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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书在版编目（CIP）数据

乌鲁伯格：撒马尔罕的天文学家／（法）让-皮埃尔·卢米涅（Jean-Pierre Luminet）著；罗声远译．—上海：上海人民出版社，2022

（天空建筑师）

ISBN 978-7-208-17740-6

Ⅰ．①乌…　Ⅱ．①让… ②罗…　Ⅲ．①传记文学-法国—现代　Ⅳ．①I565.55

中国版本图书馆CIP数据核字（2022）第110033号

责任编辑　赵　伟　陶听蝉

封面设计　陈绿竞

天空建筑师

乌鲁伯格：撒马尔罕的天文学家

［法］让-皮埃尔·卢米涅　著　罗声远　译

出　　版　上海

（201101　上海市闵行区号景路159弄C座）

发　　行　上海人民出版社发行中心

印　　刷　上海商务联西印刷有限公司

开　　本　890×1240　1/32

印　　张　7.75

插　　页　2

字　　数　192,000

版　　次　2022年9月第1版

印　　次　2022年9月第1次印刷

ISBN 978-7-208-17740-6/K·3206

定　　价　48.00元

“天空建筑师”系列序言

您手中的这套系列小说，不仅是为了消遣而作，还具有教育意义。所谓“寓教于乐”，大仲马用他无可比拟的小说，将法兰西的历史娓娓道来时，已经有这样的设想。

科学的历史，尤其是创造它的那些科学巨匠们自身的历史，长久以来鲜为人知。而这一历史充满了崇高与卑微，既英杰辈出，也不乏叛卖小人，王侯将相，平民百姓，勇者与懦夫，可谓无所不包。简言之，他们都是对天际与大地充满激情的儿女，既有对智慧的追求，也有对物质的渴望，精神至上与七情六欲兼而有之。在探寻宇宙奥秘的征途中，与嫉妒心、权力欲、追名逐利、贪婪懈怠同行的则是无私忘我、敢于牺牲和精神的光辉。

埃皮纳勒(1)版画中的学者形象往往漫不经心，始终仰望星空，若有所思。然而，真实的历史远非如此，伟大的科学家们在他们所处的时代都历经磨难，尝尽人生悲苦。他们具有革命性的先进思想，总是与知识界的权威、教会或者政权统治者相抵触而招致迫害。他们是先驱、发明家和天才的鼓动者。不过，人们通常会忘记他们本身也是非凡之人，个性鲜明——这或许因为他们在科学上的杰出成就令世人仰慕不已，以至于忽略了科学家本人所遭受的坎坷，人生跌宕起伏，未解之谜不断，极富戏剧性。一句话，他们称得上是真正的小说主人公……

由此，加之已故好友安德烈·巴朗的鼓励，在拉特斯出版社的大力支持下，我在1990年代末开始构思以“科学小说”的形式，再现这些鲜为人知的科学家中某几位的生平与成就。第一部《与金星之约》（Le Rendez-vous de Vénus）讲述启蒙时代科学领域重要的一段历史：各国的学者为了观测罕见又短暂的“金星凌日”现象在世界各地探索，进而使人类首次测量出从地球到太阳的距离。

之后，我继续创作《欧几里得的手杖》（Le Bâton d'Euclide），纵览亚历山大图书馆和在此从事科学研究的天文学者、博学之士和哲学家近千年跌宕起伏的历史。事实上，这正是西方科学史的起点：在世纪更替的漫长岁月中，几何学的奠基人欧几里得、天才发明家阿基米德、最早支持“日心说”却鲜有人知的萨默斯的阿里斯塔克斯、精确测量出地球圆周的非凡地理学家埃拉托斯特尼、其学说持续影响世界15个世纪的权威托勒密，以及兼具美貌与智慧的希帕提娅，这些科学的先驱者在探寻真理的战斗中不惜以自由乃至生命为代价。我仿佛置身于一场旷日持久的接力赛中，欧几里得在亚历山大城沙地上用来描绘几何图形的小木棍则成为一代又一代科学家传递知识的“接力棒”，无论何种政治、社会或者宗教的纷争，都不能阻止他们奋勇前行的步伐。比赛的“终点”是在亚历山大图书馆在大火化为灰烬的几个世纪之后，“接力棒”最终传递到一个叫尼古拉·哥白尼的人手中……

至此，书写天文学家传奇故事的“天空建筑师”系列一切准备就绪，书中将会展现16、17世纪一小批“奇异”之人如何彻底改变人类认识与思考世界的方式。简而言之，由四部小说构成的这个系列将把山鲁佐德在第849夜对苏丹讲出的那句名言表现得淋漓尽致：“哦，我的苏丹大人，那些学者，尤其是天文学家，从来都不走常人所走之路。正因为如此，他们的冒险经历必定与众不同。”这个系列将会把哥白尼、第谷·布拉赫、约翰·开普勒、伽利略·伽利雷、艾萨克·牛顿等人类的英雄形象有血有肉、活灵活现地展示出来。当然，其中还包括一些名气虽不及上述科学巨人，但他们依然为前者所取得的成就所处了不可或缺的贡献……所有这些人都致力于创立一种全新的世界观，与哥伦布和古滕堡一样，奠定了建立现代文明的基石。

达尔文、巴斯德、麦克斯韦、爱因斯坦为何没有名列其中？这是因为16、17世纪标志科学——尤其是天文学的历史及人类整个文明历史的一个关键阶段。为了更好地加以审视，有必要回顾当时人类对于世界的本源与构建所具有的认知与争议。

亚里士多德创立的宇宙论在托勒密天文学的推动下日臻完美，中世纪时神学家们为满足自身的需要进行整理和修订。因而，古代与中世纪的宇宙被认为已完成演变过程，且规模极小，绝对静止的地球则是其中心，其他星辰围绕地球运转。世俗与精神的权威这种等级森严的“地心说”构造中自然占据着中心地位，这种宇宙观统治世界，并将其不容置疑的至高无上地位一直保持到17世纪。

“完美”宇宙第一道“裂痕”的出现与一个名叫尼古拉·哥白尼（1473—1543）的波兰议事司铎息息相关。他意识到托勒密天体系统的缺陷，试图发现宇宙运行中的整体协调机制，进而将萨默斯的阿里斯塔克斯（Aristarque de Samos）早已提出却被遗忘千年之久的“日心说”重新引入天文学研究之中。哥白尼的《天体运行论》直到他去世那一年才正式出版，这部论著确认太阳是世界的中心，地球围绕太阳运行，同时自身不断旋转。不过，哥白尼依然坚持宇宙是一个封闭的整体，其边缘由固定不动的天体构成。《哥白尼的秘密》(2)探寻这一科学创举的奥秘所在，展现科学家的犹疑、漂泊和缓慢的成长历程，仿佛在漆黑的迷宫中摸索，最终方能发现一丝真理的曙光，这正是伟大的科学家在实验室中探究奥秘的必经之路。

事实上，哥白尼的著作当时无人问津，无人理解。几十年之后，亚里士多德宇宙系统才又出现了新的“裂痕”。1572年，贵族出身的丹麦天文学家第谷·布拉赫（1546—1601）观测到一颗新的恒星，并确认它位于极为遥远的星际，而那里一直被视为是一片固定不变的区域。他还观测彗星的运行轨迹，发现这些“天外来客”毫不费力的穿透亚里士多德天际所谓水晶般坚固的边缘。第谷亲自督造欧洲第一座天文台，命名为“天王堡”。他在这座无与伦比的巴洛克式殿堂中，连续30多年对日月星辰的运行进行细致精确的观察，收集当时最好的观测数据。令人遗憾的是第谷，直至生命即将结束时，也未能将这些数据组织起来，从而构建起一个更为合理的新的宇宙体系，最终他把“接力棒”传递到一位出身贫寒的年轻数学家手中——约翰·开普勒。有关宇宙的新的真相在两人充满激烈辩争的合作中逐渐呈现在世人面前，这正是《天空的对决》一书的主题。

开普勒（1571—1630）与伽利略（1564—1642）同为天文学革命的伟大推动者。他通过研究第谷·布拉赫提供的观测数据，发现行星运行轨道的椭圆形特征，创立光学与晶体学理论法则，最早探寻各类现象的物理学原因，尤其是预见到万有引力定义，而他所制定出的音乐理论对后世整个西方的音乐产生影响！开普勒性格特别讨人喜欢，具有人道主义精神，成为这部“天空建筑师”系列中真正的主角，甚至超过《伽利略之眼》中他的意大利同行。开普勒的确是小说家和历史学家所推崇的人物，而他本人更是把实现其科学理想的道路记录下来，同时对其中的错误与偏差进行反思。然而，伟大的科学家中极少有人敢于将自己创造性思想漫长又复杂的历程公布于世。通常，他们只公开最终的成功所在，却将所遭遇的艰难困苦掩盖起来。开普勒恰好与之相反，他把科学研究中的心路历程完全展现给我们。

说到伽利略，他最初既不是数学家，也不是天文学家，而是一位唯理性主义的物理学家，一位天才的实验者，却最终成为历史上最伟大的天文学家。1609年，伽利略得知有一种光学仪器可以将所见物体放大，立即对这种仪器进行复制并改良，然后将这台“望远镜”朝向天际。一年之后，他将所观察到的结果汇集成书。这本小册子一经发表，立刻引起“公愤”：通过伽利略发明的望远镜观测到的一切都与亚里士多德物理学的教义背道而驰！从此，伽利略投身于一场捍卫哥白尼天体理论的卓绝斗争中，目的就在于证明地球物理学与天体物理学的共性所在。而科学家因此遭受宗教裁判所的审判，最终被迫“发誓弃绝”，引发极大轰动，促使他成为整个欧洲家喻户晓的人物。

伽利略和开普勒之后，人类对世界的认知发生了彻底的变革。地球不再是宇宙的中心，亚里士多德物理学受到挑战，这一切促使人们重新思考物体运动的法则，从而提出更为合理和精确的阐释。法国的勒内·笛卡尔（1596—1650）所创立的新的哲学体系影响深远，宣扬以精确的数学方式研究物理学，同时强调物质与精神二者之间的对立关系。笛卡尔认为无论是地球，还是太阳，或者其他星辰，都不是宇宙的中心。恒星就是无数与太阳相似或不同的天体，宇宙则由连绵不绝而呈旋涡状的物质构成，向着各个方向无限延展。

对原有宇宙观的彻底改造由艾萨克·牛顿（1642—1727）最终完成。他揭示出万有引力、光的折射、微积分等科学定律，编写成有史以来最为宏大的科学巨著。在《牛顿的假发》下，却隐藏着一位极其古怪的人，他令人生厌的性格让小说家感到头疼：记仇、善妒、宗教狂热。但是，正是他将一个半世纪前由哥白尼发起的科学革命画上了圆满的句号，现代文明就此拉开序幕。事实上，牛顿的哲学思想并不满足于对天文学乃至整个科学的革命性改造，更要将人类活动的各个方面囊括其中，为西方社会之后的发展演变奠定基础。如同在《圣经》中一样，牛顿在自然中追寻上帝，但他却为世人留下一个不再被宗教所掌控的世界。正因为有了牛顿，科学使知识从长期控制人类思想的宗教中有力地脱离出来，并且自由地引领着人类探索宇宙无尽的奥秘，从而感受到所生活的这颗行星自身的渺小和脆弱。

对科学的历史简要梳理之后，我们会发现“天空建筑师”传奇的续篇其实已经书写完成，准确地说就是之前提到的我的第一部小说：《与金星之约》（按照常规，这本应该最后阅读！）。小说的故事发生在18世纪，当时牛顿的科学理论已获得公认，天体运行机制通过数学计算达到完美，据此准确预测哈雷彗星的回归或者月球运行轨迹的细微之处，人们利用天文望远镜发现第一颗肉眼无法辨识的行星：天王星，并且制订出第一份星云表，甚至最早提出“黑洞”学说。从更为广泛的文化角度审视这个世纪，一批杰出的知识分子在“沙龙”中高谈阔论，伏尔泰、狄德罗、达朗贝尔以及其他思想家的声音回荡其中，科学、社会、风俗、政治，无不信手拈来。

遗憾的是，如今的哲学家和文学家却无法从容应对“大爆炸宇宙论”“超导理论”“超弦理论”这些话题！究其原因，则是自19世纪开始在理科与文科之间出现的“灾难性”的对立。我既是学者又是小说家，撰写这套系列小说的目的之一（或许有些理想主义色彩）就是要在一定程度上重建科学、哲学、艺术和文学之间丧失的联系。

故事的关键所在

本系列的每部小说都通过科学家的著作——这一点是理所当然的，同时还特别注重结合他们与亲人、朋友、社会、政治及所处时代的风俗习惯之间充满情感与矛盾的关系，讲述这些知识界的探险家们非凡的一生。人类历史证明，科学发展的每一个阶段都与具体的社会背景息息相关。少数天才人物则与所生活时代的政治、宗教和文化的历史产生共鸣，这个过程孕育出科学突飞猛进并具有决定意义的进步。

四部传记小说形式上是对科学的思考，却并非科学读物，而在于引起读者的兴趣。这些作品的首要目的并非传播知识——尽管这的确是作品希望达到的次要目标，传奇故事的形式能够有血有肉地展现人物，使那些初次接触时枯燥无味，甚至令人生厌的“科学”理论描述得更为生动。话语、思想都充满人性，从而证明知识从来都离不开丰富的情感。

每当小说中的情节涉及真实历史事件时，读者自然会思考一个问题：小说家自由发挥的程度究竟多大？甚至，读者有时会因为无法分辨真实与虚构而感到焦虑。这一点大可不必担心：每部小说的“后记”中提供了一些线索，能够满足那些想要深入探究历史的读者们的好奇心。我在“后记”中标注出部分写作素材的源头，加入图片和图表，以此解读这位或者那位科学家对宇宙体系的不同阐释。尤其值得注意的是这里提供了更为完整的科学家生平（此处绝对精确），使读者能够对在阅读中接触到的众多人物进行“定位”，从而将真实的历史与出于写作需要而虚构的故事清晰地区分开来。当然，这样做并非是要显示小说家创作的“诀窍”，不过是为了保证故事情节深深根植于所处时代历史与科学的真实之中。每部小说的主人公都是完全真实可靠的，虚构的人物极少，不过是一些配角。故事中的日期、事件以及人物的功绩和冒险经历绝大多数都是真实存在的，即便我偶尔喜欢夸大一些，甚至根据推测，虚构出某些人物之间的友情、爱情或对立。

读者将会通过各种方式游历欧洲，那些同世俗和宗教权力关系密切的学者—冒险家始终陪伴左右。这些学者无畏艰险，博学多闻，正直无私，又善于交际，有时也会显露出一点点野心，但不管怎样，他们都是人道主义者。每当他们与其他文明接触时，所有人都会表现出世界主义者的宽容，所有人都愿意为人类的进步做出努力。由此，读者在一页一页的阅读中不仅会发现科学发展的步伐，更加会体验到“一个欧洲”的想法从萌芽到成熟的历程。

“天空建筑师”系列希望为读者奉上一部科学、欢乐与勇敢精神的颂歌。正是归功于这些敢于冒险的杰出人物，人类才第一次对我们置身其中的宇宙有了正确的认识。浩瀚的宇宙无法测量它的边界，但凭借人类的智慧、创造力与想象力，完全能够探究它无尽的奥秘。

(1)　埃皮纳勒（Épinal）：位于法国东北部洛林大区，18世纪末起以色彩鲜艳、雕刻精细的木版画著称。——译者注

(2)　“天空建筑师”系列第一种。下文提到的《天空的对决》《伽利略之眼》《牛顿的假发》，分别为该系列第二、三、四部。——译者注

宗教如清晨薄雾般消散

帝国如风中沙丘般毁灭

而智者的工作则始终留给永恒

——乌鲁伯格，撒马尔罕君王

（1394—1449）

“追寻科学是每一个穆斯林，男人和女人，共同的使命。”

刻于布哈拉乌鲁伯格古兰经学校入口

目 录

“天空建筑师”系列序言

第一章　卡迪扎德

第二章　沙哈鲁

第三章　乌鲁伯格

第四章　卡　西

第五章　星　表

尾声

附录

第一章　卡迪扎德

1.

预言卡迪扎德·鲁米(1)的命运可能需要借助于某些超自然的天赋。他于伊斯兰教历765年(2)出生于马尔马拉海岸的繁荣之城、奥斯曼帝国的首都布尔萨。他的父亲曾是这座城市声名显赫的大法官。一日，卡迪扎德随他父亲一同出城解决一桩土地定界纠纷，被土地测量技术深深吸引的他问道，是否人类也可以用同样的方法测量天空。

——我们可以丈量一切，我的孩子，时间、空间……我们无法计算的只有真主无限的伟大和人类深深的愚昧。

这位法官父亲认识到了男孩的热情所在，并且希望卡迪扎德能在未来免遭在他职业生涯中随时可见的人类丑恶的困扰，便鼓励他的儿子前往城里的古兰经学校学习数学、几何和天文。但是布尔萨从来不是除神学与法律之外的真理知识的栖身之所。因此，当卡迪扎德十六岁的时候，他便不再能从这座城市平庸的老师那里和有缺漏的图书馆中学到什么了。在他的父亲为他充分准备好银钱和奴仆后，卡迪扎德便踏上了寻找书籍和教授的道路。

最开始，卡迪扎德有过一个回到诸学科源头的幼稚想法，即先去往毕达哥拉斯出生并教授数学的萨摩斯岛，然后再追寻欧几里得*和托勒密*的足迹前往埃及的亚历山大。他先是随着由一群朝圣者组成的骆驼队出发前往麦加，但他很快就放弃了。当他向帕加马的帕夏(3)出示他的护照和他父亲的推荐信并解释他的计划时，帝国的总督毫不留情地嘲笑了他。这位受过教育却有些好为人师的男人向卡迪扎德解释道：萨摩斯岛被控制在那些驾驶着三角帆船的商人手中，而他们所掌握的技能仅仅是为商品的售价添上几块金币银币。他认为去米利都寻找泰勒斯或者去克拉左梅尼寻找阿纳克萨哥拉的足迹也实属无用功：因为在爱琴海沿岸，奥斯曼人和拜占庭人交换得最多的是大炮的射击而不是思想；在古爱奥尼亚，旅行者们将会发现比经院学校多得多的军营和军火库。

帕夏嘲笑着这位年轻旅人口中的美好愿景，正如嘲笑着他宝藏般的宏图：

——萨摩斯早已不再是商业口岸，米利都也不是要塞。你也别再幻想着回到亚历山大。欧几里得和托勒密，他们的著作和尸体，以及其他所有的一切都成了灰烬，尼罗河的淤泥也许滋养着纸莎草，但它们也只会成为和疯长的荆棘一样的无用植物。谁将第一把火扔进德米特里的图书馆？引诱克丽奥佩托拉的恺撒？还是想要将异教徒的文明付之一炬的基督徒皇帝狄奥多西？至少这正是逊尼派的虔诚教徒所证实的。这灰烬难道不是遵循着奥马尔哈里发旨意的阿姆鲁埃米尔(4)所为，为着与拜占庭的暴君一样的缘由？而这则是由同样虔诚的什叶派教徒所宣告。或者，也许人们在那儿什么也没做。海啸、地震，我还知道什么呢？亚历山大也不过就是另一个失落的亚特兰蒂斯。年轻人，你在天空的和谐中测量着星星，转过身来生活在这混乱的世间，却又能从我们这转瞬即逝的生命中享受乐趣。在帕加马停留一段时间吧！我还有些藏书和一些古老图书馆的遗留珍本，你会感兴趣的。

卡迪扎德毫不费力就领会到帕加马的帕夏其实致力于古代手稿的地下交易。一些热心的告密者通知他某些人手中持有许多被当局和教会视为威胁的文本，帕夏就会将其没收然后再转卖给过往的旅人。他最忠实的顾客就是环绕地中海南岸并抵达被视为西班牙领土上伊斯兰明珠的格拉纳达的骆驼商队。

卡迪扎德幻想着能够加入这些骆驼商队中的一支，但他并不确定在这漫长又艰险的旅途的最后是否能找到能够使他进步的智者。这位布尔萨正直法官之子尽管对帕夏的腐败表示出厌恶，他还是接受了后者向他提供的临时工作：为这数量极大的从帕加马公民手中勒索来的图书进行分类和评估。

城市堡垒的地下室妥善地保存着一切羊皮纸、莎草纸和其他纸张，只是所有的书籍都被乱糟糟地堆在地上。其中散落着大量关于诗歌、哲学和神学的著作，却鲜有数学和天文学方面的作品，这只是因为帕夏的下属认为满是数字和几何图案的纸片不会有丝毫作为商品而流通的价值。一心期待着能够找到沧海遗珠的卡迪扎德开始着手整理这一堆旧书，尽管更多的时候他只是被精美的书封和多彩的插画所吸引。

这年轻人逐渐对这份图书管理员的工作产生了兴趣，如果不是某一天他突然发现了几捆用粗线捆住、又用劣质帆布打包的被束之高阁的双面手稿，卡迪扎德可能将会永远被困在帕加马。这些手稿由多列数字组成，通常有几列是红色、几列是黑色，而列与列之间的空白处则被密密麻麻的评注所填满；它们有时是拉丁语，有时是阿拉伯语或者希伯来语。这些书页可能是人们拆散的一本或几本书的一部分。幸运的是，誊写这些书的人给每一页都编上了页码。在理解了这些只是同一文本的三语译本后，卡迪扎德便可因此毫不费力地将这些散落的书页按顺序排好。于是在全神贯注于这枯燥又漫长的整理之后，他得到了差不多同样页数的三册书，借着手里油灯若隐若现的光芒，卡迪扎德开始阅读起此书的阿拉伯文译本。

这些手稿正是一个多世纪以前呈献给被尊称为“智者”的卡斯蒂利亚国王阿方索十世的星表。他更喜欢自称“三教之王”，因在他即位之初，阿方索十世就在他的首都托莱多汇集并委任伊斯兰教、犹太教和基督教的智者，根据托勒密和古代天文学家同时也是那时最准确的星盘发明者阿尔扎赫*的著作进行计算太阳、月亮和各行星位置的工作。

这段经历使卡迪扎德产生了宗教不信任的情绪：人们早已告诉他库尚的法兰克人(5)只不过是未开化的蛮族，他们只会让安达卢斯的荣光历经血与火的磨难！然而这些手稿所拥有的传奇故事美好到让年轻的卡迪扎德心泛涟漪，使他不禁幻想起一个超越宗教信仰与狂热、让对知识的渴望联合起人类的美好世界。此时，若要到达那个美好世界，他就必须保护好这批知识的宝藏免遭帕夏贪婪私欲的侵蚀。

他将一百多页手稿重新打包并放回原先的书架，然后再另外选出三十册封面与插图都稍显浮夸的书册呈给帕加马的执政者。帕夏仔细鉴别着这些书，正如人们在大巴扎里仔细辨别挂毯质量那样，他赞美着这位临时图书管理员的选择，但他要求再增加十册。他说，“有人”想要四十本书，不多也不少，虽然他也不知道这个数字的确切含义。卡迪扎德便重新下到地窖，且想到一个连他自己都觉得冒险的方法。他带着增补的十册书连同那两捆含有阿方索星表的手稿上了楼。正如他所期望的，帕夏向他喊道：

——可怜的孩子，你希望我能用它们做些什么？这就只能拿来点炉子。还得是在夏天……

——那这样吧，你把这些给我，权当是我工作的酬劳。

帕夏起了疑心，小心翼翼地盯着那几捆手稿，因为卡迪扎德回复得实在是太快了。然后他说道：

——明天我就会接待我们的买家。我希望你能来参与我们议价的过程。我倒挺好奇你能让你的这些东西卖出多少钱。

*

买家是一位基督徒商人，但至少从衣着上看起来，他和其他的穆斯林并没有什么不同。这位名叫孔蒂的商人将他的船只停靠在迪基利(6)附近的一个隐蔽的锚地里。从迪基利出发到达锚地需要步行几个小时，他希望能在夜半出发，以便船只能在第二天拂晓时分重新起航。可这些都是帕夏的工作了，毕竟他没有过多的东西可卖。但对于卡迪扎德就不同了：他早就计划带着他珍贵的手稿随着商船队伍一同离开帕加马。这位自称出生在威尼斯的基督徒商人翻看了那四十册书，然后不无从容地说道：

——请您出价吧，阁下。

——一千二百个银币，您觉得如何？

——八百个，但全部用威尼斯西昆(7)支付，这对您而言不是更有利？

帕夏差点难掩他的喜悦之情，不过他忍住了。他礼貌性地试图再卖出点什么，于是他问道：

——你是否也会对我珍藏的莎草纸手稿感兴趣呢？

——我也许会，孔蒂答道，但我的顾客肯定不会。但我相信您本人，卡迪扎德先生，知道如何找到为这些手稿给出公正价格的智者。我可以为您介绍一些。跟我走吧，如果您的长官允许的话……

——现在吗？

——晚餐之后。但您只能一个人来，我只能带回一个乘客。

当他们抵达迪基利的小港口时，天色还没亮。几艘渔民的小船搁浅在沙滩上，三桅帆船的轮廓在夜色中洇开，使它看起来和那几艘小船一样的朴素。卡迪扎德上了船，心儿跳动着。当船帆升起，这个年轻人心中所有的恐惧都烟消云散了。但是他却像醉酒一般显得有些恍惚，直到太阳升起，海岸线消失在温暖的薄雾中，他才稍稍舒服些。他意识到自己仍然不知道这次航行的终点。孔蒂为了让他不妨碍操作，将他安置在一个可供栖身的地方，卡迪扎德离开那个狭小的空间，小心翼翼地来到船舱后方——那商人正和他掌舵的舵手商量着些什么，用着陌生又激昂的语言。卡迪扎德不得不等这段谈话结束。最后，威尼斯商人摇身一变成了船长，自告奋勇地回答他所有的问题，但用着一种比在帕夏那里更粗鄙的措辞：他不再讨价还价着和他商量，他只是在发号施令。

他们的终点将是甘迪亚(8)，克里特岛的首府，船只登记的地方。但当卡迪扎德正讶异于人们可以只为了这几卷手稿而驾驶帆船往来航行于这危险的海上时，孔蒂则显得有几分尴尬。最后这商人说，有一位拥有众多葡萄园克里特的贵族正和他的同侪比赛谁拥有这座岛上最美的图书馆藏，或至少，谁拥有最多的图书。于是这个贵族向他订购了四十册。但为什么一定是这个数字？船长不记得了，但他知道这趟航行能带来丰厚的回报。然后船长就对其他的细节闭口不提了。

卡迪扎德接着还注意到，这艘三桅帆船的压舱物都是些古代雕像和刻满字迹的石柱碎块。这是那时在威尼斯商人之间流行的做法：在一些被遗忘的希腊小岛上登陆然后烧杀抢掠。有时被带走的是些古希腊文物，有时则是些被认为是穆斯林的岛民。他们将被卖给这些收集古籍的贵族，或者被卖给占领着罗德岛和大半个士麦拿的医院骑士团的僧侣骑士。

和这些基督徒海盗们一同登船的卡迪扎德感受到了一份混杂着恐惧的异常兴奋。他很爱这种感受。但是随着时间过去，这感觉很快就消散了，并被疲惫与倦怠取而代之。一阵疾风从后方推动船儿疾速行驶，航行则变得愈发单调乏味。仅仅一个上午，他们就已经绕过希俄斯岛，全力向南驶去。四小时之后，他们驶入了一片迷宫般的岛礁。此时船上才稍稍开始活跃起来。舵手按照孔蒂吼出的命令小心地摆动船舵，水手们则掌握着船帆的升降。这就是他们所做的一切了。这艘三桅帆船像是重返童年故里的旅人那样熟悉这片水域：山峦的轮廓仿佛是商店的招牌，流水的漩涡则是小街上一块块的地砖。他们在暮色时分将帆船驶离这片岛礁，地平线上，在东南西北各个方向上，这艘帆船都正远离陆地。苍穹之中突然涌入成千上万的星辰，而日落处则留下一抹血色的痕迹。

——好了，我们的智者，孔蒂问道，您如何称呼我们航向正前方的那个星座呢？

卡迪扎德于是领悟到他所携带的那两捆天文学手稿的真正价值。当清晨的日光轻轻袭上克里特岛耸立的山峰，散发出粉色的光芒时，卡迪扎德暗自下了决心：他要登上第一艘出发前往卡斯蒂利亚王国的船只，在那里，不同宗教信仰的人们正齐心协力为探索无穷宇宙而孜孜不倦地工作着。

孔蒂收留他在自家的豪宅中，并好奇这个年轻又聪慧的土耳其人(9)将如何整理他那几千页的手稿。一回到家中，这充满冒险精神的海盗商人又立刻变身为温厚敦实的一家之主：他对他那丰满的老婆言听计从，似乎还从自己六岁儿子的牢骚中得到了某种至高的快乐。然而一个月后，等他的船舱满载着爱好藏书的葡萄园主的货物时，他又要再次出发前往塞浦路斯。

当他向卡迪扎德提议一同前往的时候，后者则说出了他的计划：奔赴托莱多，拜访国王和他满是学者的学院，以便归还并修复他们祖先所制定的星表。威尼斯商人爆发出大笑，然后为他的客人斟满了一杯泛着红宝石般光泽的卡茨法里葡萄酒。

——啊，我的朋友！你的星星和你所迎风起航的旅程可比人类历史的曲折道路要平静可靠得多了；你的国王阿方索，就你在我耳边不断提起的那个，一百多年前就已经死去了。但不管怎样，肯定是死了。人们称他为“智者”，是不是？你倒是可以去找找他的后人残酷者佩德罗(10)，几年前他还统治着卡斯蒂利亚。我忘记是他还是一个什么以屠戮你的穆斯林教友为乐的懦弱国王。这样说来，一个和你一样的穆罕默德的信徒在那里将特别不受欢迎。你还不明白吗？我带你见一个和你一样冒失的年轻人，他终于成功逃离那不欢迎他的国土，然后只身前往你的国家，只为拜见那伟大的可汗！你们可真是天生一对！

出生在马略卡岛的萨缪尔·克雷斯克斯是著名制图师亚伯拉罕·克雷斯克斯*的一位后人，为阿拉贡国王效忠，但他也为其他基督徒国家联盟的君主提供包括地图、罗盘图、平面球形图等其他各式图表。在这场折磨欧洲一百余年的战争里，只有当鼠疫扼杀着那些从剑下逃生的人命时，人们才达成暂时的休战。然而那些受到牧师鼓舞的贱民认为犹太人应当为他们的不幸负责，于是占领犹太人的聚集区然后屠杀他们。克雷斯克斯家族则因此不得不离开他们的故乡。在巴塞罗那，情况甚至更糟。于是萨缪尔，家族里最小的孩子，并不想随着家人一同前往萨拉戈萨，寻求皇室的庇护。他伪装成基督教的朝圣者，乘上了一艘驶向圣地(11)的小船。自船中途停靠那不勒斯以后，船上的修道士就不断用各种问题纠缠他，萨缪尔担心暴露身份，于是便在甘迪亚下了船。在不幸中已经变得异常谨慎的他选择在一个远离港口、深居陋巷的犹太社区落脚。在那里，他的同胞们给了他一个走私书籍手稿的船长的名字，以期他能够平安顺利地到达的黎波里。

——然后你们打算去哪儿呢？被这经历深深吸引，渴望与他的同龄人拥有同样传奇经历的卡迪扎德问道。

——当然是去伟大的蒙古人(12)那儿！孔蒂笑着插嘴道。

——也不完全是，船长，这个马略卡岛的年轻人说，其实是去他的小儿子旭烈兀汗为了方便史上最伟大的天文学家纳西尔·埃丁·图西*使用而在马拉盖的夏宫建造的天文台。

——什么？法兰克人(13)也知道图西和马拉盖天文台？卡迪扎德惊愕地喊道。

——我不知道法兰克人是怎样的，克雷斯克斯以一种使人不悦的讽刺语气回答道，但我可以保证在安达卢斯我们什么也没有错过。

——但是，我可能要让你们失望了。马拉盖的天文台已经废弃……大概有四五十年了。至于在那里工作的学者，我为他们能在安拉的天堂里享受极乐而祈祷。当然也为我自己而祈祷，毕竟你们要相信，比起和你们同行，我可以在那里学得更好。

——你确定你所说的是真的吗？在帕尔马(14)，我们仍然在和曾经在马拉盖工作的天文学家们通讯，尤其是著名的沙提尔*。当然，我说的“我们”指的是我父亲，因为沙提尔在我六岁时就已经在大马士革逝世了。但我的父亲仍然建议我去追寻他的门徒，法纳里*。

法纳里！卡迪扎德涨红了脸，生起了自己的气：年轻的制图师无意间令他意识到，他想要回到天文学源头、探寻毕达哥拉斯足迹这一自负又荒唐的计划在这时已经被彻底地瓦解了。这样的自负使他彻底遗漏了这位非凡的学者，因为法纳里因他代数和几何的启蒙著作而受到众人的爱戴。在以前的学校里，老师总是要求学生们学习或者牢记某一段“他们的”法纳里所书的段落。然后，当这些少年们不再能从教材或老师那儿学到更多知识的时候，他们就开始瞧不上他们的法纳里了，就像一个斗剑老手对待童年的木剑那样。他显然知道，在他们躲避金帐汗国入侵前，法纳里是这位马拉盖天文台最后一位台长易卜拉欣·伊本·沙提尔最喜爱的弟子。沙提尔和他的弟子于是在大马士革避难，并成了修复大清真寺的建筑工匠。就是在那时，沙提尔完成了他的大部分著作，同时修建了清真寺塔尖的日晷仪，并创造了一个华美的天文观星时钟。至于法纳里，他则在大马士革最负盛名的古兰经学校里教书育人。

——他要是还在教书就好了，卡迪扎德总结道，这也不过过去了五十年。

如果一个没有什么眼力见儿的人问他为什么不早点想到这些，卡迪扎德也许会当场杀了他。

——大马士革、托莱多……我当然能带你们去，孔蒂开着玩笑，只是年轻人，我恐怕我的船没法在那里靠岸。地理学家，你说是不是？

当他们一行人在的黎波里上岸时，卡迪扎德和克雷斯克斯就已经是这个世界上最好的朋友了。在穿越地中海的时候，这两人试图向老海盗展示如何科学地寻找航向，可是孔蒂反击道，他并不需要这些画在图纸上的线和那些复杂的仪器来为他的帆船导航。但他还是收下其他乘客铜制的罗盘和星盘作为报酬。在威尼斯或者其他地方，孔蒂都能用这些在他的一个同行那里换个好价钱，后者顺着大风航线从海格力斯之柱(15)向北一直到达伦敦或布鲁日(16)。孔蒂虽然知道这些工具的用法，但他更愿意相信自己凭借着数十年航行而积累的有关于洋流、风向和地中海海岸线轮廓的经验来航行。

*

在大马士革，两个年轻的旅人获悉法纳里在五年前就已经离开。古兰经学校的校长向他们解释道，这位曾经在此教学的数学和天文学教师拒绝依据星座来为总督和他的家族占卜，并且辩称一切占卜活动都已经被《古兰经》禁止。法纳里非常坚定地断言，没有任何东西可以证明我们能够从天空中知悉未来，只有江湖骗子才会以此操纵、玩弄无知的人。这最后一句话说得重了，大马士革的总督要求必须将这种蛮横无理自以为是的人从古兰经学校里赶出去。因害怕有生命危险，法纳里决定离开大马士革前往巴士拉(17)。两个年轻人面面相觑。巴士拉！在那里，底格里斯河与幼发拉底河相互交汇，在那里，来自印度、满载香料与宝石的船只停泊靠岸！

——所以，萨缪尔，你要和我一起去吗？卡迪扎德坐在乡间客栈里面对着一盘索然无味的鸡肉问道。

——当然要去！没了我和我的地图，你得跑到伏尔加河去！

——哪儿？伏尔加？说到底，旅行就像是一碟开心果。你一个接一个地放进嘴里，直到碟里空空。

——你看看，伟大的哲学就是这么来的，我的朋友！阿威罗伊(18)和迈蒙尼德(19)就是这样相互联系的！

他们于是加入了一个即将启程前往巴格达的骆驼商队。在从前，作为知书达理的孩子，他们时常向家中——一个往萨拉戈萨，另一个往布尔萨——寄信，以便向父母告知他们的目的地或者，像这次一样很偶尔地，要求家里往巴士拉的古兰经学校寄些钱，虽然他们也并不知道在世界的尽头是否有这么一所学校。当他们终于穿越这漫无尽头的沙漠并最终抵达巴格达时，他们感到非常失望。大家曾歌颂这座拥有着世界最多人口的无与伦比的城市，他们也曾阅读无数在这里出生或者教书的学者的著作……总是忙于丈量大地与天空距离的他们却无力衡量人类的时间，迅捷、断续、无理又不符合任何物理或数学定律。巴格达既没有消逝也没有化成废墟，只是了无生气满是颓唐而被世界遗忘了，像是一个正在康复的病人拒绝重新振作。大约在一百二十年前，正是下令修建聚集那个时代最伟大的天文学家的马拉盖天文台的旭烈兀和他的蒙古战士攻占了这座城市，屠杀了它的人民，并将在智慧宫(20)里流转了千年的知识毁灭在底格里斯河不息的流水中。

——至少，克雷斯克斯说，我学到一件事情：巴格达不是巴比伦，而且它就离这儿三十里(21)！

——真棒呢！三十里！卡迪扎德讽刺道。这个大发现能让你比托勒密还伟大！

两个聪慧的年轻人跟随一行运送柳条垛的商船队伍，沿着底格里斯河顺流而下。为了打发时间，他们着手修正自他们从甘迪亚出发以来记录编排的表格、地图、剖面图和克雷斯克斯所绘的其他图像。

——我尤其想起我父亲的头发，当他这样做的时候：好像他就要抓掉他头顶最后的头发似的。

萨缪尔是有史以来第一个离开家庭作坊、丈量世界的马略卡制图师。直到那时，克雷斯克斯家族的制图帝国在他们的岛上搜集到了各类航路图、航海记录和其他各式文档。凡是有些影响力的，包括港务机构、使领馆、各个军队的参谋部，都想要和他们取得联系并交换信息，也正是依赖这些大大小小的权力机关，不论是基督徒的还是穆斯林的，犹太地理学家才得以保留他们在各种战争中的中立性。他们的主要资助者是巴利阿里群岛的所有者，国王阿拉贡。后者总是向他们订购一些含有大量彩色插画、图例和旁注的地图集或者世界地图。他将这些作为礼物和个人威望的象征赠与其他君主、他的表亲或者因时势而结交的盟友。克雷斯克斯家的人则因此必须以一种投机的方式全身心地致力于描绘位于乌莱尔山脉和印度河流域以外的地区，这使得这些有条不紊又严肃认真的灵魂感到十分不适。他们主要依据旅行者的叙述，但并不确信这些长途旅行的真实性。

——我小时候还挺喜欢这样的，萨缪尔说道，但是这样的工作让我的父亲和我的大哥都陷入一种狂烈的愤怒中。当然，他们也向我吐露过其中某些片段的作者不过就是些骗子；而我，我则在书海中游荡。我发现其实穆斯林作者的叙述总是更可靠一些，他们时常能够给出一些城市准确的经纬度。

——对于我们这些虔诚的信徒而言，谎言就是最大的罪恶！卡迪扎德重复道。

——也许是吧！换一种角度，从你们对商业和利益的无尽忠诚和贪得无厌来评价，伊本·巴图塔和其他穆斯林总是在寻找最适合做生意的地点。商人才是所有说谎的人里最恶劣的。

——偏见！那你如何解释为什么在如此短的时间里先知的信徒就已经远远超越了伟大的亚里士多德、欧几里得和阿基米德，为他们的著述做出订正、提出改进？这可不是为了卖出椰枣和地毯！

这场对话以一种非常不愉快的方式进行着，显然他们还没到那个向他人敞开胸怀放下面子的年纪。他们差一点儿就要动起手来。幸运的是，夜幕降临，船队在一个极小的河港靠岸了。这港口也不过就是几间黏土制的破败小屋。好在他们在一顿令人重振精神的晚餐前借着一棕榈叶的酒和好了。他们便又有了一次更符合他们年纪的对话：谈起理想中的女孩子；于是他们忘记了在他们身后一小时步程的地方仍然矗立着巴比伦的废墟。

(1)　本书中重要历史人物（包括学者、作家、君主和帝王）第一次出场时都将使用星号*标注，以便提示读者参阅本书附录中对应人物的生平简介。

卡迪扎德·鲁米在波斯语中的含义为“小亚细亚法官之子”。——译者注

(2)　公元1364年。

(3)　帕夏：奥斯曼帝国行政系统的高级官员，通常相当于一个地区的总督和将军。——译者注

(4)　埃米尔为伊斯兰教国家的一个贵族阶级。——译者注

(5)　库尚（Le Couchant）位于法国南部城市蒙彼利埃附近，靠近西班牙。在公元8世纪穆斯林攻占伊比利亚半岛前，库尚属于法兰克人治下的西哥特王国。下文中的安达卢斯即指穆斯林攻占后的伊比利亚半岛的大部分区域和库尚所在的现法国南部部分区域。——译者注

(6)　迪基利：土耳其城市。——译者注

(7)　威尼斯西昆：一种威尼斯金币。——译者注

(8)　甘迪亚：为克里特岛首府伊拉克利翁的意大利语称呼，第四次十字军东征后威尼斯人控制该地，并将其改名。——译者注

(9)　本书中的土耳其及土耳其人均指同一历史时期的奥斯曼帝国及其居民。——译者注

(10)　残酷者佩德罗：即佩德罗一世，卡斯蒂利亚国王阿方索十一世之子。——译者注

(11)　圣地：在基督教传统中，指耶稣诞生的位于约旦河与地中海之间的大片区域。——译者注

(12)　这里特指成吉思汗。——译者注

(13)　因克雷斯克斯来自西班牙附近的小岛，卡迪扎德便以法兰克人称呼对方。但实际上法兰克人只分布在伊比利亚半岛北方的少数区域里。——译者注

(14)　此处为马略卡岛首府。——译者注

(15)　海格力斯为希腊神话的巨人大力士，海格力斯之柱在西方经典中代称直布罗陀海峡南北两侧高耸的山峰。——译者注

(16)　比利时城市。——译者注

(17)　伊拉克城市。——译者注

(18)　原名伊本·路世德，拉丁名阿威罗伊，中世纪时期的阿拉伯哲学家、伊斯兰教法学家、医学家及自然科学家。——译者注

(19)　中世纪犹太神学家、哲学家。——译者注

(20)　智慧宫是中世纪阿拉伯阿拔斯王朝（750—1258）在巴格达建立的全国性的综合学术机构，由翻译院、科学院、图书馆等学术部门组成。——译者注

(21)　旧制法国里，一里约合四公里。——译者注

2.

正如克雷斯克斯的地图所碰巧标注的那样，巴士拉并不是一个位于波斯湾沿岸的港口。城市建造在底格里斯河与幼发拉底河流域错综的河流与运河网络之上，这让马略卡岛来的绘图师想起了他在图画上看过的威尼斯。巴士拉是一座巨大的商业城市，宛若一座漂在水上的巨型市场，只不过这座市场散发出一股沼泽里腐水的味道，而不是香料和宽阔海水的气味。两个人毫不费力地就找到了法纳里任教的学校：因为城里只有一座学校。

卡迪扎德要找的这位天文学家是个年迈且几乎瘫痪的矮个子男人。这个人完全不符合人们对那个敢于对抗大马士革埃米尔的勇敢智者的任何想象，但他还是热情地接待了这两位旅人。法纳里的生活算不上富贵，他的教职也很难给他带来什么成就感。他的学生全是商人的孩子，而他们只需要掌握四则运算和速算的方法，顶多再加上外国使用的度量衡和货币的转换方法。但即使是这种情况也丝毫没有对这位谦逊虔诚的人产生任何影响，他相信这一切都是真主的旨意。卡迪扎德不禁怀疑自己是不是又一次找错了路。此外，当这份星表在他们面前展开的时候，法纳里对星表的兴趣完全是出于礼貌。法纳里曾被要求修订阿方索星表，先是在马拉盖天文台，后来又在大马士革。年轻人对这些感到有些烦躁，他对法纳里的宗教狂热毫无兴趣。

法纳里最终答应收他们为徒。但作为回报，法纳里要求他们在自己的仪器作坊里工作，因为他的关节炎不再允许他继续制作那些卖给巴士拉船主们的各式度量仪器。当然，关于这些由其已逝的主人发明的星盘，法纳里也找不到其他能够在黄铜和木头表面准确雕刻这些仪器刻度的人了。而且，水手们早已不再使用这些仪器了，他们更愿意花钱买那些能够依据季风规律引领他们走出波斯湾、走向印度的星历表。

第一节课令他们非常失望。这两位学生的水平显然已经超过了老师平日里所教授的那些学生。也就是说，卡迪扎德必须完美展示他根据图西著作所掌握的平面三角学和球面几何学的知识，才能让法纳里认识到他与地毯商和胡椒商人的孩子完全不是一回事儿；于是，法纳里终于向他们打开了自己图书馆的大门，并开始给他们讲课，但仅限于讲解文本中他们所不理解的部分。为了能够让他们深入了解书中的知识，法纳里也同时要求他们系统地抄写他们所读过的每一本书。法纳里的藏书主要涵盖物理学和数学。所有的书籍不是按照内容排序，而是按照作者，目的是让那些多卷本的大部头能够与它们薄薄的副册并排摆放。卡迪扎德为缺少那些作为奠基人——当然也是异教徒——的古希腊作家感到惊讶，因为没有他们的著作就不会有现在的知识。法纳里很和气地回应道：

——读那些做什么？设想一下，如果在科尔多瓦的天才医生阿尔布卡西斯曾经改进过某个盖伦(1)发明的药品配方，告诉我，如果你是病人，你会选择哪个配方，盖伦的还是阿尔布卡西斯的？所以，这也是一样的道理。你为什么会想读《至大论》(2)，而不顾法尔甘尼*已经出版过一本带有批判性注解且比原著更翔实的译本呢？

但是，法纳里要求卡迪扎德和他的朋友，从第一位穆斯林智者花拉子米*开始，依时间顺序研读所有的作者。花拉子米出生于希吉拉(3)后约一个半世纪，他既是代数的发明者，也是巴格达第一座智慧宫的大主管。

——可是为什么我们不能从最近的作家开始读呢，因为他们肯定也改进了前人的理论，像是托勒密……还有阿尔布卡西斯，那个盖伦的药水？卡迪扎德狡猾地问道。

他相信这个脆弱的矮个子男人一定会被诡辩击垮。但法纳里非常固执地认为自己按年代学习的方式是通向真理的唯一路径。他的辩解起初还颇具说服力。他说道，大约五百年前，阿拔斯王朝第七代哈里发马蒙在巴格达成立智慧宫，他召集了整个伊斯兰世界所有最具智慧也最有创造力的学者，而这些人都是前人所不曾见过的。是真主自己，法纳里坚定地说，在那里锻炼这些人，为的是让他们探索造物的和谐。在这个黄金时代，各个智者都向他们的学生传授那些已经被他们发现的知识，然后再轮到这些学生对这些前人的著述进行更深入的研究并加以改进。现在轮到这两位新学生加入向真理进发的路程，也是为了这个目的，巴士拉的这位老师要求他们从这条路的起点，也就是第一座智慧宫，开始读起。如果说这些对于这两个年轻人来说还颇有些道理，那法纳里接下来说的话就显得有些奇怪了。大家觉得他根本是在布道。七代人之后，法纳里突然激动地说，天文学家变得愈加自视甚高，并想通过解读天空来预测世界的未来和人类的命运。但是突然出现的蒙古部落摧毁了一切，就像是救世主突然打破了囚禁歌革和玛各子民的铜墙。自那以后，人类历史只不过是横亘在末日前的漫长黑夜，无休无止。

——我有点担心我们这趟旅程是白费力气，当卡迪扎德和克雷斯克斯在客栈里独处的时候，他叹了口气说道，这位先生的思想有些褊狭。他肯定是属于某个不为人知又独自壮大的异端邪教。但也许他在有一点上是对的：我们出生得太迟了，我的朋友。所有的知识都被研究过了，所有的真理也都被发现了。这个世界已然如此，正如那个老苏菲(4)凝住的脑子似的。所以呢，坚定地寻找知识又有什么用？看来我只能承认自己的失败然后打道回府。

克雷斯克斯并没有流露出相同的失望：对于他那个被大洋环抱的岛屿而言，这世界上还有很多的地方需要被发现、被丈量；印度、契丹(5)，这些伊本·白图泰(6)曾为遇见教友而欣喜不已的地方，这些马可波罗曾找寻到香料的地方。而托勒密所谓的极点，它们又在哪里？

——我们得看到事物好的一面。老教徒把整个伊斯兰世界的知识都放在了你面前，这些知识都……都很久远了，是不是？你离开故乡就是为了找到一个导师。你看，你就要在这些书架上找到他们了。至于法纳里，他在你追寻知识的道路上给了你另一样东西：方法。也许按时间顺序研读这些著作并不是最好的方法，但它至少有它存在的道理。试试看吧，别像个丧家狗似的追着个什么满世界地乱跑。

他们坐在一个露台上。他们从巴士拉基督徒那里弄来的茴香酒并不能真的消除卡迪扎德的悲伤；这酒的味道反而引他想起自己的故乡、父母和童年的朋友……借着酒劲儿，卡迪扎德一直在说明天，对就是明天，他就要离开法纳里的家。克雷斯克斯则不胜酒力，他也不再务实，开始为这计划找借口。

——别再抱怨自己时运不济了，你得感谢自己出生在一个分得清科学和宗教、信仰和理性以及真实世界和宗教天国的地方。在我生活的基督教世界，做这种区分可是会让你陷入危险境地的。

克雷斯克斯说道，那个保护马略卡岛绘图师的阿拉贡国王有一天要求他们做一个世界地图，这个地图必须尽可能地大，并且得尽可能详细地描述已知的世界。而这样做的原因只是为了覆盖议事厅的一面墙。毕竟，对于那些分不清威尼斯和布鲁日(7)、君士坦丁和耶路撒冷的文盲军人而言，没有什么比外交政策更好的话题了。克雷斯克斯家的人于是在一面五米长两米高的墙上，从左至右画出了自西向东从已经明确知晓的苏格兰与爱尔兰的边界到象征着古代中国的模糊海岸线，然后又从上至下画出了自北向南从瑞典王国到马里帝国的轮廓。

而宗教大法官则猜忌这些犹太人在地图上施了巫术，因而要求在正式展出之前仔细检查这幅地图，并威胁着要将克雷斯克斯家族施以火刑：因为耶路撒冷并没有被画在这幅地图的几何中心上。地图几乎是要重做，而要重做就必须弄虚作假：在地图的一头把中国画得小一点，然后在另一头把大西洋弄得大些，在一边略去曼萨·穆萨(8)征战而来的大片非洲领土，又在另一边无端地为莫斯科大公增加封地。这还不能让宗教大法官满足。他还要求西边应当画在地图的下方，因为地狱应当在日落时地平线的后面，即西边；而天堂在上，标志着日出的方向。国王本人也试图向他解释地图应当按原样四四方方摆正以便标注里斯本的位置；否则里斯本就会更靠近地狱，而人们必须爬上矮凳才能够到萨拉森人的圣城，这是在冒犯自己远在葡萄牙的表亲。但什么也没有被改变。礼仪者佩德罗四世最终将这个宗教狂热分子逐出了自己的王国。而后者则在那时的几个教皇中找到一个位于阿维尼翁的教皇为他提供一处庇护。

——伊斯兰世界确实对自然科学要宽容得多，卡迪扎德补充道。如果我们的绘图师让南方在上，这肯定是为了不让麦加离地面太近(9)。这完全是出于尊敬，也不会影响到谁。我倒是有个想法……如果我们能够好好利用法纳里的笨方法，然后写一本科学的历史，就从，我也不知道……比如从毕达哥拉斯写起？我们就写人类探寻真理而走过的长路，以及他们遇见的困难和一部分人所遭受的折磨……

