羊道三部曲

——春牧场+前山夏牧场+深山夏牧场

（李娟作品套装共3册）

李娟 著

中信出版社

目录

春牧场

前山夏牧场

深山夏牧场

春牧场

李娟 著

中信出版社

目录

自序

吉尔阿特和塔门尔图

荒野来客

小小伙子胡安西

马陷落沼泽，心流浪天堂

每天一次的激烈相会

要过不好不坏的生活

沙吾列漫无边际的童年时光

大风之夜

对阿娜尔罕的期待

涉江

向北的路

最最热闹的地方

客人们

“可怜”的意思

和卡西的交流

城里的姑娘阿娜尔罕

骆驼的事

孩子窝的塔门尔图

羊的事

哈拉苏：离开和到达的路

可可仙灵

路上的访客

盛装的行程

美妙的抵达

自序

多年来我一直在机关上班，并不像绝大多数读者所认为的那样恣意地生活在草原上。而我的前三本书《走夜路请放声歌唱》《阿勒泰的角落》与《我的阿勒泰》也是在循规蹈矩的工作之余写成的，我笔下的阿勒泰，是对记忆的临摹，也是心里的渴望。但是从2007年开始，一切有所改变。

2007年春天，我离开办公室，进入扎克拜妈妈一家生活。2008年，我存够了五千块钱，便辞了职，到江南一带打工、恋爱、生活。同时开始忆述那段日子，一边写一边发表，大约用了三年多时间。从一开始，我就将这些文字命名为《羊道》。最初，有对羊——或者是依附羊而生存的牧人们——的节制的生活方式的赞美，但写到后来，态度渐渐复杂了，便放弃了判断和驾驭，只剩对此种生活方式诚实的描述，并通过这场描述，点滴获知，逐渐释怀。因此，对我来说，这场写作颇具意义。它不但为我积累出眼下的四十万字，更是自己的一次深刻体验和重要成长。等这些文字差不多全结束时，仍停不下来，感到有更多的东西萌动不止。

新疆北部游牧地区的哈萨克牧民大约是这个世界上最后一支最为纯正的游牧民族了，他们一年之中的迁徙距离之长，搬迁次数之频繁，令人惊叹。关于他们的文字也堆积如山，他们的历史，他们的生产方式、住居习俗、传统器具、文化、音乐……可是，知道了这些，又和一无所知有什么区别呢？所有的文字都在制造距离，所有的文字都在强调他们的与众不同。而我，更感动于他们与世人相同的那部分，那些相同的欢乐、相同的忧虑与相同的希望。于是，我深深地克制自我，顺从扎克拜妈妈家既有的生活秩序，蹑手蹑脚地生活于其间，不敢有所惊动，甚至不敢轻易地拍取一张照片。希望能借此被接受，被喜爱，并为我袒露事实。我大约做到了，可还是觉得做得远远不够。

由于字数的原因，《羊道》分成三本书出版，恰好其内容也是较为完整、独立的三部分，时间顺序为《春牧场》——《前山夏牧场》——《深山夏牧场》。这三本书各围绕扎克拜妈妈家迁徙之路上的一块牧场，展示着我所看所感的一切。想到能向许多陌生的人们呈现这些文字，真的非常高兴。又想到卡西那些寂静微弱的梦想和幸福，它们本如浩茫山野里的一片草叶般春荣秋败，梦了无痕。而我碰巧路过，又以文字记取，大声说出，使之独一无二。实在觉得这不是卡西的幸运，而是我的幸运。

最后感谢所有宽容耐心地读我、待我的人们，谢谢你们的温柔与善意。我何其有幸。

李娟

2012年6月

荒野来客

在吉尔阿特，站在最高的山顶上四面张望，也看不到一棵树，看不到一个人。光秃秃的沙砾坡地连绵起伏，阴影处白雪厚积。遥远而孤独的羊群在半山坡上缓慢曼延，倾斜的天空光滑而清脆。吉尔阿特的确是荒凉的，但作为春牧场，它的温暖与坦阔深深安慰着刚从遥远寒冷的南方荒野跋涉而来的牧羊人们的心灵。

还不到五月，卡西就换上了短袖T恤，在微凉的空气中露出了健康明亮的胳膊。我们拎着大大的编织袋去南面山谷里拾牛粪。我们小心地绕过沼泽，沿着山脚陡峭的石壁侧身前行。

阳光畅通无阻地注满世界，荒野的阴冷地气在阳光推进下，深暗而沉重地缓缓下降，像水位线那样下降，一直降到脚踝处才停止，如坚硬的固体般凝结在那个位置，与灿烂阳光强强对峙。直到盛大的六月来临，那寒气才会彻底瘫软、融解，深深渗入大地。

无论如何，春天已经来了。白色的芨芨草丛在大地上稀稀拉拉扎生出纤细绿叶，灰绿色野草稀稀拉拉冒出细碎的点状叶片。尤其在低处的水流和沼泽一带，远远看去甚至已涂抹了成片的明显绿意。但走到近处会发现，那些绿不过是水边的苔藓和微弱的野草。

流经我们驻扎的山坡下的那条浅浅溪流就是从这条山谷的沼泽中渗出的。由于附近的牲畜全在这片沼泽边饮水，山谷里的小道上和芨芨草枯草丛中遍布着大块大块的牛马粪团。我们一路走去，遇到看上去很干的，先踢一脚，其分量在脚尖微妙地触动了一下，加之滚动时的速度和形态，立刻能判断它是否干透了。干透的自然拾走。没干透的，那一脚恰好使它翻了个面，潮湿之处袒曝在阳光下，加快了最后的潮气的挥发速度。于是，在回去的路上或者第二天路过时，再踢一脚就可以把它顺手拾起丢进袋子里了。

有时候踢翻一块牛粪，突然暴露出一大窝沸沸扬扬的屎壳郎，好像揭开了正在大宴宾客的宫殿屋顶。屎壳郎的名字虽然不好听，其实算得上是漂亮可爱的昆虫。它有明净发亮的甲壳和纤细整齐的肢爪，身子圆溜溜的，笨拙而勤奋。相比之下，张牙舞爪、色泽诡异的蝎子之类才让人畏惧而不快。

每当卡西踢翻一块大大的干牛粪看到那幕情景，总会夸张地大叫，指给我和胡安西看，然后冲它吐口水。

越往下走，我们三人彼此间离得越远，肩上扛的袋子也越来越沉重。我走到一块大石头边放下袋子休息了一会儿。抬头环顾，在沼泽对岸看到了卡西，她正躺在阳光下明亮的空地上休息。她的红T恤在荒野中就像电灯泡在黑夜里一样耀眼。离她不远处，男孩胡安西手持一根长棍往沼泽水里捅来捅去地玩，他后脑勺两条细细的小辫在风中飘扬。

半个小时后我们扛着各自鼓鼓的大袋子会合，走上回家的路。胡安西也背了小半袋，劳动令这个六岁的孩子像个真正的男子汉一样沉静而懂事。他一声不吭走在最后面，累了就悄悄靠在路边石头上休息一下。

快到家的时候，我们在半坡上站定了回头看，胡安西仍在视野下方远远的荒野中缓缓走着，孤零零的，小小的一点点儿，扛着袋子，深深地弓着腰身。

坡顶上，毡房门口，亲爱的扎克拜妈妈蹲在火坑边。她扒开清晨烧茶后的粪团灰烬，再搓碎一块干马粪撒在上面，俯下身子连吹几口气。很快，看似熄透了的灰烬如苏醒一般在粪渣间平稳升起几缕纤细的青烟。她又不慌不忙盖上几块碎牛粪，这时大风悠长地吹上山坡，烟越发浓稠纷乱。她再猛吹几口气，透明的火苗轰然爆发，像经过漫长的睡眠后猛地睁开了眼睛。

我连忙赶上前放下肩上的袋子，将所有牛粪倾倒在火坑边。妈妈拾捡几块最大的，团团围住火焰。一束束细锐锋利的火苗从干燥的牛粪缝隙中喷射出来。妈妈在火坑上支起三脚架，调好高度，挂上早已被烟火熏得黑乎乎的歪嘴铝壶。

就是在这一天，可可走了，斯马胡力来了。

毡房后停着两辆摩托车和一匹白蹄黑马。除了斯马胡力，扎克拜妈妈的二女儿莎勒玛罕及丈夫马吾列也来了。骑马来的则是卡西的一个同学。

我和卡西洗手进毡房之前，把又脏又破的外套脱下来塞进缠绕在毡房外的花带子缝隙里，再从同样的地方抽出一把梳子拢了拢头发，取下发夹重新别了一遍，还互相问一问脸脏不脏。

明明只来了四个客人和两个孩子，却顿觉房间里挤得满满当当。大家围着矮桌喝茶，食物摊开了一桌子。可可缩在堆叠被褥的角落里翻看相片簿，两个小孩子跑来跑去。还有一个跑不利索的婴儿端端正正地靠着矮桌号啕大哭。

我们在吉尔阿特唯一的邻居阿勒玛罕大姐也过来帮忙了，此时她正斜偎在巨大的锡盆边大力揉面，说要做“满得”招待客人。“满得”其实就是包子一样的食物。

昨天，妈妈和阿勒玛罕去了北面停驻在额尔齐斯河南岸的托汗爷爷家喝茶，带回了好几块宴席上吃剩的羊尾巴肥肉，煮得腻白腻白。另外还有好几大片厚厚的、浮在肉汤上的白色凝固油脂。当我得知阿勒玛罕要把这些好东西剁碎了做包子馅时，吓得一声不吭，暗暗决定等吃饭的时候一定要突然嚷嚷肚子疼。

但真到了包子热气腾腾出锅的时候，就顾不了那么多了，在拼命忍抑的情况下还是不知不觉吃了三个……边吃边极力提醒自己：嘴里正嚼的是白白的肥肉，腻汪汪的羊油……一点儿用也没有。

想在荒野里抗拒食物，几乎不可能。在这样的地方，但凡能入口的东西总是发疯似的香美诱人，枣核大的一截野生郁金香的根茎所释放的一点儿薄薄的清甜，都能满满当当充填口腔，经久不消。

饱餐之后总会令人心生倦意。大家在花毡上或卧或坐，很少交谈。

卡西的同学是东面五公里处的邻居，来认领自家失群的羊羔。这小子坐在上席，一声不吭地吃这吃那，把可可放羊时从悬崖上摘回的一大把野葱吃得只剩三根。

昨天傍晚我们赶羊归圈时，发现多出了一只羊羔，可可就把它单独拴起来。今天出去放羊时他散布出这个消息，中午失主就找上门了。

那只怒火万丈的褐色羊羔就拴在门口。一看到有人靠近，它立刻后退三步，两只前蹄用力抵住地面，做出要拼命的架势，并偏过头来紧盯对方膝盖以下的某个部位。我走过去扯住它细细的小蹄子一把拽过来，抚摸它柔软的脑门和粉红的嘴唇。它拼命挣扎，但无可奈何。

我搂着羊羔向远处张望，一行大雁正缓慢而浩荡地经过天空。等这行雁阵完全飞过后，天空一片空白，饥渴不已。

很快又有两只鹤平静而悠扬地盘旋进入这空白之中。后来又来了三只。共五只，经久不去。

我早就知道可可要离开的事情，他的妻子再过两个月就要分娩。去年初冬，当南下的羊群经过乌伦古河南岸的春秋定居点阿克哈拉时，这夫妻俩就停留下来，没有继续深入艰苦的冬牧场。今年春天羊群北上时，可可才暂时离开妻子，帮着家人把羊群赶往额尔齐斯河北岸的春牧场。这次前来代替可可放羊的是斯马胡力，可可的弟弟，扎克拜妈妈的第四个孩子，刚满二十岁。这个夏天里，作为这个家庭里的唯一男性，他将成为我们的顶梁柱。这小子一到家，和客人寒暄了两句，就赶紧掏出随身带的旧皮鞋换下脚上的新皮鞋，然后坐在门口不胜爱怜地大打鞋油，忙个不停。

我很喜欢可可，他害羞而漂亮，脸膛黑黑的，又瘦又高。记得第一次见面时，我在荒野里迷了路，已经独自转了半天。当我爬到附近最高的山顶上，远远的，一眼看到对面山梁上骑着马的可可时，一阵狂喜。我拼命挥手，大声呼喊，激动得不得了。但心里又隐隐害怕，毕竟这荒山野岭的……其实可可是善良的，他永远不会伤害别人。这片空旷无物的荒野本身就充满了安全感，生存在这里的牧人都有着明亮的眼睛和从容的心。

后来才知道这并不是我们第一次见面。在很多年的冬天里，可可常去我家杂货店里买东西。他能记得我，我却总是糊里糊涂的。而就在这次见面前不久，我还去了他位于阿克哈拉定居点的家中拜访他和他的父亲沙阿，当时还和他面对面坐着喝茶，说了半天话。

——可那会儿，我却冲上山梁，笔直冲向他，大喊：“老乡！请问这条路去往可可的房子吗？老乡！请问你认识可可吗？”……

至于前来的二姐夫马吾列一家，他们开着一个流动的小杂货店，已经在额尔齐斯河北岸驻扎了快一个月，这次是来送面粉并道别的。三天后，他家杂货店就要出发进入夏牧场了。我们则还要再等一个月才走。

马吾列姐夫人高马大，头发刚硬，面无表情。家里两个孩子都长得像他，有事没事统统吊着脸。

下午太阳偏西的时候，马吾列一家才起身告辞。莎勒玛罕姐姐用大衣把三岁半的玛妮拉裹得刀枪不入，稳稳当当架在摩托车上，再把一岁半的小女儿阿依地旦紧紧掖在怀里。在我们的注视下，一家人一辆车绝尘而去。

斯马胡力也是骑摩托车来的，从阿克哈拉过来得穿过阿尔泰前山一带的大片戈壁荒野，再经过县城进入吉尔阿特连绵的丘陵地带。我也曾坐摩托车走过那条荒野中的路，八个多小时，迷了两次路，顶着大风，被吹得龇牙咧嘴。到地方后，门牙被风沙吹得黑乎乎的，板结着厚厚的泥土，刘海像打了半瓶啫喱一样硬如钢丝。

此时，可可也将沿那条路离去，把摩托车再骑回阿克哈拉。

我们站在门口，看着他骑着摩托车绕过毡房，冲向坡底，经过溪水时溅起老高的水花。很快，一人一骑消失在北面的山谷尽头，只剩摩托引擎声在空谷间回荡。

客人散尽的吉尔阿特，寂静得就像阿姆斯特朗到来之前的月球表面。当然，客人还在的时候也没有掀起过什么喧哗。

自那天起，大约半个多月的时间里我们再没见过其他人了。直到一天清晨，一支搬迁的驼队远远经过山脚下的土路。

我和卡西站在毡房门口看了半天。一共三匹马，三峰负重的骆驼，一架婴儿摇篮和一只狗。羊也不多，大大小小百十只。看来是一个刚分出大家庭不久的小家户。

早在前天，斯马胡力放羊回来，在晚餐桌边就告诉了我们：南面牧场的某某家快要转移牧场了。于是这两天扎克拜妈妈一直等着他们经过，还为之准备了一点点儿酸奶。

春牧场上母牛产奶量低，又刚接了春犊，几乎没什么奶水可供人食用。其实从冬天以来，扎克拜妈妈家就很少喝奶茶了。平时我们只喝茯砖煮的黑茶，只在茶里放一点儿盐。也没有黄油了，只有白油（用绵羊尾巴上的肥肉提炼出来的凝固油脂 ）可供抹在馕块（干面包，我们的日常主食 ）上或泡进茶里食用。难得某一天能往黑茶里加一点点儿牛奶。尽管这样，妈妈还是想法子省出了一些做成了全脂酸奶。

那天，看到驼队刚出现在南面山谷口，妈妈就转身回毡房。她解下头上绿底紫花的棉线头巾重新扎了一遍，换上一件干净体面的外套，再拧下暖水瓶的塑料盖，从查巴（发酵酸奶的帆布袋 ）里小心地倒出了大半盖子酸奶，然后端着出门走下山坡，远远前去迎接。

我们一直站在门口看着，看到队伍缓缓停下来。马背上的人接过妈妈递上的酸奶，喝几口再递还给妈妈，妈妈又将它送向另一匹马上的人。这个暖水瓶盖子在马背上的三个人之间传来传去，直到喝空为止。寒暄了几句，他们就继续打马前进。妈妈也持着空盖子往回走。但她走到半坡上又站住，转身目送队伍远去，直到完全消失在土路拐弯处的山背后。

给路过自家门口的搬迁驼队准备酸奶，是哈萨克牧民的传统礼性。黏糊糊的酸奶是牛奶的华美蜕变，又解渴又能充饥。对于辛苦行进在转场途中的人们来说，是莫大的安慰。

妈妈回来后对我们说：“我们也快要搬啦，吉尔阿特，哎——吉尔阿特！”

我问卡西：“我们下一个牧场在哪里？”

“塔门尔图。”

“远吗？”

“很近，骑马一天的时间。”

“那里人多吗？”

“多！”她掰着指头列举，“有爷爷家，还有努尔兰家……还有……”

又想了半天，却说：“没了！”

我一听，总共就两家邻居嘛。不过总算比吉尔阿特强些，吉尔阿特只有阿勒玛罕一家邻居，之间还隔了一座小山。

又高兴地问：“我们会在那里住多久呢？”

“十天。”

我气馁。

“多住几天不行吗？”

“那里羊多，草不好。”

我心想：那不就和现在的吉尔阿特一样吗？何必再搬？

尽管如此，还是非常向往。

在吉尔阿特的生活，寂静得如漂流在大海上。海天一色，四面茫茫。

但有一天，喝上午的第二遍茶的时候，山谷里突然回响起摩托车的声音，于是漂流在茫茫大海中的我们总算发现了一点点儿岛屿的影子。大家赶紧一起跑出去。果然，看到两辆摩托车在荒野中远远过来了。我们注视着他们来到山脚下，熄了火，把车停放在水流对面，然后两人一起向坡上走来。

妈妈说：“是汉族，收山羊绒的。”

我们家有二三十只山羊，这个季节刚刚梳完羊绒，用一个装过面粉的口袋装着，有大半袋呢。上次马吾列姐夫来的时候，拼命往袋子上浇热茶，希望它能吸收潮气变得沉重一些。妈妈大声呵斥他，但并没有真正地阻止。

但是这天这笔生意没做成，价钱始终谈不拢。两个汉族人茶也没喝就走了。我们又站在老地方目送他们离去。妈妈说：“羊绒、羊毛，越来越便宜了！油啊面粉啊，越来越贵！”

但我觉得哪怕羊绒真的越来越便宜了，那些深入荒野做这种生意的人仍然很辛苦。何况他们大约还不知道绒上浇过水。

（嗯，后来，这袋山羊绒到底还是卖给干坏事的马吾列了…… ）

就在那天之后的第二天上午，我和卡西干完家里的活，一起去唯一的邻居阿勒玛罕大姐家串门子。

我俩翻过西面的小山，沿着纤细寂静的土路在荒野中走了好一会儿。土路尽头就是阿勒玛罕家低矮的石头房子，旁边是更加低矮的石头羊圈。

低头一进门，意外地看到了两个从没见过的女孩子，都是细白的肤色，一看就不是牧区的姑娘。一问，果然是北面额尔齐斯河南岸一带村庄的农民孩子，与阿依横别克姐夫有亲戚关系。大的十二三岁模样，小的八九岁。据说两人一大早就徒步出发，走了十几公里的山路呢。

哈萨克人上门做客通常都是郑重的事情。哪怕两人还是孩子，也带有礼物：一块用旧软绸包裹的风干羊肉和几块胡尔图（脱脂酸奶制作的干奶酪 ）。

大家都对那个小一点儿的，叫作“阿依娜”的孩子赞不绝口。她一副机灵的样子，五官俊俏，寸把长的短发漆黑油亮。所有人都没完没了地夸她头发好，黑得根本不用染。

不知为什么，很多人的头发明明是黑色的，还要继续往黑里染。我家杂货店里廉价的染发剂“一洗黑”特畅销，一年四季卖个不停。

其实，我觉得大一点儿的那个叫“哈夏”的孩子更漂亮。眼睛乍一看是浅灰色的，仔细看却是淡蓝色，做梦一般轻轻睁着，动人极了。肤色较之另一个更浅一些，头发是浅褐色的，柔顺光滑地编成细细的辫子。

两个孩子规矩得不得了，并排静静坐在床榻上，礼貌、拘谨，一声不吭。对大人的提问也只压着嗓子简洁仔细地回答一两句。显然，她们对我的存在也同样惊奇不已，不时偷偷地打量我。

一般来说，农民没有牧民那么辛苦，但比起牧民来穷困多了。但这两个孩子面对阿勒玛罕铺满餐布的食物，每样只尝一次，无论看上去多么诱人。

阿勒玛罕还特意为两个小客人焖了手抓饭，像招待真正的大人那样郑重。热气腾腾的一大盘白米饭端上来后，大家赶紧七手八脚拨开餐布上的其他食物，腾出地方来放这只大盘子。可是面对如此香喷喷的新鲜抓饭，两个孩子也只吃了不到十勺，而且吃得很整齐，只在冲着自己那面的盘沿边挖了浅浅一道弯。

其实在我们家里，女性也吃得不多。我、妈妈和卡西，三个人几乎只吃全部主食的一小半，剩下一大半全是斯马胡力一个人的。

要是觉得不饱的话，我们三个就多多地喝茶，用茶水泡硬馕块吃。

大约因为家庭里的男人总是最辛苦的，一定要由着他吃好吃饱。

我不知道这是不是普遍现象，不知道这是不是这个民族传统女性特有的节制与矜持。

饭后大人离开，屋里就只剩姑娘们了。女孩哈夏从口袋里掏出一大把均匀的小石子，粒粒都只有指头大。大家开始玩抓石子，气氛顿时轻松多了。

我小时也很痴迷这种游戏，但因为太笨了，没人肯和我玩。惭愧的是，二十年过去了仍没啥长进，一轮下来，就输得干干净净，只好看着大家玩。

由于实在丢人，我便努力解释：“我的手太小了嘛！”并且把手伸出来给她们看——这就是为什么我一次顶多能抢握三粒石子的原因。

但阿依娜立刻也把手伸出来和我比。她的手和我一样大，但她一次能抓七八粒……

真是没面子。我只好声色俱厉地说：“坏孩子！太坏了！”但谁也不理我。

石子抓得比我多倒也罢了，下午背冰的时候，两个孩子居然也背得比我多！

沼泽里渗出那道薄薄的水流很难采集，并且太浑浊，只有牲畜才去饮用。在吉尔阿特，能供我们食用的水，只有山体背阴面褶隙处堆积的厚厚冰层。我们得用斧头把冰一块一块砍下来，再背回家化开。取用最近的冰源得翻过一座山坡，再顺着山谷一直走到西南面的山梁下。

就算是客人，赶上劳动的时候也得参与。两岁多的沙吾列在我家吃过晚饭后，还得帮着赶羊呢。

人多背冰倒是蛮愉快的事。加上阿勒玛罕和胡安西，我们此行六个人。砍冰的时候，一人抡斧头来那么一下子，冰屑满天，大家叽叽喳喳、躲躲闪闪、推推攘攘。不时有人在坚硬的冰层上滑倒，再顺着冰的大斜坡一路溜下去。运气不好的话，会一直溜到断层处再高高摔下地面，引起哄然大笑。两个小姑娘这时才表现得像孩子的模样，又跳又叫，又唱又笑，越是最危险的地方，越是憋足了劲地疯闹。

第二天，我和卡西再次去背冰的时候，冷冷清清地走在同样的山谷里，互相叹息道：还是人多好啊，为什么我家不来客人呢？

扛着冰回去的路上，又气喘吁吁地互相哀叹：还是人多好，跑一趟抵我俩跑好几趟的……

似乎除了我们两家前来背冰的人，这段山谷就再也没有别人经过了。有时候走着走着，卡西就会捡到一枚自己去年春天遗落在路边的塑料发卡。

山谷里唯一的一条小道也时断时续，若有若无。这条山谷是个死胡同，尽头堵着厚厚的冰层。

一靠近山谷尽头，还有几十步远的时候，就能感觉到寒气扑面。再走几步，转过一块大石头，“哗”的一下子，视野里全铺满了又白又耀眼的冰的世界！冰层上还盖着凝固得结结实实的残雪。

冰层边缘截然断开，像一堵墙那样高高地耸立面前。贴着地面的部分已经在春天暖和的空气中蚀空，一股晶莹的水流从那里流出，流出十几步远后，消失在山脚下的石堆缝隙里。

我们互相托扶拉扯着爬上高高的冰层。往前走几步，沿着山坡的走势向左拐一个弯，视野中出现了一面更为巨大的冰的大斜坡，自南向北拖拽下来。卡西从冰层边缘靠着山体的石缝里摸出来一把又大又沉、木柄又长又粗的斧头。真好，在一个从来也不会有人经过的地方，只要你记性够好，东西塞哪儿也丢不了。

她用斧刃刮去冰层上有些脏了的残雪，然后一下一下地砸击脚下幽幽发蓝的坚硬冰层。一道道白色裂隙不断加深，一团团脸盆大的冰块塌下来，冰屑四溅。她不时停下来拾一小块碎冰丢进嘴里咔啦咔啦地嚼。这是孩子们在吉尔阿特不多的零食之一。

我则帮着把砍开的冰块一一装进袋子，不一会儿手指就冷得发疼。

就在这时，一抬头，像遇见鬼似的！在天空与冰雪的单调世界里，居然出现了一个漂漂亮亮、整整齐齐的小姑娘！

只见她正小心翼翼在上方冰层尽头一步一滑地往下蹭着行进，手挽一只亮晶晶的皮包。

我和卡西一时没回过神，都停下手里的动作，呆呆看着她越走越近。后来，卡西像突然才想起似的，叫出了她的名字，主动打起招呼来。那姑娘漫不经心地答应一声，继续险象环生地往下蹭。她的鞋跟太高了。

走到跟前才看清，她的绝大部分“漂漂亮亮”原来只是衣饰的漂漂亮亮：黑色闪光面料的外套里面是宝石蓝的高领毛衣。脖子上挂着大粒大粒的玛瑙项链，左右耳朵各拖一大串五颜六色的塑料珠子。花毛线手套，刚打过油的高跟鞋。头发纹丝不乱（我和卡西则呲毛乱炸的 ），后脑勺两边对称地别了一对极其招摇的大蝴蝶发夹。辫梢上缠着一大团翠绿色金丝绒发箍。手指上一大排廉价戒指。浑身香气冲天，一闻就知道用的是一种名叫“月亮”的蓝瓶香水，已经在我们当地的姑娘媳妇间流行了二十多年，同时还可用作驱蚊水……

如此拼命的架势，若是出现在城里的话会显得很突兀很粗俗的。但在荒野里——荒野无限宽厚地包容一切，再夸张地打扮自己都不会过分。哪怕从头到脚堆满了花，也仅仅是“漂亮”而已——怎能说不漂亮呢？人家从头到脚都堆满花了。

她俩没完没了地问候，然后在有限的时间里迅速互通有无各自的最新见闻：谁家新近搬到了附近，谁家的女儿去阿勒泰上学，谁家小伙和谁家姑娘好上了……

我在旁边细心打量那姑娘，她脸蛋上涂着厚到快要板结的粉底，但是涂到耳朵附近便戛然而止。嘴唇上也不知反反复复抹了多少遍口红，以至于门牙都红了。就冲这股认真猛烈的打扮劲儿，也绝对能给人留以不折不扣的“漂亮姑娘”印象。至于她本来长得啥样儿，谁都不会注意到。

岔路口分手后，我和卡西一边哼哧哼哧扛着冰走在上坡路上，一边议论这个去北面牧场亲戚家做客的姑娘。原来，她之所以不辞辛苦翻越冰达坂，是因为另一条路漫长而多土。

怎么可以走那条路呢！她的衣服多新啊，皮鞋多亮啊，头上又浇了那么多头油！

卡西无限向往她的皮包和外套，而我则下决心要学她那样刀枪不入地化妆。我俩佝偻着肩背，气喘吁吁爬到山顶最高处时，不约而同地停下来回头张望。看到那姑娘还在下方光秃秃的山谷里无限美好地锦衣独行，寂寞而满携热烈的希望。

小小伙子胡安西

胡安西六岁，光头，后脑勺拖了两根细细的小辫，乱七八糟扎着红头绳。他的妈妈阿勒玛罕说，这个秋天就要为他举行割礼了，到时候小辫子就会咔嚓剪掉。

再任性调皮的孩子，有了弟弟妹妹之后，都会奇异地稳重下来。胡安西也不例外，平时胡作非为，但只要弟弟沙吾列在身边，便甘愿退至男二号的位置，对其百般维护、忍让。当沙吾列骑在胡安西肚子上模仿骑马的架势，前后激烈摇动时，胡安西微笑着看向弟弟的目光简直称得上是“慈祥”。

沙吾列还小，大部分时间都得跟在妈妈阿勒玛罕身边。胡安西却足够大到能自由行动了，每天东游西窜，毫不客气地投身大人们的一切劳动，并且大都能坚持到底。这让人很不可思议。我见过许多城里孩子，手头的事做烦了，随手一扔便是，不需任何理由。好像他们知道小孩子无须背负“责任”这个东西，好像他们都懂得熟练行使小孩子的权利。而胡安西只有六岁，在这方面就已经具备成人心态似的，似乎他已经深知“放弃”即是“羞耻”。他已经有羞耻感了。很多时候都能感觉到他总会为自己不能像大人那样强壮有力而困惑，并且失落。

无论如何，他毕竟只是个孩子啊，同其他孩子一样，也热衷于幻想与游戏。爸爸的一把榔头到了他手里，一会儿成为冲锋枪叭叭叭地扫射个不停；一会儿成为捶酸奶的木碓，在空空如也的查巴袋里咚咚咚地又搅又捶；很快又成为马，夹在胯下驰骋万里。

胡安西家没住毡房。在吉尔阿特荒野，他家有现成的石头房子，已经使用好多年了，每年来春牧场放牧时都会在那里住一个月。说是“房子”其实很勉强，那只是四堵不甚平整的石头墙担着几根细椽木的简陋窝棚。椽木上铺了一层厚厚的芨芨草，再糊上泥巴使其不漏雨，就算是屋顶。面积不到十平方米，又低又矮。屋里除了占去大半间房的石头大通铺外，再没有任何家具。灶台简陋，墙上只挂了一张红色旧薄毯，再没有其他装饰物。家里最重要的东西塞在房顶的椽木缝隙里，分别是：户口簿、结婚证和兽医填写的牛羊疫苗注射情况表格。

屋外是空旷单调的山谷空地，四面环绕着光秃秃的矮山。羊圈也是石头垒砌的，紧挨着石头房子。

然而这样简陋寒酸的家对于小孩子胡安西来说，已经足够阔绰了。爸爸每天都出去放羊，妈妈总是带着小弟弟干活、串门子。胡安西便常常一个人待在家里，挎着他的“冲锋枪”四处巡逻。一会儿钻进羊羔棚里，从石头墙内冒出一点点儿脑袋和一杆枪头，警惕地观察外面的情况；一会儿大叫着冲过山谷实施突袭，给假想中的目标一个措手不及。

他嘴里念念有词，爬上羊圈的石墙，从高处走了一大圈，再从斜搭在石墙上的木头上小心翼翼蹭下来，然后匍匐前进，爬上石头堆，再爬下石头堆，经历千山万水来到家门口。神色凝重，耳朵紧贴地面聆听一会儿，然后飞身扑向木头门，一脚踹开，持枪叭叭叭一顿扫射，屋里匪徒全都毙命。但他丝毫没有放松警惕，侧身闪进屋里，跳上大通铺，扑向小小的石头窗洞，在那里成功地击毙了最后一个准备破窗而逃的漏网之鱼。

在激烈的剿匪过程中，若是突然发现木板门上有根钉子松动突出了，他会立刻暂停剧情，把“冲锋枪”掉个个儿，砰砰砰，完美地砸平它。

总之从来没见这孩子闲过一刻钟……问题是，他从哪儿学到的这一整套奇袭行为呢？吉尔阿特又没电视可看。

胡安西最大的梦想是骑马，但几乎没有机会，便只好骑羊，导致家里的羊全都认得他了，一看到他就四散哄逃。

胡安西有着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零食，那就是冰块，不时去盛冰的大锡锅里摸一两块，整天含在嘴里啜得嗞啦有声。哪怕正过着寒流，温度到了零下。我一看到他吃冰块的样子就捂紧羽绒衣，泛起一身鸡皮疙瘩。

胡安西也会有哭的时候。他非要逮一只小羊羔，扑扑腾腾追来追去，半天都没逮着，反而被羊羔后蹄狠狠蹭了一下，胳膊上刮破一大块皮，血珠都渗了出来。这当然会很疼了，他就疼得哇哇大哭。但是大人过去一看，觉得没什么大不了的，就踢他一脚，走开了。他哭一会儿，自己再看看，血不流了，又继续跑去抓羊，百折不挠。

依我看，伤得蛮重的。后来凝结了厚厚一层疤，直到我们搬家的那一天，疤还没掉。

胡安西最愉快的伙伴是外婆扎克拜。外婆无比神奇，又远比父母更温和耐心，绝对能满足孩子们的一切要求。胡安西在卡西的练习本上乱画线条，并且声称他画的是牛。阿帕（对年长女性的尊称 ）看了说：“哪里！牛是这样的嘛——”

她捏着那截一寸来长的铅笔头，先画一个圆圈，是牛的圆肚子，再往圆圈一侧加个小圆圈作为牛头，另一侧加上尾巴，下面加四只脚。这东西果然像牛，但要说像狗像羊也没错。

这种魔术似的即兴创作使得胡安西兴奋得大喊大叫。他和沙吾列两个突然忙了起来，在房间里跑来跑去，寻找一切有形象的事物，指东指西地大喊：“阿帕！来个酒瓶！……阿帕再来一个汤勺！……”

在孩子们的要求下，外婆把房间里能有的所有东西，包括小凳、铲子、柴火在内都画了出来。然而，这简陋房间里的生活用具毕竟极其有限，把筷子和馕饼也画过之后，胡安西又要求画老狗班班。于是阿帕便画了一个和刚才的牛没什么不同的形象。

接下来阿帕还靠记忆画出了只有在热闹的定居点才能看到的鸡、西瓜和电视机，还画了一棵扫帚一样的树。

于是第二天，胡安西在附近荒野空地上到处都画满了这种扫帚一样的树。因为他不许羊从有“树”的地方经过，他爸爸阿依横别克就打了他一顿。

胡安西的第二个好朋友是卡西。成为年轻女性的跟班似乎是所有小男孩的荣耀，卡西走到哪儿他就跟到哪儿，见缝插针地打下手。

卡西说：“袋子！”他唰地从腰间抽出来双手递上。

卡西说：“茶！”他立刻跳下花毡冲出门外，把满满当当、嗞啦啦滚开的茶壶从火坑三脚架上拎回毡房——对于一个小孩子来说，这是多么危险的行为啊。几公斤重的大家伙，稍微没拿稳就会浇一身的沸水。但卡西这么信任他，他一定感到极有面子。为了不办砸这件大事，他相当慎重细致：先把火堆扒平、熄灭，再寻块抹布垫着壶柄小心平稳地取下壶，然后双手紧紧提着，叉开小短腿，半步半步地挪进毡房。至于接下来把沸水灌进暖瓶，这个难度过大，他很有自知之明，并不逞强。

如此小心谨慎，毫不鲁莽，我估计之前肯定被开水烫过，知道那家伙的厉害。

胡安西虽然不是娇惯的孩子，但总有蛮不讲理耍孩子气的时候。那时大家也都愿意让着他，反正容让一个小孩子是很容易的事嘛。但一到劳动的时候，就再没人对他客气了。他也毫无怨言地挨骂挨打，虚心接受批评。

大家一起干活时，劳动量分配如下：斯马胡力﹥卡西﹥扎克拜妈妈﹥李娟﹥胡安西。

让一个六岁小孩子的排名仅次于自己，实在很屈辱。但毫无办法，这个排行榜是严肃的。比方说，背冰的时候，卡西背三十公斤，我背十几公斤，胡安西背七八公斤，毫不含糊。

胡安西在参与劳动的时候，也许体力上远远不及成人，但作为劳动者的素质，那是相当成熟的。力所能及的事努力做好，决不半途而废。心有余而力不足的事，赶紧退让一旁，不打搅别人，并且很有眼色，四处瞅着空子打下手。

童年是漫无边际的，劳动是光荣的，长大成人是迫切的。胡安西的世界只有这么大的时候，他的心也安安静静地只有这么大。他静止在马不停蹄的成长之中，反复揉搓这颗心，像卡西反复揉面一样，越揉越筋道。他无意识地在为将来成为一个合格的牧人而宽宽绰绰地做准备。但是这个秋天，胡安西就要停止这种古老的成长了，割礼完毕后他就开始上学。他将在学校里学习远离现实生活的其他知识，在人生中第一次把视线移向别处。那时的胡安西又会有怎样的一颗心呢？

马陷落沼泽，心流浪天堂

是的，每次背冰的时候，我背的还不到二十公斤，人家六岁的胡安西都能背七八公斤呢。

可怜的卡西，背得最多，至少三十公斤。

我们扛着冰，翻山回家，卡西汗流如瀑。融化的冰水浸透了她的整个腰部和裤子。

尽管四月的正午，荒野中已经非常暖和了，我们出门背冰之前还是披了厚厚的羊皮坎肩，还把絮着厚厚羊毛的棉大衣挽在腰上。但每次回到家，肩部和屁股上还是会被冰水浸透。

扛着冰块爬山的时候，我腰都快要折断了。手指紧紧抠着勒在肩膀上的编织袋一角，快被勒断了似的生痛。但又不敢停下休息，冰在阳光下化得很快，水珠一串一串越流越欢，而家还远着呢。

小胡安西也一次都没休息。不过他家要近一点儿，向北穿过短短的山谷，拐个弯就到了。

我和卡西刚爬到山顶，一眼看到山脚下小道上有一支驼队缓缓经过。我便停住脚步，放下沉甸甸的冰块。

真不想让别人看到自己这狼狈样儿：头发被袋子磨得蓬乱，气喘如牛，举步维艰。如此温暖的天气里还穿着羊皮坎肩，而且还湿了一大片。扛冰的样子就更别提了，腰弓成九十度，梗着脖子努力往前探着。每走一步都踉跄一下，小脚老太太似的……

可是，停住不走反而更招眼。马背上的人频频往我这边看，交头接耳，随行的狗也冲我直叫。总感觉驼队行进速度因此慢了下来，等了老半天才总算全部走过去。冰化得一塌糊涂，地上湿了一大片。我以为这下会轻一些，然而一扛起来，腰照样还是弯成九十度。

一路上地势越来越高，风越来越猛烈，呼啦啦的东南风畅通无阻地贯穿天地。四面群山起伏，荒野空旷寂静。刚才那支驼队完全消失在道路拐弯处后，立刻变得好像从来不曾在这个世界中出现过一样。

只有视野右下方的山谷口三三两两停着一大群马。

记得我们出门时，它们正从南面山崖一侧跑下来，涌向那条狭窄山谷。那是我们平时捡牛粪的地方，分布着成片的沼泽。当马群停在水边分散饮水的时候，我和卡西还略略数了一下，有二十多匹成年马，其中约有一小半带着幼龄的小马驹，另外还有五六匹剪过尾巴的一龄马。

当时我还说：“谁家的马群啊？这么有钱。”又说：“卡西，我们家好穷！我们只有四匹马……”

此时，马群已经曼过沼泽，似乎准备离开，又像在等待什么。

走在前面的卡西突然停下来，居高临下看了一会儿，回头冲我大喊：“看，马掉进去了！”

我低头冲那边的山谷尽头一看，果然，隐约有一匹红母马在那里的黑泥浆中激烈地挣扎，已经陷到了大腿处，岂不知越挣扎就会陷得越深越紧。

一匹瘦骨嶙峋的小马驹在旁边着急地蹦跳、嘶鸣，不能明白母亲身上发生了什么事。

我连忙放下冰块，说：“过去看看吧！”

但是卡西不让。再这么耽搁下去，冰越化越快，多可惜！先背回家再说。

回到家，一个人也没有，妈妈和斯马胡力不知到哪里去了。把冰块卸进敞口大锡锅里后，我立刻出门去看那匹马。卡西去往山梁西边找阿依横别克，他家是我们在吉尔阿特唯一的邻居。这一大片牧场上，男人只有阿依横别克和斯马胡力两个。

我一个人走进深深的山谷，沿着山脚的石壁小心绕过沼泽，很快来到了那匹马身边。

小马看到有生人靠近，连忙走开。但又不愿意远离母亲，就在附近徘徊着，一边啃食刚冒出大地的细草茎，一边侧头试探地盯视我。

红马已经陷得深到不能动弹了，搅得浑身泥浆。看我走近，本能地挣扎了一下。我拾起石头砸过去，希望它受惊后能一个猛子蹦出来。

但是等我把这一带能搬动的石头全都扔完了也没什么进展。

四下极静，明净的天空中有一只鹤平稳缓慢地滑过。

一个人待在这里面对陷入绝境的生命，毕竟有些害怕。又过了一会儿，我便离开了沼泽，边走边回头张望。那小马一看我离开，就赶紧回到母亲身边站着，用嘴轻轻地拱它的脖子，它可能在纳闷母亲为什么不理睬自己了。大约分量轻的原因，它倒陷不下去。

刚走到山谷口，迎面遇上了卡西。却只有她一个人，手里提着一大卷牛皮绳。

原来阿依横别克也不在家，去北面山间放羊了。阿勒玛罕大姐也不在家。

这才想起上午扎克拜妈妈和大姐带着沙吾列去北面牧场的爷爷家喝茶去了。

卡西在牛皮绳的一端打了绳圈，然后试着甩向沼泽中露出的马头，但她显然没有斯马胡力那样的技术。斯马胡力套马可准了，小跑的马都可以套上，卡西却连陷在泥中一动也不能动的一颗脑袋都……

可是斯马胡力到哪儿去了呢？

平时总爱唠叨斯马胡力的少爷脾气，为什么一回家就要把毛巾和茶碗送到手上？实在可恨。

每当他骑马经过背冰的卡西，总是高高在上，气定神闲，什么也没看到似的。而可怜的卡西正汗流满面，大喘粗气。

可到了这种时候，第一个想到的就是他了。男人毕竟是有力量的，天生令人依赖。若是斯马胡力在的话，他一定会有更好的主意。

甩套没有用，卡西决定亲自下去套。她卷起裤脚持着绳子踩进了黑色的沼泽泥浆。我心都提到嗓子眼了，一直看到她稳稳当当走到马跟前，才松了口气。沼泽其实并没有那么危险，表层的泥浆在春日的阳光下晒得已经很紧了，加之淤泥中又裹有团团的细草茎，只因马蹄是尖的，身体又那么重，可能会容易陷下去。但人的体重轻，脚掌又宽长，如果下陷的话，顶多陷到小腿肚就停止了。

但当卡西扯着马鬃毛使劲拉扯时，突然身子一歪，一下子陷没到了膝盖！吓得我赶紧踩进泥里把她扯出来。泥浆地虽不危险，但前面几步远处就是稀稀的泥水潭，看情形非常深。

她又试着手持绳圈往马头上套，却还差一尺多远才够得着。于是她干脆踩上马背，跪在马肚子上俯身去套。可怜的马啊，承载着卡西后，我亲眼看到它的身子又往下陷了一公分。

太阳西斜，山谷里早就没有阳光了，空气阴凉。我光脚站在马身边冰冷的泥浆里，抚摸着温热的马背，感到有力的河流在手心下奔腾、跳跃，感到它的生命仍然是强盛的。这才略略放心。

套好绳子后，我们两个岸上岸下地又扯又拽，弄得浑身泥浆。那马纹丝不动。

我们只好先回家，等男人们回来再说。

两个小时后，太阳完全落山。漫长的黄昏开始了，气温陡然下降。我干完活，穿上羽绒衣独自走进山谷去看那马。它由原先四个蹄子全陷在泥里的站立姿势变成了身子向一边侧倒。看来我们不在的时候，它又孤独地历经了最后一次拼命挣扎，但这只使它拔出了左侧的前腿和后腿，却导致右侧的两条腿更深也更结实（一种非常不舒服的姿势 ）地陷在淤泥里，更加没法动弹。

冰碴一般寒冷的泥浆使它开始浑身痉挛（夜里温度会降到零度以下 ），圆圆大大的肚皮不停激烈抖动。我猜想它身体里的河流已经开始崩溃、泛滥……糊在它背上的淤泥已板结成浅色的土块。小马仍然静静地站在母亲身边，轻轻地睁着美丽的大眼睛。

马群不能继续等待下去，迂回曲折地渐行渐远。

小马之前一直孤独地守着母亲，但马群的离去使它在两者之间徘徊了好一阵。最后很不情愿地离开母亲，跟上了大部队。它边走边苦恼地回身打转，还是不明白母亲到底怎么了。

卡西说，这么小的马驹，如果失去母亲，恐怕也活不了几天。

也不知是谁家的马，都这么长时间了，也没人过来找找。

后来才知道，马群大多是野放的，不会每天回家。

回到家，卡西抬出大锡盆，开始和面，准备晚餐。我也赶紧生火、烧茶。此时羊群已经回来了，静静停在山坡下，大羊和小羊还没有分开，骆驼还没有上脚绊。该做的事情还有很多，我却老惦记着不远处冰冷沼泽里那个正在独自承受不幸的生命，焦虑不堪。如果它死了，它的死该多么孤独迷惘啊。马的心灵里也会有痛苦和恐惧吗？

天色渐渐暗下来，呵气成霜。我走出毡房，站在坡顶上四面张望。努力安慰自己：这是世上最古老的牧场。在这里，活着与死亡的事情都会被打磨去尖锐突兀的棱角。在这里，无论一个生命是最终获救还是终于死亡，痛苦与寒冷最后一定会远远离它而去。都一样的，其实都一样的吧？其实到头来所有的牵挂都是无用的……又似乎更多的，我不是为着怜悯那马而难过，而是为自己的微弱无力而难过。

可是斯马胡力他们怎么还不回来呢？我站在坡顶上往北面的道路望了又望。要是这时候斯马胡力回来了，从今后我一定会像卡西那样对他。哎，什么好吃的都留给他！

好在不管怎样，在天色彻底黑透之前，那匹马最终给拖上来了。

那时男人们都回来了，扎克拜妈妈和阿勒玛罕也回到了家，大家齐聚在沼泽边。斯马胡力跳下齐腰深的泥水潭，从另一个方向使劲推挤马肚子，拼命扯拽马鬃毛。阿依横别克在对岸骑在自己的马上拼命挥鞭策马拖拽——马肚上勒着绳子，绳子另一头套在泥浆里的马脖子上和它翻出泥浆的一条前腿上。其间粗粗的牛皮绳被拉断了好几次。

两个男人的判断是：从泥浆地这边不可能拖出来，泥巴太紧。他们决定从水潭另一侧拉，虽然之间的距离很远，但泥水稀薄，阻力相对较小。就看马能不能挨过这段漫长的距离了。

当时那马一动也不动，死了一样，侧着脸，一只眼睛整个儿淹没泥浆中。两个男人拼命拉啊拉啊，就在我觉得毫无进展的时候，突然绷紧的绳子一松，它明显被扯着挪了一下。斯马胡力赶紧后跳躲闪。那马猛地往侧方陷落，整个身体全部扎进泥水中。本能令它做出最后的挣扎，它的后腿一脱离结实的泥浆就开始没命地又踢又蹬，仰着脖子，努力想把头伸出水面，但很快连脖子带头整个沉没进水面之下。

我尖叫起来，面对这幅情景连连后退。

但大家大笑起来，说：“松了！松了！”阿依横别克更加卖力地抽打自己的坐骑，牛皮绳绷得紧紧的。

当时我以为那马肯定会溺死。感觉过了很久很久，马头才重新浮出水面。

之前它已在泥浆里沦陷了四五个钟头，温度又那么低，估计这会儿浑身都麻木无力了。

两个男人累得筋疲力尽，满脸泥巴，但仍不放弃，一边互相取笑着，一边竭尽全力地拯救。

女人们什么忙也帮不上，只能帮着打手电筒，站在岸边观望。胡安西和沙吾列在岸边的大石头上跳来跳去，大喊大叫着丢石头砸马，但马已经没有任何反应了。我不时地问扎克拜妈妈：“它会不会死？它已经死了吗？……”妈妈懒得理我，神情凝重冷淡。

最后马被拖上高高的石岸时真的跟死了一样，要不是肚子还在起伏的话。

那时它已经站不起来了，无论阿依横别克怎么踹它扯它都没用。跪都跪不稳，侧躺在路中间。

它的肚子被绳索和岸边的石头磨得血肉模糊，耳朵也在流血，背上伤痕累累，脖子上的鬃毛被斯马胡力扯掉了好几团。我试想自己被扯着头发拖七八米的情形，一定疼死了……况且马比我重多了。

我紧张又害怕，不停地问这个问那个：“能活吗？快要死了吗？……”

生命位于将死未死的时刻，永远比已经沉入死亡的时刻更令人揪心。将死未死的生命也比已然死亡的生命距离我们更遥远，更难测。

值得安慰的是，哪怕在那样的时刻，它仍注意到脸庞边扎着一两根纤细的草茎。它看了一会儿，侧着脸去啃食。我连忙从别处扯了一小撮绿色植物放到它嘴边，两个小孩子也学我的样四处寻找青草喂它。我听说牧人比较忌讳这种拔草行为，但大家都没说什么。

第二天上午，阳光照进山谷时，马虚弱地站了起来。它浑身板结着泥块，毛发肮脏而零乱。而健康的马是毛发油亮光洁的。

我总算舒了一口气。虽说“一切总会过去”，但“一切”尚远未“过去”的时候，总感觉“一切”永远不会“过去”似的。再回想起来，自己只会瞎操心！

而卡西呢，一点儿也没见她有过担心的样子，只见她尽可能地想法子营救那马。后来赶到的斯马胡力和阿依横别克也是一边打打闹闹开着玩笑，一边竭尽全力把它拖上岸。从头到尾都无所谓地笑着，好似游戏一般的态度。

节制情感并不是麻木冷漠的事情。我知道他们才不是残忍的人，他们的确没我那么着急、难过，但到头来却做得远远比我多。只有他们才真正地付出了努力和善意。

“一切总会过去”——我仅仅是能想通这个道理而已，却不能坚守那样的态度。唉，我真是一个又微弱又奢求过多的人。只有卡西和斯马胡力他们是强大又宽容的。他们一开始就知道悲伤徒劳无用，知道叹息无济于事，知道“怜悯”更是可笑的事情——“怜悯”是居高临下的懦弱行为。他们可能还知道，对于所有将死的事物不能过于惋惜和悲伤，否则这片大地将无法沉静、永不安宁。

每天一次的激烈相会

羊群远离广阔荒凉的南戈壁是多么幸福的事情！渡过乌伦古河后，它们将会在额尔齐斯河南岸温暖的丘陵地带停留整整一个月的时间。四月的季节，阿尔泰山南麓春牧场的青草刚刚冒出头，羊在大地上深埋脸庞，仔细啃食眼前的一抹淡淡绿意，缓缓移动。很久以后它抬起头，发现四面寂静空旷……群山间，自己成了孤零零的一个，不知从什么时候失群了。它四处寻找伙伴，又爬上光秃秃的山巅，站在悬崖边四面眺望。大地起伏动荡，茫茫无涯。后来时间到了，它开始分娩。新出生的羊羔发现自己也是孤零零的一个。羊羔站在广阔的东风中，一身水汽吹干后，陡然长大了许多。母亲带着孩子在群山间没日没夜地流浪，有羊群远远经过时，就停下来冲那边长久张望、呼唤。

而前去找羊的牧人在途中遇到了沙尘暴。昏天暗地，他策马在风沙中一步一步摸索行进，直到马儿再也不愿前进了。满天满地都是风声的轰鸣，世界摇摇欲坠。他下了马牵着缰绳顺着山脚艰难地顶风而行。后来实在走不动了，便侧过脸靠在石壁上勉强撑住身子。一低头，他看到脚边深深的石缝里有四只明亮温柔的眼睛。

告别寒冷空旷的冬牧场当然是快乐的事。做一只春羔看上去远比冬羔幸福——能够降生在温暖又干燥的春牧场，白天被太阳烤得浑身暖烘烘的，柔软的小卷毛喜悦地蓬松着，黑眼睛那么的美，那么的宁静。夜里则和小朋友们挤在一起，紧紧蜷着身子，沉入平安的睡眠中，深深地、浓黏地成长。不远处的星空下，母亲们静默跪卧，头朝东方，等待天亮。

扎克拜家养了一群花里胡哨的羊。赶羊的时候，远远看去跟赶着一群熊猫似的。

其实，大羊们都还算正常，大都是纯种的阿勒泰大尾羊，不是浅褐色，就是深棕色的。但是小羊们……就很奇怪了。

共两百来只羊，大羊一百多只，小羊七八十只。在小羊中，有二分之一是白色羊，四分之一是黑色羊，剩下的四分之一是棕褐色羊。其中，白色羊里有五分之一长着黑屁股，五分之一则半边屁股黑半边屁股白；剩下五分之一是“奶牛”，五分之一是“熊猫”；最后的五分之一里，黑脖子与黑额头的大略对半。至于黑羊，约有一半戴了白帽子；剩下的一半中，又有一半是阴阳身子，前半截漆黑，后半截雪白（像嫁接的一样 ），其他的则全是小白脸。而花哨得最为离奇的则是那群棕褐色羊羔：有褐身子白腿的，有浑身褐色四个小蹄子却是黑色的（像穿了黑皮鞋 ）；还有三条腿是深色，一条腿是浅色的；有的浑身都没什么问题，就是脖子上系了条雪白的餐巾；还有的屁股上两大团脚印形状的深色斑块，像给谁踢了两脚似的；还有的浑身纯褐色毛，就后腿两个小膝盖上两小撮耀眼的白毛；更多的花得毫无章法可言，好像被人拿排刷蘸了颜料左一笔右一笔胡乱涂抹而成似的。

一只安静的浅棕色羊妈妈幸福地哺乳一只黑白花的小羊羔……一般来说，白羊生白羊，黑羊生黑羊，白羊和黑羊生黑白花羊。可是，棕色羊妈妈又是怎么生下黑白花的宝宝呢？

估计是品种改良的结果。据说，传统地道的阿勒泰大尾羊越来越少了。

大羊和小羊一定要分开牧放。刚搬到吉尔阿特牧场，可可就在驻地所在的山坡东侧用几扇旧的毡房架子围搭了一个简易的羊圈，蒙了些破毡片挡风。每天晚上只赶小羊入圈，大羊就会在羊圈外守着，一整夜一步也不离开。每天早上，得先把大羊赶走很远很远，一直远到一时半刻回不了家为止，这才把小羊放出来往相反的方向驱赶。大约中午时分，母亲们惦记着哺乳孩子，就会急急忙忙往家赶。而那时孩子也开始馋奶水了，不知不觉扭头走向来时的路。这样，母亲们和孩子们会在驻地下方那面倾斜的巨大空地上汇合。

当母亲们和孩子们汇合！——我第一次看到那种情形简直给吓坏了！目瞪口呆、双手空空地站在荒野中，简直无处藏身……发生什么事了？骇得连连后退。群山震动，咩叫轰天，群羊奔跑的踏踏声震得脚下的大地都忽闪忽闪。尘土从相对的两座山顶弥漫开来，向低处滚滚奔腾。烟尘之中，每一个奔跑的身影都有准确的、毫不迟疑的目标，每一双眼睛都笔直地看到了孩子或母亲。不顾一切！整个山谷都为之晃动。那惊狂的喜悦，如同已经离别了一百年……

才开始，我还以为场面失控了，以为它们预感到了某种即将爆发的天灾，以为它们在被凶猛的大兽追赶……地震了吗？狼来了吗？吓得我大喊“妈妈”，又大喊“卡西”，但没人理我。两支羊群猛地撞合到一起后，母亲急步走向孩子，孩子奔向属于自己的乳房。遍野的呼喊声慢慢沉淀下去，尘土仍漫天飞扬。

最后剩下唯一一个水灵灵的小嗓门仍焦急穿梭在烟尘沸腾的羊群中。它的母亲昨夜刚刚死去。

我远远站在沼泽边的乱石堆里看着这一幕激烈的相会，头盖骨快要被掀开一般。某种巨大的事物轰然通过身体，而身体微弱得像大风中的火苗。

这样的相会，尽管每天都会有一次，但每一次都如同一生中唯一的一次一般。

要过不好不坏的生活

胡安西做了一张弓，听卡西说是用来射野鸽子的，但我只看到他用来射老狗班班。而且走路的班班是射不中的，睡觉时倒能射中两三次。班班被射中了也不会疼，便不理他，翻个身接着睡。

还野鸽子呢，怎么看都没希望，就两股毛线拧弯一根柳条而已，“箭”则是一根芨芨草。

我好说歹说才把弓借到手玩玩。瞄准班班后，一拉弦，啪！箭没射出去，弓给折断了。

我沉着冷静地把断成两截的弓分别绕上毛线。这样，一张大弓立刻变成两张小弓，发给了胡安西和沙吾列一人一把。于是皆大欢喜。两人兵分两路继续夹攻班班，班班还是不理他们。

后来才想起来：这荒茫茫的大地戈壁，哪儿来的柳条？

卡西说，是阿依横别克放羊路过爷爷家时，在河边折的。

爷爷家在吉尔阿特有现成的泥土房子住，就没有扎毡房了。房子修在离我们驻地五公里处的北面山间谷地里，紧靠额尔齐斯河南岸。

卡西说，爷爷家那边树多，不用拾牛粪，做饭全都烧柴火。意思似乎是烧柴火是很体面的事。但是看她的言行，似乎对牛粪也没什么意见。

我说，那为什么我们不跟着搬过去？

卡西这啊那啊地努力解释了半天，什么也没能说清。大概是与牛羊数量有关的什么原因。

我们所在的春牧场是光秃秃的戈壁丘陵地带，一棵树也不长，甚至一小丛灌木都没有。最高大的植物只有芨芨草。取火的燃料也只有干牛粪。牛真不容易，每天走很远很远的路，到处辛辛苦苦找草吃，到头来只是为了帮我们收集燃料似的。它们总是那么瘦，脊背和屁股都尖尖的。

虽然比起冬天来日子宽裕从容多了，但春天仍是紧巴巴的季节。好在天气强有力地持续温暖，青草马不停蹄地生长。因水草稀薄，比起冬天牛奶产量仍好不了多少，我们的茶水里很久都没添过牛奶了。日常生活中省去了一早一晚挤牛奶这项劳动，时光基本上还算悠闲。扎克拜妈妈三天两头和阿勒玛罕姐姐约着去额尔齐斯河南岸的亲戚家串门子，家里总是只剩我和卡西带着两个孩子看门。

就是在这样的一天里，大人都不在家，一只黑色的羊羔死去了。

我问怎么死的，卡西淡淡地说不知道。

是啊，谁会知道呢？一只小羊羔最后时刻都感知到了什么样的痛苦……之前两个孩子在羊羔棚里发现了奄奄一息的它。他们把它抱到家门口，蹲在它的面前，不停地抚摸它，目睹它渐渐死去的全过程。可是，他们什么也说不出来。等我和卡西发现时，羊羔已经完全断气。两个孩子仍然温和地摆弄着它，捏着它的小蹄子轻轻拉扯，捧着它眼睛微睁的小脑袋，冲它喃喃低语。看着那情景，他们与其说把它当成一件玩具在玩耍，不如说当作一个伙伴在安抚……又过了很久，两人仍围着小羊的尸体摆弄个不停，以为它很快会醒来。两张弓被扔在不远处一丛干枯的蓟草旁，静静并排搁在大地上。缠在弓上的玫红色毛线那么鲜艳。

我有些难过。此时此刻，乳房胀满乳汁的羊妈妈肯定还不知道已经永远失去了宝宝。从今天黄昏到今后很长一段时间里，它将不停寻找它。

但卡西没那份闲心难过，她开始准备烤馕。面早就揉好，已经醒了一个多小时了。

我掐指一算，旧馕还剩七八个，我们一家四口再吃三天才能吃得完。等把旧馕吃完了，此时烤出来的新馕也相当遗憾地变成了旧馕……真是的，为什么不缓一两天再烤呢？

刚烤出来的热乎乎香喷喷的馕不吃，却一定要吃旧的，想想都令人伤心。因为一直这样的话，生活中就只有旧馕可吃。

但再想，要是先吃新馕的话，当时是很享受，可旧馕又怎么办？吃完新馕，旧馕就变得更坚硬更难下咽，不吃的话又浪费粮食。这好比把好日子全透支了，剩下的全是不好的日子。但如果能忍住诱惑，就会始终过着不好不坏的日子。

那为什么不边打新馕边吃呢？因为那样容易接不上茬。对动荡辛苦的游牧家庭来说，统统吃完后再临时打馕，有可能会使平顺的日常生活出现手忙脚乱的情景。若突然来客人的话更狼狈，让人笑话——连现成的馕都没有，这日子怎能过成这样？这家女主人也太不会打理生活了……

馕得一次性烤够三四天的。如有招待客人的计划或即将搬家出发，则会一口气打得更多，避免一切可能会应付不过来的突发情况。

在城里，街上卖的馕是用桶状的大馕坑烘烤出来的。烤馕师傅全是男的，女的干不了那活。天大的一团面，只有男性的臂膀才揉得动。揉好面后，扯下一小团面抖啊抖啊，抖出中间带窝的圆形大饼，再粘上芝麻粒和碎洋葱粒，然后俯身馕坑边啪的贴在馕坑内壁上。里面贴满面团后，就盖上大盖子烘烤。馕坑底部铺着红红的煤炭。因为馕是竖起来烤的，等取出后，每一只馕都略呈水滴状：一端薄一端厚。烤馕师傅轻松优美地给每个馕表面抹上亮晶晶的清油，扔到摊子上小山似的馕堆里，就有人源源不断去买啦。

生活在乡间的哈萨克农民也会在自家院子里砌馕坑，但现在人们大多都使用烤箱。烤箱一般镶在炉灶后的火墙里。等饭做好了，馕饼也熟了。因为烤箱是方的，烤出的馕也是方的，像书，像一部部厚嘟嘟黄艳艳的大部头。

在山野里烤馕的话，条件就简陋多了。尽管条件有限，不好挑剔，但我还是对卡西这个小姑娘烤的馕很有意见。

盛面团用的破锡盆之前一直扔在火坑边，还装过干牛粪。早知道它的真正用途是这个，我每天都会把它擦得亮锃锃的。

自然了，这只用途广泛的锡盆看上去很脏。卡西为了让它干净一点儿，就反过来在石头上磕了三下，然后直接把刚在小桌上揉好的新鲜面团扔了进去……

我以为她起码会用水浇一浇，再拿刷子抹布之类的用力擦洗一番。最次也得拾根小棍，把盆里的泥块刮一刮啊……

但我闭了嘴一声不吭。如此这般烤出来的馕都吃了那么长时间了，一次也没毒死过，连肚子疼都从没有过。

卡西先把牛粪堆点燃，烧一会儿后，把火堆四面扒开，将盛着面团的锡盆放进火堆中间烧烫的空地上，再把四周烧红的牛粪聚拢环贴着锡盆，最后在馕饼上盖一块皱皱巴巴的破铁皮——那是家里每天扫过地后用来铲垃圾的简易簸箕……这回她连磕都没磕一下。盖上去的一刹那，我看到细密的土渣子从铁皮上自由地倾撒向洁白柔软的面饼。

她又把少许正在燃烧的牛粪放到铁皮上。方形的铁皮块实在太小，锡盆又太大，只能勉强在盆沿上搁稳四个角，大大露出四面的缝隙。而牛粪又堆得太多，牛粪渣子便不时呼呼啦啦漏进盆里……

加之卡西不时用铁钩揭起铁皮块查看下面的情形，于是场面更加纷乱吓人……

虽然颇为惊恐，但站起身环顾四望时，我看到的是连绵起伏的荒山野岭，看到寂静空旷的天空中一行大雁浩浩荡荡向西飞。与别的鸟儿不同，雁群到来的情景简直可以称得上“波澜壮阔”，挟着无比巨大而动人的力量。春天真的到来了。

放平视线，又看到我们孤独寂静的毡房，以及围裹这毡房的陈旧褐毡和褪色的花带子。再四下看看，野地里除了碎石、尘土、刚冒出头的青草茎和去年的干枯植被，再无一物。收回视线，看到卡西蹲在锡盆边，浅黄色旧外套在这样的世界里明亮得扎眼，仅仅比她面前的火焰黯淡一些。这是一个多么小的小姑娘啊！……又看到死去的小羊静静横躺在不远处。胡安西兄弟俩已经对它失去了兴趣。两人又拾回小弓，追逐好脾气的班班欢乐地游戏。最后我低下头，透过锡盆和铁皮之间的缝隙，看到面团一角已经轻轻镀上了一弯最美妙的食物才会呈现的金黄色。

这样的世界里会有什么样的脏东西呢？至少没有黑暗诡异的添加剂，没有塑料包装纸，没有漫长曲折的运输保存过程。面粉、水和盐均匀地——如相拥熟睡一般——糅合在一起，然后一起与火相遇，在高温中芳香地绽放、成熟……这荒野里会有什么肮脏之物呢？不过全是泥土罢了，而无论什么都会变成泥土的。牛粪也罢，死去的小羊也罢，火焰会抚平一切差异。在没有火焰的地方，会有一种更为缓慢、耐心的燃烧——那就是生长和死亡的过程。这个过程也在一点点儿降解着生命的突兀尖锐之处。

总之第一个馕非常圆满地成熟了。金黄的色泽分布均匀，香气扑鼻。卡西把它取出来时，像刚才磕盆那样，在盆沿上也敲了三下。于是馕饼上粘嵌的烧煳的黑色颗粒哗啦啦统统掉了下来。然后她再用抹布将其上上下下擦得油光发亮。最后拿进毡房，端端正正地靠着红色的房架子立放——多么完美的食物啊，完美得像十五的月亮一样！

浓烈而幸福的香气弥漫满室。进进出出都挣扎其中，扯心扯肺。

可是慢慢地，随着馕的凉却，那味儿也慢慢往回收敛、退守，最后被紧紧地锁进了金黄色的外壳之中。只有掰开馕，才能重新体会到那股香味儿。

再等两天的话，那香味又会随着馕的渐渐发硬而藏得更深更远。只有缓慢认真地咀嚼才能触碰到一点点儿。那样的香气，那种当馕在刚刚出炉的辉煌时刻所喷薄的，暴发户似的喜难自禁的华美香气……

哎，真让人伤心。几乎从没吃过新鲜馕，却每天都得在新鲜馕的光芒照耀下耐心地啃食黯淡平凡的旧馕。每到那时，我都会催促斯马胡力多吃点儿。赶紧吃完眼下的旧馕，就可以稍微领略一点点儿新馕完全成为旧馕之前的幸福滋味。

对了，因为新馕太好吃，大家都会吃得多，连我也能一口气吃掉一整个呢（直径三十公分，厚六公分左右 ）。那样的话，天天马不停蹄地烤也不够吃啊。

沙吾列漫无边际的童年时光

两岁多的沙吾列是个小身子小手小脚的小奶孩儿，但面相端正，神情庄严，神似成吉思汗。虽然和胡安西一样也给剃成了小光头，却没留辫子，只有脑门上顶着一小撮头发，因此又像年画中系肚兜抱鲤鱼的中国娃娃。

和哥哥胡安西一样，他也很能自己一个人玩。当大人忙起来，没人顾到他时，他可以独自度过许多时光，不哭也不闹，并且善于创新，发明了种种游戏。

游戏之一：骑马。也就是骑门口的一块大石头。骑在上面，一只手还拽着根破绳子拼命摇，极其紧张地快马加鞭，嘴里咕咕嘟嘟嚷个不停，俨然四面八方烽火连天。

有时也骑爸爸的大腿，有时骑胡安西的肚子。

游戏之二：过河。我家毡房门口的空地上流淌着无数条沙吾列的假想河。小家伙一路走来，绝没有直线。他站在各种各样的“大河”对岸冲我们呼喊，逼真地做出畏惧状。然而并不需要我们的营救，他勇敢地挽起裤脚，艰难地涉水而过，不时摇摇晃晃，险象环生地呀呀大叫。

假如这时，你拿着糖说：“沙吾列，来吃！”——哪怕面对这样的诱惑，他也绝不会轻易忘记自己所处的险境。他看一眼糖，说：“等一下！”然后拾块小石头扔进“河”里，嘴里还发出扑通声，再踩着石头跳过来，这才伸手拿糖。如果那时你不客气地把小家伙一把拎起扔过几条“河”，扔到毡房里的花毡上，他会极愤怒，一边踢你这个没意思的人，一边伤心大哭。

游戏之三：烤馕。烤馕的工具倒是现成的，不需要模拟。只是面粉和盐不容糟蹋，于是沙吾列家揉面的锡盆里除了面粉以外，总是沾满了牛粪渣和泥土。

沙吾列家是我们在吉尔阿特牧场唯一的邻居，却和我们家挨得不算近。得翻过一座小山，穿过一小片野地才能到达。两家之间有一条新走出不久的纤细土路，沙吾列经常一个人沿着这条路孤独地走过来。从看到他小小的身子出现在山顶，到终于迈进毡房，那段时间足够我深深睡一觉再大梦一场了。两岁的小孩腿短嘛，加之走路那么认真，假想河又那么多。

多少次，我感觉睡了很久很久，醒来后出门往西边看，沙吾列还在荒野中小小地走着，耐心、执拗。

等我上前迎接的时候，他正在山脚下那条小溪边徘徊。对我们来说，那只是一步就可跨越的浅浅水流，但对小沙吾列来说，就是形势相当严峻的大河了。这一切远比假想河还要令人激动啊。他神色凝重，东张西望，终于，发现了自己想要的东西。只见他走过去蹲在那里抠啊抠啊，抠出一块微陷在大地里的拳头大小的石头——是他所能搬动的最大尺寸。他双手抱石回到水边，扑通一下扔进水里。这种事情虽然之前做过无数次，但都只是假想的练习。第一次实践却如此平静沉着、毫无怯意，真不错！当然了，这么大点儿的小人儿能搬动多少石头呢？于是堆了十几块石头后，才勉强有一块冒出水面。小家伙抬脚试着踩一下，又赶紧缩回，慎重观察一番，毅然踩上第二脚，石堆却一下子给踩塌了，小脚丫扎扎实实地陷在了水里。我连忙上前一把捞起他的小胳膊拽了过来。

回到家，家里人都在，却没人注意到沙吾列可怜的小脚丫。我终于忍不住指给大家看。只有妈妈为之叹了口气，斯马胡力和卡西哈哈大笑。笑完，各干各的事，各说各的话。只好由我给小家伙换鞋袜。天气那么冷。

沙吾列常常留在我们家吃饭。有时遇到好吃的东西，比如包子或朗面（拌面 ），他只吃一点点儿就坚决停下不吃了。问为什么，答曰：“等爸爸妈妈来。”怕一下子吃完了。我们只好盛出一碗面或取出两个包子另外放着，他这才肯继续吃。

因为小家伙曾有过在城里的饭馆里吃包子的经历，打那以后，家里每次做包子，他都会郑重地要求上醋。因为城里人吃包子都会蘸那玩意儿。但荒山野岭的，到哪儿给他弄醋？于是扎克拜妈妈用黑茶化开一点点儿固体酱油盛给他。小孩子很容易打发的。

外婆家的饭不能白吃。傍晚吃完饭开始赶羊回圈时，小家伙也得派上用场。他负责手持长木棍站在羊羔圈围栏的豁口处守着。一旦有小羊想从那处突围，往母羊群中跳跃，他就威严地发出“丘！丘！喝丘！”的叱喝声，挥动长棍，毫不含糊。

小沙吾列虽然丁点儿大的人，但比起小羊来，好歹还是要大一些。更何况还有根高他两三倍的长棍壮势，长棍一端还系了一只呼呼啦啦迎风直响的红色塑料袋，给他平添了多少威风！

因为沙吾列喜欢模仿，我便想着法子逗他。

又一次在山脚下的水流边遇到他时，我当着他的面跳过一块小石头。他也不甘落后地跳过了它。

我跳过一丛枯草，他也紧跟其后。

我捡块小石头扔进水里，他也捡了好几块扔。

我蹲在水边，伸出巴掌啪的击打水面，他也啪啪啪打个不停，还抬起头冲我嘟起嘴吼吼吼地嚷嚷，意思是：看！做得比你更好！

接下来，我一脚踩进了水里。

这回他犹豫了一下，转身走了。

我只好跳上岸，脱了湿鞋子拎手上，光脚跟着他回家。

沙吾列家的小板凳上有一根钉子松了，从凳面上顶了出来，挂住了沙吾列的开裆裤。他挣了半天才离开那把小板凳，然后指着钉子严厉地嚷嚷着什么。

阿依横别克说：“你自己能钉吗？”

他立刻说：“能。”

阿依横别克拾一块石头递给他，他不屑地用鼻子哼了一声。于是姐夫只好东翻西翻，找出真正的榔头给他。

他手持榔头像模像样地砸了起来。后来那钉子居然真的被他平平展展地敲进了凳面，并且一次也没砸着扶钉子的左手。

相处了整整一个月后，当我们和羊群离开吉尔阿特时，我才搞清楚，沙吾列居然是个女孩！

大风之夜

离搬家的日子越来越近了，天气突然热了起来。妈妈说：“要给骆驼脱毛衣了！脱得只剩一件坎肩！”

果然，后来每峰骆驼都脱得只剩坎肩。我们只把骆驼屁股、大腿和脖子上的毛剪掉，肚子和脊背上给留了一整圈。不能全脱光的原因大约是五月份就进山了，山里还非常冷。

骆驼的毛极厚，一两寸呢，紧紧地纠结、交缠，理也理不顺，撕都撕不开，结结实实地敷满全身，就跟裹了一层毡子似的，它们正是靠这身衣服过冬的。我一手揪着毛皮，一手持厚厚的生铁剜刀沿着毛根处小心地削割。天气这么热，握在手里的毛皮又潮又烫，尤其是靠近骆驼皮肤的最里层更是汗涔涔、黏糊糊的。当我的刀刃锋利地切开结实的毛层，骆驼的黑色肌肤一寸一寸暴露到空气中，似乎还冒着热乎乎的白色水汽。微风吹过，骆驼舒服得一动不动，脱了毛衣真凉快！

看上去最厉害的似乎是斯马胡力。他往那儿一站，四下挥舞长长的钳剪，咔嚓咔嚓不停，潇洒又痛快。眼看整块的毛片从骆驼大腿上揭开，不一会儿就全部脱掉了裤子。又很快解开围脖，摘下帽子。

妈妈和卡西她们也干得不错，只有我这边进行得一点儿也不顺。每过一会儿大家就会听到我大喊一声：“对不起！”一会儿又喊：“啊啊啊！实在对不起……”——活儿没干多少，就只见我在那儿不停给骆驼鞠躬。唉，技术实在太烂，害得骆驼屁股上被割了好几道血口子。

真丢人。我只好收了刀子跑到最厉害的斯马胡力那边观摩取经，可不看倒罢了，一看……相比之下，我那几道小伤口微小得简直可忽略不计！斯马胡力这家伙，只图自个儿大刀阔斧剪得痛快，弄得人家浑身到处划满了血淋淋的伤口，跟刚下战场一样！

难怪！虽然我不停地大呼小叫，但我的骆驼好歹安安静静待着。斯马胡力倒是安安静静利利索索地干着活，他手下的骆驼却一会儿跳起来惊叫一下，一会儿又仰着脖子悲愤嘶鸣。

大约骆驼的凝血能力较差，一道细细小小的伤口也会血流不停，一串一串长长地往下淌。它的血不是鲜红的，而是带点儿橘色的铁锈红。此外骆驼的皮肤看起来极薄，跟纸一样。牛皮可以做靴子、外套，羊皮马皮也能做许多结实的东西，但骆驼皮恐怕什么也做不了。怪不得会长那么厚那么浓密的驼毛来保护自己。这么说来，骆驼这样的庞然大物其实是非常脆弱的，怪不得有着如此柔顺、踏实的性情。虽说也会犯犟，但骆驼的犟和驴啊牛啊之类是不一样的——它的犟并非出于有所抵触，而是出于茫然与疑惑。

卡西割毛，总是割着割着就忘了停下来，差点儿把人家最后的坎肩也给脱了。幸亏被妈妈及时喝止，但毛块已经与身体剥离开来，只有上端还连在脊背上。于是这一大块毛耷拉在光肚皮上，披了衣服似的。后来每当这峰骆驼奔跑时，肚皮上那两块毛皮一掀一掀的，像挥舞着翅膀。

斯马胡力刀下的骆驼全给剃了光头，光秃秃地竖着两只耳朵。而卡西的一律给剪成小平头。有一峰骆驼最倒霉，小平头也罢了，脑门上还留了圈刘海。

另一边，妈妈和阿勒玛罕共同对付着一峰最调皮的骆驼。她俩一边辛苦地割剪，一边同它奋力搏斗。剪左边的毛时骆驼就拼命往左边打转，剪右边的毛了，它又一个劲儿地往右转身。斯马胡力很得意地说：“还是我们的骆驼好啊！”我附和称是。我们这边的骆驼的确老实，尤其斯马胡力剪的那峰，都给祸害成那样了……可他刚说完，一直好好地跪在他面前的骆驼突然站起来，拖着缰绳向西狂奔而去。

等所有的骆驼脱完毛衣后，我们就要出发了。这几天除了忙着剪驼毛，还要把羊群拾掇一遍。一看到走路有点儿瘸的羊，斯马胡力就逮起来检查膝盖和蹄子有没有创伤。肛门发炎的羊，也能通过走路的姿势看出来。斯马胡力放倒一只不太对劲的绵羊，掀起它的大尾巴一看，果然，红肿了一大片！还有蛆虫在肉缝里扭动，触目惊心。怪不得我的外婆总是说牲口很可怜，因为不会说话，病了，痛了，只有自己知道，永远不能向人求救。无依无靠……

这一天，我们开始给牛涂杀虫剂。杀虫剂的味道极其刺鼻，妈妈把高浓度的杀虫剂倒一点点儿在盆里，兑上大半盆水，用缠着布条的木棒蘸着往牛肚皮上涂抹。

我说：“虫子都没了，那牛尾巴干什么用？”

卡西比了比牛尾巴的长度，说：“牛尾巴，这么长；虫子嘛，到处都有！”

可恨的是这些牛一点儿也不能明白我们的苦心，对我们的行为相当反感。抹药的时候，一圈一圈打转躲避，拽都拽不住。尤其是那只黑白花的，卡西想尽了办法都没能逮到。所有人帮着围追堵截，总算把它逼到近前，被卡西一把扯住了牛尾巴。那牛拼命地挣扎，拖着扯住尾巴不放的卡西东奔西突，最后还是把卡西甩掉了，令她大摔一跤。卡西大怒，跳起来继续追，不依不饶。妈妈冲她大喊：“算啦！算啦……”她理也不理。

这时，突然听到远处传来呼喊声。我们抬头一看，是阿依横别克姐夫，他正站在南面石头山的最顶端。仔细一听，他喊的是：“大风！大风！！”

我们扭头一看，果然，不知何时，西边落日处有黑压压的云层正滚压过来。大家顾不上逮最后那头倔牛了，三下五下收拾起地上的杂物，飞快往毡房跑去。

斯马胡力和卡西分头赶羊入圈、系骆驼。妈妈走向堆放在野地里的零碎家什，掀开盖在上面的毡片，紧张地翻找，最后取出两卷两指粗的羊毛绳。我看着她将羊毛绳中间部分紧紧系在毡房背风处的墙根儿上，然后拉开两股绳子向上兜住圆形屋顶各绕了半圈，一左一右地在毡房迎风面会合。再把它们拧成一股，吩咐我替她拽住绳头。腾出手后，她又找来了一条麻袋和一把铁锨。这时跑下山坡的阿依横别克也赶来帮忙，他把麻袋放在地上的绳端上，妈妈撑开麻袋口，阿依横别克用铁锨铲起附近的泥石往麻袋里装。我一下子明白了，装满泥石的麻袋将作为一个有力的固定点，沉甸甸地扯住绳子。这样毡房也就被系得紧紧的，不至于在大风中被吹翻。其实原先已经有这样一股绳子作固定了，再加一股是双保险。

看着大家紧张严肃的样子，我隐约明白了“大风”意味着什么——肯定是沙尘暴。怪不得这几天天气怪异，突然热得这么厉害。

时间紧迫，风势越来越强。虽然此时的风还是透明的，可天地间异样的呼啸声相当骇人，倒计时一般越来越尖亢。大家四处奔忙，顾不上理我了。我也不知干什么好，只好尽可能地将门口的零碎物什统统挪进房子。挪不动的就用碎毡片或编织袋盖住，再压上石头，以防被风刮跑。连火坑边的牛粪堆也想法子盖住、压上石头。大铁盆没地方放，就反扣在地上，也压了几块石头。

云层低低地压在山间，呈水滴状紧密排列，一大滴一大滴地悬在头顶上方。诡谲、整齐、迷人，盈盈欲滴。黑压压快要下雨了的情形。果然，很快雨水就稀稀拉拉大滴大滴洒了起来。但没洒几分钟就停了，风太大，吹散了雨云的形状。天色也迅速黑透了。

我早就准备好了晚餐，直到大家都忙乎得差不多了，才开始摆桌子，铺餐布，切馕块，催促吃饭。妈妈和斯马胡力又累又饿，洗了手就坐过来。我赶紧排开碗倒茶。但这时斯马胡力突然隔着毡壁冲正在外面系马的卡西大喊道：“先别卸马鞍，还少一峰骆驼！”我吓坏了，连忙追到门口。卡西已经重新上马，调头进入了黑乎乎的大风中。此时西边的黑云已完全笼罩了天空，四面飞沙走石，碎石子拍击在眼镜片上啪啪作响。站在这样的风里，感觉快要稳不住身形，连马都不愿意前进。卡西狠狠踢了好几下马肚子，拼命甩动缰绳，马才动了起来，向山下跑去。我还呆呆地站在门口看着，直到妈妈催促：“土太大！快放下毡帘。吃饭！”

大约二十分钟后，班班大叫起来。我赶紧跳下花毡，掀开毡帘跑出去看。风沙中，隐约看到有人骑着马靠近驻地。看了半天，却不是卡西。正失望着呢，那个骑马人在风声中大喊着向我问候。妈妈也出来了，走上前大声和他交谈了几句。大约是一个问路的人。天已经完全黑透了，无星无月，东方极远的天边却一团明亮。大风似乎不是在从西往东刮，而是从上往下刮，毡房颤动不已。回到毡房里，我忐忑不安地喝着茶，难以下咽，耳朵侧向门外，捕捉风声之外最最轻微的一丝动静。看我这个样子，斯马胡力安慰道：“没事，卡西很厉害的！她经常这样的。”我恨恨想：那你自己为什么不去找骆驼？还舒舒服服地坐着，我觉得你更厉害嘛。

这么大的风，天窗上蒙的毡顶不时被掀起，再沉重地坠下，啪的砸在房顶上。然后再一次被掀开，再一次坠落……啪啪响个不停。尽管满世界都是烦躁的呼啸声，但还是能隐隐听到不远处溪水那边的青蛙仍像平时一样不慌不忙地呱叫。还是水里好，永远都没有风……我深深担心着卡西，却又想立刻铺开被子睡去。世界上最安全的地方可能只在梦境之中，只有熟睡着的身体最安静舒适。

大家都耐心等待着。饭吃完了，我收拾完餐桌，大家还坐在原来的位置一动不动。

觉得过了好久好久，房顶传来沙沙沙的声音，不像刚才石子砸毡盖的声音了。妈妈大舒一口气似的说：“下雨了！”我也知道，下雨就意味着风的停止。这时，斯马胡力突然说：“卡西回来了，骆驼也回来了。”我跑出去一看，果然，卡西正在不远处的半坡上系骆驼。雨中，风的尾势仍然悠长有力。

我连忙重新铺开餐布，给可怜的卡西准备食物。同时也给大家摆开碗，继续喝茶。

我高高兴兴地说：“现在可以睡觉了吧？”

大家都笑了起来，只喝过一碗茶，就纷纷起身出去。原来，还得检查大风有没有吹坏羊羔的棚圈，还要给棚圈盖上塑料布，防止羊羔们淋了雨着凉。但这雨下得并不大，没一会儿，风势渐渐又缓过劲儿似的重新猛烈起来。

我开始铺床，大家只好先睡觉。在满天满地的风的呼啸声中，我不顾一切地向睡眠深处沉去。

大约凌晨两三点，妈妈起身开灯。卡西和斯马胡力也随之起来，大家出去了很久，估计又在检查小羊和小牛的圈棚。那时只觉得天地间异常安静，没有风也没有雨，像是一切都被封冻在了冰块之中。

第二天早上出门时，扎克拜妈妈不停大笑。看到被我倒扣过来压着石头的铁皮盆也笑，看到蒙着编织袋压着石头的牛粪堆也笑，还把卡西和斯马胡力喊出来一起笑。也不知道有啥好笑的。

清晨又开始起风，只是没有昨夜那么疯狂了。气温陡降，我翻出羽绒衣穿上，还是冷得不得了。过寒流了，气温骤然降到零下十几度。溪流冻得结结实实，青蛙不知去了哪里。哎，躲过了风，却躲不过寒冷啊。

最倒霉的是骆驼，刚脱完毛衣……当骆驼顶着刺骨的寒流又冷又累地走在搬家的路上时，若是它们知道身上驮着的那些沉重无比的大包小包就是自己的衣服，肯定气死了。

于是妈妈只好又寻了些破毡片（也是驼毛擀的 ），花了半天时间给骆驼缝新衣服，勉强盖住了它们的光膀子。

后来才知道，我们所在的位置只是这场沙尘暴的边缘地带，也就是说只是被边梢扫过而已。加之又在丘陵地区，还不算太强烈。我家在乌伦古河南面旷野里种的那几百亩向日葵地才属重灾区。后来听我妈说，当时真是太可怕了，沙尘暴才来的时候，远远望去像是一堵黄褐色的墙横在天边推了过来，贯通南北，渐渐逼近。她和外婆都给骇坏了，以为这下完了，刚出新芽的土地肯定会被洗劫一空，搞不好得重新播种。幸亏家里没有搭帐篷，只在大地上挖了一个坑，上面盖一个顶，全家人就住在地底下。风从头顶过去，大地之下倒蛮安全的。而那时节葵花苗也刚扎出来没几公分，事后几乎没啥损失。

我们这边就更没啥损失了，牛羊安安静静，毡房稳稳当当。唯一的损失来自卡西，她前两天去东面山间放羊的时候，把我送给她的一个小本子弄丢了，上面抄了许多她正在学习的汉语单词的注音和意义。当时她倒一点儿也没担心——反正这片荒野从来都不会有人来，牛羊也不会去吃，丢是不会丢的。在荒野里寻找失物，只是时间问题。

我说：“那么大的地方怎么找啊？”

她当时极有信心：“可以找到。只要不刮风。”

结果，风马上就来了。她哭丧着脸说：“肯定飞到县城里了，肯定被城里的人捡走了……”

我只好安慰她说：“肯定是城里的阿娜尔罕捡到了，她一看是卡西的，就赶紧给你送过来……”阿娜尔罕是卡西的小姐姐，生活在城里。

对了，风灾中我花了许多工夫，在大风里追逐被吹跑的东西，并一一捡回毡房中妥善放置，包括半截扫帚、一块破铁皮、一截烟囱和一条破麻袋，也非常辛苦。觉得自己还算细心，还算有眼色。结果等妈妈和斯马胡力他们加固完房子回来一看，花毡边的空地堆得满满的，便皱着眉头又一一扔了出去。

我连忙说：“外面有风！”

他们说：“有风怎么了？”

“要被风刮跑！”

他们一边扔一边说：“刮跑了再捡回来嘛。”

多么有道理……

最后再说一件关于抹杀虫剂的事。后来事实证明我们多此一举了，抹过药的牛自然没有生过寄生虫，但那头没抹过药的黑白花牛同样也没生。它真聪明。

对阿娜尔罕的期待

刚刚搬到吉尔阿特时，卡西就不停地说：“阿娜尔罕要来了！马上要来了！”

阿娜尔罕十八岁，是扎克拜妈妈的第五个孩子，从去年冬天开始在县城打工。

比起冬夏牧场，以及迁徙途中的其他驻地，吉尔阿特是离县城最近的——虽然还要走一个多小时的山路才能走到公路边搭进城的班车。

卡西总是念叨着：“阿娜尔罕要给我带新鞋子来了！”

她脚上那双球鞋是斯马胡力从阿克哈拉带来的，穿了不到两个礼拜，鞋底就整个掉了下来。她恨恨地说：“假的！斯马胡力只买便宜的！”

斯马胡力说：“哪里便宜了？明明是你的脚不好，马蹄子一样。还穿什么鞋子，我给你钉铁掌吧。”

我问：“马几个月换一副掌子？”

斯马胡力说：“要是走石头路的话一两个月就得换。”

我又问：“那卡西几个月换一双鞋？”

他大笑：“卡西一个月四双鞋！”

要是那些穿破的鞋，只破了一点点儿倒也罢了，可卡西的鞋一破则定然破到万不可救药。比如底子断成两三截，鞋尖戳破五六个洞，我想帮她补一下都没处插针。这个十五岁的女孩子，真的像一匹小野马。

她每天都会面对脚上的鞋子叹气两到三回：“阿娜尔罕还不来！”

我出了个主意，帮她用鞋带把分家的鞋底和鞋面直接绑在脚上。她站起来走几圈，又蹦跳几下，很高兴地准备出门放羊。但这个办法能管多久呢？而且那么难看。

我说：“来客人了怎么办？”

我在附近野地里转了几圈，把她以前扔弃的破鞋统统拾回来。她审视一番，果然找到两只状况比脚上强一些的，但准备穿时才发现两只全是左脚的。

她快要哭了：“阿娜尔罕怎么还不来啊！”

除了鞋子，阿娜尔罕此行的任务还有发卡、辣椒酱、清油、苏打粉和妈妈的长筒袜。

因此妈妈有时候也会嘟噜两句：“阿娜尔罕再不来，我们就要搬家了啊。”

阿娜尔罕怎么来呢？走着来？搭摩托车来？卡西每天下午喝茶时，都端着茶碗坐在门口，边喝边注视北面山谷口。一有风吹草动就立刻放下碗站起来，朝那边长久凝望。

每天晚饭时，一家人聚在一起，她总会不厌其烦地念叨一遍阿娜尔罕会捎来的东西。说到最后，有时会加一句：“可能还会给我买双袜子吧？”她把脚抬起来给我们看：“这一双就是阿娜尔罕给我买的。”

妈妈说：“豁切！”（“去！走开！”的意思 ）她的脚丫都凑到饭桌上了。

有时候她突然想起来似的说：“上次阿娜尔罕回家带了苹果，这次肯定也有！”

再想一想，又说：“没有苹果的话，瓜子也可以。阿娜尔罕也喜欢嗑瓜子。”

过了很久后才终于下了最后决定：“还是苹果吧。苹果更好一点儿。”

日子一天一天过去了，阿娜尔罕的购物清单在卡西的想象中越列越长，越来越令她期待，但人还是没有一点儿音信。卡西大约在幻想，阿娜尔罕之所以迟迟不来，肯定还在为买更多的东西而奔忙。可怜的阿娜尔罕，要是令卡西失望了的话，她肯定永远也搞不清其中的道理。

“阿娜尔罕”像是维吾尔族姑娘的名字。

卡西对我说：“阿娜尔罕很漂亮！”

我就开始想象：怎么个漂亮法呢？

她说：“阿娜尔罕会好多汉话，因为她在回族人的餐厅打工！”

我想，要是阿娜尔罕来了的话，我们一定能愉快地交谈，澄清许多被卡西这家伙翻译得面目全非的问题。

她说：“阿娜尔罕高高的，白白的。为什么我这么黑？”说完很忧伤的样子。

我无从安慰，就说：“让阿娜尔罕也来和我们一起放羊吧。几天就变得和我们一样黑了。”

她大笑：“那我要去打工！天天在房子里干活，几天就变得和阿娜尔罕一样白了。”

她又说：“阿娜尔罕头发很长，脖子上戴着漂亮的石头项链……”

连我都开始期待阿娜尔罕的到来了。

阿娜尔罕来了的话，我们就有辣椒酱了。我会把晚饭准备得更可口，让大家吃得更快乐。

搬家的日子一天一天临近，卡西的希望一天比一天巨大。

我们去赶羊，爬上附近最高的那座石头山。她凝神遥望，方圆十几公里都没有一点儿动静，荒野空空荡荡。风声剧烈轰鸣，我们交谈时要大声地喊才能让身边的人听清。

山顶上有一座过去的牧羊人垒砌的石柱，卡西把它叫作“塔斯阿达姆”——石头人，垒得很高，在山顶突兀耸立。经过这片荒野的人老远就能一眼望到。

我听说，在很久以前，这样的石柱是牧人的地标。它们总是出现在荒野中视野最高处，数量不等。又听说其数量是有特定含意的，比如立几座意味着附近有水源，几座又意味着前面有游牧村落的驻地，再有几座就说明前方危险，有野兽出没……到如今，这块大地已经被人们摸熟走遍，踩出了无数条道路。很少有人会在荒野中迷路了，再也没人需要靠这些石头人的指引走进或走出这片大地。

卡西说：“我们也来搭石头人。”

于是我们在山顶选择了一处开阔的空地开始动手。我们先将附近合适的石块集中到那里，垒了一个又大又平的台基，然后像金字塔一样一层一层摞了起来。

摞到一米多高时，斯马胡力骑马出现在眼前。

他斥责道：“羊都跑过两座山了，你们还在这里玩石头！”

说完，他下了马，和我们一起玩了起来。有了这个家伙的赞助，我们的石头人一下子噌噌噌迅速长高，最后比斯马胡力还高。我们成功地令吉尔阿特最高的石头人诞生了。

回家后，一扭头，看到它孤独地站在高山顶上，疲惫得像是很想在山顶上坐下去，又像突然出现在那里的行路人。我们令吉尔阿特从此后的日日夜夜里又多了一种凝视。

我觉得这个石头人有可能是卡西搭给阿娜尔罕看的。吉尔阿特也是阿娜尔罕小时生活过的地方。等阿娜尔罕来了，四下遥望一圈，一定会说：“咦，怎么多了一个石头人？”

临出发的头两天，妈妈就开始做准备了。原先被子都是叠成一米五左右宽，高高摞成一垛靠在房间进门的右手处，又整齐又好看，现在却往窄里叠，缩成不到一米宽，空间顿时腾开许多。一些平日里不用的家什全打成包裹，整齐地码在门前空地上，盖着挡雨的旧毡片。斯马胡力把所有马鞍、骑具检修了一遍。

大家最后一次清理羊群，反复检查近期一些腿脚受伤及腹泻的羊。对于弱畜来说，长途跋涉就是生死考验。

在整理衣物的时候，扎克拜妈妈从一个从没见打开过的大包里掏出了许多半成品的小块花毡和一只绣了一小半的绣花口袋。上面的花纹只是大致轮廓，略略规划了一下颜色的搭配方案而已，但已经足够缤纷美好了。她把它们一一摊开在门口空地上，好像定居者将压了十年箱底的旧东西翻出来晒太阳。这些还一针一针地远远走在路上、远未抵达目的地的绣品们，耐心地、轮廓模糊地美丽着。它们像人一样，也是渐渐长大的。像人一样，生命中更多的时间是用来等待的。

在每一件绣品上还仔细地绣着制作的年月或制作者的名字。不只这些。我家毡房里，无论彩绘的木柜，还是嵌银片的马鞭，甚至锡铸的奶勺里，都会留下制作的时间和一些古老的名字。于是这些结实而漂亮的物什永远也不会因为被用旧了而黯然失色。作为从大家童年时代就陪伴至今的事物，它们只会变得越来越贵重、亲切。

妈妈翻出一块绿底子桃红色花朵的毡片说：“这是阿娜尔罕做的！”

她把这块毡片摆在其他毡片中比来比去，最后决定把它缝在未来花毡的正中央。

明天就要搬家了，阿娜尔罕怎么还没来啊？

传说中美丽的阿娜尔罕，已经进入了城市生活的阿娜尔罕，终日在别人的世界里忙碌辛苦的阿娜尔罕，是否还能记起自己坐在春秋定居点的家中大通铺上，用针线精心地描绘一小块绿色毡片的情景？在做这件事的时候，肯定不只是为打发漫长的冬天，暗中一定还有一些完整而热情的想法吧？她还会从城里回来吗？

最终，卡西还是没能等到阿娜尔罕的到来。时间到了，我们必须启程了。

而在阿娜尔罕那边，肯定也有着同样的焦急和失望吧？她也想回家，她早就收到了妈妈托人捎给自己的口信。她已经买齐了所有的东西，还额外给妹妹买了袜子和苹果。然而总有这样那样的原因，总是无法动身……她掐算着时间，离搬家的日子越来越近了。每过去一天，她的焦虑就增加几分，终日辗转不安……终于，我们在失望中拆掉毡房。驼队在石头人的注视下缓缓远离了吉尔阿特。

说不定那时阿娜尔罕就来了呢，但那时我们的家只剩下拆去毡房后的圆形痕迹。来晚了的阿娜尔罕站在空地上四下遥望，一面悲伤，一面奇怪地想：“怎么多了一个石头人？”

涉江

搬家的头几天就开始收拾归整物品。扎克拜妈妈将不常用的家什统统打成包垛在空旷的坡顶上，毡房顿时空了许多。搬家的头一天中午大家拆去了毡房。妈妈和我将所有家什器具置放一处。斯马胡力和卡西四处寻找放养在外的马儿。傍晚时分，我和妈妈走遍小山四周，将这段时间产生的所有垃圾清理干净，堆在一起焚烧，玻璃瓶之类烧不掉的东西就挖坑深埋。总之，大地之上不能留有任何阻碍青草生长的异物。

我很乐意做烧垃圾的事，因为可以烤火。沙尘暴过后紧接着是寒流天气，大风又猛又冷。这是冬天结束后的最后一场寒流，这种天气至少得维持三到五天。我穿着羽绒衣裹着大衣，一圈又一圈地缠着围巾，埋怨道：“头两天天气好的时候为什么不搬呢？”没人理我。

垃圾里大多是破鞋子、塑料包装纸，还有两个破塑料盆。火势很猛，三四步之外就热浪滚滚，不能靠近。我在荒野里走来走去，每拾到能燃烧的东西，干草束、马粪团之类，就赶紧走向火堆扔进去。并不时冒着高温凑近火堆，用小棍扒拉一下，使之燃烧得更充分。做这些时，脸烤得通红，头发都快烫焦了似的。但稍离几步，又被浓重的寒气袭裹全身。太阳早已下山，旷野里仅存的明亮在这团火光的照耀下如坠入大海深处一般遥远。这堆火焰像是从深厚的大地中直接喷薄而出似的，那么有力，那么热情，过了很久以后才熄灭，余烬仍耀眼地闪烁在厚重的夜色中。那一处像是宝藏的大门开启了一道门缝。

没有毡房了，当天晚上我们只好挤在阿勒玛罕家的石头房子里睡觉。大大小小八个人挤一张两米半宽的木榻，真够受的。

大家一直忙到夜里十一点才纷纷钻进被窝熄灯睡觉。一想到今夜只能睡两三个小时，我紧张极了，巴不得闭上眼睛就能睡着。但胡安西和沙吾列两个小家伙兴奋得不得了，觉得家里从没有这么热闹过，一晚上又叫又跳，好久以后才安静下来。

实际上扎克拜妈妈他们只睡了一个多小时，凌晨一点大家就起来装骆驼。我帮不上什么忙，便多睡了两个小时，凌晨三点被阿勒玛罕推醒。我摸黑从沙吾列身边爬起，里三层外三层套上全部的衣服，套到胳膊都放不下来为止，但还是觉得冷得要命。拎一拎暖瓶，昨晚还剩下一点点儿茶水，便给自己冲了满满一大碗喝了。茶水温吞吞的，喝完还是没能暖和起来。

出去一看，大风呼啸，无星无月。东面黑乎乎的山那边有点儿亮光，那是斯马胡力他们所在的地方。便埋头顶着大风，深一脚浅一脚慢慢摸去。走到山梁最高处时，风大得像是好几双手当胸推来似的，几乎快要站立不稳了。眼睛被吹得生痛，直流泪水。

下了山慢慢走到近处，看到家里的太阳能灯泡挂在一把铁锨上，摇摇晃晃。而铁锨插在大地上，笔直不动。灯光笼罩着方圆十几步的一团颤动不已的小小世界。那个世界里只有妈妈他们三个，只有跪卧着等待出发的骆驼和满地的大包小包。这个世界之外全是无边无际的黑暗。

谁也没有惊异我的出现。大家顶着大风神情严峻地干活，把一捆又一捆巨大沉重的包裹箱笼架在驼峰两侧横绑的檩杆或合起来的房架子上，估计骆驼肚子两边重量均衡了，再拉紧绳子、打结。打结时卡西和斯马胡力隔着骆驼面对面拼命拉扯绳头。为了能使上劲儿，两人都用脚紧紧蹬着骆驼圆滚滚的肚皮。那骆驼沉默着，跪在中间一动不动，似乎明白这一切意味着什么。

四点半，东方蒙蒙发白，四峰骆驼全部捆绑妥当。斯马胡力使劲踹着它们的屁股，强迫它们站起来。我们的家，全都收拢在这四峰骆驼背上了。骆驼一个连着一个，站在微明的天光里，冷冷清清。

我蒙着大头巾四处走动，检查有没有被遗漏的东西。这时阿依横别克不知从哪里冒出来。他牵着我的马，那马儿也不知何时已装上了马鞍和笼头。他扶我上了马（穿得太厚，腿都打不了弯 ），我们出发了。

我握着缰绳坐在马背上回头看，我们生活过的地方空空如也，只剩一块整整齐齐干干净净的圆形空地。我们一家人曾在那个圆圈里吃饭睡觉的情形幻觉一般浮现了一下。

启程时天色也明朗多了，但离太阳升起还有一段漫长时光。才开始，驼队行进得很慢很慢，羊群更慢。老狗班班和二狗怀特班前前后后地跑动。只有它俩是喜悦的，虽然一直饿着肚子。

在北面山谷口开阔的空地上，驼队和羊群分开前进。我、扎克拜妈妈和斯马胡力领着驼队往北走。卡西一个人赶着羊群从东面绕了过去。东面有吊桥，羊群不像骆驼，能够涉水蹚过额尔齐斯河。况且驼队负重，得尽量抄近道。

我看着卡西孤独的金黄色棉衣越走越微弱，却永远不会消失似的，那么倔强。很久以后再扭头张望，那一点儿金黄色仍然不灭，在荒茫遥远的山体间缓缓远去。

我们默默前行。天色越来越亮，风势渐渐小了。两个多小时后就完全走出了吉尔阿特牧场的丘陵地带。又穿过一两个有许多白房子的村庄后，抵达了额尔齐斯河南岸。驼队沿着冰雪铺积的河岸向东走了半个小时后停下来。那一处水面最宽阔，水流较为平缓。斯马胡力找了一处地方下水，策马奔向河中心。一路上马蹄踩破浮冰，溅起老高的水花。但他还没到河中心就折转了回来，大声喊着：“可以！这里就可以了！”招呼我们也下水。

这条最终汇入北冰洋的蓝色大河从东至西横亘眼前，寒气逼人。看似平滑的一川碧玉，可我们都深知它挟天裹地的力量。上下游巨大的落差造成湍急的流速，水流冲击力很大。

妈妈把骆驼之间连接的缰绳又整理了一遍。扣结儿打得既不能太松也不能太紧：太松了一扯就脱开，会造成骆驼的失散；太紧的话，一峰骆驼被水冲走，其他的一时挣脱不得，会被统统拖走。

然后她牵着这串骆驼缓缓下水，跟在斯马胡力后面向对岸泅去。

斯马胡力在河水的轰鸣声中扭头冲我大喊：“李娟，你自己一个人敢过来吗？”我赶紧连说了好几个“不”。他又大喊：“那等着吧！”头也不回地去了。

我勒住马，停在河边冰层上，眼巴巴看着驼队分开激流，左摇右晃地去向对岸。这边的世界只剩我一人。天完全亮了。

不，和我一起留在岸这边的还有怀特班。妈妈他们下水的时候，老狗班班毫不犹豫也跳下冰层，跟在驼队后面缓慢游动，在浪花中只冒出一个头来。而怀特班年龄小，从没经历过这种场面。它吓坏了，悲惨地呜鸣着。几次跳下激流，又吓得赶紧跃回岸上，一个劲地冲着在水里的班班狂吠。

但它回过头来，看到我还停留在岸这边，便赶紧靠拢过来，绕着我呜咽。似乎我成了它唯一的安慰，唯一的保护人似的。后来就不叫了，卧在我旁边，紧紧守着我。我掏了掏口袋，什么也没有，真想最后再给它一点儿吃的啊。马上就要永远分别了，可它什么也不知道，还以为虽然离开了大家，好歹守住了我。

妈妈他们很久以后才靠岸。队伍陆续上岸了，班班却还在河中央艰难地向前游动，努力稳住身形不让水冲走。但我看到它明显地偏移了方向，向着下游而去。眼看着离妈妈他们越来越远，我想它可能力气用尽，渐渐被河水冲走了。我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忍不住大喊起来：“班班！班班！”也不知道这样喊有什么意义，能帮上什么忙。好像它听到了可能会清醒过来，继续向前似的。

扎克拜妈妈顺着河岸向下游跑，似乎也在大声呼喊着班班。但水声轰鸣，什么也听不到。终于，我看到它游到了河岸边的浅水处。水流在那里回旋，水速减缓。于是班班一下子加快了速度，三下两下窜上了河岸，激动地向妈妈奔去，然而到了近前又被妈妈喝止。妈妈不喜欢它的亲热举动。

这时斯马胡力骑着马下水返回，向我而来。

我轻轻对怀特班说：“你看班班多厉害！你比它年轻多了，腿又长，骨架子又大，一定也能行的！”

怀特班眼睛明亮地看着我，因为对我所说的语言一无所知而显得分外纯洁无辜。

很久后斯马胡力靠拢了，他接过我的缰绳，试着领我往前走。马儿踩着水边的薄冰小心翼翼地下了水。浅水的晃动令人突然产生眩晕感，我异常恐惧，不知怎么的一下子把两只脚全缩了起来，抬到马背上夹住了马脖子。斯马胡力大笑起来，安慰我不要怕。但我怎么可能不怕！水浅的地方都这么吓人，一会儿到了水深的激流处，肯定会坐不稳掉下去的。我死活不肯往前再走一步。斯马胡力只好牵着我的马回到岸上，然后上了我的马，骑在我马鞍后面，一手挽着我的缰绳，一手牵着自己的空马，抱着我似的继续前进。这下安心多了。

只是还在担心怀特班。回头看时，它绝望地在岸边来回走动，几次伸出爪子试探着想下水，都缩了回去。没有希望了，我深刻地感觉到它的“没有希望”。直到我们真的走远了，我又大喊了一声它的名字。它这才猛地冲进水里，拼命向我们游来。我努力地扭头往后看。可惜这次同样没游多远，这只笨狗又一次打了退堂鼓，连滚带爬回到岸上。亏它平时那么凶狠的样子，肯定全部的胆量都用来咬班班了。

也可能并非它胆小，是它了解自己的极限。它和班班体质不一样，它只是一条普通的田园犬，逞强只会让它丧命。而班班是北方牧羊犬品种，更耐寒更胆大。眼下这可怕的寒冷的大水啊……它不愿意死去，又不愿意离开我们。没有希望了。

没有家的狗最可怜，从此就成了野狗。如果在城市里，还能在垃圾堆里扒寻些吃的。可这荒山野岭的，到哪里找吃的？今晚它睡在哪里？会不会一个人孤独地回到我们扎过毡房的旧址上，怀着最后一线希望在那里等待，愿我们马上就会回到家，重新卸下骆驼，热热闹闹扎起毡房，永远生活下去……夏天倒也罢了，饥饥饱饱都能扛得过去。到了冬天怎么办？冬天长达半年，它将带着委屈和不解死去吧？……

又想到，要是刚才不顾一切把它抱在马背上的话，说不定……那不可能！妈妈和斯马胡力肯定不会同意的。大家都认为狗是肮脏的，对一条狗示好的人恐怕也会令人讨厌。再说了，对于一条从没上过马背的狗来说，骑马的可怕程度恐怕不亚于渡河。万一它搞不清怎么回事，行至河中央看到四面大水，本能地挣扎起来的话，马一受惊，不只是它，我和斯马胡力也跟着性命攸关。

唉，刚才它要是跟着卡西的羊群多好，可以从上游的吊桥那边绕过来。可是，就算过了吊桥又能怎样？眼下的困难都不能克服的话，往后一路上还有那么多艰难险阻，早晚还是挨不过去的。可能这就是它的命运吧……

我胡思乱想着，不知不觉间快要接近河心了。河中央的风更猛于两岸，更冷于其他地方。马浮在水中拼命向前游动，我高高抬起两条腿放在马背上，裤子还是里里外外湿透一大片，但也顾不上许多了。此时我们正处于最危险的地段。然而出于对怀特班的悲伤，惧意被冲淡许多。我恍恍惚惚地往前看，眼前视野分成了两个世界，下半部是河水，上半部是彼岸。彼岸广阔的风景正在持续向东推进，而河水则滚滚向西流，两者错开的地方仿佛不是空间的错开而是时间的错开，奇异而锋利，奇异而清澈。心里明明白白还在牵挂着怀特班，却已无力扭头看一眼了。眩晕感铺天盖地。斯马胡力，我们不是要过河吗？我们不是过河吗？为什么你却引着马逆流而上？我们的马头迎着波浪，分开水流，分明在往上游行进。又好像马儿一动不动，只是大水迅速地经过了我们……为什么要逆流而上？我们不是要过河吗？……我糊涂起来，却又不能开口说一句话。时间无比缓慢。我们不停地向上游行进，同时又一直停留在原地，像被困在了河中心。四面波涛滚滚，又那么冷，那么冷。但冷已经不重要了，最重要的是没有希望。真的没有希望了……

直到终于接近对岸的时候，才猛地清醒！刚才的幻觉一下全部消失。突然看清流动的只有河水，对岸广阔的风景一动不动，深深地静止着。

原来渡河的时候，有一个常识，就是不能看着河水，要往远处看，否则会失去参照物的。斯马胡力一直盯着对岸的驼队前行，无论水怎么流都不改变方向，所以走的是准确的直线距离。而我一会儿看水，一会儿看远方，目光游离，心神不宁，所以才有迎着逆流往上走的错觉。

而班班刚才肯定也产生了同样的错觉。它毕竟是条狗，身子小，淹没水里后，没法看清对岸，只能凭本能逐波向前，所以在水里划出长长的斜线绕了远路。开始我还以为它是被水冲到下游的呢！

全都过了河后，斯马胡力又检查了一遍驼队。妈妈冲着对岸呼唤着怀特班，一遍又一遍，喊了许久。

我们再次整装启程，沿着河岸向西走了许久。在河的对岸，怀特班也在往西跑动，不时停下来隔江遥望、吠叫。它还以为自己仍然是和我们在一起的。直到我们在岔路口拐向北面，才永远地分离。我不敢回头看了。这时候，风又猛烈起来，冰冷的太阳高高升起。

向北的路

最让人伤心的是，过河的时候我把马鞭弄丢了！那可是新的！是前两天斯马胡力刚刚给我做的。而且家里只有我和卡西有像样的马鞭，妈妈只用一截羊毛绳打马，斯马胡力用马缰绳的末梢。

我哭兮兮地跟在驼队最后，斯马胡力安慰着我。在经过一棵大柳树时，他折了一枝柳条给我代替马鞭。

但我还是老落在队伍最后。我的马非常蔑视我，理都不理我，边走边啃路边的草吃，一遇到水流就停下来喝个没完没了。无论我怎么踹它肚子，抽它屁股都没有用。还左颠右晃的，想把我当个累赘甩出去。斯马胡力便在路口和我换了马。一骑上他的马，我立刻冲到了队伍最前面。

斯马胡力的马真是好马啊！稳稳当当，健步如飞。“稳稳当当”是我很喜欢的，至于“健步如飞”嘛……唉，再好的马让我骑都可惜了。

记得最开始的时候，骑马真是一件苦差事。那时我说得最流利的一句哈语就是：“屁股疼！”

尤其骑马上山的时候，山路一陡，马就不听话了，只拣自己喜欢的地方去。哪儿草多，哪儿有水，哪条路回家，它可清楚了。

马是敏感的。若是你没有骑马经验，它立刻就能感觉到，然后就会不服气你对它的操控，心想：“明明我比你强多了，凭什么你骑我？”

你要是指挥它走错了路，置于危险境地，它就更鄙视你了，心里又想：“自己笨，还连累我。”

于是它再也不理你了，任凭你又打又踹的（反正它皮厚，也不疼 ），掉头就走，笔直地踏上回家的路，好赶紧把你卸掉。

后来稍微熟悉一点儿的时候，它才稍微听话一点儿。但到了危险的地方还是信不过我，站在原地，一步也不肯往前。任我又踢又踹，缰绳都快扯断了都纹丝不动。

它害怕，我比它更害怕呢。它好歹四个蹄子都踩在地上，我呢，两脚悬空，上不着天下不着地，太不踏实了。

从陡坡一面下山的时候，不需你指挥，它自然晓得走最科学的“之”字形路线。慢慢吞吞地，从山体这边划到那边，再拐个弯悠长地划回来，小心翼翼。依我看，未免小心得过分了，其实完全没必要将这个“之”字形的架势拉这么大嘛。我也看出来了，它肯定觉得反正闲着也是闲着，就一个劲儿地和我磨时间，等到天黑了好赶紧回家。

骑马放羊，是为了随时赶在羊群前头，把错误的行进方向纠正过来。可当羊群漫天散开的话，对我来说，马跑得再快也收拾不住。更何况一会儿策马朝东跑，一会儿勒过头来又朝西，跑着跑着马就不耐烦了。脾气一上来，说啥都不肯跑了，慢吞吞地跟在羊后面走，还没我步行快。我一着急，干脆跳下马，牵着马就跑。一边追，一边冲羊群丢石头。好不容易才控制住混乱局面，把大家统统赶回正路。

大家远远地看着，都笑我：“有马不骑，牵着马赶羊！”……

好在这一次是跟着大队伍走的，马比我更晓得千万不能掉队，一路上倒也没让我操什么心。

真冷啊。到了中午，风势越发猛烈，天地间呼呼作响。太阳虽明亮却毫无温度。脸上像被人揍了一顿似的僵硬，表情僵硬，手指僵硬，双肩僵硬，膝盖僵硬，脚踝僵硬。已经连续骑了七八个钟头的马，感觉浑身都脆了，往地上轻轻一磕就会粉身碎骨。但又不敢随意动弹，稍微踩着马镫子在马鞍上起一下身，都会觉得寒冷立刻逮着空子，迅速袭来，扑在浑身仅存的一小团温暖上。刚才渡河时弄湿了双腿，一直湿透了毛裤和秋裤。但这个与此刻正在攻击自己的寒冷相比，完全算不上什么。起码那两条湿腿此刻紧贴着马肚皮，好歹马肚皮是温暖的。

羽绒衣的领口高高竖在下巴上，因呼吸而濡湿了一大片，又因寒冷而冻成硬邦邦的，只有靠近嘴唇的地方有一点儿软。由于马儿一走一晃，那一块坚硬反复摩擦着下巴，渐渐把下巴擦破了一大块皮，生痛生痛的。但又不敢放下领口，宁可痛死，也不愿冷死。此刻自己全部的力量与凛冽大风的僵持状态刚刚持平，再增加一丝一毫的寒冷都会令天平陡然倾斜，瞬间将人击溃。

我不说话，眼睛不乱看，脖子不左右乱扭。全部的注意力用来感受冷，一滴一滴地品尝，再一滴一滴地将之融化。快要到了，快要到了，扎克拜妈妈说中午时分一定会到的。

斯马胡力穿得非常单薄。谁叫他的新衣服那么瘦呢，里面除了一件毛衣就再也塞不进一根布丝了。谁叫他非要穿新衣服上路呢？不过卡西也穿着新衣服，扎克拜妈妈也格外打扮了一番呢。对哈萨克牧人来说，转场搬家是如节日般隆重的大事。只有我顾不得那么多，穿得浑身圆滚滚的，上下马都得要人扶。而且想到途中一定会很辛苦，到了地方还得干许多活，所以穿的都是脏衣服。对于我这个破坏队形的邋遢鬼，妈妈很不满。

斯马胡力打着马不时跑前跑后地照应驼队，倒是看不出冷的意思。到底是年轻人啊。

但一路上大家都一声不吭，似乎都在忍受同样的痛苦。

不知赶着羊群的卡西此刻走到哪儿了。不知她冷不冷。

刚涉过大河，浑身湿透的班班此刻也非常疲惫了，不再前前后后地乱跑，跟着驼队一步一步地老实前行。我记得在此之前它好几天没有吃东西了，至少好几天没有从我们这里得到食物。在荒野里它都能找到些什么东西果腹呢？又冷又饿的可怜的班班啊。我因担忧它而越发伤心起来，又想到了此时被遗弃在额尔齐斯河南岸的怀特班……仍然没有希望。驼队的行进在继续，冷也在继续。我甚至感觉再也不能挨过这趟行程了……

过了额尔齐斯河没多久，视野中的绿意陡然浓厚了几分，一些地方甚至能冠以“青翠”一词。路边水流很多。虽然再没经过村庄，但沿途到处是田野，大都还没有播种。怪不得有人说新疆地理特征是“南苍北润”，果然是越靠近北边的山区，就越发湿润清凉。

途中经过最荒凉的地方不是成片的戈壁滩，而是一大块葵花地。大约种过许多年葵花了，发白的地面严重板结。田梗也是坚硬的，一条一条平行流畅地伸向远方。去年剩下的一些葵花秆稀稀拉拉插在梗子上。这块地有数百亩，我们走了很久才完全通过。此处真像是一块大地的尸体。

往下走，地形舒缓起伏，一直没经过什么大山。山在眼前的视野尽头，那就是阿尔泰山。

每到一处水草丰美之处，我就想：“怎么还不停下来呢？这里还不够好吗？”

但一句话也说不出，寒冷令我深深地躲藏在重重叠叠的冰冷衣服里面，只露出两个眼睛。浑身一动也不敢动，任马儿驮着我跟着驼队走啊走啊。

然而接下来的地势却干燥平缓了起来，最后完全进入了一片戈壁滩。

我终于绝望了，眼下这荒茫茫的大地，不知还要走多久才能完全穿过！妈妈不是说中午就能到吗？

就在这时，路一拐弯，我们绕过一个小土包，看到眼前空旷的荒野上出现了三顶毡房、大大的石栏羊圈和一小群人。

我看着斯马胡力策马奔跑过去和他们打起招呼来，看着妈妈也勒停了马准备下去。

我大吃一惊：“就是这里吗，妈妈？”

妈妈终于露出笑脸：“对啊，塔门尔图到了！”

我一时不愿下马。扭头四面看看，空旷的戈壁滩微微地起伏着。四面无际，群山遥远。这个地方……简直比吉尔阿特还不如！起码吉尔阿特还有一小片沼泽，还有大块的冰雪，还有连绵的山坡……

刚才白白经过那么多那么美好湿润的地方了，我还以为最终去向的会是什么更好的地方呢！

最最热闹的地方

先到的那几家人里走出两三个衣着整齐干净的女人，远远迎上来和扎克拜妈妈握手。大家没完没了地问候，然后一起动手，七手八脚帮我们卸起骆驼来。很快就卸完了，全部家什堆积在远离那几顶毡房的一片空地上。妈妈整一整头巾和外套，带着我和斯马胡力弯腰走进三顶毡房中最大的一顶。

一进去，立刻就知道了：这趟行程的痛苦真正结束了！

荒野里居然有如此美好的所在……

这个毡房相当大，是我家毡房的两倍有余。地面平平坦坦，干干净净。花毡全是崭新的，上面坐着许多人，围着一大块堆满了食物的餐布。那些食物统统闪闪发光，油水很足的模样。而人们统统穿着新衣服。

看我们一家人浑身寒气地走进来，女人们立刻从外面抬进来一架银光簇亮的铁皮炉。又有人抱进来一堆劈柴（他们居然烧柴！这种地方居然会有整齐的劈柴！而我家平时只有牛粪可烧 ）。很快生起炉火，柴火烧得噼里啪啦响。大家纷纷把我和扎克拜妈妈让到最靠近炉子的地方。我伸开十个指头紧紧抱住炉子一般烤起火来。

很快我的奶茶也递了过来（奶茶！我们家只有黑茶 ），滚烫喷香。我端起来正想喝，妈妈迅速挖了一大块黄油扔进我的茶水。黄油立刻融化在滚烫的茶水里，给茶水镀上一层明亮的金色。那情景令人倍感幸福。

我正赞叹着，妈妈又啪的往我碗里扔了一枚金黄油亮的包尔沙克（油炸的面食 ）。

接下来她不停地扔，一边和主人交谈，一边不动声色地扔啊扔啊。好像怕我吃亏似的，怕我在人多的地方抢不过别人似的。

我边吃边无限艳羡。这家人可真有钱，真阔气！又暗想：没对比的话，还真不知道我家这么穷……

总之，经过漫长寒冷的跋涉后，突然跌进这样一个暖洋洋香喷喷的好地方，真是大大地安慰了我们受苦的心啊！

大家各吃各的，彼此间低声交谈。我们进来之后，宴席便分成了两席。差不多是男女分开的，大约共有二十来个人。满地都是小孩子，旁边还有四五个婴孩躺在一起。难道今天有什么喜事吗？

这时，厚重的毡帘掀动，一头羊进来了。后面跟进来的人拽住羊脖子上的毛，令它跪在众人面前。我知道要宰羊了。坐在上席的那个平静有礼的年长者伸出双手摊开掌心，开始做“巴塔”（祝祷辞 ）。所有人也都摊开掌心聆听着。祷告内容很长很长，似乎说尽了一切事情。我虽然经常吃手抓肉，经常听人做巴塔，但从没听过这么长内容的。虽然意思听不太懂，但从他的语气、神情，以及满室人庄严的安静氛围中能感觉到，其内容一定是与感激和祝福有关。我也摊开掌心，做出这种类似乞求的姿势。看向那羊，似乎它已经明白了一切。只见它轻轻地睁着眼睛，凝视着空气中不存在的一点。抱着羊的那人把羊头环进臂弯，也摊开双手郑重地聆听。

祷告完毕，我和大家一起说“安拉”，用双手向上做杜阿宜。这时，发现妈妈不在了。

等了半天都不见她回来。我坐在陌生人中间很不是滋味，便悄悄离席，出去找她。

在旁边几个毡房门口探头看了看，都没有。再走远一些，发现妈妈和斯马胡力已经开始在空地上拆包裹搭房子了！我赶紧跑过去帮忙。这种时候我最能派上用场了。

因为这次在塔门尔图住的时间不长，我们没有搭正规的毡房。四个房架子只用了三个，把它们拉开，围成圈，绑上放射状的檩条子。也没顶天窗，檩条末端直接交叉着靠搭在一起。

妈妈曾经形象地告诉过我，这种房子是“头上打结儿的房子”。当时我还不太明白，她就掰过斯马胡力的脑袋，让我看他后脑勺上的旋儿。果然，这样的房子头顶也有一个旋儿啊。

这样搭起的毡房很小很小，除去铺花毡和架炉子的地方，余下的空地只够让两个人擦肩而过。连被褥都没地方放，只好堆在外面空地上，盖片毡子挡雨。幸好后来几天一直没怎么下雨。

折腾了两天，又跋涉了一天，被褥像是在土堆里打过滚似的，一拍就腾出一篷白茫茫的烟尘。

身上也一拍就四处冒烟。

袜子扯住一弹，也腾起一股土。连最最贴身的内裤也……

这个地方比吉尔阿特还要干燥，土气更大。路上铺了厚厚一层面粉似的细土，一刮起风来，满世界云里雾里。

不到半小时的工夫，我们“头上打结儿的房子”就在土堆里立起来了。我催着斯马胡力赶快去迎接还在途中的卡西，自己开始收拾房子。

收拾房间的工夫，不停地被打扰。一会儿来一个人到门口瞅一眼，一会儿又来个人进房子转一圈。问他们有什么事，也不说话。问他们找谁，还是不说话。

已经适应了没有人的吉尔阿特，乍然间到了人多的地方，一时半会还真不习惯。

再想想又觉得可笑。出门四面一望，坦阔无垠的大地上只有我们这几个毡房紧紧偎在一起，像互相靠着取暖似的，又像荒野中迷路的几个人聚成一堆，一步也不敢乱动。东南西北空旷无物，这也叫“人多的地方”吗？

卡西半下午才疲惫地到家了。我一看只有她一个人，忙问：“斯马胡力呢？”

她说在后面赶羊。

于是我又开始担心斯马胡力。

卡西这么累也不休息一下，到家的第一件事就是去打水，原来要梳洗一番去见爷爷。原来爷爷先我们两天搬到塔门尔图。可刚才在席间为什么没有遇到他？

塔门尔图居然有现成的水，再不用背冰了！我很高兴，赶紧跟着去看水。

水源很远。我们离开毡房和人群，在戈壁滩上走了很久才走到一处突然陷落地面的凹坑边。小心地走到坑底，果然最低处停着一汪静静的水洼，水中央扔着一只破轮胎。卡西拎着桶踏上那只摇摇晃晃的轮胎，俯身以一只碗一碗一碗地舀水倾倒桶里，边舀边撇开水面肮脏的浮物。水极浅，且浑浊。估计打满五六桶，这个水坑就见底了，还得耐心地等它一点儿一点儿沁满了才能继续取用。

于是更怀念吉尔阿特了。

卡西着实梳洗打扮了一番。有些松散的头发梳得光溜溜的，皮鞋也擦了一遍。然后出门迅速消失在远处一群花枝招展的姑娘间。

可不一会儿，她又回来了，身后跟着一个非常文静体面的长辫子姑娘。对我说，爷爷要我也过去。我立刻紧张起来，赶紧擦一把脸跟着走了。边走边打量那个不认识的姑娘，不由小小地自卑起来。妈妈和卡西他们真英明，都穿上最漂亮的衣服，只有我又脏又滑稽。头一天妈妈和卡西还特意洗过头发，我觉得洗完了还是会在尘土飞扬的大风里弄脏，就顶着灰蒙蒙的脑袋上路了。唉，看来生活再艰辛也不能将就着过日子啊……漂漂亮亮、从从容容地出现在大家面前，不仅是虚荣的事，更是庄重与自信的事。

我们进入的还是刚才那顶最大的毡房。原来毡房主人是卡西的叔叔，卡西爸爸的弟弟。今天的拖依（宴会 ）是分家的拖依，将持续三天。今天是第一天。卡西的叔叔和他最小的弟弟海拉提（其实不是弟弟，是侄儿，是扎克拜妈妈的大儿子。他一出生就根据习俗被赠送给爷爷，成为爷爷最小的儿子 ）从此分为两个家庭。不仅是毡房，牛羊和牧场也分开了。爷爷也脱离了大毡房，跟着小儿子海拉提一起过。

毡房里的人比刚才多了一倍，全都是前来祝贺的客人，来自附近的牧场和喀吾图小镇。但人越多，却越安静，满室鸦雀无声。我穿过安静的目光走向上席，心里直发怵，后悔没有擦鞋子，没换条干净裤子。

一进房子就一眼看到了爷爷。他坐在上席正中的位置，一副旧式哈萨克人的打扮：白胡子，头上包着白头巾，旧的蓝色条绒坎肩，笨重的大靴子。身子又瘦又小，神情温和喜悦。

而毡房主人却高高大大，威严庄重，架势跟领导似的，一点儿也不像爷爷的孩子。

我一看就很喜欢爷爷，赶紧上前问候。大家把我让到上席右手第三个位置，满室的目光都聚焦过来，房间里越发安静。

明明知道大家都在等着我开口，但一时真的不知该说些什么好，只好装傻，一副没见过大场面的模样。果然没一会儿，大家就不理我了，扭头各说各的去了。

虽然满室都在交谈，但没有一个大嗓门的，全都压低了声音静静地说话。这种氛围真是又有礼又拘束。这时我隐约听到女人堆里有议论我的声音，便头也不抬地喝茶，任她们从头到脚打量着我。

但听到一句“裁缝的女儿……做得很好……毛衣也织得好……”后，忍不住看了过去。她们都轻轻笑了起来，果然有一两张隐约熟悉的面孔。

扎克拜妈妈早就给我说过了，喀吾图小镇离此地不远，就在东北方向十几公里处。我小的时候曾在那里生活多年，当时我妈是裁缝，我自然就是“裁缝的女儿”了。另外我还做过织毛衣的生意，村里几乎每人都穿过我织的毛衣毛裤背心之类。想不到这么多年过去了，大家都还记得我，真令人得意。

我左边的老人很健谈的样子，会说好多汉语。他告诉我，他是爷爷的亲家，是喀吾图的农民。还说他认识我妈，并请我代为问候。

我说我妈现在也开始种地了。他断然说道：“种地不好！一年一年一年，不好了！”

我猜他是说“一年比一年不好”。

他又指着爷爷说：“这个尕老汉嘛（居然这么称呼爷爷 ），他的儿子拿了我的丫头。我的儿子嘛，又拿了他的丫头——就是这个样子的嘛！”

原来是双重亲家啊。我被这种“拿来拿去”的说法逗乐了。

我右边的就是毡房主人，卡西的叔叔。他也会说几句汉语，自我介绍是牧业寄宿制学校的退休教师。我们用汉语聊了没两句，他突然告诉我，他没有胃！因为去年患胃癌，胃被切除了三分之二……真令人心惊……

怪不得神情冷峻严厉，并且举止迟缓，一定出自身体上的不适。

我一时不知道说些什么才好。他那么大个男人，肯定是不需要安慰的，但也总不能祝贺他恢复健康吧，他看上去明明很难受的模样。

我只好小心翼翼地问：“那，还能不能吃肉？”

他一下乐了：“能！你看，羊也宰了，羊肉马上就端上来！”

但我没等到吃肉就退席了。毡房里人太多，肉是给客人们提供的，怎么好意思被当作客人安排呢。卡西一直没有入席，问候完就出去了，和两个女孩埋首在室外灶台边一大堆碗碟中奋力大洗。妈妈也在大肉锅旁边跪坐着，喂柴烧火。我看了一圈，也插不上手，就回家继续收拾房子。

花毡上全是泥土，但是翻遍了所有的包裹都找不到扫把。好在我很聪明，出去在附近的野地里走了一圈，拔回来一大把芨芨草，三下两下就扎了个相当漂亮的扫帚，使用起来所向无敌。

傍晚，我开始准备晚饭，却发现一个碗也没有了，原来大毡房那边的宴席全借走了。只好烧了茶坐下来等待。好在妈妈和卡西她们回来时，不但带回了所有的碗，还端回了一大盆羊肉汤！还有几块用餐布包着的大骨头！虽然只是宴席上吃剩的，上面已经没挂几根肉丝儿了，我们还是高高兴兴啃了半天。哎，今天一下子吃了这么多好东西！真令人心满意足。

唯一郁闷的是，大家看到我的扫帚后都不觉得意外，顺手拿起来就用，对它已经很熟了似的。得不到夸奖真是遗憾。

客人们

夜里我们躺在被窝里，讨论眼下这几户人家的亲戚关系，真是盘根错节，错综复杂。而用卡西这家伙的话来进行介绍就简单多了，只要是男的全都说是她的姐夫，女的全是她的嫂子。

我问：“怎么会只有姐夫和嫂子呢，姐姐和哥哥都在哪里？”

卡西想来想去，断然道：“姐姐嘛，就是嫂子，哥哥就是姐夫！”奇怪的概念。

而且卡西给我介绍的内容往往和客人自我介绍的大不一样。比方说她说某个女孩是叔叔的妹妹，可对方分明告诉我她是叔叔的女儿。妹妹和女儿的区别多大啊，亏她也能搞混。

第二天，毡房刚刚收拾出来，就陆续有人来我家做客了。大多是参加拖依的客人，顺道过来寒暄两句。

第一位客人是二姐莎勒玛罕的婆婆。这位亲家母很胖，戴着只露出五官的白色盖头。虽说礼性是生养过孩子的妇人都会戴盖头，但现如今只有虔诚于宗教的上了年纪的老太太才这么打扮。既然戴着盖头，可谓德高望重，因此穿戴上也不能马虎——衣裙厚实，靴子沉重，银手镯极粗，戒指上的石头极大。我连忙开始张罗茶水，但被扎克拜妈妈止住。接下来看到这位老太太拎起我家的净手壶出门而去。原来只是为了找一个清净的地方做乃麻孜（礼拜，虔诚的穆斯林每天都会做五遍礼拜 ）……也是，比起其他几顶热热闹闹待客的毡房，我们临时的“头上打结儿的房子”的确安静多了。

