眨眼，根本没听见老太太的叫声。薇薇安可能是她见过的最美丽的女子了。她有一张心形的脸庞，深褐色的维多利亚式鬈发闪着迷人的光泽，饱满上翘的嘴唇涂成了艳丽的红色。她的眼睛很大，弯弯的眉毛像极了丽塔·海华丝和吉恩·蒂尔妮【15】。薇薇安的美不在于身上精致的衣裙，而在于她衣着华丽但脸上却依旧是云淡风轻的神情。她像极了自己脖子上那串纯洁又充满灵气的珍珠项链。她把一辆褐色的宾利汽车捐给战争急救部，那无所谓的样子好像自己送出去的不过是一双闲置的靴子而已。桃莉慢慢知道了她的传奇经历——薇薇安从小就是孤儿，在舅舅的抚养下长大成人，后来嫁给了一位名叫亨利·詹金斯的有钱作家，他在国家信息部担任要职。

“桃乐茜，过来帮我把毯子盖上，再去把我的眼罩拿来。”

离自己这么近的地方居然住着这么一位光鲜亮丽的富太太，一般情况下，桃莉心里还是会有些嫉妒的。但薇薇安是个例外，桃莉这辈子都渴望有一个像她那样的朋友——一个真正懂她的、可以和她挽着胳膊在邦德街上溜达的人。她们走在街上，优雅又阳光，人们会转过头来欣赏她们，悄悄议论这两个长腿深色皮肤的美人儿和她们不经意间流露出的魅力。凯特琳岁数比她大，人也呆笨，至于基蒂嘛，她人蠢又轻佻，她们都不配当桃莉的朋友。如今，她终于遇到了薇薇安。在坎普顿丛林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她们目光相遇，两人都笑了笑——那笑容里包含着秘密、了解，还有约定——她们俩都清楚，她们是同一种人，注定要成为最好的朋友。

“桃乐茜！”桃莉吓了一跳，她从窗户边转过身，看见格温多林夫人已经钻进了紫色的绸缎被子中，脑袋下枕着鸭绒枕头。她绷着脸，脸颊红红的，“我找不到眼罩了。”

“别着急，”在合上遮阳窗帘前，桃莉最后看了薇薇安一眼，“我们一起找找吧！”

没过一会儿，眼罩就找着了——它被格温多林夫人肥胖的大腿压得扁扁的，已经焐热了。桃莉解下老太太头上鲜红的头巾，把它放在小橱柜上的大理石半身像上。然后，她替老太太把缎子做成的眼罩戴上。

“小心点儿，”格温多林夫人怒气冲冲地说道，“你把眼罩扣在我鼻子上的话，我会被捂死的。”

“噢，亲爱的夫人，”桃莉说道，“不会的，您放心吧！”

“哼。”老太太的后脑勺深深陷进枕头当中，她的脸看上去像是漂浮在身子上面似的，就像皱巴巴的皮肤之海里一座孤独的岛。“我活了七十五年了，活了这么久也没什么值得炫耀的——我最亲近最深爱的人抛弃了我，照顾我的女孩也只是拿钱干活儿。”

“不，不，”桃莉像在安慰一个坏脾气的孩子，“怎么能这么说呢？夫人，这事可不能开玩笑，您知道，就算没人付钱我也会好好照顾您的。”

“嗯，嗯，”老人嘟囔着，“那就好。”

桃莉把毛毯拉上来一些，老太太把下巴露在毛毯的绸缎裹边外，“你觉得我该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夫人？”

“我觉得应该把所有东西都留给你，这样我那奸诈的外甥才会得到教训。他就跟他父亲一样，想偷走我所有的宝贝。我打算把律师叫过来，把这事正式写进遗嘱当中。”

面对这样的好事，桃莉无话可说。知道格温多林夫人这么看重自己，桃莉当然很高兴，但这高兴不能挂在脸上。桃莉满心骄傲地转过身，抚平老人头巾上的褶皱。

* * *

鲁弗斯医生早就跟桃莉暗示过格温多林夫人的想法。几个星期之前，他们在一起吃午餐，两人就桃莉的社交生活进行了一场长谈。“有男朋友了吗，桃莉？当然，你这样的女孩子追求者肯定排到街区拐角了吧？我建议你找一个岁数大些、有正当职业的人，这样的人才能给你你该拥有的一切。”之后，他问桃莉在坎普顿丛林的生活过得如何，桃莉告诉他一切都好。鲁弗斯医生喝下一大口威士忌，杯子里的冰块发出清脆的响声，他冲桃莉眨了眨眼。“据我所知，你的生活可不只是好——上周，佩罗格林·沃尔西给我写了封信，说他姨妈非常喜欢‘我推荐的姑娘’——他原话就是这样的。”鲁弗斯医生似乎沉浸在自己的世界当中，过了一会儿，他才回过神来继续往下说，“他在担心遗产的事。他一直埋怨我把你推荐给格温多林夫人。”鲁弗斯医生笑起来，桃莉露出一个若有所思的微笑。之后的一个星期里，桃莉一直在思考鲁弗斯医生说的话。

桃莉没有撒谎，开始的时候的确有些艰难。众所周知，格温多林夫人一直瞧不上自己周围的人——当然了，她自己可不是这样说的——但后来却对这个年轻的陪护青睐有加。这自然是好事。不过，为了得到老太太的青睐，桃莉付出了惨重的代价，她对此颇为羞愧。

十一月的一天，格温多林夫人家的电话响了。是女佣库克接的电话，然后她把桃莉叫过来——电话是打给桃莉的。回想往事，桃莉心里依旧疼痛不已。但在当时，能在这么华丽的大房子里接电话她觉得十分开心。她轻快地跑下楼梯，抓起听筒，用最郑重其事的声音说道：“你好，我是桃乐茜·史密森。”然后，她听见在考文垂的邻居波特夫人的声音，她跟妈妈是好朋友，她在电话那一头大声喊道：“死了，全都死了！天上落下来一颗燃烧弹，大家根本来不及躲进防空洞里。”桃莉心里裂开一道无底深渊，她的心不停地往下坠落，只留下一个夹杂着震惊、失去和恐惧的漩涡。她放下电话，站在坎普顿丛林7号宽敞的客厅中。那一刻，她觉得自己如此渺小，一阵风来就能把她吹得不见。桃莉身体的每一个部分，她生活中不同场景的记忆，都像一副随机发出的纸牌，上面的图案逐渐失去了颜色。库克的问候来得很及时：“早上好。”桃莉想对她大吼大叫，告诉她这个早上一点都不好，一切都变了，那个蠢女人难道看不出来吗？但她没有这样做。她朝库克笑了笑，回应说：“早上好。”然后回到楼上。格温多林夫人怒气冲冲地摇着银铃拍着手——她找不到眼镜了。

开始的时候，桃莉没有跟任何人提起自己家里的事，就连吉米也没说。后来，吉米听说了这件事，迫不及待地想要安慰她。桃莉告诉他，自己很好，现在是战争时期，大家都会失去一些东西。吉米觉得桃莉是个勇敢的姑娘，但让桃莉保持沉默的并非勇气。她当时的感受非常复杂，离家时的回忆想来都让人心疼，为了避免自己说出内心真实的想法和感受，桃莉决定还是闭口不言的好。来到伦敦，她就再也没见过父亲和母亲。父亲说，除非桃莉“开始循规蹈矩”，否则就不要跟他联系。母亲悄悄地给桃莉写信，虽然信中的言语淡淡的，但会定期来信，成为桃莉莫大的依赖。最近的一封信里，母亲告诉桃莉自己要来伦敦亲自看看“那栋漂亮的房子和你经常提到的那位夫人”。可一切都来不及了。母亲再也见不到格温多林夫人，也不能踏进坎普顿丛林7号，看不到女儿如今的光鲜。

至于可怜的卡斯波特，桃莉根本不忍心回想关于他的事情。她清楚地记得弟弟最后一封来信，每个字都历历在目。卡斯波特详细描述了他们在后花园里修建的防空洞，他搜集了喷火式战斗机和飓风战斗机的图片来装饰墙面，他想象着自己要是抓到了德国飞行员该怎么办才好。他那么骄傲那么好哄，对自己要在战争中扮演的角色十分兴奋。他是个胖乎乎又笨手笨脚的乐观小孩儿。如今，就连他也不在了。桃莉现在成了孤儿，那种悲伤、孤单的感觉如此强烈，她只好全心全意照顾格温多林夫人，对家里的灾难闭口不言。

直到那天，老太太说起自己年轻的时候有一副好嗓子。桃莉想起了母亲，还有她藏在车库里的蓝色盒子，那里面曾装满她的梦想和回忆，如今却成了满地荒凉。桃莉忍不住大哭起来。当时，她就坐在格温多林夫人的床尾，手里还拿着磨指甲的锉刀。

“怎么了？”格温多林夫人小巧的嘴巴吃惊地张着，那样子好像看见桃莉脱光了衣裳在屋里跳舞一般。

桃莉很少有如此卸下防备的时候，她把家里发生的事情一五一十地告诉了格温多林夫人。她的母亲、父亲，还有卡斯波特，他们的模样、说过的话、差点把她逼疯的时刻。她一直不喜欢母亲给她梳头的方式，她讨厌每年一次的海边旅行，讨厌板球，还有那头驴。最后，桃莉回忆起她冲出家门的时候，母亲在身后叫她，而她根本没有回头。她的母亲贾妮思·史密森没吃东西就跟了出来，却不敢太过大声让邻居知道家里的事。她跟在桃莉身后一路小跑，手里挥舞着一本书，那是她买来送给桃莉的分别礼物。

“咳咳，”桃莉说完，格温多林夫人说道，“这当然很让人难受，但你不是第一个失去家人的。”

“我知道。”桃莉深吸了一口气。房间里似乎还回荡着她之前的讲话声，她心里有些惶恐，不知道自己会不会被赶走——格温多林夫人不喜欢有人大吵大闹，当然，她自己吵闹可以。

“亨尼·佩妮离开我的时候我以为自己会死掉。”桃莉点点头，等着格温多林夫人对她的发落。

“可你还年轻，让这一切随风而去吧！你看到街对面那个女人了吗？”

的确，薇薇安的生活里最终长出了美丽的玫瑰，但她和桃莉简直是云泥之别。“她有个有钱的舅舅可以收养她，”桃莉轻声说道，“她继承了一大笔财产，嫁给了知名的作家，而我……”桃莉焦虑地咬着下唇，不让自己哭出来，“我……”“傻姑娘，你并不是无依无靠，你说呢？”

格温多林夫人拿出她装糖的袋子，第一次把它递给桃莉。桃莉花了好一会儿工夫才明白老太太的举动，她伸出手，从袋子里拿出一颗红绿相间的圆形硬糖。她把糖捏在手心，手指紧紧握成拳，糖在温暖的手心里慢慢融化。桃莉郑重其事地回答：“我还有您。”

格温多林夫人抽了抽鼻子，眼睛看向别处：“我们还有彼此可以依靠。”突如其来的感伤让她的声音十分响亮。

* * *

桃莉回到自己的卧室，把最新一期的《淑女报》放在旧报纸上面。闲暇的时候，她会仔细阅读，然后挑出最漂亮的图片粘在自己的幻想本上。眼下，她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桃莉趴在地上，在床底下翻找周二果蔬商荷普顿老板在柜台下“意外发现”的那根香蕉。她哼着歌儿，蹑手蹑脚地溜出卧室。她其实没必要偷偷摸摸的——此刻，基蒂和其他女孩儿正在战争部的打字机前忙碌，库克拿着一堆配给卡在肉店前怨气冲冲地排队，格温多林夫人在床上发出柔和的鼾声——但偷偷摸摸总比好好走路有意思，尤其是此刻，她有整整一个小时自由自在的时间。

桃莉爬上楼梯，掏出她自己配的那把小巧的钥匙，溜进格温多林夫人的衣帽间。每天早上，桃莉都要从狭小的衣柜里找出一件宽大的罩衣给格温多林夫人换上，但这个衣帽间可不同于那个小衣柜。这个衣帽间非常豪华，里面放着数不清的裙子、鞋子、外套和帽子，桃莉只在报纸的社会版上见过类似的漂亮衣裳。宽敞的开放式衣橱里，丝绸服饰和毛皮大衣放在一起，精巧的定制缎面鞋摆在高大的鞋架上，让人眼花缭乱。圆形的帽盒上印着梅菲尔区【16】的女帽商的名字——夏帕瑞丽、可可·香奈儿、罗斯·瓦卢瓦……帽盒一个叠一个，一直堆到了天花板。旁边因此装了一架小巧的梯子，方便拿取衣物。

奢华的天鹅绒窗帘垂到地毯上——为了不被德军的飞机窥见，窗帘一直是拉着的。窗户边摆着一张狮爪形弯腿梳妆桌，上面有一面椭圆形的镜子、一套纯银的梳子，还有许多镶在相框里的照片。照片里是两个年轻的女子——佩妮洛浦·卡尔迪克特和格温多林·卡尔迪克特。大部分照片都是在照相馆里照的，姐妹俩一脸做作的表情，相纸角落用花体字写着照相馆的名字。还有一部分是她们参加社团活动时的照片，这些看上去就随意多了。有张照片每次都会吸引桃莉的注意，那张照片里，卡尔迪克特家的两姐妹年龄已经不小了，至少有三十五岁。塞西尔·比顿【17】在一个宏伟的螺旋形楼梯上给她们拍了这张照片，格温多林夫人把手放在臀部，眼睛看着镜头，妹妹佩妮洛浦则盯着镜头外的某个东西或某个人。佩妮洛浦就是在拍摄照片的晚会上坠入了爱河，姐姐格温多林的世界也是在那天晚上开始坍塌。

可怜的格温多林夫人，照片上的她不知道自己的命运会在那天晚上发生变化，照片上的她那么美。楼上那个迟暮的妇人竟然也有这么年轻漂亮的时候，真是让人难以想象。或许，所有的年轻人都和桃莉一样，他们从没想过自己也会慢慢老去。桃莉悲哀地发觉，失去和背叛对人的打击原来如此沉重，不仅会让人的内心枯萎，连外表也会衰颓。照片里，格温多林夫人穿着一条深色的裙子，颜色鲜亮，斜裁设计让裙子轻轻地裹着她曼妙的曲线。桃莉在衣橱里四处翻找，终于找到了这条裙子。它就挂在衣架上，和一堆裙子放在一起。裙子是漂亮的深红色，桃莉十分开心。

桃莉第一次偷穿格温多林夫人的裙子，穿的就是这一条，当然了，这肯定不会是最后一条。在基蒂和其他女孩儿住进来之前，坎普顿丛林这栋大房子到了夜晚只属于她一个人，她可以随心所欲地做自己想做的事情。大部分时间，她都流连在格温多林夫人的衣帽间里。她用椅子抵住门，脱得只剩内衣内裤，然后尽情试穿各种美衣华服。有时候，她会穿上性感的露胸长裙，坐在梳妆桌边，用粉饼在裸露的胸脯上扑粉。她在装满钻石别针的抽屉里挑挑拣拣，用猪鬃做成的梳子把头发捋顺——要是能有这样一把刻着自己名字的精致梳子，桃莉愿意用一切来交换……

不过，今天的时间可不多。桃莉翘着腿坐在天鹅绒靠背长椅上，在枝形吊灯的光亮下，仔细剥开香蕉皮。咬下第一口的时候她忍不住闭上眼，发出满足的叹息声——果然，稀缺水果就是特别甜。她一口一口地吃完整根香蕉，每一口都是享受。她把果皮轻轻放在长椅旁，心满意足地拍拍手，然后开始干活儿。她答应过薇薇安，不能食言。

桃莉跪在一排晃动的衣架前，弯下腰，把帽盒从暗处拉出来。她从昨天就开始准备这一切了——她把盒子里的钟形女帽取出来，放在另一个帽盒里，用腾出来的空盒子装她收集到的旧衣服。本来，桃莉是想把格温多林夫人的旧衣服送给妈妈的，但……桃莉最近加入了妇女志愿服务社，主要任务就是帮忙收集废弃的物品，清洁和修理之后分发给需要的人。刚入社的桃莉迫不及待地想为组织做些什么，她希望大家对自己的表现感到吃惊。而且，捐赠衣物的事都是薇薇安在组织，她想帮助薇薇安。

空袭频繁，各种零七碎八的小东西都十分紧缺，上次开会的时候，大家对目前的情况展开了热火朝天的讨论。绷带、给无家可归的儿童的玩具、给负伤士兵的宽松衣物……这些都是紧俏货。桃莉表示愿意捐一批旧衣服，裁剪成绷带，做成布偶，或者改大些送给需要的人。那群上了岁数的女人叽叽喳喳地争吵着谁的缝纫手艺更好，布娃娃该由谁来设计的时候，桃莉和薇薇安交换了一个默契的眼神——看上去，似乎只有她俩才是正常的年轻人。她们静静地干着活儿，需要针线或是材料的时候会轻声交谈，完全不顾周围热闹的争吵声。

这样静静相处的时光真好，这是桃莉加入妇女志愿服务社最主要的原因——既能见到薇薇安，劳工介绍所也不会派给她其他可怕的任务，比如去军工厂做工。格温多林夫人最近越来越依赖桃莉，一个月只肯让她有一个星期天的休息时间。薇薇安既要做一个完美的妻子，又要在志愿者的岗位上任劳任怨，自然非常忙碌。除了在服务社，她们几乎没有其他见面的机会。

桃莉飞快地在衣橱里挑挑拣拣。她手里拿着一件迪奥的素净衬衣，想着到底要不要把这件名牌衬衣改成一卷绷带。这时候，楼下突然传来一声闷响，桃莉吓了一跳。门“砰”的一声被关上，之后，楼下传来库克训斥下午来打扫卫生的女孩的声音。桃莉扫了一眼墙上的挂钟——快三点了，是时候叫醒那头沉睡的大熊了。她把帽盒盖上，藏回暗处，然后抚平裙子。她又得回到女仆的角色，去伺候挑剔的老太太了。

* * *

“你的吉米又来信了。”晚上，基蒂走进客厅，朝桃莉挥舞着一封信。桃莉翘着腿坐在躺椅上，贝蒂和苏珊在旁边翻着一本过期的时尚杂志。几个月前，女孩儿们嫌客厅里的钢琴碍事，就把它搬出去了，这可吓坏了库克。还有一个叫路易莎的女孩只穿着内衣内裤，在比萨拉比亚小地毯上摆出各种令人不解的柔软体操姿势。桃莉点燃一支烟，坐在老旧的皮质扶手沙发椅上，双腿盘起。女孩们习惯性地把这张椅子留给桃莉，大家对此心照不宣——桃莉是格温多林夫人的陪护，在这栋大宅子里身份自然不一般。事实上，桃莉只不过比她们早一两个月来到坎普顿丛林7号而已，但女孩们总喜欢围在她身边，问她各种各样的问题——这是怎么回事？她们可不可以在房子里逛逛？开始的时候桃莉觉得这很滑稽，但现在她却看不出这有什么可笑之处，女孩子难道不该是这样吗？桃莉叼着烟，拆开信封。信很简短，吉米说他此刻正在一列挤得像沙丁鱼罐头的军用列车上。他的笔迹十分潦草，桃莉从中理出了几条重要的信息：吉米此前一直在北方拍摄战争带来的灾难，现在他要在伦敦待几天，他非常想跟桃莉见一面，不知她周六晚上有没有时间。桃莉快乐得想要尖叫。

“有只小猫咪要乐出声了，”基蒂说道，“快跟我们讲讲他说了什么。”桃莉没有看她的眼睛。吉米的信内容简单，但她不妨让其他女孩以为这是封浪漫的情书，尤其是基蒂，她老在桃莉面前讲自己跟最新的裙下之臣的风流韵事。“这是私人信件。”桃莉脸上挂起一副模棱两可的微笑。

“真扫兴，”基蒂噘起嘴，“你就把那个帅气的皇家空军飞行员藏起来自己欣赏吧！不过，说真的，我们什么时候能见见他？”

“对呀。”路易莎在一旁插嘴道。她弯下腰，两手放在臀部，身子往前倾。“哪天晚上把他带过来让我们看看，看他到底适不适合我们的桃莉。”

路易莎扭着屁股，丰满的胸部在桃莉眼前直晃。她不知道大家是如何把吉米和英国皇家空军联系上的，几个月前，她们就对吉米的飞行员身份深信不疑了，那时候，桃莉也被她们的想象吓了一跳。不过，她也没有澄清，现在似乎已经来不及了。“抱歉，姑娘们，”桃莉把信笺纸对折了一下，“他现在正忙着执行秘密飞行任务——和战事有关，我不能跟你们说太多。就算他没有执行任务，家里的规矩你们也懂的。”

“没关系，”基蒂说道，“那只母老虎不会知道的。自从马车过时之后她就再也没下过楼，我们才不会跟她讲这些呢。”

“她知道的可比你们想象中多，”桃莉说道，“而且，她很依赖我，我就跟她的亲人差不多——即便这样，她要是知道我偷偷带男人回来也会把我撵出去的。”

“真的会这样吗？”基蒂说道，“那样的话你可以跟我们一起工作。你只要妩媚一笑，我们的主管就会马上聘用你——他那人是有点好色，不过还算不错，只要你知道怎么把他玩弄于股掌之上。”

“对呀，”贝蒂和苏珊从杂志上抬起头，异口同声地说道，她俩总是如此，“来和我们一起工作吧！”

“这样我每天就不用挨骂了？我可不这样认为。”

基蒂笑起来：“桃莉，你真是疯了。要么是疯了，要么是太勇敢了。”

桃莉耸了耸肩，她当然不会跟基蒂这样的大嘴巴讨论自己留下来的理由。

桃莉拿起昨天晚上放在桌上的那本《不情愿的缪斯》。书还很新，这是她拥有的第一本书——母亲满怀希望塞到她手里的那本《比顿夫人的家庭管理全书》当然不算。周日下午，格温多林夫人给她放假，她特地跑去查令十字街的书店买了这本书。

“《不情愿的缪斯》，”基蒂凑过来，读出封面上的书名，“这本书你不是已经看过了吗？”

“准确地说，我已经看过两次了。”

“有这么好看吗？”

“当然。”

基蒂皱了皱漂亮小巧的鼻子：“我不喜欢看书。”

“是吗？”一般情况下，桃莉也不喜欢看书，不过这没必要让基蒂知道。

“亨利·詹金斯，这个名字好熟悉……噢，是不是住在街对面的那个家伙？”桃莉挥了挥手里的香烟，“他好像是住在附近哪个地方。”其实，亨利·詹金斯才是桃莉买这本书的真正原因。格温多林夫人有一次说漏了嘴，她说，亨利·詹金斯在文艺圈之所以出名，是因为他小说里的很多内容都源自现实生活。“我认识一个人，亨利·詹金斯把他的丑事写进了小说，他非常生气，威胁说要去告詹金斯，不过还没来得及告上法院他就意外去世了，他父亲也是这样去世的。詹金斯真是走运……”桃莉被好奇折磨得心痒难耐。仔细询问了书店老板之后，桃莉认定，《不情愿的缪斯》写的是一位英俊作家和他年轻的妻子之间的爱情故事，所以迫不及待地把积攒了好久的工钱付给了书店老板。之后的一个星期，桃莉过得有滋有味。她偷偷窥探着詹金斯的婚姻生活，那些她不敢直接问薇薇安的细节书里都写得十分翔实。

“他真是个帅气的家伙。”路易莎冲桃莉眨了眨眼。她仰面躺在垫子上，背像眼镜蛇一样弓起。“他老婆有一头深色头发，走路的时候身上像绑了个扫把一样直挺挺的——”

“噢！”贝蒂和苏珊惊叫出来，眼睛睁得大大的，“是那个女人。”

“她真幸运，”基蒂说道，“要是能嫁给这样的男人让我怎样都可以。你们见过他凝视妻子的目光吗？那样子就好像她是件绝世宝物，他不敢相信自己竟然有这样的好运，能够娶到她一样。”

“只要他能看我一眼，我才不在乎这些呢，”路易莎说道，“你们说，一个女人要怎样才能遇到他那样的男人？”

桃莉知道薇薇安是怎么和亨利相遇的，《不情愿的缪斯》里写得明明白白，但她没有说出来。薇薇安是她的朋友，得知大家在背后这样议论她，明白原来她们也发现了薇薇安的夺目光彩并对此妄加揣测，桃莉的耳朵因愤慨而变得滚烫，就好像某件只属于自己的珍贵物品被人像翻看装满旧衣服的帽盒一样乱翻一通。

“我听说她身体不太好，”路易莎说道，“所以亨利才这么关心她，一刻都不敢移开眼睛。”

基蒂露出嘲讽的笑容：“要我看，她身体好得不得了——有一天晚上，我在下班回家的路上看见她往教堂街上妇女志愿服务社的食堂走。”基蒂压低声音，其余的女孩儿赶紧凑过来听她往下讲，“我听说，这女人有些水性杨花。”

“天啊，”贝蒂和苏珊一起惊呼道，“她在外面有情人！”

“你们没发现她做什么都小心翼翼的吗？”基蒂继续往下说，其他人都聚精会神地听着。“她男人回家的时候她总盛装打扮在门口迎接，詹金斯先生一到家就赶紧给他递上一杯威士忌——这可不是爱情，而是她受不了良心的谴责。你们记住我说的，这个女人身上藏着秘密，我想，你们都猜出来是什么了吧？”

桃莉实在听不下去了。现在，她非常赞同格温多林夫人的话——这些轻佻的女孩越早离开坎普顿丛林7号越好，她们还真是阅历肤浅。“时间不早了吧？”桃莉合上手里的书，“我该去洗澡了。”

* * *

热水放到五英寸的刻度时桃莉用脚关掉水龙头，她把大脚趾塞进水龙头里，免得水继续滴滴答答。是该找个人修修了，但如今哪儿还有人管这事儿呢？水管工都忙着灭火，忙着修理被炸弹炸毁的主水管，谁有空管水龙头滴水的问题？再说，滴一会儿也就好了。桃莉把脖子枕在浴缸冰冷的边缘上，调整好姿势，免得鬈发夹戳到脑袋。她用毛巾把所有的头发都包起来，免得水汽把头发熏成扁扁的一团——但愿这样有用吧！桃莉记不起上一次洗热水澡是什么时候了。

楼下的无线电收音机里传来舞曲的声音，桃莉看着天花板，眨了眨眼。这房子真漂亮，黑白相间的地砖，栏杆和水龙头都是闪亮的金属色。格温多林夫人那个讨厌的外甥佩罗格林要是看到屋里拉着绳子，晾满了女人的内衣内裤和丝袜，肯定会气得满脸通红吧？想到这儿，桃莉有些高兴。

她的两只手露在外面，一手拿着烟，一手拿着那本《不情愿的缪斯》。两样东西都没被打湿——这并不难，五英寸的水并没有多深。桃莉翻到汉弗莱——书中那个聪慧却并不幸福的作家——受老校长的邀请，回学校跟孩子们讲解文学的章节。校长招待汉弗莱在家里用晚餐，饭后，他跟大家挥手告别。他从校长家里出来，经过天色逐渐暗淡的花园，朝自己停车的地方走去。他一边走一边思考自己的人生方向，想着那些后悔的往事，以及时光残忍的流逝。走到湖边时，他看见了这样一幕：

汉弗莱关掉手电筒，静静地站在澡堂的暗影中。湖边的树林里有一片空地，树枝上挂着玻璃灯笼，烛光在温暖的夜里摇曳。一个快要成年的女孩站在烛光里，她光着双脚，穿着简单的及膝夏裙，深色的鬈发松松地垂在肩上。月亮洒下一片清辉，女孩的侧脸被镀上一层美丽的光。汉弗莱看见女孩的嘴唇微微动着，好像在轻声朗诵诗歌。

她的脸庞非常精致，但真正让汉弗莱着迷的是她那双手。她身体其余部位都一动不动，只有手指在胸前轻轻摆动着，那细微优雅的动作像是在拨弄着人们看不见的线。

他不是没有见过女人，那些美丽的女人对他阿谀奉承极尽勾引魅惑之事，但这个女孩不一样。虽然她已经快成年，就要成为真正的女人了，但她的目光依旧纯洁，让他想起了孩子的眼睛。在这自然天地中遇到她，看见她身体的自然摆动和脸上野性的浪漫……这一切都让汉弗莱为之着迷。

汉弗莱从黑暗中走出来。女孩看见他，却并没有惊慌的神色。她朝他微微一笑，好像她一直在等他似的。她用手指着波光粼粼的湖面：“在月光下游泳是件让人愉快的事，你说呢？”

这一章的内容就此结束，桃莉的烟也燃完了。她放下书，丢掉烟头。水已经变得温吞吞的了，她想在水彻底变凉之前洗完澡。她心事重重地往胳膊上抹着肥皂，然后用水冲掉身上的泡沫，她纳闷，吉米对自己是不是也有这样的感觉。

桃莉爬出浴缸，从架子上取下一条毛巾，却在不经意间看见镜中自己的身影。她停下动作，静静地站在镜子前面，用陌生人的眼光打量着自己。褐色的头发，褐色的眼睛——感谢老天，她的眼间距刚刚好——还有小巧玲珑的翘鼻子。桃莉知道自己很漂亮，十一岁的时候，邮递员在街上看见自己就魂不守舍了。但自己的美和薇薇安是不是一样的？亨利·詹金斯那样的男人会不会为月光中絮语的自己停下脚步、神魂颠倒？

薇奥拉——汉弗莱的妻子——就是现实生活中的薇薇安。书里的她站在月光下的湖畔，有上扬的嘴角和猫儿一样的眼睛，她的目光如此专注，好像在看着别人看不到的东西。为什么？桃莉从格温多林夫人房间的窗户里望见薇薇安时也会有这样的感觉。

桃莉往镜子前走了一步。浴室里如此安静，她的呼吸声清晰可闻。薇薇安知道亨利·詹金斯这样一个年龄和经历都很沧桑的男人对她神魂颠倒时是什么感觉。这个男人在文学界和上流社会的圈子里都有一席之地，他向她求婚的时候她肯定幸福得像个真正的公主吧？他带她摆脱了单调无聊的生活，她来到伦敦，从一个乡野丫头变成了一个戴着珍珠项链喷着香奈儿五号的大美人儿，夫妻俩挽着胳膊出现在最漂亮的俱乐部和餐厅，人们纷纷向他们行注目礼。这就是桃莉了解的薇薇安的生活，桃莉觉得，这才是真正的薇薇安吧！

屋外传来一阵敲门声。“里面有活着的吗？”是基蒂的声音，桃莉被吓了一跳。

“马上出来。”她喊道。

“老天，你还在里面！我还以为你被水淹死了呢。”

“没事。”

“怎么洗了这么长时间？”

“马上出来。”

“快九点半了，桃莉，我要去加勒比海俱乐部见一个英俊的飞行员，他今晚刚从比金山飞过来。你喜欢跳舞对吧？他说要带些朋友来，有个人还专门打听你呢。”

“今晚不行。”

“他们可是飞行员，桃莉，勇敢又风度翩翩的大英雄！”

“你忘了吗？我已经有一个了。再说，我今晚要去妇女志愿服务社的食堂值班呢。”

“那些寡妇、小丫头和老姑娘没你就不行吗？”

桃莉没有回答。过了一会儿，基蒂说道：“路易莎可一直想顶替你的位置跟我们一块儿去呢。”

好像她真能取代自己一样，桃莉心里鄙夷道。“玩得开心些。”她喊道，然后她听见基蒂的脚步声逐渐远去。

之后，楼梯上传来女孩们下楼的声音，桃莉这才取下头上的毛巾。她知道，一会儿还是得跟基蒂她们解释，但以后的事以后再说吧。她取下鬈发夹，扔进空水槽里，然后用手指抓了抓头发，让微鬈的头发披散在肩膀上。这时，女孩们已经走出了坎普顿丛林7号。

收拾妥当，她在镜子前左看右看，学薇奥拉那样轻声细语。桃莉不会读诗，不过她觉得随便念几句歌词也可以。她抬起手，手指在面前轻轻舞动，像是在织着看不见的线。看见镜中的自己，桃莉露出一丝微笑。她觉得自己看起来就像书里的薇奥拉。

12

终于到了周六晚上，吉米把深色的头发往后梳，想让额前稍长的那缕发丝服帖些。没有发蜡注定难以成功，但这个月实在挤不出钱去买发蜡了。他只好用梳子蘸了些水，劝自己相信这样也很英俊，但结果还是差强人意。屋顶的灯泡不停闪烁，吉米抬头看着灯泡，祈祷它千万不要熄灭——这个灯泡还是挪用的客厅里的，要是再坏掉的话就只能把浴室里的灯泡取下来了，他可不喜欢摸黑洗澡。灯光忽然变暗，吉米站在昏暗的房间里，听着楼下公寓里无线电收音机传来的音乐声。灯光终于重新亮起，他心中也松了一口气，跟着音乐声哼起葛伦·米勒【18】的《好心情》。

这套西服是父亲的，吉米还小的时候父亲就做了这套衣裳，如今，它是吉米所有衣服中最正式的一套了。穿着西装吉米感觉束手束脚的，实话说，外面战事正酣，即便不能身穿军装上阵杀敌，至少也不能打扮得像个花花公子。可桃莉在信里说了，让他穿好点儿——要穿得像个绅士，货真价实的绅士。吉米的衣柜里满足这个条件的衣服实在没几样，这套西装还是他们从考文垂搬来的时候带过来的，那时候战争还没开始，这也成了吉米最不忍割舍的一样旧物。但吉米知道，桃莉打定主意的时候最好别让她失望，最近一段时间尤其如此。自从桃莉的家人遭遇不幸以来，他和桃莉之间就有了距离，过去几个星期他还去了北方。桃莉不想让吉米同情自己，她假装很坚强，但吉米拥抱她的时候她整个身子都是僵硬的。她对家人的死闭口不谈，只跟吉米谈论她的雇主，提到那个老太太的时候，她比以前开朗多了。能有人缓解桃莉的悲伤，吉米觉得很欣慰。不过，他更希望这个人是自己。

吉米摇了摇头，努力摆脱这些念头——桃莉面对那么大的灾难都还在坚强面对，自己居然还有时间自怜自艾。桃莉最近沉默寡言，都有些不像她了。吉米有些害怕，那种感觉就像太阳躲进了乌云里，他知道，若是没有桃莉，自己的生命将陷入无尽的寒冬。所以，今晚的约会非常重要。桃莉给吉米写了信，让他穿得正式些——这还是考文垂大轰炸以来，吉米第一次看见桃莉有这么高的兴致，他可不想桃莉又回到以前蔫蔫的状态。吉米重新看了看身上的西装——竟然非常合身。父亲穿着这套西装的时候，吉米总觉得他像个巨人。真不敢相信，自己如今也是个大人了。

吉米坐在窄窄的床边，床上铺着布片拼接而成的旧棉被。他拿起袜子，发现上面有个洞——袜子已经破了好几个星期了，一直没来得及缝补。吉米把袜子翻了个个儿，把破洞的一面踩在脚下，他看了看，觉得这样也还凑合，于是试着动了动脚趾。皮鞋早就擦得锃亮，放在脚边的地板上。吉米看了看手表，离见面还有一个小时。他准备得太早了，这一点儿也不奇怪，吉米是个急性子。

他仰面躺在床上，一手枕在脑后，一手夹着香烟。觉得有东西硌着手了，他于是把手伸到枕头下面，掏出那本《人鼠之间》。1938年夏天，他从图书馆借了这本书，后来谎称自己把书弄丢了，赔给图书馆买书的钱。把这本书据为己有不是因为有多喜欢它，而是因为吉米有些迷信——那天在伯恩茅斯的海边他也带着这本书。只要看到这本书的封皮，那些甜蜜的记忆就会浮上心头。此外，这本书里还藏着吉米最宝贵的东西——他在海边的田野里给桃莉拍的照片就夹在这本没人想看的书里。吉米拿出照片，抚摸着已经卷起的边角。他吸了一口烟，然后长吁了一口气，用拇指滑过桃莉的头发、肩膀，在她饱满的胸部摩挲。

“吉米？”父亲在隔壁的餐具橱柜里翻来找去。吉米知道，不管父亲在找什么，他都应该过去帮他找找，但他还是犹豫了一会儿。找东西至少让父亲有事可做，吉米觉得，忙着的时候总会好过些。

他第一千零一次凝视着这张再熟悉不过的照片。照片上的桃莉用手指绕着头发，下巴微微扬起。她眼里有种挑衅的神情，那才是桃莉，她总是表现得比真实的她更大胆些。她说：“想我的时候就看看照片。”吉米好像闻到了大海的味道，皮肤上感受到太阳的温度，他好像又回到了那天上午，他把桃莉平放在地上，伏在她饱满起伏的身子上，吻着她——

“吉米，我找不到那什么了，小吉米？”

吉米叹了一口气，耐下心来。“好的，爸爸，”他喊道，“我马上过来。”他对着照片露出沮丧的微笑——有父亲在隔壁吵吵闹闹，即便是桃莉裸露的乳房看上去也没那么美好了。吉米把照片放回书里，然后从床上坐起来。

他穿上鞋子，系好鞋带，然后夹着香烟，环视这间小小的卧室。战争开始之后，他也忙得马不停蹄。褪色的绿墙纸上挂满了他最得意的摄影作品，这些都是他最喜欢的照片。其中有一张他在敦刻尔克拍的照片，上面是一群面容疲倦几乎站立不稳的男人，其中一人把胳膊搭在旁边人的肩膀上，另外一人眼睛上缠着脏兮兮的绷带。他们沉默着往前走，眼睛盯着路面，脑子里只想着下一步该踩在哪儿。另外一张照片里，一位士兵在沙滩上睡着了，他的靴子不知去向，手里紧紧抱着满是污垢的水壶，里面装着救命的水。还有张照片拍摄的是水面上四散开的船只，轰炸机在天上不停开火。刚从船上下来，正准备离开这水上地狱的人只好在水中绝望地等待死神到来。

伦敦大轰炸开始之后，他也拍摄过一些照片，如今就在远些的那面墙上挂着。他站起来，朝那些照片走去。其中一张照片上，住在伦敦东区的居民用手推车搬运所剩无几的家当。另一张照片上，系着围裙的女人在厨房拴上了一根绳子，往上面晾衣服。厨房的四面墙都已经不在了，这个私人空间就赤裸裸地暴露在大众眼前。除此之外，还有一位母亲在防空洞给她的六个孩子讲故事哄他们睡觉的照片，有裹着毛毯的妇女坐在椅子上的照片，身后曾经的家燃起熊熊大火。还有一张照片，一位老人在废墟中四处寻找自己的狗。

他们的身影在吉米的脑海中挥之不去。按下快门的时候，吉米觉得自己在偷窥他们的私生活，是在窃取他们的灵魂。但吉米拍照时并不轻松，他和镜头下的人被联系在一起。那些人站在墙外望着他，他觉得自己欠他们的。这不仅是因为自己见证了他们生命中的某个瞬间，也因为他觉得自己有责任让他们的故事活在这世上。国家广播电台经常用冰冷灰暗的声调宣布：“三名消防员、五名警察，以及一百五十三名市民丧生。”电台用语简练，报纸上也只有类似的寥寥数语，吉米前一晚经历的恐惧似乎只是一场噩梦。不过，战争时期也只能这样了——哪里有时间详细报道伤亡情况呢？鲜花和墓志铭都失去了意义，因为同样的事情在下一个夜晚、再下一个夜晚……还会发生。战争让人无暇悲伤，无暇怀念，小时候在父亲工作的殡仪馆看到过的告别仪式也不会再有了。但吉米总希望，自己的照片能够留下些什么。等到那一天，一切都尘埃落定，这些照片会保存下来，未来的人会说：“看，这就是战争。”

吉米走进厨房的时候，父亲已经忘了自己究竟要找什么。他穿着背心和睡裤坐在桌边，用饼干渣喂金丝雀。那饼干是吉米便宜买来送给他的。“快吃吧，小宝贝。”父亲把手指伸进鸟笼的栏杆里，“吃吧，小东西，真乖。”他转过头，看见吉米就在身后，“你好！你都收拾好了吗？”

“还没呢，爸爸。”

父亲上上下下打量着他，吉米只好暗自祈祷，希望父亲不要想起身上这套西装原来是他的，这倒不是因为他很小气——老头总是很慷慨——但吉米害怕这身衣裳会让父亲想起从前的事，会因此变得焦躁。

但最后，父亲只是赞许地点了点头。“吉米，你看上去真帅。”他的下唇因内心澎湃的父爱而颤抖着，“真英俊，我真为你骄傲，真的。”

“好了，爸爸，别夸我了。”吉米温柔地说道，“再这么夸下去的话我会骄傲的，一个自大狂可不好相处。”

父亲还在点头，脸上是茫然的笑容。

“你的衬衣放哪儿了？在卧室吗？我去帮你拿过来吧，咱们家现在的情况你可不能感冒，你说对不对？”

父亲跟在他后面慢慢地走着，走到走廊中间却忽然停下来。吉米从卧室出来的时候他还站在那里，满脸迷惘的表情，好像在努力回忆自己为什么会离开刚才的地方。吉米扶着他的胳膊，小心翼翼地把他搀回厨房。他帮父亲把衬衣穿上，让他坐在常坐的位置上。要是换个位置的话，父亲脑子里就会一片混乱。

水壶里还有半壶水，吉米把它放在炉子上烧开。有燃气用是件幸福的事。前几天晚上，燃烧弹炸坏了燃气管道，父亲晚上没有奶茶喝难以入眠。吉米把握好量，小心翼翼地舀了一勺茶叶放进壶里。最近，霍普伍德的物资供应十分紧张，茶叶得省着点喝。

“你会回家吃晚餐吗，吉米？”

“不回来吃，爸爸，我今晚要回来得晚些。炉子上我给你留了香肠，记住了吗？”

“好的。”

“是兔肉香肠，不太好吃，但我会给你弄点好东西回来的，你绝对想不到是什么——橘子！”

“橘子？”老人脸上闪过回忆的光芒，“吉米，有一年圣诞节我就有一个橘子。”

“是吗？”

“那时候我还是个孩子，住在农场。那橘子又大又漂亮，我哥哥阿奇趁我不注意的时候把它吃掉了。”

水开了，水壶发出嗡嗡的响声，吉米把茶壶里灌满开水。提到阿奇的名字，父亲轻声哭起来。大概二十五年前，他的阿奇兄长死在了战场上。吉米并没有被父亲的眼泪打动，跟父亲在一个屋檐下生活了这么久，他早就知道父亲缅怀过往的眼泪是来得匆匆，去得也匆匆。现在，他要做的就是转移父亲的注意力。“放心吧，爸爸，这次不会了，没人会抢你的橘子，都是你的。”吉米往父亲的茶杯里倒了一小杯牛奶。父亲喜欢喝奶茶，伊万斯先生在他铺子旁的谷仓里养了两头奶牛，所以吉米家现在暂时不缺牛奶。糖就不容易弄到了——家里没有糖，吉米只好舀了一勺炼乳放进茶杯。他搅了搅，把茶杯和碟子端到桌上。“爸爸，香肠我放在锅里，保着温呢，所以你今天不用再开火了，知道了吗？”父亲正在清扫桌布上的饼干渣，那是要留给他的金丝雀的。“记住了吗，爸爸？”

“你说什么？”

“香肠我已经煮过了，你不用再开火了。”

“好的。”父亲喝了一小口茶。

“也不用再开水龙头了。”

“为什么，吉米？”

“我回家的时候会帮你洗漱的。”

父亲抬头看着吉米，脸上有一瞬间的迷茫。过了一会儿，他说道：“你真是个英俊的小伙子，今晚是要出去吧？”

吉米叹了口气：“是的。”

“是去好玩的地方吗？”

“我只是出去见个朋友。”

“女的吗？”

父亲忸忸怩怩的旁敲侧击让吉米忍不住笑起来：“是的，爸爸，是去见个女性朋友。”

“她很特别吧？”

“非常特别。”

“挑个日子把她带回家来吧！”父亲的眼睛里好像闪烁着原来的睿智和调皮。吉米想起原来的一切，忽然觉得有些心疼。那时候，他才是被人照顾的孩子，父亲才是那个撑起家的男人。随后，吉米又觉得有些羞愧——他已经二十二岁了，早就不适合渴求那些孩子气的东西了。父亲朝他笑了笑，脸上带着急切和不确定的表情，“哪天晚上把你的姑娘带到家里来吧！吉米，让我和你母亲看看她配不配得上我们的儿子。”吉米心里的愧疚感又深了一层。

吉米弯下腰，亲吻父亲的额头。他没有向父亲解释妈妈已经走了，十年前就跟一个有豪车豪宅的男人走了。他为什么要告诉父亲这些呢？就让他以为母亲只是出去排队买那些紧缺的日用品了吧！那样他会开心些。再说，吉米该以什么身份告诉父亲真相呢？生活已经够残酷了，真相只会让它更糟。“你在家小心些，爸爸，”吉米说道，“我会把门锁上，但隔壁的汉布林太太有咱家的钥匙，如果有警报的话她会带你去防空洞的。”

“不用担心，吉米，已经六点了，德国鬼子还没影呢，他们今晚可能也想歇息一下。”

“这可说不准，今晚月亮很大，像个灯笼一样挂在天上，他们就喜欢挑这样的日子扔炸弹。不过警报一响，汉布林太太就会来照顾你的。”

父亲自顾自地玩着鸟笼。

“明白了吗，爸爸？”

“知道了，没事的，吉米。好好玩，别想那么多，爸爸不会乱跑的……”吉米笑了笑，想说什么又咽了下去。这段时间，爱和酸楚在心里交织成一块大石头，如鲠在喉，让人欲说不能。这份酸楚不仅和病弱的父亲有关，还……“那就好，爸爸，你好好喝茶，听听无线广播，我很快就回来了。”

* * *

桃莉沿着贝斯沃特区被月光照亮的街道匆匆忙忙地走着。两天前的夜晚，这里刚经受了炸弹的洗礼，一家美术馆被夷为平地。房东当时不在场，也没做好预防措施，阁楼上满满当当的画都毁于一旦。现在，这里还是满地狼藉。到处都是碎砖头和烧焦的木头，门窗散落一地，玻璃碴堆成了小山。桃莉喜欢坐在坎普顿丛林7号的屋顶上眺望远方，那天，她看见这里燃起熊熊大火，浓浓的烟尘升腾起来，散入被火光照亮的夜空。

桃莉用蒙了一层布的手电筒照亮地面，虽然避开了沙包，却险些掉进弹坑里。除此之外，她还得防着那位尽职尽责的守卫。要是被他撞见了，又得唠叨一阵子——你得当个聪明的姑娘，好好待在屋子里。今晚月亮那么大，正是空袭的好时机，你难道没看见吗？

开始的时候，桃莉跟其他人一样害怕炸弹。后来，她发现自己特别喜欢在轰炸的时候外出。她把这事告诉吉米的时候，吉米还担心，是不是因为她家人的不幸遭遇让她自己也有了轻生的念头。但事情并非如此。轰炸的时候疾步走在街上，桃莉总觉得非常刺激，心里升腾起一种莫名的轻松感和类似于快乐的感觉。她就想待在伦敦，这里的生活才能真正称为生活，大轰炸这样的事以前从未有过，以后可能也不会再发生。桃莉一点都不害怕，她不担心自己会遇到炸弹——这种感觉很难解释，但不知怎么回事，她就是知道，这绝非自己的命运。

直面危险，心中却无惧无畏——这种感觉非常刺激。桃莉心里热乎乎的——这种感觉并非她一人独有，一种特殊的氛围扼住了整座城市，今晚，伦敦的每个人似乎都在恋爱。今夜，桃莉步履匆忙地走在废墟当中，除了惯有的兴奋作祟外，还有别的原因。严格地说，她根本不用这么匆忙，时间留得够够的。她伺候格温多林夫人喝下三小杯雪利酒，这个量足够让她一夜安眠了，就算是空袭警报也吵不醒。再说，老太太那么骄傲，那么悲伤，她才不屑于躲进防空洞呢。不过，桃莉心中充满欢喜，要她慢条斯理地走路简直没法做到。她被心中的勇气鼓舞着，就算是跑上一百英里也不会气喘吁吁。

但她并没有迈开步子跑起来——这主要是因为她的袜子。这是桃莉最后一双没有抽丝的丝袜了，轰炸留下的废墟是丝袜的天敌，一不小心就会撕条口子出来。桃莉有过这方面的教训。这双袜子要是弄破了，她就只能学基蒂那样，用眉笔在小腿后面画出袜子的格子和线条臭美一下了。说起来，还真得感谢基蒂教给她这个好办法。但桃莉不打算冒这个险，所以一辆公交车停在大理石拱门旁时，她立刻跳上去。

车尾那里还有巴掌大一块地方可以站人，桃莉赶紧挤过去。旁边的男人正唾沫四溅地谈论他对肉类配给的看法，顺便告诉周围的人肝脏怎么炒才好吃。桃莉屏住呼吸，免得闻见他嘴里散发出来的咸腥味儿。她费了好大劲儿，才压制住告诉那男人“这菜听上去恶心死了”的冲动。车子拐过皮卡迪利圆环，桃莉立马下车了。

“宝贝儿，玩得开心。”一个穿着皇家空军制服的男人跟桃莉告别，他看上年纪有些大了。然后，车子就开远了。桃莉朝他挥挥手。这时，迎面走来两名休假回家的士兵，他们手挽着手，用醉醺醺的语调哼着《内莉·蒂恩》这首小曲。经过桃莉的时候，他们一左一右，把她拦在中间绕了个圈儿。他们吻了吻桃莉的脸颊，她忍不住开心地笑起来。之后，他们相互道别，士兵继续往家走去。

吉米在查令十字街和长街路的拐角处等她。月光照亮广场，桃莉看见吉米就站在他常站的那个位置。她忽然停下了脚步。吉米·梅特卡夫是个英俊的男人，月光下的他比桃莉记忆里高了些，也瘦了些，那头深色的头发还是往后梳着，高高的颧骨让他看上去随时都会说出什么好玩或机智的话来。桃莉见过很多英俊的男人，吉米不是唯一的一个，却是最特别的那个。他好像拥有某些猛兽的特性——强健的体魄和同样坚强的精神。桃莉的心脏在胸腔里怦怦直跳，她喜欢吉米。对那两个休假回家又即将踏上战场的士兵抛媚眼，她觉得只是一个市民的责任而已。

他那么善良，那么诚实率真。和他在一起，桃莉总觉得自己像是赢了一场比赛。今晚的约会，吉米按桃莉的要求穿着黑色的西装，那帅气的模样让桃莉欢喜得想要尖叫。他穿西装的样子真好看，不认识的人说不定真的会把他当成上流社会的绅士。桃莉从手提袋里拿出口红和化妆镜，借着月光，往嘴唇上又抹了些口红。她对着镜子做了个亲吻的动作，然后把它合上。

桃莉低头看了看她最终选定的这件棕色外套，不知道衣领和袖口的毛皮究竟是什么材质的。可能是水貂皮吧，她想，但也可能是狐狸皮。衣服不是时兴的样式，起码是二十年前的款式了。但在战争面前，这些都不重要。再说，花了大价钱的衣服永远都不会过时——这话是深谙时尚之道的格温多林夫人说的。桃莉抬起胳膊闻了闻衣袖，刚把这件衣服从衣帽间里拿出来的时候，樟脑丸的味道重得熏人。她洗澡的时候就把衣服挂在浴室的窗户边通会儿风，然后又咬牙洒了好多香水上去。现在的味道好闻多了。这些日子，伦敦的空气中总有股烧焦的味道，衣服的味道在这种环境下很难闻出来。桃莉整理好腰带，把腰带上被虫子蛀出来的小洞遮住，然后站直身子。她兴奋得神经一阵发麻，迫不及待地想要吉米看见自己现在的模样。桃莉把毛领上的钻石胸针别正，双肩打直，整理好垂在脖子上的鬈发，然后深呼吸了一口气，大步走出黑暗。她步伐骄傲，像位公主，又像位女继承人，全世界都匍匐在她的脚下。

* * *

外面有些冷，桃莉出现的时候吉米刚把烟点上。他抬头看了两次才确认走过来的人是桃莉——她穿着精致的大衣，深色的鬈发在月光下闪着迷人的光泽。她大步流星地朝他走来，鞋跟敲在地上，发出自信的声响。她好像梦中人一样，那么美，那么灵动，浑身都闪着光，吉米心里感到一阵刺痛。她比上次见面的时候又成熟了些。吉米穿着父亲的旧西装，浑身不自在；桃莉却举止优雅，气质高贵。他突然明白过来，桃莉跟他之间已经有了距离，他心里十分震惊。桃莉沉默着走到他身边，身上传来馥郁的香水气息。吉米想学聪明些，想说点甜言蜜语，他想告诉桃莉，她是个完美的人儿，是世界上他唯一爱的女人。总之，他想说些话，用言语来填补两人之间可怕的距离。他想告诉桃莉自己工作上的进展，他拍摄的照片成了报纸头条时编辑兴奋地跟他聊到深夜。他想告诉桃莉，只要“战争一结束”，自己就有无限机会。他的照片会给他带来至高的荣耀，还有无数的金钱。但开口时，桃莉美丽的面庞和残酷的战争，那些伴着对两人未来的憧憬慢慢睡去的无数夜晚，还有他们在考文垂的过往时光，很久以前的海边野餐……所有的景象全部涌现在他脑中，一时竟无法言语。他努力挤出一个笑容，然后不假思索地摩挲着桃莉的秀发，吻了她。

* * *

这个吻就像比赛场上的发令枪。桃莉紧绷的神经立刻放松了，取而代之的是对即将发生的事情的渴望和期盼。为了这次约会，桃莉前前后后花了一个星期的时间准备，现在，终于到了这一天。桃莉迫不及待地想让吉米倾倒在自己脚下，让他看看自己现在已经是个成熟的女人了，她属于这灯红酒绿的世界，不再是他第一次见到的那个青涩女学生。桃莉静下心来，想象自己是和绅士约会的淑女。然后，她抬头凝视着吉米的脸：“你好。”她的声音中带有淡淡的呼吸声，就像郝思嘉说话时那样。

“你好。”

“见到你真高兴，”桃莉的手指轻轻从他西装的领子上滑下来，“你今天打扮得很英俊。”

吉米耸了耸肩：“我一直都这样，不是吗？”

桃莉扑哧一下笑出声来，跟吉米在一起她总想笑，但她忍住了没有放肆大笑。“那好吧！”她垂下头，却抬眼看着吉米，“我们开始行动吧！梅特卡夫先生，今晚我们有好多事情要做呢！”

桃莉挽着吉米的胳膊，沿着查令十字街飞快地往400俱乐部走去。她步履轻快，几乎是拖着吉米在走。到俱乐部时，门前已经排起了蜿蜒的长队。城市东边传来枪炮声，探照灯不断扫过天空，像是连接天堂的天梯。他们在队列中的位置不断前移，快走到门边的时候一架飞机忽然从头顶飞过，桃莉对此视若无睹，刺耳的防空警报也没能让她放弃排队。终于，他们排到台阶最上面一级了，俱乐部里的音乐声萦绕在耳边。谈话声、欢笑声，还有那种不眠不休的氛围让桃莉头晕眼花，她紧紧抓住吉米的胳膊，免得自己晕倒在地上。

“你会喜欢这里的，”她说道，“泰德·希斯先生和他创立的400俱乐部超级棒，管理这里的罗西先生是个非常可爱的人。”

“你经常来这儿吗？”

“当然，经常来。”这话有些小小的夸张——桃莉实际上只来过一次。吉米比桃莉长了些年岁，他有份重要的工作，四处旅行，见识过形形色色的人物，可桃莉还是原来那个桃莉。她迫切想让吉米认为，自己比上一次见面的时候成熟有魅力多了。桃莉笑着挽起吉米的胳膊：“别这样小心眼，是基蒂一定要我陪她来的，吉米，我的心里只有你。”

走下楼梯，来到衣帽存放处，桃莉停下脚步把大衣放在这里，她的心里像有一把小铁锤在不停地敲打。她渴望这个时刻很久了，也在家里练习过很多次，如今终于可以在吉米面前露一手了。她回想格温多林夫人给她讲的那些故事——她和佩妮洛浦一起跳舞，一起探险，追求她们姐妹的英俊男人可以绕伦敦一整圈，然后桃莉转过身子，背对着吉米，让外套从手臂上滑下来。吉米接住大衣，桃莉踮起脚尖，慢慢转过身子——这个动作跟她想象中一模一样，然后她摆好姿势，展示了一下身上的裙子。哦，朋友们，这里应该有热烈的掌声。

* * *

桃莉穿了条时髦的红裙子，裁剪流畅，昂贵的料子在灯光下闪闪发亮。她身上曲线毕露，吉米看得呆住了，差点把外套掉在地上。他从头看到脚，又从脚看到头，然后茫然地把桃莉的大衣放在存衣处，手里攥着服务员给他的存衣票据，整个人都是蒙的。

“天哪——”，吉米惊讶地说道，“桃莉，你看上去——这裙子太美了。”“什么？”桃莉无所谓地耸耸肩，学他刚才那样说道，“我一直都这样，不是吗？”然后，她对吉米莞尔一笑，露出洁白的牙齿，这才是那个桃莉。“我们快点儿进去吧！”吉米晕晕乎乎地跟着她进去了。

* * *

桃莉看了看被红线围起来的贵宾区，那里有个小小的舞池，里面挤满了人，被基蒂称为“贵宾桌”的那张桌子就在离乐队最近的地方。本来，桃莉以为今晚会在这里遇到薇薇安——亨利·詹金斯和唐菲勋爵的关系一向不错，《淑女报》上经常能看见他俩的合影。但一眼扫过去，这里似乎没有她认识的人。没关系，这个夜晚依旧美好。詹金斯夫妇可能会晚点来。她领着吉米往俱乐部里面走，两人经过了拥挤的圆桌，经过了那些正在吃喝跳舞的人，最后终于走到贵宾区前面，见到了罗西先生。

“晚上好。”罗西先生双手叠在一起，微微弯腰鞠了一躬，“你们是来参加唐菲勋爵的订婚派对的吗？”

“这俱乐部太棒了，”桃莉快乐地喊道，她并没有回答罗西先生的问题，“好久没来这儿了，我和桑迪布鲁克勋爵刚才还在说，我们应该多到伦敦各地走走。”她看了一眼吉米，脸上满是鼓励的笑容，“你说呢，亲爱的？”

罗西看着桃莉和吉米，轻轻蹙了蹙眉头，不过马上就恢复了常态。掌管俱乐部这么多年，他早就练就了一身让人备感舒服的奉承本领。“亲爱的桑迪布鲁克夫人，”他捧起桃莉的手，轻轻一吻，“您大驾光临简直让我们俱乐部蓬荜生辉。”他又看向吉米，“桑迪布鲁克勋爵，您最近好吗？”

吉米一言不发，桃莉屏住了呼吸。吉米管她的这些小把戏叫做“游戏”，他对此向来不喜。而且，桃莉刚开口说话的时候，就发觉吉米搂在她腰上的手僵硬起来。桃莉不知道吉米接下来究竟会有怎样的举动，不确定性让这次冒险更具趣味。过了一会儿，吉米依旧没有开口说话。周围的一切似乎变得尤为嘈杂，桃莉听见了自己的心跳声，人群中传来幸福的尖叫，不知哪儿摔碎了一只玻璃杯，乐队开始弹奏另一首曲子了……

* * *

这个对着自己叫出另一个人名字的小个子意大利人正满脸期待地等着回答。吉米突然看见家里穿着破烂睡裤的老父亲，看见贴着难看的绿色墙纸的公寓，芬奇待在满是饼干渣的笼子里。他知道桃莉在看着他，期待他赶紧扮演起自己的角色，但对吉米来说，回应一个并不是自己的名字似乎尤为艰难。他觉得这样做对不起家里可怜的老父亲——他精神错乱，在家等待着永远不会归来的妻子，时常为二十五年前去世的哥哥轻声啜泣。他们刚到伦敦，走进这间破破烂烂的公寓时，父亲感叹道：“这房子真漂亮，吉米，太棒了，你真是个好孩子，我和你妈妈都为你感到骄傲。”

他扭过头看了看桃莉——和他想象中一样，桃莉脸上哪儿哪儿都写满了期待。她的这些小把戏快让他疯掉了，它们彰显了桃莉想要的生活和吉米能给她的生活之间那道愈来愈宽的鸿沟。但这样的小把戏并不会伤害到任何人，对吗？今晚，没人会因为吉米·梅特卡夫和桃莉·史密森站在红绳这边的贵宾区而受到伤害。她渴望这样的生活，她费了好大工夫才弄到这条漂亮的裙子，还特地嘱咐吉米穿上西服。此刻，她睁大涂了睫毛膏的双眼，像个孩子一样满脸期盼。吉米那么爱她，他不能为了自己愚蠢的骄傲毁掉她的期待，不能因为自己身份地位低下而固守一身傲气。而且，这是桃莉失去家人以来第一次回到原来的状态。他不能毁掉这个夜晚。

“罗西先生，”他脸上绽放出愉快的笑容，伸手坚定地握了握罗西的手，“见到你真高兴，老伙计。”这是他在短时间内能装出来的最优雅的声音了，希望能有用吧！

* * *

坐在红绳这边的贵宾区，桃莉像自己想象中那样身心舒畅，觉得这里每个地方都像格温多林夫人讲的那样光彩诱人。其实，贵宾区这边看到的东西并没有什么两样——还是红色的地毯，墙上挂着一样的丝绸，两边舞池里的男男女女脸挨脸地跳着舞，一样地亲密无间。就连服务生都是同一批人，他们端着食物饮料和玻璃杯在红绳两边来回穿梭。说实在的，一个稍微粗心点的人可能都没有注意到俱乐部被红绳分成了两半。但桃莉知道那条绳子的确存在，而她喜欢在红绳这一边。

如今，桃莉终于得偿所愿，心里却隐约有些失落，不知下一步该做什么。为了想出更好的点子，她喝下一杯香槟，靠在墙边柔软宽大的长沙发上。俱乐部里的景象光看看就让人觉得满足，那些不停晃动的鲜艳裙子和人们微笑的脸庞让桃莉迷恋。一位服务生走过来，问他们想吃点什么，桃莉要了鸡蛋和培根。很快，东西就送上来了。桃莉的酒杯从未空过，屋里的音乐声也从未停过。

“这就像梦一样，对吗？”桃莉的语气里满是赞许，“你不觉得这里的一切都很美妙吗？”

吉米停下正在划火柴的手，含含糊糊地答道：“当然。”他把点燃的火柴扔进黄铜烟灰缸里，然后吸了一口烟。“还是说说你吧！你最近怎么样？格温多林老夫人如何？还是那样管东管西吗？”

“吉米，你不应该问这些。开始的时候，我可能的确向你抱怨了几句，但接触下来，我发现格温多林夫人真的是个很好的人。她最近很依赖我，我们的关系很亲近。”桃莉朝桌子对面凑了凑，好让吉米帮她把烟点上。“她外甥最近很担心，害怕老太太会在遗嘱里把房子留给我。”

“这是谁告诉你的？”

“鲁弗斯医生。”

吉米嗓子里发出含混的嘟囔声，他不喜欢桃莉提到鲁弗斯医生。虽然桃莉跟他讲了很多次，鲁弗斯医生是她朋友的父亲，他岁数那么大，怎么会对自己这样的小姑娘有企图？吉米皱了皱眉，换了个话题。他把手伸过桌子，握住桃莉的手：“那基蒂呢？她怎么样？”

“呃，她呀，她……”桃莉想起那天晚上她们在背后议论薇薇安，给她安上莫须有的罪名，心里有些犹豫，“她好着呢——她那种人怎么会过得不好？”

“她那种人？”吉米不解地重复了一遍。

“我的意思是，她要是把逛街和泡俱乐部的心思多放些在工作上肯定会表现得很好。不过，有些人就是没办法控制自己吧！”桃莉扫了一眼吉米，“我觉得你不会喜欢她的。”

“不喜欢她？”

桃莉摇摇头，吸了口烟。“她是个大嘴巴，而且——不是我说她坏话——她是个放荡的女人。”

“放荡？”吉米被逗乐了，嘴边漾起若有若无的笑容，“亲爱的——”

桃莉是认真的——基蒂经常趁天黑往家里带男朋友。她以为桃莉不知道，但那吵闹声除非是聋子才听不见。“是的，千真万确。”桃莉说道。桌上有支罩着玻璃灯罩的蜡烛，桃莉推着蜡烛在桌上移动。

她还没跟吉米讲薇薇安的事情。她也不知道为什么，这倒不是因为她觉得吉米不会喜欢薇薇安——吉米当然不会喜欢薇薇安了——而是因为桃莉本能地想让这段正在盛放期的友谊成为一个秘密，一个只属于自己的秘密。但今晚见到吉米，又喝了这么多甜蜜的香槟，桃莉特别想说话，她想把所有的事情都告诉他。“我想跟你说件事，”她忽然有些紧张，“我不知道我在信里有没有提到过——我认识了一个新的朋友。”

“是吗？”

“嗯，她叫薇薇安。”光说出她的名字就让桃莉幸福得颤抖了，“她嫁给了亨利·詹金斯——你知道的，就是那个作家。他们就住在街对面的25号，我们已经成了关系很好的朋友。”

“真的吗？”吉米笑起来，“说来真巧，我最近刚读了一本詹金斯的小说。”桃莉本来可以问问是哪一本的，但她并没有，因为她根本没有听吉米讲话。那些关于薇薇安的事情在她心头徘徊，想奔涌而出。“她真的不是个寻常的女人，吉米，她很美，但她的美并不张扬，反而很柔和。她一直在帮助妇女志愿服务社——我们在那儿的食堂为士兵们服务，我跟你说过吧？我应该说过的。她知道我考文垂的家里发生的一切，她也是个孤儿，父母双亡之后被舅舅收养，在牛津附近一所老牌名校上学——那学校就修在她们家的土地上。我有没有告诉你，她继承了一大笔财产？坎普顿丛林那栋房子实际上是她的，而不是她丈夫的——”桃莉停顿了一下，因为她并不清楚具体的细节。“她没有细说这件事，她不是张狂爱炫耀的人。”

“听上去她人很不错。”

“是的。”

“我想见见她。”

“这个……”桃莉有些结巴，“当——当然可以，抽空见见！”她猛吸了一口烟，不明白吉米这个提议为什么会让自己觉得害怕。她从没想过薇薇安和吉米见面的场景。一方面，薇薇安是她的朋友，这是很私人的事情。另一方面，吉米的确是个好小伙子，他善良聪明，但薇薇安不会喜欢这样的人，她会觉得吉米配不上桃莉。这倒不是因为薇薇安嫌贫爱富，她本来就属于另一个阶层，桃莉和吉米跟她原本就不在一个阶层。但桃莉在格温多林夫人的培养下，学到了很多东西，薇薇安那个阶层的人是喜欢跟她打交道的。桃莉不想对吉米撒谎，她爱他，但她也不能直言不讳地伤害吉米的感情。她伸出手，放在吉米的胳膊上，从磨破的西服袖口上捡起一根棉线。“战争正打得火热，大家都忙着自己的事，哪有什么社交时间？”

“我一直有时间——”

“你听，吉米——他们在弹我们最喜欢的那首歌！我们去跳舞好不好？去跳舞吧！”

* * *

桃莉的头发香香的，她刚露面的时候吉米就闻见了这股令人沉醉的香气。这味道如此馥郁，充满期望，吉米刚开始几乎吓了一跳。他搂着桃莉的腰，两人脸挨着脸，在舞池里慢慢移动，吉米真希望能永远这样。他想让自己忘记桃莉刚才的闪烁其词——说实话，他突然觉得，他们俩之间近来产生的距离感或许不仅仅是因为她家庭的不幸，住在街对面的那个叫薇薇安的有钱女人说不定也和这件事有关。当然，也可能是他多心了，桃莉一向喜欢留有自己的秘密。此时此刻，他要关心的应该是音乐声能一直演奏下去吗？

当然不能。没有什么能永远不变，他们最爱的那首曲子终于还是结束了。吉米和桃莉分开，为乐队鼓掌。这时，吉米看见一个蓄着淡淡胡须的男人正在舞池边上盯着他们。这本身并没有什么可疑之处，但那男人正在和罗西交谈，罗西伸出手挠挠头，跟那男人做出夸张的手势，好像在要什么名单。

宾客名单，吉米立刻明白了，还能是别的什么？

是时候悄悄溜走了。吉米抓住桃莉的手，想装作随意的样子离开。要是他们动作够快够轻的话，还有机会。他们可以弯腰穿过红绳子，悄无声息地融入人群当中，然后悄悄离开，不留下任何痕迹。

不幸的是，桃莉脑子里又蹦出来其他念头了，她来到舞池就不想离开。“吉米，我不想走，”她说道，“不走嘛，你听，他们在演奏《月光小夜曲》。”

吉米跟她解释，同时用余光瞄着那个有着淡淡胡须的男人，却发现他就快走到自己身边了。他嘴里叼着雪茄，朝吉米伸出一只手，有兜里的财富撑腰，脸上的笑容显得分外自信。“桑迪布鲁克勋爵，你能来参加派对我真开心，老伙计。”

“唐菲勋爵，”吉米握住他的手，“恭喜你——和你的未婚妻，派对真棒。”

“谢谢，我本来想低调些，但你知道伊娃那个人……”

“当然，我太了解她了。”吉米紧张地笑起来。

唐菲勋爵吸了一口雪茄，然后眯起双眼。空气里顿时一片白茫茫，好像火车的发动机在吞云吐雾一样。吉米意识到派对的主人心中也正在纳闷，在回想自己与这两位神秘来客之间的渊源。“你们二位是我未婚妻的朋友吧？”他开口问道。

“是的。”

唐菲勋爵点点头：“嗯，原来如此。”他继续抽着雪茄，周围烟雾缭绕。正当吉米以为自己和桃莉已经安全了的时候，唐菲勋爵突然说道：“可能是我记错了吧——战争让人心烦意乱，我已经好几个晚上没睡觉了——可我不记得伊娃跟我提过一位叫桑迪布鲁克的朋友，你们真的认识吗？”

“当然认识了，艾娃和我是老朋友了。”

“她叫伊娃。”

“对，我是说的伊娃。”吉米把桃莉拽过来，“这是我的妻子，你们见过吗？”“我是薇奥拉，”桃莉嘴里好像含着没融化的黄油，说话含混不清，“薇奥拉·桑迪布鲁克。”她抬起一只手，唐菲勋爵取下雪茄，吻了一下。他的嘴离开桃莉的手背，但却迟迟不肯松手，双眼贪婪地扫视着她凹凸有致的玲珑身段。

“亲爱的！”舞池那边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亲爱的乔纳森！”

唐菲勋爵马上丢开桃莉的手：“我在这儿！”他像个被大人抓住在偷看黄色图片的小男孩一样，“伊娃过来了。”

“时候不早了。”吉米说道，他抓住桃莉的手，捏了一下。桃莉立马明白了他的意思，也偷偷捏了一下他的手。“非常抱歉，唐菲勋爵，”吉米说道，“祝福你跟你的未婚妻，但薇奥拉和我还得去赶火车。”

* * *

说完，他们就赶紧溜了。在俱乐部的人群中横冲直撞的时候桃莉乐得快笑出声来，他们在衣物寄存处停留了一会儿，吉米递上票据，取走格温多林夫人的大衣，然后两人冲上楼梯，一头闯进伦敦黑暗寒冷的夜晚。

他们逃跑的时候，400俱乐部有人在盯梢。桃莉回头扫了一眼，发现一个红脸膛的男人在他们身后气喘吁吁地跟着，像头吃得过饱的猎犬。桃莉和吉米直到穿过了里奇菲尔德大街才敢停下脚步。圣马丁剧院的电影刚刚散场，他们俩混入人群中，然后钻进了狭窄的塔巷。这时候，两人才背靠着墙壁，上气不接下气地欢笑。

“他的脸——”桃莉喘着气说道，“吉米，我觉得我这辈子都忘不了他那张脸，你说我们要去搭火车的时候，他……他完全蒙了！”

吉米也笑起来，这声音在黑暗中真温暖。他们站立的地方一片漆黑，天上的满月也无能为力，它的清辉没能流进这条窄窄的巷子。获得重生的幸福感，还有扮作他人并顺利逃脱的成就感让桃莉脑子里一阵眩晕。能够摆脱桃莉·史密森的身份，暂时扮作其他人是生活中最让她开心的事。至于她假扮的那个人姓甚名谁，什么模样，有什么爱好……这些都不重要，桃莉喜欢的是表演时那种激动的感觉，还有冒充他人那种一本正经的乐趣。这种感觉就像是闯入了另一个人的生活，窃取了他们片刻的生命。

桃莉抬头看着被星星点亮的夜空。黑暗中藏着许多我们看不见的星星，这应该是战争中最美丽的东西了。远方传来混乱的爆炸声，防空炮正在全力反击，但高高的苍穹中，星星仍在无辜地眨着眼。它们就像吉米一样，桃莉明白过来，像他那么忠实坚定，可以托付一生。

“你可以为我做任何事情，对吗？”桃莉满足地叹了口气。

“是的，你知道我愿意为你做任何事情。”

吉米停住笑声。风儿轻轻地吹着，这巷子里的氛围忽然变了。你知道我愿意为你做任何事情——她当然知道。但此刻，吉米的表态让桃莉既激动又害怕。听见他亲口这样说，桃莉觉得内心深处的那根弦猛地被拨动了，她颤抖着，脑子里一片空白。黑暗里，她伸手握住吉米的手。

他的手温暖光滑，手掌那么大。桃莉抬起他的手，嘴唇在他的指节上轻轻扫过。她听见吉米的呼吸声，然后把嘴唇凑了过去。

桃莉觉得自己是个勇敢坚强的成年人。她觉得自己真切地活着，美丽地活着。她抓起吉米的手放在自己的胸脯上，心里小鹿乱撞。

吉米嗓子里传来一声轻叹：“桃莉——”桃莉用一个吻堵住他的嘴。此时，她不想听吉米说话，他一开口，自己或许就没这种心思了。她回想基蒂和路易莎在坎普顿丛林7号的厨房里谈笑时说的那些事，伸手把吉米的腰带解开。

吉米喉咙里发出一阵呻吟。他低头吻着桃莉，但桃莉却摆脱他的吻，在他耳边轻声说：“我说什么你就做什么，对吗？”

吉米把脑袋靠在桃莉的脖子上，点点头：“是的。”

“那你送我回家，让我安然入眠。”

* * *

桃莉睡着之后，吉米一直坐在她身边。这个夜晚如此迷人，他不想就这样结束，也不想这段美好的时光被打断。附近传来爆炸的声音，墙上的相框瑟瑟发抖。桃莉似乎被吵到了，吉米温柔地把手放在她的额头上。

回坎普顿丛林的路上，他们几乎一路无言。桃莉话里的含义他们都心知肚明。今晚，他们跨过了一道防线，走上了一条不能回头的路。吉米从没去过桃莉做工的地方——桃莉说，格温多林夫人对男女关系看得很重，吉米一直很尊重老夫人的规矩。

到达坎普顿丛林7号的时候，桃莉让吉米跨过地上的沙包，走进前门，然后轻手轻脚把门关上。房间里很黑，窗帘都拉着，甚至比外面还黑，吉米差点被绊倒，桃莉赶紧把楼梯下面的小台灯扭开。灯泡发出摇摇晃晃的光，洒在地毯和墙壁上，吉米第一次看到桃莉居住的这栋房子究竟有多奢华。这富丽堂皇的感觉让他觉得有些不安。或许，这就是他想给桃莉而不能的一切吧！看到桃莉在这屋子里自由自在的样子，吉米心里隐约有些担忧。

桃莉解开高跟鞋上的扣搭，用一根手指挑着鞋子，另一只手却紧紧握着吉米的手。她竖起一根手指放在嘴唇前，微微歪了歪头，然后走上楼梯。

* * *

“我会好好照顾你的，桃莉。”走进卧室的时候，吉米轻声对桃莉说道。此刻，他们俩之间已经无话可说了，只好站在床边，期待着对方接下来的举动。桃莉笑起来，但声音里却露出些微的紧张。年轻姑娘不安的心思在笑声中无意泄露，吉米觉得自己更加爱她了。刚才在小巷子里，桃莉求欢的举动让他心生退意。但现在，听见她孩子似的笑声，发觉她内心的紧张，吉米心里一下明白了，桃莉还是原来的桃莉，世界似乎重新回到了正轨。

他内心有种冲动，想把桃莉身上的裙子扯下来，但他最终只是伸出手，轻轻地把手指伸到裙子的肩带下面。夜很冷，桃莉身上暖暖的，吉米感觉到她的身子在微微颤抖。这个轻微的举动让他一时间有些难以呼吸。“我会好好照顾你的，”他再次承诺，“永远照顾你。”这次，桃莉没有笑。吉米弯下腰亲吻她。天哪，真甜。他解开红裙子的扣子，让肩带滑下肩膀，裙子轻轻掉在地上。桃莉凝视着吉米，她的胸脯随着呼吸一起一伏。然后，桃莉轻轻一笑，她经常这样若有似无地笑着逗弄他，让他心里既爱又疼。吉米还没明白过来，桃莉就把他的衬衣从裤子里拉了出来……

外面又传来爆炸声，门上的装饰线条上泥灰簌簌而落。吉米点燃一支烟，听防空炮在外面还击。桃莉仍然睡着，黑色的睫毛映衬着水灵灵的脸蛋，吉米轻轻抚摸着她的胳膊。他真是个蠢蛋，当之无愧的蠢蛋——当初，桃莉提出要和他结婚，就差没跪下求他，而他竟然拒绝了。如今，他又为彼此间的距离感而焦虑，却没有花一分钟的时间从自己的角度找问题。他对婚姻和金钱的观念一直很固执。今晚见到桃莉，吉米觉得她很容易就能融入伦敦的大世界，然后离他而去。如今，一切都清楚了。桃莉还在等他，她对他的感觉还没变，他多幸运啊！吉米脸上露出微笑，伸手摩挲着她润泽的头发。如今，他就躺在桃莉身边，这就是证据。

首先，他们要搬进他那套公寓——那里虽然不是他梦想中要给桃莉的家，但父亲还住在那儿，外面又正在打仗，再换房子也没什么意义。等战争结束的时候，他们可以在好点儿的地方租间房子，或许还可以从银行贷款买一套属于自己的房子。吉米自己存了些钱——这些年来，他省吃俭用攒下的每一分钱都存在了罐子里。而且，他的编辑很欣赏他拍的照片。

吉米吸了口烟。

即便外面正在打仗，他们还是要举办一个战时婚礼，这没什么丢人的。相反，吉米觉得这是件很浪漫的事——外面的世界战火纷飞，而他们彼此相爱。桃莉不论怎么打扮都很美，她可以请朋友们来当伴娘——基蒂，还有新朋友薇薇安——桃莉提到薇薇安的时候吉米心中隐约有种不安的感觉。还可以邀请格温多林夫人以长辈的身份出席，毕竟，桃莉的父母已经不在了。吉米早就把戒指准备好了。这枚戒指本来是他妈妈的，如今被吉米藏在卧室抽屉后面一个黑色的天鹅绒盒子里。母亲走的时候在父亲的枕边留下一张字条，述说事情原委，一同被留下的还有那枚戒指。吉米一直保管着它，开始的时候是想母亲回来的时候交给她。长大后，他希望能把这枚戒指交给自己心爱的女人，一个不会弃他而去的女人，跟她开始新生活。

小时候，吉米非常爱慕母亲。她是吉米第一个爱的人，是天上的明月，让他迷恋。他蒙昧时的欢乐悲伤都与这轮明月的阴晴圆缺有关。吉米记得，他睡不着的时候母亲曾给他讲过一个关于夜莺之星的故事。母亲说，夜莺之星是一艘具有魔法的老式大帆船，它的帆那么宽，桅杆那么结实，能够穿越沉睡之海，在每个黑夜里探险。母亲以前经常坐在吉米的床边，一边摩挲着他的头发，一边给他讲魔法大帆船的故事。再没有什么声音，能像母亲讲起那些奇幻之旅时的嗓音一样抚慰吉米了。直到吉米昏昏欲睡，大船载着他驶向东方的星辰时，母亲才会弯下腰在他耳边轻声说道：“去吧，亲爱的，今晚在夜莺之星上见。等我，好吗？我们一起开始一场伟大的探险。”

很长一段时间里，吉米一直对这个故事深信不疑。母亲和那个舌灿莲花的有钱男人坐着宽敞气派的小汽车离开之后，吉米每晚都要跟自己讲这个故事。他相信，这样就能在梦里见到母亲，牵着她的手，带她回家。

他曾以为，自己再也不会这样深爱一个女人了。直到后来，他遇到了桃莉。

吉米抽完烟，看了看手表。快五点钟了，他得走了，还要回家给父亲煮鸡蛋当早餐呢。

他轻轻地站起来，穿上裤子，系好腰带，然后在房间里逗留了一会儿。他凝视着桃莉的脸庞，然后弯下腰，轻轻吻了吻她的脸颊。“夜莺之星上见。”他轻声说道。桃莉扭了扭身子，但并没有醒，吉米笑了。

他轻轻走下楼梯，走进黎明前的伦敦那寒冷的灰蒙蒙一片。天空飘着雪花，吉米闻见雪的味道。他一路走着，一路都是他吐出的白雾。但他不冷。桃莉·史密森爱他，他们就要结婚了，一切就此步上正轨。

13    2011年，格林埃克斯农场

晚餐是一片加了烤豆子的面包。坐在桌前，洛瑞尔忽然觉得这一刻有些像她第一次被独自留在农场的时候。父亲和母亲没在房间里，家里没有吵闹的妹妹们踩得木地板吱嘎作响，小弟不在家，宠物们也不见踪影，屋外的鸡笼里空空如也，母鸡不知道跑去了哪儿。四十多年来，洛瑞尔孤身一人在伦敦打拼，大部分时候都是这样过来的。说实话，她很喜欢独处。但今天晚上，孩提时的景象和声音在周围挥之不去，她突然觉得有些孤单。这感觉如此深刻，洛瑞尔微微有些诧异。

“你确定要自己一个人待在这儿？”洛丝离开的时候问道。她在门厅里踌躇了好一会儿，手里捏着那串长长的非洲念珠，扭头望着厨房里的洛瑞尔。“我可以留下来陪你，没关系的，我留下来好吗？我马上给沙蒂打电话，告诉她我今天不回去了。”

洛丝居然担心洛瑞尔，这事真有些蹊跷，洛瑞尔有些惊讶。“胡说些什么？”她的表情可能有些严肃，“别傻了，我能照顾好自己。”

洛丝还是有些犹豫，“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洛瑞尔……只是——只是你很少那样打电话过来，我觉得有些突然，你平时那么忙，现在又……”念珠的绳子快被她捻断了，“我直接给沙蒂打电话，告诉她我明天回去好了，真的不麻烦。”

“洛丝，求你了——”洛瑞尔脸上露出好看的皱纹，她有些恼火，“拜托你还是回家照看你女儿吧！我只想在拍《麦克佩斯》前好好在这儿放松一下。说句不怕你介意的话，我比较喜欢安静。”

洛丝原来也是个安静的人。洛瑞尔非常感谢她把农场的钥匙带过来，但此刻，她脑海里全是母亲过去的故事，有些她已经知道，有些仍然等待着她的探寻。洛瑞尔迫不及待地想躲进屋里，好好理一理自己的思绪。看见洛丝的车慢慢消失在车道上，洛瑞尔心里有种巨大的满足感。好戏应该快开场了。她终于回到了格林埃克斯农场，把伦敦抛在身后，回来探寻家里埋藏最深的秘密，她做到了。

现在，独自一人坐在客厅里，面前只有空空的盘子。窗外，黑夜微茫看不到头。洛瑞尔方才的坚定有些动摇，她后悔没再考虑下洛丝的建议，妹妹温柔的唠叨让人内心安宁，不至于飘飘荡荡，坠入黑暗的角落。要是洛丝在的话，洛瑞尔不会觉得自己周围到处都是幽灵在飘荡。它们无处不在，有的躲在墙角，有的在楼梯上徘徊，还有的在浴室叹息，声音撞到地板上，回音袅袅。有光着脚的小女孩，穿着长长的衬衣，都瘦高瘦高的，年龄却各不相同。暗影里，父亲精瘦的身影在吹着口哨。这些影子里，最多的还是母亲。她的身影无处不在，她就在格林埃克斯农场的这栋农舍里，这里的每一块地板、每一扇窗户，甚至每一块石头，都浸润了她的热情和开朗。

现在，妈妈就在房间的墙角里——洛瑞尔看见她了，她正在包装送给艾莉丝的生日礼物。那是一本关于古代历史的书，孩子们都把它当作百科全书，洛瑞尔还记得里面精美的插图带给她的震撼。插图是黑白的，里面都是很久很久以前的地方，因此显得颇为神秘。那本书对洛瑞尔来说非常重要，第二天早上，艾莉丝在父母的床上拆开礼物，小心翼翼地翻着书页，理好丝带做的书签时她竟然有些嫉妒。这种让人沉迷，让人滋生出占有欲望的书肯定带着故事。洛瑞尔没多少属于自己的书，她对之充满了渴望。

尼克森家并不是那种典型的书呆子家庭——外人知道这件事的时候总会有些吃惊——但尼克森家从来不缺乏故事的滋润。晚餐的时候，父亲总有许多趣闻轶事可讲，而桃乐茜·尼克森总能给孩子们创造故事和童话，她从来不需要照本宣科。小的时候，洛瑞尔耍赖不肯睡觉，母亲问她：“我跟你讲过夜莺之星的故事吗？”

小洛瑞尔急切地摇摇头，她喜欢听妈妈讲故事。

“没讲过吗？那我现在给你讲讲吧！我还纳闷，怎么从来没在夜莺之星上见到你呢。”

“你说哪儿，妈妈？夜莺之星是什么？”

“它正在返航的路上，宝贝，它正在驶往这里的旅途当中。”

洛瑞尔有些不解：“驶向这里？”

“它无所不在，无处不往……”妈妈笑起来，她微笑的样子总想让洛瑞尔亲近。妈妈神神秘秘地靠得更近一些，像是有秘密要告诉洛瑞尔似的，她深色的头发垂落在一边肩膀上。洛瑞尔最喜欢听秘密了，她也是个很好的守密者，她也往母亲那边凑近了些。“夜莺之星是一艘大船，每晚从梦之海起航，你见过海盗船的照片吗？就是那种风帆鼓张，绳梯在海风里摇摆的大船。”

洛瑞尔充满期冀地点点头。

“你见到夜莺之星的时候一定能认出来，它看上去就跟海盗船一样。笔直的桅杆，最顶上有一面银色的旗帜，中间是一颗白色的星星和一对翅膀。”

“我该怎么上船呢，妈妈？游过去吗？”洛瑞尔的游泳技术不佳。

桃乐茜笑起来：“这就是夜莺之星最神奇的地方了——只要你心中充满期待，夜晚入眠的时候就会发现自己身在温暖的甲板上，准备扬帆起航，开始一场伟大的探险。”

“你也在船上吗，妈妈？”

桃乐茜脸上露出悠远的神情，好像想起了悲伤的往事。但她很快就微笑着揉了揉洛瑞尔的头发：“当然在了，小宝贝，我怎么舍得让你一人出发呢？”

* * *

远方，一艘深夜列车呼啸着驶入站台。洛瑞尔叹了口气，叹息声撞到墙上，又弹向另一面墙。洛瑞尔想打开电视，好让屋里有点儿动静。母亲一直不愿意换配遥控器的电视，所以，洛瑞尔最后只好打开那台古老的无线电收音机，调到国家广播电台第三频道，然后重新捧起手里的书。

这本《不情愿的缪斯》是她读的亨利·詹金斯的第二本书。说实话，洛瑞尔觉得自己很难读下去。作者可能是个大男子主义者，小说的男主人公汉弗莱对女人的看法非常有问题。在书里，汉弗莱和詹金斯其他小说里的主人公一样魅力非凡，他对自己的妻子薇奥拉一方面非常喜爱，另一方面却将她视为珍贵的财产，而不是他无意中发现并拯救了的那个有血有肉无忧无虑的女人。薇奥拉是“自然的精灵”，被他带到伦敦并开始文明化的进程，但汉弗莱也不想让城市“污染”了薇奥拉。洛瑞尔不耐烦地往下看，她希望薇奥拉穿上漂亮的裙子，奔向和汉弗莱的期待相反的方向，跑得越远越好。

当然了，薇奥拉并没有离开，她答应嫁给她的英雄——这就是汉弗莱的故事。开始的时候，洛瑞尔很喜欢薇奥拉，她就像个活泼可贵的英雄，让人无法捉摸而又耳目一新。但洛瑞尔越往下读越看不到原来那个女孩的影子了。洛瑞尔知道，自己的看法很不公平——可怜的薇奥拉当时还是个孩子，作出这样的决定并不能怪她。再说，男女之事洛瑞尔自己又知道多少呢？她每一段恋情都没超过两年。即便如此，在洛瑞尔看来，薇奥拉嫁给汉弗莱也并不是一件浪漫的事。她坚持着又看了两章——薇奥拉和汉弗莱来到伦敦，在那里给薇奥拉修建了一座黄金囚笼。洛瑞尔实在读不下去了，她沮丧地合上书页。

才九点钟，但洛瑞尔觉得已经很晚了。一天的旅途奔波让她很疲倦，明天还要早起，去医院看母亲，希望她老人家一切都好。洛丝的丈夫菲尔从自家车库里给洛瑞尔找了辆不用的汽车，那是一辆20世纪60年代的绿色小轿车，活像一只蚂蚱。洛瑞尔要自己开车去镇里。她把《不情愿的缪斯》夹在胳膊下，把盘子洗干净，然后上床睡觉。格林埃克斯农场漆黑一片的夜就留给那些幽灵吧！

* * *

“你运气真好。”第二天早上，洛瑞尔刚到医院的时候那个讨厌的护士就对她说道，语气竟像是十分惋惜的样子。“你母亲起床了，她状态不错。你们上周搞的聚会把她累坏了，但家人来看望就是最好的事情，别让她太激动。”之后，护士礼貌性地笑了笑，继续看着手里的塑料写字板。

洛瑞尔本想再举办一次爱尔兰舞会，护士这样说，她只好放弃了这个计划。她沿着米黄色的走廊往前走，来到母亲的病房前，轻轻敲了敲门。屋内没人回应，洛瑞尔轻轻推开门。桃乐茜躺在椅子上，背对着房门。洛瑞尔以为她睡着了，走近些才发现母亲醒着，正仔细打量着手里的东西。

“早上好，妈妈。”洛瑞尔问候道。

母亲惊讶地扭过头，眼里满是迷茫。不过，认出自己的女儿后，她马上露出了笑容。“洛瑞尔，”她轻声说道，“我以为你还在伦敦呢。”

“我本来是在伦敦的，不过已经回来一阵子了。”

母亲没有问为什么。她藏着那么多秘密，生命中许多细节都发生在别处，因此时常被人误会。走到生命尽头时，她已经不会为意料之外的事感到不安了吧？洛瑞尔不知道自己会不会有这一天，不再希冀或是期待绝对的真相的这一天。这种未来多让人绝望。她把小餐桌推到一边，坐在盖着塑料布的空椅子上。“你手里拿的什么？”她冲母亲手里的东西点了下头，“是照片吗？”

桃乐茜颤抖着双手拿出捧在怀里的精致银色相框。相框很旧了，上面还有凹痕，但却擦得发亮，洛瑞尔以前从没见过这个相框。“是格里送给我的生日礼物。”母亲说道。

桃乐茜·尼克森最喜欢搜集废弃的旧东西了，这份礼物对她来说堪称完美，而这也符合格里一贯的做法。就在他似乎与整个世界失去联系，洛瑞尔对他日思夜念的时候，他忽然又出现在大家眼前，让大家都大吃一惊。想到弟弟，洛瑞尔心里一阵绞痛。决定离开伦敦之后，她给格里的语音信箱发送了三条信息。最后一条是她喝光半瓶红酒之后，在半夜里发给他的。她的措辞和语气比前几条都要平淡。她告诉格里，她要回到格林埃克斯农场的家里，决定要查出“我们小时候”发生的事情。妹妹们对此都不了解，她需要格里的帮助。在当时的洛瑞尔看来，寻求格里的帮助似乎是个好主意，但她一直没收到格里的回信。

洛瑞尔戴上老花镜，仔细打量着这张褐色的照片。“这是场婚礼，”照片中的陌生人穿着打扮都很正式，“可我们不认识他们，你说呢？”

母亲没有正面回答她的问题。“多珍贵的东西啊，”母亲摇了摇头，似乎很悲伤，“格里在一家慈善商铺找到这张照片，这些人……他们应该被挂在墙上缅怀，而不是躺在箱子里，和一堆无人问津的东西放在一起……我们抛弃他人的方式太可怕了，你觉得呢，洛瑞尔？”

洛瑞尔赞同母亲的说法。“这张照片很美，不是吗？”她伸出拇指抚摸着相框上的玻璃，“虽然这个人没有穿军装，不过从他的穿着打扮来看，这应该是战争时期。”

“不是所有人都穿军装的。”

“你的意思是——逃兵？”

“还有其他情况。”桃乐茜拿回照片，端详着，然后颤抖着手把它放在自己简朴的结婚照旁边。

提到战争，洛瑞尔觉得这是个好机会，可以跟母亲谈谈她的往事。期待让她的脑子里一阵眩晕。“打仗的时候你在做什么，妈妈？”洛瑞尔装作毫不在意的样子问道。

“我在妇女志愿服务社工作。”

没有丝毫犹豫，也没有一点儿不情愿，母亲就这样自然而然地回答了她的问题，好像她们已经不是第一次讨论这个问题了。洛瑞尔急切地抓住这条线索问下去：“在那儿织袜子，给士兵做饭吗？”

母亲点点头：“我们在一间地下室里开设了食堂，提供汤……有时候我们也会办流动食堂。”

“什么——你是说，在炸弹纷飞的大街上吗？”

母亲轻轻地点点头。

“妈妈……”洛瑞尔一时不知该说些什么，所有的答案都汇成了一句话，“你真勇敢。”

“不，”令人难以置信的是，桃乐茜竟然否认了这个说法。她的嘴唇颤抖着，“他们比我勇敢得多。”

“你之前从未说过这些。”

“是的。”

为什么呢？桃乐茜想继续问下去。告诉我，为什么一切都像是天大的秘密？亨利·詹金斯和薇薇安、母亲在考文垂的童年，还有她遇到父亲之前的战时生活……母亲身上究竟发生了什么，让她如此执著地抓住人生的第二次机会，甚至不惜杀死那个想要将她的过去公之于众的男人？但洛瑞尔并没有问下去。她说道，“真希望能见见那时候的你。”

母亲淡淡地笑了：“那可不容易。”

“你懂我的意思。”

母亲在椅子里动了动，稀疏的眉毛皱成一团，似乎有些难过：“我不知道你原来这么喜欢我。”

“什么意思？妈妈，你为什么会觉得我不喜欢你？”

桃乐茜的嘴唇动了动，好像想说什么，但终究没有说出来。

“为什么，妈妈？”

桃乐茜努力挤出一丝笑容，但她声音和眼睛里的阴影还是出卖了她。“人会长大，会变聪明，能作出更好的决定……这样，他们就变了……我的岁数已经很大了，洛瑞尔，活到我这把年纪的人都在后悔……后悔过去做的事情……希望当初能作出不同的选择。”

过去，后悔，人变了——洛瑞尔感觉她终于快要问出自己想要的东西了。她装出一副可爱女儿的模样，撒娇地打听年迈的母亲过去的生活：“什么事情，妈妈？你希望作出什么不一样的选择？”

桃乐茜并没有听她说话。她目光悠远，手指捻着膝上毛毯的边儿。“我父亲曾告诉我，要是我不小心的话，就会让自己陷入麻烦……”

“所有的父母都这样说，”洛瑞尔语气中是小心翼翼的温柔，“我敢保证你犯的错绝没有我们几个严重。”

“父亲想警醒我，但我从没听他的话，我觉得自己最聪明。终于，我为自己的荒唐决定受到了惩罚，洛瑞尔，我失去了一切……一切我所爱的。”

“怎么回事？发生什么了？”

先前的谈话以及伴随它而来的回忆让桃乐茜十分疲惫，就像船帆失去了风的支撑，她重新靠在垫子上，嘴唇微微动着，却没发出任何声音。过了一会儿，桃乐茜放弃了，她转过头，望着起了一层薄雾的窗户。

洛瑞尔端详着母亲的侧脸，希望自己当初没有那么任性，希望时间还多，她可以重新来过。她希望自己没有把一切都藏在心里，最后坐在母亲的病榻旁时，仍有这么多未解之谜。洛瑞尔想换种法子打听：“我想起一件事，洛丝给我看了件特别的东西。”她从架子上取下家庭相册，从里面拿出母亲和薇薇安的合影。她假装镇定，手指却在不停地发抖。“是在格林埃克斯农场的一个箱子里发现的。”桃乐茜接过洛瑞尔递过来的照片，端详着。

走廊上的门关关合合，远处的喧嚣断断续续地传进病房。汽车在外面的拐弯处停下，又轰隆隆离开。

“你们是朋友。”洛瑞尔提示道。

母亲犹豫地点点头。

“那是在战争时期。”

母亲又点了点头。

“她叫薇薇安。”桃乐茜抬起头，满是皱纹的脸上闪过一丝诧异，之后的表情洛瑞尔没有看明白。她正要跟母亲提到那本书和书里的题词时，母亲忽然说道：“她死了。”她的声音很轻，洛瑞尔差点没听见，“薇薇安死在战争中了。”

洛瑞尔想起来，亨利·詹金斯在讣告中提到过。“在空袭中去世的。”她补充道。

母亲好像没听见她的话，兀自紧紧盯着照片，眼睛闪闪发光，脸颊上突然滚下了泪珠：“我快认不出自己了。”母亲的声音虚弱而苍老。

“那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

“好像是上辈子的事了。”桃乐茜掏出一块皱巴巴的手帕，擦拭脸上的泪珠。

母亲用手绢掩着脸，继续说着什么，但洛瑞尔只听清了几个字：炸弹，噪音，害怕重新开始。她靠近母亲，心里因即将获得答案而有些刺痛：“你在说什么，妈妈？”

桃乐茜扭头看着洛瑞尔，脸上浮现出惊恐的表情，好像见了鬼一样。她伸出手抓住洛瑞尔的袖子，疲倦地说道：“我干了一件事，洛瑞尔。”她的声音很小很小，“那时还在打仗……我没考虑好，所以一步错，步步错……我不知道该怎么办，那似乎是最好的办法，可以让一切重新走上正轨，但他发现了——他很生气。”

洛瑞尔的心忽然扑腾扑腾地跳起来——他。“所以他来找你了，对吗，妈妈？这就是格里生日那天，他来我们家的原因吗？”洛瑞尔心里一阵紧缩，好像又回到了十六岁的时候。

母亲仍然紧紧抓着洛瑞尔的袖子，面色苍白，声音如芦苇一般在风中飘荡。“他找到我了，洛瑞尔……他一直在找我。”

“是因为你在战争中做的事情吗？”

“是的。”母亲的声音微不可闻。

“究竟是什么事，妈妈？你干了什么？”

门忽然开了，拉奇德护士端着盘子走进来。“该吃午餐了。”她轻快地说道，然后把桌子摆好，往塑料杯子里倒了半杯温热的茶水，接着又去检查壶里还有没有水。“吃完饭就按铃叫我，”她的声音很大，“听见铃声我马上过来。”她扫了一眼桌上的物品，“还有什么需要的吗？”

桃乐茜茫茫然不知所措，眼睛一直打量着对面的女人。

护士开心地笑起来，弯下腰和蔼地说道：“亲爱的，你还需要什么？”

桃乐茜眨眨眼，露出迷惘的微笑，洛瑞尔的心都要碎了。“是的，我想……我想跟鲁弗斯医生谈谈。”

“鲁弗斯医生？你是说科特医生吧，亲爱的。”

桃乐茜苍白的脸上笼罩着疑虑的乌云，然后她更加虚弱地笑了笑：“是的，是科特医生。”

护士说她遇见科特医生的时候会转告他，然后转过身看着洛瑞尔，用手指了指桃乐茜的太阳穴，眼里满是意味深长。洛瑞尔有种冲动，想用手提包的带子勒死这个穿着软底鞋在屋里走来走去、大声聒噪的女人。

整理用过的杯子，填写医疗记录，谈论外面的倾盆大雨……等了好长时间，护士终于离开了房间。房门终于关上的时候，洛瑞尔心里焦急得快起了火。

“妈妈！”她喊道，声音比想象中大，她并不喜欢自己这样。桃乐茜·尼克森看着自己的女儿，脸上一片茫然。洛瑞尔惊讶地发现，母亲刚才急切想要告诉她的事又潜回了封存秘密的旧角落。当然，她可以再次发问——你做了什么事，为什么那个男人要一直找你？这件事和薇薇安有关系吗？告诉我，求你了，这样往事才能烟消云散——可看着母亲慈爱苍老的面庞，看见她迷惘地凝视着自己，笑容中流露出淡淡的焦急，“怎么了，洛瑞尔？”她又觉得没办法问出口。

洛瑞尔耐着性子对母亲报以微笑——还有明天，明天再问吧——“要我照顾你用午餐吗，妈妈？”

* * *

桃乐茜没吃多少东西，刚才半小时的经历让她有些萎靡不振，洛瑞尔看见母亲虚弱的样子，心里有些诧异。她没想到，母亲竟然虚弱至此。姊妹们从家里搬来的绿色扶手椅小巧玲珑，过去几十年当中，洛瑞尔经常看见母亲坐在这张椅子上。但这几个月来，这把椅子竟然不知不觉地变成了一个庞然大物，像只暴躁的狗熊吞噬着母亲弱小的身体。

“我给你梳头吧！”洛瑞尔说道，“你觉得好吗？”

桃乐茜嘴唇边泛起一丝笑容，她轻轻点了点头：“我母亲以前也给我梳过头。”

“是吗？”

“我装作不喜欢的样子——我想要独立——但她梳头真的很舒服。”

洛瑞尔笑着从床后的架子上取下那把古董梳子。她轻轻梳理着母亲蓬乱的白发，想象着她小时候的样子。她肯定是个爱冒险的女孩，有时会很调皮，但这种调皮却是讨人喜欢而不招人厌烦的。洛瑞尔觉得，除非母亲开口，否则自己永远都不会知道她的故事。

桃乐茜合上薄薄的眼睑，不知她想起了什么，眼皮上的血管偶尔会轻轻地跳动。洛瑞尔给她梳理头发，她的呼吸逐渐变缓，终于进入了梦乡。洛瑞尔轻手轻脚地取下梳子，把钩针织就的小毛毯拉到母亲膝盖上，轻轻吻了吻她的脸颊。

“再见，妈妈，”洛瑞尔轻声说道，“我明天再来看你。”

她蹑手蹑脚地走出房间，小心翼翼地不让包和鞋子发出任何声响。耳边忽然传来一个没精打采的声音：“那个男孩……”

洛瑞尔吃惊地转过身，母亲仍旧闭着眼，她喃喃说道：“那个男孩，洛瑞尔。”

“什么男孩？”

“跟你约会的那个小伙子——比利。”母亲睁开浑浊的双眼，扭头看着桃乐茜。她颤巍巍地抬起一根手指，温柔又难过地说道，“你以为我不知道吗？你以为我没年轻过吗？你以为我不知道喜欢上一个帅气小伙子的感觉吗？”

洛瑞尔意识到，母亲的灵魂已经不在这间病房里了。她回到了格林埃克斯农场，在和处于青春期的女儿谈话。这个事实让人有些不安。

“你在听我说话吗，洛瑞尔？”

洛瑞尔咽下一口唾沫，听见自己说道：“我在听呢，妈咪。”她很久没这样叫过母亲了。

“他要是向你求婚，而你也爱他的话，一定要说我愿意……你明白了吗？”

洛瑞尔点点头。她觉得有些奇怪，脑子里有些犯晕，身上一阵燥热。护士说母亲最近时常神志不清，就像串台的收音机一样，经常跳到不同的频道。今天是什么情况？母亲为什么会忽然提到一个她几乎不认识的男孩？那不过是很久很久以前，洛瑞尔人生当中一段一闪而过的青涩恋情而已。

桃乐茜的嘴唇一翕一合：“我犯了那么多错……那么多。”泪珠打湿了她的脸颊，“亲爱的洛瑞尔，结婚的唯一理由就是——爱。”

* * *

洛瑞尔躲进走廊上的厕所里，打开水龙头，用双手掬起一捧凉水浇在脸上。她把手放在盥洗池上，目光凝视之处竟有几条发丝般细小的裂纹。洛瑞尔闭上眼，脉搏跳动的声音如同电钻的嗡嗡声一般钻进她的耳朵里。天哪，洛瑞尔感到一阵战栗。

母亲用对孩子说话的口吻对她谆谆教诲的时候，过去五十年的岁月似乎都被抹去，很久以前那个男孩的身影莫名出现在眼前，早就成为过往的初恋滋味在心尖扑腾。但这些，都不是让洛瑞尔震惊的缘由。真正让她惊讶的是母亲的话，还有她语气中的急迫、真诚，她迫不及待地想告诉年轻的女儿自己的宝贵教训。她想让洛瑞尔选择自己当初没有选择的，避免犯下她曾犯过的错误。

但这究竟是什么意思呢？洛瑞尔确信，母亲是爱着父亲的。父亲去世的时候，他们结婚已经有五十五年，两人相敬如宾，从来没有红过脸。如果桃乐茜是因为其他原因嫁给父亲的，如果她一直在为这个决定后悔，那她伪装的本领也太好了。现实生活中，应该没人能这样数十年如一日地伪装自己吧？此外，洛瑞尔不止一次地听过父亲母亲如何相识相爱的故事，她也曾见过父亲回忆与母亲初次见面时，母亲凝视父亲的温柔目光。

洛瑞尔抬起头。尼克森奶奶对母亲也充满怀疑，对吧？洛瑞尔一直都知道，母亲和奶奶的婆媳关系并不好——她们谈话的时候总有种例行公事的拘束感，四下无人时，老太太对儿媳说话的语气一直很严肃。大概在洛瑞尔十五岁的时候，她们去尼克森奶奶在海边的公寓看望她，就是那次，洛瑞尔听到了一些不该听见的事。那天，她在太阳底下晒了许久，头疼得厉害，肩膀也晒脱了皮，于是就早早回来休息了。她躺在阴暗的卧室里，给自己额头上敷了一条打湿的毛巾，觉得身子很不舒服。这时，尼克森奶奶和老姑娘佩里小姐刚好来到屋外的走廊上，佩里小姐也是公寓的房客。

“他对你真好，葛楚德。”佩里小姐说，“当然了，他一直是个好小伙子。”

“是的，我的史蒂芬就像金子一样闪闪发光，比他父亲还能干。”奶奶停下来，等着女伴的赞同，然后继续说道，“他很善良，对那些无家可归的可怜人儿总是充满怜悯。”

奶奶这句话勾起了洛瑞尔的好奇心。先前的谈话余音袅袅，在屋里回荡，这句话因此显得尤为刺耳。佩里小姐明白奶奶所说的“可怜人儿”是谁。“不，”她说道，“史蒂芬以前可从没遇到过像她这样漂亮的姑娘。”

“漂亮？如果你喜欢这种长相的话，我也无话可说。我觉得她太——”奶奶忽然停下来，洛瑞尔伸长了脖子想听清楚她接下来的话，“——太妖艳了。”

“噢，是的。”佩里小姐简直是根墙头草，“的确太妖艳了。不过，她这人很会把握机会，你说对吧？”

“是的。”

“她一见面就知道谁耳根子软。”

“的确如此。”

“我一直以为，史蒂芬会娶一个像街尾的宝琳·西蒙兹那样的本地姑娘，我觉得她对史蒂芬应该有意思。”

“她当然对我儿子有意思了。”奶奶忽然生气了，“这难道是她的错吗？我们本来就没料到桃乐茜会来横插一脚。遇到这种下定决心就一定要得到的对手，可怜的宝琳哪儿还有机会。”

“真不要脸，”佩里小姐明白奶奶话里的含义，“没羞没臊。”

“桃乐茜迷住了他，我可怜的儿子还不知道自己遇见的究竟是个什么样的女人呢。他以为她是个单纯的人。这也不能怪他，他们结婚的时候他才从法国回来几个月？桃乐茜让他头昏脑胀，她就是那种人，一旦有了目标就会不择手段。”“她看上了史蒂芬。”

“她在找逃离的机会，我儿子刚好能给她。一结婚她就拽着他离开以前熟悉的环境和朋友，在那座破破烂烂的农舍里重新开始。当然，这都得怪我。”

“这可不是你的错！”

“是我把她带进家门的。”

“当时正在打仗，找个放心的帮佣简直不可能，你当时也不知道会这样。”“可事情就是这样，我早该调查一下的。开始的时候我太轻信她了，后来，我开始调查她，发现不对劲，不过为时已晚了。”

“这话什么意思？什么为时已晚？你查到什么了？”

奶奶和佩里小姐越走越远，洛瑞尔没听见奶奶接下来的话，因此，奶奶究竟查到了什么一直是个谜团。不过，当时的洛瑞尔并没有为此过多烦忧。尼克森奶奶是个守着老派礼节的人，桃乐茜在沙滩上看了别的男孩一眼她都会大惊小怪地跟儿子儿媳打小报告。所以，不管她发现了什么，洛瑞尔都觉得要么是她无中生有胡编乱造，要么就是她小题大做了。

洛瑞尔擦干脸上和手上的水——现在，她不那么确定了。尼克森奶奶猜测，桃乐茜在逃避什么，她并不像她的外表那么纯洁无辜，她的婚姻也只是权宜之计——这和母亲刚才告诉洛瑞尔的事情有种不谋而合的感觉。

桃乐茜·史密森出现在尼克森奶奶的公寓是为了逃婚吗？这就是奶奶查出的真相？有可能，但这绝不是全部的事实。儿媳以前的恋爱史就足以让奶奶勃然大怒——虽然这并没有什么大不了的——但这不至于让桃乐茜在六十多年后还黯然神伤。洛瑞尔觉得母亲的悲伤可能源自内疚，她一直在说自己以前犯了错。难道，她没有告诉自己的未婚夫就跑了出来？这是为什么呢？她那么爱他，母亲会做这样的事吗？她为什么不直接嫁给他呢？而这和薇薇安还有亨利·詹金斯又有什么关系？

洛瑞尔想不明白的事情还有很多，她恼火地叹了口气，叹息声在小小的洗手间徘徊。洛瑞尔感到深深的挫败感。这么多迥然不同的线索，单独看来似乎没有任何意义。洛瑞尔扯出一张纸巾，轻轻擦着眼睛下晕染开的睫毛膏。整件事就像迷宫，又像夜空中的星座。小时候，父亲曾带洛瑞尔几个姐妹出去看星星。他们在布莱茵德曼的树林里搭好帐篷，等待夜色浓郁，星子在漆黑的夜空中慢慢显现。父亲告诉孩子们，自己小时候迷路了，就是跟着星星找回了家。“你们只需找这张地图，”他调好架子上的望远镜，“如果发现自己陷入黑暗，孤身一人，夜空中的地图就会带你回家。”

“可我什么地图也没看见。”戴着连指手套的洛瑞尔一边搓手抗议，一面眯着眼睛看着天上闪烁的星星。

父亲看着她，宠溺地笑了笑。“那是因为你眼中只有星星，看不见星星之间的空间。你要在心里画出线条，才能看见星星构成的地图。”

洛瑞尔凝视着镜中的自己，眨了眨眼，慈爱的父亲消失不见，心里只有悲伤的思念。她想念父亲，她现在长大了，而母亲也老了。

镜中的她看上去状态差极了，洛瑞尔掏出梳子梳理头发。漫长的探寻之旅，这只是开始。格里才是能在夜空中找出各个星座，引来大家惊叹的人。他还是个小孩子的时候，就能对着天空画出星座的图案，而洛瑞尔从来只能看见散乱的星子。

想到弟弟，洛瑞尔心里动了一下。他们应该一起查出真相，这件事和姐弟两人都有关系。她掏出手机，看看有没有未接来电。

没有。还是没有。

洛瑞尔翻看通讯录，找到弟弟办公室的电话，拨了过去。她咬着手指甲焦急地等待着，心下暗自懊恼弟弟为何不接电话。剑桥大学凌乱的书桌上，电话不停地响着，响着……终于，话筒里传来“咔嗒”一声。“你好，我是格里·尼克森。我正在观察星星，有事请留言。”

格里不可能卷入这件事情当中，洛瑞尔嘲弄着自己的一厢情愿。她没有给格里留言，她要独自找出真相。

14    1941年1月，伦敦

桃莉记不清这是自己倒给那个年轻消防员的第几碗汤了，不管对方在说什么，她都报以甜美的微笑——周围太吵了，笑声、谈话声还有钢琴声混在一起，她实在听不清消防员在说什么。不过，从他脸上的表情来看，肯定不是什么好话。笑笑总没什么坏处，所以桃莉一直笑着。消防员端起汤，找座位坐下来时，桃莉终于松了一口气。总算得空不用伺候那一张张饿嘴了，她也终于找到机会坐下来，解放一下疲惫的双脚。

食堂里人很多，桃莉忙得团团转。今天，她从坎普顿丛林出发的时间稍微晚了些，格温多林夫人装糖果的袋子不见了，老太太非常难过。最后，失踪的糖袋子终于在这位胖妇人肥肥的屁股下的垫子里找到了。可这时桃莉已经迟到，她只好一路狂奔，跑到教堂街。不巧的是，今天她刚好穿了一双缎面鞋，这种鞋好看不好穿，桃莉到达的时候已经上气不接下气，脚又酸又疼。食堂里，士兵正在大吃大喝，桃莉想趁此机会偷偷溜进去。不过，刚走到半道就被小队长怀丁汉姆太太拦下了。怀丁汉姆夫人长了个大大的朝天鼻，双手患了严重的湿疹，不管天气好坏，她总是戴着手套，心情也总是糟糕透了。

“你又迟到了，桃乐茜。”她的嘴唇闭得紧紧的，像腊肠犬的屁股一样，“快去厨房帮忙盛汤，大家今晚都忙坏了。”

桃莉知道那种忙得团团转的感觉，她飞快地扫了一眼四周，运气真差，薇薇安不在这里，早知道她就没必要这么着急赶来了。不过，事情有些奇怪，桃莉仔细查看过排班表，确定薇薇安今天会和她一起来值夜班。况且，不到一个小时前，她还在格温多林夫人的窗户边跟薇薇安招手呢，她亲眼看见薇薇安穿着妇女志愿服务社的制服离开了坎普顿丛林25号。

“动作快点儿，”怀丁汉姆夫人挥了挥戴着手套的双手，“快去厨房帮忙，外面的战争可不会为你这样的姑娘停下来，你说呢？”

桃莉真想在她的大腿上狠狠地掐一把，但这样显然不好。于是，她朝怀丁汉姆夫人笑了笑——有时候，想象带来的快乐和现实没什么两样——然后，她朝怀丁汉姆夫人谄媚地点了点头。

* * *

食堂设在圣玛丽教堂的地窖里，所谓的厨房不过是墙壁上一小块凹陷进去的地方，前面搭上一张条桌，上面再铺一张桌布，周围挂一串英国国旗，就成了一个简陋的柜台。角落里有个小小的水槽，还有个给汤保温的煤油炉子。在此刻的桃莉眼中，没有什么比墙边上那张空着的长椅更可爱的东西了。

房间里都是吃饱喝足的士兵，几个救护车司机在一边打乒乓球，志愿服务社的女人在角落里织毛衣闲话家常。怀丁汉姆夫人也在那堆女人当中，她背朝着厨房跟她们聊得热火朝天。大家都这么忙，没人会注意到她吧？桃莉决定冒一回险。连续站了两个小时，她实在有些吃不消。她坐下来，脱掉鞋子，然后舒展着穿了袜子的脚指头，幸福地吁了一口气。

按照规定，志愿服务社的成员不可以在食堂吸烟，但桃莉还是从包里掏出她从杂货店老板霍普顿先生那儿买来的一包还没拆封的香烟。士兵们都在抽烟，没人有心思去制止他们，所以天花板上总笼罩着一层灰色的烟雾。桃莉觉得，这烟再多一点也没人会发现。她坐在铺了地砖的地板上，划燃火柴，脑子里回想着下午发生的那至关重要的一幕。

事情的开始极为普通。午饭过后，桃莉被打发去杂货店买东西，这任务有些艰难，她心情有些沮丧。在白糖都要定量配给的时期，糖果是非常稀罕的东西。但格温多林夫人从来不会接受这样的理由，桃莉只好在诺丁山后面的街道上挨家挨户地寻觅——据说，谁的舅舅的房东的朋友那儿还买得到走私过来的糖果，真是无稽之谈。两个小时之后，桃莉才回到坎普顿丛林7号，刚到家，还没来得及把围巾和手套脱下来门铃就响起来。

这种情况桃莉遇到多很多次，她以为是收集废金属制造喷火式战斗机的那群讨厌小孩，打开门却看见一个干净的小个子男人。他蓄着淡淡的胡须，脸颊上有一块草莓大小的胎记。他带着一个巨大的黑色鳄鱼皮公文包，接缝处快被撑开了——包看上去很重，男人有些吃力。他把稀疏的头发梳向一边，勉强遮住头皮，从这一点看来，他是个很会自我安慰的人。

“我叫彭伯利，”男人飞快地说道，“雷金纳德·彭伯利律师，我是来见格温多林·卡尔迪克特夫人的。”他凑近些，用神秘兮兮的语气低声说道，“事情很紧急。”

桃莉听格温多林夫人提到过彭伯利先生——“他是个胆小无能的人，根本没法跟他父亲比，不过算账倒还行，所以我让他帮我办事……”不过，这还是她第一次见到他。桃莉请他进屋，然后上楼请示格温多林夫人。老太太平时总是一副闷闷不乐的样子，但关系到钱的事她格外上心。此刻，她虽然面有愠色，不过还是挥了挥肥肥的手，示意桃莉让他上来。

“下午好，格温多林夫人。”虽然楼梯只有短短的三级，彭伯利还是有些气喘，“这样突然来访真是失礼，不过，这都是因为轰炸。十二月的时候，我家被炸弹袭击了，所有的文件卷宗都毁于一旦，这很麻烦，不过我现在都补全了。今后，我会把这些文件随身带着。”他敲了敲鼓囊囊的公文包。

桃莉离开格温多林夫人的房间，回到自己的卧室。她把报纸上好看的图片剪下来，粘在自己的奇幻本上。时间一点点过去，马上就到她去妇女志愿服务社工作的时间了。桃莉看着手表，心里慢慢焦急起来。楼上的银铃终于摇响，桃莉上楼走进夫人的房间。

“送送彭伯利先生。”格温多林夫人打了一个响亮的嗝儿，然后继续说道，“然后回来伺候我睡觉。”桃莉笑着点点头，等律师先生拿起公文包。这时候，老太太忽然用漫不经心的语气介绍道，“她叫桃乐茜，桃乐茜·史密森，就是我跟你提到过的那个姑娘。”

律师立马转身面向桃莉：“很高兴认识你。”言语中满是敬意。说完，他退后两步，帮桃莉打开房门。下楼的时候，桃莉跟彭伯利礼貌地交谈着，走到前门的时候，两人相互告别。彭伯利转身看着桃莉，惊叹地说道：“你真了不起，小姑娘，自从她妹妹那件事之后，我从没见过格温多林夫人这么高兴过。以前她连手指头都懒得抬，别说像今天这样挥着拐杖兴高采烈了。这事干得漂亮，她对你如此青睐真是难得。”说完，他还眨了眨眼，桃莉被他这个小动作吓了一跳。

你真了不起……自从她妹妹那件事以后……对你如此青睐。坐在食堂的地板上，桃莉回想刚才的谈话，脸上浮现出淡淡的笑容。这件事来得太突然了。鲁弗斯医生曾暗示过她，格温多林夫人想把桃莉加入自己的遗产继承人当中，老太太自己有时候也会拿这事打趣儿。但这次显然不一样，格温多林夫人介绍自己和她的律师认识，还告诉他自己很喜欢这个年轻的陪护，她们快成一家人了——

“你好。”一个熟悉的声音打断了桃莉的思绪，“我想喝碗汤。”桃莉抬头看去，吉米正站在柜台边弯腰对她耳语，“你又开小差了是吧，史密森小姐？”桃莉吓了一跳。

她感觉血液涌上脸庞：“你来这里干什么？”她慌里慌张地站起来。

“我刚好在这片工作，”吉米指了指肩上的相机，“顺便过来看看你。”

桃莉举起一根手指放在唇边，示意吉米小声点。她把香烟在墙上摁熄，小声说道：“不是说好了在里昂街角餐厅见面的吗？”她转身走到柜台前，顺手整理了一下裙子，“我还在上班呢，吉米。”

“我都看见了，你真忙。”吉米笑了笑，但桃莉却没笑出来。

她看了看热闹的餐厅。怀丁汉姆夫人还在一边织毛衣一边八卦闲话，薇薇安还是没来，一切还和刚才一样，这样真是冒险。“你先出去，”她低声说道，“我马上出来。”

“没关系，我可以等你，这样才有机会看看你工作时的样子。”吉米弯下身子，想亲她一下，桃莉一把推开他。

“我在工作，”桃莉解释道，“我还穿着制服呢，这样不合适。”吉米似乎并没有相信她突然而然的一本正经，桃莉只好换了个方法。“听我说，”她悄声说道，“你去找个地方坐下来，喝点汤。我马上收拾好，换件衣服，然后我们一起走，好吗？”

“好的。”

桃莉目送吉米离开，看见他在房间另一头找位置坐下来才松了一口气。桃莉觉得指尖有些疼。吉米究竟在想些什么？说得清清楚楚的，在餐厅见面，怎么跑到这儿来了？如果薇薇安照常上班的话，桃莉就不得不介绍他们俩认识了，这对吉米来说不啻为一场灾难。在400俱乐部里，吉米假装成桑迪布鲁克勋爵，风度翩翩，英俊迷人。可现在，他刚从大轰炸的现场回来，一身破破烂烂又脏兮兮的日常衣服……薇薇安要是知道桃莉有这样一个男朋友不知会怎么说，想到这儿，桃莉忍不住打了个冷战。更糟糕的是，格温多林夫人知道这件事了该怎么办？

既然如此，桃莉只好作了个艰难的决定——她要向吉米和薇薇安隐瞒彼此的存在，就像她跟吉米聊天时，小心翼翼避开她在坎普顿丛林的生活一样。但如果吉米老是这样不按常理出牌的话，这个秘密还能瞒多久？桃莉把酸痛的脚重新塞回那双令人痛苦的漂亮鞋子里。她若有所思地咬着下唇，这件事很复杂，她没办法向吉米解释，他不会明白的，但她不得不顾及吉米的感受。他不属于这里的食堂，不属于坎普顿丛林7号，也不属于400俱乐部贵宾区的餐桌和舞台。但桃莉不一样。

桃莉看了看吉米，他正在喝汤。在400俱乐部和她卧室的那天晚上，他们在一起是那么快乐。但400俱乐部和坎普顿丛林的人不能知道她和吉米的关系，薇薇安不能知道，格温多林夫人就更不行了。想象老太太知道这件事的反应，桃莉觉得浑身滚烫。她要是知道自己会像失去佩妮妹妹那样失去桃莉，整个人都会崩溃的……桃莉忧心忡忡地叹了口气，然后离开柜台去拿自己的外套。她得和吉米谈谈，用婉转的方式让他明白，他俩之间的关系得冷下来，这样才最好。桃莉知道，吉米肯定会不高兴的，他向来讨厌假装。他就是那种恪守规矩，眼里容不得一点沙子的人。但他会妥协的，桃莉了解他。

走到储藏室，顺利拿到自己的外套，桃莉高兴得出声。这时，身后突然传来怀丁汉姆夫人的声音：“桃乐茜，你要提前离开吗？”桃莉这才回过神来。她还没来得及回答，另外一个女人就怀疑地抽着鼻子：“我闻见的烟味儿是从这里传来的吗？”

* * *

吉米把手伸进裤兜里，那只黑色的天鹅绒盒子还在那儿——他已经检查无数遍了。整件事情现在看上去越来越像是冲动之举，所以吉米觉得越早把戒指套上桃莉的手指越好。他在脑海中排练了无数遍求婚的场景，但还是非常紧张。他想有个完美的求婚仪式，虽然，在看过了这满目疮痍的世界以及世界上的死亡和悲伤之后，吉米并不相信这世上还有尽善尽美之物。但桃莉是个完美主义者，所以他要尽力让这场仪式变得完美。

吉米本来打算在桃莉喜欢的高级餐厅里订个座的，丽姿餐厅和克拉里奇餐厅都是不错的选择。但这两家餐厅的预定都已经满了，不论他怎么解释恳求，餐厅就是没法匀一张桌子出来。起初，吉米十分沮丧，想要变强变有钱的念头又浮上了心头。他努力摆脱这些念头。在这么重要的夜晚，他也不想装模作样。再说，就像他的老板开玩笑时说的那样，在这种定量配给的时期，克拉里奇餐厅的伍尔顿馅饼，和里昂街角餐厅的东西并没有什么两样，只不过价格贵了些而已。

吉米往柜台的方向看去，桃莉并不在那里。他以为她去取外套，补口红，或者是做女孩们以为能让自己更漂亮的其他事去了。他觉得桃莉不必如此，她不需要涂脂抹粉，也不需要华丽的装束。这些东西就像是家具表面贴的那层饰板，掩盖了一个人本来的模样。桃莉的弱点和真实面目也就藏在那下面，对吉米来说，这样的桃莉才是最美的。她复杂的小心思和不完美也是他爱她的地方。

吉米漫不经心地挠了挠胳膊，回想刚才发生的一幕——桃莉看见自己时为何举止慌张？她躲起来，点上香烟，脸上挂着梦幻般的微笑，她以为这地方就她一个人，自己突然出现在柜台边，跟她打招呼的确会吓到她。发生自己意料之外的事情时，桃莉通常会特别激动。她是最勇敢的姑娘，是吉米认识的人当中最大胆的人，没有什么事能吓住她。不过，她看见吉米的时候的确是一副受惊的小鹿的模样，和那天晚上跟他在伦敦街头逃亡，领他回自己卧室的那个女孩迥然不同。

除非——柜台后面有她不想让吉米看见的东西。吉米掏出烟盒，抽出一支香烟。或许，桃莉给他准备了什么惊喜，想在餐厅见面的时候送给他；也可能当时她正在回想属于他们俩的那个夜晚，这或许能够解释她抬头看见吉米的时候，那么惊讶，甚至有些尴尬的原因。吉米用力划燃一根火柴，猛吸了一口烟。他猜不透桃莉的心思，但他知道，这种怪异的举止不是她惯常玩耍的“假装游戏”，他觉得这或许无关紧要。苍天保佑，希望桃莉不要在今晚玩她的游戏。今天晚上，他得是掌控局面的那个人。

他又忍不住把手伸进裤兜里查看，然后嘲弄地摇了摇头——戒指盒当然还和两分钟前一样好好待在那儿。他这股执念越来越可笑了，他必须找到其他东西分散一下自己的注意力，直到最后把戒指戴上桃莉的手指。吉米没有带书，所以他拿出自己装照片的黑色文件夹。不上班的时候，他一般不会带着它，但今天他和编辑开完会之后就直接来这里了，没来得及把文件夹放回家里。

吉米翻到星期六晚上在奇普赛街拍的照片。照片里是个大概四五岁的小女孩，她站在教堂的厨房前面。她所有的家人都在空袭中罹难，一无所有，就连件合身的衣裳都没留下。救世军没有孩子的衣服，小女孩只好穿着一条松松垮垮的灯笼裤，一件大人的毛开衫，脚上趿着一双踢踏舞鞋。小女孩很喜欢这双红色的鞋子。她身后，圣约翰教堂的女士们正在给小女孩找饼干。吉米遇到小姑娘的时候，照顾她的女人正满怀期待地盯着房门，希望她的家人会奇迹般地出现，完好无损，满面笑容，准备带小姑娘回家。而她自己正像秀兰·邓波儿那样轻叩脚尖。

吉米拍摄了许多关于战争的照片，家里的墙上和他的脑海里密密麻麻，全是各种长相的陌生人。面对灾难和损失，他们无比坚毅。这周，吉米刚去了布里斯托、朴次茅斯和戈斯波特。他一直无法忘记那个小女孩，虽然，他连她的名字都不知道。吉米不想忘记她。在遭受了那么多伤害之后，她小小的脸庞还会因为一点点小事而绽放笑容。对一个孩子来说，这样的遭遇无疑是可怕的，会阴影一样笼罩着她的余生，甚至改变她的一生，吉米太明白这一切了。他继续浏览爆炸遇难者的照片，不知道母亲会不会在里面。

小女孩的个人悲剧相对于战争的大格局来说，渺小得不值一提。在历史这张宽大的地毯上，她和她的踢踏舞鞋如同细小的微尘，会轻而易举地被抹去。但那张照片却是真实的，它就像琥珀里的昆虫一样，在某个瞬间被捕捉到，然后永永远远地保存下来。它提醒吉米，自己记录战争真相的这项举动非常重要。有时候，吉米需要被提醒。比如，在这样的夜晚，周围都是穿军装的人，他心里尤其渴望自己能跟他们一样。

之前坐这个位置的人很贴心地在桌上放了一个汤碗，吉米把烟屁股扔了进去。他看了看手表，自己坐在这儿已经十五分钟了，不知桃莉究竟干什么去了。吉米犹豫着要不要收拾好自己的东西，去找找桃莉。这时，他发现身后有一个人。他转过身，以为是桃莉，不想却是一个自己从未见过的人。

* * *

桃莉终于摆脱怀丁汉姆夫人的纠缠，她从厨房走出来，心里暗自纳闷，这么漂亮的鞋子怎么会这么磨脚。她扫了一眼周围，觉得整个世界都停止转动了——薇薇安来了。

她站在一张餐桌旁。

在跟人热切地交谈。

而她交谈的对象就是吉米。

桃莉心里怦怦直跳，她躲在厨房柜台边的柱子后面，既不想被人发现又想看清楚薇薇安和吉米两人之间发生的一切。她双眼睁得溜圆，从柱子后偷偷看去，却惊恐地发现事情比自己想象中更糟。吉米和薇薇安不仅在交谈，两人还对着吉米放照片的文件夹指指点点。桃莉踮着脚，皱眉蹙额地看着那边发生的一切。她想，薇薇安和吉米应该是在谈论他的照片。

吉米曾经让桃莉看过这些照片，当时，她就被深深地迷住了。这些照片太震撼了，一点儿也不像他之前在考文垂拍摄的那些日落、树木以及萋萋牧场上漂亮的小房子，也不像桃莉和基蒂在电影院看的战争片——那里面都是荣归故里满脸笑容的军人，他们神色疲倦衣着肮脏，但却是胜利归来。孩子们在火车站列队欢迎他们，憨厚的妇女把橘子递给欢乐的士兵。吉米照片中的人身体残缺，脸颊灰暗消瘦，他们的眼睛见证了本不该看到的一切。桃莉不知该说些什么，她希望吉米没给自己看过这些照片。

他为什么要给薇薇安看照片呢，他是怎么想的？薇薇安那么漂亮那么完美，她不该为这些丑恶的事情烦忧。桃莉想保护自己的朋友，她想飞奔过去，把吉米的文件夹合上，结束这一切。可她做不到。吉米会亲吻她的，他甚至会说自己是他的未婚妻，这样薇薇安就会以为他们已经订婚了。可实际上他们并没有正式订婚——他们的确讨论过这件事，但那时候他们俩都还小，而且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现在，他们都长大了，战争改变了一切，人也变了。桃莉努力咽了咽口水，她最害怕的一幕就在眼前。她别无选择，只能痛苦地躲在这里，等一切自行结束。

吉米终于合上了文件夹，薇薇安也转身离开，桃莉觉得过了好几个小时那么久。她松了一口气，然后又感到一阵恐惧——薇薇安轻轻皱着眉头，沿着桌子间空出的通道往厨房走来了。桃莉本来很想见她，但却不是在这样的场合。起码，在知道吉米跟她谈话的内容前，她和薇薇安还不能见面。薇薇安就要走过来了，桃莉灵机一动，她俯下身子，在圣诞节剩下的红红绿绿的布帘中埋头翻找，好像很忙一样。薇薇安走过去之后，桃莉立马抓起包，跑到吉米身边。现在，她只想在薇薇安发现之前，带着吉米离开食堂。

* * *

他们没有去里昂街角餐厅。火车站旁边就有一家现成的饭店，朴素无华的建筑上，窗户都用木板钉着，炸弹在窗户上轰出一个窟窿，老板自我解嘲地在窟窿上挂了个牌子，写着“比以往更通透”。走到这儿的时候，桃莉觉得自己再也走不动了。“吉米，我脚上起水泡了。”桃莉带着哭腔说道，“就在这儿吃吧！好吗？外面快冻死人了，今天晚上肯定要下雪。”

饭店里的确要暖和些，服务生在靠里面的地方给他们找了张桌子，旁边就是火炉。吉米接过桃莉的外套，挂在门边；桃莉脱下志愿服务社的帽子，把它放在盐和胡椒瓶子旁。有枚发卡一晚上都戳着她的脑袋，这时候她才轻轻挠着头皮，然后脱下那双让人痛苦的鞋子。吉米走过来的时候轻声对服务员说了几句，但桃莉满脑子都是他今晚上和薇薇安的谈话，根本无暇顾及他的举动。她从烟盒里抽出一支烟，划燃火柴，不料用力过大，火柴竟然断了。桃莉确定，吉米有事瞒着自己。离开食堂之后，他的举止一直很奇怪。现在，他回到座位上，根本不敢看桃莉的眼睛。双方一有目光接触，他便立即移开视线。

他刚坐下来，服务生就端上一瓶酒，把两个玻璃杯倒得满满的。汩汩的声音特别刺耳，让人有些尴尬。桃莉扫了一眼餐厅，三个无精打采的服务员站在角落里交头接耳，酒保百无聊赖地擦着干净的吧台。除了她和吉米，餐厅里就只有一对夫妇在用餐。吧台上的留声机里传来阿尔·乔尔森深情的歌声，那对夫妻一边吃着东西一边小声交谈着，女人脸上充满期待，跟基蒂谈起她的新情郎时的表情一模一样——就是那个皇家空军飞行员。女人一手顺着男人的衬衣往下滑，一边听着男人讲笑话，咯咯娇笑。

服务员放下酒瓶，用夹杂着法语的时髦语调告诉他们，由于物资匮乏，菜单上的菜品都没有了，但他们的大厨会用现有的材料给他们做一顿美食。

“很好，”吉米根本没有抬眼看服务员，“谢谢你。”

服务员转身离开，吉米点燃一支烟，看着桃莉飞快地笑了笑，然后就盯着她的额头看。

桃莉受不了了，她心里忐忑不安，不管吉米会不会主动提起薇薇安，她必须知道吉米究竟对薇薇安说了什么。

“现在。”她说道。

“现在。”

“我在想——”

“我有事——”

两人同时停下话头，使劲抽着烟。透过淡淡的烟雾，两人相互打量着对方。

“你先说。”吉米笑了，他摊开手，直直地盯着桃莉的眼睛。要是心里没那么着急的话，她肯定会被这眼神看得浑身发烫。桃莉用词十分谨慎。“我看见你了，”她往烟灰缸里抖了抖烟灰，“在食堂里，我看见你在跟人谈话。”吉米脸上的表情让人难以琢磨，他紧紧地盯着她。“你和薇薇安。”桃莉补充道。

“她就是薇薇安？”吉米睁大了眼睛，“她就是你新交的朋友？我还不知道呢，她没告诉我她的名字。噢，桃莉，你早点出现的话就能介绍我们认识了。”

他看上去很失望，桃莉心里有些踌躇，但还是松了一口气。吉米还不知道薇薇安的名字，这是不是意味着，薇薇安也不认识他？更不知道他今晚上来食堂的原因？桃莉用若无其事的语气问道，“你和薇薇安谈了些什么？”

“战争，”吉米耸耸肩，紧张地抽了口烟，“都是些很平常的话题。”

桃莉看得出来，吉米在撒谎。他向来不擅长撒谎，显然，他并不想和桃莉谈论这个话题。他回答得太快了，而且还一直躲着桃莉的目光。他们究竟谈了什么，吉米竟然这么讳莫如深？他们谈到自己了吗？天哪——吉米说了些什么？“战争。”桃莉重复着他的话，然后停下来，想给他一个机会继续往下说，但吉米并没有接话。桃莉冲他冷笑道：“还真是个寻常的话题。”

服务员来到桌边，揭开一个热气腾腾的盘子：“仿扇贝。”他隆重地介绍道。

“仿扇贝？”吉米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服务员的嘴角抽搐着道出实情：“就是煮洋蓟，先生。”他轻声解释道，“是厨师在自留地上种的。”

* * *

吉米看着坐在白色桌布另一边的桃莉。在这样冷清的低级饭店里向她求婚，请她吃切碎的洋蓟，喝发酸的葡萄酒，让她怒气冲冲，这一切都和他原本的计划背道而驰。两个人都沉默不语，戒指盒在吉米的裤兜里似有千斤重。他不想辩解，他只想把戒指套在她的手指上——戒指代表着真实和美好，戴上戒指桃莉才真正属于自己，而他对此渴望已久。吉米一边想，一边拨弄着盘子里的洋蓟。

要是自己再用心一点，事情就不会搞成这样了。更糟糕的是，此情此景，他根本不知道该如何弥补。桃莉知道吉米没有把事情原原本本地告诉自己，她非常生气。可那个叫薇薇安的女人请求他不要把他们的谈话内容告诉别人。不仅如此，薇薇安恳求他保密时的表情说明，这背后似乎另有隐情，吉米只好答应了她的要求。现在，他脑子里思索着这一切，无意识地把洋蓟在惨白的盘子里拨来弄去。

薇薇安所说的别人可能不包括桃莉——她们是好朋友。要是他把事情都告诉桃莉，她可能会哈哈大笑，挥着手告诉吉米自己早就知道这件事了。吉米抿了一口酒，想象父亲要是面临这样的困境会作何举动。凭直觉，他觉得父亲会坚守对薇薇安的承诺。但想想父亲遭遇的一切——他失去了自己最心爱的女人——吉米不愿让这样的事情发生在自己身上。

“你的朋友薇薇安，”吉米假装随意地说道，好像两人之间并没有发生刚才那尴尬的一幕，“她看了一张我拍的照片。”

桃莉殷切地注视着他，什么也没有说。

吉米吞了口口水，摆脱关于父亲的念头，还有小时候听他讲过的勇气和尊重。今晚，他别无选择，他必须把实情告诉桃莉。再说，这能有什么影响？“照片上是一个小女孩，她的家人在奇普赛街的空袭中全部遇难。桃莉，这真是个悲伤的故事。你看，小女孩还在笑呢，她穿着——”他停下来，自嘲地挥了挥手。看得出来，桃莉根本没耐心听他讲故事。“这些都不重要——关键在于，你的朋友认识这个女孩，她一看照片就认出来了。”

“怎么回事？”

这还是服务员把菜端上来以后桃莉第一次开口说话，虽然这并不意味着桃莉已经原谅了自己，吉米心中还是轻松了许多。“她说，她有一位当医生的朋友，他在富勒姆开了一家小型的私人医院。这位医生把部分医疗资源用于关爱战争孤儿，薇薇安有时会过去帮忙。她就是在那儿遇到了妮拉——就是照片中的那个小女孩。她被送到医院，到现在都没人来认领。”

桃莉盯着吉米，等他继续往下说，但吉米实在不知道还有什么可说的。

“这就完了？”桃莉问道，“你没跟她介绍你自己吗？”

“我连自己的名字都没提，根本没时间。”远处，湿冷的伦敦夜里传来一连串的爆炸声。吉米忍不住想，谁又遭到了袭击，谁又在痛苦、悲伤和恐惧的煎熬中惊声尖叫。

“她没说别的了吗？”

吉米摇摇头：“只说了些医院的事。有机会的话我想跟她一起去那里，去给妮拉拍些照片——”

“你当时没说吗？”

“我没机会说。”

“薇薇安说她有时会去医院帮她的朋友——这就是你对我躲躲闪闪的原因吗？”

看着桃莉满脸狐疑的表情，吉米觉得自己蠢透了。他笑着往后缩了一些，抱怨自己总是小题大做，竟然没有意识到薇薇安把事情看得太严重了，桃莉肯定早就知道这件事了。他这人老是这样，总爱为小事纠结。最后，吉米倦怠地说道：“她求我别告诉任何人。”

“天哪，吉米，”桃莉娇笑着伸出手抚摸他的胳膊，“薇薇安说的任何人可不包括我，她的意思是让你不要告诉别人——那些不熟悉的人。”

“我明白了。”吉米握住桃莉的柔嫩的手，“我真傻，连这都没想明白，我今晚有些不清醒。”吉米突然意识到，自己正面临着一个重要的抉择，自己的余生和桃莉的余生，都将有个新的开始。吉米的声音略微有些沙哑：“我有件事情想告诉你。”

* * *

吉米抚摸着她的手时，桃莉正出神地微笑着。一位医生朋友，还是个男人——基蒂说的都是对的，薇薇安在外面有情人，一切都明朗了。薇薇安守护的秘密，她之所以经常缺席妇女志愿服务社的活动，她坐在坎普顿丛林25号的窗前时脸上那梦幻般的悠远神情——一切都有了答案。她说道：“不知他们是怎么认识的。”此刻，吉米也正在对她说，“我有件事情想告诉你。”

这已经是今天晚上他们第二次同时开口说话了。桃莉忍不住笑起来：“我们不能这样下去了。”她忽然觉得心情很爽朗，忍不住咯咯直笑，似乎能笑上一整晚。她喝得有点多，而且，得知吉米没有在薇薇安面前暴露身份，她的心情更好了。“我想说的是——”

“别说，”吉米伸出一根手指放在桃莉唇边，“让我说完，桃莉，我必须说完我想说的话。”

他的表情让桃莉有些惊讶，她从未见过他这种表情——坚定，急切。虽然桃莉迫不及待地想知道更多关于薇薇安和她的医生朋友的事情，但她还是忍住了话头。

吉米的手指滑向一边，抚摸着桃莉的脸庞。“桃乐茜·史密森，”他的语气让桃莉的心都化了，“第一次见面我就爱上了你，你还记得考文垂那家咖啡馆吗？”

“你那时扛着一袋面粉。”

吉米笑起来：“一个真正的英雄，对，就是我。”

桃莉微笑着把空盘子推到一边，然后点燃一支烟。她突然觉得有些冷，炉子里的火已经熄了：“的确，那袋子好大。”

“我之前告诉过你，我愿意为你做任何事情。”

桃莉点点头，吉米说过很多次。这话真甜，所以吉米再次说起的时候她并没有打断他的话。但桃莉不知道，关于薇薇安的念头她还能在心里压多久。

“我是认真的，桃莉，你让我做什么我就会做什么。”

“那你能叫服务员来看看炉火吗？”

“我是认真的。”

“我也是，这里忽然好冷。”她双手抱在胸前，“你难道不觉得冷吗？”吉米没有回答，他正忙着从裤兜里往外掏东西。桃莉看了眼服务员，想引起他的注意。他好像看见她了，但却转身走进厨房。这时，另一对夫妇也起身离开，他们俩成了餐厅里唯一的客人。“我们走吧！”她对吉米说，“已经很晚了。”

“再给我一分钟。”

“可这儿好冷。”

“不想就不冷了。”

“可是——”

“我想向你求婚。”话一出口，吉米自己都有些吃惊。他忽然笑起来，“可求婚仪式被我搞得一团糟。我之前没有跟人求过婚，今后也不想再来一次。”他从椅子上站起来，跪在桃莉面前，深吸了一口气，“桃乐茜·史密森，你愿意做我的妻子吗？”

桃莉花了好长时间才明白吉米的举动，她等着吉米自己演不下去，然后哈哈大笑——她知道吉米是在开玩笑，在伯恩茅斯的时候，吉米坚持一定要等自己攒够了钱才和她结婚。他随时可能笑场，然后问桃莉要不要吃些甜点。可吉米并没有，他仍旧跪在地上，含情脉脉地凝视着她。“吉米，”桃莉喊道，“你这样会长冻疮的，快起来。”

吉米没听她的话。他抬起左手，手里露出一枚金戒指，中间镶着一块小小的宝石。这枚戒指款式有些旧，不可能是新的，但也不是真古董，肯定是吉米带来的道具。桃莉看着戒指，眨了眨眼。她真心仰慕吉米，他是个天才演员。她希望自己也能配合着吉米往下演，不过，她没料到吉米今天会来这招。吉米忽然这样兴致勃勃地玩起了自己常玩的假装游戏，桃莉有些不习惯，这该是自己的拿手好戏才对。桃莉也说不出，吉米这样自己究竟是喜欢还是不喜欢。“嗯，我得洗个头，好好想想。”她说了句俏皮话。

一缕头发遮住了吉米的眼睛，他甩甩头，把头发甩到一边。他一脸严肃地注视着桃莉，好像在理清自己的思绪。“我在向你求婚，桃莉。”他的声音中充满了真诚，没有丝毫虚情假意或是模棱两可。桃莉忽然明白，吉米可能是认真的。

* * *

桃莉以为自己在开玩笑——意识到这一点，吉米差点忍不住笑起来。他是认真的，他把头发从眼睛前甩开，回想那天晚上她带自己回到卧室，脱掉红裙子时凝视自己的目光，还有她抬起下巴，与自己对视的样子。那一刻，他觉得自己年轻、强壮，能够在此时此刻和她待在这间卧室里，是件多么幸运的事。他又想起自己坐在床上，久久不能入睡的样子。桃莉这样的女孩居然会和自己相恋，真是难以置信。他看着桃莉沉睡的模样，发誓会爱她一生一世，直到两人都变成老头老太太，坐在农舍舒服的扶手椅上，孩子们长大成人，像鸟儿一样飞离这个家，他们俩可以相互为对方倒茶。

吉米想把自己的计划告诉桃莉，想让她像自己一样清楚地看见未来的蓝图。但吉米知道，桃莉和自己不一样，她喜欢惊喜，不想在开始的时候就看见结局。吉米的万千思绪像落叶一样慢慢聚集在一起，他尽量用平淡的语调说道：“我希望你能嫁给我，桃儿。虽然我现在还不富裕，但我爱你，我不想虚度时光，过没有你的日子了。”桃莉明白他是认真的，脸色变了，嘴角抽搐着，眉头轻蹙。

吉米在等着她的回答。桃莉慢慢长叹了一口气，她摆弄着帽檐，两条好看的眉毛绞在一起。吉米知道，桃莉不喜欢这样戏剧化的突然安静，所以仍旧像在海边的小山上一样，看着她美丽的侧脸，心里其实并不担心。桃莉忽然开口了：“吉米——”她的声音忽然像变了个人似的。她扭头看着吉米，脸颊上忽然落下一滴滚烫的泪珠。“你不应该这时候向我求婚。”

吉米还没来得及问她为什么，桃莉就飞快地起身离开了。她慌不择路，屁股不小心撞到桌子上，最后，终于消失在战时伦敦漆黑冰冷的夜里。自始至终，她都没有回头。过了好几分钟，她依旧没有回来。吉米这才明白发生了什么。忽然间，他的身体好像成了镜头下的人物，灵魂则高高地飘荡在半空，俯视着那具麻木的肉体。昏暗的餐厅里，一个男人孤独地跪在肮脏的地板上。夜已深沉，地板冰凉。

15    2011年，萨福克郡

洛瑞尔突然灵机一动：自己怎么没想到在谷歌上搜索一下母亲的名字呢？虽然，她认识的桃乐茜·尼克森并没有什么事值得网络铭记。

她实在等不及回到格林埃克斯农场的家里，干脆就坐在医院外面的小汽车中，拿出手机在搜索栏里输入“桃乐茜·史密森”。她动作太快，输错了字母，不得不重新输入一遍。她准备好了，无论搜索结果如何都能坚强面对，然后才按下搜索按钮。手机屏幕上一共跳出来127条搜索结果，一个是位于美国的家族谱系网站，一个是在脸书上结识朋友的黛玛·桃乐茜，澳大利亚的分区电话簿上也有一个桃乐茜·史密森。洛瑞尔继续把页面往下拉，忽然看见国家广播公司人民战争档案的一个条目中也有母亲的名字。这篇文章有个副标题——《一位伦敦话务员记忆中的第二次世界大战》。洛瑞尔哆嗦着手指点进去。

这是一位名叫凯瑟琳·弗朗西斯·巴克尔的女子的战争回忆录。伦敦大轰炸期间，她就职于威斯敏斯特的战争部，从事话务员的工作。页面顶部的说明显示，这篇文章是一位名叫苏珊娜·巴克尔的女子代表她的母亲提交的。页面上还有一张照片，上面是一个垂垂老矣的妇人，她坐在暗红色天鹅绒沙发上，脑袋后面枕着针织垫子的样子竟有几分卖弄风情的味道。照片下面有简短的说明：

凯瑟琳·基蒂·巴克尔在家中休息。第二次世界大战爆发时，基蒂搬往伦敦从事话务员的工作，一直到战争结束。基蒂本想加入皇家海军女子服务队，但在当时的情形下，通讯是最重要的事情，所以她一直无法离开。

文章很长，洛瑞尔匆匆扫过，在文中寻找母亲的名字。几段内容过后，母亲的名字终于出现在眼前：

我在英国中部地区长大，在伦敦举目无亲。好在战争期间，有关部门为我解决了住宿问题。相对于其他人来说，我非常幸运地被安排在一位富太太的家里。她家位于肯辛顿坎普顿丛林7号，说出来你们也许不会相信，战争期间，我在那儿的日子过得相当舒心。与我同住的还有在战争部工作的其他女文员和格温多林·卡尔迪克特夫人的仆人，包括一名厨娘和一个名叫桃乐茜·史密森的女陪护。战争爆发时，她们都留在了伦敦。我和桃乐茜的关系不错，但自从1941年我和汤姆结婚之后就失去了联系。战争时期，友情来得很快，我觉得这并没有什么奇怪的。我经常想念那段特殊时期中结识的朋友，不知她们后来境况如何，希望她们都好好地活着。

洛瑞尔脑中嗡嗡作响。在网上看见母亲结婚前的闺名，这简直不可思议。更重要的是，她的名字竟然是出现在战争回忆录当中，洛瑞尔感兴趣的时间、地点都被囊括其中。

她把这段文字重新读了一遍，兴奋之情仍然没有消解。桃乐茜·史密森确有其人，她为一位名叫格温多林·卡尔迪克特的夫人工作，住在坎普顿丛林7号——洛瑞尔惊讶地发现，薇薇安和亨利·詹金斯也住在那条街。母亲还有一位名叫基蒂的朋友。洛瑞尔看了一下这篇文章的发布时间——2008年10月25日。母亲这位朋友极有可能还活着，她也许愿意跟洛瑞尔聊聊。每个发现都是无垠夜空中一颗闪亮的星，它们组成星座的图案，指引洛瑞尔回家。

* * *

苏珊娜·巴克尔邀请洛瑞尔过来喝下午茶。洛瑞尔从来不相信所谓的一帆风顺，如此容易就找到苏珊娜让她有些不敢相信。她不过是在朗伯威在线目录中输入了凯瑟琳·巴克尔和苏珊娜·巴克尔的名字，然后根据页面上的联系方式挨个儿打电话而已，刚打到第三个号码就找到了她想找的人。“母亲每周四要去打高尔夫，周五要去本地的语法学校跟孩子们交流，”苏珊娜说道，“不过，今天下午四点钟刚好有时间，你方便吗？”洛瑞尔当然有空，她根据苏珊娜的指引，开车行驶在剑桥郊外被绿意浸染的田野中，沿着弯弯曲曲的小路往前。

一个身材微胖、满脸喜悦的女人在门前等她，鬓边古铜色的鬈发已经被雨水打湿。她穿着一件明黄色的开衫，里面是一条褐色的裙子。她双手握着伞，既恭敬又焦虑地在门边等候洛瑞尔。身为演员的洛瑞尔能够从一个手势中判断出那个人的一切——打着伞的女人很紧张也很开心，是个可以信赖的人。

“你好，欢迎来我家。”洛瑞尔穿过街道走过来，女人颤抖着声音招呼道。她笑起来露着牙龈，“我是苏珊娜·巴克尔，见到你真是太荣幸了。”

“我是洛瑞尔，洛瑞尔·尼克森。”

“我当然知道你是谁，请进吧，快请进。今天天气糟透了，母亲怪我之前在屋里踩死了一只蜘蛛。我真傻，现在才明白这个道理。打死蜘蛛天上就会下雨，对吧？”

* * *

基蒂·巴克尔是个聪明直率的女人。“桃乐茜·史密森的女儿。”她瘦小的拳头使劲砸在桌上，“真是天大的惊喜。”洛瑞尔本想自我介绍，说说自己是如何在网上找到基蒂的名字的，但基蒂不耐烦地挥了挥瘦弱的手掌，大声说道：“我知道，我都知道，我女儿把你在电话中说的事都告诉我了。”

洛瑞尔素来是个直来直去的性子，基蒂的脾气很对她的胃口。也对，一个九十二岁高龄的老人是不愿意来回兜圈子无谓地浪费时间的。洛瑞尔笑着开口：“巴克尔夫人，我母亲从没跟我讲过她在战争时期的故事。我想，她不想提起这一切吧！不过，她现在情况不太好，我非常想知道她过去的点点滴滴。或许，你可以告诉我战争期间伦敦发生的事情，给我讲讲我母亲那时候的生活。”

基蒂·巴克尔有些兴奋，她没有按照洛瑞尔提供的思路往下讲，而是欣欣然地开始了关于伦敦大轰炸的长篇大论。她的女儿苏珊娜端上来茶水和烤饼。

洛瑞尔全神贯注地听了一会儿，却发现桃乐茜·史密森在这段故事中的戏份并不多，所以不自觉地开始走神了。客厅的墙上挂着战争纪念品，贴着号召人们勤俭节约，多吃蔬菜的海报。

基蒂仍在滔滔不绝地讲着灯火管制时期非常容易遭到意外伤害的事情，洛瑞尔百无聊赖地看着时钟嘀嘀嗒嗒地走过了半个小时，她的注意力转向一边的苏珊娜——她全神贯注地盯着她母亲，根据她讲述的情节，时而惊讶地张大嘴，时而紧张地咬着嘴唇。基蒂的女儿肯定已经听过很多遍这个故事了，洛瑞尔忽然明白基蒂身上的活力来自哪儿了——苏珊娜的紧张、殷勤和讨好，提到母亲时的尊敬。基蒂和桃乐茜是截然不同的人。她把自己在战争年代的生活变成了神话，就连她的亲生女儿也无法逃脱其光芒。

或许，所有的孩子或多或少都会被父母过往的经历俘虏。可怜的苏珊娜要取得怎么样的成就，才能媲美母亲的勇敢和牺牲呢？洛瑞尔人生中第一次对父母有些小小的感激，感谢他们没有把如此沉重的负担加在自己和妹妹弟弟的身上。他们家的情况恰好相反，对母亲过往生活的一无所知让洛瑞尔感觉自己被囚禁了。真是无奈的讽刺。

洛瑞尔以为今天就这样一无所获的时候，基蒂忽然停下演讲，指责苏珊娜很久没给她添茶了。洛瑞尔抓住机会，把话题转回桃乐茜·史密森身上。“这故事太宏大了，巴克尔夫人，”洛瑞尔用演戏时的贵妇人语气说道，“太吸引人了，英勇的事迹无处不在。可我的母亲呢？能不能多跟我说说她的故事？”

显然，很少有人敢打断基蒂说话，房间里忽然陷入沉默的尴尬当中。基蒂扭过头，好像在揣测洛瑞尔如此放肆背后的缘由。苏珊娜小心翼翼地躲避着洛瑞尔的目光，哆哆嗦嗦地给大家倒茶。

洛瑞尔才不会感到窘迫，恰恰相反，她心里童真的那部分非常开心能打断基蒂的长篇大论。她开始有些喜欢苏珊娜了，她母亲实在霸道。洛瑞尔知道如何应付这种尴尬的场面，她开心地说道：“我母亲负责家里的杂活儿吗？”

“桃乐茜自然有她的事要做，”基蒂不情愿地说道，“住在坎普顿丛林7号的人都要轮流执勤，执勤的人拎着一桶沙，拿着手摇抽水泵坐在屋顶。”

“那你们有什么社交生活？”

“桃乐茜的日子很滋润，当然了，大家的日子都很舒心。虽然外面在打仗，但我们不会放过任何欢乐的时刻。”

苏珊娜把装着牛奶和糖的盘子端过来，洛瑞尔摆摆手，示意自己不需要。“像你们这样年轻漂亮的女孩肯定有很多男朋友吧？”

“当然了。”

“那我母亲有没有男朋友呢？”

“是有一个，”基蒂喝了一口红茶，“不过我现在已经想不起他的名字了。”

洛瑞尔心里忽然蹦出来一个想法。上周四的生日派对上，护士说母亲在念叨一个叫吉米的人，问他怎么没来看她。那时候，洛瑞尔以为护士听错了，母亲问的人应该是格里。但后来看见母亲时而清醒时而糊涂的样子，洛瑞尔知道自己原来的想法是错的。“吉米，那人是叫吉米吗？”

“对，”基蒂说道，“我想起来了，就是吉米。我以前经常打趣桃乐茜，说他就是她的吉米·斯图尔特【19】。不过，我从没见过他，我只是根据桃乐茜的描述猜测出他的模样。”

“你没见过他？”真是奇怪。母亲和基蒂是朋友，两个住在一起的年轻女孩相互介绍自己的男朋友给对方认识是件合情合理的事。

“一次都没见过，桃乐茜把他藏得死死的。据说，那个吉米是英国皇家空军的飞行员，太忙了，没时间跟我们见面。”基蒂诡秘地噘了噘嘴，“反正她是那么说的，谁知道呢？”

“你这是什么意思？”

“我丈夫汤姆也是皇家空军的飞行员，他才没有忙得抽不出空来看自己的女朋友——你懂我的意思了吧？”基蒂友好地笑了笑，洛瑞尔也只好报之以了然的微笑。

“你觉得我母亲在撒谎？”

“准确地说——不是撒谎，是美化了事实。桃乐茜是个很难懂的人，她的想象力尤其天马行空。”

妈妈的想象力洛瑞尔自然知道。她为何不让朋友们认识自己所爱的男人呢？热恋中的人都恨不得在屋顶上拿着喇叭大声宣扬自己的爱情，妈妈从来不是一个能隐藏自己情感的人。

除非，吉米的身份有些特别，需要保守秘密。那时正在打仗，吉米可能是个间谍。这就解释了桃乐茜守口如瓶的原因，也能解释她为什么没有嫁给自己心爱的男人，而是远远逃离开了。亨利和薇薇安的出现对大局无关紧要，除非——亨利发觉了吉米的身份，觉得他对国家安全造成了威胁。

“桃乐茜从来没把吉米带回家，因为格温多林夫人不允许家里有男性客人到访。”基蒂的话不经意间扎破了洛瑞尔漫无边际的想象。“格温多林夫人原来有个妹妹，她们俩年轻时一起住在坎普顿丛林的那栋大宅子里，好得形影不离。但好景不长，两姐妹后来还是分开了。妹妹爱上一个男人，结婚之后就和丈夫搬了出去，格温多林夫人一直没有原谅自己的妹妹。她把自己关在卧室里，几十年来一直闭门不出，也不见任何人。她讨厌所有人，但不包括你的母亲，她们关系很好。桃乐茜对老夫人忠心耿耿，一直拥护她定下的规矩，她要是想打破规矩一点儿都不难。她是个很爱漂亮的人，一直在黑市上买尼龙袜和口红，但她一向遵守老夫人的规定，好像那是自己的命一样。”

基蒂最后的评语让洛瑞尔有些踌躇。

“后来回想起来，我觉得那就是事情的开端。”基蒂皱着眉头，在记忆的隧道里努力摸索。

“什么开端？”洛瑞尔有种不祥的预感。

“你母亲变了。我们刚来坎普顿丛林的时候，桃乐茜是个非常有趣的人，后来，她慢慢地只以伺候老太太为乐了。”

“我想，格温多林夫人是她的雇主，母亲——”

“不止这个原因。她反复跟我们说老夫人把她视为家人，她的举止作派变得时髦洋气，对我们也趾高气扬的，好像我们不配跟她做朋友似的。而且，她在外面结交了新的朋友。”

“薇薇安，”洛瑞尔突然插嘴，“是薇薇安·詹金斯吗？”

“看来你母亲跟你讲过她的事情，”基蒂的嘴角刻薄地翘着，“她把我们所有人都抛在了脑后，唯独还记着薇薇安·詹金斯。不过，这一点儿也不奇怪。薇薇安是街对面那个作家的妻子，那女人很傲慢，不过不可否认，她的确是个美人儿，冰美人。走在街上，面对面地遇到我们她才懒得屈尊打招呼呢。她把桃乐茜带坏了，桃乐茜觉得薇薇安才是这世界上最好的人。”

“她们经常见面吗？”

基蒂拿起一块烤饼，往上面倒了一勺果酱。“具体的情况我可不知道，”她酸溜溜地说道，把红色的果酱抹平，“她们从来没邀请我加入她们的小团体。从那以后，桃乐茜也不再跟我讲她的秘密。所以，事情发展到无可挽回的那一步我还一无所知。”

“什么事情？什么无可挽回？”

基蒂往烤饼上涂了些奶油，她看着洛瑞尔，“你母亲和薇薇安之间发生了不愉快的事情——那应该是1941年初，我就是在那时候遇到汤姆的。或许，这也是我当时没怎么注意桃乐茜的原因吧！后来，桃乐茜的心情一直非常不好，她总是气急败坏的，既不愿意跟我们出去玩，也不想见吉米，就连食堂也不去了，感觉像变了一个人似的。”

“你说的是妇女志愿服务社的食堂吗？”

基蒂点点头，她咬了一口美味的烤饼，继续往下说。“桃乐茜喜欢在那儿工作，总是趁格温多林夫人不注意的时候偷偷溜过去帮忙值班。你母亲是个勇敢的人，从来不怕炸弹。但后来不知怎么回事，她忽然就说什么都不肯去那儿了。”“为什么？”

“她没说，但我知道，这事和街对面的那个女人有关。她们闹崩的时候我恰好在场。那天，我办公室附近发生了爆炸，所以回家的时候比平常早了些。走到坎普顿丛林的时候，我看见你母亲从詹金斯家的房子里冲出来——啧啧，你不知道她当时脸上的表情。”基蒂摇了摇头。“我哪儿还管什么炸弹呀，你母亲那样子感觉整个人都要崩溃了。”

洛瑞尔喝了一口茶，她能理解一个女人同时把好友和男朋友拒之于门外的原因。吉米和薇薇安是不是好上了？这就是母亲悔婚并离开伦敦开始新生活的原因吗？不过，这虽然也能解释亨利·詹金斯那么愤怒的原因，但他的怒气不该冲着桃乐茜。再说，母亲最近流露出的悔意也无法解释。在那样一段感情中抽身而出，开始新生活并没有什么值得后悔的，她这样做很勇敢。“你认为她俩之间究竟发生了什么？”洛瑞尔放下茶杯，小心翼翼地试探道。

基蒂耸了耸瘦骨嶙峋的肩膀，表示的确不知情。“桃乐茜没跟你提过这些吗？”她惊讶的表情下是掩盖不住的欣喜。基蒂假惺惺地叹了口气，“唉，她一直是个喜欢藏秘密的人，可能，有些母女之间的关系就是没那么亲密吧！”

苏珊娜喜得眉开眼笑，她母亲又咬了一口烤饼。

洛瑞尔有种强烈的感觉，基蒂肯定隐瞒了什么。作为姊妹中的老大，她向来擅长挖掘妹妹们背后的秘密。再自信的人也抵挡不过别人的忽视。“今天占用您太多时间了，巴克尔夫人。”洛瑞尔叠好餐巾，放好饮茶的小勺子。“谢谢您，您告诉我的这些东西太有用了。如果您想起其他和薇薇安还有我母亲有关的事情，请一定要告诉我。”洛瑞尔站起身，把椅子往前推了推，然后转身朝门边走去。

“啊，”基蒂马上说道，“我忽然想起另外一件事。”

洛瑞尔强忍着不笑出声来：“是吗？什么事？”

基蒂抿了抿嘴唇，好像很勉强的样子——她还没明白自己怎么就掉进洛瑞尔的陷阱里了。她朝苏珊娜吼，让她赶紧给茶壶续水。苏珊娜去拿水壶的时候，她自己把洛瑞尔重新领回桌边。“我刚才跟你讲过，桃乐茜的心情很不好。”基蒂开口往下说，“非常不好，她很沮丧，我们在坎普顿丛林最后的日子里她一直都是这样。我婚礼过后几个星期，我丈夫要回部队工作，我同一起上班的几个姑娘出去跳舞。我本来不打算叫桃乐茜的，她那时候常常钻牛角尖，但我还是叫她了，没想到，她竟欣然答应了。”

“她打扮得花枝招展地来到舞厅，喝了许多威士忌，然后哈哈大笑。她还带了个跟她在考文垂一起长大的朋友，好像是叫凯特琳还是什么。那女孩开始的时候很高傲冷漠，不过一会儿就玩开了。有桃乐茜在身边，大家都玩得很开心，她就是那种情绪高涨的人，总能用自己的欢乐影响他人。”

洛瑞尔根据基蒂的描述，想象着母亲那时候的样子，脸上浮现出淡淡的笑容。

“那天晚上，桃乐茜玩得很开心。她眼神狂野不羁，不停地笑着跳着，还说了些奇奇怪怪的事情。回家的时候，她抓住我的胳膊，告诉我她有一个计划。”

“计划？”洛瑞尔后颈上的每根汗毛都紧张得立了起来。

“她说，薇薇安·詹金斯对她做了件恶毒的事情，但她有办法让一切回归正轨。她和吉米会继续幸福地生活在一起，大家都会得到自己想要的东西。”

母亲在医院也是这样对洛瑞尔说的。但事情没有按她的计划发展，她最终还是没有嫁给吉米。相反，亨利·詹金斯为此非常愤怒。洛瑞尔心里怦怦直跳，但她还是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她有没有说她的计划是什么？”

“没有。而且，说实话，我那时候对她的计划并没有多大兴趣。战争时期，一切都不一样。人们说着他们平时不会说的话，做着他们平常不会做的事。你永远都不会知道明天会发生什么，还能不能见到明天的太阳。这种不确定性让人无所顾忌。你母亲很有演戏的天赋，我以为她所谓的复仇只是嘴上空谈而已。直到后来，我才意识到，她可能比我想象中更加认真。”

洛瑞尔往基蒂的方向凑了些：“后来呢？”

“后来，她就消失了。那天晚上在舞厅是我最后一次见到她，从此再无她的消息。我寄过去的信她一封都没有回，我一直以为她在爆炸中遇难了，直到后来一位年纪较大的太太找到我。那时候，战争刚刚结束。她偷偷跟我打听桃乐茜的消息，想知道她过去是否有些‘不能提及’的秘密。”

洛瑞尔忽然回忆起尼克森奶奶家昏暗凉爽的客房。“那位夫人是不是个头高高的，脸蛋很漂亮，脸上的表情总像吃了酸柠檬似的？”

基蒂抬起一条眉毛：“是你的朋友？”

“我奶奶。”

“我明白了，”基蒂露齿一笑，“原来是桃乐茜的婆婆。你奶奶并没有说明她的身份，只说是你母亲的雇主，来作背景调查。后来，你妈妈和爸爸还是结婚了是吧？他一定很爱她。”

“何出此言？您对我奶奶说什么了？”

基蒂无辜地眨了眨眼：“我觉得很受伤——我一直在担心她，却一直没有她的消息。而她竟然活得好好的，悄无声息地就离开了，一直都没跟我说一声。”她轻轻挥了挥手，“我添枝加叶地告诉你奶奶，你母亲有很多男朋友，喜欢喝酒……不过，这也不是什么大事。”

怪不得尼克森奶奶一直不待见桃乐茜。男朋友的事情已经够让她反感了，还喜欢喝酒？在奶奶看来，这无异于亵渎神灵。

洛瑞尔忽然很想离开这栋嘈杂的小别墅，在外面一个人静一静。她谢过基蒂·巴克尔，收拾好自己的东西。

“帮我向你母亲问个好。”基蒂把桃乐茜送到门边。

洛瑞尔保证她会转告，然后穿上外套。

“我一直没和你母亲正式道别。这些年来，我经常想起她，特别是知道她还活着以后。我能做的不多，桃乐茜是个固执的人，她下定决心要做的事就一定会做到。她要是想躲起来的话，没人能够阻止她，也没人能够找到她。”

可亨利·詹金斯是个例外，洛瑞尔心里想着，他还是找到了母亲。桃乐茜杀死詹金斯，以为所有的秘密都随着他葬在了格林埃克斯农场。

* * *

洛瑞尔坐进基蒂·巴克尔家门前的那辆绿色小汽车，发动引擎。排气管全力开动，洛瑞尔希望车里的温度赶紧升上来。已经五点多了，夜色在车窗外徘徊。剑桥大学建筑楼的尖顶在黄昏时的夜空中闪闪发光，但洛瑞尔并没有看见这一幕。她脑子里全是母亲的影子——她还是照片中那个年轻女子的模样，在舞厅里，拉住基蒂的手，用放荡不羁的声音告诉她，自己有个计划，能让一切重回正轨。“什么计划，桃乐茜？”洛瑞尔一边自言自语，一边伸手在包里找烟，“你究竟干了什么？”

她在手提包里翻找时，手机忽然响起来。她拿出手机，希望是格里给她回电话了。

“洛瑞尔吗？我是洛丝，菲尔今天晚上要开会，我想你可能需要人陪。我可以给你带晚餐还有DVD碟片过来，你觉得如何？”

洛瑞尔有些泄气，她思索着拒绝的理由。她不喜欢撒谎，更不想对洛丝撒谎，但她不能答应洛丝的要求。她不想和自己的妹妹一边看着浪漫喜剧片，一边窃窃私语，脑子却一直想着该如何解开母亲身上的谜团，这样会很痛苦。真遗憾，洛瑞尔内心其实也想将这一切和盘托出，对妹妹们说道：“看看你会如何处理这一堆烂事吧！”但这个负担是她的。尽管她很想告诉妹妹们真相，但她不能这样做——除非，自己知道了所有的事实，知道该如何对她们开口。

洛瑞尔抓了抓自己的头发，绞尽脑汁都没想出拒绝这顿晚餐的理由。天知道她这时候有多饿。这时，她忽然看见牛津大学高耸的塔尖在昏暗的远方巍峨耸立。“洛瑞尔，你在听吗？”

“在，我听着呢。”

“信号不太好，我刚才说，要不要我过来帮你做晚餐？”

“不用了，”洛瑞尔飞快地说道，脑子里忽然浮现出一个好主意，“谢谢你，洛丝，但真的不用了。我明天给你打电话好吗？”

“一切还顺利吗？你在哪儿？”

电话那头一阵嘈杂，洛瑞尔不得不大声喊道：“一切都好——”脑子里的主意越发清楚明了，洛瑞尔得意地笑了，“我恐怕要很晚才能回家，也有可能不回来了。”

“啊？”

“嗯，我忽然想起来要去见一个人。”

16    1941年1月，伦敦

过去的两个星期过得十分糟心，桃莉忍不住把这一切都怪罪于吉米——他对结婚一事操之过急，结果把事情给搞砸了。那天晚上，她本来打算跟吉米好好谈谈，让彼此都对这段感情保持低调。结果，他一上来就跟自己求婚，桃莉内心面临两难的抉择，不想作出选择。一边，是吉米认识的桃莉·史密森，那个从考文垂出来的天真小女孩，觉得嫁给自己心爱的人，住在小溪边的农舍里就是她一生所愿；另一边是桃乐茜·史密森，是那个漂亮富有的薇薇安·詹金斯的闺蜜，是格温多林·卡尔迪克特夫人的陪护和继承人。桃乐茜·史密森是个成熟的女人，她脑子里没有关于未来的美好幻想，因为她清楚地知道，未来会有多不容易。

不过，这并非意味着桃莉在服务生好奇的注目下，丢下吉米，独自冲出餐厅时，心里是好过的。她觉得自己如果继续待在那儿的话会不由自主地答应吉米的求婚，让他赶紧从冰冷的地板上站起来。那样的话她又会面临怎样的境地？和吉米还有他的父亲老梅特卡夫挤在一间小小的公寓里，整天都在为下一顿饭发愁吗？格温多林夫人又该怎么办？老太太对桃莉一向很好，甚至把她视为自己的亲人，她能忍受再次被亲人抛弃的命运吗？不，桃莉觉得自己的做法是对的。她和鲁弗斯医生一起吃午餐的时候，忍不住哭着把这一切和盘托出，但鲁弗斯医生也赞同她的做法。医生说，她还年轻，生活才刚刚开始，这么早就结婚生子没什么意义。

当然了，基蒂也发觉了不对劲的地方，于是更加频繁地把她那位皇家空军飞行员男友带到坎普顿丛林7号来显摆，一边炫耀手上那枚寒酸小气的订婚戒指，一边不停地打听吉米的消息。比较而言，食堂的工作几乎算得上是解脱。至少，看见薇薇安她心里总会好受些。从吉米不请自来的那天晚上开始，她们俩只见过一次。薇薇安负责分发别人捐赠的衣物，桃莉正准备过去和她打个招呼的时候，怀丁汉姆夫人忽然急匆匆地让桃莉去厨房帮忙。她真是个老巫婆。桃莉真想去劳工介绍所重新找份工作，只要可以不再见到这个可恶的女人。不过，这个机会微乎其微。桃莉收到了劳工部的来信，但不小心被格温多林夫人听到了风声。她赶紧跟老太太保证，劳工部的长官知道，桃莉现在的工作岗位很重要，不会派她去制作烟幕弹的。

这时，两个满脸烟灰的消防员走到柜台边，桃莉微笑的脸上露出两个酒窝。她盛了两碗汤递给他们。“今晚很忙吧？”她问道。

“我们去一栋房子里灭火，消防水管里面全是冰。”个头稍矮的那个消防员回答道：“不用看就知道，隔壁房子的水管也被冻住了。”

“太可怕了。”桃莉说道，消防员点点头，转身瘫坐在条桌边。厨房里又只剩下桃莉一个人。

她把胳膊支在柜台上，双手托着下巴。薇薇安这些日子肯定在忙着和医生约会吧？吉米告诉她这件事的时候她还有点幻灭的感觉，她多希望自己是从薇薇安那里得知这些的！但她明白，这事必须保密。亨利·詹金斯绝不会允许自己的妻子跟别人在外面暧昧不清——看他那样子就知道他是个眼里容不得沙子的人。如果别人知道了薇薇安的秘密，还把话传到她丈夫耳中，那就糟了。怪不得薇薇安一直要求吉米不要把这件事告诉第二个人呢。

“詹金斯太太在吗？詹金斯太太？”

桃莉警觉地抬起头，薇薇安来了吗？

“原来是你呀，史密森小姐——”那声音立马失去了热情，“你一个人在这儿吗？”

莫德·霍斯金斯站在柜台前，她打扮得非常简单，只在衬衣领口上别了一枚胸针，那领口就跟牧师一样遮得严严实实的。薇薇安没在这里，桃莉的心情有些沮丧，“只有我在这儿，霍斯金斯太太。”

“这样啊，”霍斯金斯夫人使劲儿嗅了嗅，像只慌乱的母鸡一样四处打量了一下，“亲爱的，你见到她了吗？我是说——詹金斯夫人。”

“让我想想。”桃莉一边假装思考的样子咬着嘴唇，一边偷偷把鞋穿上，“没有，我没见到詹金斯夫人。”

“真是不巧，我有件东西要交给她。肯定是她上次来这儿的时候落下的，我一直替她保管着，希望哪天碰上了还给她，可她这几天都没来。”

“是吗？我还没发现呢。”

“整整一个星期都没来了，希望她没出什么事。”

桃莉本想告诉霍斯金斯太太，她每天都能从格温多林夫人卧室的窗户里见到薇薇安，她活蹦乱跳好得很。但转念一想，这说不定会招来更多问题——“她肯定没事的。”

“借你吉言，希望在这种严峻的日子里，我们大家都平安无事。”

“放心吧！”

“不过，我马上要去康沃尔和我妹妹住一段时间，我想在我走之前把东西交还给她。”霍斯金斯太太看上去有些踌躇，“我想，只好——”

“你要把它交给我吗？当然没问题。”桃莉脸上挂着胜利的微笑，“我一定会把东西转交到她手里的。”

“这——”霍斯金斯太太从干净的镜片后面打量着桃莉，“我没打算……我不想就这样把这东西留下。”

“放心吧，霍斯金斯太太，我很乐意帮忙。再说，我跟薇薇安很快就要见面了。”

妇人轻轻吸了口气——桃莉竟然直呼詹金斯太太的闺名，可见她们关系匪浅。“那好吧！”她说道，言语中竟有几分钦佩的意味，“如果你确定能见到她的话。”

“放心吧，没问题。”

“谢谢你，史密森小姐，你真是个好人。我终于可以放下心了，这东西好像挺值钱的。”霍斯金斯太太打开手提包，从里面拿出一包小小的东西，外面还用纸巾裹着。她隔着柜台把东西交到桃莉早就摊开的手里：“保险起见，我把它包了一下。亲爱的，你小心点儿，可不能弄丢了，记住了吗？”

* * *

回到家里，桃莉才打开纸包。霍斯金斯太太刚转身离开的时候她就想拆开看一看了，但最终还是按捺下自己的好奇心。她把纸包放在手提包里，下班后飞奔回坎普顿丛林。

她把卧室门紧紧关上，好奇心折磨着她，她连衣服和鞋袜都来不及脱就跳到床上，兴冲冲地从手提包里掏出那个小纸包。拆开纸包，一个东西掉在她腿上。桃莉捡起来一看，是一个漂亮的椭圆形盒式项链坠子，上面还穿着一条精美的玫瑰金项链。项链上有一环稍微松了，所以薇薇安才把它弄丢了。桃莉把项链两端穿在一起，用指甲轻轻把它们合拢。

好了。完全看不出曾经松开的痕迹。桃莉满意地笑了，注意力又集中到项链坠子上。这种盒式项链坠子是用来装照片的，桃莉轻轻抚摸着上面的螺旋形花纹，慢慢把它打开。里面装着一张照片，上面有两男两女四个小孩。他们坐在木楼梯上，迎着阳光眯着眼。照片一分为二，镶在项链盒子两边。

桃莉立刻从几个孩子中认出了薇薇安，她是女孩中稍小些的那个。她站在楼梯上，一手握着楼梯栏杆，一手放在旁边男孩的肩上。那个男孩也还小，看上去天真活泼。这些都是薇薇安在澳大利亚的家里的兄弟姊妹。照片拍摄的时间距离薇薇安来英国生活显然已经有一段时间了。那时候，她还没遇到久未联系的舅舅，还没住进她家在湖边上的塔楼，还没有长大成人。就是在那栋塔楼里，她遇见了英俊的亨利·詹金斯。桃莉幸福得要颤抖了。他们的故事真像个童话，确切地说，像亨利·詹金斯在他的小说里勾勒的童话。

她冲着薇薇安小时候的照片笑起来。“真希望那时候就认识你。”桃莉轻声说道。这想法真傻，当然是现在认识薇薇安更好了，因为现在住在坎普顿丛林的她才是真正的桃莉，才有机会跟薇薇安成为挚友，才有机会跟她互称“桃莉”和“薇薇”。她看着照片上小女孩稚气未脱的面庞，在如今这个成熟的女人身上找着相似之处。桃莉心里觉得真奇怪，自己竟然能这么喜爱一个刚认识不久的人。

她合上项链盒子，却发现它背后用娟秀的字迹刻着一个人的名字——伊莎贝尔。“伊莎贝尔。”桃莉大声念出这个名字。难道是薇薇安的母亲？桃莉不知道薇薇安母亲的名字，但这个解释明显说得通。这应该是孩子们远游时，母亲挂在胸口的照片。桃莉还年轻，还不曾养育子女，但她知道，自己要是有了孩子也一定会这样带着他们的照片。

有件事确定无疑：如果这条项链曾属于薇薇安的母亲，那对她一定重要极了。桃莉要用生命捍卫它。想了一会儿后，桃莉脸上露出了笑容，她要把项链放在自己知道的最安全的地方——桃莉解开项链扣，拨开自己的头发，把项链系在自己脖子上。她心满意足地叹了口气，心里满是幸福。项链坠子藏在她的衬衣里，冰冷的金属贴在她温暖的肌肤上。

桃莉脱下鞋子，把帽子扔在床边的椅子上，一头倒在软和的枕头上，两条腿叠在一起。她点燃一支烟，朝屋顶吐出一个个烟圈，想象着把项链坠子交还给薇薇安时她会多开心。她会挽着桃莉的胳膊，拥抱自己，叫自己“亲爱的”，她漂亮的深色眸子里会溢出感动的泪水。她还会邀请桃莉坐在她旁边的沙发上，跟她闲聊八卦。桃莉有种直觉，只要和薇薇安能有时间坐下来聊聊，薇薇安说不定会把那个医生的事全都告诉自己。

她从胸口掏出项链坠子，看着上面精致的螺旋形纹样。可怜的薇薇安肯定以为自己把东西弄丢了，难过得要死吧？桃莉觉得应该马上让她知道项链安然无恙。或许，她可以写封信，从薇薇安家的门缝里塞进去。桃莉马上否决了这个念头——家里的信笺上都印着格温多林夫人的姓名首字母，桃莉没有属于自己的信笺，这样太失礼了。最好还是亲自告诉薇薇安，不过，两人见面时她又该穿什么呢？

桃莉趴在床上，从床底下找出她的奇幻本。她对母亲送的那本《比顿夫人的家庭管理全书》没有丝毫兴趣，但在这战火连天的日子里，纸张的价格堪比黄金，这本书倒是可以用来粘贴桃莉从《淑女报》上剪下来的漂亮图片。桃莉用胶水把图片粘在比顿夫人的条条规规和菜谱上，她这样做已经有一年时间了。此刻，她翻阅着自己的奇幻本，仔细观察那些上流社会淑女的穿着打扮，把图片里的东西和楼上衣帽间里的东西暗自比对。翻到最近的一张图片时，她停下来——这是薇薇安在丽姿大酒店参加慈善筹款那天下午拍的照片。她穿着一身漂亮的丝绸连衣裙，整个人看上去光彩照人。桃莉用指尖抚摸着那条裙子，想起楼上刚好有一条类似的，稍微改动一下就很合身。桃莉想象着自己穿着那条裙子走过街道，和薇薇安闲坐品茶的场景，忍不住笑出了声。

* * *

三天过后，格温多林夫人吃完糖果后忽然要求桃莉把遮光窗帘拉上，说是想安安静静地睡个午觉。那时候已经是下午三点了，桃莉兴高采烈地照办。老太太安然进入梦乡之后，桃莉换上那条黄色的连衣裙——她早就把裙子从衣帽间拿出来，挂在自己的房间里了——然后轻快地走过门前的街道。

薇薇安家门前的台阶上铺着地砖，桃莉站在台阶最上面一级，伸手去按门铃。她想象着薇薇安打开门看见自己时惊喜的脸庞，她们坐下来喝茶的时候，桃莉把项链坠子拿出来，薇薇安肯定会大大松口气的。桃莉想象着这一切，心里充满了期待，忍不住想要跳起来。

桃莉停下伸出的手，再次整理了一下头发。她静静品味着这激动人心的时刻，然后按响门铃。

她侧耳倾听门内的铃声。门忽然朝内打开，一个声音说道：“亲爱的——”

桃莉忍不住往后退了一步。站在她面前的是亨利·詹金斯，他真实的个头比看上去还要高，和所有有权有势的男人一样潇洒又时髦。他行为举止有些粗鲁，但很快就恢复了彬彬有礼的模样，桃莉觉得是自己多心了。当然，虽然她是个喜欢想象的姑娘，但她从没想到过会发生眼前这一幕。亨利·詹金斯在信息部担任要职，白天的时候很少回家。桃莉张了张嘴，最终还是闭上了。在高大又一脸不悦的詹金斯面前，她有些胆怯。

“你找谁？”詹金斯面色红润，桃莉心想，他刚才可能在喝酒，“是来收废布的吗？我们家不要的布料都已经捐出去了。”

桃莉听见自己说道：“不，不是的，抱歉打扰到你了。我不是来收废布的，我来找薇薇安——也就是你太太。”桃莉终于恢复了镇定，她朝詹金斯微笑说道，“我是你妻子的朋友。”

“是吗？”詹金斯有些奇怪，“我妻子的朋友……请问你叫什么名字？”

“桃莉——嗯，桃乐茜·史密森。”

“桃乐茜·史密森，请进来说话。”詹金斯后退一步，做了个请的手势。

桃莉走进薇薇安家的大门，立刻被震惊了。虽然她也住在坎普顿丛林，但这还是她第一次来到坎普顿丛林25号。屋子的布局和格温多林夫人家差不多，进门就是门厅，然后是通往一楼的楼梯，左手边是一条廊道。跟着亨利·詹金斯走进客厅之后，桃莉立马发现了两栋房子的不同之处。薇薇安家显然是新装修过的，一切都和格温多林夫人家厚重的桃花心木雕花家具还有凌乱的墙壁不同，整栋房子干净清爽又时髦。

房间内的装潢非常华丽，地板上铺着实木拼花地板，天花板上的水晶灯罩在霜花玻璃里。每面墙上都挂着漂亮的当代建筑画，柠檬绿的沙发扶手上搭着斑马皮。这房子如此时髦，如此典雅，桃莉边看边按捺住心里的惊讶。

“请坐吧！”亨利·詹金斯指着窗户边的蜗牛形扶手椅。桃莉坐下来，理好裙角，然后才把两条腿优雅地叠在一起。她忽然为自己今天的穿着感到尴尬——裙子本来不差，但坐在这间时髦的房间里，它看上去就跟博物馆里的老古董似的。站在格温多林夫人的衣帽间里，在镜子前转来转去的时候，桃莉觉得自己十分优雅。现在，她忽然发现裙子裁剪过时，裙摆上还有一圈土里土气的荷叶边，跟薇薇安那条裁剪利落、简洁大方的裙子截然不同，怎么早没发现呢？

“该给你泡杯茶的。”亨利·詹金斯轻轻抚摸着胡茬儿，表情有些尴尬，但这样子落入桃莉眼中仍然十分迷人，“可这周我们刚把仆人辞退了，那女孩子偷了家里的东西，真是可惜。”

他看着桃莉，桃莉双腿优雅地叠在一起，她忽然觉得非常兴奋。她局促地笑了笑，有些受宠若惊——他可是薇薇安的丈夫。“的确很遗憾，”她想起格温多林夫人往常说过的话，“这种时候想找个靠谱的佣人实在不容易。”

“是啊。”亨利·詹金斯站在贴着黑白两色瓷砖，好像棋盘一样的壁炉旁。他疑惑地打量着桃莉，然后问道，“请问，你是怎么认识我妻子的？”