这两个好朋友并没有将这项宏伟的计划付诸实践。这个深夜对谈在第二天留给他们的只有持续的头痛。

*

他们在巴士拉大约停留了两年。因为要从最早的文献开始读起，他们就从阿拉伯数学和天文学奠基人花拉子米的著作开始研读抄写。可是这个阿拉伯人的用词并没有非常精确，因为他的所有作品几乎都是用波斯语写成的。而现在所有的科学都是以另一种语言写成的；为了给阿拉伯语让路，最初在巴格达所使用的波斯语早被舍弃不用了。这倒也不是出于什么宗教原因，只是由于先知的语言为商人提供了更多便利：灵活又富有创造性，且可以轻松适应外来语以表达新的事物。而且，阿拉伯语书法也非常优美，书写漂亮的文字可不会让人们厌烦。

卡迪扎德从花拉子米成山的著作开始攻入，他很快就被这位作者的天资所深深吸引，特别是在看到花拉子米在马蒙手下发表的《代数学》一书时。这本书有六个章节，每一章都论述一个用字母而不是数学符号描绘的等式。他的《信德及印度天文表》则是依据波斯历法和一座被想象出来的波斯山峰——阿里姆峰——的经纬度所测算出来的。这份星表事实上也是信德的印度天文体系和托勒密天文体系融合的结果。

在将数学与天文学紧密联系起来之后，花拉子米和在智慧宫中由哈里发召集的智者委员会一同促进了测量器械的生产，使得这些仪器能够更准确地测量天空和时间。同时，也正是这些机械，使科学得以从宗教中抽离：测定麦加的方位、观测斋戒的月相以及决定一日五次礼拜的时间，如果这些没能成为孩子们的游戏，那从此以后，它们至少也是各个村庄里的宣礼者或是在沙漠迷路的骆驼队商人可以掌握的技能。

花拉子米的智慧宫几乎和阿拔斯王朝存在的时间一样久，大约有五百年那么久，这可比法纳里所说的“七代人”要久得多。而智慧宫的兴盛也离不开那些源源不断的新的探索者，严格说来，他们并不满足于重复前人的工作，而是将已有的成果加以整理、修缮、改进，甚至得出完全相反的结论。借助观测结果的积累、观测器械的改善以及对计算复杂运算方法的简化，人们没过太久就开始质疑托勒密之前提出的天文体系，而这个体系曾一度被认为是不可撼动的。

第一个发现《至大论》中存在缺陷的是法尔甘尼，花拉子米的继任者。他在自己的专著中添加了阿拉伯语译文，其中涉及的大量知识揭露了这位亚历山大智者论述中的诸多不足。接着，法尔甘尼读者中最富冒险精神的人于是就试着在天空中观测那些亚历山大人和巴格达人的论述中相互矛盾的地方。阿卜杜勒·拉赫曼·苏菲*被法尔斯(10)的埃米尔召集，来研究这位贵族有货物往来的桑给巴尔岛(11)。于是，苏菲就成了历史上第一个穿越赤道的天文学家。当他回到波斯的时候，他的褡裢里装满了南半球的星图以及一本能够让航海家辛巴达(12)黯然失色的航海图。其他智者也纷纷效仿苏菲立即动身去旅行，撒马尔罕的骆驼队去往廷巴克图、朝圣者出发去麦加、水手航行去科泽科德(13)……苏菲八十岁高龄时在自己的家乡伊斯法罕逝世。

继任者并不难找。阿布·拉伊汉·比鲁尼*自北方而来，他追随着大呼罗珊苏丹的强大军队前往攻打拉合尔(14)的拉者(15)。比鲁尼研习梵文，但他也学习拉丁语、希腊语、古叙利亚语和希伯来语。得益于他的长寿，比鲁尼才能将世界各地的知识汇集成册，正好也为过分繁茂的智慧之树修剪舍去已死的枝桠。世界也在这一刻失去了距离。比鲁尼所著的论文不少于一百二十篇，其中一半都贡献给了天文学。其中能够叫得上名字的作品数不胜数。于是，在他孜孜不倦的思考的尽头，在反复验算了成千上万遍之后，他终于敢说：托勒密错了。地球并非静止于宇宙中心，它自己也在不停转动，围绕着它自己的轴，这些结论进而可以归纳出地球也围绕着太阳转动，而正是太阳静止停留在宇宙的中心。但这个观点早在一千二百多年前就已经被来自萨摩斯岛的希腊人阿利斯塔克斯*所提出。这个观点为他带来了许多敌人，先是遭到了其同时代最负盛名的阿基米德的抨击，然后又使他被驱逐出亚历山大城，也许还有更糟的事情。但这一切都没有在比鲁尼身上发生。他从未遭受到任何诋毁，他的同侪没有这么做，宗教学者和当权者也都没有这么做。相反，这些智者在他们的哲学论文里小心地论证着，将太阳放在宇宙中心能使人类更靠近神圣的真理，而且不会有违任何先知的言论。

比鲁尼居住在巴格达以东很远的一座城里，即便是在他死后三百五十年，地理学家塞缪尔·克雷斯克斯也没法将它在地图上标注出来。那是不是在太阳中心论之后天文学家就该停止他们的探索了，就像法纳里断言的那样？但实际上还要再等两个世纪，直到真主打破屏障为世人带来成吉思汗*和他的蒙古帝国，并以此惩罚人类过盛的好奇心。在那之后，的确，知识的探索和传播走入了漫长的黑夜。而不久卡迪扎德也要思考人类还要继续追寻什么了。

*

在经历了几个月的密集工作后，卡迪扎德和克雷斯克斯才得以完成比鲁尼所有科学作品的抄写。但就在这两个好朋友集中精力研读比鲁尼的最后阶段，同时也是他们需要讨论这一新观点的重要时刻，那个本该为他们提供指引的人却将自己虔诚地隔绝在巴士拉的一所苏菲派学院里；在那里，他成了学院的长老，祷告着，沉思着。卡迪扎德快要失去耐心了。

——我们该走了，塞缪尔，他背着手一边绕着古兰经学校的庭院踱步，一边咒骂着。我们在这里净浪费时间。你知道这宇宙理论的大动乱有多不寻常！法纳里会对我们说些什么呢？像平时那样，说些无关紧要的话，为了宇宙的美与和谐而震颤不已？但什么也安抚不了我！我研究的是科学而不是形而上学！只有依据观测建立的计算才能完全让我信服！

克雷斯克斯并不像他的朋友那样，为地球围着太阳转这个论述而震惊。由于见解和学识的差别，他并不苛求那样的思辨。于是，他还开着玩笑说起比鲁尼的不幸遭遇，说他最后还是成了阿拉贡国王的刀下鬼，被别人用自己流传于世的著作做成的柴堆活活烧死。卡迪扎德觉得这一点也不好笑，他不能理解为什么人们可以出于宗教原因为科学定罪。

——我们要不要毁掉这些罗盘和星表，把它们做成装填炸弹和大炮的火药？借口就说这些东西对先知而言毫无用处。如果我走了，塞缪尔，你会和我一起走吗？

——现在，立刻？绘图师挖苦着，告知接待我们的人可是最起码的礼貌。而且，我们还没抄写完他的全部藏书。

——我必须要像你坦诚一件不可原谅的过错，我的朋友。当我们还在港口旅社的时候，你钻研着地理：那些来自印度和非洲的奴隶、阴翳的山谷、甘洌的清泉、起伏的山丘。但是我却撒谎了。我跑遍了远近的书馆，探访所有曾经追随过比鲁尼的那些作者，向他们寻求一个可以推翻或者巩固日心说的更可靠的论证或者更细致的观测。什么也没有。只有赞美……所有人都接纳了比鲁尼的观点，就像曾经我们接受托勒密那样。

克雷斯克斯在巴士拉过得十分惬意。他品尝到了随心所欲来去自由的甜头。他不再向人展示佩戴在肩上令人受尽屈辱的纹章(16)，也不需要在夜色时分匆忙赶回犹太聚集区。在巴士拉，自由享受娱乐活动的权利是给男女老少所有人的，而且从来不必担心有什么宗教法官来找你的茬。与此同时，除了完成世界地图的制作，追随祖先的足迹前往日出之地的日本国，他什么也不必想。

当法纳里从他的宗教庇护所抽身回来的时候，萨缪尔已经成功说服卡迪扎德沿着古波斯的道路直接前往马拉盖天文台，而不是经由美索不达米亚回到原来的道路上。为了前往马拉盖，他们决定沿着丝绸之路前进！

——孩子们，我的孩子们，法纳里惊呼道，你们还有四个世纪没学呢！比如那个证明了球面三角正弦定理的科贾迪*！

——已经被证明的就不需要再被论证了，卡迪扎德不耐烦地说道。这我很久之前就知道了。途中我会有时间教会塞缪尔的。

——我们要去往雷伊或者位于此地的新城德黑兰，克雷斯克斯补充道。我们在那里会爱上科贾迪巨型六分仪的遗迹的。幸亏有他，我才能轻松计算纬度和黄赤交角。

他没说谎。但他也乐于夸大事实。测量仪器已经在过去的三个世纪中大为改进。而这非凡的六分仪的发明者确实做出了不少贡献。但对于克雷斯克斯而言，真正的问题并不在于计算纬度，而是计算出经度。而这说明地球同时绕地轴自转并围着太阳公转的理论能不能帮得上他的忙呢？

——在出发之前，法纳里恳求道，卡迪扎德，也许你应该读读追随过比鲁尼的人……

——欧玛尔·海亚姆*？唉，我的老师，您难道忘记了在我刚来的时候，你曾经用他的三次方程组来测试我的数学水平？在我十二岁的时候，那些布尔萨最平庸的老师们就已经教会了我。而且为了教会我波斯语，他们让我翻译了几十首海亚姆的诗。我觉得它们非常美，但是……

卡迪扎德突然停了下来。他抬眼望向天空，然后就仿佛陷入了神秘的狂喜之中，接着他又将自己带回到这个矮个子男人面前。

——请原谅我，老师！我真傻！欧玛尔·海亚姆的诗中有不少吟诵关于太阳在中间、地球围着转的诗句……我终于明白了它的美，您就像明灯在我面前：

苍穹在我们眼前悬浮

如魔灯一般震撼着我们的视线。

在中间，太阳明亮似灯笼，

我们围绕它，昏乱迷离。

——那好吧，我的孩子，我很高兴你能在我面前发现自己还有要学习的东西。通过抄写海亚姆的诗歌作品和比鲁尼的哲学小品，我肯定你会发觉另一种生命的激情，而它则会洗净你满是尘嚣的心灵……

塞缪尔·克雷克斯对这次把他排除在外的谈话感到恼火。他只知道海亚姆这个名字来自波斯的太阳历(17)，而这位著名诗人正是其发明者，现在它是所有使用阿拉伯文的伊斯兰土地上天文工作的基础。即使出于习惯，这位马略尔卡岛人使用基督教徒的儒略历，但他仍然钦佩那些懂得区分神圣和世俗的穆斯林。但是，在他眼前，卡迪扎德正越过那条线：他现在正在和法纳里一起唱海亚姆的诗，又为了苏菲派教长的歌声而喜出望外。在这荒谬的场景之外，塞缪尔看见了危机：他正在失去这位朋友，而后者将科学视为他最大的希望。他必须打破这个魔咒，还必须尽可能地自然：

——该吃晚饭了，他喊道。我不知道为什么，但波斯诗歌让我胃口大开。

三天后，克雷斯克斯和卡迪扎德向法纳里告别。后者为天文学家给出了十足的建议，而完全忽视了身边的地理学家，就像这位从来不存在一样。自从这个犹太人将卡迪扎德从诗歌的沉醉之中点醒，又将带他去巴士拉寻欢作乐之后——巴士拉从不缺这种地方——他就再也没和法纳里说过一句话。所以，他并没有一脸傻笑地站在那里，而是在恭恭敬敬地和老师打了个招呼后走开，跑去检查他们的行李。

拖车摇晃着。卡迪扎德把骆驼推到朋友身边。他手中拿着一根用橄榄木做的圆柱，这是一种在当地不为人知的树种。

——按照他的说法，这就是法纳里作为对我“优异成绩”的奖励而赠予我的礼物。我从小就在收集月桂花冠了。

——一根拐杖而已！老苏菲会比你更需要它！

——这不是什么普通的拐杖！它可能是欧几里得用来在亚历山大海滩上画几何图形的棍子。

——哟！而我就连得到安慰奖的资格也没有？比如阿基米德的浴缸什么的？

他们大笑，这让已经习惯了骆驼车夫的沉默寡言的牲口们大呼小叫。然后，卡迪扎德向克雷克斯解释说，不管是传说还是现实，欧几里得的棍子首先是知识传承的象征，因为法纳里也是从自己的老师那里得到的它。一个苏菲教长难道不应该为一个比他更应当拥有这根棍棒的人慷慨解囊吗？

——这种慷慨并不值得那些为他抄书的人拥有，克雷斯克斯补充道。但是，告诉我……我们要去见的这位，沙提尔，除了大马士革的日晷和他的星盘钟，还有他和我父亲的通信，他到底还有什么值得人们敬仰的地方，使他能够得到这根棍子？

——坐在摇晃的骆驼背上很难和你解释清楚。等到了伊斯法罕，我就有为你开讲第一课的东西了。

——我会等的！噢，欧几里得的合法继承人！

*

伊斯法罕像极了一个刚捅开的马蜂窝。人们向四面八方逃散开来，有的人在城门前推推搡搡，还有人正在尽全力巩固破旧的堡垒。当卡迪扎德问起骚乱的原因时，他总是得到相同的回答：“帖木儿*来了！我们完蛋了！”他们完全没听说过这个名字，除了有一天晚上在山间营地里曾听骆驼商队的人不乏畏惧地谈起过。但他们也没怎么注意听。许多土匪在大路上游荡！但是他们毫不费力就在被学生们抛弃的古兰经学校里找到了两间房。一夜安眠之后，他们来到图书馆，才在书架间嗅到了一丝知识的气味。

有三十来个学生和老师正在进行秘密交流：帖木儿正在围攻城市，人们纷纷指责管理官不该负隅顽抗。塞缪尔想去实地看一看。人们纷纷上前劝阻，说古兰经学校是整个城市最安全的地方。

在经过三个小时的漫长等待之后，突然，所有的门都哗啦一声打开了。一队士兵闯了进来。卡迪扎德、克雷斯克斯和其他人都被粗暴地要求靠墙排成一排，站在大厅的最里面。一个年轻男人，身穿黑衣头戴黑巾，走到了讲台后面。他自称名叫厉桑*，是帖木儿大埃米尔的医官和占星官，他想来瞧瞧这博学的集会。他让他的一个士兵把这些学者一个一个地带到他的面前。然后，在一阵旁人完全无法听清的交谈之后，和他谈话的人就分别被带到他的左右两侧。

现在轮到卡迪扎德了。厉桑问到他的姓名、出生地、职业，又问起他来到伊斯法罕的原因和他研究的主题。谈话者的礼貌和年轻博得卡迪扎德的信任，他说起自己的长途跋涉和在巴士拉的见闻。帖木儿的医官于是让他站到了自己的右边。而对克雷斯克斯的盘问则有些漫长，随后他就被安排到了左边。克雷斯克斯和另外二十来个人在所有人都分列结束后就被带到了外面。卡迪扎德则和另外九个剩下的人在图书馆里静静地等待，他们受到密切的监管，并且不被允许交头接耳。最后，厉桑回到图书馆并要求他们跟随着他，然后士兵们就将整座图书馆清空并打包装箱。

伊斯法罕随即葬身于一片火海。人们在一片慌乱中绕着小路逃离这座城市，而留给被困者的则是一场血腥的屠杀和七万个被堆成金字塔的头颅。在那成堆的头颅里我们能辨认出美丽而高贵的塞缪尔·克雷斯克斯。

(1)　即克劳狄乌斯·盖伦，古罗马的医学家和哲学家。——译者注

(2)　托勒密于公元140年编纂的一部数学、天文学专著。——译者注

(3)　旧译“徙志”，原意为“出走”“离开”，后来变为公元622年伊斯兰先知穆罕默德带领信众离开麦加，迁移到麦地那这个事件的简称。——译者注

(4)　此处指代信仰伊斯兰教的法纳里。——译者注

(5)　此处指中国。——译者注

(6)　伊本·白图泰（1304—1369）摩洛哥的穆斯林旅行者。——译者注

(7)　比利时港口。——译者注

(8)　马里帝国的第一任君主。——译者注

(9)　此时世界尚未发现南美大陆和完整的非洲大陆，所以麦加在当时的世界地图上属于南方。——译者注

(10)　泛指古波斯南部的广泛区域，包括今天伊朗境内的法尔斯省和其他邻近区域。苏菲居住的伊斯法罕就在这片区域。——译者注

(11)　位于今坦桑尼亚境内的印度洋岛屿。——译者注

(12)　《一千零一夜》中所记载的阿拔斯王朝的著名航海家，据传他从巴士拉出发，曾游遍七海。——译者注

(13)　印度城市。——译者注

(14)　位于今巴基斯坦东北部。——译者注

(15)　南亚和东南亚部分地区对国王或君主的称呼。——译者注

(16)　中世纪时犹太人需要在肩上佩戴特别的标志物。——译者注

(17)　此处指波斯的Jalali历，在中国又被称为回回阳历。——译者注

3.

人们将图书馆的幸存者和其余在城内逮捕的犯人安置在车斗里。这些车斗还算宽敞舒适，能轻轻松松地装下五六个人。作为同行的旅伴，陪在卡迪扎德身边的是一个老天文学家，一个建筑师，一个陶匠，一个酒鬼哲学家和一个金匠。帖木儿攻入了每一座途经的城市。除了掠夺金银财宝，他还带走了城里所有的智者、教师和能工巧匠。帖木儿把他们带到自己的都城撒马尔罕，为的是让他们尽心尽力为自己筑造一座全世界最尊贵的城市。但是这一次他却收获寥寥，这是因为为了惩罚伊斯法罕的抵抗，帖木儿屠杀了城内一半的人口。

满载着战利品的长长的车队在清晨离开了被洗劫的城市。在这长达月余的旅程当中，这些被流放的人们意识到押送他们的人已经对他们相当敬重。这些人甚至为他们准备了一处流动妓院。但是他们中没有一个人——甚至最粗鄙的石匠——踏入妓院半步。

卡迪扎德深陷朋友死亡的悲伤中无法自拔，并因无所不在的恐惧而无法入眠。他不禁在脑海里反复回想法纳里关于时间尽头的那些话语：歌革和玛各一同打击那些试图抵达造物主所有智慧的自以为是的人。在这幽暗无知的夜里，他们从成吉思汗开始便深陷其中，而从今往后，帖木儿则让他们陷得更深。

他们一到撒马尔罕就被召集到一座三面都被工地包围的雷吉斯坦广场上。厉桑重新举行了仪式。他宣布任命卡迪扎德为穆斯林学校的主力图书馆员。卡迪扎德将会获得一笔足够让他衣食无忧的报酬，此外，他还获得一套宽敞的住宅。在旅途中和他共处一车的老天文学家将会与他为邻。这位勇敢的老者显然不是托勒密转世，而卡迪扎德，出于内心深处对长者的尊重，为自己过人的学识而感到一丝羞愧。然而从来没有人想到要给这位可怜的老人安排什么职位；他就像是一个痛苦的灵魂一般不停地在他们共同的居所里徘徊，仿佛从未从漫长的旅途中恢复。对他在屋里无声又沉重的出现，卡迪扎德既表示同情又感到不悦。几个月就这样过去了。

——你不必担心我，我的孩子，老天文学家有一天对他说。在我到达时，他们发的钱足够用到我死了。比起身体，你要更关心自己的灵魂。

卡迪扎德一时语塞，这位来自伊斯法罕的老教师恳求他去撒马尔罕的苏菲学院，给自己的灵魂导师教长科贾捐赠一大笔钱。它将不仅仅拯救这位长者灵魂的永生，也将拯救俗世的生活。老教师随即哭了起来。卡迪扎德给他奉了一杯鸦片茶并安抚他入睡之后，独自来到锅炉房。尽管锅炉房里热气充盈，卡迪扎德还是不停地发抖，仿佛正置身于暴风雪中。他害怕。

*

当第二天早晨卡迪扎德来到穆斯林学校的图书馆，面对成堆的落满灰尘的旧书时，这蔓延的不安并没有随之消失。他被一阵倦意深深地控制着。他突然有点想哭。要离开这里吗？冬天让撒马尔罕成了坚不可摧的围城。卡迪扎德的一个同事，主理文学和哲学书目的图书馆员，他生活中最好的伙伴，带着他逛遍了城内所有好玩的地方。这个同事告诉他，一大批书刚刚从巴士拉抵达撒马尔罕。卡迪扎德拿起书堆上的第一本书。这是一本欧玛尔·海亚姆的诗集。这本书每隔十页就被打上一个标记：“此书属于法纳里。”这个老苏菲的所有书，包括那些被萨缪尔和卡迪扎德抄录的书，都被送到了这里。这难道是什么征兆？卡迪扎德，一个只相信那些在他眼前被数字、逻辑、经验证明为真的人，迷信地发了一场高烧。他随即要求他的同事在没有他的情况下继续工作，而工作内容则是毁灭一切原主的印记，并重新打上帖木儿的印玺。卡迪扎德走进了这冬日的严寒。他从苏菲学院所在的那一头横穿大广场。苏菲学院所在的赭石色建筑与雷吉斯坦广场上呈马蹄形排列的其他建筑相比显得黯然失色。在广场的尽头矗立着皇宫，宝蓝、金黄、朱砂、翡绿像华服上的珠宝那样点缀着整座建筑和它的穹顶。

一个瘦削的苏菲教徒打开了苏菲学院厚重的大门，他的尖顶帽让他看起来愈发地瘦弱了。他让卡迪扎德等在大风穿堂的前厅。教长科贾正在舞蹈，萨玛(1)一结束他就会来见他。尽管穿着皮袄，卡迪扎德还是浑身发抖，他一边等着，一边不停抱怨这些自私的人丝毫不考虑他们的客人可不像他们一样都是苦行僧。不一会儿，阵阵乐声从墙壁后面飘了出来。然后，卡迪扎德紧闭的嘴中发出嗡嗡的低语，反复吟唱着琵琶和长笛奏出的悲歌。他感到有许多关于数学的思考穿过他麻木的头脑，那是许多艰深问题的解，但是它们一出现就消失不见了。音乐终于停了下来，与之而来的魔力也同时消失。卡迪扎德又等了很长时间，才等到一个身材魁梧留着红棕色大胡子的人向他走来。这个男人把客人当作挚友的热情让卡迪扎德很是尴尬。教长科贾把他带进了一个白色的房间。房间里几乎没有任何家具，除了房中央的一个点燃的火盆。这个火盆让房间热得像地狱。这个苏菲大师盘腿坐在地上；卡迪扎德则试图摆弄自己僵硬的躯体以便和教长保持同一个姿势。这个男人大约四十岁上下，但他的笑容和淡绿色的眼眸却令他看起来像是个孩子。

——你为什么过了这么久才来？卡迪扎德用一种略带责备的语气问道。

——我并不知道您曾邀请过我。

——您让我感觉自己十分无知。

对这个年轻的天文学家令人痛苦的连环发问，苏菲教长给出了尽可能多的解释。教长所在的梅夫拉维教团是通过由一帮往返各地的苦行僧所维持的密集通信网络而组织起来的。在巴士拉，法纳里也已获知卡迪扎德在一位伊斯法罕老教授的陪同下遭到驱逐的消息，而这个老者和卡迪扎德受制于同一条命令。他立即向教长科贾寄去了一份狂热的颂词，并在信中将卡迪扎德认作他自己的导师——大马士革日晷的建造者——的继承者。法纳里尤其在信中宣称，卡迪扎德非常蔑视那些在异教巫术和占卜实践中滥用欧几里得和托勒密艺术的人。最后，他恳求教长照看这位“兄弟”，据他说，他预示着科学、音乐和诗歌的复兴。卡迪扎德还将是欧玛尔·海亚姆的继承者，甚至这个新教派的创始人，以及哲学家、诗人和音乐家贾拉尔·阿丁·鲁米*工作的传承者。卡迪扎德喃喃地表示感谢，他抗议自己永远也无法达到这些伟人的水平，他甚至连一句诗都写不出来。

——没关系，年轻人。教长科贾答道。你现在必须证明你导师说的是对的：写作、工作、发现……特别是，不要在这个世界里寻找强者作伴。不要把时间浪费在与傻瓜、阴谋家和恶棍的争辩中。法纳里说了，你同我们一样，否认人类能够从星星的运动中读出真主的旨意。我赞成你的说法。用你自己的武器捍卫你的结论，而不是用你敌人的武器。

尽管他声称自己对本世纪的事务不感兴趣，但撒马尔罕的这位伟大的苏菲大师还是密切关注着大大小小的跨时代事件，这仅仅是为了得到大学里神学和哲学教授的任命。他确实得到了帖木儿的保护，至少是和大埃米尔同等的庇护。虽然在和平时期科贾也曾与他长谈，但他永远无法知道这位征服者的内心倾向于伊斯兰教的哪个派别。

——他的信仰很深，他对卡迪扎德说，即使带有萨满教的迷信色彩。尽管他非常频繁地使用星相预测，但那只不过是他操纵民众的一种方式，尤其是在战前给他的战士们吃的一颗定心丸。

这私密的传教对话一结束，教长便漫不经意地宣布，在这封信发出后不久，法纳里就回到了安拉的花园。而在此之前，他把自己的图书馆全部遗赠给了撒马尔罕的古兰经学校。

这时，担任门卫的儒雅僧人来告诉他们，与年轻人同屋的伊斯法罕老教授也死了。卡迪扎德被短短几个小时内向他涌来的这么多事件所震惊，他像一个疯子一样仓皇地离开了学院。

*

在随后的几个月里，他几乎失去了理智，甚至想到了了结自己的余生。有时，他后悔离开自己的故乡，在那里，他本可以成为他应该成为的人：像他父亲一样，成为一个默默无闻的法官，以解三、四次方程为乐；有时，他又埋怨命运把他贬到图书馆助理这个愚蠢的位置上，从而毁掉了他的天赋，在他还没有取得成果之前就使他无法继续。他对世间的事物感到厌恶，认为自己被一种巨大的神秘冲动所征服，于是央求教长科贾让他参加一次苏菲舞蹈会。他充满热情地加入了舞蹈，并在别人的帮助下反复吟唱着写好的赞美诗。但是没办法，他不能达到预期的目标，在他的脑海中除了真主什么也没有。看着舞者们在圆形的场地里飞速旋转，他将他们幻想成为围着太阳旋转的行星，并开始计算起他们的本轮(2)。当他厌烦了这个游戏的时候，他就以折腾萦绕的音乐为乐趣，尤其是琵琶的音乐。但是这太简单了。于是他就觉得厌烦了。当筋疲力尽的舞者们狂喜地倒在地上时，他便逃离了露天庭院，并从此再也没有踏足过这里。他找到了另一种方式来摆脱这个辜负他的世界：回到一切的源头。当然不是毕达哥拉斯，因为卡迪扎德的苏菲主义教旨绝对排斥所有的神秘主义和其他杂乱无章的数字：数秘术，黄金数字，赫耳墨斯·特里斯墨吉斯忒斯(3)或超凡金字塔……他必须要脱去物质世界的束缚，为的不只是学习、工作、传授知识，而是要回到本源，回到欧几里得。

在那时，撒马尔罕的图书馆一定与亚历山大的图书馆平起平坐。它在成吉思汗时代被掠夺，于是散落在庞大、短暂而没有首都的帝国中。自帖木儿开始征服世界，有条不紊地进行掠夺，并将战果全部汇聚在他的城市，这座图书馆便逐渐获得新生。但图书馆仍然是一个杂乱无章的仓库，每新来一批书籍都会使它更为杂乱。图书馆员和他们的助手被迫做了长期的分类工作。拆完东墙补西墙。当卡迪扎德决定独自分类欧几里得著作的时候，他就像一个围困于鲨群的渔民想摘取珍珠。他花了很多功夫，才很确定自己已经收回了几何学之父的所有作品。

欧几里得的作品就在他的眼前。加起来有数百卷，其间有不少复制品，它们用世界上所有的语言写就：阿拉伯文、波斯文、梵文、印地文、拉丁文、土耳其文(4)、中文……甚至有希腊文！虽然这些希腊文本是最古老的，但也处于最糟糕的状态：纸莎草纸片粘在纸上，卷在皮革或纸板盒里。然而，卡迪扎德还是选择了用这种语言工作，因为这些能使他更接近原著，并能使他免于任何翻译中过度的改动和误解。此外，和土耳其语以及阿拉伯语一样，希腊语是他的第三母语，他的祖先是拜占庭人，他姓氏中的“鲁米”就证明了这一点。当他到了分类的最后阶段，他发现了一个铅制的铁盒。在盒盖上，有一个用希腊文刻着的蜡质标签：“欧几里得，《纠错集》。此书属于普罗克洛斯*。”

——又是他！卡迪扎德叹了一口气。

这个普罗克洛斯是第一位基督教皇帝时期的拜占庭人。他是一个强迫自己写作的高产作家，也是一个啰嗦的注释者，他曾对柏拉图、亚里士多德和其他许多人的著作进行了大量的评注，他把所有的东西都混到了一起：物理学和形而上学，诗歌和哲学，宗教和天文学……他的主要受害者之一正是不幸的欧几里得，一个并不曾期待这些解读的人。

卡迪扎德打开盒子，解开捆着极古老莎草纸卷的绳索。稍有不慎，它们就有化作尘埃的危险。他没有从箱子里拿出那包东西，而是一页一页地誊抄了起来。尽管做了种种保护措施，这些纸张还是刚一碰就变得粉碎。这个任务细致到卡迪扎德没时间去理解纸卷所载字句的含义。当他完成誊抄，重新阅读复制本的时候，他久久不能自拔，因喜悦而热泪盈眶。普罗克洛所说的《纠错集》实际上是几何学之父对他所著《几何原本》的方法的描述。这些论述采用了一种尽可能简单的方法，除了有助于证明的要素外，其他的因素都不会被表达。从明显的事实开始，然后证明这些事实，绝对不要自寻烦恼：如果你假设一条直线的一段可以无限延伸成一条直线，就不要询问什么是无限，你只要发展这个假设就可以了。结论是如此简洁。这是卡迪扎德一直以来的想法，但却不知道如何表达。

经过长年累月的努力，他得以将欧几里得三十五个命题的分析报告提交给大学理事会，使几何学重新回到理性的坚实道路上。卡迪扎德也因此成为无可争议的数学大师。人们远赴撒马尔罕听他授课。

墙内，只有科学。城外，只有鲜血。

(1)　是伊斯兰教苏菲派的仪式，信徒身穿象征性的服装，一面低念诵歌一面跳舞。——译者注

(2)　托勒密的宇宙模型里行星循着本轮的小圆运行。而本轮的中心循着被称为均轮的大圆绕地球运行。——译者注

(3)　希腊神话中的神祇赫耳墨斯和埃及神祇托特的结合。——译者注

(4)　此处指奥斯曼帝国的官方语言奥斯曼土耳其语，因其使用阿拉伯语和波斯语字母而与现代土耳其语相区分。下同。——译者注

第二章　沙哈鲁

4.

帖木儿，大埃米尔，有一个梦想：他希望撒马尔罕，他的城市，能够成为当世的巴比伦。帖木儿像极了两千年前的尼布甲尼撒：他每征战一座城市，都会在俘虏中选出那些能够完成他伟大梦想，为这身处河中地区(1)的都城添砖加瓦。石匠、木匠、裁缝、陶瓷匠、铜匠、金匠、画家、建筑师、书法家、诗人、哲学家、医生、数学家、天文学家，都被像赶牲口一样，带着其余的战利品——那些从宫殿、清真寺和古兰经学校掠夺来的珍宝——穿过沙漠、草原和高山。当他们通过撒马尔罕的大门时，那些在漫长的旅途中幸存下来的人就得到了他们想要的一切。他们就此能够以他们从未想过的方式生活、学习、教书和工作。因此，很少有人想到要逃离这座围城，在这个时而成为浩渺烟尘、时而成为血海的世界中，这里是一片勤奋和繁荣的绿洲。

帖木儿自己也不是一个没有受过教育的愚人。有时他的博学多才让他的门客感到惊奇，他自己也因此开心。人们不禁要问，这个在年轻时历经动荡的人，一个一生都在马背上战斗和漫游世界的人，怎么会获得如此扎实的知识？对于那些对他所谓的全知赞不绝口的阿谀奉承者，这个自负的君主带着异常的谦逊回答道，他感觉自己只是一个失去了亚里士多德的亚历山大大帝。

正如我们所有人一样，他也曾下令要给自己的孩子、自己的孙辈们最好的老师、最好的教育，无论男孩还是女孩，而他则会在那些被攻占的城池中拿着马刀寻找合适的人选。一个天真的人可能会认为，他占领一个又一个城市只是为了给自己的后人寻找更好的导师。然而，由于他不承认任何私生子——只有合法的结合所生下的子嗣才拥有王室的血统并继承权力，所以，在他的四个妻子和十八个小妾诞下的众多后人中，只有正室的子嗣才有资格成为继承人，也就是说，只有来自不同母亲的四个孩子能够成为王子。但男孩们几乎都没能深入地学习，因为他们一到能够骑马的年龄，就必须远走他乡亲自上阵，学习战争的艺术。而当他们回到撒马尔罕过冬的时候，他们一定都会一门心思投身宴会，而不是钻研学问。

除了兄弟姐妹中最年幼的一个，沙哈鲁。在帖木儿攻占赫拉特时，他只有六岁。这是帖木儿迅猛西进的开始。这座由亚历山大建立的古城，由于害怕伟大的埃米尔会对那些抵抗他的人进行可怕的报复，便向帖木儿敞开了大门。那时，一个蒙古人仍然统治着这个地区，但真正的统领则是一个拥有着古老血统的波斯人。他的一个祖先成功地哄骗了成吉思汗，并成为他的顾问。一个半世纪之后，波斯贵族吉阿斯·丁*也成功地对帖木儿做了同样的事情。攻城时，为了证明自己的忠诚，他让人拆掉了保卫赫拉特的城墙。

当帖木儿将教育自己最小的儿子沙哈鲁的重任委托给吉阿斯·丁时，没有人知道他的计划到底是什么。无论如何，孩子在一个远离征战的、文雅且宽容的环境中长大了。当人们让他学着成为一个战士时，令人心碎的事情发生了：他们逼迫沙哈鲁离开自己的另一个家庭，特别是要离开这家小女儿——高哈尔绍德*温柔的怀抱。沙哈鲁在父亲身边打了三年仗。在休战时或在冬季，他一有机会就会回到赫拉特。童年的纯真友谊变成了少年的爱。但他不得不离开前往战场。就像在设拉子城墙下的那场战役，法尔斯的君主曼苏尔再次对上了跛子帖木儿。沙哈鲁那时才只有十六岁。

——你对我父亲做了什么？帖木儿在哪里？年轻的战士在战斗中咆哮着，以嘶吼压过喧嚣。

跨在战车上，大埃米尔的命令中满是绝望，他伸出手臂指向混战的中心。沙哈鲁站在马镫上，看到远处尘土飞扬中自己父亲的头盔正闪着宝石的光芒。年轻的王子全力驾着自己的坐骑杀进了混战。“老疯子！这个老疯子！”他边拿着剑开路边吼。他正准备通过打破环绕大埃米尔的包围圈来支援他的父亲。但在这时，法尔斯最后一个勇于抵抗征服者的君主，曼苏尔本人，在一片旌旗的簇拥下，出现在了沙哈鲁的面前。他的武器出击了一次，然后第二次落在了帖木儿的头盔上。曼苏尔第三次举起了他的剑，但却无法完成他的攻击。沙哈鲁的剑，在一瞬间，已经切断了他的脖颈。一时间他慌了神，很快他就大喊道：“曼苏尔死了！”帖木儿的大军追了过来，不一会儿，战场上就没人了。一阵轻风吹散了尘嚣。在另一头，橙色高墙的后面，设拉子出现了，它的圆顶和屋顶就像一个宝盒一般在阳光下闪闪发光，沙哈鲁他们要做的就是从里面疯狂掠夺。

然而，帖木儿已经被曼苏尔打在头盔上的两剑击晕了。他的儿子发现他把脸靠在马脖子上呻吟。他的左手使劲握着鬃毛，膝盖紧紧靠着坐骑的两侧，在三个仆人的帮助下他们才把他从马上弄下来。离开尸首成群的战场，征服者直到回到军帐中才恢复意识。躺在床上，帖木儿正遭受着痛苦。三十年前的旧伤又回来折磨他了：在一次与锡斯坦埃米尔的战斗中，两支箭射中了他，一支射在大腿上，另一支射在右肘上。从那时起，他就被称为帖木儿兰——跛子帖木儿。但不为人知的是，他的手臂也不能弯曲。这使他持剑的动作显得僵硬无比。

帖木儿已经老了，他再也无法掩饰畸形骨骼给自己带来的痛苦。因此，在设拉子战役前两个月，当他刚刚率领他所组建的最强大的军队离开河中地区，即将向波斯进攻，粉碎各地爆发的叛乱时，人们就听到他发出了痛苦的叫声，连他的卫队中最坚强的战士都随之颤抖。十个星期以来，他一直被关在布哈拉的宫殿里。医生、保镖、巫师在他的床边来来往往。谣言以闪电般的速度从撒马尔罕传到君士坦丁堡，从咸海传到波斯湾：帖木儿生命垂危，帖木儿死了。于是，被他征服过的民族奋起反抗，被他攻占掠夺过的城市又从灰烬中重生……然而帖木儿又活过来了，他的军队像一股洪流，越过黑沙沙漠，到达里海南岸，在那里好好地屠杀了一派凶徒。伊斯法罕被夺回，或者说，这座城市宁愿向侵略者敞开大门，那热情让人们用玫瑰花瓣铺满了他的战车去星期五清真寺的宽阔巷道。事实上，六年前，当帖木儿第一次来的时候，伊斯法罕曾不幸坚持反对他。七万名居民被斩首，他们的头骨一个个堆在可怕的尖塔上。在被流放的幸存者中，有一个名叫卡迪扎德……

跛子帖木儿在设拉子的疯狂攻略中寻找着那个敢于反抗他的人：曼苏尔，波斯王朝最后的后裔。他的母亲是伟大的塞勒斯的后裔，而父亲则是先知的女婿阿里的后人。是什么魔鬼夺走了平日里斤斤计较的帖木儿的灵魂，让他冒着失去一切的风险？当然是生命，也许还有这个他仍未完成征服的帝国，为了有朝一日超越一个半世纪前的成吉思汗？

自然，当沙哈鲁来到父亲的床边时，他是以更加谦逊的语气责备他的。灿烂的笑容照亮了战士的黑色长须。

——那我已经知道至少有一个儿子不希望我死。我很感激你，孩子。

沙哈鲁还在襁褓中时，帖木儿的长子贾汉吉尔*，也就是第一任妻子的儿子——帖木儿的继承者——在二十岁时就已经去世。那时贾汉吉尔已经结婚，并生下了一个儿子，皮儿·马黑麻*，他因此成为他祖父的指定继承人。但当帖木儿在设拉子城墙下开始这次毫无意义的冲锋时，这个男孩只有十三岁，包括沙哈鲁在内的三个叔叔都不愿意服从一个孩子的命令。这些叔叔们被伟大的埃米尔赋予了封地和政府，随着每次征服而变化。但他们更多的是骑着马在乡间打打杀杀，这里平息一场叛乱，那里夺取另一块领土，而不是在他们的祖先提供的宫殿里，制定法律，伸张正义。

乌马尔·沙伊赫，帖木儿第一个妾室的儿子，一个宗教狂热者，并没有参与攻占设拉子的军事行动，尽管他是设拉子的管理官。他的父亲把他送到了安纳托利亚边境的乡下，那里爆发了其他的叛乱。负责攻城的是他的第二个妾室的孩子，米兰沙*，而此时兄弟姐妹中最小的沙哈鲁则在帖木儿的床边。

——我很清楚，伟大的埃米尔说，你救我并不只是出于孝心，你的未来取决于我的寿命，如果我今天升入安拉的天堂，我那太过柔弱的继承人很快就会跟我到那里去。你的两个兄弟，为真主痴狂的乌马尔和嗜血的疯子米兰沙，会在彼此残杀之前先了结你的生命。那又如何呢？我们也不着急。此时我必须奖赏你，这样我所背负的所有罪过就不会再加上忘恩负义这一条了。既然我不知道如何感谢你，我的孩子，我会像你童年故事中的神仙一样许诺你三个愿望。

尽管才十六岁，沙哈鲁已经学会了不信任他的父亲，特别是当他如此慷慨的时候。慷慨的背后总是陷阱。他早就知道自己渴望的是什么。但对帖木儿，他必须小心。

——我的第一个愿望，父亲，是希望我能陪着您在撒马尔罕安排那些您在设拉子挑选出来的人，一同帮助您建设首都的伟大和荣耀。

——我答应你。征服者回答道。我不会回撒马尔罕去过冬，我们以后再选择你要带谁去。你的第二个愿望呢？

沙哈鲁迟疑了一下。其实他只有一个要求，但是那要留到最后。所以，对于第二个愿望，他就即兴发挥了。

——我想统领苏丹尼耶。

帖木儿那张棱角分明的脸，平时无动于衷，这次却掩饰不住隐隐的惊讶。

——苏丹尼耶？我以为你会更有野心。唉，这也挺好的。你比你的兄弟和侄子们心思更细腻，也许可以在处理宗教问题上发挥作用。这两个愿望还比较客气。我期待着最后那个最过分的。

沙哈鲁的喉咙哽咽了。他吞了吞口水，孤注一掷地说：

——我想娶高哈尔绍德，赫拉特吉阿斯·丁的女儿。

帖木儿甚至没有试图掩饰自己的惊讶。

——与吉阿斯·丁结盟？为了什么？当然，这个人是个明智的顾问，但我看不出这对我有什么用。我本想让你娶一个讹答剌(2)可汗的女儿。至少在一段时间内，他会支持我。你至少得给我解释一下你的理由。

沙哈鲁脸红得像个犯了错的孩子。

——高哈尔绍德和我，我们彼此相爱。

当年幼的王子正等着来自父亲的嘲讽的时候，帖木儿只是抓住他的手试着坐起来。终于，在痛苦地呻吟了一下之后：

——你们相爱？那就好好相爱吧！你要让她成为你最爱的妻子，我又懂什么呢？但最后的最后……我还是要说，你的身上流着我的血，这意味着我们娶的不仅仅是一个女人，也是一个部落、一座城池、一个王国……

尽管如此，沙哈鲁还是点了点头，好像他赞同这些话似的。但高哈尔绍德的父亲，沙哈鲁最尊敬的人，已经明确表示将自己最心爱的女儿许配给他的条件是，即便她不能成为他唯一的妻子，也至少让她成为他的第一个妻子。爱情？政治？他为了顾全大局，叹了口气：

——您比童话里的神仙更智慧，他虽然实现了愿望但却没能制止其所招致的危险……

——所以，如果我命令你忘记这愚蠢的婚事，你会听从我吗？你对这个女孩的伟大的爱在我看来是很脆弱的，我也曾经历过你这个年纪，如果不是我父亲……就这样吧。去娶你漂亮的波斯女孩吧！你总会有时间后悔的，那时你的理智就会占上风，你也会长一点脑子。

沙哈鲁扑通一声跪在父亲面前，抓着父亲的手，发誓要给父亲千百倍的生命以示感谢……

*

伊斯法罕、哈马丹、巴格达……银龙黑旗似乎无处不在，从一个城市飞到另一个城市，只留下冒烟的废墟和堆满头骨的尖塔。跛子帖木儿将他的儿子和继承人派往四个方向：米兰沙向西、乌马尔·沙伊赫向南、沙哈鲁向北，最后孙子穆罕默德苏丹向东。但帖木儿更多地把他们当作将军而不是自己的亲信。只要他想，就把他们叫回来，让他们远离他们应该管辖的领土冲锋陷阵。除了沙哈鲁，帖木儿让他待在里海岸边的苏丹尼耶。然而，帖木儿却在征服世界的道路上驰骋四方，他如此反复无常，已经没有人懂得他的心思了。因此，在不到三个月的时间里，他在巴鲁剌思骑兵的带领下加入了向摩苏尔进军的米兰沙军队，攻克了摩苏尔，并占领了古尼尼微(3)。然后，他又向北方出发，让自己的儿子随意掠夺。人们相信，他将与乌马尔一起，在库尔德山中艰难地前进。但是他没有！他当着次子的面围困了埃德萨。这座叙利亚城市没有抵抗就投降了，并幸免于难。他没有动它，不是因为宽大处理，而是因为他得知这金帐汗国的残存人马竟敢于入侵大不里士。但他来得太晚了。对于沙哈鲁来说，这已经足够了，他的领地就是他的领地，所以，可怜的蒙古人的队伍就像一群麻雀一样，逃回了它的草原上。

即使是帖木儿最喜欢的儿子也不敢对他有丝毫的指责。沙哈鲁更愿意欢迎他来到苏丹尼亚，就像欢迎长途跋涉疲惫不堪的老父亲一样，他的反驳也会被接受。沙哈鲁尽可能地修复且还原了完者都的陵墓，每一块马赛克瓷砖都被复原了。陵墓的双壳穹顶都能算得上是世界第八大奇迹了。但当沙哈鲁带他参观这座陵墓时，这个瘸子只是说，他最好把它全部运到撒马尔罕。而当他的儿子把自己的妻子高哈尔绍德介绍给他时，这位征服者对她光鲜亮丽的二八年华没有丝毫的赞美，甚至连她刚怀孕的样子也没有看一眼。

——我觉得你应该娶卡拉·奥斯曼的一个女儿为你的第二任妻子，他仅如此说道。与白羊王朝结盟对我们现在有好处。

在见面之前，沙哈鲁好好地对着高哈尔绍德叮嘱了一番。这个年轻自由的波斯女人，以自己的血统为荣，以现在的生活为强。她很有可能抢去了帖木儿的风头，而她的公公是绝对不会容忍这种事情发生的，尤其当这矛盾来自一个女人。高哈尔绍德完全明白这一点，对于刚才的羞辱并没有作出任何反应，但是在掩盖在她脸底的那层微纱之上，她的眼睛却闪闪发光，就像是一头准备扑过来的母狮。

幸运的是，就在这个时候，一个满身灰尘的人出现在皇宫的大厅里，并直奔大埃米尔和他的儿子而来。一个侍卫接过信使握在手里的密封纸卷。帖木儿甩掉封蜡默默地读着。最后，他冷冷地说道：

——乌马尔·沙伊赫在迪纳瓦的城墙下被杀了。我走了。我们现在要去库尔德了。你留在这里，沙哈鲁。我只剩下两个儿子了，米兰沙是个傻子。我不想再失去一个儿子。给我五百人！和我的巴鲁剌思一起，足以击溃这些农民。

他站起身来，仿佛他必须立即骑上马鞍。高哈尔绍德惊讶地看着他。老战士没有表现出任何情绪，仿佛他早已得知他的一个军官在一场小规模冲突中丧生。年轻的波斯贵族认为这仅仅证明了这些突厥人(4)的不人道。只有沙哈鲁在她的眼中看到了仁慈。她绝对不会想到把自己的丈夫，早年的玩伴称为野蛮人。她爱他，但却把他当成自己的作品，好像是她把他打磨、塑造、教化的。所以，当她看到自己的丈夫在父亲面前惊恐地石化，显然和在面对长兄的死时一样麻木不仁的时候，她认为这美丽的爱情不消多久就会逝去。到那时，苏丹尼亚的王子又会像他的祖先一样，成为草原上的游牧者，像在集市上购物一样屠杀和掠夺。那她怀的孩子会变成什么样子呢？如果是个女孩，会在蒙古后宫里与世隔绝吗？那如果是个男孩，他会成为一个嗜血的战士吗？她对自己发誓绝不会让这样的事情发生。然而她不知道，她这样一个年轻的女子，如果要对抗暴君，就必须穷尽一切手段：诡计、阴谋、谋杀。

*

帖木儿把他的次子乌马尔·沙伊赫的教育托付给了在攻占圣城马什哈德时被俘的毛拉们，并试图给教士们一些信物。对这位伟大的埃米尔来说，信仰是真主和他之间的私人问题。《古兰经》说：“如果两派信徒互相争斗，请恢复他们之间的和平。”帖木儿有自己恢复和平的方法：让每个人都能获得最大的利益。而乌马尔则将父亲的征服战争换成了圣战（jihad）。他过于相信真主的庇护，所以才在迪纳瓦的城墙下失去了生命。

帖木儿的第三个儿子，米兰沙，他的脑袋从来不去思考复杂的事情。以至于有人说他根本没有头脑。他对父亲一直有一种偶像式的崇拜，凡事都想模仿他，但从来没有成功过。剑术不精，马术不精，他还没学会读书写字就已经把一堆家庭教师搞得绝望。米兰沙总是自告奋勇，在每一座被攻下的城池中带头处决俘虏，甚至亲自持刀杀俘，他认为这样做能让他的父亲高兴。但他错了。帖木儿会屠杀成千上万敢于反抗他的人，这并不是因为喜欢血腥味，而不过是为了杀鸡儆猴，让世人知道反对他的代价。时间越长，米兰沙的怪癖就越多。大埃米尔本想毫不犹豫地除掉这个总是带来意外的后代，但他却让他娶了某个河中地区强大首领的女儿，而这首领则为他提供了最好的一批骑射手作为嫁妆。

终于，在米兰沙出生十年后，帖木儿终于有了第四个男孩，沙哈鲁。帖木儿的喜悦之情溢于言表。事实上，人们已经开始窃窃私语，甚至对他最忠实的信徒也在议论这世上最可怕的征服者繁衍子嗣的能力：他只有女儿，而男孩太少。大儿子体弱多病，二儿子偏执又狂热，第三个最后变成了半个疯子。他确信自己对这个晚出生的孩子没有什么好怕的，于是决定以成吉思汗的孙子忽必烈*为榜样，把他打造成一个伟大的君王。所以他才把沙哈鲁的教育委托给这个历史悠久的波斯贵族家庭，让他学习政治和外交的精妙之处。

*

帖木儿经过儿子的封地四个月后，高哈尔绍德在1394年春天的那一天，生下了一个强壮活泼的大男孩。在为这一壮举连连惊叹了一个小时后，沙哈鲁对妻子说：

——我要去告诉我父亲这个消息。

高哈尔绍德仍旧疲惫不堪，从床上站起来，沉声回答道：

——可是，我的朋友，伟大的埃米尔离这里很远！给他派个信使。我没记错的话，他已经有了十来个孙子。所以，多一个，少一个，都没什么差别……

整个冬天，帖木儿都在库尔德作战。他现在正围攻坚不可摧的马尔丁城。

——亲爱的，你无法理解。沙哈鲁回答道。如果他从一个粗俗的人那里得知我们的孩子出生了，那对他来说是最严重的冒犯。在他眼里，我们的孩子会生不如死。那孩子就会像从来不存在一样。按照本民族的习俗，只有祖父才能正式宣布他的一个后代的出生。只有帖木儿能给他起个名字。

——你绝不能带着孩子走！

——我当然不会！我父亲从我这里知道他的出生就够了。我们不是野蛮人！

沙哈鲁的护卫队队员们看到他们年轻的主子骑马时如此卖力，如此执着，如此不顾自己的疲劳，都感到非常惊讶。他们认为他已经习惯于马背上的丝绸垫布，成为在马背上飞驰的人中的一员。他像他们和他们的祖先一样，耐心地、固执地策马奔驰着。但最重要的是，在难得的停顿期间，无论白天黑夜，他都不遗余力地给他的四匹马卸鞍、清洁、梳刷，挨个儿抚摸它们，并在它们耳边说话，让它们彼此之间没有嫉妒之心。在十天的骑行中，沙哈鲁征服了大约六十名勇士的心，让他们随时准备为他而死。