老太太回来后，自个儿从墙架子上取下斯马胡力的黑外套垫在膝盖下，面朝西方，念祈祷词，大约进行了五分钟。这时间里，大家各干各的，然后坐在旁边低声谈论别的事情。一直等她结束之后，妈妈取出餐布裹儿展开，我们一起陪着老太太喝茶。喝完茶收起餐布，撤去小桌子，又聊了一会儿，老太太才告辞。

等她一走，扎克拜妈妈立刻精神抖擞，大声吩咐我重新摆开桌子铺餐布。接着她像变戏法似的抓出一大堆花花绿绿的糖果撒在冷硬的食物间！原来爷爷家结束宴席后，女主人把剩下的糖果分配了一下，妈妈和卡西因为帮了半天忙，于是也分得了一份。哎，亲家母在的时候不好意思拿出来嘛……妈妈便一直揣在怀里，一直按捺着，一直等到她离开了，才给我们惊喜。于是我高高兴兴排开碗冲茶，大家就着糖果重新又喝了一轮，兴奋地聊起这两天拖依上的见闻，议论每一个客人。还是自家人在一起更快乐自在啊！

第二个来拜访的亲戚是卡西诸多嫂子中的一个。然而她也不是真正上门喝茶聊天来的，她刚到地方，内急，来打听厕所在哪里。天啦，真文明，连我都忘了世上还有“厕所”这么一个东西了。于是我带着她向西南面戈壁滩突然洼陷的地方走去。

虽然我刚到塔门尔图不过一天，俨然已经成为能够令人信任的“本地人”了。

果然，这位年轻的亲戚是位城里人。她很能说一些汉语，语速急促，神情认真，不苟言笑。在我们去上厕所的那一路上短暂的时间里，她着急又紧张地告诉了我数不清的事情，包括她和卡西是什么关系，她丈夫和卡西爷爷是什么关系，她丈夫和卡西大姐夫是什么关系，她小姑子和卡西叔叔一家又新近搭上了什么关系……此外，她还完整地告诉了我她所有孩子的情况、她婆家的情况、她家今年夏天的计划、冬天的计划……听得我目瞪口呆，别说插嘴，就连一根牙签也插不进去。但是为什么会如此着急呢？像是一个为自己辩解的人似的，急不可耐地说啊说啊说啊说啊……我除了认真地听啊听啊听啊听啊，似乎什么忙也帮不上了。

突然，她问我：“你多大了？”

没想到话题突然就转到了自己身上，我一愣，正要回答，突然看到傍晚淡红色的空气里有几片白色的雪花飘在她深色的呢料大衣上。我大吃一惊：“下雪了？！”

快六月了还在下雪，这倒没什么奇怪的。奇怪的是，雪是从哪里来的？

抬头一看，傍晚的天空蓝幽幽的，只有几团薄薄的絮状云雾。

我们又一起扭头向西北方向看去，太阳已经完全落山，但天边的余晖兀自燃烧着层层叠叠的云霞，通红一片——雪是从那边来的！

是的，它们并非从天上垂直落下，而是如斜阳一般横扫过大地，与大地平行而来……太不可思议了！太奇妙了，真是从未曾经历过这样的情景！

身边的城里亲戚也一时闭上了嘴巴。我们俩呆呆地站在空旷的大地上，面向西方，迎着笔直掠过来的雪花，看了好一会儿。

空气清新，天空晴朗，好像有风，又好像没有风。如果有风，更像是雪飞翔时拖曳出来的气流。这场雪虽然不是很浓密，但大片大片地迎面而来，逼着眼睛直飞过来，极富力量——好像我们身后的地方不是东南方向，而是无尽的深渊……好像地心引力出现了微妙的转移……我忍不住回头望——天啦！

在身后，在东方不远处的空地上，一朵云掉了下来！它掉到了大地上和地面连到了一起！此时我们再急走数百步就能直接走进那朵云里！

我只在山区见过停在身边的云，从来没有在平原的大地上见过。

据我目测，那一大团云有一两亩地大的面积，有两棵白杨树那么高，在暮色中泛着明亮的粉红色。我越看越觉得冷，想跑进云里看一看的想法迅速消失。面对真正的奇迹时，是没法维持好奇心的。再说，突然涌上全身的寒意让人害怕。我连打几个冷战，裹紧衣服，拉着这个女人走了。一路上她继续不停地说这说那，但我什么也听不进去了。

一回到家，这个女人就迅速消失，此后再没见过她。

至于雪呢，也只飘了十几分钟就恢复正常了，开始慢悠悠地从上往下飘。半个小时后完全停住，落在地上的迅速化去，梦一样结束。天边的云霞也渐渐熄灭，天黑了。

就是这一天的黄昏，妈妈骑马去喀吾图小镇拜访亲戚，说晚上不回来了。这一天的晚餐，我们三个决定吃粉条。粉条是大毡房那边分给我们的，只有很少的一小把，我们三个吃还紧巴巴的。加上毡房刚刚落成，又乱又局促，于是谁也不希望晚上来客人（哈萨克人有与客人分享食物的礼性 ）。偏偏这几天大毡房那边由于拖依的关系，人来人往的。客人们总是一顶毡房一顶毡房地挨个串门子，认不认识都会掀起门帘往里瞅一下。瞅到有人在的话，就径直走进来一脚踩上花毡坐着了。这也的确理所应当。于是这两天我从早到晚都在不停地烧茶，连出去捡牛粪的时间都没有了。

尤其是一些小伙子，把我们这个小毡房当成打扑克牌的好地方。因为其他毡房都有老人，当着老人的面打牌，未免失礼。

总之这顿晚餐做得相当艰难。好狗班班一叫，我们三个一起跳起来七手八脚地盖锅盖、收锅子、藏筷子，再迅速拎一只茶炉压住炉火。好在大部分时候只是虚惊。

等香喷喷的芹菜炖粉条端上桌后，就更危险了。我们每吃几口，就竖着耳朵听一阵。

不幸的是这时真的来人了！脚步声已经到了毡房后面，有人在喊：“斯马胡力在吗？”卡西二话不说，利索地把盛粉条的盘子倒过来往锅里一扣，端起锅塞到面粉口袋后面，再顺手从同样的地方掏出一只干馕放到餐布上一刀一刀切了起来，装作刚刚开始用餐的样子。我也迅速收起筷子藏在矮桌下。斯马胡力什么也没做，边擦嘴边看着我们笑。

进来了两个年轻人，打完招呼后就直接踩上花毡坐到餐桌右侧。卡西若无其事地摆碗斟茶，压低嗓门，有礼节地回答他们的问话。我看到其中一人的茶碗边还粘着一根粗大的粉条，便极力忍着笑拼命喝茶。接着又看到餐布上的干馕块和包尔沙克间还有放过菜盘子的圆形空缺，而面粉袋子后露出了大半个锅和盘子一角——那里怎么看也不像是放锅的地方……至于满房间弥漫的芹菜味儿就更不用说了，我怀疑这两个人正是闻到这股味道才上门做客的，怎么可能啥也察觉不到！他俩吃得缓慢而犹豫。那馕实在太硬了，我上午偷偷掰了一块喂班班的时候，手指还被馕块茬口划破了一条血口子。

好在他俩没有久留，默默地喝完一碗茶就立刻告辞。往常的话，还会坐在原处和斯马胡力东拉西扯好半天，还会一起捣鼓一下坏掉的太阳能收音机什么的。

我们都埋怨斯马胡力：“你的朋友真多啊！”

斯马胡力很不好意思地说：“这下我再也没朋友了，朋友要骂我了。”

不过想一想，在吉尔阿特的时候，我们曾经多么望眼欲穿地盼望有客人上门啊！

要是扎克拜妈妈在的话，看到我们这样没规矩地吃饭，一定会骂的。还会责怪我们失礼——和别人分享一顿晚餐又怎么了？能被吃去多少呢？传出去真是丢人……总之越想越羞愧。眼下兄妹俩倒也罢了，还是孩子，不懂事。那么我呢？我这么体面的一个大人，跟着瞎掺和什么……

“可怜”的意思

塔门尔图离公路很近，我们站到高处，能看到笔直的公路上过往的汽车，离我们大约两三公里远。

一切安顿下来后的第四天，我一大早出发，穿过戈壁滩来到公路边，很快拦了一辆面包车去到了县城。在城里的市场上，我给家里买了胡萝卜、土豆、洋葱和芹菜，还有几个大苹果，还有电池。给扎克拜妈妈买了牙痛药和敷关节的膏药，给卡西买了红色外套和凉皮——她曾说过她最喜欢吃凉皮。还给自己买了更厚的棉衣棉裤，给斯马胡力买了块新手表。他原先的表在和人打架时摔坏了，害我们全家人跟着过了很久没有时间的日子。哎，真是好长时间没花过钱了，把钱掏出来立刻换成想要的东西的感觉真是幸福！像美梦成真一般。但所有东西都买齐后，顿觉再无事可做。虽然时间还很早，一心却只想着赶紧回家，好把这些好东西一样一样取出来给大家看。

对了，想起在荒野生活中那种没日没夜的执拗食欲，我便在城里复仇一般狠狠大吃了一顿，结果撑到犯恶心，直想吐。

最意外的是，在大街上走着走着，居然迎面遇到了我妈！她不是在几百公里外的南面荒野中守着葵花地吗？算下来，真是好久都没见面了！妈妈黑瘦了一些，大致还是老样子。

她是来城里买农药的，正急着去赶车，因此见面的情形很匆忙。我们站在人来人往的街头飞快地聊了一会儿，尽管时间仓促，她还是告诉了我许多事情：一、前几天的沙尘暴很可怕；二、前段时间长出来的葵花苗被黄羊（鹅喉羚 ）吃光了，只好补种了一遍，现在刚发了几公分的芽，但估计黄羊还会再来；三、化肥涨价了；四、外婆胃口很好，一顿能吃一碗半饭；五、小狗赛虎生病了；六、赛虎会抓老鼠了；七、鹅已经下了三个蛋；八、今年大旱。

我也告诉了她自己的一些事情。当说到老狗班班受伤的耳朵时，妈妈出了个主意，让我回家用浓浓的盐水倒进它灌脓的耳朵里，说不定可以杀菌消炎，还让我给它吃点儿抗生素。

然后我们在街头告别了。

我把所有东西打成两个大包，一手拎一个去找车。去喀吾图方向的车，人一满就出发，没个发车的准点。我只好四处打听偷偷运营的黑车。找到车后，当那个司机得知我要去的地方时，非常吃惊，说：“你一个汉族人，去那里干什么？”

我后座的一个女人更是惊讶得不得了，不停问：“你不怕吗，不怕吗？”

我心想那有什么可怕的？就一个劲儿地笑，不理她。

但这一路上她老是问个没完：“不怕吗？真不怕吗？……你胆子真大！”

直到我下了车，她才叹息着说：“那个地方狼很多……”

狼多那句话倒没把我吓住，吓住我的是——下车时，我下错地方了！

我只记得去县城搭车的地方，是戈壁滩边上一条土路的尽头。可这一路上却怎么也找不到那条土路了，路边也没有里程碑。再说，“塔门尔图”只是戈壁深处一个小角落的土名儿，只在很少的牧民间流传，司机和车上的旅客谁也没听说过这个地名。我傻眼了。车都快到喀吾图了还没认出路来，司机气得直骂我笨。最后他停了车，路边拦下一辆迎面开来的车，嘱托那个司机捎上我，把来路再走一遍。

荒野起伏连绵，一棵树也没有，无论走到哪儿，无论从哪一个角度看，到处极为相似。我真的迷路了。为了不麻烦司机，我随便挑了个地方下了车。豁出去了，大白天里会有什么危险呢？司机不知道地方，生活在这一带的牧民肯定知道的。在戈壁滩上走的话，说不定会遇到骑马的牧人，而在公路上来回逡巡的话，到天黑也未必找得到路。

于是我拎着两个沉重的大包走进了茫茫荒野。还没走一会儿，手指头就给勒得生疼，于是把这两包东西藏在路过的两块石头中间，在太阳下空手前行。

当时我已经做好了走到天黑的打算，结果走了不到一个钟头就迎面遇到了卡西！最最亲爱的卡西！

在四顾无人的荒野，在最无助的时分，突然遇到最最熟悉的人，简直令人喜极欲泣。

卡西一边向我跑过来，一边大喊：“可怜的李娟！”

可怜的？……我愣了一下。等反应过来时，惊觉好多事情无须言语也能去到最恰当的地方，寻到最恰当的结局。如随木筏顺流直下，如种子安静地成为大树……虽缓慢，却有力。

我们一起沿来路去找那两只大包，这回没迷路，很快就找到了。

我问卡西：“你现在知道‘可怜’是什么意思了？”

她笑嘻嘻地说：“你这个样子就是可怜嘛！对吗？”

卡西总是很辛苦，睡得晚，起得早，干的全是力气活。每当看到她回到家累得话都不想说时，我总是忍不住叹息：“可怜的卡西！”——用的是汉语。

于是她每次都会问我：“‘可怜的’是什么意思？”

我一时无法解释。哈语水平实在有限，还不晓得“可怜”在哈语中对应的单词。

于是我就抱着她，做出悲惨的模样，还哼哼唧唧装哭。然后说：“你很‘可怜’的时候，我就会这样做。”

她很疑惑地说：“是不是说我要死了？”

“不不！不是的！”我想了又想，绞尽脑汁。

于是她又去问斯马胡力：“你知道‘可怜的’是什么吗？”

斯马胡力是全家唯一“略懂”汉语的。他能用汉语说“你好”，另外还会说“再见”。

这家伙自信地猜测：“就是说你‘很好’。”

我连忙否定：“不！不是‘很好’的意思！”

卡西便很悲伤：“那为什么要说我‘不好’？”

我百般无奈，只好继续抱着她悲惨万分地表演一番。总之，实在没法说清。

有一次我想到一个主意，说：“卡西肚子饿了，却没有饭吃。冷了，衣服又没有了。想睡觉的时候，还得给斯马胡力做饭。这就是‘可怜’！”

卡西听了大为不满：“豁切！肚子饿了没饭吃，瞌睡了还得做饭，那不是‘生气’吗？”

“……”

尽管沟通如此艰难，但是，再无助的两个人，再封闭的两颗心，相处久了，眼睛在不停看到，耳朵在不停听见，什么样的情景对应什么样的表达。渐渐地，人心都会豁然开朗。语言封闭不了感知。

我每天左一个“可怜的”右一个“可怜的”说个不停，对着失去母亲的小羊说，对着冒雨找羊回来的斯马胡力说，对着因牙疼而整个腮帮子都肿起来的妈妈说……大约我的神情和语气不时地触动着什么，慢慢地，这个词逼真地进入了卡西的意识。

因此当她远远看到我孤零零地、疲惫无助地走在荒野中时，立刻就喊出声来：“可怜的李娟！”她不仅仅学会了一个汉语词汇，更是准确地、熟练地表达了那种特定的情感。真是不得不感动……

对了，怎么就那么巧遇到了卡西？原因很丢人……我人还没到家，“有一个汉族姑娘迷了路”的消息就传遍这片荒野了……

最开始是那个司机和一车的旅客到了喀吾图逢人就说，然后消息迅速被一个在喀吾图买马蹄铁的牧羊人传回了荒野之中，紧接着与他打过照面的几个骑马人立刻拐道赶往塔门尔图，不约而同到我家毡房告知了情况。于是卡西和扎克拜妈妈便出门分头去找……哈萨克牧人的“土电话”真厉害！

哈萨克牧人见了面总是巨细靡遗地分享各自的最新见闻。当两个哈萨克族人站在街头没完没了地打招呼的时候，可不要笑话他们啰唆。在远古最最寂静的闭塞时期，这种习俗为维持信息渠道的通畅出过大力的！

然而，传得太快太广也不全然是好事。等阿娜尔罕来的时候，也对我说：“听说有一个汉族姑娘在去喀吾图的路上下错车，迷了路——是不是你？”

县城的人都知道了！

和卡西的交流

在我仅仅会说一些单个的哈萨克单词——如“米”啊“面”啊，“牛”啊“羊”啊，“树”啊“水”啊之类——的时候，和大家的交流之中真是充满了深崖峭壁、险水暗礁。往往一席话说下来，大家越来越沉默，你看我，我看你，眼神惊疑不定。我总是给大家带来五花八门的误会。

虽然多年生活在哈萨克地区，但由于家里是开杂货店和裁缝店的，我与大家的生活交流仅限于讨价还价。除了记住全部商品的名称及其简单的功用介绍之外，能比较完整地连成一句话的哈语几乎只会以下这些：

——不行，不能再便宜了！就这个价！

——裙子已经做好了，但是还没有熨，请稍等五分钟。

——厚的裤袜刚卖完，三四天后会进新货。

——可以试裤子，但得先脱掉你的鞋子。

……

刚开始介入扎克拜妈妈一家生活的时候，真是非常高兴。因为他们全家人几乎一句汉语也不会，我想，这下总可以跟着实实在在地学到好多哈语了吧？

结果到头来，自己还是停留在原先的水平，倒是妈妈他们跟着我实实在在学到了好多汉语。

最初，我教给卡西的第一句话是：“我爱你。”

后来卡西又向我深刻地学到了一句口头禅：“可怜的。”

于是她总是不停地对我说：“可怜的李娟，我爱你！”

虽然从不曾具体地教过扎克拜妈妈一句汉语，但她很快也会熟练地使用“我爱你”了。

一大早就会听到她快乐地说：“李娟，我爱你。茶好了吗？”

妈妈说得最熟练的两句汉语：一、李娟谢谢你！二、李娟，桶！

前者是每天临睡前我为她捶了背之后说的，后者则是挤牛奶时，一只桶满了该换另一只桶的时候。

而全家人都说得最顺溜的一句汉语则是：“对不起！”

大概因为我一天到晚总是在不停地说这句话。不知道为什么，我整天不停地在做错事。

全家人里，收获最大的是卡西，她足足记录了一整个本子的日常用语。可一旦离开那个本子，她就一句话也应用不了。和我交谈时，总是一边嗯嗯啊啊地“这个这个，那个那个”，一边紧张地翻本子，指望能找出一个最恰如其分的字眼。糟糕的是，她是随手记录的，也没编索引。我打算以后买一本哈汉词典送给她。

相比之下，我就聪明多了。我最厉害的一次表达是试图告诉卡西自己头一天晚上梦到了胡安西。相当艰难！因为当时我所掌握的相关单词只有“睡觉”“昨晚”和“有”。至于如何完成这三个词之间的联系与填充，跟小学生解答三角函数一样惶惶然。结果，我成功了。接下来，我们俩分别学会了“梦”这个单词的哈语、汉语发音，并开始交流这个词的其他用法。

我一直努力使用哈语和大家交流，可这种努力每每总被卡西破坏掉。因为她也一直努力使用汉语和我说话。

她要是说哈语的话，我就算听不明白，好歹还能猜到些什么，但要说汉语的话，我就彻底搞不清了。

总之，和卡西的交流大部分时候都是失败的。好在算不上是什么惨痛的事。顶多那时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冥思苦想，最后两手一拍：“走吧，还是放羊去吧！”结束得干净利落。

卡西随身带着一本哈语初中第三册的汉语课本。课本最后附有数百个单词对照表，发音、意义、属性倒是一目了然，但大都没啥用处。如“钦差大臣”，如“拖鞋”，如“显微镜”，如“政治犯”。游牧生活中怎么会用到拖鞋呢？难怪卡西上了这么多年学，啥也没学到。

不过老实说，从我这里，她似乎也没学到什么像样的……

很多时候我嫌麻烦，教一个“脸”字吧，半天都发不准音，便改口教她“面”。“眉毛”两个字她总是记不住，便让她只记“眉”一个字。

她怀疑地问：“都一样吗？”

我说：“当然一样了！”其实本来也是一样的嘛，只不过……

很长一段时间，卡西非常刻苦。每当她从我这里又学会了什么新词汇，立刻如获至宝地记在小本子的空白处。

我说：“一天学会五个单词的话，一个月后卡西就很厉害啦！”

她掐指一算，说：“不，我要一天学会二十个，这样一个礼拜就可以很厉害了！”

我很赞赏她的志气，却暗自思忖：既然这么爱学习，上学的时候都在干什么呢？好歹也读了八年的书啊，怎么啥也没学到？……我看过卡西的一张初二课程表，几乎每天都安排有汉语课，而本民族的语文课，一礼拜却只有四节。

那个记录单词的小本子她从不离身，一有空就背啊背啊，嘴里默念个不停：“香皂、肥皂、阴天、晴天、穿衣、穿鞋……”连傍晚赶羊回家那一会儿工夫也不忘带上，一边吆喝，一边冲羊群扔石头，一边掏出本子低头迅速瞟几眼。去邻居家串门子也带着，聊一会儿天，背一会儿书。

妈妈看她这么努力，感到很有趣。两人在赶羊回家的途中，她会不停地考她。

妈妈指着自己的眼睛问：“这是什么？”

卡西响亮自信地回答：“目！”

又指着嘴：“这个？”

“口！”

再指指对面的森林。

“树！”

……

如果卡西将来放一辈子羊的话最好不过，否则，操着从我这里苦苦学到的本领（正确但没啥用处的本领 ）出去混世界……不堪设想。

有一次我看到小加依娜脖子上挂着一枚小小的牙齿，就问那是什么牙。其实也是随口一问，但海拉提和卡西两个却很慎重地凑到一起商量了半天，最后她用汉语回答道：“老虎。”

我吓了一大跳，便用哈语问道：“不对吧，你是想说‘狼’吧？”

“对对对！”卡西连忙点头。

接下来我教他们汉语里“狼”的正确发音。

然而海拉提又问道：“那么‘老虎’又是什么？”

话音刚落，卡西立刻坐直了，准备抢先下结论。刚一开口我就喝止了她。虽说大胆发表意见是好事，但这个家伙也太没谱了。

可是关于老虎的问题，我自己也不好解释。这时，突然看到海拉提家的小猫从旁边经过，灵光一闪，就说：“老虎就是很大的猫！”

两人愣了一秒钟，卡西立刻恍然大悟状，连忙对海拉提说：“阿尤，她是说阿尤！”

我一听，什么嘛！“阿尤”是大棕熊！两码事嘛。但又不好解释，毕竟说熊是只大猫也没错……再看看他俩那么兴奋的样子，大有“终于明白了”的成就感，只好缄默。哎，错就错呗，幸好新疆没有老虎，保管他们一辈子也没机会用上这个词……

后来的好几天里卡西一有空就念念有词：“老虎，阿尤，阿尤，老虎……”——把它牢牢记在了心里。真愧疚。

较之我的阴险，卡西的混乱更令人抓狂。

记得第一次和卡西正式交谈时，我问她兄弟姐妹共几人。她细细盘算了好久，认真地回答说有四个，上面还有一个十八岁的姐姐阿娜尔罕，还有两个哥哥。

当时可可还没有离开这个家庭。我看他还很年轻，就问：“可可是最小的哥哥吗？”

她确凿地说：“是。”

我又问：“可可结婚了吗？”

同样地确凿：“是。”

结果，第二天，一个妇女拖着两个孩子来家里喝茶。卡西向我介绍道：“这是我的大姐姐！”

我说：“那么你是有两个姐姐、两个哥哥是吗？”

她极肯定地称是。

我又强调道：“那么妈妈一共五个孩子？只有五个孩子吗？”

她掰着指头算了一遍，再一次点头确认。

又过了一段时间，又有一个年轻一点儿的女性抱着孩子跟着丈夫来拜访。卡西再次认真地介绍：“这是第二个姐姐。”

天啦！——“那妈妈到底有几个孩子啊？”

“六个。”

后来可可回到了戈壁滩上，斯马胡力接替他来放羊。我一看，斯马胡力怎么看都比可可年轻，不像是老大。一问之下，才二十岁呢。私下飞快地计算一番：就算弟弟可可只比斯马胡力小一岁，也只有十九岁，十九岁的年纪就结婚三年，媳妇怀两次孕了？大大地不对头！于是我逮着这姑娘盘问：“你好好和我说，他们俩到底谁大啊？”

卡西反倒莫名其妙地看着我说：“当然可可大了，可可都结婚了，斯马胡力还没结婚嘛！”反倒认为我是个傻瓜。

有一次卡西想问我妈多大年纪，却又不会说汉语的“年龄”二字，为此真是煞费苦心。问之前酝酿了足足一分钟之久才慎重开口：“李娟，你知道的嘛，我的，那个，今年的十五，就是十五的那个的那个，对吗？”

我想她是在说自己今年十五岁了，于是回答：“对。”

她又说：“我的妈妈，四十八，明白吗？”

“明白。”

“那个，斯马胡力，二十，那个。对吧？”

“对。”

“好——”她一拍巴掌，“那么，那你的妈妈？也是那个的那个呢？”

我云里雾里。

她又指天画地拉七扯八解释了半天。最后我试着用哈语问道：“你是不是想问我妈妈有多大年纪了？”

她大喜，也用哈语飞快地说：“对对！那么她多大年纪了？”

我还没回过神来，斯马胡力和扎克拜妈妈已经笑倒在花毡上。

接下来她又想告诉我，她的外婆活到九十九岁过世。但她只会“九”这个单词，不会说“九十九”。为此她再次绞尽了脑汁，最后一塌糊涂地开了口：“我的，妈妈的妈妈嘛，九九的九九嘛，死了！”

“九九的九九？”我想了想，用哈语问她：“是‘九月九日’还是‘九十九’？”

她说是“九十九”。

我又问：“什么九十九啊？”

于是她还得告诉我那个“岁”字，又陷入了一轮艰难跋涉之中：“李娟，你知道，我，十五，那个；斯马胡力，二十，也是那个；我的妈妈嘛，四十八，你知道的那个嘛！我的妈妈的妈妈嘛，九十九的，那个——那个的那个是什么？”

我用哈语说：“你是说九十九岁吗？”

大家又笑翻一场。

尽管如此，很长一段时期内，她都坚持用鬼都扯不清的汉语和我交流。不会说的地方统统用“这个”“那个”或“哎呀”填补之。好在之前有说过，我这个人聪明嘛，又在一起生活久了，猜也猜得到她在什么情况下要说什么样的话。

于是大家都叫她“乱七八糟的卡西”。

老实说，其实卡西也有许多厉害的表达。比如有一次我问她为什么上花毡不脱鞋子，多脏啊。她用哈语回答了句什么，我没听懂。于是她又飞快地用汉语解释：“脚不香！”……

“香”这个词是前不久刚教会她的，她很喜欢使用。我们走进森林时，她会幸福地自言自语：“香啊……”

每当饭做好了揭开锅盖时，她也会大喝一声：“香！”

城里的姑娘阿娜尔罕

我们搬到塔门尔图的第四天，也就是我迷路那天的黄昏，卡西终于盼来了亲爱的小姐姐阿娜尔罕。

十八岁的阿娜尔罕，从天而降般突然出现在荒野中。红色的T恤，干净的皮鞋，明亮时髦的包包，笑意盈盈。我还没反应过来，正在远处旷野中骑马赶羊的卡西立刻向家跑来，一面快马加鞭，一面大声呼喊。到了近前，她跳下马就冲过来抱住阿娜尔罕，然后解下脖子上的一串玛瑙项链挂在小姐姐脖子上。这串项链是我不久前刚从自己脖子上解下送给她的，当时她喜欢得快要哭了似的。而此时也高兴得快要落泪。姐妹俩一年多没见面了。

因为阿娜尔罕穿着红色的T恤，卡西也立刻回毡房行李堆中翻出一件红T恤换上，然后两人牵着手去见爷爷。这片荒野多么适合红衣人欢乐地走过啊！看着这幕情景，我简直也想找件红衣服穿穿。

和阿娜尔罕一同来到塔门尔图的还有沉默寡言的沙阿爸爸。他一到家，没顾上休息，也没和扎克拜妈妈多说一句话，就立刻套了一匹马驾向荒野深处，接替卡西去放羊。

往年这个家庭北上夏牧场时，都是由爸爸管理羊群，长媳可可的老婆主持家务，斯马胡力和扎克拜妈妈留在乌河边的定居点管理草料地。但今年爸爸生了重病（我猜这个家庭的种种窘迫现状也与爸爸的病有关 ），可可媳妇也即将分娩，于是机构重组了一番。

沙阿爸爸神情平淡，穿着旧而整洁的长外套，戴一顶旧便帽。身架宽大，却非常消瘦。当他骑着马，垂着鞭子，慢慢走在大地上，去向远处的羊群时，好像只是刚刚离开自己的羊群一分钟，而不是大半年。

这次爷爷分家，算是一桩很大的家族变动。卡西说爸爸是赶来参加拖依的（可是已经结束了啊？！ ），而阿娜尔罕之所以迟迟不回家，原来是为了等爸爸一起出发。

我们临时的“头上打结儿的房子”非常小，只支了三个房架子。大家坐在一起喝茶时，挤得满满当当。于是都说：“斯马胡力可别回来啊。要不然晚上怎么睡觉！”斯马胡力前天到阿勒泰市看病去了，估计这两天就回家。

可到了晚上，这小子还是回来了。于是我们六个人一个挨一个挤得紧紧地睡觉。其中一个人翻身时，所有人都得一起跟着翻。

有阿娜尔罕在的这两天，卡西无论干什么都要拉上她同去，形影不离。整天呱啦呱啦说个不停，从白天说到晚上。直到吃完饭了，熄灯了，钻进被窝了，还停不下来，并且越说越兴奋。直到黑暗中妈妈呵斥道“快点儿睡觉”，才立刻噤声。但不一会儿，又有压低嗓子的声音在黑暗中蠕动：“你知不知道啊，那个……这个……”没完没了。

涉及惊人的话题时，卡西就顾不了那么多了，在黑暗中惊雷般大喊：“什么！你说吉恩斯古丽的姐姐又跟他结婚了？”

妈妈便再次抗议：“睡觉！”然而过了两秒钟，妈妈也忍不住惊叹：“吉恩斯古丽不是刚和他离婚吗？”

这时，斯马胡力深沉的声音幽灵一样浮现：“她俩双胞胎，长得一模一样，何必要离这个婚，结那个婚呢？”

原来大家都没睡着，都在听。

白天卡西出去放羊，阿娜尔罕也跟着同去，兴致勃勃地帮着吆喝。

我问卡西：“为什么阿娜尔罕不和我们一起在牧场上放羊？”

卡西说：“因为阿娜尔罕不会骑马。”

话刚落音，阿娜尔罕驾马从身边疾驰而过，径直冲上不远处的沙丘。

我指着她的背影：“这个……”

卡西连忙又说：“她有时候会骑，有时候不会。老从马上掉下来。”

我心想：什么不会骑马啊，明明不愿放羊吧？

阿娜尔罕来的那天我也刚从县城回来不久，捎回家一堆东西。但由于斯马胡力不在，母女俩忙得一塌糊涂，便一直没来得及献宝。直到晚餐时，我才拆了各种包装袋给大家一一过目。除了一些蔬菜和日用品，还有三份凉皮。原本是妈妈、斯马胡力和卡西一人一份的（没想到沙阿爸爸和阿娜尔罕会来 ），但姐妹俩一见大喜，立即各取一份吃了起来。我有些不乐意。阿娜尔罕真不懂事，她自己就生活在城里，吃凉皮很方便的。家里人终年在荒野中流浪，吃一次外面的食物多不容易啊。

但妈妈毫不介意，看着两个女儿脑袋凑在一起吃得那么香美，很欣慰的样子，连称自己牙疼、胃疼，不能吃。沙阿爸爸是庄重严肃的人，自然也拒绝吃，而斯马胡力又不在家。于是，两人各吃完一份后，把斯马胡力那一份也分吃了。

谁知刚吃完，斯马胡力就回来了。奇怪的是，平日里这个嘴巴最馋最霸道的家伙同样也不介意。他高高兴兴地看着两个妹妹吃，不时问这问那。

后来才知，阿娜尔罕虽然在城里干活——用卡西的话说：“在房子里干活”——不用风吹雨打，但也非常辛苦。在餐厅打工，每天揉面、洗菜、洗碗，不停打扫，从早干到晚，吃住都在店里，很难出门逛一次街。一年到头，只有古尔邦节前后才给放十天假。

老板每个月给阿娜尔罕三百块工资。三百块钱不算太多，但总算是一笔收入。一年下来，也能赚回家几只绵羊呢。再说，像阿娜尔罕这样没有技术没有学历的女孩，进了城，能找到一份工作就算很幸运了。况且又是“在房子里干活”，总比放羊舒适多了。

妈妈叹息：“可惜阿娜尔罕不会骑马，要不然一起上山。”斯马胡力也这么附和。

阿娜尔罕对此不做任何回应，只是平静地喝茶。

阿娜尔罕五官圆润秀气，模样随扎克拜妈妈，但更多了些聪明相。虽然有些胖，但由于个子高、腿长，胖得还算匀称挺拔。头发一大把，又黑又亮，紧紧地编了一根大辫子垂在腰上。额前的碎发扎成束又扭了一下，用一枚红色小发卡别在头顶上，微微耸起，显得小有洋气。手腕上绕了一长串五颜六色的塑料珠子。因为她的双手从不干粗活与重活，很是清洁光鲜，红润透亮，就算戴着廉价货也显得美好又精心。要是那串链子戴在我和卡西这两双伤痕累累、指甲粗糙开裂、脏得怎么洗也洗不干净的手上，一定特俗气。

作为在城里生活的姑娘，阿娜尔罕早上洗完脸后还要化妆的。依我看，化得也太浓了，抹墙一样涂粉底，硬是把红扑扑的脸蛋搞成铁青色，眉眼更是描得深不见底……但这有什么不应该呢？连颇为保守的扎克拜妈妈和严肃的沙阿爸爸对此都不置可否。我猜想，对于这个独自生活在城里的女儿，浑身散发着深暗香气的女儿，也许已经有些陌生了的女儿——夫妻俩大约是稍带敬意的。毕竟自己放了一辈子羊，从来不敢设想离开羊群后的生活。但这个女儿却能。她从容地立足于宽广的陌生之中，生活得看起来有条有理。她更像是这个传统家庭小心地伸往外部世界的柔软触角。大家都暗地里钦佩她，信任她，并且微妙地依赖着她。

老实说，阿娜尔罕的妆容虽说粗糙又蹩脚，奇怪的是，非但没有扭曲她的容貌，反倒催生了奇异的鲜活气息。况且化妆毕竟是能给女性带来自信的事，阿娜尔罕便总是有着坦然健康的神情。

阿娜尔罕在城里已经有了男朋友。但与一些远离家庭的轻浮姑娘不同，这种交往是得到双方家长的认可的，是以结婚为目标的。据说对方是个非常漂亮聪明的男孩子，出自贫穷的农民家庭，也在城里打工。

阿娜尔罕也许有些小小的虚荣和野心，但对于自己简陋寒酸的家（还是“打结儿”的 ）毫不介意。一有空闲便四处收拾房间，洗洗涮涮，就像很久很久以前那样——那时的阿娜尔罕还是个平凡懵懂的乡野姑娘，对外面的世界向往又害怕。那时她终日埋首家务，努力帮助母亲经营家庭。那时她可能还没有做出离开游牧生活，进城打工的决定。却和此时一样，心灵安然，对生活有长远、踏实的考虑。

阿娜尔罕只在塔门尔图待了两天。请这两天假很不容易，因此时间一到就得赶紧回城。

出发前，姐妹俩最后在一起做的事情是洗头发。在戈壁滩上才住了两天，头发上就裹了厚厚的灰土（谁叫她往头发上浇那么多头发油 ）。阿娜尔罕不愿意灰头土脸地回到城里，于是姐妹俩脑袋凑在一个盆里揉肥皂沫，又嘻嘻哈哈地互相浇水，再坐在一起互相梳头发。两个黑亮头发的红衣姑娘啊，荒野里珠圆玉润的欢声笑语……

那天我们步行了几公里，穿过荒野把阿娜尔罕送到公路边等车。告别时，卡西很悲伤。阿娜尔罕却一如既往微笑着，像最听话的孩子那样一遍又一遍答应着妈妈的重重叮咛。

沙阿爸爸却同我们一起生活到羊群离开塔门尔图的最后一天。那天他和斯马胡力一起冒雨装好骆驼，集中羊群，然后站在拆除毡房后的圆形空地上，目送我们的队伍渐渐远去。

骆驼的事

有一次我牵骆驼回家的时候，不小心被骆驼踩了一脚。

牵骆驼，并不是说骆驼身上系了根绳子让你去牵，而是像挽男朋友一样，挽着它的脖子往前走。骆驼虽然个子高脖子长，但脖子在胸以下拐了一个大大的弯，刚好和人上臂平齐，挽起来再方便不过了。

我觉得很有趣，便挽着它在草地上东走西走的。然后，我的右脚就被它的左前脚踩住了……

骆驼的四个巨大的肉掌绵厚而有力，像四个又软又沉的大盘子一样，一起一落稳稳当当。马蹄是很硬的，可以钉铁掌，骆驼蹄子就不行了，掌心全是肉。

总之就被这样一只脚掌踩住了。我可怜的脚，曾被各种各样的脚踩过，还从没被骆驼踩过呢。整个脚面被盘子大的肉掌覆盖得严严实实、满满当当。疼倒不是很疼，就是太沉重，压得人快要抽筋了。

我使劲地推它，纹丝不动。想想看，我怎么可能推得动一峰骆驼！

我又使劲地拔，哪里拔得出来！

它倒像是就这么踩着蛮舒服，任我怎么折腾，脖子都不冲我扭一下。

我只好大喊大叫。卡西赶紧跑来，拍了几下骆驼屁股，它老人家这才抬起脚不慌不忙走开了。我终于得救。

骆驼是最富有力量的动物了，我们多么依赖骆驼啊。没有骆驼的话，逐水草而居的生活中，牧人根本寸步难行。

但是骆驼自己呢，却从不曾为此背负过什么自豪感和责任心。作为运输工具，它搬了一辈子家、驮了一辈子货物，也没能掌握基本的工作方法，一定要被人死死盯着才不至于闯大祸。别看它一副任劳任怨的模样，往它身上挂多少大包都一声不吭、低眉顺眼的，可一旦走起路来，什么都不管不顾了。还故意装糊涂，忘掉自己身上还驮着一大堆东西似的——明明宽宽敞敞的路，却非要紧紧贴着路边的大石头走，有时还故意像蹭痒痒似的蹭来蹭去。于是，每搬一次家，我们就会损失很多物什：一个好好的羊毛口袋磨穿一个大洞，铝锅给挤成一团大饼，洗手壶撞丢了盖子，铁皮炉子拧成了麻花，烟囱从立体变成平面……

但怎么能怪它呢？毕竟它那么辛苦。

当骆驼在大雨里负重爬山时，脚下稍一打滑就四腿劈叉，像人劈叉那样张开左右的腿往两边大大地趴开，得拼命挣扎才能重新收回腿站稳脚。那情景虽然滑稽，但看的人实在笑不起来。雨那么大，天气那么冷，骆驼万一倒下了，局面该多么悲惨！大家差不多都跟着完蛋。

搬家的时候，路那么陡，好多地方骆驼得挣扎着才能爬上去。牵骆驼的人扯着缰绳拉啊拉啊，后面还有人拼命踢它屁股。它迈起一只蹄子踩向高处，然后浑身一抖，用尽全身力量把背上的重负猛地顶了起来，剩下仨蹄子赶紧跌跌撞撞跟上去……总算才过了一道坎。但它的鼻子却被缰绳狠狠地扯破了，血一串一串流了下来。

再想想看，最最坚强的骆驼，却有着最最柔软的鼻孔，于是往鼻孔里插一根木棍就能完全控制住它。真是可怜。

而最最坚强的骆驼也是会撒娇的。撒娇的方式和小狗一样，那就是——满地打滚。

小狗那样做的话极可爱，但如果换成骆驼这样的庞然大物，就有些恐怖了。

只见它侧卧在草地上，不停拧动身子，满地打转。然后又努力四蹄朝天，浑身激烈地抖耸，地皮都震得忽闪忽闪的。被它的身子碾过的地方，草地破碎，泥土都翻了出来。卡西连忙过去把它轰开。真是的，我们打结儿的毡房都快给震垮了。

后来才知，它并不是在撒娇，而是身上有虫子叮着甩不掉，痒得难受，只好在地上滚来滚去。

在荒野里生活总难免和一些毒物打交道。在吉尔阿特时，我有一次在阿勒玛罕姐姐家门口看到一只蝎子，不大，呈半透明状，阳光下诡异莫名地静止着。阿依横别克把它打死了。

后来从吉尔阿特搬离的前一天，在拆去的毡房墙根下又发现了一只特别大的，黑乎乎，毛茸茸。卡西当时立刻后退几步，拾起石头砸中了它。当时一想到几个礼拜以来夜夜都和这个东西同床共枕，不由毛骨悚然。

在塔门尔图，卡西表哥家有一个孩子的脖子不知被什么东西咬了一口。顿时，那里的血管像蚯蚓一样一路浮了起来，呈酱色，又粗又长，弯弯曲曲一大截。非常吓人。

还有一次，卡西的下巴不知被什么小虫子咬了几口，红肿了一大片，整个下巴翘了起来。几乎同时，我胳膊也给咬了一口，肿得老大。我们一致猜测被窝里有什么东西，于是白天里全家人把所有被褥抱到太阳下一寸一寸寻找，果然找出来一只草鳖子……

我给骆驼剪毛时，割开又厚又湿的毛发，也曾发现过许多这种虫，已经陷在骆驼血肉里了。把它们从肉里抠出来后，那一整块皮肤都是烂的，红肿一片。

草鳖子是一种很可怕的毒虫。我很小的时候曾不小心招惹过，那个痛啊，不堪言喻。外婆脖子后面也被咬过一次。虽然当时被我及时抠出来了，但由于她上了年纪（当时快九十了 ），抵抗力差，后脑勺那儿很快肿出一个鸡蛋大的疱来。不久后人开始发高烧、说胡话，情形非常危险。后来送进城里，打了一个多礼拜的吊针，又过了一两个月才痊愈。

有一天闲下来时，我坐在家门口做笔记，突然发现一个草鳖子正静静伏在小腿上。吓坏了，连忙用笔尖把它戳掉。想了想，又用笔头捞起来，仔细观察了半天。它就像是一只死虫子似的，干枯、扁平，似乎没一点儿水分，不仔细分辨，会以为是枯萎的植物碎屑。真是防不胜防。

妈妈说这种虫羊身上最多。羊可真可怜，生着那么厚的皮毛，最容易窝藏凶险了。而且又没长手指头，自己又逮不着，弄不掉。

不过好在羊的后腿够长，至少还可以把后腿伸到脑袋旁边挠挠耳朵，挠挠脖子。

尤其是小山羊，挠痒痒的时候最可爱了。长长细细的腿，站在那里稳当又俏丽。当它的后腿横过整个身子挠耳朵的时候，还会侧过脸飞快地拨弄一下脑门的刘海，淑女似的。

骆驼就一点儿办法也没有了。

骆驼生着庞大的、圆滚滚的肚子，腿却那么纤细，膝盖处一折即断似的。假如骆驼也抬起一条腿挠痒痒的话，剩下三条腿肯定支撑不了几秒钟就啪地被大肚皮压劈叉了。

于是只好努力地满地打滚。可怜呐……

但在过去，在小时候，我一点儿也不了解骆驼。虽然它们经常三三两两在家门口闲转，但离我们的生活无比遥远。

小时候，每当我们靠近骆驼，大人就吓唬说：“小心它吐你！”神情严肃得不得了。比说“小心马踢你”“小心狗咬你”还要郑重。于是我们总是很怕骆驼。

但又实在不能明白骆驼“吐人”是什么意思。马踢人啊，狗咬人啊，这些都好理解。但吐人有什么可怕的呢，是朝人吐口水吗？为什么要害怕它的口水呢？为什么连大人都怕呢？……现在终于明白了。

原来骆驼大约和牛一样，也反刍。不停地把胃里的东西呕出来反复细嚼，喉咙里咕咚咕咚的水流声响个不停。至于它嘴里的东西，就更可怕了。我从来不知道草进了肚子后竟成了这个样子，黏糊糊的，黄绿色的，就好像……一样。它一边嚼，一边打量四面情形。看谁不顺眼，就轰然一口喷薄而出，爆发力不逊于红孩儿的三昧真火，吐得对方从头到脚一大摊子又腥又黏的好像……一样的浆液。这一招太毒了。

我曾经有一次看到斯马胡力被吐得一张脸上只剩两个眼珠在转。

最不讲道理的是小骆驼，没人惹得起。它们从没穿过鼻子，没上过缰绳，过惯了东游西荡的生活，根本不服管束。斯马胡力给它剪毛，这么热的天，明明是为它好，可它一点儿也不领情，逮也逮不住。逮住后，还没把它怎样，就龇牙咧嘴地梗着脖子，喊叫得气贯长虹。

斯马胡力甩绳圈套住了它的脖子。谁知这小骆驼脖子一梗，拽着缰绳，拖着斯马胡力满世界跑，边跑边回头冲他吐口水。斯马胡力只好一手挡着脸，一手拼命扯住绳子不放。那情景实在有趣。

赞叹一下，骆驼吐得可真准！“气”地一声，又疾又狠，势不可当。私下一定经常练习来着。

不过斯马胡力对付骆驼吐唾沫也有一招，那就是逮到它之后，赶紧用绳子把它的嘴一圈一圈缠住绑紧。谁叫它的嘴那么长，很容易就被绑得死死的，气得浑身发抖。

骆驼流口水的模样也很奇怪，一缕一缕从嘴角细细长长地垂披下来，却怎么也断不了。丝丝缕缕，随风飘扬，跟蜘蛛吐丝一样。

另外骆驼小便的时候也很有意思。牛啊马啊羊啊小便的时候都像瀑布一样畅快，骆驼却淅淅沥沥、时断时续。尿啊，尿啊，像患了尿路结石一样，半天都尿不完，让人看着都替它着急。怪不得骆驼是抗旱耐渴的模范，连小便行为都是如此珍惜地进行着的。

骆驼是运输工具，有时也会成为交通工具。骑骆驼虽然没骑马那么舒适，但高高在上，威风极了。无论如何，骑骆驼总归没有骑马那么体面。当我和卡西骑着骆驼出门办事，若迎面遇到熟人，她立刻装作没看见的样子扭过头去。

最后一件关于骆驼的事是：后来进了夏牧场，水草丰盛，所有骆驼的驼峰都直了起来，又尖又硬。只有我家的仍东倒西歪着，太不给面子了。

孩子窝的塔门尔图

在塔门尔图原野上，地势舒展，微微起伏。我们的驻扎地附近只有一个使用过很多年的石头大羊圈。三家人——不，应该是四家人才对，因为爷爷家刚分家嘛——的羊便混在一起牧放。加在一起，光大羊就一千五百多只呢。卡西说爷爷家和他大儿子家的羊最多，共一千多只大羊（怪不得要分家 ）。努尔兰家（爷爷家之前分出去的孙房 ）也不少，三百多只大羊。就我家羊最少，只有一百多只大羊。

再加上一千多只大大小小的羊羔，每到傍晚时分，赶羊归圈的场面真是无比壮阔。羊群浩浩荡荡停满了一大片倾斜的空地。几家人全部出动，小孩子们也跟着跑前跑后大呼小叫地助威。

只有小羊可以放圈。在羊圈入口处，斯马胡力和堂兄努尔兰不停踢开硬要跟着自己宝宝往圈里冲的大羊，还得时不时揪住一只欲要趁乱跃出旁边石栏低矮处，想冲进大羊群里寻找妈妈的小羊……忙得不可开交。

羊圈四面有好几处豁口，这些豁口到了第二天早上全都作为门，向四面八方疏散羊群。但入圈的时候，却只能有一个入口，以方便分开大小羊。

每一处豁口都守着一个持长棍的人，防止已经入圈的小羊逃窜出来。等小羊完全入圈后，再用木头、毡片、石头、破轮胎之类的物什把那些豁口牢牢堵住。

小孩子们则想法子将领着自己羊羔突破重围的大羊赶回队伍里，再强迫它们从斯马胡力身边经过。孩子们虽然人小个儿矮，但聚成一堆也颇为声势浩大。一大群呼呼啦啦地来来去去，又喊又叫，震慑个把羊还是没问题的。

开始大家也给我分配了一处据防。但是真不幸，不管我往哪儿站着，羊群就立刻试着往哪儿突围。连羊都能看出我是业余的……

于是大家又分配给我另外的重要任务，就是带孩子，带那几个最小的奶孩儿。紧张的劳动时刻，所有的母亲也投入了战斗，没空打发他们。

我牵着两个，抱着一个，站得远远的，看着大家紧张地忙乎。还不时大声招呼赶羊的小孩小心一点儿，不要乱跑，不要摔跤。哎，操心死了。

牵着的孩子都两岁左右，呆头呆脑地流着鼻涕。怀中的女婴顶多一岁光景，柔弱而漂亮。被交到陌生人怀里却一点儿也不哭闹，安安静静地凝视着我。

小羊全部入栏之后，还要再数一遍大羊。大家先把大羊聚集起来，然后赶着它们排成队从斯马胡力和努尔兰两人间通过。两人嘴唇蠕动，全神贯注。孩子们也站在一旁纷纷默数，一个比一个紧张认真。等最后几只羊完全通过后，孩子们争着报自己的数字，能和大人的数字对上的那一个就默默地得意。

然而一连数了两遍。大家议论了几句，都安静了下来，一个个站在暮色里一动不动，过了很久都没人回家。后来一个个干脆就地坐下，继续长久地静默。直到太阳完全落山，天色很暗了，仍然没人起身回家。是在等待着什么吗？连负责晚饭的主妇们也一动不动站在那儿，一声不吭。偶尔有一两只羊啊啾啊啾地咳嗽着，咳得跟人一样。

看到大家肃静的样子，我想，可能又丢羊了。

这时，男人们起身，把大羊聚往一处又数了一遍。

突然，身边的努尔兰小声说道：“明天有大雨。”

我往依旧明亮的西天看了看，那里有一团很奇怪的云层在天边漾开。难道这就是大雨来临前的征兆？

这时，卡西告诉我说，丢了一只羊。

真厉害啊！大大小小两三千只羊，丢一只都能发觉。

前几天丢了一小群羊，大家都没这么凝重过。大约丢一只比丢一群更危险吧？加上大雨即将到来，大家即将启程搬家。

当人们终于起身，拍去身上的尘土，陆续往家走去时，天色已经很晚了。没有星星也没有月亮。我却抱着一个，牵着两个，不知该送还给谁。

只好一家一家上门打听。收到孩子的人家都很高兴。

第二天静悄悄的，一点儿雨也没有。我遇到努尔兰时，就拿这事取笑他。

然后又问他：“那么，明天还下不下雨？”

他很不好意思地说：“我再也不和你说了。”

一开始，努尔兰并没给我留下什么好印象。因为赶羊时他居然用摩托车废弃的内胎抽打羊！真可恶。像别人一样拿棍子敲一敲也就罢了，用内胎的话多疼！也给了孩子们一个坏榜样。我大声禁止他这么做，他只是哈哈大笑，不以为意。赶完羊，他把内胎随意丢在荒野空地里，于是我悄悄拾走藏了起来。

那天抱在怀里的女婴就是努尔兰的小女儿，果然才一岁大。小家伙五官全是小号的，豆子眼、豆子嘴、豆子鼻，全都圆溜溜的，非常可爱。然而，虽小巧却不灵活。无论何时何地看到她，要么坐那儿一动不动，要么就躺那儿一动不动。小手整天冰凉冰凉的，也不知父母怎么带的。

努尔兰和马吾列二姐夫一样，也是做生意的。在牧业地区做生意无非就是卖些面粉和粮油，收购羊毛和驼毛。但努尔兰家的生意明显比马吾列做得大。他家的毡房豪华得可以进民俗文化博物馆当样板间了。他家还有一辆轻卡汽车，因此搬家时不用装驼队。

因为囤积了大量面粉，努尔兰家养了一只猫用以避鼠。但这猫咪和他家小女儿一样小得可怜，巴掌心大小，抖抖索索卧在被堆上，不留意的话根本看不见。后来转场时，猫咪是和小家伙一起塞在摇篮里带走的。

努尔兰教育孩子持铁血政策，一点儿也没耐心。有时候他媳妇不在家，孩子哭得震天响，他就跑到我家毡房来，要卡西跟他走一趟。过不了多久，卡西就把他的孩子抱回家来了。于是孩子换到我家继续哭。他呢，眼不见心不烦。

努尔兰有三个孩子，刚好完成指标。

卡西的叔叔子女很多（第一天和卡西在一起的那个文静的女孩是最小的 ），孙子孙女就更多了。加上这几天拖依，亲戚家也来了不少小客人。于是白天里，毡房前后到处都跑着小孩，年龄相差不了一两岁、两三岁，性别统统搞不清楚。模样也很近似，长相统统偏向自己的奶奶——卡西的婶子。卡西的婶子其实也很漂亮体面的，但和扎克拜妈妈的圆润柔和不一样，她属于那种尖锐的漂亮——单眼皮，白肤色，长手长脚。孩子们也一个比一个面孔尖锐。看惯了胡安西和沙吾列那种浑厚圆满的美丽，再看这群吱吱叽叽的小家伙，真有些不顺眼。

至于到底有几个孩子，我仔细数过好几遍都没能数清。他们长得都太像了（我觉得至少有一对是双胞胎 ），况且总是不停地跑来跑去。

孩子多的地方，跟鸭棚似的，又喊又叫，又哭又笑，闹得不可开交。也从没见有大人出面调解。

对于新到的我们这一家，孩子们都深感兴趣，天天围着我家临时的小毡房窃窃私语。议论我是谁，又议论斯马胡力打不打人。还以为我们都听不到。

胆大的孩子会直接跑到我家门口站着，直直地往屋里看。

有一个小男孩最坦率，他不但冲进屋里看，还冲大家笑。看上去比沙吾列还小，走起路来歪歪扭扭。穿着过大过肥的红裤子——有趣的是，不但里外穿反了，还前后穿反了，并且一直垮到了屁股蛋上。卡西招手让他进来，他傻笑着不干，还往后退。卡西扬了扬一粒糖果，他立刻喜笑颜开，一步三滚地冲进毡房，伸手要糖。然而卡西又把糖紧攥在拳头里，问他叫什么名字，问他多大了。等逐一得到了回答，这才给他吃。卡西是喜爱孩子的。

斯马胡力却大大咧咧，跟我一样总是搞不清谁是谁。我问二姐莎勒玛罕的小女儿叫什么名字，迅速答曰“沙吾列”。我很吃惊，说：“怎么和阿勒玛罕姐姐的女儿一个名字？”

他连忙“哦哦”地纠正：“不是不是，这个是阿银，是阿依地旦！”又解释道：“样子差不多嘛！”

哪里差不多，简直差远了！真是的，亏他还是舅舅呢。

阿依地旦是所有孩子中最小的。不满周岁，得借助学步车才能四处活动（不愧有个开店的爸爸，牧人的孩子谁会用得上学步车啊？ ）。但戈壁滩又不是大广场，地面上又是石头又是坑的，因此小家伙不停地翻车。孩子们一听到小阿银的哭声，就争先恐后跑去帮着把车扶起。大人则哈哈大笑，说：“出车祸了！”

后来大人们干脆把学步车用绳子拴在空地间的一块大石头上。于是，小家伙的活动范围只有以石头为中心，以两米长的绳子为半径的圆圈那么大。恰好不远处有一只刚出生的小羊羔，也被拴了起来。两个小家伙都看到了对方，想努力地靠近，但各自的绳子都太短了！那情景真凄惨。

一个大孩子恶作剧，手持一截红毛线，站在一米外逗引小阿银去取，还不时冲她挤眉弄眼地吐舌头。可怜的小阿银，伸手够了又够，哭了又哭，总是差了十公分。她一定委屈地想：我的世界太小了！

最大的两个孩子负责照顾最小的三个孩子。而中间那几个不大不小的家伙完全是自由之身，每天最主要的任务就是想法子打发时间。于是两个大孩子背着抱着牵着三个小不点儿，跟着几个闲孩子到处跑，辛苦却无怨无尤。

几只小羊羔（刚出生没几天，养在房前房后，还没有加入羊羔群里 ）也是孩子们的伙伴。大家非要给羊戴帽子（那个帽子之前戴在一个破鼻子的小家伙头上 ），但羊誓死不从。于是大家有的按着羊背，有的抱着羊头，有的把帽子死死扣在羊脑袋上。还有一个在附近野地上到处转着圈乱跑，想捡一截破绳子。后来有人贡献出自己的鞋带，大家大喜，用鞋带把帽子紧紧绑在了羊头上。“戴”好帽子，大家一松手，小羊撒腿就跑，边跑边用力地晃脑袋，想把头顶上那个怪东西晃掉。大家一起追着羊跑，大呼小叫，让人觉得普天之下再没有比这个更了不得的事了。而其间一直下着雨，大家淋着雨做这件事，又可见这件事对大家来说多么重要。

突然想到，努尔兰说准了，真下雨了。

那几个大毡房平日都烧柴火，只有我家仍然烧牛粪。再去荒野拾牛粪时，就无论如何也坦然不起来了，总觉得有人在远处深深地看你……于是每次我都走得很远很远，一直走到地势起伏之处，摆脱了毡房群的视野后才开始拾捡。但孩子们却怎么也摆脱不掉，一直顽强地尾随在后。

不过在他们面前倒没啥可害羞的。况且，大家还会帮着我一起捡，显得热心又开心。

在这沉寂的大地中，身边花朵一样环绕着新鲜欢乐的生命。他们一定是神奇的。

我忍不住问其中一个较大的孩子：“明天还会下雨吗？”

他向西方看了看，说：“不知道。”

羊的事

在塔门尔图春牧场，一只母羊死了。卡西告诉我，它犯了胸口疼的病。说着，还按住自己的胸口做出痛苦状。真是奇怪，她是怎么知道的？羊怎么告诉她的？为什么就不是死于肚子疼或头疼呢？

而失去母亲的小羊刚出生没多久，又小又弱。卡西把它从羊羔群里逮出来单独养在毡房里。扎克拜妈妈不知从哪儿找来一只奶嘴儿，往一只矿泉水瓶上一套，就成了奶瓶，然后把小羊搂在怀里给它喂牛奶。

虽然小羊被直立着拦腰搂抱的姿势看起来非常不舒服，但牛奶毕竟是好喝的。于是它站在扎克拜妈妈膝盖边（只有两个小后蹄能着地 ），一声不吭，急急啜吮，足足喝了小半瓶。然后从妈妈怀里挣扎出来，满室奔走，东找西瞅，细声细气地咩叫着，想要离开这个奇怪的地方。

我们在它脖子上拴了绳子，不许它出门，每天都会喂两三次牛奶。哎，日子过得比我们还好，我们还只有黑茶喝没得奶茶喝呢。

然而，悲惨的事情发生了。直到第三天，大家才发现搞错了：死了妈妈的不是这一只，是另一只……这可是三只羊的痛苦啊！一只想妈妈想了两天，一只想孩子想了两天，还有一只饿了两天。看卡西这家伙办的什么事！

相比之下，斯马胡力就厉害多了。要是数羊时，数字对不上，斯马胡力在羊群中走一圈就能立刻判断丢的是哪一只，以及长得什么模样。还知道它的羊宝宝是哪一只，有没有跟着母亲一起走丢。真厉害，我家大羊有一百多只呢！小羊也有七八十只。他就像认识每一个人似的认识它们每一只。

在塔门尔图牧场，四个家庭的羊混在了一起。也许人分不太清楚，但人家羊心里有数。谁和谁与自己是一拨的，绝不会搞错。谁都愿意和熟悉的伙伴挨在一起走，于是，哪怕已经混成了一群，也一团一团保持着大致的派别。

出发的那天，大家才把四群羊分开。男人们骑着马猛地冲进羊群，将它们突然驱散开来。慌乱中，羊各自奔向自己认识的羊，紧紧跑在一起，于是自动形成了比较统一的几支群落。然后大家再将这几群羊远远隔开。女人和孩子们守得紧紧的，不让它们互相靠拢。男人们则进入每一支羊群挨个儿查看，剔出自家的羊拖走，再扔进自家羊占绝大多数的那支羊群。这样，四家人的羊很快就分开了。

分羊时，大家也都和斯马胡力一样厉害，只消看一眼就知道是不是自己的羊。我却非要掰过羊头，仔细地查看它们耳朵上的标记不可。

一般来说，记号就是在羊耳朵上剪出的不同缺口。大约规定记号时，大家都坐到一起商量过的，所以家家户户的记号各不相同。但有的人家，估计是他家羊较少吧，托人代牧，没有属于自己家的特定记号，得靠羊身上涂抹的大片鲜艳染料来辨识。有的往羊脖子上抹一整圈桃红色，像统一佩戴了围脖。有的抹成红脸蛋，角上还扎着大红花，秧歌队似的。最倒霉的是一些雪白的山羊，人家长得那么白，却偏要给它背上抹一大片黑。

其实这些大多是注射疫苗的标记，跟服过糖丸的孩子耳朵里被点一记红指印一个原理。

后来，在不看记号的情况下，我也能认下好几只羊了。因为我亲眼目睹过这几只羊的出生，喜爱过它们初临世间的模样——在最初的时候，它们一个一个是与众不同的。然而等它们渐渐长成平凡的大羊模样后，我仍然能一眼把它们认出来。因为我缓慢耐心地目睹了它们的全部成长过程。“伴随”这个词，总是意味着世间最不易，也最深厚的情愫。我想，一切令人记忆深刻的事物，往往都与“伴随”有关。

在这个大家族里，对于年轻人或孩子，大家平日里都以小名昵呼之。有趣的是，所有人的小名都与牲畜有关。比方说：海拉提的小名“马勒哈”是“出栏的羊羔”的意思。海拉提的养子吾纳孜艾小名“胡仑太”，意为“幼龄马”。而胡仑太的哥哥杰约得别克的小名（忘记怎么念的了 ）意为羊角沉重巨大、一圈圈盘起的那种绵羊——这就是“伴随”。

我们伴随了羊的成长，羊也伴随了我们的生活。想想看，牧人们一次又一次带领羊群远远绕开危险的路面，躲避寒流；喂它们吃盐，和它们一同跋涉，寻找生长着最丰盛、最柔软多汁的青草的山谷；为它们洗浴药水，清除寄生虫，检查蹄部的创伤……同时，通过它们得到皮毛御寒，取食它们的骨肉果腹，依靠它们积累财富，延续渐渐老去的生命——牧人和羊之间，难道只有生存的互利关系吗？不是的，他们还是互为见证者。从最寒冷的冬天到最温暖喜悦的春日，最艰辛的一些跋涉和最愉快的一次驻停，他们都共同紧密地经历。谈起故乡、童年与爱情的时候，似乎只有一只羊才能与那人分享这个话题。只有羊才能得知他的一切，只有羊才能真正地理解他。

而一只羊在它的诞生之初，总是得到牧人们真心的、无关利益的喜爱。它们的纯洁可爱也是人们生命的供养之一啊。羊羔新鲜、蓬勃的生之喜悦，总是浓黏、温柔地安慰着所有受苦的、寂寞的心。这艰辛的生活，这沉重的命运。

因此，在宰杀它们，亲手停止它们的生命时，人们才会那样郑重。人们总是以信仰为誓，深沉地去证明它们的纯洁。直到它们的骨肉上了餐桌，也要遵循仪式，庄严地食用。然而，又因为这一切依从的是“命运”的事，大家又那么坦然、平静。

失去母亲的幼小羊羔，它的命运则会稍稍孤独一些。在冒雨迁徙的路途中，那么冷。驼队默默行进。它被一块湿漉漉的旧外套包裹着绑在骆驼身上，小脑袋淋在雨里，一动不动。一到达临时驻地，扎克拜妈妈赶紧先把它解下来，又找出奶瓶喂它。但它呆呆站在那里，一口也不吃。我摸一摸它的身体，潮乎乎的，抖个不停。我怕它会死去……但那时，大家都在受苦。班班又冷又饿，一整天没有进食了，毛茸茸的身子湿得透透的，看上去瘦小了一半。小牛们被系在空旷的山坡湿地中顶风过夜。满地冰霜，我们的被褥衣物也统统打湿了。身上一直湿到了最贴身的衣物，不知如何挨过即将到来的寒冷长夜。而长夜来临之前，天空又下起了雪……像我这样懦弱的人，总是不停地担忧这担忧那的人，过得好辛苦啊。这也是我的命运。

在恶劣季节里，虽然大家非常小心地照料羊群，及时发现了许多生病的羊并帮它们医治，但还是免不了一些母亲失去孩子，一些孩子失去母亲。当羊群回来，又少了一只大羊的时候，扎克拜妈妈就牵着它的羊宝宝四处寻找。旷野中，小羊凄惨悠长地咩叫，大羊听到的话一定会心碎的。但如果那时大羊已经静悄悄地在这原野中的某个角落死去，它就再也不会悲伤了。小羊也会很快忘记一切，埋首于新牧场的青草丛中，头也不抬，像被深深满足了一切的愿望。

我总是嘲笑家里养了群“熊猫”。来到塔门尔图，看到爷爷家的羊群后更乐了——爷爷家养了群“斑马”。

我家黑白花羊的纹路是团状的，而他家是条状的。

我在“斑马”群中看了半天，总算发现了一只毛色单纯的漆黑小羊。但再仔细一看，很是惊吓——那小羊是畸形的！腰部严重扭曲，脊椎呈“S”形，走起路来一瘸一拐，跟爬行一样困难。可它仍努力地跟着羊妈妈走在大队伍中，生怕跑散了。难道羊也会得小儿麻痹症？真可怜……卡西说它一生下来就是那样的。

它吮妈妈奶水的时候，比其他小羊吃力多了，因为不好跪下去。但和其他小羊一样聪明，若奶水没了，就含着奶头用小脑袋使劲地顶，把奶水撞出来后再继续吮。

一天赶完羊后，我们拍打着身上的尘土往家走。经过大羊群时，扎克拜妈妈突然说：“看！耳朵没有！”我顺着她指的地方一看，果然有一只羊没有耳朵，秃脑袋一个。大吃一惊，连忙问：“怎么回事？长虫子了？剪掉了？”大家说不是。我又问：“太冷了，冻掉的？”大家都笑了，说它又不是酒鬼。

卡西想告诉我它是天生没耳朵的，却不会说“天生”这个词（那段时间她坚持以汉话和我交流 ），便如是道：“它嘛，妈妈的肚子里嘛，这个样子的是的！”

斯马胡力又告诉我，因为没有耳朵，这羊的耳朵眼容易进雨水和异物，一年到头老是发炎、流脓水。大约很痒，它便整天偏着头在石头上蹭啊蹭，跟耳朵受伤的班班一样。

羊的生命是低暗、沉默的，敏感又忍耐。残疾的小黑羊和没有耳朵的绵羊，不知它俩是否在意自己的与众不同，不知是否因此暗生自卑和无望。然而这世上所有一出生就承受着缺憾的生命，在终日忍受疼痛之外，同样也需要体会完整的成长过程，同样需要领略活着的幸福。同样地，在每一天都会心怀希望，跟着大家四处跋涉，寻找青草，急切地争吃盐粒……更多地，它们总是一次又一次忘记自己的病痛，忘了自己更容易死去。因此，羊的生命又是纯洁、坚强的。

嗯，仔细观察的话，羊群里奇怪的羊很多。比方说，山羊的角又直又尖，非常漂亮气派。可却有一只山羊的角像某些绵羊那样，一圈一圈盘曲着冲后脑勺下方生长。山羊怎么会有绵羊的角呢？孤陋寡闻的我初步认定它是混血儿……

还有一只山羊也与众不同，两只角交叉成“X”形长着。难道小时候和高手顶架顶歪了？卡西说，这也是天生的。

我家还有一只羊，一只角朝前长，一只角朝向后长。大约也是天生的。

哈拉苏：离开和到达的路

在塔门尔图安定下来之后，我一有空就走进荒野里四处转悠。走很远都找不到一棵树，连一丛灌木也没有。我想寻一根合适的木棍，为自己，为下一次的出发准备一根顺手的马鞭。

上次丢了马鞭后，虽然有斯马胡力为我折的柳枝，但一点儿也不结实，还没到目的地就断成一截一截的了。对于我这样的笨蛋来说，骑马不使鞭子的话，根本就吓唬不了马，于是老落在最后，给大家拖后腿。

有一天，大毡房那边的那群尖下巴小孩聚在我家门口玩。我一眼看中了其中一个孩子挥舞的木棍，粗细长短正合适。于是我不动声色地把他们唤到跟前，从笔记本上撕下来几页纸，一人发一张，教他们叠纸帽子。果然，他们上当了，把棍子一丢，认真地跟着学了起来，然后一人戴了一顶小小的纸帽子回家，欢天喜地给大人看。没人记得棍子的事。

我把棍子塞在花毡底下，大舒一口气，似乎从此以后再没什么可害怕的了。

出于对上一次转场教训的充分总结，这次搬家的时候，除了马鞭，我总共还做了以下准备：

一件棉毛衫，一件厚衬衣，一件毛衣，一件贴身的羽绒坎肩，一件羽绒外套，一件棉大衣。

下身是两条秋裤，一条厚毛裤，一条牛仔裤，一条看起来应该可以防雨的厚厚的化纤面料裤子。

羽绒衣和大衣都有帽兜的，两个帽兜一起罩着脑袋，脖子上再围一条厚厚的围巾。上上下下，刀枪不入。

出发前这个礼拜天气都不错，暖和又晴朗。偶尔洒几滴雨，很快就停了，地皮都打不湿。偏偏在出发前的头一晚突然变天了。傍晚，大家正在忙碌着拆房子打包时，有一两只蜻蜓在身边飞来飞去。妈妈看了叹息一声，看上去非常忧虑。一开始我不明白她的意思，只是奇怪戈壁滩上怎么会有蜻蜓呢？后来才突然想起，这正是下雨之前的征兆。

搬家时，卡西叔叔家、爷爷家和我们家一起动身。三支驼队在东边大山的山脚下分手。叔叔家向北沿着山脚一直走，我们和爷爷家则向东直接翻过大山。

之前天蒙蒙亮，我们就开始分羊了。数千只羊群聚在一起容易，分开就有些麻烦了。男人们紧张而焦虑，骑着马在羊群中来回穿梭，孩子和女人们大呼小叫地围追堵截、扔石头。太阳升起的时候才把羊群分开。

而所谓“太阳升起”，只是东方沉重的阴云间一团绯霞的升起。从头一天半夜里就开始下雨，天亮后雨势总算小了一些。虽然是阴雨天，但大地的坦阔舒畅令阴天也焕发着奇异的光彩。而羊群们却因皮毛淋湿了而成为视野里一团团沉重、混浊的深色。几乎每一只大羊身边都紧紧跟着一只小羊，一个挨一个静默在雨中，脑袋冲着同一个方向，雕塑般一动不动。似乎它们比我们更明白什么叫作“启程”，似乎它们比我们更习惯于这种颠簸不定的生活。似乎从几万年前，它们就已经接受这样的命运。

如果长住的话，毡房的四个房架子全都要支起来，完整地顶起天窗。如果只住个把礼拜，就搭“头上打结儿的房子”，将大毡房减缩为又低又矮的袖珍毡房。如果只是住一个晚上，那就更简单了，只将两个房架子撑开，相对靠放，搭成一个“人”字形的小棚，面积也就两三平方米的光景。全家人一个挨一个躺进去过夜。扎克拜妈妈称之为“依特罕”，我理解为“狗窝”。

昨天晚上拆了毡房后，我们睡的就是依特罕。铁炉子置放在依特罕不远处，四面空空如也。我蹲在野地里烧茶，妈妈他们在拆过房子后的空地上忙碌不停。太阳能灯泡依旧挂在插在大地上的铁锨上，昏黄的光明笼罩着这有限的一团世界。这团光明的世界之外是深不见底的黑暗。似乎这团光明不是坐落在黑暗之上，而是悬浮在黑暗正中央，四面八方无依无靠。不远处的妈妈他们几个人，正处于眼下这团巨大的无依无靠中。他们沉默而固执地依附于手头那点儿活计，以此进行抗拒……茶水烧开了，水汽冲开壶盖，突兀地啪啪作响。我提开茶壶，看到耀眼的火光像最浓艳的花朵，孤独热烈地盛放在黑暗中。

不知为何，每次搬家都忍不住心生悲伤。

但与第二天的行程相比，那样的悲伤真是浪漫且虚弱！

最糟糕的是，我只顾着应付突然到来的悲伤，临行前把藏在花毡下的那根珍贵的木棍忘得一干二净！于是这次上路我仍然没有马鞭用，仍然被马欺负着，拖拖拉拉走在队伍最后，不停地被大家催促。

那样的雨啊，那样的冷啊……最现实的痛苦让人一句话也说不出口。除了忍受，只能忍受。

我们可真倒霉。每次都这样——搬家前，一连好几天风和日丽；到了出发当日，不是过寒流就是瓢泼大雨。

半上午，队伍才出荒野。开始进山时，雨势转大，有那么一会儿工夫根本就是倾盆直下。不管我穿得多厚也给浇了个湿透，像负了一座山似的浑身沉重。那条化纤裤子真是太让人失望了，看起来亮晶晶滑溜溜的，还指望它能防点儿雨，结果一点儿用也没有。

每过一会儿，我就抖抖索索把毛线手套摘下来拧一把水。手被泡得惨白，手指皱皱巴巴，跟搓澡巾似的。但哪怕是湿透了的手套也不敢不戴，实在太冷了。一进入山区，气温骤降，体感估计已经到零度以下。

做人真矛盾，刮风的天气里总觉得宁可淋雨也不要刮风。到了下雨天呢，又觉得还是刮大风啊过寒流啊比较能忍受一些。

六岁的孩子加依娜被裹在毯子里放在妈妈莎拉古丽的马前。有好几次我打马经过她俩，看到这个孩子的漂亮面孔冷漠而麻木，额前的头发湿漉漉的。大家都沉默着，没有人提出来休息。再说眼下这个地方非常危险，不挨过去，心老是悬在嗓子眼。

这段山路叫作“哈拉苏”，从字面上看，意为“黑色的水”。一路上的山石果然都是黑乎乎的，几乎没生长什么植物。道路全是陡峭的“之”字形，紧附着陡直的石壁向上延伸。走在路上往下方看，有好几段崖面几乎直上直下。脚下的路又窄又陡，许多路段全是光石头，没有泥土。加之雨水冲刷，非常滑。驼队走得慢慢吞吞，又由于负重前行，一旦滑倒，这些庞然大物就很难站起来了。尤其在最陡峭的路面上，一倒下就会从山体一侧翻滚坠落下去。

骆驼自己似乎也是很害怕的，走着走着，总想停下来。但绝对不能让它们停，一停留就会影响后面骆驼的行进，害它们卡在险要处，因进退不得而倒下。于是斯马胡力策马前前后后忙个不停，抽打它们的屁股，还用力地扯骆驼的缰绳。几乎所有的骆驼鼻孔都被扯破了，血一串一串地流个不停。

途中真有一个年龄较小的骆驼倒了下来，这是它第一次负重行进。为了不引起混乱，后面的队伍绕过它继续前进。男人们则留下来给那只侧身歪倒在山路上的倒霉蛋卸去重荷。好不容易才把它拉起来，再重新往它的驼峰两侧打包。但这一次明显减轻了它的负担，把一小半箱笼包袱都分配给了其他的成年骆驼。

唯一无忧无虑的似乎只有小骆驼。一个个一身轻松，神气活现地跑前跑后。虽说有几只小骆驼身上也被绑了几根横棍，挂了一面大锅或一卷毡子，但这对于它们几乎和马一样大的身架来说，根本算不得什么，照样一颠一颠地东游西荡，来回乱窜，似乎有意在大骆驼面前显摆它们的轻松与自由。哼，快活不了几天了，等你长大就惨了。

这一回羊群没有和驼队分开，前前后后紧紧相随。一旦有大羊领着羊羔离开队伍，好狗班班就冲过去赶到它们前面，把它们挡回正路。

班班也很辛苦，浑身湿淋淋的，饿着肚子，还要跑上跑下地监督羊群。走到后来，速度越来越慢，也一副快要透支的模样。

快到山顶时，雨势转小，却转成了雨加雪。细碎的雪粒子夹杂着雨水，又冷又沉重地扑向面孔。

幸好地势险要，每个人都提着心，吊着胆，加之还得不停地在驼队间跑前跑后，忙碌不停，相当大一部分注意力都被分散了。要是这一路上啥事也没有，全身心地面对寒冷，全部感官和整个心灵都用来感受现实的痛苦的话，那就太无望了。至少像我这样的人，恐怕早就冷死了。

四个小时之后，我们总算结束了这场沉默痛苦的行程。我们翻过了哈拉苏——这条夏牧场上以险要著称的牧场古道之一。

我问斯马胡力：“非走这条路不可吗？去冬库尔再没有别的路了吗？”

他露出了今天的第一个笑容：“有。但那是别人的路。”

可可仙灵

站在哈拉苏最高处的达坂上往东面看，真是奇迹啊。这山的西面如此陡峭狰狞，几乎寸草不生。到了东面却跟换了副面孔似的，满目无边无际连绵起伏的舒缓坡地，在雨幕中青翠耀眼，绿意盎然。仿佛攀尽天梯之后，来到了天堂。

经历过吉尔阿特和塔门尔图那样荒凉的戈壁荒野之后，突然一头闯进天堂，再想想刚才的路程，觉得还是值得的。

一过达坂，羊群和驼队就分开前进了。卡西和海拉提随着羊群消失在东南面的大山后。我们剩下的四个人管理驼队。斯马胡力说，离今天的驻地不远了。

此后的山路悠缓而顺畅。一个小时后，雨渐渐停了，阳光从裂开的云缝间一缕一缕地投在群山间。一团一团的巨大水汽袅袅上升，和散开的云朵连接在一起。

我们终于到达了此行的第一个目的地：可可仙灵。

可可仙灵碧绿湿润，草地密实深软，远处的高山上半部分森林遍布。真是奇怪，这么好的地方，为什么不早一点儿来呢？非得在塔门尔图那样的地方多耽搁一个多礼拜。

不过我又听说，牧民转换牧场的时间表是牧业办公室根据每年的实际情况制定的。大约比较严格吧？不好擅自行动。

在可可仙灵，妈妈挑了路边一处向阳的高地驻扎，明天再继续赶路。而莎拉古丽家停驻的地方离我们老远，隔了好几个山头。我觉得很奇怪，只是一个晚上而已，为什么不住在一起？也好有个照应嘛。眼下天大地大，又不是挤不下。后来又想到，莫非两家人的羊群不好靠得太近？

下马时才发现整条腿僵了。脚尖一触着大地，像要折断似的生痛。几秒钟后，奇痛难忍的麻痒从脚趾头尖一路往腰部攀延。我拉直了腿，在草地上慢慢坐下，动也不敢动，好半天才扛过去。

那股难受劲儿刚过去，就赶紧起身帮着扎克拜妈妈卸掉可怜的骆驼们身上的重荷，根本顾不上换下湿衣物。再说包裹也差不多都湿透了，恐怕很难找出一件干衣服来。

解散了驼队，骆驼们四下活动，吃草的吃草，发呆的发呆。妈妈去山下沼泽地里打水。我赶紧拆开最大的几个包裹，把淋湿的被子褥子翻出来，摊开晾在山顶的灌木丛上，指望这些被子在睡觉之前能被风吹干一部分。虽然天气很冷，阳光时有时无，但到了下午，风突然变得猛烈有力起来。

在刚才的山路上，我们唯一的铁皮炉子已经被路边的大石头撞得没鼻子没眼了，铁皮烟囱也给挤得扁扁的。我只好捡一块石头，把炉子和烟囱敲敲打打砸了半天，不说恢复原状，好歹能使之站稳当。这才去拾柴火生火。

山里倒是植被茂密，附近石头缝里满满地生长着成片的小灌木。但刚下过大雨，到处水淋淋湿漉漉的，到哪去找干柴啊？这时，妈妈拎着水桶上来了。看我还没生起炉子，有些不悦。她转身走向一株团状的铺地柏和一丛扎着稀稀拉拉细碎叶片的高大植物，三下两下折断了几大枝，拖回炉子边让我烧。果然，这两种看似湿透了，还生着绿色叶子的植物茎秆一引就燃，特别好烧，边烧还边嗞嗞啦啦作响，木质里一定油分很大。

在等水烧开的时间里，妈妈和斯马胡力开始搭建今天晚上过夜的依特罕。我这边才总算空闲下来，换下了身上的湿衣服。

刚才生起炉子后，我顺手把火柴放进外套口袋，忘了用塑料袋裹一下。结果不到两分钟再掏出来，整整一包火柴湿得软塌塌的，还滴着水，再没法用了。

湿透的大衣又沉又硬，脱下来后，感觉像从身上剥去了一层硬壳。

脱掉袜子，脚都快要泡熟了，皱皱巴巴，惨白惨白。一摇鞋子，也咣当咣当全是水。

满地都是包裹，一时没法找到替换的衣服。我便把身上的湿衣服只脱了一部分，使劲拧掉水后摊开在大风里。等它们被风吹干一些了，再把身上剩下的衣服替换下来。

风很大很大。到了半下午，天气突然变得好得不得了！虽然不是万里无云的那种晴朗，但大风全面经过世间的清爽感极为强烈。大块大块的云朵在低空中飞快移动，阳光时不时露个脸照耀大地。阳光照耀处的水汽最浓郁，它们迅速从低处凝聚成形，再迅速上升，随风奔驰。

我们驻扎处的地势很高，脚下的群山间也密集地飘浮着白茫茫的新鲜水汽，从一座山头笼罩到另一座山头，不停地到来，不停地离去。我们身处云端。

而我本身也确实待在云里——我在旺盛的火炉边蹲了没一会儿，就被滚烫的炉火烤得浑身水汽缭绕。裤子上、身上、头发上，不停地冒着“白烟”，整个人像是快要挥发掉一样沸沸扬扬。再被大风一吹，浑身轻松多了。

我们晾在附近灌木丛上的被褥、湿衣服，此刻也水汽氤氲。

气温仍然很低。这种处处水汽蒸腾的情景也只能在冷空气中可见。

茶水一烧开，我立刻招呼妈妈和斯马胡力过来喝茶。虽然已经饿了很久（从凌晨两点到现在，快十二个钟头滴水未沾 ），但大家都吃得不太多。斯马胡力只喝了两碗茶就推开碗，把身上的湿大衣往湿漉漉的草丛里铺开，倒头就睡。我使劲推他：“铺个毡子再睡吧！”这家伙这么大大咧咧，难怪身体不好，经常嚷嚷这疼那疼的。但他咕噜道：“毡子也没有干的。”翻个身不再理我，然后就再也推不醒了。他太疲惫了。

只剩我和扎克拜妈妈面对面沉默着慢吞吞地喝茶，边喝边等待羊群回来。突然，扎克拜妈妈捡起餐布间的一块干馕，站起来大声呼喊班班。只过了一秒钟，班班就出现在了眼前。它惊喜不已，一口接住扔过来的馕。这还是我第一次看到妈妈喂班班。

虽然还是很冷很冷，冷得不时打哆嗦，但比起不久前还在途中时的那种“暗无天日”的状态，此刻的阳光和炉火简直奢华极了。何况还有滚烫的奶茶。

半个小时后，我捏一捏晾着的毛裤，似乎干爽一些了，就赶紧把身上的秋裤替换下来。脱裤子时，我看到两条腿被泡得要多恶心就有多恶心……内裤都一拧一把水，那水还非常恐怖地流得稀里哗啦。刚换上的毛裤又冷又硬地扎着皮肤，不过比起因湿透而发硬的秋裤，还是舒适多了。

无论如何，最没有希望的时刻已经完全成为了过去。

但是卡西呢？卡西俩为什么还没有到……我站在依特罕旁，向东方张望。群山间只有满目的苍翠以及迅速游走的云雾。

这时，突然洒过来一阵急雨，我赶紧抢收被子衣物。刚被吹得有些半干的衣物又淋湿了一层，真令人悲伤。

好在这雨没下一会儿就渐渐转移向西边山头了。

山里的雨多是一小团一小团下的。这个山头下一阵，那个沟谷再下一阵，并非铺天盖地地笼罩住整个世界。

有的时候走在路上，突然下起雨来，就赶紧往前跑，前面就没雨了。

有时候一行人一前一后地拉开前行，相距不到几百米。下雨时，前面的人淋得够呛，后面的人都不晓得下雨的事。

更多的时候，我喜欢在阳光灿烂之处远远遥望那些下雨的地方。那一处被浓重的雨幕笼罩着，像是一大团黑雾孤立地停在世界一角，四面无援。

有时候我站立的地方正是雨幕和晴朗空气的交界点。世界一半光明一半阴沉，如梦如幻，身后的影子和我则站在另外的交界点上相峙。如果是傍晚天气的话，夕阳投进东方的雨幕之中，可见到巨大清晰的彩虹，有时环环相套，不止一条。

我站在露出鲜艳骨架的依特罕前（它是红的！上面盖着的花毡也是红的！而在此之前的可可仙灵，一片纯然的青翠。世界里只有绿的鲜艳，还从没有过红的鲜艳呢 ），举目四望，群山动荡。我们所处的位置多高啊。视野中的太阳迟迟不肯落山，斯马胡力还在一旁深深沉睡，再也感觉不到寒冷和疲惫似的。妈妈没完没了地整理着散开一地的包裹。

这时，东方大山一角耸动着点点白色。再仔细一看：羊群过来了！卡西他们来了。

很快，那边的羊群在一整面山坡上弥漫开来，沿着平行着布满坡体的上百条弧线（那就是羊道 ）有序前行，丝丝入扣。这时，眼下的整个山野世界才从深沉的寂静中苏醒过来。羊群的脚步细碎缠绵地踏动大地，咩叫连天。接着，卡西的红外套耀眼地出现在羊群最后。

我立刻拨动快要熄灭的炉火，重新烧茶。

待羊群完全走到驻地附近则是一个小时以后的事了。却只看到卡西一个人，海拉提不在。

海拉提分出大家庭后，家里只有四口人：爷爷托汗、他、年轻的妻子莎拉古丽及六岁的女儿加依娜。

由于这条牧道极为艰险，出发这天天气又不好，上了年纪的爷爷便没有跟上来，留在大儿子家里。而爷爷的大儿子一家一个礼拜后才搬离塔门尔图。

我们在可可仙灵驻地下岔路口和莎拉古丽分手后，她一个人照应着自己的驼队和女儿，继续向前走。她家的驻地在离我们一公里处的山间平地上。莎拉古丽是年轻柔弱的女子，一个人没法卸骆驼。海拉提记挂着她，所以当羊群经过最艰难的路面后，就把羊统统交给了卡西，自己打马回家去了。

卡西一个人照料一千多只大大小小的羊，走了十几公里山路，真是辛苦。

我曾经指责斯马胡力，为什么每次搬家都让卡西赶羊，他自个儿轻轻松松地跟着驼队走？

斯马胡力很不好意思地笑，什么也没说。倒是一旁的卡西急了，替哥哥辩解（以汉语 ）：“放羊没事！赶骆驼，才厉害！”

后来我才明白，赶羊的活儿虽然很累，但也只是时间上熬人而已。而驼队的行进过程危机四伏，不出意外还好，一旦出了什么事，就只能依靠男人的力量才能化险为夷。比如这次倒下一峰骆驼，如果斯马胡力不在，光靠海拉提一个人是没法在峭壁间把它重新拉回正路的。

为什么骆驼和羊群要分开前进呢？后来才恍恍惚惚地明白：除了骆驼负重，必须得抄近道迅速到达这个原因外，还因为羊群必须得啃草进食——它们得沿着远离大道的水草丰茂之处行进。骆驼饿几天没问题，羊一天也饿不得啊。

路上的访客

我们披着鲜艳红花毡的依特罕停在绿色的可可仙灵，像是沉睡的山野睁开了一只眼睛。它凝视着那些远行人，说：“来这里吧，来这里——”

奇怪的是，之前走了一路，一个人也没看到。一旦停下来，刚架好两扇房架子，山下的小路上就开始有人骑马经过，而且没有一个不顺便上来喝茶聊天的。我只好不停地烧茶，不停地为他们准备食物。

妈妈在草地上一大堆乱七八糟的物什中翻啊找啊，半天才把米找了出来，让我焖“巴劳”（手抓饭 ）。大家都辛苦了，一定要吃些好的。

我好不容易才找到装羊油的小锅，化开了一大块雪白的羊油，切碎小半颗洋葱和乒乓球大的一颗土豆煎进油里。然后倒进半锅水，加上盐，再把米铺在水中，盖上锅盖焖煮。

地道的手抓饭是用羊肋骨和胡萝卜做的，而我家则是有什么放什么。我曾经还用芹菜焖过，还用过青椒和白菜。老实说，都蛮好吃的。

大家围着这只小小的锅子，边烤火边期待开饭，个个都非常快乐。我们小小的依特罕给寒冷的行路人带来了多么巨大深沉的慰藉啊。不只是我们迫切需要热腾腾的食物，他们也同样需要。在这样的天气里，走这样的山路，谁不是又冷又饿呢？

第一个上门打招呼的客人是一个热心又恳切的小伙子，喝完茶后，一直等到我们的羊群抵达驻地，并帮我们分开大小羊，把所有羊羔都赶入圈（此处大约是一块使用多年的驻地，附近有一个旧羊圈 ），才又坐回餐桌边和我们喝第二轮茶，等待手抓饭出锅。

本来并没怎么特别注意这个年轻人的，只觉得他长得秀气又漂亮，脸膛黑黑的，目光文雅有礼，而且还会说不少的汉话。我们用汉语交流时，我问起他家毡房的驻扎地，又问那里离我们将要停留一个月的冬库尔牧场远不远。他回答说“很远”，并伸手向东北面的群山指了一下。我又向他打听冬库尔的情况，问他有没有去过那里。他说去过，然后又静静地说：“那个地方，美丽的。”

我突然愣了一下，“美丽”！——似乎很久很久都没有听到过这样一个丰满又湿润的汉语词汇了！

在卡西家里，若提到某人很美、某地很好、某件衣服很漂亮时，大家使用的汉语只有一个字：“好”——“很好，好得很！好得很得很……”可是，单单薄薄的这么一个“好”字，哪能说清情感中那些倾慕的内涵，那些浪漫醉人的心意呢？

于是，我一下子对这个年轻人喜欢得不得了，话也多了起来，不停问这问那。

后来当他离开时，我竟心生一丝怅然，希望以后还能再见一面。

斯马胡力说这个小伙子是他的同学，两人年龄一样大。

我就说：“你的同学这么厉害，会说这么多汉话，为什么你不会？一定不好好学习。”

他大笑着辩解：“老师喜欢他嘛！”

妈妈不动声色地插了一句：“人家每天读书到十二点，斯马胡力每天喝酒到十二点。”

对了，这个年轻人的羊羔也是访客之一。他家的一只母羊在迁徙途中产羔，新生的羊羔不能长途跋涉，便用毛毯裹起来捆在马鞍后带向新家。大家吃饭的时候，小羊羔咩叫个没完没了。那时我们的羊羔已经完全入圈，大羊全在羊羔圈外焦虑不安地守候着，对于这个新的驻扎地疑虑重重，不得安宁。一听到我们这边有小羊在叫，便跟着集体附和。

这边“咩”地甩出一截娇滴滴的颤音，那边就千羊齐鸣：“咩咩！！！”争先恐后，声势浩大。

就这样一唱一和，没完没了地折腾。整座山头满是此起彼伏的呼唤声。那只小羊羔哪里像是刚出生的！劲头儿真大，叫了老半天嗓子都没叫破。大羊们也全是笨蛋，管它认不认识就跟着瞎起哄。

我忍不住跑到马旁边去看那只小羊。它被紧紧裹着，只露出一颗小小的脑袋，一看到我，就警惕地闭上了嘴。但水灵灵的咩叫声却还在继续。我转到马的另一面，乐了，那边还有一颗一模一样的小脑袋，原来它们的羊妈妈产了双羔。

转场的时候，过于弱小的羊羔都是放在马背上前进的。我曾见过最动人的情景是：一只红色彩漆摇篮里躺卧着一个婴儿和一只羊羔。揭开摇篮上盖着的毯子，两颗小脑袋并排着一起探了出来。

除了那位捎羊羔的客人，席间还有一个扎着白头巾的白胡子老头儿，领着自己红黑面孔、大大眼睛的沉默孙女。另外一个客人也是个小伙子，他似乎和大家都不太熟，从始至终一声不吭。但面对热腾腾刚出锅的食物，所有人温暖惬意的心情应该都一样的。大家一边吃一边认真而愉快地谈论着什么。我一边听着一边扭头四下张望，眼下这停有我们红色依特罕的小山顶多么孤独啊。四面雾气动荡、起伏不定。绵羊群微微蠕动，白色的山羊在碧野中三三两两地徘徊，骆驼站在不远处的灌木丛中一动不动。西斜的太阳不时深深地陷落在一团团阴云之中，又不时猛地晃出几束灿烂的光芒。当阳光乍然迸现，万事万物顿时身形一定，被自己身后突然出现的阴影——清晰深刻的阴影——支撑得稳稳当当。而没有阳光的时候，万事万物似乎都脚不着地地飘浮在这水汽蒸腾的山野之中。

米饭像往常一样只做了四人份的，但客人还有四个，那么匀下来每个人就只能吃半份了……再加上还要由着斯马胡力这个肠胃深不见底的家伙尽情吃，我和卡西便只舀了两三勺尝了尝，然后掰碎干馕块泡茶充饥。

刚才赶羊入圈的时候，客人们都相当卖力地帮忙，前前后后、东奔西跑，好半天才把大小羊分开入圈，还帮着数了两遍大羊。那时我感激地想：真是民风淳朴啊，无论路过什么样的劳动，都会下马帮一把。结果，似乎是为了更心安理得地就餐才……啊，有这样的想法真罪过！

再看看扎克拜妈妈和客人们聊得高高兴兴的样子，更觉羞愧。少吃一口饭而已，哪来这么大的怨念。

不过香喷喷热乎乎的米饭真的好诱人，真想再吃一口啊……

卡西最辛苦了，一个人赶回羊群，脸都冻成了铁青色。话又说回来，谁叫这家伙臭美，帽子也没戴，头发湿得直滴水。她一到家，看有客人，卸了马鞍后就赶紧提水拾柴，一直忙到吃饭时，湿衣服还没换下来。

此时，她沉默着不停地喝茶，头发仍是湿的。紧靠着火炉，浑身蒸汽腾腾。她独自赶羊，赶了这么长时间，一路上肯定经历了许多困难。但她什么也没有说，什么也不抱怨，只是珍惜地享受着眼下这短暂的温暖和平静。

正吃着，突然又下起了急雨，接着一阵冰雹噼里啪啦砸了下来。大家赶紧揭起餐布，兜住食物往依特罕里躲。简单脆弱的依特罕竟成了这个世界里最安全的所在。然而只挤进去六个人，还有两个小伙子怎么也塞不进来了，只好坐在房架子外。但他俩淋着雨继续喝茶，很无所谓地笑着。

哎，无论如何，一切都过去了。我想起在哈拉苏山路上经过一条沟口的一家毡房，一路上唯一的一顶毡房。当时多么忌妒他们啊！他们有挡风遮雨的地方，他们不需要在下雨的日子里搬家，他们家里有暖暖的火炉和热乎乎的茶……

那时，他们家的一个女人正站在路边等待着驼队走近，手捧一只大碗。为过往的驼队准备酸奶，是牧人们古老的礼俗。

当时心里一喜，但愿她端的是热乎乎的奶茶。但那怎么可能！打马奔过去一看，雪白的一大碗，又但愿是纯牛奶。但那也不可能……无论如何，我心怀希望，眼巴巴看着妈妈先接过来喝，然后递给斯马胡力，然后是海拉提……好不容易排到我，立刻接过来狠狠灌了一大口……除了酸奶还会是什么？！而且是那种不加糖的、完全脱过脂的、清汤清水的酸奶……

本来就已经冷进骨头了，那会儿工夫更是冷进了心窝。觉得一辈子也没喝过那么酸的酸奶！发酵发得也太过了吧，简直都有些度数了，简直就是低度酒了。咽下去后，好半天才缓过劲儿来。把碗送回去，我大声说道：“跟酒一样！”

妈妈说：“豁切！胡说！”但是她笑了，其他人也都笑了。

这时，妈妈恰好也想起了这个，于是给客人们说起了刚才“李娟喝酒”的事，大家都宽和地笑了起来。

昨晚只睡了两三个钟头，加上今天辛苦而寒冷的跋涉，我又累又困，站着也能睡着。但眼下到哪里睡去？今天的工作远远没有完成，客人还没有告辞，牛奶还没有挤，被褥和毡子还没有干透。四下的寒冷和潮湿提醒我一定要打起精神继续扛下去。黑夜快要降临，该做的事总会一一结束。那时，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盛装的行程

无论是从乌伦古河畔迁往额尔齐斯河南岸，还是从吉尔阿特迁往塔门尔图，再去往可可仙灵，每一次搬家的行程居然从没遇到过平静的晴天，不是过寒流就是下大雨。真是倒霉，真是奇怪。

想到往后还要继续深入更加寒冷多雨的深山夏牧场，未来一定还会有更为漫长的栉风沐雨的长途跋涉，于是在冬库尔安定下来后，我进了一次城，买了几件宽大结实的斗篷式雨衣。但对于我的好心，大家轻蔑地拒绝了，说：“穿这个，像什么样子！”都不愿意把漂亮衣服挡住。

于是，离开冬库尔再次上路时，就我一人蒙了件雨衣。果然，第一天又是风又是雨又是雪的。除我以外，大家都淋得够呛。尽管如此，还是没人羡慕我。

躲在雨衣底下多安全啊。不晓得更久远的年代里的那些人们，不但没有雨衣，道路更艰险，环境更恶劣，那时的跋涉又该如何艰苦无望！

在我的常识里，搬家的事情嘛，总是琐碎麻烦，又累又脏，因此搬家时应该穿结实经脏的旧衣服才对。况且在野外搬家，更是要穿得宽松随意些。想到搬家路上腾起的尘土风沙，想到一路上照料牲畜时的脏乱，于是我坚持穿着本该三天前就换下的脏衣服上路。反正都已经脏了，无非更脏而已。同时，出发那天，脸也懒得洗，头也懒得梳，还换上早就破掉的那双鞋子——之所以一直没扔，正是为了让它为这次搬家服最后一次役。

正是离开冬库尔那一次，由于太怕冷了，我不但将自己塞进了全部的衣服中，蒙上雨衣，完了还在腰上拴了根绳子，把里里外外层层叠叠长长短短的衣服一紧、一勒，浑身沉重又踏实。嗯，难怪街头流浪汉都会在腰上拴绳子。

我的准备就是这样的，总之，不顾一切地裹成了一棵大白菜，又厚又圆，又邋遢又紧张。

可妈妈他们呢，却恰恰相反。

大家都打扮得漂漂亮亮，都翻出自己平时舍不得穿的做客的压箱底衣服。妈妈头一天还特意洗了头发（在那么冷的天气里 ），系了最贵重的那条安哥拉羊毛大头巾。斯马胡力这家伙，头天开始就一遍又一遍地打鞋油。为了能钻进那件最精神但有些偏小的新夹克里，他居然没穿毛衣！于是一路上冻得缩头缩脑、龇牙咧嘴。后来我实在看不下去了，便摘下自己的口罩给他。他也顾不上客气，接过去赶紧戴上。可薄薄小小的一个口罩，能起多大的作用呢！

卡西头上几乎戴齐了自己全部的头花和发卡，还抹了厚厚的粉底（倒是可以防风 ）。编辫子时，为了能让头发显得光滑明亮，足足淋了小半碗食用葵花籽油。

当然了，半夜一起身，就这么全副打扮起来，接下去还得摸黑干大半夜的活儿，打包、装骆驼……于是，等天明上路时，大家都有些脏乱了。尽管如此，一个个还是远比李娟精神、体面。

总之，大家精神体面地顶着猎猎寒风行进在荒凉的路途中。为了露出我刚送给她的一件桃红色毛衣，卡西坚决不肯扣上外套扣子。

我以长辈的口吻指责道：“穿成这样，可真够漂亮的！”她不屑地保持沉默。

天气恶劣，走到中途，雨下个不停。连披着雨衣的我，里层衣物还是被渍得又潮又黏。雨水顺着脸颊、脖颈打湿了里里外外所有衣物的领口和双肩。露在雨衣外的双腿更是因湿透了最里层的毛裤和秋裤而僵硬沉重。中途下马休息时，膝盖居然一时打不过弯来。哎，其他人就更别提了。卡西额前的碎发一绺一绺紧贴在眼睛上，脸色铁青。妈妈的浅褐色大衣因为湿透了而变成深褐色，但她神情庄重，没有一点儿抱怨和忍耐的意思。大家也都默默无言，有条不紊地照管着驼队，并不因为寒冷和大雨而烦躁，或贸然加快行进速度。

但到了跋涉的第二天，突然就闯入一个大晴天！尤其到了中午，队伍走到群山高处，阳光灿烂，脸庞暖暖的，头发烫烫的，身子越来越轻松舒适。雨后松林崭新，空气明亮。卡西和斯马胡力的新衣服在好天气里显得那样欢乐、热情。妈妈也显出愉悦又傲慢的神情，默默微笑着。大家高高骑在马背上，牵着同样盛装的驼队经过沿途的毡房，像是骄傲地展示着富裕和体面，像是心怀豪情一般。

而我呢，去掉雨衣后，狼狈不堪……外套脏得发亮，脖根处拥挤堵塞着各种衣物的领子。脚上穿的不像是鞋子，倒像是两只刺猬。途中一遇到别的行人，妈妈他们拉住缰绳停下来愉快地打招呼，而我则赶紧打马一趟快跑……每逢途中驼队暂停，接受沿途的毡房主人为我们准备的酸奶时，更是局促不安，无处躲藏。一个劲儿地拢头发，扯了袖子又扯衣襟，东张西望，为自己臃肿邋遢的穿着及腰上勒的那根绳子深感害臊。

后来渐渐才知道，搬家对游牧的人们来说，不仅仅是一场离开和一场到达那么简单。在久远时间里，搬家的行为寄托了人们多少沉重的希望啊！春天，积雪从南向北渐次融化，牧人们便追逐这融化的进程，追逐着水的痕迹，从干涸的荒原赶往湿润的深山。秋天，大雪又从北往南一路铺洒，牧人们被大雪驱赶着，一路南下，从雪厚之处去往南方的戈壁、沙漠地带的雪薄之处。在那里，羊群能够用蹄子扒开积雪，啃食被掩埋的枯草残根——在这条漫长寂静的南来北往之路上，能有多少真正的水草丰美之地呢？更多的是冬天，更多的是荒漠，更多的是忍耐和坚持。但是，大家仍然要充满希望地一次次启程，仍然要恭敬地遵循自然的安排，微弱地，驯服地，穿梭在这片大地上。连长着翅膀，能够远走高飞的鸟儿不是也得顺应四季的变化，一遍又一遍地努力飞越海洋和群山吗？

是的，搬家的确辛苦。但如果只把它当成一次次苦难去挨熬，那这辛苦的生活就更加灰暗悲伤了。就好像越是贫穷的人越是需要欢乐和热情一样，因此，越是艰难的劳动，越是得热烈地庆祝啊。

于是，搬家不仅仅是一场离开和一场到达，更是一场庆典，是一场重要的传统仪式。对，它就是一个节日！既然是节日，当然得穿最漂亮的衣服喽，当然得欢欣、隆重地度过所有的路上的日子。

而盛装出现在新的驻扎地，则又是一幅充满了希望和鼓舞的画面。像是在说：“我已做好准备！”隆重的到来，总是意味着生活从容富裕的展开，就更别说骏马华服地经过沿途人群时的得体与自信了。

不但人们在转场途中盛装行进，连驼骆也会被装点得格外神气。鲜红醒目的房架子和檀条整齐地收拢在大肚子两边，再缘着这两束木架攀挂各种重物。为了防止房架子和檩条两端在行程中被刮坏，还会像套钢笔帽一样为其套上绣花的绿毡套。最值钱的几床被褥高高捆扎在驼背最显眼的位置（哪怕下雨时会最先被淋湿 ），绸缎的被面朝外折叠，一片金黄绯红。杂七杂八的物什外披盖着最美丽的几块花毡（哪怕会最先被沿途的石壁磨损弄坏 ）。露在外面的木箱穿着木箱的方衣服，大锡锅穿着大锡锅的圆衣服。连不起眼的塑料壶和烟囱，扎克拜妈妈也都给它们各自做了一身合身的衣服，包裹得严严实实。这些衣服大都用毡片缝成，还像花毡一样绣着对称的彩色图案，多么讲究啊。总之，能穿衣服的器具尽量给穿上衣服，实在不好遮盖的寒酸物什，大家也会想法子排得整齐利索，井井有条。

装骆驼，不只是力气活。不但要最大限度地使物什排列得整齐有序，还要节约空间，还得考虑骆驼是否舒服，肚子两边是否平衡，打理得是否稳当结实。最重要的是，整体效果一定要显得隆重又体面。正如毡房内各种日常物件的摆设大多有其传统的固定位置，搬家时骆驼的装载也有一套较为固定的模式。天窗作为一个家庭稳固完整的象征（哈萨克斯坦的国徽正中央就有一个天窗形象 ），总是被高高架置在驼队第一峰骆驼的驼峰上（同时，第一峰骆驼总是被装点得最费心思 ）。有着漂亮摇篮的家庭会把摇篮顶在第二峰骆驼身上最高处。接下来的骆驼身上最高处则分别醒目地顶着餐桌、家里最大的一面煮奶的敞口锡锅（倒扣着 ）。身披拖着长长流苏的大披肩的女主人，牵着这样的驼队缓缓穿行在寒冷阴暗的峡谷深处。一峰峰骆驼浑身披红挂绿、载金载银，像一桌桌丰美的宴席。

我家的家当一共装了四峰成年骆驼，算是比较小的规模了。和邻居一同出发时，为便于管理，几家人的骆驼都系成一长串。扎克拜妈妈牵着领头骆驼走在最前面，其他人前后跟随，照管着驼队和牛群，预防一切意外发生。

有时妈妈也会吩咐我替她牵一会儿骆驼。每到那时，风光极了！好像这几十峰骆驼全归我管似的。只可惜我蓬头垢面，邋里邋遢，实在不像样子。

美妙的抵达

在可可仙灵驻地，夜里仍旧只休息了三四个钟头。凌晨三点大家就互相推醒了，四周黑得真是“伸手不见五指”。为此我还伸出手看了一下，的确什么也看不到。

我毫无选择地穿上了昨天的湿鞋子，但面对湿漉漉的手套，着实犹豫了一下。然而再一想，虽然是湿的，毕竟还是手套啊，戴上的话起码还能把手焐热，要是不戴就什么也没有了。于是戴上，再卖力地干活，拆房子、拾柴、烧茶。果然，没一会儿工夫就焐热乎了。

昨天来的几个客人，轮流叮嘱了我一遍：“明天的路很难走，一定要慢慢骑马啊！”

难道会比哈拉苏的路更难走吗？于是我做了最坏的打算，不动声色地上路了。

结果走了五六个钟头，快中午了都一直很顺利。一路上全是起伏的坡地，只有几处上坡路有些陡滑，但都不算特别难走，便觉得昨天那些人夸大其词了。

但过了十一点，果然没错，最难走的地方到了。

那时我们刚通过一条狭长的山谷，顺着一条几米宽的平静河流往西北方向走了很久很久。沿途大片大片的苜蓿草场，铺满了厚重密实的紫色花和浅蓝色花。这样的旅途真是赏心悦目。

然而一走出这条山谷，没一会儿就进入了一条干涸的旧河道。没有路，眼前顽石遍布，道路凸凹不平。驼队绕着石头小心行进，路面越来越倾斜。走到最后，觉得这条旧河道根本不是流过河的，是流过瀑布的嘛！好几处陡得根本就是直上直下！

为了不拖后腿，我一直走在最前面。同时也小有私心：最前面的地方最安全，永远不会有石头被前面的马蹄踩松，滚下来砸到头上……

这一天的天气倒是出奇的晴好，心情分外愉快，行动也利索多了。连我的马也变得特别可爱，再也不和我犯犟了，我让它往哪边走，它就高高兴兴地往哪边走。

路像台阶一样一级级向上，每到陡峭的拐弯处，就必然会看见人为修补的痕迹。大多在“之”字形的拐弯处垛着整整齐齐的石头堆，以拓宽路面，并防止坡体滑塌。在这些整齐的石堆里，有些石头大到一两个人根本搬不动，由此可想维修牧道的劳动是多么艰苦。同时也能想象到这样的地方曾经出过多少事故，跌落过多少负重的骆驼。

现如今，很多险要的古老牧道都废弃了。大山被一一炸开，新的牧道笔直坦阔，汽车都可以在上面跑。新牧道大大方便了牧人的出行，同时也加快了外来事物对山野的侵蚀。在那样的路旁，一路可见形形色色的塑料垃圾。当道路不再艰险的时候，“到来”和“离开”将会变成多么轻率的事情啊。

对了，昨天斯马胡力说“别人的路”的意思，我猜测，大约是牧道得分散开来，每家每户都得行走在划分给自己的转场路线上。如果所有羊群都集中在有限的几条好路上经过，那么没多久，再好的路也得被毁掉，沿途的环境也会遭到严重破坏。

哪怕在坚硬的国道线上，羊群经过的路面也会被踩得千疮百孔、破烂不堪。羊是柔弱的，可它们的行走却那么强硬有力。

完全通过这条崎岖陡峭的旧河道大概用了一个多小时，紧接着就进入了一大片茂密的灌木丛中，往后是一条缓下坡的漫长道路。

这一路遍布着野生黑加仑。已经五月中旬了，但此处的林子还没开始扎生新叶。去年的果实全都挂在光秃秃的枝头，黑乎乎的没有边际。这些干果看着又皱又瘪，嚼在嘴里却酸香美妙，仍然完好地保留着新鲜果实的全部诱惑。

我高高地骑在马上，像坐着船游过丛林一般，整个身子浮在黑加仑的海洋里。那些果实就在手边，我边走边大把大把地捋着吃，酸得直流眼泪。我的马似乎也晓得这个好吃，不时伸长脖子一口咬下来一大串。

穿过这片迷人的黑加仑灌木林带，再转过两座山坡，突然间，眼下情景大变，完全从刚才河道路上所见的情景中跳脱出来。刚才一路上全是巨大的顽石与苍翠的林木相交杂，去年的枯枝与先发芽的新绿斑驳辉映，而眼下却是一个均匀的绿色世界，像铺天盖地披了条绿毯子似的。没有特别突兀的树木，也没有河，没有光秃秃的石头。全是绿地，全是沼泽。只有高一点儿的绿和低一点儿的绿，没有深一点儿的绿和浅一点儿的绿之分。

脚下的道路深深陷入碧绿潮湿的大地之中，又那么纤细，仅一尺宽。如果两匹马想并排前行的话，就得各踩一条路。这样的路非常多，一条挨着一条，平行着延伸，顺着山坡舒缓的走势优美匀称地起伏，遍布了整面大地却纹丝不乱。这是羊走出来的路。羊群看似混乱地轰然前行的时候，只有走过的路为它们记录下了它们所遵循着的强大从容的秩序。

由于路面潮湿，泥土又黏又细，骆驼很容易打滑。在过沼泽的时候，有两匹骆驼先后倒下了。它们侧翻在路边，被身上的负重压得动也动不了。大约刚刚经历过漫长艰难的路途后，一进入平顺的路面，反而放松了警惕。

这样的路倒不担心会有什么危险，为了抓紧时间在天黑之前赶到我们的长驻地冬库尔牧场，两个男人没有给它们减负。他们拽着缰绳，一边扯一边推，硬把它们从草地上拉了起来。它们柔软的鼻孔又一次被扯破了，血流个不停。

中午之后，天空完全放晴了。阳光普照，感觉像做梦一样，又好像很久很久都没有见过万里无云的广阔天空了。

这时，我听到扎克拜妈妈在身后唱起了歌。

我骑在马背上，背朝着她用心地听，一动也不敢动，似乎扭头看她一眼都会惊扰到这歌声。

妈妈经常唱歌，但从没听她唱过这首。曲调很无所谓地流露着忧愁，音律绵长平静，似乎与爱情、离别、怀念有关。远离家乡很多年的人才会唱这样的歌吧？充满了回忆，又努力想要释怀。

在寂静的山野里，在最后一段单调却轻松的行进途中，这歌声真是比哭声还要令人激动。大约传说中美丽的冬库尔快到了，我们即将真正远离之前所有的痛苦了，妈妈总算安下心来。

虽然我的马不时地打滑，害我好几次差点儿掉下去，但我一点儿也不害怕。这样的地方，就算掉下去，也是舒舒服服地跌进草丛深处。

过了一个多小时我们才完全穿过这片绿意浓黏的毛茸茸的沼泽地。渐渐地，驼队沿着羊道又走向了高处。翻过一道达坂后，折入一条美丽平坦的山谷，踏上了一条宽宽的、有汽车辙印的石头路。沿途陆续出现了一些木头房子，都是以完整的圆木横垒着起墙搭建的。其中一座居然还抹了墙泥，刷了石灰！虽偏在山野，却显得豪华又明亮。原来这条山谷是一处深山定居点。定居的地方和游牧地区到底不一样啊，人居气息浓郁。虽然一路走到头，也不过只有十来户人家。

他们的牛圈全都依山势而建，嵌在山石缝里。不远处传来孩子们驱赶牲畜的吆喝声，却不见人影。在一座小木屋前，停放着一辆破旧的三轮童车。

其中有一长溜狭长平整的山间平地，两三家人聚居一处，住的也是木屋。路的左侧是河流和白桦林，右侧蜿蜒种植着绿油油的草料地，修着木头栏杆一路围挡。由于没有牲畜入侵，木桩内的蒲公英花开得健壮又浓艳，一片一片黄得发橙。真美啊！似乎我们再多停留一分钟，定会看到神仙出现。

看这条山谷的地势和走向，冬季里一定是避风的温暖之地。白桦林里的河分为好几股，河水深深陷落在狭窄的河道深处。两岸的草又长又密实，几乎完全遮住河流，只听得水声哗哗。林间残雪斑驳，对岸山脚阴影处更是堆积着厚厚的白雪。

在山谷尽头，驼队再次翻过一处狭窄的隘口。一下山，发现我们赫然出现在森林中。四下到处都是西伯利亚云杉，偶尔夹杂着几丛躯干如银子一样耀眼的白桦树。

路边不时凸出怪石，令道路为之拐弯。那些巨大的石块铺着黄绿斑驳的石苔，一层一层迭叠路旁，上面匀称地分布着整齐光滑的洞口。

一路上布谷鸟叫声空旷，林深处水流浅细。水边的小路阴暗而碧绿。

我的马儿大概肚皮痒痒了，最喜欢紧贴着路边的树蹭着走，害我的外套被树枝挂破了好几处，头发也被挂得乱糟糟。

有好几次它还特意从那些树枝垂得很低的地方走过。它倒是能从下面走过去，我在上面就惨了，眼看着粗大的枝干横扫过来，却怎么也勒不住马！它好像完全忘记了自己背上还有个人似的。

经过一些路边的大石头时，它也会停下来侧过脸在石头上蹭啊蹭啊。我想它脸上一定被小虫子咬了，便从经过的大树上折下树枝，俯下身子帮它挠痒痒。谁知竟惊着了它，猛地跳跃起来，颠得我心都快撞进胃里去了。

最后这一路上，我撇下驼队独自远远走在最前面，遇到岔路口就勒马停下等待后面的队伍。若遇到两条路平行向前，就煞有介事判断一番，再引领马踏上那条看起来好走一点儿的路。

后来才发现自己真是瞎操心。马聪明着呢，自己的路自己有数。驻地在哪个方向，哪一段路面有水流……全都清清楚楚，无须李娟多事。

李娟选的路呢，看起来很平顺，走到一半才发现陷入了一大摊泥沼。

而马强烈要求走的那条路（就是怎么抽打也不回头的路 ）看上去坑坑洼洼，却越走越顺，而且据我目测绝对是近道。

总之，剩下的路程真是愉快，连马儿都那么快乐。

然后穿过最后一片白桦林，一眼就看到两山夹峙间紧傍着森林的，狭窄而明媚的冬库尔。

图书在版编目（CIP）数据

春牧场/李娟著. -- 北京：中信出版社，2017.7（羊道）

ISBN 978-7-5086-7358-5

Ⅰ. ①春… Ⅱ. ①李… Ⅲ. ①散文集－中国－当代 Ⅳ. ①I267

中国版本图书馆CIP数据核字（2017）第052087号

春牧场

著者：李娟

出版发行：中信出版集团股份有限公司

（北京市朝阳区惠新东街甲4号富盛大厦2座 邮编100029）

电子书排版：张明霞

中信出版社官网：http://www.citicpub.c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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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山夏牧场

李娟 著

中信出版社

目录

自序

冬库尔

邻居

另外两家邻居

生活又开始了

宁静的地震

牛奶的事

泡泡糖事件

馕的事

家务事

影响

茶的事

从城里回来的人

宁静悠长的下午时光

冬库尔的小伙子们

斯马胡力的世界

女孩子们的友谊

寂寞舞会

为了拖依

六月的婚礼

赛马的事

狗的事

阿依努儿家

我和扎克拜妈妈的一天

突然间出现的我

去上游串门

清洁的生活，富裕的肥皂

索勒，索勒！

好姑娘加孜玉曼

酒鬼

小母亲

生病的黑牛

苏乎拉传奇

卡西的同学

路上生活

即将离开冬库尔

去吾塞

自序

多年来我一直在机关上班，并不像绝大多数读者所认为的那样恣意地生活在草原上。而我的前三本书《走夜路请放声歌唱》《阿勒泰的角落》与《我的阿勒泰》也是在循规蹈矩的工作之余写成的，我笔下的阿勒泰，是对记忆的临摹，也是心里的渴望。但是从2007年开始，一切有所改变。

2007年春天，我离开办公室，进入扎克拜妈妈一家生活。2008年，我存够了五千块钱，便辞了职，到江南一带打工、恋爱、生活。同时开始忆述那段日子，一边写一边发表，大约用了三年多时间。从一开始，我就将这些文字命名为《羊道》。最初，有对羊——或者是依附羊而生存的牧人们——的节制的生活方式的赞美，但写到后来，态度渐渐复杂了，便放弃了判断和驾驭，只剩对此种生活方式诚实的描述，并通过这场描述，点滴获知，逐渐释怀。因此，对我来说，这场写作颇具意义。它不但为我积累出眼下的四十万字，更是自己的一次深刻体验和重要成长。等这些文字差不多全结束时，仍停不下来，感到有更多的东西萌动不止。

新疆北部游牧地区的哈萨克牧民大约是这个世界上最后一支最为纯正的游牧民族了，他们一年之中的迁徙距离之长，搬迁次数之频繁，令人惊叹。关于他们的文字也堆积如山，他们的历史，他们的生产方式、住居习俗、传统器具、文化、音乐……可是，知道了这些，又和一无所知有什么区别呢？所有的文字都在制造距离，所有的文字都在强调他们的与众不同。而我，更感动于他们与世人相同的那部分，那些相同的欢乐、相同的忧虑与相同的希望。于是，我深深地克制自我，顺从扎克拜妈妈家既有的生活秩序，蹑手蹑脚地生活于其间，不敢有所惊动，甚至不敢轻易地拍取一张照片。希望能借此被接受，被喜爱，并为我袒露事实。我大约做到了，可还是觉得做得远远不够。

由于字数的原因，《羊道》分成三本书出版，恰好其内容也是较为完整、独立的三部分，时间顺序为《春牧场》——《前山夏牧场》——《深山夏牧场》。这三本书各围绕扎克拜妈妈家迁徙之路上的一块牧场，展示着我所看所感的一切。想到能向许多陌生的人们呈现这些文字，真的非常高兴。又想到卡西那些寂静微弱的梦想和幸福，它们本如浩茫山野里的一片草叶般春荣秋败，梦了无痕。而我碰巧路过，又以文字记取，大声说出，使之独一无二。实在觉得这不是卡西的幸运，而是我的幸运。

最后感谢所有宽容耐心地读我、待我的人们，谢谢你们的温柔与善意。我何其有幸。

李娟

2012年6月

邻居

在冬库尔，爷爷家驻扎在我家南面两公里处的白桦林里，西南面一公里处则是烦人的老头儿恰马罕家。我们刚到冬库尔的那天下午，驼队路过恰马罕家门口时，照例接受了他家儿媳妇端上的酸奶，照例没放糖，照例酸得我鼻塞。

当时恰马罕坐在门口的阳光中，用小刀认真地削着一截木头，不晓得在做什么，旁边一大堆工具。后来才知道是在削斧头把子。可能他特喜欢做斧头把子，家里只有一把斧头，把子却削了一大堆。

恰马罕身材高大，衣着朴素干净。他大声地和扎克拜妈妈打着招呼，然后又扭头额外向我问候，夸奖我马骑得很好，还说全县的汉族人里都找不到比我骑得更好的了！这话真是令人既不敢相信又沾沾自喜。两个小小的孩子站在他身后害羞地看着我们。毡房后面的白桦林清凉而明亮。一个灵活的高个子男孩迈开长腿跃过林间纵横交织的细碎溪流，正往这边跑来……此间安宁愉悦的生活场景看在眼里，动人极了。因此对这个邻居老头的第一印象极好，觉得他从容又明朗，有隐士一样漂亮的风度。

此外，恰马罕的两个孙女（都剃着光头，一开始我还以为是两个男孩 ）也让人记忆深刻。

那天下午我们一到驻地，就饿着肚子忙乎起来，想赶在天黑之前住进毡房。卸完骆驼后，我赶紧去打水，然后支起炉子准备生火烧茶。可驻地位于山谷中央一块突兀的石头小坡上，附近很难找到现成的干柴。妈妈说要进东面的森林背柴，我一个人又不敢进陌生的林子。卡西和羊群还没有赶到。妈妈和斯马胡力眼下忙得一塌糊涂，除了要搭建毡房，还得修一个新的小羊圈。要是夜晚来临之前小羊入不了圈，有可能一个晚上就跟着大羊跑光了。毕竟来到了新地方，羊群还不熟悉环境呢。最糟糕的是，眼看着原本阳光灿烂的天空，转眼又飘过来一大团阴云，很快淅淅沥沥下起雨来。

正发愁呢，突然看到山坡下有两个小孩子慢慢吞吞走了上来。正是刚才经过的恰马罕老汉家的两个孩子，一个三四岁模样，一个五六岁模样，都小得令人心生怜意，此时却是我们的大救星啊——大的拎着一只红色的暖瓶，小的抱着一个鼓鼓囊囊的餐布包裹。

我们大喜，立刻放下手里的活儿，聚拢过去。

哈萨克牧人不但会为路过家门口的驼队提供酸奶，还会为刚搬到附近的邻居提供食物和茶水。多好的礼俗！

这时，大的那个先走到地方。她找了一块平坦的空地小心翼翼地放下暖瓶，生怕没放稳当，还用手晃了晃，挪了挪，然后转身去接小妹妹手里的餐布包。可这一转身，脚后跟一踢，啪啦！哗啦！——银光闪闪的玻璃瓶胆碎片炸裂满地，浅褐色的香喷喷、烫乎乎的奶茶在草地上溅开……刹那间什么也不剩了！

亏她之前那么谨慎，小心了又小心！

我们第一反应是太可乐了，便大笑起来。转念一想，有什么好笑的！又冷又饿又下着雨，茶也没的喝了，真是糟透了！于是纷纷垮下脸哀叹。

但叹了一会儿气，还是觉得好笑，忍不住又笑了一阵。

想想看——两个小孩子，加起来恐怕不到十岁，拎着这么重的东西，四只小脚丫辛辛苦苦穿过山谷和黑森林，走了一公里多的山路才把东西送到，结果都到了地方却前功尽弃……真可爱。

叹完笑完，我们该干什么干什么，实在没多余工夫理会这两个孩子。再说她们显然也不需要什么安慰。突然遭遇意外，两人一时都愣住了，倒也不害怕，也不哭，只是有些不知所措。两人站在一片狼藉的事故现场，呆呆地想啊想啊。最后老大把没了瓶胆的暖瓶空壳拾起来，往地上磕一磕，磕掉瓶胆残渣后，一手拎壳子，一手牵妹妹，回去交差了。嗯，很好，还知道换一个新瓶胆还能接着用。

好在她们回去是不会受到责怪的。家长既然放心让年幼的孩子承担家庭义务，就决不会因为他们办砸了事情而加以责骂。顶多会可惜一下那只暖瓶吧。

茶没了，食物还在。我们手头的事告一段落后，解开餐布摊开在一块平平的大石头上。啊，全是新鲜的包尔沙克！于是你捏一个我捏一个大口吃了起来。只有斯马胡力还在抱怨没有茶水。

半个多小时后，两个孩子的母亲亲自来了，拎着另一只蓝色暖瓶。她身怀六甲，行动有些缓慢。打过招呼后，她笑着说，好在家里有两只暖瓶。

这次两个孩子又跟着来了，那么远的路，也不嫌累。她俩一点儿也看不出愧疚的样子，仍然是最初我们在恰马罕家门口见到时的模样，害羞而安静。

按礼俗，我们接受了别人食物上的帮助后，一闲下来就该赶紧回礼，顺便送还暖瓶和餐布。但当天晚上干完所有的活儿后，大家都很累了，天也黑透了。在此之前，扎克拜妈妈曾提出让我独自去回礼，因为那时只有我还算比较闲。她取出我们从塔门尔图出发前就烤好的一只圆馕放进餐布，又撒了一把糖进去，系上结，让我去送。

我说我不敢经过森林。

妈妈嘟噜道：“小小的孩子都不怕，你倒怕了。”

我说：“她们两个人，我只有一个人嘛。”

其实是不好意思独自去陌生人家拜访。

然而这一天的傍晚一点儿也不安宁。我们还在搭毡房的时候，有一个老头儿大老远就叫嚷着冲过来，在妈妈面前指东指西，嚷嚷个不停，非常激动，也不知为什么。那时斯马胡力不在。为搭新羊圈，小伙子不时地骑马进入森林，拖出一些小倒木和大树枝，然后沿着驻地山脚下的石壁打下桩子，横起围栏，圈了一小块可挡雨的空地。一直忙到天黑。

妈妈一个女人，不愿和他单独吵架，只是冷着脸一声不吭。后来他终于走了，走出很远还不时地回头叫骂。

等他完全消失后，妈妈换下脏衣服，戴上头巾，远远地走进了南面的森林。可能是去爷爷家商量此事。我一个人在空毡房里拆包裹、收拾房间，等待大家回来。

我们选定搭毡房的地方原先可能是一处老羊圈，地上糊着一层厚厚的羊粪。妈妈铲了半天，似乎越铲越多。干脆把已经铲起的羊粪蛋又摊开拍平，再从外面铲几锨沙土，在上面薄薄盖了一层，就直接铺上了花毡。此后一个月，我们就在上面吃饭睡觉。想一想，干粪蛋儿才不脏呢，羊只吃草，肠胃清洁；人的才脏，人什么都吃。

后来才知道，此处正是那个老头儿家的老羊圈。他说我们占了地方，他的羊就没地方待了。

我问妈妈：“他家在哪儿？附近怎么没看到有毡房啊？”

妈妈说：“在山那边。”

我很奇怪：“那要这个羊圈有什么用？离家那么远。”

斯马胡力说：“他的脑浆是水嘛。”

卡西说：“以前他家在这里，后来就搬到了那边。羊圈也搬过去了。”

我说：“那他要两个羊圈干什么？”

斯马胡力说：“他家羊多嘛。”

就在这天夜里，太阳落山很久了，天马上快要黑透时，羊圈才勉强建成。我们正在紧张地分开大小羊，赶羊羔入圈的时候，班班突然叫了起来。毡房那边手电筒光柱乱晃，有人粗暴地找上门来。恍惚间听出还是黄昏时那个老头儿，以及另外一个不认识的中年人。

仍然是为驻地的事，双方争辩了没几句就吵了起来。那个中年人说着说着，突然撑着栏杆跃进我家羊圈，近距离指着斯马胡力斥责。斯马胡力立刻扑上去和他扭打成一团。

我们三个女人赶紧丢下羊，跑去拉架。斯马胡力两天来一直没休息好，又那么操劳，好不容易停歇下来，却有人上门找事，顿时肝火大旺，一副惹不起的模样。那一架打得真够劲儿，几公里外的狗都跟着叫了起来。卡西号啕大哭，边哭边激烈地指责对方。妈妈也哭了起来，冲上去拉架，说：“够了！够了！……”拼命保护自己的儿子。我也上去拉架，使劲儿地抠掰他俩互相揪拽的手指，差点儿也被拽倒。我看到其中一人的手上血淋淋的。还好，他们看我一个外人也掺和了进来，倒是都松开了手。然后那个老头儿过来拉着那男人走了。

事情明明算完了，可斯马胡力还是意气难平。他默默地又干了几分钟后，突然把手里的木头一扔，跳出羊圈，消失在北面的黑暗中。妈妈和卡西都没能拦住。我们无奈，虽然担忧，但又不能丢下羊群不管，只好打着手电筒勉力驱赶，个个心神不宁。最后只入圈了一半的羊羔就草草结束，绑上了圈门。

斯马胡力很晚才回来。脸也青了，嘴角也破了，衣服袖子也给扯下来一大截。不过肝火倒是疏泄得干干净净，第二天一整天都温和又安静，几天以来第一次看到他如此心平气和。

扯破的衣服由我来补。妈妈提供的针跟牙签一样粗。我说：“线呢？”她取下头上的羊毛头巾，从头巾边缘扯出一缕细毛线给我。

我穿针引线，边补边说：“打架真好啊，脸被打得漂漂亮亮的——啧，漂亮的斯马胡力！”

他愉快地说：“那老头儿更漂亮！他的鼻子嘛，没有了！”

结果到了中午，这小子不知又闻得什么风声，穿着我刚给他补好的衣服又跑到对方家继续干架。回来时另一只袖子也给撕裂了。另外，鼻子也给漂漂亮亮地打烂了，上面有一个深深的“十”字形伤口。真是奇怪，从没见过这么高明的伤口——“十”字形的！

我吓得要死，冬库尔可真是是非之地！才搬过来第一天就闹这么凶。大家又都是邻居，今后难免狭路相逢。这个夏天怕是不太平了……

况且这深山老林的，万一出了什么事……

但是，我发现到目前为止只有我一个人为此事焦虑。

第二天晚餐后，斯马胡力到处找帽子，后来“啊”地想了起来：“打架的时候落在他们家了！”然后就要去取帽子。

我连忙说：“算了吧，一个帽子而已。我再给你买一顶新的！”

他不干：“那一顶就是新的！”

结果，他不但顺利地拿回了帽子，还在对方家喝了茶，打了扑克牌才回来……

我发誓以后再也不管他打架的事了。这样的架——跟打着玩似的！

对了，前面说到给恰马罕家回礼。因为打架的事，第二天我们都情绪不佳，一时没顾得上回礼。想不到中午时分，老汉恰马罕自个儿来了。

昨天虽然凑合着盖出了一个小羊圈，但大家都不太满意。今天斯马胡力又赶着骆驼进林子继续寻找合适的木头。

卡西也放羊去了。家里只有我和妈妈接待这个老头儿。

他一来就和妈妈谈论起这一次的牧场纠纷。妈妈似乎有些不爱搭理。他又扭头向我问候，居然用的是汉语。他汉语很不错，我便由衷地夸奖。他连忙告诉我，他曾经是某年某县委书记的翻译。我又疑惑起来：若给县委书记当翻译的话，这水平似乎就差得多了。转念又想，大约当时那位县委书记刚好路过他身边，就帮着翻译了几句吧……

他再一次严肃地赞美我骑马的技术，把上次的说法又重复了一遍，即“全县汉族人里最强”云云。还没等我谦虚几句，他又说像我这样的姑娘，马骑得好，哈语说得好，应该嫁到牧区才对，并且立刻为我安排起终身大事来，一口气向我介绍了好几个附近还没结婚的漂亮小伙儿，其中包括他自己的两个儿子和一个孙子……我瞠目结舌，紧闭了嘴巴。