“我们是在妇女志愿服务社认识的，非常合得来。”

“女人总是这样的。”他笑了笑，但脸上的表情依旧很沉重。尔后，他停下话头，盯着桃莉。桃莉觉得他肯定想从自己这里知道些什么。桃莉不知道他究竟想打听些什么，所以只好笑笑，并不接话。亨利·詹金斯看了看手表，“就拿今天来说吧——早餐的时候，我妻子说她下午两点能开完会，所以我提前回家，想给她个惊喜。但现在都三点一刻了，她还不见踪影。我想，她可能有事耽搁了吧！我很担心她。”

他言语之中有些焦躁，桃莉能够理解——像他那样身居要职的人把战争事务抛在一边，回到家里妻子却在外逍遥快活，自己只能干等着，能不着急吗？

“你和我妻子是约好的吗？”他忽然问道，似乎以为薇薇安的拖沓给桃莉也带来了不便。

“不是。”桃莉飞快地说道。亨利·詹金斯似乎为此有些恼火，桃莉想安慰他，“薇薇安不知道我要来，我是来给她送她不小心弄丢的东西的。”

“是吗？”

桃莉从手提包里取出项链，挂在指尖轻轻摆动着。出门之前，她特意用基蒂仅剩的清洁剂把指甲洗得干干净净的。

“她的项链坠子。”亨利·詹金斯伸手接过项链，轻声说道，“我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她就戴着这条项链。”

“这项链很漂亮。”

“她还是个小女孩的时候就一直戴着它了。不论我给她买的项链有多漂亮多昂贵，她从来不会取下这条。有时候，她甚至同时戴着这条项链和珍珠链子，我从没见她取下来过。”他仔细检查着链子，“是完好的，这么看来的确是她取下来才弄丢的。”他扫了一眼桃莉，桃莉忍不住往后退了些——詹金斯掀起薇薇安的裙子，挪开她胸脯上的项链坠子，亲吻她的时候也是这样看着她的吗？“你说是你捡到了这条项链？”亨利·詹金斯追问道，“在哪儿捡到的？”

“我……”桃莉为自己的念头脸红了，“抱歉，我也不清楚。这项链不是我捡到的，是别人捡到了交给我，让我还给薇薇安，因为我跟她关系比较好。”

亨利·詹金斯缓缓地点点头：“我很好奇，史密森夫人——”

“我还没结婚。”

“史密森小姐，”他的嘴唇往上翘了翘，若有似无的微笑让桃莉的脸更红了，“说句失礼的话，你为什么不在妇女志愿服务社的食堂把项链还给我妻子呢？对于像你这样事务繁忙的女士来说，那样不是更方便吗？”

事务繁忙的女士——桃莉喜欢这样的说法。“没关系，詹金斯先生。我这样做是因为我知道这东西对薇薇安很重要，所以想尽快交还给她。而且，我们值班的时间并非每次都一样。”

“真是奇怪。”他若有所思地把项链坠子紧紧握在手中。“我妻子每天都要去值班。”

桃莉想告诉她，没人是每天都要去食堂帮忙的，怀丁汉姆夫人手里有本轮班表，她这人向来管理严格。但这时候，门锁里忽然传来钥匙转动的声音。

薇薇安回来了。

桃莉和亨利·詹金斯都紧紧盯着紧闭的客厅大门，听着薇薇安的鞋子踩在门厅的拼花木地板上的声音，桃莉的心激动地翻滚着。按她的设想，薇薇安回家看到亨利手里的项链，得知是桃莉送回来的，一定会开心死的。她肯定会很激动，脸上会露出明媚的笑容，对丈夫说：“亲爱的亨利，你跟桃莉终于见面了，我太开心了。我一直想请你俩一起喝茶，亲爱的，但我太忙了。”然后，她会拿食堂的小队长开玩笑，桃莉和她都会默契地哈哈大笑，亨利还会邀请桃莉一起去他名下的俱乐部吃晚餐……

客厅的门打开，桃莉的身子往前倾了一点。亨利走上前，拥抱妻子，深情地嗅着妻子身上的味道——这个拥抱如此缠绵，如此浪漫。桃莉心里羡慕得有些发疼，亨利·詹金斯多爱自己的妻子啊！当然，桃莉读了《不情愿的缪斯》之后就明白了这一点。但坐在他们的家里，亲眼看着他们恩爱的一幕，桃莉的感受更强烈了。有亨利这样的男人深爱着自己，薇薇安还要跟那个医生搅和在一起，她脑子里究竟在想什么？

亨利把薇薇安的脑袋搂在自己胸膛上，双目紧闭。桃莉看着他的脸，想起了那个医生。亨利紧紧抱着薇薇安，好像他们已经分别数月。桃莉忽然明白了，亨利知道这一切——薇薇安回家晚了，他的焦虑不安，他尖锐的问题，他提起自己深爱的妻子时沮丧的语气……他什么都知道。他已经在怀疑薇薇安了，他刚才一直想从桃莉这里套话。天哪，薇薇安，桃莉看着薇薇安的背影，手指纠结地拧在一起，你千万要小心。

亨利终于松开了薇薇安，他抬起妻子的下巴，凑近她的脸庞端详着：“今天过得怎么样，亲爱的？”

他手上的劲松了些，薇薇安趁机脱下头上妇女志愿服务社的帽子。“忙死了。”她伸手抚平后脑的头发，把帽子放在身旁的小桌子上，帽子旁是他们的婚纱照。“我们在打包围巾，需要的数量很大，所以花费了很长的时间。”她顿了顿，小心摆弄着帽檐。“我不知道你会回来这么早，我还以为自己动作够快，能赶在你回家之前回来。”

亨利笑了笑，但桃莉觉得他并不开心。“我想给你个惊喜。”

“什么惊喜？”

“你绝对猜不到——出其不意，这样才能称作惊喜，对不对？”他抓着薇薇安的胳膊，轻轻扳过她的身子，好让她看见屋里的情形。“说到惊喜，你有客人来了，亲爱的——”

桃莉站起来，心里怦怦直跳。这一刻终于来了。

“史密森小姐来看望你，”亨利继续说道，“我们刚才在聊你在妇女志愿服务社的工作，我跟她相谈甚欢。”

薇薇安看见桃莉，脸色一瞬间变得跟纸一样白。“我不认识这个女人。”她说道。

桃莉有些呼吸不过来，房间里天旋地转。

“亲爱的，”亨利说道，“你应该认识她才对——她给你带来了这个。”他从口袋里掏出项链放在妻子手里，“你肯定是取下项链的时候不小心弄丢了。”

薇薇安翻来覆去地看着项链，她打开项链坠子，看了看里面的照片。“你是怎么得到我的项链的？”她逼问道，冷酷的声音让桃莉不由自主地有些畏缩。她们经常在路两边的窗户里看见彼此，桃莉还构想了许多关于她们的未来。薇薇安难道没意识到她们对彼此的意义吗？她难道不期待桃儿和薇薇的传奇友谊吗？“你把项链掉在食堂，被霍斯金斯太太捡到，她请我帮忙还给你，因为……”因为我们是心意相通的好朋友，是同样的人。“……因为我们是邻居。”

薇薇安抬了抬两条好看的眉毛，盯着桃莉思考了一会儿。之后，她脸上的神情有所缓和，甚至轻松了许多。“好吧，我明白了。这位女士是格温多林夫人家的佣人。”

她说出佣人这个词的时候意味深长地看了看亨利，后者脸上的表情立马变了。桃莉想起他刚才提到自家因偷窃而被打发走的那个女佣。亨利看着那条贵重的项链，问薇薇安：“她不是你的朋友吗？”

“当然不是。”薇薇安似乎很厌恶这个说法，“亲爱的亨利，我的朋友你都认识。”

他狐疑地看着自己的妻子，然后僵硬地点了点头。“我也觉得很奇怪，可她一直坚持说是你的朋友。”他转向桃莉，眉头因怀疑和烦恼而深锁。桃莉知道，他对自己很失望——甚至更糟，他脸上的表情还有厌恶。“史密森小姐，”亨利说道，“谢谢你把我妻子的项链还回来，不过，你该走了。”

桃莉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她觉得自己一定是在做梦——眼前发生的这一切都跟她想象中不一样，她怎么会有这样的遭遇，她的生活不应该是这样的。她马上就会醒来，发现自己正跟薇薇安和亨利谈笑风生。大家喝着威士忌，坐在一起，讨论生活的考验。她和薇薇安坐在沙发上，讨论着怀丁汉姆夫人，咯咯直笑。亨利宠溺地看着她们，感叹她俩真是天生的好朋友，自己拿她们简直没办法。

“史密森小姐？”

桃莉努力让自己点点头，拿起手提包，沿着来时的路匆匆折回门厅。

亨利·詹金斯跟在后面。走到门口时，他犹豫了一会儿，还是伸手帮桃莉把门打开了。他的胳膊挡在前面，桃莉只好站在那儿，等他让自己离开。亨利似乎在思索该说些什么。

“史密森小姐？”他的语气像是在对一个傻小孩说话——噢，更糟，是一个忘了自己身份，幻想自己遥不可及的生活的卑微女仆。桃莉不敢看他的眼睛，她觉得自己要晕倒了。“走吧，做个好姑娘。”亨利说道，“好好照顾格温多林夫人，别再给自己惹麻烦了。”

门外已经起了淡淡的暮色。桃莉走过街道，碰见下班回来的基蒂和路易莎。基蒂看见桃莉时嘴巴张得能塞下一个鸡蛋。桃莉没跟她微笑，没跟她挥手，甚至都没有个好脸色。一无所有的时候她怎么有心情跟人打招呼？她所期望的一切，她所有的希望都残忍地破灭了。

17    2011年，剑桥大学

雨停了，层层叠叠的云雾里躲躲闪闪地出现一轮满月，银色的光辉透过云层，洒满大地。洛瑞尔从剑桥大学图书馆出来，坐在克莱尔学院的小教堂外面，等待一个骑自行车的人。晚间祷告快结束了。她在樱桃树下坐了半个小时，听着里面的管风琴声和合唱声。音乐声结束时，教堂的门里会立刻涌出一大群人。门边的金属栏杆上锁着三十多辆自行车，他们在里面找到自己的坐骑，骑着车，飞快地经过洛瑞尔身边，各自散开。洛瑞尔希望，格里就在他们当中。姐弟俩都喜欢音乐，音乐让他们无需开口便知道对方想说的话。洛瑞尔来到剑桥，看见学校外面贴着晚祷的海报，就知道能在这里找到弟弟。

布里顿《欢喜的羔羊》进入尾声。又过了几分钟，教堂门口出现三三两两的人影。一个瘦高个儿独自走出来，洛瑞尔看见他的身影高兴地笑了。了解一个人到如此程度，能隔着黑暗的院子从人群中认出他的身影，这或许就是人一生中最朴素的欣喜了吧？那个身影跨上自行车，脚一蹬，摇摇晃晃地骑了过来。

格里的身影越来越近，洛瑞尔走到路边，喊着他的名字。格里差点撞上洛瑞尔，他停下车，在月光中眨了眨眼睛，露出单纯的笑容。洛瑞尔一时有些责怪自己，为什么不常来看看他。

“洛尔，”格里说道，“你在这里干什么？”

“我想来看看你。我给你打电话，还留了语音信息。”

格里摇摇头：“手机一直响，上面的红色小灯泡还不停地闪啊闪。我以为它坏了，就把它扔到墙外面了。”

这个解释很符合格里的性格，所以，不论打电话时多恼火，不论洛瑞尔联系不上格里时多担心，甚至以为他在生自己的气，此刻，洛瑞尔都忍不住满脸笑容。“好吧！”她说道，“这也算给我个理由过来看看你，你吃饭了吗？”

格里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好像在努力回想。

“走吧！”洛瑞尔说道，“我请客。”

格里推着自行车走在洛瑞尔身边，两人边走边聊着音乐。他们来到一家比萨店，小小的店铺像是镶嵌在墙上似的，不过地理位置绝佳，还能俯瞰艺术剧院。洛瑞尔想起来，她小时候第一次看品特的《生日聚会》就是在那家剧院。

餐厅里灯光昏暗，红白格子桌布上，茶灯在玻璃罩子里微微跃动。餐厅里到处都是食客，格里和洛瑞尔被安排在靠里边的一张空桌上。那位置刚好在比萨炉旁边，洛瑞尔赶紧把外套脱下来。服务员是一个留着金色长发的年轻人，一缕发丝盖过了眼睛。洛瑞尔和格里要了比萨和红酒，服务员转身离开，过了几分钟又端着一瓶基安蒂干红葡萄酒和两只玻璃杯过来。

“格里，”洛瑞尔给自己和弟弟倒好酒，“我能问问你最近在忙什么吗？”

“今天刚好写完了一篇关于年轻星系猎食习惯的论文。”

“它们很饿吗？”

“应该是的。”

“它们应该不止十三岁吧？”

“老多了，大概是在大爆炸之后三十亿到五十亿年左右产生的。”

洛瑞尔看着弟弟滔滔不绝地讲着欧洲南方天文台在智利建立的超大望远镜——“它就相当于生物学家手里的显微镜”，听他急切地解释天空中模糊的斑点实际上是遥远的星系，其中一部分星系周围没有大气层环绕——“这真是难以置信，现有的理论都无法解释这一切”。洛瑞尔点点头，心里有些内疚，因为她实际上并没有在听他讲话。她关心的是他讲话的方式。格里激动的时候，词语一个接一个地从嘴里蹦出来，好像他的嘴跟不上他开阔的思路一样。只有实在喘不过气的时候，他才会停下来呼吸一会儿。他的双手生动地比画着，修长的手指绷得笔直，动作却十分精准，好像指尖上托着一颗颗星子。洛瑞尔发现，格里的手很像父亲，他的颧骨和温柔的眼睛也跟父亲一样。实际上，格里这个家中独子跟父亲史蒂芬·尼克森很像，不过格里的笑容却遗传了母亲。

他停下来，咕嘟咕嘟灌下一杯酒。洛瑞尔因为即将向弟弟提出的请求有些紧张，此刻，话就在嘴边，她尤为煎熬。和格里在一起的时光那么简单，那么纯粹，她实在不想毁掉这一切。她回忆起姐弟俩曾经的快乐时光，想在自己坦白一切，破坏这份感情之前好好回味一番。“然后呢？什么东西能打败年轻星系的猎食习惯？”

“我正在创作最新的宇宙空间图。”

“这对你来说应该没什么难度吧？”

格里咧嘴笑了笑。“应该不麻烦，我没有把所有的空间都包含进去，我的空间图里只有天空——也就是说，只有五十六亿颗星星、星系或者其他物体，现在已经完成得差不多了。”

洛瑞尔正在思考这个数字的时候，服务员把比萨端了上来。大蒜和罗勒的香气让她忽然想起，早餐过后她还没吃过任何东西。她像格里说的年轻星系一样贪婪地吃着，觉得世界上没有比眼前这盘比萨更好吃的东西了。格里问她的工作情况，洛瑞尔边大快朵颐边告诉他，自己正在拍一部纪录片和新版的《麦克佩斯》。“很快就要开始拍摄了，我请假休息了一段时间。”

格里拿起一大块比萨：“你说什么——休息？”

“是的。”

他摇了摇脑袋：“出什么事了？”

“为什么所有人都这样问？”

“因为你不是个会休息的人。”

“瞎说。”

格里抬了抬眉毛。“你在开玩笑吗？你老说好长时间没休假了。”

“我是认真的，没跟你开玩笑。”

“那我必须告诉你，我发现了很多你在撒谎的证据。”

“证据？”洛瑞尔有些好笑，“拜托，你也别说我——你上次休假是什么时候？”

“1985年6月，马克思·舍尔杰在巴斯举行婚礼。”

“你看。”

“我没说我不一样。你我是同一种人，工作就是我们的伴侣，所以我知道肯定是出什么事了。”他用餐巾纸擦擦嘴唇，身子往后一倾，靠在深灰色的砖墙上。“莫名其妙的休假，还怪怪地跑来看我——我猜，这两件事肯定有关系。”

洛瑞尔叹了口气。

“别想拖延时间——这也是证据之一。洛尔，你愿意告诉我究竟发生什么事了吗？”

洛瑞尔把餐巾叠成一个小方块——要么现在说，要么就沉默一辈子。她一直希望格里能一起调查这件事，现在就是请他加入的最好时机。“你还记得上次来伦敦看我的时候吗？就是你来剑桥之前？”

格里用《巨蟒与圣杯》里的台词给予肯定的答复：“当然了！那会儿很开心。”

洛瑞尔笑了笑，也用《巨蟒与圣杯》里的台词来回应：“不要争吵究竟是谁杀害了谁——好喜欢那部电影。”她把盘子里的柠檬从一边拨弄到另一边，心里来来回回地想着合适的词语，但这显然不可能，因为没有合适的话题可以切入那件事。“那时，我们坐在屋顶上，你问我，我们小时候是不是发生了什么暴力事件。”

“我记得。”

“真的吗？”

格里用力地点了一下头。

“你还记得我是怎么说的吗？”

“你说，你想不起有这样的事。”

“是的，我是这样说的。”洛瑞尔轻声赞同，“但我对你撒谎了，格里。”她没有解释说这是为了格里好，也没说当时的她以为这样才是正确的做法。虽然这两条理由都是真的，但现在又有什么要紧呢？她不想给自己找借口，她就是撒谎了，她应该得到惩罚——她不仅对格里撒谎，还对警察作了伪证。“我撒谎了。”

“我知道。”格里啃掉比萨表面的脆皮。

洛瑞尔眨眨眼：“你知道？你怎么知道的？”

“我问的时候你都不敢看我，你还叫我‘格’——你只有非常困惑的时候才会这样叫我。”格里满不在乎地耸了耸肩，“你可能是我们国家最伟大的女演员，但还是败给了我强大的推理。”

“大家都说你对什么事都不上心。”

“是吗？那是因为我并不关心那些事。”他们小心翼翼地朝彼此笑了笑。格里说道：“现在你想告诉我了吗，洛尔？”

“想，很想。那你呢？还想知道吗？”

“想，很想。”

洛瑞尔点点头。“那好吧！”她从最开始说起——1961年的夏日，一个女孩待在树屋里，车道上走来一个陌生人，妈妈怀里抱着一个小男孩。她仔细地描述了母亲对孩子深切的爱意，她在门边的台阶上停下来，对小婴儿微笑，闻着他身上的奶香，挠着他摇摇晃晃的胖脚丫。戴着帽子的男人出场，聚光灯打在他身上。他鬼鬼祟祟地走进农场的侧门，小狗率先发现黑暗的一幕即将来临，它冲母亲狂吠起来。母亲转过身，看见那个男人。树屋里的女孩看见，母亲一下变得非常惊恐。

讲到匕首、鲜血和站在碎石路面上哭泣的小男孩时，洛瑞尔仔细听着自己的声音，仿佛它是别人发出的。她看着桌对面，长大成人的弟弟的面庞，在这种公共场合谈论如此私密的事真是奇怪。但她知道，只有这儿的吵闹喧哗才能让她鼓足勇气，讲出这一切。在这里，在剑桥大学的一家比萨店，周围都是谈笑风生的学生，他们那么年轻，那么聪慧，大好前程就在眼前，洛瑞尔觉得自己与世隔绝，非常安全，也非常舒适。只有这样，她才能坦白一切。要是在格里安静的宿舍里，她能说出这样的话吗？——“母亲杀死了他，那个名叫亨利·詹金斯的男人就倒在咱们家门前的小路上。”

格里仔细地倾听着，他盯着桌布上的格纹，脸上没有丝毫表情。他的下巴笼罩在昏暗的灯光当中，他轻轻地点点头，好像表示知道洛瑞尔讲完了，而没作出任何反应。洛瑞尔喝完杯里的红酒，然后又给格里和自己都添了点。“就这样，这就是我看见的。”

格里终于抬起头来看着她：“原来如此。”

“什么原来如此？”

格里有些紧张，他说话的时候指尖微微颤抖。“我小时候经常会看见这一幕——它们就发生在我眼角边，笼罩在昏暗当中。我很害怕，这种感觉很难描述。我转过头来看，但那儿什么都没有，我总觉得我反应太慢了。我心里怦怦直跳，我不知道这是为什么。我跟妈妈讲过这件事，她带我去作了视力检查。”

“所以你配了副眼镜？”

“检查出来我有近视才戴的眼镜，它们没有消除我眼角昏暗处的景象，但让你们的脸更加清晰了。”

洛瑞尔笑了笑。

格里没有笑。洛瑞尔知道，他内心的科学主义者松了一口气，以前无法解释的事情终于有了答案。但身为人子，他却无法面对这样的真相。“好人干坏事，”他抓了抓头发，“天哪，多么血腥的陈年旧案！”

“但这是真的，”洛瑞尔想安慰他，“好人有时候的确会干坏事，他们都有不得已的理由。”

“什么理由？”格里盯着洛瑞尔的样子，好像一个稚嫩的孩子，希望洛瑞尔能够解释这一切。前一分钟他还在兴奋地思考宇宙中的谜团，下一秒却从姐姐那里得知母亲杀过人。“那个男人是谁，洛尔？母亲为什么要这样做？”

洛瑞尔尽量用直截了当的方式来叙述这一切，格里这样逻辑思维强大的人会有办法找出其中的缘由。洛瑞尔告诉他，亨利·詹金斯是位作家，他娶了母亲在战争时期的好朋友薇薇安。基蒂·巴克尔所说的，1941年初，桃乐茜和薇薇安之间爆发了一场冲突，她也如实告诉了格里。

“你觉得，她们的争吵和1961年发生在格林埃克斯农场的事有关？”格里问道，“否则你不会提起这件事的。”

“是的。”洛瑞尔想起基蒂说的，那天晚上她和母亲一起出去跳舞时她奇怪的举动，她的胡言乱语。“我觉得，妈妈对她和薇薇安之间的冲突感到非常生气，所以她要惩罚薇薇安。不管妈妈的计划是什么，事情的结果都比她预期中更糟，但为时已晚，她没办法弥补这一切。所以只好逃离伦敦。亨利·詹金斯为妻子的遭遇感到震怒，所以二十年后才会来找妈妈。”洛瑞尔不知道是不是真的有人能这样直言不讳地谈论自己的阴谋。作为旁观者，她必须冷静克制，尽快找出真相。压力在侵蚀她的内心，但她没有流露出一丝一毫。她压低声音说道：“我甚至怀疑，母亲是不是和薇薇安的死有关。”

“天哪，洛尔。”

“我想，母亲的余生是不是都在愧疚中度过，是不是愧疚让她变成了我们熟知的那个女人，她的余生或许都是在为自己的过错赎罪。”

“所以她要做个好母亲？”

“是的。”

“在亨利·詹金斯找到她之前，她一直做得很好。”

“是的。”

格里陷入沉默当中，他眉头微蹙地思考着。

“你怎么看？”洛瑞尔催促道，她往格里的方向凑近些，“你是个科学家，想到什么眉目了吗？”

“你的理由也说得过去。”格里慢慢地点点头，“悔恨会使人改变，丈夫也会为妻子遭受的侮辱复仇。如果母亲真的对薇薇安做了什么坏事，那就可以解释她为什么一定要杀死亨利·詹金斯，让他永远沉默了。”

洛瑞尔的心往下一沉。内心深处，她还是希望格里听见自己的推论会哈哈大笑，用他聪明的大脑找出洛瑞尔推理中的漏洞，告诉她她应该躺下来好好休息，别再看莎士比亚的书了。

但他没有。他身体里的逻辑大师说：“不知道她究竟对薇薇安做了什么，后来才会如此后悔。”

“我不知道。”

“不管母亲做了什么，我想，你的看法都是正确的。”格里接着往下说，“事情的结局肯定比母亲想象中要糟，妈妈不会故意伤害自己的朋友。”

洛瑞尔不置可否地笑了笑，心里却想起母亲举刀刺进亨利·詹金斯胸膛时，毫不犹豫的模样。

“她不会那样做的，洛尔。”

“当然不会，我也没这么想——嗯，一开始的时候我并没有想这么多。你想过吗，因为她是我们的母亲，我们了解她，爱她，所以才会为她找借口开脱？”

“或许吧！”格里同意她的说法，“但这没关系，我们了解她，她不是那样的人。”

“我们以为自己了解她。”洛瑞尔想起基蒂·巴克尔说的话——战争让人狂热，国家被攻破的威胁，一次次被恐惧和黑暗惊醒的碎梦。“如果她那时候跟现在不一样怎么办？有没有这种可能——大轰炸改变了她？或者，她嫁给爸爸，有了我们之后才变了呢？”在她得到人生的第二次机会之后，她就不是以前那个桃乐茜了。

“没有人会变化这么大。”

洛瑞尔忽然想起鳄鱼的故事。她问母亲，你为什么变成人呢，妈妈？桃乐茜回答说，自己放弃了鳄鱼的身份，变成一个母亲。把这个故事想象成寓言，想象成母亲在用另一种形式坦白过往，会不会是自己想太多了？难道，这个故事原本就是母亲编来逗小孩的，洛瑞尔真的过分解读了吗？她想起那天下午，桃乐茜在镜子前转着圈儿，整理那条漂亮裙子的肩垫。八岁的洛瑞尔睁大双眼，问桃乐茜她是怎么变成今天这副模样的。母亲说，嗯，我总不能把所有的秘密都告诉你，对吧？至少，不能一次全部告诉你。改天再问我吧，等你长大些再问。

洛瑞尔现在就想问妈妈这个问题。她忽然感到浑身燥热，餐厅里其他食客拥挤喧哗，比萨炉吹出一股又一股热浪。洛瑞尔打开钱包，拿出两张二十和一张五元的钞票放在账单下面。她拦住格里：“说好了，这顿我请。”她没说，这是自己把灰暗的往事甩进格里明朗的世界后，唯一能为他做的事情。“走吧，”洛瑞尔穿上外套，“我们散散步。”

* * *

他们穿过国王学院的广场，回到剑桥，餐厅里的谈话声逐渐随风淡去。河边很安静，洛瑞尔听见小船在月色笼罩的水面上划过的声音。远处传来钟声，那声音荒凉又隐忍。某个教室里传来学生练习小提琴的声音。美丽忧伤的琴声抓住洛瑞尔的心，她忽然觉得，自己来这儿是一个错误。

离开餐厅之后，格里一直沉默不语。他推着自行车，勾着脑袋，安静地走在洛瑞尔身边，眼睛紧紧盯着路面。洛瑞尔最终还是忍不住说出一切，让格里和自己一起背负这个过往的沉重负担。她说服自己，格里应该知道真相，他一直被那恐怖的一幕紧紧缠绕。但他那时候还是个孩子，小得让人爱怜，如今他已经长大成人，是母亲的心头肉。他无法接受母亲竟然做过这样的事情。洛瑞尔想说点什么，她想跟格里道歉，想轻描淡写地说起自己对这件事的执念。格里忽然开口说道：“之后怎么办？我们有什么线索吗？”

洛瑞尔看了看格里。

他站在路灯昏黄的光晕中，伸手把眼镜往鼻梁上推了推。“你是什么意思？难道你打算就这么不了了之吗？我们应该查出真相，这是我们的过去，洛尔。”

此刻，洛瑞尔觉得自己很爱格里。“有点线索。”她屏住呼吸，“既然你提到了，我正好告诉你。今天早上我去看望妈妈，她有些神志不清，说让护士碰到鲁弗斯医生时让他过来一趟。”

“这没什么奇怪的呀！”

“但她的医生名叫科特，不是鲁弗斯。”

“或许是一时说错了？”

“我不这样觉得，她叫这个名字的时候非常肯定，而且……”洛瑞尔想起那个叫吉米的年轻人，母亲曾深爱着他，如今却空余怀念，“这不是她第一次提起自己以前认识的人了。我想，她可能会时不时地陷入回忆当中，她也想让我们知道真相。”

“你有没有问过母亲？”

“没问过鲁弗斯医生的事，但我问其他的事情时，她都很爽快地回答了我。我们的谈话让她有些疲倦，所以我打算改天再问她这件事。不过，要是有其他办法就好了，我有些等不及了。”

“同意。”

“我刚才去了一趟图书馆，看看能不能找到二十世纪三四十年代在考文垂或伦敦执业的医生的资料。我只知道他的姓氏，也不清楚他究竟是哪一科的医生，图书管理员建议我们从《柳叶刀》的数据库开始查找。”

“还有什么？”

“我找到一位莱昂内尔·鲁弗斯医生。格里，我几乎可以断定就是这个人。他那时候刚好住在考文垂，还发表了人格心理学方面的论文。”

“你的意思是，妈妈是鲁弗斯医生的病人？她那时候可能得了某种心理疾病？”

“我不知道，但我会查出来的。”

“我来吧！”格里突然主动请缨，“我刚好认识可以咨询这方面问题的人。”

“是吗？”

格里点点头，他激动得有些语无伦次。“你回萨福克郡，我这边一有消息就马上通知你。”

洛瑞尔有些大喜过望，这正是她心里期盼的——有格里帮忙，姐弟俩一起找出事情的真相。“你得知道，你查出来的事可能会很可怕。”她这样说不是想把他吓退，而是想要给他提个醒。“可能，我们印象里的母亲其实是个弥天大谎。”

格里微微一笑。“你不是演员吗？这时候，你不是应该告诉我，人不是科学能够解释的——人性具有多面性，新的一面出现并不能否定整体吗？”

“我只是说说而已，你要有心理准备，小弟。”

“我一直准备着，”格里咧嘴一笑，“我还是站在妈妈这边的。”

洛瑞尔眉毛一挑，希望自己也能像格里这样信心满满，但她眼前又出现了那天在格林埃克斯发生的一幕，她知道，母亲做得出这样的事情。“你这样说可没有科学道理，”洛瑞尔面色严肃，“特别是所有的证据都指向一个结论的时候。”

格里握住她的手。“饥饿的年轻星系什么都没教给你吗，洛尔？”他轻声问道。洛瑞尔内心涌起一股焦虑和保护欲望，她看得出来，格里希望这一切都是他们的臆想，可洛瑞尔内心深处明明白白地知道，这不可能。“永远不要否定现有的理论解释不了的事情。”

18    1941年1月末，伦敦

桃莉这辈子都没受过这样的奇耻大辱。就算活到一百岁，她也绝不会忘记亨利和薇薇安·詹金斯夫妇俩看着自己离开时，漂亮而扭曲的脸上那嘲弄的表情。他们差点让桃莉觉得，自己的确不过是邻居家的女仆而已，穿着女主人衣橱里偷来的衣服前来拜访。但桃莉远比他们想象中坚强，就像鲁弗斯医生一直对她说的那样：“你是万中无一的，桃乐茜，你不是个普通人。”

被詹金斯夫妇羞辱后第三天，她和鲁弗斯医生在萨沃耶餐厅共进午餐。医生靠在椅背上，一边抽着雪茄一边打量着桃莉。“桃乐茜，”他开口说道，“你觉得那个叫薇薇安·詹金斯的女人为什么会这样侮辱你？”桃莉想了想，然后摇摇头，随后又告诉鲁弗斯医生自己现今的看法。“我觉得可能是这样的——她撞见我和詹金斯先生坐在客厅……”桃莉目光游移，想起亨利·詹金斯打量她的眼神，还是觉得有些尴尬，“嗯，我那天特意打扮了一下，我想，薇薇安可能就是因为这事而恼火。”医生赞赏地点点头，然后摸着下巴，眼睛眯成了一条缝。“桃乐茜，她侮辱你的时候你是什么感觉？”桃莉原本以为，听见医生这个问题自己会委屈得号啕大哭，但她并没有。她勇敢地笑了笑，指甲掐着手心，心里为自己的自控力感到非常骄傲。“我当时觉得很难堪，也非常非常受伤。我从没受过这样的羞辱，而且羞辱我的人还是我的朋友，我真的觉得——”

“快住手——马上住手！”坎普顿丛林7号的房间被灿烂的阳光照得格外明亮，格温多林夫人缩回娇小的脚掌大声吼道，“你差点把我的脚指头削掉了，蠢姑娘。”听见老太太的声音，桃莉这才回过神来。

她带着悔恨的心情重新把注意力集中在老太太粉色脚丫上那块白白的趾甲上，一想到薇薇安她就心神不定，用锉刀磨指甲时不自觉地使了不小的劲儿，动作也快了些。“对不起，格温多林夫人。”她赶紧道歉，“我会小心的。”

“我真是受够了。桃乐茜，你去把我的糖果拿来。昨天晚上我一直没睡好。食品限量供应，搞得晚餐惨兮兮的——竟然是牛蹄子烧紫甘蓝！怪不得我一晚上都翻来覆去地睡不着，还老做噩梦。”

桃莉依言取来糖袋。格温多林夫人在口袋里摸索了半天，想找块最大的糖果。

起初的屈辱感很快就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愤怒。她不过是想把那条贵重的项链还回去，薇薇安和亨利·詹金斯凭什么羞辱自己？他们就差没有直接说桃莉是个小偷了。现实真是讽刺——薇薇安才是背着丈夫在外面勾勾搭搭的人，对每个关心自己的人谎话连篇，还要求别人帮她保守秘密。这样的人居然好意思来评判桃莉，她知道吗，别人对她指指点点的时候跳出来维护她的可是桃莉。

既然如此——桃莉下定决心似的皱了皱眉，她把锉刀插进护套里，打扫干净梳妆台——就别怪我不客气了。桃莉心里已经有了计划，她还没对格温多林夫人讲这件事。但老太太要是知道她年轻的小闺蜜被人背叛了，就像自己年轻时的遭遇一样，桃莉肯定她会站在自己这边的。战争结束后，她们要举办一个盛大的化装舞会，所有的人都穿着华丽的服装，到处都挂着灯笼，还要请杂技团的人来表演吞火节目。所有的社会名流都会参加，《淑女报》也会报道这场盛事，还会登出照片，好多年之后人们都会对此津津乐道。桃莉想象着客人们盛装打扮来到坎普顿丛林的场景，他们招摇地经过25号的房子，薇薇安·詹金斯没有收到邀请，只好在窗户边干看着。

与此同时，她尽量避开詹金斯夫妇。桃莉知道，这件事还是不让旁人知道为好。亨利·詹金斯倒是容易躲开，反正桃莉平时也不常遇到他。为了避免和薇薇安见面，她辞去了妇女志愿服务社的工作，终于从怀丁汉姆夫人的高压统治下解放出来，这未尝不是一件好事。闲下来的时间，她全心全意照顾格温多林夫人。事情似乎在往她预料的方向发展。这天早上，她帮格温多林夫人按摩疼痛的双腿，平常这个时候她都在食堂帮忙。这时候，楼下忽然传来门铃的响声。老太太用手指了指窗户，让桃莉看看是谁会在这个时间来拜访。

起初，桃莉担心按铃的人会是吉米——他来了好几次，不过老天保佑，他来的时候家里没有其他人，没人能看到她的笑话。但楼下的人不是吉米。桃莉从格温多林夫人卧室的窗户往下瞧了瞧，玻璃上都贴着透明胶布，免得爆炸把玻璃震碎了。她看见楼下站着的人是薇薇安·詹金斯，她一直回头往后打量，生怕别人看见她，好像来坎普顿丛林7号会降低自己的身份，甚至就连站在7号房的屋檐下都觉得尴尬似的。桃莉身上的皮肤一下变得滚烫，她立刻洞悉了薇薇安的来意——她是个小肚鸡肠的人，她是来告诉格温多林夫人她家女仆盗窃的事情的。桃莉能够想象薇薇安优雅地交叉双腿，坐在盖着灰扑扑印花棉布的扶手椅上的样子。她身子向前微倾，感同身受地谈论着战争时期佣人的品质问题。“想找个值得信赖的人实在太难了，您说是不是，格温多林夫人？我这么说是因为我们家前几天就遇到了这样的事……”

薇薇安站在门口的台阶上，不停回头打量着身后的街道。老太太在床上冲桃莉喊道：“桃乐茜——你还要看多久？我可活不了多长时间了，究竟是谁？”桃莉压下心中的惊恐，强装淡定地告诉老太太，门外是一个穿着寒酸的女人，来收旧衣服的。格温多林夫人不屑地冷哼了一声，“别让她进来，她肮脏的手指决不能碰到我的衣帽间。”桃莉当然乐意遵从她的命令。

* * *

“砰——”桃莉吓得差点跳起来，原来，她已经在窗边站了好久，傻傻地盯着对面的25号。“砰——砰——”桃莉转过身，看见格温多林夫人正怒气冲冲地盯着自己。老太太嘴里含着一大块糖果，脸颊因此而鼓起来。她用拐杖捶打床垫，想引起桃莉的注意。

“什么事，格温多林夫人？”

老太太抱着胳膊，好像很冷的样子。

“你冷吗？”

她点点头。

桃莉用顺从的微笑掩饰住内心的郁闷——刚才老太太还在抱怨屋里太热，让桃莉把毛毯拿开。她走到床边：“我给你盖厚点，看能不能暖和些。”

格温多林夫人闭上眼，桃莉帮她盖上毯子。这活儿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老太太刚才用拐杖在床上这敲敲那儿戳戳，床单被子搅成一团，毯子被压在她大腿下面。桃莉飞快走到床的另一边，使劲儿把毛毯往外拽。

后来，她回想整件事的时候把一切都归罪于房间里的灰尘。当时，她正忙着往外拉扯毛毯，终于把它从格温多林夫人的大腿下解放出来。桃莉抖了抖毛毯，把它盖到格温多林夫人身上，把毛毯边掖在老太太的下巴下面。这时候，桃莉忽然使劲打了一个喷嚏，阿嚏——！

巨大的响声惊动了格温多林夫人，她猛地睁开双眼。

桃莉揉着疼痛的鼻子，慌忙道歉。她眨了眨被泪水糊住的双眼，看见老太太挥舞着胳膊，双手像惊恐的鸟儿一样扑腾着。

“格温多林夫人？”桃莉走近些，看见老太太的脸已经憋得通红，“亲爱的夫人，您究竟怎么了？”

格温多林夫人的喉咙里传来粗哑的喘气声，她的脸此刻已经胀成了茄子般的紫色。她挥手指着自己的喉咙，里面有东西卡住了，她说不出话来——

是那颗糖，桃莉倒吸了一口凉气，它像枚塞子一样堵在老太太的喉咙里。桃莉不知该怎么办，一时间手足无措。她来不及思考，直接将手指伸进格温多林夫人的嘴里，想把糖果抠出来。

她没摸到糖果。

桃莉慌了，或许应该帮忙拍拍老太太的背，或者帮她揉揉腰？

两种办法都试过了，桃莉的心怦怦直跳，她甚至听见自己脉搏跳动的声音。她想把格温多林夫人扶起来，但她实在太沉了，身上的衣服又滑……“没事的。”桃莉听见自己一边使劲一边安慰老太太的声音，“马上就好了。”

桃莉一边劝慰格温多林夫人，一边使出吃奶的劲儿想把她拉起来。格温多林夫人在她的怀里挣扎着。“很快就好了，没事的，很快就没事了。”

最后，桃莉气喘吁吁，她不再说话，这时候，她才发现老太太的身体愈发沉重，她也不再扭动身体，喘气呼吸。房间里安静得有些诡异。

这间漂亮大房子里的一切都沉默着，只有桃莉的呼吸声。她丢开格温多林夫人的身体，让她用惯常的姿势躺在床上。桃莉跌坐在床上，床铺吱吱嘎嘎的声音让人心慌。

* * *

医生站在床尾，说格温多林夫人是“自然死亡”。桃莉一边握着老太太冰冷的手，一边用手绢拭着眼泪。医生看了看桃莉，补充道：“她小时候得过猩红热，心脏一直不好。”

桃莉端详着格温多林夫人严肃的脸庞，点了点头。她没有提到那颗糖和自己的喷嚏，这些都没有意义，也改变不了既成的事实。她不想念叨着糖果和灰尘，让自己听上去像个胡说八道的傻瓜。再说，医生赶来的时候格温多林夫人嗓子里的糖已经化了。前一天晚上，街道遭炸弹侵袭，满地废墟，医生花了好长时间才赶过来。

“节哀吧，姑娘。”医生拍拍桃莉的手背，安慰她。“我知道你对格温多林夫人很好，她也很喜欢你。”然后，医生戴上帽子，拿好自己的包，告诉桃莉葬礼上要邀请的宾客名单放在楼下的桌子上了。

* * *

1941年1月29日，彭伯利律师在坎普顿丛林7号的书房里公开宣读格温多林夫人的遗嘱。其实，这事本没必要如此大张旗鼓，按彭伯利先生的看法，最好是给遗嘱中提到的每个人都寄封信——他有严重的舞台恐惧症。但格温多林夫人好像预见到自己身后会发生一场闹剧，她坚持公开宣读遗嘱。桃莉作为继承人之一，也受邀来到书房，她对老太太的做法毫不吃惊。格温多林夫人厌恶自己唯一的外甥，这早就不是什么秘密了。在她百年之后，没有什么比收回遗产，并当众把这笔财富交给其他人更能羞辱他了。

桃莉精心打扮，让自己看上去有女继承人的样子，又不过分刻意。她觉得格温多林夫人也希望自己这样做。

等待彭伯利先生宣读遗嘱的时候，桃莉心里非常紧张。可怜的彭伯利先生结结巴巴地读着继承遗产的先决条件，脸上的胎记憋得绯红。他提醒到场的继承者们——桃莉和沃尔西勋爵——这是自己的委托人格温多林夫人的意思。他作为一名公正无私而且具有资质的律师，对这份遗嘱进行了认证，证明它是格温多林夫人立下的最后一份遗嘱，具有法律效力。格温多林夫人的外甥长得跟斗牛犬一样高大，桃莉希望他在认真倾听彭伯利先生说的关于剥夺遗产继承权的情况。她知道，沃尔西勋爵要是知道自己阿姨是如何分配遗产的，肯定不会高兴。

桃莉的看法是对的。彭伯利先生朗读遗嘱正文的时候，佩罗格林·沃尔西勋爵气得快中风了。大部分时候，他都不是一位耐心的绅士，彭伯利先生还没读完前言的时候他就已经不耐烦了。彭伯利先生还没读到“我留给我的外甥佩罗格林·沃尔西……”的时候，桃莉就听见他气呼呼的喘息声。终于，律师先生深吸一口气，掏出手绢擦了擦满是汗水的额头，朗读财产分配事宜：“我，格温多林·卡尔迪克特，宣布之前所立的遗嘱全部作废。我把衣橱赠给我外甥佩罗格林·沃尔西的妻子，把先父衣帽间里的东西赠送给我的外甥。”

“什么？”沃尔西勋爵突然咆哮着吐出嘴里的雪茄烟，“这他妈的究竟什么意思？”

“沃尔西勋爵，”彭伯利先生结结巴巴地恳求道，脸上的胎记已经憋成了紫色，“请——请你安静地坐——坐下来，听我读——读完。”

“凭什么？我要起诉你这个卑鄙的小人。我知道，就是你在我阿姨耳边吹风——”

“沃尔西勋爵，求——求求你了，坐下来。”

彭伯利先生迎着桃莉善意的颔首，继续朗读遗嘱。“我把剩下的财产和房产、地产、个人物品及其他，包括我在伦敦坎普顿丛林7号的房子——下文列出的部分物品除外——捐赠给肯辛顿动物收容所。”彭伯利先生抬起头看了看，“该机构的代表今天因故无法到场……”这时，桃莉耳中“嗡”的一声，除了背叛的钟声，她什么也听不见。

* * *

当然，格温多林夫人也留了一部分东西给“我年轻的陪护，桃乐茜·史密森”，但桃莉当时还深陷在失望和震惊中，根本没留意老太太留给自己的究竟是什么东西。晚上，她独自待在卧室里，反复读着彭伯利先生避开沃尔西勋爵的威胁，塞到她颤抖的手中的那封信。这时候，她才知道，格温多林夫人留给自己的不过是楼上衣帽间里的几件外套而已。除了一件破破烂烂的白色皮草大衣之外，其他的衣服早就被桃莉装在帽盒里，开开心心地在薇薇安·詹金斯组织的旧衣捐赠活动里慷慨地捐出去了。

桃莉怒火中烧。她强压怒火，却浑身滚烫，恶心得想吐。自己为老太太做了那么多，忍受了那么多羞辱——为她修剪脚趾甲，掏耳屎，还要忍受她定期的恶语相向——这一切她都生生受下来了。当然，桃莉绝不会说自己是心甘情愿毫无怨言的，但她忍受了这一切，最终却一无所有。她为格温多林夫人放弃了所有，她以为她俩就像家人一样。彭伯利先生和格温多林夫人都让她以为，未来有丰厚的遗产等着自己。桃莉想不明白，究竟是什么事让老太太改变了主意。

除非……一个念头像闪电一般划过，桃莉心里一下明白过来。她双手颤抖，律师先生给的信掉在地上。只有这样才解释得通——薇薇安那个恶毒的女人还是来拜访格温多林夫人了——这是唯一的解释。她一直坐在窗户边，等待时机，趁桃莉出门采购的时候来到坎普顿丛林7号。薇薇安静待时机，然后重拳出击。她坐在格温多林夫人身边，向老太太灌输关于桃莉的恶毒谎言。而单纯的桃莉除了老太太的喜好之外，心里再无其他。

* * *

肯辛顿动物收容所接管坎普顿丛林7号后的第一项举措就是联系战争部，请之为暂住在这里的姑娘们另寻住处，他们要把这里改造成动物医院和动物救援中心。这件事没有给基蒂和路易莎带来丝毫烦恼——二月初的时候，她们分别嫁给了各自的皇家空军飞行员男朋友，婚礼前后相距不过几天。1月30日，另外两个女孩手挽着手去参加朗伯斯区的舞会，路上遭到炸弹袭击，尸首混成一团。两人生前形影不离，如今也算有个伴了。

剩下的就只有桃莉了。在伦敦找间房子不是件容易的事，对于她这种过惯了好日子的人来说尤为如此。桃莉先后看了三间脏兮兮的公寓，最后还是搬回了两年前曾经住过的诺丁山公寓。那时候，她只是个售货员，坎普顿丛林对她来说不过是地图上的一个名字；如今，这里却存着她这辈子最大的喜怒哀乐。雷灵顿公寓24号的主人，孀居的怀特太太再次看见桃莉时非常开心——说“看见”有些夸张，那个老太婆要是不戴眼镜的话就跟瞎眼蝙蝠一样。桃莉把债券和配额册当作房租交给她时，她高兴地告诉桃莉，她以前住的那个房间还空着。

桃莉对此毫不惊讶。即便是在战时的伦敦，愿意出高价租这么间空荡荡的小房子的人也寥寥无几。这哪里称得上是一间屋子——原来的卧室被隔成一大一小两个房间，哪儿还剩什么空间？窗户在另外半间屋子里，桃莉这边只有一面泥粉剥落的墙壁，黑漆漆的，就像一个狭窄的衣橱。屋里有一张小床、一个床头柜、一个小水槽，除了这些就不剩什么了。屋子里既没有光线又不通风，所以价格还算便宜。桃莉没有多少东西，她所有的家当都放在随身携带的箱子里了。那个手提箱还是三年前离家出走的时候带来的。

一到屋里，她马上把自己的两本书——《不情愿的缪斯》和桃乐茜·史密森的奇幻本——摆在水槽上的单层搁板上。老实说，她其实再也不想读亨利·詹金斯的小说，但她的财产实在少得可怜，而桃莉素来是个喜欢特别物件儿的人，她没法把这本书扔掉。不过，她还是把书掉了个个儿，让书脊那边挨着墙。这样的摆设太寒酸了，桃莉把生日时吉米送的莱卡相机也摆到搁板上。摄影需要静下心来等待，所以从来不是桃莉能够做到的事。但这屋子实在简陋，要是有个五斗橱的话，桃莉还是愿意把自己拍的照片摆上去。最后，她拿出格温多林夫人遗赠给她的那件皮草大衣，用衣架把它晾起来，挂在门后的挂衣钩上，这样，她在小屋里的任何角落都能看见它。这件破旧的白色大衣象征着桃莉每个破碎的梦想。她看着它，心里升起无端的烦忧，她把心里对薇薇安·詹金斯的怨气都凝聚到这件毛料打结的破旧皮草上了。

桃莉在附近的军工厂找了份工作——她要是不按时交上每周的房租，怀特太太就会毫不犹豫地把她撵出去。再说，这份工作只需要稍微专注一点就行，桃莉其他心思都在想着自己不幸的遭遇。夜晚，回到家里，她勉强咽下一点怀特太太做的咸牛肉土豆泥，然后回到自己逼仄的房间，任由其他女孩在身后讨论各自的男朋友，听广播中呵呵勋爵的脱口秀，在客厅里大声欢笑。她躺在小床上，抽着仅剩的香烟，在烟雾中回想自己失去的一切——家人、格温多林夫人，还有吉米……她想着薇薇安说的那句“我不认识这个女人”，亨利·詹金斯把她领到大门口的情景时常出现在她眼前。回想起这些，她感到身上冷一阵热一阵，屈辱和愤怒交织，在她的心里来回奔突。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二月中旬的一天，事情发生了转折。桃莉在军工厂两班倒，下晚班的时候她通常会在附近的英国餐厅里买点吃食，怀特太太做的菜实在难以下咽。大部分日子她都是这样过来的，这天也不例外，她在餐厅角落的座位上一直坐到人家打烊。桃莉透过淡淡的烟圈，打量着周围的食客，尤其是那对隔着桌子都还忍不住偷偷接吻的情侣。他们大声笑着，仿佛世界很美好。桃莉模糊地想起，自己也曾有这样的感受，那时的她，常常欢笑，心里充满了幸福和希望。

回家的路上，远方传来炸弹落下和爆炸的声音，桃莉抄近道走进一条窄窄的小巷。此时已经到了灯火管制的时候，她只能摸索着前行——搬家的时候，她的手电筒落在坎普顿丛林7号了——这都怪薇薇安。突然，她不小心掉进一个深深的弹坑里，脚踝扭伤，她最好的一双丝袜也破了，鲜血从膝盖的破口处渗出来。但她觉得这是对自己的严峻考验，她为此感到自豪。回公寓的路上，她一瘸一拐地在寒冷和黑暗中踽踽独行。桃莉拒绝称那个地方为“家”，那儿不是她的家，她的家被抢走了——这都是薇薇安的错。走到公寓门口，她发现大门已经上了锁。怀特夫人把宵禁令奉为圭臬，虽然她觉得雷灵顿24号是希特勒进攻名单上的头号目标，但她这么做并不是出于安全的缘故，而是想给房客中那些晚归的女孩们立个规矩。桃莉握紧拳头，走进旁边的巷子。她把墙上的旧铁闩当作落脚处，爬上墙头。膝盖疼得厉害，她忍不住皱了皱眉头。灯火管制的夜晚比平常更加黑暗，天上也没有月亮，但桃莉还是顺利翻过墙头，绕过后院的杂物，来到储藏室的窗户下。窗闩松松地插着，桃莉用肩膀顶着窗户，窗闩稍微松动了些，桃莉把窗户往上一推，然后爬进屋里。

走廊上弥漫着一股动物油脂和廉价肉散发的陈腐气息，桃莉屏住呼吸，蹑手蹑脚地沿着滑腻腻的楼梯往楼上走。走到一楼的时候，她看见怀特太太的门缝里透出一缕亮光。没人知道她在干什么，平常她屋里的灯早就关了，难道她在和死人交流？又或者，她在给德国军队发送密电？桃莉不知道怀特太太在干什么，说实话，她对此也并不关心。她忙着的时候，晚归的房客正好悄悄回到自己的屋子里，大家相安无事，这样最好不过。桃莉沿着走廊蹑手蹑脚地走着，免得地板发出吱吱嘎嘎的声音。桃莉打开卧室房门，身影一滑，溜了进去。

桃莉用后背紧紧抵住门，这时候，她才完全放松下来，毫无顾忌地发泄心里积累了一晚上的痛苦。她还没来得及把手提包扔在地上，就忍不住像个孩子一样放声大哭起来。耻辱、愤怒和痛苦交织而成的滚烫泪水顺着脸颊流下来，她低头看了看身上脏兮兮的衣服和血肉模糊的膝盖，鲜血和泥土混在一起，粘在上衣和裙子上。透过模糊的泪光，她打量着这间寒酸的小屋——床罩破了洞，水槽的塞子边到处都是污垢。桃莉忽然彻底明白过来，那些珍贵美好的东西，都在自己的生命中缺席。她知道，这都怪薇薇安。失去吉米，一无所有，军工厂的枯燥工作——这一切都是薇薇安捣的鬼。就连今晚的不幸，她受伤的膝盖和划破的丝袜，被锁在自己付了一大笔房租的公寓外，她都算在了薇薇安头上——要是她跟薇薇安没有交集，没有去给她送项链，没有把这个卑鄙的女人当作好朋友，这一切都不会发生。

桃莉模糊的目光落在放着奇幻本的搁板上，她内心的悲愤几乎快要决堤而出。她盘腿坐在地板上，哆嗦着手翻到三分之一的地方，她满心欢喜搜集的薇薇安·詹金斯的社交照片都粘贴在这里。她曾仔细琢磨过每一张图片，对每一个细节都赞赏有加，牢牢记在心里。桃莉不敢相信，自己原来这么傻。

桃莉像一只发狂的野猫，用尽全力撕扯书页。她把那个女人的图片撕成碎片，以此来发泄心中的怒火。薇薇安·詹金斯看镜头时的小窍门——撕掉；从不开怀大笑——撕掉；自己被她像扔垃圾一样抛弃——撕掉。

今晚真是尽兴，桃莉正打算继续往下撕的时候，有件东西吸引了她的目光。她僵直着身体，盯着手里的碎纸片，大口大口喘着气——没错，就是它。

那张照片里，那个项链坠子从薇薇安的衬衣领上滑出来，落在衣服的褶边上。桃莉用指尖摩挲着照片，想起归还项链那天自己的屈辱遭遇，感觉有些喘不过气。

她把碎片扔在身旁的地板上，脑袋靠着床褥，闭上双眼。

脑子里一片天旋地转，膝盖还在疼，桃莉觉得很累。

她闭着眼，掏出烟盒，抽出一支点上，沮丧地吸着烟。

那天的事还历历在目，桃莉在心里把整件事细细回顾了一遍——亨利·詹金斯意外地邀请自己进屋，他奇怪的问题，对妻子行踪的好奇之心显而易见。

如果她跟亨利·詹金斯再多待一会儿，会发生什么？那天，桃莉差点告诉他食堂轮班的情况。如果她真的说了事情会如何？她告诉那位大作家：“噢，不是这样的，詹金斯先生，这不可能。我不知道薇薇安是怎么跟你说的，但她一周最多去食堂一次。”

可桃莉并没有说出口。她没有证实亨利·詹金斯心中的猜想，没有告诉他，他妻子在外面与人有染。她没把薇薇安·詹金斯供出来，平白浪费了一个大好机会。现在，她又没办法告诉亨利·詹金斯这些，他不会相信自己的话。这都得归功于薇薇安，她让亨利·詹金斯以为桃莉就是个爱小偷小摸的女仆。再说，桃莉现在的境况如此狼狈，手里也没有薇薇安出轨的证据。

困局。桃莉吐出一串长长的烟圈。除非自己亲眼看见薇薇安跟自己丈夫以外的男人接吻，自己刚好拍到他们出双入对的照片，否则说什么都没用。桃莉没有时间在昏暗的小巷里躲躲藏藏，跟着她去陌生的医院，在合适的时间合适的地点拍下合适的照片。要是自己能够知道薇薇安和她的医生情人会面的地方就好了，但这可能性微乎其微。

桃莉深吸一口气，坐直了身子。这事如此简单，她忍不住笑起来。她一直在哀怨世事不公，希望有办法让一切重回正轨，现在，绝好的机会就摆在面前。

19    2011年，格林埃克斯农场

“她说她想回家。”

洛瑞尔揉了揉惺忪的睡眼，一只手在床头柜上摸索着眼镜。“她想干什么？”

电话那头，洛丝慢慢地用耐心的语调重复了一遍，好像电话这边的人不懂英语一样。“她今天早上跟我说，她想回家，回格里埃克斯。”她停顿了一下，“她不想待在医院。”

“我知道了。”洛瑞尔戴上眼镜，从卧室的窗户里往外看，今天是个天朗气清的好日子。“她想回家，那医生是怎么说的？”

“等医生忙完手头的事情我会跟他谈谈的，可是——洛尔，”她的声音变得急促，“护士告诉我，她时日不多了。”

站在自己少女时代的卧室，看着清晨的阳光洒在褪色的壁纸上，洛瑞尔叹了一口气。母亲已经时日无多，没必要问护士这话究竟什么含义。“那好吧！”

“你怎么看？”

“她一定要回家？”

“是的。”

“那我们就在家里照顾她。”电话那头没有回答，洛瑞尔问道，“洛丝，你在吗？”

“我听着呢。你是认真的吗，洛尔？你也要回来，和我们一起待在家里？”

洛瑞尔正叼着香烟准备点火，她含混不清地说道：“我当然是认真的。”

“太好了，你是……你是在哭吗，洛尔？”

洛瑞尔晃了晃火柴，让它熄灭，然后才开口说道：“没，我没哭。”电话那头停顿了一下，洛瑞尔知道，妹妹手里的珠子快被拧出疙瘩了。她用温柔的语气说道：“洛丝，放心吧！我很好，我们大家都会很好的。这次我们一起努力，你就等着看吧！”

洛丝咳嗽了一声，既有赞同也有怀疑的意味。她很快就换了个话题，“昨天晚上睡得好吗？”

“还不错。回来的时候比我预料中晚得多。”实际上，她回到农舍的时候已经凌晨三点了。晚餐后，她和格里去了他的寝室，谈了很多关于母亲和亨利·詹金斯的猜想。他们决定，由格里负责追查鲁弗斯医生的线索，洛瑞尔去打听那个神秘的薇薇安。她是将母亲和亨利·詹金斯联系在一起的关键人物，也极可能是1961年亨利来找桃乐茜·尼克森的原因。

昨晚，他们说起这些任务的时候觉得很容易办到。但现在，站在明朗的日光中，洛瑞尔心里没有那么确定了。整个计划听上去就像拍电影一样，充满了梦幻的色彩。她扫了一眼光秃秃的手腕，不知自己究竟把手表放哪儿了。“现在几点了，洛丝？外面已经很亮了。”

“已经十点多了。”

十点？天哪，她睡过头了。“洛丝，我得挂电话了，但我会直接去医院的，你会在那儿等我吗？”

“我只能等到中午，我得去托儿所，把沙蒂最小的孩子接回来。”

“好的，一会儿见，到时候我们可以一起跟医生谈谈。”

* * *

洛瑞尔赶到医院的时候洛丝正和医生在一起。咨询台的护士指着接待中心旁边的咖啡馆告诉洛瑞尔，大家都在等她。洛丝肯定已经等了很久了，洛瑞尔刚走进咖啡馆看到她迫不及待地挥手。洛瑞尔一面招手，一面穿过桌子间的通道。走近些，她才发现洛丝正在哭泣，哭声还不小。桌上到处都是揉成团的纸巾，洛丝湿润的眼睛下面，睫毛膏晕染开来。洛瑞尔坐到洛丝身边，跟医生打了个招呼。

“我刚才正在跟你妹妹介绍情况。”医生的语气中有股职业性的关怀，洛瑞尔扮演医疗工作者，遇到不能不说的坏消息时就会用这个语气。“我认为，该用的治疗方法我们都用上了，现在的问题是让她少些痛苦，舒适地度过余下的时光。我想，你们对此应该做好心理准备。”

洛瑞尔点点头：“我妹妹告诉我，我母亲想回家。科特医生，这样能行吗？”

“没问题的。”医生笑了笑，“当然了，如果她想待在医院的话，我们也能满足她的愿望。实际上，大部分病人一直在医院待到临终时刻——”

临终时刻。洛丝在桌子下紧紧抓住洛瑞尔的手。

“但如果你们愿意在家照顾她的话——”

“我们愿意，”洛丝赶紧说道，“我们当然愿意。”

“——那我们可以接着谈送她回家的事了。”

没有香烟可以缓解情绪，洛瑞尔的手指有些疼。她说道：“母亲的时间不多了。”这句话听上去像是个陈述句而不是疑问句，洛瑞尔说这话其实是想让自己认清现实。医生没有搭话。

“我之前还很惊讶，”他说道，“但老实说，她的时间的确不多了。”

* * *

“你要去伦敦？”走廊上的地毡布满斑点，姐妹俩一边往母亲的病房走一边聊天。跟医生告别已经有十五分钟了，洛丝手里还攥着一张湿乎乎的纸巾。“是去参加工作上的会议吗？”

“工作？什么工作？我不是跟你说了吗，我现在正在休假。”

“求你了，洛尔，别这样，每次你这样说我都很紧张。”洛丝抬起手跟路过的护士打招呼。

“我说什么了？”

“说你休假的事。”洛丝停下脚步耸耸肩，她乱蓬蓬的头发也跟着左右摇摆。她穿着一件牛仔外套，胸口别着一枚煎蛋样式的别致胸针。“这事听上去总觉得怪怪的。我不喜欢变化，你知道的，你这样让我很担心。”

洛瑞尔忍不住笑起来。“洛丝，没什么好担心的，我不过是去尤斯顿找一本书而已。”

“一本书？”

“我在做一项研究。”

“哈，原来如此！”洛丝接着往前走。“研究！我就知道你并不是真的在休假。噢，洛尔，我终于松了一口气。”洛丝一边说一边用手在满是泪痕的脸前扇了扇，“不得不说，我心里现在轻松多了。”

“你这样说的话，我很高兴有机会为你效了劳。”洛瑞尔微笑着说道。

格里率先提出去大英图书馆查找关于薇薇安的资料。熬夜在网上搜索后，他们查到的却是威尔士的橄榄球网站，陷入了无关的死胡同。格里坚持认为，图书馆一定不会让他们失望。“每年新增三百万个词条，洛尔。”格里一边填写登记表一边说道，“要是摆在书架上都得有六英里长，我们肯定能查到些东西。”说到图书馆的在线服务，格里有些兴奋，“他们可以帮忙复印你要找的文件，然后直接寄到你家里。”但洛瑞尔觉得，自己亲自去一趟更省事。洛瑞尔之前演过侦探片，她知道，有时候只有走出去才能找到线索。要是自己找到的线索能牵引出更多信息呢？亲自去看看总比待在家里，在网上订了文件，然后干等着来得好。总得做点什么，不能就这样徒劳地等待。

她们走到桃乐茜的病房前，洛丝推开房门。母亲躺在床上睡着了，看上去比早晨的时候又瘦弱憔悴了些。洛瑞尔震惊地发觉，母亲生命的时钟走得越来越快了。姐妹俩坐了一会儿，看着桃乐茜的胸膛起起伏伏。然后，洛丝从手提包里掏出一块抹布，开始擦拭病房里摆着的相片。“我们应该把这些东西收拾好，带回家里。”她一边干活一边说道。

洛瑞尔点点头。

“这些照片对她很重要，她一直很看重这些东西，你说呢？”

洛瑞尔又点点头，仍旧一言不发。提到照片，她想起桃乐茜和薇薇安在战时伦敦的那张合影，照片上的日期显示是1941年5月份。正是母亲开始在尼克森奶奶的公寓做工的月份，薇薇安·詹金斯也在那个月在空袭中遇难。这张照片是在哪儿拍的？拍照的人又是谁？是母亲和薇薇安都认识的人吗？难道是亨利·詹金斯？也可能是妈妈当时的男朋友，那个叫吉米的人。洛瑞尔皱着眉头，还有许多没能解开的谜团。

护士开门进来，外面世界的声音也随之涌进房间：人们的欢笑声、蜂鸣器的响声，还有电话铃声。护士忙着检查桃乐茜的脉搏、体温，然后在床尾的表格上记录下来。做完这一切，护士朝洛瑞尔和洛丝笑了笑，说自己给桃乐茜留了午餐，一会儿她醒来就可以吃。洛瑞尔谢过护士之后，转身离开病房，房门关上，房间又陷入一片寂静当中，好像一个静默等待的小站台。等什么呢？对桃乐茜来说，她当然是在等着回家。

“洛丝？”洛瑞尔看着妹妹把擦干净的相框摆成一条直线，忽然开口叫住她。

“怎么了？”

“母亲让你帮忙拿书的时候——就是那本夹着照片的书——你有没有发现她的储物箱里有什么特别的东西？”洛瑞尔真正想问的是，有没有什么东西能解开自己心中的谜团。她小心翼翼地斟酌着，既想打探出有用的消息，又不想让洛丝知道这件事。

“没什么。说实话，我当时没想那么多，只顾着赶快把书拿下去。我害怕耽搁太久的话，母亲会跟上楼来。还好，我回去的时候她还乖乖地躺在床上——”洛丝回想起往事，长吁了一口气。

“真的没什么吗？”

洛丝叹息着，用手拨开额头上的碎发。“没什么，一切都很正常。”她摆摆手，“我当时也手忙脚乱的。你知道，母亲脾气不好，她醒来的时候看到这本书很焦躁。我想，她应该是很高兴吧？毕竟，是她要我去找这本书的。”

“你还记得钥匙放哪儿了吗？”

“嚄，当然——我把钥匙放回她的床头柜里了。”洛丝朝洛瑞尔无奈地摇了摇头，憨厚地笑笑。

洛瑞尔也笑了笑。亲爱的洛丝真是个天真的好姑娘。

“抱歉，洛尔——你刚才问我什么来着……储物箱对吧？”

“也没什么，就随口一提。”

洛丝匆匆看了看手表，告诉洛瑞尔自己得去托儿所接两个小孙女儿了。“我晚上再来，艾莉丝明天上午过来。我们把东西都收拾好，星期六好出院……提到出院，我真有些激动。”她的脸上却是愁云惨淡，“虽然现在这种情况，这种感觉有些不合时宜。”

“洛丝，放心吧！哪有这么多的规矩。”

“也许你是对的吧！”洛丝弯下腰吻了吻洛瑞尔的脸颊，然后转身离开，留下满屋子薰衣草的香气。

* * *

洛丝在的时候，起码屋里还有另一具忙碌的鲜活躯体。她一走，洛瑞尔更清楚地意识到，母亲此刻十分衰弱，只能静静地躺在床上。手机传来短信声，洛瑞尔低头查看信息。此刻，手机是她与外界唯一的交流渠道。是大英图书馆发来的邮件，说她预约的那本书明天就可以借出，请她准备好身份证，办理借阅证。洛瑞尔读了两遍才恋恋不舍地把手机放回手提包里。邮件让她有些分神，不过却是件令人高兴的事。现在，她又回到这间让人思维迟缓的病房。

她受不了了。医生说，母亲服用了止痛药，下午会一直昏睡。洛瑞尔才不管母亲有没有醒，她翻开相册，第一张照片是桃乐茜年轻时在尼克森奶奶的海边公寓工作时拍的。她从这张照片开始，慢慢讲述这些年的故事，回忆他们家族的历史。洛瑞尔听见自己令人宽慰的声音，心里觉得这样病房里好歹能有些生气。

终于，她讲到格里两岁生日时拍的照片了。那天一早，大家在厨房收拾野餐用具，准备去小溪边的时候拍了这张照片。照片里的洛瑞尔还是个青涩的小姑娘——你瞧她的刘海！她背着格里，洛丝挠着他胖乎乎的肚子，格里不停咯咯笑着。艾莉丝竖着手指，也被拍了进来——她当时肯定在生气。妈妈在后面的背景里，一边清点提篮里的东西，一边用手拍着脑袋。桌子上——洛瑞尔的心几乎停止了跳动，她以前从未留意过这个细节——那把匕首赫然在目，就放在插着大丽菊的花瓶旁边。“妈妈，记住，”洛瑞尔心中暗自叮嘱，“记得把蛋糕刀带上，这样你就不必折回家里，所有的一切都不会发生。在那个男人从车道上走过来之前，我就会从树屋里爬下来，没有人知道他曾经来过。”

这只是孩子的幻想。谁敢断定亨利·詹金斯看到家里空无一人不会再来？他的第二次到访可能会更惨烈，被杀的可能是另一个无辜的人。

洛瑞尔合上相册，没兴趣再叙述家族的历史了。她把母亲身上的被单抚平，对她说道：“昨天晚上，我去看格里了，妈。”

房间里响起一个缥缈的声音：“格里……”

洛瑞尔看见，母亲的嘴唇虽然没有动，但却微微张开，她的双眼仍旧闭着。“是的。”洛瑞尔接着说道，“是格里，我去剑桥大学看他了。他很好，还是那个机灵的孩子。你知道吗？他在绘制宇宙空间图。你有没有想过，我们捧在手心里的那个小家伙竟然能有这么伟大的成就？他说，学校想把他送去美国做研究，这是个绝好的机会。”

“机会……”母亲像呼吸一般轻轻地吐出这个词。她的嘴唇很干，洛瑞尔拿过水杯，把吸管放进母亲嘴里。

母亲艰难地喝了一点水，轻轻睁开双眼。“洛瑞尔。”她轻声唤道。

“我在这里，你别着急。”

桃乐茜松软的眼皮颤抖着，她努力不让自己闭上眼睛。“它看上去……”她的呼吸声非常空洞，“……看上去好像没什么害处。”

“它？什么它？”

桃乐茜眼中有泪水渗出，苍白的脸上，皱纹被泪水浸得闪闪发亮。洛瑞尔从盒子里抽出一张纸巾，替母亲擦泪。她的动作很轻很柔，就像对待一个受了惊吓的孩子。“什么东西好像没害处，妈？跟我说说吧！”

“是一个机会，洛瑞尔，我拿……拿走……”

“拿走什么？”一件首饰，一张照片，还是亨利·詹金斯的性命？

桃乐茜紧紧抓住洛瑞尔的手，努力睁大湿润的眼睛。母亲继续往下说，声音中却多了一丝绝望，也增添了一股决心，好像她已经等了很长时间，终于能够说出这些事情。虽然此刻她说话都很艰难，但她还是决意要把这一切都说出来。“是一个机会，洛瑞尔，我以为它不会伤害任何人。我只想要公平公正——我觉得这是我应得的。”桃乐茜嗓子里传来沙哑的呼吸声，洛瑞尔身上一阵颤抖。像蜘蛛徐徐吐出一条条丝线，母亲接着往下说。“你相信公平吗？你觉得我们的东西若被夺走该不该把它抢回来？”

“我不知道，妈。”看着那个曾为她驱散恐惧，擦干眼泪的女人如今这样衰老，这样虚弱，还要受内疚和悔恨折磨，洛瑞尔心里每一寸都被割得生疼。她想安慰母亲，想知道母亲究竟做了什么事。她温柔地说：“我想，这要取决于我们被夺走的东西是什么，想抢回来的又是什么。”

母亲紧张的表情逐渐缓解，她的眼睛看着明亮的窗户，又泪眼婆娑。“所有的东西。”她说道，“我那时候觉得自己一无所有。”

* * *

日暮时分，洛瑞尔坐在格林埃克斯农场阁楼的地板上。褪色的地板结实光滑，黄昏时刻最后一缕阳光穿过阁楼尖顶上小小的玻璃窗，像聚光灯一般打在母亲上了锁的储物箱上。洛瑞尔缓缓地抽着烟。她已经在这里坐了半个小时，陪伴她的只有一个烟灰缸、储物箱的钥匙和她的意识。钥匙就在母亲床头柜的抽屉里，按洛丝的指点，她很容易就找到了。此刻，洛瑞尔要做的就是把它插入锁孔中，扭一下，然后一切就都明白了。

明白什么呢？桃乐茜所谓的机会？还是她拿走的东西或做过的事？

洛瑞尔并不指望从箱子里找到一份完完整整的忏悔书。储物箱藏着许多关于母亲的秘密。如果她和格里在整个英国奔走寻找，从别人那儿打探消息，却不先从自己家里查起，那真是太傻了。再说，看看箱子里的东西也不算侵犯母亲的隐私。难道，这比她去找基蒂·巴克尔打听消息，查找鲁弗斯医生的信息更糟吗？明天，她还要去图书馆查薇薇安·詹金斯的资料。洛瑞尔过不去的其实是她心里这道坎。

洛瑞尔看了看锁头。母亲不在家，她试图劝服自己，看看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妈妈让洛丝替她取书，她应该也不会介意自己看看箱子里的东西。这个逻辑或许很荒谬，但这是洛瑞尔唯一能够想出的理由。一旦桃乐茜回到格林埃克斯农场，所有的一切都会成为泡影。洛瑞尔知道，母亲若就在楼下，自己绝没有机会探寻母亲的秘密。要么现在就看，要么让所有的事成为一个永远的秘密。

“对不起，妈妈。”洛瑞尔决绝地摁灭香烟，“但我必须搞清楚。”

她小心翼翼地站起身，朝阁楼的角落走去，阁楼低矮，她感觉自己像个巨人。她跪下来，把钥匙插进锁孔里，然后轻轻一扭。这一刻，她从心里感受到，即使自己一直不打开这个箱子，那件杀人案也已经发生了。

事已如此，不如索性放手一搏？洛瑞尔站起来，掀开老旧的箱盖，但仍然不敢朝里面看。久未使用的皮革合页早已僵硬，此刻一动就发出干涩的吱嘎声。洛瑞尔屏住呼吸，好像又回到了孩童时代，打破了家里戒条。她感觉整个人都轻飘飘的。如今，箱盖已经完全打开。洛瑞尔松开手，合页被箱盖压得又是一阵哀鸣。她深呼吸一口，越过禁区，打量箱子里面的东西。

最上面是一个微微发黄的信封，看样子有些年头了。上面的收件人写的是格林埃克斯农场的桃乐茜·史密森，橄榄绿的邮票上是穿着加冕华服的伊丽莎白女王，那时候的女王还很年轻。邮票似乎说明了这封信的重要性，洛瑞尔虽然猜不到其重要之处到底在哪儿，却还是感到一阵激动。信封上没有寄件人的地址，洛瑞尔咬着嘴唇，打开信封。里面掉出一张浅黄色的卡片，上面用黑色的墨水写着三个字——谢谢你。洛瑞尔翻到背面，却什么也没有。她来回打量着卡片，心中疑虑重重。

这么多年来，给母亲寄卡片表示感谢的人很多，但谁会匿名呢——信封上没有寄信人的地址，卡片上也没有落款，真是奇怪。桃乐茜居然把这张卡片珍藏在箱子里，还锁起来，这就更奇怪了。洛瑞尔意识到，母亲肯定知道这封信是谁寄的。而且，不管这人为什么感谢妈妈，这件事一定非常私密。

虽然这和她调查的事情无关，但整件事都充满不寻常的色彩，洛瑞尔心里怦怦直跳。这封信极有可能是条重要的线索，但洛瑞尔觉得即便知道寄件人是谁也没多大用处，至少，现在看来没多大用。除非她直接去问妈妈，而她目前并不打算这样做。她把卡片装回信封，放在箱子里那个精巧的庞齐雕像下面。洛瑞尔露出淡淡的笑容，回想起小时候在尼克森奶奶家度假的时光。

箱子里还有一件体型巨大的东西，几乎占据了整个储物箱。它看上去像是一张毛毯，洛瑞尔拿出来抖开才发现，这竟然是一件破旧的皮草大衣，看样子应该是白色的。洛瑞尔拎着大衣的肩膀伸开，像是在服装店里挑选衣服那样。

衣柜在阁楼另一边，柜门上镶着一面镜子。小时候，她和妹妹们经常躲在衣柜里面玩——至少，洛瑞尔曾经这样干过。妹妹们都很胆小，所以这里就成了洛瑞尔绝佳的藏身之处，她想躲起来静静地编故事的时候就会来这里。

洛瑞尔拎着大衣来到衣柜前，把衣服穿在身上，来来回回打量着自己的身影。大衣长度过膝，前面有一排扣子，腰上还有一条腰带。不管你喜不喜欢皮草，你都得承认，它的裁剪非常漂亮，细节处的做工也很好。洛瑞尔觉得，当初买下这件衣服的人肯定花了不菲的价格。不知道买下它的人是不是妈妈，如果是的话，一个女佣如何买得起这样昂贵的大衣。

她看着镜中自己的身影，忽然想起一段久远的回忆。这不是洛瑞尔第一次穿这件大衣，那时候她还是个小姑娘。那天正在下雨，整个上午尼克森家的姑娘们都在楼上楼下来回跑，母亲不胜其烦，就把她们赶到阁楼上，让她们玩化妆表演的游戏。尼克森家的孩子们有一个很大的装衣服的箱子，里面装满了旧帽子、旧衬衣和围巾，还有桃乐茜搜集的许多有趣的小玩意儿。在孩子们眼里，这些都是不可多得的好东西。

妹妹们把旧衣服裹在身上，眼尖的洛瑞尔在阁楼的角落里发现一个口袋，露出来的部分是白色的，毛茸茸的。洛瑞尔马上把大衣从口袋里拖出来，穿在自己身上。当时的她就站在这面镜子前，欣赏自己的身姿，感叹这衣服让人看上去立马贵气起来，就像邪恶却强大的冰雪皇后。

那时的洛瑞尔还是个孩子，没发现大衣上脱落光秃的毛皮，也没看见衣领袖口处的污渍，却立马意识到这件华贵衣服中蕴含的权威。她命令妹妹们钻进笼子里，不听话就会放出驯养的恶狼吃掉她们，自己则在一边发出邪恶的欢笑声。洛瑞尔就这样乐此不疲地玩了好几个小时，妹妹们也乐于听从她的命令。母亲叫孩子们下来吃午饭的时候，洛瑞尔还对这件衣服和它神奇的力量恋恋不舍，于是就穿着大衣下来了。

桃乐茜看见大女儿穿着皮草大衣走进厨房时，脸上的表情难以捉摸。既不是高兴，也没有气得大吼，她的表情比这更糟。她脸上一瞬间颜色全失，说话的时候声音都在颤抖。“脱下来，”她说道，“马上脱下来。”洛瑞尔没有立刻执行母亲的命令，桃乐茜风一般地走到她身边，一边从她身上脱下大衣，一边喃喃地说道，天太热，大衣太长，楼梯太陡，不该穿这件衣裳，洛瑞尔没有摔跤真是万幸。母亲扫了一眼洛瑞尔，把大衣搭在胳膊上，她脸上的表情像是在控诉什么，交织着沮丧、恐惧和被背叛的失落。那一瞬间，洛瑞尔以为母亲要哭了。但她并没有。她让洛瑞尔坐在桌子边，自己拿着大衣转身离开。

之后，洛瑞尔再也没见过那件大衣。几个月之后，学校的表演需要这样一件大衣，洛瑞尔问母亲它的下落。桃乐茜却只说：“那件旧衣服？我早就丢了，放在阁楼上只会招老鼠。”然而，她却不敢看洛瑞尔的眼睛。

但这件衣服又出现了，就藏在母亲的箱子里，一锁就是好几十年。洛瑞尔心事重重地吁了一口气，她把手揣进大衣的口袋里。色丁料子的里衬上破了一个洞，洛瑞尔的手指刚好可以穿过。她摸到了一个东西，好像是一张硬纸板。不管是什么，洛瑞尔抓住它，从小洞里拖了出来。

是一张长方形的白色卡片，非常干净，上面印着几行字。字体有些褪色，洛瑞尔就着一缕余晖辨认上面的字迹。这是一张单程火车票，从伦敦到尼克森奶奶家最近的车站，上面的日期是1941年5月23日。

20    1941年2月，伦敦

吉米穿行在伦敦城里，步子像弹簧一样轻快。他和桃莉已经有几个星期没联系了，吉米去坎普顿丛林找她也被拒之门外，他寄过去的信她一封都没有回。但今天，她终于来信了。信就放在吉米的裤子口袋里，他几乎能感觉到它的温度。几个星期前那个不堪回首的夜晚，这个口袋里装着给桃莉的戒指。他希望这仅是巧合而已。前几天，信就被送到报社办公室了，内容很简单——恳求吉米去肯辛顿花园，彼得·潘塑像旁的那张长椅上见面，她有事要跟他谈，她希望这件事能让吉米开心起来。

桃莉改变心意，同意嫁给自己了？肯定是这样的。吉米试图让自己谨慎些，不要忙着下结论，毕竟，桃莉不久前才拒绝了自己，而自己为此伤心不已。但他还是没办法控制自己的念头——说白了，这就是他所期待的。要不然还能是什么事？能让自己高兴的事——在吉米看来，唯一能让自己高兴的就是桃莉愿意嫁给他。

十天前，德国人开始对伦敦进行猛烈的轰炸，这两天忽然平静下来，这比大轰炸中最艰难的时候都更诡异，不明所以的平静让人们胆战心惊。1月18日，一枚流弹刚好落到吉米住的公寓楼顶上。晚上下班回家的时候，吉米转过街角，看见骚乱的人群，心里一下子就明白了。上帝啊！他屏住呼吸，冲进火焰和废墟当中，在倒塌的公寓中来来回回地找，大声喊着父亲的名字。那一刻，除了自己的呼吸声、脚步声和血液沸腾的声音，他什么都听不见。吉米责怪自己没找个安全的住处，没有在父亲最需要陪伴的时候陪在他身边。他在废墟中翻出了芬奇被压成一团的笼子，心里既痛苦又悲伤，忍不住发出一声动物般的哀鸣。他不知道自己竟然能发出这样的声音。他照片中的苦难场景忽然降临身边，但这次被炸毁的房子是他的家，满地破碎的物品是他的财产，罹难的人是他的父亲。他忽然明白，无论编辑对自己奉以多少赞誉，此刻的他都无法勇敢地拿起相机，拍下这一幕。不过转瞬之间，自己竟然一无所有，吉米心里充满了恐惧和惊慌，而这一切居然都是真的。

吉米转过身，双腿猛地承受不住身体的重量，跪倒在地上。这时，他看见汉布林太太站在街对面，精神恍惚地朝他挥手。吉米走过去抱着她，让她在自己肩头轻声啜泣。他也哭了，无助、愤怒和悲伤交织成滚烫的泪水，从脸上滑落。汉布林太太忽然抬头问道：“你还没见到你父亲吧？”吉米答道：“我没找到他。”汉布林太太指了指街上：“他可能是和红十字会的人一起走了，一个漂亮的年轻护士给他倒了杯热茶，你知道的，你父亲最喜欢喝茶了，他——”

吉米来不及等她说完，就转身往教堂的方向跑去。他知道，红十字会就驻扎在那里。他冲进教堂大门，一眼就看到了父亲。老头子坐在桌边，面前摆着一杯茶，芬奇就站在他的胳膊上。汉布林太太及时把他老人家送到防空洞，吉米觉得她是自己这辈子最该感谢的人，要是可以的话，他愿意把整个世界都献给她。但很遗憾，吉米现在一无所有，他省吃俭用攒下的钱和其他物品都在爆炸中化为灰烬，哪里还有东西感谢汉布林太太？除了身上的衣服和随身携带的相机之外，他已经身无长物了。感谢上帝，要是连相机都没了，他真不知道自己还能干什么。

吉米边走边把额前的碎发甩开。他这会儿心里很乱，不能再想父亲的事情了。想起父亲他整个人都变得脆弱，但今天，脆弱对他而言是奢侈品，他一定要控制住自己，尽量显得庄重，哪怕傲慢一点儿也无妨。他有自己的骄傲和尊严，他想让桃莉看看自己现在的样子，让她知道，她犯了一个错。这次，他没有穿父亲的西服，让自己看上去像个滑稽的猴子，但他还是费尽心力收拾了一下。

他走进公园，经过捐献给胜利菜园的那片草地。小路两边没有围着铁栏杆，看上去光秃秃的。桃莉身上有种魔力，只需一个眼神，就能让吉米臣服于她的意志。吉米记得在考文垂的咖啡馆里，她喝着咖啡，用笑盈盈的眼睛打量自己；她笑起来嘴角好看地翘着，有时候会有股玩世不恭的味道在里面，但却如此生动，让人激动不已。一想到桃莉他身上就暖和起来，他收回心神，想着桃莉伤害自己，让自己尴尬的时刻。服务生看见吉米一人跪在餐厅的地板上，手里还举着一枚戒指，脸上的表情——啧啧——吉米绝不会忘记他们的神情，自己转身离开的时候他们肯定在嘲笑自己是个可怜虫吧！走到小径尽头，吉米被绊了一跤。天哪，他得镇定下来，别盲目乐观期许，保护好自己，不要再次因失望而受伤。

吉米尽力了，真的尽力了。但他爱了桃莉这么多年，哪能说不爱就能不爱？男人一旦遇到爱情就会变成傻瓜。晚上，吉米回到家的时候又追悔莫及——可怜的吉米·梅特卡夫走到约会地点附近时，竟然忍不住一路小跑。

* * *

桃莉就坐在她信中所说的那条长椅上。吉米一看见她就立马停下脚步，他一边凝视着桃莉，一边调整呼吸，抚平头发，整理衣领，调整步态。起初的兴奋很快就变成了疑惑。他们不过三个星期没见面——虽然分别时的场景让吉米感觉像是过了三年——但桃莉整个人都变了。虽然她的脸蛋依旧美丽，但吉米从远处就感觉到，她变了。他一时有些茫然，他本来想装作严厉冷漠的样子，但一看见她坐在那儿，抱着胳膊，低垂着双眼，比记忆中清减了许多，他的心又软了。吉米没料到再次见面时桃莉会是这副模样，所以一时竟有些措手不及。

桃莉看见吉米，试探地笑了笑。吉米也笑着朝她走去，心里暗自忖度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是不是有人伤害了她，所以她整个人都失去了往日的神采？如果真是这样的话，吉米一定要杀了这个人。

桃莉站起来拥抱吉米。吉米抱着她柔软的身体，感觉像捧着一只小鸟。她穿得不多，天上断断续续飘着雪，她身上那件破旧的皮草大衣肯定不够暖和。她抱着吉米，就这样过了很长时间。桃莉拒绝吉米的求婚，把他一人丢在餐厅里，还不愿意解释其中的原因，吉米觉得非常受伤，非常愤怒。他对自己说，今天见到桃莉要时刻记得自己所受的折磨。但此刻，他竟然轻轻抚摸着她的头发，动作轻柔，好像她是一个迷路的脆弱小孩。

“吉米，”她终于开口了，她的脸紧紧贴在吉米的衬衣上，“噢，吉米——”

“嘘——”吉米说道，“我在这儿，别哭了。”

桃莉仍旧哀哀地哭着，清亮的泪珠像断了线的珠子，一颗接一颗地往下落。她抱着吉米的胸膛，吉米感觉自己很重要，心里有种奇怪的兴奋感。天哪，自己究竟怎么了？

“噢，吉米，”桃莉再次喊着他的名字，“对不起，我真替自己感到羞愧。”

“你在说什么，桃儿？”吉米握住她的肩膀，桃莉却畏畏缩缩地看着他的眼睛。

“我犯了一个错误，吉米，”她说道，“我犯了很多错误。我不应该那样对你——那天晚上，我在餐厅……把你一个人丢在那里，自己跑了。我真的非常非常抱歉。”

吉米没有手绢，只好掏出镜头布轻轻擦干她脸上的泪水。

“我不奢望你会原谅我，”她说道，“我也知道我们回不去了，我知道。但我不得不告诉你，我非常愧疚，我必须亲自向你道歉，这样你才能看到我的诚意。”她泪眼婆娑地往下说，“我是认真的，吉米，我真的很抱歉。”

吉米点点头。这时候，他应该说些什么才对，但他心里既惊讶又感动，一时间竟想不起该说什么。桃莉笑了，比刚才开心多了，如此就够了。在她的笑容中，他好像看见了她往日的活力，吉米想把她这模样冰冻起来，这样她的笑容就不会消失。桃莉是那种必须一直幸福的人，这不是吉米自私的期待，而是事实。就像一架钢琴或是一把竖琴，只要调好音，她就能发挥出最大的魅力。

“就是这样，”桃莉如释重负地叹了口气，“我终于做到了。”

“你做到了。”吉米的声音非常有磁性，他忍不住用手指抚摸着桃莉柔软的嘴唇。

桃莉往前凑了凑，轻轻吻着吉米的手指。她闭上眼睛，黑色的睫毛还是湿漉漉的，衬得面庞分外白皙。

桃莉吻了很长时间，好像她也想让世界就此不再转动，就停在这一刻。终于，她抬起头，害羞地打量着吉米。“既然如此……”她说道。

吉米掏出香烟，递给桃莉一支，她开心地接过来。

“你真了解我，我都昏了头了。”

“这不像你。”

“不像我？嗯，可能是我变了。”

桃莉的口气非常随意，但却和吉米见到她的第一印象对上了号，他忍不住皱了皱眉。他给自己和桃莉把烟点上，然后挥着香烟指着自己来时的路。“走吧！”他说道，“再这样交头接耳，我们会被当成间谍的。”

公园的大门早已不知去向，他们沿着小路往外走，一路都像陌生人一样礼貌地谈着些无关紧要的事情。走到路边，两人停下脚步，都像在等对方来决定下一步该往哪儿走的样子。桃莉率先开口了，她转身朝着吉米。“真高兴你能来，吉米。我不值得你这样，但还是谢谢你。”她语气中有种到此为止的味道，起初的时候吉米还不明白。桃莉勇敢地笑笑，然后挥挥手，吉米这才意识到，她要走了。她道完歉，做了自以为能让吉米开心的事，现在，她要走了。

就像一缕阳光穿破乌云，吉米心里忽然明白，唯一能让自己开心的事就是娶她为妻，和她在一起，好好照顾她，让一切回到原来的模样。“桃儿，等等——”

桃莉把手提包挂在胳膊上，准备抛开。听见吉米的喊声，她转过头来。

“跟我走吧！”吉米说道，“我还有一会儿才上班，我们去吃点东西吧！”

* * *

以前的吉米不会这样做，他会把一切计划周全，尽量尽善尽美，但如今的他顾不了那么多了，让骄傲和完美见鬼去吧！他此刻心急如焚。他已经意识到，生命中有些事情转瞬即逝，只需一颗流弹，一切都会随云烟散去。女服务员刚放好餐具他就迫不及待地坐直身子说道：“桃儿，我的求婚仍然有效——我爱你，我一直都爱着你，我最想做的事情就是娶你。”

桃莉凝视着他，大大的眼睛里写满了惊讶。这也不怪她，刚才她还在想到底是点鸡蛋还是兔肉，现在求婚的问题就突然摆到了眼前。“真的吗？你不怪我？”

“我不怪你。”吉米将手伸过桌子，桃莉将自己纤细的双手放在他的手里。进到餐厅，桃莉脱掉白色的皮草大衣，吉米看见她苍白细弱的手臂上有伤痕。吉米看着她的脸庞，想要照顾她的念头在心里排山倒海。“桃儿，我没法给你戴上戒指。”他握着桃莉的手，两人十指相扣。“流弹把我住的公寓炸成废墟，我现在一无所有，我一度以为我连父亲也失去了。”桃莉轻轻地点头，仍然非常吃惊的样子。吉米继续往下说，他知道自己废话太多，没说到正题上，但还是想把心里的话说完。“感谢上苍，父亲还好好地活着。他幸免于难，我找到他的时候他正和红十字会的人待在一起，舒舒服服喝着热茶。”吉米想起和父亲劫后重逢的场景，嘴角不禁露出一抹微笑。尔后，他摇摇头，“不管怎样，我的意思是戒指已经丢了，我会尽快攒钱给你买枚新的。”

桃莉有点哽咽，她温柔地说道：“噢，吉米，你以为我会在乎这些东西吗？那你真是太小看我了。”

这次轮到吉米吃惊了：“你不喜欢戒指吗？”

“当然不喜欢，我才不要它把我捆在你身边呢。”桃莉握紧他的手，眼睛里泪光闪闪。“吉米，我也爱你，一直都爱。我怎么做你才能相信呢？”

* * *

他们安静地吃着东西，偶尔会抬起头来，朝对方微笑。吃完饭之后，吉米点燃一支烟，“格温多林老夫人愿意让你嫁出来，离开坎普顿丛林吗？”

桃莉的脸忽然间阴云密布。

“桃儿？怎么了？”

她把一切坦然告之——格温多林夫人去世了，桃莉从坎普顿丛林搬出来，重新住回雷灵顿公寓那间窄窄的小屋。她身无分文，为了付房租只好在军工厂里长时间劳作。

“格温多林夫人不是在遗嘱里给你留了东西吗？”吉米问道，“我记得你跟我说过这件事，不是吗？”

桃莉将目光转向窗户，刚才喜悦的神情被苦涩一扫而光。“是的，”她说道，“她答应过我，但那是以前的事情了，后来，事情发生了变化。”

看着她黯然的神情，吉米知道，不管桃莉和格温多林夫人之间发生了什么事情，这肯定就是见面时桃莉一脸沮丧的原因了。“什么事，桃儿？什么事情变了？”

桃莉躲避着吉米的目光，他一下子就明白了，她不想再回忆往事，但吉米必须知道，这虽然很自私，但他爱她，他不能就此略过不提。他沉默不语地坐着，一坐就是很长时间。桃莉终于明白，吉米不知道真相是不会罢休的。她长叹了一口气，“一个女人卷了进来，吉米，一个有钱有势的女人。她讨厌我，把我的生活搞成了一团乱麻。”她的目光从窗户回到吉米脸上。“我孤身一人，根本没机会打败薇薇安。”

“薇薇安？食堂那个薇薇安？你们不是朋友吗？”

“我以为我们是，”桃莉苦涩地笑了笑，“我想，曾经是吧！”

“究竟发生什么事情了？”

桃莉的身子在白色的衬衣里轻轻颤抖，她盯着桌面，神色中仿佛在思考什么。吉米猜，她是不是在为接下来要告诉自己的事情感到尴尬。“我去把她丢失的项链还给她，但我敲响她家大门的时候她并不在家。她丈夫邀请我进去等——我跟你说过的，吉米，他是个作家——他请我进去等薇薇安，我就去了。”桃莉低下头，鬈发微微晃动着。“可能我不该接受他的邀请，我不知道。但是薇薇安回家看见我的时候非常生气，我看得出来，她以为我和她丈夫……就是那种事。我想解释给她听，我以为能证明自己的清白，但是……”她的注意力重新回到窗户上，一缕浅浅的阳光洒在她高高的颧骨上。“但是我错了。”

吉米心里咚咚直跳，羞辱和恐惧同时涌上心头。“她对你做什么了，桃儿？”

桃莉欲言又止，喉咙轻轻动了动，吉米以为她要哭出来了，但她没有。她扭过头看着吉米，脸上的表情如此悲哀，如此受伤，吉米的心都要碎了。她的声音低得像是在自言自语。“她用谎言污蔑我，吉米，她在她丈夫面前抹黑我。后来甚至还告诉格温多林夫人我是个小偷，不值得老夫人相信。”

“但这，这——”吉米既惊又怒，为桃莉感到愤愤不平，“这太卑鄙了。”

“最可笑的是，吉米，她自己才是满口谎言。她红杏出墙已经好几个月了，你还记得她在餐厅里跟你说，她有一个做医生的朋友吗？”

“经营儿童医院的那个人吗？”

“这只是表象而已——我的意思是，医院是真的，医生也是真的，但那个所谓的医生实际上是她的情人。她以医院为伪装，这样去会情人的时候才不会引人怀疑。”

吉米注意到，桃莉在轻轻发抖，这不是桃莉的错。谁被朋友残忍背弃的时候不会恼怒呢？“桃儿，真替你感到难过。”

“你不用同情我。”桃莉假装坚强的样子让吉米心里无比疼痛，“这件事的确让我深受打击，但我告诉自己，绝不能让薇薇安打倒。”

“这才是我的好姑娘。”

“这不过是——”

女服务员过来帮他们清理桌面，桃莉只好停下话头，无聊地摆弄着吉米的餐刀。女服务员扫了他们一眼，以为这对小情侣在吵架——她走过来的时候这两人都沉默不语。桃莉飞快地把头扭到一边，吉米只好随口应付服务员的闲聊。“大本钟不走了，知道吗？”“只要圣保罗教堂还在就好。”服务员偷偷打量着桃莉，她只好尽量侧过头，把脸藏起来。吉米从她的侧影看见，她的下唇已经在瑟瑟发抖了。“好了好了，”他催促服务员离开，“不用打扫了，谢谢你。”

“要来一份布丁吗？不是我夸口——”

“不，不用，已经够了。”

服务员抽了抽鼻子。“那好吧！”然后转身踩着橡胶底的高跟鞋离开了。

“桃儿？”终于只剩下他们两个人了，“你刚才想说什么？”

桃莉用手紧紧捂住嘴，害怕自己哭出来。“我那么爱戴格温多林夫人，吉米，我视她老人家为母亲，她离开这个世界的时候以为我是个满口谎言的小偷——”她终于崩溃了，泪珠一颗接一颗地滑过脸颊。

“嘘——没事了，别哭。”吉米坐到桃莉身边，吻掉每一滴泪珠。“你每天都尽心尽力地照顾格温多林夫人，她知道你心里的感受。而且，你知道吗？”

“知道什么？”

“你是对的——别让薇薇安打倒你，我敢保证你不会被她打垮的。”

“噢，吉米。”她轻轻摆弄着吉米衬衣上松掉的纽扣，把它捻来捻去，“你真是个好人，但我怎么做得到呢？我怎么才能打败她？”

“你只要健康长寿，过着幸福的生活。”

桃莉眨眨眼。

“和我一起。”吉米笑着把她脸旁的一缕头发掖到耳后，“我们结婚后一起跟她战斗——我们节约每一分钱，然后搬到海边或是乡下——看你喜欢哪儿，就像我们一直梦想的那样，过着幸福的生活，以此来打败她。”他亲亲她的鼻尖，“你说是不是？”

过了一会儿桃莉才慢慢地点点头，吉米看得出来他，她还是有些疑虑。

“你说是不是这样，桃儿？”

这次，她终于笑了。但这个笑容来得快去得也快，桃莉叹了口气，用手托着脸。“不是我扫兴，吉米，我希望我们的梦想能快点实现，真恨不得现在就走，去别的地方重新开始。有时候，我觉得这是唯一能让自己好受些的办法。”

“用不了多久的，桃儿。我会努力赚钱，每天都出去拍照片，编辑很看好我。要是——”

桃莉吸了一口气，她抓住吉米的手腕，吉米只好停下来。“照片。”桃莉急促地喘着气。“噢，吉米，你让我想起一个好主意，我们立刻就能拥有梦想中的一切——海边小屋，还有你说的那些——而且，我们还能给薇薇安一个教训。”桃莉眼中神采飞扬，“我们一起离开，开始新生活，这就是你想要的，对吗？”

“我当然想，桃儿，但是——钱的问题，我没——”

“你没有认真听我说话，你难道没听明白，我说的就是钱的问题，我有办法能弄到钱。”

她亮晶晶的眼睛紧紧盯着吉米，里面全是不羁的神色。虽然桃莉没有告诉他全部的计划，但吉米心里忽然一沉，他努力控制住自己的心绪，不想毁掉这美好的一天。

“你记得吗？”桃莉从吉米扔在桌上的烟盒里抽出一支烟，“你说过，愿意为我做任何事情。”

吉米看着她划燃火柴。他当然记得自己说过的话，而且他也是认真的。但桃莉眼中兴奋的神色，她划火柴时颤抖的手指，让他有种不祥的预感。他不知道桃莉接下来会说些什么，他只知道，自己一点都不想听。

桃莉抽了一口烟，吐出浓浓的烟雾。“吉米，薇薇安·詹金斯是个很有钱的女人，她也是个谎话连篇的荡妇，还伤害了我，让我深爱的人对我充满敌意，剥夺了我对格温多林夫人财产的继承权。但我了解她，她有一个弱点。”

“是吗？”

“她的丈夫对她忠心耿耿，要是知道她对自己不忠肯定会难过得心都碎了。”

吉米机械地点点头，表示自己在听。

桃莉继续往下说：“我知道，这听上去很滑稽——但吉米，你听我说完。如果有人拍到薇薇安和那个男人出双入对的照片你觉得会怎样？”

“会怎样？”吉米的声音听上去很平淡，一反平常。

桃莉扫了他一眼，嘴角一翘，脸上的笑容略显紧张。“我觉得她会出一大笔钱买下这张照片，这笔钱足够一对年轻的恋人一起远走高飞。”

吉米努力思考桃莉的话，他忽然意识到，这一切都是桃莉的小把戏。她随时都会绷不住，笑出声来——“吉米，我是开玩笑的，傻子，你把我当什么人了？”

但她没有，相反，她的手越过皮座椅，握住吉米的手，轻轻印上一个吻。“钱，吉米。”她把他的手放到自己温暖的脸颊上，声音很低很低。“就像你说的那样，我们有足够的钱结婚，重新开始，过着幸福的生活——这难道不是你一直想要的吗？”

桃莉知道，这当然是吉米想要的生活。

“她罪有应得。吉米，你不是也说她应该为自己的所作所为付出代价吗？”桃莉吸了一口烟，在缭绕的烟雾中飞快地说道，“就是她让我跟你分手，你知道吗？她让我对你心生不满，吉米，她让我以为我们不应该在一起，你难道不明白她给我们带来多大的痛苦吗？”

吉米茫然不知所措。他讨厌桃莉的建议，更讨厌自己不敢直接说出心中的感受。他听见自己说道：“你是想让我去偷拍他们的照片吗？”

桃莉朝他笑了笑。“噢，不是的，吉米，不是这样子。我们有很多机会，根本不用冒风险等着抓他们的现行。我的法子简单多了，相比之下简直是小孩子的把戏。”

“那好吧！”吉米盯着餐桌的金属镶边，“桃儿，告诉我，什么办法？”

“我去拍照片。”她玩笑般将那枚纽扣拧落在自己手里，“你也要帮忙。”

21    2011年，伦敦

这段路开车很方便，十一点钟的时候洛瑞尔就到了尤斯顿路。她到处找车位。终于在站台附近发现了一个窄窄的地方。大英图书馆就在几步路开外的地方，真是完美。洛瑞尔四处一看，街角处有尼路咖啡黑蓝色相间的遮阳棚。没有咖啡因的滋润，即便是在上午，脑子也昏昏沉沉的。

二十分钟之后，精神抖擞的洛瑞尔穿过图书馆灰白色的大厅，来到读者登记处。胸牌上写着“邦妮”的年轻工作人员没有认出洛瑞尔，正兀自对着玻璃门欣赏自己的容貌。洛瑞尔觉得这是对自己的嘉奖。整个晚上她都辗转反侧，难以入眠，脑子里全想着母亲究竟从薇薇安·詹金斯那里拿走了什么。又是凌晨才入眠，在格林埃克斯农场从起床到开车离开，她一共只花了十分钟时间。这样的速度难能可贵。洛瑞尔用手拨弄了一下头发，想让自己看上去精神些。邦妮问道：“请问有什么可以帮您？”洛瑞尔回答道：“你好，我想咨询件事儿。”她掏出格里写着借阅证编号的那张字条，“我在人文阅览室预约了一本图书。”

“我查一下，请稍等。”邦妮在键盘上敲下几个按键，“请提供您的身份证和地址，这样我才能完善您的登记资料。”

洛瑞尔把东西递给她，邦妮看了一眼笑着说道：“洛瑞尔·尼克森——和那个女演员同名。”

“是的。”洛瑞尔点头同意。

邦妮找出一张借阅证，指着盘旋楼梯的方向说道：“请去二楼前台，那儿的工作人员会把书给您。”

洛瑞尔依言而行，二楼前台果然有一位非常热心的绅士在等着她。他穿着西装马甲，脖子上系着红色领结，留着长长的白胡子。洛瑞尔说清楚自己要找的书，把刚才在楼下打印的资料递给他。老绅士转身走向身后的书架，从上面取下一本薄薄的书，书脊用黑色的皮革裹着。洛瑞尔屏住呼吸，看了一眼书名——《爱与失去：作家亨利·詹金斯的一生》——她心里感到一阵强烈的兴奋。

她在角落里找个位置坐下，打开封面，闻着书本上的陈旧书香味儿。这本书篇幅不长，洛瑞尔从没听过这家出版公司，从外观来看，这本书的装帧设计显得极不专业——封面尺寸和图案让人不舒服，页面留白不够，照片很少，清晰度也不佳。此外，书中许多内容都摘自亨利·詹金斯的其他小说。但这至少是一个开端，洛瑞尔想马上开始阅读。她浏览了一下目录。在网上看到标题为《婚后生活》的章节时，产生了极大的兴趣。此刻，真的从书上看到这一章内容，她的心情十分轻快。

但洛瑞尔没有直接翻到九十七页。最近一段日子，她每次闭上眼，都能看到一个戴着帽子的男人走在洒满阳光的车道上，那暗色的剪影似乎被印在了自己的视网膜上。她的手指轻轻叩着目录页。现在，自己终于有机会得知更多那个男人的故事，为那个模糊的剪影涂上颜色，增添细节。想起那个陌生男人的身影，她忍不住打了个冷战，或许是终于能够得知母亲那天究竟做了什么吧！之前，在网上搜索亨利·詹金斯的时候洛瑞尔非常害怕，但这次，这本看似微不足道的薄薄书册却没有给她同样的恐惧感。这本书很早以前就出版了——洛瑞尔查看版权页，发现它早在1963年就已出版。也就是说，除了自然损毁之外，存世的书寥寥无几，大部分都丢在了鲜有人看到的昏暗角落。她手里的这本书几十年来一直藏在数英里长的书墙当中，被世人遗忘。要是洛瑞尔在书中看到了自己不想知道的东西，她大可以合上书页，把书还回去，再也不去碰触。洛瑞尔有些犹豫，然后还是稳了稳心神。她的指尖微微有些疼，她飞快地翻到前言部分。她深呼吸了一口气，心里充满了突如其来的奇怪激动感，然后开始了解这个从车道上走来的陌生人的故事。

亨利·罗纳德·詹金斯六岁的时候，在约克夏村的大街上亲眼目睹了警察打人的一幕。他从周围人的窃窃私语中得知，被打的男子是附近邓纳比的居民。邓纳比位于峭壁谷当中，被人们称作“人间炼狱”。在许多人看来，那里是“全英格兰最差劲的村庄”。这件事在年幼的亨利·詹金斯心中留下了难以磨灭的印象，他一生都无法遗忘。1928年，他出版了处女作小说《黑钻石的慈悲》。在书中，他刻画了一个背负真相骄傲非凡的男人，这个男人的困境引起了读者和评论家的广泛同情，这个人物甚至成为战争期间英国小说中最著名的形象。

在《黑钻石的慈悲》的开篇当中，穿着安全靴的警察殴打了命运悲惨的主人公——沃尔特·哈里森。他大字不识一个，但却非常勤劳刻苦。个人生活的不幸促使他倡导社会变革，这最终导致了他的英年早逝。在1935年英国国家广播电台的一次采访中，詹金斯提到了他的现实生活，以及现实生活对他的作品和灵魂的深刻影响。“那天，我看见一个男人被穿制服的警察逼到一无所有、无路可走的地步，我忽然意识到，我们的社会当中既有弱者也有有权有势的人，善良不是决定强弱的因素。”这个主题在亨利·詹金斯后来的诸多小说中都有体现。《黑钻石》被誉为大师杰作，早期的评论使之成为出版界的热点。他早期的作品都因大胆真实刻画工人阶级的生活而饱受赞誉，其中，对贫困和肢体暴力的直白描述尤其引人注目。

亨利·詹金斯自己就成长于一个工人阶级家庭。他的父亲是费茨威廉家族煤矿的一个小工头，是个严肃刻板的人。据亨利·詹金斯说，每到周六，父亲就会喝得烂醉如泥。他对家庭的态度就好像“我们都是煤矿未来的接班工人一样”。詹金斯有六个兄弟，他是唯一一个走出村庄的人，他对自己的生活有不一样的期许。对于自己的父亲母亲，亨利·詹金斯是这样评论的：“我的母亲是一个既美丽又虚荣的女人，她对自己的命运非常失望，但对如何改善现在的境况却没有实际的办法。这种无力的沮丧感让她在生活中更加刻薄愤怒，她挖苦父亲，心里一想到什么就催促父亲去做。父亲空有一身力气，但其他方面的条件都太差了，母亲这样的女人根本不适合他，我们的家庭并不幸福。”当被英国国家广播公司的记者问到，父母的生活是否是他小说的素材来源时，詹金斯笑着答道：“不仅如此，他们还让我知道，我绝不要过这样的日子。”

的确，他没有重复父亲母亲的生活。亨利·詹金斯出生低微，却凭借自己宝贵的才华和坚韧的毅力摆脱了矿工的命运，震惊了整个文坛。《泰晤士报》的记者问到他卓越的成就时，詹金斯将这一切都归功于他村庄小学的一位老师赫伯特·泰勒。詹金斯还是个孩子的时候，泰勒老师就发现了他过人的天赋，鼓励他参加几个最好的公立学校的奖学金考试。十岁的时候，詹金斯考上了牛津郡的诺德斯特姆中学，这所学校虽然规模不大，但素有名气。1911年，他离开父母家乡，孤身一人登上火车去往陌生的南部。之后，亨利·詹金斯再没有回过约克郡。

其他曾就读于公立学校的学生——尤其是那些和大多数人背景不同的学生——表示，他在学校的经历非常悲惨。亨利·詹金斯却从来不谈这个话题，他只说：“就读诺德斯特姆中学，以极好的方式改变了我的一生。”他的同窗乔纳森·卡尔扬评价詹金斯——“他是个非常勤奋刻苦的人，毕业的时候，他以优异的成绩考取了牛津大学，去了自己最想去的学院。”在肯定詹金斯天赋的同时，他在牛津大学的朋友——作家艾伦·轩尼诗无意中透露了詹金斯另外一个天赋。“我从没见过像他那样有魅力的男人，”轩尼诗说道，“如果你有心仪的女孩，一定不要介绍她和詹金斯认识。只需一个眼神，姑娘们就会被他迷得神魂颠倒，你机会全无。”这并不是说詹金斯是个花心的浪荡公子。“他是个英俊的男人，举手投足之间魅力斐然，他享受女人的瞩目，但他绝不是一个花花公子。”麦克米伦出版公司的罗伊·爱德华评价道，他是亨利·詹金斯的出版人。

不管詹金斯对女人究竟有多大的魅力，他的情感生活并不像他的文字生涯那样一帆风顺。1930年，他和未婚妻伊丽莎·霍德斯托克分手，他不肯公开分手的具体原因。1938年，他终于和自己的真命天女，诺德斯特姆中学校长的外甥女薇薇安·隆美尔结为夫妻。尽管夫妻两人相差了二十岁，詹金斯还是认为他们的婚姻“为自己的人生戴上了皇冠”。婚后，詹金斯夫妇定居伦敦。第二次世界大战爆发前，两人一直过着甜蜜的二人生活。从战争的硝烟徐徐升起，到正式宣战期间，詹金斯就职于英国国家信息部，这份工作他做得非常出色。在了解他的人看来，这并不意外。正如艾伦·轩尼诗曾评价他的那样，“他（詹金斯）所做的每一件事都堪称完美。他强壮、聪明、有魅力……世界就是为他那样的人而存在的。”

詹金斯或许的确像轩尼诗说的那样：强壮、聪明，有魅力，但世界对他那样的人并非一直和善。伦敦大轰炸的最后几个星期中，詹金斯年轻的妻子不幸遇难。妻子死后，詹金斯心中悲怆难言，他的世界就此崩塌。此后，他再也没有出版过任何书籍。妻子死后他是否仍在写作，以及他生命中最后十年的具体情况一直无人知晓。1961年，亨利·罗纳德·詹金斯去世时，名声一落千丈，曾经把他描述为“天才”的报纸对他的死讯毫不知情。20世纪60年代初，社会上逐渐流出了詹金斯就是所谓的“萨福克郡野餐侵扰者”的消息。据称，当地发生的一系列侵扰公众事件都是他所为，但这项指控一直没有实际证据。不管詹金斯有没有做过这样下流的行径，这个曾取得辉煌成就的男人沦为了人们茶余饭后的谈资，可见其境遇之潦倒。诺德斯特姆中学的校长曾评价詹金斯“只要是他想要的，他都能得到”。但他死的时候一无所有，人们连他的名字都不知道。亨利·詹金斯的书迷一直不解，这样一个曾经拥有一切的男人怎么会有这样悲惨的结局。这个结局和他小说中的人物沃尔特·哈里森有神奇的相似之处——他们都死得静悄悄，他们的一生中爱与失去相互交织，死的时候都很孤单。

洛瑞尔靠在图书馆的座椅上，心里的一块大石头总算放下了。虽然书里讲的事情她在谷歌上都已经看过，但还是觉得心情轻松了许多。书里虽然提到了詹金斯不光彩的结局，但却没有提到桃乐茜·尼克森的名字，也没有提到格林埃克斯农场。谢天谢地。洛瑞尔并没有意识到，自己对这件事有多紧张。序言把詹金斯刻画成一个凭借天分和努力白手起家，最终取得成功的男人，洛瑞尔对此有些疑惑，她本以为能从中找到自己对车道上走来的这个男人无端厌恶的缘由。

不知道是不是传记作者把事情搞错了——有这种可能，没什么不可能的。短暂的放松之后，洛瑞尔转了转眼珠子。内心的骄傲自负告诉她，一切都有可能——对于亨利·詹金斯，她了解的可能比这本传记的作者多得多。

卷首插图中有一张詹金斯的照片。洛瑞尔翻开书页，决定抛开内心的成见，看看他是否如前言中所说的那样英俊迷人。照片中的亨利·詹金斯比洛瑞尔在网上看到的图片年轻多了，不得不承认，他的确是个英俊的男人。看着他轮廓分明的五官，洛瑞尔甚至想起了相爱过的一个男演员。六十年代时，洛瑞尔在拍摄契诃夫的戏剧时与他相识，随后陷入了一场疯狂的恋爱。这场恋爱最后无疾而终——戏里的浪漫哪能长久呢？但它曾是那般醉人，令人头晕目眩。

洛瑞尔合上书页。她脸上暖乎乎的，怀旧的情绪在心里翻腾。这种感觉来得莫名其妙，在这种环境下，让人有些不适。洛瑞尔按捺下心中的不安，提醒自己此行的目的。于是，她径直翻到第九十七页，深吸了一口气，开始仔细阅读《婚后生活》这一章。

如果说亨利·詹金斯曾经情路坎坷，那他最后终于迎来了自己的春天。1938年春，他中学时期的校长乔纳森·卡尔扬邀请詹金斯回诺德斯特姆中学给毕业生讲述文学生涯的艰辛与不易。就是在那里，詹金斯晚上闲逛的时候遇到了校长的外甥女，薇薇安·隆美尔。当时，她由自己的舅舅抚养。薇薇安·隆美尔当时是个只有十七岁的小美人，亨利·詹金斯在自己最为成功的小说《不情愿的缪斯》中详细描述了这段不期而遇的爱情。后来，他的写作风格发生了巨大的变化，不再像早期著作中那样逼真地描述悲惨的现实生活。

詹金斯把自己和妻子的相遇相恋公之于众，他的妻子薇薇安·詹金斯对此是何看法我们不得而知，如同她本人一样一直是一个谜。年轻的詹金斯夫人还没来得及在这世界上留下印记，她的生命就在伦敦大轰炸中悲惨地戛然而止。我们所了解的薇薇安·詹金斯都源自亨利·詹金斯在《不情愿的缪斯》中的倾情描述——她是一个既可爱又充满魅惑的女人，詹金斯看到她的第一眼就有这种感觉。

接下来是一长段来自《不情愿的缪斯》的摘录。亨利·詹金斯用喜悦的笔调描绘了他和小妻子认识和约会的过程。洛瑞尔最近才勉强读完了整本书，所以直接跳过这一段，继续阅读传记作者对薇薇安的描述。

薇薇安·隆美尔的母亲伊莎贝尔是乔纳森·卡尔扬唯一的妹妹。第一次世界大战之后，她和一名澳大利亚士兵私奔，从此离开了英国。尼尔·隆美尔和伊莎贝尔定居在昆士兰东南部塔姆伯林山附近一个地方，周围种了很多雪松。薇薇安在四个孩子中排行第三。八岁之前，薇薇安·隆美尔过着比上不足比下有余的生活。八岁的时候，她被接回英国，由舅舅乔纳森抚养。乔纳森在祖上传下来的土地上修建了一所学校，他和薇薇安就住在那里。

关于薇薇安·隆美尔最早的记录来自凯蒂·埃利斯小姐，她是一位著名的教育家。1929年，薇薇安·隆美尔从澳大利亚漂洋过海去往英国的途中，就由她负责看护。凯蒂·埃利斯在她的回忆录《生而为师》中提到了这个姑娘。据她说，和薇薇安·隆美尔的相遇促使她想要教育受过心灵创伤的年轻人，从此，她的一生都致力于此。

“小姑娘的姑姑请我照料她的行程，她提醒我说，薇薇安是个心思简单的孩子，如果旅途中她不愿意与我交谈也请我不要见怪。我那时候还很年轻，还不会为了孩子们的冷漠而苛责他们。但就我自己的第一印象而言，我觉得事情并不像她姑姑说的那样。看到她的第一眼我就知道，薇薇安·隆美尔绝不是个简单的姑娘。但是，我也明白她姑姑为何会对她有这样的印象。薇薇安能够静坐很长时间，这让人有些不安。她安静坐着的时候脸色并不苍白，而是因脑中天马行空的想象而兴高采烈。但她不会把自己的想法告诉别人，这样旁边的人就会觉得无法接近她。

“我小时候也很爱幻想。我父亲是一个严肃的新教牧师，经常因为我的白日梦和日记中奇奇怪怪的念头而责备我，但我直到现在仍然保留了写作的习惯。我明白，薇薇安有一个精彩纷呈的内心世界，她常常沉浸在其中不愿意出来。对于一个同时失去了父母和家庭的小孩来说，这是件很自然的事情，不足为奇。她生于斯长于斯的祖国成为心中一个模糊的印象，对于以前的生活，她只能一遍一遍在心中回忆，将其内化为生命的一部分。

“在漫长的航行途中，我得到薇薇安的信任，与她维系了多年的师生友谊。她在第二次世界大战中不幸遇难，花儿一般的年纪就此香消玉殒。在她去世之前，我们一直都有书信来往。尽管我从没有正式教育过她，也没给她提供专业的咨询，但我非常高兴，我们依然是朋友。她的朋友不多。她属于那种——大家都希望得到她的喜爱，但她不轻易与人称友。回想往事，我觉得她向我敞开她为自己建造的内心世界，事无巨细都向我一一讲述，这应该是我整个教育生涯中最闪亮的瞬间。她感到恐惧和孤单的时候，可以退到这个幻想的安全世界，我很荣幸能够一窥其容貌。”

凯蒂·埃利斯的这段描述与成年后的薇薇安的资料完全符合——她非常迷人，你会不由自主地想看着她，但看过之后你又不敢确切地说自己认识她。她总让人觉得，简单的表象下暗流涌动。某种程度上而言，薇薇安的独立让她如此迷人，她好像不需要任何人。或许，在诺德斯特姆中学的那个夜晚，正是薇薇安这种奇怪而不俗的气质吸引了亨利·詹金斯的目光。又或者，薇薇安和亨利·詹金斯一样，都有一段被暴力浸淫的童年时光，进入一个新鲜世界后，周围人与自己迥然不同的生活背景逐渐将这段时光的影响淡化。“我们都是自己生活的旁观者。”亨利·詹金斯对英国国家广播公司的记者说道，“我们是一样的人，第一次见到她的时候我就明白了这一点。我看着她穿着圣洁的白纱，沿着小路向我走来，感觉我的诺德斯特姆中学之行就此画上了圆满的句号。”

书里有一张他们结婚那天从教堂走出来时拍的照片。照片是后来翻印的，年日久远，上面已经布满了斑点。薇薇安凝视着亨利，她身上的白纱在风中轻轻摆动。亨利挽着她的胳膊，对着镜头露出甜蜜的微笑。宾客站在教堂的台阶上朝新婚夫妇撒大米，所有人都满脸幸福和喜悦。洛瑞尔心中却充满悲凉，老照片经常让人难过。她是桃乐茜的女儿，她清醒地知道，照片中这些幸福的人都不知未来会有怎样的命运等待着他们。在这张照片中，厄运就鬼鬼祟祟地藏在墙角。洛瑞尔亲眼见证了亨利·詹金斯的死亡，她也知道，照片中年轻漂亮满怀憧憬的薇薇安·詹金斯仅仅三年后就离开了这个世界。

毫无疑问，亨利·詹金斯对妻子的喜爱已经到了迷恋的地步。他不止一次地在公共场合坦言妻子对自己的重要性，称她是自己的“荣耀”和“救赎”。没有薇薇安，他的生命也失去了意义。不幸的是，他竟然一语成谶。1941年5月23日，薇薇安在空袭中遇难，亨利·詹金斯的世界崩塌了。他在国家信息部就职，应该清楚大轰炸对平民造成的伤亡有多严重，但他无法接受妻子竟然就这样死了。詹金斯声称，妻子的死亡是一场阴谋，她是被那些下作的伪艺术家害死的——妻子平时绝不会去她遇难的那个地方。从这件事当中，亨利·詹金斯的偏执逐渐显露出来。他拒绝接受妻子的死亡只是战时的意外，发誓要“找出元凶，将他们绳之以法”。1940年中，詹金斯身体垮掉，不得不住院治疗。但不幸的是，他的余生一直被癫狂症困扰，并逐渐被文明社会排斥。1961年，这个贫困交加、心力交瘁的男人孤独地离开了这个世界。

洛瑞尔猛地合上书页，以为这样就能把真相封闭在书本中。亨利·詹金斯坚信，妻子的死亡并非表面这么简单，他发誓要找出真凶。洛瑞尔不愿意看到这样的内容。她心中有种强烈的预感，詹金斯践行了自己的誓言，洛瑞尔则见证了他找寻的结果。想出“完美计划”的妈妈就是亨利·詹金斯要找的那个人，她应该对薇薇安的死负责，是这样的吗？詹金斯所说的那个想从薇薇安那里“得到些什么的人”“下作的伪艺术家”，就是把薇薇安引到死亡之地的那个人，不是她的话，薇薇安绝不会去这样的危险之地。

洛瑞尔忍不住打了个冷战，她往身后扫了一眼，总觉得有双看不见的眼睛在盯着自己。她内心一阵翻腾，觉得自己身上也背着罪过。她想起在医院躺着的母亲，想起她的悔过，她曾说自己“拿走”了某件东西，自己感激这“第二次机会”……所有事情就像暗夜天空中的星子，洛瑞尔不喜欢它们串联起来的图案，却无法否认，它们的确存在，事实就是如此。

她打量着传记看似无心的黑色封面。母亲知道所有的答案，但她不是唯一的知情者。薇薇安也了解事情的真相，可如今薇薇安已经远去，成为老照片中一张微笑的脸庞，一本旧书封面上的名字，早已消失在历史的烟尘中，被人们遗忘。

但她是个很重要的人物。

洛瑞尔心中忽然有个坚定的念头——不管桃乐茜的计划究竟出了什么差错，这和薇薇安肯定有千丝万缕的联系。从薇薇安素来的性格来看，她肯定是个不好打交道的人。

凯蒂·埃利斯提到童年时期的薇薇安时，用语和善。但在基蒂·巴克尔口中，她却是个“目中无人”的女人，拥有“可怕的影响力”，是个高傲又冷漠的人。童年的遭遇是否在薇薇安内心留下了阴影，让她变成一个怀揣冷漠、秘密和傲慢的美貌富有女人？亨利·詹金斯的自传中传达的信息——她死后詹金斯痛不欲生，花费了数十年时间寻找凶手——也说明了薇薇安的巨大魅力。

洛瑞尔轻轻一笑，再次翻开这本书，迅速翻到自己想找的地方。她兴奋地握着笔，勾出了凯蒂·埃利斯的名字，以及她的回忆录《生而为师》。薇薇安不需要也没有太多朋友，但她和凯蒂·埃利斯有书信往来，她或许会在信中坦承自己不堪回首的往事。这些信可能还保存在世——大部分人都不会保存信件，但洛瑞尔敢打赌，凯蒂·埃利斯小姐这样出名的教育家和作家绝对不是这样的人。

洛瑞尔又把线索捋了一遍，更加确认薇薇安就是关键的一环。了解了这个难以捉摸的女人之后，才有机会了解桃乐茜的计划。更重要的是，这个计划究竟出了什么岔子。如今，她终于离真相近了一步。洛瑞尔脸上忍不住露出了笑容。

第三部 薇薇安

22    1929年，澳大利亚塔姆伯林山

薇薇安在麦克维先生的店铺外跟人打架，被抓了个现行。大家其实都看得出来，父亲并不想惩罚她。他是个心地善良的好人，心中最后一点狠劲也在世界大战中消磨殆尽，再说，他一直特别喜欢小女儿身上那股闹腾的劲儿。但家规不容更改，麦克维先生一直闹着要用棍子责打薇薇安，说她被大家惯成这副无法无天的样子。人群聚集过来，如同地狱，唯一的不同之处在于地底下没这么热……但隆美尔家的孩子不论做错了什么，大人都不会动手打人。至少，父亲不会自己动手，不会因为薇薇安和那个叫琼斯的小恶霸打架而责打她。因此，父亲只好当众宣布了一个决定——禁足薇薇安。这项惩罚是匆忙之间不得已而为之的决定，不料后来却成为父亲悔恨的源头。夜深人静的时候，父亲和母亲经常为此吵架，但那时已经来不及了，大家都听见了他的决定。才八岁的薇薇安一听到父亲的话，就知道已经无可挽回，只好高傲地扬起下巴，双手交叉抱在胸前，告诉所有人，她才不在乎呢。她根本不想出去玩。

于是，1929年夏季最热的这天，薇薇安独自一人待在家里，其他人都去绍斯波特参加野餐聚会。早餐的时候，父亲严肃地宣布了许多规矩，哪些事可以做，哪些事不可以，都事无巨细地告诉薇薇安。母亲看见她心不在焉的样子，轻轻拧了她一把。孩子们一人喝下一勺蓖麻油，免得贪嘴吃多了回来难受，薇薇安享受特别待遇，喝了两勺——没人管着，她肯定管不住自己的嘴。之后，大家慌乱又兴奋地收拾好东西，钻进福特小汽车里，沿着狭窄崎岖的山路慢慢离开。

屋子里少了那么些人，顿时安静下来，光线似乎也暗了些，细细的灰尘因为没人来回跑动静静地浮在空中。几分钟之前，大家还围坐在餐桌边欢笑打闹，如今，桌上的盘子都收起来，上面摆着各种各样的瓶瓶罐罐，里面装着母亲做的果酱。父亲还在桌上留了几张白纸，方便薇薇安给麦克维先生和保利·琼斯写道歉信。到现在，信纸上还只有“亲爱的麦克维先生”几个字。薇薇安想了想，又把“亲爱的”划掉，改成“给”字。之后，她就呆坐在椅子上，看着空白的信笺出神，不知究竟还要写多少字才能填满信笺。希望父亲回家之前，它们会自动浮现在纸上吧！

后来，薇薇安明白，道歉信是不会自己出现在信笺上的，她沮丧地放下自来水笔，伸了个懒腰。她晃着两只光脚丫，打量着整间屋子——墙上的画框，暗色的红木家具，铺着针织小毯的藤条床。屋子就是这样，她厌恶地想着，只是大人的地盘，孩子们做作业的地方，在这里每天还要刷牙洗澡，孩子们被要求“保持安静”“不要跑来跑去”。母亲用梳子细细地打理头发，穿着蕾丝衣服和埃达姑姑喝茶，牧师和医生有时会来拜访。这个地方死气沉沉又无趣，薇薇安一直竭力想逃出这儿，但今天——薇薇安咬着腮帮子，心里突然跳出一个主意——今天，这个地方是自己的，自己一个人的。这应该算是一个前所未有的时刻吧！

薇薇安先翻了翻姐姐伊芙的日记，然后瞧了瞧哥哥罗伯特最爱读的杂志，看了看小弟皮蓬收集的石头。最后，她把注意力放在了母亲的衣橱上。她把脚伸进冰凉的鞋子里——这双鞋是她出生以前母亲买的；将脸蛋贴在母亲最贵的丝绸衬衣上，感受那光滑的质感；从铺着全丝硬缎的核桃木首饰盒里拿出一串亮晶晶的珠子，在脖子上比画着。她在抽屉里找到了爸爸的太阳勋章，还有小心翼翼叠好的退伍文件、一沓用丝带扎好的信件，还有爸爸和妈妈的结婚证，上面印着他们俩的名字。那时候，妈妈还是来自英国牛津的伊莎贝尔·卡尔扬，还不是他们家的一员。

蕾丝窗帘被风掀起又落下，屋外甜蜜的气息从敞开的垂直推拉窗里飘进来——有桉树和柠檬香桃木的味道，还有父亲最珍爱的芒果树上熟透的果子味道。薇薇安把东西叠好放回抽屉里，跑到窗户边。天气很好，湛蓝的天空中没有一丝云彩，既像蔚蓝的大海，又像绷紧的鼓面。无花果树的叶子在明媚的日光中闪闪发亮，粉红明黄的鸡蛋花勾着人的眼睛，屋后茂盛的雨林里，鸟儿们一唱一和地鸣叫着。薇薇安意识到，要变天了，不久之后应该会有一场暴风雨。她喜欢暴风雨，喜欢重重叠叠的乌云和厚重的雨滴，喜欢干涸的红土地被雨水打湿的味道，还有雨滴拍打在墙上的声音。每当这时，爸爸就会在阳台上来回踱步，他嘴里叼着烟管，眼睛里闪着光芒。看见棕榈树在风雨中恸哭折腰，他有些忧心忡忡。

薇薇安转过身，她已经在家里待得够久了，再也不想把珍贵的时间浪费在屋里。她在厨房待了一会儿，装好母亲给她留的午餐，然后四处搜寻，想多带点安扎克饼干。一队蚂蚁沿着水槽往墙上爬，它们也知道马上要下大雨了。薇薇安看都没看那封没完成的道歉信，跳着舞跑到后面的阳台上。她从来都不肯好好走路。

外面还是很热，空气非常闷。光着脚踩在阳台的木地板上，薇薇安立马感到一阵灼热。这样的天气最适合去海边了，不知道爸爸妈妈还有哥哥姐姐他们现在在哪儿，他们到绍斯波特了吗？参加聚会的父母和孩子们是不是正在游泳，正在笑着摆好午餐？她的家人可能划着游船在玩耍吧？罗伯特说，海边新修了一座栈桥——他也是偷听父亲和战友的谈话才知道的。薇薇安想象自己站在栈桥上，猛地跳入海水中，“扑通”一声，像枚澳洲坚果一样飞快地沉入水中。她的皮肤会感到刺痛，冰凉的海水会灌进她的鼻子里。

平时，她可以去女巫瀑布游泳，但今天这种天气，岩石上的小泳池哪里比得上迷人的大海呢？再说，她不能离开家，镇子上多嘴的长舌妇肯定会发现的。最糟的是，保利·琼斯也会看到她，他说不定正在太阳底下像只又肥又老的大白鲨一样晒着他白白的肚皮呢。一看到他薇薇安就来气，他要是敢再欺负皮蓬的话，薇薇安一定会让他好看。

薇薇安松开攥着的拳头，瞧了瞧外面的小棚屋。流浪汉老麦就住在那里，给人修修补补，他那儿倒是值得去一趟。但爸爸明令禁止薇薇安用奇奇怪怪的问题打搅老麦工作。他的活儿很多，爸爸又没付他钱，他才没必要喝着茶跟一个小姑娘耍嘴皮子。再说了，薇薇安还有自己的事情要做呢。老麦知道今天只有薇薇安一个人在家，他听着屋里的动静。但是除非薇薇安病了或是摔伤了，否则他是不会管她的。

如此一来，只剩一个地方可去了。

薇薇安蹦跳着走下宽阔的楼梯，穿过草地，绕过苗圃——母亲坚持在那儿种了些玫瑰，爸爸好心提醒她这不是英国——然后，薇薇安连着翻了三个跟头，兴冲冲地朝小溪出发。

* * *

薇薇安刚学会走路的时候，就知道慢慢地朝这条小溪踱步了。她在银色的胶树丛里自由穿梭，一边采摘金合欢花和红千层，一边注意别踩到蚂蚁和蜘蛛。走着走着，她离人群和建筑越来越远，老师和学校里的条条框框也被她甩在身后。世界上，她最喜欢的地方就是这里了。这是她一个人的天地，她属于这里，这里也属于她。

今天，她比往常更着急到达目的地。穿过第一重岩壁，地面变得陡峭起来，到处都是蚂蚁堆一样的小山丘。薇薇安抓紧装着午餐的小包，飞跑起来，享受着心脏在胸腔里怦怦跳动和双腿传来的让人惊心的兴奋感。她转过一个又一个弯，差点被绊倒在地上。她灵活地避开路边伸出来的树枝，跳过一块又一块岩石，踩着干枯的落叶顺势往前一滑。

鞭鸟在头顶唱着歌儿，死人沟里的瀑布发出嘈杂的声响。阳光穿过密林，碎碎地筛在色彩斑斓的植物上，在奔跑的薇薇安看来就像万花筒一般有趣。灌木丛里生机勃勃——树木用干渴苍老的声音慢慢交谈，树枝和倒在地上的树干后面藏着数千双看不见的眼睛，它们正看着薇薇安奔跑的身影眨巴。薇薇安知道，自己要是停下脚步，把耳朵贴在坚硬的地面上，就能听见大地呼唤她的声音，还有远古时候的歌声。但薇薇安没有停下奔跑的脚步，她心里全是蜿蜒着穿过峡谷的小溪。

没有人知道这个地方，但不得不说，这是条有魔力的小溪。溪流有一处拐弯，两岸的河床特别宽，四周都是峭壁。河床早在几百万年之前就已经形成，那时候，大地的面貌在叹息声中发生了变化，大块大块的岩石聚在一起，形成了参差不齐的峭壁。峭壁边原来是一片浅滩，它变深变幽暗，那就是薇薇安发现宝藏的地方。

那天，她从妈妈的厨房里偷了几个玻璃罐子，用来装抓住的小鱼——如今，这些罐子被她藏在羊齿草后面的烂树干里，薇薇安所有的宝贝都藏在那里。小溪里总会有各种各样令人惊喜的发现：鳗鱼、蝌蚪和多年以前的生锈水桶。有一次，她还找到了一副假牙。

那天，薇薇安趴在岩石上，把胳膊伸进小溪里，想抓住那条她从未见过的大蝌蚪。抓住又滑走，抓住又滑走，薇薇安把胳膊往溪水里伸得更深了些，脸几乎都碰到了水面。这时，她忽然发现水里有东西在闪光。那东西有好几个，都是橙色的，闪闪发光，像是在水底下朝她眨眼。起初，薇薇安还以为是太阳在溪水上的反光，她眯着眼打量了一下阳光灿烂的天空，但天空静静地倒映在水面上，和水底的闪光明显不同。那些光亮来自很深的水底，散落在溪床上滑溜溜的水藻和水草当中。那是来自另一个地方的另一种东西。

薇薇安想了许多关于那些光的事，她不是个爱钻研书本的人——那是罗伯特和妈妈喜欢做的事——但她很擅长提问。她从老麦和爸爸那儿旁敲侧击，然后碰到了爸爸的战友——在战争中负责侦察的布莱克·杰基，他对丛林的了解远远超过了其他人。杰基停下手里的活，一手扶在后腰上，一面弯下结实的身子：“你看见水塘里有东西在闪光，是吗？”

薇薇安点点头，杰基端详她的神情，眼珠子都不错开。最后，他轻轻笑了笑：“你去过水塘下面吗？”

“没有。”薇薇安赶走鼻子上的苍蝇。“水太深了。”

“我也没下去过。”杰基把手伸进宽大的帽子里挠了挠头，他本来打算继续挖土的，还没来得及把铁锹插进土里，忽然又扭头对薇薇安说道：“既然你没有亲眼看到，你怎么确定真的有那么个闪光的东西？”

这时候，薇薇安忽然意识到，她的小溪里有一条暗道，一直通向世界另一边，这是唯一的解释。她听爸爸说，在澳大利亚挖一个洞，可以一直通到中国。现在，她就要去探寻这条暗道，那是一条通向地心的秘密通道。地心是魔力、生命，还有时间的来源，从那儿还可以去往布满闪闪星子的遥远苍穹。问题在于，她找到这条秘密通道要干什么？

探索其中的秘密。对，就是这样。

灌木丛和小溪中间有一块平坦的石板，像一座桥，把二者连在一起。薇薇安跳上石板，停下脚步。水面很平静，岸边浅滩里的溪水颜色浑浊厚重。水面上浮着上游漂来的一层污物，像是一层油腻腻的皮肤。太阳正当空，地面被晒得滚烫，高大的胶树树枝在炙热中毕剥作响。

薇薇安把午餐藏在石板上葳蕤的羊齿草下面，灌木丛中有不知名的小东西一闪而过。

她光着脚走进溪水中，起初的时候还觉得微微有些凉。她用脚趾紧紧抓住又黏又滑的石板，走过这片浅滩，石板上有时会有尖尖的凸起。薇薇安的计划是先看看溪水里的闪光，确定它们还在原来的地方，然后再尽量潜入水底，仔细看看它们。她已经在家练了好几个星期憋气了，还带来了妈妈的木头晾衣夹子。罗伯特告诉她，只要能避免空气进入鼻孔，就能憋更长时间。薇薇安打算用晾衣夹子夹住自己的鼻孔。

她走到石板尽头，低头凝视昏暗的溪水。她花了好几秒钟时间，不停变换姿势，终于看见那些东西还在那里！

薇薇安忍不住咧开嘴笑了，差点没站稳。岩石那边有两只小翠鸟，它们被薇薇安的窘相逗得咯咯直笑。

薇薇安跑回水塘边上，湿漉漉的脚底板拍打着平坦的岩石。她在包里翻找夹子。

她正在思考怎么才能把夹子固定在鼻子上，忽然看见自己脚背上有个黑色的小东西——一条肥肥胖胖的蚂蟥！薇薇安弯下腰，用大拇指和食指捻住这个小东西，用力拉扯，但这滑腻的玩意儿还是不肯松口。

她坐下来，接着摆弄脚背上的小小吸血鬼。但无论她是拖是拽，它竟然纹丝不动地伏在薇薇安的脚背上。湿漉漉的蚂蟥在手指间滑动，发出恶心的吧唧声。薇薇安坐直身子，闭上眼，使劲儿一拽。

她把平时禁止使用的每一个骂人的词语都用上了——屎玩意儿！该死！浑蛋！——这些词都是她在过去的八年从父亲那儿偷听来的。蚂蟥终于松开嘴，但薇薇安的脚背上忽然涌出一股鲜血。

她一时间有些头昏眼花，真庆幸自己此刻是坐着的。她还见过老麦杀鸡呢，没什么大不了的。小弟皮蓬被斧子切断手指头那次，是她把断指送到法雷尔医生的诊所。和罗伯特在内兰河边比赛杀鱼的时候，她的动作干净又麻利。但此刻，看见自己的鲜血，她还是有些犯晕。

薇薇安一瘸一拐地走到小溪边，把脚放进去晃动着。过了一会儿，她抬起脚，却发现还是在流血。没办法，只好等等看了。

薇薇安坐在石板上，打开自己的午餐——昨天晚上烤的牛肉片，上面淋着闪闪发光的酱汁，酱汁已经凉了，薇薇安用手指撮着软软的土豆和甘薯往嘴里送。除了这些，还有一片面包，上面涂着妈妈新做的果酱。此外，还有三块安扎克饼干和一个刚从树上摘下来的新鲜血橙。

昏暗的树丛里忽然出现几只乌鸦，它们用冰冷的目光看着吃得津津有味的薇薇安。她吃完后将残渣抖进灌木丛中，乌鸦挥舞着沉重的翅膀追逐食物。薇薇安掸了掸裙子，伸了个懒腰。

她的脚背终于不流血了。她本来想去探寻水塘下面的隧道，但忽然觉得很累，特别累，就像妈妈讲的故事里的小姑娘一样。妈妈讲故事的声音越来越远，越来越不像她自己的声音，薇薇安觉得妈妈的声音有些奇怪。对于妈妈的声音，她既喜欢又嫉妒。

薇薇安又打了个哈欠，眼睛开始忍不住流泪。

或许，她应该躺一会儿，就一小会儿。

薇薇安爬到岩石边上，钻进茂密的羊齿草丛。然后，她翻过身，仰面朝上，又朝左边挪了挪，这样，羊齿草就把天空全部盖住了。石板上的落叶软乎乎，凉沁沁的，蟋蟀在灌木丛里窃窃私语，不知哪儿传来青蛙喘气的声音。

天气很暖和，薇薇安还是个小孩，所以一会儿就睡着了。她梦见了水塘底下的闪光，梦里她知道要游多久才能到中国。她还梦见了一座长长的木头栈桥，被太阳晒得滚烫。她和哥哥姐姐站在桥头，跳进大海。她梦见了即将到来的暴风雨，梦见了在阳台上踱步的父亲，梦见母亲那英国人的皮肤受不了海边的烈日，起了斑点。她还梦见一家人聚在餐桌边吃晚饭的场景。

炙热的阳光穿过灌木丛，筛下斑斑点点的影子。湿气让鼓膜变得更紧绷，薇薇安的头发上出现了细密的汗珠。虫子在一旁叫个不停，羊齿草的叶子碰到脸上，熟睡的孩子扭动了一下身子。这时忽然传来一个声音——

“薇薇安！”

有人从小山坡上走过来，穿过灌木丛中，一边朝她藏身的地方靠近，一边呼唤她的名字。

薇薇安立刻惊醒了。

是埃达姑姑，父亲的姐姐。

薇薇安坐起来，把额前打湿的头发顺到脑后。附近有蜜蜂在嗡嗡转悠，她忍不住打了个哈欠。

“小公主，你要是在这儿的话就快出来吧！”

大部分时间薇薇安都是个叛逆的小孩，但埃达姑姑一向镇定，她慌里慌张的声音勾起了薇薇安的好奇心，她从羊齿草中爬出来，抓起午餐盒子。天空暗了下来，乌云遮蔽了蔚蓝的天空，峡谷里一片昏暗。

薇薇安恋恋不舍地回头看了一眼她的小溪，心里发誓一定会尽快回来，然后抬起脚步朝家里跑去。

* * *

薇薇安从灌木丛里钻出来时，看见埃达姑姑坐在屋后的台阶上，脑袋埋在手心里。姑姑好像有种第六感，觉得薇薇安并非孤身一人，因此不由自主地朝周围看了看。她难以置信地看着薇薇安，脸上满是困惑，好像出现在草地上的是来自丛林的精灵。

“过来，孩子。”埃达姑姑一边朝薇薇安挥手，一边勉强站起身子。

薇薇安慢慢走到她面前，心中有种奇怪的眩晕感，那时的她还不知道这究竟是什么感觉，后来才知道这就是恐惧。埃达姑姑面色绯红，似乎无法控制自己的情绪。她那样子像是要吼骂薇薇安，或是伸手拧她的耳朵，但她没有。相反，她忽然泪流满面地说道：“谢天谢地，快进屋洗洗脸吧！你那可怜的妈妈要是看见你这样会有多难过！”

* * *

此刻，薇薇安又待在屋子里。得知家人的噩耗之后，她大部分时间都待在家里。第一周，那些木头匣子——就是埃达姑姑说的棺材——就放在客厅里。漫漫黑夜里，薇薇安的卧室伸手不见五指，连墙壁都隐没在黑暗当中。天气依旧闷热潮湿，来吊唁的大人们小声交谈，感叹悲剧来得太突然。屋外下着大雨，屋内闷热不堪，窗户被雾气糊住。他们穿着被雨打湿的衣服，又出了一身汗。

薇薇安在墙边给自己筑了一个巢，她就躲在餐具柜和爸爸的扶手椅隔起来的墙缝中。头顶污浊闷热的空气中传来大人蚊子般嗡嗡的交谈声——福特小汽车……从山脊上摔了下去……烧成了光架子……难以辨认——薇薇安捂住耳朵，安静地想着池塘里的暗道，还有暗道正中央的发动机舱——地球旋转的动力就来源于此。

整整五天时间，她都一动不动地待在这里。大人们也迁就她，给她端来饭菜，同情地对她摇摇头。但最终他们的耐心耗光了，薇薇安被强行拖出来，回到这个真切的世界。

这时候正值雨季，天气又湿又热，但这天太阳却十分明媚，薇薇安听见曾经的自己在轻声呼唤。于是她走到后院当中，迎接众人的目光，发现老麦还待在那个小棚屋里。老麦简单问候了几句之后，用他那双粗糙的大手拍了拍薇薇安的肩膀，用力握了握。然后老麦交给她一把锤子，让她帮忙修理篱笆。一天的时间就这样消磨过去。薇薇安本来想去小溪边看看，但她没有。之后，天上又下起了大雨，埃达姑姑搬了一堆盒子来收拾屋里的东西。姐姐最喜欢的那双缎面鞋还像一周前她出门时那样随意地丢在门口的地毯上，妈妈说，这鞋子这么漂亮，穿去野餐实在是糟蹋东西。如今，这双鞋子被随意丢进盒子里，和爸爸的手帕、旧皮带混在一起。接下来，门前的草地上竖起了一块“甩卖”的牌子，薇薇安搬到姑姑家，睡在表姐妹卧室的地板上。这地方对她来说有点陌生，表姐妹躺在自己的小床上，用好奇的眼光打量着薇薇安。

* * *

埃达姑姑家的房子和薇薇安家很不一样。墙上的漆没有一块块往下剥落；长凳上没有蚂蚁在闲逛；长势茂盛的花朵不会从花瓶里钻出来，爬得到处都是。在这样的房子里，任何调皮捣蛋的行为都不会被原谅。就像埃达姑姑常说的那样，所有的东西在这里都有自己的位置。埃达姑姑说话的时候，声音又尖又利，就像一把弦绷得太紧的提琴。

屋外大雨依旧，薇薇安躺在“好房间”的沙发底下，身子紧紧贴着墙上的踢脚板。沙发上铺着棕色的粗麻布，垂到地板上，从门那边看不到薇薇安。破旧的沙发底下是个很舒服的地方，总会让薇薇安想起自己家的房子和家人，家里的物件破旧杂乱，却总让人欢喜。待在这里，薇薇安总是想哭。大部分时间，她都摒弃一切杂念，专心呼吸，每次只吸进去一点点空气，然后又慢慢吐出来，她的胸腔几乎一动不动。几个小时，甚至一整天的时间就这样过去了。屋外雨水在排水管里哗啦啦直响，薇薇安闭上眼，胸脯几乎没有任何起伏。有时候，她几乎相信自己这样的举动可以让时间停止。

这房间最大的好处就是不会有旁人来打扰。薇薇安来这里的第一天晚上，埃达姑姑就给她立了规矩——“好房间”是姑姑专享的休闲地方，身份贵重的客人来拜访的时候也会在这里招待——薇薇安神情肃穆地点点头，她知道大家希望她明白这个道理。她的确明白——除了每天一次的打扫之外，没人会来这个房间，她可以把这里当成自己的小天地，享受独处的时光。

但今天是个例外。

法雷牧师已经在窗户边的扶手椅上坐了十五分钟，埃达姑姑热情地端上茶水和蛋糕招待他。薇薇安就被卡在沙发和地板之间——确切地说，是埃达姑姑的大屁股把她卡住了。

“就是主教大人来了也会这样劝你的，弗洛斯特夫人。”牧师的声音甜得发腻，好像是在对襁褓之中的耶稣说话一样，“即便是对陌生人也要友好相待，因为你不知道，她会不会是天使的化身。”

“那姑娘要是天使的话，那我就是英国女王了。”

“我的意思是——”薇薇安听见勺子碰在瓷杯上的叮当声，“那个孩子已经遭遇太多不幸了。”

“您要再加点糖吗？”

“不用了，谢谢你，弗洛斯特夫人。”

埃达姑姑叹了口气，沙发又往下陷了一些。“这是我们所有人的损失，牧师先生。一想到我哥哥死得那么惨……葬身山谷……载着所有人的福特汽车从山上径直摔了下去……找到他们遗体的哈维·沃特金斯说，车烧得只剩了个光架子，他差点没认出来。真是个悲剧……”

“极大的悲剧。”

“是的。”埃达姑姑把鞋子脱在地毯上，薇薇安看看见她用大拇指挠着另一只脚上磨出来的水泡。“我不能把她养在家里，我自己已经有六个孩子了，而且我母亲最近要搬来和我们同住。您是知道的，自从做了大腿截肢手术之后，她的身体一直病恹恹的。我是个虔诚的基督教徒，牧师，我每周日都会去教堂做礼拜，复活节募捐和教堂遇上大事的时候，我都尽了自己的一份力，但这次我真的没法子。”

“我知道。”

“而且，您不知道，那丫头不是盏省油的灯。”

谈话忽然中断，大家静静品着茶，想着薇薇安不让人省心的地方。

“要是其他孩子的话，”埃达姑姑把茶杯放在碟子上，“哪怕是傻乎乎的皮蓬……我没办法。请您原谅我，我知道这样说要受上帝怪罪，但我一看见她就忍不住把这一切怪到她头上。她要是没犯错受罚的话，就会和大家一起出去野餐……那样的话，他们也不会着急赶回来。我哥哥是个心肠特别软的人，他不忍心把她一个人留在家里那么久——”姑姑忽然恸哭失声，薇薇安想象着大人哭泣的丑相和脆弱模样——他们习惯了追逐自己想要的东西，却不知道首要的事情应该是勇敢和坚强。

“好了，请您节哀，弗洛斯特夫人。”

啜泣声变得更刺耳，就像皮蓬想引起妈妈注意时的故意号哭。牧师的椅子发出咯吱的响声，薇薇安看见他往沙发这边走过来，交了什么东西给埃达姑姑——肯定是这样的，因为她听见姑姑说：“谢谢您。”然后是擤鼻涕的声音。

“您自己留着吧！”牧师说完，又坐回椅子上，他沉重地叹了口气，“那这个女孩该怎么办？”

埃达姑姑止住哭声，轻轻抽了抽鼻子，然后小心翼翼地试探说，“我觉得图文巴那边的教堂学校不错。”

牧师把双腿叠在一起。

“修女们把学校里的姑娘照顾得很好，”埃达姑姑接着往下说，“虽然严厉了些，但也是为了她们好。规矩对她不会有任何害处——戴维和伊莎贝尔一直太溺爱她了。”

“伊莎贝尔。”牧师忽然念叨着这个名字，他往前倾了倾，“伊莎贝尔家还有哪些人？你能联系上他们吗？”

“她没多说自己的家庭……但您这一说，我想起来了，她还有个哥哥。”

“哥哥？”

“他在英国当老师，就在牛津市附近。”

“那就好办了。”

“什么好办了？”

“我们可以从这里入手。”

“您的意思是……联系他？”埃达姑姑的声音忽然变轻了。

“只能试一试了，弗洛斯特夫人。”

“给他写信吗？”

“我亲自给他写信。”

“牧师先生，您真是——”

“就看上帝的慈悲和同情能不能说服他了。”

“说服他作出正确的选择。”

“这是他的家族责任。”

“对，家族责任。”埃达姑姑的声音轻飘飘的，“谁能拒绝自己的家族责任呢？我要是有这个能力的话，就自己把她抚养长大了，但我母亲要搬过来，家里已经有了六个孩子，根本住不下。”她站起身，沙发解脱地长吁一声。“牧师先生，我再给您拿块蛋糕吧？”

* * *

伊莎贝尔的确有个哥哥，他接受了牧师的劝导，于是，薇薇安的生活再次被改变。事情很顺利。埃达姑姑的朋友认识一个人，他妹妹要远渡重洋去伦敦应聘家庭教师的职位，薇薇安就被安排和她同行。大人们谈过几次就匆匆作出决定，细枝末节的地方也很快就搞定了。薇薇安躲在沙发底下，他们的谈话声永远萦绕在她头顶。

出发那天，姑姑给她穿上一双几乎全新的鞋子，头发利落地编成两条辫子，身上穿了一条中规中矩的裙子，腰上还系着丝带。姑父开车把她们送到山下，然后大家一起去车站搭乘去布里斯班的火车。大雨仍旧不停歇，空气中十分闷热。薇薇安用手指在雾气弥漫的窗户上写写画画。

车站旅馆前面的广场上人山人海，但他们很容易就在约定的地点找到凯蒂·埃利斯小姐了，她就站在售票窗口旁边的大钟下面。

薇薇安从没想过世界上居然会有这么多人。人类无处不在，他们的面貌又各不相同，大家来去匆匆，就像裹着烂木头的潮湿污泥里的工蚁一样。黑色的大伞，巨大的木头集装箱，还有长着深棕色大眼睛、鼻孔翘起的马儿。

对面的女人咳嗽了一声，薇薇安这才反应过来，她刚才在对自己说话。她回想她的说话内容，但脑子里全是马儿和雨伞，还有湿地里的蚂蚁，行色匆匆的人群，就是想不起她的名字。女人问她是不是薇薇安。

她点点头。

“注意你的行为举止。”埃达姑姑替她理好衣领，责备道，“这也是你父亲和母亲希望的，回答问题的时候你应该说‘是的，小姐’。”

“要是答案是否定的话，就说‘不是的，小姐’。”女人轻声玩笑道。薇薇安看了看面前这两张充满期待的脸庞，埃达姑姑眉头紧锁，她已经不耐烦了。

“是的，小姐。”薇薇安说道。

“今天早上过得好吗？”

顺从不是她的天性，薇薇安听到她的问题就想大声喊出自己的心声——她一点儿都不好，她不想离开这里，这不公平，他们不能强迫自己……但这显然不是时候。薇薇安意识到，还是说出他们想听的话比较省事。再说，自己说了也无济于事，对吗？言语真是笨拙，她想不出一个词语，可以描述内心的无底深渊。听见父亲走进客厅的脚步声，闻见母亲常用的香水味，哪怕是看见她曾经心不甘情不愿地和皮蓬分享的东西时，薇薇安的内心都在发疼……

“是的，小姐。”薇薇安说道。面前的这个红头发女人穿着一条干净的长裙子，看上去很活泼。

埃达姑姑把薇薇安的行李箱交给脚夫，摸摸外甥女的头，叮嘱她路上小心。凯蒂·埃利斯小姐仔细看了看车票，不知道面试时穿那条裙子究竟合不合适。火车一声长啸，即将启程。一个梳着辫子，穿着不合脚鞋子的小女孩爬上铁梯。站台上烟雾弥漫，人们挥手朝车上的乘客呼喊道别，一只流浪狗在人群中钻来钻去。没人注意到，那个小女孩跨过昏暗台阶的身影。埃达姑姑也没注意到，人们本来以为她会将这个可怜的孤儿抚养长大。薇薇安·隆美尔生命中的光芒和活力都封存起来，消失在内心深处。世界依旧繁忙，没人看见她心里的动向。

23    1941年3月，伦敦

薇薇安埋头走路，不料却撞上了一个人。她走路的速度向来很快，所以伦敦三月份灰暗冰冷的一天，两个人就在富勒姆街和悉尼街的拐角处撞到了一起。“抱歉，先生。”薇薇安心中的惊吓变成了懊恼。“我没看见你。”男人脸上一副晕乎乎的表情，薇薇安以为自己吓着他了，于是赶紧解释道：“我走得太快了，我一直都这样。”小时候，薇薇安欢呼着在灌木丛中穿梭奔跑的时候，父亲常说，她走路都带着风。薇薇安摇摇头，甩开儿时的回忆。

“是我的错。”男人挥挥手，“我不容易被人注意到——有时候甚至像个隐形人，你不知道，这是件多麻烦的事情。”

他的反应出乎薇薇安的意料，她心中有小小的惊喜，忍不住想笑。男人靠过来仔细打量薇薇安的模样，黑色的眼睛微微眯着。“我们见过面的。”

“你搞错了。”薇薇安脸上的笑容立马消失了，“我们没见过。”

“见过的，我确定。”

“你认错人了。”她点点头，想结束这场谈话，“祝你好运。”说完，薇薇安继续往前走。

过了一会儿，她快要走到凯尔街的时候，男人忽然在她身后喊道：“还记得肯辛顿的妇女志愿服务社食堂吗？你看了我的照片，还跟我介绍你朋友的医院。”

薇薇安停下脚步。

“那家收留孤儿的医院，你还记得吗？”

薇薇安的脸颊一下变得又红又烫，她转过身，急促地走到男人面前。“住口！”她竖起一根手指放到唇边，暗示他小声点，“别说了。”

男人皱了皱眉，有些不解。薇薇安看了看他和自己身后，确定没人注意他们才把男人拉到一家被炸成废墟的店铺后面，避开大街上偷窥的目光。“我不是清清楚楚地告诉过你，不许把我的话告诉别人吗？”

“这么说你是记得啰？”

“我当然记得，你觉得我看上去像个白痴吗？”薇薇安扫了一眼街道，等一个拎着购物篮的女人慢悠悠地走过去，然后才小声说道，“我告诉过你，不许对任何人提到那家医院。”

男人也配合着小声说道：“我不知道你说的任何人也包括你自己。”

薇薇安一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男人绷着脸，一副很严肃的样子，但他的语气让薇薇安觉得他是在逗自己。她不想点破，那样只会让他更加得寸进尺，她才不想这样。“那好吧！”她说道，“的确包括我在内。”

“那我明白了，谢谢你的解释。”男人嘴角浮起浅浅的微笑，“希望我把你的秘密告诉你不会给你带来麻烦。”

薇薇安这时才发现，自己竟然一直抓着他的手腕。她像被烫着了似的赶紧丢开，往后退了一步，站在满是碎石的地面上。她伸手理了理前额散落的鬈发。结婚一周年的时候，亨利送给她一枚红宝石发卡，这小东西虽然漂亮，却不像普通发卡那样牢固。“我得走了。”她敷衍了一句，然后飞快地转身走向街道。

两人相撞时，薇薇安马上后退了几步。看到男人的脸，她立马想起来，自己的确认识他，她感觉两人之间的默契像电流一般迅速传遍了全身。他们在食堂相遇的那天晚上，薇薇安做了一个奇怪的梦——直到现在薇薇安都想不明白个中缘由。但第二天回想梦境的时候，天哪，薇薇安忍不住吸了一口凉气。倒不是春梦，却比春梦更让人沉醉迷恋，也更危险。这个梦让薇薇安心中突然萌生了一种难以言喻的深切渴望，她想远离这里，过着不问世事的生活，长大成人的薇薇安很久没有做过这样的梦了。第二天早上醒来时，薇薇安意识到那只是一场梦，自己不会拥有那样的生活，顿时觉得心中空落落的，像是失去了一位挚爱的亲人。她想方设法摆脱这个梦，但它总是如影随形般跟着她。早餐的时候，薇薇安几乎不敢直视亨利的眼睛，她害怕他看见自己心中的秘密。她一向把自己的秘密埋藏得很好，亨利从不知情。

“等一下。”

天哪，又是他，他竟然跟上来了。薇薇安微微扬起下巴，加快脚步往前走。她不想让他跟上来，那是最好的结局。但她心中还残留着以前的薇薇安的影子——冲动、鲁莽，充满好奇，给小时候的她带来了那么多麻烦，埃达姑姑因此对她失去信心，但这部分薇薇安是父亲亲手培养出来的。如今，那个年幼的薇薇安被她埋藏在心里，不论遭遇任何打击，都不会破碎死亡。现在，内心深处的薇薇安想知道，来自梦境的这个男人究竟想说什么。

薇薇安埋怨自己不该有这种念头，她穿过街道，沿着石板路走得更快了。鞋跟敲击着路面，发出冰冷的响声。自己真傻，不就是那天晚上见过他一面，然后梦见了一堆乱七八糟的事情吗？

“等等。”男人离她很近了，“天哪，你走路的速度太快了，你考虑过参加奥林匹克运动会吗？要是得了冠军还能振奋国民士气呢，你说对吧？”

男人走到薇薇安身边，她不自觉地放慢了脚步，但还是不正眼看他，只静静地听他说话。“抱歉让你误会了，我并不是想捉弄你，只是——能以这样的方式遇见你我觉得很开心。”

薇薇安扫了他一眼：“噢？为什么？”

男人停下脚步，脸上的表情很严肃，薇薇安也只好停下来。她朝街道前后看了看，确定没有其他人跟着。男人说道：“不用担心，只是……上次见面时你提到医院和妮拉——就是照片中那个小女孩——我后来想了很多。”

“我知道妮拉是谁，”薇薇安怒气冲冲地说道，“我这周才去看过她。”

“你的意思是，她还在医院？”

“是的。”

薇薇安看见，自己的惜字如金让男人眉头微蹙，但他很快就换上一副笑脸，似乎想要融化她心中的坚冰。“我也想去探望她，仅此而已。我不想打搅你，我发誓不会碍手碍脚的。如果你能抽空带我去一趟的话，我会感激不尽。”

理智告诉薇薇安，她应该拒绝男人的要求，她不希望自己去见托马林医生的时候有人跟着。这样做很危险，亨利已经起了疑心。但这个男人的目光如此热切，脸上全是善意、友好还有希望。薇薇安又有了那种奇怪的感觉，梦里闪着光芒的希望好像又回来了。

“求你了，好吗？”他伸出手。如果这真是一场梦的话，薇薇安愿意握住他的手。

“你得跟上我的脚步。”她冷冷地说道，“只此一次，下不为例。”

“什么？现在就去？你原来是要去医院？”

“是的，而且我已经迟到了。”薇薇安没说出口的是——“这都怪你。”但她觉得男人应该懂自己话中的含义，“我……我跟人约好了。”

“放心吧，我保证不会误了你的事。”

薇薇安不想让他得意，但从他脸上的笑容来看，他的尾巴已经翘起来了。“我带你去医院，但到那儿之后你就在我面前消失。”

“我刚才说自己是隐形人是在开玩笑，你不会当真了吧？”

薇薇安没有笑：“你从哪儿来回哪儿去，忘记那天晚上我在食堂跟你说的话。”

“我保证。”男人友好地伸出手，“我叫——”

“不必了。”薇薇安飞快地丢下这句话。她看得出来，男人对此非常意外，“别告诉我你的名字——朋友才交换姓名，我们不是。”

他眨眨眼，然后点点头。

她的话听上去冷冰冰的，薇薇安对自己很满意，她已经犯了太多愚蠢的错误。“还有一件事。”她补充道，“见过妮拉之后，你永远都不许再出现在我面前。”

* * *

吉米的话并非全是玩笑——薇薇安·詹金斯走路的样子就像背负着什么重要使命一样。更确切地说，她好像想加快脚步，甩掉身后这个累赘。薇薇安健步如飞地穿过河边狭窄密集的小巷，吉米只好一阵小跑，才勉强跟上她的脚步。走这么快，他根本没法开口说话。这样也好，他们之间的交流没必要太多。就像薇薇安自己说的那样，他们不是朋友，现在不是，以后也不会是。吉米很高兴薇薇安点明了这一点——她的提醒非常及时，吉米总喜欢跟所有人保持友好关系，但他并不想了解薇薇安，就像薇薇安也不想了解他一样。

他最终还是同意了桃儿的计划，主要是因为桃儿保证，这个计划不会伤害任何人。“我的计划非常简单。”在马伯拱门附近的里昂街角餐厅，桃儿紧紧握着他的手。“你假装无意中遇见她——你要装作很意外很巧合的样子——然后告诉她，你想去看望那个小女孩，就是那个轰炸中失去家人的孤儿。”

“她叫妮拉。”窗外的阳光从餐桌边缘上镶嵌的金属逐渐淡去。

“薇薇安会同意的，你告诉她，你听说那孩子的境况后非常感动——这本来也是大实话，对吧？你不是跟我说，你想去看看妮拉，看她过得好不好吗？”

吉米点点头，还是不看桃莉的眼睛。

“这样你就能和她一起去医院，然后找个机会跟她再次见面，这时候就该我出场了——我拍一张你们看上去很亲密的照片，然后给她寄一封匿名信，让她知道我们手里的筹码，她肯定会迫不及待地想把这件事情压下来。”桃莉把烟头使劲按熄在烟灰缸里，“明白了吗？就是这么简单，绝对万无一失。”

事情的确简单，的确万无一失，但还是不道德。“桃儿，这是扭曲事实。”吉米扭过头看着桃莉，柔声劝道，“咱们这是在骗人。”

“不，”桃莉回答得很坚决，“这是正义，她罪有应得。你不知道她对我，对我们做了什么，吉米，更别说她的确背叛了她的丈夫。再说了，她很有钱，我们要的这点儿小钱对她来说不过是九牛一毛而已。”

“但她丈夫会——”

“他不会知道的，这就是整个计划的关键所在。吉米，整个计划都只和薇薇安一个人有关。他们在坎普顿丛林的那栋房子是她的私人财产……薇薇安的外婆把房子留给她的时候说了，即便结婚，薇薇安也是这栋房子的绝对主人。你应该听格温多林夫人说过这件事，她觉得这个主意简直太棒了。”

吉米没有回答，桃莉看出他的不情愿，一时间竟然有些慌了。她漂亮的大眼睛睁得大大的，双手合十，像在祈祷一般，满是祈求的神色。“你难道不明白吗？她不会在意这点小钱的，但我们可以用这些钱生活在一起，结婚生子，过着幸福的生活。”

吉米仍旧不知如何回答，只好一言不发，紧张的气氛在两人中间逐渐蔓延。他摆弄着一根火柴，思绪早就飘到了天外。他紧张的时候就会出神，就像烟圈飘离烟头一样。此刻，吉米想起了父亲。想起他们以前一起挤着住的那个小房间，想起父亲坐在窗边凝视街道，念叨吉米的母亲知不知道该来哪儿找他们父子，以为这就是她迟迟不出现的原因。每天晚上，父亲都要问吉米，可不可以搬回以前住的公寓。有时候，父亲会独自哭泣，听着他老人家把头埋在枕头里小声啜泣，嘴里还一遍又一遍地念叨着他想回到过去，让一切都恢复老样子，吉米的心都要碎了。要是自己有了孩子，吉米希望在孩子们伤心哭泣，好像世界就要毁灭的时候自己知道该如何安慰他们。但这个哭泣的人是他的父亲，吉米不知道如何是好。在这种战火纷飞的日子里，每天都有很多人躲在枕头里哭泣。吉米忽然想起战争开始以来，自己照片中所有逝去的灵魂，他们失去的一切，遭遇的悲痛，他们的无助和勇敢。吉米看着桃儿，又点燃一支烟，郁郁寡欢地抽着。桃儿早已不是海边那个眼睛里都充满笑意的女孩了，吉米想，可能有很多人都像他父亲那样，希望回到过去吧！

或者一路向前——火柴棍在他的指间折断——但人怎么能回到过去？那不过是美好的愿望罢了，但现在还有一条路摆在眼前，那就是向前。吉米回想起桃莉拒绝嫁给他之后的那几个星期，自己简直是度日如年。天地间全是茫茫然的虚无感，孤独让他整夜整夜都无法入眠，只好听着父亲的哭泣声，还有自己悲哀却一下复一下的心跳。吉米忽然觉得，或许桃莉的建议也没那么难以接受。

倘若在平时，吉米可能不会答应她的要求，他向来是个是非分明的人。但现在，外面正在打仗，战争把一切都撕成碎片——吉米有些不确定——事情早就和原来不一样了。现在的时代，墨守成规的人冒着巨大的风险。

他把断成几截的火柴棍拼起来，桃儿在旁边叹了口气。他看见她跌坐回皮椅里，用小巧的双手捂着脸。他注意到她手臂上的伤痕，她近来瘦了许多。“对不起，吉米。”她捂着脸说道，“对不起，我不应该提出这样的要求，我只是想想而已，因为——因为……”她的声音忽然变得很低，好像不忍听见自己说出那简单又残忍的真相一样，“……她让我觉得自己什么都不是，吉米。”

桃莉喜欢演戏，没有人能像她一样惟妙惟肖地扮演另一个角色。但吉米太了解她了，桃莉此刻的诚实坦荡一下击中了他的内心。薇薇安·詹金斯让美丽的桃儿觉得自己什么都不是，这还是那个聪慧又活泼，笑起来让他觉得活着真好，让这世界变得活色生香的桃儿吗？吉米不需要她再往下说了。

* * *

“动作快点儿。”薇薇安·詹金斯停下脚步，站在一栋砖石建筑的台阶上催促吉米。除了大门上“托马林医学博士”的黄铜名牌之外，这栋房子与周围的建筑几乎没有任何不同。薇薇安看了看精致的玫瑰金手表，那小东西像个镯子一样套在她手腕上。她扫了一眼身后的街道，阳光洒在她深色的头发上。“我得搞快点——”她深吸了一口气，忽然记起他们俩之间的约定，“我的意思是，接下来你自便，我已经迟到了。”

吉米跟着她走到前台接待区。看布局，这栋房子原来应该是一栋豪宅，他们现在站着的位置应该是客厅。前台接待是一个灰色头发的女人，她的头发梳成了维多利亚式鬈发，一副非常爱国的样子。她坐在桌子后面扫了一眼吉米。

“这位先生是来探望妮拉·布朗的。”薇薇安说道。

女人的注意力转移到吉米身上，她从半框眼镜后面仔细审视着吉米。吉米友好地笑了笑，她却没笑。吉米意识到自己应该再解释一下此行的来意，他朝桌子走了一步。“我认识妮拉。”他说道，“她家人遇难的那天晚上我们见过一次，我是报社的摄影师，我过来跟她打个招呼，看看她最近过得怎么样。”说完，吉米看着薇薇安，希望她能替自己证明，但她并没有。

不知从哪儿传来挂钟的滴答声，飞机在头顶的天空中轰鸣。接待员终于考虑清楚，慢慢地叹了口气。“我知道了。”好像认定他是个坏人，却不得不让他进来一样，“报社的摄影师，你说你叫什么来着？”

“吉米。”他看见薇薇安正看向别处，“吉米·梅特卡夫。”他应该编个假名字，但一时间又想不出合适的，再说，他平时也不经常撒谎。“我只是来看看妮拉的近况如何。”

女人紧紧闭着嘴唇打量着他，然后点了一下头。“那好吧！梅特卡夫先生，跟我来，但我得警告你，我不会让医院里的任何人受到骚扰，你要是敢惹麻烦的话立马就会被轰出去。”

吉米开心地笑了，心里也有点畏惧。

女人轻轻地把椅子推到桌子下面，整理了一下脖子上精致的金十字架，然后顺着弯曲的楼梯往上走。她根本没有回头看吉米，只是用动作示意他跟上来。吉米跟在她身后，走到一半时他忽然意识到薇薇安没和他们一起来。他转过身，看见她站在另一边的走廊上，对着椭圆形的镜子整理头发。

“你不来吗？”他问道。他的声音本来很小，但房间的布局和穹顶形天花板造成了巨大的回音，真是吓人。

她摇摇头。“我还有其他事要做——我要去见一个人。”她忽然脸红了，“走吧！我不能再多说了，已经迟到了。”

* * *

吉米在妮拉的寝室里待了大概半个小时，看小姑娘给他表演踢踏舞。外面的铃声忽然响起来，妮拉说：“午餐时间到了。”吉米表示，自己也应该离开了。妮拉牵着他的手，两人一起穿过走廊。走到楼梯口时，小姑娘忽然抬起脸庞看着吉米：“你什么时候再来看我？”吉米犹豫了一下——他还没想那么远的事——但看着她充满期待的明媚脸庞，吉米忽然想起母亲离开自己的时候，他心里顿时划过一个闪电般明亮的念头——那是孩子的天真，他们愿意相信任何事情，他们很容易就会把自己柔软的小手放进你的手心，相信你不会让他们失望。吉米说道：“过几天如何？”妮拉微笑着跟他挥手道别，又沿着走廊蹦蹦跳跳地走向餐厅。

* * *

晚上，吉米告诉桃儿白天发生的一切，她鼓励地说道：“干得漂亮。”她急切地听吉米描述整个经过，吉米提到医生办公室外面的镜子，说到薇薇安脸红的时候，桃儿的眼睛睁得溜圆。他们一致断定，这是内疚的表现——薇薇安意识到吉米看见自己在整理仪容——“我告诉过你的，吉米，她背着丈夫和那个医生见面。”桃儿满意地笑了，“天哪，吉米，我们离真相越来越近了。”

吉米心里还是不踏实，他点燃一支烟：“我不知道，桃儿，事情很复杂——我跟薇薇安保证过，以后都不再去那家医院……”

“是的，可你也答应妮拉要再去看她。”

“所以我很矛盾。”

“有什么可矛盾的？你可不能违背对小孩子的诺言，她是个可怜的孤儿，你说呢？”

吉米当然不会，但桃儿显然没有明白，薇薇安说话有多刻薄。

“吉米，”桃儿再次问道，“你不会让妮拉失望的，对吧？”

“不，不会。”他挥了挥手里的香烟，“我会去看她的，薇薇安对那儿的情况很了解，她肯定会不高兴的。”

“她会爱上你的。”桃莉轻轻抚摸着吉米的脸，“亲爱的，你可能不知道自己有多大魅力。”她凑过去，嘴唇在他耳边一翕一合，戏谑地说道，“比如现在，我就对你很感兴趣。”

桃莉吻了吉米，吉米心不在焉地笑了笑。他满脑子都是薇薇安·詹金斯发现自己违背诺言，再次出现在医院时的厌恶表情。他想给自己找个合适的借口——就说，是妮拉要求自己再去看她的？这时，桃莉坐回座位上：“这的确是最好的办法。”

吉米点点头，她是对的。

“你去看望妮拉，然后无意间撞见薇薇安，我刚好在那个时候出现，剩下的就都交给我了。”她歪着头冲吉米笑，看上去像个不谙世事的少女，“简单吧？”

吉米努力挤出一个笑容：“简单。”

* * *

这计划听来的确简单。不过，后来几次去医院，吉米再也没有碰到薇薇安。整整两个星期，他在工作、父亲，还有桃儿之间周旋，一有时间就去医院看望妮拉。有两次他都远远地望见了薇薇安的身影，但从不让她看见自己，更别提跟她约时间见面了。第一次，吉米刚转过海布里街的拐角处，薇薇安就已经站在医院门前。她左右打量了一番，然后用围巾遮住脸庞离开了。吉米加快步伐，但等他走到医院边上的时候，薇薇安早就沿着另一个方向扬长而去了。她一路勾着头，躲开路边打探的目光。

第二次的时候她就没那么小心了。吉米刚走到医院前台，跟玛拉——就是那个灰色头发的接待员，他们现在的关系处得不错——跟她说自己又来看妮拉了。这时候，吉米看见桌子后面有一扇半开的门，透过这扇门，他看见托马林医生的办公室，薇薇安也在那里。她对门后的人温柔地笑了笑，之后，门后伸出一只男人的手，抓住薇薇安的裸露的胳膊，吉米心里顿时掀起一片惊涛骇浪。

他后悔自己今天没带相机来，虽然看不见医生的脸，但薇薇安的身影可是一清二楚。那个男人抓着她的胳膊，她脸上满是愉快的表情……

这些天，吉米只有今天没带相机，但就这么凑巧，今天刚好用得上。吉米还在埋怨自己，玛拉突然关上桌后的门，跟吉米寒暄，问他今天过得如何。

第三周，吉米走上楼梯，沿着走廊朝妮拉的寝室走去。这时候，他看见前面有一个熟悉的身影。吉米站在原地，假装端详墙上“为胜利挖战壕”的海报。海报上画着一个患了足内翻的小孩，他手里还拿着锄头和铲子。吉米竖起耳朵听着薇薇安的脚步声，薇薇安转过墙角的时候，他立刻跟上去。看着前面的背影，他的心怦怦直跳。墙上有一扇小门，吉米以前从未留意过这道门。薇薇安推开门进去，吉米也随之跟上。门后面竟然是一段窄窄的楼梯，吉米拾级而上，楼梯尽头处的走廊透过来一丝光亮。吉米踏上走廊，发现自己身在一栋旧房子当中，天花板比楼下的房间略低一些。他能听见薇薇安的脚步声，却不能断定她到底往哪边走了。吉米往左边扫了一眼，恰巧看见她的身影在褪色的金色和蓝色壁纸间闪过。他笑了笑，内心顽皮的一面很喜欢这场追逐的游戏，然后跟了上去。

吉米知道，薇薇安这般偷偷摸摸是出来见托马林医生，他们躲在老房子静谧隐蔽的阁楼上，不会有人来打搅——除了吉米。他从墙角后伸出脑袋，看见薇薇安停下了脚步。这次他带着相机，肯定能拍到货真价实的出轨照片。这样最好，不必搞那一套乱七八糟的东西，还要跟薇薇安约时间见面，那样实在太卑鄙了。薇薇安的确背着丈夫在外面跟人偷情，这样吉米心里也好受了些。剩下的就是寄匿名信的问题了——实话实说，这就是敲诈——吉米虽然无法接受这种做法，但还是硬起心肠。

他看着薇薇安推开门走进去，他一边蹑手蹑脚地跟在后面，一边打开镜头盖。他把脚卡在门缝中，举起相机准备拍下这一幕。

然而，镜头中的场景却让他放下了手中的相机。

24    2011年，格林埃克斯农场

周六早上，尼克森家的姑娘们给桃乐茜办理好出院手续，带她回到格林埃克斯农场。姊妹中最小的黛芙妮正在洛杉矶拍摄新的网络宣传片，她说“那些人一放过自己”就会马上搭乘夜间航班回伦敦。洛丝没联系上格里，因此有些担忧。艾莉丝总喜欢装权威，她声称自己已经致电格里就职的大学了，他们说格里正在出差，办一项“很重要”的工作，办公室的同事说会给他发消息。艾莉丝滔滔不绝的时候，洛瑞尔不自觉地掏出手机在手中把玩，格里一直没告诉她鲁弗斯医生的消息，但她不想打电话问他。格里有自己的办事方法和节奏，再说，她知道打电话到他的办公室不会有什么结果。

到中午，桃乐茜终于回到自己的卧室，她很快就昏昏睡去，雪白的发丝在暗红的枕套上散开，像一道耀眼的光环。姊妹们面面相觑，最终在沉默中达成默契，决定就让她安心睡下。天已放晴，外面竟然有些暖和，一点都不是这个时节该有的温度。姊妹几个走出屋子，坐在大树下的秋千上，一边吃着艾莉丝坚持独自烤制的面包圈，一面挥手赶走讨厌的苍蝇，享受着今年最后的温暖阳光。

这个周末平平淡淡地过去了。大家围坐在桃乐茜的床边，要么静静看书，要么小声聊天，有时候兴致来了还会一起玩拼字游戏——大家总是玩不久，洛丝是个拼字高手，艾莉丝跟她玩不到一个回合就会甩脸子。大部分时间，姊妹们都轮番守候在沉睡的母亲床畔。洛瑞尔打心里觉得，把母亲带回家的做法是对的。桃乐茜属于格林埃克斯，属于这栋宽厚又有趣的老屋。当年，她无意中看到这栋房子，立马认定以后就在这里安家。“我一直想有一栋这样的房子。”小时候，母亲牵着洛瑞尔的手在花园里散步，她脸上挂着明朗的笑容。“我曾经以为自己这辈子都不会有这样的机会，但最终还是让我碰上了。看见这栋房子的时候，我立刻觉得这就是我梦想中的地方……”

洛瑞尔在心中思量，不知道母亲会不会想起很久以前的那个周六，她和爸爸开车沿着车道出行。她会不会梦见那个年老的农场主——1947年的那天，她和爸爸敲开农舍的大门，年老的农场主给他俩沏茶，小鸟躲在被木条封住的壁炉后面偷偷打探。那时候，妈妈还是个年轻的小妇人，她紧紧把握着来之不易的第二次机会，对未来充满期待，想要躲避自己曾经犯下的过错；也许，姊妹们驾车沿着弯弯曲曲的车道驶入格林埃克斯的途中，桃乐茜想起了1961年那个夏日所发生的一切，心中喟叹人不可能永远避开过往。也许，是洛瑞尔自己过于感性——母亲坐在洛丝的小汽车后座上，沉默着流下泪水不过是因为年事已高加上路面崎岖。

不管如何，从医院回家的路途一定让她很疲惫，整个周末她几乎一直在昏睡，吃得很少，说的话更少。轮到洛瑞尔在床边陪伴的时候，她总希望母亲能醒过来，睁开她疲倦的双眼，看看她的大女儿，继续那天未完成的谈话。她想知道母亲究竟对薇薇安·詹金斯做了什么，这是整件事的症结所在。亨利·詹金斯的看法是正确的，他坚持认为妻子死亡的原因绝不止表面上那些——她成了阴暗的伪艺术家们的目标。洛瑞尔发现，亨利·詹金斯说的是“伪艺术家们”，难道母亲还有同伙？会不会是吉米？那个她爱过又最终分离的男人？这会不会就是他们最终劳燕分飞的原因？看来，所有的答案都要等到周一才能揭晓了，桃乐茜一时半会儿还不会醒。洛瑞尔看着母亲平静的睡容，窗帘在微风中忽闪，她忽然意识到，母亲已经跨过了一道看不见的门槛，门后再不会有妖魔鬼怪来侵扰她。

只有一次例外。那是周一凌晨，母亲做了噩梦，这是最近几个星期她唯一一次睡不安稳的时候。洛丝和艾莉丝都回了自己家过夜，所以农舍里只剩下洛瑞尔和母亲。黑暗中，她被母亲的叫喊声惊醒，沿着走廊摸索到母亲房间，摸到墙上的开关，打开电灯。这个时刻忽然让她想起小时候，母亲曾多次被自己梦中的呐喊惊醒，然后飞快冲下楼，安抚受惊的女儿，摩挲她的头发，在她耳边轻声安慰：“乖，没事了……放心吧，没事了。”虽然这段时间洛瑞尔对母亲的感情充满矛盾，但她还是迫不及待地想用同样的方式来回报她。当年，洛瑞尔不顾一切地离开家，就连父亲去世的时候都不在他们身边。她把自己的整个生命都献给了自己和艺术，却亏欠了父亲和母亲。

洛瑞尔爬到母亲床上，温柔地握住她的手。桃乐茜身上的白色棉布长睡裙已经被噩梦惊出的汗水打湿，她瘦弱的身子在被窝里轻轻颤抖。“是我的错，洛瑞尔。”她说道，“是我的错。”

“没事了，没事了。”洛瑞尔安慰她。“放心吧！我在呢。”

“她的死都是因为我。”

“我知道，我都知道。”洛瑞尔心中忽然想起了亨利·詹金斯，他坚信薇薇安之所以香消玉殒是因为她被别有用心的人引到了那个被炸弹轰炸的地方。平时她是绝不会去那儿的，这个人应该是薇薇安很信任的人。“好了，妈妈，一切都结束了。”

桃乐茜的呼吸声逐渐变得缓慢沉稳，洛瑞尔开始思考什么是爱。得知母亲曾犯下如此罪过，她对她的爱仍旧炽烈，那些丑恶的行径似乎并不能让爱就此消失，但洛瑞尔受不了这种巨大的失望感。失望这个词平平淡淡，但其中蕴含的羞耻感和无助感却让人绝望。洛瑞尔并不是个完美主义者，她早就不是天真的孩童，所以对格里盲目的乐观不敢苟同——不能因为桃乐茜是她的母亲，就认定她不会犯错，这不可能。洛瑞尔是个现实主义者，她知道这世上的人都不是圣人，他们都会犯错。虽然母亲憎恶自己犯下的过错，但她犯错的事实绝不会就此消失——洛瑞尔自己也犯过错。仔细思考桃乐茜的过往，思索她的所作所为……

“他来找我了。”

洛瑞尔刚才一直在走神，母亲轻飘飘的声音吓了她一跳。“你说什么，妈？”

“我想躲起来，但他还是找到我了。”

洛瑞尔意识到，她是在说亨利·詹金斯。1961年那个夏日发生的一切似乎越来越近了。“他已经走了，妈，他不会再回来了。”

耳边传来一个很小的声音：“是我杀了他，洛瑞尔。”

洛瑞尔屏住呼吸，小声回答道：“我知道。”

“你能原谅我吗，洛瑞尔？”

洛瑞尔从没想过这个问题，一时间也不知道如何作答。此刻，在母亲安静昏暗的房间里，她只好说：“睡吧！一切都会好的，妈。我爱你。”

* * *

几个小时之后，太阳从树梢后面慢慢升起。洛瑞尔把照顾母亲的重任交托给洛丝，她走出屋子，朝那辆绿色的小汽车走去。

“又要去伦敦吗？”洛丝陪她走过花园中的小径。

“今天去牛津大学。”

“牛津大学。”洛丝绕着手里的珠串，“还是去做研究吗？”

“是的。”

“查得怎么样了？”

“你是了解我的，洛丝。”洛瑞尔坐进驾驶座，关上车门。“我觉得没问题。”她微笑着挥挥手，在洛丝提出其他难以回答的问题之前赶紧开车逃走。

周五的时候，她提出要找“一本不为人知的回忆录”时，大英图书馆阅览室前台的小伙子非常乐意帮忙。不知道凯蒂·埃利斯去世之后，谁还会来找她生前的往来信件呢？小伙子盯着电脑屏幕皱起了眉头，他不时腾出手在便签本上记着什么，洛瑞尔心中的希望随着他皱起又落下的眉头起起伏伏。最后，她的关切已经干扰到小伙子的正常工作，他说这要花些时间，建议洛瑞尔先去做点其他事情。洛瑞尔明白他的意思，于是走到图书馆外面吸了一支烟——老实说，吸了三支。她神经质地来回踱步，终于还是忍不住急匆匆地回到阅览室，看他查得如何了。

看上去还不错。小伙子从查询台后面递给洛瑞尔一张纸，脸上是马拉松选手完成比赛后那种心满意足又疲惫不堪的神情。“找到你说的那个人了。”凯蒂·埃利斯为了考取博士学位，曾在牛津大学新学院学习。1983年9月，凯蒂·埃利斯去世，她把所有的文件档案都捐献给新学院，其中还包括她回忆录的复印件。洛瑞尔觉得这些东西里可能有自己想要的东西。

她把绿色小汽车停在康山的停车换乘区，搭巴士去牛津大学。司机让她在市区下车，说新学院就在女王学院对面。洛瑞尔根据路标一路向前，经过鲍德林图书馆，沿着霍尼韦尔街往前走，很快就到了新学院的大门前。她一直很喜欢学校里那种大气磅礴的美，每块石头、每座塔楼、每根指向天空的塔尖都是过去岁月的沉淀积累。但今天，洛瑞尔没有时间欣赏风景。她双手揣在口袋里，低头躲避凛冽寒风，急匆匆穿过草坪，径直朝图书馆走去。

管理员是一位年轻人，留着一头蓬乱的蓝黑色头发，他对洛瑞尔表示欢迎。洛瑞尔表明自己的身份和此行的目的，说大英图书馆的管理员在周五的时候替她打电话预约过。

“是的，有这么回事。”这位热情的图书管理员名叫本，他要在图书馆实习一年时间，“是我接的电话，你是来找新学院一位校友留下的文件，对吧？”

“那位校友名叫凯蒂·埃利斯。”

“对，我已经把相关档案从资料楼给你搬过来了。”

“太好了，非常感谢。”

“小事一桩，资料楼虽然高，但这也不算什么事。”本笑了笑，然后神秘兮兮地凑过来，“那栋楼的楼梯是螺旋形的，还要经过隐藏在大厅墙上的一扇门，感觉像是霍格沃茨魔法学校一样。”