马尔丁城堡矗立在一座岩峰的山坡上，是安纳托利亚山脉的第一座堡垒，主宰着美索不达米亚的无垠平原。帖木儿的围攻已经持续两个月了。他讨厌这种等待的策略，耐心不是他最大的优点。在坚不可摧的城墙后面，是那些宁愿挨饿也不愿被屠杀的居民们。事实上，他们对乌马尔·沙伊赫的死负有责任：这位大埃米尔已故的娇生惯养的儿子曾宣布对这座城市进行圣战。在这座城市里，三大宗教和平共处，清真寺并没有盖过叙利亚教堂和犹太教堂，只要非穆斯林缴纳作为异教徒的税款并不抱怨，那么他们就可以信奉自己的宗教。他们知道，只要大埃米尔从中受益，就会欣然接受这种做法。如果他自己来到马尔丁城墙内索要贡品，他们会很乐意为他打开城门。但对乌马尔这个狂热的穆斯林而言，不管投降不投降，居民们都不会有好果子吃。于是，马尔丁的人在库尔德山中伏击了他，他死了。现在他们知道帖木儿不会原谅他们，于是便固执地反抗。

沙哈鲁双眼布满血丝，风尘仆仆地出现在帖木儿做礼拜的帐篷里。他大哭起来。

——我生了个儿子！我有一个儿子了！给他起个名字，帖木儿，保佑他！

征服者艰难地从祈祷垫上站起来。他的关节咔咔作响。他们两人身材一样，但沙哈鲁似乎比他的父亲更胜一筹。

——安拉是伟大的，帖木儿最后感叹道。他希望我们的种族能延续几个世纪。所以，我们要用我父亲的名字来称呼这个孩子，他是圣人中的圣人：塔剌海。

他的十几个孙子中，再没有其他的人能够获此殊荣，冠以开国君主的名字。

——至于教名，帖木儿带着某种从容继续说道，为什么不叫穆罕默德？

为什么不呢？穆罕默德·塔剌海……沙哈鲁答应去问问比自己更细心的高哈尔绍德。顿了顿，跛子喃喃道，像是在自言自语。

——我们也必须给这个男孩一个爵位……

——现在吗？可是，我的父亲，他只有两个星期大！

比起姓氏，爵位对孩子的命运更具有决定性意义。这是一种政治行为。因此，当“沙哈鲁·米尔扎”这个头衔在七岁时被赋予了这个最小的儿子，就意味着指定他有朝一日必须治理以赫拉特为首都的波斯呼罗珊省。帖木儿则对大埃米尔这个用以指代军队首领的称呼感到满意，并拒绝大汗、沙阿、苏丹，甚至哈里发这样的尊称。这倒不是出于谦虚，而是为了表明自己将一直只是一个战士，直到有一天超越成吉思汗。

——乌鲁伯格*将是未来的穆罕默德·塔剌海。

此时也就没必要多此一举去请教高哈尔绍德了。帖木儿的意图很明确：这个孩子将不仅仅是突厥人，最重要的是，他将成为巴鲁剌思部落的首领。孩子可是和他的祖父、孩子的曾祖父塔剌海同名。大埃米尔的近卫军是由巴鲁剌思的将领组成的，在帖木儿面前，这些将士都直言不讳，并且一直直呼其名。不过，一段时间以来，这些战士都很不开心，并且毫不犹豫地告诉了他。事实上，大埃米尔固执地忽略了他们的家乡，也遗忘了自己的家乡，为的是在心里给撒马尔罕——这座隐藏在一条山脉深处，需要骑行一昼夜才能抵达的城市——留出位置。的确，帖木儿在渴石建立了辉煌的陵墓，他将其改名为“绿城”，他的长子和父亲都长眠于此。塔剌海曾是苏菲派的要人，是教会的灵魂人物，他希望自己尽可能地长寿。但最后，巴鲁剌思部落的人们抗议说，陵墓只给死者带来好处，而他赋予撒马尔罕的集市、学校和清真寺却给活人带来了财富和威望。帖木儿给自己最后一个孙子取名乌鲁伯格，意在平息巴鲁剌思人的怨言。

——这件喜事正好给我出了个主意，可以结束这种无休止的围攻。

——什么主意，父亲？沙哈鲁担心地问道。

——特赦，我的儿子。有时它是比武器和蛮横更有效的武器。

一个小时后，一名传令兵来到马尔丁城墙内，大声喊道：

“真主至上！伟大的埃米尔之子沙哈鲁今天诞下了一个男孩，名叫穆罕默德·塔剌海，来自巴鲁剌思绿城的乌鲁伯格。为了让马尔丁市民分享他的喜悦，他赦免了他们谋杀他另一个儿子乌马尔·沙伊赫的行为。他对着圣书起誓，饶他们一命，条件是他们打开城门，承认大埃米尔为他们的主人，并向他进贡。”

很快，城里的贵族都向他们的胜利者鞠躬，帖木儿遵守了自己的承诺，尽管沙哈鲁非常害怕。大埃米尔没有处决任何一个人。但贡品非常沉重：为了换取食物，马尔丁的宝库被清空，尤其是宗教场所。然后，像往常一样，帖木儿把将要被驱逐的商人带到他面前。这次他们的最终目的地不是撒马尔罕，而是赫拉特。事实上，帖木儿召见了自己的儿子并提起了他的第二个愿望，要求他放弃统领苏丹尼亚，并担任呼罗珊的总督。沙哈鲁是绝对不敢奢望这样的荣誉的：他要回到家乡，回到高哈尔绍德的身边，回到赫拉特。

——马尔丁的智者们，在我们之间重新找回永久和平的日子里，你们中间是否有谁能从星空中读出今日出生的孩子的命运？

沙哈鲁吓了一跳：那只老狐狸又在酝酿些什么？他的孩子乌鲁伯格在十天前就已经出生了。但他什么也没说。

在等待着他们的征服者分发食物的饥肠辘辘的人群中，一个响亮的声音响起：

——我，歇里甫丁·雅兹迪*，如果我贫穷，那正是因为我心直口快。对于上天对我的眼和心所揭示的真理，我从不撒谎。

判断雅兹迪的年龄就像判断他的灰色长袍和脏乱白色头巾的年岁一样困难。但他那稀疏的胡须呈现出炽热的红色，表明他远未达到圣经中先知的样子，尽管他正努力使自己的外表向先知靠拢，并让那长长的牧羊弯棍从这个瘦弱的人的头上伸出来。敢于出现在帖木儿面前，他必须要有足够的胆量：如果不幸惹他不高兴，他就会被当场处死。但他也知道，一旦马尔丁的宝藏被清空，他将很难再找到客人来练习他的占卜之术。

——你对我孙子的命运有什么看法？不要说谎，就像你说的那样！帖木儿命令道。

——大人，亚兹迪深深地鞠了一躬，回答道。我没有关于这位安拉赐福之子出生时间和环境的具体信息，因而无法找到对应星座的具体位置。但我可以肯定的是，出生在双鱼座下的人，他会喜欢获取大量的知识，他会诚实、无私和忠诚，虽然这可能会使他变得谨慎和轻信。双鱼座的人慷慨大方，富有爱心，也正是因为这样的性格，他们确实很容易上当受骗。

帖木儿皱了皱眉头；雅兹迪赶紧补充道：

——不过，无论在什么情况下，双鱼座出生的人都会克服任何困境，因为他们很有决心……

帖木儿假装进行了很长时间的沉思，然后默默地点了点头，表示赞同。然后，他转身对沙哈鲁吩咐道，让他对自己要带走的战败者进行最后的挑选。雅兹迪会是其中之一。因为他本该住下的王子府位于如迷宫般漫长的楼梯和陡峭街道的尽头，且只能步行前往，他担心在步行的过程中自己膝盖的旧疾会忽然复发，于是，与他的习惯相反，这位征服者走出城堡，在城墙下搭建的大帐篷里安顿下来。

歇里甫丁·雅兹迪惊叹于巨大帐篷内部的豪华。从外面看，这个帐篷似乎相当小，但膨胀的帐篷里，窗帘和旗帜在风中飘扬。男女奴隶已经用巨大的银盘端着点心。在帖木儿进门的时候，一个三十出头的儒雅圆脸男子不紧不慢地从半身躺着的一堆坐垫上站了起来。帖木儿熟稔地揽着他的肩膀。那个冷酷无情、玩世不恭的战士，突然变成了一个和蔼可亲的慈祥主人。

——阿卜杜拉·厉桑大师在过去十年里一直是我的医生和占星师。我希望你们能在一起共事。

——但我不是医生。雅兹迪抗议道。

——那我们更要好好相处了。厉桑笑道，没有比我更差的占星师了！

雅兹迪被这句话震惊了，在帖木儿的安排下，他自己慢慢安顿下来。

——厉桑来自巴克特里亚。帖木儿用非常柔和的语气说道，你们拜火教的先知不就是在那里诞生的吗？别做那种表情！在我的保护下，每个人都可以自由地信仰他或她所希望的东西，只要他或她的信仰不违背我的行动和我的统治。

然后他显得有些得意。

——你想知道为什么我猜到你是个马兹德人，是琐罗亚斯德(5)的弟子？你看，通过在各种国家和各种习俗中与各种人见面，我学会了阅读他们的脸，他们的声音，他们的手势，从而得知他们来自哪里，他们信仰什么，他们的品德和他们的缺点。

帖木儿继续信心十足地自顾自说着，他承认，比如他虽然不相信占星术，但那却是领导他人的绝佳工具。最后，他站了起来。

——我们约定我孙子乌鲁伯格的星座就是今日我胜利的这一天。

然后，他带着最年幼的奴隶，消失在一幅挂毯后面。

——我可以看一眼孩子吗？雅兹迪接着问道，他皮肤上的痕迹，脐带的形状或者他的尖叫声会帮助我更好地描绘出他的命运。

厉桑的狭长眼睛皱得更凶了。

——如果你想在今天见到孩子，你就必须比会飞的神明跑得更快。小王子出生在遥远的日出之地。

——那我该怎么办？

——我想你和我大约是同一类人。大埃米尔拒绝告诉我孩子的真实出生日期，也就是说，他要求他的孙子是今天出生。

亚兹迪这才意识到，他必须撒谎，装作今日正是黄道吉日。厉桑很清楚自己的主人想要什么。在厉桑坦诚的暗示下，雅兹迪以最大的诚意做到了这一点。他们最终发现这个在狮头龙尾的星象中出生的孩子和成吉思汗的孙子忽必烈有很多相似之处：和他一样，乌鲁伯格在他的祖先大获全胜的日子里诞生了，和他一样，他的父亲是另一个伟大的征服者的第四个儿子……总之，乌鲁伯格被许诺给最伟大的命运：中国皇帝，天子。

(1)　是中亚多条河流流经的区域。包括今乌兹别克斯坦全境和哈萨克斯坦西南部地区。——译者注

(2)　位于今哈萨克斯坦南部。——译者注

(3)　为古代亚述帝国的重镇之一，于底格里斯河东岸，在今日伊拉克北部城市摩苏尔附近。——译者注

(4)　此处泛指包含奥斯曼土耳其人在内的活跃在中亚及西亚的、使用突厥语的游牧民族，其中就包含已经突厥化和伊斯兰化的巴鲁剌斯氏。下同。——译者注

(5)　拜火教创始人。——译者注

5.

乌鲁伯格在对自己真实出生日期的无知中度过了整个童年。没有人敢告诉他真相。也很少有人知道真相，除了他的父亲和母亲，以及他的两位导师——雅兹迪和厉桑。前者教给他所有异教思想家的哲学，从孔子到亚里士多德，还有琐罗亚斯德和佛陀；后者则向他诉说伟人的一生，居鲁士、亚历山大、成吉思汗和忽必烈。

赫拉特的人都知道，厉桑是帖木儿的耳目。他自己对此也毫不隐瞒。就他在沙哈鲁朝廷的所知所闻，厉桑把月报送给征服者。他的使者带着报告从印度河畔前往黑海，从德里到阿勒颇，或者从伏尔加河飞奔至约旦河，追寻不知疲倦的跛子帖木儿。但沙哈鲁管理自己封地的方式是无可指责的。税收已经到位，工人大军也已动员起来，准备恢复帖木儿二十年前破坏的灌溉网络。呼罗珊的城市正在恢复往日的辉煌，但却不能与撒马尔罕一决高下。撒马尔罕在其漫长的千年历史中，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耀眼。但这种辉煌却只是矿石的功劳：清真寺的穹顶堪比天空的湛蓝、广场的大理石与山顶的莹莹积雪竞相辉映。然而，那些没有骆驼商人驻足的广场和那些没有旅者来向真主祈祷继续朝圣的清真寺，它们的存在又有什么价值呢？当然，撒马尔罕繁荣了，但那只是战争屠戮烧杀抢掠的果实。当然，附近的工匠和农民建造了大量的宫殿和兵营，王储皮儿·伊本·贾汉吉尔的军队在那里等待着重回战场，可是贸易市场却无人问津。当然，非凡的水力机械灌溉着可与伊甸园相媲美的花园和果园，但它们很难再产生灌溉着伊斯兰文化的知识果实了。

——忽必烈时代，厉桑撒谎说，世界上所有的商品和人群都涌向这里。

惊艳于这座城市的美丽，一个被这位导师灌输了三年的梦想深深地烙在了乌鲁伯格的心里：成为中国的皇帝。

高哈尔绍德在乌鲁伯格九岁的时候开始担心起长子的性格来。孩子只梦想着草原上的战斗和骑兵，只对着成吉思汗和他的祖父帖木儿起誓。他的母亲很清楚，小乌鲁伯格深受蒙古猪猡厉桑的影响，但她没有办法摆脱公公的间谍。于是，她把自己的柔情转移到了她生下的第二个男孩拜宋豁儿*身上，她承诺要把他培养成未来的学者、书法家、诗人。

终于有一天，帖木儿回到了河中地区，据说那是因为他有太多的征服，造成了太多的死亡，经历了太多的血腥。他在那里待了整整一年，在这一年结束时，他召集了他所有的男性后裔。

王宫最大的房间里，帖木儿的十五个孙子站在王座前。三家表兄妹之间充满了冰冷的敌意。米兰沙儿子们的族人最多。此时，大埃米尔的三儿子被隔离在里海岸边的一个低调的住所里，他的疯病变得愈发严重了起来。只是在那之前，他才有精力生下八个男孩，他们现在站在他们的长兄身边，仿佛准备与桌子另一边已故的乌马尔·沙伊赫的六个后代战斗。后者穿着朴素的黑白服装，看起来像是从长期的神学争论中走出来的乌里玛。至于皮儿·马黑麻·伊本·贾汉吉尔(1)，则是个可怜的人：他在族中孤身一人，他的最后一个兄弟前一年因一次奇怪的狩猎事故而死于非命，没有后代……

帖木儿等了半个小时。当他进门时，迎接他的是一片嘈杂，几乎全是不满的低语：大埃米尔右手靠在沙哈鲁的胳膊上，而他的左手正亲切地放在一个十岁男孩的肩膀上。

乌鲁伯格对这批堂兄弟一点印象都没有，其中最小的堂兄都比他大了六七岁。他父亲给他上了一课。然而，在整个会议期间，他的目光都无法从墙上的一个巨大的挂件上移开。那是一幅世界地图，画得很美，书法也很美。它的中心是撒马尔罕，一座涂着金漆的城堡，和许多其他城市一样，城堡上烙下了象征着帖木儿的黑色火焰。在西边，奥斯曼人的旗帜似乎是挤在一起的，而埃及马穆鲁克人的旗帜则迷失在一片沙漠中，它们出现在鳄鱼出没的尼罗河沿岸，岸边长着几棵微不足道的棕榈树。东边，中原地区还没有被征服，南京被标记在中间的位置上，那里只有一面旗子，那是明朝第三代皇帝的旗子。

帖木儿坐在宝座上，他邀请沙哈鲁坐在他的右边，乌鲁伯格坐在他的左边。继承人皮儿·马黑麻脸色一变。当爷爷宣布要重新分配土地时，他的焦虑更甚。厉桑站在世界地图前，拿着一根长杆。每当大埃米尔向子孙分配一块新的土地时，厉桑都会用棍子敲打地图上的一处。反对的意见无用又危险。皮儿·马黑麻被确认为指定的继承人，但大埃米尔却把他从撒马尔罕最有威望、最富有的政府中剥离出来。帖木儿将撒马尔罕赐给了一个二十岁的男孩哈利勒*，他的梦想只有疮疤和疙瘩，脑子里也空空如也，一如他的父亲米兰沙。作为补偿，皮儿·马黑麻的新领地将延伸到南方的海岸线(2)，包括德里。

至于剩下的土地，那些根本就微不足道，也从来不是这场会议的重点。帖木儿明年就七十岁了，也许他是在向他们口述自己的遗愿。大埃米尔深知自己的意愿不会得到尊重，他甚至挑起了未来的矛盾，也就是说，在他死后能够真正继承他伟业的人才是那个最值得尊重的人。总之，他也确实是靠着他的狡猾、莽撞和决心才达到了权力的巅峰。

当这个新的封地划分完成后，帖木儿沉默了。他用冷漠的目光走过全场，仿佛在看那无声的仇恨，让它如波涛汹涌。最后，他语气郑重地说道：

——北京皇帝以永乐*之名篡夺中国皇位，这严重地冒犯了我。

就连他最愚蠢的亲戚，撒马尔罕的新王子哈利勒也明白这意味着什么：入侵中国。所谓的冒犯只是一个借口。几个月前，天子的使臣前来拜见帖木儿，宣布中原王朝的首都将从南京迁都北京。没什么能得罪敏感的大埃米尔，事实上也不会得罪世界上其他知晓这条消息的国家。真正让帖木儿担心的是长城的修复和扩建。他必须迅速行动：两三年后，任何对中国的入侵都会变得更加困难。于是，他把两位使臣关了起来，借口是永乐竟敢要求他纳贡。

厉桑的先遣部队沿着丝绸之路进发，在峻岭间穿梭，在戈壁上驰行。然后他们将攻打北京，扬起一阵烟尘。

——我们的进攻必须要快如闪电。城内只有蒙古雇佣兵防守，看到突厥兄弟来袭，他们就会投降。

沙哈鲁咬了咬嘴唇。不需要占卜师或占星师就能明白，帖木儿正在走向毁灭。当永乐在北京还只是一个王爷的时候，就组建了一支由太监和佛门僧人率领的军队，他们对他忠心耿耿，至死方休。他还把忽必烈最后的子孙当做蝼蚁一般消灭干净。永乐一登基，在短短十年间就把自己的王国打造成了世界上最强大的国家。而帖木儿现在要面对的就是他！他在奔向他的末日……这是他想要的吗？作为侵略者而死去？

——三万骑兵，给我找三万骑兵，中原就是我们的了！

此言一出，众人凶猛地喊出了欢呼声，十岁的小乌鲁伯格用最高亢的声音表达了自己的热情。

第二天，帖木儿的后代就各自出发，前往散落在帝国四处的封地，以便集结他们的部队。他们最终将集中在天山脚下的讹答剌，这里曾经是成吉思汗大军的起点。沙哈鲁没有任何办法说服他的父亲不要进行这场无异于自杀的征伐。但他获得了不与他同去征战的允诺，为的是在他父亲缺席的时候摄政。但他无法阻止帖木儿带着小乌鲁伯格，阻止他相信自己的孙子是忽必烈的转世。

攻势将在八个月后展开，那正是男孩被赋予的出生日期。与他一贯玩弄速度和出其不意的策略相反，帖木儿这次大声宣布了自己的意图，目的就是要在历史长河中已经遭受过如此多侵略的广袤中国制造一种恐慌状态。他并不在乎自己身后的名声：因为被他征服的民族在未来很长一段时间内都无法反抗他们的刽子手。至于最主要的危险，奥斯曼帝国，自从苏丹巴耶济德*用头颅砸在监狱的铁栏杆上自杀后，奥斯曼帝国就陷入了连绵不断的战争之中。

沙哈鲁一分钟也不能浪费。无论结果如何，在中国的战役将是一个漫长的过程。他给自己一年的时间来控制父亲留给他的所有领地。他甚至不用贿赂那些竭力管理它们的官员。在这个帕米尔山脚下吱吱乱叫的战士们突然被清空的世界里，人们渴望和平。

*

帖木儿死了！

消息一出，举世震惊。很多人甚至怀疑这条消息的真实性。他在进攻波斯之前就已经用过这个计策了。然而，这一次，在他的军队出发前往中国前不到一个月，这条消息就已经不胫而走了。实际上，他已经病了好几个星期了，他实在是太愚蠢了：他过于相信自己的体质，他感冒了。在他的间谍的提醒下，沙哈鲁以闪电般的速度从赫拉特赶到了讹答剌。他来得正是时候。悲剧才刚刚开始，随之而来的是阴谋。帖木儿的其他子孙认为沙哈鲁是个可怜的战士。但他们承认他是一个有大智慧的人。他们有点鄙视他，但他们听他的。

所有的人都聚集在父亲和祖父躺着的大帐下，他们等待着他的遗言。但帖木儿什么也没说就在最后的咳嗽中过世了。皮儿·马黑麻向死者的床榻迈了一步，张了张嘴，犹豫了一下。他是继承人，但什么的继承人？死者一直拒绝接受大埃米尔的军队总司令以外的任何称号。而军队则以一致推选的方式指定接班人。皮儿·马黑麻本人在他的父姓中从来没有“谢赫”“苏丹”“沙赫”或类似于“伯格”这样的字眼。该怎么跟在死者帐篷里威胁着他的亲属说呢？他的犹豫只持续了片刻，就被死者三子的后代哈利勒好好利用了，他是驻扎在塔什干的军队右指挥官。他向床前走去，手放在剑柄上。他张了张嘴，但在宣布无法挽回之前，他机械地转头看向站在床脚边的叔叔沙哈鲁，乌鲁伯格就在他身边。

帖木儿的第四个儿子知道时机已到。他开口要求为他们父亲的不朽灵魂祈祷，祝福他进入真主的花园。对于准备战斗的两只公鸡来说，这一声令下就像一记苦涩的鞭子。当他们的虔诚仪式结束后，沙哈鲁带着乌马尔·沙伊赫的子女宗族，一同安排了父亲的遗体返回撒马尔罕的行程。他们在帖木儿为自己建造的陵墓中举行葬礼，然后他的侄子们和他们的部队各自返回自己的封地，他们面临着被渴求复仇的敌人入侵的巨大危险。沙哈鲁没有吩咐他们什么，只是给他们提出他的贤明建议。

沙哈鲁自己则带着乌鲁伯格，与被帖木儿俘虏的中国使节和一些学识渊博的老师回到赫拉特，以教导他的儿子们。哈利勒甘愿将后者让给他，他不知道该如何处置这些被他视为寄生虫的人，他的野心是重振士气入侵中国，但却是按着自己的方式。然而，沙哈鲁释放了这两名中国使节，并将他们送回国。哈利勒很快就看到天子的使者到来，向他献上了一整车的丝绸和玉石。永乐于是宣布与河中地区的王子恢复友好关系。哈利勒暂时忘记了征服中国的愿望，转而去征服撒马尔罕；不久后，他举兵向首都进军，并与该城的总督勾结，不惜流血，胜利地占领了首都，从而获得了当地居民的青睐。

小乌鲁伯格什么都没忘。在讹答剌营地度过的几个月里，与他同住一个帐篷和铺盖的祖父帖木儿、监督他学武和骑马的堂兄哈利勒以及他的导师厉桑不断地加强他对光荣命运的信念。除了占星测算未来，厉桑还从事萨满教的骨灰和骨灰盒占卜，或者在帖木儿的要求下，他打开《古兰经》，孩子闭着眼睛，指着一节经文，一讨论就是几个小时。这个季节，帕米尔山脚下的夜晚十分漫长。

回赫拉特的路程也很漫长，至少对于沙哈鲁来说是这样。乌鲁伯格已经成了一个自大、自信的孩子，他责怪父亲放弃侵略中国。只要有一丝退让，他就会说自己的父亲是个懦夫。而事实上，沙哈鲁现在发现自己挺胆小的，但却是出于另一个原因。十一年前，他无法拒绝父亲重新定下新生儿的出生日期。现在他不敢向儿子坦白真相。最后，他认为高哈尔绍德会比他更清楚如何处理这件事。她难道不是一个妻子，不是一个母亲吗？

高哈尔绍德确信，这个谎言必须结束，但应该花一些时间。她要求丈夫从撒马尔罕带回唯一一个能根除儿子战争狂热的人：杰出的数学家和天文学家，但最重要的是智慧的哲学家，对他来说，逻辑和理性必须在所有思想中拔得头筹：卡迪扎德。

这就是为什么在808年(3)春天的一个早晨，厉桑博士会出现在卡迪扎德的教室里，并向他宣布：

——收拾你的行李。你要去赫拉特。

(1)　此处为帖木儿长孙，长子贾汉吉尔的儿子。——译者注

(2)　此处指印度洋。——译者注

(3)　公元1406年。

第三章　乌鲁伯格

6.

在旅途中，卡迪扎德虽然不擅长骑马，但他也能明白为什么帖木儿的战役会有如此大的破坏力。他所骑乘的那匹蒙古小马，健壮、强壮、温顺，能以常速连续奔跑六个小时。就在它到达临界点之前，一个小屋或者一只帐篷就会出现在无人之境，那里有新的坐骑在等待。但骑手们并没有被换下：休息一小时吃饭睡觉恢复体力，然后又重新回到马鞍上！这位天文学家，筋疲力尽，恳求护卫让他多休息一会儿。他今年四十二岁，二十多年来几乎没有离开过撒马尔罕。他们同意了，但却带着无比的轻蔑，而在此之前，这八名士兵一直是恭敬的同伴。从此，他们不再和他说话，仿佛他只是一个从一个地方运到另一个地方的商品。

十天之后，卡迪扎德终于抵达了赫拉特，腰背劳损、屁股被磨破、两腿打颤、满脸痛苦：他已经忘记了自己为什么会被带到这里。他沉浸在劳顿之中，都不知道自己正身处一间豪华的寓所，浸泡在香水浴中，并由两个印度奴隶为他抹油按摩。他还没来得及享受这些美好的时刻就已经在浴缸里睡着了。他在一张铺着丝质床单的大床上醒来，一股茶香把他从突然到来的无梦睡眠中轻轻地拉了出来，这一定是女仆把糕点、糖果和其他甜品围放在一个熏着香的托盘上。卡迪扎德饿得像狼一样，虽然他本想吃点更能补充体力的东西，但他不会抱怨，这会儿都一样。他没有留下一丝渣滓，然后穿上放在矮桌上的衣服。衣料非常精细，皮革柔软温暖，但颜色却非常朴素，正因它要与一个赫赫有名的科学家相称。等卡迪扎德一准备好，门就被打开了，人们肯定在观察着他的一举一动；一个太监走进来，鞠了一躬，告诉他高哈尔绍德殿下已经准备好接待他了。卡迪扎德对她一无所知，因为他拒绝关心王子们的婚事。

高哈尔绍德当然很美，但还不止如此。她散发着光芒。太监把卡迪扎德介绍到一个小客厅，那里玫瑰花香四溢。但是他更多是尴尬：他不知道应该如何向王妃致敬。高哈尔绍德而又迈着稳健流畅的步伐向他走来。当他准备行屈膝礼时，她带着孩子般的率直抓住了他的手。

——大师，应该由我向撒马尔罕的毕达哥拉斯鞠躬。

高哈尔绍德的语气十分愉悦，卡迪扎德怀疑她是不是在嘲笑他。她把他引到一张又高又宽的椅子上，那完全是一张宝座，高哈尔绍德几乎是用蛮力把他推上那里。这里所有的家具仿佛都不想让人唤起任何游牧民族的野蛮印象，尤其是那些被高哈尔绍德认为野蛮的。她在他面前坐下，问他是否已经从旅途的劳顿中恢复过来，并为突然打断卡迪扎德原本繁重的工作而道歉。尽管他的后腰还能感觉到肿痛，但卡迪扎德还是像所有真性情的男人一样，在美人面前逞能。她始终对他的精神抖擞无动于衷，并在此时打断了他：

——您在天文学上避免错误推理的方法很有说服力。

他满脸虚伪的谦虚，声称这是他很久以前写的，而今天他则会用不同的方式来论证……

——您对使用星相来占卜的看法也发生了变化吗？高哈尔绍德问道。

他脸色一沉，然后变得面目苍白。也许她是在给他设一个陷阱。如果是那个恶魔厉桑在背后搞鬼呢？他想找一个无伤大雅的答案，开个玩笑，但是他那在学生面前令人生畏的敏捷却消失在了王妃美丽的黑眸下。她仿佛明白他的局促，试图转移话题，至少看起来是这样。

——您愿意教我大儿子数学和天文学吗？

——只是……我从没给别人单独上过课。

对于这样的蠢话，高哈尔绍德忍着没笑。她的要求，确实是纯粹修辞的。但这是一个命令。换作任何一个人都能明白这一点，并会随即热情接受成为帖木儿孙子导师的荣誉。这种坦诚是诚实的表现，还是非常狡猾的表现？看来最好还是开门见山地说明这次会见的缘由比较好。那么她就会看清自己面对的是一个傻子、一个冒牌货，还是一个不谙世事的老实人。

接着高哈尔绍德讲述了为了配合他祖父胜利的日子，乌鲁伯格的出生日期被推迟十天左右，以及他的星座是如何被安排的事情。她又说道帖木儿这样做是为了这个孩子有一天能拥有这个善战的祖父赋予他的未来角色。尽管大埃米尔死了，入侵计划也被放弃了，但这个小男孩仍然坚信自己有一天会成为中国的皇帝，并承受着所有可能围绕帖木儿继承权展开的阴谋和这些阴谋所带来的风险。

卡迪扎德最喜欢的就是直接和清晰。他现在知道了自己面对的是谁，也知道了这个光彩夺目而有教养的女人为什么要把他带到这里来。他终于明白他在撒马尔罕享受的自由不过是一种幻觉。他从来都没有选择，除了表达自己的自由。但在这里，在赫拉特，从现在开始，他将被剥夺这种自由。

——我希望您的教诲能让我的儿子重拾理性，高哈尔绍德最后心急地说道，但愿欧几里得和托勒密能治好他的白日梦……

*

乌鲁伯格迈着坚定的步伐神情严肃地走来，他以为自己正要面见父母。他除了傲慢和闷闷不乐之外一无是处。随后，他双手叉腰，挺直了自己矮小的身躯。

——塔剌海，在你的老师面前低下你的眼睛。沙哈鲁的声音里带着可怕的温柔。

他特意叫他的真名塔剌海，而不叫他的头衔乌鲁伯格。这是为了提醒他，尽管他已经十二岁了，但仍然是个孩子。一阵羞耻感涌上心头，这个想当中国皇帝的小男孩脸色苍白，眼睑肿胀，眼泪夺眶而出。沙哈鲁又说：

——这是你新的数学和天文学老师，学识渊博的卡迪扎德……老师，请上前一步。

卡迪扎德从他靠着的柱子上挪开，不知道到底该采取什么态度：是对男孩微笑，还是向王子问好？他选择了他想象中一个导师应有的严厉。

——我本想让你和你的同学一样在古兰经学校接受教育，沙哈鲁继续说，但你母亲觉得在这困难时期，你在那里不安全。

事实上，帖木儿才死了几个月，但关于继承权的斗争就已经非常激烈。沙哈鲁此时还在扮演着仲裁者的角色，但过不了多久，他就得昭告天下自己的野心。而那时，所有的手段都会被允许。这其中也包括谋杀一个对自己是忽必烈汗深信不疑的十二岁男孩。然而，呼罗珊的君主不希望他的继承人被夺去与自己年龄相仿的同伴；和粗暴、顺从又愚蠢的战士一同在马背上长大，他自己已经体会了太多的孤独和负担。高哈尔绍德则希望孩子不要离开女人们的寓所，那么老师就会来宫殿里给他们上课，她和她的随从也因此可以从中受益。经过商讨，沙哈鲁最终将一座俯瞰城市的塔楼改造成学院。这座塔楼位于一座卫城堡垒之上，而宫殿就坐落在卫城的中心。他于是就可以让妻子去处理剩下的事情。在处理这些琐事上，妻子的能力本来就比他强。再接下来，就只剩下教学了。除了他的儿子，他还要照顾侄子们，而且绝对要更有精力。

在那之前，王子夫妇一起挑选了十来个同龄的男孩，让他们和自己的大儿子一起学习。这个选择很微妙，因为这是一个政治上的选择。他不能因为不收某些人的子嗣而得罪在宫廷和朝堂上有影响力的人物。因此，高哈尔绍德让各个学校的校长们给他介绍乌鲁伯格同龄人中的佼佼者。于是，沙哈鲁鹰隼猎人的儿子阿里·库什吉——一个很有天赋，喜欢学习知识胜过捕获猎物的孩子——就成了小王子乌鲁伯格的同学。

当得知自己要教十几个男孩子时，卡迪扎德感受到了深深的羞辱。并不是说他自满，而是在撒马尔罕长期逗留期间，他意识到自己已经是所研究领域的领军人物，尤其是他感受到了自己的使命：在经历了长时间的战争、入侵、破坏和知识停滞之后，他要成为与远方的前辈们重新建立联系并继续他们工作的人。他关于欧几里得三十五个命题的论述使他成为伊斯兰世界的权威，人们从各地蜂拥来参加他的讲座。他收到的信件证明，被冰封已久的科学，就像严冬后一缕微弱阳光下的植物一样，重新见到了光明。但讽刺的是，正是这种流传到赫拉特王子们面前的声望，迫使他离开撒马尔罕，并让他成了家庭教师。说难听一些就是一个仆人。他心情非常不好地接待了未来的同事。他们有四个人，每个人最多只有二十五岁。神学教授还没有从撒马尔罕赶来。他是前拜火教星相学家歇里甫丁·雅兹迪，现已皈依苏菲教。乌鲁伯格曾劝说母亲由雅兹迪接替他以前的家教。

——你们竟然都这么年轻！有的几乎还是个孩子！卡迪扎德惊呼道。

——撒马尔罕已经强占了所有的长者，留给赫拉特的都是些学生。法学老师回答。

这个说法很有可能是真的。当帖木儿任命他的小儿子来治理呼罗珊时，高哈尔绍德在丈夫的应允下，曾希望赫拉特古城恢复昔日的光彩和威望，正如苏菲派诗人阿卜杜拉·安萨里曾写过的：

太阳在天上

但它的光辉却散落在赫拉特

而谁又曾见过没有太阳的光芒呢？

赫拉特本意想与撒马尔罕竞争。事实上，高哈尔绍德首先想在这里恢复由于阿拉伯人、蒙古人和突厥人的入侵而被击溃但却没能成功摧毁的古波斯文明。她所建立的学校和书院，在建筑美学上配得上撒马尔罕的学校，但经验最丰富的教授们却被流放到了河中地区。她以善心对待这些战俘，并以比公公更温柔的态度，招揽了一些刚出校园的年轻人，而这些人很快就准备为她而死。

*

在那个夏日的夜晚，星空的穹顶与清真寺的圆顶一样纯净而和谐。经过一年的理论教学，卡迪扎德决定将理论付诸实践。他终于感受到了教小男孩的乐趣。这首先让他回到了他所研究学科的基础问题上，从而对自己提出质疑。另一方面，他感到深深的欢喜。他从不喜形于色，特别是当学生中的某一个人脸色一亮大声喊道“我明白了！”。那时他会觉得自己很有用。最后，这一点不得不说，高哈尔绍德很快就安抚了他的恐惧：他不会成为她的俘虏，可以自由地从事自己的工作，从高哈尔绍德和她的随从开始，给谁讲课都可以。

唯一令人不舒服的地方，而且是很大的不便，那就是这位英明神武的王妃以密切关注长子的教育为己任，不论什么事情，巨细靡遗，事必躬亲。以至于有一天，卡迪扎德不无尊敬地提出自己可以代替她来教育孩子。高哈尔绍德笑得合不拢嘴，并嘲笑起老师的坏脾气。从此之后，她便干预得少了。与此同时，她把自己亲自招来的最出色的同龄孩子又一个个送回他们原来的古兰经学校了，因为他们的父母曾试图通过他们获得好处和俸禄。不久，卡迪扎德和他的同事们只剩下两个学生：王子乌鲁伯格和鹰隼猎人的儿子阿里·库什吉。

两个男孩很快就成了形影不离的朋友。乌鲁伯格本来就像他的父亲和爷爷一样瘦削、矫健、干练，这使他看起来比实际身高要高；突厥和蒙古祖先那双敏锐、细长的丹凤眼和逐渐弯曲的鼻梁使他看起来像一只鸟。但他的年龄让人无法判断他究竟是更像猛禽还是鸽子。阿里个子比他高，身子也很结实，但某种懒散和他对糕点过分的喜爱让他的脸颊变得圆润，下巴也翻了一倍。高哈尔绍德明白，阿里对儿子有一种镇定的影响：他从帖木儿那里继承的躁动逐渐消散了。

卡迪扎德对这两个男孩越来越有好感，因为一个失去了他的傲慢，另一个失去了他的怠惰。小王子拥有惊人的记忆力，什么东西都能记住。只需稍加点拨，他就能完全理解和分析那些牢牢记住的东西，而这些东西则会像是刻在他身体里似的。鹰隼猎人的儿子则比较粗犷，但他显然有心算的天赋。到了第二、三节课，他只用了几秒钟就在脑子里解决了一个三位数的除法。他的老师都觉得震惊。但阿里认为自己的天赋是一种游戏。只要他给出了运算的结果，他就会像赢了象棋一样骄傲，这是他最喜欢的游戏。

因此，这天晚上，卡迪扎德觉得他的学生已经成熟，可以进行观测活动了。第一节课将在某个流星划过的夏夜进行，正如这个时节的其他夜晚那样。他打算通过这种方式向学生们证明，天空也会受到干扰，正如世俗世界里的一切一样。

赫拉特的大古兰经学校在它的屋顶上有一个美丽的天文台，并配备了高质量的测量仪器。但小王子的侍卫长有严格的指示，在沙哈鲁不在的情况下，不能让乌鲁伯格离开城堡。人们确实认为，帖木儿指定只统治喀布尔和巴尔赫的继承人皮儿·马黑麻向赫拉特派来了极端的宗教狂热分子。他们是哈希辛人的效仿者，并随时准备牺牲自己的生命来杀死沙哈鲁或他的亲信。就算是最强的护卫队，也不会让他们退缩。因此，他们认为有必要将王子限制在要塞的一座塔楼中。

卡迪扎德和他的两个学生正准备爬到这个简易天文台的顶端，这时，高哈尔绍德出现了，同行的还有她的一个仆人。她决定来旁听这节课。卡迪扎德还是在表面上抗议了一下，因为他知道她不会反悔。然后他求她不要干预他们，高哈尔绍德心甘情愿地接受了。他们沿着陡峭的楼梯爬到塔顶。仆人们在那里摆放了书桌和笔墨，还为高哈尔绍德准备了一把扶手椅。夜色被月亮的一角照亮：他们可以不用火把。

——老师，我可以来上课吗？仆人问道。

卡迪扎德惊讶地转过身来，看向高哈尔绍德。她点头同意。女仆名叫诗琳，这个名字很适合她。

——我给你弄张桌子。卡迪扎德非常兴奋地提议。

——没事的，诗琳回答。您的桌子分我一半就好了。我挺瘦的，然后……我挤挤就行了。

怎么能在这样的一个夜晚拒绝这样一个温柔的提议呢？不过，卡迪扎德也没有掉以轻心。从他们第一次见面开始，神学和历史教授，也是唯一一个与他同龄的老师雅兹迪警告他，高哈尔绍德有一个习惯，把她的眼线扔到她想监视的人的床上。“好吧，”卡迪扎德心想，“我没什么好隐瞒的，我准备让这个诗琳看看一切。”于是，他们在书桌后慢慢挤到了一起。他突然感到心神不宁意乱情迷，但少妇臀部温暖的触感，散发的香水味，涤荡着他的心灵，净化着他的语言。

在最开始，他解释了人们需要尽可能多地去命名星星和星座的原因，就像人们为山川、平原、河流和溪水命名一样，这是为了不在这众多的星星中迷失方向，同时也能固定它们在天空中的位置，而不至于让一个天文学家对另一个天文学家产生误解。之后，他请听众们做一个小练习。他用手引导诗琳的手腕，指着一组七颗异常明亮的星星。诗琳却声称没有发现这个星座。然后，他让他们在纸上用圆点标注七颗星星的位置，并要求尽量让它们之间的距离比例保持一致。他感受到高哈尔绍德的目光，不情愿地离开书桌，从两个男孩的肩膀中间看向他们的作品。属于年轻雄性略带刺鼻的青涩气味突然让他觉得很不舒服。

他问他们这样画出的几何图形对他们而言像是什么。对于阿里来说，它是不可避免的、平淡无奇的油锅；而乌鲁伯格则从它身上看到了天鹅在池塘上游泳的轮廓。卡迪扎德继续将其与测绘和地理学进行比较，然后解释说，这七颗特别发光的恒星在某种程度上是一片广阔领土的首都，这其中包括许多其他不太可见的恒星。这个星座传统上被称为大熊星座，以一个古老的异教神灵的名字命名，据说这个神灵已经变成了这种动物。他的主要目的是向乌鲁伯格展示这些构造的任意性。

随后，他又以相同的方式指出了狮子座和天龙座，小王子自从知道了自己的生辰后，就认为那是属于自己的星座。这种练习是比较辛苦的，尤其是组成这些星座的星星不太容易被观测。阿里在狮子座身上看到的是一只迷路的小鸭子在寻找自己的母亲，而在龙的身上看到的必然是一条蛇。至于已经明白老师意图的乌鲁伯格，则表现出不情愿的样子，他抱怨道：“我不知道，我累了。我想睡觉。”所以，为了避免他母亲的责备，卡迪扎德宣布观测课结束，并重新安排第二天下午的其他课程。他回到办公桌前收起文件。诗琳将自己的作品滑到卡迪扎德眼前。卡迪扎德震惊地几乎要倒下。诗琳以一种非常原始的现实主义手法，将大熊、狮子、神龙等星座蜕变成了大小不一的男性形象，他们多少有些英姿飒爽！

*

直到九月底，天气仍然有利于观测。天文老师和他的两个学生每天晚上都会去露台。很快，简易的测量仪器就用上了，第二天便通过几何学和数学转换成了白纸黑字。乌鲁伯格惊人的记忆力和敏捷的头脑使他进步飞快。但卡迪扎德完全无法知道，这种建立在理性和计算基础上的教诲，是否改变了这个孩子的战争热情。

——读心不是我的专长。他曾对诗琳说。

但他颇能读懂爱人的心思。她奉高哈尔绍德之命投入他的怀抱，向老师询问王子的学业，为的是得到比他对王后的回答还要诚实的答案。他玩起了这场游戏。四十多岁的年纪，是这年轻女子的两倍，他不会挑剔，尽管卡迪扎德在努力说服自己，诗琳不单是因为执行任务才和他在一起的。

他不肯承认的是，他已经爱上了她。由于她有些过于纠结自己学生的详细状态，有一天晚上，卡迪扎德气急败坏地告诉诗琳，如果她想知道更多，可以去找神学老师睡觉。她笑得很开心，但第二天，高哈尔绍德召见了他和亚兹迪，也就是诗琳口中的那个“红发魔鬼”。目前为止，他们两人所教授的课程被严格地区分开来，但高哈尔绍德要求他们相互配合。神学家和历史学家难免在各自的课程中谈及包含了异教神话的命名法——诸如半人马座，仙女座或其他，但他们更多的是以嘲笑的口吻来讨论此事。卡迪扎德觉得这个想法本身就有点愚蠢，但这给了他正式的证据，证明希琳把他们所有的对话都报告给了她的主人。最后，高哈尔绍德告诉他们，她选择了3月21日，再过不到半年，也就是乌鲁伯格真正的十四岁生日那天，透露他的真实出生日期。

秋天多雨，冬天多雪。尽管如此，天空仍有放晴的时候，但卡迪扎德并没有带他的两个学生上塔。乌鲁伯格进步很快，他把同学远远地甩在了后面。卡迪扎德并不知道小王子已经对他充满崇敬，甚至开始模仿他的手势和口头禅。他也没有意识到，一心扑在数学和天文学上的乌鲁伯格忽略了其他的科目。法学教授颇为委婉地向他指出了这一点。

——你怎么能指望一个没有学过《大扎撒》的孩子去治理国家呢？

《大扎撒》是成吉思汗曾经制定的刑法、律法和商法的统称。在蒙古帝国消失后的很长一段时间里，大扎撒仍然适用。尽管一些宗教人士认为其给予妇女的自由太多并反对这部法典，但是帖木儿对它很满意。而这位年轻的法学教授正在秘密地进行法典的修订，以便在其中注入《古兰经》的法律。

在这个春意盎然的日子里，沙哈鲁心情愉悦地参加了重新揭晓儿子生辰的会见。高哈尔绍德没有出席；她觉得这应该是男人的事，是父子之间的坦诚对话，这样儿子才能长大成人。只有卡迪扎德和亚兹迪会在场，以弥补父亲在星相学方面可能的无知。沙哈鲁把故事讲得很简单：他的骑兵队向帖木儿通报孙子的出生，然后又说他是如何利用好这个消息并且不费吹灰之力就夺取了马尔丁城，又如何在乌鲁伯格和忽必烈之间类比星相和家谱，以便进行对中国的侵略。

——你爷爷曾经告诉我，利用人们的盲目性是政府最好的工具。我的每一天都在证明他是对的。至于你，当你被要求统治时……

他说到一半便停下。这就是他的结论。

站在他身后，亚兹迪的身边，卡迪扎德徒劳地观察着学生脸上的反应。这孩子看起来很无聊。而亚兹迪则显出奇异的激动，他像是要跳起妖艳舞蹈似的，两只脚蹦蹦跳跳地摇摆起来。一发现父亲说完，乌鲁伯格就像个调皮的孩子，滑稽地叹了口气。

——又多了十天！我突然觉得自己老了！

沙哈鲁笑了。乌鲁伯格更加严肃了：

——由于这个谎言，整个马尔丁的居民都幸免于难。父亲，拯救生灵是我唯一的天命吗？

——谁知道呢，我的孩子？要回答这个问题，也许你应该比你现在更多地研究一下治国的艺术。

沙哈鲁起身离开了他们父子相见的宫殿房间，亚兹迪如影随形。卡迪扎德和他的学生乌鲁伯格发现彼此同处一室，他俩都和对方一样尴尬。在此之前，房间里一直还有第三个人分散他们的注意力。

——我祝贺您，卡迪扎德说。您说了一个伟大的王子应该说的话。

平时比较恭敬的乌鲁伯格耸了耸肩。

——唉！这几句答复我已经准备了很久。

——什么意思？

——那个爱哭的亚兹迪一听要告诉我真相，就向我坦白了一切。他乞求我原谅他所认为的滔天罪行。

这就解释了刚才神学教授的奇怪态度。卡迪扎德不想知道更多。他只是做了他被要求做的事情。现在他只想让高哈尔绍德放了他，让他回到撒马尔罕。他虽然很喜欢这位小王子，但还不至于到牺牲自己的生命和学问的地步。他们离开了宫殿，沉默着在花园里游荡，然后又在大池子前停了下来，目不转睛地看着缓缓移动的肥鳟鱼。

——老师，乌鲁伯格怯怯地低声问道，为什么您从来没有跟我说过彗星的事？

一时间，卡迪扎德被这个突如其来的问题弄得一头雾水。他最后解释说，和任何教学一样，必须从最简单的开始，然后才能研究最复杂的。

——解释一颗彗星有那么复杂吗？乌鲁伯格固执地问道。

老师开始明白学生的意思了。

——怎么了，我的王子，您对彗星这么感兴趣？您有观察过吗？

——没有，当然没有，这一点您和我一样清楚。但是在我爷爷战胜图格卢克(1)的那一天，曾有一颗彗星从天空划过。

——我没注意过……但是曾经还出现过另外一个，就在先知死后他的灵魂去了真主花园的时候。王子，你能把这两件事放在一起比较吗？

真的，卡迪扎德从未考虑过彗星的问题。这种现象太罕见了，以至于彗星无法真正成为天文观测的对象。人们也无法确定其周期、轨道和数量。或许这些游荡的星辰只有一颗，但这也足以引起许多的遐想。被老师最后的问题困扰着，乌鲁伯格还是坚持问道：

——大家都知道，彗星的出现与一件大事有关，它甚至是一件大事的预兆！

——大家都知道吗？真的是这样吗？那肯定只有我不知道了。想要将意义赋予一件无法证明的事情，这本身就绝对不是合理的。虽然对学生坦诚自己的无知对老师的自尊心而言是很难的。但是，好吧：关于彗星，我一无所知。至于那个永远正确的“大家”，他们会认为日食也是上天的信息。但就在不久前，在巴士拉，一个特别引人注目的红月亮引起了巨大的恐慌，随后发生了骚乱和抢劫，并造成了十几个人死亡。这是因为你的“大家”坚信，这次月食预示着时间的结束，或者你爷爷的到来——但实际上，和你所说的预兆比起来，这都是差不多的事情。

乌鲁伯格笑道。

——傻瓜！大家都知道……

他脸色一红，咬了咬嘴唇，然后开始背诵，完美地复述了老师关于月食和日食的十节课。卡迪扎德向他表示祝贺。然后他们就沉默了。乌鲁伯格挥舞着一根树枝，让鳟鱼惊慌失措。然后他继续说道。

——老师，您是什么星座？

他的确是个王子，总想在争论中占上风！

——您觉得呢？

——我对您还不够了解来吧！给我一个线索。比如说，您的出生日期。

——十月十五日。

——我就知道！一切都说得通了，您是天秤座，由金星和木星统治，而处在这个位置的天秤座人不相信黄道十二宫，这是众所周知的。

——大家都知道，不是吗？我们都有很长的路要走，我的王子！

(1)　此处指穆罕默德·宾·图格卢克，曾经统治印度北部的一个苏丹。——译者注

7.