可是很显然，他并不期待我的反应。说着说着，话头突然一转，又转到了他自己身上。说自己有多少只羊、多少峰骆驼，共有八个孩子，儿子中有三个结了婚，女儿全部给人了——这个“给人”的说法让我乐了一下，又想起上次爷爷的亲家说“拿了”人家女儿。原来嫁女儿是损失，娶媳妇是发财啊。看来哈萨克牧人非常重视家庭人口的数量。

还没等我为之感慨一下，他的话题又转回到斯马胡力打架的事上。他说斯马胡力的做法完全正确，他支持他。他要主持公道，让两家人碰个头互相讲道理，写下书面材料，然后由他带着材料去县城找派出所报案……我吓了一跳，不至于吧？有那么严重吗？邻里街坊的，事情闹这么大怎么收场啊？再说县城多远啊，他不嫌麻烦吗？

我说：“还是算了吧……”

他立刻严正指出：“这种事，不是说算了就能算了的。今天可以算了，那明天呢？明天可以算了，那后天呢？小事情不处理就成了大事情，大事情不处理，大家都完了。”

我一听，都上升到这样的高度了，这老头儿不是领导也起码是个干部。于是不管他说的在理不在理，顿时肃然起敬。

妈妈丧着脸，不耐烦地捻着纺锤纺起线来。

我听到外面有动静，好像卡西回来了。出门一看，果然是她。这个勤快的孩子赶完羊回家，路过森林时顺便背了小山似的一堆柴火。我连忙帮她卸柴，并催她赶紧进房子喝茶。她不干，冲着系在门口的马努了努嘴：“恰马罕吗？”

“是啊。”

她撇嘴道：“这个老汉，不好的！不好！”

我又回到房里，看到这老头儿正指着厨台角落的一颗洋葱说要吃。妈妈拾起来递给他。他先剥去最外面的一层，掏出腰上挂着的小刀，将其整齐切成四瓣，一片一片剥着吃起来。他吃一片，我心疼一下……那是家里最后一颗洋葱了，可以用来做四个晚上的汤饭呢！还指望他能剩下一点儿，结果还是残忍地统统吃光了，居然一点儿也不嫌辣。

告辞的时候，妈妈把昨天准备好的回礼交给他。又嘱咐我抓住班班，好让他安心上马。可我没抓牢，好狗班班冲上去就咬，咬了好远还在追，恰马罕为之策马狂奔不止。

我回头问妈妈：“他是什么领导啊？”

妈妈说：“哪里的领导，也是放羊的。”

回头再想一想，这个恰马罕虽然又讨厌又啰唆，但人并不坏。再想一想在我们最寒冷疲惫的时候他家提供的那壶茶，顿觉自己太小心眼了。

有趣的是，席间恰马罕趁妈妈不在时悄悄对我说，扎克拜是个很好的人，但只有一点不好：“这个女人，话多得很！”

恰马罕走后，妈妈也说：“这个老头儿不好！”

我问为什么，她说：“话太多！”

妈妈虽然也觉得恰马罕烦人，但仍真诚以待。至于那颗小小的洋葱，似乎只有我一个人为之可惜，大家都不以为意。晚饭没有放洋葱，照样很好吃嘛。

另外两家邻居

定居后的第四天，卡西和我也开始四处拜访邻居。

离我们最近的邻居是溪谷上游的莎里帕罕妈妈家，绕过北面的山坡一拐弯就到了。她家毡房扎在溪水西面的半坡凹陷处。那顶毡房真大！在毡盖外，还整个儿蒙了一层洁净耀眼的白色帆布（而我家毡房外只蒙着一层褐色粗毡，并且已经很破了 ）。好一顶白得耀眼的白房子（我妈有一个相当有效的判断标准，那就是房子越白的人家就越有钱 ）！里里外外新得一塌糊涂。

房间左边张开两面亮晶晶的粉红色幔帘，四周挂满浓墨重彩的壁毯。正中面朝门挂着的是一大幅黑色金丝绒绣毯，花朵一样盛开着缤纷精致的对称图案，像是在那里挂了一片奇丽神秘的星空。绸缎面子的被褥高高地码得跟小山一样，整整齐齐，花团锦簇。被堆上盖着闪闪发光的红色大头巾，旁边静静摆放着一张彩漆栏杆的红木床。啊，这家人肯定有新婚夫妇！

他们的花毡不像我家那样直接铺在地上（而且是羊粪堆上 ），而是把房间正对门的那一半用圆木垫高了再铺花毡。这样，生活区和劳动区就干干净净地分开了。真讲究啊！新婚生活毕竟充满了无限希望和信心。

在这个白房子里，我还喝到了最最美味的奶茶，是用香喷喷的红茶煮的。女主人还为我挖了一大块黄油泡进茶碗里，还添了一勺煎过的塔尔靡（形似小米的一种传统食品 ），令人备感幸福……正无限珍惜地喝着，突然房间另一角的卡西大声叫我。我看到她俯身在被堆一侧的一个小摇篮上，正揭开了毯子往里看。于是赶紧凑过去——天啦！这真是世上埋藏得最深的珍宝！这里深深沉睡着一个小小的小宝贝，一个还没有满月的、半透明的小宝贝：雪白，晶莹，脆弱；睫毛又长又安静，面孔美得不可思议；睡得香甜得像一枚小小的水果糖……我总觉得刚出生不久的婴儿应该是皱皱巴巴、混混沌沌的。但这个孩子为什么一开始就生得如此精美无瑕呢？算算时间，应该是在额河南岸的春牧场上同春羔一同来到世上的。哎，简直不知如何惊叹了，这转场之路上诞生的宝贝……

我紧紧抠住摇篮扶手，不知如何排遣突然涌上心头的惊奇和喜悦。

孩子的奶奶莎里帕罕非常年轻漂亮，才四十出头，也有一双扑着长睫毛的美丽眼睛。她无比热烈地疼爱着这个小女婴，还当着所有人的面掏出自己洁白的乳房去哺乳她。虽然没有奶水，孩子还是吮得津津有味。这个奶奶甜蜜地说：“这是我的孩子！”我明白了，在哈萨克人的传统中，“长孙如幼子”。这个头生子大约被父母赠送给爷爷奶奶了。

奶奶这么年轻，孩子的父母就更是小得惊人了。小父亲保拉提和斯马胡力同龄，才二十岁。小母亲也才十九岁。她一直蒙着头巾面孔朝里躺在角落里，据说身体不舒服。

除了年轻的小夫妻、小婴儿，以及婴儿的奶奶，这个家还有一个成员，是保拉提的妹妹加孜玉曼。她与卡西同龄，纤瘦害羞的模样。她殷切地照料小女婴，轻盈地进进出出，忙里忙外，是个勤劳懂事的好孩子。

我还注意到婴儿的摇篮远比一般的木摇篮精美贵重，上面用彩漆细细地描绘了以红色和蓝色为主的花纹。摇篮中间横担了一根雕花木杆，上面挂着一束天鹅羽毛和一串叮叮当当的小玩具。这串玩具刚好垂在孩子面孔正上方。不睡觉的时候，她就睁着蓝灰色的眼睛静静地瞅着它们。

哎，光顾着惊叹这个孩子去了。很久以后想重回餐桌，却悲伤地发现所有食物都撤下去了，餐布已经打成裹儿。我那碗香喷喷的奶茶啊！才喝了没几口，里面还有新鲜的黄油和塔尔靡呢……

然后大家一起坐到幔帘边，一边逗弄小婴儿阿依若兰，一边聊天。莎里帕罕妈妈幸福地洗着阿依若兰的尿布，保拉提坐在炉火边修理一根皮鞭。我东张西望个不停，对这个富裕家庭里陈设的一切惊叹连连。

我家的影集是那种简易的小开本，一页只能插一张照片。平时立放在上了锁的蓝漆木箱上，是家里最重要的装饰品。它不时被人取下翻啊翻啊，怎么也看不够似的。

加孜玉曼家的影集又大又厚，也摆在家中最显眼的地方。不过她家显眼地方摆的东西多了去了，林林总总，五光十色。不像我家，只有一本小小的影集，以及一个早就坏掉的挂钟。

莎里帕罕妈妈家比我家晚一天搬来冬库尔。当时，我注意到他们的家当装了六峰骆驼！哎，骆驼多的人家，连影集都会大很多。我们家骆驼少，只能捎一本小影集。

骆驼多，毡房也大，支了六排房架子。而我家只支了四个房架子，面积小了快一半。

他家的影集内容也非常精彩。除了许多稀罕的结婚照外，居然还有好多搔首弄姿的黑白艺术照。唉，把牧羊女摆弄成这德行，那个照相的真缺德。

我家的照片里，除了几张在照相馆里椰子树假背景前拍的一板一眼的合影外，剩下的那些生活照一半曝光不足，另一半曝光过度。

十多年前很是流行的那种傻瓜胶片机现在仍在牧区流传，我家商店至今仍在出售那种八元一盒的廉价胶卷。

话说透明胶带真是个好东西，在山野里用处相当广泛。汽车撞坏了，可以用它将车门粘在门框上。相机后盖没了，同样也垫块硬纸壳挡住胶卷，再用胶带一圈圈缠紧。

那些照片估计就出自于此种相机。

扯远了。总之，说的是莎里帕罕妈妈家很有钱的事。她家有钱还体现在地上铺的花毡比我家大，各种绣袋上使用的金线银线也比我们多。她家是用分离机脱脂牛奶的，而我家仍在用传统的查巴袋手捶。另外，她家的狗也比我家的胖——原先以为班班够胖了，现在才知道它不过徒有一身炸开的皮毛而已。真正的胖狗是这样的：小牛犊似的腿粗腰圆，脚踏实地；皮毛光亮厚实，背上有着漂亮的对称星状斑点；最妙的是，眼睛上还长了两弯眉毛。

当然，老这么比较是要不得的，不能嫌贫爱富。再说了，虽然她家样样都好，但她家的蒸锅可没我家的新。我家的锅刚买不久，锃光瓦亮。

对了，他家的羊圈也很漂亮，绕着一棵高大的落叶松围了一圈。倒是可以避雨，可若是遇到雷雨天气，恐怕会危险吧？

从莎里帕罕妈妈家出来后，我们又径直去了强蓬家。强蓬家毡房就扎在保拉提家斜对面，中间隔着溪谷。

强蓬就是前几天上门打架的那个中年人。打架的事闹得那么厉害，我还以为从此老死不相往来了呢。结果这么快就没事了。

强蓬家门口是一大片平整的草地，草地中央独独长着一棵高大的落叶松。树下流着一条细细的溪水。真美！

卡西走到树下就停住了，大喊大叫着让人出来迎接，并叮嘱我小心狗。之前从没见过卡西怕过狗，看来这家的狗一定凶得出了名。当然了，这家主人都那么凶……于是我拾根树枝做好准备。

结果狗一出来，我乐了。这条狗大是大，凶是凶，可眼睛为什么那么小呢？这么大的一条狗居然长着豆子一样的眼睛，太可爱了。于是我扑哧笑了。那狗本来气势汹汹，吠叫凶猛，一看我笑了，顿感没劲儿，呜呜了几声就摇着尾巴走开了。

但卡西还是怕得要死，不敢擅自过去。直到强蓬媳妇出了毡房迎上前来，她才紧紧跟着人家进门。

这家人当时正在喝茶。看我们进来，强蓬问：“怕狗吗？”

我大声说：“不怕！它的眼睛小！”

大家都莫名其妙。

强蓬家毡房也非常大。他家刚刚有老人过世，毡房里挂着老人的遗照。还牵了一根花带子，挂了一排老人生前穿过的最体面的衣物，包括几条裙子、几件外套和毛衣，还有一双很新的靴子。等时间一到，这些衣物就会赠送给亲朋好友。

可惜当时我还不知道这种礼俗，还以为是挂出来摆阔的，便说了一句一点儿也不好笑的笑话：“呀，像商店一样。”山野里的小杂货店就是这样摆货的，许多大件商品都林林总总悬挂在房间里。

对我的笑话，大家无可奈何一笑，不做解释。

强蓬家也有一个小宝贝，也是个女婴，比阿依若兰大多了，都开始学走路了。双下巴，弯眼睛，肉嘟嘟的厚嘴唇，没完没了地灿烂大笑，漂亮得一塌糊涂。虽然只是个小婴儿，但已经很有几分女性的俏丽姿色。我仍觉得没有阿依若兰神奇：这个好歹吞吐着人间气息，那个简直一尘不染，如从天而降。

强蓬坐在餐布边，一边轻松地搓着干酪素（一种药水处理后的奶制品），一边逗弄孩子。不时停下来喝一口茶，陪我们说几句话，手里的活儿一直没停过。一只大黄猫卧在他身后呼呼大睡。干家务活儿的男人让人一看就很喜欢，一点儿也不像那天和斯马胡力打架的人了。

我环视一圈，发现还有一只猫卧在高高的被褥堆上。居然养了两只猫。

他家的被褥码了两大堆，可以接待很多客人呢。家中这样那样的家什倒也非常周全、讲究，看来也是个富裕的家庭。但摆茶时却发现他家没有桌子，只有一块方形的旧木板平放在花毡上，算是铺餐布的地方。

他家也有一个摇篮，但朴素了许多，也很旧，空空地静置一旁。我顺手摇了摇，卡西连忙夸张地制止，以汉语大喊：“不要！不好！”大约摇空摇篮是忌讳的行为。我好奇心大起，忙问为什么，但大家谁都说不上来。只有卡西想了半天，答道：“小孩子嘛，肚子疼的嘛。”还是没法明白……

那天和妈妈吵架的老人原来是强蓬家雇用的牧羊人，是个无儿无女的老单身汉。

因为我们的到来，强蓬媳妇立刻将之前的餐布挪到一边，取出另一个餐布包摊开在桌板上。我一看，里面全是新炸的包尔沙克，而之前的餐布里全是干馕块。然后她又打开身后的一个彩漆木箱——还是上了锁的。不知这么锁着有什么意义，因为钥匙就挂在箱子旁边。里面锁着的东西也无非是一堆漂亮的玻璃碟子，每个碟子里装一些干果或贵重的糖果。总之，强蓬媳妇当着我们的面取下钥匙，郑重地打开箱子，从里面取出一碟又一碟美丽的食物，一一递向餐布，像是举行某种仪式般郑重。安排妥当后，餐布上琳琅满目，跟过年一样热闹。然后她连桌板带餐布直接挪到一边，招呼我、卡西和强蓬坐过去。这么一来，那个老长工便独自一人使用之前的餐布，上面连黄油也没有。我顿感过意不去，面对丰盛新鲜的食物，什么也吃不下。那老人倒不介意，一边享受般地喝茶，一边注意地倾听我们这边的交谈，还不时帮着哄哄孩子。见我一直盯着猫看，又起身捉来殷勤地扔给我。

强蓬家不但狗的眼睛小，猫的眼睛也好小。

强蓬和卡西和气地说话，问这问那，一点儿也不像刚刚有过过节。那天当他和斯马胡力扭打在一起时，我还扑上去硬掰过他的手指呢。当时他虽处于狂怒之中，但还是奇怪地看了我一眼，并松开血淋淋的手指。

临走时，卡西开口借磁带。强蓬媳妇给我们翻出了一大堆，由着卡西细细挑了几盘揣走（我看她也不指望还了，什么东西一经卡西的手，很难完好无缺 ），然后又给了我们一大包羊毛和两根柳条棍。柳条在这山里可是稀罕物，因为山里不长柳树。而松树啊，云杉啊，白桦树之类都不会生有柳树那样柔软匀称的长枝条。我估计是用来弹打羊毛的。果然，回家路上一问卡西，才知柳条棍是强蓬媳妇借给扎克拜妈妈拜托她弹羊毛的，同时还拜托帮她搓一些羊毛绳。

一路上我们一直议论着强蓬。他家这么大，这么有钱，人口却这么少，只有夫妻俩，怪不得要雇人帮忙。卡西说，他家还有一个人马上就来了，是个小姑娘，强蓬的妹妹。我大感兴趣，忙打探个没完。这下冬库尔就热闹了。

强蓬家的狗一直尾随我们走了很远，一直快到我家毡房为止。

仔细想想，两家邻居又有钱，狗又胖。我家穷倒也罢了，狗都比人家的瘦一圈。

对了，我所见到的哈萨克牧羊犬全都剪掉了大半截耳朵，变成圆圆短短的一小坨耸在脑袋上。而强蓬家的狗耳朵干脆被完全剪去，只剩圆咕隆咚的一颗狗脑袋。为什么要这样呢？哪天一定要好好研究一下。

生活又开始了

在我的个人经验里，搬一次家非得伤筋动骨一百天不可。整理东西啦，熟悉新环境啦，诸多不便。但是来到冬库尔的第三天，我们的生活就完全步入了正轨。羊也认圈了，牛也知道回家的路了，晾奶疙瘩的架子也搭起来了。日子开始顺顺当当。

大家各就各位。扎克拜妈妈绣花毡、煮牛奶、做胡尔图。斯马胡力放羊、拾掇骆驼，并联合附近的小伙子们做些钉马掌、给奶牛配种之类的活计。卡西挤奶、赶牛、背柴、找羊。我呢，除了以前那些活儿，又多了一个任务——摇牛奶分离机。牛奶分离机是牧业办公室特意送上门的。一进夏牧场，牛的产奶量剧增。此时正是一年中大量生产奶制品的时节。

同时，也到了加工羊毛制品的时节了。斯马胡力每天都会逮两三只大羊剪毛。羊毛片洗净晾干后，妈妈把它们撕开，用借来的柳条棍反复抽打，边抽边对我说，再等一个月，到了下一个牧场就开始剪羊羔毛了。又说，羊羔毛比大羊毛更好。同时，羊羔们也将陆续出栏，编入大羊的队伍。繁殖与收获的季节即将到来。

但是就在第三天，大羊们突然有些犯迷糊，一上午就回来了两次，差点儿和羊羔会面。大家分头追赶，好半天才把它们逐回正道。然后回家喝了一道茶，休息片刻，卡西和斯马胡力兄妹俩开始在家门口的草地上打木桩，很快搭起了一个蒙着塑料布的小棚。

我问：“干什么用？”

卡西说：“给斯马胡力住！”

我说：“太好了，他的脚太臭了！”

卡西大笑：“对！对！”

妈妈却说：“给李娟和卡西住！”她总是埋怨我俩话多，整晚说个不停，打扰大家休息。

后来才知是用来放置我和妈妈的马鞍（而卡西和斯马胡力的马鞍比较漂亮、昂贵，它们几乎被当作装饰品放在毡房里的醒目位置 ）、牛皮、毡片之类一时用不上的杂物的。之前它们一直被码在室外空地上，盖着一大块毡子。因为春牧场干燥，很少下雨嘛。可进入潮湿多雨的夏牧场后，就不好再露天放了。

斯马胡力真能干。为了栽稳木桩，用尖头铁锨掏了四个又深又窄的洞。窄洞非常难掏，要是我的话，掏多深的洞就必须得挖开多宽的洞口。但埋木桩的话，那种喇叭状的洞远不如直上直下的窄洞结实。木桩栽进坑里后，四面缝隙填满泥土。斯马胡力扶着木桩，卡西跪在地上用斧头把子将埋住木桩根部的松土捣得结结实实。

而扎克拜妈妈在山坡另一头烧了一大锅水慢慢洗衣服，由着兄妹俩自个儿倒腾，既不插手，也不表态。等小棚搭好，不说好，也不说不好。她绕着走了一圈，铲了几锨土压住垂在小棚墙根处的塑料布边角，开始往里面挪杂物。

这时，又开始下雨。整整一天不见蓝天了。

进入夏牧场，时间如同倒退了几个月。这边雪仍没化完，气温也比春牧场低多了。而且每天一到下午就会刮大风。若不是满目葱翠，这样的冷真令人灰心。

是的，较之戈壁滩的荒凉，夏牧场绿意汹涌。就算是阴天，也没有一点儿阴天应有的沉郁之气，虽冷而不寂，万物升腾，生命迹象沸沸扬扬。尤其是我们驻扎的这个坡顶，出门一望，草地绿得跟假的一样，绿得跟塑料做的似的。

雨时停时下。大家坐到一起重新喝茶，一时无言，一起望向门外。新的塑料棚收容着各种杂物，它拥抱着它们，在雨中簌簌作响。这时，羊的咩叫声远远响起。怎么羊又回来了？看来没人跟着就是不行。

于是决定今天早早地分羊入栏。加上牛也回来得格外早，我们都很高兴。赶完羊，挤完奶，总算能够早点儿休息了。连着两三天紧张地收拾驻地、修建牛羊圈，大家都疲惫了。

就在分羊的时候，妈妈突然想起了什么，忍不住自个儿笑了起来。接下来越笑越刹不住了，边笑边赶羊。大家都莫名其妙，问怎么了，她也顾不上回答。直到小羊全部入栏后，她干脆一头扑到草地上，脸埋在青草里尽情大笑起来。好半天我们才搞清怎么回事。

原来她想起我们刚到冬库尔第一天的情景。当时也是在赶羊，但斯马胡力打架去了，就我们三个女的，困难重重。因为是第一次在冬库尔赶羊入栏，羊羔不熟悉新圈栏。加之当时天色暗了，它们看不清周围形势，一个个紧紧盯着自己的妈妈不放，死活不肯进栏。好不容易赶进去了几只，孤零零待在暗处，一瞅到机会又不顾一切冲出去，死活要和大部队一搭儿。我们紧张极了，要知道天色越暗，越难入栏。不入栏的话，第二天天不亮大羊就带着小羊跑完了。

卡西尤其焦躁，不停冲我瞎指挥，用汉语大喊：“赶！李娟！不！不赶！李娟！这边的赶！不！不这边的赶！赶！不的赶！……”弄得我一头雾水。

结果我还没生气，她倒气得不得了，越发凶巴巴地冲我乱七八糟地囔囔。实在令人恼火，又深感挫败。

那晚好不容易才把一部分羊羔入了栏。当时大家一心惦记着还在外面打架的斯马胡力，顾不上想别的。

直到今天，等全部整理工作都结束了，大家完全放松下来，妈妈才想起了这事。晚饭的时候，她津津有味地给斯马胡力模仿道：“李娟！这边！李娟！那边！李娟！赶！李娟！不的赶！……”大家一直笑到吃过晚饭钻进被窝了还停不下来。

第二天一大早，卡西就向我请教汉语的“前”“后”“左”“右”该怎么说。

生活一安定下来，时间也慢了下来。我和卡西又开始互相学习语言。之前这种学习中止了十来天。在塔门尔图春牧场住的时间短，一副随时准备出发的情形。临时的生活让人多少有些定不下心来。到了冬库尔没几天，我们各自的本子都记满了四五页新内容，并时不时互相提问。

我的圆珠笔是“爱好”牌的。卡西知道“爱”是什么意思，也知道“好”是什么意思，但两个字放在一起就不能明白了。我绞尽脑汁解释了半天，又举了一堆例子：我的爱好是写字，妈妈的爱好是唱歌，斯马胡力的爱好是放羊，卡西的爱好是睡觉……她开始还听得高高兴兴，听到最后一句时顿时大怒，扑上来打我，硬要我改成：卡西的爱好是做饭。

我问卡西：ber-sigun是“后天”的意思吗？她一边揉面粉一边回答“是”。看她心不在焉的样子，我又故意问：baoer-sake也是“后天”的意思吗？她面不改色，仍说“是”……豁切！baoer-sake明明是油饼！太不负责了！顿时想到之前请教时，也不知被骗了多少次……欺负人！然而再想想，自己也不是没骗过她，便恨恨地扯平了。

在一年四季的不同牧场上，最热闹的地方怕是只有冬库尔了。较近的邻居就有四家。沿着河谷往深处去，两翼延伸的每一条山沟里都扎有毡房。而且一天天过去，搬来的人家越来越多。妈妈一闲下来，就会包点糖果，拎上纺锤出去串门。如果哪一天她突然换上好一些的那件长外套和干净裙子，我就知道她要去拜访远一些的邻居了。果然，她打开上了锁的箱子，翻出一块闪闪发光的布料，展开看了又看，找出剪刀毫不犹豫地咔嚓咔嚓剪下一大截，裹些糖果、馕块叠起来放进肩包里，挎着出门了。我看着她下了山，沿着溪水往上游走去。远处的岔路口处，莎里帕罕妈妈正等待着，肩上也挎了一个大包……看着看着，顿感寂寞。

其实我们三个和妈妈一样，一到闲下来的时分，又没有客人的话，就一个接一个出门去也。

如果家里的人都走空了，最后一个离家的人会把门“锁”上——用一截绳子把门轻轻挽一下。与其说是锁门，不如说只是为了告诉来者：主人不在。

不止我们天天串门，我们的客人也多了起来，每天至少来一拨。大多是附近的姑娘小伙儿，来了无非喝茶、听歌、聊天。聊着聊着，渐渐无语。时间还早，外面的牛羊还没吃饱。于是大家推开茶碗向后一倒——睡觉。

和邻居们相比，我们的毡房小多了，而且随意多了。花毡下什么也没垫，睡觉总是很硌。有一天晚上硌得实在辗转难眠，早起掀起毡子一看，在我腰背下的位置上正好抵着一块大石头。试着踹两脚，纹丝不动，看来只是冰山一角，挪不得。真倒霉啊！怨怪之余，又掀开旁边的毡子，发现妈妈和卡西身下的石头更多……

而且毡房已经很旧了，一下雨，好几个地方都在漏。每到雨天，花毡潮潮的，地面泥泞。太阳出来时，除了天窗，破漏处也洒下点点光斑。当云朵在大风中飞快地移动时，毡房内的光线便忽明忽暗，满地的光斑也闪烁不停，如置身星空之中。

由于昼长夜短，早上四点多大家就得起来挤奶、赶羊。于是每到下午，劳动告一段落，大家都会和衣午休一场。但总是那么冷，总是阴沉沉的，再瞌睡也睡不踏实。醒来时总是晕乎乎的，脚都快冻掉了，肩背更是又酸又疼。

无论如何，夏牧场的日子还算惬意。尤其在刮大风的天气里，我用铁锨把火种从室外的火坑挪进毡房里的铁皮炉。呼啸风声中，火焰异常激动，热气腾腾。茶水刚刚结束，困意就席卷而来。而室外一阵风一阵雨的，有时是漫天的雾气，然后渐渐地，这雾气中直接下起了雨，接着是冰雹……睡醒后，风停雨住，天空中满是灿烂耀眼的崭新白云，云和云之间的天空破碎而湛蓝。这一切似乎出自我们睡眠的力量。

在夏牧场上，妈妈绣的新花毡也加快了生长速度，花毡上枝枝叶叶四面蔓延。黑色小牛不见了的消息令妈妈忧虑。那时，她绣出的一只羊角状花纹稍稍偏斜了一分。

卡西大部分时候心情愉快，总是唱着歌来去。她一直期盼着不久后的几场拖依（宴会 ），早早地开始准备那天要穿的衣服。偶尔，这姑娘也会因为劳动的辛苦而烦躁，不经意间流露出寂寞冷淡的神色。如果新借的磁带绞带了，并且被她越修越糟的时候，千万不能上前帮忙，甚至不能提任何建议。直到她扔了磁带出去赶牛的时候，我才赶紧捡起来修。等她再回来看到恢复原状的磁带，会惊异地叫出声来，再甜蜜地抱着我：“我爱你，李娟！”和半小时前那个家伙判若两人。

斯马胡力总是最辛苦的一个，总是冒着雨出去赶羊、找骆驼。但是，他又是全家人里睡觉时间最长的一个，因此得不到任何同情。不过斯马胡力从不对家人发脾气，总是笑眯眯的样子，讨人喜欢。

我呢，整天捂着羽绒衣缩着脖子干活、散步、睡觉。

班班总在毡房向阳的墙根处，在饥饿之中深深地睡着。

山坡下，南面草地上，大羊和羊羔总是试图在那里会合。一有苗头，大家就扔了碗冲下山坡，打着呼哨，扔着石头，围追堵截老半天。但总有那么一两次，大家站在家门口，不为所动地看着它们撞合成一群。真奇怪，那时候明明才中午。

总之，生活又开始了，不明白的事情还是有那么多……

宁静的地震

每搬到一处新的驻地，我最关心的便是水源。早在来冬库尔之前，就听卡西说这里离水很近，而且既不是冰块也不是死水潭，便非常高兴。一到地方，刚卸了骆驼，我就跑去打水。果然，山脚下不远处有一条明亮清澈、活活泼泼的小溪流。

因那一处地势陡峭，水流几乎是跳跃着前行，石头缝里处处挂着小瀑布。卡西赞叹道：“自来水啊，我们的自来水！”

的确跟自来水一样方便，不用塑料瓢一下一下地舀水，直接把塑料壶嘴对准一股跃出石缝的水流，一会儿工夫就灌满了。但这样总会把手淋湿。本来就够冷了，再被冰冷刺骨的水一浇……不过总的来说，还是很满意。

河边深深的草丛里，星空般点缀着静谧甜美的橙黄色蒲公英，好像只有它们从来不曾理会过寒冷似的。

打水倒是方便了，可与之相应的是，从此得天天跑老远捡柴、背柴。每到那时，就由衷地怀念春牧场的牛粪。

冬库尔是丰盛的所在，满目青葱，草嫩汁多，水源充沛。牛到了这样的好地方，整天努力地吃啊，努力地喝啊，牛粪稀得不成形。加之山区气候寒冷潮湿，牛粪湿乎乎地摊在草地上，似乎永远也没有干的一天。连我头一天洗的袜子，晾到第二天晚上仍是潮的。

于是，在这里只能烧柴火了，得进森林把倒木和枯枝拖出来劈成块烧。

进了森林，四处都是倒木和重重叠叠的巨大枯枝。卡西一会儿指着一堆木头说：“这是被雷劈断的。”（为了让我明白“雷”是什么，嘴里还轰地大喊了一声 ）一会儿又指着另一堆说：“被冬天的雪压断的。”一会儿又说：“这个嘛，风吹断的。”

我看了又看，实在看不出被雷劈的、被雪压的和被风吹的有什么明显区别，不都是乱蓬蓬堆作一摊吗？便疑心她蒙我。

虽然遍地是柴火，但并不是都能拿得回家。至于那些巨大的倒木，就算斯马胡力能套着骆驼拖回家，也未必能劈得开。

卡西将干燥些的、手臂粗细的枯枝拖至一处，折去零碎杂乱的细枝。再垫一块石头，把它们啪啪啪地统统踩折成一米左右的短截，一根一根垛得整整齐齐。全部垛好时，快有她大半个人那么高了。然后她用事先垫在柴枝下的两根一指粗的羊毛绳挽住柴垛，收紧，我们俩站在柴垛两边一人拽一截绳头拉啊拉啊，最后结结实实地扎两个结，再扛在背上背回家。

我不明白她折柴火时为什么折得那么短，长点儿的话不就可以多背一些吗？而且根据力学原理，也会省力多了。于是我自己的那一堆柴就折得长长的，每根都快两米长了，用绳子勒紧了也只有合抱粗。我非常得意，但背到背上起步走时才发现，还是卡西的做法英明啊！背这么长的柴火，在森林里根本走不动……一路上，不停地被经过的大树绊来绊去，动不动就给两棵树卡住了脱身不得，只好寻找间距超过两米的两棵树，盯准了再从中间经过，也不知绕了多少远路。再加上两边的柴火伸得过长，很难保持平衡，走起路来踉踉跄跄，东倒西歪。

好不容易走出森林，我俩一前一后走在回家的坡路上。别看木柴是干枯的，但比牛粪沉得多了去了。我们的腰被压得深深塌下，上半身已经和路面平行了。卡西边走边说：“骆驼一样！我们和骆驼一样！”

第二次再去森林背柴火时，就很熟练了。这回我一个人去。林子里安静得像是空气里充满了耳朵，充满了倾听。若隐若现的林中小径上生满苔藓，地上铺积的针叶厚实而有弹性，踩在上面忽闪忽闪。有时走着走着，会走到蚂蚁的路上。蚂蚁的路陷在落叶和苔藓间，大约一指宽，弯弯曲曲，浅色，一眼可辨。上面的蚂蚁穿梭往来，井然有序。这样的路附近一定有巨大的蚂蚁窝。果然，我找到了好几个一米多高的蚂蚁窝，小山一样在树荫下隆起，上面布满成千上万个洞口。蚂蚁们忙忙碌碌地进进出出，但从来也不会发生一只打算出洞的蚂蚁冷不丁把另一只准备进洞的撞个脚朝天这样的意外。

我看了没一会儿，腿上就爬满了蚂蚁，背的柴火上也爬了不少蚂蚁。我把这样的柴火背回家，会害得多少蚂蚁背井离乡，孤苦无依啊。

我深深地弯着腰，背着柴火走在回家的山路上，看着自己面前的影子也背负着一大团沉重的阴影，摇摇晃晃。似乎我的影子比我更不堪重荷。

经过森林下的山谷时，我靠着路边的大石头放下柴火，休息了一会儿。身边是一道又深又窄的沟，底端闪烁着细细的水流，沟底背阴处有厚厚的积雪。开始以为这条沟是被这股细水冲刷出来的，仔细一看，却是地震断裂的遗迹。两岸交错的石块和空穴有着清晰的曾经嵌合在一起的痕迹。看来是先有地震裂缝出现，后有水流从高处涌入的。这条两米多宽的深沟将碧绿完整的草地从中间破开，一直延伸到我们驻扎毡房的那座小山的山脚下。

这条山谷狭窄而空荡，但分布着曾经热热闹闹驻扎过好几顶毡房的圆形痕迹。那些圆形空地一看便知已经使用过多年，因为到现在都不曾长出草来。泥地平平整整，有的在东北角还立有旧而整齐的石板台架——那一处曾是厨房。有的在门口位置还打了三根木桩——那里曾用来支放巨大的敞口锅。而所有圆形遗址的西面一半都垫起了离地半尺高的台地——上面曾铺过绚丽的花毡，在无数个白昼无数次地展开过餐布，在无数个深夜栖停过全家人的深沉睡眠……如今却空剩这些深刻浓重的生活痕迹，面孔朝着天空，悲伤又安静。

穿过这条短短的山谷，绕过几块巨大的石块，爬上山，再走过一小片斜坡，就看到我们的毡房了。我们的毡房旧旧的，立在更旧的秃石坡上，像几百年前的事物一般庄严。离毡房不远处有好几块平平整整的大石块，上面晾满了卡西刚洗过的花花绿绿的衣服。除了“花花绿绿”这个印象外，还有一个印象就是“叽叽喳喳”。

回家一放下柴，妈妈就唤我喝茶。我问，为什么我们不住在旁边那片森林下的山谷里呢？那里不但漂亮，还有现成的毡房印迹。有一句话我不会用哈语表达，那就是“基础设施齐全”。那儿不但有现成的室内布局，附近的羊圈、牛圈、晒奶酪的架子也一应俱全。

而我们住的地方，虽然风景美，地势高，但毕竟是从未驻扎过毡房的石头山，要住好几年才能营造出深厚浓郁的生活氛围。

妈妈说，以前强蓬家和另外两家邻居就住在那里，但是后来地震了。为了说明“地震”是个什么东西，她身子左右乱晃，嘴里发出嗡嗡的声音，还伸手握住餐布上的一块馕不停抖动。

我想，那里与这里不过一山之隔，那边地震的时候，这边难道就没事吗？

但是妈妈又说：“大大的石头掉了下去，木头也掉了下去……”

我明白了，两面都是陡峭的山，中间是狭小的谷地，地震时就会处于危险的境地。难怪那里成了完整的、令人叹息的废墟。这么说来，那条地震断裂带有着多么强烈的暗示啊。

搬家前来冬库尔的路上，在可可仙灵西北面两公里处，我看到过一座山头高耸着几块汉白玉般洁白晶莹的大石头，一块垒着一块，悬空架起。若非这么大的石头不可能人为搬动（一块至少有一幢房子那么大 ），真觉得应该是人造的景观才对。那就是地震的杰作。此后一路上，同样的情景又看到好几处。连起来的话，全在一条线上。多么壮观的矿脉！甚至有一处，整座山通体都是那种明亮的白色大石头。石头缝间积有土层的地方，会一小团一小团铺着碧绿的植被。

特殊的地质结构还令很多山的山脊处翻出了巨大的片状岩石。全是薄薄的石板，与地面垂直，一片一片，屏风一样笔直排列，直插云霄。像一条石板路上的石板全都立了起来，那个行走在上的巨人于是侧着身子继续走下去，沿山脊去向远方……这也是地震的作品。阿尔泰山脉是地球上最年轻的一道山脉。

来到冬库尔的第五天，我也遇上了一次地震。

那天干完活儿，我披件衣服躺在花毡上闭上眼睛，准备就着寂静的下午时光深深睡一觉呢，突然听到大地深处发出轰隆隆的声音，像地底有一辆重型卡车经过。那声音东来西去，伴随着地面的小幅度急剧震动。我立刻意识到地震了，爬起来仔细倾听了一会儿，世界又变得悄无声息。又走出去绕着毡房转一圈，四处静悄悄的，森林和群山静止不动，也没看到有什么人跑出房子满山谷大喊大叫，便回房子继续睡觉。

对了，大约是地震的先兆吧，那天天气突然热了起来。虽然早上还是冷得挣扎了半天才决定离开被窝，但头天夜里却没盖斯马胡力的外套。我平时睡觉的时候，只去掉外套和长裤，毛衣毛裤一件也不敢脱。尽管如此，还是觉得自己那床厚厚的羊毛被不够用，还得再压上斯马胡力沉重的羊皮大外套，压得整个人快翻不了身才觉得踏实。虽然已经快要六月，但山里的那种冷，根本就像被巨大的铁锤一锤一锤锻打过似的坚硬，冥顽不化。

总之，那天到了中午就更热了，捶酸奶时还出了一身汗。阳光暖融融的，忍不住换上了唯一的一件T恤——原本打算进城才穿的。当时心里还满意地想道：哎！总算是过了个夏天了！

牛奶的事

我们刚搬到冬库尔没几天，就来了一位牧业办公室的干部，给我们送来一台牛奶分离机。那人除了送机器，还收购驼毛。

既当干部又做生意，因此这人很能说几句汉语。没等我问，就主动向我介绍这台机器的功用：“主要用来生产干老鼠！”

我愣了一下：“干老鼠？”

“对，干老鼠。”

我便闭了嘴。

好在很快就明白了，他说的是“干酪素”。

这台机器只卖一百块钱。我非常纳闷，如此沉重、精密的铁家伙，卖废铁也不止一百块吧？

后来才知其中有政府的补助。这是政府为了提高牧民收入而推广的一项政策，让牧民以最高效率把牛奶制作成干酪素，然后再组织收购。这种福利性质的机器，一个牧业队只有三个名额。而我们所在的牧业队有两百多户人家呢，却分到了我家头上，运气真好！

不过话又说回来，现在谁家没有分离机呢？谁还像我家这样，还在用双手在查巴袋里捶黄油……

捶酸奶是非常累人的事。一捶就是好几个钟头，而且得一鼓作气地捶，中途一停，就前功尽弃。我捶过一次，快背过气儿去了。而妈妈捶了一辈子，似乎生命中所有的耐心和坚持都是从中磨砺而出。

总之，有了牛奶分离机，算是告别了一项沉重的体力劳动。开始我还蛮高兴的，没想到从此以后，摇分离机的活儿几乎全摊在了自己头上……谁叫我最闲呢。于是每天至少有两个小时不得停歇，摇啊摇啊，摇得我虎背熊腰，肱二头肌都鼓出来了。

自从搬进夏牧场，我的嘴唇也再不曾开裂过。不仅如此，也再没见过一坨干牛粪了。

在吉尔阿特，揪起袜子弹一下，就腾出一股厚厚的尘土。在冬库尔，从来不会发生这种事。

总之，山里湿润极了，满目新鲜多汁的青草。啃了大半年干草的牛羊如一头闯进了天堂，一个个只顾低头啃食，越走越远，若不是惦记着自己的孩子，简直都不想回家了。羊羔们长势喜人，一天一个模样。牛奶的产量更是猛增，一早一晚加起来能挤四大桶。于是，制作各种奶制品成了夏牧场生活中最重要的一项内容。

以往制作的奶制品，无非各种胡尔图、黄油之类。在漫长的没有牛奶的冬天里，这些奶制品保留了牛奶的营养和美味，是生活的重要补充。到如今，牛羊满山，牛奶产量能绰绰有余地满足一年的需求，于是便开始获取额外的利益。

但我并不喜欢干酪素。

干酪素呈颗粒状，有些像粗盐，色泽洁白。在夏牧场上，几乎每家毡房门口或室内花毡上都铺的是，晾干了好拿去卖，一公斤二十元。我家的牛奶一个礼拜能出八九公斤干酪素，每隔十天斯马胡力就骑马去马吾列的商店卖一次。

我一边摇动机器手柄，一边看着稀奶油一线笔直地从机器中流出，源源不断。我说：“这个机器真厉害！”

妈妈连忙附和：“对，对。莎里帕罕家的机器就不好，奶油出得少。”

等奶油干干净净地从牛奶中分离出来，剩下的脱脂牛奶就用来制作干酪素。

我记得之前隐约听说这种东西会被卖到食品厂加工成其他食品，便问大家是不是这样。但大家异口同声说这个东西不能吃。

“那用来干什么？”

卡西说：“做药。”

上次那个送机器的干部却说：“不太清楚。”

我抓一把成品放到鼻子下，想闻一闻，卡西连忙制止，严厉地说：“这个不好的！脏的！牛羊都不吃的！”

后来才明白为什么卡西说干酪素“脏”。原来，在制作的最后阶段，需要往脱脂牛奶中放入一种添加剂。那是一种奇怪的药水，每次只加一点点，就能使一大锅雪白的牛奶迅速沉淀出颗粒来。

我拧开装药水的塑料壶壶盖，想闻闻味道，妈妈和卡西一起大呼着制止。卡西比画着解释这个东西有毒，还说牛羊吃了都会死。

其实拧开盖子的一瞬间，我已经闻到了一股非常呛鼻的气味，跟农药或杀虫剂似的。

等牛奶分离成水和沉淀物后，将其倒入布袋，沥去清水，再将剩下的糊状沉淀物悬挂小半天。渐渐瓷实些了，就连袋子一起放到大石头上，压上另一块大石头。一直压到第二天早上，水分挤去得差不多了，从袋子里取出来便是结实的一大坨。妈妈将它在一块铁丝网上反复擦搓，就搓出了细碎的颗粒。再晾晒一两天，干透后便可拿去出售了。

那个前来送机器的干部后来也上门收了一次干酪素，可价格压得有些低了，一公斤十八块。妈妈一个劲儿地恳求：“孩子，再加一块钱吧！行啦！再加一块钱……”那人丝毫不为所动。

付了钱，他把干酪素腾进自己带来的一只袋子里，拎着下山去了。妈妈站在门口目视他远去。干酪素到底被外面世界的人用来做什么呢？这经过我们而去的事物，这只知来处而不知去处的……妈妈会为之惘然吗？

每天摇分离机都会摇出一身大汗，权当做上肢运动吧。我摇分离机的时候，妈妈就把昨天沥干的干酪素搓碎，摊开晾晒。等所有的牛奶脱完脂，我细心地拆洗分离机的时候，妈妈在门口火坑上架起大锡锅，将脱脂牛奶加温，制作新的干酪素。每天莫不如此。分离机发出的嗡嗡声均匀而舒适，常常想就着这声音入眠……我每摇一会儿，就得换只手。摇到一半，开始捶腰。妈妈叹道：“真没用。”

比起以前的手工分离奶油，使用机器分离真是再轻松不过了。分离机把多少主妇从沉重的劳动中解放了出来啊。然而，它还是代替不了一切。它把牛奶中的奶油榨取得一干二净，如此生产出来的脱脂牛奶做成的胡尔图又酸又硬，也没什么香味，口感差多了。

我们制作自己食用的干酪时，仍以手工脱脂。牛奶在查巴袋里充分发酵后，妈妈把一个套着木头圆盘的长棍伸进袋口，用力地上下撞击黏糊糊的液体。脂肪与水分在成千上万遍的撞击下渐渐分离开来，一块一块的油脂浮在奶液表层。这时的酸奶更酸了，并且质地稀薄。捞出油脂后，剩下的脱脂奶倒入大锅煮啊煮啊，很久很久以后水中浮起了像干酪素似的颗粒。把它们箅出来，渐渐凝结为柔软的浆块。妈妈用一截毛线细心地切割，一块块捏成手掌心大小，又轻轻拍去每一块上的残屑，光洁地放入盆中，再端到架子上晒，晾干后就成了滋味无穷的胡尔图。

捶酸奶实在是累人的活儿，由于中途不能停止，我、妈妈和卡西三个有时会交替着捶。若捶了很长时间仍没动静，妈妈便把酸奶倒回大锡锅加温，再倒进袋子里继续捶。大约温度高了就容易分离一些吧？但卡西这家伙懒极了，遇到这种情况，就直接往查巴袋里倒热水加温。

而且这家伙极没耐心，加过热水后，捶半天还是不出油，便嘱咐我接替着捶，说自己要去上游的莎里帕罕妈妈家找妈妈回来，让她看看哪里出了问题。结果这一去就老半天，也不晓得喝了几碗茶。等母女俩回来后，我已经捶出油来了。

在制作奶酪的过程中，这家伙从头吃到尾。分离奶油时，一边捶，一边用手指把溅在查巴袋口的酸奶或奶油揩下来吮掉。等脱完脂，煮出奶酪浆时，又用锡勺不时在沸腾的浆液上漂过，然后舔吃粘在勺底的油脂。箅出糊状物后，又用暖瓶盖子先盛半盖奶酪糊喝起来。直到奶酪糊沥成固体，开始晾晒了，还一边晾，一边把粉屑扫入手心倒进嘴里……看得连我都想吃了……

后来我尝了一块湿奶酪，极酸，极香，奶味里还有一股淡淡的豆腐味儿。

至于分离出来的奶油，妈妈把它们装进一个红色塑料桶，盖上桶盖，放在阳光下加温发酵。很快，它们就从稀奶油状态变成了黄澄澄的黄油！质地也非常结实。但她把成形的黄油又倒回查巴袋，继续捶。捶很久再掏出来，用一块纱巾裹住油块，带到山下，浸进冰凉的溪水里，用力又挤又揉，使之越发结实，贮存的时间更久一些。

我以为洗完之后就算最终完成了。可妈妈又放回红桶里，继续发酵，第二天再次用冷水大洗一通，这才往油里和进细盐，拌匀了贮存起来。

用来贮存黄油的是一只干羊肚（一直没搞清是羊肚还是牛肠，暂且称之为羊肚吧，因为妈妈就是这么介绍的：“羊的肚子。”我看那东西跟塑料袋似的，透明，又薄又脆，又疑心是膀胱 ），早在冬牧场上就准备好的，一直折叠着压在箱底，又干又脆。用之前，妈妈把它泡进水里，化开后就变得柔软而强韧，再用小刀刮去上面残余的脂肪，这才将黄油一块一块塞进去。

塞满黄油的羊肚又粗又胖，还拐了一道弯，呈“U”形安静地置放在银色的大屉锅锅盖里，看上去饱满又美好。再过一段时间，它会凝固得更坚硬。食用时，就用小刀连皮带油一块一块切割下来，吃多少切多少。城里卖的黄油也都是这样的形态。

做这些事时，看我观察得那么入迷，妈妈也会和我东拉西扯几句。问我在自己家里时吃不吃黄油，还问我城里的胡尔图和黄油贵不贵。——当然贵了！而且还很不好吃，显然是机器做出来的，又硬又酸。黄油呢，颜色非常漂亮，可味道很古怪，有人说掺了牛油。

大约长时间单调的捶打工作实在乏味，那时妈妈会对我说许多事情，不管我是否听得懂。有一次，她说起了北面强蓬家的小姑娘苏乎拉，说她有四个男朋友，说她刚进牧场没几天就又走了，因为县上有人打电话找她（真厉害，跑到冬库尔都能找得到 ），还说大家都看到苏乎拉在拖依上哭……我问为什么哭，她说不知道。手里的木槌平静地持续捶打着满袋饱满的浆液，苏乎拉最隐秘的悲伤似乎也潜入了查巴袋里。妈妈在谴责苏乎拉，但她的心里怕是也有迷惑，也有叹息吧。

我们讨论苏乎拉的时候，卡西坐在门前的矮木桩上梳头发，戴耳环。旁边是正在晾晒的胡尔图，白得像雪一样。牧场的繁华不只是青草，还有牛奶呢。还有青春。

泡泡糖事件

不知为什么，一到了山里，我顿感举步维艰，没走几步路就气喘如牛。每当傍晚赶羊爬山的时候，三步一小歇，五步一大歇，腿跟面条一样软，一碰到树就赶紧扶着。真羡慕卡西，年轻真好，跑来跑去，上蹿下跳，像山羊一样矫健。

但是有一天天气突然热了起来，在卡西的建议下，我第一次脱去了又厚又沉的毛裤和棉衣，顿感一身轻松，健步如飞……原来并不是老了！

于是我兴高采烈提出要和卡西去西面的大山上拔野葱。那座山与我们毡房所在的秃石坡隔着空旷的山谷相峙，又高又陡，望而生畏。平时卡西去那边放羊时，再怎么诱惑，我也坚决不肯跟去。

可是这次跟着转遍半座山，只拔了两棵葱。卡西在我走过的地方重走一遍，却拔了两大把。渐渐越拔越多，她的两只手抓不住了，便脱了外套兜着走。

一路上全是长着橙红色和翠绿色石花的巨大山石和成片的小树林、灌木丛。地势很陡，几乎没有现成的路。

途中遇到好几条四脚蛇从脚边倏然闪过，通体绿莹莹、滑溜溜的，和戈壁滩上的四脚蛇很不一样。生活在戈壁滩上的四脚蛇粗糙、黯然，皮肤与干涸荒凉的大地有着近似的色调和质感。而山里的四脚蛇则和山野环境惊人一致，一个个如青绿色的幽灵，冰凉、敏捷。

除了挖野葱，卡西还不停地从路过的松树上抠松胶，半天却只收集了一小把。这是用来当泡泡糖嚼的。在她的建议下，我试着嚼了一块。由于没经验，一口咬下去就乍然粉碎了一大片，像咬了一口硬饼干似的，呛得满嘴都是苦兮兮的粉渣，还不小心吞下去一口。

我赶紧呸呸往外吐。卡西见状，从自己嘴里掏出来一块已经嚼了半天的、完全软化的胶团，慷慨地送给我吃……我深思熟虑了两秒钟，接过来毅然丢进嘴里。

几个人轮流嚼同一个泡泡糖的情形我见得多了，但这种事若发生在自己身上，多少还是有点儿不太能接受。然而再想想：一个人把自己嘴里的东西掏出来给你吃，这是多大的信任和亲热啊！于是我边嚼边向她道谢。

后来我从嘴里掏出来观察了一下，淡粉色的一小团，外观和柔软度真的跟泡泡糖一样。而且口感也惊人地相似，嚼着津津软软的。跟泡泡糖唯一的区别在于没有人工的香甜味，只有浓郁的松香。

回到家，斯马胡力已经赶完羊回来了，正躺在花毡上休息。他一看见我们就嚷嚷着饿了，要赶紧喝茶。再看到我们带回了新鲜野葱，非常高兴。喝茶的时候，他剥净一根野葱，两端咬去，把中间那截绿管子插在茶水里当吸管嗍嗍吮吸。真是孩子气。

再扭头看卡西，更惊人，她直接把葱伸进查巴袋子，蘸着黏糊糊的全脂酸奶大口大口地嚼。酸奶加野葱，多么奇怪的组合。

边喝茶边聊天，兄妹俩把今天各自采集的松胶掏出来，比谁的多。结果卡西赢了。斯马胡力很不要脸地一把抢了过去，迅速和自己的松胶混到一起，然后趴在花毡上紧紧地护住那些宝贝，任卡西又打又掐，死不松手。

不过卡西很快就报了仇。几天后我要去县城，卡西托我给阿娜尔罕捎一封信和一小包松胶。我一看，说：“太少了嘛！”

她很忧愁地说：“只有这么多了，全被斯马胡力抢走了。”

于是我就怂恿她去偷斯马胡力的。卡西一听，醍醐灌顶般大喜（真是个老实孩子啊 ），等不及斯马胡力离开房间就立马付诸行动。她蹑手蹑脚走到正在睡午觉的斯马胡力身边，翻他挂在墙上的包，成功地偷走了几颗最大的。

松胶莫非真有那么好？连强蓬的妹妹，美丽的、大大见过世面的苏乎拉都在没完没了地收集储备松胶，为漫长的冬天而预备（冬闲时节是嚼泡泡糖的大好时光 ），也为着城里朋友的嘱托。我们去找她玩的时候，十次里有八次都被她嫂子告知正在森林里找松胶。

卡西用汉语说：“这个好嘛，好吃的，香的！”

斯马胡力说：“吃这个嘛，牙白嘛！”

连体面的生意人马吾列也劝我多嚼松胶，说对牙有好处。每到那时我都闭了嘴一声不吭。我知道我的牙长得较为“突出”，用不着他每次见面都提醒一遍。

其他的人呢，除了年纪稍大的男性外，大家每天嘴里都嚼个不停，好像嘴巴闲下来是一件很难受的事。

哈萨克牧人的牙都白得令人嫉妒，还打着闪儿，而且大都整齐饱满。这大约与生活环境和饮食有关吧。卡西的牙也极白，但不太整齐，有些扭。为此，她有一说话就捂嘴的毛病。

但是牙好显然没松胶啥功劳。卡西才十五岁，就有两颗大牙被蛀空了。扎克拜妈妈还不到五十岁，就掉了四五颗牙，还天天嚷嚷牙痛。沙阿爸爸呢，镶了一大排金牙，也不知有多少颗。每当他开口说话，我就飞快地数一遍，但没有一次能数清。

无论松胶和泡泡糖对牙有没有确切的好处，嚼它们已经成为强大的习惯了。大家都在嚼，嚼啊，嚼啊，嚼到该吃饭了，该睡觉了，就吐出来粘在衣服扣子上，第二天抠下来继续嚼。

斯马胡力不嚼的时候则吐出来贴在随身携带的小镜子上，并不停地和进新的松胶。那块松胶原本如黄豆一样大的，后来渐渐成了铜钱大小，圆圆扁扁地附在光滑的镜面上，相当牢固。

若是泡泡糖的话，这家伙就更珍惜了。不嚼的时候，他会把它粘到手表上，覆盖了整个表盘。若妈妈问他几点了，他抬起手腕，先抠下泡泡糖扔进嘴里，边嚼边说：“五点半！”

而卡西则捏在耳环上，变成了一个坠子垂在那里晃啊晃。

不但卡西的松胶是无限期使用的，她的一个泡泡糖也能一直没完没了地嚼下去（我之前认为泡泡糖是一次性的，嚼的时间久了会发硬 ），直到不小心弄丢为止。每到那时，她会懊恼好几天。若是斯马胡力捡到的话，决不会还她，而是赶紧扔进自己嘴里。于是斯马胡力的泡泡糖会突然大了一倍，引起卡西的怀疑后，两人在花毡上打作一团。

至于我嘛，后来也渐渐打破了观念，学会了反复使用泡泡糖这一招。不过，我不嚼的时候一般都把它粘在指甲盖上。没办法，在深山老林里，泡泡糖这玩意儿实在太珍贵了，有钱都没地方买。虽然松胶可以代替，却远远没泡泡糖那么香甜，再说松胶也吹不出泡泡来。

在没事的时候，嘴里嚼个东西，腮帮子动一动，也是极大的慰藉啊。嚼到实在没法再嚼的时候，还可以用它粘掉身上的羊毛。

奇怪，我又不放羊，怎么也整天浑身羊毛？

下面开始说泡泡糖事件。

事件经过很简单：有一次吃拉面时，我吃出来一块煮得腻乎乎、软趴趴的泡泡糖！

然而这事却没有引起全家人太大的轰动，大家笑了一会儿继续吃。于是我也只好保持常态，心里反复默念：又不是没吃过她嘴里的东西，又不是没吃过她嘴里的东西，又不是没吃过她嘴里的东西……并微笑着把剩下的面统统吃完。

我每次吃完面后，总会把剩在盘底的那点儿汤也无限怜惜地喝尽。但那一天权衡再三，终于打住了。于是所有人的盘子里只有我的还剩一点儿汤。

自从那次泡泡糖事件后，每次卡西做饭我都盯紧了。偏偏她最喜欢的事情就是一边嚼泡泡糖一边揉面。后来又有一次被我逮到她把吐出的泡泡糖随手粘在桌子上切好的白菜旁边（我家没有菜板，直接在木桌上切菜 ），差点儿又被席卷进当天的晚饭里。

恰好那天也是做拉面，妈妈笑着说，干脆把泡泡糖也拉一拉煮进锅里吧。

总有那么一些美丽悠长的下午时光，劳动告一段落，我们闲坐在花毡上聊天，翻影集。天气是少见的晴朗温暖。天空已经蓝了一整天了，只在中午最暖和的时候形成了一点点云。但是下午起了大风，又把天空刮得干干净净。我们望向门外，远处高耸的山石上，雪白的头山羊正站在那里远眺，纹丝不动。更远处森林蔚然，岑静凝重。

这时卡西突然说：“李娟，等你结婚了嘛，我要送你一只山羊！”

我连忙说“谢谢”，然后也许诺：“那么，等卡西结婚的时候，我就送……”停下来思考。

她期待了半天，不停地催：“什么？什么？”

我想了又想，最后才说：“要送很多很多的泡泡糖！”

卡西立刻大喊：“豁切！”

我又说：“一定要送很多很多，卡西天天嚼也嚼不完，卡西的老公天天嚼也嚼不完，卡西的公公婆婆也天天嚼，卡西的孩子们也天天嚼，卡西孩子的孩子也天天嚼……卡西三十岁了还在嚼，卡西五十岁了还在嚼，卡西八十岁了还在嚼，牙都没有了还在嚼……”

我边说边鼓着腮帮子模仿使劲儿嚼糖的神情。每说一句，卡西就“豁切”一声。好不容易等我说完了，她才说：“既然这样，等你结婚了，我就要送……”开始思忖。

我连忙说：“一只山羊就可以啦！”

馕的事

在昼长夜短的夏天里，规律的生活令大家的空闲时间突然多了起来。我们陆续完善着以毡房为中心，辐射半径为一百米的生活区（多么阔气 ）。斯马胡力一有空就在山脚下溪水边修补小牛圈。扎克拜妈妈则决定在山坡朝西一侧挖一个馕坑。

用馕坑打馕就方便多了，再也不用把锅盖、锡盆之类的器具围着火坑摆一圈，边烤边挨个揭开盖子查看进度，还得不时地挪换角度，免得一边烤煳了，另一边还是生的。

妈妈扛着铁锨沿着山坡上上下下走了好几趟，四处巡视，最后才选中了一块地方，挥起铁锨挖起坑来。

我指着前面不远处说：“那不是有个现成的吗？”——那个馕坑在我每天提水的必经之路上，每次路过都会坐在旁边休息一会儿。它是以前在附近驻扎过的人家用薄石板砌的，年代久远，结实又整齐，像在山坡上打开了一个古老的抽屉。

妈妈撇撇嘴：“那个不好。”

虽然我看不出有什么不好的，但想到妈妈是老把式嘛，肯定自有其道理。

她挖了好一会儿，觉得尺寸差不多了才停下来，然后领着我四处寻找用来垫坑底和四壁的薄石板。

那种薄石板在我们来冬库尔的途中随处可见，一片挨一片高高低低翻出山体上。跟预制板一样厚，却远比预制板整洁光滑。用它砌成的馕坑，跟砖砌的一样漂亮。很多人家的羊圈围栏也是用这种石板搭的。

别提了，不用的时候觉得到处可见，要用的时候却又遍寻不着。可能附近的地质结构不一样吧。

于是妈妈决定拆掉那个老馕坑的石板，重复利用。她再次挥舞着铁锨挖啊挖啊，好不容易才把那个结实的馕坑破坏掉，又费了好大劲儿才掀开石板。我们俩一起哼哧哼哧地把石板一块一块抬到新挖的坑边，试着铺进去。

接下来又折腾大半天，妈妈终于意识到诸多困难难以克服，便毫不惭愧地做了决定：那么就使用原来那个坑吧！

于是我们两个再哼哧哼哧把石板抬回原来的地方，满头大汗地修补挖破的老坑，试图将石板放回原来的位置，希望能恢复一点点原貌。

馕坑倒是恢复了，但原貌绝对没有。原先的馕坑光洁整齐，结实漂亮。且时间久远，顶上长满了青草，已经与四周环境融为一体了。惨遭破坏后，草皮全翻开了，石板砌得歪歪斜斜，四下补得破破烂烂。远远望去，这个馕坑突兀而不自在地蹲在山坡草地上，无处躲藏的样子。

到了晚上临睡的时候，妈妈对我抱怨道：“累死了，李娟！今天的劳动太多了，李娟！”

我一边给她捶背一边心想：“其实大部分劳动都完全没必要嘛……”

第二天，妈妈开始用新馕坑打馕了！

馕坑就是一个挖在山坡侧面的洞口，一米多深，像火柴匣一样侧面开口，便于放柴火。馕坑尽头垂直挖了通道，通往地面，算是烟囱。也就是说，馕坑就是一个放不了锅的炉灶结构。

只见妈妈先用小树枝在馕坑里生起火，又放了三根碗口粗细的大木头进去，让它们慢慢地烧，然后才回家不慌不忙地和面。

妈妈揉的面团很硬，要是我的话，这么硬根本就揉不动。她把面团放在矮桌上，大幅度地展开双臂，全力以赴。面团在桌面上沉重地碾来碾去，把桌子碾得干干净净。桌腿左摇右晃，重压之下似乎快要散架了。

和好的面不用发酵就直接烤，似乎是扎克拜妈妈家的传统。我倒是非常喜欢这样的死面大饼，香极了。发酵过的面食，新鲜的时候吃着松软适口，却不能久放，时间长了就变得难吃。

面揉好后，妈妈把面分成几团，拍成一张张大饼盛放在一个个托盘里。我们一人捧着三个托盘，一前一后心情愉快地向着远处碧绿草地上的馕坑走去。

托盘大大小小一共六个，全都是敲平后的铝锅盖。也不知哪来这么多锅盖，我们家的锅一共才三个。

后来才知道，这些托盘平时都是作为锅盖扣在锅上的。需要烤馕时，妈妈就拿着大榔头砰砰砰地将其砸得平平展展，四边呈放射状裂开，便成了托盘。哪天又需要它们成为锅盖的时候，妈妈再用大榔头砸回原样。

到了地方，我们先把托盘放到草地上。妈妈俯身观察馕坑里的情况，看到木头已经烧得干干净净，只剩满坑的焦炭，她便满意地抿着嘴叭叭吸气。

她先用铁钩把簇成一堆的木炭扒开、摊平，使之均匀铺在馕坑里，又将多余的热炭铲出来铺在馕坑上部的石板上，还没忘在馕坑四周的泥土上也撒了一些炭。然后唤我将托盘挨个递给她，她用铁锨接住，一个一个送往馕坑深处，最后用一大块旧毡片蒙住入口，压上石头。我忍不住有些担心，毡子会不会给烧煳了？再一想，妈妈如此这般不知烤了多少年的馕了，肯定自有经验，真是多虑。

结果，真的烧煳了好几个洞……我记得这块毡片是某只骆驼的衣服。可怜的骆驼，这么冷的天却没衣服穿了，往后到了更冷的深山夏牧场又该怎么办？……

才开始很难相信这样就能把馕烤熟。毕竟火都烧了大半天了，等和好那一大团面，又已熄灭很久。木炭看上去黑乎乎的，全然没有温度似的（总觉得有温度的木炭应该是通红明亮的 ），但不小心踩到滚落坑边的一小块炭，胶鞋底立刻烫了一个小窟窿，炭粒也嵌了进去，踢半天才踢掉。这才知道馕坑里一定温度极高。

如此这般烤了一个小时，馕全烤煳了，上黑下黑，四面全黑。

早不来，晚不来，偏偏这时候来了两个客人。看到我们的惨状，也不太好发表意见，也不好笑出声来（估计他们回去后肯定会快乐地对老婆说：扎克拜的馕像是被大火烧了三天三夜 ）。而我们也顾不上哀叹了，赶紧放下黑馕，摆桌子的摆桌子，铺餐布的铺餐布，倒茶的倒茶。

招待客人肯定要上漂亮馕了。但漂亮馕是旧馕，硬邦邦的，客人吃着也未必开心。我们自己则吃黑馕，把煳掉的一层用刀子刮掉。嗯，至少里面的瓤还是洁白细腻的。热乎乎的，真香。

但是哪怕煳掉的一层壳全削去了，斯马胡力仍拒绝吃，抱怨个没完。全家就他事儿最多。

成功来自于经验。第二次烤馕，妈妈不但少加了一根粗柴，时间也大大缩短，四十分钟不到就取出来了。

哎！这次烤的馕可真漂亮啊，圆滚滚的，厚墩墩的，四面金黄，香气扑鼻。

没有馕坑的时候，妈妈曾尝试用铁锅盛着面团放进门口熬过牛奶的火坑灰烬里烤馕。结果失败了，烤出来的馕一面煳了，另一面还是白的，跟生的一样。但我还是觉得很好吃。

另外，由于铁锅是尖底的嘛，烤出来的馕也是尖的，形状像个大汤盆，可以盛一大碗汤了。幸好这样的馕只打了一个，我们自己赶紧吃了，不敢让客人看到。

好在各种奇形怪状的馕毕竟属于少数的意外。大部分时候妈妈异常小心，总是念叨：“要是老汉（沙阿爸爸 ）在，看到黑黑的馕，又要骂人了……”我觉得很有趣，妈妈这把年纪了还会挨骂啊，年轻时候说不定和卡西一样调皮任性。

除了上述方法之外，妈妈还有一个绝妙的、永远不用担心火候把握不准的烤馕办法。

这一天，由于熬了整整一下午胡尔图汤，不停烧柴，火坑里堆积了厚厚一层柴灰。妈妈说要用这柴灰烤馕。她用铁钩把柴灰扒平，将事先揉好的面团拍成一张厚厚圆圆的大饼，然后——非常惊人地——直接平铺在滚烫的热灰上。面饼立刻在热热软软的柴灰上陷了下去。她再用铁钩扒动面团四周的柴灰，使之完全盖住面饼，捂得严严实实。大约一个多小时后，妈妈扒开冷却下来的柴灰，啊，金黄的馕！她用抹布把馕擦得干净夺目。喝茶的时候，还切下来一小块单独给我一个人吃，因为只有我从没吃过这样的馕。

——天啦，实在太好吃了！哎，虽然我总在不停地为一些事情惊叹，但每一次都是真心的……总之，那些馕坑打出来的啊，铁盆烤出来的啊，统统被甩了几条街。大约由于柴灰冷却有一个缓慢从容的过程，馕沿着完美的抛物线均匀平滑地成熟，食物的美味最大限度地向内聚拢，完整收敛入馕壳之中。这样的馕，虽然瓤也是柔软细腻的，但外壳厚实多了，酥酥脆脆，口感亲切质朴。

只是，在吃的时候，我实在受不了斯马胡力和卡西艳羡的目光，于是只吃了几口就把剩下的掰成两半分给了兄妹俩。两人毫不客气地接过去，似乎早就等待我这一举动了。

遗憾的是，这种绝妙的办法一次只能烤一只馕（还不够兄妹俩一顿吃的 ），况且也不是每天都会产生那么多柴灰，所以不能经常使用。

不用锅制作食物——真是神奇。突然想起曾经听人说过，以前的哈萨克人出远门放羊比现在更为艰辛，十天半月除了干馕，再无其他食品。也没法随身带沉重的铁锅，只能背一只轻便的、以整木凿空制作的小木桶，用于取水。平时也没有热食。如果感觉到身体状况衰弱，就顺手牵过一头母羊，把奶水挤进木桶，然后升起火堆，烧红几块卵石，直接投入羊奶中，一会儿奶就沸了。据说这个法子远比铁锅煮出来的奶香。

而天寒地冻的日子里需要进补肉食补充热量时，荒野中的牧人便就地宰羊。剥了皮，卸下肉块，把新鲜的羊肚剥出来翻个面，光滑的一面（没有食物残渣的一面 ）朝里，装进揉了盐的肉块，扎紧口子，再在大地上挖个坑埋了。然后在地面上生起火堆烤手烤脚，等身上暖和过来了，再把下面的羊肚扒出来剥开……哎！那样的鲜嫩美味，只想象一番都觉得过瘾。

家务事

十五岁的内务总管卡西，烤馕水平极不稳定。出炉的馕有时完美灿烂，令人称叹，有时则黑麻麻一团，没鼻子没眼。遇上烤煳的馕，唯一的处理办法就是赶紧把它吃掉。但如果还没吃完就有客人上门了，我唯一能采取的补救措施只有赶紧把餐布上所有黑馕逐个翻个面，令不太黑的那一面朝上。客人只好无可奈何地笑。

每当又一次出炉黑馕时，我无从安慰，只得说：“行啦，至少没上次黑。”

卡西一听，便更痛苦了。

馕烤黑了的原因无非有二：柴放得太多，烤的时间太长。

但有一次却另有意外。烤着烤着，馕坑塌了，塌下来的碎石深深陷入新鲜的面团里。等时间到了，扒开馕坑，再拨掉面饼上的石头一看——何止“面目全非”，根本成了一朵诡异的大花，一只巨大的破蘑菇。上面黑一块黄一块白一块，伤口处裹满泥土和碎草。卡西非常沮丧。

刚好那天扎克拜妈妈不在家。我说：“我们三个赶紧把这只砸坏的馕吃掉，妈妈回来就什么也不知道了。”

谁知她更忧伤了：“哪能吃得完……”她沉痛地将炉钩探入馕坑，使劲一拖，“还有一个……”

我一看，那只馕更大，面目更惨。

在别人家吃的馕，大都敷着均匀的浅黄色，看上去清洁又克制。但我还是更喜欢卡西的金色馕，满当当的激情。虽然制作这样的馕得承担烤煳的风险。

而在别人家，哪怕是浅色馕，当着客人的面切开之前，还会用小刀把馕身四面那圈颜色稍深的表层象征性地削去，以示尊重。我家的馕呢，都黑成那样了，还敢端出来给客人吃。让卡西这个家伙理家，扎克拜妈妈失策了。

卡西倒是典型的哈萨克姑娘，相当勤劳的好孩子。每天一闲下来便不停地擦拭家里的各种金属器具，整理箱子上的装饰品（总共一本小影集、一枚镶着塑料花的发卡、斯马胡力的三瓶药，还有一个印着明星头像的包装袋 ），扫地（只有碎石子、泥土和泥土上的脚印 ），背柴。

卡西去别人家串门时也同样勤快。如果在座的还有其他客人，她一定会坐到最右侧服务的席位，代替主妇侍候大家茶水。到哪儿都是主人翁。

而正式的做客就更积极了。吃过主人款待的主食后，她一定会帮着女主人打扫房间，前前后后又洗又擦又扫，全力以赴，直到把房间弄得跟我们刚进门时面目一致，才与我携手告辞。

嗯，又想起春牧场上在阿勒玛罕家遇到的那两个小客人，饭后不也帮着主人背冰吗？

勤快归勤快，卡西这家伙不是一般的大大咧咧。什么东西到了她手上，大都完整不过三天。梳子是半截的，面霜是没盖子的，瓶口裹着塑料袋。炸包尔沙克时，油饼一捞起来，油也不沥就直接往盆子里扔，于是冷却后每只包尔沙克上都糊着厚厚白白的羊油（用羊油炸的 ），并且粘成一大坨。盆上也糊了一层厚厚的白油，特难洗。为此我想了许多办法，最后用泥土才搓干净。

正是炸包尔沙克那一次，面和得太软，炸出来的面饼起满了薄油泡，难看极了。做到最后一张饼时，有些泄气的卡西抡起菜刀在上面咚咚咚地剁了二三十刀，又将其拉扯得薄薄大大的投入油锅，出锅后果然最为怪模怪样。

她说：“这个，李娟吃！”我说：“哪里，还是卡西吃吧！”正互相客气着，门一闪，有客上门。我俩低声惊呼，不约而同地去掖藏那个最丑的。可那个最丑的实在太大了，一时半会儿遮不住……客人忍不住朝它瞟了好几眼。

卡西待客，虽说有些混乱，虽说不够大方，但还算殷勤，作为女主人还算合格。如果客人茶后要抽烟，找我们借火柴，她会立刻跳起来，翻遍厨台的每一个角落和墙上的每一只挂袋。客人等半天，收回烟盒说：“算了算了。”她还是不肯罢休，把食品角落的纸箱里的杂物统统倾倒在花毡上，细细检索，又把所有挂在墙架上的衣服口袋摸了一遍，还掏出钥匙把上了锁的那只木箱也打开翻找一通，还揭起花毡在下面摸了又摸……弄得客人坐立不安。最后，这家伙一摸自己的裤子口袋，终于找到一匣！大家一起嘘了口气。

客人高兴地接过来，打开一看，却是空的，便无奈地低呼：“不……”

最后卡西扒开铁皮炉里的灰烬，找到最后一块红木炭，总算完成了任务。

等客人走后，在门口熬牛奶的火坑边，我看到所有火柴全集中在那里，撒得到处都是。

家里用火柴很费，几乎一天用掉一盒。至少有两次，准备做饭呢，发现没火柴了。炉坑里的余烬也燃得透透的，引不起火。只好跑到北面邻居家借火柴，一来一去，半个小时。

我和妈妈划火柴时都一根一根地划，一根不成功，再换一根就是了（总是风大 ）。而卡西性子急，为降低不成功系数，每次非得抽一大把划，哗然喷射激烈的火焰才令她满意。

还有一个费火柴的原因是火柴总是到处乱扔，很容易受潮。遇到受潮的火柴，卡西先以鼻嗤之，再直接投入火中，潇洒极了。我若没看到也就罢了，若看到了肯定会阻止加批评，再把火柴放到炉子边的石头上烘烤。

还有，卡西生完炉子，总爱顺手把火柴扔在炉板上。虽说当时炉板是凉的，可没一会儿就烧得滚烫了啊！一整包火柴非得烧着了不可，真令人担心。好在我盯得牢，这种事情从没发生过。可有一天稍稍放松了警惕，便炸掉了一个放在炉板上的打火机……为此斯马胡力很生气，那打火机是他的，而且是唯一的一个。

好在混乱情况只是插曲，大部分时候，我们的家务事还算井井有条。大家各司其职，日子过得还算顺当。

我每天的任务是当大家一大早出去挤牛奶和赶大羊的时候，赶紧起床（强忍着浓烈的瞌睡与寒冷 ）生炉子、煮茶、烧热水。然后收拾被褥，整齐地在房间左侧摞成垛儿，盖上装饰性的大头巾（可别小看，这也是力气活和手艺活呢 ）。这样，等大家忙完了回来就有热水洗脸了，然后坐到收拾利索的花毡上舒舒服服地喝茶取暖。

白天我的主要任务是摇分离机给牛奶脱脂，这个得花两个多小时。另外我还得负责为大家准备一天五到十次的茶水，并且得保证暖瓶里的茶随时是满的。当然了，晚饭也归我管，面归我揉，面条归我拉，天大的一锅面片汤也归我揪。做完晚饭则帮着赶小牛。到了傍晚小羊入栏时分，我也是必不可少的劳力，负责站在羊群最后，防止它们从南面突围。

到了晚上也是由我来拆掉大被垛，为大家铺床。又是一场力气活儿，要知道，我们的被子褥子全是用沉重厚实的羊毛片缝制，没有一床棉花的……顺便说一句，哈萨克人盖被子很有讲究，不仅要分里外，还要分上下，盖脚的那一端坚决不能盖在脸这一头。为此，被面上会缝有能看得到或摸得到的标识。

此外，一有空闲我就给大家补破衣服（每天都得补！卡西和斯马胡力兄妹俩简直是两台拖拉机 ）。若空闲更多时，就给大家洗衣服。至于每天的散步，则是自己给自己布置的任务，雷打不动。

如此说来，好像整天都很忙似的。其实不然，要知道北方的夏天，白昼实在太漫长了。加之地势又高，从早上三点半到晚上十点多这段时间里，天色基本都是大亮的。把所有的活计置入拉长的时间里，应该是松松绰绰，不慌不忙的。

只是，如果从早上三四点就起身一直干到晚上十一点的话，睡眠时间肯定就不够了。白天里，大家当然会拼命补觉。

卡西非常厉害，午眠能一口气睡三个钟头，扎克拜妈妈便总是责骂她。我见卡西常常挨骂，便暗暗学乖：妈妈不在的时候拼命睡，妈妈在的话，顶多只睡一个小时就挣扎着起来，等妈妈出门了再接着睡……没办法，实在太瞌睡了。

于是，每天除了干活就是睡觉。房间里那点儿家务事多少会遭遇周期性荒废。尤其搬家前的最后几天，被垛上扔满了衣服，角落里胡乱堆放着各种袋子，厨房角落乱七八糟一大摊……照我的想法，反正要离开了，马上得统统装袋打包，便也没在意，由着乱去。直到一天中午，来了两个客人后，妈妈突然生起气来。她痛下决心，把房间大力整顿一通。她把所有的大包小包整齐靠放在被褥一侧，用一块大盖巾统统盖住，然后把厨房角落散乱的杂物一一归置到看不到的地方。我和卡西互视而咂舌，感到羞愧。就算第二天要搬家，头一天也要过日子啊！

只有在妈妈出远门的时候，比如去富蕴县，卡西才会对布置房间极其上心，费心尝试新的装饰花样儿，还额外把毡房所在的小山坡也打扫一遍——就算没啥可扫的，也要清除掉稍大一些的碎石块，强化视觉效果。我就笑她表现给妈妈看。可再一想，这有什么可笑的？这分明是表达对分别的挂念啊。尤其想到再见面时或许会带来的惊喜：一个苹果，或一盘新磁带……哪怕只为这个，也得郑重地迎接。

妈妈不在，卡西便一人顶俩，分外忙碌。牛刚赶回家，就急匆匆系上妈妈的大围裙，拎起奶桶往山下跑去。远远看去，裹着大围裙的小姑娘很有几分当家妇人的感觉了。

影响

我很怕冷，进山前便准备了五六十瓶药丸，每天大把大把地嚼。果然，整天冻得跟猴儿一样，都没感冒过一次。

无论如何，对这个家庭来说，像我这样的，别的忙帮不上，好好的不生病就算是立了大功了。不然的话，会给大家添多少麻烦啊。

我几乎每两天就会吞掉一瓶药丸。空瓶子扔了，扎克拜妈妈又细心地拾回来。虽然一时派不上用场，但它们好歹都是好瓶子啊——干净的，新的，有盖儿的，装点儿东西绝对不漏的。

她用其中三个瓶子把斯马胡力长年服用的药粉装了起来。之前它们一直装在三只薄薄的塑料袋里。

第一个上门讨瓶子的是恰马罕家的男孩哈德别克，他用来装烟粒。这小子小小年纪就抽烟，而且抽的还是老辈人才抽的、用报纸卷的莫合烟。这种土烟劲儿大、便宜。他整天严肃地卷啊，抽啊，喷云吐雾，以为这样就算是大人了。

我给了他一个瓶子，并且教育了他一通，数落了抽烟的诸多害处：浪费钱，咳嗽，呛人，娶不上媳妇。这小子边听边笑，边笑边继续抽。

没两天，北面强蓬家的老长工也来讨瓶子了。虽然他和斯马胡力打过架，还骂过扎克拜妈妈，但上门要东西是另一码事，便毫不惭愧。他要瓶子也是同样的用途。哎，我的药瓶用来装烟粒真是再合适不过了，瓶身是扁的，塞在口袋里平平展展，好取好放。

这个穷困寂寞的老长工一定无限心爱这个瓶子吧。因为下一次再见面时，便发现他的瓶子已被用心改造过——在瓶盖侧边开了一个小方孔，瓶口侧边也开了一个同样的孔。这样就不用完全拧开盖子倒烟粒了，稍微拧一拧盖子，两个孔一对齐，瓶身一抖，烟粒就均匀地流出来了。省事又方便，还好玩，卷烟时显得与众不同。哎，这算是发明吗？肯定算了。一个普通的塑料瓶子，受到如此慎重的对待，连我都自豪起来。

再一想，一个普通的瓶子出现在山野中，顿时会成为多么刻意的、复杂的、用心良苦的事物啊。它是被精心设计过的，匀称、轻盈而完整，盖子和瓶口的丝扣配合得天衣无缝。天上地下，再没有什么事物能像它那样紧紧地留住装在其中的东西了。

很快，越来越多的牧人陆陆续续跑来向我要瓶子了。有时实在没空瓶子了，只好把药丸倒出来，腾一个给他。但倒出来的药丸又没处放，只好一口气全吞进肚子。

这片牧场的牧羊人聚到一起时，问候完毕，各自掏出烟盒卷莫合烟。五个里保准有三个是一模一样的白色扁平塑料药瓶。

这是我对大家造成的影响之一。

扎克拜妈妈一家很节俭，但不知为什么偏就不爱惜衣物。除了特别满意的一两件好衣服深压箱底，百年难得穿一次之外，其他衣服都当一次性的穿，有时睡觉都不脱下来。赶牛放羊回家，浑身总是被挂得东飘一块西吊一块，风一吹，翩翩然。等买了新衣服又拼命穿新的，旧的那件就成了抹布，或拆碎了补这补那，很快消失得无影无踪。

自从裁缝李娟进入这个家庭之后，整天为大家缝缝补补，于是衣服的新旧更替频率明显降低。卡西缠着妈妈买新衣服，抱怨这个也是破的，那个也是破的。妈妈就会呵斥她：“让李娟给你补！”

衣服破得最快的是斯马胡力，他不但要辛苦地放羊，还要辛苦地和人打架。

妈妈总像缝毡子一样给兄妹俩补衣服，针脚长得触目惊心。从这一针到下一针，恨不能直接划过太平洋。补好后，反而更不结实了——那些线头容易挂住路过的树枝或石片。

而我的针脚细密（亏妈妈提供的针跟牙签一样粗 ），把裂缝处的布边朝里卷好再补。补好后，还额外在背面垫一块布片帮衬着密密缝上，使之更结实。补好后也不太影响外观。

由于我本领高强，而且不收费，大家都非常尊重我这一手艺。当我补衣服时，大家忙得团团转也舍不得让我停下手上的活儿给搭把手。有时哈德别克过来串门儿，也会脱下外套请我帮忙把后背的三角口处理一下，口气极其恭敬小心。

为了利用好我这个技术性人才，妈妈时常搞些小创意。比如把一件旧衣服的袖子拆下来，让我帮她缝在围裙上。于是围裙一下变成了反穿罩衣。然后再要求我把没了袖子的那件衣服缝在一条半身裙上。于是，很快组装出一条背心长裙。

整个过程中，我按着她的思路，精心处理各个细节，令她十二分满意。要知道这可不是容易的事！忍不住再抱怨一下那枚针——那么粗，要多难用就有多难用。

哎，像我这么能干的人，应该在毡房门口挂个招牌才对，接点儿零活赚点儿零花钱还是不成问题的。又想起好几年前，在山野里游荡时，曾路过一个毡房密集的山谷。其中一顶毡房外就挂着这么一个招牌，上面一个字也没有，只简单地画了一台缝纫机。进去一看，果然是一个简单的裁缝店，工具只有一把剪刀和一台手摇缝纫机，收费却毫不客气。

斯马胡力兄妹俩几乎每天都会带一块伤回家，衣服更是天天挂彩。也不知在外面都遇到了什么样的惊险，不就放个羊嘛。

我给卡西补裤子，发现她的裤子全都破在同一个地方——屁股右边，而且全是被尖锐物挂出的小三角口。我四处寻找原因，最后扒着她的马鞍一看，难怪，上面有一个铜饰断了一个角，茬口非常尖利。我找来透明胶布，想把那块茬口封住。但这个姑娘坚决不同意，说太难看了。奇怪，难道穿着屁股上补丁叠补丁的裤子就不难看了？

大约因为马鞍是贵重的器具，要庄重对待。而衣服裤子都是便宜货，怎么拾掇都不过分。

我只好继续帮她在屁股上打补丁。

我的马鞍上也有一个凸出的装饰扣，有两次挂破了我的裤子，还有一次挂破了我的衣服（抱着马鞍往下爬时 ）。真想悄悄拆掉它，但它毕竟是纯银的，搞不好比我的裤子还贵。

总之我做的这些事，大约使家人体会到了品质生活的一点儿甜头，于是再没人愿意穿着破衣服出门放羊了，多多少少讲究起来。我要是某天犯懒，破衣服接过来往旁边一扔，半天没动静，大家还会很不乐意。

有一次我离开了好几天，回牧场的路上在一家山野小店巧遇斯马胡力。惊喜之下，这小子的第一反应就是转身脱裤子，然后扔给我补，不管周围的人怎么笑话，都不以为意。

斯马胡力的手表也是我的作品。他有一次打架时把手表的金属带子给弄坏了，此后一有时间就取出来研究，无从修补。看他那么伤心，我自告奋勇帮忙。我直接把损坏的扣绊卸下扔掉，再把表带两端连在一起，连接处插入一枚多余的轴承，扣得死死的。这样，除了整块表固定在手腕上再也取不下来这个缺陷以外，根本看不出什么异样。斯马胡力抬起手腕看了又看，虽然无可奈何，还是对我说谢谢。此后一整个夏天里，他一直戴着那块表，洗澡都没法摘下来，直到表坏掉了仍不得不继续戴着。

大家的几句常用汉语也是我的成绩。斯马胡力会说：“饭好了吗？”妈妈会说：“一个桶，二个桶，三个桶。”卡西会说：“可怜的李娟，我爱你。”

大家都会说的一句话则是：“李娟，对不起！”

我当然也会受到大家的影响。首先是说话，一说汉语就宾语前置。

其次是些日常习惯，如削土豆皮。我相信大部分人都是持着刀由内往外一片一片地削，而哈萨克人则恰恰相反。也就是说，刀刃冲着自己，从外向内反着削。削完后，皮儿扑了自己一身。同样，用针的姿势也相反。我们一般左手捏布料，右手捏针从右缝到左，哈萨克女人们却反着捏针，针尖冲着自己，倒退着从上往下缝。吃手抓肉时，也同样朝内割肉，再以大拇指隔着肉块抵住锋利的刀刃，刀身利落一拧，就削下了恰到好处的一块。

向内使用器具，大约是为了避免对他人的意外伤害，同时也是表达对他人的恭敬。但我猜测，最终还是出于安全上的考虑。这毕竟是一个日常生活离不开刀具的民族，过于频繁地使用利器会造成潜在危险指数偏高。于是相比其他民族，他们更懂得何为“克制”。日常生活中，“将危险冲向自己”便成为习惯。人们承袭着这种习惯加倍小心行事，不至于无所顾忌。同时，这也是一种准备吧？随时随地直面危险——在寻常生活的细节中习惯了这种准备，面临意外时刻才不至于乱了分寸。这种深刻的“克制”，不正对应着游牧生活的艰辛动荡和危险莫测吗？

而我们这些人更加习惯躲避伤害吧？我们太擅于保护自己了。说起来也无可厚非，都是为了能平安生活下去。

我呢，削土豆是能模仿到位了，但持针的习惯怕是永远改变不了了。缝东西时，坐在我旁边的人总是很害怕。我每每一抽针，高高地扬起手，那人就赶紧躲闪，并闭上眼睛，怕我扎了他的眼。

我路过炉子或火坑时，看到烧了一半的柴快掉出来了，就赶紧踢一脚，将之踢回火中。为此妈妈和卡西常常斥责我，严厉地说那样不好。但我总记不住。

我扫完地，总习惯把垃圾（不过是些碎树枝和糖纸之类 ）顺手倒进炉火中烧掉。被看到了也要挨骂。

我猜这大约也是源于古老的信奉。火是生活中极其重要的事物，应当被尊重——非常淳朴的尊重。

卡西俯身在餐桌上揉面时，总时不时地流口水。我很担忧，生怕流到面团上。后来发现妈妈也这样，每当低头干活时，就会长长地流口水。我猜想是不是长年累月风吹雨淋的艰苦生活，令大家的面部神经出啥问题了，以致低头时合不拢嘴？然而，很快就惊恐地发现，自己居然也有了同样的毛病！流起口水来止都止不住。一开口，还没来得及说话，先长长地、亮晶晶地流一串……

另外我的臂力也大增，一手拎一桶十公斤的水，一口气冲上坡毫无问题。再加上每天摇两个小时的分离机，肱二头肌高高鼓起，神气活现。

最可怕的影响则是罗圈腿。我虽不常骑马，但每次一骑就是七八个钟头到十来个钟头，下马后好长时间膝盖内侧都不能靠拢。于是我没事就拼命跷二郎腿，希望能矫正过来。

茶的事

家里的碗大大小小十来只，却没有两只重样的。没办法，搬家过程中，碗是最易损坏的事物。每次临行前打包，扎克拜妈妈都特意用几件衣服把碗挨个紧紧缠裹了再塞入铁桶。到地方后仍难保全。

这些碗上都印有简陋而鲜艳的图案，有一只碗上还有“岁岁平安”的字样。有一天妈妈问我这些字是什么意思，我想了想，解释道：“就是说，每天都很好。”

妈妈说：“那么天天用这个碗喝茶，就会天天好？”

我连忙说：“是啊是啊！”

从此之后，每天喝茶时，无论谁用到了这只碗，都会边喝边念念有词：“天天喝、天天好，天天喝、天天好……”

对于牧人来说，喝茶是相当重要的一项生活内容。日常劳动非常沉重，每告一段落就赶紧布茶，喝上几大碗才开始休息。来客人了，也赶紧上茶。有时一天之内，会喝到十遍茶。

喝茶不是直接摆上碗就喝的，还辅以种种食物和简单的程序。摆开矮桌（平时竖放在角落里 ），解开包着食物的餐布铺在桌上，摊平里面的旧馕块、包尔沙克和胡尔图。有客人在座的话，会取出新馕切一些添进去，以示尊敬。再在食物空隙间摆上盛黄油和白油的小碟子，在主妇的位置旁摆放盛牛奶的碗、舀牛奶的圆勺、滤茶叶的漏勺。于是，整个场面看上去就很丰盛了。

有客人的话，有时还会额外摆上装着克孜热木切克（变质的全脂牛奶制成的颜色发红的奶制品，俗称“甜奶疙瘩” ）的碟子，再打开上锁的木箱取出一把糖果撒在食物间。如果那时刚摇完分离机的话，还会盛一碗新鲜的稀奶油放在餐布中央，让大家用馕块蘸着吃。

宽裕的人家，还会慷慨地摆上葡萄干、塔尔靡、饼干、杏子汤、椰枣、无花果干……统统以漂亮的玻璃碗盛装，跟过古尔邦节（宰牲节）似的。不过这些大都是装饰性的食物，大家只是礼貌性地尝一尝，没人会拼命地吃。

我家较为平实些，桌上的东西全是用来充饥的。

每次喝茶，黄油必不可少。一小块滑润细腻的黄油和一碗滚烫的茶水是最佳拍档，滋味无穷。在牛奶产量低下的季节里，没有黄油，我们更多地吃白油。才开始，我很怕这种坚硬洁白的肥油脂肪，但大家很照顾我，看我太客气，就主动帮我添白油，每次都狠狠地挖一大坨扔进我碗里，害我笑也不是，哭也不是，只好坚强地一口口咽下。时间久了，居然也适应了。再久一些，也有些依赖那股极特别的，又冲、又厚且隐含肉香的脂肪气息。要知道，对于春日里清汤寡水的饮食生活来说，白油简直是带着慈悲的面孔出现在餐布上的。

至于斯马胡力他们直接把白油厚墩墩地抹在馕块上……我就不能接受了。

话说大家团团坐定，主妇面前空碗一字排开，就开始倒茶了。先舀一小勺牛奶在碗底，再左手持壶倒茶，右手持漏勺过滤茶叶。冲好的茶按主次一一传给在座者。侍候茶的主妇还要眼尖，留意谁的茶快见底了就赶紧伸手讨碗续茶，直到对方用手合住碗口说：“够了。”

在我家，一般由我或扎克拜妈妈照顾茶席。

煮茶的活儿则由我承包了，几乎每天都在不停地煮，以随时保持暖瓶满满当当。不知为什么大家都好能喝茶，尤其是斯马胡力。妈妈总是说：“该买两个暖瓶冲两壶茶，一壶我们喝，一壶让斯马胡力自己一个人慢慢喝。”

有时我们离席很久了，出门做了很多事情回来，斯马胡力还在餐布前自斟自饮。奇怪的是，也没见他因此频频上厕所。

我们喝的茶恐怕是全天下最便宜的了，叫“茯砖”，十块钱五斤，压成砖形，并且真的硬得跟砖一样。尤其这次买的几块更甚，每次都得用匕首狠狠撬，才能剜下来一小块。茶叶质量并不好，有时掰开时，会看到其中夹杂着塑料纸的残片或其他异物。但捧起一闻，仍然香气扑鼻，便原谅了它。

遇到最最硬的霸王茶，别说匕首了，连菜刀都剁不开，扎克拜妈妈只好用榔头砸。但一时间仍无效果，她一着急，扔了榔头就出门拿斧头。等她拎了斧头回来，我已经用榔头砸开了。

有时候砸开坚硬的茶块，会发现其间霉斑点点，大概已经变质。抱着“可能看错了”的侥幸冲进暖壶，泡开了一喝，果然霉味很大。但这么大一块茶，好歹花钱买的，总不能扔掉吧？再说螺旋霉素不也是霉吗？说不定能治好我的咽喉炎和斯马胡力的鼻炎呢，便心安理得地独自喝了两大碗。

在隆重的节庆场合，还会喝到加了黑胡椒和丁香煮出来的茶。与其说是茶，不如说是汤了。味道有些怪，但怪得相当深奥。喝惯了的话，也会觉得蛮可口。

听后来认识的小姑娘阿娜儿说，在过去的年代里，茶叶昂贵又匮乏。贫穷的牧民会把森林里一种掌状叶片的植物采摘回家熬煮，当茶喝。她还拔了一片那样的叶子让我嗅，果然，一股鲜辣的气息，真有那么一点点茶叶味。

哎，我要赞美茶！茶和盐一样，是生活的必需品。它和糖啊、肉啊、牛奶啊之类有着鲜明美味的食物不同，它是浑厚的，低处的，是丰富的自然气息的总和——经浓缩后的，强烈又沉重的自然气息，极富安全感的气息。在一个突然下起急雨的下午，我们窝在毡房里喝茶，冷得瑟瑟发抖。妈妈让我披上她最厚重的那件大衣，顿时，寒冷被有力地阻挡开去。而热气腾腾的茶水则又是一重深沉的安慰：黄油有着温暖人心的异香；盐的厚重感让液体喝在嘴里也会有固体的质地；茶叶的气息则是枝繁叶茂的大树——我们正行进在无边的森林中，有一种事物无处不在却肉眼无察，它在所有的空隙处抽枝萌叶……所有这些，和水相遇了，平稳地相遇。含在嘴里，渗进周身脉络骨骼里，不只是充饥，更是如细数爱意一般……

卡西烤馕常有烤煳的时候，我烧茶也会有失败的时候，比如盐没放好。这个还好处理，淡了就添盐，咸了就另烧一壶白开水兑着喝。

有时候茶叶放得太多，一倒茶，就一团一团从暖瓶涌出来，妈妈直皱眉头。于是煮下一壶茶时，我就没换茶，自作聪明地只掰了一小块新茶补进旧茶，添上开水完事。结果冲出来的茶一点儿颜色也没有，白泛泛的。偏那时又来客人了。

当时家里没有人，我正在森林里背柴火。刚走出森林，就看到远处有两个陌生人骑着马向我家毡房而去，便放下柴停下来。实在不想让外人看到自己现在的狼狈样儿——塌着背，穿着劳动专用的破衣服，头发被树枝挂得乱七八糟。

不知为何，我背柴的样子极其难看。背上的柴也不至于重到背不动的程度，却把腰压得那么弯，看上去悲惨极了。

可等了半天，他们还不走，后来干脆系了马站在我家门口面对面说话，看来是下定决心要等到主人回家了。没一会儿，托汗爷爷也出现在视野中，慢慢向他俩走去。这回没法躲了，只好硬着头皮回家。

独自招待客人感觉极不自在，但似乎没人注意到我的不自在。席间，爷爷和两个客人讨论关于强蓬的事。我铺开餐布切馕、倒茶，结果水一流出来就忍不住惊呼：“呀！”吓了客人一跳。他们顺着我的视线一看：根本就是一碗白开水嘛！

原来茯茶只能泡一遍，不像别的茶，可以泡好几遍。我无可奈何，仍然厚着脸皮递给三位客人。大家端起茶研究了两秒钟，照喝不误。

不一会儿，扎克拜妈妈和斯马胡力也回来了。看到这样的茶，斯马胡力很是大惊小怪了一番，妈妈也不太乐意。但爷爷笑眯眯地说：“行啦，行啦！”两个生客也笑而不言。我赶紧勤快地生火重烧新茶。

后来习惯了，家里一来人，我也学会大方熟练地招呼大家。但也有不情愿招待的人，比如恰马罕，他似乎总想说服我嫁给他三个儿子中的一个。还有卡西那个当兽医的表姐夫，有一次来我家时，给我看了两块黑色的柱状结晶体，说他在一个偏僻之处发现了这种石头的矿脉，要和我合伙开发赚大钱。从此我远远地一看到他就溜之大吉。

卡西说她这个兽医姐夫相当“厉害”，我才开始还以为是说他医术高明，后来才知是指他脾气暴躁，骂人的功夫厉害。我就更怕了。

后来搬家时，暂驻在托马得坡地上，我家和加孜玉曼家的依特罕扎在同一座山坡上。大家都不在家时，我一个人坐在坡顶晒太阳，突然远远看到兽医姐夫正蹲在加孜玉曼家依特罕前的草地上喝茶！根据习惯，他在那边喝完茶肯定还会顺便到我们这边再喝一轮。当机立断，我连忙就地倒下，平躺在地面上的一个低洼处，好半天一动不动，使他从他的角度看过来，这边平坦无人。果然，他喝了一会儿就从那边下山走了，不知是否真的以为这边没人。就算明知我在，看我吓成那样，也未必好意思过来吧？

我有许多坏习惯，比如总是盘着腿坐在花毡上俯身为大家倒茶，总被扎克拜妈妈取笑。有时候来客人了，不提防还这样，妈妈就一把将我推起来，令我坐好了再倒茶。

倒茶成了我的专业后，大家变得谁都不愿意插手。哪怕我正在洗头，斯马胡力嚷嚷要喝茶了，也得赶紧顶着满头肥皂泡冲进屋子给那个臭小子倒茶。想想都觉得可恨。

没外人的时候，大家喝茶非常搞怪。一段时间里卡西闹着减肥，只喝清茶，不加牛奶。有时候她会把茶倒进一个冰红茶饮料的空塑料瓶里，晃一晃再喝，以为这样就会有了饮料的味道。红茶瓶子上印了个非常漂亮的年轻女孩，卡西对她赞不绝口，边喝边凝视着她。

爷爷喝茶时会泡进去许多克孜热木切克，大口大口地吃，也不嫌腻。他还用勺子直接舀稀奶油喝。而我们只将其当作调味品，用馕块一点一点蘸着吃。

斯马胡力喜欢用野葱段当吸管吸着茶喝，喜欢把甜的糖块泡进咸的茶水里，还喜欢直挺挺地倒在花毡上，趴着喝茶。有一次我问他能否倒立着喝，他就真的靠着房架子打起了倒立，我把碗端到他嘴边，他刚喝了一口，妈妈就进来了，大喊：“豁切！”于是茶水统统从他鼻子里呛出来，咳了半天。我很诧异，他不是一直鼻塞吗？

斯马胡力最会给人添麻烦了。他去恰马罕家帮忙剪完羊毛回家，我就随口一问：“喝茶吗？”他居然立刻说：“喝。”

我生气地说：“恰马罕家没有茶？为什么不喝了再回来？”他笑而不答。

而之前我和扎克拜妈妈刚结束了一道茶，收拾了席面准备休息呢。

只好又重新铺开餐布给他冲茶。

谁知这小子只喝了一碗就不喝了（平时至少四五碗 ）。我更生气了：“怎么才一碗？我都懒得洗碗！”

他笑着说：“才在恰马罕房子喝过了嘛。”

扎克拜妈妈对茶自有一番要求。来客人的时候无所谓，由着客人喝好就行。但只有自家人在的时候，便无比重视喝的质量与心情。有时来人特别多，大家围坐矮桌，边喝边聊，喝了很长很长时间。人走后，我和卡西忙乎半天，洗碗，扫地，烧下一次的茶水，好不容易收拾利索了，妈妈欣慰地说：“别忙了，快过来喝茶吧。”然后又解开刚打上结的餐布，排开刚洗好的碗……这喝得也太频繁了吧？很快知道，原来刚才那道茶盐味不够，人又多又吵，妈妈还没喝爽呢……然后还得再收拾，再洗碗，再烧下一次的茶。我坐在席间为大家服务，一碗都不喝，无论大家怎么劝都不干——实在喝饱了。

虽然每一道茶都令人心满意足，但相比之下，早茶总是更愉快一些。那时羊也赶完了，牛奶也挤完了，太阳出来了，最寒冷的时刻也结束了，斯马胡力也修好了坏了一个月的黑走马舞曲磁带。我们边听边唱，不时放下茶碗起身跳舞。斯马胡力又高又瘦，跳起舞来一板一眼。卡西则跳得缓和而柔曼。我不会跳维吾尔族舞，却会扭脖子，令大家颇为惊奇。卡西和妈妈跟着学了半天，此后好几天还一直在学，不时要求我扭几下做个示范。

一天的最后一道茶伴随着一天之中唯一的一顿正餐。哎，把这唯一的正餐安排在晚上真是再合理不过了。吃得饱饱的，刚好安心睡觉。但晚餐总是不会准备太多，没吃饱的话，就继续喝茶，吃馕。

每当我准备出远门的头一天，扎克拜妈妈入睡前都会叹气：“李娟明天走了，早上没有现成的茶喝了！”

第二天出发前，妈妈又忧愁地重复一遍：“李娟一走，就没有茶了。”

从城里回来的人

家里经常进城的人是斯马胡力。在冬库尔安定下来后的第二个礼拜，他又出了一趟远门。这次去阿勒泰市。别看他才二十岁，可患有一种关节病（具体什么病，没人能给我解释得清 ），整天嚷嚷着这里疼那里疼（打架的时候除外 ）。为此，他长期服用一种药粉，是阿勒泰市的哈萨克医院配制的，每天吃饭时，用奶茶调和了吞服。因此，在缺少牛奶的春日里，哪怕我们大家都只喝黑茶，也要省出牛奶来让他一个人喝奶茶。

这种治疗，一个疗程约两个月，因此他一年得去好几次阿勒泰市。每次去都必定做两件事：一、复诊；二、照相。而且每次拍照都去同一个地方（广场 ），取同样的背景（塑像和花坛 ），姿势也一模一样（一手叉腰，一手扶塑像 ）。我估计拍照的老板也是同一个人。

此外，斯马胡力还患有严重的鼻炎，整天鼻子呼呼啦啦，说话齆声齆气，从没见他鼻子清清醒醒地通透过一天。因此这次出发前，我嘱咐他要重视这个毛病，什么都可以不买，治鼻子的药不能忘了。他倒是答应得好好的，结果药没买，买了好贵的T恤、裤子、外套和皮鞋。只见照片上的人从头新到脚，站在城市广场的花丛间，光鲜簇新，严肃而自得。

几乎后来所有日子里的空闲时分，我们都会摸出那几张照片反复欣赏，不断找出之前没注意到的细节——T恤领口有点儿歪啊，耳朵边竖起了一簇头发啊，画面一角有一个过路人的脚尖没有切掉啊……研究个没完。照片上的广场铺着明亮的方砖，干净整齐。花坛里鲜花重重叠叠，鲜明艳丽。这一切令大家赞叹不已，都说：城市真好啊！无限神往之。

除了为自己从头到脚置办一新，这次斯马胡力还给我和卡西各买了一顶白色的遮阳帽，给卡西买了花里胡哨的新鞋子，还买了两盒磁带。又想起不久前卡西在强蓬家也借过磁带，我便问道：“咱家又没录音机，干吗买磁带？”

家里太阳能蓄电池上倒是自带了一个放音机，却是坏的，老绞磁带，但大家一直怀着能修好的信心。每逢家里来了客人，也不管对方懂不懂，斯马胡力都会诚恳地请他帮忙修理。于是，客人也不管自己会不会修，稀里哗啦拆得满地零件，再逐一拧回原位，然后通电，按动开关。没动静，客人就说：“不行了，还是买新的吧。”

我和卡西得到的帽子图案不同，卡西选择了有红色英文字母的，我的是蓝色海豚图案。戴了没两天，她非要和我交换，用汉语说：“你的！不是！我的。我的！不是！你的……”妈妈大笑，怪声怪气地模仿这两句话，令卡西很生气。她的意思是：“你的太大不合适你，我的太小不适合我……”

于是我和她换了过来。

又过了几天，一天吃早茶时她把我和她的帽子并排放在一起端详良久，又要求换回来。我没意见。

她天天放羊，摸爬滚打，帽子很快脏了，于是又瞅上了我这顶干净的。这回的说法是：“那个本来就是我的嘛！”

几天后，干净帽子也戴脏了，而我那顶脏的已经洗得干干净净。她便自个儿换了回来，这回根本没有理由。

我干脆把两顶帽子都让给了她。

这方面斯马胡力同样优柔寡断。他的灰帽子和马吾列的白帽子是同样的款式，就互换着戴了一下。在场所有人都说白帽子好看，于是他就霸住白帽子不还，非要马吾列让给他。等马吾列走后，大家又告诉他其实白帽子不如原来的好。他立刻后悔，发誓下次遇到马吾列时一定要换回来。唉，没主见的家伙，不负责的瞎出主意者。

帽子的事是题外话。我想说的是，从城里回来的人，总能给家人带来巨大的希望和乐趣。

别说阿勒泰了，就是富蕴县也是极其遥远的所在啊。去一趟县城，大费周章。往往天不亮就得从冬库尔出发，先骑马去东南面的汤拜其水库。运气好的话，当天就能搭乘从那里路过的拉矿石的重型卡车去往喀吾图镇。到了镇上再换乘私人运营的小车进城。那种小车，人满了才出发，如果中午时分能赶到喀吾图还有些许希望，若是到了下午，就很难凑够一车人了，非得就地住一夜，第二天再等车。到了富蕴县，若还要去阿勒泰，往下还有两百多公里。加之山路简陋，一路上全是“搓衣板”。等到了地方，人被颠得胳膊是胳膊，腿是腿，只能一截一截地分作好几次爬下车。太辛苦了。

在冬库尔，我只进过一次城。折腾一趟回来，好几天才缓过劲儿。

我进城除了处理自己的那点儿事，还得负责全家人一个月的蔬菜采办，还要给阿娜尔罕捎送各种沉重的奶制品，还要为家人选购礼物及一些生活用品。此外，进城的消息一散布出去，邻居们就纷纷上门拜访，要求我帮忙捎这捎那的。捎带的内容千奇百怪，什么腰包啊（放羊还挎什么腰包 ），铝茶壶啊，避孕套啊，苍蝇拍啊……

他们拜托我的时候都极认真地说：“我和你的妈妈是好朋友！”——说的是我自己的妈妈，她曾在山里生活多年，又开杂货店又当裁缝又织毛衣又弹羊毛的，鼎鼎有名。于是，等捎回了东西，自然不好意思收钱。只能怨我妈太能交朋友了。

在我出发前，卡西抽空给阿娜尔罕写了一封信，满满当当两大页。哪来那么多话可说呢？姐妹俩才分开一个多礼拜……卡西把信纸反复折叠，一直折到火柴盒大小。又从本子上另撕一页纸把这个火柴盒仔仔细细包了起来，算作信封。信封上还用歪七扭八的绿豆大的汉字写了阿娜尔罕的名字，后面又署了自己的名字，也是汉字，相当正式。为什么非要署汉字的名字呢？大约因为户口本和身份证上的名字用的就是汉字，用汉字强调姓名显得更郑重些。要不就因为送信的人是汉族，为了表达对她跑一趟腿的尊重。

我在深山小道上散步，有时会迎面遇到不相识的牧人。在互相问候并自我介绍后，对方还会再掏出身份证给我看一下，让我知道他的名字写成汉字是什么样的。

又说岔了……总之我进城了。至于如何长途跋涉，如何站在尘土飞扬的土路边长时间焦急等车，如何像打仗一样在最短的时间里采购齐全所有物品……这些都没啥可说的。进了城，最渴望的事情反而是赶紧回家，好把买到的东西一一分给大家，并且想象到他们那时会有的惊喜，忍不住提前得意了一把。

此外，作为从山里来的人，进城最大的感受是：满街上的漂亮姑娘真多！

而自己却是那么粗陋、焦灼、不合时宜……

回去的路上，因为一时没有去汤拜其的车，不得不在喀吾图歇了一夜。好不容易到了汤拜其，又发愁怎么和斯马胡力联系。若他不来接我，我自个儿可找不到回家的路啊。正在一家山野小店托人传话呢（哪怕与我家背道而驰的行人，一路上也会逢人就勒马，把消息迅速准确地传递出去。得知消息后，哪怕并不路过冬库尔的人，也会绕道前去通知。这种主动帮忙传递信息的义务行为被外人称为哈萨克牧人的“土电话”，相当及时有效 ），这时，一转身就看到斯马胡力那小子，正笑眯眯地牵着马站在那里。

归途中他才告诉我，他已经连续三天往汤拜其这边跑了，昨天还是和卡西一起来的，希望能第一时间接我回家。

昨天来等，还可以理解。若是我昨天搭到车的话，应该能接到。可前天也来的话……前天不是我刚离家的第二天吗？哼，这两个家伙，也不知是盼望着我呢还是盼望着礼物。整天羊也不放了，羊毛也不剪了，撂下所有活儿天天往汤拜其跑。

我们俩兴高采烈地边走边说，穿过一座又一座开满白花的山冈和一片又一片阴凉的森林。刚走出冬库尔南面的林子，就一眼看到我们石头坡上寂静而亲切的毡房和坐在门前草地上穿粉红色毛衣的扎克拜妈妈。我忍不住大喊：“妈妈！”妈妈也大喊：“李娟！”我又喊：“妈妈！”她继续大力回应：“李娟！”——就这样互相喊了半天才走到近旁。虽然这么喊来喊去也没啥意义，但就是满心欢喜，浑身鼓荡着闪闪发光的热情。

失望的是卡西这会儿不在家，还想第一时间展示送给她的新衣服呢。

紧接着又来了两个客人，聊了好长时间，喝了三四碗茶才告辞。我觉得他俩并不是特意拜访，只是为了找个方便说话的地方才进我家毡房的。之前两人在山脚下相遇，聊了几句就一起勒转马头上山，走向我家毡房。

天阴沉沉的，快要下雨了。我忍抑着巨大的热情给客人倒茶，恨不能立刻把带来的几大包东西底朝天倾撒一地，接受家人的惊叹。

好不容易等客人走了，我先把阿娜尔罕的信掏出来给斯马胡力。他仔细地念给妈妈听，念到最后，妈妈流泪了。她告诉我，阿娜尔罕很辛苦，干到很晚才下班，手受伤了都不能休息。

这封来信比卡西的去信更厚，还细心地编了页码。之前嘲笑卡西话多，原来亲人之间的话是说也说不完的。

好不容易等到卡西回来，偏又有客人路过，进毡房歇脚。当着客人的面，她有些拘谨，只是眼睛闪烁着和我问候了一声，就出去继续赶牛。直到远远看到客人走了，门口的马消失了，才跑回来和我大力握手、拥抱，并伴以各种尖叫。

我给她买了一对发夹，两副耳环，一串叮叮当当的手链，一件印有金色图案的红T恤，一条裤子，一双新鞋和一个书包。另外阿娜尔罕还托我给她捎了一支润唇膏和一个金色发箍。

眼前突然蹦出来这么多好东西，她兴奋得直搓手，简直不知该先拿起哪一样看才好。阿娜尔罕的信更是读了一遍又一遍。

这姑娘晚饭也不好好吃，坐在餐桌边把礼物一件一件仔细翻看，茶都凉了也没喝完。直到睡觉时仍兴奋难消，在太阳能电灯下没完没了地细数家珍，赞叹连连，害得大家都睡不成觉。

第二天她比平时起得更早，把礼物逐一欣赏一遍后才去挤牛奶。

早茶时，她对自己从过去到现在所有宝贵的私人财产进行了大盘点。将一件很少穿的白T恤、一条前几天刚从马吾列姐夫家商店买回的方格长裤、一双斯马胡力从阿勒泰给她买回的一次都没舍得穿的新鞋统统翻出来，和昨天刚得到的礼物放在一起继续过目，不厌其烦，使得这场早茶好半天才结束。

早茶之后，卡西收拾完房子，把羊赶过两座山回来，又坐在那儿摆地摊儿似的，一件一件摊开她的宝贝们，深深地看啊看啊……那股劲头简直让人哀叹。

我忍不住说：“卡西真是个巴依（财主 ）！”

遗憾的是，给卡西买的裤子居然瘦了，只好嘱咐她穿的时候里面千万别穿毛裤。

我回来没过多久，传来县城里熟人过世的消息。于是妈妈要去县城吊丧。

出发头一天，妈妈几乎忙碌了整个通宵，尽可能多干些第二天的活儿。还要煮牛奶，捶酸奶，洗黄油，再一一装罐。这些夏牧场上的新鲜奶制品将作为礼物，带给城里的亲戚。我半夜醒来时，太阳能灯还亮着，妈妈已经和衣睡下。但她只睡了一两个小时就起身出发了，那时大约凌晨两三点。

上次我骑马到汤拜其，到了有路的地方就搭车去喀吾图。但这次妈妈得一直骑马骑到喀吾图，辛苦极了。

接下来的一整天里，我们三个不时计算着时间：此时妈妈马上到喀吾图了，此时妈妈在喀吾图喝早茶，马卸了鞍子寄养起来了，此时妈妈已经搭上第一班早车去县城了，此时妈妈该坐上回喀吾图的车了……

由于时间紧迫，妈妈几乎得当天去当天回。除了吊丧，还要办很多事。昨晚卡西写给妈妈的购物清单要多长就有多长，况且斯马胡力又补充了许多。

这一天过得无比漫长，清晨和傍晚只有卡西一个人挤奶，我一个人熬牛奶、脱脂牛奶、捶酸奶。放羊的时候，哈德别克帮我们赶羊羔。到了晚上，大家很晚才睡下，躺在被窝里还竖着耳朵听外面的动静，既盼望妈妈早早回来，又心疼她太辛苦，但愿她在城里亲戚家休息一晚再回。十点多的时候，新收容的小狗突然无缘无故叫个不停，卡西便不时起身出去查看。那么冷，她也不在意。后来，当我们终于朦朦胧胧睡着时，突然听到妈妈在很远的地方呼喊斯马胡力的声音。大家顿时睡意全消，统统爬起来，顾不上披外套就往外跑。

妈妈还是赶回来了，扛回了一个大大的编织袋，袋口边缘烂茸茸的。第二天她才告诉我们，从县城回来时，因时间晚了，没车了，她只好搭一辆摩托车回到喀吾图。半路上，捆在身后的袋子的袋口给搅进了车轮。

那时，当我一眼看到妈妈扛着那么破那么巨大的袋子，深深弓着腰，疲惫地走在月光下，向着高处的家慢慢走上来时，心里突然很是酸楚。

卡西衣着单薄地蹲在炉子前生火烧茶，兴奋得要死。和妈妈分别不过一天，就跟几年没见面了似的。就着昏暗的太阳能灯，妈妈把带回的东西从袋子里一样一样掏出来，骄傲地向我们展示，像是一个最最富裕的母亲。

有给兄妹俩买的雨靴，卡西的新球鞋，还有一台小小的录音机！还有两节新电池，一面镜子，一个黄澄澄胖乎乎的高粱扫把，七八个市场里出售的漂亮油馕（所谓的“商品馕” ），还有洋葱、芹菜、胡萝卜、四个苹果……又源源不断地掏出一公斤糖果，一包饼干，一件葬礼上得到的新衬衣，一块亲戚家宴席上剩下的熟肉……这只破破烂烂的大口袋简直跟魔术口袋一样神奇！

斯马胡力赶紧给录音机放上电池，打开一听，里面已经塞了一盘哈语笑话集磁带。大家边听边笑。已经午夜，滚烫的奶茶端上来后，妈妈一碗接一碗不停地喝，看来真的冻坏了。

妈妈把糖果锁进箱子之前，抓出一把给我们一人分了两颗。我这么大年纪了还吃糖，真的很不好意思，但在山里，糖太诱人了，实在没法庄严地拒绝。斯马胡力吃得飞快，咔吧咔吧，没两下就嚼完了，于是我又分了一颗给他。

第二天忙完清晨的工作后，大家更仔细地检阅妈妈带回的东西。卡西的雨靴是明亮又热情的鲜红色。我想象卡西穿着它走在潮湿的森林里赶牛时的情景，一定像个红鞋子精灵。

而斯马胡力的雨靴极长，极厚，里面还衬有厚厚的绒毛，一定很暖和。从此他再也不用每天一回家就赶紧脱掉湿漉漉的运动鞋和袜子，把泡得发白的脚趾伸向炉火。

我突然想起，马吾列姐夫家的商店也出售同样的雨靴。那天妈妈看了又看，捏了又捏，很想买给斯马胡力，但太贵了，要七十五块钱呢。这双鞋在县城里只卖四十五块。马吾列也真是的，连丈母娘的钱都想赚。

妈妈带回的镜子真好，又大又圆又干净，一个豁口也没有，我对着照了半天。托卡西的福，我快一个月没照过镜子了。我的小镜子买一个，给我弄丢一个。

这天早上妈妈起得比平时晚一些，和卡西挤完牛奶回来后嚷嚷着浑身痛。她说昨天着急回家，连夜赶路，马跑得太快了。

我很早就起来洗涮、烧茶，手忙脚乱。但今天的柴火太湿，火不时熄灭，半天水都没烧开。好不容易烧开了，冲茶时手一抖，盐又放多了。这个清晨的早茶糟糕透顶，但大家处于兴奋之中，没人介意。

早茶后斯马胡力去放羊，妈妈继续整理从城里买回的东西及从葬礼上和亲戚家带回的礼物。其间又分给我和卡西一人一粒糖。我那粒是很少见的芝麻糖，吃完后意犹未尽，展开糖纸细细查看，上面写着“蚂蚁上树”。我便把这句话解释给卡西听，卡西吓了一跳——何以芝麻糖叫这么个名呢？她仰脸望向天窗，拼命想象蚂蚁爬到一棵大树上的情景……最后做出一副恶心的表情。我趁机对她形容昨天晚上洗青椒时剥出的一条青虫子：有这么长，这么胖，绿绿的，软软的……卡西大叫一声，跳起来跑了。

妈妈不在时家里空荡荡的，无论我们三个再怎么说话，再怎么笑啊闹啊，都觉得冷清。妈妈一回来，大家这才安下心来似的，踏踏实实地快乐着。

上午，妈妈继续归整新添置的物事。她在木箱里翻半天，找出一块别人回礼时包扎糖果的鲜艳玫红色绸布，毫不心疼地裁下来一大块，裹在新扫把的高粱秆根部易损处，扎得紧紧的，再用针细细缝死。我开始很不以为然，心想，扫把这个东西嘛，毕竟是用来清理脏物的，很快就会变得又脏又破，随便找块破布补补得了，何必浪费这么好的新布呢？

但是做出来后，不得不承认，实在太漂亮了！感情充沛的玫红色和高粱秆的金黄色搭配在一起竟如此华美温馨。妈妈将其挂在墙架子上，俨然成为房间里最抢眼的装饰物。哪还舍得用来扫地？于是平时只用来扫花毡，扫完后又端端正正挂回去。

至于扫地，大家还是使用我制作的芨芨草扫把。我们把它从塔门尔图一直带到冬库尔，一直没有放弃。用得实在松垮不成形的时候，总会有人坐下来仔细地修理一番。

午后，妈妈开始了漫长的补眠。斯马胡力赶羊回来的时候，她还在深深地睡着，似乎睡梦中还在从城里焦急地往回赶……还在遥远的途中，在寒冷的月光下，在冷清无助的林间小径上，马儿仍然带着妈妈和破烂的编织口袋，孤独地奔驰。

宁静悠长的下午时光

斯马胡力放羊去了。但到了下午，羊全都回来了，他还没回来。扎克拜妈妈说：“斯马胡力在大石头上睡觉呢！”说着趴到花毡上，蜷着身子，做出睡得香甜的模样，嘴里还呼呼有声。

我一想，也是。斯马胡力这家伙走哪儿都能睡着，下雨刮风统统不是问题。更何况今天这样难得的温暖天气。

至于回来的羊，很诧异自己为什么没人管。它们三三两两聚在门口山坡下，有的舔空盐槽，有的咩咩唤宝宝。

过了一会儿，小羊群从北边的山头渐渐出现。两支羊群遥遥打过照面后，哄然奔跑起来，在北面山谷里惊喜急切地撞合在一起。

我们站在毡房后面看了一会儿这幕情景，回到房间里开始喝当天的第四遍茶。

要是上午或中午时分，大小羊是不被允许见面的，把它们重新分开非常麻烦。若不分开吧，剩下大半天足够它们拖家带口、无牵无挂地走好远好远，直到走丢为止。

在满山谷回荡的咩叫声中，我们掰开坚硬的干馕泡进茶水里，食物的香气低低地弥漫在碗边。天窗盖住了一半，室内光线很暗，阳光从毡房顶的破洞里投进来八个明亮的大星星。当羊群安静下来时，布谷鸟的声音重新回荡在森林中。

茶还没喝到一半，大家都昏昏欲睡了。我草草收拾了餐具，转身一看，妈妈和卡西已经东倒西歪躺在花毡上了。外面又开始刮风，森林急切地呼啸着。我们躺在毡房中，毡房像是在大海的风浪中孤独航行的小船。

每一天都有一场缓慢无边的下午时光，于是这样的每一天都漫长得似乎经历了好几个白天，这样的一天里似乎能做完好几天的事情。

每一天，一过了中午，连时间也恍恍惚惚地迟钝下来了，连时间也同我们一起躺倒进入睡眠之中。一过了中午，时间哗地大大敞开，时间内部的精确刻度拉伸、变形。时间不清晰了，我们的意识也不清晰了。我们倒在花毡上，梦见紧贴着脸庞的那朵绣花，梦见很久之前它是怎样在一双手的抚摸下，一针一线缓慢绽放……在梦中随着那针脚无边无际走了很远很远。

睡啊睡啊，甚至感觉睡了很多很多年。但终于醒来时，看到毡房里的八个大星星的位置较之睡前只偏移了一点点。于是困意的潮水又漫过头顶，翻个身继续睡。

每一天的下午时光都容纳了一场漫长的睡眠，因此每一天的下午时光都如洪水泛滥，四面漫延。

夏牧场真好。牛羊每天都能吃得饱饱的，心满意足。羊羔长得飞快，嗖嗖嗖几下就大了。原先入栏后，还空着大半个羊圈，现在整个羊圈都挤得满满当当。在挤得最紧的角落里，羊羔们想转个身都很难。

羊羔进了圈，安静下来，一起扭头转向你，定定地看你。它们每张面孔都极为相似，那情景颇为震撼。大约是牙痒痒了，羊圈里总有一些小朋友喜欢啃旁边小朋友脑袋上尖尖细细的小角，啃得津津有味。很多羊羔开始长羊角了。

骆驼的驼峰也纷纷耸了起来，神气活现。然而还是有几峰骆驼不争气，吃到肚皮滚圆，看上去快撑爆了，驼峰仍瘪瘪软软，东倒西歪。

牛的产奶量也大增，每天煮完牛奶后，妈妈都会给我们一人匀半碗喝。

有一头牛失踪了两天，大家谁有空了，就出去找一找，却都不是很担心的样子。果然，第三天牛自己回来了，还带回来一个小宝宝。原来，它的时间到了，独自生产去了。

初生的牛宝宝瘦骨嶙峋，笨不啦唧的，瞪着大眼睛什么也搞不明白。晚上天冷，我们把它牵进毡房过夜，谁知它一进来就开始尿。尿啊尿啊，像漏水的大水箱一样，一直尿了好几分钟才打住。我们又赶紧把它赶出去。

总之，一年之中最丰盈从容的季节来临了。

我们每天下午睡醒后，会在毡房里八个明亮的大星星中间翻翻照片，互相摆弄头发，唱唱歌，提起许多往事。没有客人，山谷中的小路深深地静止着。牛羊还在几座山外欣喜地吃草。马儿好几天没回家了，它们越走越远，却又惦记着家里鲜美的盐粒，此刻正犹豫着要不要回一趟家。上午脱脂的牛奶中午就分离出干酪素颗粒，装满湿干酪素的布口袋挂在草地中央的木架子上。在它完全沥干水分形成结结实实的一整块之前，我们都无事可做。

卡西掏出一张纸给我。接来一看，上面写满汉文，像是从某本杂志上撕下来的一页。我顿感亲切，觉得已经很久都没见过汉字了。上面印的是一篇学生作文，标题格局相当广阔：“回首过去，展望未来”。细细读来，果然内容空泛，措辞激烈而毫无用处。尽管如此，我还是认真地读了一遍又一遍。再看作者，名叫玛依努儿·阿依恒，是青格里中学的一名高一学生。青格里在阿勒泰地区最东边，是个更为遥远的地方。

这一页纸我保存了很久很久，一想起来就会掏出来读一读。每次都渴望能读出什么新花样来。早起若碰到雨天，生炉子非常困难，但无论如何都舍不得拿这张纸引火。

这个叫玛依努儿的孩子陪伴我度过了多少寂寞漫长的下午时光啊。那些由汉字排列成的句子，原先的用意已经全面退潮，只剩得贝壳一样的字眼干干净净搁浅在沙滩上，笔画漂亮匀称。一句一句读下来，竟能滋生异样的希望似的。看着看着，翻个身就睡过去了。

一些独自睡醒的时刻，我悄悄起身推门出去，坐在门口面对整个空荡荡的山谷。很久以后，一个骑白马的女人抱着穿红衣的孩子，从南面河谷走来。等她完全走过后，好像山谷里的一切都被她带走了。

门口草丛寂静。但蹲在那儿看久了，会发现寂静的草丛其实是热闹的森林。小虫子们你来我往，忙忙碌碌，彼此间连打个招呼的工夫都没有。

有一只长腿长脚、长了翅膀的大蚂蚁，逮了一条粗粗大大的肉虫子，比它自己的身子还要胖好几倍呢。这么大，如何运输？若一般的小蚂蚁的话，会赶紧回家呼朋唤友，然后团结起来，合力咬住往回拖。可这只蚂蚁很聪明，它把肉虫子翻来覆去研究了一会儿，最后骑在虫子上，把虫子抱在怀里，用两条前腿紧紧搂住，用剩下四条长长的后腿大踏步前进。腿多了就是方便啊。

我蹲在那儿瞅了半天。看着它在空地上翻山涉水，迂回辗转，兜了一圈又一圈，绕了足足七八米的弯路，才总算将虫子拖进一米外自己的洞口里。看来个子太矮就没法做到高瞻远瞩，再聪明也没办法。

看着看着，又有些迷糊了。一屁股坐在草地上躺了下去，本来只想在阳光下晒一晒肚子的，谁知一躺倒，睡意就像满满一盆水当头泼了下来，浑身透湿。于是眼睛一闭，顺势舒舒服服陷进睡眠的大沙发里了。在草地上睡着了，也不知挡住了多少小虫子回家的路，不知有多少迷路的小家伙在我身体上四处流浪。

还有些睡醒后的时光，我忍不住一个人走进东面那个狭窄的溪谷。一路上会分别经过幽密的落叶松林，明亮耀眼的白桦林，然后是尽头的杨树林。杨树光洁的树干上睁满了大大的美丽的眼睛。

林木深深，林间小径沿着溪流缓缓向高处延伸，并不时地左右倾斜。路面上满是牲畜打滑的蹄印。这是一条暮归的牲畜走出的路，一路上只有牛羊欣赏四面美景。

有一株掌状叶片的植物，簇拥在水边潮湿的沼泽里，叶子又大又美，色泽浅淡娇嫩，团团裹围着中间抽出的一支箭秆。然而寒温带的北方山地森林植被里多是细碎深绿的叶片，因此当这种妖娆温柔的巨叶植物突然出现在眼前时，感觉说不出的古怪，像是因我的突然出现而躲闪不及的精灵就地幻化的形象。穿过整条溪谷，却只看到这么一株，再也没有第二株了。不知当初是怎样的一粒神奇种子被遗忘到了这里。

一路上还有七八个巨大的蚂蚁窝，像神秘的坟墓静静耸立在林间阴影中。最大的有一米多高，直径两三米，上面布满成千上万个洞口，壮观极了。蚂蚁们进进出出，忙得一塌糊涂。蚂蚁窝附近交叉遍布着蚂蚁的道路，路面不到一指宽，被蚂蚁们走得光滑干净，细晰地分布在铺满针叶和林间苔藓的空地上，蛛网一般密织交错。走在路上的蚂蚁匆忙沉默，像走在黑夜之中。

溪谷中潮湿阴暗，沼泽遍布。唯一的那一小片桦树林却干爽明亮，林间空地上堆积着又厚又软的陈年落叶，纯然一色，锦光灿灿。与周遭广阔的蓝绿色深暗丛林相比，桦树林是轻盈温暖的。

杨树林则整齐青翠，像一群孪生少女骄傲地站在一起。杨树林也不大，但林间没有一棵杂树，地上也铺满厚厚的落叶，不生一株杂草，使得这方天地从整个世界中干干净净剥裂开来，连外面世界的一丝微风也没法吹进来似的。

有一次途中走着走着，面前突然晃过一个极微小的绿点。本不太在意，正想径直走过去的，不知怎么的心里一动，停下了脚步。定睛一看，才发现竟是一根长长的蛛丝悬住了一条小小的青色肉虫！蛛丝细若无物，从上方高高的树梢一直悬到眼前。凑近细看，这条虫子还挺漂亮的，晶莹剔透，像一颗薄荷味的水晶糖柱被吮得细细小小，一触即折。再仔细观察，发现它和其他肉虫子还长得不一样，并非浑身长满了脚，只有头部和腰部后侧长着四对足。此时它的身子美妙地弓起，左右缓慢扭动，像是脱身不得，又像是兀自享受着这一小团寂静世界中的宽和与自在。我便小心地绕过它走了。

山谷虽然幽密，却并不深远，没一会儿就走到头了。尽头的溪水边横着一大块平平坦坦的石头。石头后是一小段急陡的上坡路。爬到高处，便陡然进入了另一个世界，面前一大片宽敞明亮的坡地。在天气晴暖的日子里，我每次走到此处都会躺在石头上小睡一觉。当然也没法睡深，只是静静躺在那里，闭着眼睛倾听远远近近的各种声响，然后渐渐有所遗忘地进入恍惚破碎的梦境之中。然而哪怕已经进入了梦中，仍能感觉到自己正躺在那块山谷尽头的石头上。那时巨大沉重的风正从高处经过森林，它仔细地辨认着森林里的每一棵树和树上的每一只鸟巢。

总是想象着斯马胡力独自在外放羊的情景……他赶着羊群翻过一座座大山，重重美景让人疲惫，寂寞也让人心生倦意。于是他系了马，在森林边的大石头上躺倒睡过去了。羊越走越远，他的睡眠却越陷越深。哎，睡吧。心里还有什么挂碍呢？什么样的力量都无法像“寂静”那样，轻易地就能让人完全停止下来。斯马胡力睡着的时候，山野的另一个角落，我们的家，我们的毡房，也承载着我们沉重的睡眠，在归来羊群的环绕下，稳稳当当搁放在群山之间，像扎了根的种子一般坚定。而在毡房中沉入梦境的我们呢，却左飘右荡，随着孤舟漂流在无边无际的海面。

冬库尔的小伙子们

大家明明都有自己的家，不知为什么一天到晚总爱赖在我家不走。一个哈德别克，一个保拉提，一个海拉提，还有一个赛力保。这几个人几乎每天都会到我家毡房报到一到两次。大都是当了父亲的人，不晓得在一起有啥好玩儿的。