洛瑞尔当然读过《哈利·波特》，她对老建筑的魅力无法抵挡。但图书馆开放时间有限，凯蒂·埃利斯的信件就近在咫尺，她实在没有耐心再多花一分钟时间和本讨论建筑和小说。她装作不解地笑笑——霍格沃茨？那是什么？本同情地看了她一眼——原来是个麻瓜。话题于是成功转换。

“你要的资料我都放在档案馆的阅览室了。”本说道，“我带你过去吧！你以前没来过这里，肯定会觉得它像个迷宫一样。”

洛瑞尔跟在本身后，两人穿过一条石头砌成的走廊，本一路上都兴致勃勃地谈着新学院的历史。转了许多弯，绕了许多圈子之后，他们终于来到阅览室。阅览室里摆满了桌子，从窗户望出去，能看见一面爬满常春藤的中世纪古墙。

“就是这里了。”本走到一张桌子前，桌子上摆着二十多个盒子，“你愿意在这里看资料吗？”

“这里很棒。”

“那就好。盒子旁边有手套，翻阅资料的时候请戴上手套，有需要的话请叫我——我就在那边。”他指着旁边角落里一张堆满了文档的桌子。“——做抄录。”他补充道。洛瑞尔怕他又喋喋不休，于是没有搭话。本识相地点点头，去忙自己的事情了。

过了一会儿，洛瑞尔自然而然地沉浸在这栋石头砌成的图书馆的静谧当中。她终于能和凯蒂·埃利斯的信件亲密接触了，洛瑞尔看看桌上小山一般的盒子，捏响了指关节。然后，她戴上眼镜和白手套，在书山纸海中寻找答案。

这些盒子的外观都一模一样——都是用不含酸的硬纸板做的，每一个盒子都一本百科全书大小。盒子上写着名目和编号，洛瑞尔不明白编号的具体含义，但她觉得这可能是图书馆的档案编号。她本来想去问问本，但又怕他对档案管理的历史渊源滔滔不绝。这些盒子好像是按年代顺序摆放的，洛瑞尔决定碰碰运气，说不定刚好找到自己想要的东西了呢？

她打开编号为1的纸盒，里面放着大概二十来封信，信件都用白绳子扎着，下面垫着一块硬纸板。洛瑞尔看看旁边那一大堆纸盒——看来，凯蒂·埃利斯是个很爱写信的人，但她会写给谁呢？看样子，这些往来信件是按收信日期排列的，除了挨个查看之外，应该有更简便的方法能找到自己想要的东西。

洛瑞尔用手指轻轻叩着桌子，陷入思考当中。她随意一瞥，却看见了被自己忽略的索引卡。她脸上露出笑容，拿过索引卡，仔细看着上面的内容。正如她所料，上面有寄信人和收信人名单。洛瑞尔屏住呼吸，用手指一行一行地在寄信人一栏当中查找，看有没有詹金斯、隆美尔或薇薇安的来信。

索引卡上并没有这几个名字。

洛瑞尔不甘心，她又查找了一遍，比上次更加细心，却还是一无所获。索引卡上的名单中没有薇薇安·隆美尔或是薇薇安·詹金斯，但凯蒂·埃利斯明明在《生而为师》中提到过，她和薇薇安有书信往来。洛瑞尔找出她在大英图书馆拿到的影印件——没错，上面白纸黑字地写着“在漫长的航行途中，我得到薇薇安的信任，与她维系了多年的师生友谊。她在第二次世界大战中不幸遇难，花儿一般的年纪就此香消玉殒，在她去世之前，我们一直都有书信往来……”洛瑞尔咬咬牙，再次查看索引卡。

什么都没有。

这不可能。凯蒂·埃利斯说得清清楚楚，她和薇薇安之间有书信往来。它们究竟在哪儿？洛瑞尔看看弓着背抄写文件的本——没法子，还是得向他求助。

“我们收到的捐赠全部都在这里。”本说道。洛瑞尔指出凯蒂·埃利斯在回忆录中的描述给他看，本皱了皱鼻子，也觉得很奇怪，但他马上明白过来。“或许她在去世前就把这些信件销毁了呢？”他不知道，自己正像捏碎一片枯叶一般打破了洛瑞尔的希望。“这种情况时有发生，”本继续往下说，“那些打算捐赠信件的人经常这样做，以免不想让人看到的信件也出现在档案馆或是博物馆的藏品当中。你觉得，凯蒂·埃利斯有没有可能这样做？”

洛瑞尔想了一会儿，觉得有这种可能。凯蒂·埃利斯或许觉得薇薇安的信件当中有些敏感和灰色的信息不宜让公众知道。天哪，真是一切都有可能。洛瑞尔的脑子忽然一片混沌，她问本：“这些信有没有可能放在其他地方了？”

本摇摇头：“新学院图书馆是凯蒂·埃利斯遗赠的唯一受益人，她留下的东西全部都在这儿了。”

洛瑞尔真想把这些码得整整齐齐的档案盒扔到地上，然后狠狠揍本一顿。她本来距离真相如此之近，但——真是丧气。本向她报以同情的微笑，洛瑞尔跌跌撞撞地走到桌子边，脑中忽然灵光一闪。“日记。”她飞快地蹦出这个词。

“什么？”

“凯蒂·埃利斯有写日记的习惯——她在回忆录中提到过——她的日记会不会也在你们的档案当中？”

“在，”本说道，“我把它们一起搬过来了。”

他指了指地板上的一摞书，洛瑞尔简直想亲他一下，但还是克制住自己。她回到座位上，拿起最上面一本用皮革装订的日记。上面的日期显示是1929年，洛瑞尔知道，凯蒂·埃利斯就是在这一年和薇薇安·隆美尔一起经过漫长的航海旅行，从澳大利亚来到英国。日记第一页是一张黑白照片，四角用金色的贴纸固定在纸张上，年长日久，照片已经起了斑点。照片上是一个穿着长裙和古板衬衫的年轻女人，她头发的颜色难以辨认，但洛瑞尔觉得应该是红色的。她的头发全部梳到一边，弄成一板一眼的鬈发。她的打扮中规中矩，有种女学究的端庄娴静，但目光却十分坚定。她的下巴微微扬起，脸上笑意阑珊，似乎对自己这身打扮并不满意。洛瑞尔觉得，这个人可能就是凯蒂·埃利斯小姐。照片下面的注解证实了她的猜测——出于小小的虚荣心，作者把自己在布里斯班的亨特&古尔德照相馆拍的照片贴在这里。1929年，照片中的年轻女子就要开始一场伟大的旅行。

洛瑞尔翻到正文第一页，凯蒂·埃利斯的字迹十分公正。这篇日记写于1929年5月1日，标题是《第一周——新的开始》。看来，这位凯蒂·埃利斯小姐生活中还真是一丝不苟。洛瑞尔忍不住笑了，但薇薇安的名字却让她屏住了呼吸。日记开篇是对船上环境的大概描述——住宿环境，其他乘客，还有食物（这部分是最详细的），在这些内容当中洛瑞尔发现了这样一段话：

我的旅伴是一个名叫薇薇安·隆美尔的八岁小女孩。她不是一般的孩子，非常让人费解。她长得很漂亮，看上去赏心悦目——深色的秀发编成两条辫子（我的杰作）垂在身后，大大的棕色眸子，深红色的嘴唇十分饱满。她经常双唇紧闭，脸上的表情非常坚毅，给人一种脾气很坏或者主意很正的感觉——我现在还不清楚她究竟属于哪种情况。她是个骄傲任性的姑娘——这一点，我从她用棕色眼睛打量我的时候就知道了。当然，她姑姑还跟我讲了许多她的坏话——言辞尖锐，爱动手动脚，等等。但到目前为止，我还没在她身上看到她姑姑说的种种劣迹。她很安静，到现在为止跟我说的话总共不超过五个字，也看不出言辞尖锐的痕迹。不过，她的确是个很叛逆的孩子，举止无礼，小小年纪就有着成人才有的古怪性子，但依旧很讨人喜欢。就算她安安静静地坐在甲板上，看着蔚蓝的大海，我也会被她的样子吸引。她不止样貌迷人，身上还有一股让人觉得可远观而不可亵玩的气质，还是静静欣赏就好。

补充一点，她安静得有些奇怪。其他孩子在甲板上追逐打闹的时候，她会悄悄躲起来，一动不动地静静坐着。这种安静很不自然，我还没准备好怎么应对。

显然，凯蒂·埃利斯一直对薇薇安·隆美尔充满兴趣，所以日记中对这趟旅行的评价越来越多，其中还夹杂着凯蒂·埃利斯给薇薇安制定的到伦敦之后的学习计划。接下来几个星期的日记也都大同小异。凯蒂·埃利斯从远处静静看着薇薇安，只有不得不交谈的时候才会说上几句。到了1929年7月5日，事情终于出现了转折，那篇日记的标题是《第七周》。

早上起来就很热，北边吹来一阵轻柔的微风。用过早餐之后，我们一起坐在前面的甲板上，这时候发生了一件特别的事情。我让薇薇安回客舱把练习本拿出来复习功课——出发前，我答应她姑姑，即便是在海上也不会让薇薇安放松学习——我觉得她姑姑是害怕薇薇安的舅舅发现她成绩不好，会立刻把她打发回澳大利亚。我们的学习是非常有趣的打哑谜猜字游戏，每天都一样：我在练习本上写下单词或者画出一个东西，不停地讲解这个单词的意思，让薇薇安来猜。我讲得口干舌燥，薇薇安却一直用厌倦的目光看着练习本上我辛辛苦苦的写写画画，并不作声。

我想起自己的承诺，于是还是坚持下来。那天早上的情况已经不是第一次了，薇薇安不按我的要求来，她根本不看我的眼睛。我一遍又一遍地重复自己讲过的话，语气逐渐严肃起来，但这孩子还是充耳不闻。终于，我忍不住带了哭腔，我问她为什么这样做，为什么装作听不见我说话。

可能我的情绪失控打动了她，她叹了一口气，告诉我背后的缘由。她看着我的眼睛，说在她看来我不过是她梦境的一部分，是她虚构出来的东西。她觉得听我说话没有任何意义，除非我的“唠叨”——她的原话就是这样——有点意思。

要是别的孩子说出这种话，脸蛋或是耳朵早就被拧了，但薇薇安不是个普通的孩子。至少，她从来不撒谎。她的姑姑虽然非常不待见她，但也说我绝不会从这孩子口中听到一句谎话。我对她的话非常好奇，于是装作漠不关心的样子，好像询问几点钟了一样问道——刚才那句“我不过是她梦境的一部分”究竟是什么意思。她朝我眨了眨深棕色的大眼睛，说道：“我在我家附近的小溪边睡着了，现在还没醒过来呢。”她告诉我，那以后发生的所有事情——家人的车祸，她像一个无人想要的包裹一样被打发到英国，只有一位老师陪伴的漫长海上旅行——一切都不过是一个长长的梦境而已。

我问她为什么不醒过来，人怎么可能睡这么久。她说，这都是丛林魔法导致的。她在那条有魔法的小溪边的羊齿草丛里睡着了——她跟我说，小溪里面还有细碎的光，里面藏着一条秘密通道，通道那头是一个巨大的发动机舱，可以通往世界另一头。就是因为那条神秘的小溪，所以她一睡就是很久，不然的话她早就醒了。我问她，怎样才算是从梦里醒过来。她觉得这个问题太简单了，歪着头说道：“我睁开眼睛，发现自己回到家里的时候就算醒过来了。”她小巧精致的脸庞上写满了坚定。

两个星期之后的日记中，凯蒂·埃利斯又谈到这个话题。

我小心翼翼地探寻薇薇安的虚拟世界，一个孩子居然会以这样的方式来理解一场莫大的悲剧，我对此很感兴趣。从她的点滴描述中，我知道，她在自己周围构筑了一片影子大地，那里终日被黑暗包围，她必须经过这片黑暗才能回到澳大利亚的小溪边，才能醒过来。她告诉我，有时候她觉得自己就快醒了——如果她非常安静地坐着，她就能够看到黑暗之外的场景，能看到家人，听见他们日常交谈的声音，虽然他们看不见黑暗这边的薇薇安。现在，我明白这个孩子为何如此安静了。

遇到伤害的时候，人会本能地退到一个安全的虚拟世界，这一点我能够理解。相对而言，更让我不安的是薇薇安面对惩罚时脸上欣然的表情。准确地说，那种表情不是开心，而是顺从，甚至近乎解脱。有一天，她被人冤枉，说她偷了上层甲板一位妇人的帽子。我亲眼看见那顶钟形女帽被风吹到甲板上，然后欢蹦乱跳地走远了，我确定薇薇安是无辜的。我当时有些惊讶，所以没来得及说话。薇薇安被那位夫人狠狠训斥了一顿，还说要揍她。薇薇安很淡然的样子，像是早就预料到了一般。从她的眼神里，我发现她似乎觉得惩罚是一种解脱。我立刻回过神来，阻止了这场冤案的发生。我用说笑的语气告诉他们帽子的真实去向，然后把薇薇安带回安全的地方。但她眼中的神情困扰了我很长时间，我不知道，小孩子为什么会愉快地接受惩罚，特别是她们的确无辜的时候。

几页之后，凯蒂·埃利斯写下这样一段话：

最困扰我的问题已经有了答案。我经常听见薇薇安在睡梦中尖叫，尖叫的时间一般都很短，她翻个身便又陷入了睡梦当中。但那天晚上的情形不一样，她叫了很长时间，我赶紧起床去安慰她。她紧紧抓住我的胳膊，语速很快地说着些什么——这几乎是我见过的她最激动的时刻了。从她的话语中，我得知，她也认为家人的不幸都是自己造成的。从成年人的观点来看，这简直是无稽之谈，因为我知道薇薇安的家人都是因为车祸去世的，当时薇薇安和他们隔了好几十英里远。但孩子的世界不是逻辑和道理能够解释得通的，不知为何，她始终为此耿耿于怀。我始终觉得，孩子的姑姑对此或许起到了推波助澜的作用。

洛瑞尔抬起头，本正在收拾文件。她看看手表，心里有些沮丧。已经12点50分了，真该死，本告诉过她，图书馆中午要闭馆一个小时。洛瑞尔觉得自己很快就能查出事情的真相，却来不及看完所有的资料。她只好跳过剩余的海上旅行，匆忙翻到一篇笔记潦草的日记——凯蒂·埃利斯要乘火车去约克郡应聘家庭教师的工作。

列车长很快就要过来了，我必须写快点，免得一会儿把这事忘了。昨天，我们到达伦敦的时候我的小旅伴举止十分奇怪。我们刚踩着步桥走下船，我还在打量周围的环境，看我们接下来该去哪儿。薇薇安却立刻四肢着地趴在地上，把耳朵贴在地面，全然不顾我用海绵为她刷洗干净的裙子，她一会儿还要穿着这身裙子去见她舅舅呢。我不是个容易觉得尴尬的人，所以当时我并不觉得不好意思，而是担心她会被人群或是马匹踩踏到。

于是我大声喊道：“你在干什么？快起来！”

她没有任何反应，当然，我对此并不意外。

“孩子，你在干什么？”我问道。

她摇摇头，飞快地说道：“我听不见了。”

“什么听不见了？”

“发动机转动的声音。”

我想起她跟我提到过的，地心深处的发动机舱，还有那条通向她家里的秘密通道。

“我听不见它们的声音了。”

她开始意识到自己真实的处境。在我看来，即便她还有机会返回故乡，那也会是很多年以后的事情。看着眼前这个倔强的小姑娘，我内心感到一阵难过。我不想用毫无意义的言语来安慰她，因为越早逃离梦境的控制对她来说越好。我实在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只能轻轻握着她的手，去约定的地方见她那位英国舅舅。薇薇安的话让我非常担心，因为我知道这件事会在她心里掀起怎样的惊涛骇浪。这一刻来得太突然，我知道得太晚——我必须马上跟她告别，看着她开始自己的生命旅程。

如果能从她舅舅身上感到更多温暖，我或许不会如此担心。但很遗憾，她舅舅不是那样的人。薇薇安新的监护人是牛津郡诺德斯特姆中学的校长，我和他之间有一道职业贵贱（也可能是性别）带来的阻碍。他好像根本没看见我，只顾着打量薇薇安，让她跟在自己身后，然后转身就走，一秒钟时间都没有给我留。

不，从我对他的印象来看，他绝对不是个温柔的人，肯定无法理解一个遭遇了如此不幸的敏感小姑娘。

我给薇薇安在澳大利亚的姑姑写了一封信，告诉她我的担忧。但我并没有抱多大希望，不奢望她会立刻跑到英国把薇薇安接回家。与此同时，我答应会定期给身在牛津郡的薇薇安写信。我是认真的，要是我的新工作没有在英国另一边，我会非常乐意保护她，让她远离伤害。我是一位教师，职业纪律要求我观察而不是理解我的学生，但我对薇薇安已经有了很深的感情。我真心希望时间和环境能够让她内心的伤口慢慢愈合，或许有个朋友在身边能好得快些吧？正是出于对她的深切感情，我才会杞人忧天，担心她的未来，被自己无端的想象困扰。但我真的非常担心她，她有可能会被困在自己的梦境里不能解脱，和现实世界之间始终隔着一道鸿沟。如此一来，她长大成人之后，很容易成为别人欺骗的对象。她舅舅为什么同意收养她——或许是我太多疑了——责任感吗？有这种可能。喜欢孩子？显然不是。薇薇安长大后会是个美人，而且会从母亲的家族中继承一大笔财产，我担心其他人或许会对此虎视眈眈。

洛瑞尔靠在椅子上，眼神空洞地盯着窗外的中世纪古墙。她咬着手指甲，脑子中反复思索着凯蒂·埃利斯的话——我担心其他人或许会对此虎视眈眈。薇薇安·詹金斯是遗产继承人，金钱改变了一切。她是个富有的女人，又是那种性子，她的朋友埃利斯小姐担心，这会让她成为那些图谋不轨之人的最佳捕猎对象。

洛瑞尔取下眼镜，合上眼，用手轻轻揉着鼻梁两侧。钱是最原始的诱惑，她叹了口气。虽然这种方法很不道德，但显而易见，薇薇安的悲剧就是钱造成的。母亲并不是个爱慕虚荣的女人，更不会搞阴谋诡计，从别人那里巧取豪夺——但那都是现在。洛瑞尔认识的那个桃乐茜·尼克森已经经过几十年的风雨历练，早就不是当初那个贪婪的女孩。十九岁的时候，她在考文垂大轰炸中失去了所有的家人，在战火喧嚣的伦敦只能靠自己闯出一片天地。

母亲如今表现出来的后悔，她所说的错误、第二次机会和原谅都符合洛瑞尔的推断。母亲曾经对艾莉丝说——没人会喜欢一个贪心的姑娘——这句话又是什么意思？或许，这是她从自身经历中总结出来的教训？洛瑞尔越想越觉得有这种可能。母亲需要的是钱，于是就打上了薇薇安·詹金斯的主意。但后来，事情的发展完全脱离了她的预期。不知道吉米是不是也参与了这件事？计划失败会不会是他和母亲分道扬镳的导火索？洛瑞尔不知道，母亲的计划和薇薇安的死因究竟有何瓜葛。亨利·詹金斯把妻子的死因归罪于桃乐茜，母亲或许是出于赎罪的心理才远远离开，但薇薇安悲痛欲绝的丈夫却不打算就此罢休，他最终还是找到了桃乐茜。接下来发生的事情，洛瑞尔已经在1961年的夏天亲眼目睹了。

本站在洛瑞尔身后，轻轻咳嗽，想引起她的注意。墙上挂钟的分针已经走过了12点，洛瑞尔装作没听见，脑子里还在思索母亲的计划究竟出了什么岔子——是不是被薇薇安发现，然后阻止了？或者半道上发生了别的事情，把一切都搞砸了？她看着面前厚厚的日记，找到书脊上写着1941年的那一本。

“如果可以的话，我很愿意把你留在这里。”本说道，“但我们的头儿会把我倒吊着拷打一顿。”他忧心忡忡地补充了一句，“也可能更惨。”

真是个浑球。洛瑞尔的心情很沉重，她心里有个深深的漩涡，现在她需要冷静一会儿。就让这本或许能够解释一切的日记暂时留在阅览室当中吧！

25    1941年4月，伦敦

吉米把脚卡在门与门框的缝隙当中，窥视着薇薇安的一举一动。眼前的景象并非他预料中的婚外情，相反，到处都是孩子。他们在地板上玩猜字谜游戏，围成圆圈跳来跳去，还有个小姑娘在玩倒立。吉米忽然意识到，这是一家破旧的孤儿院，这些孩子可能就是托马林医生收养的那些战争孤儿。看见薇薇安的身影，孩子们虽然没有出声，但他们的眼睛都盯着她。孩子们张开手臂朝薇薇安跑去，就像一架架嗡嗡作响的小飞机。薇薇安也满脸喜悦，她脸上带着甜蜜的笑容，跪在地板上，伸出胳膊搂着这些朝她涌过来的孩子。

然后，他们开始热切地交谈，讨论飞行、船、绳索还有小精灵的故事。听了一会儿，吉米才明白他们是在继续之前的谈话。薇薇安应该了解孩子们此刻讨论的主题，她一边认真地听着，一边皱着眉头，若有所思地点点头，那样子不像是成年人与孩子打交道时的敷衍，好像在思考解决办法。此刻的薇薇安和之前在街头跟吉米说话时那个冷冰冰的人儿迥然不同，现在的她更随和，没有什么戒备之心。薇薇安抬了抬手，孩子们立刻安静下来。“我们先排练一遍，遇到问题再想办法，你们觉得这样好不好？”

孩子们都赞同她的办法——至少，在吉米看来是这样的——因为大家都没有抱怨，而是四散开去，各自去搬椅子和其他杂物——毛毯、扫帚、戴着眼罩的布娃娃。他们把这些看似无关的东西搬到房间中央，然后小心翼翼地组装在一起。吉米这才明白他们想干什么——原来，孩子们是在造船，瞧，这边是船头，这里是桅杆，船的一头用木板搭建，另一头用脚凳靠着。床单折成三角形，用细绳子绑住每个角，挂在桅杆上，就成了迎风飘扬的船帆。

薇薇安坐在一口倒扣着的木箱上，手里捧着一本书。她翻到书本中间，把折叠的书页抚平，然后说道：“我们就从胡克船长和失踪的男孩这一段开始吧！嗯——温蒂在哪儿？”

“我在这里。”原来是一个十一岁左右的小姑娘，胳膊还打着石膏。

“好，”薇薇安说道，“准备入场，马上就要开始了。”

一个小男孩蹦跳着朝薇薇安走来，他肩上放着一只手工制作的漂亮鹦鹉，手里拿着硬纸板做成的钩子，颜色闪闪发亮。薇薇安看着他的样子，忍不住开心地笑了。

原来，孩子们是在排练戏剧《彼得·潘》。吉米小的时候，妈妈曾带他看过。他们来到伦敦，在利伯蒂餐厅喝了顿美美的茶。喝茶的时候，吉米一直偷偷盯着母亲脸上的表情——她不时回头，用渴望而伤感的目光打量窗外的衣服橱窗。之后，母亲和父亲大吵了一架，起因就是钱。吉米躲在卧室里，听见有东西被砸在地上，摔成了碎片。他闭上眼，回想那出戏剧，回想他最喜欢的片段——彼得·潘扔掉武器，对所有相信梦幻岛魔力的人说道：“姑娘们，小伙子们，你们相信童话吗？”他大声喊道，“如果相信的话你们就拍拍手，不要让小叮当死掉。”吉米从座位上站起来，两条细弱的腿颤抖着，双手合十，充满期待地喊道：“相信！”吉米相信，这样就能拯救小叮当的生命，改变这世上不如意的一切。

“纳森，你准备好手电筒了吗？”

吉米眨眨眼，从回忆中醒过来。

“纳森，”薇薇安说道，“我们现在要用手电筒。”

“我已经打开灯光了。”一个留着红色鬈发，脚上安着支架的小男孩说道。他坐在地板上，用手电筒的光照着船帆。

“好的，”薇薇安说道，“原来已经打开灯光了，嗯——做得很棒。”

“但我们什么都看不见。”另一个男孩从眼镜后面不满地瞥着手电筒微弱的光，他站在地上，正要升起船帆。

“要是我们看不见小叮当的话这么做有什么用。”扮演胡克船长的男孩抱怨道，“手电筒根本不管用。”

“会有效果的。”薇薇安坚定地说道，“当然会有用。心理暗示有很强的力量，如果我们都说自己能看见小精灵，观众也能看见。”

“但我们看不见小叮当。”

“是的，的确看不见，但我们得说自己能看见——”

“撒谎吗？”

薇薇安抬头看着天花板，好像在寻找合适的理由，孩子们开始争吵不休。

“抱歉。”吉米从门后走出来。没人听见他的声音，吉米只好再说一遍，这次他的声音更大了，“打搅一下。”

孩子们全都转过头来。薇薇安看见吉米的那一刻，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随后她就皱起了眉头。吉米承认，看见薇薇安为自己苦恼心中竟然有点儿开心，这样起码能让她知道，事情不会总按她的想法来。

“我想，用摄影灯效果会不会好一些？它跟手电筒很像，但光线强得多。”

孩子们有的站着，有的坐着，都呆呆地待在自己原来的位置。一个陌生人突然闯进阁楼上的孤儿院，参与讨论这场谈话中最重要的细节，但他们对此都不疑心，也不惊奇。相反，孩子们都安静地思考着他的建议，随后发出轻轻的讨论声。一个小男孩兴奋地跳起来，大声喊道：“太棒了！”

“简直完美！”另一个孩子也赞同道。

“但我们没有摄影灯呀！”一个戴着眼镜的忧郁男孩说道。

“我可以帮你们找一个。”吉米说道，“我在报社工作，我们的工作室里有各种各样的摄影灯。”

孩子们爆发出更加激动的欢呼声和讨论声。

“但我们怎么才能让这灯光看上去像小精灵在空中飞舞？”那个郁郁寡欢的男孩站在伙伴们中间，再次提出自己的担忧。

吉米关上门，走进房间。所有的孩子都转身看着他，薇薇安怒气冲冲地盯着膝盖上合拢的《彼得·潘》。吉米假装没看见她，“我觉得应该从高一点的地方打光，对，这样一定行得通。而且，你们得确保灯光一直是朝向舞台的，光束很小，而不是白乎乎的一大片，你们可能是想营造出隧道般的感觉……”

“但我们的个子都不够高，没办法把灯举起来。”戴着眼镜的小男孩说道，“灯光不可能从高处洒下来。”不管他是不是孤儿，吉米觉得自己开始讨厌他了。

薇薇安看着吉米跟孩子们交流，脸上的表情非常严肃。吉米知道，她希望自己记起她说过的话——别在这儿瞎指挥了，赶紧消失——但他不能这样做。他脑海里浮现出用摄影灯打光的美好画面，他有一百种办法能实现这个设想。如果在角落里架起楼梯，或者把灯捆在扫帚棍上——当然了，一定得捆紧——像鱼竿那样垂下来，还有个法子——“我来帮你们，”吉米忽然说道，“我负责打光。”

“不行！”薇薇安站起来表示反对。

“太好了！”孩子们欢呼道。

“你不能这样做。”她冷冷地说道，“不可以。”

“可以的！”“他一定可以！”“他必须参加！”孩子们嚷嚷着。

这时候，吉米看见妮拉，她坐在地板上朝吉米挥手，然后骄傲地看了看周围的孩子。吉米怎么能拒绝孩子们的要求呢？他朝薇薇安摊摊手，虚情假意地表示自己非常抱歉，然后欣喜地看着周围的孩子。“就这么定了，”他说道，“我加入，你们有了新的小叮当。”

* * *

事后，吉米对自己的决定也有些难以置信，但在医院中，他决定扮演小叮当的时候并没有多想，桃莉希望他和薇薇安·詹金斯约时间见面的事也早被他抛在了脑后。他为自己用摄影灯营造小精灵的想法兴奋得难以自持。不过，好在桃莉也不介意这件事。“噢，吉米。”她兴奋地吸着烟，“我就知道你一定会有好办法的！”

吉米坦然接受桃莉的表扬，让她相信，这不过是自己计划的一部分而已。最近桃莉的心情非常好，看见她又变成了自己记忆当中的那个桃儿，吉米觉得总算松了一口气。“我最近很想去海边。”有时候，吉米会从怀特太太贮藏室的窗户里偷偷爬进来，他和桃莉躺在那张窄小还微微凹陷的床上聊天。“吉米，你能想象出我们以后的生活吗？我们会一起慢慢变老，终有一天会儿孙绕膝，他们会开着车带我们到处玩。我们可以搭一个秋千，上面安两把椅子——你觉得怎么样，亲爱的？”

吉米说，自己觉得这样的生活很棒。他再次亲吻桃莉光洁的脖子，她被逗得哈哈大笑。感谢上帝，让他有机会和桃莉分享这么私密温暖的时刻。他想要桃莉描述的那种生活，他对之如此渴望，心里竟隐隐作痛。如果桃莉知道自己和薇薇安在一起，并且关系日益亲密会开心的话，那他很愿意继续编织这个故事。

吉米心里明白，他和薇薇安之间并非桃莉想象中那么密切。接下来的几个星期当中，吉米尽量挤出时间，参加孩子们的每一场排练。薇薇安的敌意让他有些吃惊，他不敢相信，她就是那天晚上自己在食堂遇见的那个姑娘——她看了自己给妮拉拍的照片，告诉自己她在医院当志愿者，可如今的薇薇安几乎不愿意与自己多说一句话。吉米非常确定，薇薇安根本没把自己放在眼里。他对薇薇安的冷漠早有预料——桃儿告诉过他，薇薇安想要对付一个人就会很残忍。但吉米没想到，薇薇安对自己的憎恶来得如此毫无缘由。他们几乎完全是陌生人，薇薇安绝对猜不到自己和桃莉之间的关系。

有一天，孩子们的举动让他们两人都忍俊不禁，吉米抬头朝薇薇安看去，想和她分享这有趣的一刻。薇薇安察觉到他的目光，抬头看着他的眼睛。吉米明明看见她笑了，但她脸上欢快的表情很快就消失不见。薇薇安的敌意让吉米进退两难，从某方面来看，薇薇安讨厌他是件正中下怀的事——吉米并不是真心赞同桃莉的敲诈计划，但薇薇安对他的冷漠总算让他心里好受了些，勉强接受了桃莉的计划。但若得不到薇薇安的喜爱和信任，他和桃莉的计划又根本没办法实施。

吉米只好一直试着与薇薇安接触。他尽量不让自己为她眼里的憎恶感到愤怒，他不去想薇薇安对桃莉的背叛，她让那个闪闪发光的开朗女孩如此低沉。吉米强迫自己去想薇薇安和孤儿们在一起的温暖场景，她创造了一个世界——只要一走进阁楼的大门，大家就可以沉溺在一个幻想世界当中，生活中所有的难题都被丢在楼下的宿舍和医院的病房里。排练结束之后，薇薇安给孩子们讲故事，讲那条通往地心的秘密隧道，深不见底的魔法小溪。溪水中细碎的光，吸引着孩子们靠近些，再近些……孩子们看着薇薇安，一脸迷恋。

随着排练的继续，吉米觉得薇薇安似乎没有刚见面的时候那样讨厌自己了。不过，她还是不愿意跟吉米讲话，对于吉米的出色表现也不过是点点头而已。但有时候，吉米发现她在偷偷看着自己——她以为吉米不会发现，那时她脸上的表情一点儿也不生气，而是沉思的样子，甚至还有几分好奇。或许，就是这一点让吉米犯了错。他觉得就算薇薇安和自己之间的关系没有升温，起码坚冰也在慢慢融化。四月中旬的一天，孩子们下楼吃午餐，阁楼上只剩下他和薇薇安在组装轮船。他问薇薇安有没有孩子。

吉米本以为这会是两人关系的转折点，但薇薇安整个人都怔住了，吉米立刻意识到自己犯了一个错误——虽然还不知道究竟哪儿错了——然而话已经说出口，没办法挽回。

“没有。”这话又冷又尖锐，就像鞋子里的碎石，总让人不舒服，“我没法生孩子。”

吉米真希望地上有条缝，自己能够钻进去顺着深深的隧道躲进地心深处。他喃喃地说了声抱歉，薇薇安轻轻地点点头，然后裹好船帆，离开阁楼。房门“吱呀”一声在她身后关上，像是幽怨的叹息。

吉米觉得自己像个无知的小丑。他并没有忘记自己来这里的目的，虽然薇薇安是那样的人，虽然她对桃儿的所作所为非常残忍，但吉米并不想伤害任何人。想起薇薇安刚才怔住的样子，吉米忍不住皱起眉头。他在心里反复想着这件事，怪自己不该这么鲁莽。那天晚上，吉米出门去拍大轰炸的悲惨后果。他举起相机对准那些刚刚失去亲人，无家可归的可怜人儿，脑子里却想着该怎么向薇薇安赔礼道歉。

* * *

第二天，吉米早早来到医院门口，他紧张地吸着烟，等待薇薇安的身影出现在街对面。他坐在医院门前的台阶上，心中暗自忧虑，薇薇安看见自己在这儿会不会立刻转身离开。

薇薇安匆忙的身影出现在街头，吉米扔掉烟蒂走到她面前，递给她一张照片。

“这是什么？”薇薇安把照片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

“没什么。”吉米答道，“这是昨天晚上，我拍的照片，它让我想起了你说的故事——那条藏着光的小溪，还有那些住在地球另一边的人。”

薇薇安端详着照片。

吉米拍下照片的时候，黄昏刚刚降临。落日的余晖洒在废墟上，照得碎玻璃闪闪发亮，近处是升腾的烟雾，烟雾后是刚从防空洞里钻出来的人们昏暗的剪影。拍完照片之后，吉米径直去了报社办公室，想连夜把照片冲洗出来送给薇薇安。

薇薇安一言不发，吉米看着她脸上的表情，以为她要哭了。

“我很抱歉。”吉米说道，薇薇安闻言看了他一眼，“昨天说的话让你不开心，真是对不起。”

“你不会明白的。”她小心翼翼地把照片放进手提包里。

“可——”

“你不会明白的。”薇薇安说完这句话，脸上的笑容几乎抑制不住，至少，在吉米眼中是这样的。不过，这表情很难辨认，因为她立马转身朝医院大门走去，然后闪身进去了。

那天的排练很快就过去了。孩子们一窝蜂似的冲进房间，屋子里立马充满了活力和吵闹声。午餐铃声响起，他们又匆匆忙忙跑出去，跟来的时候一样迅速。吉米本来想和孩子们一起离开，跟薇薇安单独在一起着实有些尴尬。但他又讨厌自己的软弱，所以还是留下来和薇薇安一起拆卸船只。

他把椅子重叠在一起的时候发现薇薇安正在偷看自己，但他没有回头。他不知道薇薇安脸上此刻是什么表情，再说，此刻的感觉已经很糟糕，吉米不想给自己徒增烦恼。薇薇安忽然开口了，这次语气略微不同：“那天晚上你为什么会出现在食堂，吉米·梅特卡夫？”

吉米没有回答她的话，反而把目光移到一边。薇薇安正专心致志地画着舞台的背景板，上面有棕榈树，还有沙滩。她称呼吉米的全名时有种奇怪的拘谨，吉米感到一阵兴奋的战栗。他心里明白，不能把桃莉供出来，但他向来不是个爱撒谎的人，于是只好折中。“我去见一位朋友。”

薇薇安看着吉米，嘴角隐约有一丝笑意。

吉米这人从来不知道适可而止，他继续解释。“我们本来约在别处见面，但我自作主张去了食堂。”

“为什么？”

“什么为什么？”

“你为什么不去原来的见面地点？”

“我也不知道，就觉得这样做是正确的。”

薇薇安还在打量他，她的神情静默，看不出到底在想些什么。然后，她转过身接着画背景板上的棕榈树叶子。“我很开心，”她的声音非常清晰，“很开心你那天出现在食堂。”

* * *

从那天起，事情似乎悄然发生了变化。这并非是因为薇薇安所说的话——当然了，她的话让吉米很高兴——而是她看着吉米时，吉米心中竟然泛起一种难以言喻的感觉。回想这一刻的时候，吉米觉得他和薇薇安之间有种默契，这感觉在他心中铺天盖地。虽然，这些细节都没有什么特别的意义，但是所有的事情联系在一起就有了别样的意味。吉米当时就有这种感觉，后来，桃莉让他汇报日常进度的时候这种感觉又出现了，他没有提及这一部分。虽然这事会让桃莉很开心——吉米了解她，她会把这当作自己进一步取得薇薇安信任的证据——但吉米还是没有说，和薇薇安的谈话只属于他一个人。这的确算一种进步，但却不是桃莉想要的那种。他不想与人分享那一刻，不想糟蹋了那美好时光。

第二天，吉米出现在医院的时候步子里都带了风。他推开门，今天是玛拉的生日，他送给她一个橘子。玛拉告诉他，薇薇安今天没来。“她早上来电话说自己身体不好，起不了床，想请你代替她帮孩子们排练。”

“没问题。”吉米一口答应，心中却有些疑惑，不知道薇薇安的病是不是和前一天两人之间发生的事情有关。她是否后悔卸下自己的防备了？吉米皱着眉头看着地面，一缕发丝垂下来，遮住了他的眼睛。他抬起头看着玛拉：“你是说，她病了吗？”

“听上去状态的确不佳，真是可怜。不过你也没必要那么着急，她会好起来的，她经常这样。”玛拉握着吉米送给她的橘子。“我可以留半个给她吗？等她下次来排练的时候送给她。”

可下一次排练的时候薇薇安仍旧没有出现。

“她还病着呢。”吉米走进医院大门的时候玛拉说道，“不过多休息几天也好。”

“她的病严重吗？”

“应该不严重。她经常生病，但很快就会恢复——离开孩子们太久她自己就受不了。”

“她以前也病过吗？”

玛拉笑了笑，但这笑容中却带了某种别的意味，像是察觉，又像是善意的关切。“人都会生病的，梅特卡夫先生。詹金斯太太有自己的麻烦，但大家都是这样的，对吗？”她踌躇了一下，再次开口时声音虽然柔和却十分坚定。“听我说，亲爱的吉米，我知道你很关心她，你是个善良的人。薇薇安为孩子们所做的一切就像是天使的所为，但我觉得，你没必要担心，她丈夫会好好照顾她的。”说完，玛拉又笑了笑，笑容中满是母性的光辉。“别操心她的事情了，好吗？”

吉米应承下来，然后转身上楼，玛拉的建议让他有些犹疑。薇薇安病了，问候她是应当应分的事，为什么玛拉要他别操心薇薇安的事情呢？玛拉刻意提到薇薇安的丈夫似乎也意有所指，她会不会把这件事告诉托马林医生——那个觊觎别人妻子的浑蛋？

* * *

吉米手里没有《彼得·潘》的剧本，但他还是尽最大的努力让排练顺利进行。孩子们跟他相处得很好，他们扮演着各自的角色，很少争吵，一切都很顺利。排练结束之后，大家一起把道具收拾好，吉米坐在倒扣着的大木箱上，孩子们在他身边围成一个圈，祈求吉米讲故事。他心里有些洋洋得意的感觉。吉米告诉孩子们，自己不会讲故事，当孩子们拒绝相信这一点时，他不得不尝试着讲薇薇安曾讲过的故事，以防孩子们吵闹起来，虽然他都快不记得那些故事情节了。这时候，吉米忽然想起了夜莺之星的故事。孩子们好奇地睁大双眼听他讲故事，吉米这才意识到，原来自己和托马林医生的病人竟然有这么多相似之处。

和孩子们玩着玩着，吉米就把玛拉刚才的话抛到了脑后。跟孩子们道完别，走下楼梯的时候，吉米这才明白玛拉的意思——她想多了。他走到玛拉的办公桌前，但还没来得及开口，玛拉就说道：“吉米，托马林医生想跟你打个招呼。”她语气甚为尊敬，好像国王要亲自到访，来看望吉米一样，甚至还伸出手，从吉米的衣领上扯下来一根线头。

等待的时候，吉米喉咙中泛起一丝苦涩，这种感觉跟小时候他想象与抢走妈妈的那个男人见面时的感觉一模一样。几分钟的时间过得格外漫长，终于，靠近桌边的门轻轻打开，一位体面的绅士从门内走出来。吉米心中的敌意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只余下微微的纳闷。男人雪白的发丝梳理得非常整齐，厚厚的镜片后是淡蓝色的眼睛，这位托马林医生应该有八十岁了。

“你就是吉米·梅特卡夫？”医生走过来握着吉米的手，“最近过得好吗？”

“还不错，谢谢您，我很好。”吉米有些笨嘴拙舌，他不知道托马林医生到底是什么意思。虽然他已经这把年纪了，但也依旧不能洗脱是薇薇安·詹金斯的情人的嫌疑，不过这还是有点……

“我想，你肯定在为詹金斯太太的事情而烦恼。”医生继续说道，“薇薇安是我一位故友的孙女。”

“哦，我不知道。”

“是吗？那你现在知道了。”

吉米点点头，挤出一个笑容。

“无论如何，你帮助孩子们的事情做得很棒，你是个善良的小伙子，谢谢你。”说完，医生生硬地点点头，转身回到自己的办公室，他走路的时候左腿有点瘸。

“他很喜欢你。”门一关上玛拉就迫不及待地说道，眼睛睁得圆溜溜的。

吉米脑子里还是一片混乱：“是吗？”

“当然了。”

“你怎么知道？”

“他起码知道你的存在，通常而言，他都喜欢跟孩子们一起玩，不大爱跟成年人打交道。”

“你认识他多长时间了？”

“我在这儿工作了三十年。”玛拉骄傲地说道，她伸手把V领衬衣中的十字架放平整。“告诉你吧！”她从半框眼镜后面打量着吉米，“他不喜欢医院里有太多成年人，这么久以来，你还是唯一一个他愿意打交道的人。”

“你没把薇薇安算在内吧？”吉米在套她的话，玛拉肯定知道些什么，“对了，应该说詹金斯太太。”

“当然没有。”玛拉挥挥手，“詹金斯太太不是外人，她还是个孩子的时候托马林医生就认识她了，这不是一码事。托马林医生就像薇薇安的爷爷一样，我敢打赌，今天你能见到托马林医生还得感谢薇薇安，她肯定在医生面前替你说了不少好话。”玛拉止住话头，“不管怎么说，医生很喜欢你，这太好了。对了，你不是要去拍摄报纸明天早上要用的照片吗？”

吉米向她敬了个滑稽的军礼，玛拉被逗笑，他也心满意足地转身离开。

回家的路上，他脑子里一直晕乎乎的。

桃莉搞错了——不管她先前有多肯定，但她的确误会了。托马林医生和薇薇安之间是清白的，老人的年龄跟她爷爷差不多。而且，薇薇安——吉米使劲甩甩头，为自己先前的观点感到羞愧——薇薇安不是个荡妇。她不过是一个普通的女人而已，一个善良的女人，愿意给那些失去一切的孤儿带去欢乐。

先前所有的揣测都被证明是无稽之谈，但吉米心里却有种莫名其妙的愉悦感。他迫不及待地想告诉桃儿，他们没必要进行先前的计划了，薇薇安是无辜的，她什么也没做。

“对，除了对我残忍之外。”他把一切都告诉桃莉之后，她淡淡地回答道，“不过这没什么大不了的，你们已经是好朋友了。”

“别这样，桃儿。”吉米说道，“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他的手越过桌面握住她的手，吉米尽量用轻松的语调，想证明整件事不过是一场闹剧，是时候让它停下来了。“我知道她对你不好，我比你更加讨厌她，但这个计划……不会管用的。薇薇安没有出轨，她读了我们的敲诈信之后肯定会哈哈大笑，说不定还会把信拿给她丈夫看，夫妻俩一起嘲笑在这件事背后恶作剧的人。”

“不，她不会的。”桃莉抽回双手，抱在胸前。她很固执，或者说已经豁出去了——有时候这两者很难分辨。“没有女人愿意丈夫猜疑自己和别的男人有一腿，她还是会给我们钱的。”

吉米点燃一支烟，从火焰后面打量着桃儿。以前，他很愿意讨她欢心，爱情蒙蔽了他的双眼，即便她犯了错他也视而不见。但现在不一样了，吉米心中已经有了裂痕。那天晚上，桃儿拒绝他的求婚，冲出餐厅，留他一个人孤零零地跪在餐厅地板上的时候，他心中的裂痕就出现了。后来，这道裂痕逐渐修复，大部分时候都不显眼，但它就像母亲砸到地板上的花瓶一样，虽然父亲用胶水把它复原了，但光线一转，上面的裂痕就清晰可见。吉米深爱着桃莉，这一点永远不会改变，对吉米来说，忠贞是和性命一样宝贵的东西。但此刻，他看着桌对面的桃儿，发现其实自己此刻不再那么爱她了。

* * *

薇薇安休养了不到一个星期就回来了，吉米转过阁楼拐角推开门的时候，看见薇薇安坐在房间中央，周围围了一圈叽叽喳喳的小麻雀。意想不到的是，看见薇薇安他心中竟然十分高兴——不对，不只是高兴，整个世界似乎都比前一秒钟更加明亮了。

吉米站在原地。“薇薇安·詹金斯。”薇薇安闻声抬头，刚好撞见他的目光。

她朝吉米笑笑，吉米也开心地笑了。他知道，自己陷入了一些麻烦。

26    2011年，牛津大学新学院图书馆

接下来的五十七分钟，每一秒对洛瑞尔来说都是无尽的煎熬，她在新学院的花园里百无聊赖地踱来踱去。图书馆的大门终于打开的时候，她推开其他人冲了进去，就像在圣诞节后的大促销时闯进商场血拼一样，这速度肯定打破了图书馆的记录。她风风火火地跑回到书桌前，本为她的速度感到震惊。“你太厉害了，”他打趣道，“我应该没把你锁在图书馆吧？”

洛瑞尔一边回答他一边匆忙翻看着凯蒂1941年的第一本日记，想知道母亲的计划最后为何失败。开始几个月的日记并没有过多地提到薇薇安，凯蒂只是偶尔提到自己写了信或是收到了信，后面还有一句措辞非常谨慎的话——“詹金斯太太似乎过得很好”。但1941年4月5日这天的日记中，事情发生了变化。

今天，邮差给我送来薇薇安小朋友的信。按她通常的写信习惯来说，这封信很长。我立刻意识到，她的语气有些变化。开始的时候我还为此感到开心，觉得她以前的精神又回来了。我想，她的心境开始因平和而变得明朗。但可惜的是，信里的内容显示，她的家庭生活和健康状况并没有新的变化。她用大量篇幅和许多琐碎的小细节跟我讲和她一起在托马林医生的医院当志愿者、照顾孤儿的那个小伙子。信的结尾，她一如既往地恳求我，阅后即焚，在回信中也不要提到她在医院的工作。

我当然会遵从她的意愿，但我还是想尽量恳求她，不要再去那个地方，至少，在我找出一劳永逸解决问题的办法之前，不要再去那儿了。这些年来，医院不菲的花销都是她在负责，这难道还不够吗？她真的一点儿都不关心自己的健康？我知道，她不会停下来的。她已经二十岁了，但依旧是我们在船上初次见面时那个固执的小孩，如果我的建议不适合她，她是不会听从的。但无论如何，我都会把这些话告诉她。如果不幸即将来临，而我没有尽最大的努力把她拉上正轨，那我永远都不会原谅自己。

洛瑞尔眉头微蹙。什么不幸？显然，洛瑞尔错过了一些很重要的信息。对那些受过心灵创伤的孩子们来说，凯蒂·埃利斯扮演着亦师亦友的角色，她为什么强烈建议薇薇安放弃在医院的志愿者工作，别去照顾那些孤儿呢？难道，托马林医生就是那个危险因素？又或者，医院所在的区域经常遭到德军的轰炸？洛瑞尔思考了几分钟，最后还是决定暂时不管凯蒂的担心——毕竟，剩下的时间不多，不能全部浪费在和今天的任务无关的事情上。虽然洛瑞尔对这个问题非常感兴趣，但毕竟这和今天的任务无关——今天来这儿的目的是了解母亲所谓的计划，所以她接着往下读。

薇薇安的兴致之所以这么好，答案在信的第二页就揭晓了。她好像邂逅了一个年轻男人。她假装轻描淡写地跟我说起他——“和我一起照顾孩子们的还有一位志愿者，我不知道怎么把灯光变成精灵，他不知道人与人之间的界线”——我了解薇薇安，我知道，她假装无所谓是为我好，不想让我担心。我不知道她心底的秘密究竟是什么，但花费这么多篇幅来描述一个刚认识的人并不是她一贯的风格。我有些忐忑，我的直觉一向很准，我决定马上写信让她多提防人心。

下一篇日记当中，凯蒂·埃利斯直接摘录了薇薇安·詹金斯来信中的一大段内容。显然，凯蒂·埃利斯写信告诉了薇薇安自己的担忧，而薇薇安的来信是想宽慰她。

亲爱的凯蒂，我好想你啊！距离我们上次见面已经一年有余，我感觉这一年多的时间就像十年那样漫长。读完你的来信，我真希望我们能够坐在诺德斯特姆中学的大树下——就是湖边那棵大树，以前你来看我的时候我们经常在树下野餐。你还记得那天晚上吗？我们从舅舅的大房子里溜出来，往树林里的树木上挂纸灯笼。我们告诉舅舅，肯定是那些吉卜赛人搞的鬼。第二天，他扛着枪，牵着那条患了关节炎的可怜小狗在草坪上威风凛凛地溜达了一整天。那条猎犬叫杜威，真是个忠心耿耿的老家伙。

后来，你为我的调皮训斥了我一顿，但亲爱的凯蒂，我记得你就是在吃早餐的时候绘声绘色地说自己夜里听见了“可怕动静”的那个人。你还说，这肯定是吉卜赛人走进诺德斯特姆中学地窖时发出的声音。天哪，这明明是我们借着银色的月光，在河里游泳发出的声音。我好喜欢游泳，那感觉就像马上要离开这世界一样，你说呢？我一直相信，自己有一天会在小溪底下发现一条隧道，顺着它我就能回到从前。

亲爱的凯蒂，真不知道我长到多大岁数你才不会为我担忧。我真是你的负担。等我老了，在躺椅上摇晃着织毛衣的时候，你还会提醒我别弄脏裙子，要擦干鼻涕吗？这些年来，你一直很照顾我，我知道，有时候我让你很为难。我多幸运，那天在火车站遇见的人是你。

你的建议向来很明智，但亲爱的凯蒂，请你相信，我也不是愚笨之人。我已经长大了，我清楚自己肩上的责任——你肯定不相信吧？此刻，你读着我的来信，也肯定在一边摇头，一边觉得我是个鲁莽的姑娘。别担心，我向你保证，我没有跟那个男人多说一句话——顺便提一句，他叫吉米，我们还是叫他的名字吧！“那个男人”听上去总有种鬼鬼祟祟的感觉。实际上，我一直在努力与他保持距离，必要时，甚至不惜粗鲁无礼。亲爱的凯蒂，真是对不起你，我知道你不愿意看见我待人接物没有教养的样子，我也不愿意做任何有损你清誉的事。

洛瑞尔笑了，薇薇安真是个招人喜欢的姑娘。她的信读来像是在撒娇、开玩笑，不会让人觉得她对老母鸡护崽儿一样一直忧心忡忡的凯蒂有任何不敬之意。就连凯蒂自己也在摘录下方写了这样一句话：看见她又成了以前那个鲁莽的小姑娘，我真的很开心，我一直很想念她当初的模样。不过，洛瑞尔并不喜欢和薇薇安一起在医院做义工的那个小伙子的名字。那个吉米和母亲曾经爱过的那个吉米是同一个人吗？当然是。他也在托马林医生那儿工作，这难道只是个巧合？当然不是。洛瑞尔心中忽然有一种不祥的强烈预感，那对年轻情侣的计划慢慢露出了冰山一角。

薇薇安显然不知道医院里那个帅气小伙和自己曾经的朋友桃乐茜的关系。洛瑞尔觉得这并不奇怪。基蒂·巴克尔说过，母亲一直把男朋友藏着掖着，不让坎普顿丛林的人知道。基蒂还说过，战争时期，人们的情感分外炽烈，道德感逐渐瓦解。洛瑞尔忽然意识到，或许正是当时的环境，让这对命运乖蹇的恋人在一时的疯狂中与彼此擦肩而过。

接下来一个星期的日记里没有提到薇薇安和那个年轻男人。那段时间，凯蒂·埃利斯一直忙着估量各个地区的监护人政策，广播里又全是德军入侵的消息。4月19日，她在日记中写道，薇薇安没有如期来信，但第二天的日记中她又说道，她接到托马林医生打来的电话，医生说薇薇安现在的情况不妙。如今，事情变得十分有趣——凯蒂·埃利斯和托马林医生相互认识，那凯蒂之所以反对薇薇安去医院应该不是医生本人有什么问题了。四天之后的日记中有这样一段话：

今天收到的一封信让我非常苦恼。日记中的寥寥数语难以说清楚这件事情，我不知道该从信的哪一个段落开始引用，哪一个段落结束。所以，我只好违背亲爱的薇薇安的意愿——她一定会很生气——把这封信保留下来，但我向亲爱的她保证，只此一次，下不为例。

洛瑞尔急切地翻到下一页。白色的纸笺上，字迹非常潦草。1941年4月23日，薇薇安·詹金斯给凯蒂·埃利斯写下这封信的时候显然非常着急。洛瑞尔从信件的日期中敏锐地发现，薇薇安就是在一个月之后去世的。

我在火车站附近的餐厅里给你写这封信，亲爱的凯蒂，因为我突然很害怕，害怕自己如果不马上记录下整件事情的话，它就会立马消失，明天早上我醒来的时候发现这不过又是我自己的幻想而已。我要说的事情你可能不喜欢，但亲爱的，你是唯一能倾听我的人，我必须跟人讲讲这件事。原谅我吧，亲爱的凯蒂，请接受我最诚挚的歉意，因为接下来我要告诉你的事情肯定会让你担心。如果你因此对我印象不好，那么请你记得，我还是你在船上认识的那个小小的旅伴。

今天发生了一件事。我离开医院的时候在门前的台阶上停留了一会儿，整理围巾。凯蒂，我向你保证，事情真的是这样的，你知道我向来不会撒谎。这时候，我听见医院的门响了，虽然没有回头，但我知道肯定是他。我应该跟你提到过他一两次吧？那个叫吉米的小伙子就站在我背后。

凯蒂·埃利斯在这个句子下面画了一条横线，旁边还作了批注。她的字迹很小很工整，洛瑞尔费了好大工夫才看清楚她话语里的否定情绪：提到过一两次？陷入爱河中的人真容易出现错觉，我对此毫不吃惊。陷入爱河的人——洛瑞尔的心扑腾扑腾地跳着，重新把注意力集中到薇薇安的来信上。薇薇安爱上吉米了吗？这就是那个不会伤害到任何人的计划？

我很肯定，背后的人就是他。吉米走到台阶上，我们谈了几句孩子们的趣事儿。他让我很开心，他是个有趣的人，而我喜欢有趣的人。你也是这样的，对吧？我父亲就是个很有意思的男人，总会让我们哈哈大笑。吉米的举动很不自然，他略显尴尬地问我，可不可以跟我一同步行回家，我们要去的地方刚好在一个方向。理智告诉我，我应该拒绝，却不由自主地答应道：“好的。”

凯蒂，此刻你肯定在一边读信一边摇头，我能想象出你坐在窗户边的小书桌前的样子。你以前跟我说过你的小书桌，不知此刻桌角的花瓶中有没有新鲜的樱草花呢？肯定有，我了解你。让我告诉你我为什么答应他的要求吧！几个星期以来——我一直像你说的那样，跟他保持距离，对他视而不见——但那天，他送给我一份致歉礼物，我和他之间有些小误会，但我并没有为此生气。他的礼物是一张照片，看着照片里的场景，我感觉他好像看透了我内心藏着的小世界。从我还是个孩子的时候，那个世界就一直存在于我的心里。

我把照片带回家，像守护珍宝的孩子一样，一有机会就把它拿出来端详，打量上面每一个细节。欣赏完之后，又把它锁在卧室里外婆画像后面的隐秘壁橱里。就像孩子会把自己认为宝贵的东西藏起来一样，只有把它藏起来，让它单单属于我一个人，它的宝贵价值才会凸显出来。在医院里，他曾听过我给孩子们讲故事，所以拍了这张照片给我也不足为奇，但我依然很感动。

“不足为奇”这个词下面被画上了横线，凯蒂·埃利斯在旁边作了批注：

她的意思其实就是觉得这件事很神奇，我了解薇薇安，我知道她对小溪里那个奇幻世界有多迷恋。工作经验让我清楚地知道，孩童时期建立的信念体系非常牢固，人们从来不可能彻底摆脱它的影响。有时候它会隐藏起来，但关键时刻总会时不时地出现，影响那个由它一手塑造的灵魂。

洛瑞尔想起了自己的童年时代，不知道凯蒂说的是不是真的。洛瑞尔的父亲母亲都是无神论者，在他们看来，家庭才是最重要的。母亲尤其赞同这个观点——母亲说，自己太晚才意识到家庭的重要意义。洛瑞尔不得不承认，如果她和别人发生争执，尼克森家的人会团结一致支持她，就像小时候爸爸妈妈教她们的那样。

也许，最近的小伤痛让我比平时更加鲁莽。我在昏暗的卧室里待了一个星期，德国人的飞机在头顶发出呜呜的轰鸣声。有一天晚上，亨利坐在床边握着我的手，希望我赶紧好起来。我真想走出房间，自由呼吸春日里伦敦新鲜的空气。顺便说一句，凯蒂，整个世界都卷入我们称之为战争的这场疯狂之中，你不觉得这很让人吃惊吗？花儿、蜜蜂和四季却还是无奈地一如既往，睿智地等待人性苏醒，等待他们想起生命的美好，似乎从来不知疲倦。这真奇怪，但我对这世界的爱与渴望却因为离开它而变得更加深厚。人能从绝望里滋生出欢喜的渴望，即便是在最黑暗的日子，最琐碎的事物中也藏着幸福，你不觉得这很神奇吗？

不管怎样，他邀请我同行的时候我答应了。我们就这样走着，我纵容自己畅声欢笑。他给我讲了许多有趣的故事，让我感觉很轻松。我意识到，自己已经有很长时间没能好好享受这些最简单的乐趣了，比如，晴朗的下午有人陪伴，有人可以交谈。凯蒂，对这些简单的欢乐我向来没有多大耐心，但现在，我是个女人了，我想要一些我不曾有过的东西。但我想要的是一个人，我们应该渴望那些自己被禁止触碰的东西吗？

什么东西？什么东西是薇薇安禁止触碰的？洛瑞尔心里又出现那种奇怪的感觉，好像自己错过了整个谜团中至关重要的一部分。她匆匆扫了扫接下来两个星期的日记，找到薇薇安的名字，希望能解开心中的疑团。

她继续跟他见面——在医院里。这真难办，但即便他们在其他地方见面的话情况也不会好转。这时候，薇薇安应该在妇女志愿服务社的食堂做义工，或者在家打理杂务。她让我别担心，说“和他只是朋友，仅此而已”。她还说，那个年轻人已经有未婚妻了。“他已经订婚了，很快就要结婚，凯蒂，他们很恩爱，打算战争结束后就搬到乡下去。他们会找一栋宽敞的旧房子住下，生很多孩子，让屋子里充满欢声笑语。所以，我不会违背自己在婚礼上的誓言。我知道，你一直担心这件事。”薇薇安想以此证明她和那个男人之间是清白的。

读完这段话，洛瑞尔心里忽然明白过来，薇薇安信中提到的那位未婚妻就是她的妈妈——桃乐茜。过往和现在，真实的历史和她现今的感受混杂在一起，一时间让人难以承受。她取下眼镜，轻抚额头，静静看着窗外的石墙。

过了一会儿，她接着往下看：

她知道，我担心的并非只有这件事，她故意曲解了我的意思。我也不是什么懵懂无知的人，我知道这个年轻男子的婚约在心动面前根本不堪一击。虽然我不知道他是怎么想的，但对薇薇安的想法我了如指掌。

凯蒂似乎杞人忧天了，但洛瑞尔仍旧不明白她为何如此忧心忡忡。薇薇安的来信表明，凯蒂主要是害怕她背叛自己的婚姻和丈夫。难道薇薇安以前也有出轨的经历？虽然线索不多，但从薇薇安对生命的浪漫遐想中，洛瑞尔已经读出了一种自由恋爱的精神……

翻到两天之后的日记，洛瑞尔觉得，凯蒂好像已经察觉到，吉米对薇薇安造成了威胁。

战争真可怕——昨天晚上，威斯敏斯特大厅、威斯敏斯特大教堂和国会大楼都遭到了炸弹攻击，开始的时候大家以为大本钟也被炸成了废墟。今天晚上，我既没有读报纸也不想听无线广播，我决定好好整理一下客厅的橱柜，给我新写的教育笔记腾地方。我承认，自己有点像园丁鸟，这个称号让我羞愧。其实，我很希望自己在家务方面跟教育方面一样在行——橱柜上杂七杂八的小零碎实在太多了。其中一封信，还是三年之前薇薇安的舅舅寄来的。薇薇安的舅舅在信中说，她很听话，很让人省心——今晚读到这句话的时候我跟三年前一样着急，他根本不了解真实的薇薇安。此外，他还随信寄来一张照片。照片上的薇薇安虽然只有十七岁，但美丽的容貌却已经遮掩不住。我还记得，多年以前我第一次见到薇薇安的时候，她就像童话里走出来的小人儿，嗯，有点像小红帽，大大的眼睛，花骨朵儿一样的嘴唇，目光是孩子特有的率直和纯真。记得，我当时就许下心愿，希望丛林里没有大灰狼在觊觎她。

这封三年前的来信偏偏在今天重见天日，我一时有些踌躇。上次我也有这种感觉，后来证明我的看法是对的。但我当时没有及时行动，导致如今后悔终生，这次我不会袖手旁观，让我年轻的朋友再次犯下弥天大错。信件不能充分表达我心中的忧虑，所以我决定去趟伦敦，亲自跟她谈谈。

显然，凯蒂说走就走——下一篇日记已经是四天以后了。

我已经去过伦敦了，事情比我想象中更严重。亲爱的薇薇安显然已经爱上了那个叫吉米的年轻人。虽然，她对此并没有多言——这是自然，她对这件事特别谨慎——但她还是个孩子的时候我就已经认识她了，观察她的神色变化，倾听那些她没有说出口的话，我心里已经有了结论。更糟的是，她似乎把所有的小心谨慎都抛到了脑后。那个年轻人跟他可怜的父亲同住，薇薇安已经去拜访了好几次。她坚持说他们之间“是清白的”，我告诉她这世上根本没有纯洁的男女关系，如果吉米也到她家拜访的话，两人之间的差距不会给她带来任何好处。她告诉我，她不会放弃的，真是个固执的丫头，我硬起心肠说道：“亲爱的，但你已经结婚了。”我问她还记不记得在诺德斯特姆教堂对自己丈夫许下的誓言，她会深爱尊敬服从自己的丈夫，直至死亡将他们分开。我很难忘记她当时看我的眼神——她眼睛里满是失望，像在跟我说：我是不会明白的。

我当然知道爱情中的禁忌是什么，也如实相告，但她还是太年轻了，年轻人总以为自己才有强烈的情感。我们分手道别的时候闹得很不愉快，想来真是难过。我最后一次试图说服她放弃医院的工作，但被她拒绝了。我让她考虑一下自己的身体状况，她却把我的担忧抛之脑后。她美丽的脸庞像是大师的杰作，失望的表情爬上她的脸庞，感觉这世界上所有的美好都消散了一样。但我不会放弃，我还有最后一张王牌。她可能永远都不会原谅我，但火车离开伦敦的时候，我已经作出了决定——我要写信给吉米·梅特卡夫，告诉他，他的所作所为会毁了薇薇安。也许，薇薇安陷入疯狂的时候吉米会小心谨慎些吧！

日光西斜，阅览室里逐渐变得阴暗冰凉。洛瑞尔已经连续看了两个小时的日记，凯蒂·埃利斯的字迹虽然工整却过于秀气，洛瑞尔的眼睛都看花了。她靠在椅背上，闭上眼，脑子里全是凯蒂的话。洛瑞尔不知道她到底有没有写信给吉米。难道妈妈的计划就是因此而搁浅的？虽然薇薇安不肯放手，但凯蒂的来信显然会让吉米放弃他和薇薇安之间的友情，不过，这就是妈妈和吉米感情最终破裂的原因吗？小说里经常有这样的事——年轻情侣为了获得幸福不顾一切，却最终因自己的所作所为劳燕分飞。这是常有的事。那天在医院，母亲对洛瑞尔说，人应当为爱情而走进婚姻，不应该等待，没有比这更重要的事情了。那时候，她心里是不是就想着这件事？桃乐茜是不是等得太久，想要的太多，所以才让爱人扑进了别人的怀抱？

洛瑞尔觉得，薇薇安身上肯定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所以桃乐茜和吉米的计划才被迫中止。难道，这仅仅是因为吉米爱上了她？或者，还有别的原因？凯蒂·埃利斯不愧是牧师的女儿，她担心薇薇安会跨越婚姻的道德底线，但除此之外，肯定还有其他原因。凯蒂的确是个爱操心的人，但从她对薇薇安的关心来看，薇薇安肯定有某种慢性疾病，不是一个二十岁的年轻女人该有的生机勃勃。薇薇安本人也曾在信中提到，自己与外面的世界隔绝，丈夫亨利坐在病榻旁，握着她的手希望她尽快康复。薇薇安·詹金斯是不是身体不好，所以面对外界尤为脆弱？她是不是经历了一系列心理或身体的创伤，所以特别容易旧疾复发？

难道——洛瑞尔忽然坐直了身体——薇薇安和亨利结婚后曾多次流产？这样就能解释丈夫对她无微不至的宠溺。她身体稍微好转就想走出家门，或许是想摆脱家庭带给她的烦恼。勉力做些身体难以承受的事情刚好证明了这一点，凯蒂·埃利斯之所以不愿意她在医院跟孩子们打交道或许也是出于这个原因。事情真是这样的吗？凯蒂是担心薇薇安和孩子们在一起会经常想起自己膝下无子的事实，怕她更加难过吗？薇薇安在信中提到，追求明知自己不能得到的东西是人之本性，她也不能免俗。凭直觉，洛瑞尔认为自己的推测是正确的，凯蒂遮遮掩掩欲盖弥彰的话也验证了她的推测。

洛瑞尔希望有更多线索，便于自己找出真相。她忽然想起了格里的时光机器，那玩意儿用在此刻再合适不过。但现在她还得继续阅读凯蒂的日记。她从后面几篇日记中得知，虽然凯蒂一直不看好他们，但薇薇安和吉米之间的友情持续升温。5月20日这天的日记里忽然提到，薇薇安来信说自己再也不会和吉米见面，是时候让他开始新生活了。薇薇安跟他告别，希望他一切都好。

洛瑞尔吸了一口气，不知道凯蒂到底有没有写信给吉米，如果有的话，是否就是她的信导致了薇薇安的转变。她替薇薇安·詹金斯感到惋惜，虽然洛瑞尔知道吉米对她的友情并非一见钟情那么简单，但她还是忍不住同情那个年轻的女人，这么一点点细微的情感居然能让她如此满足。洛瑞尔觉得，自己之所以对薇薇安心生怜悯，或许是因为早就知道了她宿命的结局。但一向觉得这段友谊应该结束的凯蒂，对这个结果似乎也很矛盾。

出于对薇薇安的担心，我希望她结束和那个年轻人的感情，可如今，我的愿望达成，心里却背负了沉重的负担。薇薇安的来信没有说他们分手的细节，但从她的语气中不难揣测这个过程有多么艰难。她字里行间满是顺从。她只说，我是对的，这段友谊该结束了，她让我不要担心，一切都很好。无论她是悲伤还是愤怒我都不觉得奇怪，但她这种沮丧的语气却让我非常忧虑。我担心她是不是身体不好，我期待她的下一封来信，希望那时候她会好些。我相信，我的做法是对的。

薇薇安再也没有来信。“三天之后，”凯蒂·埃利斯在日记中写道，“薇薇安·詹金斯去世了。”她心中的悲痛可想而知。

* * *

三十分钟后，洛瑞尔急匆匆地穿过新学院被暮色笼罩的草坪，往车站赶去。她在脑海中回顾今天获得的信息时，手机忽然响起来。是个陌生号码，但她还是接起来。

“是洛尔吗？”电话那头问道。

“格里？”电话那头非常嘈杂，洛瑞尔努力想听清楚他的话。“格里，你在哪儿？”

“我在伦敦，弗利特街上的一个电话亭。”

“伦敦现在还有能用的电话亭？”

“是的，也可能是我乘坐时间机器，穿越回过去了，那样可就糟了。”

“你在伦敦做什么？”

“查找鲁弗斯医生的资料。”

“是吗？”洛瑞尔用手捂着另一边耳朵，想听得更清楚一些，“有结果吗？你查到什么了？”

“我找到了他的日记，战争快结束的时候鲁弗斯医生因感染，生病去世了。”

洛瑞尔的心跳得飞快，她不想听医生的死讯。追寻真相的过程中，留给悲伤的空间不多。“然后呢？日记中都说什么了？”

“我不知道该从何说起。”

“拣重要的说，快点，求你了。”

“等一下。”她听见格里投币的声音，“你还在吗？”

“在，在呢。”

前面是黄灯，洛瑞尔停下脚步，听格里在电话那头说道。“洛尔，她们从来都不是朋友——妈妈和那个薇薇安·詹金斯——鲁弗斯医生说，她们从来都不是朋友。”

“你说什么？”洛瑞尔以为自己听错了。

“她们几乎都不认识彼此。”

“你是说妈妈和薇薇安吗？你胡说什么？我看了那本书，还有照片——她们肯定是朋友。”

“是妈妈一厢情愿，想跟薇薇安做朋友。鲁弗斯医生在日记里说，妈妈想成为薇薇安·詹金斯，她沉浸在自己的想象中，以为她们俩是难分彼此的好朋友——医生的原话是‘同一种人’，但这一切都是妈妈的想象。”

“可是……我……”

“然后发生了一件事，我不清楚究竟是什么事，但薇薇安的所作所为让妈妈明白，她们根本不是好闺蜜。”

洛瑞尔想起基蒂·巴克尔提到过的那次争吵，薇薇安和桃乐茜之间起了争执，桃乐茜心情一直不好，并因此起了复仇的念头。“究竟怎么回事，格里？”她追问道，“薇薇安究竟做了什么？”

“她——你等等。浑蛋，我没硬币了。”电话那头传来摇晃钱包和听筒的嘈杂声，“电话马上要挂了，洛尔——”

“给我打过来，去换些硬币给我打过来。”

“来不及了，我会再给你打电话的，我要回格林埃克——”

电话那头忽然陷入寂静，格里的声音消失了。

27    1941年5月，伦敦

第一次带薇薇安回家拜访父亲的时候，吉米觉得很尴尬。狭小的房间，把这儿当家在吉米看来已经很糟糕，但落入薇薇安眼中，那可就更糟糕得让人绝望了。真不知道自己把旧毛巾搭在木柜子上，把它改造成餐桌的时候脑子里是怎么想的。不过，薇薇安依旧若无其事，好像用不配套的茶杯喝红茶，还有父亲的床尾上停着一只小鸟这事，没什么不妥一样。在她看来，一切都很好，吉米待客非常周到。

吉米的父亲一直称呼薇薇安为“你的姑娘”，他尖着嗓子问吉米，这对小情侣打算什么时候结婚。吉米至少跟父亲解释了三遍，最后只能冲薇薇安抱歉地耸耸肩，让她把这事当作玩笑。他还能怎么做？这不过是老人的无心之失而已——父亲只见过桃莉一次，那还是战争爆发前，在考文垂的时候。再说，他也没有恶意。薇薇安似乎并不介意，吉米的老父亲也非常高兴。他很久没这么开心了，跟薇薇安聊天非常有趣，他好像一直在等这样一个听众。

父亲和薇薇安聊起自己从前的趣闻轶事，两人都乐得哈哈大笑。一老一少合力想办法教会芬奇新的小把戏，开心地争论如何串鱼饵的问题，吉米知道自己心里满是感激。这些年来，父亲常常糊涂，不知道自己是谁，身在何方，想着这些问题的时候他的眉头老是拧在一起。上次这样开怀大笑，已经是很多年以前的事情了。

有时，吉米会想象和父亲聊天的人是桃儿，是她为父亲端来一杯热茶，用他喜欢的动作搅拌炼乳，是她的故事让老头子惊奇又开心地摇头晃脑……但他无法想象出这幅画面，他为自己下意识地拿薇薇安和桃莉作比较而感到自责。对比没有任何意义，对两个女人都不公平。桃儿要是有时间的话肯定会来看望他父亲的，她不是养尊处优的悠闲淑女，军工厂的工作时间很长，一天下来她早就倦了，为数不多的清闲夜晚自然想跟朋友们约会玩乐。

薇薇安似乎发自内心喜欢这间小屋里的时光，吉米曾唐突地为此表示感谢，好像她卖了自己一个天大的人情，但薇薇安的表情却好像他疯了一般。“谢我什么？”看着她一脸的不解，吉米觉得自己很蠢，于是赶紧讲了一个笑话，跳过这个话题。后来，吉米觉得自己想多了，薇薇安或许就是想来看看父亲，所以才和自己保持联系的吧！不管如何，这是唯一说得过去的理由。

吉米有时候忍不住会想，那天在医院门前，自己邀请薇薇安同行的时候她为什么会同意呢？当然，自己发出邀请的原因很清楚——她病了那么久，吉米推开阁楼大门，惊喜地看见她回来了，一瞬间，整个世界似乎都更加明亮了。她离开的时候吉米赶紧追上去，他推开医院大门，看见薇薇安站在台阶上系围巾。他没奢望薇薇安会答应自己的请求，他只知道，排练的时候自己满脑子都是这个念头。他想和她待在一起，这并非是桃莉的要求，而是他喜欢薇薇安，喜欢跟她在一起。

“吉米，你有孩子吗？”他们肩并肩往前走的时候，薇薇安问道。她的步子比平常慢了许多，看来大病一场之后她身子还是有点虚弱。吉米发现，她一整天都郁郁寡欢。虽然她还像往常一样跟孩子们嬉笑打闹，但她眼中的谨慎和保留却让他很不习惯。吉米虽然不知道背后的原因是什么，但却真心为薇薇安感到难过。

他摇摇头：“没有。”想起自己曾问过她同样的问题，为此让薇薇安很难过，吉米的脸“唰”的一下红了。

但这次是薇薇安把话题扯到这方面的，她继续说道：“但你终有一天会有孩子的。”

“是啊。”

“你想要一个还是两个？”

“一两个只是开始，然后会再生六个孩子。”

薇薇安笑了。

“我们家就我一个孩子，”吉米解释道，“总觉得有些孤单。”

“我们家有四个孩子，太吵了。”

吉米也笑起来，他发现自己以前从未笑得这样舒心，连嘴角都满是笑意。“你在医院讲的那个故事，”他们转过街角，吉米想起自己送给薇薇安的那张照片，“你说的高脚木楼，魔法森林，丛林那边的人家，其实都是你自己的家庭，对吗？”

薇薇安点点头。

不知道为什么，吉米那天特别想给薇薇安讲父亲的故事。或许是薇薇安说起自己家人时的神色勾起了他的思绪吧！也可能是薇薇安那充满魔法和渴望、能让时间消失的故事，让他一时间很想找个人倾诉。不管怎样，他把自己家里的故事全都告诉了她。薇薇安有时也会发问，吉米想起自己第一天看见她和孩子们在一起，她倾听孩子们说话时真挚的神情。薇薇安说，自己想去探望吉米的父亲。吉米以为她只是在客套而已，但下一次排练的时候，薇薇安又提到这件事。“我给老人家带了点东西，”她补充道，“他肯定会喜欢。”

第二周，吉米终于同意带薇薇安去见自己的父亲，她给老人家带了一条不错的墨鱼。“这是给芬奇的小礼物。”薇薇安说，这鱼是她和亨利去拜访出版商的路上，在沙滩上捡到的。

“她是个讨人喜欢的姑娘，吉米。”父亲大声说道，“漂亮得跟从画里走出来的人儿一样，还很和气。你打算等我们去海边的时候举办婚礼吗？”

“我不知道，爸爸。”吉米看了看薇薇安一眼，她正假装专注地看着墙上的照片，“等等再说，好吗？”

“别拖太久了，吉米，你妈妈和我岁数都大了。”

“好的，爸爸，我保证，等我们定下来了第一个就告诉你。”

后来，他送薇薇安去地铁站的时候，他解释说父亲脑子有些糊涂，希望薇薇安不要见怪。

她的表情很惊讶：“吉米，你父亲的话没什么需要道歉的。”

“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我只是——我不想让你觉得尴尬。”

“恰恰相反，我很久没这么开心了。”

两人沉默着走了一段路，薇薇安问道：“你以后打算住在海边吗？”

“有这个计划。”计划这个词让吉米心里一紧，他完全是无意识说出这个词的，他心里有些自责。跟薇薇安描述他和桃莉未来的生活场景让他备感尴尬——毕竟，他们的未来和桃莉的阴谋裹挟在一起，而他也参与了其中。

“你会结婚。”

他点点头。

“太棒了，吉米，真为你感到高兴。她长得漂亮吗？我真傻，她一定很美。”

吉米含混地笑了笑，希望赶紧结束这个话题。但薇薇安继续追问：“跟我讲讲她吧！”她笑起来。

“你想听哪方面的？”

“我也不知道……就随便说说吧！嗯，比如，你俩是怎么相遇的？”

吉米的思绪回到考文垂的咖啡馆。“我那时候扛着一袋面粉。”

“她就爱上你了？”薇薇安打趣道，“那她肯定很喜欢面粉了。她还喜欢什么？她是什么样的人？”

“她很有趣，”吉米的喉咙有些发紧，“永远充满活力，充满幻想。”他一点儿都不喜欢这场谈话，但他心里却想起了桃儿，想起了曾经的那个女孩，如今的那个年轻女人，“她在大轰炸中失去了所有的家人。”

“天哪，吉米，”薇薇安的脸色一下子变了，“真可怜，她肯定要崩溃了。”

她的同情真挚而发自肺腑，吉米有些受不了。他想起桃莉的阴谋，想起自己在其中扮演的角色，一时间觉得非常耻辱。加上内心对欺骗的厌恶，他忽然想要跟薇薇安坦白一切。可能，他内心深处其实希望这样能够摧毁桃儿的计划。“说实话，你可能认识她。”

“你说什么？”薇薇安看了吉米一眼，神情非常警觉，“怎么可能？”

“她叫桃莉。”吉米屏住呼吸，回想薇薇安和桃莉之间的恩怨情仇，“桃莉·史密森。”

“不认识。”薇薇安显然松了一口气，“我认识的人中没有叫这个名字的。”

现在，轮到吉米一头雾水了。桃莉说过，她和薇薇安曾经是好朋友。“你们都在妇女志愿服务社工作，她以前也住在坎普顿丛林——就在你家对面，她是格温多林夫人的陪护。”

“天哪！”薇薇安恍然大悟，“天哪，吉米。”她松开抓着他胳膊的手，棕色的眼睛里满是恐慌，“那她知道我们俩都在医院做义工的事情吗？”

“不知道。”吉米撒谎道，他讨厌这样的自己。

薇薇安似乎松了一口气，想故作轻松地笑笑，但脸上很快浮起了新的忧愁。她悔恨地叹了口气，轻轻用手捂着嘴。“吉米，她肯定很恨我。”她看着吉米的眼睛，“我太对不起她了——不知道她跟你说过没有，她帮过我一个大忙，把我丢掉的项链坠子送回来，可我——我太粗鲁了。那天发生了一些意想不到的事情，我心情很糟，所以态度很差。后来，我去找过她，想跟她道歉，解释那天的一切。我敲响坎普顿丛林7号的大门，但没人开门。后来，那家的老太太去世了，所有人都搬了出去。这一切发生得很突然。”薇薇安说话的时候用手指摆弄着脖子上的项链坠子。“你能帮我告诉她，我那天不是故意的吗？”

吉米答应了她的要求。听见薇薇安的解释，他心里莫名觉得很开心。这证明了桃莉所言不虚，但也说明整件事，薇薇安表现出来的冷漠，其实都是一个天大的误会罢了。

吉米和薇薇安沉默着往前走，两个人各有各的心思。最后，还是薇薇安开口说道：“你为什么迟迟不结婚呢，吉米？你们，你和桃莉彼此深爱着对方，不是吗？”

吉米的开心顿时烟消云散，他向老天爷祈祷，希望薇薇安能结束这个话题。“是的。”

“那为什么不现在就结婚？”

他的谎言是老生常谈的调子。“我们想要个完美的婚礼。”

她点点头，思考着，然后问道：“有什么能比和自己深爱的人结婚更加完美呢？”

或许是心头的羞愧感让吉米迫不及待地想要为自己辩护，也可能是他潜意识中，父亲数十年如一日地空等母亲回来的画面刺激了他，吉米苦涩地笑起来。“首先，我得有能力让深爱的人开心。要有可以遮风挡雨的房子，要有一日三餐，冬季能有取暖的钱。对我们这种难得存下几个钱的人来说，这绝不是容易的事情。这或许没有你想象中浪漫，但这就是生活，不是吗？”

薇薇安的脸色变色苍白，吉米知道，自己的话让她很受伤。但他的拧脾气也上来了，尽管他生气的对象是自己，根本不关薇薇安的事，他还是没有开口向她道歉。“你说得对，”薇薇安开口道，“对不起，吉米，是我说错了，是我太不食人间烟火。再说，这根本不关我的事，我只是被你描述的画面感动了——你说的农舍、海边都太美了。”

吉米没有搭话。薇薇安说话的时候他一直静静地看着她，但她说完，吉米却扭过头。看着她美丽的脸庞时，吉米心中浮现出一幅清晰的画面，他们两人——他和薇薇安——在海边奔跑。他想拦下她，在街上捧着她的脸庞，给她一个长久又热烈的吻。天哪，自己究竟怎么了？

吉米点燃一支烟，边走边抽。“你呢？”他喃喃地问道，心中有些愧疚，想弥补些什么，“你的未来会是什么样子？你的梦想是什么？”

“我——”她挥了挥手，“我没想过未来。”

他们走到地铁站，两人仓促道别。吉米既觉得内疚又觉得不舒服，接下来，他还要赶到里昂斯街角餐厅去见桃莉。

“我把你送到肯辛顿吧！”他叫住薇薇安，“让我送你安全到家。”

她回头看了吉米一眼。“有炸弹朝我飞来时你会接住它吗？”

“我会尽力。”

“不用了，”她说道，“谢谢，我还是自己回去吧！”她好像又变成了从前的那个薇薇安，急匆匆走在吉米前面，连个笑容都不肯施舍。

* * *

桃莉正在抽烟，她从餐厅的窗户里看见吉米的身影，于是一边瞧着玻璃窗，一边整理衣袖上的白色毛皮。这个天气穿皮草有点热，但桃莉还是不愿意脱下来。这件皮草大衣让她觉得自己很重要、很强大，此刻，她尤其需要它。最近，她总有不好的预感，觉得事情已经开始脱离自己的掌控。恐惧让她内心一阵翻腾，最糟糕的是她不知道今天晚上会发生什么。

她筹谋的计划本来看似天衣无缝，既能轻而易举地给薇薇安·詹金斯一个教训，又能让吉米和自己的日子好过些。但随着计划一天天实施下去，吉米一直没能把薇薇安约出来，“出轨”的照片也无从拍摄。与此同时，桃莉发现自己和吉米之间的距离越来越远，他不敢看自己的眼睛。桃莉意识到，自己犯了一个天大的错误，她一早就不应该让吉米去干这件事。最低落的时候，桃莉甚至怀疑，吉米可能没有以前那么爱自己了，他不再认为自己独一无二。她被自己的想法吓了一跳。

前一天晚上，他们之间爆发了激烈的争吵。争吵来得毫无端倪——她和凯特琳、基蒂一起去跳舞，她觉得凯特琳笨手笨脚的。她以前经常对人评头论足，但这次却引得吉米十分生气。吉米说，如果她觉得自己原来的朋友如此不堪的话，就去结交新的朋友好了。如果桃莉跟她并不喜欢的人出去玩，还不如去他家看看他和他父亲。吉米话中的尖锐吓着了桃莉，他的脾气来得有些突然，而且来意不善，桃莉忍不住在大街上哭出声来。以前，桃莉只要一掉眼泪吉米就知道她是真的伤心了，就会来哄她，逗她开心，但这次他没有这样做。他大声吼道：“天哪！”然后捏着拳头走了。

桃莉咽下心头的泪水，在黑暗中倾听并等待着。但漫长的一分钟内，她什么都没听见。她以为自己成了孤家寡人，她把吉米推得太远了，这次他真的离她而去了。

吉米没有离开，他还是回来了，但却不是像桃莉想象的那样来道歉的。当时，她差点没听出来这是吉米的声音。他说，“你应该答应嫁给我的，桃儿，我向你求婚的时候你真他妈的应该答应。”

桃莉喉咙里发出痛苦的呜咽，她听见自己哭着喊出声来，“不是的，吉米——你应该早些向我求婚！”

后来，他们在怀特太太的公寓门前和好如初。两人小心翼翼地吻别，礼貌地互道晚安，他们都声称彼此间的感情更加深厚了。但桃莉知道，事实不是这样的。那天夜里，她在床上翻来覆去了好几个小时才勉强入睡，心里一直想着过去几个星期以来发生的事情。她想起每次跟吉米见面的场景，想起他的一言一行，所有的事情像放电影一般在她心头一一闪过，然后，她明白了事情的根源——是她的计划，是她让吉米去做的事情。这不仅没有如她所愿地修复两人之间的关系，还差点毁了一切……

此刻，桃莉掐灭烟头，从手提包里取出一封信。她把信笺抽出来，再次读了一遍。这是一家名叫“海之蓝”的公寓的聘用信，吉米在报纸上发现了招聘广告，特地剪下来给她看。“桃儿，这工作听起来不错。”他说道，“海边的美丽地方，有海鸥，空气中有咸咸的味道，还有冰激凌……我可以在那边找份工作……肯定能找到的。”桃莉实在没办法想象自己跟在肤色各异的游客后面打扫卫生的样子，但吉米一直在边上看着她，直到她开始写应聘信。桃莉心中其实有点喜欢吉米强势霸道的一面。最后，她觉得只要能让吉米开心，自己何乐而不为呢？就算最后人家真的肯用她，她也可以悄悄写信回绝。当时，桃莉觉得他们最后一定能拿到薇薇安“出轨”的照片，她根本不必做这样一份工作。

餐厅大门打开，吉米走进来。桃莉看得出来，他是一路跑过来的——她希望，吉米这么着急是因为迫不及待地想见自己。桃莉朝他挥挥手，看着他走到自己身边，深色的发丝散落在额头上，看上去既英俊又有些危险。“嗨，桃儿。”他吻了吻她的脸颊，“穿皮草有点热吧？”

桃莉笑着摇摇头：“我觉得还好。”她往旁边的椅子上移了移，给他挪出位置，但吉米径直坐在她对面的座位上，挥手示意服务员过来。

他们要了些茶点，桃莉觉得自己不能再等下去了。她深吸了一口气：“我有一个主意。”吉米的脸色立马紧张起来，他的警觉让桃莉内心非常自责。她轻轻握着他的手：“吉米，不是你想的那样——”她咬着嘴唇，有些踌躇，再次开口时，声音低了下去，“实际上，我想的是我们的计划。”

吉米戒备地抬起下巴，桃莉赶紧往下说：“我希望，你把这件事忘了——别去管什么约会和照片。”

“你说的是真的吗？”

她点点头。她从吉米脸上的表情看出来，自己的决定是正确的。“其实，我根本就不该提出这个要求——”她语速太快，所以有些含混，“是我自己在钻牛角尖，格温多林夫人的事，还有我的家人……让我变得有点疯狂，吉米。”

吉米走过来坐在她身边，用手捧着她的脸庞，深色的眸子紧紧看着桃莉的眼睛。“我的傻姑娘，这不能怪你。”

“我不应该对你提出那样的要求。”面对吉米的吻，她再次道歉，“这不公平，我很抱歉——”

“别说了。”他声音里的解脱让人觉得十分温暖。“没关系，事情都过去了。让我们把这一切都抛在身后，往前看吧！”

“嗯。”

吉米往后仰了仰，端详着桃莉，然后摇摇头，笑起来，声音里满是惊喜和愉快。这声音让桃莉感到一阵愉快的战栗。“我也想这样。”他说道，“就这样做吧！嗯，我来的时候你不是有事情要告诉我吗？”

“噢，是的。”桃莉兴奋地说道，“你不是在组织一场演出吗？我那天本来要上班的，但我决定逃一天班，和你一起去看演出。”

“真的吗？”

“当然是真的，我也想见见妮拉和其他孩子，看你扮演小叮当的机会可只有这一次。”

* * *

战争孤儿表演的《彼得·潘》仅此一次，却取得了巨大的成功。孩子们奔跑厮打，在满是尘土的阁楼上用几条旧床单表演了一场魔法。那些伤势太重的孩子们在观众席上尖叫着鼓掌欢呼，吉米自如地掌控灯光，小精灵赢得了众人的喜爱。演出结束后，孩子们取下船上的海盗旗，换上“夜莺之星”的旗帜，把吉米给他们讲的那个故事活灵活现地搬上了舞台。为了这个惊喜，他们已经偷偷排练了好几个星期。演出结束后，托马林医生上台讲话，薇薇安和吉米也上台鞠躬。吉米看见桃莉在观众席上朝自己挥手，他笑着冲她眨眨眼。

不知为什么，今天带桃莉来医院，他心里居然有些紧张。桃莉提出一起来看演出时，他心里非常内疚——自己和薇薇安走得太近了，同时，他也担心桃莉的出现会让自己和薇薇安之间的关系再度恶化。但他知道，自己没办法说服桃莉，只好破罐破摔，走一步看一步。他没有跟桃莉坦承自己和薇薇安之间的友情，相反，他告诉桃莉，自己责问薇薇安为什么桃莉去送项链坠子时她会是那样的态度。

“你跟她提到我了？”

“当然了。”他们走出餐厅，手牵手走进漆黑的夜晚，“你是我的女朋友，我怎么能不提到你呢？”

“她是怎么说的？她承认了吗？她有没有说自己那天有多恶劣？”

“她都说了。”桃儿点烟的时候，吉米停下脚步，“她非常非常抱歉，她说她那天受了些刺激，但也不应该那样对你。”

月光中，他看见桃莉的下唇颤抖着。“太糟了，吉米。”她小声说道，“她说的话，他们带给我的感觉，太可怕了。”

他帮她把一缕头发顺到耳后。“她想跟你道歉，但她去格温多林夫人家里的时候，屋子里没人。”

“她去找我了？”

吉米点点头，他看见桃莉脸上的神色缓和了些，原来的苦涩一扫而光。这个改变太让人激动了，不过他并不吃惊。桃莉的情绪就像天上的风筝，一会儿低沉，一会儿又乘着清风直上云霄。

那天晚上，他俩去跳舞了。几个星期以来，那个可怕的计划一直悬在头顶，他们很久没有这么轻松愉快地相处了。他们像以前那样欢笑打闹，最后，吉米跟她吻别，从怀特太太公寓的矮窗户里钻出去。回家的路上，吉米想，带桃儿一起去看演出或许并不是一个坏主意。

* * *

他的看法是对的。除了开始的时候有些不顺之外，演出那天比他预想中要顺利得多。他们到达阁楼的时候，薇薇安正在往船上挂船帆。她转过身，看见吉米和桃儿，脸上的笑容转瞬即逝，惊讶的神情显而易见。吉米内心感到一阵不安。他手里抱着桃儿的白色大衣，薇薇安小心翼翼地从船上爬下来。他们打招呼的时候，吉米有些紧张，不过这寒暄还算顺利。桃莉的表现让他既高兴又骄傲，她终于从牛角尖中走出来，把一切恩怨抛开，友好地对待薇薇安。吉米看得出来，薇薇安也松了一口气。虽然，她的话比往常少了许多，人也没有那么热情。他问道，亨利会不会来看表演时，薇薇安脸上的神情像是被冒犯了一样。她说，自己的丈夫在国家信息部工作，实在抽不开身。

多亏了桃莉，她总有法子让气氛热起来——“吉米，快来。”趁孩子们还没到场，她挽着薇薇安的胳膊，“给我们照张相吧！就当是纪念这特别的日子。”

开始的时候薇薇安并不情愿，她说自己不喜欢照相，但桃莉热情邀请，吉米不想扫她的兴，于是也微笑着劝道，“我保证，照相不会疼的。”薇薇安终于勉为其难地点点头……

掌声终于停下来，托马林医生告诉孩子们，吉米为他们准备了一份礼物。他宣布完，孩子们又是一阵欢呼。吉米朝大家挥挥手，分发照片。那是薇薇安生病离开的时候，他给孩子们拍的。照片上是孩子们全副武装进行排练时，一起站在船上的样子。

吉米也给薇薇安冲印了一张。他看见薇薇安正在阁楼的角落里，把孩子们扔下的道具收拾到藤篮里，托马林医生和玛拉正在跟桃莉交谈。

“结束了。”他走到薇薇安身边。

“是啊，都结束了。”

“明天的报纸肯定会热烈讨论这场演出。”

她笑起来：“当然了。”

他把照片递给她：“这是给你的。”

她接过照片，微笑着看着孩子们的脸庞。她弯腰把藤篮放下，衬衣领口微微敞开，吉米看见她肩膀到胸骨一块都布满了瘀青。

“没事。”她注意到吉米的目光，赶紧用手指捂住领口。“灯火管制的时候，我去防空洞的路上摔了一跤，被邮箱绊倒了——黑暗里总有那么些乱七八糟的东西挡在路上。”

“真的没事吗？看上去很严重。”

“我的皮肤容易起瘀青。”她看着吉米的眼睛，那一瞬间，吉米觉得自己捕捉到了什么。薇薇安笑了笑，“我走路总是很快，所以经常撞上东西，有时候也会撞上人。”

吉米想起他们见面那天，也忍不住笑起来。一个孩子走过来，牵着薇薇安的手走开了。吉米想起薇薇安反复生病，想起她不能生育，在脑海中思索什么病会让人身上布满瘀青，一阵担忧浮上心头。

28

薇薇安坐在床边，拿着吉米上次送给她的照片。轰炸刚刚结束，大地上硝烟弥漫，碎玻璃碴闪闪发光，远处，几个人正从防空洞里钻出来。薇薇安笑起来，她躺在床上，合上眼，希望灵魂能跨越深渊，穿越暗影大地，透过雾气和水下隧道深处的闪光，看见家人在澳大利亚的家里等她。

她静静地躺着，努力尝试，希望能看见逝去的亲人。

一切都是徒劳，她睁开眼。最近，薇薇安一闭上眼就会看见吉米·梅特卡夫，看见他深色的发丝散落在前额，说话前嘴角微微翘起，谈起自己父亲的时候眉头紧锁……

她飞快地站起身，走到窗户边，照片就放在身后的床罩上。孩子们的演出已经结束一个星期了，这段时间，薇薇安一直心事重重。她想念跟孩子们和吉米一起排练节目的时光，如今这样每天两点一线地往返于食堂和这座没有声响的大房子中，她实在快受不了了。房子里太安静了，静得有些瘆人。这样一栋大房子里，应该有孩子们在楼梯上追逐奔跑，顺着栏杆往下滑，在阁楼上跺脚打闹。就连女佣萨拉也走了。那件事之后，亨利坚持要解雇她，但薇薇安其实并不介意她继续留下来。慢慢地，薇薇安已经习惯了吸尘器撞上墙壁踢脚板的声音，习惯了老旧的地板发出的咯吱声，她隐隐觉得还有一个人在呼吸，走动，四处张望，跟自己就在同一个空间里。

窗外的街道上，一个男人骑着一辆破旧的自行车摇摇晃晃地过去，车前的篮子里装满了脏兮兮的园艺工具。薇薇安拉上薄薄的纱帘，盖住格子图案玻璃窗。她坐在窗边的扶手椅上，整理思绪。这几天，她一直在心里断断续续地构思写给凯蒂的信。自从她上次离开伦敦之后，薇薇安觉得她们之间似乎有了隔阂。薇薇安迫不及待地想修复她们的友谊，这不是妥协和让步，而是解释——明知自己是正确的情况下，薇薇安从来不会向别人道歉。

她想让凯蒂明白，她和吉米之间的友情是真挚善良的，最重要的是，这段友情是纯洁的。她不会弃自己的婚姻于不顾，也不会罔顾自己的健康，凯蒂担心的事情都不会发生。她想告诉凯蒂老梅特卡夫先生的故事，自己能让他老人家开怀大笑。她想让凯蒂知道，自己和吉米在一起聊天、看照片的时候非常放松，吉米相信人性至善，她觉得他肯定不会是坏人。她想说服凯蒂，自己对吉米的感情不过是朋友之间的情谊而已。

虽然，这并不是真的。

薇薇安心里清楚，自己是什么时候爱上吉米·梅特卡夫的。那天，她坐在楼下的餐桌前用早餐，亨利跟她讲自己在信息部工作时的事。她茫然地点点头，脑子里却想着医院里发生的趣事——吉米为了让新来的孩子高兴，做了许多滑稽的事情。她忍不住笑出声来。好在亨利的故事此刻也到了高潮，他朝薇薇安笑了笑，走过来亲吻她：“亲爱的，我就知道你也这样觉得。”

薇薇安也知道，一切不过是自己的一厢情愿而已，吉米永远不会了解她心中的感觉。即便他也有同样的感觉，他们俩也不会有未来——她许不了他未来，薇薇安的命运早已写好，不容更改。她早就死心了，即便自己的生活再怎么糟糕，她也不会再像以前那样焦虑或是沮丧。她已经接受自己的命运，余生都会这样度过，她既不需要忏悔，也不需要表达爱意治愈自己。

薇薇安还是个孩子的时候，在嘈杂拥挤的火车站，准备去往一个遥远的陌生国度时就已经明白，她只能掌控自己内心的小世界。搬进坎普顿丛林的大宅子之后，听见亨利在盥洗室吹口哨，刮胡子，看见他在镜子前端详自己的模样，薇薇安很庆幸，内心的小世界为自己一人所独有。

即便如此，那天看见吉米和桃莉·史密森一起出现她还是非常震惊。她和吉米聊天的时候提到过一两次他的未婚妻，但吉米的嘴像贴了封条似的严实，所以薇薇安也不好追问。她不知道吉米在医院外还有另一种生活，不知道除了他父亲之外，他还有其他爱的人。他温柔地牵着桃莉的手，深情地凝视她……看见他和桃莉在一起的样子，薇薇安强逼自己面对现实。她或许对吉米有几分爱，但吉米爱的人是桃莉。薇薇安知道为什么。桃莉漂亮又有趣，充满活力又无所畏惧，让人情不自禁地想要亲近。吉米曾用“灿烂”这个词形容她，薇薇安明白他的意思。他爱桃莉，所以愿意为她随风鼓起的华丽船帆竖起一根桅杆，她正是吉米这样的男人会狂热爱恋的女人。

所以，薇薇安想告诉凯蒂——吉米已经订婚，很快就要结婚了。他的未婚妻是个非常迷人的姑娘，所以他和薇薇安之间的友情是——

桌上的电话忽然响起来，薇薇安有些惊讶。白天的时候，坎普顿丛林25号一般不会有人打电话来。亨利的同事会打他办公室的电话，薇薇安自己并没有多少朋友，会给她打电话的人更是屈指可数。她满腹疑虑地接起电话。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陌生男人的声音。他语速太快，薇薇安没听清楚他的名字。“您好，”她再次问道，“请问您是——”

“莱昂纳尔·鲁弗斯医生。”

薇薇安不认识叫这个名字的人，她想，这人可能是托马林医生的朋友。“有什么事吗，鲁弗斯医生？”这时候的薇薇安有点像她的母亲，母亲给孩子们讲故事的时候就是这种声音——缥缈、温柔、清脆，一点都不像她本来的嗓音。

“请问你是薇薇安·詹金斯太太吗？”

“是的。”

“詹金斯太太，我有件事情想告诉你。这件事和一个年轻女人有关，你可能见过她一两次。她以前就住在你家对面，是格温多林夫人的陪护。”

“你是说桃莉·史密森吗？”

“是的。本来……我不应该告诉你这件事情，我应该为她保密，但为了你好，我还是决定告诉你。詹金斯太太，我建议你先找个地方坐下来，听我慢慢说。”

薇薇安本来就坐着，所以她答应了医生的要求。医生给她讲了一个令人难以置信的故事。

她仔细地倾听，很少开口说话。鲁弗斯医生挂断电话之后，薇薇安还握着听筒呆坐了很长时间。她在心里反复回味医生的话，想弄清楚他话中的含义。他提到桃莉，说她“是个好女孩，心血来潮的时候想象力非常惊人”，还提到桃莉的男朋友，“我没见过那个小伙子，应该是叫吉米吧”。他告诉薇薇安，桃莉和吉米非常想在一起，他们需要一笔钱才能开始新生活。他把桃莉和吉米的计划全都告诉了薇薇安——他们想敲诈她一笔钱。薇薇安大声质问，他们为什么选择对自己下手的时候，医生解释说，桃莉觉得被自己仰慕的人“抛弃”了，所以非常绝望。

起初，薇薇安心里一阵麻木。感谢这件事带来的伤害，感谢她原本深信不疑的美好情谊原来只是一个谎言，否则她真的会崩溃的。她告诉自己，鲁弗斯医生搞错了，这一切不过是他的玩笑而已。但薇薇安想起自己问吉米，他和桃莉为何不赶快结婚，搬去海边的时候，他脸上苦涩的表情。他怒气冲冲地告诉薇薇安，浪漫是那些有钱人才能享有的奢侈。薇薇安什么都明白了。

她安静地坐着，内心的希望一点一点破灭。薇薇安向来擅长躲在感情的暴风骤雨后面——在这方面她有许多经验——但这次不同。很早以前，她把内心的一部分收拾妥善藏起来，如今，这藏起来的部分尝到了锥心之痛。薇薇安这时才明白，她渴望的不只是吉米，而是他代表的一切：另一种生活、自由，还有自己不曾想过的未来——不拖泥带水，一往直前的未来；还有过去——不是她那噩梦般的过往，而是和往事和平共处的机会……

楼下的挂钟鸣响，薇薇安这才想起自己身在何方。房间里变得阴冷，她的脸庞被泪水濡湿——她居然哭了。一阵穿堂风刮过，吉米送给她的照片从床上飘落到地上。薇薇安呆呆地看着它，不知道这份特别的礼物是否也是他们计划的一部分，一个想要得到她信任，方便施展接下来的阴谋的诱饵。他们会拍下自己和吉米在一起的照片，然后写信敲诈……薇薇安坐直身体，内心一阵翻腾。她忽然意识到，除了失望之外自己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一趟危险的火车即将启程，只有她才能阻止这一切。她把电话听筒放回原处，看了看手表——两点钟，也就是说，她只有三个小时，然后就该回家为亨利准备晚餐了。

没有时间悲伤了，薇薇安走到书桌边，做了自己该做的事情。她步履蹒跚地走到门边——似乎那是唯一能摆脱内心煎熬和不断升腾的恐惧的出口——然后又回来拿起那本《彼得·潘》。她在扉页上匆匆写下一行字，然后合上笔帽，没有丝毫犹豫，急匆匆地走下楼。

* * *

吉米上班的时候，汉布林太太会过来照料老梅特卡夫先生。看见薇薇安的时候，她高兴地笑了。“太好了，亲爱的，我正想去杂货店买东西，就麻烦你照看一下老先生了，你不会介意吧？”她胳膊上挂着一个网兜，匆匆走出门外，一边摸着鼻子一边说，“我听说有的店里有香蕉卖，得有路子才能买到。”

薇薇安非常喜欢吉米的父亲。有时候，她觉得自己的父亲要是也能活到这把年纪，应该跟老梅特卡夫先生差不多。老梅特卡夫在农场长大，有许多兄弟姐妹，他说的许多故事薇薇安也有同感。父亲的故事影响了吉米对未来的期待，他也想过这样的生活。今天，老先生似乎兴致不高。“你们的婚礼，”他警觉地抓着薇薇安的手，“我没有错过你们的婚礼吧？”

“当然没有。”她温柔地答道，“没有你的话婚礼怎么开始？你想什么呢——不会发生这种事的。”看着他，薇薇安内心一阵绞痛。他已垂垂老矣，经常糊涂，时而感到惊恐。她希望自己能尽量让老人家过得舒服些。“我给你泡杯茶，好吗？”她问道。

“好的，”他说道，“太好了，谢谢你。”薇薇安的一杯茶似乎满足了他一生中最大的愿望，“听上去太棒了。”

薇薇安用勺子搅拌炼乳，门外忽然传来钥匙转动的声音。吉米走进来，看见薇薇安在这儿的时候好像有些吃惊，但并没有显露出来。他脸上露出一个温暖的笑容，薇薇安也笑着打招呼，但内心却一阵失落。

她待了一会儿，和梅特卡夫父子聊天，尽量在这间小屋里待得久一些。但最后，她还是得离开——亨利还在家等她呢。

吉米像往常一样送她去地铁站，走到站台门口的时候，她没有像往常一样径直走进去。

“我有件东西想送给你。”她从包里掏出那本《彼得·潘》递给吉米。

“送给我？”

她点点头。吉米被触动了，但她看得出来，他心里有些迷惑。“我在前面写了点东西。”她补充道。

他翻到扉页，看见薇薇安写下的那句话，“真正的朋友是黑暗里的一束光。”他笑起来，眼睛在散落的发丝后面闪闪发光。“薇薇安·詹金斯，这是我收到过的最棒的礼物。”

“那就好。”她心里很疼。“现在我们扯平了。”自己接下来要做的事情或许会改变一切，想到这里，她有些踌躇。然后，她提醒自己，一切已经不同了，接到鲁弗斯医生电话的时候一切就变了。医生冷静的声音还在她脑海中盘旋，他明明白白地诉说的真相。“我还给你准备了另一件东西。”

“今天又不是我的生日，准备那么多礼物干吗？”

她递给他一张纸。

吉米翻过来，看着上面的字迹，然后震惊地看着她：“这是什么？”

“我想，这没必要解释。”

吉米回头看了看，然后压低嗓子：“我的意思是，你干吗要给我这个？”

“酬劳，谢谢你在医院做的一切。”

他把支票还给薇薇安，好像手里握着的是毒药一样。“我不要报酬，我只是想帮忙而已，我不会要你的钱。”

那一瞬间，疑虑和希望一起在薇薇安心中翻腾。但她了解吉米，薇薇安明白他的目光为何躲闪。吉米受了羞辱一般的表情不仅没有证实薇薇安心中的疑虑，反而让她更加难过。“我知道你的意思，吉米，我知道你从来就不是为了酬劳。但我希望你能收下。你肯定有用得着它的地方，拿去给你父亲改善生活吧！”她说道，“或者把它给你心爱的桃莉，就当是我谢谢她把我的项链坠子还回来——如果这样说能让你心里好受些的话。你可以用这笔钱结婚成家，举行一个完美的婚礼。就像你们计划的那样，搬离伦敦，重新开始。去海边生儿育女，拥有美好的未来。”

他的声音里没有任何感情。“你不是说，自己从未想过未来吗？”

“我是说我自己的未来。”

“你为什么要这样做？”

“因为我喜欢你。”她抓住吉米的手，紧紧地握着。他的手温暖、稳健、柔和。“我觉得你是个好男人，吉米，最好的男人，我希望你能过上幸福的生活。”

“这听上去像是在告别。”

“是吗？”

他点点头。

“这的确是告别。”她靠得更近一些，然后在人来人往的大街上毫不犹豫地吻了他。她吻了吉米，温柔急促而又决绝地吻了他。她把额头靠在吉米胸前，用力记住这美好的一刻。“再见，吉米·梅特卡夫。”她说道，“这次……这次我们真的不会再见了。”

* * *

吉米拿着支票，在车站坐了很长时间。他很生气，觉得薇薇安背叛了自己，但他也知道，自己这样说完全不公平。只是，薇薇安为什么要送支票给自己？为什么是现在——桃莉刚好放弃了那个计划，他和薇薇安成了真正的朋友。这和她身上神秘的疾病有关系吗？她今天的言语之中有种诀别的意味，吉米非常担心。

日子一天天过去，父亲经常问他那个可爱的姑娘什么时候再来。吉米一边应付父亲，一边看着那张支票，不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办。他想把这讨厌的东西撕成碎片，但他没有——他又不是傻子，他知道这张支票能实现自己所有的愿望，虽然它让自己心中充满羞耻、沮丧，以及难以言说的悲伤。

那天下午，他和桃莉约好在里昂街角餐厅喝茶。他在心里纠结，要不要把这张支票一起带去。他来回思考这个问题，一会儿把支票从《彼得·潘》里拿出来，放到自己的衣服口袋里，一会儿又把这烫手的山芋夹回书里，藏到自己看不见的地方，眼不见心不烦。他看了看手表，又重复了一遍这个过程。他快迟到了，桃莉肯定在等自己。之前，她给报社办公室打了电话，说有件重要的东西要给吉米看。她肯定睁着明亮的大眼睛，期待地看着餐厅大门。他没办法跟她解释，自己丢失了一件珍贵的东西。

吉米感觉整个世界的黑暗都笼罩着自己，他把那本《彼得·潘》放进口袋里，去见未婚妻桃莉。

* * *

桃莉还是在老位置等他，当初提出那个计划的时候她也坐在那个位置。吉米一进餐厅就看见她了——她又穿着那件讨厌的白色皮草大衣。天气已经回暖，没必要穿皮草，但桃莉还是不愿意脱下那件衣服。在吉米看来，这件皮草大衣跟整个令人厌恶的阴谋裹挟在一起，单单看上一眼就让他浑身不自在。

“抱歉我迟到了，桃儿，我——”

“吉米，”她的眼睛闪闪发光，“我搞定了。”

“什么搞定了？”

“你看。”她手里拿着一个信封，从里面拿出一张照片。“我把它冲印出来了。”她把照片推过桌面，送到吉米面前。

吉米拿起来扫了一眼，心中立马充满了柔情。照片是演出那天在医院拍的，薇薇安的模样很清楚，吉米的样子也很清晰，他俩站得很近，吉米伸出手，想要扶住薇薇安的胳膊，他们相互凝视着对方。吉米记得这一刻，他就是在那时候发现了薇薇安身上的瘀青……他忽然意识到手里拿的是什么，“桃儿——”

“拍得很好，对吧？”她开心又骄傲地笑着，好像自己替他做了什么了不得的大事，希望吉米赶紧谢谢她一样。

吉米的声音比自己想象中大，“我们不是说好了不干这件事的吗？你说你错了，你说不该这样做。”

“我说的是你，吉米，我不应该让你去做这件事。”

吉米的目光回到照片上，然后又落到桃儿身上。他的目光就像一束无情的光，把漂亮花瓶上的裂痕照得清清楚楚。她的确没有撒谎，是吉米误会了。她从来没对孩子们，对演出，还有与薇薇安和好感兴趣，她只是觉得有机可乘而已。

“本来我——”她的脸色变了，“可你为什么那样看着我？我以为你会很高兴，你还是没改变心意，对吗？我这封信写得很棒，吉米，没有什么恶意，只有她自己会看到这张照——”

“不，”吉米清楚地听见自己的声音，“她不会看到这张照片的。”

“你怎么了？”

“我今天来就是要跟你说这件事。”他把照片塞回信封里，还给桃儿，“忘记这件事吧，桃儿，我们没必要这样做了。”

“你这话什么意思？”她狐疑起来。

吉米从口袋里拿出那本《彼得·潘》，从书里抽出支票，递给桃莉。她翻来覆去地看着，动作十分小心。

她激动得脸都红了：“哪儿来的？”

“薇薇安给我的——给我们俩的。说是为了感谢我在医院帮忙，谢谢你把她的项链坠子还回去。”

“她是这样说的吗？”桃莉眼中泪光闪闪，那泪水不是悲伤而是解脱，“吉米，这可是一万英镑啊！”

“是的。”他点了一根烟，桃莉还在恍惚地看着支票。

“比我想向她要的数目多多了。”

“嗯。”

桃莉跳起来亲吻吉米，吉米心里什么感觉都没有，空落落的。

* * *

那天下午，他在伦敦的街道上漫无目的地走了很长时间。桃儿把那本《彼得·潘》拿走了——他虽然不情愿，但桃儿不由分说地抢过去，求他让自己把这本书带回家，他实在找不到理由解释自己心里这份不情愿。支票还在他这里，像一块沉甸甸的石头一样揣在他衣兜里，陪他在满目疮痍的街头游荡。没带相机出来，他看不见战争中细微的诗意画面，目之所及，一切都那么可憎。他知道，自己绝不会花这张支票上的一分钱，如果桃儿要把这张支票花掉的话，自己再也不会见她。

回到家里的时候，他忍不住哭起来。滚烫的泪水夹杂着愤怒从脸上滑落，他用手掌擦去泪水，一切都错了，他不知道如何才能让事情回到原来的样子。父亲发现他情绪不好，问他是不是邻居家的孩子在学校欺负他了，要不要爸爸帮忙教训那些臭小子一顿？吉米渴望回到过去，但再也回不去了，他心里一阵悸动。他吻了吻父亲的额头，说自己一切都好。这时，他看见桌上有一封信，上面的字迹工整秀气，写着：“吉米·梅特卡夫先生收”。

写信的人是一个叫凯蒂·埃利斯的女人，她写信来是为了跟吉米谈谈薇薇安·詹金斯夫人的事情。吉米读完信，心里燃起怒火、爱和决心。凯蒂·埃利斯理由坚决，想让吉米离开薇薇安，但吉米读完信却觉得自己必须去见她。最后，所有的谜团都解开，一切都清楚了。

* * *

桃莉·史密森写给薇薇安·詹金斯的信，还有信中的照片一起消失了。不过，桃莉现在不需要那封信，所以也没有去找，她根本没发现信不见了。但信的确消失了。她拿着支票跳起来亲吻吉米的时候，厚厚的衣袖扫过桌子，信封滑到桌边上，摇摇欲坠，终于还是跌落到沙发和墙壁之间的夹缝里去了。

餐厅的顾客根本看不到信封，它可能会一直待在那里，盖满尘土，被蟑螂啃噬。日复日，年复年，里面的姓名变成遥远的回音，信封也化为一捧尘土。但命运开了个玩笑，所以有了后来的事情。

那天晚上，桃莉躺在惠灵顿公寓狭窄的小床上，蜷成一团。她想象自己宣布离开公寓的消息时，怀特太太的脸上会是什么表情。这时，纳粹德国空军一架亨克尔111式战斗机在返回柏林的途中，从温暖的夜空里悄悄投下一枚定时炸弹。飞行员本来想炸掉马伯拱门，但太过疲劳，所以投弹的时候有了偏差，炸弹落在原来铁栏杆的位置——就在里昂街角餐厅前面。凌晨四点钟的时候，炸弹爆炸。桃莉太兴奋了，所以醒得很早。她坐在床上，端详着《彼得·潘》的封面，小心翼翼地把自己的名字——桃乐茜——写在薇薇安的赠语前面。薇薇安送这样的礼物给自己真贴心，桃莉觉得自己之前误会了她，为此感到非常难过。看到她和薇薇安的合影时，桃莉心中更加内疚了——这还是演出那天，吉米给她俩拍的。现在她们又是好朋友了，这真是件值得高兴的事情。炸弹把里昂街角餐厅夷为平地，隔壁的房子也有一半成了废墟。好在伤亡人数没有预想中那么多，39站的救护小组很快赶过来，从废墟中抢救幸存者。救护小组中有一个叫舒的好心人，她的丈夫在敦刻尔克大撤退中被吓得神志不清，她唯一的儿子在威尔士一个不知名的地方遇难。快下班的时候，她在废墟中发现了一件东西。

舒揉揉眼睛，打了个哈欠。她本想一走了之，却还是弯腰把那东西捡起来。是一封信，上面有地址也贴了邮票，但还没来得及寄出去。她没有看信的内容，但信封没有封口，一张照片掉落在她手中。黎明破晓，第一缕阳光照亮硝烟四起的伦敦，舒看得很清楚，照片上有一男一女。看得出来，这是一对情侣，小伙子凝视那个漂亮姑娘时的眼神昭示了一切。他的眼睛离不开她。姑娘笑着，小伙子虽然没笑，但他脸上的神色明明白白地告诉舒，他全心全意地爱着这个姑娘。

舒笑起来，想起她和唐原来四目相对的时候，心中有些难过。她把信封封上，放进自己的口袋里，然后钻进来接班的同事身旁那辆棕色戴勒姆小汽车里，和维拉一起回到站点。舒信奉乐观主义，信奉帮助别人，把这封情书送往该去的地方就是今天她做的第一件好事。步行回家的路上，她把信塞进邮箱。后来，在她漫长而幸福的余生当中，她有时也会想起那对情侣，期望他们一切都好。

29    2011年，格林埃克斯农场

天气热得像是在印度，热浪在田野上盘旋翻滚。整个上午，洛瑞尔都守在母亲的病榻边，梳妆台上的落地扇慢悠悠地转着。洛丝过来接班，洛瑞尔终于可以出去放风了。她本来想去小溪边走走，放松一下紧绷的双腿，但树屋却在这时映入眼帘。她决定顺着梯子爬上去看一看，五十年了，这还是她第一次去树屋。

谢天谢地，终于顺利爬到了树屋门口，但门比她记忆中矮小了许多，洛瑞尔只能弯腰爬进去。她盘腿坐在地板上，打量这间屋子。黛芙妮的镜子依旧摆在横梁边上，时光流逝，镜子背后的水银面已然斑驳，镜中洛瑞尔的身影也模模糊糊，仿佛水中的倒影。回到小时候待过的地方，在镜子中看见的却是自己老去的容颜，这感觉真奇怪。五十年了，唯一变了的只有自己。

洛瑞尔把镜子放回原来的地方。她从窗户往外看，一切都和那天一样。耳边似乎还能听见巴纳比的叫声，那只只有一只翅膀的母鸡依旧在尘土中转悠，夏天刺目的阳光洒在车道边的石头上。恍惚之间，洛瑞尔觉得自己若是扭过头去看看家里的房子，还能瞧见艾莉丝的呼啦圈随着风儿在架子上轻轻晃荡。但洛瑞尔没有回头。岁月是一架手风琴，逝去的时光是身体上的痛，就藏在它的褶皱当中。洛瑞尔把目光从窗外收回来。

洛瑞尔带来了桃乐茜和薇薇安的照片，洛丝在《彼得·潘》里找到的那张，她从口袋里掏出来。还有那本从牛津大学回来以后一直随身带着的《彼得·潘》。这张照片似乎变成了她的一件法宝，能帮助解开她心中的谜团。天哪，她打心眼里希望，但愿这就是开启真相之门的钥匙。格里说，照片上的两个女人并不是朋友，可她们一定交过朋友，要不然这张照片该作何解释？

她仔细看着照片上的两个女人，想从中找出些线索。她们挽着胳膊，满脸笑容看着摄影师。这张照片是在哪儿拍的？应该是某个房间内，这一点很清楚。屋顶应该是斜的——莫非是一间阁楼？照片中只有她们两个人，但她们后面有个小小的黑影，可能是有人匆忙地从她们后面跑过。洛瑞尔凑近一些，如果不是拍摄角度有问题的话，那个黑影应该是个小人儿。难道是个孩子？有可能。但知道这一点也没什么用，到处都有小孩——战争时期的伦敦，小孩子也是遍地跑吗？伦敦大轰炸的前几年，废墟当中挖出了许多孩子的尸体。

洛瑞尔沮丧地叹了口气。没用的，不管怎么努力，还是像猜谜游戏一样，每个解释都似乎说得通，却怎么也找不出什么真正的线索导向照片拍摄环境。照片在书里夹着，一放就是好几十年——或许书里能有什么线索？书和照片，这两件东西难道是一起的？母亲和薇薇安曾一起演过戏剧吗？又或者，这不过是另一个该死的巧合？

她把注意力集中到桃乐茜身上。她举起照片，对着窗外洒进来的阳光，想看清上面每一个细节。洛瑞尔发现母亲的表情很不自然，她很紧张，脸上的笑容有些勉强。当然，也不是反感，她并不讨厌照相机后面的人。不过她脸上的开心有些表演的痕迹，那笑容不是出自纯粹的快乐，而是其他情感的驱使。

“嘿！”

洛瑞尔吓得跳起来，发出猫头鹰一样的惊叫声。格里站在树屋门口的梯子上哈哈大笑。“天哪，洛尔，”他乐不可支地摇摇头，“你真应该看看你现在的模样。”

“我知道，肯定很滑稽。”

“真的很有趣。”

洛瑞尔依旧惊魂未定。“小孩子才会觉得这样的把戏有趣。”她看着空荡荡的车道，“你是怎么过来的？我没听见汽车的声音。”

“我们最近在研究瞬间移动技术——嗯，就是把物体分解，然后再进行传送。目前进展不错，不过，我另一半脑子可能落在剑桥大学的实验室了。”

洛瑞尔假装耐心地笑了笑。看见弟弟回来，她心情很好，但这时候根本没心情开玩笑。

“你不相信？好吧！我先是搭公交车到村里，然后走路上来的。”他爬进树屋，坐在洛瑞尔身边，然后伸长脖子打量树屋每个角落。他的头发乱蓬蓬的，在小小的屋子里像个巨人一样。“天哪，我有好久没上这儿来了，我喜欢你把它布置成这样。”

“格里。”

“当然，我也很喜欢你在伦敦的公寓，不过这个地方少了些浮华，对吗？更加自然。”

“你说完了吗？”洛瑞尔严厉地瞪着他。

他揉了揉下巴，假装出一副思考的模样，然后把前额凌乱的头发拨到脑后：“应该说完了。”

“真是受不了你，现在能告诉我你在伦敦查到什么了吗？别怪我粗鲁，但我正试图解开咱们家里一个重要的谜团。”

“好吧，既然你都这样说了……”格里取下身上背着的绿色帆布挎包，修长的手指从里面翻出一个破破烂烂的笔记本——里面的纸张参差不齐地露在封皮外，上面和下面都贴着卷了边的便利贴，封皮上还有咖啡杯留下的圆形污渍。洛瑞尔心里顿时感到一阵沮丧，但她什么也没有说。格里弟弟拥有博士学位和一堆头衔，他既然知道做笔记，那希望他也能顺利找到自己写下的资料吧！

“我插一句，”格里翻看笔记本的时候，洛瑞尔假装欢快地说道，“那天你在电话里说的话究竟什么意思？”

“什么？”他继续在一堆纸张里翻找。

“你说桃乐茜和薇薇安不是朋友，她们几乎不认识对方。”

“是啊。”

“我——抱歉，但我不明白这怎么可能。你是不是弄错了？我的意思是——”她举起照片，上面的两个年轻女人胳膊挽着胳膊，冲镜头微笑着，“这个怎么解释？”

格里接过照片。“我的解释是——这两位女士都很年轻漂亮，现在的摄影技术比那时候进步多了，黑白照片看上去比彩色——”

“格里，我是认真的。”洛瑞尔警告他。

他把照片还给洛瑞尔：“我的意思是，从这张照片中能够看出来，以前——七十年前——我们的母亲和另一个女人挽着胳膊，朝镜头微笑。”

枯燥的科学逻辑。洛瑞尔的脸抽搐着：“那这个呢？”她拿起那本旧旧的《彼得·潘》，翻到扉页：“上面写了东西，”她用手指着，“你看。”

格里把笔记本放在膝盖上，接过书。他念出那句话，“送给桃乐茜，真正的朋友是黑暗里的一束光。薇薇安。”

洛瑞尔知道，自己在推理方面比不上格里，但她心里还是浮起一股小小的胜利感。“这总解释不通了吧？”

格里从大拇指的指肚抚摸着下巴，盯着书页，皱起眉头。“嗯，这的确有点麻烦。”他把书拿得更近一些，然后凑到窗户前。洛瑞尔看见，弟弟脸上浮现出一丝笑意。

“怎么了？”她追问道，“你发现什么了？”

“你当然不会发现，你这种人在细节上向来马虎。”

“说重点，格里。”

他把书还给洛瑞尔：“你仔细看看，我觉得这句赠语和上面的名字是用不同的笔写的。”

洛瑞尔走到窗户边，让阳光直接洒在古老的书页上。她扶了扶眼镜，仔细看着上面的题词。

她感觉自己快变成侦探了，真不明白之前怎么没发现。那句关于友谊的题词是用一支笔写的，上面的“送给桃乐茜”虽然也是用黑墨水写的，但显然出自另一支笔，字迹更加纤细。可能薇薇安写完“送给桃乐茜”之后，钢笔没墨水了，所以就换了另一支笔。不过，这种可能性太低了。

洛瑞尔有些沮丧，觉得自己的理由太过牵强。她继续端详，发现两种字体的风格也有轻微的不同。她的声音低沉而飞快，“你的意思是——是妈妈把自己的名字添在前面的？这样，这本书看上去就像是薇薇安送给她的礼物。”

“我没有任何意思，我只是说，上面的字迹出自两支不同的笔。不过，这种可能性很大——鲁弗斯医生留下的证据也证明了这一点。”

洛瑞尔合上书：“鲁弗斯医生——格里，告诉我你发现什么了？”她挥了挥手，“妈妈的强迫症，他究竟怎么说的？”

“首先，她并不是强迫症，只是普通的执念而已。”

“有什么区别吗？”

“怎么说呢？强迫症是一个临床概念，执念只是人的性格特征而已。鲁弗斯医生觉得，母亲的执念比较重——我一会儿跟你详细解释——但她从未正式成为他的病人。母亲还是个小孩的时候鲁弗斯医生就认识她了，他的女儿和妈妈一起在考文垂长大，两人是朋友。从我搜集到的资料来看，医生很喜欢妈妈，他对她的生活很感兴趣。”

洛瑞尔看了看手中的照片，那时候的妈妈年轻又美貌：“谁会不喜欢她呢？”

“他们定期会在一起吃午餐，而且——”

“——而且他刚好记下了母亲和他的谈话？他是母亲的朋友？”

“是的，这正好方便了我们。”

洛瑞尔不得不认输。

格里合上笔记本，看着上面冒出来的便利贴。“根据莱昂纳尔·鲁弗斯医生的记载，母亲一直是个外向开朗的姑娘，人很风趣，充满想象——这刚好符合我们对母亲的印象。她出身生平凡，却渴望浮华的生活。鲁弗斯医生是在研究自恋症的时候对母亲产生兴趣的。”

“自恋症？”

“对，尤其是以想象作为自己的防御机制。他发现，青少年时期妈妈的言行刚好符合自恋症的特征。表面上看来，她只是非常自恋而已，她需要别人的仰慕，觉得自己独一无二，希望有朝一日能取得成功，得到万众瞩目——”

“谁小时候不是这样？”

“准确地说，自恋症有一个度。有些特征非常常见，也是正常的——有些人利用自身这一特点，成为社会上广受欢迎的人。”

“比如说……？”

“呃——这不好说，比如演员……”他露出一个皱巴巴的笑容，“我是认真的，自恋并不是卡拉瓦乔说的那样，整天对着镜子显摆。”

“如果这样就算自恋的话，黛芙妮早就不可救药了。”

“但有自恋倾向的人容易受到不切实际的念头和幻想的影响。”

“比如想象自己仰慕的人和自己之间有深厚的友情？”

“就是这样。多数时候，这种想象都没有害处，而且会随着时间的流逝逐渐淡去，他们幻想的对象对此一无所知。但有时候，如果病人不得不面对现实，发现那只是自己的想象，而不是真实的存在——打个比方，就像镜子被打碎了一样——他们会觉得非常受伤。”

“然后就会伺机报复？”

“对，虽然在他们看来，这是正义的审判而绝非复仇。”

洛瑞尔点燃一支烟。

“鲁弗斯医生的笔记没有说清楚细节，但1940年初，妈妈大概十九岁左右的时候，她有两个主要的幻想，第一个关于她的雇主。她坚信，那位年迈的贵妇人把她视为亲生女儿，要把那栋价值不菲的祖屋赠送给她。”

“但老人并没有，对吧？”

格里点点头，耐心听洛瑞尔说完。“肯定没有，你继续说吧……”

“第二次是她想象自己和薇薇安是好朋友。她们只是点头之交，根本没有妈妈幻想中那样亲密无间。”

“后来，母亲的幻想被打破了？”

格里点点头。“我没找到具体的细节，但鲁弗斯医生的笔记中说，妈妈受到薇薇安·詹金斯的羞辱，具体情况不得而知。但据我的推测，应该是薇薇安公开否认自己认识妈妈。她觉得非常伤心，非常尴尬，同时也很愤怒。医生说，一个月之后，他得知桃乐茜想出了一个计划，要让一切‘回归正轨’。”

“是妈妈告诉他的吗？”

“应该不是……”格里翻看着便利贴，“他没说自己究竟怎么知道的，但我从他字里行间中看出来，这消息应该不是妈妈告诉他的。”

洛瑞尔的嘴角抽搐了一下，陷入思考当中，“回归正轨”这句话让她想起跟基蒂·巴克尔的那次见面。巴克尔回忆说，那天晚上，她和妈妈一起出去跳舞，桃莉疯狂的举止，她一直念叨的“计划”，和她一起的朋友——那个跟她在考文垂一起长大的女孩。洛瑞尔抽着烟，陷入了沉思。那人应该就是鲁弗斯医生的女儿，肯定是她把听见的一切告诉了她的父亲。

洛瑞尔替母亲感到难过——一个朋友说自己根本不认识她，另一个朋友也出卖了她。她想起自己年少时绵绵不断的白日梦和奇幻想象，成为演员之后她终于松了一口气，把这些梦想灌输在艺术表演当中，但桃乐茜却没有这样的机会……

“然后发生什么了，格里？”她问道，“妈妈摆脱了那些幻想，继续生活？”“摆脱”这个词让洛瑞尔想起妈妈以前给她讲的鳄鱼的故事，鳄鱼的蜕变其实指的就是她自己的变化，对吗？她从基蒂·巴克尔在伦敦认识的那个年轻姑娘桃莉，变成了格林埃克斯农场的桃乐茜·尼克森。

“是的。”

“真的吗？”

他耸耸肩：“当然是真的，事情已经发生了，妈妈就是证人。”

洛瑞尔不置可否地摇摇头。“科学家一向迷信所谓的证据。”

“当然了，证据之所以被称为证据就是这个原因。”

“可是，格里，怎么才能……”洛瑞尔想知道的不止这些，“她是怎么摆脱这些……毛病的？”

“参考莱昂纳尔·鲁弗斯医生的理论来说，虽然有的人会发展成全面的人格障碍，但也有许多人长大成年之后，会慢慢摆脱青少年时期的自恋特征。妈妈就属于这种情况。医生说，造成改变的主要是重大的不幸事件——比如说震惊、失去或者悲痛。自恋型人格的个人生活，会治愈他们。”

“你的意思是，让他们重新回到现实当中？目光转向外面的世界而不是他们自己的想象？”

“对，是这个意思。”

这和他们那天晚上在剑桥大学的设想不谋而合——母亲卷入了一件可怕的事情，她因此实现了人生的蜕变。

格里说：“我觉得，这个过程和我们大多数人一样——我们逐渐成长，根据生活的境况而发生改变。”

洛瑞尔点点头，闷不作声地抽完手里的香烟。格里把笔记本收拾好。目前看来，他们已经走入了绝境当中，但洛瑞尔忽然想起一件事。“鲁弗斯医生说，幻想其实是一种防御机制，那妈妈究竟是在防御什么，格里？”

“许多事。但鲁弗斯医生认为，那些在家里格格不入的孩子——那些和父母不亲近，觉得自己非常独特非常不一般的孩子——他们很容易陷入自恋情绪当中，以此自我保护。”

洛瑞尔想起来，母亲从来不愿细说自己在考文垂的过往，不愿提及自己的家人。她一直以为，母亲这样是因为不愿提及失去家人的悲伤。现在，她不禁怀疑，母亲的沉默是不是因为别的事情。“我年轻的时候惹了很多麻烦。”洛瑞尔犯错的时候母亲以前经常对她说这句话。“我总觉得自己和爸妈不一样——他们不清楚我该成为什么样的人。”难道年轻时的桃乐茜·史密森在家的时候一直不开心？她觉得自己跟家人不一样，孤独让她产生了巨大的幻想，她用这种近乎绝望的方式填满内心的空虚？如果某天，她的幻想世界轰然坍塌，不得不面对现实，最后终于获得人生的第二次机会，甩掉过往重新开始。这次，她有机会成为自己一直想成为的那种人，拥有一个对她充满崇拜的家庭？

多年以后，亨利·詹金斯沿着车道走到家门前的时候，她肯定非常震惊。她觉得他是扼杀自己美梦的元凶，他来了，那段不堪回首的往事也随之而来，与现在的生活来一场噩梦般的相遇。或许，正是震惊促使她举起匕首。她既震惊，又害怕会失去现在这个由她一手创立的家庭，她爱这个家。这个说法，虽然没能让洛瑞尔为当年自己目睹的事安心，但的确有助于查清当年的事。

但那个改变了母亲一生的悲剧究竟是什么？洛瑞尔敢用性命打赌，这件事肯定和薇薇安还有妈妈的计划有关。但究竟是怎么回事？怎么才能找出更多的真相？她还能去哪儿查探？

洛瑞尔想起阁楼上落了锁的储物箱，那本戏剧和照片就是在里面找到的。除了那件破旧的白色皮草大衣之外，剩下的东西很少，只有一个木刻的庞齐雕像，还有那张致谢卡。皮草大衣也是故事的一部分——妈妈离开伦敦的时候肯定是靠1941年的那张车票。但雕像究竟是什么含义就不得而知了……她想起装着致谢卡的信封，上面贴着女王加冕的纪念邮票。不知为何，这张卡片总让洛瑞尔有种似曾相识的感觉，她这时忽然想再看看那张卡片，不知能否找出更多的线索。

* * *

晚上，白天的热气慢慢散去，夜幕低垂。妹妹们都在翻看相册，洛瑞尔悄悄爬上阁楼。她从母亲床边的抽屉里取来钥匙，心里没有任何愧疚不安——这或许是因为她知道，箱子里的东西可能会拔掉她心中由来已久的一根刺吧！此刻，她的道德罗盘早已失灵。她干脆利落地打开箱子，找到自己想要的东西，然后匆匆走下阁楼，没有丝毫犹豫。

洛瑞尔把钥匙放回原处的时候，桃乐茜还在沉睡当中。被子盖得高高的，她的头靠在枕头上，脸上毫无血色。护士一个小时前刚来过。洛瑞尔帮妈妈擦洗身子，她用毛巾擦拭妈妈的胳膊时，心中不禁想起，就是这两条胳膊把自己抚养长大的。她握着母亲苍老的手，想起小时候手掌蜷在母亲掌心里的安全感。此刻，就连这时节反常的燥热和顺着烟囱涌进来的热气，都让洛瑞尔不可抑制地觉得伤感。她脑子里响起一个声音——这没什么好奇怪的，你的母亲即将离开这个世界，你当然会觉得伤感。洛瑞尔不喜欢这个声音，她甩甩头，把它轰走。

洛丝从门缝中探头进来，轻声说道：“黛芙妮刚才打电话来，她乘坐的飞机明天中午到希斯罗机场。”

洛瑞尔点点头。太好了，护士离开的时候说，是时候把所有的家人都叫回来了。洛瑞尔很喜欢她柔柔的嗓音。“她剩下的时间不多了，漫长的旅程快要结束了。”母亲的一生的确漫长——在洛瑞尔出生之前，桃乐茜过着另一种截然不同的生活，洛瑞尔到现在才有机会一瞥其状。

“需要什么东西吗？”洛丝歪着头问道，银色的鬈发洒落在一边肩膀上，“想喝茶吗？”

洛瑞尔说道：“不用了，谢谢。”洛丝转身离开。楼下的厨房里传来一阵响动，有水壶的嗡嗡声，有茶杯摆在凳子上的声音，还有刀叉在抽屉里碰撞发出的叮当声。这是属于家的吵闹声，让人觉得欣慰。洛瑞尔真高兴，母亲能从医院搬回家，再次听见这温馨的喧哗。她坐到床边的椅子上，用手背轻抚桃乐茜的脸颊。

看着母亲的胸膛轻轻地一起一伏，洛瑞尔心里觉得宽慰了许多。她不知道梦中的母亲能不能听见周围发生的事情。她是不是在想，我的孩子们都回来了，他们长大成人，幸福快乐，身边有爱人陪伴。洛瑞尔猜不到母亲的想法。近来，母亲睡得安宁了许多。自那天晚上之后，她再也没有被噩梦惊扰。尽管她清醒的时间很少，但有时候莫名其妙就醒过来了。她似乎已经摆脱了内心的不安——洛瑞尔觉得，应该是内疚——过去几个星期当中，内疚让母亲寝不安枕，此刻，她已经离开了被悔恨掌握的世界。

洛瑞尔替母亲感到高兴。不管过去发生了什么，向来慈爱善良（也可能是悔恨）的母亲临终之时不能被悔恨的情绪吞没，她不忍心看到那样的事情发生。其实，洛瑞尔还想知道更多事情，她想在妈妈去世前跟她谈一谈。谈谈1961年夏季那天发生的事情，改变她一生的那场悲剧。到现在这个节骨眼儿上，直接问出自己想问的问题是唯一的办法。等你长大了再问我吧！小时候，洛瑞尔追问母亲是怎么从鳄鱼变成人的时候，母亲这样回答。洛瑞尔内心其实是想以这样的方式安慰母亲，从心底原谅她——她一直渴望被安慰被原谅，不是吗？

“妈，跟我讲讲你的朋友吧！”洛瑞尔对昏暗寂静的房间说道。

桃乐茜的身子微微颤抖，洛瑞尔提高声音又说了一遍。“跟我讲讲薇薇安。”

她并没有期待母亲会醒过来回答她的问题，护士离开的时候给她打了吗啡止痛，房间里只有自己的声音在回荡。洛瑞尔靠在椅背上，从信封里取出那张旧卡片。

上面还是那句“谢谢你”。一字不多，一字不少。洛瑞尔没法推测出寄信人的身份，没法解开心中的谜团。

洛瑞尔翻来覆去地看着卡片，不知道是不是缺乏其他的线索，自己才如此重视这张卡片。她把卡片放回信封里，这时，上面的邮票忽然吸引了她的目光。

她心里又涌起那种似曾相识的感觉。

之前，她一直没想到邮票上会藏着线索。

洛瑞尔把信封拿近一些，看着女王年轻时的脸庞，身上的长袍……真难相信，时间已经过去了六十年。她心事重重地摇晃着信封，或许，她对卡片的重视并不是因为它和母亲身上的谜团有关系，而是因为女王即位那年，洛瑞尔还是个八岁的孩子，这件盛事在她心中留下了难以磨灭的印象。她还记得那时候，爸爸妈妈从别人那儿借了一台电视机，和孩子们一起观看这场盛事，大家聚在一起——

“洛瑞尔？”母亲苍老的声音虚弱得像一缕青烟。

洛瑞尔把卡片放到一边，手肘靠在床垫上，握住母亲的手。“我在这里，妈。”

桃乐茜脸上露出虚弱的笑容，她眼神呆滞地看着自己的大女儿。“你在这里，”她重复道，“我好像听见……听见你说……”

等你长大了再问我吧！洛瑞尔觉得自己面前是一处深渊。她一直相信人生会面临一些至关重要的抉择关口，这时候显然就是这样。“我想跟你谈谈你的一位朋友，妈，”她说道，“战争时候，你在伦敦的朋友。”

“吉米。”母亲飞快地说出这个名字，脸上出现惊慌和失落的表情，“他……我没有……”

母亲脸上满是痛楚，洛瑞尔赶紧安慰她：“不是吉米，妈，是薇薇安——”

桃乐茜一言不发，洛瑞尔看见她的下巴在颤抖。

“求你了，妈妈。”

桃乐茜或许发现了大女儿声音中的绝望感，她长叹一声，声音里满是被岁月尘封的悲痛，她的眼皮颤抖着。“薇薇安……她很脆弱，她是个受害者。”

洛瑞尔觉得自己后颈上每根汗毛都竖了起来。薇薇安是受害者，是桃乐茜计划的受害者——母亲这话听上去像是在忏悔。“薇薇安怎么了，妈妈？”

“亨利是个禽兽……”

“你是说亨利·詹金斯吗？”

“他太残忍了……他打她……”桃乐茜苍老的手握住洛瑞尔的手，粗糙的手指不停地颤抖。

洛瑞尔心中明白过来，脸颊变得滚烫。她想起自己读完凯蒂·埃利斯日记后的疑问，薇薇安并不是体弱，也不是不能生育——她嫁给了一个暴力成瘾的男人，一个文质彬彬的野蛮人，关上门虐待自己的妻子，打开门对外界又是满脸微笑。他把薇薇安打得几天起不了床，自己则守在一旁监视……

“这是个秘密，没有人知道……”

母亲这话并不确切，至少，凯蒂·埃利斯知道事情的真相。她曾婉转地提到薇薇安的身体状况，她非常担心薇薇安与吉米之间的友情，她还写信告诉吉米，他必须离开薇薇安的原因。凯蒂不希望薇薇安有任何引起丈夫怒火的举动，这就是她建议自己的年轻朋友离开托马林医生的医院背后的原因吗？亨利得知自己的妻子爱上了别的男人，肯定嫉妒得发疯吧？

“亨利……我当时很害怕……”

桃乐茜脸色苍白。凯蒂和薇薇安是无话不谈的挚友，所以才知道这桩美满婚姻背后的肮脏秘密。但妈妈是如何知道的？难道她也是亨利暴力的受害者？所以她和吉米的计划才出了岔子？

洛瑞尔心里忽然跳出一个可怕的念头——是亨利杀死了吉米。他察觉了吉米和薇薇安之间的友谊，所以杀死他，所以妈妈最后没能嫁给自己心爱的男人——这个念头的出现就像推翻了多米诺骨牌——所以母亲知道亨利是个暴力成性的人，所以她才感到害怕。

“所以，”洛瑞尔赶紧问道，“你杀了亨利给吉米报仇。”

母亲的声音低得像飞蛾飞进窗户，奔向灯光时翅膀的震颤一样，但洛瑞尔还是听见了“是的”。

这个字落在洛瑞尔耳中仿若天籁，简简单单的一个字解答了困扰她一生的疑团。

“他出现在格林埃克斯的时候你很害怕，你怕他伤害你，因为你的计划出了岔子，薇薇安也死了。”

“是的。”

“你害怕他会伤害格里。”

“他说……”母亲睁开眼，紧紧抓住洛瑞尔的手，“他说要毁掉所有我爱的东西……”

“天哪，妈妈。”

“就像……就像我对他做的那样。”

母亲筋疲力尽地松开手，洛瑞尔的泪水几乎快要落下来，突如其来的解脱让她无法控制自己的情绪。经过几个星期的探寻，几十年的怀疑纠结，一切终于明朗。她看见的那一幕，那个戴着黑帽子的男人走在车道上时她心里的恐惧，还有之后困扰她的谜团，一切都有了答案。

1961年，亨利·詹金斯来到格林埃克斯农场，他是个殴打自己妻子的暴徒，他杀死桃乐茜的爱人，之后还花了二十年时间寻找桃乐茜的踪迹。找到她之后，他威胁要毁掉她深爱的家。

“洛瑞尔……”

“我在呢，妈妈。”

桃乐茜什么也没有说，她的嘴唇无声地翕动着，探寻心里早已蒙尘的角落，想抓住那些永远也抓不住的东西。

“没事了，妈妈。”洛瑞尔抚摸着母亲的额头，“一切都尘埃落定了，一切都好了。”

洛瑞尔替母亲盖好被子，然后站起身来，端详母亲安详的脸。一直以来，她都渴望知道，她幸福的家庭，她整个童年，还有父亲母亲相互凝视时充满爱意的目光都不是假象。现在，她终于知道了。

她的胸膛因炽烈的爱意、惊惧，还有姗姗来迟的解脱而感到疼痛。“我爱你，妈妈。”她凑近桃乐茜耳边，轻声说道，她觉得自己的寻找终于结束了，“我原谅你了。”

厨房里传来艾莉丝越发开心的声音，洛瑞尔心里也痒痒起来，想加入弟弟和妹妹们。她轻轻替母亲盖好被子，在她的额头上印上一个吻。

那张致谢卡静静躺在她身后的椅子上，洛瑞尔拿起来，想把它放到自己的卧室里。她的心早已飞到楼下，品尝热茶去了。所以她也说不清为什么自己会注意到信封上小小的黑色邮戳。

但她的确注意到了。她本来已经要抬腿离开妈妈的房间，却还是停下来。她凑到明亮的灯光下，戴上眼镜，把信封拿得更近些。然后，她脸上慢慢绽开一个讶异的微笑。

之前，她的注意力一直集中在邮票上面，差点忽略了其中真正的线索。那个邮戳历经了几十年的岁月沧桑，难以辨认，但上面的时期依旧清楚：1953年6月3日。邮寄地址是伦敦肯辛顿。

洛瑞尔看了一眼熟睡的母亲。战争期间，母亲就住在肯辛顿坎普顿丛林的一栋大宅里。但谁会在十年之后给她寄来一张致谢卡呢？这其中究竟有何缘由？

30    1941年5月23日，伦敦

薇薇安焦灼的目光在手表和咖啡馆大门之间来回打量，最终转向外面的街道。吉米约她两点钟见面，但现在马上两点半了，还是不见他的踪影。可能是工作上有事耽搁了，也可能是他父亲那儿有什么事，但薇薇安觉得这两种可能性都很低。吉米的消息来得很急——他说自己必须见她——而且，他传递消息的方式也非常神秘。薇薇安觉得他不会迟到的。她咬着下唇，又低头看了看手表。她的目光移向桌上那杯满满的茶水，那还是十五分钟前倒上的，碟子的边缘有细小的缺口，勺子里的茶叶已经干了。她扫了一眼窗外的街道，虽然没有认识的人，但她还是压低了帽檐，遮住自己的脸。

吉米的消息让她吃了一惊，这种感觉既奇妙，又让她的心害怕得怦怦直跳。给吉米支票的时候，薇薇安真的以为，他们再也不会见面了。这不是欲擒故纵的小把戏，就算薇薇安不在意自己的性命，她也重视吉米的安危。对吉米和桃乐茜计划勒索她这件事，她的关注点完全集中在另一个方面。听完鲁弗斯医生的故事，她意识到这件事可能会引发严重的后果——他们三个人都可能面临灾难——亨利要是知道自己和吉米之间的友情，自己在托马林医生的医院里的工作，那就大事不妙了。给他们一笔钱，让他们远远地离开，这似乎是唯一的办法，也是最完美的结局。桃莉可以得到梦寐以求的金钱，但对吉米这样的血性男儿来说，这无疑是一种侮辱。他是个爱惜羽毛的好男人，所以这个办法绝对能让他离开，永远和自己保持距离，如此他才能平平安安。她任由吉米和自己的关系逐渐升温，现在看来的确太鲁莽了，她早该意识到这一点。薇薇安把整件事都归罪于自己。

其实，送支票给吉米也让薇薇安得到了她在这世界上最想要的东西。即便此刻只是想起，她脸上都忍不住泛起笑意。她对吉米的爱是无私的，这不是因为她本性善良，而是因为她不得不如此。亨利不会允许他们之间有任何瓜葛，所以她给吉米的爱就是让他拥有最好的生活，即便薇薇安自己并非这生活的一部分。吉米和桃莉现在自由了，他们可以做吉米梦想中的一切——离开伦敦，结婚，从此过着幸福的生活。亨利向来看重金钱，她把钱这样漫不经心地花出去是对他的重大打击，也是她唯一的反抗方式。他肯定会发现这笔不明不白的支出。虽然外婆留下来的遗产只属于薇薇安一个人，但她对金钱和它能买到的东西并没有多大兴趣。不论亨利要多少钱，她都会大笔一挥，签上自己的名字，但她自己想要的东西却很少很少。亨利是个很固执的人，他想知道薇薇安每一笔支出的数目和去处。这次，她会为送给吉米的支票付出惨痛的代价，就像上次给托马林医生的医院捐款之后一样。但这一切都值得。是的，想到亨利为之发狂的金钱被用在了别处她就觉得很开心。

但这并不意味着与吉米告别是一件愉快的事情。事实上，这是薇薇安经历过的最痛楚的事。现在，马上就要见到他，想象他走进这扇门，黑色的发丝散落眼前，嘴角带着神秘的微笑，薇薇安心里充满了愉悦。她忽然意识到，自己其实根本没办法忍受与吉米离别的痛楚。

咖啡馆的女招待来到桌边，问她要不要来点儿吃的。薇薇安抬起头，告诉她不用了。她忽然想起来，吉米可能已经来过又走了，他们俩有可能擦肩而过。这几天，亨利一直神经兮兮的，想要从家里出来不是件容易的事情。薇薇安询问女招待的时候，她却摇了摇头，“我知道你说的那个小伙子，他背着相机，很英俊。”薇薇安点点头。“但他好几天都没来了，对不起。”

女招待转身离开，薇薇安转过头，望向窗外，来来回回地用目光在街上寻找，看其中有没有吉米或监视自己行踪的人。刚接到鲁弗斯医生电话的时候，她的确非常震惊，但设身处地地站在吉米的角度想过之后，薇薇安居然能够理解他和桃莉的所作所为——桃莉以为自己遭到朋友的背叛，伤心自然难免。她想复仇，想以新面目开始新的生活，这一切都无可厚非。薇薇安知道，有些人会觉得这样的阴谋难以接受，但她不会。她觉得这没什么奇怪的——只要最后侥幸逃脱，他们是愿意冒这样的险的。桃莉失去了所有的亲人，孤身一人漂泊在伦敦，她更做得出这样的事情。

鲁弗斯医生的故事之所以像一把利刃一样刺痛她，是因为吉米在这场阴谋中扮演的角色。薇薇安不愿意相信，他们在一起的所有时光都是虚情假意。她知道不是。不管那天吉米在街头撞见她究竟是出于什么目的，他们之间的感觉是真实的。她把这份感情珍藏于心，她的内心从不会欺骗她。在食堂见面的那天晚上，她看见妮拉的照片并为之赞叹的时候，吉米抬起头来，他们的目光遇到一起。从那时候起，薇薇安就明白了。她还知道，吉米也有同样的感觉，因为他的目光并没有躲闪。桃莉想要的就是一张支票，她给吉米的那张上面的数额比她想要的多得多，但吉米并没有转身就走，他不让薇薇安离开。

吉米约她见面的消息是托一个薇薇安并不认识的女人送来的。那女人个头小小的，手里拿个罐头盒子，希望人们给士兵医院基金会捐款。她敲开坎普顿丛林25号的大门时，薇薇安正要掏出钱包。女人摇摇头，小声说道，吉米想见她，周五下午两点钟在火车站的咖啡馆见。说完，女人转身离开。薇薇安心里有微茫的希望在闪烁摇曳，她不知道如何扑灭这希望之火。

但现在已经快三点了，薇薇安看了看手表，吉米还是没有出现。过去半个小时，薇薇安一直望眼欲穿。

亨利一个小时之后就会回家，她必须在他回来之前做好一切。薇薇安站起身来，把椅子推回桌子下面。此刻，她内心的失望比上次和吉米分开时加深了一百倍。但她不能再等了，她一直躲在安全的壁垒后面。薇薇安结了账，最后看了这家咖啡馆一眼，然后压低帽檐，匆匆赶回坎普顿丛林。

* * *

“你出去散步了，是吗？”

薇薇安僵直身体站在门厅当中。她回头一看，通向客厅的门开着。亨利坐在扶手椅上，跷着二郎腿，黑色的皮鞋闪闪发光，面前堆着厚厚一沓工作文件。

“我……”她一时不知如何是好。亨利提前回来了。薇薇安应该在他回家的时候等在门边，给他递上一杯威士忌，问他今天过得如何。“天气很好，我忍不住想出去走走。”

“去公园了吗？”

“是的。”她笑了笑，努力安抚内心怦怦直跳的小兔，“郁金香都开了。”

“是吗？”

“嗯。”

他拿起一份文件，遮住自己的脸。薇薇安终于松了一口气，她在门厅站了一会儿，想确定亨利没有起疑。她小心翼翼地取下帽子，慢慢放在搁架上，然后取下围巾，放慢步子离开。

“出门有没有遇到朋友？”薇薇安刚踏上第一级楼梯，亨利就开口问道。

薇薇安动作迟缓地转过身，亨利随意地靠在客厅的门框上，用手摸着自己的胡须。他喝酒了，他随意轻松的举止让薇薇安的心坠入了恐惧的深渊。她知道，别的女人可能会觉得亨利非常有魅力，他阴郁的表情和嘴角的冷笑，还有毫不遮掩的目光都让女人心醉。但薇薇安并不这样认为。从他们相遇的那天晚上开始，她就不喜欢亨利。那天晚上，她以为诺德斯特姆中学的湖边只有自己一人，抬头却看见他倚在池塘边的屋墙上，一边抽烟一边紧盯着自己。他的目光充满贪婪和色欲，但还有其他内容。薇薇安忍不住起了一身鸡皮疙瘩。此刻，她又在他的目光中看到了那种让她不寒而栗的东西。

“你怎么会这么问，亨利？没有。”她假装轻松地回答道，“当然没有，你知道的，食堂的工作很忙，我哪儿有时间见朋友。”

房子里很安静，楼下没有厨师揉面团准备晚餐要吃的酥油点心，也没有女佣拽着吸尘器满屋走的声音。薇薇安很想念萨拉。那天下午，薇薇安撞见她和亨利在房间里亲热的时候，那个可怜的女孩放声大哭，既尴尬又觉得羞辱。薇薇安的突然出现搅了亨利的好事，他觉得自己的尊严受到伤害，因此勃然大怒。他把柔顺的萨拉扫地出门，却把突然出现的薇薇安留在家里，以此作为对这两个女人的惩罚。

所以，这栋大房子里如今只有她和亨利两个人。亨利·詹金斯还有薇薇安·詹金斯，他们是一对夫妇。舅舅在他烟雾缭绕的书房里跟亨利谈过一番之后，对薇薇安说，亨利是他最聪明的学生之一。他是个杰出的绅士，他对薇薇安感兴趣是薇薇安的福气。

“我想上楼躺一会儿。”短暂又漫长的停顿之后，薇薇安开口说道。

“亲爱的，你累了吗？”

“是的。”薇薇安努力挤出一个微笑，“还不是空袭搞的，我想，整座伦敦城都累了吧！”

“你说得对。”他皮笑肉不笑地走到薇薇安身边，“我觉得可能是这样的吧！”

* * *

亨利最开始的一拳砸向了薇薇安的左耳，她耳边立马传来一阵嗡鸣，然后什么都听不见了。她的脸撞在门厅的墙上，随后整个人都摔在了地板上。亨利骑在她身上，拽着她的衣裙使劲摇晃。他殴打薇薇安的时候，英俊的脸庞因为愤怒而扭曲。他大声吼骂着，口水喷溅出来，洒在薇薇安的脸上、脖子上。亨利一遍又一遍地说道，薇薇安是他的，永远都是，他绝不会让别的男人染指她，他宁愿让她死也不会让她离开自己。他眼里闪着凶恶的光。

薇薇安闭上眼，她知道，这样会让亨利更加疯狂。果不其然，他更用力地晃着她的身体，掐着她的脖子，在她耳边使劲叫嚷。

薇薇安在心里寻找那条小溪，寻找溪水里的闪光……

面对亨利的暴行，她即便已经握紧拳头，也从未还手。很久以前就被她收藏起来的那个薇薇安·隆美尔在亨利的殴打中得到解脱。舅舅或许在他的书房里和亨利达成了一笔交易，但薇薇安如此逆来顺受，却有着自己的原因。凯蒂一直劝她改变心意，但她一直冥顽不灵。这是她该受的惩罚，她知道，自己罪有应得。若不是管不住自己的拳头跟人打架，她也不会被爸爸惩罚，不会被独自留在家里。家人也不会在参加完野餐之后匆匆往回赶，也就不会出事。

此刻，她心如止水。她顺着秘密隧道往水下越潜越深，而她结实有力的胳膊和腿穿过无尽的水，带她回家……

薇薇安不在乎被惩罚，她只想知道，惩罚什么时候才会结束，亨利什么时候才不会折磨自己。薇薇安相信，终有一天，这一切都会结束。她屏住呼吸，等待着，期盼着，那终将到来的解脱。每次昏死过去，又醒过来，发现自己还在坎普顿丛林的豪宅里，薇薇安心里的绝望就更深一分。

溪水变得温暖，她就要到家了。远方是一缕细碎的闪光，薇薇安朝着光亮游过去……

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呢？亨利会杀了自己吗？她知道，亨利有这个本事。他或许会让自己的死看上去像一个意外——不幸坠楼，或者在空袭中遇难。人们会摇头惋惜，说她在错误的时间出现在错误的地点。亨利会被人们当作坚贞的典范，扮演悲痛欲绝的丈夫。他可能会写一本书，编造一个他想象中的薇薇安，就像那本《不情愿的缪斯》一样，把她写成一个驯服得令人厌恶的女人，崇拜自己的作家丈夫，整天就想着漂亮衣服和派对。薇薇安差点没认出来，书中这个肤浅美貌的女人竟然就是自己。

那些光变得更加明亮，距离越来越近，薇薇安看得真真切切。她望向光的背后，想追寻光亮后面的东西……

房间颠倒着出现在她眼中，亨利终于结束了自己的暴行。他抱起薇薇安，薇薇安觉得自己的身子像个破布娃娃一样往下一沉，手脚都被亨利搂着。她应该自己站起来，捡起石头砖块等沉甸甸的东西，放进衣兜里，然后一步一步，走进蛇形湖，去找那些闪烁的光芒。

亨利疯狂地吻着她的脸，他呼吸急促，薇薇安闻见了头油、酒精，还有汗水的味道。“没事了，”他念叨着，“我爱你，你知道我很爱你，但你太让我生气了——你不应该让我生气。”

细碎的光亮，如此密集，皮蓬就站在光那边。他转身看着薇薇安——他竟然能看见薇薇安，这还是第一次……

亨利抱着薇薇安走上楼梯，像一个恐怖的新郎抱着自己的新娘。他轻轻把薇薇安放在床上，薇薇安觉得自己不用他帮忙。此刻，她心里变得十分明朗——她，薇薇安，是她最后能从亨利身边带走的东西。他替她脱掉鞋子，整理好头发，让发丝均匀地垂在两边肩膀上。“你的脸，”他悲伤地说道，“你的脸真美。”他抬起薇薇安的手背印上一个吻，然后又温柔地放下。“好好休息吧！”他说道，“醒来的时候就好了。”他把嘴唇凑到她耳边。“不用担心吉米·梅特卡夫，我已经把他处理好了——他死了，静静地躺在泰晤士河下面等着变成一堆烂肉，他不会再来打搅我们了。”他沉重的脚步声离开房间，房门关上，锁孔里传来钥匙转动的声音。

皮蓬举起手，像是打招呼，又像是在召唤她，薇薇安朝他游过去……

* * *

一个小时之后，薇薇安在坎普顿丛林25号的卧室里醒过来。午后的阳光穿过窗户，洒在她脸上，薇薇安赶紧把眼睛闭上。太阳穴、眼窝，还有后颈都突突地疼。整个身体就像熟透的李子，从高处掉在了地面上。她像块木头一样直挺挺地躺着，努力回想刚才发生的一切，不知道自己的身体为何如此疼痛。

刚才发生的事情如潮水般一波接一波出现在眼前，亨利的暴行和她想象中得到的救赎混杂在一起涌上心头。后者更让她难过——那笼罩在阴暗当中的幸福，永恒的渴望，比单纯的回忆更加狂热有力。

薇薇安试着活动身体各个关节，看自己伤得如何。她微微蹙起眉头。每次挨打后都是这样，亨利希望自己回家的时候薇薇安“好好的”，他不喜欢薇薇安花太长的时间恢复。腿似乎没有受伤，太好了，跛着腿总让人觉得难堪。胳膊上虽然有瘀青，但好在没有骨折。下巴一直很痛，耳边依旧萦绕着嗡嗡声，一边脸颊跟被火烧了似的刺痛难忍。看来今天的情况有些特殊——亨利一般不会打她的脸，他很小心，只狠狠揍衣领以下的部位。她是他的荣光，只有她才能彰显他的特别。他不喜欢看见她身上的伤痕，这会让他想起薇薇安把他惹怒的事情，想起她有多让人失望。他喜欢她把伤痕遮掩在衣服下面，只有她一个人能看见，这样才能提醒她自己有多爱她——如果他不在乎一个人，绝不会动手打她。

薇薇安把亨利从脑海里撵出去，似乎有别的东西想要浮现出来，一件重要的事情。她听见它像蚊子一样在夜的死寂里孤独嗡鸣，它愈来愈近，但薇薇安却抓不住它。她躺在床上，身子绷得笔直，倾听那嗡嗡的声音。那声音终于变得清晰，薇薇安差点喘不过气来，身体上的苦痛瞬间变得不值一提。不用担心吉米·梅特卡夫，我已经把他处理好了——他死了，静静地躺在泰晤士河下面等着变成一堆烂肉，他不会再来打搅我们了。

薇薇安难过得无法呼吸。吉米今天没有按时赴约，她等他，他却一直没有出现。吉米不会让她等的，要是能脱身他一定会想办法赶来。

亨利知道他的名字，他还杀了吉米。以前，要是有人胆敢染指亨利喜欢或想要的东西，他们也会有同样的下场。亨利从来不用亲自动手，薇薇安是唯一知道他残忍面目的人。他手底下养着许多打手，可怜的吉米还是没能逃脱他的魔爪。

屋里缓缓飘起一个声音，那是动物痛楚时发出的哀鸣，薇薇安发现，这是自己的哭声。她侧身躺在床上，蜷成一团，双手抱着头，想缓解心中的痛楚。她觉得自己再也没法好起来了。

* * *

第二次醒来的时候，太阳的温度已经不再炽热，房间里被薄暮时分的忧郁笼罩。薇薇安的眼睛很疼，即便是在睡梦中她也一直在哭泣，但此刻却哭不出声了。她心里空荡荡的，孤独而凄凉。世界上所有的美好都消失了，亨利亲眼见证了这一切。

他是怎么知道这件事的？薇薇安知道，亨利有自己的耳目，但她一直非常小心。五个月以来，她偷偷前往托马林医生的医院，没有发生任何意外。她早就跟吉米断绝了联系，这件事不应该发生。鲁弗斯医生把桃莉的计划告诉她之后，她就知道——

桃莉。

不会错的，肯定是她。薇薇安强迫自己回想跟鲁弗斯医生的谈话，医生说，桃莉打算给薇薇安寄一张她和吉米的合影，以此敲诈薇薇安一大笔钱，否则就要把这桩婚外情告诉她的丈夫。

薇薇安以为那张支票的数额已经足够，但看来事情并非这样，桃莉还是坚定不移地实行了自己的计划。她肯定在信里提到了吉米的名字，还有那张照片也随信寄来。真是个傻姑娘，太傻了。她以为自己的计划天衣无缝——鲁弗斯医生说，她以为这计划不会伤害到任何人——但她不知道和她打交道的人究竟是谁。亨利是个善妒的人，薇薇安在街角处停下脚步对卖报的老头问好也会让他妒火中烧。他不允许薇薇安交朋友，也不许她生孩子，他担心朋友和子女都会耽误薇薇安的时间，让她冷落自己。亨利在信息部工作，能查到所有人的资料，他用薇薇安的钱来“处理”那些和薇薇安打交道的人。

薇薇安小心翼翼地坐起来。眼前，耳中还有脑海里全是小星星。她深吸一口气，勉强站起身子。还好，自己还能走路。她看见镜子中自己的脸庞，忍不住端详了一阵子。一边脸上有干了的血迹，眼睛已经肿了。薇薇安轻轻转过头，查看另一边脸上的伤势。扭头的时候，身上所有地方都在疼。脸上的皮肤比较细嫩，现在还没有泛起瘀青红肿，明天就不是这样了。

站得时间久了些，她对疼痛的忍耐程度也提高了。亨利把卧室上了锁，但薇薇安自己偷偷配了一把钥匙。她慢慢挪到外婆的画像前，画像后面的墙上镶着一个小小的保险箱。她想了好一阵子才记起密码。婚礼前几周，舅舅带她去伦敦和律师见面，带她参观外婆留给她的房子。卧室里只剩她和律师的时候，那个慈眉善目的老太太指着肖像后面的保险箱小声告诉她，“淑女需要一个地方保存自己的秘密。”虽然薇薇安并不喜欢她脸上偷偷摸摸的表情，但她一直想要一个属于自己的地方，因此一直记得这个建议。

保险箱门弹开，薇薇安取出自己上次偷偷配的钥匙。她还取出吉米送给她的那张照片，有它在身边，她觉得安心了许多。薇薇安轻手轻脚地关上保险箱，把外婆的肖像挂好。

* * *

她在亨利的书桌上发现一个信封——他连藏都懒得藏。信封上的收件人是薇薇安，邮戳显示的时间是两天前。信封已经被撕开了，亨利一直喜欢偷拆她的信件，所以桃莉的计划有一个致命的漏洞。

薇薇安知道信里会说些什么，但她读信的时候心还是怦怦直跳。事情和她想象中差不多，薇薇安唯一感到庆幸的是，这个傻姑娘没有署名，落款是“一个朋友”。

薇薇安看到自己跟吉米的合影时，泪水几乎快要掉下来，但她忍住没有哭。她回想起和吉米在医院阁楼上的珍贵瞬间，想起吉米曾让自己憧憬未来……她把这些念头甩到一边，她明白，一切都回不去了。

薇薇安翻到信封背面，终于忍不住流下了绝望的泪水——桃莉在信封背面写道：“一个朋友，来自诺丁山雷灵顿公寓24号。”

* * *

薇薇安顺着漆黑一片的街道朝诺丁山走去。她想跑起来，但脑子被疼痛占据，思绪涣散，每到一盏路灯下面，她都不得不靠着灯柱歇一会儿。她在坎普顿丛林的大宅里冲洗干净自己的脸，藏好自己和吉米的合影，然后匆匆写了一封信，把它投进自己途中遇到的第一个邮箱，然后继续赶路。她还有一件必须要做的事情，在一切尘埃落定之前，她必须拯救桃莉。

明白整件事的来龙去脉之后，她像扔掉一件旧外套一样扔掉心里的绝望，朝着一盏接一盏的路灯走去。是她害死了自己的家人，是她害死了吉米，但现在她要去拯救桃莉·史密森。然后——也只有在这个时候——她要去蛇形湖边，把口袋里装满石头。薇薇安似乎能看到故事美丽的结局。

父亲曾说，她是风一样的姑娘。尽管头疼欲裂，尽管她不得不抓住路边的栏杆才不至于倒下，薇薇安还是加快步子。她不愿意停下脚步。她把自己想象成澳大利亚的沙袋鼠，在灌木丛里奔跑跳跃；把自己想象成在黑暗里潜行的澳洲野犬，想象成暗影中爬行的蜥蜴。

远处的天空中传来飞机的轰鸣声，薇薇安顾不得脚下的磕磕绊绊，常常抬起头仰望漆黑的夜空。她希望飞机飞到自己的头顶，然后扔下一枚炸弹。但现在还不是时候，她还有事情要做。

* * *

走到雷灵顿公寓的时候，夜幕已经把街道遮得水泄不通。薇薇安忘了带手电筒，她努力辨认门牌号的时候，身后一扇门忽然打开，门里走出一个人影。

“抱歉，打扰一下。”薇薇安说道。

“怎么了？”说话的是一个女人。

“你能帮帮我吗？我在找雷灵顿公寓。”

“你运气真好，就在这里，但现在已经没有空房间了，不过很快就会有的。”女人划燃一根火柴，凑近嘴边点烟。薇薇安借着微弱的火光看见她的脸庞。

她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运气，还以为出现了幻觉。“桃莉？”她冲到穿着白色皮草大衣的漂亮女人身边，“是你，太好了，桃莉，是我，我是……”

“薇薇安？”桃莉的语气里充满了讶异。

“我以为已经跟你擦肩而过了，我以为已经来不及了。”

桃莉露出怀疑的语气：“什么来不及了？你在说什么？”

“没什么。”薇薇安忽然笑起来。她脑子里一片晕眩，因此有些言语不清，“我是说，一切都好。”

桃莉抽了一口烟。“你喝酒了吗？”

远处的黑暗里传来一阵响动，是人的脚步声。薇薇安小声说道：“我们得谈谈——马上。”

“不行，我要——”

“桃莉，求你了。”薇薇安朝身后看了一眼，害怕有亨利的爪牙跟着自己，“我有很重要的事情。”

桃莉没有马上回答，薇薇安不请而来的举动让她非常谨慎，但她终于勉为其难地抓住薇薇安的胳膊：“走吧，进去说。”

公寓大门关上的时候，薇薇安虽然不确定事情会如何发展，但心里总算松了一口气。她假装没看见那个戴眼镜的老太婆脸上好奇的表情，跟着桃莉走上楼梯，穿过一条弥漫着过期食品味道的走廊。走廊尽头的房间很小，房间里一片漆黑，闷热不堪。

走进房间，桃莉扭开电灯开关，头顶上亮起一个光秃秃的灯泡。“抱歉，屋里很热。”她脱下身上厚重的皮草大衣，把它挂在门后的挂钩上。“房间里没有窗户，虽然灯火管制的时候方便了许多，但通风不好。也没有椅子，实在不好意思。”她转过身，这时候才清楚看见薇薇安的脸。“天哪，你这是怎么了？”

“没事。”薇薇安差点忘了自己现在这副骇人的模样。“路上发生了点小事故，我撞到灯柱上了。我真蠢，还像平时一样横冲直撞的。”

桃莉露出半信半疑的表情，但并没有往下追问。她请薇薇安坐到床边。床铺狭窄低矮，用了许多年的床单已经皱皱巴巴。但薇薇安并不介意，能坐下来歇一会儿实在太好了。她跌坐在薄薄的床垫上，这时候，外面忽然响起空袭警报声。

桃莉转身想走，薇薇安飞快地说道：“别管它，我要说的事情比这更重要。”

桃莉心神不宁地抽着烟，然后警惕地把双臂抱在胸前，声音非常紧张。“是那笔钱的事？你想把钱要回去？”

“不，不是，别提钱的事。”薇薇安努力整理好凌乱的思绪，本来一切都很简单，但现在她脑子里一片昏沉，太阳穴很疼，外面的警报声一直哀怨地响着。

桃莉开口道：“吉米和我——”

“对，”薇薇安忽然回过神来，“对，吉米。”她停下来，想用最婉转的语言告诉她这件可怕的事情。桃莉看着她，难以置信地摇摇头，好像已经知道薇薇安要说什么。薇薇安鼓足勇气说道：“吉米，桃莉——”这时候，警报声忽然停下来，“——他不在了。”这句话在悄寂的房间里回荡。

不在了。

外面传来急促的敲门声，有人喊道，“桃儿——你在吗？我们要去防空洞了。”桃莉没有回答，她紧紧盯着薇薇安的眼睛，焦躁地抽着烟。外面的人慌慌张张地敲了一会儿门，没听见回应，就沿着走廊跑下楼了。

桃莉走过来，坐到薇薇安身边，露出一个充满希冀和不确定的笑容。“你搞错了，我昨天才见过他，我们约好了今晚见面。我们要一起离开这里，他不会丢下我一个人……”

她还没弄明白究竟发生了什么，薇薇安也没有进一步解释，她心里满是温柔的同情。看着桃莉热切的面庞，薇薇安实在开不了口。心爱的人就这样莫名其妙地死掉，薇薇安知道这噩耗有多让人难以接受。

这时候，屋顶忽然传来飞机的盘旋声——是轰炸机。薇薇安知道，没有时间悲伤了，她必须让桃莉明白，自己所说的一切都是真的，她要是想活命的话就得马上离开。“我的丈夫亨利，”她开始说道，“是个暴力成性且十分善妒的人，虽然，你们眼中的他不是这样的人。所以那天你来归还我的项链坠子的时候，我只好想办法把你撵走，他不许我交朋友——”附近不远的地方传来巨大的爆炸声。薇薇安停了一会儿，觉得自己身体里每块肌肉都绷紧并疼痛着，然后她更快更直接地说道：“他收到了你寄来的信和照片，他觉得非常屈辱，认为我给他戴了绿帽子。所以，他派人来让一切回到正轨——找人教训你和吉米。”

桃莉的脸变得跟粉笔一样白。薇薇安知道，她非常震惊，但她肯定听明白了自己的话，因为泪水开始从她的脸上滑落。薇薇安继续往下说：“今天，我和吉米约好了在咖啡馆见面，但他一直没有出现。桃莉，你了解吉米，他是个说话算话的人——我回到家里，看到怒火中烧的亨利。桃莉，他气得快疯了。”薇薇安失神地用手抚摸着肿痛的下巴。“他告诉我，他已经让手下的人杀死了吉米，因为他和我走得太近了。我本来还不知道他是怎么发现这件事的，但后来我找到了你寄过来的信——亨利一直喜欢偷拆我的信件——然后看见了我和吉米的合影，事情变得一发而不可收拾，你知道吗，你的计划惹出了大祸。”

听见薇薇安提到那个计划，桃莉抓住她的胳膊，眼神疯狂，声音近乎呓语。“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照片——我们决定不寄出去，没必要这么做。”她看着薇薇安的眼睛，疯狂地摇着头，“事情不该是这样的，吉米他——”

薇薇安不想听她解释，桃莉到底有没有寄出那封信已经不重要了，她来这里并不是想指责她。现在不是内疚的时候，老天保佑的话，桃莉的余生会有大把大把的时间责备自己。“听我说，”薇薇安说道，“他们知道你住哪儿，他们会来找你的。”

泪水滑过桃莉的脸庞。“是我的错，”她喃喃说道，“都是我的错。”

薇薇安抓住她瘦弱的双手，桃莉的悲伤是情到深处的自然流露，但现在没有任何益处。“桃莉，振作起来，这件事我也有错。”她抬高声音，免得被轰炸机的轰鸣声盖住。“但现在这些都不重要，他们马上就会过来，说不定已经在路上了，所以我才来找你。”

“可我——”

“你必须离开伦敦，马上就走，一定不要再回来。他们会一直找你的，一直——”屋外传来爆炸声，整栋房子都在瑟瑟发抖。虽然房间没有窗户，但细微的光还是从房子的每一个毛孔中渗透进来。桃莉的眼里满是恐惧，外面的吵闹声没有丝毫减弱。炸弹落下时的呼啸声，落在地上的爆炸声，还有防空炮的反击声一起涌进房间。薇薇安问桃莉有没有亲戚朋友可以落脚的时候几乎是喊着说的，但桃莉没有回答。她摇着头，用手捂住脸，无助地哭泣。薇薇安想起来，吉米曾跟自己讲过桃莉家里的事情。知道面前这个女人也和自己有着同样的遭遇，她心里竟然有些温暖。

房子颤抖着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窄小的水槽里，塞子被震得跳出来。薇薇安心里忽然感到一阵恐惧。“赶紧想，桃莉。”她祈求道。这时，外面又传来一声震耳欲聋的爆炸声。“你必须好好想想。”

夜空中的战斗机和轰炸机越来越多，防空炮发出猛烈的反击声。轰鸣声中，薇薇安觉得头疼欲裂。她想象着飞机飞过屋顶时的样子，虽然隔着天花板和阁楼，但她还是觉得自己能看见飞机那大白鲨似的肚子。“桃莉，你想好了吗？”她大声喊道。

桃莉紧闭着双眼。外面的爆炸声、枪炮声还有飞机的轰鸣声不断，她脸上的表情却变得明朗，一时间竟非常平静。她抬起头说道：“几个星期前，我应聘了一份工作——还是吉米帮我找的……”她从床边的小桌上拿起一张纸递给薇薇安。

薇薇安扫了一眼信的内容，是一家名叫海之蓝的公寓寄给桃乐茜·史密森小姐的聘用信。“太好了，”她说道，“太好了，你一定要去。”

“我不想一个人去，我们——”

“桃莉——”

“我们说好了要一起去的，事情不该是这样子，他说了会等我——”

她又号啕大哭起来。薇薇安也想放纵一回，放声大哭，放手让一切都走，让一切都湮没……但这样没有任何好处，她必须坚强勇敢，而不是和桃莉一起沉浸在悲伤之中。吉米已经死了，桃莉要是不按自己说的去做也会丢了性命。亨利不会浪费太多时间，他手底下的爪牙已经赶过来了。事态紧急，她抽了桃莉一个耳光，虽然没有用力，但那声音却非常清脆。耳光似乎有用，桃莉咽下哭泣声，抬起头，哽咽着。“桃乐茜·史密森，”薇薇安严肃地说道，“你必须尽快离开伦敦。”

桃莉摇摇头：“我做不到。”

“我相信你能做到，你是一个幸存者。”

“可是吉米——”

“够了。”她抬起桃莉的下巴，强迫她看着自己的眼睛。“我知道，你爱吉米。”她在心里说道，我也爱他，“他也爱你，我都知道，但你得听我说。”

桃莉抽了一口气，双眼含泪地点点头。

“今晚就去火车站买票，然后——”公寓附近传来一声爆炸，头顶的灯泡忽明忽暗。桃莉睁大眼，但薇薇安却很冷静，拉着她没让她躲开。“你搭火车，到终点站再下车。别回头，好好工作，好好活着。”

桃莉眼中的神色忽然变了，她目光专注，薇薇安知道她听进去了自己的话，而且理解话中的含义。

“你必须走，抓住这第二次机会。桃莉，把它当作一个机会。你经历了这么多苦难，失去了这么多。”

“我会的。”桃莉飞快说道，“我会的。”她站起身，从床底下拖出一个小行李箱，往里面装衣服。

薇薇安忽然觉得心力交瘁，她眼里闪着疲倦的泪光。终于做完了自己该做的事情，一切可以就此结束了，她已经等了很久很久。外面，飞机无处不在，高射炮发出咔嗒咔嗒的反击声，探照灯把夜空切割成一片一片。炸弹落在地上，大地为之颤抖，人们的脚下传来一阵战栗。

“那你怎么办？”桃莉合上行李箱，站起身来。她伸手拿过海之蓝公寓寄来的信。

薇薇安笑了笑，她的脸很疼，骨子里都是倦意。她觉得自己沉入了溪水当中，朝着亮光游去。“别担心我，我会好好的，我要回家了。”

说完这句话，耳畔忽然传来一声惊天动地的爆炸声，眼前全是刺眼的亮光，一切似乎都成了镜头里的慢动作。桃莉的脸变得明亮起来，她脸上全是震惊的表情。薇薇安抬起头。一枚炸弹落在雷灵顿公寓24号的屋顶上，天花板炸裂开，桃莉房间里的灯泡瞬间碎成了千万块细小的碎片。薇薇安心满意足地闭上眼，上帝终于听见了自己的祈祷和呼唤，她没必要去蛇形湖了。黑暗中有细碎的闪光，她看见小溪的溪床，看见通往地心的隧道。她在隧道中奋力往前游，越来越深，暗影大地就在眼前，皮蓬在那里朝她挥手，大家都在。他们也能看见她，薇薇安·隆美尔笑了。经过了如此漫长的时光，她终于到达终点。她完成了自己该做的一切，终于可以回家了。

第四部 桃乐茜

31    2011年，伦敦

洛瑞尔抓紧时间赶到坎普顿丛林。她不清楚自己为什么要这样做，但却坚信这是自己该做的。内心深处，她希望自己叩响坎普顿丛林的这栋大宅的大门后，会看到那个给妈妈寄感谢卡的人，他依旧住在这里，只是垂垂老矣。她觉得这种可能性的确存在。当年的坎普顿丛林7号如今成了一个短期度假公寓，洛瑞尔站在门厅里，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柠檬味空气清新剂的味道，满脸倦容的游客在她身边进进出出。她觉得自己真傻。前台狭小而拥挤，接待员从电话后面抬起头，再次问她是否还好。洛瑞尔予以肯定的答复后，继续盯着脏兮兮的地毯，试图解开脑海中的死结。

洛瑞尔的直觉是错的，她感到非常沮丧。昨天晚上，母亲告诉她亨利·詹金斯的为人之后，她在心里欢呼雀跃。真相终于大白，她确信这就是故事最终的结局，那年夏天发生的一切都水落石出。后来，她留意到邮票上的邮戳，心里忽然又起了波澜。她敢肯定，这枚邮票很重要。不仅如此，它背后隐藏的秘密应该非常私密，好像她——洛瑞尔——是唯一能够解开这最后死扣的人。但现在，她站在一家三星级酒店门口，思绪陷入了死胡同。她不知道该从何找起，甚至不知道自己是在找什么，战争期间住在这里的人早就不在了。那张卡片是什么意思？谁寄来的？它真的很重要吗？洛瑞尔开始否定自己原来的想法。

她朝前台接待员挥手告别，接待员正在接电话，于是只好用口型跟她再见。洛瑞尔走出来，点燃一支烟，心中有些焦虑。过一会儿，她要去希斯罗机场接黛芙妮，总算不是白跑一趟。她看了看手表，黛芙妮还有几个小时才到。天气很好，阳光温暖，天空湛蓝，只有飞机飞过留下的一道道白烟。洛瑞尔觉得自己应该去买个三明治，再去蛇形湖边上的公园散会儿步。抽烟的时候，她忽然想起自己上次来坎普顿丛林的时候，在25号门前碰见的那个小男孩。

洛瑞尔看了一眼对面的那栋房子，那是薇薇安和亨利的房子，里面藏着不为人知的秘密和暴力。薇薇安在此煎熬了许多年。多亏了凯蒂·埃利斯的日记，洛瑞尔对街对面的25号大宅十分了解——她对自己的母亲桃乐茜曾住过的7号大宅都没这么熟。她抽完烟，踌躇着把烟头摁进公寓入口处的烟灰缸里。站起身子的时候，她心里已经作出了决定。

* * *

她敲响坎普顿丛林25号的大门，静静等待。窗户上，万圣节的装饰物已经取下来，取而代之的是孩子们的剪纸画，大大小小一共有四种尺寸。如今，这栋原本充满暴虐的房子里住着一个和和美美的家庭，过去的肮脏历史被新的家庭重写，这样真好。她听见屋里的吵闹声，肯定有人在家，但没人来开门，洛瑞尔只好再次敲门。她站在铺着地砖的台阶上，看着对面的7号房，想象年轻时候的母亲爬上楼梯时的样子。那时候的妈妈，还是一位贵妇人的女佣。

房门打开，洛瑞尔上次看见的那个漂亮女人走出来，怀里抱着一个婴儿。“噢，天哪。”女人难以置信地眨巴着蓝色的大眼睛，“——是你。”

人们认出洛瑞尔的时候经常会有这样的反应，但这女人的言语之中还有种别的意味。洛瑞尔笑笑，女人脸红了，她在蓝色的牛仔裤上擦了擦手，然后朝洛瑞尔伸过来，“不好意思，”她说道，“我平时的礼节都去哪儿了？我叫凯伦，这是汉弗莱——”她拍了拍小孩肉嘟嘟的屁股，蓬乱的金色鬈发垂下一缕，落在她肩上。她天蓝色的眼睛窘迫地打量着洛瑞尔，“我知道你是谁，尼克森女士，见到你真荣幸。”

“叫我洛瑞尔就好。”

“洛瑞尔。”凯伦轻轻咬着下唇，看得出，她既紧张又开心。她难以置信地摇摇头，“朱利安说他见过你，我还以为……以为他……”她笑了笑，“这些都不重要了，你真的来了，我丈夫见到你肯定会高兴得发狂。”

你是爸爸的女神。洛瑞尔坚信，这里肯定会有自己意想不到的发现。

“他真是的，都没跟我说你要来。”

洛瑞尔没有解释自己并没有提前打电话过来，她还不知道该如何解释自己的来意，只好笑笑。

“请进来，马迪在楼上，我去叫他。”

洛瑞尔跟着凯伦走过杂乱的门厅，绕过婴儿车，走过一堆球、风筝，还有乱七八糟不配对的小鞋子，走进温暖明亮的客厅。白色的书架从地板一直伸到天花板上，上面放着各种各样的书。墙上挂着笑容满满的全家福，旁边是孩子们的涂鸦。走着走着，洛瑞尔差点踢到趴在地上的一个小孩，是她上次见过的那个男孩。他跪在地上弯着腰，一只胳膊高高举起，假装自己是一架飞机，嘴里发出引擎的轰鸣声，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朱利安，”他妈妈喊道，“亲爱的朱朱，上楼去告诉爸爸，家里来客人了。”

小男孩抬起头，眨眨眼，回到现实世界。他看见洛瑞尔，眼睛里流露出恍然大悟的神色。他没有说话，继续模仿飞机发动机的轰鸣，调整航向，爬起来，跑上铺着地毯的楼梯。

凯伦坚持要去烧水泡茶，洛瑞尔坐在舒服的沙发上，红白相间的格子布沙发罩上有斑斑点点的毡笔痕迹。小婴儿被放在地毯上，用胖乎乎的脚丫踢着拨浪鼓。

楼梯上传来一阵急促的吱嘎声，一个相貌英俊的高个子男人走下来。他棕色的长发有些凌乱，鼻梁上架着一副黑框眼镜。他站在客厅门口，小儿子也跟着走进来。男人伸出一双大手，朝洛瑞尔笑笑。他似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一直摇着头，好像眼前的人是幽灵一般。“老天哪，”他握住洛瑞尔的手，发现面前的女人的确是有血有肉的真人，“我以为朱利安在跟我开玩笑呢，但你真的来了。”

“我来了。”

“我叫马丁，”他介绍道，“你叫我马迪就好了。请原谅我刚才的吃惊，我只是——我在玛丽皇后学院当老师，我的博士论文写的就是你。”

“是吗？”洛瑞尔想起小男孩说的那句，你是爸爸的女神，怪不得。

“论文的题目叫《莎士比亚悲剧的当代解释》，哈哈，文章其实并没有标题这么无聊。”

“我知道。”

“现在，你居然来我家做客。”男人笑了笑，然后轻轻蹙额，继而又笑起来。他发出可爱的笑声，“不好意思，但这实在太巧了。”

“你跟尼克森女士——洛瑞尔——”凯伦走进房间，脸忽然红了，“跟洛瑞尔讲爷爷的故事了吗？”桌子上堆满了孩子们的手工材料，她整理出一块地方，放下茶点，然后挨着丈夫坐在沙发上。一个留着褐色长鬈发的小女孩闻见饼干和糖果的香气，不知从哪儿钻出来，凯伦不以为意地递了一块饼干给她。

马迪解释道：“我爷爷是你的忠实粉丝，我也算你的影迷，不过他对你是宗教般虔诚的信仰，你每一部戏他都看过。”

洛瑞尔笑了笑，不让心中的得意流露出来。她喜欢这个家庭，还有他们杂乱却可爱的房子。“我敢肯定他至少错过了其中一部。”

“不可能。”