沙哈鲁似乎很满足于以一种睿智又平静的方式统治繁华的呼罗珊，尽管他只有三十岁。他对其他帖木儿帝国的人投去了居高临下的怜悯目光。实际上，在这副憨厚的面具下隐藏着的是耐心和警惕，他时刻等待着他的两个最重要的对手在征服帖木儿帝国的过程中出现丝毫错误。在西边，指定继承人皮儿·马黑麻用铁腕统治着一片辽阔但已经成为废墟的领土。伊斯法罕、巴格达、设拉子仍未从帖木儿的征服中恢复过来；乡村已经变成沙漠或沼泽，北方的贸易路线和被毁坏的运河一样得不到滋润。然而这位虔诚的君主更关心的是如何在宗教的天堂中拯救他的臣民的灵魂，而不是将他们带离俗世的困顿。他的周围都是些宗教狂热分子，他们急于将《古兰经》的律法强加于一直生活在宽容宗教氛围中的人们。即便是宗教法，也按照他们自己的利益做出了巨大的调整。由于皮儿·马黑麻不能让真主为他的王国的贫瘠负责，他指责他的堂弟和哈利勒苏丹在他河中地区的封地上过着放荡的生活。

事实上，自从哈利勒苏丹主动在撒马尔罕掌权后，他把祖父的首都变成了名副其实的妓院。偌大的古兰经学校已经被清空，第一批从中国返回的骆驼商队被敲竹杠，曾经由帖木儿主导的建筑工地也已经被废弃。疯子米兰沙最乖戾的儿子——一个曾经凶猛的战士——完全沉浸在各种恶习之中：他心甘情愿被祖父的医生和占星师，厉桑，提供给他的酒精和印度大麻所迷惑。有一天，哈利勒吸的太多了。他一时兴起休掉了自己的第一任妻子，并把她送回他的堂弟皮儿·马黑麻，也就是这位年轻女子的哥哥那里。作为议事官的厉桑于是毫不迟疑地把一位叫查德尔莫克的女人送上了他的床，这个女人是一个妖娆的妓女。从此，哈利勒就疯狂地爱上了她，正如他父亲疯狂迷恋鲜血与死亡一样。被如此的美貌与智慧所迷惑的哈利勒立即拜倒在她的膝下，并唯她马首是瞻。查德尔莫克就这样把自己的家人和朋友带进了政府和军队。她甚至硬是将自己的仆人，一个居心叵测的小人，封为大臣。然而，对帖木儿至死不渝忠心耿耿的巴鲁剌思氏族——也就是帖木儿所成长的那个部落，他们咨询了大埃米尔曾经的星相师。厉桑建议他们放弃撒马尔罕前往赫拉特，归附沙哈鲁。他同时也向沙哈鲁预言了一个和他父亲一样辉煌的未来。巴鲁剌思氏族的人听从了他的建议且依赖他的占卜，毕竟厉桑的预言曾在过去征服的日子里证明了它们的价值。

巴鲁剌思的叛军掳走了哈利勒军队中最有经验的战士。美丽的查德尔莫克怕其他战士也跟着离开，于是向她软弱的爱人提议把帖木儿的宝物献给将士以稳定军心。这是一堆金子、银子、宝石、布匹、珍贵的花瓶、珠宝……这些在伊朗和图兰国掠夺的战利品和众多国家三十六年来向帖木儿进献的贡品，都被慷慨地分给了官兵。在这些价值连城的宝物的吸引下，志愿拿起武器的人蜂拥而至。

对于皮儿·马黑麻来说，现在是时候了。为了洗刷对妹妹的侮辱，为了了结这个对他来说是撒旦化身的堂兄，皮儿·马黑麻率领他的部队开始向撒马尔罕进军，小心翼翼地绕过南赫拉特和呼罗珊。沙哈鲁没有拦他，甚至让他占领了自己的坎大哈城，他的侄子就在那里安营扎寨。但哈利勒却有一支随时准备出生入死来捍卫财宝的军队。这场战斗特别血腥。被打败的皮儿·马黑麻只好逃亡。他一回到坎大哈，就被这座曾属于沙哈鲁的城市的大臣暗杀了。这位合法继承者，未来帖木儿帝国的最高主宰，就这样死去了。

胜利者则发现撒马尔罕的气氛异常热烈。人们要求从本该给军队的巨大财富中分得一杯羹。于是，帖木儿剩下的宝物被扔给了一群乌合之众，听他们高呼“我们的大王哈利勒万岁”。哈利勒苏丹为这次胜利而陶醉，他相信厉桑的预言，认为这只是自己辉煌命运的开端，他完全放弃了自己对查德尔莫克的热情。

但撒马尔罕的新王后仍不满足于她的命运。自从查德尔莫克成为撒马尔罕城主的正式伴侣后，她就肆无忌惮地蔑视着帖木儿的几个遗孀。她们仍然住在城中的一座宫殿里，被所有人尊敬地包围着，尽管她们都没有给伟大的征服者诞下男孩。她们从来没想过和她说话，或者在她们认为的低级妓女面前低头。然而，由于战胜了皮儿·马黑麻，并取得至关重要的胜利，查德尔莫克得以说服她的丈夫将这些高尚的贵族小姐强行嫁给地位低下的人，而这些人曾可能成为她们的仆人。被个人的复仇蒙蔽了双眼，查德尔莫尔克忘记了这些受害者的子嗣都嫁给了帝国中非常重要的人，其中不乏哈利勒的亲戚。她们只有一个办法来挽救自己血统的荣誉：沙哈鲁。

属于帖木儿小儿子的时刻终于到来了。他从赫拉特出发，并郑重宣布要洗刷对父亲一家的耻辱。他首先不加审判地抓获弑君者——就是杀害他的侄子皮儿·马黑麻的凶手，并且将他立即斩首。然后，他率领一支强大的军队去了撒马尔罕。皇城的大门在他面前大开，他以解放者的身份进入。实际上，当他到来的消息被散布出去的时候，哈利勒囚禁了征服者遗孀的支持者。至于查德尔莫克，她则是从那些要用石头砸她的乌合之众中被救了出来，躲过一劫。

沙哈鲁下令进行正式且严格的审判，以此向世界展示撒马尔罕已经恢复了法律和秩序。他首先处死了哈利勒的阁僚，这些阴暗的人都是查德尔莫克任命的。只有厉桑幸免于难；人们劝他暂时避避风头，之后再重回庙堂。至于对哈利勒和他的妻子的审判，那就像是一场全员到齐的家庭会议。审判在赫拉特而不是在撒马尔罕举行，沙哈鲁把那十来个经过内斗而幸存下来的帖木儿氏族的人聚集在一起。他不费吹灰之力就说服了他们必须用宽大处理来结束宗族内部的一切争吵。于是他们一致决定剥夺哈利勒苏丹在河中地区的一切职务，去做他唯一知道该怎么做的事情：战斗，保卫里海沿岸的帝国边境。

判决一出，这个被判处流放的人就不得不在亲属的陪伴下，听沙哈鲁呼吁他们和解然后守护帝国奠基者成果的温情说教。他提议，整个新一代的帖木儿人将一起在同一个地方，在同样的老师的指导下，接受与其等级相称的教育，为的是有朝一日他们能够成为宇宙中最开明的王子。此外，通过在同一所只为他们准备的学校里相处，他们将会更好地了解对方，并编织那些在学校里产生的不息的友谊。最后，他建议，在他们读书的时候，不要想着谋害自己的父辈，然后过早地取代他们的位置。这最后一个论点终于说服了他的听众，他们都是一个据点或一个地区的总督，其中不乏一些在过去毫不犹豫谋害近亲的人。王子们的学校将位于赫拉特郊外的扎萨迦，靠近伟大的苏菲派诗人和哲学家安萨里陵墓的地方。

于是，沙哈鲁几乎是轻描淡写地把自己转化成了帖木儿的接班人。没有人敢于挑战这种看似不是夺权的霸占。米尔扎(1)，埃米尔的儿子，自己成了一个大埃米尔，一个统治者，仿佛这是一件显而易见的事情。除了宗族和军队的欢呼声，连正式的仪式都没有。当然，四十年前，人们也没有为他的父亲举行过任何仪式。

至于哈利勒，他接受了他的解职和流放。他的妻子查德尔莫克被慷慨地释放了。这对夫妻依然恩爱如初，流亡在外。四年后，哈利勒突发怪病去世，悲痛欲绝的爱人用匕首刺穿了自己的喉咙。

*

乌鲁伯格曾参加过帖木儿人的大朝会，也曾见证过堂兄哈利勒苏丹的废黜，他小时候是那么崇拜他的存在。与会者的卑躬屈膝、贪得无厌、居心叵测、阴谋诡计和浑浑噩噩使他永远厌恶国事。他现在的事业是天空的无边无际，是星辰的和谐舞蹈，是他解决了最困难的数学问题时的强烈欢愉。他永远不会成为河中地区的总督，这正是他父亲刚刚通知他的未来。

——而且，他在母亲的怀抱里哭泣。我什么都怕。只要一想到骑马，我就会像叶子一样颤抖。我的弟弟易卜拉欣比我小四岁，经常在摔跤或击剑中打败我。

谁会相信呢？从小在武术练习中摸爬滚打，身上全是紧实的肌肉，这少年可是一个很好的骑手，也是一个正直的剑客。他只是不喜欢这些而已。而且他知道，治国并不只是在公开场合持剑驰骋。

高哈尔绍德发现长子的谎言既愚蠢又无用：不管他喜欢与否，乌鲁伯格都会去撒马尔罕。在此之前，他将在扎萨迦王子们的学校里待上一年，好好学习治国之道。

自大的王后无法认识到自己给孩子的教育并不适合一个有朝一日成为君主的男孩。她将一切，包括刚才这个男孩在他眼前耍起的可怜把戏，都归咎于他涉世不深年纪尚小。她认为这一切必须加以补救。毕竟，她和沙哈鲁初识时，只比乌鲁伯格大几个月。找一个女孩来让他成为真正的男子汉，这本应该是比他大的堂哥的任务，但在政治局势稳定之前，他们不能冒险。高哈尔绍德觉得自己应该亲自关照儿子向男子汉的过渡。

启蒙者的选择必须非常谨慎。高哈尔绍德的随从都来自良好的家庭，她们大多是孤儿或高阶武将的遗孀，接受了最好的教育，愿意为被自己视为母亲的人付出生命。然而她选择的幸运儿却不在其中。高哈尔绍德更喜欢鹰隼猎人的女儿，乌鲁伯格朋友老好人阿里的姐姐。

在儿子要搬到王子学院的前一天，高哈尔绍德向在场所有帖木儿的女儿和遗孀们宣布，迄今用于儿子教育的校舍将提供给她们使用。她邀请她们参观馆舍，包括图书馆和天文台。

这一天，当观测塔的塔楼上响起从未有过的女性笑声时，雅沙闵进入了给她准备的房间。乌鲁伯格正在那里整理着一些文件，忧郁地叹息着要离开他认为将持续一生的生活。他在这里的生活也不过只持续了三年，但却为他打开了无垠宇宙的天窗。他转过身，看到了那个女孩。起初他对她很不满意，让她回去找她的朋友。她匍匐在他面前，假装哭泣，同时也在想如何讨好这个傲慢的孩子。他把她扶起来，让她和他坐在一起：亚兹迪教会了乌鲁伯格同理心，他是个善良的人。对于爱情，他只知道自己在传说、诗词和历史中被别人逼着读到的东西。这些段落让他感到厌烦，或者说让他感到不舒服。事实上，他从来没有理解过这些文字。而且，他还被这女孩淡淡的香水味所扰。当雅沙闵告诉他自己是他朋友的姐姐时，乌鲁伯格就更加不自在了。于是，出于希望掩饰自己的尴尬，他开始讲起阿里，列举他的良好品性，讲了一些他的缺点和他们一起对老师们搞的恶作剧。“他还是个孩子，”她想。要想把他引去高哈尔绍德想要让他去的地方，这需要耐心。

*

他在王子学校几个月的生活以对政治产生极大的厌恶而告终。以乌鲁伯格的记忆力，他很容易记忆法律、政令和习俗，但他不愿意去主动分析这些。至于军事战略课，他则觉得无比幼稚。幸运的是，他可以免修其他所有课程，因为他现在的知识至少与老师们的相当。同时省去的还有堂兄弟们的陪伴，他们大约都只有十几岁，都在王子学校附近过着奢华的生活。而乌鲁伯格和弟弟在完成了法律和战略课的苦差事后，就必须在卫队的护送下回宫。虽然他在政治上还不是一国之主，但他开始明白，沙哈鲁与这一派王子的目标并不仅仅是帖木儿后人之间的和解。他把这十几个小子留在身边，多半是把他们当作拿来抗衡对手的人质。

终于，在伊斯兰教历812年(2)的春天，他十六岁生日的那一天，乌鲁伯格率领一千骑兵离开赫拉特前往撒马尔罕。他刚刚被父亲隆重地授予了河中总督的职务。

在儿子上任之前，沙哈鲁已经为他组建了政府。其中两个最主要的成员，是被任命为撒马尔罕地区军事长官的前帖木儿军令官亚特兰将军，和负责民政事务的间谍大师阿卜杜拉·厉桑博士。

乌鲁伯格的离开并不引人注目。告别仪式在城堡围场内举行。沙哈鲁在那里给他的儿子戴上了一顶曾经属于帖木儿的宝石头盔，然后人们一起去了清真寺。第二天，太阳刚刚升起，乌鲁伯格就被波斯人和雇佣兵的部队牢牢包围，被护送着离开了赫拉特。傍晚时分，在经过千篇一律的低矮草原和红土地貌后，他们与其余的军队和将组成河中王子宫廷的百余人汇合。他们在克什拉克宿营，那是一个沙漠商队的驿站，道路两旁的景色表明，一切都还没有从这几十年的烧杀抢掠中恢复过来。已倒塌不少的残破的高墙下，是一片色彩斑斓的帐篷海洋。是它们让这片区域充满生机。周边地区的牧羊人和农民想和这群突然出现在半沙漠地带的骆驼商人做生意，试图用他们的一些牲畜或农作物来换取布匹和金属器皿。在庞大的车队离开后，留下的一小部分驻军重建了这个驿站，再往前走是迈马纳的驿站，然后是安德胡伊，再然后是阿塔穆拉特(3)，这些城市散落在沙漠之中，就像丝绸之路上的盛开的花朵。

在这漫长单调的旅途中，乌鲁伯格不得不骑行在队伍的最前方。他被他的将士们包围着，旌旗在头顶上飘扬。带队的军官没有别人，正是他的堂兄弟们，其中包括乌马尔·沙伊赫的儿子鲁斯特姆，他妄自尊大又大腹便便。尽管如此，乌鲁伯格还是要向外人证明帖木儿的后代又重新团结起来了。人们没有给这位王子片刻的喘息时间。因为在乌鲁伯格的身边总有一个人和他说话，有时给他讲讲他参加过的战斗，有时又揶揄他一些无用的建议，比如如何和他的马说话、如何挥舞武器、又如何通过记住几个士兵的名字和整支军队熟络起来。这其中最重要的是让士兵们觉得自己对于军队的统领是有价值的，军队的统领……啊，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那时的乌鲁伯格还只是个有皇室血统的孩子。他在赫拉特度过的五年时间让他发生了改变：他已经长大成人，和所有帖木儿帝国的人一样身形颀长，即使胡须在他憔悴的脸上还看不太出来。至于他的灵魂，则陷入了一种停滞。从沙哈鲁告诉他要成为撒马尔罕执政官的那一刻起，他就陷入了一种像是傻子一般的沉默。

在队列的后方，他的朋友们都很为他担心。特别是阿里，他想知道为什么尽管他有了猎鹰的新工作，但在这两周的旅程中，他却被禁止去陪伴他的朋友。塔克汉，乌鲁伯格曾经的法学教授——未来议事院的一员——试图向他解释这样一个道理：从现在开始，他必须换种方式对待他的同侪。

另一边，卡迪扎德也十分愁苦。他是在重走二十五年前从伊斯法罕被驱逐到撒马尔罕时的路线。显然，旅行的条件有了显著的提升，而他的身边还有他年轻的妻子诗琳作伴；当然，他现在被授予撒马尔罕乌鲁伯格殿下的数学家这个威风的头衔，以及一并拥有这个职位连带的所有财政收入和土地……这是肯定的，但是……但是，想起这样激烈的独立精神，这难道不是把流放的枷锁换成了公仆的枷锁吗？他心中已没有任何幻想：权力弄人。他以前的学生，无论多么有天赋，很快就会像他的祖先那样成为一个君主，被权势和统治所支配。谁知道有一天乌鲁伯格会不会威胁着命令他在天上预测这样那样的战事呢？真是浪费！

乌鲁伯格带领着队伍，但目光却盯着坐骑颤抖的耳朵，活像一个战败的将军。他的军官们对他的奉承压垮了他，比他被告知的“政治”更让他厌恶。这种政治与亚里士多德的政治毫无关系。他们曾经让他学习一些精心挑选过的亚里士多德作品的阿拉伯文段落，为的是不要让政治在一个未来注定成为国君的男孩心中留下不好的印象。他没有任何权力，他知道这一点。他是沙哈鲁在棋盘上保留至今的棋子，现在对手只有卒子可以防守，沙哈鲁就发起了进攻。如今，除了被父亲从一个方块推到另一个方块，乌鲁伯格还能做什么？他诅咒命运让他成为王的儿子。那些他非常崇拜的伟大学者和哲学家，没有一个人曾经主持过一个国家的命运。相反，文献上却说他们出身卑微，比如欧玛尔·海亚姆，一个佃户的儿子……或者卡迪扎德，一个行省法官的后代。乌鲁伯格本想成为他们中的一员，去寻找天空，在纸上证明他对宇宙运行的想法。但是他现在也只能模仿过去的某些君主，使自己成为艺术和科学的保护者，以便为后人收集那些他们建设的人类永恒荣耀所需的一些碎屑。

他们终于到达了位于阿姆河畔的阿塔穆拉特，这条河流古称奥克苏斯河，是呼罗珊和河中地区之间的边界。在河的另一侧，亚特兰将军和他的巴鲁剌思骑兵正在等待撒马尔罕的新王子。这一切都早已经被沙哈鲁安排妥帖。他的儿子独自穿过木制的桥梁，而巴鲁剌思人则大声为他欢呼，并在头顶挥舞着剑。随后面对面，亚特兰和乌鲁伯格互相拥抱。最后，他们没有看一眼留在对岸的部队，转过辔头在一片尘嚣中疾驰而去。这一次，他们穿过村民们兴奋的目光，但却没有掠夺他们的庄稼，屠杀他们的牲畜，强奸他们的女儿。在对岸，一部分军队掉头匆匆离去，另一部分军队则搭建了一座浮桥以便支撑运送撒马尔罕王子的宫廷和财宝的车队。

终于，在一个晴朗的春日，乌鲁伯格在众人的欢呼中，骑着马穿过撒马尔罕的城门，就像他的祖父帖木儿曾经在一次凯旋后率领他的部落进入撒马尔罕时一样。

(1)　本义指埃米尔之子，此处指沙哈鲁。——译者注

(2)　公元1410年。

(3)　迈马纳和安德胡伊位于今阿富汗北部，阿塔穆拉特又称克尔基，位于今土库曼斯坦南部。——译者注

8.

是的，当然，撒马尔罕很美，比赫拉特、君士坦丁堡和南京都还要美，当然这都是根据旅行者的口述……

——但撒马尔罕已经死了，乌鲁伯格说，撒马尔罕是个死城！我感受不到这死寂的平和的任何魅力，我还是喜欢露天市场和集市的肮脏与喧嚣。

然而又一次，他只能听从父亲的命令。沙哈鲁决定扩建帖木儿的骨灰所在的纪念碑，以便在将来容纳他兄弟和自己的遗体。这个决定具有很强的政治意味，于是从此再也没有人质疑他的权力。他放弃征服底格里斯河和里海以西的土地，与他们签订和平条约，并集中力量在北方遏制鞑靼、蒙古等部落的入侵。但是，通过稳定边界来巩固他的帝国，又或者通过把权力集中到赫拉特来稳固统治，他难免会惹怒一些部族，而帖木儿正是依赖这些部族才得以建立自己的帝国。沙哈鲁借由将自己父亲的陵墓妆点成家族陵墓来提醒这些遗老遗少：大埃米尔的小儿子仍然是他们的自己人。

平时，身处赫拉特的国王对撒马尔罕亲王的指示通常相当明确和详细。但是这一次，沙哈鲁只提到了要在帖木儿的陵墓旁再建三座墓。这难道是在告诉乌鲁伯格他拥有自由处理的空间了吗？在通报之后没几天答案就揭晓了：他母亲高哈尔绍德门下的建筑师将会担负起建造陵墓的重任。

为帖木儿建造陵墓的过程就像他的征战一样难以捉摸。在他闪电攻击设拉子之前伪装的痛苦中，这个跛子曾宣称，他只想在他家乡渴石(1)的墓地里有一块刻有他名字的石板。但那简陋的石头已经变成了一座恢弘的陵墓，就在长子贾汉吉尔长眠之地的旁边，陵墓镶嵌在一座名为主权之座的宫殿里。但他从印度乡下回来后又改变了主意：他的孙子皮儿·马黑麻曾在德里城大肆破坏，屠杀数十万异教徒，大捷之后，作为战利品，他向祖父贡献了一批完全皈依伊斯兰教的建筑师和艺术家。那时德里城除了瓦砾之外什么也没有了，但他们向帖木儿展示的印度教宫殿和寺庙的图纸让这个跛子决定根据这个模型建立一座新的坟墓。但这次是在撒马尔罕，而且是为自己一个人。在他某一次长途征战出发之前，他指定了将要建立他死后纪念物地方：撒马尔罕的心脏——雷吉斯坦。这是个巨大的矩形广场，所有的道路都在这里汇合，这里一直是人们交易、宴请和游行的地方。自它建成起，广场就一直朝向一座神山，而所有流经这座城市的河流，源头都在这座山上。

但是帖木儿没有预料到一件事：那就是他的陵墓必须朝向麦加，也就是西南方向，这样一来陵墓就会打破雷吉斯坦整体的恢弘景象，遮住了宫殿的奢华外墙，而背景则是右边的古兰经学校和左边的苏菲学院。如此一来，城市的整体性将被扭曲，陵墓将吞噬整个空间。

另外，帖木儿也不会独自长眠。在夺下苏萨(2)之后，他将本应装着先知但以理(3)遗物的石棺(4)占为己有。但以理曾经向波斯帝国的创建者居鲁士二世预言后者将建立一个绵延千年的帝国，帖木儿因此觉得，如果能与那位道出预言的先知作伴，共同歆享身后永恒的宁静，这将也是一件乐事。然而有一个传说，说但以理的遗体一直随着伊斯兰教的进步而变得肿大，为了让先知不感到拥挤，人们时不时就会给他加一块棺木。由于苏非教徒对这些迷信的做法非常不满，而且因为他们在苏菲学院和古兰经学校之间的自由活动受到了永无止境的建筑工地的阻碍，所以帖木儿便哄骗他们这是为了在陵墓中安置一位苏菲教会的长老，而这位长老过去应该也是他们这些教徒的精神导师。

建成后的陵墓大放光彩，但也像一根横放在走廊中间的箱子一样鸡肋。帖木儿在征战中国前曾经设想在广阔的广场上行军，但他自己也看到了这种破坏。他的身体现在安放在那里，但雷吉斯坦却失去了灵魂。当哈利勒苏丹夺取撒马尔罕时，他清空了古兰经学校的教师和学生，他们都挤到了其他地方。他在那里安置了他最亲近的官员。至于苏菲学院，则成了他寻欢作乐的场所，僧侣们都被派到了沙漠里，那里的确非常适合冥想。

高哈尔绍德派给儿子的建筑师们将他们曾经所做的纪念碑模型的不同元素组合在一起。但结果却令人失望：陵墓必须扩大，以便所有的墓穴都能朝向麦加。这时，乌鲁伯格才惊呼撒马尔罕不应该成为一座坟场。而鹰隼猎人阿里正将手背在身后，凝视着这座膨胀臃肿的城市的比例模型。

——嘿，来看看。他对曾经的同窗说道，试图和乌鲁伯格保持着一种随意的熟悉感。

乌鲁伯格走了过来，身后跟着建筑师和几个应该对城市规划有意见的朝臣。鹰隼猎人用他那双跳动的大手抬起纸板陵墓，轻轻地把它和供奉着帖木儿一些妻妾的墓碑和建筑一起向北挪了挪。

——就是这里，你的墓地。他指着那个地方说道。而你的肮脏和喧嚣将在雷吉斯坦重生。

显然，建筑师们只能承认。

——是的，可是，是这样，但是……乌鲁伯格一时语塞。

而朝臣们也跟着他重复了一遍，很是坚定：“是的，可是，是这样，但是。”

是的，但如果这是显而易见的道理，乌鲁伯格就必须立刻做出决定，并将其付诸实践。但他应该征求父亲的同意，询问母亲的意见吗？随后他便说：

——我会考虑的。

自从乌鲁伯格成了撒马尔罕的主人之后，任何赫拉特没有给出意见的决定，他都会回避，然后让议事官们有时间忘记眼前的事情。但他们没有忘记，却也不敢拿任何事情质问他。然后很快，沙哈鲁的一封信自然就会到来，但说的又完全是另一回事，关于中国或者奥斯曼帝国，关于治理国家的一些思考。而在文末，沙哈鲁还会顺便就一个月前讨论的话题向儿子提出一些建议。乌鲁伯格不傻。他知道自己的一举一动都会被通报，他也知道父亲的线人就是谨小慎微又无可挑剔的厉桑。

卡迪扎德一得知他将参与议事，便强烈抗议，称他为骗子和罪人。他以他一贯的坦率将所有的不满都暴露出来，却忘记了和他说话的人早已不是他的学生，而是他的君主。后者似乎并不生气，但这位天文学家从此都不会再被传唤到场。于是，在等待伟大的古兰经学校重现生机、学生重新出现的空隙，卡迪扎德觉得有些厌烦。

可乌鲁伯格一点也不觉得无聊。虽然他什么也不做，但是这不一样。他发现了自由，一种极易获得的自由：他只需要向别人索取，便什么都能得到。一种太过轻松的自由。他在晚上只在阿里的陪伴下离开皇宫四处游荡，寻欢作乐。这让他觉得刺激。他还是没有向朋友坦白自己和他姐姐的关系。雅沙闵住在皇宫里，离王子的公寓不远，这暂且能满足他的需求。她没有明确的身份，甚至连小妾的身份都没有。此外，撒马尔罕王子家族内的关系也是一团模糊。乌鲁伯格知道这段无忧无虑的时间不会长久，但尽管如此，他却很享受其中的每一刻。当他去阿姆河和锡尔河之间河水最清冽也是帝国最偏远的地方时，他也享受着臣民们的欢呼。因为人们欢呼和爱戴这个年轻英俊的王子，在他的统治下，人们能看见希望的曙光。他享受着自己的俊美和青春，他显然已经意识到了这一点。当他拨弄着小牧羊人脏兮兮的拖把的时候，或者当他亲吻着一个浑身臭气的农妇的脸颊的时候，又或者在他假装恭敬地听着一个老人口中吐出的空洞格言时，乌鲁伯格对自己说：当一个人不去操纵这一切的时候，统治是很容易的。如果有人来向他抱怨不公或赋税太高，他总能回答说他们应该去赫拉特告诉沙哈鲁。但总而言之，人们几乎从来不向他抱怨什么。恰恰相反，无论是在朝廷还是在城里，人们都在感谢他什么也没有做。

*

这一次，经过几个月无忧无虑的时光后，他必须以君主的身份作出决定。他曾要求单独留在放有撒马尔罕模型的房间里。代表帖木儿陵墓的箱子还留在阿里搬到的地方。乌鲁伯格首先想到的是这次搬迁将会引发的各种质疑，尤其是将其视作亵渎神明的种种不满。其他帖木儿人，也就是他的堂兄弟，可能会以此为借口来反抗他们叔叔的统治。他开始在脑海中写下要寄给父亲的请愿书，恳请父亲为他做出决定，就像往常那样。他的思绪在白日梦中消失了。他的注意力停留在沙盘上，目光在街巷中穿行，仿佛自己真的置身其中。他最终来到城北的一座小山，山顶上有一座瞭望塔。然后他的想象力又开始起飞，他想象自己像一只鹰一样飞过撒马尔罕。

——真奇怪，他低声说。

他方才注意到，连接城市各个古迹的道路几乎完全形成了狮子座。这样一来，堡垒的山丘被置于轩辕九的位置，而大清真寺则位于轩辕十。整个雷吉斯坦对应的是轩辕十二，朋友阿里放置陵墓的地方则在西上相(5)。他拿起一把刻度尺。他的心跳加快了：不同地点之间的距离的比例与狮子座各恒星之间的距离之比相差无几。他兴奋起来。当他越过桌子的另一边时，他发现了由城市的街道和非凡的建筑所构成的其他星座，河流仿佛是天龙座绵长蜿蜒的轨迹。这不可能是一连串的巧合：古城的建筑被设计成代表整个黄道十二宫。他刚刚发现，为什么撒马尔罕建国千年以来，虽然经常被摧毁、被遗弃，但却每次都能重生，而且一次比一次更美丽、更强大。啊，他心里听见卡迪扎德对那些想要强行论证的错误推理的苛责，就像一个人试图用错误的钥匙强行开门一样。他不愿意和他谈这个问题。他会让他保持理性，并选择看待事物的方式。但是梦想不是用解方程的方式来实现的。

乌鲁伯格是个害羞的人，他最怕的就是会惹得别人不高兴，或者无意中犯一点错事。可这些美好的品德也许并不适合一个王子。但就像所有害羞的人一样，一旦他做出了决定，什么都无法阻止他。他甚至忘了告诉父亲他的伟大计划。当然，在工程破土以前，厉桑会给他通风报信的。国王沙哈鲁听到这个消息如释重负，瘫坐在王位上，在无比严肃的大臣面前滑稽地叹了口气：“终于！”

首先，但以理笨重的棺材必须要搬走。

——我想给他单独找一个场地。乌鲁伯格说，大埃米尔的新陵墓将留给他本人和他的四个儿子，以及他的精神导师谢赫贝雷克，因为这是他的愿望。但先知但以理……亚兹迪大师，你要知道，如果我们的城市将来还要扩张的话，我们就还得再次拆掉陵墓。

他喜欢时不时地用他的小玩笑来作弄他以前的老师。像以往一样，阿里也出席了会议，并补充道：

——这就是你把城市设计成狮子座的后果！

乌鲁伯格已经选好了安葬先知遗体的地方。他首先征求了撒马尔罕的犹太人和基督教社区的宗教代表的意见，这不是出于政治技巧，而是为了不得罪他们。他不喜欢惹他们生气。基督教牧师回答说，他无所谓，因为他相信帖木儿只从苏萨带走了但以理的一条腿。犹太拉比则提出将遗体埋在城墙外的悬崖边上，悬崖下有一个小型的犹太农耕社区和犹太教堂。他要求圣人的遗体应朝向耶路撒冷，而不是麦加。乌鲁伯格在这里偷偷作了弊，他让巨大的棺材指向了埃及。

将但以理——或者说是他的腿——转移到新家，是一个盛大的仪式，连国内的佛教徒、道教徒和拜火教徒都很喜欢。人人都坐在自家门口看着队伍经过。如此的盛况、音乐和狂喜的人群，吸引了世界上所有的宗教。仪式并没有花费国库很多钱，建造能够放得下但以理刻满白色经文的黑色石棺的陵墓也没有花费很多钱。实际上，国库的管理者，厉桑，已经算好如何从少数派教会那里收税来补充整个开销。

与此同时，帖木儿的陵墓已经被一石一瓦地拆掉了，并被重新组装在西南面的一个人工土丘上，俯瞰着一座墓园。那里埋葬着大量显赫的人物，包括先知的一位表兄。古尔—埃米尔陵(6)，大埃米尔帖木儿的陵墓，与世隔绝地呈现出它所有的辉煌和所有的意义。它的柱子，它的穹顶，它的瓷砖的颜色，一切都让人联想到征服者所征服的土地：印度，波斯，美索不达米亚，一直到高加索山麓。原本只是无情的掠夺和屠杀，却在这里变成了普世的美。雷吉斯坦就这样从曾经吞噬它空间的纪念物中挣脱出来，重新展现在世人面前，大放光彩。

*

陵墓的搬迁工作并没有引起沙哈鲁的任何反应，他既没有向撒马尔罕送去祝贺，也没有送去责备。在乌鲁伯格收到的最后两封信中，父亲主要是考虑让他结婚。讨论中不乏候选的对象，而讨论的语句也很微妙。阿塞拜疆黑羊王朝可汗——他刚刚屈服并同意进贡——的妹妹，安纳托利亚白羊可汗的孙女——一个表面上真诚的盟友和成吉思汗远亲后裔的表妹，他的星星开始在乌拉尔和锡尔河之间闪烁着令人担忧的光芒。在这两者之间，沙哈鲁使用了对他一直有效的策略：等待，观察局势的演变，然后在决定性的时刻采取行动。

终于，在陵墓搬到墓园三周后的一个秋日，沙哈鲁通过一个简报向他的儿子宣布：所有帖木儿的后裔都前往祖先和其子米兰沙墓地。沙哈鲁自己不能过去，因为他要带着军队向里海行进，去击退黑羊王朝的军队。黑羊王朝的人正悠然自得。沙哈鲁只要求乌鲁伯格以大埃米尔继承人的身份与他们相处。

——我父亲要杀了我！乌鲁伯格对着大臣们大喊，这群野人会把我吃干扒净。

——我们会采取一切预防措施，厉桑打断他，任何人不得携带武器进入古尔—埃米尔陵。宫里的哨兵和厨房里的尝膳太监将增加一倍。来访者的营地将会建在城墙外；他们将被殿下逐一接见。最后，他们的停留时间不会超过两到三周。

乌鲁伯格感到很欣慰：在自己被通知帖木儿人到来之前，厉桑就已经做好了一切准备。当他详细列举了家族团聚的费用和仪式时，王子更是意识到自己之前的慌乱是多么不得体。他很惭愧。他很想效仿自己的父亲，因为后者知道如何控制自己的感情。

——可以了，厉桑，这些防范措施都收效甚微，而且成本很高。我会亲自去边境接我们的客人。他们会住在皇宫里，除了鲁斯特姆家族会住在自己家里。顺便说一句，我注意到，我的堂弟又一次不愿意来参加会议。

厉桑只把那当做是一个唯唯诺诺的孩子心血来潮的表现，他也并没有坚持。然而，为了保住自己的地位，他还是说明他会计算出王子殿下出行的具体开销。但乌鲁伯格根本没有听到他的声音：他匆匆起身，离开了议事厅。

和往常一样，阿里不久后就和他一起来到了相邻的房间，这里是王子的书房。这是两个年轻朋友放松的时刻，他们模仿起鲁斯特姆的手势或者学着亚特兰将军举起大腿。

——我的王子，阿里说着并深深地鞠了一躬，我很荣幸地请求您准许我的婚事。

——阿里，我的朋友，我没有心思开玩笑。跟我一起去浴室吧。我需要摆脱这一切。

——但这不是开玩笑！她已经怀孕三个月了。

——所以呢？把她打发走，或者叫一个萨满。我听说，有些人做得很好。

——只是……帕丽萨是亚特兰将军的女儿。

乌鲁伯格的眼睛变得通红。他握紧了拳头，怒火中烧。

——亚特兰的女儿！你根本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他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很明显：阿里想让他出面说情，替他从老战士手中讨要女儿。让两个高层家族之间强行联姻是他的特权之一，因为如果阿里没有他来做中间人，亚特兰将有权按照他的意愿惩罚自己不光彩的女儿，处以石刑或斩首。至于那个浪荡的可怜虫，他的命运将由神意来决定。阿里根本不是亚特兰将军的对手。

阿里非常了解他的王子朋友，就像他认识自己一样久。如果不加以追问，乌鲁伯格就会答非所问以避开这一对话。这个人很残忍，也很卑鄙。

——帕丽萨，我见过她。她看起来就像她的爸爸。当你早上醒来的时候，感觉如何？

阿里没有找到合适的回答，就像他们平时的唇枪舌剑一样。他含着眼泪，跪在乌鲁伯格的脚下，恳求道：

——殿下，我的生命，我所爱女人的生命，还有我们即将出生的孩子的生命，都在您的手中。自从殿下把他的友谊恩赐给我之后，我从来没有滥用它来获得丝毫的好处。但这次，求求您大发慈悲，救救我们吧！

乌鲁伯格头晕目眩，突然意识到自己巨大的力量。他的一句话，一个手势，就能改变一个他情同手足的朋友的命运。但是面对亚特兰的那个野蛮人……他又生气起来：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这件事？你跟我谈友谊，但真诚不才是最好的证明吗？美好的友谊，实际上只有那无法敞开心扉的友谊！

阿里不反驳，乌鲁伯格自己也是个欺上瞒下的好手：他真的相信阿里不知道他和姐姐雅沙闵的事情吗？

——来吧，起来吧，我原谅你对我的不信任，乌鲁伯格继续说道。你去娶那个女孩，我来做族长要做的事情。但现在还不是时候。等其他人走后，我再跟将军说。我想，到时候你的色欲之果还会蠢蠢欲动。如果相信厉桑的话，那这段时间里你还能改变主意，求助于那个没有人抱怨的萨满。

*

帖木儿人朝拜其祖父陵墓的过程中，沙哈鲁这一辈的三兄弟都有意避开彼此，因为大家都害怕另外两个人设下埋伏。但他们的后人都很感激好叔叔沙哈鲁的保护。孤身一人的阿米拉*继承了他父亲乌马尔·沙伊赫骁勇善战的奉献精神。可是撒马尔罕的一切都让他反感：首先就是小民们对但以理遗物的崇拜，无论是穆斯林、犹太人还是基督徒都是一样。他同样不理解人们怎么能容忍这样一座简陋的中国小庙，里面还摆着丑陋的神像。还有那些迷失在平坦的国土上破旧的塔楼，拜火教徒在塔楼上不停地烧火。但对阿米拉来说，最令他难以忍受的是无处不在的苏菲学院，这些苏菲派教徒们被他认为是异端、浪子和酒鬼。

阿米拉想组建一支由信徒组成的大军，以收复被遗弃的库姆、卡尔巴拉和纳杰夫(7)等圣城，而这些城市都早已被帝国放弃，落入了黑羊人的手中。阿米拉和他的兄弟们一样，在赫拉特的王子学院里读了两年书。早在那里，他就已经注意到了乌鲁伯格，那个郁郁寡欢的男孩。如今，时隔多年，他又见到了他。虽然乌鲁伯格身着礼仪服，在皇宫的观众厅里接待了他，但阿米拉还是认为自己在王子身上察觉到了和昔日少年时一样的脆弱：乌鲁伯格在寻找绝对者。但在拉起他的手引导他走向真正的信仰之前，必须要漫不经心又小心翼翼。于是，阿米拉首先用轻松的语气唤起了在王子学院相处的几个月。

因为怕得罪堂兄，乌鲁伯格露出了会心的笑容。但实际上他对这段日子没有任何记忆，这段日子对他来说就像一场充满噩梦的昏睡时刻。在仪式开始之前，塔克汉作为议事官已经将这个阿米拉的事情正式告知了乌鲁伯格：乌马尔·沙伊赫的第四个儿子属于那些主张对《古兰经》逐字解读的教派之一，并认为任何的自由解读都是异端。按照前法学教授的说法，尽管他们狂热，但他们是无害的人，只要善意地赞成他们的观点，这些人就会相信自己已经成功传教，然后重新回到祷告中。乌鲁伯格熟门熟路地坐在这个一身黑衣、头裹白巾的小胖子旁边表现出耐心的样子，并露出善意的笑容，不时点头表示仁慈的赞许。

但对话并没有如预料中一般进行。阿米拉不是在传教，他是在质疑。他先是谈了一些无关紧要的事情，就是那些一个游客对他所在的城市所感兴趣的问题。王子大方地回答后，他才意识到他的来访者的好奇心逐渐缩小到撒马尔罕的清真寺数量和在那里传教的人上，然后是其他教派，最后是苏菲派。谨慎起见，乌鲁伯格坦言自己对后者没有明确的看法。忽然，阿米拉火冒三丈。他先前舒缓的话语从这里开始转变为只谈论血腥和死亡，然而这些话都是用一种平静而统一的语气说出来的，就像是在训话一样。这就更让人害怕了。乌鲁伯格哑然失笑，点头哈腰的模样让他看起来就像一头正在赶往水潭的驴子。阿米拉认为撒马尔罕王子凡事都认可他，便以为自己已经说服了对方，于是他开始勾勒一出圣战大计，目的是消灭神的敌人。天都不晓得他有没有敌人！

塔克汉在门口探出头来。

——请原谅我打扰您，殿下，他低声说，但现在是时候了……

——哦，对了，对了，我差点忘了，乌鲁伯格大声道，给了议事官一个感激的眼神。

其实，他和塔克汉约定，如果会面进行得太久，议事官就会出面打断。乌鲁伯格站起身来，将手搭在阿米拉的肩膀上，亲切地说道：

——我必须走了，堂哥，尽管你的言语使我受益匪浅。我们会再见面的，在你走之前，我希望在我组织的大狩猎中与你再会。那时候你可以稍稍满足你对血的渴求和对尸体的渴望。

他走出门。挂毯落在他身后。然后他使出力气，用一个足以让对方听清的声调说道：

——疯子！如果这就是宗教，那么最好是没有真主。

在那场为帖木儿人准备的大狩猎开始前，他们就已经离开了。伊斯兰教历817年(8)初冬，天气非常晴朗，帖木儿人想趁着天气变坏之前，回到各自的封地，以免寒冬让他们滞留在撒马尔罕。此外，他们还害怕遭受某些帖木儿人的命运：总是有一些人在打猎时会意外死亡。乌鲁伯格则一直在寻找机会，试图在亚特兰将军面前提起他女儿和鹰隼猎人阿里的婚事。老战士从来没有比在马上更愉快的时候了，追捕猎物令他愉悦，无论是人还是动物。这一次，猎人们在山谷深处打到了一只雪豹。

他们在低沉而冰冷的日光下骑行了很久，乌鲁伯格最终向阿里宣布他将履行自己的承诺。他鞭策自己的坐骑，与骑在队伍最前面的将军汇合。

——勇敢的亚特兰，你好像很着急。人们都在说你要把女儿嫁出去了。

这是他能想到的最利落的说法。但将军也不是没有技巧。

——远远地就能看到您来了，殿下！您能相信我已经很久都没看见您的鹰隼猎人围着我小女儿转了吗？我还在想这个蠢货他到底在等什么才肯自己把话说清楚。他就这么怕我？

——甚至比这还厉害，将军！乌鲁伯格笑着回道。

——好吧，我们来看看他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我未来的女婿！

他挥动手臂，示意阿里靠近。他跑得很急，急不可待。亚特兰问他：

——你跟我一起吗，孩子？

他策马加鞭，他的马匹尽全力奔跑。鹰隼猎人在模仿他。在一阵纷飞的雪花中，他们消失在豹子潜伏的山谷深处。

——让他们去吧，乌鲁伯格对他的指挥官说。如果有这两个疯子在，我们就只能打些野禽了。

捕猎又重新开始了，但节奏远没有亚特兰和阿里那么肆无忌惮。然后当山路变窄的时候或者必须要绕开巨石的时候，他们则必须放慢速度。终于，在山谷的一个转弯处，在两片未消融的雪地之间，他们看到了亚特兰和阿里的马匹正在贫瘠的岩石上吃草。再往前走一点，地上躺着两具尸体。血流在原始的地面上蜿蜒流淌。乌鲁伯格冲上前去，但他的士官抓住了他的缰绳，将他拉住。然后，军官让他的手下走近尸体。

——是将军和猎人，他们喊道。箭在他们的胸口。那里有一些动物足迹，至少有四匹马！都是从那条牧羊人的小路逃走的！

——快追！乌鲁伯格咆哮道。

他又一次对马发力。士官又一次拖住了他。

——他们的目标是您，殿下，不是将军。不要再给他们得逞的机会。

一个士兵回来通知他们将军只是受了伤，然后便等待着命令。

——殿下……士官低声说道。

阿里，我的朋友，他已经死了！乌鲁伯格想叫出自己的痛苦。而那两个军人看着他，仿佛自己的生命也都在他的手中。有些事情必须要决定，但是什么呢？

——尽力而为吧，他哽咽地说。

他的声音带着哭腔。幸运的是，这名士兵曾被沙哈鲁委以重任。这是一个三十多岁的男人，他知道自己的职业生涯将更多地取决于他的谨小慎微，而不是在战斗中的英勇无畏。这次伏击对他来说，是一个接近权力的机会。他用许多语言上的技巧让人们觉得他只是在执行王子的命令。他吩咐鲁斯特姆将乌鲁伯格和两名遇袭者带回撒马尔罕，而他将带领小部队去追捕凶手。

于是他便这么做了。他们慢慢地从行进的队伍中退出来。原本欢乐的骑兵队伍已经变成了送葬队伍。夜幕已经降临。乌鲁伯格正低着头向前行进，就像一个战败的将军在撤退。鲁斯特姆来到他身边。王子以疲惫的姿态，要求他安静下来，保持距离。然而这一次，鲁斯特姆却有重要的事情要说：在乌鲁伯格接见阿米拉的第二天，鲁斯特姆无意中碰见他的哥哥正在和自己的卫队讨论着什么。他们讨论的是关于打猎的事情，这让鲁斯特姆很疑惑，因为他知道他的哥哥那时应该已经离开了。后来鲁斯特姆也没把这件事情放在心上。

浓重的黑云在天空中翻滚。忽然，在乌云的缝隙间出现了一轮满月，但又随即暗了下来。月亮表面被蒙上了一层血红的色彩。

——月食吗？乌鲁伯格喃喃自语，几乎没有任何惊讶。

他苦恼地说道，自己两年多来一直忽视了自己唯一真正的激情：天文学。在这段时间里他没有查阅过任何一本星历。可月食是完全可以预测的。“阿里当然知道今天会有月食。而且他应该取消这次狩猎。”逐渐恢复的月亮又暗了下来，然后又再一次被乌云掩盖住了。乌鲁伯格不用抬头看天，任天空阴霾，也能判别这种现象。鹰隼猎人和他一样，但也不得不放弃了天文。“他什么都模仿我，”乌鲁伯格想。然后，他又开始为自己无端贬低自己的朋友而感到羞耻，后者尚有余温的身体现在正躺在卫队的马车里。

混杂着悲痛与悔恨的情绪无法对抗开始啃噬他的无孔不入的想法。这想法蹂躏着他的理智，又一点点击溃卡迪扎德教给他的一切：阿里的死，然后是月食，这不是巧合。那原本被刻意隐瞒的真实生日和后面所发生的一切也都不是巧合。宇宙是一种语言，而天空则是文字。而他，乌鲁伯格，被真主或是被命运选中了来破译这种文字。

(1)　渴石古时又称竭石、乞石，现称沙赫里萨布兹，位于今乌兹别克斯坦境内，距撒马尔罕约八十公里。渴石曾是帖木儿时期帖木儿帝国的陪都。——译者注

(2)　苏萨位于今伊朗西部，是《汉谟拉比法典》出土的地方。——译者注

(3)　但以理是犹太教、基督教和伊斯兰教三教的圣人。——译者注

(4)　帖木儿在攻占苏萨后将但以理的陵墓挖开并将他的棺椁带回了撒马尔罕。——译者注

(5)　轩辕九、轩辕十、轩辕十二和西上相皆为构成狮子座的恒星。如果将星座看成一头雄狮，轩辕九大约是狮子的嘴巴，轩辕十是眼睛，轩辕十二位于脖子，而西上相约是后背处。——译者注

(6)　波斯语原义为“国王的陵墓”。——译者注

(7)　库姆位于今伊朗西部，卡尔巴拉和纳杰夫均位于今伊拉克境内。——译者注

(8)　公元1414年。

9.