每次一凑到一起，照例边喝茶边鼓捣我家坏了的太阳能放音机，然后翻看影簿。后来妈妈从城里买了新的录音机回来，于是大家一凑到一起，先边喝茶边听歌，再边听歌边翻看影簿。

如果有一天歌也不听了，影簿也不看了，突然聊得热火朝天，甚至伴以激烈的争论，说明又有最新的消息传入了冬库尔。

但大部分时候都没啥好聊的，每个人掌握的信息大同小异。

于是往往在看完影簿后，大家便向后一倒，睡觉。

下午时分总是那么悠闲寂静。尤其是扎克拜妈妈不在家的时候（有段时间她总是到处帮忙搓绳子、煮肥皂 ），尤其是天气晴朗温暖、羊群远在几重山之外的时候。大家睡啊睡啊，花毡上横七竖八躺了一片。

睡醒后，彼此看一看，说：“走吧？”“走。”

再静坐一会儿，又说：“还是走吧？”“走。”

就这样互相催了半天，没人舍得动弹一下。

再后来，终于起身了。一个个出了门，绕着毡房走一圈，看看远处，再看看眼下的山谷，又悄悄返回，往花毡上一倒，一个挨着一个继续睡。

实在无法理解小伙子们的友谊。

那样的时候其实我也非常瞌睡，但睡在大家中间太难看了，只好硬撑着干这干那。烧一大锅水洗衣服，再洗自己的床单和枕头套，再洗妈妈的围裙和卡西的裤子。实在没啥可洗了，就洗头发。谁知看上去天气不错，太阳明晃晃的，风却依然寒冷，吹得我脑袋冰冷发晕。

最瞌睡的时候天最蓝，蓝得呈现黑夜的质地。阳光强烈却不热烈，没有一丝云，天空深沉无底，大地上的世界却光明万里。我想，若不是大地上的万物身后还拖有阴影，沉重而黑暗的阴影，那么，这样的大地一定会在阳光照射下徐徐上升。那时再没有什么能够镇住如此明亮的大地。

后来，北面的天空升起了一缕纤细的白云。接着，这一缕白云又缓缓从山那边牵扯出一团稍大一些的云絮。但除此之外，再没有其他云了。直到这朵云被扯到了天空正中央，仍然没有其他云。

全世界只有我一人看到了这朵云。大家都睡着了。

为什么青春会如此漫长呢？大约因为青春里错过了太多太多，并且丝毫不为错过的那些感到可惜。

哈德别克十八岁，是个孤儿，沉默、勤劳，生活在外公恰马罕家，其身份成为恰马罕的小儿子，赛力保的小弟弟。

最初，当扎克拜妈妈向我介绍他时，异常凝重地说到他爸爸死了的时候，他却扑哧一声笑出声来。大家也都笑了，好像这样的介绍不但大有问题，还很有趣。

他总是穿着一件高领的套头毛衣（当地年轻人中就他一人穿高领毛衣，因此也算小时髦 ），很脏了都不换下来。胸前织着白色小人的形象，颇为可爱。他本人却板板正正，声音低沉，努力扮作大人模样。还抽烟，抽的居然还是老头儿们才抽的那种莫合烟粒，用报纸卷的，又便宜又辛辣。

哈德别克实在是个面孔俊美的漂亮男孩，脸却很黑。虽然卡西和斯马胡力也是黑脸膛，却是单纯的黑。而这小子则又黑又脏，并且左右半边脸黑的程度不同，从没认真洗过脸似的。一双手也黑乎乎的，只有指甲是白的。

据说哈德别克过世的爸爸是沙阿爸爸的弟弟。算下来，哈德别克应该是卡西的堂哥，托汗爷爷的亲孙子。但为什么会跟着外公过呢？

比起其他三个小伙子，哈德别克更是终日泡在我家不走。尤其是我们两家人合牧的那段时间，简直跟住在我家似的。

但扎克拜妈妈（算起来应是哈德别克的婶婶 ）小有偏心。哈德别克来时，从城里买回的油馕只掰给我和斯马胡力吃，连刚分离出来的新鲜稀奶油也只往自己人身边推。我觉得过意不去，坚决不吃那块油馕，也一口不碰稀奶油。妈妈就一个劲儿地催我吃，把油馕全堆到我面前，离哈德别克远远的。我备感难堪，但哈德别克不以为意，啃着干馕，泡着黄油，似乎这样就很满足了。

我去过恰马罕家一两次，他家墙上挂着一只狰狞的鹰爪，异常粗大，不知怎么砍下来的。挂一整只鹰在墙上倒也罢了，可只挂一只爪子的话，就觉得残忍。每次去他家，看着都不太舒服。

不过在他家餐布上的馕总是新鲜柔软的，这点很令人怀念。

赛力保的媳妇腆着大肚子，整天忙忙碌碌，听说再过两个月就生了。

赛力保的两个女儿（就是打碎暖瓶的那两个小不点儿 ）也非常忙，一人推一辆小小的独轮车，整天在林子里进进出出地拉柴火。然而每次只能拉两根小树枝，大老远来回跑也不嫌麻烦。

作为两个女孩的父亲，从没见赛力保同孩子们说一句话，互相都不太熟似的，好像他至今还没适应“父亲”这个角色。我们去他家做客，坐在一起喝茶时，他和哈德别克一样一声不吭，很少参与大家的话题。只有到了我家，他才稍显活泼些。

恰马罕老头儿呢，永远以我最初看到他的那个姿势，靠在门口空地上的大石头边削木头，身边放了好几根斧头把子。他曾经提出送给扎克拜妈妈一个，但妈妈拎起一根掂了掂，没看上。

相比之下，保拉提更像个孩子。他和斯马胡力同龄，刚刚有了一个天使般的宝贝阿依若兰。他是疼爱女儿的，却不知该拿小婴儿怎么办好。阿依若兰一哭，他就手足无措，一会儿叫媳妇，一会儿又大叫妹妹加孜玉曼和莎里帕罕妈妈。但大家都正忙着。他只好把孩子一把塞给卡西，然而卡西也没有办法哄弄。他又一把抢回来，塞在怀里用外套一裹，紧紧兜住孩子，只露小脑袋一颗，然后前后摇晃着哼哼怪叫，把孩子弄得莫名其妙，只好暂停哭声，抬头诧异地望向爸爸。

虽然保拉提到我家的次数不至于像哈德别克那么多，但一有空，肯定会来我家睡一觉。

进门先叫：“斯马胡力！”

我说不在。

他“哦”一声，进来踩上花毡，倒头就睡。

等斯马胡力回来了，我说：“保拉提在等你。”

斯马胡力便去推了他两把，没推醒，只好躺下来一起睡。

等保拉提醒来的时候，斯马胡力还在睡。保拉提坐起来发一会儿呆，瞅一眼旁边的斯马胡力，告辞走了。真的很难理解……

之前说过，海拉提是扎克拜妈妈的长子，出生不久就根据习俗赠送给了托汗爷爷，从此成为爷爷的幼子。他每次到我们家，妈妈都会额外取出更多好吃的摆在餐布上，一个劲儿地劝吃。

海拉提和赛力保差不多大，二十六七，看上去却很显老。他是小伙子中最稳重的一个，大家聚到一起做事时，一般都以他为中心，尊重他的意见。

海拉提只有一个六岁的女儿加依娜，非常宠溺。加依娜总是当着客人的面搂着爸爸的腿撒娇。而在其他家庭里，这样的情景我很少看到。

海拉提也是体贴的丈夫，极顾家，总是和莎拉古丽一同分担家务事。夫妻俩一起熬脱脂奶，一个喂柴，一个搅拌。烟气熏人，两人一同用力咳嗽，谁也不离开锅灶半步。

尽管海拉提总是表现得老成，但我知道他也有孩子气的一面。比如他曾经把自己的汉字名字写下来给我看，还问我写得好不好。

扎克拜妈妈熬胡尔图汤时，斯马胡力总爱用锡勺的圆勺底轻轻漂过汤的表层，糊一层厚厚的油汁，然后持着锡勺舔啊舔啊。每次这样做的时候总会遭到妈妈呵斥。然而海拉提也等在旁边呢，斯马胡力舔完，他赶紧接过勺子接着舔。妈妈就无可奈何了。

小猫靠近他的时候，他会若无其事地抚摸它，揪揪它的尾巴，挠挠它的肚子。却又突然想起了什么似的，将它一把推开，满脸“小东西别烦我”的神情。

至于东北面山谷的强蓬，也不过三十岁上下，严格说也算年轻人，却独来独往，从不和小伙子们掺和。连他家的狗都从不和我们这几家的狗打交道。

我家班班是异常凶猛的老狗，常常把客人吓得不敢下马。但对这几个小伙子倒蛮客气，大约是看在他们家的狗的分上吧。

班班不但认识附近这几个小伙子，还认得他们的马。对于其他马，班班就毫不客气了。只要靠近我家地盘方圆一百米的半径范围，班班决不通融。

有一次来了个小伙子，给吓得魂飞魄散。他的马通体棕红，鬃毛却是灰白的。他远远坐在马上大喊大叫，非要我把狗牵回家才肯靠近。可这么大一条狗，又没系绳子，叫我怎么弄回去？当时家里没人，就我一个，我便试着抓住狗脖子上的毛往后拖，无济于事，反而令班班更激动了，一副拼了老命的样子。他只好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包远远扔给我，转身策马狂奔，一直跑进南面的树林才把班班甩掉。

那个小包是一小块花布包着几颗糖和两块胡尔图。斯马胡力回家后，我俩就把糖分吃了。斯马胡力拼命向我打听那人是谁，我实在说不清楚，令他非常郁闷。

没一会儿小伙子们都来了，大家凑在一起研究来客到底是谁，又反复追问那人长什么样。然而我能提供的唯一线索是：“他的马长着白头发。”大家“豁切”之，只好继续睡觉。

女客上门，一般都会随身带着糖果礼物，男客就很随意了。如果男客也带着礼物，一定是远道而来，特意拜访的。那礼物可能是他家女主人备下的。作为回礼，我们也应该为他准备一小包糖果才对。全怪班班，令我们失礼了。

因为我家的狗，多少会有一些客人被拒之门外。但终归只能怪他们胆儿太小。

那个小伙子，也就只来了那么一次，从此再没遇到过。大家也始终没弄清到底是谁。

冬库尔最温暖的一天里，在没有云的正午，简直就有“曝晒”之感了。然而一旦有云经过，哪怕只是很小的一片，只要挡住了阳光，只要有一小片阴影投在我们的山坡上，空气立刻变得很冷很冷。只好希望风吹得大一些，赶紧把那朵云吹跑。

就在这样的一天里，斯马胡力把几只大羊赶到山脚下的草地上，开始零零星星地剪羊毛（大规模剪是进入深山夏牧场的事了 ）。但这会儿却没有小伙子来串门，要不然正好赶上帮忙干活。

就在那时，斯马胡力告诉了我扎克拜妈妈要去吊唁的事。

哈萨克礼性是，如果得知某地某人去世，只要认识一场，只要有能力赶到，都得前去吊唁。

死者是熟人的孩子，今年才十八岁，在县里的选矿厂打工。前几天出了事故，被满满一车铁矿石活埋了。

畜牧业一直是我们县的支柱产业，但这些年采矿业发展迅猛，令这个县跃居全地区最富裕的县。紧接着发展起来的相关产业提供了许多就业岗位，很多年轻人都跑到矿山和加工厂打工，收入比放羊强些。

斯马胡力说，本来他和保拉提也想去矿厂打工呢，但双方家长都不允许。两个家庭本来就劳力不够。

“阿尔泰”是黄金的意思，据说阿尔泰山脉出产的黄金品质极好。除了黄金，山里还富藏储量惊人的各种珍贵矿石，所以我们县才叫“富蕴县”嘛。

我们守着的是一座财富的大山，却甘心赶着羊群从中来来去去，仅仅是经过而已。虽然说不清原因，我还是要赞美这种“甘心”。我为“挖掘”这样的行为深感不安。

第二天，妈妈出发了，这片牧场上几乎所有家庭中的长辈都一起去了，冬库尔变得更安静，更清闲。然而，白天里的清闲意味着一早一晚更为繁忙和紧张。傍晚赶羊时小伙子们都来帮忙，哈德别克翻过南面的大山，帮我们寻找一小群领着羊羔跑散的绵羊。卡西如临大敌般挤奶，边挤边指挥李娟拾掇调皮的小牛。

挤完奶，数完羊，大家纷纷洗手进毡房烤火喝茶，并针对那个十八岁的死者议论个没完。有人打开了录音机。这时，风突然猛烈起来，一大股尘土卷进毡房。我赶紧放下卷在门框上的毡帘。这沉重的毡帘仍不时被大风掀开，一下一下拍击着木门。后来风小一些的时候，开始下雨。不知此时富蕴县那边天气如何，不知归途中的妈妈有没有淋到雨。

斯马胡力最后一个进房子，外套已经湿透了。他靠着炉子烤了一会儿火，和赛力保、哈德别克聊了两句，又冒雨出门找羊。还少了七只领着羊羔的绵羊。大家都沉默下来，听着歌，喝着茶。我开始准备晚饭，化开一大块羊油，切碎小半颗洋葱、一只青椒和半个胡萝卜，煎了煎，再和米饭一起焖。很快，浓重的食物香气硬邦邦地顶满了毡房。小伙子们却一个接一个礼貌地告辞了，房间里突然降临的寂静与空旷让人略感不安。

雨渐渐停了，本来已经黑透了的天色居然又重新亮了起来，又重返傍晚时光。东面森林上空，深沉无底的天空中有一小团鲜艳的粉红色残云。它的位置该有多么高啊！整个世界里只有它还能看到太阳，只有它还在与太阳对峙。而山脚下的暗处，和羊羔分开的大羊群静默着，忍受着，气温降得很低很低。

饭已经做好了，找羊的兄妹俩却还没回家。我出去转了一圈，刚转过门前的小山头，突然一眼就看到了斯马胡力。他正一个人待在东北面那座十来米高的秃石山顶上，坐在一块凸出的大石头上，居高临下，静静俯视山脚下自己的羊群。他的红色外套在沉暗的暮色中那么显眼。我突然很感动，又似乎怕打扰到什么，赶紧转身离开。

这时又下起雨来。我再一次出门抬头往那座小山看去，他仍以原来的姿势，淋着雨一动不动。久久地，深深地，看着我们的羊群。

斯马胡力的世界

斯马胡力的小黑包平时一直挂在墙架上，和妈妈最昂贵的一条披巾挂在一起。里面装着十几张照片、一个小小的电话本和一小把松胶，那是他全部的私有财产。斯马胡力不在时，卡西就会取下那个包，里里外外翻啊翻啊，把照片看了一遍又一遍。在单调寂静的生活中，这个小黑包的有限内容是无限丰富的，怎么看也看不够。

那个小电话本的头几页印着全国长途区号、十二个月的日历和几张美女插页，还有十二生肖的性格解说。斯马胡力的身份证用报纸裹了一层又一层，小心地插在电话本的封皮里。

关于十二生肖的话题，我和大家讨论过。算了算，斯马胡力属龙，卡西属猴。大家都知道“猴”，却不晓得“龙”是什么。我很是费心地解释了一通，说：是一条长长的、大大的蛇，有鹰一样的脚，马鹿的角，有鱼一样的皮肤（实在不会用哈语说“鳞”这个词 ）。大家怎么也想不通何以这般组合。斯马胡力问：“‘属’是什么意思？‘属龙’是不是就和龙一样？”

我不知如何解释，只能说：“那你看卡西和猴子一样吗？”

他立刻说：“一样！”

二十岁的斯马胡力个子又高又瘦，说话齆声齆气。喜欢蘸着酸奶吃洋葱，喜欢舔妈妈搅过胡尔图汤的大锡勺。喜欢笑，喜欢热闹。和哈德别克不同，他不抽烟也不怎么喝酒，算得上是个好孩子。

斯马胡力有时会和大家一样抱怨“劳动太多”，抱怨游牧生活太辛苦，但日常生活里却看不出有什么不满。若问他阿克哈拉村好还是山里好，他会毫不犹豫选择后者。

卡西的左耳一直聋着，而斯马胡力的鼻子一直堵着。这兄妹俩各有一身的毛病。

斯马胡力一直在吃药。那药好贵，小小的三包就花了四百多块钱。据说是阿勒泰哈萨克医院里最有名的医生开的。大约为了给配方保密，被医生打成了粉状，闻起来有极熟悉的中药味。三包药还不一样，粉里各插一张小纸条，注明“早”“中”“晚”。可没过多久，药的塑料包装就弄破了，药粉撒得到处都是。于是我的药瓶一空出来就赶紧给他。他很高兴，赶紧一一腾了进去，但全部腾完了才发现纸条弄混了，不知哪瓶是哪样。非常无奈，只好早中晚胡吃一通。

这家伙每次吃完药，拧上瓶盖，冲着放药瓶的地方远远一扔了事。运气好的话，碰巧扔到地方。运气不好，我就得爬到太阳能电池下面去给他找回来。

斯马胡力行事诡异。我从莎拉古丽家做客回来，把得到的一块核桃大的冰糖分给了他和哈德别克。为了分匀这块糖，他将其放在手心慎重衡量一番，掏出匕首，用刀背直接敲打起来。我说行啦行啦，放在桌上敲好了！他理都不理。放在桌上砸，会乱迸糖渣。果然，糖敲开了，糖渣倒是一点儿没浪费，手心却破了一大块皮。哈德别克接过他的那一份直接放进嘴里，斯马胡力却把自己那份糖泡进奶茶……又甜又咸，也不知喝着啥效果。

斯马胡力有许多奇怪的毛病。比如一段时间里，除了吃饭的时候，他一天到晚都戴着口罩，包括睡觉的时候。但我不知道他戴口罩用来管什么，因为只戴到下巴那一截，大大敞露着鼻子和嘴巴。难道为了说话方便？后来发现好多牧羊人都那么戴。也不知下巴有什么好保护的。

后来他对我说：“嘴巴烂了！所以要戴。”仔细一看，果真嘴唇中间竖着裂了两条血口子。但口罩只挡着了下巴，对嘴唇有什么好处？

斯马胡力上花毡从来不脱鞋，偶尔脱一回，还要用妈妈的羊毛坎肩紧紧捂住双脚。这令妈妈很不乐意，让我取来斯马胡力自己的红色外套，扔给他裹。我开始还以为斯马胡力脚冷呢。一问才知，是脚太臭。

斯马胡力口味很特别。所有人都说我的茶冲咸了的时候，只有他说刚合适。所有人都说太淡，还是只有他认为一点儿也不淡。但我一点儿也不感激，因为那两道茶本来就一道太咸，一道太淡。

斯马胡力有非常可爱的小心机。每次和别人打完架回家，总是兴奋得要死，津津有味地和我们说尽一切细节。但在外人面前诉说时，则严肃而委屈，吞吞吐吐，不停叹息。

持家的是卡西，但掌控经济大权的绝对是斯马胡力。扎克拜妈妈是名誉主席，两边都不太管事。

斯马胡力自己可以随意花钱，对卡西却实施大棒政策，不间断地克扣挤压。卡西当然会奋起抵抗，她以喝晚茶的全部时间同斯马胡力死缠烂打，不停把脚上的破鞋子伸到他鼻子下面给他看，又搂着他的胳膊甜蜜地哀求个没完：“哥哥，给十块钱，啊，我的好的哥哥，十块钱就可以了……”用的还是汉语。但斯马胡力丝毫不为所动，冷静细致地同她算了一晚上的账：某年某月某日某地，卡西买过一双鞋；又某月某日，阿娜尔罕给她捎来一双鞋；接下来李娟又于某月某日送她一双鞋……最后算出来：卡西三个月穿坏了八双鞋。大家都笑她，都说：人家阿娜尔罕一年只穿一双鞋的。一直到大家都钻进了被窝，还在取笑这件事。卡西极力辩解，气急败坏。

但是第二天早上，当卡西黯然神伤地摇着分离机时，斯马胡力走过来给了她五块钱。下一次从城里回来，他也没忘给卡西买了一双花里胡哨的黄皮鞋。

斯马胡力多多少少还是顾家的。那次搬家经过险峻的哈拉苏时，洗手壶的盖子被骆驼晃丢了，从此洗手很不方便。不久后，这家伙放羊时在山道上居然捡到了一只被别的驼队遗落的铝壶盖。哎，运气真好。他高兴地带回家，结果一比画，太大了，足足大了两号。于是他决定改造一番，兴致勃勃地翻出所有的工具，先把盖子敲平，又沿边剪掉一圈，敲敲打打个没完。等我和卡西从加孜玉曼家串门回来，看到盖子已经歪歪斜斜、拧眉皱眼地扣在洗手壶上了。我捏起那块奇形怪状的破铝皮看了又看，说：“一个小时，就做了这个！”他很不好意思地笑。

但无论如何，好歹是个盖子啊。我们一直用了一个夏天。有客人来喝茶，一边洗手，一边好奇地打量那块破铝皮。有的人还会屈起食指敲一敲。

后来我们去上游两公里处的一家毡房做客，发现他家的茶壶盖也是自己做的。令人欣慰的是，做得连斯马胡力的都不如，浅浅搁在壶口上，煮茶时不停地掉进茶壶里。后来在我们喝茶的时间里又掉了五次。

斯马胡力熟悉家里的每一只羊，每一头牛，每一峰骆驼。若哪天入栏数羊时大家发现少了一只，他会立刻说出是黑脸白背的那只还是一只角长一只角短的那只。真厉害啊，一百多只羊呢，难道他每一只都能记住吗？

傍晚大羊带着小羊回家后，会有一段时间羊群队伍非常散乱。它们三三两两在附近山头走走停停，不肯向驻地靠拢。那时，李娟为了使羊群集中，山上山下满世界乱追。跑过的路连成直线的话，富蕴县都到了，累得够呛。而斯马胡力只需往空地上一站，嘴里发出一些温柔又轻松的呜鸣声，远远近近的羊群就会渐渐沉静下来，无言地向他靠拢。我想他一定有着能使它们信任的力量。

我记下了他的一些声音——

唤骆驼时：冒！冒！

唤牛：后！后！

唤羊：嘟儿……咯地咯地……（抿着嘴发出的低柔咕噜声 ）

唤猫：么西！么西！

斯马胡力很辛苦，常常深更半夜还在外面找羊。那些漫漫长夜里，我们睡得最香甜最黑暗的时候，突然此起彼伏的咩叫声渐渐响满山谷。我们才知道斯马胡力回来了。妈妈和卡西便从被窝爬出来穿衣出门接应他，帮他一起赶羊、分羊。但当大家瞌睡得实在起不来时，他也没什么怨言，自己一个人在月光下把小羊从母亲身边逮走，一只一只扔进栏里。然后回家摸到暖瓶找到碗，一个人静静地冲茶吃馕。

虽然还只是个大孩子，但这个家若没他将多么没安全感！他毕竟是男性，是充满力量的。很多个夜里，朦胧中听到羊群那边有骚动，班班低沉而警惕地吠吼。接着又有沉重的呼吸声在毡房外面响起，越来越近。最后，有巨大的事物紧紧地靠到我脑袋边，和我的脸只隔了一层毡壁。我吓坏了——是什么？野物还是牲畜？狼还是熊？那时候大家似乎都睡死了。我拼命推身边的卡西，低声唤她。但卡西没给弄醒，另一边的斯马胡力倒醒了。他在黑暗中静静地说：“没事。”我就一下子放下心来。不知为什么，那样的时候竟如此信任他。

女孩子们的友谊

自从我们搬来有许多女孩子（其实只多了莎里帕罕家的加孜玉曼和强蓬家的苏乎拉两个 ）的冬库尔后，卡西素日的豪迈作风倏然收敛许多，她开始频频为发型问题所困扰。

她先是从汤拜其的马吾列姐夫杂货店里买回廉价的海娜粉把头发染成葡萄酒色，几天后又用“一洗黑”染回黑色。

她先尝试着梳两个辫子，但那样的话，进树林时被树枝挂住头发的几率就大大增加了。于是她又全盘到了头顶。

盘发的第二天，她给我一把剪刀，请我帮她把头发剪成苏乎拉的式样。但我实在下不了手。

她很不满：“你不是裁缝吗？”

我不知如何解释，半天才软弱地说道：“裁缝会剪头发的话，理发的也会做衣服了。”

她觉得有道理，就收起了剪刀。

加孜玉曼是中规中矩的哈萨克姑娘，从来都是一根独辫，没换过啥发型，看上去服帖整洁，干干净净。

苏乎拉很像城里的姑娘，她的头发在城里理发店削过层次，显得很时髦。

而卡西的头发又粗又硬，整天东南西北四面炸开，根本收拾不住，跟她本人一样倔强。就算满头别满卡子，也只能维持一到一个半小时的整洁。为此她伤透了心，每天一闲下来就坐在家门口的大石头上梳头发。

不过，只有在那样的时刻，这姑娘才会显露出让人啧啧称叹的美好一面：长长的头发如瀑布般披散到腰间，侧着身子的坐姿凸示只有少女才拥有的动人细节。她歪着头，细心梳理，轻轻哼着歌，长长的双腿舒展开来。那情景任谁看了都会心动。

但那时，若有大牛想悄悄靠近山谷下牛棚边系着的牛宝宝，这姑娘会立刻一跳八丈高，哇啦啦大喊大叫冲下山谷，边跑边扔石头，风度尽失。

女孩子们凑在一起时，打发时间的方式之一也是互相梳头发。苏乎拉刚从城里回来，是见过世面的女孩，一口气为卡西设计了一大堆发型，把她的头发扭过来扭过去折腾不休。卡西则幸福地坐在花毡上一动也不敢动，只有被扯得疼得实在受不了才大叫一声。

苏乎拉不但手法别开生面，经验也与众不同。做发型的过程中，她一会儿问我有没有啫喱水，一会儿又问我有没有直板夹，问得我目瞪口呆。我没有——我当然没有！放羊的还用什么直板夹？

由于真的什么也没有，她只好把炒菜用的葵花籽油浇到卡西头发上固定发型，给卡西紧紧地梳了一根大辫子，从脑门贯穿整个后脑勺，一直编到辫梢最末端。果然相当别致、整齐，且油光闪亮。

卡西本人喜出望外，苏乎拉也对自己的作品非常满意，对她说：“下次拖依就这么梳！”

我立刻说：“拖依上要是有人搂着卡西跳舞，一闻全是瓜子味，一定以为这姑娘天天嗑瓜子，从来不干活……”

此外，姑娘们在一起时，还会互相试穿各自压箱底的好衣服。

卡西对待朋友极大方，总是主动把一次也没穿过的新衣服借给加孜玉曼。加孜玉曼穿上后，她夸张地啧啧称赞，并搂着她用汉语对我说：“加孜玉曼，我的好朋友！”

然后她又扭头向这位好朋友再三强调：两天后一定得还。

我说：“不用还了吧，好朋友嘛！就送给加孜玉曼吧！”

她急得赶紧说了一连串“不”字，又解释道：“这是一件好衣服呢！”

我笑了，加孜玉曼也笑了，最后卡西自己也笑了起来。言下之意：若不是好衣服的话，还可以考虑。

三个姑娘里衣服最漂亮的自然是苏乎拉了。一到拖依之前，另外两个姑娘都往她家跑，把她的漂亮衣服统统借光。对于年轻人来说，拖依上最重要的一项内容就是夜里的舞会。哎，漂漂亮亮地去跳舞，怎么能说是为了出风头呢？漂漂亮亮出现在很多人面前，哪怕出不了风头也是极快乐的事啊。

每次拖依之前，卡西头三天就开始焦虑不安了，将自己所有的衣服试了一轮又一轮，再跑到加孜玉曼家把她的衣服统统试过一遍，再去苏乎拉家试一圈……还是很难抉择。眼看即将出发了（那次是南面的一场为分家而举行的拖依 ），在最后时刻她才惊惶失措地穿着我的T恤和外套出发了……这算什么事啊。她自己跟财主似的，新衣服一大堆，我总共就那么一两件，还好意思借。再说，为了配合放羊，我都是以耐脏、易洗为原则挑选随身衣物的。一件件灰头土脑的，也不知她看上了它们哪一点儿。也不知是没自信呢，还是没头脑。

后来发现，不只是卡西，另外两个姑娘也有这毛病。平时穿着打扮都很顺眼很自在，一遇到舞会，就开始对自己方方面面百般挑剔、无限烦恼。三人便聚到一起，互相出主意。

加孜玉曼的衣服不多，虽然没一件时髦的，但也没有一件不够体面，全都干净、合身，少有破损。

苏乎拉的衣服虽然也只是极为有限的两三套，但都非常漂亮，款式新颖。最让人吃惊的是，她还有一条短短的蕾丝花边的小裙子。我们这里的哈萨克族姑娘少有穿裙子的，成婚后才穿。卡西虽然当着她的面赞叹不已，但一出了门就非常不满地议论，说苏乎拉那样不好，不规矩，根本不是个哈萨克。

三人里面，就数卡西的衣服最多了，红红绿绿的，从装衣服的编织袋里一倒出来，就引起另外两个女孩的惊呼。

然而再仔细一看，会发现这些衣服几乎全都挂了彩，这里挂一个大洞，那里染一块洗不净的油渍……

总之，在六月初邻牧场那次盛大的结婚拖依举行的前几天，可把三个姑娘忙坏了，不停奔走、取舍、挣扎。经过层层选拔，逐轮淘汰，好不容易才敲定了最后方案：卡西穿苏乎拉的，苏乎拉穿加孜玉曼的，加孜玉曼穿卡西的。

我觉得这实在是滑稽极了。但三个姑娘对各自的最后造型都极满意，忍不住穿戴妥当提前热身了一把。家里唯一的一盘黑走马舞曲磁带坏了，三个姑娘就自己哼着曲子跳起舞来，我也加入了。后来嫌房间太小了不过瘾，大家又跑到外面草地上跳。妈妈说我们是一群金斗（傻瓜 ），但我们才不管呢。此时山野寂静无人，大风像大海一样沉重缓慢地经过森林。

在冬库尔，从五月底到六月初几乎每天都会下一场雨，几乎每天都会经历一个晴朗灿烂的上午和一个烟雨迷蒙的下午。总是在那样的一个下午，雨下到最大并闪起雷电的时候，苏乎拉来了。她低头走进我们家毡房，羽绒衣湿透了，浑身亮晶晶的，刘海湿漉漉地贴在额头上，眼睛水灵灵，嘴唇鲜红。“苏乎拉”的意思是曙光，她的美真像在黎明前的黑暗中清晰有力地浮显东方的动人曙光。

她坐了一会儿，喝过茶后，邀请我和卡西去她家玩。于是我们三人立刻冒雨出发。她家在上游两股溪水交汇处的三角地带上，地势较为低缓平坦，与加孜玉曼家隔着山谷遥遥相望。

去她家所做的事情当然也只能是喝茶啰。喝完茶聊了一会儿就告辞，苏乎拉出门送我们，一不留神又送到了我家。于是我们铺开餐布继续喝……没人觉得这有什么不对头的，也没人嫌雨大。

每当我出门散步的时候，卡西一定会托我顺路捎话给加孜玉曼或苏乎拉：“说卡西有事找她，让她来家里玩啊！”

可她能有什么事呢？家里又有什么好玩的呢？无非喝茶而已。再说，说这话时的卡西正忙得不亦乐乎，脸都顾不上冲我扭过来。哪有时间玩！

比起苏乎拉，加孜玉曼很少出门。每次看到她，不是正在山脚下的流水边支起大锅烧水（水是雪水，极冷，不能直接洗 ）洗衣服，就是正扛着柴火从森林里出来，整天不停劳动。

我把话捎到后，正在搓干酪素的加孜玉曼立刻放下手里的活儿，跟着我飞快地赶来了。果然，卡西没啥事情，只是问她知不知道几天后邻牧场那场婚礼的情况。加孜玉曼说不知道。然后卡西就请她帮自己搓干酪素。

有时候我去苏乎拉家捎话时，低头进门，一抬头却看到房间里坐满了客人，顿时有些尴尬，连忙退到门外，叫了一声“苏乎拉”。话刚落音，她就飞快地跑了出来，头发有些乱，一侧脸颊红红皱皱的，可能刚才正窝在角落里睡觉。屋里的人都笑了起来，苏乎拉也为自己突兀的行为不好意思地笑了。然后我们一起回家。到了家，两个姑娘打过招呼，又互相询问几天后的婚礼情况，但两人掌握的信息仍然一样。然后苏乎拉顺手从墙架子上取下斯马胡力的厚外套，往身上一披，往花毡上一倒，继续睡觉。

我送给卡西的蓝色水钻的耳环被她弄丢了一只。我想了想，将剩下那只去掉耳钉，从妈妈的棉布头巾里抽出三根红色棉线搓成结实的一股，再把那粒闪闪发光的小水钻当成坠子，穿起来做成了一条简单有趣的项链。谁知被苏乎拉一眼看中了，和卡西争了一会儿，硬给要去了。作为补偿，卡西决定和她交换一件衣服。她早就看上苏乎拉常穿的一件黄色长袖旧T恤，可是用哪件换呢？哪件都舍不得。这个笨姑娘想了又想，最后竟拿出我刚从城里给她买回的那件带闪光图案的红色T恤。一次还没穿过呢！苏乎拉一看，喜欢坏了，简直比吊坠还喜欢，简直又是一场意外惊喜啊！便一口答应了。我想阻止也来不及了，扎克拜妈妈也在一旁叹息不止，但也没有劝阻。虽然卡西只是十五六岁的孩子，但已经有支配个人财产和部分家庭财产的权利了。

这个笨蛋，也不知整天想些什么，似乎就喜欢穿别人穿过的衣服。当衣服还穿在别人身上时，她无限艳羡，以为自己穿着也会是那副模样，根本不考虑适不适合自己。

苏乎拉怕她会反悔似的，立刻把新衣服换上了。自然，她穿上是很漂亮的。这令卡西又陷入犹疑之中。她反复对我说：“为什么我穿不好看？（谁说不好看？ ）为什么我穿着领口那么低？（根本不算低 ）”叨咕了两三天。

可怜的卡西，在把那只耳环送给了苏乎拉的第二天，就在草地上捡到了另一只。原想山野这么大，找回一只耳环如大海捞针一般，就轻易地放弃了。谁知……于是她和我商量要不要把苏乎拉那一只要回来，衣服也换回来。我说不行，上面的耳钉都被我摘掉扔了。于是她又抱着一线希望去找那枚小小的耳钉。这回真的是大海捞针了。

中午苏乎拉来的时候，卡西立刻找她索要耳环。苏乎拉却成功地说服她把另一只耳环也做成一个项链坠子。但就在那时，可怜的卡西发现刚刚找到的那只耳环又弄丢了，急得到处乱翻。在找的过程中很多东西都翻了出来，我发现刚给她买的五角星卡子也弄坏了。

苏乎拉和加孜玉曼看起来都是爱惜东西的女孩，妈妈和斯马胡力也差不到哪儿去，那么卡西这个毛病是跟谁学的呢？她像是一个懵懂小兽，正在生命漫长的预备期中无所顾忌地闯行，远远看不出今后会长成什么样子。

又转念一想，不爱惜东西又有什么过错呢？爱惜也罢，不爱惜也罢，那些事物终归会坏掉，到头来总归被抛弃。

接下来卡西又干了一件蠢事，竟然将我给她买的银耳环同加孜玉曼的铁片耳环交换了。为此，我和妈妈骂了她半天。

卡西和两个姑娘相处一段时间后，优点没学来，倒学会了许多稀奇古怪的举动。有一天晚上喝茶时，她突然宣布从此之后不喝奶茶只喝开水，因为要减肥，说完坚定地往碗里倒了白开水。我们都很诧异。牧羊女都开始减肥了，世道真是变了。

第二天早上，我们都忘了这事的时候，她仍然只冲开水喝。真有毅力。

我一边嗞嗞啦啦地弄出美妙的啜茶声，一边诱惑：“奶茶嘛，不喝就不喝，但放一小块黄油总可以吧？”她犹豫了一下，还是坚定地说：“不。”

然后，为了表彰自己的坚定表现，她舀了一小勺牛奶冲进开水里。至此，她的计划全盘崩溃。

加孜玉曼很瘦，个子是长起来了，但身子还没开始发育。笔直纤细，纯洁安静。

苏乎拉看上去也很清瘦匀称，但那天当着大家的面试穿新衣服时，我惊奇地发现这个女孩子脱去衣物后竟异常丰满，平时根本看不出来！因此，卡西减肥的举动可能是跟她学来的。

我问卡西：“你和苏乎拉谁胖啊？”

她不屑地说：“当然是苏乎拉了！”

我又问：“你觉得苏乎拉胖了漂亮还是瘦了漂亮？”

“不知道。”卡西说，“都一样吧，她胖了瘦了都漂亮，她的衣服都很漂亮。”

我说：“这就是了——卡西胖了瘦了也都一样的！喝白开水多难受啊，还是喝茶吧？”

她立刻“豁切”了一句，又独自想了一会儿，说：“苏乎拉胖了瘦了都漂亮，我嘛，还是瘦了好。”然后又拿过镜子悲伤地照了一会儿，更加确定地说：“我太胖了，比苏乎拉胖！”

我就毫无办法了。

在冬库尔，卡西的爱美之心迅速蔓延进生活的一切细节之中，每天一有空就打扮得利利索索，然后消失。此外我或扎克拜妈妈一闲下来，她就会要求我们给她梳头发。

有一次卡西让我给她梳头，一定要梳得光溜溜的，还要我给精心做个小发式。我问：“这回要去谁家喝茶？”

她回答：“谁家也不去，放羊去。”

羊群和群山森林陪伴的青春，听起来有些伤心，但卡西自有乐趣和满足。

妈妈经常说：“卡西哪里是女孩？是男孩，和斯马胡力一样的男孩。”现在再说的时候，恐怕得先想一想了，虽然卡西将鞋穿破的速度一点儿也没放慢，每天赶牛回家后，衣服上挂破的洞有增无减。

三个女孩的交往中还有一项重大内容是互换磁带。尤其在我家也有了录音机之后，姑娘间的走动更频繁了。

录音机真是个好东西，我要赞美录音机！当我远远离开毡房走向小溪提水时，音乐仍响在近旁。毡房就是个大音响，音乐从那里平稳愉快地诞生。山野世界为之更加寂静，万物的身姿都微微侧向我们毡房，都在听。我们进森林背柴火，在远处的草地上追赶小羊，那音乐无所不至。那音乐的路在空气中四通八达、平直无碍。在磁带里唱歌的那个女人，似乎并不在世界另一端的录音棚里，而站在我家花毡上。她看着我们生活中的一切，边看边唱。那音乐便与我们有了千丝万缕的联系。不是音乐打动了我们，而是我们的生活情景打动了那个唱歌的人，打动了音乐本身。

卡西到哪儿都抱着录音机不放，坐在外面搓干酪素时也把录音机放到身旁的草丛中。

斯马胡力放羊回家第一件事就是关闭当前的音乐，换上自己最喜欢的那盘磁带；第二件事就是倒头睡觉。

妈妈有时也会就着录音机里的流行歌哼两句呢。有时干活累了，躺在花毡上闭目养神，我便悄悄关闭了音乐，谁知她突然惊醒般望过来，说：“听吧听吧，好听呢！”

音乐填充着冬库尔的闲暇时光，像是生活的润滑油，令这生活的种种转轴在转动运行时更加顺滑、从容。

卡西每次去邻居家借磁带，都会着实打扮一番。另外，她每次借完磁带，不是给弄坏了，就是霸住不还。奇怪的是，尽管这样，大家还是愿意借给她。

许多个阴雨绵绵的岑寂午后，我和卡西就着一盘舞曲磁带的音乐跳舞，跳黑走马和月亮舞，还有各种轻松的哈萨克传统舞步。我也教了她一些我知道的舞步。妈妈笑眯眯地看着我俩疯来闹去，催我们赶快喝茶，都凉了。我们大汗淋漓地坐下，一边喝一边有一搭没一搭地谈论乱七八糟的话题。

卡西说，若是额头和下巴长了痘痘，那是有人在思念自己。这时苏乎拉来了，我扒开她的刘海，一大片痘痘。我们哈哈大笑。然而看到斯马胡力脸上也有时，我们就做出诧异的样子。这样的臭小子，谁会思念他呢？

卡西脸上也有两个，我指着其中一个说：“这是阿娜尔罕的。”又指着另一个：“这是沙吾列的。”然后左看右看，无比遗憾地摇头：“没有男孩的思念……”

她说：“豁切！”

在这个轻松悠闲的下午，女孩子全聚齐了，妈妈就赶紧出门，把毡房的世界完全留给年轻人。

舞会是姑娘们无比关注的重大事件。大家一碰面，总会先交流一番各自掌握的有关舞会的最新情报，然后再讨论服装问题，最后没完没了地练习舞步。

连加孜玉曼这样文静害羞的女孩也为此表现出一定的热切。她为自己不会跳舞而稍显自卑。卡西在这方面无比热情，她拖着人家硬要教，边教边严厉地呵斥：“不是这样！

不对！错！又错了！……”吓得加孜玉曼永远都没能学会。

闹着闹着，哈德别克来了，紧接着保拉提也来了。年轻人一多，快乐像烟花一个接一个不停弹射，爆裂出火花。大家东拉西扯，笑个不停，然后又一起跳舞。

别看卡西平时毛毛躁躁的，跳黑走马的时候，舞姿竟柔曼从容，手臂像藤蔓一样舒展，意味深长。斯马胡力则上蹿下跳，自个儿瞎高兴。哈德别克也跳得蛮像样。苏乎拉则表现得非常生涩，而我一直以为她会跳得最好呢，因为她是个时髦姑娘嘛。加孜玉曼只是随着音乐在花毡上走来走去，胳膊上下挥动，看上去可爱极了。

舞会开始的前几天，三个姑娘每天都要聚会好几次，商讨大计。

而舞会结束后的很长一段时间里，她们每天还是会聚到一起，孜孜不倦地谈论那个夜晚里的种种插曲，边说边你推我攘笑个不停。才开始，妈妈和我还会注意地听，不时打断询问细节，时间一久，简直跟亲身经历一样熟悉了，便不再理睬她们。可她们还是津津有味地谈论不休。

苏乎拉说着说着就扭头用汉语对我说：“我们两个嘛，跳舞的时候嘛，踩别人的脚，一会儿踩一脚，一会儿又踩一脚，后来他们都不敢请我们跳了……”边说边咯咯笑。这件事她已经跟我说了五六遍了。

无论如何，去那么远的地方（那场分家拖依在二十公里之外呢 ），总归是辛苦的事。三个姑娘玩了一个通宵，清晨到家后一个个疲惫不堪，却还得挤牛奶，赶羊羔，完了才能休息片刻。

喝早茶时卡西兴致勃勃谈论拖依上的见闻。妈妈仔细地听着，然后冲我说：“李娟真是的！为什么不去？今年夏天再也没有这么大的拖依了！”

我抱怨：“太远了。”

妈妈说：“喀吾图都有姑娘过来呢。喀吾图更远，要走一天。你才两个多小时的路就嫌远！再说又不要你走，马在走嘛！”

我不吭声。何止因为远啊，我还怕冷，还怕打瞌睡，还怕第二天休息不好，更怕年纪大丢人……再说我又是汉族，一个人出现在那样纯粹的场合，多多少少会感到孤独和尴尬的。况且，都去了，第二天谁来干活？

真羡慕这些姑娘们。莫非真是年纪大了？我深深感到自己不顾一切排除万难地参加舞会的时代（十八岁在喀吾图的时候 ）已经一去不复返了……终于决定，下场拖依舞会，说什么也要去一趟。

冬库尔只有三个姑娘，却一点儿也不冷清。斯马胡力和哈德别克两个还嫌不够，每当加孜玉曼或苏乎拉家来了亲戚，他们就撺掇卡西去探听情况，看客人里有没有女孩子。要是有的话，会兴趣大增地进一步刺探：对方穿什么衣服，多大了，漂不漂亮，谁家姑娘，叫什么名字……这还不算，还非得亲自过去瞅几眼不可。当然，瞅的时候，极力装作若无其事。

寂寞舞会

拖依上的舞会在深夜里才正式开始。我们干完一天的活儿，天快黑了才动身往那边赶。可卡西一大早就打扮起来了，穿得跟花蝴蝶似的。于是，这一整天里她漂漂亮亮地赶牛，漂漂亮亮地挤奶，漂漂亮亮地放羊，漂漂亮亮地揉面烤馕……等到了出发的时候，就实在漂亮不起来了。新衣服也脏了，鞋子也沾满牛粪，整整齐齐的辫子飞毛乱炸。出发前，她很是慌乱了一阵。

斯马胡力和哈德别克这两个臭小子也着实修饰了一番。哈德别克的脸从来没洗这么干净过，鞋子也看得出下狠功夫擦了一遍。斯马胡力和女孩子一样，也有自己压箱底的好衣服，时间一到就阔气地换上，手持小镜子左看右看，无比满意。

下午喝茶时，妈妈一边啜奶茶一边冷眼打量这两个突然光鲜起来的男孩子，说：“明天，斯马胡力和哈德别克从拖依上回来的时候，保准一人带一个姑娘回家。”

斯马胡力说：“哈德别克会带，我不会。”

哈德别克连忙说：“斯马胡力才会，我不会。”

我和卡西晚上八点钟启程，一起高高兴兴走进南面的森林。这次的拖依距离不远，我们徒步过去。

天气那么冷，卡西只穿了我的一件棉外套和从苏乎拉那里借来的一件长袖T恤。我一路上不停地骂她臭美。不一会儿斯马胡力从后面追了上来，我一看，这小子更是豁出去了，只穿了一件短袖T恤和一件又单又薄的夹克衫。

完美的圆月悬在森林上方，我们在月光下穿过森林和河谷。经过下游恰马罕家时，斯马胡力拐道过去叫哈德别克。我和卡西继续前行，深一脚浅一脚走在沉陷草丛的狭窄泥路上。走了很远很远，斯马胡力他们两个还没跟上来，我们便站住等待。前面是更浓密黑暗的河谷和西伯利亚云杉林，我们不敢单独前进。

我说：“斯马胡力真讨厌！把人叫出来就赶紧走嘛，还喝什么茶！”

卡西说：“不但有茶，人家还有糖！”

我俩站在月光下眼望来路，四周景物一半在阴影里一半在月光下，轮廓清晰而内容难辨。天空光洁，因镀满月色而呈现迷人的浅蓝，然而看久了，那浅蓝又分明是深蓝。四周无比安静，我俩长久地侧耳倾听。

我又说：“哈德别克肯定不知道该穿哪条裤子好。”

卡西正准备发表意见，这时有马蹄声从上游响起。不知为什么，卡西连忙拉着我爬上身边的大石头，我们一起躲进一棵高大的白桦树阴影里。

那个骑马人走到近旁时，突然唱起歌来。我听到第一句是：“你何时归来啊？”

然后那人与歌声一起渐渐远去。

我俩继续站在阴影中长久倾听。卡西轻轻说：“这么晚还出门，这个人肯定也是去跳舞的。”

我们继续躲藏在黑暗的阴影里，商量好等斯马胡力和哈德别克一靠近，就突然跳出来吓唬他们。过了一会儿，他俩真的说笑着出现在远处。但无趣的是，一下子就发现了我们，远远大叫我们的名字，说：“出来吧，看见了！”真奇怪，路边树林里和山石间到处都是大块阴影，怎么就能准确地分辨出哪一块黑暗中躲着人呢？

大约因为躲了人的地方往往会附着那人的不安，于是那块地方也会在寂静的夜色中奇异地突兀出来吧？

这么说来，刚才那个骑马人其实也看到了我们，但对于躲避自己的两个姑娘，不太方便打招呼，就唱起歌来。这么想着，便突然感到温暖。

我们四人又跳又闹地继续前行。一朵白云（云多固执啊，哪怕在夜晚，仍然是白色的 ）静静地靠近月亮，并无限温情地遮盖了它。我们周遭的世界顿时混沌起来，像一只勺子搅浑了一杯渣滓沉淀、安静清澈的水。透过林隙望向远山，那里的山巅仍独自明亮着，在月光下如一座座夜色里的孤岛。

月亮时隐时现，世界时而澄澈时而恍惚。云杉林和白天一样安静，却远比白天所见的情景更敏感深刻。

漫长而愉快的跋涉后，快十点时我们才完全穿过河谷，走进一片突然开阔舒缓起来的林间空地。感觉四下青草厚密潮湿，沼泽遍布。我们绕来绕去地走了半天，好半天才走出这片草地。

快到地方时，已经能看到远处空地上的几顶白毡房和房前煮肉的火堆了。但不知为什么大家都慢下脚步，并远远绕过通往那里的小径，往西面的山坡上爬去，然后站在坡上长久地往毡房那边看。每个人都一声不吭，也不晓得在观察什么动静，像是突然不好意思出现在大家面前了，又像是担心来得太早会显得太心急……奇怪的心思。

毡房那边的人的确不多，女孩子们从各个毡房进进出出忙碌不停，做宴会前的准备工作。火堆边有两个大铁盆，堆满从白天的宴席上撤下来的脏碗，还没来得及清洗。煮肉的大锅空空地反扣在石头边。毡房后面的山坡下只系着五六匹马。

我们慢吞吞地下了山，站在山脚的阴影里继续观望。直到被那边的人发现了，才边打招呼边走了过去。

果然来得太早，加上我们只有十来个客人。前面先到的几个人则主动代替主人招呼我们，给我们安排座次，斟茶劝食。

这片空地上已经闹腾了一整天了，主妇们非常辛苦，现在都休息了。几乎没人（只剩这几个精力旺盛的年轻人 ）来招待晚上参加舞会的客人。我们只好反客为主，自己照顾自己。反正什么都是现成的，柴给劈好了一大堆，牛奶也预备了许多，水源就在附近。卡西在席间坐了一小会儿，就出去帮着洗碗、烧茶。坐在席面最右边专门伺候茶水的位置上的女孩叫莎玛，也是刚到不久的客人。

席间还有一个活泼大胆的姑娘叫赛里古丽，很会说几句汉语。一会儿叫我姐姐，一会儿叫我嫂子，不停问这问那，油嘴滑舌地开玩笑。我被逗得一边哈哈大笑，一边略微怅然地想：为什么卡西一点儿像样的汉语也不会说呢？要是能和赛里古丽这样的姑娘生活在一起该多么快乐、顺畅啊……转念又想：不对，还是卡西比较好。人嘛，的确乱七八糟了些，但身上那股横扫千军、所向披靡的可爱劲儿，不是谁都能有的。

临近午夜，越来越冷。我虽然穿着厚毛衣、羽绒外套和羽绒坎肩，但就跟什么也没穿似的，牙齿咔嗒咔嗒不停打战。真不敢想象卡西和斯马胡力现在又是什么感觉……席间所有的姑娘穿得都很单薄，一个挨一个紧紧挤坐一堆，全部集中在北面的墙架下。我不管认不认识，也不顾一切挤了进去，被两个胖姑娘左右夹着，身上倒是舒适了许多，但双腿却顿显空空落落，手脚冰凉。只好拼命喝热茶，然后不得不频繁上厕所。

这种冷，真是冷得令人灰心啊。转场冒雨跋涉时，虽然也冷，但那时至少是白天，空气温度高多了。而且那种行为是有目标的，终归是一直向前行进，总算有信念可持。而眼下这种冷，无边无际，无着无落，无依无靠……不知道接下来大家要干什么，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回家……

女孩子挤在一个角落里，男孩子挤在另外一边的角落，房间里弥漫着奇异的窃窃私语。虽然满室拥挤着语言，却没有特别突兀的大嗓门。我数了一下，共有十五个男孩和八个女孩，后来又来了几个，大都是与卡西相仿的年纪，小得令人怜惜。天啦，我为什么出现在这里？真丢人，这样的场合中统统都是渴望恋爱的小孩子嘛……这样的宴会，不但不会有大人出席，连主人一方都没有大人出面的。于是乎，寒冷再加上尴尬，我就只好更加拼命地喝茶，然后不得不更加频繁地上厕所。

所谓厕所，就是我们到来之前长久停留的那座小山坡阴影处。月亮滑向中天最高处，月色更加明亮了，四周景物也更加清晰透亮。世界里原先宽广铺展着的阴影如今收敛至最狭窄的面积，但也更为黑暗坚固了。草地翠绿，天空悠蓝，眼前世界像是奇异的白天。

这个晚上我大约喝了二十多碗茶，同样，上了至少二十次厕所。一点点注意着月亮角度的偏斜和世界的伸展、收缩，经历着荒野之夜的越来越明亮，到越来越沉暗，再到突然间的天亮。

零食吃到十二点时，准时开宴，一盘一盘热腾腾香喷喷的羊肉端了上来。唉，实在太好吃了！但出于矜持（在场的女孩莫不如此 ），我和卡西都没怎么吃（心里默默流泪 ）。我俩坐在毡房左边的次席，席间全是女孩，只坐着一个男孩，负责为姑娘们削肉。这小子学着大人的样子用匕首不是很熟练地把肉从骨头上一片片拆下来，扔向盘子四周。在寒冷的空气里，肉块很快就凉透了，盘子里凝结了一层厚厚的坚硬的油脂。这时有人把角落里的几箱啤酒和一箱全汁红酒打开，每个宴席（一共三席，每席十多个人 ）发几瓶，还为不喝酒的女孩额外准备了易拉罐甜饮。我也得到一罐，实在不想喝，但盛情难却，只好拉开和大家干杯。一小口下肚后，心窝里最后一点儿热气顿时被碳酸气体毫不客气地席卷一空。

几只酒瓶空了之后，男孩们的嗓门大了起来，卡西也开始和女孩们热络起来，互相亲切地通报姓名。原来她比我强不到哪儿去，所有人里她只认识赛里古丽，据说是同班同学。

姑娘们都漂漂亮亮，单单薄薄，皮鞋一个赛一个亮。小伙子里却只有斯马胡力最讲究，因为他的衣服最新，且穿得最薄，显得最体面。于是他坐在主席的上位。吃肉前大家一致推选他领着念餐前的祷辞——巴塔。我和卡西互视而嗤笑之，但心里很为他感到得意。看不出斯马胡力在年轻人中间这么德高望重啊。

哪怕只是十多岁的孩子们的聚会，吃肉前还如此郑重地依从传统仪式。有些感动。

我惊奇地发现，卡西在烛光下（太阳能的电要省着待会儿放录音机 ）比白天漂亮多了，眉目唇齿间说不出的娇艳。平日里的孩子气竟消失得一干二净，和男孩们说话也大大方方的（看得出来是强作大方 ）。不像在家里时，一有外人在场就决不说话，必须得回答别人问话时，也是压低嗓门，几乎无声无息地说。

由于对今夜这场拖依的失望，以及冷，我对稍后的跳舞实在热情不起来了（小时候在喀吾图，拖依的舞会上是会跳到天亮的 ），但当卡西忧虑地告诉我音响出了问题，可能跳不成了的时候，多多少少还是有些遗憾。

几乎全部男孩都聚在音响那边。其中一人手持改锥拆来拆去，剩下的人围成一圈，每人出一个馊主意。凌晨一点多时，居然给弄出声音来了。

第一支舞曲照例是黑走马，激动人心的节奏一响起，气氛马上升温，我立刻感觉到不是那么冷了。从第二支舞曲开始，源源不断有男孩子过来邀我跳舞。第一个男孩个子很高，面孔漂亮，客气而温和。我们一边跳一边自我介绍。他自称是刚才那个赛里古丽的哥哥，汉话讲得也很好。

过了一会儿，他告诉我，前几天路过冬库尔时去过我家，但那天我不在，没看到我。

他又说：“每一个人都知道你，都说在阿克哈拉见过你。只有我不知道你嘛，所以那天就去看你……”

我一时不知说什么好，心里却很是感动。这时看到他脖子上挂了一颗很大的动物牙齿。赶紧另挑一个话题：“那是什么牙？”

“狼牙。”他回答道，又说：“漂亮吗？”

我说漂亮。

“送给你吧！”

我大吃一惊，慌忙笑着摇头。这时舞曲结束，我心情愉快地挤回姑娘堆里。赛里古丽也挤了过来，挤眉弄眼继续叫我嫂子。这下我隐约觉得有些不对了，连忙大叫：“豁切！”她嬉皮笑脸地大声说：“做我的嫂子吧？”男孩子那边也有人笑着望过来。

卡西这时才悄悄说，赛里古丽哥哥想见我的事之前大家都知道很久了。

本来是人家单纯的好奇，但纠结在这样的夜晚里，就无端地暧昧了。

怪不得，从起身跳舞到现在，总觉得身边缭绕着一些似乎关注我反应的目光。

真是又惊又恼，都这把年纪了，千万不能被小孩子取笑！于是我大怒，用力掐赛里古丽的胳膊。可她根本不怕疼，反而笑得更起劲了。

又再一想，都这把年纪了，还搞得跟小姑娘一样“敏感娇羞”，真是更丢人……还不如卡西大方坦荡呢！

后来的跳舞就没意思了，而且还那么冷。本来蜷着身子挤在姑娘堆里的，但跳舞得站起来，一站起来身体就舒展开，身上的温暖也变得没遮没拦，“嗖嗖嗖”地迅速被寒冷空气吸吮一空。加上怕再遇到赛里古丽的哥哥，便一一拒绝了，并开始盼着回家。到底几点回呢？两点？三点？如果现在赶回去的话还能睡一小会儿。白天还有好多活儿得干呢。

谁知卡西说：“现在回去嘛，看不到路嘛！”意思得等到天亮了。

凌晨一点多，月亮已经斜向天边，世界的阴影又坚实地铺展开来。林子里沉暗多了，但有月亮照射的地方仍明亮清晰。

我看不出卡西玩得有什么特别开心的，只是坐在席间不停喝茶、喝饮料，很少跳舞，也很少加入姑娘们的交谈，但态度安适，甚至算得上是享受，像是很习惯这种没有任何明确目的的期待似的。

有一个看起来小得惊人的孩子缠着我不放，扯着袖子非要我和他跳不可，大家也直起哄。邀了三四次，我觉得这么一直拒绝也没啥意思，就站起来和他跳了一支。一边跳一边问他多大了，他毫不脸红地说十八岁。呸，顶多十四岁。于是接下来，他边跳边被我无情奚落，舞曲一停就落荒而逃。大家也都笑他。

没一会儿，等那股劲头过去后，突然非常后悔。干吗要嘲笑他呢？自己当时的表现也太古怪了点——尖厉、刻薄又努力掩饰不安，还带有莫名的兴奋……莫非在深夜里，人的神经会微妙地失控，思维也悄悄混乱，意识纠葛重重。真是的，夜晚明明是应该呼呼大睡的时间嘛！

他还是个多么小的小孩啊，我本该像长辈一样，稳稳重重地问他叫什么名字，问他父母是谁，问他上几年级了，功课怎么样……哎，备感自责。

不过谁叫他那么小呢？小也罢了，还敢装大人。

事后他一定会非常惊恐地对别的男孩说：“哎呀，那个女的厉害得很……”就像斯马胡力在背后议论上游的邻居阿依努儿一样。

真冷啊，真瞌睡，要是身边有一床被子就好了。然而就算有，众目睽睽之下裹一床被子蒙头大睡——我做不到。

每个人嘴边都呼出大团大团的浓重白气，每个人都身处这种白茫茫的、不停生成又不停飘散的哈气之中，一个个面目模糊。而他们说出的话语，比哈出的白气还要恍惚混沌。烛火摇曳，投在毡房墙架上的巨大人影也不停晃动。音乐沉闷缓慢……突然觉得自己已经睡着了，觉得看到的一切都是梦境……

一个高高大大的胖女孩总是小鸟依人地靠在我身上，身子倾斜着，浑身的重量支在她的右手上，而她的右手撑着我的左腿，压得我整条腿都麻了，但不忍心开口提醒。最后实在掐不住了，只好装作上厕所抽身离去，在月光下的草地上一瘸一拐走了好几圈才缓过来。

月亮没有完全沉到山背后时，世界是黑白分明的。天空晴朗，大地清晰。凌晨两点，四面景物还算明朗。明净无云的天空里只有两颗星星，一颗在南面群山之上，一颗位于天空正中央。主人家的羊群沉默地卧在西面山坡的东侧，都睁着眼睛，不知睡着了还是仍醒着，不知我们这边的火光和音乐是否吵着了它们。那么多的羊，密密麻麻覆盖了整面山坡，竟全都是同样的睡姿，脑袋冲着同一个方向，视线焦点投向那方的同一点，整齐得充满力量。

我们搬家时曾路过这片美丽的草地。白天的时候已经够美了，记得平整空旷的碧绿大地上只有几条纤细的小路深陷草丛，平行向前，波澜不起，想不到夜里还有幽深醉人的另一面。

大家喝酒喝到一定状态时，就没什么人跳舞了。满地酒瓶，音乐空空地响着。大家三三两两进进出出，草地上四处有人窃窃私语。我猜测这场简陋的舞会总算促成了几对……我在结满冰霜的草地上瑟瑟发抖地走来走去。煮肉的大火坑已经熄透，我蹲在旁边用小木棍拨来拨去，指望还能留下一些灰烬烤烤手。一面继续哀怨，自己为什么出现在这里？此刻明明是舒舒服服暖暖和和地缩在被窝里尽情做梦的大好时光嘛……

等月亮完全沉入山背后，世界漆黑透顶，伸手不见五指。我彻底绝望了，一点儿也看不到来路了，看来真的要等到天亮才回家。然而，月亮落山后不到半个小时，我惊奇地发现，东方天空蒙蒙发亮了。

四点钟天色大亮，我们告辞回家。半途中，东方发红，并颤抖着越来越红。很快，太阳一跃而出，天空熠熠生辉。我突然感觉到阳光和月光的区别所在，虽然它们的光芒都能令世界清晰明亮，但阳光中充满了壮烈开阔的音乐，而月光什么也不说，什么也不做，只是一味深深地寂静着。

太阳虽然出现在世界上空了，但大地和群山仍笼罩在夜色的沉沉阴影之中，像浸在冰凉的深水中。唯有少数几座最高的大山的山巅部分明亮辉煌地沐浴在朝阳中，是夜色退却时最先水落石出的事物。

我们渐渐走到高处，行进在一道山脊上，右手边是逐渐低下去的森林，左手是向下倾斜的巨大的碧绿坡体。路边堆积的乱石像静止的惊涛骇浪。到了下坡路，脚下小道陷入地面半尺深，且只有一尺宽。狭窄的路两边夹生着齐肩高的开满白花的灌木林。

我们筋疲力尽，一路默默无语。快五点半才回到家，妈妈正在山下挤奶，卡西连忙拎上桶过去一起挤。斯马胡力则套马赶羊。我烧完茶暂时无事，扯开被子倒头就睡。妈妈说：“喝了茶再睡吧！”却已顾不上了……但只睡了半个小时就惊醒过来，一时不知身在何处。卡西正在身边摇分离机，我迷迷糊糊看了好一会儿才想起来发生了什么事，但很快又就着分离机的嗡嗡声睡了过去。仍然只睡了半小时再次惊醒，晕乎乎想到该顶替卡西干活了，让她也赶紧休息下，便迅速爬起，叠好被褥，开始搓昨天晾好的干酪素。正搓着呢，苏乎拉和她嫂子上门拜访，我又赶紧铺餐布倒茶。她俩喝完茶就走了。妈妈也穿戴好跟着一起去了。

家里只剩下我和卡西，我连忙让她先睡一会儿。她愁闷地说：“今天事情多，睡不成了啊。”

我说我来做，她只管睡好了。她信心百倍地拒绝了，把查巴袋里的酸奶捶得扑通扑通响。我看她精神头那么旺，也就罢了。谁知，等我将使用完毕的分离机拆卸了清洗干净。卡西那边就喊起来了：“李娟帮忙，我要睡觉！”……捶酸奶捶到一半的时候不能停的，否则前功尽弃。

于是我替她站在大太阳下捶，一捶就是一个多小时，捶得腰酸背疼。发誓等这袋酸奶做好后要狠狠地喝，比所有人都要喝得多。

大约困乏的原因，卡西对待这袋酸奶有些心浮气躁。才开始嫌温度不够，发酵太慢，她直接往袋里注入开水。一不小心，开水加多了，赶紧又加点儿凉水调和一下。但凉水又不小心倒多了，于是再加开水……弄到最后，这一袋酸奶怕是半袋都是水了。稀得啊！叫我得捶到什么时候？我一边机械性地重复捶的动作，一边也点着头打瞌睡。

这时，看到哈德别克骑着他的灰白马从对面山坡草地上远远经过，看不出精神状态如何。但是，哈德别克都回来了，斯马胡力怎么还没回来呢？哼，这小子肯定也掐不住了，往路边大石头上一倒就睡过去了。

总之，拖依之后的第二天，好像整个山谷都沉浸在昏昏沉沉的困意中。不知有多少蹚过夜晚的深水的年轻人，正在这个白天里昏昏欲睡，梦游一般地劳动着。

后来妈妈问我：“拖依好吗？”

我悲伤地说：“不好。大家都是小孩子，就我一个老人家。”

为了拖依

妈妈从城里给卡西买回的新鞋配有四股鞋带，黄色和玫红色的各一对。她却不知该怎么系。热心的斯马胡力上前帮忙，以一种别致的方式交叉着穿进鞋带孔，并在鞋帮的两头各打一个蝴蝶结，非常醒目、可爱。

我说：“斯马胡力真厉害。”

妈妈哼道：“姑娘教的。”

是啊，附近有拖依的地方，保准有斯马胡力的身影。见得多了，自然什么样的时髦都晓得一点儿。

其实牧人们的婚庆之类的活动大多集中在秋季。那时牲畜膘肥体壮，牧人们也离开了深山，驻地较为集中。夏牧场上的拖依并不多。前不久南面的一家牧人举办了一场分家的拖依，六月初邻牧场举办了一场婚礼，男方和女方家各宴庆一场。算下来，在冬库尔共有三场拖依。

这些拖依会夜以继日持续进行。一般来说，大人们参加白天的活动，带着礼物前去祝贺。晚上则是年轻人的世界，不用带礼物也可尽情玩乐。

我参加过一次年轻人的聚会后，便深深感到自己不再年轻了……懊恼得下一次说什么也不去了。

卡西参加了两次，已经算很不错了，因为她得挤牛奶。一进夏牧场，一早一晚挤牛奶的劳动量剧增，光靠妈妈一个人忙不过来。如果她非要参加的话，必须得在天亮时分赶回家，因此总是搞得匆忙又疲惫。

而斯马胡力则场场不落，反正放羊的工作有哈德别克或海拉提代劳，顶多回来挨妈妈一顿唠叨。但如果他在拖依的赛马活动中取得了名次回来，又是另一番光景。那可是全家人的荣耀啊，妈妈便再不说什么。

四月，当我们还在吉尔阿特春牧场时，就时常谈论即将举行的一场婚礼。但一直到六月初才收到正式的喜帖。那天上午，送喜帖的红衣人骑着马从南边过来，被班班一顿好咬。他在山坡下呼喊了半天，直到斯马胡力赶到，把班班的狗脑袋踩住，他才放心地靠近。

不知送帖子的是不是新郎本人，穿戴朴素，皮鞋很旧，但刚擦过鞋油。他只喝了一碗茶就合碗辞谢，从怀里掏出厚厚的一叠印着水果与窗台的彩色硬纸片，逐一翻找，抽出注明妈妈和斯马胡力名字的一张递给我们，又聊了几句便匆匆告辞。

卡西立刻翻箱倒柜，找出一块鲜艳的玫红色绸布，说是要在拖依上使用。却被妈妈一把夺过，说什么也不给。

之前斯马胡力也好几次向妈妈讨要过那块布，妈妈始终不同意。此时，卡西替哥哥哀求不已，过了好久妈妈才很不情愿地重新掏出那块布，沿着布边剪下窄窄的几绺儿给了卡西。这能做什么用呢？可卡西却高兴极了，挥舞着布条，冲着山坡下溪水边正给一峰小骆驼剪毛的斯马胡力跑去。斯马胡力看到布条也露出了笑脸，接过来揣进口袋，三下五除二草草剪去最后几片毛块，回到家套上马就向山谷北面跑去。我很纳闷。当然了，卡西对此解释不清。

很快，斯马胡力赶着我家的一匹红马回来了。他把那马儿系在毡房后，开始给它梳理额前和脑后的鬃毛。后来我才明白，原来那是我家的赛马，得给它好好打扮一下，使其风风光光地参加不久后的婚礼拖依上的比赛。原先给它扎“头发”的布条已经很脏很旧了，换上新布条后，马儿立刻精神许多。

拖依那天，斯马胡力下午三点半就把羊赶了回家，拾掇了半天脸面就出发了。出发前，不顾妈妈反对，硬是换了一双白色的新袜子。

这天夜里毡房里少了一个人睡觉，顿时冷清了许多。妈妈和卡西在被窝里不停谈论拖依的事。这次是在女方家举办，听说那地方很远，骑马得两个多钟头的路程。唉，年轻人劲头真大。

卡西说：“下一次的地方近，下一次我和李娟去！”她说的是男方家的仪式。

我随口问道：“谁和谁结婚？”

她说：“我的亲戚和……和……”“和”了半天，硬是“和”不下去。

我便替她回答：“和你的另一个亲戚？”

她连忙说“是”，然后大笑。

第二天下午，斯马胡力才牵着赛马回来，疲惫不堪。白袜子脏成了黑袜子，裤子还破了个洞，不晓得跳的是什么舞……连班班都不认得他了，绕着乱咬。喝茶时，母女俩不停询问婚礼细节，啧啧赞叹。

结束这道茶后，斯马胡力把碗一推，倒下就睡。妈妈说：“等一等！羊还没回来！”却怎么也推不起来了。这天，哈德别克一个人帮我们把羊赶了回来。

第二天斯马胡力倒是起得很早，显得精神极了。早餐桌上和大家又讨论了一番昨日见闻，然后出去赶羊，一去不回。妈妈叹息：“又在大石头上睡着了。”

总之，参加一场拖依后，这小子至少得缓两天。

我问他：“拖依上的姑娘多吗？”

他很不好意思地回答：“多。”

卡西说：“豁切，哪来的姑娘，都是赛马的小伙子。”

前不久我参加过那次分家拖依的夜席后也足足缓了两天。因此轮到男方家的婚礼时，无论妈妈和卡西怎么劝我，也毫不动心。

卡西一边为我遗憾，一边紧张地做各种准备。一大早就洗了头发，换上斯马胡力刚从阿勒泰给她买回的那双漂亮的黄鞋子。我捏捏鞋底，估摸着说：“一个晚上就没了……”令她很生气。

这天，我跟着妈妈和斯马胡力只去参加了白天的仪式，吃过抓肉就早早策马往回赶。一到家，附近的年轻人全都集中在我家等着了，牛羊也提前给赶了回来。卡西跺脚大呼：“两个大牛不见了！”却丝毫没有出去找的意思。妈妈说：“知道了。”明白这姑娘还有更着急的事。

大家一起上阵，赶羊，系牛，急匆匆挤完奶。马儿只休息了一个钟头，就换上年轻人掉头南去。因马不够用，每两个人骑一匹。最亢奋的要数斯马胡力，早上与我们一同出的门，这才刚回来，又得立刻出发。

少了一个斯马胡力，房间就冷清了一大半。再少一个卡西，房间就像没人住似的。这天晚上我和妈妈简单吃了点儿东西就躺下了。山谷分外安静，班班的叫声令人分外不安。

第二天妈妈独自挤奶、赶羊。我在家独自煮牛奶、分离奶油。直到上午九点半，才看到斯马胡力赶着自家的两匹马从南面树林里走出。到了家，他告诉我们，卡西去赶羊了，然后坐在花毡上发呆，头发乱糟糟，鼻子是破的。这跳的是什么舞……

我以为像上次一样，这家伙喝完茶就立马躺下睡觉。可这回懂事极了，喝完茶立刻起身出门找牛。昨晚丢失的牛一直没回来呢。

后来妈妈才告诉我，斯马胡力刚和恰马罕的儿子赛力保吵了一架，大约与两家合牧的事有关。他家对这段时间三天两头撂摊子的斯马胡力很有意见。哎，都怪拖依。

总之这天斯马胡力可给累惨了。昨天白天里就一直没休息，夜里又闹了一通宵。白天因为吵架的事，还得志气满满地继续放羊，还得负责找牛！

斯马胡力走了没一会儿，卡西回来了。却是步行回来的，也是一脸疲色。结果这姑娘比斯马胡力更有志气，茶也没喝，卷起绳子就出门了，说去背柴。我急道：“还有柴呢。”她理也不理。迎面碰到赶小牛回来的妈妈，也没打招呼。我明白了，之前一定遇到过妈妈，并且一定挨了骂，因为这次回来得实在太晚了。

当时我正在摇分离机，腾不开手。妈妈回来也顾不上说什么。这一天格外忙，我和妈妈起得比往常哪一天都要早。除了日常的活计，还得做胡尔图。查巴袋里的脱脂奶发酵得正合适，必须得煮了，否则就发过了。又听说羊没人管，跑成了三四群，一时收拾不住。而丢失的牛还没找到。都怪拖依……

这天的天气也不太好。早茶后，妈妈久久注视着南方，对我说：“雨要来了吗，李娟？”我一看，那边的情形有些像吉尔阿特沙尘暴前的样子，在天边从东到西黑压压堵了一长溜。太阳升起后，风越刮越猛，我和妈妈赶紧扯开绳子加固毡房。很快下起雨来，我们又忙着收干酪素和胡尔图。整整一天，浓重的雾气低沉地弥漫在群山间，云一块一块地往下掉，雨时下时歇，水汽飞快地在山林间移走。斯马胡力今天怕是没办法在外面睡觉了。

卡西打柴去了很久，回家放下柴后却没有立刻进毡房，久久蹲在柴火前。我催她赶紧进屋喝茶，也不理我。过去一看，正在流鼻血！忙问怎么了，她头也不抬，还是一声不吭。我又掏出纸巾让她堵一堵。但小丫头犟得很，说什么也不用，任鲜血一串一串滴个没完，像赌气似的，显然心情不好。

背完柴，喝了茶，到底还是躺下了。可不到半个小时又被妈妈叫起来，让她代替斯马胡力去放羊。

那时斯马胡力也回家了，愣愣地喝了几碗茶。等卡西出发后，他从角落里拎出一只布袋子也往外走。我问干什么去，答曰：“去马吾列家商店卖干酪素。”我一听急了，连忙说：“明天再去吧，休息一天再说！”他笑而不语。后来才知，这袋干酪素早在一个礼拜前就该卖了。因为两场拖依，一直拖到现在。

这一上路，又是两三个小时的行程。况且已经中午了，当天未必能赶回来……

他上马的时候，身上仍散着酒气。可别在马背上打瞌睡啊！

这天傍晚仍忙忙碌碌。幸好有哈德别克帮忙，但他帮着把羊赶到我家山脚下就得赶紧回家。我们三个女人费了好大的劲儿才把小羊分离入圈。晚餐后，卡西重新套上马，说丢了几只羊。那么重的马鞍，硬是自己一个人举上了马背（平时都是斯马胡力帮她上马鞍 ）。我目送她消失在暮色之中，非常担忧。

这姑娘状态糟极了，两天一夜没睡觉，还流了鼻血，背柴时摔伤了腿。晚餐又做失败了，拉面煮出来跟手指一样粗。在我的建议下，只好剁碎了再给大家吃。

总之，都怪拖依，把生活搅得一团糟。好在这场婚礼一结束，往下再没什么盼头了。只等着搬家。

第二天斯马胡力一大早就赶回了家，带回了一袋面粉和一袋黑盐。精神仍不见好，话也不多，喝了茶就睡。这一觉睡得惊天动地，一直睡了四个小时。至于羊群嘛，幸好还有个哈德别克。

等斯马胡力起来后，终于把牛找了回来的卡西又接着睡。还好，只睡了三个小时。我和妈妈结束手头的活计后，也挨着一起睡下。这两天我们两个也忙坏了。

到了晚上，全家人这才完全缓了过来，总算有精神坐到一起谈论拖依见闻，分享各自打听到的关于新娘子的消息。一聊聊到很晚，每个人都毫无睡意。

我想起前两天的事，对斯马胡力说：“你和哈德别克一起去了拖依。可人家哈德别克天天放羊，你只知道睡觉！”

斯马胡力委屈地说：“以前我放羊的时候哈德别克也在睡觉！”

我又问：“往下再没有拖依了吧？”

他精神一振，放下茶碗，郑重宣布：六月底，沙依横布拉克牧场上将会举行一场阿肯（“阿肯”是哈萨克即兴吟诵的游唱诗人，备受民间尊敬 ）弹唱会！那里离我们的下一个驻地不远，全家人都可以去！

由于一连几天都是阴天，这天晚上又聊得太晚，等铺开被子睡觉时，太阳能灯已经没电了。我们三个很快就钻进了被窝，只有斯马胡力打着手电对着自己的被子照来照去，反复研究，一口咬定我铺错床了，那不是他的被子。我懒得理他。又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终于认出的确是自己的被子，笑道：“两个晚上没回家，就忘了被子长什么样了！”

六月的婚礼

一想起六月那场盛大的婚礼拖依，就忍不住想到拖依那天，斯马胡力站在煮羊肉的大锡锅边用汤勺撇肉汤沫的情景。从没见他那么勤快过。

而那柄锡勺，漂亮又精致，也是从来没见过的。把柄还浇铸成花朵的形状，勺子边缘也修饰了一圈厚厚的花边。一把勺子而已，搞这么复杂，看着养眼，洗的时候怕是麻烦，沟沟缝缝太容易藏污纳垢了。

婚礼上漂亮的东西很多。男性的老者都戴着豪华沉重的缎面狐狸皮大帽子（重得可以把我砸昏 ），腰上勒着巴掌宽的银饰牛皮带，脚踏粗重的手工牛皮靴，还精心穿着橡胶套鞋（向这个时代还在生产套鞋的工厂致敬 ）。而上了年岁的稳重又有德望的老妇人，都戴着洁白的盖头。一个老妇人的羊羔皮坎肩已经很旧很旧了，上面花朵形状的扣子却是纯银的。

拖依上的年轻女孩并不多，一个个都打扮得漂亮又整洁。几乎全是男方家的亲戚，前前后后忙着搞服务。看着她们，我深感惭愧。大家都着意修饰了一番，一个个花枝招展，光鲜靓丽。而我怕冷，随便穿了件灰扑扑的羽绒衣就来了。结果到了中午，太阳从云层出来后，天气变得极热。

席间有两个十一二岁的女孩主动来搭讪，很大方地问我叫什么名字，又问我是不是沙阿家的，会的汉语还真不少。她们还作了详细的自我介绍，只可惜一转眼就忘了她们美丽的名字。

婚礼上人很多，但几乎一半是小孩子，小孩子里又有三分之一是小婴儿。大人们坐进席间吃抓肉时，婴儿们被塞在各自鲜艳的襁褓里，集中在毡房角落并排躺了一长溜。哭的时候一起造势，惊天动地。不哭时东张西望，互相看来看去。

客人送的花毡和地毯堆满了婚房，布料顺着毡房的墙架子垛了一大排，新衣服新鞋子也在房间上空挂了几大排。加上各种嫁妆、家具，房间拥挤不堪，让人感到新人新生活相当滋润。

木婚床在毡房进门的右侧，有着花哨的彩漆栏杆，还挂了浓墨重彩的闪光幔帐，缀着天鹅羽毛，拖着华丽的穗子。

让人不可思议的是，这个喜庆气氛浓重的新房，居然只花了不到半个小时就布置出来了。

我们一行人马及四五条狗（真丢人，参加拖依的客人那么多，却只有我们冬库尔牧场这几家的狗跟了来…… ）在中午时分才到达拖依所在的山谷。这条山谷离通往汤拜其水库的、可以开汽车的那条碎石子路很近。这一带山头不高，地势平缓，旁边有片林子。有人举着一架拍立得相机在人群中到处兜揽生意。这人真有生意头脑啊，深山里哪儿有盛会就往哪儿跑。我敢说他就算跑到天安门广场去，也未必更赚钱。天安门虽然人多，未必人人都肯拍，而在这儿呢，那是人人必拍的，似乎来参加婚礼就是为了能照一张相留念。大家排着队轮流上场，拍了独影拍合影，而合影又有多种组合方式：双人照、三人照、集体照、男士集体照、女士集体照、家庭照、亲戚照、朋友照、兄弟照、姐妹照、兄弟姐妹照……变化无穷。再加上背景也要有变化，新房前的、森林里的、草地上的、小河边的……都不嫌花钱多。

我很后悔没把自己的相机带来跟他抢点儿生意。当初不带是担心太招眼了（就算不带相机也相当招眼，只有我一个汉族嘛 ），会哗众取宠，伤害传统婚礼的完整感觉（同时也想好好感受这种山野深处最民间的婚礼，怕光顾着拍照，光顾着去看镜头中那一点点邮票大小的世界，而错过更大更丰富的世界 ）。原来，对于相机，大家都不稀奇的。况且除了拍立得，现场还有一个更牛的大家伙——有人还扛着录像机。原来，时髦这东西，哪怕远在深山也能跟得上趟儿。

然而等看到新娘时，又深深觉得生活仍在传统的道路上四平八稳地照旧行进。从外界沾染到的时髦与精致，影响到的似乎只有生活最表层。

那个新娘子有一张标准的牧羊女面孔，黯淡、粗糙，被白色的传统塔裙和婚纱衬得有些狼狈。她紧张而悲伤。

至于新郎，一开始我根本没认出来。一大群小伙子跑来跑去，个个衣衫皱皱巴巴，裤脚脏兮兮的。大家指着其中一人说：“那个，就是那个！”还没等我看清，那群人又呼啦啦跑掉了，个个忙得团团转。

后来总算认准了，当他劈柴的时候，大家为我指了出来。我大吃一惊，连斯马胡力都比他穿得整齐！

再说了，这可是他大喜的日子啊，劈柴这种事谁干不行？也太操心了吧？

接下来他又亲自打扫婚房。婚房是一顶刚搭成的崭新的铁架毡房，蒙着洁白的帆布，讲究极了。但里面空无一物，满地羊粪和青草，且凹凸不平。眼看新娘就要到了，姑娘媳妇们才开始洒扫。新郎挥动铁锨，填完房间里的大坑再填小坑。（头一天干什么去了？ ）只见他满头大汗，脚上一双破胶鞋，裤子的膝盖处打着补丁，令人万分怜悯。

大家都觉得一切就绪，都停下手来了，他还在四处查看，又挑了几担水送到伙房那边。

直到最后关头，迎亲的人已经回来报第一次喜了，他才终于停下手边的活儿开始拾掇自己。

女孩子打扮的时候有女伴帮忙是正常的事，但男的打扮时旁边也站个小伙子侍候着就大不对头了。于是他仍然自己照顾自己。

他一个人跑到屋后溪水边掬了捧水洗了把脸，又往头发上淋了些水简单洗了洗，然后进屋换装。等再出来时，顿时就很有新郎的架势了。浑身笔挺，白衬衣、红领带、深色西装。这身行头，不管在全国哪个地方，不管村庄还是城市，无论去哪儿结婚都差不了。

然而新鞋子却找不到了！他急得快哭了。好半天，才总算有个姑娘帮他取来了皮鞋。他一把夺过来，飞快跑到远处的水边坐下来换，再用力地擦皮鞋，然后从口袋里掏出小梳子和小镜子，仔细梳头发。身边人来人往，似乎没一个人注意到他。他的孤独令我同情不已。

新娘的到来是很突然的事。大家吃完手抓肉后，正成群结队在门前空地上休息、聊天（门前草地上东一块西一块到处铺着花毡，每块花毡上都坐着几个人 ）。突然一个小伙子驾着一匹装扮异常华丽的白马穿过人群急速冲向主毡房，引起哗然骚动。然而那马在门前猛然勒停，转一圈又沿原路返回，奔向山谷尽头。大家一起冲那小伙子欢呼，一起喊道：“恰秀呢？恰秀呢？”——“恰秀”是抛撒糖果的礼仪。果然，两个戴着庄重的白盖头、浑身盛装的老妇人抬着一大包用餐布兜裹的糖果从主毡房走出来，将糖果大把大把抓起抛向人群。大家欢呼声更甚。孩子们全跑上前捡糖果，大人虽然不和小孩子抢，但若有掉落自己脚边的，也会捡起来揣进口袋。食物怎可践踏脚下。

就这样，那小伙子接连奔回人群报了两次喜，也恰秀了两次，颇有“千呼万唤”的意味。但山谷口那边还是静悄悄的。

再后来，又有一群小伙子骑着系了大红绸带的马儿声势浩大地前去迎接，这才有了动静。很快，骑手们簇拥着一辆大卡车遥遥过来了。

令我大吃一惊的是，那……竟然……是……一辆雷锋时代的“老解放”，就是黄色的一分钱纸币上印着的那种车。

天啦，都什么年代了，这种车居然能保存到现在，而且还能开得动！

怪不得婚礼选择在石子路边的山谷里举行，可能正是为了这辆老爷车的顺利通行。我猜这车几十年来肯定一直在深山里转悠，从没开出去过。开出去会很吓人的，交警也不乐意。这深山莽莽，保留了多少过去年代的东西啊！

很快得知，新娘倒没坐这辆破旧不堪的老爷车，车上载的是女方家的女伴和嫁妆。新娘还在后面扭捏着，无限地耐心。

小伙子们上前帮着卸嫁妆。更令我吃惊的是，嫁妆里除了箱笼被褥和一些家具外，居然还有液化气罐和大彩电！未免太不实用了。

再一想，这些一定是用来充实定居点的住所的。

看着这么多游牧生活中用不着的大件东西（包括一架台式缝纫机、一面玻璃茶几、一个带穿衣镜的大衣柜、一个镶玻璃的五斗橱 ），我真替这家人发愁。结完这趟婚，还得不辞辛苦再雇辆车把东西统统运回乌伦古河畔的定居点。石子路又颠，难免磕磕碰碰，有所损失，真不嫌折腾啊。

人们七手八脚把嫁妆抬进新房，喜气洋洋地装饰起房间来。

新娘迟迟不肯露面，大约也晓得落脚的地方还没收拾出来吧？

这时，一辆白色的北京吉普（也够古老的 ）出现在远处山谷口，却没有再近一步，一撂下新娘就原道回去了。男方家的姑娘媳妇们手捧早就准备好的婚纱鞋帽前去迎接。我也跑去看，但她们远远躲在山谷口的河边草丛里换衣服，什么也看不到。光穿个衣服就花了半个多小时，比新郎磨蹭多了。

这边的新房迅速脱胎换骨。床支了起来，幔帘挂了起来，家具一一摆好。亲戚送的衣物、花毡，该摞的摞，该挂的挂。所有体面的贺礼都精心陈列起来。一个拥挤又喜庆的房间就这样大功告成，客人们分成几拨轮流进去参观，赞美各种礼品和嫁妆。

在另一边，换了婚纱的新娘也在女人们的簇拥下从山谷尽头远远走来，那么远的山路！居然让新娘自个儿走着过来！

她们到近前，又一轮恰秀开始了，大把的糖果集中撒向新娘，人们再次欢呼不已。

又闹腾了一阵，举行仪式的地方也收拾出来了。就在溪水对岸那片平坦的草地上，有人抬了好几面宽大的花毡和地毯铺在那里。扎克拜妈妈赶紧拖着我跑过去，早早地占了一个靠前的好位置。客人们陆续过来，纷纷坐上花毡，重重叠叠围成一个大圈。场地边还架着大音箱，支着电子琴，还有一支麦克风。这些全都由不远处的一台柴油发电机带动。我细细替他们算了一本账，越算越划不来。婚礼这种事情嘛，还是等到秋天下山了再举办比较好。那时不但人多热闹，而且交通方便，租用这些物事也更便宜，至少不用跑老远的路来回折腾。然而，无论怎么算，婚还是要结啊！新人能在美丽的夏牧场结合，本身就已经得到一笔巨大的财富和祝福了。

等大家都坐定了，一个老人被请出来致辞，估计是家族中最为德高望重的人物吧（要么就是阿訇 ）。可这位德高望重的老人却淳朴得从没用过麦克风，他只打过电话，于是就像打电话那样，直接把麦克风放到耳朵边说：“喂？”赶紧有人上前指引他正确的用法。大家都笑了起来，但还算礼貌，只笑了一两下就打住，所有人开始认真聆听。

老人说着说着，突然提高语调，加重语气，并伸出双手，掌心向上摊开。所有人一起伸出手，摊开手心，眼睛都看向那老人。那老人眼睛低垂，开始做巴塔了。

老人念祷了很长时间，大家一直安静无声。

伴着一声“安拉”，巴塔结束了。新娘被两个面无表情的中年女性一左一右架了过来。她脸上面纱重重，头上戴着尖尖的红色高帽，饰以天鹅羽毛，身穿长长的塔裙和枣红色的绣花长坎肩。经过我时，我却看到裙摆后面有一个破洞，婚纱也有些脏旧了。这身行头肯定是廉价租来的。尽管如此，她仍是所有人中最瞩目最庄重的中心。她低着头，面向东方站定。仪式正式开始了。

我听说这样的仪式都会由机智风趣的年轻人来主持。这回是一个黑脸的放羊少年，衣着半新不旧，看起来朴素而不起眼。他在簇拥之中走到新娘对面，大家静等他开口。可他一开口却先讨红包，引起一片哄笑。男方家立刻有人站出来，匆匆塞了一百块钱和一些礼物在他外套口袋里。他这才开口唱了起来。

说是主持，其实是依循古老的仪式，和气地向新娘训诫为人妇所必守的要求，并且劝慰她不要伤心，对新生活充满信心等。接下来还要向她介绍男方家庭成员和重要的亲戚。这一切都得以歌唱的方式进行，所以这样的司仪并不是谁都能当的，起码斯马胡力那样的绝对不行。

那司仪手持一根绑着一条雪青色披肩、一件男式白衬衫和一块红绸布的马鞭，轻轻地一边舞动一边说唱。旋律平稳亲切，每一句的句末都押韵。当歌唱内容暂告一段落，他就停下来问新娘一句什么。新娘和两个女伴就一起抬右脚向前迈一步，欠身答应一声。那新娘边答应边抹眼泪。

这场揭面纱仪式结束后，新婚夫妇站在客人围簇的空地中央，伴郎和伴娘分站两边。年长的女性亲戚们开始向新人赠送首饰等贵重礼品。与之前那些花毡、地毯之类的礼物不同，这些物件要当众展示。

很快，新娘新郎手指上戴满了戒指，有的一根手指上戴了三四枚。大都是银的，也有两三枚金的。脖子上也各挂了五六串项链。新郎还戴了三块手表。哎！结一次婚可真有得赚。

当伴郎伴娘也有得赚。大家给两个新人送了礼物，身边那两个年轻人自然也不好落下，大都备有礼物，只是稍次一点儿。有时也会得到一枚银戒指或银手链，但也有像空气一样被忽略的时候，尤其是那个伴郎，得到的礼物还不及伴娘的一半。更无趣的是，他的礼物中居然还有两条领带！他无奈地任由那两个老妇人把领带挂在自己的脖子上……人家明明穿的是T恤嘛。

伴郎长得很漂亮，但裤子皱巴巴的。这么重要的场合，也不换条好点儿的。不过，没准儿这就是他最好的裤子了。

所有的首饰都备有包装盒。妇人们把首饰从盒子里掏出来为年轻人戴上之后，顺手把盒子也塞给他们。于是四个人怀里捧满了大大小小长长短短的盒子，到最后竟很有些险象了。况且还要不时腾出一只手让下一位长辈给戴戒指或手链，越来越辛苦。

此时的新郎远远抛弃了不久前那个四处打杂的伙计形象，帅气极了。而新娘呢……好吧，只能说她长得浓眉大眼。放羊的姑娘大多显老相，何况她又在不停地哭。

那些送礼物的女人们，也会一边祝福一边哭个没完，然后挨个儿捧着四个年轻人的面颊亲吻一番。有时候亲额头，有时候亲耳朵，无限爱护一般。

每一个送完礼物的妇人在回席之前，总会有男方的一位妇人走上前，为她披上一条镂空花纹的三角大披巾。

这场赠礼仪式进行的过程中，有个年轻人一直站在电子琴那边弹奏黑走马的音乐。人群中有两个三四岁的小孩，大约平时就很熟悉这支舞曲，一听到就忍不住就着音乐跑到圈子中间跳起舞来，还是搭成一对舞伴对跳的，舞姿喜悦、急切，根本无视现场的神圣与庄严，弄得大家不知该往哪边看才好。孩子们跳得有招有式、有板有眼，大家很想发笑，但新人那边正搂搂抱抱哭个不停，又不好笑出声来。

可是从头到尾，都没人想到把这两个孩子哄走，任由他们玩闹。这样的宽容令我惊奇。

到后来，一个刚刚会走路的小婴儿也来劲儿了，歪歪扭扭的，走两步退一步，硬蹭到两个跳舞的小孩中间，也就着音乐节奏扭动起来。大家终于忍不住哄堂大笑，新郎新娘也忍不住频频往这边瞟。而另一个婴儿，刚能站稳，还不会开步走，当看到那个和自己差不多大的孩子都在出风头，他急坏了，很想过去凑热闹，却只能摇摇晃晃站在圈子边缘大喊大叫，并且很奇怪为什么父母不过来帮忙。大家笑得更热闹了。

赠礼仪式刚刚结束，黑走马的音乐声量突然热切地转大。年轻的司仪走到草地中央，第一个邀请新娘跳起了黑走马。客人们也三三两两起身跳了起来。

世上几乎每个民族都有自己的传统舞蹈，人人都能通过自己熟知的舞姿满满当当地获取所需的欢乐。当哈萨克族的黑走马孤独地出现在世界上别的角落时，也许是黯然简拙的，但在此刻，它出现在了这里——在最恰当的地点与最恰当的氛围之中，像河流吮纳支流，像河流断开瀑布，像河流汇入海洋——水到渠成地出现在这里，出现在了此刻。于是，就再也没有比它更恰当的舞姿了！人们展开双臂，尽情勃发着身体的鲜活，满场的舞者热烈、深沉。男方家的妇女们走进舞蹈的人群中，为跳舞的女性赠送绸缎手绢。哎！连我和扎克拜妈妈也想去跳了，却苦于没舞伴邀约。妈妈急切又扭捏，我也心里直痒痒，努力地按捺着，肩膀却随着音乐轻轻扭动。

不过这支舞曲只持续了几分钟就结束了。

跳舞的人群还没完全散去，年轻的司仪又站到草地中间大声宣布了一句什么。立刻，斯马胡力这家伙第一个跳了出来，大家便一起喊着他的名字，冲他欢呼。于是那个司仪大喊：“斯马胡力！第一个是斯马胡力！谁来？还有谁来？”很快，人群中又站出一个小伙子，大家再次欢呼，并一起拥上前紧紧围住两个人。我意识到摔跤比赛开始了！没想到婚礼上还有这个节目啊。更令人吃惊的是，没想到我家斯马胡力这么勇敢，这么能出风头！而且对于他的出场，大家反应并不惊奇，肯定是这家伙平时打架打出名气了。

我也挤进人堆拼命喊着他的名字欢呼起来。妈妈挤不进来，也站在外围高兴地大喊不止。现场每一个人都激动不已。

斯马胡力又瘦又高，对手个子不高，却很壮实。两人互相搂住对方，扯紧对方的裤腰，四只脚交叉着紧紧抓地站定。待司仪一声令下，就开始较劲儿。观众们仍然里三重外三重地紧紧围裹着两个小伙子，大喊着两人的名字鼓气助威。围观的圈子小得刚好包住纠缠的两个人，只够两个选手来回转身，若再紧一些，两人就无法施展手脚了。这个圈子随着他俩步伐的移动而来回移动。围那么紧，也没人害怕被推倒误伤什么的。

一开始似乎是斯马胡力占了上风，令对方踉跄不止。可惜我家这个大个子腿太长了，底盘不稳，突然形势急转直下，不知怎么地就被掀翻在地，鼻子都摔破了。我连连叹息，妈妈也很失望的样子。

紧接着，又有另外一个小伙子大喊一声，上前向胜利一方挑战。但他也败北了。

有趣的是，大人们在这边比赛，两个五六岁的小男孩在另一边也互相搂着腰像模像样地较劲儿。于是又跟刚才揭面纱仪式时的情形一样，害大家不知道该看哪边才好。

第三轮比赛开始之前，大家嚷嚷着要那个司仪参加，于是围观的圈子为他打开一个缺口，他脱了外套走进来。这两个人都很壮实，个头一般高。最后这场比赛最为精彩，双方相持了很久很久都没有结果。有人便宣布暂停，两人松了松筋骨，调整了一下站姿和角度，再次展开搏击。哎，真是激烈极了！连我这样对摔跤从不感兴趣的人都看得眼睛也不敢眨，随着围观人群的推挤左摇右晃。每当格斗中的两个人脚步不稳，向旁边人群里跌去时，大家便哄然向后躲闪，随即再次围上前重新聚合成紧密的人墙。我被挟裹其中，头顶上的呼喊声浪潮般一阵比一阵紧急、猛烈。头一个小伙子渐渐后劲儿不足，终于被掀翻在地，最终司仪胜出。比赛结束了，胜出者的奖品是一条漂亮的花毡，司仪的母亲抱着它骄傲地走在人群里。至此，婚礼仪式才算正式结束。

对了，哈萨克的摔跤和拳击这两项运动都非常有名，哈萨克运动员常常在世界级比赛上取得名次呢。许多哈萨克家庭都会在最重要的房间里悬挂本民族引以为豪的运动员的照片。崇尚英雄的年代仍不曾过去。

仪式结束后，新娘就不见人影了。而新郎更忙了，一身崭新地跑来跑去，不知又在忙些啥，但是只要一有空，他就会坐在草地上大力擦皮鞋。此处比冬库尔干燥，加之一时人多，草地全踩破了，泥土翻出来，小路上厚厚的一层土。

赛马的事

才开始我一点儿也看不出家里那匹白额青马有什么特别之处。唯有一次看到它的刘海被梳成了一大把冲天辫，直撅撅地耸在光秃秃的脑门上，特别滑稽。紧接着又看到斯马胡力把它的马尾编成了两股大辫子。当时只觉得有趣，以为斯马胡力闲着没事，在出马的洋相呢。

我家有一块非常明艳的玫红色绸布，扎克拜妈妈只撕了一块裹在高粱扫帚上，隆重地装饰了它。剩下的一直没舍得用。在斯马胡力兄妹俩的纠缠下，妈妈很不情愿地裁下了窄窄的几绺儿。斯马胡力将之细心缠绑在马鬃毛上，并把鬃毛扭来扭去，乱七八糟地扎得又硬又高，害得马儿不舒服极了，直晃脑袋，想把头发晃顺了。我就更奇怪了，这是做什么标记吗？

直到两天后斯马胡力牵着这匹标新立异的马从一场婚礼拖依上回来，我才搞清楚，原来它是一匹赛马，这是赛马特有的装扮。我估计，这么倒腾不只为了显眼，更是为了马儿奔跑时不会被胡乱飞扬的毛发干扰视线和速度吧。

平时大家谁也不会骑用这匹马。我疑心是不是舍不得完全驯服它，以致失去野性。总之，它算得上是家人的骄傲。

那天，在附近三十匹参赛的马儿中，它跑了第三名！奖品由婚礼的女方家提供，斯马胡力说第一名奖一头牛，第二名奖一件绣花外套，第三名则是一件普通外套。我赶紧问：“那衣服呢？”这小子傻笑着说：“太小，送人了。”我嘘之。

又问：“海拉提参加比赛了吗？”他们是一起去的。

这下斯马胡力更高兴了，说：“海拉提得了第十八名！保拉提第二十八名！”于是他们两家的马浑身光秃秃的，一朵花儿也没戴，也没得到赛马的资格。

紧接着，我又惊喜地得知男方家的婚礼仪式后还有一场比赛！便拍手叫好，因为那场拖依我也会去参加！真令人期待啊，真想亲眼看到斯马胡力得第一名。

那天我频频出门看云，愿明天千万别下雨。

第二天一大早天气果然不错。我们的赛马花枝招展地系在山坡下的草地上，等待出发。斯马胡力这家伙不知什么时候又在它尾巴上缠绑了亮闪闪的橘红布条，背上还给披了一条鲜艳的红毯子，看上去神气极了。牵着这样的马上路可真有面子，这可是赛马呢，是得过名次的马，不是每家每户都有的！强蓬家和保拉提家再有钱又如何，他们没有！爷爷家也没有，恰马罕家也没有，上游阿依努儿家更别提了，刚搬来的塔布斯家也没有，整个冬库尔只有我家有！于是我们几家人簇拥着冬库尔唯一的赛马一起上路了。

然而到了地方一看，到处都是这番打扮的马！我们的马一混进去就找不见了……我还以为它那副装束一定会引人注目，还以为这样的马顶多不过三匹（它得过第三名嘛，最多前面还有个第一第二名…… ），看来，世界还是很大的。

这倒罢了。更让人失落的是，同样是精心打扮过的赛马，别人家的马，辫子都比我家编得多，冲天辫也扎得更高，装饰物更闪亮，马尾上还挂有贵重吉祥的猫头鹰羽（没见有扎碎布条的 ），背上披的都是崭新的镶有花边的金丝绒绣毯（没有披旧毯子的 ），马缰绳上还挂着长长的黄色流苏——那架势！似乎还没比赛就已经得了第一名了。

再看看那些牵着马四处显摆的小子们，个个趾高气扬，优越感十足地在斯马胡力身边走来走去。而后者满脸是汗，正手忙脚乱守着沸腾的巨大肉锅，手持大漏勺努力撇肉末……不由为之叹息。斯马胡力这家伙，平时在家里芝麻大点儿的家务活儿都不肯沾手，出了门竟这等勤快，又是添柴加火又是端盘子送菜，前前后后忙着搞服务，不亦乐乎。

好在我家的马虽然寒碜，它自己倒不以为意，披着一身的碎布条，照样光鲜自信，不卑不亢。

我无比关心不久后的比赛，当得知今天第一名的奖品是一匹马时，更激动了。这时，有人向赛马选手每人分发了一根长长的红绸布。别人都接过来揣进口袋，等比赛时再系。斯马胡力一拿到手就赶紧拦腰系上，特出风头。

可刚吃过抓肉，就开始下雨了。我非常不安，希望这雨很快就停。下午三点时分，所有客人陆续上马。大家冒着雨，浩浩荡荡穿过一块油光闪闪的碧绿草地，向西面的赛场（据说是一段巨大平缓的“U”形截面的山谷 ）走去。一路上尽是扎着冲天辫、披红挂彩的赛马，气氛令人分外激动。可是，可是……在即将到达赛场的一个岔路口，扎克拜妈妈竟勒马离开了大队伍！她要回家了！她说家里还有一大堆活儿……

我挣扎了一番，只好也勒转马跟上妈妈，一步三回头地远离了大队伍，多么凄惨！

然而我们刚到家没一会儿，斯马胡力那小子也回来了，原样牵着赛马。他淡淡地说比赛取消了，大家都不满意赛场，说路太“厉害”（危险 ）。加之雨一直不见停，主办方怕出事故。

失望到底。像我这样的人——对我来说，“骑马”就是好端端地坐在马背上不动——为什么也会向往赛马呢？当激动勇猛的马群在人们的欢呼声中四蹄疾驰，勇往直前；马背上的骑手像马儿的外部器官一样紧紧贴附马背，像真正的英雄一样把肉身完全投掷进速度和大风之中……只需想象一下，那情景都令人两眼发光！哎，这不只是激烈而任性的竞争，更是马背民族在沉重生活中全面迸发的豪情与欢愉。

我又把希望寄托在七月的弹唱会上。据说这次弹唱会非常隆重，到时候不但会赛跑马，还会赛走马呢。（听说最厉害的走马又快又稳当。最玄的说法是，选手头顶一碗水，一圈跑下来也不会洒出来一滴水…… ）

然而，每次提到这件事，大家都默默无言。最后扎克拜妈妈说：“太远啦，要骑三个小时的马。”

家里大约只有斯马胡力才能去，因为他年轻、贪玩，并且有马。妈妈说到了新牧场，其他人都没马骑了。真奇怪，怎么会没马呢？那正在外面吃草的又是什么？

后来才知，在吾塞牧场，除了卡西的同学家借给我们用的那匹马儿外，所有马都得放养上膘。

我很有勇气地说：“那么我走路去好了。”妈妈说：“要走五个小时！”我又说：“那我就快快地走，跟在斯马胡力的马后面跑！”

狗的事

我总是记得小狗怀特班的事。每当我偷偷给它食物时，它赶紧一口含住，闭着嘴，若无其事地离开，一直走到老狗班班看不到的地方再吃。如果偏偏这时迎面遇到了班班，则立刻扭头吐出来，然后一屁股坐上去，卧倒，摇尾，掖得严严实实，装作晒太阳。真是又聪明又可怜。

班班是异常警惕的，如果它一旦发现，会立刻恶狠狠地扑上去，咬得怀特班一通儿惨叫，呜呜求饶，然后眼巴巴看着班班衔起战利品走开。害我每次喂怀特班都得千方百计地找时机。

怀特班不是被遗弃在额尔齐斯河南岸的那个怀特班，而是被一个路过的客人抛弃在冬库尔的小狗。看上去顶多三个月大，又瘦又没出息的模样。

这个小狗虽然没人要了，但耳朵也被剪得圆溜溜的，看得出以前的主人曾有心一直养着，但不知为何还是扔弃了。据说当时小狗一直跟着原主人的马儿跑到这里，那人请斯马胡力帮着捉住狗，自己打马跑了。好半天小狗才挣脱出来，四处寻了半天，一转身就缠上了斯马胡力，立刻认定了这儿就是它的新家。

猫也罢，狗也罢，长大了就野了。但当它们还是小猫小狗的时候，却总那么黏人。人走到哪儿，就跟到哪儿，不管认不认识。大约它们也知道，当自己还弱小单薄的时候，能依靠的能救助自己的，就只有人类了。

虽说跟着人也没有吃的，但离开人更是死路一条，不妨跟着，好歹还有点儿希望。

看着新小狗团团转缠着斯马胡力撒娇，我问卡西：“这个狗我们要吗？”

她想都没想就说：“不要！”

“那它有没有名字？”

“怀特班。”同样想都没想。

新怀特班来到新家里，为了能够被收容，努力地挣表现。黄昏时分，一个穿着天蓝色衣服的小男孩走近我们驻地，远远向扎克拜妈妈打招呼，正想说些什么，班班冲上去一顿狂吠，怀特班也跟着又跳又叫，表现得更为愤怒。真是个愣头青。

白天卖了一天的乖，到了晚上，哀伤地呜咽一宿。可能在这个不熟悉的地方感到很不适应，孤独又伤心。可跑去哪里伤心不好呢，偏要跑到毡房背后的墙根下……吵得大家一整晚睡不好觉，气得斯马胡力跑出去打了好几次。

此后我们又有两条狗了。但这个家里，谁也不待见新狗，加之又没机会立功，它的日子过得凄惨极了。我到现在都没想通它是怎么在冬库尔活过一个月的！

除了我偷偷给一小块馕（还总会被班班抢去 ），再也没人给它吃的东西，但它还是死活不肯离开，无论怎么挨班班的咬也硬撑着。如果有陌生的牛羊或骑马人靠近我们的驻地，它一马当先，不管三七二十一冲上去就咬，然后晃着尾巴回来邀功，但还是没人理它。它整天充满希望地守在门口，估计饿得只剩摇尾巴的力气了。可这漫漫山野，离开的话，又能去到哪里呢？大约我们的毡房是它唯一的希望吧。

而天天偷食物喂狗，我也很有负疚感。人又过得有多好呢？人又能有多少吃的呢？几乎一点儿多余的食物也没有。有多少人，就揉多少面，就烤多少馕，不存在任何浪费。因此我能给怀特班提供的馕往往不到乒乓球大小，还不够它塞牙缝的。每天能偷到这么一小块就不错了。喂狗的时候，我自己也想吃呢……

在制作肥皂的季节里，妈妈离家时，总是再三嘱咐我看好正晒着的新肥皂，别让狗吃了，因为制作肥皂的重要原料是羊油。可除了羊油，还用了大量工业火碱啊，有什么好吃的？

有一天下午，我看到怀特班在草上吐了。看来真是饿极了，见到啥都乱吃。

那段日子总是很难受，比自己挨饿还要难受。觉得自己真是没用，什么也保护不了……

没多久，上游的邻居阿依努儿拖着两个孩子来串门。原来她听说我家有多余的狗，是跑来要狗的。她带着孩子独自生活在一条狭窄阴暗的山谷里，没有很近的邻居，害怕野兽什么的。扎克拜妈妈一听，求之不得，她尤其讨厌新怀特班，于是连忙找了一截羊毛绳拴住小狗，交给阿依努儿牵走了。

可不知为什么，这个笨狗死活不愿离开，悲惨地呜噜着。阿依努儿在前面扯住绳子使劲拽，两个孩子合力驱赶，好不容易才艰难地带走了。

怀特班显得非常恐惧，我却很高兴。这下好了，它有自己的家了，至少不会被别的狗欺负了。为了能留住它，阿依努儿肯定会每天都喂它些吃的。

结果第二天黄昏大家赶羊的时候，这个笨蛋又跑回来了！那么远的路！有这股聪明劲儿和这种顽强精神，干吗不用在讨好新主人身上？

这个家有什么好的呢？它在留恋什么？难道是我偶尔偷给它的那么一丁点儿馕块吗？

下游的恰马罕家也养有一条胖乎乎的小狗，平时一直拴在门前，还给它垒了个能挡雨的小狗窝。但我实在不明白为什么要把它拴起来，我家的狗赶都赶不跑……

我们这条山谷里一共四条狗，彼此间很熟，平时见了面还会打招呼。如果有外人进入驻地，一只狗吠叫起来，远近的狗会跟着一起叫，助威造势。如果来人特别招狗烦，四只狗则会一起赶到，围着他咬，咬得他自己都不知道最后怎么逃掉的。

班班只有在共同对付外敌时，才重视小狗怀特班的微薄之力，与它站在同一战线。而平时俨然以老功臣自居，对怀特班百般欺凌。

其实老功臣班班也只在新狗怀特班出现之后才稍稍对比出一点点优势。平时它的日子也不好过，隔三岔五的，顶多能得到一点点刚盖住碗底的奶茶渣子和刷锅水。

班班是一只地道的牧羊犬，看上去肥头大耳，腰粗体宽，其实已经很老很老了，有十几岁了，骨头都有些嚼不动了。

最初班班并不是我家的狗，是可可媳妇娘家的狗。她娘家迁去哈萨克斯坦，狗就扔了，被扎克拜妈妈一家收容。因为是条老狗，它非常熟悉游牧生活。在搬迁路上，无论多么辛苦也不掉队，不乱跑。途中一看到有山羊不守纪律，离开牧道啃草，便立刻冲上去把它们赶回队伍中。在驻地上，要是有别人家的牛羊出现在我们毡房附近，卡西或妈妈猛喝一声，班班就立刻跳起来将之赶跑。就算没人喊，一看到别人家的牲畜靠近我家河边草地上的盐槽，它也会立刻冲下山坡把它们赶开，自己家的牛羊却都认得，绝对不会弄错。

当然，有时候也会负责得近乎无聊。客人的马系在门口草地上，好端端地站着，又没惹它，它也不干，冲人家大喊大叫，不停做出要扑上去咬的架势。这一招会吓住大部分的马，但总有一些见过世面的老马嗤之以鼻，旁若无狗。

在新狗怀特班来之前，我偶尔也会偷拿一点点馕块喂班班。于是这家伙便整天盯牢我了，走哪儿都紧跟不放，还老是舔我的手，一看就知道这只手经常给它喂吃的……这个笨蛋！每到那时，害我总得装出一副奇怪的样子：“它为什么老跟我，不跟你们呢？”

大家心知肚明，面无表情：“谁知道。”

在春牧场上，当我刚刚进入这个家庭时，班班还是一只病狗，整天在门口空地上晒太阳，不停摇头晃耳。卡西说它的耳朵里有水。果然，仔细一听，它一晃脑袋就有水声咣当响，好像满脑袋都装满了水！我翻开它的耳朵一看，湿湿的，流着脓水！看来狗的耳朵被剪短了未必是好事，容易进水、感染。

当我仔细翻看它受伤的耳朵时，卡西远远看到了，连忙喝止，还呸呸地往地上吐唾沫，以示恶心，并用汉语说：“狗的不好！”

我连忙问怎么不好了？她想了又想，无法表达，反正连连说不好。

想起以前听过一种说法，哈萨克人因狗吃粪便，且不分父母兄妹地胡乱交配，便视其为肮脏淫乱的象征。亲近狗的人，也会被当作拥有同样品行的人。不知是不是真的……

当卡西那个医生姐夫来做客时，我请他帮忙看一看班班的耳朵。他说他只治牛羊，不治狗。

我说：“都一样嘛！”

他说：“不一样。”

我又问：“那它会不会死？你听，那么多水！”

他笑着说：“不会。它是狗嘛。”

看在他是兽医的分上，我姑且信了。

如果可以，我真想把班班倒着拎起来，甩啊甩啊，帮它把水全甩出来。

上次进城遇到我的妈妈，说起这事。她建议我用盐水帮狗浇洗患处，消毒。我回去告诉了斯马胡力，当时这家伙正在喝黑茶，闻言，端着喝到一半的剩茶浇到狗脑袋上，还嬉皮笑脸地对我说：“这也是有盐的水嘛……”

作为狗，活着有什么幸福可言呢？每天结束茶饮后，如果还能剩下一点点奶茶渣子或刷锅水，我就倒进门前草地上的一只破铁锨里，连个狗盆都没有。而那点儿残汤剩水又有什么好喝的呢？班班喝的时候，怀特班远远蹲着等待，等班班舔完后才绕着弯子踱过去，反复舔着空铁锨。舔了很久很久还在舔，到了第二天还过去舔。

又想起恰马罕家的小胖狗，不但给小心拴了起来，还跟供菩萨似的在它面前放了一大碗食物，由着它吃。可它还是一副死不乐意的样子，趴在那儿谁也不搭理，对那碗吃的东西瞧也不瞧一眼……原来狗与狗也是不一样的。

我呢，像是上辈子欠了它们的一样，整天纠结于这些事，不得安宁。一点儿也见不得它们祈求的眼睛，却只能反复地述说它们受过的苦，再无能为力。

此刻我还生活在这个家庭之中，还能尽己所能，每天给小怀特班带来一点点希望。可我不会在这里生活一辈子的，当它彻底依赖我之后，我却离开了……又想到某一个寒冷的夜里，它用尽最后的生命能量，历经长时间的痛苦，终于了结生命……又想到，就算不死，秋天南下渡河时，这么小的狗也未必能游过额尔齐斯河的激流，那时它只能徘徊在北岸，成为真正的野狗……就算过了河，初冬时节途经乌伦古河畔的聚居点，正好赶上冬令吃狗肉，那里的汉族人天天到处打狗……这样的生命，活着又有什么幸福可言呢？

我怕它死去。为什么牛羊的死总比不上狗的死那样令人难过呢？大约因为牛羊的死总是那么宁静，而狗的死像是附着怨恨一般。它们死之前曾向人不停地求助过……

然而无论怎样的生命，都会死去的。搬家时，一只小老鼠从拆去的塑料小棚下没头没脑跑出来，被扎克拜妈妈一脚踩死。我庆幸那是一瞬间的事，还要庆幸它的灵魂单纯，不能理解痛苦。

事实证明，是我想得太多了。后来有一次进城，离开了三天。回到家，班班和怀特班仍好好地活着，缺了我那一点点馕块，谁都没饿死。

我还是不能理解生命的事情，还是没完没了地记挂着世间的苦难，还是不能释怀。却只能仅此而已了。

六月初，这片牧场迎来了一场盛大的婚礼，附近的牧民全都去参加了宴席。一大早，我们把贺礼绑在马鞍后，约好附近的邻居一同出发。似乎知道宴席上肯定会有好吃的，几家人的狗也鞍前马后紧紧相随。我们三家人就跟了四条狗。往下的途中，就像支流汇入大河一样，每到一个岔路口，就会有一匹或两匹捎着贺礼的骑马人汇入我们的队伍，狗也越跟越多。真热闹！

可到了地方一看，真丢人，就我们这一拨客人带了狗来。

婚礼仪式上人真多。怀特班还小，不懂事，第一次见到这么多人，亢奋而紧张着，在人群中蹿来蹿去找吃的，不时鬼喊鬼叫，大家都很烦它。况且在庄重的婚礼上有狗捣乱也不像话，几个小伙子便把它捉住，拖得远远的，绑在小山顶上的一棵树下。接下来的小半天，惨叫声没完没了地远远传来，听着揪心。直到我们离开时，也没见有人给它松绑，那时又下起雨来了……我不敢过去看，因为自私，因为孤单，因为不想流露出对狗的怜惜而让人厌烦。况且，我知道妈妈正想趁此机会遗弃它。

而宴会远未结束，今晚还会持续一整夜，就更不会有人理它了。那么明天呢？后天呢？它被孤零零拴在山顶上，又饿又冷……宾客的队伍陆续启程回返了，它仍绝望地吠叫。此处有人愿收养它吗？它会自己挣脱，找到回家的路吗？大约不会了，这一次实在太远了……

我们一行人越走越少，跟来时一样，每经过一个岔路口，这支热闹的队伍就被分流掉一小部分。渐渐地，各自领着各自的狗回到了各自的家。

可走到最后只剩我们一家时，发现除了班班，怎么还跟着一条狗？

好不容易扔掉了一条，结果又领回来一条……

阿依努儿家

我们搬到冬库尔一个多礼拜后的一天上午，一支驼队经过我家山脚下的山谷。我站在门口看了好久。这家人口很少，家当自然也少得可怜，负重的骆驼只有三匹，比我家还少。领头牵骆驼的女人披着鲜艳的红色披肩，怀里搂着一个小小的孩子。管理驼队的男人可能是她丈夫，他马鞍后也捎着一个大一些的孩子。如果后面还有赶羊的（后来才知她家没有羊 ），我估计这一家最多五口人，三个劳力。

我站在山坡上看着这支小小的队伍向北行去，经过了强蓬家和加孜玉曼家，一直走到山谷尽头仍没停下来，向着东方拐弯消失。

开始还以为这家人只是路过冬库尔，后来才知道他们也是邻居呢，毡房就扎在东北面的山谷里。

这家的女主人叫阿依努儿（“月光”之意 ）。到地方，一撑起毡房，她的丈夫就赶回了南面乌伦古河畔的定居点照看草场和麦地。于是她一个人带着孩子生活，这次进入夏牧场主要是为了生产奶制品。在冬库尔，这是一个比较特殊的家庭。好在她家没有羊，不用放羊的话，少了一大半的劳动量。但毕竟得管理大大小小二十多只牛，她一个人还是会很辛苦的。两个孩子一个八岁、一个四岁，能帮上什么忙呢？

阿依努儿是我在牧区见过的唯一一个穿裤子而不穿裙子的哈萨克妇人，这使得她像个男孩一样精神又活泼。她很年轻，轻盈利索，大大咧咧，开朗奔放。只生养过男孩的母亲一定比只养过女孩的母亲更强大吧？毕竟整天对付的都是些调皮捣蛋、爬树上墙的家伙，需要十足的魄力与果敢。因此阿依努儿身上男气十足，说话嗓门都比别的妇人豪气许多，笑起来“哈！哈！！哈！！！”底气十足。而扎克拜妈妈她们笑的时候，没人达到过那样的亮度和强度。

大家一提到阿依努儿，都摇头说：“厉害的妇人！不好的！”

我一直以为所谓的“不好”，是指做过什么不好的事。后来才知，是在说她的性子太直，总是惹人心烦。

记得我们离开冬库尔的头一天，大家又是拆房子，又是拧羊毛绳，非常辛苦。于是妈妈决定中午加一顿正餐（原先只有晚上那餐，在结束了一整天的劳动之后 ），要我为大家做拉面。但中午吃饭真不是时候，来人太多了。哈德别克来帮忙干活，海拉提路过此地，苏乎拉来看热闹。算下来八九个人呢，可面团已经在众目睽睽之下揉好了，妈妈无可奈何地说：“做吧。”大不了每人只吃半份。但刚架起锅烧水，阿依努儿也拽着两个儿子赶来了。随后，上游的小伙子塔布斯也跟着进了门，这下足足十几张嘴。于是妈妈也不干了，她把锅从铁皮炉上撤下来，铺开餐布给所有人倒茶，又取出一只干馕切了大半个分给大家，任面团摆在旁边，跟没那回事似的。

大家都吃得默默无言，只有阿依努儿这家伙，喝到第二碗就嚷嚷起来：“什么时候下面啊？老是吃馕，老是吃馕。”边说边毫不客气地敲打挪到地上的锅子。妈妈的脸色顿时不大好看，但还是吩咐我说：“那就下面吧。阿依努儿要吃面。”

于是那顿饭一人只吃了盖住盘底的几根面条。妈妈那份只吃了一口就全倒给了斯马胡力，我也假称胃疼，全让给了他。等大家走后，妈妈生气地嘟噜了半天：“下面？下面！阿依努儿要下面！”。

哎，虽然当着众人的面被唐突是有些窝火，但总比事后被人议论吝啬强吧？再说拉面多诱人啊，就算是我，走到谁家碰上了，也舍不得错过。

阿依努儿一个人生活，再强悍泼辣，也没法独自撑起所有事务。因此她经常来找斯马胡力，喝令他帮着干这干那，完了之后，又大力嘲笑他干得实在不咋样。

有一天她出来套马，一路追马追到了我家山坡下，于是又大叫斯马胡力。斯马胡力赶紧跑出去帮忙，好半天总算套住。然后大家一起进房子喝茶，这时她看到斯马胡力扔在地上的捕捉索勒（大约是旱獭 ）的套子，上面阻挡机关的毡片只缝了一半就不得要领地停止了，便大笑起来，拎起套子轻蔑地往旁边的马鞍上磕了磕，然后三下五除二撕去上面的毡片，在我家柴堆里随便捡了根木棍，找斯马胡力讨来小刀，彪悍地削了起来。刀法那个凌厉啊，木屑四迸，毫不留情，使的根本就是男人才有的力气嘛！还边削边无情地挖苦斯马胡力，说一个男人怎么连这个都不会！斯马胡力一声不吭，悄悄对我苦笑：“看，这个妇人厉害吧？”我也悄悄表示赞同。

很快，她就做好了一个销子，别在套子上试了下，轻轻一碰，两片齿状铁夹就弹了起来，果然灵敏又结实，比毡片强多了。斯马胡力很高兴，想打开亲自试一试，但他跪在地上，双膝抵住套子两端，使尽力气也没能掰开（可想套子的力量多大，可怜的索勒…… ）。这个妇人一把将他推开，她只用右脚踩着，手一拨弄，还没怎么看清楚，夹子就啪地打开了。难怪这女人敢一个人上山……

从那以后，斯马胡力只要一看到这个夹套，就感叹地，甚至心有余悸地说：“厉害得很啊……”

可从外表看上去，明明只是个漂亮母亲、普通妇人的模样。

由于阿依努儿家所处的地势高，家里装了无线座机电话（低的地方没信号 ）。妈妈决定找个日子去她家给沙阿爸爸打电话。有一天她和莎里帕罕妈妈约好一起去了，但两人很快回来，说阿依努儿生病了，没打成电话。我觉得很奇怪，人病了，电话机又没病，为什么不能打呢？更奇怪的是，彪悍威猛的阿依努儿也会生病？

后来才知，那天信号不稳定，打不通电话。

又过了两天，天气晴朗无风。我和扎克拜妈妈、莎里帕罕妈妈一起向阿依努儿家走去。

我们沿着溪流一直往上游走，到了山谷尽头向东面折进一段山路，经过刚刚搬来的塔布斯家毡房后又走了很久。路越来越陡的时候，听到有狗叫声。很快，山路尽头的树木中出现了一顶极小的褐色旧毡房，比我家的还小。毡房四面全是灌木丛，中间流着一脉细细的、若隐若现的水流。我们往前又走了几步，突然发现毡房前深深的草丛里居然停着一架两米多长的编织花带的绷架！上面长长地拖着一幅正在编织的花带，梭子别在中间，已经织好了三四米，看来再有一小半就完工了。我连跑几步，凑到跟前看。好宽的一幅花边啊！一尺多宽呢，织好后，一定是用来挂在毡房的房架根部或顶部。在那两处围一圈这样的宽花带子，又美观，又挡风。而窄一些的花带子，是用来绷在毡房外的毡盖上的。更窄一些的则用来缝在花毡上，或装饰其他手工制品，或者只是当作绳子系东西。眼下这块花带织进去了六七种颜色的毛线，又紧又匀，图案大方明朗。怪不得阿依努儿在任何时候都会显得格外好强、无畏，原来本身是如此灵巧、聪慧的人，才会那么骄傲，那么自信。

阿依努儿站在门口迎接我们，依然穿着长裤和球鞋，看来还在病中，头上蒙着厚厚的头巾，显然没有前几天那么精神了，但身手还算敏捷。她先把抱着自己腿不放的小儿子一脚踢开，再拎起矮桌扔到花毡上，三下两下备起茶水来。

她家这块驻地一定使用过很多个夏天了，毡房四周还精心架起半人高的栏杆，防止牛羊靠近。门口有一大块平平坦坦的石头，上面放着马鞍等杂物。馕坑也设在门口，巧妙地利用两块嵌进山体的石块间的天然缝隙，在上面架了个炉板。这样，下面可以烤馕，上面可以烧开水。

我还看到毡房北面不远处树林里有个精心垒砌的石头圈棚。可若是牛棚的话，未免也太小了，小牛的话顶多只能关一只，还不好转身，就算是小羊也只能关三四只而已。不晓得到底是干什么用的。

她家离水源极近，水就在门边细细地流着。为方便取水，在溪流平坦的一段挖了个小坑，积成清汪汪的一小潭水。

她家的房门很破旧，就几块木板随便钉了钉，方向居然朝外开的（我看到的房门都朝内开 ）。大约家什简单的原因，房屋非常整洁。炉子设在一进门的右手边，并没有像一般人家那样设在毡房正中央。

我坐在花毡上环顾一周，没看到有分离机，只有一个查巴袋挂在门边。看来制作黄油和发酵酸奶这些工作只能靠双手捶打了，一定很辛苦。她家的查巴袋极漂亮，绲着红色的边，还用淡绿色的布剪成对称的羊角图案缝在上面，使之不仅仅是一件生产工具，更是家庭的装饰品。

阿依努儿的大儿子八岁了，显得稳重而懂事，看样子完全能帮着做些赶赶牛、提提水之类的零活儿。他像真正的大人那样，小外套上还拦腰拴了一根破破的小皮带。

弟弟四岁，裤子前后反着穿，鞋子也左右反着穿。虽淘气一些，也能帮着干点活儿。哥哥提回一桶水后，他赶紧抢过空桶也跑出去提，却只能提半桶。我看着他蹲在水坑边用水瓢舀水，一瓢下去，不小心探得深了些，搅起水底的细泥，于是赶紧把脏水泼在岸上（而不是泼回水里 ），再重新舀。这一回格外小心，轻轻撇去水面上的一层浮尘后再舀，耐心细致得实在不像是四岁的孩子。

但在劳动之外，这小子一无是处。席间，他满房子一圈一圈地跑，老是当着客人的面，一屁股坐在餐桌上，然后再踩上桌子跳来跳去地玩。小哥哥厉声斥责他，几次努力想把他拉下来都失败了，最后还是被妈妈揪着脖子一把拽下来。过了一会儿，小哥哥又报告说弟弟的鞋不见了。果然，只见他一只脚穿着鞋子，另一只却光着。在妈妈的厉声责问下，弟弟连忙从大锡锅里取出藏起来的另一只鞋。又过了一会儿，他当着所有人的面把鞋底放到嘴里啃……阿依努儿劈手夺过鞋子，另一只手往他嘴上直直地捣了一拳（多么奇怪的打法 ），又捏着他的小肩膀飞快拧转过身子，在他背上捶了一拳（奇怪 ）。小孩顿时惊天动地地哭了起来。小哥哥连忙把他拉出去，让他在外面哭。

说起来，这是我第一次看到打孩子的哈萨克母亲。

但是不到三分钟，挨打的事就被当事人忘得干干净净。阿依努儿把烧开的水倒进热水瓶，冲外面喊了一嗓子。两个孩子赶紧跑进来，争抢唯一的小桶。最后弟弟赢了，高高兴兴出去提水。

喝茶时小哥哥安静地坐在我旁边，我这才发现这孩子后脑勺有一撮白头发，约五分钱镍币大小。这孩子眉眼秀气，手指细细长长，像个女孩子。

喝过两碗茶后，扎克拜妈妈和莎里帕罕妈妈开始轮流打电话。大约是为了提防小家伙搞破坏（极有可能 ），阿依努儿家的电话机是锁在大箱子里的。一起锁住的还有糖果和新裤子。

莎里帕罕妈妈要拨的号码记在一张邮票大小的纸片上，纸片又被折来折去，折成黄豆大小，小心地放在一只手心大的绣花布袋里。这可真是……

扎克拜妈妈记号码的纸片要稍大一些，有两张邮票那么大，却使用过很多次了，烂得跟下油锅炸过一遍似的。我们四个人轮流看过一遍，才辨清上面的七个数字。

打完电话后，两人分别付了一元钱给阿依努儿，也不知费用是如何计算的。阿依努儿毫不客气地收下了。

我们该告辞了，阿依努儿也开始收拾餐桌。她将每个人的剩茶集中在一起，又泡了块干馕进去，让孩子们端去喂狗（看来她后来又在别处重新领养了一只小狗。这待遇真不错……要是怀特班能待在她家多好啊。我家的剩茶只有剩一点点才倒给狗吃，如果剩得多了，就全留给奶牛。奶牛有专门的食盆，狗靠近的话会挨打的 ）。可是哥哥捧着一大碗剩茶，却怎么也找不着狗食盆。弟弟跳起来房前房后四处翻寻，后来终于找到一只破铁盆，高举着向哥哥兴冲冲跑去。这是我们离开时回头看到的最后一幕情景。

我和扎克拜妈妈的一天

头一天傍晚，西面的天空堆满浓重的红云。想起一句谚语：“朝霞不出门，晚霞行千里。”便高兴地想，终于盼来一个大晴天了！

结果，平原地带的经验在山区一点儿也不管用。今天一大早天仍然阴着，南面天空更是乌云低垂，那边山头全笼罩在雨幕中。所幸雨始终没有下到这边来，据我目测，离这边只有十公里左右。好在到了七点，有力的阳光穿透了云层，阴云纷纷破碎，天空开始全面放晴。有一段时间满天都是碎云，碎且整齐，如同被耕犁机宽广地犁过一遍似的，由西向东均匀铺满了广阔的天空。到了八点，云渐渐稀散，阳光如层层堆积一般降临冬库尔。天气一下子热了起来。

因为昨天丢了二十多只羊，今天早上大家都起得特别早。三点钟天刚亮，扎克拜妈妈和斯马胡力就出去找羊了。卡西也在四点之前拎着桶下山挤牛奶。我耳朵里听着大家的种种动静，身子却挣扎在昏天暗地的睡眠边缘，困意像深渊一样横亘脚下，背后有无数手又推又攘。好几次都想：算了算了，还是放弃挣扎吧，但又清楚地知道大家干完活儿很快就要回家了，茶水一定要在六点钟之前准备好。六点钟啊！这个大限如当头一棒，砸得我双眼猛地睁开，再猛地从温暖的被窝中一弹而起，并一鼓作气钻进冰凉的衣服裤子里。那时已经清晨四点半了，天光大亮。在冷空气的围裹中，困意顿消，立刻神清气朗，精神焕发。

昨天半夜里，斯马胡力和妈妈就起来过一次。那时好像听到羊回来的动静，两人披衣出去查看半天，回来时冻得哆哆嗦嗦，说不是羊，都非常失望。

等我生起炉子，烧好茶，大家陆续回来了，一个个鼻涕哈喇的，一声不吭，紧紧围着火炉烤火。

喝早茶的时候，卡西飞快地结束了两三碗茶，起身拖出装自己衣服的编织袋，翻找半天。大家冷眼看着她换上最漂亮的衣服，喜滋滋地坐在花毡边梳头发。原来今天她要去马吾列的商店买东西，还要给阿勒玛罕打电话，告诉她黑牛（我们帮她代牧的那头 ）瘸了腿的事。但是接下来，大家边喝茶边重新商量了一遍，决定还是由斯马胡力去。于是这姑娘又伤心地坐回餐布前继续喝茶，喝完茶，脱掉漂亮衣服出门放羊。这回轮到斯马胡力翻箱倒柜地找自己的漂亮衣服。