“跟洛瑞尔讲讲爷爷摔断腿的事情吧！”凯伦轻轻拉了一下丈夫的胳膊。

马迪笑起来。“有一年，他摔断腿住院，为了去看你的那部《你喜欢就好》硬是提前出院了。以前，他也经常带我一起去。那时候我还小，要在座位上垫三个垫子才能看到屏幕。”

“看来爷爷品位不错。”洛瑞尔跟大家开玩笑。她很开心，真庆幸艾莉丝这时候不在这里。

“的确如此。”马迪也笑了，“我很爱他老人家。十年前，他离开了我们，这些年来，我每天都在想他。”他推了推鼻梁上的黑框眼镜，继续说道，“他跟我们在一起的日子真的太宝贵了……抱歉——你的到来让我有些感伤，我们还不知道你今天来是否有事呢？我想，你应该不是来听我们讲爷爷的故事的吧？”

“这事说来话长。”洛瑞尔端起茶杯，往里面加了些奶。“我在探寻我们家族的历史——主要是我母亲这边的，我发现她曾经——”洛瑞尔犹豫了一下，“——和住在这栋房子里的人关系密切。”

“你知道那大概是什么时候吗？”

“20世纪30年代末，也就是二战初期。”

马迪的眉毛一挑：“太巧了。”

“你母亲的朋友叫什么名字？”凯伦问道。

“薇薇安，”洛瑞尔说道，“薇薇安·詹金斯。”

马迪和凯伦相互交换了一个眼神，洛瑞尔注意到他们的小动作，赶紧问道：“怎么了？”

“没什么，不过——”马迪回过神来，笑着搓了搓手，“——我们太熟悉这个名字了。”

“是吗？”洛瑞尔的心里咚咚咚地敲起了小鼓。他们是薇薇安的后人，怪不得，可能是薇薇安的侄儿之类的——

“这是个特别的故事，已经成了我们家族的传奇。”

洛瑞尔急切地点点头，希望马迪趁自己喝茶的时候赶紧往下说。

“第二次世界大战期间，我的曾祖父博迪获赠了这栋房子。他那时候穷困潦倒，虽然一辈子勤勤恳恳，但日子仍旧过得很艰难，毕竟，那时候正在打仗。他住在斯特普尼附近的一间狭小的公寓里。忽然有一天，一位律师来到家里，告诉他有人把这栋大房子送给他了。”

“我不是很明白。”洛瑞尔糊涂了。

“我曾祖父也不明白。”马迪说道。“但律师坚称这栋房子就是给他的。一个名叫薇薇安·詹金斯的女人把他立为自己遗嘱的唯一受益人，但他从来没听说过这个名字。”

“他不认识薇薇安吗？”

“听都没听过。”

“那可太奇怪了。”

“我也这样觉得。开始的时候，曾祖父不愿意搬过来，他那时候脑子有些迷糊，不喜欢改变。再说，你也知道这件事对他来说有多震惊，所以他还是住在原来的地方，这栋房子也就一直空着。后来，他的儿子——也就是我爷爷——参军归来，他说服曾祖父这并不是玩笑。”

“你爷爷认识薇薇安，对吗？”

“是的，但他从来没有说过关于薇薇安的事。我爷爷是个非常开朗的人，但有些话题他永远不愿意触碰。薇薇安是一个，战争是另一个。”

“这也难怪，”洛瑞尔说道，“战争毕竟太残酷了。”

“是的。”马迪忽然悲伤地皱起眉头。“但对爷爷来说，这不仅是战争本身的缘故。”

“是吗？”

“他是从监狱里出去，被迫参军的。”

“原来如此。”

“他不愿提及其中细节，但我做过一些调查。”马迪的声音低下去，好像有些难为情。“我找到了警方的记录。原来，1941年的一天夜里，爷爷被人从泰晤士河里捞出来，浑身伤痕累累。”

“是谁干的？”

“我也不清楚，但爷爷住院的时候警察来了。警方认为，爷爷涉嫌敲诈，把他带回去审问。爷爷一直发誓说这是一场误会，了解他的人都知道，他是不会撒谎的，但警察并不相信他。根据当时的记录，爷爷被发现的时候，身上带着一张随时可兑现的大额支票，他不愿意说明支票的来源，所以就被关进监狱。爷爷请不起律师。警方没有足够的证据，最后就把他送上了战场。但爷爷却说，是这些警察救了他的命。”

“警察救了他的命？这怎么说？”

“我一直没搞明白，或许这只是他的玩笑话吧！爷爷很爱开玩笑。1942年，爷爷被送到法国打仗。”

“他之前没参过军吗？”

“没有，但他见识过战争的残酷——那是在敦刻尔克，但当时爷爷手里拿的并不是枪炮，而是照相机。他是一名战地记者，来看看他拍的照片吧！”

* * *

“天哪，”洛瑞尔浏览墙上满满的黑白照片，忍不住惊呼出来，“你爷爷是詹姆斯·梅特卡夫！”

马迪骄傲地笑了。“正是。”他顺手摆好一个相框。

“十年前，我在维多利亚和阿尔伯特博物馆看过他的摄影展。”

“那时候，他老人家刚刚辞世。”

“他的作品太棒了。小时候，我母亲在家里的墙上挂了一幅他作品的复制品，那张小小的照片现在都还在呢。我母亲曾说，这张照片让她想起她的家人，以及他们在战争中的遭遇——考文垂大轰炸的时候，母亲的家人全部遇难了。”

“真是遗憾。”马迪说道，“太可怕了，简直难以想象。”

“你爷爷的照片有种治愈的功效。”洛瑞尔逐个看着墙上的照片。这些照片非常特别，有在轰炸中失去家园的可怜人儿，也有战场上的士兵。其中一张照片是小女孩，她穿着踢踏舞鞋和松松垮垮的灯笼裤，显得非常不合身。“我喜欢这一张。”她说道。

“这是我的姑姑妮拉。”马迪微笑着介绍。“她其实也是战争孤儿，和我们家并没有血缘关系，但我们都这么叫她。这张照片就是在她失去所有家人的那天晚上拍的，爷爷一直跟她有联系。他从战场上回来的时候，找到领养妮拉姑姑的人家，他们俩一直是很好的朋友。”

“太感人了。”

“爷爷就是那样的人，忠贞不贰。在他和奶奶结婚之前，他一直在苦苦寻找他的旧情人，希望她一切都好。当然了，没有什么能阻止他和奶奶的爱情，她们深爱着彼此。但他说，这是他必须要做的事情。他和他的旧情人在战争期间被迫分离，参军回来之后他只见过她一次，还隔着老远的距离。她和她丈夫在沙滩上散步，爷爷没有去打扰她们。”

洛瑞尔边听边点头，脑子里的碎片忽然拼成了一整块——薇薇安·詹金斯把这栋房子留给了詹姆斯·梅特卡夫的父亲，所谓的詹姆斯·梅特卡夫其实就是吉米——妈妈的男朋友，薇薇安深爱的吉米。凯蒂曾警告薇薇安远离吉米，免得亨利发现之后会报复他们。也就是说，吉米结婚前一直寻找的恋人就是她的妈妈桃乐茜。洛瑞尔感到一阵晕眩，这不仅是因为马迪正在谈论的女人就是她的母亲，也是因为她脑海中忽然闪现出的一段回忆。

“怎么了？”凯伦说道，“你的表情好像见了鬼似的。”

“我——我只是——”洛瑞尔结结巴巴地解释道，“我——忽然明白了你爷爷的遭遇，马迪，我知道他那天晚上为什么受伤，也知道把他扔进河里的人是谁。”“你知道？”

她点点头，一时竟不知道从何说起，故事太长了。

“回客厅坐会儿吧！”凯伦建议道，“我去把茶水热一热。”她兴奋得打了个哆嗦。“噢，我也知道自己挺蠢的，不过能解开谜团的感觉真的很棒，对吧？”

他们转身准备离开房间。这时候，洛瑞尔忽然看见墙上的一幅照片，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

“她真美，对吧？”马迪留意到洛瑞尔的目光。

洛瑞尔点点头，她差点说出来：“她是我母亲。”马迪继续说道：“就是她，这是薇薇安·詹金斯，是她把房子送给了我的曾祖父。”

32    1941年5月，故事的结局

火车上挤满了士兵和满脸倦容的伦敦难民，逼仄的车厢里勉强有立足之地，但薇薇安上车之后，竟然有人给她让座。她这才明白，自己这副刚从轰炸废墟中刨出来的样子原来也有好处。左边的座位上是一个小男孩，他膝盖上放着一个行李箱，双手紧紧捧着一个罐子，里面装着一条红色的小金鱼。火车加减速度或拐上岔道的时候，水拍打着玻璃罐子，小男孩举起罐子看鱼儿是否受到了惊吓。鱼儿也会受惊吗？薇薇安心里清楚，它们不会。但想象着被关在玻璃罐里的画面，她心里忽然一紧，呼吸都有些艰难。

不看鱼儿的时候，小男孩抬起头打量薇薇安。他用忧郁的蓝色大眼睛看着薇薇安脸上的伤痕和她身上不合时宜的白色皮草大衣——俨然已是暮春时节，这衣服太厚了。薇薇安笑着回应他的目光。旅途过了大概一个小时，男孩依旧重复着同样的动作。薇薇安心里思绪万千，好奇这个男孩的身份，战争期间他为什么独自出行，但她没有开口。她心里的弦一直绷得紧紧的，害怕一开口就会暴露自己的身份。

每隔半个小时，就有一趟开往小镇的公交车。到达车站的时候，她听见几个岁数较大的女人在嘀咕，这趟车非常准时，风雨无阻。但薇薇安还是决定走路过去，她依旧觉得，只有不停地走才能保证自己的安全。

一辆小汽车放慢速度，跟在她身后，薇薇安身上每根神经都绷紧了。她想，自己大概一直都要活在恐惧当中吧！除非亨利离开这个世界，那时候她才能获得真正的自由。司机是一个她不认识的穿着制服的男人。薇薇安知道自己现在的模样——穿着冬季的皮草大衣，悲伤的脸上还有瘀青，手里提着一个小小的行李箱，踽踽独行在这座陌生的小镇上。“下午好。”男人主动打招呼。

薇薇安连头都没转，只略微点点头。距离她上次开口说话已经快要24个小时了。她知道自己很迷信，总觉得一旦开口说话，游戏就会结束，亨利和他手下的小混混就会听见她的声音来找她。

“你要去镇上吗？”男人问道。

薇薇安再次点点头，她心里明白，自己不得不开口说话了，否则这男人肯定会以为自己是德国人派来的间谍。她不想被警惕过头的民兵扭送到警察局，招供自己图谋不轨。

“你愿意的话，我可以搭你一程。”男人说道，“我叫理查德·哈格里夫斯。”

“不用了。”她久未开口说话，嗓音有些嘶哑，“谢谢你，但我想自己走路过去。”

男人点点头，看着挡风玻璃前面，然后扭过头问薇薇安，“你去镇上是找人吗？”

“我是去工作的，”她说道，“在海之蓝公寓。”

“哦，尼克森太太的公寓。那好吧，咱们以后肯定还会在镇上碰面的，你叫——”

“史密森，”她说道，“桃乐茜·史密森。”

“史密森小姐。”男人念叨着她的名字，脸上露出笑容。“真好听。”然后，他轻轻挥了挥手，开着车走远了。

汽车消失在青草连绵的山丘那边，这时，薇薇安才松了一口气，流下了解脱的泪水。她开口说话了，但可怕的事情并没有发生。用一个新的名字跟一个陌生人对话，天空没有塌下来，地上没有裂开大口子吞没她。她小心翼翼地深吸了一口气，让自己沉浸在一切都会好起来的希冀当中。她真的可以拥有人生中第二次机会。空气中弥漫着海水的腥咸味，一群海鸥在远处的天空中盘旋。桃乐茜·史密森提起行李箱，继续前行。

* * *

故事的最后，其实是雷灵顿公寓那个瞎眼老太婆让薇薇安产生了偷天换日的念头。在尘土飞扬的废墟中睁开眼的时候，薇薇安意识到自己竟然还不幸地活着，她开始小声啜泣。防空警报响起来，那些勇敢的志愿者来到废墟中，灭火，给伤者包扎，把遇难者的遗体抬走。薇薇安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还活着，命运的大手为什么不愿意放过她呢？

她身上的伤并不重——薇薇安向来擅长检查自己的伤势。门板挡在她身上，救了她一命。门和废墟之间留有缝隙，薇薇安从缝隙中爬出来，呆坐在黑暗中，脑子里一片混乱。夜里依旧很冷，对此刻的她来说更是凉透人心，薇薇安忍不住浑身打战。她手底下摸到一个软乎乎的东西——一件大衣。她把大衣从门底下拽出来，发现衣服口袋里有一只手电筒。她打开手电筒，发现桃乐茜已经死了。砖头和楼顶的水泥板掉在她身上，阁楼上的一个大铁箱也刚好砸在她身上。

恶心、痛苦和震惊在薇薇安心里交织，她还是没能救下桃莉，失望的情绪铺天盖地。她爬起来，天花板早就不在了，只余下夜空中璀璨的星星。她凝视遥远的星辰，脚下一阵摇晃。她不知道亨利什么时候会来找她，这时候，她听见那个老太婆喊道：“史密森小姐，史密森小姐还活着！”

薇薇安扭头看去，心里十分不解——她确定桃莉不可能生还。她伸手指着桃莉躺着的地方，想开口说话，却发现喉咙里只能发出沙哑的气流声。老太婆伸手指着薇薇安，不停地嚷着史密森小姐还活着。这时候，薇薇安才明白房东老太太搞错了。

这是个机会。薇薇安头疼难耐，思绪也混成一团，但她立刻意识到，自己面临着一个机会。实际上，在大爆炸后的混乱里，整件事情显得尤为简单。新的身份和新的生活就像她刚才在黑暗中捡到的那件大衣一样触手可得。没人会因此受到伤害，会因此受伤的人早就不在了——吉米已经死了，薇薇安为老梅特卡夫先生做了自己该做的一切；桃莉·史密森的家人也早就去世了，至于薇薇安自己，没人会缅怀她。所以她决定抓住这个机会。她取下自己的结婚戒指，在黑暗中蹲下身，把它套在桃莉的手指上。周围很吵，人声嘈杂，救护车来来去去，黑暗中升起烟雾，碎石哗哗掉落。但薇薇安只听得见自己的心跳声，她不是害怕，而是终于下定了决心。桃莉手里还握着那封聘用信，薇薇安稳定心神，拿走了尼克森太太的来信，装在那件白色皮草大衣的口袋里。衣袋里还有一个硬硬的小东西，薇薇安一摸就知道，是一本书，但她没有去看究竟是什么书。

“是史密森小姐吗？”一个戴着头盔的男人把梯子靠在已经满是废墟的地面上，顺着梯子爬到薇薇安所在的楼层，劝慰道：“别着急，我们会把你安全接下来，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薇薇安看着他，一瞬间有点不敢相信这是真的。她用手电筒的光指着地板上的尸体，用沙哑的声音问道：“我的朋友怎么了？”

桃莉的脑袋被压在大铁箱下面压变了形，四肢松散开来。男人扫了一眼，说道：“上帝呀！太惨了，她已经不在了。她叫什么名字？她还有什么家人我们可以联系吗？”

薇薇安点点头：“她叫薇薇安，薇薇安·詹金斯。你们应该把这个噩耗告诉她丈夫。”

* * *

接下来的战争日子里，桃乐茜·史密森在尼克森太太的公寓里，为客人收拾床铺，打扫房间。她低垂着头，不想引起任何注意，也从来不接受舞会的邀请。她擦桌子拖地洗衣服，晚上合上眼的时候，尽量不去看黑暗中亨利紧盯着她的那双眼睛。

白天，她专注于手里的杂活儿。开始的时候，亨利的身影无处不在——陌生男人阔步走过码头的身影、路人脸上残暴的表情，还有人群中的尖叫都会让她浑身哆嗦。过了一段时间，亨利的身影出现得没那么频繁了。她很开心，但一直都很谨慎，因为她知道，亨利终有一天会找到自己，这只是时间和地点的问题而已。她让自己准备好，从容面对这一天的到来。

这些年来，她只给外界寄了一张卡片。在海之蓝公寓待了大概八年之后，她挑了张自己能找到的最漂亮的卡片——一艘巨大的客轮，上面满载着从世界这头奔向世界那头的人。她在卡片背面写道：“这里的天气很好，大家都很好。阅后即焚。”然后，她把卡片寄给自己唯一的朋友，约克郡的凯蒂·埃利斯小姐。

* * *

生活的马车四平八稳地往前走。尼克森太太安排的活儿很紧，但桃乐茜却求之不得——繁忙的生活将她从不堪回首的往事中解脱出来，她心里的伤口逐渐愈合。每天，尼克森太太都要叮嘱她给楼梯扶手打油：“别浪费东西，桃乐茜，你不知道外面正在打仗吗？”

1944年7月——诺曼底登陆后一个月左右，桃乐茜从杂货铺回到公寓的时候，看见厨房的桌子边坐着一个穿军装的男人。他有些岁数了，一身军装很破旧。桃乐茜立刻认出来，他就是尼克森太太摆在餐厅壁炉架上的照片里，那个一脸急切的男孩。那个相框桃乐茜擦了很多次，她熟悉他热切的双眼，颧骨的高度，还有下巴上的小窝。看见照片上的人就坐在桌边上，她忍不住脸红了，好像自己这么多年来一直在偷窥他一样。

“你是史蒂芬。”她说道。

“是的。”他站起身，接过她手里的纸袋。

“我是桃乐茜·史密森，我在这儿替你母亲干活，她知道你回来了吗？”

“不知道，”他说，“我看见侧门开着，所以就进来了。”

“她就在楼上，我去叫——”

“不用了，”男人飞快地制止她，他脸上挤出一个尴尬笑容。“我的意思是，谢谢你，史密森小姐。我不想让你误会——我爱我的母亲，她给了我生命，但如果你不介意我在你旁边，我想坐一会儿享受一会儿安宁。见到母亲，真正煎熬的日子才开始。”

桃乐茜笑起来。笑过之后，她忽然意识到，这是自己从伦敦过来之后第一次开怀大笑，这种感觉让她有些诧异。许多年以后，孩子们问爸爸妈妈是如何相爱的——他们最爱问这个问题了——史蒂芬和桃乐茜·尼克森告诉他们，那天晚上，他们沿着破败的码头跳舞，一直跳到码头尽头。史蒂芬把那个古老的留声机也一起带着，他们放着歌曲，跟着《在银色的月光下》的节奏，在坑坑洼洼的码头上旋转跳舞。后来，桃乐茜爬到码头边的栏杆上，不小心掉进了河里——这时候，他们会停下故事，对孩子们谆谆教诲，“宝贝们，别站在高高的栏杆上玩。”——史蒂芬连鞋子都没脱就径直跳进河里，把桃乐茜救起来。“我就是这样虏获了你们的母亲。”史蒂芬说。孩子们听见这话，总会一边欢笑，一边在脑海里想象母亲在鱼线上的样子。之后，他们坐在沙滩上聊天。那时已经是夏天，夜里很暖和，他们品尝纸杯装着的扇贝，聊了好几个小时。直到第一缕粉色的霞光穿过地平线，他们才慢慢回到海之蓝公寓。虽然一言不发，但他们心里都知道，彼此已经深陷爱河中。孩子们最喜欢这个故事了，故事里父亲和母亲穿着湿漉漉的衣裳，在码头漫步。母亲是自由的精灵，父亲是一位大英雄。但桃乐茜知道，这不过是故事而已。在那之前，她就爱上了史蒂芬。那天在厨房里，史蒂芬让自己绽放出久违的笑容的时候，自己就爱上他了。

如果让她列出史蒂芬的优点，那张单子一定会很长。他勇敢，会保护人，还很风趣。他的母亲是个难缠的老太太，即便是最善意的话也能让她火冒八丈，但他对母亲一直很耐心。他有一双沉稳有力又灵巧的大手，会做各种精巧的玩意儿，什么坏掉的东西到他手里都能完好如初。他还很英俊，他深情的凝视总会让桃乐茜脸热心跳。他是个梦想家，但从不沉浸在空想当中。他喜欢音乐，会吹黑管，美妙的爵士乐让桃乐茜满心沉醉，却让尼克森太太几欲抓狂。有时候，桃乐茜坐在史蒂芬卧室床边的椅子上，跷着腿听他演奏。尼克森太太在楼下用扫帚柄狠狠敲着天花板，史蒂芬听见后吹得更大声更欢快。桃乐茜乐不可支地开怀大笑，只好用手捂着嘴。史蒂芬让她很有安全感。

她最看重史蒂芬的地方是他的人品。史蒂芬·尼克森不是大男子主义者——他绝不会让爱人屈从于自己的意志，桃乐茜喜欢这一点，那种让人违背自己意愿的爱实在太危险。

史蒂芬绝对尊重她的隐私。“你都不怎么提到你的过去。”一天晚上，他们坐在沙滩上闲聊的时候，他对桃乐茜说道。

“嗯。”

沉默在两人之间画出一个问号，但桃乐茜并没有多说。

“为什么？”

她叹了一口气，海风在夜里恣意飞扬，叹息声就这样悄悄被风带走。她知道，尼克森太太又在儿子耳边叨咕那些关于她过往的可怕流言了。老太太想让史蒂芬相信，他应该等一等，再去见见其他女人，最后和一个漂亮的本地姑娘结婚过日子。这些朴实的姑娘没有那些“伦敦作派”。桃乐茜也知道，史蒂芬对他母亲说过，自己喜欢神秘，跟太了解的人生活在一起实在乏味。

桃乐茜终于开口说道：“我想，你不愿意提到战争，也是出于同样的原因。”

他握着她的手，印上一个吻：“你说得对。”

她知道，自己终有一天会将那段不堪回首的往事向他和盘托出，但她还是得小心。史蒂芬知道事情的真相之后，会气得冲到伦敦亲手杀掉亨利，桃乐茜不想自己深爱的人再死在亨利·詹金斯手上了。“你是个好人，史蒂芬·尼克森。”

他摇摇头，用前额抵住桃乐茜的额头。“不，我只是个普通人而已。”

桃乐茜没有争辩，她握住史蒂芬的手，在黑暗中轻轻把头靠在他肩膀上。她认识许多人，有好人，也有坏人。史蒂芬·尼克森是个好人，最好最好的人。他让桃乐茜想起一位故人。

* * *

桃乐茜时常想起吉米，跟想起自己的兄弟姐妹还有爸爸妈妈的法子一样。她想象吉米和她的家人一起住在亚热带的小木屋里，隆美尔家的人非常欢迎他。他的友谊是黑暗里的一束光，给她带来了希望。如果他们有机会更加深入地了解彼此，这段友情说不定会发展成书里写的那种爱情，就像她和史蒂芬之间的爱情一样。但吉米属于薇薇安，薇薇安已经死了。

有一次，她以为自己看见了吉米。那时，她和史蒂芬的婚礼刚结束没几天，他们手挽着手在海边漫步。史蒂芬侧过头来亲吻她的脖子，她笑着躲开，扭头跟他玩笑。这时候，她看见远方的沙滩上有一个人影正在看着自己和史蒂芬。桃乐茜认出了那个身影，一时间竟然忘了呼吸。史蒂芬走过来抱着她，她转身想看个究竟的时候，那个人影已经不见了。原来，一切不过是自己的幻觉而已。

33    2011年，格林埃克斯农场

病榻上的桃乐茜想去客厅听那首曲子。洛瑞尔提议把CD机搬进卧室，省得来回折腾，却被母亲拒绝了。洛瑞尔明白多说无用，尤其是这时候，母亲的眼睛有些出神。自从两天前，洛瑞尔从坎普顿丛林回来，告诉她这趟行程的发现之后，她一直这样子。

从伦敦回来的车程显得尤为漫长，即便黛芙妮在旁边不停地叽叽喳喳，洛瑞尔心里的兴奋也丝毫不减。她找机会和母亲单独相处，母女俩终于坦然谈到当年发生的一切，谈到吉米、桃莉、薇薇安，还有远在澳大利亚的隆美尔家族。母亲告诉洛瑞尔，自己一直后悔那天晚上去找桃莉，还硬拉着她回到屋子里。“如果不是我的话，她也不会死，我到那儿的时候她正要出门。”洛瑞尔宽慰母亲，她也是出于好心，想救桃莉一命，谁也想不到，德国人的炸弹刚好会落在那儿。

妈妈让洛瑞尔把吉米送给她的照片拿过来——不是复印的那张，是原版那张。洛瑞尔坐在母亲身边，用新鲜的眼光审视这张照片——轰炸过后，暮色低垂，前景中的地面上满是闪闪发光的碎玻璃，空气中烟雾弥漫。远处，一群人正从防空洞里钻出来。“这是他送给我的礼物，”母亲轻声说道，“这份礼物对我而言意义重大，我实在无法割舍。”

谈起往事的时候，母女俩都忍不住垂泪。母亲似乎重新恢复了精神，滔滔不绝地说着过去，偶尔会若有所思地停下来。洛瑞尔不明白，这段夹杂着绝望和痛苦的回忆有什么意义。得知吉米及其后人的消息后，不知母亲是出于欢喜还是终于不用保守秘密的解脱，总之，她的精神好了许多。护士说，这种状态维持不了多久，让他们不要高兴得太早，接下来桃乐茜的身体会急剧恶化。但护士说完又笑笑，让尼克森家的孩子抓紧时间享受和母亲在一起的时光。大家依言而行，围坐在母亲身边，用爱和家庭生活特有的争吵打闹声将她包围。桃乐茜·尼克森一直钟爱这样的生活。

此刻，格里把母亲抱到沙发上，洛瑞尔则去唱片堆里翻找母亲想听的曲子。她动作飞快，但看到《克里斯·巴伯的爵士乐队》的时候，脸上还是忍不住露出了惊喜的笑容。这张唱片是父亲的，洛瑞尔现在都记得父亲把它带回来那天的情景。他取出自己的黑管，跟着蒙蒂·阳光的独奏曲吹了好几个小时。他站在地毯上，不时停下来，摇头晃脑地赞叹蒙蒂精湛的演奏技巧。晚餐的时候，父亲依旧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一言不发。女儿们在旁边追逐打闹，父亲坐在餐桌边，露出心满意足的神情。

回想往事，洛瑞尔心中充满爱意。她把蒙蒂·阳光的唱片放在一旁，接着去找雷·诺贝尔和斯鲁基·兰森的《在银色的月光下》。她找到唱片的时候，格里已经把母亲安置在沙发上，轻轻给她盖上薄毯。洛瑞尔看着弟弟的身影，觉得有他在真好，他是唯一能够和洛瑞尔分享这个秘密的人。前一天晚上，姐弟俩坐在树屋当中喝酒。格里从网上找到一首伦敦的乡村摇滚乐，他们听着歌曲，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初恋、衰老和漫漫人生中的琐碎事儿。

提到母亲的秘密时，格里说，他觉得没必要告诉其他人。“洛尔，那天我们都在场，这是我们生命的一部分，而洛丝、黛芙妮和艾莉丝……”他耸耸肩，啜了一小口酒，“呃，这只会让她们徒增烦恼，我们干吗要这样做？”洛瑞尔不确定该怎么办。当然了，他们没必要把事情搞得这么麻烦，要说清楚这段往事不是件容易的事，尤其对于洛丝那样爱刨根问底儿的人。与此同时，关于这个秘密洛瑞尔有许多思考。保守秘密是件困难的事，它们蛰伏在人心里，一有机会就会瓦解守密者的决心，冒出水面。洛瑞尔觉得自己应该等一等，看看事情究竟会如何发展。

格里微笑着看了一眼洛瑞尔。他坐在母亲身边，朝洛瑞尔点点头，示意她可以开始了。洛瑞尔把唱片从纸袋子里取出来，放到唱片机上，把唱针放到最外缘。钢琴声如流水一般潺潺涌出，填满了寂静的房间。洛瑞尔坐到沙发另一头，双手抱着母亲的脚，合上双眼。

恍惚间，她又回到了九岁的时候。那是1954年的一个夏日晚上，洛瑞尔穿着短袖睡裙，床边的窗户敞开着，这样夜里的凉风才能吹进屋子。她把脑袋靠在枕头上，又长又直的头发就像扇子一样散在脑后。她把脚搁在窗台上。这天晚上，爸爸妈妈邀请了朋友过来吃饭。洛瑞尔在黑夜里躺了好几个小时，静静倾听楼下叽叽喳喳的谈话声和欢笑声，妹妹们都已经睡着，不时发出含混的呓语。偶尔，香烟的味道也会随着楼梯和敞开的屋门飘进来。餐厅里，玻璃杯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响声。洛瑞尔觉得，大人的世界一定温暖又明亮。想象中的画面投影在墙壁上，不停地旋转，旋转。

过了一会儿，楼下传来把椅子推回餐桌下的声音，门厅里响起脚步声。洛瑞尔知道，男人们此刻定在握手告别，女宾们则吻着彼此的脸颊依依不舍。他们赞美这个美妙的夜晚，许下改日再聚的诺言。汽车车门“砰”地关上，发动机的声响沿着月色笼罩的车道慢慢远去，最后，寂静重新回到格林埃克斯。

洛瑞尔静静等着父亲母亲上楼睡觉的脚步声，但他们一直没上来。半梦半醒之间，洛瑞尔有些按捺不住心里的好奇。这时，木地板的缝隙中传来女人的笑声，那声音清凉如甘泉，令人备感舒适。洛瑞尔完全清醒过来。她坐起身子，楼下又传来一阵笑声。这次是爸爸在笑。接下来，是搬重物的响动。夜已深，洛瑞尔早该睡了，除非她身体不舒服，起来上厕所，或者被噩梦惊醒。但她不愿合上双眼，进入梦乡，此刻尤其不想。楼下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洛瑞尔得搞清楚。好奇也许会害死猫，但小女孩们常常幸运得多。

她溜下床，踮着脚，沿着铺满地毯的走廊蹑手蹑脚地前行，睡裙的裙摆在裸露的膝头忽闪忽闪。她像只老鼠一样轻巧地爬下楼梯，听见音乐声时才停下脚步。客厅的门紧闭着，门内传出断断续续的音乐声。洛瑞尔迅速跑到门边，小心翼翼地跪着，双手撑在地上，眼睛贴在锁孔上。她屏住呼吸。爸爸的扶手椅已经被搬到墙角，客厅中间空出一大块地方。他和妈妈站在地毯上，身子贴在一起。爸爸厚实宽大的手掌搂着妈妈的后背，两人脸贴着脸，身子随着乐曲声轻轻摆动。爸爸闭着眼，脸上的神情让洛瑞尔吞了口唾沫，双颊滚烫。他好像很痛苦，又好像很享受的样子。那个人既像是她的爸爸，又好像不是。这样的爸爸让洛瑞尔觉得陌生，又有一丝丝嫉妒，然而，她也不明白这是为什么。

舞曲节奏加快，爸爸妈妈的身体随之分开。他们在跳舞，就像电影里那样，手挽着手，拖着脚，妈妈在爸爸的胳膊下来回转圈。她脸色绯红，一头鬈发挽得比平时松散了些。她穿着浅白色的长裙，一边的肩带滑落下去。九岁的洛瑞尔知道，即便自己活到一百岁，也不会见到比妈妈更美丽的人了。

* * *

“洛尔。”

洛瑞尔睁开眼睛，音乐声已经结束，唱片在桌上兀自空转。母亲已经睡着了，格里站在她身边，轻轻摩挲着她的头发。

“洛尔。”他再次叫道，声音里的迫切引起洛瑞尔的注意。

“怎么了？”

他专注地凝视着母亲的脸庞，洛瑞尔随着他的目光看过去，这才明白桃乐茜不是睡着了，她走了。

* * *

洛瑞尔坐在树下的秋千上，脚尖轻轻点地。一上午，尼克森家的人都在和牧师讨论葬礼的具体事宜。此刻，洛瑞尔轻轻擦拭着母亲生前一直戴在脖子上的项链坠子。兄弟姐妹们一致决定，让它和母亲一起长眠于地下。母亲从来不是个看重物质的人，但却一直特别珍视这个项链坠子，从来不愿意取下。她曾说：“这里面装着我最宝贵的东西。”每次说到这里，她都会打开项链坠子，让大家看里面的照片——那是尼克森家孩子们的照片。小时候，洛瑞尔很喜欢上面精巧的合页，扣上项链坠子时的清脆响声总会让她开心。

她把项链坠子打开又合上，端详着自己和弟弟妹妹们小时候笑意盎然的稚气面庞。这两张照片她已经看过无数次了，但这次她忽然发现一边玻璃竟然缺了个口子。洛瑞尔皱了皱眉头，用拇指抚摸着那个缺口。指甲边缘碰到那儿，整块玻璃都松动了，掉落在她膝盖上——这东西并没有她想象中牢固。没有了玻璃的保护，照片微微翘起一角，照片后面似乎藏着什么东西。洛瑞尔凑近些，把照片取出来。

正如她所料。照片后面藏着另一张年代久远的老照片，上面是两个稚气未脱的孩子。洛瑞尔飞快地检查项链坠子另一面，抽出上面的玻璃拿出艾莉丝和洛丝的合影。果然，那里也有一张照片，依旧是两个孩子的照片。洛瑞尔把两张照片合在一起，四个小孩的面容出现在眼前。他们身上的衣服款式老旧，大家都眯着眼对着照相机，天气似乎很热。最小的女孩子一脸倔强，似乎很不耐烦。洛瑞尔知道这些孩子是谁了，他们是住在塔姆伯林山的隆美尔一家，是妈妈和她的兄弟姐妹。后来，隆美尔一家在那场可怕的车祸中丧生，妈妈不得不远渡重洋，在凯蒂·埃利斯的庇护下，来到英国。

想起那个她所知甚少的隆美尔家族，洛瑞尔一时间有些失神，竟然没发现车道上有车开过来。直到车子开到篱笆附近，她才回过神来。来吊唁志哀的客人络绎不绝，每个人似乎都有一个关于桃乐茜的故事，洛瑞尔和弟弟妹妹听着这些故事微笑，只有洛丝哭得愈发厉害。家里的纸巾不够用了，只好专门给她买了些。红色的小汽车越来越近，原来是格林埃克斯的邮递员。

她走过去打招呼。邮递员也是听说桃乐茜过世的消息，前来吊唁的。洛瑞尔谢过他的好意，笑着听他讲起桃乐茜竟然会用铁锤的事。“难以置信，”他说道，“像她那样美丽的女人居然会用铁锤砸篱笆桩，但她的动作真的很娴熟。”洛瑞尔附和地摇着头，脑海里却想起很久以前住在塔姆伯林山的隆美尔一家。她取过信件，坐回秋千上。

同信件一起寄来的有一份电费单，一张关于地方议会选举的传单，还有一个鼓鼓囊囊的信封，上面赫然写着洛瑞尔收。她不禁挑了挑眉毛。知道她在格林埃克斯的人只有克莱尔，但她是个懒人，打电话能说清楚的事情绝不会动笔写信。洛瑞尔翻到信封背后，寄信人是住在坎普顿丛林25号的马丁·梅特卡夫。

洛瑞尔好奇地拆开信封，里面是十年前詹姆斯·梅特卡夫的作品在维多利亚和阿尔伯特博物馆展出时的一本官方目录。封面上贴着一张小字条，“我觉得你可能会喜欢它。祝好。马迪。下次来伦敦的时候来做客吧！”洛瑞尔喜欢马迪和凯伦两口子，还有他们的孩子，尤其是那个模仿飞机的小男孩，和他眼里悠远的神情。洛瑞尔觉得自己和他们像一个奇特的组合家庭，所有人都被1941年发生的事情联系在一起。

她翻看着册子，再次为詹姆斯·梅特卡夫惊人的摄影天赋感叹不已。他不仅能用相机捕捉到一个个动人的瞬间，还能集合同一时刻的不同元素在镜头下讲述出一个完整的故事。这些故事的重要性不亚于一部部纪录片，没有它们，那段过往的生活就会被掩埋在历史的尘埃中。不知道吉米当时是否知道这些照片的重要意义，他把那些个体的悲喜得失用胶卷记录下来的时候，是否知道自己是在为未来留下一份珍贵的回忆录呢？

翻到妮拉的照片，洛瑞尔脸上露出笑容。妮拉的照片后面松松垮垮地别着她上次在坎普顿丛林见过的妈妈的那张照片。洛瑞尔取下照片，端详着母亲美丽的容颜。小册子最后面是詹姆斯·梅特卡夫自己的照片，上面说，这张照片拍摄于1954年。

看见照片上的人，洛瑞尔心里浮现出一种奇怪的感觉。起初，她以为这是因为吉米在母亲的生命中扮演了至关重要的角色。母亲告诉她，吉米是个善良的好人。那时候，母亲的生活一片漆黑，看不到任何希望，但吉米总有法子让她开心起来。但洛瑞尔越看照片越知道不是那么回事，让自己觉得奇怪的另有原因，而且，这个原因和洛瑞尔本人有关。

记忆的闸门轰然打开。

洛瑞尔靠在座椅上，凝视着天空，脸上露出难以置信的笑容。拨云见日，一切都清楚了。她终于明白，在医院听到洛丝提及薇薇安这个名字时，自己为什么会感到极大的触动；为什么吉米会知道桃乐茜·尼克森住在格林埃克斯农场，还寄来一张感谢卡；每次见到女王加冕的邮票时，她心里都会浮现出的似曾相识感也终于有了原因。

上帝保佑，洛瑞尔忍不住笑出声来，她终于明白在后台门口跟她打哑谜的那个男人话里的意思了。那句话根本不是出自某部戏剧，洛瑞尔的方向一开始就错了，所以才会自寻烦恼。那句话出自她遗忘已久，此刻才重新想起的一场对话……

34    1953年，格林埃克斯农场

长到八岁最让洛瑞尔得意的事情，就是终于会侧手翻了。整个夏天，她都兴致勃勃，乐此不疲。她最好的纪录是连续翻了三百二十六个，一直从车道这边翻到父亲的旧拖拉机那儿。今天早上，她给自己立下了新的目标，看看绕着农舍翻一圈要做多少个侧手翻，她要拿出自己最快的速度。

但侧门是个问题。为了防止院子里的老母鸡跑出去，侧门一直都关着——每次快翻到那儿的时候（到那儿一共是四十七个跟头，有时候要四十八个），洛瑞尔都不得不停下来做个记号，然后跑去把侧门打开，又忙不迭地跑回来。今天，为了节约时间，洛瑞尔想找个东西把门抵住。但那群调皮的母鸡得一丁点儿机会，都会趁机跑到菜园子里糟蹋东西。

洛瑞尔一时间想不出其他法子。她像她的老师普林顿小姐那样咳嗽一声，清了清嗓子，示意自己有话要说。“小家伙们，听我说。”她伸出手指比画着。“我要去把那扇门打开，但只开一分钟。如果你们中有人胆敢偷偷溜出去，跑到爸爸的菜园里捣乱的话，妈妈今天下午正要做加冕鸡，她可能需要几个志愿者。”

妈妈从未打算杀掉任何一只鸡，出生在尼克森家农场的小鸡命都极好，可以一直安然活到衰老死亡。但洛瑞尔可不会把实情告诉它们。

她从前门那儿把爸爸干农活穿的大靴子拿过来，靠在敞开的侧门边。那只名叫警察的猫趴在前门台阶上，喵喵地叫唤着，想提点儿意见，但洛瑞尔假装没听见，猫儿只好无奈地看着。门总算不会自己弹回去了，洛瑞尔心满意足地对母鸡重申了一遍刚才的警告。她看看手表，等着秒钟慢悠悠地走过12的刻度，然后大喊一声：“出发！”就开始了自己的侧手翻挑战之旅。

她一圈接一圈地翻着，两条长长的辫子一会儿拖在尘土当中，一会儿又挂在背后，就像马儿的尾巴。她翻着跟头越过鸡群，经过敞开的侧门，回到刚才出发的地点。八十九个侧手翻，一共花了三分钟零四秒。

洛瑞尔心里充满胜利的喜悦，但她随即发现，母鸡已经顺着敞开的侧门跑出去，完全忤逆了她的旨意。它们在爸爸的菜畦里又啄又刨，细嫩的玉米被糟蹋得不成样子。该死，好像尼克森家没给它们按时奉上一日三餐似的。

“你们在干什么？”洛瑞尔大声吼道，“赶紧回鸡圈里去！”

母鸡们对她的话充耳不闻。洛瑞尔走过去，又是挥胳膊又是跺脚，但却徒劳无功，心里好不沮丧。

开始的时候，洛瑞尔并没看见那个男人，直到他开口说“你好”，洛瑞尔这才抬起头，看见男人就站在爸爸平时停车的地方。

“你好。”

“你好像有点生气。”

“是的，母鸡跑出来，把爸爸的玉米啄得不成样子，我又要挨骂了。”

“天哪，”他说道，“听上去很严重。”

“的确如此。”洛瑞尔的下唇委屈得快颤抖起来，但她努力控制住自己。

“事情已经这样了，不如让我试试吧——我刚好懂点儿鸡语，看能不能把它们弄回去。”

洛瑞尔同意了他的提议，他们联手在菜畦里来回追赶，男人发出咯咯咯的叫声，洛瑞尔好奇地回头望着他。最后一只母鸡也被关进鸡圈，洛瑞尔点了点数，小心翼翼地关上门。男人帮洛瑞尔清理母鸡们留在玉米秆上的罪证。

“你是来找我爸爸妈妈的吗？”洛瑞尔忽然意识到，他可不是专门来替自己撵鸡的。

“是的，”男人答道，“我以前认识你母亲，很久以前。我们那时是朋友。”他笑起来，洛瑞尔觉得自己很喜欢他，当然不只是因为他帮自己撵鸡。

意识到这一点，她有点儿害羞。“如果你愿意的话，可以进来等，我这时候得回去打扫屋子了。”

“好的。”他跟着洛瑞尔往屋里走，进门时脱下帽子。他打量了一下屋里的摆设，饶有兴趣地看着新刷的墙壁。“你爸爸妈妈不在家吗？”

“爸爸下地干活儿去了，妈妈去借电视机，晚上看女王加冕仪式。”

“这样啊……如果你要打扫房间的话，我一个人待在这儿就好。”

洛瑞尔点点头，但并没有挪开步子。“你知道吗，我以后要当演员。”她忽然很想告诉这个男人自己的一切。

“真的吗？”

洛瑞尔又点了点头。

“嗯，那好，我以后会去看你的演出，你觉得自己能在伦敦的剧院演出吗？”

“噢，当然了。”洛瑞尔像大人那样噘着嘴，陷入思考。“应该说，我极有可能会做到。”

男人笑了笑，脸上的表情很快就变了。起初，洛瑞尔还以为是自己说错话或者做错事惹他不高兴了，但她很快就意识到，男人的目光并未在自己身上。他在看客厅桌上爸爸和妈妈的结婚照。

“你喜欢这张照片？”她问道。

他没有回答，而是沉默着走到桌边，拿起相框端详，好像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薇薇安。”他轻声念叨着，用手抚摸妈妈的脸庞。

洛瑞尔皱起眉头，不明白他话里的含义。“她是我妈妈，她叫桃乐茜。”

男人盯着洛瑞尔，张口像是要说什么，但终于还是没有说出来。他闭上嘴，脸上浮现出一个玩味的笑容，好像自己刚刚解开了一个谜语，脸上满是悲喜交加的神情。他戴上帽子，准备离开。

“妈妈很快就回来了。”洛瑞尔有些迷惑，“她只是去隔壁村子了。”

男人没有改变心意，他走到门边，站在紫藤花架下，沐浴着灿烂的阳光。他伸手向洛瑞尔告别。“再见，赶鸡的小姑娘，遇见你真高兴，好好欣赏加冕仪式吧！”

“我会的。”

“顺便说一声，我叫吉米。我会在伦敦各大舞台上寻找你的身影。”

“我叫洛瑞尔。”她握住男人的手，“到时候见。”

他笑起来：“我相信会有那一天。我觉得你就是那种会用耳朵、眼睛，还有心灵一起倾听的人。”

洛瑞尔郑重其事地点点头。

男人准备离开，刚迈出步子又最后一次回过身来。“在我离开之前，洛瑞尔，你能不能跟我讲讲，你爸爸妈妈幸福吗？”

洛瑞尔耸耸鼻子，不太清楚他的意思。

他解释道：“他们会不会一起玩笑打闹，一起唱歌跳舞？”

洛瑞尔转了转眼珠子：“噢，会，他们经常这样。”

“你爸爸人和善吗？”

她抓了抓脑袋，点点头。“嗯，还很风趣。爸爸总能让妈妈开怀大笑，还会给妈妈煮茶。你知道吗，他还救过妈妈的命，他们就是那时候相爱的——妈妈从悬崖边上掉下去，她很害怕，很孤单，虽然里面有鲨鱼、鳄鱼，还有海盗，爸爸还是勇敢地跳下去，把她救了出来。”

“是吗？”

“是的，然后他们在一起吃扇贝。”

“我明白了，洛瑞尔。”那个叫吉米的男人说道，“我觉得你爸爸是个好男人，配得上你妈妈。”

他低头，用那种悲喜交加的表情看着自己的靴子，跟洛瑞尔挥手道别。洛瑞尔看着男人远去的身影，心思很快又转到侧手翻上面去了——不知道从家里到小溪边要做多少个侧手翻？母亲和妹妹们开车回到家里，后备箱里装着借来的电视机。洛瑞尔已经完全忘记白天那个帮自己赶鸡的男人了。

致 谢

首先，我要感谢本书最早的三位宝贵读者，他们是茱莉亚·科里舒莫、戴维·帕特森以及凯瑟琳·米琳；感谢我优秀且孜孜不倦的编辑团队，来自英国麦克米伦出版公司的玛利亚·雷洁、索菲·欧莫、莉兹·科文以及阿里·布莱克本，他们负责本书的出版工作；来自澳大利亚乔治·艾伦与昂温出版公司的克里斯塔·姆尼丝、克莱瑞·菲莱；美国阿垂亚出版社的茱蒂丝·科尔、丽莎·凯姆、金贝利·葛思登以及艾索德·索尔。此外，我还要感谢丽莎·帕特森，她是一位优秀的试读者，以及我的好朋友——出版人安妮特·芭洛，她一直不问缘由地支持我。

感激来自全球各国的出版商一直以来的支持，感谢那些聪慧的人，把我的故事变成书，流向世界各地。感谢每一位图书销售，感谢每一位图书管理员，以及每一位读者，谢谢大家的支持。我还要感谢文诺娜·布恩为我额外所做的工作，感谢鲁斯·哈登，身为艺术家的她为我提供了灵感。感谢我的家人和朋友，让我沉浸在想象的世界中，走出来后又若无其事般继续跟他们生活。此外，我要向经纪人西瓦·安东尼和我两个宝贵的孩子——欧丽芙和路易斯——致以特别的谢意。当然，最重要的是，我要感谢我的丈夫戴维，谢谢他为我所做的一切。

* * *

在创作《她一生的秘密》这本书时，我参考了许多资料，对本书帮助最大的包括：

BBC' s online archive, WW2 People' s War;

The Imperial War Museum, London;

The British Postal Museum and Archive;

Black Diamonds

The Rise and Fall of an English Dynasty, Catherine Bailey;

Nella Last' s War: The Second World War Diaries of  'Housewife, 49', Richard Broad, Suzie Fleming; Debs at War: How Wartime Changed Their Lives 1939-1945, Anne De Courcy;

Wartime Britain 1939-1945, Juliet Gardiner;

The Thirties: An Intimate History, Juliet Gardiner;

Walking the London Blitz, Clive Harris;

Having it so Good: Britain in the Fifties, Peter Hennessy;

Few Eggs and No Oranges: The Diaries of Vere Hodgson 1940-45;

How We Lives Then: A History of Everyday Life during the Second World War, Norman Longmate; Never Had It So Good: A History of Britain from Suez to the Beatles, Dominic Sandbrook;

The Fortnight in September, Sheriff;

Our Longest Days: A People' s History of the Second World War, Mass Observation & Sandra Koa Wing;

London at War, Philip Ziegler.

英国邮政博物馆和档案馆的佩妮·麦克马亨为我细心解答了跟邮戳相关的问题，伦敦交通局的工作人员让我一瞥1940年代火车站的模样。约翰·维哈姆跟我分享了他对于诸多历史类话题的非凡见解，艾锁蓓·笼带领我窥探了档案和记录管理的美妙世界。我提出的关于战争时期的疑问，克里夫·哈里斯给出了富有洞见的回答，他所著的Walking the London Blitz也是我撰写本书最初的灵感来源。我还要感谢哈布特和丽塔，他们让我发现了自己对戏剧的喜爱。

图书在版编目（CIP）数据

她一生的秘密 / (澳) 凯特·莫顿著 ; 文微译.

--上海 : 文汇出版社, 2017.10

ISBN 978-7-5496-2058-6

Ⅰ. ①她… Ⅱ. ①凯… ②文… Ⅲ. ①长篇小

说－澳大利亚－现代 Ⅳ. ①I611.45

中国版本图书馆CIP数据核字（2017）第251298号

THE SECRET KEEPER by Kate Morton

Copyright © Kate Morton, 2012

First published in 2012 by Allen & Unwin Pty Ltd, Sydney, Australia

Published by arrangement with Allen & Unwin Pty Ltd, Sydney, Australia
through Bardon-Chinese Media Agency

Simplified Chinese translation copyright © 2017 by Shanghai Dook Publishing Co., Ltd.

ALL RIGHTS RESERVED

中文版权©2017上海读客图书有限公司

经授权，上海读客图书有限公司拥有本书的中文（简体）版权

著作权合同登记号：图字09-2017-884

她一生的秘密

作  者 ／ （澳） 凯特·莫顿

译  者 ／ 文 微

责任编辑 ／ 戴 铮

特邀编辑 ／ 夏文彦 任俊芳

封面装帧 ／ 刘 倩

出版发行 ／ 文汇出版社

社  址 ／ 上海市威海路 755 号

邮  编 ／ （邮政编码 200041）

经  销 ／ 全国新华书店

印刷装订 ／ 三河市良远印务有限公司

版  次 ／ 2017 年 10 月第 1 版

印  次 ／ 2017 年 10 月第 1 次印刷

开  本 ／ 890mm×1270mm      1/32

字  数 ／ 373 千字

印  张 ／ 17

ISBN 978-7-5496-2058-6

定  价 ／ 62.00 元

侵权必究

装订质量问题，请致电010-85866447（免费更换，邮寄到付）

【1】 Harold Pinter，1930—2008，英国剧作家、导演，他的著作包括舞台剧、广播、电视及电影作品。2005年，他获得诺贝尔文学奖。——译者注（若无特殊说明，本书注释均为译注）

【2】 Alan Sillitoe，1928—2010，20世纪50年代英国作家，无产阶级文学派成员之一。

【3】 Mrs Robinson，鲁滨逊太太，电影《毕业生》中一位风韵犹存的风流夫人。

【4】 格里，即前文提到的洛瑞尔最小的弟弟格拉尔德，格里是格拉尔德的昵称。

【5】 桃乐茜，英文Dorothy，D是它的缩写。

【6】 桃乐茜的昵称。

【7】 庞齐是英国木偶剧《庞齐和朱迪》中一个鹰鼻驼背的滑稽木偶，在英国家喻户晓。

【8】 一种苏军炸弹，内装许多小燃烧弹，空投后分散落下。

【9】 Suckling，意思是乳臭未干。

【10】 Kingsley Amis，英国小说家、诗人，“愤怒的青年”（Angry Young Man）代表作家之一。

【11】 住宅区名称。

【12】 篝火之夜，即每年的11月5日晚上，英国人放焰火庆祝1605年炸毁议会大厦的阴谋失败。

【13】 印度菜，一种用多种香料制成的咖喱。

【14】 二战期间，许多城市上空都漂浮着数以百计的防空气球，有些还挂有炸弹，使低飞的敌军飞机很难进行轰炸。

【15】 两人都是20世纪40年代好莱坞著名的女明星。

【16】 伦敦地价最高的地方，到处都是奢侈品牌的店面。

【17】 Cecil Beaton，1904—1980，著名摄影师、服装设计师，被誉为二十世纪最伟大的英国摄影家之一。

【18】 Glenn Miller，美国摇摆年代的爵士大乐团乐手、作曲人和乐队领袖。《好心情》（In the Mood）是他的代表作之一。

【19】 Jimmy Stewart，美国电影巨星、空军准将，凭借《费城故事》获得第13届奥斯卡金像奖最佳男主角奖。

献给奥利弗和刘易斯

他们比童话故事里的所有金丝还要珍贵

“但我为什么必须带回三束仙女皇后的头发？”年轻王子对干瘪的老婆婆说，“为什么不是其他数字？为什么不是两束或四束？”

老婆婆身子前倾，没有停下纺织。“就是这个数字，我的孩子。三是时间的数字，我们不是说过去、现在和未来吗？三是家庭的数字，我们不是说父亲、母亲和孩子吗？三是仙女的数字，我们不是在橡树、尘灰和荆棘之间寻找她们吗？”

年轻王子点点头，因为睿智的老婆婆说的是实话。

“因此，我必须获得三束头发来编我的魔法辫子。”

——伊莱莎·梅克皮斯《仙女辫子》

目录

第一部

1 伦敦，1913
2 布里斯班，1930
3 布里斯班，2005
4 布里斯班，2005
5 布里斯班，1976
6 玛丽伯勒，1913
7 布里斯班，2005
8 布里斯班，1975
9 玛丽伯勒，1914
10 布里斯班，2005
11 印度洋，离好望角九百英里，1913
12 飞越印度洋，2005
13 伦敦，1975
14 伦敦，1900
15 伦敦，2005
16 伦敦，1900
17 伦敦，2005
18 伦敦，1975
19 伦敦，2005
20 伦敦，1900

第二部

21 往康沃尔之路，1900
22 康沃尔，2005
23 布雷赫庄园，1900
24 悬崖小屋，2005
25 特瑞纳，1975
26 布雷赫庄园，1900
27 特瑞纳，1975
28 布雷赫庄园，1900
29 布雷赫饭店，2005
30 布雷赫庄园，1907
31 布雷赫庄园，1907
32 悬崖小屋，2005
33 特瑞纳，1975
34 纽约和特瑞纳，1907
35 布雷赫饭店，2005
36 彼查德别墅，1975

第三部

37 布雷赫庄园，1907
38 悬崖小屋，2005
39 布雷赫庄园，1909
40 特瑞纳，2005
41 悬崖小屋，1975
42 布雷赫庄园，1913
43 悬崖小屋，2005
44 特瑞纳，1975
45 悬崖小屋，1913
46 波佩洛，2005
47 布里斯班，1976
48 布雷赫庄园，1913
49 悬崖小屋，2005
50 布雷赫庄园，1913
51 特瑞纳，2005
尾声 葛林史洛普医院，布里斯班，2005

第一部

1　伦敦，1913

小女孩蹲伏的地方一片漆黑，但她还是听话地乖乖躲好。那位女士叫她等待，说她们还不安全，必须像老鼠般安静无声。小女孩知道这是个游戏，就像捉迷藏。

她在一堆木桶后面倾听着外面的动静，用爸爸教的方法在心里描出一幅画。远远近近的男人们，她猜是那些水手，互相高吼着，粗哑高亢的声音中满是海水的咸味。远处的船号、锡笛、桨声鼓胀着耳膜。更高处，灰色的海鸥呱呱叫嚷，展开的翅膀沐浴着璀璨的阳光。

那位女士一定会回来，她是这么说的，但小女孩希望她快点。她已经等了好久好久，久到太阳都已跨过天际，透过她的新裙子暖暖地照着膝头。她期待听到女士的裙子擦过木制甲板的窸窣声。她的鞋跟敲着地面，很急。她走路总是很急，妈妈从来不会这样。小女孩以那些备受宠爱的孩子的茫然，好奇地想，妈妈会在哪里？她什么时候会来？她也对那位女士感到好奇。她知道她是谁，她听到外婆谈论她。那位女士叫“女作家”，住在庄园远处的小屋里，离迷宫不远。小女孩不应该知道这件事，大人们禁止她去荆棘密布的迷宫玩耍。妈妈和外婆告诫她，靠近悬崖很危险。但偶尔没有人看到的时候，她喜欢做被禁止的事。

几百粒尘埃在两个木桶间的银色阳光中尽情飞舞。小女孩笑了，女作家、悬崖、迷宫和妈妈离开了她的思绪。她伸出一根手指，试图抓住一粒尘埃，可没等太靠近，尘埃便盘旋着躲开了。她大笑起来。

在她躲藏处下方的吵闹声变了。小女孩听到一阵骚动，狂吼中交织着兴奋。她倾身躲进光影的薄纱中，将脸贴在冰冷的桶面上，用一只眼睛窥视着甲板。

腿、鞋子、衬裙的裙摆褶边匆匆来去。色彩缤纷的纸带轻快地飘动。狡猾的海鸥在甲板上搜寻着碎面包屑。

大船突然侧倾，船腹深处一声呜咽，绵长低沉。震动穿过甲板传到了小女孩的指尖。她惊慌失措地等了片刻，手掌紧贴在身子两侧，屏住呼吸。大船开了，慢慢驶离码头。船号轰鸣，欢呼声、“一路平安”的祝福声如波浪般起伏。他们出发了。去美国，去一个叫纽约的地方，爸爸就是在那里出生的。她有好一阵子听到他们低声说着这件事。妈妈告诉爸爸，他们应该尽快去，不能再拖延下去。

小女孩再次大笑起来。大船像庞大的鲸鱼般灵巧地滑过水面，就像爸爸常念给她听的《白鲸记》中的鲸鱼。爸爸读这类故事时，妈妈并不开心。她总说太吓人，会在小女孩脑海中留下不可磨灭的古怪想法。妈妈这样说时，爸爸总是在妈妈额头上亲吻一下，告诉她，她说得对，他将来会小心一点。但他仍然给小女孩讲大鲸鱼，还有没有眼睛的干瘪老婆婆、孑然一身的女孩，以及横越海洋的长途旅行，都是一本童话书里她最爱的故事。他说，只要妈妈不知道就好，这是他们的秘密。

小女孩知道他们为什么得瞒着妈妈守住这些秘密。妈妈身体羸弱，自从小女孩出生后就病痛不断。外婆要她做个乖小孩，警告她说如果惹妈妈心烦，就会有恐怖的事情发生，那时一切便是她的错了。小女孩爱妈妈，不想让她悲伤，也不想看到可怕的事情发生，所以她一直守护着秘密。比如那些童话故事，在迷宫附近玩耍，还有爸爸带着她到庄园远处的小屋里拜访女作家。

“啊哈！”她耳边响起一个声音，“找到你啦！”木桶被用力地推开，小女孩在阳光下眯起眼睛，不停地眨着，直到声音的主人挡住强烈的光线。是个大男孩，八九岁的样子，她猜。“你不是萨莉。”他说。

小女孩摇摇头。

“你是谁？”

她不能告诉任何人她的名字。这是她和那位女士在玩的游戏。

“怎么了？”

“这是秘密。”

他的鼻子皱起来，雀斑缩成一团。“为什么？”

她耸耸肩。她不该讲出那位女士的事，爸爸总是这样叮嘱。

“萨莉到底躲到哪里去了？”男孩开始不耐烦起来，东张西望，“我确定她跑来这边了。”

甲板更深处传来笑声、纷乱的脚步声。男孩的脸一下子亮了起来。“快点！”他说着已狂奔起来，“她要跑掉了。”

小女孩从木桶后探出头，看他在人群间穿梭，在一片混乱的白色裙裾间展开心急的追捕。

她的脚趾发痒，很想加入他们。但那位女士说过要她乖乖等待。

男孩愈跑愈远，避开一位给胡子上了蜡的肥胖男人，男人有些不高兴，五官紧缩成一团，好像受惊的螃蟹。

小女孩又大笑出声。

也许，这些都是游戏的一部分。那位女士总是让她觉得是个小孩而不是大人。也许她也在玩。

小女孩偷偷从木桶后溜出，慢慢站起来。已经麻木的左脚一片刺痛。她等了一会儿，让刺痛的感觉过去，看着男孩转过拐角消失不见。

然后，她想也不想，开始追他。脚步重重地踩在地上，胸膛里的心欢欣高唱。

2　布里斯班，1930

他们最后在拉特罗布高地的福里斯特庄园举办奈儿的生日派对。休原本建议去镇里的新舞厅，但奈儿说话的口吻却像极了她的母亲——她说，他们现在手头并不宽裕，花不必要的钱是愚蠢之举。休最后只好让步，但坚持要她从悉尼订购礼服要用的一款特别的蕾丝。莉儿在去世前跟他提过这件事。她侧过身子，抓紧他的手，让他看附有皮特街地址的报纸广告，告诉他那里的蕾丝非常精致，这对奈儿来说意义重大。这也许很奢侈，但是，等以后时机来了，他们就可以把蕾丝缝到婚纱上。然后，她朝他微笑，仿佛她再次回到十六岁，而他仍旧深爱着她，依然为她痴迷。

那时，莉儿和奈儿已经为生日礼服忙了两个星期。傍晚时分，奈儿从卖报纸的小店回家，喝完茶后，小妹妹们在阳台上慵懒地斗嘴，蚊子在夜晚闷热的空气中凝聚成厚厚的一团，让你觉得你会被嗡嗡声吵到发疯，那时，奈儿会取下她的编织篮，在母亲的病榻旁拉出一把椅子坐下。休有时听得到她们纵声大笑，轻快地讲着卖报小店里发生的事：马克斯·菲茨西蒙斯先生又跟哪个顾客吵架了，布莱克韦尔太太对身体病痛的最新抱怨，南希·布朗家双胞胎的荒诞行为。他会在门边徘徊，将烟草填入烟斗，听奈儿放低声音，脸上带着愉悦的酡红，倾诉着丹尼说过的话。他承诺他们结婚时会给她买一栋房子，他父亲认为他可以低价买入一辆汽车，还有麦克惠特百货公司里最新型的搅拌机。

休喜欢丹尼。对奈儿来说，没有比他更好的人生伴侣了。他们自从认识之后，便一直形影不离。看他们亲亲密密在一起，会让休想起他和莉儿早年的婚姻生活。他们那时如胶似漆，未来毫无瑕疵地在眼前默默伸展，没有边际。这是一段幸福的婚姻。他们也曾面临考验，是在女儿们降生前，但他们总能以某种方式和解，继续相亲相爱……

他的烟斗填满了烟草，徘徊不去的借口消失了。休会走开，在前面阳台上找一个静谧的角落，默默坐在黑暗中，或尽量保持心灵的平静，因为他有一屋子吵闹的女儿，而且一个比一个容易兴奋。他拿着苍蝇拍坐在窗台旁，以防蚊子过于接近。然后，他会独自循着自己的思绪，思绪往往无可避免地转向他保守多年的秘密。

时候到了，他感觉得到。他长年偷偷隐藏的压力最近开始升高。她快满二十一岁了，是一个准备展开自己人生的成熟女人，订了婚，很快就会结婚。她有权知道真相。

他知道莉儿会说什么，所以他没有告诉她。他不想让莉儿担心，在人生最后的日子里还要试图说服他打消念头，就像她过去常常做的那样。

有时候，当休想到坦白时该采用哪些语句时，他发现自己暗自希望这个秘密属于其他女儿。这种时候他会诅咒自己，竟敢承认他最爱奈儿，哪怕是对自己承认。

但奈儿一向很特别，与其他女儿不同。她精力充沛，想象力丰富。他常认为她更像莉儿，但这点当然说不通。

他们在椽木上别上丝带，白色丝带配她的礼服，红色丝带配她的发色。这个古老的木制大厅也许没有镇里新造砖房的时髦和豪华，但也被擦洗得焕然一新。靠近舞台后方，奈儿的四个妹妹特地放了一张摆生日礼物的桌子，上面堆满了东西。几位来自教会的女士一起负责做晚餐，埃塞尔·莫蒂默正在试着弹奏钢琴，战时的浪漫舞曲从她指尖下流泻出来，在大厅中轻快地飘荡回响。

刚开始，年轻男女各自紧张地聚集在墙边，但随着音乐响起，外向活泼的小伙子们壮起胆子，开始向小姐邀舞，然后两两走进舞池。妹妹们渴望不已地看着，最后不得不退入厨房，帮忙将装着三明治的托盘拿到晚餐桌上。

演讲时刻来临时，人们的双颊闪耀着动人的光芒，鞋子因跳舞而稍有磨损。牧师的妻子玛西·麦克唐纳轻敲玻璃杯，于是每个人都转头望向休，他正从胸前口袋里拿出一小张纸条，将它摊开。他清了清嗓子，一手抚过梳理整齐的头发。他一向不擅长演讲，总是避免表现得引人注意，以保留自己的意见，乐于让更敢说话的人发表看法。但女儿已经长大，他的责任就是引领她进入社交界。他一直是个负责的人，循规蹈矩。大部分时候如此。

码头的同事大叫起哄时，他笑了，然后用手掌托着那张纸，深吸一口气，逐一读出他用小小的黑色字体潦草地在纸上列出的演讲重点：他和奈儿的母亲一直以她为傲；她到来时他们深感幸福；他们非常喜爱丹尼。他说，莉儿去世前得知奈儿和丹尼订婚时特别开心。

提到妻子不久前的过世，休的眼睛顿时感到一阵刺痛，他沉默下来，停顿片刻，让目光来回逡巡在朋友和女儿之间，然后专注地凝视着微笑的奈儿。丹尼正在她耳边低声细语。他的眉间出现一片阴云。大家开始纳闷他是否要宣布什么大事，但时间慢慢流逝，他的表情又放松下来，然后将纸片收进口袋里。他微笑着说，他家也该有另外一个男人了，免得老是阴盛阳衰。

厨房里的女士们行动起来，忙着将茶端给宾客。休闲逛了一会儿，任凭人们走过他，擦着他的身体，拍拍他的肩膀，大嚷着“做得好，伙计”，也不知谁将一套茶碟塞进他手中。演讲很成功，但他还是无法放松心情。他的心跳慢慢加快，大厅不热，他却汗流浃背。

他当然知道原因。晚上的任务尚未结束。当他注意到奈儿从边门溜走，躲到小阳台上时，他知道机会来了。他清清嗓子，将茶杯放在摆放礼物的桌子上，然后从温暖喧哗的房间走出，进入冰凉的暗夜空气中。

奈儿正站在一棵孤寂的尤加利树的银绿色树干旁。休一度想过，如果整个山脊和两边的峡谷种满尤加利树，一定会构成令人惊诧的景观，满月时满目都是幽灵般的树干。

又来了。他在拖延时间。即使到现在他还想逃避责任，他太懦弱了。

一对黑色蝙蝠默默划过夜空，他走下摇晃的木制阶梯，跨越被露水打湿的草地。

她一定听到了他走近的脚步声，或许她感觉得到。他走近时，她转过身来微笑。

他走到她身旁，纳闷她在凝望哪颗星星，她说，她在思念妈妈。

她说这话时，休差点流泪。该死，她为什么要在这时提起莉儿？这让他觉得莉儿正在天上看着他，为他即将要做的事愤怒不已。他甚至觉得自己能听到莉儿的细碎声音，他们以往那些老掉牙的争执……

但这是他的想法，他心意已决。整件事毕竟是由他开始的。他以前也许是无意的，但是他让事情发展到这个地步，因此他有责任将事情导回正途。秘密总有一天会被发现，她当然最好是从他这里得知真相。

他执起奈儿的双手，各印上一吻。他握紧她的手，布满老茧的手掌感觉得到她手指的柔软平滑。

他的长女。

她冲他微笑，精致的蕾丝边礼服衬得她全身光芒四射。

他也微笑以对。

然后，他拉她坐到一截橡树树干上，树干平滑苍白，他倾身在她耳边低声细语，将他和她母亲守护了十七年的秘密转述给她。他等着她了然的眼神闪过。但她听懂了他说的故事时，表情骤然转变。他眼看着她的世界颓然崩溃，一直以来，那个作为奈儿的人刹那间消逝无踪。

3　布里斯班，2005

卡珊德拉好几天没离开医院了，尽管医生对她外婆能否清醒过来不抱太大希望。他说，在她这个年纪不太可能，何况她体内的吗啡量也过高。

夜班护士又来了，卡珊德拉因此知道现在不是白天。但她猜不出确切时间。在医院里时间过得浑浑噩噩：大厅的灯总是亮着，一台不知放在何处的电视机总是传出声音，手推车不管何时都在走廊里来来去去，嘎吱作响。这个非常依赖时间表的地方却执意在时间的寻常节奏外运作，令人觉得万分讽刺。

无论如何，卡珊德拉决心等待。她照看奈儿，在奈儿淹没于记忆的海洋中，在早期人生片段里不断起伏时，给予慰藉。想到外婆也许能战胜一切，找到重返现在的路，却发现自己孤零零地飘浮在生命边缘时，卡珊德拉便深感不忍。

护士拿下空袋子，换上装满的输液袋，拨了一下床后一个机器的刻度盘，然后拉直床单。

“她还没喝过任何东西。”卡珊德拉说，她的声音连自己听起来都很陌生，“一整天都没喝。”

护士抬起头，非常惊讶有人跟她说话。她的目光越过眼镜，凝视着卡珊德拉坐的椅子，卡珊德拉的膝盖上搭着一条皱巴巴的蓝绿色医院毛毯。“吓我一大跳，”护士说，“你在这里待了一整天，对不对？也许这样最好，不会太久了。”

卡珊德拉刻意忽略她话中的含意。“我们该给她东西喝吗？她一定渴了。”

护士叠好床单，漫不经心地塞在奈儿纤瘦的手臂下。“她没事。点滴会补充一切。”她检查奈儿的心电图，说话时没有抬头，“你需要的话，走廊尽头有茶具。”

护士离开后，卡珊德拉看见奈儿的眼睛睁开了，正瞪着她。“你是谁？”她用柔弱无力的声音说。

“是我，卡珊德拉。”

她显得慌乱。“我认识你吗？”

医生早就预料到会有这种情况，但这仍旧刺痛了卡珊德拉。“是的，奈儿。”

奈儿盯着她，眼睛呈现朦胧的灰色。她不确定地眨眨眼。“我不记得了……”

“……没事的。”

“我是谁？”

“你叫奈儿·安德鲁，”卡珊德拉握紧她的手，“你九十五岁了，住在帕丁顿的一栋老房子里。”

奈儿的双唇微微颤抖——她专心思索，试图从对方的话中理出头绪。

卡珊德拉从床头柜上抽出一张纸巾，伸过手去轻拭流到奈儿下巴上的口水。“你在拉特罗布高地的古董中心有个摊位，”她轻声地继续说，“那是你和我的摊位，我们在卖古董。”

“我认识你，”奈儿终于说，“你是莱斯利的女儿。”

卡珊德拉眨眨眼，吃了一惊。在她成长的漫长岁月里，在她搬回来住在奈儿房子楼下小房间的十年里，她们鲜少谈论她的母亲莱斯利。这是她们之间无言的默契，她们各自为了不同的理由，不想重新提起一个宁可淡忘的过去。

奈儿吃了一惊，慌乱的目光扫过卡珊德拉的脸。“那个男孩在哪儿？不在这里，但愿如此。他在这里吗？我不想让他碰我的东西。他会毁了它们。”

卡珊德拉觉得头晕。

“我的东西很珍贵。别让他靠近它们。”

卡珊德拉终于能说出话了，但只是结结巴巴的：“不……不，我不会让他这么做的。别担心，奈儿。他不在这里。”

稍后，当外婆再次失去意识时，卡珊德拉对心灵随意抛掷过去片段的残酷本事感到吃惊。为什么在临近人生尽头时，外婆的脑海中萦绕着早就离去的人的声音？这是普遍情况吗？那些就要登上死神沉寂大船的乘客总是会搜寻码头，寻找很久以前就消逝的脸庞吗？

然后卡珊德拉一定是睡着了，因为接下来她发现医院的气氛再次改变。她们被吸入暗夜通道的更深处。走廊的灯光微弱阴暗，沉睡的声音在她身旁环绕。她瘫坐在椅子上，脖子僵硬，脚踝因为盖不到薄毛毯而冰冷。她知道现在很晚了，她也很疲惫。到底是什么将她唤醒？

是奈儿。她的呼吸声很大。她清醒着。卡珊德拉赶紧坐到床边。在半明半暗的灯光中，奈儿的眼睛呆滞、苍白又浑浊，好像被油彩弄脏的水。她觉得奈儿的嘴唇只是毫无意义地在动，然后她意识到奈儿在说话。

“那位女士，”奈儿在说话，“那位女士叫我乖乖等着……”

卡珊德拉轻抚奈儿温暖的额头，将几绺柔软的、曾如银丝般闪耀的头发往后捋。又是那位女士。“她不会介意，”她说，“如果你离开的话，那位女士不会介意。”

奈儿抿紧嘴唇，然后微微发抖。“我不该乱跑。她叫我在船上、在这里等她。”她的声音变成低语，“那位女士……女作家……别告诉任何人。”

“嘘，”卡珊德拉说，“我不会告诉任何人的，奈儿，我不会告诉那位女士。你可以走了。”

“她说她会回来找我，但我跑掉了。我没有留在原来的地方。”

外婆的呼吸现在变得很费劲，她正在被惊慌压垮。

“请别担心，奈儿，我保证，一切都很好。”

奈儿的头倒向一侧。“我不能走……我不该……那位女士……”

卡珊德拉按下紧急呼叫铃，但床上方的灯光没有亮起来。她犹疑了一下，期待走廊里响起急促的脚步声。奈儿的眼睑在动，她的生命正在消逝。

“我去找护士过来……”

“不！”奈儿伸出手摸索着，试图抓住卡珊德拉，“别离开我！”她哭泣着。安静的眼泪落下，湿润了苍白的皮肤，闪闪发光。

卡珊德拉的眼睛也湿润了：“没事的，外婆。我会找人来帮忙。我保证马上回来。”

4　布里斯班，2005

房子似乎知道女主人已经离去，尽管它仿佛并未特地悼念她，还是陷入了一种顽固的死寂。奈儿从来都不擅交际，也不喜欢派对（厨房老鼠发出的声响比外孙女还要大声），因此，她的房子习惯了安静，不小题大做，也不发出声音。当人们没有通知或毫无征兆地抵达，开始在房子和花园里随意乱闯，大口喝茶，任由面包屑掉在地上时，这些粗鲁的举止想必让房子震惊。房子耸立在山脊上那座庞大古董中心后面的山坡上，坚毅地忍受着最近的无礼举动。

当然，姨妈们安排了一切事宜。卡珊德拉原本不想举办这些仪式，她情愿在私下暗暗悼念外婆。但姨妈们根本听不进去。她们说，奈儿一定要有守灵仪式，家族成员和奈儿的朋友会想来致意。何况，这样做才恰当，才合乎常理。

卡珊德拉与姨妈们这样天真的自以为是无法抗衡。以前，她会据理力争，但现在不是适当时机。再者，姨妈们都有一种开始运转就无法停止的动力，每个人都有不符合其高龄的充沛活力（即使最小的姨妈海蒂，都已经八十岁了）。因此，卡珊德拉让她的不安退去，忍住想要指出奈儿缺少朋友的冲动，开始执行她被分配的重大责任：整理茶杯和碟子，找出蛋糕叉，清理掉奈儿的一些小摆设，这样亲戚们才有地方可坐，让姨妈们带着预期的浮华和自大在她身边忙忙碌碌。

她们当然不真的是卡珊德拉的姨妈。她们是奈儿的妹妹，卡珊德拉的母亲的姨妈。但莱斯利一向很少和她们来往，因此，姨婆们二话不说，立即将卡珊德拉置于她们的保护羽翼之下。

卡珊德拉原本猜想母亲可能会来参加葬礼，也许会在仪式开始时抵达火葬场，看上去比实际年龄年轻三十岁，一如既往地引来羡艳的目光。美艳、年轻、难以置信的冷淡。

但她没有出现。卡珊德拉假设她会寄卡片来，正面的图画隐约吻合它的目的。大而花哨的笔迹引人注意，底下则印上数不清的吻。那种随意寄出的卡片，涂抹的痕迹重重叠叠。

卡珊德拉将双手放入水池，移动里面的碗盘。

“嗯，我认为葬礼办得很风光，”菲尼亚丝姨婆是排行在奈儿之后的次女，也最会指挥人，“奈儿应该会喜欢的。”

卡珊德拉往旁边瞥了一眼。

“我是说，”菲尼亚丝继续说，只在擦干盘子时停顿一下，“她不会再坚持她不想办葬礼。”她的思绪突然转向了母性关怀，“你怎么样？你还过得去吗？”

“我没事。”

“你看起来很瘦。你在正常吃饭吗？”

“每天吃三餐。”

“你应该再胖一点。你明晚来我家喝茶，我请了整个家族的人，打算烤农舍派。”

卡珊德拉没有跟她争辩。

菲尼亚丝担心地环顾古老的厨房，看到了塌陷的抽油烟机顶盖。“你一个人住在这儿不会害怕吗？”

“不，不会害怕……”

“但很寂寞吧，”菲尼亚丝的鼻子皱起来，脸上写满同情，“你当然会很寂寞。那很自然，你和奈儿相依为命，不是吗？”她没有等肯定的答案，而是将一只布满老年斑的手轻轻放在卡珊德拉的前臂上，继续为她加油打气。“你不会有事的，我告诉你为什么。失去心爱的人固然令人伤心，但如果对方是老人就不会过于哀伤。这是自然的定律。年轻人的话会更糟……”她突然停住，肩膀紧绷，双颊绯红。

“你说得是，”卡珊德拉连忙说，“当然是如此。”她停止洗杯子，探身向前，透过厨房窗户望向后院。泡沫顺着她的手指滑下，滑过她仍然戴着的金戒指。“我该找时间出去拔拔野草了。如果我不小心点的话，旱金莲就会穿过那条小路了。”

菲尼亚丝松了一口气，立即抓住这个新话题。“我会叫特雷弗过来帮忙。”她骨节嶙峋的手指将卡珊德拉的手臂抓得更紧，“下星期六可以吗？”

然后多蒂姨婆出现了，她拖着脚步从客厅走进来，端着装满脏茶杯的托盘。她将托盘放在流理台上，胖胖的手背按在前额上。

“总算，”她透过厚厚的镜片对卡珊德拉和菲尼亚丝眨眨眼，“这是最后一盘了。”她摇摇摆摆地走进厨房，凝视着装蛋糕的圆形容器，“我饿了。”

“哦，多蒂，”菲尼亚丝很高兴有机会将尴尬的气氛转为谆谆告诫，“你才刚吃过。”

“那是一个小时以前。”

“你的胆囊不是不好吗？我以为你会注意一下体重。”

“我注意了啊，”多蒂挺直身体，两只手抓住她臃肿的腰部，“我从圣诞节后就瘦了一公斤半。”她重新盖上塑料盖，迎战菲尼亚丝怀疑的目光，“是真的。”

卡珊德拉继续洗杯子，努力抑制住笑容。菲尼亚丝和多蒂都很浑圆，所有的姨婆都是。她们遗传自母亲，而她们的母亲也是从母亲那儿遗传到这点。奈儿是唯一逃过家族诅咒的人，她遗传了爱尔兰父亲的瘦削。她们在一块儿总是引人注目，让人忍俊不禁，高挑纤细的奈儿和她浑圆肥胖的妹妹们。

菲尼亚丝和多蒂仍在斗嘴，卡珊德拉从已往的经验中得知，如果她不赶快提供分散注意力的话题，这场争论会愈演愈烈，直到其中一人（或两人）用力丢下抹布，气冲冲地跑回家。她以前亲眼见过这种场景，但从来无法习惯，某些字眼或目光接触如果多持续几秒，竟然会惊天动地地重新掀起一场多年前的古老争执。卡珊德拉是独生女，手足间的反复交战让她觉得既迷人又可怕。幸运的是，其他姨婆已经被各自的家人带走，无法加入这场战争。

卡珊德拉清清喉咙。“那个，我一直想问一件事。”她提高音调，几乎就要抓住她们的注意力了，“有关奈儿的事。她在医院说的一些话。”

菲尼亚丝和多蒂转身，两人的脸颊都涨得通红。提到她们姐姐的事似乎让她们平静下来。这提醒了她们，为什么聚集在此擦干茶杯。“有关奈儿的事？”菲尼亚丝问。

卡珊德拉点点头：“在医院，在最后的时刻，她提到一个女人。她叫她一位女士，女作家。她好像以为她们在某条船上？”

菲尼亚丝抿紧嘴唇：“那是她的心智飞翔到远方，她不知道她在说什么。可能是她见过的电视中的一个角色。她以前是不是喜欢看某类连续剧，背景是船？”

“哦，菲尼亚丝。”多蒂摇着头说。

“我确定我记得听她谈过这些……”

“得了，菲尼亚丝，”多蒂说，“奈儿已经走了。不需要再如此。”

菲尼亚丝将双臂交叉在胸前，怒气冲冲，又不大确定。

“我们应该告诉她，”多蒂温柔地说，“现在说出真相不会造成任何伤害。”

“告诉我什么？”卡珊德拉的目光在她们之间逡巡。她的问题引发了另一场家族争论，她们没有料到她会无意间发现这个秘密的古怪暗示。姨婆们专注于彼此，似乎遗忘了她的存在。她追问：“告诉我什么？”

多蒂对菲尼亚丝抬了抬眉毛。“与其让她从别的途径发现，不如由我们来告诉她。”

菲尼亚丝微微点头，直视多蒂的凝视，阴郁地绽放微笑。她们之间分享的秘密又使她们成为盟友。

“好吧，卡珊德拉。你最好过来坐下。”她最后说，“亲爱的多蒂，去烧壶水，好吗？为我们沏壶好茶？”

卡珊德拉跟着菲尼亚丝走进客厅，坐在奈儿的沙发上。菲尼亚丝在另一边坐稳肥厚的臀部，口气中带着忧虑。“我不知道该怎么开始。我好久没想到这件事了。”

卡珊德拉困惑不解。哪件事？

“我将要告诉你我们家族的大秘密。当然，每个家族都有秘密，只是有的比其他的严重。”她对着厨房蹙起眉头，“多蒂怎么弄了那么久？动作慢得要命。”

“到底是什么，菲尼亚丝？”

她叹口气。“我跟自己保证过，我绝对不会告诉任何人。这件事已经在我们的家庭中造成了太多分裂。我真希望爸爸没说出来，尽管他做的是正确的事，可怜的家伙。”

“他做了什么？”

菲尼亚丝就算听到了，也不会承认。这是她的故事，她要以她的方式和她的时间讲述。“曾经我们是个快乐的家庭。虽然不富有，但我们很快乐。妈妈、爸爸和我们姐妹。你知道，因为第一次世界大战的关系，奈儿比我们这些妹妹都大了十岁以上。”她微笑，“你不会相信，但那时奈儿是家庭的灵魂人物。我们都非常崇拜她，我们这些妹妹都视她为妈的化身，尤其在妈生病倒下来以后。奈儿非常细心地照顾妈妈。”

卡珊德拉可以想象奈儿做这件事，但她喜怒无常的外婆竟然曾经是家庭的灵魂人物……“发生了什么事？”

“我们有很长一段时间都不知道。因为奈儿希望如此。家里的每件事都改变了，我们却不知道原因。我们的大姐变成了陌生人，似乎不再爱我们。这不是一夕之间发生的事，没有那么戏剧性。她只是一点一点地退缩，慢慢远离我们。这样一个谜题，很伤人，但不管我们怎么问爸爸，他就是不肯谈论这个话题。

“最后是我的丈夫导引我们走向正确的路径，愿上帝让他安息。他是在无意中发现的，而不是刻意打探奈儿的秘密。他只是个历史爱好者罢了。我们的特雷弗诞生之后，他决定画个家谱。他跟你妈同年出生，那是1947年。”她停顿了一下，以锐利的目光看着卡珊德拉，仿佛想看看卡珊德拉是否能察觉到将要发生的事。但卡珊德拉毫无头绪。

“有一天，他来厨房找我，我记得非常清楚。他说，他在户籍登记处找不到任何有关奈儿的出生证明。‘你当然找不到，’我说，‘奈儿是在玛丽伯勒出生，在那之后，全家才搬来布里斯班。’道格点点头，说他原本也是那么想，但他向玛丽伯勒探查细节时，他们也告诉他没有。”菲尼亚丝意味深长地看着卡珊德拉，“也就是说，奈儿并不存在，至少在官方记录上。”

卡珊德拉抬起头，多蒂正从厨房走过来，递给她一个茶杯。“我不懂。”

“你当然不懂，小宝贝，”多蒂坐在菲尼亚丝旁边的扶手椅上，“我们有很长一段时间也搞不懂。”她摇头叹气，“直到我们跟琼提到这点之后。那是在特雷弗的结婚典礼上，对不对，菲尼亚丝？”

菲尼亚丝点点头。“是的，1975年。奈儿让我非常生气。我们刚失去了爸爸，而我的长子就要结婚。他是奈儿的外甥，但她竟然没有出席，反而跑去度假。因此，我和琼谈起这件事。我那会儿真的很生奈儿的气。”

卡珊德拉满头雾水，她一向搞不清楚姨婆们的众多朋友和家人。“琼是谁？”

“我们的一个表姐，”多蒂说，“你一定在什么时候见过她，不是吗？她比奈儿大一岁左右，小时候两个人很亲密。”

“她们一定很亲密，”菲尼亚丝吸了吸鼻子说，“事情发生时，奈儿只告诉了琼。”

“当什么事情发生的时候？”卡珊德拉问。

多蒂倾身向前。“爸爸告诉奈儿……”

“爸爸告诉了奈儿他永远不该告诉她的事，”菲尼亚丝立即说，“虽然他做的是正确的事，可怜的人。他的余生都在懊悔中度过，他们之间再也不复从前了。”

“而他一向偏爱奈儿。”

“他爱我们每个人。”菲尼亚丝迅速回嘴。

“哦，菲尼亚丝，”多蒂翻个白眼，“你到现在都不肯承认。他最疼奈儿，就这么简单。但后来的转变相当古怪。”

菲尼亚丝没有搭话，多蒂很高兴她抢到主导权，她继续说下去。“那件事发生在她二十一岁生日的晚上，在派对之后……”

“不是在派对之后，”菲尼亚丝说，“是在派对进行之际。”她转身面对卡珊德拉，“我想他以为那是告诉她的完美时机，她正要开始她的新人生之类的。你知道，她订婚了，准备结婚。不是跟你外公，是另一个男人。”

“真的？”卡珊德拉很惊讶，“她从来没提过。”

“要是你问我的话，我会说他才是她人生中的挚爱。他是澳大利亚男孩，不像艾尔。”

菲尼亚丝语带厌恶地提起这个名字。姨婆们不认可奈儿的美国丈夫不是什么秘密。这份憎恶绝非针对个人，而是第二次世界大战后布里斯班市民共享的轻蔑，他们对穿着时髦制服的富有美国大兵涌进城里一事非常不满，这些美国大兵好像只是来这儿追求女人似的。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她为什么没和他结婚？”

“她在派对后几个月取消了婚约，”菲尼亚丝说，“真让人难受。我们都喜欢丹尼，这件事让他心碎了，可怜的家伙。最后他在二战前和别人结了婚。他的婚姻并不快乐，他去和日本人作战后就没有生还。”

“奈儿的父亲叫她不要和他结婚吗？”卡珊德拉问，“他那晚是告诉她这件事吗？不要和丹尼结婚？”

“正好相反，”多蒂口气里有一丝嘲讽，“爸爸认为丹尼阳光健康。我们的丈夫都比不上他。”

“那她为什么要解除婚约？”

“她不肯说，甚至也没告诉他。我们想得头都快破了，还是想不通，”菲尼亚丝说，“我们只知道奈儿不跟爸爸说话，也不和丹尼说话。”

“直到菲尼亚丝和琼谈起这件事以前，我们只知道这些。”多蒂说。

“几乎是四十五年后。”

“琼说了什么？”卡珊德拉追问，“派对上发生了什么事？”

菲尼亚丝喝了一小口茶，对卡珊德拉抬高双眉。“爸爸告诉奈儿，她不是他们亲生的。”

“她是领养的？”

姨婆们交换一个眼神。“不太确切。”菲尼亚丝说。

“她是捡来的。”多蒂说。

“她被爸爸妈妈带走。”

“然后留在身边。”

卡珊德拉蹙起眉头。“在哪里捡到的？”

“就在玛丽伯勒码头，”多蒂说，“那里以前有大船从欧洲过来。现在当然没有了，现在有更大的海港，而且大部分人坐飞机……”

“爸爸捡到她，”菲尼亚丝插嘴，“她那时还只是个小孩子。就在第一次世界大战爆发前。大批人离开欧洲，而澳大利亚敞开双臂欢迎他们前来定居。爸爸那时是港务长，他的工作是核查旅行者的身份，并让他们抵达他们要抵达的地方。有些人不会说英文。

“据我所知，有天下午特别忙乱。一艘从英国来的船历经险阻驶进港内。船上不幸暴发了流感，还有很多人中暑，船抵达时，行李多出很多，乘客人数也减少了。这让大家都很头痛。爸爸当然想尽办法处理好事情——他一向擅长将事情处理得井井有条，但他那天比平常等待得更久，让夜班守卫了解已经发生的事，解释办公室里为什么有多出来的行李。在他等待的时候，他注意到还有人留在甲板上。那是一个小女孩，不到四岁，独自坐在一个儿童行李箱上。”

“她身边没有人，”多蒂摇着头，“孤零零的。”

“爸爸当然曾试图问出她的身份，但她不肯告诉他。她说她不知道，不记得。行李箱上没有挂名牌，就他所见，里面的东西也帮不上忙。那时已经很晚了，天越来越黑，天气也变坏了。爸爸知道她一定很饿，所以他最后只能将她带回家。不然怎么办？总不能让她整晚待在下着雨的甲板上吧，不是吗？”

卡珊德拉不禁摇摇头，设法将她所认识的奈儿和菲尼亚丝故事中疲惫、孤单的小女孩联系起来。

“琼说，他第二天回去上班时，以为会看到发狂的家属、警察和讯问。”

“但什么也没有，”多蒂说，“后来完全没有人出面询问。”

“仿佛她没有留下任何痕迹。他们当然曾经试图查出她的身份，但每天都有那么多人抵达……要处理的文件很多，很容易就漏掉一些信息。”

“或让某人逃过核查。”

菲尼亚丝叹了口气。“所以他们就把她留了下来。”

“不然他们该怎么办？”

“他们让她以为她是他们的亲生女儿。”

“是我们中的一个。”

“直到她满二十一岁，”菲尼亚丝说，“爸爸决定让她知道真相。她是个孤儿，而能证实她身份的东西只有那个行李箱。”

卡珊德拉沉默地坐着，试图理清这些突如其来的信息。她的手指包裹着温暖的茶杯。“她一定觉得很孤单。”

“是啊，”多蒂说，“自己坐船过来。在大船上度过好几周，最后被留在空荡荡的甲板上。”

“还有往后的时光。”

“你是什么意思？”多蒂的眉头深锁。

卡珊德拉抿紧嘴唇。她是什么意思？这些信息像海浪般朝她汹涌袭来。外婆肯定很孤独。仿佛在一瞬间，她瞥见了她从不了解的奈儿的一面。更确切地说，她突然了解了她所深知的奈儿的一面：她的孤独、独立和善变易怒。“当她意识到她不是她以为的那个人时，她一定感觉非常孤单。”

“的确，”菲尼亚丝讶异地说，“我必须承认，一开始我没有看出来。琼告诉我时，我还看不出来一切都改变了。我无法了解为什么这件事对她产生这么坏的影响。妈妈和爸爸深爱着她，我们这些妹妹那么崇拜她，这样的家庭可遇不可求。”菲尼亚丝靠在沙发的扶手上，一手撑着头，一手疲惫地揉搓左太阳穴。“但随着时光流逝，我逐渐了解……的确如此，不是吗？我明白了我们视为理所当然的事其实很重要。你知道，家庭、血缘、过去……它们是我们之所以成为我们的要素，而爸爸从奈儿那里夺走了这一切。他并不想这样，但他确实这么做了。”

“你们终于知道时，奈儿一定松了一口气，”卡珊德拉说，“这在某些方面让事情变得比较轻松。”

菲尼亚丝和多蒂交换了一个眼神。

“你们告诉她你们已经知道了吧？”

菲尼亚丝皱起眉头。“我有好几次差点想告诉她，但话到嘴边我又找不到适当的字，我没办法对她说。她已经对我们隐瞒了这么久。环绕着这个秘密她重建了自己的整个人生，她尽全力保守秘密。就好像……我不知道……将那些高墙摧毁好像很残忍，仿佛存心要打击她第二次。”她摇摇头，“但话说回来，这些也许都是空话。奈儿若下定决心就很难动摇，我也许只是没有勇气问她。”

“那跟有没有勇气无关，”多蒂坚决地说，“我们都同意保持沉默最好。奈儿也希望如此。”

“我想你说得对，”菲尼亚丝说，“但我还是会纳闷，并不是从来没有机会啊。那天，道格把行李箱拿回来时就是一个机会。”

“就在爸爸过世前，”多蒂对卡珊德拉解释，“他要菲尼亚丝的丈夫将行李箱顺便拿给奈儿。他没有说那是什么东西。爸爸就是这样，在保守秘密上和奈儿一样口风很紧。你知道，他将行李箱藏了那么多年。每样东西都在里面，就像他捡到她时一样。”

“好笑的是，”菲尼亚丝说，“那天我一看到行李箱，就想起琼说的故事。我知道，那一定是多年前，爸爸在码头上找到奈儿时放在她身边的行李箱。这么多年来，它就藏在爸爸的储藏室里，而我以前看到时想都没有多想过。我没想起它和奈儿的身世之谜有关。如果我仔细想过，我一定会纳闷妈和爸爸怎么会保留一个那么奇怪的行李箱。白色皮革配着银色皮带扣，小小的，专给儿童用的……”

菲尼亚丝还在滔滔不绝地描述行李箱的外观，但她不需要这么做，因为卡珊德拉知道它长什么样子。

而且，她还知道里面有什么。

5　布里斯班，1976

当妈妈摇下车窗，告诉加油站员工“加满”时，卡珊德拉马上知道她们要上哪里去了。那个男人不知说了些什么，惹得她的妈妈像女孩般纵情大笑。他对卡珊德拉眨眨眼睛，之后，他的目光落在她妈妈穿着包边粗纹布短裤的古铜色双腿上。卡珊德拉早就习惯了男人盯着妈妈看，对此不作多想。相反，她转身望向车窗外，想着她的外婆，奈儿。还有她们要上外婆那儿去。她的妈妈肯花超过五块油钱的唯一原因，就是要开一小时走东南高速公路到布里斯班去。

卡珊德拉一向敬畏奈儿。她只见过她五次（就她记忆所及），但奈儿绝非那种让人容易淡忘的类型。首先，她是卡珊德拉在真实人生中所认识的年纪最大的人。她不像别人那样总是挂着一抹微笑，这使她显得很高傲，而不仅仅是有点吓人。莱斯利很少讲到奈儿，但有一次，当卡珊德拉躺在床上，听到妈妈和在连恩之前交往的男朋友大吵时，她听到奈儿被说成是女巫，尽管卡珊德拉那时已经不相信魔法了，但这个印象却从此萦绕不去。

奈儿的确像个女巫。她长长的银发在后脑勺盘成一个发髻，长年住在帕丁顿山坡的窄小木屋里，柠檬色的油漆斑斑剥落，花园里花草蔓生，邻居的猫跟着她到处跑。她的眼睛直视着人的模样，仿佛随时要下魔咒。

她们摇下车窗沿着洛根路飞驰，莱斯利跟着收音机轻唱起来——总是在排行榜里的ABBA新歌。越过布里斯班河后，她们绕过城镇中心，驶过帕丁顿那片矗立着蘑菇状工厂烟囱的山丘。离开拉特罗布高地，驶下陡峭的斜坡，沿着一条窄小的街道开到一半，就是奈儿的住处了。

莱斯利猛地停下车来，关掉引擎。卡珊德拉静静坐了一会儿，炽热的阳光穿过挡风玻璃，照在她的大腿上，她觉得膝盖后的肌肤都快粘在塑胶座椅上了。她妈妈下车后，她也跳出来，站在她身边。她们站在人行道上，不由自主地抬头凝视着那座装有挡风板的高耸的房子。

一条破损不堪的狭窄水泥小径通向一边。小径顶端有道前门，但几年前加盖了阶梯，于是入口被遮住了，莱斯利说还没有人用过它。她还说，奈儿喜欢这样：这让人们不会毫无预兆地前来拜访，还自以为受到欢迎。古老的排水道摇摇摆摆，中央有个边缘布满铁锈的大洞，暴风雨时，水一定哗啦哗啦都流到这里来，卡珊德拉想道。今天没有要下雨的迹象，温暖的微风吹得风铃叮当作响。

“老天，布里斯班是个发臭的洞，”莱斯利的目光越过大大的棕色太阳眼镜上方，摇摇头说，“感谢上帝，我离开了这里。”

然后，一个声响从小径顶端传来。一只毛皮光滑的焦糖色猫盯着新来的客人看，显然并不欢迎她们。大门的铰链发出嘎吱嘎吱的尖锐声响，然后是脚步声。一个满头银发的高挑身影出现在猫的身旁。卡珊德拉倒抽一口气，奈儿。她好像正面对着她的想象之物。

她们全都呆站着，默默观察彼此。没有人开口说话。卡珊德拉突然有个奇怪的感受，她仿佛正在见证一个她并不怎么了解的成人仪式。她正在纳闷，她们为什么一直站着，谁会先采取行动时，奈儿打破了沉默。“我以为你已经同意了以后会先打电话过来。”

“很高兴看到你，妈。”

“我正在整理拍卖会的箱子。东西堆得到处都是，连坐的地方都没有。”

“我们会想办法的。”莱斯利的手朝卡珊德拉的方向挥一挥，“你的外孙女渴了，天气热得要命。”

卡珊德拉不自在地挪动了一下，盯着地面。妈妈的举止有点古怪，流露着一股她所不习惯的紧张，但她无法确切说出那是什么。她听到外婆缓缓呼气。

“好吧，”奈儿说，“你们最好赶快进来。”

奈儿没有夸大屋内的混乱景象。地板上覆盖着揉皱的报纸，堆成了一座座的小山丘。桌上，在报纸汇聚而成的海洋中间，有数不清的瓷器、玻璃和水晶器皿。都是些小摆件，卡珊德拉想，她记得这个词让她异常开心。

“我去烧开水。”莱斯利优雅地走到厨房的另外一边。

奈儿和卡珊德拉被留下来单独相处，老妇人以诡异的目光打量着卡珊德拉。

“你长高了，”她最后说，“你还是太瘦。”

这是实话，学校的同学总是这样跟她说。

“我以前像你一样瘦，”奈儿说，“你知道我父亲怎么叫我的吗？”

卡珊德拉耸耸肩。

“‘幸运的腿’。好在它们没有断成两截。”奈儿开始从老式碗橱内的挂钩上取下茶杯，“喝茶还是喝咖啡？”

卡珊德拉摇摇头，觉得有点震惊。她虽然已经在五月时满十岁，但仍然是个小女孩，不习惯大人给她大人的饮料。

“我没有果汁和汽水，”奈儿警告，“或任何类似的饮料。”

卡珊德拉终于说话了：“我喜欢牛奶。”

奈儿对她眨眨眼。“牛奶在冰箱里，我为猫留了很多。瓶子很滑，可别掉到我的地板上。”

卡珊德拉的妈妈在倒茶时叫她走开。天气晴朗，阳光灿烂，小女孩不该窝在室内。奈儿外婆也说，她可以去房子楼下玩，但不要乱动东西，并告诫她不准进入楼下的小房间。

那是澳大利亚魔咒灵验的闷热夏日，令人沮丧，日子似乎被串在一起，没有喘息的空间。电风扇派不上用场，只是将炙热的空气吹来吹去，蝉声震耳欲聋，连呼吸都让人精疲力竭，人们只能懒洋洋地躺着，静待一月和二月流逝，三月暴风雨来临，最后四月的凉风会拂面而来。

但卡珊德拉不知道这些。她只是个小孩，而小孩总有熬过艰难天气的无限精力。她让纱门在身后砰地关上，循着小径进入后花园。赤素馨花已经凋谢，在猛烈的阳光下曝晒，花朵变成黑色，干瘪且起皱。她走路时鞋子弄脏了花朵。她看着金色的水泥地上沾了斑斑污痕，觉得很开心。

她坐在高处林间空地的铁制花园座椅上，俯瞰她那位神秘兮兮的外婆的奇异花园，以及远处修修补补的房舍。她忖度，妈妈和外婆在谈些什么，她们今天为什么要到这儿来，但不管在心中如何为这个问题苦恼，她想不出答案。

过了一会儿，花园分散了她的注意力。她的问题被丢到一边，她开始采集成熟饱满的凤仙花豆荚。一只黑猫从远处观望她，假装漠不关心。采集了很多后，卡珊德拉爬上院子后面角落的一棵芒果树最低矮的枝丫，轻柔地用手捧着豆荚，然后一个一个剥开它们。冷冰冰、黏糊糊的种子喷洒到她的手指上，一个豆荚掉落在猫的爪子之间时，猫大吃一惊，它原本以为那是只蟋蟀，结果空欢喜一场。

丢掉所有的豆荚后，卡珊德拉把双手在短裤上抹了抹，目光随意漫游。一座大型的白色长方形建筑矗立在铁丝网篱笆的另一边。卡珊德拉知道，那是帕丁顿剧院，但它现在关闭着。附近有家二手货商店。卡珊德拉曾去过店里一次，那是妈妈另一次突然兴起拜访布里斯班时的事。妈妈丢下她和外婆独处，然后去和某人会面。

奈儿那时叫她擦拭银茶器。卡珊德拉喜欢这项工作，闻着擦拭剂的香味，看着抹布变成黑色，而银茶壶闪闪发光。奈儿甚至解释了某些记号：狮子代表英镑，花豹的头代表伦敦，代表制作年代的字母。那就像是一种密码。那个星期的后几天卡珊德拉在家中搜寻，希望找到能供她擦拭的银器，为莱斯利解开密码。但她找不到任何银器。她都忘了这件事了，直到现在她才想起来她有多喜欢这项工作。

时间缓缓流逝，芒果树的叶子在闷热中垂头丧气，喜鹊的甜美歌声哽在喉咙中，卡珊德拉沿着花园小径往回走。妈妈和奈儿还在厨房里，她能透过纱门看到她们的轮廓剪影，于是她继续贴着边走。她发现了一个巨大的木制移门，一拉把手，门就开了，泄漏出了房子下面冰凉混浊的空气。

黑暗和外面的明亮形成了鲜明的对比，感觉像是跨进了另一个世界的门槛。当卡珊德拉走进房间，沿着墙壁走来走去时，她感到一股极为震撼的兴奋。房间很大，但奈儿几乎把它堆满了。不同形状和大小的箱子靠着三面墙壁从地板堆到天花板，第四面墙壁上依靠着古怪的窗户和门，有些有破碎的玻璃窗格。唯一没有遭到掩埋的地方是门口，沿着最远的墙壁走到一半就通向奈儿所说的“小房间”。卡珊德拉偷偷往里面瞧，看到它大约有普通卧室大小。两面墙壁上钉着临时凑合的书架，书架上堆满沉重的古老书籍，角落有张叠折床，一条红白蓝三色百衲被横铺在床上。一扇小窗户是唯一的光线来源，但有人在窗户上的某些地方钉上了木条。卡珊德拉想，这能防止小偷光顾吧。但她无法想象小偷能在这种房间里面偷到什么宝贝。

她有股强烈的冲动，想躺到床上，用她温暖的皮肤去感觉百衲被的凉爽，但奈儿说得很清楚，她可以在楼下玩，不准进小房间，而卡珊德拉习惯了服从。她没有进入小房间，颓然躺在床上，而是转身离去。她返回以前被小孩子画上跳房子游戏方格的水泥地，沿着房间边缘寻找合适的石头，丢掉一些，然后拣出一个形状平滑、没有尖角的小石头来玩。

卡珊德拉滚动那颗石头，让它完美地停在第一个正方形方块的中央，然后她开始跳步。当她跳到第七格的时候，外婆像破玻璃般的尖锐叫喊穿过楼上的地板传来：“你算是哪门子母亲？”

“至少没比你糟糕。”

卡珊德拉纹丝不动，单脚站立在方格中央，力图保持平衡，听着她们的对话。一片沉寂，或至少，卡珊德拉只能听到一片沉寂。她们可能只是放低声音说话，因为左邻右舍只离着几米远。当他们吵架时，连恩总是提醒莱斯利，陌生人知道他们的私事对他们毫无帮助。但他们似乎不在意卡珊德拉听得到每个字。

她开始摇晃，失去平衡，因此她将脚放低。那只维持了几秒钟，她立刻又将脚举高。甚至连特蕾西·沃特斯，五年级女孩中最严厉的跳房子裁判，都会裁定这样不算犯规，判定她可以继续玩，但这时卡珊德拉已经失去玩耍的热劲。妈妈的声音让她忐忑不安。她的胃痛了起来。

她将石头丢到一边，离开方格。

天气太热，她不想回到户外。她很想读书，逃进魔法森林，爬上神奇的树，或跟着五位精灵进入走私者的巢穴。她可以想象出她那本早晨时留在床上的书，就放在枕头旁边。她没带书过来真是太蠢了；她仿佛可以听到连恩的责骂，她做蠢事时总是如此。

然后她想到了奈儿的书架，小房间里堆满的旧书。奈儿不会介意她挑一本书坐下来读吧？她会小心翼翼，不让那些旧书受损，读完后仍旧保持原状。

小房间内灰尘和时间的气味浓郁。卡珊德拉的目光沿着书脊漂流，红色、绿色、黄色，她等着让一个书名抓住她的注意力。一只虎斑猫在第三个书架上伸展四肢，在斑驳的阳光中努力在书籍前保持平衡。卡珊德拉先前没有注意到它，揣想它是从哪儿来的，又是如何逃过她的视线进入小房间。猫似乎感觉到有人在仔细注视它，它伸直前脚，威风凛凛地盯着卡珊德拉。然后，它一跃至地板上，消失在床下。

卡珊德拉看着它离开，忖度如此毫不费劲的移动和完全消失到底是什么感觉。她眨眨眼。也许它不算消失无踪。猫跳跃时轻轻擦过百衲被，露出底下的东西。一个小小的白色长方形物体。

卡珊德拉跪在地上，拉起百衲被的边缘，向下看去。那是一个陈旧的小行李箱。它的盖子歪歪斜斜盖着，卡珊德拉可以瞧见里面的一些东西：纸张、白布和一条蓝色缎带。

她突然觉得笃定，感觉到她必须知道里面到底有什么，即使这代表着她得进一步打破奈儿的规矩。她的心脏怦怦狂跳，拖出行李箱，掀开盖子靠在床边，开始检查里面的东西。

一把陈旧但一定很珍贵的银制梳子，代表伦敦的小花豹头雕刻在靠近鬃毛的地方。一件漂亮的白色小裙子，卡珊德拉从没见过这么老式的裙子，她也不可能有这种裙子——她如果穿这种裙子一定会被学校的女孩们群起嘲笑。一捆用淡蓝色缎带绑着的纸。卡珊德拉用指尖解开蝴蝶结，将缎带拂到一边，看下面究竟是什么。

是一幅黑白素描。卡珊德拉所见过最美丽的女人，站在一个花园拱门下。不，不是拱门，而是一扇枝叶繁茂的门，绿树通道的入口。她突然领悟，这是一个迷宫。这奇怪陌生的字瞬间在她心中定格。

数十道小黑线像魔法般组合形成了这幅素描，卡珊德拉想知道创造这类美丽事物会是什么感觉。这个肖像莫名地眼熟，刚开始时她百思不得其解。然后她顿时明白：这女人看起来像儿童书中的人物。像古老童话故事里的插画，当英俊的王子看穿她褴褛衣服下的真实身份时，就变成了公主的女孩。

她将素描放在身边的地上，注意力转移到那捆纸张的其余部分。里面有一些装有信札的信封，一个里面是印好线条的笔记本，上面满是纤长、蜷曲的笔迹。卡珊德拉无法辨认，就她所知，这可能是以外国文字写成的。后面塞着手册和撕下来的杂志内页，还有一张老照片，上面是一个男人、一个女人和一个绑着长辫的小女孩。卡珊德拉一个都不认识。

她在笔记本下找到一本童话书。封面是绿色硬纸板，印上金色字体：魔幻童话故事集，伊莱莎·梅克皮斯著。卡珊德拉重复着作者的名字，享受她双唇间的神秘摩擦。她打开书，内封上是一幅仙女坐在鸟巢中的图画：长而飘逸的秀发，星星做成的花环绕在她头上，还有透明的大翅膀。卡珊德拉仔细看时，发现仙女和素描中的女人是同一个人。一行潦草的字绕着鸟巢写道：你的故事讲述者，梅克皮斯小姐。卡珊德拉带着甜美的颤抖，翻到第一个童话故事，受惊的蠹虫四散逃开。书页因年代久远而泛黄，边缘磨损。纸张脆弱得像粉末，当她抚摸折角时，它似乎就要分解，化为尘土。

卡珊德拉无法控制自己。她在床中央蜷缩起身子。这里是阅读的完美地点，凉爽、静谧又不为人知。卡珊德拉读书时，总是躲起来，尽管她不太知道她为什么如此。她心中总是充满了犯罪般的疑惑，好像她在偷懒，好像臣服于如此令人愉悦的事物一定是错误的。

但她还是臣服了。她让自己掉进兔子洞，进入充满魔法与神秘的故事，一个公主和一个瞎眼老婆婆一起住在黑暗森林边缘的小屋里。那是一位勇敢的公主，远比卡珊德拉勇敢。

她只剩两页就要读完时，楼上地板的脚步声唤回她的注意力。

她们来了。

她立刻坐直，将双腿挪到床边，脚踏到地上。她太想将故事读完了，她想知道公主会发生什么事。但没时间了。她抚平纸张，将所有东西丢进行李箱，把箱子推到床下，湮灭所有她不听话的证据。

她快速从小房间溜出来，捡起一颗石头，再次朝跳房子方格走去。

妈妈和奈儿出现在拉门那里时，卡珊德拉看起来好像整个下午都在玩跳房子。

“过来这里，小鬼。”莱斯利说。

卡珊德拉拍掉短裤上的灰尘，走到妈妈身边，莱斯利揽住她肩膀时，她很狐疑。

“玩得开心吗？”

“开心。”卡珊德拉小心翼翼地说。她被发现了吗？

但妈妈一点也不生气。相反，她几乎是一副得意洋洋的胜利姿态。她看着奈儿。“我早告诉你了，不是吗？请好好照顾她。”

奈儿默不作声，卡珊德拉的妈妈继续说道：“你要在这里和外婆住一阵子，卡珊德拉。祝你冒险愉快！”

这令她惊诧，妈妈在布里斯班一定还有要事。“我要在这儿吃午饭吗？”

“我想，每天都会，直到我回来带你回家。”

卡珊德拉突然感觉到她手中握着的石头边缘有多锐利。那些尖锐的边缘戳进她的指尖。她轮流看着妈妈和外婆。这是游戏吗？妈妈在开玩笑吗？她满心期待地等着莱斯利纵声大笑。

但她没有。她只是睁大蓝色眼眸，瞪着卡珊德拉。

卡珊德拉一下子不知道该说什么。“我没有带睡衣来。”她最后吐出这句话。

她妈妈立即笑逐颜开，松了一大口气。卡珊德拉从中瞥见拒绝的时刻已然溜走。“别担心，小傻瓜。我早就帮你打包了行李，放在车内。你难道以为我会让你不带行李就留下吗？”

奈儿一直保持沉默，死盯着莱斯利，卡珊德拉看得出她表情中的不以为然。她想外婆并不希望她留下来。连恩总是说，小女孩很碍事。

莱斯利轻快地跳到车前，弯腰从敞开的后车窗内拉出一个小旅行包。卡珊德拉不禁想着妈妈为什么不让她自己收拾行李。

“你的行李，小鬼。”莱斯利把包丢给卡珊德拉，“里面有个惊喜，一件新裙子。连恩帮我挑的。”

她站直身子跟奈儿说：“我保证只有一两个星期，只要我和连恩处理好我们的事情。”莱斯利抚弄着卡珊德拉的头发，“外婆很期待你住在这里。这会是个真正放松、刺激万分的暑假。等开学时，你可以跟同学吹牛。”

外婆挤出一个笑容，但那不是一个快乐的微笑。卡珊德拉想，她很清楚这种微笑背后的滋味。当妈妈随口承诺会给她买非常想要的东西，而她知道不会实现时，她就常常露出这种笑容。

莱斯利在她脸颊上轻吻一下，握握她的手，然后扬长而去。卡珊德拉来不及给她一个拥抱，来不及叫她小心开车，也来不及问她什么时候回来接她。

稍后，奈儿开始做晚餐——油滋滋的猪肉香肠、土豆泥和从罐头里倒出来的糊状的豌豆。她们在厨房边的窄小房间里吃饭。这座房子没有连恩在伯利海滩的房子的那种纱窗网，因此，奈儿在身边的窗台上放了一个塑料苍蝇拍。当苍蝇和蚊子飞进时，奈儿的手脚总是很快。她的攻击如此迅速精准，连熟睡在她大腿上的猫都没怎么动。

放在冰箱上的电扇在她们吃饭时来回吹送着窒闷潮湿的热风。卡珊德拉尽可能礼貌地回答外婆偶尔的问话，最后，晚餐的折磨终于结束。卡珊德拉帮忙擦干盘子，然后，奈儿带她到浴室，打开水龙头，让微温的水注入浴缸。

“比冬天洗冷水澡更悲惨的事，”奈儿理所当然地说道，“就是在夏天洗热水澡。”她从橱柜里拉出一条棕色毛巾，平稳放在抽水马桶水箱上。“水漫到这条线时，你就把水龙头关掉。”她指指绿色浴缸上的一条裂缝，然后站起身，拉直裙子。“没问题吧？”

卡珊德拉点头微笑。她希望回答正确，大人有时候很麻烦。她知道，大部分时候，他们不喜欢孩子们袒露自己的感觉，并不是说不舒服的感觉。连恩常常提醒卡珊德拉，好孩子应该时常挂着微笑，学会不向任何人透露他们晦暗阴沉的思想。但奈儿不同。卡珊德拉不确定她怎么会知道这点，但她直觉奈儿的规矩有所不同。尽管如此，她最好还是安全行事。

所以，她没有提到她没有带牙刷这件事。她们去度假时，莱斯利总是会忘记这类琐事，但卡珊德拉知道一两个星期不刷牙也不会怎样。她将头发向上梳成发髻，用皮筋固定在头顶上。她在家里都戴妈妈的浴帽，但她不确定奈儿有没有浴帽，也不敢问。她爬入浴缸内，坐在温热的水中，弯起膝盖靠近胸部，闭上眼睛，静静听着水拍打浴缸的轻柔声响，电灯泡的嗡嗡声，蚊子在上方某处盘旋的声音。

她静静坐了好一会儿，直到她想到如果她再坐下去，奈儿可能就会来找她时，才不情愿地爬出浴缸。她擦干身体，将毛巾小心地挂在毛巾架上，边缘对齐，然后穿上睡衣。

她在阳光房里找到奈儿，她正在用床单和毛毯铺床。

“这张床很少用来睡觉。”奈儿拍拍枕头，放进恰当的位置，“床垫不太平整，弹簧有点硬，但你只是个小女孩。睡起来应该会很舒服。”

卡珊德拉严肃地点点头。“我不会待很久的。只有一两个星期，只要让妈妈和连恩把事情处理好就行了。”

奈儿冷冷地笑了笑。她环顾房间，最后目光回到卡珊德拉身上。“还需要什么吗？一杯水？台灯？”

卡珊德拉差点儿想问奈儿有没有多余的牙刷，但终究没办法说出来。于是她摇摇头。

“那上床吧。”奈儿举起毛毯的一角。

卡珊德拉乖乖滑入毛毯中，奈儿拉了拉床单。床铺柔软得令人惊讶，旧得舒服，带着一股洁净却不熟悉的香味。

奈儿迟疑了一下。“嗯……晚安。”

“晚安。”

灯光熄灭，卡珊德拉变成独自一人。

黑暗中，奇怪的声响被放大了。遥远山脊上的车来车往声，邻居家的电视声，奈儿走在其他房间地板上的脚步声。窗户外面，风铃叮当作响，卡珊德拉察觉到空气中飘荡着尤加利树和焦油的气味：暴风雨就要来了。

卡珊德拉在毛毯下紧紧蜷曲身体。她不喜欢暴风雨，它们不可预测。她希望暴风雨在到来前就会风势大减。她和自己达成一项协议：如果在下一辆车驶过附近山丘前她就能数到十，那一切就会没事。暴风雨将会很快掠过，妈妈会在一个星期内来接她回家。

一，二，三……她没有作弊，慢慢数……四，五……还没听到车声，数到一半了……六，七……呼吸急促，还是没有车声，快安全了……八……

突然间，她坐直身子。旅行包里面有口袋，妈妈没有忘记，她一定会将牙刷放在那里以防万一。

卡珊德拉溜下床，猛烈的风吹得风铃叮叮撞击在窗玻璃上。她爬过地板，赤裸的双脚被钻进地板空隙的风吹得冰冷。

房子上方的天空不祥地轰隆作响，然后被一道闪电劈成两半。卡珊德拉觉得危机四伏，想到下午她在童话故事里读到的暴风雨，那场愤怒的暴风雨尾随公主来到干瘪老婆婆的小屋。

卡珊德拉跪在地上，在口袋里一一搜寻，希望指尖会摸到熟悉的牙刷形状。

大滴大滴的雨滴开始噼啪掉落，大声砸在波纹状铁屋顶上。刚开始零零落落，然后愈来愈密集，直到卡珊德拉听不到雨滴间的间隙。

她可以再把包大致检查一次：牙刷太小了，也许被塞在下面，所以她没摸到？她的双手伸入深处，将里面所有的东西全部拿出来，但还是找不到牙刷。

另一道闪电轰然摇晃房子时，卡珊德拉捂住了耳朵。她抱紧自己，连忙回到床边，爬到毛毯底下时，才模糊地察觉到自己如此瘦削和渺小。

大雨倾倒在屋檐上，像小河般流过窗户，下陷的排水道在毫无预警间满涨。

卡珊德拉在毛毯下安静地躺着，拥抱自己的身子。尽管空气温暖闷热，她的手臂上还是布满了鸡皮疙瘩。她知道她该试着睡觉，如果她不想办法睡一觉，明早就会很疲惫，而没有人想和一个闹情绪的小孩住在一起。

她试了又试，睡眠就是不肯降临。她数了绵羊，默唱着《黄色潜水艇》《橘子和柠檬》，以及《海下花园》之类的歌，还讲童话故事给自己听。但无眠的夜晚无尽地延伸。

一道闪电划过，大雨滂沱，雷声撕开天际，卡珊德拉不禁开始啜泣。早就等待着释放的眼泪最终在暴雨的黑幕下释放。

当她察觉到一个黝黑的身影站在门口时，已经过了多长时间？一分钟？十分钟？

卡珊德拉的呜咽卡在喉咙里，她止住哭泣，但喉咙在燃烧。

奈儿低声细语：“我来看看窗户有没有关好。”

卡珊德拉在暗夜中屏住呼吸，用床单的一角擦拭眼睛。

奈儿走近了。卡珊德拉可以感觉到，当另一个人如此靠近，虽然没有身体接触，还是能产生的奇特电流。

“怎么回事？”

卡珊德拉的喉咙仍旧冻结，拒绝让话语通过。

“是暴风雨吗？你害怕吗？”

卡珊德拉摇摇头。

奈儿僵硬地坐在床的边缘，在腰际系紧睡衣。另一道闪电划过，卡珊德拉看见外婆的脸，认出她妈妈也有那种微微下垂的眼角。她终于啜泣出声。“我的牙刷，”她呜咽着说，“我没带牙刷。”

奈儿盯着她好一会儿，惊愕万分，然后伸手拥抱她。小女孩刚开始时有些退缩，惊讶于这个突如其来的举动和意想不到的姿态，但之后，她终于屈服。她向前倒下，头靠在奈儿散发着柔和薰衣草香的身体上，肩膀颤抖不已，温暖的泪珠浸湿了奈儿的睡衣。

“好了。”奈儿低语，一手轻抚卡珊德拉的头发，“别担心。我们会有另一把牙刷。”她转过头，看着大雨哗哗地冲刷过窗户，将双颊抵在卡珊德拉的头顶上。“你能熬过来的，听到没有？你不会有事的。一切都会很顺利。”

虽然卡珊德拉无法相信一切都会很顺利，但奈儿的话给了她一丝安慰。外婆的声音中有卡珊德拉能够明白的事物。她现在知道，在暴风雨大作的夜晚独自待在陌生的地方有多么可怕了。

6　玛丽伯勒，1913

虽然他很晚才从港口回家，但浓汤还是热的。这就是莉儿，她绝不会端冷汤给丈夫。休用汤匙舀起最后一口，放进嘴里，身子向后靠在椅背上，搓揉酸痛的脖子。外面，遥远的雷声沿着河流隆隆滚动，发出巨响，进入镇内。隐隐的一阵风吹得灯光摇曳，照出隐藏在暗处的轮廓。他疲惫的目光沿着火光划过桌面，来到墙角，直通前门，光影在闪闪发光的白色行李箱上舞动。

他曾多次捡到遗失的行李箱。但捡到小女孩？怎么会有孩子孤零零地独自坐在他的码头上？据他所知，她是个乖巧的小女孩。漂亮的脸庞，金丝般闪亮的红发，深邃的蓝色眼眸。她看人的样子似乎在告诉你她正在倾听，好像了解你所说的话，还有你没说出来的话。

通往客房的门咿呀打开，莉儿柔软、熟悉的身影逐渐成形。她在身后轻轻关上门，向大厅走来。她将一绺烦人的鬈发别到耳后，自从他认识她以来，这绺头发总是不听话，急于脱离原来的位置。“她睡着了，”莉儿来到厨房，“她很怕打雷，但没力气抗争太久。可怜的小家伙很疲倦。”

休将碗拿到流理台，浸入微温的水中。“难怪，我自己也累坏了。”

“你看上去是很累。把碗留给我洗吧。”

“我没事，亲爱的。你先进去，我不会洗太久的。”

但莉儿没有离开。他可以感觉到她站在身后，以男人早就学会的直觉，他知道她有话想说。她即将说出的话横亘在他们之间，他感到脖子都绷紧了。他感觉到以往对话的浪潮向后退去，静止片刻，准备再次拍打在他们身上。

莉儿终于说话了，声音消沉。“你不用对我小心翼翼的，休。”

他叹口气：“我知道。”

“我会熬过来的。我经历过。”

“你当然会。”

“我最不希望的就是你把我当成病人。”

“我没这个意思，莉儿。”他转过身面对她，她站在桌子的另一边，双手放在椅背上。他知道，这个姿态是要让他相信，她心情稳定，“一切如常”，但休太了解她了。他知道她很伤心，也知道他该死的什么都无法做。就像亨特利医生告诉过他们的，有些事情注定不可能发生。但这样的安慰并没有让莉儿和他好过一点。

她走到他身边，用臀部轻轻撞他。他可以闻到她肌肤上甜美、悲伤的怯懦。“去吧。去睡吧，”她说，“我很快就会进来。”她小心翼翼装出来的快活让他的血液冰冷，但他照她的话做了。

她说的是真话，不久她就进来了。他看着她洗去肌肤上白天的尘垢，从头套上睡衣。虽然她背对着他，他还是可以看到她轻柔地将睡衣套过胸部和依旧肿胀的腹部。

她瞥见他在看她，脸上的脆弱立刻被防备赶走。“怎么了？”

“没事。”他专注地凝视自己的双手，多年来的码头工作留下了老茧和绳子刮伤的痕迹。“我在想外面那个小女孩的事，”他说，“想知道她是谁。她没有说出她的名字吧？”

“她说她不知道。不管我问多少次，她只是严肃地看着我，说她不记得。”

“她不会是在耍我们吧？有些偷渡客很会撒谎。”

“休！”莉儿轻声责骂，“她不是偷渡客。她比婴儿大不了多少。”

“别激动，亲爱的莉儿。我只是随口说说。”他摇摇头，“我只是难以相信她能那么轻易忘记。”

“我听过这种事，这叫失忆症。鲁思·哈夫尼的父亲从烟囱上摔下来之后就得了这个病。摔跤之类的意外会导致这种后果。”

“你认为她可能从哪里摔下来过吗？”

“她身上没有瘀伤，但还是有可能的，不是吗？”

“嗯。”休说，一道闪电照亮了房间的角落，“我明天再调查一下。”他挪动位置，仰面躺下，“她一定属于某个地方。”他轻声说。

“的确。”莉儿吹灭灯，他们陷入了黑暗，“一定有人很想念她。”她像每晚一样转过身，背对着休，将他关闭在她的忧伤之外。她的声音从床单下沉闷地传来：“我告诉你，他们不配拥有她。这么粗心大意。什么样的人会弄丢小孩？”

莉儿望向窗外，两个小女孩在晒衣绳下来回奔跑，当冰冷潮湿的床单轻拂过脸庞时，她们就纵声大笑。她们又在高声唱歌了，那是奈儿的另一首歌。歌是为数不多的没有从她的记忆中溜走的东西，她会唱很多歌。

奈儿。他们现在叫她奈儿，以莉儿的母亲埃莉诺命名。他们总得给她取个名字，不是吗？这可爱的小东西仍旧不肯告诉他们她的名字。不管莉儿何时问起，她总是睁大蓝色的大眼睛说她不记得了。

几个星期后，莉儿不再问了。老实说，她很高兴自己不知道。她不愿意去想象，奈儿在他们给她的名字之外，还有另外一个名字。奈儿。这名字很适合她，大家都赞成，感觉像是她从出生后就叫这个名字。

他们已经尽力去查找她的身份，她来自什么地方。没人能要求他们做更多。刚开始，她告诉自己，他们只负责照顾奈儿一段时间，保护她的安全，直到她的家人前来找她。但日子一天一天过去，莉儿愈来愈确定不会有人来找她。

他们三人不知不觉地开始过日常生活。早上一起吃早餐，然后休去工作，她和奈儿开始做家务。莉儿发现她很喜欢拥有第二个影子，她爱向奈儿展示各种东西，解释它们的工作方式和原理。奈儿很喜欢问为什么：太阳为什么晚上要躲起来，火炉里的火焰为什么不会跳出来，河流为什么不会因为厌烦而改道其他方向？莉儿乐于提供答案，看着奈儿的小脸上闪耀着明白的光芒。莉儿在她的人生中第一次觉得自己有用，被需要，是一个整体。

休也放松下来。他们之间过去几年来的那股紧张开始消散。他们停止该死的相敬如宾，不再像两个陌生人被迫挤在狭窄的空间内那样小心翼翼地说话。有时候，他们甚至开怀大笑，比以前那种勉强为之的笑容轻松多了。

至于奈儿，她很自然地与休和莉儿开始共同生活。邻居的小孩马上发现他们有了一位新同伴，而且都很期待能和奈儿玩耍，奈儿也因此很快振作起来。现在，小贝丝·里夫斯每天同一时间都要翻过篱笆来玩。莉儿喜欢听两个女孩到处奔跑的声音。她等了这么久，如此盼望有孩子的声音在自家后院高声尖叫和大笑。

而且奈儿是最富想象力的孩子。莉儿常听见她描述漫长、复杂的假扮游戏。她那单调、开阔的后院在奈儿的想象中化为魔法森林，里面有荆棘和荆棘迷宫，甚至有座悬崖边的小屋。莉儿意识到奈儿描述的地方就是他们在行李箱里发现的童话故事的发生地。莉儿和休晚上轮流念那本童话故事给奈儿听。刚开始，莉儿觉得那些故事太可怕了，但休说服她绝非如此。奈儿似乎一点也不怕。

莉儿从她站的地方望过厨房窗户，看得出她们今天玩的游戏就是这个。奈儿带着贝丝走过想象中的迷宫时，贝丝专心倾听，睁大了眼睛。奈儿穿着白色裙子飞奔，阳光将她红色的长辫子变成了金黄色。

等他们搬去布里斯班以后，奈儿肯定会想念贝丝，但她一定能交到新朋友。小孩子都是这样。他们必须搬家，这点很重要。莉儿和休告诉别人，奈儿是从北方来的外甥女，但奈儿住得太久了，纸包不住火。邻居们迟早会怀疑，她为什么还没回家，她还会再住多久。

不行，莉儿想得很清楚。他们三人必须到没人认识的地方重新开始。在大城市里，人们不会问问题。

7　布里斯班，2005

这是个初春的早晨，奈儿刚过世一个星期。一阵凛冽的风穿过灌木丛，吹得叶片直打转，叶子暗淡的背面随风翻转过来，迎向阳光。就像小孩突然被推到聚光灯下，在紧张和沾沾自喜间不断转换心情。

卡珊德拉的茶早就冷了。喝了最后一口后，她将杯子摆在水泥地上，忘得一干二净。一大群忙碌的蚂蚁前路受阻，被迫迂回前进，爬上马克杯壁，通过把手穿到另一边。

卡珊德拉没有注意到它们。她坐在后院内洗衣水槽旁的摇椅中，注意力集中在房子的后墙上。后墙需要重漆。很难相信已经过了五年。专家们建议，装有挡风板的房子每七年就要重新上漆，但奈儿不赞同这类惯例。在卡珊德拉和外婆住在一起的漫长时间里，房子从来没有整体重漆过。奈儿总是喜欢说，她可不想花大钱就为给邻居焕然一新的景观。

但后墙是另外一回事，就像奈儿说的，它是唯一一处她们任何时候都在看的东西。因此，当前墙和侧墙在昆士兰炽烈的阳光曝晒下剥落时，后墙依旧美丽鲜艳。每过五年，她们就会定出上漆时间表，然后花很多时间和精力谈论新色彩的优点。在卡珊德拉住过的这些年里，后墙换过蓝绿色、淡紫色、朱红色、青色。它曾经一度被画上某种壁画，虽然不被认可……

那年，卡珊德拉十九岁，人生正美好。她是艺术大学的二年级学生，把卧室变成了画室，每晚得爬过画板才能抵达她的床，梦想着搬到墨尔本去读艺术史。

奈儿不太赞成这个计划。“你可以在昆士兰大学读艺术史。”每次谈论到这个话题时，她总是这样说，“没必要大老远跑到南方去。”

“我不能永远住在家里，奈儿。”

“谁说过永远了？先等一等，先在这儿找到你的立足点再说。”

卡珊德拉指指穿着马丁鞋的脚。“我已经找到它们了。”[1]

奈儿没有笑。“墨尔本的生活费很高，我没办法帮你付房租。”

“我可不是为了好玩才跑去帕多酒吧收杯子的，你知道。”

“呸，用他们付你的薪水，你得等十年才能申请墨尔本大学。”

“你说得对。”

奈儿抬起下巴，半信半疑地扬起眉毛，想知道卡珊德拉突如其来的投降将会导向何方。

“我永远存不够钱。”卡珊德拉咬着下唇，挤出一个满怀希望的微笑，“要是有人肯借我钱就好了，一个愿意帮助我追求梦想的充满爱心的人……”

奈儿拿起那个要带到古董中心去的装瓷器的盒子。“我可不打算傻站在这儿，让你将我逼入死角，姑娘。”

卡珊德拉从她顽固的拒绝口吻中发现了一丝希望。“我们晚点再谈？”

奈儿朝天翻个白眼。“恐怕我们会。然后会再谈，再谈，又再谈。”她叹口气，表示这个话题至少在现在是结束了。“你买了漆后墙所需要的所有东西了吗？”

“你可以检查看看。”

“你不会忘记用新的刷子吧？我可不想在未来五年内都盯着松脱的鬃毛。”

“没忘，奈儿。为了不发生这种事，我已经事先将刷子浸在漆桶里，然后才在木板上刷，这样做对吧？”

“你真是个莽撞的女孩。”

奈儿那天下午从古董中心回家时，绕过房舍角落，呆呆地站着，打量漆上了闪闪新漆的后墙。

卡珊德拉往后退了几步，抿紧嘴唇以免笑出声。她等待着。

那片朱红色很抢眼，但外婆正目不转睛地看着她在遥远角落加上的黑色细节。那副画像很诡异：奈儿坐在她最喜欢的椅子上，高举着一杯冒着热气的茶。

“我好像把你画进死角了，奈儿。我原本没有这个意思，但我得意忘形了。”

奈儿的表情高深莫测。

“我等下要画我自己，就坐在你身边。这样，即使我到了墨尔本，你还是会记得我们仍然在一起。”

奈儿的嘴唇在那时微微颤抖。她摇摇头，将她从摊位上拿回来的盒子放下，重重地叹了一口气说：“你真是个莽撞的女孩，毫无疑问。”然后，她不禁微笑起来，双手捧起卡珊德拉的脸庞，“但你是我的莽撞女孩，我真是拿你没办法……”

一阵嘈杂声传来，过去被光线更明亮、声音更响亮的现在驱走，宛如袅袅烟雾消散在阴影中。卡珊德拉眨眨眼，又揉揉眼睛。一架飞机在高空中轰鸣飞过，就像明亮湛蓝的海洋中一个小小的白色斑点。很难想象有人在里面说话，大笑，吃饭。正当她仰头观看时，有些人正往下俯览。

另一个声音现在更接近了。拖着脚走路的脚步声。

“嗨，小卡珊德拉。”一个熟悉的身影出现在房子的一侧，站了半晌，喘着粗气。本以前很高大，但时光就是有办法将人们的身体铸造成连自己都不认得的形状，他现在像个花园矮人，白发苍苍，胡须杂乱，耳朵令人费解地通红。

卡珊德拉笑了，她真的很高兴见到他。奈儿不爱交朋友，从不隐藏她对大部分人的厌恶，对人类结成联盟的精神病般的冲动嗤之以鼻。但她和本一向能看对眼。他是古董中心的一名贸易商，曾是律师，当他的妻子过世时，事务所婉转地建议他该退休了，于是他将爱好变成工作，因为他的二手家具收藏使他在家里几乎没有容身之处。

在卡珊德拉的成长过程中，他扮演了类似父亲的角色，献出了让她既赞叹又轻蔑的智慧。但自从她搬回来和奈儿住后，他也变成了她的朋友。

本从水泥洗衣水槽边拉了一把躺椅过来，小心翼翼地坐下。他的膝盖曾在二战中受伤，带给他不少痛楚，尤其是天气变换的时候。

他在圆框眼镜上方眨眨眼：“你选得不错。这个地点很棒，又有树荫。”

“那是奈儿最爱坐的地方，”她的声音听起来很陌生，她模糊地想着，她有多久没和人说话了。自从一周前在菲尼亚丝那儿吃晚餐后就没有了吧。

“那就对了。她就是知道该坐在哪里。”

卡珊德拉微笑起来：“要喝杯茶吗？”

“好啊。”

她穿过后门，走进厨房，把茶壶放在炉子上。她之前烧过开水，所以水还是温的。

“你过得如何？”

她耸耸肩：“还可以。”回身坐在他椅子旁边的水泥台阶上。

本抿紧苍白的嘴唇，稍稍微笑，髭须因此纠缠在一起。“你妈跟你联络了吗？”

“她寄了一张卡片过来。”

“那……”

“她说她很想过来，但她和连恩很忙。凯莱布和玛丽……”

“当然。孩子们总是让人忙得一塌糊涂。”

“他们可不是小孩子了。玛丽已满二十一岁。”

本吹声口哨：“时光飞逝。”

茶壶开始高声尖叫。

卡珊德拉回到屋内，放进茶包，看着水被染成棕色。真讽刺，莱斯利在第二次当母亲时，竟然变得如此负责。看来，人生大部分时候还是要看时机。

她倒入一点牛奶，恍惚地想着牛奶是否过期。在奈儿过世前买的，没错吧？标签上写着9月14日到期。那天过去了吗？她不确定。牛奶闻起来不酸。她端着马克杯，递给本：“我很抱歉……牛奶……”

他喝了一小口。“这是我今天喝到的最棒的茶。”

她坐下时，他盯着她看了一会儿，欲言又止，最后，他清清嗓子：“卡珊德拉，我来这里除了聊天，也是为了一件正事。”

死亡之后有办不完的正事并不让她吃惊，但她仍然觉得头晕，措手不及。

“奈儿要我为她立遗嘱。你知道她的个性，她不喜欢让陌生人知道她的隐私。”

卡珊德拉点点头。奈儿的确是这样。

本从运动衫口袋里抽出一个信封。岁月磨钝了它的边缘，把白色变成了乳黄色。

“这是她在好几年前立的。”他眯着眼睛看着信封，“确切来说，是在1981年。”他停顿了一下，好像等她来填满沉寂，但她默不作声。他于是继续说：“大部分遗嘱都很直截了当。”他抽出信件，但没有看它们一眼，只把身体往前倾，前臂放在膝盖上。奈儿的遗嘱在他右手中晃荡。“你外婆将一切留给你，卡珊德拉。”

卡珊德拉并不惊讶。她也许有点感动，觉得突然、反常、孤单，但并不讶异。还能有谁？当然不可能是妈妈。尽管卡珊德拉在很久以前就不再责怪妈妈了，奈儿却从来没原谅过她。她有一次在以为卡珊德拉听不到时对某人说，抛弃孩子是非常冷漠、残忍的行为，不可能得到原谅。

“当然包括房子、账户里的一些钱，以及所有的古董。”他迟疑一下，看着卡珊德拉，仿佛想知道她是否为接下来的事做好了准备。“还有一件事。”他盯着那些纸，“去年，你外婆确诊后，一天早上叫我过来喝茶。”

卡珊德拉记得这件事。她拿早餐进来时，奈儿告诉她，本要来拜访，她想和他私下谈谈。她请卡珊德拉到古董中心去把一些书编入数据，而长久以来，奈儿在摊位的工作一向不假手他人。

“她那天给了我一样东西，”他说，“一个封好的信封。她跟我说，将它和遗嘱放在一起，只能在某个时候打开……”他抿紧嘴唇，“你知道。”

一阵突如其来的冷风拂过卡珊德拉的手臂，她不禁微微发抖。

本挥挥手，纸张如拍翅般鼓动，但他不发一语。

“是什么？”一阵熟悉的焦虑沉重地坠在她的胃里，“你可以告诉我，本。我承受得住。”

本抬起头，她的声调让他惊愕。他大笑起来，一时之间，她脑袋一片混乱。

“别这么担心，卡珊德拉，不是坏事。刚好相反。”他思索片刻，“与其说是场灾难，不如说是一个谜团。”

卡珊德拉呼出了一口气，但谜团的说法无法释放她的紧张。

“我照她的话去做。将信封放在一边，直到昨天才打开。我瞧见内容时震惊不已。”他微笑，“里面是另一栋房子的房契。”

“谁的房子？”

“奈儿的。”

“奈儿没有别的房子。”

“她的确有，或说曾经有。现在它是你的了。”

卡珊德拉不喜欢惊喜，它们总是来得突然而随意。她早就学会了如何让自己面对始料未及的事，但现在这件事立即将她卷入恐惧之中，她身体习以为常的反应因而改变。她捡起掉在鞋子旁边的干枯叶子，一边思考着，一边将叶子折成两半，再两半。

在她们同住的日子里，也就是卡珊德拉的成长期以及她后来搬回来住的时光中，奈儿从来没有提到过另一栋房子。为什么不提呢？她为什么要保守这个秘密？她想要用那栋房子做什么？是投资吗？卡珊德拉曾经在拉特罗布高地的咖啡馆里听到人们谈论房价飙涨、投资前景，但奈儿？奈儿总是取笑那些城市里的雅痞，笑他们想尽办法凑出点小钱，然后在帕丁顿买间伐木工人的小屋装阔。

何况，奈儿很久以前就到退休年龄了。如果房子只是一项投资，她为什么没卖掉它，用卖房的钱过活呢？买卖古董自然会有收入，但获得经济报酬并非她们的主要目的。奈儿和卡珊德拉赚的钱只刚好够过日子，并没有多少结余。她们也碰到过投资的良机，但奈儿从未提过这件事。

“这栋房子，”卡珊德拉终于说道，“在哪里？附近吗？”

本摇摇头，困惑地微笑。“这是整件事真正神秘的地方——它在英格兰。”

“英格兰？”

“英国，欧洲，地球的另外一边。”

“我知道英格兰在哪里。”

“确切来说，是在康沃尔，一个叫特瑞纳的小镇。我只有房契，但它标明是‘悬崖小屋’。从地址看来，我猜它以前是某个乡村庄园的一部分。如果你喜欢的话，我可以帮你调查一下。”

“但她为什么……？她怎么会……？”卡珊德拉呼出一口气，“她什么时候买的？”

“房契上的章注明是1975年12月6日。”

她在胸前交叉手臂。“奈儿从来没去过英国。”

这下轮到本吃惊了。“她去过。她在70年代中期去过。她从来没提过吗？”

卡珊德拉缓缓摇头。

“我还记得她是什么时候去的。那时我刚认识她不久，是在你来之前几个月的事，她那会儿在斯塔福街附近有家小店。我向她买了些古董，我们因此认识，但还不算朋友。她只去了一个月。我还记得很清楚，因为我通过分期付款在她走之前买了一张香柏写字桌，那是要给我妻子的生日礼物。原本应该是，只是后来不大顺利。每次我去取货时，店都关着。

“不用说，我当然很生气。那是珍妮的五十岁生日，而那张桌子是最完美的礼物。我付订金时，奈儿没说她要去度假。事实上，是她提出分期付款，明白指出要我每周付款，并在一个月内拿走那张桌子。她说她没有储藏室，她会有很多货进来，需要房间来放东西。”

卡珊德拉笑了，这听起来很像奈儿的风格。

“她很坚持这点，所以她一直不在让整件事变得很古怪。最初的怒气过去后，我开始担心起来，甚至想过要报警。”他挥挥手，“结果不需要了。在我第四次还是第五次拜访时，我撞见住在隔壁、替奈儿收信的那位女士。她告诉我，奈儿去了英国。但当我开始问，她为什么离开得如此突然，她什么时候会回来时，那位女士变得很愤怒。她说，她只负责收信，其他的事一概不知。因此，我一直过去看，我妻子的生日来了又去，有一天，终于，店开了，奈儿回来了。”

“她在那时买了一栋房子？”

“显然如此。”

卡珊德拉拉紧肩膀处的开襟羊毛衫。这没道理啊。奈儿为什么突然跑去度假，买下房子却从来没回去过？“她没告诉过你这件事？从来没有？”

本抬起眉毛：“我们说的是奈儿。她从不主动向人倾吐秘密。”

“但你和她很亲近。她一定曾经在什么时候提过吧？”本摇摇头。卡珊德拉继续追问：“但她回来的时候，你最终拿到桌子的时候，你难道没有问她，她为什么突然离开吗？”

“我当然问了，在这些年里问了好几次。我知道那趟旅行一定很重要。要知道，她回来时整个人都变了。”

“怎么说？”

“更容易分神，神秘兮兮。我想这只是我的后见之明。几个月后我差点发现真相。我到她店里找她，看见有一封盖着特鲁罗[2]邮戳的信。我和邮差同时抵达，所以由我将信交给她。她试图表现得很随意，但那时我对她已经有点了解。她收到那封信时很兴奋，一找到借口，立即将我丢在店里走开了。”

“那是什么信？谁写的？”

“我必须承认，我好奇得不得了。我还不至于去偷看信的内容，但我后来在她桌子上看到那封信时，悄悄把信封翻过来，看寄信人是谁。我记住了信封后的地址，请一位在英国的老同事替我查。地址是家调查机构。”

“你是指私家侦探？”

他点点头。

“这种人真的存在？”

“当然。”

“但奈儿请英国私家侦探做什么？”

本耸耸肩。“我不知道。我想，她有想要解开的谜团。我有一阵子经常暗示她，想要引导她说出来，但都徒劳无功。我后来就放弃了，我认为每个人都有权利拥有秘密，如果想说的话，奈儿会告诉我。老实说，我依然对偷偷调查过她这件事感到内疚。”他摇摇头，“我得承认，我很想知道。它在我心中翻腾了好长一段时间，而这个，”他挥挥房契，“这个更让我不解。直到现在，你外婆还是有本事让我困惑。”

卡珊德拉心不在焉地点点头。她的思绪漫游到别处，把一些事情联系起来。本讲到谜团，他表示奈儿一定曾经试图解开它。在为她外婆守灵时突然出现的所有秘密现在开始慢慢拼凑起来：奈儿未知的身世，她在小时候抵达陌生的海港，那个行李箱，去英国的神秘之旅，这栋秘密房子……

“好了。”本将茶渣倒进奈儿的红色天竺葵花盆里。“我该走了。我跟一个人约好了，他十五分钟后要来看桃花心木餐具柜。卖它的过程很烦人。如果今天能成交，我会很开心。趁我在古董中心，你想要我办什么事吗？”

卡珊德拉摇摇头：“我星期一会过去。”

“别急，卡珊德拉。我那天告诉过你，我很乐意帮你看着摊位，不管要多久。今天下午弄完自己的事情后，我会把你的东西卖的钱拿来。”

“谢谢你，本。”她说，“谢谢你为我做的一切。”

他站起来，将躺椅放回原处，把房契压在茶杯底下。他就要消失在转角，走到房子另一侧时，又迟疑半晌，转过身来。“好好照顾你自己，听到了吗？风再大一点的话，你就会被吹跑了。”

他前额上堆满关切的皱纹，卡珊德拉不敢直视他的眼神。他的想法太容易被看穿了，她不忍看到他记得她以前的模样。

“卡珊德拉？”

“是，我会的。”他离开时，她挥挥手看着他离开，听着他汽车的引擎声消逝在街道另一端。他的慰问虽然是善意的，却似乎总带着一种控诉。她一直无法，或者说不肯恢复她过去的自我，因而让他失望，尽管这份失望轻薄如纸。他没有想过，卡珊德拉可能情愿选择保持现状。他只看到了她的保守和孤独，她却领会了自我保护，和一个人没什么可失去时反而更安全的真理。

她穿着运动鞋，在水泥小径上来回蹭脚尖，摇落悲哀的旧时愁绪，然后捡起房契。她第一次注意到有一张小纸条钉在外面。奈儿暮年时的潦草字体几乎无法辨认。她将纸条拿近，又拿远，慢慢辨认出那些字。上面写着：给卡珊德拉，她会明白原因。

8　布里斯班，1975

奈儿再次快速翻阅证件：护照、机票、旅行支票，然后拉上旅行证件包的拉链，严厉地训斥了自己一顿。真是的，都快变成强迫症了。人们每天都在坐飞机，至少大家是这么说的。他们在一个巨大的锡罐里将自己绑在座位上，同意被发射到天空中。她深吸一口气。一切都会顺利的。总能熬过难关，不是吗？

她从房子前面走到后面，一路检查窗户是否关好。她仔细查看厨房，确定没让煤气泄露，没让冰箱的冰融化，没忘记关掉电灯。最后，她提着两只行李箱走过后门，上锁。她当然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感到如此紧张，这不只是因为害怕忘记某样东西，或担心飞机会从天上掉下来。她紧张，是因为她要回家了。在这么多年之后，几乎过完一生之后，她终于要回家了。

这件事发生得十分突然。她的父亲休刚过世几个月，而她已经在开启通往过去的那扇门了。他一定知道她会这么做。当他向菲尼亚丝指出那个行李箱，告诉她，在他去世后交给奈儿时，他一定已经猜到了。

奈儿在路边等出租车时，抬头望了一眼她那栋淡黄色的房子。从这个角度看，它非常高，不像她在这些年间看到的那个后院有小楼梯的房子，条纹雨篷漆成粉红、蓝色和白色，屋顶有两个天窗。房子太窄，格局过于方正，说不上优雅，但她爱这栋房子，它的古怪、东拼西凑的外观、模糊不清的来源。它是时间和一大串屋主的牺牲品，每个屋主都试图在其长期忍受折磨的外观上留下特别的印记。

艾尔过世后，她和莱斯利从美国回来，于1961年买下了这栋房子。这栋房子饱受忽视，但它那位于帕丁顿山坡上、就在旧广场剧院后方的位置让她感觉像个家。房子报答了她的信任，甚至给她提供新的收入。她被锁在黑暗房间内的破损家具绊倒，却发现了一张让她赞赏不已的桌子——一张有麦穗扭纹的活动桌板的桌子。它满身刻痕，但奈儿不假思索就拿起砂纸和虫漆，开始让它复原。

休教过她如何修复家具。当他从战场上回来，妹妹们开始陆续出生时，奈儿已经在周末跟着他到处跑了。她变成了他的助手，通过衔接方孔学会使用燕尾榫，分辨虫漆和清漆，体会到将四分五裂的东西复原时的快乐。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在看到那张桌子之前，她几乎都已经忘了她深知如何进行这些手术，还有她曾从其中得到的乐趣。她将虫漆涂在弯曲的桌脚上，闻到熟悉的香味时，差点哭了出来，她不是那种轻易落泪的人。

行李箱旁一朵凋萎的栀子花引起了奈儿的注意，她这才想起来，她忘了请人来给她的花园浇水。住在后面的女孩答应她会为来访的野猫放牛奶，她还请了一位女士替她收好店里的信，但照顾花草的事被疏忽了。她一定是忙昏头了，才会忘记她最喜欢的、引以为傲的花草。她得从机场或从世界的另一端打电话给其中一个妹妹。她们一定会很震惊，但这就是她们期待大姐会做的事。

很难相信她们曾经那么亲密。在父亲的坦白从她这儿偷走的事物之中，失去她们在她心中留下最深的伤痕。最大的妹妹出生时，她已经十一岁了，但她立刻觉得她们血脉相连。甚至在妈妈告诉她之前，她就知道照顾小妹妹、保证她们的安全是她的责任。她的悉心照顾获得妹妹们对她的挚爱，她们受伤时坚持要她搂抱，她们做了噩梦后会爬进她的被窝，躺在她身边，小小的身体紧紧地贴着她，度过漫漫长夜。

但爸爸的秘密改变了一切。他说的话将她的人生之书抛到空中，内页被风吹得杂乱无章，再也无法排成原来的顺序，诉说同一个故事。她发现，望着妹妹们时，总是看见自己的突兀和陌生，但她无法告诉她们真相。那样做的话，会毁掉她们全心全意相信的某些事情。奈儿决定，宁可让她们觉得她怪异，也不要让她们发现她原来是个陌路之人。

一辆黑白出租车转进街道，她忙伸手挥舞。当她爬进后座时，司机已将行李放进了后车厢。

“要上哪儿去，亲爱的？”司机边说边关上车门。

“机场。”

司机点点头，然后出发，在帕丁顿街道的迷宫中穿梭前进。

父亲在她二十一岁时告诉了她这个秘密，低声的坦白夺去了她的自我。

“但我是谁？”她问道。

“你就是你。和平常一样。你是奈儿，我的奈儿。”

她听得出来他非常希望如此，但她知道一切都已变了。现实仅仅是转了几度，就让她与每个人都不同步了。她这个人，或她以为的那个人并不真的存在。没有奈儿·欧康诺这个人。

“我到底是谁？”几天后她又问，“请告诉我，爸爸。”

他摇摇头。“我不知道，奈儿。你妈妈和我从来都不知道。但这件事从未影响到我们。”

她曾经也试着不让这件事影响她，但事实上，它确实影响了。事情变了，她无法再直视父亲的眼睛。她对他的爱意并未减少，但那份亲密感已然消失。她对他的感情，在过去，毫无疑问是无形的，现在却有了重量，有了困惑不解的疑问。她看着他时，它在她耳边低吟：“你不是他的亲生女儿。”不管他如何坚持，他对她的爱同对她妹妹们的爱无分轻重，她还是无法相信。

“我当然爱你。”她问他时，他这样回答，目光流露出惊愕与受伤。他拿出手帕，擦擦嘴巴：“我最先认识你，奈儿。我爱你最久。”

但这不够。她是个谎言，她的人生是一场谎言，她拒绝再如此活下去。

几个月里，二十一年的岁月建构出来的人生彻底瓦解了。她辞掉在菲茨西蒙斯先生卖报小店的工作，找了一份在新广场剧院做引导员的工作。她收拾了两个小行李箱，搬去和朋友的朋友住公寓，解除了和丹尼的婚约。她没有马上这么做，因为她没有干脆利落分手的勇气。她让恋情在几个月内逐渐崩坏，大部分时间拒绝见他，同意会面时又一脸不高兴。她的懦弱使她更加痛恨自己，这份自我厌恶反而又证实了她的疑惑，她认为她活该遭遇这些。

她和丹尼分手后，很久才恢复元气。他帅气的脸庞、诚实的眼睛、轻松自在的微笑让她永难忘怀。他当然想知道原因，但是她没勇气说出来。她无法告诉他，他所深爱的那个女人，他想要与之白头偕老的那个女人，其实并不存在。一旦他发现她是个可以任意舍弃的人、一个被家人抛弃的人，她怎么敢期待他仍会珍惜她，依旧想拥有她？

出租车转进亚尔比昂，快速往东，朝机场而去。“你要去哪里？”司机问，在后视镜中与奈儿目光交汇。

“伦敦。”

“家人在那里？”

奈儿透过脏兮兮的车窗向外望去，“是的。”她希望如此。

她还没有告诉莱斯利她要出门。她考虑过，想象自己拿起听筒拨打女儿的电话号码——她电话号码本中的最新号码，潦草地写在纸边上。但每次她都打消了这个念头。在莱斯利知道她离开之前，她可能已经回家了。

奈儿不需要去想她和莱斯利的问题是从哪里开始的，她知道得一清二楚。她们从一开始就相处不好，从来无法解决这个难题。她的出生令她震惊，这个尖叫号哭的生命有四肢、牙龈和惊恐的手指，猛烈地降临。

一夜又一夜，奈儿睁着眼睛躺在美国的医院里，等待着感受人们所说的血脉相连，确信她与这个在她体内长大的小娃娃之间具有强有力的、绝对的关联。但那种感觉从未降临。不管她如何努力，如何希望，她与这个吸吮、撕扯、抓挠她胸部的凶悍小野猫，就是有一种隔阂之感，小娃娃要的总是比她能给的要多。

另一方面，艾尔完全被小娃娃迷住了。他似乎没注意到这个婴儿是个恐怖的小东西。艾尔不像他那一代的大部分男人。他很喜欢抱女儿，让她在他的臂弯中安睡，牵着她走在宽敞的芝加哥街道上。有时候，奈儿看着他用充满爱意的目光凝视着他的小女孩时，脸上会浮现出冷漠的微笑。他抬起头，在他迷蒙的眼睛中，奈儿看见了自己空洞的倒影。

莱斯利生性狂野，艾尔在1961年的死亡更助长了这份狂野。在奈儿向莱斯利宣布这个噩耗时，她在女儿的眼中看见了她们之间疲倦的关系终止了。之后几个月，对奈儿来说一直是个谜团的莱斯利更深地缩进她那青少年的厚茧中，蔑视她的母亲，不想跟她有任何瓜葛。

这当然可以理解，如果难以接受的话——莱斯利当时十四岁，正值敏感的年龄，一直是父亲的掌上明珠。搬回澳大利亚没有用，但这都是后见之明。奈儿不至于让后见之明引起自责。她采取的是当时的最佳措施：她不是美国人。艾尔的母亲早在几年前就已过世，她们孤苦无依，是在陌生土地上的陌生人。

莱斯利十七岁离开家，搭便车跑遍澳大利亚东部，最后抵达悉尼。奈儿很高兴放她走。莱斯利离开家后，她想，她终于可以摆脱过去十七年来压在她背上的沮丧，它总是低声说，她当然是个不称职的母亲，她女儿当然无法忍受她，那是遗传，她原本就不配拥有孩子。不管莉儿是位多温柔的母亲，奈儿是由一个坏妈妈生的，后者是轻易就能抛弃孩子的那种人。

后来的事情并不太坏。十二年后，莱斯利搬到奈儿家附近，与她的最新男友和她的女儿卡珊德拉一起住在黄金海岸。奈儿只见过外孙女几次。天知道她的父亲是谁，奈儿忍着没问。不管怎样，他一定是个理智、头脑清醒的人，因为她的外孙女没有母亲的那份狂野。个性完全相反。卡珊德拉似乎是个灵魂早熟的孩子。安静、耐心、深思熟虑，对莱斯利忠贞不渝——的确是一个美丽的孩子。她有一丝隐隐的严肃，忧郁的蓝色眼睛边缘下垂，还有一张漂亮的小嘴。奈儿猜想，当不经意的愉悦降临时，她的笑容将会照亮整张脸庞。

黑白出租车在澳大利亚航空公司门口停下来，奈儿将车费递给司机，把所有关于莱斯利和卡珊德拉的想法抛诸脑后。

她已经过够了被懊悔伏击、淹没在假象和不确定中的人生。现在是追寻答案的时刻，是去查出她的真实身份的时刻了。她跳出车外，抬头仰望天际，一架飞机正从她头顶呼啸飞过。

“祝你旅途愉快，亲爱的。”出租车司机将奈儿的行李箱放在旁边的手推车上。

“谢谢。我会的。”

她的确会。答案终于在触手可及之处。在做了一辈子的影子之后，她终于要变成鲜活的自己。

那个白色小行李箱，或者说它里面装的东西，是解开谜团的关键。那本童话故事集于1913年在伦敦出版，那张画是书的卷头插画。奈儿立即辨认出故事讲述者的脸庞。她脑海中某些深埋的古老部分在她的意识来得及捕捉前，就提供了名字，而她一直以为那些名字属于孩童时期的游戏。那位女士，女作家。她现在不仅知道那位女士是真实的，她还知道她的名字：伊莱莎·梅克皮斯。

自然，她的第一个念头是伊莱莎·梅克皮斯就是她的母亲。她在图书馆询问等待时，不禁握紧了拳头，希望图书馆员查到伊莱莎·梅克皮斯曾经弄丢一个小孩，并花了一辈子去寻找这个失踪的女儿。这种解释当然过于简单。图书馆员没查到多少伊莱莎的资料，但确定叫这个名字的女作家没有孩子。

乘客名单的帮助也不大。奈儿查过在1913年末从伦敦驶往玛丽伯勒的每艘船，但都没有伊莱莎·梅克皮斯的名字。伊莱莎可能是用笔名写作，但在搭船时用真名登记，或许，她用的仍是假名，休没告诉奈儿她是坐哪艘船抵达的，而没有这项基本信息，她无法缩小可能的名单范围。

尽管如此，奈儿没有知难而退。伊莱莎·梅克皮斯很重要，曾经在她的过去扮演某种角色。她记得伊莱莎。不是很清楚，这些记忆太过陈旧，而且遭到长期的压抑，但它们确实是真实的记忆。在船上；等待；躲藏；玩耍。她也开始忆起别的事情。仿佛想起那个女作家为她打开了某个盖子。残缺的记忆开始浮现：迷宫、吓了她一跳的老妇人、横渡大洋的漫长旅程。她知道，透过伊莱莎，她可以找到自己，而想要找到伊莱莎，她必须去伦敦。

感谢上帝，她有足够的钱买机票。其实她该感谢父亲，他为她做的比上帝多得多。在白色行李箱里，童话书、梳子和小女孩的裙子旁边，奈儿发现了休的一封信，跟一张照片还有一张支票绑在一起。他不是个富有的人，那笔钱金额不大，但已足以让她的人生有所不同。他在信中说，他希望留给她一笔额外的钱，但不希望她妹妹们知道此事。他在世时已经在经济上帮助过她们，但奈儿总是拒绝他的支援。他认为，这次她不该拒绝。

然后他道歉，他希望有一天她能原谅他，即使他永远也不会原谅自己。她也许想知道，他从来没有摆脱罪恶感，它让他变得残缺。他在余生中一再希望他没把实情告诉她，但如果他是个勇敢的人，他会希望他当初没有留下她。这个愿望等同于希望奈儿离开他的人生，因此，他情愿偷偷保留那份罪恶感，也不愿放弃她。

她不久前见过那张照片，一张黑白照片，确切来说，是棕白照片——拍摄于几十年前。照片里是休、莉儿和奈儿，那时妹妹们尚未出生，屋子里还没有充满女孩们的笑声、大嗓门和尖叫。这种影楼照上的人看起来总有点惊骇。好像他们突然从真实的人生中抽离出去，变成迷你模型，然后被重新放进堆满了陌生道具的玩具房子里。看着照片时，奈儿非常确定自己记得那次拍摄。她能想起来的童年旧事不多，但她记得自己一被带到影楼，就厌恶那儿显影剂的化学气味。她将照片放到一边，再次拿起父亲的信。

不管她读过多少次，她仍对他选择的用词感到好奇：罪恶感。她猜想，他的意思，是他对于自己的坦白将她的人生打乱一事感到内疚，但那个词不安地嵌在信中，似乎另有所指。抱歉，或者后悔，但罪恶感……这似乎是个古怪的选择。因为不管奈儿多么希望它从未发生，不管她发现了无法继续假扮成别人的人生后多么沮丧，她都从来没有认为她父母罪该万死。毕竟，他们只是做了他们认为最正确的事，至少在当时是最正确的。在她失去家人时，他们给了她家庭和关爱。因此她的父亲猜想她可能认为他有罪而产生罪恶感，这种想法让她忧虑难安。但现在已经来不及问他选择那个词的确切用意了。

9　玛丽伯勒，1914

那封信寄到港务局时，奈儿已经跟他们生活了六个月。一位伦敦男人在寻找一个四岁的小女孩，她红发碧眼，失踪了近八个月，信中说，一位叫亨利·曼塞尔的人有理由相信她搭上了一艘船，可能是前往澳大利亚的客运轮船。他正在为他的客户，也就是小女孩的家人，寻找她。

休站在桌子旁，觉得膝盖发软，肌肉快要融化了。他一直担忧的时刻，始终确定终将会来的时刻，真的来临了。因为不管莉儿怎么想，孩子，尤其是像奈儿这种孩子失踪后，一定会有人急着找她。他坐在椅子上，集中精神呼吸，飞快地看了一眼窗户。他突然觉得自己变得惹人注目，仿佛正被一个看不见的敌人观察一举一动。

他的一只手抚过脸庞，停在脖子上。到底该怎么办？其他同事抵达办公室、看到这封信只是时间问题。尽管他是唯一看到奈儿被独自留在码头上的人，但他们的处境不再安全了。镇里会开始传些闲言碎语——总是如此，然后会有人把两件事联系起来。有人会察觉，那个跟欧康诺一家住在皇后街上的小女孩，那个说话方式奇特的小女孩，非常像信中描述的失踪英国女孩。

不，他不能冒险让任何人读到信的内容。休默默观察自己，他的手正微微发抖。他将信整齐地对折，再对折，放进外套口袋内。暂时先如此。

他坐下。好了，他已经感觉好多了。他只是需要时间好好想想，怎样才能说服莉儿，他们交还奈儿的时刻已经来临。搬到布里斯班的计划已经在着手进行。莉儿和房东说他们会搬走，她早已开始收拾行李了。休在布里斯班有个大好机会，错过就是傻瓜之类的话也已经在镇里传开了。

但计划可以取消，必须取消。因为现在他们知道有人在寻找奈儿，那改变了一切，不是吗？

他知道莉儿会怎么说：他们不配拥有奈儿，那些弄丢她的人，这个叫亨利·曼塞尔的人。她会哀求他，跟他争辩，坚持他们不能将奈儿还给这种粗心大意的人。但休会让她知道，他们没有选择的余地，奈儿不是他们的女儿，从来就不是，她属于别人。她甚至不再是奈儿，她真正的名字正在找她。

休下午走上前门台阶时，站了片刻，整理思绪。他呼吸着从烟囱中飘出的辛辣烟雾，为火苗正温暖着他的灶台而高兴，这时，某种看不见的力量似乎将他凝固在原地。他模模糊糊地觉得自己站在一个门槛上，一旦跨过去，就会改变一切。

他深吸一口气，推开门，两个女人转过身来面对他。她们正坐在炉火边，奈儿坐在莉儿的膝盖上，红色长发湿漉漉地垂着，莉儿在为她梳头发。

“爸爸！”奈儿说，兴奋点亮了原本就粉嫩温热的脸庞。

莉儿在小女孩的头顶冲他微笑。她的微笑总是让他的心融化。从他第一次看到她在父亲的船屋里收拾绳子到现在一直如此。他最后一次见到这种微笑是什么时候？他知道，是在婴儿出事之前。那些不肯正常出生的婴儿。

休看着莉儿的微笑，放下公文包，手伸进口袋里，指尖触摸着信光滑的表面，那封信烫得仿佛要将口袋烧出一个大洞。他转身面对炉灶，最大的锅子正在上面冒烟。“晚餐闻起来很棒。”他的喉咙里像堵着一只青蛙。

“我妈家传的炖鱼汤，”莉儿解开奈儿纠缠的发丝，“你不舒服吗？”

“怎么说？”

“我给你准备点柠檬和大麦。”

“只是喉咙有点痒，”休说，“不碍事。”

“这可不行。”她再次对着他微笑，拍拍奈儿的肩膀，“好了，小东西。妈现在得起来看看茶煮得怎么样了。你坐在这里等头发变干。我可不希望你跟爸爸一样感冒了。”她边说边瞥了瞥休，眼睛里溢满幸福，这刺痛了休的心，他不得不将头转开。

晚餐时，那封信沉甸甸地端坐在休的口袋里，拒绝遭到遗忘。他的手像被磁铁吸引的金属，不时抚摸口袋。他一放下餐刀，手指就忍不住滑进外套，摸索着光滑的信封，那是他们幸福生活的死刑。写这封信的人认识奈儿的家人。嗯，至少他是这么说的。

休突然挺直身体，纳闷自己为什么立即接受这个人的说辞。他再次思索信的内容，在记忆中翻转每一行字，搜寻可信的证据。冰冷的轻松感像洪水般立刻涌上心头。信中没有任何可以证明其内容属实的证据。外面有很多变态使着各种复杂的阴谋诡计。他知道，在某些国家里有贩卖小女孩的市场，白人奴隶贩子总是在找可供贩卖的小女孩……

但这太荒谬了。即使他绝望无比地抓住这类可能性，他也很清楚这不太可能。

“休？”

他迅速抬起头。莉儿很古怪地看着他。

“仙女带走了你的思绪。”她温暖的手掌贴在他的前额上，“希望你不会发烧。”

“我没事。”他的声音比他预想的要刺耳，“我没事。莉儿，亲爱的。”

她抿紧嘴唇。“我刚在说，我要带这位年轻的女士去睡了。她今天玩得很累。”

仿佛按照提示表演一般，奈儿打了一个大哈欠。

“晚安，爸爸。”打完哈欠后，她心满意足地说。在他尚未察觉之前，她已经爬上了他的膝头，像一只温暖的小猫蜷曲着身体，手臂环绕着他的脖子。他从来没像此刻一样注意到自己的皮肤和两颊的鬓角竟如此粗糙、蓬乱。他揽着她小鸟般的背部，闭上眼睛。

“晚安，奈儿，亲爱的。”他在她的发间低语。

他看着她们消失在另一个房间中。他的家人。出于某种他对自己都无法解释的方式，这个孩子，绑着两条长辫子的奈儿，让他和莉儿的关系变得稳固。他们现在是个小家庭，牢不可破的三人组，不再只是两个决定试试运气的灵魂。

而他现在正在考虑撕裂这个家庭。

大厅里传来声音，他抬起头。莉儿在木纹饰板下望着他。灯光的奇特效果染红了她的黑发，点亮了她的眼眸深处，长长的睫毛下是两轮黑月。一种情绪牵引着她紧抿的嘴角，将她的嘴拉成一道微笑，传达出一种无法用语言描述的强烈情愫。

休试着微笑以对，手指再次滑进口袋内，静静抚过信的表面。他的嘴唇轻启，发出轻柔的声音，不想说出的字让他双唇刺痛，而他不知道能否停下来。

莉儿站到了他身边。她的手指搭在他手腕上释放出灼热的电流直通他脖子，温热的手抚摸着他的脸颊。“上床吧。”

啊，还有比这更甜美的话吗？她的声调中包含着承诺，在这一瞬间，他心意已决。

他握住她的手，紧紧抓着，任她领着前进。

经过壁炉时，他将那封信丢进火里。信纸发出嗞嗞声响，他的眼角余光捕捉着燃烧着的短暂的责备。但他没有停下脚步，他一直往前走，没有回头。

10　布里斯班，2005

在成为古董中心之前，这儿一直是剧院。广场剧院，20世纪30年代的辉煌尝试。外表平凡，不过是个嵌在帕丁顿山坡上的巨大的白色盒子，但内部装潢绚丽壮观。拱形天花板漆成深蓝色，画着云朵图案，原先有背光以制造月光似的幻觉，数百盏小灯闪耀如繁星，即使是在电车轰隆隆驶过高地，中国人的花园在山谷里繁茂生长的那些日子里，数十年来剧院一直生意兴隆。然而它虽然英勇地战胜了火灾、洪水这类气势汹汹的敌手，却在60年代迅速沦为电视的牺牲品。

奈儿和卡珊德拉的摊位就在舞台拱门下方，靠近左边的舞台。拥挤的架子上堆满了数不清的小饰品、零碎物品、古书和各类风格的纪念品。很久以前，其他摊主曾经开玩笑地叫这儿“阿拉丁的洞穴”，结果名字就这么定下来了。现在，一块用金色字体写着“阿拉丁的洞穴”的小型木制招牌就挂在摊位上。

卡珊德拉坐在三脚凳上，位于架子形成的迷宫深处，她发现自己难以集中精神。自从奈儿去世后，这是她第一次到中心来，坐在她们一起收集的宝藏中间感觉很奇怪。怪在奈儿已经走了，但货品仍在这儿。好像货品不够忠心似的。奈儿亲自擦亮的汤匙，她用无法辨识、如蜘蛛网般潦草的字体所写的价格标签，还有数不清的书。书是奈儿的嗜好，每个摊主都有特定的嗜好。她特别喜爱19世纪末期的书，印刷精美、有黑白插画的维多利亚晚期作品。如果书内还有送书人写给受书人的手札的话，就更好了。那是它的过往记录，辗转几手最终抵达她手中的线索。

“早安。”

卡珊德拉抬头，看见本端了杯咖啡给她。

“在整理存货吗？”他问。

她将几绺顺滑的头发从眼前拨开，接过杯子。“只是把东西搬来搬去。大部分是移到后面。”

本喝了一小口咖啡，从杯子上方看着她。“我有样东西要给你。”他的手伸到毛线背心下面，从衬衫口袋里拿出一张叠好的纸。

卡珊德拉摊开纸张，将皱褶抚平。是一张白色A4打印纸，中间印着一张房子的黑白照片。她勉强看出那是一座石砌小屋，整面墙上斑斑驳驳，也许是爬藤植物，屋顶铺有瓦片，尖顶后面一座石砌烟囱清晰可见。两个花盆巍巍颤颤地放在上面力求平衡。

她不用问就知道这栋是什么房子。

“我稍微查了一下，”本说，“实在忍不住。我在伦敦的女儿帮我联络上某个在康沃尔的人，通过电子邮件寄给了我这张照片。”

原来，它长这样，奈儿的大秘密。她心血来潮买下的房子，多年以来一直没有透露半丝风声。奇怪的是这照片对卡珊德拉产生了影响。整个周末，卡珊德拉将房契放在餐桌上，每次走过时都看一遍，没有多作他想，但看见这张照片后，它首次成为一种真实的存在。每件事都清晰明朗起来：在不知道自己真实身份的情况下走入墓穴的奈儿，在英国买了一栋房子，将它留给卡珊德拉，并且认为她会明白原因。

“露比总是有本事查到蛛丝马迹，所以我叫她去追查以前的屋主消息。我想，如果我们知道你外婆是从谁手上买下这栋房子，我们也许就能知道原因。”本从胸部口袋里拿出一个笔记本，调整了一下眼镜，以便看清上面写的东西。“你听过理查德和茱莉亚·班奈特这两个名字吗？”

卡珊德拉摇摇头，依旧盯着照片。

“据露比说，奈儿向班奈特夫妇买下这间小屋，而他们在1971年买下小屋时，也买了附近的庄园宅邸，将它改装成饭店——布雷赫饭店。”他满心期待地看着卡珊德拉。

卡珊德拉再次摇头。

“你确定？”

“从来没听过这家饭店。”

“啊，”本的肩膀像泄了气般往下垂，“啊，就是这些。”他轻轻合上笔记本，手臂支在最近的书架上。“恐怕我能查到的就只有这些了。我猜最多如此。”他搔搔胡子，“典型的奈儿作风，留下一个未解谜团。真是岂有此理，不是吗，在英国有栋秘密房子？”

卡珊德拉笑了。“谢谢你的照片，请帮我谢谢你的女儿。”

“等你到地球另一端时，可以亲自谢谢她。”他摇摇杯子，从杯盖上的小口子看进去，检查咖啡是否已经喝光，“你什么时候走？”

卡珊德拉睁大眼睛：“你是说去英国？”

“看照片是不错，但亲眼看到房子，感觉会不一样，不是吗？”

“你认为我该去英国吗？”

“为什么不？现在是21世纪，你一个星期就可以来回，亲眼看到小屋后，你会更清楚怎么处理它。”

尽管房契就躺在卡珊德拉的桌子上，她也全神贯注地在理论上想着奈儿那栋小屋的事，但完全没想到实际层面：在英国，有栋小屋在等着她。她拖着脚步走过暗淡的木地板，从刘海底下抬眼盯着本：“我也许该把它卖掉？”

“总得先进屋子里看看再决定吧。”本将杯子丢进香柏桌旁满溢的垃圾桶内，“去看一下无伤大雅吧？它显然对奈儿意义重大，她留着它这么多年。”

卡珊德拉考虑着他的话。一个人突然飞到英国去。“但摊位……”

“咳！中心的员工会照看你的摊位，我也会帮忙。”他指指装满东西的架子，“你这里装的东西够你卖上十年。”他的声音变得柔和起来，“为什么不去呢，卡珊德拉？稍微离开一阵子并不要紧。露比住在南肯辛顿的小公寓里，在维多利亚阿尔伯特博物馆工作。她会带你参观，照顾你。”

照顾她？人们总是自告奋勇要照顾卡珊德拉。曾经，很久以前，她就已经是有自己责任的成年人，负责照顾别人。

“再说你能有什么损失？”

没有，她的确没有东西可以失去，也没有人可以失去了。卡珊德拉刹那间厌倦了这个话题。她挤出一个表示顺从的微笑，加上一句：“我再考虑看看。”

“这才对嘛。”他拍拍她的肩膀，准备离开，“哦，我差点忘了，我还发现了一个有趣的小道消息。对奈儿和小屋的事没有帮助，却是个有趣的巧合，跟你的艺术背景、你以前常画的画有关。”

听到她的人生、她的热情被如此不经意地描述，如此绝对地驱逐到过去的时光中，令她心惊肉跳。卡珊德拉好不容易才让那抹微弱的微笑继续挂在脸上。

“奈儿小屋所属的庄园以前属于芒特榭家族。”

这个名字对卡珊德拉毫无意义，她摇摇头。

他抬起一道眉毛：“他们的女儿，萝丝，嫁给了纳桑尼·沃克。”

卡珊德拉皱起眉头：“一位艺术家……美国人吗？”

“就是他，大部分的作品是肖像画，你知道的。某位女士和她六只心爱的狮子狗这类画。据我女儿说，他甚至在1910年画过爱德华国王的肖像，就在他死前。我说那是沃克职业生涯的巅峰，但露比似乎觉得没有印象。她说，肖像画不是他最好的作品，它们有点缺乏生气。”

“我没画画好一阵子了……”

“露比喜欢他的素描。她就是这样，在和大众看法唱反调时最开心。”

“素描？”

“插画，杂志上的黑白插画。”

卡珊德拉猛吸一口气：“迷宫和狐狸？”

本耸耸肩，摇摇头。

“哦，本，它们让人难以置信，充满了精致的细节。”她有好久没想到艺术史的事了，这忽然涌起的回忆让她惊诧。

“在我选修奥博利·比亚兹莱[3]和他同时代人物的课上，纳桑尼·沃克简单地出现过。”她说，“就我所记得的，他是个有争议的人物，但我不记得原因了。”

“露比也是这么说的。你一定会和她相处得很好。我提到他时，她很兴奋。她说，他们在博物馆的新展览中有他的几张插画，它们显然很罕见。”

“他的作品并不多，”卡珊德拉说，她现在想起来了，“我想，他太忙于画肖像画，插画只是种爱好。但他的插画仍备受推崇。”她开始滔滔不绝，“我想，奈儿的某本书里可能有一张。”她爬上一个倒放的牛奶板条箱，食指拂过顶层的书架，停在一个印有褪色的烫金字体的紫红色书脊上。

她打开书，仍然站在箱子上，小心翼翼地翻过前面的彩色图画。“在这里。”她的目光没有从书上移开，径自走下箱子，“《狐狸的哀叹》。”

本走过来，站在她身边，调整了一下眼镜，使它远离光线。“很精致，不是吗？不合我的胃口，但对你来说这是艺术。我看得出来你为什么欣赏它。”

“美丽而悲哀。”

他靠近一点：“悲哀？”

“充满忧郁和渴望。我没办法解释得更好，是狐狸脸上的什么，某种没画出来的东西。”她摇摇头，“我无法解释。”

本捏捏她的手臂，咕哝着说会在午餐时间给她带三明治过来，便离开了。他拖着脚步慢慢走向自己的摊位，有位顾客正在把玩一盏沃特福德枝状吊灯。

卡珊德拉继续研究那幅插画，忖度她为什么如此确定能感受到狐狸的悲哀。那当然要仰赖艺术家的技巧，透过黑色细线的精确位置引发如此复杂情绪的本领……

她抿紧嘴唇。这幅素描让她想起她找到童话故事集的那天，当时她在奈儿的房子楼下打发时间，而在楼上，她妈妈正准备离弃她。蓦然回首，卡珊德拉才意识到，她对艺术的热爱可以追溯到那本书。她打开书的封面，一头跌进奇妙、恐怖和魔幻的插画世界中。她曾经纳闷，逃离文字的严苛界限，以如此流畅的语言说话，到底是什么感觉。

等她长大后，她终于知道：当她沉浸在画板的魔力世界中时，能感受到画笔点石成金的魔力，和时间失去意义的狂喜。她对艺术的热爱引领她到墨尔本念书，导致她和尼克结婚，还有后面发生的所有事情。如果她没有看到那个行李箱，如果她没有在好奇的冲动下打开来往里面看，她的人生也许会完全不同，尽管这样想很奇怪。

卡珊德拉喘了口气。她以前为什么没想到呢？突然间她知道她必须做什么，她得到那里去看看。在那个地方，她也许能找到解开奈儿身世之谜的必要线索。

卡珊德拉曾想过，奈儿也许早已丢弃行李箱，但她笃定地将这个可能性推至一旁。首先，外婆是个古董商、收藏家，喜欢搜集零星的装饰品。毁坏或抛弃古老罕见的东西完全不符合她的个性。

更重要的是，如果姨婆们所言不虚，那个行李箱就不只是有历史价值的物品，它是个锚。它是奈儿和过去的唯一联结。卡珊德拉了解锚的重要性，深深知道当一个人与他维系生命之绳被割断时，会发生什么事。她已经两次失去她的锚了，第一次是在她十岁时，莱斯利离弃了她；第二次是在她还是个年轻女人时（那真的是十年前的事了吗？），在一瞬间，她所熟悉的人生彻底改变，她再次无助地随波逐流。

后来，卡珊德拉回顾往事时明白了，就像第一次一样，是行李箱找到了她。

在花了一整晚整理奈儿杂乱的房间之后，她变得极度疲倦，尽管她极力振作精神，还是被各种遗物弄得分神。不只是骨头酸，脑袋也累。这个周末发生了太多事情，快速又沉重地降临在她身上，童话故事中描述的那种疲劳，想向睡眠投降的魔幻欲望排山倒海而来。

她没有下楼去自己的房间，而是和衣蜷缩在奈儿的床上，她的脑袋陷入柔软的枕头中。气味令人屏息的熟悉：薰衣草爽身粉、银器擦拭剂、棕榄洗衣粉，她感觉自己仿佛正把头靠在奈儿胸前。

她睡得像死人一样沉，进入黑暗、无梦的世界。第二天早晨醒来时，她觉得自己不只睡了一晚。

太阳透过窗帘的缝隙涌入房间，像灯塔的灯光，她躺在床上凝视着尘埃盘旋飞舞。只要她伸出手，就可以用指尖抓住它们，但她没有这么做。相反，她让目光追随着光线，转过头来，望向光线所指的地方。光线照亮了衣柜高处，她昨晚将衣柜门打开了，在最高的那层，在一堆装满了要捐给二手店的衣物的塑料袋下，安放着一只老旧的白色行李箱。

11　印度洋，离好望角九百英里，1913

到美国是一趟漫长的旅程。在爸爸给小女孩讲过的故事里，他说美国比阿拉伯半岛还要远，她知道，得花上一百个日夜才能到那儿。小女孩数不清过了多少日子，但她上船已经有一段时间了。真的太久了，她因此习惯了不断移动的感觉。那叫作“习惯船上的颠簸”。这都是她从《白鲸记》里学来的。

想到《白鲸记》，小女孩非常哀伤。它让她想起爸爸，他给她读过的大鲸鱼的故事，还有他让她在画室里看的图画，那些他画的有幽暗海洋与大船的画。小女孩知道，那些叫作插画，她在心里默默说出这个词，开心不已。有一天，那些插画可能会被放在书里，放在其他小孩会读的真正的书里。那是她爸爸的职业，为故事书画插画。或者，他以前曾经画过。他也画人的肖像，但小女孩不喜欢那些画，画里的眼睛会跟着走过房间的人转。

小女孩的下唇开始颤抖，当她有时候想到爸爸妈妈时，就会这样。她用力咬紧下唇。刚开始时，她经常哭。她没办法控制自己的眼泪，她想念父母。但她现在不怎么哭了，而且从不在其他小孩面前落泪。不然，他们会认为她太小，不能跟他们玩，这样的话，她能上哪儿去呢？何况，妈妈和爸爸就快和她在一起了。她知道，当船抵达美国时，他们会在那儿等她。女作家也会在那里吗？

小女孩眉头深锁。在她慢慢习惯船上颠簸的这段期间内，女作家并没有回来。小女孩疑惑万分，因为女作家曾给她许多严厉的指示，告诉她要如何如何，她们才会永远在一起，无论如何都不会分开。也许她躲起来了。也许，这都是游戏的一部分。

但小女孩不确定。她很欣慰她第一天早上就在甲板上认识了威尔和萨莉，不然，她不确定她是否会知道该在哪里睡觉，该去哪里吃饭。威尔、萨莉和他们的兄弟姐妹们知道该去哪里寻找食物，他们人数众多，小女孩数都数不清。他们带她去船上各种地方，在那里可能找得到额外的腌牛肉。（她不太喜欢那个味道，但小男孩大笑着说，它也许不是她习惯吃的东西，但在这破日子里已经足够好了。）他们大部分时候对她很好，只发过一次脾气，因为她不肯告诉他们她的名字。但小女孩知道如何玩游戏，如何遵守游戏规则，而女作家曾经告诉她，那是最重要的游戏规则。

威尔的家人在低等舱房有好几张卧铺，跟很多男人、女人和小孩挤在一起。比小女孩见过的所有人加在一起还要多的人挤在同一个地方。他们的母亲也跟他们一起旅行，他们叫她“妈”。她和小女孩的母亲一点也不像，她没有她母亲的美丽脸蛋，每天早上也没用发胶将深色头发梳成发髻。“妈”更像是小女孩偶尔坐着马车穿越村子时所看到的女人，穿着破烂的衣服和需要修补的靴子，饱经风霜的双手，像戴维斯在花园里戴的旧手套。

威尔第一次带小女孩下楼时，“妈”正坐在下层床铺上哺乳，另一个婴儿躺在她身边哭号。

“这是谁？”她问。

“她不肯说出她的名字。她说她在等人。她得躲起来。”

“躲起来？”那个女人招手要小女孩走近一点，“你在躲什么，孩子？”

但小女孩不肯说，只是摇摇头。

“她的家人在哪儿？”

“我觉得她没有家人，”威尔说，“我从没见过。我找到她时，她在躲猫猫。”

“是真的吗，孩子？你一个人？”

小女孩思考着这个问题，决定表示同意，这样就不用提起女作家了。她点点头。

“哇哦，哇哦。像你这样的小女孩，独自在海上。”“妈”摇摇头，将哭喊的婴儿推到一旁，“那是你的行李吗？拿过来让妈看看。”

小女孩看着“妈”打开锁，掀开盖子。她将故事书和第二件新裙子推开，发现了下面的信封。她的手指滑进封口下面，打开信封，从里面抽出一小叠纸。

威尔的眼睛大睁：“钞票！”他瞥了瞥小女孩，“我们该拿她怎么办，妈？告诉船员吗？”

“妈”将钞票放回信封，折成三折，然后塞进她的裙子前面。“没必要告诉船上的人，”她最后说，“不必多此一举。她会跟我们在一起，直到我们抵达世界的另一端，然后我们会发现谁在等她。看他们会如何回报她给我们带来的麻烦。”她笑了，牙齿间有黑色的空隙。

小女孩不必跟“妈”相处，这让她很开心。“妈”忙于照顾婴儿，其中一个似乎总是粘在她胸前。他们在吃奶，威尔是这么说的，但小女孩从未听过这类事情。至少在人身上没有，她在庄园农场里见过小动物吃奶。那些婴儿像一对小猪，整天号哭，吃奶，长膘。由于“妈”忙于照顾婴儿，所以其他小孩得自己照顾自己。威尔告诉她，他们早就习惯了，在家里也是这样。他们来自博尔顿，当他们大到无需照顾时，他们的“妈”就整天在棉纺厂做工，所以她常常咳嗽。小女孩明白：她的母亲身体也不好，但她不像妈那样咳嗽。

晚上，小女孩会和其他人一起坐在一个地方，倾听楼上传来的音乐，以及人们滑过闪亮地板的脚步声。那就是他们现在在做的事，坐在阴暗、隐秘的角落里倾听。刚开始，小女孩想上去看，但其他小孩大笑，说上等舱房不准他们这种人进入。而这个在船员舱底部的空间已经是离有钱人的甲板最近的地方了。

小女孩安静下来，她以前从未听过这种规则。在家里时，她可以去任何她想去的地方，只有一处例外。她唯一不准去的地方是通往女作家住的小屋的迷宫。但这里规矩不同，她不是很懂男孩的意思。他们这种人？小孩？也许，小孩不准到上等舱房去。

她今晚并不想上去。她这几天很疲惫。疲惫让她的双腿沉重得像森林里的木头，楼梯好像变成了两倍高。她还觉得头昏，呼吸经过嘴唇时热乎乎的。

“来吧，”厌倦了音乐的威尔说，“我们去看陆地。”

他们爬着站起来。小女孩挺直身体，试图保持平衡。威尔、萨莉跟其他人在聊天和大笑，他们的声音在她身边盘旋。她试图搞懂他们说的话，却感到双腿不断颤抖，耳朵嗡嗡作响。

威尔的脸突然靠得很近，他的声音很大：“怎么回事？你没事吧？”

她张嘴想回答，但膝盖发软，她开始往下倒。在脑袋撞到木头阶梯前，她最后看到的是明亮皎洁的满月在天空中熠熠生辉。

小女孩睁开眼睛。一个男人站在一旁，正严肃地俯视着她，他有凹凸不平的脸颊和灰色眼眸。他走近时，面无表情地从衬衫口袋里拿出一根小而扁平的棒子。“张开嘴。”