杀害鹰隼猎人阿里的凶手被抓到了，并在逼问下吐露了鲁斯特姆早已向厉桑汇报的情况：他们确实是奉阿米拉的命令行事的，但他们选错了目标，因为他们过于确信只有王子才能这样跑在追捕的前锋。

乌鲁伯格没有离开亚特兰将军的床边，后者正在经历一场漫长的临终痛苦。悔恨正在压垮这位王子，因为他忽略了天空向他抛来的信号。他根本就没有报仇的念头，因为他认为自己才是真正的罪魁祸首。然而，在厉桑的告知下，沙哈鲁给儿子发了一封长信，让他不要对阿米拉做任何事情。他告诉乌鲁伯格，他和他一样悲痛，因为他自己刚刚失去了亚特兰这个战友，但沙哈鲁同样告诉他，要想治理好这个国家，就不能让自己被感情所支配。

现在，政治和军事权力已经稳固，帖木儿最后一个在世的儿子就有义务维系伊斯兰教的诸派别，这些教派在他庞大的帝国中相互影响着。他表现出自己的模范般的虔诚。他确保非穆斯林的税款得到公平的分配，愿意从国库中抽出资金来帮助建造清真寺——每座清真寺都比下一座更加辉煌。他一并清除了所有通往麦加朝圣道路上的强盗。他只在一点上毫不妥协：不管是什么教徒，不管他服从哪一派，都不应该干涉国事。然而，在将某些城市重新分配给他的侄子们时，他把没有战略意义且靠近赫拉特的马什哈德交给了阿米拉。而且这座城市将由他直接控制。可这是一个错误：他忘记了马什哈德是帖木儿征服后留下的最后一座什叶派圣城。而在那里，他侄子宗教狂热的情绪将会被完全满足。

除了这些被逼问出的供词外，没有什么有效的证据表明是阿米拉这个狂热分子煽动了这次袭击。在此之前，对于清除这样一个不安分的帖木儿人，沙哈鲁还没什么顾忌，但这次不同了。他一直认为，阿米拉和他身边的教士们所倡导的圣战，不过是煽动性的言论，而不会有实际行动。实际上，沙哈鲁也不知道让自己那狂热分子的侄子消失究竟会不会引起狂热信徒的骚乱，这可远比草原部落的入侵更危险。他满足于将侄子从马什哈德政府中除名，而且在形势变得对他有利之前耐心等待了两年。然后阿米拉死了，据说是死于从马背上摔下来，就像他之前的一些帖木儿人一样……

*

与此同时，在撒马尔罕，乌鲁伯格正在履行他作为王子和朋友的职责。亚特兰在临终前，乌鲁伯格曾向他发誓，保护他的孩子，特别是怀上鹰隼猎人遗腹子的女儿。他的第一个想法就是娶她。后来，他想了想，还是去咨询了法学教师塔克汉。他对他有信心，尽管知道他是母亲的人，就像厉桑是父亲的人一样。但最重要的是，王子需要听到他想听到的东西，以缓解他的良心。

——殿下，您总有一天会被召来继承你的父亲。您的长子也会如此，当真主把你迎进他的花园时。请您想象一下，一旦这个私生子不再受您的保护，他的命运将会如何。也许连您未来的继承人都等不到那个时候。

——你说的对，当然对，塔克汉，乌鲁伯格回答道。难道我要抛弃不幸的帕丽萨，然后背弃我的誓言吗？

——我有个主意，殿下。我有一个合适的人选向您推荐，这个人可以成为她的丈夫……不，不，不，不是我！有三个老婆，七个孩子和其他的麻烦，我的负担已经够重了！但你的堂弟鲁斯特姆可以。

乌鲁伯格不服：他看不起这个没骨气的角色。这门婚事将侮辱对将军和他的朋友的记忆。

——鲁斯特姆很害怕，塔克汉解释道。他担心自己可能会被卷入哥哥挑起的袭击事件中。虽然单纯，但他被逼急了也可能狗急跳墙。尽管他很愚蠢，但他也很快就会明白这桩与已经怀孕的女人的婚事只是一个形式，更是他对殿下忠诚的见证。我保证，如果您把他们放在您的保护之下，他绝对不会攻击这对母亲和孩子。

乌鲁伯格想了一下。在内心深处，鲁斯特姆只是个蠢货，但他也是帖木儿的孙子。即使在亚特兰最疯狂的梦中，也从未想过要与他一直侍奉的王族联姻。这样一来，王子就不会辜负他的誓言，甚至超越誓言。

——我还是想让他远离撒马尔罕。他的行为总是让我想起哈利勒苏丹。我会把我们祖先的城市——渴石——的政府交给他。在那里，他将把荒废的清真寺当成饭馆，把空荡荡的坟墓当成妓院，把几个老道士当成妓女来统治。那不是很有趣吗？而且，渴石离这里不远，最多两天的车程。你觉得我父亲会同意吗？

——您是河中地区的主人，一切都由您决定。

孤独的重量一下子把他压垮了。除了自己，他没有人可以说话。或者说，一个名叫乌鲁伯格的他只能和被冠以塔剌海这个姓氏的他说话。乌鲁伯格？塔剌海？他一个人就是两个人。第一个是在帖木儿围攻马尔丁胜利的那天出生的，第二个则是在那十天以前像世界上任何一个孩子一样在母亲的床上出生的。塔剌海这个天文学家本应该预测到这次月食，然后进行观测。而乌鲁伯格王子应该在得到塔剌海的通知后，取消这次致命的狩猎。未来正在清晰起来，他的思想正在从混沌中走出来。他现在可以构建自己的双重生命，就像两个几何图形，但他这次不会用空间来衡量，而是用时间来衡量。

*

为撒马尔罕王子选妻的工作持续了好几个月。候选者则来自各种军团，或者王国、民族和部落，他们想与当时最强大、最富有的君主的继承人结盟。在排除经过十年战争、兄弟阋墙，刚刚坐稳王位的奥斯曼苏丹，和不屑于与蛮夷联姻的中国皇帝之后，对乌鲁伯格来说，最好的办法就是和压在北方边境的无数民族中的一个联合起来：蒙古人、乌兹别克人、吉尔吉斯人、哈萨克人、金帐汗国或者银帐汗国的分支、成吉思汗帝国余部……这是一个微妙的问题，因为满足一个人就会惹怒其他人。而且，这些小国大多只是部落联盟，一夜之间就会土崩瓦解。沙哈鲁最终为儿子选择了一位乌兹别克酋长的女儿，从咸海到阿姆河，他们的崛起可能会变得很危险。

在撒马尔罕居民的记忆中，从来没有像乌鲁伯格和拉比娅·沙巴尼的婚礼这样盛大的庆祝活动。在街道和花园里只有音乐、舞蹈和表演。空气中弥漫着烤肉和烤饼的香气：王子宰杀了一整群羊，在每一个十字路口都能看见有人把羊肉送进口中；从最卑微的乞丐到最豪爽的贵族，都并肩分享着羊肉，用华丽的短剑或缺口的刀。沙哈鲁亲自前往撒马尔罕，仅仅是为了参加婚礼。他第二天就离开了，紧接着他就率领一支强大的军队，驶向苏丹尼亚，没费一兵一卒就将黑羊人赶回大不里士并夺下了加兹温。然后他进行了和平谈判。他的父亲帖木儿为了攻其不备，曾在敌人面前装死；而沙哈鲁则希望能让自己的儿子与他们联姻。

撒马尔罕的王子娶了拉比娅，就完成了他作为王子的职责，也就是乌鲁伯格的职责。现在，他必须履行自己作为一个男人的责任，为了他死去的朋友和后者的姐姐——雅沙闵，塔剌海的初恋情人——相结合。但他仍然决定再等上一年，等拉比娅诞下一名男孩来传宗接代。按照传统，是远居赫拉特的祖父给这个新生儿取了穆斯林名字阿不都·剌迪甫*。但沙哈鲁并没有像帖木儿对他的后人那样，给他一个伯格、米尔扎、谢赫或者苏丹之类的称号。因为现在国运昌盛稳定，可以不必计较这些称呼了。

阿不都·剌迪甫的出生引发了新的庆祝活动，虽然没有前一年的婚礼那么隆重，但一样喜庆，一样受欢迎。乌鲁伯格将雷吉斯坦的巨大广场彻底翻新。在镶嵌着宝蓝色星空的玫瑰色大理石地面上，曾经的帖木儿陵墓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人们可以在散发奇香的异国树木浓荫下晒太阳，长长的白色水池的尽头是一座阶梯状的瀑布，它将甘洌的清泉撒向整座城市。古兰经学校、苏菲学院和宫殿的外墙像是三面镜子，相互映照出它们蓝色的穹顶、尖塔和大门。乌鲁伯格提出了一个大胆的想法：他要在离雷吉斯坦咫尺之遥的地方建造一个提供给骆驼商队的驿站，而不是像以前那样将商人和旅行者安置在城墙外。这项举措将为这座城市注入新的活力。学生们蜂拥而至，与其说是被教学质量和老师的名望所吸引，不如说是被商业的便利所吸引。撒马尔罕终于恢复了它的光彩和威望。

在他第一个儿子出生的夜晚，王子爬到宫殿露台的顶端——也就是宏伟的门廊上面，沉思着雷吉斯坦的欢乐繁华。接着，当宴会的火光熄灭后，他抬眼看了看夜空，勾勒出阿不都·剌迪甫的星图。当他看到儿子的生辰八字是龙的头，是绝对权力的象征，而自己的生辰八字对应的是同一条龙的尾巴，是弱小的标志时，他变了脸色。如果对这些星相进行严肃的解读，就像亚兹迪曾经做过的那样，那么那一夜的星相则预示着他的儿子有一天会篡夺他的王国，驱逐他甚至杀了他。后来，这位天文学家想起了卡迪扎德的教诲，后者认为如果占星术是操纵人的极好工具，那么它还远远没有数学演算那样的严谨和天文测量那样的精确。乌鲁伯格在心里决定不相信这些致命的预兆。

第二天，他来到刚生完孩子的少妇床边。他把孩子抱在怀里，询问母亲的身体状况，在一阵犹豫不决、支支吾吾之后，他忽然说道：

——拉比娅，请允许我再娶一个妻子。

她无言以对。允许？她从小就被教育要顺从，她回答：

——随您怎么做，殿下。

雅沙闵和塔剌海的婚礼比拉比娅和乌鲁伯格的婚礼更加朴素。在这第二次婚礼过后，没有人注意到乌鲁伯格的第一任妻子已经死在了床上。事实上，她根本就没能从床上爬起来。这样的产后死亡在那时司空见惯。但这是有朝一日将继承高哈尔绍德而成为帖木儿帝国王后之人的死亡。而所有人——从最卑微的牧羊人到最著名的诗人——都把高哈尔绍德当作女神来崇拜。所以，同雅沙闵匆匆结合的第二次婚姻与之形成了一个诡异的巧合。乌鲁伯格为什么不直接让她做妾？没有人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危险的流言开始蔓延，因为在帖木儿人中不明死因的谋杀过于常见。死者的父亲——乌兹别克首领派人去找沙哈鲁，但没有去找乌鲁伯格。他派代表团要求偿还女儿的嫁妆，并要求重新统领马什哈德城的政府。但这第二个条件是不能接受的，因为圣城也是呼罗珊第二大城。沙哈鲁还了三倍的彩礼回去，并以为这样就可以逃过一劫。乌鲁伯格的岳父似乎还能接受，一切又恢复了平静。但这只是暂时的。

继承人出世半年后，也就是他母亲去世半年以后，乌鲁伯格二婚的妻子雅沙闵生下一男一女。撒马尔罕的人们看到双胞胎诞生，并认为这是个好兆头，便又欢喜地大吃一顿。但是乌兹别克首领没有，后者再次派他的代表团访问沙哈鲁。不久后，乌鲁伯格收到了父亲的信息，命令他立即去赫拉特，带上长子。沉浸在自己三度为人父的喜悦以及普天同庆的欢乐中，他不愿理睬自己野蛮岳父的愤怒，并决定不去参加这次会见。厉桑和塔克汉完全掌握了这种情况，于是不得不一同恳求乌鲁伯格，最终让他屈服而没有反对他的父亲。他们知道，一旦乌鲁伯格没有前往赫拉特，就会落入敌人的圈套。

带着心中的愤怒，乌鲁伯格离开了撒马尔罕。他已经六年没有离开过这里了。时间过得飞快，而他们则以一种古老的方式骑行前往。健壮的坐骑不停地奔跑。只有阿不都·剌迪甫，才刚出生八个月，就有资格得到一辆战车作为摇篮。乌鲁伯格一直担心孩子的健康。幸运的是，这位继承人体格健壮，像他父亲一样英勇地抵达了赫拉特。

沙哈鲁非常收敛，他尽量不去指责自己的儿子。很久之前他就不对乌鲁伯格的政治能力抱有任何幻想了。但在内心深处，比起一个急于登上王位的阴谋家，他其实更愿意让这个敦厚老实的儿子做自己的继承者。而且，乌鲁伯格没有做过什么严重的失格行为。当然，如果他在娶第二任妻子之前征求父亲的意见，后者则会建议他再等几个月，也就是等第一任妻子死去之后。尽管如此，这个男孩还是让他感到困惑：他从来都只是服从父亲的指令，甚至在迎娶一个不认识的女人时也没有丝毫的反抗，但随后又急急忙忙地娶了另一个女人。多么表里不一，多么缺乏深思熟虑，而他又是那样一个聪明的人！而现在，当向他说明情况时，他又惊惶失措了起来。

——你的岳父沙伊汗现在担心孙子的生命。至少他自己是这么说的。他说自己女儿死后，你会想方设法让自己的儿子阿不都·剌迪甫消失，以便扶持雅沙闵生下的双胞胎。

——但这太可怕了，乌鲁伯格抗议道，我把自己的孩子看的比我生命还重要！

——那你就去说服那个傻子。但不管怎么说，他关心的都不是这个孩子的生命。他想做的是把他带回自己的地盘，软禁起来当作人质：就在我的马什哈德城内，他说这才能展现我的诚意。

——绝不可能！父亲，让我带一支所向披靡的部队吧，我要宰了这野人！

——喔，沙哈鲁讽刺道，帖木儿又在你身体里复活了？我也不是没想过，但我现在太需要他保持中立了。我们的进攻可能会让草原上所有的部落联合起来对付我们，黑羊可不会错过这个机会。不行，我的孩子，四处征战的日子早就过去了。

沙哈鲁与乌兹别克首领之间的谈判漫长而痛苦。他们在马什哈德以北三天车程的一个破旧的商队驿站里谈判，这是一个介于帖木儿帝国和沙伊汗及其部落之间的不确定地带。随后签订的条约将持续十二年。在这十二年间，双方必须向对方提供军事援助和商业协助。岳父的部落承担了保护撒马尔罕和大不里士之间的丝绸之路上的商队不被掠夺的任务。而作为交换，圣城马什哈德将依附于他，并每年向他缴纳税款，相应地，孩子也会在十二岁时被送回父亲乌鲁伯格身边。作为交换，他同父异母的妹妹，也就是那对双胞胎里的女孩，将被赐婚给沙依汗的儿子，到那时他也已经十八岁了。此时在撒马尔罕，沙哈鲁最终把儿子第一任妻子拉比娅的名字赐给了小女孩，她睡在婴儿床里，旁边是她的双胞胎兄弟，阿卜杜·拉齐兹*。

第四章　卡　西

10.

吉亚斯丁·贾姆希德(1)有充分的理由憎恨帖木儿，这些理由不比后者掠夺和屠杀的受害者多，也不比他们少。他的家乡卡尚甚至在帖木儿的一次攻击中幸免于难。的确，这座小城是穿越卡维尔盐漠后，第一个也是最重要的绿洲。在征服的路上，帖木儿没有放弃这颗泉水浇灌的绿色宝石。居民们知道他太需要他们了，于是向他敞开了他们简陋的堡垒大门。卡尚也曾以制造世界上最好的陶瓷而闻名。帖木儿把城里所有的陶瓷工匠和他们的材料都流放了，以便陶瓷能够覆盖撒马尔罕的穹顶和外墙。失去了主要产业的卡尚日渐衰落，人们都觉得这座城市将很快被绿洲侵蚀。

贾姆希德的父亲是一名园丁和挖井工，尤其擅长疏通和灌溉。当时他的儿子十二岁，是古兰经学校的优秀学生，卑微的人可以在那里学习阅读和书写经文。跛子帖木儿过境后，古兰经学校就关了门。没有了老师，也没有了学生。小男孩想就此辍学，干脆自己也当个园丁。但他的父母亲不这么想，他们更希望自己的儿子能成为一名充满信仰的医生。但自从看过帖木儿从他面前骑着马匹蹂躏着他父亲用长满老茧的手施肥浇灌的草坪和花丛，贾姆希德就不再拥有信仰了。自那以后，他的天职就是成为一名建筑师。帖木儿会破坏，而他会建设。于是，古兰经学校的前校长阿莱布——尽管已经退休但是仍然富裕——雇佣了这个男孩做自己的园丁，后者以自己的劳动换取私人课程。

研究建筑必然要从毕达哥拉斯和他的著名定理开始。从这个角度，他开始重新学习欧几里得的第十二个命题。阿莱布注意到，他的园丁学生理解什么都比他自己的解释快，于是便让他研究天文学家巴塔尼*的方程，他早在五百年前的大马士革，就已经将欧氏几何的结果发展到了球面几何学上，以便能计算出恒星之间的角距离。贾姆希德就是用建筑工具进行了第一次观测。然后，他又去已经关闭的古兰经学校偷出了一个星盘和一个六分仪，通过自己的修修补补，完善了这些工具。与此同时，他还建立了正弦和余弦函数的三角函数表。就这样，他在园艺、机械、数学和天文学之间度过了四年。有一天，这个年轻人像往常一样，落寞、孤僻，把一些布满几何图形和方程的纸扔在校长眼前，后者已经被自己天才学生的智慧所折服。这些公式解读起来有些困难，但当他读完的时候，他几乎惊讶得要摔倒。这个十六岁的男孩将毕达哥拉斯定理(2)推广到所有非直角三角形中，由此，古萨摩斯学者的说法被简化为一种特殊情况，这个卡尚园丁所推导出的定理就是日后人们所称的卡西*定理，即余弦定理。

阿莱布校长被这样巨大的发现击垮了，他不知道该怎么处理，就像一个在沙漠中发现宝藏的隐士一样心烦意乱。但这个推理必须让世人知晓。但在伊斯兰教历798年(3)，在跛子帖木儿的征服过后，世界已经满目疮痍。在这场混乱中，如果不是另一个被困在一座和平小岛上的幸存者，谁还会在意卡尚园丁之子制定的绝对秩序呢？校长想到了法纳里，这是他介绍给学生的数学课本的作者。他没有征求贾姆希德的意见，就把他的一份手稿寄往了巴士拉，并在信中说明演算者是他自己的学生，只有十六岁。他没有收到回信。校长以为自己的信丢了，或者收信人已经去世。

好几年过去了。有一天，一辆来自河中地区的邮车给校长送来一个小包裹，里面装着卡迪扎德的《欧几里得三十五个命题的研究》，还附有一封作者的信，信中洋溢着对贾姆希德演算手稿的赞美。阿莱布跑去寻找他以前的学生，后者仍在继续照顾他的植物和水槽。贾姆希德现在虽然不再上课，但还独自在废弃的古兰经学校里继续学习。老校长索性把钥匙留给了他。就在那里，校长发现他和父亲正在一起清洗和更换水池里的陶片。老挖井工的在场让阿莱布放下心来，因为贾姆希德的暴躁脾气总是让他有些害怕。

——老师，您放心吧，这些花会毫发无损的。我们还不至于用它们来果腹。

贾姆希德刚抬起头，就说出了这句话。他继续用力刷着盆底。他的父亲则在停下了手上检查新陶片的动作，然后爬到边上，很恭敬地向这位仍然是这座城市最重要的人物致敬。然后他对自己的儿子喊道：

——你这个孬种，竟敢对你的恩人如此说话？在我踢你屁股之前，赶紧过来！

挖井人和他的儿子一样没有什么礼貌，但他只是对家人和与他一样低贱的人才这样。而现在二十来岁的数学天才则老老实实地来到长辈面前。而后，贾姆希德听话地爬上梯子闷不作声。他的父亲又对他进行了一番训斥，然后谦恭地建议校长去和他的学生在天井廊下说话。他刚刚在那里抢救了一堆盆栽牡丹，他非常自豪。

在卡迪扎德的赞美中，贾姆希德脸红了，但他仍尽量保持镇静。接着，他打开书本，分析欧几里得的第十二、十三命题，校长随后要求他用自己的定理来改进算法。“不错，不错。”他边读边赞赏。然后，贾姆希德抬起头，傲慢地将目光投向校长，说道：

——无论如何我都不会和那个跛子的走狗合作的。

阿莱布很清楚，他以前的学生对帖木儿难以释怀的巨大仇恨，已经变成了执念。

——恰恰相反，他回答说。卡迪扎德是另一个受害者，而不是刽子手的帮凶。

他把自己听到的有关流放撒马尔罕城内老师的消息告诉了学生，他的名气已经传到了卡尚。然后，贾姆希德的心情突然发生了转变。

——你的回答和致谢将是不幸的流亡者心中的一剂良药，校长坚持说。

——我会的！贾姆希德大声说道。我要把他从牢狱里拯救出来！

卡西和法纳里自此开始了频繁的书信往来，直到帖木儿死后、乌鲁伯格到达撒马尔罕之前，他们的通信才慢了下来。这样丰富的交流差一点就没有发生。那一封封寄往巴士拉信件，直到法纳里去世他都一直留在身边。这些信与法纳里遗赠给他在河中地区的苏菲兄弟的其他著作一同抵达撒马尔罕。卡迪扎德被余弦定理的推导弄得目瞪口呆，一开始他还怀疑这样一个出身低贱的男孩不会是一个推动几何学飞跃式发展的天才。他以为阿莱布校长才是真正的作者，但出于某种隐晦的原因，他不想让人知道这一点。当他从年轻的园丁那里得到答案时，他不得不相信事实：这些用波斯语写就的定理充满了各种语法错误。而且，这种不加修饰的文风与校长的风格形成了鲜明的对比，后者使用阿拉伯语，而且言语中透露着几分恭顺。校长在他学生的信中附上了另一封信，他在信中请求“新时代的欧几里得”为他说情，以便卡尚的古兰经学校能够重新开张。卡迪扎德回答说，尽管自己没有这样的影响力，但还是愿意试一试。

起初，卡迪扎德不知道该如何与比他小十五岁、出身如此平凡的男孩通信。他特别害怕自己像脱缰野马一样，吓到沙漠边缘失落村庄里的卑微园丁。他向苏菲长老倾诉了自己的尴尬，后者则劝他把卡西当做同事一样平等对待，只谈论重要的事情，不要带入任何个人感情。卡迪扎德便这样做了。他在自己对第十二及第十三定理的评注中大量引用了这位年轻人的结论，并时常在论述中引用他的名字，例如“卡西”或者“卡尚的贾姆希德”，以此来满足他那个年纪的虚荣心。

他做得没错，因为经过两三次的交流，贾姆希德最终向他请教了一个细节问题：如何给论证中的插图添加说明。卡迪扎德赢下了这场游戏，与卡西建立了信任。卡迪扎德于是想成为卡西的导师，成为这个陌生的年轻人从未找到的理想导师。渐渐地，卡迪扎德开始注意自己的语气，并鼓励对方既不要忽视观察，也不要忽视平日的练习。最重要的是，他建议卡西写作。写作不是为了自己，而是为了让这些文字能够让更多的人看见。他还煞有介事地建议卡西向自己寻求帮助，并说自己作为教师有着丰富的经验。事实上，他希望卡尚的园丁能够成为另一个“卡迪扎德”，时机成熟的话，这个新的“卡迪扎德”会完成自己未竟的事业；时机，这正是他自己所缺少、所忽视、所渴求的东西。这些都是随着建议越来越明确，卡迪扎德自己所发现的。

而卡西则认为，当与他通信的人建议他应该给自己的作品一个合适的形式时，他觉得自己的作品很有分量。写作对他来说是一项繁重的工作。在他的脑海里，一切都清清楚楚，但当他要把得出这样那样结果的过程写在纸上，或者要描述他刚刚塑造的测量仪器时，他却一个字也写不出来。或者说，这就像是话到了嘴边却说不出口，文章就在笔尖却无法下笔。然后，方程或文书草图的周围都是些过度修饰、过度含蓄的表达。而且，为了遵守现行的惯例，卡西一开始就用阿拉伯文写文章，而他自己却仍然用波斯文思考、计算、说话和做梦。当卡迪扎德建议他用波斯语做一些编辑上的修改时，他感到松了一口气。贾姆希德现在很轻松，只给撒马尔罕寄去手稿，天才的手稿。

不过，有一次，他差点被另一头的笔友气死。卡西曾观测过808年(4)的月食，并详细描述了月食的过程。他同时又详尽地描述了他是如何进行观测的，又是如何解决前人遇到的困难，并补充了观测仪器的细致草图。这部名为《天阶》的作品依然是用波斯语创作的，但他在句法和选词上都十分讲究。除去书法之外，这部作品几乎无可指摘。他对自己的工作非常自豪，他等待着卡迪扎德的回复。六个月过去了，没有任何答复。之后，卡西就确信卡迪扎德把他的论文变成了自己的作品，并因此责备他。但由于没有人打磨他的个性、教给他礼仪，他也就不会在字里行间周密行文，或是含沙射影地指责卡迪扎德背信弃义。所以他发出了一连串的侮辱，这些话就连太监看到也会大惊失色。然后，为了报复这个“帖木儿人的走狗”，他把《天阶》送到了居住在库姆的大臣手中，而这个大臣正是沙哈鲁最大的敌人，黑羊王朝酋长的儿子之一。大臣给了他一点钱表示感谢，并提出让他成为自己的私人数学家和星相师。

贾姆希德没有给出答复。与此同时，他收到了卡迪扎德的简短消息，他为这么久没有回复而感到抱歉，因为他不得不离开撒马尔罕，前往赫拉特成为年轻王子乌鲁伯格的导师。贾姆希德为自己羞愧得要死。他怎么能诽谤这位不幸的帖木儿的阶下囚、帝国后代的牺牲品呢？于是，他给他送去了一本新的《天阶》并附上了一个难以理解的附言。卡迪扎德怀疑他的徒弟是不是疯了，但他作品令人可喜的清晰让他稍稍放心。他这才想起自己对校长的承诺：高哈尔绍德送去了足够的资金，卡尚的古兰经学校终于重新开张了。

——我是不会教这些一脸痘的傻子的！他们的大脑只有开心果那么大。开心果至少在这个世界上还有它的用途，而这些名门望族的后代……

——听着，贾姆希德，你得讲道理。阿莱布校长恳求道，你的薪水可以让你和家人衣食无忧，不用再去耕种别人的花园……

——您为什么这么说？您不喜欢我为你打理的花园吗？

阿莱布还在为自己昔日徒弟的坏脾气所气恼，他不明白对方是在开玩笑，贾姆希德就像一个知道主人弱点的仆人一样，在报复让他成为小人物而对方成为大人物的命运。

——不是这样！阿莱布抗议道。多亏了你，我的花园是全城最美的花园之一，可是……想想你自己！你已经二十六岁了，而你的父亲……

——别把我父亲扯进来。您想要我做什么？

校长忍不住松了一口气。艺术和文学的保护者高哈尔绍德的使节已经明确表示：只有当贾姆希德能够在那里继续发挥自己的天赋和才能时，古兰经学校才会重新开门。

——你就不用给别人上课了。我只要求你观测时带上几个学生，让他们看看你是怎么做的。然后你现在只需要去给他们展示你的观测仪器，就这些。

贾姆希德挠了挠头，装作很认真地思考。

——我觉得这还可以。他说，不过，我还有最后一个条件……

——什么都可以！卡尚太需要你了！

——您女儿！我想娶您的女儿。

——什么？我女儿？哪一个？我有四个女儿！

——其中有两个已经给丈夫生了漂亮的孩子，一个还抱着娃娃抠鼻屎。不开玩笑了，先生，我要金托里斯。

阿莱布校长往后退了一步。金托里斯十八岁，是他最爱的女儿。她是那么的娇嫩，同时又是那么的博学。她作诗，晚上用她那晶莹剔透的声音和她创作的音乐唱给家人听。金托里斯，在这个臭小子的怀里？绝不！他看了看园丁布满老茧的双手和黝黑的肤色。绝不！

——金托里斯，还是什么都别要？对方非常坚持。

阿莱布明白，他不会屈服。如果他拒绝把女儿的手交给他，他就彻底别想重开学校了。然后他说：

——只有她同意，我才会接受。

——我就是这个意思。贾姆希德回答。我们去问她吧，如果她拒绝，我就回去做我自己的事。

他非常自信。实际上，他们的恋情始于三年前。有一天，卡西赤裸着上身，浑身是汗，他在校长的花园里铲了一块地，那时他觉得有人正在监视他。他转过身去。一个少女正坐在棕榈树下看着他。那就是金托里斯。他们两个人一直在谈论修建篱笆的最佳季节。然后他们逐渐开始频繁地见面，谈话的内容也越来越亲密。但他们不能再进一步了：在井工的儿子和显贵的女儿之间横亘着太多的障碍……直到有一天，阿莱布不情愿地告诉她园丁的要求，金托里斯一下就抱住了父亲的脖子。

*

古兰经学校重新打开了大门，生命似乎在卡维尔盐漠边缘的绿洲上轻轻地重生。现在校长正不断来烦扰女婿，说服他做专职数学老师。这个头衔听起来才更适合做他的女婿。贾姆希德在给卡迪扎德的信中抱怨了这一点，很快他就收到了高哈尔绍德直接支付的巨额补助。他随即把辞呈交给了岳父。从此，他只向往安稳的学习生活。起初，他没能说服自己的父亲不再劳作。这位老井工告诉儿子，大人物的宠爱都是短暂的，而他们很可能明天就会发现自己一无所有。最后，贾姆希德买下了一块美丽的休耕地，并告诉父亲他可以随心所欲地劳作。他自己也在那里亲手建起了一座小型天文台和仪器作坊。至于其他方面，他都没什么兴趣。他满足于把家里的房子扩大，以便让妻子有自己的音乐室，然后等第一个孩子出生后也好有另一个房间。

这几年是这位来自卡尚的天文学家最幸福也是收获最多的岁月。他的代数、几何学、天文学甚至建筑学的作品被传到赫拉特。然后，当卡迪扎德跟随乌鲁伯格来到河中的首都时，这些书籍又出现在撒马尔罕。他的名声越来越大，甚至被人冠以“绿洲托勒密”的绰号。但他自己并不知道这一点，他沉浸于他的安逸和宁静，忘记了他们依靠的是帖木儿后人的资助。

在撒马尔罕待了四年后，当卡迪扎德有一次从赫拉特回来的时候，他发现了卡西责怪他沉默的侮辱信。卡迪扎德很想和这个怪人断绝关系，但他最后还是放下了个人恩怨。“绿洲托勒密”对科学来说太珍贵了。而且，乌鲁伯格曾多次问他为什么不把卡西带到撒马尔罕。他曾回答王子说，依他的看法，卡尚本地人就像一棵树，根部埋在土壤里太深。如果移植别处的话，可能就不会再结果了。乌鲁伯格于是没有坚持，他自己也拒绝像祖父那样强迫科学家背井离乡。

当河中王子手里拿着他的最新作品《天文学科学摘要》时，他的态度就不一样了。它是天文观测、机械仪器、科学技术和数学计算等领域知识的汇总。这一次，乌鲁伯格提前答应无条件接受卡西包括财务和其他方面的所有要求。事实上，在他看来，卡西对他的计划而言是不可或缺的。这个计划是在他唯一的朋友被暗杀后不久诞生的，然后在他被迫与他的继承人阿不都·剌迪甫分开时成熟。这个宏伟的工程完全侵占了他的心，他的整个撒马尔罕城现在也闪耀着前所未有的光辉：他要在他的城市里建造有史以来最大的天文台，要远远超过在巴格达、雷伊和马拉盖建立的所有天文台。

在内心深处，卡迪扎德是赞同乌鲁伯格的：他们不能没有这个举止令人困惑的天才。于是，他给卡西写信，提出了这个理智之人都无法拒绝的提议。卡西没有拒绝。但他也没有接受。在他的答复中，他完全没有提及任何自己的态度。卡迪扎德以为他没有看懂，便重新组织语言并再次提出要求。但结果还是一样。于是他决定亲自去那里，哪怕只是为了见见这个奇怪的人。然后，他还想自由地旅行；毕竟以他的年龄，如果现在不去，什么时候才能再有机会呢？大学可以暂时没有他；其他优秀的老师也可以教得很好。而且他有充分的理由：这些老师都是他亲自指导过的。

于是他满怀喜悦心情轻松地离开了。他和随从加入了一支浩浩荡荡的骆驼商队。这支商队从撒马尔罕向没有战火的奥斯曼帝国运送纸张和其他货物。在赫拉特的时候，按照乌鲁伯格的要求，卡迪扎德向高哈尔绍德和沙哈鲁详细解释了他们儿子所设想的天文台项目，他们都很热情，并答应提供支持。然后，卡迪扎德选择一条绕过沙漠的路线，就是三十年前他被迫走过的路。这次只不过是换了方向。但一切都与之前不同了，新的城市、新的风景，一切都焕发着新的生机。就连残存的废墟里，绿色的植被也掩盖了被战火侵蚀的砖块。要想到达卡尚，他不得不在德黑兰新城——米兰沙一个后裔的住所——与骆驼商队告别。之后他要向南走。但他趁着这次机会，一直走回家乡布尔萨，回到父母的坟前祭拜。

他十分忐忑地进入了黑羊王朝的领地。沙哈鲁和卡拉·优素福所统领的两个帝国间的关系仍然很紧张。越来越多的人在谈论即将发生的战争。然而，在大不里士，统治者非常爽快地答应了卡迪扎德参观马拉盖的行程。到达马拉盖需要三天的脚程，蒙古大汗旭烈兀曾经建立起一座超越巴格达的天文台。卡迪扎德想要到那里去旅行的想法甚至让黑羊的朝廷感到高兴，在这种情况下，黑羊王朝为他配了一位海关督察和两名卫士。这些官员的出现让他感到好奇，也因此忧心不已，于是骆驼商队的领队建议卡迪扎德在一个书商客人的陪同下一起前往。后者在对他的访客表示钦佩之后，神情落寞地解释说，旭烈兀所建的天文台已经被废弃了半个多世纪。而他的参观只不过是满足一下好奇心，或是单纯祈愿与图西和沙提尔的灵魂交流交流罢了。

——这座供奉知识的庙宇已经成了一座瞭望塔，书商说。但到现在我才想起来……我真是太傻了！一个月前，我还有天文台的平面图、仪器的图纸和一堆雕板。唉，我把所有的东西都卖了……

——卖给谁了？卡迪扎德问道，我可以把它们都买回来。

——我的账本里一定有这个买家的名字。还挺好笑的，他看着更像一个农民，而不是一个文质彬彬的学者。对了，他不太礼貌。但他也没有讨价还价。但我其实愿意便宜四分之一，因为他看起来不像是腰缠万贯的人，这个傻子。他来自世界尽头一个被神抛弃的地方……卡尚，我想起来了！我去找他……

——不必麻烦你了，卡迪扎德笑着回答。但是，告诉我，你这里有一本贾拉·阿丁·鲁米的《神秘颂歌》……你会要我多少钱？

第二天一早，卡迪扎德就离开了骆驼商队，重新回到旅程中。他也毫无遗憾地放弃回到童年故土朝圣的想法。因为这样做还有什么意义呢？他的祖国现在是撒马尔罕。但最重要的是，他现在知道，尽管卡西没有回复他的请求，但他还是对修建大型天文台的计划很感兴趣。否则，他为什么要在几个星期前在书商那里花钱买这么一堆东西呢？

在德黑兰，他被过度警惕的卫兵挡在城门外。他们觉得卡迪扎德很可疑：这么快就回到德黑兰？他会不会是个间谍？卡迪扎德大吵大闹，要求由省长接见。这当然有风险。他忽略了赫拉特君主和德黑兰长官之间的关系。正是因为这种关系，沙哈鲁才把拜哈拉扔到这里来做官。其实，拜哈拉本人却觉得对沙哈鲁有所亏欠，因为他知道，只要自己稍有偏差，他就可能像许多其他兄弟一样早早死去。此外，德黑兰长官还热衷于艺术和科学。他还给卡迪扎德添加了许多补给，后者深怀感激地接受了。

卡尚是大自然的奇迹，是镶嵌在沙漠和高山之间的一块翠绿的翡翠，流淌着如珍珠河水般洁白的清泉。生活在这里的人，能工巧匠一般，把这块宝石塑造成了一件真正的艺术品。卡迪扎德自以为明白了这位出色的园丁不肯离开这座隐秘花园的原因。当他们一行人接近城门的时候，他们远远地看见有三十来个人向他们挥动着手臂。他们全都是古兰经学校的学生。一个受人尊敬的老者跪在马前，亲吻了卡迪扎德的靴子，然后大声喊道：

——荣耀归于您！卡迪扎德！艺术和科学的保护者！我们小城的恩人！

——谢谢您。卡迪扎德颇为不好意思地回答。但请您先起来，先生……先生？

——我的名字是阿卜杜勒·阿莱布，大人。我是卡尚古兰经学校的校长。多亏了您的帮助，我才能够让学校从灰烬中复建。

为了跟上接待者的脚步，卡迪扎德下了马。他不得不忍受欢呼的人群。一行人在烈日下走进了城里，然后又到了古兰经学校的花园，那里有小吃和点心在等着他们。卡迪扎德头晕目眩，筋疲力尽，趴在长椅上，求校长给他一口水喝。在将杯中的柠檬水一饮而尽后，他又喝了第二杯，这次是小口小口地喝。最后他终于缓过神来，问阿莱布是如何得知他要来的。

——拜哈拉殿下快马加鞭地派来了一位使者，他就比您先到了一天。因为这样，我们才能努力为您组织符合您地位的欢迎仪式。

——你们的夹道欢迎确实显示出这座城市的热情好客。我们那著名的天文学家吉亚斯丁·贾姆希德·麦斯欧德在这里吗？我们长途跋涉就是为了见他……

校长眼睛一转，原先的恭顺都消失不见，他干脆地回答道：

——我一直尽心尽力待他。要不然照他的脾气早就和我打起来了。我想您一定是饿坏了。我去给您端来我们的特产——枣泥蛋糕，您一定会赞不绝口的。

一个学生，一个显然是来自殷实之家的年轻人，听到了这段对话。当校长逐渐走远了之后，这个学生毫不尴尬又略带讽刺地说道：

——您刚刚犯了一个大错误，先生。阿莱布和他的女婿向来不和。

——他的女婿？我不知道……

——啊，这可就说来话长了……

——……我什么都不想知道！你能陪我去他家里吗？

——我很抱歉，但我并不想对着整个城市发火。你们这些外地人！虽然你们也有好人。您来了又走，您当然不关心发生了什么。

卡迪扎德最后还是成功地从这个目无尊长的年轻人口中知道了卡西的住处。他在校长再次出现的时候站了起来，阿莱布正挥舞着他的托盘。卡迪扎德的侍从和他的两个护卫立即拦住了阿莱布，好像这老人要攻击他们的主子似的。场面越来越荒唐，但在权衡利弊过后，卡迪扎德坚持认为：他宁可因为自己粗鲁的举止而被这些善良的人所讨厌，也不愿意冒着失去卡西的风险，卷入这晦气的家庭争吵中。在随从和护卫们用糖果填满了他们的嘴巴和口袋之后，卡迪扎德以最庄重的样子离开了古兰经学校。

卡西的房子在城外。这是一座在这片区域随处可见的土楼。它的花园也没有什么特别之处，只是被维护得非常好，显而易见的是花园主人对果园和菜园的投入远远大于对花卉和观赏植物的投入。一个戴着草帽的人，捡起掉在地上的褐色棕榈叶，把它们扔在一摞树枝上。卡迪扎德向他问好。那人身手矫健，皮肤黝黑，汗水淋漓，留着黑色的络腮胡子，迈着沉重的步伐向他走来。来访者已经知道自己面对的是谁，但他宁愿不表现出来。

——这是吉亚斯丁·贾姆希德·麦斯欧德的房子吗？

——您找他干什么？对方用上衣袖子擦着额头模棱两可地问道。

——我是撒马尔罕的萨拉赫·阿丁·穆萨·帕夏·卡迪扎德·鲁米，我想和他谈谈。

此话一出，园丁的胡子扬了起来，灿烂地笑着。他惊呼道：

——卡迪扎德！没想到你这么快就来了！你终于也摆脱另一群傻瓜了？恭喜你！

然后，他将客人大力地拥入怀中。卡迪扎德有些不知所措：卡西散发出一身臭味。但这种亲密的感觉让他更加尴尬。太多与大人物的交往，让卡迪扎德在与他人的关系中失去了所有的自主性。

他们手挽着手走进一个清新干净的房间。卡西邀请他蹲在矮桌前的地毯上。然后他唤了一声。一个老农妇进了门，端着的托盘上放着一个茶壶和两个杯子。

——我的母亲，卡西轻轻带过。

卡迪扎德想起身迎接她，但卡西却挥手让她离开。杯子一满，母亲离开。天文学园丁又带着亲切的语气说道：

——你原来是这个样子啊，卡迪扎德。

这似乎让他陷入了迷茫的深渊。一阵歌声在楼上的某处升起。卡迪扎德结结巴巴地想把握住对话的时机：

——多么令人敬佩的声音啊！

——那是我的妻子，她在给本地小孩上音乐课。当然也上阅读和写作课。我则努力教他们四则运算，但我没什么耐心。而我也忍不住要打他们。

——那卡尚就没有小孩子的学校了？

——对有钱人来说，当然有！但我想你大老远跑来这里不是为了检查我受人尊敬的岳父的古兰经学校吧？你还是和我说说跛子后人乌鲁伯格想建的大天文台吧。

卡迪扎德试图不去为整个项目定性，他只是描述了自己的学生和君主所要建设的伟大工程。他慢慢打开了话匣子，热情越来越高。他说，从来没有向天文学家提供过这样的观测站。他们未来的发现将推翻自巴比伦人以来所积累的有关宇宙的全部知识。同时，他谨慎地观察着听者的脸色。卡迪扎德察觉到后者正在一点一点地被这项事业所征服。然后，他郑重而抒情地宣布：

——这样的冒险没有你这样的科学家是不行的。收拾好你的行李，贾姆希德！你将创造历史！

卡西突然退了一步。然后，他突然爆发了：

——不，不，绝不，我不会去撒马尔罕！

为了显示出自己的抗拒，卡西用力地捶打着茶桌；装满茶叶的玻璃杯摇摇欲坠。

——我理解你。卡迪扎德回答说，但相信我，时代已经变了。在其他任何地方，你都无法像在撒马尔罕一样展示你的天赋。世界上最大的天体观测站，没有你，它将永远无法实现。我在给你的信中已经写过了，现在一定要我求你吗？

——呃，没错。所以你对我的计划更感兴趣！

卡迪扎德已经预见到了他的反应：绿洲托勒密的异想天开和容易神经衰弱的性格，他对帖木儿难以释怀的憎恨在他的信中袒露无遗。这次拜访这不过是虚晃一枪。现在对他来说，剩下的就只是沟通马拉盖天文台的详细方案。就在这时，一个沙哑的声音在他背后响起：

——够了，吉亚斯丁！现在立即道歉。我们贾姆希德家的人绝不会那样对客人说话。

卡迪扎德转过身去。就在他刚刚口若悬河的时候，他身后厨房门口静静地聚集着一家人：母亲，为他们端茶送水；父亲，一个只有岁月才能压弯的巨人；卡西的妻子，她美丽的声音曾刚刚迷住卡迪扎德，以及一个五六岁的小男孩。

——听着，爸爸，你不要参与这件事情。卡西不满地埋怨道，你根本不明白……

——我知道我只是一头会干活的驴，而你是人中龙凤！抱歉，先生！但这个大傻子坚信这个家不能没有他。他当然会跟着您去撒马尔罕；而且他还会小跑着过去，我请您一定相信我。

卡迪扎德赶紧起身，然后向老夫妇和年轻女子鞠躬。

——但我还是不能抛弃金塔里斯和侯赛因，一直蹲在地上的卡西哭了起来。

卡迪扎德忽然大胆地对年轻女子说：

——夫人，您有一副令人钦佩的嗓子，雅沙闵殿下会对您的才华给予应有的关注。

——你看！一切皆大欢喜！父亲用雷鸣般的声音说。让我们开始谈正事吧，就现在。

而正是这位老挖井人与卡迪扎德一同探讨了自己儿子的未来，以及他在撒马尔罕的食宿，甚至是最小的细节。卡迪扎德在所有的事情上都做出了让步。随后他迟疑地建议老人也带着自己的妻子一同前往撒马尔罕；令他十分欣慰的是对方拒绝了，卡西的父亲声称自己“可怜的老伴儿”身体不好。

尽管老两口不断挽留，希望能让客人多待一会儿，但出发时间还是定在了第二天的日出时分。此时卡迪扎德最担心事情是卡西会违背父亲的意愿而反悔。

他整夜难眠。但他的担心是徒劳的。上午，这一小队人马绕着大沙漠向南走。金塔里斯和小侯赛因在车上弹奏着琵琶和芦笛，而与卡迪扎德并驾齐驱的卡西则像从沉重而隐秘的负担中解脱出来一样，高兴地诉说着自己的计划。自年少时的好友塞缪尔·克雷斯克以来，卡迪扎德从未有过如此令他愉快的旅伴。

(1)　全名吉亚斯丁·贾姆希德·麦斯欧德·阿尔-卡西，即日后的“卡西”。——译者注

(2)　即勾股定理。——译者注

(3)　公元1396年。

(4)　公元1406年。

11.

在那绿洲托勒密还没到来之前，撒马尔罕就已经成为艺术、文学和科学的栖息地了。在乌鲁伯格两次成婚后不久，他就开始大刀阔斧地扩大古兰经学校的规模。他还接管了对面的苏菲学院，从那以后，苏菲学院专门研究文字和宗教。因为僧侣们随后被安置在远离城市的地方，他们都很不高兴。但议事官亚兹迪解释说，毕竟雷吉斯坦喧嚣的活力不适合神游与冥想。原本位于广场尽头的皇室宫殿也不再是王子一家人的住所。新的宫殿是位于城墙外一个空旷公园中心的巨大建筑，人们都称之为夏宫。雷吉斯坦现在只是行政机构的所在地，议事会在这里举行，但最著名的教师也在这里办公。原有的古兰经学校无法容纳的图书馆，也在那里建立起来了。越来越多的学生在城市中随处可见。帖木儿帝国的古都正洋溢着青春、欢笑、活力和音乐，而这一切都围绕着这所伊斯兰世界有史以来最著名的大学。

乌鲁伯格并不统治，他只是在建设。他并不满足于彻底重新规划撒马尔罕，他还一直在美化帝国的其他城市。比如，他为布哈拉建造了一座新的清真寺和一座古兰经学校。但最重要的是，他最操心的还是雷吉斯坦大学。没有什么东西能比满足师生们的需求更令人欣慰的了。

乌鲁伯格王子和他作为天文学家塔剌海的两个人格已经学会了在同一个身体里生活。前者让自己的城市成为全世界知识的殿堂，后者则在那里学习和教书。前者为后者及其同事提供了科研工作所需的一切，其中就包含在大学屋顶平台上修建的观测站。但在天空中占卜君王和国家命运的却是那位王子。至于天文学家，他只要探索宇宙就好。

终于，在乌鲁伯格执政的第十一年，他迎来了他心目中本世纪最伟大的天文学家和数学家：绿洲的托勒密——卡西。尽管卡迪扎德紧张不已，但他们的第一次见面还算顺利。卡迪扎德确实为此做了很长时间的准备。他在旅途中对同伴反复说明了需要注意的事情，然后又警告撒马尔罕王子来者冒失的性格。而且为了谨慎起见，这次会面卡迪扎德只安排了自己作为唯一在场的观众。

乌鲁伯格惊讶于来访者年轻的外表和强势的气质。他曾把卡西想象成为他打理花园的人，或者巡视时遇到的农民；这些人总是弯着腰，总是少年老成，又总是在他路过时匍匐在地。对卡西而言，他的确没见过王子，无论是近还是远，卡迪扎德几乎说服他：帖木儿的孙子和他的祖先完全不是一路人。总而言之，卡西心想自己这样理性的人，不能让孩子为父辈的罪行负责。然而，他不禁想到，他要面对的是那些用艺术和诗歌来武装自己，以摆脱权力斗争的君主之一。科学艺术对于他们而言也不过就像狩猎一样，又或者这一切都是为了他们自己的威仪，用臣子们的贫困来为自己的爱好买单。或者，更糟糕的是，乌鲁伯格可能打算利用他来操纵人们，用星空占卜来为自己的行为辩护。如果王子没有向园丁证明自己会成为对方的同事而不仅仅只是愚弄他，那么卡西就会回到他的绿洲。

卡迪扎德提醒卡西，王子会测试他的科学技能，而且乌鲁伯格时常纠结于身为王子的骄傲和对数学天才的崇拜。通常，他自己就是考查前来应聘教师工作者的人。王子也有一个能够调乌鲁伯格和塔剌海之间矛盾之处的策略。在一两句非常严肃的问候之后，他不加掩饰地对扩展毕达哥拉斯定理的成果表达了祝贺，然后他继续解释这些成果，仿佛自己就是作者本人一样。他列举了定理在天文学领域可能的应用，只用寥寥数语就提到了卡西在书中忽略的证明过程，这或许是出于疏忽，也可能是因为能力不足。卡西既生气又受宠若惊。他满脸虚伪的谦虚，然后声称，好像这个定理只是他年轻时打发时间的习作，他目前正在研究把圆周率的表达精确到小数点后第十六位。

——我因此可以，他热络地说，计算出比地球赤道大六十万倍圆周的周长，误差不超过一根马鬃的厚度。

——为什么是六十万倍？卡迪扎德插话道。这只是一种修辞吗？

——当然不是，园丁高傲地回答。所有恒星所处天球的周长——也就是“宇宙”。它比我们这个小地球大六十万倍，所有人都知道。

——这至少证明我并不是所有人之一。

乌鲁伯格则很认真地对待了卡西的论点。刹那间，他已经计算出了宇宙的周长，并像一个人在兴趣高涨时那样大声地说着话。然后，撒马尔罕王子和这位卡尚人开始你来我往地交流起来：他们想知道天球的体积和恒星数量之间是不是有关系，然后他们来来回回一遍又一遍地扩大这个数字，就像孩子们互相扔球一样。卡迪扎德微微退后，没有参与他们。这位持怀疑态度的当代欧几里得在这场逐渐升温的辩论中只看到了不合理的推论，数字游戏也逐渐变得无聊了起来。这两个人让他不可抗拒地想起了他的学生，当他让他们有一点自由发挥的时候，当他们谈到天穹后面可能有什么的时候，他们就会不停地发挥自己的想象力。过了一会儿，他决定让他们冷静下来。

——亲爱的贾姆希德，你已经发现了一个美丽又有趣的研究对象，你完全可以把它当作自己的爱好。然而，我们还有一项任务要完成，虽然平平无奇，但它更为紧迫，那就是建设我们的天文台。还有，你舟车劳顿需要休息。之后如果你愿意，我会带你去参观这座城市。你会发现，撒马尔罕并不完全是一个嗜血食人魔的巢穴。

他对自己这一招还挺满意，尽管卡西什么也没有表示，但至少乌鲁伯格已经用自己的魅力征服了对方。乌鲁伯格对新朋友的到来也同样很高兴。

*

他们首先研究了卡西从设拉子的书商那里买来的马拉盖天文台的图纸。后者已经在图纸上添加了大量的注释和评论。

——你看，卡尚的园丁指着一片发黄纸张的细节说。那是一张满是新鲜墨水光泽的旧羊皮纸。图西选择在建筑的主体中立起一座四十肘(1)宽的四分仪，这成就了他的辉煌。同时要注意仪器的半埋式布置。它有利于利用圆弧的最大半径，同时也避免了建筑过高。

乌鲁伯格和卡迪扎德点了点下巴，其他两位在场的学识渊博的天文学家立刻学着他们也点了点头。只有曾参与过帖木儿陵墓搬迁和雷吉斯坦修缮的德里建筑师仍然无动于衷。

——当然，卡迪扎德插话道，埋藏的部分虽然处于地下，但也是用来测量星体高度的，天文学家必须通过坡道才能进入。

——当然，乌鲁伯格补充道，他希望表示自己并不是对仪器的工作原理一窍不通。象限的下半部分可以让我们测量地平线以上的高空恒星高度，上半部分测量低空恒星高度，我说得没错的话……

——如大家所知，卡西继续说，圆的弧度越大，它的刻度就越细。

——您能给我们提供一份精确的数字吗？一个天文学家问道。

——当然，卡西耸了耸肩回答道，同时挥舞着另一张同样发黄、潦草的纸张。我这里有乌尔迪画的仪器图。我计算过，仪器上的一个刻度相当于七个半手掌的宽度；而圆弧则可以被等分为三百六十份，每份代表十秒的弧度。

——我们的观测站要做得更好，乌鲁伯格说，半径为八十肘(2)的四分仪如何呢？

卡西发出了赞赏的口哨声。

——天呐，我们会有两倍的精度……虽然误差还没能缩小到头发丝的直径，但也已经很好了！

——我想想在四分仪的旁边，乌鲁伯格像卡西那样俏皮地笑道，马拉盖的天文学家们正在同时使用其他仪器。像是我设想中配备了星盘、等高仪和圭表的浑天仪。别忘了方位象限仪和视差器，这两台仪器是天才图西设计的，它将是我们同时测量高度和方位角所不可或缺的仪器。

——我很高兴地看到，我的君主除了是一个慷慨的统治者，还是一个有成就的天文学家，卡西赞成道。在图纸的这一部分上，你们可以看到覆盖马拉盖天文台四分仪的平顶形成了一个被分成若干部分的平台，每个位置都安置着一个专门用于某类测量的仪器。所以我在图纸中加入了自己的草图，以便……

他的话突然被印度建筑师打断了。一直保持沉默的德里建筑师，直到这时才开始对这个来自沙漠的疯子声称要决定一切的方式感到非常不满。

——贾姆希德先生的涂鸦遮盖了太多的原始信息。你们天文学家的鼻子在天上而不顾现实。我说，半径八十肘的石制象限仪是不可能建成的。它将在自身的重量下彻底崩塌。

眼看着卡西就要气炸了，卡迪扎德试图平息他们之间的相互怀疑：

——只需要将四分仪改造成六分仪，就能将仪器减轻三分之一，从而彻底消除建筑师的担心。对于我们天文学家来说，我们承认，六十度的弧度足以让太阳在一年中的任何时候对准子午线……

——这是个很明智的想法，乌鲁伯格同意道。就这么决定了，这将是一个六分仪，接下来的安装工作，我们将听从贾姆希德的睿智建议。

贾姆希德不得不暂时控制住自己的怒火。毕竟，卡迪扎德是对的：一个六分仪就够了。但以他强势的性格，他无法长时间控制自己的情绪。讨论了几分钟后，他就开始用他的嘲讽攻击建筑师，指责他的无知，并建议他读他的《算术要旨》一书，前提是他能读懂的话。

在随后的多次会面中，他每次都重复着这些讽刺，以至于有一天，这个不幸的印度人哭着跪在乌鲁伯格脚下，求他把自己送回布哈拉清真寺的建筑工地，否则就在他面前刺穿自己的心脏。正当他作势要自杀的时候，王子答应了这个请求。但乌鲁伯格却不敢责怪卡西的行为。尽管卡西的性格很可怕，但来自绿洲的他是不可或缺的。他的知识范围不仅在数学和天文学方面，还包括力学、冶金……此外，如果没有他的建筑才能，天文台也不可能建成。卡西曾在他的一部作品中讨论了建筑的方方面面：从平衡建筑重心到估算工程成本及工人工资，再到陶瓷制造。他甚至发明了一种复杂的工艺，用于掩盖建筑物的边缘和接缝。卡尚的园丁就这样成了未来撒马尔罕天文台的建设者。

然而，在乌鲁伯格带他们参观未来工地的那天，他却差点丢了脸。天文台所在的库哈克山位于雷吉斯坦东北方向步行一刻钟的地方。山坡自北向南延伸，它既可以作为天文台的支撑物，也可以作为天然的屏障；另一边则是成片的制毡厂和蜿蜒曲折的河道。在它的山顶上，有一座小小的瞭望塔。但是卡西指出，天文台选址不够高，而且离城市中心太近，因为造纸厂的烟雾和河水中的蒸汽可能会扭曲他们的测量结果。乌鲁伯格很坚定地回答说一切仍按照计划进行，这是因为他已经下达命令。卡西正要坚持己见，卡迪扎德一肘大力击中他的肋骨，让他立刻安静下来。

卡迪扎德确实早就知道王子重新设计了他的城市，好让它成为一面镜子，在地面上与在天上的黄道带相互映衬。乌鲁伯格从来没有把这个理想托付给任何人，甚至连他这个最亲近的人都没有。但现在的撒马尔罕大学校长对城市的认知完全是通过另一种方式：他先是通过古兰经学校的顶端往下看中央广场的道路构成，再检视覆盖在入口门廊踏板上的蓝底金星图案的陶瓷，最后才看乌鲁伯格重建和改建城市的整体样貌。卡迪扎德也知道他朋友的隐痛。而令人震惊的是，城里随处可见他的两张星图：一张让他成为王子的星图和一张让他成为科学人的星图。清真寺、陵园、行政楼、安养院、集市和市场的分布，其外墙的装饰，都有乌鲁伯格王子星座的图案。只不过外行人很难察觉。整座城市只有雷吉斯坦重新绘制了天文学家塔剌海的星图。

不过他不知道乌鲁伯格为什么要选择这座山头来建造天文台。王子知道这样的选址的弊端：工期长，成本高。他也知道很多其他地方更适合建造天文台：那里的空间更大，也更容易挖掘和平整，还能免受河水雾气的影响。

卡迪扎德想找出这种坚持的原因。而正是在与亚兹迪就完全不同的话题进行交谈的过程中，他获得了通向谜底的钥匙。古代琐罗亚斯德教的法师声称，天文台将是撒马尔罕的太阳，而城市的重要古迹，则是他周围的行星。回到家里，卡迪扎德能够计算出，这些建筑的位置可以理解为开春时节行星围绕太阳的配置，当然，这只是大致方位上。帖木儿的陵墓处在土星的位置，比比·汗尼姆清真寺在木星的位置，公共浴场、土耳其浴室和安养院在金星的位置，主营房在火星，大集市在水星，这完全不是巧合。而整个雷吉斯坦，在城市的中心，除了地球和月球，不可能还有其他的东西了。