换了漂亮衣服还不算，他还想换双新袜子，便拼命地哀求扎克拜妈妈。家里的几双新袜子都由妈妈保管着，锁在木箱里。可是妈妈不同意，不停地以“豁切”斥责之。

我也反对说：“袜子穿在鞋子里，没人看到，新的旧的有什么关系？”

他说：“脱鞋子的时候怎么办？”

我说：“打个电话还要脱掉鞋子吗？”

他笑嘻嘻地不理我，不顾大家反对，硬是打开箱子穿了双新袜子。

妈妈生气地对我说：“哪里是去打电话！昨天你不在家时，珠玛古丽来找过他！”

我在拖依上见过珠玛古丽，但还是问道：“珠玛古丽是谁？”

卡西抢先说：“是亲戚。”

妈妈哼了一声，说：“珠玛，坏姑娘！”

斯马胡力在毡房外一边刷皮鞋（鞋油抹得跟打墙泥子一样厚重 ）一边大声反对：“哪里，珠玛很好的！”

——什么情况？有些诡异。改天再好好打听。

两个孩子出门后，妈妈同我一起把满满当当一大锅煮开的牛奶抬下铁皮炉，这时遥遥看到清晨才赶过南面大山的大牛又回来了。她急急忙忙嘱咐了我两句，冲下山去赶大牛。等所有大牛重新消失在大山后面，她又遥遥走到山谷另一端，放开一直系在溪水边的小牛，并将它们赶向相反方向的山谷深处。

我组装好分离机，等牛奶稍稍凉下来就一勺一勺注入机器，给牛奶脱脂。这一摇就将近两个钟头，换了左手换右手，还是累得够呛，只恨自己不是千手观音。等这两大桶牛奶全部脱完脂，妈妈才疲惫地回来了。当我蹲在门口拆卸、清洗分离机的时候，看到她独自走在山谷最底端的碧绿草丛中，还看到我们的小羊群缓慢游走在离她不远处的山坡上。

等走进家门，看到我独自将昨天晚上和今天早上挤的牛奶全部处理完了，妈妈非常欣慰，大大地表扬了我几句，说我是好孩子。哎，都这把年纪了还被夸“好孩子”，真是窃喜。

我俩把铁锅挪到外面的火坑上，继续煮脱过脂的牛奶。我站在巨大的锡锅边持汤勺不停搅拌，妈妈把两根两米多长、碗口粗细的木头直接放到锅下烧。我俩相对无言，都被烟熏得泪水滚滚、鼻涕长流。

结束后，妈妈疲惫地坐在花毡边上发了一小会儿呆。最后念了句“安拉”，长长嘘了口气，吩咐我为她舀一碗热牛奶，端到门口草地上坐着慢慢啜，并长久地凝视着对面山坡上漫延的小羊群，看起来满脸的享受。天空干净，阳光耀眼，夏天即将全面到来。温暖的天气令生活变得从容起来。此刻骑马走在遍布着云杉和白桦树的漫长山谷里的斯马胡力，想必也是愉快的。而卡西随着羊群漫游在明亮的山顶上，走在开满白色花朵的灌木丛中，一样也深感轻松和幸福。

喝完牛奶，妈妈起身往煮好的脱脂奶中拌入药水，开始沥制干酪素。等做完这一切，已经倦极，她回到毡房，往花毡上一躺就睡过去了。

我独自坐在门口，像刚才妈妈那样久久注视着整个山谷。我看到小坡下的一头小牛高高翘起了尾巴，像松鼠尾巴那样渐渐翘成一个流畅的问号，并将那个形状维持了很久很久。光线明亮，草地绿得像在梦境中一样。

妈妈刚躺下没一会儿就起风了。天空霎时阴云密布，稀稀拉拉洒起了雨点。真不敢相信几分钟前还是明亮暖和的好天气！妈妈赶紧翻身起来，我俩迅速把晾在草地架子上的干酪素收回家，并用旧毡片盖住了柴火垛。

结果干酪素刚收回家没一会儿，天上的黑云就变戏法似的裂开了巨大的缝隙，太阳重新隆重登场，雨点收得干干净净。我们又赶紧抬着干酪素重新晾出去。

又过了没一会儿，那道云缝很小气地合拢了，雨又淅淅沥沥洒了起来……又赶紧去收……真折腾人。这天气真够诡异的，而群山南面的天空却自始至终一直晴朗着。

我俩一面跟着天气瞎忙活，一面把前两天采集的桦树皮整齐码好，压紧，打成包。

干这些活儿时，妈妈不时停下来看着自己的双手叹气。我看到她拇指上裂了好几道又深又硬的血口子。缺乏维生素再加上劳动繁重，很多牧人都有这样的毛病。

我端来黄油，帮她厚厚的抹在伤口上。黄油作为油脂，能软化皮肤，皮肤柔软了，伤口才愈合得快。我曾看到大家手一坏就这么抹。有时也抹羊油。

抹好后，妈妈抬起手看了看，又撕了块塑料纸缠在手指上，并让我帮忙给打个结儿，然后继续干活。可没一会儿，塑料纸就给蹭掉了，很快，那点儿黄油也被蹭得干干净净。我提议再抹一遍，她叹口气：“行啦行啦！”

当阳光再一次坚定地铺遍冬库尔的山头时，下游的莎拉古丽和赛力保媳妇各拎着一个包远远沿着溪水走来了。我俩站在门口，好半天才等到她们走到近前，然后把她们迎进毡房，铺开餐布切馕冲茶。这道茶结束得很快，两人和妈妈交流了一番沥干酪素的布袋的大小问题后，就合碗告辞。妈妈走进塑料小棚，在破衣服堆（春天的时候它们还是好衣服 ）里东翻西翻，翻出一件破衬衣和一块皱巴巴的花布。她把衬衣反穿在身上，又把花布在衬衣下摆比画了几下，最后满意地脱下来裹成一团夹在腋下，同她们一起去了。走了没几步，又回家穿上绿色金丝绒面料的羊毛坎肩。

一定是去莎里帕罕妈妈家借用缝纫机。刚才喝茶时，我看到她俩敞口的包里装着布和缝纫机线。

阳光和乌云交替控制着冬库尔的天空。雨时有时无，时大时小。毡房因为被雨水浇湿而弥漫着浓重的羊毛味。

我一个人在家呆坐了一会儿，也掩门出去了，沿着从东面沟谷里流出的溪水往上游走去。一路上，右边是落叶松林的山坡，左边是层层累叠的巨大石块。沟谷狭窄崎岖，并且很快就走到头了。就在小路尽头突然出现一大片整齐笔直的杨树林，林间堆积着厚厚的落叶，脚底触感柔软又神秘，似乎重重落叶覆盖的是一个嘴唇，若找到它，吻它，就会令更美好的什么事物苏醒过来。穿过这片林子沿一段陡峭的上坡路爬到最高处，视野突然开阔。满目全是美丽而巨大的白色石片，如一道又一道光洁闪亮的屏风，重重叠叠，参差耸立在群山间。

美景也会让人疲惫。好像终于放下心来，终于得到了疲惫一般，我疲惫地回到家。家似乎比我更疲惫，房间空空，没人回来。

我披一件衣服倒头就睡。感觉睡了很久很久，梦里沿着刚才走过的路反复地走，反复地去到高处，再转身四面眺望。后来又去了别的许许多多地方，见了各种各样的人。但冷醒后，一看表，只睡了不到半个小时。

扎克拜妈妈也睡在旁边，不知她什么时候回来的。花毡上放着她的最新作品，原来她把花布拼接在衬衣的下摆，给卡西做了一件挤奶穿的罩衣。家里只有一件围裙式的罩衣，平时妈妈穿着。卡西身上便总是溅满奶渍，很难洗去。

风又大了起来，却没有乌云和雨了。这一回风只刮在低处，高处是安静的。云像雾气一样一团一团呈絮状停在无风的高处。

很快妈妈也醒来了，她一起来就拧开录音机，换一盘自己最喜欢的磁带听起歌来。我们铺开餐布相对喝茶，一个悠闲的下午就此展开了。嗯，驼毛已经剪完了，挤牛奶的工作得等到傍晚了，昨天背回了够用三天的柴。眼下暂时没有太迫切的劳动，加上刚才又饱饱地睡了一觉，天气也缓和过来，我俩喝着茶，有一句没一句地闲聊。

妈妈告诉我，我们下一个牧场会很美很美。至于怎么个美法，她却无从描述，只能朴素地作如下表达：“树多，石头多，水多……”

我说冬库尔就已经很好了啊，为什么要离开呢？妈妈说，不行，这里人太多了。

的确，我们和爷爷家刚搬来时，附近只有强蓬和恰马罕两家人。后来又来了保拉提家，一共才五家人。但陆续又有驼队进驻，如今远远近近十多家了，草地渐渐受到明显的破坏。而我们的下一个牧场，听说只有我们和爷爷两家人。那里的生活一定更加寂静和坚固。

喝完茶，我收拾厨房角落，妈妈拎着录音机坐到门口的草地上，边听歌边给斯马胡力补秋裤。远处南面群山阳光灿烂，我们这边虽然蒙着一层薄云，但也算明朗温暖。风渐渐停了，草地安静，深厚葱茏，妈妈坐在那里的姿势非常悠闲，看上去轻松又愉快，还随着音乐轻轻哼唱。

她在斯马胡力那磨得薄得快要破掉的秋裤屁股上衬了一大块撕碎的内衣针织面料，这样便还能再穿一段时间。哎，骑马最费屁股了。

妈妈只有一根针，由于粗得跟牙签似的，所以一直没弄丢。但她没有线，要缝东西时，就解下头上的蓝格子头巾，从上面随意抽取一根线。这条头巾共织进去了蓝白黑褐四种颜色，比带四卷线在身边方便多了。要是四卷线的话，还不能扎在头上当头巾呢。

补完秋裤后，她又脱下脚下的破布鞋补了起来（那枚针用来补鞋最合适不过 ）。我看到我给她新买的长筒袜又破了一个大洞。果然，妈妈补完鞋子，就扯下袜子补了起来。补完袜子后还有裙子，她脱下裙子光着两条腿坐在草丛中继续缝补。那条裙子上的一块摆缝在很久以前就裂开了。真是上上下下大整顿。

都过了十二点，斯马胡力和卡西还没回来。妈妈念叨着，频频抬头看向南面的森林。等裙子缝好，站起来往身上一套，就径直下山去了。妈妈今天穿的是粉红色毛衣和浅色的裙子，系着天蓝色头巾，看上去非常清爽，走过草地时的样子显得轻盈又年轻。

风又大了起来，满世界呼呼作响。天气仍然是暖和的，小羊们卧在溪水边的草地上晒太阳。不知是什么鸟儿的鸣叫声有一下没一下地回响在南面森林里，响亮而惊喜，像是嗓子里系了个小铃铛。

妈妈从半坡上扛回用大石头压了一个晚上加半个白天的干酪素硬块，然后仍坐在补衣服的地方，摊开一块餐布，在一张铁丝网上搓起干酪素来。大约手疼的原因，她边搓边呻吟着。突然她停下来，吩咐我把磁带换个面。这时我才发现录音机不知什么时候停了。

我决定也补点儿什么，便向妈妈讨来了针。我的鞋垫早就穿烂了，脚掌和脚跟处各磨出两个大洞来（才两个月工夫 ），又舍不得扔，虽然中间有两个大洞，但四周一圈仍然连在一起嘛。便花了半个小时，把它们和另一双也快要磨破的鞋垫重合着缝在一起，使之加厚。在山里可不能乱扔东西，买都买不到的。

可是不知为什么卡西却从不知爱惜物品，无论什么都当一次性的使。比如新袜子，一穿到底，几天不换，直到破了，脏了，脏得发硬了，就直接扔掉。

妈妈看着我这么做，不作声。搓完干酪素，摊平晾好后，她走进小棚东翻西翻，翻出一块旧毡片，为我剪了一双厚厚的新鞋垫。

大约在翻找毡片时注意到堆在那里的一堆脏衣服脏鞋子，妈妈剪完鞋垫后，把它们全抱出来，烧了一锅水洗了起来。我则帮她提水，从山下到山上，提了一桶又一桶，气喘吁吁却无比愉快。我喜欢反复经过溪水边那一大片明亮而拥挤的蒲公英花丛，更喜欢在半山腰上的馕坑边放下水桶（整面倾斜的山坡上只有那里有一小块地面是平的，能放稳桶 ）休息时，转身再次凝望它们。眼下整段山谷碧绿寂静，只有这一小片蒲公英喧哗而激动。

这时，山下的小羊群骚动起来，一边咩叫一边往南跑。妈妈说：“卡西回来了吗？”连忙跑到高处看。原来是哈德别克赶着一小群大羊从南面山坡下经过，我们的小羊也不看清楚，就咋咋呼呼跑过去寻找自己的妈妈。

妈妈晃着裙子匆忙走向羊群，背影竟然非常动人。

我也放下桶赶去帮忙。但正赶着，身后的森林里又传来一阵更为激动的咩叫声。回头一看，大事不妙！小羊群真正的妈妈们回来了！于是我和妈妈兵分两路，一人赶大羊，一人赶小羊，左右阻击，上下奔跑，赶了足足半个小时，才把羊群彻底隔开，将大羊赶回了山那边，把小羊轰向西面山坡更远一些的地方。我累得一身大汗，妈妈也不轻松。在回家的上坡路上，她走着走着，往路边草丛里一倒，大大地展开手脚休息起来。

奇怪，羊怎么会在这个时候回家？难道卡西也像斯马胡力一样，跑到大石头上睡觉去了？

妈妈洗完所有的衣服鞋子后，我们又喝了一道茶。然后我收拾房间，妈妈坐在草地上搓羊毛绳，边搓边焦急地张望，有时突然感觉到什么动静，说：“卡西回来了！”然后凝神静听。渐渐地，我也听出了林子里有些声响正往这边移动，但等了好久，却慢悠悠走出了一峰骆驼。

妈妈手疼，把手头的羊毛搓完就停止了。然后又走到门边悬挂的查巴袋旁捶打了几下黄油，看起来心神不定。为什么卡西还不回家呢？今天早上她只喝了一道茶就出门了，现在不知都饿成了什么样！

然而快要成形的黄油不需要过多的捶打。她一时无事，休息片刻（坐在花毡边发呆 ），又像突然想起来似的，出门拖起上午没烧完的那根碗口粗的大木头向山下走去，一边走一边回头吩咐我揉十碗面粉，准备烤馕。真是信任我……之前我最多揉过三四碗面粉的面团，从没揉过如此大的分量。但我还是二话不说，拖出大锡盆倒了十碗面粉，和水揉了起来。等妈妈把馕坑里的火生起来，又劈了许多柴码好，回头看到我还在花毡上气喘吁吁地奋斗，那块面才刚刚黏成团，揉也揉不动，像在揉一块石头。她又等了半天，看我这边还是没啥起色，叹口气，只好亲自上阵。只见面团在她手下翻来覆去转得飞快，软得跟棉花似的，听话极了。面揉匀后，再静放一会儿，醒一醒，就撕成团摊成大饼入炉烘烤。

等到所有的馕出炉，已经五点半了。卡西还是没回来，斯马胡力也没回来。这期间苏乎拉来了一次，和妈妈坐在花毡上聊了两句就走了，她是来找卡西的。

斜阳浓重地铺洒在东面山坡上，索勒们照例开始出来晒太阳了。石堆顶上有一只，双手合十，静静地冲这边凝望。后来它身后又出现了一只。两个小家伙依偎了一会儿，又分开，各据一块大石头蹲坐着，继续长久地朝我们这边张望。我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在草地上走来走去，渐渐靠近那堆石头。但它俩警惕性很高，一直注视着我的一举一动。当距离近到令它们感到不安了，便纵身一跃，迅速消失在石缝里。我走到它们消失的那道石缝前探头张望，很窄，里面黑乎乎的，什么也看不到。但我知道它们一定在最深处的黑暗中睁着眼睛静静看我。离开那堆石头，走了一段距离后，一回头，同样的地方又冒出来三只，站在一起打量我。我猜想可能是原来那两只回家后又遇到另外一只，连忙告诉它刚才有个奇怪的人如何如何鬼鬼祟祟。见它不信，就拉它出来看，说：呶，就是这个人。

红日颤巍巍地悬在西天，西面大山的阴影从东面山坡的山脚下缓而有力地向上浮升。索勒们在最后的余晖中东奔西跑，一扭一扭地互相追逐。这些一到黄昏便出来晒太阳的小东西啊……食草动物总是那么温柔。

六点钟斯马胡力才回来，买回了一个新暖瓶、一包糖、一双卡西要的丝袜，以及一包垃圾食品。他一回到家，喝了两碗茶就立刻出发去赶羊。妈妈也披上外套去赶大牛。

可卡西仍没回家。邻居的牛陆续回家了，一只紧随一只穿过山谷向南行去。整个白天，大牛们陷落于青草天堂，吃得顾不上想其他，到黄昏乳房饱胀起来，才急急忙忙赶回去哺乳小牛，有的甚至跑着回家。可回到家，最先迎接它们的是挤奶的主妇。

我负责赶小牛。我先把大一点儿的小牛赶回牛棚拴好。系带子时，它们的耳朵和脖子不时触动我的手心，烫乎乎的，让人感觉它们听话又快活。年纪小的小牛就难对付了，一个个无法无天，追得我咬牙切齿。不过追到手后，看它们那副更加咬牙切齿的模样，特解恨。

系完小牛，太阳完全消失在西山背后，唯有东面的大山之巅仍笼罩在明亮的金色光芒中，气温陡降。

我开始揉面做饭。当我手忙脚乱地往沸水里揪面片时，卡西静悄悄地回来了。

那时已经八点多了。

原来上午她赶羊赶到半途，有一小群羊跟着山羊朝北面跑掉了，等好不容易追回原路，先前的那一群又没影儿了。她焦头烂额，又累又饿，加上爬山时摔了一跤，左腿扭着了，脸上擦伤了一大块，多么凄楚……好在下午路过莎拉古丽家喝了一道茶，睡了一觉，休息好了又继续找羊。

她见家里只有我一个人，问了问斯马胡力的情况，又看了看新袜子，拿起那袋小食品凝视了几秒钟，便拎起桶一瘸一拐下山挤牛奶。我突然想了起来，连忙拿起新罩衣高高挥舞着追上去。她脸上这才露出一丝笑容，接过罩衣一边穿一边转身去了。

隔那么远，我都能清楚地看到一束纤细洁白的奶液从妈妈和卡西的手心笔直有力地射入小桶，那是太阳落山后全世界最明亮的一缕亮白色。如此很久很久才能挤满一桶。那情景是单调的，可妈妈她们却显得耐心而愉快。牛静静地站着，小牛拴在它身后的不远处。

这时斯马胡力赶着羊群从北面山头出现了。大小羊不知何时已经合群。他把羊群集中在我们驻地的半山腰上，才下马卸鞍，先进毡房看了看，深深嗅了嗅汤饭的香气，转身下山向妈妈和卡西走去。大约此行带回了一些迫不及待想与家人分享的最新消息，虽然离我好远，话语声也不大，但在越渐昏沉的暮色中，他的声音那么清晰，一字一句平直无碍地送到我的耳边。而妈妈和卡西的倾听更是充满了力量。世界如此寂静。

等挤完奶，再闹腾腾地赶羊羔入栏，又数完大羊，一整天的劳动才算彻底结束。已经九点多了，我做的汤饭都泡糊了，一大锅呈凝固状态（为了保持温度，我一直把锅放在炉子上热着 ）。不知为什么，明明已经数完了羊，大家仍不急着回家。我走到门口正要呼唤，却一眼看到疲惫的母子三人正横七竖八躺在斜坡上的草地中。大羊们静静簇拥在不远处，偶尔咩叫一两声。天色已经很暗很暗了。

这是无比冷清的一天，晚餐却较之以往更热闹了些。面片虽然糊掉了却香气不减，饿坏了的兄妹俩还是吃得津津有味。而斯马胡力从马吾列小店里带回的几条最新消息更令人激动，大家热烈地讨论了很久。吃饭吃到一半时，斯马胡力又宣布了一则最最重要的特大好消息：七月份的弹唱会改地点了！改在我们下一个牧场附近，到时候我们全家都可以去了！卡西闻言立刻甩了汤匙，拍起手来。我也非常高兴，之前我俩一直为可能参加不了那场盛会而遗憾。

这一天睡得很晚。大家裹在被窝里又聊了很久，像多年没见似的热切。很久后才一一安静了下来。

突然，黑暗中卡西尖叫一声，跳起来啪地打开太阳能灯。我们都给吓了一大跳，莫名其妙地看着她冲向毡房北侧的角落，又恍然大悟地看着她翻出那包油炸的麻辣小食品。——这么重要的事，她差点儿忘记了！

妈妈笑着说：“豁切！”

已经睡着又给吵醒的斯马胡力则有些生气：“就知道吃！”

突然间出现的我

小时候我家在城里开着一个小商店，生意不是很好。那时这个小城人口不多，街道安安静静空空荡荡。我家所在的整条街上除了我家商店、林荫道、围墙及两三个工厂大门之外，再空无一物。我家商店像是一百年也不会有人光顾，但推开寂静的门迈进去，总是会发现店里满满当当一屋子人，全是来喝酒的。

我家店有着高高的柜台，铺着厚厚的木板。喝酒的人一个挨一个靠在上面高谈阔论，一人持一只杯子或拎一瓶酒。房间正中有一张方桌，围着四条长凳，也坐满了人，桌上一堆空酒瓶和花生壳。那是我最早接触的哈萨克人。

小时候的我非常好奇，不能理解到底是什么话题能够从早谈到晚，从今天谈到明天，从这个月谈到下个月……一直谈过整个冬天，而冬天长达半年。这么偏远的小城，这么单调安静的生活。他们谈话时，语调平静，声音低沉，轻轻地说啊说啊，偶有争论，却少有激动。

在更遥久的年代里，大地更为漫远，人烟更为微薄。大约还是这样的交谈，还是这样的耐心，坚韧地递送信息，绵延着生息与文明。

小时候的我一点儿也不懂哈语，虽说每日相处，仍相距万里，像面临踞天险为关的城池。

可如今我会讲一些哈语了，起码能维持最基本的交流，却仍面临着那个城池，难以再进一步。

卡西有自己的朋友，斯马胡力有自己的朋友，扎克拜妈妈当然也有自己的朋友，那就是莎里帕罕妈妈。两个妈妈为表达友谊，还会互赠照片什么的。每次我要给大家照相的时候，她俩就赶紧站到一起。

两人一有空就凑在一起纺线、搓绳子、熬肥皂、缝缝补补。手里的活计不停，嘴也不停。说啊说啊，直到活儿干完了，才告辞分手。但回家转一圈，又没别的事情可做，便持着新的活计转回去，继续坐一起聊。

不知道都聊了些什么，那么入迷！纺锤滴溜溜地飞转，语调不起波澜。只有提到苏乎拉时，她们才停下手里的活儿，惊异地议论一阵，又扭头对我说：“李娟！苏乎拉昨天又哭了！今天就骑马去县城了！”

我问：“哭什么？”

“上一次有人把电话打到阿依努儿家找她，她也哭了，然后也去了县城。”

“那这一次为什么？”

莎里帕罕妈妈强调：“上一次是在拖依上哭的！还喝了酒！”

我觉得没头没脑，又不是特别好奇，便不吭声了。

但两人一起转向我，努力地对我无穷无尽地表达。其中的曲折与细节，在陌生的语句中向我黑暗地封闭着。苏乎拉是孤单的，她身怀强大的欲求，还有传说中的巨款。扎克拜妈妈和莎里帕罕妈妈也是孤单的，只能做遥远的猜测与评说。最孤单的却是我，我什么也不能明白。

又记得刚刚进入扎克拜妈妈家的生活时，在春牧场吉尔阿特，一天傍晚妈妈让我去看看骆驼在不在南面大山那边。

我跑到山上巡视一番，跑回家气喘吁吁地报告：“骆驼没有！只有山羊！”

但当时我还不会“山羊”的哈语，那个词是用汉语说的，妈妈听不懂。我便绞尽脑汁地解释道：“就是……白白的那个！和绵羊一样的那个，头上尖尖的、长长的那个……”

妈妈听得更糊涂了。

我一着急，就用手摸了一把下巴，做出捋胡子的样子：“这个嘛，有的！这个样子的嘛，多多地有！”

妈妈恍然大悟，大笑而去。当天晚饭时，大家聚在一起时，她把这件事起码讲了五遍。从此，每当派我去赶山羊的时候，大家就会冲我捋胡子：

“李娟，快去！白白的，头上长长的！”

当然这只是一个笑话。但时间久了，这样的笑话一多，就不对头了。我这算什么呢？

每平方公里不到一个人，这不是孤独的原因。相反，人越多，越孤独。在人山人海的弹唱会上，我更是孤独得近乎尴尬。

在冬库尔，我们石头山驻地寂静极了，寂静也掩饰不了孤独。收音机播放着阿肯对唱，男阿肯咄咄逼人，女阿肯语重心长。卡西啧啧赞叹：“好得很！李娟，这个女人好得很！”我不知“好”在哪里，更不知卡西情识的门窗开在哪里。

闲暇时候，总是一个人走很远很远，却总是无法抵达想去的地方。只能站在高处，久久遥望那里。

每次出门，向着未知之处无尽地走，心里却更惦记着回家。但是去了很久以后，回来看到一切如旧。羊群仍在驻地附近吃草，斯马胡力和哈德别克仍躺在草地上一声不吭。

半坡上，三匹上了绊子的马驮着空鞍静静并排站着。溪水边的草地上，妈妈和卡西正在挤牛奶。看了一会儿，再回过头来，斯马胡力和哈德别克已经坐了起来，用很大的嗓门争论着什么，互不相让。

我高高站在山顶，看了这边，又看那边。天色暗了下来。那时最孤独。

所有的黄昏，所有欲要落山的夕阳，所有堆满东面天空的粉红色明亮云霞，森林的呼啸声，牛奶喷射空桶的嗞嗞声，山谷上游莎里帕罕妈妈家传来的敲钉子声，南边山头出现的蓝衣骑马人……都在向我隐瞒着什么。我去赶牛，那牛也隐约知道什么。我往东赶，它非要往西去。

妈妈在高处的岩石上“咕噜咕噜”地唤羊，用尽全部温柔。毡房里卡西冲着炉膛吹气，炉火吹燃的一瞬间，她被突然照亮的神情也最温柔。

山坡下，溪水边，蒲公英在白天浓烈地绽放，晚上则仔细地收拢花瓣，像入睡前把唯一的新衣服叠得整整齐齐放在枕边。洁白轻盈的月亮浮在湛蓝明亮的天空中，若有所知。月亮圆的时候，全世界再也没有什么比月亮更圆。月亮弯的时候，全世界又再没有什么比月亮更弯。有时候想：也许我并不孤独，只是太寂静。

还是黄昏，大风经过森林，如大海经过森林。而我呢，却怎么也无法经过。千重万重的枝叶挡住了我，连道路也挡住了我，令我迷路，把我领往一个又一个出口，让我远离森林的核心。苔藓路上深一脚浅一脚地走，脚印坑里立刻涌出水来。走着走着，一不留神，就出现在群山最高处，云在侧面飞快经过。心中豁然洞开，啪啪爆裂作响，像成熟的荚果爆裂出种子。也许我并不孤独，只是太热情……

无论如何，我点点滴滴地体会着这孤独，又深深享受着它，并暗地里保护它。每日茶饭劳作，任它如影相随。这孤独，懦弱而微渺，却又永不消逝。我借由这孤独而把持自己，不悲伤，不烦躁，不怨恨，平静清明地一天天生活。记住看到的，藏好得到的。

我记录着云。有一天，天上的云如同被一根大棒子狠狠乱搅一通似的，眩晕地胡乱分布。另一天，云层则像一大幅薄纱巾轻轻抖动在上空。还有一天，天上分布着两种云，一种虚无缥缈，在极高的高处弥漫、荡漾；另一种则结结实实浮游在低处，银子一样锃亮。

我记录着路。那些古牧道，那些从遥远年代里就已经缠绕在悬崖峭壁间的深重痕迹。我想象着过去的生活，暗暗行进在最高最险之处，一丝一缕重重叠叠深入森林……那时的身体更鲜活，意识更敏锐。那时的食物和泥土难分彼此，肉身与大地万般牵连。那时，人们几乎一无所有，荒蛮艰辛，至纯至真。但是，无论他们还是我们，都渴望着更幸福更舒适的生活，这一点永远不会改变。

我记下了最平凡的一个清晨。半个月亮静止在移动的云海中，我站在山顶，站在朝阳对面，看到妈妈正定定站立南边草坡上。更远的地方，斯马胡力牵着马从西边走来。更更远的地方，稀疏的松林里，卡西穿着红色外套慢慢往山顶爬去。这样的情景无论之前已见到过多少次，每一次还是会被突然打动。

我收藏了一根羽毛。一个阴沉的下午，天上的太阳只剩一个发光的圆洞。快下雨了，大家默默无语。赶牛的卡西回到家，显得非常疲惫，头发上就插着这根羽毛。

我开始还以为是她穿过丛林时不小心挂上的，谁知她一进家门就小心取下来，递给妈妈。原来是捡到后没处放，怕这轻盈的东西在口袋里压坏了，特地插在头上。我突然想到，这大约就是猫头鹰羽毛吧。据说哈萨克人将猫头鹰羽毛和天鹅羽毛视为吉祥的事物，常把它们缝在新娘、婴儿或割礼的孩子身上，司机们也会把它们挂在后视镜上，保佑一路平安。我想问卡西是不是猫头鹰毛，却不知“猫头鹰”这个词怎么说，就冲她睁只眼闭只眼地模仿了一下。她一下子明白了，却说不是。但扎克拜妈妈却说是。妈妈仔细地抚摸它，把弄弯的毛捋顺了，然后送给我，让我夹进自己的本子里。我不禁欢喜起来，真心地相信着这片羽毛的吉祥。那是第一次感觉自己不那么孤独。

有一次我出远门，因为没电话，大家不知道我回家的确切日期，斯马胡力就每天骑马去汽车能走的石头路尽头看一看，后来还真让他给碰到了。可是马只有一匹，还得驮我的大包小包，于是他把马让给我，自己步行。我们穿过一大片森林、一条白桦林密布的河谷，还有一大片开阔的坡顶灌木丛，走了两个多小时才回到冬库尔的家中。

我虽然骑着马，却怎么也赶不上走路的斯马胡力。每到上坡路，他很快就消失进高高的白花丛不见了。不知为何，任我怎么抽打，马儿也不理我，慢吞吞边走边啃草。丛林无边无际，前面的弯道似乎永远也拐不过去，似乎已经和斯马胡力走散了……后来我一个人来到坡顶的花丛中，小路仍在延伸。斯马胡力的红色外套在小路尽头闪耀了一秒钟，立刻消失。

一路上不停地追逐，若隐若现的小路越走越清晰，以为它即将明确地抵达某处时，转过一道弯，往下却越模糊，并渐渐消失。我和我的马儿出现在一片石头滩上，眼下流水淙淙。前方不远处跑过一只黑背索勒，跑着跑着，回过头看我。

走着走着，又出现了路，带我进入一条没有阳光的山谷。越往前，地势越狭窄。这时，斯马胡力突然从旁边的大石头后跳出来，冲我明亮地笑着。我连忙勒停马儿，问他这是哪里。他笑道：“前面有好水。”

我不明白何为“好水”，便跟着去了，但这时马儿突然死活不听话，折腾半天也不肯离开原来的道路。我只好下了马，牵着马儿跟上去。脚边有一条细细的水流，前面水声哗哗，并且声音越来越大。转过一块大石头——瀑布！前面是瀑布！

前方是个死角，被几块十多米高的大石头堵得结结实实。石壁光洁，水流只有一股，水桶粗细，从石堆顶端高高甩下来。水流冲击处是凹下去的一眼水潭，陷在一块平平整整的巨石上。估计这水潭是天长日久冲刷而成。附近没有泥土，只有白色的沙地，寸草不生。这一方小小天地虽水声喧嚣，看在眼里却无比沉寂。

斯马胡力站在水流边，炫耀一般望着我笑。他引我偏离正道，绕到这里，果然给了我一个惊喜。我感受到了他满当当的欢乐与情谊。他才孤独呢。

还是在冬库尔，我们驻地上，有一只羊晚归时一瘸一瘸，大家都看着它叹息。两个小时后，它的两条后腿就站不起来了，俯在地上以两条前腿挣扎着爬行。第二天早上，羊群出发时，只有它独自躺在溪水边呻吟、痉挛，很快死去。之前令人揪心，之后让人大松一口气，似乎没有什么归宿比死亡更适合它，它的罪终于受完了。斯马胡力剥下羊皮，埋了羊尸。别的羊正远远地、喜悦地走向青草。在这丰饶的夏牧场，我那点儿孤独算什么呢？

去上游串门

一天，扎克拜妈妈的二女婿，开商店的马吾列骑着摩托车来冬库尔收山羊绒。称过之后，和丈母娘讨价还价了半天，最后以二十块钱一公斤的价格买走了。等他走以后，妈妈才察觉出似乎哪里不对头，便和斯马胡力坐在门口草地上讨论起来。讨论了半天还是搞不清哪里吃亏了，两人又走进毡房，叫上卡西，三人围坐一圈继续盘算。似乎越盘算，亏越大。妈妈非常不满，冲我嚷嚷道：“二十元！李娟！才二十元……”

大家又议论了一会儿，妈妈换了外套和鞋子去上游强蓬家理论这件事，回家之后继续叹息：二十元！

直到第二天早上挤完了牛奶，妈妈还在不时地嘟噜：二十元！她一边嘟噜，一边在晨光中梳头发。梳着梳着，太阳从东面的群山间升起。同时，冬库尔也从世界的阴影中冉冉上浮。这光明的力量！妈妈从门前的石头上站起，手遮额头往东方看了一眼，脸上露出与“二十元”再无瓜葛的微笑。

就是这一天，马吾列的父母家也搬来了附近。

消息是下游的恰马罕老汉带到的。当时刚煮开一大锅牛奶，我正坐在花毡边安装分离机，准备脱脂。没有风，上午时光温和平静。这时恰马罕骑马从南面过来，在山坡下大声喊了几句话就匆匆离去。扎克拜妈妈答应了几声，赶紧转身进毡房做准备，而之前她原本打算出门的。

那天上午妈妈一直在家里等待着，不时出门张望。准备好的酸奶用一只大铁盆装着——哎，别人给我家驼队送酸奶，都是用搪瓷杯子或大碗，从没见过用盆的。

等我刚分离完两大桶牛奶，驼队就从南面树林里缓缓出来了。妈妈连忙扎上新头巾，穿戴整齐下去迎接。我远远看着她端着大盆子，晃着裙子，一直走到溪水边的小路旁，站定了等待。妈妈刚洗了头发，穿着浅咖啡色的大花朵图案裙子，显得特别年轻漂亮。驼队速度慢了下来，最后停在她身边。妈妈把盆子递给打头骑马的女人，那女人穿着天蓝色的裙子，绿色长外套，肩上披着雪白的大头巾。我看到她连忙接过来，举起盆子就喝。我很担心她把握不好，倒得一脸都是……

迎接完这支驼队后，不到一个钟头又来了一支驼队，妈妈再次端出酸奶前去迎接。这次用的工具还好，是把塑料水瓢。此外，妈妈还用暖瓶盖子搞过接待，还用过煮稀奶油的小铝锅，信手拈来，无人介意。毕竟在长途劳累之中，能喝到浓黏美味的酸奶的话，幸福得哪还顾得上其他。

卡西告诉我，这两家人搬去的地方都不远，在东北面的小山谷里，离我们只有三公里。冬库尔真是越来越热闹了，可我们却要走了。再过一个礼拜，我们就得搬家去往后山深处。

妈妈决定在搬家前去拜访亲家。那天晚餐时，她兴致极高，聊了许多过去的事情，每当提起这个亲家就大笑不止，令人好奇。而当她再次谈到“二十元”的话题时，似乎已不再纠结于此了，像在说一个笑话。

才搬到冬库尔时，我还以为我们所在的这条山谷的北面是个死胡同。因为从我家毡房所在的位置看去，那里结结实实地堵着一座巨大的、不生树木的石头山。可后来，我发现陆续经过冬库尔的驼队全都消失在那一处的尽头。一定还有出口。有一天散步时忍不住向那里走去，果然发现两山交接处有一条阴暗的沟谷向东面延伸出去，一条山路深深地插在丛林之中。

那天我在那条路上独自走了很久，沿途经过一片白桦林，走到深处却全是杨树林。和我家东面山谷里的那片杨树林不一样，这片林子虽然也生得笔直挺拔，但树干不是浅色的，而是寂静的青绿色，树皮光滑饱满（后来我才知道这就是欧洲山杨，到了秋天会火红一片 ）。

杨树林的尽头是一小片倾斜的山间空地。两条溪流在空地上交汇，形成的三角地带上有一个圆圆整整的毡房旧址。真美！不知这家人是已经搬走了还是尚未搬来。

这里有很长一段溪流的河床是一整块大石头，水流在石头上冲刷出了石槽，水底不生苔藓，水流干干净净，晶莹活泼。再往前走是一段上坡路，一路上又有好几处驻扎过毡房的圆形痕迹，还有好几处荒置的羊圈。似乎这个地方曾经很是热闹过一场。

亲家搬来的第三天中午，我和扎克拜妈妈早早地结束当天的家务活儿，包了礼物出发了。路过上游的第一个岔路口时，妈妈冲西面的毡房远远大喊：“莎里帕罕！嘿！莎里帕罕！”很快，莎里帕罕妈妈扛着一大包东西出现在家门口，慢慢走了下来。莎拉古丽无论到哪儿都和赛力保媳妇走在一起，扎克拜妈妈无论做什么都和莎里帕罕妈妈约在一块。

莎里帕罕妈妈的包裹很大，摸一摸，大约是一卷毡子。往后一路上，我们三个轮流扛这个大包。当进入我上次单独经过的那片杨树林尽头的美丽空地时，看到那里已经扎起了毡房。

虽然不是目的地，既然经过了，两个妈妈还是拐过去打了个招呼。我们迈过溪流来到毡房边，一边大声喊着主人的名字，一边推门进去。花毡上正躺着的一个女孩子飞跳起来，显然，客人的突然来访令她措手不及。她顾不上和我们问候，飞跑着摆正歪倒在房架子边的几只靠枕，把两件丢在花毡上的外套唰地挂起来，又跳下花毡迅速扫地、倒垃圾……我不由感到莫大的安慰，以前还以为只有我家才会出现这样的紧急场面。

这一家摆设有些零乱随意，不像下游几个邻居那么讲究。不过房间很大，物事齐全，墙上还挂着一把双弦琴——冬不拉。在冬库尔，这怕是唯一有冬不拉的家庭。

这座毡房的四面墙架已经很旧了，檩杆却是崭新的，鲜红夺目。因此一进入房间，颇有头重脚轻之感。

这一家的女孩子比卡西略大一些，很胖，个儿不高。不知为何总是紧抿着嘴，说话时抿着嘴说，笑也抿着嘴笑。后来不小心咧了一下……原来如此，她的牙齿长得非常稀疏，彼此一颗远离着一颗，缝隙可以塞一枚一元硬币。

我们刚坐定，女主人就回来了。她利索地为我们铺开餐布倒茶。大家捧着茶碗没完没了地聊天，内容仍然与“二十元”有关，越议论越激动。我喝了一碗茶便悄悄离席。

在外面，我看到这家的一个男孩正坐在阳光下补皮鞋，模样和斯马胡力差不多大。只见他用一根带倒钩的粗针将两股麻线穿透鞋底和鞋面，拉得紧紧的再打结，手法蛮地道。又因为补皮鞋毕竟是一件勤俭的事，便令人怜惜和赞赏。

我站在他身后看了一会儿，又四处信步走动，后来在溪水边坐了下来。很快，那个男孩放下手中的活计也坐了过来，却离了有两米远。一时无语，却毫无尴尬感。我能清晰地感觉到这个男孩的善意与亲切，还有好奇，便忍不住先开口说话：“这个地方真好。”他立刻高兴地附和，接下来主动问了我一些“家在哪里”“父母是谁”之类的问题。他叫塔布斯。

但说过这几句话后，又相顾无言了。然而在这样美丽幽静的地方，沉默不会带来任何尴尬。我们一同久久注视着对岸婆娑青翠的杨树林。后来他在口袋里摸了半天，掏出一个东西递给我。我一看，竟是一根香烟，吓一跳，连连摆手。我以为被拒绝后他会自己抽，结果他又塞回了裤袋。看来那是他唯一的一根烟。

一只鹰低低地掠过山谷，再上升而去。任何鸟类的飞翔都不及鹰那样平稳流畅，尤其上升状态时最动人——它在天空停顿刹那（像是空中有一个看不到的支点 ），仰起脖颈和胸膛，有力挥动几下宽大的翅膀，身子便倾斜着陡然扬身向上。似乎它的高处其实是它的深渊，它的地心引力只在它的上方和它的远方。

我们注视着那只鹰在蓝天中消失成一点。

他突然问我：“你喝酒吗？”我摸不着头脑，难道他还会从口袋里摸出一瓶酒来不成？只好笑着说：“那你喝吗？”他也笑了，摇头说不喝。空气再度陷入宁和的沉默之中。

又过了一会儿，他再次突兀地开口，告诉我这是什么地方（却没能记住…… ），还伸出手四处指了指，说了些“这是什么、那是什么”之类的话。四周安静，流水清澈。

这时，斯马胡力骑着马出现在视野中。

这小子总是在本该放羊的时间里独自出现在各种地方。

我们三人一起进了毡房。扎克拜妈妈她们起身让到餐桌右侧，年轻人一一入席，房间里立刻热闹起来。那个一扫完地就消失的小姑娘也坐进席间。斯马胡力取下墙上的双弦琴随手拨弄着。我嚷嚷：“又不会弹，拿它干什么？”抢过来递给塔布斯。塔布斯随手拨弄几下，又调了调音，弹拨起来，自信而悠然。仅仅是两根弦，流淌出的情感竟是如此饱满完整！双弦琴的确过于简单，却是足够的，甚至是绰绰有余的。大家微笑着一起注视塔布斯的眼睛或手指。他的眼睛宁静，手指激动。

当黑走马的旋律响起时，斯马胡力这家伙一个劲儿地怂恿我起来跳舞。我才不干，又不是自己家里，怎么好意思出风头。但又有一种努力压抑的渴望在心中左扭右扭，便怂恿扎克拜妈妈先跳，又推又攘。妈妈呵斥：“豁切！”大家笑了起来。塔布斯放下了琴。

告辞后，我们放下莎里帕罕妈妈的毡子，继续向东北面的丛林深处走去。经过阿依努儿家的山谷时，也拐道过去喝了一道茶，继续讨论了一轮“二十元”。哎，不晓得待会儿亲家母对这个“二十元”又有什么看法。

离开阿依努儿家后，我们从东面大山抄近道翻过垭口，穿过一片很陡的树林，眼前出现一条又陡又窄的山谷。前两天新搬来的两家人就住在这里。

早在塔门尔图的拖依上就见过亲家母一面，她胖而严厉。住在这里的另一家的女主人也很胖，两人站到一起时才发现她俩不但胖得一模一样，长得也一模一样，原来是双胞胎。奇怪，住在这么高这么陡峭的地方，一步一坎，上上下下挥汗如雨，不应该胖才对。

大约这里是一处新址，之前从没扎过毡房，房间地面上全是密密的草，屋里屋外草地一样浓厚。

亲家一家人口不多，毡房却大得不得了。因为地势的原因，网格状的房架无法完全拉开，于是房顶耸得异常高，以至于毡盖短了一大截，蒙住房子后，下端够不着地面，墙根处缺了一尺多宽，只围着一圈芨芨草帘。草帘哪里挡得了风，坐在房里，四面冷飕飕的。冲的茶又不够烫，越喝越冷。于是我赶紧离席，到外面晒太阳去。

这家人也有一个女孩子，年纪不大，远远地盯着我，害羞而好奇。我一对上她的目光，她就慌不迭扭头而去。

还有一个庄重沉默的老人坐在毡房门口搓干酪素。

有一头母牛鬼鬼祟祟想靠近拴在树林里的小牛，出于习惯，我赶紧冲上去呵斥着丢石头，将其赶开。那老人赞许地看了我一眼。

风很大，阳光很快敛入云层，空气里稀稀拉拉洒起雨点来。我不想回到那个阴冷的房间，便进了林子避雨。

这块驻扎地的地势又高又陡，山谷两面全是密密的树林，毡房几乎就扎在林子里。我顺着林中铺满落叶的小路走了很远。雨下了一会儿，云层就薄了，空气又明亮起来。站在林子里看向整条山谷，四处水汽蒙蒙，草木葱茏。

这时，扎克拜妈妈站在门口大声呼唤我。原来我们该告辞了。

从亲家家出来，我们向西抄近路回家，不再经过阿依努儿家。这条近路极陡，两边全是密密的灌木丛，我们小心地往下蹭。亲家母和那个小姑娘跟着我们送了很远。我们都已经走到山脚下了，回头一看，一胖一瘦两个身影还在上方注视着我们。

在山脚下，山路一转，隔着林子一眼就看到了塔布斯家那块明亮的林中地带。我们才离开一会儿工夫，他家的毡房顶盖就全部拆了下来，宽宽大大地铺在草地上。女主人正坐在上面修补，只剩下红色房架和放射状檀杆的毡房像整齐精致的骨架一样鲜艳地撑开在风景之中。我们走近了，看到女主人长长地穿针引线，把刚才莎里帕罕妈妈带去的毡子缝在毡盖一侧，使其更加宽大。一只大狸猫卧在女主人身边舒舒服服地抱作一团晒太阳。两个妈妈大声打着招呼坐了过去。莎里帕罕妈妈顺手拿起女主人身旁的纺锤和羊毛团，帮忙纺起线来。

我仍然无所事事地在附近东走西看。小姑娘在空地上熬酸奶糊，塔布斯不知去了哪里。

塔布斯很快骑马回来，告诉我们卡西已经把暮归的羊赶到了西面的山谷。扎克拜妈妈连忙吩咐我回家帮忙。我答应着离去了，但走了一段路后，又被妈妈叫住。回头一看，她站在高处大喊：“李娟，要是遇到斯马胡力的马就赶回家！”

果然，没走多久就看到斯马胡力的白鼻马正在溪水边的草地上扯着马绊子慢慢走动。它已经在外面游荡好几天了，上午才套回家给上了绊子，一直在附近溜达。

我便哄着它往南面赶。然而就算被绊住了脚，这家伙也跑得比我快，而且还不停往路边岔道上跑。我一路追赶，结果赶得离家越来越远，累得上气不接下气……总之，历经千辛万苦才将其赶回正道。

我赶着马走在回家的路上，却没有遇到卡西和我们的羊群。一路上再也没有人了。

今天一共去了四个毡房，认识了三家新邻居。回到家总结了一下：这几家人都住得很高，因此有三家装了无线电话，有一家养了猫，有一家有一块治头痛的木头枕头，还有一家有双弦琴。

此外，见到的餐桌都是方的。一家的餐桌只有十公分高；另一家的餐桌则矮得连桌腿也没有，直接就一块木板；还有一家根本没餐桌，往花毡上垫块编织袋就直接铺餐布了。相比之下，我家的桌子又新又大又体面，还是圆的。

清洁的生活，富裕的肥皂

扎克拜妈妈和莎里帕罕妈妈在一起干活儿聊天时，我一般都坐在旁边，一边听着一边打下手。她们纺线时，我就帮着扯顺羊毛；熬胡尔图汤时，我帮着搅拌；缝衣服时，我帮着锁边。但到了熬肥皂的时候，我则远远看着，什么忙也不敢帮。

以前，我在朋友贺姐的文章里读到这么一段：对哈萨克人来说，熬肥皂是极郑重的事情，忌讳有品行不端的人插手，否则会制作失败。

虽然一向觉得自己为人还不错，对个人品德还算有信心，但到了这会儿，就没信心了……万一肥皂真没做好……

才开始有些想不通，不就几块肥皂嘛，为什么看成如此严重的大事？现在才知道肥皂最重要的原料之一是羊油脂肪。如果做失败了，就是大大浪费了食物，是罪过的。

除了羊油，还有炼制羊油后的肉渣以及……以及我不认得的一样东西，而妈妈她们也解释不清。

照我朋友文章的描述，那东西似乎应该是用荒野上的杨树排碱时形成的树瘤烧成的灰，一种原生态的含碱物质。但到了今天，恐怕再也不会用到那样麻烦的取碱的土法子了。我看其质地雪白细腻，大约是工业用碱或食用碱，那么失败率定会大大降低。渐渐地我也敢放心大胆地旁观了。

虽然目睹了全过程，虽然明白所有的材料与工具，虽然也知道原理，但是……还是不知道肥皂是怎么做成的。想想看，多么奇妙！把所有材料放进大锅加水慢熬，黏稠的水中涌起丰富细腻的泡沫，能够去掉污垢的粒子在一大锅沸腾的汤液中沉睡……渐渐地，汤中凝结出一团团块状物，将它们捞起放进盆里冷却，肥皂便出现在世上了。

凑近大锅闻了一下，相当地道的肥皂味。虽然有些刺鼻，却是来自温柔和熟悉的事物的释放。如果卡西是用这种肥皂洗衣服的话，一遍不清我也放心。

帮莎里帕罕妈妈熬过肥皂后没几天，我家也开始做肥皂了。扎克拜妈妈去莎里帕罕妈妈家把那口熬过肥皂的锅借了回来。做肥皂的气味非常刺鼻，并且做过肥皂的锅总是黑乎乎的不好洗。谁家也没有多余的锅专门用来做肥皂，于是住得近的几家人就轮流用一个锅子。

因为气味太呛人，妈妈把锅支得离毡房远远的。这一回熬出来的汁水非常黑，且一点儿也不黏稠，清汤寡水的。

妈妈不但放了好几块羊油，还倒了两碗炼过油脂后的肉渣一起熬。怪不得，我用这种肥皂洗衣服时，总是一会儿洗出一块肉来，一会儿又洗出一块肉。

妈妈在外面熬肥皂汤，卡西在毡房里炸油饼。炸完后，她把一大锅沸腾的羊油端到屋外冷却。妈妈又顺手从滚烫的羊油锅里舀了一大勺油浇进肥皂汤里。想不到竟得用上这么多羊油！以后洗衣服得珍惜肥皂了。

再一想又觉得不可思议，用油制作的事物，我们却它来消除种种油渍。

这一次熬好肥皂汤后，却并不像莎里帕罕妈妈家那样倒入盆中凝固，而是像沥干酪素一样倒进编织袋悬挂起来。奇怪，为什么做法不同？难道是肥皂汤太稀了？

倒完后锅底还粘了厚厚的一层黑糊糊。妈妈倒进清水大力洗涮，然后直接用洗涮的水洗起衣服来。卡西和斯马胡力赶紧将身上的脏衣服脱下来扔进肥皂水盆里，又翻出几双鞋子扔了进去。妈妈也回房间拆开被套，一口气洗了一大堆。小山顶上四处弥漫着浓浓的肥皂味儿。我帮着拎水、晾衣服，也弄得浑身肥皂味儿。那块晾衣服的大石头直接变成一块大肥皂似的，一靠近，气息熏人。

而穿上晾干的衣服的兄妹俩在此后的几天里，还没靠近我，浓重的肥皂味儿先扑了上来。

话说妈妈做完肥皂洗完锅后，又用那只锅烧了一大锅水，在附近山上拾了些新鲜马粪煮进了锅里，让人大吃一惊。这个这个……煮熟了能用来做什么呢？

后来才知道，煮马粪原来是为了洗锅啊！这只锅不可能专门用来煮肥皂，以后烹煮食物也得靠它。但煮完肥皂后那股刺鼻的味儿长时间都很难消散，煮出的饭也会带着那股味儿，没法吃。但是，如果煮上个把小时的马粪的话，马粪水一泼，锅子洗涮洗涮，肥皂味儿立刻消失得干干净净，马粪味儿也绝对没有。

再说了，马是吃草的动物嘛，马粪不脏不臭的，想通了也没什么恶心的。

只是让人心悬的是，我家做的这锅肥皂静放两天了还凝固不起来，糨糊似的。难道真的与我插手帮忙有关？……妈妈只好掏出来重新煮，又加了很多羊油和其他什么东西，然后一块一块捏成团晾在门前。

因为肥皂的成分里绝大部分都是羊油，牛羊骆驼都晓得这东西能吃，频频跑来偷吃。我便多了一个任务，整天守着肥皂，不停赶牛赶骆驼。

牛一赶就会往山下跑。骆驼们就很难对付了，它们总是绕着山头和我兜圈子，怎么也舍不得离开那几块黄澄澄香喷喷的好东西。岂有此理！在春牧场上啃一点点枯草就很满足了。到了青草满坡的夏牧场，不但不知满足，反而提高了条件，连草都懒得吃了。

我绕着山头追了一圈又一圈，又把它们追到了原地。

但追着追着，我注意到那两峰骆驼肚子浑圆，硬邦邦、紧绷绷，胀得快要裂开似的。难道怀孕了？愤怒之火熄灭一些，逼得也不是那么紧了。可后来才知道，骆驼喝饱了水都这德行。

肥皂是珍贵的。可仔细想想，生活中能用到肥皂的地方并不是很多。

鞋子穿脏以后，只要继续再穿它两天，还会再穿干净。

背柴下山时不提防一脚踩进沼泽，陷到小腿。回家后一时忙碌，没顾上换掉泥鞋湿裤子，一直穿到晚上，硬是把鞋和裤子给穿干了。干后，把附在外面那层泥巴壳剥掉，用手搓一搓，抖一抖，仍旧是干干净净的布鞋和裤子。

总有那么一天，非常忙碌，晚餐一直推迟到凌晨一两点。吃过油乎乎的手抓饭后，把碗碟往空锅里一堆，大家就匆匆休息了。于是第二天，我得在清晨的寒气中独自面对那一堆隔夜的锅碗……实在太难洗了！锅碗上敷着厚厚的、硬邦邦的一层油（凝固的羊油远比猪油结实 ），又没有洗洁精什么的。尤其是清晨刚起床，一时没有热水，而冷水根本没法洗。这时，我便在门口抠一大坨泥巴，用力擦锅擦碗。虽然泥巴里裹有许多沙粒和碎草根，揉进手上的伤口里会很痛（也不知怎么弄的，满手都是细细的伤口 ），但它最有效，一会儿就把锅碗上的油泥子全擦尽了，再用水冲洗一遍，立刻干干净净、光可鉴人。哎，泥巴可比洗洁精强多了，况且绝对环保。

生活中会有什么脏东西呢？我们每天打扫出来的垃圾里几乎全是泥土和碎石块，偶尔会有几张糖纸（说明生活比较好 ）。用过的塑料袋和包装纸从不会直接扔掉，反复派用在各种地方，一直用到实在不能再用了才簇成一堆烧了（塑料制品从不乱扔，扎克拜妈妈说蒙在大地上会影响青草的生长——哪怕只有几根草 ）。记得在十年前的沙依横布拉克牧场，塑料袋之类的东西更少见，偶尔在河边捡到一个从上游漂来的塑料瓶都会心花怒放，将其大派用场。

有一天我和妈妈单独喝中午茶时，妈妈对我说，强蓬买了一种药回来，喂牲畜的，非常“厉害”。为了强调那种东西的确是“药”，她还专门把家里的药包从墙架上取下冲我晃了晃。

但我不明白“厉害”意味着什么。接着，妈妈厌恶地说道：“骆驼牛羊吃了会变胖。”

我吓一大跳，心想，她指的大约是某类激素吧？我听说一些复合饲料里会掺有那些东西。但这种东西怎么可能进入到深山里呢？妈妈弄错了吧？

我说：“是治病的药吧？”

“不！”她坚持道，“是长胖的药！”

不管传言是否属实，这个消息听来都很可怕。

实在难以想象，如果有朝一日，牛羊不再依靠青草维持缓慢踏实的生长，而借助黑暗粗暴的力量走捷径的话……那种东西才是最肮脏的东西。

我洗衣服时很怕洗到斯马胡力的东西，无论是秋裤或袜子，都又黑又硬，不如直接扔掉算了。况且斯马胡力这小子体味极大，洗完后，铁盆里里外外都缭绕着那股味道。等下一次再使这个盆洗我的衣服时，总觉得那味道会完全苏醒过来，并全面入侵我的衣服纤维，挥之不去。只好努力地涂肥皂，搓得衣服上都是肥皂里的肉末儿，却几乎没什么泡沫。

家里也有一小袋洗衣粉，但一般情况下大家谁都舍不得取出来用。明明土肥皂比洗衣粉靠谱多了，为什么大家都认为后者更好更珍贵呢？大约因为它是雪白的，并且闻起来香喷喷的。然而又怎能说这是无知？世人谁不为着取悦了自己眼睛的事物而欢喜？

洗衣粉也是肮脏的东西。我们大量地使用它，又使之大量从衣服上清除，只留得自身的干净与体面，却弄脏了我们之外的事物——水、泥土和植物。我们不顾一切地从世界中抽身而出，无下限地追求着生存的舒适与欢悦。说起来，又似乎没什么不对。

黄昏独自出去散步，站在山顶，总是一遍又一遍地为世界的“大”和“静”而深深激动。总是深爱着门前石山上那棵夕阳里的树。我洗过的牛仔裤寂静地晾挂在树枝上，它背后是低处的森林，苍茫的远山。我的牛仔裤又幸福，又孤独。无论如何，古老感人的传统与古老感人的心灵还在牧场上流浪着，虽然已经很脆弱，很伤心了。

索勒，索勒！

每天每天，吸引着我们没完没了地生活下去的似乎只有食物：手抓饭、拉面、汤饭。做饭的时候，总会放进很多羊油，吃在嘴里那么香。而整块的凝固羊油化开一大锅就可以炸出金黄的包尔沙克。无论是油炸出的包尔沙克还是火烤出的馕，都令人迷恋面粉的芳香。还有牛奶，它能变成酸奶、酸奶疙瘩、甜奶疙瘩、奶豆腐、黄油、奶茶……还有包裹着彩色糖纸的糖果，平凡而甜美。卡西焖白米饭时，还会拌进去辣椒酱，再煮点野葱末儿，虽然这种做法莫名其妙，但吃起来的确香气扑鼻。生活是简单寂寞的，劳动是繁重的。但没关系，食物安慰了一切。

而享受食物美味之外的时光则空旷漫长，暗暗饥渴。

那些时间里，扎克拜妈妈突然从花毡上翻身起来，在门外小棚里翻箱倒柜，找出一小堆破旧的皮鞋皮靴，然后坐在门口的草地上给它们统统打上鞋油，慢条斯理地又刷又擦，最后再像搞展览一样，将其一双一双整整齐齐摆放在阳光下的草地上。欣赏完毕，她踢掉脚上的破布鞋，挑了一双最体面的皮鞋换上。我以为她又准备串门子去，可当时都五点了，牛快回家了，马上该挤牛奶了。

只见她穿着漂亮鞋子在草地上踩来踩去走了几圈，然后回毡房铺开餐布，开始准备今天的第五遍茶水。原来只是穿着过过瘾而已，妈妈很能安慰自己啊。

大家一边喝茶，一边看向门外不远处的森林。久久地，没有人说一句话。

突然，妈妈若无其事地说：“马丢了。”

我吓一大跳：“什么时候丢的？丢了几匹？”

大家哈哈大笑起来。卡西解释说，妈妈在模仿外面的布谷鸟叫声，因为听起来很像“阿绝窝”，放缓了念就是“阿特绝窝克”，意为“马没有了，马丢了”。

但我觉得奇怪，布谷鸟明明叫的是“布谷布谷”嘛，哪里是这种声音！但卡西坚持如此，我也只好姑且信之。后来才知道，她概念里的“布谷鸟”泛指所有能发出声音的东西。

最开始的时候，听着“阿绝窝！阿绝窝”的声音一遍又一遍回荡在远处的草地上，虽然就简简单单两个音节，但响亮悦耳，充满渴盼。卡西指着那边不停地对我说：“漂亮啊，真漂亮啊！李娟，你说是不是？”但顺着她指的地方看去，我死活也找不到一只鸟儿。她又说：“很多啊，一、二、三……五！一共五个！”真让人着急。

对面森林边的草坡上有好多布满裂缝的大石头，卡西说它们就在那些石缝边。我便走下山坡，循着声音慢慢寻去。

但看了又看，实在是找不到半个鸟影。再靠近些，声音戛然而止。回过头来，卡西站在高高的家门口继续指东指西示意我看，仍然找不到。

后来她都有些生气了，大喊：“我又看到了，又出来了！那里，那里……李娟你为什么看不到？！”

直到最后才知道，根本就不是鸟叫的嘛，亏我还一直在找鸟儿。

还是多亏扎克拜妈妈，她一下子就给我说清楚了。

她用手比画了一下：“这么大！”

我一看，哪有那么大的鸟嘛。

她又在缤纷的花毡上找了半天，找到一块红褐色花瓣，指着说：“这个颜色！”

最后说：“吃草！”

——妈妈真伟大，简简单单三个要素，就全力扭转了我的错误性认识方向。

哪里像卡西那个家伙，只会乱七八糟地嚷嚷：“那里那里那里！上面一点儿上面一点儿！下面下面！……”到了最后，还指责我笨。

哎，真是不可思议啊，如此清脆悠扬的声音居然是一种棕红色皮毛的小动物发出的！妈妈说那是“索勒”。看起来和小狗一样大，胖乎乎的，浑身油光发亮，有一截尾巴，爬行时屁股一扭一扭，行走不太利索，但身影充满了喜悦。我觉得应该是传说中的旱獭。

从此之后，每个黄昏闲下来的时光里，我都会坐在家门口的大石头上观望很久对面山坡的索勒。真是奇怪，它们每天只在黄昏时分才集体出现，好像只有那时才完全放松了警惕似的，在夕阳斜照的温暖草地上三三两两互相追逐，又互相依偎着晒太阳，欢乐而自在。

那时，正在挤牛奶的妈妈也会扭过头去，喜悦地看几眼，又扭头对我说：“真好啊！是不是？”

妈妈和我去东面山谷找牛，看到有索勒经过时，我俩就停住了，一起目睹那只胖乎乎的小东西大摇大摆横穿过山路，向狭窄山谷间的细小水流走去。我们静静地看了一会儿，妈妈坐到草地上休息起来，再不提找牛的事了。那只牛能跑到哪里去呢？哪里也不会去的。再鲜美多汁的青草，也比不上家里盐槽的诱惑，它总会回家的。我挨着妈妈坐下，和她一起望着索勒慢慢消失在水流对面的草丛里。两只狗也跟着我们来了，它俩并排立坐在我们身后，一声不吭，似乎也为对面的美景所陶醉。——那片沉浸在蜜汁般的残晖中的落叶松林！妈妈指了指北方，低声赞美了几句什么。这温柔安详的黄昏，安慰着妈妈终日操劳的心。还有索勒，又在对面高处的山石上宁静地出现了。它立起后肢，双掌合十，微微前倾着身子，入神地凝望浩茫山野中最神秘的一点。索勒也在安慰着我们，作为我们亲切的、备显幸福的友邻。

我们到达这块驻地的第一天，还有索勒在毡房附近探头探脑地活动。从第二天开始，就一个也没了。

在我们驻扎毡房的山坡上有好几个索勒洞，直径十多公分，洞口光滑整齐，凑在洞口看进去，深悠悠、黑乎乎。然而这么漂亮的洞穴却全都空着。自从我们住到了这里，牛棚羊圈也全盖在附近，整天牛来羊往，闹哄哄的，索勒们就全搬家了。

斯马胡力说这种小动物对草地破坏很厉害。现在很少有狼了，它们缺少天敌，所以渐渐成为牧区的灾害。

斯马胡力还兴致勃勃地告诉我，抓旱獭的人找到旱獭洞后，还得再找到这个洞的另一个出口，因为旱獭窝不是死胡同，两头都能进出。两个洞口都找到后，在其中一个洞口套上袋子等着，再将汽车排气管上套一个长胶皮管，从另一个洞口伸进去，然后发动汽车，释放尾气。没一会儿，旱獭们就呛得受不了，往另一个出口爬去。但从那边一冒头，就被袋子套住了。真是可恶！

我问：“抓索勒干什么啊？”

“吃啊，谁叫它们那么胖。不过只有汉族人才吃，我们只要油和皮毛。”

……

我对斯马胡力说，幸好我们这里没有路，汽车进不来。但斯马胡力说：“有摩托车啊！”

是啊，摩托车也有排气管……

在知道了这种事情后，再看着那些一到黄昏就集体出来晒太阳的小东西，觉得它们的安宁与欢乐是那么脆弱。而在世界的另一个角落中，那些正在洞中逃命、在自己的家里被驱逐的旱獭多么孤独无助啊。它们一点儿也不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又过了两天，收拾房间时发现太阳能蓄电箱上放着一小瓶橄榄油似的液体。当时以为是分离机的润滑油，没在意。下午大家都闲下来喝茶时，卡西解开长发一边梳，一边取下那个瓶子端详。我顺口问是什么，回答令人吃惊，说是索勒的油！

卡西告诉我，用这种油代替发油涂抹在头发上的话，头发会长得很快。我想取过来闻一闻，又觉得恶心。另外很想知道到底是索勒的脂肪提炼出来的油脂呢，还是它身体的某种分泌物。但如果向卡西请教的话，她肯定解释不清，只得长叹：“可怜的索勒！”

卡西哈哈大笑：“豁切！哪里可怜了？”

她说是从恰马罕那里要到的，于是我更加讨厌恰马罕了。

家里出现索勒油后的第三天，又出现了捕捉索勒的套子。

当妈妈第一次喜悦地把索勒指给我看时，我还猜想她一定很喜欢这种漂亮温柔的小动物呢。结果，那个夹套就是她从莎里帕罕妈妈家借回来的。

妈妈还很高兴地对我说：“索勒的油是好东西，吃了治胃疼！”

套子是生铁的，一想到这个东西将残忍地用来对待那么可爱的小动物，就气得不想描述它的样子。总之，大致有些像捕鼠夹，是扎着一圈铁齿的两个半环，中间有弹簧和木头销子。

对这个玩意儿最感兴趣的是斯马胡力，一连几天摆弄个没完，研究它的用途和威力。我就骂他一天到晚不好好放羊，尽搞空事。本来我还想说“玩物丧志”，但这么复杂的意思实在没本事表达。

斯马胡力笑嘻嘻地说：“索勒吃了羊的饭嘛，羊就饿肚子了嘛。捉索勒嘛，和放羊的事情是一样的嘛。”

我哑口无言，半天才说：“那么羊多还是索勒多啊？人家那么小一点儿，能吃掉你多少草？真小气。”

好在铁套子借回家后一直挂在门口，迟迟没有下套。但愿他们把这事忘了，我更是提都不敢提。当时，再过一个多礼拜就搬家了，大家都忙于出发前的各种准备。阿弥陀佛，赶紧搬离这个地方吧。

但在离开的前两天，套子还是被装到了其中一个索勒洞口。我不敢去看。那两天每天刮大风，但愿它们因为风大不会出门。

这天傍晚正在炒菜呢，突然扎克拜妈妈在外面大声叫我。我赶紧拎着锅铲出去，顺着妈妈的指向一看，远远地，班班正勇猛地追逐着一只索勒。索勒急促地尖叫着，没了方向感似的在草地上乱跑乱撞，好不容易才撞见一个洞口，赶紧钻进去。班班凑在洞口使劲往里看，看了老半天。我突然想起那个设在洞口的套子，心里一紧，可别被套着了啊……

一做好饭我赶紧跑下山，跑去一看，谢天谢地，套子原封不动。人家索勒聪明着呢。

心里很高兴，甚至想搞点儿小破坏，扔个石头过去。等斯马胡力他们过来一看：啊，只逮着个石头！

索勒在自己的洞穴深处安静地卧着，像寒冬里依恋着被窝的孩子。愿它们记得的永远只有生的温暖与愉快。

而在更多的地方，更多的索勒的确正在被摩托车的尾烟所驱逐，在黑暗熟悉的洞穴中惊恐地奔向绝路。再聪明也是没有用的啊。

还是在同样悠长安逸的黄昏中，扎克拜妈妈挤奶，斯马胡力在不远处赶羊，出门找牛的卡西还没回来。我做好饭，收拾完房间，坐在门边休息，倾听对面山坡上索勒欢快悠然的叫声：“阿绝窝！ 阿绝窝！”……长久看着它们一只接一只扭动屁股爬出洞穴晒太阳，呼朋唤友，三三两两没完没了地亲嘴。心想：再见！无论多么快乐无忧的生命都会遭遇命运的尽头。一样的，全都一样的。我干涉不了什么，也挽留不了什么。

当妈妈再一次问我：“李娟，你觉得索勒的油可以吃吗？会不会有什么问题？”

我只能如实回答：“我不知道，妈妈。”

但我真想断然告诉她：“不好，千万别吃那种东西！”——我什么也不能干涉，因为我的确什么也不知道。不仅不知道索勒油是否对胃有好处，更不知道这世界上所有没人能够抑制的突兀欲望是否合理。那就暂且如此吧，暂且就像索勒那样欢乐地生活，把能吃的全吃进嘴里，把能得到的全部揽入怀中。毕竟生活中，更多的是希望。

但我真怕有一天，什么也不能安慰我们了。

好姑娘加孜玉曼

在冬库尔，卡西弄坏了我全部外套和全部裤子上的拉链，并且将我的一件外套、两件毛衣、一件T恤和三条裤子上挂出了大洞。另外，总共弄丢了我一条纱巾、一条围巾、三把梳子、三面镜子、一串项链、一枚戒指、十来枚小卡子、七八支圆珠笔。

又因为我全部的家当差不多就只有这些，这位姑娘施加于我的破坏行为只好到此为止。

总之，经历过这家伙的洗礼之后，再面对加孜玉曼这样的好姑娘，简直快要流泪了。

加孜玉曼和卡西是初中同学，同时辍学放羊。卡西在当年的集体照上指出两人所在的位置，又指着另一个小脑袋说：“这，我的好朋友！”再找出另一个脑袋：“这，加孜玉曼的好朋友！”

我很奇怪：“为什么你和加孜玉曼不是好朋友？”

她思量了一会儿，深奥地拼凑出了几个互不相干的汉字，也不管我听明白没有，就开始翻下一张照片。

卡西和加孜玉曼简直太不一样了！后者内敛、敏感、文静，穿戴干净，五官清秀，看似平凡，却极耐看。同样是牧羊女，加孜玉曼就算穿着脏衣服干粗活，也给人娴静整洁的印象。而卡西呢，哪怕从头到脚一身新，坐那儿一动不动，浑身的乱七八糟之感也挥之不去。

有趣的是，卡西总是四处挂彩，大大咧咧，像个孩子一样。而加孜玉曼总是清新整洁，举止小心，却还是像个孩子。为什么会这样呢？大约因为她们本来就是孩子吧。

加孜玉曼和卡西一样，都穿着自己妈妈给缝的裤子，并且在裤脚同样的地方都有装饰性的三角袢，像童装一样。当然了，两个母亲一起研究一起设计并且一起动手缝制的嘛。

和卡西比完了，忍不住还想和苏乎拉比一下。

苏乎拉很美，肉乎乎的粉色嘴唇，肤色很白，额头光洁，鼻子瘦削挺翘，眼睛像两朵花一样。还有她的声音，娇柔醉人，带着一股挥之不去的、缓慢的惊奇感……用什么形容好呢？——“翩跹”！——对！那声音真的是非常“翩跹”啊，像蝴蝶飞得忽忽闪闪，像蝴蝶绚丽的翅子颤抖着拍击明亮的空气。

阿勒玛罕大姐的沙吾列和胡安西也是面孔相当漂亮的孩子。但“漂亮”和“美丽”是不一样的，漂亮使人纯然愉快，美丽则带有微微的伤感和惊异。

和卡西站在一起的话，加孜玉曼清洁动人。但如果和苏乎拉站在一起，就非常平淡虚弱了。

加孜玉曼一看就是牧区的孩子，至少也像是农民家庭的孩子。她是地道的哈萨克姑娘，朴素、节制，从容而本分。苏乎拉却怎么看都不属于这里，她是这深山里的一个意外，第一眼看到她的人都忍不住想带她离开，走得远远的，离开这个寂寞的地方。

如果再把卡西和苏乎拉放一起比的话……卡西会愤怒的。

总之，加孜玉曼是个能给人带来舒适感的好孩子。她总是坐在大家中间默默无声，被人注视时会羞赧地微笑，照顾别人时殷勤有礼，做家务活时显得伶俐又愉快。

加孜玉曼和卡西都是热爱劳动的孩子。于是下游的莎拉古丽常常请两个小姑娘来家里帮忙干活。莎拉古丽一家人口单薄，牛羊又多。海拉提每天都要出去放羊，莎拉古丽瘦弱多病，加依娜还小，养子吾纳孜艾此时还在乌伦古河畔的寄宿学校念书，爷爷托汗又上了年纪。于是很多劳动都得靠邻居们帮忙，比如洗羊毛什么的。

洗羊毛是很辛苦的活儿。因为羊毛实在太脏了，又脏又沉重，而溪水冰凉刺骨。大家洗衣服时都会烧热水洗，为什么洗羊毛时就只用凉水呢？我们抬着一只长铁盆、一只大塑料盆以及几大块刚从羊身上剥离的羊毛片，来到莎拉古丽家山下的水流边。两个姑娘面对面蹲着，不停地揉啊拧啊，还撒了洗衣粉用木棍又捶又捣，忙乎了两个多钟头才洗完这几块羊毛。照我看，根本就没洗干净，因为最后一次清过的水仍然是黑乎乎的（羊真不爱惜衣服 ）。但也没法子了，两个姑娘冻得呼呼啦啦抽鼻涕，双手通红肿胀。我只不过帮着两人拎拎水，拧拧干而已，也冷得哆哆嗦嗦，亏我还穿得那么厚。

羊毛晾干后，扯得蓬蓬的，顺顺的，一绺一绺的，就可以用来捻线了。然后把线煮一煮，染上颜色，就可以用来绣花毡、缝毡子。搓绳子用的也是这种毛。

洗完羊毛，我们将其直接晾在水边的石头上。回到家后莎拉古丽开始为我们准备茶水和款待的米饭。这时间里，卡西又帮着打扫房间，整理屋子。加孜玉曼帮忙熬煮胡尔图汤。然后两人又坐到一起搓干酪素。哎，自己家里一大堆活儿全撂下了，却跑到别人家出大力。但姑娘们毫不介意，似乎乐于在别人面前展现自己的勤劳。

尽管不是“好朋友”，但两个姑娘联系密切，差不多每天都会走动走动。其实在一起所做的事情无非是翻看影集，互相帮着干点儿家务活儿什么的。两人在一起说话时，基本上只有卡西一个人呱唧不停，眉飞色舞。加孜玉曼大部分时候只是津津有味地听着，时而惊奇地插嘴发问。如果这样的谈话再加入一个苏乎拉，加孜玉曼就彻底只有听的分儿了。有时那两人暄扯了半天，才发现另一个姑娘不知何时已经离席。出门一看，她正站在敞口大锅边帮扎克拜妈妈煮脱脂奶。妈妈添柴加火，她弯腰不停搅动奶液，偏头避开呛人的柴烟，脸庞被水汽和烟火烫得红红的。

离开冬库尔前，扎克拜妈妈和莎里帕罕妈妈在一个温暖的日子里约着一起去下游峡谷的白桦林里割桦树皮。我和加孜玉曼也跟去了。

在湿润的山野中，没有一小绺桦树皮帮着点引的话，生火是非常麻烦的事。而此后迁去的地方都不会再有桦树林了。越往后，地势越高，全是以西伯利亚落叶松和西伯利亚云杉为主的寒温带针叶林。因此得在离开前赶紧准备许多。

想想看，冬库尔真不错呢，林木繁密、丰富，除了白桦林，还有美丽的杨树林，还有野草莓、覆盆子、黑加仑之类有着鲜美果实的低海拔植物（这时节刚刚开花，远未结果 ）。温暖的盛夏即将全面到来，只可惜我们马上就要离开了，没法领略它的丰腴与富足。

桦树林就在下游恰马罕家附近。那片林子新叶初生，冬天里被大雪压断的倒木横七竖八堆积林间。我们就在这些倒落的死树上取皮。先用刀在树身上竖着割开一道尺把宽的口子，再沿着这道口子把树皮整齐地揭下一整圈。

刚揭下的桦树皮又硬又厚，去掉最表面那层干枯破败的，剩下的柔韧干净，可以一层又一层地无限揭剥成许多份。它比皮革更柔软，富含油脂却不滑腻，用来写字的话，比最好的纸还要舒适。我曾用桦树皮给远方的朋友写信，这是最动人的信纸，上面还有泪水或雨滴般的斑纹。写满之后，还可以把有字的那层轻轻剥去，从头再写。

桦树实在是北方最美丽的白色树。尤其在秋天，满目黄金白银，灿烂而浪漫。

初春里，桦树新叶未萌之前，割开银白光滑的树皮，桦树汁会像眼泪一样从伤口处汩汩涌出。据说桦树汁非常甘甜润口，但我不敢喝，觉得挺可怕的，像是在喝桦树的血似的……

桦树却又那么脆弱，那么厚那么硬的树皮轻轻一揭就全部剥落了，水桶一样粗壮的树干轻轻踢一脚就齐刷刷断开。因此我又怀疑我们正剥的这些倒木是躺卧多年的朽木。

我没带刀子，只好用指甲抠。偏偏又刚把指甲剪得秃秃的，没抠几下手指就破了。这么丢人的事怎么好意思张扬？便忍着痛继续抠，并努力跟上扎克拜妈妈的进度，一路尾随她，把她剥下的树皮装进袋子，扛在肩上。

加孜玉曼也没带刀子，却带了一把斧头。居然用斧头砍……看我干得很辛苦，便把斧头借我，自己用手指抠。

不远处躺着一头死去的小牛犊，身子浸在水流边的一汪水坑中。风一吹，气味很大。我们都不吭声，扎克拜妈妈和莎里帕罕妈妈摘下头巾捂住鼻子，加孜玉曼却一点儿也不嫌恶似的，还敢走到跟前细看究竟。毕竟是个孩子，好奇心重。

回去的路上，加孜玉曼在溪水上游的一段清浅的水面处停住，放下扛着的袋子，跪倒在河边趴下身子。我以为她要洗手呢，接下来却看到她像小羊羔和小马小牛一样，整个人凑向水流，脸庞贴在水面上喝起水来。而我以前喝河水时都以双手掬捧着喝。我愿今后也像她那样，像个小动物一样直接亲吻河水，无限爱怜地吮饮。

走出桦树林时，突然又想到，其实对加孜玉曼最贴切的比喻不就是一株水边的白桦树吗？洁白明亮，略微发光似的通体自在。

这姑娘有个奇怪的举动，口袋里总揣一些黑色的小东西，不时掏出来慢慢啃吃。才开始我还以为是红糖、干果之类的，但听她啃咬的声音又沙又脆，不太像。后来我要过一块仔细一看，吓一跳。居然是木炭！是火堆里烧剩的木炭！

而卡西说加孜玉曼不但喜欢吃木炭，还喜欢吃盐！就是那种未经工业处理的天然粗盐粒，一把一把地塞进嘴里嚼，像嚼糖一样。卡西又神秘地告诉我，加孜玉曼有病！却又说不清什么病，似乎与血液有关。难道是贫血？

这么说来，这个小姑娘其实和卡西一样也有着野生生的一面啊。身体里缺什么就依着本能向自然直接获取，无拘无束，无牵无挂。她也像个小兽，只不过是宁静温柔的小兽。

离开冬库尔后，我们的下一处驻地仍然和恰马罕老头是邻居，却彻底和加孜玉曼、苏乎拉两家分开了。她们要去的地方好远啊。妈妈说，路上要走一个礼拜！而我家搬得很近，只需走三天。

一路上几家人同行了两天。第二天下午时分，在沙依横布拉克牧场，在两条山谷连接处的巨大空地上的木头墓地边分别。莎里帕罕妈妈家和强蓬家的驼队向南沿着河往下游走一段路后，再翻过群山折往东北面。而我们家、海拉提家和恰马罕家径直往北走。只有莎里帕罕妈妈家的牛羊为抄近道，和我们又同行了一程。赶羊的正是加孜玉曼，她耐心地管理着羊群，疲惫又坚强，每当发现我在注视她时，还会扭头对我微笑。那两天她的脸被寒风吹得黑红皴裂，神情有些沉钝。那时的她，看起来与任何一个牧羊女没什么不同。

酒鬼

记得刚到冬库尔的第二天，家里来了一个客人。那人还在半坡上往这边走的时候就远远冲扎克拜妈妈大声问候，但妈妈却没怎么搭理他。直到客人踏进毡房坐定后，她仍忙着自己手上的活儿，过了好一会儿才起身招呼客人。

尽管妈妈态度冷淡，但还是礼数周到地为他切了馕，端出黄油，冲好奶茶。才开始那人很正常，甚至算得上客气有礼。他沉默着喝了两碗茶，吃了两片馕，接下来像变戏法似的，不知从哪儿突然掏出一瓶白酒，没和任何人打招呼，拧开盖子就喝了起来。也不用酒杯，就那样口对口慢慢喝，边喝边抿嘴叹息，乐在其中。

妈妈似乎早就预料到了一般，便不再奉陪，起身继续做家务去了，随他怎么喝去。

那人沉默地喝啊喝啊，也不说话，也不闹事。喝完就告辞了，把空酒瓶留给我家，红着眼睛、歪歪斜斜地上马离去。都走了好久了，突然有猛烈的歌声从他消失的地方远远传来。

妈妈说：“这个酒鬼！天天喝酒！”

当时觉得非常惊奇。我只在冬季的牧业定居点见过酒鬼，还从没在深山老林里见过。

在定居点，冬天漫长又寒冷，整天无事可做，不喝酒干什么？可进入深山也喝个不停的话，那就是真正有毅力的酒鬼了。

第二天这个酒鬼又来了一次，但这次已是完全进入状态的模样，酒气熏天，说话前言不搭后语，扯着妈妈没完没了地说这说那，一点儿也没有清醒的时候可爱。

我问妈妈：“哪来的酒呢？难道他家进山放羊还要让骆驼驮几箱子酒吗？”

妈妈说：“这里那里，总有卖酒的地方嘛。”

在山里卖酒，真罪过，万一喝多了倒在某处没人知道的角落该多危险！林深野阔，晚上又那么冷，弄不好还有野兽。

说起来，这人是卡西姑父的哥哥，还算是亲戚呢。

妈妈为了说明酒鬼的老婆为丈夫喝酒而终日痛哭的事情，就趴到花毡上装作哭的样子呜呜了好一会儿。

又过了几天，我和卡西到托汗爷爷家做客。莎拉古丽专门为我俩焖了带风干肉的抓饭。刚把大盘子端上餐布的时候，那个酒鬼就上门了，一起来的还有一个年轻人，于是大家一起坐进席面吃了起来。莎拉古丽是年轻人，和扎克拜妈妈不同，一点儿也不愿掩饰对这种客人的反感，席间只一个劲儿劝我和卡西进食，根本不搭理那两个客人，还不时把他俩面前的风干肉块（本来就少得可怜 ）往我俩这边拨。这举动算得上是无礼，但两人也无所谓，温和地坐在那儿，吃了一会儿就告辞了。

回家的路上，我俩想起恰马罕今天去县城了，便绕道往他家走去（我俩都不太情愿见到那老头儿 ）。谁知一进门，看到刚才那两人也在毡房里端坐着。于是大家又坐到一起喝茶。

回到家后没多久，又有事去了一趟上游莎里帕罕妈妈家，并在一天中第三次遇到他俩。酒鬼可真闲啊！不喝酒的时光很难打发似的。这两人从南到北，在冬库尔山谷里喝了一路的茶，难得没有喝酒。

那酒鬼在不喝酒的时候甚至算得上是相当可亲的人，谦逊温和，话语不多，遇到劳动时，立刻插手帮忙。

大家喝了一会儿茶，男主人保拉提就离席出去干活了。他的媳妇害牙疼病，静静躺在毡房角落里。莎里帕罕妈妈和加孜玉曼也在外面做事。房间里寂静无声。大约就这样和客人干坐着不说话是无礼的，我感觉到这个酒鬼努力地想照顾我，想陪我说点儿什么，却苦于搜罗不到话题。好半天才对我说，他认识我的妈妈，经常去阿克哈拉村我家的杂货店买东西。——肯定是去买酒的。

又无言地对坐了一会儿。最后他从自己身上挎的小包中取出一个望远镜递给我，说：“看吧。”真是又惊喜又感动……我站到门口举着望远镜看个不停。我要赞美望远镜！它真是神奇无比，能将远远的风景全部忽地拉至眼前。它令眼睛长了一双翅膀，令眼睛远远地越过了身体，在群山和森林间穿梭、飞翔。

我边看边想：这个人明明是温柔的嘛，在不喝酒的时候，那么体贴……他明明是善良的，明明是有着生活的乐趣和希望的。为什么要酗酒呢？不知他心里究竟有着什么样的无法忍抑的黑暗情绪，必须依托醉酒才能宣泄……

清醒了一整天之后，第二天那个酒鬼又重新步入生活正轨，很正常地醉得一塌糊涂。他从北至南经过我家，骑着白屁股的雪青马，在坦阔的草地上沿“S”形路线前进。可怜的马，想走直路都由不得自己……就在这天上午，当他从南面经过时还很清醒，还亲切地同正在提水上坡的我打了招呼。那时，刚在我家喝过茶的阿依努儿正准备离开，上马时却发现马肚带有些松。他见状立刻下马，很绅士地帮助这个女人紧了紧马肚带。

在冬库尔的短短一个月时间里，我见过这个酒鬼不下十次，却始终不知他家住在哪一块，也没见他放过羊赶过牛什么的。除了附近的家庭主妇和年轻人外，就数他一天到晚串门最勤了，无所不至。大家也都能容忍——甚至是“习惯”，甚至是“尊重”——他的这一爱好，只要不闹事，由着他坐在自己家里安安静静地喝去。如果家里有洋葱或野葱的话，还会主动提供给他当下酒菜。

离开冬库尔之前，我们去南面二十多公里外的一条山谷里参加了一场盛大的婚礼，方圆百里的人家都去了。一路上陆续有华服的骑马人从岔道上拐进我们贺喜的队伍。那个酒鬼不知什么时候也加入了进来，彬彬有礼地与大家逐一问候，若哪个女人的马镫不舒服，马鞍没放好，他会抢先上前帮忙调整。但他身边却没有跟着其他家属，看来只有他一人参加婚礼。他的马鞍后面空空的，没像其他人那样驮着大包贺礼。

因为是穆斯林的婚礼，宴席上不会提供酒水。这家伙何苦白跑一趟呢？再一想，不对，就算是已经堕落了的酒鬼，也有参与集体活动的需求啊。酗酒是一回事，正正经经地度过传统喜庆的日子，又是另一回事。

婚礼结束，大家又一起往回赶。雨越下越大，他继续主动照料大家，在队伍里前前后后跑个不停。大家都毫不客气地受用着他的殷勤，就像平时他坦然地走进别人家毡房，一边受用茶水一边借宝地大过酒瘾时一样。

最后一次见到这个酒鬼是在去往深山牧场的搬迁路上。我们在中途的托马得牧场驻扎了一夜。凌晨两点多驼队就出发了，把我一个人留在那片空荡荡的宿营地上。因为我的马在头天晚上不知跑到哪里去了，斯马胡力和卡西分头去找马，妈妈独自牵着驼队上路。我一个人孤零零地坐在弃置在空地上的空马鞍上（偌大个家，只给我留了具马鞍！当时痛苦地想，要是再给我留个被窝该多好 ），面对渐渐发白的东方天空焦急地等待。所处的地势很高，四面苍茫，星空冰凉。很久后，沉暗的朝雾中才隐约浮出几座近处的山头。我冷得抖个不停，双脚虽然套了一双毛线袜和三双厚棉袜，踩在大了四个码儿的靴子里，还是冷得快没有知觉了，脚趾僵硬，动一下痛一下。四下冰霜满地。

突然记起午夜十二点大家刚起床的时候，看到不远处加孜玉曼家宿营地那边生起了一堆火，可能是专为她家正在月子里的小母亲和小婴儿生的。我想，虽然火熄灭了很久，总还有些温暖的灰烬吧？便摸寻过去。突然间，在模模糊糊的晨光中看到还有一个人也坐在那里。我吓一跳，再走近一看，竟是那个酒鬼！天啦，他从哪儿冒出来的？他的马呢？他家也在这天搬迁吗？怎么这一路上都没看到他家的驼队？

显然，他又醉了，埋着头坐在灰烬边烧黑的石头上，嘴里咕咕噜噜地念叨着，一身酒气。我想了又想，还是硬着头皮凑过去，坐在他对面。我用小树枝拨动灰烬，看到还有几粒灰烬明灭不已，便添了一根柴，趴在火坑上吹了半天，吹得满脸都是柴灰，那根柴却连一丝烟也没冒。

那个家伙虽然醉了，却显然明白我的举动，便也俯下身子，殷勤地帮着猛吹了一下。我躲避不及，顿时扑了一身一脸的灰……更是心灰意冷到极点，不知还要这样冷多久，不知道我的马能不能找回来，不知道今天能不能赶上驼队……简直快要哭了。于是这个人又叨叨咕咕地冲我说了些什么，仔细一听，居然是在安慰我“不要怕”。被一个醉鬼如此安慰，倒是人生第一次。之前最怕的就是这种人了。

接下来他又扯着我不停抱怨哈萨克人的生活辛苦，搬家艰辛之类，口吻颇为悲哀。

我一直没搞清为什么会在那样的地方、那样的时间遇到他。后来又想，他到底有没有自己的家呢？有没有牛羊？他究竟是不是牧民？他平日里都靠什么维持生活？我觉得他更像一个大家一起养活的公用帮工。

对了，在汤拜其的马吾列家小饭馆（他又开拓生意了 ）里，我还遇到过几个酒鬼。小饭馆里只有一张长条桌，我们坐在一端吃饭，他们在另一端大杯小杯地干。因为有女士在场，每一个喝酒的人都为自己正在喝酒这件事向我们道歉，然后继续喝，喝多了继续道歉。

马吾列说其中一个人早上六点就过来喝了，一直喝到中午，喝空了一箱子酒。

午饭后，这个酒鬼的妻子和哥哥气势汹汹来找人，冒着雨，拉扯半天才将其劝走。这酒鬼骑的是摩托车，另外两个人骑马，真是不明智。果然，摩托车没开十米远就翻了，他妻子气得边骂边下马去扶他。我看到他妻子的马背上披着许多华丽的饰带，马鞍、马鞭也装饰得格外隆重。这家人一定很有钱。奇怪，如此酗酒，又如何发家致富的呢？

小母亲

午觉睡醒，看到卡西把所有被子全抱下来堆到花毡上，正在下面的一只木箱里翻找着什么。最后她翻出一块浅色方格布和一块咖啡色的化纤布，在身上轮番比画，并问我哪一块做裤子好。我和妈妈都说咖啡色的那块好，她听了立刻坚定地选择了方格的那块……方格裤子只有小孩儿才穿嘛。

突然我想起来一件事，问道：“要做裤子吗？有裁缝吗？”

卡西得意地说：“妈妈就是裁缝。”

而对于地地道道的老裁缝李娟，提都没提一下，有些伤心。

中午时分，扎克拜妈妈带着那块方格布和几把糖果出门了。下午回来时，卡西就穿上了新裤子。别说，还蛮合适的，腰上缝着松紧带，两个裤脚边各缝了一块三角布头做装饰。妈妈从旧衣服上拆下来两枚漂亮的红纽扣缀在布头上，立刻像童装一样可爱。哎，也不怕走山路给路边的刺丛绊着！

但是哪来的缝纫机呢？一问之下，原来是莎里帕罕妈妈家的！我很惊奇。于是下一次妈妈去她家串门时，我赶紧跟着跑去看缝纫机。

缝纫机是手摇式的，只有机头没有机架，装在一个看起来非常漂亮贵重的匣子里，使用时就支在门房前草地上。那里铺了一大面美丽的花毡，莎里帕罕妈妈坐在上面悠闲地纺线。这一回妈妈带来了斯马胡力的一件旧牛仔衣和一条破裤子。她仔细地拆开它们，打算拼出一个结实的大口袋。两人一面利索地干着手里的活儿，一面快乐地聊天。我虽然是来凑热闹的，也不想手里闲着，特意带来了卡西的新裤子，将它的毛边用横针脚统统锁上边，以防止滑线。

我常常怨念家里的针太粗了，太难用了。但到了莎里帕罕妈妈家一看，她的针更粗！若“海底捞针”捞的是这样的针，怎么着也能找得到。我猜，在动荡的游牧生活中使用这样的针估计也是为了防止丢失。

这时下起了雨，我们赶紧兜起花毡，把所有东西挪进屋里。

保拉提媳妇缩在毡房角落里披着一件大衣睡觉，见我们进来，没有起身，也没有打招呼，只是翻了个身，面朝里继续静静卧着，病蔫蔫的样子。她身边的摇篮盖着重重毛毯，捂得紧紧的。我很想看一看蜜糖般的小宝贝阿依若兰，但不好开口。

过了没一会儿，雨又停了，我们再把东西全挪到外面。

无论我们进进出出地怎么折腾，保拉提媳妇都始终没有动弹一下。

莎里帕罕妈妈对这个儿媳妇似乎有些意见，和妈妈在外面悄悄议论了一会儿。后来扎克拜妈妈吩咐我为大家准备茶水。我进门一看，炉子是熄的，水桶是空的，便拎起桶下山提水，提回水后又抱了一些柴火进毡房。等我折好碎柴铺在炉底，四处找火柴生火的时候，那个小母亲才从角落里起来了。大约看我一个外人忙里忙外的，有些不好意思了吧？她一边系头巾一边为我取火柴，并向我解释她这几天一直牙疼，实在不想动。说的居然是汉语，还说得很像样儿呢。

我一看，她气色的确很差，眼睛红红的，便问她是不是在发烧。她摸摸自己的额头，叹息着坐了下来。

这是我第一次看到保拉提媳妇站起来的模样（之前无论什么时候见到她，总躺在角落里一动不动，似乎一直病着，从没好过 ）。她和她的小姑子加孜玉曼一样纤瘦，但体质弱了许多，眉目暗淡，影子一样虚弱。再想一想，阿依若兰还没满月呢，也就是说，这个小母亲还没出月子。加上十多天前的那次大转场（那时她刚生产完没几天 ），天气恶劣，怕是淋了一路的雨，肯定对身体影响很大。

等待茶水烧开的时间里我们坐着聊了一会儿，才得知她娘家是良种队的，她从小在那里上学长大，怪不得汉话说得那么好。

良种队是一个汉族村，紧挨着我们阿克哈拉村，就在乌伦古河上游几公里处。以前我常常和家人推着木推车步行去那里买碎麦子和葵花籽油的油渣。

良种队里也住着一些哈萨克族，不过全是农民。这个小姑娘从农村嫁到牧场上，从定居走向游牧，生活方式转变巨大，刚开始肯定极不适应。再说，她还那么年轻。

茶水烧好后，我正准备招呼大家进来，她却关上了门，说：“我们先喝，外面的人还要忙一会儿。”我虽然不解其意，还是帮着铺开餐巾，只布了两碗茶。

门一关上，世界倏然割断，毡房中这方封闭而阴暗的空间令两人亲近了许多。我们坐在床边面对面喝茶，东扯西聊。谈不上多愉快，但非常安心。

我边喝边欣赏墙上挂着的一帧很大的结婚照，照片上的她穿着亮晶晶的婚纱，化了浓妆，健康又美丽，便真心赞美了几句。她却淡淡地说那时还比较胖，所以漂亮，现在瘦得不得了了。

谈到加孜玉曼时，她羡慕地说：“还是上学最好，当学生最好了……”

虽然已经是母亲了，但毕竟还不到二十岁啊。这样的话不由让人心疼。

这时，一直静悄悄的宝宝突然大哭起来。这个母亲从容地起身，揭开毛毯，里三层外三层细细解开孩子身上的束缚（绑得真结实！当婴儿也不容易，睡觉还得用立正的姿势 ），把她抱出来放置在花毡上，跪在她身边找这找那，直到从被垛旁的一只旅行包里掏出了几块干净尿布。躺在花毡上的婴儿仰着脸努力仰望着高处的母亲，嘴里咿咿呀呀地嘟噜着，似乎在说：妈妈好高啊，乳房好遥远啊。

后来又见过几次面，都很匆忙随意。她几乎从不出门，好不容易来我家毡房一次，悄悄往席间一坐，就跟没人似的，很容易被大家忽略。真是没见过这么安静的人，往往是突然抬头一看，才知道她来了，像凭空变出来似的。她也不爱说话，但是，与其说她为人冷淡，不如说她太无所谓，无可表达。

离开冬库尔时，由于几家人一同转场，便与她同行了一路。那次同行是我们相处时间最长的一次。

与之前那两次搬家相比，这一次的路更艰难，并且更漫长。我们走了整整三天，一共翻过了四重大山。在险要的山路上，所有骆驼的鼻子都挣出了血。

越往大山深处走，气候越寒冷，一重雨一重雪，大家都非常辛苦。依我看，最辛苦的要数保拉提媳妇了，因为她的马鞍前还横置着沉重的木头摇篮，一路上她一直小心翼翼抱着摇篮前行。

搬家是重要的节日，她精心地装扮了一下，穿着很新的大红色长裙和紫红色人字纹呢大衣，披着新婚的白色蕾丝披巾，系了天鹅羽毛，倒也一身喜气，只是巴掌大的面孔上满是怯弱和忍耐。

第一天，天刚蒙蒙发亮驼队就出发了。有一阵子雨下得很大，当我经过这个小母亲的黑蹄红马时，摸了一把小婴儿身上蒙的毯子，早已湿透，结满了冰霜。又把手伸到毯子底下摸，下面的小棉被也又冷又潮。凌晨的气温在零度以下，孩子冷得哭个不停，听得人揪心。小母亲也很可怜，冻得脸发青，一声不吭。

头一天驼队停在托马得牧场一个光秃秃的小山顶上，我们两家的驻地离得很近。这天夜里只休息了两个小时，半夜十二点大家就开始打包了。昨夜我的外套不知何时掉到地上，先被露气打湿，又被结结实实冻在满是冰霜的草地上，使了好大劲儿才将它从地上扯脱。

好不容易钻进发硬的外套和湿冷的靴子里，这时，不远处的黑暗中传来了小婴儿的哭声。很快，保拉提家驻地那边燃起了火堆。一定是专门为母亲和宝宝生的火。羡慕极了，我家为什么不生火？我已经冻得浑身咔嚓响了，真想从黑暗中摸到他家去烤火……但两家人都紧张沉默地忙碌着。我帮不上啥忙也就罢了，怎么好意思当着大家的面烤火。

远远地，看不清火堆边的人影。我知道母亲一定正抱着孩子，紧紧依偎着火堆，一边被呛得咳嗽，一边沉默着享受出发前最后的奢侈。

这一天比头一天还要冷，大家凌晨两点就出发了。我因头天夜里走丢了马儿，迟了两个钟头才出发。追上大部队时，已天光大亮，路边地势洼陷处积雪皑皑，河流两岸堆积着厚厚的冰层。小婴儿时不时哭一嗓子，她每哭一声，我心窝里就哆嗦一下。一直惦记着小家伙身上的那条毯子昨天晾干没有……

六点钟我们进入了幽暗漫长的帕尔恰特峡谷。当再一次和保拉提媳妇的黑蹄红马一起并行时，她突然问我：“肚子饿了吗？”我还没回答，她把手伸过来，递给我三枚杏干。

可真是如获至宝！按理我不应该接受的，她一定比我更需要。但我又冷又饿，就午夜起床时喝了一碗暖瓶里的温茶，一直滴水未进，实在没法谢绝。

我把杏瓤啃得干干净净后，又把杏核也咬碎，吃掉了杏仁。但有一枚杏核特硬，实在咬不动，又舍不得扔，便揣进口袋，思量着到地方后找块石头砸开。此后那一路上，总是不停挂念着这件事，不时摸出来咬啊咬啊。终于有一次，下狠劲儿一咬，牙崩了一块……

我深切体味着这艰难的生活，但它并不属于我，我可以离开，这小小的母亲却不能。她盛装跋涉在祖先的道路上，无可选择。她是哈萨克人，就算成为农民，一生埋头土地耕作，命运仍离不开牧场和牛羊。况且，她已经是母亲了，母亲都是有根的。她在游牧之路上生下了孩子，根就扎进了游牧生活。她一定得习惯并依赖这种生活，无论身体多么地不适，多么地抗拒，无论家人怎么指责，怎么叹息。那些日子里，当她无视毡房之外广阔澎湃的山野世界，一个人缩在角落，孤独地忍受着疾病和失落时，可能就正在暗自决定，完全接受这一切。

她紧紧抱着摇篮骑在马背上，每到险要的路面，大家都停下来让她先走。一路上，驼队还停下来好几次，专门等待她哺乳孩子。每到那时，保拉提先下马接住摇篮轻轻放在地上，再把小妻子扶下马。孤独而鲜艳的红漆摇篮置放在一成片碧绿的、结满冰霜的草地中央。盛装的小母亲跪在摇篮前，解开衣服俯下身子，把胸脯倾向摇篮，长久地一动不动。我们也一动不动，勒住马，远远地环绕着，耐心地等待。清晨的雾气中，四面群山苍苍茫茫。

可惜的是，我居然一直忘了问她叫什么名字。

生病的黑牛

冬库尔人多牛也多，每到傍晚赶牛挤奶时，我总是站在南来北往的牛群中一片茫然。真丢人，连班班都能认得自家的牛。

虽然家里的牛羊都有自家独有的记号：左耳一道缺口，右耳尖削掉一块（这记号真疼 ）……但随着牛羊渐渐长大，记号也长变形了。何况这些刀口又剪得极不整齐，有的只是剪掉了一点点耳朵尖，愈合后还是个完整的耳朵。有的却差点儿剪掉了整个耳朵，只留一小截耳朵茬。斯马胡力的手艺真差劲儿。

好在时间久了，渐渐地，不用看记号也能分辨出自家牛和别人家的牛了。区别在于：我家的牛好看，别人家的牛都难看死了。

具体哪里难看也说不清楚，总之别人家的牛一看就不顺眼：怎么眼睛那么斜呢？怎么角那么尖呢？

而且邻居家的牛特笨，他们的小牛和我家的小牛顶架，从来没赢过，于是就趁我家小牛被拴起来的时候才跑来顶，真没出息。

我家最漂亮的牛是那头白色黄斑的奶牛，相貌极温柔，眼睛大大的，额头正中央有浅褐色呈放射状的斑纹，头顶还有一撮长长的白毛。但可别被其外表蒙蔽了，它最可恶。它的宝宝和它长得一模一样，根本就是它的一个小号翻版，性格也同样大大地狡猾。这母子俩无恶不作，与我作对时配合得天衣无缝。

都说犯犟的人是“牛脾气”，牛的脾气真的很大，想硬牵着走根本不可能，只能耐心地诱赶。一般来说，人得站得稍后一些，一手持缰绳，一手拍打牛屁股，那样它才躲避着懵懂向前。然而这一招对小牛不奏效，越是赶它，它越是想方设法去往你不让去的地方。相比之下，羊真是太听话了，幸亏我家羊多牛少。

总之，这些牵着不走打着倒退的小家伙们，铁铸一般稳当当钉在草地上，梗着脖子与我相峙。我扯着绳子拼命地拽啊拽啊，双手抵着牛屁股推啊推啊，又打又骂，半天也没能挪几步。而小牛圈就在正前方十多米处，这十多米的距离让我百般无奈。

这时，站在高高的山顶上看着这一切的扎克拜妈妈大声喊道：“先赶大牛！先赶大牛！”

我连忙松开绳子去赶它的妈妈。果然，小牛立刻两眼发光跟了上来，接下来很容易地就被紧紧系在了牛圈里。嗯，策略很重要。

系小牛的时候，绳子还不能留得太长，只能刚够它左右摇头的。否则，牛妈妈一靠近，它头一低便啜到了奶水。

而且两头小牛决不能系得太近，之间的距离一定要远到它们没法顶架为止。真是的，角还没长硬就晓得打架了。

挤奶时，扎克拜妈妈总会先把小牛牵过去吮一会儿奶水然后再挤。挤的时候大牛乖乖站着不动，有时候也会回头看一眼，然后疑惑地走开几步。于是妈妈只好拎着奶桶边追边挤。

妈妈一边挤一边说：“这是阿勒玛罕的牛。”又指着旁边的小牛说：“这是沙吾列的牛犊。”

阿勒玛罕大姐一家没有进山，家里为数不多的羊由婆婆家代牧，三头牛则由我家代养。下山时完好无损地将牛以及牛在夏牧场上生产的小牛交还，再给一些胡尔图之类的奶制品，算是这头牛产的奶。其他的奶嘛，我们自己冲奶茶喝掉，做干酪素卖掉，算是代牧费。

小牛不但调皮，还很能自作聪明，明明不是自己的妈妈，也想凑过去喝几口奶。它先讨好地舔人家的后腿，舔得大牛舒舒服服的，一动不动。它舔着舔着，头一低，冷不丁含住了奶头。但这哪能行呢！大牛又不是笨蛋，一脚就把它踢开了。

不过这头黑色小牛真的很可怜，它的妈妈腿摔瘸了，在山那边一直回不来。于是其他小牛傍晚都有奶喝，就它没有，饿了两三天了。

这天，天色暗下来的时候，扎克拜妈妈挤完奶，把黑色小牛牵到山谷底端的东面山脚下，拍打它的屁股，令它叫出声来。它一叫，山那边的大黑牛也忧伤急切地叫了起来，母子俩应和的哞叫声高一阵低一阵地回荡在森林里。妈妈也跟着“后！后！”地大声呼唤。于是渐渐地，大牛的声音越来越清晰，离这边越来越近了。突然，它的头冒出了山顶，圆月下，两只弯弯的牛角剪影格外清晰。它冲这边遥遥相望，但再也无法更加接近了似的，叫得越发凄惨。小牛也悲伤地喊个不停。

妈妈非常忧虑，告诉我，这牛前几天在两座山外的山路上不知遇到什么事，腿一直瘸着。斯马胡力找了两天才在森林里找到它，伤势严重，行动吃力。这几天斯马胡力一直诱引它慢慢靠近家，好不容易才赶到山那边，却再也无法继续前进了。

我说：“都已经这么近了，把小牛赶过去让它吃奶啊。”

她说：“豁切！要是这次回不来的话，就再也回不来了。”我猜大约是指外来的帮助远远赶不上自我力量的迸发。于是她继续用小黑牛诱惑着大黑牛。

第二天清晨，牛真的自己回来了！像什么事也没发生过似的，静静地站在山脚下的草地中央。难以想象这漫长一夜的跋涉。

斯马胡力把牛的四蹄绑住，然后把它沉重地推翻在地（地皮都震动了一下，我觉得它一定摔得好痛 ）。他仔细地检查那条受伤的腿，一寸一寸地捏了又捏，似乎没有伤到骨头。他还掰开它的蹄缝看了又看，抠了又抠，然而什么也没有发现，既没有扎进木刺，也没嵌进小石头，一道小伤口都没有。但他还是慎重地给它抹了药，药居然就是妈妈用来治胃病的“石头油”（产自深山的土药，貌似红糖的酥脆固体 ）泡出的水！另外还添加了什么药粉，我注意到泡出的水是极深的紫黑色，可能是高锰酸钾。

眼看就要搬家了，却出了这种事。这一次搬去的地方在后山边境线一带，一路上得走三天呢。可那头黑牛的脚一直不见好转，日子一天天过去，情形越发严重了，甚至站都站不稳了。

这么下去，大牛有可能活不了。而小牛还那么小，也不容易独自长大。它是一只游牧的小牛，远不如圈养易于生存。

隔天的早茶前，家人再一次把大牛捆住摔倒，又检查了一遍。斯马胡力还掰开蹄缝用小刀剔了又剔，还是什么也没发现。这倒罢了，反而多事地刨出来好几道伤口，沾得满刀子血。后来妈妈不知用什么粉末（烤焦的骨头渣？ ）调和了黄油，形成淡雪青色的膏状物，厚厚的抹进蹄缝里，又将抹涂羊肛门的“除螨灵”浇了上去……奇怪的治疗方法。然后又见她把昨晚喝剩的蒲公英汤（妈妈用来治胃疼的土方子 ）浇上去，把一把煮过的蒲公英草也统统塞进蹄缝，又浇了一遍盐水，又把剩下的一点儿“石头油”水也浇了上去……总之，只要是药全都用上，这才叫“病急乱投医”。

最后，斯马胡力用几块布把蹄子缠裹起来。蹄缝本来非常狭窄，被塞进去那么多乱七八糟的东西，害得那只蹄子被撑得老大的，加之新刮出的伤口，可能更疼了……可怜的黑牛，请原谅大家吧，大家是在尽一切可能来拯救你啊。

我总觉得蹄子本身没事，是腿骨撞伤了，或者是肌肉或筋拉伤了。

到第三天下午，斯马胡力要再给黑牛敷一次“药”，就又一次把牛捆住，粗暴地推倒在地。我估计人家本来正在好转中，这么一次又一次地摔啊摔啊，硬是给摔得新伤不断，旧病难愈。

还是我外婆那个说法，牲畜最可怜之处是不会说话，有什么病什么疼的，永远无法让人知道，只能自己孤独地忍受。

在离开冬库尔前的最后的日子里，黑牛的病情一直牵扯着大家的心，所有人为之忧虑不已。扎克拜妈妈还把干馕用剩奶茶泡开，再拌上盐粒单独给它开小灶。可它却记挂着群山深处鲜美多汁的丰厚青草，边啃草边用另外三条腿（幸好牛有四条腿 ）慢慢挪动，渐行渐远，不知不觉又离开了家，两天都没回来。

想象圆月的夜晚，脚疼难忍的大黑牛慢慢挪到一处山脚下的岩石边，就再也不能前进了。它只好斜卧在岩石下，心里惦记着宝宝，乳房胀得难受，想着家里盛放着鲜美盐粒的盐槽，睁着眼睛期待天亮。它不知道自己到底怎么了，它不知疾病意味着什么。它耐心地忍受着疼痛和思念，却并不害怕死亡。

大黑牛终于没能跟我们继续走下去，它越发虚弱了。出发前我们把它寄养在夏天长居冬库尔不再搬家的邻居家，小黑牛也随母亲留了下来。

扎克拜妈妈悲观地说：“活不成了，两个都会死的。”

无论如何，它死前的时光仍宁静如故。只要还活着，它每天仍挣扎着出去寻觅最鲜美的嫩草，然后努力跋涉回家，背对着自己的宝宝，让女主人把今天产生的奶汁干干净净挤去。

还有一只黑白花小羊羔的母亲也在那几天病倒了，很快死去。但小花羊还不知道这件事，只要羊圈围栏一打开，它就跟着其他小羊激动地冲向大羊群，急切地穿梭其中，东找西找。直到很久很久以后，仍没能搞清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仍心怀巨大的希望，继续四处找。

若那时，它的母亲突然出现在眼前，该会带来多大的惊喜啊！简直是世间最大的欢乐。小羊一定会冲上去大喊：“你去哪里了？为什么这么久都不理我！”

小花羊还小，我们尝试着喂它喝牛奶，却喝得很少。扎克拜妈妈像喂黑牛那样，把馕捏碎了拌上盐粒，它才试着吃一点儿，吃得极慢，喂了好长好长时间才吃掉妈妈手心里的一小撮。它毕竟太小了。

而那些失去孩子的羊妈妈呢？不知道一只羊的记忆能维持几天，不知道几天后它才能忘记自己曾有过一个孩子。

小羊羔死了，身体倒在那里，眼睛仍然温柔地睁着。世界有多么广阔的光明，就会有多么广阔的阴影。小羊羔的灵魂沿着阳光下的阴影走走停停，头也不回，还不知道自己已经死去。

而乳汁也不知道小羊已经死了。羊妈妈乳房胀，心里慌，因此得帮它把奶水挤掉。羊妈妈不习惯由人类来挤走自己的奶水。它不安又听天由命地站在那里，卡西搂着它的脖子，扎克拜妈妈穿着鲜艳的蓝底红花的裙子坐在它身侧草地上，挤了半天，才挤出来盖住桶底的浅浅一点儿。不远处等待出发的羊群多么宁静，四野的绿色多么激动。

好在，在夏牧场上，更多的是平安。妈妈把挤出来的那一点点腻白的羊奶倒入盛牛奶的大锅里，它们立刻消失进同样腻白的牛奶之中。

苏乎拉传奇

我第一次看到苏乎拉时，她正在北面峡谷口水流边一棵高大的落叶松下洗衣服。我和卡西走下山坡，遥遥走向她。走到近前，她抬起头来看我……当她抬起头来看我时，我真想立刻转身就走！

我真想立刻回家，把一身松垮垮脏兮兮的衣服脱掉扔得远远的，换上最最漂亮体面的那件衣服，把脸洗得干干净净，辫子扎上最鲜艳的发带，并穿上做客时才穿的那双鞋子……把自己弄得浑身闪闪发光。

然后，才重新走到她面前，让她抬起头来看我。

苏乎拉真美。见惯了我家卡西这样类型的牧羊女：香肠似的手指头、黯淡的头发、红黑粗糙的面孔，再回头看苏乎拉的话，忍不住深感奇迹！她总是温和而迷人地微笑，话语低沉而清晰，声音里缓缓流动着某种奇妙的惊奇感——似乎对任何细微的动静都入迷不已。

真是不可思议，这莽厚的深山露野中，怎么会出现苏乎拉这样光滑精致的女孩呢？在漫长艰辛的转场路上，是什么在保护着她，是什么东西在她身上执拗地闪光……她脚步所到之处，有眼睛的都睁大了眼睛，没有眼睛的就睁大心灵。她手指触动的事物，纷纷次第舒展开来，能开花的就开花，不能开花的就深深叹息。

苏乎拉不仅漂亮，细节和举止也和山里姑娘大不一样。她留着均匀修长的指甲，而我们为了劳动方便都把指甲剪得光秃秃的。苏乎拉平时穿的鞋子都很漂亮，我们只有去别的毡房做客时，才会换下破破烂烂的布鞋……苏乎拉能清清楚楚地说好些汉语，卡西只会对我说：“李娟，这样！李娟，那样！啊，李娟！不要！！”

那天，卡西和苏乎拉蹲在溪流边长时间地聊天，谈论城里的事情。我在旁边一会儿玩玩水，一会揪揪草。心时远时近，不时暗暗打量眼前的美人，说不出的愉快。四周那么寂静，森林蔚然，天空高远。

突然，苏乎拉扭过脸来，用清晰的汉语对我说：“我爱森林。”竟然令我不知所措。

回家后，我反复向卡西称赞苏乎拉的美，她却很不以为然。直到傍晚我们把牛从山谷上游赶回家，开始挤牛奶的时候，她才告诉我关于苏乎拉的事情。

原来苏乎拉好几年都没有进过夏牧场放羊，怪不得那么白，那么娇柔。

卡西说，去年的这个时候，她偷拿了家里的四万块钱和一个男孩私奔，两人到乌鲁木齐待了大半年，直到今年春天才被哥哥强蓬（其实是叔叔 ）找回家。卡西还说，因为这件事，苏乎拉八十多岁的妈妈（其实是奶奶 ）给气病了，很快去世。

听到这些，吃惊之余，反而对卡西有些反感了。卡西的口吻听起来满是厌恶与妒忌，许多强硬的结论无非都是听来的或推测的。无论如何，苏乎拉看起来那么美好，流露出来的气息足以让人信赖，让人纯然愉悦。也许她真的做过错事，但决不会是有恶意的姑娘。一个有着如此平和温婉的神情的人，我相信她的心灵也是温柔耐心的。

我一声不吭。我相信苏乎拉的纯洁。

苏乎拉和卡西是小学同学。于是我翻出卡西的小学毕业合影照，很快找到了苏乎拉。这才突然记起：原来这个小姑娘我是认识的。她小时候常来我家的杂货店买东西。那时她不过八九岁的光景，因为非常文静甜美，便印象深刻。

而十二岁的苏乎拉，稚气未脱，就已经艳媚入骨了。她在相片上轻轻笑着，在一群黑压压的小脑袋瓜中格外耀眼。

刚上初中她就开始被男孩子追逐。初二时，苏乎拉突然离家出走。传言中，她和村里的一个二十多岁的小伙子跑到乌鲁木齐，两个月后被家人找回。不到半年，她又被另一个男人带到县城一家饭馆打工。此后换了若干男朋友，频频偷拿家中的钱。最近的一次就是那可怕的四万块。她拿着钱去乌鲁木齐待了半年，并在一家短期培训班学习电脑操作。

后来有一天我和卡西到她家毡房做客。喝茶时，她不辞辛苦搬开沉重的马鞍和一大摞卧具，从最下面的一个蓝漆木箱里取出细心收藏的几张照片给我们看。全是和电脑班里的同学的合影。照片上的苏乎拉轻松愉快地坐在大家中间，完全是城里姑娘的形象，完全蜕脱了村野的土气，从一个傻乎乎的漂亮姑娘变成了轻盈精致的少女。

她说，刚开始听课的时候，老师说的话一句也不懂，幸好同学中有一个懂些汉语的哈萨克人，于是那个同学边听课边帮她翻译。半个月后，苏乎拉就能完全独立地明白老师的意思了。从那时起，她就一心学习汉语，一心想要改变生活。

可最终她还是回来了。回到原先的生活，心甘情愿步入原来的轨道，什么也不说，什么也不解释。

苏乎拉是做了很多错事，可又能怨她什么呢？她还那么年轻，神情和举止里分明还有童年的痕迹。大家都说，苏乎拉不好，苏乎拉坏得很，天啦，苏乎拉太可怕了！——可是，大家又都愿意同她待在一起，都喜欢在旁边近距离看着她，问她城里的事情，并相信她说的每一句话。

几天后，南面牧场要举办一场分家拖依，冬库尔的年轻人都会参加。我问苏乎拉去不去，卡西挤着眼睛替她回答：“当然去！”

成人的宴席安排在白天，而年轻人的聚会则安排在深夜。从下午开始，卡西和加孜玉曼就不停地往苏乎拉家跑，把她的所有的漂亮衣服试了一遍，最后一人借了一套回家。傍晚时我们把头发梳了又梳，换上干净鞋子，一身鲜亮地出发了。出发时天色还很明亮，等穿过森林和两条河谷到达那片牧场时，黑夜就完全降临了。

舞会持续了整个通宵。但苏乎拉没来。

几乎每一个年轻人都向我们打听苏乎拉的事：“为什么没来啊？”

没有苏乎拉的夜里，连欢乐都显得平庸沉闷起来。

烛火飘摇不定，录音机时坏时好，房间昏暗的空气中一片白茫茫的哈气。我冻得发抖，蜷在毡房角落等待天亮。

突然也期盼着苏乎拉的到来。

十天后又有一场更为隆重的婚礼拖依举行了，这回苏乎拉表示一定会去的。可是我却不能再去了。这次路程太远，非得骑马不可，而家里的马全在外面放养，斯马胡力花了半天时间只套回来三匹。其中一匹是赛马，不让骑的，另外两匹就算两人共骑一匹也不够。我若去了，卡西或加孜玉曼就去不成了。于是我只好和扎克拜妈妈参加了白天的成人宴席。傍晚回来，和光鲜而欢乐的年轻人换了马，目送他们热闹地远去。苏乎拉和斯马胡力共骑一匹马，使得这个臭小子得意扬扬。

那场拖依非常盛大，深夜的舞会更是将夏牧场上方圆百里的年轻人都聚到了一起。

有苏乎拉在的夜晚，该是多么新奇美好啊！她不像别的牧羊姑娘那样搞得大红大绿、浑身叮叮当当，只是穿着浅色小外套、白色的薄毛衣、牛仔裤和运动鞋。在浓重的夜色里，一定缥缈干净得像一个从天而降的少女。

又过了十多天，我们离开了美丽的冬库尔，迁往下一个牧场。

因为路线基本一致，我们这条山谷的五家人把羊群合到一起出发，每家出一个年轻人参与羊群的管理。我家和爷爷家自然是勇敢的卡西了，她的同学亨巴特也来帮忙。恰马罕家是哈德别克，加孜玉曼家就是加孜玉曼了。

当听说强蓬家让苏乎拉去时，我大吃一惊！

转场时，羊群和驼队是分开走的。羊的路远远比驼队的路恶劣，据说一路上全是悬崖峭壁，而且大大小小数千只羊，孩子们得在陡峭的山路上来来回回上上下下不停奔波。劳动艰辛，天气又严寒，娇柔的苏乎拉能受得了吗？

我一心认定苏乎拉是城里的姑娘，肯定做不了牧羊女的活儿。连她会骑马这件事都让人吃惊，连她帮我把淘气的小牛系到桩子上时，熟练地随手挽一个扣结——都感到吃惊。那种结儿，若非一个有着长期游牧生活经验的牧人，轻易是打不来的。

天蒙蒙亮时，羊群和驼队从两个方向出发了。我骑在马上频频回首。

下午时分，我们的驼队终于在群山间一个绿茸茸的小山坡上停了下来。等我们卸完骆驼，扎好简易毡房，喝完茶，又睡了一觉后，孩子们的羊群才慢慢出现在东南方向的群山间。

直到傍晚时分羊群才走到近处。马上的苏乎拉捂着厚厚的围巾，只露出刘海下窄窄的一溜儿眼睛。解下围巾后，神色疲惫冷漠。

当天夜里大家只休息了两个钟头。第二天凌晨两点钟，驼队装载完毕，继续出发。天色大亮时我们进入了寒冷阴森的帕尔恰特峡谷。走着走着，突然听到斯马胡力说：“苏乎拉在前面。”

我立刻快马加鞭赶了上去，之前骑马从来都没跑过那么快。

果然，她牵着六峰骆驼在前面林中石路上慢慢地走着。我松了一口气，太好了，不让苏乎拉赶羊了。

积雪皑皑的帕尔恰特峡谷林木森然，曲折连绵，永远也走不到尽头似的。我对苏乎拉说：“啊，真好，帕尔恰特真是太美了。”

苏乎拉微笑着说：“是啊。”却并不对当下的劳碌辛苦做任何评价。

当驼队终于走出峡谷，走到高处，翻过最后一个达坂后开始下山时，突然出了点儿麻烦。赛力保和媳妇下马休息时没有系好缰绳，马不知怎么受了惊，跳起来跑了。另一匹也跟着一起跑，赛力保一路呼喊着追下山去。

当时我正策马走在下方的石路上，回头看到两匹马狂奔下来，立刻勒停自己的马横在狭窄的路面上，想进行拦截。但毕竟有些怯意，那马似乎也感觉到我的不安，就蔑视地避开了我，远远离开路面，从山坡树林里横穿了下去。

而下方“S”形山路的拐弯处正巧走着苏乎拉。我冲她大喊了一声，像是希望她能把脱缰的马拦下来，又好像在提醒她躲开。

我看到她调转马头慢慢迎上去，狂奔中的马儿渐渐狐疑地放慢速度，最后胆怯了，主动向她靠拢。她不慌不忙策马走到近前，俯下身子拾起拖在地上的缰绳。啊，她截住马了！

——苏乎拉怎么可能是城里的姑娘呢？她游刃有余地把握着眼下的生活，熟知并透悉着自己的传统。她天生是这山野林海中的精灵……

在我看来，真是矛盾的青春与命运。

作为亲生父母的长女，苏乎拉一出生就被赠送给了自己的爷爷奶奶，爷爷奶奶过世后便和叔叔婶婶（称之为“哥哥嫂嫂” ）一起生活。在她家的毡房里，悬挂着一张老妇人的照片，苏乎拉说是她刚过世的阿帕。如果卡西说得没错，应该就是那位因她离家出走而活活气死的老人。

苏乎拉的亲生父母在县城工作、生活。她给我看过一张她父母和她弟弟三口人的全家福照片。照片上，她的亲生父母都是年轻漂亮的人，穿着体面，她的弟弟也相当漂亮。她强调说她的亲爸爸能说一口流利的汉语，还说他最好的朋友就是一个汉族（最后说来说去，才知那个所谓的“最好的朋友”竟是我家老爷子…… ），流露出的意思是：如果当初没有被赠送的话，自己现在也是城里的姑娘呢。

可能这就是为什么苏乎拉会那样向往城市的生活。

大约在这个女孩子很小很小的时候，她就发现了自己的美丽，感觉到了命运的宠溺，并得知了自己的身世及生活的另外可能性。于是，当她刚刚长大一点点，刚刚强大一点点的时候，就迫不及待地扑向另一种人生。在她看来，那有什么不对呢？

她不愿寂寞，就接受别人的爱情；她想改变生活，就去学电脑；她渴望更丰富更美好的际遇，就去城市；她想明亮一些，再明亮一些，自信一些，再自信一些，就偷拿家里的钱……苏乎拉是一个多么小的小女孩啊！她过早地远离了少女时代的平凡懵懂，过早地领略了现实世界的匆忙繁华，但她无所适从，沉默不语。她不停地和不同的男子约会、拥抱、生活，她勇敢热情地接受他们，也许并非因为爱，而是因为她需要一种方式来介入截然不同的陌生。她努力地去爱他们也不是因为爱，而是在努力地尝试和适应那陌生。

想象一下吧：当这个孩子一次又一次离家出走，怀揣巨款，孤身面对整个浩大世界……看在她的美貌和孤独的分上，大家就原谅她吧！

那次转场，一路上我们与苏乎拉同行了整整两天，后来驼队和羊群在沙依横布拉克牧场分开。我们去往美丽的吾塞牧场，她家则去往更为偏远寒冷的边境处。从那以后，我们就再没有见过面了。

但是，关于苏乎拉的传说仍屡屡不绝地撩动着我们的生活，苏乎拉的痕迹仍布满这浩茫山野。

木材检查站的工作人员说：“苏乎拉昨天刚刚经过这里。”

耶喀阿恰的杂货店老板说：“这种款式的发夹苏乎拉也买过一个。”

牧业办的司机说：“请快一点儿，苏乎拉要下山，正在前面十公里处等我。”

六月那场盛大的弹唱会上，大家都在猜测：“苏乎拉会不会来呢？”

卖羊毛的季节到了。我们骑着骆驼，载着大捆大捆缠成团的羊毛，长长地跋涉过杰勒苏山谷，沿着越流越宽的河流往东走。走到一处开阔的三岔路口时，大家指着另一条渐渐消失进北面的崇山峻岭中的小路说：“这条路，通往苏乎拉家……”

通往苏乎拉家的路！

我一次又一次路过那个三岔路口，勒马驻足，扭头往那边张望。是的，这是通往苏乎拉家的路，这条路指向多少年轻的心所渴望的地方啊！多少孤独的牧羊人同我一样，每每经过这里，都忍不住扭头遥望。从那个方向传来的消息经久不散地传播，越传越美丽。谁能真正得到苏乎拉的爱情呢？谁能永远把她留住呢？谁能把她的故事引向更为激动的结局呢？

这条路我永远也不能踏上了。苏乎拉与我短暂的交往如梦一样结束。苏乎拉真的是记忆中的某个人吗？她更像是这夏牧场的传奇，是眼下这种古老生活最后显现的奇迹。

此刻的苏乎拉又在干什么？她系着奶渍斑斑的围裙，拎着小桶，正走向乳房饱胀的黑色奶牛吗？一束洁白的奶水正从她手心喷射进小桶吗？一切深深地停止吧，生活请继续黏稠香腻吧。牛奶在金色火苗上煮沸，同盐一起兑入黑色的酽茶。更多的牛奶静置在花毡边神秘地发酵，暗自翻涌变化……美丽的苏乎拉，一生再也不会陷入慌乱了吧？一生再也不会左右为难了吧？所有的离开啊，归来啊，都无所谓了吧？那么，请在城市里继续迷恋新衣和情人，在牧场上继续醉心于古老广阔的情感吧！——再也不要去计较了……

美丽的苏乎拉，要知道，她今年才十六岁啊！十六岁就已经艳名远播，十六岁就在游牧生活中被刻下深重划痕……十六岁而已，能寄托什么，能断定什么呢？当外面世界里更多的“90后”女孩仍在深沉斑斓的童年中整理花瓣，迟迟不能绽放，十六岁的苏乎拉，十六岁就已凌空而越，跨过了我们不能想象的漫长的成长过程，十六岁就已经铅华洗尽，十六岁已经有了一双从容不迫的眼睛和心灵了。是什么——是这山野里的什么——作用了她的最终抉择？然而十六岁的苏乎拉，人生刚刚开始，生命绵绵无期。我真心祝愿她美丽长驻、一生平安。

卡西的同学

早在春牧场吉尔阿特，我就见过一次卡西的同学。就是可可走的那一天，这小子上门领取自家走散的一只羊羔，还在我家吃了顿饭。

照我的想法，我们拾到别人的羊，帮人家养了一天，还不辞辛苦骑着马到处打听失主，对方不说带份大礼来，起码也得好好口头感谢一番吧。可是呢，我不但啥也没看到啥也没听到，反而只见这小子菩萨一般稳稳当当坐在上席，毫不客气地受用我们端出的最好的——自己平时都舍不得吃的食物和糖果。

除我之外，大家都不以为意，都把他当成真正的大人一样对待，一起谈论远远近近的事情。当这个小不点儿发言时，所有人全安静下来一起看着他。

总之，我当时对这个小得可怜的小家伙实在不感兴趣，要不是马吾列姐夫老揪着那件事不放的话——每次他一见到卡西，就挤眉弄眼地提到她的同学如何如何。卡西为此非常愤怒，她越愤怒我越好奇。

后来忍不住拐弯抹角向妈妈打听。妈妈很厉害，一下就知道了我的用意，立刻哈哈大笑着否定了：“哪里，他是卡西的同学。”如果仅仅是同学的话，至于笑得那么意味深长吗？妈妈比马吾列好不到哪儿去。

后来和卡西拌嘴时，我也会搬出这个话题来取笑她。这会令她突然间慌乱不已，生气地大喊：“豁切！他是我的同学！同学！”努力使“同学”这个词听起来堂堂皇皇，振振有理。

卡西的同学一副还没长开的模样，细眉淡眼，瘦弱单薄，小了吧唧的，一句汉语也不会说。他和卡西一样大，看起来比实际年龄小得多。

当我得知他居然名叫“亨巴特”时，乐坏了。这个词对我来说真是再熟悉不过，因为每一个来我家杂货店买东西的顾客都会使用这个词来指责我。它的意思大约是“昂贵”“太贵了”。

我便大笑着说：“那能不能便宜点儿啊？便宜点儿的话多少钱？”但大家谁也不觉得有什么好笑的，原来这个笑话早就过时了。除我以外，大家都早已习惯把亨巴特叫作“亨巴特”。

第二次见到亨巴特是在冬库尔。当时只有我一人在家，听到狗叫跑出去看时，他正骑在马上，一见我就远远大喊：“斯马胡力在不在？”因为怕狗，这小子死活不敢靠近。我回答说不在，他赶紧打马走了。

他的缰绳上挂着黄色的流苏，马鞍也花里胡哨的，搞得跟姑娘的坐骑一般。

第二天中午，姑娘们凑在我家闲聊。加孜玉曼帮卡西整理好了影集（原先颠来倒去插得乱七八糟 ），大家一起慢慢翻看。其中有一张小学毕业照，卡西站在正中间，严肃地害羞着，居然和现在的样子一模一样，没一点儿变化。而旁边的苏乎拉还是个小孩子，甜美而乖巧。大家看了很久，评论个不停，回忆起许多事情。这时外面传来了班班愤怒的吠叫和隐隐约约的求救声。卡西出去看了一眼，立刻退回毡房慌手慌脚收拾起房间来。我问：“来了小伙子吗？”她也顾不上说“豁切”了。

来的还是亨巴特，并且还是和头天一样，远远地勒住马停住不敢越雷池一步。直到再三确认我们把班班控制住了，才小心翼翼地靠近。

这次亨巴特赶来了三十多只羊和一匹白蹄红马。马的蹄子白得很奇怪。别的白蹄马，蹄子的白色是渐渐向大腿的颜色过渡上去的。而这一匹，像穿了四只白靴子似的，白色和红色界线分明，并且两者之间还缠绕着一圈整齐鲜明的黑色，靴腰上还镶着襻边，时髦极了。