在她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之前，棒子便压在了她的舌头上，他在检查她的口腔。

“嗯，很好。”他拿开木棒，拉直背心，“呼吸。”

她照办，他点点头。“她很好。”他又说了一次。他向一个浅黄色头发的年轻人招招手，小女孩认出他来，她刚醒时见过他。“这儿有个活的。看在上帝份上，在情况有变前赶快把她弄出医务室。”

“但医生，”另一个男人喘息着，“她昏倒时头撞到了地上。她应该再休息一下……”

“我们没有足够的床位让人休息，她可以回到她的客舱里休息。”

“我不确定她属于哪里……”

医生翻个白眼：“那就问她，老弟。”

浅黄色头发的男人压低声音：“医生，她就是我告诉你的那个小女孩。好像失去了记忆。一定是她昏倒时撞到头部所致。”

医生凝视着小女孩：“你叫什么名字？”

小女孩思索着这个问题。她听到了他的话，明白他在问什么，但发现她无法回答。

“怎么样？”男人说。

小女孩摇摇头：“我不知道。”

医生叹口气，十分恼火。“我没时间，也没床位。她退烧了。从她身上的味道判断，她来自统舱。”

“是的，医生。”

“嗯？那一定会有人在那儿认领她。”

“是的，医生，外面有个小男孩，他前天曾带她过来。他现在来看她，我想那是哥哥。”

医生看着门口，俯视着男孩。“父母在哪儿？”

“男孩说父亲在澳大利亚，医生。”

“母亲呢？”

那个男人清清嗓子，身子靠近医生低声说：“可能在好望角附近喂鱼了，医生。三天前离开海港时就已经过世。”

“因为发烧吗？”

“是的。”

医生皱起眉，短促地叹口气。“那么，带那个男孩进来。”

一个骨瘦如柴的小男孩，眼睛如煤般深黑，站在他面前。

“这女孩是你的亲人？”

“是的，先生，”男孩说，“她……”

“够了，我不需要听你的人生故事。她已经退烧了，头上的肿块也已经痊愈。她现在话不多，但很快就会开始叽叽喳喳了。她可能是想寻求别人的关注，尤其你母亲又发生那种事。有时候人们会有这种反应，特别是小孩。”

“但是，先生……”

“够了。带她走。”他转身面对船员，“把床空出来给其他人。”

小女孩坐在栏杆旁边，望着海洋。在风的触摸下，蓝色海水顶着白色浪花，掀起阵阵波涛。今天船的起伏比平常剧烈，她的身体只能跟着颠簸晃动。她的感觉还是很奇怪，不是生病，只是觉得古怪。仿佛一道白色雾霭占据了她的脑袋，不肯飘散离去。

从她在医务室里醒来，从那个奇怪的男人给她做了检查，叫她和男孩离开后，她就是这样。他带她到楼下一处黑暗的地方，到处是卧铺和床垫，她从未见过这么多人。

“等等。”从她肩膀旁传出一个男孩的声音，“别忘了你的行李箱。”

“我的行李箱？”小女孩盯着他递给她的白色皮革行李箱。

“哎呀！”男孩用奇怪的眼神看她，“你真的撞坏脑袋了，我还以为你只是在医生面前假装而已。可别告诉我，你连你有行李箱的事都忘了？你在整趟旅程中一直用生命保护着它，我们中任何一人想要靠近看看，你都像要把我们撕碎一样。你说你不想让那位亲爱的女作家伤心。”

这些古怪的词在他的话里沙沙作响，小女孩的皮肤下感到一股怪异的刺痛。“女作家？”她问。

但男孩没有回答。“陆地！”他大喊，跑过去靠在围着甲板的栏杆上，“陆地！你看见了吗？”

小女孩站在他身边，依旧紧握着白色小行李箱的把手。她小心翼翼地瞥了一眼他长满雀斑的鼻子，然后转身，望着他手指的方向。在遥远处，她看见一条狭长的土地，淡绿色的树木沿着海岸生长。

“那是澳大利亚，”男孩说，眼睛凝视着远方的海岸，“我爸爸在那儿等我们。”

澳大利亚，小女孩默默想道。另一个她不认识的词。

“我们将在那里展开新生活，有自己的房子和所有的东西，甚至一小块土地。我爸在信里是这么说的。他说我们要耕种土地，为自己开创崭新的人生。我们会的，即使妈已经不和我们在一起了。”他低声说出最后一句话。他沉默半晌，转身面对小女孩，朝海岸抬了抬头。“你爸也在那里吗？”

小女孩思考着这句话。“爸？”

男孩翻个白眼。“你爸爸，”他说，“和你妈结婚的人。你知道，你爸。”

“我爸。”小女孩重复着这些字，但男孩已经没在听她说话了。他看到了一个妹妹，连忙跑过去叫喊着说他看到陆地了。

他跑开时，小女孩点点头，尽管她并不确定他的意思。“我爸，”她不确定地说，“我爸在那里。”

甲板上一下子充满了“陆地”的欢呼声，人们纷纷围到她身边眺望，兴奋不已，小女孩静静提着白色行李箱躲到一堆木桶旁，她莫名地被这个静谧角落深深地吸引。她坐下来，打开行李箱，希望能找到一些食物。但没有食物，因此，她只得拿起放在最上面的童话故事书。

随着船驶近海岸，远处的小圆点变成了海鸥，她在膝盖上打开书，凝视着一张美丽的黑白素描，里面画着一个女人和一头鹿，他们并肩站在满布荆棘的森林空地上。不知怎的，虽然小女孩还读不懂那些字，她立刻知道了这幅插画诉说的故事。那是一个年轻公主的故事，她横渡广袤的海洋，为她心爱的人寻找属于她的珍贵宝物。

12　飞越印度洋，2005

卡珊德拉斜靠着冰冷、粗硬的塑料机舱，望向窗外，俯瞰覆盖着地球的一望无际的湛蓝海洋。这就是许多年前小奈儿横渡的同一片海洋。

这是卡珊德拉第一次出国。这么说也不太对，她去过新西兰一次，在婚前去拜访尼克在塔斯马尼亚的家人，那是她去过的最远的地方。她和尼克曾讨论过要搬去英国住几年：尼克会为英国电视台创作音乐，而艺术史学家在欧洲不怕找不到工作。但他们最后没有搬成，很久以前，她便将这个梦想和其他梦想一同埋葬。

现在，她独自在飞机上，飞往欧洲。在她和本在古董中心聊天之后，在他给了她房子的照片之后，在她找到行李箱之后，她发现，她满脑子想的就只有这件事。谜团似乎紧紧粘着她，即使她尝试百次，还是无法摆脱。但老实说，她也不想摆脱，她喜欢为执念盘踞。她喜欢思考奈儿的身世之谜，这是另一个奈儿，一个她不认识的小女孩。

说实在的，即使在她找到行李箱之后，她都没有打算要直接飞往英国。等待似乎是更明智的举动，看看她在一个月后会有什么想法，也许晚点再计划一趟旅程。她不能突发奇想地冲到康沃尔。但后来，她做了一个梦，和她这十年来偶尔会做的梦一模一样。她独自伫立在一片广阔无际的原野中央，四周什么东西也没有。那不是一场噩梦，只是一片无际的原野，长满不会让想象力兴奋的平凡植物，暗淡的芦苇高到轻轻刷过她的指尖。微弱的和风持续吹拂，芦苇沙沙作响。

一开始，在几年前，这个梦仍然新鲜时，她知道她在寻找某个人，如果她向正确的方向走，她会找到他。但不管她梦到这个场景几次，她就是遍寻不着。一个起伏的山峦被另一个山峦取代；她总是在错误的时刻转开头；她会霎时醒过来。

渐渐地，时光荏苒，梦也有所改变。如此微妙，如此缓慢，以致她没有注意到正在发生的事。并非背景转变；梦中环境毫无变化，而是梦的感觉本身。她原本确定她会找到的东西悄悄溜走了，直到某晚，她知道没有东西，也没有人在等她。不管她走了多久，如何小心翼翼地搜寻，如何想找到她一直在寻找的人，她永远是孤零零的……

第二天早上，孤寂感徘徊不去，但卡珊德拉早已习惯这种沮丧晦暗的情绪，如常地过着她的生活。没有任何迹象显示那天和平常有什么不同，直到她走到附近的购物中心买午餐面包，突然停驻在一家旅行社前。好笑的是，她从未注意到那里有一家旅行社。不知道为什么，她发现自己已经推开门，站在海草踏垫上，一大群顾问正等着她开口。

卡珊德拉后来记起了她感觉到当时那股沉闷的讶异。毕竟她是个真实的人，有血有肉之躯，在别人的生活圈子里进进出出。不管她如何时常觉得自己活得恍恍惚惚，像画中的暗光。

后来回到家，她呆立片刻，重新回想那天早上的事情，试图找出她下决定的那个时刻。她原本是去买面包的，怎么会带张机票回家？然后，她走进奈儿的房间，把行李箱从它的藏身之处拿下来，掏出里面所有的东西：一本童话故事集，一张背面写着“伊莱莎·梅克皮斯”的素描，以及每页都有奈儿潦草笔迹的笔记本。

她给自己冲了杯牛奶咖啡，坐在奈儿的床上，尽力辨认那些潦草杂乱的笔迹，将内容抄到干净的纸张上。卡珊德拉善于解读几个世纪前那些难以辨认的笔迹，那是二手店商人的专长之一，但老式书写是一回事，它有固定模式，而奈儿的笔迹只是纯粹的潦草，毫无章法可循，似乎是故意捣乱。雪上加霜的是，笔记本曾经浸过水。书页粘在一起，起皱的污点长了霉，匆忙翻页的话会让内页散架，解开谜团的入口也会永远隐没。

卡珊德拉解读的速度很慢，但没用多久，她就意识到奈儿曾尝试解开自己的身世之谜。

1975年8月。今天他们将白色行李箱拿给我。一看到它，我就知道它是什么。

我假装镇定，道格和菲尼亚丝不知道真相，而我不希望他们看见我在颤抖。我希望他们以为那只是爸爸要留给我的旧行李箱。他们走后，我坐下盯着它好一会儿，命令自己想起我是谁，从哪里来。但这方法当然没用，最后我打开了它。

里面有一封爸爸写的信，向我道歉，下面还有一些东西：一件小孩的裙子，我猜是我的，一把银制发梳，还有一本童话故事集。我马上认出那本书。我翻开封面，然后，我看到了她：女作家。这些字完整地浮上心头。我确定她是我过去的关键。如果我找到她，我最终将会找到自己。我准备要这么做。我会在这本笔记本里写下我的进展，最后，我会知道我的真实姓名，还有我为什么失去它。

卡珊德拉小心翼翼地翻开发霉的纸页，字里行间充满悬疑。奈儿完成了她打算做的事吗？她查出自己的真实身份了吗？这是她买那栋小屋的原因吗？最后一份记录的日期是1975年11月。奈儿刚回到布里斯班的家。

把这里的事情处理好之后，我就要回去了。我很遗憾必须离开布里斯班的家和小店，但这和终于找到我的真实身份比起来，实在微不足道。我知道。现在小屋是我的了。我知道最后的答案也会随之而来。它是我的过去，我的自我，我就快要找到它了。

奈儿曾经打算永远离开澳大利亚。她为什么没走？发生了什么事？她为什么没有再记录下去？

卡珊德拉又看了日期一眼，1975年11月，她感到自己的皮肤一阵刺痛。两个月后，她，卡珊德拉，被丢在奈儿的住处。莱斯利承诺的一两个星期无止境地延长，直到变成永远。

卡珊德拉将笔记本放在一旁，恍然大悟。奈儿毫不迟疑地扮演起父母的角色，给了卡珊德拉一个家庭和家人——一位母亲。她从未让卡珊德拉知道，是她的到来，打断了她的计划。

卡珊德拉从飞机窗口转身，从手提行李里拿出那本童话故事集，在膝盖上摊开。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一定要把书带到飞机上来。她猜想，是因为这本书和奈儿有关，这本书放在行李箱里，是奈儿与过去的连接，是少数几样陪着小女孩横渡大洋抵达澳大利亚的东西之一。这本书本身也有一种魔力。它仍旧能激起卡珊德拉十岁时第一次在奈儿房子楼下发现这本书时的冲动。它的书名、插画，甚至作家的名字——伊莱莎·梅克皮斯。卡珊德拉低声轻呼这个名字，感到一阵奇妙的颤抖缓缓沿着脊椎溜下。

海洋继续在下方延展，卡珊德拉翻到第一个故事开始阅读。这个故事叫《老婆婆的眼睛》，她立刻知道这就是很久以前她在那个闷热夏天读到的故事。

很久很久以前，在远离熠熠发光的海洋的地方，住了一位公主，但她不知道自己是公主，因为在她还很小的时候，王国遭到掠劫，双亲惨遭杀害。那天，年幼的公主在城堡的城墙外玩耍，不知道王国遭到攻击，直到夜幕降临，她结束游戏，才发现自己的家毁了。小公主独自徘徊了一阵子，最后终于在一座黑暗森林的边缘找到一栋小屋。当她敲门时，天空因它所目击的毁灭而愤怒，狂怒地爆裂开来，凶猛的雨点横扫大地。

小屋里住着一个瞎眼的老婆婆，她同情小女孩，决心给她一个家，视她如己出，将她养大。在老婆婆的小屋里有很多事情要做，但公主从不抱怨，因为她是个真正的公主，有一颗纯洁的心。最快乐的人是那些忙碌的人，因为他们的心绪没时间寻找忧愁。因此，公主快乐地长大。她开始爱上四季的变化，从播种和收割谷物中获得满足。公主变得很美丽，但是她自己不知道，因为老婆婆既没有镜子也不虚荣，因此，公主不知道自己的美丽，也不懂得虚荣。

公主十六岁时的某一个晚上，她和老婆婆坐在厨房吃晚餐。“你的眼睛怎么了，亲爱的老婆婆？”公主问，这个问题她已经想了很久。

老婆婆转身面对公主，原本应该是眼睛的地方满是皱纹。“我的眼睛被取走了。”

“谁取走的？”

“我还是个女孩的时候，父亲非常爱我，因此他取走了我的眼睛，这样我就永远不会看到世界上的死亡和毁灭。”

“但亲爱的婆婆，这样你也不能再看到美丽的东西了。”公主一边说，一边想着观赏花园里的花朵带给她的欢愉。

“是啊。”老婆婆说，“我美丽的女孩，我非常想看到你长大成人。”

“我们能在什么地方找到你的眼睛吗？”

老婆婆露出哀伤的微笑：“在我六十岁时，会有一个信差来归还我的眼睛，但在那个夜晚，你带着暴风雨抵达，所以我没有碰见他。”

“我们现在还可以找到他吗？”

老婆婆摇摇头：“信差不能等待，因此，我的眼睛被带到失物之地的一口深井内去了。”

“我们不能到那里去吗？”

“唉，”老婆婆说，“路途遥远，而且路上充满险阻。”

日复一日，四季变化，老婆婆变得更加虚弱苍白。有一天，公主为冬季储粮去采苹果时，碰到了老婆婆，她正坐在苹果树上哀叹。公主停下脚步，非常吃惊，因为她从未见过老婆婆烦忧。待她仔细聆听，发觉老婆婆正在跟一只庄重的有条纹尾巴的灰白色鸟儿说话：“我的眼睛，我的眼睛，”她说，“我就快死了，而我永远也看不见。告诉我，聪慧的鸟儿，如果我看不见自己，我如何知道来世的路？”

公主迅速安静地返回小屋，她知道她必须去做什么。老婆婆为了给她提供栖身之处而牺牲了自己的眼睛，她现在必须回报这份恩典。尽管公主从未离开过森林，但她毫不迟疑。她对老婆婆的爱深不可测，就算将海洋里的沙粒全堆积起来，也没有它深。

公主在清晨曙光乍现时醒过来，出发走进森林，直到抵达海岸才停下。她在那里扬起风帆，驾着小船，横越广袤的海洋，抵达失物之地。

路途漫长艰辛，公主非常疑惑，因为失物之地上的森林和她习惯的森林看上去完全不同。树木阴森、参差不齐，动物骇人恐怖，甚至连鸟儿的歌唱都让人战栗。她愈害怕，就跑得愈快，最后当她停下脚步时，心跳如雷声般在胸口轰隆作响。公主迷路了，不知该走哪个方向。她正要陷入沮丧时，那只庄重的灰白色鸟儿出现在她面前，说：“老婆婆派我来，带领你安全到达那口失物之地的深井，你会在那里找到你的命运。”

公主松了一口气，跟着鸟儿出发，她的肚子咕咕作响，她在这片奇怪的土地上找不到食物。不久以后，她碰到一个坐在一截树干上的老妇人。“你好吗，美丽的女孩？”老妇人说。

“我好饿。”公主说，“我不知道该去哪里找食物。”

老妇人指向森林。突然间，公主看到树上挂着浆果，树梢上长满了串串坚果。

“哦，谢谢你，仁慈的夫人。”公主说。

“我什么也没做，”老妇人说，“我只是打开你的双眼，让你看见你原本就知道的事情。”

公主继续跟着鸟儿走，现在更为心满意足，但天气开始变化，风儿变得凛冽。

不久，公主碰到第二个坐在树桩上的老妇人。“你好吗，美丽的女孩？”

“我很冷，我不知道该去哪里寻找温暖的衣物。”

老妇人指向森林，一回头，公主看到野蔷薇的荆棘上长着最柔软、最精致的花瓣。她披上花瓣，顿时温暖起来。

“哦，谢谢你，仁慈的夫人。”公主说。

“我什么也没做。”老妇人说，“我只是打开你的双眼，让你看见你原本就知道的事情。”

公主继续跟着灰白色鸟儿走，现在更为心满意足，也更温暖，但她的脚开始因为走得太远而疼痛起来。

不久以后，公主碰到第三个坐在树桩上的老妇人。“你好吗，美丽的女孩？”

“我很累，我不知道该去哪儿找马车。”

老妇人指向森林，顿时，公主在林间空地上看到一头毛色光滑、脖子上戴着金铃铛的棕色小鹿。小鹿向公主眨眨眼，那是一双深色的若有所思的眼睛，于是善良的公主伸出手。小鹿走到她跟前，低下头，这样公主就能骑上它的背。

“哦，谢谢你，仁慈的夫人。”公主说。

“我什么也没做。”老妇人说，“我只是打开你的双眼，让你看见你原本就知道的事情。”

公主和小鹿跟着灰白色鸟儿进入黑暗森林深处，一天天过去，公主逐渐听懂了小鹿那柔软又文雅的语言。一晚接一晚，他们聊着天。小鹿告诉公主，它在躲避一个奸诈的猎人，因为一个邪恶的女巫派他来猎杀它。公主非常感激小鹿的照料，决心保护小鹿，不让它被猎人杀害。

然而，世事并不如人所愿，第二天清晨公主醒过来时，发现小鹿不像平常那样待在火堆边。灰白色鸟儿在树梢痛苦地鸣叫。公主立即起身，跟着鸟儿前进。当她深入附近的荆棘丛时，听到了小鹿的啜泣声。公主立刻飞奔到它身旁，看见它的侧腹插了一支箭。

“那个女巫找到我了，”小鹿说，“我在采集旅途中要吃的坚果时，她命令她的弓箭手射杀我。我全力奔跑，想逃得远些，但等我抵达这里，前面已经没有路了。”

公主跪在小鹿身旁，目睹它的痛苦，心中满是悲伤，不禁伏在小鹿身上哭起来，她真诚的眼泪闪着光芒，治愈了小鹿的伤口。

接下来几天，公主细心照顾小鹿，等它恢复了健康，他们便继续旅程，直抵广阔森林的边缘。当他们最终穿过森林边缘时，海岸线就躺在他们眼前，远处是璀璨的海洋。

“在北方不远处，”鸟儿说，“就是失物之井。”

白日终结，薄暮转为浓浓的黑夜，但海滩上的沙石在月光中闪烁如银，引导着他们前进。他们一直往北走，最后来到一个陡峭的黑岩顶端，从这里能看见失物之井。灰白色鸟儿在此跟他们告别，展翅飞离，它的责任已了。

当公主和小鹿抵达那口井时，公主转身抚摸着这个高贵同伴的脖子。“你不必和我一起下到井里面，亲爱的小鹿。”她说，“我必须独自前往。”公主鼓起在旅程中发现的勇气，跳入井口，朝井底一直下坠，下坠。

公主时梦时醒，直到发现自己正走在一片田野中，太阳照得草儿闪闪发光，树木齐声高唱。

突然间，不知从哪里出现了一位美丽的仙女，鬈曲的长发闪耀如金丝，脸上带着灿烂的微笑。公主立刻平静下来。

“你走了很远的路，疲惫的旅人。”仙女说。

“我来这里是希望能将眼睛带回去，还给一位亲爱的朋友。你曾见过那双眼睛吗，聪明的仙女？”

仙女不发一语，摊开手，里面有两只眼睛，一位从未见过世上邪恶的女孩的美丽眼睛。

“你可以拿走它们，”仙女说，“但你的老婆婆永远用不着它们了。”

公主还没来得及问仙女她这句话的含意，就醒过来了，发现她和亲爱的小鹿双双躺在井口，手里有个小包裹，里面放着老婆婆的眼睛。

他们花了三个月的时间穿过失物之地，横渡深邃的湛蓝海洋，最后再次抵达公主的家乡。当他们走近老婆婆那栋位于熟悉的黑暗森林边缘的小屋时，一个猎人拦下了他们，证实了仙女的预言。在公主去失物之地期间，老婆婆已经平静地走了，去往来世。

听到这个消息，公主开始哭泣，因为她漫长的旅行徒劳无功，但聪慧仁慈的小鹿劝公主停止哭泣。“这不打紧，她不需要眼睛来告诉她她是谁。你的爱就已足够。”

公主非常感激小鹿的善解人意，她伸出手抚摸它温暖的脸颊。刹那间，小鹿变成一位英俊的王子，金铃铛变成皇冠。他告诉公主，一个邪恶的女巫对他下了魔咒，使他变成一只小鹿，要等到某个美丽的女孩因为爱而为他的命运哭泣时，才能解开咒语。

他和公主结了婚，他们快乐而忙碌地住在老婆婆的小屋中，而老婆婆的眼睛放在壁炉顶端的陶罐里，永远守护着他们。

——伊莱莎·梅克皮斯《老婆婆的眼睛》

13　伦敦，1975

他是个不修边幅的人。虚弱纤细，佝偻着背。米黄色休闲裤上处处油渍，在膝盖处形成了大理石般的花纹，细树枝般的脚踝坚忍地从过大的鞋子中伸出，几簇白色发丝在数处肥沃的头皮上萌芽生长，其余地方则是一片光秃秃的头皮。他看起来活像童话人物。

奈儿从窗边离开，再次研究笔记本里的地址。她用潦草的字迹写下：史耐格罗夫先生的古书店，赛西广场四号，查令十字街旁——伦敦首屈一指的童话作家和古书专家。也许知道伊莱莎的事？

前一天中央图书馆的管理员给了她他的名字和地址。他们查到的伊莱莎·梅克皮斯的资料，对奈儿来说都不新鲜，不过他们告诉她，如果有人能帮助她深入研究的话，则非史耐格罗夫先生莫属。他们确定他不爱交际，但他是全伦敦最了解古书的人。一个年轻的图书管理员开玩笑道，他年纪老迈，可能在那些童话书刚印出来时就读过。

凛冽的微风吹拂过裸露的脖子，奈儿从肩膀处拉紧外套。她深吸了一口气，确定来此的目的，然后推开门。

一个挂在门柱上的黄铜门铃叮当作响，老头转身凝视着她。厚厚的镜片反射着日光，闪烁如圆形镜子，两只不可思议的大耳朵在他脑袋两侧保持平衡，白色毛发从耳朵眼儿里冒出来。

他歪着头，奈儿的第一个念头是他在颔首示意，这是过往年代所遗留下来的礼仪痕迹。等到他暗淡呆滞的眼睛出现在眼镜边缘时，她才意识到，他只是在调整角度，好把她看得更清楚些。

“史耐格罗夫先生吗？”

“我是。”这是不悦的校长口吻，“我是。请进，快进来，你让冷风都跑进来了。”

奈儿往里走，门在她身后砰地关上。一小股气流顺势被吸出，温暖、沉闷的空气重新占据了室内。

“名字？”老头说。

“奈儿。奈儿·安德鲁。”

他对她眨眨眼。“名字，”他又说了一次，发音清晰，“你在找的书名。”

“哦，当然，”奈儿再次瞥了瞥她的笔记本，“但我不是想找书。”

史耐格罗夫先生再次慢慢眨眼，佯作耐心状。

奈儿察觉，他已经感到不耐烦了。这让她措手不及，因为自己通常是先不耐烦的人。惊讶造成了讨厌的结巴。“那、那是，”她停了一下，力求镇定，“我已经有了我要找的书。”

史耐格罗夫先生猛烈地吸了吸鼻子，大大的鼻孔合拢。“恕我直言，女士，”他说，“如果你已经有了你要找的书，你并不需要我粗陋的服务。”他点点头，“再见。”

他拖着脚步慢慢离开，将注意力重新放回楼梯旁高耸的书架上。

他在请她滚蛋。奈儿张开嘴，再次合上，转身准备离去，但又停下了脚步。

不。她大老远跑来解开一个谜团，她的身世之谜，而这个老头是她能进一步了解伊莱莎·梅克皮斯的唯一机会。比如，她为什么在1913年护送奈儿去澳大利亚。

奈儿挺直身子，走过地板，站到史耐格罗夫先生旁边。她特意用力清清嗓子，等他开口。

他没有转头，继续把书放在书架上。“你还在这儿。”这只是一个陈述句。

“是的，”奈儿坚定地说，“我大老远跑来想让您看一样东西，如果您不看的话，我不打算离开。”

“女士，”他叹了口气说，“恐怕你在浪费我们俩的时间。我不接受代销卖书。”

愤怒刺痛了奈儿的喉咙。“我不想卖我的书。我只想请您看一眼，好得到专家的意见。”她的双颊温热，一种不熟悉的感受。她不容易脸红。

史耐格罗夫先生转身打量她，目光暗淡、冷酷又疲倦。一丝情绪（她看不出是什么样的情绪）牵扯着他的嘴唇。他默不作声，用最轻微的动作，指指商店柜台后面的小办公室。

奈儿快步走过门口。他的同意所展现的小小仁慈习惯性地在决心中戳出洞口。放松的眼泪威胁着要冲垮她的防卫。她在皮包里慌忙摸索，希望找到一张纸巾，在背叛的眼泪来临前及时阻止它。她究竟是怎么回事？她不是个情绪化的人，她知道怎么控制感情。至少，她一向如此。直到最近，直到道格将行李箱送过来，她在里面发现那本童话书，和作为卷头插画的那幅画为止。她开始回忆起过去的人和事，比如那位女作家；她在记忆的小裂缝中屡屡瞥见过去的浮光掠影。

史耐格罗夫先生关上身后的玻璃门，慢吞吞地走过波斯地毯，地毯长久蒙尘，已变得毫无光泽。五颜六色的书堆像迷宫排列在地板上，他在其间穿梭自如，然后疲倦地倒在桌子远处的皮椅中，从皱成一团的盒子里摸出一根香烟，点燃。

“好吧……”这个词随着一道烟雾飘浮过来，“过来。让我看看你的书。”

奈儿离开布里斯班时，用擦拭杯盘的抹布把书包了起来。那是个明智的主意，书古老而珍贵，需要好好保护，但在这里，在史耐格罗夫先生的藏宝阁的幽暗灯光中，抹布代表的家居氛围让她备感尴尬。

她解开绳子，取下红白格子抹布，努力控制自己，不要将它塞到皮包深处。然后，她将书从桌面上递过去，放进史耐格罗夫先生等待的手上。

沉寂降临，只听到一个看不见的钟传来嘀嗒声。他一页页翻着书，奈儿焦急地等待着。

他仍然没说话。

也许他需要更进一步的解释。“我希望……”

“安静。”一只苍白的手举起，夹在两根手指间的香烟顶端全是烟灰，马上就要熄灭了。

奈儿的话哽在喉头。毫无疑问，他是她不幸交涉过的最无礼的人，并且具有她的某些二手交易伙伴的难缠个性。尽管如此，他是她找到所需信息的最佳机会。她别无选择，只能像被惩罚似的呆坐着，在香烟的白色躯体幻化成长长的圆柱形灰烬时静静等待。

最后，烟灰断裂，轻轻掉落地上，加入那些以类似的静默方式死去的灰尘尸体中。奈儿虽不是个有洁癖的家庭主妇，还是不免感到一阵厌恶。

史耐格罗夫先生深深地抽了最后一口烟，将烟蒂捻熄在满满的烟灰缸里。在经过似乎无止境的时间之后，他咳嗽着说：“你是怎么得到这本书的？”

他声音里因兴趣产生的抖动是她的想象吗？“有人给我的。”

“谁给的？”

怎么回答这个问题。“我想，是作家本人给的。我不大记得，我那时还很小。”

现在，他锐利的目光凝视着她。他抿紧嘴唇，微微颤抖。“我当然听过这本书，但我坦承我从未真正见过。”

此刻书就放在桌面上，史耐格罗夫先生的手轻抚过封面。他的眼睑震颤着合上，他发出一声深沉、幸福的叹息，仿佛在沙漠里行走的人最后终于找到了水源。

惊讶于他态度的改变，奈儿清清喉咙，憋出几个字：“它很罕见吗？”

“哦，是的，”他轻柔地说，再次睁开眼睛，“是的，非常罕见。你瞧，只印了一版。插画是纳桑尼·沃克的作品。这是他唯一为书作画的作品。”他翻开封面，盯着卷头插画，“的确弥足珍贵。”

“那作家呢？您知道任何有关伊莱莎·梅克皮斯的事情吗？”奈儿屏住呼吸，他皱起粗糙、苍老的鼻子。她满怀希望。“她活得很隐秘。我只能查到些许细节。”

史耐格罗夫先生站起身，渴望地看着书，然后转身走到后面书架上的一个木盒前。木盒的抽屉很小，当他拉开一个抽屉时，奈儿看见里面满是小小的长方形卡片。他翻阅卡片，喃喃自语，最后抽出一张。

“有了。”他扫视卡片时嘴唇嚅动，随后提高声调，“伊莱莎·梅克皮斯……曾在几本期刊上发表故事……只出版了一本故事集，”他用一只手指敲敲奈儿的书，“就是我们眼前这本……学者对她研究不多……除了……啊，有了。”

奈儿坐直身体：“是什么？您找到什么了？”

“一篇专文，有本书提到你的伊莱莎。我记得它包含了一小段传记。”他慢慢走到一个从地板直达天花板的大书柜前，“算是最近的作品，写于九年前。根据我的笔记，它被归档在这一带……”他的手指划过第四层书架，迟疑一下，又继续，然后停止。“在这里。”他嘟哝着说，取下一本书，吹掉顶端的灰尘。然后他将书翻过来，眯着眼看看书脊。“《19世纪末20世纪初的童话故事和小说家》，作者是罗格·麦克纳博士。”他舔舔手指，翻到目录，手指顺着名单下滑，“有了，伊莱莎·梅克皮斯，第47页。”

他将翻开的书从桌面上推过来给奈儿看。

她的心跳加速，脉搏在皮肤下剧烈鼓动。她觉得很热，非常热。她笨拙地翻到47页，一眼就看到伊莱莎的名字写在顶端。

终于，终于，她有所进展，这份传记将会把那位和她有所关联的虚幻人物转化为血肉之躯。“谢谢您，”她说，话卡在喉咙里，“谢谢您。”

史耐格罗夫先生点点头，她的感激让他尴尬。他歪着头，脸朝着伊莱莎的书的方向。“我想，你不打算卖这本书吧？”

奈儿微微一笑，摇摇头。“恐怕我不能割爱。这是传家之物。”

门铃响了。一个年轻男人站在办公室玻璃门的另一侧，不确定地瞪着高耸的凹陷的书架。

史耐格罗夫先生略微点点头。“嗯，如果你改变心意，你知道上哪儿来找我。”他从眼镜上方凝视着新顾客，怒气冲冲，“他们为什么总是不关上门？”他拖着脚步走回店里，“这本书要三镑，”他经过奈儿的椅子时说，“你可以坐在这里读一会儿，不过离开时记得在柜台上留下钱。”

奈儿点头表示同意，门在他身后关上，她的心怦怦直跳，开始阅读。

作为20世纪初头十年的作家，伊莱莎·梅克皮斯最为人所知的是她的童话故事，她在1907年到1913年期间定期在数种期刊上发表。一般认为，她总共写了三十五个故事，但是这份清单并不完整，她实际写出的故事总数难以查清。伊莱莎·梅克皮斯的插画童话故事集于1913年8月由伦敦霍宾斯出版社出版。此书相当畅销，佳评如潮。《泰晤士报》说这些故事“提供古怪的欢愉，在读者心中引发孩童时期迷人但有时恐怖阴森的情愫”。纳桑尼·沃克的插画尤其深受赞赏，有些人将其视为他最棒的作品[4]。它们与他现在广为人知的油画风格非常不同。

伊莱莎自己的故事则始于1888年9月1日，当时她在伦敦出生，出生证明显示她有个孪生弟弟。她十二岁以前一直生活在巴特斯教堂街35号的出租公寓里。伊莱莎的血统远比她看起来谦卑的出身复杂。她的母亲，乔治亚娜，是贵族之女，住在康沃尔的布雷赫庄园。乔治亚娜·芒特榭在十七岁时与阶级远低于自己的男人私奔，引发社会丑闻。

伊莱莎的父亲乔纳森·梅克皮斯，1866年出生于伦敦，父亲和母亲是家无长物的泰晤士河船夫。他在九个小孩中排行老五，在伦敦码头后面的贫民窟中长大。虽然他是在伊莱莎出生前的1888年去世，但伊莱莎发表的故事似乎重新诠释了年轻的乔纳森·梅克皮斯这类人在河边长大的童年遭遇。比如，在《河的诅咒》中，挂在断头台上的死人几乎可以确定是以乔纳森·梅克皮斯童年时在死刑码头看到的场景改编而成的。我们必须假设，这类故事是由她的母亲乔治亚娜转述给伊莱莎听的，也许经过美化，却储存在伊莱莎的记忆中，直到她后来开始创作。

贫穷的伦敦船夫之子如何认识身份高贵的乔治亚娜·芒特榭，并坠入爱河，仍然成谜。由于私奔的秘密本质，乔治亚娜在导致她离家的事件上没有留下线索。而她的家族费尽心思掩盖这件丑闻的努力使得试图了解真相屡遭挫败。因为罕见报纸报道，我们必须在当时的信件和日记里作进一步的探究，我们发现，这场私奔的确是当时的一件大丑闻。乔纳森死亡证明上面的职业一栏写的是“水手”，但我们并不清楚他职业的本质。笔者推测，也许乔纳森的航海生活曾将他短暂带至康沃尔岩石累累的海岸。可能就在她家族庄园的小海湾里，芒特榭爵士的女儿，这位在全郡以火焰般发色闻名的美女，因此认识了乔纳森·梅克皮斯。

不管他们是如何相遇的，毫无疑问，他们深爱彼此。唉，但这对年轻恋人注定不会拥有长久的快乐幸福。在私奔不到十个月后，乔纳森令人费解的猝死一定对乔治亚娜·芒特榭造成了重大打击，她独自留在伦敦，未婚怀孕，既没有家族撑腰，也没有经济保障。但乔治亚娜并不是那种遇事便慌乱的人：她已经抛弃了她所属的社会阶级的非难，在她子女出生后，也抛弃了芒特榭之名。她在伦敦霍本区内，为林肯法律学院的布莱克瓦特律师事务所做文书工作。

有证据显示，乔治亚娜写得一手优雅的字，这一天赋在她年轻时就展露无遗。芒特榭家族日志于1950年被捐给大英图书馆，里面有几份节目单以娟秀的字体和娴熟的插画组合而成。在每份节目单的角落，“艺术家”都以小印刷体签上她的名字。业余戏剧当时盛行于许多庄园，但从19世纪80年代布雷赫的节目单可以看出，戏剧在此定期举行，并被严肃以待。

我们对伊莱莎在伦敦的童年生活所知不多，除了她出生和度过早期人生的那栋房子。尽管如此，我们可以推断，她的生活必定为贫穷和生存的艰辛所左右。乔治亚娜最后死于肺结核，而她极可能在19世纪90年代中期便染上此病。如果她的病情发展和大多数人相同，那么在那十年的最后几年内，呼吸困难和身体羸弱将使她无法继续工作。当然，她一定是靠以往在布莱克瓦特工作的积蓄度过身体逐渐衰弱的时期。

没有证据显示乔治亚娜曾经求医，但在那个时期，大众通常恐惧医学的介入。在19世纪80年代，肺结核在英国是必须上报的疾病，医生依法必须向政府当局报告病例。都市内的穷人因恐惧被送到疗养院（当时与监狱相差无几），多半不愿意寻求医疗协助。母亲的病必定对伊莱莎的实际生活和创作生涯产生了极大的影响。几乎可以确定，她必须赚钱维持家计。在维多利亚时代的伦敦，女孩们受雇去做各种低等的工作，如家仆、果贩和卖花女，而伊莱莎在其童话故事里对轧布机和热水浴缸的细腻描写，显示她极为熟悉洗衣工作。《仙女狩猎》中的吸血鬼角色也许反映了19世纪早期的观念，肺结核病人是为吸血鬼所害：对明亮光线敏感，浮肿发红的双眼，苍白至极的皮肤，咳嗽吐血，都是坚定这一猜测的病征。

我们不知道，乔治亚娜在乔纳森死后，以及自己的健康恶化时，是否曾尝试与家人联络。但笔者认为这不太可能。一封莱纳斯·芒特榭于1900年12月写给合伙人的信显示，他那时才得知小外甥女伊莱莎的近况，并对她在如此恶劣的环境下度过十年岁月的事实感到震惊。也许，乔治亚娜恐惧芒特榭家族不肯原谅她最初的背叛。但如果她哥哥的信内所流露的感情属实，那她的恐惧并无根据。

经过多年在外国拼命搜寻，横渡海洋，翻遍土地后，我亲爱的妹妹原来近在咫尺。她竟允许自己承受这样的穷困和苦难！你会明白，关于她的个性我说的都是实话。她似乎不在乎我们如此深爱她，只渴望她能安然返家……

尽管乔治亚娜从未安然返家，但伊莱莎注定要回到她母亲家族的怀抱。乔治亚娜·芒特榭病逝于1900年6月，当时伊莱莎十一岁。她的死亡证明上注明死因是肺结核，年龄为三十岁。在母亲过世后，伊莱莎被送到康沃尔海岸与母亲的家族同住。我们并不清楚这个家族是如何团聚的，但我们可以大胆假设，不幸的遭遇加快了这次团聚，而对幼小的伊莱莎而言，环境变换是最幸运的突发事件。搬回拥有广阔土地和花园的布雷赫庄园一定是一种解脱，在历经伦敦街道的危险之后，这里能提供安全。的确，海洋在她的童话故事里成了重获新生和救赎的核心情景。

伊莱莎在舅舅家里住到二十五岁，之后行踪成谜。关于她1913年后的人生，坊间有数种论调，但都无法加以证实。某些历史学家推断，她极有可能死于1913年肆虐于康沃尔海岸的猩红热。其他人则对她最后的故事《杜鹃鸟的逃亡》于1936年在《文学生活》期刊上发表感到不解，这可能表示，她一直在旅行，在探寻她童话故事中描述的冒险人生。这个引人入胜的主张尚未得到严肃的学术考据支持。尽管有这类理论存在，伊莱莎·梅克皮斯的命运和她真正的死亡日期仍是文学界的一大谜团。

爱德华时代名闻遐迩的肖像画家，纳桑尼·沃克曾为伊莱莎·梅克皮斯画了一幅炭笔素描。这张素描被称为《女作家》，在他死后于他未完成的作品中被发现，现存于伦敦泰勒美术馆。伊莱莎·梅克皮斯只出版了一本童话故事集，她的作品隐喻丰富，包含复杂的社会学意义，值得学术界研究。早期作品像《化身公主》反映了欧洲童话故事传统的巨大影响，但晚期作品，如《老婆婆的眼睛》，则更富原创性，我们可以大胆地说，此中含有自传成分。尽管如此，就像本世纪最初十年的众多女性作家一般，伊莱莎·梅克皮斯被淹没在本世纪早期的重大事件（这里仅举第一次世界大战和女性投票权为例）造成的文化转变中，因而受到读者的忽视。她的许多作品在第二次世界大战中丢失，因为当时大英图书馆失去了一些比较不知名的期刊。因此，伊莱莎和她的童话故事在今日几乎无人知晓。她的作品和作者本身，似乎从地球表面消失了，就像本世纪早期的许多鬼魂一般为我们所淡忘。

14　伦敦，1900

斯温德尔夫妇的杂货店位于泰晤士河畔，在他们狭窄的房子楼上有个比衣柜大不了多少的小房间。房间阴暗潮湿，弥漫着霉臭味（糟糕的排水系统和通风不良的自然结果），褪色的墙壁在夏季晒出裂痕，到了冬天就漏风，壁炉的烟囱早就堵塞了，想请房东打通好像成了无礼的要求。尽管环境恶劣，斯温德尔杂货店楼上的房间仍是伊莱莎·梅克皮斯和她的孪生弟弟塞米唯一的家，它在这个危险、艰难的世间为他们提供些许安全和保障。他们俩出生在秋天，那时正值开膛手杰克造成伦敦恐慌的时期，伊莱莎年岁愈长，就愈确定这个事件造就了今日的她。开膛手杰克是她命运多舛的人生中的第一个敌人。

在楼上房间里，在这个四壁萧条的庇护所里，伊莱莎最喜欢的，其实是唯一喜欢的地方，是老旧的松木柜上方两块砖之间的裂缝。很久以前，因为建筑工人的草率和老鼠的顽强，灰泥里弄出了一个大洞，她对此至为感激。如果伊莱莎俯卧下来，在柜子上伸展身体，眼睛贴近砖块，抬高头，她就能瞥见附近的河湾。从这个秘密角度，她可以看到不易察觉的忙碌日常生活的潮起潮落。这样做一举两得，她能观察别人，又不被人看到。虽然伊莱莎的好奇心没有界限，但她不喜欢被注视。她知道，被注意是万分危险的事，而某类仔细观察和做贼无异。伊莱莎深知这点，因为那是她最爱做的事，将意象储藏在脑海中，只要她乐意就可以反复播放、重新发声、重新上色。她将它们编织成邪恶的故事，其中的奇思妙想将为在不知不觉中提供灵感的人们带来恐惧。

可供选择的人很多。伊莱莎的泰晤士河河湾处的生活从未停歇。这条河是伦敦的生命线，无尽的潮汐涨涨落落，运送着仁慈或野蛮进出城市。尽管伊莱莎也喜欢运煤船趁着涨潮进来，船夫摇着桨来回运送人们，驳船从运煤船上载入货物，但河流真正苏醒、融入生活的时刻是在退潮时分。那时河水下落到足以让哈克曼先生和他的儿子开始拖着需要清理口袋的尸体；那时捡破烂的人会各就各位，冲洗掉发臭的泥土，寻找绳子、骨头、铜钉以及任何他们能拿来换钱的东西。斯温德尔先生有自己的捡破烂小组和泥地，他守卫着那块腐烂、恶臭的方块地，仿佛里面埋着女王的黄金。那些胆敢越过边界的人在下次退潮时，极可能会找他们浸了水的口袋，却发现已被哈克曼先生洗劫一空。

斯温德尔先生总是怂恿塞米加入他的捡破烂小组。他说，随时随地回报房东的仁慈是那男孩的义务。尽管塞米和伊莱莎总有办法凑出钱来付房租，但斯温德尔先生绝不允许他们忘记，他们现在能享有自由，完全仰赖他没有向当局通报最近的情况变化。“那些到处管闲事的慈善家，会对两个像你们这样的孤儿被独自留在这广大、陈旧的世界中这件事，非常感兴趣。”他老是这样说，“你们的妈咽气时，我就该依法交出你们。”

“您说得是，斯温德尔先生。”伊莱莎会说，“非常感激您，斯温德尔先生。您很仁慈。”

“呸，你们可别忘记。因为我和我太太心地善良，你们才能还待在这儿。”然后他会看着颤抖的鼻子下方，瞳孔恶狠狠地收缩，“既然这个小家伙很会找东西，他如果肯到我的泥地工作，我也许会认为你们值得留下。我从未见过那么擅长寻宝的男孩。”

他说得没错。塞米有寻宝的才干。从他还是个小宝宝的时候起，漂亮东西就像长了脚似的跑到他的脚边。斯温德尔太太说，那是白痴的魔力，因为上帝特别照顾傻瓜和疯子，但伊莱莎知道这不是真的。塞米不是白痴，他只是不想把时间浪费在说话上，因为他看得比任何人都清楚。在他度过的这十二年里，他从未说过一个字。但他和伊莱莎无须言语沟通。她总能知道他的想法和感觉，总能知道。他毕竟是她的孪生弟弟，一个整体的两半。

因此伊莱莎知道他害怕河泥，虽然她并未分享他的恐惧，但她就是知道。当你走近河岸时空气变得突然不同。泥土的气味，从高处往下扑的鸟，在古老的河堤间回荡的古怪声响……

伊莱莎也知道，照顾塞米是她的责任，并不只是出于母亲的谆谆告诫。（母亲有个令人费解的理论，有个“坏人”潜藏在暗处，她从未说是谁，在等着找到他们。）在他们很小的时候，甚至在塞米因为感冒差点丧命之前，伊莱莎就知道，塞米需要她甚于她需要他。他举手投足间的某种东西使他显得脆弱。其他孩子在小时候就知道塞米特殊，但大人们直到现在才恍然大悟。他们多少能感觉到，他并不真的是他们中的一分子。

他当然不是，他是位化身王子。伊莱莎知道所有化身王子和公主的故事。她在杂货店里摆了有一阵子的童话故事里读到过。书里也有图画。仙女和精灵看起来就像塞米，有着和他一样滑顺的草莓色头发，瘦长的四肢和圆圆的蓝色眼睛。母亲说过，从塞米是个宝宝开始，他就和其他孩子不同：他具有特别的天真和沉静。她以前常说，当伊莱莎皱起她红色的小脸，哭号着要吃奶时，塞米从来不哭。他躺在抽屉里聆听，仿佛美妙的音乐正随着微风飘荡，而只有他听得到。

伊莱莎想办法说服房东，塞米不该加入捡破烂队伍，他为苏本先生清理烟囱的话，会赚得更多。她提醒他们，自从禁止儿童扫烟囱的法律通过后，跟塞米同龄、还在扫烟囱的男孩不多了，没人能像那些纤瘦的小男孩一样清理烟囱，只有他们能灵活地在阴暗和布满灰尘的烟管里爬来爬去。感谢塞米，苏本先生的工作总是排得满满的，因此塞米会有固定收入吧？这总比希望塞米在泥地里挖到宝来得实际些。

斯温德尔夫妇终于想通了，他们喜欢塞米的钱，就像孩子们的母亲还活着时，他们也高兴地收下她为布莱克瓦特先生做文书工作所赚的钱一样，但伊莱莎不知道现状还能维持多久。特别是斯温德尔太太，她的眼界无法超越贪婪，她喜欢发出隐晦的威胁，咕哝着爱管闲事的慈善家正到处寻找在街道上扫烟囱的小男孩，将他们送进救济院。

斯温德尔太太一向很害怕塞米。她那种人对无法解释的事物的自然反应就是恐惧。伊莱莎有次听到她和贝克太太窃窃私语，后者是卸煤工人的妻子。她说，她从替他姐弟俩接生的泰瑟太太那里听说，塞米出生时，脐带缠绕在脖子上。要不是魔鬼插手，他应该活不过第一晚，他的第一次呼吸就会是最后一次。那是魔鬼的戏法，她说，男孩的母亲和魔鬼做了个交易。光是看着他，你就会知道，他的眼睛能望进一个人的内心深处，他身体里的沉静，那和同龄的男孩如此不同。哦，是的，塞米·梅克皮斯非常不对劲。

这类无稽之谈让伊莱莎更加强烈地想要保护孪生弟弟。有时候，在晚上，当她躺在床上听斯温德尔夫妇争吵，他们的小女儿海蒂用尽吃奶的力量哭号时，她喜欢想象可怕的事情正发生在斯温德尔太太身上。她在洗刷时可能意外跌进炉火内，或滑到轧布机下被压扁致死，或淹没在一锅沸腾的猪油中，脑袋先掉进去，只剩下细瘦的双腿来作为她残酷恐怖结局的见证……

说到魔鬼，魔鬼就出现。斯温德尔太太背着装满战利品的包，转过角落，进入巴特斯教堂街。她又度过了追着那些穿漂亮裙子的小女孩跑的一天，看来收获颇丰，准备回家。伊莱莎迅速离开裂缝，顺着柜子滑动，沿着烟囱边缘缓缓爬下。

伊莱莎的工作是清洗斯温德尔太太带回家的裙子。有时，当她在火炉上煮沸那些裙子，小心不要扯裂蛛网般的蕾丝时，她会纳闷，那些小女孩看见斯温德尔太太对她们挥舞糖果袋时在想些什么。那些糖果袋装满了色彩鲜艳、闪闪发光的玻璃珠。小女孩们并不是在走近袋子时才发现这是场骗局。没有那种骇人的恐惧。一旦斯温德尔太太发现她们独自在巷子里，便迅速扯掉她们的漂亮裙子，她们连尖叫的时间都没有。伊莱莎想，她们以后也许会做噩梦，就像她常梦到塞米卡在烟囱里一样。

她为她们感到难过，到处狩猎的斯温德尔太太的确很可怕，但那是她们自己的错。她们不应该那么贪心，总是想要更多东西。伊莱莎一直很讶异，这些出生在豪宅中、用着时髦的婴儿车、穿着蕾丝连衣裙的小女孩会为了一袋廉价的糖果而成为斯温德尔太太的猎物。她们很幸运，她们失去的只是一条裙子和些许的心灵平静。而在伦敦黑暗的巷子里会失去的东西可多着呢。

楼下的前门砰地打开。

“你死到哪里去了，丫头？”声音沿着阶梯隆隆上滚，如同恶毒凝成的炽热的火球。当它击中她时，伊莱莎的心沉了下来：她今天的狩猎结果不理想，这对巴特斯教堂街35号的居民来说，是件惨事。“到楼下来准备晚餐，不然就别出来了。”

伊莱莎连忙下楼，跑进杂货店。她的视线快速扫过黝黯的物体，成堆的瓶子和盒子在黑暗中呈现出奇异的几何图形。柜台边，有个形体正在移动。斯温德尔太太正像河蟹一样弯着腰，在包里翻找，拉出几件蕾丝边裙子。“别像你那白痴弟弟一样傻傻地站在那里看。把灯点起来，蠢丫头。”

“炖汤在火炉上，斯温德尔太太，”伊莱莎赶快将灯点燃，“裙子快干了。”

“本来就该如此。我每天出门辛苦赚钱，而你只要洗洗裙子。有时，我觉得我还不如自己洗。早该把你和你弟弟赶出去。”她不快地吐了一口气，坐到椅子上，“嗯，过来，帮我脱鞋子。”

当伊莱莎跪在地上，慢慢脱下狭小的靴子时，门再次开了。是塞米，他浑身煤灰，黑漆漆的。斯温德尔太太不发一语，伸出瘦骨嶙峋的手，手指轻轻晃动。

塞米将手插进工作服前面的口袋里，拿出两枚铜币，放进斯温德尔太太的手中。她狐疑地打量着铜币，然后用汗淋淋、还穿着袜子的脚将伊莱莎踹开，蹒跚着走到钱箱前。她转过肩膀斜斜一瞥，从衬衫前面拉出钥匙，塞进锁眼，将新铜板堆在其他铜板上面，咂着湿润的嘴唇数着钱。

塞米走到火炉前，伊莱莎拿来两只碗。他们从来不和斯温德尔一家一起用餐。斯温德尔太太说，他们不要妄想，他们并不是一家人。他们是受雇来帮忙的人，更像仆人，而非房客。伊莱莎开始将炖汤舀出来，倒进过滤网，斯温德尔太太坚持要她这么做：她不想将肉浪费在两个不知感恩的小鬼身上。

“你累了，”伊莱莎低声说，“你今天这么早就开工了。”

塞米摇摇头，他不喜欢她为他担心。

伊莱莎偷偷瞥了斯温德尔太太一眼，后者仍然背对着她，于是她偷偷将一小块猪脚放进塞米的碗里。

他轻轻地笑了，却一脸疲惫，圆圆的眼睛与伊莱莎的交会。看到他的肩膀因沉重的工作而下垂，整张脸沾满有钱人烟囱里的煤灰，为像皮革般坚韧的一小块肉对她充满感激，她便想用手臂拥抱住他纤瘦的身体，永远不放开他。

“看，看。多温馨的画面啊，”斯温德尔太太说，将钱箱的盖子啪嗒关上，“但可怜的斯温德尔先生正在外面挖泥土寻宝，好喂饱你们这两张不知感激的嘴。”她冲塞米摇晃着一根骨节突出的手指，“你这种年轻男孩在他房子里白吃白住。这样不对，我告诉你，一点也不对。当那些慈善家回来时，我会这样告诉他们。”

“苏本先生明天会给你更多工作吗？”伊莱莎连忙问。

塞米点点头。

“后天也是？”

他再次点点头。

“那表示这个星期他还会再赚两个铜币，斯温德尔太太。”

哦，她费尽全力试图让她的声音听起来那么温和乖巧！

但这努力是多么徒劳。

“这么傲慢！你竟敢回嘴。如果不是因为斯温德尔先生和我，你们两个流着鼻涕的小鬼早就在外面吹风受冻，在救济院里刷地板了。”

伊莱莎倒抽一口气。母亲临终前做的最后几件事之一，便是得到斯温德尔太太的承诺，只要塞米和伊莱莎付得起房租，肯帮忙做家务，就能以房客的身份一直住在这里。“但斯温德尔太太，”伊莱莎小心翼翼地说道，“母亲说您保证……”

“保证？保证？”她嘴角喷出愤怒的唾沫，“我会给你保证！我保证会抽你的屁股，直到你再也没办法坐下为止。”她突然站起身，伸手去拿挂在门边的皮鞭。

伊莱莎坚定地站着，心却怦怦直跳。

斯温德尔太太往前走一步，然后停下来，嘴唇残酷地抽搐了一下，她一语不发地转身面对塞米。“你，”她说，“过来。”

“不，”伊莱莎立刻说，目光抛向塞米的脸，“不，我很抱歉，斯温德尔太太。您说得对，我很傲慢……我会补偿您的。明天我会打扫店里，洗刷前门的台阶，我会……我会……”

“打扫厕所，抓光阁楼上的老鼠。”

“是的，”伊莱莎点点头，“我都会好好做。”

斯温德尔太太将皮鞭在她身后拉直，像一条皮革制的地平线。她从眼睫毛底下瞥着他们，目光在伊莱莎和塞米之间逡巡。最后，她放下皮鞭，将它挂回门边。

伊莱莎在头昏眼花中感到如释重负。“谢谢您，斯温德尔太太！”

伊莱莎的手微微发抖，她将炖汤递给塞米，拿起勺子准备替自己舀一碗。

“停下。”斯温德尔太太厉声说。

伊莱莎抬起头来。

“你，”斯温德尔太太说，指着塞米，“清理那些新瓶子，把它们整齐排放在柜子上。弄好后才能吃。”她转向伊莱莎，“你，丫头，上楼去，不要让我看到你。”她薄薄的嘴唇在发抖，“你今晚什么都别想吃。我可不想喂饱一个忘恩负义的人。”

更小的时候，伊莱莎喜欢想象父亲有一天会突然出现来拯救他们。在母亲和开膛手杰克之后，勇敢的父亲是伊莱莎最棒的故事。有时候，当她的眼睛因长时间抵在砖块上而感到酸痛时，她会仰面躺在柜子上，想象英勇的父亲。她会告诉自己，母亲的解释是错的，他并没有真的淹死在海里，而是有任务在身，出了远门。总有一天，他会回家，把他们从斯温德尔的魔爪中解救出去。

她知道这是幻想，不可能发生，就像仙女和妖精不会从壁炉砖块间出现一样，但她从想象他回家中所得到的欢愉并未因此消减。她总是幻想，他会骑着骏马抵达斯温德尔房子的外面。没有马车，只是骑着马，一匹拥有熠熠生辉的鬃发、肌肉发达的长腿黑马。街道上的每一个人都会停下他们手边的工作，看着这个男人，也就是他们的父亲，他穿着黑色骑装，英挺逼人。斯温德尔太太会皱起她悲惨的脸庞，从晒衣绳顶端凝视，从那天早上抢来的漂亮裙子上凝视，呼天抢地叫贝克太太过来看看发生了什么事。他们会知道这位骑士是谁，他是伊莱莎和塞米的父亲，前来拯救他们。他会和他们一起骑马来到河边，他的船会在那里等待，他们将坐船横渡海洋到遥远的她连名字都没听过的地方。

有时候，在伊莱莎偶尔说服母亲加入讲故事的场合中，母亲会说起海洋。因为母亲亲眼见过海洋，因此，她的故事充满了声音和气味，伊莱莎觉得神奇无比——滔天大浪和咸咸的空气，细腻的沙是白色的，而非河泥中黏滑的黑色沉积物。母亲不常加入讲故事的行列，大部分时候，她不赞成讲故事，特别是勇敢的父亲这类故事。“你必须学会分辨故事和现实之间的不同，我的伊莱莎，”她会这样说，“童话故事总是结束得太快。当王子和公主骑着马离开后，故事从未交代之后发生了什么。”

“但你是什么意思，母亲？”伊莱莎会问。

“当他们需要在这个世界中寻找生存之道、赚钱和逃避邪恶时，发生了什么事。”

伊莱莎从来无法明白。她觉得那些都无关紧要，尽管她没对母亲这样说。他们是王子和公主，只要他们还有魔法城堡，他们就不需要在这个世界中寻找生存之道。

“你不能痴痴等某人来拯救你，”母亲继续说，眼神很恍惚，“期待被拯救的女孩无法学会拯救自己。即使有方法，她也会缺乏勇气。千万别变成那样，伊莱莎。你必须找到你的勇气，学会拯救自己，永远别想依赖他人。”

伊莱莎独自待在楼上的房间，对斯温德尔太太的厌恶和自己无能的愤怒气得她快要爆炸了。她爬进废弃的壁炉内，小心翼翼地将手缓缓伸到最高处，用一只张开的手感觉松动的砖块，然后将它拉开。在那个小洞深处，她的手指轻轻擦过熟悉的小芥末罐的顶端，摸到它冰凉的表面和圆圆的边缘。伊莱莎小心翼翼不让她的动作发出声音，免得它在烟囱里回荡，传进斯温德尔太太等待的耳朵中。她轻轻将陶罐拿出来。

那是母亲的陶罐，她已秘密保存多年。母亲临终前数日，在意识难得清醒的片刻中，告诉伊莱莎这个小洞的秘密。她吩咐伊莱莎将里面的东西拿给她，伊莱莎照办了：她将陶罐拿到母亲床边，惊异地睁大眼睛，盯着这个神秘之物。

在等着母亲笨拙地将陶罐打开时，伊莱莎的指尖因焦虑而微微刺痛。母亲在最后的时日里动作变得极不灵活，陶罐的盖子被蜡块封住，最后，它终于从底部松开了。

伊莱莎惊诧地喘着气。陶罐内有个胸针，是那种会让斯温德尔太太可怕的脸上流下热泪的胸针。它有一个便士大，圆形边缘镶嵌着各色宝石，有红色、绿色和闪闪发光的白色。

伊莱莎的第一个想法是胸针是偷来的。她无法想象母亲做这种事，但除此之外她怎么能得到这么昂贵的宝藏？它是从哪里来的？

她有很多疑问，但说不出话来。其实即使她问了也没用，因为母亲没在听。她正盯着胸针，伊莱莎从未见过她脸上那种表情。

“这枚胸针对我来说很珍贵，”她喃喃说，“非常珍贵。”母亲用力将陶罐塞进伊莱莎的手中，仿佛无法忍受再触碰它。

陶罐上过釉，表面平滑，触感冰冷。伊莱莎不知道该如何反应。这个胸针，母亲奇怪的表情……这一切来得太突然了。

“你知道这是什么吗，伊莱莎？”

“一枚胸针。我见妓女戴过。”

母亲虚弱地笑了笑，伊莱莎想，她一定是给了错误的答案。

“或者是个坠子？从项链上掉下来的？”

“你的第一个答案是对的。这是个胸针，一种特别的胸针。”她双掌合拢，“你知道玻璃后面是什么吗？”

伊莱莎看着红金线编织的图案：“织锦画？”

母亲再次微笑：“可以算是，但它不是用线织成的。”

“但我可以看到线，交织在一起变成绳子。”

“它们是头发，伊莱莎，我家族里女人的头发。我祖母、曾祖母等祖先的头发。这是个传统。这叫作哀悼胸针。”

“因为它只在早上[5]戴吗？”

母亲伸出手抚摸伊莱莎的辫子尾端：“因为它让我们想到我们失去的人。那些让我们成为我们的祖先。”

伊莱莎严肃地点点头，尽管不大确定，但她意识到自己正在获得一份特殊的信任。

“这个胸针很值钱，但我不舍得卖掉它。我已经屡次成为多愁善感的牺牲品，但你不该如此。”

“母亲？”

“我活不久了，我的孩子。不久后，你就得照顾塞米和你自己。你也许得卖掉这个胸针。”

“哦，不，母亲……”

“也许迫于情势，你必须卖掉它，这由你自己决定。不要让我的犹豫影响你，听到了吗？”

“是的，母亲。”

“但如果你必须卖掉它时，伊莱莎，你要小心。你不能留下正式记录。”

“为什么不行？”

母亲看着她，伊莱莎认得这种表情。她自己在犹豫该诚实到什么程度时，常对塞米露出那种表情。“因为我的家族会发现。”伊莱莎沉默下来。母亲很少提到她的过去和她的家族。“他们应该早就将它报失了。”

伊莱莎眉头深锁。

“但那是错误的，我的孩子，因为这是我的胸针。我母亲在我十六岁生日时，把这胸针给了我，它是我的传家之宝。”

“但如果这是你的东西，母亲，为什么不能让人知道呢？”

“公开卖掉它会暴露我们的行踪，这种事不能发生。”她抓住伊莱莎的双手，睁大眼睛，脸色苍白，虚弱得几乎无法说话。“你懂吗？”

伊莱莎点点头，她懂。应该说，她有点懂。母亲担心“坏人”的事，从他们出生起就一直在警告他们。“坏人”可能躲在任何地方，潜藏在意想不到的角落，等着抓到他们。伊莱莎一向很喜欢这个故事，但母亲从未提供足够的细节以满足她的好奇心。伊莱莎在脑海中对母亲的警告加以润色，给那个男人加了一只玻璃眼珠和一篮蛇，当他冷笑时，嘴唇会扭曲。

“要我拿药来给你吗，母亲？”

“好女孩，伊莱莎，你是个好女孩。”

伊莱莎将陶罐放在母亲躺的床边，去拿小瓶装的鸦片酊。等她返回时，母亲再次伸出手抚摸从伊莱莎的发辫里松开的一绺长发。“好好照顾塞米，”她说，“也要照顾自己。记住，只要意志坚定，弱者也能有极大的力量。你必须勇敢，当我……如果我出了任何事的话。”

“当然，母亲，但你不会有事的。”伊莱莎和她母亲都不相信这句话。大家都知道得肺结核的人下场如何。

母亲喝了一小口药，便向后靠在枕头上，精疲力竭。她火红的头发披散开来，苍白的脖子上有一道伤痕，这道伤痕从不褪色，伊莱莎因此编了个母亲巧遇开膛手杰克的故事。这是另一个她从未说给母亲听的故事。

母亲的眼睛仍闭着，柔声说着短促快速的句子：“我的伊莱莎，我只说一次。如果他找到你，你必须逃走，你只能在那时打开这个陶罐。不要去佳士得拍卖行，不要去任何大型拍卖行。他们会有记录。到街角问贝克特先生住在哪里。他会告诉你怎么找到约翰·皮尼克先生。皮尼克先生知道该怎么做。”她的眼睑因说太多话而颤抖，“你懂了吗？”

伊莱莎点点头。

“你懂了吗？”

“是的，母亲，我懂了。”

“在那个时刻来临前，把胸针的事忘了。别碰它，别让塞米看到，别告诉任何人。还有，伊莱莎……”

“是的，母亲。”

“要一直提防我说的那个人。”

伊莱莎信守诺言。大部分时候如此。她后来只打开陶罐两次，只是看看。就像母亲做过的那样，她的手指轻抚过胸针的表面，感受它的魔力和不可估量的力量，然后她会将盖子快速盖上，小心用蜡封好，藏回原处。

她今天虽然又把它拿下来，但她不是要看母亲的哀悼胸针。因为，伊莱莎在陶罐里放了自己的东西。那是她自己的宝藏，未来的应急之物。

她拉出小皮袋，紧握着它，从它的坚定中汲取力量。这是塞米在街上找到后给她的小玩意儿。某种有钱人家小孩的玩具，被掉落、遗忘，又因被发现而重生。伊莱莎一直收藏着它。她知道如果斯温德尔夫妇看到这个宝物，一定会眼睛发光，坚持要将它放在楼下的杂货店里。伊莱莎珍惜这个小皮袋胜于一切。这是一个礼物，这是她的东西。能称作“她的东西”的物品并不多。

几个星期前，她终于为它找到一个用处，用来藏她的秘密铜板，斯温德尔夫妇不知道她有这些钱，那是捕鼠人马修·罗丹付给她的钱。伊莱莎很会抓老鼠，尽管她不喜欢这项差事。那些老鼠只是试图活命，在这个既不偏爱温顺也不赞同乖巧的城市里求生存。她尽量不去想母亲会说什么——母亲很喜欢小动物，伊莱莎只是提醒自己没有选择余地。如果她和塞米要有希望，他们就需要私房钱，一些躲过斯温德尔夫妇注意的铜板。

伊莱莎坐在壁炉边，把陶罐放在腿上，将沾满煤灰的双手在裙子内侧抹了抹。她不能抹在斯温德尔太太看得到的地方。一旦她怀疑起来就大事不妙了。

当伊莱莎对双手的干净程度满意时，她才打开小皮袋，解开丝绸缎带，慢慢撑开袋口，往里窥看。

母亲说过，拯救你自己，照顾塞米。这就是伊莱莎必须做的事。小皮袋内有四个三便士硬币。再存两个，她就能买五十个橘子。那是他们做卖橘小贩所需的资金。他们赚来的钱能买更多的橘子，然后他们就会拥有自己的钱和自己的生意。他们可以去找新的地方过活，在那里他们会很安全，不必忍受斯温德尔夫妇恶狠狠的监视。他们总不忘威胁姐弟俩，要将他们交给慈善家，送去救济院。

楼梯平台处传来脚步声。

伊莱莎将硬币塞回袋内，拉紧缎带，连忙放回陶罐内。她的心脏怦怦狂跳，她把陶罐藏回烟囱内，想着可以待会儿再封好盖子。她及时跳下来，天真无邪地坐在摇摇晃晃的床尾上。

门咿呀打开，是塞米，身上仍沾着黑黑的煤灰。他站在门口，手上蜡烛的烛火有气无力地摇摆着，他看起来如此瘦削，伊莱莎认为那是烛光造成的错觉。她冲他微笑，他向着她走过来，手伸进口袋，拿出一个从斯温德尔太太的食品储藏室里偷来的土豆。

“塞米！”伊莱莎斥责他，接过柔软的土豆，“你知道她会数的。她会发现是你偷的。”

塞米耸耸肩，在床边的盆里洗脸。

“谢谢你。”她说，趁他没在看时，将土豆藏进她的裁缝篮里。明天早上她会将它放回去。

“变冷了。”她脱下围裙，只穿着内衣，“今年冬天来得早。”她爬到床上，在薄薄的灰色毛毯下打着哆嗦。

塞米脱得只剩内衣内裤，也跳上床，在她身边躺下。他的脚冷冰冰的，她试图用自己的脚为他取暖。

“要听我讲故事吗？”

她感觉到他的头在动，他点头时，头发轻刷过她的脸颊。她开始讲她最喜欢的故事：“很久很久以前，夜晚寒冷阴暗，街道空旷无人，她的孪生宝宝在肚子里推搡、蠕动，一位年轻公主听到身后传来脚步声，立刻知道是那些坏蛋来了……”

这个故事她讲了好几年，但总不让母亲听到。母亲说这荒诞的故事会让塞米沮丧。母亲不懂，小孩子不会被故事吓着，他们的真实生活中充满了比童话故事里恐怖的事物。

弟弟的呼吸变得稳定，伊莱莎知道他睡着了。她停止讲述，握紧他的手。他的手是如此冰冷、纤瘦，她感觉胃里一阵恐惧的颤动。她握紧他的手，仔细倾听他的呼吸。“一切都会好起来的，塞米，”她喃喃低语，想着那只小皮袋，还有里面的钱，“我会让一切好起来的，我保证。”

15　伦敦，2005

卡珊德拉抵达希思罗机场时，本的女儿露比已经在等她。她是个五十多岁的丰满女人，容光焕发，一头干练的银灰色短发引人注目。她精力充沛，连身旁的空气似乎都受到了她的感染，她就是那种引人注意的人。在卡珊德拉能表达对一个陌生人竟在机场迎接她的惊讶之前，露比已经接过她的行李箱，用一条胖胖的手臂揽着她，带领她穿过机场玻璃门，进入充满废气的停车场。

她的车是辆老旧的掀背车，车内满是麝香味和一种卡珊德拉说不出名字的花香。等她们系好了安全带，露比从手提包里拿出一袋甘草什锦糖递给卡珊德拉，卡珊德拉拿了一块棕、白、黑相间的条纹方块糖。

“我都吃上瘾了，”露比将一块粉红色的糖丢进嘴里，用力嚼着，“严重上瘾。有时，我连一块还没吃完就开始吃第二块。”她用力嚼了一会儿，然后咽下，“啊，人生苦短，何必改变，不是吗？”

尽管夜已深，马路上仍然塞满了车，活力十足。她们沿着夜晚的高速公路前进，低着头的街灯在沥青路面上投射出橘红色光晕。露比开得很快，只在绝对必要时猛踩刹车，对其他敢超她车的司机一律比手势、摇头。卡珊德拉望向窗外，在心中描绘伦敦数次建筑运动所造就的同心圆环。她喜欢以这种方式思考城市。从市郊驶向中心的车程就像坐着时光机器回到过去。现代的机场饭店和宽广平滑的马路慢慢变成外部嵌有小石子的灰泥房舍，然后是好几个街区的旧公寓，最后抵达维多利亚时代的黑暗心脏地带。

驶近伦敦市中心时，卡珊德拉想，她出发去康沃尔之前应该告诉露比，她预约了两晚的饭店名字。她在皮包里搜寻放置旅行证件的塑料套夹。“露比，”她说，“我们接近霍本了吗？”

“霍本？不。它在城市的另一边。怎么了？”

“我的饭店在那里。我可以搭出租车，你不用大老远送我过去。”

露比看了她良久，久到卡珊德拉开始担心没人在看路。“饭店？这可不行。”她换挡，及时踩住刹车，才避免撞上前面的蓝色厢式货车，“你要住在我那儿。不准你说不。”

“哦，不行，”卡珊德拉说，蓝色金属的闪光仍鲜亮地烙印在她心田，“这不行，太麻烦了。”她开始松开紧握住车门把手的手，“何况，现在再取消预订已经太迟了。”

“不晚。我会替你取消。”露比再次转身面对卡珊德拉，安全带压着她巨大的胸脯，后者几乎要从衬衫里面迸出来。“一点也不麻烦。我早就腾出一张床，期待你的到访。”她咧嘴一笑，“老爸如果知道我让你去住饭店，会活剥我的皮！”

等她们抵达南肯辛顿时，露比倒车停进一个非常狭小的空间，卡珊德拉屏住呼吸，因欣赏这个女人满腔的信心沉默下来。

“我们到了。”露比从锁孔里拔下钥匙，指指路另一边的白色露台，“甜蜜的家。”

公寓很小。深藏在爱德华式房舍内，走上两段楼梯，在一扇黄色的门后。它只有一间卧室，一间小淋浴室和厕所，小厨房旁连着客厅。露比早已为卡珊德拉准备好了沙发。

“恐怕只称得上是三星级，”她说，“但我会在吃早餐时弥补你的。”

卡珊德拉不敢相信地扫视小厨房，露比纵声大笑，浅绿色的衬衫都因此摇晃起来。她擦擦眼睛。“哦，上帝，不！我不是要亲自煮给你吃。有人能做得比你更好时，干吗要浪费时间自讨苦吃？我会带你去角落的咖啡馆。”她按下水壶开关，“来杯茶？”

卡珊德拉挤出一个淡淡的笑容。她现在真正想做的事是放松脸部肌肉，不再堆着这个“很高兴见到你”的假笑。这可能该归咎于她在地球表面的高处停留过久，或她那份惯常的轻微反社会倾向，但她正用尽力气来维持彬彬有礼的假象。一杯茶意味着至少再二十分钟的点头微笑，愿上帝帮助她，能为露比连珠炮般的问题找出答案。她简短地考虑了一下，内疚地渴望去城市另一端的饭店。然后，她注意到露比已经将两个茶包丢进杯子里。“茶很棒。”

“你的茶。”露比递给卡珊德拉一只热气腾腾的茶杯。她坐在沙发的另外一边，满脸笑容，浑身散发着麝香味。“别客气，”她指着糖罐说，“趁你喝茶时，你可以告诉我你所有的事。这栋在康沃尔的小屋真令人兴奋！”

最后，在露比终于上床之后，卡珊德拉试图睡觉。她很累。色彩、声音、形状，全都模模糊糊地环绕在她身边，睡眠却躲着她。图像和对话迅速掠过她的脑海，没有特定主题的一连串思绪和感觉绑在一起，与她息息相关，又好像缥缈遥远：奈儿和本、古董摊位、母亲、飞机旅行、机场、露比、伊莱莎·梅克皮斯和她的童话故事……

最后她放弃了睡眠，将棉被推开，爬下沙发。她的眼睛已经适应黑暗，她摸索着走到这间公寓唯一的窗户前。宽阔的窗台在暖气炉上伸出一块，如果卡珊德拉推开窗帘，她刚好可以坐进窗台，背靠在厚厚的墙壁上，脚抵住另一面墙。她探身向前，双手抱住膝盖，往外眺望，目光飘过贫瘠的维多利亚式花园和被常春藤吞噬的石墙，朝着遥远的街道而去。月光在下方地面上安静地低吟。

现在已近午夜，但伦敦仍旧灯火通明。她想，像伦敦这样的城市已是不夜城。现代世界谋杀了夜晚。它一定曾非常不同，非常仰赖自然的悲悯。当夜幕低垂时，这个城市的街道变成了街头艺人的表演场地，空气转成浓雾：那是开膛手杰克的伦敦。

这也是伊莱莎·梅克皮斯的伦敦，卡珊德拉在奈儿的笔记本里所读到的伦敦：雾霭弥漫的街道，隐约浮现的马匹，在浓雾朦胧中忽明忽灭的闪闪街灯。

她俯瞰露比公寓后方的鹅卵石砌成的马厩，她现在可以想象过往光景：鬼魂般的马车夫轻声哄着受到惊吓的马，沿着热闹的街道向前驶进。提着油灯的男人高高地坐在马车上。街头小贩和妓女，警察和小偷。

16　伦敦，1900

浓厚的雾是豌豆布丁的暗黄色。它在一夜之间潜入，翻滚下河面，遍布街道，环绕着房舍，伏蹲在门下。伊莱莎从砖头的缝隙间观看。在浓雾沉寂的斗篷下，房舍、煤气灯、墙壁全都化为怪物似的阴影，来回晃动，就像含硫黄的云朵在身边穿梭。

斯温德尔太太留下一堆衣服给伊莱莎洗，但就伊莱莎目光所及，在这种浓雾下，没有必要白费力气洗衣服，原本是白的到最后都会变成灰色，还不如将没洗过的湿衣服挂在外面晾干，于是她就这么做了。这样可以节省肥皂，还有她的时间。因为在浓雾降临时，伊莱莎有更好玩的事可以做，那就是捉迷藏和偷溜出门。

开膛手杰克是她最喜欢的游戏之一。刚开始她都自己玩，后来，她教会了塞米游戏规则，现在他们轮流扮演母亲和开膛手的角色。伊莱莎从来无法决定她偏好哪个角色。有时候她认为是开膛手，因为他有慑人的力量。带着罪恶感的欢愉让她皮肤泛红，她蹑手蹑脚地走到塞米身后，压抑住咯咯轻笑，准备抓住他……

但扮演母亲也有某种魅力。她走得又快又小心，拒绝回头看，拒绝撒腿跑，试图一直走在身后的脚步声前，她的心脏怦怦狂跳，声音大到可以淹没周围的一切，因此她无从听到适当的警告。甜美的恐惧让她的皮肤因兴奋而刺痛。

斯温德尔夫妇都出去捡破烂了（浓雾对以无耻的方式谋生的河畔居民来说，是种大礼），但伊莱莎还是尽量安静地走下楼梯，小心避开屋内其他人的注意。莎拉，那个照顾斯温德尔夫妇的女儿海蒂的姑娘，总是通过打伊莱莎的小报告，博取雇主的欢心。

伊莱莎在楼梯底端停住了，仔细观察店内斑驳的阴影。浓雾钻进砖块间的裂缝，弥漫在房间内，沉重地在陈列品上盘旋，围绕闪烁不定的煤气灯形成黄色光晕。塞米在后面的角落里，坐在凳子上清理瓶子。他正陷入沉思，伊莱莎认得他脸上做白日梦的表情。

伊莱莎偷瞥了一眼，确定莎拉没在偷看，蹑手蹑脚地走向他。

“塞米！”她接近他时低语。

没有反应，他没有听到。

“塞米！”

他的膝盖停止晃动，歪着身体，他的脑袋出现在柜台旁边，直发倒向一边。

“外面有大雾。”

他木然的表情反映了这句话不言而喻的意思。他轻轻耸肩。

“浓得像水沟里的粪便，路灯都消失了。玩开膛手的最佳时机。”

这引起了塞米的注意。他呆坐半晌，考虑再三，然后摇摇头。他指指斯温德尔先生那把垫着肮脏坐垫的椅子，他每晚从酒吧回家后，都要将他瘦嶙嶙的背靠在垫子上。

“他不会发现我们溜出去的。他和她都会很久以后才回来。”

他再次摇摇头，但这次没有那么用力。

“他们整个下午都会很忙，他们不会错过可以多赚点铜板的机会。”伊莱莎知道，她快说服他了。毕竟他是她的一部分，她总是能看穿他的心思。“拜托，不会去很久的。我们一到河边就回来。”快了，快说服他了，“你可以选择你想当谁。”

她就知道这招有效。塞米忧郁的目光与她的交会。

他举起一只手，紧握成小而苍白的拳头，仿佛抓着一把刀。

塞米站在门边，扮演开膛手的人总要数到十秒让母亲的扮演者先走，伊莱莎溜出门外。她低头避开斯温德尔太太的晒衣绳，转过收破烂的马车，开始往河畔而去。兴奋使她的心脏怦怦直跳，危险的感觉无比甜美。她鬼鬼祟祟地一路向前，穿梭在浓雾中的人群、马车、狗和婴儿车之间，一阵阵刺激的恐惧感在她的皮肤下翻滚。她注意倾听着背后的脚步声，等它悄悄爬上来，爬上来，赶上她。

和塞米不同，伊莱莎喜爱河流。它让她感觉更亲近父亲。母亲从来不主动告诉她过往的生活细节，但她有一次告诉伊莱莎，她的父亲正是在这条河的另一个河湾旁长大的。他在运煤船上学会怎么做水手，然后加入另一个船队驶向大海。伊莱莎喜欢幻想他在河湾处会看到的事物，那儿就在执行死刑的码头附近。海盗在那里被吊死，尸体随着镣铐摇晃，直到潮水冲走他们。老人说，那是吊死鬼的狂舞。

伊莱莎颤抖着，想象那些毫无生气的尸体，想知道从脖子吐出最后一口气是什么感觉，然后责骂自己分神。塞米常常因分神成为牺牲品。这对塞米来说不关痛痒，但伊莱莎知道，她得更为小心。

现在，塞米的脚步声在哪儿？她集中精神专心聆听。她倾听着……河畔的海鸥，主桅绳索嘎吱作响，船体木材伸展，手推车滚过，卖粘蝇纸的小贩叫着“活捉它们哦”，赶路的女人匆忙的脚步，收破烂的男孩高唱他的破烂价码……

突然，她身后传来撞击声。马儿嘶鸣，男人惊呼狂叫。

伊莱莎的心脏狠狠地跳着，她差点转头。她很想看看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但及时制止了自己。这并不容易。她天性好奇。母亲总是这样说。她摇着头，啧啧出声，告诉伊莱莎，如果她不学会三思而后行，她总有一天会一头撞上她想象中的山脉。但如果塞米就在附近，看到她在偷窥的话，她便会丧失游戏权，何况，她已经离河畔这么近了。她闻到泰晤士河河泥混杂着硫黄浓雾的臭味。她就快赢了，只要再往前跑一点。

现在，她身后一片喧闹声，噼啪咔嗒作响，一个铃铛的叮当声愈来愈近。愚蠢的马也许撞上了磨刀匠的马车，马儿在浓雾中总是变得有点疯狂失控。这真讨人厌！如果塞米现在扑上来攻击她，她怎么有机会听到他的声音。

河堤边的石墙出现了，隐约飘浮在浓雾中。

伊莱莎咧嘴笑了，开始跑过最后几码。严格来说，跑步是犯规的，但她无法控制自己。她的双手撞到沾满泥泞的岩石上，她不禁发出快乐的尖叫。她成功了，她赢了，再次骗过开膛手。

伊莱莎爬上墙，以胜利之姿端坐在上面，面向着她来时的街道。她的鞋跟在石头上不断敲击，目光在浓雾中扫视，寻找塞米鬼鬼祟祟的身影。可怜的塞米。他从来不像她一样擅长玩游戏。他总得花很长的时间才能学会规则，不太会扮演所饰的角色。塞米不像伊莱莎，他的天性使他不擅长假扮。

她坐在那儿时，街道的气味和声音往回冲到她身上。每一次呼吸，她都能闻到浓雾的油味，刚才听到的铃铛声现在变得很响，愈来愈近。她四周的人们似乎莫名兴奋，全往一个方向跑过去，可能收破烂的儿子癫痫发作了，或是弹手风琴的男人又来了。

当然啦，弹手风琴的男人来了，塞米一定在那里。

伊莱莎从墙上跳下来，将靴子在凸出墙基的一块石头上蹭干净。

塞米总是无法抗拒音乐。他一定就站在弹手风琴的男人身边，嘴巴微张，凝视着手风琴，将开膛手和游戏全部抛诸脑后。

她跟随着人群，经过烟草店、制靴店和当铺。但人愈聚愈多，铃铛声渐渐消失，伊莱莎还是听不到手风琴的乐音，她开始快速前进。

一种无以名状的恐惧感在她的胃里下坠，她用手肘推开其他人，努力往前。穿着花哨裙子的妓女、身穿燕尾服的绅士、街头男孩、洗衣女工、店员……她在推挤的过程中一直在寻找塞米。

“报道”开始从众人聚集处的中央往外扩散，伊莱莎从盘旋在她头上的兴奋低语中抓到只言片语：一匹黑马不知从哪里蹿出来，小男孩没有看到它；这可怕的浓雾……

不是塞米，她告诉自己，不可能是塞米。他就在她身后，她一直在听他的……

她现在靠得很近了，几乎抵达了大伙儿空出来的地方，几乎可以看穿浓雾。她屏住呼吸，挤到旁观者的最前面，残酷的景象出现在眼前。

她一眼就看到了全部，立刻明白了。那匹黑马和男孩破碎的身体躺在肉店门口。草莓色头发在鹅卵石上被染成深红的一团。胸部被马蹄踢开个大窟窿，蓝眼睛木然地睁着。

屠夫走出店外，跪在男孩身旁。“已经死了。小家伙毫无生机。”

伊莱莎回头瞪着马。它还在乱蹦乱跳。浓雾、人群和嘈杂声令它恐慌。它喷出热腾腾的气体，在浓雾中清晰可见。

“有谁知道这个男孩的名字？”

人群移动、推挤，大家面面相觑，耸耸肩膀，摇摇头。

“我可能见过他。”一个不确定的声音说。

伊莱莎直视着马儿闪烁的黑色眼睛。这世界和所有的声音似乎都在她身旁旋转，而那匹马安静地站着。他们凝视着彼此，在一瞬间，她感觉它看透了她。它瞥见了她内心迅速扩张的空洞，她将以余生来试图填满。

“一定有人认识他。”屠夫说。

人群安静下来，气氛诡异。

伊莱莎知道她应该痛恨这黑色的禽兽，她应该轻蔑它强壮的下肢和平滑结实的大腿，但她做不到。她凝视着它的眼睛，几乎感觉到一种认可，仿佛马儿了解无人能懂的事，了解她内心的空洞。

“好吧。”屠夫吹声口哨，一个年轻学徒出现了，“把手推车推来，将这孩子搬开。”学徒立即返回店里，推出一辆木制手推车。当他将男孩破碎的身体搬上车时，清道夫开始打扫沾满鲜血的街道。

“我想他住在巴特斯教堂街。”一个低沉的声音说。他的声音听起来像是母亲工作的律师事务所里的男人，不全然是个有钱人的声调，但口音显然比其他河边居民浑厚。

屠夫抬起头，看看来者是谁。

一位戴着夹鼻眼镜，穿着整洁但有些破损的外套的高个子男人往前跨了一步，从浓雾中现身。“我前些天才在那里看到他。”

人们听到这个消息后，纷纷窃窃私语，重新看着小男孩毁损的身体。

“你知道是哪一家吗，先生？”

“恐怕我不知道。”

屠夫冲学徒打了个手势。“带他到巴特斯教堂街，到处问问。应该有人认识他。”

马儿对着伊莱莎点点头，三次低下头，然后叹息，将头转开。

伊莱莎眨眨眼。“等等。”她几乎是耳语。

屠夫看着她。“嗯？”

所有的眼睛都转过来望着她，这个绑着金红色长辫子的女孩。伊莱莎看着戴夹鼻眼镜的男人。镜片闪闪发光发白，她无法看到他的眼睛。

屠夫举起手示意人群安静下来。“嗯，孩子。你知道这个不幸的男孩的名字吗？”

“他叫塞米·梅克皮斯，”伊莱莎说，“他是我弟弟。”

母亲曾为自己的葬礼留下了几枚铜板，但她没有为孩子们准备好这类不时之需。这很自然，哪有父母会想到准备这种事？

“他会在圣布莱德教堂举行一个贫民葬礼[6]。”斯温德尔太太在那个下午稍晚时说。她喝着汤匙上的汤，然后用汤匙指着坐在地板上的伊莱莎。“他们会在星期三挖开那个坑。在那之前，我想我们得将他留在这儿。”她咬着脸颊内侧，噘起下唇，“当然是放在楼上。不能让尸臭味吓跑顾客。”

伊莱莎听说过圣布莱德教堂的贫民葬礼。他们每个星期重新挖开那个大坑，往里倾倒成堆的尸体，牧师不知所云地快速举行仪式，这样他才可以尽快摆脱那里可怕的臭味。“不，”她说，“别在圣布莱德。”

小海蒂停止咀嚼面包。面包屑粘在她的右脸上，她睁大眼睛，在她母亲和伊莱莎之间逡巡。

“不？”斯温德尔太太细长的手指抓紧了汤匙。

“求求您，斯温德尔太太，”伊莱莎说，“让他有个体面的葬礼，像母亲一样。”她咬着舌头，免得哭出来，“我希望他和母亲葬在一起。”

“哦，你希望，是吧？也许还要马拉着灵车？再请几个专门哭丧的人？你认为斯温德尔先生和我应该为这个体面的葬礼付钱是吧。”她嗤之以鼻，发出尖酸的咆哮，“与人们普遍的想法相反，小姐，我们不是慈善机构。除非你自己有钱，否则那男孩就得葬在圣布莱德。这对他来说已经是够好的了。”

“不要灵车，斯温德尔太太，不要哭丧的人。只要让他有自己的坟墓。”

“你打算让谁安排这一切？”

伊莱莎吞了一下口水。“贝克太太的哥哥是个殡葬业者，他也许愿意。如果您肯问他的话，斯温德尔太太……”

“我就该帮你和你那白痴弟弟吗？”

“他不是白痴。”

“他都笨到让自己被马踩死了。”

“那不是他的错，雾太大了。”

斯温德尔太太喝了一大口汤。

“他甚至不想出门。”伊莱莎说。

“他当然不想，”斯温德尔太太说，“他不会做这种事。你才会。”

“拜托，斯温德尔太太，我会付钱。”

两道眉毛高高抬起。“哦，你付得起，是吗？用什么付？空口承诺？”

伊莱莎想到了那个小皮袋。“我……我有些铜板。”

斯温德尔太太张大嘴巴，一些汤顺势流了出来。“铜板？”

“一点点。”

“你这个鬼鬼祟祟的坏丫头，”她抿紧嘴唇，“你有多少？”

“一先令。”

斯温德尔太太尖声大笑。这个可怕惊人的声音如此陌生，如此阴冷，小女孩被吓得放声痛哭。“一先令？”她啐了一口，“一先令连买棺材的钉子都不够。”

母亲的胸针，她可以卖了胸针。母亲的确让她答应过，除非“坏人”出现，她才可以卖掉它，但这种情况应该……

斯温德尔太太正在咳嗽，意料之外的欢笑差点让她窒息。她拍了拍自己骨瘦如柴的胸部，把小海蒂放在地板上，让她匆匆爬走。“你别再哭了，我都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了。”

她静静坐了一会儿，眯起眼睛，看着伊莱莎的方向。她点了几次头，似乎有什么计划逐渐成形了。“你的哀求让我下定决心。我会确信那男孩不会得到他不配得到的东西。他将有个贫民葬礼。”

“请……”

“你要把那一先令给我，弥补我遭受的麻烦。”

“但斯温德尔太太……”

“别再叫我。这是给你一个教训，竟然敢私藏铜板。等斯温德尔先生回家，听到这个消息后，你就得为此付出极大的代价。”她将碗递给伊莱莎，“帮我再盛一碗，然后去哄海蒂睡觉。”

夜晚最难熬。街道上的嘈杂声愈来愈响，阴影毫无来由地突然出现，伊莱莎人生中第一次独自待在那个小房间里，噩梦连连。那些噩梦比她在故事里想象的任何事物都要狰狞。

白天，世界仿佛翻转过来，像晒衣绳上的衣服。所有事物的形状、尺寸和颜色都没变，却错得离谱。尽管伊莱莎的身体像以前一样运作如常，但她的心思却漫游在恐惧之地。她一再发现自己正在想象塞米躺在圣布莱德坟坑的底端，四肢歪斜被丢在一堆无名尸体中。他困在泥土下方，眼睛圆睁，嘴巴试图大声喊叫他们弄错了，他还没死。

结果，斯温德尔太太赢了，塞米举行了贫民葬礼。伊莱莎已经把胸针从藏匿的地方拿了出来，而且走到了约翰·皮克尼的房子那儿，但最后还是没办法卖掉它。她在外面整整站了半个小时，试图下定决心。她知道，如果卖掉胸针，她将有足够的钱为塞米办个体面的葬礼。她也知道，斯温德尔夫妇一定会想知道她的钱是从哪里来的，然后为她私藏这么珍贵的东西狠狠惩罚她。

但她并非出于对斯温德尔夫妇的恐惧才作此决定。有一个声音在她的记忆中大声回荡，那甚至不是母亲的声音，要她答应，只有在那个幽灵般的坏人出现并造成威胁时，才能卖掉胸针。

那是她本身的恐惧，她害怕未来会比过去更为多舛。在未来的某个时刻，潜藏在浓雾般的几年之后，那个胸针会成为她赖以生存的唯一宝贝。

她没有踏进皮克尼先生的家便转身离去，匆匆赶回杂货店，胸针在她的口袋里像要烧出一个满怀罪恶感的窟窿。她告诉自己，塞米会理解她的，他和她一样清楚，在河湾处生活必须付出的代价。

然后，她温柔地将关于他的记忆包裹在层层感情中，欢愉、爱和奉献，她不再需要这些，因此，她将它们深深锁在体内。去除这些记忆和情感似乎是对的。因为塞米死后，伊莱莎只剩半个人。就像一个没有烛光的房间，她的灵魂冰冷、黑暗、虚无。

她第一次有那个想法是什么时候？后来，伊莱莎一直无法确定。那个白天没有什么不同。她像在过去那样，每天早上在幽暗的小房间里睁开双眼，静静地躺着，在一个悲惨伤心的夜晚过后，重新进入躯体。

她掀开毯子，坐起身，光脚踩在地上。她的长辫子垂在一侧肩膀上。天气寒冷，秋天已然向冬季投降，早晨如夜晚般黑暗。伊莱莎划了一根火柴，将它凑到灯芯上，然后，抬头看着她在门后挂围裙的地方。

是什么让她这样做？是什么使她越过围裙，伸手拿起挂在后面的衬衫和马裤，顶替塞米穿上了他的衣服？

伊莱莎从来都不知道，但这个感觉正确，仿佛这是她唯一该做的事。衬衫有一股熟悉的味道，像又不像她自己的衣服，当她套上马裤时，她细细体会脚踝赤裸的奇特感觉，冰凉的空气拂过习惯穿袜子的皮肤。她坐在地板上，系上塞米的旧靴子，尺寸刚好。

然后，她站在一面小镜子前凝视自己。烛光在她身旁闪烁，她仔细看着镜中倒影。一张苍白的脸瞪着她。金红色的长发，蓝色眼睛，淡淡的眉毛。伊莱莎目不转睛，拿起放在洗衣篮里的一把剪刀，将辫子拨弄到一侧肩膀上。她的发辫厚重，她得使劲剪。终于，它掉落在她手中。头发摆脱了扎绑的束缚，感觉十分轻松，蓬松地环绕着脸庞。她继续剪下去，直到和塞米以前的头发一样长为止，然后，她戴上塞米的布帽。

他们是孪生姐弟，看起来如此相像一点也不令人惊讶，但伊莱莎还是倒抽一口气。她微微一笑，塞米也对她微笑。她伸手抚摸镜子冰冷的表面，她不再孤零零了。

啪嚓……啪嚓……斯温德尔太太的扫把正在清扫楼下的天花板，这是她每天开始洗衣的信号。

伊莱莎从地板上捡起她的红色长辫，顶端被剪断的地方正在松散开来，尾端绑着一条麻线。她后来将发辫和母亲的胸针藏在一起。她现在不需要它了。它属于过去。

17　伦敦，2005

卡珊德拉当然知道伦敦公交车是双层红色公交车，但透过汽车前窗看着它们疾驶向如肯辛顿大街、皮卡迪利广场这些目的地时，还是觉得不可思议。感觉就像被抛入孩童时期所读的故事书，或某部她看过的电影之中。在那些电影里，黑色宽头出租车匆匆驶过鹅卵石小巷，宽阔的街道旁挺立着引人注目的爱德华式建筑，北风掠过低垂的天际，将薄薄的云层拉得老长。

她仿佛早已来过这个拥有数千个电影场景和数千个故事的伦敦，但她实际来到此地也不过二十四个小时。当她从时差的沉睡中醒来时，发现自己独自待在露比的小公寓里，午时的阳光从窗帘间斜照入内，在她脸上投射出一道窄窄的光芒。

在沙发床旁的小凳子上，有一张露比留给她的字条。

吃早餐时很想念你！不想把你叫起来。你能找到什么，就吃什么吧。果盘里有香蕉，冰箱里有些剩菜，但我最近没检查冰箱——可能都变得很恶心了！想洗澡的话，浴室橱柜里有毛巾。我会在维多利亚阿尔伯特博物馆工作到六点。你一定得过来看看我目前策划的展览。我想给你看一些非常非常令人兴奋的东西！

附：下午早点来。整个上午都要开烦人的会议。

因此，下午一点，卡珊德拉饥肠辘辘地站在克伦威尔路中央等着车辆停下来好过马路，车流似乎永不停息地在这个城市的动脉中流淌。

维多利亚阿尔伯特博物馆庞大、威严地矗立在她跟前，午后的阴影快速滑过它的石砌立面。这里是过去的巨大陵寝。她知道，里面有数不清的房间，每个都装满了历史，超越了时间和地点的数千件展品静静地回响着被人遗忘的生命的喜乐和悲伤。

卡珊德拉刚好撞见露比带着一队德国游客进入新的博物馆咖啡店。“老实讲，”在他们离开时，露比大声说，“我赞成在博物馆里要有咖啡馆，我和别人一样喜欢喝咖啡，但我无法忍受人们心不在焉地走过我的展览，只为去找无糖松饼和进口饮料！”

卡珊德拉带着些许罪恶感笑了笑，希望露比没听到她在闻到咖啡馆的可口香气时，肚子发出的咕噜咕噜声。她原本打算去那里的。

“我是说，他们怎么能放过可以直视过去的机会呢？”露比拍拍装着珍藏品的成排玻璃展柜，那里面也包括了她征集来的东西，“他们怎么可以呢？”

卡珊德拉摇摇头，按捺下一阵咕噜声。“我不知道。”

“啊，好吧，”露比戏剧性地叹了口气，“现在你在这儿了，而那些平庸之辈不过是个遥远的记忆。你感觉如何？没有太严重的时差吧？”

“我很好，谢谢。”

“你睡得好吗？”

“沙发床很舒服。”

“用不着撒谎，”露比大笑着说，“虽然我感谢你的体贴。至少那个凹凸不平的床垫不会让你睡上一天，否则我就得打电话叫你起来了。我绝不会让你错过这个。”她笑容满面，“我还是不能相信，纳桑尼·沃克曾经住在你的小屋所属的庄园里！你知道，他可能见过那座小屋，从那里得到灵感。他甚至可能进去过。”露比的眼睛又圆又亮，她揽住卡珊德拉的手臂，走上一条走廊，“来吧，你会喜欢的！”

卡珊德拉带着稍许忧虑，准备打起精神装出适当的热切反应，无论露比那么想让她看的展示品是什么。

“我们到了。”露比得意洋洋地指着展柜里的一排素描，“你觉得这些如何？”

卡珊德拉喘着气，倾身向前以便看得更清楚。她无须假装热切。展出的画让她既震惊又兴奋。“但它们是从……你怎么……”卡珊德拉朝旁边的露比瞥了一眼，她拍着手，显然非常开心，“我不知道还有这些素描存在。”

“没人知道，”露比高兴地说，“除了拥有者外，没人知道。而且，她长期以来都没把它们当宝贝看。”

“你是怎么得到它们的？”

“纯粹靠运气，亲爱的。纯粹靠运气。刚开始构思这项展览时，我就是不想把过去几十年来已被人们搞得乱七八糟的维多利亚时代的东西重新排列一遍。所以，我在所有我能想到的专业杂志上都刊登了一则分类广告。很简单，我的广告词是：诚心借调19世纪末的有趣艺术品。这些艺术品将在悉心照顾下，于伦敦博物馆的展览中展示。

“结果，我从第一个广告刊登的那天起就有接不完的电话。当然大部分都不是我想要的东西，比如，姨婆梅薇丝的天空绘画之类的，但我还是在碎石中淘到了金块子。尽管照顾不周，幸存下来的无价之宝的数目还是让人惊讶。”

那和古董一样，卡珊德拉想道，最好的东西总是被遗忘了数十年，才得以逃过那些想自制东西的人热忱的魔掌。

露比再次看着素描。“这些是我最珍贵的发现。”她冲卡珊德拉笑笑，“纳桑尼·沃克未完成的素描，谁会想到？我是说，我们楼上有几件他的肖像画收藏，泰特英国艺术馆里也有几件，但据我所知，就任何人所知，这些是所有幸存的作品。我们以为其他的……”

“早被毁坏了。是的，我知道。”卡珊德拉的双颊温热，“纳桑尼·沃克以毁坏他不满意的素描而知名。”

“你可以想象当那个女人给我这些素描时我的感受了。在那天之前，我一路开车南下康沃尔，挨家挨户拜访，委婉地拒绝完全不适合的各类物品。老实讲，”她朝天翻了个白眼，“人们以为适合展示的东西还真让人惊讶。可以说，到达那户人家时，我已经准备放弃了。那是一栋白色的海边小别墅，屋顶上铺着灰色石板瓦，我正要放弃时，克拉拉开了门。她是个有趣的人，像比阿特丽克斯·波特[7]笔下的角色，一只穿着主妇围裙的老母鸡。她领着我走进我所见过最小、最拥挤的客厅，相比之下，我家像个豪宅。她坚持要请我喝茶。我那时累了一天，只想灌威士忌，但我还是乖乖瘫在坐垫里，等着浪费时间看她向我展示的无价之宝。”

“而她给了你这些。”

“我立刻就知道它们是什么。它们没有签名，但有他的浮雕印章。我在左上角看到了浮印，我发誓，看到浮印时我开始发抖，几乎把茶打翻在上面。”

“但她是怎么得到它们的？”卡珊德拉问，“是从哪儿来的？”

“她说它们是她母亲的遗物，”露比说，“她的母亲玛丽成了寡妇后，搬来和克拉拉同住，直到60年代中期过世为止。她们俩都是寡妇，我想她们相处得很好。克拉拉显然很高兴能有一个专心的听众来听她诉说最亲爱的母亲的故事。我走之前，她坚持要我走上最陡的台阶去看玛丽的房间。”露比靠近卡珊德拉，“非常让人讶异。玛丽大概死了四十年，但那个房间看起来好像她随时会回家。有点令人毛骨悚然，但很温馨。一张小单人床铺得整整齐齐，折好的报纸放在床头柜上，第一页就是完成了一半的填字游戏。窗户下面有个上锁的小柜子。吊胃口吧！”她用手指抚平乱糟糟的灰色头发，“我告诉你，我好不容易才克制住穿过房间，徒手扯开锁的冲动。”

“她打开柜子了吗？你有没有看到里面的东西？”

“没有这么好运。我一直压抑自己，几分钟后就被领出了房间。我只能说服自己，得到纳桑尼·沃克的素描已经够好的了，而克拉拉保证，她母亲的遗物中只有那些画而已，没别的。”

“玛丽也是位艺术家吗？”卡珊德拉问。

“玛丽？不，她曾经是女仆，至少一开始的时候是。在一战期间，她在军需工厂工作，我想，在那之后她一定离开了军队。嗯，可以说，她离开了军队，然后嫁给一个屠夫，将剩下的人生用在制作猪血香肠和擦净砧板上。我不确定我最不喜欢哪一种。”

“两种我都不喜欢。”卡珊德拉皱起眉头，“但这些东西究竟是怎么落入她手中的？纳桑尼·沃克以坚持不展示艺术作品而闻名，素描作品更是非常罕见。他没有把它们送人，从未和想保留原作版权的出版社签约，那还是已经完成的作品。我无法想象，他怎么会将这些未完成的作品脱手。”

露比耸耸肩。“借来的？买来的？也许是她偷的。我不知道，我必须承认我不在乎。我只感谢上帝，这些作品落到她手中，而她从来没有意识到它们的价值，没发现它们可以拿来展览，因此才可以完美无缺地保存它们经过整个20世纪。”

卡珊德拉探身靠近素描。她虽然在认出它们之前从未见过它们，但毫无疑问，它们是童话故事的早期插画手稿。画笔更利落，线条热切地探索未知领域，充满艺术家对此主题的初期热忱。当卡珊德拉回忆起她开始画一幅画的那份悸动时，她的呼吸变得急促。“真不可思议，能有机会看见进行中的作品。有时我想，它能比已完成的作品透露出艺术家更多的本质。”

“就像米开朗琪罗在佛罗伦萨的雕像。”

卡珊德拉瞥了露比一眼，惊喜于她的聪颖。“我第一次看见那膝盖从大理石中出现的照片时，全身起鸡皮疙瘩。仿佛那个人一直被困在里面，等着某个拥有高超技巧的人前来解救他。”

露比笑容满面。“嘿，”她突然冒出个好点子，“这是你待在伦敦的唯一一晚，我们出去吃饭吧。我本来打算去见我朋友格雷，但他会谅解的。或者，我可以带他过来，人愈多愈热闹……”

“抱歉，女士，”一个美国口音说，“你在这里工作吗？”

一个高大的黑发男人站在她们之间。

“是的，”露比说，“我能为您效劳吗？”

“我妻子和我都饿坏了，楼上有个人说楼下有间咖啡馆，是吗？”

露比朝卡珊德拉翻翻白眼。“车站附近新开了一家卡路奇欧。七点整，我请客。”然后她抿紧嘴唇，硬挤出一个微笑，“就在这边，先生。我带您过去。”

卡珊德拉离开博物馆，去寻觅她迟到的午餐。她想起来，吃的最后一餐一定是飞机餐，一把露比的甘草什锦糖，还有一杯茶，难怪她的肚子会咕噜咕噜地大叫。奈儿的笔记本封面内侧粘着伦敦市中心的袖珍地图，而就卡珊德拉所能判断，不管她往哪个方向走，她都一定能找到吃喝的东西。凝视地图时，她发现一个用圆珠笔画的模糊的×，它在河的另外一边，是巴特斯区的一条街道。兴奋像羽毛般轻刷过她的肌肤，那个地方被画上了×，但究竟是哪个地方？

二十分钟后，她在国王路的咖啡馆买了份金枪鱼三明治和一瓶矿泉水，然后继续走下福拉德街，朝河流迈进。在另外一边，巴特斯发电厂的四根烟囱突兀地高耸着。在追随奈儿的脚步时，卡珊德拉有股奇妙的刺激感。

秋天的太阳从躲藏处现身，照得河面波光粼粼。泰晤士河。这河流见证了诸多历史，河堤上无数人的生活和死亡。在许多年前，一艘船从这条河出发，载着小奈儿前往陌生之地，带她离开她熟悉的人生，驶向不确定的未来。这个未来现在已成为过去，一段结束的人生。但它仍然让人在意，它关乎奈儿，现在又关乎卡珊德拉。这个谜团是她的遗产。不仅如此，还是她的责任。

18　伦敦，1975

奈儿侧过头以便看得更清楚。她原本希望一看到伊莱莎住过的房子，她就多少会认出它来，本能地感觉到它对她的过去意义重大，但她没有。这间坐落于巴特斯教堂街35号的房子对她而言全然陌生。它朴实无华，看起来就像在这条路上的大部分房子一样：三层楼高，框格窗，细细的排水管蜿蜒着爬上石墙，石墙因岁月和煤尘的侵蚀早已变黑。唯一使它与众不同的是屋顶上的加盖。从外表看来，部分屋顶被砌了砖墙以制造出额外的房间，但不进去看的话，很难确定。

马路与泰晤士河平行。街道肮脏，排水沟里垃圾溢满，脏兮兮的小孩在人行道上玩耍，看起来实在不像那种会诞生童话故事作家的地方。这当然是愚蠢、浪漫的遐想，但在奈儿想象伊莱莎时，她的幻想中充满J.M.贝利[8]花团锦簇的肯辛顿花园，或刘易斯·卡罗尔[9]笔下的牛津的魔幻魅力。

但这是她从史耐格罗夫先生那里买来的书中列出的地址。这是伊莱莎·梅克皮斯出生和度过童年的房子。

奈儿又走近了一点。屋内似乎没有任何动静，所以她壮起胆子靠在前窗上张望。一个小房间，一个砖造的壁炉，一个狭小的厨房。门边的墙连着一道狭窄的阶梯。

奈儿往后退，几乎绊倒在一盆枯死的植物上。

隔壁房子窗户上的一张脸吓得她跳起来，鬈曲的白发围绕着一张苍白的脸。奈儿眨眨眼，当她再次张望时，那张脸早已消失。一个鬼魂？她再次眨眨眼。她不相信鬼魂，不相信那种在夜晚飘来荡去的鬼魂。

结果，巴特斯教堂街37号房子的前门被砰地用力推开。一个娇小的女人站在门内，她大约四英尺高，双腿细瘦，拄着一根拐杖。一绺长长的银发掉落在她的下巴左边。“你是谁，女孩？”她用口齿不清的伦敦腔说道。

至少有四十年没有人叫她女孩了。“奈儿·安德鲁。”她说，再次从枯萎的植物那儿退开，“我只是随意看看。只是想……”她伸出手，“我是澳大利亚人。”

“澳大利亚人？”那个女人说，惨白的嘴唇扯出一个讨厌的微笑，“你怎么不早说？我侄女的丈夫就是澳大利亚人。他们住在悉尼，也许你认识他们，戴斯蒙和南希·帕克？”

“恐怕不认识。”奈儿说。老妇人的表情开始变得不悦。“我不住在悉尼。”

“啊，嗯，”那女人有点怀疑地说，“如果你去那儿，你也许会认识他们。”

“戴斯蒙和南希。我一定会记得的。”

“他大部分时候都很晚才回家。”

奈儿皱起眉头。侄女在悉尼的丈夫？

“我是指住在隔壁的家伙。大部分时候都很安静。”那女人降低声调，变成低语，“他是个黑人，但工作勤奋。”她摇摇头，“想想看！一个非洲人住在35号。我以前想过我会看到这一天吗？如果我妈知道有黑人住在老房子里，一定会在坟墓里辗转难安。”

这激起了奈儿的兴趣：“你母亲也住在这儿？”

“是的，”老妇人骄傲地说，“我在这里出生，就是那栋你很感兴趣的房子。”

“在这儿出生？”奈儿抬高眉毛。能说自己一辈子住在同一条街上的人并不多。“那是六十到七十年前的事了吧？”

“将近七十八年前，我告诉你。”女人抬高下巴，银发闪闪发光，“一天也不少。”

“七十八年，”奈儿缓缓地说，“你在这住了一辈子。从……”她迅速在心中计算，“从1897年起？”

“是的，1897年12月。我是圣诞宝宝。”

“你仍然记得很多事吗？我是指孩童时期的事？”

她咯咯轻笑：“我有时觉得那些是我唯一的记忆。”

“那时，这里一定和现在很不同。”

“哦，是的，”老妇人一本正经地说，“的确如此。”

“我很感兴趣的那个女人也住在这条街。似乎就是这栋房子。你记得她吗？”奈儿拉开皮包的拉链，拿出她从童话故事的卷头插画上复印下来的照片。她注意到自己的手指在轻轻颤抖。“她被画得像童话故事里的插画，但如果你仔细看她的脸……”

老妇人伸出瘦骨嶙峋的手，接过那张纸，斜着眼看，眼角全是皱纹。然后她又咯咯轻笑。

“你认识她吗？”奈儿屏住呼吸。

“我认识她，我到死前都会记得她。我小时候，她常常把我吓得半死。当我妈不在我身边，没办法打她或叫她滚开时，她就会给我讲各种恐怖的故事。”她抬头看着奈儿，前额上皱纹密布，“叫伊丽莎白？或叫爱伦？”

“伊莱莎，”奈儿连忙说，“伊莱莎·梅克皮斯。她后来成了作家。”

“我不知道这件事，我并不热衷阅读。我不懂读书有什么乐趣。我只知道，你画里的女孩讲的故事让人寒毛直竖，让这里的小孩都怕死了漆黑的夜晚，但我们总是想听更多的故事。我不知道她是从哪里听来这类故事的。”

奈儿再次看看房子，试图了解这个年轻的伊莱莎。一个爱讲故事的人，她阴森的故事把小孩吓得半死。

“她被带走时，我们很想念她。”老妇人悲伤地摇着头。

“我以为你一定很高兴不必再被吓到。”

“怎么会？”老妇人嘴唇嚅动，仿佛在咀嚼自己的牙龈，“哪个小孩不喜欢偶尔听听可怕的故事呢。”她将拐杖抵在门阶上某处灰泥已经剥落的地方，斜眼抬头看着奈儿，“但那个女孩自己遇到了最可怕的事情，比她讲的任何故事都恐怖。有一天，她在浓雾中失去了弟弟，一匹大黑马刚好踩过他的心脏。”她摇摇头，“那女孩从那之后就变了个样。如果我记得没错的话，她变得有点古怪疯癫，剪掉长发，开始穿马裤。”

奈儿感到一阵兴奋。这是崭新的细节。

老妇人清清嗓子，抽出一张卫生纸，往里吐了一口，继续若无其事地说：“大家谣传她被带到了救济院。”

“不是的，”奈儿说，“她被送去康沃尔和家人住在一起。”

“康沃尔。”屋内的茶壶开始鸣叫，“这样不错，不是吗？”

“我想是的。”

“嗯，那么，”老妇人朝厨房点点头，“现在是下午茶时间。”她说得如此理所当然，有短暂的片刻，奈儿以为她会被邀请到屋内喝茶，老妇人将会告诉她更多伊莱莎·梅克皮斯的逸事。但当门慢慢关起来，老妇人在屋内，奈儿在屋外时，她不切实际的幻想落空了。

“等等。”她伸出手挡住要关上的门。

老妇人半关着门，茶壶仍在尖叫。

奈儿从手提包里拿出一张纸条，在上面潦草地写着。“我在这里写下我的饭店地址和电话，如果你想起任何有关伊莱莎的事，请和我联络好吗？任何事都可以！”

老妇人抬起一道银色眉毛。她稍微停顿了一下，上下打量着奈儿，然后接过纸条。当她开口时，声音有些改变：“如果我想起任何事，我会让你知道。”

“谢谢你，太太……”

“斯温德尔，”老妇人说，“哈莉特·斯温德尔小姐。我从未碰到中意的男士。”

奈儿举起一只手向她告别，但老斯温德尔小姐的门已然关上。屋内的茶壶终于停止尖叫，奈儿瞥瞥她的表。如果动作快的话，她还有时间去泰勒美术馆。她可以在那里观赏纳桑尼·沃克的伊莱莎肖像画，他将之称为《女作家》。她从手提包里拿出袖珍伦敦观光地图，手指循着河流而上，直到找到米尔班克。当红色的伦敦公交车呼啸驶过伊莱莎度过童年的成排维多利亚式房子时，奈儿对巴特斯教堂街投下最后一瞥，随即出发。

她在那里，《女作家》，就挂在画廊墙壁上，和奈儿记忆中的一模一样。厚重的发辫垂在一侧肩膀上，镶褶边的白色衣领扣到下巴，隐住了柔美的脖子，头上戴着帽子。它和爱德华时代的女士惯常戴的帽子截然不同：线条比较阳刚，风格更为轻快。戴帽人似乎有点傲慢，尽管奈儿并不确定她是怎么知道的。她闭上眼睛。倘若她努力回想，几乎可以忆起一个声音。它有时萦绕在她脑海中，一个银铃般的声音，声音里充满魔法、神秘和秘密。但它总在她能紧抓住这份回忆前便消失无迹，留她独自召唤记忆。

人们在她身后移动，奈儿再次睁开眼睛。《女作家》重新映入眼帘，奈儿不由得走近它。这幅肖像画非比寻常：首先，它是幅炭笔素描，说是肖像画还不如说是幅习作。构图也很有趣。人物不是面对着画家，而是仿佛要走开，仿佛她正转身对画家投下最后一瞥，然后被定格在这个时刻。她圆睁的眼睛里有某种迷人的魅力，双唇微启，好像要说话；画中还有某种令人忐忑不安的情绪。或许是因为她没有微笑，好像受到惊吓。被偷偷观察。被逮个正着。

如果你能说话就好了，奈儿想，这样，也许你就能告诉我我是谁，我和你在一起做什么。我们为什么一起搭上那艘船，而你却没有回来接我。

奈儿原本以为能从伊莱莎的肖像画中得到某些启示，但现在沉重的失望向她袭来。她纠正自己，不是以为，而是希望。她的整个追寻过程都奠基在希望之上。这世界广袤无垠，寻找一个六十年前失踪的人并不容易，即使那个人就是她自己。

房间变得空荡荡的，奈儿发现自己被四面墙壁上那些早已作古的人的凝视环绕。他们都以肖像画人物特殊的阴沉方式观察她：永远戒备的眼睛随着偷窥者在房间里打转。她打了个哆嗦，匆匆穿上外套。

快要走到门口时，她注意到另一幅画。当她的目光落在这位拥有深色头发、苍白皮肤和丰润红唇的女人身上时，奈儿立刻就知道她是谁。早已遗忘的数千个记忆碎片立刻重组，确定感淹没每个细胞。并不是认出了画像下方的名字：萝丝·伊丽莎白·芒特榭，这些字对她毫无意义。它引发她强烈的情绪，却又遥远虚幻。奈儿的嘴唇开始颤抖，身体深处有些东西在胸部紧紧揪成一团。呼吸变得困难。“妈妈。”她喃喃低语，同时觉得愚蠢、兴奋和脆弱。

好在中央图书馆开到很晚，因为奈儿无法等到早晨。她终于知道了母亲的名字，萝丝·伊丽莎白·芒特榭。后来，她回想到在泰勒美术馆顿悟的那个时刻，总把它看作一种诞生。一瞬间，在毫无预警的情况下，她成了某人的小孩，她知道了母亲的名字。她匆匆走过愈来愈黑的街道时，一再地重复着母亲的名字。

这不是她第一次听到这几个字。她向史耐格罗夫先生买的书中谈论伊莱莎的部分，就提到了芒特榭家族。伊莱莎的舅舅是个小贵族，康沃尔布雷赫庄园的主人，在母亲死后，伊莱莎便被送到了那儿。这就是她一直在找的环节。这条线把奈儿记忆中的女作家和她认出了是她母亲的那张脸庞联系到了一起。

奈儿进来搜寻伊莱莎的信息时，图书馆柜台后面的女人还记得她昨天来过。

“你找到史耐格罗夫先生了吗？”她露齿一笑。

“我找到了。”奈儿上气不接下气地说。

“你还能活着回来讲这个故事。”

“他卖给我一本很有用的书。”

“史耐格罗夫先生就是这么厉害，总是能做成生意。”她温柔地摇摇头。

“我在想，”奈儿说，“不知道您能不能再帮我个忙。我需要查找某个女人的信息。”

图书馆员眨眨眼：“你可得多给点细节才能查。”

“当然。是一个在19世纪末出生的女人。”

“她也是作家吗？”

“不，至少我认为不是。”奈儿吐出一口气，整理思绪，“她叫作萝丝·芒特榭，她的家族是什么贵族。我想，也许能在记录贵族成员逸事的书中找到些线索。”

“像《德布雷特氏贵族名鉴》或《名人大鉴》。”

“没错。”

“值得找一下，”图书馆员说，“馆里两种书都有，但《名人大鉴》更容易阅读。世袭贵族会被自动收入书内。她也许不会有自己单独的条目，但如果你够幸运的话，她父亲或丈夫的段落会提到她。你知道她何时去世吗？”

“不知道，为什么这么问？”

“鉴于你完全不知道她是何时被收入进去的，为节省时间，我建议你先查《名人大鉴》。但你得知道她的死亡时间。”

奈儿摇摇头。“我完全不知道。如果您能告诉我放书的地方，我会查整本《名人大鉴》，从今年开始，然后往后看，直到我找到提起她的段落。”

“那可能得花点时间，图书馆快关门了。”

“我会很快的。”

女人耸耸肩。“走楼梯到一楼去，你会在咨询处找到过期刊物。内容照字母顺序排列。”

终于，在1934年条目下，奈儿发现了金矿。不是萝丝·芒特榭的专门条目，而是另一位芒特榭家族成员莱纳斯，就是在乔治亚娜死后抚养伊莱莎的舅舅。奈儿快速阅览了这一段：

芒特榭爵士，莱纳斯·圣约翰·亨利。生于1860年1月11日，为已故圣约翰·路克·芒特榭爵士和已故玛格丽特·伊丽莎白·芒特榭之子，1888年8月31日与艾德琳·朗利结婚。育有一女，萝丝·伊丽莎白·芒特榭，与已故纳桑尼·沃克结婚，已故。

萝丝和纳桑尼·沃克结婚。这不就意味着他是她的父亲？她再次阅读记录。已故萝丝和纳桑尼。因此，他们在1934年前便已过世。因此她才会跟伊莱莎在一起吗？是否因为她双亲过世，伊莱莎才被指定为她的监护人？

她的父亲休在1913年末的玛丽伯勒码头捡到她。倘若伊莱莎是在萝丝和纳桑尼去世后被指定为监护人，那不就意味着他们在这之前就已过世？

也许她该在那一年的《名人大鉴》查查纳桑尼·沃克？他一定有单独的条目。如果她的推论正确，而他只活到1913年的话，她更该直接查《名人大鉴》。她快速沿着书柜搜寻，拿出《名人大鉴1897─1915》。她的手指发抖，从后面迅速翻阅，Z、Y、X、W。找到他了！

沃克，纳桑尼·詹姆士，1883年7月22日出生，1913年9月2日去世，安东尼·萨巴斯坦·沃克和玛丽·沃克之子，与已故萝丝·伊丽莎白·芒特榭小姐于1908年3月3日结婚。育有一女，已故艾弗瑞·沃克。

奈儿突然停下：育有一女，但“已故”是什么意思？她没有死，她还活得好好的。

奈儿突然觉得图书馆的暖气太热，无法呼吸。她用手在脸边扇了扇，再次读那个段落。

究竟是什么意思？他们有可能搞错了吗？

“有没找到她？”

奈儿抬头。是前面柜台的女人。“这些数据会有错误吗？”她问，“他们曾弄错过吗？”

女人抿紧嘴唇，陷入沉思。“它们并非最可靠的数据。它们是以人们自己提供的信息编纂成书的。”

“条目里的人物死亡时他们怎么处理？”

“抱歉？”

“《名人大鉴》中收录的人物已全部作古。由谁提供这类数据？”

女馆员耸耸肩。“我猜是家族成员。他们只是复制条目中人物提供的最后一份调查表。加上死亡日期以及鲍伯是你的伯父之类的。”她从书柜顶端扫掉一点线头，“我们在十分钟后关门。如果我还能为你效劳的话，不要客气。”

那一定是个错误，仅是如此。它一定常常发生；毕竟排字工人不认识条目中的人物本人。也有可能是排字工人一时分神疏忽，错将“已故”放了进去？在子孙沉默的目光下，一个陌生人交付给了早逝？

那只是错字。她知道，她是这个人物的女儿，而她绝非“已故”。她需要做的只是找到一本纳桑尼·沃克的传记，就能证明这条记录有误。她现在有名字了；她的名字一度是艾弗瑞·沃克。就算它感觉不熟悉，就算它没有像一件旧外套般穿上身，它仍旧曾是她的名字。记忆并不可靠，有些事你会牢牢记得，有些事你早已遗忘。

她突然想起她在去泰勒美术馆的路上买的书，有关纳桑尼·沃克的绘画。里面一定有简短的传记。她连忙从手提包中将书拿出，翻开。

纳桑尼·沃克（1883—1913）出生于纽约，波兰移民后裔，父母是安东尼和玛丽·沃克（原姓氏为瓦兹克）。他的父亲在码头工作，母亲为洗衣女工，育有六个子女，纳桑尼排行第三。他的两个手足因热病早夭，纳桑尼原本要跟父亲一起在码头工作，但他在纽约街道上画的素描得到了路过的小瓦特·欧文的赏识，于是这位欧文石油公司的继承人委任纳桑尼画他的肖像。

在赞助人的帮助下，纳桑尼成为纽约新兴阶级中的知名人士。在1907年欧文举办的派对中，纳桑尼认识了从康沃尔来纽约游玩的萝丝·芒特榭小姐。他们第二年在布雷赫成婚。布雷赫是芒特榭家族在康沃尔靠近特瑞纳的庄园。纳桑尼的名气在他结婚搬到英国后持续成长，他的职业生涯巅峰是在1911年初，接受爱德华国王委任，为其绘制最后一幅肖像画。

纳桑尼和萝丝·沃克育有一女，艾弗瑞·沃克，生于1909年。他的妻子和女儿是纳桑尼喜爱的绘画主题，而他最喜爱的画作之一便是《母亲与孩子》。这对年轻夫妇于1913年在艾吉尔不幸丧生，当时他们所搭乘的火车和另外一列火车追尾后起火。在她父母死后数日，艾弗瑞·沃克亦死于猩红热。

这里说不通。奈儿深知她就是这个传记里提到的小孩。萝丝和纳桑尼·沃克是她的双亲。她记得萝丝，马上就认出她来。时间也对：她的出生，甚至她航行到澳大利亚，都和萝丝以及纳桑尼的死亡紧密相关，不可能是巧合。更不用说，萝丝和伊莱莎一定是表姐妹。

奈儿翻到索引页，手指沿着列表滑下。她在《母亲与孩子》那条停下来，快速翻到指定页数，心脏怦怦狂跳。

她的下唇突来一阵颤抖。她也许不记得自己曾叫艾弗瑞，但她不再怀疑。她知道自己小时候长什么样。这就是她。坐在母亲的大腿上，由父亲画下此景。

但为什么历史记载都认为她死了？谁给《名人大鉴》提供了这个错误讯息？那是个故意的欺瞒，还是他们自己也如此相信？他们不知道她被一个神秘的童话作家带上了一艘去往澳大利亚的船。

你不能透露你的名字。这是我们在玩的游戏。女作家如是说。奈儿现在还能依稀听到那个银铃般的声音，像吹过海洋表面的微风。这是我们的秘密。你不能说出来。奈儿又成了一个四岁女孩，感觉到那种恐惧、不确定，以及兴奋。她闻到了河泥的味道，和宽广湛蓝的海洋味道如此不同，听到了饥饿的泰晤士河海鸥的鸣叫，以及水手们彼此的吼叫。两个木桶，一个幽暗的藏身之处，一道灰尘飞舞的光线……

女作家带走她。她根本不是遭到遗弃，而是被绑架，她的外祖父母不知道这件事。所以他们没有来找她。他们以为她死了。

但为什么女作家要带走她？后来她又为什么消失，将她独自留在船上，留在这个世界上？

她的过去像个俄罗斯套娃，暗藏重重疑问。

她需要找到一个人来解开这些新谜团。一位她能与之交谈，认识过去的她，或认识这样的人的人。某个能解开女作家、芒特榭家族和纳桑尼·沃克之谜的人。

她忖度，她无法在布满灰尘的图书馆里找到这个人。她需要直奔谜团核心，去康沃尔；去这个小镇，去特瑞纳。去那个黝黯阴森的大庄园——布雷赫，她的家族曾经住在那里，而她还是个小女孩时也曾经在那里徜徉玩耍。

19　伦敦，2005

晚餐时露比迟到了，但卡珊德拉毫不在意。服务生给她安排了一张大玻璃窗边的桌子，她望着行色匆匆的上班族加快脚步回家。所有这些人，他们都是他们人生的主角，在卡珊德拉的生命范围外展开自己的人生。人潮汹涌。餐厅正前方有个公交车站，对面的南肯辛顿地铁站仍贴着新艺术[10]风格的瓷砖。车流如狂风般不时将人群扫进餐厅门内，他们或坐到椅子上，或站在灯光明亮的熟食店旁等着将白卡纸盒装的美食带回家当晚餐。

卡珊德拉的拇指沿着笔记本的柔软、磨损的边缘抚摸，脑海中再次出现那句话，想知道自己现在是否没那么震惊了。奈儿的父亲是纳桑尼·沃克。那个为皇室成员绘画的画家纳桑尼·沃克，竟然是奈儿的父亲，卡珊德拉的外曾祖父。

不，就像她刚在下午发现时一样，她依旧无法接受这个真相。她当时坐在泰晤士河河畔的长椅上，辨认着奈儿潦草的笔迹。奈儿写下了她去拜访了伊莱莎·梅克皮斯出生的巴特斯教堂街的房子，以及展示纳桑尼·沃克画作的泰勒美术馆。微风转强，拂过河面，吹上河堤。卡珊德拉正要离开时，笔记本第一页上一段特别潦草的片段引起了她的注意，有一句话下面画了线：萝丝·芒特榭是我的母亲。我认出了她的肖像，我也记得她。然后她画了一个箭头，卡珊德拉的目光向前跳跃到写着“名人大鉴”这几个字的地方，下面列了几个匆忙画下的圆点。

·萝丝·芒特榭和画家纳桑尼·沃克于1908年结婚。

·育有一女！艾弗瑞·沃克（稍后出生，可能是1909年？查一下猩红热？）

·萝丝和纳桑尼因火车意外于1913年死于艾吉尔。（与我失踪同年。关联？）

一张折起来的纸，夹在笔记本里，那是从《蒸汽时代的大火车灾难》中复印下来的资料。卡珊德拉再次将它取出来。纸张很薄，印刷褪色，但幸好没有急于吞噬笔记本的那种霉斑。顶端的标题是“艾吉尔火车悲剧”。小酒吧的嘈杂人声在她身旁嗡嗡作响，卡珊德拉再次阅读那篇文笔精湛的短文。

1913年9月2日凌晨的阴暗时分，两列内陆铁路公司的火车离开卡莱尔，前往伦敦圣潘克拉车站，车上的所有人都不知道他们正朝着一场大灾难驶去。这条线路十分陡峭，穿梭在起伏不定的北部地区的巅峰和低谷中，不幸的是，火车的动力不足。火车那晚会出事的原因有二：火车引擎比线路中陡峭的坡度所需的引擎要小；列火车用的是纯度不够的煤，多含石灰，无法充分燃烧。

第一列火车在凌晨一点三十五分驶离卡莱尔后，抵达艾吉尔山巅，蒸汽压力开始直线下降，火车突然停了下来。读者们可以想象，乘客们对火车离站不久后就停下一事非常惊讶，但没有人过于惊慌。他们毕竟还是安全的；列车长向他们保证，他们只会停留几分钟，然后火车会继续向目的地驶去。

实际上，列车长向乘客保证只会耽搁几分钟是那晚的致命错误之一。依照铁路草案常规，如果列车长知道司机和司炉工人要花多长时间清理火炉并复原蒸汽压力的话，他应该在铁路上放置警告标志，或提着油灯去警告任何前来的火车。可惜的是，他没有这么做，火车上的乘客命运就此注定。

在这条线路远处，第二列火车的引擎也快耗尽了力气。它的载货量较小，但小引擎和低劣的煤足以给司机造成困难。在马勒斯坦前几英里处，司机作出了致命决定，他离开驾驶舱，去检查运作中的引擎。这类措施以今天的标准来看似乎很不安全，但在当时是惯例。雪上加霜的是，司机不在驾驶舱期间，司炉工人也碰上了难题：锅炉的注水器停转，锅炉水位开始下降。等司机返回驾驶舱时，这些问题吸引了他们的全部注意力，以致两人都没有注意到在马勒斯坦警告区内挥舞的红灯。

等他们解决了问题，将注意力转回铁轨上时，第一列火车离他们已经只有几码远。第二列火车绝对无法及时刹车。可以想象，造成的损毁有多严重，死伤有多惨重。除了猛烈的撞击外，货车车厢的车顶滑过第二列火车，剖开了后面的头等卧铺车厢。照明系统里的煤气瞬间点燃，大火横扫毁损的车厢，那些不幸的乘客悉数丧命。

卡珊德拉想象1913年这个黑暗夜晚的悲惨景象时，不禁打了个寒战：停在陡峭的山巅上，透过窗户看到夜幕笼罩的地势，火车意想不到的停止带来的惊诧。她想知道萝丝和纳桑尼在灾难发生时正在做什么，他们是否正在车厢中熟睡，或正在聊天。他们是否说起正在等他们回家的女儿艾弗瑞。她为刚刚才知道是她祖先的这些人经历的灾难深感遗憾。这感觉很古怪。这对奈儿来说一定很可怕，她终于发现了父母的真实身份，却以如此恐怖的方式再次失去他们。

卡路奇欧的门砰地打开，一阵冷空气伴着汽车废气席卷而来。卡珊德拉抬头，看见露比慌慌张张地朝她走来，身后跟着一个光头的瘦削男人。

“这个下午真是忙坏了！”露比瘫坐在卡珊德拉对面的椅子上，“就在闭馆前，一群学生进门参观。我以为我永远都脱不了身！”她指指那位瘦削、优雅的男人，“这位是格雷。他比他的外表要有趣得多。”

“露比，亲爱的，感谢你迷人的介绍。”他越过桌面伸出手，“我是格雷汉姆·威斯特曼。露比跟我说了你所有的事。”

卡珊德拉笑了。这种说法很奇特，因为在她醒着的时间内，严格算来，露比只认识她两个小时。但是，倘若任何人能造成这类奇迹，卡珊德拉认为非露比莫属。

他坐下：“继承一栋房子真是幸运。”

“更别提还有个迷人的家族秘密。”露比对服务生挥挥手，点了面包和橄榄。

提到秘密，卡珊德拉新发现的内幕让她的嘴唇刺痛起来，奈儿父母的真实身份。这个秘密哽在她喉咙里。

“露比说你喜欢她的展览。”格雷的眼睛闪闪发亮。

“当然喜欢了，她也是个人啊，”露比说，“更何况她自己还是个艺术家。”

“是艺术史学家。”卡珊德拉脸红起来。

“我爸说你很会画画。你为儿童故事画插画，是吗？”

她摇摇头。“不，我以前画过，但那只是个爱好。”

“不只是爱好吧。爸爸说……”

“我年轻时常拿着素描本到处跑。但现在已经不这样了。好几年不这样了。”

“爱好有容易消失的倾向，”格雷婉转地说，“露比对国标舞的短暂迷恋可资为证。”

“哦，格雷，就因为你是个差劲的舞者……”

当她的两位同桌陷入了对露比新爱好古巴萨尔萨舞精妙之处的争辩时，卡珊德拉让自己的思绪飘回了多年前的那个下午，奈儿将素描本和一包2B铅笔丢到卡珊德拉忙着写代数作业的书桌上。

那时，她跟外婆同住刚超过一年，刚开始上高中，很难交到朋友，就像她不擅长计算方程式一般。

“我不知道怎么画画。”她惊讶又迷茫地说。意料之外的礼物总让她惶恐。

“你会学会的，”奈儿说，“你有眼睛和手。就画你看到的东西。”

卡珊德拉耐心地叹口气。奈儿满脑子都是不寻常的点子。她和其他小孩的母亲完全不同，与莱斯利更是迥然不同，但她是出自好意，卡珊德拉不想伤害她的感情。“我想，要会画画不只得有那些，奈儿。”

“胡扯。你只要看穿事物的本质，就能将它画下来。不是画你认为的那些东西。”

卡珊德拉狐疑地抬高眉毛。

“每样事物都是由线条和形状组合而成的。那就像密码，你只要学会如何阅读和诠释它。”奈儿指指房间另一头，“那边的台灯，告诉我，你看到什么。”

“……一座台灯？”

“这就是你的问题，”奈儿说，“如果你只能看到一座台灯，你就不可能画好它。但如果你看到的是三角形在长方形上面，中间以细长的管子相连，那么，你就在朝画家之路迈进了，不是吗？”

卡珊德拉不确定地耸耸肩。

“就当让我开心吧。试试看。”

卡珊德拉再次叹气，是过度宽容的轻声叹息。

“谁知道呢。你也许会让自己大吃一惊。”

的确如此。不，她在第一次画画时，并未展现惊人的才华；她惊讶的是她这么喜欢绘画。当她将素描本放在大腿上，手拿着铅笔时，时间似乎倏忽消失……

服务生前来，以欧洲人特有的高傲将两篮面包放到桌上。露比点了意大利普罗赛柯香槟时，他点点头。他一离开，露比就伸手去拿佛卡夏面包。她对卡珊德拉眨眨眼，指着桌子。“试试橄榄油和香油醋。它们好吃极了。”

卡珊德拉将一块佛卡夏面包浸上油和醋。

“说吧，卡珊德拉，”格雷说，“免得一对老年的未婚夫妻争吵不休，告诉我们你下午过得如何。”

她捡起一块掉在桌上的面包屑。

“说得是，查到任何令人兴奋的事了吗？”露比问。

卡珊德拉听到自己开始说：“我发现谁是奈儿的亲生父母了。”

露比高声尖叫。“什么？怎么查到的？是谁？”

她咬着嘴唇，阻止它因难为情的欢乐而颤抖着微笑。“萝丝和纳桑尼·沃克。”

“哦，老天，”露比纵声大笑，“他和我的画家同名，格雷！这概率有多大，我们今天才谈到他，而他就住在相同的庄园……”她突然顿住，打住话头，脸色由粉红转为苍白，“你真的是指我的纳桑尼·沃克。”她咽了口口水，“你的外曾祖父是纳桑尼·沃克？”

卡珊德拉点点头，不禁咧嘴一笑，觉得有点荒谬。

露比惊讶得嘴巴大张。“你一点都不知道？今天我在画廊碰到你的时候？”

卡珊德拉摇摇头，仍像个傻瓜般微笑。她说话，仿佛只为抹掉那个傻笑。“我今天下午读了奈儿的笔记本后才知道。”

“我不敢相信我们刚到这里时你什么都没说！”

“你在高谈阔论古巴萨尔萨舞，我想她没有机会，”格雷说，“更别提，亲爱的露比，有些人喜欢保留她们的隐私。”

“哦，格雷，没有人喜欢保守秘密，那是件苦差事。秘密唯一有趣的地方在于你不能告诉任何人。”她对卡珊德拉摇摇头，“你是纳桑尼·沃克的曾外孙女。有人就是这么幸运。”

“其实感觉有点古怪。太出乎意料了。”

“没错，”露比说，“许多人苦苦追溯家族历史，希望他们是丘吉尔的亲戚。而你在意想不到的时候发现你的祖先是一位知名画家。”

卡珊德拉忍不住又笑了。

服务生再次出现，为每个人倒了一杯香槟。

“敬解开谜团。”露比举高她的杯子。

他们碰得杯子叮当作响，各自啜饮一小口。

“请原谅我的无知，”格雷说，“我的艺术史知识不足，但如果纳桑尼·沃克有个失踪的女儿，应该会有一场大搜索吧？”他朝卡珊德拉摊开手掌，“我不是在质疑你外婆的调查，但一位知名画家的女儿失踪，怎么会没人知道？”

这次，露比没有答案。她看着卡珊德拉。

“我在奈儿的笔记本中得到的讯息，是所有记录都说艾弗瑞·沃克在四岁时死亡，也就是奈儿抵达澳大利亚的那个年纪。”

露比摩擦着双手。“你认为，她被绑架了，而这个人希望别人以为她死了？真令人兴奋。谁绑架了她？他们为什么这么做？奈儿查到了什么？”

卡珊德拉抱歉地笑笑：“看起来她似乎未能解开那部分的谜团。她无法确定。”

“你是什么意思？你怎么知道？”

“我读到了她笔记本的结尾。奈儿没有查出来。”

“但她一定找到了什么，有个推测吧？”大家都感受得到露比的沮丧，“告诉我，她有个推测！让我们可以再往下查的！”

“她提到了一个名字，”卡珊德拉说，“伊莱莎·梅克皮斯。奈儿有个行李箱，里面的童话书激起了她的一些回忆。但如果带奈儿上船的是伊莱莎，她自己却没去澳大利亚。”

“她发生了什么事？”

卡珊德拉耸耸肩。“没有官方记录。她在奈儿被送往澳大利亚的那段时间内好像消失了。不管伊莱莎原本的计划是什么，后来不知怎的出了差错。”

服务生再次为他们倒上香槟，并问他们是否准备点餐。

“我们是该点餐了，”露比说，“但你能不能给我们五分钟？”她特意打开菜单，叹了口气，“太令人兴奋了。想想，明天你就要去康沃尔看你的秘密小屋了！你怎么能忍受这种悬疑？”

“你要住在小屋吗？”格雷问。

卡珊德拉摇摇头：“保管钥匙的律师说它还不适合居住。我在附近的饭店订了房间，就是布雷赫饭店。芒特榭家族以前就住在那里。奈儿的家族。”

“也是你的家族。”露比说。

“是的。”卡珊德拉倒是还没想到这点。她的嘴唇再次违反她的意愿，形成一抹颤抖的微笑。

露比戏剧性地打了个哆嗦：“我真羡慕死你了。我多希望我的家族也有这种秘密，某样等着人去解开的令人兴奋的大事。”

“我是很兴奋。我想，它开始占据我的脑海。我一直能看到这个小女孩，小奈儿，被人从家人身边带走，孤零零地坐在码头上。我随时随地都在想她的事。我很想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她怎么会独自跑到世界的另一端。”卡珊德拉突然有点难为情，意识到自己说了太多话，“这想法真愚蠢。”

“一点也不。我完全能理解。”

露比声调中的同情让卡珊德拉的皮肤顿时一冷。她知道下面会发生什么事。她的胃绷紧了，思绪狂乱地寻找能改变话题的词。但她还是不够快。

“失去孩子是最糟糕的事。”露比悲悯的声音传来，她的话划破了包裹卡珊德拉悲伤的薄薄的外壳，因此，里奥的脸，他的气味，他两岁时的笑容，偷偷涌了出来。

她勉强点点头，虚弱地微笑，露比握住她的手时，她急忙将记忆用劲堵回去。

“在你的儿子发生那种事后，难怪你急于查出你外婆的过去。”露比轻握她的手，“我完全可以理解：你曾经失去一个孩子，所以你现在希望找到另外一个。”

20　伦敦，1900

伊莱莎一看见她们转进街角进入巴特斯教堂街，就知道她们是谁了。她曾在街道上瞥见过她们，一个老女人和一个年轻女子，穿得体面，不惜施展暴力来进行他们所谓的慈善工作，仿佛是上帝亲自从天堂下来叫她们这么做的。

自从塞米死后，斯温德尔先生一直威胁着要叫慈善家过来，一有机会就提醒伊莱莎，倘若她不想办法赚钱，她就得去救济院。伊莱莎虽然努力缴清房租，还有余力存一些铜板到小皮袋里，但她抓老鼠的本事似乎弃她而去，一周又一周过去，她愈来愈付不起房租。

楼下传来敲门声。伊莱莎吓呆了。她环顾房间，诅咒灰泥里的小裂缝，被堵住的烟囱。当你想偷偷观察街道景观时，一个没有窗户的隐秘房间是最佳地点，但当你想逃跑时，便插翅难飞。

敲门声再次传来。短促、尖锐，紧急的敲打，然后一个高亢的声音穿透了砖墙。“教区救济。”

伊莱莎听到门打开，铃铛停止叮当作响。

“我是萝达·斯特金小姐，这位是我侄女，玛格丽特·斯特金小姐。”

斯温德尔太太说：“很高兴见到你们。”

“老天，店里堆了这么多稀奇古怪的东西，挤得连猫都走不过去。”

斯温德尔太太以尖酸的语调说：“请跟我来，那女孩在楼上。小心走，打破东西可得赔钱。”

脚步声愈来愈接近。第四个阶梯发出吱吱声，然后又是一声，又是一声。伊莱莎等待着，心脏狂跳，宛如被罗丹先生捕到的老鼠。她可以想象那个画面，从她胸口一闪而去，像微风中的一道火焰。

门咿呀打开，两位慈善家分立在门柱两旁。

年纪较长的露出笑容，眼角堆起层层皱纹。“我们是教区救济女士，”她说，“我是斯特金小姐，这位是我侄女，斯特金小姐。”她向前弯腰，伊莱莎不禁倒退几步，“你一定就是小伊莱莎·梅克皮斯。”

伊莱莎没有回答，轻轻拉了一下仍戴在头上的塞米的帽子。

老女人抬起头，细细打量伊莱莎身后阴暗肮脏的房间。“哦，老天，”她发出啧啧声，“他们没有夸大你的艰难处境。”她举起一只张开的手，冲丰满的胸部扇了几下，“没错，他们的确没有夸大。”她擦过伊莱莎向前走，“难怪这里会让人生病，因为没有窗户啊。”

斯温德尔太太被这些批评房间恶劣情况的话惹恼了，满脸怒容地瞪着伊莱莎。

老斯特金小姐转身面向年纪轻的那位，后者仍站在门边。“我建议你用手帕蒙住嘴，玛格丽特，你的身体过于纤弱。”

年轻女人点点头，从袖子里拉出一条蕾丝大方巾，折成两半，叠成三角形，然后捂住口鼻，跨过门槛。

老斯特金小姐对自身的正义感非常笃定，毫不迟疑地继续她的工作。“我很高兴地告诉你，我们已经替你找到了容身之处，伊莱莎。我们一听到你的处境，立刻设法伸出援手。你还太年轻，无法工作，而且我怀疑，你的个性也不适合，但我们设法解决了。奉上帝恩典，我们在救济院里帮你找了一个安身之所。”

伊莱莎呼吸变得急促，哽在喉咙里。

“请你收拾行李，”斯特金小姐的眼神在呆板的睫毛下向一旁凝视，“看得出来你没多少东西，我们可以马上上路。”

伊莱莎没有动。

“快点，别耽误时间。”

“不！”伊莱莎说。

斯温德尔太太在伊莱莎的后脑勺上使劲拍了一下，老斯特金小姐睁大了眼睛。“你能有安身之处是非常幸运的事，伊莱莎。我可以向你保证，年轻女孩想独自求生会碰到更糟糕的事情，救济院是最佳选择。”她不屑地嗤之以鼻，鼻子朝天，“现在，跟我来。”

“我不。”

“也许她有点傻。”年轻的斯特金小姐透过手帕说。

“她不是傻，”斯温德尔太太说，“她只是不肯听话，生性邪恶。”

“上帝悲怜所有的羔羊，即使是邪恶的迷途羔羊，”老斯特金小姐说，“现在，想办法替这个女孩找些适合的衣服，亲爱的玛格丽特。小心别吸入脏空气。”

伊莱莎摇摇头。她不想去救济院，她也不想换掉塞米的衣服。它现在是她的一部分了。

这是她需要父亲英勇地出现在门口的时候。一把将她抱起来，带着她离开，驶过广袤的大海去冒险。

“这就够了，”斯温德尔太太举起伊莱莎破旧的围裙，“她要去的地方只需要这件衣服。”

伊莱莎突然想起母亲的话。她坚定地认为一个人需要拯救自己，只要意志坚定，弱者也能有极大的力量。刹那间，她就知道自己该做什么了。她想都没想就跳起来，跑向门口。

但老斯特金小姐用庞大的身体和令人惊讶的快速反应，挡住了她的去路。斯温德尔太太移动几步，形成第二道防线。

伊莱莎扬起头，她的脸撞到了斯特金小姐那令人讨厌的皮肤。她用力一口咬下。老斯特金小姐发出凄厉的哀号，抓住她的大腿。“你这只小野猫！”

“姑姑！她会把狂犬病传染给您！”

“我告诉过你，她是个坏小孩，”斯温德尔太太说，“算了，别拿衣服了。我们直接押她下楼。”

她们各抓住一只手臂，年轻的斯特金小姐跟在后面，多此一举地提醒她们哪里有阶梯，哪里是门口，伊莱莎则一路扭动着身体，拼命挣扎。

“不要动，女孩！”老斯特金小姐说。

“救命！”伊莱莎大声狂叫，几乎挣脱，“救命！”

“你该被狠狠地揍一顿。”斯温德尔太太凶狠地咬牙切齿说，她们走到了楼梯底部。

突然间，出现了一位意料外的同盟。

“老鼠！我看到一只老鼠！”

“我的房子里没有老鼠！”

年轻的斯特金小姐发出尖叫，跳到椅子上，一堆绿色瓶子乒乒乓乓滚动起来。

“你这笨手笨脚的女孩！打破瓶子的话，你得赔钱。”

“但这是你的错。如果你房子里没有老鼠……”

“我的房子里面从来没有老鼠！”

“姑姑，我看到了。可怕的东西，像狗一样大，有亮晶晶的黑眼睛和又长又利的爪子……”她的声音愈来愈微弱，瘫在椅背上，“我快昏倒了。我无法应付这种恐怖事件。”

“玛格丽特，你得鼓起勇气来。想想基督的四十个昼夜。[11]”

老斯特金小姐一手紧紧抓住伊莱莎的手臂，倾身向前，一手扶住她崩溃啜泣的侄女，证明着自己身强体健。“但它亮晶晶的小眼睛，不断抽动的可怕鼻子……”她喘着气，“啊啊啊！就在那边！”

所有的眼睛都转向玛格丽特的手指所指的方向。一只全身发抖的老鼠蜷缩在煤箱后方。伊莱莎暗自希望它会自由地狂奔而出。

“你这个小浑蛋，过来！”斯温德尔太太抓住一块破布，开始在房间里追那只老鼠，老鼠则东奔西跑，逃避追捕。

玛格丽特惊声狂叫。斯特金小姐发出连串的嘘声。斯温德尔太太诅咒着，瓶子因骚动而砸碎。突然间，不知从哪里冒出一个新的声音，响亮而低沉。

“立刻住手。”

伊莱莎、斯温德尔太太，和那两位斯特金小姐转身寻找这个声音的来源时，所有的嘈杂声都消失无迹。一个全身穿着黑衣的男人昂然挺立在敞开的门口，一辆闪闪发亮的马车在他身后。孩童们聚集在马车周围，摸着车轮，赞赏挂在车前方的发光的油灯。那个男人的目光掠过眼前戏剧化的场面。

“伊莱莎·梅克皮斯小姐？”

伊莱莎抽搐着，点点头，说不出话来。她因逃亡之路被阻而过于沮丧，没有多余心思去想这位知道她名字的陌生人是谁。

“乔治亚娜·芒特榭的女儿？”他将一张照片递给伊莱莎。那是年轻时的母亲，穿着上流社会女士的精致衣服。伊莱莎睁大眼睛。她点点头，脑袋里一片混乱。

“我是菲利斯·牛顿，我谨代表布雷赫庄园的莱纳斯·芒特榭爵士前来迎接您。我要带您回家。”

伊莱莎顿时呆住，但没比斯特金小姐们那么吃惊。斯温德尔太太颓然瘫在椅子内，好像突然中风。她的嘴巴像淤泥滩里的鱼般吃力地张开又合上，她困惑地以微弱的声音说：“芒特榭爵士……？布雷赫庄园……？回家……？”

老斯特金小姐挺直腰杆。“牛顿先生，在没有法院命令的情况下，我恐怕无法让您这样进门带走这个女孩。我们教区有责任……”

“文件在此。”那个男人拿出一张纸，“我的雇主申请并获得了这位小姐的监护权。”他转向伊莱莎，不为她奇特的穿着所动，“请跟我来，小姐。暴风雨快来了，我们还得赶路。”

伊莱莎立刻下定决心。她不在乎她从未听过莱纳斯·芒特榭和布雷赫庄园。她不在乎这位牛顿先生所言是否属实。她不在乎母亲几乎绝口不提她家族的事，每当她想打听细节时，母亲脸上总是闪过一抹阴霾。任何地方都比救济院强。她愿意相信这个男人所说的故事，逃离斯特金小姐们的魔掌，向斯温德尔一家和那个寒冷、孤独的阁楼告别。这对伊莱莎来说，似乎就是在拯救自己，好像是她自己挣脱一切，逃出门外。

她快步走向牛顿先生，站在他的手臂后面，偷瞥他的脸。在近距离观察下，他似乎没有站在门口时的剪影那样高大。他身体肥胖，中等个子，皮肤红润，在他的黑色高礼帽下，伊莱莎看见一小簇头发因岁月而由棕色变成银白。

在斯特金小姐们仔细阅读监护命令时，斯温德尔太太终于恢复镇定。她欺身向前，用一根细瘦如绳索般的手指戳着牛顿先生的前胸，用力吐出每个字。“这不过是个骗人的把戏，而你，先生，是个骗子。”她摇摇头，“我不知道你要对这小女孩做什么，但我可以想象。你别想用你那邪恶的把戏将她从我身边骗走。”

“我向您保证，女士，”牛顿先生强咽下明显的厌恶，“这不是骗人的把戏。”

“哦，不是吗？”她抬高眉毛，嘴角喷着唾液，挂着一抹冷笑，“哦，不是？”她以胜利之姿转向斯特金小姐们，“这是谎言，全都是谎言，他是个卑鄙的骗子。这女孩没有家人，她是个孤儿，一个孤儿。她是我的，我可以随心所欲地处置她。”当她以为自己立于不败之地时，嘴角勾起一个胜利的微笑，“她母亲死后，这女孩的监护权就归我，因为她没有其他地方可去。”她得意洋洋地顿了一下，“没错，这女孩的母亲亲口告诉我，她没有家人。在我认识她这十三年里，她从未提过任何家人。这人是个冒牌律师。”

伊莱莎抬头盯着牛顿先生，他发出短促的叹息，抬高双眉。“伊莱莎小姐的母亲不愿提及她的家族这点并不让我讶异，但这不能改变既定事实。”他对老斯特金小姐点点头，“详情都写在文件里。”他走到房外，将马车门打开，“伊莱莎小姐？”他请她上马车。

“我会叫我丈夫过来。”斯温德尔太太说。

伊莱莎踌躇不定，双手打开又合上。

“伊莱莎小姐？”

“我丈夫会好好教训你一顿。”

不管她家族的真相究竟是什么，伊莱莎明白她的选择非常简单：马车或救济院。此时，她无法控制自己的命运。她唯一的选择是仰赖这里的其中一人的仁慈过日子。她深吸一口气，走向牛顿先生。“我还没收拾行李……”

“谁去找斯温德尔先生过来！”

牛顿先生冷酷地笑了。“我认为这里没有任何东西值得带到布雷赫庄园去。”

一小群邻居已经聚集起来看热闹了。贝克太太呆立在一侧，嘴巴大张，装着湿衣服的篮子抵在腰部。小海蒂脏兮兮的脸依偎在莎拉的裙子上。

“请您上车，伊莱莎小姐。”牛顿先生站到门边，伸手在敞开的门前缓缓一挥。

伊莱莎看了喘不过气的斯温德尔太太和两位斯特金小姐最后一眼，登上搭在排水沟上的小阶梯，消失在马车的黑暗窟窿中。

门关上后，伊莱莎才察觉车内不止她一个人。一个男人坐在她对面，全身穿着黑色衣服，她认出他来了。他戴着夹鼻眼镜，西装利落时髦。她的胃突然下沉。她立即知道，这就是母亲警告过她的“坏人”，她必须赶紧逃脱。但当她满心绝望地转向紧闭的车门时，“坏人”敲敲他身后的车厢壁，马车开始向前狂奔。

[1]　“立足点”和“脚”的英文都是feet。——译注（本书中注释如无特殊说明，均为译注。）

[2]　康沃尔郡的郡治。

[3]　奥博利·比亚兹莱（Aubrey Beardsley， 1872—1898），英国插画家。

[4]　见托马斯·R.柯林《素描过去》（汉米顿·哈德逊出版社，1959），以及雷吉纳·寇特《著名插画》（威克利夫出版社，1964）。（原注）

[5]　哀悼胸针（mourning brooth）中的“mourning”一词和“早上”（morning）发音相近。

[6]　由地方当局或教会出资举行的穷人的葬礼。

[7]　阿特丽克斯·波特（Beatrix Potter， 1866—1943），英国作家和插画家，代表作有《彼得兔》等。

[8]　J.M.贝利（James Matthew Barrie， 1860—1937），苏格兰著名小说家、剧作家，代表作有《彼得·潘》等。

[9]　刘易斯·卡罗尔（Lewis Carroll， 1832—1898），英国著名作家，代表作有《爱丽丝漫游仙境》。

[10]　19世纪末20世纪初流行的装饰艺术。

[11]　圣经故事，耶稣被领到旷野，禁食四十昼夜，受魔鬼试探。

第二部

21　往康沃尔之路，1900

当他们沿着巴特斯教堂街疾驰时，伊莱莎仔细研究了马车的门。也许，如果她转动某个把手，按下某个凹槽，车门便会砰地弹开，她就可以滚下车，逃到安全之地。但前景不容乐观；如果她够幸运，没有摔死的话，她还得想办法逃过被送进救济院的厄运，但这当然比被母亲害怕的男人拐走要好。

她的心脏像被困住的麻雀般在肋骨间狂跳，她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手指握住一根横杆。“如果我是您的话，我就不会那么做。”那个男人正盯着她，眼睛在夹鼻眼镜的镜片后变得更大，“您会摔下马车，然后被车轮碾过。”他浅浅一笑，露出一颗金牙，“到时我该怎么向您的舅舅解释？在翻天覆地寻找了十三年后，只送上被碾成两半的尸体？”他发出一个怪声，急促地吸着气，伊莱莎从他上扬的嘴角判断那是一个笑容。

那个怪声结束得就像开始时一般迅速，那个男人的嘴巴重新呈现出了愠怒的线条。他捋了一下乱蓬蓬的八字胡，胡子像两只松鼠的尾巴般端坐在他的嘴唇上。“我叫曼塞尔。”他身子往后靠，闭上眼睛。他那双苍白、看起来沮丧的双手交握在一根深色拐杖光滑的顶端。“我为您舅舅工作，顺便一提，我睡得很浅。”

马车车轮在鹅卵石铺成的巷子间刺耳地颠簸，砖造建筑飞驰而过，极目所及只能看到灰蒙蒙的一片，伊莱莎僵硬地坐着，小心翼翼地不想吵醒睡着的“坏人”。她试着调整呼吸，使其与马儿疾驶的奔跑节奏一致。她命令自己立刻理清脑中混乱的思想，集中注意力在背后冰凉的皮革上。她只能这么做，这样她的双腿才能停止颤抖。她觉得自己像一个故事中的角色，从原本熟悉的节奏和内容中被剪下来，突兀地贴到另一个故事里。

当他们抵达伦敦外围，终于从建筑森林突围而出时，伊莱莎看见了愤怒的天空。马儿尽全力跑在灰暗的云朵前面，但马儿哪能战胜上帝的盛怒呢？第一滴雨轻蔑地啪嗒打在马车车顶，窗外的世界立刻变成白茫茫一片。雨点抽打在窗户上，顺着车门顶端的细缝涓涓流下。

他们疾驶了几个小时，伊莱莎拼命思索逃命方式，直到他们转弯时，一滴冰冷的雨水冷不丁地顺势滴到她脑袋上。她眨眨眼，透过被雨水沾湿的睫毛，低头看着衬衫上湿透的地方。她突然间有种想大声号哭的冲动。奇怪的是，在混乱的一天中，让人想大哭的竟然是一滴水这种鸡毛蒜皮的小事，实在太奇怪了。但她不会放任自己哭出来，不会在这儿，不会当着“坏人”的面。她硬生生地将那股冲动吞下喉咙。

曼塞尔先生似乎没有睁开眼睛，只是从胸前口袋里掏出一条白色手帕，递给伊莱莎，示意她拿过去。

她轻轻将脸擦干。

“小题大做，”他的声音如此微弱，嘴唇几乎没有打开。“真是。”

伊莱莎刚开始以为他指的是她。这似乎很不公平，因为她一路上相当合作，但她不敢这么说。“努力寻找了这么多年，”他自顾自地继续说，“只得到如此回报。”他睁开眼睛，冷冰冰的目光打量着她，她的肌肤紧绷起来，“一个心碎的男人这样费力寻找。”

伊莱莎想知道心碎的男人是谁，便等着曼塞尔先生把意思说明白，但他没有再次开口。他只将手帕拿回去，用两只苍白发青的手指捏着，然后丢到旁边的座椅上。

马车突然剧烈晃动，伊莱莎抓稳座椅免得摔倒。马儿放慢脚步，马车慢下来，最后，它终于停了下来。

他们到了吗？伊莱莎望向窗外，但她看不到任何房子。眼前只有一片广袤、湿漉漉的原野，旁边是一座小石屋，门上挂着经年累月风吹雨打的招牌：麦克可利客栈，吉尔德福。

“我还有其他事情要办，”曼塞尔先生边下车边说，“牛顿会带您继续往前走。”雨声几乎淹没了他的下一道命令，但是在门砰地关上时，伊莱莎清楚地听到他在喊：“将小姐送到布雷赫！”

马车突然转弯，伊莱莎摔到了坚硬冰冷的车门边。她一下子从睡梦中惊醒，花了几分钟才想起现在在哪儿，为什么会独自待在一辆幽暗的马车里，正驶向未知的命运。零散的回忆片段沉重地袭击过来。她那位神秘舅舅的召唤，从斯温德尔太太、慈善家和曼塞尔先生的魔掌中逃脱……她抹掉窗户上的雾气，向外望去。自从她坐上马车，他们便不分昼夜地往前狂奔，只偶尔停下来换马，现在天又快黑了。她显然沉睡了一段时间，但她不知道睡了多久。

外面雨势稍歇，稀疏的点点星光在低矮的云际间清晰可见。马车车灯无法照亮乡野的薄暮，在马车夫指挥马车通过坑坑洼洼的路段时不停颠簸。伊莱莎在昏暗潮湿的灯光中看见大树狰狞的形状，黑色枝丫沿着天际蔓生交错，以及两扇高大的铁门。他们进入一条布满荆棘的魆暗通道，车轮沿着沟渠颠簸前进，泥泞的积水喷溅到窗户上。

通道内一片黑暗，须蔓繁盛茂密，落日余晖丝毫透不进来。伊莱莎屏住呼吸，等着被送到某处，等着一瞥肯定静候在前方的命运。布雷赫。她可以听到自己的心跳声，不再像麻雀般微弱，而是像有着大而有力的翅膀的乌鸦，在胸口用力挥翅。

突然间，它出现了。

那是伊莱莎所见过的最大的石造建筑。它甚至比伦敦那些有钱人进进出出的饭店还要大。它隐身在黑暗的雾霭中，高大的树木和树枝在房后交错。某些低矮的窗户里闪烁着摇曳的灯光。这当真就是那栋庄园？

一阵强烈晃动，她的目光被接近顶端的一扇窗户吸引了。一张遥远虚幻的脸被烛光照得惨白，正在向外看。伊莱莎靠近车窗，想看得更清楚。但当她这么做时，那张脸立即消失。

然后，马车驶过建筑物，金属车轮继续沿着车道发出咔嗒咔嗒的声响。经过石造拱门后，马车突然停下来。

伊莱莎紧张地静坐等待，耐心观察，不知道是否该走出马车，自己走进屋内。

车门突然打开，穿着雨衣却全身湿答答的牛顿先生伸出手来：“请下车，小姐，我们已经迟到了，没有让您兴奋或发抖的时间。”

伊莱莎轻轻握住他伸出来的手，走下马车阶梯。在她熟睡时，他们逃离了大雨，但天空仍紧追他们不放。晦暗的乌云沉重得几乎垂到地面，乌云下的空气是浓厚的雾霭，和伦敦的不同，这儿的雾霭更冷，但没那么油腻，闻起来有盐、树叶和水的味道。有一个她无法辨识方向的莫名声响，像火车不断疾驶而过：呼咻……呼咻……呼咻……

“你迟到了。夫人以为小姐两点半会到。”一个男人站在门口，穿得像个富翁，说话的腔调也像，但伊莱莎知道他不是。他的严厉和高高在上的愤怒泄了底。天生权贵之人从来无须如此装腔作势。

“没办法，托马斯先生，”牛顿说，“这一路上都是恶劣的天气。在这样的大雨中，我们能安全抵达已属幸运。”

托马斯先生显然不为所动。他砰地合上怀表。“夫人非常不高兴。她明早一定会召集所有的仆人训话。”

马车夫的语调不禁变得尖酸起来：“是的，托马斯先生。一定，先生。”

托马斯先生转身打量伊莱莎，咽下他明显的不悦。“这是什么？”

“那位小姐，先生。我照命令去接的小姐。”

“这不是女孩。”

“是的，先生，她就是那位小姐。”

“但他的头发……他的衣服……”

“我照命令办事，托马斯先生。如果您有任何疑问，我建议您向曼塞尔先生询问。我接她的时候，他和我在一起。”

这个消息似乎稍稍安抚了托马斯先生。他从紧抿的唇间吐出一声微弱的叹息。“如果曼塞尔先生确定的话……”

马车夫点点头。“如果没事的话，我把马牵到马厩去了。”

伊莱莎思索着她也许该跟在牛顿先生和马身后跑，在马厩里寻找庇护之处，躲在马车里，然后想个方法逃回伦敦。但当她寻找牛顿先生时，他早已消失在迷雾中，她被困在原地。

“请跟我来。”托马斯先生说，伊莱莎只好照办。

屋内寒冷阴湿，但比屋外温暖干燥。伊莱莎跟着托马斯先生沿着一道短短的走廊前进，试图不让脚在灰色石板上发出嘈杂的声响。空气中弥漫着浓郁香醇的烤肉味，伊莱莎感觉她的胃都翻过来了。她吃最后一顿是什么时候？两天前，她喝了一碗斯温德尔太太的汤，好几个小时前，马车夫给她一片面包和奶酪……突如其来的饥饿让她的双唇变干了。

他们走过冒着蒸汽的大厨房时，烤肉味更浓了。一群女仆和一个胖乎乎的厨娘停住谈话望着她。伊莱莎和托马斯先生经过后，她们爆发出一阵兴奋的低语。如此靠近食物使伊莱莎几乎落泪，她差点流出口水，好像吞下了一把盐。

在大厅尽头，一位表情僵硬严肃、骨瘦如柴的女人从一个门口走出来。“这就是那位外甥女，托马斯先生？”她慑人的目光上上下下缓缓打量着伊莱莎。

“是的，霍普金太太。”

“没有弄错吗？”

“应该没有，霍普金太太。”

“我知道了。”她慢慢吸了一口气，“她的确有伦敦的气息。”

伊莱莎听得出来，这句话绝非恭维。

“的确如此，霍普金太太，”托马斯先生说，“在介绍她之前，我想让她先洗个澡。”

霍普金太太抿紧嘴唇，发出一声刺耳、坚定的叹息。“虽然我同意您的看法，托马斯先生，但恐怕我们没有时间了。她已经让我们知道了让她空等的不悦。”

她，伊莱莎揣想她是谁。

当霍普金太太提到她时，某种忐忑不安渗入了她的仪态中。她迅速抚平她那本就很平滑的裙子。“请您将小姐带到客厅去。她就在那儿。同时，我会去放洗澡水，看我们能否在晚餐前洗掉那身可怕的伦敦脏污。”

所以会有晚餐。而且很快就会有。伊莱莎放松下来，随之感到一阵晕眩。

从背后传来一阵咯咯轻笑，伊莱莎转头，恰好瞥见一个鬈发女仆消失在厨房里。

“玛丽！”霍普金太太边说边跟在那个女仆身后，“如果你不停止偷听的话，你哪天早上醒来就会发现自己绊倒在自己的耳朵上……”

大厅尽头有一道狭窄的楼梯，通向顶端的一扇木门。托马斯先生精神奕奕地往前走，伊莱莎跟着他穿过木门，进入一个大房间。

地上铺着浅色长方形石板，一道华丽的楼梯从房间中央向上盘旋。高高的天花板上垂挂着吊灯，烛光向下方投下一片柔和的光晕。

托马斯先生穿过入口玄关，走向一扇厚实的、刷着闪亮红漆的门。他歪了一下头，伊莱莎明白意识到他要她跟上去。

他低头看她，苍白的嘴唇颤抖，嘴角满是皱纹。“夫人，也就是您的舅妈，马上会下来见您。您说话要小心，除非她另有指示，否则一定要称呼她‘夫人’。”

伊莱莎点点头。原来她是她的舅妈。

托马斯先生仍然盯着她。他轻轻摇头，但目光没有移开。“是的，”他用快速平稳的语气说，“我可以在您身上看到您母亲的影子。您是个衣着褴褛的小姑娘，这点没错，但我看得见她的身影。”就在伊莱莎得以品尝她身上有母亲的影子这一令人开心的说法前，华丽的楼梯顶端传来一阵声响。托马斯先生停下脚步，挺直身体。他轻轻推了伊莱莎一下，她跌跌撞撞地跨过门槛，里面是个大房间，墙壁上贴着紫红色壁纸，壁炉里的火正熊熊燃烧。

煤气灯在桌子上闪烁不定，尽管努力发光，它们还是无法照亮这个巨大的房间。黑暗在角落里喃喃低语，阴影沿着墙壁沉重地呼吸。前前后后，前前后后……

身后传来一阵声响，门又打开了。一道冷风吹得壁炉里的火吐出长长的舌焰，墙壁上出现幢幢黑影。

伊莱莎转过身，因期待而发抖。

一个高挑纤细的女人站在门口，身体像只拉长的沙漏。她长长的礼服紧贴在身上，蓝色丝绸深得像子夜的天空。一只巨大的狗站在她身边——不，不是狗，是猎犬。猎犬亦步亦趋地跟着她的裙摆跳跃前进。它不断抬起节瘤隆起的脑袋蹭她的手。

“这位是伊莱莎小姐。”托马斯先生宣布，然后急忙站到女人身后待命。

那位女士一声不吭，仔细打量伊莱莎的脸庞。她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双唇轻启，发出冷冰冰、近乎冷酷的声音：“我明天必须和牛顿谈谈。她比预期的时间到得晚。”她说得如此缓慢、确定，伊莱莎都能感觉得到她话中的尖角。

“是的，夫人，”托马斯的脸颊滚烫，“要我端茶来吗，夫人？霍普金太太已经……”

“现在不用，托马斯。”她没有转身，苍白秀气的手轻轻一挥，“你该知道，现在喝茶已经太晚了。”

“是，夫人。”

“如果布雷赫在晚上喝茶的闲话传出去……”她发出一声如水晶破裂般的紧促笑声，“不，我们等晚餐时再说。”

“在餐厅吗，夫人？”

“不然在哪里？”

“要我准备两人份吗，夫人？”

“我会单独用餐。”

“那伊莱莎小姐呢，夫人？”

舅妈尖锐地倒抽一口气：“一点宵夜就行。”

伊莱莎的胃发出呻吟，恳求上帝让她的晚餐里会有一些温热的肉。

“遵命，夫人。”托马斯先生鞠躬后离开房间。门在他身后悄悄掩上。

舅妈缓缓地深吸了一口长气，对伊莱莎眨眨眼：“过来点，孩子。让我看看你。”

伊莱莎依言照办，向舅妈走去，然后站住，试图让她不知为什么变得急促的呼吸平缓下来。

近看时，她发现舅妈是个美丽的女人。是那种五官精致但整体效果却稍逊的类型。她的脸像画中人。皮肤如雪般洁白，嘴唇如鲜血般红艳，眼睛是最淡的蓝色。望进她的眼里就像看着被灯照亮的镜子。她的黑发光滑闪亮，向后梳，在头顶编成发髻。

舅妈细细打量着伊莱莎，眼睑似乎轻轻颤动。冰冷的手指抬起伊莱莎的下巴，这样她才能仔细端详她。伊莱莎不知该看向何处，对着那双冷漠的眼睛眨眼。那只巨大的猎犬静静站在女主人身边，对伊莱莎的手臂喷出潮湿的热气。

“是的，”舅妈说，“s”音流连在她的嘴唇上，嘴角神经质地抽搐。她仿佛在回答一个无人发问的问题。“你的确是她的女儿。在各方面都比她略逊一筹，但的确是她的女儿。”当雨水敲打在窗户上时，她微微颤抖了一下。恶劣的天气最后还是追上了他们。“我们只能希望你的个性和她截然不同。我们一旦发现类似倾向便会及时阻止。”

伊莱莎想知道她指的是哪些倾向。“我母亲……”

“不。”舅妈举起她的手，“不。”她用手捂着嘴，按捺下一抹微弱的微笑，“你的母亲使她的家族蒙羞。她羞辱了所有住在这个庄园里的人。我们从来不提起她，从来不。这是你住在布雷赫庄园首要也是最重要的守则，懂吗？”

伊莱莎抿紧嘴唇。

“你懂了吗？”舅妈的声音中带着突如其来的颤抖。

伊莱莎轻轻点点头，与其说是同意，不如说是惊讶。

“你舅舅是位绅士。他明白他的责任所在。”舅妈的眼睛瞟向门边的一幅肖像。一名有着橘红色头发的中年男子，表情狡诈。他的头发虽然也是红色的，但和伊莱莎母亲的完全不像。“你要永远记得你有多幸运。好好努力，有一天，你也许能配得上你舅舅的慷慨。”

“是，夫人。”伊莱莎回答，想起托马斯先生说的话。

舅妈转过身，拉动墙壁上的一根小杆子。

伊莱莎咽了口口水，壮起胆子说话。“对不起，夫人，”她轻柔地说，“我会和我舅舅见面吗？”

她舅妈挑高左眉，前额短暂出现了几条皱纹，很快又回复平滑，像石膏像一样。“我丈夫正在苏格兰拍摄布里金大教堂的照片，预定明天回来。”她走过来，伊莱莎感觉得到她身体的紧张、僵硬，“你舅舅虽然收容你，但他是个大忙人，是重要人士，不能被小孩打扰。”她用力抿紧嘴唇，以致唇色都发白了，“你不要去打扰他。他肯收容你已经够仁慈的了，别想要求更多。懂了吗？”她的嘴唇颤抖，“你懂了吗？”

伊莱莎迅速点点头。

然后，谢天谢地门开了，托马斯先生站在门口。

“您摇铃了，夫人？”

舅妈的眼睛依旧盯着伊莱莎：“这孩子需要洗澡。”

“是的，夫人，霍普金太太已经准备好洗澡水了。”

舅妈打了个哆嗦。“叫她在水里放点石炭酸，强烈一点的东西，这样才能洗净伦敦的污秽。”她屏住气说，“希望那会洗净所有我怕她沾染到的坏习性。”

伊莱莎在被人用力擦洗过身体后觉得皮肤刺痛，她跟在霍普金太太闪烁不定的油灯后走上一道冰冷的木制楼梯，进入另一条走廊。早已死去的人从镀金画框里恶狠狠地瞪着她们。伊莱莎想道，人们静坐良久以完成画像，让一部分的自己得以永远保存下来，然后孤独地挂在幽暗的走廊里，这真让人毛骨悚然。

她放慢脚，认出了最后一幅画中的人。它和楼下房间里的那幅画非常不同：他在这张画中比较年轻。脸部较为饱满，还没有后来那种狡诈的模样。在这幅画中，从这个年轻男人的脸上，伊莱莎看到了母亲的影子。

“这是您的舅舅，”霍普金太太自顾自地往前走，没有转身，“您很快便会见到他本人。”“本人”这两个字让伊莱莎注意到，画像中画家在最后几笔展现的粉红和乳白色斑点，似乎徘徊不去。她哆嗦了一下，想起曼塞尔先生苍白、潮湿的手指。

霍普金太太在走廊阴暗尽头的一道门前停下来，伊莱莎快步跟上，仍将塞米的衣服紧抓在胸前。女管家从裙子口袋里抽出一把大钥匙，插进锁孔内。她将门推开，走进去，抬高油灯。

房间黑暗，油灯只在门槛上投下一道微弱的光晕。伊莱莎依稀看出房间中央有张床，是用闪亮的黑色木头制成的，四根床柱上刻有雕像，直通天花板。

床头柜上有个托盘，里面有一片面包和一碗不再冒热气的汤。她没有看到肉，但母亲总是告诫她，乞丐没有选择余地。伊莱莎冲到碗前面，迅速用汤匙将汤一口口舀进嘴里，抑制住一连串的饱嗝。她用面包将碗抹干净，一点也没有浪费。

霍普金太太用略显惊愕的表情看着这一切，但什么也没说。她生硬地继续执行她的工作，将油灯放在床脚的木箱上，拉开厚重的毛毯。“进来。我可没有整晚的时间。”

伊莱莎依言照办。她腿下的床单冰冷而潮湿，双腿经过用力刷洗后变得异常敏感。

霍普金太太拿走了油灯，伊莱莎听见门在她身后掩上。她独自留在漆黑的房间内，听见庄园疲惫的老骨头在闪耀的皮肤表面下呻吟出声。

卧室的黑暗是有声音的，伊莱莎想。一种低沉、遥远的隆隆声。它永远存在，总是在吓唬人，但从未逼近到能显示它是否恐怖的距离。

然后又开始下起大雨，下得又大又急。当一道闪电将天空劈成两半，投下横跨整个世界的光芒时，伊莱莎忍不住发抖了。闪电将一切照亮的时刻，总伴随着噼啪作响的雷声，撼动整座巨大的庄园，她每次环顾房间的一面墙壁，试图了解自己身处的环境。

闪……噼啪……床边有深色的木制衣柜。

闪……噼啪……远处的墙壁上有座壁炉。

闪……噼啪……窗边有个老旧的摇椅。

闪……噼啪……一个窗台。

伊莱莎踮着脚尖，蹑手蹑脚地走过冰冷的地板。冷风透过木头间的缝隙，吹拂过地板表面。她爬上位于角落的窗台，俯瞰外面阴暗的世界。愤怒的云朵遮蔽月亮，下方的花园笼罩在夜晚的烦忧不安中。如针般的雨点重重落在湿透的地面上。

另一道闪电再次点亮房间。当光芒消逝时，伊莱莎瞥见自己留在窗户上的倒影。她的脸，塞米的脸。

伊莱莎伸出手，但倒影早已褪去，她的手指轻抚过冰冷的玻璃。在这一刻她深深体会到，她离家很远很远。

她回到床上，滑进冰冷、潮湿、陌生的毯子内。她将头放在塞米的衬衫上，闭上双眼，飘浮在睡眠脆弱的边缘。

她突然直挺挺地坐了起来。

她的胃翻搅着，心跳怦怦加速。

母亲的胸针。她怎么能把它忘了呢？在这场慌乱，在戏剧性的发展中，她将它留在了原地。在斯温德尔夫妇房子内高高的烟囱管里，母亲的宝藏静静躺着。

22　康沃尔，2005

卡珊德拉将茶包放进杯内，按下水壶开关。水壶开始冒出蒸汽后，她望向窗外。她的房间在布雷赫饭店背部，面向海洋，尽管天色晦暗，卡珊德拉还是能依稀辨认出后方花园的模样。一片剪理整齐的肾形草坪从露台的陡坡向下直抵一排高大的树木，在银白色月光下泛着蓝光。卡珊德拉知道，那是悬崖峭壁，在这片特别的土地上，那些树是最后一道屏障。

小海湾外某处是村子。卡珊德拉还没有时间仔细看。火车旅行耗费了大半个白天，等到出租车在特瑞纳后方的山丘上穿梭前进时，日光迅速隐退，让步给夜幕。当车子爬上山巅时，她短暂瞥见下方小海湾处一圈荧荧灯光，像在薄暮中逐渐成形的仙子村落。

在等水烧开的时候，卡珊德拉反复翻弄奈儿的笔记本折起的书页。她在火车上读了很久，想象她会将大部分时间花在解密奈儿的下一阶段旅程上，但她错了。理论很简单，但要完成却不容易。自从和露比、格雷吃过饭后，她一直在思考这趟旅程。尽管尼克和里奥从来没有远离卡珊德拉的脑海，但以如此坦率和猝不及防的方式提到他们的死亡，还是让那些回忆片段重新涌上心头。

意外发生得相当突然。她猜想这类事情总是如此。前一刻，她是位妻子和母亲，下一刻，她就孤零零的了。因为想不被打扰地画画，她将吸吮着拇指的里奥塞进尼克的怀抱，叫他们去店里买其实并不需要的日用杂货。尼克开着车离开车道时，对她咧嘴一笑，里奥则挥舞着一只胖嘟嘟的小手，手里抓着他到哪儿都随身携带的丝质枕头套。卡珊德拉心不在焉地挥挥手，心早就飞到画室里了。

最糟糕的是，她在有人来敲门前，完全沉浸在那一个半小时的喜悦中，甚至没有注意到他们离开了多久……

奈儿第二次成为卡珊德拉的救星。她马上带着本直奔过来。他能解释清楚发生了什么事，因为从警察口中吐出的词：意外，突然转弯的卡车，相撞。这一连串的可怕事件如此寻常平庸，她无法相信它们竟然会发生在她身上。

奈儿没有对卡珊德拉说一切都会过去。她非常了解这种事，知道它永远无法成为过去。相反，她带着安眠药过来帮助卡珊德拉入睡。在安眠药的作用下，卡珊德拉悲痛不已的心沉寂了几个小时。然后，她带卡珊德拉回了家。

回到奈儿的家稍微好些，因为鬼魂无法在那儿自由地飘动。奈儿家有它自己的鬼魂，所以卡珊德拉带回来的鬼魂被迫安分守己。

之后，时间成了一片迷雾。悲恸、恐怖和噩梦不会因新的一天来临而消散。她不确定哪种情况更糟糕。是尼克塞满她脑袋的夜晚，他的鬼魂不断问道，你为什么叫我们去杂货店？你为什么让我带走里奥？还是那些他不肯现身的夜晚，她独自一人，黑暗的夜晚威胁着要延伸至永恒，晨曙乍现的救赎飞快离去，她毫无追上它的希望。然后是那些梦。令人痛恨的原野承诺着她能找到他们。

白天，里奥形影不离地跟着她，玩具的声响，他的哭喊，一只抓住她裙摆的小手，请她将他抱起来的哀求。哦，从未褪色的喜悦在她心中颤动，虽然只是短暂的碎片，但真实无比。她会一瞬间忘却。然后，当她转身要抱起他，却发现他不在那儿时，残酷的现实朝她重重袭来。

她试着出门散心，以为能用这种方式逃离他们，但没有用。她走到哪儿都看到一堆小孩。公园、学校，还有商店。一直有这么多小孩吗？因此，她躲在家里，白天徘徊在奈儿的院子，仰躺在年迈的芒果树下，浑浑噩噩地盯着云朵飘过天际，完美的蓝天在赤素馨花叶片背后，棕榈叶随风轻轻摇动，星状的小种子被微风吹落，细雨般洒在小径上。

一无所思。试着什么都不想。什么都涌上心头。

四月的一个下午奈儿在那儿找到她。季节正开始更替，夏季的闷热逐渐散去，空气中，有一丝秋天的寒意。卡珊德拉紧闭双眸。

她的手臂突然变冷，眼睑内感觉到光线变暗，她知道奈儿就站在身边。然后是奈儿的声音：“我想我会在这儿找到你。”

卡珊德拉没有回答。

“你不觉得你该开始做一些事了吗，卡珊德拉？”

“拜托，奈儿。别管我。”

奈儿放慢语速，咬字清楚：“你需要开始做点事。”

“别……”拾起画笔让她身体不适。至于打开素描簿……她怎能忍受瞥见鼓起的胖胖的双颊，向上翘的鼻尖，令人想亲吻的婴儿嘴唇的弧形？

“你需要做点事。”

奈儿只是试图伸出援手，但有一部分的卡珊德拉想大声尖叫，想用力摇晃她的外婆，惩罚她无法了解她的伤痛。她叹了一口气，仍旧闭着的眼睑微微扇动。“我已经听够哈维医生的理论了。我不需要你来教训我。”

“我不是指治疗方式，卡珊德拉。”短暂的停顿之后，奈儿继续说道，“我是指你需要开始作些贡献。

卡珊德拉的眼睛睁开了，她举起一只手挡住刺眼的阳光。“什么？”

“我不是万能的，亲爱的。我需要帮助：整理房子，还有店里，我是指经济层面。”

这些毫不体贴的句子在明亮的空气中颤动，尖锐的边缘拒绝消散。奈儿怎么能这样冷漠、这样残酷？卡珊德拉不禁全身发抖。“我的家人死去了，”她终于说出来了，喉咙因努力而疼痛，“我仍旧感到悲恸。”

“我知道，”奈儿坐到卡珊德拉身边。她伸出手，紧握她的手，“我知道，我亲爱的女孩。但已经过了六个月了。你还没有死。”

卡珊德拉痛哭出声。将这些字大声说出来使她再也按捺不住。

“你在这里，”奈儿温柔地说，握着卡珊德拉的手，“我需要帮助。”

“我办不到。”

“你可以。”

“不。”她的头在隐隐震动，她觉得疲惫，非常疲惫，“我是说我办不到。我无法给予任何东西。”

“我不要你给我任何东西。我只需要你来做我要求的事。你可以拿稳一条抹布，不是吗？”

奈儿伸出手，轻轻拨开卡珊德拉脸颊旁的头发，头发因沾到眼泪而粘在一块儿。她的声音虽然低沉，却惊人的强硬。“你会战胜难关的。我知道，你觉得你过不了这一关，但你绝对可以。你是个幸存者。”

“我不想幸存下来。”

“我也知道，”奈儿说，“这是很正常的事。但有时候我们没有选择余地……”

饭店的水壶开关以一声胜利的咔嗒声自动跳起，卡珊德拉将热水倒在茶包上，手微微颤抖。她呆立片刻，等它过去。她现在才知道奈儿真的了解，她深知一个人的牵绊被割断时，那种突如其来的痛苦和空虚。

她搅拌着茶，静静叹息，尼克和里奥的鬼魂再次退缩回幽暗角落。她强迫自己专注于现在。她正在康沃尔特瑞纳的布雷赫饭店，听着不熟悉的海洋的海浪拍打在不熟悉的海岸沙滩上。

一只形单影只的鸟儿越过一棵最高的树的树顶，掠过漆黑天际，月光照得遥远的海面上波光粼粼。岸边微弱的灯火闪烁摇曳。卡珊德拉猜想，那是渔船。特瑞纳毕竟是个渔村。在这个现代世界仍能找到依循传统方法做事的小渔村确实令人惊诧，尽管规模很小，但也传承了数代。

卡珊德拉抿了一口茶，呼出温暖的气息。她在康沃尔，就像奈儿之前一样。还有在那之前的萝丝、纳桑尼、伊莱莎·梅克皮斯。当她对自己低声念着他们的名字时，她的肌肤下有种古怪的刺痛感，仿佛细细的线被同时拉紧了。她在这里是有目的的，并非为了沉迷于过去。

“我来了，奈儿，”她轻柔地说，“这就是你想要我为你做的事吗？”

23　布雷赫庄园，1900

第二天早晨，伊莱莎醒来时，花了几分钟才想起自己身在何处。她似乎是躺在一个木制的大雪橇中，头上悬挂着深蓝色的顶棚。她穿的睡衣肯定会让斯温德尔太太开心得摩擦双掌，塞米的脏衣服被捆成一束，枕在头下。然后她想起来了：慈善家、牛顿先生、坐马车的遥远旅行，以及“坏人”。现在她在舅舅和舅妈的房子里，昨晚有场暴风，闪电，雷声和滂沱大雨。塞米的脸印在窗户上的影子。

伊莱莎爬上窗台，向外眺望。她被迫眯着眼睛。昨晚的大雨和雷电已被曙光驱散，空气清新，外面明亮得刺眼。草坪上布满了交错的树叶和树枝，窗户正下方的一把园林凳被吹翻了。

她的注意力被花园远处的一个角落吸引了。有人，一个男人，在绿荫间移动。他蓄着黑色胡须，穿着工作服和黑色橡胶鞋，头戴一顶奇怪的绿色小帽。

一阵声音从身后传来，伊莱莎转身。房间门打开了，一个满头鬈发的年轻女仆正将托盘放在床头柜上。那是昨晚挨骂的女仆。

“早安，小姐，”她说，“我叫玛丽，我给您端了些早餐。霍普金太太说，考虑到您这几天经历的长途旅行，您今早可以在房间里用餐。”