*

伊斯兰教历823年(3)春，天文台开工建设。数百名工人分阶段平整了山上反复无常的地形，然后又在非常坚硬的岩石上挖出了建筑的深层地基。同时也有人让河流改道，将河水引离施工现场。人们还必须建造新的水力机器来灌溉喷泉和花园，并开发河岸使之成为城市居民最喜欢的休闲场所。但制毡厂已被迫搬离施工现场。为了不冒着暴动的风险，尤其是不剥夺撒马尔罕可观的收入来源——纸张，在强大的泽拉夫尚河的一条蜿蜒的河道上，人们建起了新的毡厂和纸厂。到那里只需要从城北步行半小时，而且新的作坊可以生产两倍多的皮革和纸张。很快，这个地方就成了城市的制造业的中心。搬迁的另一个好处是，城市里的空气更加纯净，从此没有了制毡厂的臭味。撒马尔罕人民从来没有抱怨过建设速度慢。他们总是习惯于看到新的建筑工地经常开工。观测站的位置偏离城市中心，并不妨碍交通，因为建筑材料是通过围墙上的开放式坡道从别处运过来的。

但对乌鲁伯格的臣民来说，最重要的是它不会增加任何苛捐杂税，不像建造一座清真寺或修建雷吉斯坦那样。建造天文台的钱将从王子个人的金库中提取，而这些钱也主要是来自骆驼商队们支付的入市税。然而，越来越多的骆驼商队来到了撒马尔罕，他们从蒙古进口大理石，从中国进口玉石，从印度进口木材。另一方面，本国盛产的铅、青金石、铜都已被免税，这反而使得矿区持续繁荣。

一年后，山丘就失去了四分之一的高度，看起来就像是顶部被削除平整的巨大金字塔。它的侧翼也经过了改造，现在形成了一个朝南的半椭圆形。一旦工人们完成了对小山的精雕细琢，山顶就会被挖出一个坑来，并逐渐形成一个长宽高等同的完美立方体。撒马尔罕的子午线，经度零度，将从其正中间穿过。乌鲁伯格、卡迪扎德和卡西已将该地点的纬度计算到最近的刻度。在立方体的底部打上厚厚的地基后，沿着它的北面内侧竖起了一条坡道，坡道呈弧形弯曲，逐渐上升到地面。当最终超过地面六十多肘(4)时，那看起来就像一张被风吹胀的巨大的大理石帆。这个奇怪的结构将是世界上最大的六分仪的支撑物。

当这条细长的曲线完成后，天文台本身也终于建成了。那是一个巨大的圆柱体，宽与高相等，其平坦的屋顶让巨大装置的顶部凸显出来。建筑物顶部没有圆顶或穹顶，这给人留下了不完整的印象。它看起来就像一个大蓄水池，直到一个琉璃砖制成的直角三角形从平台上升起才改变了建筑物的外观。它的下端是一个陡峭的楼梯，由西向东上升到一个几乎可以触摸到天空的小型平台。如果说“蓄水池”里有世界上最大的六分仪，那么从屋顶上探出的日晷与之相比也毫不逊色。人们还在顶部平台两侧分别建造了一座带有蓝色圆顶的小建筑，以便以不遮挡分度盘的方式保护其他测量仪器，使其免受恶劣天气的侵蚀。它们看起来就像长在树桩上的蘑菇。

这座建筑只有三层楼高，每层高二十肘，且都有丰富的拱门来采光。这些开口拱门贯穿整个外墙。而外墙栏杆的高度是经过计算的，以便能够以非常精确的角度对地平线进行观测。乌鲁伯格天文台绝不是撒马尔罕最美的纪念物，它没有雄伟的穹顶和纤细的尖塔。但它圆柱形立面和南北门廊都有丰富的装饰，蓝色的陶瓷上镌刻着金星，虽然它们在构图上不具备雷吉斯坦的和谐对称。这些图案都是按星座分组的。更令人惊讶的是，生物的形象与星辰联系在一起：狮子、大熊、小熊、龙、蝎子；甚至是人类，比如车夫和公主，甚至是异教徒的偶像，如人马或飞马。每一个星座都用伊斯兰书法进行了适当的说明。正是这样，当人们从大楼里外走过的时候，都可以看到一个完整的天空星图。天文台的花园对所有人都开放。很多人都会在夜深人静的时候和家人一起来玩耍，在墙上找到天空中一处又一处与之对应的区域。

*

世俗的喧嚣无法穿透乌鲁伯格在天文台附近新建的寝宫，那一座被他称为“塔剌海之家”的房子。他把这里当成了孩子们的避风港，一个在他童年时期被剥夺的避风港。他给拉比娅和阿卜杜·拉齐兹找来了六七个小伙伴，他自己则拖着寂寞的身躯静静地等待着他视如兄弟的鹰隼猎人儿子的到来。亡友的儿子也是这闹哄哄游乐场的一员，他是个活泼的男孩，还经常领舞。他与自己的父亲同名，叫做阿里·库什吉*。乌鲁伯格对他有一点小偏心，但他在其他孩子面前总是很小心地隐藏着这份爱。他的注意力也放在了自己女儿身上，因为他知道自己会先失去女儿，她在十二岁的时候就会嫁给乌兹别克蛮族的儿子，以换取家族继承人阿不都·剌迪甫归来。同时住在宫中的还有卡迪扎德的儿子和女儿，沙姆色丁和法蒂玛。王子也曾向自己的老师提议，让他也来那里住下。但是大学校长拒绝了：他不想成为王子家事的一部分。于是，乌鲁伯格在花园入口处给他建了一座小房子，就在去往天文台的半路上。卡西的儿子侯赛因也能与这群孩子作伴。园丁的妻子开始给别人上音乐课，有时还举办音乐会。最后她组建了一个完全由女人组成的小型乐团，当然，除了受到最严肃原始的教派的批评外，这支乐团取得了巨大的成功。至于卡西本人，他总是只前往天文台，始终拒绝踏足帖木儿孙子的私宅。

*

天文台成立四年之后，小拉比娅被送去交换她同父异母的哥哥阿不都·剌迪甫的时间到了。他只比她大六个月。根据十二年前达成的协议规定，继承人将被送回撒马尔罕，而拉比娅将嫁给乌兹别克首领沙伊汗的儿子。然而，沙伊汗在前一年已经去世，他的儿子阿布海儿*虽然年仅十七岁，却有着超越其年纪的野心。在几个月内，这个年轻人成功地团结了他自己国家一半的部落。这些部落被他火热的青春和好战的热情所吸引。最重要的是，他自称是成吉思汗本人的后代，这或许是真的。

在赫拉特，沙哈鲁并不忧心北方势力发生的种种变化。这些草原部落的联合很常见；一般在成立后不久，他们就很快会因为内部冲突而瓦解。而乌鲁伯格则非常忧虑。他的父亲于是这样告诫道：“先谈判，后战斗。”谈判……战斗……但实际上他并不知道该怎么做。乌鲁伯格只是想让他的儿子回来。

他给阿布海儿送去消息，提醒他遵守协议的条款。阿布海儿确实给出了答案：他率领一支强大的部队进入了马什哈德。这很难称得上是一场战争，因为沙哈鲁希望圣城对所有信徒开放，前提当然是他们以朝圣者的身份而不是以战士的身份前来。小阿卜杜拉(5)这个继承人，就是因为这个原因被安排在那里。

——我的父亲为什么无动于衷？乌鲁伯格问道。马什哈德在呼罗珊，而不是河中，这完全属于他的管辖范围，而不是我的。

塔克汉等了一会儿才回答。他刚从赫拉特回来，他在那里与沙哈鲁进行了详细的商议。像往常一样，沙哈鲁在等待，按照他所说的老虎一般的策略：不动声色地守候，静待猎物犯错。他没有低估他的对手，但他认为，冒着以征服者的身份进入圣城的风险，调动他的强大的军队贸然抵抗阿布海儿是不合时宜的。

——伟大的君主，塔克汉最后说，他认为如果您亲自去接您的儿子，并迫使阿布海儿执行约定，这对您的名声和威望都有好处。他还认为，现在是时候让您向人民和军队证明，您有一天会成为他值得信赖的接班人。

但实际上沙哈鲁的话更加粗俗：“让我儿子展示一下他肚子里到底有没有货！”

——但是……他没有给我写点什么吗？乌鲁伯格迫切地想知道。

塔克汉摇了摇头，紧紧抱住这个总是躲在父亲身后的三十岁年轻人的肩膀，对他说：“上马吧，我的孩子，去好好教训一下这群野蛮人！”

乌鲁伯格当然不是个懦夫，只是他条分缕析的思维让他不能冲动行事。他通常需要先权衡利弊然后制定方案，尽可能有把握地解决这个问题，从而证实自己最初的假设。然而，这一次，他必须迅速做出决定，仅仅依靠自己的直觉。这事关他儿子的安危，当然也关乎自己的性命。他想通过星相占卜，但很快就打消了这个念头：他觉得自己对占卜之术的掌握还不够。

——把卡迪扎德带来。

塔克汉照做了，但他不知道这和大学校长有什么关系。

当他们面对面的时候，他们就会忘记自己的身份阶级，卡迪扎德和乌鲁伯格已经把它作为一条金科铁律。他们像两个科学家一样，以友谊和信任作为纽带团结在一起。王子甚至还让校长叫他塔剌海，以免被威严的形式所困扰。然而，在征求卡迪扎德的意见时，王子恰恰违反了规则。而卡迪扎德也是气急败坏：

——如果我是你，我会怎么做？但是王子，我不在你的位置上，对此我觉得很好。我对这种事情一无所知。或者说，我觉得你的任何一个臣民都会这样想。

——那我所有的臣子都是什么想法？乌鲁伯格故作随意地坚持。

卡迪扎德变得严肃起来。他直视着王子的眼睛，说道：

——我这些话是对我的朋友说的，是对卓越的天文学家塔剌海说的，也是对愉快的伙伴塔剌海说的，但不是对我的君主乌鲁伯格说的。我恳求您，陛下，不要让您卑微的臣民卡迪扎德这个老笨蛋为对他的朋友塔剌海说的话负责。

——多么好的修辞啊！你还说不说？

卡迪扎德吸了一口气，像给一个差生上课一样，掷地有声：

——做出决定，下达命令，立即行动！做好你王子的工作！啊，当然，你可以犯错，也可以被打败！在你之前，这个世界上有多少伟人？

——这是你的建议吗？我已经做得够多的了，乌鲁伯格叹了口气，露出了忧郁的笑容。但也许你是对的，我确实应该重回我的孤独之中。去吧，让我一个人静静。

决定、命令、行动！在内心深处，它是如此简单。要做的就是掌握权力。于是，他率领两千骑兵，包括鲁斯特姆从渴石带来的一支部队和他的另一个堂弟布哈拉总督的援军。没有步兵，没有弩手，没有攻城机和火炮，就像他父亲的强大军队一样。他想用老法子发动战争，模仿他的祖父，用迅猛如雷的骑兵来征服对方。如果有人问他为什么，他也答不上来。但他的一些战士说，他想借此表明帖木儿的血液仍然流淌在这个平静的科学家的血液里。

他们以暴风雪席卷草原的速度穿越卡拉库姆沙漠，然后沿着冰封的卡伦河岸，来到千面之城马什哈德的城下。城门紧闭，城内似乎一片死寂。乌鲁伯格派人到城墙下侦察。一个弩手出现在城墙顶上，射出一支方簇箭来，侦察兵立刻就从马上跌落。他想到自己的猎人朋友，乌鲁伯格心头一紧。他感觉到城头上的人正在打量着他，目光重重地落在他的肩上。现在该怎么做呢？他的理智决定了他应该撤退，但他的骄傲，尤其是他站在父亲立场上的判断阻止了他这样做。然后，平静的塔剌海对着新手战士乌鲁伯格的灵魂低声说道：“你的继承人就在这城墙之内。救他！”救他，可是怎么救？“通过唇枪舌剑，通过细致谈判。你来我往，一切都在言辞之中。我们这方面的本事也不差啊！”

乌鲁伯格下令让他的战车上前，一名旗手随行。骑手挥舞着他的徽章和求和的旗帜。乌鲁伯格的心脏在覆盖着银制胸片的铁甲下快速跳动着，但当马什哈德的城墙在他面前越来越近，直到把他压垮时，他抓着缰绳的手却没有丝毫颤抖。他一遍又一遍吟唱着欧玛尔·海亚姆的诗句，那是他小时候母亲哄他睡觉时为他哼着的曲调：

昨日已逝，莫再回首

明日未至，也莫展望

回想一生中甜蜜的时刻

失去的人啊，也别再思念。

战车在大门前停下，死去的侦察兵横在车前，他的马已经逃走了。乌鲁伯格等了很久。冰冷的风吹动着丝质的军旗，吹起了头盔的绿翎。“失去的人啊，请别再思念……”终于，厚重的城门上开了一个口子。一个骑手出现，一身皮衣。他用阅兵步慢慢地牵着马，直到他的靴子快要碰到王子的靴子。他是一个很年轻的男人，留着尖尖的山羊胡和长长的蒙古胡子。

——欢迎来到马什哈德，乌鲁伯格大人。他用波斯语说道。我是阿布海儿。

虽然口音怪异，但声音却很悦耳；王子想象中的那个蛮族蛮子，却长着一张精致悦目的脸，看上去十分聪明活泼。塔剌海本来很乐意和他交朋友，但乌鲁伯格用蛮横的语气骂了他。

——啊，原来就是你！把我儿子还给我！

——你的儿子？他在焦急地等你。就像我渴望见到我未来的妻子——你的女儿拉比娅——那样焦急。这一切都得按照我们父辈签署的协议，对吧？

——六个月前我要求你遵守协议的内容。但你从来没有给我答复。

——我们到温暖的皇宫里去吧，我会解释我沉默的原因。

乌鲁伯格机械地转头看向远在他身后的蓄势待发的军队。阿布海儿大笑起来：

——这不是埋伏。要不然我就会失去一切。而与大埃米尔家族的联姻会增强我的力量。而对你来说，孤身一人进入敌人的房子，在你的臣民眼里，将证明你的胆识配得上你光荣的血统。

这些话并没有什么讽刺意味。阿布海儿很满意地解释说，权力是赢得的，而权威也是。但这一切太明显，也太幼稚了。乌鲁伯格明白这些道理，他回答说：

——好吧，我和你一起去。但是，我要求我的堂兄弟鲁斯特姆和乌斯曼将军在我身边。三个帖木儿人而不是一个，这对你的威信也有好处，我的女婿。

旗手很快就带着鲁斯特姆和乌斯曼回来了，他们就在不远处。他们四个人进了城。阿布海儿的战士们既小心又好奇，在这寒冷的天气里，很少看到四位大人同时向皇宫走去。在审判厅里，一个身穿黑色长袍、戴着白色头巾的十三岁男孩在两个乌里玛(6)的簇拥下走向乌鲁伯格。小阿不都·剌迪甫冷冷地对父亲鞠了一躬，然后又重新坐在大厅一角的地毯上，后面跟着两个教徒。

*

乌鲁伯格在马什哈德住了三天。一名派遣骑兵来回安抚还在城墙外宿营的军队。事实上，一切都在最初的几个小时内就已经结束了，但有必要让人们相信谈判的难度。阿布海儿一成为乌兹别克部落的首领，就被要求完成一项战功，以开启他的统治。他可以骑马到莫斯科公国，在那里进行掠夺，就像金帐汗国的其他鞑靼人经常做的那样。但年轻的可汗有更大的野心：把他的领地变成一个真正的国家。还有什么比挑战沙哈鲁的强大帝国更好的方式呢？

“说到底，”乌鲁伯格心想，“我和他的情况是一样的。唯一不同的是，逼我证明自己价值的是我的父亲，而不是我的人民。这得多蠢啊！我们就像公鸡一样，要尽可能地大声叫喊才能成为鸡场的统领。”

十二年前达成的协议很快得到了确认：阿不都·剌迪甫将和父亲一起返回撒马尔罕。春天的时候，阿布海儿则会前往撒马尔罕迎娶拉比娅，然后等到她青春期的时候再带着她一起回去。围在阿不都·剌迪甫身边的两个乌里玛希望自己能够参与关于马什哈德命运的谈判。他们希望第八任伊玛目殉难的城市成为由他们和自己的教徒管理的圣地。乌鲁伯格则回答说，该城是继赫拉特之后呼罗珊的第二重要的城市，并由沙哈鲁直接管辖，所以这些事情应该找他。阿布海儿则承诺，他和他的部队将返回咸海岸边，同时乌鲁伯格也将撤回河中地区。其余的讨论仅限于细节问题，包括两支向阿里·里达和哈里发哈伦·拉希德的陵墓进发的行军队伍。

当乌鲁伯格匍匐在第八任伊玛目墓前时，他想到了自烈士阿尔·里达被刺杀以来，所有使伊斯兰教四分五裂的死亡、战斗和阴谋，而所有这些不过是为了争夺世俗权力而产生的国家间或者部落间的争斗。他还认为，毒害教徒的正是在巴格达建立智慧宫的哈里发马蒙。正是在领导这个超越雅典和亚历山大的学术宫殿时，花拉子米才发明了代数——这个名称既指代这门学科也指代其本人。他还引入了十进制符号——特别是零，测量了地面子午线一度的长度，研究了日月食、月相异常和恒星年。还是在智慧宫，花拉子米绘制了天文表，比古希腊人的天文表要可观得多。一个世纪后，仍然在巴格达的智慧宫，巴塔尼，转世的托勒密，大大地丰富了这些星表。后来这些星表又被安达卢斯的天文学家们不断丰富，然后是基督教国王，智者阿方索。卡迪扎德一直都非常崇拜这位国王。而当乌鲁伯格的天文台最终完成以后，在撒马尔罕子午线之上，它将完成和超越全部这些星表。

在他的左边，阿布海儿也在祈祷，他和乌鲁伯格一样没什么兴致。但这个年轻的战士知道自己和六个世纪以前的代数之父出生在同一座城市——希瓦吗？即便他成为最放荡不羁的君主，或者是最嗜血的暴君，他也不会像他的同乡那样为天下人知晓。他永远不能赢获不朽。

在他的右边，沉浸在神秘主义的激动中，阿不都·剌迪甫也在祈祷。在前一天晚上，乌鲁伯格终于可以在两位乌里玛不在场的情况下和儿子说话了。做父亲的做出一个亲近的手势，但儿子却无动于衷。接着，小男孩又念叨了一连串对父亲的统治的不满和责备，并告诉他，在星空中寻找真相是徒劳的。

——因为真主的缘故，我将在一夜之间无所不知。那时我将四十岁，正如先知对伊玛目说的那样：“即使距离最后的审判日还有很长的时间，真主也会从我的家族中派来一人，他将使世界充满正义和公平。”

乌鲁伯格惊愕地发现，他的儿子，他从未见过的儿子，已经变成了一个狂热分子。阿不都·剌迪甫认为自己是马赫迪(7)，是隐秘的伊玛目，他将来会向世界宣布时间的结束。

(1)　法国旧制，四十肘约为二十米。

(2)　约四十米。

(3)　公元1420年。

(4)　约三十米。

(5)　此处指阿不都·剌迪甫。——译者注

(6)　指伊斯兰学者。——译者注

(7)　伊斯兰教中所记载于末日审判前降临世间的救世主。——译者注

第五章　星　表

12.

乌鲁伯格在到达撒马尔罕两三年后，就有了一个想法：编写一本不朽的书。这本书要同时对已发现或将要发现的星星进行最完整的编目，对日月行星可观测的运动进行历法汇编，对天体现象进行预测——比如日月合相和日月食。在他的朋友鹰隼猎人阿里去世后不久，他就又与卡迪扎德一起恢复了因自己的身份而被迫忽视的天文学研究。由于他非凡的记忆力，他的大脑极其轻松地恢复了以前学习的知识。如果不是王子的职责妨碍了他著书立传参与教学，在撒马尔罕图书馆中学习到的新观念可以使他成为当时最重要的学者之一。然而，人们并没有阻止乌鲁伯格从自己的库房中调动资金，为自己提供编写这部作品的经费。而他的名字与这部作品的联系将持续好几个世纪。

从那时起，他就已经想到了大型天文台的项目。所以乌鲁伯格和卡迪扎德的首要任务是培养天文学家，让他们日后能够自学并为长期的观测和计算工作做出贡献。候选人的数量宛若一支军队，但他们更多的是被这个职位的经济待遇和能与这个世界上最伟大的君主共事所吸引，而并非想参与这个宏伟的工作：测量宇宙。

面对众多应试者平庸的资质，卡迪扎德的惊讶程度远不及乌鲁伯格。在帖木儿时代图书馆度过的这些年里，太多的汇编、副本、仿品和书籍注脚从卡迪扎德的眼底滑过。这些文字通常都由大埃米尔的人肆意掠夺而来，或者被作者寄送过来。而如果卡西定理不是法纳里的遗产之一，或许他也不会去关注这位沙漠里的天才。回想起这一切来，卡迪扎德不寒而栗。终于，在绿洲托勒密到来的两年前，他成功地为观测站组建了两支队伍：一支由经验丰富的教师组成，另一支由以前的学生组成。除了这些乏善可陈的表演者之外，他还梦想着有一个新的智慧宫：在那里，所有的古老知识都被重新发掘、翻译、批判、完善，人们还在知识的道路上连连惊叹又快乐地行走。但那已经是六百年前的巴格达了。卡迪扎德知道，人类的历史再也不会回到这个伊斯兰教尚未成熟，人们仍然渴求世界上所有知识的时代了。

卡西的到来，在短短几周内改变了雷吉斯坦天文学院的常规。如果一切还过得去，那只是因为他还没有亲手毁掉安装在古兰经学校阳台上的小天文台。他自己和铜匠将一同铸造出前所未有的高精度仪器，这些仪器小巧灵活，而且没有人们通常用来装饰浑天仪或星盘的繁复花纹。在一切都安排妥当之后，他就对乌鲁伯格宣布：天文台是一个工作的地方，不是和美女散步嬉戏的场所，也不是进行关于自然奥秘的伪哲学思考的地方。乌鲁伯格内心里对这样的坦诚相当欣赏。

伟大的恒星之书的编纂工作在天文台破土动工之前就已经开始了。尽管星星在天空中缓慢地移动，但它们也从未停歇，星星可从来不会等那些抬头看它们的小人儿把自己的工具做好。修订这部未来被称作《新古拉干历数书》——也就是《乌鲁伯格星表》——的计划和目标已经确定。这将只是以地球为中心所观测到的恒星运行的历法，其中不会有任何通过本轮来解释或证明某颗行星的延迟与本应是完美循环的运行周期之间的关系。而这些规律和历数也不会建立在任何未经证实的假设之上，比如卡西所提出的天球理论。一切都只依靠在距离和时间上可测量的东西，通过观察和计算来得出。卡迪扎德长期以来一直坚持他所倡导的这个方法，他甚至把它用白纸黑字写出来。他太了解他的两个朋友和伙伴在这个庞大的事业中所具有的状态了：卡西总是不耐烦地绕着台阶，乌鲁伯格却相反，他在小路上漫步做着梦。他就像一个马夫一样，必须拉住这个又压住那个。他知道自己也是团队中的一员，也知道自己的谨小慎微可能会阻碍他们的进步。

经过四年时间，天文台主体结构的巨大工程已经完成。但最困难的部分仍在进行中，这样人们才能在完工以后正确地对天体进行观测。上层平台被改造成了一个巨大的日晷。在这个平台所处的完美圆形的正中心镶嵌着一个小小的水晶球。以此为中心，大理石地面上精心雕刻的日晷刻度放射开来。罗盘玫瑰(1)与表盘上的时标和分标相交。卡西在天台上面花了不少时间，忙得不可开交，手脚并用地在地上用粉笔划出了工人应该标注他规定好刻度的地方。只要出现一点误差，他就会大喊大叫自己要被气死，或破口大骂诅咒全人类。但是在天台上，人们还都很喜欢他，这个乡下人看起来和他铁腕统治下的工人没什么差别。

六分仪的建造需要更为小心谨慎。这个半径为八十肘(2)的巨大圆弧，其刻度精度达到了前所未有的五角秒(3)。六分仪被围在两面从地基上升到天台下天花板的高墙之间。实际上还有两个平行的拱和两道沟渠。这两道沟渠被一个宽约一周的狭小的楼梯隔开了。另外还有两座楼梯的外侧与它们相接。拱门的度数和分度刻在大理石板上，大理石板略微弯曲，形成了两条沟壑的形状。刻度从底部八十度开始，一直到达顶部的十九度。那条深邃的、令人眩晕的沟坑总是处于半遮蔽的状态，由此获得的黑暗让人有更好的对比度来阅读太阳投射在刻度上的光点。细密的太阳光线从在坑道正上方屋顶上的一个小口射进来，落在六分仪上。

在天文台建设的九年时间里，撒马尔罕大学的学生和教授人数从未停止增长，而其中绝大多数人都想学习天文学。很多人不得不被拒之门外，这是因为校长卡迪扎德对数学知识有着很高的要求。他特别将那些肆意预测的业余爱好者和其他幻想天马行空理论的疯子拒之门外，同时被拒绝的还有疯狂机器的发明者，以及那些希望通过这种方式与一个有钱有势的王子构筑亲密关系的野心家。校长曾要求乌鲁伯格不要再参加这些考试环节，怕他那颗柔弱的心屈服于这些巧妙的奉承。他还把脾气暴躁的卡西从陪审团中开除了：他的个性本来很适合这个工作，毕竟他从不吝惜痛斥那些废话连篇的应试者。卡西更因自己的性格拒绝教书。他说得很对，对于他的语言来说，他的思维走得太快了：他在刚陈述完一个问题后就急于得出结论，于是他在演示时弄巧成拙，省略了在他看来显而易见的过程，然后匆匆忙忙地得出了结果，这样一来听众都一头雾水。

——也不是所有人，不是所有人。卡迪扎德不无讽刺的抗议道。

——乌鲁伯格和你，你们俩不一样！你们是我所知道的唯一能维持高水平科学对话的人。

——非常高兴，卡迪扎德回答道，我能获此殊荣。

所以人们几乎从未见过占据教席的教授卡西。他的话语只有在热烈但总是彬彬有礼的小团体讨论中才会清晰明了。他只有和他的几个朋友在一起才会放松。但另一方面，他的书总是很好理解且结构完善。特别是在观测站建设期间，他还在继续写作。卡西在工程中的经验使他修订并完成了《算术之钥》，这本书随后成为一部关于工艺制作的百科全书。而且从实践层面上来说，这本书只要求了最低限度的代数和几何知识。他还写了一篇《圆周论》。在这本书里，他按照与乌鲁伯格第一次见面时的承诺，把圆周率完善到小数点后第十七位，以便“以马鬃粗细的精度来测量天空的周长”。当他不在天文台施工现场监督着雕刻师们标记日晷刻度和六分仪的距离时，人们总是可以在各种作坊里找到他。他身边总是围着一群工程师和工匠们，他们一起制作星象仪、漏刻、浑天仪、八分仪，一个比一个精确。他那双厚实粗糙的农民之手总是可以塑造出最精细的构件。

他甚至还发明了一种新的仪器，他称之为“天盘”，乌鲁伯格将其改名为“赤道仪”。当然，乌鲁伯格给这个仪器起的名字要更严肃一些。它由七个移动的小圆盘组成，数量与托勒密地心系统中的行星——包括太阳和月亮——一样多。这些轨道一个叠加在另一个之上，并由一个枢轴固定。这个朴素的仪器被用来确定天体在每个时刻的行进位置。只需将连接在设备上的指针旋转到圆盘上的规定日期即可。此外，这个仪器还考虑到了偏心和本轮的影响，以确定黄道上太阳、月亮和行星的位置。这就省去了原本用来确定火星或木星在一年中某一天的准确位置所需的冗长计算或繁琐天文表。没有人知道这些复杂而又简单的装置是如何从图纸变成实物的，也没有人知道卡西到底花了多长时间才制成。卡西在一本有趣的书——《花园之趣》中描述了“赤道仪”。在他的著作中，卡西很擅长讨读者开心。

卡迪扎德仍然参与教学。当然，撒马尔罕大学的校长早已不再向广大学生介绍欧几里得几何学或托勒密天文学之美了，而是把这些工作留给他培养的其他教授。等到天文台终于要开放的时候，他们中的佼佼者，以及最有前途的学生都会成为乌鲁伯格、卡西和他自己的助手。事实上，他们必须选择最能干的人参加他们给自己安排的艰巨任务：绘制出有史以来最完整的星图，把太阳年的计算精确到秒，测量时间，测量空间，证明或反驳整个宇宙围绕着地球转的论点，或者与之相反，证明或反驳日心说的论点。总而言之，就是要让这些人去拆解或重构天体力学，以便能够最终理解天体运动的奥秘。只有知道自己生活在哪里以及为什么生活，人类才会变得更好。

而真主，你怎么看待，卡迪扎德？啊！真主，他对着镜子回答道，我关心他就像他关心我一样。

而他继续在知识的道路上前行，这条道路充满了艰险。他以行者的安静步伐坚定地探索着，以过去法纳里留给他的橄榄木大手杖作为支撑——他一直戏称这根手杖为欧几里得之杖。

不过，乌鲁伯格成为撒马尔罕总督后，还是没有做统治者该做的事情，除了修建他的天文台。整个工程对他来说太慢了，但他知道，他的事业成功与否完全取决于整座天文台的性能是否完美，这关乎每一个不起眼的微小细节。他能看到这一点。每天，他都到工地上默默地监督。他双手背在身后，有时还点头说“不错，不错”。巡视完毕后，各工种的负责人都会围着他转一圈，等待他的批评、表扬或建议。他的评论都很少涉及纯粹的技术方面。因为他对卡西有绝对的信心。他只会建议在通往建筑的缓坡上种上某一种树，让花园更宜人，更吸引游客。另外，他还对较大的空间提出了一个新的布局，比如让每层都配上环形长廊。他根据自己的喜好还会建议：如果把图书馆放在二楼，就会比较安静；如果把机械修理厂放在一楼，就不会有那么多的干扰；三楼是留给抄写员的，他们会把在露台上或中央六分仪坑道里的观察结果写在纸上。他的建议将被当场执行。但如果王子犯了错误，卡迪扎德和卡西会用各自的方式指出来。但乌鲁伯格不会犯错。他很清楚自己想要的是什么，一直都知道，甚至连天文台都还没被画在图纸上的时候他就知道。

之后，王子回到了雷吉斯坦，依然是在他英勇护卫队的护送下，而他自己却想一个人走一走，沉思，漫步。士兵们奉他的命令，把他留在了大学前的广场上。他会默默地在一间教室后面停下来，上一门与自己喜欢的科目完全没有关系的课程。然后，他将一如既往地谨慎，前往只为他开放的区域。两个小时的时间里，他要研读古往今来世界各地的星相书籍。

一开始，在拜火教老占星家雅兹迪的启发下，乌鲁伯格非常隐秘地完成了自己对占星的启蒙。后来，当他意识到雅兹迪的课程已经到达极限，并没有开启他所追求的无限超脱时，他就不再跟随他学习了。他无所谓能不能学会预知满月之夜自己会不会胃疼，他想推测一下帝国的命运。当他的父亲死去后，他将不得不继承帖木儿帝国的王位，他也必须弄懂如何对待他的继承人阿不都·剌迪甫，那个憎恨他的宗教狂徒。也许是因为他生来就是天子，而乌鲁伯格却满足于做君主没有野心的小儿子。

然而乌鲁伯格却很想把自己的知识传授给儿子，就像卡迪扎德曾经把自己的知识教授给他一样。乌鲁伯格，的确有将复杂的概念以图画的方式清晰简单地表达出来的天赋。他也乐于品尝这被给别人带来知识、带去真理的快乐，特别是在对方豁然开朗的时刻。他的身份不允许他在古兰经学校教书，站在学生的面前。他把皇宫里的年轻人当作自己的孩子，然后给他们上天文和数学课。鹰隼猎人阿里的儿子阿里·库什吉显然是男孩中最有天赋的。至于次子阿卜杜·拉齐兹，他的努力认真更多地是为了讨好父亲，而不是出于个人喜好，因为他所关心的一切事物和他的一切行为都显示出他的治国能力和政治天赋。有一天他会不会真的成为国君呢？他的双胞胎拉比娅是父亲最好的学生。他告诉拉比娅，她总有一天会得益于今天所学知识中包含的文明和智慧，这些都将为她有朝一日能够统领一国服务。但阿不都·剌迪甫始终没有答应参加这些乌鲁伯格所授的愉快课程。

每天下午结束的时候，王子除了会因为国事而留在议事厅，他都会和卡迪扎德、卡西，以及其他几个由校长适当挑选的学者在一起。这是对一天进行总结的时间，每个人都可以畅所欲言。他们就像傍晚在骆驼驿站的商人那样，聊起旅途的进展、骆驼受伤的蹄子或是在路上遭受的强盗威胁。然后，人们会享受一顿愉悦的晚餐；美酒和舞娘温暖着来宾的身体，给每个人都带来第二天再次出发去征服星星的力量。最后，如果天气合适，人们会前往古兰经学校的露台，一同观察宇宙的运行。

在雷吉斯坦那个露台进行观测的漫长年代里，三位天文学家都非常忙碌。他们要进行的最重要的观测项目之一是黄道的斜度——也就是太阳在天球上的轨迹平面与地球赤道平面的夹角。这是天文计算和历法的基础，它尤其关乎恒星年的准确时间。测定黄赤交角的主要时间是每年的夏至和春分，由于天体亮度的关系，那时人们可以更容易地进行观测。随后他们再使用卡西的数学方法，特别是其著名的定理，来计算星星的运动。

雷吉斯坦的测量仪器现在已经有了一定的规模，刻度也相当精确，但对于他们来说这还远远不够。当大型六分仪最终建成后，每一个弧分之间至少有半英寸宽。所以当一个光点停在那里时，测量结果完全可以精确到五角秒以内。

但在天文台还没落成的时候，人们仍需耐心等候。这时候他们其中总会有人跳出来抱怨：“大六分仪万岁！”这句话很快就成了一个经常拿来调侃的玩笑，但只有他们才会会心一笑：不管是乌云阻碍了他们的工作，还是他们中的一个人牙疼，或者是路过的漂亮姑娘太过害羞，总会有一个人调侃道：“大六分仪万岁！”，而另外两人则会大笑起来。

*

乌鲁伯格的幸福本应是那么完美。他的宏伟梦想在眼前实现了，与此同时他也为在人民间的威望和城市的繁荣做出了贡献。他现在可以放心地依靠他的议事官和大臣们处理日常事务；至于帝国的事务，则由他的父亲沙哈鲁关照。终于，自从马什哈德远征之后，撒马尔罕王子再也不用向他的军队，特别是向他巴鲁剌斯氏的猛士证明他的英勇。所以，即使天文台远未建成，他也可以全身心地投入到对天文的研究中。

但在他看来，似乎有一个邪灵正试图阻碍他的天职，阻碍他对天文学的专一热情。而他也很清楚地认为这个妖怪，这个魔鬼，正是他的长子，他的继承人，阿不都·剌迪甫。虽然他几乎不相信这些邪灵，但却不由自主地被他们星座的激进反对所困扰。

在从马什哈德回到撒马尔罕的旅程中，他曾试图取悦这个对他完全陌生的男孩，让他想象自己未来在皇宫里的生活，在同龄的孩子中间，和老师们一起生活，而这些老师们的讨厌程度远远低于四年多来一直在他身边的两个乌里玛。但乌鲁伯格不知道的是，这两个远远跟着他的人，在自己的儿子小阿不都离开之前，就已经教化了他很久。阿不都·剌迪甫现在看起来无比地温顺和呆板，他默默地赞同父亲的所有话语，有时甚至对父亲那些本想让人愉快却只是笨拙的轶事隐隐发笑。他在听吗？乌鲁伯格在他们到达撒马尔罕后松了一口气，他终于可以离开大儿子了：这个孩子让他感到不舒服，甚至有点排斥。他安慰自己说，这一切都会过去的，皇宫里的生活足以让阿不都·剌迪甫忘记他那被关在马什哈德的简陋围墙后面的悲哀而枯燥的童年，就像他自己在同样的年纪，在九岁到十二岁之间可以被围在身边的士兵治愈一样。

在这次被他认为是不合时节的冬季考察之后，他匆匆返回天文台的施工现场，他拒绝了任何正式的仪式，拒绝了任何向人们展示并庆祝继承人的活动。雅兹迪被委托为阿不都·剌迪甫唯一的导师。乌鲁伯格希望这位娴熟的辩证论者，能够调动他对世界上所有宗教的完美了解，来消除孩子对救世主的妄想。毕竟乌鲁伯格在这个年纪不是坚信自己是忽必烈转世吗？

很快，乌鲁伯格就明白，这完全是在自欺欺人。马什哈德回来后没几天，负责看管宫中孩子的总管太监就来到工地上见他，在他面前跪下来泣不成声，仿佛在请求他原谅一个无法弥补的罪行。阿不都·剌迪甫和阿卜杜·拉齐兹的第一次见面就非常不顺利。两个同父异母的兄弟已经打成一团，而这远远不是小孩子的打闹。长子犀利地指责他们的父亲杀死了他的第一任妻子，并以阿卜杜·拉齐兹的母亲雅沙闵取而代之。

乌鲁伯格一怒之下，下令将他的长子与其他王室成员隔离开来。在那里，他将接受配得上帖木儿后裔的指导，骑马、兵器、狩猎和其他武术，以及相对轻松的法律和习俗。雅兹迪担心这种严格的教育会使事情变得更糟，他回答：总的来说，比起培养出另一个皮儿·马黑麻，他宁愿要一个新的哈利勒。

在这种相处模式施行一年之后，小王子来求父王赦免他，让他重新融入家庭。这种忏悔的虚伪性是显而易见的，但乌鲁伯格别无选择，只能对这个只有十四岁的男孩给予宽大处理。然而现在，他们父子之间已经拉开了一道不可逾越的鸿沟。前者痴迷于他自认为从占星活动中获得的启示，一切征兆都预示着阿不都·剌迪甫将是他最大的敌人，特别是当他要继承沙哈鲁王位的时候；后者沉浸在青春期的迷雾中，他甚至已经不需要他的两个乌里玛就能偏执地相信自己是天选之子，是最终的哈里发，要在时间结束前消灭邪恶的力量。在撒马尔罕的每一个地方，在其居民的欢乐、繁荣和勤劳的生活中的每一个角落，这个少年都看到了魔鬼的杰作；他把所有的快乐、音乐、诗歌都称为放荡和罪恶。但他那神圣的愤怒的主要对象是天文台的建筑工地。当天文台一点一点地向天上升起，对于小阿不都而言，这仿佛是乌鲁伯格想要入侵神的国度，就像伊比利斯，金人之父，地狱军团的承担者的所做所为一样。

十六岁的时候，阿不都·剌迪甫已经变成了一个瘦弱的年轻人，苍白的脸庞被青春痘所侵占。他总是穿着黑色的衣服，弓着背，脚步迟缓，在皇宫偌大的殿堂里徘徊，沉默，目光转瞬即逝。但人们能在那里见到他的次数也越来越少。负责他安全的卫兵曾在他出城时远远地跟着他。据他们报告，阿不都·剌迪甫每周要去两次一座隐蔽的古兰经学校，那里住着马什哈德的两个乌里玛、他们的很多妻子和许多孩子，以及少量的追随者。皇位的继承人经常会在那里过夜，第二天有条不紊地安排与父亲见面，并要求讨论他所说的非常重要的话题。乌鲁伯格无处可逃。阿不都·剌迪甫什么都不要，既不要头衔，也不要赏赐。他耷拉着眼皮用轻柔朴实的声音娓娓道来。例如，他会引用《古兰经》的内容，风趣地批评父亲允许信奉佛教的蒙古人和信奉道教的中国人在城外的简陋寺庙里供奉自己的神明。或者他要求关闭一家他认为是买卖酒精和女人的场所。但他最激烈的批评是针对某个清真寺的某个伊玛目，他认为这样的伊玛目在道德上过分放纵。当然他也没有忘记攻击苏菲派。乌鲁伯格知道，辩论和推理都没有意义。他一直等到这场口诛笔伐结束后，才不无恶意地建议阿不都·剌迪甫去“向负责宗教事务的大臣告状”，也就是当着雅兹迪的面抱怨。换句话说，这就是建议他自己的儿子，请最不虔诚的教徒给自己好好上一课。然后，他看着这个难以捉摸的存在离开，佝偻的背影，细长的脖子，青筋突起。“我们可以把他当鸡一样掐死。”撒马尔罕王子当时想。他的手也不由地攥紧了。

只要这些会见仍然是面对面的，那么在皇宫里每个人都仍然假装相信这只是君主和他的继承人之间的正常谈话。但有一天，阿不都·剌迪甫在他的两个乌里玛的簇拥下，冲进了古兰经学校的一个作坊，在那里，他的父亲和卡西正在研究设计一个能在恶劣天气和夜间取代天文台巨大日晷的漏刻。乌鲁伯格对这破门而入又惊又怒，毫不迟疑地命令儿子出去。但对方装作没听见。他知道，这两个教徒的存在，会让作为父亲的他无法再进一步。

阿不都·剌迪甫那炯炯有神的目光比往常更加狂热，首先用他那仍然单调的声音宣布：代表造物主的生灵，甚至更糟糕的是代表异教的怪物——如一匹长着翅膀的马，一个九头蛇或一条龙——昭示着偶像崇拜的回归，而先知曾与之进行了如此艰苦的斗争。乌鲁伯格立刻明白了这是怎么回事：覆盖在天文台圆形立面描绘十二星座的巨大壁画刚刚落成并向公众揭幕。他本可以回答，《古兰经》只在礼拜场所正式禁止活人或神话人物的形象，但这将引发一场无休止的辩论，其中每个人对圣言都有不同的解释。而这正是阿不都·剌迪甫和他的两个帮凶想要的。

年轻的传教士看到对方并没有任何反应，在一个乌里玛的暗示下，阿不都·剌迪甫宣告了他的主题。而这正是针对那些试图刺破创世的秘密，破译命运之书的不虔诚者……卡西向后退了退，发出小小的嘶吼，时而嘲讽，时而愤怒。终于，他忍不住了，随即打断了继承者，用他原本绿洲的乡音说道：

——“走在寻找科学的路上的人，真主与他们一起走向通往天堂的路。”

这句与《古兰经》有关的名言来得恰到好处，让阿不都·剌迪甫已经漏洞百出的论断彻底崩溃。他怔了怔，拼命地看了看自己的两个乌里玛，额头一红，顿时失去了虔诚谦卑的姿态。他用高亢的声音喊道：

——父王，您如此害怕我，以至于要躲在您的奴才后面吗？

他忽然转过身，没打招呼就走了出去；那两个教徒也是如此，步调一致，形同一体。他们出去的时候，卡西吹了个口哨，说道：

——就这样吧，殿下！如果我敢对我父亲说出这番话的一星半点，我将会受到我一生中最大的一顿毒打。

乌鲁伯格并没有因为这种无礼而感到不快，他已经习惯这绿洲园丁了。他的直言不讳让他很开心。他只是耸了耸肩，假模假样地回答：

——呸！他迟早会失去自己的处子之身长大成人的。对了，我的朋友，你不知道有一个美丽而有才华的真主的子民可以承担起造人的任务吗？

——抱歉，殿下，但对科学的热爱是我唯一的缺点，当然还有我对我唯一的妻子的爱，我一直对她忠贞不渝。而且，我不能再多娶几个老婆了。以我微薄的年金……

——我真同情你，可怜的园丁，据说你是世界上最富有的天文学家之一。当然，排在我之后。

乌鲁伯格的笑声只是个幌子。阿不都·剌迪甫闯入他的宇宙，塔剌海的宇宙中。儿子已经伤到了他的灵魂深处，攻击了他的伟大作品，他想为后人留下的痕迹：他的天文台。

他没有通过厉桑这个让他并不信任的人，也没有通过雅兹迪这个太过偏颇的人，而是找了一个信得过的仆人去了解阿不都·剌迪甫所参与的这个教派的行为。有些讽刺的是，这个人在古兰经学校待了一个月就回来了。这些人对他来说不过是一些可爱温顺的人，他们想的就是像先知在麦地那流亡期间那样生活。他们在等待时间的终结，而这将从阿不都·剌迪甫的出现开始。这些信息并没有让乌鲁伯格安心，相反，一切都让他回到了他和儿子星座之间的冲突。但是，又有什么办法呢？他很想关闭学校，驱逐教徒。但这些人无愧于心，从不插手世俗的事务，只是致力于祈祷和冥想。至少在外表上是这样。稍有不慎，这个命令就会被当成迫害。他于是让人对这个团体进行严密监视，希望时间能起到作用。

有一天，厉桑告诉他，阿不都·剌迪甫在没有护卫的陪同下独自离开了撒马尔罕。继承人在去往麦加的路上加入了朝圣者的车队。但是有必要派人追上他把他强行带回来吗？王子命令人们放他走。旅途如此漫长，一场事故就这样突如其来地发生了……撒马尔罕的君主松了一口气，但又羞愧难当，乌鲁伯格殿下于是又变成了塔剌海。但是，过了几个星期，他就心灰意冷了：阿不都·剌迪甫回来了。他没有走到赫拉特以外的任何地方。在那里，他曾向沙哈鲁抱怨过撒马尔罕这个新巴比伦的不道德、渎神和放荡的劣迹。他的抱怨还涉及乌鲁伯格苛待他的“教众”的方式。

沙哈鲁并没有被孙子的责难所蒙蔽，他命令一队精兵将阿不都·剌迪甫送回了来处。同时，他给乌鲁伯格写了一封长信。在信中沙哈鲁解释说，在这些伊斯兰教逐渐复苏的广袤土地上，宗教倾向是多样化的，有时是对立的，有时是统一的。但至少他们不再干涉国家事务，并让世俗权力自行解决他们之间的矛盾。因此，帖木儿的后裔阿不都·剌迪甫的情况非常尴尬。但大君主相信他的宗教小团体总有一天会犯错误，因为他们太相信自己掌握的是绝对真理。紧接着就到了要敲打他们的时候了。但与此同时，沙哈鲁也劝自己的儿子放过这些人，并尝试做一些让步。这样，如果改变这个有争议的星座壁画，那对天文学来说会不会是一个很大的遗憾呢？

——不，这件事，绝不可能！乌鲁伯格把信搁在桌上说。

他却一个人待在房间里。他从床上爬起来，坐在书桌前写给父亲的回信。但有些话他说不出口。“不，绝不可能！”他愿意以最虚伪的态度屈服于一切最荒唐的仪式，但绝不，永远都不可能要他所建设的宏伟大业屈服。为了平息自己的怒火，他拿起毛笔，用完美的书法创作了一首诗，就像以前在心里驱逐痛苦的折磨和失去的希望时一样。

几天后，作为对蒙昧、妥协和愚蠢的挑战，人们可以看到，在天文台两扇大门的门板上方刻着：

宗教如清晨薄雾般消散

帝国如风中沙丘般毁灭

只有科学将留给永恒

(1)　又称风图，是一种常出现于罗盘、地图、海图、气象图之上的图案，用于指示方位。——译者注

(2)　约四十米。

(3)　大约是一个完整圆弧的二百六十万分之一。

13.