那一群羊就更引人注目了，不但每一只头上都戴着大红花，每一张羊脸还统统涂上了浓重的红脸团，搞得跟业余秧歌队似的。

我们纷纷出去帮忙赶羊，好不容易才把这群不知所措的新朋友请进了自家羊圈。亨巴特又把自己的马和白蹄马上了脚绊子，让它们自己去附近吃草。

这小子进门的第一件事就是赶紧从餐布上拣一块馕，出门冲着班班讨好地晃了晃，然后远远扔了出去。班班接住，一口吞掉，但并不领情，继续不依不饶地往毡房门上扑。他吓得赶紧推上两扇门，跌坐在姑娘堆里。

大家哈哈大笑，七手八脚为他准备茶水和食物。然后大家边喝茶边继续看影集，并在集体照中找到了亨巴特的小脑袋，还认出了他鼻子下面的一摊鼻涕。亨巴特把照片一把抽走，掖在怀里。大家扑上去抢，他趴在花毡上压住照片，死活不放手。

亨巴特家和卡西家属于同一个牧业队，前几天刚搬到南面的山谷里。

驻扎在这一带的牧民，并不是每家都会继续迁向深山牧场。像阿依努儿家，没有羊，只有几十只牛，加之劳力有限，就没必要换牧场了。而像亨巴特家那样的，虽然有少量的羊，专门为此转场也挺麻烦，只好托人代牧。

妈妈说，帮人代牧不需要操太多心，放一只羊是放，放一群也是放嘛，到时候还可以多赚一些羊毛。剪羊毛季节即将到来。

我家也曾请人代牧过五十只羊，不但搭进去所有的羊毛，还额外给了些钱作为代牧费。当时我们账算得很美：五十只羊全是母羊，繁殖到第二年，就能增加一倍的数量，就算产下的羊羔只有一半的母羊，加上原先的五十只母羊，第三年又能增加七十五只，算下来，到第三年我们就有一百七十五只羊了。

结果到了第三年去要羊，竟只还给我们两只……说全死光了。

大约因为我们把羊往人家羊群里一扔了事，再不过问的原因吧。

而亨巴特家非常重视代牧的事。除了全部羊毛，还提供了一匹马。这次转场，还特意出了一个劳力（自然就是亨巴特 ）帮我们将羊群赶过途中最艰难的一段路。

从搬家的头三天起，这小子几乎就住在我家了。对此，除了班班，大家都没意见。于是他每隔一会儿就悄悄从餐布包里偷一块馕扔出去讨好班班。但班班爱憎分明，吃的时候照吃不误，吃完了照咬不误。真是奇怪，这小子哪里有问题啊？虽然班班一向喜欢咬人，但还从没见它如此不依不饶地咬过谁……

更奇怪的是，一个人怎么能怕狗怕成这样？

家里多了一个人，被褥就不够了。卡西便去莎里帕罕妈妈家借了一床被子，雪白的，新新的，柔软极了。被套是主妇自己缝的，中央挖了菱形的开口用以装被芯，开口四周还用钩针精心钩织了宽宽的白色花边，花边旁边绣着精致的羊角图案，比店里卖的漂亮多了。不由很羡慕这个家伙，我和卡西的被子又沉又硬，已经用过很多年了。

这么好的被子让亨巴特那小子睡真是糟蹋了。他才不稀罕被套上的花边啊，绣花啊之类，看也不看，拉开被子就爬进去。身上脏裤子也不脱，脸也不洗，脚也不洗。叹息。

半夜上厕所，他嫌冷，裹着被子进出，被角在泥泞的草地上拖来拖去。叹息。

以后的几天里，卡西同学和亨巴特同学一起放羊，一起赶牛，出双入对。哈哈，劳动的时候还是有两个人搭伴儿比较好，不会寂寞，也不会太辛苦。

奇怪的是，之前大家总是揪着卡西和亨巴特的事乱开玩笑，但真正和这小子住在一顶毡房中了，再没人说三道四了。

相比之下，亨巴特和姑娘们待在一起时更怡然自得，和扎克拜妈妈啊，莎里帕罕妈妈啊，还有莎拉古丽这些大妈大姐也处得不错。可一旦掺和进斯马胡力和哈德别克他们的团体，站坐都不对劲儿了。

再混熟一点儿后，我发现亨巴特其实也是开朗有趣的孩子。他和卡西有着同样的优点：勤劳。但也和卡西有同样的坏毛病：喝生水，不爱惜东西。

这小子住进来的第二天，就完全把这里当自己家了。喝茶时对餐布上的食物挑挑拣拣，大声反驳妈妈的指责，还抢卡西的松胶。抢松胶时，两个小孩子从花毡上打到花毡下，直到打到毡房外才分出胜负——亨巴特怕狗。

奇怪，班班到底和他有什么仇啊？

从住进我家的前一天到出发后的第二天，亨巴特始终没有放弃过缓和与班班的关系，口袋里随时准备着馕块。没有馕块的话，绝对不敢擅自出门，不敢独自回家。哎，这段时间班班可真有口福。

和上次一样，最后的几天里大家都忙忙碌碌，为搬家做各种准备。妈妈为生病的黑牛忧心忡忡，卡西和亨巴特到处找羊找马。斯马胡力一有空就坐在草地上检修各种马具，并且把牛皮制品的所有薄弱处都补了新的皮子。旧皮子实在太硬了，若皮绳过不去某个锥孔时，他就冲那一处准确地吐一口唾沫（叽的一声 ），再塞。

而这几天我能为大家做的事情除了照常做饭烧茶、收拾房间、摇牛奶分离机，以及打打杂、搭搭手之外，最重要的任务就是保重身体。千万不能感冒，免得搬家时拖后腿。

莎拉古丽、赛力保媳妇和阿依努儿这几个妇人拎着包前来做在冬库尔的最后一次拜访。这次搬家后，大家很长时间里都不能见面了。女人们一起喝了茶，交流了关于苏乎拉的最新传闻后才离开。刚走完一拨，哈德别克和莎里帕罕妈妈也陆续来了。茶碗顿时不够用了，我赶紧飞快地洗碗，再手忙脚乱地倒茶。而亨巴特这个臭小子也把自己当成了客人，坐在那里等茶，也不过来搭把手。

家里多了一个人，就像多了很多人似的，到处碍手碍脚的。真是的，亨巴特家再没有别人了吗？怎么派个这样的家伙来帮忙。

卡西说，这次搬家不但地方特别远，路也格外“厉害”，我便有些忧心。但卡西满不在乎地说：“没事，有亨巴特在。”实在看不出那家伙哪点儿可靠……

这一次我们五家人光大羊就有两千只。听说羊群走的那条路沿途全是悬崖峭壁，尤其第一天的路，是南来北往整个转场之路中最为艰险的一段。赶羊的队伍却全是孩子，平均年龄十六岁……

不过一定非常热闹吧？五个马背上的孩子盛装同行，并驾齐驱，欢声笑语……我神往地说：“明天我也去吧？”

卡西说：“豁切！马要掉到山底下！”

我就那么没用吗？……

出发的头一天，一大早就阴沉沉的。大家凌晨三点就起床了。我如往常一样生起炉子、置上茶壶，再转身叠被子，整理卧具。忙到天亮一些的时候，出去看了看，发现我们毡房所在的这座小山完全笼罩在黏稠的云气中，雨水有一滴没一滴地洒落着。只有南面大山那边稍晴一些。下吧下吧，但愿今天把全部的雨下得干干净净，好让明天是个大晴天。

我穿得厚厚的站在山坡上，看到不远处，亨巴特小心翼翼地靠近山顶，再一次喂班班馕，并再一次挨咬。

更远些的地方，红衣的卡西站在森林对面的岩壁上“啊！啊”地呼唤着羊群。羊群缓慢地向着她所在的山头聚拢，比我们更明白马上要上路了。

路上生活

有一个统计，在哈萨克牧民中，迁徙距离最长、搬迁次数最多的人家，一年之中平均每四天就得搬一次家。这真是一个永远走在路上的民族，一支密切依循季节和环境的变化调整生活状态的人群。生活中，似乎一切为了离开，一切都在路上。青春、衰老、友谊、财产……都跟着羊群前行。

动荡的生活选择了轻便易携的毡房。据说，毡房和蒙古包的区别仅仅在于屋顶放射状的檩杆——蒙古包的檩杆是直的，毡房的檩杆根部稍弯。

到了驻地，拉开几排红色房架（网格状木栅栏，可以拉伸折叠 ），围在空地上支稳、绑牢，墙就出现了。墙上支起几十根细长的红色檩杆，撑起一个圆天窗，房顶也有了。再把这具红色的骨架外裹上大块的毡盖，缠上美丽的手工编织的宽带子。不到一个小时，一顶房子便稳稳当当地立在了大地上。简单又结实，漂亮又保暖。

可是，在匆忙紧张的转场途中，搭这样的房子也是费事的，便凑合着住两排房架子支成的“人”字形“依特罕”。

当我第一次听到“依特罕”这个词时，琢磨了很久。为什么会叫这个名字？“依特”的意思是狗，“罕”是房子。难道是“狗窝”，意其简陋？

我向卡西请教，她认真地否定了。她说：“狗的腰。”……但是狗腰怎么会和临时帐篷联系到一起呢，二者毫无相似之处，狗可是有四条腿的。

为了确认自己是否听错了，我指着班班说：“班班塔罕（班班的腰 ）吗？”

从此之后，大家一提到依特罕，都笑称为“班班塔罕”。

作为临时的挡风避雨处，低矮狭窄的“班班塔罕”并不舒服。大家蜷身其中，头都抬不起来，餐布都铺不开。但它毕竟是风雨世界里唯一平静的一道缝隙。在艰辛的搬迁途中，只要“班班塔罕”一支开，意味着一路以来所有的痛苦开始退却。那时，我赶紧脱了湿透的裤子钻进去，裹着仅剩的一床没给雨浇湿的被子一动不动。可痛苦总是一程一程逐渐退却的，不会突然消失。那时卡西若在外面用汉语大喊：“李娟！羊的来了！羊的赶！”我只得又爬出去穿上湿裤子跑进雨中……

来我家杂货铺买鞋子的牧人，大多会买大两个码的。以前不能理解，以为大家未免太贪心了，又不是买面包，同样的价钱，越大的越划算，后来才知道买大鞋子是为了能多穿几双袜子。

于是，为抵御迁徙路上的寒冷，我也准备了一双大靴子。但是哪怕大了好几个码，整只脚陷没在一堆厚棉袜中，寒冷到来时，还是轻易穿过重重袜子攥住我的双脚。

启程前的那些时刻，午夜黑暗的驻地上，大家沉默着打包、装骆驼。寒气和夜色一样浓重，草地冻得硬邦邦。我一边干活，一边不停跺脚，下巴紧缩在竖起的外套领子里。太阳能灯泡发出的光像无力的手，只能推开几米宽的黑暗。大包小包的物事堆在拆完毡房后的空地上，成年骆驼一峰挨一峰跪卧旁边，深深地忍耐着。捆扎好炊具，叠好毡盖之后，我就再帮不上什么忙了，便站在不碍事的空地上等待启程。停止活动后，没一会儿便冷得牙齿咯咯打战。那时心想：现在就冻成这个熊样，接下来还有将近二十个小时的跋涉呢！不由深感绝望。能挨过去吗？这铁一样硬的寒冷……转念又想，咳，总不至于一直这么糟糕，天亮后温度肯定会升高。如果是个晴天，太阳出来了还会更暖和。况且等骑到了马背上，马肚子热乎乎的，起码两条腿就不会冷了，况且又穿着这么大的鞋……于是，强烈盼望天亮。

盼到天亮启程后，又盼望到达。到达之后，又盼望天黑，赶紧休息。总算躺进被窝后，盼着赶紧睡着。第二天凌晨起床后再次盼望天亮……幸好，总是有希望的。幸好时间在流逝，地球在转动。

总是那样：每次启程前一连好几天都风和日丽，一到出发的时候不是过寒流就是下大雨，有一次还有冰雹。春天怎么会有冰雹呢？莫名其妙……

而每当我们的驼队跋涉在无止境的牧道上，路过那些已然安定下来的毡房，看着那些人悠然平和地炊息劳作……那时多么嫉妒他们！而我们还在受苦，还在忍耐，淋着雨，顶着寒风……多少次简直想不顾一切地勒停马儿，走进他们的家中暖和一下！但队伍不可能停止，骆驼还在负重，大家都在坚持。

行进途中，只在经过最艰难的一段路面后，队伍才会稍稍休息一会儿。那时负重的骆驼被喝令卧下。它们跪倒在地，浑身松懈，脖子贴着草地拉得又直又长，下巴颏也舒舒服服地平搁在大地上，似乎比我们更享受这片刻的放松。

路过熟识的人家时，手捧酸奶早早等在路边的主妇身影也是莫大的安慰。

到达驻地后，若附近已有先到的人家，很快就会收到他们送来的茶水和食物。尽管人烟稀薄，也少有孤军奋战。传统的互助礼俗是游牧生活的重要保障。

路上的生活，离不开的还有骆驼。一个中等生活水平的牧民搬一次家最少得装五峰骆驼的家什，但我家只有四峰。我们家人少，房子也小，并且这个家庭里没有年轻夫妻，用不着体面地铺示生活。

而像加孜玉曼家那样有新婚夫妻的家庭，估计最少也得装六峰骆驼。

我还见过装了八峰骆驼的家庭，不知平时都阔气成啥样了。

但是也见过只有三峰骆驼的，不知那个家又是如何简单、贫穷。

虽然现在很多人家都雇汽车转场，但大多数牧人还是离不开骆驼，因为能走汽车的牧道毕竟是少数。尤其深山牧场的一些驻地，异常高陡，连骆驼也上不去。于是，那些家庭行至此站，便会放弃相对沉重的毡房，将其寄放在山下的牧民家，只把炊具、卧具、粮食及其他简单的生产工具运上去。在那样的高处，他们就地采木，搭建圆木房屋。一座木屋能使用很多年。扎克拜妈妈说，我们下一处驻地也有一座木屋。

为了配合路上的生活，路上的家庭只备置有限的一些家什和器具，仅能满足日常基本需求而已。它们大都轻便耐用，如锡制品和羊毛制品。其中很多器具功能丰富，比如大铁盆可以盛盐喂牛羊，可以搁在火坑边装牛粪，当然，最主要的功能是洗衣服。

我家的锅盖砸平了就是烤馕的托盘。烤完馕再把它砸回锅盖的形状，扣回锅子上。

在牛奶格外丰盛以致容器不够用的日子里，洗手的小壶也会暂时盛装满满一壶奶，于是总会把回家洗手的人吓一大跳。

我家的铁皮桶很多，大大小小四五个，却没有两只桶是一样大的，挑起水来总是一高一低，很麻烦。渐渐才知，虽然这些桶用来挑水不方便，搬家时却很方便。能够如俄罗斯套娃一样一只套一只，最后拴根绳子，往骆驼的大肚皮上一挂了事。而诸桶中最小的那只仅两三升的容积，内径不大不小，把我们的暖瓶插进去刚刚合适。

暖瓶是个好东西，有了它随时都可以喝茶，免得要喝的时候才临时劈柴烧水。但它毕竟是脆弱的，之于游牧生活很是不便。每次搬家，扎克拜妈妈便格外小心地对待它，脱下身上的羊毛坎肩把它团团裹住。当驼队行进到陡峭路面时，她不时叮嘱斯马胡力注意第三峰骆驼的右侧，可别撞上路边的大石头。斯马胡力便格外留意那边，却忽略了另一边，于是另一边的铁皮炉被挤成了一根麻花。

由于保护措施非常到位，搬了好几次家这个暖瓶仍安然无恙。但到了最后，最先坏掉的却不是易碎的瓶胆，而是塑料瓶罩——烧茶时我将暖瓶放在铁皮炉旁边，没提防火烧得太旺……

为了将功补过，我出了个好主意：“上次恰马罕家的两个孩子不是摔坏了一个暖瓶吗？瓶胆没了，瓶身还是好的，去找他们要来嘛。”妈妈一听，觉得有理，第二天干完活儿，就包了礼物前去拜访。谁知恰马罕家也想到一起去了，一听说我家暖瓶壳子坏了，没等扎克拜妈妈开口，就开口讨要我们的瓶胆。

至于那只铁皮炉，哪怕已经扭成了麻花，毕竟还是炉子啊。我找块石头砰砰砰一顿砸，使之又挺直了四条腿，空着大肚子站在草地上了。虽然从此再也关不上炉门，放在上面的锅也总是朝一边歪。

在春牧场时，家里还有三个完美无缺的五公升塑料方壶，进了夏牧场就只剩一个还能凑合着用了。不过坏掉的也没扔，斯马胡力把它们的侧边挖开，就成了两个方盆，装上水喂初生的小羊。

斯马胡力的一件牛仔外套，一个月前还常常穿着出门做客喝茶，一个月后就破得补都没法补。扎克拜妈妈便把它剪开，缝成一个装铝屉锅的大圆包。再过一个月，大圆包又被剪成长条，缝了几根用来拴小牛的结实的布带子。普通羊毛绳对付不了那帮家伙，几下就磨穿了，挣断了。

还在额尔齐斯河南岸时，家里新买了一个闪亮的方形挂钟，端正地挂在壁毯上，和摆在蓝木箱上的影集一样，是家庭里最重要的装饰物。可才迁到北岸，钟就停了，换了电池还是不走，彻底成了装饰物。碰巧当时斯马胡力的表也坏了，我们便过了很久没有时间的日子。

这个钟虽然坏了，但看上去仍堂皇端庄——玻璃罩完整明亮，边框四面有波浪形的金色花纹。于是没人想到扔掉它，一直摆设了一个多月。直到有天妈妈灵机一动，她卸开挂钟后面的面板，拆掉指针和机芯，插进去一张沙阿爸爸的相片、可可夭折的男孩的相片以及阿娜尔罕的照片——做成一个相框！再用袖子把玻璃擦得一尘不染。哎，一点儿不比买来的相框差！

总之，这个家里所消失的物事全都是在损坏后，一点儿一点儿倒退着消失的，绝没有突然的失去。至于突然丢失的事物，无论丢失多久，仍不能算是“失去”。如我的镜子（被卡西这家伙三个月弄丢了三面 ），如卡西童年时代的一枚塑料戒指——它们此时仍面孔朝天躺在寂静的山野一角，像一根针躺在深邃黑暗的海底。那不是“消失”，只是“分离”而已。

我们这个红色细木栏杆支撑起来的家，褐色粗毡包裹着的家，不时收拢在驼背上、颠簸在牧道上的家，任由生活的重负如链轨车一样呼啦啦碾过，毫不留情地碾碎一切脆弱与单薄。剩下来的，便不只是坚固耐用的物事，更是一颗颗忍耐、踏实的心。谁都知道，牧人打的绳结儿很难解开，牧人编的牛皮绳最最结实耐用。连卡西捎给阿娜尔罕的一页信纸，都会扭来扭去地叠成外人根本没法拆开的花样儿。阿娜尔罕捎进山里的一个包裹，更是包得里三层外三层，缝了千针万线。此包裹在递送过程中，哪怕历经一切自然灾害，在世上流转五十年也绝对毫无破损。

在冬库尔，扎克拜妈妈对我说，下一次转场的牧道更艰险，更漫长，建议我往下再别跟着走了，就留在冬库尔算了。还建议我和阿依努儿一起生活。阿依努儿独自带两个男孩生活，人口简单。她又是最手巧的女人，编织出的花带在这一带无人可及。

另外妈妈还认为阿依努儿家下游的塔布斯家也不错。他家人口也不多，家境富裕，毡房特别大。而且他家还有双弦琴，可以天天弹给我听。

塔布斯和阿依努儿家虽然也有牛羊，每年也进山消夏，生产奶制品，但严格说来还算不得真正的牧民。他们夏天只换一个牧场，冬天也不去沙漠中的冬牧场。家里只养牛，羊全托人代牧。

对此我不是没有犹豫过。

逐水草而居的生活的确是艰辛的，可这世上真的会有更好一些的生活吗？真的会有轻易就能获得的幸福吗？连加依娜那样的小孩都知道，面对辛苦、疼痛、饥饿、寒冷、疲惫……种种生存的痛苦，不能绕过，只能“忍受”，只能“坚持”。像阿娜尔罕那样，脱离游牧之路，将来与在城里工作的男孩结婚，过上安定的生活。可从此后，她还是得付出另外的努力与忍受，面对另外的陌生而拮据的人生。说起来，都是公平的。只有忍受限度之内的生活，没有完全不用忍受的生活。“忍受生活”——听起来有些消极，其实是勇敢的行为。在牧人的坚持面前，无论什么样的痛苦都会被消融。所以，哈萨克葬礼上的挽歌总是劝奉生者节制悲伤，弹唱歌手们也总是调侃懦弱，视其为愚蠢。

我非常喜欢阿依努儿家所在的那条又窄又陡的幽静山谷，喜欢她家门前草地上那架长长的花绷子。也喜欢塔布斯门前的小溪，喜欢他温和而隐有渴望的眼睛。但是，我更想继续走下去。长久以来，自己一直向往着真正的夏牧场——真正的寂静与广阔，充沛与富饶。况且已经熟悉眼下的生活了，已经开始依赖这种熟悉，已经舍不得停止了。

即将离开冬库尔

在离开冬库尔的前一个礼拜，大家就把门前的塑料小棚拆了，把里面的全部杂物拖出来整理，该洗的洗，该修的修，然后聚拢起来码在附近干燥的大石头上。

依我看，拆得也太早了点儿。天气阴晴不定，迟两三天再拆的话，棚里的东西也少淋两天雨嘛。

果然，刚拆了棚子，当晚就下起雨来。

天快黑的时候我下山提水，提回的第一桶水还是清的。等转身去提第二桶，就很浑了。只这么一来一回间的短暂工夫，上游下起了大雨。很快，雨水漫延过来，把冬库尔浇透之后，又马不停蹄地转移向东南方向。

其实上午扎克拜妈妈就预言过会下雨。她一边预言一边坚定地拆棚子……

天黑之前，她把那堆杂物最后归置了一番，仔细地盖上旧毡片。

旧毡片其实是骆驼的衣服。前段时间烤馕时用来堵馕坑，已经烧煳了好几处，破破烂烂的。

骆驼真可怜，衣服又烂又湿，自己天生的衣服早就给剪得干干净净卖掉了。妈妈说一公斤骆驼毛十五元，一公斤羊毛才一元钱。差别真大。

前两天最暖和的日子里，大家就把骆驼肚皮上的最后一圈毛也给剪掉了。它们好像很舍不得最后这件毛背心，喊得鬼哭狼嚎，满山谷回荡。

总之，又变天了。据说我们将要搬去的地方比这边冷多了。往下骆驼们就只能靠这些破毡片御寒。它们一定很不服气，毡片毕竟是羊毛做的。它们嚷嚷：“为什么拿这种便宜货糊弄我们？还我驼毛衣服！我十五块钱一公斤的驼毛衣服！”

前段时间空闲时，斯马胡力还给好几只羊脱了衣服。不晓得此举何意，因为离卖羊毛还有一些时候。天气也不稳定，降温后，没衣服穿的羊就惨了，而且搬家时还会给骆驼增加负担。

很快，妈妈把那些羊毛片洗出来，弹松了搓成绳子。原来搬家时用得上。

第二天一大早，天气还算晴好。妈妈把湿透的毡片揭开，白茫茫的水汽很快从物品间向上方挥散。她站在那里向南面看了一会儿，说：“那边有雨。”

我看了又看，实在看不出那边的天空和这边有啥区别。但没一会儿，那边的山头果然云雾弥漫，阴云沉重地堆积在山顶上，很快下起了雨。有三四座山头笼罩在雨中，阴沉沉的。虽然与那边只隔着几公里远，可这边却是晴天，只有一层淡淡的薄云蒙在上空，天色粉蓝粉蓝的。

不一会儿，雾气过来了，一团一团迅速游走在附近山林间，弥漫在毡房周围，并且越来越浓重。很快，四面八方的山野全都消失了，世界急剧缩小。最后只剩下我们毡房所在的这座山头。从世界这头到世界另一头，只有几十步距离。我们的毡房是全世界的中心。

来到冬库尔后，还是头一次遇到如此浓重的雾气。太阳完全出来后，雾才渐渐散去。天上的云层浓厚了一些。

即将出发前，斯马胡力照例开始检查羊群。有一只羊前蹄一瘸一瘸的，斯马胡力把它逮住，将它的小腿捏了又捏，还掰开蹄缝仔细查看。还有一只羊耳朵发炎，长了蛆虫，整个腐烂了，情形非常严重。抹上药后，为保持患处的干燥，斯马胡力在哈德别克的帮助下把那只耳朵整个儿剪掉了。

每天傍晚入栏前，斯马胡力都会拣走状态不好的羊羔，翻过身子查看。有的肛门烂了一大片，他就把烧剩的木炭捏碎撒在患处。还有的羊屁股脏兮兮的，肯定是拉肚子，便喂它止泻药。

以前每次丢羊丢牛的时候，大家都不慌不忙的，显得并不着急。直到临出发的最后几天，这件事才得到前所未有的重视。斯马胡力兄妹俩整天在外面奔波，寻找。回家时，两人总是又冷又饿，疲惫不堪。

放养在外的骆驼和马也该归队了。这些整天东游西荡的家伙们，只在想吃盐的时候才想到回家看看。

偏偏这两天又丢了一头牛。今天一大早，扎克拜妈妈挤完奶茶，也没喝就出去找牛了，从早上五点钟一直找到八点还没回来。于是刚刚赶完羊的斯马胡力也没顾上喝茶，片刻不歇骑马出去了。他刚走没一会儿，下起了一阵急雨。想到这小子没穿厚外套，不由担忧。这时，一个骑青灰色马的人出现在我家驻地的山坡上。看到我走出毡房，他坐在马上大声问斯马胡力在不在，然后告诉我，强蓬家的羊群里混入了我家的一只羊。

我想大约是强蓬托他捎话，连忙答应了。但他欲言又止，骑着马在原地转一圈，四下看看，又想了想，打马走了。

之前从没见过这个人，我猜一定是刚搬到附近的牧民。这个时间才搬进夏牧场的话，这里一定是他家的最后一站，他家将在这里停驻一整个夏天。而我们，往下仍有漫长的道路。

我和卡西去西面向阳的山坡上背柴火时，总会路过一大片黑加仑的灌木丛，才到冬库尔时还是光秃秃的，如今已经新叶烁烁。估计等我们从深山迁出时，刚好能赶上结果子的季节。但是草莓和覆盆子的季节却刚好错过。真可惜啊。

听说我们要去的下一个牧场地势极高，不会生长这些灌木和野果子，也不会再有白桦林和杨树林了…

…

亨巴特家托牧的新羊还没熟悉新集体，搞不清状况，显得茫然又惊慌。磨合了两天，总算融入了我家羊群，但这种“融入”极为生硬。当羊群挟着这几十只红脸羊移动时，它们始终紧紧走作一团，决不离开熟悉的伙伴。傍晚归圈时，光对付它们就得折腾很长时间。斯马胡力气坏了，在羊群里上蹿下跳，简直想把它们就地正法。

羊圈那边正乱得一团糟的时候，白天那个骑青灰马的人又来了，驾马径直进入了纷乱的羊群之中。才开始我以为他在帮忙赶羊，但他赶得好笨，老是把羊群打散。后来才知他企图将混进我家羊群的自家羊赶出来。这么看来，他非但不笨，还很厉害呢，能从一大群羊（在我看来都长得一模一样 ）里飞快地找到自家羊，并单独剔出来。

结束后，他赶着那只羊孤独地进入森林中的小道。这时，又有一群羊缓缓漫过森林南面的山冈，满山遍野大喊：“不！不！！”（羊的“咩咩”声，听起来正是哈语“不”的意思。 ）

是该离开了。驻扎在冬库尔的人家越来越多，到处都是羊群，老是“撞车”。

驻扎在冬库尔一带的人家里有一部分是额河沿岸村庄的哈萨克农民，家里养有牛。夏天，男人留在家里种地，妇女、老人和放暑假的小孩进山消夏，同时放牛蓄膘，生产奶制品。虽然他们作为农民已经定居多年，但传统生活一时半会儿难以割裂。我想这不只是感情上的依赖，更是生活习惯和生产方式的要求。

等完全结束小羊入栏的工作，绑好羊圈的木门后，天色已经黑透。我连忙招呼斯马胡力回家吃饭。之前，我们三人已先吃过了。但斯马胡力却说还要去强蓬家领羊，重新套上马消失在夜色里。

早在羊群回来之前，我就把斯马胡力的那份拉面放到炉子上热着，原以为他会先吃了再出去干活儿，没想到这一热就热了两个多小时，面条全糊了。等大家都钻进被窝时他才回来，端起面大口大口地吃，并大声埋怨难吃，一直埋怨到吃得干干净净为止。我说：“咦？还不是吃完了！”他委屈地说：“没办法嘛。”又用汉语说：“肚子饿嘛。”吃完后匆匆洗了洗脸和脚，倒头就睡。

搬家的日子一天天临近，但具体是哪一天，却没人说得清。我整天紧张兮兮的，很快却发现就我一个人在紧张。大家虽然忙碌了许多，但日常生活还是有条不紊。扎克拜妈妈照样每天去莎里帕罕妈妈家喝茶，女孩子们照样每天过来串门，耐心地寒暄闲话。

这天苏乎拉来时，忍不住问她到底什么时候搬。可她却说不知道，得看天气情况。

我大吃一惊！还一直以为时间是固定死的，一到时间就非搬不可呢！既然如此，当初离开吉尔阿特时，我们为什么不缓上两天，非要顶着寒流搬家？在塔门尔图，为什么又非得冒着大雨搬？那时候为什么不考虑天气？

出发的日子终于确定下来了。

头两天，扎克拜妈妈开始准备我们迁徙途中的食物。她炸了一大堆包尔沙克，烤了七八只新馕。天阴沉沉的，下着雨。她冒雨趴在半坡上的馕坑前，吹了很久才引燃松木。等候馕出炉的时间里，她又把餐桌拎到山下溪水边大洗一通，用小刀仔细刮去了桌面上的一层油垢。

离开之前还有最重要的一项工作就是清理驻地附近的垃圾。虽说游牧生活中少有多余的物事，但还是会产生一些生活废弃物，如卡西的破鞋子，一些塑料袋和碎布条，破碗……能烧掉的聚拢了烧掉，不能烧的就挖坑埋了。

然而正是这两天，气温突然再一次沉重地下降，整天刮着又猛又冷的风。真倒霉，果然每次都这样……

这两天我坚持不睡午觉。这么冷的天里睡觉，无论身上穿得再厚（白天睡觉又不能拉开被子踏踏实实地睡 ）都会越睡越冷，越睡越难受，睡得浑身酸疼、僵硬，一直睡到鼻塞为止。马上要搬家了，可千万不能睡感冒了。

出发前头一天正午，家里来了许多客人。妈妈伺候茶水，我收拾完房间就出去了，做在此地的最后一次散步。这次同样走了很远很远。如今已经非常熟悉冬库尔这一带的地形情况及毡房分布了，说不出的留恋。这时，远远地，从北面过来了一个赶着一小支羊群的骑马人。我在坡顶上站住，一直等到他走到近前。打过招呼后，一时无言。我忍不住向他感慨：“冬库尔真漂亮！”

他微笑着用汉语说：“明天，羊的路还要漂亮的。”当他说这话时，语气里简直都有“深情”的意味了。我听了却非常沮丧。此行我还是跟着驼队走，真想和年轻人一起走羊道啊……

这时，他突然往东北方向一指，说：“二队的。”然后手臂抬高了二十公分，指着同一方向又说：“一队的。房子多得很！”

我不知说什么才好，同他一起静静地看向那个方向。层峦叠嶂，看不到一顶毡房，但已经感觉到了人居的喧嚣。

他又说：“没有羊的不走，放羊的全都走。”

我知道，羊群需要更寒冷的空气和更丰美的牧草。

道别后才突然想起，这人不是强蓬吗？真是的，骑着马、坐得高我就认不出来了……

令人长舒一口气的是，出发头一天天居然放晴了！云散成巨大的碎片，再也合不拢了。碎云在天空飞快地流逝，山野大地明灭斑驳。

我以为这一天会更加紧张，谁知大家突然松弛下来。夜里就要出发了，上午却还没有拆毡房。而且马上开始拆毡房时，妈妈却端起盆子下山洗衣服！往后一路上，湿衣服在哪儿晾干啊？

洗完了衣服，照旧晾在草地的石头上。妈妈又去捶酸奶……

一大早她照旧挤了牛奶，并添入前几天剩下的一些牛奶混在一起煮。我非常疑惑，即将出发了，难道还要生产酸奶或干酪素吗？一走就是三天，等到了地方，酸奶也发酵过头了，干酪素不能及时晾晒，肯定得捂坏。何必呢？就让牛奶放在牛肚子里，让牛自己背着走不是更好？或让即将赶远路的小牛喝个饱，也算是壮行嘛。

一问之下，原来要做克孜热木切克！原来如此，搬家的三天时间里，携带的牛奶肯定会变质，而克孜热木切克正是以变质的牛奶做的。

大约是即将离开的原因，这一天出奇地热闹，来了一堆客人。有即将同行的哈德别克等几个小伙子，还有阿依努儿这样长驻不走的邻居。前者来帮忙，后者来告别。下午，大家七手八脚帮着拆起毡房来。拆壁毯，揭毡盖，挪箱子……没几分钟，房间就猛然空了。等去掉墙根的长围布，昔日坚固的家顿时显得无着无落。四周蔓生的青草攀着墙架汹涌地生长，枝枝叶叶与木栅紧密纠结，仿佛它们对这个家的感情比我们更深沉。

我收拾炊具的角落，把面粉和一些不怕撞的零碎物事整齐地码进大木箱。这只箱子是所有家私中最沉的一个，不晓得轮到哪个倒霉骆驼来驮。

卡西把为了保鲜而埋在阴凉处地下的一点儿蔬菜挖了回来，又把茶壶擦得锃亮，似乎搬向新驻地也是生活的全新开始，什么都得是新的才好。

扎克拜妈妈指挥大家拆毡房。但拆到一半，露出红色的房架子时，大家却停了下来。只见妈妈取出这段时间搓的一大卷羊毛绳，一根根长长地穿过墙架子上的格子，共穿了三股。三个男孩子各持绳子一端，朝相同方向拧动起来……原来是绞羊毛绳！

双手的劲儿能有多大呢？妈妈手搓的绳子不到半指粗，而且不结实。得寻一处支撑点，把这些绳子绷直了，大家合力绞动，将每根绳子都紧紧地上满“劲儿”，然后一个人从打结儿的绳头处慢慢往反方向拖拽，三根绳子便自然合股了。这样绞出的绳子又粗又结实，两指粗呢。

在荒野生活中，除了毡房的房架子，似乎再也找不出更适合绞羊毛绳的支撑点。树倒是稳固不动，可树太粗，小树又太柔弱，经不起拉扯。所以，跟制作克孜热木切克一样，在搬家这天绞羊毛绳最合理不过（绞完还会立刻派上用场 ）。平时绞的话，还得专门拆去房子上的一块毡盖。

这时，斯马胡力把全部骆驼老早赶回来了。全部的马匹也上了绊，在附近慢慢啃草，随时待命。

整整一下午都在刮风。天空很蓝，每当游云挡住太阳，阴影投向这座山坡，空气立刻大降温，冷极了。但那块云一旦离开，又顷刻感到敞亮的炎热。

今天大家会忙碌一整夜，明天就更不用说了。但再忙也得做顿像样的饭吃，于是卡西在满室零乱中，在人来人往的腿缝间，冷静地揉面、切菜、扯拉面，有条不紊。可惜客人太多，最后除了斯马胡力，其他每人只分到了几根面条，哪能吃饱。

晚餐则由我来准备。妈妈让我包包子，给大家打牙祭。太阳刚偏西我就开始揉面，但是没有肉也没什么菜，只翻出一小包以前炼羊尾巴油时剩下的肥肉油渣，便剁一剁做成包子馅。蒸出来的包子咬一口就满嘴流油……然而还是很香。

不只包子，妈妈还盛了一大碗新鲜奶油放在餐布中央。大家用馕块蘸着大口大口地吃，痛快极了。很快就吃完一碗，妈妈叹口气，又盛了一碗。我估计今晚我们足足喝了小半锅奶油。以往，奶油统统得用来制作黄油，很少拿上餐桌，顶多盛小半碗让大家尝尝。

整个家消失在散落一地的箱笼行李中。今夜得露天睡觉，明天凌晨三点就得出发，午夜一点就得起身准备。一想到这个，我的睡意比平时提前到来，天色刚刚发黑时就瞌睡得眼睛都快变成两块石头了……但四下混乱，连一处可以躺倒的地方都没有。再说大家都忙碌的时候，一个人躺着也太难看，只好硬撑。

夜风越刮越大，大家在大风中耐心地做最后的准备工作，默默无语，仿佛明天遥遥无期。

去吾塞

离开冬库尔的最后一晚，一时无事的我紧偎露天的火炉，被烟熏得直流眼泪也舍不得离开半步。风很大很大，炉膛中的火焰破碎而凌厉。它激动地狠狠吮吸木柴的能量，又马不停蹄把这能量散向大风。烤手时，手心热了，手背却冰冷依旧。翻过去烤手背，手心又立刻冷得受不了。不知是真的冷，还是神经质的冷。只不过四周少了一圈薄薄的毡房而已，顿感无可庇护，心意惶惶。

这一晚没搭依特罕，大家露天睡在行李堆中。斯马胡力把行李卷撂得高高的，在迎风处堵成一排“墙”。“墙”上斜靠三根长木头，再搭一块塑料布。我们就并排躺在塑料布下，头抵着行李，和衣而眠。没一会儿风就把塑料吹开了，顿时满目星光。

露天睡觉的最大好处就是不用闻斯马胡力兄妹俩的臭脚丫子味，坏处是脑门被风吹得生疼。干脆又爬起来戴上帽子，系上围巾，再用被子囫囵裹住脑袋。风仍然满世界呼呼啦啦地吹，无所不至，无坚不摧，唯独对我的被窝无可奈何。

午夜一点被叫醒时，发现被子另一头被露水湿透了，微微结了一层冰壳。爬出被窝，空气凛冽，遍地冰霜，伸手不见五指。但是上空繁星密布，看来是个大晴天，心里很高兴。斯马胡力在暗处折腾了好一会儿，才打开太阳能灯，黑暗重重压迫这一小团光明。很快，茫茫夜色中，加孜玉曼家那边的山头上也晃晃悠悠亮开了一小团。此刻他们也起身了，也在辽阔的夜色中打点着行李。

我叠完大家的被褥，在花毡上铺开餐布沏茶。大家围着餐布，泡开干馕，默默无语地进食。我也努力吃了许多，下顿饭至少得在十个小时之后了。

结束早餐、整理完餐具，顿觉已无事可做。扎克拜妈妈和兄妹俩装骆驼，捆行李，井井有条。我插不上手，只能在旁边呆呆地看，并感到越来越冷，钻心地冷。虽说穿了好几双袜子，脚还是冻得僵疼不已，牙齿不停打战。

实在冻得受不了，又无处躲藏，只好转身冲着附近的高地跑去……爬山。夜色浓厚，星空高远，世界漆黑无底，山路隐约发白。我深一脚浅一脚，不顾一切向上攀登，累得大口喘气。因为穿得又厚又沉，膝盖每打一次弯儿都得使出三分劲儿，于是没一会儿就累得浑身发热，但呼吸急促，身上暖和了，咽喉又火辣辣疼了起来。

寒意暂且退后，感到轻松一些了。站在高处喘息，此时星空已趋寥落，全世界仍处于黑暗的严密统治中。静静地待上片刻，会发现世界并非静止不动，至少头顶的星星正在一粒粒淡去，银河也正在淡去。而在黑暗的视野下方，我们营地的微弱灯光简直像一整座城市的灯光那么热闹，隐约可见我们的家灰暗地散开、堆放一地。一切远未曾结束。最后的几十粒星星锐利地发光。怪不得人们总把星星称为“寒星”，果然很寒，像摔碎的玻璃碴，碰一下都会割破手，看一眼眼睛也发疼。

上山容易下山难。可能眼下不远处有灯光的原因，脚下几乎什么也看不到了，连连摔跤。当我再次出现在太阳能灯的光芒中时，大家还在有条不紊地收拾，没人知道我离开过。

没一会儿，寒意又四面席卷。于是继续运动……僵硬的脚掌每触一次地面，就生硬地疼一下。等我第二次爬到山顶时，满天的星星就只剩下北斗星中的一颗，以及牛郎织女星。

等第三次爬到山顶，东方已蒙蒙发白。

三点，天色已亮。五家人的驼队在山谷南面的开阔地带会合后，沿着山路向东方缓缓出发。

上次搬家我们装了四峰骆驼，这次居然装了五峰！真奇怪，这一路向北迁徙，沿途全是无人之地，没见购置什么大件东西，只见生活用具不停地被折损、抛弃，东西怎么会越来越多？

从昨天傍晚开始，一峰没穿鼻孔的小骆驼也给逮着往背上绑了几袋杂物。这是它第一次负重，背上突然多了几坨甩不掉的东西，便很受惊吓。当时为了防止它乱跑，斯马胡力和赛力保把它两条前腿的大腿和小腿折叠起来绑住，强迫它卧倒。可哪怕站不起来，它还是想法子翘起屁股、用前腿膝盖撑起身子东张西望。此时它完全适应了身上的负荷，甩着屁股，叉着腿蹦跶着到处乱跑。好狗班班不时冲向它，把它赶回正道。

几家人的驼队走在一起的情景堪称“壮观”。各家的驼队被各家女主人修饰得体面又富裕。年轻妇人们额外打扮了一番，披了庄重美丽的头巾。男人们也都穿着做客才穿的外套。

今天我的任务是牵着两匹空马前行。马儿们倒是很乖，一直不紧不慢跟在我的坐骑后面，但要放屁时一定会想法子超过我，走到我前面。

太阳远未从群山间升起的时候可真凄凉，世界虽历历清晰，但少了阳光这一项重大内容，如铁石心肠一般。突然想到几天前在毡房里炸包尔沙克时，温暖的火炉和满室的油香……恍如大梦，我们居然有过那样的好日子！而此时却得万般忍耐。

生活总是在到来与离开之间，只是经过而已。但是，什么样的生活不是“经过”呢？经过大地，经过四季，经过一生，经过亲人和朋友，经过诸多痛苦与欢乐……突然间非常难受。真想知道，在遥古的年代里，这里究竟发生过什么事？使得这支人群甘心沉寂在世界上最遥远的角落，栉风沐雨，顺天应地，逐水草而居。从南面的荒野沙漠到北方的森林草原，绵延千里的跋涉，一年三百六十五天，差不多平均一个礼拜搬一次家，几乎得不到片刻停歇……据说这是全世界最后一支真正意义上的游牧民族。真想知道，到底为着什么，全世界只剩他们坚持到了如今……但又怎么能说这样的生活动荡，这样的生活没有根呢？它明明比世上任何一种生存方式都更为深入大地。又怎么能说它脆弱？它依从自然的呼吸韵律而起伏自己的胸膛，它所凭恃的是地球上最强大的力量……

难以言说。我不知该站出来不顾一切地高声赞美，还是失声痛哭、满心悲凉。

夜里明明还有晴朗的星空。但天亮后，天空重新布满阴云。我们领着驼队在这阴冷世界中，在永无止境的山路上盘旋行进。渐渐地，西面天空出现一小抹蓝天。以那一小抹蓝天为中心，一个小时后，三分之一的天空里的云层都散开了，太阳也出来了。

但阳光始终只照射在我们身后高处的山巅，我们也始终行进在大山的阴影处，走了一程又一程。到了半上午，好不容易盼到太阳渐渐升高，光明渐渐扩散，眼看着光线角度偏向我们行走的位置，眼看就能晒着太阳了。这时，在阳光照射下，水汽蒸腾，新的云层渐渐郁结……往下我们还是得继续走在云的阴影下，四面依然冷风嗖嗖。翻一座小山时，我在最高处勒马回望，看到遥远的地方有一大片群山沐浴在阳光中，那一处上空全是晴天，那里还有蓝色的湖泊静静显露一角。站在寒冷之处遥望温暖的远方，那感觉仍然是大梦一场……

不过，云块在风中移动得很快。蓝天斑驳，似乎又有放晴的兆头。之前很长的一段路都是漫长的台阶般的坡路，又窄又陡，好不容易才走到山路最高处的山脊口。刚从山的阴面拐向阳面，阳光猛然打到脸上，暖意清晰！突然明白了什么叫“分水岭”！两边果然截然不同。然而，正高兴时，低头一看，眼下又是下坡路，一百米后就通向密密的森林……阳光普照又有什么用呢……于是往下仍然冷风嗖嗖。这条路在森林树荫中蔓延了很久很久。

走出森林后，才总算全面进入阳光之中，人人脸上都露出了宽心的笑容。往下又翻过一面圆润的斜坡，地形突然变化。眼下是没有森林的丘陵地带，四面全是空旷巨大的斜坡，草地一碧万顷铺展开去。我们沿“之”字形的山路无边无尽地向上、向上……满眼绿意袭人，阳光慷慨。马儿扭着屁股，有节奏地左右摇晃。道路一尺多宽，深陷草地，沿舒缓的坡势一圈一圈延伸，永无止境。这样的路竟给人以强烈的催眠感，不由在马背上渐渐打起了瞌睡，但又睡得不深。每当在睡意中微微睁开眼，抬起脸，总会惊讶眼前世界怎会如此深暗，如此阴沉，像暴雨将至。但实际上却是晴空万里，阳光灿烂，似乎浓重的睡意令世界有了夜的幻象。

天气变得极快，天空说阴就唰地阴了。翻第三座大山时，突然下起了雪，并且越下越大。但没一会儿，又变成了雨。虽说雨势和上次在哈拉苏相比，根本算不得什么，况且这一次还穿了雨衣，但还是令人沮丧。好在雨下了不到一小时就停了，云层破碎后阳光迅速重新占据大地。走在阳光中，朝阳的右腿暖洋洋的，另一侧的左腿仍然冷冰冰。刚才的雨打湿了半截裤腿。

总的来说，今天的行程还算平顺。只在穿过森林后的一处隘口出了点儿意外。那里又陡又滑，一峰骆驼差点儿倒下去。还有一峰负重的小骆驼根本就是挣扎着被男人们拖上去的。男人们拽紧了缰绳，不敢令骆驼们松懈。所有骆驼的鼻孔都被扯破了，流着血。等翻过那道隘口，所有骆驼都累得双股湿透，腿间全是汗气，一个个大喘粗气。

十一点，我们开始进入地势开阔的托马得夏牧场。渐渐地，路边开始出现毡房，并且越来越多。其中两家友好地拦下我们的驼队，为我们端来酸奶。

正午时分，驼队终于在一块开阔干燥的坡地上停了下来。卸完骆驼，支起依特罕后，斯马胡力把骆驼赶往西面的狭小山谷。阳光充沛，扎克拜妈妈赶紧抖开一路上被雨水打湿的衣物被褥，摊在附近的石头上晾晒。我则准备茶水，大家都饿坏了。我向妈妈打听此处的水源，她向西面指了一指，我朝那个方向走了老半天才看到山脚下林子边有一小片沼泽。拎回水后，又从山下树林里抱回一捆柴枝，支起铁皮炉生起了火。等斯马胡力回来，水刚好烧开。

加孜玉曼家的毡房在山顶另一端。远远看去，他家已经围坐草地上开始喝茶了。在身侧的山谷下面，卸载的骆驼和上了脚绊的马儿三三两两地细细啃草，不曾走远。我们三人坐在依特罕前，一边喝茶一边发呆。回想一番这一天，觉得无比漫长，明明才至正午，却像足足过了两天似的。

羊群遥遥未到。茶水刚结束，母子俩推开碗向后一倒，睡了。

扎克拜妈妈和斯马胡力睡在狭小的依特罕里，我露天铺了块毡子，直接睡在阳光下。这会儿的阳光棒极了！哎，恶劣的天气之后总会来一场极好的天气，就像打一棒子再给个红枣似的。之前巨大的痛苦，漫长的黑暗与寒冷，这会儿似乎也全都轻易被抵消……若是每天都有如此晴朗温暖的下午，就算每天搬家我也不怕。

倒在天空下睡了又睡。无论醒来多少次，太阳永远挂在天上，永远同样的角度，永远不会落下似的。苦苦忍耐着的跋涉延伸在上半天，睡眠延伸在下半天，这一天漫长得简直无边无际……迷迷糊糊中想起之前路过的小河边的积雪皑皑，想起雨气漫天的世界，阴沉沉的天空——那时仿佛天空从来都是如此。而此刻明亮温暖的天空也仿佛从来如此，从不曾变过。

我要赞美阳光！我能证明，阳光的最小单位的确是颗粒状的，我能感觉到它们一粒一粒持续进入身体，无孔不入，然后累积起来，坚实地顶在身体中。尤其是头发，头发很烫，头发的黑是最大的光的容器，在每一根头发深处最微小的空间里，每一粒光子都是一枚完整的太阳。另外我黑色的棉靴也热乎乎的，十根脚趾头统统舒展开来，之前它们紧紧抠作一团。为此，真恨自己的脸为什么是浅色的，装不下更多的光子。很快，脸被晒得发疼。

不只是我，整面大地都敞开了。世界上充满了门，光子排着队有序进入。整座山坡因鼓胀着阳光而蠢蠢欲动，青草加快速度生长。全世界唯一的阴冷只在我的身下，我挡住了阳光，我是最无情的遮蔽物。睡在这块阴冷之上，像悬身在黑暗的深渊上空，梦境中都不能忽略这深渊的存在。似乎全世界的寒气在阳光的进攻下无处躲藏，全跑来躲到我的身后。越睡，背部越冷，便迷迷糊糊地翻个身，背部立刻触到新鲜的热气。身侧的花毡热烘烘、喜洋洋的。当然，再过一会儿，还得再翻个身，因为我是最有力的遮蔽物。

这一觉简直跟睡了好几天似的，舒畅极了，实际上却只睡了不到两个钟头。直到一大块云挡住了太阳，阴影罩住整个山坡，才打着冷战冻醒。斯马胡力还在睡，扎克拜妈妈早就起来了。她把大锡锅收拾出来置放在铁皮炉上，熬煮一路上一直装在查巴袋里的变质牛奶。煮开后，她把分离出颗粒物的奶汁一勺一勺浇在一块芨芨草帘上，沥去水分，箅出一小摊柔软的乳浆，再像卷寿司一样用草帘紧紧裹住这乳浆，压在两块石头中间。等明天上路时，便把这支草帘卷系在骆驼背上，一路让风吹。到达新的驻地时，差不多就吹干了吧。

三点过后，孩子们和羊群才出现在遥远的视野中，等走到附近山头已经过了四点。男人们赶上前接羊，孩子们驾马小跑，回到各家的驻地。我赶紧准备茶水。看来这一路上并不好玩，亨巴特一声不吭地喝茶，神色疲惫。卡西更是烦躁不堪，不时和妈妈顶嘴。喝完茶，两人没顾上休息，又迎着羊群遥遥走去。

安顿好羊群后，天色已经很暗了。此处地势很高，七点多太阳才落山，十一点天色才渐渐黑透。晚餐是小半锅焖了肉块的米饭，端上餐布时，大家才轻松起来。在渐渐清晰的星空下，我们靠着火炉，围着餐布，边吃边说笑，谈论一路上的见闻。当妈妈说起李娟在马背上睡觉的事，大家笑了很久，都叮嘱我下次再不可那样，很危险的。

这一天睡得早了一些，但仍旧凌晨一点起来。一起来就满是绝望感，这么黑，这么冷，又回到解放前了……什么时候天亮啊，什么时候有阳光啊……

我入睡前搭在空铁皮桶上的裤子被结结实实地冻在了桶上。轻轻扯吧，根本扯不动。使劲扯，又怕撕坏。而外套不知何时从依特罕上掉落，也给硬邦邦地冻在了地上，一扯就揭起一片草。这么冷的天，没想到露水还这么大，连鞋子里都是湿的。尽管如此，还是得穿。

穿上这样的外套、裤子和鞋子后，被窝滋养出的暖意立刻被寒冷的衣物吸吮得一干二净。等喝完暖瓶里温吞吞的茶水，再解个手，很快又冻得上下牙打起架来。只好转过身，老办法——爬山！

这回先往山下跑，跑到林子边再转身往上爬。没两圈就大喘气，喘得嗓子都有些破了。

凌晨两点多，骆驼们打包完毕，斯马胡力用缰绳抽打它们的屁股，喝令它们站起身来。加孜玉曼家那边也做好了出发的准备。但这时，我的马偏偏跑丢了！为此，卡西和斯马胡力驾马消失进黑夜深处，很久以后还不见回来。加孜玉曼家的驼队等了好一会儿，先启程了。妈妈也等了一会儿，叹口气，吩咐我在原地等待，也上了马一个人牵着驼队离开了。空荡荡的坡顶只剩下我，以及扔在草地上的我的马鞍。忍不住假想：这会儿大家都走了，找马的兄妹俩也绕着圈子赶上了驼队，从此只剩我一个人和一个马鞍被抛弃在荒野之中……惴惴不安。渐渐空气亮了一些，能隐约看到四面情形了。草地露重霜寒，凄凉极了。这会儿冷得连爬山都没有用了……突然想起加孜玉曼家半夜生起过一个火堆，虽然已熄灭了很久，说不定还能重新吹燃，便向那边走去。找到灰烬后扒开柴灰，果然还有星点余烬，便折了根柴枝扔进去，不停吹啊吹啊，吹了半天，只见浓烟滚滚，就是烧不起来，倒弄得满脸黑灰，呛得直流眼泪。擦擦眼泪，突然看到火堆边有一块被熏得乌黑的石头。摸一摸还有点儿热气，大喜！顾不了太多，一屁股坐了上去。

天色越来越亮，快四点时，卡西才牵着我的马出现在山坡上。然后我俩快马加鞭向驼队追去。后来她嫌我跑得慢，扯过我的缰绳，拉着我的马狂奔，好几次差点儿把我颠下去……她以为我跟她一样勇猛吗？但我什么也没说，脚掌踩死了镫子，咬牙稳住。这次大大地耽误了大家的行程。虽然马走丢了又不是我的错，但还是有些理亏，像是一个不吉利的人……

快五点时才追上队伍，总算松了口气。这时我们到达了一个前所未有的繁华地界！眼下这条山谷里有好多毡房和四方的军用帐篷，还有几座木屋。几乎每一座房子旁边都立着高高的无线电话天线。这里的石头路又宽又平，有的商店或小馆子门前还停有汽车，其中一辆破烂不堪的“老东风”蓝卡车，车门上还喷着“中国移动”的标识。此地还有一个水泥砌的羊浴池。秋天下山时，羊群会在这里洗药浴，杀寄生虫。走着走着，居然还看到一个厕所！还是木结构的，上面还标着汉字！而且还分男女……天啦，觉得似乎很多年都没见过厕所了……想必这个地方常有领导下基层调研。

在一处岔路口的商店前，我们喝停驼队，下了马用力拍门，好半天才把睡眼惺忪的老板喊出来。以前我家在山里开杂货铺时，最恨的就是这种一大早就把人从被窝里掏出来的顾客。可到了这会儿，又恨老板开门太慢。

进了店，老板先生炉子，再和我们做生意。说是做生意，看了半天也没买什么东西，嫌贵。倒是老板出于礼貌给女人们抓了把杏干。大家围着炉子烤了一会儿火就继续上路。

今天的路是沿着帕尔恰特山谷，去往沙依横布拉克牧场。昨天的托马得牧场是一条漫长、光明的绿色走廊，今天的帕尔恰特山谷则狭窄、阴寒而美艳。整条山谷怪石嶙峋，遍布着白桦林，树干洁白，枝条淡红。一条过分清澈的河水一直伴在路边，河两岸冰雪皑皑。

整整一上午都走在河谷最深处，非常冷。而上方天空晴朗明净，眼看阳光浓烈地打在高高的山巅上，就是下不到谷底，真让人着急。同行的婴儿不停地哭，摇篮上蒙着的毯子结满白色冰霜。

再长的山谷也总有尽头。快十一点时，道路越来越窄，我们开始走上坡路。同头一天的情景一样，一翻上达坂，突然进入了高处的阳光之中！斯马胡力忍不住唱起歌来。沉默了一路的扎克拜妈妈也突然轻松了，兴致陡涨，不时为我指出路过的一些石头，说哪个像牛，哪个又像羊。

接下去又走了两圈巨大的盘山路，到达冬鼓尔今牧场。渐渐地，景色越来越熟悉，快到沙依横布拉克牧场了！这时，孩子们和羊群在前方路口出现了。此处地势坦阔，是一面恢宏壮观的大斜坡。低处的牧草非常深厚，分布着一坨一坨蒲团似的草疙瘩。快到山谷口时，路边出现了许多木结构的坟墓。此处正是自己十年前每天散步时无数遍经过的地方啊！

墓地总是意味着悠久富饶的栖居地。越往下走，毡房越多。山谷两侧纵裂着条条小沟谷，每条沟里都扎有毡房。

中午，在开阔的山谷口，队伍暂停，男人们开始分羊，五家人就此告别。接下来的整个七月和八月，我们的牧场远远相隔，再也不能串门了。

我们往下的路程还有一天，苏乎拉他们还有两天。和更多行程为一个多礼拜的牧人相比，我们的迁徙路程其实非常短。

今天我们的驻扎地是沙依横布拉克商业区南边的一片草地。卡西去附近放羊，我们三人卸骆驼、搭依特罕。这块驻地是一处大斜坡，紧靠着石头路。水源就是山谷最底端的河流，河水有些混浊，水流又宽又缓。河边草地中的小路非常清晰，看来使用频繁。我打水时，突然听到野鸭叫声。扭头一看，两只野鸭领着一串小野鸭从岸边一扭一扭走了过来，然后沿着岸边平缓处一一下水，嬉戏游耍，跟寻常的家鸭似的。不由担忧，附近住着这么多人家……但是，岸边小路上来往的骑马人统统目不斜视，没人想到去打来吃。

河对岸毡房真多，一个比一个白。河这边也扎着一顶毡房，一个三四岁的小孩在门口自个儿洗头发。别看人家小，很会拧毛巾的。反复地拧啊拧啊，再用这毛巾细细地擦掉头发上的泡沫。再拧半天，再接着擦。再拧啊拧啊，这回该抹小脸了。抹完脸还要抹脖子抹胳膊，有条不紊。最后再拧一遍毛巾，并细心叠作三折，搭在旁边的木头栏杆上，这才端起面前那盆泡沫水泼掉——足足半盆水呢！小家伙真有劲儿。可她为什么只洗不清呢？我觉得非常稀奇，忍不住放下水桶看了好久。没一会儿，毡房里又走出一个六七岁的小女孩，头发卷卷的，也是湿的，看来也刚洗过。接着又走出一个十三四岁苗条少女，长长的头发也刚洗过。这三个头发亮晶晶的姑娘一声不吭站在阳光中。

提水沿路返回。脚下的路只不过是第二遍踏上，就如同已经走过无数遍似的熟悉。今天是行程的第二天。才走到第二天，就觉得已如此这般走过了很长岁月……这就已经完全习惯了吗？

图书在版编目（CIP）数据

前山夏牧场/李娟著. -- 北京：中信出版社，2017.7（羊道）

ISBN 978-7-5086-7359-2

Ⅰ. ①前… Ⅱ. ①李… Ⅲ. ①散文集－中国－当代 Ⅳ. ①I267

中国版本图书馆CIP数据核字（2017）第052085号

前山夏牧场

著者：李娟

出版发行：中信出版集团股份有限公司

（北京市朝阳区惠新东街甲4号富盛大厦2座 邮编100029）

电子书排版：张明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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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山夏牧场

李娟 著

中信出版社

目录

自序

吾塞

林海孤岛

卡西的信

孩子们的吾塞

玛妮拉

期待已久的弹唱会

马的事

汽车的事

我的游荡

伟大的小孩子卡西

神奇的大孩子斯马胡力

伟大的厨子李娟

伟大的扎克拜妈妈

病的事和药的事

随处明灭的完美

羊毛的事

卡西不在的日子

耶克阿恰一游

斯马胡力的好朋友卡可汗

相机的事

从奇怪的名字说到托汗爷爷

男人们在一起做的事情

夏牧场新景象：苍蝇、老鼠还有猫

友邻

真正的夏天

莎拉

阿舍勒巴依家的莎拉古丽

东面的大家庭

擀毡

山羊会有的一生

真正的宴席

自序

多年来我一直在机关上班，并不像绝大多数读者所认为的那样恣意地生活在草原上。而我的前三本书《走夜路请放声歌唱》《阿勒泰的角落》与《我的阿勒泰》也是在循规蹈矩的工作之余写成的，我笔下的阿勒泰，是对记忆的临摹，也是心里的渴望。但是从2007年开始，一切有所改变。

2007年春天，我离开办公室，进入扎克拜妈妈一家生活。2008年，我存够了五千块钱，便辞了职，到江南一带打工、恋爱、生活。同时开始忆述那段日子，一边写一边发表，大约用了三年多时间。从一开始，我就将这些文字命名为《羊道》。最初，有对羊——或者是依附羊而生存的牧人们——的节制的生活方式的赞美，但写到后来，态度渐渐复杂了，便放弃了判断和驾驭，只剩对此种生活方式诚实的描述，并通过这场描述，点滴获知，逐渐释怀。因此，对我来说，这场写作颇具意义。它不但为我积累出眼下的四十万字，更是自己的一次深刻体验和重要成长。等这些文字差不多全结束时，仍停不下来，感到有更多的东西萌动不止。

新疆北部游牧地区的哈萨克牧民大约是这个世界上最后一支最为纯正的游牧民族了，他们一年之中的迁徙距离之长，搬迁次数之频繁，令人惊叹。关于他们的文字也堆积如山，他们的历史，他们的生产方式、住居习俗、传统器具、文化、音乐……可是，知道了这些，又和一无所知有什么区别呢？所有的文字都在制造距离，所有的文字都在强调他们的与众不同。而我，更感动于他们与世人相同的那部分，那些相同的欢乐、相同的忧虑与相同的希望。于是，我深深地克制自我，顺从扎克拜妈妈家既有的生活秩序，蹑手蹑脚地生活于其间，不敢有所惊动，甚至不敢轻易地拍取一张照片。希望能借此被接受，被喜爱，并为我袒露事实。我大约做到了，可还是觉得做得远远不够。

由于字数的原因，《羊道》分成三本书出版，恰好其内容也是较为完整、独立的三部分，时间顺序为《春牧场》——《前山夏牧场》——《深山夏牧场》。这三本书各围绕扎克拜妈妈家迁徙之路上的一块牧场，展示着我所看所感的一切。想到能向许多陌生的人们呈现这些文字，真的非常高兴。又想到卡西那些寂静微弱的梦想和幸福，它们本如浩茫山野里的一片草叶般春荣秋败，梦了无痕。而我碰巧路过，又以文字记取，大声说出，使之独一无二。实在觉得这不是卡西的幸运，而是我的幸运。

最后感谢所有宽容耐心地读我、待我的人们，谢谢你们的温柔与善意。我何其有幸。

李娟

2012年6月

林海孤岛

我家的录音机一放起歌来就没日没夜的，终于有一天坏掉了。我非常高兴，这下每天晚上可以早点儿睡觉了吧。以前每天睡觉前，兄妹俩都会听老半天。等他们睡着了，我还得爬起来去关掉。

但很快发现，爷爷家那边也总是没日没夜地放歌。而且爷爷家的录音机比我家的大，比我家的贵，一定不容易坏。

在吾塞，我们和爷爷家的毡房扎在同一个山顶上，相距几十步，两家毡房边各有一小间使用了很多年的小木屋。各自的小木屋和毡房外都以木头栏杆围了一个小小的院子，防止牛羊靠近，偷吃晾晒在院子里的奶制品。两个院子之间的空地上有一棵高大的松树，是这山顶上唯一的一棵树，曾被雷电击打过，一大半树身都烧得焦煳，另一半却异常旺壮，长得乱七八糟，像平原地区的树那样拼命分杈，都快长成球形了，而其他松树都是塔形的。这棵树是孩子们（那时，海拉提家收养的两个男孩放暑假了，也来到了吾塞 ）和猫咪的天堂，大家整天爬上爬下，叽叽喳喳。树上还挂了一架简陋的秋千。当孩子们都不在的时候，秋千深深地静止，分外孤独。而当穿红衣的加依娜高高地荡起秋千，在林海上空来回穿梭时，那情景却更为孤独。隔着空谷，对面的大山绿意苍茫，羊道整齐、深刻。背阴面的森林在山顶显露出曲曲折折的一线浓重墨痕。

吾塞已经靠近阿尔泰山脉的主山脊了。由于地势太高，森林蔓生到一定海拔高度就停了下来。站在山顶空地往北方看，与视线平齐的群山从林海中一一隆起，一面又一面巨大的绿色坡体坦荡荡地倾斜在蓝天下，山巅堆满闪亮的积雪。但是，哪怕是那么高的地方，也会动人地扎停一座雪白的毡房。有的坡体上还会悬挂一条软绵绵的小路，在视野中几乎以垂直的角度通往山巅。真是奇怪，如果要翻山的话何苦爬那么高，从一旁的山侧垭口处绕过去不就得了？

住得高，固然心旷神怡，取水就成了麻烦事，得到东南面山脚下的沼泽中挑水。山又高又陡，为了省力，只能走大大的“之”字形路线。在吾塞，我很快就学会了用扁担挑水，但技术实在一般。爬坡的时候，前后不稳，两只桶像跷跷板一样上下摇晃。加之拐弯处难免磕磕碰碰，中途放下桶休息时（全是坡路，很难找到一处能放稳桶的平地 ）也会发生点儿小意外，于是等爬到山顶，桶中水位线总是会降低十公分。真丢人，还不如十岁的男孩吾纳孜艾。

提到水，得提一下漏勺。每当我在沼泽边用水瓢舀水时都特别思念漏勺。要是舀水时用它过滤一遍的话，该多安全……

吾塞的水源在陡峭的山脚下，没有泉，只有一大片沼泽，渗出一道细细的水流，流向更低的山谷。沼泽边浮着一截粗大的朽木，木头旁挖了一个坑，漫出一汪清水。取水时，我就踩在浮木上弯下腰用水瓢一瓢一瓢舀水。水面窄小，就比脸盆宽一些，深度顶多三十公分，一眼看去很清澈。正因为太清了，水中各种各样的悬浮物——枯草啊，泥团啊，腻乎乎的泡沫状苔藓、雾状的菌生物、泡得只剩空壳的死虫子、长满绿苔的死蜘蛛……都看得一清二楚。我敢打赌，我还看到了正处在进化初级阶段的单细胞生物。当然，这些东西都没毒，也不难吃，就是看在眼里令人怪不舒服的。不过等水煮好了又是另一码事，烧开的水沸腾又激动，它忘记了一切，不带丝毫阴影。

我们的木头房子虽然低矮，却不显窝囊，一根根足球粗细的圆木垒得整整齐齐，屋顶平整又结实。别看搭法简单，略显笨拙，但在深山里盖起这样一个小木屋可真不容易。毕竟建筑工具只有斧头和小刀，连锯子都没有。况且还特意修了门槛和屋檐，用心开凿了一个四四方方的朝南小窗。爷爷家的木屋也挖有窗户，还蒙了层塑料纸。我家则蒙了一块浅蓝色的布，照样亮堂堂。

为了防雨，房顶上培着厚厚的土层。风吹来了种子，上面便长满青草，开满白色和黄色的花。植物娇嫩的根梢穿过土层和圆木间的缝隙，长长垂悬室内，挂在我们头顶上，浓密而整齐的一大片。

由于木屋不高，房顶又是平的，平时我们还在上面晾晒奶制品。吾纳孜艾兄弟俩沿着木屋山墙边参差不齐的圆木垛头，嗖嗖嗖，几下就能蹿上去。

驻地北面是一大片缓坡草地，而西面却山石错叠，密密地生长着一大片年轻的松林。我们的牛棚全建在林子里，也是用圆木搭建的，都修有屋顶。东一个西一个，至少五六个，可每一个都小得可怜，每个牛棚只能关一两头小牛。为什么不直接盖一个大的？我猜想，大约最开始时，扎克拜妈妈家只有两头牛，于是就只盖了个小牛棚。可后来又增加了一头，只好再盖一个小的。接下来家业越来越大，小牛一头两头地增加个不停，牛棚便也跟着一个两个增加了……不过呢，也可能因为盖大牛圈需要又大又长的木头，可大木头不好处理。

同样是屋顶，牛圈的屋顶可比我们木屋的屋顶美丽多了。由于一直笼罩在树荫下，屋顶上居然生着丛丛的虞美人，柔弱而娇美地摇晃着。还有一个小牛棚上是成片的紫菀，浪漫极了。

西面的山石层层叠叠，形态万千，布满数不清的洞口、缝隙般的通道以及最高处的平台。这些由于久远年代中的地震而整齐翻起在山脊上的浅色石丛，顺着山脉一路向东蜿蜒了一两公里。如果人群聚居的繁华之地也有这样的好去处的话，会令多少孩子拥有茂盛幸运的童年啊！但这里是吾塞，只有两个男孩和一个女孩阔阔绰绰地占山为王，享受着无穷无尽的探险游戏。

在吾塞，最让人中意的是，上厕所的地方特别多，步步为障。不幸的是，荨麻也很多。

这里还生长着少量的野生郁金香。由于海拔原因，杉木很少见了，几乎全是西伯利亚落叶松。与其他树林不一样的是，松林的林间空地是红色的，因为枯萎后的针叶呈砖红色。这些细碎的红色落叶年复一年层层铺积，像大床垫一样厚实又富于弹性，走在上面，脚下忽闪忽闪。在潮湿处，红色的地面上会团团铺生绿色的苔藓。

在山脊的岩石崖壁上，处处生长着开白花的植物，白色花瓣拖得长长的，飘在风里。也不知是什么花，其他任何地方都没见过。

生在沼泽里的植物也极美，有着肥润的圆形叶片。沼泽里细腻的黑色淤泥里纠缠着重重植物根系，使之结实极了，一脚踩进去，顶多陷到小腿。

与冬库尔陡峭逼仄的风光相比，吾塞开阔许多，细处也极妩媚。况且还有卡西的红雨鞋。每当我们在森林中穿梭，穿红雨鞋的卡西总是轻快地走在最前面。森林清凉碧绿，她就像一个精灵。这说不清、道不明的古老寂静的生活，这崇山峻岭间的秘密！在森林边缘、沼泽中央，突然闪现的那个人，总是衣裳鲜艳无比。

搬到吾塞的第二天，卡西就挖了一个储存蔬菜的地坑，把我们全部的蔬菜（只有半棵白菜、一棵粗大的芹菜、五六颗土豆，以及三颗洋葱。尽管如此，这些足够我们吃半个多月。对我们来说，蔬菜只是晚餐的调味品，晚餐又是一天中唯一一顿正餐 ）放进去，盖上一件旧大衣，填土埋了。这样的坑和冰箱一样管用。

坑挖在木屋后的背阴处。挖到十多公分时，就挖出了几根布条儿。看来这一处每年都是埋菜的地方。再往下挖，是纯纯的白沙子，几乎没有泥土。我记得西面山石垭口处全是这样的白色沙地。看来这座山其实是一座铺满白沙的石头山啊，只在最表层敷着一层薄薄的泥土。在远古时候，此处一定是深深的海底。奇怪的是，土层这么薄，四面茂密的树林又是怎么长成的？难怪松树极易倾倒。倒下后，它的根就是一面平整的根墙——这种根不是向下扎的，而是向四面八方盘生，使树木在地面上“坐”得稳稳当当。

进入更加湿润丰美的深山后，牲畜对盐的需求量猛增。在吾塞，我们两家人各有一个使用过很多年的盐槽，用整根树干凿成，一上一下随意搁放在北面缓坡上。每当我结束一场漫长的散步，遥遥向家走去，远远就看到那片绿色山坡上倾斜平躺的木槽，是视野中最寂静的两横，总会怦然心动。

虽然两家人住在一起，羊一起合牧，牛一起放养，连盐槽也放在一起，可到喂盐的时候就界限分明，各吃各的食槽，谁要越了界就立刻有人冲过去打骂。这倒不是因为小气，我猜是为了让牛啊羊啊马啊养成好习惯。要是看到别人家的盐就乱吃一气的话，就懒得回家了。尤其是散养的马和骆驼，时间一长，容易丢失。

牛羊们舔食盐粒时，极珍惜地细细品尝，像我们吮糖那样津津有味。

爷爷家有一峰骆驼，又高又威风，可不知为什么，脖子上给挂了个塑料酱油壶，还是“七一酱园”牌的，还是有壶嘴、有壶把的曲线造型，还是一公升半的容积……我非常纳闷，如果是为了做标记，这标记未免也太随意了。

不过还有一峰骆驼更是出尽洋相，不但脖子上缠了四五朵塑料花，耳朵上还各绑了一团红红绿绿的花布，背上还抹了一大团鲜艳的红。时常见它花枝招展、喜气洋洋地在驻地附近走来走去。

记得在冬库尔时，正在“脱衣服”的骆驼们更是千奇百怪，有的脱得只剩一条裤衩，有的却只脱了裤衩，光着屁股。不知为什么，剪骆驼毛的人从不给它们一次性剪完，总是一点一点慢慢来。

自从来到吾塞，没两天，我们骆驼的衣服就脱得干干净净，一个个只剩下一大把胡子。

我们的牛倒是没啥怪相，除了长大了必须得断奶的那头小牛——给它的鼻子打孔，挂了个铁牌。别的小牛都没挂，就它挂着，可见这家伙有多么不自觉。铁牌实在太有效了，令它只能低头啃草，没法抬头吮奶。一抬头，嘴巴就给严严实实挡住了。不过，小牛柔嫩的鼻孔挂一块沉重的铁片一定很疼吧。

每天下午大家出去赶牛回家，大约傍晚七八点开始挤牛奶。挤奶的工作差不多一个小时就结束，接下来准备赶羊入圈。

我们驻扎的地方地势极高，像小岛一样漂浮在茫茫林海之中。四面的树木逐渐低了下去，森林在下方连绵起伏。

每天傍晚，羊群排着队沿着条条通往这林海孤岛的小路汇聚上来，一只一只出现在山顶。不知为何，羊吃草的时候是遍野散开的，但清晨出发和暮归时却只在路上走。那些路大多只有尺把宽，羊便自觉排着单列纵队一行一行前进。站在山顶的大石头上往下看，羊群像一条条纤细的河流，从四面八方缓缓向上方流来，整齐有序。真是奇怪，明明那一大面山坡坦阔无物，它们从不曾一拥而上，乱七八糟往前冲（当然，是在没人追赶的时候 ）。

等羊陆续到齐了，母亲们领着各自的孩子站在山顶空地上等候分离。那时，扎克拜妈妈就该放下手里的活儿，招呼我去赶羊了：“亲爱的李娟！羊的赶！”这是她说得最流利的一句汉话。

我的赶羊工具是随手拾捡的树枝。而妈妈的工具是铁锨，可长攻，可近取。羊不听话了就一锨拍去；要是没拍着，给跑掉了，就铲一锨泥土扔过去。

两个男孩则丢石块，又疾又准。

卡西不用任何工具，喊一嗓子，比什么都管用。

斯马胡力和海拉提骑着马山上山下地跑，把失群的羊一一聚拢过来。

在吾塞，我们有一个大大的石头羊圈，几乎占去四分之一的山顶面积，不但能圈住小羊，还能圈住所有的大羊。在大羊圈最深处，小羊圈依巨大的山石而砌。我们先把所有羊统统赶进去，斯马胡力和海拉提一左一右站在小羊圈入口处，大家驱使羊群经过那里，轰走大羊，放进小羊。等全部小羊进了小圈就堵上入口。半小时折腾下来，粪土荡天。大羊小羊圈里圈外一起抗议，咩叫不休。

到了吾塞，羊羔们已经长很大了，只看体形的话我都快分不清大小羊了，大家却能迅速分清，入栏时一个也不会错放。后来发现，小羊的皮毛厚实、浓密、柔软，干净蓬松，还微微带卷，大羊则浑身脏成一绺一绺的。活了许多年与只活了半年到底不一样啊，衣服都会旧很多。

每次迁到新驻地的第一天，赶羊入圈总是极麻烦的事。因为羊搞不清状况，不认新圈。但只需短短两天，它们便立刻接受新生活、新秩序。虽然分离令母子不安，但到了该分离的时候，还是会遵循牧人的安排。被驱赶的小羊每当经过小羊圈入口处，便自觉往圈里走，边走边悲惨地回头冲妈妈咩叫。妈妈也犹犹豫豫地走开，一声一声呼唤孩子。

只有一只黑色的小绵羊最不听话，每天都要和我奋力斗争一番，并且就只和我一个人过不去。因此一到赶羊的时候，我专门盯着它不放。

有时不知怎么的，一只小牛也跟着羊群懵懵懂懂进入了大羊圈，再四下一望，周围全是羊，吓得六神无主，东奔西突，频频闯祸。

我们两家加起来共有一百五十只山羊，大大小小一千多只绵羊。入圈前，羊群会停满整面山坡，静静等候。但很多时候羊已经等了很久，仍不急于入圈，坐在原地等待着什么，那就意味着一定还有一小支羊群落在后面，男孩杰约得别克或吾纳孜艾还在赶羊回家的途中。不知道羊有没有到齐大家是怎么晓得的，又没挨个儿数过。

数羊则是小羊完全入圈后的事。以前，我总觉得数羊一定是个技术活。如果十年才能完全学会放羊的话，那么起码有九年时间用来学数羊。后来才知，如果都像我以为的那样，站在羊群中数星星一样左点右点，神仙也难数清。

其实数羊的方法很简单。大家先把大羊群集中在一边，只分出数量分明的十来只羊赶到另一边。斯马胡力和海拉提站在两群羊之间，大家开始缓慢地赶羊，羊群排成三两列纵队，低头从两人中间走过，去向对面那一小群羊。于是很快就数完了。

尽管如此，来到吾塞，数羊仍成了一个大问题。以前在冬库尔，我们只有一百多只大羊。现在和巴依（财主 ）爷爷合了伙，一下子变成了六百多只大羊，数得头疼，每天都得数好几遍，反复核对。而且来到吾塞后，丢羊的频率似乎更高了，几乎每天都会少羊。数完羊后，天色越来越暗，但大家往往站着一动不动，像是还在等待。很久后又商量几句，往往会决定重数。

可是，有时候明明少了羊，大家还是满不在乎地回家吃饭休息；有时候却火急火燎，无论天色多暗也要立刻套上马去找。我实在搞不懂究竟在什么情况下允许那些丢失的羊继续流浪在外——就好像大家都清楚它们丢失在何处一样。

除了清晨羊群出发和傍晚羊群归来时闹腾一阵，林海孤岛总是那么寂静。

到了吾塞，劳动终于令我的手指头挨个全烂了，指甲边肉刺丛生，整天血淋淋的。脸颊也在转场时被风吹皴了一大片，摸起来跟砂纸似的，又糙又痛，后来结了一片疤，洗脸时会很疼，索性就不洗脸了。反正吾塞又没别人，什么德行都不怕被看到。

我们来到吾塞半个多月后，家里才第一次有客人来访。当时我正在睡觉，一觉醒来，惊觉孤岛格外热闹。出门一看，山顶独树下多了三个人和三匹马，全是年轻人。他们刚帮斯马胡力把我家散养的马儿赶上山顶，现在又帮着套马。此时正对付的是那匹最烈的白额青马，大家一起大呼小叫前后围堵。扎克拜妈妈和爷爷坐在西面巨石隘口处，防止马从那里跑掉，吾纳孜艾兄弟两人守在大斜坡上。斯马胡力一看到我，立刻把我安排在东南面的树林边。真是太瞧得起我了，若马真往我这个方向突围，我会立刻掉头就跑。总之，大家布下天罗地网，忙活了好大一阵才团团围住它，并令它安静下来。这时，一个小伙子慢慢走过去，小心靠近它，弯腰捏住它左边的后腿，接下来顺利地扣上了绊子。

卡西一看大功告成，赶紧大声吩咐我回房间准备茶水，然后自己下山挑水。小伙子们陆续回到院子里，洗手进屋，挤满了木榻。我顿感别扭极了，大家也觉得别扭，几双眼睛一起盯着我在餐布上排开一行碗，几张嘴一声不吭。我慢慢吞吞地斟牛奶、冲茶，左顾右盼。随后赶到的斯马胡力看出了我的尴尬，赶紧帮着切馕、递茶，令我感激万分。要知道，之前这小子在家里可从不碰这些所谓的“女人的事”。小伙子们冲他揶揄地笑。

我倒完茶就赶紧离席，在山下转了一大圈。等回到木屋又吓了一跳，没提防惊叫出声：“好多人！”席间又多了两个陌生人，而且全是傻大个子，卡西、海拉提以及海拉提家的两个男孩子也在座。接替我伺候大家茶水的是扎克拜妈妈。小木屋挤得满满当当。大家都笑了，招呼我一同喝茶。可是我既没地方坐也没地方站，便赶紧回到毡房那边。一时无事，躺下继续睡觉。这时莎拉古丽家的猫爬到毡房顶上，从天窗向下张望。渐渐地，它卧倒在天窗边沿，比我先睡着了。院子里，吾纳孜艾两兄弟也离开了狭窄的木屋，不厌其烦地玩着白皮球，女孩加依娜不依不饶地向吾纳孜艾要求着什么。这时卡西走进毡房找东西，一边找，一边用商量的口吻对我说：“这五个小伙子中有一个还是不错的，介绍给你吧？”在此之前，她已经给我介绍过好几个男朋友了，几乎每搬到一个地方就介绍一个。

我一面胡乱答应着，一面渐渐睡着。

卡西的信

雨时断时续地下了大半天，下午第一遍茶时，斯马胡力端着碗望着木屋外的蒙蒙水汽说：“明天还有雨，是小雨。到了后天，就有大雨。”

我一听，真神啊，马上问：“你是怎么看出来的？看的哪朵云？”

他笑嘻嘻地答道：“中央二套。”我愣了愣，还没反应过来，他又说：“瑞丢。”咳，原来是从收音机里听来的。

在哈语里，一些家用电器的发音和英文一样，比如“电话”，就是“telephone”了。

但是中央二套怎么会专门播报吾塞这个只住着几家人的深山老林里的小地方的天气呢？可能是新疆其他大城市的天气吧。无论如何，山下热，山里凉；山下小雨，山中就大雨。山里的气温总是比山下低几度，中央二套的天气预报多多少少也能有个参考。

除了“瑞丢”，我们与外界的联系方式还有“telephone”。

高高住在南面牧场山顶上的那家人就装有无线电话。上午他家托人捎信过来，说他家羊群里混进了一只我家的羊。于是斯马胡力喝完茶后，就冒着雨骑马过去领羊。出发前他翻出记有电话号码的小本子，打算顺便在那里打一大堆电话。

我问：“这一带只有他家有电话吗？”

他向东指了指：“那家人也有电话。”又向北指：“那里有一家人也有……还有那边……”

我说：“为什么我家没有？我家好穷。”

他笑了：“不是穷，我们地方不高，没信号嘛。”

天啦，吾塞这样的地方都不够高的话，那些有电话的，大约都住到天上了。

话又说回来，就算没电话，大家的信息渠道还是相当顺畅的，就连我这个总是最后一个得知各种新闻的人，也能熟门熟路地陪大家聊一会儿东家西家的这事那事。

但是有一天和莎拉古丽在山下沼泽边洗衣服时，却惊闻八号那天沙依横布拉克有一场盛大的拖依（宴会 ）！八号不就是后天吗？太突然了吧？这么大的事怎么现在才传来消息？我赶紧跑回家跟妈妈和卡西说，她俩也一头雾水。两人议论很久，后来妈妈又亲自跑去问莎拉古丽，才知道误会了，莎拉古丽用错了汉语。她所说的“八号”其实是八月。而八月的这场拖依，大家早就知道了，长久以来一直期待着。

若是没有收音机、电话和斯马胡力在放羊途中交换来的小道消息，吾塞就像被倒扣在铁桶中一般密不透风。我们的生活寂静封闭，除了附近几家邻居，几乎没有客人经过。

加之绵绵雨季也拉开了序幕。临近七月，雨一天到晚不停地下啊下啊，害得我哪儿都去不了。虽然冬库尔也是雨水充沛的地方，但那里好歹下一天停一天，下半天停半天的，哪像吾塞，总是一连几天淅淅沥沥，没完没了。好不容易停一会儿，空气雾蒙蒙的，森林迷茫，一团一团巨大的水汽弥漫在远远近近的山头上，迅速游移。天空云层浩瀚，翻涌变化万端。偶尔云海间裂开一道缝隙，投下闪电般的阳光。在茫茫雾气中，被这缕阳光笼罩的山谷如铺满宝石般灿烂又恍惚。那里，满山谷的草甸深藏着黄金白银。

只有很少的一些黄昏时刻，天空会完全放晴。那时，云层宽广地散开，显露出大面积的光滑天空。夕阳静静地悬在西天，阳光畅通无阻地横扫山野，群山间的水汽消散得干干净净。世界绝对静止，金黄的空气温暖又清澈。

但太阳一落山，雾气陡然浓重，从四面八方的阴影中迅速包抄上来。小羊入栏后，大家开始数羊。闲下来的我和卡西在小山顶上一边荡秋千，一边看着大羊们排着队、低着头，从斯马胡力和海拉提之间一只一只慢慢通过。碧绿的草地泥泞不堪，寒气随暮色一起越来越浓重。不远处，我们小木屋上的炊烟在湿冷沉重的空气中低低地弥漫。早在分羊入栏前，我就准备好了今天的晚餐。

这一天是牛奶产量最高的一天，以致家里所有铁桶、塑料壶和铝锅都装得满满的，甚至连洗手的小壶也派上了用场。数完羊，彻底结束全天的劳动后，大家安心围坐在花毡上喝着热乎乎的汤饭，听斯马胡力讲今天打电话的事情。火炉上的敞口大锡锅盛满了牛奶，正在慢慢升温。

正是这样潮湿而沉静的一天里，十二岁的杰约得别克和十岁的吾纳孜艾兄弟俩中午时分从下游的岔路口耶克阿恰出发，沿东边的山路冒雨步行了大半天，穿过整个杰勒苏山谷，终于在天色黑透之前来到吾塞，浑身水汽地出现在我们的晚餐桌前。

从此，我们不但多了两个劳动的好帮手，寂静的深山夏牧场也热闹起来。草地上、树林里，到处都是兄弟俩和他们的白皮球的影子。

也是他们，带来了慰藉卡西整整一个夏天的礼物——一封来自山外的信。

信纸厚厚的，有两大页，却被结结实实地叠成了比一元硬币大不了多少的一小块，扭来扭去折成极复杂的花样。卡西花了不少功夫才拆开。

卡西看信时，牢牢提防着斯马胡力，他几次想抢过去都没有得逞。

但是到了第二天早茶时，卡西就慷慨地把信和大家分享了。斯马胡力大声地将信从头到尾念了一遍，大家听得津津有味。我不太听得懂内容，又看不懂哈文，但还是把信要过来看了又看。有趣的是，信末倒写了几句歪歪扭扭的汉字：“希望我们永远是好朋友，我不会忘记你，我天天盼望你的回信。”（却一直没见卡西回过信…… ）旁边还画了一个小人脸，悲哀地流着泪。落款用的也是汉字：银芭古丽。可爱的银芭古丽……卡西说她是自己最好的朋友，阿克哈拉寄宿学校的同学，还是同桌呢。

但银芭古丽在信里说她要去阿勒泰上学了。卡西悲伤地说：“银芭古丽上学，我放羊。不好！”

第二天又是一整天雨，但是卡西和新来的男孩吾纳孜艾非要我同他们一起去找牛。实在架不住两人的再三要求，我只好气喘吁吁地跟着爬了几座山，累得肚子疼，连牛的影子也没见着。真是的，我这么笨的人，能帮上什么忙啊。

我们穿过一片又一片密林。卡西不时停下脚步，侧耳倾听，再“冒！冒”地呼唤。森林对面，空谷寂然，那呼唤声有力而孤独。

找到一半，卡西又说有一个非常好的地方，有“好的石头”，一定要带我去看。我只好努力地跟着继续跑。这两个小家伙以为大人都很厉害，根本不等我，只顾自己在前面猴子一样上蹿下跳，害我一个人远远落在后面，后来竟给卡在一处石头隘口动弹不了。地势又滑又陡，上也上不去，下也下不来，又不好意思求救，只好硬着头皮抱着脑袋骨碌骨碌滚下去。衣服挂破三处，脸上和脖子上的伤口共计八处，手指也流血了，浑身泥泞。这两个小孩居然视而不见，还一个劲儿地埋怨我又笨又慢。

走在山顶阴面一侧，锋利的山石一片一片垂直排列在山脊上。一路上幽密阴暗，陡峭的悬崖侧边生长的植物有着奇异而圆润厚实的叶片，抽挑出浓烈的红色花穗，与寒温带植被的普遍特征反差极大。这是牛羊罕至之处，很少有路的痕迹，坡体陡峭，障碍重重，恐怕只有山羊能上得来。

原来卡西所说的“好地方”是指山体间的一处地震断裂带，笔直裂开的山石缝隙间卡住了一块从上方滚落的巨石，颤巍巍悬在缝隙间的小路上方，似乎从下面经过的人跺一跺脚就会将它震塌下来。我看了又看，最后还是壮着胆子紧跟着两人从巨石底下过去了。

雨一直在下，我尽量挑能躲雨的地方走，但外套还是湿透了。对我来说，雨是入侵物，是一种伤害，得躲避之。然而对卡西他们来说，雨则是和阳光一样不用去理会的身外之物。

我说：“看，衣服淋湿了！”

卡西奇怪地说：“湿了还会干啊。”

我不知该怎么解释。哎，湿了当然终究会干的，但在干之前毕竟还是湿的嘛。

走到山顶最高处，两个孩子停住了。卡西站在最顶端的大石头上四面望了望，矮身侧坐下来。接着她从口袋里掏出银芭古丽的来信，展开，入神地念了起来，安然宁静地淋着雨。她的红色化纤面料的外套因湿透而明亮闪光，是荒茫山野中最耀眼的一抹红色。而黄衣的孩子吾纳孜艾笔直地站在她身后眺望远方，像是耐心地等待她把信看完，又像在共同分享这雨中突然降临的静止时刻。

每当雨完全停止时，乌云耗尽了力量，变得轻飘无力，成块地裂开。太阳从裂开的云隙中欢呼般照耀着湿透了的山林，水汽从地面向天空升腾（而下雨时的水汽是四处飘移的 ），将地面和云朵连接在一起。站在高处眺望，全世界处处耸立着这种连接天地的云柱，像是由它们把地面和天空撑开了似的。空气澄清，近处的草地上也一团一团升腾着浅而清晰的水汽。

这时我们已走在回家的路上。当然啰，牛没找到。

走着走着，卡西忍不住又坐到路边倒木上，掏出信继续看。阳光照着潮湿的纸页，字迹生动而欢喜。

我问：“银芭古丽说了些什么？”

她心不在焉地回答：“没什么。”

过一会儿又说：“她说阿尔玛坏得很，她对她那么好，她还骗她。”

我正想顺口问问阿尔玛是谁，又一想，这么一来保准会牵扯出一个复杂的关系图谱和冗长的来龙去脉，便闭嘴了。

出门不过短短一个多小时，但天气起伏巨大。回家的路上，本来已经完全放晴的天空，居然很快又凝聚起浅灰的云层，不久又下起了冰雹！虽然下冰雹是常事，却并不常看到这么大粒的，像玉米粒一样，密密麻麻往下砸，弹在脸上生疼。草地上很快铺起厚厚一层，白花花的。

我们嘻嘻哈哈跑到附近的山石缝里躲避。就那么一会儿工夫，卡西又把信掏出来，就着阴暗的光线又迅速看了一遍。

老是下雨，没完没了。洗完的衣服就晾在水边的树林里，被雨水淋了又淋，几天也干不了。这倒令我窃喜——正好可以少清几遍。沼泽中那一小坑浅浅的水，用完一坑得等着它慢慢渗满了才能继续用，哪够我对付一大盆衣物啊。

淋了几天雨的衣服，只需短短一个阴沉风大的下午，就被吹得冰冷而干爽了。我抱着大盆子把所有衣服收回家。但过了好几天，才发现少了一条浅色牛仔裤，于是一有空就到沼泽边的草丛里细细搜寻。有一天总算找到了。原来洗衣服那天，我洗一件，吾纳孜艾就帮我晾一件。不知怎么的，唯独把这条裤子单独晾到远远的森林边上的一棵粗大的倒木上，让它在那里孤独地平躺了许多日子。也不知这些日子里它暗自干透过几次，又几次沉默着被重新淋湿，就像独自经过了许多年……当我再次看到它时，一成不变，若无其事。

六月底的吾塞仍然非常冷，我的羽绒衣一直没脱。沼泽的水冰冷刺骨，洗衣服便成为我们的一项重大劳动。当脏衣服攒到无法堆积的程度时，我们便扛着大锡锅，抬着铁盆，前呼后拥地出发了。到了地方，吾纳孜艾、杰约得别克和加依娜四处捡柴火，我提水，卡西生火。沼泽边有现成的石头灶。

在潮湿而当风的山谷口生火是很麻烦的事，卡西足足浪费掉大半盒火柴也没能点着。于是我和杰约得别克等三个人轮流试了起来，总算在划到倒数第二根时成功。其间，我几次出主意要卡西把她的信掏出来引火。卡西心情烦躁，对我的玩笑报以怒目。

等水烧热的时间里，卡西当然要把她的宝贝信掏出来继续研究，我蹲在水坑边忧心忡忡地观察水中形形色色的狰狞漂浮物，吾纳孜艾他们三个互相泼水玩。这么冷的天，阴雨密布，哈气成霜的，不晓得他们的手指都是什么做的……我大声喝止，他们便停止互相进攻，转为联合起来朝我一个人泼。

我一边还击一边撤退，不小心把战火引向了卡西。卡西可不是好惹的，她抄起水瓢直接从大锅里舀水泼了过去。大家惊叫着四散逃离，我更是厉声尖叫起来，奋不顾身地冲过去，从大锡锅里捞出两页纸。

水热得很慢，卡西又趴在脏衣服堆里睡了一觉。每当炉火快要熄灭时，正在玩耍的三个小孩中总会有一个很有眼色地跑过来添几块柴。天空阴沉沉的，但湿润的沼泽地里因为水汽充裕而低低地晃动着明亮鲜艳的光芒。孩子们的旧衣服也闪耀出生动的色泽，在湿地中四处跃动。欢声笑语翻滚在广阔而冰冷的寂静之中，就像几束手电筒的光柱激动地摇晃在深沉的暗夜里。后来，杰约得别克蹑手蹑脚靠近熟睡的卡西，取走晾在石灶边的信页。一经得手，三个孩子迅速撤离，远远消失在西边的丛林中。我悄悄跟上去，看到他们高高围坐在松林中一块大石头上。杰约得别克绘声绘色朗读着那封信，孩子们听得津津有味。真是奇怪，之前他们明明已经听卡西念过许多次了。

当然了，在卡西睡醒之前，信又被神不知鬼不觉地放回了原处。

开始洗衣服了。卡西洗第一遍，我清第二遍，孩子们负责来回运水和晾晒，流水线作业有条不紊，很快劳动就结束了。卡西小心地收起仍然潮湿的信页，大家扛锅拎盆打道回府。路过晾晒在半坡倒木上的几大排刚洗好的衣服时，我说：“不如把银芭古丽的信也晾这儿吧？”

卡西警惕地说：“豁切，杰约得别克要来偷走！”

漫长的阴雨时光里，火炉中的松柴噼啪燃烧。虽然圆木墙壁上缝隙遍布，四面漏风，但因为有一只固执的火炉为内核，我们的小木屋实在是温暖又安逸的所在。我偎着火炉给卡西和扎克拜妈妈补破裤子、破裙子，脚心烤得烫烫的，浑身暖洋洋。这是我的幸福，而卡西此时的幸福则是偎着火炉读信。哎，银芭古丽的信到底都说了些什么啊？卡西看了一整个夏天都没看够，随时带在身边，就像之前向我学汉语一样刻苦。有时我们出去找牛，都已经翻过一座山了，她一摸口袋，用汉语大喊：“李娟！信没有！”没等我回过神，就扭头奔回家取信。好像出门不是为了找牛，而是为了有空再读一遍那封信才跑出去找牛。

于是，等雨季过去，卡西那两页宝贝信就已经破得像被一大群受惊的骆驼团团转地踩踏过好几遍似的，但上面的内容仍不曾消失。那么多湿凉的傍晚时光里，大家系好最后一头小牛，结束了一天的劳动。晚餐已经准备好，在不远处温暖的小木屋里等待着。但所有人都不急于回家，慢悠悠解下围裙，收拾工具，然后围坐在牛棚边的草地上，有一句没一句地聊着什么，时不时陷入长久的沉默。西天云层翻涌，风雨欲来。这时卡西又取出信，就着全世界最后一抹昏暗的天光念了起来。妈妈和莎拉古丽仔细地听着，海拉提和斯马胡力也停止了交谈，把耳朵转到这边来。

孩子们的吾塞

十二岁的杰约得别克和十岁的吾纳孜艾是托汗爷爷的小儿子、沙阿爸爸的小弟弟留下的一双孤儿。四年前，他们的父亲渡河时被乌伦古河河水冲走，很快他们的妈妈改嫁。似乎嫁人的寡妇不能带走前夫的孩子，于是兄弟俩一直跟着爷爷生活。

前不久大家庭分家，哥哥杰约得别克被爷爷赠送给斯马胡力的一个堂哥，但目前由于上学的原因，还和爷爷住在一起。弟弟吾纳孜艾则被过继给海拉提，从此成为加依娜的小哥哥。在古老而艰苦的传统游牧生活中，人口一直被看作最重要的财产。爷爷作为大家族的家长，大约有分配这种财产的权力。

为此，莎拉古丽非常高兴。有一次对我说：“这下可好了，我就有两个孩子了，一男一女。有两个孩子的话就足够了对吧，李娟？”莎拉古丽身体单薄，不愿再生养孩子了。根据政策，牧民可生三胎。

自从多了两个小伙子，无论什么活儿都干得特别快。每天傍晚，牛羊早早地就给赶回家了，我们也能早早地吃饭睡觉了。

大约因为吾纳孜艾已经正式成为这个家庭一员的缘故，他对家里的各种事情更上心一些，每天早早地跟着海拉提起床赶羊。而杰约得别克则跟小加依娜一起睡到莎拉古丽挤完牛奶，又烧好了茶才起床，为此我常常训斥他是懒孩子。又因为所有人里就我整天冲他叽叽歪歪，他便专和我一人过不去，一有机会就往我头发上扔小虫子，可恶至极。

我往卡西身上系了条长丝巾，左缠右扭的，东挂一缕西飘一绺，搞得风情万种，然后建议她这身打扮去放羊。她倒没怎么乐，但我想象了一番那样的情景，觉得实在是太好笑了，便自个儿笑了起来，并且越笑越厉害，最后竟没法停下来了。杰约得别克说：“括括括括！括括括括！母鸡一样，李娟笑得像母鸡一样！”从此以后，他就叫我“李娟陶克”（“陶克”就是母鸡 ），气死我了。

为了还击，我也给他取了个绰号“杰约得古丽”。“别克”是男性名字常见的后缀，而“古丽”是女性名字的后缀。我对他说：“你这个讨厌的话多的孩子，长大了一定会变成姑娘！”

不过后来才得知，杰约得别克其实很厉害呢。别看他这么小，双弦琴“冬不拉”却弹得极好，是专门拜过师傅学习的呢！这件事令我立刻肃然起敬。冬不拉是哈萨克的传统弹拨乐器，很多家庭的墙壁上都挂着一把，我家却没有。卡西曾骄傲地告诉我说爷爷是一位“毛拉”，“毛拉”大约是指有较高宗教地位的学者。可作为“毛拉”的爷爷，家里也没有冬不拉呢。

没琴，就没法表演。我便要求杰约得别克唱个歌，他却说不会。奇怪，会弹琴，却不会唱歌。

杰约得别克兄弟俩是在山野里跑大的孩子，瘦削灵活，爬树攀岩，无所不至，翻起跟头来更是溜溜的。卡西说人瘦了才好翻跟头，还举了个例子，说像她那样的胖子是翻不成的。可我也很瘦啊，为什么也不会翻呢？于是我一有空就练习，在斜坡的草地上滚来滚去。扎克拜妈妈说：“豁切！骆驼！”吓得骆驼都不敢过来吃盐了。

杰约得别克建议我先从打倒立练起。兄弟俩一人抓我一条腿，把我倒过来拎着。还没拎起来，口袋里的糖先掉了出来。兄弟俩立刻松开手去抢糖，害我一头栽下来，差点儿折了腰。糖是妈妈早上给的，剩了一颗一直舍不得吃……

人多了真热闹，每天黄昏挤牛奶的时光里，大家疯闹一阵，再汗流浃背地回家喝茶。我一时渴极，等不及茶水放凉（况且茶是咸的 ），第一次舀了凉水喝，竟发现凉水如此甜美爽口，还特解渴！怪不得无论我怎么教育斯马胡力兄妹俩，他们都改不掉喝凉水的习惯，滴水成冰的大冷天也这么喝。

再想想这水的来处，想想水中五花八门的悬浮物……奇怪，这水怎么这么好喝？

吾纳孜艾是海拉提的跟屁虫，整天为了牛啊羊啊的事情跟着瞎操心。别看他干起活来有模有样，像个大人，可一玩起来，仍然是个小孩子，淘气起来更是花样百出。

自从成了加依娜的哥哥，两人到哪儿都形影不离，整天一起推着独轮车进森林拾柴火。去的时候吾纳孜艾用独轮车推着加依娜，回来时两人一人扶一个车把，哼哧哼哧共同使劲。车上的柴枝垛得高高的，捆得整整齐齐。

但是突然有一天，居然看到小加依娜用独轮车推着吾纳孜艾走！我吓了一跳，再定睛一看，原来是吾纳孜艾穿着加依娜的小花裙，而加依娜穿着吾纳孜艾的裤子和T恤……古灵精怪的，怪不得两人离好远就嚷嚷着招呼我看。

出去玩时，要是突然降温，吾纳孜艾会脱下外套给加依娜披上。在过沼泽时，吾纳孜艾像个真正的男子汉一样，小心地扶着加依娜走。实在过不去的地方，他会四处找来树皮啊小段朽木啊什么的铺在泥浆里做成桥，先自己踩上去试试，再牵着加依娜的手慢慢过。当加依娜的鞋子弄湿了的时候，他会呵斥她，帮她脱下来拎着。

最常见的情景是两人一起荡秋千。秋千是海拉提挂上去的，很简陋，不过是两根羊毛绳系了根短木棍，高高悬在山顶平地上那棵被雷电袭击过的大松树上。吾纳孜艾踩在秋千横木上，加依娜坐在他腿边。每当秋千荡回平地，吾纳孜艾都会伸出右腿用力蹬一下地面。于是秋千越荡越高，我看着都头晕。那时，莎拉古丽的小猫也会跑去凑热闹。它爬上高高的大树，一直爬到系着秋千的那根树干上，一边喵喵叫一边往下张望，还想顺着绳子爬到正在天空中来回飞驰的两个孩子之间——真的是“飞驰”啊！天空一上一下地摇摆，茫茫群山左右倾斜，空旷寂静的世界像巨大的摇篮，只为孩子们的一架秋千而悠扬晃动。

六月底那场弹唱会结束后，扎克拜妈妈把爱哭的孩子玛妮拉带到了吾塞。从此这个林海孤岛更热闹了，满山遍野都是孩子们的欢笑声和哭喊声。

玛妮拉是二姐莎勒玛罕的孩子，不到四岁。霸道的时候谁都惹不起，最高纪录是连哭了一个小时没歇一分钟。而乖巧起来时，又懂事又温柔，谁都愿意把她搂在怀里亲吻。

虽然玛妮拉在很多时候是个让人心烦的任性孩子，但大孩子们毫不计较，总是想方设法哄她开心。一起玩皮球时，如果玛妮拉要加入，孩子们会主动把球让给她，依着她的心意陪她玩。

没有玛妮拉的时候，加依娜是最不讲道理的一个了，谁叫她最小呢。现在又来了一个更小的，于是加依娜倏然收敛了平时的霸王作风，还主动照顾起小玛妮拉来。阿帕给大家分糖时，如果玛妮拉看中了加依娜得到的那一块，加依娜会立刻让给她。

傍晚挤牛奶那会儿似乎是孩子们一天中最快乐的时光。系小牛时，两个男孩非要把小牛当马骑。骑上后，还要比赛谁跑得快。但小牛可不是好惹的，左突右颠，上蹿下跳，硬是把吾纳孜艾从背上抛了下来。他从草地上翻身跃起，一把拽住缰绳不放。而小牛脖子一梗，扯着缰绳就跑，把吾纳孜艾拖得跟着满坡跑。我大喊：“快松手啊！快扔了绳子！”但吾纳孜艾不依不饶，硬是又重新跃上了牛背，双腿把牛肚子夹得紧紧的，双手搂着牛脖子不放，任它怎么抖身子、尥蹶子，也决不下马——不，下牛。受惊的小牛奔跑的时候，“踏踏、踏踏”，居然也有马的矫健。

孩子们的玩具除了秋千、独轮车、小牛和铁锨之外，还有那个白色的皮球。大家一会儿把它当足球踢，一会儿又分两拨站在院子栅栏两边打排球，一会儿又练习投篮——站在牛圈外，努力把球扔进牛圈屋顶上的一个大洞里。可怜的球，已经破了两个洞了，气早泄得干干净净，瘪得不成样子，但弹性还是有那么一点点的，大家照样玩得有滋有味。实在玩腻了，就把它挤扁对折，成为一个凹空的半球形，人人争着把它顶在头上当帽子戴。等戴够了，再把里层掏出来，捏回球形继续射门。如果不小心撞到毡房墙架上，正在毡房里休息的扎克拜妈妈就会大声呵斥。

白皮球的游戏还延续进劳动之中，比如赶羊入圈时，孩子们把球踢来踢去，射向一只又一只不听话的羊，还互相较劲儿，看谁踢得准。于是总是会一不小心把好不容易聚合起来的羊群赶得一哄而散。斯马胡力大怒，走过去一脚把球重重地踢向山下。斯马胡力很少发脾气的。

眼看着白皮球咕噜咕噜飞快地滚入山下密林深处，孩子们谁也不敢去追，老老实实赶起羊来。我看着都着急了，坡度那么陡，眼看着球越滚越快，这时候再不去追赶，可能就再也找不回来了！往下，大山一座连着一座，密林遍布。我暗想：完了，白皮球没有了，孩子们将失去多少乐趣啊。

但到了第二天早上，一出门，看到白皮球仍旧静静停在秋千下的草丛里，好像它自个儿滚了一夜，又滚回了山顶似的。

白皮球总是神奇地出现在各个地方，一会儿孤零零地浮在宽广的沼泽中央，一会儿出现在南面森林尽头悬崖顶部的裂缝里，一会儿又高高挂在门口最高的那棵大松树的枝叶间。但它永远不会丢失，每个欢乐的黄昏里，它从不缺席，准时翻滚在孩子们的身影间。

别看斯马胡力那么恶劣地对待过白皮球，其实他也喜欢玩球呢，而且投篮投得最准了，为此他相当得意。也不想想，自己一米八几的大个子，还好意思和杰约得别克那样的小孩打比赛。

斯马胡力也是个孩子。算起来，连海拉提也是个大孩子呢，十八岁的哈德别克就更别提了。

在吾塞，如果有这样一个日子，所有孩子都在家，这时哈德别克也来了，那么，这样的一天会热闹得像一只氢气球，在吾塞的所有寂静时光中笔直无阻地浮到最高处。两个小男孩开始玩摔跤，还摔得像模像样。只见两人交叉双脚站立，搂住对方，互相扯住对方背后的裤腰，膝盖微曲，脚趾紧紧地抓地——这些都是严格规定的传统动作。然后斯马胡力一声令下，两人你前我后较量起来。兄弟俩各有输赢，毫不含糊。

摔跤之后大家又比赛翻跟头、打倒立，不亦乐乎。

而哈德别克、海拉提和斯马胡力三个大男孩也来劲了，回到木屋里掰起手腕来。斯马胡力很倒霉，谁都掰不过，掰一次输一次。每输一次我就敲一下他的头，真没出息，输给海拉提也就罢了，可输给比自己小了两三岁的哈德别克也未免太丢脸了吧。

斯马胡力当然不服气了，于是三人又出去比赛骑术，拼命强迫马以后腿站立。这回哈德别克就不行了，他又扯又拽，可怜的马，嘴角都被铁嚼子勒破了，始终不能明白哈德别克到底想让它干什么。我一边骂“坏孩子”一边拾树皮打他。后来他们又强迫马倒着走路，更用力地扯着缰绳。马还是不能明白发生了什么事，苦恼而不知所措。小孩子们则前前后后帮着吆喝，他们为自己太小了，不能拥有自己的马而流露出无限羡意。

喧哗的时光渐渐地还是平息下去了，大家满头大汗回到木屋喝茶。男孩子们拣出笑话集磁带，听起录音机来。大家边喝边听边笑。真是奇怪，里面的笑话明明反复听过了无数遍，还能笑得出来。只有玛妮拉不笑，为外婆一直不回家而气愤。这时谁也不敢惹她，但是又因为谁也不理她，令她更愤怒。看上去一触即发的光景，已经拉开了架势打算哭一到两个小时。幸好这时她的困意及时降临，便自怨自艾地偎到斯马胡力的旧外套边躺倒。

剩下的人像是被传染了似的，也一个挨一个倒下了。等我把茶水撤下，洗完茶碗，转身一看，木榻上已经睡满了。吾塞顿时寂静下来，像被泼了一盆冷水的火堆。只有录音机里的人兀自卖力地讲着笑话，并自个儿哈哈哈笑个不停。

但更多的漫长白昼都是寂静的。大家各自出门，深入山林的某一个角落各做各的事——放羊、找牛、赶马、挑水。我干完分配给自己的家务活后，便蜷在毡房里深深地睡一觉。总是这样的：睡之前卡西还在身边走动、说笑，醒来时，林海孤岛更寂静了，家里没有一个人。走出去站在栏杆边张望，四面山林也没有一个人。

我信步进入东面的林子，一路下山。走着走着，突然遇到在沼泽边挑水的吾纳孜艾。天空阴沉，沼泽青翠明朗。吾纳孜艾蹲在水坑边抬起头看我，他的笑容像是圆月平稳地升起在莽林之中。

吾纳孜艾用水瓢一下一下地舀水。水瓢是海拉提自制的，把一只破旧的军用铝水壶的一面剖开，成为小盆状，再把一根木柄插在壶嘴里——天衣无缝。很快两只小桶都盛满了，吾纳孜艾起身一手一只桶稳当当拎到岸上，挂在扁担两端，向山顶走去。

坡很陡，他沿着“之”字形慢慢迂回上升。走到一半时把桶放下来休息，并用水瓢舀水喝了几口。我站在沼泽边，一直抬头注视着他。他喝了水，坐在那里久久都舍不得起身，最后竟往身后草地上仰面一躺，睡起觉来。那么阔大的一面绿色山坡，就他一个小人寂静地躺在正中央，两桶水一左一右陪伴着他。时间都为这幕情景慢下了脚步，云都停在山顶静止不动了。上方，我们的山顶生活屏息等待着那两桶水的到来，暗暗感到有些饥渴。

孤独的还有玛妮拉，蹲在暴雨暂息的山顶秋千边，手持小棍，长久地拨弄着脚边的泥土。

还有沼泽地里孤零零的白皮球。

玛妮拉

在六月的弹唱会上，我们遇到了扎克拜妈妈的二女儿莎勒玛罕，她独自带着两个孩子来观看演出。分手时，扎克拜妈妈对大一点的外孙女玛妮拉说：“跟阿帕走吧，去吾塞，天天可以骑马。”于是这个看起来非常腼腆的孩子急切热烈地答应了。玛妮拉家开着杂货店，没有牛羊，也没有马，用大汽车搬家。

就这样，三岁半的玛妮拉坐在扎克拜阿帕的马鞍前跟我们来到了吾塞，并一起生活了十来天。

然而阿帕骗人了，在吾塞并不是天天都可以骑马的。马儿全部放养在外，只有放羊的斯马胡力才有一匹马骑。于是小姑娘大失所望，每天都会为之哭泣两到三次，每次时间从半个小时到一个小时不等。除了五毛钱，什么也不能使之停息。

那种哭，是真正的哭，肝肠寸断的哭，孤苦无望的哭。一般小孩子的哭总是伴随着闹，又哭又闹，哭得有目的、有策略。而玛妮拉娇弱敏感，她出于失望而哭。她想回家，她出于孤独而哭。

至于五毛钱，大约是生意人的习惯吧。玛妮拉家是开杂货铺和小饭店的嘛，收钱收习惯了。

玛妮拉哭之前总是没有任何预兆，也没有任何导火索。喝完茶，呆呆地坐一会儿，什么也没发生，便开始哭了。傍晚，大家热热闹闹地挤牛奶，在所有人最快乐的时候，她也会突然一头扑在草地上痛哭起来。

在离开前最后几天里，小姑娘的情绪从悲伤转至悲愤，五毛钱也没有用了，两块钱也没有用了。哭累了就趴在毡子上睡，睡醒了起来懵懂地揉揉眼睛，立刻想起睡之前的事，便继续哭。卡西和斯马胡力轮流抱着哄，“玛丽（玛妮拉的昵称 ），好玛丽”地唤了又唤，但后果是使之哭得更惨烈。隔壁的海拉提远远听到了也过来劝慰，并许下无数假兮兮的承诺。海拉提家的两个男孩子也跑过来把唯一的白皮球送给她玩。但她还是不依不休，泪水汹涌，浑身发抖。这样哭下去，非哭感冒不可。要我的话，如此哭法，不到十分钟嗓子就哑了。不知眼下这个小小的身体里蕴藏了多么巨大的能量！如火山爆发般猛烈壮观，底气十足。

于是大家只好由她去。她一个人卧在花毡上孤独地哭啊哭啊，好不容易势态渐渐转弱，开始抽抽搭搭、哼哼唧唧地拉开了尾势。正当大家长吁一口气的时候，这尾势戛然而止，深渊般安静了片刻。很快，又一枚响亮的信号弹笔直悠长地射向漆黑的夜空，并轰然爆裂出无限的流光火花……激动而明亮的哭喊声重新回响在林海孤岛上空。大家喝着茶面面相觑，不知她又独自想起了什么。

若是个大人，这样的哭法绝对是无法收场的。但玛妮拉毕竟只是三四岁的孩子啊，哭累了，哭饿了，就很自然地边哭边加入到我们餐桌这边，边哭边要求阿帕多多地往茶水里放些海依巴克（新鲜的稀奶油 ），然而对于馕却没有太高要求。她用细细的小指头用力掰开坚硬的馕块，一边抽咽着，打着泣嗝，一边小口小口仔细啃。实在啃不动的话就泡进茶水里，泡软了再用勺子舀着吃。

大约与能量的消耗有关，玛妮拉饭量极大，几乎大人吃多少她也能吃多少，并且能一直吃到最后，所有人都离席了她还在不紧不慢地吃，也从不挑食。

尽管是任性娇气的孩子，吃饭的礼数却周到而矜持。吃抓饭时，大家共同使用一个大盘子，唯她要用小碗盛着吃，吃完一碗后，再亲自盛一碗。喝茶时也不用人照顾，喝完了就把空碗递给左座的妈妈，要求再冲一碗。并且从不浪费食物，吃多少要多少，决不贪心。

日常生活中我们的小玛丽也是懂事而独立的。她会自己穿鞋子，自己系鞋带。她轻巧地把鞋带穿进小孔，然后敏捷熟练地打蝴蝶结。这让我很惊奇，才三四岁的孩子，手指就已经这么稳当灵活了。

总之在不哭的时候，玛妮拉乖巧得实在令人疼惜。她热爱劳动，勤奋而快乐，一有空就去附近树林里拾柴火，然后集中在小木屋东面的山墙下。时间久了，那里居然码起了很高的一堆。

在不哭的时候，玛妮拉总是自己照顾自己，决不麻烦大人。如果觉得冷了，会自己去生炉子。她从外面蹒跚着抱来柴火，一根一根交叉有序地填进炉膛（决不乱塞 ）。要是柴枝太长了，就将它放在门槛上，用小脚踩啊跺啊，直到折断为止。

要是我的话，觉得柴枝长一点就长一点嘛，反正都会烧短的。但小姑娘才不图省事儿。长柴放在炉子里，伸出炉门老长一截，不但碍事，还难看。平时不在意，渐渐就养成坏习惯，于是在客人面前也会不知不觉地放长柴，不知不觉地丢人。想来想去，这也是一种“君子慎独”吧。

总之柴整齐地填进了炉子，接下来她趴在炉门边努力吹，小脸涨得通红。火已经熄灭很久，柴灰里只剩一点点火星。于是，每次总得吹很久很久才能把火重新吹燃，但她拥有无限的耐心，决不放弃，所以每次都能成功。等火噼里啪啦烧起来了，她就满意地把小手凑到火边烤了起来。

每天清晨刚起床时总是那么冷，她光着肚皮在房间里到处走，找衣服穿。卡西也帮她找，但卡西这家伙嫌麻烦，只翻出一条厚绒裤就想打发她。但小姑娘还想在秋裤和绒裤之间再穿条毛裤。卡西又匆匆找了一圈，没找着，不耐烦地说：“又不冷，穿什么毛裤！”小姑娘坚持道：“马上要下雨了！”我觉得很有趣。曾见过许多小孩穿衣服的场面，往往是大人又劝又哄又骂，非要让小孩子多穿点儿，眼下却反过来了。哎，真懂得保护自己啊。

卡西急着出门赶羊，就不理她了。她只好自己到处找，最后还真找着了。

接下来自己穿衣服，过程有条不紊。先把腿上的秋裤拉直了，再一只手按着秋裤的裤脚，另一只手拎着毛裤往脚上套，极其小心。穿完一条腿再穿另一条。两条腿都穿好后，还要再拽一拽里里外外的裤角，到处都扯得顺顺平平。穿小毛衣的时候同样也手心攥住秋衣的袖子穿，不让它翻卷到胳膊上。然后还要把毛衣下摆仔细掖进毛裤的裤腰，再套上外裤，穿外套，穿袜子。穿袜子很是费了些功夫，因为腿上穿得实在太厚，膝盖不好打弯。最后穿鞋子。穿鞋之前，没忘取下火炉边厚厚的毡片鞋垫——她每天晚上都坚持要把它掏出来烤在火炉边——塞进小鞋子。前前后后足足花了二十分钟。穿好后往那儿一站，浑身又展又顺，哪儿都不塞不鼓。

真不错！就算是大人帮忙也得很费一番功夫呢。完全能照顾好自己，太让人省心了。

再感慨一次，如果不哭的话，玛妮拉是个多么完美的孩子啊！

不哭的时候，玛妮拉最喜欢做的事情是扫地，没完没了地扫啊扫啊，把垃圾（无非是些碎柴枝和泥土 ）整齐地拢作一堆。这还不算完，她还要想法子将它们倒出去。总是得分三次才能倒完，每次都会走很远很远，远到快山下了。真讲究，我平时倒垃圾都不会倒那么远的。

在忙这些事时，若经过炉子，她还不忘顺便填一块柴。

虽然是客人，但共同的生活还是令她充满了家庭责任感。突然下起大雨的时候，大家都冲出去抢收晾晒的奶制品，玛妮拉也歪歪扭扭跑出去——对了，她是个残疾孩子——冒着雨去拉毡房天窗上的毡盖。这件工作对她来说实在太吃力了，但经过不断的坚持，沉重的毡盖还是被拉了下来，严实地盖住了漏雨的天窗。我远远望着这一幕，感动又羞愧。面对大雨，我第一反应是担忧，而一个小孩子的第一反应却是尽力保护这个家……

玛妮拉才三岁多，我想，她这么做也许并非因为真的乐于承担义务，更多的怕是出于对劳动的好奇吧。她常常看见自己的父母做同样的事情，于是饶有兴趣地模仿之（没有电视，没有大城市的繁华，也就没有别的什么可模仿的了 ）。然而正是这种好奇，让她不知不觉地成为一个强大的孩子，令她不会害怕生活的艰难与沉重，让她很小很小的时候就知道了，维护一个家，保护其他人，其实是很容易做到的事情。

之前很长的一段时间里，我一直以为玛妮拉是男孩。虽说很多哈萨克族小姑娘的确像极了男孩，每次见到小孩都忍不住怀疑一番性别（我发现，六岁以下的哈萨克族小孩似乎没有性别特征。我看不出来倒也罢了，当地人也一样没眼力，曾经有上门的客人向我打听沙吾列是男是女 ），但不知为什么，第一次看到玛妮拉时，我立刻认为她铁定是男孩，大概因为她是个坚强的（呃，不哭的时候 ）残疾孩子吧。

玛妮拉有着漂亮清秀的面孔，腿却一长一短地拧着长，呈严重的内八字，走起路来缓慢而拘谨。在她家店里，也生活着一只残疾的黑羊羔，浑身皮毛漆黑闪亮，没有一点儿瑕疵，整个身子却严重地左右扭曲着，脊梁呈“S”形，走路一拐一拐。它原先是爷爷家的羊，由于无法跟着大部队长途跋涉，便留在了玛妮拉家店里。后来我们去耶克阿恰，在玛妮拉家店里喝茶。当我看到小黑羊艰难而孤独地慢慢走动在房前房后，看到玛妮拉捧着一大碗客人吃剩的面汤，蹒跚地向小黑羊走去，严厉而喜悦地呼唤它过来吃时，感到说不出的悲伤和欣慰。

玛妮拉大约也知道自己和别的孩子不同，但她仍然自信地成长着，只是较之别的孩子，更容易哭泣。

玛妮拉很多时候也会蛮不讲理，尤其在孩子们中间，总爱霸着白皮球一个人玩，但大家都愿意让着她，连原先最任性骄横的小姑娘加依娜，在她面前都会变得异常宽容和气，绝对满足她的所有要求。

玛妮拉说：“打！”加依娜就把脑袋伸过来让她打（用一个榔头状的塑料充气玩具 ）。

玛妮拉说：“等我！”正在追逐奔跑的孩子们会立刻一起停下来，一起看着她一拐一拐靠近。

玛妮拉很容易哭泣，但同样地，也很容易快乐。快乐的时候就不停大笑，其激烈程度与她的哭泣一般壮观。有时哭和笑之间相隔不到半个小时，如此剧烈地一张一弛，居然也没事。

有趣的是，伤心时，小家伙哭着要回家，一分钟也不想停留，但高兴时却说什么也不愿走了。那时，谁要在她面前提一个“走”字，她就大大地生气，手里无论握着什么都会统统丢掉。

尤其到了晚上睡觉前，小家伙总会到达兴奋的顶点，将每个人的被窝都钻一遍，在花毡上到处爬，喋喋不休地自言自语。大家都累了一天，都不理她，各自捂头大睡。她并不介意，一个人也能唱全台戏，同时还能兼任演员和观众。有时候半夜三更的，小家伙突然醒来，在黑暗中摸到太阳能灯的开关，打开灯，又唱又闹，演出继续。

当然，这些都发生在不哭的时候。更多的夜里，我们在玛妮拉的哭声中反复地醒来又睡去。她坐在黑暗中愁肠百结地哭啊哭啊，长夜似乎永远没有尽头。

玛妮拉不哭也不兴奋的时候则占三分之一，那时她一个人静静地游戏。她尤其钟情木屋门口那小半盆粗盐粒，总是长时间蹲在那里，欣赏晶莹的灰白色颗粒从手心撒落的情景。若是不小心把盐粒撒在草地上，又正巧被妈妈撞上了，就会挨几句骂。她倒不会哭，还饶有兴致地帮着妈妈一粒一粒往回捡。

大家总是很忙，顾不上玛妮拉。但玛妮拉一个人也能玩得很好，一会儿玩盐，一会儿扫地，一会儿进森林拾柴，一会儿又找小羊说话。那时家里一头白山羊刚产了双羔，羊羔太小，便没让入栏，每晚系在木屋旁过夜。每到黄昏，妈妈说：“玛丽，去看小山羊！”玛妮拉会立刻放下手里的一切，欢天喜地跟着妈妈跑向暮归的羊群。然后这一老一小一人抱一只有着粉红嘴唇的雪白小羊回家来。羊妈妈则焦急地紧随左右，仰头盯着自己的宝宝，凄惨地咩叫不休。

有玛妮拉在的日子里，小小的人儿不时出现在林海孤岛的各个角落，或哭，或笑，或默默无语地蹲在草地上长久地凝视着什么。甚至睡梦中都能感觉到她强烈的存在，睡着了都能听到她和扎克拜妈妈在旁边绵绵不绝地聊着什么。

六月的吾塞总是很冷很冷，每天上午摇完分离机再收拾完房间后，总是瞌睡得不得了。又冷又瞌睡的感觉特痛苦，尽管身上披着斯马胡力沉重的厚外套，还是会睡得浑身冰凉，咳个不停。咳醒后，记起睡梦中四周的情形欢乐又嘈杂，可起身一看，分明只有扎克拜妈妈和玛妮拉两个人面对面躺着小声说话。妈妈极富耐心，虽然瞌睡得眼睛都睁不开了，仍坚持应付与玛妮拉的交谈，并且像对待真正的大人一样，口吻郑重。我赶紧凑过去把玛妮拉抱开，逗她转移目标，好让妈妈好好睡觉。

玛妮拉在生人面前从不说话，总是拘束地紧皱眉头。可一旦混熟了，便会甜蜜蜜地黏着人不放。她坐在我对面，滔滔不绝说个不停。我不能完全听懂，却感觉得到其情节相当曲折，大起大落。虽心不在焉，还是积极做出各种反应，这使她异常快乐。

当她对我说到有什么东西是两个的时候，坚定地对我伸出两个指头，嘴里重重说出“两个”这个词。为了强调其不可思议的程度，还闭上眼重重地点了一下头。我说：“真的是两个？”她立刻说：“对啊，对啊。”怕我不相信似的，摇着我的胳膊激动地大嚷：“真的是两个呢！”

但到底是“两个”什么呢？我真想问个明白，但又怕暴露了自己其实什么也没听懂的事实，扫了她的兴。

炉火很旺，不知不觉，一块木柴烧至炉门口，冒着烟掉落在地。玛妮拉停止讲述，赶紧走过去拾起柴丢进炉膛，免得烟呛人。

把玛妮拉送走后，家里顿时空了许多。到晚上铺床的时候，妈妈觉得很欣慰：“太好了，玛妮拉没了！”要不然，这一晚上又不得安宁。

但到了第二天早茶时，妈妈又重重地叹息：“玛妮拉没有了，没有了！”

期待已久的弹唱会

弹唱会结束后，扎克拜妈妈从狼藉的草地上拾回了一大堆被观众扔弃的小国旗带回家，插满我们小木屋的墙壁缝隙，红红的一大片。

小国旗是弹唱会的会务组发给牧民观众的道具，要求他们一边看节目一边不停地左右摇动。这样，拍新闻的时候好增强镜头的气氛。可牧民们都不太配合，都端端正正安安静静地坐着，极其庄严地观看节目，倒是不用维持秩序了。每结束一个节目，大家便认真鼓掌，低声啧啧赞叹。

那些节目在我看来傻气极了，可观众们却非常满意，漂亮的女演员和她们漂亮的演出服更是引起大家长久的议论。况且她们跳舞的动作又那么整齐划一，更是令大家钦佩极了。

对了，观众里只有扎克拜妈妈一个人愿意挥舞那些小国旗，还舞得很起劲。直到回了家，坐到了饭桌前，还意犹未尽，忍不住放下茶碗，从墙上拔下一面小旗大力摇给我们看，身子也跟着左摇右晃的，极投入地回味了一番。最后满意地对我说：“李娟，弹唱会好得很啊！”

发给最前面几排观众的是大大的榔头状气模玩具，玛妮拉和加依娜也各得到一个。但玛妮拉的那个坏了个小洞，怎么也吹不饱。她坐在木屋角落里鼓着腮帮子吹啊吹啊，耐心地吹了快一个钟头。

后来我帮她找到了那个洞，揪起来用细线扎紧，于是一下子就能吹饱了。玛妮拉非常高兴，往后几天里，一直孜孜不倦地玩着这个玩具榔头。一会儿用来砸木桩，一会儿用来当马骑，后来还咚咚咚地砸自己的小脑袋。我、扎克拜妈妈和卡西也很配合地挨个儿伸出脑袋让她砸了一遍，令她更是兴高采烈。

妈妈也很喜欢那个榔头呢，玛妮拉不玩的时候，便拿过来东砸砸，西敲敲，乐在其中。

玩到第三天，玛妮拉的兴趣才转移。她不停地将那个榔头的气栓拔掉放气，再呼哧呼哧吹起来，再放气，再吹。那么大的气模玩具，她自己就能吹得硬邦邦的。对于三岁多的孩子来说，这样的肺活量真不简单。

弹唱会的第一天我们就赶回来了，但斯马胡力和海拉提还留在那里继续玩。第二天，斯马胡力仍然没回来，海拉提回来时牵回了他的马。天啦，马都骑不成了，不晓得在那边狂欢成啥样了。

这小子第三天上午才回家，不晓得骑的谁的马，还从弹唱会上的小地摊买了红色的染发剂回家。于是到了下午，他就顶着满头红发放羊去了。染发剩下的一点儿药粉舍不得丢掉，他便染了红指甲……斯马胡力整天都在想什么呢？

弹唱会举办了整整三天，第一天是开幕式、文艺演出、弹唱比赛、叼羊和姑娘追等表演性质的活动；第二天是摔跤、赛马和拾银子（也是一种马术比赛，参赛者一边驰马奔驰，一边俯身拾取地上散落的包着奖品的红绸巾 ）；第三天还有刺绣比赛之类零里零碎的活动，最后就是颁奖仪式了。

去之前大家都很担忧，因为那天一大早就阴着，朝霞绯红。万一下雨就糟了，自己淋点雨倒无所谓，怕的是会影响演出和比赛。好在后来天气竟一直不错，就是风大了些。

为了看弹唱会，那天卡西和妈妈凌晨两点就起来挤奶，再煮牛奶、脱脂，忙到天亮才出发。

所有人都去看弹唱会了，爷爷一家也走空了，我们的林海孤岛空空荡荡。这一天，深山中每一顶毡房应该都是空的。若这时候来了个小偷，他可得忙死了……不过就算是小偷，这一天也会忍不住去看弹唱会的。如此隆重的盛会，怎能错过？

但妈妈出门前还是仔细锁了门。此处和冬库尔不同，偷偷进山采木耳、挖虫草的内地人很多，有的会入室盗窃。这也是近几年才有的事。

山野里每一顶毡房都空了，弹唱会上却人山人海。到了吃饭时间，所有小馆子都供不应求。中午，妈妈好不容易才买到一个包子吃了。卡西和我什么也没吃成，又不愿买小摊上昂贵的零食，两人饿得发晕，拖着步子在附近一家毡房一家毡房地转悠着找吃的。

找着找着，却摸进了努尔兰的毡房。原来他家扎在杰勒苏的毡房离沙依横布拉克很近，而且房子也很新，便被政府租用了，扎在赛场外，住进了喀吾图的三十名运动员和代表。

我问他能赚多少钱。他喜滋滋地算了起来，一人一天六十块钱，三天的话收入就五千多！我大喊：“天啦！发财了！”

但他又苦恼地告诉我，运动员们胃口都很好，除了饭菜，每天还要宰两只羊。一只羊六百块，算下来嘛……

他领我俩去参观他的毡房。极大，从进门的地方起就铺满了新花毡，雪白的被垛沿墙根堆满一整圈。真气派！

但令人失望的是，参观完毕他就送我们出门了。真是的，明明看到我们很饿的样子，也不给弄点儿吃的。再说我们又不是运动员，又吃不多。

在弹唱会开幕式上，一个看起来德高望重的大阿訇当着所有观众的面，用麦克风做了祷词，现场宰了一匹马和一只羊。我一直惦记着这事，分不到肉吃也就算了，汤总得一人发一碗吧？妈妈却说：“豁切！哪来的肉，哪来的汤？”果然，到了最后也没闻到肉味，肯定都给领导们吃了。领导来了很多，赛场边的空地上停了一大片小汽车。但领导再多也不可能吃完那么多肉啊，又不是运动员。