伊莱莎迅速坐到床头柜前。当她看见托盘里的东西时，不禁睁大了眼睛：抹着厚厚的熔化了的黄油的热面包、几个装满了她从未见过的果酱的白瓷罐、两块鲑鱼、松软的蛋饼、闪着油光的香肠。她的心欢欣高唱。

“您昨晚带来了一场强烈的暴风雨，”玛丽将窗帘用带子绑好，“我差点回不了家。我还以为我得在这里过夜呢！”

伊莱莎吞下一块面包。“你不住在这里吗？”

玛丽大笑。“别害怕。其他人也许觉得没关系，但我不想住在……”她瞥了一眼伊莱莎，脸颊染上温热的酡红，“我住在村子里，跟我妈、我爸，还有我的兄弟姐妹住在一起。”

“你有兄弟？”伊莱莎想起塞米，内心的空虚慢慢苏醒。

“是的，有三个。两个哥哥，一个弟弟，但大哥帕特里克已经不住在家里了。他和我爸一起在渔船上工作。他、威廉和爸爸每天都出海捕鱼，不管天气如何。最小的弟弟罗利只有三岁，他和我妈，还有小妹妹梅待在家里。”她突然将坐垫放在窗台上，“我们马丁家族一向靠海为生。我的曾祖父曾经是特瑞纳的海盗。”

“什么？”

“特瑞纳的海盗，”玛丽的眼睛不可置信似的睁大了，“您从未听说过他们吗？”

伊莱莎摇摇头。

“特瑞纳海盗是史上最凶残的海盗。在鼎盛时期，他们掌管海洋，带回家乡的人无法得到的威士忌和胡椒。但他们只劫富济贫。就像那个谁[1]一样，不过是在海上，而不是在森林里。山丘里有几条蜿蜒的小径，其中一两条直通海边。”

“海在哪儿，玛丽？”伊莱莎问，“很近吗？”

玛丽再次用奇怪的目光看着她。“当然近啦，宝贝！您听不到吗？”

伊莱莎停下来仔细倾听。她能听到海的声音吗？

“听，”玛丽说，“呼嗖……呼嗖……呼嗖……那就是海的声音，像平常一样平稳地呼吸着。您真的听不到吗？”

“我听得到，”伊莱莎说，“我只是不知道那就是海洋。”

“您不知道那是海的声音？”玛丽咧嘴一笑，“那您以为是什么声音？”

“我以为是火车。”

“火车！”玛丽大笑，“您真有趣。火车站离这里很远。但海洋也是一种火车。您等着，我会告诉兄弟们。”

伊莱莎想到母亲讲过的为数不多的故事里有沙子、银色鹅卵石和闻起来像盐的风。“我能去海边看看吗，玛丽？”

“应该可以。只要您确保在厨娘摇响午餐铃前赶回来就好。夫人今早出门拜访朋友，所以她不会知道。”玛丽提到夫人时，快活的脸上掠过一抹阴霾，“只要赶在她之前回来就好，听到了吗？她有严厉的规矩，不准任何人违背。”

“我怎么去海边？“

玛丽示意伊莱莎走到窗前。“过来，我会指给您看，宝贝。”

空气和天空在这里似乎不同，更明亮，也更遥远。不像老是低低地笼罩着伦敦的灰雾，总是威胁着要遮蔽天空。这里的天空被海风吹得老高，仿佛在洗衣日晾晒的白色大床单，被微风吹得鼓胀，如巨浪般翻腾得愈来愈高。

伊莱莎站在悬崖边缘眺望着面向深蓝色海洋的小海湾。她的父亲曾航行在这片海洋上，而她母亲从还是小女孩时就熟悉这片沙滩。

昨晚的暴风雨在苍白的海岸上留下了散落一地的漂流木。优雅的白色树枝弯弯曲曲，被时光打磨光滑，从鹅卵石间挺立而出，就像某些巨型幽灵般的动物的叉角。

就像母亲经常说的那样，伊莱莎能尝到空气中的咸味。摆脱那座古怪庄园的桎梏后，她突然觉得轻快自由。她深吸一口气，开始走下木制阶梯，步伐愈来愈快，急着走到底部。

她一到海岸边，就坐在平滑的岩石上，手忙脚乱地松开靴子。她将塞米的马裤裤管卷到膝盖上，然后朝海边走去。光滑的或有棱角的石头，在脚底下都暖暖的。她站了一会儿，观察着巨大的蓝色海浪拍进拍出，拍进拍出。然后，她深吸一口咸咸的空气，轻巧地向前跳跃，脚趾、脚踝和膝盖全都弄得湿答答。她循着海岸线前进，在冰冷的泡沫冲进脚趾间时纵情大笑，捡起她觉得新奇的贝壳，还捡到了一个星星形状的海洋残骸。

这个小海湾的弯度很深，伊莱莎没用多少时间便走完了整条海岸线。等走到头时，才看清楚原本在远处看到的一片黑色区域其实是立体的。一片巨大的黑色巉岩从绝壁中伸出，直插海面。它的形状像喷出愤怒的黑烟的巨龙，被冻结在时间里，受到变成石头的永恒诅咒。它仿佛既不属于陆地，也不属于海洋和空气。

黑岩滑溜，但伊莱莎在边缘找到一处岩架，宽度仅供立足。她踩着凹凸不平的立足点，爬到黑岩另一侧，一口气爬到顶端。她站的地方很高，俯瞰下方时不禁感觉头晕目眩。她手脚并用一寸寸地往前挪。石头变得愈来愈窄，最后她终于爬到了最远的角落。她坐在黑岩凸出的角落上，气喘吁吁，纵情大笑。

那就像置身于大船的顶端。在她下方，相互缠斗的海浪吐着白沫；在她前方则是广袤开阔的海洋。太阳在海面上洒下万道金光，微风吹起阵阵涟漪，朝清澈绵延的地平线而去。她知道，一直往前便是法国。过了欧洲就是东方——印度、埃及、波斯，以及泰晤士河清道船夫嘴上低唱的那些异国情调的地方。更远处则是远东，地球的另外一边。看着这片无垠的海洋，闪烁的阳光，心思飘到遥远的地方，伊莱莎不由得为她从未体验过的感觉包围了。一点温暖，一线希望，不必小心翼翼……

她倾身向前，眯起眼睛。地平线在此被打断。某样事物突然出现：一艘满张风帆的黑色大船悠然航行在海天交会处，仿佛就要滑落到世界边缘。伊莱莎眨眨眼，等眼睛再次睁开时，那艘大船已经无影无踪，她猜它消失在远方。船在宽阔无际的海洋上航行时速度一定非常快，宽大的白色风帆饱满有力。她想，她父亲航行的船一定就是这种船。

伊莱莎的注意力飘浮到天空。海鸥在高处盘旋，嘎嘎大叫，隐入白色天空中。她循着小径前进，直到看到悬崖顶端的某样东西。那是座小屋，几乎为树木遮蔽。她仅能分辨出屋顶和顶端凸起的一扇奇怪小窗。她纳闷，住在这个像世界边缘一样的地方会是什么感觉。会老是觉得快要掉下去，滑进海中吗？

冰冷的海水溅到脸上时，伊莱莎吓了一跳。她俯瞰正在形成漩涡的海洋。要涨潮了，海水正迅速升起。她刚才踩上去的岩架现在浸在水里了。

她沿着岩石的凸起部分往回爬，小心翼翼地往下，一路沿着最宽的边缘爬，这样手指才能抓住陡峭山壁。

快要抵达水平线时，她略微停顿了一下。从这个角度，她可以看见岩石并非实心的，好像有人在此挖了个大洞。

那是个洞穴。伊莱莎想到玛丽的特瑞纳海盗，以及他们的通道。她确定这就是这个洞穴的用处。玛丽不是说以前海盗们利用悬崖下方的洞穴来运送掠夺物吗？

伊莱莎绕着岩石前方晃动身体，爬入一处稍微平坦的平台。她朝里走了几步，里面黑暗潮湿。“你好吗？”她大叫。她的声音发出令人愉快的回音，拍打在洞穴岩壁上，然后缓缓消散。

她看不清远处，但感到一股莫名的兴奋。这是她专属的洞穴。她下定决心，哪天她会再回来这里，拿着油灯仔细瞧瞧里面有什么……

一阵砰砰声愈来愈近。咔嗒、咔嗒、咔嗒……

刚开始时，伊莱莎以为是洞穴内的声音。恐惧让她的双脚动弹不得，她想知道什么样的海怪正在接近她。咔嗒、咔嗒、咔嗒……现在更响亮了。

她慢慢往后退，慢慢爬上岩石。

然后，沿着岩石上的凸起，她看见两匹闪闪发光的黑马拉着一辆马车。原来那并非海怪，而是牛顿驾着马车行驶在悬崖小径上，马车声在洞穴的岩壁间跳跃、回荡，变得更响。

她想起玛丽的警告。舅妈早上出门访友，但会回来用午餐。伊莱莎不能迟到。她沿着岩石攀登，纵身跳到鹅卵石遍布的海岸上，然后迅速蹚过浅浅的海水，回到海滩上。伊莱莎绑上靴子的鞋带，跳上阶梯。她的马裤裤边湿透了，当她沿着树木间的蜿蜒小径跑回去时，裤摆沉甸甸地拍打着她的脚踝。她回到小海湾后，太阳已经改变了位置，小径现在阴暗凉爽，犹如置身于洞穴中，一个秘密的荆棘洞穴，仙子、妖精和精灵的家。他们正躲着观察她蹑手蹑脚地穿过他们的世界。她经过时，仔细察看了低矮灌丛，试着不要眨眼睛，希望能在无意中瞥见一个精灵。因为大家都知道，被瞥见的精灵会实现发现者的愿望。

一个声音传来，伊莱莎愣在原地，屏住呼吸。在她前面的林间空地上有个男人，一个真实的男子。是她今早从卧室窗口看到的那个蓄着黑胡子的男人。他正坐在一段圆木上，打开一块格子布，里面是一块烤肉派。

伊莱莎躲到小径旁边，偷偷观察他。她小心翼翼地爬上一根低矮树枝，想要看得更仔细时，光秃秃的枝丫缠住了她的短发。那个男人身边有部手推车，里面全是泥土。或者说看起来如此。但伊莱莎知道，这只是一种伪装，他在泥土之下藏着宝藏。他肯定是海盗王，特瑞纳海盗之一，或特瑞纳海盗的鬼魂。一个不死的水手，默默等待时机为他死去的同伴复仇。一个身负未完成重任的鬼魂，在他的巢穴里等候，一抓到小女孩就把她带回家，让他妻子将她烤成肉派。那艘她看到航行在海上的船，那艘眨眼间消失的黑色大船。那是一艘鬼船，而他……

她坐着的树枝断裂，伊莱莎滚落地上，摔在一堆潮湿的树叶中。

蓄着胡须的男人纹风不动。他继续嚼着肉派，右眼似乎朝伊莱莎的方向瞥了一眼。

伊莱莎站起来，揉搓着膝盖，然后挺直身体，从头发里拉出一片枯叶。

“您是新来的小姐，”他慢慢说道，嚼着粘在牙齿上的肉派，“我听说您会来。如果您不介意我这么说的话，您看起来可真不像一位淑女。您为什么穿着男孩的衣服，头发还乱成那样？”

“我昨晚来的。还把暴风雨带过来了。”

“您人小，力量倒不小。”

“只要意志坚定，弱者也能有极大的力量。”

一道浓密的眉毛挑起。“谁告诉您的？”

“我母亲。”

伊莱莎想到她不该提起母亲时已经太晚了。她的心狂跳，等着看男人如何反应。

他盯着她，慢慢咀嚼。“我敢说，她知道她在说什么。母亲们大部分时候都是对的。”

伊莱莎感到一阵温暖，她松了口气。“我母亲过世了。”

“我的也是。”

“我现在住在这里。”

“您的确是。”

“我叫伊莱莎。”

“我叫戴维斯。”

“你很老。”

“和我的手指一样老，比我的牙齿老一点。”

伊莱莎深吸一口气：“你是海盗吗？”

他大笑起来，那是一种低沉欢欣的笑声，仿佛烟雾从肮脏烟囱中窜起。“抱歉让您失望了，我的女孩，我是个园丁，就像我的父亲一样。确切来说，我是迷宫维护者。”

伊莱莎皱起鼻子：“迷宫维护者？”

“我照顾迷宫。”伊莱莎的表情一片茫然，于是戴维斯指着他身后两道高大的树篱，中间用一扇铁门相连。“这是树篱形成的迷宫。目的是让人找到一条出去的路，而不会走失。”

一个能容纳人的迷宫？伊莱莎从未听过这种东西。“它最后通向哪里？”

“哦，它来回穿梭。如果您运气好，挑对路的话，您会抵达庄园的另外一边。但如果您没这么幸运……”他的眼睛不祥地睁大，“在有人发现您走丢之前，您可能就会饿死。”他靠近她，压低声音，“我常发现遭遇这类不幸的小孩的骨骸。”

兴奋使得伊莱莎的声音变成低语。“如果我成功穿越它呢？我会在另外一边发现什么？”

“另一个花园，一个特别的花园，还有一座小屋。就在悬崖边缘。”

“我从海滩看到那座小屋了。”

他点点头。“您或许是看到了。”

“那是谁的房子？谁住在那里？”

“现在没人住。亚其伯·芒特榭爵士——您的外曾祖父曾经住在那儿，他在他管理庄园期间盖了那栋小屋。有人说那是座瞭望台。”

“为对付走私的特瑞纳海盗盖的？”

他笑了。“看得出来，玛丽·马丁告诉了您一些故事。”

“我可以去看看那栋小屋吗？”

“您永远也找不到的。”

“我一定会找到的。”

他戏弄她时眼睛闪闪发光。“不会的，您在迷宫里永远也不会找到出路。就算您找到了，您也无法找到那扇秘密大门，进入小屋的花园。”

“我会的！让我试试看，拜托，戴维斯。”

“恐怕不可能，伊莱莎小姐，”戴维斯像在沉思，“已经很久都没人找到正确的路了。我奉命维修它，但只能走到我被允许的地方。在那之外，草木一定蔓延得很厉害。”

“为什么没有人能通过它？”

“您的舅舅将它关闭了。从那之后就没有人能通过它。”他靠近她，“但您的母亲对那座迷宫了如指掌，几乎和我一样熟悉。”

远方传来一阵急促的铃声。

戴维斯摘下帽子，抹抹他汗涔涔的前额。“您最好赶快跑，小姐。那是午餐铃声。”

“你也会来吃午餐吗？”

他大笑。“仆人吃的不叫午餐，伊莱莎小姐，那不合礼数。他们现在正吃午饭。”

“那你会过来吃午饭吗？”

“我已经很久不在屋子里吃饭了。”

“为什么？”

“我不喜欢那里。”

伊莱莎无法明白。“为什么？”

戴维斯抚摸着胡须。“我和树木在一起时更快乐，伊莱莎小姐。有些男人适合社交，有些男人则不适合。我属于后者——我独处时最快乐。”

“但为什么？”

他缓缓吐出一口气，像个惫倦的巨人。“有些地方让人毛骨悚然，心生厌恶。您懂我的意思吗？”

伊莱莎想起昨晚在紫红色房间里的舅妈、猎犬、幢幢阴影，以及狰狞地照耀着墙壁的烛光。她点点头。

“年轻的玛丽是个好女孩。她会替您留意的。”他低头看着她时，微微皱了一下眉，“别太轻易信任别人，伊莱莎小姐。别这样，听到了吗？”

伊莱莎严肃地点点头，因为这个问题好像需要严肃以对。

“赶快走，小姐。不然您会迟到的，夫人会挖出您的心脏放在晚餐托盘上。她不喜欢人们破坏她定的规矩，那是不争的事实。”

伊莱莎笑了，虽然戴维斯板着脸。她转身准备离去，但当她看见高处的窗户里有东西时，她停下了脚步，她昨天也看到了：一张脸，小小的，满脸戒备。

“那是谁？”她问。

戴维斯转身，抬头眯着眼睛看看房子，对着高处窗户的方向微微点头。“我想那是萝丝小姐。”

“萝丝小姐？”

“您的表妹。您舅妈和舅舅的女儿。”

伊莱莎睁大眼睛。她的表妹？

“我们以前常看到她在庄园里玩耍，她曾经很活泼，但几年前生了病后，一切就改变了。夫人花了所有的时间和大笔金钱想治好她，村里的年轻医生一直来来去去。”

伊莱莎仍旧抬头盯着窗户。她慢慢举起手，手指像海滩的海星般张开。她来回挥手，凝视着，直到那张脸迅速消失在黑暗中。

一抹浅笑浮现在伊莱莎脸上。“萝丝。”她念道，品尝着这两个字的甜美。那就像童话故事里公主的名字。

24　悬崖小屋，2005

狂风疾吹过卡珊德拉的头发，将她的辫子来回翻转，犹如风向标上的布条。她拉紧肩膀上的羊毛衫，停顿片刻，气喘吁吁，回头俯瞰通往下面村子的海边小路。白色小屋像藤壶般攀附在岩石陡峭的小海湾边，红蓝两色的渔船点缀在蓝色海港中，随着海浪起伏，海鸥从高处扑下，盘旋于渔获上方。即使在这个高度，空气中也充满着海水的咸味。

道路非常狭窄，极为靠近悬崖边缘，卡珊德拉纳闷，怎么会有人有勇气沿着它一路开车上来。高大的浅色大叶藻长满两侧，在狂风呼啸中颤抖。她愈往高处爬，空气中的蒙蒙细雨就愈密集。

卡珊德拉看看手表。她低估了登顶会花费的时间，更别提她的腿走到半路上便疲累不已。这都要怪时差和睡眠不足。

她昨晚睡得极不安稳。房间和床都很舒适，但她一直被怪异的梦境折磨，那些梦在惊醒时徘徊不去，而在她想抓住它们时，却又从记忆中滑走了，只剩下不安的须蔓缠绕。

昨晚某刻，她被一个确切的事物吵醒。那是一个声音，像钥匙插进房门的声响。她很确定这点，在门外有人试图把钥匙插进锁孔，轻轻转动，打开门。但她今天早上在前台提到这件事时，那个女孩以奇怪的眼神打量着她，然后冷冷地说，饭店用电子卡，不用金属钥匙。她听到的只是风吹过陈旧铜制水管的声音。

卡珊德拉再次往山上走。它不可能太远，村里杂货店的女人告诉她，走上来只要二十分钟，而她已经爬了三十分钟。

她转过一个弯道，看见一辆红车停在路旁。一个男人和一个女人站着盯着她看：男人高瘦，女人矮胖。有那么一会儿，卡珊德拉以为他们可能是欣赏风景的游客，但等他们同时举起一只手挥舞时，她马上知道他们是谁了。

“嗨！”男人边说边走过来。他的头发和胡须白得像糖霜，给人年迈的错觉，但他只是个中年男人。“你一定是卡珊德拉。我是亨利·约翰逊，这位是……”他指指那位满脸笑容的女人，“我妻子，罗苹。”

“很高兴见到你。”罗苹尾随她丈夫走过来。她灰白的头发剪成利落的短发，脸颊泛红，像苹果般光滑圆润。

卡珊德拉微笑着。“谢谢你们愿意在星期六和我见面，我真的很感激。”

“小事一桩。”亨利用手轻抚过头，整理被风吹乱的头发，“一点也不麻烦。希望你不介意罗苹也跟……”

“她当然不介意，她为什么要介意呢？”罗苹说，“你不介意吧？”

卡珊德拉摇摇头。

“我不是跟你说过了？她一点也不会介意。”罗苹抓住卡珊德拉的手腕，“他才没办法阻止我呢。如果他胆敢尝试，我们就在离婚法庭见。”

“我妻子是本地历史学会的秘书，”亨利的声调中带着淡淡的歉意，“我出版了几本有关本地的小册子，主要关于历史、本地家族、重要地标和辉煌庄园。我最近出的小册子写的是走私贸易。我们正要将所有的贴在网络上……”

“她发誓要在这个郡的每一座庄园里喝茶。”

“尽管我在村里住了一辈子，却很少有机会踏进老庄园。”罗苹一笑，满面生辉，“我不介意告诉你，我好奇得不得了。”

“我们绝对猜想不到，亲爱的，”亨利疲倦地说，指指山丘，“我们得从这里开始步行，车子开不进去了。”

罗苹走在最前面，大步沿着狭窄的小径前进，风儿吹得草儿弯腰。他们愈走愈高，卡珊德拉开始注意到鸟儿。一群群棕色的小燕子在细长的树枝间迅速来回飞舞，呼唤彼此。她有种被偷偷观察着的奇异感受，仿佛鸟群相互争夺，看谁能盯紧这些擅自闯入的人类。她微微打了个哆嗦，告诫自己别太孩子气，凭空在这片静谧氛围中想象神秘事物。

“是我父亲经手了将小屋卖给你外婆的生意。”亨利说着，刻意缩小步伐，走在卡珊德拉身后，“那是1975年的事。我那时刚开始在事务所工作，是个菜鸟律师，但我记得这桩买卖。”

“每个人都记得这桩买卖，”罗苹大声说，“这是老庄园里被买走的最后一块地。村子里有些人曾发誓小屋永远卖不掉。”

卡珊德拉眺望海洋。“为什么？小屋一定有很美的视野……”

亨利看了罗苹一眼，她正停下脚步歇口气，手捂在胸口上。“嗯，那倒是真的，”他说，“但是……”

“村里流传着一些不祥的故事，”罗苹喘着气说，“关于过去有很多谣传……”

“比如说？”

“只是些愚蠢的谣传，”亨利坚决地说，“大都是胡扯，你在任何英国村子都能听到这类传闻。”

“听说它闹鬼。”罗苹低声说。

亨利闻言大笑。“哪座康沃尔的房子不闹鬼。”

罗苹浅蓝色的眼睛翻了个白眼。“我丈夫是个实用主义者。”

“我妻子是个浪漫主义者，”亨利说，“悬崖小屋用石头和灰泥建造而成，就像特瑞纳的其他房子一样。它会闹鬼才怪。”

“你还敢说自己是康沃尔人。”罗苹将一绺散乱的头发别到耳后，抬头眯着眼睛看卡珊德拉，“你相信这世界上有鬼吗，卡珊德拉？”

“我不信。”卡珊德拉想到鸟儿给她的奇异感受，“不信有那种在夜晚飘来荡去的鬼。”

“那说明你是一个头脑清楚的女孩，”亨利说，“悬崖小屋这三十年来只有一个人出入，那是一个本地男孩，他喜欢吓吓他自己和他同伴。”亨利从长裤口袋里掏出一条手帕，上面绣有他名字的缩写，他将手帕对折，轻抹额头。“走快点，罗苹，亲爱的。如果我们不快点，就得花上一整天，太阳很毒。这星期还有一点夏天的味道。”

陡峭的上坡路和愈来愈窄的小径使得交谈变得很费劲，因此，他们默默走完最后几百米。当风儿温柔地拂过时，稀疏的草儿跟着摇晃身体。

最后，在经过一大片灌木丛之后，他们来到一面石墙前。石墙至少有三米高，在他们走了这么久都没看到任何人造建筑之后，显得很突兀。入口处有道铁制拱形门，爬藤植物的须蔓在上面攀爬交织，因年代久远而钙化了。一个看起来曾经挂在门上的标牌现在悬挂在角落里，淡绿色和棕色青苔像疥疮般长满表面，贪婪地占据字体的弯曲凹槽。卡珊德拉歪着头读出那些字：远离此地，否则风险自负。

“围墙算是新盖的。”罗苹说。

“我妻子嘴中的‘新’是指只有一百年历史。这小屋一定有三百年的历史了。”亨利清清喉咙，“现在你明白了吧，这个老地方已经年久失修。”

“我有一张照片。”她从手提袋中掏出照片。

他看照片时挑高了眉毛。“应该是在交易前拍摄的。它在那之后有些改变。你瞧，没有人打理房子。”他伸出左臂将铁门推开，用头示意，“我们进来吧？”

一条石头小径藏在一个节瘤嶙峋的玫瑰棚架下方。他们跨过花园的门槛后，气温突然降低。整体印象是黑暗阴郁，还有一种古怪的死寂，甚至连无所不在的海浪声在这里都变得微弱缥缈，仿佛石墙内的地面陷入了沉睡，等着某样东西或某个人前来唤醒。

“悬崖小屋。”亨利在他们抵达小径尽头时说。

卡珊德拉不禁睁大眼睛。她眼前是一大片浓密纠结的荆棘。深绿色的常春藤起伏有致地四处攀爬，随意蔓生，遮蔽了窗户。要不是已经知道这里有一栋小屋，她一定看不出来爬藤植物下面有座房子。

亨利咳嗽着，歉意使得他双颊酡红。“现在我们确定它在自生自灭了。”

“好好整理一下就行了，”罗苹的声调中勉强的快活简直能使沉船苏醒，“你可别沮丧。你见过那种重新整修房屋的电视节目吧？澳大利亚有那种节目吗？”

卡珊德拉心不在焉地点点头，试图辨认出屋顶。

“请你亲自开门吧。”亨利从口袋里掏出钥匙。

钥匙令人吃惊地重，长长的尾端装饰繁复，刻有漩涡状的美丽的图案。拿着它时，卡珊德拉觉得似曾相识。她曾经拿过这种钥匙。是什么时候？她忖度，是在古董摊位上吗？印象如此强烈，但记忆模糊朦胧。

卡珊德拉走上门口的石阶。她可以看见锁孔，但常春藤织成的网已经挡住了门口。

“这个应该可以解决问题，”罗苹边说边从手提袋里拿出一把大剪刀，“别那样看着我，亲爱的。”亨利抬高一边的眉毛时，她说，“我是乡下女孩，我们总是做好万全准备。”

卡珊德拉接过剪刀，剪开一道道常春藤。当它们无力地垂挂下来时，她迟疑半晌，手轻抚过饱受盐害而留下疤痕的木门。有一部分的她不想继续下去，情愿在知识的门槛上多作徘徊，但她转过头时，亨利和罗苹都点头表示鼓励。她于是将钥匙插进锁孔中，以两只手用力转动。

潮湿的恶臭迎面而来，带着浓浓的动物粪便气味。就像澳大利亚家乡的雨林，天棚下隐藏着潮湿、丰饶的另一个世界。一个封闭的生态体系，拒人于千里之外。

她向走廊走了一小步。微弱的光线从前门渗入，她约略可见尘埃在陈腐的空气中慵懒地飘浮，太过轻盈，太过疲惫，因而不肯掉落地面。地板是木制的，随着她鞋子的每一步发出轻柔、懊悔的声响。

她走到第一个房间，站在门口凝视房内。里面很黑，窗户上蒙着几十年来的尘垢。待卡珊德拉的眼睛适应黑暗后，她看出这是间厨房。一个有尖细桌脚的浅色木桌矗立在中央，两把藤椅收在下面。远墙凹处有个黑色炉灶，蜘蛛网在灶前形成一道柔软的帘幕，角落有台手纺车，纺针下仍有一块深色毛料。

“这真像个博物馆，”罗苹喃喃低语，“只是灰尘更多。”

“我想，我得很久以后才能请你过来喝茶。”卡珊德拉说。

亨利走到手纺车那头，指着一个石制角落。“这里有道楼梯。”

一道狭窄的楼梯陡峭直上，突然打个弯，连接一个小平台。卡珊德拉踩在第一道阶梯上，看它稳不稳。感觉起来很稳。于是她小心翼翼地开始攀登。

“小心点走。”亨利说，双手在卡珊德拉的背后做出出自善意的模糊保护姿势。

卡珊德拉抵达小平台，停下脚步。

“怎么了？”亨利问。

“一棵大树完全挡住去路。它从屋顶贯穿。”

亨利的目光越过她的肩膀。“这下罗苹的大剪刀也无用武之地了，”他说，“这个行不通。你需要一部锯树机。”他开始走下楼梯，“你想到了谁吗，罗苹？你可以叫谁来清理倾塌的树？”

卡珊德拉跟着他下楼，到楼下时，罗苹说：“巴比·布莱克的儿子应该可以。”

“他是个本地人。”亨利对着卡珊德拉点点头，“他经营一家造景公司。他大部分的工作是在维修饭店，他是我们所能推荐的最好人选。”

“我打个电话给他吧，”罗苹说，“看他这几天有没有空。我出去外面看看能不能接收到手机信号。我们进来以后，我的手机就收不到信号。”

亨利摇摇头。“自从马可尼[2]接收到他的信号以来，已经过了一百年，看看现在科技的发展。你知道信号是从离海岸不远处发出的吗，宝窦小海湾？”

“是吗？”卡珊德拉明白了小屋极度荒废的状况后，开始觉得心烦意乱起来。她很感激亨利肯和她碰面，但她不确定，她能否对早期电信发展的演讲佯装兴趣盎然。她拨开一片蜘蛛网，倚靠在墙壁上，给他一个礼貌而严谨的微笑以示鼓励。

亨利似乎察觉到她的情绪变化。“小屋的状况这么糟，我觉得非常抱歉，”他说，“我觉得我有点责任，毕竟我是掌管钥匙的律师。”

“你什么也不能做。特别是，如果奈儿要求你的父亲不要插手的话。”她笑了，“何况，你那是侵入私人领地，前面的警告标志写得很清楚。”

“的确是，你外婆坚决不要我们请工人过来。她说，这房子对她来说很重要，她要亲自监督整修工作。”

“我猜她原本计划搬来这里过下半辈子。”卡珊德拉说。

“是的，”亨利说，“当我知道今早要和你会面时，我翻看了旧档案。直到1976年初，她所有的信都提到说要过来这里住。但在后来那封信中，她说，她的情况有变，暂时无法回来。她请我父亲保管钥匙，这样等她能回来时，她会知道钥匙在哪儿。”他环顾房间，“但她从未回来过。”

“的确。”卡珊德拉说。

“但现在你在这里了。”亨利重新燃起热忱说。

“是的。”

一个声音从门口传来，他们抬头看。“我联络到迈可，”罗苹边说边将手机收起来，“他说他星期三早上会过来看看该怎么处理。”她转身面对亨利，“走吧，亲爱的，我们该赶去玛西雅家吃午餐，你知道，她最讨厌我们迟到了。”

亨利抬高眉毛：“我们的女儿有很多优点，可惜耐心不是其中之一。”

卡珊德拉微笑：“谢谢你们为我所做的一切。”

“你可别自己想把那块木头搬开，”他说，“不管你有多想看看楼上。”

“我保证。”

当他们走在通往前门的小径上时，罗苹转身对卡珊德拉说：“你知道，你长得很像她。”

卡珊德拉不解地眨眨眼。

“我是指你外婆。你有她的眼睛。”

“你见过她？”

“哦，是的，当然，那是在她买下这栋小屋前的事。有天下午，她来到我工作的博物馆。她问了一些有关本地历史的问题，尤其是关于一些古老家族。”

亨利的声音从悬崖边缘传来：“快点，罗苹，亲爱的。如果烤肉焦了，玛西雅永远不会原谅我们。”

“芒特榭家族？”

罗苹对着亨利挥挥手：“对。那些以前住在庄园的人，还有沃克家族。那位画家和他的妻子，还有出版过童话故事的女作家。”

“罗苹！”

“好，好，我来了。”她对卡珊德拉翻了个白眼，“我丈夫的耐心就像点燃的爆竹。”然后，她慌慌张张地跟在他身后，叮嘱卡珊德拉随时和他们联络。

25　特瑞纳，1975

特瑞纳钓鱼与走私博物馆坐落在海港边缘的一座白色小楼内，尽管贴在前窗的手写标志上清楚注明了它的开放时间，但奈儿在村子里待了三天后，才终于瞥见里面透出灯光。

她转动门把，推开挂着蕾丝门帘的矮门。

桌子后面坐着一个穿着整洁、棕发及肩的女人。奈儿想，她比莱斯利年轻，但举手投足间显得更为成熟。那个女人看见奈儿，立刻站起身，这突然的动作使她的大腿拖动了蕾丝桌布和一叠纸。她的表情看上去像一个被逮到在偷吃饼干的小孩，“我没想到会有访客。”她从她那副大眼镜的顶端凝视着奈儿。

她似乎也不是很高兴看到访客上门。奈儿伸出手。“我是奈儿·安德鲁。”她瞥了一眼桌子上的名牌，“你一定是罗苹·马丁了？”

“淡季我们很少有访客。我去拿钥匙过来。”她反复挪动桌上的文件，将一绺头发别到耳后，“展览品有点灰尘，”她的口气里带着些许指责，“在那个方向。”

奈儿顺着罗苹手臂指的方向看去。在紧闭的玻璃门后是个小房间，里面展示着各种渔网、鱼钩和钓鱼竿。黑白照片挂在墙壁上，主角是船、船员和本地小海湾。

“事实上，”奈儿说，“我在找特定的资料。邮局的人说你也许帮得上忙。”

“我父亲。”

“什么？”

“我父亲是邮政局长。”

“原来如此。”奈儿说，“嗯，他认为你也许能帮我一个忙。你瞧，我想找的资料与钓鱼、走私都无关，而是关于本地历史的。确切来说，是家族历史。”

罗苹的表情立刻变了。“你为什么不早说？我在钓鱼博物馆工作是为小区服务，但特瑞纳社会史才是我的兴趣所在。你看。”她翻阅桌上她正在整理的一叠纸张，将其中一张递给奈儿，“这是我正在编写的观光手册，我刚完成一篇有关大家族的小专文。有一家出版社对此颇有兴趣。”她看着银链手表，“我会很高兴和你聊聊，但现在我得去别的地方……”

“拜托，”奈儿说，“我远道而来，我不会占用你很多时间。请你给我几分钟。”

罗苹抿紧嘴唇，直盯着奈儿。“我想到更好的办法了，”她下定决心似的点点头，“我带你一起去。”

一层厚重的迷雾随着涨潮时分吹入，薄暮降临，村子的色调变淡。当她们沿着狭窄的街道往上攀爬时，外面是灰茫茫的一片。环境的改变使得罗苹的举止变得焦躁不安。她咔嗒咔嗒地迅速行走，步伐原本就缓慢的奈儿得加快脚步才能赶上她。奈儿很想知道她们是要赶着上哪儿去，但快速的步伐使她们无法对话，因此她没有问。

在街道顶端，她们抵达一栋小白屋，上面有标志注明“彼查德别墅”。罗苹轻轻敲门，静静等待。屋内没有灯光，她将手腕举到眼前，好看清楚时间。“还没回家。我们叫他在起雾时要早点回家。”

“谁？”

罗苹瞥了奈儿一眼，有点惊诧，仿佛她一下子忘记这个女人一路跟着她来到此地。“老傻瓜，我的祖父。他每天都跑去看渔船。他原本是个渔夫。他已经退休二十年了，但如果他不知道今天谁出海，或谁在哪儿抓鱼，他就会很不开心。”她的声音变得低沉，“我们告诉他，起雾时不要待在外面，但他就是不肯听话……”她突然打住话头，眯着眼睛望向远方。

奈儿循着她的目光往前看，浓密的雾似乎开始变得阴暗。一个模糊的身影朝她们的方向走过来。

“老傻瓜！”罗苹大叫。

“别慌，女孩，”一个声音从浓雾中传来，“别慌。”他从朦胧幽暗中现身，登上三个水泥门阶，在锁孔里转动钥匙。“嗯，别站在那儿抖得像鸟儿，”他的头转过来，“进来，我们来喝一杯热茶。”

走廊窄小，罗苹帮老头脱下被盐分侵蚀的雨衣和黑色防水长统靴，然后将它们放在一个低矮的木制坐板上。“你湿透了，老傻瓜，”她忧虑地嘀咕，抓住他的格纹衬衫，“你还是换上干衣服吧。”

“得了，”老头边说边轻轻拍他孙女的手，“我会乖乖坐在炉火边，等你端茶来时，我就干透了。”

罗苹对着奈儿微微抬高眉毛，老傻瓜蹒跚跛行到客厅。她的姿态表示：你瞧得出来我得应付什么样的难题了吧？

“老傻瓜都快九十岁了，但他不肯搬出他的房子，”她低声说，“我们排好班，每晚一定有人过来陪他吃晚餐。我是星期一到星期三。”

“他看起来很健康。”

“他的视力已经开始衰退，还有点重听，但他仍旧坚持要确定‘他的男孩们’安然返回港口，根本没考虑到他自己的身体已经老迈、大不如前了。我老向上帝祈祷，不要让他在我看护时受伤。”她透过玻璃门凝视，看见她祖父走到扶手椅前，在地毯上蹒跚绊跤时，身体不禁畏缩了一下。“我不确定……我是说，在我烧开水的时候，你能不能陪他坐一下。他身子烘干后，我会觉得放心一点。”

奈儿感觉到她就快要知道她家族的一些事了，哪会不答应。她点点头，罗苹松口气微笑起来，然后快步走进客厅的门，跟在她祖父身后。

老傻瓜坐在黄褐色皮革的扶手椅上，大腿上铺着一条样式简单的百衲被。奈儿看见百衲被时，有那么一会儿，她想到莉儿，以及她为每个女儿缝制的百衲被。她忖度，她的母亲对她这趟追寻身世之谜的旅程会有何看法，她是否能了解，对奈儿来说，重新建构她最初四年的人生至为重要。她也许无法了解。莉儿总是相信，一个人的责任在于好好度过当下的人生。她老是说，一直去揣想原本可能会怎样没有多大意义，重要的是当下。对莉儿来说，这个真理已经足够，因为她知道她的真实身份。

罗苹站起身，在她身后的壁炉里，重新燃起的火焰在纸张上热切地跳跃。“我去煮些茶，老傻瓜，顺便准备晚餐。我在厨房时，我的朋友……”她用询问的眼光看着奈儿，“我很抱歉……”

“奈儿。奈儿·安德鲁。”

“……奈儿会陪你坐在这儿，老傻瓜。她来特瑞纳参观，对本地家族很有兴趣。也许，趁我在厨房忙时，你能告诉她一些老镇上的旧事？”

老头摊开手掌，一辈子的拉绳子和拿鱼钩在手掌上写下了它们的故事。“你可以问我任何事情，”他说，“我会毫不保留地告诉你。”

罗苹消失在低矮的门口后，奈儿四处寻找能坐下来的地方。最后她在壁炉旁的一张绿色椅子上坐下，椅背很高，炉火的火焰向着她吐焰，她感到阵阵温暖。

老傻瓜忙着在烟斗里塞烟草，抬起头，对她点点头以示鼓励。发话权显然在她。奈儿清清喉咙，在地毯上稍微改变脚丫的位置，不知该从何开始。她决定要直捣问题核心。“我对芒特榭家族很有兴趣。”

老傻瓜的火柴咝咝作响，他努力吹气，点燃烟斗。

“我在村里到处问过，但似乎没有人知道他们的事。”

“哦，他们知道他们的事，”他吐口烟，“他们只是不想谈而已。”

奈儿抬高眉毛。“为什么？”

“特瑞纳的居民人都很好，但我们也很迷信。我们会开心地聊任何话题，不过一旦被问到悬崖上那个家族的事情，我们就噤声不语。”

“我也注意到了，”奈儿说，“那是因为芒特榭是有头衔的贵族吗？上流阶级？”

老傻瓜不以为然地哼了一声。“他们是有钱，但你别提阶级的事。”他倾身向前，“那个头衔是以无辜者的鲜血换来的。那是在1724年。一天傍晚，吹起了数年来最凶猛的暴风雨。灯塔的屋顶被吹走，新的油灯被吹熄，它没比蜡烛好多少。月亮躲起来，夜晚漆黑。”烟斗旁的苍白嘴唇紧抿。他缓缓用力吸了一口气，沉浸在他的故事中，“大部分的本地渔船都早早回港，但有一艘双桅船仍在海峡里，船上载着外国船员。

“他们毫无生机。他们说，凶狠的海浪拍打在夏普东悬崖上，船身撞上岩石，在能抵达小海湾前便开始解体。报纸上有报道，政府也有调查，但他们只找到几片从龙骨上掉下来的香柏碎片。他们当然怪罪本地的自由贸易商。”

“自由贸易商？”

“走私商人。”罗苹边说边端着托盘进来。

“但他们不是拿走船上货物的人，”老傻瓜说，“不是他们。那是芒特榭家族做的好事。”

奈儿从罗苹那儿拿来一杯茶。“芒特榭家族也是走私商人吗？”

老傻瓜干笑一声，喝了一大口茶。“他们才没那么高尚。走私商人会从遇到船难的船上抢救下课税过重的货物，也会救出一些船员。但那晚在布雷赫小海湾发生的事是窃贼行为。窃贼和谋杀犯。他们杀了所有船员，偷走货物，然后在第二天清晨时分，在任何人有机会知道真相前，他们便将船和尸体拖到海中，让它们沉没。他们因此致富：好几个柳条箱的珍珠和象牙、中国来的扇子、西班牙来的珠宝。”

“往后几年，布雷赫大幅整修。”罗苹接下去讲故事，坐在她祖父的脚凳上，天鹅绒已经褪色，“我才在我的《康沃尔世家》小册中写过这个逸事。那时，芒特榭加盖了第三层楼，添了几座花园。芒特榭先生由国王颁授爵位。”

“几样精挑细选的礼物所能发挥的影响力真令人惊叹。”

奈儿摇摇头，不自在地改变坐姿。现在可不是承认这些谋杀犯和窃贼是她祖先的时机。“他们竟然逃过了法律制裁。”

罗苹瞥了老傻瓜一眼，老傻瓜清清喉咙。“嗯，现在看来，”他低声说，“我不会这么说。”

奈儿的目光徘徊在他们之间，一脸困惑。

“他们受到的惩罚远比法律的处罚还要严厉。仔细听好我的话，世上有更为严厉的惩罚。”老傻瓜从抿紧的嘴唇间吐气，“在小海湾发生的惨事后，那个家族就遭到诅咒，一个也没能逃过。”

奈儿往后靠在椅背上，感到大失所望。家族诅咒。她原本以为她会得到更确切的信息。

“告诉她那艘船的事，老傻瓜。”罗苹似乎察觉到奈儿的失望。

老傻瓜高兴地服从，声音抬高一个音阶，兴致勃勃地继续说他的故事。“那个家族也许把船弄沉了，但他们无法永远摆脱它。它有时仍会出现在地平线，通常是在暴风雨来之前或之后。一艘巨大的黑色双桅船，一艘鬼船，沿着小海湾默默航行。闹得那个家族的子孙人心惶惶。”

“你见过那艘船吗？”

老头摇摇头。“我有次以为我看到了，但感谢上帝，其实是我弄错了。”他倾身挨向前，“一阵恶风将那艘船吹进视野中。人们说，看见鬼船的人要为它的惨剧赎罪。如果你看见鬼船，鬼船也会看见你。我只知道，那些承认见过鬼船的人遭受的厄运远比一般人所能承受的还要多。原本的船名是‘杰考’，但在这里我们叫它‘黑灵车’。”

“那布雷赫[3]庄园的名字由来绝非巧合吗？”奈儿问。

“她很聪明，”老傻瓜叼着烟斗，对罗苹微笑，“她很聪明。某些人认为这是庄园名称的由来。”

“但你不这么认为？”

“我一直认为那和布雷赫小海湾上的那块巨大黑岩[4]有关。你知道，黑岩里面有通道。它们以前可以从海湾通往庄园某处和村子。这对走私商人来说很便利，却又危机四伏。通道的角度和形状很诡异：如果潮水涨得比预期的高，在洞穴里的人几乎不可能生还。那块黑岩在这么多年来是许多勇敢灵魂的灵车。如果你曾俯瞰庄园海滩，你就会看到它。那是一块凹凸不平的怪石。”

奈儿摇摇头。“我还没去见过小海湾。我昨天想参观庄园，但大门深锁。我明天会回去在信箱里放封介绍信。希望屋主会同意让我参观。你们知道他们是怎么样的人吗？”

“新作风的人，”罗苹严肃地说，“外地人，他们说要把庄园翻修成饭店。”她身体前倾，“他们说，那个女人是罗曼史作家。她美艳动人，但她的书很猥琐。”她的目光抛向她祖父，双颊滚烫，“我自己倒是没读过。”

“我在镇上看到房地产中介公司在为庄园的一部分地产打广告，”奈儿说，“一间叫‘悬崖小屋’的小房子。”

老傻瓜冷冰冰地大笑起来。“他们得一直打广告。没有人傻到去买它。那栋小房子厄运连连，很不吉利，再重漆几次都没用。”

“什么样的厄运？”

老傻瓜原本对他的故事兴致勃勃，现在突然沉默下来，咀嚼奈儿最后这个问题。似乎有某种目光从他眼里一闪而过。“那栋小屋早该在许多年前放火烧掉。里面发生了很多不妥当的事。”

“怎么说？”

“你不必知道，”他的嘴唇颤抖，“听好我的话就好。有些地方再重漆几次也没用。”

“我不想买它，”奈儿对他突转凶恶的态度大吃一惊，“我只是想，从那里看庄园也许会有很不同的景观。”

“你没必要穿过布雷赫庄园去看小海湾，从悬崖顶端就看得到。”他对着海岸方向举高他的烟斗，“你可以从村子走，绕着陡峭绝壁的小径上去，然后往夏普东看；那就在你下方。它是康沃尔最美丽的小海湾，除了那块怪石头很煞风景之外。但你看不到很久以前在海滩上发生的血腥事件的任何迹象。”

牛肉和迷迭香的香味愈来愈浓，罗苹从厨房拿来碗和汤匙。“你会留下来吃晚餐吧，奈儿？”

“她当然会，”老傻瓜把身体靠在椅背上，“这种晚上怎么可以让她空腹离开。外面一片漆黑，浓雾笼罩。”

炖菜美味无比，奈儿不用旁人劝说便添了第二碗。之后，罗苹去洗碗，奈儿又和老傻瓜独处。房间现在很温暖，他的双颊酡红。他察觉到她的目光，快活地点点头。

威廉·马丁让人觉得舒适自在，而坐在他的客厅中有种绝世孤立之感。奈儿明白，这便是讲故事者的魔力。召唤色彩的本事使得其他事物似乎都相形褪色。毫无疑问地，威廉·马丁生来就是位说故事高手。不过，他的故事有些不足采信之处。他显然有将稻草变成黄金的本领，尽管如此，他可能是她所能找到、确切活过她感兴趣的那些年代的唯一一个人。

“我在想，”她说，炉火温暖着她的一侧身体，舒服得令人发痒，“当你年轻时，你认识伊莱莎·梅克皮斯吗？她是个女作家，莱纳斯和艾德琳·芒特榭的被监护人。”

房间顿时安静下来。威廉的声音低而沉闷。“大家都认识伊莱莎·梅克皮斯。”

奈儿深吸一口气。她总算问到了核心。“你知道她后来发生了什么事吗？”她冲口而出，“我是指最后。”

他摇摇头。“我不知道她最后发生了什么事。”

老头再次沉默下来，他原本放松的表情现在抹上一股防御的戒备。这姿态背后所隐藏的意涵让她的心满怀希望，但奈儿知道，她得步步为营。她可不能让他现在关上话匣子。

“那当她住在布雷赫的早些时候呢？你能告诉我任何事吗？”

“我说我认识她。但我跟她不熟，庄园并不欢迎我。管理庄园的人对我很有意见。”

奈儿坚持不懈。“据我所知，伊莱莎最后现身的时间地点是1913年末的伦敦。她那时带着四岁的小女孩艾弗瑞·沃克，萝丝·芒特榭的女儿。对于为什么伊莱莎会带着别人的小孩去澳大利亚此点，你能想出任何理由吗？”

“我想不出来。”

“为什么她明明活着，芒特榭家族却告诉大家他们的外孙女过世了呢？”

他的声音嘶哑微弱。“我不知道。”

“因此虽然他们这么说，你知道艾弗瑞还活着是吗？”

火焰噼啪作响。“我并不知道，因为事实并非如此。那孩子死于猩红热。”

“是的，我知道当时人们是这么说的。”奈儿的脸颊温热，脑袋悸动，“但我也知道那不是事实。”

“你怎么会知道这种事？”

“因为我是那个小孩。”奈儿的声音变得沙哑，“我在四岁时抵达澳大利亚。我被伊莱莎·梅克皮斯带上船，当时大家都以为我死了，但没有人能告诉我为什么如此。”

威廉的表情变得高深莫测。他似乎想回答，但又按捺下来。

良久，他站起身，伸出双臂，肚子往前凸。“我累了，”他粗哑地说，“我该上床了。”

他大叫：“罗苹？”然后更大声叫：“罗苹！”

“老傻瓜？”罗苹从厨房回来，手里拿着茶巾，“怎么了？”

“我要上床睡觉了。”他开始走向从房间里弯曲而上的狭窄楼梯。

“你不想再喝一杯茶吗？我们聊得那么愉快。”

威廉经过罗苹时，将手按在她的肩膀上。“出门时记得把柴火放在壁炉里，我的女孩。我们可不希望浓雾跑进来。”

罗苹睁大的眼睛里满是困惑，奈儿去拿自己的外套。“我该走了。”

“我很抱歉，”罗苹说，“我不知道他是怎么回事。他老了，容易疲倦……”

“没关系的。”奈儿扣好纽扣。她知道她应该道歉，老先生会心神不宁完全是她的错，但她没办法道歉。失望像一片柠檬般哽在她的喉咙里。“谢谢你和我谈话。”她总算是把这话说出口，尽了礼数，然后走出前门，进入沉闷的潮湿中。

奈儿抵达山丘底端时，回头张望，发现罗苹仍在看着她。罗苹举起手臂挥别时，她也这么做。

威廉·马丁也许是老迈疲惫，但他的突然离开大有玄机。奈儿知道这点，由于她隐藏自己令人苦恼的秘密如此之久，因此，她认得出她的同类。威廉知道的远比他肯透露的还要多，而奈儿需要揭知事实真相，这股冲动远远凌驾于尊重他的隐私。

她抿紧嘴唇，在寒冷的大雾中低头前进，决心要说服他说出所有的真相。

26　布雷赫庄园，1900

伊莱莎是对的，“萝丝”是个童话故事中的公主名字，而萝丝·芒特榭所受到的特殊待遇和她本身的惊人美貌都很适合这个角色。悲哀的是，对小萝丝来说，她这十一年来的人生绝非童话故事。

“嘴巴张大。”马修医生从他的皮包里拿出一根细长的棒子，将它压在萝丝的舌头上。他身体往前倾检查她的喉咙，他的脸靠得如此之近，以至于她被迫细看他的鼻毛，这让她深感不快。“嗯嗯嗯。”他的鼻毛颤抖。

棒子收回去时，刮到了萝丝的喉咙，她轻轻咳嗽了两声。

“怎么样，医生？”妈妈从阴影中走出，纤细的手指在深蓝色裙子上显得很苍白。

马修医生站起身：“您叫我来是对的，芒特榭夫人。有地方发炎了。”

妈妈叹口气：“我也是这么想。医生，您有什么治疗方法？”

马修医生逐一陈述他的治疗建议时，萝丝将头转到一边，闭上眼睛。她偷偷打了个小哈欠。自从有记忆以来，她就知道自己活不久。

有时候，在她做白日梦时，萝丝会想象如果她不知道她快死了，如果未来成为一条她无法预期的漫漫长路，蜿蜒曲折地在她眼前无尽延伸，人生会是什么情况。她也许会有初出社交界的晚宴、一个丈夫和成群的儿女。她自己会有一座壮丽辉煌的大庄园，让其他女士惊叹不已。如果她要诚实对自己坦承的话，哦，她多希望能过这样的人生。

但她不让自己常常沉浸于这样的幻想中。悲叹有什么用？她总是静静等待自己逐渐康复，然后重拾剪贴簿。身体状况允许时，她会拿起书本阅读，读着她从未见过的地方，从未经历过的人生，从未说过的对话。她等待着下一个带她接近死神的插曲无可避免地来临，希望下一场病也许比上一场有趣一些，不要那么痛苦，能从其中得到某些乐趣，就像她吞下妈妈的顶针那次一样。

她当然不是故意的。它在银制橡果状的容器中显得如此闪闪动人，如此漂亮，她不禁伸手去碰它。任何八岁女孩都会这么做吧？她试图让它在舌头上保持平衡，就像她那本马戏团立体书中的小丑一般，在他愚蠢的尖鼻子上放着一颗红球。这样做当然很不聪明，但她还只是个孩子。何况，她玩了几个月都没有出任何差错。

顶针这个插曲最后圆满结束。医生马上被叫过来，他是位年轻医生，最近才开始在村子里执业。他又戳又刺，做了所有医生都会做的事，最后终于冒险建议，某种新诊疗工具也许会有用处。如果萝丝肯照X光的话，他就能看到她胃里的情况，而不用动手术刀了。每个人都对这个建议感到满意：擅于照相的父亲被叫来帮忙操纵X光机；马修医生则能在一本叫作《柳叶刀》的专业刊物上发表这些照片；妈妈呢，会凭借这份发表文章在社交圈内掀起一阵兴奋的涟漪。

至于萝丝，顶针在四十八小时后终于（非常不得体地）排出。她为能讨她父亲欢心而高兴，尽管只有很短的时间。父亲并没有亲口这么说，这不符合他的个性，但萝丝很敏感，能提前感受父母的情绪变化（尽管她还无法预料原因）。父亲的欢欣让萝丝极为开心，她精神振奋，情绪高涨得犹如厨娘做的蛋奶酥。

“若您允许，芒特榭夫人，我将结束看诊。”

马修医生撩起萝丝的睡衣露出她的腹部时，萝丝叹了口气。冷冰冰的手指压在她的肌肤上，她紧闭眼睛，想着她的剪贴簿。妈妈从伦敦订了一本杂志，里面有最新的婚纱样式的照片，萝丝用缝纫盒里的蕾丝和缎带将剪贴簿装饰得美轮美奂。她装扮的新娘无比美丽：比利时蕾丝面纱，边缘粘着小粒珍珠，用压花作为花束。新郎则另当别论：萝丝对绅士们还不怎么了解（她也不该了解。年轻淑女不应该知道这类事情。）但对萝丝而言，新郎的细节倒是不大重要，只要新娘既漂亮又纯洁就好。

“一切都让人满意，”马修医生将萝丝的睡衣拉回原处，“好在只是局部发炎。芒特榭夫人，我可否和您讨论一下最佳治疗方式？”

萝丝睁开眼睛，恰好看见医生对妈妈展露出奉承的谄笑。他真令人厌烦，总是希望请他来喝茶，好让他认识和治疗更多的上流社会人士。萝丝的顶针X光照片发表后，他在郡内的上流阶级得到了某种认可，他精明地利用这点来赚钱。他将听诊器小心翼翼地收进黑色大皮包里，整洁的小指轻轻挪动，让它归位。萝丝的厌烦转为愤怒。

“那我还不会上天堂啰，医生？”她面无表情地对他涨红的脸眨眨眼，“我还在装饰我的剪贴簿，如果没能完成它，那就太可惜了。”

马修医生像女孩般嘻嘻傻笑了一会儿，瞥了瞥妈妈。“嗯，孩子，”他结结巴巴地说，“不必担心。时候到了，我们都会去见上帝……”

萝丝在他开始一场极不自在的生死主题演说时瞪了他半晌，然后转过头，藏起一抹微笑。

早逝的阴霾对每个人造成的影响不一。有些人变得比实际年龄和生活经验成熟：平静地接受，绽放出怡人的个性和柔和的面容。与此同时，它在某些人的心中却埋下冷酷无情的冰冷种子，他们有时会巧妙隐藏这类情绪，但这种冰冷从来不会融化。

萝丝虽然想成为前者，但她在内心深处知道自己属于后者。她绝非冷酷，她只是发展出无动于衷的天赋。她能置身事外，不动声色地观察事情的演变。

“马修医生，”妈妈的声音打断了他对上帝身边的小女孩天使这方面愈来愈词穷的描述，“您不如先下去在晨室里等我。托马斯会端茶过来。”

“是的，芒特榭夫人。”他对能从棘手的对话中脱身松了一大口气，离开房间时回避着萝丝的目光。

“萝丝，”妈妈说，“你那样做很不合淑女风范。”

妈妈最近很担心她，所以这番告诫并不严厉，萝丝知道她不会受到责骂。她从来不会。谁会对等着死神来接她的小女孩大发雷霆呢？萝丝叹口气。“我知道，妈妈，我很抱歉。我只是觉得头很晕，听马修医生讲话只会让我更难受。”

“身体羸弱的确令人难以忍受。”妈妈握住萝丝的手，“但你是位小淑女，芒特榭家族的成员。身体不佳绝非欠缺礼数的借口。”

“是的，妈妈。”

“我现在得去和医生谈谈，”她冰冷的指尖轻抚萝丝的脸颊，“等玛丽把托盘端进来时，我会再来看你。”

她往门口快步走去，在从地毯走到地板上时，裙子发出窸窣的声响。“妈妈？”萝丝轻呼。

她的母亲转身：“什么事？”

“我想请问您一件事。”萝丝迟疑片刻，不确定该如何继续这个话题。她知道她的问题显得她过于好奇了。“我看到花园里有个男孩。”

妈妈的左眉微微挑了一下：“一个男孩？”

“今天早上玛丽让我坐到椅子上时，我从窗口看到了他。他站在杜鹃花丛后面和戴维斯说话。看起来很顽皮，有一头杂乱的红发。”

妈妈将一只手按在脖子下方苍白的皮肤上。她平缓地吐出一口气，这使得萝丝更加感兴趣了。“你看到的不是男孩，萝丝。”

“妈妈？”

“那是你的表姐，伊莱莎。”

萝丝睁大了眼睛。这是始料未及的事。但这不可能。妈妈没有兄弟姐妹，而祖母去世后，妈妈、爸爸和萝丝是芒特榭仅剩的家族成员。“我没有这种表姐。”

妈妈挺直身体，说话速度变得比平常快：“不幸的是，你有。她叫伊莱莎，她搬来布雷赫和我们同住。”

“她会住多久？”

“恐怕是永远。”

“但妈妈……”萝丝觉得头比平常还要晕。如此衣衫褴褛的淘气鬼怎么会是她的表姐呢？“她的头……她的礼仪……她的衣服全都湿答答的，她浑身脏兮兮，被风吹得乱七八糟……”萝丝不禁打了个哆嗦，“她全身都是树叶……”

妈妈举起一只手指放在嘴唇上。她转身面对窗户，颈背上的深色卷发颤动了一下。“她无处可去。你的父亲和我同意收容她。她绝不会感激我们这种基督徒的慈善行为，她也不配，但我们总得做做善事。”

“但是妈妈，她在这里能做什么？”

“毫无疑问是惹我们恼火。但我们不能赶她走。我们若不收容她会惹人闲话，因此，我们必须将责任转为美德。”她的话带着被迫如此的情绪。她自己似乎都感受到这些话的空洞，因而没再说下去。

“妈妈？”萝丝小心地刺探她母亲的沉默。

“你问她在这里能做什么？”妈妈转身面对萝丝，声音变得尖锐，“我要把她交给你。”

“把她交给我？”

“作为某种实验。她将是你的被保护人。等你觉得身体好些的时候，你将负责教导她举止合宜。她没比野人好到哪儿去，既不优雅，也没魅力。她是毫无教养的孤儿，需要有人教导她如何在上流社会里生活。”妈妈呼出一口气，“当然，我不抱幻想，并不期望你展现奇迹。”

“是的，妈妈。”

“我的孩子，你可以想象这个孤儿以前受过的不良影响。她曾住在伦敦最可怕的堕落和罪恶中。”

然后萝丝知道这个女孩的身份了。伊莱莎是爸爸的妹妹的女儿，那个神秘的乔治亚娜，妈妈将她的画像藏到阁楼里，而且庄园里没有人敢提起她的名字。

没有人，除了祖母。

在那位老妇人活在世上的最后几个月里，她像一只受伤的熊一般回到布雷赫，遁入塔楼房间里静待死亡，她时睡时醒，断断续续、意识昏乱地念叨着一对叫莱纳斯和乔治亚娜的小孩名字。萝丝知道莱纳斯是她的父亲，由此推测，乔治亚娜一定是他妹妹。她在萝丝出生前便失踪了。

那是一个夏季早晨，萝丝坐在塔楼窗户旁的扶手椅中休息，温暖的海洋微风轻拂而过，逗得她的颈背发痒。萝丝喜欢坐在祖母身旁，在她沉睡时观察她，她的每一次呼吸都可能是最后一次呼吸，当祖母的前额上冒出点点汗珠时，她一直好奇地看着。

突然间，祖母睁开眼睛：她大张的眼眸因为一生的苦恼而变得暗淡。她瞪着萝丝半晌，但眼神茫然没认出她来，然后看向旁边。她直盯着前方，似乎被夏季窗帘掀起的温柔巨浪吓坏了。祖母上次醒过来已经是几个小时前的事，萝丝的第一反应是摇铃叫母亲过来。正当她伸手要拿铃时，祖母叹了一口气。一记悠长而疲惫的叹息，她吐气吐得如此之久，薄薄的皮肤似乎都要隐入骨头的空隙间了。

一只枯萎消瘦的手突然抓住萝丝的手腕。“这么美丽的女孩，”她的说话声如此轻微，萝丝得倾身挨近她才听得到下面的话，“太美丽了，那是一个诅咒。她让所有的年轻男孩转头过来看她。他无法控制自己，到处跟着她，以为我们不知道。她私奔了，没有回来，我的乔治亚娜从此下落不明……”

萝丝·芒特榭是遵守礼仪的好女孩。她怎么可能会是其他模样？她这一辈子都被囚禁在病榻上，成为她母亲的俘虏，母亲常常过来对她训诫规矩和好礼数的重要性。萝丝深知，淑女从来不在早上穿戴珍珠或钻石；不能得罪别人；在任何情况下都不能只身去拜访一位绅士。但最重要的是，萝丝知道要尽全力避开丑闻，它是一场灾难，稍稍一点暗示都会使得一位淑女顿失社会地位，或至少伤害她的名誉。

但在她祖母提到她犯下大错的姑姑那引人入胜的家族丑闻秘辛时，萝丝并未觉得如此。她反而觉得有一股邪恶的兴奋感顺着脊椎滚下。这么多年来，她第一次感觉到指尖因兴奋而刺痛。她弯下腰靠得更近，希望祖母继续讲下去，热切地想追随她的话语起伏，慢慢转进黑暗、未知的水域中。

“谁，祖母？”萝丝打探道，“谁到处跟着她？她跟谁私奔？”

祖母没有回答。不管她脑海中正穿梭过什么样的场景，它们都拒绝被操纵。萝丝努力探听，不过毫无用处。最后，她只好在自己心中不断翻转这些问题，她姑姑的名字变成了黑暗和考验时刻的象征。

“萝丝？”母亲轻蹙眉头。她总是试图隐藏这点，但萝丝已经熟练到一眼就能辨识出来。“你说了什么吗，孩子？你在低语。”她伸出一只手，试探萝丝的体温。

“我没事，妈妈，只是想事情想得有点分神。”

“你的脸好像涨红了。”

萝丝将手放在前额。她脸红了吗？她不知道。

“在马修医生离开前，我会再请他上来，”妈妈说，“我情愿小心点，免得以后后悔。”

萝丝闭上眼睛。马修医生又要再来诊察一次。一个下午两次。她觉得她无法忍受了。

“你今天身体太虚弱，没办法见我们的实验对象，”妈妈说，“我会和医生谈谈，如果他觉得可以，你也许会在明天和伊莱莎见面。伊莱莎！你可以想象芒特榭的姓氏会被一个水手的女儿怎样糟蹋！”

一个水手，这倒新鲜。萝丝的眼睛顿时睁开。“妈妈？”

妈妈的脸在那时涨得通红。她说了太多的话，她鲜少如此不遵守礼数。“你表姐的父亲是个水手。我们不该提到他。”

“我姑父是位水手？”

妈妈倒抽一口气，纤细的手捂住嘴巴。“他不是你的姑父，萝丝，他对我们而言是个无名小卒。他和你姑妈乔治亚娜的婚姻不算数。”

“但妈妈！”看来这段丑闻比萝丝想象中还要严重，“您究竟是什么意思？”

妈妈的声音变得低沉。“伊莱莎也许算是你的表姐，萝丝，我们没有多少选择余地，只能让她来这里住。但你要记住，她出身低贱。她很幸运，她母亲去世让她能回到布雷赫。在她母亲带给这个家族那么多羞辱之后。”她摇摇头，“她母亲离开时，你父亲差点因伤心而死。如果不是我陪着他熬过那些沸沸扬扬的丑闻，我都不敢去想会发生什么。”她直直盯着萝丝，声音微微颤抖，“一个家族只能忍受那么多耻辱，否则名誉将无可弥补地永远受损。因此，你和我的行为必须毫无瑕疵这点变得至为重要。我毫不怀疑，你的表姐伊莱莎会是个挑战。她永远不会成为我们中的一分子，但我们要尽全力努力，至少要让她脱离伦敦的排水沟。”

萝丝假装拨弄着她睡衣袖口的皱褶。“出身低贱的女孩永远无法成为淑女吗，妈妈？”

“毫无可能，我的孩子。”

“即使被贵族收容也不行？”萝丝从眼睫毛下偷瞥妈妈，“或许，和一位绅士结婚？”

妈妈目光锐利地盯着萝丝，迟疑片刻，然后缓慢而小心翼翼地说道：“当然可以，如果一个出身卑微的女孩一开始就接受良好教养，不断改善自己，她也许可以慢慢提升，精益求精，成为淑女。”她迅速抽了一口气，恢复镇定。“但你表姐的情况恐怕并非如此。我们必须降低期待，萝丝。”

“您所言极是，妈妈。”

她母亲深觉不安的真正理由其实默默端坐在她们之间，如果妈妈怀疑萝丝知道内情，将会觉得屈辱不堪。那是萝丝从她濒死的祖母那边搜集来的另一个家族秘密。这个秘密解释了母亲和祖母间的彼此憎恨，甚至还能解释母亲对礼数为什么如此在意；热衷于遵守社会规范，一言一行都是礼数的典范。

艾德琳·芒特榭夫人曾经试图在很久以前让大家对真相三缄其口：多数知情者在芒特榭家族的淫威下抹消记忆，而没有忘记的人也碍于身份不敢谈论芒特榭夫人的身世。但祖母并不怕母亲，也不会受良心苛责。祖母一直记得母亲是个约克夏女孩，虔诚的父母因生活艰困，很高兴能抓住机会将女儿送到康沃尔的布雷赫庄园，成为美丽的乔治亚娜·芒特榭的被保护人。

妈妈在门口停住脚步：“最后一件事，萝丝，也是最重要的一件事。”

“什么事，妈妈？”

“那女孩不能和你父亲有任何接触。”

这点应该不难办到，萝丝用一只手就能数出她在今年见到父亲的次数。但母亲的憎恨仍让她困惑不已。“妈妈？”

萝丝注意到母亲口气中的迟疑，让她对此越发感兴趣，而母亲的答案只能引发更多疑问。“你的父亲是位忙碌的重要人物。他不需要老是被提醒家族的名誉曾经如此受辱。”她快速吸口气，声音变得微弱，“相信我的话，萝丝，那个女孩若太亲近你父亲对这家族毫无益处。”

艾德琳轻轻按住指尖，看着鲜红的血滴流出来。这是她第三次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刺到手指。刺绣总能让她恢复镇定，但今天这招似乎不管用。她最后将点绣针放在一旁。与萝丝的对话让她忐忑不安，和马修医生喝茶时说的话令她分神，但最重要的当然是乔治亚娜的女儿的到来。她虽然只是个孩子，却带来了某种东西、某种无以名状的东西，就像暴风雨前气压的变化。那种东西威胁着要扼杀艾德琳之前的所有努力；它已经开始发挥其狡诈的影响力，因为艾德琳已经被她抵达布雷赫的记忆纠缠了一整天。她努力忘却这些记忆，努力让旁人也忘却……

艾德琳1886年抵达时，这栋偌大的庄园似乎空荡无人。而这栋庄园比她所见过的任何房子都要庞大。她至少呆站了十分钟，等着某人来接见她，或给她某些指示。最后，一个穿着正装的年轻男人带着高傲的表情出现在大厅。他停下脚步，万分惊讶，然后拿出怀表看看时间。

“你来早了，”他的声调让艾德琳清楚地感觉到他对提早到达的人的看法，“我们以为你会在午茶时间来。”

她静静站着，不确定该怎么办。

那个男人傲慢地说：“如果你在这里等，我会找人带你到你的房间。”

艾德琳知道她带来了麻烦。“也许我该先在花园里散散步？”她的声音谦恭，感觉到自己的北方口音在这个壮丽高耸的白色大理石房间里显得更加浓重突兀。

那个男人微微点头：“这样也好。”

一名门房早将她的行李提走，因此艾德琳回头走下大楼梯时身轻如燕。她站在楼梯底端，迟疑地东张西望，试图摆脱掉她还没开始就宣告失败的不安感。

兰伯牧师在对艾德琳和她父母进行午后拜访时，曾经多次提到芒特榭家族的富有和崇高地位。他常热切地说，他们之中有人被选来执行如此重要的工作是整个教区的荣誉。他的康沃尔同事在夫人的直接授权下到处寻找，遴选最适合的候选人，艾德琳必须确定她能背负如此崇高的荣誉。更别提她的父母会得到一笔慷慨的补偿。艾德琳决心要成功，她从约克夏一路过来时，严厉地训诫自己，比如“出众的礼仪就是一切”，以及“淑女的行为最为重要”，然而当她一踏进那栋庄园，她所有仅剩的自信都烟消云散了。

头顶上方的声音让她望向天际，一群黑色白嘴鸭沿着复杂的路径向前飞行。一只鸟突然俯冲而下，再扶摇直上，随着鸟群往远处的高树顶端飞去。因为没有目的地，艾德琳决定尾随它们，并一路上训诫自己有关新的开始和毅力的重要性。

艾德琳如此专注于自己的冗长演说中，因此，她几乎没有注意到布雷赫的花园之美。甚至在她开始肯定贵族阶级的尊贵前，她早已走出阴暗凉爽的森林，站在悬崖边缘，干燥的小草在她脚边沙沙作响。悬崖外，像天鹅绒般平坦铺展的是深蓝色的海洋。

艾德琳紧紧抓住身旁的枝丫。她向来怕高，心跳开始加快。

海水里有样东西让她的凝望转回小海湾。一个年轻男人和一个女人坐在小船中，他安稳地坐着，而她站起来不断摇晃船只。她的薄棉布白裙子从脚踝到腰际都是湿的，裙子紧贴在大腿上的样子不禁让艾德琳倒抽了一口气。

她觉得她该将目光转开，但她不由自主地盯着他们。那个年轻女人有一头鲜亮的红色头发，如瀑布般垂挂在身后，发梢潮湿宛如须蔓。那个男人戴着硬草帽，脖子上挂着一个黑色盒状的奇怪物品。他大笑着，对女孩泼水。他开始爬向她，伸出手想抓住她的双腿。船身摇晃得更厉害，就在艾德琳以为他会抓住她时，女孩转身，以一个舒展流畅的动作，跃入水中。

艾德琳从未见过这样的行为。这年轻女子是着了什么魔，才会这么做？她现在又在哪里？艾德琳伸长脖子张望。她在波光粼粼的海水上到处搜寻，终于看见一个白色的身影缓缓划向靠近大黑岩的水面。女孩从海水中起身，裙子紧贴在身上，滴着水，她没有转身，反而爬上岩石，消失在陡峭山丘的一条隐秘小径上，朝悬崖顶端的一栋小屋而去。

艾德琳挣扎着想控制她愈变愈浅的呼吸，将注意力转回男人身上，他一定也像她一样震惊吧？他也静静地看着那女孩消失，现在正将船划回小海湾。他将船停靠在鹅卵石上，捡起鞋子，走上阶梯。她注意到他跛脚，拿了根拐杖。

那个男人经过时距离她如此之近，但他仍没有看到她。他吹着口哨，那是艾德琳从未听过的曲调。曲子愉悦轻快，充满着灿烂阳光和咸咸的海水味，和她万分沮丧想逃离的约克夏的阴郁正好相反。相较之下，这个年轻男人似乎比家乡那些男孩都要高大快活。

她独自站在悬崖顶端，突然意识到她一身的旅行装扮有多沉重，有多闷热。下面的海水看起来如此凉爽；在她能控制前，这个可耻的想法不知怎的钻进她脑海里。像乔治亚娜那个年轻女人一般，跃进海中再湿漉漉地出来，会是什么感觉？

后来，在许多年后，当莱纳斯的母亲，那个老女巫，躺着等死时，她坦承了她为什么选择艾德琳作为乔治亚娜的被保护人。“我在找一只最单调乏味的小睡鼠，最好很虔诚，希望我的女儿多少会受到一点影响。我早料到，我那只罕见的小鸟总有一天会远走高飞，而那只睡鼠将会篡夺她的位置。我想我该恭喜你。你最后还是赢了，不是吗，芒特榭夫人？”

表面上，她是赢得了胜利没错。艾德琳出身卑微，但凭着努力向上的决心，她在这世间取得了崇高的地位，比她父母在准许她离开家乡，前往康沃尔一个不为人所知的村子时，所能想象的还要高。

甚至在婚后取得芒特榭夫人的头衔之后，她仍继续努力不懈。她立下严厉的规则，不管烂泥如何抛过来，都不会玷污她的家庭，她辉煌的庄园。这点绝对不会改变。现在乔治亚娜的女儿在这儿，她对此没有置喙余地。但艾德琳决心让布雷赫庄园运作如常。

她只消排除那不值一提的恐惧，那就是伊莱莎来到布雷赫后，萝丝会莫名其妙地成为输家……

艾德琳甩掉不断啃噬她肌肤的不安，专心恢复镇定。她一直对牵扯到萝丝的事很敏感，因为萝丝是个羸弱的孩子。她身旁的狗亚斯利，狺狺低吠。这一整天以来它也不太对劲。艾德琳伸出手，轻抚它多节瘤的头部。“嘘，”她说，“不会有事的。”她抓抓它抬起的眉毛，“我保证。”

她无须恐惧，这个突然闯入她们生活的女孩，这个留着短发、皮肤惨白、在伦敦过着贫穷生活的女孩，能对艾德琳和她的家人带来什么危险？感谢上帝，只消瞥伊莱莎一眼，就看得出来她不是乔治亚娜。也许她的不安根本不是恐惧，而是松了一口气。面对她原本最糟糕的恐惧消散后，她不禁松了口气。伊莱莎的到来让她更进一步确定乔治亚娜已死，永远不会回来，这个想法令她释怀。而在她的国度里，一个没有她母亲那种特殊魔力的孤儿无法兴风作浪。

门开了，一阵疾风与火焰扭打在一起。

“晚餐准备好了，夫人。”

艾德琳非常鄙视托马斯，鄙视所有仆人。他们嘴里虽然满口“是，不是，夫人”“晚餐准备好了，夫人”，但她知道他们对她的真正想法，以及他们一向是怎么看她的。

“爵爷呢？”她用最冷淡、最高高在上的声音问。

“芒特榭爵爷正准备从暗房出来，夫人。”

那该死的暗房，他当然是在那儿。在她喝着茶，忍受马修医生时，她听到他的马车抵达车道的声音。她那训练有素的耳朵等着听到丈夫特殊的脚步声在入口大厅响起——沉重，轻盈；沉重，轻盈——但她什么也没听到。她早该猜到他一回来就直接去了暗房。

托马斯仍在观察她，因此艾德琳马上恢复镇定。她情愿在恶魔手里忍受折磨，也不愿让托马斯心满意足地猜到他们婚姻不合。“你可以走了，”她挥挥手，“你要亲自检查爵爷的靴子，清理掉那些恶心的苏格兰烂泥。”

等艾德琳来到餐桌边时，莱纳斯早已开始用餐。他正在喝汤，她进来时，他连头都没抬一下。他忙于研读他长桌那头放着的黑白照片：苔藓、蝴蝶和砖块，他最近一次旅行的战利品。

艾德琳看见他时，脑中掠过一道温热的怒气。如果别人知道布雷赫晚餐桌上有这类行为，他们会怎么说？她偷瞥了托马斯和男仆一眼，他们两人都死盯着远处的墙壁。但艾德琳不是傻瓜，她知道在严肃的表情底下，他们的心理活动可忙碌得很：他们在批判、找碴儿，准备告诉其他庄园的其他仆人，布雷赫庄园的严厉礼仪守则被打破了。

艾德琳全身僵硬地坐在椅子上，等着男仆将汤放在她面前。她喝了一小口汤，舌头被烫到。她不禁看着莱纳斯，他一直低着头，继续观看照片。他头顶中央的头发已经日渐稀疏，看起来像是麻雀为了筑新巢，正慢慢叼走他的头发。

“女孩已经到这里了？”他头也没抬地说。

艾德琳觉得皮肤刺痛，那个可鄙的女孩。“是的。”

“你见过她了？”

“当然。她就住在楼上。”

他终于抬起头，喝了一口酒，然后再喝一口。“她……她像……？”

“不，”艾德琳的声音冷冰冰的，“不，她不像。”她双手在大腿上紧握成拳。

莱纳斯短促地吐气，撕下一块面包，开始吃了起来。他竟然在嘴巴里塞满东西时和她说话，这当然是为了羞辱她。“曼塞尔也是这么说。”

如果要为那个女孩的到来怪罪任何人的话，那么非亨利·曼塞尔莫属。莱纳斯一直想把乔治亚娜找回来，让他不断抱着希望的人是曼塞尔。这个蓄着浓密胡须、戴着夹鼻眼镜的侦探拿了莱纳斯的钱，不时向他报告。每晚，艾德琳都祈求上苍让曼塞尔失败，乔治亚娜永远不会回来，而莱纳斯终将学会放手。

“你的旅途还愉快吗？”艾德琳问。

没有回答。他的眼睛又回到了照片上。

艾德琳的高傲阻止她再次偷瞥托马斯。她假装镇定，试图再喝一口汤，汤现在有点凉了。莱纳斯拒艾德琳于千里之外是一回事，他在婚后不久便开始冷淡她，但他完全漠视萝丝则另当别论。她是他的亲骨肉，她的血管里流着他的血液，他那高贵的贵族血液。他怎么能这样漠不关心，艾德琳实在无法明白。

“马修医生今天又来了，”她说，“另一次感染。”

莱纳斯抬头看她，目光里罩着熟悉的冷漠面纱。他又吃了一口面包。

“感谢上帝，没什么大碍，”艾德琳说，他抬起的眼眉让她感到小小的雀跃，“你不必担心。”

莱纳斯吞下面包。“我明天要去法国，”他面无表情地说，“圣母院有扇门……”他没有说完这句话，句尾默默隐退。作为夫妻，他有义务让艾德琳知道他的动向，仅止于此。

在能控制前，艾德琳的左眉便已不自觉地挑高，她努力让它平复下来。“那真是太好了。”她将嘴唇向后拉成一抹紧绷的微笑。她脑海中突然冒出一个景象，莱纳斯在小船上，照相机对准了一个白色的身影。

27　特瑞纳，1975

威廉·马丁故事中的黑岩就在眼前。奈儿站在悬崖顶端观赏着白色海浪吐着泡沫，在悬崖底下急速打转，冲刷进洞穴里，再随着退潮时分隐退缩回。她光是看着就可以想象那个小海湾曾经是狂烈的暴风雨、沉船，以及午夜走私掠夺上演的地方。

越过悬崖顶端，一排树如士兵一样矗立，阻挡奈儿观看布雷赫庄园，也就是她母亲的房子的视线。

她的双手在口袋里插得更深。这里的风势很强，她用尽全力才能保持平衡。她的脖子僵硬，双颊因为风的摩擦和吹拂同时感到温暖和凉爽。她转身沿着悬崖边缘的小径走回去，路上都是被压扁的草。公路到不了这么远，小径也非常狭窄。奈儿小心翼翼地走着。昨天她一时兴起，闯入布雷赫庄园，因此膝盖瘀青，扭伤了脚。她原本要送一封介绍信过去，信上说，她是从澳大利亚远道而来的古董商，也许屋主方便的时候可以和她见个面，让她参观庄园。但当她站在高大的金属门旁时，一股冲动抓住了她，一阵如同呼吸般的渴求噬啃着她。于是她抛下所有的尊严，粗野地手脚并用攀爬大门，在装饰性的金属弯曲处寻找落脚点。

就算她只有一半岁数，这类行为对女人而言仍旧荒谬至极，但她还是这么做了。她无法忍受自己离她的家族、她的出生地如此接近，却不能入内参观。可惜的是，奈儿的身手灵巧度比不上她的毅力坚强。当茱莉亚·班奈特碰巧看到她闯入私人领地时，她既尴尬又感激。好在这位布雷赫的新主人接受了奈儿的解释，邀请她入内参观。

参观屋内的感觉非常古怪，但不是她预期的那种奇异感。奈儿因满心期待而说不出话来。她走过入口大厅，拾阶走上楼梯，在门口张望，一次又一次地告诉她自己：你的母亲曾坐过这里，你的母亲曾走过这里，你的母亲深爱这里；她静待着巨大强烈的熟悉感淹没她。从庄园墙壁上，某种熟悉的感觉会弹回来淹没她，而她内心深处将辨识出她回家了。但这种感觉没有降临。这当然是种愚蠢的期待，一点也不像奈儿，但它就是隐藏在内心深处。甚至连最实际的人偶尔都会渴望遥不可及的事物。至少，这下她能在试图重新建立的记忆上添加些背景；在真实的房间里想象曾经发生过的对话。

奈儿在微光闪烁的长草中发现一根长度刚好的木杖。带着这种拐杖行走让人无限欢愉，旅程则更添勤勉感，更别提它能稍稍减轻她肿起的膝盖所承受的压力。她走过去，拾起它，继续小心翼翼地走下坡，经过高大的石墙。前门有个广告牌，就在警告擅自闯入者的告示牌上方。它写着出售，下面是电话号码。

这就是那座属于布雷赫庄园的小屋，茱莉亚·班奈特昨天曾经提到它，威廉·马丁希望烧毁它，因为里面曾经发生“不妥当”的事，不管那些是什么事。奈儿靠在大门上。它看起来并没有那么可怕。花园里杂草丛生，黄昏愈来愈接近，散落在每个角落，静静将夜晚的凉爽和幽暗带进来。一道逼仄的小径通往小屋，但在前门处突然左转，然后蜿蜒经过花园。远处墙壁旁伫立着一座被青苔覆盖的雕像，形单影只。花坛中央有个赤裸的小男孩，睁大的眼睛朝着小屋的方向。

不，不是花坛，那个男孩站在鱼池里。

纠正来得迅速而确定，奈儿大吃一惊，双手紧紧抓住锁住的大门。她怎么会知道？

在她眼前，花园变了。蔓生了数十年的杂草和荆棘默默隐退。叶片从地面上抬起来，露出数条小径、花坛和一张花园座椅。光线再次被允许渗入，在池塘的表面上投射下灿烂的斑纹。顷刻间，她同时身处两地：一位高龄六十五、膝盖肿胀的女人紧抓着生锈的大门；一个长发辫垂到身后的小女孩坐在柔软、凉爽的草地上，脚丫在池塘边摇晃……

胖胖的鱼儿再次浮现水面，金色肚子闪闪发光，它张开嘴，细细啃咬着她的大脚趾时，小女孩纵声大笑。她喜欢池塘，希望家里也有一座，但妈妈怕她会摔进去淹死。妈妈常常感到恐惧，尤其是跟小女孩有关的事。如果妈妈知道他们今天上哪儿去了，她会非常生气。但妈妈不会知道。她今天又身体不适，躺在黑暗的卧室中，前额放着浸湿的法兰绒毛巾。

一阵声音传来，小女孩抬头张望。那位女士和爸爸走到外面。他们站了一会儿，爸爸和女士说了一些小女孩听不到的话。他轻触她的手臂，女士开始慢慢往前走。她以奇怪的眼神看着小女孩，这让她想起整天站在鱼池旁的男孩雕像，从来不眨眼睛。那位女士露出魔法般的微笑，小女孩抬起脚丫，等待着，等待着，想着那位女士会说些什么……

一只白嘴鸭从头顶掠过，时间恢复原状。荆棘和爬藤植物再次归位，叶片散落一地，花园重新成为潮湿的地方，隐身在薄暮中。男孩雕像理所当然地因年岁而变得惨绿。

奈儿的关节感到阵阵痛楚。她松开紧抓大门的手，眼睛盯着那只白嘴鸭，它宽阔的翅膀拍击着空气，愈飞愈高，直冲向布雷赫森林的顶端。在西边，一团云朵被阳光从背后照亮，在愈来愈阴暗的天空中投射出粉红色光晕。

她恍惚地盯着小屋的花园。那个小女孩消失了。真是如此吗？

奈儿拐着杖杵，开始朝村子走去，身处两地的奇特和欢愉感一路相随。

28　布雷赫庄园，1900

第二天早晨，当苍白的冬季阳光照得儿童房窗户玻璃璀璨生辉时，萝丝抚平了她深色的长发辫尾梢。霍普金太太已经将头发梳到发亮，萝丝喜欢这样，发辫完美地衬托着精致裙子上的蕾丝，这件裙子是妈妈从巴黎订购来的。萝丝觉得疲累，乖戾易怒，难以取悦，但她早习惯如此。人们本不期望体质羸弱的小女孩能够心情开朗，而萝丝也不想跳脱这类刻板印象。如果她够诚实的话，她比较喜欢人们战战兢兢地伺候她：当其他人也觉得难以忍受时，她反而觉得生活没那样悲惨。何况，萝丝今天会觉得疲惫是理所当然的。她整晚睁大眼睛躺着，如童话公主般辗转难眠，但她的床垫里没有藏豌豆，令她无法成眠的是母亲令人吃惊的消息。

在妈妈离开卧室后，萝丝思考着她家族的良好声誉遭受玷污的精确本质，在乔治亚娜姑姑逃离家族和家乡后，究竟爆发了什么样的剧目。她整晚想着她那位邪恶的姑姑，这些想法并未随着曙光乍现而消失。吃早餐时，稍后霍普金太太来帮她穿衣服时，甚至现在在儿童房中等待时，她一直都在沉思。看着炉火在苍白的壁炉砖块衬托下闪烁摇摆，她想着那片幽微的橙红色暗影是否就想她姑姑必然曾经走过的地狱之门，蓦然间，走廊响起了脚步声！

萝丝在座位里吓了一下跳，然后抚平放在膝盖上的羊毛毯，迅速让脸部线条恢复完美的平静，这是她从妈妈那儿学来的。兴奋悄悄顺着她的脊椎骨滑下。哦，她身负如此重要的任务！她现在有位被保护人了。她将会把那位刚愎任性、毫无教养的孤儿改造成她的影子。萝丝从来没有朋友，也不许豢养宠物（妈妈担心会有狂犬病）。尽管妈妈谆谆告诫，她仍对这位表姐抱着极大希望。她会变成一位淑女，成为萝丝的同伴，在她生病时轻拭萝丝的眉毛，在她暴躁时紧握她的手，在她烦忧时梳理她的头发。她会对萝丝的教导万分感激，对指引她如何成为淑女的精辟见解高兴莫名，她会谨遵萝丝的命令行事。她会成为最完美的朋友——从来不争论，举止从来不让人厌烦，从来不敢提出相左的看法。

门开了，这阵骚动使火焰发出愤怒的噼啪声，妈妈大步走进房内，蓝色裙子发出沙沙声。妈妈今天的举止有些心烦意乱，这引起了萝丝的兴趣，她下巴的姿态显示她对这个实验所抱的不安其实远大于她愿意坦承的程度。“早安，萝丝。”她相当急促地说。

“早安，妈妈。”

“这是你的表姐，”她微微停顿了一下，“伊莱莎。”

然后，从妈妈的裙子后面冒出了那个萝丝昨天从窗口瞥见的骨瘦如柴的年轻人。

萝丝无法控制自己，她微微往后退缩，依偎在椅子安全的臂弯中。她的目光上下打量，盯着那个孩子粗野的短发，令人作呕的衣服（马裤！）许多疙瘩的膝盖和磨损不堪的靴子。表姐默不作声，只是睁大眼睛，以萝丝认为极不礼貌的方式直瞪着她。妈妈说得对。这个女孩（她当然不会把她当表姐看待！）没有接受过最基本的礼仪教养。

萝丝虽然疲惫，仍恢复了镇定。“你好吗？”她的声音有点微弱，但母亲向她点点头，表示她表现得很得体。她等着她回礼，她却什么也没说。萝丝看看妈妈，后者暗示无论如何她都该继续下去。“请告诉我，伊莱莎表姐，”她再次尝试，“你和我们住在这里是否快乐？”

伊莱莎对着她眨眨眼，宛如伦敦动物园里一只好奇的外国动物，然后点点头。

走廊里响起了另一阵脚步声，萝丝暗暗松一口气，她总算能从这项挑战中脱身了，不必再跟这位古怪、沉默的表姐进行更为滑稽的对话。

“抱歉打断您，夫人，”霍普金太太的声音从门口传来，“但马修医生正在楼下的早茶室里。他说他带了您要的碘酒过来。”

“请他将碘酒留下来给我，霍普金太太。我眼前有更重要的事要处理。”

“当然，夫人，我也曾向马修医生如此建议，但他坚持要当面交给您。”

妈妈的眼睫毛轻轻扇动了一下，动作是如此轻微，只有花上一辈子观察她动作的人才会注意到。“谢谢你，霍普金太太，”她阴郁地说，“跟马修医生说我马上下楼。”

霍普金太太的脚步声消失在走廊尽头时，妈妈转身面向表姐，以清晰、高傲的声调说：“你要静静坐在地毯上，仔细听萝丝的指示。你不许动，也不许说话。不许碰任何东西。”

“但妈妈……”萝丝没料到她会这么快就被独自留下来。

“也许你可以用指导你表姐如何穿着得体来开始你的课程。”

“是的，妈妈。”

随后，蓝色裙子掀起的巨浪再次消退，门被掩上，房间里的炉火停止吐焰。萝丝正视着表姐的眼睛。她们终于独处了，实验开始。

“把那个放下来。马上放下来。”事情没有萝丝想象中的那样顺利。那个女孩不肯听话，不肯服从，甚至在萝丝威胁妈妈将大发雷霆时也毫无所动。整整五分钟了，伊莱莎一直在儿童房里绕来绕去，捡起东西看来看去，然后再将它们放回去。毫无疑问，她一定到处留下了黏答答的手指印。这时，她正在摇晃一个万花筒，那是某位姑婆送给萝丝的生日礼物。“那很珍贵，”萝丝满心不悦地说，“请你不要碰它。你看的方式根本不对。”

太迟了，萝丝意识到自己说错话了。现在，那个表姐朝她走过来，想将万花筒递给她。她走得如此接近，萝丝瞥见她指甲下的污垢了，妈妈说可怕的污垢会让她生病的。

萝丝万分恐惧。她在椅子里畏缩着身体，头开始发晕。“不要，”她总算说出口，“嘘。走开。”

伊莱莎停在椅子的扶手处，似乎想坐在天鹅绒上。

“我叫你走开！”萝丝慌乱地挥着一只苍白柔弱的手。她听不懂正统英文吗？“你不能坐在我旁边。”

“为什么不行？”

原来，她的确会说话。“你在外面乱跑过。你不干净。我会感染脏东西。”萝丝瘫在坐垫上。“我头好晕，这都是你的错。”

“那不是我的错，”伊莱莎直截了当地说，甚至连最轻微的适当的恳求口气都没有，“我的头也很晕，都是因为这个房间热得像火炉。”

她也头晕？萝丝无话可说。头晕是她屡试不爽的独特武器。这个表姐现在在做什么？她又在走动了，走向窗户。萝丝看着，睁大的眼睛里充满恐惧。她不会是想……

“我把窗户打开。”伊莱莎轻轻摇动松第一道锁，“然后我们就会好多了。”

“不行。”萝丝感觉到恐惧感在她身体内升高，“不行！”

“你会觉得好受些。”

“但现在是冬天。外面阴暗，乌云笼罩。我可能会感冒。”

伊莱莎耸耸肩：“你也可能不会。”

萝丝对这女孩的厚颜无耻感到震惊，一时间，她的愤怒远胜过恐惧。她想也不想地便采用了妈妈的腔调。“我命令你停下来。”

伊莱莎皱起鼻子，似乎在考虑这个指示。萝丝屏住呼吸，表姐的手总算离开了窗锁。她再次耸耸肩，但这次她的姿态没那么无礼。她走回房间中央，萝丝暗暗想道，她似乎从伊莱莎下垂的肩膀探测到一股消沉的意气，这让她开心。最后，那个女孩在地毯中央停下脚步，指了指萝丝大腿上的圆筒形物体。“你能教我怎么用它吗？那个望远镜？我什么也看不到。”

萝丝疲倦地呼出一口气，放松下来，对这个奇怪的人更感困惑。真是的，她的注意力就这样再次莫名转回到那个愚蠢的小装饰品上了！但是，她表姐总算听话了，值得给她小小鼓励……“首先，”她拘谨地说，“这不是望远镜。这是万花筒。你不是要通过它看什么，你要看的是里面，图案会变化。”她将它举起来示范，放在眼前边看边转，然后将那个玩具放在地板上，滚过去给她表姐。

伊莱莎将它捡起来，放在眼前看，旋转底部。里面色彩缤纷的玻璃碎片哗啦作响，重新组合时，她绽放出开朗的笑声，愈来愈大声，后来变成了大笑。

萝丝惊讶地眨眨眼。她很少听到大笑声，只有仆人在以为她听不见时，偶尔会发出大笑。那声音很动人。一种快乐、轻盈、女孩般的银铃笑声，跟她表姐的外表完全不合。

“你为什么穿这些衣服？”萝丝问。

伊莱莎继续盯着万花筒。“因为这些是我的衣服，”她最后说，“它们属于我。”

“看起来像是男孩的衣服。”

“以前的确是，但现在是我的衣服。”

真令人讶异。事情的发展愈来愈让人好奇。“哪个男孩？”

没有回答，只有摇晃万花筒的轻微声响。

“我说，哪个男孩？”这次更大声。

伊莱莎慢慢放下万花筒。

“你要知道，对别人的问题充耳不闻很没礼貌。”

“我没有充耳不闻。”伊莱莎说。

“那你为什么没有回答？”

伊莱莎又耸耸肩。

“那样子耸肩膀很没礼貌。别人跟你说话时，你必须回答。现在，告诉我，你为什么对我的问题充耳不闻？”

伊莱莎抬头瞪着她。当萝丝默默观察她时，表姐的表情似乎有所改变。她眼睛里似乎闪动着以前没有的光彩。“我没说话，因为我不想让她知道我在哪里。”

“她是谁？”

伊莱莎缓慢而小心翼翼地稍稍靠过来。“另一个表姐。”

“另一个表姐？”这女孩说话真的是颠三倒四。萝丝开始认为她头脑简单。“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她说，“没有另一个表姐。”

“她是个秘密。他们把她关在楼上。”

“你在编故事。为什么他们要把她当成秘密？”

“他们就把我当成秘密，不是吗？”

“他们没有把你关在楼上。”

“那是因为我不危险。”伊莱莎踮着脚尖，蹑手蹑脚地走到门口，将门打开一条缝，往外偷望。她猛吸一口气。

“怎么了？”萝丝问。

“嘘！”伊莱莎将一只手指按在嘴唇上，“我们不能让她知道我们在这儿。”

“为什么？”萝丝的眼睛大睁。

伊莱莎踮着脚尖走回萝丝的椅子旁边。房间愈来愈阴暗，闪烁摇曳的炉火在她脸上照出一种诡异的光芒。“我们的另一个表姐，”她说，“是疯子。”

“疯子？”

“非常疯狂的疯子。”伊莱莎压低声音，萝丝得靠得很近才听得到，“她从小就被关在阁楼里，但有人偷偷放她出来。”

“谁？”

“鬼魂之一。一个非常老、非常胖的女人的鬼魂。”

“祖母。”萝丝低语。

“嘘！”伊莱莎说，“你听！脚步声。”

萝丝可以感觉到她那微弱的心脏在胸口如青蛙般狂跳。

伊莱莎跳坐到萝丝的椅子扶手上：“她来了！”

门咿呀打开，萝丝发出凄厉的尖叫声。伊莱莎咧着嘴笑，妈妈则气喘吁吁。

“你在做什么，邪恶的女孩？”她发出咝咝的声音，目光在伊莱莎和萝丝间逡巡，“年轻淑女不会斜坐在家具上。我告诉过你，叫你不要动。”她的呼吸声现在变得很粗重，“你没事吧，萝丝？”

萝丝摇摇头：“我没事，妈妈。”

刹那间，妈妈似乎茫然失措，萝丝害怕她会哭出来。然后，她用力抓住伊莱莎的前臂，将她拖到门口。“邪恶的女孩！你今晚别想吃晚餐。”她的声调恢复了萝丝熟悉的坚决，“以后你都不用吃晚餐了，直到你学会听话为止。我是这庄园的女主人，你得服从我……”

门砰地关上，萝丝再次独处。她在脑海里不断思索着事情的奇异发展。伊莱莎的故事带来的刺激，奇妙而令人欢愉的恐惧沿着她的脊椎滑下，另一个疯狂表姐的可怕幽灵。但妈妈会丧失如铸铁般的镇定最令萝丝感到不可思议。在那一瞬间，萝丝的世界的平稳边界似乎开始摇晃。

局势从此不同了。意识到这点让萝丝的心脏带着无可预料、无法解释和纯粹无比的欢愉重重一沉，现在，她的心脏变得强壮有力了。

29　布雷赫饭店，2005

这里的色彩有所不同。直到卡珊德拉沐浴在康沃尔柔和的阳光下时，她才意识到澳大利亚的炽烈阳光有多刺眼。她忖度着自己将如何在水彩画中复制这点，她很讶异自己竟然会想到这件事。她咬了一口奶油吐司，慢慢咀嚼，陷入沉思，看着矗立在悬崖边缘的那排树。她闭上一只眼睛，举起食指，沿着树木顶端划过。

一道阴影落在她的桌子上，一个声音在她身旁响起：“卡珊德拉？卡珊德拉·莱恩？”一位六十出头的女人站在桌旁，她金色头发，身材玲珑有致，眼窝处涂满了眼影。“我是茱莉亚·班奈特，布雷赫饭店的所有人。”

卡珊德拉用餐巾擦拭沾了奶油的手指，与她握手：“幸会。”

茱莉亚指着空椅子：“你是否介意我……”

“当然不会，请坐。”

茱莉亚闻言坐下，卡珊德拉忐忑不安地等待着，猜想这是否为手册中提到的个人化服务的部分。

“我希望你在这里住得愉快。”

“这里的风景很优美。”

茱莉亚看着她，浅浅一笑，露出两颊的酒窝。“你知道，我在你身上看得到你外婆的影子。我敢打赌，你总是听到别人这样说。”

卡珊德拉礼貌地微笑，心里却满是疑问。这个陌生人怎么知道自己是谁？她怎么会认识奈儿？她是怎么认出她们两人的关系的？

茱莉亚大笑，分享秘密般地倾身向前低声说，“一只小鸟告诉我，继承小屋的澳大利亚女孩来到村子里了。特瑞纳是个小地方，你在夏普东悬崖打个喷嚏，整个海港都会听到。”

卡珊德拉知道那只鸟儿是谁。“你是指罗苹·约翰逊。”

“她昨天在这儿，试图说服我加入庆典委员会，”茱莉亚说，“她在说服我时，顺便告诉我当地人的动向。我一听到你的事，心里就有了谱，马上想起三十几年前来此的一位女士那时她买下小屋，解决了我的财务问题。我一直在想知道你外婆何时会回来，等了她一阵子。我很喜欢她。她坦率正直，不是吗？”

描述如此精确，卡珊德拉不禁纳闷，奈儿到底说了做了什么，能给别人留下这种印象？

“你知道，我第一次和你外婆见面时，她正挂在前门附近一根相当粗的紫藤上。”

“真的？”卡珊德拉睁大眼睛。

“她那时已经爬过前面的墙，但没办法从另一边下来。她很幸运，我那时刚好跟我丈夫理查德大吵一架，那是我们那天的第九十七次争吵，我在院子里走来走去，想冷静下来。我不知道她已经在那里挂了多久。”

“她想参观庄园吗？”

茱莉亚点点头：“她说她是个古董商，对维多利亚式庄园很有兴趣，问我她能否入内参观。”

卡珊德拉想象着奈儿攀爬高墙，只吐露一半实情，不肯向现实投降的样子，不禁对她燃起一股强烈的疼惜之情。

“我告诉她，我欢迎她入内参观，只要她马上从我的爬藤植物上下来！”茱莉亚大笑，“庄园的状况很糟糕，因为已经荒废好几十年了，理查德和我搬走家具，拆除一些东西，结果庄园看起来更糟糕了，但她似乎不介意。她走过整栋房子，在每个房间里停留。她好像想牢牢记住什么似的。”

或借此想起什么。卡珊德拉想知道奈儿在她想入内参观的真正理由那方面，究竟向茱莉亚透露了多少实情。“你也让她看那座小屋了吗？”

“没有，但我确定我向她提起到。然后我暗自祈祷万事顺利。”她大笑，“我们急于寻求买主！我们差点破产，就像我们在庄园下挖了个洞，把所有的英镑都丢了进去。你知道，我们想卖那座小屋有一阵子了。有两次几乎就要卖给想找度假小屋的伦敦人了，但后来合约都没签成。运气很差。我们降价求售，但本地人说什么也不肯买它，他们不喜欢小屋，并不是嫌价格太高。景观很棒，却没人想买，只为了一些愚蠢的古老传闻。”

“罗苹告诉我了。”

“据我所知，如果你的康沃尔房子不闹鬼的话，那就表示那房子有问题。”茱莉亚快活地说，“我们的饭店有自己的鬼魂。但你已经知道了吧，我听说你前晚听见了她的声音？”

卡珊德拉一定是一脸困惑，因为茱莉亚继续说：“前台的莎曼珊告诉我，你听到有人转动钥匙？”

“哦，”卡珊德拉说，“没错。我以为那是另一位房客，但那一定是风。我没想到会惹……”

“那是她没错，我们的鬼魂。”茱莉亚对着卡珊德拉茫然的表情大笑，“哦，你别担心，她不会伤害你。确切来讲，她还是个非常友善的鬼魂。我这里不会有不友善的厉鬼。”

卡珊德拉觉得茱莉亚在开她的玩笑。虽然如此，自从她抵达康沃尔后，她听到的鬼故事就比她十二岁后参加第一次睡衣派对以来听到的还要多。“我想每栋老房子都需要一个鬼魂。”她大胆表示。

“的确如此，”茱莉亚说，“人们对此有所期待。好在这里已经有鬼了，不然我还得捏造一个出来。一个这样历史悠久的饭店……嗯，一个鬼魂对房客而言和干净的毛巾一样重要。”她倾身向前，“我们的鬼魂甚至有个名字。萝丝·芒特榭：她和她家人以前住在这，那是20世纪初期的事。嗯，这家族可追溯到几百年前。大厅书架旁挂的就是她的画像。那位皮肤白皙、深色头发的女人。你见过那幅画吗？”卡珊德拉摇摇头。

“哦，你一定得看看，”茱莉亚说，“那是约翰·辛格·萨金特[5]的作品，画于威汉姐妹数年后。”

“真的？”卡珊德拉的皮肤一阵冰凉，“约翰·辛格·萨金特的作品？”

茱莉亚大笑：“不可思议，不是吗？这是庄园的另一个秘密。我直到几年前才知道它的价值。我们请一位伦敦克里斯蒂拍卖公司的人前来估价另一幅画，结果他看到那幅画。我虽然把它叫作我的储备金，但我可无法忍受和它分开。我们的萝丝如此美丽，人生如此富悲剧性！一个战胜病魔的羸弱孩子，却在二十四岁时死于可怕的意外。”她浪漫地叹口气，“你吃完早餐了吗？跟我来，我带你去看那幅画。”

十八岁的萝丝·芒特榭的确是位美人：皮肤白皙，浓密的深色头发整个往后梳成松散的发辫，拥有那个时代流行的丰满胸部。萨金特以能辨认和捕捉他画中人物的个性而闻名，萝丝的凝视真诚而深情款款。红艳的双唇线条放松，但眼睛谨慎地盯着画家。她严肃的表情符合卡珊德拉的想象，一个童年都在与病魔缠斗的女孩的表情理应如此。

她靠近观看。画家的构图很有趣。萝丝坐在沙发上，大腿上摆着一本书。沙发的角度歪离整个构图，因此，萝丝位于右边前景，身后是贴着绿色壁纸的墙壁，但没有多少细部描绘。墙壁给人惨淡、缥缈的感觉，萨金特以写实主义而闻名，但这个表现方式更偏向印象派。萨金特的确也用过这类技巧，但这幅画似乎比他的其他作品来得轻快、随兴。

“她真是个大美人，不是吗？”茱莉亚边说边从接待柜台走过来。

卡珊德拉漫不经心地点点头。画作上的日期是1907年，就在他放弃肖像画前不久。也许，他在那时就已经对画有钱人的脸这件事感到厌烦。

“我看得出来，你已经被她吸引住了。你现在知道，为什么我要说她是我们的鬼魂了吧。”她大笑，然后注意到卡珊德拉的沉默，“你没事吧？你看起来好像生病了？要不要喝一杯水？”

卡珊德拉摇摇头。“不用，不用，我很好，谢谢。只是这幅画……”她抿紧嘴唇，听到自己说，“萝丝·芒特榭是我的外曾祖母。”茱莉亚抬高双眉。

“我最近才知道的。”卡珊德拉尴尬地对着茱莉亚微笑。尽管这是真的，她却觉得自己像是在说肥皂剧台词的演员，而且还是很差劲的肥皂剧。“抱歉。这是我第一次看到她的画像。现在，这一切突然感觉很真实。”

“哦，老天，”茱莉亚说，“我真不想成为那个告诉你真相的人，但你一定弄错了。萝丝不可能是你的外曾祖母。她不可能是任何人的外曾祖母。她唯一的小孩在很小的时候就夭折了。”

“死于猩红热。”

“可怜的小天使，只有四岁……”她看了卡珊德拉一眼，“如果你知道猩红热的事，你一定知道萝丝的女儿死了。”

“我知道大家都这么想，但我也知道那不是事实。它不可能是事实。”

“我在庄园墓地上见过她的墓碑，”茱莉亚柔声说，“刻有最甜美的诗句，相当悲伤感人。如果你想看的话，我可以带你去看。”

当卡珊德拉感觉到别人不同意她的看法时，总是会脸红。“也许有个墓碑，但里面没埋任何小女孩。至少绝对不是艾弗瑞·沃克。”

茱莉亚的表情在深感兴趣和关切之间摆荡：“继续说下去。”

“我的外婆满二十一岁时，她发现她的父母不是她亲生父母。”

“她是被收养的？”

“可以这么说。她四岁时，孤零零地提着一只儿童用行李箱，站在澳大利亚一个码头上。直到她六十五岁，她爸才将那个行李箱还给她，她因此才能开始寻找她的过去。她来到英国，向人们打听，作了许多考证，她还写了一本日记。”

茱莉亚笑了：“日记现在在你这儿。”

“没错。我因此知道她发现萝丝的女儿没死的事。她是被绑架。”

茱莉亚的蓝色眼睛研读着卡珊德拉的脸。她的双颊突然涨得通红。“如果真是如此，警方不是会展开大搜索吗？报纸不是会连篇报道？就像林白男孩[6]那件事一样。如果家族决定保持沉默，那就另当别论了。”

“他们为什么要那样做？他们一定会想让大家都知道才对呀。”

卡珊德拉用力摇着头：“如果他们想掩盖家丑的话，就不会大肆张扬。绑架她的女人是芒特榭爵士和夫人的被保护人，也就是萝丝的表姐。”

茱莉亚倒抽一口气：“伊莱莎带走了萝丝的女儿？”

这下轮到卡珊德拉大吃一惊了：“你知道伊莱莎？”

“当然，她在本地很有名。”茱莉亚吞口口水，“让我搞清楚。你认为伊莱莎将萝丝的女儿带到澳大利亚？”

“她让她登上前往澳大利亚的船，自己却没上船。伊莱莎在伦敦和玛丽伯勒之间失踪了。我的外曾祖父发现奈儿时，她独自待在码头上。因此，他带她回家，他不能丢下那个年纪的小孩不管。”

茱莉亚的舌头咂咂出声：“想象一下，小女孩那样遭到抛弃。你可怜的外婆，对自己的身世毫无所知是最可怕的事。这解释了她为什么这么热切地想参观这个地方。”

“那是奈儿买下小屋的原因，”卡珊德拉说，“她一知道她是谁后，就想拥有她过去的一部分。”

“有道理。”茱莉亚抬起双手，然后放下，“这部分说得通，但其余部分就让我想不通了。”

“怎么说？”

“嗯，就算你说的是事实，萝丝的女儿真的没死，而是遭到绑架，被送到澳大利亚，但我就是不能相信伊莱莎会和这件事有所牵扯。萝丝和伊莱莎很亲密。她们更像亲姐妹，而非表姐妹，她们是最好的朋友。”她打住话头，似乎在心中考虑姐妹这件事，然后毅然地吐口气，“不，我就是不能相信伊莱莎会这样背叛萝丝。”

茱莉亚对伊莱莎绝对无辜的信心一点也不像在谈论假设性历史问题时必须保持中立的观察家。

“你为什么这样确定？”

茱莉亚指指凸窗内的一对柳条椅：“过来坐一会儿。我叫莎曼珊送茶来。”

卡珊德拉瞥瞥手表。她与园丁相约见面的时间就快到了，但她对茱莉亚为什么如此有自信很好奇，她还说伊莱莎和萝丝是密友。当茱莉亚对着莎曼珊的方向用嘴形比了“茶”这个字后，卡珊德拉便在椅子上坐下来。莎曼珊消失后，茱莉亚继续说道：“我们买下布雷赫时，它荒废不堪。我们一直梦想着经营这种庄园，现实却是一场梦魇。你不知道，这么庞大的庄园什么都能出错。我们花了三年才稍微整理出一点头绪。我们努力不懈地工作，婚姻差点破裂。修补屋顶上无数潮湿的洞，足以让夫妻分道扬镳。”

卡珊德拉不禁露出微笑：“我可以想象。”

“那真的很悲哀。这个家族住在这栋庄园里这么久，又深爱着它，却在20世纪，特别是一次大战后，抛弃了它，房间和壁炉用木板封起来，更别提陆军在20世纪40年代进驻此地时所造成的破坏。

“我们将所有的积蓄花在这栋庄园上。我那时是个作家，在20世纪60年代出版了一系列的罗曼史。不完全像洁西·考琳的风格，但我还算成功。我丈夫在银行业工作，我们有自信能让此地死而复生。”她纵声大笑，“我们太低估它了。太低估它了。在我们共度的第三个圣诞节，我们接近破产，饭店尚未成形，婚姻差点破裂。我们几乎卖光庄园的其余部分，而1974年的圣诞夜，我们正准备放弃，夹着尾巴逃回伦敦。”

莎曼珊端着沉重的托盘过来，摇摇晃晃地将它放在桌上，迟疑片刻，然后伸手要去握茶壶把手。

“我自己来，莎曼珊，”茱莉亚说，大笑着挥手示意她离开，“我不是女皇。嗯，还不是。”她对着卡珊德拉眨眨眼，“要糖吗？”

“麻烦你。”

茱莉亚将一杯茶递给卡珊德拉，轻啜一口，然后继续她的故事。“那个圣诞夜冷得不得了。一场暴风雨从海上吹来，猛烈袭击着岬角。我们失去电力，火鸡在冰箱里愈来愈暖，我们却想不起来我们把新蜡烛放在哪里。我们在楼上的一个房间里东找西找时，一道闪电照亮房间，我们注意到一面墙壁。”她抿紧嘴唇，等着她自己说出那句关键话，“墙壁里有个洞。”

“像老鼠洞吗？”

“不，一个方形的洞。”

卡珊德拉狐疑地蹙紧眉头。

“石头里的一个小洞，”茱莉亚说，“我小时候在我哥哥找到我的日记时总希望有这种机关。它藏在一幅织锦画后，油漆工在那个星期要漆油漆时，将画摘下来。”她在继续说下去前喝了一大口茶，发出咝咝声，“我知道这听起来很蠢，但发现那个洞后，好运从此降临。好像这栋庄园在说：‘很好，你们已经在这里敲敲打打得够久了。你们证明了你们很有诚心和毅力，你们可以留下来。’我告诉你，自从那晚后，事情变得比较顺利。顺利的时候比出差错的时候多。首先，你的外婆出现，急切地想买下悬崖小屋，然后，一个叫巴比·布莱克的家伙开始让花园重新朝气蓬勃，再来是公交车公司开始载游客过来喝下午茶。”

她的脸因回忆而绽放笑容，卡珊德拉为得打断她而感到抱歉。“但你发现什么？那个洞里有什么？”

茱莉亚对她眨眨眼。

“是萝丝的东西吗？”

“是的，”茱莉亚按捺下一抹兴奋的微笑，“的确是。用缎带绑起来的一叠剪贴簿。从1900年到1913年，每年一本。”

“剪贴簿？”

“在那个时代，有许多年轻女士会保留剪贴簿。那是上流社会和权贵之家热切允许的少数爱好！年轻淑女获准纵情于这类自我表达形式，而无须恐惧会对魔鬼丧失灵魂！”她温柔地微笑，“哦，萝丝的剪贴簿和你在英国境内的博物馆或阁楼所能看到的剪贴簿没什么不同，里面都是小块布料、素描、图画、邀请函，还有小逸事。但我发现它们时，我对这位几乎一个世纪以前的年轻女人产生了深厚的认同感，她的希望、梦想和失望对我来说都不陌生。自此以后，我就对她很有感情。我将她想成一位关照我们的天使。”

“剪贴簿还放在这里吗？”

她带着罪恶感地略略点点头。“我知道我该把它们捐给博物馆或本地的历史研究社，但我很迷信，不能忍受和它们分开。我有一阵子将它们展示在起居室里，放在玻璃柜内，但每次我看到它们时，就觉得有一股强烈的愧疚感，仿佛我不该将那么私密的东西拿来公开展示。我现在将它们收藏在我房间的盒子里，我觉得摆在那里最恰当。”

“我很想看看那些剪贴簿。”

“你当然会想，亲爱的。而且你应该看看。”茱莉亚对着卡珊德拉绽放灿烂的笑容，“半小时后，会有团体客人进来，而我这个星期所剩下的时间都被罗苹的庆典安排占据掉了。我们星期五晚上能否在我的房间共进晚餐？理查德要去伦敦，就我们两个女孩聚聚。我们一起看看萝丝的剪贴簿，好好感伤地小哭一下。这点子听起来怎样？”

“太棒了。”卡珊德拉有点不确定地微笑着。这是第一次有人邀请她一同哭泣。

30　布雷赫庄园，1907

萝丝小心地不改变她在沙发上的坐姿，免得画家发起脾气来，她偷偷往下看，凝视着她剪贴簿里最新的一页。她老是趁萨金特先生准许他们休息时制作那一页的内容，这已经花一个星期了。上面贴了一块她的生日礼服所用的淡粉红色丝绸，绑头发的缎带，而在下面，她以最精致的字体引述丁尼生爵士[7]一首诗中的诗句：但谁见过她挥舞着纤纤细手？或曾在窗扉见过她默默伫立？或，她在所有土地上都知名吗，夏洛特夫人？

萝丝非常认同夏洛特夫人！她受到诅咒，得在闺房里度过永恒的岁月，被迫总是以间接的方式来体验世界。而她，萝丝，大部分的人生不正是活在桎梏中吗？

但不再如此了。萝丝作了一个决定：她不会再让马修医生的病态诊断和母亲挥之不去的忧虑束缚住她。她仍然身体纤弱，但萝丝学到羸弱只会造成更进一步的衰弱，而日复一日令人窒息的囚禁一定会导致头晕。以后，她再觉得热时，她要打开窗户——她也许会感冒，但她也可能不会。她要过充满期待的人生，结婚、生子，逐渐年华老去。长久之后，在十八岁生日时，萝丝决心要俯瞰庄园。更棒的是，她要走遍庄园。在数年的哀求后，妈妈总算允许：今天，萝丝将首次在伊莱莎陪同下，漫步到布雷赫小海湾。

自从伊莱莎在七年前抵达此地以来，她一直带来小海湾的故事。当萝丝静躺在她温暖阴暗的房间内，呼吸着她最新疾病的沉闷空气时，伊莱莎会冲过房门，萝丝几乎可以闻到她肌肤上的海洋味道。她会爬到萝丝身边，将一只贝壳、一只摸起来满是粉的乌贼，或一块小鹅卵石塞进她手里，然后开始讲她的故事。在心海中，萝丝可以看见湛蓝的海洋，感觉到温暖的微风吹拂过头发，脚底下是滚烫的沙子。

有些故事是伊莱莎编造出来的，有些故事则是她从某处听来的。玛丽，那位女仆有当渔夫的哥哥，萝丝怀疑，她该工作的时候，反而兴冲冲地聊天。玛丽当然不会跟萝丝聊天，但伊莱莎则另当别论。所有的仆人都对伊莱莎有所不同。这很不合礼数，仿佛他们以为自己是伊莱莎的朋友。

就在最近，萝丝开始怀疑伊莱莎的冒险脚步超越庄园的界线，她也许甚至跑去和村民说过话，因为她的故事里增添了新的元素。它们讲述船只和航海的特殊细节，美人鱼和宝藏，越过广袤海洋的探险。伊莱莎使用的语言丰富多彩，萝丝总是在暗地里细细玩味；讲故事者的眼睛更为炯炯有神，仿佛她亲自尝试过她所讲述的邪恶事物。她很确定一件事，妈妈若得知伊莱莎偷跑进村子，还和村民聊天，一定会气得脸色铁青。伊莱莎和仆人说话已经惹得妈妈火冒三丈了——因为如此，萝丝才能忍受伊莱莎和玛丽的友谊。如果妈妈问起伊莱莎，她上哪儿去，伊莱莎当然不会撒谎，但萝丝不确定妈妈能有任何对策。经过这么多年的尝试后，妈妈还是找不到一种能阻止伊莱莎的处罚方式。

伊莱莎毫不在意她被视为不合礼数。将她关到楼梯下的柜子里只是给她时间独处，安静地编造更多故事。不给她新裙子——这对萝丝而言是极严厉的惩罚——不会引发叹息。伊莱莎更喜欢穿萝丝准备丢弃的旧裙子。接受处罚时，她仿佛成为她自己故事中的女主角，为仙女的魔法所保护。

看着母亲训练伊莱莎遵守纪律一再受挫的尝试，让萝丝偷偷感到开心。每个严厉教诲都换来蓝眼空洞地一眨，不甚在意的耸肩，以及率真单纯的“是的，舅妈”。犹如伊莱莎真的不知道她的举止会冒犯或得罪旁人。她的耸肩特别让妈妈暴跳如雷。她从很久以前就不期待萝丝能将伊莱莎塑造成举止合宜的年轻淑女，而萝丝能成功地说服伊莱莎穿上得体的裙子已足够让她雀跃不已。萝丝高兴地接受妈妈的赞美，压抑下在她心中萦绕的小小声音，它低语说，伊莱莎肯换下破烂的马裤是因为它已经变得太小了。伊莱莎体内有某种东西破裂，妈妈说，就像望远镜里面插了一片镜子，妨碍它正常运作，使得她无法拥有适当的羞耻心。

伊莱莎仿佛读出萝丝的想法，在她身旁的沙发上改变坐姿。她们已经纹丝不动地坐了近一个小时，伊莱莎的身体逐渐发出抗拒的讯息。萨金特先生有好几次需要提醒她停止蹙眉，保持原来姿态，他才能慢慢修改部分绘画。萝丝在前天听到他对妈妈说，那个红发女孩不肯乖乖坐着，因此他没有足够的时间捕捉她的表情，不然他早就将画完成了。

当他那样说时，妈妈嫌恶得全身颤抖。她原本属意让萨金特先生画萝丝的个人肖像画，但萝丝执意不肯。伊莱莎是她的表姐，她唯一的朋友，她当然得在画里。然后萝丝稍微咳嗽一下，从睫毛下偷瞄妈妈，此事便成定局。

尽管萝丝心中那一小片冷酷的角落高兴地品尝妈妈的不悦，但她坚持让伊莱莎加入画像却是出自真心。在伊莱莎抵达前，萝丝从来没有朋友。她从来没有机会，就算她有，朋友对不久于世的女孩来说有何用处？就像大部分惯于忍受病痛折磨的小孩，萝丝发现她和同年龄层的其他女孩缺乏共同点。她没有兴趣丢铁环或整理娃娃屋，而询问她最喜欢的颜色、数字，还有歌曲的疲累对话只会让她迅速感到厌烦。

但伊莱莎不像其他小女孩。萝丝在她们第一天认识时便知道了。伊莱莎看待这个世界的方式时常令人吃惊，她做的事完全匪夷所思。这些都让妈妈无法忍受。

比起她惹恼妈妈的本事，伊莱莎最棒的优点是她会讲故事。她知道许多萝丝这种女孩从未听过的故事。那些恐怖的故事引得萝丝的皮肤刺痛，脚丫冒汗。另一个表姐、伦敦的河流，以及拿着闪烁寒光的刀子的邪恶坏人，当然还有那艘徘徊在布雷赫小海湾黑船的故事。虽然萝丝知道那是伊莱莎虚构的另一个故事，她还是相当爱听。那艘鬼船默默出现在地平线，伊莱莎宣称曾亲眼见过它，她在往后的许多夏日徜徉在小海湾中，希望再看到它一眼。

但萝丝一直没有办法让伊莱莎讲述她弟弟塞米的故事。伊莱莎曾经说溜嘴一次，但萝丝试图深入试探时，立刻噤声不语。妈妈告诉过萝丝，伊莱莎以前有位孪生弟弟，那个男孩死于悲剧意外。

数年来，当萝丝独自躺在床上时，她会想象他的死亡，这个小男孩的死亡促成一件不可能的事，那就是夺走伊莱莎这位讲故事者的话语。在萝丝的白日梦中，“塞米的死亡”取代了“乔治亚娜的逃亡”。她想象他溺毙，她想象他失足摔死，她想象他因重病逐渐虚弱死去。在伊莱莎的感情世界里，这个可怜的小男孩比萝丝还要重要。

“不要动，”萨金特先生说，用画笔指着伊莱莎的方向，“别动来动去。你比亚斯奇夫人的威尔斯短腿狗还要糟糕。”

萝丝眨眨眼，当发现父亲走入房间时，她小心翼翼不让表情出现任何变化。他站在萨金特先生的画架后，凝神观察画家作画。他皱起眉头，歪着头跟随画笔的挥动。萝丝非常惊诧，她从来不知道父亲对艺术有兴趣。她只知道他偏爱摄影，但即便如此，他的爱好相当单调。他从不拍摄人，只拍虫子、植物和砖块。但他现在在这儿，看着女儿的画像呆住了。萝丝不禁挺直身体。

在萝丝的童年时期，她只有两次机会得以近距离观察她父亲。第一个机会是她吞下顶针的那次，父亲被叫来为马修医生照X光片。第二次就没这么让她开心了。

她躲了起来。马修医生要来，九岁的萝丝突发奇想，她不想见他。她找到一间妈妈永远想不到她会躲藏的地方：父亲的暗房。

巨大的桌子下有个洞穴般的凹处，萝丝拿了一个枕头，这样她会舒服一点。总体说来，她是很舒服的，要是房间没有一股令人作呕的怪味就好了，闻起来像仆人们在春季大扫除时用的清洁剂。

她在那里躲了十五分钟左右，然后房门开了。一小道光线透过书桌背后一个木瘤中央的小洞口照射进来。萝丝屏住呼吸，眼睛紧贴着小洞，害怕看到妈妈和马修医生寻找她的身影。

但打开门的不是妈妈或医生。那是父亲，披着一件黑色的旅行斗篷。

萝丝的喉咙发紧。即使没有人曾正式告诫过她，她也知道，她不该越过父亲暗房的门槛。

父亲站了一会儿，外面的光线勾勒出他的黑色剪影。然后他走进房间，脱下外套，将它丢在扶手椅上，这时，托马斯出现了，一脸羞愧，脸颊惨白。

“爵爷，”托马斯试图稳住呼吸，“我们没料到您会回来……”

“我改变了计划。”

“厨娘正在准备午餐，爵爷，”托马斯边说边点燃墙壁上的煤气灯，”我会准备两份午餐，并告诉芒特榭夫人，您回来了。”

“不必。”

这道命令的突然使得萝丝屏住了呼吸。

托马斯转向父亲，火柴在他戴手套的手指间因突如其来的寒冷而熄灭。

“不必了，”父亲又说，“旅途行漫长，托马斯。我需要休息。”

“要我把午餐端进来吗，爵爷？”

“还要一瓶雪利酒。”

托马斯点点头，离开门口，脚步声最后消失在走廊尽头。

萝丝听到一声重击。她紧靠在桌子旁，捂住耳朵，想着是否是抽屉中某样父亲的神秘物品正在嘀嗒作响。然后，她察觉那是自己的心跳声，在她胸口敲打警告，为活着而用力跳动。但她无路可逃。父亲正坐在扶手椅中，挡住了门口。

因此，萝丝只好坐着，膝盖弯曲，紧靠着背叛她、威胁着要泄密的心脏。

这是她记事以来，唯一一次和父亲独处的时光。她注意到他的存在充满了整个房间，原本舒适的空间现在似乎似乎充满了某种萝丝无法了解的情绪和感情。

地毯上传来沉闷的脚步声，然后是一阵沉重的男性叹息声，萝丝手臂上寒毛倒竖。

“你在哪里？”父亲柔声说，然后从咬紧的牙齿间又说了一次，“你在哪里？”

萝丝屏住呼吸，抿紧嘴唇免得自己吐气。他是在和她说话吗？她那无所不知的父亲已经猜出来她正躲在她不该躲藏的地方吗？

父亲叹口气，出于忧伤？爱？或疲惫？然后说了声“小宝贝”。如此轻柔，如此平静，是一个心碎的男人喃喃低语的声音。萝丝跟着特伦顿小姐学法语，因此她知道那个法语词的意思。“小宝贝，”父亲又说，“你在哪儿，我的乔治亚娜？”

萝丝松了口气。她感到既轻松又悲伤，轻松是因为他不知道她在这儿，悲伤是因为这么轻柔的语调不是用来呼唤她的名字。

然后，萝丝把脸颊靠在桌子上，她对自己发誓，总有一天，有人会这样念着她的名字……

“放下你的手！”萨金特先生现在发火了，“如果你再动来动去，我会替你画上第三只手，那就是你会被后人永远记得的模样！”

伊莱莎叹了口气，双手在身后交握。

萝丝的目光因保持坐姿太久而显得呆滞，她眨了几次眼睛。父亲现在已经离开房间了，但他的存在感仍在这里徘徊，他身后总是尾随着相同的怏怏不乐。

萝丝的目光再次转向剪贴簿。那块布料的粉红色如此美丽，和她的深色头发非常相衬。

在萝丝长年的疾病中，她只真心盼望一件事，那就是长大。逃离童年的束缚，真正活着，就像米莉·蒂尔[8]在萝丝最喜爱的小说中说的那样，哪怕是短暂的、支离破碎的。她渴望坠入爱河，结婚生子，离开布雷赫，开始全新的人生。逃离这栋庄园，逃离这个即使在她健康时，妈妈仍要她斜倚的沙发。“萝丝的沙发，”妈妈这样称呼它，“放条新毛毯到萝丝的沙发上。衬托她皮肤的白皙，让她的头发看起来更闪亮动人。”

萝丝知道，她逃离的日子愈来愈近了。妈妈终于同意，她的身体状况允许她和追求者见面。过去几个月以来，妈妈安排她和一连串合格的年轻（有的没那么年轻！）单身汉共进午餐。他们都是傻瓜，伊莱莎总在每次拜访后，以模仿和扮演来娱乐萝丝数小时之久，但作为练习倒也不错。因为在某个地方总会有一个完美的绅士在等着她。他不像父亲，他会是个艺术家，拥有艺术家的特殊美感和无限可能性，不在乎砖块和虫子。他将会很开朗，容易让人猜透心思，热情和梦想使他的眼神闪烁耀人。他爱她，而且只爱她。

伊莱莎在她身旁不耐烦地呼气。“说实在话，萨金特先生，”她说，“我自己来画还会快一点。”

萝丝顿时意识到，她的丈夫会像伊莱莎，一抹微笑差点破坏了她的面无表情。她寻找的绅士将是她表姐的男性化身。

最后，她们的囚禁者终于放她们自由。丁尼生说得对，不磨砺任其生锈为最不可思议的枯燥乏味。伊莱莎连忙脱下艾德琳舅妈坚持要她在画像时穿上的可笑的裙子。那是萝丝上一季的裙子，蕾丝令人发痒，绸缎贴身，难以移动，深红的色调让伊莱莎觉得自己像草莓果肉。这是毫无目地地浪费时间，一整个早上花在一个脾气乖戾、试图捕捉她们身影的老头身上，好让她们以后可以孤单、安静地挂在某面冰冷的墙壁上。

伊莱莎的双手和膝盖着地，朝床下看去。她抬起很久以前就弄松的地板一角，将手伸进里面，拉出写着《化身公主》的纸稿。她的手轻抚过黑白封面，指尖感受到她自己的字迹形成的道道涟漪。

戴维斯建议她将故事写下来。她在帮他种新玫瑰时，一只有着条纹尾巴的灰白色鸟儿飞快地掠过附近的低矮树枝。

“那是杜鹃鸟，”戴维斯说，“冬天飞往非洲，春天时会回到这里。”

“我希望我是一只鸟，”伊莱莎说，“这样我就能朝着悬崖顶端飞去，滑过边缘，一路飞到非洲，或印度，或澳大利亚。”

“澳大利亚？”

这是最近占据了她想象力的地方。玛丽的大哥帕特里克，最近才和他的小家庭移民到一个叫玛丽伯勒的地方，他的姨妈埃莉诺几年前搬到了那儿。尽管有这层家族关系，玛丽仍喜欢认为自己的名字影响了他的选择。伊莱莎时常询问她这片富异国情调的土地的细节，它漂浮在遥远的海洋上，位于地球的另外一端。伊莱莎在教室地图上找到了澳大利亚，一片位于南部海洋的奇异、巨大的大陆，有两只耳朵，一只尖尖的，一只破开了。

“我认识一个去澳大利亚的家伙，”戴维斯停下种植的动作，“他拥有上千亩的农场，却种不出任何东西。”

伊莱莎咬紧嘴唇，莫名地兴奋。这类极端性符合她对这片土地的想象。“玛丽说，他们那边有一种很大的兔子。他们叫它袋鼠。脚很长，像成年男人的腿！”

“我不知道您能在那种地方做什么，伊莱莎小姐。在非洲和印度也一样。”

伊莱莎非常清楚她能做什么：“我要搜集故事。没人在这里听过的古老故事。我会像我告诉过你的格林兄弟那样。”

戴维斯紧蹙眉头：“我搞不懂，您为什么会想要像一对阴郁沉闷的德国兄弟。您应该写下您自己的故事，而非其他人的故事。”

因此，她写下了她的故事。刚开始，她为萝丝写了一个故事，那是个生日礼物，一篇关于公主被魔法变成鸟儿的童话故事。那是她写下来的第一个故事，看到她的想法和点子化成的文字，感觉很奇妙。这让她的肌肤变得异常敏感，带着古怪的暴露和易受伤害之感。微风更加凉爽，太阳更加温暖。她无法决定，她究竟是喜欢还是厌恶这种感受。

萝丝一向喜欢伊莱莎的故事，而伊莱莎没有更棒的礼物可以送她，因此，这是最好的选择。自从伊莱莎脱离了孤单的伦敦生活，移居到辉煌壮丽但神秘的布雷赫来，萝丝就成了她的灵魂伴侣。她和伊莱莎一起大笑一同渴盼，她逐渐填满塞米曾经占据的空间，那片属于所有落单的孪生子的黑暗空洞。作为报答，伊莱莎愿意为萝丝做任何事，给她任何东西，给她写任何故事。

很久很久以前，那时还有魔法，有个皇后想生小孩。她是个哀伤的皇后，因为国王常常不在，只留下她和她的孤寂独处，并想着她如此深爱的丈夫如何能忍受时常与她长久地分隔两地。

许多年以前，国王从合法统治者仙女皇后那儿篡夺了王位。而美丽平和的仙子之地在一夕之间变成一个荒芜之地，魔法不再昌盛，大笑也被禁止。国王非常愤怒，他决心抓到仙女皇后，逼迫她回到王国。他特别打造了一个金鸟笼，以便把仙女皇后关在里面，强迫她施展魔法，逗他开心。

某个冬天，国王再次远去，皇后坐在敞开的窗户旁，凝视着被雪覆盖的地面。她坐着哭泣，因为冬天的荒凉让皇后想起自己的孤独。当她看到冬季的不毛之地时，她想到自己贫瘠的子宫，尽管她极度渴望，仍旧空空荡荡。“哦，我多希望有个孩子！”她哭泣着说，“一个美丽的女儿，有着真诚的心和从不流泪的眼睛。这样我就不用再感到孤单了。”

冬天过去，周围的世界开始苏醒。鸟儿飞回王国筑巢，在原野与森林交接之处，又可以看见小鹿在吃草，王国的树枝上纷纷冒出花苞。当新季节的云雀飞越天际时，皇后开始觉得她的裙腰愈来愈紧，她逐渐明白自己怀孕了。国王有好一阵子没回到城堡来了，因此，皇后知道，一位离家很远并躲在冬季花园里的淘气仙女一定听到了她的哭泣，用魔法让她的愿望成真。

皇后的腰围愈来愈大，冬天再次来临，在圣诞夜，地上积着厚厚的雪时，皇后开始阵痛。她分娩了一整晚，在午夜的最后钟声响起时，她的女儿出生了。皇后终于能看到她宝宝的脸。想想这个漂亮的孩子，有着白皙无瑕的肌肤、深色头发和玫瑰花苞状的鲜红嘴唇，是她的孩子！“萝莎琳，”皇后说，“我要叫她萝莎琳。”

皇后立即感到苦恼，她不让萝莎琳公主离开她的视线。孤独使得皇后愤懑，愤懑使得她自私，而自私使得她疑心重重。皇后担心，在每个角落，都有人等着要偷她的孩子。她是我的，皇后想道，我的救赎，因此，我必须将她留在我身边。

在萝莎琳公主受洗礼的那天早晨，王国里最有智慧的女人们受邀观礼，并带来她们的祝福。一整天，皇后看着优雅、谨慎和机智的祝福不断降临在孩子身上。最后，皇后和这些聪明的女人道别。她的背只转过瞬间，但等她再次望着她的孩子时，她发现还有位客人。一位穿着长斗篷的旅行者站在婴儿床旁，往下凝视着婴儿。

“很晚了，魔法女人，”皇后说，“公主已经接受祝福，现在必须睡了。”

旅行者揭开她的斗篷，皇后不禁倒抽一口凉气，那不是张魔法女人的脸，而是一位瘦削的干瘪老婆婆，老太婆微笑起来，嘴里没有牙齿。

“我带了魔法皇后的讯息前来，”老婆婆说，“这女孩是我们的一员，因此她必须跟我走。”

“不，”皇后狂叫，冲到婴儿床旁，“她是我的女儿，我珍贵的宝贝女孩。”

“你的？”老婆婆说，“这个美丽的孩子？”然后她开始大笑，一声残酷的咯咯尖笑让皇后不禁恐惧地倒退。“在我们准许的情况下，她才是你的，而且多久由我们决定。你的心中一直知道，她是仙女施展魔法后才出生的，现在，你必须放弃她。”

皇后哭泣起来，老婆婆所说的话正是深藏在她心中的恐惧。“我不能放弃她，”她说，“请怜悯我，老太婆，让我再拥有她久一点。”

老婆婆喜欢恶作剧，她听到皇后的哀求后，缓缓绽放一抹微笑。“我给你一个选择，”她说，“现在就放弃这个孩子，她就会在仙女皇后的膝前，过着幸福快乐的漫长人生。”

“不然呢？”皇后问。

“不然你可以养大她，直到她满十八岁生日的那天早晨，她真正的命运会前来找她，然后，她会永远离开你。好好考虑，你留着她愈久，便会爱她愈深。”

“想都不用想，”皇后说，“我选第二个选择。”

老婆婆微笑起来，露出嘴里的黑色缝隙。“那她是你的了，但只到她满十八岁那天早晨。”

在那一刻，公主宝宝开始哭号，那是她第一次发出哭声。皇后转身将孩子抱进臂弯中，当她回头看时，老婆婆已经消失无踪。

公主长大成一个美丽的小女孩，快乐活泼。她的美妙歌声使海洋为之着迷，王国境内所有人都绽放笑颜，除了皇后以外，她为恐惧深深苦恼，因此无法享受她孩子带来的喜乐。当她女儿唱歌时，皇后没在听，当她女儿跳舞时，皇后没在看，当她女儿伸出手臂要抱她时，皇后没有感觉，因为她忙着计算在孩子被带走前，她还有多少时间。

时光荏苒，皇后对隐藏在角落那寒冷阴暗的未来愈来愈恐惧。她的嘴忘了如何微笑，前额上布满皱纹。有一天晚上，她梦到老婆婆。“你的女儿快满十岁了。”老婆婆说，“别忘了，她的命运在她十八岁那天将会降临。”

“我改变心意了，”皇后说，“我不能让她走，我不会让她走。”

“你作过承诺，”老婆婆说，“因此你必须实践它。”

第二天早上，在确定公主受到严密保护，非常安全后，皇后穿上骑装，命令仆人牵她的马过来。虽然城堡下令禁止魔法，但有一个地方仍然可以找到魔咒和法术。在魔法海洋边缘上有个黑洞，里面住着一位仙女，她不好也不坏。她因不当使用魔法而被仙女皇后惩罚，在其他魔法仙女逃离这片土地时躲藏了起来。皇后知道寻求仙女的帮助很危险，但她别无选择。

皇后骑了三天三夜，当她终于抵达黑洞时，仙女正在等她。“进来，”她说，“告诉我，你在寻找什么。”

皇后告诉她老婆婆的事，还有她承诺在公主十八岁生日那天将她归还。仙女仔细倾听。然后，等皇后叙述完后，仙女说：“我无法解开老婆婆的诅咒，但我或许还是能帮你。”

“我命令你这么做。”皇后说。

“我必须警告你，我的皇后，当你听到我的建议时，你也许不会为我的帮助而感谢我。”仙女倾身向前，在皇后耳边低语。

皇后毫不迟疑，任何事都比眼睁睁地让老婆婆带走她的孩子来得强。“就这样办。”

因此，仙女将仙液交给皇后，指示她，连续三晚，每晚都给公主三滴。“然后事情会照我所保证的进展，”她说，“老婆婆不会再来骚扰你，公主的真正命运会找到她。”

皇后急忙赶回家，自从她女儿受洗以来，这是她第一次拥有心灵的平静。在往后的三晚内，她每晚都滴了三滴仙液到她女儿的牛奶内。第三晚，公主喝了牛奶之后，开始咳嗽哽塞，她从椅子上摔下来，变成一只美丽的鸟儿，正如那位仙女所预言般。鸟儿在房间内慌张地振翅，飞来飞去，皇后命令仆人从国王的御所将金鸟笼拿来。鸟儿被关在笼内，金制大门紧闭，皇后叹息，松了口气。国王很聪明，他的鸟笼一旦被关上，就无法再打开。

“很好，我美丽的孩子，”皇后说，“你安全了，没有人能将你从我身边带走。”接着，皇后将笼子挂在城堡里最高塔楼的吊钩上。

公主被关进鸟笼后，王国内看不到任何光线，仙子之地的人民坠入永恒的冬季，种不出农作物，土地不再肥沃。唯一让人民不陷入沮丧的，是公主鸟儿的歌声，哀伤而凄美，从塔楼窗户飘荡到贫瘠的土地上。

时光荏苒，从远方来的王子因贪婪而变得勇敢，他们纷纷过来解救受困的公主。传闻说，在仙子之地的干枯王国内，有一座非常珍贵的金鸟笼，它使他们的财富相形失色，而鸟笼里有只鸟儿，它的歌声如此美妙，当它唱歌时，金块会从天上掉下来。但所有试图打开鸟笼的王子一碰到鸟笼时，便立即死去。皇后日夜都坐在摇椅中，守护着鸟笼，没有人能偷走她的宝物，当她看见王子倒地死亡时，纵声狂笑，恐惧和疑心最后终于将她逼疯。

几年后，一个伐木工最小的儿子从遥远的土地上来到森林。当他伐木时，微风传送来一首如此美丽的曲调，他在斧头挥到一半时停下来，静静站立半晌，仿佛他被变成石头，他仔细倾听着每一个音符。他无法按捺自己，他放下斧头，去寻找能唱得如此悲伤和凄美的鸟儿。他穿越蔓生的森林，鸟兽纷纷出现来帮助他，伐木工的儿子谢谢它们，因为他是个温柔的人，所以他能和大自然里的万物沟通。他攀爬过荆棘，越过原野，攀登山脉，晚上睡在树洞里，只吃水果和坚果，直到最后，他终于抵达城堡的城墙。

“你来此被弃之地有何目的？”守卫问。

“我追寻美丽鸟儿的歌声前来。”

“如果你还想活命的话，就转身离去，”守卫说，“这个王国遭到诅咒，任何碰到悲伤鸟儿的金鸟笼的人都将死去。”

“我没有可珍爱或可失去的事物，”伐木工的儿子说，“我必须亲眼看到能唱出那么优美歌声的鸟儿。”

在那一刻，公主年满十八岁，她开始唱出最悲伤和美丽的曲调，哀叹她失去了青春和自由。

守卫站到一旁，年轻人进入城堡，拾阶而上，抵达最高的塔楼。

当伐木工的儿子看到被关的鸟儿时，他心中充满怜惜，因为他不愿见到鸟儿或野兽被关。他对金鸟笼视若无睹，眼中只有里面的鸟儿。他伸手去碰鸟笼的门，而在他的触碰下，笼门弹开，鸟儿重获自由。

在那一刻，鸟儿化身为一个美丽的女人，长长的头发环绕身体，头上戴着闪闪发光的贝壳皇冠。从远方树梢飞来的鸟儿们嘴里叼着闪耀的小打火石，小打火石纷纷落在她身上，形成一件紧身的银色衣服。动物返回王国，农作物和花朵立刻开始从贫瘠的土壤中茁壮生长。

第二天，太阳升起，在海洋上灿烂生辉，人们听到远处传来雷声，六匹魔法之马出现在城堡的大门前，后面拉着一辆金马车。仙女皇后从里面缓步而下，她的人民全都鞠躬致敬。她身后跟着住在海边黑洞中的仙女，她证明自己良善的本质，她遵从她真正的皇后，也就是仙女皇后的命令，确定萝莎琳公主在命运降临时，准备就绪。

在仙女皇后谨慎的目光下，萝莎琳公主和伐木工的儿子成婚，由于年轻夫妻如此快乐，魔法再次返回这片土地，仙子之地从此后变得自由快乐。

当然，皇后除外，任何地方都不见她的踪迹。代替她的是一只丑陋的巨鸟，它的尖叫声如此可怖，听了让人血液冻结。它被赶出这片土地，飞到遥远的森林，最后被国王杀死，并吃下肚。而国王则因他猎捕仙女皇后的邪恶举动，被逼得沮丧不已，最后发疯。

——伊莱莎·梅克皮斯《化身公主》

31　布雷赫庄园，1907

门口传来沉重的敲门声，伊莱莎立即将《化身公主》藏到身后。她的双颊因期待而涨得通红。

玛丽快步走进来，鬈发比以前还要凌乱。从她的头发就看得出她的心情，伊莱莎毫不怀疑，厨房一定因准备生日午餐派对而忙成一团。

“玛丽，是你！我还以为是萝丝。”

“伊莱莎小姐。”玛丽抿紧嘴唇。这个不寻常的拘谨姿态不禁让伊莱莎大笑。“爵爷想见您，小姐。”

“我舅舅想见我？”虽然她在庄园里到处徜徉徘徊，但她住在布雷赫这么多年来，很少碰到她舅舅。在她心中，他像个阴影，隐约存在，大部分时间都在欧洲大陆寻找虫子，就是那些他在暗房里洗出来的照片。

“来吧，伊莱莎小姐，”玛丽说，“您要机灵点。”

伊莱莎从未见过玛丽如此严肃。她快步沿着走廊前进，走下狭窄的后楼梯，伊莱莎得小跑步才能跟上她。在楼梯底端，玛丽没有往左转到庄园的主要部分，反而是往右转，疾步沿着一道安静的走廊前进，走廊魆暗，闪烁的油灯数目比庄园其他地方都要少，它们仿佛在默默低语。伊莱莎注意到墙壁上也没有挂画，冰冷黑暗的墙面上几乎没有什么装饰。

她们抵达最远的门，玛丽停下脚步。她正要打开门时，她转头，手轻轻握了一下伊莱莎的手。伊莱莎觉得非常意外。

伊莱莎还没来得及问是怎么回事前，门已被打开，玛丽宣布她的到来。“伊莱莎小姐来了，爵爷。”然后她转身离去，伊莱莎这下独自站在他舅舅的私密兽穴的门槛上，闻到一股非常奇怪的味道。

他正坐在房间远处一张大木桌后面。

“您要见我吗，舅舅？”门在她身后掩上。

莱纳斯舅舅透过他的眼镜凝视着她。伊莱莎再次发现自己在揣想，这个长满老年斑的老头怎么会是她那位美丽母亲的哥哥。他苍白舌头的尖端出现在双唇间。“听说这些年来，在布雷赫的期间，你在教室的表现相当优异。”

“是的，舅舅。”伊莱莎说。

“戴维斯告诉我，你很喜欢花园。”

“是的，舅舅。”从第一天抵达布雷赫以来，伊莱莎便爱上庄园。沿着悬崖下方的走道前进，她熟悉迷宫被整理过的部分，以及宽广的花园，就像她曾非常熟悉伦敦的迷雾街道。不管她探险到多远，花园都会随着季节更迭而成长和改变。

“我们的家族有这种倾向。你的母亲……”他的声音沙哑，“你的母亲还是个女孩时，她非常喜爱花园。”

伊莱莎试图将这个信息和自己对母亲的记忆串联起来。穿过时光通道，她慢慢忆起片段意象：母亲在斯温德尔太太的商店楼上，那间没有窗户的房间；一个盆栽里面长有香气四溢的香草。香草没有活多久，在那么阴暗的环境下，少有植物能茁壮生长。

“走过来点，孩子，”舅舅挥挥手示意，“站到光线亮的地方，让我好好看看你。”

伊莱莎走到桌子的另一边，站在他膝盖前方。房间内的怪味变得更为强烈，仿佛那味道是由她舅舅身上散发出来的。

他伸出一只手，带着略微的颤抖，轻抚着伊莱莎红色长发的金色发梢。动作轻柔，非常轻柔。然后像被烫到般，突然缩回他的手。

他全身发抖。

“您不舒服吗，舅舅？是否要我叫人来？”

“不，”他迅速回答，“不用。”他再次伸出手轻抚她的头发，闭上眼睛。伊莱莎站得如此靠近，因此，她可以看见他的眼球在眼睑下移动，听到他喉咙发出的轻微咔嗒声。“我们翻天覆地到处寻找，想将你母亲……想将我们的乔治亚娜带回家。”

“是的，舅舅。”玛丽对伊莱莎说过这件事。莱纳斯舅舅和他的妹妹很亲密，当她离开时，他心都碎了。他常旅行到伦敦，他的青春岁月全耗费在寻找妹妹上，他变得不再有幽默感，他每次离开布雷赫时都意气风发，返回时则沮丧不已。他会独自坐在暗房里，喝着雪利酒，拒绝任何安慰，甚至是艾德琳舅妈，直到曼塞尔先生再次带着新线索出现，他才会重新振作。

“我们找到得太迟了。”他的手的力道变得强劲，手指头缠绕着伊莱莎的长发，像缠缎带般，绕来绕去。他用力拉扯，伊莱莎得紧紧抓住桌子边缘，免得绊倒。她的目光无法从他脸上移开，他的表情就像童话故事里，那位被人民遗弃、心灵严重受创的国王。“我来得太迟了。但你现在在这儿了。蒙上帝恩典，他又给我一次机会。”

“舅舅？”

舅舅的手垂落到大腿上，他的眼睛突然睁开。他指指在远处墙壁前的一张小凳子，凳子上罩着白色薄棉布。“坐下。”他说。

伊莱莎不解地眨眨眼。

“坐下，”他跛行到墙边的黑色三角架前，“我想替你拍照。”

伊莱莎从未照过相，现在也没有兴趣照相。就当她要张开嘴巴告诉舅舅时，门砰地打开。她万分颓丧地吐出这几个字。“你究竟在这里做什么，女孩？马上上楼。萝丝在找你。”

伊莱莎快步走向门口。

“不要再来打搅你的舅舅，”伊莱莎经过她身旁时，艾德琳舅妈发出愤恨的咝咝声，“你看不出来他已经因旅行而疲惫不堪了吗？”

这一天终于来临了。艾德琳不知道它会以何种形式降临，但那个威胁一直潜伏在暗处，让她寝食难安。她咬牙切齿，将愤怒灌注到她的颈背骨。她命令自己抹灭心中那个意象。乔治亚娜的女儿，她的头发整个垂下来，仿佛一个从过去回来的鬼魂般观看全世界，还有莱纳斯脸上的表情，老迈的脸因年轻男人的欲望而变得愚蠢。他竟然想为那个女孩拍照！他从来没为萝丝拍过照，别提艾德琳。

“请闭上眼睛，芒特榭夫人。”她的女仆说，艾德琳闻言照办。当女仆将头发梳过艾德琳的眉毛时，她的呼吸温暖，奇异地带来一股舒适感。哦，倘若能永远坐在这儿，让这位单纯快活女孩的温暖和甜美的呼吸吹在她脸上，不必再烦忧。“请睁开眼睛，夫人，我去拿您的珍珠。”

女仆慌慌张张地走开，艾德琳独自反复咀嚼着她的思绪。她倾身向前。她的眉毛平滑，头发整齐。她捏捏脸颊，也许她不必这么用力，身体再次往椅背靠，观察她整个人。哦，年华老去是多么残酷的事！小小的改变偷偷潜入，永远逃脱人类的掌心。年轻的琼浆玉液慢慢流过滤网，洞口愈变愈大。“把朋友转变成敌人。”艾德琳盯着无情的镜子喃喃低语。

“拿来了，夫人，”女仆说，“我带了有红宝石扣子的那套过来。很适合这样快乐的场合，很有节庆气氛。谁会想到呢，萝丝小姐的生日午餐派对。十八岁了！下一次就是婚礼了，相信我说的话……”

女仆滔滔不绝地说着，艾德琳将视线转开，拒绝再看她自己的残影。

那张照片仍旧挂在原来的地方，就在梳妆台旁。穿着新娘礼服的她看起来多么得体。看到这张照片的人都不会猜到，她忍受了强烈的自我说教，才能摆出那份平静。莱纳斯看起来就像位彻头彻尾的绅士新郎，也许有些怏怏不乐，但那是习俗。

他们在乔治亚娜失踪后一年结婚。从他们订婚的那一刻开始，艾德琳·朗利便尽全力重新改造自己。她决心成为配得上芒特榭这历史悠久的辉煌姓氏的女人：她改掉她的北方口音和小镇品位，努力阅读《德布雷特氏贵族名鉴》，训练自己驾驭豪门虚华自负和涵养的双重艺术。艾德琳知道，倘若她想要人们忘记她真正的出身，她就必须在成为淑女这点上，付出双倍的努力。

“您想戴那顶绿色无边软帽吗，芒特榭夫人？”女仆问，“那顶帽子很配这件礼服，而且如果您想去小海湾，您会需要一顶帽子。我该把它放在床上吗？”

他们的初夜完全不似艾德琳的想象。她也说不上来，不知道该用什么样的字来形容，她怀疑，莱纳斯也大失所望。之后，他们偶尔会同床，而在莱纳斯开始他的旅行后，次数变得更加稀少。他说他是要照相，但艾德琳知道实情。

她觉得自己无足轻重，在做妻子和做女人上都非常失败。更糟糕的是，没能成为活跃于社交界的上流名媛。尽管她非常努力，但很少有人邀请他们去做客。而莱纳斯，当他在布雷赫的时候，是个令人不快的对象，他大部分时间独自站着，必要时才以挑衅的评论回答问题。当艾德琳变得愈来愈纤弱、苍白和疲惫时，她还以为那是沮丧。直到她的肚子开始隆起，她才发现自己怀孕了。

“好了，芒特榭夫人。您的帽子放在床上，您已经可以参加派对了。”

“谢谢你，宝波。”她挤出一抹微弱的微笑，“你可以退下了。”

门关上时，艾德琳收起笑容，再次正视镜中的目光。

萝丝是芒特榭辉煌家世的合法继承人。而这个女孩，乔治亚娜的女儿，只不过是只杜鹃鸟，是个小疯子，被送回来篡夺艾德琳的小孩的地位。她想将乔治亚娜的小孩从艾德琳努力奋斗而筑出的小巢中赶出去。

在过去一段时间中，情况毫无改变，事物自有秩序。艾德琳确定让萝丝拥有最新款的裙子，倚靠漂亮的沙发，而伊莱莎只能穿着过季的衣裳。萝丝的礼仪，她的女性天赋完美无缺，反观，伊莱莎无可救药。艾德琳觉得很平静。

但随着女孩们年岁渐长，即将转成女人时，事情开始改变，艾德琳变得逐渐失去控制。伊莱莎在教室里表现的聪颖无关紧要——反正没有人喜欢聪明的女人，但现在，她常常跑到户外，呼吸着海边的新鲜空气，双颊闪耀着健康的酡红，而她的头发，那头令人诅咒的艳红，开始变长，她也逐渐丰满起来。

有一天，艾德琳听到一个仆人说伊莱莎小姐非常美丽，甚至比她母亲乔治亚娜小姐还要漂亮。当艾德琳听到别人提到这个名字时，她冻结在原地，无法继续举步向前。在这么多年的缄默之后，它现在躲在每个角落等着她，大声嘲笑着她，提醒她自己她的卑微，她永远无法和她相提并论，尽管她比乔治亚娜更为努力。

艾德琳觉得太阳穴那一带狂痛起来。她举起手，轻轻搓揉。萝丝有事情不对劲。太阳穴是艾德琳的第六感。自从萝丝是个小宝宝以来，艾德琳总能预料到女儿的疾病。那是母亲和女儿间无法打破的血脉相连，心有灵犀。

现在，她的太阳穴又在震动了。艾德琳抿紧嘴唇，下定决心。她观察她严肃的脸，仿佛它属于另一个陌生人，一位高贵豪邸的女士，一位能够掌控一切的女人。她用力吸气，将力量吸进那个女人的肺部。她一定要保护萝丝，可怜的萝丝甚至不知道伊莱莎是个威胁。

在艾德琳心中，一个点子开始成形。她不能将伊莱莎送走，莱纳斯不会允许她这么做，萝丝也会过于悲伤，再者，让敌人留在视线范围内较为有利，也许，艾德琳能找到理由带萝丝出国一阵子？去巴黎，或纽约？让她有机会表现得出众耀眼，而不是让伊莱莎的刺眼光芒在不期然间夺走每个人的注意力，毁掉萝丝的每个机会……

艾德琳边抚平裙子，边走向门口。她确定一件事，今天绝对不到小海湾那边去。那是个愚蠢的承诺，艾德琳的短暂软弱。感谢上帝，她仍然还有时间纠正她的错误判断。伊莱莎的邪恶和逾矩绝对不能残害到萝丝。

她在身后掩上门，开始走下走廊，裙子发出窸窣声。莱纳斯会很忙碌。她是他的妻子，她的责任就是不让他有机会冲动行事。他会被打发到伦敦。她会请求政府部长夫人寻求莱纳斯的服务，建议充满异国风情的拍摄地点，他会到很遥远的地方去。她不会让他赋闲下来，而撒旦永远找不到恶作剧的机会。

莱纳斯往后靠坐在花园座椅的椅背，将拐杖挂在装饰繁复的椅臂上。太阳西沉，薄暮逐步接近，发出橘红和粉红色光辉，穿越庄园的西方边际。这个月下了很多雨，花园闪闪生辉。但莱纳斯并不在乎。

几个世纪以来，芒特榭家族是热心的园艺家。祖先们旅行到远方，探索全世界，寻求能增添花园风采的异国品种。尽管如此，莱纳斯却没有遗传到这点。他妹妹倒是有这个倾向——嗯，不能全然这么说。

很久以前，他曾经很在乎花园。还是男孩子的时候，他曾跟着戴维斯跑来跑去，对澳大利亚花园里的有刺花朵、温室里的菠萝、他帮助种下的种子在一夕之间发出新嫩芽等等，啧啧称奇。

最奇妙的是，莱纳斯的自惭形秽在花园中消失殆尽。植物、树木和花朵一点也不在乎他的左腿早就停止生长，比右腿短上几英寸。他的左脚丫是个无用的附加物，发育不良，扭曲又怪异。布雷赫花园对这些都视若无睹。

莱纳斯七岁时，在迷宫里迷了路。戴维斯曾经警告他不要独自闯进去，里面的路漫长而黑暗，障碍重重，但莱纳斯因为他满七岁而兴奋眩晕不已。迷宫阴郁茂盛的树墙，冒险的承诺，诱使他入内探险。他是位骑士，即将出发前往战场，要和这片土地上最凶猛的恶龙做殊死决斗，而他将会得到最终的胜利，找到通往另一边的出口。

幢幢阴影很早便笼罩迷宫。莱纳斯未料到迷宫会变得如此黑暗，速度如此之快。在幽暗中，雕像变得栩栩如生，从它们躲藏的地方狠狠瞥视着他，高大的树篱转化为饥饿的怪物，而低矮的灌木使出肮脏的手段：让他以为他走的方向是对的，实际上，他在绕圈子。但，他是吗？

他在抵达中央后沮丧万分。然后，仿佛是要更加羞辱他，地面平台上的一个黄铜环子翘了起来，他绊了一跤，摔到地上，他发育良好的那只脚踝像破布娃娃般重重一扭。莱纳斯没有选择余地，只好坐在原地，脚踝刺痛，愤怒的热泪潸潸流下他的双颊。

莱纳斯等了又等。黄昏转为黑夜，阴爽变为凛冽，他的眼泪干涸。他后来得知，父亲不准任何人去找他。他是个男孩，父亲说，不管他是不是跛脚，只要有能力，任何男孩都能自己找到走出迷宫的路。何况——圣约翰·路克——在仅仅四岁时便走出迷宫。那个男孩需要变得更坚强些。

整个晚上，莱纳斯在迷宫里不住颤抖，后来母亲终于说服父亲，派戴维斯来找他。

莱纳斯的脚踝经过了一个星期才好，但在之后的两个星期中，父亲每天都带着莱纳斯回到迷宫。他要他想办法找到出路，然后在他无可避免地失败时，痛骂他一顿。莱纳斯开始不断梦到迷宫，在他醒着的时候，他试图从记忆中一再描绘迷宫的地图。他像面对数学问题般想法子解决它，因为他知道一定有解决之道。如果他有足够的能力，他就会找到出路。

两个星期后，父亲终于放弃。在第十五个早晨，当莱纳斯为每日的试炼出现在他眼前时，他甚至没有放下报纸。“你令我很失望，”他说，“你这愚蠢的男孩永远成就不了任何事。”他翻开一页，把报纸拉直，浏览上面的标题，“离开我的房间。”

自此后，莱纳斯没有再走进迷宫一步。他无法为他令人羞愧的失败责怪父亲和母亲，他们说得对，究竟是哪种男孩才无法找到迷宫的出路？他反过来怪罪花园。他开始折断植物的茎，拔除花朵，踩扁芽苞。

所有的人都被他们所无法控制的事物加以塑造，举如遗传特征，学来的特性。对莱纳斯而言，这块拒绝长长的脚骨界定了他。他逐渐长大时，跛脚导致害羞，害羞导致结巴，莱纳斯变成一个不讨人喜欢的小男孩。他发现，只有在他举止失当时才能引起注意。他拒绝走到户外，因此他皮肤惨白，健康的腿日益消瘦。他在母亲的茶里偷放昆虫，在父亲的拖鞋里摆进刺棘，高兴地承受任何惩罚。因此，莱纳斯的人生以这样可以预期的形式，继续下去。

然后，他十岁时，妹妹出生了。

莱纳斯第一眼就蔑视她。那么柔软、漂亮，但骨瘦如柴。莱纳斯偷看她长长的蕾丝娃娃装下方，发现它们完美无缺，两条腿一样长。可爱的小脚丫，而不是无用、枯萎的一块肉。

比她身体的完美更糟的是她的快乐。她粉红色的微笑，银铃般的大笑声。在莱纳斯如此悲惨时，她凭什么这样快乐？

莱纳斯决心采取行动。只要他能逃离女家庭教师的视线，他便偷溜进儿童房，跪在摇篮旁边。如果她在睡觉，他就突然出声，把她吓醒。如果她想拿玩具，他就把它拿开。如果她伸出双臂，他就双臂交握。如果她微笑，他就挤弄五官，扮出可怕的鬼脸。

但她丝毫不受影响。莱纳斯无论做什么都不能惹她哭，她阳光般的个性毫无所动。这让他困惑不解，他于是决心为他的小妹妹发明阴险狡猾的独特惩罚。

莱纳斯进入青少年时期，变得更为不自在，他的手臂细长，古怪的橘红色胡须从他长满粉刺的下巴纷纷冒出，乔治亚娜却如花朵般绽放成美丽的小孩，深受庄园内所有人的宠爱。最顽固的佃农在看到她时都不禁展露微笑，对芒特榭家族长年没有好感的农夫会将一篮篮的苹果送到厨房，请乔治亚娜小姐品尝。

然后，有天，莱纳斯坐在图书室的窗台上，用他珍藏的放大镜将蚂蚁捏成灰，他不小心滑了一下，摔下来。他毫发无伤，但他珍贵的放大镜却摔成碎片。他是如此珍惜他的新玩具，他又是如此惯于让自己失望，尽管已经十三岁了，莱纳斯还是流下愤怒的眼泪，大声啜泣。他责怪自己笨拙地摔下来，自己不够聪明，没有朋友，没人疼爱，生来就不完美。

莱纳斯哭得非常伤心，以致完全没有发现有人看到他摔下来。他感觉到有人轻抚他的手臂。他抬头，看见他的小妹妹站在旁边，伸出手要递某样东西给他。那是克劳汀，她最喜欢的洋娃娃。

“莱纳斯悲伤，”她说，“可怜的莱纳斯。克劳汀会让莱纳斯快乐。”

莱纳斯一时语塞，拿着娃娃，瞪着他的小妹妹，她坐到他身边。

他有点迟疑，但最后还是带着冷笑，用力按克劳汀的一只眼珠，它凹陷下去。他仔细看着他的破坏行为会对他的小妹妹产生什么效果。

她吮吸着大拇指，看着他，大大的蓝色眼睛里满是同情。一会儿后，她伸出手，压凹克劳汀的另一只眼珠。

从那天起，他们就如影随形。她既不抱怨，也不蹙眉，默默忍受她哥哥的愤怒，他残酷的幽默，所有因厌弃而在他心中所引发的情绪。她让他打她，痛责她，然后拥抱她。

倘若没人管他们，一切都会很美好。但母亲和父亲就是无法忍受有人爱他。他听到他们偷偷低语，他们花太多时间在一起了，这不合礼数，也不健康。几个月后，他就被送到寄宿学校。

他的成绩很差。莱纳斯绝不肯改善，但父亲曾和贝利奥尔学院[9]的校长一起打猎，因此，他得以进入牛津大学。他的大学生涯带来的唯一正面影响是他发现了摄影这个爱好。一位敏感的年轻英文老师让他使用他的相机，进而建议他自己买一台。

最后，二十三岁时，莱纳斯重返布雷赫。他的小宝贝的成长多么惊人！才十三岁就那么高挑。她有着他所见过最长的红艳头发。他有一阵子害羞地躲避她，她的改变如此之大，他必须重新认识她。但有天，当他在小海湾附近拍照时，她出现在他的取景器里。她坐在黑岩上，面向海洋。咸咸的微风吹拂过她的发梢，长发飘扬，她的手臂环抱着膝盖，长腿赤裸。

莱纳斯几乎无法呼吸。他眨眨眼，在她缓缓转过头来，直视着他时，继续观看。其他摄影对象无法掩藏目光中的明白，乔治亚娜却对自身的魅力毫无所觉。她的目光似乎穿透照相机，直直射入他的眼睛。她的眼睛和多年前默默看着他号哭的同情目光并无不同。他想都没想地便按下快门。她的脸庞，她完美的脸庞任他捕捉。

莱纳斯小心翼翼地从外套口袋中拿出照片。他动作很轻柔，因为照片已然古老，边缘磨损。太阳的最后一道光线几乎离去，但倘若他拿的角度对的话……

在她失踪后，他已有多少次像这样坐着，凝视着照片？这是他唯一拥有的照片，因为在乔治亚娜离开后，有人（母亲？艾德琳？或她们的某个爪牙？）偷偷潜入他的暗房，偷走了所有的底片。只有这张照片留了下来，因为莱纳斯总是随身携带着它。

但，现在，他有第二次机会，莱纳斯这次绝不会错失良机。他不再是个小孩，而是堂堂的布雷赫主人。母亲和父亲都入土为安了。只有他那令人厌烦的妻子和病恹恹的女儿还在这里，这次谁能阻挡他？他为了乔治亚娜的逃亡而追求艾德琳以惩罚他父母，他们的订婚带来的打击如此沉重，因此，让那个女人住进他的庄园似乎只是个小代价。它仍然是，未来也是。他能轻而易举地忽略她。他是庄园主人，没有他得不到的东西，他能为所欲为。

伊莱莎。他让这几个字从他双唇间轻轻吐出，停留在他胡须的卷曲之处。他的双唇颤抖，皮肤凛冽。

他要送她一份礼物。某样让她感激涕零的礼物。某样他知道她会深爱的礼物，她的母亲既然曾经深爱过那份礼物，因此，她怎么有可能会不喜欢呢？

32　悬崖小屋，2005

卡珊德拉走进大门，再次为小屋周围诡异沉静的寂寥所震慑。这里有种她无以名状的氛围。一种古怪的阴谋感。仿佛一旦进入大门，她便自动同意签署了一份她不知道规则的协议。

她比上次来的时间要早，阳光在花园里斑斓闪烁。庭园设计师预定十五分钟后才会抵达，因此，卡珊德拉将钥匙放回口袋，决定稍作探险。

一条狭小的石径几乎为青苔所掩埋，从前方蜿蜒而去，消失在转角。小屋旁的杂草高大浓密，她得将它们从墙边拉开，才能通过。

这座花园有种特色，使她想起奈儿在布里斯班的后院。不是植物，而是那股气氛。就卡珊德拉记忆所及，奈儿后院中的乡野植物、香草，以及鲜亮又色彩缤纷的年生植物尽情蔓生。水泥小径穿越植物迤逦而去。它与其他郊区后院迥然不同，经过炽热太阳曝晒的草急迫地伸展，极度需要水的玫瑰花丛则在漆成白色的轮胎里一一绽放。

卡珊德拉抵达小屋后方，停下脚步。蓊郁的荆棘相互交织，至少高达三米，绵延越过小径。她走近荆棘，拉长脖子看树篱顶端后方，形状很整齐，呈直线前进，犹如植物自己形成一道墙。

她沿着树篱向前走，手指轻抚过锯齿状的常春藤树叶。她步伐缓慢，矮树跟她的膝盖一般高，每走一步都差点使她绊跤。她在半路上注意到荆棘中的一个缺口，缺口很窄小，但足够挡住光线，让太阳照不进来，而后方有个实心的物体。卡珊德拉小心翼翼地闪躲过刺棘，伸出一只手探入缺口，整个人愈靠愈近，树篱吞噬她的手臂和肩膀。她的手指刮到某种坚硬、冰冷的表面。

从她指尖的潮湿绿色脏污判断，那应该是一道为苔藓所覆盖的墙。卡珊德拉在牛仔裤上抹擦手指，从后口袋里拿出房契，翻到地图的那页。小屋的界线清楚，一小块正方形土地朝向前方。根据地图，后方的土地界线延伸得挺远。卡珊德拉将地图折起来，塞进口袋。如果地图所示正确，那这道墙隶属于奈儿的房地产，而非它的界线。它属于悬崖小屋，另一面的东西也是，不管它是什么。

卡珊德拉继续沿着墙壁，越过重重障碍前进，希望能找到通往某种入口的大门。太阳高挂天际，鸟儿们轻盈鸣啭。空气中充满着攀藤玫瑰那股甜美而令人陶醉的浓郁香味。虽然现在是秋天，卡珊德拉却觉得闷热。想想，她曾一度以为英国是个寒冷的国家，太阳很少露脸。她停下来擦掉眉间的汗珠，然后一头撞上低垂的某样东西。

一枝节瘤嶙峋的树枝像手臂般横越墙壁。卡珊德拉看见树枝上长着亮闪闪的苹果时，察觉到那是一株苹果树。成熟的苹果散发出甜美的香气，她无法抗拒地摘了一颗下来。

卡珊德拉看看手表，渴望地一瞥荆棘树篱，开始循来路返回。她可以待会儿再找门，她可不想冒险错过和园丁的约会。小屋为苍郁的隐遁僻静所包围，透着一股诡异感，卡珊德拉深恐即使园丁大叫，她都无法从后面这里听到。

她打开前门的锁，进入屋内。

小屋似乎在默默倾听，等着看她要采取什么行动。她的手沿着墙壁抚摸。“我的小屋，”她轻柔地说，“这是我的小屋。”

这些字慢慢隐没入墙壁。感觉如此古怪，如此始料未及。她流连过厨房，经过手纺车，然后进入前方的小客厅。独自在屋内时，小屋给她的感觉又有所不同。有点熟悉，好像她曾经在很久以前来过。

她缓缓坐入一把古老的摇椅。卡珊德拉对古董家具很内行，因此她知道这把摇椅不会散开来，但她还是战战兢兢，仿佛这把摇椅的合法主人就在附近，随时会返回，发现家里出现了一个不速之客。

她用衬衫把苹果擦干净，卡珊德拉转头凝望着灰尘满布的窗户。攀藤植物在玻璃上纵横交错，但她还是可以看到外面荒芜的花园。她看到有座她先前没注意到的小雕像，那是一个小男孩，站在石座上，用圆睁的双眼瞪着小屋。

卡珊德拉将苹果举到嘴边，她咬苹果时，尝到强烈的太阳味道。从她自己花园的苹果树所采摘的苹果，一棵在许多年前栽种的树现在仍能长出果实。时光荏苒。苹果很甜，苹果总是这么甜吗？

她打个哈欠。太阳晒得她昏沉沉。她可以再安静坐一会儿，等园丁抵达。她再咬了一口苹果。房间愈来愈暖和，犹如炉灶又突然开始燃烧，仿佛有人也进入小屋，正开始煮午餐。她的眼睑沉重，她闭上眼睛。一只鸟在某处高唱着孤独的悦耳曲调；微风吹落的树叶轻拍窗户；远方海洋稳定地呼吸，海浪拍进拍出，拍进拍出，拍进拍出……

……一整天拍进拍出她的脑袋。她再次走过厨房，停在窗前，但禁止自己再瞥向外面。她望着她的小钟表。他迟到了。他说过，在半点钟时他会过来。她想着他的迟到是否有任何含意，他是否另有要事，或经过再次考虑过后决定不来。他到底还会不会来？

她的双颊温热。屋内很温暖。她回到炉灶前，转动风门，让燃烧速度减缓下来。她忖度，她是否该准备些饭菜。

外面传来一个声音。

她的镇定刹那间消散。他来了。

她打开门，他一声不吭地进来。

他在窄小的走廊里显得如此高大，尽管她现在很熟知他的一切，她还是感到害羞，无法直视他的眼睛。

她看得出来他也很紧张，但他尽力隐藏。

他们在厨房桌旁面对面地坐下，台灯在他们之间闪烁不定。在这样的夜晚坐在这里很奇怪，但事情已成定局。她看着他的手，不知该如何继续。刚开始，一切似乎都很简单。但现在，他们前方的路似乎被线头交织，等着将他们双双绊倒。也许这类碰面总是如此。

他伸出手。

他在指间缠绕住她的一绺长发时，她深吸一口气。他凝视着它良久。他似乎不是在看她的头发，而是认为她的头发会缠绕在他手指间，是个非常奇怪的事实。

最后，他抬起双眼，目光与她的交接。他的手轻轻放在她的脸颊上。他微笑起来，她也微笑以对，松口气地轻轻叹息。他张嘴说道——

“你好？”一阵大声急促的敲击声，“你好？有人在吗？”

卡珊德拉的眼睛突然睁开。她手中的苹果早掉落到地板上。沉重的脚步声传来，一个男人站在门口，高大结实、四十岁左右的男人。深色头发，深色眼睛，笑容灿烂。

“你好，”他将手伸出来，有投降的意味，“你看起来好像撞见鬼了。”

“你吓到我了。”卡珊德拉不悦地从摇椅上起身。

“抱歉。”他往前走，“门开着。我不知道你在午睡。”

“我没有。我是说，我在不知不觉中睡着了。我只是想坐一下子……”卡珊德拉尝试解释的声音变得愈来愈小声，她的思绪飘回先前的梦境。好久以来，她都没有梦到含有朦胧性爱暗示的梦，好久以来，她都没有做过跟性爱沾得上边的事了。自尼克走后就没有。嗯，它并不重要，她也不想记得。但这梦究竟是怎么来的？

那个男人咧嘴一笑，伸出手：“我是迈可·布莱克，庭园设计师。你一定是卡珊德拉。”

“正是。”他温暖的大手握住她的手时，她的脸涨得通红。

他微微摇头，微笑：“我的伙伴告诉过我，澳大利亚女孩最漂亮，我还不相信他呢。看来，他说的是事实。”

卡珊德拉突然不知道该看哪里，于是她盯着他左肩后方。这类公开调情总让她不自在，特别是她刚才的梦使她心神不宁。她仍然感觉得到它徘徊在房间角落。

“听说你有关于树的问题？”

“是的，”卡珊德拉极力将那场梦抛诸脑后，眨眨眼，点点头，“的确是的。谢谢你来。”

“小姐有难，我一定前来相救。”他又绽放轻松的微笑。

她将绑在腰际的羊毛衫拉紧一点。她试图微笑，但拘谨得笑不出来。“在这边。楼梯上面。”

迈可跟着她走过厨房，倾身看看楼梯井的转弯处。他吹声口哨。“是松树。看起来，它已经在这里躺了很久。可能是被1995年那场强烈暴风雨吹下来的。”

“你能把它移开吗？”

“当然可以。”迈可的头转过肩膀，越过卡珊德拉叫道，“克里斯汀，拿电锯过来好吗？”

卡珊德拉惊诧地转身；她不知道房间里还有别人。另一个男人站在她身后，身材瘦削，比较年轻，浅棕色的鬈发绕在他脖子旁，橄榄色肌肤，棕色眼睛。“我是克里斯汀。”他微微点头，伸出手，又迟疑了一下，将手在牛仔裤上抹擦。他再次伸出手。

卡珊德拉与他握了握手。

“电锯，克里斯汀，”迈可说，“动作快一点。”

克里斯汀离开时，迈可对着卡珊德拉抬起眉毛。“我半小时后得到饭店去，但你别担心，我会做好主要工作，然后让我的伙伴完成，他很值得信任。”他对着卡珊德拉微笑，直盯着她，她不由得转开视线，“这就是你的小屋。我在村子里住了一辈子，从不知道它有位主人。”

“我自己也还不习惯。”

迈可扬起一道眉毛，将房间的颓败看进眼帘。“一位像你这样美丽的澳大利亚好女孩要这小屋做什么？”

“我继承了这座小屋。我外婆留给我的。”

“你外婆是英国人？”

“澳大利亚人。她在20世纪70年代来度假时，买下这座小屋。”

“奇怪的纪念品。她找不到她喜欢的茶巾吗？”

门口传来嘈杂声，克里斯汀正扛着大电锯回来。“这是你要的那种吗？”

“没错，”迈可对卡珊德拉眨眨眼，“正是这个妞儿没错。”

过道窄小，卡珊德拉侧身让克里斯汀通过。她没有正视他的眼睛，反而佯装对脚边一块松开的踢脚板深感兴趣。迈可对克里斯汀说话的方式使她尴尬万分。

“克里斯汀还是新手，”迈可对卡珊德拉的不自在浑然不觉，“他还分辨不出电锯和截木锯的差别。他虽然是新手，但我们会将他训练成伐木工人。”他咧嘴一笑，“他是个布莱克，天生遗传到这点。”他开玩笑地捶了他弟弟一下，然后两个男人将注意力转到那块树干上。

卡珊德拉在电锯开始发动时，松了一大口气，她终于重获自由，于是她逃回花园。虽然她知道她该把时间花在清理屋内的爬藤植物上，但她抑制不住好奇心。即使要花上一整天，她都决心要找到走出那面墙的路。

太阳升到了头顶，树荫非常稀缺。卡珊德拉解开羊毛衫，将它放在手边的岩石上。太阳的微细脚印在她的手臂上婆娑起舞，她的头顶不消多久后便变得灼烫。她真希望她戴了帽子来。

她抵达荆棘，用她的手小心翼翼地探入一个个缺口，避开刺棘，思绪飘浮回她的梦境。梦境非常鲜明，她可以记得每一个细节。景象、味道，甚至梦境里无所不在的氛围。不可否认的情欲暗示，交缠着禁止的欲望。

卡珊德拉轻轻摇头，将困惑和不受欢迎的情绪须蔓抛诸脑后。她将思绪转到奈儿的身世之谜。前晚，她读笔记本读到很晚。这项任务说来容易，做来困难重重。书本发霉已经让阅读变得十分不易，奈儿龙飞凤舞的笔迹在她抵达康沃尔后更为难以辨认。笔画更长、更扭曲、更潦草，下笔更快，卡珊德拉猜想，她的心情更为兴奋。

无论如何，卡珊德拉还是试图解读。她着迷于奈儿返回的记忆记载：奈儿很确定，她小时候曾经来过小屋。卡珊德拉等不及要看茱莉亚发现的那些剪贴簿，奈儿的母亲曾在那些日记里写满她最私密的想法。它们一定能更进一步解开奈儿的童年谜团，甚至也许能提供伊莱莎·梅克皮斯为什么带着她一起失踪的重要线索。

一个尖锐的口哨声传来。卡珊德拉抬头看，猜测是某种鸟。迈可正站在小屋角落，看着她。他指指荆棘。“草木蔓生得很厉害。”

“除草后就不同了。”她说，不自在地站着。她揣想他看了多久。

“你得除一年的草，还得用电锯开路。”他咧嘴一笑，“我现在要去饭店了。”他抬头朝小屋点点头，“我们开头就做得不错。我会让克里斯汀处理最后的工作。他会做得很好，你只要确定你喜欢他以何种方式收尾就行。”他打住话头，再次天真烂漫地微笑起来，“你有我的电话，对吧？打个电话给我。趁你还在镇上，我会带你去参观几个景点。”

他甚至没有用问句。卡珊德拉微微一笑，立刻感到懊悔。她怀疑，迈可是那种将任何反应视为赞同的人。她很确定这点，因为在他朝小屋前方走回去前，又对她眨眨眼。

卡珊德拉叹口气，转身面对那面墙。克里斯汀爬过树干弄出的大洞，现在正坐在屋顶上，用手锯将树枝锯成一段一段。迈可脾气随和、随遇而安，但克里斯汀似乎有种强烈的执著，反映在他做的每件事上。他改变位置，卡珊德拉迅速转开目光，假装对那面墙兴致勃勃。

他们继续工作，他们之间的缄默似乎放大了周围的声音：克里斯汀的锯子前后锯动，鸟儿在屋顶瓦片上啪嗒啪嗒地振翅；某处传来流水的微弱声响。在平常，卡珊德拉喜欢默不作声地工作，她惯于独处，大部分时候情愿如此。但这绝非独处，他们假装得愈久，沉默中的紧张愈是高涨。

她终于无法忍受了。“房子后面有道墙。”她大声说，声音比她预期的还要高亢刺耳，“我在稍早时发现它。”

克里斯汀从那堆木头中抬起头，盯着她，仿佛她刚引述了化学周期表。

“我不知道另外一边是什么，”她急促地说下去，“我找不到门，我外婆的房契上的地图没有任何指示。那边有一堆爬藤植物和树枝，我想，你从上面可能看得到那里。”

克里斯汀往下看着他的手，好像想说话。

一个想法闪进卡珊德拉的脑海中：他的手很优雅。她马上将它抛诸脑后。“你看得见那面墙后面是什么吗？”他抿紧嘴唇，双手在牛仔裤上拍拍灰尘，轻轻点头。

“你看得见？”她没料到真能如此，“那边是什么？能告诉我吗？”

“我不仅可以告诉你，”他紧紧攀住屋檐，从屋顶上跳下来，“来吧，我还可以带你去看看。”

那个洞很小，就在那面墙的底端，非常隐秘，卡珊德拉可能花上一年都找不到。克里斯汀整个身体趴下来，双手和膝盖着地，将下层灌木拉开。“女士优先。”他坐起来说。

卡珊德拉看着他。“我以为可能有道门。”

“你找到的话，我会跟着你走过去。”

“你要……”她瞥一眼那个洞口，“我不知道我钻不钻得过去，即使我知道怎么……”

“用爬的。它没它看起来那么小。”

卡珊德拉相当狐疑。洞看起来又小又窄。尽管如此，这天毫无所获的搜寻让她更加下定决心：她需要知道另一边是什么。她趴下来，视线对准洞口，侧瞥着克里斯汀。“你确定这样安全吗？你以前爬过？”

“爬过至少一百次了。”他搔搔脖子，“当然，我更年轻，身材较小，但是……”他的嘴唇向旁扭曲，“我只是在开玩笑。抱歉，你当然爬得过去。”

她的头一重获自由，她发现自己不会因卡在砖墙下窒息而死时，的确松了口气。但整个过程并不让人愉快。她摇晃着身体，钻过洞口，尽快通过，然后站起身。她双手合起来，前后拍掉灰尘，惊异地睁开眼睛，四处张望。

那是一座花园，一座围墙花园。草木荒生，但仍能看出工整的基本构图。以前曾经有人照顾过这座花园。两条小径前后蜿蜒，相互交错，如同爱尔兰舞鞋上的鞋带。果树在两侧攀架生长，铁丝从一道墙顶端绕到另一道墙。紫藤须蔓交织，形成某种天棚。

在南方墙壁旁，一棵多节瘤的老树仍在生长。卡珊德拉走近细看，发现那是棵苹果树，就是它的枝丫伸过小屋的墙面。她抬起手触摸金色果实。苹果树大概有五米高，形状就像个日本盆栽，奈儿曾在卡珊德拉十二岁生日时，送过她这样的礼物。几十年以来，矮矮的树干向一侧倾斜，有人将一根木杖放在一根大树枝下，以支撑它的部分重量。树干中间有道烧灼的痕迹，显示许多年前，它曾经被闪电击中。卡珊德拉伸出手指，沿着烧灼痕迹轻抚。

“这地方有股魔力，对不对？”克里斯汀站在花园中央，一张生锈的铁制长椅旁，“即使在我小时候，我都感觉得到。”

“你小时候常来这儿？”

“我常来。这就像我的秘密花园。没有人知道它。”他耸耸肩，“嗯，确切说来，是几乎没有人。”

卡珊德拉的目光越过克里斯汀，看到花园的另一边，她注意到爬藤植物覆盖的墙面上有东西在闪烁。她走近一看。那是金属，在太阳下闪闪发光。一道门，绳索般的须蔓垂挂在它表面，一张巨大的蜘蛛网挡住蜘蛛巢穴的入口，或说出口。

克里斯汀加入她，他们合力拉松了一些荆棘。一个黄铜把手因岁月而转为黑色。卡珊德拉用力摇晃它一下。门锁住了。“不知它通向哪里。”

“另一边有个迷宫，通往庄园，”克里斯汀说，“在饭店附近结束。迈可这几个月以来都在修复它。”

迷宫。她早知道它的存在。卡珊德拉是在哪儿读到迷宫的？奈儿的笔记本？还是饭店的其中一本观光手册？

颤抖的蜻蜓在附近盘旋良久，然后迅速飞离，他们转身面对花园中央。

“你外婆为什么买下小屋？”克里斯汀问，拍掉肩膀上的干枯落叶。

“她在这一带出生。”

“在村子里？”

卡珊德拉犹豫片刻，不知她该吐露多少实情。“确切说来，是在布雷赫庄园。直到她养父过世后，她才知道这件事，那时她已经六十几岁。她查出她的父母是萝丝和纳桑尼·沃克。他是……”

“一位艺术家，我知道。”克里斯汀从地上捡起一根小木棒，“我有一本童话故事，里面有他的插画。”

“《魔幻童话故事集》？”

“是的。”他盯着她，大吃一惊。

“我也有一本。”

他抬起眉毛：“这本书印刷的本数并不多，你知道，以今天的标准而言。你知道伊莱莎·梅克皮斯曾经住在这儿的小屋里吗？”

卡珊德拉摇摇头：“我知道她在庄园里长大……”

“她大部分的故事都是在这个花园完成的。”

“你对她很了解。”

“我最近才重读过那本童话集。自从小时候在本地二手店找到一本古本以来，我就很喜欢那些故事。它们非常引人入胜。”他用力摩擦掉靴子上的泥土，“那有点可笑，我猜，成年男人还在读小孩的童话故事。”

“我倒不觉得如此。”卡珊德拉注意到他不自在地抬起又放下肩膀，双手插在口袋里。他似乎很紧张。“你最喜欢哪个故事？”

他歪着头，眯着眼睛望着太阳。“《老婆婆的眼睛》。”

“真的？为什么？”

“它和其他故事好像有所不同，更有意义。加上我在八岁大时，爱上了那位公主。”他害羞地微笑，“一个女孩的城堡被摧毁，子民消失，她鼓起足够的勇气展开追寻，找到那个老婆婆失去已久的眼睛。这种女孩不是很迷人吗？”

卡珊德拉也不禁绽放微笑。那个不知道自己是公主的勇敢公主的故事是她读过的第一个童话故事。在那个炽热的布里斯班午后，当时她只有十岁，偷偷违逆外婆的命令，发现了床底下的行李箱。

克里斯汀将木棒折成两半，然后将它丢到一旁。“我猜你要卖掉小屋？”

“为什么这样问？你有兴趣买吗？”

“靠迈可付我的薪水？”他们的目光短暂交汇，“你别希望太高。”

“我不知道要如何将它整理好，”她说，“那比我想象得还要花工夫。花园，还有小屋都是。”

她指指南方墙壁：“屋顶还有个该死的大洞。”

“你会在这里待多久？”

“我会在饭店再住上三个星期。”

他点点头。

“这样时间应该够了。”

“你这么认为吗？”

“是的。”

“你真有信心。你甚至还没见过我挥舞锤子呢。”他伸手将一道松散的紫藤须蔓卷回原位，“我会帮你。”

卡珊德拉顿时觉得很尴尬：他以为她在暗示他。“我的意思不是……我没有……”她吐出一口气。

“我没有修复小屋的预算，没那么多钱。”

他微微一笑。那是她所见过他第一个可称之为微笑的笑容。“我自己赚的钱也不多。但我很愿意为一个我深爱的地方提供免费服务。”