伊斯兰教历832年(1)春分前夕，撒马尔罕的天文台最终落成揭幕。即将三十五岁的乌鲁伯格选择了这个时节举行典礼，为的是客人们能在最好的观测条件下欣赏六分仪的演示。

帝国统领本人在高哈尔绍德和乌鲁伯格同父异母兄弟的陪同下从赫拉特亲自前来。所有人都是建设者和学者，也都是尊重父王和君主戒律的臣民，这预示着一个漫长而辉煌的王朝将在沙哈鲁的统治下出现。而这一切都不再是帖木儿的功勋了。其他帖木儿人也都来了，似乎谁也不甘心做二流的诸侯。许多外国使节也出席了仪式。其中最引人注目的就是中国代表。大明天子宣宗为此事向他“最亲爱的儿子”献上了他亲自绘图赐字的汉族十二生肖版画。奥斯曼苏丹穆罕默德二世送来的礼物也很了不起：一本精美的《天文学大成》和一本让卡迪扎德心烦意乱的古老地图册。这本书出自耶胡达·克雷斯克斯之手，他已故朋友的弟弟。亲自到来的还有乌兹别克可汗阿布海儿，他是来迎娶他的妻子拉比娅的，也就是乌鲁伯格的女儿。这成吉思汗的后人心肠善良，信守诺言，等到女孩十六岁的时候才把将她占为己有，因此新娘的父亲很感激他。

沙哈鲁毫不掩饰自己的得意。然而大统领在权力的巅峰时期，通常不会让人看出他严谨外表下的任何感情。在公开场合，他曾热情地祝贺他的长子在二十年的执政中使撒马尔罕成为“一个新的巴格达”，也夸赞乌鲁伯格像哈里发阿巴斯一样，一心致力于艺术、科学和贸易的繁荣。同时，他想向其他穆斯林国家的大使们表明他为自己的统治所指明的方向：在与日俱增的宗教派别之间促成和解。这位精明的战略家，总是留心着他的庞大帝国中最细微的动荡，他察觉到在兵器的喧嚣逐渐式微的同时，探讨宗教教义的低语却日益甚嚣尘上。他因此私下里责备儿子，特别是刻在天文台拱顶上的那首诗，他认为那是一种幼稚而徒劳的挑战。

——你可以为他们建造世界上最美丽的清真寺，但我知道有些人永远不会原谅你。比如说，你的儿子阿不都·剌迪甫……

乌鲁伯格的反驳稍显无力：

——自从您和那些外国代表过来以后，他就住回了皇宫。我也不傻，但总而言之，从他的行为举止、衣着打扮、神情神态上来看，他似乎想守住自己的地位。

——我当然注意到了，沙哈鲁回答。他对我表示了极高的敬意，而且是以一种非常殷勤的方式。那你就更应该对他有所警惕了。

他沉默了一会儿，叹了口气，最后又说：

——也许有一天，你会不得已做出我曾经做过的相同的可怕决定。

沙哈鲁在影射他的哪一个孙子应该消失？令人害怕的是：他的父亲建议他消灭自己的长子。但是，在内心深处，乌鲁伯格并没有那么反感这个想法。所以他说：

——只要您在位，我就向真主祈祷您能长命百岁，如此阿不都·剌迪甫就不会对我不利。毕竟，我只是您任命的撒马尔罕总督。我倒是觉得可以这样：让我们把他送回他的家乡，送回马什哈德。在那里，他可以全身心毫无顾忌地投入宗教。这样未来我们家族的成员中就会有一位伊玛目，这对提升威望、巩固统治很有帮助。

——我有一个更好的建议给你，沙哈鲁回道。据我所知，在我们与中国接壤的边境，一些吉尔吉斯族部落的情绪有些异动，他们时常给过往车队制造麻烦。十七岁，这正是阿不都·剌迪甫展现自己价值的时候。而且正好趁这些使节都在撒马尔罕，我们要好好把握机会……

——……向世界展示我们对各地人民及其财产安全的承诺，乌鲁伯格接下去把话说完。让我们派阿不都·剌迪甫率领一支部队去那里，在外国使节离开前进行阅兵。远离那些不利的影响，我的儿子可能最终会明白一个王子的天职是战斗而不是祈祷。

沙哈鲁对这位天文学者口中说出的话笑了笑。他附和道：

——此外，他还会把很多心思放在任务上。我听说这些吉尔吉斯人对先知的清规戒律很是熟悉。

*

天文台落成时，天空刚好是一片完美的蓝色。一支豪华的队伍从雷吉斯坦出发，人群兴奋的欢呼声簇拥着他们。只有大约三十个享有特权的人能够进入天文台。他们都非常急切地想要一睹这巨型六分仪。在此之前，只有制造机械的车间引起了几位使节的注意。难道他们认为自己会找到一种新的、更高效的火枪？

最后，在晌午前，所有人都下到地道里，沿着狭窄的楼梯摩肩接踵。六分仪令人迷醉的深度和人群陷入的黑暗，让游客们有一种微妙的敬畏感。乌鲁伯格当然为这次展示选好了时间。恰好这时，一道通过天顶的光从天花板上落下，在六分仪黑暗的地下弧线上形成了一个小光点。有些人离得最近，竟敢弯腰用一根手指去摸这枚从天而降的金光。

——太神奇了！人们低声说道，仿佛他们正在观看一场祭祀。可是这个光斑能有什么用？

乌鲁伯格的声音在回声的放大下，回应道：

——你们正处在有史以来最大的天文观测仪器的正中央。那些已经被愚蠢之人所摧毁的、几个世纪之前在雷伊和马拉盖建立起的天文台的规模只有这里的一半大。但我建造了一个如此巨大的六分仪并不是要超越他们……或者说，不仅仅是为了超越他们！它巨大的尺寸使其有可能获得尽可能精细的刻度，从而获得无限精确的观测。

——这是毫无疑问的，但又是为了什么呢？质疑的声音越来越强。

从他的口音中，人们认出了在场来宾中最重要的中国使节马欢。乌鲁伯格为了避免得罪听众，好似把他们当成傻孩子，尽可能通俗易懂地答道：

——从六分仪刻度上方屋顶的这个小孔落下的光线，每天只在太阳穿过撒马尔罕子午线的时候出现。通过每天重复观测，我们将能够尽可能准确地确定二至的位置和时间，从而确定黄道的斜度，以及赤道的位置和撒马尔罕的纬度。通过反复观测，我们将能够测量并计算出最接近秒的太阳年的准确时间。

——这样的庞然大物一天只能使用一次！观测成本很高啊。而当天空有云朵遮蔽的时候，你们又该怎么办呢？同一个中国人再次问道。

人民听到几声哄笑，然后是沙哈鲁的声音：

——要知道，太阳永远照耀在撒马尔罕之上。

由于不知道这位君主是否在开玩笑，人们都不敢发表意见，尤其是沙哈鲁已经靠在他儿子的耳边，低声建议他结束这场演示。他的宾客快要受不了地下的逼仄了。当他们最终上到天台的时候，不止一个人松了一口气，尤其是当有一群仆人为他们提供各种糕饼点心的时候。

中国使节马欢身穿白色丝绸长袍，上面绣着一条红金龙；他戴着奇特的翼帽，在乌鲁伯格面前深深地鞠了一躬，然后用调皮的语气说道：

——殿下，请恕我直言，但刚刚的回答并没有真正地解答我的疑惑：这台华丽的六分仪的具体用途是什么？当我们说到“用途”，我指的是它的实际功能，比如说……在大海中可以帮助迷路的水手进行定位。

——我没有想到这个用途。或者，可能，也没有其他的用途。这样！相信我，阁下，我没有别的目的，只是想探索宇宙的真理。这不是出于单纯的好奇心，而是因为我相信，对真理的探索有助于我们的灵魂升华，使我们幸福。我承认，作为一种工具，它并不是非常实用。您刚刚还在跟我说水手和帆船的事。您的君主——天子永乐不是组织了六次大航海，最后一次回港才七年吗？据说，永乐除了发现世界、人类和动植物之外，没有征服的欲望，没有利益的欲望，更没有“实际用途”。他的水手们既没有给他带来金子、银子，也没有给他带来奴隶，只带回来了长颈鹿、斑马、大象和美丽的鲜花。甚至有人说，他因为这些事情差点毁了自己的帝国。他是否也觉得这有什么用处，有什么“实际用途”？

——不，不，不要怀疑。马欢回答。永乐大帝唯一的目的就是提高我们对世界的认识，对我们这些中原儿女来说，去亲自见识一下蛮族……外国人，我们就可以更好地理解他们。这完全是出自我的经验，我作为大太监郑和将军的私人翻译，曾经参加了其中的两次航行。

——现在我明白为什么您的波斯语和阿拉伯语说得这么好了。

——对于阿拉伯语，我说得并不好。我看着《古兰经》学会了阅读。至少有一部分是这样学来的。然后孔子的书教会了我剩下的。当我们的舰队进入阿拉伯海时，阿拉伯语为我赢得了一个驻麦加使节的职位。哦，对了。您看您面前的我，就是一个信奉道教的中国穆斯林，同时我还是一个水手，使节和诗人。我想把我的拙作《瀛涯胜览》献给大家，它以古代史诗的方式讲述了这些伟大的航海故事。我的朋友们都叫我“会稽山樵”。他们为什么这么叫我？如果您感兴趣的话，我来告诉您为什么。另一方面，我要毫不迟疑地回答你们难以启齿的问题：不，我不是太监，我的妻子、我的三个小妾和我的十二个后代都可以作证……殿下，难道天空下的尘世不是和您的宇宙一样能有丰富的发现吗？就是这样……我已经向您坦白了一切。我对刚才在您给后人留下的宏伟作品面前敢于说出的那些粗俗而愚蠢的问题而请求您的原谅：“那有什么用？要多少钱？”我真是愚昧。

*

观测站落成后的庆祝活动持续了两个多星期。一切都将以阿不都·剌迪甫的阅兵式作为结束，而他的兵团将恢复东方高山峡谷的秩序。乌鲁伯格、卡迪扎德和卡西迫不及待地等着这些人一一离开，这样他们的巨作就终于可以正式开始了。尤其是卡西，他更是早就气愤不已。多亏了乌鲁伯格，他的名气大了起来。外国使团为了争夺他的宠爱，明目张胆地想要挖走他为自己的主人谋取利益。明宣宗的使臣马欢最是执着，出手也最阔绰。事实上，新天子已经决定效仿先祖，发动第七次海上航行。有一个天文学家在这个规模的船队里，对他来说是非常有用的。

但从未见过大海的卡西，却无心水上旅行。脚下的土地，头顶的天空……园丁就像是顶天立地的一棵大树。卡迪扎德跟着朋友到处跑，不是怕他被利益迷惑，而是怕他的直言不讳会引发外交事件。幸运的是，他的大多数对话者——或者按照他的说法，那些“讨厌的人”——什么都不懂，所以他们才能够容忍他的冲动行为。毕竟，一个天文学家必须得是一个疯子。

撒马尔罕除了派对、舞会、剧院、烟花、宴会，还有科学精英在全新天文台的天台上进行天文观测。在一次诗歌比赛中，一位十五岁的苏菲僧人获得了大奖。然后比乌鲁伯格小五岁的赫拉特总督拜宋豁儿，求他哥哥把他心中的掌上明珠天文台送给他。拜宋豁儿甚至提出要买下它。乌鲁伯格非常爱他的弟弟，他是通过他们之间往来的信件和书籍交流相识的。拜宋豁儿本人也是个诗人和书法家，他也饮酒，喝得非常多。醉酒激发了诗人的笔，却糟蹋了书法家的字。乌鲁伯格白白给了他雅米的诗。后者很快就会成为当时最伟大的作家。

最后，在阿不都·剌迪甫的部队出发保障东北方向的道路安全和外国使团回国之前，撒马尔罕还举行了一次科学活动：卡迪扎德和卡西这两位世界上最伟大的天文学家，将在伟大的古兰经学校举行讲座。卡西起初是拒绝的，他认为这是在对牛弹琴，即使穿金戴银也是浪费时间。乌鲁伯格只好佯装生气，威胁说要把他送回沙漠。这句话太恶劣了，卡西甚至悄悄地做好为他所谓的“苦差事”殉道的准备。

卡迪扎德是第一个登上讲坛的人。他的主题是《论天体对地球和人类的影响》。他性格爽朗，思路清晰，精通教学和公共演讲。他在序言中说，在这个由安拉创造但却由人类居住的世界里，地球占据了宇宙的中心位置。宏观世界和微观世界之间可以建立起一系列的对应关系，天体的行进会对人间生活产生影响，这种想法和类比是完全合乎逻辑的。但这种影响的确切性质和程度尚不清楚。星辰难道只对潮汐、洪水、地震、流行病等自然现象产生影响吗？还是说，它们也直接或间接的通过影响人们激情和情绪，决定了人的集体和个人行为？如果相信我们的生命从一出生就刻在我们出生的星座上，这岂不是否定了真主的全能和我们的自由意志？否定的答案就蕴含在问题中。不过，卡迪扎德承认，月相有可能像盖伦所说的那样会对我们的健康产生影响，也可能有一天我们可以预测干旱和洪水，如果他们的君主知道如何考虑到这一点，人间就会免去很多痛苦。总之，他带头向迷信发起了猛烈的冲锋，向科学和理性发出了鲜活的敬意。

卡西的讲座正如所预想的那样枯燥乏味，翻译们听着外国代表的发言很是担心。与他的习惯相反，卡西首先宣布他要提出一个他无法证明的假设，但其他人——尤其是希腊萨摩斯的阿里斯塔克斯、比鲁尼、欧玛尔·海亚姆和沙提尔——都在他前面提出过这个假设。

——太阳是静止不动的，是宇宙的中心，他把话说得很清楚明白。

他停了下来，似乎想让听众衡量一下这句话的意义。场内有一些低语，但都是表达赞同的。想象着那颗散出光芒的天星在宇宙的中心像帝王那样统领这一切，用它的温暖和光芒淹没一切。这种想象就已经让灵魂充满了一种难以言喻的愉悦。

卡西于是提出了对这个假设提出了最大的批判。如果是这样，他继续说道，半个地球，一个球体的一半，将永远陷入永恒的夜色之中。众人又有了新的议论，仿佛在说：“没错，我怎么没有想到。”

——那么就必须假设，他贪婪地继续道，为了得到每天的那份白昼和黑夜，地球必须在二十四小时内自转。

人们在房间里用拳头做着手势，尝试着理解这个假设。喃喃自语的声音越来越大：太阳中心是一件很美好的事情，但生活在一个像陀螺一样旋转的地球上，就不那么好想象了。

然而卡西完全不受干扰，或许是他喜欢看见这些大人物绞尽脑汁的样子：他这样一个卡尚的园丁，作了一场别人听了也不会明白的演讲。卡迪扎德一副绝望的样子，乌鲁伯格皱着眉头。演讲者继续解释说，日心模型将从行星的轨迹中消除一些本轮上的顺时针运动，这些顺时针运动虽然便于描述太阳和月球可观测的运动，但随着模型的完善，这些顺时针运动将变得更加复杂和模糊。观测站将需要与这两个模型一起工作，以便能够……

房间里的喧闹已经达到了顶峰。乌鲁伯格决定在说话人受到攻击之前进行干预。最重要的是，在大会的前排，他看到他的儿子阿不都·剌迪甫：他完全不顾自己的尊严和作为王子的责任与义务，在祖母高哈尔绍德轻蔑的目光下，独自一人夸夸其谈破口大骂。至于沙哈鲁，他则看着自己的儿子。

——卡西大师是本世纪最伟大的学者，我们的托勒密，我们的欧几里得，乌鲁伯格喊道。

房间里一时沉默下来。

——……但在他传达知识的热忱和热情中，他就像那些优秀的厨师，用时间和复杂的香料进行烹饪，以此征服食客，而不是让您安然地品尝最美味的菜肴。他就像一个园丁，把粪便放在您的手里，是为了更好的向您解释如何让玫瑰花开得更好……

房间里的人都笑了。卡西也回到自己的座位上。乌鲁伯格随后对客人说了几句好话，并邀请他们参加另一个庆祝他女儿拉比娅·沙巴尼与卡拉库姆可汗阿布海儿的订婚宴会。他还提醒在场的宾客，他的儿子阿不都·剌迪甫将肃清贸易路线上出没的匪徒，他欢迎他们参加作为收官仪式的阅兵活动。

当时所有人都觉得卡西失宠了，也感觉到早在这之前，那些为了夺取令人羡慕的天文台台长官位的阴谋就已经多了起来。外国使节们现在则在思考把这样一个疯子献给他们的主子是否真的是个好主意。一时间谣言四起，尤其是在接下来一周的各种庆祝活动中，没有人再见到过绿洲的托勒密。

卡迪扎德起初以为自己同僚因为被乌鲁伯格当众羞辱而生气了。校长心里也觉得乌鲁伯格用粪土打的比方是令人难堪且不堪入耳的。在那个时刻，一个坚定而友善的权威就足以平息这位和蔼可亲的园丁的狂热，卡迪扎德自责没有能够及时出面阻止他。卡西在为其会议选择这个主题时，打破了天文学家之间的一条不成文的规定：只在同行之间或以书面形式辩论他们所谓的“大假说”。如果在公众场合将其公诸于世，后果可能是无法估量的。自从先知在《古兰经》中说，在自然界中寻求创世的真理是值得称赞的，科学和宗教就一直小心翼翼地不侵犯对方的领地。形而上学之于乌里玛，就正如物理之于物理学家那样。诚然，这两者的边界往往难以确定；两个半世纪以前，来自科尔多瓦的医生、天文学家和哲学家阿威罗伊，由于像一个走钢索的人那样不断试探推进这条边界，差点自己跌入深渊，以至于他不得不甘愿流亡。颠覆托勒密体系，将不动的太阳置于宇宙中心，为天文学家的计算开辟了美丽的前景。但前提是这一切仍然在科学计算的范畴内，而不是迷失在哲学讨论的迂回中，否则就连科学家自己也会迷失在宗教思想的流沙中。那么这个假设是否应该保密呢？

这个问题早在五百多年前就已经有人在巴格达的智慧宫问过了。哈里发个人认为，他学院的使命是尽可能广泛地传播知识，而不是变成一个熟人的小社会，人们为自己的小小发现而窃窃私语，直到他们被怀疑策划一些晦涩的阴谋反对既定的秩序。无论如何，科学著作的阅读量远不如诗集、文集或菜谱。不隐瞒但也不打击，争论但不争吵，这难道不是最好的方式吗？只有像欧玛尔·海亚姆这样的诗人和天文学家，才能通过隐喻说出：

在中间，太阳明亮似灯笼，

我们围绕它，昏乱迷离。

卡迪扎德不知道他的朋友是怎么了，为何如此突然地提起这个话题。特别是面对这样一群听众，卡西说的每一句话对他们来说都隐含着政治、战略或宗教意图。卡西难道是想压过自己的风头？难道他是想让这个世界的强者知道所有人都和他一样渺小，甚至比围绕着中央之火在虚空中旋转的球体还要渺小？

一直以来，撒马尔罕大学的校长已经习惯了被各色人等骚扰，求他向君主说情以获得这样或那样的好处。他知道如何礼貌地摆脱他们，不答应也不拒绝。但讲座一结束，这些曾经有求于他的人就变得更加坚持且毒辣。他们毫不掩饰地展现对卡西的嫉妒。卡迪扎德开始相信自己的朋友是真的失宠了。乌鲁伯格一向只展示出礼节性的问候，并拒人千里之外；但他的科学家老朋友还是能把他带到一旁，作短暂的停留。撒马尔罕的王子让他放心：他绝不会和这位万世奇才断绝关系。他只是打算用更强硬的方法让他重回正轨，但仍然是以私下面对面的方式，而且只会有卡迪扎德在场作为证人。乌鲁伯格保证他们总有一天会再次见面，三个人都回到天文台。他定下日期，让卡迪扎德通知他们最任性的伙伴。

卡西自从闹出丑闻后，就再也没有回过家。他的妻子还有儿子侯赛因担心得要死。在天文台、机械作坊和古兰经学校也没有人再看到过他。但他并没有被人们遗忘，而是恰恰相反。卡迪扎德认为，这个他全心全意爱护着的奇葩，应该在一个只有他自己知道的地方，默默地重新燃起他的怨念甚至是他的悔恨。

于是乌鲁伯格在各国使团出发的第二天清晨，就早早地把卡迪扎德和卡西召到了天文台，以便开始等待着他们的漫长而严谨的工作。那就像是土星旅行一样漫长而一丝不苟。总有一天，《星表》这部伟大的星空之书要从这里诞生。

倚靠着二层楼的围栏，乌鲁伯格和卡迪扎德在等待卡西的到来。他从来没有在他们三人的约会里迟到过。相反，他总是先到而且急不可待，仿佛星星从不等人。在他们的脚下，撒马尔罕正带着不羁的风度缓缓醒来，宛若一个正从妙龄女子温柔乡里苏醒的少年。忽然，两个疾驰的骑兵出现在泽拉夫尚河的桥上。路人们猝不及防，对着他们破口大骂。在经过通往天文台的巷子时，其中一个人把一只大篮子扔在地上。然后他们就向北城门疾驰而去，随即消失了。人造山脚下的守卫冲了过来。一个士兵打开篮子，挥舞着一颗头颅上了楼。他揪住了断头的头发，喊出了卡西这个名字。

(1)　公元1429年。

14.

残余的尸体一直没有找到。而人们也永远不知道谁是杀害卡西的凶手。绿洲托勒密过人的天赋和君主的偏爱使他在善妒的同事之间四处树敌，特别是他还擅长蔑视和羞辱别人。他们中的一些人很可能会赞扬杀手的冷血，或者干脆自己动手，但他们不可能再把他的头颅扔到乌鲁伯格的脚下，去挑战或威胁他。他们的兴趣应该只是让卡西消失，或者仅仅伪造一场事故，然后再毛遂自荐成为天文台的管理者。此外，还必须排除外国使节的任何责任。即使在场的一些使臣和王公可能因为卡西的态度、他在会议上惊世骇俗的言论或者他拒绝外国君主招揽的态度而受到伤害，但冒着制造外交事件的风险杀害卡西未免有一些得不偿失。

乌鲁伯格几乎能够断定凶手的身份，或者说，至少是这起凶案的指使者：他狂热的儿子阿不都·剌迪甫。但乌鲁伯格无能为力，只能寄希望于东方的某个高谷能够使他遭受重击，哪怕这意味着要像过去的沙哈鲁对付那些阻碍他向最高权力迈进的人一样。但在那里，如果阿不都·剌迪甫被杀，除了报仇之外就不可能有别的原因。像乌鲁伯格这样高尚的王子，即使是为了体现卡西的价值，也不可能屈尊用自己的儿子消失来作为谋杀平民的惩罚。他也不会公开审判他。无论针对儿子的行动是秘密的还是公开的，舆论都会怀疑这是为了除掉指定的继承人而让自己宠爱的阿卜杜·拉齐兹上位的借口。所以，拥有那么多权力的他，在意识到自己是那么的无力时，几乎要发疯了。他甚至无法迁怒于这两个乌里玛。据乌鲁伯格自己说，是这两个乌里玛驱使这狂热的信徒去犯罪的。至于阿不都·剌迪甫的武器，找来找去都是徒劳。

悲剧发生后的第二天，乌鲁伯格要求卡迪扎德和其他的科学家去天文台，以对外展示即使他们中最优秀的人已经死亡，但这不会妨碍他们继续工作。卡迪扎德一阵眩晕，无法下到六分仪的地道中。他道了歉，回到家里，疲惫不堪。他突然就想到自己已经六十五岁了，而直到现在，他还没有感觉到衰老的痕迹。乌鲁伯格来到他的床边看望他，说了一些鼓励的话。但他不得不面对一个悲哀的事实：这个老人已经不能再跟随他完成他仍未完成的不朽事业了。

*

阿不都·剌迪甫在卡西被杀半年后，从与高山峡谷盗贼的战争中返回。他无法对抗那些在他走近时就消失的游牧部落，于是他在这些被他认为充满了异教徒可怜人的山村里进行了屠杀。他的士兵中有人就来自这些村庄，他们都加入了土匪做了逃兵；剩下的士兵里有人则回到撒马尔罕，请求乌鲁伯格在整个地区起义之前把他的儿子召回来。但乌鲁伯格却充耳不闻。阿不都·剌迪甫于是又重整旗鼓，带领一队可怜的士兵，他相信自己的圣战已经胜利了。

他的父亲拒绝见他。乌鲁伯格已经决定了自己的命运：继承人一下马，就会有人在一旁等待，让他坐上与他等级相称的六乘豪华马车。一天一夜的旅途之后，他被带到了绿洲渴石，也就是帖木儿的出生地。在执政官——也就是他的一个远房堂兄——的看管下，阿不都·剌迪甫确确实实变成了一个囚犯，因为他被禁止离开这座城池。在没有任何头衔和任务的情况下，有人建议他看守家族的陵墓。很多陵墓都是空的，里面没有任何遗体。只有帖木儿长子的陵墓是个例外：他二十一岁就死了，被所有人遗忘。阿不都·剌迪甫在那里住了十七年，住在帖木儿建造的荒废的宫殿里，但帖木儿本人从来没有在那里住过。他的生活完全致力于祈祷和机械地背诵《古兰经》。探望的人很少，他的狱卒在那里看着他。很快，在帖木儿帝国，人们几乎忘记了他的追随者暗中称为渴石阿亚图拉(1)的那个人也是帖木儿的王位继承人。

可是乌鲁伯格没有忘记。他没有忘记杀害卡西的凶手，也没有忘记那个曾经自称是隐秘的伊玛目，是马赫迪的狂热孩子。他不需要咨询星空，就已经知道有一天，他和儿子之间的斗争将是致命的。但他无力阻止。如果这影响到帝国的最高权力，沙哈鲁会毫不犹豫地让自己的儿子消失。但这个权力，乌鲁伯格并不想要。这本他想留给后人的星空大书，如果沾上了杀子的污点会变成什么样子？

卡西遇刺和卡迪扎德的病痛都在残酷地提醒乌鲁伯格：他自己也不是永恒的。而帖木儿的后裔在年老之前就被残忍地打断生命，这也并不稀奇。他只好抓紧时间继续完成工作。但又该怎么抓紧时间呢？星辰银河并不着急，因为它们是永恒的。而它们的数量也是无穷无尽的：即使他活一百岁，也永远完不成这部伟大著作——《星表》。所以这一切到底有什么意义？没有人可以同时成为君主和天文学家。而他别无选择：他依然是君主，就像一条狗依然是狗一样。有人对他说：来吧，你必须忘掉星星，回到自己的宫殿里或者随时准备战斗。

——我们必须赶紧下去，父亲，阳光马上就要穿过屋顶的圆孔了。

乌鲁伯格跳起来，抬起头。鹰隼猎人的儿子阿里·库什吉在说这些话的时候是带着亲切的敬意的。

——是的，当然，圆顶、太阳……他叹了一口气。

不，我必须继续探索，至少是为了这个年轻人——他已逝朋友的儿子。他的父亲曾对他寄予了那么大的希望，他，将会成为一个真正的接班人，塔剌海的接班人，而不是乌鲁伯格的。但这也是为了他自己的后人，为了向他们证明：一个君主，即便是帖木儿的后人，也一样能为世界带来生机与智慧。在未来的几百年里，他将成为一个游历天空的君主，但他却从未想过征服天空，也从未曾向天空宣战。他给自己定了一个目标：“在没有发现我的第一千颗星之前，我决不能死。”

从此，乌鲁伯格殿下便一点一点地消失在他的塔剌海身后。王子只是权力的意象，他需要扮演的角色。当他出现在宗教仪式和世俗活动里，乌鲁伯格就像是出现在异教徒寺庙里的那些金色雕像一样，在或是震慑对方或是泰然自若的神情下，发挥着自己角色所赋予的功能。有时，他也前往河中地区他统治的其他城市，为了给纪念碑揭幕或视察驻军，以便向世人展示撒马尔罕仍有一个主人。他的国家仍然像一台运转良好的机器。他做出的为数不多的决定之一就是要求他的小儿子阿卜杜·拉齐兹陪同他出席议事会和官方的咨询会。阿卜杜·拉齐兹很快就表现出比他父亲更好的政治能力：他经常提出一些语惊四座但又切中肯綮的建议。例如，他决定亲自率领一支队伍进入东部高谷，试图修复他同父异母哥哥所造成的损失。尽管他从来没有这个头衔，但这个弟弟还是逐渐平稳地确立了自己作为撒马尔罕真正总督的地位。对于人们来说，他是继承人，而阿不都·剌迪甫只是在别处祈祷的圣人，就是在某个地方，需要两天的路程的地方。阿卜杜·拉齐兹缺少的只是沙哈鲁的官方认可。但这样的认可从来都没有出现过。况且，他也从来没有要求过。阿卜杜·拉齐兹和他的祖父一样，懂得忍耐，懂得让时间发酵。

一旦从乌鲁伯格身上取下了奢华的袍服，塔剌海就再也没有离开过天文台半步。人们有时可以看到他的身影爬到日晷的顶端，月色下，身后跟着他的助手。他们就像昔日的神官一样，会在金字神塔的顶端与天神对话。相比起坐在王位上或是停留在战车上的乌鲁伯格，塔剌海更能生发出人们的崇敬之情和庄严的畏惧。

*

卡西死去的时候，卡迪扎德也在一瞬间老了。他的身体只能艰难地行动，四肢和腹部也时常隐隐作痛。但他的脑袋却比以前任何时候都更加敏锐、坚定。失去了已故旧人的聪颖天资，卡迪扎德接手并完成了对方未能完成的一切。而这些都将一一载入未来的《新古拉干历数书》，尤其是关于测量仪器的说明和操作。

在他余下的七年生命中，卡迪扎德致力于完成这部伟大的书，尽管他知道这部书永远不会被完成。他已经离开了皇宫，住到了雷吉斯坦附近，旧天文台的下面。他的儿子沙姆色丁和女儿法蒂玛一同协助他的工作。乌鲁伯格很少来看他，因为他身边总是有护卫打扰古兰经学校的勤奋和平静。更多的时候，王子会派他最喜欢的学生阿里·库什吉来告诉他观测的结果。

塔剌海终于有了自己的徒弟。其实，他一直都希望如此。在宫中小学堂的欢乐日子里，当他亲自教导双胞胎身边的十几个孩子时，在不知不觉中，他对故人之子在数学和天文学上天赋的赞赏远远超过了其他人。当阿里·库什吉年纪渐长，也能进学校学习了，乌鲁伯格就非常热情地推荐他去找卡迪扎德。后者却很警惕王子突然对这个或那个的迷恋，担心这以后会招致理想幻灭的痛苦。可是阿里·库什吉既热心又勤奋，这也是他能成为那个时代的新花拉子米的原因……

卡西遇刺后，乌鲁伯格决定任命阿里·库什吉为大天文台的负责人。卡迪扎德从床上爬起来求他不要做任何事情，因为这会引起比猎人之子更有经验的科学家的嫉妒、阴谋和仇恨。幸好，阿里·库什吉很清醒，他自己也看清了：接受这份差事，就是奔着失去它而去的。再说了，以他的年龄，他怎么可能有能力带领文士、工人、图书馆员和维持这座巨大建筑所有的人呢？他的拒绝让乌鲁伯格很不高兴，但他很快就被这个年轻人是一个不可替代的助手的事实所安慰。而且，这个年轻人从父亲那里继承了强大的体力，这使他能够毫不费力地沿着中央坑道的陡峭楼梯快速移动。如果他不是天文台的台长，阿里·库什吉无论如何也要成为六分仪的操作者。乌鲁伯格想让他一直在身边。当他的助手要求离开天文台把当天的观测结果带给卡迪扎德时，乌鲁伯格很生气，因为一个简单的传令兵就能搞定这些事。但他的徒弟相当坚持，他解释说这样可以减少出错的风险。于是，王子满脸焦急地看着他沿着河岸走远，然后消失在通往雷吉斯坦的林荫大道上。

在那里，在卡迪扎德的寓所里，在老爷子饶有趣味的目光下，阿里·库什吉正和他的女儿法蒂玛一直说个不停。两个年轻人从小就认识；他们的婚事成了当务之急。然而女孩的父亲没有丝毫反对。他本想让自己的孩子和卡西的孩子双双结合，但在卡西死后，乌鲁伯格担心死者的儿子会像绿洲托勒密一样性格刚烈，寻求报复，然后犯下不可挽回的罪行。于是他便把侯赛因、他的妹妹和母亲送回卡尚，给了一大笔钱，这足够使园丁的儿子成为建筑师，使绿洲成为一个漂亮的小城。

在得到卡迪扎德的同意后，阿里·库什吉鼓起勇气向他的监护人提出与法蒂玛结婚的请求。他谨慎地选择了时机。在一个夏至的夜晚，他和乌鲁伯格进行了许多观察。这使他们能够完善几年前在古兰经学校，在另一个夏至期间所作的测算。而这些结果将使他们能够更精确地确定恒星年的长度。每每在这种情况下，乌鲁伯格都会逗他。他攻击阿里·库什吉太认真，对水星的关照比对金星的还多。这可是个好机会：

——父亲，请将卡迪扎德之女，法蒂玛婚配给我。

乌鲁伯格一度以为他的年轻助手也在开玩笑，开始用他的讽刺攻击可怜的法蒂玛。当他意识到干儿子的要求非常严肃时，他很生气，开始指责阿里·库什吉和其他人一样把他抛弃，让他一个人留在孤独之中。后来他才发现，自己就像一个吃醋的丈夫一样可笑。于是他攻击了其中一个文士，以六分仪下方观测结果必须要上报两遍为借口，可这可怜的文官当时正站在楼顶上，头上一群野鹅正从天文台上方掠过。

阿里·库什吉绝望地回到了卡迪扎德身边。后者答应他一定会取得王子的同意。他对自己以前的学生和他突然的情绪波动知道得太多了。但老校长有心无力。他的疼痛逐渐加重，医生也只能坦言无能为力，只能配制鸦片来缓解他的疼痛。药方舒缓了他的身体，却让他的头脑变得迟钝，他感到自己的清醒的思维正逐渐被侵蚀。所以他决定来个了结。在一个充满祷告的星期五，卡迪扎德意识到自己独自一人在古兰经学校，于是提笔给乌鲁伯格写了一封长信作为嘱托。然后，他给自己准备好了药水，上床睡下，知道自己再也醒不过来了。

*

卡迪扎德的贡献在于成就了乌鲁伯格王子，也帮助他把自己的城市撒马尔罕打造成世界知识之都。为这位校长举行的葬礼则是对他一生成就的恰当纪念。他被埋在古兰经学校花园的一块石板下。后来，乌鲁伯格为他建了一座有两个漂亮的蓝色圆顶的陵墓。他的骨灰被转移到其中一个的下面。在另一个圆顶下面，王子悄悄地埋放了卡西的头骨。卡迪扎德在给王子的告别信中，简单地提到了女儿和阿里·库什吉的婚事，乌鲁伯格同意了。但这并不是信中交代的最重要的事情。最重要的是，他告诉自己的学生，他希望在他去世后的第二天就能向公众发表伟大的《星表》，那是他在雷吉斯坦工作了九年又在天文台工作了六年之后绘制的天文表。如果年轻一代的科学家不能立刻使用它，他和卡西的生命又有什么意义呢？这份星表已经远远超越了迄今为止的所有星表，不仅超越了花拉子米的《印度星表》、巴塔尼的《天文论著》、阿卜杜勒·拉赫曼·苏菲的《恒星之书》、托莱多查尔卡利的《阿方索星表》、阿卡兹尼的《桑贾尔星表》，甚至超越了最近图西在布哈拉所绘制的那些星表。当然，除了已经列出的一千颗星辰之外，出版这本天文学大书还需要再做一件事：在《星表》中将所有星星进行定位和命名。尽管365天6小时10分8秒已经达到了前所未有的精度，但也许太阳年的长度也还可以再细化一些。但是，对他而言，人们似乎不能计算出比23度30分17秒更精确的黄赤交角了(2)。

一本描述宇宙之无穷的书是永远不可能被完成的，但卡迪扎德恳求他的朋友不要因为人类的愚蠢而冒失去制作这样一本书的风险。他带着父子情谊的坦诚，以及对自己即将到来的死亡的远见，不失讽刺地写道：“我的王子，我没有你能在星空中读懂未来的天赋。但各国的历史告诉我们，很少有国君在继承父业时能不流血。正如一位希腊诗人所言，和平在你未来的帝国中已经持续了太久，众神都渴了。不仅是神，还有疯子、狂热者、焚书者，他们准备杀死自己的父亲，将自己的信仰强加给他们，而这对他们来说是唯一的真理……”在信中，他还再次恳请尽量调配更多的抄写员抄写尽可能多的《星表》，然后将这本星辰之书献给天下所有的君主，再由他们将《星表》提供给自己的子民。

乌鲁伯格在自己房间的孤独里，读着亦师亦友的卡迪扎德的遗嘱抽泣着。同时，他也意识到，在想要收集满天星辰的时候，他忘记了自己的事业是这么地有价值。他已经成了一个只知道收集金币的守财奴，一遍遍地数着，一遍遍地算着。但科学和财富一样是要拿出来分享的，只有这样才能让所有人都能从中受益。

(1)　什叶派宗教学者的等级，意为“真主的象征”。——译者注

(2)　现代天文学得出的数值分别是年365天6小时9分9.6秒，黄赤交角23度30分45秒，可见撒马尔罕的天文学家已经取得了非凡的精度。

15.

一轮愈发膨胀了的血月悬空，仿佛要点燃远处的地平线。乌鲁伯格在阿里·库什吉的帮助下观察着这一现象的同时，用漏壶数着时间。可他的心思却在无法控制的白日梦中溜走了。一个突如其来的躁郁错觉将他一瞬间带到了赫拉特，躲在某个巨大红球后面。他看到父亲闭着眼睛，苍白的脸庞向着天空。父亲死了。而他在颤抖。一片薄云刺破苍穹。有信使来告诉他，从今以后他就是帖木儿帝国的统治者了。

他费了好大的力气才逐渐恢复平静，嘶吼着让阿里·库什吉独自继续观察。他离开天文台躲在图书馆里，尽管这个地方已经荒废了：抄写员们和有点才华的穷学生都免费住在山脚下的宿舍里。他们早已离开，去品尝撒马尔罕的温柔夜色了。他打开了一个里面装着大皮箱的小柜子，《星表》的原件就放在那里。他拿出最大的两页，那上面是记录了恒星运动的表格，以及列出的每颗固定恒星的经度、纬度和星等。随后，他又从另一个柜子里拿出一叠密密麻麻写满数字的纸：这些都是《星表》发表过后的所有观测结果。他决定将这些新的数据转移到已有的表格中，为的是在他被迫登上帖木儿帝国君王的宝座之前还能够有时间发布一个新的版本。到那时，他就不得不放弃自己一生中唯一挚爱的事业：丈量天空。因为当乌鲁伯格上台统治的时候，塔剌海就会消失。

黄昏时的那轮红月并没有带来沙哈鲁的死讯，也没有宣告任何人的死亡，甚至没有预示到那些年不断划过撒马尔罕天空那颗美丽且诱人的彗星。但乌鲁伯格却认为这种异象是一种警告。他必须未雨绸缪，特别是要为一切在未来不可避免的事情做好准备：那就是他总有一天要统治这个帝国。

很久以来，在议事会上，乌鲁伯格一直满足于批准决定，奖励这个或赞美那个。自那以后，他也开始尝试自己做决定，这通常会让他的大臣们非常不满。在谈到外国情势时，他总是喋喋不休并执意对国家命运进行高屋建瓴的思考，这些都让他的听众感到十分尴尬。他的儿子阿卜杜·拉齐兹是个有才华的辩手，往往用精致的言辞回归更平实的主题。乌鲁伯格终于明白，人们正试图让他回到自己的星星中去。一年后，他回来了，带着厌恶人情世故的气馁。但是，天文大书已经著成，现在在天文台的天台上，除了偶然碰见几颗新的星星之外，他还能做什么呢？

除了表格本身，该书还有两部分，第一部分是天文学实践，描述各种操作和仪器，主要作者是卡西；另一部分总结了巴比伦、当时的印度和巴格达使用的各种时间计量的方式，以撒马尔罕的历法作为结束。这一部分主要是卡迪扎德的工作。

在《星表》中，没有任何一句话是没有经过推敲的。至于星星本身，乌鲁伯格拒绝给他们起或诗意或传奇的名字。他系统地使用了借代的方法，使人们很容易就能找到所指代的星。因此，在北斗星的命名中，有“左爪两星中较北方的星”或“前耳尖的星”这样的称呼。不过，古人所说的北斗星座，并不是“由两条线构成的角延伸的四边形”组成的星座。

乌鲁伯格在看到红月亮后不久，就决定为这部伟大的作品书写第四部分：星相学论文。在他的想法中，这部分只是简单地列出黄道十二宫的星座，给出太阳、月亮和行星在每个星座上通过的日期。读者据此就可以根据自己的需要自由使用。这才是星表的本质：为子孙后代提供可使用的工具。

他派阿里·库什吉到北京学习中国的星相学。后者向他请求推迟几个星期再动身：他的妻子法蒂玛已经怀孕八个月了；但是不行，没有商量，他必须马上出发；因为老鼠、水牛、猴子和其他动物不能等。

回来的时候，阿里·库什吉带回来了一整套让乌鲁伯格兴奋的装备。它基本上由众多的小木方块组成，上面倒置着浮雕的中国表意文字。这些字块被紧紧地排列好，放在一个没有盖子的盒子里。在字块露出来的那一面涂上墨汁，然后再在它们上面放上一张纸，用金属辊子紧紧地压住，那些本来在字块上的文字就出现了纸上。库什吉解释说，如此一来就可以将《星表》的副本无限复制，还能将抄写员因心不在焉或者是疲惫而犯错误的风险降到最低，从而将检查和纠正这些占据《星宿》四分之三篇幅的数字列表的工作缩减到最少。而且由于阿拉伯文字的数量比汉字的数量要少得多，所以要在木头或铅板上制作模具就变得轻而易举。朝鲜王国也是这样做的。乌鲁伯格在古兰经学校的图书馆里已经读过用这种方式出版的书籍，其中大多是蒙古文字。而令他感到惊讶的是，这种非凡的工艺在撒马尔罕这个造纸术如此发达的地方竟然从来没有实行过。他还责怪自己没有想到，并下令让天文台的作坊里的人开始工作。

——父亲，我求求您，别这样！您会犯下无法弥补的罪行。如果用这种方式处理《古兰经》，将被认为是最令人发指的渎神行为。

乌鲁伯格顿了一下，感到十分意外。这是阿卜杜·拉齐兹第一次在公开场合这样与他对抗，至少是当着六位议事大臣的面。

——你是不是变得和你哥哥一样愚钝狂热了？他不知所措地反问道。

——这当然与他无关，也不会是只关于我一个人，而是关于所有的信徒。这会是一个巨大的丑闻。我们这些人会发起暴动，奔向革命。

他并没有夸大其词，不可动摇的宗教长老雅兹迪，还有厉桑这个老家伙，立刻证实了这一点。然而，没有任何法律、习俗，当然也没有任何宗教权威的话语曾经禁止过机械印刷的神圣文字。不能印刷宗教文本，这到底是怪成吉思汗在征战时随身携带了印刷机器，还是应该怪罪他的后人想要这样印刷《古兰经》而后不久就被刺杀了？然而这些又有什么联系呢？也许是这样：亵渎神明这种观念就那样自然而然地产生了，这就像在墓地里，即使喉咙难受也不会往地上吐痰一样。

这种新奇的玩意儿，雅兹迪补充道，很可能是将来点燃火药桶的导火索。事实上，一段时间以来，无论是在军营里，还是在清真寺里，人们对这位奇怪王子的不满情绪一直在上升：他忽视了他的臣民，他不打仗，还忘记了所有的宗教职责；他只顾着研究天空。越来越多的人窃窃私语，说他被异教吸引，有的人说是月亮崇拜，大多数人说他是在祭祀太阳：卡西的那场讲座在此后的十年间被放大和扭曲，他的话仍然在人们的头脑中被反复回味和过度解读。所以这种亵渎《古兰经》文字的行为，很可能会造成不可估量的后果。

尽管心中燃起怒火，可乌鲁伯格不得不低头。在天文台的三楼，抄写员们又开始在纸上磨破眼睛和手指，校正员们又回到他们身后寻找着表格里各栏数字是否有丝毫的错误。因为即将日夜赶工完成的十来本《星表》将注定只能献给这个世界上的大人物，只能是灿烂的艺术品。

*

沙哈鲁死于伊斯兰教历851年(1)秋，享年七十岁。他的统治已经持续了四十多年，对于那些本想继承他的人来说，这几乎是永远了。乌鲁伯格倒是热切地祈求这一天尽量晚些到来。从六年前的红月开始，他就以为自己在为这个命中注定的时刻做准备，但一接到这个消息，他所设想的所有计划都在一瞬间突然崩溃了。当他父亲用麝香和樟脑防腐的遗体从赫拉特运到撒马尔罕时，乌鲁伯格正在自己的天文台里对他的占星学论文进行最后的润色，并在阿里·库什吉的帮助下静心准备《新古拉干历数书》——也就是《星表》——的最终版本。塔剌海也在以此书写他最后的夙愿。

歇里甫丁·雅兹迪在人群中跟丢了沙哈鲁的灵柩；它从南门进城，现在正朝古尔—埃米尔陵，也就是统治者的坟墓走去，他的遗体将与他的父亲跛子帖木儿和他的哥哥疯子米兰沙的遗体一起葬在那里。雅兹迪没有一瘸一拐，还算正常。他不知道自己的出生日期，这对于一个毕生致力于破译星空所揭示的人类命运的人来说，是一个很大的成就。他可能已经接近八十岁了，但这对他来说并不重要，因为他的腿还很强壮。他无法进入陵园，于是，他蹲坐在脚跟上，扫视着所有无法进入陵墓之人的脸庞。这些人被士兵拦住，只能挤在灵堂前。他们神情凝重，这是形势所迫，但他们中间会不会有一个人能够猜到未来的发展？雅兹迪知道，世界即将崩溃，这些人都会随之消失。他并不是从星空中学到的，而是从讲述人类和国家历史的书中学来的。有多少帝国确实在其创始人死后不久——就像亚历山大或成吉思汗那样——一举崩溃了？对于徘徊在他王座周围虎视眈眈的狼群，沙哈鲁确实已经迫使他们沉默，平息它们对权力的渴望，如果有必要，他也会动用武力。但这些狼会一口吞掉乌鲁伯格，这个智者，这个不经世事的梦想家。

最后，皇室成员从陵墓中出来了。雅兹迪认识他们所有人，因为他也给别人讲述他们的故事，也为他们做过星图。但这个故事并没有完结，就像他的《柴费那美》一样，这是一本关于帖木儿统治和征服的颂歌。这是在威胁下写的，也可以说是在厉桑的授意下写的，他那黑色的灵魂很快就会在地狱里腐烂。曾几何时，卡迪扎德乃至乌鲁伯格都拿《柴费那美》开玩笑，因为其中提到了太多的彗星和日食，而这些天象总是不约而同地宣告着大埃米尔的胜利。他们假意坦诚地补充说，他们会在当时的星历中查到现象发生的确切日期。雅兹迪当时就抱怨说，他只是按照别人的指示来写作。他也很庆幸自己没有被卡西讽刺过。现在，在回忆那段美好的时光之后，他叹了一口气，感慨道：明天也将是一段无忧无虑的平静时光。后来，他成了乌鲁伯格的顾问，决定主动为沙哈鲁的统治写一部编年史。这部历史今天就要结束了，随之而来的将是一个新的黄金时代。

雅兹迪没有跟随现在正在陵园中行进的人群，而是以最快的速度前往雷吉斯坦，顺利进入议事厅。自从他经常出没雷吉斯坦以来，卫兵都已经能认出他了，于是让他通过。卫兵对他的关注度不高，就像对一只尖嘴鼠一样，他的外貌已经很像了。他蹲在角落里一个被遗忘的垫子上等待着，保持着警戒。大门从两侧打开。乌鲁伯格先走了进去。雅兹迪一心仰慕着他，乐于看到他保持着闲人的步调，头总是微微偏向一边，好像有什么东西在逗他开心，又好像是他在越过抄写员的肩头读着什么。王后高哈尔绍德，现在是个寡妇，跟着乌鲁伯格。她迈着骄傲的脚步，岁月似乎对她和她的美貌没有任何影响。这是有史以来第一次，一个女人迈进议事厅的大门。但高哈尔绍德不仅仅是一个女人。在雅兹迪的眼里，她是一个女神。

她的身后是沙哈鲁的孙子们。他们五个人没有一个人愿意给别人让路。幸好门够宽，他们可以并排进入。在队伍的尾部，十几个帖木儿人——他们基本上都是米兰沙和乌马尔·沙伊赫的后人——丝毫不顾忌旁人的年龄和辈分，大打出手。雅兹迪大概是整个帝国中唯一一个能在帖木儿的繁茂家谱上辨别谱系的人。他也是近半个世纪以来唯一一个观察着他们的父辈或祖辈是如何在帐篷下像野兽一样围着大埃米尔的遗体准备互相吞噬的人。闪耀着宝石的头巾已经取代了钢盔和皮盔，再也没有武器挂在宽大的闪闪发光的绸带上；帖木儿人神情和姿态也发生了变化。他们已经变得柔软。他们不再像战士们那样见面。但这也许更糟糕。

乌鲁伯格坐在他的宝座上，在一个小平台的高处，他的母亲就在他的身边。其他人坐在摆成半圆形的椅子上，礼宾司把他们的名字一个个写在标签上。在帖木儿的时代，人们习惯蹲在地毯或垫子上，尽量靠近地面。沙哈鲁，或者说是高哈尔绍德，强加了这种从波斯或者中国传来的习惯。雅兹迪笑着想起了战士们的抗议，他们曾经认为这样的姿势不雅。他们的后人则把椅子拉出来，像祖先坐在马鞍上一样，机械地坐在椅子上。随后是漫长的沉默。这些人像是在打坐，也可能是在准备战斗。终于，乌鲁伯格说话了。他为父亲作了一篇长长的悼词，擅长写作的雅兹迪很是欣赏。新的君主列举了逝者的伟绩，但是以一种官方的方式。然后乌鲁伯格抒情地赞美他的意志和他所领导人民带来的和平与繁荣，还夸赞了他对艺术、文学和科学的支持和为了提升臣民们的精神生活所做的贡献。

——自从波斯的所罗门和居鲁士以来，他总结说，还有没有另一个像伟大的君主沙哈鲁那样英明公正的国王呢？如果不把他的伟业延续下去，我还有什么能比他做得更好呢？

与会者闭着嘴发出嗡嗡的声音，仿佛是批准了。乌鲁伯格本来是抬着眼睛对着天花板背诵悼词的，现在却用眼睛在大会上瞄来瞄去，仿佛在要求他们发言。

沉默了许久，阿不都·剌迪甫这个继承人像个学生一样抬起手指，轻声说道：

——伟大的君主，我的父亲，是真主已经启发了您的话语。通过您，然后是您的继承人，沙哈鲁的统治将延续千年。在赫拉特，您将在那里统治帝国……

——撒马尔罕才会是我的首都，乌鲁伯格着急打断了他。

——但您刚才说过，您不会对我们先王的决定有任何改变。阿不都·剌迪甫用辩证法家一般的油腔滑调让对手陷入了尴尬。

——我的首都是撒马尔罕。你觉得有什么问题吗？赫拉特将由阿卜杜拉统治，我兄弟拜宋豁儿的儿子。至于其他的，你说对了，什么都不会改变。

他用拳头敲打着扶手，反复地喊：“什么都不会变！”阿不都·剌迪甫咬了咬嘴唇。很明显：乌鲁伯格把他送回渴石继续流放，他将和来时一样穷困潦倒。他会龟缩在角落里，没有人看见。在这些高高低低的语调中，雅兹迪就像就像在读一本书那样轻松地读到了这些面孔。只有高哈尔绍德依然让他无法辨认，因为她是女人，因为她是女神。但他能看到她投向现任赫拉特长官阿卜杜拉的幽怨眼神。后者曾继承自己的父亲拜宋豁儿的位置并且协助祖父沙哈鲁；他表现出比那位可爱诗人更强的政治能力，而拜宋豁儿正是因为从神灵那里汲取了太多的灵感而死去。阿卜杜拉举起手来，他的声音让很多人都吓了一跳：他的声音和沙哈鲁一模一样。

——请原谅我的无礼，伟大的君主，但在我看来，将首都从赫拉特迁移到撒马尔罕仍然为时过早。沙哈鲁的薨逝唤起了很多人的兴趣。我刚刚获悉，一支乌兹别克人的大部队即将在希瓦集结，向马什哈德方向出发。

——你在那边没什么好怕的。乌鲁伯格回答道。你忘了他们的可汗正是我爱女的丈夫吗？我把阿布海儿当作儿子，他兴师动众是我同意的。他不是为了满足他的胃口，而是像你刚才说的那样，是为了安抚那些更贪婪的、在我自己家族里虎视眈眈的人。

桌子周围有如无声的吼叫。“这就是帝国瓦解的征兆！”雅兹迪想。帖木儿人第一次让一个外人参与氏族内部事务。但在场没有一个人敢说出“叛国”二字，而这第三任大埃米尔身上仍然还留存着帖木儿和沙哈鲁的影子。

阿卜杜拉再次开口。他只希望尽快组织每一个人回到自己的城市，因为冬天会很快到来，那时条件都会变得很艰苦。乌鲁伯格点了点头，表面上对辩论失去了兴趣，而暗地里却对自己的作为过于满意。但他错了。阿卜杜拉叫嚷着他丝毫不怀疑乌兹别克大汗阿布海儿的和平意图，然后请他的叔叔为他和高哈尔绍德提供足够的人马，护送他们安全返回赫拉特。其他帖木儿人更是得寸进尺地要求把这个送回设拉子，把那个送回喀布尔或者送回德黑兰。乌鲁伯格点点头，神情就像他在某个宗教节日向乞丐抛出铜钱时一样憨厚。他的军队被人们分走，但这似乎让他充满了满足感。

高哈尔绍德起身，装作很累的样子，离开了会议室。雅兹迪悄悄地跟在她的身后。在后宫，大约有二十多人在等着皇后。她一进门，她们就躬身大哭起来。只有乌鲁伯格的妻子雅沙闵还按照规矩站着。高哈尔绍德让她们都安静下来，还让她们围坐在一堆软垫上，并派人送上点心。接着，她又为亡夫写了一篇亲切的悼词，讲述了他们年轻时的岁月，并配上了一些很轻松的典故。皇后一直是儿媳妇雅沙闵的榜样。自从双胞胎出生后，两个女人就有了更多的书信往来。雅沙闵还模仿婆婆，在她的建议下，成立了一个女子古兰经学校。这所学校本应是在后宫里成立的，但乌鲁伯格只同意在后宫安置三个他已经失去兴趣的小妾。

阿里·库什吉的妻子法蒂玛在那里教数学课。如果她不是女人，卡迪扎德的这个女儿可能会达成和他父亲一样的成就。在这次与王后一同出席的葬礼上，她发挥了自己的逻辑思维，解读了高哈尔绍德看似轻描淡写的话语中所隐藏的目的。事实上，后者在她的叙述中略带坚持地多次提到了帖木儿死后可能引发的混乱。她还反复提到如果这种事情真的发生，那么女眷们总能在赫拉特找到庇护。

在所有的观众中，只有法蒂玛对这些淡淡的警告感到担忧。她继承了父亲的分析能力和判断力。而且，她也没有向乌鲁伯格身边的那群人一样，对他产生近乎多情的爱慕。其实，她是在气那个抢走她丈夫的男人。这场丧事团圆一结束，她就把父亲的老朋友、经常来女子学校教书的雅兹迪晾在了一边。尽管雅兹迪的话语中混杂了许多萨满、星座和数字预测的胡言乱语，但对古代历史如数家珍的他对未来有着清晰的认识。历史上，像乌鲁伯格这样脆弱的继承人来继承沙哈鲁这样强大君主而产生的悲剧数不胜数，所以他很容易就预见到，在那群已经露出獠牙的虎视眈眈的猎人面前，这位天文学家君主是撑不了多久的。他现在唯一关心的是如何拯救主人的心血于火海之中。法蒂玛则是想着把自己的孩子从即将到来的大灾难中拯救出来。

*

正如赫拉特新任总督所说，那个冬天比以往更漫长也更残酷。男人们像冬眠的熊一样蜷缩在各自的城市里。当残酷的春天最终姗姗来迟的时候，饥肠辘辘的熊就迫不及待地外出寻找猎物，正如那些正在准备一场战争的人们一样。至少雅兹迪会用诗的形式来讲述乌鲁伯格的统治，因为他不可能用散文的叙述方式来描述接下来的戏剧性事件。

不等冰雪消融，整个冬天都被困在希瓦的乌兹别克军队就越过卡拉库姆沙漠，占领了马什哈德。喀布尔的帖木儿统治者要求进行圣战。然而，另一个来自设拉子的帖木儿人向赫拉特求助，因为黑羊帝国现在抬起了头，而威胁他们的刽子手沙哈鲁已经死了。于是，阿卜杜拉率领着一支强悍的部队向西北出发。但沙哈鲁以奥斯曼模式组建的大军——有步兵营、长矛手、弩手营，有威力巨大的炸弹火炮，有牛车发射的攻城机——已经没有了帖木儿骑兵的轻快。但他的对手现在拥有了这种灵活。这不是为了进攻，肯定不是，而是为了在敌人的先头部队采取行动后，立即消失，以便更好地骚扰敌人的后方部队，掠夺兵马粮草和拦截军需。