之前，还在冬库尔的时候，大家就在不停地议论关于这场弹唱会的事了，我也和大家一样非常期待。虽说弹唱是听不懂的，但摔跤和赛马比赛总还看得懂吧。再说，说不定斯马胡力也会参赛呢！我们家不也有一匹赛马吗？而且也在几十匹马里取得过名次呢。我问斯马胡力会不会参赛，问过好几遍，他总是不好意思地含糊其词：“去啊……”可临到头再问，却说：“马丢了。”岂有此理！

后来才知道，那可是全县的比赛啊！那种比赛哪轮得到他……

弹唱会上漂亮姑娘真多，全是从城里来的。老头儿们也着实修饰了一番，不约而同地戴上了豪华隆重的传统帽子。一顶一顶蒙着绸缎的面子，翻着狐狸皮的金毛，又高又沉，也不管会不会挡住后面观众的视线。小孩子们一个个被包裹得花花绿绿，闪闪发光。尤其是刚刚举行过割礼仪式的孩子，还披着金丝绒斗篷，背后挂着猫头鹰或白天鹅的羽毛，神气活现。最出风头的是一个三四岁的小孩，穿着一件半旧的蓝色条绒坎肩，坎肩前前后后竟然密密麻麻缀了一百多枚纽扣，每一枚都独一无二，其中不少都是纯银的，很有些年代感。门襟上还缝着好几枚中亚国家的银币，还有一枚是中国银圆“蒋大头”。这件坎肩一看就知道是一件传家之宝，相当耀眼。

距弹唱会半公里处的临时商业区也热闹非凡，所有小馆子和小杂货店全是临时搭建的简陋帐篷，吵吵嚷嚷挤满了人。

我在人群里跟着挤来挤去，一家店一家店地参观，买了一条雪青色底子粉红花朵图案的纱巾，后来又看中了一个地摊上的狼髀石。我见很多人身上都佩戴着这个，但不知眼下这枚是真是假。幸好这时在人群中遇到了在冬库尔认识的男孩塔布斯，他悄悄告诉我那其实是小马的髀石。

出门时，卡西带了五十块钱去花，斯马胡力竟带了两百块。他不但把两百块钱花得光光的，还向卡西借了二十块。卡西就那么点儿钱，还好意思借。

卡西在集市上转了半天，最后才下定决心买了一把瓜子。

弹唱会上还有人持着拍立得相机走来走去，卡西忍不住又花了十块钱照了一张相。

钱是她花的，照片上却挤进来了一大堆人。她刚往镜头前一站，就路过一个熟人，熟人不用招呼就自己挨了过来，一起对着镜头笑。紧接着又路过一个更熟的熟人。大家刚站好，熟人的熟人也路过了，大家赶紧挤一挤重新排队形。但熟人的熟人也有自己的熟人啊，于是接下来……唉，只能怪弹唱会太热闹了。

最终这张照片洗出来后，上面足足塞了二十张脸，每张脸绿豆大小，鼻子眼睛都看不清。我一个一个地点着那些脑袋问卡西是谁，结果卡西真正认识的只有三个……

总之，卡西一共只花了十一块钱，剩下的钱在往后的日子里全用来哄玛妮拉了。

话又说回来，斯马胡力那么多钱都花到哪里去了呢？两天就没了，而且也没见添置过什么东西。妈妈说：“全送给那里的姑娘了。”

斯马胡力也照了一张相回来，就是和两个姑娘的合影。相片上斯马胡力站在中间，两个姑娘一边一个挽着他的胳膊。然而，就算是被挽着的，大家彼此之间也保持着十公分以上的距离。因此这小子看上去像被挟持了一般，脸上笑容极其紧张。我指点照片，蔑视地评论：“既然花了十块钱，应该拍成左搂右抱的样子才值嘛。”

总之，大家都很满意这次弹唱会。只有我很郁闷，因为在会场上东走西走的，把新买的纱巾给弄丢了。人山人海，哪里找去？肯定被人捡走了。结果回到家，妈妈宣布一个好消息，她在人群里捡到一条新纱巾。取出来一看……居然这么巧！

至于比赛，因为总是挤不进去，几乎什么也没看成。后来爬到附近小山上远远地看了一会儿，只见所有人围着赛场起劲地喊啊嚷啊，令人一头雾水，不明所以。

弹唱会结束了，我们回到家，比运动员还累（运动员至少是吃饱了饭的 ）。马也很累，因为马儿散养着，出发头一天只套回了两匹，我和卡西只好共骑一匹，就是亨巴特家的那匹白蹄马。穿过林子上山的最后一截路又陡又长，马走得很艰难，马背都被鞍子磨破了，血淋淋的。

接下来的日子里我们一直都在谈论弹唱会的事。生活更加安静了，只有小木屋里四处遍插的小国旗仍处在当初的热烈与兴奋之中，只有它们不知道盛会已经结束。

我也会常常回想起那个热闹的一天，想起草地上老人们华丽的帽子簇在一起的情景。想起他们高大的身材，沉重阔大的衣袍，他们背在身后的双手持握的考究的马鞭，还有他们彼此间平静、傲慢又庄重的交谈。那时，时光一下子进入到最完整的古老之中。而城里那些美得出奇的姑娘们身着耀眼的演出华服，轻松骄傲地站在草地上，一个挨着一个，一言不发。于是时光又在古老的道路上稍稍有所迟疑。

开幕式上，当全体观众在阿訇的引导下，伸出双手做巴塔时，那样的庄严肃穆则是时光的另一种不可动摇。而我茫然无措。现场还有别的一些汉族人，他们也纷纷模仿着这种姿势，既出于礼貌也出于新奇。而我一动不动，无所适从。我不能那样做，虽然之前在很多时候很多场合里我曾轻松地模仿过这种礼仪，但眼下在这样一个盛大的集会上，在人山人海的哈萨克牧人之间，从来没有像此刻这样，真切地感受到自己是个汉族人。我是汉族人，我没有这样的宗教信仰，我不能面对没有的东西，没有资格效仿——甚至些许的表演也做不到了……这深沉纯粹的氛围，我不能冒犯。

哎，总的来说，这场弹唱会嘛，之前值得期待，之后也值得怀念啊，虽然各种节目本身没什么大惊小怪的。

对了，那天的弹唱会开幕式上，有一支集体舞是表现牧民日常生活的一些劳动情景的。当漂亮的城里女孩跳起舞，围成圈做手搓羊毛绳的动作时——真胡扯，现在哪怕是牧区，也很少有女孩子会搓绳子了。

接下来，当那些女孩子风姿绰约地甩绳套时，我心里又想：“我们斯马胡力甩绳圈套马那才叫地道呢。”

马的事

我很喜欢问的一个问题是：“什么名字？”整天指这指那，扯着卡西问个不停。卡西逢问必答，有名字的就直说，没名字的则随口现编一个。于是在她那里，万事万物都没有重样的，一花一草无不特别。这点让我很喜欢。

“什么名字？”有一天我指着我的马也这么问。

她用磕磕巴巴的汉语说道：“这个的是‘红的马’。”

从此以后，我远远地一看到我的马，就会用这个名字冲它打招呼，念诗一样大喊：“我的‘红的马’，过来！我的‘红的马’，啊……”每到那时，就会感激地想起卡西，是她令我的马变得独一无二。

我的“红的马”是一匹老马，老实巴交，壮实稳妥。在我之前，它的主人是可可的媳妇阿依古丽。

话说刚开始，“红的马”对我很不服气，很不乐意被我骑。但时间久了，看我这人还不错，便原谅了我不会骑马这个过错。我们一起出门时，总是商量着走路。遇到在草地中平行向前的两条路时，我提议说：“走左边吧？”它稍微估摸一下也就同意了。但是如果它记起左边小道上的石头比右边多的话，会客气地说：“还是右边好。”于是，我们出门从来都顺顺当当，迷路、绕远这样的事从来没发生过。

我沿着下游的杰勒苏峡谷出入过很多次，唯有步行的那一次极不顺利，频频迷路，步步茫然，结果原本只需三个小时的路程让我走了足足八个小时。那时，对我的“红的马”无比思念。

而我的“红的马”恐怕只有在载着胖子前行时才会思念我。

六月的那场婚礼拖依上，我遇到过一个极胖的女人。以裁缝的眼光目测了一下，她身上那条裙子可以裹住两个半正常身材的女人。这么胖，偏还要骑马，于是上马下马都得专门指派两个小伙子过去又扶又托的。那情景要是让我的“红的马”看到的话，肯定会大嘘一口气，从此死心塌地跟定我了。我敢打赌，我还没那个女人的一条腿重。

参加赛马的选手全是很小的小孩。大约正是年龄小、分量轻的原因，才能让马轻松自由地角逐竞争。

然而体重轻对于人来说怕不是件好事，尤其像我这样刚开始骑马的，怎么坐都不稳当。马儿稍微跑起来，就被颠得甩来甩去，屁股根本压不住鞍子，脚也踩不稳镫子。若再跑快一点儿，肠子就断成一截一截，胆汁横流，心肺碎片纷纷从嗓子眼儿蹦出来。我便怨恨地想：为什么马鞍不能像汽车那样给装一根安全带呢？

尤其那些坡度陡得要命的路面上——那样的路我徒步走都害怕，更别说高高地坐在马上……只好安慰自己：马是有四个蹄子的，比起两只脚，总算稳当一些。但它毕竟是庞然大物啊，一脚踩空了，就很难刹住脚了，“马失前蹄”是可怕的事。在陡峭倾斜的路面上，我常常看到行走在前面的马会突然拐一下后蹄，然后整个身子不由自主地跪下去，却又立刻站起来继续走。真是担心它的脚脖子扭着。人要是那么扭一下，痛也痛死了，非伤筋动骨不可。

好在骑得多了，很快克服了最初的恐惧感，也渐渐学会随着马背的起伏调整自己的姿势，并有节奏地耸动身体以缓和冲势，于是骑马也能成为轻松享受的事。每当独自小跑在山谷石头路上，马蹄声静悄悄地敲击坚硬的路面，突然迎面过来两三骑，打过招呼，错马而过，还能听到他们在后面惊疑不定地议论：“汉族！是个汉族！”便头也不回，扬扬自得。

高高地坐在马背上，真是极特别的感受。尤其在大风之中，我和我的“红的马”缓辔而行，在最高处，面向整个空谷停了下来。“红的马”低头默默吃草，在大风轰鸣的世界中我仍然能清晰地听到它肚子里哗啦啦的水流声。在我的身下，稳稳当当托住我的这个庞然大物之中，一定流淌着河流，遍布着森林，满是连绵的高山和一望无际的大地……马是多么有力量的事物啊！能迅速地奔跑，能稳妥地承载，四只蹄子铁铸般稳当，令人依赖。所有马背上的民族，正是因为被马这样强大的事物延伸了身体，延伸了力量，才拥有了阔大的豪情与欢乐吧？

自从来到吾塞，家里的四匹马全都放养在外，很少套用了。放羊或出门办事时，大家都轮流使用亨巴特家的白蹄马，有时甚至两人骑用一匹马。我们帮亨巴特家代牧，看起来是免费的，其实所有代价全让那匹可怜的白蹄马担着。

大家都是自私的，我爱我的“红的马”，卡西爱她的红腿黑马（那可是家里最好的马，用她的话说就是“最厉害的马” ），斯马胡力则爱他的红色白鼻马。他给马洗澡的时候，简直比自己洗澡还要认真，又擦又刷又泼水的，把沼泽边唯一的一坑水搅得浑浊不堪，也不管旁边正在洗衣服的李娟的脸色。后来居然还找我要肥皂！而我就只捏了一小块肥皂头出门，只够自己用，便死活不给，要他自己上山回家去取。这小子居然要求我说：“那你明天再洗衣服吧。”我说：“那你明天再洗马吧。”

他一桶接一桶，没完没了地往马身上泼水，污水溅了自己一身。马洗干净了，自己却给搞脏了。我冷笑：“不如再往自己身上浇一桶吧。”

我看他给马洗头发洗鬃毛洗尾巴时，显得非常麻烦，于是又出主意：“不如像吾纳孜艾那样剃成光头吧？”

他笑了，但想一想又告诉我说，马是要剪头发（鬃毛 ）的，不过只有一两岁的小马才剪，尾巴也会剪去一半，但成年马就不剪了。这马有四岁了。

原来如此。我经常见到有的马的毛发给剪得瓜头瓜脑，飘逸的尾巴也只剩短矬矬的半截，还以为是马的主人磨完剪刀后，顺手逮着它们试试刀刃快不快。

然后我又指责他只洗自己的马，也不管妈妈的和卡西的。他笑着说：“自己的马自己洗嘛。”我立刻说：“那自己的衣服为什么不自己洗？”反正无论怎样他都说不过我。

再说一些马的事。

骑马人都有自己专用的马，当然也都有自己专用的马鞭。但扎克拜妈妈和斯马胡力就没有，随便拾根羊毛绳就抽打上路了。我呢，本来是有的，斯马胡力给我做了一根新的，但用了不到半天就弄丢了。

我很喜欢马鞭这个东西。家里来客后，我常常会要求借他们的马鞭一观。大部分马鞭很简朴，无非一根光滑的红色沙枣木短柄上系一截皮鞭。但简朴不是随便，它们同样也受到了郑重对待——那根木柄光洁而顺直。要知道，沙枣树虽然木质坚实，但总是长得歪七扭八，疙里疙瘩。要找多少棵沙枣树才能觅得这样的直木棍！上面还细致地缠着牛皮绳，裹了细铜丝。而皮鞭则用了大约四股细细的牛皮绳呈“人”字形纹路编结而成，柔韧结实。连接处的结扣也极精致，就算鞭子给抽散了，也未必能从把柄上脱落。若是女人用的马鞭则会更讲究，更美观。有的木柄全裹着铜片，镶满指甲盖大小的银饰，多为飞鸟、花瓶、羊角的图案。

一个家庭里，最贵重的马鞭平时都是作为装饰品挂在壁毯上的显眼处，和最值钱的头巾、镶银袢的宽皮带、豪华沉重的皮帽、年长女性的白盖头或珍贵的动物皮毛挂在一起。

像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马鞭一样，每个人也都有自己的鞍。平日里大家共用一匹马，但鞍却决不混用。卡西刚从外面回来，斯马胡力就急着要去赶羊。而要赶的只有两三只散羊，跑得又不远，只需一会儿工夫就能追回。但就那么一会儿工夫，他也要卸掉卡西的鞍换上自己的，又套又拽又捆又系又扣又拉，不辞辛苦。鞍非常沉重，何况还有马嚼、马笼套、马肚带等一整副装备。在我看来，换个马鞍麻烦得要死。

牧人的马鞍也总是极力雕琢，有的甚至描金镶银，争奇斗宝。那样的马鞍不用时会供放在房间的显眼位置。常见的则都是普通的红漆木鞍，上面搭一条薄毯。

只有骑马的时候才给马上鞍、戴笼套，平日里马儿们都空身轻行，优哉游哉四处吃草上膘。

还有一样东西与马关系密切，那就是马绊子。一般都是羊毛绳编的，呈“8”字形，两个圈上都有活口，用木销子别着。暂时不用马的时候，就给上了绊子，让它随意走动，吃吃草喝喝水什么的（除非去到人多热闹的地方，或停留时间非常短暂，一般都不会拴马 ）。

上了绊子的马，一小步一小步地四处瞎逛，虽然活动自由，却绝对没法走远，走远了也容易追回来。虽说是限制行为的措施，但依我看，马是非常乐意的，大概它也知道被绊起来总比被拴起来强。它一看主人解下绊子（大都挂在马鞍旁 ）弯下了腰，就晓得要干什么了，赶紧很配合地挪挪蹄子，使左边的前腿和左边的后腿靠拢了。这样，很轻易就能被绊住。

很多粗心的人，到了地方直接将马拴起来了事，一拴大半天。而拴的地方又没什么草，就薄薄的一小片。马儿仔细地啃着那点儿草皮，委委屈屈，把鼻子挤得皱皱的。我都想帮它挪一挪，拴到另一处草厚的地方去。

我很喜欢给马上绊子，满足于一种奇妙的沟通——它是顺从的，而我是坦然的，我们都不存戒备之心。

一开始是大家帮我做这种事。我旁观几次后，就自个儿去做了。当大家突然看到李娟蹲在马肚皮下，已经套好了一条腿，正用力握着马的另一只蹄子拼命又拽又拉时，吓得要死：“李娟！马踢你！”被踢当然很可怕，但它干吗要踢我？我又没惹它。马也莫名其妙，它想：动作这么慢，真笨。为了帮助我，它又把两条腿靠得更拢一些。

马总是很辛苦的，所以结束长途跋涉后，一到地方就要喂它一些好东西，是犒劳也是表彰嘛。所谓好东西，一般会是黄豆、玉米粒之类。为了防止别的牲畜和它争抢，就把这些好东西装进一只布口袋，再把口袋套在它的嘴上，用带子系在它脑袋上，由着它好好地吃独食。

那个布口袋完全兜住了马的嘴脸，马要做的只是张一张嘴。它一动不动站在那里，仔细地嚼啊嚼啊，越吃越少，渐渐就够不着剩在袋底的最后一点儿苞谷粒了。那时，它就甩一下脑袋，令苞谷粒跳动起来，然后赶紧张开嘴接住几粒。于是就这样边甩边吃，一直到口袋轻飘飘地完全空掉为止。

真聪明啊。故事里那个脖子上套大饼的懒人，够不着时都不晓得转一下饼。

吃饱了没事干的马则会原地站着，一上一下极富节奏感地晃动脖子。一顿一顿，猛地点头状。不知又是什么道理，难道是帮助消化？

有的马吃饱了则会在草地上满地打滚，还四蹄朝天，一扭一扭地蹭背。蹭半天才翻身起来，浑身一抖擞，把毛发抖顺了，一副舒服得不得了的样子。

之前常常纳闷为什么有的马背上会糊有牛粪，牛能站那么高吗？原来是打滚时蹭上的。

快成龄的马得用烙铁在屁股上烙下印记。很多人家都有这么一块烙铁，上面的图案各不相同，或是一个阿拉伯字母，或是三角形之类的符号。烙铁扔在火里烧得通红，准备烙印的马侧躺在地，被绑得结结实实，气得直哼哼。

还有的小马群，不是赛马也会给打扮一番，拴条红布，戴朵红花什么的，不晓得是不是也是一种记号。我见过一匹小马，戴着两朵花，扎在两边的耳朵上，搞得跟丫鬟似的。

我的“红的马”平时都放养在外，有事需要骑马出门，一时套不回来，就借骑卡西的马。除了家里的赛马外，卡西的黑马最烈。每到那时，斯马胡力总再三嘱咐我不可抽打马屁股。为以防万一，还没收了我的马鞭（一根树枝 ）。奇怪的是，似乎这匹马很有名，大家都认识。一路上遇到的牧人都会叮嘱我慢点儿骑。有一次与强蓬同行，他几次提出同我换骑。本来我并不害怕的，这么一来也很有些发怵。而马又是敏感的，一感觉到我驾驭它的信心动摇了，便心生蔑视，开始左颠右颠乱跑起来，勒都勒不住。于是，赶紧和强蓬换马。强蓬小心地扶我上了他的马，又耐心地帮我调整马镫子的高度，并亲自把我的脚放进镫子里——好绅士啊！一点儿也不像当初和斯马胡力打架时那个瞪红了眼珠的家伙。

虽然感知模糊，也说不太清楚，但我能体会到哈萨克牧人对骑马这一行为的重重礼性。

骑不熟悉的马时，上下马都有人搀扶。途中若我不知会任何人擅自下马，扎克拜妈妈会非常生气。

在牧人们迁徙转场的途中，大家一起经历了种种艰难和痛苦。人也一样，羊也一样，马也一样。但大家都静默无声。在绵绵无边的行进途中，山陡路滑，雨水不绝，又冷又饿。各自载着主人的两匹马，走着走着会不由自主走到一起，互相亲亲鼻子，再知足地分开。马背上的人看着这幕情景，再痛苦的心灵也会滋生些许温柔吧。

我最长时间的一次骑马是一连骑了三天，差不多都是每天凌晨三点出发，一骑就是八九个小时。山路遥遥无边，当道路平缓的时候，我会趁机在马背上打会儿瞌睡。那种悠长的疲惫感像一根针穿着长长的线缓慢而敏感地经过身体。

有一大群马，五十匹或六十匹，总是在吾塞一带的山头活动。在一些夜晚里，总是成群结队呼啦啦冲过我们的林海孤岛。那时，马蹄踏踏，大地震动，睡在地上的我们被震得快要弹起来了。但为之惊醒的似乎只有我一个人，总是只有我在黑暗里猛地坐起，大喊：“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是群奔的野兽惊恐又慌乱地躲避灾难吗？那场震动消失很久后仍难以入眠。

后来在一个白天里也经历了同样的情形后，才明白怎么回事。谁家的马群？真阔气，全部算下来值几十万块钱呢。把几十万随便放在外面满世界瞎跑，也不怕丢。

哎，那样的体验太震撼了。那奔跑无比清晰地迫近耳畔，毡房似乎被什么巨大的事物轰隆隆碾压过一般。而我们睡在群马奔腾的腿缝间，我们的头与它们的铁蹄只隔一层薄薄的毡片。它们奔跑时，可能以为经过的只是一顶静止稳当的毡房，哪知道是紧贴着几具熟睡的身体，险象环生地冲过去的呢。

最后关于马的一件事是——大家都知道马会踢人，但少有人知道马也能咬人的。我后来认识的兽医马合沙提的肚皮就曾被马狠狠咬过一口。我相信他没有骗人，但就是不明白怎么会咬到肚子。他当时撩开衣服在马嘴边晃悠什么？

汽车的事

哪怕在深山老林里，汽车也一天天多了起来。能走汽车的那条石头路将深山里最繁华的几处商业点连接在一条线上，从阿拉善到沙依横布拉克，到耶克阿恰，再到山下的桥头，蜿蜒盘旋在深山里。出了桥头，又有一条尘土飞扬的烂土路往南延伸几十公里，直抵可可托海镇。到了可可托海，就有像样的公路通往县城了。此外，桥头西边还有一条石头路，弯弯曲曲插进库委牧场，再沿着前山绵延无边的丘陵戈壁通往喀吾图小镇。无论从哪条路进城，都得走两百公里。

想进城的人得一大早出发，骑马穿过重重大山，去到石头路边等车。于是，不到半天，“某公里处某人要进城”的消息就在这条路的上上下下传播开来。司机赶往那边接人，等凑够了一车人，就跑一趟县城。

前几年，除了拉木头和贩牛羊的卡车外，能在这深山里跑的只有那种啥证都没办过的军绿色北京吉普，俗称“黑车”。这些车结实得就像脸皮最厚的人，横冲直撞、所向无敌，连台阶都能爬，还可以当飞机使。哪怕开到四面窗玻璃和前后车灯全都不剩，开到拧根铁丝才能关紧车门，开到只剩一个方向盘和四只轮子……也不会轻易下岗。由于这样的车会吓到城里人，尤其是交警，因此从不敢上公路，只在深山里以及僻塞村庄的土路（由于是黑车专用的路，又称“黑路” ）上运营，零零碎碎捡些乘客，一个个生意相当不错。他们一般只能将人送到桥头，胆子大的敢送到可可托海。若是运气不好坏在路上，司机和乘客就一起高高兴兴地商量着修理，你出一个主意，我出一个主意。女人们则解开包裹，把餐布往草地上一铺，切开馕块，掏出铝水壶，一边欣赏男人们修车，一边悠闲地野餐。

那种车基本上工作半年休息半年，大雪封山之前往桥头的雪窝里一埋，到了春天从雪堆里挖出来倒腾一番，加上油就出发继续揽活儿。

不过这几年牧区管理渐渐严格起来。在山野里，无论路况还是车况都被大力整顿了一番。一路上看到的汽车都有鼻子有眼的，靠谱多了。

但某些司机们却还是过去的德行，不喝够了酒决不上路。右手握方向盘，左手握酒瓶子，一路高歌。迎面过来的车不认识也罢了，若认识，定会各自熄火下车，大力握手，热情寒暄，再掏出啤酒你一口我一口地喝。然而乘客们却和过去大不相同，也开始讲效率了。等他们刚喝完一瓶，大家就开始催促。喝完第二瓶，大家就有些脾气了。两人只好依依不舍地告别，死不情愿地上路。

我从沙依横布拉克搭车去富蕴县，倒没遇上酒鬼司机，却遇上一个臭美司机。开车时双肘撑在方向盘上，一手持小镜子，一手持小梳子，仔细地梳头。只有到了拐弯的地方，才腾出一只手去转方向盘。他的头发明明很短，不晓得有什么可梳的，还梳个没完。

斯马胡力也这样。骑马的时候，骑着骑着，会突然摸出一把梳子梳啊梳啊。而周围只有峡谷和河流，又没有漂亮姑娘。

对了，乡里开村民大会时，领导发言前也会从口袋里掏出小梳子，当着所有与会者的面摆弄两下头发，然后才清清嗓子说话。

不过在同一件事上，所有的司机都显得很地道。当路面上有羊群经过时，无论再赶时间也会放慢速度，一点一点耐心地经过。有时索性停下来，等牲畜过完了才重新打火。他们尽量不按喇叭，以防止惊散牛羊，令赶羊的人不好收拾局面。

但牲畜哪能明白司机的善意呢？有一次我们迎面遇上了马群，没驯骑过的小马容易受惊，看到有车过来，不分青红皂白扭头就跑。车开始还缓缓开着，希望马儿会转身绕过去赶上马群，但那几个笨蛋笨死了，车一停，它们也停下来一动不动；车一开，它们也撒腿往前跑，以为跑快一点儿就能把车甩掉。于是离马群越来越远，弄得它们自己也越来越惊慌。牧马人气坏了，沿着路边的树林策马狂奔，围追堵截，大喊大叫。

我们的车停停走走，耐心地等待着那几匹笨马悔悟。好半天工夫，它们才被牧马人集中起来，掉头绕过车向北踏入正轨。虽然耽搁了不少时间，但司机一点儿抱怨的意思都没有。

若是个汉族司机，大都一看到羊群就拼命按喇叭，把它们哄散开去，生怕撞死了被索赔，根本不管自己的行为有没有影响到牧人的管理。

我想，其中的差异并非在于有没有更细心的关爱。由于深知，才会尊重。当他们在羊群的浪潮中停车、熄火，耐心等待羊群如巨流般缓慢经过自己，那是他们在向本民族的古老传统致敬。

另外，我发现，当汽车经过穆斯林墓地时，不管是什么样的哈萨克族司机，不管老的少的，不管是严肃踏实、爱听阿肯弹唱的中年人，还是染了红毛、整天沉浸在震天吼的摇滚乐中的小青年，都会郑重地关闭音乐，等完全经过墓地后才重新打开。关掉又打开，也就几十秒时间，我从没见哪一次被含糊过去的。敬重先人、敬畏灵魂，我猜这是不是一种民族性。总之令我肃然起敬。

既然被称为“石头路”，那这条路就全都是石头铺的啰。结实倒结实，就是高低不平，到处大坑小坑。坐车走这种路，那个颠啊，比骑马还颠，身体在车厢里甩来撞去，浑身大大小小的裂缝儿。偏偏司机们都热爱音乐，音响总是拧到最大音量，还总调成重低音模式，于是那个唱歌的小子，像是搂着你的脖子唱，趴在你耳朵边唱，对准你的耳鼓膜唱……这样的音乐配这样的路，真搭。久了，心跳也跟着搭了起来。我哀求道：“我晕车，我快要吐了。音乐还是调成正常效果吧？”那个年轻司机非常同情，调整一番后，那唱歌的小子一下子离我远了十来步。我长舒一口气。但没过两分钟，他又装作换歌的样子，悄悄恢复了重低音。还以为我察觉不到！

有的司机特没人情味。一上车，先板着脸开价，并摆出一分钱不让的架势。但价钱一谈定，就变了个脸乐呵呵地向我问好，向我妈问好，还向我外婆问好。我大吃一惊：“你认得我？”他提醒：“今年你们过汉族年，我还去拜了年呢！”（我们这里把春节叫作“汉族年”，把古尔邦节叫作“民族年” ）

亏他口口声声地左一个“老乡”右一个“老乡”，五十块钱车费一分也没给我便宜。我说：“哼，别人的车只收四十！”他握着方向盘紧张地盯着路面，一声不吭。

等从县城返回时，又遇到这小子的车。我板着脸，还没开口，他就抢着说：“四十！四十！这回收四十！”

从沙依横布拉克到县城，若是不转车，中途也不频频停车喝茶的话，至少得走六七个小时的路程。无论哪个司机，都会在中途的可可苏湖边停下来请乘客吃一顿饭。到了桥头，还要再请喝一道茶。谁叫他们收那么贵的车费。

我搭过一辆羊贩子的小卡车，倒是蛮便宜，只收三十块。上车时，后车厢里只系了两只羊，等出了可可托海，就增至十几只。一路上，他见到毡房就停车，做了一路的生意。我无奈地跟着他四处喝茶，帮他牵羊，替他算账，耐心地生着闷气。我对他说：“要是我坐别人的车，现在已经到了县城又回来了！”

他很愧疚，于是到了耶克哈拉，给我买了一瓶娃哈哈。到了桥头，又给我买了一瓶。不明白为什么大家都爱喝娃哈哈。

在冬库尔牧场时，从汤拜其方向进城的话，会常常遇到汉族司机。那时，他们往往比我还要惊讶：“汉族？是汉族吗？你一个汉族，跑到这里干什么？”

那次我天刚亮就出发，骑了三四个小时的马，穿过三条山谷、两座大山，又绕过一个高山湖泊，经过两三个前山一带的小村庄，才到达能搭上车的一条土路旁。送我的斯马胡力把我的马牵了回去，我独自在路边等了两个多钟头才拦住一辆拉铁矿石的大型重卡。再往下，三十公里的路足足走了三个多小时……因为严重超载，不敢跑太快，司机说轮胎受不了。

这三个小时里，那司机不停地和我说话，说得快要口吐白沫了。我也算是话多的人，但遇上这一位，只好闭嘴，实在找不到插嘴的机会。我猜他一定很寂寞。

他是河南人，二十四岁，去年秋天跟着一个同乡老板来新疆干活。但是除了喀吾图，新疆哪儿也没去过，工作又辛苦又单调——想想看，每天都以每小时十公里的速度在眼前这条光秃秃的土路上来回，沿途一棵树也没有（环境有些像吉尔阿特 ），偶尔出现的搭车客全是语言不通的哈萨克族。

等聊完了自己，他又开始聊家庭。他幸福地告诉我自己刚结婚两年，孩子八个月大。等下个月向老板结一笔工钱，第一件事就是寄钱回家让媳妇买空调。然后又向我请教哪个牌子的空调比较好……我感觉怪异，在这条荒凉的土路上，在这异常缓慢的行进途中，居然聊起空调的牌子……太不真实了。

聊着聊着，就熟了一些。这家伙开始向我倾诉他对他老婆的爱情，说当他第一眼看到她时，是如何的中意云云，还背诵起他给她写的第一封情书……

等再熟一些的时候，又忍不住向我透露他深藏的一个秘密。原来他还有一个小老婆——怪不得如此拼命地打工，原来要养两个老婆。

他痛苦而略显得意地谈论着这份计划外感情，并津津有味地描述了自己在两个女人间周旋时的种种惊险。

接下来还能怎么样呢？以此种情形看来，只能越来越熟了。于是他又略微悲观地向我阐述他的人生观和爱情观。末了，深沉地指出：其实，他真正喜欢的，是像我这样的！！

实在惊吓不小……我只好尽量不吭声。

但不吭声又觉得更不对头，毕竟对方只是一个大孩子。要当真同他计较，就压不住阵势了。于是，我也开始发表看法，并且显得比他更深沉，还尽挑一些他绝对听不懂的词汇，组织成逻辑混乱的句子，以营造距离感。

幸好这趟行程只有三个小时，否则真不知他往下还会对我说出什么惊天之语。

后来我又想，大约这样的行程实在太漫长、太单调、太疲惫了，他便渐渐把握不住自己的真实心意，无法确定此时此刻的真实想法，只好一边叙述，一边不停地改变主意，不停重新构思，不停变换相处方式……以平息自己突兀的热情。这热情曾被漫长荒凉的寂寞所压抑。

上车时，讲定价钱是二十块，下车时他坚决不收钱，可我哪敢不给。

到了喀吾图，就全是熟人了。先串串门再说，还没串到第三家，就有司机找上门来大喊：“听说有人刚刚下山，是不是你？要不要去县上？”消息传得真快。在我这样一个刚从山里出来的野人看来无比繁华的喀吾图，其实也是个小地方啊。

那辆车上坐的竟然全是汉族人，备感亲切。大家纷纷猜测我的来路，我高深莫测，一口咬定自己是个放羊的。他们当然不信，推理了一路。最后大家一致认定我背景深厚，肯定是高干子女，下基层夯实群众基础，丰富履历……等到了地方，还互留了手机号。天啦，好久都没说过这么多话了，全是汉话！

到了县城，汉族人就满街都是了。但我已经顾不上体会此种汹涌的亲切感，接下来还得马不停蹄地继续坐车——去阿勒泰的班车马上要开了！急忙买了一份凉皮（啊，亲爱的凉皮，好久都没吃了 ）和两瓶酸奶就往车站跑，买了票就赶紧上车。

由于凉皮味太冲，为了能自由自在地吃，我特地坐到前头车门旁边可以折叠的小椅子上，远远避开其他乘客。然而发车后不久，不时有人在路边招手拦车。于是车停了又停，车门开了又开，我只好不停起身让路，酸奶、筷子和纸巾不时滚落一地，显得很狼狈。司机慢悠悠地说：“别着急，慢慢吃。怎么饿成这样？”直到上了国道线才安静下来，那时我也吃完了。

司机似乎百无聊赖，问：“为什么不吃了？”

“吃饱了。”

“怎么可能？一份凉皮能吃饱？”他不由分说，从座位旁掏出一个大苹果扔给我。

我咔嚓咔嚓咬完苹果后，他又问：“这回饱了吗？”不等我回答，又说：“再不饱就没办法了，苹果没了。”车上的人都笑了，明明是他强迫我吃的。

后来我也拿出自己的酸奶和他分享。他很高兴，我也很高兴，我们一起吸得嗞啦嗞啦响。

由于这天凌晨三点就起床，天刚亮就从冬库尔出发，骑了三个多小时的马，马不停蹄倒了三趟车，已经非常疲惫了，我吃饱了便渐渐睡去。往下还有两百多公里的路程。公路正在翻修，汽车开得极慢，不时拐下路基，在漫天尘土中摇摇晃晃前行。我心里却踏实极了，睡得又沉又稳。

常常在山野里搭车的话，会成为某些司机的回头客。那时我们会惊奇地互相说：“咦？是你？又见面了！”寒暄完毕，司机一边打方向盘，一边叹息：“真显年轻啊，想不到你的孩子都上小学了……”我很吃惊：“胡说，我还没结婚呢！”他更吃惊，差点儿踩刹车，嚷嚷道：“明明是你自己说的嘛，上次你说的……”

奇怪，我居然也有如此无聊的时候。

此外，作为在这深山里来去多年的人，在许多第一次进山的汉族人面前，我是很有底气的。陪老司机们吹嘘最艰险的库委达坂啊（在炸山修路之前，那个鬼门关我至少经过了十来次 ），冲过塌方路面的惊险瞬间啊，种种翻车经历啊……嗓门大，手势强有力，听得满车人默默无言，过瘾极了。

一次，也是在喀吾图转车，同车有一个文静的高个子汉族女孩，说话举止像城里的孩子。才开始时，她一直静静地听我和司机聊天，后来突然主动搭话，叫我“娟娟姐姐”，并有些害羞地问我记不记得她。看我一脸茫然，又细声细气地自我介绍，说我们曾经是邻居。还说她小的时候，我经常领着他们一群孩子到处玩，还教他们跳舞呢。我想了又想，一点儿印象也没有。只记得当年喀吾图的确有一群两到八岁的汉族孩子，常常来我家杂货店闹事。而眼下这个孩子都已经念高中了，成了真正的大姑娘。当年的我也不过十八九岁吧，居然还教人跳舞！想不到我年轻时候居然还是社区文艺骨干……

能被人记着，尤其是被孩子记着，一直记到长大，真是越想越感动。哎，我的群众基础不用夯也很牢实。

不知为什么，说起搭车这些事，还总会想起一个只有一面之缘的陌生人，一位朴素而庄重的哈萨克老妇人。她的手杖是手工削制的，用染料染成了不太匀净的黑色。一定使用多年了，凸出的木节处全磨出了原木色。这原本是一根平凡简陋的拄杖，可上面却镶钉了许多菱形或圆形的纯银饰物，使之成为体面的贵重物品。当时，她正拄着这根手杖纹丝不动地站在路口处等车，但是并不招手，也不呼喊，只是站在那里，像女王等待摆驾的仪式。

司机看到她后，立刻关闭了音乐，并且在离她很远的地方就开始慢慢减速，最后几乎是无声地停在她身边。他摇下玻璃，满车的人轮流以最繁复的礼仪向她问候。等这位老人上了车，司机重新打开音乐时，特意拧小了音量。

我的游荡

从阿拉善到桥头的这条石头路把外界和山野连接起来，而遍布山野的无数条纤窄山道又将每一顶毡房和石头路连接了起来。因此，深藏在山野中的每一顶毡房其实都是被稳稳当当地系在现实世界之中的。

这些年，除了牧人、伐木工人和生意人外，游客们也悄然而至。作为深山的最繁华之处，号称“小香港”的耶克阿恰，旅游服务立刻跟上，至少有五顶毡房挂出了“招待所”的牌子。住宿者每人每天五块钱，并提供一顿早餐。有一家特黑心，竟然收八块钱。

但是由于没有手机信号，大部分游客对这里深感失望。

说实在的，如果不是得在这里过日子，对这山野，连我都不会太感兴趣的。想想看：一大早就从富蕴县（游客差不多全是富蕴县的 ）坐车过来，石头路颠得跟筛豆子似的，筛到地方太阳也快落山了。顾不上找吃的就得抓紧时间扛着相机拍黄昏，拍牛拍羊拍骆驼。在夜色降临之前，得赶紧住进五块钱的招待所平躺着不动。好不容易缓过精神，还得赶紧就着蜡烛打扑克牌。并且不能打太晚，第二天还要早起拍日出。拍完日出就得抓紧时间往回赶。回去的路上又得筛一整天！

至于为什么就玩两天？因为双休日就两天……好不容易两天假期，却花钱出来挨筛。

总之，我不是一个过路者。相比之下，我与山野的缘分更深一些。眼下这个世界因为与我的生活有关而使我心有凭恃。这石头路上上下下的每一个角落，也因我时常穿梭、耽留而令我深感亲切、踏实。当我骑着马走在石头路上，迎面遇到的游人羡慕地打听：“多少钱租的？”我说：“自己家的。”口气淡然，却无疑给他当头一棒。

总之，和游客比起来，我底气十足。但比起牧人，我又是个彻头彻脑的走马观花者。我这算什么啊，没法解释的，莫名其妙的一个人……

夏天是繁忙的季节，家庭中的每个成员都被分配了固定的工作，离开一个人都会引起日常生活的混乱。因此从早到晚无所事事地到处游荡是不可能的，只有干完所有活后才可以去附近林间散步，且黄昏之前一定得赶回家。但总的来说，大部分散步还算从容悠长。

来到吾塞半个月后，基本了解了周遭环境。虽不曾一一拜访，但最近几家邻居的具体方位和家庭情况也稍有了解。我出去散步，每当行至一最高处，站在那里遥望，远远的毡房和木屋像钉子一样静静地钉在群山间，炊烟细细上升。遥想一番那里的生活，立刻感觉不是身处山巅之上，而是遥远孤独的行星之上。

在吾塞，我独自去过最远的地方是西面，一路沿着台阶般绵延上升的坡体爬了很高很高，远远走出了森林。后来在尽头的最高处，看到空谷对面更为高远的山顶上静止着一个石头砌的空羊圈和两只盐槽，却没有毡房。“遗迹”的力量比真实的生活场景还要强烈。不晓得曾经在那里生活过的人是怎么把家搬上去的。那么高，骆驼都会累死的！另外取水也是个麻烦事。不过，在那么高敞的地方生活，拥有世上最壮观的视野，肯定永不害怕孤独吧？

在所有雨过天晴的时刻里，天空像舞台的幕布一样华美，我的心像盛大的演出一般激动。我沿一碧万顷的斜坡慢慢上升，视野尽头的爬山松也慢慢延展。突然回头，满山谷绿意灿烂，最低最深之处蓄满了黄金。水流边的马群深深静止着。视野中，羊道是唯一的生命，只有它们是“活”的，在对面斜坡上不时地束合分岔，宽广蔓延。

而不远处的另一座山头，斯马胡力静静地侧骑在马上，深深凝视着同一个山谷，又似乎漫不经心。我看了又看，不知羊群在哪里。但他一点儿也不着急，似乎早已知道这世上没有什么可以丢失。他长时间凝视着山谷底端的某一处，那一处的马群长时间地静止在沉甸甸的绿色中，羊道如胸膛的起伏般律动……这悠长得令人快要哭泣的情景……

我不知该继续向前行走，还是等待这一切的结束。这时，前方山路起伏处突然并排出现三个骑马人，并且突然就迫近到了眼前。看着我，三人都笑了，齐刷刷三口白牙。

在我的照相机没坏的时候，每次出门散步总会挂在脖子上。如果路上遇到牧人，他也许会勒停马儿，请求我为他拍照。那时的我，总会比他更高兴。我端起相机，等着他整理衣襟，扶正帽子，然后肃容看向镜头。

除非被要求，我很少主动掏出相机给人照相。最开始是怕自己无礼，怕打扰了他们。后来则是有所期待——期待能得到更柔和的沟通，期待最适合端起相机的、毫不生硬的一个契机。

我不知道自己对着他们按下快门的行为是如何被理解的。我给他们照相，然后与他们告别。山野浩荡，从此缘分结束，再不见面。我得到的是一些瞬间的影像，他们又得到了什么呢？分别的时候，他们谁也不曾说：“照片洗出来后送给我一张吧？”他们只说：“谢谢。”似乎“照相”这一行为的本身就是所得的全部了。“照相”是契机，令我们所得稍多。否则的话，这样的相逢还能承载些什么呢，往往互相问候过就再无话可说了。两人沉默相向，只能说：“好吧，再见！”……可是，我们明明都心怀期待，都想更亲近一些。

如果拍照的话，我们就能多寒暄几句，还能一起凑在小小的显示屏前欣赏，不管看没看清楚，对方都会说：“很好！”如果他家就在附近的话，往下还会被热情邀请，受到热情款待，吃一顿好东西。吃完好东西，还会全家出动，送我到山谷口……可惜这种事只遇到过一次。

在冬库尔时，我们的驻地附近有好几家邻居，散步时常常会遇到牧人。到了吾塞，就很少能在外面遇到人了。吾塞的邻居，就算离得最近也有一个小时的路程。

总是没有人，总是没有目的，总是时间还早。走在寂静的森林里，脚下的隐约小径因为有人走过的痕迹而显得无比神秘。似乎走过这条路的所有人的面孔都恍恍惚惚地闪动在意识里，他们遥远的想法在路过的黑暗中沉浮。林木重重，越走越哀伤似的，尤其总是一个人，只有一个人……说不清道不明地难受。

而走在开阔地带的阳光中又是另一种孤独。在晴朗的正午时分，明日高悬，四处明晃晃的，我的影子却很奇怪地伏在脚边。之所以觉得它奇怪，是因为世界这么明亮，它怎么能做到如此顽固地阴暗着呢？远山、树林，甚至是路过的石头的阴影都淡了，虚茫茫的，浮在空气中，晃在风里，怎么也沉不到地上，甚至那些阴影还在恍恍惚惚地闪着自己的光。只有我的影子是纯黑色的，掘地三尺也仍是黑的，界线分明地黑着，与世界截然断裂开来。更让人不安的是，我动它也动，我不动它就不动了。想想看，它是我造成的。我身体里有着怎样沉重深厚的事物和想法，才会投下这么暗的影子……站在自己的影子边上，天上的眼睛会看到我正站在一处深渊的边上，看到我站在洞口，每走一步似乎都非常危险……天上那人心想：总有一天，这人会坠落下去，消失进自己的影子里，掉进自己投下的黑暗之中。

携着这样的影子走在这样光明万里的天地间，就像是举着火把走在茫茫深夜里，“目标太大”。世界永远只在我对面，行星永远遥远而孤独。

微雨的时光又湿又绿。阴云沉沉，世界却并不黯淡。相反，比起在通澈的阳光中，阴天里的世界更加清晰，更加深刻，满目的绿意也更加鲜艳生动。阴天里的红色花也比平时更红，河水也更清澈锐利。

下雨时，当阴云密布的天空破开一个洞口，阳光会如火山熔浆一样从那里涌出来，强有力地穿透雨幕，做梦一样在群山间投下金光耀眼的光斑。

而一半阴云密布一半阳光灿烂的天空，更是一个巨大的梦境。世界的左边沉浸在梦中，右边刚从梦中醒来。

而我脚下的路，恰从这世界正中间通过，像是天地大梦中唯一清醒的事物。我稳当当地走在路上。这里是大陆的腹心，是地球上离大海最遥远的地方。亚洲和欧洲在这里相遇，这是东方的西方，西方的东方……但是在这里，真正属于我的世界只有脚下的小路那么宽。我一步也不会离开这条路。我从不曾需要多么宽阔的通道，能侧身而过就足够了，像鸟在天空侧身飞翔，鱼在大海里侧身遨游。我从来不曾渴望过全部的世界，我只是经过这个世界，去向唯一一个小小的所在。我只依赖熟知的事物而生活，我心有牵挂，不想迷路，不想回不了家。我在山野里，在节制中游荡，但已经感到足够的自由。

只有在进城的时候，我才会有一次长时间游荡的机会。在城里不过只待一两天，可在路上却得走三四天（运气好的话 ）。那时，我会经过许多牧场，走进许多毡房。

进城的日子总是大家在很久以前就议定好了的。六月底的一天，我和送我的斯马胡力一大早就骑马向着西北方向出发了，我们穿过沿途重重叠叠的寂寞美景，去往石头路边的沙依横布拉克牧场，那里是进城的牧人们较为集中的一个等车的地方。但在那里，开小饭铺的巴合提古丽告诉我，昨天才走了一辆车，那车等了三天才装够一车人。我一听蒙了，不会还得再等三天吧……

巴合提十八岁，矮个儿，黑脸，短发，眼睛亮晶晶。和顾客做生意打交道的样子稍显腼腆，但干起活来却像小鸟一样利索欢快。她的小店只是河边草地上四根木头撑起的一块塑料棚布，菜单上只有拉面、汤饭和康师傅方便面三种食物供顾客选择，不过这三样已经能够全面满足顾客需求了，连我这样大大见过世面的人到了山里都不敢奢望更多。要知道，在扎克拜妈妈家顿顿奶茶干馕、干馕奶茶，吃得肠胃欲壑难填。虽然妈妈每天都会给我们发两颗糖，但就那几滴甘露，对于我们久旱的大地来说，地皮都打不湿。

总之，找车的事先不急，系了马赶紧点份汤饭再说。哎，巴合提装汤饭的碗跟盆一样大！而且汤饭的色泽鲜艳，内容豪华，铺有青椒片、青菜、芹菜和蒜薹……还没品尝，就已经感到了幸福！等喝到嘴里更是幸福，烫乎乎酸溜溜，呼噜呼噜一会儿就喝得底朝天。巴合提真能干！不过想想看，若是我来做的话，味道也绝对不差，可能面片没她揪得匀……说不定这门生意我也能做呢。在山里开个小饭铺还蛮不错的，经营内容简单（只有三样 ），本钱小（只需一块塑料布、四根木头、一张桌子、两根条凳，再到河边捡几块石头，和点泥巴糊一个灶 ），运气好的话还不用交税。

斯马胡力好有名气，还在和我喝汤饭时，他来到沙依横布拉克的消息就传遍了附近的毡房和帐篷。刚吃完饭，年轻人就拎着啤酒找上门来了。我赶紧回避，一边四处转悠一边打听车的事。

一个穿着红雨靴的八九岁小孩拎着两个小桶，正小心地涉水蹚过山谷中哗啦啦的小河，去往对岸的泉水边打水。返回的时候，他先拎着一桶水过河，把水放到岸上后，再转身去取另一桶水。很好，不掉以轻心。水流虽浅，却很急促，水底卵石也应该很滑。等两桶水都平安送抵此岸了，小家伙这才爬上岸，一手拎一个桶，保持平衡，稳健地快步向家走去。

过去我也曾天天去那眼泉水边打水。当时这条河还很深很宽，河心有小洲，河上架有独木桥。每到下雨的时候，那根木头滑溜溜的。我曾经从桥上掉下去两次，我妈掉过一次。

中午，南面一公里处下起了雨，斯马胡力说还要回去赶羊，浑身酒气地牵着我的空马回去了。我一直目送他消失在山路拐弯处。真有些犯愁，不会真的要在这里等三天吧？

巴合提的小饭铺旁还搭了顶毡房，因此她的店还管住宿。她自己睡在塑料帐篷角落里的几块木板上，非常简陋。但给客人们准备的房间却收拾得漂亮又干净，铺着崭新厚实的花毡，墙脚整齐地堆放着雪白绣花被罩的被子和胖胖的绣花大靠垫。一走进去，就有强烈的“被尊重”之感，顿时安心了许多。在这样的房间里住三个晚上也不错啊，一天五块钱，还包一顿早餐，餐桌上还免费提供野生的黑加仑酱……正思忖着呢，车就来了。

运气可真好！只等了小半天。

车是巴合提帮我联系的，她一忙完手头的事，就四处帮我打听车的消息。远远地，只要一听到汽车马达声，她就赶紧跑到石头路边挡车，问去不去县城。果然很快就问到了一辆羊贩子的小卡车。哎，这姑娘太热心了。要是她不管这事的话，原本还可以再赚走我几顿饭钱和一到三个晚上的住宿费……

从县城返回时，一般在耶克阿恰下车，在马吾列家休息一晚上，然后步行回吾塞。如果是下雨天，得停两天。马吾列家无论商店还是小馆子，生意都极好。马吾列俨然一个大老板，作为大老板，他不苟言笑，乏味至极。好在他会弹双弦琴，似乎他所有的柔情只绷在琴弦上。虽然他弹琴时脸板得更长，但琴声却那么温柔。外面下着雨，这琴声一片一片地长出了白色的羽毛，渐渐张开了翅子……这时马吾列突然停下来，把琴递过来说：“你来弹吧！”我接过琴，试着拨弄琴弦，摸清音阶后笨拙地弹起“一闪一闪亮晶晶”，大家都无奈地笑。马吾列向后仰倒，躺在花毡上，大黄猫赶紧走过去偎着他一起躺下。刚才琴声的翅膀仍空空张开着，渴望飞翔。这样的一个下雨天，这样一个华美丰盛、饰以重重花毡和壁毯的房间……

这时路过的骑马人进来歇停，他稍坐片刻，点了一包康师傅方便面。在山野小店里买方便面是会享受配套服务的——马吾列会帮他撕开放进碗里，再亲自为他冲上开水。方便面不是什么好东西，但到了山野里，它奇异的香味是单调饮食之外的巨大诱惑。

等他香喷喷地吃完面、喝完汤，挂在火炉边的湿外套也差不多烤干了。于是付钱，穿了衣服继续赶路。之前的安静又在房间里继续漫延。

除了巴合提小店和马吾列家，我还在上游阿拉善的迪娜家店里落过脚。迪娜十一岁，头发浓密，长胳膊长腿，瘦得像一根铅笔。因为上的是汉校，小家伙的汉语发音非常标准，但用的还是哈语的语法和表达习惯，说起话来千奇百怪，细节迂回不绝，怎么也绕不到点子上。我倒宁愿她用哈语说。

迪娜非常亲我，她问我住几天，我指着刚洗完的衣服说，衣服一干就走。她立刻大喊：“不行！”并严肃地告诉我，哈萨克人洗衣服得晾五天才允许收回家！我吓一大跳，这什么风俗……很快得知小家伙是在骗人，想多留我住五天。

六七月间正是学生放暑假的时候，家家户户的小孩都回到了牧场上。在迪娜家的小馆子吃饭时，有四个孩子站成一排在饭桌边盯着我吃。我感慨：“孩子真多！”迪娜妈妈笑道：“是很多。”过了一会儿，我才知道什么叫“多”——又涌进来五个！

这群屁大的小孩，见了面还像模像样地互相问候健康和平安，然后排成队继续盯着我看。这顿饭让人吃得百感交集。

吃完饭去补鞋，这群小孩继续尾随，在补鞋摊前蹲了一圈，深深地看着我的光脚。

等补完鞋子回店里，尾随的小孩数量又陡然增加了一倍！天啦，阿拉善可真繁华！

年纪稍大一些的孩子很有出息，决不见人就跟。但他们会客气地在路上拦住我，指着我的相机，请我为他们照相，似乎非此不能表达“礼貌”。此种“礼貌”，并不是为了显示教养，而真的是一种“礼”，真的是为了人际关系的舒适而付出的努力。

在牧人转场的日子里走这条石头路的话，一路上会不停地遇到驼队和羊群，我们搭乘的汽车只好不停地熄火让路，总是得耽搁不少时间。但从来没人抱怨，无论司机还是乘客。

除此之外，一遇到路边的小馆子或毡房，司机也会熄火招呼大家同去喝茶。三十公里的路能走两个钟头！幸好搭车的一般都没啥急事，都不用赶时间。

几乎所有的司机都会在桥头的同一间小饭馆落脚休息。这间饭馆就在路边，虽然破破烂烂、歪歪斜斜，但却是土坯房！既不是毡房，也不是塑料棚！而且土墙上还用石灰大大地写着四个汉字：公用电话。

第一次见到这个小店时，车一停，我赶紧跑进去看电话。原来是一部靠天线接收信号的移动座机。当时非常激动，好久没打电话了，赶紧拨出第一个想到的朋友的号码。可是等电话接通了一开口，满屋子喝茶的人都安静下来盯着我看。还有几个最无聊，一边咬包子一边学嘴。我这边说一句，那边立刻复述一句，连带着模仿口气。

我说：“你们那边热不热啊？”

他们一起说：“热不热啊？”

我说：“可能只在城里待一天吧。”

他们打着拍子一起嚷：“待一天、待一天、待一天……”

害得我这个电话实在没法打下去，电话那边说什么也没法听清楚。最后只好草草挂掉，转过身冲那帮闲人发脾气。可他们都豁达地笑，还有人说：“电话费那么贵，为什么说那么多话？”

一问老板，果然贵！一分钟两块钱。

耶克阿恰是大地方，在那里能遇到许多稀奇事。比如我曾遇到一匹马，屁股长得跟鹌鹑蛋似的，不晓得是得了老年斑还是牛皮癣。

还遇到过一个骑摩托车的人，脸上一圈一圈地缠着白布条，只露出眼睛和嘴。还以为受了什么重伤，一问，才知道家里没头盔。

还有一家小杂货店，大约生意好，室内的泥地被踩得瓷实又平整。店主便用金光闪闪的啤酒瓶盖细心镶嵌在地面上，还拼出许多漂亮的几何图案。这也是一种“装潢”吧？

从耶克阿恰到吾塞的那条山路，我一共走过四次，但到了第四次，还是会迷路。妈妈和斯马胡力他们都觉得不可思议，我自己也纳闷。好在鼻子底下还有嘴，一旦遇到骑马人就赶紧问路。而那些人因为有马，走得比我快，会迅速把我问路的消息传递给其他路人。于是乎，往后一路上再遇到骑马人，往往不等我开口，他们就主动说：“这条路没错，一直往下走就到了。”

七月初，正是这一带的牧人开始小转移的季节。高处的人家纷纷往下挪，靠近边境的毡房开始往回退，但挪动的距离一般都不算远。我第一次经过这条山谷时，从头走到尾，空荡荡没有一户人家。而在最后一次，沿途每条岔沟的沟口几乎都扎有毡房。远远路过这些人家时，主人若是没看到我也就罢了，若是看到了，必会使唤孩子们追上来邀请我过去喝茶，虽然并不认识。这是古老的礼俗，不能放走经过自家门前的客人。对此，我虽然感激，但一般都会拒绝。

但其中一家是我家过去的邻居，比较熟识，忍不住跟着去了。当时也实在饿了，这家女主人冲的茶额外香美，本来打算多喝几碗，但这个女人很无聊，突然说：“听说你妈妈又结婚了？”大怒，只喝了一碗就走人。

在下游一眼温泉边，还遇到过一户格外富裕的人家。他家有三顶毡房，都极白。尤其是中间那顶最大的，还蒙着帆布，墙脚处还画着大团的蓝色羊角图案，像领导住的房子一样花哨。主人远远地招呼我：“进来坐一下？”我进去一看，原来是间山野旅馆，干净舒适，一共有七床缎面的被褥，沿着墙架子环绕了一大圈。主人自豪地说：“从县上骑摩托车来钓鱼的人都知道我呢，全都住在我这儿呢！”

我赶紧说：“我不住，我不是来钓鱼的。”

他说：“我知道。那给我照个相呗！”

于是，我从各个角度把他和他引以为豪的“招待所”摄入镜头，令他非常满意。

一次半路上躲雨时，竟撞进了刚搬到山脚下的卡西姐夫家——也没搞清具体哪一门的姐夫，总之是个很亲切的年轻男孩，之前在弹唱会上见过一面——结果正赶上他家宰羊，煮得满室肉香。女主人在擀面条片，满屋子的客人都在等待，躺得横七竖八。

卡西的姐夫有一个不足一岁的小女婴，雪白、娇柔。刚睡醒，爸爸把她抱出摇篮，为她穿衣服。一看就知道爸爸不常干这活，笨得要死，把小婴儿颠来倒去，左塞右塞，怎么也塞不进衣服里。小婴儿似乎也习惯了，无论被折腾成什么样都不吭声。当爸爸给小婴儿扣倒穿衣的扣子时，她出其不意地捡起小鞋子，捧到嘴边啃起来……等终于穿好衣服，宝宝累坏了，爸爸更是累坏了，他把孩子往花毡上一放，跑到远远的角落躺直了开始休息。孩子孤零零坐在花毡中央，左顾右盼，颇为茫然。

山里的雨一般下几分钟就停了，可那场雨足足下了一个小时，于是在他家一直等到肉出锅了才离开。真想吃了再走啊，虽然姐夫一家也盛情挽留，但实在不好意思。

还有几次漫长的行走，远远偏离吾塞和石头路，去往完完全全的陌生之处。那些永无止境的上坡路，连绵的森林，广阔的天空……然后突然降临的小木屋，屋前绿草地上的红桌子——多么巨大的一场等待！

绕过红桌子走进木屋，炊台一角挂着锅盖大小的干奶疙瘩，似曾相识。又看到圆木垒砌的墙壁上历历排列的宽大缝隙，这墙壁挡住了一切，但又什么也不能挡住。四面林海苍茫，床榻静静停在木屋一角，铺着浓墨重彩的花毡。如此孤独的等待……站在木屋里，既陶醉，又不安。

突然搞不清自己为什么出现在这里，像做梦一样，总是像做梦一样。尤其在这些华美的陌生之处，看着陌生人的华美眼睛——因看多了永恒不变的美景而温柔又坚定，安静又热烈的眼睛。无论多么粗糙的面孔，多么苍老的容颜，都不能模糊这眼睛的光彩。

还有手执马鞭，从远处牵着马缓缓走来的妇人，肩披白色的大方巾，身材高挑，穿长长的裙子……她是最沧桑的，也是最宁静、最优雅的。她侧身坐到我旁边，抬起下巴，恭谦又矝持。对于我这样整天东游西荡、不知所终的人来说，她是最遥远的等待。

还有吾塞那块白色大石头，高二十多米，方方正正地耸立在山脚，远远望去像个石头门。每当看到这块白石头，就知道快到家了，石头后面藏着回家的路。它是我的石头，也是孩子们的石头，在孩子们广阔的童年里巨大而深藏不露。有好几次，靠近它时，看到孩子们在石头最上端闪动着鲜艳的衣服，锐利地尖叫不止，好像看到了孩子们长大后一一离去的寂静。这石头也是一场等待，最固执的等待。

伟大的小孩子卡西

还在吉尔阿特的时候，有一次看到卡西准备用洗衣粉来洗头发，我大惊，大喊道：“啊，不可以！”连忙拿出自己的小袋装洗发水给她用。

结果这家伙一下子就给我全部用完了！于是，轮到我洗头发时，就只好用洗衣粉……

用洗衣粉洗头发的后果是：一连好几天，头发又黏又涩。脑袋上像顶了一块结结实实的毡片，头发丝儿盘根错节，怎么都梳不顺。而且那光景似乎是再浇一点水，揉一揉，立刻会泛起丰富的泡沫。

卡西揉完洗发水，开始清头发时，直接把糊满泡沫的脑袋插进浅浅的小半盆清水中晃荡两下就捞出来，然后用毛巾用力擦干。

而我清头发时，坚决要求她帮我用流水冲洗。她就捏个小碗舀了热水往我头上浇，浇完第二碗就再不给浇了，说热水没了。我说冷水也行啊。她大喊：“啊，不可以！”

于是我只好满头散发着“奇疆”牌（假冒“奇强” ）洗衣粉的刺鼻味道站在阳光下晾晒，指望干了以后情况会好一些。

干了以后头皮奇痒，头发黏涩，哪像刚洗过，反倒像一百年没洗过似的，还不如洗之前清爽呢。很想再清洗一遍，但当着众人的面……不想做个事儿多的人，尤其还是一件小事。不想把自己的习惯带到陌生的环境里，觉得丢人。只好趁某天正午天气最暖和的时候，跑到山脚下牲畜喝水的沼泽里，跪在一洼小水坑边，把头埋进去狠狠洗了洗。虽然搅得水坑浑浊不堪，但就算用浓度更甚的泥浆水来洗头，也总比洗衣粉温柔多了，就当是敷发膜吧。

卡西洗衣服的情景也很恐怖，她把肮脏得快要板结的裤子和内衣、被罩泡在一起，打上羊油肥皂揉啊揉啊的，揉出来的黑水又黏又稠，泥浆似的。洗完了也不清洗，直接从泥浆水中捞出来拧一拧就晾起来了。

不过有一次我总算看到她清洗了一遍，但清洗过的水也同样黑乎乎、黏答答的。

卡西十五岁，还是个孩子啊，这样马马虎虎、百事不晓地打发着自己的生活，扎克拜妈妈为什么不好好教教她呢？我看妈妈洗衣服的情形就地道多了。

大约“教”也是一种干涉吧。妈妈教过了，看她不理会，只好耐心等待她自己明白过来——等她自己去触动某个机关，然后如大梦初醒般，突然间就了解了一切，突然间全盘逆转，突然间就一下子变成最善于把握生活的人了。

就像卡西做的饭，无论再难吃，扎克拜妈妈也从不指责，似乎不忍打击她的积极性。要等着她先将“做饭”一事纳入生活中理所当然的轨道，然后再等着她自个儿慢慢发现技术上的问题。反正妈妈最善于等待了。

毕竟卡西不可能一辈子做饭都那德行，她也在不断地接触做饭这件事情的“真实”之处——她会在亲戚家做客，到了繁华的地方也会上小馆子……总之，总有一天，她会发现好吃的饭与不好吃的饭之间的区别，她会疑惑。像她这么骄傲自信的人，总会想法子学习改进的。她正在不停地长大。

生命总会自己寻找出路。哪怕明知是弯路，也得放手让孩子自己去走啊。

而那些一开始就直接获取别人经验稳妥前行的人，那些起点高、成就早的人，其实，他们所背负的生命中“茫然”的那一部分，想必更加巨大沉重吧？

最奇怪的是，不等卡西意识到自己的错误，我就先替她释然了。在这深山里，这样的一个世界中，能有什么脏东西呢？顶多只是泥土而已。况且所用的肥皂都是自制的土肥皂，原料清清楚楚、简简单单，没有任何莫名其妙的添加剂。

再说，从黑水里捞出来的床单，晒干后是那样地白。

有一天扎克拜妈妈从下游的耶克阿恰串了门子回家，带回一小瓶“娃哈哈”。斯马胡力兄妹俩喜滋滋地一起喝，你一口我一口。有时斯马胡力多吸了一口，卡西会大闹。

我嗤之以鼻：“那是小孩子才喝的东西嘛！”

斯马胡力闻言有些不好意思，卡西却边喝边可爱地说：“我就是小孩子嘛！”

我一想也是啊，卡西才十五岁嘛。

那瓶“娃哈哈”喝完很久了，卡西还在津津有味地啜着空瓶子。第二天，从木屋角落里拾起来又啜了一会儿，似乎里面还有香甜的空气。

小孩子卡西啊……

在冬库尔，六月一号那天，我对卡西说，今天是儿童节。卡西听了立刻从花毡上跳起来：“啊，我的节！我的节！”然后哀叹不已，离开学校的孩子永远也没有儿童节了。

我们县有个奇妙的传统，儿童节不只是孩子的节日，更是全县人民的节日，那天全县人民都要放假的。所有的学生——从上幼儿园到读高中的——都会穿得漂漂亮亮，在街上由老师领着走队形。此外还有各种活动和比赛，满街都挤满了观看的人。在队伍中找到自己孩子的父母会大叫孩子名字，啪啪啪拍照。而孩子们则目不斜视，昂首挺胸，万分骄傲地经过他们。城里如此，乡间也是如此。

下午斯马胡力放羊回来，我再一次提到儿童节的事，说：“今天是你们俩的节日！”卡西不屑道：“豁切！斯马胡力太老了，哪里是儿童？”

卡西一方面四平八稳地过着她的牧羊女生活，另一方面也有自己美妙而奢侈的梦想。她常常说自己以后还会继续上学的。她打算今年九月份去阿勒泰上卫校，学护理专业，以后想当护士。为此，她极为期待，憧憬道：当了护士以后，家里人就都不会生病了，邻居也不会生病了，大家哪里不舒服就赶紧去找她。说完喜滋滋地抹了一把鼻涕，随手蹭到裤腿上。这情形不由令人忧患。

卡西骑术了得。每当她风驰电掣地从我身边打马奔过，笔直地冲向高高的山岗，我就忍不住叹息：“要真做了护士，真是可惜了一个好骑手！”

又因为九月份的这个远大目标，她急于学习汉语，总是坚持用汉语和我对话，搞得我整天云里雾里。

为了这个，扎克拜妈妈总是无情地嘲笑卡西，她惟妙惟肖地模仿道：“李娟！你！大的石头！我的哥哥的！多得很！那边那边！”意思就是：她的哥哥海拉提家驻扎的地方有许多漂亮的大石头，约我一同去看。

本来没什么好笑的，毕竟人家说得那么辛苦。可被妈妈一学，就非常可乐了。

为此卡西非常气愤。但每每气愤完之后，再回想一下，也会扑哧一笑。

卡西真的很想当学生啊！为此她最喜欢背我的书包了，到哪儿都背着不放。放羊时也背，揉面时也背，到邻居家做客时也背。

卡西这两个礼拜共穿坏了三双鞋。她总结了两条原因：一是质量问题，二是劳动太多。斯马胡力嗤之以鼻，都懒得举例驳斥她。

总之，卡西这个远远还没长大的，还带着野蛮精神和混沌面目的小姑娘啊……一想到不久后也许会俨然成为阿娜尔罕的模样，整洁又矜持，说话含蓄又得体……便深为可惜。

对了，后来在杰勒苏的集市上，我出于特殊目的请卡西和斯马胡力吃了一次饭馆里的拌面。果然，我达到了目的。之后很长一段时间里，卡西一直都很郁闷，开始对自己有所怀疑了：为什么他们拉的面细，而自己拉的面粗？我窃喜。之前她一直以为自己的面最规范最合理，觉得全世界所有的面都应该拉得跟她的一样粗。

神奇的大孩子斯马胡力

斯马胡力是很讨厌的人。我在外面洗头，刚打上肥皂，卡西就用汉语喊我：“李娟！哥哥茶的倒！”（就是“给哥哥倒茶”，卡西使用汉语时总会以哈语的语法来组织句型 ）

我只好顶着满头的泡沫冲进毡房给这个臭小子铺餐布冲茶。

妈妈头痛又牙疼，正躺着休息。卡西正在奋力揉面，浑身面粉。所以正在洗头的我是最闲的了（要是不闲的话，洗什么头？ ）。

我边倒茶边骂斯马胡力：“没长手吗？倒茶很难吗？羊都会放，茶还不会倒？”他边喝边笑。

斯马胡力的懒惰是相当可恶的，但大家都乐于帮他保持这种懒惰状态。毕竟这样那样的家务事对我们三个来说只是举手之劳嘛。养兵千日，用兵一时，斯马胡力这家伙得留到出大事时才尽情地使唤。

幸亏家里总是不停地出大事，否则太便宜这小子了。

总之，被惯坏的斯马胡力的空闲时间比谁都多。还在冬库尔的时候，每过两三天就洗一遍头发，穿得漂漂亮亮，扔给卡西一堆脏衣服就出门了。

每到那时，卡西就恨恨地告诉我，斯马胡力又去马吾列的杂货铺给女朋友打电话了。马吾列的杂货铺里有公用的移动座机。

斯马胡力每次千里迢迢去打电话，卡西就得帮他去放羊。

卡西放羊去了，于是我只好帮卡西找牛、赶牛。

妈妈就只好一个人挤牛奶。

总之，斯马胡力的悠闲是建立在我们三个的焦头烂额之上的。

于是，一看到斯马胡力洗头，我就忍不住奚落：“头发洗那么漂亮有什么用啊？电话那边又看不到。”

他大笑，继续卖力地洗。

我问他女朋友多大了。回答：“十八岁。”

怪不得总是苦恼地说还要再等两年才能结婚，原来两人都还没到法定年龄。（再一想，那莎里帕罕妈妈家的保拉提又怎么结婚的？ ）

斯马胡力出门一定要穿新衣服，还要穿新袜子，为此我们都斥责他。衣服倒也罢了，袜子穿在鞋子里，是新是旧有什么关系？

斯马胡力袜子上的洞全在脚心上，站着时什么也看不见，一躺倒就全露出来了。真奇怪，我们的袜子一般最先破大脚趾和脚后跟那两块的。再一想，对了，他常常骑马嘛，骑马得用脚掌紧紧踩住马镫子。

斯马胡力的爱美之心还体现在对衣物的爱惜上，不像卡西经常打扮得漂漂亮亮的去放羊。他的漂亮衣服都无限怜惜地深压箱底，平时则穿得乱七八糟。

我有一条化纤面料的非常宽松的运动裤，被卡西借去穿过一次后就弄出了三四个大洞，实在没法穿，一直扔在毡房外的墙根下，风吹雨打了很长时间。斯马胡力居然看中了那裤子，说这种面料正好不粘毛，便拾起来抖巴抖巴穿上了，长长地露出一截小腿。弯腰干活的时候，整条小腿都能露出来。

我们都笑他，前来做客的赛力保和哈德别克也笑他。他自己也笑个不停，但一点儿也不介意。

我大声说：“珠玛古丽来了！”

他笑嘻嘻地说：“胡说。”

然而这时珠玛古丽真的来了！远远地骑着马从山下上来，越来越近。

斯马胡力呼地闪进毡房北侧的大石头后面，大喊：“李娟，领她进房子！卡西，你们喝茶去！李娟，拿裤子来！”

斯马胡力的确辛苦。但他可以忍受一切辛苦的劳动，却不能忍受一个“馋”字。

斯马胡力剪完羊毛回来，我摆桌子布茶，顺手拿起了白色餐布裹着的那包食物，展开一看，是上午卡西舅姥爷路过吾塞时捎给妈妈的一包新鲜的包尔沙克。卡西迅速收了起来，说：“弄错了，不是这个，不是这个。”

斯马胡力赶紧扑上去摁住餐包，痛苦地嚷嚷：“没错，就是这个，就是这个！”

但卡西还是态度强硬地撤了下来，换上蓝色餐布的那一包，里面是妈妈昨天从耶克阿恰带回的旧包尔沙克。这一包要再不吃的话，明天就咬不动了。

这方面斯马胡力不当家，无可奈何，只好埋怨道：“这些太少！哪里够吃！”指望能多多少少加一把新鲜的包尔沙克进来。而卡西也毫不含糊，她二话不说掏出一只四天前的干馕，咔咔咔几刀下去，干净利索地切碎了一大堆，统统扔到他面前。这回保管够了。

晚上最后一道茶时，餐布上只剩下最后一块馕，除斯马胡力外，我们三人都吃饱了。斯马胡力却死活不愿碰那块馕，也说不出什么原因，反正非要妈妈再切一块新馕。妈妈不干，生气地说马上就要睡觉了，只为了吃一小块馕而切开一整只馕，剩下的放到明天会变得更硬。两人为此争执不休，各不相让。一旁沉默半天的卡西终于不耐烦了，她拾起那块旧馕啪地扔进斯马胡力的茶水里，事情立刻圆满解决。这下他不吃也得吃了。

斯马胡力的馋还体现在生活中的方方面面。有时候客人还没走，他就能当着客人的面，毫不客气地打开客人刚刚带来的花布包裹的礼物，翻翻拣拣，把看起来最好吃的糖挑出来，嘴里塞一颗，口袋里揣两颗。然后跳下花毡，该干啥干啥，毫无惭色。

喝中午茶时，大家围着餐布吃东西，只有斯马胡力在睡觉，怎么都叫不起来，装听不见。我们默默吃了一会儿，突然，卡西用咏叹调一样的声音唱道：“海依巴克真好吃，真好吃，海依巴克啊海依巴克，真好吃……”斯马胡力像触电了似的一骨碌跳起来，冲到外面去洗手，边洗边凶狠地说：“既然有海依巴克，为什么不早说！”

常常是一道茶都快结束了，斯马胡力才发现餐桌一角摆着稀奶油。他便惊叫一声，把奶油碗夺过去捂进自己怀里。

进了夏牧场后，斯马胡力总是最辛苦的一个，因此生活中处处优先，他也泰然受之。吃汤饭时，有时卡西盛到第二碗，锅就见底了。她刚吃没几口，就被妈妈喝止，不让她再吃了。妈妈把她的碗推到斯马胡力面前，这小子也毫不客气地接过来翻个个儿，全扣进自己碗里。

尤其吃拉面的时候，我、妈妈和卡西分到的面加在一起还不到斯马胡力的一半。

大家都对斯马胡力关怀备至，尤其是卡西。斯马胡力一喝凉水，她就惊叫着喝止，一副惊吓不小的样子，然后亲自给他盛酸奶。而她自己呢，喝起凉水来跟吃饭一样随意。

一次进城时，我给斯马胡力买了一条运动裤和一件天蓝色的T恤。他平时从来不穿，出远门或参加拖依时才穿，非常珍惜。更珍惜的却是卡西，每次斯马胡力穿着这身衣服回家，她就会催他赶紧换下来，然后帮他叠得整整齐齐，单独放在她自己的一个小包里，高高挂在房架子上，决不和其他衣服塞在一起。哎，要是她对待自己的衣服也如此这般珍惜就好了。

扎克拜妈妈总是把斯马胡力错叫为可可，大约出于对长子的依赖吧。往年都是可可上山放羊，斯马胡力留在定居点种地。

但看看斯马胡力干活时的情形，实在不像第一次进山挑大梁的人。在游牧生活中，他显得如鱼得水，游刃有余。

斯马胡力最动人的时候是唤羊的时候，他并不像卡西那样“啾！啾！噢噢！啊”地大喊大叫，而是抿着嘴轻轻地发出亲吻般的声音：“么！么！”温柔地反复呢喃，语调有急有缓，有高有低，如倾如诉。那时，逃跑的羊会不由自主停下来，扭头定定地看着他，并转身慢慢向他靠拢。

斯马胡力在羊群里逮某只特定的羊真是又快又准，麻利痛快。我则不行，还没冲到近前，就给跑掉了。我想抓的羊统统都晓得我要抓它，而那些从不躲我的羊，则统统知道我抓的不是它。

妈妈说，八月打完牧草（为到达乌伦古河后不再继续南下迁徙的牲畜准备过冬的饲草，这也是一年中比较重大的一项劳动 ）后，她和卡西，还有爷爷及爷爷家的三个孩子会在九月之前回到乌伦古河畔的家里。那时，刚当了爸爸的可可就会来接替两个女人。于是我们吾塞的林海孤岛上就只剩下这两个大男孩和海拉提夫妇了。那时，就轮到斯马胡力当家搞内勤，可可天天在外放羊。到了九月，羊群回到冬库尔，并赶在十月大雪封山前迁回吉尔阿特。同上山的路线大体一致，驻扎地稍有不同。

嗯，想不到斯马胡力也有主持家务的一天，也会整天忙于做饭、揉面、烤馕、提水、生火、叠被……那情景想想都觉得有趣。又想象斯马胡力挤牛奶和摇分离机的情形，更是乐不可支。可是妈妈说，到那时就没有牛了，妈妈和卡西会把牛群赶回阿克哈拉（骑着马赶，从南到北好几百公里的路呢 ），留下的两个小伙子只负责放羊。那时也没有奶茶喝了，也没有他最心爱的海依巴克了。

可是我错看斯马胡力了，他是能屈能伸的。能大男子主义时便拼命地大男子主义，如果条件不许可，他立刻自觉适应新角色，依旧如鱼得水。

有一次我同卡西去下游的商业区耶克阿恰玩了大半天。回到家，妈妈向我们报告了斯马胡力今天做的事情：摇分离机、搓干酪素、挑水，中午还做了一大锅抓饭。从来都不知道他还会做饭！

再想想，其实斯马胡力也并不是真的啥活都不干。闲下来时，他也会不声不响进林子扛一根木头回来，然后劈了一堆柴码在门口——抵我和卡西背两天的分量。没外人的时候，斯马胡力也会帮着往炉膛里添块柴。有时候放羊回来，马鞍后会系一大把野葱，为我们的晚餐增添明亮的美味。

还有一次我离开了足足一个礼拜。回家时路过耶克阿恰，正巧碰到斯马胡力也在那里的机器弹花店里弹羊毛。他一见到我，满脸委屈，哀怨道：“李娟你不在，只好我烧茶，天天早上四点起床，以前五点半才起的。”

回到家，妈妈得意地指着被垛：“看，斯马胡力叠的！”

被垛上还装饰性地披着白头巾，垂着长长的流苏。便想象斯马胡力如何把头巾仔细地搭上去，拉得平平展展，再用心整理好流苏穗子。

妈妈又指指暖瓶：“看，斯马胡力烧的茶！”

我一尝，不错不错，盐味刚好。

伟大的厨子李娟

家里难得做一次包子吃，但每次卡西都会切一大堆触目惊心的肥肉块进去，块块都有手指头大小。吃的时候，想忽视它们都很难。

后来才发现，并不是每次做包子卡西都会切肥肉进去，而是每当家里有了肥肉，卡西就会做包子。

那些肉一般都是去耶克阿恰的人带回来的，大都是煮熟的。肯定是从谁家宴席上剩下来后，被互相送来送去，最后流传到了吾塞。

虽然包包子的情景令人发怵，但吃的时候却顾不了那么多了。说实在的，我长到这把年纪，之前根本是一粒米那么大点的肥肉都没吃过，瘦肉上沾了一点点隐隐约约的肥肉丝儿，都会仔细扯掉才入口。若是不小心吃进嘴里一块，一咬，口感不对头，立刻恶心反胃，吃下去的一切喷薄而出。为此，我从来没在外面吃过包子、饺子、丸子之类的由不明内容剁碎成馅的食物。但是托卡西的福，这个毛病总算改过来了。不知是喜是忧。

物质生活一旦简单了，身边的一切便清晰地水落石出、铅华洗尽，于是再没什么不放心的了。肥肉嘛，退一万步讲，终归不是毒药。再说了，用肥肉炼出的油我能吃，炼剩下的油渣我也能吃，为什么这两样东西的结合物就不能吃呢？什么毛病……

每当我横着心、绷着脸，大口大口地把那样的包子塞进嘴里时，虽然多多少少有些犯恶心，但领略美味时的幸福感千真万确，不容抹杀。

也许与体质及生活习惯有关，之前的我几乎从不喝水，除非剧烈活动后嗓子渴得冒烟才喝。而对于一般的渴，能忍就忍，多忍一会儿也就不渴了。反正就是讨厌喝水。

作为补充，则一日三餐顿顿稀饭，煮得又浓又稠，一年喝到头也不腻烦。嘿，四川人嘛。

不喜面食，不好消化，多吃一口都会堵得难受。

但来到山里，情况全面逆转。每天差不多只有茶水（一天最少八碗，斯马胡力他们至少二十碗 ）和干馕（大部分时候还是用没发过酵的死面烘烤的 ）可充饥。此外每天一次的正餐几乎只有面食，拌面、汤面、包子之类。偶尔吃一回珍贵的米饭，又总是被卡西这家伙煮得坚硬无比，嚼在嘴里似根根钢钉。

奇怪的是，如此急转直下的生活巨变，却并没有导致什么严重后果。看来人到底是坚强的，只是表现坚强的机会太少了。

其实，生理上还是多多少少有些影响，比如……便秘。

听说便秘是所有大龄女性最悲惨的际遇，它毒素多多、影响皮肤、影响睡眠、影响情绪、加速衰老等等。

才开始我也忧心忡忡，后来想通了：只听说过有人死于尿不出小便，还从没听说有人死于解不出大便的……看来这事也不太要紧。说到影响，仅仅是“影响”而已，又不是“全面摧毁”。影响皮肤的话就影响呗，反正被风吹得早就满脸起皴结疤了，破罐子破摔了。失眠就失眠呗，真到瞌睡的时候，怎么着都能睡着。至于衰老，人怎么着都会老的……这么一想，更心安理得了。至于毒素问题，则更可笑。如果真有毒，狗也不会去吃它了。

总之，我很坚强，既坚强又脸皮厚，在哪里生活都能很好地混下去。

到了现在，我不但饮食上完全习惯了，还接受了许多奇怪的吃法，比如用辣椒酱拌酸奶喝（估计这是卡西家的独创 ），酸奶拌白水面条，酸奶酪酱拌羊肉汤。

最最实用的一招是习惯了吃一口饭再喝一口茶。这是迫不得已的。总是用羊油做饭，无论煮抓饭还是汤面，都会挖一大块白白的羊油扔进锅里。老实说，饭菜滚烫时，吃着还蛮香的。但羊油较之猪油之类更易凝固，且凝固后更为坚硬。加上天气总是很冷很冷，吃饭时，稍微吃慢一些，饭菜就凉了，凝结成硬硬的一团一团，即使含进了嘴里也很难化开。嘴唇也总是被一层硬硬的油壳包裹着，整个口腔也硬硬的，像敷了满嘴蜡烛油。咀嚼这样的饭菜，更是跟咀嚼蜡烛似的。这时，唯一的办法就是赶紧喝口热茶来帮助化开那些油脂，再用力咽下肚子。

当我的肠胃被全面改造过来后，我也开始全面掌控家里的厨房（其实也就一个炉子、一张矮桌、一把菜刀加一个纸箱 ），成为家里的首席大师傅。强硬自负如卡西，都默默认同。斯马胡力更是赞不绝口，只要是李娟做的，无论是什么都吃得极卖力，连她烧的白开水都喝得津津有味。

为什么呢？

因为我有爱心。

比方说，卡西这家伙做起饭来天马行空，总结不出一点儿路数。但做出来的食物往往有意想不到的效果，总是能保持食物最原始最醇厚的香气，并且越吃越香——包括大火猛炖了两个钟头的青椒片在内。这，就是爱的力量。

我怀着无限乐趣（绝对无法忍抑的乐趣！ ）一次又一次用力剜出一大块细腻洁白的羊油，丢进热锅，看着它面对我愉快地苏醒，看着它丝丝入扣地四面融化，润物细无声。再出其不意扔进切碎的洋葱和固体酱油，香气“啊”地叫了一声，喜气洋洋地烟花般绽放。毡房被香得微微地鼓胀。赶紧倒清水！浇灭它的热情！于是香气迅速退却到水的内部。盖上锅盖煮啊煮啊，柴火烧啊烧啊。一旁的面团早就等得不耐烦了，暗自变软，并且越来越柔软，越来越柔软……温顺地任我把它切成块儿、搓成条儿、捏成片儿，无怨无尤，躺倒了一桌子。水开了，边开边说：“来吧来吧，快点快点！”满锅沸腾，争先恐后地摇着手。我每丢进几块面片，面汤就会稍安静一点点，但还是无法安抚。直到“熟”这种力量全面覆盖上来，锅中诸位才满意地、香喷喷地渐渐静止下来，炉火也渐渐熄灭。汤饭如鲜花怒放一般盛了满锅。至于放多少盐，不必操心，我的手指比我更清楚。

哎！作为众望所归的首席大厨子，我得到的赞扬远不及做饭本身带来的乐趣更令人满足！但如此澎湃的热情，却只能做饭给三个人吃，连扎克拜妈妈他们都觉得可惜。于是大家一有机会就帮我传播美名。从此以后，每当附近的邻居要进行联合协作的大型劳动（如擀毡、卷羊毛 ），大家都会邀请我前去炒菜。

然而，在人多的地方表现，多多少少有些心虚。心一虚，爱心也虚了。于是饭菜准备得很是狼狈，十几个人的分量堆在一口锅里，搅都搅不动，恨不能扔了锅铲抄起铁锨上。满锅杂碎，横眉冷对我一人。奋力铲三下，也不肯翻一次身。对付犯犟的菜，我唯一的办法只有以暴制暴，大火猛炖，不管三七二十一，煮你个滚烂再说。到最后，满锅呈现的不是鲜花，而是蔫巴的——呃，尸体。

只好浇点醋，撒点味精，假模假式地提点鲜，悲伤地端出去……

可是，大家还是吃得高高兴兴。对于我的自责，大家都莫名其妙。

看来，爱心这东西，无论出现在做饭的人身上，还是吃饭的人身上，其效果都是一样的。

我要赞美食物！我要身着盛装，站到最高最高的山顶，冲着整个山野大声地赞美！——谢天谢地，幸亏我们的生命是由食物这样美妙的事物来维持的。如果走的其他途径，将会丧失多么巨大深沉的欢乐和温暖啊！

谢天谢地，食物往往是可口的。如果都非常难吃的话，活着真是没劲……

谢天谢地，固体酱油是固体的，否则一不小心就会洒得到处都是，否则我们动荡的游牧生活将会失去一抹颜色和一缕咸香。

谢谢蒜，它是辛辣的，却又明明是香甜的。它洁白饱满，举世无双。把它切碎后拌进饭菜里，饭菜的灵魂会立刻变得热烈而高亢。

谢谢盐，它是咸的，且充满力量地咸着。没有盐的茶水，喝起来轻浮虚弱、怯声怯气。有了盐，茶水才实实在在地厚重起来，才有了“食物”的质地，才能作为可充饥的东西，坚实地顶在肠胃里。

谢谢每一样能吃的东西，哪怕是两根细细的、放了两个月的干肋骨条，我也热切诚挚地尊重它。

还有雪白的羊油——脂肪摄入过多怎么会发胖呢？发胖明明是因为好吃懒做。

还要赞美寒冷，赞美湿润的空气。它们令肚子饿得飞快，令食欲旺盛，令味觉警敏，令最平凡的食物都能带来世上最感人肺腑的享受。

还有新鲜奶油，用馕块厚厚蘸了大快朵颐，便深知何为“幸福”……可惜的是，为了长期储存这种牛奶的精华，鲜美的奶油只能进一步加工制成固态黄油。当然，黄油也是美味迷人的，但相比之下，黄油像是失去了丰满肉身之后的灵魂，有些缥缈、无以依托。

我还爱菜刀，出神入化地运刀如飞是每一个美食加工者所追求的境界，可是我却轻易就达到了。唉！

当然了，到目前为止，也并非什么都令人满意，比如说揪面片的技术……不知为何，总是揪得跟巴掌一样大，而且总是揪得慢吞吞。前面下锅的都煮煳了，后面还有一半没揪完。面又总是那么多，大家都太能吃了！总之，一到揪面片时我就紧张得不得了，又心烦意乱，从手指头到手腕累得快抽筋。卡西那么笨的姑娘，都能揪得飞快、流利又轻松。因此我猜这与技术无关，大约是手指长得不一样……偏偏这种活又总是我一个人干，更是手忙脚乱。

挤完牛奶的妈妈回到家，看我围着锅团团转，快撑不下去了，便叹口气，洗了手过来帮忙。别看她叹气时显得怜悯又大度，实际上揪起来比我还磨蹭，像掐花一样仔细地掐，而且每掐下一块面片，得甩三下才能使之脱离手指。真令人欣慰。

伟大的扎克拜妈妈

扎克拜妈妈总是无情地模仿别人说话，还故意模仿得怪里怪气，难怪老是牙疼。

扎克拜妈妈牙疼时，腮帮子肿老高，整天捂着脸不吃不喝，不停呻吟。大家一筹莫展，只好一声不吭，眼睛尽量不往她躺的地方看。

妈妈除了牙疼，还三天两头地头疼、胃疼，还总是嚷嚷脖子疼、腰疼。用来治疗的药物有：水煮的蒲公英，一块红色矿石泡出来的红色水，以及索勒的脂肪。但统统没啥效果。

最见效的治疗只有呻吟。她躺在那里，有气无力地“安拉，安拉……”，并发出嗞嗞嗞的倒吸冷气的声音。如是半小时，就能起身继续干活了。

妈妈总是每天早上第一个起来，晚上最后一个躺下，白天的午休时间也最短，实在是家里最辛苦劳碌的一个。但是若要写年终总结的话，怕是啥都没得写。

外面赶牛放羊的活由兄妹俩包了，家里的活由两个女孩分担。说起来，妈妈是没什么具体的任务。但不具体的那些任务一点儿也不轻松——她的任务就是督促和帮助年轻人完成任务。要不然，年轻人拖拖拉拉，总是啥活也干不好。

往往天黑了，大家结束了一天的劳动以及晚餐，准备洗脚睡觉时，才发现没水了。妈妈生气地说：“女孩有两个，水却一点儿没有！”说得我很不好意思。但那会儿很晚了，外面黑乎乎的，我才不会摸黑下山挑水呢。好在灌完开水瓶后，茶壶里还剩有一小口水，我便珍惜地将之注入洗手壶。妈妈拎拎手壶，又叹息：“水倒是不少，就是脚太多！”

从那以后，一到黄昏，我总会密切注意用水情况，一到傍晚挤完奶腾出桶后就赶紧出门提水。并且死死地盯着斯马胡力，不准他乱用水。

在冬库尔的时候，妈妈是我们那条山谷一带的大能人，今天被强蓬家请去搓绳子，明天又去帮莎里帕罕妈妈熬肥皂。

熬肥皂是极慎重的事，失败的话就会浪费许多羊油和油渣。熬制的尺度又不易把握，因此需要有经验的年长者帮忙。但奇怪的是，莎里帕罕妈妈也上了年纪啊。（说到熬肥皂，莎里帕罕妈妈一边熬一边把手伸过来给我看，上面破了好几处圆形的伤口。她说是做肥皂时弄的。实在不明白，不就煮一锅碱水和羊油吗？怎么就这么危险？ ）

而搓羊毛绳显然不需要特别的技术，只要熟练了，谁都能掌握。可是，不管是强蓬媳妇、赛力保媳妇还是莎拉古丽，统统都不会！不过依我看，不是不会，是不想会。搓羊毛绳不是个好活，妈妈才搓了两天，手掌全磨破了。没有药水，妈妈只在伤口上抹了点儿黄油，又撕了块塑料袋，请我帮她裹住伤口包起来。可没过两分钟，她就把塑料扯掉了，因为不方便搓绳子。

她边搓边说：“莎拉家的绳子还好搓些，强蓬家的不好，强蓬媳妇给的羊毛又粗又硬！”

我看着又粗又硬的羊毛绳在妈妈手掌的伤口上碾来碾去，都替她疼……

我问：“她们给钱吗？”

妈妈撇嘴：“哪来的钱？”

晚餐时，妈妈又跟兄妹俩提到这事：“李娟还问我有没有钱！”然后大笑不止。

是我太功利了。哈萨克人之间的互助行为是传统礼数，没有交易意识的。

第二天，妈妈搓完绳子回到家，唤我过去。她解开一块打着结的红色仿绸碎布，里面裹着七八粒糖果。她挑出来一块给我，说：“这就是钱！”手更烂了。

给恰马罕家搓绳子回来，得到的是一个刚刚擦洗出来的旧铝壶，四下瘪塌，没了壶把，用一根铁丝穿在耳孔里代替。

妈妈告诉我，可以用来替代我们失去盖子的那把洗手壶。

是的，这个壶好歹还有个盖儿。但是，“用来洗手，太大了吧？”四升的容积呢。

她笑着说：“那就用来洗澡吧。”

市场里卖的现成的尼龙绳又便宜又结实，年轻人谁还愿意自己手搓羊毛绳呢？传统正在涣散。而我们的扎克拜妈妈，看起来似乎到了今天仍牢牢依附旧式的习惯生活。比方做饭，她只做较传统一些的食物，如烤馕、煮抓肉之类。而平时的炒菜、煮汤饭之类全都交给卡西和我，从不插手。不管卡西做得多难吃也决不抱怨（若实在难吃得过分，卡西自己也会知道，也会悔过的 ），好像真的敬重和防备一切陌生事物，好像真的是一个旧式的妇人。但其实我知道并非这样。妈妈聪慧又敏感，怎能不明白如今的现实和新的规则？之所以不随从而去，大约出于骄傲——难以言说的一种骄傲……又似乎是自尊。再说，她的童年和青春已经完整地结束，她的生命已经完成。如果她乐意表现的话，仍能够游刃有余地把握最时髦的生活。但她知道，那没必要。她早就明白生活是怎么回事了。她已经强大到不惧怕陌生，强大到不需要改变。她会随着录音机里的音乐一起哼唱流行歌曲，然后突然转调，唱起古老的草莓歌……让人听着一点儿也不觉异样。

每次喝茶，我只喝两碗茶就结束了，妈妈说我像猴子一样。开始我还没听明白“猴子”这个词。妈妈便把手遮在额头上东张西望，做出孙悟空的样子。我哈哈大笑。

为什么说吃得少就像猴子呢？大约因为猴子太瘦了，肯定平时吃得少。

卡西嫌自己胖，有一段时间只喝清茶不放牛奶。妈妈也说她是猴子。

而斯马胡力荡秋千，一会儿站着荡，一会儿蹲着荡，一会儿头朝下倒着荡，花样百出。妈妈还是说他像个猴子。

妈妈总是说人像猴子，就像杰约得别克只会骂人母鸡。

一般来说，人们的比喻往往离不开身边的事物，可新疆明明没有猴子啊。

有一次聊到西瓜，我没听懂“西瓜”那个词，问是什么。妈妈先凭空画一个圈，再端起莫须有的东西从左啃到右。我立刻就明白了。

刚开始接触临时帐篷“依特罕”这个词时，卡西解释得口干舌燥，心烦意乱。而妈妈，只需十指交叉着比画一下。

妈妈只教过我很少的几个哈语单词，可每一个都异常生动，难以忘怀，如檩杆上端打结的临时房子、叠被子。若是请教卡西的话……

我们三个年轻人聊天、争论的时候，一旁的妈妈只顾捻线，很少发言。但一发言必是经典，令我和兄妹俩大为折服，连卡西这么自负的家伙，也会感慨地用汉语说：“我的妈妈的厉害的！”

收拾房间，折腾些小摆设，都是年轻姑娘的事。妈妈从不干预，实在看不过去时，也会一边嘟噜一边整理一番。一个装过蔬菜的白色泡沫箱，会被她立放起来，像个端端正正的壁龛一样，再整齐地供入干净碗筷和瓶瓶罐罐。我们惊叹：“像商店一样！”她闻言高兴地吆喝起来：“便宜的，便宜的！快来买啊，酱油有，番茄酱有，苏打粉有，碗有……”

对于快要断掉的挎包带子，她就用一块串门时用来包糖果的小布头裹起来打补丁。为了表示这并非补丁，即使没有坏的另一根带子，她也给对称地补了一块。

妈妈很能说笑话，上门做客的女人总是被逗得爆笑不止，隔一条山谷都能听到。妈妈又擅长模仿，连别人打个喷嚏，也要兴致勃勃地学一下，卡西的汉话更是每句必学。每当翻看影簿时，她总是看一张就模仿一下照片里的人的动作，逐一取笑。还指出，照片中的阿勒玛罕无论出现在哪里，胁下都夹着个破塑料袋子。

看到可可一家三口的照片时，她笑道，可可的媳妇阿依古丽怀孕时，肚子没怎么大，胸脯倒先大得不得了。为了进一步形象地说明，她往自己的毛衣里塞了只靠枕，并一直推到胸前，然后在花毡上步履蹒跚地到处走，引起兄妹俩的“豁切”与大笑。

然而几分钟后，妈妈又沉默了。她久久看着同一张照片，说：“可可的孩子……”眼泪就掉了下来。

可可夫妻之前生过一个男孩，一岁多就夭折了。

我从没见过比妈妈更会削苹果的人，皮削得跟纸一样薄！她削出的苹果，比别人削的能多吃两到三口。削完后，一个苹果分四瓣，分给眼下的四个人。那时，我总是不吃，把自己那份留给妈妈。因为她手脚总是开裂，严重缺乏维生素。可兄妹俩脸皮真厚，立刻替妈妈说：“妈妈胃疼！”硬是给瓜分掉了。于是兄妹俩一人占据了苹果的八分之三，咔嚓咔嚓两三下就吃完了，而妈妈还在慢吞吞地嚼那四分之一。他们又眼巴巴地望着她，妈妈被看得实在吃不下去了……于是，两兄妹又各自分得了一个苹果的十六分之一。

妈妈总是声称胃不好，每到吃拌面时，只吃一点点就停下来，厌恶地推开盘子。于是兄妹俩立刻扑上去争抢，最终总是斯马胡力赢。

妈妈劳动时总用背部负重，久而久之，平时走路也如负重一般佝偻着腰身。才五十岁，她的双肩就有些畸形了。虽然时常抱怨健康，行动上却总是满不在乎。下雨时，晾晒的奶疙瘩一定要及时盖起来，而自己待在雨里长时间干活却完全无所谓。

抢救完奶疙瘩后，妈妈穿着湿衣服喝茶、烤火。雨还在下，妈妈突然说：“真冷！”然后出主意把炉子从木屋挪进毡房。木房子四面透风，不如毡房保暖。于是大家立刻付诸行动。此时雨越下越大，四面雷鸣，闪电大作。我说：“等一等再说吧？”但妈妈已经坚定地拔下了烟囱，卡西也开始拆炉子了。然后两人一人抬一截烟囱，在门口的雨地里磕啊磕啊，先把里面厚厚的炉灰磕空了，再把两截烟囱对到一起套接（这些活儿在室内做的话，会把房间弄脏 ）。烟囱在搬家途中变形了，一时怎么也套不上。风大雨大，两人冒着雨，努力奋斗，好像非要和老天爷犟到底。我也帮不上忙，只能站在木屋里往外看。真是的，冷是冷了点，但每天不都是这么冷吗？为什么突然急成这样，还非得冒着雨干？

好不容易把烟囱接上，炉子装好，雨也停了。

不管怎样，也算完成了一件大事。想到从此要改在毡房里做饭喝茶，又觉得小木屋空着真可惜。

结果，就在拆炉子的当天，就在临睡前，妈妈和卡西居然又费了老鼻子劲儿把炉子拆了从毡房里重新挪回木屋……她们说毡房太小、太挤。我才不信挪之前没考虑到这个！总之就三个字：能——折——腾。

在赶羊回来的路上，妈妈走着走着，总会突然一屁股就地坐下，往路边草地上一躺，摊开胳膊腿就开始休息。我呢，无论再累，总会坚持回到家了才上花毡休息，觉得就那么胡乱躺着，被人看到多不雅观。又一想，真是的，哪会有人！渐渐地，我也学会了随时置放身体。哪儿不是一样的呢？毡房里无非多了一圈毡片的围挡。

扎克拜妈妈是从容的。给我们三个人分糖的时候，若有客人一头走进门来，那时妈妈一边和他殷切地问候，一边继续从容不迫地给我们分，也不给客人递一个……谁叫他是男的，男的还吃什么糖。等糖分匀了，把剩下的糖原样用头巾扎成裹儿，锁进箱子里。这才开始摆桌子铺餐布招待客人。不愧是妈妈，要是我和卡西碰到这种局面，只会掖藏不及——虽然搞不清有啥好心虚的。

在单调的生活里，糖的甜，简直甜得摄人心魄。有时在外面走着走着，看到路过的泥巴里陷着糖纸的一角，都会蹲那儿刨半天，心怀一线希望，愿那糖纸下面不是空的。

而扎克拜妈妈最偏袒李娟，从外面串门回来，还没进家门就大声问：“李娟在哪里？”我应声从房子里出来，她连忙塞给我两粒糖，再转身掏出卡西的一份。我一看，我的糖果里有一枚猕猴桃干，而卡西的只是普通糖果。于是，吃在嘴里就更甜了。

熬胡尔图汤时，煮沸的奶液表层会浮起一层薄薄的油脂。斯马胡力和卡西总爱用汤勺底子在水面滑过，然后两人轮流伸出舌头分三次舔完粘在勺底上的一层黏糊糊的油脂。妈妈不时训斥他们。然而，当他俩不在时，妈妈也会用勺子粘一层油递给我舔。我舔了一下，果然香极了！不是纯黄油的味道，酸溜溜的，乳香浓郁。

每当与我独处的时候，妈妈总是一边忙着手中的活计，一边不停地和我说这说那，忘了我可能会听不懂。有时会说到苏乎拉，有时候会说到冬牧场……这些话题似乎发生在几万公里之外，几万年之前。

黄昏暂时没有别的事情可做的时候，扎克拜妈妈和卡西坐在山顶的爬山松边，居高临下望着整个山谷，等待牛羊归来。卡西倒在妈妈怀里，任妈妈拨弄自己的长发，像找虱子一样仔细地翻看，然后对着她失聪的左耳喊了又喊。

牛羊还是迟迟不归。于是妈妈把女儿额头的碎发细心地拢往头顶，并一路扎成小辫。再把她所有头发光溜溜地盘了起来，带着无限爱怜。

而就在这天早上，妈妈还凶巴巴地把卡西从热被窝里骂起来挤牛奶。中午卡西刚背完柴回家，还没歇口气，又催着她去找牛……此刻却是十足的慈母。卡西搂着妈妈用汉语娇声娇气地对我说：“这个，我的妈妈，我的妈妈的，我的好的妈妈！”

接下来卡西又给妈妈梳头，妈妈的身体虽然在生活压力下处处损坏，头发却非常健康，五十岁了，还没有一根白发。她略显骄傲地说，自己年轻时，辫子长得一直垂到小腿。

羊群终于出现在山坡下的林间空地上。母女俩站起来，一起拍着巴掌，咯噜咯噜地呼唤犹豫不前的羊群。

这一天羊和牛差不多同一时间回来，妈妈和卡西得去赶羊，便让我一人系小牛。我将小牛赶入牛栏，命令它们排成队，在一根横杆上系得整整齐齐。以为完成了任务，拍拍手就走了，去帮忙赶羊。可刚走到山顶的雷击木下，妈妈就在远处大喊起来：“李娟！牛！李娟！赶牛！快点！快……”扭头一看，原来系牛时，有一头小牛的绳子留得长了一点儿，牛妈妈此时靠近了它，小牛两条前腿往下一跪，仰头就喝上了奶，正吮得痛快呢！我立刻冲回去，拾根树枝就打。可那母牛非常蔑视我，任我打断了树枝都不正眼瞧我一下。我又对着它的大屁股一连串地击掌，纹丝不动。大怒，抬起脚踹，仍不奏效……绕着这个大家伙转了好几圈，从各个方向攻击，对方始终稳如泰山，半步也不肯挪开。怪不得大家都说脸皮厚的人，厚得跟牛皮一样……果然厚，一点儿也不怕疼。

正气急败坏时，突然看到海拉提骑马从山下上来了，赶紧呼救。海拉提勒转马头走过来，只吆喝几声，甩了两下鞭子，就把母牛赶跑了。

才开始，妈妈站在坡顶上远远看着这一切，显得很着急。可越到后来越感到有趣，哈哈大笑起来。晚饭时她反复提到这件事，为进一步说明当时的情形，还用手拍桌子，用脚踹墙架子，表演了半天。大家都笑个不停。

病的事和药的事

不知为何，进入深山夏牧场之后，我又一次蔫巴了。整天疲乏无力，浑身酸软，早上叠个被子都累得气喘吁吁。喝完茶下炕时，弯下腰穿鞋子都得使出三分力气。

连着好几天，总是哪儿也不想去。到了傍晚赶羊，必须得全体出动的时候，便有气无力地跟在大家后面跑，晕晕乎乎，一步三喘，三步一歇。难道生病了？

而卡西这家伙一点儿也不会看人脸色，总在我刚脱脂完几十公斤新鲜牛奶，甩甩酸胀的胳膊，大嘘一口气准备往花毡上躺倒的时候，硬拉我和她一起去赶牛。她觉得大家都应该像她那样精力蓬勃，爆发力十足，否则不可理解也不可原谅。而我总是拒绝不得，只好昏头昏脑，软手软脚地跟着她顶着正午的大太阳瞎跑。奇怪，天气这么好，阳光这么明亮热乎，人也应该精神清爽才对啊。

卡西在前面像小羚羊一样又蹿又跳，而我，两条腿跟两根鞋带一样提不起半把劲。还没爬半座山，就再也走不动了。趁她不注意，我赶紧闪进山坡阴面的森林，不管她怎么呼喊都假装没听到。

我气喘吁吁，汗流如瀑，顿觉好久都没出过汗了。奇怪，天气怎么突然变得这么暖和？难道又要降温，又要下雪了？在树下的一块大石头上坐了一会儿，等气息喘平了，阴处的凉气幽幽围袭上来，又沉甸甸地渗入皮肤，只好起身离去。我沿着密林里潮湿的小路朝下山的方向走，脚步所到之处，四脚蛇纷纷四处躲避。在树木稀疏、阳光充沛的地方长着细碎明亮的白色满天星。渐渐走出了林子，低矮的灌木丛开着白色的圆形花朵，团团簇簇挤生在山石缝隙里。越往下，坡面越是平顺。草地上东一棵西一棵分布着圆团状的爬山松，经过时，偶有鸟儿从中忽地掠起。

出了大量汗，下山又被冷风一吹，气力更是被抽走了三分，走起路来恍兮惚兮，脚不着地。这回可能真的生病了……

从春牧场到夏牧场一路上，我随身只带了一种中成药丸，是一个中医朋友推荐的，说明书上说针对的症状之一是畏冷怕寒。正合我意，没事便大把大把地吞嚼，然而照样怕冷。

大家认为，是因为李娟穿得太多了，所以怕冷。若是少穿点儿，习惯了就不怕冷了……“冷”能习惯吗？

想起在吉尔阿特，过寒流时，胡安西和沙吾列两个孩子仍光着胳膊赤着脚到处跑。这样长大的孩子，将来也许真的“习惯”了，真的不怕冷了，但他们生命中一定藏有隐患吧？寒冷总是这样伤害人：假如不曾把这个人击倒的话，就会暗暗潜伏在他的身体深处，静待这人到了最虚弱的时候，突然跳出来给他以致命一击。

卡西倒是不怕冷，可这几个月来，她从没停止过呼呼啦啦地吸鼻涕。斯马胡力也不怕冷，过寒流还只穿T恤和单层夹克，可他的鼻子从来没通透过，说话齆声齆气。照我看，这两个孩子才病得真不轻。

对大家来说，像扎克拜妈妈那样胃疼、牙疼、头疼之类有着实实在在的疼痛症状的病才算是病，妈妈才算是生病的人。她的的确确会因此吃不下饭，因此辗转难眠，不停忍耐、呻吟。而卡西和斯马胡力呢，虽然也为鼻子的问题烦恼，但时间久了也就习惯了，基本上影响不到劳动、欢乐和胃口。

记得刚认识卡西时，一次闲聊时她告诉我，她的右边耳朵很痒。我当时听了并没放在心上。

可一个月后，她还在说耳朵痒。怎么会痒这么久呢？我很吃惊，揪着她的耳朵用手电筒往里一照——天啦，里面灌满了暗色的脓水！我吓坏了，认为事态严重，立刻要求家人带卡西去城里看病。但大家都不以为然，卡西本人也一副“真是大惊小怪”的神情。我急得团团转，吓唬她说：“不去医院，再过几天，耳朵就烂掉了，没有了！”

卡西“豁切”一声，笑嘻嘻地说：“烂了三年了，没有三年了。”

怎么能怨怪大家不关心卡西呢？因为已经没法治疗了，早就聋了，大家早已接受这个事实了……

——甚至，连这个，都不能算是病。

我无法理解这种满不在乎。失去一只耳朵，比起失去整个生命来说，当然是微不足道的。可是……不知该怎么说……

我有一个哈萨克族朋友，有一次请我帮忙带他和他小儿子去医院看病，帮他挂号、问诊，因为他不懂汉语。好在那天的医生也是哈萨克族，我便没能帮上太大的忙。

孩子的病情有些复杂，医生提出要住院观察。这个朋友急了：“羊还没过河！”当时正是迁移的日子。

医生一听，生气了：“这孩子是你亲生的吗？”“是的……”“那还有什么舍不得的？”接下来噼里啪啦一顿臭骂，又扭过头用汉语激动地对我说：“你不知道，他们这些哈萨克……当然，我也是哈萨克——可我就是不能理解，人怎么这么看待生命？死了就死了，活了就活了。一条命还不如一群羊！愚昧！”

这个医生也是哈萨克族。但是，她已经在城市里了，已经过着与羊群没有关系的生活。当她愤怒指责的时候，她又有什么指责的立场呢？她永远不能体会饥饿羸弱的羊群停留在额河南岸迟迟不能动身时牧人的焦虑与心痛。她是善良的，但她的善良已经太遥远了。

一个人的生命当然比一群羊重要，将来也许会因为一群羊而失去一个孩子，可是，“将来”不是现在，人却只活在现在。现在羊在受苦，而现在人尚能忍受……这是愚昧吗？

大家共同的毛病是缺维生素，不仅因为长年缺乏水果和蔬菜，大约还有水的问题。这一路上，我们喝的不是冰块化开的水，就是冰川融化的溪水、河水，少有喝泉水或沼泽水的时候。在南面的冬牧场上，一整个冬天更是只有雪水可喝。这些水太过纯净，微量元素不足。而最好的水据说是从大地中、从泥土中渗出的水。老一辈人总是说，没吃过泥土的小孩长不好，是有些道理的。

所以牧人们在白雪茫茫的冬天里都习惯戴墨镜，并不是扮酷，而是缺乏维生素的话易患雪盲症。

所以全家人的手脚都裂着血口子，指甲根部全都烂兮兮的。听妈妈说，可可最严重，他的手掌心顺着掌纹不停地裂血口子。

至于我，搬家到冬库尔时遇到了坏天气，双脚裹了两天的湿袜湿鞋，到地方后奇痒难忍。这也是潮湿加上缺维生素引起的脚气，好在不严重，过了几天就好了。

卡西的脚气却一直好不了，总是又痒又疼。

可怜的卡西，每天出去赶牛、找牛，总有意外发生。回来的时候，要么一瘸一瘸，要么鞋子湿透。沟谷里的路不好走，又正值雨季，一路上沼泽遍布，难免涉水。

在没有雨靴的时候，小姑娘每天一回到家，第一件事总是脱鞋子烤脚。那时可看到她的脚趾和脚掌被泡得惨白，气味又极大（偏她晚上睡觉总把脚伸到被子外面 ）。

大约实在太痛苦了，有一次她冲我生起气来，质问道：给妈妈买了胃疼药，给斯马胡力买了牙疼药，为什么就没给她买“脚痛药”？！（她不知道“脚气”这个词，一直称之为“脚痛” ）

我无语。的确考虑不够周全……

但听说治脚气几乎没有什么特效药，只能靠缓慢的调养。

突然想起来，在冬库尔的时候，家里好像还有一小包高锰酸钾粉，便建议她找出来泡脚，好歹也是杀菌消毒的。她闻言大喜，立刻翻箱倒柜找了起来，并问我得泡多少时间。我不小心说了句汉语：“十分钟。”她“嗯”了一声，陷入沉思。

妈妈说：“怎么了？”

她凝重地转述：“李娟说，要泡十个小时……”

我吓一跳，连忙嚷嚷：“十个小时！脚都泡没了！”

大家哄堂大笑。妈妈笑得最开心，直到睡觉前，她还在喃喃自语：“十个小时，脚没了！”

可是，那包粉末始终没能找到。

我每次进城，都会给大家买许多药片。我给大家仔细读了说明书，又分类存放妥当，反复叮咛什么颜色的盒子是治什么的药，千万别乱吃。可妈妈总是记不住，一到吃药的时候，就把整个药包摘下来给我，要我给她选药。

期马胡力则是自信的，他牙疼时就自己去找药吃。等我发现时，妈妈的两盒胃药已经被吃得干干净净。我和妈妈大惊。

我问：“那牙疼不疼了？”

他想了想说：“不疼了。”又想了想，更加确定地说：“真的不疼了。”

妈妈没了胃药，疼痛时只好另想办法。

一次喝茶时，妈妈紧摁着胃部呻吟了一会儿，突然想起什么似的，另取一只空碗沏了开水，摸出一块红糖状的东西丢进水里，水中一丝一缕地慢慢沁出浓重的褐色。她把这种水摇匀喝了起来。我马上意识到这是个治胃病的土方子，便打听是什么东西。可妈妈怎么也说不清，只说是什么“塔斯玛依” ——石头的油。我凑近闻了一下，还尝了一口，一股无法形容的古怪味道。又用手指捏一下，质地松散柔软。

那天妈妈喝了一大碗这样的水。我问有效果吗，她痛苦地紧摁着胃部，说：“好了。”

又一天傍晚，羊群只回来了一部分，我和妈妈在山坡上等待着。一时无事，妈妈吩咐我帮她一起拔蒲公英。回家后，妈妈把这一大堆蒲公英洗剥干净，连根一起塞进茶壶里煮了起来。她说这种水也治胃病。我倒也知道蒲公英原本就是一味清热解毒的中药，没想到还能治胃病。

可后来牛瘸了，大家也用这种水浇洗蹄缝……俗话说：“样样通，门门瘟。”太万能的药往往哪方面都靠不住。

妈妈的牙痛病也非常厉害，一疼起来饭也不能吃，话也不想说，只能喝清茶，喝不得奶茶。她的愿望是拔掉那颗折磨她的蛀牙，可又总为拔牙的昂贵费用而忧愁。

有一天，炉子边扔着两块雪白的干馕。我以为是妈妈整理装食品的纸箱时翻出的被长时间遗忘的旧馕，便想拿去给班班吃。可一握在手里，顿觉分量不对头。仔细一看，原来是附生在树木上的坚硬菌类。卡西说，把这个煎水服用，能治妈妈的牙痛。我高兴地问，有效果吗？回答“有效果”。既然如此，为什么不早点煮来吃？我扭头教训斯马胡力：“整天宁可乱吃药，也不好好想办法！”

那天，妈妈和斯马胡力一人喝了一大碗这种木菌煮出来的水。可到了该疼的时候，仍疼个没完。我失望地说：“这个药不好。”大家都反对：“豁切，好的！”不晓得好在哪里。我猜，可能大家都不愿说不吉利的话。

至于大家治感冒的土方子，往往是爬山松的枝条。爬山松的名字里虽然有个“松”字，其实是一种柏树。每一个进入冬窝子的家庭都会多准备一些这样的柏枝。遇到高寒的天气，就取几枝放在炉板上烘烤，烤出浓郁的烟气，据说能预防感冒。妈妈每天赶牛回来，手里总会拎一枝柏枝，把它折一折塞进洗手壶里泡着。用泡过的水洗手，手上也会沾染柏枝的浓郁气息。妈妈洗过手，一边闻着手心一边说：“很香啊，李娟！”还伸过来让我闻。我觉得还谈不上“香”吧，只是一种比较特别的、热烈的植物气息罢了。可对妈妈来说，这是她所熟知、所依赖的一种味道。

我为妈妈买了风油精和清凉油，据说这些东西抹一抹也能缓解头疼。可妈妈坚决不用，她厌烦地说：“臭！”可我倒认为挺“香”，它们刺激又鲜辣的气息闻起来明明令人心明意朗。大约因为我从小就抹这种东西驱蚊、避暑，已经习惯了吧。

记得在六月的那场婚礼上，一个男孩子突然流鼻血了。大家静静围着他（包括他母亲在内 ），等着一切结束。他低着头，血大滴大滴地流着，半天都不停，满地都是血。我本不打算干涉，因为周围人统统无动于衷的样子，肯定有其原因。后来实在看不下去了，掏出纸巾替他堵上，又用凉水敷他的后脑勺。大家看着也没说什么，但显然有些不以为然。后来这种事情见多了，也就明白了，只是传统认知不同而已。大约他们觉得鼻血只在该流的时候流，流鼻血也是疾病的一个出口，流完了就好了，不应阻止。我不知如何判断。这也源自古老的生存经验吧，应该也有合理性吧。

总之，一开始说的是我的病。来到吾塞后，我连着半个月有气无力，咳个不停。尤其深夜里，好几次咳得气都喘不过来。那时，妈妈总被我的咳声惊醒，在黑暗中连连叹息。

雨季渐渐过去了，在阳光充沛的正午，兄妹俩脱得只剩短袖T恤。每当他们光着胳膊经过裹得跟大白菜似的李娟时，我既难为情，又忍不住为眼前的情景连打寒战，再掖一掖外套……

真的好冷。太阳像个装饰品一样挂在天上，阳光也只不过是装饰品，它的明亮和灿烂只进入了眼睛，进入不了心里。好像全身上下都关紧了门，外部的温暖一点儿也进不来。而之前那些被阳光抚慰过的体验像发生在梦中一样。

那样的冷，绝不是突然来临的，也绝不是一天两天造成的。早在冬库尔的分家拖依那场舞会上，我就已经成为寒冷的割据地。再往前，在哈拉苏的牧道上，就已经被冻透了。后来这寒冷一直在我体内闭着眼睛。现在，它醒了。

毫无办法。我只好在没人的时候，蹲在火炉边，用梳子柄蘸着润肤霜在脖子后和背后能够着的地方刮刮痧。小的时候，外婆就这样帮我刮痧，扛过了许多感冒。

渐渐靠近七月，天气也越来越暖和。我虽然仍天天裹得厚厚的，但感到身上有劲了，散步时，也能走得远一些了。

再往下，开始猛流清鼻涕。为此我还挺高兴，这意味着感冒进行到了最后一个阶段。

只是流鼻涕太麻烦了。家里那种廉价的手纸又粗又硬，很快，鼻子被擦得破破烂烂，疼得要死。

奇怪的是，卡西整天也不停呼啦着鼻涕，为什么从不喊疼？观察之后，发现她用袖子擦。

手纸是有限的，用完就没得买了。于是几天之后，自己便也……

才开始，还是很悔恨的，恨不能往袖口上别一根针（怪不得西装袖口上要钉一排扣子 ）！然而很快就习惯了。唉，小时候挨了多少揍，才改过来这个坏习惯……

我的病好了，可卡西的状态开始不对头了。从来没有怕过冷的小姑娘有几天老嚷嚷着冷，不时揭开炉盖烤火，手快要伸到火焰里面了。妈妈说：“卡西感冒了。”我还以为她永远不会感冒！再想一想，又好像她一直都处于感冒状态。

尽管这样，她还是上下单薄，不肯加衣服。我说：“不穿衣服，病哪能好？”

她肩膀抖个不停，仍虚弱地抗议：“豁切！哪来的病？”

随处明灭的完美

整个上午只有我一人在家，在淅淅沥沥的雨声中独自摇动嗡嗡作响的分离机。脱脂了满满两大桶牛奶之后，我洗净了器具，收拾完房间，裹紧大衣倒在花毡上深深睡了一觉。醒来时，一束光斑静静地打在身边的花毡上，像追影灯，笼罩着孤独的演出。被笼罩着的几行彩色针脚像做梦一样发着光，而四周空气幽凉阴暗。

毡房门外却阳光灿烂，不知雨停了多久。在门口站了一会儿，裂开的云块大朵大朵地在高处移动，头顶正上方有一大片干净的蓝天。木架子上晾的奶疙瘩一连几天都被蒙在塑料布下，此时塑料布已掀开，奶疙瘩一块一块新鲜地敞在明亮清晰的空气里，似乎还在喷吐奶香。

这时，有人骑着马从北面山谷的树林里缓缓上来了。

他笔直走向山顶上我们的院落，边走边看着我。我也站在那里看了很久，却是一个不认识的人。自从到了吾塞，除了恰马罕家的两个小伙子，家里还从没来过客人呢。但此刻家里没人，我又不认识他，便犹豫着要不要单独招待他。

那人走到近前下马，却并不系马，牵着马向我问好。这人看来是会说几句汉语的，他自称是杜热那边的牧民。杜热离阿克哈拉很近，不到一百公里，也在乌伦古河流域的戈壁滩上，我的妈妈正在那边种葵花。

我回答了一声：“哦。”却不知再说些什么才好，只能告诉他家里没人。本想问问他有什么事，又觉得直接这么说有些无礼。

不过看他的样子，大约也没有什么事。

后来我终于鼓足勇气说：“喝茶吗？”但他立刻辞谢了。

他又在那里站了一会儿，似乎也在思量该和我说些什么好。他的马轻轻地啃着地上的短草，不时左右晃着脑袋。

过了一小会儿，他开口了，像给领导汇报工作似的，简要地告诉我吾塞的北面和西面一带毡房的分布情况，最后取出他的身份证给我看。我接过来一看，是张漂亮挺括的新一代身份证，怪不得那么珍惜地包在塑料袋里，揣在怀里最深处的地方。此时新身份证刚发放不久，我们这里很少有人使用新证的，我的身份证也是旧式的呢。

身份证上清楚地印着汉字名“思太儿罕”，四十岁。

我看了连忙说：“真好！”想了想又说：“照片拍得好。”比他本人白多了。

然后才问他是不是有什么事。他回答说在放羊。原来只是路过吾塞啊，还以为是特意拜访呢。

和一般牧民不同的是，他不但使用新身份证，穿的也干净整齐，有棱有角，衣服上没一个补丁，脚上踏着的军用大头靴看起来还很新。这身装束别说用来上门做客了，用来结婚都绰绰有余，只是穿出来放羊的话未免可惜了。不过，这也只是我的想法。我们卡西兴致好的时候，不也总爱往头发上抹点炒菜的油，梳得一丝不苟再出门放羊吗？

这时，他又说话了：“姑娘，去我家喝茶吧！”

我顿时很高兴，连忙说：“好啊好啊。”又问：“你的房子远吗？”

他指了指西北方向，那里隔着阔大的峡谷有一座高高的山峰，高得半山以上都不生树木了。他说：“在那个石头山后面，只有五公里。”

我一下子就很喜欢这个人了。他是善良的。我猜想他放羊路过吾塞时，突然想起早就听说这里住着一个汉族姑娘，许多人都见过她，自己却从未见过，应该前来打个招呼，便勒转缰绳，充满好奇和希望过来了。这个人是纯洁而寂寞的。

正想再问问他的家庭情况，好好聊一聊呢，这时突然又洒起了雨点。抬头一看，不知何时，上方压过来好大一块深色的云。我连忙跑到架子边，把掀开的苫布重新拉拢，盖住奶疙瘩。然后又跑到毡房那边，扯着羊毛绳把毡顶拉下来盖住天窗。正干着这些事，雨水中又夹着冰雹急速地砸了下来，从烟囱旁的破洞里啪啪啪撒进毡房。这时扎克拜妈妈也回来了，她一踏进毡房就看到卡西扔在花毡上的外套，便大声埋怨起来。这天气变幻不定，忽冷忽热的，出门放羊居然不穿外套！

这时，我才发现思太儿罕不知什么时候离开了。

我对妈妈说刚来了一个叫思太儿罕的客人，她想了好久也想不出这个思太儿罕是谁。我形容道：“脸是黑的，牙是白的！”令妈妈大笑起来。

我一边想着思太儿罕的事，一边吹燃火炉烧茶。没带厚外套的卡西和感冒很久的斯马胡力一直都没回家，令人有些担心。又想到思太儿罕，他此时正衣着整齐地冒着雨策马穿行在重重森林之中。那人笑起来的样子，温柔小心得像独自横渡宽阔河流的黑眼睛鼠兔。

喝完这道滚烫舒畅的奶茶，正准备收拾茶碗，扎克拜妈妈却叫我先放下，跟她一起去爷爷家。去了爷爷家能干什么呢？无非还是喝茶。为表示格外的招待，莎拉古丽打开加了锁的木箱，取出一些糖果、饼干撒在餐布上的馕块间。

外面雨不停地下着，木屋阴暗，炉火旺盛。十岁的男孩吾纳孜艾蹲在火炉边，专心地用一根烧红的粗铁丝在一块小木片上钻孔。钻一会儿，铁丝凉了，就插进炉火里重新烧红。他一共做了两块这样的小木片，忙得不亦乐乎，连今天餐布上出现的平时难得吃到的好糖果都吸引不了他。小加依娜紧挨着他蹲在一旁，无限期待地盯着他手中的活计，激动而耐心。我好奇地看了好一会儿，才看明白做的是一辆独轮手推车的小模型，准备送给加依娜的。我觉得很有趣，忍不住无聊地问道：“能拉柴火吗？”没人理我。对于郑重地做着这件事的孩子们来说，最重要的不是这个小玩意儿能否派得上用场，而是它的确和真正的独轮车一模一样啊。

这时，托汗爷爷回来了，他手持一根系着一截羊毛绳的长木棍弯腰进门。正干得热火朝天的吾纳孜艾连忙放下活计，起身去拿水壶帮爷爷浇水洗手。莎拉古丽赶紧添碗冲茶，扎克拜妈妈让座。爷爷入座后，吾纳孜艾也跟着入座，陪着一起喝起茶来。但他惦记着独轮车，只匆匆喝了一碗就离席继续烧他的铁丝去了。兄妹俩面对面蹲在泥地上，不时小声讨论着什么。炉火投到吾纳孜艾年轻光洁的面孔上，他的眼睛里有更明亮的火。

餐布正中放着一碟新鲜柔软的阿克热木切克，但和扎克拜妈妈制作的大不一样——嚼起来没什么奶味，倒有沉重的豆腐味儿。爷爷很喜欢吃这种热木切克，他掰碎了泡进茶水里，用勺子舀着吃，边吃边愉快地哼着歌儿。大家一时沉默，似乎都在认真地听。

小猫进了房子，身子湿漉漉地偎了过来。莎拉古丽也给它掰了一小块热木切克。小猫趴在那里细致用心地啃啊啃啊，小口小口地，半天才啃完。然后抹抹脸，舔舔爪子，优雅地去向炉子后的土堆，往里一拱就睡觉了。前两天这只猫的右边耳朵不知在哪儿蹭光了毛，光秃秃的。今天另一只耳朵居然也没毛了，一边各露一团粉红色的光皮肤。

这道茶很快结束了，我收拾碗筷，爷爷躺下休息，扎克拜妈妈和莎拉古丽并肩坐在木榻沿上捻线。两支纺锤在炉光映照中飞快地旋转，蒙着塑料布的小方窗投进来一小团毛茸茸的亮光，妈妈和莎拉古丽粗糙的面容却有着精致的侧面线条。火炉边，兄妹俩的独轮车雏形初现，车轮居然是我扔弃的一个药瓶盖子。

这时扎克拜妈妈和莎拉古丽又聊了些苏乎拉的事。两人为传说中苏乎拉的行为反复地震惊、叹息。爷爷睡得非常香甜。爷爷家的大白狗站在门外雨地里，极想进来，又知道不会被允许。它只把头探进木屋，久久地瞅着屋里的人们，很久都一动不动。

我又坐了一会儿，雨渐渐小了，便悄悄起身出去。站在门边的雨地里，先看了一会儿大白狗，再沿着北边的斜坡向下方松林走去。林子虽不密，却挡去了大部分雨势。林子里大都是纤细的幼木，少见粗壮的大树（大约几十年前此处因雷击而起过火灾 ），并且其间树木几乎死去了一半。活着的树是笔直的，死去的树是弯斜的。死树们身披毛茸茸的苔藓，划出一道又一道弯弧，穿插在笔直的林子里。林间的青草叶片和林外的草地叶片不一样，很少有针状长叶，大都是掌状的。成片的毛茛淡微微地开着碎花。走着走着，渐渐靠近了一小块林间空地，那里的草地上隆起一团一团的草堆，每走一步，脚印里就踩出一坑水，非常潮湿。这片地方因为植物单一而显得整齐纯净。也不知是什么植物，密密地排列着指头大小的圆形叶片。

雨还在下，但云薄之处已经裂出了阳光。这时正好有一束阳光从云隙投入眼下这块空地，雾气蒙蒙的森林从四面八方围裹着这一小片阳光之地，激动地俯视它。我在这块空地的阳光中站了一会儿。直到这阳光渐渐收敛回去，云又重新合拢。

穿过这块空地进入前方更密的林子，沿着坡势继续往下走。走了好一会儿，渐渐听到河水的哗哗声。很快树林稀疏起来，眼前出现了开阔的山间谷地。站在林子边，下方好大一片葱翠娇嫩的沼泽地，中间至西向东流淌着一条两米多宽的小河，流速很急。我们的骆驼正远远站在水边饮水。我沿着树林边缘继续往西走，路很窄，并且依稀难辨。路边白色的野菊花和黄色的虞美人在雨幕中轻轻摇摆。一抬头，对面山坡上好大一片被雨水渍湿的草滩，从半山腰一路拖到山谷底端，像一卷布匹滚落谷底，一路舒展开去，整齐平直，色泽深暗沉重。这样的深绿和下面沼泽地清亮欢欣的浅绿撞合到一起，令整条寂静的山谷充满了惊叹。面对山谷站着，左边世界的雨越下越大，而右边世界却渐渐开始放晴，云隙间几缕阳光淡淡地投向那边的山顶。

雨一小片一小片地下着，雨幕在开阔的山谷间成片移动，投放在对面山坡上的金色光斑也在缓缓移动。在这阴沉不定的世界中，那块光斑像是从天上投下来的探照灯，光斑笼罩之处有两三匹马正缓缓吃草。我想起毡房中那几枚小小的追影灯。两个世界，一样完整。

已经出来很长很长时间了，我准备回家，却不愿走回头路，便侧身往西南方向爬坡。路越走越陡，走得头发晕。奇怪，这样慢悠悠的行走居然也能累得上气不接下气，不知是海拔原因还是自己穿得太厚了。

走了好半天都没穿过这片林子，于是改变方向，横穿林子向西走去，一直走到两山夹隙间的林子边缘，再折回南面，沿着林子往山上爬。这边倒是有一条布满牛蹄印的山路，印象中似乎从没见过眼下这条逼仄的山谷。记得回家之路总会经过一大块墙壁般平整的巨大白色山石，但走了半天，也没看到那块白石头。脚下山路蜿蜒不止，没完没了地向上方延伸。难道迷路了？不可能，就这一座山，来来去去一直绕着它走，怎么着也迷不到哪儿去吧？

路很陡，越走越气紧，休息了一两回后，铁了心继续往上爬。虽然越走越觉得不对头，越来越能肯定这条路真的有问题。然而，正打算放弃的时候，路一拐弯，视野突然大打而开，一眼看到两块山石间开阔倾斜的绿地，及绿地中央我们的两个盐槽——呀，居然这就到家了！这条路真奇怪。平时从林海孤岛往下看时，居然一点儿也发现不了它。

又紧走几步，再一拐弯，一眼看到上方的远处，杰约得别克披着爷爷的外套，正倒在爷爷怀里睡觉。不知在我看到之前，已经这样睡了多久了。这该是多么平安的睡眠啊，哪怕是睡在雨中。

不但下着雨，还刮着风。那么冷，可这祖孙俩毫无知觉般袒曝在阴霾世界之中，互相依偎着。在另一个方向的不远处，盐槽空空地横摆在草丛里，被雨水淋湿透了。我继续往上走，更靠近一些的时候，听到爷爷正哼着歌，赶羊的柳条棍放在一边。他的肩膀上已经湿了一大片，我看到他柔情蜜意地抚摸着杰约得别克短短的黄色头发和瘦小的肩膀。待一直走到最近处，才看清了杰约得别克，看到他脸颊上和额头上温柔的雀斑。他并没有睡着，正睁着眼睛宁静地注视着我缓缓靠近。就算没有爸爸妈妈，年轻的面孔上也毫无阴影。