33　特瑞纳，1975

奈儿望着剧烈翻腾的海洋。这是自她抵达康沃尔以来碰上的第一个阴天，整个地貌似乎因兴奋而颤抖。白色小屋紧紧矗立在寒冷的巉崖上，银色海鸥翱翔天际，灰色天空反照汹涌拍打的海洋。

“康沃尔最美丽的景致。”房地产经纪人说。

奈儿没有回应这句空洞的话。她继续从屋顶窗眺望翻滚的海浪。

“隔壁还有一间卧室。比较小，但仍是一间卧室。”

“我不需要再看隔壁，”奈儿说，“等我看好了，我会下楼去找你。”

那位房地产经纪人好像很高兴能离开，转瞬间，奈儿看见她走到屋外的大门，紧紧裹着外套。

奈儿看着那位女人和风缠斗，试图点燃香烟，然后她的目光转移到花园。她从楼上看不到全面景观，纵横交错的爬藤植物挡住了部分视线，但她还是可以瞥见小男孩雕像的头部。

奈儿斜靠在灰尘满布的窗棂上，她的手掌抚摸着为盐所侵蚀的木头。她现在知道，她小时候来过这座小屋。她曾站在这个地方，这个房间，眺望相同的海洋。她轻轻闭上眼睛，命令她的记忆开始聚焦，重新启动。

一张床曾经矗立在她现在站的地方，一张样式简单的单人床，有着黄铜床头，暗淡的球形圆顶需要擦亮。一个倒圆锥形的纱网从天花板垂挂下来，犹如暴风雨搅拌远方海洋时，隐约徘徊在地平线的白色迷雾。一条百衲被在她的膝盖下，感觉凉爽。渔船随着潮汐上下颠簸，片片花瓣漂浮在下方的池塘上。

坐在这个凸出小屋的窗户里就像悬挂在悬崖顶端，就像她最喜爱的童话故事里的公主，化身为鸟儿，在金鸟笼里飞来飞去……

楼下传来大声讲话的声音，她的爸爸和那位女作家。

她的名字是艾弗瑞，尖锐而凹凸不平，仿佛用锐利的剪刀从硬纸板剪下来的星星。她的名字是项武器。

愤怒的话被来回抛掷。爸爸为什么对女作家狂吼？总是轻声细语的爸爸。

小女孩感到害怕，她不想再听下去。奈儿紧闭她的眼睛，试图倾听。

小女孩用手捂住耳朵，在心里默默唱着歌，说着故事，想着那座金鸟笼，那位公主鸟儿一直摇摆悬吊，等待解救。

奈儿尝试将小孩的歌和金鸟笼的影像推到一旁。真相静静躲在她脑海的冰冷深处，等着奈儿用手抓住它，将它拖到意识表面……

但今天不行。她睁开眼睛。今天，那些记忆的须蔓过于滑溜，环绕它们的水过于浑浊。

奈儿走下狭窄的楼梯。

房地产经纪人将大门锁上，她们沉默地走下小径，直到停车的地方。

“你意下如何？”房地产经纪人以漫不经心的敷衍语调询问，她以为她知道答案。

“我想买下它。”

“我也许可以介绍别的房子给你……”经纪人从车门处抬起头看她，“你想买下它？”

奈儿再次凝视着翻滚的海洋和为迷雾所笼罩的地平线。她喜欢险恶的天气。当黑云低垂，大雨即将降临时，她觉得恢复气力，全身精力充沛。她的呼吸更为深沉，思考更为清晰。

她不知道她该用哪来的钱来买那座小屋，她必须卖掉某样东西才行。但奈儿很确定，她一定要拥有它。从她记起她是那个在鱼池旁的小女孩，在另一个人生中的小女孩的那一刻起，奈儿就知道了。

经纪人一路将车开回特瑞纳客栈，上气不接下气地向她承诺，她一打好合约，就会带着合约过来找奈儿。她还可以介绍给奈儿一位优秀的律师。奈儿关上车门，走上门阶，进入大厅。奈儿一心沉溺在估算时差中——她该加上三个小时，然后把早上改成下午？——她想打电话给她的银行经理，试图解释她为什么突然买下一座康沃尔的小屋。她没看见有人朝她走过来，直到她差点撞上她。

“抱歉。”奈儿说，突然停住脚步。

罗苹·马丁在眼镜后面迅速眨眼。

“你在等我吗？”奈儿问。

“我带了一些资料给你。”罗苹递给奈儿一叠钉在一起的纸张，“这是我最近在写的，有关芒特榭家族专文的研究资料。”她不自在地改变站姿，“我听到你在问老傻瓜他们的事，我知道他没办法……他无法提供太多协助。”她抚平早就十分平滑的头发，“资料东拼西凑的，但我想，你也许会很有兴趣。”

“谢谢你，”奈儿真诚地说，“我很抱歉……”

罗苹点点头。

“你的祖父……？”

“总算平静多了。事实上，我在想，你是否愿意再过来和我们共进晚餐。在下个星期的某晚，我们就约在老傻瓜的房子见面。”

“谢谢你的邀请，”奈儿说，“但我不认为你的祖父会同意。”

罗苹摇摇头，头发整齐地摇摆。“哦，不，你误会了。”

奈儿抬高眉毛。

“这是他的点子，”罗苹说，“他说他有事想告诉你。关于那座小屋，以及伊莱莎·梅克皮斯。”

34　纽约和特瑞纳，1907

寄信人：萝丝·芒特榭小姐，冠达邮轮，卢西塔尼亚号，1907年9月9日

收信人：伊莱莎·芒特榭小姐，布雷赫庄园，英国康沃尔

我最亲爱的伊莱莎：

哦！卢西塔尼亚是艘很棒的邮轮！写这封信时，我的表姐，我正坐在上层甲板，维拉达咖啡馆的时髦小桌旁，眺望着广袤无际的蓝色大西洋，而我们庞大的“漂浮饭店”正载着我们航向纽约。

船上洋溢着欢欣鼓舞的氛围，每个人都满怀希望，相信卢西塔尼亚会迎头赶上德国的蓝带奖[10]邮轮。当我们在利物浦起航时，这艘大船缓缓从停泊处移开，并开始它的处女航，此时，甲板上的人群高唱着“英国人永远永远不会沦为奴隶”，人们挥舞着数不清的旗帜，快速上下挥动，即使在我们的船远离港口，岸上的人们变成一个个小黑点时，我还是可以看见挥动的旗帜。海港中的船儿嘟嘟响着号角向我们告别，我坦承我的手臂上起满鸡皮疙瘩，心中高涨着骄傲。能参与这类划时代的大事实为荣幸！我想着，历史会记得我们吗？我真心希望如此，想想，平庸的人们可以做某件事，参与某项重要事件，从而超越人生的平凡界线！

关于蓝带奖邮轮，我知道你会有何评论——那只是愚蠢的男人发明的愚蠢比赛，试图证明他们的船可以跑得比更为愚蠢的男人所打造的船还要快！但最亲爱的伊莱莎，坐在这里，呼吸兴奋和胜利的愉快空气，嗯，我只能说那令人生气勃勃。长久以来，我都没过得这样开心，虽然我知道你只会翻翻白眼，但你一定要允许我坦承我最深沉的希望，那就是，我们这次航行将打破纪录，并将冠军的位置抢回来。

整艘船行进平稳，因此，有时候，我会忘记我们正航行在大海上。妈妈和我住在两个“皇家套房”中的一间，房间内有两间卧室，一个客厅、餐厅、浴室、洗手间和餐具室，装饰得美轮美奂，让我想起特伦顿小姐书中所介绍的凡尔赛宫的一些绘画，就是那本她在好几年前的夏天拿到教室来让我们细读的书。

我听到一位衣着华丽的女士说，这艘船比她以前旅行到外国所搭乘过的船，还要像饭店。我不知道那位女士的身份，但我感觉得到她一定是位重要人物，因为她在场时，妈妈往往无话可说，这真是罕见。你别恐慌，这现象并不持久，妈妈不会一直受到压抑。她旋即找到话题，滔滔不绝地想弥补早先失去的机会。据妈妈说，我们的旅游同伴都是些来头不小的伦敦名人，他们“魅力十足”。她严厉告诫我，要一直表现出最佳的一面，感谢上帝，我带了满满两衣柜的礼服迎头应战！只有这次，妈妈和我想法一致，却品位各异！她总是为我指出她认为优秀的合格绅士，足堪成为我的伴侣，但我时常大失所望。但我抱怨够了，我恐怕倘若我对这类话题再滔滔叙述的话，会失去最亲爱的表姐的注意力。

说回这艘船——我一直试图作些探险，想必我的伊莱莎会以我为傲。昨天早上，我终能短暂逃离妈妈的戒护，在屋顶花园度过一小时的快乐时光。我想到你，最亲爱的，你一定会对在船上也能种植这类植物惊讶不已。每个角落都有盆栽，到处是苍郁的绿树和最美丽的花朵。我坐在其间时心情非常愉快（我最了解花园的疗愈效果），我在那里做了各式各样的白日梦。（你可以想象我的幻想漫步过的那些小径……）

哦！我多希望你能改变心意，和我们同游，伊莱莎。我必须在此对你做短暂但温和的斥责，因为我实在无法了解。毕竟是你首先提议，我们两人也许某天可以共同旅行到美国，亲自见证纽约的摩天大楼和伟大的自由女神像。我无法了解你为什么会放弃这个机会，甘愿留在布雷赫，只有父亲为伴。最亲爱的，你像往常般，对我而言是个不解的谜团，但亲爱的，我深知，在你心意已决时，与你争论无益，顽固的伊莱莎。我非常想念你，我常常想象，如果你跟着来旅行的话，你会已经做出多少恶作剧。（可怜的妈妈一定会被我们弄得精神崩溃！）我已经习惯有你陪伴的日子，无法想象曾有一段时间我不认识你，我们似乎永远是一对，而那些在你抵达布雷赫前的时光只不过是可怕煎熬的等待。

啊，妈妈在叫我了。我们似乎又要在餐厅见客。（那些餐会，伊莱莎！餐会间我在甲板上漫无目的地四处散步宽心，免得我在下次见客时，无法保持礼数！）毫无疑问地，妈妈总有办法找到一位某某伯爵或大企业家的儿子来与我们共进餐点。倘若没有那些餐会，女儿的任务永远无法达成，她在这点上无可辩驳：倘若我一直躲起来，我将永远无法认识我的白马王子。

我得向你说再见了，我亲爱的伊莱莎，我必须说，虽然你人不在这儿，你却一直缭绕我心。当我第一眼看到著名的自由女神像警戒万分地矗立在港口上时，我就会知道了，我会听到我表姐伊莱莎的声音说：“看看她，想象她曾经见过的大千世界。”

永远挚爱你的表妹，萝丝

伊莱莎的手指紧抓着牛皮纸包扎的包裹。她站在特瑞纳杂货店的门口，观看着一片阴暗乌云垂挂向下方平静如镜的海面。地平线的雾霭预示海上暴风雨即将来临，而村子里潮湿、不安的空气不断摇晃摆荡。伊莱莎没有带手提包来，因为离开庄园时，她并未打算前往村子。在早上的某个时刻，故事的灵感悄悄爬进她的脑海，她因此必须马上将它写下来。她在笔记本里草草、迅速写下五页，但那只是雏形，她还需要新的故事，因此，她即兴作了场购物探险。

伊莱莎又瞥了阴沉的天色一眼，快步沿着海港前进。当她抵达道路交叉口时，她对主干道视而不见，开始走上狭窄的悬崖小径。她从未走过这条小径，但戴维斯曾一度告诉过她，沿着悬崖边缘，有条捷径从庄园通往村子。

小径陡峭，杂草高大，但伊莱莎快速前进。她只停下脚步一次，眺望平坦如花岗石的大海，上面点缀着小小的白色渔船，准备回港休息。伊莱莎在看到渔船时不由得绽放微笑，它们犹如花一整天在广大世界边缘探险的小麻雀，现在一心只想急着返回鸟巢。

总有一天，她会航越那片海洋到世界的另外一边，就像她的父亲一样。越过地平线后有许多世界在等着她。非洲、印度、阿拉伯、澳大利亚，而在这样遥远的国度，她会发现新的故事，长久以前便流传下来的魔幻故事。

戴维斯建议她将自己的故事写下来，她这么做了。她已经写满了十二本笔记本，但仍然无法停笔。的确，她写得愈多，故事的声音似乎变得愈大，回荡在她脑海中，紧紧压迫她的头部，等不及得到释放。她不知道这些故事够不够好，说实在话，她也不在乎。它们是她的故事，而写下这些故事似乎在某种程度上让它们成真。于她脑海里到处跳舞的角色转换到纸页上时变得更为大胆。他们采纳了她从未想象过的新癖好，说着她不知道他们会说的语言，举止开始变得高深莫测。

她的故事有位热切的小听众。每晚在晚餐后，伊莱莎会爬进萝丝身旁的床，如同她们小时候一般，然后，她会开始讲述她最新的童话故事。萝丝会睁大眼睛，专心倾听，在正确的时机喘气或叹息，于某些毛骨悚然的时刻开怀大笑。

是萝丝哄伊莱莎将她的故事送到了《孩童故事时间》在伦敦的办公室。

“你不想看到它们印制成书吗？它们会变成真的故事，而你会成为真的作家。”

“它们已经是真的故事了。”

萝丝的表情变得稍许狡猾：“但如果它们出版，你可以赚点稿费。”

她自己的收入。这会激起伊莱莎的兴趣，萝丝很清楚这点。直到这时，伊莱莎在经济上仍然完全仰赖她的舅妈和舅舅，但最近她常在忖度，她该如何为未来的旅行和冒险筹措资金。

“妈妈绝对将极为不悦，”萝丝把双手在下巴下方握紧，咬住嘴唇，免得露出微笑，“一位芒特榭的淑女抛头露面出来赚钱！”

艾德琳舅妈的反应如往常般对伊莱莎毫无意义，但让别人阅读她的故事这个点子……自从伊莱莎在斯温德尔太太的杂货店中发现童话故事书，沉浸在褪色的书页世界以来，她就深知故事的魔力。它们拥有可以填满人们受伤的部分心田的魔幻力量。

蒙蒙细雨现在转为小雨，伊莱莎开始奔跑，将笔记本紧抱在胸前，潮湿的一簇簇小草轻刷过她湿透的裙子。等伊莱莎告诉萝丝，那份儿童刊物准备刊载《化身公主》，而他们还有兴趣看更多故事时，萝丝会说些什么？她狂奔时，不禁对着自己微笑起来。

再一个星期萝丝就要回家了，伊莱莎几乎等不及。她多渴望见到她的表妹！萝丝在写信方面相当怠惰——她在航往美国时曾经写过一封信，但自那后便无只言片语，伊莱莎坐立不安地等待纽约来的手札。她很想自己去看看纽约，但艾德琳舅妈摆明她的态度。

“你毁掉你自己的前途，我可不管，”某晚萝丝上床睡觉后，她对她说，“但我不会允许你以那些粗野不文的礼仪毁掉萝丝的未来。倘若她没有独自表现的机会，她永远不会认识她未来的夫婿。”艾德琳舅妈挺直身体，“我订了去纽约的两张船票。一张给萝丝，一张给我自己。我希望避开不愉快的场面，因此，倘若萝丝觉得这是你自己的决定，这对大家都好。”

“我为什么要对萝丝撒谎？”

艾德琳舅妈深吸一口气，她的双颊突然变得凹陷憔悴。“当然是为了使她快乐。你不希望萝丝快乐吗？”

闪电的噼啪声在悬崖间回荡，伊莱莎抵达山丘顶端。天空愈来愈阴暗，小雨变成滂沱大雨。一座小屋矗立在林间空地内。伊莱莎察觉到，那就是那座蜷缩在围墙花园另一边的小屋，莱纳斯舅舅将那座花园给她，准许她尽情栽种草木。她快步躲到入口门廊下，身体在大雨落下时抵住前门。大雨变得浓密快速，噼啪落在屋檐上。

萝丝和艾德琳舅妈出发前往纽约已经两个月了，现在，时间拖着脚步前进，但第一个月过得十分迅速，天气晴朗，优异的故事点子不断纷纷冒出。伊莱莎将每天分成两半，分别在庄园里她最喜爱的两个地方度过：小海湾下方的黑岩，千年来的潮汐在其顶端冲刷出座位大小的平台；以及位于迷宫尽头的秘密花园，那是她的花园。能拥有自己的地方，自己的花园多令人开心呀。有时候，伊莱莎喜欢一动也不动地静静坐在铁制椅子上倾听。风儿吹拂着树叶啪嗒轻敲墙壁，低沉的海洋缓缓呼吸，隐隐约约地吸气吐气，鸟儿高唱着它们的故事。有时候，倘若她纹丝不动地静坐着，她几乎可以听见花儿对着太阳发出感激的细微叹息声。

今天却非如此。太阳隐没，越过悬崖边缘，天和海合而为一，形成灰色的汹涌搅拌，翻滚不已。大雨倾盆而下，伊莱莎不禁叹气。如果她不希望让自己和笔记本淋得湿透，她还是得放弃那股想冲过花园和迷宫的欲望。要是她能找到一个树洞躲起来就好了！一个故事开始啪嗒啪嗒地飞翔在伊莱莎想象力的边界；她紧紧抓住它，死也不肯放它走，当它长出手臂、双脚和清晰的目的时，仍旧抓牢着它。

她伸手进入裙子内，取出她总是偷偷藏在紧身胸衣下的铅笔。她将笔记本靠在弯曲的膝盖上，开始潦草地写着。

这里是鸟儿国度，风儿在此吹得更为强劲，大雨开始旋转起舞，飘进她躲藏之处，在她的笔记本书页上抛掷点点雨滴。伊莱莎转身向门，但大雨依然不放过她。

这样毫无用处！雨季开始时，她该躲在哪里写故事呢？小海湾和花园无法提供恰当的庇护。当然可以在她舅舅的庄园，里面有上百个房间，但伊莱莎发现，有人在身边打转时，她无法专心书写。她可以想象自己独处，但总是发现女仆正跪在炉火旁，一直用耙子翻动煤块，或她的舅舅默默坐在朦胧黑魆的角落。

大雨轻快飞奔而过，直落在伊莱莎的脚上，打湿了门廊。她合上笔记本，脚跟不耐烦地咚咚轻敲石头地板。她需要更好的庇护之处。伊莱莎盯着身后的红门。她以前怎么没有注意到呢？一把黄铜制大钥匙插在锁孔里，尾端装饰繁复。伊莱莎毫不迟疑，将钥匙往左转。锁发出“当”的一声。她将手放在门把上，门把平滑而奇妙地温暖，然后转动。“咔嚓”一声，门咿呀打开，仿佛透过魔法。

伊莱莎越过门槛，进入黑暗、干燥的子宫。

莱纳斯静坐在黑色雨伞下等待。他这一整天都没看见伊莱莎的踪迹，因此举止烦躁不安。她会出来的，他知道，戴维斯和她一直打算去观赏那座花园，而从那出来的路只有一条。莱纳斯闭上眼睛，思绪坠回多年以前，当时乔治亚娜每天都消失在花园里。她一再邀请他去花园欣赏她种植的花圃，而莱纳斯总是婉拒。但他每天都在等她，守望着她，直到他的小宝贝重新从树篱间现身。他还记得多年前他被迷宫困住的往事。那是多么微妙的感受，古老的羞愧混合着重新见到他妹妹的欢愉，真是难以形容。

他睁开眼睛，倒抽一口气。刚开始，他以为是自己一厢情愿的幻想，但，不是的，那是伊莱莎没错，她正往这方向走过来，陷入沉思。她还没看见他。他干燥的嘴唇移动，想说出话来。“孩子。”他叫道。

她抬头，非常吃惊。“舅舅。”她缓缓绽放微笑。她双手放在身侧，一只手中拿着棕色包裹。

“大雨来得很突然！”

她的裙子湿透了，透明的裙摆紧贴在腿上。莱纳斯无法移开视线。“我——我怕你会被大雨困住。”

“我差点被困。但我找到躲藏的地方，在小屋，迷宫另一端的那栋小屋。”

湿透的头发，湿透的裙摆，湿透的脚踝。莱纳斯吞口口水，将拐杖戳进潮湿的土壤，用力站起身来。

“有人在用那座小屋吗，舅舅？”伊莱莎走得更近，“它看起来很荒凉。”

她的气息——大雨、海盐和土壤。他靠在拐杖上，差点摔跤。她伸手扶他。

“花园，孩子，告诉我花园的事。”

“哦，舅舅，它长得多么茂盛！哪天您该抽空过来，坐在花朵间欣赏风景。您该亲自看看我种的花圃。”

她握住他手臂的双手温暖，她握得很紧。他祈祷，在他人生的剩余岁月中，时间就这样停止流逝，永远停留在这一刻，他和他的乔治亚娜——

“芒特榭爵爷！”托马斯从庄园里慌慌张张地向他们快步走过来，“爵爷，您该告诉我们，您需要帮助。”

然后，伊莱莎不再扶他，托马斯伸手取代她的位置。莱纳斯只能看着她消失在楼梯上，进入入口大厅，在厅旁稍作停顿，领取当天早上的信，然后为他的庄园所吞噬。

寄信人：萝丝·芒特榭小姐，冠达邮轮，卢西塔尼亚号，1907年11月7日

收信人：伊莱莎·芒特榭小姐，布雷赫庄园，英国康沃尔

我最亲爱的伊莱莎：

光阴似箭！从上次我写信给你后发生了好多事，我都不知道该从何开始。首先，我必须为没捎上只字片语而向你道歉。我们在纽约度过的这个月如激烈的旋风。离开纽约海港时，我便打算坐下来写信给你，结果我们碰上如此强烈的暴风雨，我几乎以为我又回到康沃尔。雷电轰轰作响，哦！那些狂暴的疾风！我在船舱里整整待了两天，可怜的妈妈脸都变绿了。她需要不时的照顾，真是奇妙的角色转换，妈妈生病，而病恹恹的萝丝成为她的护士！

暴风雨最后止歇后，迷雾笼罩多日，这艘船如大海怪般漂浮于海面。这景象让我想到你，亲爱的伊莱莎，还有你在我们小时候说的故事，那些美人鱼和迷失在海上的船只。

现在，天气晴朗，我们愈来愈接近英国……但等等。我有那么多事可以讲述时，我为什么给你天气报告呢？我知道答案：我正在我真正的意图上盘旋，迟疑着叙述我真正的消息，哦！我该从何开始呢……

你还记得，亲爱的伊莱莎，我在上封信里提过，妈妈和我认识了一些重要的名人？其中一位是杜德默夫人，她的确举足轻重；再者，她似乎挺喜欢我，因为妈妈和我取得不少介绍信，那使得我们能进入纽约最上流的社交圈子，我们就像耀眼夺目的蝴蝶，从一个派对轻快地飞往另一个派对——但我仍然没说到重点——你不需要听到每个晚宴、每次桥牌的细节！最亲爱的伊莱莎，我不再拖延，我将屏住呼吸，坦白告知：我订婚了！我即将举行婚礼！亲爱的伊莱莎，我满心狂喜，几乎不敢张开嘴巴说话，我怕我一开口，只会滔滔不绝地诉说我的爱。我不会这么做——不会在信中。我拒绝透过不合宜的字句来贬低这些最为精致的感情。反之，我会等到我们再次相见时再向你和盘托出。请允许我保持缄默，我的表姐，我现在正飘浮在幸福的大云朵上，我想，这消息便已足够。

我从未感觉这样精神奕奕，我都要感谢你，我亲爱的伊莱莎，你从康沃尔挥舞你的仙女棒，使我最美丽的愿望成真！我的未婚夫（能写下这几个字，我的未婚夫，便足以让人兴奋！）也许不符合你的想象。尽管在每种条件上，他都非常出众，他英俊、绝顶聪明，而且善良，但在经济上，他是个穷小子！（现在你知道我为什么怀疑你有预知未来的能力了——）他就像你在《化身公主》中为我创造的白马王子！你怎么会知道，最亲爱的，我会为这种人陷入热恋！

可怜的妈妈仍旧感到震惊（虽然现在平复许多），的确，她在我告知她我的订婚消息后，好几天都没和我说话。当然，她一心想找到更优秀的对象，但我无视于金钱或头衔，此举令她相当不悦。那是她对我的期望，我坦承我曾经受她影响，但我不再如此。当我的王子已经前来打开锁住我的金鸟笼时，我还会那么想吗？我非常想见你，伊莱莎，我想和你分享我的喜悦。

我极为思念你，我无法忍受，一抵达英国后，我们还要再等一个星期才能相聚。我会在我们抵达利物浦时寄出这封信。真希望我能一路陪伴它到布雷赫，而不是在母亲那阴沉的家族里度过衰颓、感伤的日子！

你永远亲爱的表妹，萝丝

如果她够诚实的话，艾德琳会怪罪自己。毕竟，不就是她在拜访纽约期间，陪伴着萝丝参加每场令人陶醉的晚宴？欧文夫妇在第五大道的豪宅举办舞会时，她自己不就是监护人吗？更糟的是，当那位潇洒时髦、有着深色头发和丰满嘴唇的年轻男士上前来向萝丝邀舞时，她不是还点头以示鼓励了吗？

“你的女儿是位美人坯子，”法兰克·哈斯汀太太这样说，挨过来在艾德琳耳边低语，而那对才子佳人正开始跳舞，“她是今晚最漂亮的女人。”

是的，艾德琳骄傲地在座位上改变坐姿。（这是她招致毁灭的一刻吗？上帝是否注意到她的骄傲？）“她的美貌可媲美她纯洁的心。”

“纳桑尼·沃克的确是位英挺的男人。”

纳桑尼·沃克。这是她第一次听到他的名字。“沃克。”她若有所思地说：这名字好像很熟悉，她似乎听说过一个因石油致富的沃克家族？新的有钱阶级，但时代在改变，头衔和财富的结合不再带来羞辱。“他的家人是谁？”

哈斯汀太太温和的五官突然闪亮起来，其中无法掩饰的兴奋是否是艾德琳的想象？“哦，他不属于上流社会。”她抬高一边的眉毛，“你知道，他只是一位艺术家，不知怎么攀上年轻的瓦特·欧文，真是荒谬。”

艾德琳的微笑在嘴角一僵，但她仍旧保持笑容。她还没全盘皆输，绘画是高尚的嗜好……

“谣传说，”哈斯汀太太给她致命的一击，“瓦特·欧文是在马路上认识他的！他是波兰移民的儿子。他也许叫自己沃克，但我怀疑那是他的移民证件上的姓氏。听说他以画素描为生！”

“油画？”

“哦，没那么伟大。据我所知，是炭笔素描。”她咬咬一边的脸颊，试图吞下她的兴奋，“但他蹿升得很快。他的父母是天主教徒，父亲在码头工作。”

当哈斯汀太太靠回镀金椅背，脸上带着狡猾的微笑时，艾德琳极想尖叫。“但年轻女孩和英俊男人跳跳舞，应该无伤大雅吧？”

一抹平静的微笑掩饰她的惊慌。“当然。”艾德琳说。

当时，她的心中蹿起一个记忆，一名年轻女孩站在康沃尔悬崖顶端，张大眼睛，敞开心扉，深情地凝视着一个带来许多承诺的年轻人——这使她如何能相信自己说的话呢？哦，年轻女士为英俊男人的短暂注意而感到受宠若惊时，就陷入了极度险境。

那个星期过去，她几乎无法形容她的惊惶失措。一晚接着一晚，艾德琳带领萝丝到一大群合格的绅士前。她等待，她希望，渴盼见到深感兴趣的火花点亮她女儿的脸庞。但每晚她都大失所望。萝丝的眼中只看得见纳桑尼，而他似乎亦是如此。仿佛被危险的歇斯底里抓住般，萝丝深陷情网，遥不可及。艾德琳极力与想打她巴掌的冲动奋战，她的脸颊热切地发着光，闪着合宜的年轻淑女不该闪烁的光芒。

艾德琳也为纳桑尼·沃克的俊脸所困扰。在每个她们参加的晚餐、舞会或读书会，她会环顾房间，找寻他那张脸。恐惧在她心中打上烙印，其他的脸庞全成模糊一片：只有他的五官清晰异常。甚至在他没出席时，她都开始看见他的身影。她梦到码头、船只和贫穷的家族。有时候，噩梦的场景转换到约克夏，她自己的父母成为纳桑尼的家族成员。哦，她那可怜、混乱又愚蠢的脑袋，想想她恐惧至此。

然后，在某晚，最糟糕的事终于发生了。她们去参加舞会，搭马车回家时，萝丝安静得很不寻常。那种特别的平稳预示心意已决，看透一切。仿佛一位小心呵护秘密的人，暂时不吐露，等待释放它的最佳时机，作出最沉重的一击。当萝丝更换睡衣要上床时，恐怖时刻降临。

“妈妈，”她边说边梳着头发，“我想告诉您一件事。”然后是那些字，那些可怖的字。爱情……命运……永恒……

“你还年轻，”艾德琳迅速打断萝丝的话，“我了解你会将友谊误认为爱情。”

“我感觉到的不只是友谊，妈妈。”

艾德琳的肌肤下方开始发热。“那会是一场灾难。他不能带来任何好处……”

“他带来他自己，这对我而言已然足够。”

她的坚毅，她让人恼火的自信。“那是你天真和年轻的证据，我的萝丝。”

“我已经大到知道我的心意，妈妈。我现在已经十八岁了。您带我来纽约不就是为了认识我的白马王子吗？”

艾德琳的声音微弱：“这个男人不是你的白马王子。”

“您怎么知道呢？”

“因为我是你的母亲。”这听起来多么不堪一击，“你美丽，有辉煌的家世，而你愿意就此满足？”

萝丝柔和地叹口气，似乎表示她不愿再继续这场对话。“我爱他，妈妈。”

艾德琳不禁闭上眼睛。年轻！对这三个字的傲慢力量，任何理智的争论尚有机会吗？她的女儿，她珍贵的宝贝这样轻易地说出那三个字，而他是如此配不上她！

“而且他也爱我，妈妈，这是他亲口告诉我的。”

艾德琳的心因恐惧而紧缩。她可爱的女孩为愚蠢的爱情思想而变得盲目。她该如何告诉她，要赢得男人的心没这样容易。就算赢得，也不容易保持。

“你放心，”萝丝说，“我以后会过着幸福快乐的日子，就像伊莱莎的故事。你知道，她写过这种事，好像她知道未来会发生的事。”

伊莱莎！艾德琳的怒气沸腾。即使在这里，在这么遥远的地方，那个女孩还是能铸造悲剧。她的影响力越过广袤的海洋，她喃喃低语，毁灭萝丝的未来，唆使她铸下人生中最大的错误。

艾德琳抿紧嘴唇。她照顾萝丝，看着她从无数烦闷和疾病中恢复健康，可不是为了眼睁睁看着她走进门不当户不对的婚姻。“你必须收回你的承诺。他会了解的。他一定知道，你的家族永远不会允许。”

“我们订婚了，妈妈。他向我求婚，而我答应了。”

“收回你的承诺。”

“我不要。”

艾德琳感觉到她的背抵住墙壁。“你会被上流社会唾弃，你父亲的家不再欢迎你。”

“那我会留在这里，这里欢迎我。我是指纳桑尼的家乡。”

怎么会到这种地步呢？她的萝丝竟然会说这种话。她一定知道这些话会使她妈妈心碎。艾德琳开始头晕，她必须躺下来。

“我很抱歉，妈妈，”萝丝平静地说，“但我不会改变心意，我没办法。别要求我这么做。”

接下来的几天中，她们没有对彼此说话，当然，那些平庸的社交玩笑是例外，她们都无法忽略这项礼数。萝丝认为艾德琳只不过是在闹别扭，但她绝非如此，她正在仔细考虑。艾德琳总是能将热情转化为逻辑思考。

目前的方程式完全不可行，因此必须改变某些因子。如果无法改变萝丝的决心，那就改变她的未婚夫。他必须变成一位配得上她女儿的男人，那种人们带着敬畏——是的，还有妒羡——谈论的男人。艾德琳知道她该如何促成这种改变。

每个男人的心中都有一个洞口。那是渴盼的黑暗深渊，填满它则凌驾于所有需要。艾德琳怀疑，纳桑尼·沃克心中的洞口是骄傲，贫穷男人心中暗藏的骄傲最为危险。证明他自己能力的饥渴，摆脱他的出身力争上游，成为比他父亲更高贵的男人。即使没有哈斯汀太太热切提供的传记，艾德琳愈熟悉纳桑尼·沃克，她就愈肯定她的直觉。她可以从他走路的姿态，他总是发亮的鞋子，热烈的微笑，以及洪亮的大笑声中看出端倪。这些是出身卑微的男人在瞥见灿烂上流社会于他头上高高盘旋时所表现出来的不安特征。贫穷男人的皮肤上套着穿不惯的华服。

艾德琳深知他的弱点，因为这也是她的痛处。她确切知道她该采取何种行动。她必须确定他得到所有出头的机会；她必须成为他最厉害的宣传，在最上流的社会推广他的艺术，确定他的名字和精英的肖像画画上等号。既然有她有力的背书，他本人又英俊迷人，更别提还有萝丝这位妻子，他一定会让人印象深刻。他绝对不会失败。

而且，艾德琳会确定这点，他永远也不会忘记是谁让他平步青云。

伊莱莎将信丢在床边。萝丝订婚了，即将结婚。这项新闻不完全是个意外。萝丝常提及她对未来的企望，她想结婚生子，拥有豪宅和自己的马车。但伊莱莎还是觉得古怪。

她翻开她的新笔记本，手指轻抚过第一页，为雨滴所浸湿，表面变得凹凸不平。她用铅笔画了一条线，漫不经心地看着线条随着纸张的潮湿或干燥，忽而暗淡，忽而清晰。她开始写一个故事，心烦意乱地涂写了好一会儿，然后将笔记本推开。

最后，伊莱莎往后躺在枕头上。她无法否认，她有不寻常的感受：胃深处有某种东西端坐着，沉重粗暴、尖锐又苦涩。她想着她是否生病了。也许是雨的关系？玛丽总是警告她，不要在户外逗留过久。

伊莱莎转头盯着墙壁，但她什么也没看到。萝丝，她的表妹，她提供娱乐的对象，合作的共犯，即将结婚了。伊莱莎会和谁分享那座秘密花园？分享她的故事？她的人生？她的未来曾在她的想象中如此生动鲜明，在眼前延伸无止境的漫漫岁月，充满着旅行、冒险和创作，却在突然间成为荒诞的幻想？

她的目光投向一旁，停在镜子的冰冷玻璃上。伊莱莎不常盯着镜子，而自从上次她看到她的孪生弟弟后，时光荏苒，某样东西失踪了。她站起来，走近镜子，打量她自己。

意识刹那间完全成形。她知道她失去了什么。这个倒影属于一位成年人，没有地方容塞米的脸躲藏。他消失了。

现在，萝丝也消失了。这个男人是谁？他在一眨眼间偷走了她最亲密的朋友。

就算她吞下玛丽手制的圣诞节装饰，就算她吞下钉着丁香的橘子，她都不会感觉如此不适。

嫉妒，那是这个如鲠在喉的事物的名称。她嫉妒那个让萝丝快乐的男人，他轻易达到伊莱莎费尽心力才办到的事，而且让她表妹的情感转变得如此快速、如此完整。嫉妒，伊莱莎低声说着这两个尖锐的字，感觉它的毒刺穿透口舌。

她在镜子前转身，闭上双眼，命令自己忘却那封信和它带来的可怕消息。她不想心怀妒恨，一心想割除这个有刺的喉间肿块。因为伊莱莎从她的童话故事中学到，为妒忌所诅咒的邪恶姐妹，等待她们的将是何种命运。

35　布雷赫饭店，2005

茱莉亚的房间位于庄园顶端，从第二层楼的走廊底端走上一道非常狭窄的阶梯即可抵达。卡珊德拉离开她的房间时，太阳已经开始和地平线合而为一，大厅阴暗阒寂。她敲门等待，紧抓着她带来的酒瓶瓶颈。这是她和克里斯汀一起穿越村子返回时临时作的决定。

门开了，茱莉亚罩着一件闪闪发光的粉红色和服。“进来，进来，”她示意卡珊德拉跟着她走过房间，“我正在准备我们的晚餐。希望你喜欢意大利菜！”

“我很喜欢意大利菜。”卡珊德拉说，快步跟在她后面。

众多女仆住过的几间小卧室被打通，经过重新装修，成为一间非常宽敞的阁楼房间。沿着两边墙壁上开了许多屋顶窗，可以在白天俯瞰庄园的旖旎风光。

卡珊德拉站在厨房入口。流理台上放满搅拌碗和量杯，以及打开盖子的番茄罐，橄榄油、柠檬汁和不知名的食材滴在台上，形成一圈圈小小的水池。她看了看，似乎没有放下来的地方，于是将酒瓶递出去。

“你真贴心。”茱莉亚拔出软木塞，然后从流理台上方的架子里拿下一只高脚杯，从高处将酒潺潺倒入。她舔舔手指上的一滴澳大利亚红酒。“我个人只喝琴酒，”她眨眨眼说，“能让你保持年轻；它的酒精浓度很高，你知道。”她将装着芳香红酒的高脚杯递给卡珊德拉，快步从厨房离开，“进来，把这里当作你自己的家。”

她指指位于房间中央的一把扶手椅，卡珊德拉依言坐下。她前面有个木箱兼咖啡桌，中间放了一叠古老的剪贴簿，每本都套着褪色的棕色皮革。

一阵兴奋感迅速扩散到卡珊德拉全身，她的手指因欲望而感到刺痛。

“你坐着慢慢看，我来把晚餐准备好。”

卡珊德拉不需要提醒两次。她立即伸出手拿起最上面的剪贴簿，手掌轻抚它的表面。皮革完全失去了原本的凹凸不平，变得像天鹅绒般平滑柔软。

卡珊德拉期待地深吸口气，打开封面，读着漂亮、精美的字迹：萝丝·伊丽莎白·芒特榭·沃克，1909年。她的指尖循着笔画抚摸，感觉到纸上微弱的痕迹。她想象写下这些字的那支鹅毛笔。她小心翼翼地翻开书页，直到她翻到第一个记载。

新的一年。这年发生了如此精彩的大事。自从马修医生抵达，并给我他的诊断后，我几乎无法集中精神。我坦承，最近的身体微恙让我忧心忡忡，而我并非唯一这样想的人。我只消瞥瞥妈妈的脸就可以看见她的忧虑。马修医生进行检查时，我动也不动地躺着，眼睛凝视着天花板，命令我的心智停止恐惧，回忆到目前为止，我的人生中那些最快乐的片段。其中当然包括我的大喜之日、纽约之旅、伊莱莎抵达布雷赫的那个夏天……我未料到，当生命受到威胁时，这些回忆竟能显得如此鲜明亮丽！之后，妈妈和我并肩坐在沙发上等待马修医生的诊断，她紧握我的手。她的手如此冰冷。我瞥瞥她，但她回避我的目光。这让我开始忧心忡忡。在我孩提时代，不断生病的那些时日里，妈妈是保持乐观心境的那个人。我想着，她的自信现在为什么弃她而去，而这次是她直觉到有事不对劲，才召医生前来关切。马修医生清清喉咙，我握紧妈妈的手等待判决。他的诊断则让我震惊不已，远超过我的梦想。

“您怀孕了。我判断已经有两个月。如一切顺利，您将在八月分娩。”

哦，我可有语言来形容这些话所引发的喜乐吗？在这样长久的希望，连续数月的可怕失望之后。一个我可以钟爱的宝宝。纳桑尼的继承人，妈妈的孙子，伊莱莎的教子。

卡珊德拉的眼睛刺痛。想想，让萝丝万般雀跃的受孕，这个宝宝是奈儿，这个极度渴望和等待的宝宝是卡珊德拉亲爱但后来却失踪的外婆。萝丝的字句写于对未来发展的无知之中，因此，她充满希望的情绪特别感人。

她迅速翻阅日记，跳过贴着蕾丝和缎带的页面，医生来访的简短报告，受邀参加郡内的晚餐和舞会，直到最后，在1909年12月，她发现她在寻找的段落。

她在这里了——这个记录的记载比我预期得稍晚。过去数月比我预期的还要艰困，我没有时间或精力写作，但一切都是值得的。在希望了数个月之后，在长期的疾病缠身、忧心忡忡和囚禁病榻之后，我的臂弯中抱着我亲爱的孩子。其他事物全变得无关紧要。她完美无缺。她的皮肤如此白皙平滑，她的嘴唇如此红艳丰润。她的眼眸深蓝，但医生说，婴儿总是如此，长大后也许颜色会变。我暗自希望他所言非真。我希望她拥有芒特榭的真实色彩（就像父亲和伊莱莎），蓝色眼珠和红色头发。我们决定将她命名为艾弗瑞[11]。那是她皮肤的颜色，而毫无疑问地，时间将会证明，那也是她灵魂的色彩。

“晚餐来了。”茱莉亚摇摇晃晃地端着两盘热气腾腾的意大利面，腋下夹着一支巨大的胡椒研磨器。“意大利小方饺和松果以及戈尔根朱勒奶酪。”她递了一盘给卡珊德拉，“小心，盘子有点烫。”

卡珊德拉接过盘子，将剪贴簿放在一旁。“闻起来很好吃。”

“如果我没有成为作家、装潢家和旅馆从业人员，我会成为厨师。敬你。”茱莉亚举高琴酒杯，轻啜一口，然后叹气，“有时候，我觉得我的人生是一连串的意外和机运，我可不是在抱怨。完全放弃想控制一切的期待也能让人十分快乐。”她叉起一个意大利小方饺，“说够我的事了，小屋的状况如何？”

“真的很好，”卡珊德拉说，“除了我愈努力，便发现我需要做的事情愈多之外。花园野草丛生，屋况相当糟糕。我甚至不确定它的结构是否稳固。我想，我应该请建筑工人过来看看，但我还没有时间，手头上有很多事情要忙。它让人……”

“忙得喘不过气来。”

“正是如此，的确让人不知所措，但不仅于此。它……”卡珊德拉打住话头，寻找正确的字眼，她找到时，连她自己都大吃一惊，”……令人莫名兴奋。我在小屋找到一样东西，茱莉亚。”

“找到东西？”她抬起双眉，“秘密宝藏之类的吗？”

“如果你指的是丰饶的绿色宝藏的话。”卡珊德拉咬着下唇，“那是座秘密花园，一座位于小屋后方的围墙花园。我想，它有数十年没人探访，毫无疑问，因为墙壁真的很高，完全被荆棘覆盖。你永远猜不到有座花园在那儿。”

“你是怎么找到它的？”

“全凭意外。”

茱莉亚摇摇头。“这世界上没有意外这回事。”

“但我真的不知道它在那儿。”

“我不是说你知道。我只是说，你不想找的话，也许花园就不会找上你。”

“嗯，我很高兴它让我找到它。那座花园令人惊诧。杂草蔓生，但荆棘下面的各种植物仍旧蓬勃生长。里面有小径、花园座椅和喂鸟器。”

“就像睡美人，沉睡着，直到打破魔咒。”

“你可以这样说，但它可没沉睡。树木不断生长，冒出果实，即使没有人欣赏它。你该看看那棵苹果树，它看起来有上百岁。”

“它的确有，”茱莉亚突然说，挺直身体，将盘子放到一旁，“或说将近一百岁。”她急促地翻着剪贴簿，手指翻阅一页又一页，前后寻找。“啊哈，”她轻敲着一个段落，“在这里。就在萝丝十八岁生日后，她去纽约，认识纳桑尼之前。”茱莉亚在鼻子上戴上绿松石和珍珠母眼镜，开始朗读。

1907年，5月21日。今天真是累人！想想，我要开始度过今天时，还以为我又得忍受另一个被关在室内的冗长日子。（马修医生提到村子里有几起感冒案例之后，妈妈变得异常惊恐，她深恐我会生病，不能在下个月前往乡间度过周末。）伊莱莎像往常般有别的点子。就在妈妈坐着马车，离开庄园，前去赴菲利摩夫人的午餐之约时，伊莱莎出现在我房门口，双颊发光（我多嫉妒她能在户外待那么多时间！），她坚持要我放下剪贴簿（我正在装饰你，亲爱的日记！）跟着她走过迷宫：那里有我一定得瞧瞧的东西。

我的第一个直觉是加以反对——我怕仆人会向妈妈禀报，我不想引发一场争吵，尤其纽约之旅又近在眼前——但我察觉到伊莱莎的眼睛里闪耀着那种“眼光”，每当她心中形成秘密计划，毫不迟疑时，她就会有那种眼光，不消说，这种眼光在过去七年间曾导致我陷入无数困境。

我亲爱的表姐如此兴奋，我不由得被她的热忱打动。有时候，我觉得她的旺盛精力足堪我们俩使用，尤其我又时常病恹恹的。在我知道前，我们已经一起快步前进，手臂交缠，发出咯咯轻笑。戴维斯在迷宫的大门等着我们，在一棵巨大盆栽下砍伐杂枝，一路上，伊莱莎一直绕回去提供协助（但他总是拒绝），然后，她会轻跳回我身边，抓住我的手，拉着我往前走。我们这样在迷宫内迂回前进（伊莱莎对那些小径了如指掌），穿越中央休息区，经过一个黄铜环，伊莱莎说它通往地下通道，直到我们最后终于抵达一道金属大门，上面挂着一个黄铜大锁。伊莱莎从裙子口袋里拿出一把钥匙，在我来得及问她，她究竟是从哪里找到这种东西前，她就不无炫耀地将它插入锁孔内。她转动门锁，轻轻一推，门便缓缓打开。

里面是座花园。与庄园内的其他花园有点类似，但又稍有不同。首先，它完全被围墙环绕起来。它四面都是高高的墙壁，而南北墙壁上分别有一道金属大门……

“还有一扇门，”卡珊德拉说，“但我找不到它。”

茱莉亚从眼镜上方凝视着她。“在1912年……1913年时，花园曾经整修过，在前方加上一道砖墙，也许他们顺便将门拆除？但等等。你听听这个段落。”

花园工整，植物稀少。它看起来像是休耕的田地，等着在冬季过后撒种。中央有一座装饰繁复的金属长椅，旁边就是一个石制鸟澡盆，地上放着几个板条箱，里面装满小盆栽。

伊莱莎像男学童般粗莽地冲进里面。

“这是什么地方？”我纳闷地说。

“这是座花园。我照顾它一些时日了。你该看看我刚开始时必须拔除的杂草。我们可忙坏了，对不对，戴维斯？”

“的确如此，伊莱莎小姐。”他边说边把一棵盆栽种进南墙旁。

“它将是我们的花园，萝丝。就如我们小时候想象的那样，我们能一起躲在这个秘密场所，就你和我。四面墙壁，锁上的门，只属于我们的天堂。即使在你不舒服时，你还是能来这里，萝丝。围墙保护花园免受暴烈的海风吹拂，因此，你能在此倾听鸟儿的歌声，嗅闻花朵的香味，感觉太阳抚摸你的脸庞。”

她的热忱和强烈的情感使我不由得渴盼一座这样的花园。我凝视着被驯服的花床，花朵正开始冒出花苞，我能想象她所描述的天堂景象。“在我很小的时候，我听人们说过一座躲藏在庄园内的围墙花园，但我以为它是个故事。”

“它不是。”伊莱莎的眼睛闪闪发光，“它真的存在，现在，我们能让它起死回生。”

他们一定辛勤工作。倘若这座花园长久以来受到忽视，那是自从……我皱起眉头，我小时候听过的谈话突然在记忆中浮现。我恍然大悟：我知道那是谁的花园了——

“哦，伊莱莎。”我快速地说，“你一定得小心，我们一定得小心。我们必须离开此处，永远不要回来。如果父亲知道此事的话——”

“他已经知道了。”

我用锐利的目光盯着她，比我意图的还要锐利。“你是什么意思？”

“舅舅指示戴维斯说，我是这座花园的主人。他命令戴维斯清理迷宫的最后部分，告诉他，我们应该赋予这座花园新的生命。”

“但父亲严格禁止任何人进入围墙花园。”

伊莱莎耸耸肩，她总是随时做出这个姿势，妈妈对此轻蔑不已。“他一定是改变心意了。”

改变心意。这违反我对父亲的一贯印象，我深感不安。“心”那个字导致我心神不宁。除了有次在他的暗房里，我躲在桌子下方，听到他为他妹妹，他的小宝贝哭泣外，我想不出曾经见过父亲展现他的“心”的行为。刹那间，我明白了，我感觉到胃部底端有股奇异的沉重。“那是因为你是她的女儿。”

但伊莱莎没听到我的话。她刚巧离开我身边，现在正拖着一盆茂盛的盆栽往墙边一个大洞走去。“这是我们种的第一棵树，”她大叫，“我们应该举行一个仪式。因此，你今天在此至为重要。不管我们的人生如何转折，这棵树将不断茁壮成长，它永远会记得我们：萝丝和伊莱莎。”

戴维斯那时走到我身边，慎重地递给我一把小铲子。“伊莱莎小姐希望，您是第一位在此树的根部翻土的人，萝丝小姐。”

伊莱莎小姐的愿望。我是谁，如何能和这样巨大的力量辩驳？

“这是什么树？”我问。

“苹果树。”

“我早该知道。伊莱莎总是喜欢象征之物，而苹果是第一个果实。[12]”

茱莉亚从剪贴簿中抬起头，一滴眼泪从眼角滑落，熠熠生辉。她抽抽鼻涕，绽放微笑：“我深爱萝丝。你不觉得她好像也在这里吗？”

卡珊德拉不禁微笑。她吃了一个那棵树的苹果，她的外曾祖母曾经在近百年前协助栽种那棵树。苹果让她回想起那场古怪的梦，她的脸颊不由得泛起浅色红晕。她这整个星期以来和克里斯汀并肩工作，成功地将那场梦抛诸脑后。她以为她早忘了它。

“现在，你在重新清理同一座花园。真是奇妙的巧合。如果萝丝地下有知，她会怎么说？”茱莉亚从身边的面纸盒里抽出一张面纸，擤擤鼻涕，“抱歉，”她边说边轻轻擦拭眼睛下方的睫毛膏，“这实在太浪漫了。”她纵声大笑，“可惜你没有一个戴维斯来帮你。”

“他不是戴维斯，但的确有人帮我，”卡珊德拉说，“这个星期以来，他每个下午都过来帮忙。当他和他哥哥迈可过来锯掉倾塌在小屋上的一棵树时，我认识了他们。我想，你一定也认识他们。罗苹·约翰逊说他们也负责饭店的花园。”

“布莱克兄弟。他们的确负责此地的花园，我喜欢看他们工作。迈可很赏心悦目，不是吗？他也相当迷人。如果我还在写罗曼史，当我描写我那些女士的梦中情人时，我会拿迈可作榜样。”

“克里斯汀呢？”尽管她尽最大的努力表现出冷淡的态度，卡珊德拉的脸颊还是涨得通红。

“哦，他会是那位更聪明、更年轻、更安静的弟弟，他最后会赢得女主角的芳心，使读者大吃一惊。”

卡珊德拉微笑起来：“我可不想问我会是谁。”

“而我毫不怀疑我将是谁，”茱莉亚叹口气，“那位年华老去的大美人无法赢得英雄的心，因此，她将所有的精力放在帮助女主角实现她的命运上。”

“如果人生像童话故事的话，我们会轻松许多，”卡珊德拉说，“如果人们都能以刻板角色归类的话。”

“哦，但人们的确是如此，他们只是以为他们不能被归类。甚至连坚持这类范畴不存在的人都是陈词滥调：那些阴沉而自命博学的人坚决主张自己的独特！”

卡珊德拉喝了一小口红酒：“你不认为有独特这回事吗？”

“我们都很独特，只是从来不是以我们所想象的方式。”茱莉亚微笑，摆摆手，手镯发出清脆的当当声，“听听我的论调吧。我是位可怕的绝对论者。当然，刻板角色会有变化。以你的克里斯汀为例，你知道，他原本不是一个以园艺为生的园丁。他曾在牛津的医院工作。真的，没骗你。他曾是某种医生，我忘记那个专有名词了，它们总是很长，又令人困惑，不是吗？”

卡珊德拉惊讶地挺直身体：“医生怎么会跑来砍树呢？”

“医生怎么会跑来砍树呢？”茱莉亚颇富深意、若有所指地重复这个问题，“这就是我的重点。迈可告诉我他弟弟要跟他一起工作时，我没多问，但我一直好奇得不得了。是什么事使年轻男人就这样转换职业？”

卡珊德拉摇摇头：“也许是改变心意？”

“我会说那可是非常重大的改变。”

“也许他不喜欢当医生。”

“也许，但我们总认为他应该会在读医的那么多年间得到暗示。”茱莉亚暗藏玄机地微笑着。

“我想事情可能很有趣，但我曾是作家，老习惯改不过来。我无法停止想象内情。”她用一根拿着琴酒的手指，指着卡珊德拉，“亲爱的，这就是角色有趣的地方，他们的秘密。”

卡珊德拉想到奈儿以及她暗藏的秘密。她在最后发现她的身世后，并没有告诉任何人，她怎么能按捺得住？“我希望我外婆死前见过这些剪贴簿。它们对她而言意义重大，她可以倾听她母亲的声音。”

“我这星期都在想你外婆的事，”茱莉亚说，“自从你告诉我后来发生的事后，我一直在纳闷伊莱莎为什么带走她。”

“然后呢？你觉得是为什么？”

“嫉妒，”茱莉亚说，“我每次都只能想到这个理由。那是个非常有力的动机，老天知道，萝丝让人妒忌不已：她的美貌、才华洋溢的丈夫、她的出身。在她们的童年时代，伊莱莎一定视萝丝为拥有一切的小女孩，特别是那些她无法拥有的东西。富有的双亲；美丽的庄园；天性仁慈；受众人眷顾。然后，进入成年后，萝丝这么快就结婚，这个男人的条件非常好，接着怀孕，产下漂亮的女宝宝……该死，连我都羡妒萝丝！想想，伊莱莎会有什么感受——何况她一向有点古怪。”她喝光她的酒，用力放下杯子，借此强调她的话，“我一点也不是在为她的行为找借口。我只是说，她会那么做，我并不讶异。”

“那是最显而易见的理由，不是吗？”

“最显而易见的理由往往是正确答案。动机都写在剪贴簿里——嗯，如果你知道该怎么寻找的话。从萝丝发现她怀孕的那一刻起，伊莱莎就变得疏远。在艾弗瑞出生后，萝丝就很少提到伊莱莎。萝丝一定很痛苦，伊莱莎原本像个亲姐妹，然后，突然间，在这么特别的时刻，她渐行渐远，收拾行李，离开布雷赫。”

“她上哪儿去了？”卡珊德拉愕然问道。

“我想，是出国吧。”茱莉亚皱着眉头，“现在你提到这点，我不确定萝丝是否有确切说是哪里——”她挥挥手，“这点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她在萝丝怀孕时离开，直到艾弗瑞出生后才回来。她们的友谊自此后完全改变了。”

卡珊德拉打个哈欠，重新调整枕头的位置。她的眼睛相当疲惫，但她已经快读到1907年的年末，剪贴簿只剩几页，现在将它放下来未免可惜。何况，她愈快读完它们愈好，茱莉亚虽然答应把书借给她，但卡珊德拉怀疑她无法忍受跟它们分开太久。好在奈儿的笔迹潦草，萝丝的笔迹相对之下工整而深思熟虑。卡珊德拉喝了一小口茶，茶现在变温了，她跳过贴满着布料、缎带样本、礼服薄纱，以及试着亲笔签名的那几页，萝丝在剪贴簿上反复写着：萝丝·芒特榭·沃克、沃克太太，和萝丝·沃克等的签名。她看了后不禁微笑——某些事情永远不会改变——然后翻到最后一页。

我刚重新读完《苔丝》。这是本让人困惑的小说，我无法说我喜欢它。哈代[13]小说里描述许多残酷的现实。我想，它的品位对我而言过于露骨——尽管我努力超越，我毕竟是我母亲的女儿。安杰改信基督教，他和莉莎-卢的婚姻，可怜的索罗宝宝的死亡：这些事件都让我心烦意乱不已。为什么索罗不能以基督教葬礼下葬——我们不该为父母的罪而怪罪小宝宝，不是吗？哈代是否赞成安杰的改信，或者他是个怀疑论者？而安杰怎么能这样干脆地将爱情从苔丝转变到她妹妹身上？

啊，这类问题曾使比我更聪明的心智感到困惑，而我重新阅读可怜的苔丝她悲剧性的哀伤故事并非出于文学评论的动机。我坦承，我阅读托马斯·哈代先生的小说是企望在其中寻找卓越见解，它们或许能够解决我和纳桑尼结婚后所将面临的难题。更进一步来说，是我可能会遇到的难题。哦，我在想到这些问题时，双颊不禁涨得通红！我当然找不到形容它们的字。（想想妈妈会有什么表情！）

唉，哈代先生没能提供我一心想要寻求的答案。我的记忆错误，苔丝的失身并未过多着墨，而且缺乏细节。因此，这就是我仅能找到的答案。除非我能想到还有谁的小说可供参考（我想，詹姆斯先生或狄更斯先生在这点上皆付诸阙如），我毫无选择，只能如瞎眼般地走进黑暗深渊。我最大的恐惧是纳桑尼将会突然观察我的腹部。但他应该不会这么做吧？虚荣的确是种严重的罪过，可是，唉，我无法控制自己。我的印记非常丑陋，而他是如此喜爱我的白皙肌肤。

卡珊德拉再次咀嚼最后几句话。萝丝口中所说的印记是指什么？也许是胎记？或伤疤？她是否曾在剪贴簿其他地方读过能解释此点的段落？卡珊德拉努力回想，但她不记得读过这类段落。已经很晚了，而她非常疲累，她的思绪变得和视力一样模糊。

她再次打个哈欠，揉搓眼睛，合上剪贴簿。她可能永远无法知道答案，但这无关紧要。卡珊德拉的手指再次轻抚磨损的封面，就像萝丝一定做过许多次那样。她将书放在床头柜上，关掉电灯。她闭上眼睛，滑入一个熟悉的梦境里，长长的草，无尽的原野，然后，刹那间，出乎意料，出现了一间矗立在悬崖边缘的海边小屋。

36　彼查德别墅，1975

奈儿等在门口，想着是否该再次敲门。她已经在门口站了超过五分钟，不禁怀疑威廉·马丁是否知道她即将前来和他共进晚餐，而这个邀约也许是罗苹的点子，她想让他们尽释前嫌。罗苹似乎是不能忍受社交不愉快的类型，不论其原因或结果是什么。

她再次敲了门。她尽量装出快活的表情，在威廉好事的邻居面前保持自己的尊严，他们可能会纳闷，为什么有一个奇怪的女人整晚站在他门口拼命敲门。

最后威廉终于来开门了。他耸起的肩膀上挂着茶巾，手中拿着木汤匙，他说：“我听说你买下了那座小屋。”

“好消息传得可真快。”

他抿紧嘴唇，凝视着她：“我从大老远就看得出来，你是个顽固的女孩。”

“恐怕我天生如此。”

他点点头，有点生气：“进来吧。你老站在那儿会感冒的。”

奈儿脱下防水外套，找到可以挂外套的挂钩。她跟着威廉走过大门，进入客厅。

空气因热腾腾的蒸气而显得沉重、潮湿，味道既令人作呕又让人垂涎不已。是鱼、盐巴，还有某样食材混合后的味道。

“我在火炉上煮着一锅鱼汤，”威廉边说边快步走入厨房，消失不见了，“所以没有听到你在敲门。”锅碗瓢盆的叮当声传来，然后是低哑的诅咒，“罗苹马上就会来了。”又是一阵哗啦声，“那个家伙又让她迟到了。”

他语带厌恶地说出最后一句话。奈儿跟着他走进厨房，看着他搅拌高低不平的汤汁。“你不喜欢罗苹的未婚夫吗？”

他将勺子放在流理台上，重新盖上锅盖，拿起烟斗，从边缘拔掉一截烟草。“那个男孩说来也算不错。但他并不完美。”他用一只手扶住弯着的腰背，朝客厅走去，“你有孩子吗？有孙子吗？”他经过奈儿身旁时问道。

“一个女儿，一个外孙女。”

“那你能明白我在说什么。”

奈儿阴郁地微笑着。她离开澳大利亚已经十二天了，她在想，莱斯利是否注意到她突然不见了。不太可能，奈儿想，但她也许可以寄一张明信片。卡珊德拉那个小女孩可能会喜欢明信片。小孩们都喜欢那种东西，不是吗？

“过来，女孩。”威廉的声音从客厅传来，“来陪陪老人家。”

奈儿是个固守习惯的人，因此选了她上次来访时坐的天鹅绒椅子坐下，然后对威廉点点头。

他也对她点点头。他们静静坐了一会儿。外面的风变得愈来愈猛烈，窗户玻璃不时发出哗啦声响，似乎在强调他们对话极少的窘境。

奈儿指了指挂在火炉上的那张绘画，里面的渔船船身上刷着红白条纹，黑色名字印在一侧。“那是你的渔船吗？皮斯其[14]皇后号？”

“没错，”威廉说，“我有时候认为它才是我此生的最爱。它和我一起熬过了不少强烈暴风雨。”

“你还拥有它吗？”

“失去它好几年了。”

沉寂在他们之间延伸、横亘。威廉拍拍衬衫口袋，然后取出一袋烟草，开始重新装填烟斗。

“我父亲是港务局长，”奈儿说，“我可以说是在船之间长大的。”她的脑海中突然浮现休的影像，他在战后独自伫立在布里斯班码头，太阳从他身后照耀，照出一个高大的黑色剪影，修长的爱尔兰人的腿和大而强壮的双手。“那会影响你的个性，对不对？”

“没错。”

窗户玻璃再次哗啦作响，奈儿吐了一口气。她受够了，就趁现在问，不管她会想起多少陈词滥调。奈儿必须主动和他尽释前嫌，她无法再闲扯下去。“威廉，”她倾身向前，手肘放在膝盖上，“关于那晚我说的话，我并不想……”

他举起一只饱受风霜的手掌，轻轻摇了一下：“没关系。”

“但我不该……”

“别在意。”他用后槽牙咬紧烟斗，表示所有芥蒂已然消失。他划亮一根火柴。

奈儿往后靠在椅背上，如果他想这样结束，那就随他，但这次她可是下定决心，非要得到另一个谜团的解答才会离开。“罗苹说，你想告诉我一件事。”

威廉连吸了好几口气，然后吐气，烟斗冒出烟雾，空气中满是新鲜烟草的甜美气味。他轻轻点头。“那晚就应该告诉你，只是……”他的目光专注地看着她背后的某样东西，奈儿极力按捺下转头去看那样东西究竟是什么的冲动。“只是，你让我大吃一惊。我有好久没听到她的名字了。”

伊莱莎·梅克皮斯。这几个不言自明的齿擦音在他们之间颤动着银色的翅膀。

“我最后见到她是六十多年前的事，我还能清楚地记得她的模样，她从小屋那边走下悬崖，大步走进村子，头发如瀑布般垂在身后。”他边说边闭上眼睛，现在，他突然睁开眼，盯着奈儿，“我想，这对你来说意义不大，但在那个时代……嗯，庄园的人不是很愿意放下身段，和村民闲话家常。伊莱莎是个例外，”他清清喉咙，重复这个名字，“伊莱莎的举止很自在，仿佛这是世界上最自然的事。她不像其他人。”

“你认识她？”

“我和她很熟，和她那个阶级的人最熟大概也仅止于此。我认识她时她才十八岁。我妹妹玛丽是庄园的女仆，有天下午她趁放假时，带伊莱莎过来了。”

奈儿努力按捺下她的兴奋。她终于和熟识伊莱莎的人说上话了。更棒的是，他的描述确定了在她的碎片式回忆边缘飘荡的那股暧昧感受。“她是什么样的人，威廉？”

他抿紧嘴唇，搔搔下巴，胡子发出的细微声音吓了奈儿一大跳。刹那间她又回到了五岁时，坐在休的大腿上，头倚靠在他满是胡茬儿的脸上。威廉爽朗地笑了，露出大大的牙齿，牙齿边缘因抽烟草而染成了棕色。“她不像任何你所认识的人，非常独特。我们本地人都喜欢讲故事，但她的故事就是不同凡响。她很有趣，勇气十足，行事风格让人始料未及。”

“她很美丽？”

“是的，非常美丽。”他的目光短暂和她的交汇，“她有一头红发，非常长，直到腰际，在太阳光下会转成耀眼的金色。”他用烟斗比了一下，“她喜欢坐在小海湾中的那块黑岩上，眺望海洋。在天空晴朗的日子里，我们返回海港时可以瞥见她的身影。她会举起手，朝我们用力挥舞，看起来就像皮斯其皇后。”

奈儿不禁微笑。皮斯其皇后号。“就像你的船。”

威廉假装专心看着灯芯绒长裤的纹路，稍微咕噜了一声。

她顿时明白了：这并非巧合。

“罗苹应该快来了。”他没有朝大门看，“我们来喝茶吧。”

“你以她来为你的船命名？”

威廉的嘴唇张开，然后又闭上。他叹口气，那是年轻男人的叹息声。

“你爱她。”

他的肩膀颓然下垂。“我当然爱她，”他说，“就像每个见过她的家伙一样，为她神魂颠倒。我告诉过你，她不像任何你所认识的人。我们要遵守的礼数和规矩等等，在她面前都不值一提。她只凭感觉做事，而她的感情相当丰富。”

“你和她是否曾……”

“我和别人订婚了，”他的注意力转移到墙壁上挂的一张照片上，一对穿着结婚礼服的年轻佳偶，她坐着，而他站着，“塞西莉和我，当时我们已经交往了好几年，感情很稳定。这种村子就是这样。你和邻家女孩一起长大，前一刻，你们还是在悬崖上玩滚石头的玩伴，然后，在你意识到之前，你们已经结婚三年，她怀着另一个宝宝。”他用力叹口气，肩膀突然下垂，毛衣看起来似乎过大，“我认识伊莱莎时，整个世界都为之改变。我没有更好的描述了。就像被施下魔咒，我完全不能自已，我能想到的只有她。”他摇摇头，“我非常喜欢塞西莉，真的爱她，但我立刻背叛了她。”他的目光短暂与奈儿的交汇，然后迅速转开，“我可不以此为傲，听起来相当不忠贞。而它的确是，它的确是。”他凝视着奈儿，“但你不能责怪一个年轻男人所拥有的真实感情，对不对？”

他的目光搜寻她的眼睛，奈儿觉得体内有样东西咔嗒扣紧。她突然了解：他长久以来一直在追寻宽恕。“的确不能，”她说，“不，不能。”

他轻轻叹口气，说话声变得如此轻柔，奈儿得将头转向一侧才能听清楚。“有时候，我们的肉体追求心智无法解释甚至无法接受的事物。我脑袋中每个愚蠢的想法都是伊莱莎，我情不自禁。它就像一种，一种……”

“迷恋？”

“正是如此。我想，只有和她在一起，我才能快乐。”

“她也有同感吗？”

他扬起眉毛，悲伤地微笑。“你知道，有一阵子我以为她也有同感。她给人的这种感觉很强烈。她让你觉得她只想在这里，只想和你在一起。”他纵声大笑，有点凄凉，“但我很快就知道我错了。”

“发生了什么事？”

他抿紧嘴唇，奈儿的心情紧绷，有一会儿以为故事就此结束。当他继续说下去时，她松了一口气。“那是个春天的夜晚。一定是在1908年或1909年。我那天高兴得不得了，出海很顺利，渔获丰富，于是我和其他男孩出门大肆庆祝一番。我鼓起勇气，回家时，我爬上山坡，沿着悬崖边缘走去。我实在太冲动了，那样做太鲁莽，那时，只有一条狭窄的小径，还没建道路，路窄得连山羊都不好走，但我不在乎。我满脑子想的就是我要向她求婚。”他的声音开始颤抖，“但等我走到小屋，往窗户里看……”

奈儿身子往前倾。

他身子往后靠在椅背上：“嗯，你肯定听过这种老掉牙的故事。”

“她跟别人在一起？”

“不只是别人，”他的嘴唇在那些字周围颤抖，“而是她的家族成员。”威廉擦拭眼角，盯着手指，仿佛在寻找并不存在的刺激物，“他们在……”他瞥瞥奈儿，“嗯，你可以想象是什么事。”

一个声音从门外传来，然后一阵冷风灌进屋内。罗苹的声音从走廊飘过来。“外面愈来愈冷了。”她走进客厅，“抱歉，我来迟了。”她的目光满怀希望地在他们间徘徊，双手轻抚过被迷雾沾湿的头发，“你们相处得还不错吧？”

“好得不得了，我的女孩。”威廉快速瞥了奈儿一眼。

奈儿轻轻点头。她可不想泄露老先生的秘密。

“我刚好要去盛我的炖鱼汤，”威廉说，“你过来一下，老傻瓜的眼睛很酸痛，你得帮忙看一下。”

“老傻瓜！我告诉过你我会泡茶。我带了所有的东西过来。”

“哼，”他喃喃抱怨，从椅子上颤颤巍巍地起身，抓稳椅子以免摔倒，“你一旦和那个家伙在一起，就不知道什么时候才会想起你的老傻瓜，可能从来不会想到。我想，如果我不自己下厨的话，我大概会挨饿。”

“哦，老傻瓜，”她边责怪他，边提着购物袋走到厨房，“你说得太过分了。我什么时候忘记过你了？”

“我不是说你，亲爱的。”他拖着脚步在她身后慢慢走动，“我是指你那个家伙。就像所有的律师一样，他很爱吹牛，总是讲个不停。”

当他们两个在热切争论煮饭和盛汤是否超越了威廉的体力时，奈儿默默在心中整理威廉告诉她的事。她现在了解他坚称那座小屋不祥，甚至会带来厄运的原因了。毫无疑问地，对他而言，确实是如此。但威廉在自我告白中偏离了主题，而奈儿必须将他引导回她想走的方向。不管她有多么好奇，多想知道伊莱莎那晚是和谁在一起，都不重要，强迫威廉说话，只会让他更加保持沉默。在她找出伊莱莎为什么将她带离萝丝和纳桑尼·沃克身边，为什么将她送到澳大利亚展开全新的人生前，她不能冒险。

“来了。”罗苹端着一个托盘出现，上面放着三碗热腾腾的汤。

威廉有点羞怯地跟在她身后，慢慢坐进他的椅子内。“我炖的鱼汤仍旧是波佩洛这一带最好吃的鱼汤。”罗苹对奈儿扬起眉毛，“没人会跟你争论那点，老傻瓜。”她边说边将一碗汤伸过咖啡桌，递给奈儿。

“只是我不一定有足够的体力将它从厨房端到桌子上来。”

罗苹颇富戏剧性地大声叹口气：“让我们帮你，老傻瓜，我们只要求这一点。”

奈儿咬紧牙根，她绝对不能让这场争论继续扩大，她不能冒那个让威廉再次恼怒的险。“真好吃，”她大声说，尝了一口汤，“渥斯特酱的分量刚刚好。”

威廉和罗苹都对她眨眨眼，汤匙悬在半空中。

“怎么了？”奈儿轮流看着他们，“怎么回事？”

罗苹像鱼一般张开嘴，又闭上。“渥斯特酱。”

“那是我们的祖传秘方，”威廉说，“在家族里流传好几代了。”

奈儿耸耸肩，表示抱歉。“我妈妈以前常常炖鱼汤，她妈妈也是。她们总是加渥斯特酱。我猜，那也是我们家的祖传秘方。”

威廉从鼻孔缓缓吸气，罗苹咬紧嘴唇。

“但汤很好喝，”奈儿又喝一口后说，“秘诀在于分量要刚刚好。”

“告诉我，奈儿，”罗苹说，清清喉咙，努力回避威廉的目光，“我给你的那些资料派上用场了吗？”

奈儿感激地微笑。罗苹解救了她，“那些资料非常有趣。那篇有关卢西塔尼亚号处女航的新闻报道专文挺有意思的。”

罗苹的脸发亮。“那次处女航一定让人们十分兴奋，它非常重要。但它后来的下场很让人感伤。”

“德国人，”老傻瓜满嘴含着汤说，“那是亵渎行为，不容置疑的野蛮行为。”

奈儿认为德国人对轰炸德累斯顿一举亦有同感，但现在时间和地点都不合适，威廉也不是这类讨论的适当对象。因此，她忍住没说，一直和罗苹愉快地聊着有关村子的历史和布雷赫庄园等无关痛痒的话题，最后，罗苹起身去清洗碗盘，准备端些布丁过来。

奈儿看着她匆匆离开房间，意识到这可能是她和威廉单独谈话的最后机会，她立刻加以把握。“威廉，”她说，“我必须问你一件事。”

“尽管问吧。”

“你认识伊莱莎……”

他吸着烟斗，点了一次头。

“你认为她为什么带走我？难道是她自己想要小孩吗，你觉得呢？”

威廉呼了一口气，烟雾从烟斗冒出。他用后槽牙咬紧烟斗，含着它说话。“听起来有点不对劲。她崇尚自由，不是那种自愿承担家庭责任的人，更别提偷走小孩了。”

“村子里曾有过谣言吗？有人提出过任何理论吗？”

“我们全都相信那个小孩，也就是你，死于猩红热。没人怀疑。”他耸耸肩，“至于伊莱莎后来失踪一事，也没人多问。因为那并不是第一次。”

“不是？”

“她在几年前也失踪过。”他迅速瞥了一眼厨房，然后压低声音，回避奈儿的目光，“我总为这件事责任自己。那是在……那是在我告诉你的那件事发生后不久。我当面质问她，告诉她我看到了一切；我不客气地用各种难听的话骂她。她要我答应不会告诉任何人。她告诉我，我不了解她的苦衷，那件事并非表面上看起来的那样。”他苦涩地大笑，“就是一个女人在被抓到做这种事后，总会有的那些借口。”

奈儿点点头。

“尽管如此，我还是照她的要求做了，保守她的秘密。不久后，我听村里的人说，她离开了。”

“她上哪儿去了呢？”

他摇摇头。“等她终于回来时——那大概是一年之后，我一直追问她，但她从来就不肯说。”

“布丁来了。”罗苹的声音从厨房传来。

威廉倾身向前，将烟斗从嘴里拿出来，指着奈儿。“那是我要罗苹邀你今晚过来的原因，那就是我想告诉你的事：你如果能查到伊莱莎上哪儿去了，我想，你就有办法解开你的谜团了。因为我能告诉你一件事，不管她失踪到哪儿去了，她回来时整个人都变了。”

“怎么说？”

他在回忆此事时不禁摇摇头。“她整个人都变了，莫名其妙地不像自己了。”他用力咬住烟斗，“她好像失去了什么，她不再是她原先的模样。”

[1]　指罗宾汉。

[2]　马可尼（Guglielmo Marconi， 1874—1937），意大利发明家，发明了电报。

[3]　布雷赫的英文是blackhurst，黑灵车的英文是black hearse。

[4]　黑岩的英文是black rock。

[5]　约翰·辛格·萨金特（John Singer Sargent， 1856—1925），美国画家。

[6]　1932年，飞行家查尔斯·林白的儿子遭到绑架撕票。

[7]　丁尼生（Alfred Tennyson Baron， 1809—1892），英国19世纪浪漫派桂冠诗人。

[8]　亨利·詹姆斯小说《鸽之翼》的女主角。

[9]　牛津大学最著名、最古老的学院之一。

[10]　一项授予最快横渡大西洋的船舶的奖项。

[11]　Ivory，意为象牙。

[12]　指亚当和夏娃在伊甸园偷吃苹果之事。

[13]　托马斯·哈代（Thomas Hardy， 1840—1928），英国诗人、小说家，《苔丝》的作者

[14]　康沃尔民间传说中的精灵。

第三部

37　布雷赫庄园，1907

萝丝预定从纽约返回的那天早上，伊莱莎清晨便走向那座秘密花园。十一月的阳光仍未从沉睡中醒来，小径一片模糊，晦暗的曙光中能看到沾着银色露珠的草儿闪着微弱的银光。她快步前进，在寒冷的天气中，手臂在胸前交抱。昨晚下过雨，小径上到处是水坑。她小心翼翼地绕过水坑，然后打开迷宫大门，走了进去。浓密的树篱间更为阴暗，但伊莱莎闭着眼睛也能穿过迷宫。

她通常极为深爱黑夜转为破晓时绽放的短暂曙光片刻，但今天她心神不宁，无从注意黎明之美。自从收到萝丝宣布订婚的信件以来，伊莱莎五味杂陈。妒忌的尖刺卡在她的胃里，拒绝让她休息。每一天，当她想起萝丝时，当她重读信件时，她便感觉到想象力滑向未知的未来，恐惧在体内隐隐作痛。它们可怕的毒药充满了她的身体。

随着萝丝信件的到来，伊莱莎的世界色彩为之暗淡。宛如儿童房里的那个万花筒，初抵布雷赫时她是多么欢欣，但现在轻轻转动，同样的玻璃碎片重新组合，创造出一个迥然不同的前景。她在一周前仍旧拥有那份笃定感，确定她和萝丝之间的友谊无可分割，现在，她再次害怕她终会孤独终老。

等到她踏入秘密花园时，清晨的曙光从秋季稀疏的树顶天棚洒落下来。伊莱莎深吸一口气。她来花园，是因为这里总能让她的心神恢复安宁，而今天，她格外需要它的魔力。

她的手轻抚过铁制小椅子顶端，成串的雨珠留在潮湿的边缘。苹果树果实累累，橘红和粉红色的球体闪闪发光。她应该摘一些苹果送给厨娘，或者，她应该整理树篱，修剪忍冬。她应该让自己保持忙碌，免得去想萝丝即将抵达，并且对她的表妹在返家时已经改变一事惊惧不已。

自从收到萝丝的信，伊莱莎一直与她的嫉妒缠斗，她察觉，她并非害怕纳桑尼·沃克这个男人，她恐惧的是萝丝对他的爱。她将能忍受他们的婚姻，但她深恐失去萝丝的友谊。伊莱莎最大的忧虑是，一向深爱她的萝丝现在找到了替代对象，不再需要她这个表姐。

她强迫自己如往常般随意漫步，欣赏亲手栽种的植物。紫藤的树叶正簌簌飘落，茉莉花早已失去娇嫩的花朵，但秋阳温煦，粉红玫瑰仍在肆意绽放。伊莱莎走近玫瑰，用手指夹住半开的花苞，闻着花瓣间雨滴的完美清香。

她脑中突然闪过一个点子。她必须扎个花束，作为欢迎萝丝回家的礼物。表妹深爱花朵，此举也意义重大，伊莱莎将会挑选象征她们友谊长存的植物。常春藤代表友情，粉红玫瑰代表快乐，异国情调的栎叶天竺葵象征回忆……

伊莱莎仔细挑选嫩枝，只采下最精致的花茎和最完美的花朵，然后她从裙摆撕下一段粉红色丝绸作为缎带，将它们绑扎成小花束。她忙着绑紧蝴蝶结时，听见遥远的车道碎石路上传来熟悉的金属车轮声响。

她们回来了。萝丝回家了。

伊莱莎的心脏快要跳出喉咙了，她赶紧拉起湿透的裙摆，抓住花束，开始狂奔，前后迂回穿越迷宫。她在奔跑中用力踩过水坑，污水四处泼溅，脉搏的震动与马蹄声的频率几乎一致。

她从大门口冲出，恰好看见马车在圆环处停下。她停下片刻喘气。舅舅像往常那样坐在迷宫大门旁的花园座椅上，身旁放着那台棕色的小相机。他呼唤着伊莱莎的名字，她假装没有听见。

她来到圆环时，牛顿正打开马车车门。他眨眨眼，伊莱莎向他挥手示意。等待时，她不禁抿紧嘴唇。

自从收到萝丝的信后，漫长的白日融进了更漫长的夜晚，但现在她终于等到了。时间似乎放慢了脚步，她意识到自己呼吸急促，脉搏在耳中迅速跳动。

萝丝表情上的轻微改变，仪态中的细微改换，是否只是她的想象？

花束从伊莱莎的手指间滑落，她俯身从湿透的草坪中将它拾起。

她们的眼角余光一定是捕捉到了这个动作，萝丝和舅妈双双转身，一位带着微笑，一位则面无表情。

伊莱莎举起手，轻轻挥动，然后又放下手。

萝丝的眉毛带着调侃意味高高抬起：“表姐，你不打算欢迎我回家吗？”

一阵放松立即在伊莱莎的皮肤下扩张开来。她的萝丝回来了，一切将如过往。她开始向前奔跑，张开双臂，用力将萝丝抱进怀中。

“你给我往后站，女孩，”舅妈说，“你满身泥泞。你会弄脏萝丝的裙子。”

萝丝笑了，伊莱莎感觉到忧虑的锐利边缘随之远去。萝丝当然毫无改变。她只离开了两个半月。伊莱莎在萝丝不在期间无端恐惧，放任想象力驰骋，凭空幻想出并不存在的改变。

“伊莱莎表姐，见到你真是太好了！”

“我也是，萝丝。”伊莱莎献上花束。

“真让人开心！”萝丝举到鼻间嗅了嗅，“摘采自你的花园？”

“常春藤代表友情，栎叶天竺葵象征回忆……”

“是的，是的，还有玫瑰，我看见了。你真是体贴，伊莱莎。”萝丝将花束递给牛顿，“麻烦你请霍普金太太找个花瓶来插，好吗，牛顿？”

“我有好多事要告诉你，萝丝，”伊莱莎说，“你绝对猜不到发生了什么事。我的一篇故事……”

“老天！”萝丝迸出大笑，“我还没走到前门，我的伊莱莎就急着要告诉我童话故事。”

“别累着你的表妹，”舅妈尖声说，“萝丝需要休息。”她瞄了女儿一眼，声音中突然带着迟疑的颤抖，“你应该躺下来。”

“当然，妈妈。我想马上去休息。”

改变相当微妙，但伊莱莎还是注意到了。舅妈的建议中带着股非比寻常的试探，而萝丝的反应则缺乏一贯的顺从。

伊莱莎正在苦苦思索这微妙的改变时，舅妈开始走进庄园，而萝丝挨近来，在伊莱莎耳边低语：“快上楼来，最亲爱的。我有好多事想告诉你。”

萝丝的确倾吐了一切。她诉说了和纳桑尼·沃克共度的每一刻，更令人感到冗长乏味的，是每个没有他陪伴的痛苦时刻。这个史诗故事从那个下午开始叙述，滔滔不绝地日夜延续。刚开始，伊莱莎尚能假装兴致勃勃，的确，她在开始时真的有兴趣，因为她不曾亲自体会过萝丝所描述的感情——但随着时光流逝，重聚后几周，伊莱莎不由得兴趣消退。她试图让萝丝对其他事物重燃兴趣：重返花园，她写的最新故事，甚至远行至小海湾，但萝丝的耳朵只容得下爱情和忍受分离煎熬的故事，尤其是她自己的故事……

事情便如此发展着，随着天气渐冷，临近冬至，伊莱莎更频繁地前往小海湾、秘密花园和小屋。她能在那些地方消失，而仆人在带着可怕的口信去打搅她的宁静前，也会三思。那些口信千篇一律：萝丝小姐因为一件十万火急的事要求伊莱莎小姐立即赶去。伊莱莎实在分辨不出那些结婚礼服的优劣，但萝丝总有办法折腾她。

伊莱莎告诉自己，一切终将恢复正常，萝丝只是正在兴头上，她一向喜爱时尚和装饰，而这正是她扮演魔法公主的机会。伊莱莎只需耐心等待，她们之间终将回复以往。

然后春天再次降临。鸟儿从湛蓝的天空返回，纳桑尼从纽约来到庄园，他们举行了婚礼。然后伊莱莎便发现自己正对着牛顿的马车后面挥舞手臂，马车载着这对幸福的夫妇前往伦敦，之后，他们要到欧洲大陆蜜月旅行。

那天晚上，在萧瑟凄凉的庄园里，伊莱莎躺在自己的床上，苦涩地品尝着萝丝的远离。这份认知的形成清晰而简单：萝丝永远不再会在夜晚悄悄来到她的房间，伊莱莎也无法再去她的房间。庄园沉睡时，她们不会再躺在一起，咯咯轻笑，讲故事。新婚夫妇的新房在庄园远处的一侧。一间可俯瞰小海湾的大房间，非常适合新婚夫妇居住。伊莱莎翻了个身。她在黑暗中终于明白，与萝丝共处一个屋檐下，却无法找她出来作伴，是多么令人难以忍受的事。

第二天，伊莱莎前去找舅妈。舅妈在早茶室，正在一张窄桌前写信。艾德琳舅妈无视伊莱莎的到来，但伊莱莎还是开口了。

“舅妈，请问阁楼里的某些物品能不能给我？”

“某些物品？”艾德琳舅妈问道，注意力仍旧放在她在写的信上。

“我只需要一张桌子和椅子，还有一张床——”

“一张床？”她眯起眼睛打量着伊莱莎。

经过一晚的清晰思考后，伊莱莎察觉，最好是自己作出改变，而不是将希望放在旁人的决定上。“我想，萝丝现在结婚了，庄园可能不再那么需要我。我想搬到小屋去住。”

伊莱莎原本的期望值并不高，艾德琳舅妈总能从拒绝她的过程中得到特别的乐趣。她看着舅妈小心翼翼地在信纸上签名，用尖细的手指甲抓搔着猎犬的脑袋。她的嘴唇微微伸展，伊莱莎觉得她在微笑，然后她起身摇铃。

在新房子里的第一夜，伊莱莎坐在楼上的窗户旁，俯瞰海洋潮起潮落，潮流在柔和的月光下好像一滴水银。萝丝正越过那片辽阔的海洋，在另外一边的某处。她的表妹再次搭船远航，而伊莱莎被抛在身后。但总有一天，伊莱莎将会自己出海旅行。杂志为她的童话故事所付的稿费并不多，但如果她一直写，存下一年的钱的话，她一定付得起船票。当然，她还有那个镶着五彩宝石的胸针。伊莱莎从未忘记母亲的胸针，它正藏在斯温德尔家的壁炉里。总有一天，她会想办法将它拿回来。

她想起上上周她在报纸上读到的广告：想开始新人生者，昆士兰是你的旅行终点。玛丽常常讲述她大哥在玛丽伯勒的冒险故事。在她的故事中，澳大利亚是片广阔的土地，阳光璀璨刺眼，大部分的人不拘泥于老套的社会规矩，提供想展开新人生的人无限机会。伊莱莎总是幻想她和萝丝也许能一起旅行，她们对此讨论过许多次。她们有讨论过吗？回顾往昔，她察觉，当她们谈到这类想象力丰富的冒险时，萝丝总是保持沉默。

伊莱莎每晚都待在小屋内。她从村子的市场买来她需要的物品；她年轻的渔夫朋友威廉，供给她足够的新鲜牙鳕；玛丽则趁午后从布雷赫回家时顺便带来一碗厨娘的汤、午餐烤肉剩下的冷肉，并报告庄园的动静。

除了这些拜访以外，伊莱莎在此生中首次真正感到孤独。刚开始，陌生的声响，半夜响起的不知名声音令她惊惧，但随着时光流逝，她逐渐知道了它们的来源：屋檐里柔软脚掌动物的轻巧脚步，缓缓加温的炉灶的咔嗒声，地板在寒冷的夜晚发出的颤抖。她遗世独立的生活带来出乎意料的好处，独自在小屋中，伊莱莎发现，她童话故事中的角色变得更为大胆鲜活。她发现，仙女在蜘蛛网里玩耍，昆虫在窗台上低声呢喃着咒语，炉灶喷着火舌，发出咝咝爆裂声响。有时候，在午后，伊莱莎坐在摇椅中默默倾听这些声音。夜深时，它们全都陷入沉睡，她就将它们的故事写入她的童话中。

在第四个星期的一个早晨，伊莱莎拿着她的写字本走进花园，坐在她最喜爱的角落，也就是苹果树下的柔软草地。一个故事的灵感抓住了她，她快笔潦草地将它写下：一位勇敢的公主放弃她与生俱来的权利，由女仆陪伴着去长途旅行。这趟危险的航程将把她带到荒野邪恶的土地上，此地危机四伏。伊莱莎正要将她的公主送进一个特别邪恶的皮斯基的洞穴，那座满是蜘蛛网的洞穴中时，一只小鸟振翅飞过来，栖坐在她头上的枝丫，开始唱歌。

“是这样吗？”伊莱莎放下笔说。

鸟儿又唱了起来。

“我同意。我情愿挨饿。”低矮的树枝只剩下几个苹果，她摘了其中一个，在裙子上抹干净，然后咬了一口，“真的很好吃，”鸟儿飞走时她说道，“欢迎你尝尝。”

“我可要你遵守诺言。”

伊莱莎停下咀嚼的动作，纹丝不动地坐着，盯着鸟儿刚刚待过的地方。

“我早该向你问候，只是我没料到我会待这样久。”

她快速扫视花园，当她看见一个男人坐在铁制花园椅子上时，不禁眨了眨眼。他显得与这里如此格格不入，尽管他们碰过面，她还是思索半晌才认出他来。深色头发和眼睛，轻松大方的微笑……伊莱莎倒抽一口气。这是和萝丝结婚的纳桑尼·沃克，现在正坐在她的花园里。

“你看起来似乎很享受那个苹果，”他说，“看着你吃，就好像自己吃的那样满足。”

“我不喜欢让人看。”

他微笑：“那我应该把眼睛转开。”

“你在这里做什么？”

纳桑尼举起一本陈旧的小说。“《小公子》。你读过吗？”

她摇摇头。

“我也没读过，尽管我试了好几个小时。你要负部分责任，伊莱莎表姐。你的花园太令人分神了。我整个早上都坐在这儿，但仍然没将第一章读完。”

“我以为你们在意大利。”

“我们的确去了。但我们提早了一个星期回来。”

一阵寒冷的阴影立即掠过伊莱莎的皮肤。“萝丝回家了？”

“当然。”他开朗地微笑着，“我希望你不是在暗示我把妻子丢在意大利了吧！”

“但她什么时候……”伊莱莎拨开前额的几绺松散的头发，试图理解他的话，“你们是什么时候到家的？”

“周一下午。航程真是颠簸折腾。”

三天了。他们回来三天了，而萝丝没有送任何口信过来。伊莱莎的胃紧紧纠成一团。“萝丝……萝丝还安好吗？”

“非常好。地中海的气候很适合她。我们原本要待整个星期，但她不想错过花园派对。”他极具戏剧性地抬高双眉，“听萝丝和她母亲说，恐怕这场派对会非常热闹奢华。”

伊莱莎又咬了一口苹果，借此掩饰内心的困惑。她将果核丢掉。她听说过花园派对的事，但她一直以为那是艾德琳的社交宴会之一，她不知道萝丝也会参加。

纳桑尼再次举起小说。“因此我选了这本书来读。霍奇森·伯内特夫人[1]将会出席。”他睁大了眼睛，“你一定很期待和她会面。我想，和另一位女作家谈话一定会带给你极大的快乐。”

伊莱莎在拇指和食指间拨弄着纸张的一角，回避他的目光，“是的……应该如此。”

他的声调突然带着一丝歉意：“你当然会出席吧？我确定听到了萝丝提到要邀请你出席。派对将在椭圆形草坪举行，星期六下午两点。”

伊莱莎在纸张边缘草草画下一棵葡萄树。萝丝知道她不喜欢派对，原来如此。萝丝真体贴，免去了伊莱莎陪艾德琳舅妈社交的痛苦。

纳桑尼的声音变得温柔：“萝丝常提到你，伊莱莎表姐。我觉得我和你很熟。”他以手示意。“她告诉我你的花园，所以我今天冒昧前来。我得亲自看看它是否如她形容的那样美丽。”

伊莱莎的目光与他的短暂交汇。“结果呢？”

“比她形容的还要美丽。就像我说的，我怪这座花园让我分心，无法读书。光线的倾泻方式让我极想拿起画笔。我在书的标题页画满了素描。”他微笑，“请别告诉霍奇森·伯内特夫人。”

“我为萝丝和我自己打理这座花园。”伊莱莎觉得她的声音听起来非常古怪，她已经习惯独处。她对自己诚实表达的情感感到羞愧，但她毫无阻止自己诉说下去的自制力。“这样我们才能有个秘密地方，一个没有人能找到我们的秘密地方。萝丝即使身体微恙时，还是有个户外的地方可以休息。”

“萝丝很幸运，有你这样替她着想的表姐。你如此呵护她的健康，这点我必须向你致谢。我们就像是合作无间的伙伴，你和我，不是吗？”

不，伊莱莎想道，我们不是。萝丝和我才是伙伴。你只是额外的、暂时的。他站起身，拍拍长裤，将书拿到胸前。“现在，我必须向你告别了。萝丝的母亲规矩严厉，我怀疑，她不会容忍我在晚餐桌上迟到。”

伊莱莎陪着他走到大门，看着他离去。她在他身后关上大门，然后坐在椅子边缘。金属座椅上仍残留着他的体温，她不断改变位置，避免碰触到温热之处。纳桑尼很讨人喜欢，但她因此而厌恶他。他们的碰面让她的胸口感到一阵冰冷的沉重。那是因为他提到花园派对和萝丝，他对萝丝的感情如此有自信。他还感谢伊莱莎，尽管他的表达方式合乎礼数又和蔼，但她毫不怀疑，他认为她只是项附属品。现在，他不请自来，进入她的花园，轻易便穿越那座迷宫……

伊莱莎将这些思绪抛诸脑后。她该回头写她的童话故事。公主正要跟着忠诚的女仆走进皮斯其的洞穴。只要她专心写故事，就能忘却这场令人烦躁不安的会面。

但伊莱莎试了又试，她的热忱早已远去，灵感也随之消散。当她再次开始写时，让她快活无比的情节现在显得脆弱不堪、处处破绽。伊莱莎重新思考她写下的东西。这情节行不通。不管她如何转换情节，她都无法让它具有说服力。哪位童话故事中的公主会情愿选择女仆，而非王子呢？

仿佛艾德琳命令了上帝一般，阳光灿烂耀眼。百合花及时送达，戴维斯拔起花园中普通的花种，种下洋溢异国风情的花朵，花园的布置转而令人惊诧。夜晚一场突来的大雨使艾德琳忧心忡忡，整夜睡不着，但这只让花园更为闪闪动人，每个叶片看起来都像经过精心擦拭，在新修剪过的草坪上，放着坐垫的椅子巧妙地排放整齐。雇来的侍者在楼梯站成一排，好像冷静克制的典范，但在远离大家视线的厨房，厨娘和她的手下急速而慌乱地工作着。

在过去十五分钟以来，宾客陆续抵达圆环，艾德琳亲自迎接他们，并将他们带往草坪的方向。他们戴着精致的帽子，看起来多么体面，但都不如萝丝从米兰带回来的帽子出众。

艾德琳现在站在一处被巨大的杜鹃花丛遮掩的地方，仔细观察她的宾客。阿什菲尔德爵士和夫人坐在欧文-布朗爵士旁边，亚瑟·莫宁顿爵士在槌球旁喝着茶，年轻的丘吉尔大笑玩耍，而苏珊·霍瑟夫人正在和卡罗琳·亚斯利夫人交头接耳。

艾德琳对自己微笑。她办得很成功。这场花园派对不单是欢迎新婚夫妇回家的最佳方式，艾德琳仔细挑选的鉴赏家、闲聊对象和上流人士都能确保向外传播纳桑尼精湛的肖像画技巧。她命令托马斯沿着入口大厅的墙壁挂上她认为最好的杰作，稍后，等要奉茶时，她计划带着精挑细选的宾客经过那里。如此一来，她的新女婿便会成为艺术评论家笔下的主题，以及上流时髦人士口耳相传的中心话题了。

纳桑尼要做的只是散发他的魅力，迷倒这些宾客，就像他让萝丝为他倾倒一般，他甚至不用发挥全数精力，只需一半即可。艾德琳环顾宾客，看见女儿与纳桑尼同那个美国人，霍奇森·伯内特夫人坐在一起。艾德琳对邀请后者前来派对一事颇有微词，因为离婚一次还可忍受，离婚两次可就接近无神论的界限了。但那位作家在欧洲大陆的人脉良好，因此，艾德琳认为，她对纳桑尼的潜在帮助远胜于她的声名狼藉。

那个女人说了些什么，逗得萝丝纵情大笑，艾德琳的体内升起满足的温热浪潮。萝丝今天看起来特别美艳，玫瑰花墙衬托得她光彩照人。她看起来很快活，艾德琳想道，一个年轻女人刚结婚，唇间才刚说出承诺的誓言时，就该这样容光焕发。

她的女儿再次大笑，纳桑尼指指迷宫的方向。艾德琳暗自希望，他们可没有把应该谈论纳桑尼的肖像画的珍贵时间，浪费在评论围墙花园，或伊莱莎写的荒谬故事上。哦，上天出乎意料地给了她一份礼物，她轻易便除掉了伊莱莎！

在准备派对的那几个星期内，艾德琳夜夜无法成眠，思索着该如何阻止那个女孩打搅那天的派对顺利进行。老天带来了惊喜，那天早上她出现在艾德琳的写字桌旁，请求搬到遥远的小屋去。艾德琳尽力掩饰她的欢欣鼓舞。伊莱莎自愿默默隐居到小屋，这比艾德琳所能想到的任何安排还要令人高兴。伊莱莎的搬迁非常彻底。自从她离开后，艾德琳再未看到那个女孩，整栋庄园变得更为快松和宽敞。终于，在漫长的八年后，她终于从那个女孩令人窒息的重力轨道中挣脱了。

最棘手的难题在于，如何说服萝丝，伊莱莎的隐居对大家都有好处。可怜的萝丝在牵扯到伊莱莎时总是看不清楚事实，从不认为她是威胁，但艾德琳对此却是心知肚明。的确，她亲爱的女儿一结束蜜月回家后，询问的头几件事之一便是她表姐的下落。艾德琳以无懈可击的解释说明为什么伊莱莎现在住在小屋时，萝丝蹙紧眉头说，这太突然了，并决心在第二天马上去拜访伊莱莎。

当然，如果艾德琳的欺骗如计划进行的话，这类拜访铁定胎死腹中。事实确实如此。第二天早晨，早餐过后，艾德琳立刻到萝丝的新房子找她，萝丝正忙着将花朵绑成一束精致美丽的花束。当萝丝从其他花朵中取出一枝乳白色的铁线莲时，艾德琳假装平淡，随意地问道：“你想我们该邀请伊莱莎参加花园派对吗？”

萝丝转身，铁线莲的水珠从茎部底端滴下。“她当然得来，妈妈。伊莱莎是我最亲爱的朋友。”

艾德琳抿紧嘴唇。这是她期待的反应，因此她已经准备好对策。假装投降是一步经过精心计算的险棋，但艾德琳巧妙运用此招。她早就准备好一连串的句子，在脑海中反复推演，现在，它们自然而然地从她的唇间流泻而出。“当然，亲爱的。如果你希望她出席，我毫无异议。我们无须再谈论这件事。”在展现出这样的慷慨和轻易的让步后，她陷入沉思，微微叹了一口气。

萝丝背对着她，手上拿着一枝栀子花。“怎么了，妈妈？”

“没事，亲爱的。”

“妈妈？”

她小心翼翼，步步为营：“我只是考虑到纳桑尼。”

萝丝的目光转向她，脸颊通红：“纳桑尼，妈妈？”

艾德琳站立半晌，抚平裙子前方。她快活地对萝丝微微一笑：“别在意。我想，就算伊莱莎在场，对纳桑尼来说，事情还是会顺利进行的。”

“当然了。”萝丝在重新将栀子花放入花束里时，迟疑片刻。她没有再看艾德琳。她也不需要。艾德琳可以想象她漂亮的脸上流露出的不确定。如艾德琳所料，她小心翼翼地问道：“伊莱莎不出席，对纳桑尼有什么好处？”

“我只是希望宾客会把注意力放在纳桑尼和他的作品上。而伊莱莎，那个可爱的女孩，总是会吸引大家的目光。我只是希望那天能完全属于纳桑尼和你，我亲爱的。当然，如果你觉得这样最好，你就邀伊莱莎出席吧。”她再次笑了，“何况，我敢说，伊莱莎一旦知道你提早回家了，一定会常常来这里，总会有个仆人对派对的事说溜嘴。尽管她厌恶社交场合，亲爱的，但她对你的忠诚如此深厚，她一定会坚持出席。”

艾德琳离开了萝丝，当她注意到女儿的肩膀变得僵硬时，不禁对自己微笑。她的话正中要害。

接下来的一切顺理成章，萝丝在那天稍晚时出现在艾德琳的卧室，她建议，既然伊莱莎厌恶派对，她们也许就不该邀请她，使她为难。她继续以平静的声调说，她重新考虑了今天去拜访她表姐的预定计划。她会等到花园派对结束，一切尘埃落定后，再去拜访她，如此一来，她们才能聊久一点。

门球场爆发出一阵掌声吸引了艾德琳的注意力。她拍着戴手套的双手，脸上浮现世故的浅笑，穿过草坪走回去。当她走近靠背长椅时，霍奇森·伯内特夫人正站着，打开一把白色阳伞。她对纳桑尼和萝丝点头以示道别，然后往迷宫方向走去。艾德琳希望她没有进入其中的打算。迷宫大门早先就被关上，表示不欢迎闲人进入，但美国人就爱自行其是。艾德琳稍稍加快脚步，她今天的计划中可没包括寻找走失的宾客。在霍奇森·伯内特夫人走远前半路拦下她。她对着她的宾客绽放出最高雅的笑容，“你好，霍奇森·伯内特夫人。”

“你好，芒特榭夫人。今天天气真好。”

这个口音！艾德琳像纵容孩子般地微笑着。“比我们预期得还要好。我看到您见过那对恩爱的新婚夫妇了。”

“该说是如胶似漆的夫妇。您的女儿十分美丽迷人。”

“谢谢称赞。我对她特别偏爱。”

两人发出礼貌性的大笑。

“她的丈夫显然很珍爱她，”霍奇森·伯内特夫人说，“年轻的爱情真让人感到欢喜，不是吗？”

“我对这门婚事非常满意。这么才华洋溢的绅士……”稍稍停顿了一下，“纳桑尼肯定向您提过他的画了？”

“他没有。我想，我没给他机会。我忙着问他们，您这座辉煌庄园里隐藏的秘密花园。”

“它没那么特别的。”艾德琳不愉快地浅笑，“不过是一座墙壁环绕着的花圃。就像英国每个庄园里都会有的花园。”

“但我确定，那些花园肯定没有这么浪漫的故事。一座从颓圮中抢救回来的花园，就为了让一位羸弱的年轻淑女恢复健康！”

艾德琳强颜欢笑。“老天！看来，我的女儿和她丈夫跟您说了一个童话故事。萝丝能恢复健康完全是仰赖一位医术精湛的医生，我向您保证，那座花园再平凡不过了。但另一方面，纳桑尼的肖像画才是……”

“无论如何，我还是想亲眼看看那座花园。它让我很感兴趣。”

艾德琳无话可说。她用尽全力保持优雅地点点头，在微笑下发出无言的诅咒。

艾德琳正准备严厉训斥纳桑尼和萝丝一顿，这时，眼角余光捕捉到一团白色布料慌张地穿过迷宫大门。她转身，恰好看见伊莱莎打开大门，差点跟霍奇森·伯内特夫人撞个正着。

她用手捂住嘴巴，以防自己尖叫出声。偏偏要在这个时候出现。那个女孩总是到处东奔西跑，穿着不得体，绝对不受欢迎。她粗野不文，却神采奕奕，双颊绯红，头发乱成一团，还戴着低俗的帽子。艾德琳惊恐地发现，她的双手竟然赤裸。好在她穿了鞋。

艾德琳像木偶般抿紧嘴唇，她环顾四周，试图评估这突如其来的干扰所造成的伤害。一个仆人正站在霍奇森·伯内特夫人身旁，扶她坐进旁边的一张椅子里。一切似乎显得很平静，尚未全盘皆输。莱纳斯坐在枫树下，对阿普尔比老爵士的谈话充耳不闻，只有他注意到了伊莱莎的到来，他举起箱型小相机对准了伊莱莎。伊莱莎则望着萝丝的方向，一脸惊愕。毫无疑问地，看见她表妹这么快就从欧洲大陆回家，她非常惊讶。

艾德琳迅速转身，决心不让女儿心烦意乱。但萝丝和纳桑尼对伊莱莎的闯入丝毫未察，他们沉醉在彼此的爱意中。纳桑尼坐到椅子边缘，他的膝盖几乎要碰到萝丝的膝盖。（他们的身体有轻微接触吗？艾德琳不太肯定。）他用两只指尖捏着戴维斯种的温室草莓，旋转着将它靠近萝丝的嘴唇，然后又戏耍般地再次移开。萝丝每次都发出银铃般的大笑，下巴高高抬起，璀璨的阳光轻抚着她赤裸的脖子。

艾德琳脸颊滚烫，举起扇子挡住视线。这样不合礼数的公开调情！人们会怎么想？她可以想象，卡罗琳·亚斯利夫人一回到家就会在信纸上写下这些八卦。

艾德琳知道她的责任便是打断这类放纵行为，但是……她再次放低扇子，在扇子边缘眨眨眼。她使尽全力，但无法转开目光。这样成熟的恋情！这份影像的清新仿佛具有魔力。即使她知道伊莱莎正在她身后制造混乱，即使她丈夫现在的行为不合礼数，但整个世界仿佛已经放慢脚步，而艾德琳独自伫立在它的中央，只听得到自己的心跳声。她的皮肤刺痛，双腿出乎意料地瘫软，她的呼吸变得急促。在她能阻止前，一个疑问已经闪入了脑海：被如此深爱是什么感觉？

水银蒸气的气味充满莱纳斯的鼻子，他深吸一口气。在最后吐气前，他屏住这口气，感觉到心脏在扩张，耳膜在燃烧。独自待在暗房时，莱纳斯仿佛有六英尺高，双腿一样笔直、强壮。他用银钳子前后移动照相纸，仔细看着影像逐渐成形。

她永远不会同意为他摆姿势。开始的时候，他坚持，然后请求，后来，他识破了她游戏的本质。她享受被追逐的乐趣，莱纳斯于是决定重新思考他的策略。

他的确重新思考过。他派曼塞尔去伦敦购买柯达公司的布朗尼相机，那是个丑陋的小东西，属于技术不精的外行人用，照片质量远比他的杜洛格拉夫相机差，但它轻巧，可随身携带，这才是重点。只要伊莱莎继续她的戏弄行为，莱纳斯知道这就是唯一能拍摄到她的方式。

她搬迁到小屋去住是大胆的一步，莱纳斯不由得赞赏她的勇气。他已将花园送给她，她自然会像她母亲一样深爱那座花园。围墙花园总能让他的小宝贝双眼放光，但莱纳斯没有料到她会隐居起来。伊莱莎有好几个星期没有走近庄园。日复一日，他在迷宫大门旁等待，但她不肯现身，继续折磨他。

现在，雪上加霜的是，莱纳斯发现他有个敌手。三天前，在他继续守望时，他看见了一个最不愉快的景象。他在等伊莱莎时，穿越迷宫大门而出的竟然是那个画家，那个新丈夫。莱纳斯万分震惊，这个男人以为他在做什么，竟敢走过这道大门？他大胆地走过莱纳斯不敢尝试的路径。莱纳斯满腹疑问：他见过她吗？跟她说过话吗？深深望进她的眼睛了吗？他无法忍受这位画家正在嗅他的猎物。但莱纳斯赢得了最后的胜利。今天，他的耐心等待终于获得了报偿。

他猛吸一口气。影像慢慢成形。房内只有一盏小红灯，莱纳斯挨近细看。迷宫的树篱形成黑暗的周边，但她走进景框中央的身影比较苍白。她立刻注意了到他，莱纳斯的脖子因愉悦而温暖起来。她圆眼大睁，嘴唇微张，宛如突然被逼到角落的动物。

莱纳斯眯着眼睛看着放了显影剂的盘子。她在那儿。白色裙子，纤细的腰肢。哦，他多渴望用手指环抱住他，感觉她轻浅急促的呼吸恐惧地在肋骨下跳动。而她那苍白的脖子，她的脉搏像她母亲那般微弱震动。莱纳斯短暂地闭上双眼，回忆起他的小宝贝的脖子上有一道红色痕迹。她也曾试图离开。

她最后一次来时，他在暗房里。他正在剪卡纸用来装裱他最新挑选的照片：英格兰西南诸郡的蟋蟀。他为这些照片兴奋异常，甚至考虑询问父亲，他是否能举办小型展览。他无法忍受被打搅，但乔治亚娜是个例外。

她看上去多缥缈，多完美，站在他的门口，灯的火焰照得她五官鲜活。她将一只手指按在嘴唇中央，示意他不要出声，轻轻将门在身后掩上。他看着她缓步走向他，淡淡的微笑牵动嘴唇。她的秘密最能让他兴奋，与他的小宝贝独处能引发一种共谋的刺激感，这对莱纳斯来说很罕见，因为他从不多花时间在其他人身上。而其他人也对他漠然以对。

“你会帮助我，不是吗，莱纳斯？”她睁大清澈的眼睛。然后，她开始诉说一个男人，一个水手。他们陷入爱河，准备私奔，母亲和父亲并不知道这个秘密，他会帮助她，不是吗？那请求的目光根本不了解他的痛苦。时间在他们之间无限延伸，她的话在他心中回旋萦绕，增大缩小，忽而怒吼，忽而轻柔。他立刻感受到了一辈子的孤独。

他想都没想，举起仍然抓着小刀的手，迅速沿着她牛奶般的肌肤划下，让他的痛苦转变成她的……

莱纳斯用镊子夹着照片，将它举近光源。他眯着眼，眨了眨。该死！伊莱莎的脸庞只是一团白光，夹杂着灰色斑点。她在他按下快门的那一瞬间动了。他的动作不够快，她在他的指尖下消失了。莱纳斯紧握拳头。他在烦恼时总会想起这个景象，那个小女孩就坐在他身旁，就坐在图书室的地板上，将洋娃娃拿给他，承诺将自己献给他。那是她让他大失所望前的事。

但他不介意。这只是一点小挫折，仅此而已，是他们游戏中的暂时转折，他和她母亲玩过这个游戏。他在那次输了，在小刀的意外后，他的乔治亚娜从此销声匿迹，再也没有回来。但这次他会更小心。

不管要付出多少代价，不管他得等待多久，莱纳斯最后会取得胜利。

萝丝一片片拔下白色雏菊的花瓣，直到拔光为止：男孩，女孩，男孩，女孩，男孩，女孩。她笑了，手指握住雏菊的金色花蕊。纳桑尼和她的女儿，然后也许是个儿子，然后再生两个。

自有记忆以来，萝丝便盼望拥有自己的家庭。她从小就了解大人那种冷漠孤独的婚姻安排，但从伊莱莎来到布雷赫后，她便希望相当不同的家庭生活。父母之间感情亲密，是的，还有爱情，儿女成群，兄弟姐妹互相照顾。

这些是她的愿望，不过萝丝曾偷听成年淑女间的诸多谈论，她的所闻足够让她知道，孩子虽是种祝福，但获得他们则是一场考验。因此，在新婚之夜，她预期会碰到最糟糕的情况。当纳桑尼脱下她的裙子，解开妈妈特别定制的蕾丝时，萝丝屏住呼吸，小心观察他的表情。她非常紧张。对未知的恐惧加上对她的印记担忧，她坐着，几乎无法呼吸。她等着他开口说话，又怕他真的这么做。他抛开她的裙子，改变位置，仍旧一语不发，回避她的凝视。他的视线仔细而缓慢地扫过她的身体，仿佛在欣赏一件长久以来梦想看到的艺术品。他的黑色眼眸专注地凝望，嘴唇微张。他举起手，萝丝期待得颤抖，指尖沿着她的印记轻轻抚过。触摸引起的兴奋穿过萝丝的胃，一路滑下她的大腿内侧。

稍后，他们做爱。萝丝发现女士们说得对，做爱会痛。但萝丝对痛苦并不陌生，她能采取旁观者的角色，借此将这个经验转化成一项观察，而非体验。她集中注意力在他的脸庞上，他的脸离她如此之近。他双眼紧闭，眼睑平滑黝黯，嘴唇扭曲的方式是她不曾见过的，呼吸变得快速、沉重。萝丝忽然间觉得自己非常强大。在健康欠佳的那么多年里，她从未认为自己是拥有力量的一方。她是可怜的萝丝，精致纤细的萝丝，羸弱的萝丝。但在纳桑尼的脸上，萝丝看到欲望，那使得她强壮起来。

蜜月时，时间似乎消失了。原本是小时和分钟，现在只剩下白天和黑夜、太阳和月亮存在着。当他们回到英国，发现无尽的时间在等待他们时，颇为震惊。重新展开布雷赫的生活也是一种震撼。萝丝在意大利已经习惯了保有隐私，她现在对其他人无时不在的介入很是不满。仆人们、妈妈，甚至伊莱莎，总有人默默潜藏在角落里，力图窃取她对纳桑尼的注意力。萝丝希望拥有自己的房子，在那儿，永远不会有人打搅他们，但她知道她必须耐心等待。她知道妈妈说得对，在布雷赫，纳桑尼认识上流社会人士的机会比较大，而庄园宽敞，足够让二十个男人舒适地生活。

暂且如此吧。萝丝将双手轻轻交叉放在肚子上。她怀疑不久之后他们便需要一间育婴室了。一整个早上，萝丝感觉很奇怪，好像藏着一个特别秘密的人。她确定这种重要的大事理应如此，一个女性在新生命的奇迹诞生于体内时会立即察觉到。萝丝抓紧雏菊的金色花蕊，慢慢走回庄园，灿烂的阳光照在她的背上。她想该在何时与纳桑尼分享这个秘密。想到这里，她不禁笑了。他将多么兴奋啊！等他们拥有孩子时，他们才算是完整的夫妻。

38　悬崖小屋，2005

最后，秋天似乎终于意识到目前已是九月。夏季的最后时光徘徊良久，终于离去，而在这座秘密花园里，长长的影子已经在向冬季延伸。地面上到处散落着橙色和淡绿色的干枯叶片，包裹着针刺外衣的栗子骄傲地端坐在寒冷的枝尖。

卡珊德拉和克里斯汀整个星期都在清理小屋。拨开纠结交缠的爬藤植物，刷洗霉斑点点的墙壁，修补腐朽的木地板。但因为这天是星期五，而且两人都充满干劲，于是他们同意该将注意力转移到那座秘密花园上。

克里斯汀在南面大门的原址上挖洞，试图挖到特大砂岩地基的底部，卡珊德拉则在北墙蹲了两个小时，拔掉到处生长的蕨类，那里曾一度是一片花圃。这项工作让她想起了小时候在奈儿家度过的周末，她帮着奈儿在她那座位于帕丁顿的花园里拔草，卡珊德拉因感受到一股熟悉的舒适感而振奋不已。在她身后堆起了高高的树叶和草根，但她节奏缓慢。这座秘密花园非常容易使人分神。在墙壁下游移活动仿佛是进入了一个时间之外的空间。她猜想，这是围墙的关系，尽管那种被包围的感觉超越了实体界线。这里的声音迥然不同，鸟儿的鸣叫更尖锐响亮，树叶在微风中呢喃低语。气味更为强烈，潮湿的丰饶和甜美的苹果，空气更为清新。在花园里待得愈久，卡珊德拉愈确定她的直觉没错。这座花园并未陷入沉睡，它实实在在地醒着。

太阳轻微移动，斑斓的光线透过头上的爬藤植物空隙投下道道光束，附近一棵树下雨般落下许多黄色小树叶。卡珊德拉看着树叶飘落，在缎带般的光线中变成金黄色，她突然被汹涌而来的冲动抓住了，她想画素描，想在画纸上捕捉光与影的魔幻对比。她的手指阵阵痉挛，想象描画直线光束和传达透明感的阴影所需的技巧。素描的欲望来得突然，让她一惊。

“喝个茶，休息一下吧。”克里斯汀在花园的另一侧墙壁旁扔下铲子。他撩起褪色的T恤下摆，擦拭额头的汗珠。

“好主意。”她戴着手套的手在牛仔裤上拍了拍，拍掉泥土和蕨类植物残屑，努力不去看他暴露在外的腹肌。“用你的水壶还是我的？”

“用我的。”他单膝跪在他们于花园中央清理出来的泥地上，倒出保温瓶里剩下的水，装进了一个锅里。

卡珊德拉小心翼翼地坐下。经过一个星期的清理，她的小腿僵硬，大腿酸痛。但她并不介意。卡珊德拉从疼痛的身体攫取近乎变态的欢愉。这是她肉体存在的确凿证据。她不再觉得脆弱渺小，反之，她变得更有分量，不再会被微风吹跑。在夜晚，她迅速坠入沉睡中，醒来时发现夜晚静躺在她身后，不再有飘浮不定的梦。

“迷宫修缮得如何？”在克里斯汀将锅子放在小型露营炉上时，她问道，“饭店那边进行得怎样？”

“还不错。迈可估计我们冬天时可以完成作业。”

“即使你在这里花这么多时间？”

克里斯汀笑了。“迈可对此抱怨连连。”他将锡杯里的早茶渣倒掉，靠着杯子边缘放下新鲜茶包。

“我希望你不会因为帮我而惹上麻烦？”

“我能处理好。”

“我真的很感激你伸出援手，克里斯汀。”

“没什么。我答应的事我会办到。”

“我知道，我真的很高兴。”她慢慢脱下手套，“尽管如此，如果你得忙别的事，我完全能理解。”

“你是指我真正的工作？”他大笑，“别担心，迈可还有足够的体力。”

他真正的工作。机会就在眼前，卡珊德拉一直想谈谈这个话题，但鼓不起勇气追问。但今天在花园里，她感到了一股非比寻常的朝气，她觉得自己敢于发问。一种类似奈儿的勇气。她的鞋跟在泥土上画了一道弧线。“克里斯汀？”

“卡珊德拉？”

“我很好奇，”她走过弧线，踩出一声回音，“我一直想问你一件事，茱莉亚·班奈特跟我提过这件事。”她对上了他的目光，但马上转开，“你为什么放弃在牛津当医生，而来特瑞纳为迈可工作？”

克里斯汀没有回答，她壮起胆子又看了他一眼。他的表情高深莫测。他微微耸耸肩，浅浅一笑。“你为什么丢下丈夫，只身前来特瑞纳翻修一栋新房子？”

卡珊德拉倒抽一口气，无比震惊。她想都没想，手指开始习惯性地拉扯结婚戒指，陷入慌乱。“……我……”好几个模棱两可的答案出现在她舌尖，又像泡沫般消失，然后她听到一个不像她的声音，“我现在没有丈夫。我曾经结过婚，只是……有场意外，尼克死……”

“抱歉。听好，你不用回答。我无意挑起你的伤心往事……”

“没关系，我只是……”

“不。有关系。”克里斯汀拨乱头发，手掌举到胸前，“我不该问。”

“没事的。是我先问的。”一小部分的她很高兴说了这些话，以一种她甚至解释的方式。说出尼克的名字让她松了一口气，她对她还活着而他已死的事实已经没那么内疚了。而现在，她和克里斯汀在这里。

锅子在炉子上叮当作响，翻滚的沸水吐着泡沫。克里斯汀将锅子倾向一侧，在杯里装满水，然后丢进一茶匙的糖，迅速搅拌。他将一杯茶递给卡珊德拉。

“谢谢。”她的手指握住温暖的锡杯，轻轻吹散表面的热气。

克里斯汀轻啜一口，烫到舌头时畏缩了一下。

嘈杂的沉默横亘在他们之间，卡珊德拉抓住话题的线头，试着将对话重新编织回来。但一时抓不到适合的话题。

最后克里斯汀终于说：“我想，你外婆没发现所有的过去是件幸运的事。”

卡珊德拉用小指指尖挑出茶叶渣。

“你不觉得不要沉迷于过去，往前看才是正确的吗？”

她假装对茶叶渣兴致高昂。“从某些方面来说，的确是如此。”

“应该说大致如此。”

“但完全忘记过去是很可怕的事。”

“为什么？”

她偷偷瞄了他一眼，试图弄清他是不是认真的。他脸上毫无开玩笑的表情。“因为那就会像过去从未发生过一样。”

“的确如此，没有事能改变这点。”

“对，而你就不会记得过去了。”

“所以呢？”

“所以……”她将茶叶拨开，微微耸耸肩，“你需要回忆让过去鲜活起来。”

“这就是我的观点。没有回忆的话，每个人也能继续过日子，不需要回顾。”

卡珊德拉的双颊滚烫，她忙用大口喝茶掩饰，然后又喝了一大口。克里斯汀正在训诫她让过去归于过去的重要性。她原本以为会从奈儿和本那里听到这类教诲，当姨婆们表达类似情感时，她也学会了严肃地点点头，但现在她感到有所不同。她的感觉如此正面，比平常还要轻松许多，她通常模糊的前景现在异常清晰。她暗自为自己喝彩。她忖度，他为什么以为她需要帮助，以这个问题来烦扰她。她觉得尴尬，或者应该说，大失所望。

她喝了一口茶，偷看了克里斯汀一眼。他正专心致志地用一根木棒翻搅着干枯的残叶，表情仍旧高深莫测。他心中若有所思，但不仅于此，还有分神、疏离、孤单。

“克里斯汀……”

“我见过奈儿一次。”

她吓了一大跳：“我外婆，奈儿？”

“我猜那人应该是她。我想不出来还会是谁，日期也吻合。我那时十一岁，一定是1975年。我上这里来闲晃度日，正要从墙下的洞钻出消失时，有人抓住了我的脚。一开始，我不知道那是个人，吓得以为哥哥告诉我小屋闹鬼的事是真的，这下某个鬼魂或女巫要把我变成毒蘑菇了。”他的嘴唇抽动着形成半抹微笑，他捏碎一片树叶，将碎屑洒在地面上，“但那不是鬼魂，而是一位口音奇怪、表情悲伤的老妇人。”

卡珊德拉忆起奈儿的脸。她悲伤吗？严肃，倒是真的，不带着任何非必要的温暖，但悲伤？她大惑不解。奈儿的脸对她来说太过熟悉，她无法客观评断。

“她有一头银发，”他说，“梳成发髻。”

“整个盘成一个结。”

他点点头，浅浅一笑，然后把杯子倒过来，倒掉茶渣。他将木棒丢开。“你快要解开她的身世之谜了吗？”

卡珊德拉缓缓吐了口气。克里斯汀今天下午有点烦躁不安。他的情绪让她联想起透过藤蔓渗进来的光束。它无法捉摸，闪烁不定，不断改变。“还没完全解开。萝丝的剪贴簿里找不到任何我希望得到的答案。”

“没有‘为什么伊莱莎有朝一日会带走我的小孩吗’？”他微笑着。

“不幸的是，没有。”

“至少它们是有趣的床边读物。”

“可惜我的头一碰到枕头就睡着了。”

“那是海洋空气的关系，”克里斯汀边说边站起来，再次拿起他的铲子，“对灵魂有好处。”

确实如此。卡珊德拉也站了起来。“克里斯汀，”她晃晃她的手套，“有关那些剪贴簿。”

“怎么了？”

“我希望你能帮我解开一个谜团。”

“哦，什么事？”

她瞥瞥他，他刚才特意避开了这个话题，因此她有点担忧。“我有个医学疑问。”

“请说。”

“萝丝提到她肚子上有个印记。从我读到的段落看来，印记很大，很引人注意，她为此感到难堪，因此，她在早些时候还数次咨询了医生艾伯瑟·马修。”

他抱歉地耸耸肩。“皮肤科不是我的专长。”

“你的专长是？”

“肿瘤学。萝丝透露其他细节了吗？比如说，颜色、大小、种类和数量？”

卡珊德拉摇摇头。“她大部分时候都写得很隐晦。”

“典型的维多利亚式拘谨。”他边想边前后铲着泥土地面，“可能是任何东西。伤疤、橘皮组织。她提到过手术吗？”

他举起一只手，往旁边一挥。“嗯，我能想到的就是盲肠炎。她的肾脏或肺部也许需要开刀。”他抬高眉毛，“也许是包虫囊。她曾经靠近过农田吗？”

“庄园里有农田。”

“那是维多利亚时代的小孩动腹部手术的最普遍的原因。”

“究竟是什么？”

“一种寄生虫，绦虫。狗身上有这种虫，也可以传染给人类或羊。它通常寄生在肾脏或肝脏，也有可能入侵肺部。”他抬头看她，“听起来似乎是这种病，但我怀疑，如果无法亲自询问本人，或在剪贴簿里找到更多的信息，我恐怕你永远不能确定。”

“我今天下午会再读一次，看看我有没有遗漏什么细节。”

“我会好好思考一下这个问题。”

“谢谢。但别太麻烦，我只是好奇。”她拉上手套，手指关节动一动，将手套扯紧。

克里斯汀铲了好几次泥土。“太多死亡了。”

卡珊德拉不解地看着他。

“我的工作，肿瘤学，太过残酷。病人，家族，病逝。我原本以为我可以处理这些，但随着时间流逝，压力愈来愈大，你懂吗？”

卡珊德拉想到奈儿的最后时日，医院可怕的消毒水气味，墙壁冷漠、空洞的凝视。

“我真的不适合这份工作。我在医学院念书时就知道了。”

“你没想到改变主修科目吗？”

“我不想让我妈妈失望。”

“她希望你成为医生？”

“我不知道。”他的目光与她的交汇，“我小时候她就过世了。”

卡珊德拉顿时明白了。“癌症。”她也突然明白了他为什么急于忘记过去，“我很遗憾，克里斯汀。”

他点点头，看着一只低空飞过头上的黑鸟。“看起来快下雨了。当白嘴鸭那样俯冲而下时，就表示雨快来了。”他羞怯地微笑，仿佛为迅速改变话题表示歉意，“康沃尔民间传说不相信气象学那套。”

卡珊德拉拾起耙子：“我想我们再工作半个小时，然后就收工。”

克里斯汀突然盯着地面，用靴子尖戳着泥土。“我回家时要顺道去酒吧喝酒。”他看着她，“我不认为，我是说，你愿不愿意一起去？”

“当然愿意，”她听到自己回答，“有何不可？”

克里斯汀笑了，脸庞似乎放松下来。“太好了。太好了。”一阵清新潮湿、带着海洋咸味的疾风吹起了一片榆树叶，轻轻飘落到卡珊德拉的头上。她拍掉树叶，将注意力转回蕨类植物上，将小耙子插入细长的根茎下面，试图把它从土壤中铲出来。她对自己微笑，尽管她不确定原因。

一支乐队在酒吧现场演奏，他们决定留下来吃饭，点了派和炸薯条。克里斯汀诉说着他与他爸和继母同住家里的故事，口气略带自嘲，而卡珊德拉则揭露奈儿的一些怪癖：她不肯用土豆削皮器，因为她用刀子能把皮削得更利落，她习惯收养别人的猫，她将卡珊德拉的智齿镶在银座上，把它变成耳坠。克里斯汀闻言后大笑，他的笑声听起来如此舒服，卡珊德拉发觉她自己也大笑出声。

他载她回饭店时，外面一片漆黑，浓雾弥漫，车头灯发出黄色光晕。

“谢谢你，”卡珊德拉边说边跳出车子，“我玩得很愉快。”她的确如此。出乎意料地愉快。她的鬼魂还是像平常般跟着她，但这次他们没有坐得那么靠近。

“我很高兴你肯来。”

“我也是。”卡珊德拉转头微笑，等待片刻，然后关上车门，挥着手直到车子消失在迷雾中。

“你有电话留言，”莎曼珊说，在卡珊德拉走进大厅时，挥舞着一张小纸条，“你出去了，对不对？”

“去酒吧，是的。”卡珊德拉拿过纸条，对莎曼珊抬高的眉毛视若无睹。

纸条上面写道：露比·戴维斯来电。星期一抵达康沃尔。已在布雷赫饭店订房。期待更进一步的报告！

卡珊德拉真心觉得开心。她可以带露比看看小屋、秘密花园和剪贴簿。她知道，露比能了解这些事物的特殊所在。她也会喜欢克里斯汀的。

“有人开车送你回来，对不对？看起来是克里斯汀·布莱克的车。”

“谢谢你给我留言。”卡珊德拉面带微笑地说。

“我可没偷看，”卡珊德拉走上楼梯时，莎曼珊叫道，“我可没刺探别人的隐私。”

卡珊德拉回到房间后，慢慢泡了个热水澡，将茱莉亚送她的薰衣草浴盐丢进水里，以舒缓酸痛的肌肉。她将剪贴簿拿到浴室，放在瓷砖地板上面铺的干毛巾上。她的左手小心翼翼地保持干燥，翻动书页，接着她缓缓放松身子，坐进浴缸内，在柔滑的温水包围她时，发出愉快的叹息。然后她靠在浴缸旁，打开第一本剪贴簿，希望找到她先前没注意到的、有关萝丝印记的细节。

水变温了，卡珊德拉的脚泡成了紫红色，但她没有找到任何细节。萝丝一贯委婉地提到让她尴尬的“印记”。

她找到其他令她感兴趣的段落。它与印记无关，但令人好奇。不只是文字本身，书写的口气也让卡珊德拉讶异。她无法摆脱这股奇怪的直觉，这个段落似乎意味深长、若有所指。

1909年4月。我们开始修筑小屋的围墙。妈妈认为，而且她的判断正确，伊莱莎不在时是筑墙的最佳时机。小屋太容易受到外人入侵了。以前，在它的用途倾向于邪恶目的时，这样暴露在外无关紧要，但它现在不再需要向海洋发号施令。相反的是，现在我们之中没有人希望它暴露出来。我们并非过度谨慎，因为有得必有失。

39　布雷赫庄园，1909

萝丝正在啜泣。她的双颊滚烫，枕头都湿透了，但她还是在偷偷哽咽啜泣。她眯着眼睛看着悄悄溜进房间里的冬季阳光，哭得好像从她还是个小女孩时起便从未哭过一样。邪恶、诡谲的早晨！太阳竟敢东升，幸灾乐祸地窃笑她的不幸？当萝丝醒过来，发现她的希望消失在以血写成的悲惨结局时，其他人怎能自顾自地继续生活，仿佛上帝仍安坐于天堂？她想着，她还得忍受这份每月降临的沮丧多久，或多少次？

她宁可以某种阴郁的方式得知，这总比茫然无措要好，因为在这之间的那些日子无异于痛苦的煎熬。萝丝在漫长的日子中允许自己想象、梦想、希望。希望，她逐渐痛恨这两个字。它是栽种在灵魂内的狡猾种子，在无人照顾下，暗地里偷偷成长茁壮，然后绽放如此美丽的花朵，诱人加以珍惜。希望也阻止人们从经验中吸取教训。每个月经期过后，萝丝便感觉到这个邪恶生物重新复活，她的过往经验也被一并抹消。她答应自己，这次她不会再次被耍，不会再次成为这个状似慈祥、实为残酷的呢喃低语的牺牲品，尽管如此，她还是上当了。因为绝望的人们会拼命攀住希望，宛如水手紧抓住船的残骸。

在这一年中，这个可怕的周期里只有一次小小的缓刑。那个月经没有来的月份。马修医生立即被召唤前来，他作了检查，说出令人雀跃的话：她怀孕了。当她听到她最深切的愿望以如此平静的态度诉说时是多么幸福，她全然没想到先前无数个月的失望，并以坚定的自信确信这份快乐将会持续。她的腹部将会隆起，一个宝宝将会诞生。她细心呵护这个弥足珍贵的消息八天之久，对着她平坦的腹部低声轻诉爱的字句，她走路、说话，以及梦想的方式都为之改变。然后，在第九天……

门口传来咚咚敲门声，但萝丝动也不动。她想道，走开，走开，让我静一静。

门嘎吱打开，有人走进来，小心翼翼地保持缄默。某样东西被放在床头柜上时发出了声响，然后，她耳边响起一个温柔的声音：“我端了些早餐过来。”

又是玛丽。好像让玛丽看到那些沾上深色的羞辱印记的床单还不够似的。“您得放松心情，振作一点，沃克太太。”

沃克太太。这些字让萝丝的胃纠结起来。她多渴望成为沃克太太。她在纽约认识纳桑尼后，抵达一个又一个舞会，心脏在胸口狂跳，紧张地环顾室内，直到她看见他的身影，屏住呼吸，他们四目相交，而他的嘴唇绽放微笑，只为了她。

现在她成为沃克太太了，但她不值得冠上这个姓氏。一个无法执行已婚女性最基本功能的妻子。无法给丈夫一个好妻子必须给予的基本事物，孩子。健康、快乐的孩子，他们将跑过庄园，在沙滩上推着手推车，跟他们的保姆捉迷藏。

“请您别哭，沃克太太。时候到了，您就会怀孕。”

每个出自善意的字都转化为苦涩的倒刺。“我会吗，玛丽？”

“当然会，夫人。”

“你怎么能这么确定？”

“您一定会怀孕的，不是吗？只要女人试图怀孕，她就会成功。您不会等太久的。如果知道方法的话，我知道很多人都不想怀孕。”

“不知感恩的无耻之徒，”萝丝的脸庞滚烫潮湿，“这种女人不配拥有孩子。”

玛丽的眼眸染上一抹阴霾，萝丝认为那是怜悯。她很想在这个女仆饱满健康的双颊上甩一巴掌，但她只是转身，在床单下蜷缩着身体。她在腹部深怀着深深的悲伤，被幽暗空荡的失落云朵层层包围。

纳桑尼在睡梦中都能画下那幅画。他如此熟悉妻子的脸，他有时觉得他比他的手还要了解她。他画完他正在素描的线条，用大拇指将它弄得稍微模糊。眯上眼，歪过头。她很美丽，他在这点上无可辩驳。深色头发，苍白肌肤，漂亮樱唇。但他从绘画中寻不到欢愉。

他将肖像素描放进画夹。她会很高兴收到这幅画，她一向如此。她绝望地要求新的肖像画，他从来无法拒绝。如果他不每隔几天就献上一幅新画，她便会开始低声哭泣，并要求他保证他的爱。他现在从记忆中画她，而非真正的写生。后者过于痛苦。他的萝丝已然消失在自己的忧伤中。他在纽约认识的年轻女人被悲伤啃噬殆尽，只留下这个如魅影般游荡的萝丝，带着因失眠形成的黑眼圈，由于哀伤而失去光泽的皮肤，以及焦虑不安、颤抖不已的四肢。曾有任何诗人恰当描述爱人因过度悲痛而变得让人难受的丑陋的情景吗？

她夜夜向他求欢，他没有拒绝。但纳桑尼的欲望早已消失。曾经让他兴奋的事物现在使他恐惧万分，更糟的是满怀罪恶感。他们做爱时，他无法再忍受看着她的罪恶感，他无法给她她极度渴盼的东西的罪恶感。他没有像她一样绝望地想要孩子的罪恶感，但萝丝不会相信。不论纳桑尼向她保证多少次，告诉她，她对他来说已经足够，萝丝就是不肯信服。

现在，最让他感到羞辱的，是她的母亲特地前来他的画室见他。她面无表情地仔细审视他的画作，然后坐在画架前严厉训诫。她一开始便说，萝丝一向很纤弱。丈夫的兽性冲动将给她造成极大的伤害，她希望他至少能克制一段时间。他与岳母的这类谈话使他极为尴尬屈辱，纳桑尼无法找到恰当的语句反击，也不想解释他的立场。

相反，他点头表示同意，在庄园的花园里，而非画室内寻求独处时光。凉亭成为他的工作场所。三月的天气仍然寒冷，但纳桑尼情愿放弃这一丁点儿的舒适。在这种天气下，极不可能会有人寻求他的陪伴。他终于感到自在。他整个冬季都在庄园里，陪伴萝丝父母，迎合萝丝令人窒息的渴求，他的心情异常压抑。她的悲伤和失望似乎渗入了墙壁、窗帘和地毯。那是一座死亡之宅：莱纳斯将自己反锁在暗房里，萝丝躺在卧室里，而艾德琳则默默潜伏在走廊上。

纳桑尼身体前倾，柔弱的阳光透过杜鹃花丛的幽微光线吸引了他的注意力。他手指抽动，感到一阵痉挛，渴望捕捉光与影的交舞。但他没有时间。他眼前的画架上放着马科比爵士的帆布画，胡须已完成，酡红的双颊，满是皱纹的前额。只有眼睛尚未画好。画油画时，眼睛总是让纳桑尼大为头痛，颇感泄气。

他选了一支画笔，拔掉松散的鬃毛。他正要将颜料涂到帆布上时，突然感到手臂刺痛，他的第六感告诉他，他不是独处一个人。他转头张望。果不其然，一个仆人静静站在他身后。他顿时烦躁不安，发怒起来。

“看在老天份上，年轻人，”纳桑尼说，“别那样偷偷走过来。如果你有话要告诉我，直接走到我跟前向我说。你没有必要这样偷偷摸摸的。”

“芒特榭夫人建议将午餐时间提前，先生。到崔曼庄园的马车会在下午两点出发。”

纳桑尼发出无声的诅咒。他忘了崔曼庄园事。不过是艾德琳另一位有钱的朋友想在墙壁上挂他们的肖像画。也许，如果他够幸运的话，他的顾客可能还会坚持要他画下她的三只小狗！

想想，他曾为这类引介激动不已，感觉他的地位像满帆的新船般步步高升。他是个盲目的傻瓜，对这类成功所必须付出的代价全然不知。他的委任工作激增，但他的创造力相对直线下降。他制造肖像画的速度极快，如同拥有大量生产任务的新工厂的商人喜欢说的那样，快活地摩擦他们闪闪发光的双手，没有时间停下来思索、改善、改变他的技法。他的作品称不上是画家之作，他的画笔中不再存有尊严和人性。

最糟糕的是，当他忙于制造肖像画时，他能花在素描（那是他的真正热情）上的时间默默从他指尖溜走。自从抵达布雷赫后，他只完成了一张大型素描，以及几幅庄园和其居民的涂鸦。他的手、他的技巧、他的士气都遭受了极大的挫折。

他现在明白了，他作了错误的选择。要是他听从萝丝的要求，在婚后为他们自己找栋新房子，也许事情的发展会大不相同。或许，他们能拥有满足和幸福，儿女成群，而他的指尖会不断流泻出创造力。

话说回来，结局也许还是如此。他和她被迫在屈辱中忍受类似的折磨。那就是问题所在。尝过贫穷的男孩怎么可能选择更为贫困的道路？

现在，艾德琳，像夏娃一般开始低语着为国王画肖像的可能性。虽然他对肖像画感到厌倦，虽然他痛恨自己完全舍弃了热情，但纳桑尼在想到这个建议时，皮肤仍旧感到一阵兴奋的刺痛。

他放下画笔，用大拇指抹掉污迹。他正准备去进餐时，画夹引起他的注意。他朝庄园瞄了一眼，从里面取出他的秘密素描。自从他在萝丝的书籍中看见伊莱莎表姐的童话故事后，这两个星期以来，他断断续续地描绘着它们。它们是为小孩写的魔法故事，充满勇气和道德，那些情节萦绕他心中，挥之不去。书中人物偷偷潜入他的心思，变得鲜活，他们简单的智慧带给他无所适从的心灵、他丑陋的成人烦忧极大安慰。他在分神冥想时画下的潦草线条，最后幻化成坐在手纺车旁的干瘪老婆婆，有着长长、浓密发辫的仙女皇后，以及被关在金鸟笼中的公主。

先前的涂鸦现在变成素描。阴影变得更加黑暗，线条稳固，强调了面部五官。他再次浏览它们，试着不去注意印有浮雕印章的羊皮纸，那是萝丝在新婚时送他的礼物，他也试图不去回想更快乐的过往时光。

素描尚未完成，但他感到满意。的确，这似乎是唯一能带给他愉悦的事物，让他得以暂时逃离这场人生的试炼。纳桑尼心跳加快，将羊皮纸夹在画架顶端。午餐后，他要继续素描，这就像重拾他在小时候毫无目的、随意绘画的心情。麦肯齐夫人阴郁的目光可以再等等。

最后，在玛丽的帮助下，萝丝整装完毕。她一整个早上都斜靠在躺椅里，但最终决定要走出房门。她最后离开这四面墙壁是什么时候？两天前？三天前？她站起来时几乎昏厥。她觉得头晕，饥肠辘辘，这是自她孩童时代起就有的熟悉感受。在以往，伊莱莎能用童话故事和小海湾的奇闻轶事使她精神振奋。倘若解决成人苦恼的药方也能如此简单就好了。

萝丝有一阵子没和伊莱莎见面了。她从窗口瞥见过她几次，她漫步过花园或站在悬崖顶端，成为遥远的一个小黑点，长长的红发在身后飘扬。曾有那么一两次，玛丽带着口信来到门口，伊莱莎小姐正在楼下，希望见她一面，但萝丝总是回绝。她深爱她的表姐，但她与忧伤和希望的相互交战夺走了她所有的精力。而伊莱莎仍旧如此朝气蓬勃，生气盎然，充满潜力又健康活泼。这超出了萝丝所能忍受的范围。

萝丝的身子轻得像个鬼魂，默默沿着铺上地毯的大厅飘荡，手放在栏杆上保持平衡。这个下午，当纳桑尼从崔曼庄园的会面回家时，她会陪他去凉亭。天气当然会冷，但玛丽会将她包裹温暖，托马斯可以将床和毛毯搬出去，好让她舒适。纳桑尼在外面一定很寂寞，有她陪伴他会开心不已。他还可以素描她斜倚的娇态。纳桑尼很喜欢画她，而她作为妻子的责任便是为丈夫提供舒适的环境。

萝丝快要走到楼梯口时，听到沿着通风良好的走廊飘过来的声音。

“她说她不打算说出来，那不关任何人的事。”扫把敲打壁脚板的砰砰声似乎在强调这些字。

“夫人发现后不会高兴的。”

“夫人不会发现的。”

“她长了眼睛，当然会发现。女孩因怀孕变胖时，任谁都看得出来。”

萝丝冰冷的手捂在嘴巴上，安静地沿着大厅再往前走，仔细倾听。

“她说她家族的女人怀孕时肚子都很小。她可以用制服掩饰。”

“我们只好希望她是对的，不然她会被赶走。”

萝丝走到楼梯顶端，刚好看见黛西消失在仆人大厅。但萨莉就没这样幸运了。萨莉喘了一口气，双颊涨得通红。“抱歉，夫人。”她紧张慌乱地屈膝行礼，扫把钩住了裙角，“我没看见您过来。”

“你们在说谁，萨莉？”

女孩连耳朵都涨红了。

“萨莉，”萝丝说，“我命令你回答。谁怀孕了？”

“玛丽，夫人。”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

“玛丽？”

“是的，夫人。”

“玛丽怀孕了？”

女孩快速点点头，脸上的线条表示她急于消失。

“原来如此。”萝丝的腹部中央爆开一个深邃的黑洞，威胁着要将她拉进里面。那个愚蠢的女孩如此轻易地怀孕了，这份令人憎恶的繁殖能力。她在所有的人面前炫耀，却对萝丝轻声细语，安慰她一切都会否极泰来，然后在她背后大声嘲笑她。而且，她未婚！嗯，这栋庄园不容许这种失德行为。布雷赫庄园有着悠久和坚固的道德传统。萝丝决定要确保仆人们遵守规则。

艾德琳用梳子慢慢地梳过头发，一下，一下，又一下。玛丽被遣走了，这使得他们的周末派对人手严重不足，他们必须想办法弥补她的空缺。平时艾德琳并不鼓励萝丝在未经商议的情况下，私自决定仆人的去留，但事情总有例外。那个玛丽是个小骗子，而且是个未婚的小骗子，这更让人觉得羞辱。不，萝丝的直觉是对的，只是手法太不高明。

可怜的、亲爱的萝丝。马修医生这星期稍早时来拜访过艾德琳，他坐在早茶室，她的对面，以低沉的声音对她诉说，他在忧心忡忡时总是如此。萝丝的健康状况欠佳，他说（仿佛艾德琳自己看不出来似的），他非常担心。

“不幸的是，芒特榭夫人，我的忧虑不仅限于她目前的羸弱。我还担心……”他轻轻地捂着嘴咳嗽，“……其他方面的事情。”

“其他方面的事情指什么，马修医生？”艾德琳递给他一杯茶。

“情绪方面，芒特榭夫人。”他拘谨地微笑，喝了一口茶，“当我询问到她婚姻的肉体层面时，沃克太太对我坦承的内容，以我的专业意见看来，有一种过度重视肉欲的不健康倾向。”

艾德琳感觉肺部急剧扩张，她屏住呼吸，强迫自己平静地吐气。她顿时不知道该说或该做什么，只好在茶里又放了一块糖，默默搅拌。她回避着马修医生的目光，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您无须惊慌，芒特榭夫人。情形虽然严重，但您的女儿并非唯一的例子。我现在就可以举出年轻女士间欲求高昂的数据以资佐证，我确定她终会脱离这类倾向。我更担心的是，我怀疑，她的此类倾向该归咎于一再的失败。”

艾德琳清清喉咙：“请继续说，马修医生。”

“根据我的医学观点，我真诚地认为您的女儿在她羸弱的身子有时间复原前，应该断绝所有肉体关系。因为两者之间关系紧密，芒特榭夫人，关系紧密。”

艾德琳将杯子举至唇边，品尝着精致瓷器的苦涩。她微微点头。

“上帝的手法非常奥妙。而他所设计的人体亦然。我们能合理假设，一位……欲求高昂的年轻女士，”他带着歉意笑了，眯起眼睛，“无法轻易达成母亲典范。人类的身体构造便是如此，芒特榭夫人。”

“您是建议，马修医生，若能减少尝试，我女儿成功的概率反而较大？”

“这点值得考虑，芒特榭夫人。更别说这类自我克制将对她的健康有益。芒特榭夫人，请您想象一下风向标。”

艾德琳抬高眉毛，不禁纳闷，这并非第一次，她这些年以来为什么对马修医生言听计从。

“如果我们将一个风向标悬挂数年，不予其修理或休息的机会，狂暴的风无疑会在布料上撕出口子来。因此，芒特榭夫人，您的女儿需要恢复的时间。她必须受到保护，以免狂风将她吹垮。”

暂且不论风向标，马修医生的话似乎有言外之意。萝丝羸弱，身体状况欠佳，如果没有足够的休息时间，便无法完全恢复。但她对孩子的热切渴望吞噬了她，使她憔悴。艾德琳苦苦思考，她该如何说服女儿以自己的健康为重，最后她终于明白，必须寻求纳桑尼的协助。尽管这类对话肯定会尴尬怪异，但她必须确定纳桑尼答应。这不是问题，过去十二个月以来，纳桑尼已经学会顺从艾德琳的意见。而现在，他就要为国王画像，毫无疑问，他的看法会与她的一致。

尽管艾德琳表面上很平静，但她在私底下深感愤怒。为什么其他年轻女子能轻易怀孕生子，而萝丝就必须困难重重？为什么她逐步枯萎凋谢，而其他人却含苞绽放？萝丝衰弱的身体还得被迫忍受多少煎熬？在她最阴暗的思绪里，艾德琳自忖她是否做错了什么事才会导致如此，上帝是否在惩罚她。她太过骄傲、萝丝的美丽、良好的教养，以及甜美的天性都让她不止一次沾沾自喜。这世上有比眼见深爱的孩子遭受折磨更严厉的惩罚吗？

现在，她想到了玛丽，那个讨人厌的健康女孩，没有心机的笑容，发亮的脸庞，一头杂乱的头发，她竟然怀孕了。在其他人如此渴盼却不断遭拒之下，她却怀了私生子。这世上没有正义。难怪萝丝会大发雷霆，这本该轮到她呀。幸福的消息和孩子都该属于萝丝，而非玛丽。

她希望能找到一个办法，让萝丝免受肉体痛苦，又能得到小孩。当然，这个假设不可能成立。倘若这类方法存在，女人们会排队抢着……

艾德琳停下梳头发的动作。她盯着镜中的自己，但什么也没看见。她的心思飘至远方，注视着一个颠倒的影像，一个缺乏母性直觉的健康女孩，坐在一个身体不断背叛心灵意愿的纤弱女人身边……

她放下梳子。冰冷的双手在大腿上交握。

这种矛盾能被纠正吗？

这将极为棘手。首先，她必须说服萝丝这是最佳方式。然后是那个女孩，她必须认为那是她的责任所在。在得到芒特榭家族这么多年来的照顾后，她必须表达感激。

当然会很困难，但并非毫无可能。

艾德琳慢慢站起身，轻轻将梳子放在梳妆台上。她的想法仍在脑海间大声轰鸣，她开始走下大厅，朝萝丝的房间迈进。

“玫瑰接枝的关键在于小刀。小刀必须非常锋利。”戴维斯说，“锐利到可以将你手臂上的细毛刮干净。”伊莱莎在温室里找到戴维斯，她计划在她的花园里种植杂种花卉，他兴高采烈地愿意提供协助。他教她在哪里截枝，如何确定没有花刺、节瘤或不完美之处，这些都会妨碍嫩枝嫁接到新的母株上。最后，她在温室里待了一整个早上，帮忙给盆栽换盆，这是为了迎接春天的到来。双手插入温暖的土壤中，指尖感觉新季节的来临，令人感到无限的欢愉。

离开时，伊莱莎选择走那条长路返回。天气凉爽，薄薄的云朵迅速掠过天空，在闷热的温室待了一整个早上后，她格外珍惜吹在脸庞上的寒风。因为靠近庄园，她的思绪不由得像往常般转向她的表妹。玛丽告诉她，萝丝最近情绪低落，虽然伊莱莎怀疑庄园不欢迎她，但既然已经走得如此之近，她觉得试试无妨。她敲敲边门，等门打开。

“萨莉，我来见萝丝。”

“您不能见她，伊莱莎小姐，”萨莉闷闷不乐，“沃克太太现在有要事，无法见客。”她机械地背诵着这些句子。

“别这样，萨莉，”伊莱莎尽力微笑，“我不算客人。如果你让萝丝知道我在这儿……”

艾德琳的声音突然从阴影中响起。“萨莉说得没错。沃克太太现在有要事缠身。”黝黯的沙漏形身影飘进视线之内，“我们正准备用午餐。如果你留下拜访卡，萨莉一定会转交给沃克太太，让她知道你曾经求见。”

萨莉低着头，双颊涨得通红。毫无疑问，仆人中一定发生过惊天动地的大事，伊莱莎稍后会从玛丽那里听到所有细节。如果没有玛丽的定期报告，伊莱莎将对庄园里的事一无所知。

“我没有卡，”伊莱莎说，“萨莉，请转告萝丝我曾来找她。她知道该到哪里找我。”

伊莱莎冲舅妈的方向点点头，然后再次出发，穿越草坪，路上只停下来一次，凝望着萝丝新卧室的窗户，早春的阳光将玻璃照得发白。她打了个哆嗦，想起戴维斯的截枝小刀，如此锐利的刀锋可以轻易截断一根树枝，看不出以往曾经连接的任何证据。

伊莱莎绕过日晷仪，穿越更多草坪，来到凉亭。就像这些日子以来她经常看见的那样，纳桑尼的画具矗立在凉亭里。四下不见他的身影，也许回庄园用午餐去了，但他的画作还夹在画架上。

伊莱莎的思绪迅速飞掠。

她绝对没有看错最上面的那些素描。

看着自己想象中的虚构之物被注入生命是相当古怪的感觉。那些人物原本只存在于她的想象中，现在却宛如透过魔法，转化成了生动的绘画。一阵出乎意料的震动流窜过她的肌肤下方，她顿时觉得又热又冷。

伊莱莎不由得走近一点，踏上凉亭的阶梯，审视那些素描。她不禁微笑。这就像想象中的朋友突然获得了肉体而存在一般。他们与她的想象非常相似，因此她能一眼辨认出来，但其中又有不同之处。他的画笔比她的心灵更晦暗，她察觉到这点，但她喜欢他的阴沉。随后，她想都没想，便取下了这些素描。

伊莱莎快步返回小屋，沿着迷宫，穿越她的花园，走过南门，一路上都在想着这些素描。她纳闷，他是在什么时候画的，为什么要画它们，还有他将如何处置它们。她将外套和帽子挂在小屋的走廊里，突然想到她最近从伦敦的出版商那儿收到的信。霍宾先生一开头便称赞伊莱莎的故事美妙。他说，他有个小女儿，总是期盼着伊莱莎·梅克皮斯的童话故事。然后他建议，伊莱莎或许可以考虑出版插画故事集，如果她有兴趣，请通知他。

伊莱莎受宠若惊，但并未被冲昏头。因为某些原因，出书这个念头仍停留在抽象的想象阶段。现在，见过了纳桑尼的素描后，她发现她可以想象出一本具体的书了，几乎可以感觉到新书在她手中的重量。一部汇集她最喜爱的故事的全集，一本让孩童爱不释手的书，如同多年前，她在斯温德尔太太的杂货店里发现的那本书一样。

霍宾先生并未明确在信中说明稿费数目，但伊莱莎认为金额应该会比她到目前为止领到的丰厚吧。一整本书一定比单篇故事还要值钱。或许，她终于要赚到那笔航越海洋所需的旅费了……

一阵猛烈急促的敲门声打断她的思绪。

伊莱莎将纳桑尼等在门外、向她索要素描的非理性恐惧推到一旁。不可能。他从未来过小屋，更何况，他还要数个小时后才会发现它们不见了。

但伊莱莎仍然将素描卷起来，放进外套口袋里。

她打开门。玛丽站在门外，脸颊满是泪水。“求您帮助我，伊莱莎小姐。”

“玛丽，怎么回事？”伊莱莎领着女孩进门，转头看看门外，然后掩上门，“你受伤了吗？”

“不是，伊莱莎小姐。”她吞下一声啜泣，“完全不是。”

“告诉我，发生了什么事？”

“是沃克太太。”

“萝丝？”伊莱莎的心脏在胸口狂跳。

“她要赶我走，”玛丽吸口气，抽噎一下，“她叫我马上收拾好东西走人。”

萝丝没事让她松了一口气，但她也惊讶万分。“但玛丽，为什么？”

玛丽颓然倒进椅子内，用手腕擦拭双眼。“我不知道该怎么说，伊莱莎小姐。”

“那就坦白告诉我，玛丽，请你告诉我，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新的泪珠开始滚下。“我怀孕了，伊莱莎小姐。我要生小孩了，我以为隐瞒得天衣无缝，但沃克太太还是发现了，现在她说庄园不欢迎我。”

“哦，玛丽，”伊莱莎颓丧地跌坐在另一张椅子中，她握住玛丽的双手，“你确定宝宝的事吗？”

“非常确定，伊莱莎小姐。我不想闹出这种事，但还是发生了。”

“父亲是谁？”

“一个住在我们家附近的男孩。我求求您，伊莱莎小姐，他不是坏家伙，他说他想和我结婚，但我得先赚些钱，不然宝宝会没有东西吃，没有衣服穿。我不能失去工作，至少现在还不能，伊莱莎小姐，我知道我还是能恪守职责。”

玛丽的表情如此绝望，伊莱莎只能这样回答：“我会看看能帮上什么忙。”

“您会和沃克太太谈谈吗？”

伊莱莎从水壶里倒了一杯水，递给玛丽。“我会试看看。但你知道，我要见萝丝并不容易。”

“求求您，伊莱莎小姐，您是我唯一的希望。”

伊莱莎笑了，带着连她自己都不确定的自信。“我会等个几天，给萝丝足够的时间重新考虑，然后我会和她谈谈。我确定她最后会理解的。”

“哦，谢谢您，伊莱莎小姐。您知道我并不想发生这种事。但我一时失去理智，我搞砸了。我现在只希望时光能倒转回几周前，一切都没有发生。”

“我们偶尔都希望能拥有这种力量，”伊莱莎说，“现在，回家吧，亲爱的玛丽，不要担心。我确定一切都会好转。我见到萝丝时一定会提这件事。”

艾德琳轻叩卧室房门，慢慢将门推开。萝丝正坐在窗台上，出神地俯瞰下方。她的手臂柔弱，侧影憔悴。房间因同情主人而显得无精打采，坐垫凹陷，窗帘沮丧地无力垂挂。甚至连空气都在微弱的光线中变得沉闷。

萝丝对她的进入似乎既没注意也不在乎，艾德琳走到她身后伫立片刻。她眺望窗外，想看看她女儿正在凝望着什么。

纳桑尼坐在凉亭里的画架前方，在皮制画夹里翻阅画作。他的动作显得惊慌失措，仿佛放错了一个重要的画具。

“他会离开我，妈妈。”萝丝的声音像房内的阳光一般暗淡无力，“他为什么要留下来？”

萝丝转过身，艾德琳看到女儿灰暗阴郁的脸庞，试图维持表情的平静。她将一只手放在萝丝消瘦的肩膀上。“一切都会好的，我的萝丝。”

“会吗？”

她的语调如此苦涩，艾德琳不禁畏缩了一下。“当然。”

“我看不出来这怎么可能，因为我似乎没办法让他成为真正的男人。我一再失败，无法给他一个继承人，一个他自己的孩子。”萝丝转过身来面向窗户，“他当然会离开我。没有他，我将什么也不是。”

“我和纳桑尼谈过了，萝丝。”

“哦，妈妈……”

艾德琳将一根手指轻按在萝丝的嘴唇上。“我和纳桑尼谈过了，我确信，他和我都希望你恢复健康。等你身体好时，自然会怀孕，你在那点上必须有耐心。给你自己时间恢复健康。”

萝丝摇摇头，她的脖子如此纤细，以致于艾德琳想要她停止动作，免得扭伤自己。“我没办法等，妈妈。没有孩子，我活不下去。我愿意为宝宝做任何事，甚至付出任何代价。我情愿死，也不愿意等待。”

艾德琳轻轻坐在窗台上，紧握住女儿惨白、冰冷的手。“我有个办法。”

萝丝对着艾德琳眨眨大眼睛，眼眸中闪过希望的暗淡火焰。这是一个小孩从未失去的希望，是相信母亲能让美梦成真的信任。

“我是你的母亲，我必须照顾你的健康，即便你不在乎。我对你的困境思索再三。我相信有个不让你健康受损，而又能得到小孩的对策。”

“妈妈，您的意思是……？”

“你刚开始可能会不愿意，但我希望你抛开你的疑虑。”艾德琳压低声音，“现在，仔细听好我要说的话，萝丝。”

最后，是萝丝要求和伊莱莎碰面的。在玛丽来访五天后，伊莱莎接到口信，说萝丝想和她见面。让她更为吃惊的是，萝丝的手札里建议，在伊莱莎的秘密花园里碰面。

见到表妹时，伊莱莎庆幸她想到了为那张铁椅子准备坐垫。亲爱的萝丝消瘦不少。玛丽曾说过萝丝的身体逐日衰弱，但伊莱莎从未料到是如此极端的憔悴。伊莱莎虽然极力不让表情流露出震惊，但她知道她一定没能成功掩饰。

“你对我的外表感到吃惊，表姐。”萝丝微笑着，牵动皮肤，颧骨锐利得像刀刃。

“一点也不，”伊莱莎大声说，“当然没有，我只是，我的脸……”

“我很了解你，我的伊莱莎。我可以读出你的心思，仿佛它们是我的心思一般。我生病了。我变得更为纤弱。但我会像往常那样再次恢复健康。”

伊莱莎点点头，感觉眼睛后方有股温暖的刺痛。

萝丝微笑着，这微笑试图让人宽心，因而显得更为悲伤。“过来，”她比了个手势，“坐在我身边，伊莱莎。我希望我亲爱的表姐坐在我身边。你还记得你第一次带我来这座秘密花园，我们一起种苹果树的那天吗？”

伊莱莎握住萝丝消瘦、冰冷的手。“我当然记得。现在，你看看，萝丝，你看看我们的树。”

树苗的茎干茂盛生长，那棵树现在几乎长到围墙顶端了。优雅的光秃秃的树枝如此茁壮，像柳树般柔软的侧枝指向天际。

“真美，”萝丝渴望地说，“想想，我们只需将它种植在土壤中，它就会自然知道该怎么做了。”

伊莱莎温柔地笑了。“它只是顺应自然而已。”

萝丝紧咬下唇，留下一道红色印迹。“坐在这里，我似乎又回到十八岁，正要旅行前往纽约，充满兴奋和期待。”她对着伊莱莎微笑，“我感觉我们好像很久没有坐在一起了，就你和我，像我们小时候一样坐在一起。”

怀念的浪潮冲刷掉一年来的妒忌和失望。伊莱莎紧握住萝丝的手：“的确如此，表妹。”

萝丝轻轻咳嗽，脆弱的身体随之摇晃。伊莱莎正要在她肩膀上披上披肩时，萝丝再次开口：“你最近听说过庄园里的消息吗？”

伊莱莎小心翼翼地回答，奇怪她为什么突然改变话题。“我见过玛丽了。”

“那你知道了。”萝丝凝视着伊莱莎的目光，然后哀伤地摇摇头，“她没给我选择余地，表姐。我知道你和她很亲密，但在这种情况下，我无法让她继续留在布雷赫。你必须明白。”

“她是个忠心的好女孩，萝丝，”伊莱莎轻柔地说，“她的行为的确轻率鲁莽，我不否认。但你一定能宽恕她吧？她会没有收入，而她肚子里的孩子需要花钱。请为玛丽考虑考虑，萝丝。想想她的困境。”

“我向你保证，我已经再三考虑了。”

“那也许你会认为……”

“伊莱莎，你有没有曾经极度渴盼过一样事物，渴盼到没有它，你便活不下去？”

伊莱莎想到了她魂牵梦萦的海洋之旅。她对塞米的爱。还有，她需要萝丝。

“我只想要一个孩子。我的心非常痛苦，我的手臂也是。有时候，我能感觉到我渴望环抱的孩子的重量，以及在我臂弯中的温暖头部。”

“你总有一天一定能……”

“是的，是的。总有一天。”萝丝微弱的微笑泄露出她并无话中那样乐观，“但我挣扎、失败了这么久。十二个月，伊莱莎。十二个月，我走过的这条路上满是失望和否定。现在，马修医生告诉我，我的健康状况不允许我怀孕。你可以想象，伊莱莎，玛丽的小秘密带给我的震撼。她仅凭意外就可以得到我梦寐以求的东西。一无所有的她竟然可以获得应有尽有的我无法拥有的东西。你一定可以看出来，这多不公平！上帝怎么会允许这类矛盾发生？”

萝丝的衰颓如此极端，她脆弱的外表与她强烈的欲望如此不相称，刹那间，伊莱莎突然不再在乎玛丽的幸福。“我该如何帮助你，萝丝？告诉我，我能做什么？”

“你能帮我一个忙，伊莱莎表姐。我需要你为我做一件事，同时，你也能顺便帮助玛丽。”

如同伊莱莎一向知道她必须帮助萝丝那样，现在，萝丝也终于意识到她需要伊莱莎。只有伊莱莎能帮助她。“当然，萝丝，”伊莱莎说，“我会为你做任何事。告诉我，我需要做什么，我一定会办到。”

40　特瑞纳，2005

恶劣的天气在周五深夜席卷而来，愠怒的灰暗迷雾在周末笼罩着整个村子。在这样险恶的天气下，卡珊德拉决定暂时放下小屋的修缮工作，毕竟她努力工作了好几天，而她疲惫的四肢可以借此稍事休息。星期六，她窝在房间里，蜷曲身子，喝着茶，读着奈儿的笔记本。对于在特鲁罗雇请侦探这件事，她外婆有一篇记载，卡珊德拉读得很入迷。在威廉·马丁告诉奈儿，倘若她能查出伊莱莎1909年的行踪，便能解开她的谜团后，奈儿在当地电话簿里找到了一个叫奈德·摩利胥的人。

周日，卡珊德拉与茱莉亚碰面喝下午茶。整个早上都下着滂沱大雨，但在下午三四点时转为蒙蒙细雨，浓雾间歇性地飘过来。透过窗棂，卡珊德拉只能依稀辨别深绿色的湿透的草坪，其他事物则一片迷蒙，偶尔可见光秃秃的树枝，宛如白色墙壁上的细长裂缝。奈儿喜欢这种日子。卡珊德拉微笑着，想起外婆在套上雨衣和橡胶靴时总是容光焕发、欢欣鼓舞。或许，奈儿的血脉传承从体内深处呼唤着她。

卡珊德拉往后靠在扶手椅的坐垫上，看着壁炉里吞吐不定的火焰。人们聚集在饭店酒吧间的所有角落里，有人玩牌，有人读书或吃东西，房间里充满了窃窃私语，和令人舒适的温暖干燥。

茱莉亚将一汤匙奶油抹在满是果酱的烤饼上：“你为什么突然对小屋的围墙感兴趣？”

卡珊德拉的手指握着温暖的马克杯：“奈儿相信，如果她找出伊莱莎1909年的行踪，她便能解开她的身世之谜。”

“但那和围墙有什么关联？”

“我不知道，或许毫无关联。但萝丝的剪贴簿里有个段落让我好奇。”

“哪一段？”

“她在1909年4月写道，他们趁伊莱莎远行时加盖了围墙。”

茱莉亚舔掉手指上的奶油。“我记得这一段，”她说，“她写道，他们必须谨慎，因为有得必有失。”

“没错。我只希望我能明白她的意思。”

茱莉亚咬住下唇：“她真是无礼，没有替我们这些在九十多年后阅读她剪贴簿的读者着想，她应该写清楚才是！”

卡珊德拉心不在焉地笑了，拉扯着椅子扶手上松开的线头。“她为什么会那样说？有得是指什么，她为什么这样担心失去？而小屋的安全性与这些又有什么关联？”

茱莉亚咬了一口烤饼，若有所思地缓缓咀嚼。她用饭店餐巾轻拭嘴唇：“萝丝那时怀孕了，对不对？”

“剪贴簿上的那段是这么说的。”

“或许是荷尔蒙在作怪。这种事常发生，不是吗？女人变得更情绪化？也许，她想念伊莱莎，担心小屋会遭到偷窃或破坏。也许她觉得有责任。那两个女孩在那时仍然十分亲密。”

卡珊德拉思考过这一点。怀孕的确会造成相当疯狂的情绪变化，但这就是充足的理由吗？即使假设这是个荷尔蒙错乱的叙述者，这个段落仍大有玄机。小屋出了什么事，导致萝丝缺乏安全感？

“他们说明天天气会转好。”茱莉亚将刀子放在满是碎屑的盘子上。她往后靠坐到扶手椅里，掀起窗帘一角，凝视着迷蒙的刺眼光线。“我猜，你会回小屋整理吧？”

“不。我有位朋友要过来。”

“住在饭店吗？”

卡珊德拉点点头。

“太好了。如果有我能帮忙的地方，请务必让我知道。”

茱莉亚说得对，雾霭在星期一下午终于开始消散，羞怯的阳光看起来随时会破云而出。当露比的车停到外面的停车场时，卡珊德拉正在休息厅等待。当她看见那辆白色小掀背车时不禁笑了，忙拾起剪贴簿，快步走进大厅。

“咻！”露比踏入大厅，放下行李。然后她脱下雨帽，甩甩头。“这是康沃尔的热烈欢迎方式！一滴雨都没下，但我还是湿透了。”她突然站住，看着卡珊德拉，“老天，看看你！”

“怎么了？”卡珊德拉轻抚头发，“我怎么了吗？”

露比咧嘴一笑，眼角堆起皱纹。“什么事也没有，我就是这个意思。你看起来棒极了。”

“哦。谢谢你。”

“康沃尔的空气一定很适合你，你和我在希思罗迎接你时有天壤之别。”

卡珊德拉开始大笑，把莎曼珊吓了一跳，她正在柜台后面偷听。“我真的很高兴见到你，露比，”她边说边提起一只行李，“我们先把行李安顿好，然后去散步，观赏大雨过后的小海湾。”

卡珊德拉紧闭双眼，朝着天空抬起脸庞，海风轻轻拂过她的眼睑。海鸥沿着海滩在远处高声交谈，一只昆虫嗡嗡飞近她的耳朵，温柔的海浪轻轻拍岸，发出极富节奏感的波涛声。当她的呼吸与海洋的呼吸一致时，她感到一股巨大的平静感蓦然降临。最近的大雨搅动了远处汹涌的海水，强烈的气味与风儿交织。她睁开眼睛，缓缓环顾小海湾。山脊顶端有一排古老的树木，小海湾尽头矗立着黑岩，长满高大草木的山丘暗藏着她的小屋。她吐了一口气，感到一股深沉的愉悦。

“我觉得我一脚踩进了《走私者的天地五人行》[2]的世界。”露比在海滩远处大叫，“我一直期待会看见书里那只狗提米跑下沙滩，嘴里衔着那只漂流瓶……”她睁开双眼，“或是叼着一根人骨，某些它挖出来的邪恶物品！”

卡珊德拉笑了。“我以前很喜欢那本书。”她开始沿着鹅卵石朝露比和黑岩的方向走去，“我小时候，在炽热的布里斯班的日子里读那本书时，我愿意放弃任何东西，只求能在满是走私者洞穴的迷雾海岸上长大。”

当她们走到海滩尽头时，鹅卵石与草地接壤，围绕着小海湾的陡峭山丘耸立在她们眼前。

“老天，”露比伸长脖子看着山顶，“你真的要我们爬这个吗？”

“没有看起来那么陡峭，我保证。”

时光和来往车辆磨出一道狭窄的道路，在高大的银色草丛和小黄花间隐约可见，她们缓步上山，不断停下来让露比喘口气。

卡珊德拉非常喜欢大雨冲刷过后的清新空气。她们爬得愈高，空气便愈凉爽。微风的每次旋转都带着湿气，从海洋直扫而来，拂过她们的脸庞。快走到山顶时，卡珊德拉伸出手，抓住高大、苍白的草茎，感觉它们从她紧握的手间滑走。“就快到了，”她转头对露比大叫，“就在山顶那边。”

“我觉得自己像个冯·特拉普[3]。”露比气喘吁吁地说着，“但我更胖，更老，而且完全没有唱歌的体力。”

卡珊德拉抵达山巅。薄薄的云朵在她头顶上轻快地飞掠过天际，狂暴的秋风在后面快步追逐。她慢慢走向悬崖边缘，俯瞰广袤、喜怒无常的海洋。

露比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哦，感谢老天，我还活着。”她双手放在膝盖上，半蹲着，上气不接下气，“告诉你个秘密。我原本以为这一刻永远不会来临。”

她挺直身体，双手撑在腰上，走到卡珊德拉身边。当她扫视地平线时，表情整个发亮。

“景观很美，不是吗？”卡珊德拉说。

露比摇摇头。“美得令人惊异。小鸟在鸟巢里的感觉一定就是如此。”她从悬崖边缘倒退一步，“除了它们可能更安全外，因为不小心摔落时，它们还有翅膀可以飞。”

“小屋在走私横行的时代原本是座瞭望台。”

露比点点头。“我相信这个说法。从这里可以看清一切动静。”她转身，原本希冀看到小屋，却蹙紧了眉头，“那面墙真是碍事，一定挡住了不少景观。”

“没错，从楼下看的确如此。但它是在1909年加盖的。”

露比漫步走向大门：“他们究竟为什么要盖围墙？”

“为了安全。”

“防御什么？”

卡珊德拉跟在露比身后。“相信我，我也很想知道。”她推开嘎吱作响的铁门。

“真友善。”露比指向威胁入侵者的告示牌。

卡珊德拉若有所思地微笑。远离此地，否则风险自负。最近几个星期她经过这个告示牌太多次，已对它视而不见。现在，与萝丝剪贴簿内的段落对照，这些字突然拥有新的含意。

“来吧，卡珊德拉。”露比站在小屋门口旁的小径的另一端，正用力跺脚，“我对长途步行可是丝毫没有抱怨，但你可别期待我爬墙或翻窗进入小屋吧？”

卡珊德拉笑了笑，举起黄铜钥匙。“别怕。我无意再挑战你的体力。反正不是今天。我们明天再去拜访秘密花园。”她将钥匙插入锁孔中，往左转，直到发出“铿”的一声后，再推开门。

露比跨过门槛，沿着走廊走向厨房门口。在卡珊德拉和克里斯汀清理掉窗户上的爬藤植物，刷洗了玻璃上堆积一个世纪的尘垢后，小屋内现在亮堂多了。

“哦，老天，”露比低语，当她看到厨房时睁开了眼睛，“它保持了原状！”

“这么说也对。”

“没有人在现代化的借口下破坏它。真是稀罕的发现。”她转身面对卡珊德拉，“感觉很棒，不是吗？层层包围的温暖感觉。我几乎可以感觉到过去的鬼魂在我们之间游荡。”

卡珊德拉不禁微笑。她早知道露比会有同感。“我真高兴你能来这儿，露比。”

“我绝对不会错过这个机会，”她边说边走过房间，“当我们碰面时，格雷正准备塞耳塞，他对我老是谈论你的康沃尔小屋厌烦透顶。刚好我在波佩洛有公事要办，因此所有事情都非常顺利。”露比靠在摇椅旁，凝望前窗外头，“外面有座小池塘吗？”

“对，一个小池塘。”

“雕像很可爱，不知道他会不会冷？”她放开摇椅，摇椅于是前后摆动起来。脚踩的地方在木地板上发出轻柔的咯吱声。露比继续审视房间，手指沿着炉灶边缘轻轻抚过。

“你在波佩洛有什么事要办？”卡珊德拉在餐桌上坐下，双腿交叉。

“我的展览在上周结束了，我得把纳桑尼·沃克的素描物归原主。我告诉你，要和它们分开让我心碎。”

“她不肯考虑将它们永远租借给博物馆吗？”

“这是个好主意。”露比的头消失在放置炉灶的砖墙凹处，声音变得模糊不清，“也许你可以帮我用甜言蜜语说服她。”

“我？我从来没有见过她。”

“嗯，当然你还没亲自见过她。但我在她家时，曾向她提过你的名字。我告诉她，你的外婆是芒特榭家族的人，在布雷赫出生，她回到家乡买下这座小屋。克拉拉对此非常有兴趣。”

“真的？她为什么会在乎？”

露比站起身，脑袋撞到柜子。“讨厌，”她用力揉搓被撞到的地方，“总是倒霉的头被撞。”

“你没事吧？”

“是的，是的，我没事。这些该死的柜子。”她停止揉搓的动作，眨眨眼睛，“克拉拉的母亲以前在布雷赫当女仆，记得吗，那位后来和她的屠夫丈夫一起制作猪血香肠的玛丽？”

“是的，我现在想起来了。你怎么知道克拉拉对奈儿有兴趣？她说了什么吗？”

露比重新审视炉灶，打开灶门。“她说她有件事想告诉你。她母亲在死前告诉过她一件事。”

卡珊德拉脖子上的肌肤一阵刺痛。“是什么事？她提到过其他事吗？”

“至少没对我说，你可别太兴奋。她很尊敬她的老母亲，她可能以为你会有兴趣知道，玛丽年轻的时候曾在那栋辉煌的老庄园服务过。或者，萝丝曾经称赞她将银器擦得很亮。”露比关上灶门，转身面对卡珊德拉，“这炉灶还能用吗？”

“能用。我们简直不敢相信。”

“我们？”

“克里斯汀和我。”

“克里斯汀又是谁？”

卡珊德拉的指尖沿着桌子边缘滑过：“哦，一位朋友。他帮我进行清理工作。”

露比挑高眉毛：“一位朋友，嗯？”

“对。”卡珊德拉耸耸肩，口气试图显得冷淡。

露比心照不宣地微笑着。“有朋友真好。”她走到厨房后面，经过玻璃破裂的窗户，来到那台古老的手纺车旁，“我想，我没那个荣幸和他见面吧？”她伸出手，转动纺轮。

“小心，”卡珊德拉说，“别戳伤你的手指。”

“我会小心的。”露比的手指掠过旋转的纺轮顶端，“我可不想害我们陷入一百年沉睡。”她咬着下唇，眼睛闪闪发光，“但这可以给你朋友一个拯救我们的机会。”

卡珊德拉感觉双颊滚烫。当露比看着天花板裸露的横梁，火炉周围的白色和蓝色瓷砖，宽大的木地板时，她假装漫不经心。“嗯，”她最后说，“你觉得如何？”

露比翻个白眼。“你应该知道我会怎么想，卡珊德拉。我嫉妒死了！这房子太棒了！”她走过来靠在桌旁，“你仍计划要卖掉它吗？”

“是的，我是想这样做。”

“看来你比我坚强。”露比摇摇头，“要我就无法将它脱手。”

卡珊德拉的心中无端冒出一股拥有者的骄傲。她极力压抑下来。“我得卖掉它。我不能就把它留在这里。维修费会太高，何况我又住在世界的另一端。”

“你可以把它当成度假小屋，在你不用它时，将它租出去。那么，在我们需要到海边时，我们就会有地方住。”她纵声大笑，“我是说，你会有地方住。”她用肩膀推推卡珊德拉，“好了，该让我看看楼上了。我敢打赌景观一定很美。”

卡珊德拉带头走上狭窄的楼梯，她们走到卧室时，露比靠在窗台上。“哦，卡珊德拉，”她说，风儿在海洋表面掀起白色波涛，“一定会有很多人排队等着在这里度假。这里保持了原状，离村子近，买东西方便，但又够偏僻，可以保有隐私。夕阳西下时一定很美，而在夜晚，渔船的遥远灯光会像小星星般闪烁。”

露比的描述使得卡珊德拉既兴奋又恐惧，因为露比说出了卡珊德拉深藏于心的秘密愿望，她甚至迟钝到没发觉自己有这种感受，直到她听见露比表达出来。她的确想留下小屋，尽管她知道，卖掉它才是明智之举。但这里的氛围渗进她的肌肤。不仅是因为它和奈儿关系紧密，她还有别的感受。她在小屋和花园里时觉得很自在，觉得人生一切顺遂。世界很美好，她也熬过难关。她在十年以来第一次感觉到自己又是个整体，非常坚强。如同完成一个循环，一个没有阴暗边缘的思考。

“哦，老天！”露比转身，抓住卡珊德拉的手腕。

“怎么了？”卡珊德拉的胃揪紧了，“怎么了？”

“我有个最棒的点子。”她吞吞口水，屏住呼吸，用手示意，“在这儿过夜，”她最后发出欢欣的尖叫声，“你和我今晚在这座小屋过夜！”

卡珊德拉去了市场，在拿着装满蜡烛和火柴的硬纸箱离开五金行时，碰到了克里斯汀。自从他们在酒吧吃过晚饭后，已经三天了。由于雨下得太多，他们不考虑在周末返回秘密花园。自那时起，她便没有和他见面或说话。她无端端觉得紧张，双颊酡红。

“要去露营？”

“算是吧。一位朋友来访，想在小屋度过一夜。”

他抬高眉毛。“别被鬼咬到了。”

“我会想办法的。”

“或是被老鼠。”他歪嘴一笑。

她也不禁绽放微笑，然后立即抿紧嘴唇。沉默像拉紧的橡皮筋般随时会弹回来。她羞怯地嗫嚅着：“嗯，你想……你可以过来和我们共进晚餐吗？我们没有什么好菜，但会很好玩。我是说，如果你没事的话。露比一定很想认识你。”卡珊德拉脸涨得通红，诅咒她在每个句子后面都扬起发问的声调，“会很好玩的。”她再次说。

他点点头，似乎在考虑这个提议。“好的，”他说，“没问题。听起来不错。”

“太好了。”卡珊德拉的肌肤一阵紧张，“七点好吗？不用带任何东西来，你看得出来，我都准备齐全了。”

“哦，喂，把那给我。”克里斯汀拿走卡珊德拉的硬纸箱。她的手腕上原本吊着塑料杂货袋，现在她将它们提在手里，并搔抓袋子留下的红色印记。“我开车送你上悬崖。”他说。

“我不想给你添麻烦。”

“你没有。反正我正要去见你，讨论有关萝丝的印记。”

“哦，我在剪贴簿里找不到其他段落……”

“那无关紧要，我知道那些印记是什么，还有她是怎么会有那些印记的。”他指指他的车，“来吧。我们可以在我开车时好好谈谈。”

克里斯汀将车倒出岸边的停车场，沿着主干道向前驶去。

“那些印记是什么？”卡珊德拉问道，“你发现了什么线索吗？”

车窗一片雾气，克里斯汀伸出手掌抹擦挡风玻璃。“你那天问我萝丝的印记时，我就觉得好像很耳熟。我是指医生的名字，艾伯瑟·马修。我记不得我是在哪儿听说过他的名字，后来，在星期天早上想起来了。我在大学里修过医学伦理，我们必须写一篇有关新科技的历史用途的报告，作为这科目的部分成绩。”

他在T形交叉口放慢车速，调了调暖气。“抱歉，暖气有时会故障。过一会儿应该就会暖和了。”他将刻盘从蓝转到红，打左转方向灯，开始爬上陡峭的悬崖道路，“住在家里的好处之一是，我这辈子的东西都用箱子打包好，找起来很容易。我继母将我的房间变成健身房时，替我把所有东西都装了箱。”

卡珊德拉露出微笑，想起她在车祸意外后，搬回奈儿家，结果发现好几箱令人尴尬的高中纪念册和纪念品。“我花了一点时间，但最后还是找到了那篇文章，我在里面提到他的名字，艾伯瑟·马修。我将他写进报告里，因为他也是来自我成长的村子。”

“然后呢？文章里有提到萝丝的事吗？”

“没有，但在我明白萝丝的马修医生是谁后，我便写电子邮件给在牛津的朋友，她在医学图书馆工作。她欠我一份人情，因此，她同意将这位医生在1889年到1913年间的病患资料寄给我。那是萝丝的出生和死亡年份。”

一位朋友。她。卡珊德拉将突如其来的嫉妒推到一旁。“然后呢？”

“马修医生十分忙碌。但刚开始时不是，他出身卑微，后来却获得极为崇高的地位。他是康沃尔的小镇医生，做的就是这类年轻医生会做的事。从我读的资料看来，他职业上的重大突破在于他认识了布雷赫庄园的艾德琳·芒特榭。我不知道，为什么她的小女儿生病时，她会选择一个像他这样的年轻医生，贵族们习惯召唤曾经治疗过曾叔公的老医生前来问诊，不管是为了什么理由，她破例雇请了艾伯瑟·马修。他和艾德琳大概一开始就一拍即合，因为在第一次看诊后，他便成为了萝丝的私人医生。他照顾她的孩童时期，甚至在她婚后也提供医疗建议。”

“但你怎么知道这些？你的朋友是如何发现这些信息的？”

“那时，有许多医生会写诊疗日志。他们看诊的病患记录、谁欠他们诊疗费、他们开出的处方笺、他们发表的论文等等这类事项。许多日志最后被收藏到图书馆。医生的家族通常会捐赠，或卖给馆方。”

他们抵达道路终点，这里碎石路与草地接壤，克里斯汀将车停在观景台的小停车格内。外面，狂风猛烈地扑向悬崖，小鸟们阴郁地挤成一堆。他停下引擎，在座位中转身，面对卡珊德拉。“在19世纪最后十年中，马修医生开始稍有名气。虽然他的病患名单都是些上流人士，他似乎不满足于当个乡下医生。他开始针对数种医学议题出版专文。在对照他的出版论文和日志后，我很容易便发现萝丝就是其中所指的RM小姐。她在1897年后常常被提到。”

“为什么？那时发生了什么事？”卡珊德拉这时才发觉她正屏住呼吸，喉咙紧缩。

“萝丝八岁时曾经吞下一枚顶针。”

“为什么？”

“嗯，我也不知道，我想是意外，但这不是重点。这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我们常在小孩的胃里找到英国钱币。即使不管它们，它们通常都可以轻易排出。”

卡珊德拉突然吐了一口气：“但马修医生插手了。他动了手术。”

克里斯汀摇摇头：“比那更糟糕。”

她的胃揪紧：“他做了什么？”

“他照了几张X光照片，然后在《柳叶刀》上发表。”克里斯汀伸手向后座，拉出一张复印纸，递给她。

她瞥了瞥论文，耸耸肩。“我不懂，这有什么大不了？”

“不是X光本身的问题，而是照射的时间。”他指着纸页顶端的一条线，“马修医生让摄影师照了六十分钟。我猜他想取得效果最好的照片。”

卡珊德拉可以感觉到玻璃窗户外的寒冷空气在她双颊上颤抖。“但这意味着什么，六十分钟的照射？”

“X光是放射线，你没注意到你的牙医在按下X光机的按钮前就急忙逃出小房间吗？六十分钟的直接照射意味着，马修医生和摄影师在这期间将萝丝的卵巢和其内的所有东西都烤焦了。”

“她的卵巢？”卡珊德拉不禁瞪着他，“那她后来怎么能怀孕？”

“这就是我的意思。她没怀孕，她也不可能怀孕。换句话说，就算她能怀孕，她也无法怀着健康的宝宝直到分娩。从1897年后，萝丝·芒特榭就各种层面来说都是不孕的。”

41　悬崖小屋，1975

房子过户的时间拖了十天，但年轻的茱莉亚·班奈特不改其亲切的态度。奈儿在房子过户前要求去看小屋时，她将钥匙递给她，挥挥戴着珠宝的手腕。“我一点也不担心。”她的手镯叮当作响。“你自己随意看看。老天知道，那钥匙那么重，能让它离开我的手，我还很开心呢！”

钥匙的确很重。钥匙很大，以黄铜制成，尾端有精致的漩涡样式，另一端则呈现钝齿状。奈儿盯着它，它几乎和她的手掌一样长。她将它放在厨房的木桌上。她的小屋的厨房。嗯，几乎算是她的小屋，再过十天就是。

房子过户时，奈儿不会在特瑞纳。她的飞机将于四天后离开伦敦，她试图改签，但旅行社的人告诉她，这么晚才改签必须付出高额的金钱，不然绝对行不通。因此，她决定依照原计划时间返回澳大利亚。处理她购买悬崖小屋事宜的当地律师答应替她保存钥匙，直到她再回来为止。她向他们保证，她不会离开太久，她只需要回去将事情处理好，然后她会回来永久定居。

奈儿决定这是她最后一次返回布里斯班的家。那里有什么值得她留恋的？几位朋友，一个不需要她的女儿，还有几个无法理解她的妹妹。她会想念她的古董店，但也许她可以在康沃尔再重新开一间店吧？而当她在这里，拥有更为充裕的时间后，她或许能解开她的谜团。她将会知道伊莱莎为什么偷偷带走她，将她放上前往澳大利亚的船。所有的人生都需要目的，而这就是奈儿的目的。不然，她将如何了解她自己？

奈儿绕着厨房慢慢走，在脑海里写着工作清单。她回来的第一件事便是将小屋彻彻底底地清理一遍。屋内满是泥土和尘垢，覆盖着每个表面。小屋也需要修理：部分的踢脚板需要更换，木头一定有腐朽的地方，厨房需要重新汰换才能再次运作……

当然，像特瑞纳这种村子一定有足够的当地工匠可以提供协助，但奈儿不喜欢雇请陌生人进入小屋整修。它虽然是以石头和木头搭成，但它对奈儿的意义远大于一间普通的房子。就像她曾在莉儿临死前亲自照顾她，拒绝将这份责任转交给心地善良的陌生人一样，奈儿知道她必须亲自整理小屋。她会运用许多年前，她还是小女孩时，休教导她的技巧来修复这栋小屋。想想，她那时睁大的眼睛里充满了对爸爸的爱。