乌鲁伯格好心借出的部队再也没有返回撒马尔罕。于是这座城市将再也无法抵挡丝毫的攻击。新的大埃米尔也被他的几个大臣抛弃了，这些人在冬天的时候投靠了赫拉特。厉桑也在其中，但身体不适的他却从马背上跌落下来。同行的人没有一个觉察到他的摔落，更没有人愿意转过身去看躺在雪地里的尸体和已经盘旋在空中等待食物的秃鹫。

乌鲁伯格并没有抱怨所有这些背叛。相反，他正乐在其中：

——你看，他对小儿子坦言，我一生都在观察星星的行进。很长一段时间以来，我一直对我们这些渺小人类的动作很感兴趣。我必须承认，它没有那么单调。

阿卜杜·拉齐兹假装很喜欢这个笑话，但内心深处却认为父亲已经完全失去了现实感。虽然他对这位大学者无限敬佩，对这位关怀备至的父亲充满了柔情，但他觉得作为君主，这个最高统治者不值得尊敬。小儿子向智囊塔克汉倾诉了自己的恐惧，塔克汉回答说：

——学着我，殿下：走吧！这里已经没有什么可做的了。未来在赫拉特。别的地方，什么都没有了。

阿卜杜·拉齐兹拒绝做逃兵，但他却不敢劝说塔克汉留下，他心里知道，那个指引他向权力进军的人是对的。塔克汉儿时的朋友阿里·库什吉、沙姆色丁和其他围绕天文台生活的人，似乎也和父亲一样生活在虚幻的世界里。他们现在都参与了国事，但他们的加入使他感到绝望：逼近沙漠的小规模冲突对他们来说是一个可以进行有关人类命运或世事无常的哲学思考的借口。

阿卜杜·拉齐兹没有军队，没有支援，只能准备对他的堂弟卜撒因——疯子米兰沙之孙——组建的军队进行围攻，而他的堂弟卜撒因已经占领了布哈拉。撒马尔罕，近四十年来致力于商业贸易和学术研究，已经不再是一座坚不可摧的城堡，更何况城市的规模早已远远超出了它城墙的范围。阿卜杜·拉齐兹央求父亲遣送学生回家，关闭大学，但乌鲁伯格拒绝了。撒马尔罕的君王重复着他最喜欢的一句话：

——只要我活着，就什么都不会变。

*

在父亲的葬礼六个月后，乌鲁伯格完成了《新古拉干历数书》专门论述占星学的第四部分。他要求雅兹迪和他一起修改他的文字，并希望他能够坦率地提出批评意见。他们认识了这么久，君主对这位老魔法师有一种呵护似的温柔，就像是一个人对待自己的穷亲戚那样。读罢，雅兹迪泪眼朦胧地抬起头：

——塔剌海，我没注意到你已经入门了。

——你想说什么？

——你已经领略了阿胡拉·玛兹达的奥秘。

——不要瞎说，你这个老异端！坐上王位之后，我也是整个帝国境内穆斯林的最高统领。这难道还需要我来提醒你吗？我的作品就只能让你领悟到这些吗？

雅兹迪一脸疑惑，觉得自己有必要解释一下：

——很少有人会理解你的非凡论述，塔剌海。是的，通过研究天象，我们确实可以预测人和国家的命运。

——我可没这么说。我只是假设，通过比较历史上重大事件发生的时间和与之同时出现的星相，哲学家和天文学家通力合作或许可以证明这其中的因果关系。但这项研究需要的时间和制作这些天文星表一样长。而我只是做了一个假设，为我的继任者做一个引子。

——我就是这么理解的，但这并不妨碍我的意思。当人们赋予你一个假的出生日期，而那个日期又恰巧与马尔丁城大捷是同一天，那个时候我被要求给你画了一张星相图。

——对这件事我太清楚了。你到底想说什么？

——我要说的是另一张星相图，就是你真实出生日期的那张，还有你儿子阿不都·剌迪甫出生时的那张。我应该提醒你……

——我不想听你的任何废话。你看了我写的东西了吗？你没有看到任何明显的错误，对吧？非常好！感谢你的宝贵意见。

一个星期后，那是一个春日，也是他五十六岁的生日，乌鲁伯格带着残余的军队去了乡下，阿卜杜·拉齐兹只带了少量的人去守城。这次征伐的行程时间很短，因为他只需要到渴石。在那里他打算控制阿不都·剌迪甫。但这绿洲之城空空如也。一个隐士告诉他，他的长子要逃到布哈拉去投奔卜撒因。乌鲁伯格命令他的骑兵去追击。当他们到达图达库尔湖时，他们发现自己要面对的是随时准备作战的大军。乌鲁伯格的骑兵四下溃散。君主本人立即快马加鞭回到撒马尔罕，随他一同回来的只剩下二十多个人。他们在夜色中回到城内。一股股黑烟从迪米什克郊区升起。苏菲学院被人放火烧了。只有它那蓝色的大圆顶还在，仿佛悬浮在空中。撒马尔罕君王的手下求他不要去那里。乌鲁伯格命令他们进城去，不要管他。他们便不再坚持。

乌鲁伯格发现自己孤身一人。他站在废墟前，在大约二十个人的中间。乌鲁伯格认出了卡里姆·延瓦尔的头颅，那是教团的教长。在沙哈鲁试图给最活跃的宗教人士提供保护而把他们扔进监狱里去的时候，他曾经来向君主寻求庇护。乌鲁伯格从马上下来，向前走去。

——可怜的延瓦尔，他用坚定的声音说道，那声音仿佛一个温柔的哲学家，一个精致的诗人。只有野兽才会攻击你，那也是杀死卡西的野兽。

——但这两个人比野兽还可怕：他们得罪了真主。

乌鲁伯格甚至不用回头看，就知道自己的大儿子在后面。他一看到学校失火，就已经知道是谁干的了。而他也猜到了他的儿子正在等他。

——阿不都·剌迪甫，你有什么资格决定谁犯了罪？到底是谁冒犯了生命和思想，是他们还是你？

他继续说道，依然背对着自己的儿子，看着延瓦尔的头颅：

——你还在等什么？我已经准备好了。当我的头颅滚到这颗头颅旁边，这将会是我的巨大荣誉。

——别废话了，父亲，我们回城去吧。

乌鲁伯格终于同意面对他坐在马背上的儿子。他看着阿不都·剌迪甫强大的护卫队，指着其中一个人，大声道：

——啊，我认识你！勇敢的特尔巴将军！我也认识你的马屁股。这是我在图达库尔湖对你最后的印象。

——我的父亲，求求您，我们回家吧……

阿不都·剌迪甫难掩尴尬。他曾那么希望父亲能哭着崩溃，求饶。乌鲁伯格却夸夸其谈，一脸快意，如释重负。他握着拳头，还在继续：

——我是你的犯人。给我戴上铁链！

他就这样一直固定在这个姿势上，不肯低下头来。士兵们面面相觑，队伍中流露出钦佩的议论。忽然，英勇的特尔巴将军从坐骑上跳下来，跪在他的脚下。

——请原谅我，伟大的君主，求求您原谅我！随您怎么处置我吧！

——起来，我的孩子，扶我上马鞍。这几天的路途让我有些疲惫。但我还不至于像我的跛脚祖父一样需要梯子。

这些人年纪都还太小，都不认识帖木儿，但他的名字却让他们不寒而栗：他们都来自渴石，都是巴鲁剌斯部落的人。特尔巴跪在乌鲁伯格的马前，十指交叉，双掌朝天，作为脚凳。一上马鞍，乌鲁伯格就转身大喊：

——我们要回家了，伙计们！

乌鲁伯格进城的时候，他看起来就是这队士兵的将领。阿不都·剌迪甫害怕了：只要他父亲说一句话，他的部下就可能会背叛他。城门已经打开了。

——你太鲁莽了，我的儿子。乌鲁伯格对跟过来的儿子说。卜撒因的军队还有三天就到了。

——我不怕他。他是一个真正的信徒。

——在这种情况下，显然如此……我们现在去哪里？

——去天文台。

——所以你没有烧掉它？我看你也是个矛盾的人。

阿不都·剌迪甫没有回应。他正按着他的坐骑。乌鲁伯格也拉着马，回到他的身边，两人并排骑在马上，然后一同策马飞驰在山丘上。当撒马尔罕的其他地方显得一片荒凉，大门和百叶窗紧闭的时候，大约有一百多人拿着凑数的武器——牧羊棍、镰刀和弯刀——聚集在天文台的大门前。一些戴着头巾和穿着黑色长袍的宗教人士试图在他们中间维持一丝纪律。

——这些人是谁？乌鲁伯格问。

——神的战士，阿不都·剌迪甫回答并强调。

——他们是不是在吹着号角好让我的六分仪崩溃？

阿不都·剌迪甫耸耸肩，命令骑兵护卫队返回营房。他们犹豫不决，互相看着对方，直到乌鲁伯格半开玩笑似的对他们重复命令。然后他又用一种不可辩驳的语气说道：

——这些战士，他们喜欢我。你应该找你的魔鬼战士来除掉我。

怒火中烧，声音颤抖，阿不都·剌迪甫回答道：

——父亲，我求您留在天文台。这段时间形势会逐渐好转的。您正好趁着这个机会好好静一静！

乌鲁伯格从马上下来。这些“神的战士”给他让出一条路来，对着他的脸口口声声口沫横飞地喊着：只有真主是伟大的。乌鲁伯格最后终于进到天文台荒废的围墙里，然后上楼。他很小心地没有转身，也没有加快脚步，因为他不想让那些冲着他吠叫的狗看到他的恐惧。那扇多色镶边装饰精美的门正开着。从天文台建成起就在这里值班的老看门人抓住乌鲁伯格的手，把他匆匆带进来，把大门在身后关上，泣不成声：

——伟大的君主，您平安无事，真主伟大……这真是太可怕了！

乌鲁伯格不禁莞尔。真正勇敢的人把这些话连起来说也难免说不通顺。守门人把他拉进了抄写室。他刚进门，阿里·库什吉、他的妻子法蒂玛和卡迪扎德的儿子沙姆色丁立即在他脚边跪下。老雅兹迪从座位上站起来，深深鞠了一躬。但也正是他告诉乌鲁伯格在他灾难性的远征中所发生的事情。

在他离开一周后，一小支部队出现在城墙下，他们声称是从赫拉特赶来的援兵。阿卜杜·拉齐兹认出了领头的，那是他以前的一个战友，他让他们进入了围城之内。但他却没有注意到他同父异母的哥哥阿不都·剌迪甫就藏在他们中间。第二天，雷吉斯坦发生了暴动。一群乌合之众混进了神学院的学生之中，他们在乌里玛教授阿巴斯的带领下，侵入对面的学院，粗暴地对待了那些被认为是异端的教师。阿卜杜·拉齐兹于是派出了前一天到达的所谓援军来平息这场运动。但这只是让情势变得更糟。阿不都·剌迪甫正是这群愤怒的同伙的头目。王室成员自攻城开始以来都在一个小堡垒中避难，阿不都·剌迪甫的同伙们打开了小堡垒的大门。这个继承者曾指示乌里玛阿巴斯在他的学生中指定一些人，让他们获得能够斩杀受害者的机会。成年人，无论男女，全部都被屠杀，首先是阿卜杜·拉齐兹，然后是乌鲁伯格的妻子雅沙闵。只有雅兹迪幸免于难。阿不都·剌迪甫要求他见证他所谓的神罚。在被迫目睹血腥场面后，雅兹迪被带到天文台，关在那里。

乌鲁伯格站着听完了故事，双手抱胸，泰然自若，仿佛这一切都与他无关。

——有些东西让我很感兴趣，他终于低声说道。这个可怜的傻瓜为什么要放过你们这些人？在他的眼里，你对神的背叛比不幸的苏菲教徒更应该受到惩罚才对。

——他告诉我，雅兹迪回答道，当您回来时，他会要求您和我们所有人在受死和去麦加朝圣之间做出选择。

——去麦加，真的吗？我现在明白了。阿不都·剌迪甫是个疯子，但他并不愚蠢。他杀死自己的弟弟是因为他把弟弟看成篡位者，就是这样；这种事情发生过很多次，甚至在我自己的家族中也是如此。但在我的首都，杀了我，他的王，他的父亲，那他就会成为篡位者。弑父会让他失去所有的合法性。因此，他才要向我提出这次朝圣之旅，以净化我被科学污染的灵魂。他把决定权放在我手里：如果我拒绝，他就会杀死我的朋友。而如果我接受了，通往阿拉伯海岸的路途道阻且长，谁也不知道会发生什么。那就只剩下一个办法：你们必须尽快离开。就在今天晚上。

——但我们怎么做？沙姆色丁惊呼。天文台由这些疯子守护。而且我也不想离开我的孩子。

——亲爱的卡西不仅是卡尚的托勒密，乌鲁伯格回答道。他也是撒马尔罕的代达洛斯(2)。他在六分仪脚下设计了一个秘密出口，是一条通向城墙外河边远处的地下通道。出口外边是一座骆驼驿站，除了我的一些天文学家朋友的亲属，那里几乎没有人去过。这难道不行吗，美丽的法蒂玛？你们现在就离开吧。

阿里·库什吉一声不吭，默默忍住眼泪，这时突然跪在乌鲁伯格脚下大喊：

——跟我们一起走吧，陛下，我的王！或者让我留下来，我绝不会抛弃您！

——别傻了，我的儿子，我最爱的孩子。乌鲁伯格抚摸着他的头发说道。阿不都·剌迪甫当然不会像征服者那样对少数天文学家穷追不舍。我再说一遍，我英俊的猎人，只要我在撒马尔罕，他就不能对我做什么，除非他想在那里失去自己所有的东西。你会在希瓦找到我的女儿拉比娅，她是你童年的玩伴，她会为你提供庇护。希瓦，是花拉子米的故乡，没有他，我们所做的一切都无法完成。我只要求你们每人带一份《星表》。尽管对于逃亡者来说行李箱是那样笨重，但我知道你会好好对待它。来吧，现在就跟我来，不要再让我看到你的眼泪和不舍。科学今天只输掉了一场小战役。你们要带走的东西将让人类获得战胜仇恨的力量。

二十多本《星表》占据了图书馆的整整一个书架。乌鲁伯格忘记了把它们送给这个世界上的君主以供后人瞻仰的任务。从天文台逃出来的只有四个人。而且他们携带的东西非常沉重。他们能在日落之前离开吗？

他们爬上露台，手持火把，在黑暗中从六分仪狭窄的中央楼梯上方下来。在最底层，一个巨大圆弧的尽头，乌鲁伯格将一扇松木大门滑入轨道。在那后面，几个台阶通到地下。他们按照乌鲁伯格的要求默默地走进地道，没有告别。雅兹迪是最后一个进地道的人，他停了下来，关闭了秘道的入口，转身回到乌鲁伯格身边。

——我太老了，不适合这种冒险。而且，我还没有讲完您的故事，塔剌海。我要留下来。

——好吧，那我们回去。我们去天台吧。我想我们会看到一个灿烂的日落。

——有什么特别的地方值得观察吗？

——是的，世界之美，雅兹迪。日暮之美。

他挥舞着灯笼走向中间的楼梯，大步跨上去。雅兹迪更喜欢从侧面的楼梯上去，这样他就可以扶着隔板。为了忘记自己的劳累和腿脚的僵硬，他数的不是台阶，而是六分仪的刻度。他只爬到四十五度的时候，乌鲁伯格就已经消失在最顶端的长方形光芒中。

等他爬到三十五度，雅兹迪听到了叫喊声。他试图加快步伐，但一切都是徒劳。最后，他终于出现在天台上。雅兹迪吸了一口气，靠着栏杆，转过身。在一片火红的天空下，乌鲁伯格双手交叉的无头尸体正躺在罗盘玫瑰的中央。

(1)　公元1447年。

(2)　希腊神话中的能工巧匠。——译者注

尾声

法蒂玛早就准备好了他们的逃跑计划。当乌鲁伯格去寻找自己的儿子时，雅兹迪在乌鲁伯格的同意下向她透露了六分仪下秘密通道的存在。她什么也没跟丈夫说，因为她太清楚自己丈夫偏执的激情了。她带着孩子们住在郊外狭小的骆驼驿站一直到离开，同去的还有她的哥哥沙姆色丁一家和管家。当她被关在丈夫和哥哥的天文台里时，她毫不费力地融入了他们：从头到脚都蒙着黑纱，像个十足的穆斯林，告诉看守们她只是一个门房的妻子。她发现两人神情落寞，但她只是为他们准备食物，没有送上任何安慰。

当他们进入地道，并决定让乌鲁伯格和雅兹迪自生自灭的时候，法蒂玛把泣不成声的丈夫推到自己面前，一路上都在骂他懦夫。为首的沙姆色丁也好不到哪去，他不断叹息着试图冲破不曾像妹妹那样遭受折磨的灵魂。当他们终于出现在骆驼驿站的食堂里的时候，两个男人如丧考妣。当孩子们欢呼着冲向他们时，他们又找回了一些尊严。沙姆色丁说他们必须立即离开，因为夜幕已经降临。法蒂玛试图扮演一个顺从的妹妹，她用温柔谦逊的声音解释说，自己只是按照雅兹迪的指示，而后者已经安排好了一切。于是他们等了整整一天又一夜。最后，她吩咐他们加入一支庞大的逃离撒马尔罕的队伍。这些逃亡的人中不少人的家园已经被焚毁，而这些人早已屈服于阿不都·剌迪甫强加给他们的神的旨意了。

他们在一群朝圣者的陪同下到达马什哈德。在那里，他们得知阿布海儿的乌兹别克军队已经撤到首都希瓦。于是，他们在一个风雨交加的秋日出发了。沙姆色丁的一个孩子死在路上，孩子的父亲自己也躺在马车上发着高烧颤抖不止。最后，他们终于来到了这座淡粉色的城墙环绕的城池，它看上去仿佛是太阳在雪地上的倒影。法蒂玛已经计划好了一切，甚至连乌鲁伯格的女儿拉比娅——也是乌兹别克的王妃，她的发小——为她送来的通行证也都准备就绪。拉比娅热切地欢迎昔日宫廷学校的同窗。但她的丈夫却不这样，他要求所有人在天气好转后立即离开。

阿布海儿在下一盘微妙的棋。当他通过间谍得知乌鲁伯格的死讯后，就从马什哈德撤军，似乎想在帖木儿人的冲突中保持中立。实际上，他是在推着深陷其中的卜撒因往前走，他知道在赫拉特，老高哈尔绍德为了把自己最喜欢的孙子阿卜杜拉扶上王位，不会一直袖手旁观。乌兹别克大汗要做的就只是把整个帝国搅得支离破碎：因为他的继承人——有着双重的合法性，父亲是成吉思汗的后裔，而母亲是帖木儿人——将成为和他遥远的祖先一样强大的君主。

*

沙姆色丁死于深冬。他把从父亲卡迪扎德那里得到的一根大橄榄木手杖送给阿里·库什吉。这根手杖之后就再也不曾离开过他的手。当阿里·库什吉听到围绕着这根“欧几里得之杖”的传说时，乌鲁伯格这谦逊的助手终于顿悟。他终于知道自己的命运是什么了。他曾费尽心思试图破解星空的奥秘，但却徒劳无功。他将是知识的传播者，就像一个无名的旅人从拜占庭到巴格达把托勒密的《天文学大成》送到哈里发的手中，或像一个埃及人那样把欧几里得的手杖和他的《几何原本》赠给花拉子米，抑或像另一个人前往库法，然后把亚里士多德的著作亲手交给肯迪(1)……

阿里·库什吉开始了自己的使命，将一本《星表》郑重地捐给了拉比娅和阿布海儿的小儿子库赤昆吉。他告诉他，为了收集这一千多颗星星，他花了多少心血，还告诉他在中国旅行时，乌鲁伯格曾派他去收集一些汉人的传世知识。小孩子感到很无聊，但他的母亲却温柔地看着童年的“鹰隼猎人”。孩子的父亲和他成了朋友，并告诉了他杀害乌鲁伯格的凶手姓名。那是古兰经学校的乌里玛，名叫阿巴斯。这个狂徒是曾经在雪豹狩猎时发动袭击之人的儿子，阿里·库什吉的父亲就是在那时死去的。阿巴斯为了给被乌鲁伯格下令处死的父亲报仇，就早早地控制了他的主人阿不都·剌迪甫的命令。而后者则让他成为将军，带领圣战军团。

这个消息对于阿里·库什吉来说并不重要。他向乌兹别克汗和他的儿子朗诵了写在天文台拱顶上的诗句。

宗教如清晨薄雾般消散

帝国如风中沙丘般毁灭

只有科学将留给永恒

当天气重新晴朗起来的时候，他们不得不离开希瓦。为了让他们看起来不像是被赶走的，大汗委托他成为向白羊王朝掌握大不里士城命运的乌尊哈桑*派出的使节。这位开明的年轻君主以乌鲁伯格为榜样，梦想着整顿马拉盖天文台的废墟。库什吉不傻。他知道自己不会是大使，而只是阿布海儿送给未来盟友的礼物。而这位盟友将在乌兹别克对帖木儿人的战斗中发挥重要作用。他和法蒂玛、他们的孩子、沙姆色丁的遗孀和孩子们，带领着一支与王子身份相称的队伍在春天离开了。而这位王子只会担心一件事：剩下的两份《星表》会在路上丢失。他比阿里巴巴更警惕地看护着自己的宝贝。库什吉在大不里士受到了盛大的欢迎。乌尊哈桑紧紧抱了他很久。他拥抱的不是知识的传播者，而是乌鲁伯格精神的继承者。

另一方面，与卡西之子侯赛因的重逢则更显真诚。乌尊哈桑把他从卡尚的绿洲带到了这里，成为修复马拉盖天文台的总设计师。但侯赛因并不抱有幻想。他的赞助者满脑子都是宏伟的计划，却把实施这种计划所需的资金忽略了。这位君主更愿意把国家的钱用于建立一支强大的军队，仿照沙哈鲁或苏丹穆罕默德二世*的模式。冶炼青铜大炮比锻造一个铜制的浑天仪要贵得多，但在战争中却富有成效。

——我们的时代是堡垒和清真寺的时代，侯赛因高谈阔论道。天文台、古兰经学校和智慧宫只能建在和平时期，那会儿没有壁垒和瓮城。

两位童年密友最后一同来到了布哈拉。它不过是一座坚不可摧的堡垒。但谁又会想到拿下它呢？

库什吉在大不里士待了六年。他用这六年繁衍出《星表》在土耳其语、印地语、汉语、拉丁语、希腊语、希伯来语中的副本和译本。说这些不同语言的人并不少，因为丝绸之路的商队即使现在避开撒马尔罕绕道大沙漠南部，也还是要途经大不里士，然后才能向奥斯曼帝国的方向前。现在征服者穆罕默德苏丹已经接管了奥斯曼的拜占庭。而在河中地区和呼罗珊，形势则是混乱得难以形容。高哈尔绍德的宠孙阿卜杜拉夺取了撒马尔罕，并亲手杀死了阿不都·剌迪甫。他同时宣称自己是马赫迪，先知的继承者和末日的预兆。然而胜利是短暂的，因为乌里玛阿巴斯在疯子米兰沙的孙子卜撒因的命令下，紧接着杀死了阿卜杜拉。卜撒因于是下令对河中地区进行恐怖统治。他统治后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夷平天文台，关闭大学。然而，在赫拉特，高哈尔绍德通过她的另一个孙子巴布尔大权在握。现在有两个王国对峙着，一个是撒马尔罕，一个是赫拉特。大不里士的乌尊哈桑和希瓦的阿布海儿正在等待时机，就像两只老虎在灌木丛后面看着一群发情的公鹿用鹿角相互撞击后，准备向疲惫的猎物扑去。

满目疮痍的世界落满了帝国余晖的光芒。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刚刚攻占了君士坦丁堡。奥斯曼苏丹穆罕默德二世成为新的恺撒，但却是穆斯林恺撒。据说他既聪明又勇敢，是艺术和文字的保护者。现在，在博斯普鲁斯海峡以东，只有一块小小的基督教飞地缩在特拉比松帝国周围，但这里一方面受到穆罕默德的威胁，另一方面受到乌尊哈桑的不断挑衅。在这两个对立的势力之间，自称东方基督教皇帝的特拉比松国王做出了错误的选择，他将女儿献给了乌尊哈桑以示臣服。据说，这个西奥多拉是继特洛伊的海伦之后世界上最美丽的女人。她的美名让大汗无法抗拒，并将她作为后宫的宠儿。但她父亲仍让她讨好苏丹，因为他害怕万一帖木儿人卜撒因发动进攻，特拉比松就会被占领。穆罕默德二世让对方表示自己的诚意，送给他一份乌鲁伯格的《星表》。他是在模仿哈里发马蒙，后者曾在巴格达要求拜占庭皇帝米海尔二世赠给他一本托勒密的《天文学大成》和一本喜帕恰斯的《天文学论》，作为缔结和平的贡品。这两本书后来在智慧宫从希腊文被翻译成阿拉伯文和波斯文。

*

阿里·库什吉，知识的传播者，就这样坐着一辆豪华的大篷车回到了西方。当他们乘坐苏丹为他们派来的圆帆船渡过海峡时，乌鲁伯格曾经的助手被一种混杂着思乡和热情的陌生情绪所牵动而激奋起来。他不明白其中的原因，直到法蒂玛拉着他的手在他耳边说道：

——这里就是你重新绘出子午线的地方。

在很短的时间内，穆罕默德二世让君士坦丁堡成了永恒之城：世上最好的城市——城邦（）。

托普卡匹皇宫更是都市中的城市，它几乎从未建成。法蒂玛从来无法进入其中。苏丹在一个雅致的阁楼里接待了阿里·库什吉，阁楼装饰得精致舒适，就像在私人庭院里那样。苏丹只有两个土耳其近卫兵，他们的体形和肌肉会阻止最勇猛的刺客攻击他们的主人。穆罕默德二世当时才三十多岁。他的脸，他的眼睛，他的声音，都充满无限的活力。他请天文学家坐在他身边，并在他们的谈话中一直握着他的手。作为天文知识传播者的库什吉知道此人比乌尊哈桑学识渊博，也比乌尊哈桑更为心思细腻。于是他翻开腿上的大书，用一种更严肃的方式向他讲述乌鲁伯格的统治。苏丹要求他说明一二，他反而说乌鲁伯格只是一名士兵，但这名士兵的天职是把科学之美传播到全世界，不管对方是穆斯林还是基督徒。然后库什吉给他读了一些乌鲁伯格创作的诗。阿里·库什吉不得不感慨道：近卫兵腰带上悬着的剑让他不敢表达丝毫的不满。

于是，阿里·库什吉成了古兰经学校最重要的教师。这座古兰经学校是苏丹在古圣索菲大教堂原址上建起的一座清真寺，并改名为 “Agyasofia”，即希腊语中的“神圣的智慧”。这是因为穆罕默德希望世界各国的语言能在他的首都继续被使用。乌鲁伯格曾经的助手有次向苏丹提议在托普卡匹建立一个与在撒马尔罕相似的天文台。但穆罕默德二世拒绝了，他认为没有必要继续收集星星。这有什么意义呢？乌鲁伯格完成的天空地图足以指引他的船只和军队去征服新的领土。但因为不想让库什吉失望，苏丹向他提议去帝国其他地方找一个他不屑一顾的角落建这个天文台。至于《星表》，穆罕默德二世肆无忌惮地侵占了它，并称它为《苏丹星表》。

既然他们可以自由地去往这个喧闹的大都市之外的任何地方，为什么不去呢？法蒂玛建议他们一同去布尔萨，让孩子们看看他们外祖父卡迪扎德的家乡。

这座城市已是一片废墟。它经历了那么多的战争，那么多的入侵。如果这还不够，一场可怕的地震给了它最后一击。

——外公从这里跑出来是对的。其中最小的男孩用一种未经世事的坚定语气说道。

——旅行不是逃跑，他的母亲回答说，而是去发现世界。

——有一天，你也一样，你也会出发，库什吉接着说，把你学到的东西教给别人，然后向别人学习你不知道的。

——当我出发的时候，你要给我你的手杖，爸爸，这样我就可以抵御海盗了。

——到那时再说吧，儿子。你得证明自己配得上他。因为欧几里得之杖，说来话长。

(1)　中世纪阿拉伯哲学家。——译者注

附录

后记

此书是一部小说而不是一部历史著作。这就是为什么在书中我既没有引用和标注我已参阅的为数众多的文献资料，也没有在书末附上一份参考书目。然而一些好奇的读者可能会问，什么才是存在于历史事实和小说虚构这两者之间的部分。

除却（几乎）所有历史学家已经达成共识的历史发展的大致轮廓以外，我认为仍有必要在此提醒读者：没有任何“事实”能够被完全证实存在于这一段模糊的久远年岁之中。有关帖木儿帝国和介入这段帝国历史的人物的叙述浩如烟海，但过去的历史记录者却都受制于意识形态的枷锁，尤其是逊尼派、什叶派和苏维埃治下不同时期的乌兹别克斯坦历史叙述时常存在巨大的出入。帖木儿及其后人乃至于整个帖木儿帝国的历史都因此变得非常复杂！出于小说写作的需要，我冒着惹怒某些吹毛求疵的历史学家的风险，尝试自行整理并简化这段历史。

未被验证的史实留给小说创作者自由发挥的空间。而我则充分地利用了这个空间。那么小说中的历史人物是真实存在的吗？答案是肯定的，但却必须要把一些次要人物排除在外：例如塞缪尔·克雷斯克斯（虽然他确实来自马略卡岛的一个真实存在的绘图师家庭，但我觉得让伊斯兰的天文学家与一个犹太绘图师相遇是一件有趣的事情）、卡迪扎德的妻子诗琳或像是乌鲁伯格最喜爱的阿卜杜·拉齐兹的生母雅沙闵和她的女儿拉比娅（事实上我从没找到过任何关于乌鲁伯格之妻的真实记载）。将军亚特兰和顾问塔克汉则从不曾存在过，但却能被写进小说里。占星家阿卜杜拉·厉桑在历史上确有其人，但却不存在关于他的更多线索，我把他描绘成了一个“坏人”。

有关沙哈鲁在一场战争中救下自己父亲，以及他与高哈尔绍德爱情故事的相关情节是真实存在的。但乌鲁伯格重婚的情节则是虚构的，这是由于，如上所述，缺乏历史记录导致的。但是乌鲁伯格的女儿拉比娅确实嫁给了乌兹别克的大汗阿布海儿，他是当时那个地区日益强大的霸主。然而在拉比娅十二岁时与被软禁在马什哈德的阿不都·剌迪甫交换的条约则完全是杜撰的。

总而言之，将什么是“真实的”和什么是“虚构的”一一列成表格的工作既枯燥乏味也毫无益处。我只想说，在充分利用并发掘我已经掌握的历史信息的基础上，我在小说创作中已经尽量做到合情合理了。

至于地名和人名，我已尽量简化并使其符合法语规范。虽然全权由我选择，但这些特殊名词的转译已经足够让读者更好地辨认出历史人物：比起“铁跛子(1)”，帖木儿是一个更为人所熟知的叫法，“撒马尔罕”比“萨马坎德”更合适，而且比起“撒拉·阿丁·穆萨·帕夏·卡迪扎德·鲁米”，“卡迪扎德”则朗朗上口的多了！

有关于理解头衔尊称（埃米尔，可汗，沙阿，伯克，谢赫，米尔扎等）的一个难点则是它们通常成了姓氏（如沙哈鲁、乌鲁伯格、乌马尔·沙伊赫等(2)）。而对于帖木儿家族的人来说，这些称呼并不如西方贵族制下公爵、伯爵、侯爵的称呼那样具有等级意义。

对于叙事中使用的日期，我显然选择了以儒略历(3)622年7月16日为纪元起点的伊斯兰教历。而所有日期的公元纪年已经被标明在了正文脚注里。

书中主要人物的生平简介在随后的几页里做了如实的叙述。细心的读者也许能够因此更好地分辨历史事实与小说创造之间的区别。

(1)　帖木儿在察合台语中的原意为“铁一般的跛子”。——译者注

(2)　沙哈鲁的“沙”来自波斯语古代君主的头衔“沙阿”。乌鲁伯格的“伯格”源自回鹘官职“伯克”的突厥语音译，其义为“首领”。乌马尔·沙伊赫的姓氏“沙伊赫”则是阿拉伯语中的一个常见尊称，其义为“部落首领”。——译者注

(3)　古罗马执政官儒略·恺撒所制定的历法，与今天通行的格里历公元纪年日期相近。——译者注

乌鲁伯格之前的文人及学者

欧几里得（公元前三世纪）：历史上最伟大的数学家之一。他的生平却无人知晓。现推测他应在公元前323至前285年托勒密一世治下的亚历山大教书。《几何原本》是他最伟大的著作，也是古典时期最博大的数学专著。

阿利斯塔克斯（约公元前310—前230）：萨摩斯岛人，曾在亚历山大进行活动，时期大约在欧几里得和阿基米德之间。他发明了一种能够计算地日、地月相对距离的算法。阿利斯塔克斯也指出了地球在自转的同时也围绕着太阳转动，但被认为是异端邪说。

托勒密，克罗狄斯（约85—165）：学识渊博的智者，在埃及出生并逝世。我们已知他于公元127至141年在亚历山大观测星象，但除此之外我们对他的生平一无所知。他丰富的著作标志着古代希腊罗马科学发展的顶峰。托勒密所著《天文学大成》直到哥白尼和开普勒的时代都仍是天文学的重要参考文献。他在书中同时展示了以地心说为基础的宇宙体系以及一个基于当时天文观测而建立的精巧的数学模型。

普罗克洛斯（412—485）：雅典新柏拉图主义的重要哲学家，他同时也参与了天文学的建设。他对托勒密的天文体系进行了阐释，对当时的天文学做出了总结（《球面学》），并对欧几里得的第一本著作《纠错集》进行了评述。

花拉子米（780—850）：非常著名的波斯数学家和天文学家。他曾领导过由哈里发哈伦·拉希德在巴格达建立的学术机构——智慧宫。花拉子米众多著作中的一部（《代数学》（al-jabr））正是“代数”（algèbre）一词的词源。他向阿拉伯世界引入了印度人以零为起点的十进制计数系统。在欧洲，这样的计数系统被统称为“算法”，“算法”的词源就是花拉子米姓氏的一个变体。在天文学领域，花拉子米研究了日月食、异常月相、视差和恒星年，并著有《信德及印度天文表》。此星表调和了印度的天文学知识和托勒密的天文体系。

法尔甘尼（800—861）：波斯天文学家和占星家，在西方世界以其拉丁名Alfraganus著称。他曾在巴格达和大马士革的天文台工作。他著有《天文学概述和天体运动基础》，此书作为天文学的基础书目曾在穆斯林世界得到广泛流传，并且为托勒密天文体系的传播和普及做出巨大贡献。此书的拉丁语译本是十二世纪著名天文学家萨克罗博斯科所著《天球论》的基础。后者拥有两百多个不同版本，并直到十七世纪都仍在欧洲大学内被当作教材使用。

苏菲，阿卜杜勒·拉赫曼（903—986）：出生于伊斯法罕的波斯天文学家，在西方被称作Azophi.他著作等身，其中就有著名的《恒星之书》。此书配有丰富的图示，它首次确定了星等（天空星体亮度）的定义，并给出了各恒星的阿拉伯语名称。这本书对于航海而言有着非同寻常的意义。苏菲是一位不知疲倦的观察者，也是他首次用裸眼观测到了仙女座星系和麦哲伦星云（可在也门观测到，而不是在伊斯法罕）。

巴塔尼，穆罕默德·本·贾比尔（855—923）：出生于伊拉克的数学家和天文学家，曾任叙利亚总督，在西方世界以拉丁名Albategnius著称。巴塔尼有“阿拉伯托勒密”的美称，是三角学的奠基人之一。他所著的《天文论著》对托勒密的一些天文计算做出了修订。

科贾迪，哈米德（940—1000）：数学家和天文学家。他论证了球面三角的正弦定理，并帮助修建了德黑兰附近的雷伊天文台。科贾迪在那里构思并建造了用以测定各城市纬度和黄赤交角的法赫利六分仪。这座六分仪的直径达40米，并成为四个世纪后撒马尔罕天文台六分仪的原始模型。

比鲁尼，阿布·拉伊汉（973—1048）：出生于今乌兹别克斯坦，这位博学的智者对数学、天文学、医学、历史和哲学均做出了巨大贡献。他最突出的贡献是将函数概念引入数学，但是他超过一半的专著都与天文学相关。比鲁尼在著作中还综合了三个世纪之内的阿拉伯和印度学者的成果。作为哥白尼的先驱，他描述了地球围绕地轴自转的理论，并以此解释天星的起落。他还是托勒密之后严谨批判以地心说为基础的太阳理论的第一人。

查尔卡利，阿布·伊沙克（1029—1087）：出生于托莱多的安达鲁西亚天文学家。他调校好了一种影响深远的新型星盘。他也建立了许多与行星运动相关的表格，此表即以查尔卡利的个人观察为基础而制定的《托莱多星表》。这份星表在当时已经足够精确到用来预测日月食。查尔卡利的手稿对于《阿方索星表》的编纂有着巨大的影响。特别是在卡斯蒂利亚国王阿方索十世的支持下，查尔卡利的全部著作才有机会被下令翻译为卡斯蒂利亚语。

欧玛尔·海亚姆（1048—1131）：著名的波斯数学家、天文学家和诗人。欧玛尔·海亚姆是许多四行诗的作者。他自称对宗教、男人、科学人的境况拥有四重失望，在诗中表明自己是众多世俗欢乐（酒精、女人）的赞颂者。欧玛尔·海亚姆还主持了许多天文学的工作，并对波斯历在波斯的施行做出了贡献（此太阳历比格里历更精确）。他还研究过三次方程，并管理伊斯法罕的天文台。

图西，纳西尔·埃丁（1201—1274）：波斯哲学家、数学家、天文学家、化学家和医学家。图西修订了一份非常精确的有关行星运动的星表。他的行星体系在1543年哥白尼发表日心体系前曾得到大量的使用，且哥白尼也深受其启发。图西曾在马拉盖天文台工作。该天文台于1259年依旭烈兀（成吉思汗之孙）的指令而建造，并成了当时世界上最大的研究中心。图西还著有生物学方面的作品，是名副其实的进化论先锋。

鲁米，贾拉尔·阿丁（1207—1273）：对苏菲派有深远影响的神秘的波斯人。他的名字与“旋转的苦行僧”这一宗教修会密切相关(1)。此修会成立于土耳其科尼亚，是伊斯兰教中最主要的教团之一。鲁米的所有诗歌均用波斯语书写。他在世时就被封圣，并时常拜访犹太人和基督徒。

沙提尔，易卜拉欣·伊本（1304—1375）：大马士革的数学家和天文学家。他提出了一个有关于日—地—月体系的新模型，此模型与一个半世纪之后哥白尼所提出的模型相近。他发明了带星盘的航海钟并修建了倭马亚大清真寺尖塔上的日晷。

克雷斯克斯，亚伯拉罕（1325—1387）：马略卡岛的犹太制图师。克雷斯克斯是阿拉贡国王所有地图的管理者，很有可能与其子迈路加共同绘制了著名的《加泰罗尼亚地图册》。

(1)　相传鲁米在持续旋转三十六小时之后成道，他的追随者因此就以旋转作为苏菲派最重要的修炼方式。——译者注

乌鲁伯格同时代的文人及学者

法纳里（1350—1431）：沙提尔在马拉盖天文台的门徒，后移居大马士革，也是卡迪扎德的老师。法纳里是许多代数和几何专著的作者，他的著作曾广泛用于同时代的数学教学。

卡迪扎德，鲁米（1364—1436）：出生于安塔利亚的数学家和天文学家，卡迪扎德离开受帖木儿支配的奥斯曼土耳其，并于1410年抵达撒马尔罕。在前往古兰经学校授课和管理撒马尔罕新天文台之前，他是乌鲁伯格的老师。卡迪扎德是一名杰出的数学家，他曾在他的著作中分析过欧几里得所提出的三十五个命题。在1420年乌鲁伯格古兰经学校建立之后，卡迪扎德和卡西很有可能和乌鲁伯格一起在那里从事教学工作。这三位和其他六十多位学者一起创建并修造了于1429年落成的撒马尔罕天文台。他们的主要成果是《新古拉干历数书》（又称乌鲁伯格星表），该星表首次发表于1437年，但在1449年，乌鲁伯格在过世前曾对其加以改进。

卡西，吉亚斯丁·贾姆希德（约1380—1429）：生于伊朗卡尚的数学家和天文学家，卡尚即其姓氏来源。他在该地完成了早期的天文观测——1406年的月食——并用波斯语发表了关于该观测结果的专论。1417年，他为乌鲁伯格的图书馆写过一篇天文学论文，该论文于卡西到达撒马尔罕时完稿。我们应感激他为天文学所做出的贡献，其中包括对天文观测工具的描述、将圆周率的计算推进到小数点后十六位以及一个以他的名字命名的三角几何定理。卡西也曾与卡迪扎德和乌鲁伯格一起任教于撒马尔罕的古兰经学校，随后则在新天文台的构思和天文观测仪器的设计中扮演着非常重要的角色。新天文台在他去世的同一年开幕。卡西写给他父亲的波斯语信件则详细描述了同时代撒马尔罕的科学工作。在他的一生中，只有卡迪扎德和乌鲁伯格能够博得他的好感。但由于他粗粝的性格，他只受到过乌鲁伯格出于他科学能力的亲切照顾。

库什吉（1403—1474）：生于撒马尔罕、死于伊斯坦布尔的数学家、天文学家。库什吉是沙哈鲁身边一名鹰隼猎人的儿子（正如其名在突厥语中的含义），他是乌鲁伯格的门生，后者将其视作自己的儿子和亲密的朋友。库什吉和乌鲁伯格一起参与了撒马尔罕天文台的修建工作，并为《新古拉干历数书》的修订做出了贡献。1436年，库什吉接任卡迪扎德成为天文台的管理者。在乌鲁伯格被谋杀之后，库什吉将一份星表的副本带到了大不里士乌尊哈桑的面前。乌尊哈桑随后将其送往伊斯坦布尔，库什吉便开始侍于奥斯曼帝国苏丹穆罕默德二世的近旁，并于圣索菲亚大教堂的古兰经学校教授科学。正是从此时开始，《新古拉干历数书》开始向欧洲传播，最早传播到欧洲的译本是于1500年在威尼斯被翻译成希伯来文的版本。

歇里甫丁·雅兹迪（？—1454）：历史学家、作家和诗人。在其职业生涯初期，他时常出现在沙哈鲁的近旁，并编纂了讲述帖木儿生平的《柴费那美》（本意为“胜利之书”，又译作《帖木儿武功记》）。此书是研究中亚史的重要资料，尽管在某种意义上帖木儿的形象被过分理想化了。

厉桑，阿卜杜拉（公元十四至十五世纪）：星相学家，帖木儿的史官。

君主与帝王（依据时间顺序排列）

成吉思汗（1155—1227）：蒙语中“成吉思汗”的含义为“宇宙的王”。他出生于今蒙古境内又死于中国，他创立的蒙古帝国是世界历史上疆域最大的国家。在攻打中原以前，出生于草原上的他利用自己的政治和军事才能把亚洲诸多游牧部落收入帝国版图，并将其整合成一个新的族群：蒙古人。他因此成为帝国的最高首领。作为蒙古人心中最传奇的人物，成吉思汗同时也被认作一个残酷血腥的征服者。但在政治上，他制定保护女性的法律，例如禁止抢夺和贩卖妇女，以此预防部落间的冲突。

忽必烈（1215—1294）：成吉思汗之孙，蒙古帝国的大汗，元王朝的创立者。忽必烈在西方享有很高的知名度，因为忽必烈的宫殿正是威尼斯人马可·波罗多年旅居的地方。而后者的著作《马可·波罗游记》则从多个角度描写了忽必烈时期的中国。

旭烈兀（1217—1265）：成吉思汗之孙，忽必烈的弟弟，伊儿汗国的创建者。他统治波斯和伊拉克直至公元十五世纪。旭烈兀在马拉盖建立了一座非常重要的巨大天文台。

阿方索十世，又名智者阿方索（1221—1284）：卡斯蒂利亚和莱昂国王。这位非常博学的国王将信仰犹太教、基督教和伊斯兰教的智者和译者汇集到托莱多，让他们一同为天文、立法、体育、诗歌和音乐等学科的发展做出贡献。在天文学领域，《阿方索星表》是依据托勒密的天文学体系发展出的用以计算太阳、月亮以及行星位置的最实用的工具。《阿方索星表》在欧洲影响深远，几经修订的星表直到哥白尼日心说后才停止使用。

帖木儿（1336—1405）：波斯人称其为跛子帖木儿。出生于今乌兹别克斯坦境内，帖木儿的父亲塔剌海是蒙古部落巴鲁剌思氏在奥斯曼土耳其的首领。帖木儿是令人生畏的军事将领，他在征服了中亚和西亚的大部分区域之后，又建立起了一个以军事力量和白色恐怖为基础的强大帝国。依据历史学家的估计，他的军事行动至少导致了一千七百万人的死亡，这个数字相当于同时期世界人口的5%。在他攻城略地的时候，面对誓死抵抗的人们，他总是毫不犹豫地选择屠城。但是也有例外，他会将文人和匠人流放到撒马尔罕，他的首都。这也是为何他会被认作文学和艺术的保护者以及撒马尔罕繁荣昌盛的缔造者。帖木儿是帖木儿帝国的创建者，帝国于1507年灭亡。

巴耶济德一世（1360—1403）：奥斯曼帝国苏丹，巴耶济德一世于1402年被帖木儿俘虏，后死于监禁。

吉阿斯·丁（约1350—1400）：帖木儿帝国富有影响力的贵族。他是沙哈鲁的家庭教师和高哈尔绍德的父亲，后者后来成为沙哈鲁的妻子。

明成祖（1360—1424）：永乐皇帝，明朝的第三个皇帝也是中国历史上最著名的皇帝之一。他在任内将明朝首都自南京迁往北京，以便更好地观察和应对北方蒙古人的活动。

贾汉吉尔（约1350—1375）：帖木儿的长子。他二十多岁就英年早逝，但仍育有多子，其中就有著名的皮儿·马黑麻，帖木儿钦定的继承者。

乌马尔·沙伊赫（1360—1391）：帖木儿次子，狂热的穆斯林。他在伊朗攻取迪纳瓦尔时被杀害。他也是多个孩子的父亲，包括皮儿·马黑麻、鲁斯特姆和阿米拉。

米兰沙（1366—1408）：帖木儿三子。米兰沙是阿塞拜疆和伊拉克总督，他在公元1399年患上疯病，因此被夺权并受到其子的监护。米兰沙的后人中有不少能力出众的人，比如巴布尔（1483—1530），印度次大陆蒙古政权（莫卧儿帝国）的开国君主。

皮儿·马黑麻：此名可称呼帖木儿的两个孙子，他们分别是贾汉吉尔和乌马尔·沙伊赫的儿子。皮儿·马黑麻·伊本·贾汉吉尔（1376—1407）是喀布尔总督，帖木儿的继承者。他在争夺王位的过程中并不受人承认，并因此被大臣谋杀。皮儿·马黑麻·伊本·乌马尔·沙伊赫（卒于1410）是设拉子和伊斯法罕的总督。

沙哈鲁（1377—1447）：帖木儿最小的儿子，他是常驻赫拉特的呼罗珊总督。沙哈鲁在父亲死后参与了王位继承的斗争，并于1409年登上帖木儿帝国的王位。他随后即任命自己的长子乌鲁伯格为撒马尔罕总督。作为战略家和统治者，他击退了许多侵略者，但与此同时，他也发展了帝国举世闻名的艺术、文化和科学成就。这就是贯穿了整个十五世纪的帖木儿文艺复兴，其两大中心城市就是赫拉特和撒马尔罕。

高哈尔绍德（1378—1457）：波斯贵族，沙哈鲁最心爱的妻子，也是天文学家乌鲁伯格和书法家拜宋豁儿的母亲。在她的保护下，波斯的语言和文化在帖木儿帝国有着举足轻重的地位。有赖于她和她的丈夫对艺术的支持，帖木儿文艺复兴才得以发起。但由于她在八十岁高龄时仍然热衷于政治阴谋，高哈尔绍德被她的孙侄下令处决。如今在喀布尔，一所于2003年开办的女性大学以她的名字命名。

哈利勒苏丹（1384—1411）：米兰沙之子，帖木儿之孙。在其祖父死后，于1405—1409年执政于撒马尔罕，但因其致使撒马尔罕衰落，被其叔父沙哈鲁废黜。

阿米拉，阿哈迈德（1384—1416）：帖木儿帝国的王子，帖木儿之孙，乌马尔·沙伊赫的第六个儿子。因其不服从乌鲁伯格的指令而被沙哈鲁废黜并流放。

乌鲁伯格，又称穆罕默德·塔剌海（1394—1449）：沙哈鲁和高哈尔绍德的长子，帖木儿之孙。他的父亲在公元1409年继承王位，定都赫拉特，并任命乌鲁伯格为撒马尔罕总督。乌鲁伯格学富五车，但在政治方面缺乏天赋，他在任内延续了沙哈鲁的行政组织和战略安排，以便自己能够更好地投入科学研究。他在布哈拉和撒马尔罕建立了古兰经学校，并在这些学校里任教。乌鲁伯格还在公元1429年建立起一座天文台，并在此与卡迪扎德、卡西和库什吉一同工作。他还完成了《新古拉干历数书》（又称《乌鲁伯格星表》），此书的准确程度在之后的两个世纪内都不曾被超越。公元1447年，他的父亲死后，乌鲁伯格继承了帖木儿帝国的王位，但此后与长子阿不都·剌迪甫不和，被后者杀害。

拜宋豁儿（1399—1433）：帖木儿帝国的王子，沙哈鲁和高哈尔绍德之子，乌鲁伯格的弟弟。拜宋豁儿是一位藏书家和书法家。他在赫拉特帮助其父亲主持行政和文化工作。

阿布海儿（1412—1468）：乌兹别克首领沙伊汗之子，成吉思汗的后人。阿布海儿在今乌兹别克斯坦地区建立起一个突厥—蒙古政权昔班王朝(1)，并自1429年起统治该地区。在与拉比娅结婚后，阿布海儿成了乌鲁伯格的女婿。

阿不都·剌迪甫，米尔扎(2)（约1420—1450）：乌鲁伯格之子，沙哈鲁之孙。宗教狂热的阿不都·剌迪甫在其父于1447年继承帖木儿帝国王位后与其父发生冲突，并于1449年弑父弑弟。其弟为阿卜杜·拉齐兹。公元1450年，阿不都·剌迪甫被堂兄阿卜杜拉杀害，后者遂继承王位。

阿卜杜·拉齐兹（约1420—1449）：乌鲁伯格最喜欢的儿子。阿卜杜·拉齐兹在被其兄长阿不都·剌迪甫谋杀之前一直帮助其父管理国事。

乌尊哈桑（1423—1478）：大不里士白羊王朝的首领。乌尊哈桑的统治范围包含今伊朗西部、伊拉克和土耳其的部分区域。身为乌鲁伯格的追随者，在乌鲁伯格死后，并在库什吉被派驻穆罕默德二世治下君士坦丁堡的使馆之前，乌尊哈桑曾接待收留过库什吉。

穆罕默德二世（1432—1481）：奥斯曼帝国的第七任苏丹。穆罕默德二世于公元1453年攻占君士坦丁堡并于此定都。他对文学、艺术、科学，尤其是天文学，抱有极大的兴趣。穆罕默德二世在皇宫内收留库什吉，以便后者能够继续在撒马尔罕天文台未竟的事业。此外，他还成立了奥斯曼土耳其天文学会。

(1)　阿布海儿巩固建立的应该是乌兹别克汗国。——译者注

(2)　古代伊斯兰世界的社会阶级，一般指君主的继承人或者后代，在伊朗宫廷中通用。——译者注

Ulugh Beg: L'astronome de Samarcande

Jean-Pierre Luminet

© 2015 by Editions Jean-Claude Lattè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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