奈儿停在摇椅旁边。一个角落吸引了她的注意力。她走近一看。半瓶矿泉水，一袋饼干，一本《扒手和木匠》英国漫画杂志。奈儿上次来看屋时，并没有这些东西，这表示自那以后有人闯进了小屋。奈儿迅速翻阅漫画杂志，看起来入侵者是个年轻人。

潮湿的微风轻拂奈儿的脸，她看向厨房后面。四格窗里少了一格玻璃。她暗暗想道，在她离开特瑞纳前，她得带着塑料布和胶带将洞口补好，然后，奈儿往窗外看去。一道巨大的树篱与小屋平行，顶端平整，几乎像面墙壁。一个颜色闪过，奈儿的眼角余光看到有东西移动。当她再次定睛看时什么也没有。或许是只鸟，或是松鼠。

奈儿从律师给她的地图上发现，小屋的产权界线延伸得很远。这可能表示，在这片高大、浓密的树篱另一边不管有什么，应该也属于她。她决定去看一看。

蜿蜒绕过屋侧的狭窄小径，因为阳光照射不到，显得异常幽暗。奈儿小心翼翼地向前走，边走边推开高大的杂草。在小屋后方，荆棘在小屋和树篱间尽情蔓生，奈儿好不容易才穿越纠成一团的树丛。

半路上，她又注意到有东西移动，就在她身边。奈儿盯着地面。一对穿着鞋子的脚丫和细瘦的双腿从围墙底下伸出来。看来，那面墙要不是如《绿野仙踪》一样从天上掉落，压扁某位不幸的康沃尔侏儒，就是她抓到入侵她小屋的小鬼了。

奈儿抓住骨瘦如柴的脚踝。那双腿僵住了。“出来，”她说，“你给我出来。”

沉寂半晌后，那双腿开始往后匍匐倒退。那个男孩看起来大约十岁，但奈儿对猜测小孩年龄从来不在行。他瘦瘦小小，有着浅棕色头发，疤痕处处的膝盖。他细瘦的小腿上到处是瘀青。

“我想，你就是那个擅自闯入我小屋的小鬼？”

男孩对着奈儿眨眨深棕色的眼眸，然后低头看着脚边的地面。

“你叫什么名字？告诉我。”

“克里斯汀。”

声音低得她几乎听不到。

“克里斯汀？”

“克里斯汀·布莱克。我没有造成任何伤害。我爸在饭店那边工作，我有时候来拜访围墙……你的围墙花园。”

奈儿看着被荆棘覆盖的围墙。“所以后面有一座花园啰？我正巧在想着。”她的目光转回男孩身上，“告诉我，克里斯汀，你母亲知道你在哪儿吗？”

男孩的肩膀颓然下垂：“我没有母亲。”

奈儿抬高眉毛。

“她在夏天住进医院，然后……”

奈儿火暴脾气的热度瞬间冷却下来，她叹口气：“我懂了。你几岁了？九岁？十岁？”

“快十一岁了。”他健壮的手臂愤怒地插进口袋，手肘往外弯。

“当然，我现在看出来了。我的外孙女和你差不多岁数。”

“她也喜欢花园吗？”

奈儿对他眨眨眼：“我不确定。”

克里斯汀歪着头，对这答案皱起眉头。

“我是说，我想她应该喜欢。”奈儿发现自己语带歉意，不禁痛骂自己。她不必因为不了解外孙女的心思而感到内疚。“我不常和她见面。”

“她住得离你很远吗？”

“不算太远。”

“那你为什么不常和她见面？”

奈儿打量着男孩，试图判定他的无礼是否讨人喜欢。“有时，人生就是如此。”

从男孩脸上的表情判断，这个解释对他来说相当无力，对她而言也是。但有些事情就是不需要解释，特别是对一个闯入私人住宅的陌生小男孩。

奈儿提醒自己，这个小鬼刚失去母亲。他或许是因伤心欲绝而作出错误的判断，奈儿比任何人都要清楚这点。人生非常残酷。这男孩为什么必须在失去母爱的情况下长大？为什么某位可怜的女人必须溘然早逝，留下儿子茫然地在这世上摸索方向？看着男孩纤瘦的四肢，奈儿不禁动了怜悯之心。她的声音粗哑，但很和善：“你说你在我的花园做什么？”

“我没有造成任何伤害，真的。我只是喜欢坐在里面发呆。”

“这就是你进去的方式？从砖块底下钻进去？”

他点点头。

奈儿打量那个小洞：“我不认为我钻得过去。大门在哪儿？”

“没有大门。至少这面墙没有。”奈儿蹙紧眉头，“我的花园没有入口？”

他再次点点头：“以前有个入口，你可以在花园里看到它被堵起来的地方。”

“为什么会有人将入口堵起来？”

男孩耸耸肩，奈儿则在脑海里的清单加上了另一项必要的改善。“你也许可以告诉我，我错失了什么？”她说，“看起来我没办法自己进去瞧瞧。你跑到这上面来是为了看什么？”

“这是我在全世界最喜欢的地方。”克里斯汀眨着他热切的深棕色眼眸，“我喜欢坐在里面和我妈说话。她喜欢花园，她特别喜欢你的围墙花园。是她教我怎么钻进花园的，我们原本想将花园整顿一下。后来，她就生病了。”

奈儿抿紧嘴唇：“我过几天就要回到澳大利亚的家，但我过一两个月后会回来。你能帮我照顾我的花园吗，克里斯汀？”

他严肃地点点头：“我会的。”

“我很高兴将花园交给你，你会妥善照顾它吧？”

克里斯汀挺直身体：“等你回来时，我会帮你重整花园，就像我爸在饭店做的那样。”

奈儿笑了：“我会要你遵守诺言。我可不随便让人帮我，但我有个感觉，你是帮我重整花园的最佳人选。”

42　布雷赫庄园，1913

萝丝拉紧肩膀上的披肩，双手抱臂，仍然无法驱走浑身的寒冷战栗。当她决定在花园里寻找阳光时，她压根儿没想到会见到伊莱莎。萝丝坐着写剪贴簿日记，偶尔会抬头看着艾弗瑞在花圃旁边来回跑动，不时蹲下赏花，她没料到这天如此平静的一幕将被可怕地打破。她似乎是突有预感，偷瞥了迷宫大门一眼，看到的景象让她的血液为之冻结。伊莱莎怎么知道萝丝和艾弗瑞会单独待在花园里？她是否一直在默默观察，等待这类让萝丝措手不及的时机？为什么是现在？在三年之后，她为什么在今天突然出现？她手里拿着破旧的小包裹，宛如梦魇中的幽灵一般穿过草坪。

萝丝往旁边一瞥。包裹静坐在那儿，伪装成无害的事物。但它不是。萝丝知道这点。她不用看牛皮纸下面就知道里面藏的是什么，那样东西代表萝丝极力想忘却的一个地方、一段时间和一份友谊。

她抓皱裙子，又将它在大腿上抚平，试图在她和包裹之间创造出某些安全距离。

一群鸟迅速飞过，萝丝看向肾脏形的草坪。妈妈正朝她这边走来，新的猎犬汉利亦步亦趋地跟在她深色裙子后面。萝丝松了一口气，随即觉得头晕。妈妈再次成为她人生中的锚，将她固定在一个安全的世界，里面的一切井井有条。艾德琳愈走愈近，萝丝再也无法压抑她的忧虑。“哦，妈妈，”她立刻说，“她来过这儿，伊莱莎来过这里。”

“我从窗口看到了。她说了什么？孩子有没有听到她不该听到的话？”

萝丝努力回想她们相遇的画面，但忧虑与恐惧交缠，弄皱了她的记忆边缘，她无法再想起她们说过的确切话语。她沮丧地摇摇头：“我不知道。”

艾德琳瞥了瞥包裹，小心翼翼地将它从长椅上拿起，仿佛它会烫到手。

“请别打开它，妈妈。我无法忍受看到里面的东西。”萝丝的声音愈来愈小。

“是……”

“我很确定它是。”萝丝将冰冷的手指按在双颊上，“她说那是送给艾弗瑞的，”萝丝望着母亲，她的皮肤下面卷起新一波的惊慌的浪潮，“她为什么要带它过来，妈妈？为什么？”

妈妈抿紧嘴唇。

“她这么做有什么含意？”

“我认为，你和你表姐保持距离的时候到了。”艾德琳在萝丝身边坐下，将包裹放在大腿上。

“保持距离，妈妈，您的意思是……？”萝丝双颊冰冷，声音转成惊恐的窃窃低语，“您认为她也许……也许还会再来吗？”

“她今天的举动已经证明了她并不打算遵守我们之间的约定。”

“但妈妈，您不会认为……”

“我想到的是我希望你永远健康。”萝丝的女儿在斑斓的阳光下到处戏耍，艾德琳将身子靠近，她靠得如此之近，以至于萝丝能感受到她平滑的上唇贴在她耳朵上。“我们必须记住，我亲爱的，”她低语，“有人知道你的秘密时，那个秘密永远不会安全。”

萝丝轻轻点点头。妈妈当然是对的。她以为事情会永远这样顺利的想法太愚蠢了。

艾德琳站起来，挥挥手腕，示意汉利立正站好。“托马斯正在准备午餐。别在这里待太久。你可别再得感冒给今天增添不愉快了。”她将包裹放回座位上，小声说道，“叫纳桑尼将它处理掉。”

楼上到处传来奔跑的脚步声，艾德琳不禁退缩了一下。不管她谆谆告诫了多少次年轻女士的适当礼仪，那个孩子还是屡教不改。她们早该料到，不管萝丝替她穿上多么漂亮的裙子，还是无法改变这点，那个女孩出身平凡，天性如此。她的双颊过于酡红，银铃般的大笑声在走廊里回荡，缎带绑不紧她的鬈发。她和萝丝迥然不同。

但是，萝丝深爱这个女孩。这让艾德琳不得不接受她，训练自己对孩子微笑，直视她无礼的目光，忍受她的吵闹。艾德琳愿意为萝丝做任何事，她不是已经做了吗？但艾德琳也了解，她的责任在于适时给予严厉的教诲，如果那孩子要摆脱出身缺陷的话，就需要一贯坚定的指导。

知道实情的人只有几位，也必须保持如此，万一风声泄露将会引发可怕的丑闻。因此，他们必须适当处置玛丽和伊莱莎。

刚开始，艾德琳担心萝丝也许无法了解，她天真的女儿会想象所有事情将一如以往。但在这点上，她相当惊讶，非常满意。当艾弗瑞一躺在萝丝的臂弯中，她立即有所改变：强烈的母性欲望抓住了她，她决心保护她的孩子。萝丝同意艾德琳的观点，玛丽和伊莱莎必须远离庄园；维持足够的距离让她们不必日日见面，但又近到足以让艾德琳发挥影响力。只有这样才能确保她们不会泄露孩子的事。艾德琳资助玛丽在波佩洛买了一栋小房子，并允许伊莱莎永远住在悬崖小屋。虽然艾德琳哀叹伊莱莎住在如此靠近庄园的地方，但两害相权取其轻，萝丝的快乐才是最重要的事。

亲爱的萝丝。她看起来如此苍白，独自坐在花园座椅上。那天之后，她几乎没碰午餐，只是将食物在盘中移来移去。现在她去休息了，整个星期都在纠缠她的偏头痛使她不得不躺下来。

艾德琳松开放在大腿上的紧握的拳头，她伸展手指，陷入沉思。她在安排这一切时将条件说得非常明白：两个女孩永远不得再踏入布雷赫庄园。这个约定很简单，而她们也默默遵守。安全的翅膀温柔地遮盖住这个秘密，而布雷赫的生活也平和有序。直到今天。

现在伊莱莎却打破了诺言，她究竟在想什么？

最后，纳桑尼只好等到萝丝躺在床上放松紧张的神经，艾德琳又出外访友的时间。这样一来，他推测，她们不用知道他确保伊莱莎保持距离的方法。自从他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后，纳桑尼便一直在思考最佳的处理方式。看到妻子如此忧心忡忡，他不禁惶恐地想起，尽管他们曾经一起去远方旅行，尽管艾弗瑞出生后她有了惊人的转变，但另一个萝丝，忧虑、紧张、反复无常的萝丝，一直潜藏在她平静的表面下。他立刻知道他必须和伊莱莎谈谈。他得让她明白她不能再踏进庄园。

距离他上一次冒险，已经有一段时间了，他都忘记荆棘树墙内有多么黑暗，阳光照进来的时间有多么短暂。他小心翼翼地往前走，试图忆起到哪个地方该转弯。他不由得想起在遥远的四年前，也是这样热切地穿越迷宫，一心想要寻回他的素描。他抵达小屋时，热血沸腾，激烈运动后的肩膀起伏不定，他要求她归还素描。那些是他的素描，他说，它们对他而言非常重要，他需要它们。然后，等他把话说完无话可说时，他呆站着，气喘吁吁，等着伊莱莎回应。他不确定他会碰到什么情况：坦白认罪，道歉，交出素描，以为他也许会面对所有这些情景，但她什么也没做。她让他大吃一惊。她好奇地看了他半晌，眨眨那双他极想描绘的、苍白的和变化无常的眼眸，竟然问他是否愿意为一本童话故事书绘制插图……

一个声音传来，过往记忆突然消逝。纳桑尼的心跳加速。他转身，盯着身后的幽暗空间。一只形影孤单的知更鸟对他眨眨眼，然后啪嗒振翅飞走。

他为什么如此容易受到惊吓？他精神紧张，满怀罪恶感，这很荒谬，因为他的行为毫无可议之处。他只想和伊莱莎说话，要求她不再违反约定，不再穿越迷宫大门。而他身负的任务完全是为萝丝着想，他妻子的健康和福祉对他来说最为重要。

他加快脚步，确定这些是自己幻想出来的无中生有的危险。他的任务是个秘密，但绝非不合法。两者之间大有不同。

他后来同意为童话书绘制插画。他怎能拒绝，他又为什么必须拒绝？素描是他最殷切的渴望，而替她的童话故事画插画，让他得以遁入一个不同的世界，在那儿，他无须反复思索人生中的那些懊悔。那是条生命线，一个使他画肖像画的漫长日子得以忍受的秘密追求。在艾德琳施展压力，强迫他与富有、冠着头衔的蠢蛋见面时，他总是被迫带着谄笑，活像训练精良的猎犬般表现得快活不已，但在暗地里，他暗藏一个秘密，他正同时为伊莱莎的童话中的魔法世界灌注生命。

他从来没有拿到书。出版社为了某些理由拖延再三，而等书最后付梓时，他恍然明白，这类书籍在布雷赫并不受欢迎。有次，在书快要印刷的早些时候，他犯下一项严重错误，他对萝丝提了那本书。他以为她会为他开心，高兴她丈夫和她最亲爱的表姐联手合作，但他大错特错。他永远不会忘记她的表情，混合着震惊、愤怒和伤恸。他背叛了她，她说，他不爱她，他想要离开她。纳桑尼茫然不解。于是，他做了在这类指控发生时他一向采取的手段，他安抚萝丝，并问是否能为画集替萝丝画肖像画。从那天起，他便将书的插画当成秘密。但他没有放弃。他无法放弃。

艾弗瑞诞生，萝丝恢复健康后，他人生的松散线头逐渐编织回原位。一个小宝宝竟然有如此奇异的魔力让这片死寂之地重生，举起笼罩住所有事物的黑色柩衣——萝丝，他们的婚姻，以及纳桑尼自己的灵魂。这当然不是立即奏效。首先，关系到小孩时，纳桑尼总是小心翼翼地踩踏他的步伐，一心顺从萝丝，对宝宝的出身默不作声，免得萝丝难以忍受。等到他看见她深爱女儿，而不是将她视为杜鹃鸟时，他才允许他内心的高墙倾颓下来。他允许宝宝的神圣纯真渗透入他疲惫而受伤的灵魂，他用力拥抱他终于完整的小家庭，以及从两人变成三人时新生的力量。

时光飞逝，他逐渐忘却那本书，以及插画曾经带给他的喜悦。他严守芒特榭家族的规则，忽视伊莱莎的存在，而当艾德琳要求他修改萨金特的肖像画时，他快乐地擅改大师的绘画，心甘情愿地背上篡改的恶名。对纳桑尼而言，他在那时已经违逆许多曾经不可违抗的道德原则，再加上一条似乎也无关紧要……

纳桑尼抵达迷宫中央的林间空地，一对孔雀在短暂打量他后，自顾自地离去。他小心避开会让人绊跤的金属环子，然后进入窄窄的通道，开始朝秘密花园迈进。

纳桑尼僵在原地。树枝断裂声，轻巧的脚步声传来，但比孔雀的脚步还要沉重。他停下脚步，迅速转身。那里闪过一个白影。有人在跟踪他。“是谁？”他的声音比他预期的刺耳。他让声调变得坚毅，“现在就从躲藏的地方出来。”

沉默片刻，他的跟踪者现身了。

“艾弗瑞！”放松之后是万分震惊，“你在这里做什么？你知道，你不准走进迷宫大门。”

“拜托您，爸爸，”小女孩说，“带我跟您一起走。戴维斯说，迷宫后面有座花园，那里是世界上所有彩虹的起点。”

纳桑尼不禁钦佩这个意象。“他是这么说的吗？”

艾弗瑞点点头，她孩童般的热切让纳桑尼为之眩惑。他看看怀表。艾德琳在一小时内会回来，她急于检查他为海马克爵士绘画的进度。他没有时间带艾弗瑞回家再回来，谁知道下次机会来临时会是什么时候。他抓了抓耳朵，叹口气。“来吧，小家伙。”

她紧紧跟着他，嘴里哼着一首曲调，纳桑尼听出那是《橘子和柠檬》。老天知道她是从哪儿学来的。不是从萝丝那儿，萝丝对歌曲和曲调一向记忆很差；也不是艾德琳，音乐对她而言毫无意义。一定是某个仆人。因为请不到适合的家庭教师，他的女儿花很多时间和布雷赫的仆人待在一起。谁知道她还会学到哪种不合身份的技巧。

“爸爸？”

“是的。”

“我在心中画了另一幅画。”

“哦？”纳桑尼将满身是刺的荆棘拨开，好让艾弗瑞通过。

“那是亚哈船长[4]开的船。鲸鱼就从船边游泳过去。”

“风帆是什么颜色？”

“当然是白色。”

“鲸鱼呢？”

“灰暗暗的，像暴风雨的云朵。”

“你的船闻起来是什么味道？”

“咸咸的海水和戴维斯的脏靴子味。”

纳桑尼惊诧地抬高眉毛：“我想它理应如此。”这是他们最喜欢玩的游戏之一，他们常在艾弗瑞被带去他画室的那些午后玩耍。纳桑尼在发现他非常喜欢孩子的陪伴时相当吃惊。她让他以不同的、更为简单的方式看待世界，使他的肖像画展现出新的生命力。她常常问他在做什么，还有他为什么做，于是他被迫解释那些他早就忘却如何欣赏的事物：他应该画他看到的东西，而非想象之物；每个画面都是由线条和形状组成的，而色彩既能揭露也能隐藏。

“我们为什么要走过迷宫，爸爸？”

“我必须和住在另一边的某人见面。”

艾弗瑞咀嚼着这句话。“那是个人吗，爸爸？”

“当然是个人。你以为你爸爸要和野兽见面吗？”

他们转过一个弯，立刻又转过另一个弯，纳桑尼想起艾弗瑞在儿童房里搭建的小跑道，玻璃珠在其间转弯滑落。玻璃珠绕着弯，滑过直线，对自己的命运毫无掌控能力。当然，这样的联想很荒谬，他今天的行为不就代表他是一个能控制命运的男人吗？

他们最后转个弯，抵达秘密花园的大门。纳桑尼停下脚步，温柔地用双手抓住女儿纤瘦的肩膀。“现在，艾弗瑞，”他小心地说，“今天我带你走过了迷宫。”

“是的，爸爸。”

“但你不能再来迷宫，而且千万不能独自进来。”纳桑尼抿紧嘴唇，“我想，如果我们今天的小旅……这样的话……”

“别担心，爸爸。我不会告诉妈妈。”

纳桑尼感到一阵放松，但也混合着和孩子共谋欺骗妻子的罪恶感。

“也不能告诉外婆，爸爸。”

纳桑尼点点头，浅浅一笑：“这样最好。”

“这是我们的秘密。”

“是的，一个秘密。”

纳桑尼将围墙花园的门推开，领着艾弗瑞走进去。他原本期待会看见伊莱莎像仙女皇后般坐在苹果树下的草坪上，但花园内万籁俱寂。唯一的骚动来自一只知更鸟。是同一只鸟儿吗？它竖起脑袋，几乎是带着敌意看着纳桑尼沿着蜿蜒的小径前进。

“哦，爸爸。”艾弗瑞惊异地望着花园。她向上凝望，将围墙顶端纵横交错的爬藤植物收入眼帘。“这是个魔法花园。”

多么奇怪，小孩子竟然会察觉到这类事物。纳桑尼想着，伊莱莎的花园究竟有哪种特质，让人觉得其中的茂盛并非自然之作。人们觉得她一定是和森林另一边的精灵达成了某项交易，才会让花园如此葱郁茁壮。

他领着艾弗瑞穿过南门，踏上小屋旁的小径。尽管天气炎热，前面的花园却凉爽阴暗，这都该归功于艾德琳加盖的石墙。纳桑尼将一只手放在艾弗瑞的肩胛骨间，那是她的仙女翅膀所在的地方。“现在，听好，”他说，“爸爸要进入屋内，但你必须乖乖在这里的花园等我。”

“好的，爸爸。”

他迟疑片刻。“可别到处乱跑。”

“哦，我不会的，爸爸。”她说得如此天真，仿佛她从来没想到这点。

纳桑尼点点头，走到门口。他轻轻叩门，拉直他的袖口，等着伊莱莎开门。

门开了，她就在那儿。仿佛他昨天才见过她一般，仿佛过去的四年都不曾存在。

纳桑尼坐在桌旁的椅子上时，伊莱莎站在另一边，手指轻轻放在桌子边缘。她正以她那独特的方式凝视着他。她没有以繁文缛节接待他，这表示她很高兴见到他。还是他的虚荣使他以为她会乐意见到他？小屋内的光线将她的红发衬托得比平常还要艳丽。阳光在头发纠缠处跳动戏耍，宛如那真的是由仙女的金线编织而成。纳桑尼斥责自己：我让这个女人的故事影响了我对她本身的看法。他知道他不该如此。

奇异的陌生感横亘在他们之间。他好像有很多话要说，但他不知道该说什么。自从那场安排后，这是他第一次再见到她。他清清喉咙，伸出手，仿佛要握住她的手。他无法自已。她突然举起手指，将注意力转向炉灶。

纳桑尼往后靠坐在椅子上。想着该如何开始，该用哪些字句传达他的讯息。“你知道我为什么来这里。”他最后说。

她没有转身。“当然。”

她将水壶放在火炉上时，他盯着她纤细的手指。“那你知道我会说什么。”

“是的。”

随着微风穿过窗户，从屋外传来一个甜美、银铃般的声音：“橘子和柠檬，圣克莱蒙的钟声说……”

伊莱莎的背霎时僵硬，纳桑尼可以看见她颈背上的小瘤，仿佛小孩的脊椎。她突然转身。“女孩在这里？”

纳桑尼从伊莱莎的脸部表情得到一种变态的欢愉，宛如一只动物在出乎意料中濒临被捕捉的命运。他想将她画在纸上，圆睁的大眼、苍白的双颊，以及抿紧的嘴唇。等他回到画室，他便会尝试看看。

“你带了孩子过来？”

“她跟着我走过来。我发觉时已经太迟了。”

伊莱莎苍白颓丧的表情转换成一抹微弱的微笑：“她真是个行事鬼祟、出没无常的小孩。”

“有人会说那是淘气。”

伊莱莎轻轻在椅子上坐下。“我很高兴那女孩喜欢玩游戏。”

“她母亲很欣赏艾弗瑞的冒险犯难精神。”

她的微笑高深莫测。

“但她的外婆则深感不悦。”

她绽放笑容。纳桑尼只看了一眼便将目光转开。他叹息着说出她的名字，“伊莱莎，”然后摇摇头，开始说重要的话题，“前天……”

“前天，我很高兴看到孩子这么健康。”她紧张地快速接话，似乎想阻止他将说出来的话。

“她当然很健康，她什么都不缺。”

“拥有一切的表面有时会欺骗人，那并不表示那个人很健康。你妻子最清楚这点。”

“你不需要这么残酷。”

她点点头。那场安排只是单纯的同意，不带一丝懊悔。纳桑尼忖度，也许她缺乏道德观，但他知道这绝非事实。她直直地盯着他。“你是为我的礼物而来的。”

纳桑尼压低声音：“你那样做很愚蠢、轻率。你明知萝丝的感受。”

“我知道。我只是认为，这类礼物能造成什么伤害？”

“你明知会有什么伤害，你身为萝丝的朋友，我知道你不想让她痛苦。至于身为我的朋友……”他刹那间觉得愚蠢，低头看着地面的木板，仿佛在寻求支持，“我请求你不要再过来了，伊莱莎。在你出现后，萝丝的健康又转坏了。她不喜欢想起那件事。”

“记忆是位残酷的女主人，我们都必须学会和她共舞。”

在纳桑尼回答前，伊莱莎将注意力转回了炉灶。“你想喝茶吗？”

“不，”他感觉自己在这场战争中打了败仗，但他不确定他是如何输掉的，“我必须回去了。”

“萝丝不知道你在这儿。”

“我必须回去了。”他戴上帽子，朝厨房门口走去。

“你看过书了吗？我觉得结果很不错。”

纳桑尼停下脚步，但没有转身。“再见，伊莱莎。我不会再来见你。”他把手臂伸进外套，将令人忧烦、无以名状的疑惑推到一旁。

快走到门口时，他听到伊莱莎站在他身后的走廊。“等等，”她说，稍微失去原先的镇定，“请允许我靠近看那个女孩一眼，萝丝的女儿。”

纳桑尼的手指按在冰冷的金属球形门把上。当他思量她的要求时，不禁咬紧了牙根。

“这会是我最后一次见她。”

他怎能拒绝如此简单的请求？“好，只看一眼。然后我必须带她回去，带她回家。”

他们一起走过前门，进入花园。艾弗瑞正坐在小池塘的边缘，赤裸的脚趾蜷曲在池边摇晃，轻轻撩着水。她边沿着水面推开一片落叶，边对自己唱歌。

孩子抬头看时，纳桑尼轻轻将手放在伊莱莎的手臂上，推她向前。

风势转强，莱纳斯得斜倚在拐杖上以免踩空。在小海湾的下方，平常温和的大海会变得激动不安，吐着白沫的海浪用力冲刷海岸。太阳躲在云层后面，这与他在小海湾和他的小宝贝共度的完美夏日迥然不同。

那艘小木船是乔治亚娜的，父亲送给她的礼物，但她开心地与他分享。她从不觉得他那只病腿使他失去了男人气概，她从不在意父亲的话。午后，空气温暖甜美时，他们会一起摇桨到小海湾中央。他们静静坐着，任由温柔的海浪轻轻拍打船身，他们的眼中只有彼此。或者，这是莱纳斯一厢情愿的想法。

当她离开时，她也带走了他培育多年的强壮坚实感，它脆弱得不堪一击。尽管父亲和母亲认为他是个愚笨的男孩，毫无价值和用处，乔治亚娜却让他觉得自己强壮有力。失去乔治亚娜，他又变得毫无用处，毫无目的。因此，他决心将她找回来。

莱纳斯雇用了一个男人：亨利·曼塞尔，他是个神秘的人物，他的名字在康沃尔的客栈间悄悄流传，通过一位当地伯爵的贴身男仆传入莱纳斯耳中。传闻，他知道如何处理难题。

莱纳斯告诉曼塞尔乔治亚娜的事，那位偷走她的家伙对他造成的伤害，以及那个男人在进出伦敦的船上工作。

然后，莱纳斯得知，那个水手死了。曼塞尔毫无表情地说，那是一场意外，一场非常不幸的意外。

莱纳斯在那个下午因奇异的感受而精神勃勃。他光靠意志，就可以让一个男人失去生命。他又感到自己无比强壮，有能力打击其他人。他想高声欢唱。

他付给曼塞尔慷慨的资金，然后那个男人出发去寻找乔治亚娜。莱纳斯满怀希望，因为他确定曼塞尔的能力无远弗届。他的小宝贝马上就会回家，对他的拯救感激涕零。他们将会回到往昔时光……

黑岩今天看起来异常愤怒。莱纳斯想起乔治亚娜坐在黑岩顶端的情景，心不由得纠成一团。他探入口袋，取出一张照片，用大拇指温柔地将它抚平。

“小宝贝。”他陷入沉思，低语着。曼塞尔上天下海到处寻找，但从来没找到她。他寻遍欧洲大陆，循着渺茫的线索追到伦敦，但毫无所获。直到1900年底，莱纳斯才听说有个孩子出现在伦敦。那个孩子有着红艳的头发和如同她母亲的双眸。

莱纳斯的目光离开海面，扫向一侧，凝视着围绕在小海湾左边的悬崖。从他站的地方，他可以依稀辨认出新筑的石墙角落。

他在得知孩子的下落时欢欣鼓舞。他来得太迟，无法救回乔治亚娜，但通过这个女孩，乔治亚娜终会回家。

但局势并未如他预期般发展。伊莱莎抗拒他，她从来就不明白，他苦苦寻找她，将她带回这里，就是为了让她知道她属于他。

现在，她的存在折磨着他，她隐居到那座该死的小屋。近在几英尺，却……已经四年了。自从她踏入迷宫这边后，四年的时光已经流逝。她为什么如此残酷？她为什么一再地拒绝他？

一阵劲风吹来，莱纳斯的帽檐翘起。他本能地伸出手按住帽子，但就在他这么做时，手指松开了那张照片。

莱纳斯无助地呆立着，随着山顶的狂风漩涡，他的小宝贝被吹远了。照片忽上忽下，随着风儿摇动，在刺眼的云朵下闪烁白光，盘旋在他头上，风情万种地挑逗他，然后翩翩飘走，最后落在海面上，被海浪带回了大海。

她离开莱纳斯，再次从他指缝间溜走。

自从伊莱莎出现后，萝丝一直忧心忡忡。她在进退两难间努力寻找可行的路径。当伊莱莎出现在迷宫大门的另一侧时，萝丝承受了巨大的震惊，就像人们突然意识到自己已陷入险境。更糟的是，他们早已陷入险境多时而毫无所知。她突然感到头晕和惊慌。到目前为止，没有事情发生，这使她松了一口气，但她也恐惧这样的幸运将无法持久。萝丝评估了各种选择，她只能确定一件事：妈妈说得对，他们必须和伊莱莎保持距离。

萝丝轻轻将线头从针孔穿过，以训练有素的全然冷淡的声调说：“我再次考虑过女作家来访之事。”

纳桑尼正在写信，闻言抬起头，立即将目光中的关切驱走。“就像我说的，亲爱的，别再想它。这种事不会再次发生。”

“你不能确定那点，我们之间又有谁曾料到最近的这次来访？”

他的口气变得更为冷峻：“她不会再来了。”

“你怎么知道？”

纳桑尼的双颊滚烫。这改变相当轻微，但萝丝还是注意到了：“纳桑尼？怎么回事？”

“我和她谈过了。”

萝丝心跳加快：“你和她见过面了？”

“我必须如此。那是为了你，最亲爱的。她的来访使你这样沮丧，我必须采取行动，确保它不会再次发生。”

“但我没有要你和她见面。”这远比萝丝想象的还要糟糕。她的肌肤底下穿过一阵热流，她更加确定他们必须离开，他们全家。伊莱莎必须永远远离他们的生活。萝丝放慢呼吸，努力让表情放松。纳桑尼若认为她身体状况不佳，是在非理性的情况下作出决定的，便不会同意。“好言相劝还不够，纳桑尼。不再有用。”

“我们还能怎么做？你不会建议我们将她关在小屋里吧？”他试图逗她大笑，但她没有反应。

“我一直在想纽约的事。”

纳桑尼抬高眉毛。

“我们以前讨论过要到大西洋彼岸。我想我们应该将计划提前。”

“你是说离开英国？”

萝丝轻轻点头，她的决心不容置疑。

“但我还有委任工作。我们还要替艾弗瑞请位家庭教师。”

“是的，是的，”萝丝不耐烦地说，“但我们不再安全了。”

纳桑尼没有回应，他并不需要，他的表情就说明了一切。萝丝心头的小冰山变得更为坚硬。他会同意她的观点的，他总是如此，尤其是在他恐惧她会走在绝望边缘上时。利用纳桑尼对她的爱来达到目的相当可悲，但萝丝别无选择。身为母亲和拥有家庭生活是萝丝仅有的梦想，她可不想在现在失去这些。当艾弗瑞诞生，被放在萝丝的臂弯中后，他们仿佛得到了崭新开始的允诺。她和纳桑尼再次寻获快乐，他们对过往只字不提。过去不再存在，只要伊莱莎别来打扰他们即可。

“我在卡莱尔有个预约画像，”纳桑尼说，“我已经开始画了。”萝丝在他的声音中听出一丝迟疑，她会努力扩大它，直到他的抗拒崩溃。

“你当然还是能完成它，”她说，“我们不妨将卡莱尔的预约提前，在我们回来后直接出发。我买了卡玛尼亚号的三张船票。”

“你订好票了。”这是个直述句，而非疑问句。

萝丝的声音变得柔和：“这样做最好，纳桑尼。你必须明白这点。这是我们能得到安全的唯一方式。想想，这次旅行对你职业生涯的帮助会有多大。《纽约时报》说不定会报道此事。纽约最有成就的子民之一衣锦返乡。”

艾弗瑞躲在外婆最喜欢的那把扶手椅下，对自己喃喃低语：“纽约。”艾弗瑞知道纽约在哪儿。有次，他们往北旅行到苏格兰时，她和妈妈爸爸曾在约克郡[5]停留了一阵子，住在外婆一位朋友的家中。一位老迈的女士戴着金属眼镜，目光涣散，看起来总像在哭泣。但妈妈说的不是约克，艾弗瑞听得很清楚。妈妈说的是：纽约，他们必须赶快去纽约。艾弗瑞知道那座城市在哪儿。它在遥远的海的那一端，是爸爸出生的地方。他告诉她摩天大厦、音乐和汽车的故事。在那里，所有的事物都闪耀动人。

一簇狗毛搔着艾弗瑞的鼻子，她忍住想打喷嚏的冲动。这是她最令人印象深刻的技巧，她可以忍住不打喷嚏。她是个很棒的躲藏者，部分原因该归功于此。艾弗瑞很喜欢躲起来，有时候，她这么做只是想让自己开心。即使她独自待在房间里，也会雀跃万分地躲起来，这样一来，连房间都会忘记她的存在。

但今天，艾弗瑞躲起来是有原因的。外公变得很古怪。他通常都自顾自地度日，但最近，只要艾弗瑞到哪儿，他就跟到哪儿，还说艾弗瑞是他的。他总是拿着那个棕色小相机，要艾弗瑞拿着他那破旧的洋娃娃一起拍照。艾弗瑞不喜欢那个眨着可怕眼睛的破旧洋娃娃。尽管妈妈说她该听外公的话，让人拍照是极大的荣幸，艾弗瑞还是情愿躲起来。

想到那个洋娃娃，她的皮肤一阵战栗，因此她试着想别的事，某些让她快乐的事，比如，她和爸爸穿越迷宫的冒险。那时艾弗瑞正在户外玩耍，看见爸爸从庄园的边门走出来。他走得很快，刚开始，她以为他要搭马车去给某人画肖像。但他没有带画具，也没有像他在有重要约会时那样盛装打扮。艾弗瑞看着他大步走过草坪，走进迷宫大门，然后她知道他想做什么了，爸爸并不擅长伪装。

艾弗瑞想都没想。她快步跟在爸爸后面，尾随他穿越迷宫大门，走进黝暗狭窄的隧道。艾弗瑞知道，那位红发女士，那位送她包裹的女士，住在迷宫另一边。

现在，在她与爸爸拜访女士后，她知道她是谁了。她的名字是女作家，虽然爸爸说她是个人类，但艾弗瑞很清楚绝非如此。那天，女作家走出迷宫时她便怀疑这点，后来，在小屋花园里观察了她的眼睛后，艾弗瑞更确定了自己的猜测。

她是位魔法女作家。她不确定她是女巫还是仙女，但艾弗瑞知道，这位女作家不像她以前见过的任何人类。

43　悬崖小屋，2005

屋外狂风吹过树梢，海洋沉重地在小海湾中呼吸。月光透过窗玻璃，在木制地板上投下四个银色方格，汤中温暖的西红柿气味和烤肉香弥漫在墙壁、地板以及空气里。卡珊德拉、克里斯汀和露比坐在厨房餐桌旁，一边炉灶的火焰熊熊燃烧，另一边煤油炉取暖器提供温暖。蜡烛沿着桌侧排列，房间里有几处也点起蜡烛，但仍有烛光照不到的黑暗孤寂角落。

“我还是不明白，”露比说，“你是怎么从那篇期刊论文中得知萝丝无法怀孕的？”

卡珊德拉用汤匙舀了满满一碗汤。“X光的照射时间。她的卵巢绝对无法幸免下来。”

“但她应该知道吧？我是说，一定有迹象显示有事不对劲。”

“比如什么？”

“嗯，她仍然……你知道……还有经期吗？”

克里斯汀耸耸肩：“我猜还有。她生殖器官的功能可能不受影响，她每个月仍然能排卵，但卵子本身已经受到伤害。”

“严重到她无法怀孕？”

“就算她能怀孕，宝宝也会出很多状况，她极有可能流产，或生出畸形儿。”

卡珊德拉将最后一口汤推开。“真可怕。他为什么那么做？”

“他也许只是想成为第一批使用新科技的医生，享受发表论文的荣耀光环。但他没有充足的医疗理由必须使用X光，那孩子只是吞下一枚顶针而已。”

“谁没有吞过？”露比边问边用面包抹过她那已经很干净的汤碗内侧。

“但为什么要照射一个小时？那毫无必要吧？”

“当然没必要，”克里斯汀说，“但那个时代的人不知道，这类长时间照射十分普遍。”

“我猜，他们是想，如果照射十五分钟能得到影像清晰的照片，那照一小时岂不是更好。”露比说。

“那是在人们发觉危险前的事。X光在1895年才被发现，马修医生会使用它，显示他相当前卫。刚开始时，人们真的以为X光对人体有好处，认为它能治疗癌症、皮肤损伤和其他失调。烧伤是很明显的证据，但人们在许多年后才全面了解其负面效果。”

“那就是萝丝的印记，”卡珊德拉说，“烧伤痕迹。”

克里斯汀点点头：“X光除了烧焦她的卵巢外，一定还灼伤了她的皮肤。”

一阵疾风吹得树枝发出嘈杂声，砰砰撞在窗玻璃上，凛冽的空气透过踢脚板的缝隙灌入，吹得烛光摇曳生姿。露比将碗放在卡珊德拉的碗旁，用餐巾擦拭嘴巴。“倘若萝丝无法怀孕，那奈儿的母亲是谁？”

“我想我知道答案。”卡珊德拉说。

“真的？”

她点点头。“全都写在剪贴簿里。事实上，我想这就是克拉拉想告诉我的事。”

“谁是克拉拉？”克里斯汀问道。

露比倒抽一口凉气：“你认为奈儿是玛丽的小孩。”

“谁又是玛丽？”克里斯汀的目光在她们之间逡巡。

“伊莱莎的朋友，”卡珊德拉说，“克拉拉的母亲。她原本是布雷赫的女仆，但当萝丝发现她怀孕后，便在1909年初赶走了她。”

“萝丝开除了她？”

卡珊德拉点点头。“她在剪贴簿里写道，她不能忍受道德如此低下的人能拥有孩子，而她却不断失败。”

露比咽下一大口酒，“但玛丽为什么将她的孩子给萝丝呢？”

“我怀疑她不只是给了孩子。”

“你认为萝丝买了那个小孩吗？”

“这很有可能，不是吗？人们为了得到孩子做过更离谱的事。”

“你认为伊莱莎知道内幕吗？”露比问道。

“比那更糟糕，”卡珊德拉说，“我想她在此事上大力帮助了萝丝。我想这是她离开的原因。”

“因为罪恶感？”

“没错。她帮助萝丝利用她的势力从急需钱的人那里得到小孩，伊莱莎一定深受良心谴责。萝丝说过，她和玛丽很亲密。”

“你这是在假设玛丽想要小孩，”露比说，“假设她不想放弃她。”

“我的假设是放弃小孩从来不是简单的决定。玛丽也许需要钱，小孩也许会造成不便，她甚至可能认为如此一来，她的孩子会有个更好的家，但我仍然认为那一定让她伤心欲绝。”

露比抬起眉毛：“而伊莱莎帮助她渡过了难关。”

“然后她便离开了。因此我认为玛丽并未快快乐乐地放弃宝宝。我想伊莱莎会离开，是因为她无法忍受留下来看着萝丝和玛丽的宝宝在一起。母女分开会造成巨大创伤，这让伊莱莎良心不安。”

露比慢慢点头：“这解释了萝丝为什么在艾弗瑞诞生后就不太愿意和伊莱莎见面，还有她们为什么渐行渐远。萝丝一定知道伊莱莎的感受，并担心她会挠乱她新发现的快乐。”

“比如将艾弗瑞带回去。”克里斯汀说。

“她最后是这么做了。”

“没错，”露比说，“这是她最后做的事。”她冲卡珊德拉抬起眉毛，“那你什么时候去见克拉拉？”

“她请我明天上午十一点去拜访她。”

“讨厌。我九点左右就得离开。该死的工作。我很想去，本来我可以开车送你一程的。”

“我送你去好了。”克里斯汀说。他一直在把玩暖气的开关，他将火焰调大，煤油气味随之变得浓烈。

卡珊德拉故意不去看露比的笑容：“真的？你确定吗？”

他和她四目相接时笑了，过了一会儿才转开眼睛。“你知道的。我很高兴能帮你的忙。”

卡珊德拉报以微笑，在双颊滚烫时，她将注意力转移到桌面上。克里斯汀的某种特质让她觉得自己又回到了十三岁。那是如此年轻和令人怀念的感觉，仿佛穿越到一个人生还未完全开始的时空中，她渴望紧紧抓住它。与克里斯汀相处愉快，将她对尼克和里奥不忠的罪恶感推到一旁。

“你觉得伊莱莎为什么等到1913年？”克里斯汀轮番看着露比和卡珊德拉，“我是指，将奈儿带走。为什么不早点做？”

卡珊德拉的手沿着桌面轻轻抚过，看着烛光在她皮肤上照出道道斑纹。“我想，是因为萝丝和纳桑尼在火车意外中身故。我猜，尽管她心情复杂，但萝丝快乐时，她不愿采取任何行动。”

“但是，一旦萝丝过世……”

“没错。”她与他目光交汇。他严肃的表情让她的脊椎一阵战栗，“一旦萝丝过世，她便无法忍受再让艾弗瑞留在布雷赫。我想她带走孩子，是要将她带回玛丽身边。”

“那她为什么没那样做？她为什么将奈儿放到驶往澳大利亚的船上？”

卡珊德拉呼出一口气，附近的烛光晃动不定。“我还没想通这一点。”

她也不知道，威廉·马丁在1975年和奈儿碰面时究竟知道多少内情。玛丽是他的妹妹，他难道不知道她怀孕了吗？他会不知道，她生下一个宝宝，却没抚养她吗？如果他知道她怀孕，以及伊莱莎在这场非正式收养里所扮演的角色，他应该会告诉奈儿吧？毕竟，如果玛丽是奈儿的母亲，那威廉就是她的舅舅。卡珊德拉无法想象，当他失散已久的外甥女出现在门口时，他还能保持沉默。

但奈儿的笔记本中没提到威廉的认亲。卡珊德拉仔细看过日记，寻找她可能遗漏的暗示。但威廉没有说出或做出任何暗示奈儿是亲人的话和举动。

当然，威廉有可能不知道玛丽怀孕了。卡珊德拉在杂志和美国访谈节目里听过这类例子，女孩整整九个月隐藏她们怀孕的迹象。玛丽或许也这么做了。萝丝会要求她谨慎，以此作为交换条件。她绝不能让小村子里的人知道宝宝不是她的。

但一个女孩怀孕，跟男友订婚，失去工作，将宝宝送走，重新开始她的人生，结果却完全没有人知道，这可能吗？卡珊德拉一定遗漏了某些重要线索。

“这故事有点像伊莱莎的一篇童话故事，不是吗？”

卡珊德拉抬头看着克里斯汀。“什么？”

“整件事：萝丝、伊莱莎、玛丽和宝宝。你不会联想起《金蛋》吗？”

卡珊德拉摇摇头：“我没听过这个故事。”

“它就在《魔幻童话故事集》里。”

“我的书里面没有这个故事，我们的版本一定不同。”

“这本书只印了一版，所以才会那么稀罕。”

卡珊德拉耸耸肩：“我没读过这个故事。”

露比轻拍她的手：“够了，谁在乎到底印了几版？告诉我们那个故事，克里斯汀。你为什么认为那是玛丽和宝宝的故事？”

“《金蛋》这个故事其实很古怪，我一直有这个感觉。它和其他童话故事迥然不同，语气更悲伤，道德架构更薄弱。一位邪恶的皇后哄骗一个年轻女孩，要她放弃她的魔法金蛋以治愈那片土地上生病的公主。那个女孩刚开始不肯，因为她的人生使命就是保护那颗金蛋。那是她与生俱来的权利，我想伊莱莎是这么写的。但皇后运用权势，对她施压，最后她同意了，因为她相信，如果她不这么做，公主会永远悲伤，而王国会被诅咒陷入永恒的冬天。有个角色在两人中间扮演协调人，那是一个侍女。她是公主和皇后的侍女，但她却试图说服那位女孩不要放弃金蛋。因为她知道，那颗金蛋是女孩的一部分，失去它，女孩将失去人生目的，没有活下去的理由。故事结局就是如此：她交出了金蛋，然后生命逐渐凋零。”

“你认为那个侍女是伊莱莎吗？”卡珊德拉问。

“说得通，不是吗？”

露比将下巴抵在拳头上：“让我搞清楚，你是说那颗金蛋象征孩子？奈儿？”

“没错。”

“伊莱莎写下这个故事以减轻她的罪恶感？”

克里斯汀摇摇头：“不是罪恶感。那故事没给人这种感觉，悲伤的成分比较多，对她自己、对玛丽而言。从某些方面，对萝丝也是。故事里的角色都做了他们认为正确的事，但所有人都没有得到快乐的结局。”

卡珊德拉若有所思地咬着下唇：“你真的认为童话故事也许带有自传色彩？”

“从字面意义来说，不能完全算是自传，除非她有某些非常古怪的经历。”他在想到这点时蹙紧眉头，“我只是想，伊莱莎可能会将一些真实的人生经历写进虚构的故事中。作家不都这么做吗？”

“我不知道，是吗？”

“我明天会把《金蛋》带来，”克里斯汀说，“你可以自己判断。”温暖的黄色烛光闪烁，勾勒着他的颧骨线条，使他的皮肤微微闪光。他羞怯地微笑着。“童话故事是伊莱莎所曾拥有过的唯一声音。谁知道她试图要告诉我们什么言外之意？”

克里斯汀离开小屋返回村子后，露比和卡珊德拉将睡袋铺平在他带来的床垫上。她们决定睡在楼下，这样她们能靠炉灶的余温取暖。于是她们推开桌子腾出空间。海风轻柔地吹过门下的缝隙，盘旋在木地板的空隙间。小屋里弥漫着潮湿的土壤气味，白天卡珊德拉没注意到这点。

“我们可以给彼此讲鬼故事。”露比低声说道，重重翻了个身，面对着卡珊德拉。她咧嘴一笑，闪烁不定的烛光在她脸上投下斑斑阴影。“真好玩。我有没有告诉过你，能在悬崖边缘拥有一栋闹鬼的小屋是多么幸运吗？”

“你说过一两次了。”

她顽皮地笑了笑：“那我有没有说过能有个克里斯汀这样的英俊、聪明、又好心的‘朋友’来帮忙，是多么幸运吗？”

卡珊德拉全神贯注地看着睡袋的拉链，精确无比地将它拉上，这项工作其实并不需要这么注意细节。

“这位‘朋友’显然认为你身上会散发阳光。”

“哦，露比，”卡珊德拉摇摇头，“他没这么想。他只是喜欢帮忙整理花园。”

露比促狭地抬高眉毛：“当然，他喜欢花园，所以他两周以来都在做义工，不领薪水。”

“他是真的喜欢花园！”

“我确定他是。”

卡珊德拉按捺住一抹微笑，声音中略带怒气：“不论你相信与否，那座围墙花园对克里斯汀意义重大。他小时候常在那里玩耍。”

“那股对花园的强烈热情也能解释他为什么明天要送你去波佩洛。”

“他只是表现他的善意，他是个好人。那跟我毫无关系，跟他对我的感觉毫无关系。他绝对不是‘喜欢’我。”

露比一本正经地点点头：“你说得当然对。我是说，你有什么讨人喜欢之处？”

卡珊德拉偷偷瞥向一侧，不由得微笑起来。“所以，”她咬住下唇，“你觉得他英俊吗？”

露比咧嘴一笑：“晚安，卡珊德拉。”

“晚安，露比。”

卡珊德拉吹熄蜡烛，满月的光芒倾泻入房内，因此房内并非完全黑暗。朦胧的银色月光如薄纱般铺遍所有表面，像凉掉的蜡一样平滑、模糊。她躺在隐约的光线中在脑海里反复思考谜团的片段：伊莱莎、玛丽、萝丝，然后突然间，克里斯汀的脸庞出现了，与她目光交会，随后转开。

几分钟后，露比便开始轻声打鼾。卡珊德拉不禁对自己笑了。她早该猜到露比是很容易入睡的人。她闭上眼睛，眼睑逐渐沉重起来。

海水在悬崖底部旋转，头上的树木在午夜的微风中呢喃，卡珊德拉也漂浮进睡梦中……

她在花园里，那座秘密花园，坐在苹果树下最柔软的草地上。那天天气炙热，一只蜜蜂嗡嗡绕着苹果花打转，在附近转了几圈，然后随着微风飞走了。

她很渴，想喝一杯水，但附近没有水。她伸出手，试着站起来，却办不到。她的腹部高高隆起，裙子下的皮肤紧绷地发痒。

她怀孕了。

她一明白这点，这感觉就变得熟悉了。她可以感觉到心脏沉重地跳动，皮肤的温热，宝宝开始踢她……

“卡珊德拉。”

宝宝踢得如此用力，以至于腹部向一侧倾斜，她将手放在隆起的腹部上，试图抓住那只小脚丫……

“卡珊德拉。”

她睁开眼睛。月光照在墙壁上，炉灶发出咔嗒声。

露比用一只手臂撑起身子，正轻拍着她的肩膀。“你没事吧？你在呻吟。”

“我没事。”卡珊德拉突然坐起来，抚摸她的腹部，“哦，老天。我刚做了一个最奇怪的梦。我怀孕了，怀孕好几个月了。腹部巨大紧绷，每件事都栩栩如生。”她揉揉眼睛，“我在围墙花园里，宝宝开始踢我。”

“那都是因为刚才的谈话，玛丽的宝宝，萝丝，和金蛋，你在梦中把他们融合在一起了。”

“更别提还有酒的效应。”卡珊德拉打了个哈欠，“但梦境非常真实，就像真的一样。我觉得很不舒服，浑身燥热，宝宝踢我时好痛。”

“你对怀孕的描述真可爱，”露比说，“听你一说，我真庆幸我没怀过孕。”

卡珊德拉微笑：“最后几个月很难过，但一切都是值得的。当你最后终于在臂弯中抱着一个小小的新生命时。”

尼克在产房里哭了，但卡珊德拉没哭。生产时，她过于感觉到自己的存在，在这激动的瞬间扮演了过重的角色，因此她无法如此反应。哭泣会迫使第二层感受和置身事外的能力浮现，然后在更大的背景下默默观察一切。卡珊德拉的感受过于直接，因此她无法有那些温情反应。她感受到一种眩晕的欢欣，体内似乎燃起火焰，仿佛她能比以前听得更清楚、看得更清楚。她可以听到自己的脉搏跳动，头上灯管的嗡嗡声，还有小宝宝的呼吸声。

“事实上，我曾经怀孕过，”露比说，“但只维持了五分钟吧。”

“哦，露比。”卡珊德拉被同情淹没，“你失去了孩子？”

“可以这么说。我那时很年轻。那是个错误，他和我都认为生下孩子是愚蠢的事。我想，反正以后还有的是机会。”她耸耸肩，然后抚平腿上的睡袋，“唯一的问题是，当我准备就绪时，我身边不再有必要的元素。”

卡珊德拉不解地歪着头。

“精子，亲爱的。我不知道我三十几岁时是否都为经前忧郁症所苦，但不管是什么理由，我和大部分的男人就是看不对眼。等我终于碰到我能忍受的男人时，我已经很难怀孕了。我们试了一阵子，但……”她耸耸肩，“嗯，你无法对抗生物钟。”

“我很遗憾，露比。”

“别为我难过。我没事。我有深爱的工作和朋友。”她眨眨眼，“得了，你见过我的公寓。我算是个赢家。公寓虽然小得无法让猫转身，但是，喂，我可没有猫。”

卡珊德拉不禁微笑起来。

“你得从你所拥有的事物，而非你所失去的事物中，组建你的人生。”露比再次躺下，缩进睡袋。她将睡袋拉到肩膀处。“晚安。”

卡珊德拉继续静坐了半晌，看着黑影沿着墙壁舞动，思考着露比刚刚说的话。卡珊德拉在她失去的人们身上建筑她的人生。奈儿做的也是同样的事吗？抛弃她被给予的人生和家庭，专注于挖掘她早已失去的过往？卡珊德拉躺下来，闭上眼睛，让夜晚的声响淹没她惶惶不安的思绪。海水低声呼吸，波涛冲击着那座巨大黑岩，树梢在狂风中嗖嗖作响……

小屋是块孤寂之地，白天遗世独立，夜幕降临后更显凄楚。道路并没有延伸到悬崖上方，秘密花园的入口被封闭了，旁边是一座迷宫，里面的路径诡谲难测。住在这里的人可能永远不会看见另一个灵魂。

卡珊德拉突然想到一件事，她倒抽一口气，坐直身体。“露比，”她说，然后更大声，“露比。”

“睡着了。”含糊不清的声音说道。

“但我刚刚想通了。”

“我还没醒。”

“我知道他们加盖围墙，还有伊莱莎离开的原因了。所以我会做那个梦，我的潜意识早就想通了，试图让我知道。”

一声叹息，露比翻个身，用弯曲的手臂支撑起身体。“你赢了，我刚刚被你弄醒了。”

“玛丽怀着艾弗瑞——奈儿时，她就住在这里，住在这座小屋里。所以威廉不知道她怀孕了。”卡珊德拉挨近露比，“这就是伊莱莎离开的原因：因为要让给玛丽住。他们把她藏在小屋里，加盖围墙，这样就不会有人意外撞见她。”

露比揉揉眼睛，坐起身。

“他们将小屋变成鸟笼，直到宝宝出生，萝丝成为一位母亲为止。”

44　特瑞纳，1975

奈儿在离开特瑞纳前的那个午后，最后一次去拜访悬崖小屋。她提着那只白色行李箱，将她来到英国期间搜集到的文件和研究结果塞进箱子里。她想要再仔细读一读她的笔记，而小屋似乎是做这件事的最佳地点。至少，当她决定沿着陡峭的悬崖道路走上来时，她是这么告诉自己的。这当然不是真的，不完全是真的。尽管她想再读一次笔记，但这并不是她来小屋的真正原因。她来，是因为她无法骤然离开。

她打开门锁，将门推开。冬天的脚步近了，小屋里相当寒冷，浓厚的沉闷空气静静笼罩着走廊。奈儿将行李箱提到二楼的卧室。眺望银色海洋让她非常开心，而且上次她来这里时，注意到房间的角落里有一把弯木椅子，很合她的意。椅背上的木条已然松开了，但这并无大碍。奈儿将椅子搬到窗边，小心翼翼地坐下，然后打开白色行李箱。

她翻阅里面的文件：罗苹研究芒特榭家族的资料，她雇请侦探追查伊莱莎下落的细节，当地律师对她购买的悬崖小屋所作的调查和信函。奈儿发现了有关产权界线的那封信，将它翻过来，研究背面有土地测量地图。现在，她可以清楚看出，年轻的克里斯汀告诉她的那片地区是座花园。她想知道究竟是谁用砖块堵住了大门，以及他们这么做的原因。

在奈儿陷入沉思时，那张纸从她手中悄悄滑落，飘到地面上。她弯下腰将它捡起来，眼角余光注意到一样事物。潮湿的气候使得踢脚板变得弯曲，从墙壁上脱落下来。一张纸藏在后面。奈儿用手指头捏住纸角，将它取出来。

那是一张小卡片，长满了黄色霉斑，上面画着一张女人的脸庞，被荆棘拱门环绕着。奈儿马上认出她来，她在伦敦的画廊里见过她的肖像画，是伊莱莎·梅克皮斯。只是这幅素描有些不同。纳桑尼·沃克那张在伦敦的肖像画使得她显得遥不可及，这张素描显得更亲密。素描中的目光透露出这位艺术家比纳桑尼还要熟悉伊莱莎：大胆的线条，有把握的曲线，还有那个表情。她的眼神激起了奈儿的兴趣，正视着奈儿，似乎提出挑战。

奈儿抚平卡片表面。想想看，它静静躺在这里等了那么多年。她从行李箱中拿出童话故事书。她一直不太清楚自己为什么将书带到小屋来，但把书带回家，带回伊莱莎·梅克皮斯写下故事的地方似乎是再恰当不过的事。毫无疑问，她这样做很愚蠢，令人尴尬的情绪化，但书终于在这儿了。奈儿很高兴她这么做了。她打开封面，将素描夹进书内。这样素描就安全地藏好了。

她靠坐在椅子上，手指轻抚过书的封面，皮革平滑，中间的插画凸起，画着女孩与一头小鹿。这是一本精美的书，就像任何通过奈儿的古董店转手的书一样精美。它保存得相当良好，几十年来在休的照顾下完美无缺。

奈儿想起她最早期的人生，但她发现自己的心思不断转回到休身上。特别是，他拿着童话故事书，为她读睡前故事的那些夜晚。莉儿曾经担心那些故事对小女孩来说太过可怕，但休了解它们的魔力。晚上，吃过晚饭后，当莉儿整理一天的杂务时，休会颓然倒进柳条椅中，奈儿则蜷缩在他膝头。她能感受到他的手臂环绕着她以抓住书边缘的愉悦重量，他衬衫上淡淡的烟草气味，他温暖的双颊上缠住她头发的蓬乱络腮胡。

奈儿平静地叹了口气。休对她很好，他和莉儿都是。尽管如此，她还是将他们的身影推出脑海，命令她的记忆回到更久以前。因为在休、在玛丽伯勒的航行之前有一段时光，一段充满布雷赫、悬崖小屋以及女作家的时光。

就在那里：一张白色花园藤椅，阳光灿烂，蝴蝶飞舞……奈儿轻轻闭上眼睛，抓住记忆的尾巴，放松地让它拖着她进入一个温暖夏日，一座花园在植物蔓生的草坪上洒下凉爽的树荫，空气中弥漫着阳光炙烤下的浓郁花香……

小女孩假装自己是只蝴蝶。她的头上戴着一顶花环，伸展双臂，绕着圆圈小跑步，拍动翅膀，在阳光晒得她的翅膀温热时俯冲而下。灿烂阳光将她的白色棉裙映照成银色时，她万分开心。

“艾弗瑞。”

刚开始，小女孩没有听到，因为蝴蝶不说人类的语言。它们以最甜美的声音唱着美丽的字句，而成人的耳朵听不见。它们发出叫声时，只有孩子会注意到。

“艾弗瑞，赶快过来。”

妈妈的声音现在变得焦急、严厉了，因此小女孩朝着白色花园椅子的方向振翅飞去，偶尔还假装从高处扑下。

“过来，过来。”妈妈伸出手臂，拼命挥动苍白的指尖。

她的肌肤下方涌起温暖的快乐，小女孩抬高双手。妈妈的手臂环抱住小女孩的腰际，冰凉的嘴唇紧贴在她耳朵下的皮肤上。

“我是只蝴蝶，”小女孩说，“这把椅子是我的茧……”

“嘘，现在安静。”母亲的脸庞仍然贴在她脸上，小女孩突然察觉她正在看远处的某样东西。小女孩转身看妈妈正在凝望着什么。

一位女士正朝她们走过来。小女孩在璀璨的阳光中眯起眼睛，想看清楚这个海市蜃楼。因为这位女士跟来拜访妈妈和外婆后留下来喝茶、玩桥牌的其他人非常不同。这位女士看起来像个有成年人身高的年轻女孩。她穿着白色棉裙，红发松散地随意绑着。

小女孩四处寻找载女士来的马车，但她遍寻不着。她似乎是借由魔法，从稀薄的空气中逐渐成形的。

然后小女孩懂了。她屏住呼吸，心中满是惊奇。那位女士不是从入口的方向走过来，她是从迷宫里出现的。

小女孩不准进入迷宫。那是最首要的严厉规矩之一。妈妈和外婆总是叨念，提醒她，迷宫里面路径黑暗，充满难以名状的危险。这道法令如此严格，甚至连通常可以指望的爸爸都不敢违背。

那位女士仍然直直地朝着她们走过来，她边走边跑，腋下夹着一个用棕色牛皮纸包的包裹。

妈妈环绕在小女孩腰际的手臂突然收紧，原先的欢愉转为不舒适。

女士在她们前面停下脚步。

“你好，萝丝。”

小女孩知道这是妈妈的名字，但妈妈没有回答。

“我知道我不该过来。”一个银铃般的悦耳声音说着，宛如蜘蛛编织的细线，小女孩想将它捏在手指间缠绕。

“那你为什么还要过来？”

女士伸手拿出她的包裹，但妈妈没有伸手接过来。她的拥抱再次收紧。“我不要你的东西。”

“我不是带来给你的。”女士将包裹放在座椅上，“它是给你的小女孩的。”

包裹里是一本童话故事书，奈儿现在想起来了。她的母亲和父亲稍后展开了一场激烈的争论：她坚持要将书丢弃，他最后同意，把书带走。但他没有将书丢掉。他把它放在他的画室里，摆在破烂的《白鲸记》旁边。当奈儿的母亲生病，不知道发生什么事时，她会坐到父亲身边，听他读故事。

奈儿因回忆起这些而感到兴奋，她再次轻抚封面。这本书是伊莱莎送的礼物。她小心地打开书，翻到缎带书签躺了六十年的地方。书签是深紫色的，只有编织开始松散之处有些轻微破损，它标示的故事叫作《老婆婆的眼睛》。奈儿开始读这个故事，一位年轻公主不知道自己是公主，她航越广袤的海洋来到失物之地上，以带回老婆婆失去的眼睛。她对这故事有遥远的熟悉感，因为这是她小时候最喜欢的故事。奈儿将书签夹在新的地方，合上书，把书放回窗台上。

然后，她皱紧眉头，挨近细看。在书脊间，书签原本夹放的地方有个空隙。

奈儿再次打开书，书自动翻到《老婆婆的眼睛》那页。她的手指轻抚书脊内侧……

她发现有几页不见了。不多，只有五六页，几乎不会引人注意，但确实是不见了。书页被切除得干净利落，没留下凹凸不平的边缘，装订依旧紧密。也许是用小刀割的？奈儿检查页数。它们从54页跳到了61页。

两个故事间的完美空隙……

很久很久以前，寻找必有所获，有一个年轻女孩住在幅员辽阔、繁荣昌盛的王国边缘的一座小屋里。年轻女孩所求不多，她的小屋躲藏在黑暗森林的深处，因此，外人看不出来。很久以前，一些人知道这里有一栋带有石制壁炉的小屋，但这些人都过世了，而时间女神在小屋周围撒上忘却的薄纱。除了飞到窗台上高声唱歌的小鸟和前来寻求炉床温暖的森林动物外，女孩一直独自一人。但她从未感到寂寞或不快乐，因为女孩每天都很忙碌，没有时间哀叹她没有伴侣。

小屋深处，在一扇有闪闪发光的锁的特别的门背后，藏着一样非常珍贵的东西。传说，这颗金蛋的光芒无比灿烂，美丽非凡，看到它的人会立刻失明。金蛋存在已久，没有人知道它的确切年纪，在数不清的世代以来，女孩的家族身负着保护金蛋的重任。

女孩从未质疑过这份责任，她知道那是她的天职。金蛋必须藏好，放在安全之处，并妥善保存。最重要的是，金蛋的存在是个秘密。许多年前，王国刚成立不久，曾为金蛋爆发惨烈的战争，因为，据传金蛋拥有神奇的魔力，能实现拥有者的任何愿望。

因此，女孩彻夜不眠地守望。白天，她坐在窗边的小手纺车旁，跟着聚集到此看她工作的鸟儿们快乐地高歌。夜晚，她给动物朋友提供庇护之处，让它们睡在小屋里，金蛋的光芒会提供温暖。她一直记得保护金蛋这与生俱来的权利是最重要的事。

同时，在遥远的另一边，王国壮丽的城堡里住着一位年轻公主，她心地善良，美丽温柔，却非常不快乐。她身体羸弱，她的母亲，也就是皇后，在土地上遍寻各种魔法和药草，但就是找不到能让公主恢复健康的东西。人们偷偷低语，他们说公主还在襁褓中时，一个邪恶的药剂师诅咒她陷入永恒的衰弱，但没人敢大声说这句话。因为皇后是个残酷的统治者，她的子民非常恐惧她的愤怒。

皇后将女儿视为珍宝。每天早上，皇后都到公主床边去探望她，但是，唉，每天早上公主都一如以往：苍白、羸弱又疲惫。“我仅有的愿望是，母亲，”她低语道，“我能有体力走过城堡花园，在舞会上跳舞，在海水中游泳。我希望变得健康活泼。”

皇后有面魔镜，她从中了解到王国的动静，她每天问道：“魔镜，魔镜，我珍贵的朋友，我命令你给我看看能终结这个可怕情况的巫师。”

但是，魔镜每天都给她相同的答案：“我的皇后，在所有的土地上，没有人能用他的手让公主恢复健康。”

有一天，皇后过于忧虑女儿的病况，以致她忘记问魔镜她每天都会问的问题。她开始哭泣，哭喊着：“魔镜，魔镜，我如此欣赏的魔镜，我命令你告诉我如何实现我女儿衷心的愿望。”

魔镜沉默半晌，镜面中央一个影像开始成形，那是在深邃黑暗的森林中央的一座小屋，石制小烟囱里冒出袅袅炊烟。窗边坐着一个年轻女孩，她正旋转着纺轮，和伫立在窗台上的鸟儿一起高歌。

“你给我看的是什么？”皇后喘着气，“这个年轻女人是巫师吗？”

魔镜的声音低沉而严肃：“在王国边缘的黑暗森林里有一座小屋，里面有个金蛋，它能实现拥有者所有的愿望。你看到的女孩是金蛋的守护者。”

“我要怎样才能从她那儿得到金蛋？”皇后问。

“她为王国守护那颗金蛋，”魔镜说，“她不会轻易同意。”

“那我该怎么做？”

但魔镜不再回答，小屋的影像逐渐消退，只剩下平滑的镜面。皇后抬高下巴，眼睛从长长的鼻子上往下看，定睛凝视着，直到唇边扬起一抹微弱的微笑。

第二天一早，皇后召唤公主最亲近的侍女前来。这个女孩在王国里住了一辈子，皇后知道，为了能让公主恢复健康和快乐，她会接下任何必要的任务。皇后指示侍女将金蛋拿来。

于是侍女出发了，她越过王国的土地，朝黑暗森林的方向前进。她往东走了三天三夜，在第三晚，当夜幕低垂时，她来到森林边缘。她走过倾塌的树枝，在纷纷落叶间走出一条小径，直到眼前出现了一片林间空地，那里矗立着一座小屋，烟囱里冒出气味甜美的炊烟。

侍女敲门等待。当门打开时，一个年轻女孩站在门内，她很惊讶看到有人来访，脸上立刻展露慷慨的微笑。她站在一旁，欢迎侍女迈过门槛。“你累坏了，”女孩说，“你旅程遥远。过来到炉火边暖暖身子。”

侍女跟着女孩进入屋内，坐在炉火旁的坐垫上。女孩端来一碗热腾腾的肉汤，当她客人用餐时，她安静地坐在一旁编织。火焰在壁炉内发出噼啪的爆裂声，房间里的温暖让侍女昏昏欲睡。她想要睡觉的欲望如此强烈，倘若女孩没有开口说话，她可能会忘记自己的任务。女孩说：“陌生人，我很欢迎你的来访，但请你原谅我的冒昧，我想问你来访的目的。”

“皇后派我前来此地，”侍女说，“为了治愈她的女儿，她必须寻求你的帮助。”

森林的鸟儿有时会高唱王国内的消息，因此，女孩听过住在城堡围墙里的那位美丽仁慈的公主的故事。“我会尽我所能，”女孩说，“但我不明白皇后为什么派你来找我，因为我不是巫师。”

“皇后派我来拿你在守护的某样东西，”侍女说，“那样东西能实现拥有者所有的愿望。”

女孩知道侍女指的是金蛋。她哀伤地摇摇头：“除了你要求的东西外，我愿意做任何事来帮助公主。保护金蛋是我与生俱来的权利，那是最重要的事。你今晚可以住在这里，在寒冷和孤独的森林里于此寻求庇护，但你明天必须返回王国，告诉皇后，我不能给她金蛋。”

第二天，侍女出发返回城堡。她走了三天三夜，最后终于抵达了城堡围墙，皇后正在等她。

“金蛋在哪儿？”皇后问，她盯着侍女空空如也的手。

“我的任务失败了，”侍女说，“因为，唉，小屋的那个女孩不肯放弃她与生俱来的权利。”

皇后挺直身体，脸涨得通红。“你必须回去，”她用细长的手指指着侍女，“你去告诉那个女孩，她的责任是为王国服务。如果她不肯，她会被化成石头，永远伫立在王国的庭院里！”

于是，侍女再次往东出发，又走了三天三夜，直到她再次站在那座隐秘小屋的门口。她轻轻敲门，女孩高兴地欢迎她，将她带入屋内，端来一碗肉汤给她喝。当侍女静静吃晚餐时，女孩坐着编织，最后她说道：“陌生人，我很欢迎你的来访，但你必须原谅我的冒昧，我想问你来访的目的。”

“皇后再次派我前来，”侍女说，“为了治愈她的女儿，她必须寻求你的帮助。你的责任是为王国服务。倘若你拒绝的话，皇后说你会变成石头，永远伫立在王国的庭院内。”

女孩悲伤地微笑着。“保护金蛋是我与生俱来的权利，”她说，“我不能将它交给你。”

“你希望变成石头吗？”

“我不希望，”女孩说，“我也不会。因为我守护金蛋时便是在为王国服务。”

侍女没有和女孩争辩，因为她清楚女孩说的是事实。第二天，侍女出发返回城堡，当她到达时，皇后再次在城堡围墙旁等她。

“金蛋在哪儿？”皇后问，她盯着侍女空空如也的手。

“我的任务再次失败了，”侍女说，“因为，唉，小屋的那个女孩不肯放弃她与生俱来的权利。”

“难道你没有告诉那个女孩，她的责任就是为王国服务？”

“我说了，皇后陛下，”侍女说，“但她说，她守护金蛋时便是在为王国服务。”

皇后怒目而视，脸色转为灰白。云朵聚集在天际，王国的乌鸦纷纷飞走，寻找安全之地。

皇后想起魔镜说的“她为王国守护金蛋”，嘴角扭曲成一个微笑。“你必须再次返回，”她对侍女说，“这次，你告诉那个女孩，倘若她不肯放弃金蛋，她必须承担起公主陷入永恒悲伤的责任，而王国将会永远被忧伤的冬季覆盖。”

于是，侍女第三次往东出发，走了三天三夜，最后再次抵达那座隐秘小屋的门口。她轻轻敲门，女孩高兴地欢迎她，将她带入屋内，端来一碗肉汤给她喝。侍女静静吃晚餐时，女孩坐着编织，最后她说道：“陌生人，我很欢迎你的来访，但请你原谅我的冒昧，我想问你来访的目的。”

“皇后再次派我前来，”侍女说，“为了治愈她的女儿，她必须寻求你的帮助。你的责任是为王国服务。倘若你拒绝放弃金蛋的话，皇后说你必须承担起公主陷入永恒悲伤的责任，而王国将会永远被忧伤的冬季覆盖。”

女孩呆坐片刻，沉默许久，然后她缓缓点头：“为了救公主和王国，我将放弃金蛋。”

当黑暗的森林变得安静，一道不详的风从门缝吹入，将壁炉中的火焰吹得噼啪作响，侍女不禁颤抖了一下。“但最重要的事是保护你与生俱来的权利，”她说，“这是你对王国的责任。”

女孩微笑：“倘若我的拒绝让王国陷入永恒的冬天，那这些责任有何用处？永恒的冬季将会冻结土地，不再有鸟儿、动物和庄稼。这都是因为我，因此，我现在要放弃金蛋。”

侍女哀伤地看着女孩：“但没有比保护你与生俱来的权利更重要的事。金蛋是你的一部分，它是你的，你得保护它。”

女孩已经从她的脖子上取下一把金制大钥匙，插进那扇特别的门的锁孔中。当她转动钥匙时，从小屋地板深处传来一声呻吟，壁炉石头一阵震动，天花板的椽木发出叹息。小屋内的烛光突然熄灭，从秘密房间里透出一道灿烂光芒。女孩消失在房间内，当她再次出现时，双手已经捧着一样东西，上面罩着一块布。它是如此珍贵，环绕它的空气似乎都在嗡嗡作响。

女孩陪侍女走出小屋，她们抵达林间空地的边缘时，女孩交出了她与生俱来的权利。当她转身朝小屋走去时，她发现它变得更加黑暗。光线消失了，突然间无法再次穿透周围的浓密森林。房间变得寒冷，因为不再有金蛋发出的光芒温暖小屋。

一段时日后，动物不再前来，鸟儿纷纷飞走，女孩发现她没有了人生目的。她忘记了如何纺织，她的声音逐渐变成微弱的呢喃，最后，她发现自己的四肢变得僵硬、沉重、无法动弹。直到某天，她才意识到一层尘土已经覆盖了小屋和她冻结的身体。她闭上眼睛，感觉自己坠入了寒冷和寂寥的深渊。

季节更迭，公主与侍女骑马来到黑暗森林的边缘。公主虽然曾经非常衰弱，但她奇迹般地恢复了健康，还和一位善良的王子结婚了。她过着完美、快乐的人生：她走路，她跳舞，她唱歌，尽情享受健康带来的丰饶。他们生了个可爱的女儿，小女孩深受宠爱，她吃着蜂蜜，喝着玫瑰花瓣间的朝露，美丽的蝴蝶是她的玩伴。

一天，当公主和她的侍女骑马经过黑暗森林时，公主突然有股奇怪的冲动，她想进入森林。她对侍女的警告充耳不闻，骑马越过边界，然后进入寒冷、幽暗的森林。森林里万籁俱寂，没有鸟儿，没有野兽，也没有能搅动沉闷、寒冷的空气的微风，马蹄声是唯一的声响。

不久以后，她们穿越一片林间空地，那里矗立着一座被落叶吞噬的小屋。“真是座可爱的小房子，”公主说，“不知道谁住在这里。”

侍女将脸转开，在林间空地古怪的寒冷中止不住地发抖。“没有人，我的公主。没有人再住在这儿。王国欣欣向荣，但黑暗森林里不再有生命。”

——伊莱莎·梅克皮斯《金蛋》

45　悬崖小屋，1913

伊莱莎知道，当她离开时，她会怀念这道海岸线、这片海洋。尽管她会认识另一片海洋，但那是不同的：其他鸟儿，其他种类的植物，汹涌的浪潮将以外语低声诉说它们的故事。现在时候到了。她等待了太久，无须再拖延。木已成舟，无论她现在的感受如何，那在黑暗中爬上她心头的深深懊悔，让睡眠近在咫尺，却辗转难眠，恨恨诅咒她在这场骗局中扮演的角色，但她没有多少选择的余地，只能往前向人生迈进。

伊莱莎最后一次走下狭窄的石阶，直达码头。一个渔夫仍在为当天的出海做准备，他把箩筐和几捆渔线码起来放入船内。她走近时，瘦削、肌肉浑圆的四肢和阳光轻拂过的五官映入眼帘，伊莱莎这才察觉那是威廉，玛丽的哥哥。他是众多康沃尔渔夫中最年轻的一位，但他在一群勇敢、莽撞的渔夫中表现出众，他艺高胆大的故事像海草般沿着海岸散播开来。

他和伊莱莎曾经有过一段友谊，他那些在海上充满野性的人生故事让她深深着迷，但这几年以来，他们之间趋于冷淡。那是自从威廉看到他不该看到的事，当面质问伊莱莎，并要她解释她无法解释的情景后。他们很久没有对彼此说话，而伊莱莎只能将思念埋在心底。她马上就要离开特瑞纳了，这使她下定决心要让过去成为过去，因此，她沉稳地吐了一口气，走近他。“你今天早上来晚了，威廉。”

他抬起头，拉直便帽，风吹日晒的双颊涨得通红。他僵硬地回答：“是您来早了。”

“我今天早上想早点过来。”伊莱莎现在走到船边。海水温柔地轻拍船身，空气带着浓浓的咸味。“玛丽有什么消息吗？”

“从上周开始就没有了。她在波佩洛很快乐，做个屠夫的妻子也很称职。”

伊莱莎不禁微笑。听到玛丽的好消息她真心地感到高兴。在经历了那么多磨难后，她应该得到快乐。“真是好消息，威廉。我今天下午一定会写信给她。”

威廉微微皱眉。他用脚踢着码头的石头防波堤，目光落在靴子上。

“怎么了？”伊莱莎问道，“我说了什么奇怪的话吗？”

威廉赶走一对贪心的海鸥，它们对着他的鱼饵从空中俯冲而下，想要抢食。

“威廉？”

他瞥了伊莱莎一眼。“没事，伊莱莎小姐，只是……我必须说，我很高兴看见您健健康康的，但我有点讶异您的反应。”

“为什么？”

“我们听到那个消息时都很难过。”他抬高下巴，搔搔线条坚硬的下巴上的络腮胡，“有关沃克先生和夫人，有关他们……离开我们的消息。”

“纽约，是的。他们预定下个月离开。”告诉她这件事的人是纳桑尼。他又去小屋见她，艾弗瑞也再次跟他前来。那是个下雨的午后，孩子被带进屋内等待。她上楼到伊莱莎的卧室玩耍，这样比较妥当。当纳桑尼告诉伊莱莎他和萝丝的计划，他们准备在大西洋的另一端开始崭新的人生时，伊莱莎相当愤怒。她感到被抛弃、被利用，这感觉更甚以往。她想到等萝丝和纳桑尼搬去纽约后，小屋会突然成为全世界最荒凉孤寂的地方，而她的人生是最凄凉的人生。

纳桑尼离开不久后，伊莱莎想起母亲的告诫，她应该拯救自己，她应该自己决定在何时执行她的计划。她订了一张船票，决心进行自己的冒险，远离布雷赫和在小屋里度过的寥寂人生。她写了一封信给斯温德尔太太，告诉她，她下个月要去伦敦，并询问是否能前去拜访她。她对母亲的胸针只字未提，老天保佑，希望它仍旧安全地藏在废弃烟囱的陶罐内，她会将它拿回来。在拿回母亲的遗物后，她就能展开自己的崭新人生了。

威廉清清喉咙。

“怎么了，威廉？你的表情好像看到了鬼一样。”

“不是，伊莱莎小姐。只是……”他的蓝眼睛搜寻着什么。太阳已经完全现身，沉重地挂在地平线上，阳光刺眼，他被迫眯着眼睛。“您不知道吗？”

“不知道什么？”她轻轻耸了耸肩。

“沃克先生和夫人……从卡莱尔出发的火车。”

伊莱莎点点头：“他们在卡莱尔待了几天，预计明天回家。”

威廉的嘴唇抿成一条严肃的线。“他们还是预计明天回家，伊莱莎小姐，只是不是以您以为的方式。”他叹口气，摇摇头。“消息已经传遍了村子，报纸上也有报道，结果竟然没有人告诉您。我过来就是……”他握住她的手，这是个出乎意料的姿态，而所有出乎意料的亲密举动总是让她心跳加快，“火车出了意外，伊莱莎小姐。两辆车追撞。有些乘客……沃克先生和夫人……”他呼出一口气，凝视她的双眸，“他们不幸死于这场意外，伊莱莎小姐……在一个叫艾吉尔的地方。”

他继续说着，但伊莱莎什么也听不到了。在她的脑海中，只有一道红光逐渐扩散开来，大声咆哮着，所有感受、声音、思绪都被阻挡在外。她闭上眼睛，像被蒙上双眸般，坠进了一个深不见底的深渊。

艾德琳能做的只是保持呼吸。浓厚的哀恸染黑了她的肺部。这个噩耗在星期二晚间以一通电话告知。莱纳斯当时将自己关在暗房里，黛西只好前来敦请芒特榭夫人接电话。一个警察在电话的另一端，在把康沃尔和昆布兰分开的好几英里外，以尖锐急促的声音传达了这个重大的噩耗。

艾德琳昏了过去。至少，她假设那是她接电话后必然发生了的事，她再次有记忆是在床上悠悠醒过来时，胸口无比沉重。大约一秒钟的困惑后，她想起来了，惊惧和悲痛再次重生。

艾德琳必须安排葬礼，遵照礼仪行事，如此她才能重新打起精神。尽管她的心已被掏空，只留下一个干瘪无用的外壳，但人们期待她做某些事。作为哀恸欲绝的母亲，她不能逃避责任。她必须为了萝丝，为了她最亲爱的女儿，振作起来。

“黛西，”她的声音沙哑，“给我一些写字的纸。我需要列一个表。”

黛西匆忙地从阴暗的房间离开时，艾德琳开始在心中列表。当然得邀请丘吉尔家族、赫胥黎爵士和夫人、阿斯特家族、赫尔曼家族……她会晚点通知纳桑尼的亲友。天知道，艾德琳有没有精力在萝丝的葬礼上和他们那种人周旋。

小女孩当然不准参加：这类严肃仪式不适合她的天性。好在她没有和父母一起去坐火车，她感冒了，只好躺在床上。艾德琳该拿这个小女孩怎么办？她不需要老是被提醒萝丝已死的噩耗。

她眺望着窗外的小海湾。那一排树木，再过去的大海，延伸至无边无际。

艾德琳拒绝让目光飘向左方。她看不见小屋，但知道它在那里。小屋有迷惑人心的可怕力量，一想到它，艾德琳的血液就为之冻结。

但有一件事可以确定，不准任何人告诉伊莱莎这个消息，直到葬礼结束。艾德琳无法忍受看到那女孩还活着，萝丝却已经死去。

三天后，当艾德琳、莱纳斯和仆人聚集在庄园远处的墓园时，伊莱莎绕着小屋走了最后一圈。她已经提前送了一个行李箱到海港，她现在轻装简行。她只打算带一只装有笔记本和个人物品的小旅行袋。火车将在中午离开特瑞纳，戴维斯恰好要从伦敦开来的火车上收集一些新植物，他提议顺道载她去车站。她只告诉他一个人，她要离开了。

伊莱莎看看她的小怀表。她还有时间再去一次秘密花园。她将拜访花园留到最后，特意限制她在那里流连的时间。她深恐倘若停留太久，她将舍不得离开。

就是如此，也必须如此。

伊莱莎绕着小径，朝入口走去。南门她曾经伫立的地方现在只是一道敞开的伤口，地面上的一个洞，和一堆等着被使用的巨大砂岩石块。

那是这个星期发生的事。伊莱莎正在除草时，两个结实粗壮的工人从小屋前面进来，她不禁大吃一惊。她一开始以为他们迷路了，然后她意识到这个想法的荒谬。人们不会意外走进小屋。

“是芒特榭夫人派我们过来的。”个子较高的那个男人说。

伊莱莎站着，将脏兮兮的手在裙子上抹了抹。她不发一语，等着他继续说下去。

“她说要把这个门拆掉。”

“现在就做吧，”伊莱莎说，“奇怪，夫人什么都没对我说。”

较矮的男人低声窃笑，较高的男人一脸腼腆。

“为什么要拆掉这道门？”伊莱莎问，“要换上另一道门吗？”

“我们奉命要将洞堵起来，”较高的男人说，“芒特榭夫人说，不再需要从小屋这边走过来的入口。我们要挖个洞，修筑新的地基。”

果不其然。伊莱莎早该料到她在两个星期前走出迷宫的举动会带来这类反应。一切在四年前决定时，规矩就定得十分清楚。玛丽得到在波佩洛开始新生活的钱，伊莱莎则被禁止穿越秘密花园，进入迷宫。但最后，她还是无法抗拒。

好在伊莱莎不会再住在小屋。倘若她无法进入她的花园，她想，她将无法忍受布雷赫的生活。特别是现在，萝丝已死。

她踏过碎石堆，以前门就伫立在这儿，绕过洞口边缘，进入秘密花园。茉莉花的香气浓郁扑鼻，苹果树结实累累。爬藤植物蜿蜒爬过花园顶端，在上方交错，形成繁盛茂密的绿色树叶天棚。

她知道，戴维斯会照顾这座花园，但某些事物永远不同了。他工作繁重，可能无暇分身，而这座花园占据了她那么多的时间和爱。“你会变成什么样子？”伊莱莎轻柔地问道。

她看着苹果树，一道尖锐的痛楚划过胸口，仿佛她的部分心脏遭到切除。她记得她和萝丝一起种这棵树的那一天。她们那时有如此远大的希望，相信一切都会美好。伊莱莎甚至无法去想萝丝已经不在人世的事实。

某样东西引起了伊莱莎的注意力。一块布料从苹果树茂密的树叶下露出来。她上次来时掉了手帕吗？她屈膝跪下，透过树叶向里望去。

小女孩在那儿，萝丝的女儿，她在柔软的草地上熟睡着。

仿佛解除了魔咒一般，小女孩动了动。她眨眨眼，睁大眼睛，望着伊莱莎。她完全没有孩子在被不熟识的大人惊动时那种惊慌失措的举动。她安然地微笑着，然后打个哈欠，接着不慌不忙地从树枝下爬出来。“你好。”她站在伊莱莎跟前。

伊莱莎看着她，对小女孩完全漠视礼仪感到既惊讶又开心。“你在这里做什么？”

“读书。”

伊莱莎抬高眉毛，小女孩还不满四岁。“你会读书吗？”

她迟疑片刻，然后点点头。

“让我看看。”

小女孩趴下来，四肢着地，在苹果树下到处搜寻，最后拿出伊莱莎的童话故事书，就是那本伊莱莎穿越迷宫送给她的书。她打开书，开始朗读《老婆婆的眼睛》，手指热切地一行一行指着，念得有模有样。

伊莱莎注意到手指的位置和声音并不一致时，按捺住一抹微笑。她想起自己小时候能熟记最喜欢的故事。“你为什么在这里？”她问道。

小女孩暂停了朗读。“大家都走开了。我从窗口看到他们，闪闪发光的黑色马车爬下车道，像一排忙碌的蚂蚁。我不想独自待在房子里，所以就来这里了。我最喜欢这里了，你的花园。”她的目光迅速掠向地面。她知道她来这里是违反规定的。

“你知道我是谁吗？”伊莱莎问道。

“你是女作家。”

伊莱莎微笑着。

小女孩变得更加大胆，她歪着脑袋，长辫子被甩到一侧肩膀上。“你为什么那么悲伤呢？”

“因为我在道别。”

“跟什么道别？”

“跟我的花园。跟我以往的人生。”小女孩的目光中有种强烈的魔力，让伊莱莎着迷。“我要去冒险。你喜欢冒险吗？”

小女孩点点头：“我也快要去冒险了，跟妈妈和爸爸。我们要坐大船去纽约，比亚哈船长的船还要大。”

“纽约？”伊莱莎结结巴巴地说。难道小女孩不知道她的父母已经过世了吗？

“我们要航越大海，外婆和外公不会跟我们走。那个可怕的破娃娃也不会。”

这就是永远无法回头的那一刻吗？伊莱莎凝视着小女孩热切的目光，小女孩竟然不知道自己父母双亡，必须面对艾德琳舅妈和莱纳斯舅舅作为监护人的人生？

后来，当伊莱莎回顾这一段记忆时，觉得自己似乎没有下定决心，而是那个决定找上了她。就像借由炼金术的某种奇异过程，伊莱莎本能地知道她不能将小女孩独自留在布雷赫。

她伸出手，观察自己伸向小女孩的手掌，手掌好像知道自己该做什么。她抿紧嘴唇，最后终于说：“我听说过你的冒险。其实，我是被派来接你的。”她很轻易地便说出这些话，仿佛它们是早就筹备好的计划的一部分，仿佛它们是真的。“我要带你一程。”

小女孩眨了眨眼。

“没事的，”伊莱莎说，“跟我来，牵住我的手。我们要走很特别的一条路，一条只有我们知道的秘密路径。”

“等我们抵达那里时，我妈妈会在那儿等我吗？”

“是的，”伊莱莎毫不迟疑地说，“你的妈妈会在那里。”

小女孩想了一会儿，然后赞同地点点头。她尖尖的小下巴中央有个小窝。“我得带上我的书。”

艾德琳感觉到自己的思绪纷乱不已。下午三四点时，整座庄园骚动起来。黛西，那个愚蠢的女孩，前来敲艾德琳卧室的房门，她小心斟酌字句，慌张不安地把重心从一只脚换到另一只脚，问夫人有没有看到艾弗瑞小姐。

众所周知，夫人的外孙女很爱乱跑，因此，艾德琳的第一直觉是烦躁。这个调皮的女孩偏偏选在这个时候，偏偏挑在今天！她刚埋葬了她亲爱的萝丝，将女儿还给尘土，现在却必须展开一场搜索。艾德琳真想高声尖叫，大声诅咒。

仆人们被召集起来，在整栋主宅里搜寻平常她会躲藏的角落，却一无所获。在一个小时毫无结果地搜寻后，艾德琳被迫考虑艾弗瑞跑到更远处的可能性。艾德琳，还有萝丝，曾经警告小女孩不要去小海湾和庄园的其他地方，但艾弗瑞并未像萝丝那样习惯于顺从。她有某种固执、倔强的天性，萝丝总是放纵这类可悲的特征，不忍惩罚。但艾德琳可没这么慈悲，等他们找到小女孩时，她会让她知道自己犯下的错误，她不能再肆无忌惮地违逆她。

“抱歉，夫人。”

艾德琳转过身来，裙子的皱褶发出咝咝声。黛西终于从小海湾回来了。

“怎样？她在哪儿？”艾德琳问道。

“没看见她，夫人。”

“你都找遍了吗？黑岩，还有山丘？”

“哦，不，夫人。我没有走近黑岩。”

“为什么没有？”

“它又大又滑，而且……”女孩愚蠢的脸像熟透的桃子般变得绯红，“他们说那里闹鬼。”

艾德琳很想抬手甩她一巴掌，让她的脸色变成青黑。如果她遵照了指示，确保小女孩躺在床上养病，就不会有这些骚动了！毫无疑问，她一定是偷溜出去，和新来的门房在厨房里聊天……但惩罚黛西于事无补，至少现在没用。艾德琳的优先次序不能弄乱。

艾德琳再次转身，裙摆在身后扫过，移到窗前。她的目光越过阴暗的草坪。她几乎承受不住这股压力。在平常时候，艾德琳能熟练地应用社交手腕，但今天，必须扮演担心的外婆角色这一点就快让她崩溃了。她只希望有人能快点找到那个小女孩，不论是死是活，受伤或完好无缺，只要带她回来即可。然后，艾德琳就能关上这段不愉快的插曲的大门，尽情哀悼她的萝丝。

但解决方式似乎没有这样简单。黄昏即将在一小时内降临，却仍然不见小女孩的踪迹。在每个选择都耗尽前，艾德琳无法结束寻找。仆人们都在看着，毫无疑问，她的反应将在仆人大厅间被报道和分析，因此，她必须继续搜寻。黛西几乎毫无用处，而其他仆人也没强到哪儿去。她需要戴维斯。在她真的需要他时，他跑到哪里去了？

“他今天下午放假，夫人。”黛西回答道。

当然是如此。仆人们总是碍手碍脚，真要找他们时，却又不见人影。

“我想，他在家，或是在村子里，夫人。我记得他说过要去车站领东西。”

只有另一个人像戴维斯一样熟悉这座庄园。

“请伊莱莎小姐过来，”艾德琳说，提起这个名字让她极为不悦，“立刻将她带过来。”

伊莱莎凝视着沉睡中的小女孩：长长的睫毛轻拂过平滑细致的双颊，粉红色的嘴唇丰满微翘，小小的拳头紧握着放在大腿上。孩子们多么轻易便信任旁人，毫无戒心，在这种时候还能陷入沉睡。她的信任，她的脆弱，让伊莱莎泫然欲泣。

她在想什么？她在这里做什么，坐着火车，带着萝丝的孩子奔往伦敦？不，她什么也没想，这就是她这么做的原因。如果她多做思考的话，就会在原本的笃定中产生疑虑。她只知道，她不能将小女孩独自留在布雷赫，留在莱纳斯舅舅和艾德琳舅妈的手中，因此，她采取了行动。她曾让塞米溜走，但这次，她不会再失败，不会再错失良机。

现在，怎么处理艾弗瑞是另一个问题，因为伊莱莎不能将她留在身边。这孩子应该得到更妥善的照顾。她应该拥有父亲、母亲、兄弟姐妹，还有洋溢着爱的家庭，这将会是她一生的记忆。

伊莱莎看不出她还有其他选择。这孩子必须远离康沃尔，不然风险太大，她会被发现，然后马上被带回布雷赫。

不，在伊莱莎想出更好的解决方案前，小女孩必须跟着她，至少现在是。离船起航开往澳大利亚的玛丽伯勒还有五天，玛丽的哥哥住在那里，还有她的姨妈埃莉诺。玛丽给了她地址，等她抵达后，伊莱莎会和马丁家族联络。她当然会捎口信给玛丽，让她知道自己做了什么事。

伊莱莎早就买好了船票，是用假名订的。这是一种迷信，但当她准备订票时，她突然着了魔，被展开新生活需要新名字的感觉淹没了。她不想在售票处留下任何记录，留下一条从这个世界通到那个世界的路径。因此，她用了假名。结果，它的确为她带来了好运。

因为他们一定会来找她。伊莱莎对萝丝的孩子的出身所知过多，舅妈不会轻易让她逃走。她必须躲起来。她会在海港附近找一间客栈，某个愿意出租房间给一个带着孩子的可怜寡妇的地方，而她们正要去新世界和家人团聚。她想知道，在这么紧急的状况下，她能替小女孩买到船票吗？或者，她是否有方法不引起注意，让小女孩偷偷上船？

伊莱莎凝视着小女孩，她在车厢的角落里安静沉睡着，如此脆弱。她缓缓伸出手，轻抚她的脸颊。小女孩一退缩就立刻收手，她皱皱她的小鼻子，将头埋进更深的角落里。这样想很荒谬。伊莱莎能在小女孩，在艾弗瑞身上看到萝丝的身影，伊莱莎第一次认识她时的那个少女萝丝。

小女孩会问起她母亲和父亲的事，伊莱莎总有一天会告诉她，虽然她不确定该用什么话来解释。她注意到，能够解释她身世的童话故事在小女孩的书中消失了，某人将它切除了。伊莱莎怀疑是纳桑尼。萝丝和舅妈会毁掉整本书，只有纳桑尼会切掉他被影射的篇章，而保留其他故事。

她会等到最后一天再和斯温德尔一家联络，尽管伊莱莎不认为他们会构成威胁，但她知道她不能轻易相信任何人。如果斯温德尔一家瞥见获利的机会，他们绝对不会放过。伊莱莎曾一度考虑放弃拜访，她怀疑此事的危险性或许远高于收获，但她依然决定冒险。她需要胸针上的宝石，以便在新世界中开辟一条路，而头发编织的部分也非常珍贵。那是她的家族，她的过去，她和自我的联系。

艾德琳等待黛西回来时，时间拖着脚步前进，步履沉重得像个挂在裙摆边的暴躁小孩。萝丝的死全是伊莱莎的错。她未经许可穿越迷宫的举动促成了前往纽约的计划，也把卡莱尔之旅提前了。倘若伊莱莎像她承诺的那样乖乖待在庄园的另一边，萝丝永远不会坐上那列火车。

门砰地打开了，艾德琳倒抽一口气。仆人终于回来了，头发里夹着树叶，裙子上沾满泥泞，但她是独自回来的。

“她在哪儿？”艾德琳问道。她找过了吗？黛西是否突然会用她的脑袋瓜，叫伊莱莎直接去小海湾找了？

“我不知道，夫人。”

“你不知道？”

“我抵达小屋时，它被锁起来了。我从窗口张望，但里面没有人。”

“你该等一会儿的。她也许去了村子，马上就会回来。”

那女孩摇着她粗野的头。“我不认为如此，夫人。壁炉被清理干净了，柜子上空荡荡的。”黛西迟钝地眨眨眼，“我想她也走了，夫人。”

艾德琳明白了。她的恍然大悟迅速转为炽热的愤怒，那股愤怒在她肌肤下方烧炙，她的脑袋里满是尖锐的疼痛，眼前一片红光。

“您没事吧，夫人？您要坐下来吗？”

不，艾德琳不需要坐下来。与此相反。她必须亲眼看看那个女孩的忘恩负义。

“带我穿过迷宫，黛西。”

“我不知道路，夫人。除了戴维斯外，没有人知道。我是从悬崖小径绕过去的。”

“叫牛顿准备好马车。”

“但就快天黑了，夫人。”

艾德琳眯起眼睛，抬高肩膀，一字一顿地说：“叫牛顿过来，给我带盏油灯。”

小屋内整齐但并非空空荡荡。厨房里仍挂着各种锅碗瓢盆，餐桌擦得一尘不染。门后的衣服挂钩上空无一物。艾德琳感到一阵痛楚，她的肺部紧缩。那女孩还在这儿，她的存在浓厚而沉闷，带给她无比的压迫感。她提着油灯，沿着狭窄的楼梯拾阶而上。楼上有两个房间，较大的那间俭朴干净，放着从阁楼里搬来的床，老旧的百衲被紧绷绷地铺在床面上。另外一间有桌子和椅子，以及满柜子的书。桌子上的东西放得井然有序。艾德琳的手指压在木桌上，微微倾身向前，往外凝望。

今天的最后一道光芒散落在海面上，遥远的海水升起又落下，呈金、紫两色。

萝丝死了。

这个想法尖锐地刺进脑海。

在这里，艾德琳孑然一身，不必被窥视，终于能暂时卸下假面，停止伪装。她闭上眼睛，肩膀颓然下垂。

她渴望蜷缩在地板上，木制地板光滑、凉爽，在她的双颊下显得无比真实，她希望自己永远不要再起来。如此沉睡一百年。没有人再将她视为礼仪典范，真希望轻松快活地呼吸……

“芒特榭夫人？”牛顿的声音飘上楼梯，“天色愈来愈暗了，夫人。如果我们不快点离开，马儿下山时会有点困难。”

艾德琳用力深吸一口气，肩膀恢复平稳：“马上好。”她睁开双眼，一只手按在前额上。萝丝已死，她永远无法忘却哀恸，但眼前有更大的危机。

虽然，一部分的艾德琳希望伊莱莎和小女孩永远从她的生命中消失，但事情远远比这复杂。伊莱莎和艾弗瑞一起失踪的话，艾德琳就得面对人们探寻真相的危险。伊莱莎也许会和盘托出真相。她绝不会允许此事发生。为了萝丝，为了她的记忆，为了芒特榭家族的崇高声望，她一定得找到伊莱莎，将她抓回来，并迫使她保持沉默。

艾德琳的目光再次扫过桌面，发现一摞书下露出了一张纸的边缘。她刚开始没认出那几个字，后来认出来了。她将纸张从书下抽出来。这是伊莱莎写的一张列表，列出了她在离开前必须完成的事，最下面写着斯温德尔。艾德琳想，这是一个姓氏，尽管她不确定自己怎么会知道。

艾德琳将纸折起来放进口袋里，心脏怦怦狂跳。她找到线索了。你别想不告而别。他们会找到你！而那个小女孩，萝丝的孩子，会被带回她应该去的地方。

艾德琳知道她该找谁帮忙。

46　波佩洛，2005

克拉拉的白色小屋小巧可人，矗立在岩石峭壁的边缘上，从巴克尼酒吧走上来只有短短的一段路。

“你来敲门吗？”抵达时，克里斯汀问道。

卡珊德拉点点头，但没有敲门。她感到忐忑不安，一阵紧张的兴奋突然席卷全身。外婆失散已久的妹妹就在门的另一边。片刻之间，折磨奈儿大半生的谜团将被解开。卡珊德拉瞥了瞥克里斯汀，很高兴有他作陪。

这天早上，在露比出发前往伦敦后，卡珊德拉在饭店的门阶上等克里斯汀，她手里紧抓着伊莱莎的童话故事书。他带了他的那本过来，他们发现卡珊德拉的书中的确有篇故事不翼而飞。书脊装订处留下的缝隙很小，又切除得干净利落，以致卡珊德拉一直未曾注意到，甚至连消失的页数都没引起她的注意。页码上的数字弯弯曲曲，精美繁复，得对书法文体很有研究的人才能分辨出54和61之间的差别。

在驶往波佩洛的路上，卡珊德拉朗读了《金蛋》。当她读着故事时，她愈来愈相信克里斯汀是对的，这个故事是萝丝如何得到女儿的寓言故事。这个事实使她更加确定克拉拉想要告诉她的正是此事。

可怜的玛丽，被迫放弃她的女儿，还要隐藏这个秘密。难怪她会在临终前对女儿吐露真相。失去的孩子会一辈子如影随形地跟随母亲。

里奥现在应该快十二岁了。

“你没事吧？”克里斯汀盯着她，眼中透出关切的目光。

“没事，”卡珊德拉将她的记忆折起收好，“我没事。”当她冲他微笑时，感觉那不再是个谎言。

她举起手，正要拉起门环叩门时，门突然开了。一个丰满的老妇人站在低矮狭窄的门框内，腰上绑着围裙，身体似乎是由两个面团组合而成的。“我看见你们站在外面，”她咧嘴一笑，手指弯过来指着他们，“我告诉自己：‘他们一定就是我的年轻客人。’进来吧，两位，我会为大家沏壶茶。”

克里斯汀和卡珊德拉在花朵图案的沙发上坐下，将罩着拼布套的坐垫放在他们中间，免得太过拥挤。他在这些秀气的装饰中间显得过于高大，卡珊德拉拼命忍住想要大笑的冲动。

一个黄色茶壶昂然伫立在客厅的水手柜上，上面罩着形如母鸡的手工编织保暖罩。卡珊德拉想，它看起来非常像克拉拉：小而警惕的眼睛，肥胖的身体，尖锐的小嘴。

克拉拉拿来第三只杯子，过滤茶叶，将茶倒进杯子里。“我的独门配方，”她说，“三份早茶，一份伯爵茶。”她从半框眼镜后凝望，“我是指，英式早茶。”她加牛奶时缓缓坐进炉火旁的扶手椅内，“我该让我可怜的老脚丫休息一下。为海港庆典安排摊子，我站了一整天。”

“谢谢你抽空见我。”卡珊德拉说，“这是我朋友，克里斯汀。”

克里斯汀的手伸过水手柜和克拉拉握手，她的脸涨得通红。

“很高兴见到你们，”她喝了一口茶，然后朝卡珊德拉点点头，“那位在博物馆服务的女士，露比，告诉了我你外婆的事，”她说，“那位不知道父母是谁的外婆。”

“奈儿，”卡珊德拉说，“那是她的名字。我的外曾祖父休在她还是小女孩时捡到她，她那时在玛丽伯勒码头，坐在一只白色行李箱上。休是港务局长，有一艘船……”

“你说玛丽伯勒？”

卡珊德拉点点头。

“真是巧合。我有亲戚在玛丽伯勒。在昆斯兰。”

“是昆士兰，”卡珊德拉身子往前探。“什么样的亲戚？”

“我妈的哥哥年轻时移居那里，在那儿养大他的孩子，也就是我的表兄弟姐妹们。”她咯咯尖笑，“妈妈以前老是说他们会定居在那儿是因为她的名字。”

卡珊德拉扫了克里斯汀一眼。这就是伊莱莎将奈儿放上那艘船的原因吗？她准备将奈儿归还给玛丽的亲戚，奈儿真正的家人？她不想将奈儿带到波佩洛，冒着让人们认出她是艾弗瑞·芒特榭的风险，才选择将她送往玛丽远方的哥哥那里？卡珊德拉认为克拉拉有这些谜题的答案，而她只需要将对话导向正确方向。

“你的母亲玛丽，曾经在布雷赫庄园做过女仆，是吗？”

克拉拉喝了一大口茶。“她在那儿工作直到被赶走为止，那是1909年。她从十岁起就在那里服务，却因为伤风败俗而遭到开除。”克拉拉压低声音，小声说，“你知道，未婚怀孕，在那个时代绝不允许。但我妈妈不是个放荡的女孩，她很正派。她和我爸最后还是结了婚，合乎礼数。因为我爸染上肺炎，所以婚礼拖延了一段时间。他差点没办法参加自己的婚礼。他们是在那时搬到波佩洛的，手头有一小笔钱，开了家肉铺。”

她从托盘旁拿起一小本长方形的书。封面用包装纸、布料和纽扣装饰，克拉拉打开它时，卡珊德拉才发现它原来是本相册。克拉拉翻到用缎带标示的一页，越过水手柜，将相册递过来。“这是我妈妈。”

卡珊德拉盯着那个年轻女人，她有杂乱的鬈发和玲珑有致的身材。卡珊德拉试图从她身上看到奈儿的身影，嘴巴和奈儿的有点像，嘴唇在不经意间露出一抹若隐若现的微笑。但照片会让人眼花：卡珊德拉看得愈久，愈觉得似乎在玛丽的鼻子和眼睛中看到了菲尼亚丝姨婆的影子！

她将相册递给克里斯汀，然后对克拉拉浅浅一笑。“她非常美丽，不是吗？”

“哦，是的，”克拉拉边说边调皮地眨眨眼，“我妈是个大美人，当女仆太可惜了。”

“你知道她喜欢在布雷赫工作吗？她离开时是否很难过？”

“她很高兴能离开那里，只是舍不得她的小姐。”

这倒是新的信息。“她和萝丝很亲密？”

克拉拉摇摇头：“我不知道萝丝的事。她老是挂在嘴边的是伊莱莎，伊莱莎小姐如何如何。”

“但伊莱莎不是布雷赫庄园的小姐。”

“嗯，不是正式的，但她很受我妈敬重。她以前总是说，伊莱莎小姐是那片死寂之地唯一的生命之光。”

“她为什么认为那是一片死寂之地？”

“我妈说，住在那里的人都像死人，为了各种理由陷入阴郁而郁郁寡欢。他们都想要他们不该或无法拥有的东西。”

卡珊德拉思索着这个对布雷赫庄园生活的见解。她在阅读萝丝的剪贴簿时得到的不是这类印象，当然，萝丝的生活重心放在新裙子和表姐伊莱莎的冒险上，她只提供了庄园生活的一种声音，而其他人的声音则被掩盖。这显然是历史的本质：偏离实际，以偏概全，不可捉摸，由胜利者书写的记录。

“据我妈说，她的老板，爵爷和夫人都相当难处。他们最后是恶有恶报，不是吗？”

卡珊德拉皱起眉头：“谁？”

“芒特榭爵爷和夫人。夫人在她女儿死后一两个月因血液中毒而死去。”克拉拉摇摇头，低声说，语调中难掩一丝幸灾乐祸，“很惨。我妈听其他仆人说，她在最后的日子里非常可怕。她面容扭曲，看起来像食尸鬼一般咧嘴而笑，从病床上逃出去，沿着走廊踉踉跄跄到处晃荡。她手里拿着一大串钥匙，紧紧锁上所有的门，疯子似的凄厉号叫着人们不该知道的秘密。夫人最后疯了，而爵爷也没好到哪里去。”

“芒特榭爵爷也血液中毒了？”

“哦，不，不，他没有。他因到异国旅行而散尽家财。”她压低声音，“巫毒之地。他们说，他带回一些让人毛骨悚然的纪念品。他后来变得很古怪。仆人纷纷离开，只有一个厨房女仆和园丁留下来，陪他到最后。据我妈说，老爵爷去世时，竟然有好几天没有人知道。”克拉拉笑起来，眼睛眯成一条缝，“伊莱莎逃出了魔掌，不是吗？这一点才重要。我妈说，她到海的另外一边旅行去了。她一直想这么做。”

“虽然不是去澳大利亚。”卡珊德拉说。

“老实说，我不知道她上哪儿去了，”克拉拉说，“我只知道我妈告诉我的事：伊莱莎及时从那栋可怕的庄园里逃跑了，像她一直计划的那样逃离，再也没有回来。”她高举一根手指，“那是这些素描的出处，那位在博物馆工作的女士很喜欢它们。这些素描是伊莱莎的，我在她的东西里找到了它们。”

卡珊德拉差点要问，玛丽是否从伊莱莎那里拿到了那些素描，但她制止了自己。她察觉到，这样问很没礼貌，好像在暗示这位女人她已经过世的亲爱的母亲从雇主那儿偷走了价值不菲的艺术品。“什么东西？”

“我妈买来的一些箱子。”

现在，卡珊德拉真的搞糊涂了。“她从伊莱莎那儿买了一些箱子？”

“不是从伊莱莎那儿，是买伊莱莎的东西。在她走后。”

“从谁那里买来的？”

“那是一场大甩卖。我还记得这件事。我还是小女孩时，我妈带我一起去的。那是1935年，我十五岁。在老爵爷过世后，一位苏格兰远亲决定卖掉庄园，希望能在大萧条中筹到一些钱，我想是如此。反正，我妈从报纸上读到拍卖的消息，看到他们也计划将一些小物品卖掉。我想，能拥有如此亏待她的庄园的一些物件让她很开心。她带我一起去，因为她说，让我看看她最开始工作过的地方对我有好处。这能让我感激我不是在庄园服务，鼓励我在学校更加用功，以后我的成就会比她大。这招没有多大用处，但我的确相当震惊。我是第一次看到那些奢侈品。我不知道还有人这样挥霍度日。在这个小地方，没有人过得那么奢华。”她点点头，表示她偏好纯朴的生活方式，然后停了一下，盯着天花板，“我说到哪儿了？”

“你正告诉我们箱子的事，”克里斯汀立刻接话，“你妈从布雷赫买来的箱子。”

她举起一根颤抖的手指。“没错，在特瑞纳那边的庄园里。你们该看看我妈看到这些东西时的表情。它们和其他东西一起放在桌上，台灯、镇纸、书籍之类的。我看到时不觉得有什么特殊，但我妈一眼就看出那是伊莱莎的东西。她握紧我的手，我记得，那是我这辈子的第一次。然后，她好像喘不过气来。我开始担心，觉得我也许该让她坐在椅子上休息一下，但她不肯听我的话。她抓住那些箱子，不敢走开，生怕别人会买走它们似的。就像我说过的，我倒不觉得那些箱子有什么了不起，但不同的人眼里有不同的宝物，不是吗？”

“箱子里是纳桑尼·沃克的素描？”卡珊德拉问道，“在伊莱莎的东西里面？”

克拉拉点点头：“现在回想起来是有点奇怪。我妈欢天喜地地买下它们，但等我们回家时，她却叫我爸将这些东西搬到楼上阁楼里，就这样放着。我并不经常想到它们，我才十五岁，正全心全意地喜欢本地一个男孩，哪有心思去在乎我妈买的奇怪箱子。直到她搬来跟我住，我注意到她把箱子也搬过来了。这可有趣了，这表示它们对她来说真的意义重大，因为她带来的行李不多。我们一起住在这里时她才告诉我它们是什么，还有它们为什么如此重要。”

卡珊德拉想起露比对楼上房间的描述，那里仍然到处是玛丽的私人物品。是否还有其他珍贵线索埋藏在箱子里，从未被发现呢？她咽了咽口水。“你看过里面的东西吗？”

克拉拉喝了一小口茶，茶现在一定凉了，她把玩着杯子的把手。“我得承认我偷看过。”

卡珊德拉心跳加快，倾身向前：“然后呢？”

“就像我说过的，主要是书，还有台灯。”她打住话头，双颊染上鲜艳的酡红。

“是否还有其他东西？”卡珊德拉温柔地追问。哦，如此温柔。

克拉拉移动穿着拖鞋的脚趾，滑过地毯然后抬头。“我在东西的上面发现了一封信。伦敦一位出版商写给我妈的信。我大吃一惊。我从未想到我妈是个作家。”她咯咯轻笑，“当然，她不是。”

“那封信里写些什么？”克里斯汀问道，“出版商为什么写信给你妈妈？”

克拉拉眨眨眼：“嗯，好像是我妈将伊莱莎的一篇故事寄去投稿了。从信的内容来看，她一定是在箱子里发现那篇故事的，它藏在伊莱莎的东西中间，我妈觉得它值得发表。结果，那是伊莱莎去冒险前所写的故事。不错的故事，充满希望，结局快乐。”

卡珊德拉想着奈儿笔记本里的影印文章。“《杜鹃的逃亡》。”她说。

“没错。”克拉拉高兴地说，仿佛是她自己写了这个故事，“你读过？”

“我听说过这个故事，但我没读过。那是在其他故事出版后好几年发表的。”

“没错。根据信件上的日期，那是在1936年。我妈收到那封信时一定很开心。她一定觉得她为伊莱莎完成了一件大事。伊莱莎走后，她很想念她，这是事实。”

卡珊德拉点点头，她几乎可以找到奈儿的谜团的答案了。“她们很亲密，不是吗？”

“的确是。”

“你觉得是什么让她们如此亲密？”她咬着下唇，步步为营。

克拉拉骨节凸出的手指在膝盖上交握，她压低声音：“她们分享一个没有别人知道的秘密。”

卡珊德拉体内一阵轻松，她的声音变得微弱：“是什么？你妈妈告诉你了吗？”

“我妈在临终前告诉了我。她一直说那里发生过可怕的事，而做出这些事的人以为他们可以逃过惩罚。她反反复复这样说。”

“你想，她指的人是谁？”

“刚开始，我根本不在意。她临终前的那些时日里常说些奇怪的话，像侮辱我们亲爱的老朋友之类的。她真的精神恍惚了，不再是她自己。但她一直说，‘那全都写在故事里，’她不断说，‘他们将它从那位年轻女孩那儿夺走，让她无依无靠。’我不知道她在说什么，而她所谓的故事又是什么。但到最后，这些都无关紧要了，她坦白告诉了我。”克拉拉深吸一口气，悲哀地对卡珊德拉摇摇头，“萝丝·芒特榭不是那个小女孩的母亲，不是你外婆的母亲。”

卡珊德拉放松地长舒了一口气，她终于听到了真相。“我知道，”她边说边握住克拉拉的手，“奈儿是玛丽的女儿，玛丽因为怀着奈儿而被开除。”

克拉拉的表情变得古怪。她轮番看着克里斯汀和卡珊德拉，眼角痉挛，困惑地眨眨眼，然后纵声大笑。

“怎么了？”卡珊德拉问道，她有些惊慌，“什么事这么好笑？你没事吧？”

“我妈的确是怀孕了，但她没生下那个孩子。她在怀孕十二周时流产了。”

“什么？”

“这便是我要告诉你的事。奈儿不是玛丽的女儿，她是伊莱莎的孩子。”

“伊莱莎怀孕了。”卡珊德拉扯下围巾，将它放在车子地板的袋子上。

“伊莱莎怀孕了。”克里斯汀戴着手套的手指轻敲方向盘。

他们打开车子的暖气，暖气装置嗡嗡作响，接着转变成断断续续的嘀嗒声，他们正要离开波佩洛。他们在克拉拉家做客时大雾降临，沿着海岸线的路上，朦胧的船灯在鬼魅般的潮汐里闪烁摇曳。

卡珊德拉无神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前方，脑袋里和挡风玻璃外的世界一样一片浑浊。“伊莱莎怀孕了。她是奈儿的母亲。这就是伊莱莎带走她的原因。”或许她再多说几次，这件事就会变得合理。

“似乎是如此。”

她歪着头，揉搓着脖子。“但我不明白。当我们怀疑是玛丽时，一切都说得通。现在是伊莱莎……我不明白萝丝怎么能得到艾弗瑞。伊莱莎为什么让萝丝抚养艾弗瑞？而且，为什么没有人发现？”

“除了玛丽之外。”

“除了玛丽之外？”

“我想，他们将此事当成秘密。”

“伊莱莎的家族？”

他点点头：“她单身，年轻，是他们的被监护人，因此是他们的责任。然而她怀孕了，这会造成丑闻。”

“谁是父亲呢？”克里斯汀耸耸肩，“某个本地男孩？她有男朋友吗？”

“我不知道。她和玛丽的哥哥威廉是朋友，奈儿的笔记本里是这么说的。他们曾经很亲密，后来他们闹翻了。也许是他。”

“谁知道呢？我想这一点并不那么重要。”他瞥了瞥她，“我是说，这一点当然重要，对奈儿和你而言，但就论据来说，最重要的是她怀孕了，而萝丝没有怀孕。”

“因此他们说服伊莱莎将孩子给萝丝。”

“这对大家来说都好。”

“我很怀疑这点。”

“我是指社会观感。然后萝丝去世……”

“伊莱莎将自己的孩子带走。这就说得通了。”卡珊德拉看着雾霭在路旁的高大草丛间旋转、翻腾，“但她为什么没和奈儿一起上那艘驶往澳大利亚的船？为什么一个女人抢回她的孩子，却让孩子独自经历漫长艰险的航程到外国？”卡珊德拉沉重地叹口气，“我们愈接近核心，谜团就愈纠结复杂。”

“也许伊莱莎和孩子一起上船了，也许她在旅程中出事了，生病之类的。克拉拉好像很确定她走了。”

“但奈儿记得伊莱莎带她上船，叫她等她，伊莱莎离开后却没有回来。这是奈儿唯一能确定的事。”卡珊德拉咬着大拇指指甲，“真令人泄气。我以为我们今天会得到答案，而非更多问题。”

“有件事很确定，《金蛋》写的不是玛丽：伊莱莎写的是自己的故事。她就是小屋里的女孩。”

“可怜的伊莱莎。”卡珊德拉说，阴郁的世界从窗外飘过，“在放弃金蛋后，那女孩的人生变得如此……”

“孤寂。”

“没错。”卡珊德拉打了个寒战。她明白失去至亲能夺走一个人的人生目的，使她更暗淡，更缥缈，更空虚。“难怪她一有机会便抢回奈儿。”如果卡珊德拉有第二次机会，她会不择手段。

“但这又让我们回到了原点。如果她抢回了女儿，为什么没和她一起上船？”

卡珊德拉摇摇头：“我不知道。这点让人想不通。”

他们驶过“欢迎来到特瑞纳”的广告牌，克里斯汀驶离了主干道。“你知道我怎么想吗？”

“说说看。”卡珊德拉说。

“我们应该找个酒吧吃点午餐，好好讨论一下，看看我们能不能理清一切。我确定啤酒能帮助我们思考。”

卡珊德拉笑了：“没错，我发现啤酒通常能让我的心思变得敏捷。能不能在饭店停一下，我想去拿外套。”

克里斯汀驶上林间的公路，然后转进布雷赫饭店的入口。大雾依然笼罩，车道一片潮湿，他小心翼翼地向前行驶。

“我马上回来。”卡珊德拉边说边甩上车门。她跑上门阶，进入大厅。“嗨，莎曼珊。”她叫道，对前台接待挥挥手。

“嗨，卡珊德拉。有人来找你。”

卡珊德拉停下跑步。

“罗苹·约翰逊已经在酒吧间等你半个多小时了。”

卡珊德拉朝门外迅速一瞥。克里斯汀正在调收音机。他应该不会介意多等一会儿。卡珊德拉想不出来罗苹要告诉她什么事，但她应该不会花多少时间。

“你好，”罗苹看到卡珊德拉走近时说，“一只小鸟告诉我，你今早和我的表姑克拉拉聊过天了。

乡下的八卦网络真是令人印象深刻。

“的确如此。”

“你们一定聊得很愉快吧。”

“的确，谢谢。我希望你没有等太久。”

“一点也不。我有东西要给你。我原本可以将它留在柜台，但我想，我需要解释一下。”

卡珊德拉抬高眉毛，罗苹继续说下去：“我周末去了养老院探视我爸。他喜欢听所有发生在村子里的事情，你知道，他曾经是邮局局长，我在不经意间提到你在这儿，在修缮那座矗立在悬崖上、你外婆留给你的小屋。爸的表情变得很奇怪。他也许老了，但他的心思还是很敏锐，就像他父亲一样。他抓住我的手臂，对我说，有封信得还给你。”

“给我？”

“应该说还给你外婆，但既然她过世了，就该交给你。”

“什么样的信呢？”

“你外婆要离开特瑞纳时去找过我爸。她说，她会回来在悬崖小屋定居，所以请他帮她保管所有信件。他说，她交代得很清楚，所以当一封信寄到时，他依照吩咐将它存放在邮局。他每隔几个月就把信带上山，但那座古老的小屋一直没有人去住。荆棘蔓生，尘土掩盖一切，小屋看起来愈来愈不适合居住。他最后没有再去了。后来他的膝盖开始痛，而且他想，你外婆回来后一定会去找他。照常理，他会将信归还给寄件人，但因为你外婆交代得很清楚，因此，这些年来他一直保管着这封信。他叫我到地下室去，他的东西都存放在那儿。他叫我找一箱注明无法投递信件的箱子，我在里面会找到一封写给奈儿·安德鲁的信，地址是特瑞纳客栈，收件日期是1975年11月。他记得没错。信就在那里。”

罗苹把手伸进手提袋，拿出一个灰色的小信封，递给卡珊德拉。信纸很廉价，薄薄的快变成透明的了。上面的字迹老式而潦草，先是寄到伦敦一家饭店，然后转寄到特瑞纳客栈。卡珊德拉将信封翻过来。

同样潦草的笔迹写道：寄件人，哈莉特·斯温德尔小姐，伦敦巴特斯教堂街37号，SW11。

卡珊德拉记起奈儿的笔记本里提到的段落。哈莉特·斯温德尔是她在伦敦拜访过的女人，这位年迈的女人在伊莱莎住过的房子里出生长大。她为什么写信给奈儿？

卡珊德拉用颤抖的手指打开信封，薄薄的纸很容易撕开。她摊开信纸，开始读信。

亲爱的安德鲁太太：

嗯，我不介意告诉你，自从你来访并询问那位童话故事女士的事后，我整天想的几乎就是她的事。等你活到我的年纪时你就会知道了——过去变成一位老朋友，它们不请自来，拒绝离开。你瞧，我记得她，记得非常清楚，只是你来找我时，我太过吃惊，你在午茶时间突然出现在我的门阶上。我那时不确定我是否想和一位陌生人聊过往时光。我的侄女南希告诉我，我应该和你聊聊的。那些事发生在那么久之前，现在已经无关紧要，因此我决定如你要求写信给你。伊莱莎·梅克皮斯的确回来找过我妈。就那么一次，但我记得很清楚。我那时十六岁，我记得那是1913年。

我还记得，我一开始就觉得她的样子有点古怪。她穿着淑女的干净衣服，但整个人就是给人突兀的印象。确切说来，她的气质更契合我们这些住在巴特斯教堂街35号的人。她有某种特质，与我们在街道上看到的那些时髦淑女非常不同。她穿过大门，走进店里，我觉得她有点烦躁不安，仿佛急着想赶往某处，不希望被看到。她看起来好像戒心很重。她冲我妈点点头，她们似乎彼此认识，而我妈则对她微笑，还叹了口气，我并不常看见她那样叹气。我默默想着，不管这位女士是谁，我妈一定知道她能从她身上赚到钱。

她说话时声音清澈而悦耳，我突然想到我也许认识她。她的声音听起来很熟悉，孩子都喜欢听那种声音，那声音诉说着仙女和妖精的故事，他们毫不怀疑那些故事都是真的。

她谢谢我妈见她，并说她准备离开英国，好几年都不会回来。我记得，她很想上楼重访她以前住过的房间，那个在屋顶的可怕的小房间。房间很冷，壁炉早就不管用了，而且很黑，没有窗户。但她说为了缅怀过去，她想看看房间。

那时，妈并没有房客，她老是为租金和他们吵得很凶，因此她乐于让那位女士上楼去。我妈叫她上楼慢慢看，甚至还烧了一壶开水。这可不像我妈的一贯作风。

妈看着她爬上那些阶梯，然后示意我赶快过去。跟她上楼，我妈说，不要让她太快下楼。我习惯服从妈的指示，我若不听话，她总是严厉惩罚我，因此我照她的话做，跟着那位女士上楼。

等我抵达楼梯平台时，她已经将房门在她身后掩上了。我只能坐在那里，不让她太快下楼，但我很好奇。我想不通她为什么要关上门。就像我说的，房间没有窗户，唯一能让光线照进来的地方就是门。

老鼠在门底下咬出一个洞，因此，我尽可能趴下来，偷偷观察她。她站在房间中央，转身环顾四周，然后，我看着她走到破旧的老壁炉那边。她坐在壁架上，手臂伸到里面去，就那样坐了好久。最后，她终于抽回了手臂，手里拿着一只小陶罐。我一定发出了声音，因为我太惊讶了，她马上抬起头，睁大眼睛。我随即屏住呼吸，过了一会儿，她将注意力重新转回陶罐上，将它举到耳边，轻轻摇晃。我从她的表情上看得出来她听到了什么声音时很开心。然后，她将陶罐藏进裙子隐蔽的口袋里，走向门口。

我赶紧下楼，告诉我妈，她要下楼了。我吃惊地看到我的弟弟汤姆站在门口，仿佛刚刚跑到很远的地方，气喘吁吁，我没有时间问他跑哪里去了。妈盯着楼梯，我也一样。那位女士开始下楼，谢谢我妈让她看房间，但她在赶时间，所以不能留下来喝茶。

当她走到楼梯底部时，我看到有个男人静静站在楼梯旁的阴影里。那位男士戴着奇怪的小眼镜——那种没有镜架，只有夹在鼻梁上的一小块鼻架的眼镜。他的手里拿着一块海绵，当她走到最后一级台阶时，他抓住她，将海绵按在她鼻子上，然后她就昏倒了，马上倒入他的臂弯中。我肯定大叫出声了，因为我妈甩了我一巴掌。

那个男人对我视若无睹，他把那位女士拖到门口。爸爸帮忙将她抬入马车内，那个男人对妈点点头，从胸口口袋里拿出一个信封，递给我妈，然后他们就离开了。

当我告诉我妈我看到的事情时，我又被甩了几巴掌。你为什么没告诉我，你这愚蠢的女孩，我妈说，那可能很值钱。我们也许可以借此渡过难关。我提醒我妈，那位驾着黑马的男士已经为那位女士付给我妈一大笔钱了，但这不管用。对我妈而言，钱永远都不够。

我从未再见到那位女士，我也不知道，她在离开我们后发生了什么事。在我们漫漫的人生长河中，总有我们不愿回忆的悠悠往事。

我不知道这封信对你的研究将有多大帮助，但南希认为我最好写信给你。我已经这么做了。我希望这是你要找的解答。

哈莉特·斯温德尔小姐敬上

1975年11月3日

47　布里斯班，1976

那只仙境光辉花瓶一直是奈儿的最爱。她几十年前在一个古董摊位上发现了它。任何和她一样独具慧眼的古董商都会看出它的价值，但这个仙境光辉花瓶非常特殊。它并非那么珍贵，尽管它价值不菲，然而更重要的是它的象征意义。这是奈儿第一次在不可能的环境中挖到金矿。奈儿不舍得和那只花瓶分开，就像淘金者不管价值多少都会收藏他的第一块金块那样。

奈儿用毛巾仔细将花瓶包好，把它安全地藏在她放床单的橱柜顶端的阴暗角落里。她常常将它拿出来，打开毛巾，仔细端详它的美丽，绘在花瓶两侧的深绿色树叶，贯穿全图的金线，在树叶间躲藏的新艺术风格的仙女。奈儿在静静观赏过后总能得到心灵平静。

但奈儿已经下定决心，她现在已经舍得和她的花瓶分开了，她可以和她所有珍贵的收藏分开了。她已作出决定，不会改变。她又用了一层报纸包裹花瓶，然后轻柔地将它和其他东西一起放在箱子里。星期一，她会将这些拿到店里，标上价格，卖掉它们。她如果感到任何良心苛责或懊悔的话，只消想想结果：她将有足够的资金重新在特瑞纳展开新的人生。

她很想回去。她的身世之谜愈来愈令她困惑。她终于从侦探奈德·摩利胥那里收到消息。他展开调查后寄了一份报告给她。报告抵达时，奈儿刚好在店里；一位新顾客，本什么的，在来她店里时将信带来。当奈儿看见外国邮戳和信封底端仿佛用尺写的工整笔迹时，顿时感到肌肤底下涌起一阵暖流。她差点当场用牙齿将它撕开。但她按捺下冲动，保持镇定，礼貌地打招呼离开，将信拿到后面的小厨房。

报告很简短，奈儿只花了几分钟便读完了，但报告的内容让人更加困惑。根据摩利胥先生的调查，伊莱莎·梅克皮斯在1909年或1911年哪儿也没去。她一直都住在小屋里。他附上了几个文件支持这个论点：他和在布雷赫服务过的某位仆人的面谈记录，几封伊莱莎和伦敦出版商往返的信件全在悬崖小屋寄送和收件……但奈儿当时没时间读它们，她准备稍后再读。伊莱莎没有离开的消息让她非常震惊，她一直都住在小屋里，可是威廉说得那么肯定。他说，她曾经消失了十二个月左右。而当她回来时她就变得不同了，她丧失了某些风采。奈儿不知道该怎么处理威廉的记忆与摩利胥先生调查之间的矛盾。等她回到康沃尔，她会再和威廉好好谈谈，看他是否能想起任何细节。

奈儿用手背擦拭前额。今天天气炽热，现在是布里斯班的一月。天空也许一片湛蓝，灿烂得像一个精致完美的玻璃圆顶，但毫无疑问，今晚将会有一场暴风雨。奈儿已在这里住了很久，当愤怒的云朵愈积愈厚时，她知道会发生什么。

在街道远处，奈儿听到一辆车子慢了下来。她仔细听，知道不是邻居的车子：哈沃的迷你车声音没这么大，荷根的大型福特声音没这么高亢。那辆车突然停在人行道旁边时发出一阵可怕的声音。奈儿摇摇头，好在她从来没学会开车，从来不需要车——车子总是让人原形毕露。

威斯克坐直身体，然后弓起背。奈儿会想念这些猫。她很高兴能和它们在一起，但喂其他人的猫是一回事，诱拐它们则另当别论。

“嗨，威斯克，”奈儿边说边搔着猫儿的下巴，“你不用担心那辆吵死人的车。”

威斯克喵喵叫着，从桌上跳下来，盯着奈儿。

“什么？你认为我们有客人吗？亲爱的，我想不出来会有谁来看我们。难道你还没注意到吗，我们不是社交重心。”

猫跑过地板，从后门溜了出去。奈儿放下一叠报纸。“哦，好吧，女士，”她说，“你赢了。我去看一下。”他们沿着狭窄的水泥小路前进时，奈儿搔搔威斯克的背，“你以为你很聪明，是不是，要我照你的话……”

奈儿突然在房子后面的角落里停下脚步。一辆旅行车安稳地停靠在她房子外面。一个女人戴着棕色大太阳眼镜，穿着紧身短裤，走上水泥小路。在她身后跟着一个瘦削的孩子，肩膀松垮地下垂着。

她们三个人站着，相互凝视半晌。

最后，奈儿总算说出话来了，但不是她想说的话：“我以为你已经同意了以后会先打电话再来。”

“很高兴看到你，妈妈。”莱斯利说，然后她像十五岁时一样，翻了个白眼。这个习惯令奈儿恼怒，现在也不例外。

奈儿觉得古老的气恼重新涌上心头。她知道，对莱斯利来说，她这位不称职的母亲现在想要弥补为时已晚。木已成舟，还好莱斯利平安长大了。无论如何，她出落得美丽大方。“我正在整理拍卖会的箱子，”奈儿吞下喉咙间的那个硬块。现在不是提出要搬去英国住的时机，“东西堆得到处都是，连坐的地方都没有。”

“我们会想办法的。”莱斯利的手朝卡珊德拉的方向挥一挥，“你的外孙女渴了，天气热得要命。”

奈儿看着她的外孙女：细长的四肢，斑斑疤疤的膝盖，一直垂着头避开别人的注意。毫无疑问，有些孩子出生后，就是会比一般人碰到更多的困难。

奈儿脑海里突然闪进克里斯汀的身影，那个她在康沃尔花园里发现的小男孩，那个丧母的男孩有着最热切的棕色眼眸。你的外孙女喜欢花园吗？他问道，而她，奈儿，却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好吧。”她说，“你们最好赶快进来。”

48　布雷赫庄园，1913

马蹄在冷冽、干燥的泥地上发出嘚嘚重击声，一路往西狂奔向布雷赫，伊莱莎却没有听到。曼塞尔先生的海绵非常有效，她被氯仿迷昏，失去知觉，颓然倒在马车的阴暗角落里……

萝丝轻柔但破碎的声音：“我需要你帮一个忙，一个只有你能帮的忙。我的身体像往常一样羸弱，无法怀孕，但你的身体，表姐，你很健康。我需要你为我怀一个孩子，纳桑尼的孩子。”

伊莱莎等待了这么久，沮丧万分地希望被需要，她是个失去伴侣的孪生子，总在追寻自己的双重化身。她想都没想。“当然，”她说，“我当然会帮助你，萝丝。”

他来了一周，每晚都来。舅妈在咨询马修医生后估算了日期，而纳桑尼依照她的吩咐，每晚穿过迷宫，绕过小屋，来到伊莱莎的门前。

第一晚，伊莱莎在屋里等待，绕着厨房地板不安地走来走去，纳闷他是否会如期前来，还有她是否该准备什么。她想知道人们在这种时刻该有哪些举止。她毫不迟疑便同意了萝丝的请求，在接下来的几个星期内没怎么想过这个承诺会带来的后果。萝丝终于需要她了，这使她满怀感激。直到日子愈来愈接近后，她才开始思考这个假设正要逐渐变成事实。

但她愿意为萝丝做任何事。她不断告诉她自己，不管这个未知的行为将如何不合礼数，她的奉献将使她们的友谊矢志不渝。这个想法变成一种咒语：她和萝丝之间的联系将更加紧密。萝丝将会比以前更爱她，不会再像以前那样轻易地舍弃她。她这么做都是为了萝丝。

第一晚，叩门声响起时，伊莱莎反复对自己念着那个魔咒，她打开门，让纳桑尼进入小屋。

纳桑尼在走廊站了半晌，他比她记忆中还要高大黝黑。直到伊莱莎指了指挂外套的挂钩，他才脱下外套，对她微微一笑，几乎是感激的笑容。她在那时察觉到他和她一样忧虑不安。

他跟着她走到厨房，自然而然地被餐桌那种真实的安全感吸引住，他靠着椅背坐下。

伊莱莎站在桌子另一边，干净的手在裙子上抹擦着，想知道该说什么，如何进行。他们最好去做必要的事，而且快快了事。没必要拖延，让两人都觉得不自在。她正要说话，纳桑尼却已开口：“我想你可能想看看。我整个月都在画它们。”她注意到他带着一个皮包。

他将皮包放在桌上，从里面拿出一叠纸。是素描。“我最先开始画《仙女狩猎》。”他将一张纸递到伊莱莎眼前，当她接过来时，她看见他的手在颤抖。

伊莱莎的目光落到插画上：黑色的线条，交错的阴影。在一个寒冷阴暗的塔楼内，一个苍白瘦削的女人斜倚在矮床上。女人的脸由细长的线条交织而成。她美丽，梦幻，难以捉摸，就像伊莱莎的童话故事描述的那样。但纳桑尼赋予这个被捕猎的仙女的脸另一种特质，使伊莱莎大吃一惊。画中的女人看起来像伊莱莎的母亲。不是字面意义上的像，而是某些在她嘴唇的弧度、冷漠的圆眼，以及高高的颧骨中若隐若现的东西。通过某种难以名状的方式、某种形式的魔法，纳桑尼在他的素描里，在仙女无精打采的四肢、疲惫神态以及五官表现出的听天由命中捕捉到了乔治亚娜的神态。最奇怪的是，这是伊莱莎第一次意识到，她在被捕猎的仙女故事中描述的是自己的母亲。

她抬头看他，盯着那双望进她灵魂深处的黑色眼眸。他的目光与她的交会，炉火的火光突然在他们之间升温了。

特殊的环境使一切感受变得敏锐。他们的声音太大，他们的动作太突然，空气过于寒冷。这个行为不像她害怕的那样令人厌恶恶心，过程中有某种出乎意料的感觉让伊莱莎不禁想要细细品尝。一种她被剥夺了许久的亲近和亲密，她重新觉得她是两个人中的一部分。

她当然不是，光是抱着这种想法，不管多么短暂，都是对萝丝的背叛，但……他的指尖轻抚过她的背，她的身侧，她的大腿。他们赤裸的身体交缠时的温暖，他喷在她脖子上的急促呼吸……

她睁开眼睛，观察他的脸，他的五官排列出他的表情和故事。当他的眼睛睁开时，他们的目光交缠在一起，突然间，她意外发觉自己是一个真正的存在：固定，稳健，真实。

然后，一切结束了，他们分开，身体的紧密关联随之烟消云散。他们穿上衣服，她陪他下楼。他们站在前门，她站在他身边，试着聊最近的涨潮，接下来几个星期可能会有的坏天气。礼貌性的交谈，好像他只是路过这里来借一本书。

最后他伸手拉开门锁，沉重的寂静悬挂在他们之间。那是他们做过的事情的重量。他拉开门，又再次关上它，转身面对她。“谢谢你。”他说。

她点点头。

“萝丝想要……她的需要……”

她再次点点头。他浅浅一笑，打开门，消失在夜色中。

一周的时间拖着缓慢的步伐前进，他们变得习以为常，逐渐有了惯常程序。纳桑尼会带来他最新完成的素描，然后，他们一起谈论故事和插画。他也会带铅笔过来，边讨论边修改。通常，当素描完成时，他们的对话会转到其他话题上。

他们躺在伊莱莎的小床上时也聊天。纳桑尼告诉她他的家族故事，伊莱莎相信那些人都已作古，他年轻时代的艰苦，他在码头工作的父亲，他母亲因洗太多衣服而皲裂的双手。伊莱莎发现自己对他倾诉了她从未告诉别人的秘密：她的母亲，她从不认识的父亲，她想追随他横越广袤海洋的梦想……他们的关系发展出奇异和意想不到的亲密，她甚至说起了塞米的事。

一个星期终于要过去了，纳桑尼在最后一晚提早抵达。他似乎不想做他们必须做的事。他们像第一晚那样，坐在餐桌两侧，默不作声。突然之间，在没有准备的情况下，纳桑尼伸手抓住她的一绺长发，烛光将艳红转化为金黄。他盯着他指尖的发丝，神色专注。深色头发滑落下来，在他的双颊投下阴影，他黑色的双眸因无言的思考而睁大了。伊莱莎的胸口突然感到一阵温暖的亲密。

“我不希望它结束，”他轻柔地说，“我知道这很愚蠢，但我感觉到……”他打住话头，伊莱莎将一根手指按在他唇上。这让他安静下来。

她的心脏在衣服下怦怦狂跳，她祈祷他没有发觉。他不能说完他的话，虽然她显然希望他能说完。因为伊莱莎比任何人都清楚，字句拥有魔力。他们已经允许自己感受得过多，而在这场安排中，没有感受的容身之处。

她轻轻摇头，最后他点点头。他回避她的目光，半晌不再说话。然后他开始静静画素描。伊莱莎不得不压抑她燃烧般的冲动，她想告诉他，她已经改变心意。

那晚他离开时，伊莱莎返身进入小屋，小屋的墙壁似乎变得不同寻常的静默、寂寥。她在纳桑尼坐过的位子上发现了一张卡片，她将卡片翻过来，看见了自己的脸。一张素描。这是她第一次不经意间被捕捉到纸张上。

在第一个月流逝之前，伊莱莎就知道他们成功了。虽然她知道自己是孤独的，她还是有一种有人相伴的无法解释的奇特感受。接着她的经期停止，她更加确定了。玛丽最近刚流产，布雷赫又雇用了她，但只是短期雇用，要她做主宅和小屋之间的联络人。当伊莱莎告诉她，是的，她相信她体内有个紧紧抓牢她的小生命时，玛丽叹了口气，摇摇头，然后将口信带给艾德琳夫人。

小屋周围修筑了围墙，这样，等伊莱莎的腹部渐渐隆起时，就不会有人看见。村子里传说她离开了，小屋的世界遭到封闭。最简单的谎言往往最容易让人相信，但这个谎言天衣无缝。众所周知，伊莱莎一直想去旅行。因此人们很容易便相信她不告而别，等到合适的时候再回来。玛丽每晚送来食物。艾德琳的医生马修医生则每隔两个星期，在夜幕遮掩下，前来确定怀孕是否顺利。

在被囚禁的那几个月里，伊莱莎没见过其他人，但她从未感到孤独。她对着她隆起的肚子喃喃唱歌，低声讲故事，做着奇特和鲜活的梦。小屋似乎在她周围紧缩，成了一件温暖的旧外套。

而花园，她的心总是为之高唱，变得比以往更加美丽。花朵闻起来更加甜美，色彩更加鲜亮，成长更快。有一天，她坐在苹果树下，温暖、和煦的空气在她周围沉闷地打转，她陷入沉睡。当她轻柔地睡着时，一个故事前来找她，如此栩栩如生，犹如某个路过的陌生人跪在她耳边，对她轻诉。故事是关于一个年轻女人克服恐惧，旅行到远方，以找出一位她深爱的老者的人生真相。

伊莱莎一下子惊醒了，她确定这场梦很重要，她必须将它写成童话故事。不像大部分的梦带来的灵感，这个故事不需要太多修饰。那个孩子，她体内的宝宝，是故事的中心。伊莱莎无法解释她是如何知道的，但她有最古怪的确信，宝宝以某种方式和这个故事密切相关，宝宝帮助她得到了这个故事，而这个故事如此生动、如此完整。

伊莱莎在午后写下那则童话故事，将它称为《老婆婆的眼睛》。在接下来的几个星期，她常常想到那个被偷走真相的悲伤老婆婆。自从最后一次见面的那个晚上后，伊莱莎便没有再见到纳桑尼，但她知道他仍在为她的书画插画，而她渴望见到她的新故事所激发的灵感。在一个漆黑的夜晚，当玛丽带食物过来时，伊莱莎问起了他。她问玛丽是否能让他知道他可以在近期来拜访她时，语调刻意保持平淡。但玛丽只是摇摇头。

“沃克太太不会准许的。”她放低声音说，尽管小屋里没有别人，“我听到她对夫人哭诉，夫人说他不该再穿越迷宫，不该再和您见面。在发生了这件事后，他更不能再来见您。”她瞥了瞥伊莱莎隆起的腹部，“她说，事情可能变得过于复杂。”

“荒谬，”伊莱莎说，“我们这么做是为了萝丝。纳桑尼和我都深爱着她，我们依照她的要求帮忙，给了她她最渴求的东西。”

玛丽曾经对伊莱莎明白表示过她对这种做法的看法，反对她在孩子出生后要做的事，所以此时她只能保持沉默。

伊莱莎叹了口气，非常沮丧：“我只想和他谈谈童话故事的插画。”

“沃克太太对此事也不是很开心，”玛丽说，“她不喜欢他为您的书作画。”

“她为什么要介意呢？”

“嫉妒，她嫉妒得不得了。她无法忍受他花时间和精力想您的故事。”

从那以后，伊莱莎不再等待纳桑尼。她请玛丽将《老婆婆的眼睛》的手稿送到布雷赫，玛丽虽然同意，但她说此举有欠考虑。几天后一名专差送来一样礼物，那是她花园里的雕像，一个有着天使脸庞的小男孩。就算伊莱莎没有读一起送来的信，她也知道，纳桑尼送它时，心里想到的是塞米。他在信中为无法拜访而道歉，询问她的健康状况，然后快速转移话题，说他如何喜欢那篇新的故事，它的魔力占据了他的所有思绪，为它画插画的冲动淹没了他，他无法忍受去想别的事。

萝丝每个月来拜访她一次，但伊莱莎对她的来访变得小心翼翼。事情刚开始时都很顺利，萝丝看见伊莱莎时会爽朗地展开笑靥，殷切询问她的健康，在有机会感受她皮肤下的胎动时雀跃不已。但过了一段时间后，在没有征兆和缘故的情况下，萝丝会莫名其妙地变得气馁。她十指紧扣，拒绝再碰伊莱莎的腹部，甚至回避她的目光。萝丝的手指会无意识地抓起裙子，让腹部隆起，宛如她也怀孕了一般。

六个月后，萝丝不再前来。伊莱莎在预定日期空等一场。她满心困惑，纳闷自己是否记错了日子。但她的日记里记得清清楚楚。

她立刻担心萝丝可能生病了，不然，她不会不来拜访她。当玛丽带着装食物的篮子出现时，伊莱莎抓住了她。

玛丽将篮子放下，在火炉上烧一壶开水，好一阵子没有回话。

“玛丽？”伊莱莎问道，宝宝正压在她身侧，她弓着背改变坐姿，“你不必试图保护我。如果萝丝生病了……”

“没有，伊莱莎小姐。”玛丽从炉灶前转身，“沃克太太发现来拜访您会让她过于沮丧。”

“沮丧？”

玛丽回避着伊莱莎的目光。“那让她觉得自己一无是处，更甚以往。她无法怀孕，而您看起来像一颗成熟的桃子。她在拜访结束回到家中后，总是会不舒服好几天。她不肯见沃克先生，还跟夫人顶嘴，挑剔食物。”

“那我期待孩子的诞生。等我分娩后，等萝丝成为母亲时，她就会忘却这些不愉快的感受。”

于是，她们又回到了以往熟悉的场景：玛丽摇着头，伊莱莎再次为她的决定提出辩护。“这样不对，伊莱莎小姐。一个母亲不能就这样放弃她的孩子。”

“这不是我的孩子，玛丽。这孩子属于萝丝。”

“等您生产后，您也许会改变想法。”

“我不会的。”

“您不会知道……”

“我不会有不同的感受，因为我不能有。我已经许下承诺。如果我改变想法，萝丝会深陷痛苦。”

玛丽挑高眉毛。

伊莱莎强迫声调中带着更坚决的语气：“我会将孩子交出去，萝丝会重获快乐。我们会快乐地生活在一起，就像很久以前那样。你不懂吗，玛丽？我怀的这个孩子会将我的萝丝还给我。”

玛丽悲伤地笑了笑。“您说得也许对，伊莱莎小姐。”她说，但听起来并不令人信服。

接着，在时光似乎停住脚步的几个月后，结局来临。比预产期早了两个星期。痛苦，撕裂般的痛苦降临，身体像一台机器般裂开，为它所创造的生命辟出血路。玛丽看出即将分娩的征兆，待在现场帮忙。她妈一辈子都在生小孩，所以她知道该怎么做。

生产很顺利，这个孩子是伊莱莎见过的最美丽的孩子，小女孩的小耳朵紧紧贴在脑袋两侧，当空气穿过手指时，那些精致苍白的手指不时惊惶地颤抖。

虽然玛丽奉命在伊莱莎出现临盆的迹象时立刻向布雷赫报告，但她沉默了好几天。她轻柔地对伊莱莎说话，恳求她重新考虑这个可怕的约定。这样做不对，玛丽不断低语，没有人能要求一个女人放弃自己的孩子。

伊莱莎和宝宝独处了三天三夜。终于见到这个在她体内居住、成长的小人儿时感觉是多么怪异。她轻抚那些原本在她肚子里拳打脚踢的小手和小脚，不忍放手。她小小的嘴唇抿紧，仿佛想说话。表情显现出无穷的智慧，在人生中的最初数日中，这个小人儿好像就拥有了别人一辈子的智慧。

然后，在第三个夜晚凌晨时分，玛丽抵达小屋，站在门口，宣布那个可怕的消息：马修医生将在第二天晚上前来检查。玛丽压低声音，紧握着伊莱莎的双手，倘若她有任何想留住宝宝的想法，她必须现在就逃走。她必须带着孩子逃走。

尽管逃跑的建议紧紧纠缠着伊莱莎的心，尖锐地拉扯，命令她采取行动，但她迅速将它抛诸脑后。她忽视胸口的锐利疼痛，如往常一样向玛丽保证，她心意已决。她低头看了孩子最后一眼，默默凝视那张完美的脸蛋，试图理解是她创造了这个美丽的孩子，是她做了这件美妙的事。直到最后，她的脑中、心中和灵魂的强烈抽痛使她无法忍受。随后，不知怎么的，仿佛从远方观察着自己一样，她实践了她的承诺：将小女孩交出，让她由别人抚养。她在玛丽走后关上门，独自回到安静、寂寥的小屋。当曙光照入冬季花园时，小屋的围墙再次隐退，伊莱莎这才体会到她从来不知道的孤独的黑色剧痛。

虽然艾德琳轻视莱纳斯的手下曼塞尔，在他将伊莱莎带进他们的生活时还诅咒过他的名字，但她无法否认此人的确知道怎么去找人。他被派往伦敦已经有四天了，今天下午，艾德琳假装在早茶室专心刺绣时接到了一通电话。

曼塞尔在电话线的那一头口气无比谨慎，谁都不知道是否有人会在分线上偷听。“芒特榭夫人，我特地打电话通知您，您所要的物品已经收到了。”

艾德琳的呼吸哽在喉咙里。这么快？期待、企望、紧张让她的指尖隐隐作痛。“你收到的是大件物品还是小件物品？”

“大件物品。”

艾德琳双眼紧闭，声调中未透露半丝放松、欢愉，只有平淡稳定。“你预计什么时候送过来？”

“我们马上离开伦敦，会在明天晚上抵达布雷赫。”

艾德琳终于等到了这一天，尽管她仍然得继续等待。她在土耳其地毯上来回踱步，抚平裙子，痛骂仆人。她一直都在计划如何除掉伊莱莎。

伊莱莎同意她从此不再走近主宅，她说到做到。但她一直在观察。她发现，即使当她存下足够的资金，可以买张船票去往远方时，却有什么阻止她这么做。仿佛在宝宝出生后，伊莱莎寻找了一生的锚就已深陷在布雷赫的土地中。

孩子的牵引力仿佛有磁性，因此她留了下来。但她遵守对萝丝的承诺，不再去主宅。她找到其他地方，躲藏起来偷偷观察。就像她小时候那样，趴在斯温德尔家楼上小房间的柜子上，看着世界在她周围移动，而自己静止不动，自处于各种活动之外静观其变。

失去孩子后，伊莱莎发现自己也失去了以往的人生、以往自我的中心。她抛弃了她与生俱来的权利，而在这个过程中，她丧失了人生目的。她很少写作，在那之后，她认为只有一篇童话故事值得收录到童话集里。那个故事是说，一个年轻女人独自住在黑暗森林里，她为了正确的理由作出了错误的决定，结果招致毁灭。

惨白的月份逐渐形成漫长的年岁，在1913年一个夏日的早晨，出版商寄来了童话故事集。伊莱莎立即将书拿进屋内，迫不及待地撕开包装，露出里面皮革装订的宝藏。她坐在摇椅里，打开书，举到眼前。它闻起来有新鲜油墨和胶水的味道，就像任何一本真实的书那样。书里面是她写的故事，她宝贵的创造物。她翻开厚重、崭新的书页，翻过一个接一个的故事，直翻到《老婆婆的眼睛》。她仔细阅读这个故事，随着字句她想起了在花园里的那个奇异而鲜活的梦境，还有淹没她全身的感受——她体内的宝宝对这个故事至为重要。

伊莱莎突然明白了，那个孩子，她的孩子，必须有一本故事集，如此一来，母女俩就会建立某种联系。于是，她用棕色牛皮纸将书包装好，等待机会，然后打破承诺：在迷宫尽头的大门出现，走向主宅。

数百粒尘埃在两个木桶间的银色阳光中尽情飞舞。小女孩笑了，女作家、悬崖、迷宫和妈妈离开了她的思绪。她伸出一根手指，试图抓住一粒尘埃。可没等太靠近，它们便盘旋着躲开了。她大笑起来。

远处的声音变了。小女孩听到一阵骚动，夹杂着兴奋的声音。她倾身躲进光影的薄纱中，将脸贴在冷冰冰的桶面上，用一只眼睛窥视着甲板。

腿、鞋子、衬裙的裙摆匆匆来去，色彩缤纷的纸带轻快地飘动，狡猾的海鸥在甲板上搜寻着碎面包屑。

大船突然侧倾，船腹深处一声呜咽，绵长低沉。震动穿过甲板传到了小女孩的指尖。她惊慌失措地等了片刻，手掌紧贴在身子两侧，屏住呼吸。船开了，慢慢驶离码头。船号轰鸣，欢呼声、“旅途愉快”的祝福声如波浪般起伏。他们出发了。

她们在夜里抵达伦敦。黑暗浓厚沉重地笼罩着街道，她们从火车站朝河流走去。小女孩累极了。当她们抵达目的地时，伊莱莎不得不叫醒她。但小女孩没有抱怨，她紧握住伊莱莎的手，跟在她咔嗒咔嗒的高跟鞋后亦步亦趋。

那晚，她们两人在房间里分享一碗肉汤和面包。她们舟车劳顿，很少交谈，只是好奇地从汤匙上看着彼此。小女孩问起了母亲和父亲，但伊莱莎只是说，他们会在航程的尽头等待她们。这不是事实，却很必要：伊莱莎需要时间来决定，如何将萝丝和纳桑尼去世的消息告诉小女孩。

晚餐后，艾弗瑞立刻在房间里唯一的床上陷入沉睡，伊莱莎则坐在窗台上。她一会儿俯瞰黑暗的街道，忙碌的旅行者相互推挤前进，一会儿观察熟睡中的孩子在床单下轻轻扭动身体。过了一会儿，伊莱莎默默走近孩子，近距离观察这张小脸蛋。最后她轻柔地跪在床边，靠得如此之近，近到能感受到小女孩缓缓吐在她头发上的气息，能在那张熟睡的脸上数清小雀斑。这是一张多么完美的脸庞，白皙的肌肤和玫瑰花苞般的嘴唇光彩动人。伊莱莎意识到，这是她在这孩子刚出生时凝视过的同一张脸，同样睿智的表情。在她的梦中，她常见到相同的脸庞。

她突然被一股冲动、一种需要抓住，是爱！这份感觉如此强烈，她浑身都充满了确信。那感觉就像她能立刻认出自己的手，她在镜中的影子，她在黑暗中的声音。同样，她的身体也能马上认出这是她赋予生命的孩子。伊莱莎尽可能小心翼翼地躺在床上，蜷曲着身子，搂住熟睡的孩子。就像她在另一个时间，另一个房间，靠在弟弟塞米温暖的身边一样。

伊莱莎终于回家了。

在船要起航的那天，伊莱莎和小女孩早早出门，去购买必需物品。伊莱莎买了几件衣服、一把梳子，还有放东西的行李箱。她在行李箱底部藏了一个放了几张纸钞的信封，还有一张纸，上面写有玛丽在波佩洛的地址。她觉得最好采取防范措施，免得抱憾终身。行李箱刚好是小孩提得动的大小，艾弗瑞兴奋不已。当伊莱莎领着她走过拥挤的码头时，她紧紧抓着行李箱。到处都是走动的人群和嘈杂的声音：火车轰鸣，蒸汽翻腾，起重机将婴儿车、自行车和留声机搬上船。当她们经过一群咩咩叫的山羊和一群被赶进船上羊圈的绵羊时，艾弗瑞大笑起来。伊莱莎买了两件裙子给她，她正穿着最漂亮的那件，看起来很像个富有的小女孩跟即将远航的姑姑道别。当她们抵达舷门时，伊莱莎将登船卡递给船长。

“欢迎上船，女士。”他点点头，制服帽子随之上下晃动。

伊莱莎点头致意。“能搭上这艘这么棒的船是我的荣幸，”她说，“我的侄女为她姑姑即将出海旅行的事兴奋不已。您瞧，她连行李箱都带来了。”

“你喜欢大船，对不对，小姐？”船长低头凝视着小女孩。

艾弗瑞点点头，展露出甜美的笑容，但她一语不发，遵照伊莱莎的指示。

“先生，”伊莱莎说，“我哥哥和嫂子在码头那边等着。”她对愈来愈拥挤的人群挥挥手，“我想，您不介意我带小侄女到船上参观一下我的舱房吧？”

船长瞥了一眼码头上蜿蜒排列的乘客。

“我们不会待很久，”伊莱莎说，“但这对小孩来说意义重大。”

“我想没有关系，”他说，“但记得要带她回来。”他对艾弗瑞眨眨眼，“如果她离开家乡，我想，她的父母会很想念她。”

伊莱莎牵着艾弗瑞的手，走上步桥。

到处都是人，嘈杂的声音，泼溅的水声，粗哑的汽笛声。交响乐队正在甲板上演奏一首轻快的曲子，女仆四处走来走去，邮差传送电报，表情高傲的侍者为将要离开的乘客端来巧克力和礼物。

但伊莱莎没有跟着服务员进入船内。她领着艾弗瑞沿着甲板快步往前走，直到走到一堆木桶前才停下脚步。伊莱莎领着小女孩走到木桶后面，叫她蜷伏着躲好，她的裙摆因此披散在甲板上。小女孩有点分神，她从未见过这样热烈的骚动，不断转着头，东张西望。

“你必须在这里等，”伊莱莎说，“到处走动很不安全。我很快就会回来。”她迟疑一下，看看天际。海鸥在头顶掠过，黑色的眼睛充满戒备，“在这儿等我，听到了吗？”

小女孩点点头。

“你知道怎么躲起来吗？”

“当然知道。”

“我们在玩一个游戏。”伊莱莎说这句话时，塞米的影子倏忽浮现在脑海中，她的肌肤突然感到一阵冰冷。

“我喜欢玩游戏。”

伊莱莎用力将那个影子推到一边。小女孩不是塞米。她们不是在玩开膛手。一切都会顺利的。

“我一会儿就回来。”

“你要上哪儿去？”

“我必须去见某个人。在船起航前，我得去拿一样东西。”

“什么东西？”

“我的过去，”她说，“我的未来。”她微笑了一下，“我的家族。”

马车向布雷赫狂奔时，伊莱莎脑海中的雾霭开始消散。她渐渐对四周有所知觉：摇晃不已的马车，马蹄溅起泥土的嗒嗒踩踏声，一股发霉的气味。

她突然睁开眼睛，不解地眨眨眼。黑色的阴影缓缓消散在暗灰色的光线中。她试着集中视线时却感到一阵晕眩。

有人在马车里，就坐在她的正对面。他的头斜靠在皮革座椅上，平稳的呼吸中夹杂着轻微的打鼾声。他留着蓬松的八字胡，夹鼻眼镜端坐在鼻梁上。

伊莱莎倒抽一口气。她又回到了十二岁，被拖着前往未知的未来，和母亲口中的坏人一起关在马车里：曼塞尔。

但……感觉不太对劲。她忘了某件事情，一片阴暗的云朵在她的思绪边缘嗡嗡低鸣。某件重要的事，某件她非做不可的事。

她猛吸一口气：塞米在哪儿？他应该和我在一起，我要保护他……

马蹄声重重地踏在外面的泥土上。尽管她不知道为什么，但那个声音让她恐惧不安。阴暗的云朵开始急速旋转，愈来愈近。

伊莱莎的目光往下看向裙子，她的双手在大腿上交握。她的双手，但又完全不是她的手。一道灿烂的光线在云层间穿出一个洞口：她早就不是十二岁了，她是个成年女人……

但是发生了什么事？这是在哪儿？她为什么和曼塞尔在一起？矗立在悬崖上的小屋，一座花园，海洋……

她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尖锐地通过她的喉咙。一个女人，一个男人，一个孩子……

四处飘浮的惊慌刺痛了她的肌肤。光线更加强烈了……云朵默默散开……几个字，片段般的意思浮现：玛丽伯勒……一艘船……一个孩子，不是塞米，一个小女孩……伊莱莎的喉咙干涩，体内裂开一个幽深大洞，充满了黑色的恐惧。

小女孩是她的女儿。

清澈的思绪鲜亮地在她脑海里燃烧：她的女儿独自待在即将起航的船上！

惊恐渗进她的每一个毛孔。她的脉搏在太阳穴上用力敲击。她得离开，必须马上回去！

伊莱莎瞥了瞥旁边的车门。马车车速很快，但她不在乎。船今天会离开码头，而小女孩只身在船上。孩子，她的孩子，孤零零的一个人。胸口疼痛，头部剧痛。伊莱莎伸出了手。

曼塞尔动了一下，蒙眬的眼睛突然睁开，目光立刻集中在伊莱莎的手臂上和她手指下的把手上。他的唇边露出了一抹冷笑。

她抓住把手。曼塞尔跳过来阻止她，但伊莱莎的动作更快，毕竟她的需要更加强烈……

她正在坠落，马车车门打开，她朝着寒冷黑暗的土地坠落，坠落，坠落……时间在这一瞬间折叠起来：所有时间成为一体，过去是现在，也是未来。伊莱莎没有闭上眼睛，她看着土地愈来愈接近，闻到了烂泥、青草，还有希望的气味……

然后，她开始飞翔，翅膀伸展着掠过大地表面，现在她飞得更高了，乘着微风的气流而行。她的脸庞冰凉，思绪清澈。伊莱莎知道她要飞往何处：飞向她的女儿，飞向艾弗瑞。那是她花了一辈子寻寻觅觅的人，她的另一半。她现在终于是一个整体了，她正朝家飞去。

49　悬崖小屋，2005

她终于再次来到花园。在天气恶劣的日子里，露比抵达，卡珊德拉去拜访了克拉拉，距离她上次钻进墙上的洞已经有好几天了。她一直觉得有一股古怪的焦躁不安感，但现在那股感觉消散殆尽。她想，在右手套上手套的感觉很怪异：她从不觉得自己是个园丁，但这个地方很特殊。她感觉到自己必须回来，必须将手探入泥土中，要让花园起死回生。卡珊德拉在拉直另一只手套时，停下动作，再次注意到无名指上的苍白戒指痕迹。

她的大拇指轻抚过那里的肌肤。非常光滑，比指背上的其他肌肤更有弹性，仿佛它一直浸在温水中。那段白色痕迹代表她最年轻的部分，比起其他地方都要年轻十五岁。在尼克将戒指套入她手指的那一瞬间便隐藏起来，那是她身上唯一没有改变、变老和往前进的部分，直到现在。

“你冷吗？”克里斯汀从墙下的洞口现身，双手深深插进牛仔裤的口袋里。

卡珊德拉拉上手套，对他微笑：“我不认为康沃尔有冷的时候。我看过的手册都说这里气候温暖。”

“和约克夏比起来的确比较温暖。”他歪头一笑，“那是提前品尝冬季。至少，你不用忍受这些。”

沉默横亘在他们之间。克里斯汀转身检查他在上星期挖出的洞，卡珊德拉假装将所有的注意力放在除草耙上。他们避免谈论她要回澳大利亚的事。过去这几天，只要谈话方向稍微向这个话题迈进，他们中的一个便会立刻引入新话题。

“我又想了想哈莉特·斯温德尔的信。”克里斯汀说。

“是吗？”卡珊德拉将关于过去与未来的不安思绪推到一旁。

“伊莱莎从烟囱里拿出的陶罐，不管里面装了什么，一定很重要。奈儿当时已经在船上了，所以伊莱莎是冒着极大的风险回去拿它的。”

他们昨天已经谈论过这个细节了。在酒吧温暖的小隔间中，角落里的壁炉火焰噼啪作响，他们一再讨论已知的细节，寻找结论，感觉答案近在咫尺，正凝视着他们的脸。

“我想，她没想到那里会躲着个人要抓她，不管他是谁。”卡珊德拉将耙子插入花床，“我希望哈莉特能把他的名字给我们。”

“他一定是萝丝家族派来的人。”

“你这么想吗？”

“还有谁会那么急着要把她们抓回去？”

“抓伊莱莎回去。”

“嗯？”

卡珊德拉转头看着他：“他们没有抓回奈儿，只抓了伊莱莎。”

克里斯汀停下挖掘的动作：“对，这一点很奇怪。我想，她没告诉他们奈儿在哪儿。”

这让卡珊德拉百思不得其解。她大半个夜晚都躺在床上无法入睡，在脑海里反复思考所有线索，最后总是得出相同的结论。伊莱莎不想让奈儿在布雷赫长大，但当她知道船已经驶离后，她一定拼命想阻止它。她是奈儿的母亲，她对她的爱强烈到愿意冒着风险将她带走。她一定会用尽所有办法，通知人们奈儿独自搭上了一艘船，不是吗？她不会一声不吭地让宝贝女儿一个人前往澳大利亚。卡珊德拉的耙子挖到一个特别坚硬的草根。“我认为她没有办法告诉他们。”

“你的意思是……？”

“如果她能告诉他们，她早就说了。不是吗？”

克里斯汀缓缓点头，想到这个猜测影射的含意时，他抬高眉毛，将铲子插入洞口。

草根很厚。卡珊德拉拨开其他杂草，手抓在草根高处用力拔。她对自己笑了笑。虽然草磨损得很厉害，而且几乎没有叶子，她仍然认出了这种植物，她在奈儿的布里斯班花园里见过类似的品种。这是个坚硬的老玫瑰花丛，可能在这里生长了几十年。花茎和她的前臂一样粗，布满了愤怒的花刺。但它仍旧生气盎然，只要稍加照顾，就能再次开出美丽的花朵。

“哦，老天。”

卡珊德拉从玫瑰花丛里抬起头。克里斯汀正蹲下来，斜靠在洞口。“怎么了？怎么回事？”她问道。

“我找到一样东西。”他的声调古怪莫测。

卡珊德拉的皮肤下穿过电流般的热流。“是可怕的东西还是让人兴奋的东西？”

“让人兴奋，我想。”

卡珊德拉走过去，跪在他身边，凝视洞口，目光循着他指的方向望去。洞口深处是潮湿的土壤，某样东西从烂泥底部冒出来：小小的，棕色，很光滑。

克里斯汀将手伸下去，扳松那东西，拉出了一个小陶罐，就是过去拿来装芥末或其他腌渍物的陶罐。他擦掉上面的泥土，然后递给卡珊德拉：“我想，你的花园刚刚吐露了它埋藏已久的秘密。”

陶罐摸上去冰凉，令人吃惊的是它很重。卡珊德拉的心在胸口狂跳。

“她一定将它埋在了这里，”克里斯汀说，“那人在伦敦抓到她后，一定把她带回了布雷赫。”

但伊莱莎在冒险回去拿陶罐后，为什么要将陶罐埋起来？为什么要再冒一次失去它的危险？如果她有时间偷偷藏好陶罐，为什么不想办法和轮船联络，将小艾弗瑞带回来？

灵光乍现。某个一直潜伏在她内心深处的答案突然浮现出来。卡珊德拉猛地倒抽一口气。

“怎么了？”

“我认为不是她将陶罐埋起来的。”卡珊德拉低语。

“你是什么意思？那是谁埋的？”

“没人埋它，我是说，这个陶罐和她一起被埋在这儿。”她在这里躺了九十多年，等着某人来发现，等着让卡珊德拉找到她，解开她的秘密。

克里斯汀盯着洞口深处，睁大眼睛，然后缓缓点了点头。“这解释了她为什么没有回去找艾弗瑞，找奈儿。”

“她没办法去，因为她一直躺在这儿。”

“但是到底是谁埋了她？抓走她的人，还是她的舅妈？她的舅舅？”

卡珊德拉摇摇头：“我不知道。但我确定，不管是谁埋了她，埋她的人都不想让任何人知道这件事。这里没有墓碑，完全没有记号。他们希望伊莱莎消失，而她已死的真相永远成为秘密。永远被遗忘，如同她的花园。”

50　布雷赫庄园，1913

艾德琳从壁炉前转身，突然倒抽一口气，腰瞬间变细。“你是什么意思？事情未如计划进行？”

夜幕已经降临，周围的森林默默遮掩住庄园。房间角落垂挂着幢幢黑影，烛光在它们寒冷的边缘抖动。

曼塞尔先生拉直他的夹鼻眼镜：“她摔下马车。她自己从马车上跳了下去。马失去了控制。”

“医生，”莱纳斯说，“我们必须打电话叫医生。”

“医生也于事无补。”曼塞尔的声调平稳冷静，“她已经死了。”

艾德琳急促地喘气：“什么？”

“死了，”他又说了一遍，“那个女人，您的外甥女，已经死了。”

艾德琳闭上眼睛，膝盖发软。世界在旋转，她轻如羽毛，毫无痛苦，终获自由。这种负担、这种重量竟能如此迅速地摆脱？摔下马车一次就能解决她永远的老敌手，乔治亚娜的女儿？

艾德琳毫不在乎。她的祈祷终于灵验了，世界步入了正轨。那个女孩死了。走了。这是最重要的事。自从萝丝死后，她第一次感到她能畅快呼吸。欢愉的温暖须蔓缠绕着她的每根血管。“在哪儿？”她听到自己说，“她在哪儿？”

“在马车里……”

“你把她带到这里来了？”

“那个女孩……”莱纳斯的声音从他颓然坐着的扶手椅那边飘过来。他的呼吸急促、低浅。“那个有着艳红头发的小女孩在哪儿？”

“那个女人在坠落前说了几个字。她全身无力，说得很轻，但她提到了一艘船。她急切不安，急着在它起航前赶回去。”

“你先出去，”艾德琳的声音尖锐，“在马车旁等。我会安排一下再叫你。”

曼塞尔很快点了点头，然后离开，带走了房间仅有的温暖。

“那孩子怎么办？”莱纳斯低声哭着。

艾德琳对他视若无睹，她的思绪急于找出解决方案。当然不能让仆人知道。就让他们以为，当伊莱莎知道萝丝和纳桑尼要在纽约定居时便离开了布雷赫。好在那女孩常常提起她想去旅行的愿望。

“那孩子怎么办？”莱纳斯又问，他的手指在衣领附近不住颤抖，“曼塞尔必须找到她，找到那艘船。我们必须把她带回来，我们必须找到小女孩。”

艾德琳的目光扫过他萎靡不振的身体时，努力吞下深深的厌恶。“为什么？”她说，皮肤变得冰冷。“我们为什么要找到她？她对我们来说算什么？”她挨近他时放低了声音，“你不懂吗？我们终于自由了。”

“她是我们的外孙女。”

“她不是我们的。”

“但她是我的至亲。”

艾德琳对这句苍白无力的话置之不理。她不需要评论这类情绪化的表现，何况，他们现在还不算完全安全。她突然转身，在地毯上烦躁地踱来踱去。“我们会告诉大家，孩子在庄园里染上了猩红热。不会有人质疑，因为他们已经相信她因病躺在床上好几天了。我们会指示仆人，我要单独照顾她，萝丝会希望如此。过一段时间后，等每个和这场疾病挣扎的征兆一一出现后，我们会举行葬礼。”

艾德琳会为艾弗瑞举行一场适合宝贝外孙女的隆重葬礼，但她必须悄悄而迅速地解决伊莱莎的尸体。她不能埋在家族墓园，这点可以肯定。围绕着萝丝的神圣土壤岂容遭到如此玷污！她一定要被埋在没有人找得到的地方，一个没有人想得到的地方。

第二天早晨，艾德琳命令戴维斯领着她走过迷宫。真是个恐怖阴森又潮湿的地方。从未照射到阳光的灌木发出霉烂的气味，从四面八方向艾德琳扑来。她黑色丧服的裙子扫过耙平的泥土发出窸窣声，掉落的树叶像芒刺般紧紧黏在裙摆上。她活像一只黑色的大鸟，全身插满羽毛，以抵御萝丝死后的寒冷冬季。

当他们终于抵达那座秘密花园时，艾德琳将戴维斯推到一旁，急忙走上狭窄的小径。她经过时，原本群聚的小鸟纷纷振翅飞走，疯狂地鸣叫，逃到它们藏身的枝丫上。她虽然步履急促，但仍合乎礼数，急着挣脱这片魔法之地和让她头发昏的浓郁刺鼻香味。

艾德琳在花园的尽头停下脚步。一抹冷笑缓缓浮现在嘴角，这里正如她所希望的。她打了个寒战，突然转身。“我看够了，”她说，“我的外孙女病得很重，我必须回去。”

戴维斯盯着她半晌，惊惶失措的战栗滚下她的脊椎。艾德琳立即压碎这股恐惧。他怎么可能知道她精心策划的骗局？“现在，带我回去。”

当艾德琳跟着他摇晃、庞大的身体走过迷宫时，她小心翼翼地保持距离，一只手放在裙子口袋里，以固定的频率伸出指尖，偷偷丢下艾弗瑞收藏的白色小鹅卵石，那些她收藏在儿童房小罐子里的鹅卵石。

下午拖着脚步缓缓前进，漫漫夜晚过去，终于到了午夜时分。艾德琳从床上起身，穿上裙子，系上靴子的鞋带。她蹑手蹑脚地沿着走廊前进，下楼，出门，进入夜幕之中。

正值满月，她迅速穿越宽敞的草坪，走在树木和灌木形成的寒冷阴影下。迷宫大门紧闭，艾德琳立刻将门打开。她溜进里面，看见第一粒小鹅卵石闪烁如银时，不禁对自己笑了。

她一路沿着鹅卵石前进，直到抵达第二道大门，也就是秘密花园的入口。

花园在高大石墙内低吟。月光将树叶照成银色，呢喃的微风拂过，树叶发出轻微的簌簌声响，宛如金属片，又像竖琴的颤抖音调。

艾德琳有种被沉默的观察者偷偷监视的古怪感觉。她紧张地环顾四周，看着被月光染白的景色，在她注意到附近的树枝上有一双大睁的眼睛时不禁倒抽一口凉气，脑袋顿时一片空白。那只是一只猫头鹰，圆滚滚的身子和头部全是羽毛，喙部尖锐。

但她仍然觉得不自在。鸟儿的凝视中有种古怪的东西，仿佛它了然于胸，那双观察她的眼睛好像在诅咒她。

她转过头，拒绝让一只鸟儿拥有让她心绪不宁的力量。

然后，嘈杂声从小屋的方向传来。艾德琳蹲在花园座椅旁，看着两个黑影逐渐走进视线。她知道其中有曼塞尔，但他又带了谁一同前来？

黑影缓缓向前走，他们中间有一样大物件。他们在围墙的另一边放下它，然后，其中一人穿过洞口，走进秘密花园。

曼塞尔划火柴时发出咝咝声，然后是一道温暖的光线，橙色的焰心外是一圈蓝色光晕。他将火柴放在油灯芯上，旋转灯盖，光线顷刻间流泻开来。

艾德琳站起身，朝他们走去。

“晚安，芒特榭夫人。”曼塞尔说。

她指着第二个人，冷冷地问：“这是谁？”

“史洛康，”曼塞尔说，“我的马车夫。”

“他为什么在这里？”

“悬崖陡峭，包裹沉重。”他对艾德琳眨眨眼，油灯的火焰在他夹鼻眼镜的镜片上反射、跳跃，“他绝对不会说出去的，您可以信任他。”他将油灯举到一旁，照亮史洛康的下半张脸。他的下巴扭曲变形，本来应该是嘴巴的地方只有纠结在一起的肉瘤和疤痕。

他们开始挖掘，把工人开出来的洞口挖得更深，艾德琳的注意力飘浮到苹果树下的黑暗地面。终于，女孩要被驱逐到泥土中了。她会消失得无影无踪，会被遗忘，仿佛她不曾来过世间。等时间久了，人们还会忘记她曾经存在过。

艾德琳闭上眼睛，不去听讨厌的鸟儿开始的尖锐鸣啼，树叶正在急促地沙沙作响。她只听得到松软的泥土翻到下面的结实地面上的愉悦声响。马上就会结束了。那个女孩死了，艾德琳得以再次呼吸……

空气动了，她的脸上一阵冰凉，眼睛立刻睁开：一个黑影朝她头上飞过来。

一只鸟，还是一只蝙蝠？

黑暗的翅膀在夜空中拍动。艾德琳不由得往后退。

一阵突然的刺痛，她的血液冰冷。炽热。然后再次冰冷。

猫头鹰灵巧地飞越围墙，艾德琳的手掌开始颤动。

她一定惊叫出声，因为曼塞尔停下铲子，将油灯转了过来。在晃动的黄色灯光中，艾德琳看见一条玫瑰花蔓自花床中挣扎而出，缠住了她。巨大的尖刺刺进了她的手掌。

艾德琳用另一只手将刺从手掌上拔开。手掌表面出现了一朵鲜红的玫瑰，一个完美、闪闪发光的小血滴。艾德琳从袖子里拉出一条手帕，压住伤口，看着红色污迹渗透、扩散。那只是玫瑰的刺。她不介意肌肤下的血液冰冷，伤口会愈合，一切都会好转。

艾德琳下令摧毁花园时，玫瑰花会是第一种被斩草除根的植物。

现在，布雷赫花园里还种玫瑰[6]干什么呢？

51　特瑞纳，2005

卡珊德拉望进幽深的洞口，望着伊莱莎的坟墓时，被一股奇异的平静包围了。好像发现这个秘密后，花园终于放松地叹了口气：鸟儿安静多了，树叶也停止了恼人的簌簌作响，奇特的不安消失无踪。花园被迫埋藏的那份长久以来被遗忘的秘密，现在摊到了阳光下。

克里斯汀温柔的声音似乎从遥远的地方传来：“嗯，你不打算打开它吗？”

陶罐沉甸甸地放在卡珊德拉手中。她的手指抚过封住开口的旧蜡。她看看克里斯汀，他点头以示鼓励，然后她一压一转，封印断裂，盖子弹开。里面有三样东西：一个小皮囊、一簇金红发、一枚胸针。

小皮囊里有两枚古老的淡黄色钱币，表面有维多利亚女王那令人熟悉的肌肉松垂的侧面浮雕。铸造日期分别是1897年和1900年。

头发用一根细线绑起来，像蜗牛壳般卷曲，以放入陶罐内。经过多年的存放，头发变得光滑柔软，非常细致。卡珊德拉纳闷这是谁的头发，然后记起萝丝在早年的剪贴簿里写着伊莱莎刚抵达布雷赫的情景。萝丝对那个小女孩抱怨连连，描述她“没比野蛮人好到哪里去”。那个小女孩的头发剪短了，像男孩那样参差不齐。

卡珊德拉最后看着胸针。胸针呈圆形，安稳地躺在卡珊德拉的手掌中。边缘装饰繁复，镶有珠宝，中央是个图案，有点像织锦画，但又不是织锦画。卡珊德拉经手过多年的古董，她马上知道了这是什么胸针。她将胸针转个面，手指轻抚着背面的雕刻。给乔治亚娜，小小的字体写着，庆祝她的十六岁生日。过去。未来。家族。

就是这个。伊莱莎回到斯温德尔家想取回的宝物，付出的代价是被一个奇怪的男人抓走。这场会面必须为伊莱莎和艾弗瑞的分离，为后来所有的事，为艾弗瑞变成奈儿的遭遇负责。

“这是什么？”

卡珊德拉抬头看着克里斯汀：“哀悼胸针。”

他皱起眉头。

“维多利亚时代的人用家族成员的头发制作这类胸针。这枚胸针属于乔治亚娜·芒特榭，伊莱莎的母亲。”

克里斯汀缓缓点头：“这解释了它对她而言为什么如此重要，为什么她想拿回它。”

“还有为什么她没有回到船上。”卡珊德拉把东西放在膝盖上，仔细审视伊莱莎的珍贵宝藏，“我真希望奈儿看过它们。她一直觉得被抛弃，从来不知道伊莱莎是她母亲，而她被深爱着。这是她渴望知道的真相：她是谁。”

“但她的确知道她是谁，”克里斯汀说，“她是奈儿，而她的外孙女卡珊德拉深爱着她，为她远渡重洋，解开身世之谜。”

“她不知道我来了这里。”

“你怎么知道她知道什么又不知道什么呢？她现在可能正在看着你。”他抬高眉毛，“反正，她当然知道你会来这里。不然，她为什么将小屋留给你？还有遗嘱上的留言，它是怎么说的？”

那句话刚开始时看起来多么古怪，当本把遗嘱给卡珊德拉时，她一点也不理解。“给卡珊德拉，她会明白原因。”

“然后呢？你明白了吗？”

她当然明白。奈儿如此拼命地想面对过去以迎向未来，她在卡珊德拉身上看到了相似的精神。世事无常的受害者。“她知道我会来。”

克里斯汀点点头：“她知道你深爱她，会完成她未竟的心愿。这就像《老婆婆的眼睛》：小鹿告诉公主，老婆婆不需要她的眼睛，因为通过公主对她的爱，她知道她是谁。”

卡珊德拉感觉眼睛刺痛：“那只小鹿很睿智。”

“更别提英俊又勇敢了。”

她不由得微笑起来：“现在，我们知道真相了。我们知道，谁是奈儿的母亲，她为什么独自留在船上，伊莱莎发生了什么事。”她也知道为什么花园对她来说如此重要，为什么她会觉得她的根牢牢固定在泥土中，她愈是在围墙里游荡，根似乎就往下扎得愈深。她在花园里很自在，奈儿似乎也以某种她无法解释的方式在这里徘徊，就像伊莱莎那样。而她，卡珊德拉，是她们母女秘密的守护者。

克里斯汀似乎读懂了她的心思。“那么，”他说，“你还想要卖掉它吗？”

卡珊德拉看着微风吹落树叶，像下起了黄色的细雨。“事实上，我想我会在这儿待得久一点。”

“在饭店？”

“不，在小屋这里。”

“你不会觉得寂寞吗？”

这很不像她的作风，但在这一刻，卡珊德拉张开嘴，说出了内心的真实感受，丝毫没有踌躇和担忧。“我不觉得我会孤单。不是所有的时间都一个人。”她感到又冷又热，脸颊涨红，连忙继续说，“我想完成我们已经开始的事。”

他抬起眉毛。

她的两颊滚烫：“这里。我是说花园。”

“我知道你的意思。”他与她目光交汇。卡珊德拉的心开始在肋骨间怦怦狂跳。克里斯汀放下铲子，伸出手，轻轻托住她的脸颊。他靠上前去，她闭上眼睛，叹了一口气，那声沉重的叹息承载着多年来的疲惫，终于离开了她。然后，他亲吻了她，她被他的亲密、他结实的身体、他的气味击中了。那是花园、泥土和太阳的味道。

卡珊德拉再次睁开眼睛时发现自己在哭。她并非因为哀伤，这是离开很久后，终被寻获，终于回家的眼泪。她握紧胸针。过去。未来。家族。她的过去充满着回忆，一生美丽、珍贵、悲伤的回忆。这十年来，她在它们之间徘徊踌躇，与它们共眠，跟它们同行。但现在，有些事物改变了，她改变了。她来到康沃尔解开奈儿的过去，她的家族之谜，还以某种方式找到了自己的未来。在这儿，在这个由伊莱莎一手创造、奈儿辛苦买回的美丽花园里，卡珊德拉重新发现了自己。

克里斯汀抚摸着她的头发，盯着她的脸庞，眼神中的笃定不禁让她颤抖。“我一直在等你。”他最后说道。

卡珊德拉紧握住他的手：她也一直在等他。

尾声　葛林史洛普医院，布里斯班，2005

眼睑冰凉，像有蚂蚁来回行走一般传来阵阵刺痒。

一个非常熟悉的声音响起：“我去找护士过来……”

“不！”奈儿伸出手摸索，她仍然看不见，想抓住任何她能抓到的东西，“别离开我！”她的脸庞潮湿，循环的空气轻拂过脸，感觉冰冷。

“我马上回来。我保证……”

“不……”

“没事的，外婆。我会找人来帮忙。”

外婆。这是她的身份，她现在记起来了。在她的人生中，她曾经拥有过许多名字，有些她已经忘却，但直到她得到“外婆”这最后一个名字时，她才知道她的真实身份。

第二个机会，祝福，救星。她的外孙女。

现在，卡珊德拉在寻求帮助。

奈儿的眼睛紧闭。她又在船上了。她可以感觉到下面的波涛，甲板左右摇晃摆动。木桶，阳光，尘埃。大笑声，遥远的大笑声。

影子在消散。光线暗了下来。暗淡模糊，像放映电影前广场剧院的灯光。观众在座位里改变坐姿，呢喃低语，等待……一片漆黑。静默。

然后，她在另一个地方，另一个寒冷、阴暗的地方。独自一人。两边是尖锐的树枝。高大黝黑的墙壁向两侧逐渐逼近。光线又回来了，不充足，但足够让她引颈张望，能望见遥远的天际。她的腿正在移动。她在往前走，双手轻抚过两侧的树叶和枝丫。

一个转弯处。她转弯。树墙的绿叶更为繁茂，浓郁潮湿的泥土气味迎面而来。刹那间，她明白了。她的思绪中浮现出那两个字，古老又熟悉：迷宫。她在迷宫里面。

她随即明白，在迷宫尽头有个最灿烂的地方。她必须去那里，那是她可以静静休息的安全地带。

她抵达一处岔路。转弯。

她知道路径。她记得路，她曾经来过这里。

她的步伐加快了。迫切的愿望在她胸口狂跳，她必须抵达尽头。

前方有一道光线。她快要到了，再往前走一点点。

突然，一个曼妙身影从阴影中走入光线内。那是女作家，她伸出手，银铃般的声音响起：“我一直在等你。”

女作家站在一旁，奈儿看见她已经来到了大门口。那是迷宫的尽头。“我在哪儿？”

“你回家了。”

奈儿深吸一口气，跟着女作家跨过门槛，进入她见过的最美丽的花园。

最后，邪恶皇后的魔咒被破解，那位因残酷多舛的命运而被变成鸟儿的年轻女人从鸟笼里被放出来。鸟笼的门打开，杜鹃坠落，坠落，坠落，直到最后她展开了她那小小的翅膀，她发现，她会飞。她家乡凉爽的海洋微风轻轻托着她的翅膀，她扶摇而上，冲过悬崖边缘，飞越海洋。飞向充满希望、自由和生命的新土地。飞向她的另一半自我。她的家。

——伊莱莎·梅克皮斯《杜鹃鸟的逃亡》

[1]　霍奇森·伯内特（Hodgson Burnett， 1849—1924），美国著名儿童文学作家，代表作有《小公子》《秘密花园》等。

[2]　英国著名儿童文学作家伊德妮·布莱顿的童话。

[3]　逃过纳粹追杀的奥地利一家人，电影《音乐之声》的灵感来源。

[4]　《白鲸记》中的船长。

[5]　约克的英文是York，纽约的英文是New York。

[6]　萝丝（Rose）与玫瑰同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