“杰约得”是“路”的意思，“别克”是名字的后缀。他是否和保拉提家的阿依若兰一样，也是在转场之路上出生的孩子呢？

仍是这一天的黄昏，牛奶挤完了，小哥哥系牛，弟弟在林子里玩球，加依娜在山顶荡秋千。雨还在下，这个女孩一个人在雨中孤独地荡着，荡得那么高，一来一去穿梭在崇山峻岭间。再回头看，莎拉古丽一手提一桶满当当的洁白乳汁，从夕阳横扫处的雷击木边经过（这边还下着雨呢，西边的天空却平静而明朗 ）。她身后是苍茫远山。而她身穿红衣，多么美丽。

羊毛的事

哈萨克游牧家庭中处处充斥着羊毛制品，穿的、盖的、用的……统统厚实又沉重。对此，我的一个朋友提出疑问：“他们为什么不用羽绒？保暖性更强，并且轻便多了，更适合颠簸动荡的生活。”并举例，在高寒的西伯利亚地带，羽绒制品自古以来多么普及……

听她这么一说，我也颇感疑惑。想了很久才想通这个问题……真是！这种问题还用想吗？哈萨克牧人当然不会使用羽绒保暖品了！因为他们放的是羊，又不是鸭子。

在商品交易不便的遥远年代里，除了茶叶、面粉之类，几乎生活中的一切都得自给自足。现在呢，什么东西都可以买到了。塑料绳能代替羊毛绳，牛奶分离机能代替捶酸奶的查巴袋，机制地毯能代替手绣的花毡，钢管骨架的毡房能代替红栅墙的木架毡房，连笼罩在毡房外的毡盖都有更加洁白耀眼的帆布可代替。

但是，远远不能完全代替。塑料绳虽然便宜，却不结实，经不起转场路上的风吹日晒，不到一个月就脆裂开来；牛奶分离机制作的奶疙瘩由于干干净净地剔去了奶油，口感又硬又酸；而机制地毯花纹千篇一律，且不如花毡结实耐用；钢铁的毡房较为沉重，不便运送，其结构也没有木架毡房那么结实稳固。而且木栅栏的毡房使用起来非常灵活，可大可小，可高可矮，哪怕就两排房架子还能搭个依特罕呢。

而更轻便更保暖的羽绒垫永远代替不了花毡，羽绒衣也代替不了羊皮大衣和羊毛坎肩。后者抗摔抗打，能身经百战。羽绒衣呢，森林里、石崖边，扯扯挂挂，磕磕碰碰，没几天，羽絮就飞得剩不了几根了……牧人是天长地久生存于野外的，不是搞户外休闲活动的。

除非逐水草而居的游牧生活方式彻底消失，否则传统细节也很难消亡吧？

全部的生活从羊开始。春天出生的羔羊，秋天死于无罪。它死后，生命仍未结束。它的毛絮在家的每一道缝隙里，它的骨肉温暖牧人的肠胃，它的肚囊盛装黄油，它的皮毛裹住雪地中牧羊人的双腿。它仍然是这个家的一部分。

早在五月底，就有一部分大羊脱掉了羊毛衣服。到了六七月间，天气越来越暖和，当年生的羊羔也开始脱衣服了。那时羊羔已经很大了。每天赶羊羔入栏时，面对涌上来的一群体态相似的羊，我几乎分不清大羊和羊羔。

晴朗的日子里，在羊群回家吃盐的间隙，斯马胡力和海拉提都会把一部分羊堵在南面石头山下的两块巨石间，挨个儿上绑、脱衣服。那种情景我只观摩过一次，只看了一小会儿，就实在看不下去了……剪羊毛，并不是一绺一绺地剪，而是成片地从羊皮上剪下来，就像剥橘子皮似的，剥下来后仍完整地连成一大片。斯马胡力张开羊毛剪子，伸进密密的毛丛下面，一只手夹住一大片羊毛根部，另一只手握住刀尖一端，双手合力一捏，就有一片羊毛从羊身上剥离了。如是一刀又一刀……斯马胡力的羊毛剪刀一尺多长，跟个大铁夹子一样。相比之下，羊那么小。他看也不看，逮着就插刀子，插进去就剪。这一家伙下去，要是不小心夹块肉，非捅出一个血窟窿不可！事实上，也的确夹了好几条狭长的血口子，看得人心惊肉跳。想起在吉尔阿特，这家伙给骆驼剪毛，也老是弄得人家一身血口子。真差劲！

刚脱完衣服的羊看上去跟斑马似的，光身子上整齐排列着一道一道长印儿。

剪下的羊毛像一块块完整的羊皮一样，一张叠一张，在草地上堆起了蓬松的一大堆。听说不久后会运到下游耶克阿恰那里卖掉。我便开始瞎操心了：这么多的羊毛，小山一样，怎么运走啊？如果紧紧地塞进大麻袋的话，至少得塞十麻袋吧？而我家根本就没有大麻袋，只有二十五公斤装的复合饲料袋和面粉袋。这种袋子起码也得装三十个，可我家总共就十来个……

只见大家把羊毛抖开，平铺在地上，像叠扑克牌一样，一张叠一张，铺了长长一溜儿，再用一根短棍横着裹在最端头的那张羊毛里。卡西手持棍子两端开始拧动，斯马胡力蹲在地上，随着拧动幅度一点一点把羊毛块朝同一个方向卷掖。于是很快，像拧绳子一样把这一长溜羊毛片拧成了一大股粗绳子（因羊毛间有摩擦力，不至于卷散了 ）。斯马胡力卷到最后，用手拽住最端头不动，另一端的卡西继续拧动短棍上劲。当这股水桶粗的羊毛绳拧得很紧很紧的时候，海拉提才上前帮忙，在绳子的三分之一和三分之二处各拦腰折叠一下。兄妹俩缓缓松手，这三折羊毛卷便像麻花一样，自然而然地紧紧绞成一大块疙瘩。最后抽去棍子，把两个端头紧紧塞进麻花的缝隙里。这下，原本松散的一大堆羊毛就紧紧地缠在一起了，分散不得。其实这样已经很结实了，但两人又把另外两张羊毛用同样方法连起来绞，绞成一股较短较细的绳子，再用这绳子把已经团得很紧的羊毛块拦腰一捆，更是上了双保险。哎，在我们这里，牧人打包行李是出了名的结实、省地儿，毫不含糊。

这样，我原本以为非得装满半卡车的羊毛，立刻变成结结实实的六大坨（我家两坨，爷爷家四坨 ），只需三峰骆驼就可以驮走了，哪里还需要装袋子！

干这些活的时候，一直下着大雨，大家冒着雨干了很久很久。而这堆羊毛之前堆了两天都没人管，也不知头两天天晴的时候大家都干什么去了……再一想，莫非淋了雨的羊毛更好打卷儿？

孩子也不怕淋雨，围在旁边兴奋地看着，极想插把手。对他们来说，劳动无比神奇，劳动中的大人们也极富魅力。他们已经把看到的一切烂熟于心，等长大了，一上手，定会做得自然而然，熟门熟路。

并不是所有的羊毛都卖掉，家人会把最好的羊毛留下一部分，在耶克阿恰经营弹花机的小店里弹开了，再带回来制作各种羊毛制品。

弹花机非常厉害，能迅速把板结成块的羊毛片弹打得蓬松又均匀。在没有弹花机的年代里，主妇们只能用双手慢慢撕松羊毛，再以柔软的柳枝千万遍地抽打，工作量相当大。而汉族人则用弹花弓子弹，那玩意儿虽然比柳条省力一点儿，但未免太长太大了，不便携带，不适用于游牧生活。

弹松的羊毛可以用来捻线、搓绳子、擀毡。捻出的线用来缝制花毡，染出各种颜色后则用来绣花毡，还能编缠彩色的芨芨草席，这种草席用来围在毡房的房架子四周。而羊毛绳合成股，有粗有细，系骆驼、捆包裹，各有用途。毡片的用途则更大了，从毡房本身，到坐卧的花毡，到头上的帽子、脚下的鞋垫、保暖的毡袜、毡筒……充斥在生活的各个角落。当然，城里市场也销售各种机制的毡袜、毡筒，便宜又好看，牧人很少再自制了。但花毡的制作却是机器难以替代的。花毡是重要的生活用品，也是主妇们表现才情的最重要的创作阵地。

进入冬库尔牧场后，妈妈就开始不停捻线了。她顺着一个方向，把弹松的骆驼绒毛或细羊毛反复撕扯，再把扯顺的毛摊成一长溜薄片，裹上一绺撕顺的粗羊毛，卷为一束，蘸点水，揉成一个个小团。这样的小团便可用来捻线了。一根绳子里，粗毛掺得多，就结实；绒毛多，就柔软。

一小个毛团能捻一米多长的绳线，一天就能捻出一大把线。才开始我还担心捻这么多线怎么用得完，后来才知根本不够用，还得另外买毛线代替。

扎克拜妈妈整天纺锤不离身。赶牛回家的路上，走着走着，往草地上一坐，掏出纺锤就搓转起来。哪怕傍晚赶羊入圈前只有两分钟闲暇，她也一边望着已经爬到半山腰的羊群，一边跪坐在羊圈边争分夺秒地捻啊捻。莎里帕罕妈妈也同样如此，过来串个门，也会边喝茶边捻。两个妈妈一起走在山路上时，有时为某个惊人的话题停下脚步，就地坐下讨论许久。讨论的同时，不忘掏出各自的纺锤。

莎里帕罕妈妈的纺锤和扎克拜妈妈的不太一样，捻杆下的锤状物不是铅饼，而是一块坚硬的、半球形的木头，还刷了红漆，刻着花纹。再仔细一看，居然是一个小毡房的造型！上面不仅有门有天窗，还刻出了缠绕在毡房外的宽带子“特列蔑包”。虽然雕刻水平相当业余，但想法蛮别致。

纺出的线，不久后染上颜色，细密地缝进生活的各个角落，暗暗地紧绷着，一根一根的纤维，耐心地承受着生活的种种磨损，缓慢而马不停蹄地涣散。而新的线也马不停蹄地在妈妈手中搓转成形，一根一根进入生活之中。

比起捻线，搓绳子的活计就辛苦多了，全凭妈妈一双手掌。先搓出细的，再合股成粗一些的，再合成更粗的……整个六月，妈妈的手掌边缘一直布满伤口，手指也破破烂烂的。

而最粗的绳子，跟小鸡蛋一样粗，双手根本使不上劲，就得靠大家的力量了。在搬家头一天拆毡房时，大家把三股二十多米长的中粗绳绷在房架子上，接头处呈“丁”字形巧妙地自然穿插。然后男孩子们用木棍各绞住一股绳子顺着同一方向拧，狠狠地给绳子上劲。拧紧后，斯马胡力在房架另一头拽住“丁”字形的绳头，从反方向一点一点抽取，绳子便自然地拧成了形，又紧又粗又匀，一点儿也不比机器打出来的差。

绳子合股到最后，妈妈把三截越来越细的绳头合股，再辟为四股，交叉着搓为两股。最后裹一块布，用细细的针脚固定。这样，绳头又漂亮又结实。要我的话，处理这种事，只会在末梢打个结儿了事。

“特列蔑包”是另一种羊毛制品，就是手织的长带子。它们作为更美观的绳子，用来缠绕在毡房内外，固定壁毯、毡盖之类的物品，有的也会作为装饰花边缝在花毡上。制作原理与纺布一样，也分经纬线，也会用到梭子。这种带子就是用染了颜色的羊毛线编织的。当然，现在很多女人喜欢以腈纶毛代替羊毛线，编出来的带子色彩更丰富，且更均匀、柔软。这种带子，窄的不过一指宽，宽的能达一尺。我见过的最宽的带子是冬库尔的阿依努儿编织的，足有一尺半宽，配了十几种颜色！图案繁复至极。她用的是专门编“特列蔑包”的木架子，支在家门口的草地上，各色毛线散落一地，梭子别在中央，分开已经编好的部分和仅仅只是绷着经线的部分。看在眼里，感觉奇妙异常，尤其这架子支在这样一处幽静美丽的山谷里，似乎眼下这根华美的带子是阿依努儿直接从四面的天然风景中一滴一滴榨取所需色彩，紧紧拧成一束，像拧湿衣服那样拧啊拧啊拧出来的。

在吾塞，去西南面的邻居阿舍勒巴依家做客时，看到他家的邻居女孩也正在编织“特列蔑包”，却简陋多了，只有一指半宽，并且只有两种图案重复出现。也没绷架子，只是将带子一头系在房架子上，另一头用大腿压住绷直了直接插上梭子编。可那情景看在眼里，仍然绚丽跳跃、无限丰富。

绝大部分弹好的羊毛是用来擀毡的。把宽大毡片裁剪成合适的碎片，煮出颜色，用肥皂片画出花样子，绣上种种优美的花朵、羊角等形象。把这些碎块连缀成一整块后，再衬以厚实的一整块原色毡片，沿着图案边缘穿透两层毡片缝上花边，最后沿着四周绲边。说起来，绣花毡就这么简单，但远不止如此。一块花毡的生长和一只羊羔的生长一样缓慢又踏实。有一个词是“千针万线”，一针扎下去，再一针引出来——就这么简单的动作，像走路，慢慢走遍了天涯海角。

还在冬天，还在荒野中的地窝子里时，扎克拜妈妈忙碌地赶羊、挤奶、烤馕、做饭。一天，在等待茶水烧开的时间里，她在一块三角形的紫色毡片上绣出了黄色的第一针。一个冬天过去了，这块毡片时绣时停，一直扔在被褥堆上，时不时用来盖住一盆刚炼好的羊油或正在发酵的面团。于是，等完成的时候，也稍有旧相了。等这样的毡片攒了六七块，冬天就过去了。

到了春牧场上，妈妈把这些彩色毡片连缀成了一整块。尽管远未成形，已经开始投入使用。晚上垫在被褥下睡觉，白天也坐在上面干活，使之越来越平展、妥帖。

到了夏牧场，妈妈把这条单层的花毡两端补缀两溜长长的绿色毡条，并绣上枝蔓状弯弯曲曲的图案，再以长针脚将醒目的橘色线在每一个旧针脚间系两个结，使之更结实，也更丰富完整。这方面妈妈很厉害，她绣周边的装饰花纹时，直接在毡片空白处下针，不用描花样子。

在吾塞牧场，花毡终于进行到最后阶段。这时它已经变得很宽大了，并衬上了底毡，越来越沉重。小木屋里不好施展手脚，每次妈妈都把它拖到屋外草地上，坐在上面绣，像是坐在花园里绣，花朵直接从手指上绽放。她在颜色各异的毡片接合处衬上“人”字形的装饰花边，遮挡接缝处的针脚，同时用这种花边将两指厚的两层毡子密密实实地缝合到一起。然后又裁了几条狭长的毡片煮成艳丽的蓝绿色，一串一串搭在门外栏杆上。晾干后，裹住花毡的四边缝合。但这仍不是最后一道工序，还要在绲边处再缝一道花边，继续装饰，继续加固。

缝完最后一针，妈妈侧身一倒，直接躺在上面睡了。花毡结束时是崭新的，又呈舒适的旧态。

每进入一个牧人的毡房，我都会细细地观摩各种花毡和壁挂，总是对那些热烈又纯洁的冲撞配色心仪不已。很大程度上，牧人的家是一针一线绣出来、缝出来的。如果没有花毡子，没有墙上挂的壁挂和装饰性的白围巾，没有漂亮的茶叶袋子和盐袋子，没有马鞍上的绣花坐垫和垂挂两侧的饰带，没有搬家时套在檩杆两头的花套子，没有盛装木箱的绣花袋……那么这个家的光景看着该多惨淡！

顺便说一句，除了羊毛制品，家里的一切皮具也都出自斯马胡力的手工。马镫上的带子、马绊子、马笼头、马鞭……都不用买。那些细皮条编结的绳子，双“人”字纹的、扁的、圆的、“丁”字形的……结实又精致，交叉处处理得天衣无缝。

斯马胡力做这些事时非常细心。尤其每到搬家前的日子，总是会把每个人的马具都搬到屋前空地上逐一检查，细细加固，以防搬迁途中遇到意外。同时还要制作新的皮绳。皮制品与羊毛制品一样也是持续消耗品。

一个晴朗闲暇的下午，这家伙抱出一大堆裁好的牛皮带子堆在门口的草地上，摆开架势要大干一场。只见他用锥子在一条细长的牛皮带子一端打出眼，把另一条带子的一端剪成细皮条穿进孔眼里，打一个别致美观的扣结，再用榔头在打结儿处敲了又敲，弄得平平展展、结结实实。再以同样的手法连接下一根……如此这般地干了半天，将那堆牛皮带子全部连接到了一起。

他笑嘻嘻地对我说，以后可以用来当马缰绳，或牵骆驼。然后坐直身子，拍拍脖子，准备收工。他扯着这根长长的绳子一圈一圈地拽，拽了半天也找不着头。拽到最后，我们都乐了！原来这个笨蛋一看到绳端就扎孔、打结儿、扎孔、打结儿……最后连成了一个大绳圈。我们笑了半天。亏他处理得那么结实！想拆开都不容易。

卡西不在的日子

耶克阿恰是杰勒苏山谷最南端的一处空地，两条河以及沿河的两条路都在那里交汇。由于是山野里的一处交通要道，森林管护站在那里设立了关卡，并由此聚集了很多生意人，非常热闹，号称“小香港”。当然，让香港人见笑了，不过是一处扎有三十多顶毡房和帐篷的山野角落而已。

从吾塞去耶克阿恰，得骑三个多钟头的马。大家都很向往那里，包括班班在内，从不嫌远。斯马胡力说，耶克阿恰有班班的女朋友。

去耶克阿恰，无非为了采办一些日用品，或去卖羊毛。但日用品一次性就能采办齐全，羊毛也一次就卖光了。所以，去耶克阿恰的机会并不多。

但大家很能创造机会。斯马胡力不知从哪儿听说他的一个中学同学从外地回来了，正停在耶克阿恰，于是硬缠着哈德别克同去（奇怪，又不是女生上厕所，非得搭个伴 ）。卡西鞋子坏了，脾气暴躁，一定要去耶克阿恰买新的。而扎克拜妈妈一接到莎勒玛罕捎来的口信，便立刻准备启程，也不管莎勒玛罕究竟有什么事。

可家务活那么多，哪能架得住大家三天两头地撂挑子。因此扎克拜妈妈去耶克阿恰的头一天晚上顶多睡两个小时，忙了一个通宵，差不多做完了第二天所有的活——把两大桶牛奶全部脱脂，又煮沸了，再沥干，制成干酪素。大家一起上阵，就着烛火（呜呼，太阳能灯坏了 ）干到凌晨一点才睡下。而妈妈仍独自继续忙碌。半夜睡醒，看到妈妈还在烛光中努力地捶酸奶、揉黄油。酸奶和黄油是准备捎给莎勒玛罕的礼物。

妈妈不在的这一天真是漫长又寂寞。再加上没什么活儿做了（妈妈做完了嘛 ），大家便拼命睡觉。我睡了两个小时，卡西睡了三个小时，斯马胡力最牛，足足睡了四个小时。可是，尽管这么享受，大家还是更羡慕去了耶克阿恰的妈妈。

为了迎接妈妈回来，这天下午卡西把家门口五十米范围内的空地打扫了一通，好让妈妈回家时感受到自己等待的心意。

但山坡上四处都是深深草丛，所谓垃圾，无非是些碎木片和石块，有什么可打扫的呢？再说，不是过几天就要搬家了吗？还扫什么……再一想，这可真是标准的汉人思维！对我们来说，搬家意味着“舍弃”；对他们来说，搬家是为了“保护”——为了让大地得到休息和恢复，才不停地搬家。

是啊，我们来到这个林海孤岛还不到一个月，附近的草地明显变薄、发黄了。

这天卡西不但将房间和整个山坡大扫除了一番，还抽去所有花毡，搭到外面木围栏上，以木棒狠狠拍打了一番，把尘土拍得干干净净。

拍完花毡，这姑娘把木棒一扔，往草地上一头扑倒，身子拉得直直的，舒舒服服地躺着。好一会儿，突然开口：“李娟，耶克阿恰好得很，有温泉，有商店，我们以后也要去！”

傍晚，妈妈在挤牛奶之前及时赶回，然而一回来就大发牢骚。原来莎勒玛罕受有事出门的努尔兰夫妇所托，请妈妈去帮忙照料家中婴儿。唉，本来妈妈还打算在耶克阿恰好好串串门呢，结果小孩哭闹了一整天，只好费尽心思哄了一整天，什么也没干成。

妈妈一边挤牛奶，一边生气地向我们模仿孩子哭的样子，挤着眼睛发出“哈啊哈啊”的声音。

努尔兰家虽说也住在耶克阿恰，但离热闹的商业中心还有两三公里远呢。总之妈妈失算了，别说玩，连颗土豆也没能买回来。亏她还特意打扮了一番，亏她通宵干活。

不过此行还是有收获的，努尔兰的媳妇玛依努儿送了妈妈一大块白白的肥肉。同去的班班怕是也受益不少，回来时肚子滚圆。

妈妈结束耶克阿恰之行后，卡西也开始蠢蠢欲动。两天时间内，她一共申报了五个理由，全都被斯马胡力一一驳回。但又不好恼怒，因为确实都是些鸡毛蒜皮的小事。

最后经协商，两人决定各去一次。妈妈无可奈何。

斯马胡力拉着哈德别克先去。他们回来后的当天晚上，卡西就开始打点行装，第二天一早就立刻上路了。当然，上路前一定要借走我的书包背着。然后又借走我的小梳子，她一边把梳子往口袋里揣，一边说“谢谢”。被放进口袋之前，我冲那把可怜的梳子深深看了一眼，心想：恐怕这是最后一面了……

另外，卡西还狠狠抠了一大坨粉底霜往脸上抹，把脸弄得跟蒙了层塑料壳似的。

我撇嘴：“不好的！”蔑视之。

她也撇嘴：“贵的！十块钱的！”更为蔑视。

总之，小姑娘脸蒙塑料，身穿新衣，闪闪发光地上马出发了。同去的还有杰约得别克及精神抖擞的班班。班班这家伙连着几天来回奔忙，每天几十公里，也不嫌折腾。

卡西不在的日子突然变得特别忙。以前斯马胡力赶羊前起码得喝四碗茶，今天只喝了两碗就匆忙出门。妈妈代替卡西出去赶小羊和牛。我呢，孤零零地摇了两个小时分离机，再烧茶，收拾房间，挑水……好半天才休息下来。时间已晃向正午，却没一个人回家喝茶。只好自己铺开餐布，自斟自饮。

有一只小牛在东面松林里吼了很久，又刨土又撞树，无比愤怒。我忍不住过去看。刚走到附近，松林深处又跑出一头大黑牛，跌跌撞撞奔向小牛，边跑边叫。小牛立刻做出回应，欢呼着冲向黑牛……这两头牛非常陌生，显然不是我家的，也不是爷爷家的。但我本能地追上前，想分开它们，却不知怎么赶，也不知该赶往何处。小牛在黑牛肚皮下咬着奶头，一边躲我，一边急促吮吸……好吧，今天傍晚有一家人得少挤半桶奶了。

要是卡西在就好了，以她的神勇，这点儿小事不在话下。

得逞的牛母子很快消失在密林深处，我只好慢慢往回走。一大团明亮耀眼的白云稳稳当当地经过南面山巅。别看此刻天气大好，灿烂的阳光会令地面的水汽很快蒸腾起来，等满满当当糊住天空后，又得下雨。可怜的卡西，可别在回家的路上赶上大雨。

回到安静的家中，空空落落，困意陡生，便披了件外套躺倒。刚睡着就冻醒了，咳个不停，双脚冰凉。外面果然开始下雨了，天阴沉沉的，花毡潮乎乎的。还是没人回来。

正发着呆，突然斯马胡力低头闯了进来，身上扛着一大卷羊毛，头发和衣服被雨淋湿透了。他把羊毛往干燥的空地上一扔（房间里好几个地方都在漏雨 ），又转身冲进雨幕。我赶紧跟出去说：“先喝茶吧？雨停了再干活。”他似乎没听到，径直走进西面低处的林子里。

突然扎克拜妈妈的声音在身后响起：“我们先喝吧。”

回头一看，妈妈不知何时回来了，也浑身湿湿的，身子一侧全是泥巴。我连忙跑进小木屋摆桌子，她一瘸一瘸地跟在后面。茶摆好后，我又赶紧生起炉子，妈妈一边喝茶，一边烤火，然后告诉我，赶小牛时摔了一跤，却没提摔坏了哪里，只是惋惜地说：“鞋子摔破了！”我一看，果然，右脚的脚帮子从鞋底子上撕开了一大截，补都没法补。这一跤摔得真厉害！

喝到第三碗茶时，妈妈突然问我上次换下来的红鞋子还要不要。上次进城时我买了一双新鞋，便把之前那双鞋尖处已经顶破了两个洞的红色旧鞋换了下来。当时想扔掉，但妈妈阻止了，搬家时便一直带着。我连忙把它找出给妈妈，但鞋太小了，妈妈穿着只能像拖鞋一样趿着走。这时我又想起自己还有一双大靴子，是上次进城时特意找朋友讨要的一双旧鞋，只为鞋子大了可以多穿几双袜子，多垫两双鞋垫，更保暖。于是赶紧翻出，这双妈妈倒能穿进去，但穿上后就拉不上侧边拉链了。但她还是很高兴。这么旧的鞋子送人，觉得很不好意思。我便请她把鞋子脱下来，摸出斯马胡力珍藏的鞋油细心擦了一遍，然后再让她穿。她踩着靴子在木屋里转了两转，非常满意，郑重地说：“谢谢！”我索性又把一双还很新的厚羊毛袜也一并送给她。她把袜子和那双旧红鞋放进一只袋子里，小心收藏起来，踩着新鞋高兴地出门干活去了。

正准备撤桌子，斯马胡力也拎着羊毛剪回来了。我赶紧沏茶，他掰碎了满满一碗干馕泡在茶里，用勺子舀着大口大口吃了起来，连吃两大碗后才开始慢条斯理地喝茶。并取来磨刀石，坐在床沿上磨起了羊毛剪。磨一会儿，转身喝几口茶。看来喝过茶后还得继续剪羊毛。雨已经停了。

有一只牛慢悠悠靠近我们的院子，在栏杆外站了一会儿，四顾无人，开始在木桩上蹭痒痒。蹭啊蹭啊，蹭完脖子又转过身蹭屁股。要是卡西看到这情景，肯定会立刻冲过去赶跑，可我看它蹭得那么舒服，实在不忍心赶。结果没一会儿这家伙就把桩子给蹭翻了，栏杆倒了一片。我还没赶呢，它自己先吓跑了。我只好过去把桩子扶正，用大斧头敲了几下，使之重新坚固地立在地面上。再把栏杆扶起，修补了一番。

卡西不在的这一天，林海孤岛格外寂静，我也似乎格外悠闲。在山顶转了几圈，想了又想，回家拎了扫把开始打扫院子，虽然实在没什么可扫的。

又回家把所有的锅子擦一遍。水桶都是满的，柴火还有很多。坐在木屋床沿上，左想右想，向后一倒，还是继续睡觉吧……虽然困意很足，但睡得并不实沉。花毡硬邦邦的，硌得肩膀疼，便翻个身换另一侧睡。没一会儿，另一侧肩膀又疼起来。浑身发冷，要是晚上就好了，可以铺开被褥踏踏实实地睡。迷迷糊糊中，觉得木榻上又多了一个人，睁眼一看，斯马胡力这家伙不知啥时候回来了，裹着大衣睡在旁边。门外天色很暗，不知何时又开始下雨。浑身无力，闭上眼继续陷入昏沉的睡意之中。

彻底醒过来已是三点半了，雨也停了。斯马胡力还在睡。出去看时，四面雾气，羊群不知为何漫游到了驻地附近，围着山顶不停咩叫。

妈妈在毡房那边进进出出，见我起来了，便嘱咐我煮上午刚分离出的稀奶油，然后消失在林子里。

我吹燃炉火，把盛稀奶油的小铝锅放到炉沿边，并把炉火控制得很小。

透过木屋小门，远远看到吾纳孜艾和加依娜从林子里走出来。吾纳孜艾挑着水，加依娜跑前跑后，边唱边跳，两人一起进了爷爷的小木屋。很快吾纳孜艾又出来了，抱着一大卷花毡，在草地上用力抖动毡子，扬去上面的尘土。加依娜依旧绕着他跑来跑去。

雨后，天气暖和了许多，被雨水浸泡后的植物在倾斜的阳光中像刷了一遍新漆似的崭新。房顶上的植物又浓又深，开满白花和黄花。爷爷家的屋顶则开着蓝花，还高高地挑出几朵窈窕的黄色虞美人。

我们这边山头晴朗了，可南面群山雾蒙蒙的，几乎快要消失在水汽弥漫之中。

然而光顾着在门口东张西望，竟忘了炉子上的稀奶油，一不留神煮沸了！一听到奶油漫到炉板上的嗞啦声，赶紧冲进屋里端锅。但端下来也没有用，沸腾的奶油仍源源不断地涌出，流得一地都是。连忙用汤勺搅，搅也没用！还是一个劲儿地流啊流啊。这才想起，稀奶油过于黏稠，一旦烧开，比牛奶更难止沸。而止沸的唯一办法是加冷水降温，于是又赶紧加冷水。

奶油在炉板上烧煳的味道极其难闻，一直到妈妈回家了还没有散去。对此妈妈很生气，念叨了半天。我早就听说哈萨克牧人忌讳牛奶洒地，更别提牛奶的精华海依巴克了。唉，真是可惜，浪费了足足大半碗呢……要是卡西在就好了，她虽然粗心大意，但应付这种事还是很从容的。

妈妈是五点回来的，远远地就开始大叫：“李娟！李娟！”我一听就知道又有牛来房子附近捣乱了，冲出去就打。果然还是刚才那头肇事牛。岂有此理！到处都是树，哪里不能蹭痒痒？

和妈妈一起回来的还有几头小牛。马上开始挤奶了，可卡西还是不见踪影。妈妈也念叨了起来。系好小牛后，她站到山顶最高处的爬山松边，手遮在眼睛上向北面的山谷看了好一会儿。这时，又下起雨来。

平时这个时候，卡西也总是站在那里视察领地，像领袖一样叉着腰。当她拍一拍手，呼唤几声，远处的羊群就慢慢向坡顶漫延，向她靠拢。那时，她就像是夕阳中的女王。

虽然只是半天没见，突然那么思念。不但思念她，还思念她有可能会带回家的意外——一个外面的消息，或者一些糖果。

奶牛统统回到牛宝宝身边，妈妈和莎拉古丽冒雨挤奶。今天牛回来得好早，如果没有意外，今晚可以早早结束一天的劳动，早早睡觉。可偏羊又回来得好晚，天色很暗了才全部入栏。少了卡西，顿感做什么事都不顺利。

这一天，大家很晚才结束全部的工作。吃晚饭的时候，母子俩议论着，认为今天卡西可能会在莎勒玛罕家留宿。正说着，突然听到狗叫声，妈妈和斯马胡力一同放下碗，起身向外走。卡西回来了！

马儿驮回来了一袋面粉和一只鼓鼓的编织袋。斯马胡力把重物卸下来扛回家，卡西留在后面卸鞍子和嚼子，并给马系上马绊子。马背被面粉染得白白的。

等她进了门一看，穿得真少！我赶紧给她沏茶，并问她冷不冷，是不是被雨淋惨了。谁知她说那边根本就没下雨。

喝了一碗茶后，姑娘开始献宝。从编织袋里依次取出一大瓶葵花籽油、一瓶分离干酪素的药水和两节二号电池。最后她在袋里抱住一个圆东西，慢慢掏出来……一个哈密瓜！多么隆重的食物啊！是莎勒玛罕给的！

妈妈立刻把瓜切开，一半留到明天吃，另一半切成月牙，每人分了两片。嗯，太甜太好吃了！我都啃到瓜皮了忍不住还啃了很久很久。但卡西却只挑了最薄的一片吃，又把切瓜时掉落的一些碎屑捡着吃了。不由令人诧异。我问怎么了，她哀愁地冲我伸出舌头。一看，舌尖上起了一小片水泡。她苦着脸说：“耶克阿恰的哈密瓜……”原来在那边已经吃得上火了。

斯马胡力一整天没怎么说话，此时突然显得非常愉快。一边啃瓜皮，一边用汉语对我说：“这个嘛，阿克哈拉的房子嘛，多得很！”

开始没听明白，后来才搞清，家里在定居点那边有几十亩地，除了种饲草，也种有哈密瓜。哇，真厉害，看起来好高端的经济作物啊。要知道在阿克哈拉，大家一般只种麦子、苜蓿或玉米。我又问：“种了多少？”

答：“半亩。”

原来不是种来卖的。

又问：“收了多少？”

答：“四个。”

果然不适合种如此高端的作物……

晚餐结束得慢慢吞吞。我收拾碗盘，妈妈把炉火拨得旺旺的，好让卡西烤火，并伸出脚展示今天刚得到的靴子。卡西一看，嚷嚷着也要穿，却怎么也穿不进去。于是这双靴子仍然是妈妈的。

母子三人围着火炉谈论从耶克阿恰得来的消息，包括羊毛的价格变化和莎勒玛罕家的情形。当谈到一件与马吾列有关的事时，妈妈表示震惊，不停地说：“不，不！……”我听着大约是说有一个重大的活动会在一个很远的地方举办，但是太远了，都去不了。为这事，大家感慨万千，又沉默许久。

直到睡觉时，卡西这家伙才觍着脸慢吞吞地用汉语告诉我：“李娟，那个，梳子的，那个，没有了的，那个，马的不好！”——还怪马！

今天中午收拾厨房时，我特意为远行的班班留了两块馕，用剩奶茶泡在一个破盆里。为了不让牛羊吃，我把破盆藏进柴火堆。睡觉前才悄悄取出来，轻轻地唤班班过来吃。看它吃得那么高兴，一副着实饿坏了的样子，不由得问道：“耶克阿恰真有那么好吗？”

耶克阿恰一游

这一回终于轮到我去耶克阿恰了！头天晚上喝茶时，扎克拜妈妈说：“李娟和卡西骑骆驼嘛，前面，李娟，后面，卡西。好得很嘛！”

是的，这次得骑骆驼去，家里唯一的白蹄马由斯马胡力骑。一共四个人上路，我、卡西、斯马胡力以及海拉提。我们领着一支五峰骆驼的驼队，去耶克阿恰卖羊毛。

但是，不就是卖几捆羊毛嘛！哈德别克家一个人也没去，海拉提家只去了一个人，我家却要去三个！

而且我也不知道妈妈为什么要说“好得很”。只见她放下茶碗，很快乐地模仿我们骑骆驼时的模样——身子一前一后、一收一耸地摇摆，极有节奏感，嘴里还奇怪地念叨着：“亲卡！亲卡！……”

直到我骑上骆驼后才知道“亲卡”二字何其逼真！骑骆驼的感受真是非此而不能形容……

想象中，骆驼走路一定极稳当。因为它长着四只盘子似的大肉掌，不像马蹄又尖又硬。此外，骆驼大部分时候是一步一步地前行，不像马，总是打着颠儿小跑。于是对于骑骆驼，我完全没有做好心理准备。启程还不到二十分钟，就暗暗叫苦，估计这一路怕是没法坚持到底了。

骆驼的“颠”也许没有马的“颠”来得频率急促，但其幅度之剧烈，是马万不能及的。骆驼多有劲儿啊！走起路来坚定有力地耸起，每起伏一次，我得紧紧抓住驼峰上的毛，双腿紧紧夹住骆驼的大圆肚子，才能勉强稳住身子不被撞飞出去。尤其下山的时候，好几次差点儿被撞成前空翻。身后的卡西拼命搂住了我，害得她也差点儿跟着前空翻。我俩一起大喊大叫：“不行了！不行了！”于是斯马胡力赶紧勒停驼队，扶我们下来步行下山。

怪不得扎克拜妈妈会说“好得很”……

况且骆驼可比马高多了，骑在上面，离地面那么远，四下空空落落，太没安全感了。况且驼峰又歪成那副德行——若是直耸的，就会把我俩稳稳地卡在两个驼峰间。每当我们快要前空翻时，起码能稍微阻挡一下。

以前总幻想能在马鞍上装安全带，现在恨不得在骆驼肚皮上抹强力胶。

斯马胡力用一截羊毛绳为我做了简易的脚镫子搭在驼峰间，可镫子高度没调整好，踩了没一会儿就累得不行。于是把它让给卡西踩。结果腿空垂着更累，垂得快要抽筋了。况且骆驼又腰身可观，肚子比马胖好几倍，骑很多年马才会变成罗圈腿，要是骑骆驼的话，几个礼拜就能速成。总之，我可怜的腿啊……只好不停地跷起腿盘着，夹住歪驼峰休息一会儿，翘累了再垂一会儿，垂累了又翘……到地方后，脚脖子都肿了。

这些都算不了什么，最痛苦的是：太硌了！别看骆驼肚皮滚圆，快撑爆了似的，脊背上却椎骨棱棱，没法直接骑。扎克拜妈妈就在驼峰间垫了一块毡子，然而一点儿用也没有。硌得我只好歪着身子骑，左边屁股受不了就换右边，右边不行了再换左边。不停左扭、右扭、左扭、右扭……一路上恨恨地打主意：下次进城，一定要买包最厚的纸尿裤预备着。过了一会儿又想：多穿几条内裤可能也行。蹚过一条河后又想：在裤子里衬一块硬纸壳应该也有效……就这样，不停思念着所有眼下没有的好东西。最后实在扛不住了，大呼小叫地让整个驼队停了下来，委屈地对大家说：“太硬了，屁股疼。”卡西莫名其妙：“哪里！我怎么不疼？”

大家往我们身下一看，恍然大悟——原来那块宝贵的毡子全都垫在卡西身下！

我坐前面，位置较高，骆驼一走一耸，毡子很快便滑到后面去了。这一路上我全都骑在骆驼硬邦邦的光脊梁上，难怪呢！大家哈哈大笑。

调整好坐毡，果然舒服多了。加上那时已经走完了山道，来到了峡谷最底端。往下沿着河流一路向南，全是平路。骆驼的步伐立刻稳当了许多，也感觉自己绝对能坚持到底了。

哎，骑骆驼实在是特别的体验！晃晃悠悠，一俯一仰，“亲卡！亲卡！”，虽然远没有骑马那么舒服，但高高在上，威风极了。可卡西却深为之难堪，一路上，偶尔遇到骑马人迎面而来，就立刻扭过脸，把打招呼的任务统统交给斯马胡力和海拉提。快到耶克阿恰的最后两公里，她坚决下去步行。

本来我并不觉得骑骆驼有什么丢人的，但看她这个样子，渐渐也跟着别扭起来。一遇到有人经过，也左顾右盼，强作无事。

无论如何，骑一峰骆驼，再牵一串骆驼，那感觉相当风光！毕竟骆驼是庞然大物嘛，驾驭它们的心情堪称“豪迈”。更何况这一路走来，天空蓝得响当当，森林墨绿，山石洁白，身旁流水活蹦乱跳。流水最奢侈，它如此洁净清澈，却胡乱流淌。而最美的花全开在对岸，成片地呼喊着。我们的队伍孤独行进，每个人默默无语。

我呢，光顾着欣赏与自得，竟牵丢了好几次驼队，害得斯马胡力和海拉提两个打马追了好一会儿（为防止意外，骆驼间的绳子挽得很松，随时有可能散开，牵骆驼的人得不时回头盯着 ）。

这条山谷时而开阔多石，时而狭窄多树。我们一直沿着河往下游走。这条河沿途吮纳了几条支流后，越流越宽，越发欢乐。对岸的森林边有齐胸深的白花海洋，河水边幽幽地生长着蓝紫色的鸢尾，垂着长长的花瓣，花心大大地睁着深邃动人的眼睛。

这条山谷名为“杰勒苏”，意为“热水”，意指其中有温泉。路过那个温泉时，我们还特意过去看了看。如此著名的温泉，竟简陋极了，只是以两根木槽从石壁间引来泉水，细细地流淌着两小串水流。四周以圆木垒成墙，人们可以在其中洗浴。我接了一捧水，还真有一点儿热乎气。但这么冷的天，谁有勇气脱光了泡这种温吞吞的水呢？洗把脸还差不多。于是我就洗了把脸。

经过下游的密林时看到路边有一个矮小歪斜的木屋。我以为是废弃的牛圈，可斯马胡力说是“汉族人的房子”，大约是过去的淘金人或挖宝石的人盖的。暂时的寄居地和永久的生活场所到底不一样啊。看我们吾塞的木头房子多整齐！

经过一处岩壁边的山路时，路边的黑石头上有一行以石灰水书写的巨大的阿拉伯字母，触目惊心。

我问卡西是什么意思。她想了半天，以汉语慎重地说：“木的！柴火不！”

我和斯马胡力都一头雾水。

我说：“斯马胡力，你来说，用哈语！”

于是斯马胡力说：“不要乱砍树当柴烧。”

唉，这么美的地方，应该写两句诗才对。

现在正是剪羊毛、卖羊毛的季节，一路上遇到好几家卖羊毛的驼队。我家羊不多，羊毛也只装了一峰骆驼，爷爷家羊多，装了两峰，哈德别克家也是两峰。我还以为这两家人已经够多了，此时一看，居然还有一家人牵了七峰！他家得有多少羊啊……

还遇到好几支搬家的队伍。有意思的是，在去耶克阿恰的路上，温泉附近的草地碧绿平坦，一顶毡房都没有，等傍晚回去时就陡然出现两个，跟长蘑菇一样快。

其中一家是努尔兰的邻居。我们刚到努尔兰家时，这家的主妇正在隔壁毡房进进出出收拾什么东西，开始我还以为只是日常性的家务活。可喝了两碗茶再出去看，那里的房子转眼就没了！神速。

当时已经中午了，我还奇怪呢，我家搬家，往往凌晨就得出发，他家怎么这么磨蹭？原来，搬去的地方很近，顶多一小时的路。

这时斯马胡力告诉我说，再过半个月，我们的家也要往山下迁了，也会迁得很近，就在半山腰那块美丽的大白石头旁边。

好吧，现在开始说到耶克阿恰了——耶克阿恰真热闹！离岔路口的商业区还有两三公里时，毡房、牛羊就渐渐多了起来。只要是毡房，差不多都挂有“商店”的招牌，哪怕里面只牵了根绳子，挂了几条烟。而且差不多只要是商店，都在收购羊毛。毡房与毡房之间堆得满满当当，小山一样。称羊毛的秤全是巨大的杆秤，一坨羊毛又大又沉，两个人才能抬起来称。

我们把羊毛卖给了亲戚努尔兰，然后在努尔兰家毡房后的树林里系了骆驼，上了马绊子。我们四人徒步向西边的耶克阿恰最繁华的商业区走去。走了没一会儿，二姐夫马吾列骑着摩托车从后面赶了上来。我和卡西大喜，赶紧搭上顺风车，斯马胡力和海拉提被甩在后面慢慢走。

紧接着就下起大雨。幸好我们骑了摩托车，没一会儿就赶到了地方，还是淋湿了许多。可怜的斯马胡力和海拉提，一定被浇透了。

结果等他们慢吞吞走到了地方，身上一点儿也没湿。我问：“在哪里躲的雨？”他很奇怪：“没下雨啊！”

原来，就摩托车先经过的那一小片地方在下雨，后面没下。真是不可思议，不过相差几分钟的路程……早知前面有雨，我们何必赶那么快！

同上游的沙依横布拉克一样，耶克阿恰也位于深山里能跑汽车的石头路边。十年前，这条路上上下下最热闹的商业点是沙依横布拉克，那里驻有三十多家毡房和帐篷。而当时耶克阿恰只有一个木材检查站和两三个毡房。但一年一年地，商业中心渐渐转移。现今沙依横布拉克只剩五六个毡房，而耶克阿恰俨然成为“小香港”。我猜测，有没有可能是因为人群聚集过甚，沙依横布拉克的环境遭到严重破坏，为缓解压力才人为转移？

提到耶克阿恰的木材检查站，绝对是整个山野中最威严、最富权力的国家机构。过往车辆行至卡点处都得被拦下来检查有没有偷运木头。进山做生意的人则必须缴纳过路费、柴火费以及消防费。然而，就算你缴足了所有费用，最后还是得再被扣下一只老母鸡。被扣下老母鸡的是我妈，这么多年过去了她还在为这事生气。

此外，耶克阿恰还有一个厕所！却不知为何建到了高高的半山腰上，上个厕所得累个半死。而且没有男女之分，也没有修门。上厕所的人把外套挂在门口提示“有人”。在我之前，有两个男的正爬山往厕所走去，我便在山脚下等待。真是的，男的还用什么厕所嘛，山下明明那么大一片树林……

耶克阿恰的小馆子和杂货店各对半，毡房和帐篷也对半，沿着宽阔湍急的河水一路搭下去。有好几个地方还支有绿色的台球桌。听说居然还有“舞厅”，我赶紧催着卡西带我去看舞厅。去了一看，原来只是宽大的塑料棚布围起来的一片草地，四面摆了十几条长板凳，架着音响和电子琴，上方露天，牵了几颗电灯泡，还置有柴油发电机。可惜白天不开张。

这里的商店比上游的正规多了，统统都有货架，甚至有两家还有柜台。这里的姑娘也明显洋气多了，有一个烫了卷发，还有一个把眼睛描成两个无底洞，还抹着褐色口红，此外她还佩戴十字架项链。在当地来说，这扮相未免太过“前卫”。对此，卡西又惊奇又不敢苟同，私下和我议论了许久。

走着走着，居然遇到了熟人，阿克哈拉村的邻居玛娜！原来她和弟弟在这里开杂货店和小饭馆。因生意太好，忙不过来，还雇了个打杂的小姑娘。这三个年轻人加起来顶多五十岁，两个店经营得像模像样。看玛娜的气魄，也像极了赚大钱的人，居然骑着大排量的大摩托车！那种车我推都推不动。总之她雷厉风行，豪迈极了。只可惜这会儿太忙，打过招呼后，顾不上陪我寒暄，站在灶台前一边指挥一个姑娘从蒸锅里捡包子，一边急速发问：“你什么时候来的？和谁来的？来干什么？什么时候走？”还没等我逐一回答，又说：“我现在忙得很，一会儿再说。”端起一盘包子就跑了。生意可真好。等她再回来，继续打机关枪似的问了我同样的四个问题，仍然不等我回答就闪了。如此几个回合下来，干脆把我打发给她的弟弟招待。

她的弟弟酷似甄子丹，满脸不耐烦。他把我领进他家的店（因人手不够，平时锁着，顾客要买东西的话，就自个儿到处找老板开门 ），板着脸往柜台里一站，再无二话。走进他家小店，就像走进了一棵圣诞树，林林总总，要啥有啥（居然还有手机链……此处又没手机信号，要手机干什么？ ），摆设得拥挤又热闹，一看就知道花了玛娜不少心思。

我们前脚刚走进店里，后脚就跟进来一长串顾客，和我们一起挤在柜台前杵着不动，也看不出想买什么东西，也没见“甄子丹”招呼一下。直到我们离开时，这些人也跟着一长串地离开。原来他们不是顾客，也是附近的住户。看到有陌生人进了这家店，便跟进来凑个热闹，希望获得一些新消息。

接下来又遇见了多年前在桥头时认识的一个姑娘。那时她还是个脸蛋黑红的小学生，现在居然也在开饭馆做生意。

一路上遇到许多人，认识的不认识的，都纷纷和我打招呼。没想到我这么有名！

还认识了斯马胡力的朋友叶尔肯别克，这个小伙子真漂亮！就算在姑娘中，也很少遇到这么美的人物，害我不停地偷看。他眼睛狭长飞扬，眼睫毛极长。睁着眼睛的话，睫毛上绝对可以搁稳一截铅笔头。

卡西捏着三十块钱，拉着我一家店一家店地转悠，不停地询问各种商品的价格，可转到最后，除了一小包零食什么也没买。直到快要离开的时候，她才勇敢地掏出二十块钱买了一双绝对中看不中穿的白鞋子。在我的建议下，又用剩下的十块钱买了一瓶洗发水。

总之，“小香港”绝对值得一游。但毕竟太小，买完面粉和几样生活用品，再转第二圈就看够了，就想回家了。下午阳光正好，要是回得太晚，气温降下来，一路上岂不冷死了。大家为了漂亮，都穿得好少。

本来下午三点多就可以回家了，但斯马胡力和他的朋友们四处喝啤酒，非要把每一家店都喝遍不可。好不容易等他们喝够了，又轮换着挨家喝茶。

喝完茶，两人把弹好的一部分羊毛和帮恰马罕家买的面粉打包绑上骆驼。我以为这回总该出发了。谁知不远处有人伸手一招呼，这两个家伙又跑过去，开始打牌赌钱。

眼看着太阳已经落山，天色越来越晚，我和卡西一急，就赌气牵着负重的驼队先走了。并且骑走了斯马胡力的马！

都走了好久，我突然大叫：“班班！”——走时把班班给忘了！这家伙刚到耶克阿恰就没影了，此时肯定还在和女朋友厮混……

不到一秒钟，这家伙忽地从旁边跃出，惊喜地冲我摇尾巴。原来它不笨。

我和卡西共骑一匹马，边走边回头看。都快走出峡谷口了，斯马胡力和他的朋友卡可汗才大呼小叫地赶上来。斯马胡力骑着海拉提的马，海拉提却不见人影儿，看来还在赌钱。卡西气极，暗暗嘱咐我千万别和他俩说话。于是我俩冷若冰霜了老半天，最后还是卡西自己忍不住先说了，她问斯马胡力：“赢钱了吗？”

当我俩冷若冰霜的时候，这两个家伙拼命搭讪，死皮赖脸地缠着说好话。见我俩始终不吭声，两人低声商量了两句，突然策马冲上前，把驼队轰散！惊得骆驼们差点儿掉进河里。还有一峰骆驼的鼻栓子给扯了出来，鼻孔都挣出了血。可怜的骆驼，招谁惹谁了，驮东西够辛苦了，还给人这么欺负！卡西怒极，又有些害怕了。

接下来这两个家伙又很自然地装好人，把驼队驱回正道，重新归整一番，替我们牵着缰绳继续走。

这两人如此卖力地讨好卡西，大有问题。果然，他们嬉皮笑脸地说，刚刚打牌时听说前面岔路口向北一小时路程处有一家人给孩子过生日，正在举办一场拖依。怎么可能去参加呢！这会儿都已经过了八点！对此卡西态度坚决而愤怒，把两个家伙痛骂一番。我也暗自叹息，这两个男孩玩心也太重了吧！要知道后面还跟着五峰骆驼，让两个姑娘独自回家的话，万一半路上缰绳松了或摔跤了，没有男人怎么收拾局面？再说天色这么暗了，夜里保不准会有野兽出没……再再说，妈妈现在一个人在家呢……

这两个臭小子很能缠，涎着脸没完没了地苦苦哀求。走到那处岔路口时，干脆扯住我们的马缰绳不放。尤其斯马胡力，满脸悲伤。我都有些心软了，卡西仍决不松口。最终，只有卡可汗独自拐向了北面。

这番争执的唯一结果是卡可汗在“小香港”买的铁皮桶给挤瘪了。谁叫他挂到骆驼身上的？大家只顾着争吵，竟不知什么时候挤瘪的。他解下那只瘪桶扔给岔路口的一家毡房主人。我们走过很久后，山谷里还回响着“砰！砰！砰”的声音，那家主人满怀希望地想把它砸回原状。

虽然妥协的是斯马胡力，但他并没有为此占了上风。走过岔路口很久了，卡西仍在恼怒之中，为不懂事的哥哥深深地痛心疾首。斯马胡力一边安慰，一边笑嘻嘻地蹭来蹭去，捏着几粒泡泡糖去诱惑卡西。卡西很有志气，啪地打开那只手，说不要就不要。这小子无奈，只好又扭头向我进贡。卡西大喊：“不许吃！”我只好挤挤眼，拒绝了。他一下子急了，抓着我的胳膊硬塞给了我。卡西一看我接受了，立刻伸出手来：“还有我！”这下大家都笑了。

接下来斯马胡力滔滔不绝地向我们传达不久前和朋友们喝酒聊天时得来的消息。卡西刚开始还能强撑着维持冷漠状，却忍不住竖着耳朵仔细听，后来偶尔插嘴问几句详情，再后来也一同兴高采烈地参与了讨论。

天色越来越晚，我们也越走越冷，我备用的衣服全给了臭美的卡西，幸好后面还背了个书包，能护一下背部，前面还有个卡西，挡住了胸部，只是两条胳膊和肩膀惨一些。由于我坐在马鞍后，两条腿紧贴着热乎乎的马肚皮，腿内侧怪暖和的，就是腿外侧太可怜了……

之前等斯马胡力他们喝酒打牌的时候，我找了家安静小店，倦在角落里小睡了一觉。那时就已经睡得双脚冰冷。骑了一两个小时马后，更是两腿僵硬。嘴里不停念叨着：“冷啊……冷啊……”而卡西则配合发声：“嘶……嘶……”天已经黑透了，月亮停在山边。只有月亮不怕冷，只有喝过酒的斯马胡力什么也没抱怨。他还故意就着夜色给我们讲大棕熊的故事，说大棕熊把羊拖走后，先埋在土里，等它腐败了再吃。还说曾经有十个回族人路过此地，在一个废弃牛圈里躲雨，等雨停了，就只剩九个了，被熊悄悄拖走了一个……但是我俩都不怕，和此时的冷相比，大棕熊算什么？！

我一边像抖筛一样打着冷战，一边提示自己：据说打冷战是身体启动自我保护机制的反映，能借此瞬间释放大量热量。但不知道那些热量都跑到哪里去了……总之，一点一点地熬着时间，总算熬到我家山谷底下的白色巨石边。驼队在一处岔路口停下来，斯马胡力下了马，解下恰马罕家的两峰骆驼，随便拴在路边的一块石头上，然后继续前行。我看得揪心，那里紧靠河水，非常潮湿。这一夜这两峰骆驼可真够受的！还负着重呢。

最后的一段爬坡路，我下马步行。虽说下马后，少了卡西的肉身挡着，身子前面又空又冷，腿也离开了马的温暖，但是，再不活动一下，真要冻僵了。

原先搬家时虽然都没怎么舒服过，但那时起码还穿有厚外套。真是想不通，经历了如此暖和的白天之后，居然会有如此寒冷的黑夜！已经七月了啊……

天虽然黑透了，月亮也沉落群山，林子里还是隐约可辨浅色的山路。我不顾一切叉着腿往上爬（膝盖已经合不拢了 ），两腿僵直，脚掌心已经没有知觉。每触到地面一下，脚趾处就传来遥远的痛。我拼命以这双假肢似的脚用力蹬着草地向上爬，大口喘气。不到一百米，咽喉就火辣辣地痛起来。也顾不了那么多了，低着头，沿着路，向上，不停向上。又怕和斯马胡力他们走散，中途停下来听了听，身后不远处有骆驼沉重急促的呼吸声。还听到卡西偶尔拼命踹马肚子，呵斥它前进的声音。这么黑的夜路，马都不愿意前进了。我继续向上爬，却越爬越觉得不对劲，以前走林子里的这条路时，好像没这么远啊……难道迷路了？又停下来静听，驼队的动静仍响在身后，只是稍远了一些。这时透过林子，隐约看到右手边不远处有一片倾斜的空地。我想了想，便离开路走向空地，觉得那块空地似乎应该是羊群回家的必经之地。走了一会儿，终于在西天微弱的星光下找到一条陷在草地中的尺把宽的小道。继续往上走，很快眼前又横了一条路，却不知该往左还是往右。又停下来倾听……却听不到驼队的动静了！我大惊，这黑咕隆咚的，迷路可惨了！别说衣着单薄，扛不了多久寒冷，在家门口迷路——这样的笑话也扛不了啊……又不愿现在就大呼小叫地喊——等彻底不抱希望了再喊吧。便凭感觉选择了右边的路。又走了好一会儿，却走到另一座山脚下的石壁边。到底是什么地方？这一片的山头我全都走遍了，印象里从来没见过这样的石壁，顿时慌乱起来。正想大喊，突然听到左边有羊叫的声音，毫不犹豫地转身就走。果然，很快就遇到了我们空地上的盐槽了！黑暗中居然绕了这么大个圈子。赶紧往上跑，没跑几步，就看到了夜色中的白色毡房，这才大喊起“妈妈”来。很快，扎克拜妈妈披衣迎了出来，大声嘟噜：“没在莎勒玛罕家过夜吗？”又问：“斯马胡力在吗？海拉提还好吗？”也不问卡西怎么样了，妈妈真了解这两个人。我正想说海拉提不在，卡西不知从哪里突然冒出来，站在我身后小声喝止：“别说！”

回头一看，驼队像变戏法一样出现了，大家赶紧卸骆驼。看来没人知道我刚才迷路的丢人事，很好。

回到家，卡西的第一件事是告状，斯马胡力的第一件事是挨骂，我的第一件事则是扒了鞋子赶紧揉脚，边揉边打着哭腔道：“脚没有了！”妈妈大笑，为我生炉子。我抱着炉子烤了半天，但烤热的似乎只有表面的一层薄薄的皮肤。炉火稍弱，冷又从内部结结实实顶上来，手脚依旧冰凉。这时茶水准备好了，我猛喝三大碗，身体才总算裹住了一小团热气。

可怜的斯马胡力，今天既没玩着，又挨了骂。我们都开始休息时，他还得摸黑驾马下山，去另一条山谷给恰马罕家送骆驼。因为太晚了，今天只好睡他家。

之前还以为那两峰骆驼就那么着了呢，原来只是临时系在那里啊。不过当时都快到家了，斯马胡力完全可以直接过去送骆驼嘛，不用再绕个大圈子把我俩和驼队送回家的。看来还是心虚。

不过幸好斯马胡力今天不在家过夜，我一个人便能盖两床被子，越睡越暖和，舒服得不得了。寒冷这才完全从体内退却了。

第二天一起来，就看到海拉提在门口若无其事地赶羊。难怪昨晚卡西不许我声张，原来这家伙还能补救啊。

奇怪的是，我们骑走了斯马胡力的马，斯马胡力骑走了海拉提的马，那么海拉提……又是怎么回来的？

再回想一番昨夜的冷，真不敢相信这样的冷也会过去。想来想去，幸亏背了个书包！

还有那句“脚没有了”，卡西和妈妈为之笑了足足两天。

斯马胡力的好朋友卡可汗

在繁华之地耶克阿恰，我们遇到了斯马胡力的好朋友卡可汗。但是斯马胡力怎么会和卡可汗是好朋友呢？斯马胡力在南面戈壁滩上的阿克哈拉长大，卡可汗则是北面山脚下喀吾图小镇上的孩子。两地相距近三百公里，不晓得咋认识的。

卡可汗一家是我们在喀吾图的老邻居。我见到他妈妈时，一下子就认出来了。可对卡可汗却一点儿印象也没有。

卡可汗用汉语大声说：“你是裁缝嘛，我知道的。你的妈妈是老裁缝，我也知道的！你不知道我吗？”

我便很有愧意。可再一问年龄——难怪呢，十年前的卡可汗还是个小学生呢。

现在的卡可汗红红的脸膛，肩背壮实有力，是个真正的男子汉了。

相比之下，卡可汗的妈妈一点儿变化也没有，仍然瘦削、精明、快乐。她长手长脚的，有着悬崖一样陡峭鲜明的面孔。她远远地一看到我就大声地问：“川乐在吗？川乐还好吗？”我大乐。

我的家乡在四川乐至县，我妈就给杂货店起名为“川乐门市部”，还请了哈校的一个老师写了音译的哈文牌匾。由于当地人的店铺都以店主的名字命名，于是喀吾图老乡们都称我妈为“川乐”。

在喀吾图时，总觉得卡可汗的妈妈是全镇最闲的一个妇人，她总是不停地出现在各个角落里，无论哪儿都能遇见她。有时在路上走着走着，一拐弯就迎面遇到了。再走一会儿，再拐个弯，还会再遇到一次。

而这个女人到了山里，仍然很闲。每次去沙依横布拉克都能遇到她，每次去耶克阿恰也总会遇到。

现在才知道，原来她是双胞胎中的一个，两姐妹长得一模一样。

我和卡可汗妈妈一见面就大力拥抱，左右亲吻。然后跟去她家喝茶，吃了非常新鲜的馕，还喝了酸奶。真幸福啊！馕瓤又软又白，外壳金黄酥香，酸奶里也被殷勤地加了许多白糖，甜滋滋的。

我平时总是“孩子”“孩子”地叫着斯马胡力，他一直为之不满。这会儿我趁机说：“卡可汗的妈妈嘛——我的朋友，卡可汗——你的朋友！所以嘛，你就和我的孩子一个样。”

他说：“豁切！”却无可奈何。

斯马胡力和卡可汗两人的见面也是快乐的。远远地，隔着一条河就开始打招呼。握了两遍手后，站在大路中间没完没了地寒暄，过往的行人和摩托车就只好绕着走。接下来，两人又相约一起去理发。

耶克阿恰可真不赖，居然还有理发店！

到了地方才知道，所谓理发店，其实只是一个会理发的姑娘开的杂货店。有人来理发了，就在商品间拾掇出一块空地，放一把凳子，即刻开理。人一走，就收了凳子，扫去碎发，继续卖粮油，卖土豆，卖烟卖酒卖零食。

斯马胡力和卡可汗付过钱（也是五块钱，和城里一样 ）后，那姑娘就打发两个小伙子自个儿去河边洗头，还大方地提供了一块肥皂和一把水瓢。

河离毡房区不远，又清又急。但那水是雪水，冰凉刺骨。两人脱了外套蹲在河边石头上，面对面地抹肥皂，又搓又揉，再操着瓢互相浇水，真令人同情。不过活该两人臭美，深山老林里还理什么发嘛。

洗完头，两人回到店里系上围裙，坐在几十袋面粉和一大堆洋葱、土豆间轮流等着理发。小姑娘架势相当专业，咔嚓咔嚓，毫不留情。看得我也想剪剪头发了，但又怕洗头。

理完发，小姑娘还提供了一面鸡蛋大小的圆镜子，两个小伙子捏着小镜子上照下照左照右照，满意极了。

理过发的两个小伙子，顿显精神又时髦，拎着马鞭在毡房和帐篷区东游西逛，最后拐进一家小店开了两瓶啤酒。我和卡西在旁边等着，一个劲儿地催他们赶紧喝。

卡西在小店柜台前站了很久，看看这，看看那，逐一问了价钱，最后终于掏出五毛钱买了小小一袋膨化食品。斯马胡力一看，也闹着要吃。卡西就往他手心倒了一些，他却立刻把这些膨化颗粒全泡进啤酒里，边喝酒边用舌头捞着吃。不可理解。

尽管是好朋友，斯马胡力吃零食时，可一点儿也没想到旁边的卡可汗。卡可汗冲我宽容地笑：“斯马胡力嘛，小孩子嘛。”

斯马胡力一声“豁切”，往卡可汗酒杯里也扔了一枚膨化酥。

大约老是自己喝，把我和卡西撂在一旁有些不好意思，斯马胡力便不停地问我要不要也来瓶啤酒。我板着脸说“不”。他又说：“可乐呢？”我还是“不”。他锲而不舍：“那么健力宝呢？汽水呢？娃哈哈呢？”岂有此理，娃哈哈明明是他自己的最爱。

两人一面慢吞吞地喝酒，一面兴致勃勃地聊天。我和卡西频频发牢骚。

这时，卡可汗不知想到了什么，突然掏钱买了一包零食塞给我。真丢人，这把年纪了怎么能像小孩一样收取糖果礼物呢！况且还是一个小孩送的。我便坚定地拒绝，但他坚定地硬往我手里塞。我们两个礼让了半天，冷眼旁观的卡西不耐烦了，不由分说一把夺过去，撕开包装纸就吃。斯马胡力赶紧跟她抢。

后来卡可汗又给我买了一枚泡泡糖。这回我没有拒绝，嚼在嘴里，竟感到温暖。

两瓶酒见底后，在我和卡西的抗议下，第三瓶被退了回去。我说：“肚子饿了，该吃饭了！”

谁知他俩说：“我们也饿啊，我们更饿。”好像更委屈。

接下来他们商量去哪家馆子吃饭。我大为奇怪，二姐莎勒玛罕不就开着馆子吗？为什么要把钱花到别处？

两个男孩子带着我和卡西在路边的毡房间绕来绕去，经过一家又一家热热闹闹、体体面面的大馆子，最后选择了石路对面最西边一家歪歪斜斜、安安静静的塑料小棚。不晓得这两人的标准是什么。

店主是两个小姑娘，看到有人来吃饭，如临大敌般紧张。这顶小帐篷中间挂了帘子，算是隔开了“后厨”和“餐厅”。两人在帘子后忙得“扑扑通通！咣咣当当”，不知在折腾些什么。

等了半小时，才从里间端出一小盘热乎乎的小馒头。

我很失望，好不容易来一次耶克阿恰，好不容易进一次馆子，最起码也得吃一碗汤饭啊。

然而接着又端出一碟饼干、一碟黄油、一碟胡尔图、一碟瓜子。

又提来一壶茶，端来一碗牛奶。

原来只是饭前垫肚子的零食。

我觉得很有趣。两个小姑娘当是自己家呢，摆出了招待客人的全套架势。这么做生意，赔也赔死了。

又等了足足半个小时，才听到后面炒菜的声音。

又半个小时过去了，面下锅了。

其间，两个姑娘一分钟也没闲着，在帐篷里奔进奔出，提桶拎盆，忙得焦头烂额、神色凝重。至于嘛，就四个人的饭而已。

等以四只巨大盘子盛装的拉面终于端出来时，那几碟赠送的零食已经被我们吃见底了。

这样，从我们进门到吃完饭离开，过去了两个多小时。

然而除我之外，大家都不介意等待。到了这会儿，斯马胡力和他的好朋友似乎已经无话可说了，两人默默无语坐在席间，又心满意足的样子。偶尔起身去门口站一站，看看天，看看河，再回来继续心满意足地坐着。

话说这拉面好大的分量！张开手指一量，盛面的铁盘子直径三十五公分！里面的面条堆得满满当当，另外每人还有一小盆烩菜，我给两个小伙子分拨了一大半去。剩下那一小半，也撑得我举步维艰。

除我以外，三个孩子都没吃完。尤其是卡西，剩了大半盘，还没我吃得多。平时在家里，这样的好东西想都不敢想。这会儿却如此浪费。

我们付了钱（一份才八块钱 ），捧着肚子，慢慢往马吾列家走。

到了马吾列家，恰好莎勒玛罕也在做拉面。做好后，我吃惊地看到——两个男孩居然面不改色地一人端起一盘又吃了起来……怎么会这样呢？

等两人吃完出门后，卡西这家伙立刻抄起盘子，盛了面，浇上菜，也毫不含糊地吃了起来。

这个实力派的家伙，还招呼我也一起吃！我哪还吃得下啊。

刚才卡西在小饭店里剩那么多没吃完，大约是出于姑娘家难为情的小心思——当着小伙子的面，怎么能表现得胃口很好呢……

那斯马胡力和卡可汗呢？这两人又装的哪门子蒜？哼，我看恐怕是一人看上了那里的一个姑娘了。

离开前，斯马胡力提出要我给他和卡可汗照张相。我不干，却提了个条件，除非两人照相时手持莎勒玛罕的女儿小阿银的玩具——一只布偶小毛驴。他俩无可奈何地同意了。于是两个好朋友肩并肩站在草地上，把小毛驴捧在胸前，四只手各持一条驴腿。照片上，小毛驴在两个神情严肃的脑袋间喜笑颜开。我实在不明白为什么大家平时都笑眯眯的，一到照相时就板起了脸。

相机的事

本来我有一个使用五号电池的数码相机的，可惜没用几天就坏了。没有相机，固然错过了许多令人惊叹的镜头，但进城修理的代价也令人惊叹。权衡一番，便一直塞在马鞍下再没管过它。

没有相机的日子里，我常常面对一幕幕美景发呆。有时在家门口煮脱脂奶，长时间手持锡勺在腻白的大锅里一圈一圈地搅啊搅啊，单调、宁静。突然一抬头，就看到一生中所见过的最美的云，如天鹅羽毛般一丝一缕拂过冰凉光滑的蓝天……那种时刻，难免会因没有相机而难过，而孤独。

还有一次，天空被一大片云蒙得紧紧的，却正好在头顶正上方的位置绽开一洞。于是，一汪巨大的圆形蓝天停止在那处，像是立刻会有湛蓝冰冷的液体倾泼下来。

还有那些深陷在碧绿山坡半腰上的羊道，纤细而深刻，十几条、几十条，甚至上百条并行蜿蜒，顺着山势如音乐般熨帖地起伏扭转，整面山坡鼓荡着巨大而优美的力量。

还有暮归的山路上迎面遇到的一头牛，浑身漆黑，唯有额头正中嵌一块雪白的毛皮，呈完美的心形图案。

还有阴天里雨水初停的时刻，沼泽里的圆形叶片密密地挤生，每一片叶心都珍藏一颗完美精致的水珠，每一颗水珠都刻录了眼前完整的绿色世界。放眼望去，满眼明灿灿的绿意。又因为是阴天，无强光的反射，这绿意只郁结在低处，绿得欲罢不能。

还有很早就开始挤奶的那些傍晚时分，我赶着一头鼻子湿漉漉的小牛上山，看到黄衣的卡西亭亭玉立地站在视野高处的天空下，骑马的海拉提沿着山脊向她缓辔行去。在他俩身后，是一大团占据了整面天空三分之一面积的云朵的侧面，像一座银子般熠熠生辉的空中岛屿。

有相机又能怎样呢？我又能重现些什么，留住些什么呢？有相机的时候，我和这个世界隔着一架相机；没相机的时候，隔着的事物则更为遥远，更为漫长。

我永远也不曾——并将永远都不会——触及我所亲历的这种生存景观的核心部分。它不仅仅深深埋藏在语言之中，更埋藏在血肉传承之中，埋藏在一个人整整一生的全部成长细节之中。到处都是秘密。坐在大家中间，一边喝茶，一边听他们津津有味地谈这谈那……我无法进入。我捧着茶碗，面对着高山巨壑。不仅仅是语言上的障碍，更是血统的障碍，是整个世界的障碍。连手中这碗奶茶，也温和地闭着眼睛，怜悯地进入我的口腔和身体——它在我身体的黑暗中，一面为我滋生重要的生命力量，一面又干干净净隐瞒掉关于生命的一些关键部分。

我亲眼所目睹的这些，与其说是自然的呈现物，不如说是遮蔽物。我过不去。大山巨壑，我并非缺少工具，也非时间不够，而是根本就没有入口，彻底没有入口。

对我来说，最寻常、最单调的日常生活也如大海般深不见底。斯马胡力赶羊时发出的各种吆喝声，羊能听懂，我却听不懂。班班认得自家的牛羊，若有别人家的牛靠近我家的盐槽，就吠叫着冲过去把它赶开，而我非得走近了仔细辨认烙在牲口耳朵上的标记。

我太过懦弱，无力承担。每当我面向一幕陌生而惊心的情景时，举起相机，更像是躲藏在相机这样一个掩体之后。我不敢直视，像是一个说过谎的人。

所谓的“孤独感”，总是尴尬又悲伤的。然而不止这样，也不只是我。面对这样的时代，面对外部世界的喧嚣节奏，眼下这个民族又何尝不孤独呢？当我经过广阔无垠的春秋牧场，经过一间局促简陋的泥土小屋，看到电视天线寂寞地伸向蓝天（那天线只是一根细长的木棍支起一张破旧的铝锅蒸箅 ）。我走进屋里，看到阴影中的人们紧围一台小小的黑白电视机（电源来自门外一块一尺见方的太阳能电池板 ）。我看到电视上布满雪花点，画面因信号不稳抖动不止，但还是能看清画面中展示的那个家庭极富有，家居富丽堂皇，庭院整齐考究，主人公清洁又悠闲。我又看到屏幕前所有的面孔都安静、认真，所有眼睛滋味无穷。年轻人向往着，年长者则惊奇而赞赏。这也是相机难以记录，无法说清的。

更多更宽广更强烈的冲击，是再偏远的角落、再执拗的心灵也无从回避的。流行哈语歌中花哨的装饰音，年轻人服饰上夸张而无用的饰物，孩子香甜地吸吮着的“娃哈哈”，深山小道边遗落的垃圾食品包装袋……世人都需平等地进入当下世界，无论多么牢固的古旧秩序都正在被打开缺口。虽然从那个缺口进进出出的仍是传统事物，但每一次出入都有些许流失和轻微的替换。我感觉到了。

我在最细微的差异里、最深暗的裂隙中无边坠落。我的相机留不住任何一处路过的情景，而路过的情景，也没什么能挽留得住我。我不能停止这坠落。可循的线索如指纹般随时浮现，随时熄灭，无从把握。记在心里的，刚刚记住就立刻涣散。默念着的，念着念着就如嚼蜡般毫无意义。而四周确是现实的生活——确有食物在嘴中吞咽，确有班班饥饿地追随，蒲公英确在耀眼地盛放。

是的，生活之河正在改道，传统正在旧河床上一日日搁浅。外在的力量固然蛮横，但它强行制止所达到的效果远不及心灵的缓慢封闭。老人们还没明白发生了什么事，年轻人就已经自若地接受了新的现实。这又有什么错呢？世间的心灵不都渴望着、追逐着更轻松、更愉快的人生吗？谁能在整个世界前行的汪洋大潮中独自止步呢？牛羊数量正在剧增，牧人正在与古老的生产方式逐步告别——这场告别如此漫长，一点一滴地告别着。似乎以多长的时间凝聚成这样的生活，就得以多长的时间去消散。不会有陡然的变革，我们生活在匀速消散之中。匀速运动状态等于静止状态——这是最后的安慰。那么，还是先不要去可惜吧，还是先谅解了再说。先收起相机，把眼前的一切接受了再说……

我虽然带了移动硬盘和一大堆电池，但还是轻易不肯给大家拍照。卡西整天哀求也没有用，斯马胡力一放羊回来就大喊：“李娟！那边又有一个地方！漂亮得很！”也没有用。

唯有当大家赶羊入栏时、剪羊毛时、擀毡时……忙得焦头烂额、啥都顾不上的时候，我才端起相机跑前跑后一顿猛拍。于是大家非常不乐意，因为那时候一个个又脏又累，有失形象。

偶尔在天气晴朗，大家悠闲又愉快的时候，我会主动提出为大家照相。于是所有人如过节一样快乐，纷纷换了衣服往“漂亮的大石头”那边走。那块石头在林海孤岛的西南面的隘口边，又平又高，四面长满了爬山松，大家都很喜欢那里。

照相时，扎克拜妈妈必然会叉着腰摆“S”曲线。莎拉古丽一定要光头的加依娜站在左边，新儿子吾纳孜艾站在右边，一个也不能少。小伙子们则一定要和自己的马站在一起。拍合影时，哪怕画面分明宽宽绰绰，大家也一定要排作两排，并且一定要有蹲的有站的，个儿最高的一位一定会被拥着站在最中间，似乎合影的套路只能如此。此外，合影时大家一定要扁着嘴，丝毫不笑，似乎越严肃越气派。

一次进城时，我洗出了一部分照片带回家，把家里唯一的影簿插得满满当当。在后来的日子里，这本影簿在大家的日常生活中占据了多么重要的地位啊。平时它作为装饰品竖放在木箱上。卡西哪怕只有三十秒的空闲，都要取下影集匆匆翻看几页，再端正地摆回去。连揉面粉时都会将影簿摊开放在一旁，一边用力地揉，一边偏着脑袋细细揣摩，并不时指使路过的加依娜或杰约得别克帮忙翻一页。扎克拜妈妈也常常流连其间，并且每次翻看都会有新发现：“呀，这里冒出一截班班的尾巴！”“呀！我的鞋子沾了牛粪！”每当家里来了客人，我们的影簿自然是招待客人的重要内容之一。如果客人上次已经看过一遍了，下次来时则会主动提出再看一遍。

我脖子上挂着相机，一个人在无人的山谷里走啊走啊。迎面遇上的骑马人总会勒停马儿，大声向我问候，然后提出要我为其拍照。我同意后，他整整身上的衣服，扶正狐狸皮缎帽，肃容端坐马背，看向镜头。不知为何，那样的时候我极乐意做这件事，大约因为能顺从这个陌生人的意愿，能为他做些什么吧。于是“陌生”这个硬东西便变得服服帖帖的。总之那时我极殷勤，横的竖的正面的侧面的，啪啪啪捏个不停，然后再回放一遍给他看。他骑在马上，俯向我的相机显示屏仔细地看。看罢满意地道谢，然后与我告别。但不知为什么，他从来都不提“照片洗出来送我一张”之类的话。因此我实在不明白他为什么要向我道谢。

对于拍照这事，大多数时候我仍深感不自在。我没法令大家理解自己拍照的这一行为，也没法解释，似乎一解释就全都是谎言。我在这里生活，我的相机令我的介入成为“强行”的介入，令我与大家的相处形成某种对立状态。这种对立不公平，不自然，且不地道。当我举着相机对准别人时，总觉得像是举着枪对准了别人……不知这到底出自怎样的一种怪异心态。总之，我想留存大家的生活，到头来却干扰了大家的生活。某种程度上，我使大家的生活成了表演。当我一举起相机，生活、劳动中的人们立刻调整坐姿，扯扯衣角，换了表情——做给外人看的，端庄而防备的表情。

虽然照相之前，我总会不辞辛苦套一番近乎。等大家说得高高兴兴，毫无防备的时候，再突然取出相机咔嚓一下子。但总是没用，大家的速度总是比我快。镜头所到之处，总能迅速集合，排列成合影的标准队形。

是的，总是这样的——本来所有人好端端围坐一席，舒适地说笑、进食。我的相机一出现，亲亲热热的宴席转眼间就散了。大家把碗一推，忙乎起来。老奶奶掏出钥匙打开木箱，取出洗衣粉洗脸。主妇和女孩子纷纷跑到毡房后换上出门做客时才穿的外套和鞋子。小伙子们大力擦皮鞋。唯有男主人矜持一些，顶多拉展身上外套，掸掸裤腿上的灰，但表情毫不含糊，绝对不笑。这相照得真没意思。

相机平添的其他烦恼就更多了。比方说，卡西对我的相机有浓烈的好奇心。好奇心本值得称赞，问题是这家伙还有更为彪悍的自信心，碰到啥问题都决不轻易向我请教。于是，我在弹唱会上拍的好多精彩画面，回家没几天就被这家伙悄悄地、统统地删掉了……真是又心疼又难过。但怎么能指责这个小姑娘呢？而那些拍下的照片，又何尝真正属于过我？它们只是借由我的相机凭空出现在这世上。如果我从不曾使用过这架相机，从不曾攫取过这些美妙瞬间，从不曾占有过这些画面，那伤心何来？像一个走了弯路的人，白白地辛苦了，又无端地生气。

另外，自从相机坏了之后，大家都很生气，气我没本事修好它。若没相机的话，自然也就没有这么一茬责怨了。

从奇怪的名字说到托汗爷爷

有一天我独自在家的时候，突然来了个骑灰马的客人。彼此问候之后，他拴好马一声不吭走进小木屋，踏上花毡盘腿而坐。

他的马真是好样儿的，在门口草地上安安静静地吃草，任班班绕着自己又叫又吼，丝毫不为所动。班班很受打击，只好回到原处卧倒，继续睡觉。

我看客人已经自个儿坐下了，只好铺开餐布为他上茶，并侧身坐在床沿上陪喝。我想此人一定是来找斯马胡力的。但是，他喝过了两碗茶都没有开口说话。

很快他起身告辞，但临走时，似乎还有话想说。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突然伸进怀里最深处掏出一样东西给我。接过一看，是他的身份证。又把这身份证两面都看了，非常茫然，不晓得他要干什么。这时，他开口道：“我的房子在那边。”他指着西南方向，又说：“白色的路。”

我“哦”了一下，看往那个方向。远隔着森林和空谷的一座大山上是有一条浅色的路，像根细弱的风筝线，轻飘飘地浮在不长一棵树的空旷山体上。在那山的半山腰处，羊道环环缠绕，深刻而有力。

我顺口问道：“远吗？”

他连忙说：“不远不远。下个月二十号，我家有拖依。我孩子的割礼，你要来。”

我恍然大悟：“好，斯马胡力回来我和他说。”

以往都是斯马胡力或妈妈接到邀请后再告诉我，但这一次却是我最先得到通知，非常高兴。

他收回身份证，仔细地揣好。又告诉我他共有三个儿子和一个女儿，女儿十七岁。还特别提到她正在阿勒泰市读师范学校，似乎这是他最值得一提的荣耀。

然后上马走了，我一直目送他消失在小路尽头的森林中。

之前我命令班班倒下，踩住它的脖子不让它追马。谁知最后关头没踩住，班班还是冲了上去，又追又咬，极尽恐吓之能事。但人家仍不怕，走得慢慢悠悠，气度非凡。

晚餐的时候，我才把这件事告诉了大家。

妈妈问：“是谁啊？”

我愣了，忘了问他名字！虽然看了身份证，也没特别留意。想了想，指着西南方向说：“反正住在那边，有条白色的路。”

妈妈扭头对兄妹俩说：“可能是六个财主。他家有个五岁的男孩。”

我大奇：“六个财主？哪六个？”

大家都笑了，说：“名字就这么取的。”

我又问：“那他上面还有五个财主吗？”

哄笑一阵。

卡西指着北方说：“那里，有‘擀面杖’。”又把手指向左偏斜十度：“那里，有‘富蕴县’。”

我们为这几个古怪的名字笑闹了许久，一直到睡觉前妈妈还在念叨着：六个财主、擀面杖……捂进被窝里还在笑。

第二天，我郑重地问大家：“‘卡西’和‘斯马胡力’是什么意思？”

可大家居然都说：“不知道。”

看我一副奇怪的样子，斯马胡力解释：“我们不知道，爷爷知道嘛！”

又比画出一本厚厚的书的样子，说：“那里面的字。”

我想他说的可能是《古兰经》。对了，托汗爷爷是毛拉呢，毛拉都是有学问的人。

一般人家给孩子取名，要么请年长的老人给取，要么用最先看到的事物为之命名（如擀面杖 ）。

家里有毛拉，一定是荣耀的事。然而，我听外人提到爷爷的时候，居然称之为“尕老汉”，还用的是汉语。真是不礼貌，虽然度其情形也并无恶意。大约由于爷爷性情和顺喜悦、质朴宽容，大家都很亲近他，便很随意了吧。

论性格，作为儿媳妇的扎克拜妈妈倒和爷爷蛮相像的。但几个儿子中，无论是沙阿爸爸还是卡西的叔叔伯伯，没一个随老爷子，一个比一个高大、严厉。而卡西兄妹几个，身上也难有一点儿爷爷的影子。

在冬库尔，两家人住处离得远，不太常见。有时爷爷赶牛经过我家这条山谷，会拐进我家毡房小坐一会儿。那样的时候又总是只有我一人在家，我便摆出招待外宾的架势布置茶水，然后一声不吭坐在下首位置，憋死也不晓得说些什么话才好。

爷爷却无所谓，微笑着喝茶，喝了一碗又一碗，还掰碎柔软的阿克热木切克泡进茶水，再令我取来条匙舀着吃，显得享受极了。吃到后来，大约实在太高兴了，竟独自唱起歌来。调子轻松清淡，边唱边吃，悠然自得。我虽很惊讶，却忍着，若无其事地坐在他对面继续喝茶。没有风，冬库尔静得像在期待着什么。穿过低矮的木门望向外面，门前晾晒奶制品的木头架子沐浴在阳光中，像是有根的事物，正在静静地生长。

实在不知如何奉陪，想了又想，最后把家里的影集取下来给爷爷看（有些后悔，招待加孜玉曼那样的小姑娘才请人看影集 ），爷爷饶有趣味地翻看，边看边继续唱着歌，相当愉快的样子。结束了五碗茶后，又做了简短的祈祷，这才告辞。临行却没什么嘱托，例如让我给扎克拜妈妈捎句话什么的。

他把赶羊的长木棍横抵在腰后，穿过两只手肘夹着（这是旧时的牧羊人走路惯用的姿势 ），弯着腰慢慢下山，边走边唱歌。

自从搬到吾塞后，两家人聚到一处，两顶毡房只隔了几十步远，便和爷爷过起了一家人的生活。

爷爷七十七岁，妈妈说他身体很好，腿脚、肠胃都没问题。上次弹唱会也去观看了，并且也带回了几面小国旗插在家里。

爷爷矮小、和蔼，缺了两颗门牙，他总是笑眯眯的。总是随身揣着一条白毛巾，不时掏出来擦脸擦手。头上也包了一条白毛巾，像陕西老汉那样在额头上打了个结。衣服破旧，却干干净净，总是套着絮着厚厚羊毛片的天蓝色条绒坎肩，裤脚掖在靴子里。腰上勒着足有十公分宽的牛皮带，脚上踏着结实耐用的手工牛皮靴，靴子外还套着半旧的橡胶套鞋。就座时，只脱去套鞋，穿着靴子踩上花毡。

爷爷这身装扮完全是旧式的哈萨克牧人，现在很少有人这样穿着。我非常喜欢。但爷爷却总是不太愿意让我给他照相，总推辞说衣服不好，却并没有为此去换什么好衣服的意思。

有时在我的极力要求下，他只好在餐桌前跪直了，整理一下身上的天蓝色坎肩，扯一扯袖子，肃容静待，尽失平时的温柔快乐，弄得我很没劲。而且他的眼睛决不盯着镜头直视。我猜想这是不是作为穆斯林的某种自我要求？

我一个劲儿地说：“笑啊笑啊，爷爷！笑一笑嘛！”他实在忍不住，就看向镜头笑了一下，我赶紧捏快门。于是爷爷感到很无奈，便又笑了一下。

我把唯一那张笑的照片洗出来送给了爷爷，看得出爷爷还是很满意的。他看了看，递给儿媳莎拉古丽。莎拉古丽也很满意，赶紧取出家中影簿，把第一页的照片抽走，换上这一张。

阳光充裕的下午时光，爷爷总是坐在小木屋门口的草地上，舒舒服服地盘着腿、弓着腰，捧着一本书认真地看，还大声地逐字朗诵。

走到近前一看，是一本薄薄的旧书，纸页发黄，封皮用白纸重新包过，书脊用白色棉线重新装订过。通篇都是美丽神秘的阿拉伯字母，没有插图。字极大，行距极宽。到底是什么书呢？听他朗诵的音律，像是一本诗集。

对我的打扰，爷爷不以为意，很和气地同我问候了几句，又接着朗读，旁若无人，庄严而入迷。不远处游戏奔跑的小加依娜也跑过来，趴在爷爷背上，搂着爷爷的脖子撒娇。小白猫看到这边热闹，也赶紧凑过来，蹲在爷爷身边，不时探出小爪子去摸那本书，似乎也想让爷爷给它瞧一瞧。对这些，爷爷仍不以为打扰，依旧读得津津有味，乐在其中。

这时，扎克拜妈妈正坐在不远处坡顶上的一丛爬山松边，在她头顶上方触手可及之处是一片银子般闪亮的云朵。她穿着绿裙子，身影美丽，静静地遥望远处。在她遥望之处，卡西正赶着牛，沿着山坡慢慢往上走来。爷爷还在身边朗诵。我眼看着这些，耳听着这些，觉得能在一分钟之内度过一万年。

有时还会看到爷爷在阳光下穿针引线，像在补什么东西。他面前的草地上铺着一块黄绿色的鲜艳毛巾。走近一看，原来是在穿珠子。毛巾上躺着一小把明亮的白色塑料珠，都是圆的，只有两粒呈葫芦形和方形。穿来做什么用呢？只见他一边一粒粒地欣赏，一边喜悦悠闲地穿啊穿啊，穿完一粒又一粒，像小孩子其乐无穷地玩着单调的游戏。

有时候，爷爷坐在同样的地方搓捻一根牛皮绳之类的东西。白头巾在风里晃动，腿叉开，伸得直直的，舒服得不得了似的。录音机就放在他腿边，大声地播放着阿肯弹唱。

有时候，莎拉古丽会从小木屋低头出来，端着一碗奶茶走向爷爷，轻轻放在他腿边的草丛中，并不说话，仍旧轻轻地走开。爷爷头也不抬，边唱歌边倒腾手里的活计。

爷爷的劳动也总是在那片阳光充沛的草地上进行的，比如劈柴火。爷爷虽然上了年纪，又矮又瘦，但挥起斧头来毫不含糊。每当爷爷停下斧头喘息，加依娜就赶紧瞅空子跑过去把碎柴聚拢，抱了满怀运回木屋。

有一个奇怪的木器长久以来一直陷在山脚下沼泽中央，形状像一只旧式的带托的瓷酒盅，非常大，最少五十公分高。以直径尺把宽的整木凿成，刷着红漆。能清楚地看到底部的托上裂了一道缝，但毕竟不是大问题，为什么要丢弃它呢？再一想，大约当时不小心弄倒了，它就咕噜咕噜顺着山坡一路滚进沼泽。如今离岸那么远，捞也捞不回来了。

当时第一感觉认为是个碓钵。可用来碾什么呢？牧民的生活中有什么东西需要被粉碎？实在想不出。后来有一次，经过爷爷家木屋后面的小棚时，看到里面置放着同样的一个，却新多了，更加漂亮匀称。便回家问扎克拜妈妈那个东西是干什么的，妈妈却回答道：“用来喂牛羊吃盐的。”

真纳闷。用这个东西喂，未免太小了吧？一次只够一只羊凑在上面吃，两只羊嘴都挤不下。总不能让羊排着队轮流吃吧？再说，山坡一侧不是摆有专门喂盐的长木槽吗？

次日，远远看到爷爷在木屋后面的草地上打木桩。再定睛一看，却不是打木桩，而是在那个红碓钵里捣东西。果然是个碓钵！是了，的确是用来喂羊吃盐的——盐碾碎了羊才好嚼嘛！家里喂牲畜的黑盐大都凝成拳头大的一块一块，以前还操心牛羊能否嚼得动呢。在搬家路上，成块的盐比碎盐带着方便，不至于袋子挂破个洞就一路漏光了。

我很喜欢那个喜气洋洋的红碓钵，虽然那个庞大笨重的家伙总共只有一个用途，但绝无自卑。我喜欢所有的，被质朴地、欢欣地对待着的家庭器具。我喜欢爷爷，他是最完整的传统，是这“质朴”与“欢欣”的最佳代言人。

总之，每一个温暖的晴天里，爷爷总是长时间坐在阳光中的草地上做这做那，永无尽头，像是在那片草地上摊开了生命，一寸一寸用心摩挲。爷爷是热爱阳光的。

爷爷还在那片草地上为三个孩子统统剃了光头。大家排着队挨个儿来，没有谁为之嬉笑推攘。因为剃头发的是爷爷啊。因为爷爷所做的事情一定是正确、郑重的，一定和成长与责任有关。爷爷一手持锋利的折刀，一手捧着小脑袋，像最熟练的匠人雕琢最心爱的作品。那样的时候倒没唱歌。

不过，为什么牧区的孩子一到夏天就全都给处理成光头呢？懒得给小孩洗头发吗？

爷爷自己也常年留着光头，不晓得是不是也是自己给自己剃的。谁敢动爷爷的脑袋啊。

两个刚剃了头的小子也学爷爷，一人包了一块白毛巾四处晃。看在眼里感觉很古怪。男孩子倒也罢了，女孩子加依娜也剃了光头，看着让人着急。眼看就要秋季开学了……拖过小姑娘一看，爷爷虽没给剃破头皮，但手艺实在不咋的，剃得坑坑洼洼。

大家劳动的时候，爷爷喜欢凑过来，静静地坐在一旁的草地上看，小白猫也端正地蹲坐一旁，顺着他的视线一起看。

傍晚，莎拉古丽挤奶，吾纳孜艾隔着牛蹲在她面前，守着这个新母亲说这说那，非常亲昵。爷爷手持赶羊的长木棍，出现在南面牛棚边。他站在那儿久久地看着这母子俩，一动不动。看着看着，原地坐了下来。坐下后，继续往那边看。

傍晚大家一起赶羊入栏的紧张时刻，爷爷也从不缺席。但只是远远站在外围，注视着大家紧张地四处扑围。

每到那时候，我的固定位置总是东侧的大缺口处，守着不让大羊靠近，也不让小羊突围。有时我来晚了，爷爷会替我站在那里守一会儿，手持一截松枝。看到我来了，就把松枝递给我，说：“孩子，看好。”再慢慢走开。

当大家的劳动遇到麻烦的时候，爷爷也从不做指点，仍只是看着，看着。直到大家想出法子解决了问题，才欣慰地喃喃自语：“对了，这就对了。”

男人们在一起做的事情

我这个人从小就特实在，当听到老师说红领巾是革命烈士的鲜血染成的时候，非常震惊，想象把革命烈士的血一盆一盆接满了用来染红领巾的情景……当老师又说红领巾是国旗一角时，更感慨了——那得裁掉多少面国旗啊！嗯，是该好好珍惜。

所以当斯马胡力告诉我钉马蹄铁时要先把马蹄壳敲下来再钉时，我就立刻当真了。况且当时他手里的确拿着斧头。如果直接钉的话，用榔头就可以了。于是便很担忧地嘱咐他小心点儿砍，不要砍到肉上了。后来才知道斧头其实是用来垫在马蹄下面，抵住马蹄好让钉子受力的。

无论如何，几个男人凑在一起钉马蹄铁的场面颇具神秘感。大家围着马一声不吭，每个人表现出来的严肃劲儿着实令人费解。不就是钉四只马掌吗？我站在家门口的雷击木边往山坡下张望，他们已经在那里待了好久了。

我走下山，看到海拉提手持一卷一指粗的羊毛绳和马绊子站在那儿。哈德别克慢吞吞地地卷着莫合烟，俨然预备好了要给大家出无数的主意。斯马胡力跟在刚被赶回来还没有套缰绳的白额青马后面，在草地上走来走去地兜圈子。赛力保侧身躺在草地上注视着斯马胡力的身影，弯弯的马蹄铁和方形截面的铁钉散落草丛间。大家看起来都好悠闲，可谁也不和我说话，我搭了半天讪，只有斯马胡力笑眯眯地回答了几个我听不懂的字。

我只见过马蹄铁已经附在马蹄上的样子。当马跑起来的时候，马的蹄踝处会像折断一样向后别过去，所以才会有“马蹄翻飞”这个词。马蹄每翻起来一下，跟在后面的人就能完整地看到马蹄铁。

但却从没见过钉马蹄铁的情景。嗯，将一块铁片紧紧附在马蹄上，绝对是个技术活。于是我拉开架势站在一旁，准备看到底。可大家明显对我的在场感到不适应，迟迟不展开行动。

过了好久，当马再次经过海拉提身边时，他才持着绊子小心翼翼靠近它，并蹲下了身子。接下来很顺利地绊住了马的一条后腿。

这匹马是赛马，脾气烈，难以控制。海拉提怕马突然使性子踢到自己，又缓了好一会儿，试了好几次，才分别把马的两个后蹄与两个前蹄上了绊子。这下，它被绊得结结实实，只能笔直站着，一步也走不了。大家这才起身，合力把它砰地推倒。然后解开绊子，解之前，用羊毛绳将其左前腿和左后腿，右前腿和右后腿交叉着捆在一起。马儿最后挣扎了几下，就彻底不动弹了。它疑惑地躺着，不晓得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事。大家继续安抚它，令它信任。

但我还是觉得非常危险，虽然重重受缚，但马毕竟是力大无穷的庞然大物，万一受了惊挣扎起来，压在马肚子上的赛力保和哈德别克肯定会像纸折的一样撞飞出去。

对了，捆脚的时候，打的那种结非常特别，无从描述。总之精致而对称，像汉族传统的盘花纽扣一样花哨又结实。更妙的是，钉完全部的马掌后，不用蹲在马蹄边一个结一个结地解（那样很危险 ），只需扯住留得很长的绳头，站得远远的，一拉，一长串儿绳节就跟骨牌一样哗啦啦挨个散开了。马儿感觉到四条腿自由了，翻身跃起，猛地站了起来，踏着新马掌，在草地上疑惑地走来走去。

总之，马蹄一绑好，就开始钉马掌了。钉马蹄铁的钉子是生铁的，很粗，硬度不大。马蹄壳看来也并不坚硬，砸不了几下钉子就完全嵌没顶了。由此可见，要是没有马掌，跑不了多久，蹄子非磨秃不可。

钉好一侧的前后腿，再把马翻过来（以脊背为轴心，大家一起拽着蹄子翻动。可怜的马…… ）钉另一侧。非常仔细，好半天才全部钉完。我猜这匹马突然被人逮住，上了绑又给翻来翻去的，一定气愤极了。因为挣扎得太厉害，嘴角都被马嚼子勒破了，流着血。我感到心疼，不过这样的行为并非经常性的吧？至少我在家里待了这么长时间，还是头一次看到钉马掌呢。便稍有安慰。

我问斯马胡力：“它几年换一次鞋子？”

斯马胡力大笑着说：“哪里要几年？一个月就得换一次！”

天啦！家里四匹马，岂不每个礼拜大家都得这么劳神劳力一次？马蹄壳岂不被钉得千疮百孔？难以置信。

以前总说卡西费鞋，跟马一样。现在应该反过来说，马真是像卡西一样费鞋啊……

“没办法，”斯马胡力说，“山里石头多嘛。下山了就好了。”

倒也是，别说马，也别说卡西，连我都好费鞋的。我整天还只干些家里的活，傍晚时分才跑出去找羊、赶羊，跑跑路。

很明显，海拉提对我的在场很不耐烦。大约因为这种事实在很危险吧？尤其钉好马掌松绑的时候，他一再要求我走远一些，走远一些，再走远一些。直到我站到草地尽头的林子边了，他才满意。接着他自己也后退几步，先确认一下安全似的站定几秒钟，再将手中的绳子猛地一抽，所有结扣哗啦啦全部打开。钉马掌的工作算是全部结束。

后来才知道，这匹马今天是第一次钉掌。往往第一次都很困难、很危险，多钉几次后，马才能完全习惯穿鞋子。

又有一天，还是这几个男人，聚在同样的地方，拿着同样的工具围住一头大黑牛，令我大吃一惊。牛不至于也要穿鞋吧？赶紧跑下去看，但看半天也没能明白发生了什么事。

显然并不是钉掌子。那牛系在林边一块大石头上，他们笑嘻嘻地把它折腾过来折腾过去，一会儿让它朝这个方向站，一会儿又让它朝那边站。我又猜想这头牛一定也像之前生病的那头大黑牛一样，腿脚瘸了，大家一定正在查看哪里出了问题。于是也想帮忙。可等我一凑到跟前，大家就很默契地全停了下来，不但统统站到了一边去，脸也扭到了一边。

我一个人站在牛跟前研究了半天也没搞明白到底怎么了，因为他们只绑了母牛的两条前腿，迟迟不绑后腿。而且也并没有把牛推倒进行检查的意思，也不像要给它涂药什么的。只是把它系着，然后一起悠闲地等待着什么。缰绳也只在石头上松松地挽了一圈，随着牛的走动，不停地滑落，斯马胡力便不时走上前拾起来重新绕上去。我便自告奋勇地要求帮着牵绳子。他笑着拒绝了。我又不停地问他：“它生什么病了？腿瘸了吗？”他更是笑得极为难受，左看看右看看，勉强答道：“没病。”但我还是问个没完。实在感到奇怪嘛，莫非是搬家前的例行检查？也不像啊……

直到看到另一头公牛被驱赶过来，东瞅西瞅了半天，突然伸出红通通的尖尖的家伙……才猛然惊悟：原来是在强行交配！于是赶紧装作还是没能明白的样子，若无其事地慢慢踱开，再一口气跑掉。

真缺德！还绑人家，并且还只绑两只前腿，于是它为了站稳当，不得不叉开两条后腿，大大地露出了……真缺德！

不过，在我们所有的母牛里，今年就只剩这一头没有产犊了。

当天中午的茶桌上，没外人的时候，斯马胡力忍不住模仿我当时的样子：“它病了吗？它有什么病？”大家便含蓄地笑。这种事情，总不能哄堂大笑吧。

除此之外，男人们凑在一起干的事情还有给小公羊去势。那种事也不好让女人在场的，可我偏要看，大不了装作看不懂的样子。

因为实在好奇嘛，而且实在不明白他们到底是怎么弄的——我都看过很多遍了，还是没有一次能看清楚……速度太快了，骟的又全是小小的羊羔，两个人面对面倒腾两三下就结束了。那些小家伙们一被放开，翻身跃起就跑，像离弦之箭似的，根本看不出刚遭受过屈辱性的创击。而这些小羊大多是最可恨的那几只，平时欺软怕恶，入圈时只往李娟所在的方向突围。

骟羊的举措是为了优化品种，只保留高大健硕的种羊来传宗接代，其他的小公羊活在世上则只能为人类提供肉食。

第一次看到这种情景是刚到吾塞不久后的一个黄昏。那天都快八点了，小羊还没开始入栏，刚挤完牛奶的妈妈和莎拉古丽在山顶草地上坐着，一边捻线一边等待。不晓得其他人都跑到哪里去了。我向东面山坡下信步走去。走到半腰，听到左侧林子里有杰约得别克的声音。扭头一看，他正在追逮一只小山羊。山羊又蹦又跳的，几次差点儿把他甩掉，但最后还是被抓住了。再往稍远处看去，海拉提和斯马胡力正蹲在一棵大松树下折腾另一只小羊。一个抓羊头，一个抓羊腿，不知在做什么。

开始以为又有羊的肛门发炎了，正在除蛆虫，赶紧走过去看。走近了才看到爷爷也在一旁。只见他侧卧在草地上，手肘支着后脑勺，凝视着几个孩子正在做的事。海拉提用一个大大的铁钳子在羊的尾部夹着什么，斯马胡力则用小刀在羊角上割来割去。海拉提夹过以后，还用手在那个部位捏了又捏。

不懂就问是我的一大优点。我自然而然地提问了：“在干什么啊？”却没人理我。顿时觉得刚才那句问话异常突兀，便又冲着斯马胡力说：“别割了！它疼！”

他笑道：“不疼不疼。”

我赶紧又问刚才的问题。他发愁地想了半天，才以汉语开口道：“这一个嘛，是男的山羊嘛，那个东西嘛，要拿掉的嘛，我嘛，不好意思和你说嘛……”

原来是在骟羊。每结束一只，斯马胡力就往角上做一个记号。

还口口声声说什么“不好意思”呢，都笑成那样了……海拉提和爷爷则面无表情。

除此之外，男人们聚到一起还能干什么呢？就只剩打牌赌钱了。一打一个下午，羊也不放，啥活儿也不干，热火朝天。

才开始我也会参与进去，但每次都输得干干净净。怎么会输呢？我觉得自己明明很聪明的……看来赢牌真的是男人的天赋。

夏牧场新景象：苍蝇、老鼠还有猫

扎克拜妈妈很厉害。一只苍蝇嗡嗡嗡嗡地飞来飞去，她冷眼瞅了几秒钟，突然出手，将其一巴掌打死在烟囱上。紧接着，又把另一只打死在馕上。两只苍蝇瞬间毙命，而烟囱只抖了一下，馕饼也没有被打飞出去。这需要多么深厚的功力啊！

妈妈还有一手绝招，对于飞过眼前的苍蝇，出其不意，伸手一抓，就捏死在手心。看得我瞠目结舌。对我来说，消灭苍蝇不可能离得开苍蝇拍，没想到最好的工具居然长在自己身上。

后来我也学着用巴掌打，却永远做不到像妈妈那样疾如闪电。苍蝇没打着一只，手心拍得生疼，还差点儿掀翻了一只锅。

人很讨厌苍蝇，牛也讨厌。若牛有了伤口，这伤口上不一会儿就叮满苍蝇，隔天就钻爬着蛆虫了。而绵羊屁股烂蛆则是经常的事。斯马胡力一注意到有羊走路的姿势不对头，就立刻把它捉住按倒在地。掀起大尾巴一看，果然……那情景惨不忍睹。

马的眼睛如果太湿润（上火了？ ）也会招惹苍蝇，两只眼角各叮一大片。它就努力地摇头晃脑，想把它们晃掉。

除了苍蝇，还有一种像小咬的蚊虫也非常多。它们倒是不叮人也不吸血，但总会成群出现在人的头顶上方，黑压压一团。人走到哪儿，就一团一团跟到哪儿，不知到底想干什么。

夜里，被有翅膀的小虫子钻进耳朵则是常有的事。你越是抠，它越往深处爬。它的翅膀又大又长，明明进不去还非要往里挤，弄得耳朵轰隆隆直响。但那样的夜里总是那么困乏，于是懒得理它，就侧着身子，耳朵朝上睡。它要是吵得太厉害，就晃晃脑袋吓唬它。没多久，它自己觉得没趣了，就会顺着耳道爬出来。

最多的是蝗虫，草地里四处跳跃，生机勃勃。从六月到八月，我是看着它们长大的。

然而这些都不如苍蝇讨厌。因为苍蝇老围着人飞，还嗡嗡嗡吵个不停。妈妈一个人在家的日子，一有空就全力以赴对付苍蝇。当我们回到家，她就得意地提醒我们：看，什么没有了？苍蝇没有了！

果然，木屋里静悄悄的。妈妈还伸出巴掌向空中果敢地挥动了一番，以展示她当时的风采与意志。

但到了第二天，我们仍在嗡嗡嗡的声音中睡午觉，不胜其烦。

在冬库尔的时候，扎克拜妈妈打苍蝇打烦了，就叹息着说：“马上要去吾塞了，吾塞又高又冷，没有苍蝇。”

果然，吾塞冷多了。别说苍蝇，就连我都有些招架不住。但寒冷只维持了半个多月。到了七月中旬，雨水季节完全结束之后，虽然林间积雪犹在，但温暖天气不可阻挡地到来了。扎克拜妈妈和莎拉古丽有时会换上鲜艳又轻薄的连衣裙（裙摆下仍然穿着厚毛裤 ）。这时，苍蝇也突然多了起来。

连深山夏牧场都有苍蝇了！这是以前从没有过的事，连扎克拜妈妈都很诧异。她有好几年没进夏牧场了，这些年一直在定居点种植饲草。今年是替换生病的沙阿爸爸进山的。

较之十年前，气温明显暖和了许多，昼夜温差也在缩小。十年前我在沙依横布拉克牧场生活，记得整个夏天雨水充沛，遍地沼泽，草地又深又浓，每天早上河边都会结冰。现在的沙依横布拉克呢，总是阳光曝晒，草地稀薄，发黄发白，汽车开过时尘土很大。

气温上升果然是全球性的事，连偏远宁静的阿尔泰深山也没能躲过。

不但苍蝇蚊虫多了，老鼠也多了起来，半夜总会听到食品角落那边窸窸窣窣的声音。

快要离开冬库尔时，大家开始拆门口的木棚。一挪开里面的杂物，生活在那里的老鼠躲闪不及，四处乱窜，被妈妈一连踩死了两只。拆毡房时，一个小小的老鼠直接从面粉口袋里跳出来，没头没脑地到处跑。大家一起围追堵截，但还是让它给跑掉了。我倒是替它庆幸，毕竟它那么瘦小，肯定还没来得及偷到东西吃。

由于面粉袋被老鼠咬破了，妈妈只好把另一个旧袋子补一补，把面粉全腾了进去。我看这袋子大约也保不了多久，便建议：“强蓬家不是有两只猫吗？不如找他要一只来嘛。”妈妈撇撇嘴说：“他们要钱的！”

在牧场上，猫则是气候变暖的另一种新产物，它们专门针对老鼠而来。以往的游牧生活，养羊、养牛、养骆驼、养马，顶多再养一只狗，从没听说过养猫的。

在阿克哈拉牧业中心村，时常有人到我家杂货店打听猫的事。我家商店过往人流多，在这个僻静的小村算是一个信息集中点和扩散中心。只要我妈帮着把消息散布出去，很快，供求双方会到我家店里碰面。因此我家商店又是个民间交易场所。可作为中人，我妈一点儿好处也落不下。

我妈也曾打过养猫发财的主意。她买回一公一母两只猫，指望它俩没完没了地繁殖。可惜它俩对不上眼，死活不肯谈恋爱。至于老鼠，它们只跑去抓邻居家的。只听说过兔子不吃窝边草，没想到猫也会在自家门前留一手。于是我们一直养着这两只没用的猫，整天好吃好喝供着，打也不能打，骂也不能骂，怕它们一生气就跑出去不回来。那段时间猫很贵的。

牧民家的猫不知都是咋养活的。我常常看到这样的情形：小小的孩子扯着自己家小小的猫咪，一手拽脑袋，一手拽屁股，像拧毛巾一样拧啊拧啊。那只小猫苦难深重却一声不吭，愁眉愁眼。要我是猫的话，非狠狠地挠那小孩一把不可。可再仔细一看，那孩子已经是满脸满手的挠痕了。

猫是孩子们的玩伴，也是生活的帮手。这么重要的家庭成员，当然要认真对待了，起码得比对狗重视吧。否则，为什么只见过满山找羊的牧人，却没见过四处找猫的？出去串门时，一个毡房一只猫，都好端端地高卧在被褥垛上，看上去心平气和，对生活没啥意见。

莎拉古丽家的猫和加依娜一样娇惯。大家围坐在圆桌吃饭时，它会在每个人身上爬一遍，要每个人都喂口饭给它。大家都对它很耐心，从没见谁一巴掌把它打下去。

可以说，我目睹了这只白色的黄花小猫成长到如今的全过程。早在塔门尔图时，有一次去莎拉古丽家做客，还以为这个毛茸茸的小东西是孩子们的玩具，因为它始终卧在那里一动不动，藏头藏尾，蜷成极小的一团。和加依娜玩闹时，我随手拾起这个“毛绒玩具”欲向她扔去，没提防这“玩具”睁开眼瞅了我一下，吓得赶紧松手。是活的！

当时这猫咪真是小得可怜（大约和努尔兰家的猫是同胞兄妹 ），只有手掌心大，弱极了，捧在手上一点儿分量也没有。八字眉，斜眼梢，哀愁地耷拉着小脑袋，浑身软趴趴的。我预感可能养不活。它不但没活力，且实在太小，肯定还没足月。

迁至夏牧场的路上，我们在可可仙灵驻扎了一夜。第二天启程路过莎拉古丽家的依特罕时，我们停下驼队帮忙装骆驼。正忙这忙那，打包勒绳的时候，突然在满地狼藉中看到一个盛着牛奶的小碟子，我正疑惑着，又听到微弱的喵叫声，便一下想起了那只小东西。原来还活着啊！

带一只猫转场，其重视程度绝不亚于对待一个婴儿或一只初生的羊羔。然而我还是看到它正在受苦：它被湿湿的衣物（头一天下了大半天大雨，夜里也不停地下，一切都是湿的，包括我们最贴身的衣服 ）包裹着，塞进一只纸盒子，然后再把这纸盒塞进烟囱里，把烟囱高高绑在骆驼背上，避免撞到路过的岩石。

一路上每当我策马经过他家的驼队时，总会不停地寻找那根烟囱。怕小猫会在里面憋死，又怕湿气令它生病，最怕的是烟囱会在狭窄的山路上撞到经过的石头。骆驼走路很不小心，头一天，我们的铁皮炉就被撞得扭成一团。

冬库尔的生活稳定下来后，我们去莎拉古丽家做客。我进门第一句话就问猫还好吗，大家都笑了，海拉提把猫逮出来扔给我看。它居然还好好地活着，虽然仍小得惊人，但精神了许多，行动起来旁若无人。吃饭时，它从外面回来，径直踏上花毡钻进莎拉古丽怀里，并踩在她手背上踮起脚，好站得高一些，张望餐桌上有没有自己喜欢吃的东西。大约是轻得几乎没分量的缘故，莎拉古丽也无所谓，任它浑身上下到处爬。每当它爬到莎拉古丽怀里，她就吐出嘴里正在咀嚼的食物喂它。猫太小，估计牙还是软的呢。其胃口也极小，玉米粒大的一块柔软的甜奶疙瘩就能吃饱。吃完后很满意地抹抹嘴，舔舔爪子，紧贴着莎拉古丽卧下，调整出最舒服的姿势打起呼噜来。

等到了吾塞，小猫就已经有我脚那么大了，胆子也更大了，很快就熟悉了山顶方圆五十米范围内的情况，并喜欢上了我家（大约这边没有小孩骚扰 ），尤其热爱卡西的手指。它天天都过来串门子，缠着大家陪它玩。实在没人理它的话，就钻到我家铁皮炉下面，一边烤火一边打盹儿。可扎克拜妈妈总骚扰人家的睡眠。她先是温柔地“么西么西”唤它过来，再趁其不备，一把捏着它的小脑袋拎起来，再一手拽住两条后腿，一手拽两条前腿，拉伸、拧动、翻转，蹂躏半天才放过人家。但小猫也不介意，脱得身来，回一回神，歪着脑袋想一想，依旧不慌不忙去向炉子底下卧着。

当小猫越来越依恋我家，并开始留在我家过夜的时候，莎拉古丽就不干了。再晚她也会打着手电筒找过来，把猫抱走。

吾塞总是云多，风大。孩子们在阴晴不定的天空下追逐游戏，白皮球在孩子们之间滚来滚去，小猫也跟着球跑来跑去，激动又好奇，比孩子们还玩得投入。

傍晚闲下来，大家会一起荡秋千，有时海拉提这样的大人也会加入呢。那时小猫最兴奋了，沿着秋千绳子上蹿下跳。最后爬到正在荡秋千的斯马胡力的头顶上，努力使自己像一顶帽子似的稳稳当当占据在那里。大家都笑了起来。

吾塞有猫的消息大约老鼠们还不知道。在山顶东侧斜坡上的一株爬山松下，我发现了一个新的老鼠洞，洞口堆着刚刨出来的干土。老鼠们也不容易，辛辛苦苦地冒雨作业，却没想到附近只住着两家人，物质极不丰盛，而且还养有猫。

友邻

七月，我们赶着驼队穿过北边开阔又漫长的杰勒苏峡谷，去耶克阿恰卖羊毛。一路上始终沿着河往下游走，河水两岸全是沼泽和草滩。右边的上方是连绵的森林，左边是整块的秃石山崖。快走出峡谷时，经过的草地上有多处被深深刨开的黑色新土。海拉提告诉我，“乔西嘎”刚刚经过这里。

我一时没反应过来，问他：“什么经过这里来着？”只觉得那个词听起来熟悉极了，像是儿时用来骂人的什么话。

我一连问了三遍，他一连回答了三遍。见我还是没明白，干脆用汉语大喊：“猪八戒！”我这才一下子记起来，“乔西嘎”不就是猪嘛！原来他说的是野猪。

海拉提可真聪明。作为穆斯林，大家虽然从不和猪打交道，但对猪八戒还是很熟悉的。在有电视的定居点，唯一的哈语频道把《西游记》重播了一遍又一遍，牧民们百看不厌。

往下一路上，野猪留下的痕迹还有很多。可它们怎么会跑到有人活动的峡谷里来呢？还敢在有人迹的路上逗留。

虽然吾塞已是深山，但每条山谷都有牧人驻扎（往往一条沟只住着一家人，阔绰得堪称“沟长” ），又靠近沙依横布拉克和耶克阿恰这两个较大的商业集中区，大型野兽并不多见。这个季节，真正庞大的野生动物群全活动在后山边界线以北。

阿尔泰山脉在中国的一段是南麓朝阳的一面，虽然也碧青湿润、森林遍布，但远不及背阴的北麓（也就是蒙古、俄罗斯及哈萨克斯坦那边 ）昌盛浩繁。“南苍北润”，寒温带的树木一般集中生长在阴凉潮湿的北坡。因此，那边更是野生动物的天堂。

在班班叫个不停的漫漫长夜里，扎克拜妈妈总是吓唬我说有野猪，让我和卡西不要说话，赶快睡觉。骗小孩呢！再说了，就算真有野猪，睡着了就会安全吗？

看到野猪拱土痕迹的第三天，还真有野猪在吾塞现身了。当时有好几个牧人都看到了，包括斯马胡力在内。

那天斯马胡力一大早出去赶羊，上午快九点时才回家，马背上一前一后载着两个孩子。走近一看，是恰马罕家的两个假小子。看来是刚从他家喝茶归来。真是惊奇又高兴，自从离开冬库尔后，两家人就再没串过门了。虽然说起来仍是邻居，却隔了两座山头呢。倒是哈德别克兄弟俩放羊经过这边时，偶尔过来喝了两次茶。

斯马胡力显得特别兴奋，喝茶时才告诉我看到野猪的事。就在十分钟前，它们跑过北面山谷中森林边缘的草地。还是一小群呢，共十一只，三只大的，八只小的。

我很奇怪，这是什么组合？

斯马胡力自信地说，肯定是一个公的领着两个老婆，每个老婆给它生了四个孩子……说完哈哈大笑。

我大喊：“豁切，不信！”但再一想，又觉得有理，总不能两只公猪与一个老婆共处吧？整天打架都打死了。再说，三个母猪带着孩子一起遛弯儿也说不过去。

我又详细地询问情形。斯马胡力说，它们的颜色和我家那头棕红色的母牛一样。又形容说大的有成龄牛那么大，小的跟半大羊羔似的。前前后后跑成团，一个也不落队。

哎，想象一下吧，多么快乐自在的一幅春日行乐图！

我便责问他为什么不抱一只小的回家给大家看看。他怒目而视，用汉语说：“它的妈妈，太厉害的！”

当野猪身影出现在远处的森林边缘时，在山崖边行走的斯马胡力勒马停了下来。他隔着空旷的山谷，远远凝视它们，一边数着数量，一边等待着什么。两个孩子也瞪大了眼睛，抓紧了斯马胡力的衣襟。野猪们奔跑一阵，慢行一阵，不知是在惊慌躲避，还是自在嬉戏。我猜，看到它们的其他牧人也都会像斯马胡力一样，紧张又惊叹。除去现实的担忧之外，心中滋生的更多的怕是豪壮的热情吧？

我又问两个孩子：“野猪长什么样？斯马胡力是不是在胡说？”两个孩子只是扭捏地看我一眼，继续喝茶、剥糖，一声不吭。可能目睹过奇迹的心灵，总是心满意足而不慌不忙的。

以后好几天，卡西出门之前都对我千叮咛万嘱咐，要我散步时不要走远，不要独自下山，不要往北面去。而我自己呢，虽说也有些顾忌，心里却隐隐盼望也能亲眼看一看这些山野的精灵。

斯马胡力说：“要是真的碰到野猪了怎么办？”

我说：“那就给它拍个照。”

大家都笑着说：“豁切！”

扎克拜妈妈说当她还很小的时候，吾塞这一带野猪非常多，三天两头出没山林。她还说三十年前还亲眼见到过大棕熊呢，就在边界一带，即现在加孜玉曼家深山牧场的驻地附近。她告诉我，熊站起来的话比人还高，抱着树摇啊摇，树就断了。

我问斯马胡力见过棕熊没有，他嘿嘿笑着说没有。我便嘘之，他立刻又说：“但我看到过狐狸！见过很多！”

卡西也立刻大声说自己也看到过好几次狐狸。妈妈更得意，说，狐狸算什么！除了棕熊，她还见过狼呢。她说过去狼群很多，现在几乎没有狼群了，只有独狼来袭击羊群。但独狼怕人，很少靠近人的驻地。

他们每说一句，我就吃惊地“啊”一声。后来大家又齐声问我曾见过什么，我很不好意思地说：“见过索勒……”

山林里野生动物不少，但对游牧生活造成威胁的，说来说去似乎只有大棕熊啊，狼啊，野猪啊，还有蛇之类。好在南方那些常见的令人防不胜防的阴险毒物（蚊虫毒物 ），这里几乎没有（与气候有关吧 ）。在我看来，最可恶的只有荨麻，被轻轻蜇一下，便火烧火燎地疼好久。连马儿都认得这种草，经过密集的荨麻丛时，不管骑马的人怎么抽鞭子，它们都止步不前，避之不及。

说到蛇，这个哈语单词也是海拉提教我的呢。我们一起进林子赶牛时，他总是提醒我说蛇多，走路时要注意脚下。为了向我解释他口中的“蛇”为何物，他折了一根细长的草茎，放在地上扭来扭去，非常逼真。

蛇不会无缘无故主动攻击人，但如果在路上走着走着，冷不丁和你打个照面，乍然受惊的话，它没准儿就不管三七二十一先扑上来咬一口再说。山里的蛇倒大多没啥毒，被咬到的话顶多疼几天，不至于致命。怕的是牛羊被蛇攻击，尤其是即将搬家转场前被咬了的话，牛羊带着脚部的创伤很难挨过长途跋涉。偏这些蛇哪儿不咬，专爱咬人家的脚。

不知那些走失的牛羊，会选择什么样的地方独自过夜。丢羊几乎是每天都会发生的事，好在到了第二天它们大都会自个儿想法子重回羊群，或被邻牧场的羊群收留。否则的话，一天少几只，一个月就是百十只，我们这点儿羊还不够用来丢的呢。斯马胡力也不会在每天数完羊后，还那么气定神闲地说：“又有三只没了。”但无论如何，牛羊失群毕竟是危险的事。孤身在外，更容易受到攻击。

我们出去找羊，大声地呼喊，去向每一处山坡阴面的石头缝处。那里狭窄背风，地面铺积着厚厚的针叶，总留有卧过的痕迹。牛羊领着孩子独自在外的长夜里，母子俩紧紧挤在一起，卧于此处，有没有焦灼紧张地提防着凶猛的野兽和幽静无声的蛇呢？

狼也罢，蛇也罢，野猪也罢，都没能真正影响到什么。吾塞的生活如此宁静，宁静得简直坚硬而不可打破。我们依从这坚硬的宁静而获取安全感，放心地生活。而蛇啊野猪啊恐怕也同样非常放心吧。大家都走在同样尺度的道路上。

据说哈萨克牧民有个古老的风俗，就是不为取食而猎杀野生动物（哈萨克族过去的年代里也有猎人，但狩猎是为了保护草场、获取皮毛 ），人们只食用自己养育的牲畜以及用牲畜换取的食物。虽然不知其中的道理，但客观上看，这种禁忌多多少少约束着狩猎行为。大约与大自然最紧密、最纯粹地联系在一起的生活，需得有最自觉、最牢固的生态保护意识，需得甘心与万物平起平坐而不去充当万物的主人。不知做到这些，需要怎样的纯真与满足。

斯马胡力说，等我们搬走后，吾塞就热闹起来了。那时，大棕熊也来了，野猪也来了，还有马鹿啊，野羊（那是什么？ ）啊，全都跑到这边来过冬。因为漫长的冬天里，阿尔泰山脉南部比北部暖和，日照时间长，雪也薄了许多。原来野生动物们也会转场啊，原来它们也是大自然的牧民。

斯马胡力说：“我们这个房子嘛，夏天是人的房子，冬天，就是熊的房子！”

等我们全都离开后，大棕熊沿着去年的记忆，熟门熟路找到我们的林海孤岛，找到空空的小木屋。它推门进来，饱饱地睡过一整个冬天。哎，大家息息相关相处在一起，却又将各自的生活丝丝入扣地错开，互不干扰。仔细想象一下那样的画面——大棕熊在大雪深深埋没屋顶的小木屋里呼呼地沉睡……不但是有趣的，更是深沉感人的。

真正的夏天

在深山夏牧场，白昼越发漫长了，下午时光越发遥遥无边。我们裹着大衣，长久地午眠，总觉得已经睡过了三天三夜。醒来后，一个个懵懂地坐在花毡上，不知如何是好。扎克拜妈妈便铺开餐布给我们布茶，盐溶化在茶中的动静遥远可辨，食物被咀嚼在嘴里的滋味深沉又踏实。

在吾塞，我们的驻地地势极高，已入云端。当那些云还在远处时，明亮得近乎清脆，似乎敲一敲就当当作响。可一旦游移到附近，立刻沸沸扬扬，黏黏糊糊。

这是多雨的六月，每天都会下几场雨。哪怕只飘来一朵云，轻轻薄薄的，可能也会下一阵雨。而且总是一大早就阴云密布，淅淅沥沥个没完。当满天阴云释放完力量后，天空立刻晴朗得像刚换了新电池似的，阳光灿烂，气温上升。于是湿漉漉的大地在阳光照耀下大量升腾着白茫茫的水汽，这些水汽聚集到天空，立刻又演变为储满雨水的阴云……如此循环，没完没了，令人疲惫。

雨水初停时，天空一角的云层裂开巨大的缝隙，阳光从那里投下巨大的光柱，光芒照耀之处，水汽翻涌，热烈激动。而之外没阳光的地方则沉郁、寂静又寒冷。

我已经咳嗽了半个月了，尤其是夜里，大家在黑暗中静静听着，妈妈轻轻叹息。白天午休时也总会激烈地咳醒。远远路过我们小木屋的爷爷听到咳声后，会拐道过来，站在门口往里看我，问：“孩子，还好吧？”

我总是穿得厚厚的、圆滚滚的，总是偎着火炉舍不得离开。扎克拜妈妈只好不停地给炉子添柴。

这时加依娜跑过来，赤着脚，穿着短袖T恤，露着光胳膊。妈妈指着她对我说：“你看，你看！”

旁边的卡西揭起我的外套一数：保暖绒衣一套，厚厚的条绒衬衣一件，薄毛衣一件，厚毛衣一件，棉外套一件，薄毛裤一条，厚毛裤一条，牛仔裤一条，最外面还有一件羽绒外套。大家摇头叹息不已。

天气更加凉快，牧草也更加丰饶了。来到吾塞后，奶牛的产奶量明显超过了冬库尔。每天早上三点半，卡西和妈妈就得起床挤奶。我四点起来，劈柴生火烧开水，准备早茶。柴火总是太湿，炉子冰凉，每天早上的第一炉火总是半天也生不起来。斯马胡力则快五点了才舍得离开被窝。他一起来我就赶紧叠被子，收拾房间。刚腾出地方，妈妈和卡西就拎着满满三桶牛奶回家了。我赶紧摆开桌子给大家沏热茶。茶毕，斯马胡力赶羊，卡西赶牛，我摇分离机，妈妈煮奶，揉搓昨天压好的干酪素。等兄妹俩回家时，新的干酪素也沥出来了。那时往往已经上午十点过了，大家才终于又坐到一起喝茶。然后……睡觉，这会儿都那么疲惫。

早上三点过天开始亮了，一直到晚上十一点天还没黑透。繁重的劳动铺展进如此漫长的白昼之中，也就不是那么令人辛苦了。只是一个个统统睡眠不足。

可是每天午眠前，明明大家都已经很瞌睡了，一个个仍慢吞吞地喝茶，好像还在等待什么，又好像知道接下来会有长时间的休息，所以并不着急。

真的躺倒开始睡觉时，也并不比扛着瞌睡舒服到哪儿去。花毡下的地面不太平整，无论怎么翻身，总有一块骨头被硌着。每当瞌睡得昏天暗地却又浑身不得劲时，真希望自己重达两百斤，敷一身厚墩墩的脂肪，自带床垫睡觉……

加上总是阴雨绵绵，空气又湿又冷，又没有被子盖（白天没人展开被子睡，那样太难看了 ），只能披件大衣。真希望自己重达两百斤，像钻在睡袋里似的。

直到进入七月，直到有一天，三个孩子齐刷刷地变成了光头，我才突然意识到好几天没下雨了！夏天真的来了。毕竟已是七月。

最暖和的一天中午，小加依娜甚至还穿上了裙子。等我出去转一圈回来，发现妈妈和莎拉古丽也换上了轻薄而鲜艳的雪纺面料的连衣裙。

那几天我也脱掉了厚毛裤和厚毛衣，顿感一身轻松。出去散步时，走得更远了，去到了好几处之前从没去过的地方。以前总是不愿意跟卡西去赶牛放羊，又累又帮不上什么忙，可架不住她的热情邀请。如今终于有了兴致，一看到她出门就赶紧问：“赶牛吗？一起去！”

那样的天气，令午休也变得舒服多了。于是每次都睡得天昏地暗，醒来不知何年何月。

每个阳光充沛的正午，爷爷总是坐在家门口的草地上享受他富于激情的朗读时光，妈妈和莎拉古丽纺线，卡西学汉语，孩子们游戏。羊群吃饱喝足后悄悄回到山顶，大小羊合了群，成双成对在附近的石头缝里或树荫下静卧。孩子依偎着母亲，面孔一模一样。

如今绝大部分羊羔的体态都赶上了母亲。作为大尾羊品种，一个个的屁股也初具规模，圆滚滚，沉甸甸。走动时左右摇晃，跑起来则上下乱颤。尤其当大羊带着自己的羊羔闻风而逃时，两只一模一样的胖屁股便节奏一致地激烈摇晃。无论感慨过多少次夏牧场的繁华，到了这会儿还是忍不住再次叹息。

其实，长这么大的屁股也是个麻烦事。尤其下山的时候，跑得稍快一点儿，容易刹不住车。前轻后重嘛，前面猛地一顿，屁股就高高甩起来，整个身子连带着三百六十度前空翻。

有一次看到一只满脸是血的大羊羔，不知是不是前空翻造成的，整只小羊角都快折断了，一定很痛。母亲身上也被蹭上了许多鲜血。可母子俩依偎在一起，那么平静。

对了，小羊羔跪地吃奶的样子很可爱。但若是长得跟妈妈一样大了，还要硬挤着跪在妈妈肚皮下吃奶，看着就很不对劲了。

我的头发早就脏成绺儿了。在没有阳光也没有电吹风的前提下，打死我也不会洗的。如今天气暖和了，便在某个下午烧了水痛快地洗了一场，然后在阳光下坐着，感觉头发跟太阳一样明亮。如果可以，我更想步行去下游的温泉那儿洗。天气这么好，可以当短途旅行。

原先一天只在晚上吃一顿正餐，但如今白昼漫长又悠闲，偶尔到了中午就会有人嚷嚷着要吃抓饭或拌面。主意一定，大家一起动手。卡西立刻揉面，我下山挑水，妈妈出去背柴。我说：“柴还有呢！”妈妈叹气，说：“卡西嫌柴太大，非要小柴烧火。”没办法，我们一圈人全是给卡西打下手的。

天气暖和就够幸福了，如果小牛五点钟就回来了则更幸福，早早挤完奶，就可以早早睡觉。

雨季一过，很快就得往山下搬迁，然后擀毡。擀毡是一年中的大事。斯马胡力和海拉提两个也加紧剪羊毛的进程。又择定日子去耶克阿恰弹羊毛，为擀毡做准备。

妈妈计划再缝一床褥子，她在卖羊毛前挑出了五大块最匀净最柔软的羊羔毛块，责令卡西拿到沼泽边洗。可这家伙洗了半天也不见回来。我去找她，看到她正躺在岸边休息，等着下一锅水烧热。还看到她的手都泡白了。

天气暖和，肚子饱饱，又睡够了觉，卡西心情非常愉快，和我说了很多。说阿娜尔罕去过乌鲁木齐，帮一家亲戚带小孩，带了两个月。她尝试着用汉语说这件事，原话大略如下：“阿娜尔罕的嘛，二月的嘛，乌鲁木齐的嘛，一个房子的有嘛，一个巴郎子有嘛，我的亲戚嘛，拿一下嘛！”

她还说，小时候家里人多，兄妹六个都在一起，这块驻地非常热闹。现在呢，就只剩她和斯马胡力了。并再次提到阿娜尔罕在外面打工多么地辛苦，手都烂了，却只请到了三天假，在县城亲戚家休息。我感觉到她的心疼和无奈。

第二天，我散步时路过沼泽。沼泽里的植物大多生着针叶，偶有一片水滩里挤着大片大片的肥厚圆叶，很是富足的光景。看了一会儿，突然想起卡西昨天在此地说过的那些话，竟如同梦中的情景。自然的美景永远凌驾在人的情感之上吗？又好像不是的……

因湿羊毛太重，昨天卡西洗完后没法运回山顶，便晾在沼泽边的树林里。此时水分滴尽，已经半干，我便帮着抱回山上。真重！累得大喘气，回家后忍不住灌了一肚子凉水。

在冬库尔时，卡西学习汉语的那个小本子还很新。到了这会儿，破得像是五十年的逃难生涯中用过的似的，并且前十页和后十页都没有了。但小姑娘的学习热情丝毫没变。我们去找羊，她把本子卷巴卷巴塞进口袋。途中休息时，就取出来温习单词。读着读着，把本子往脚边草地上一丢，仰身躺下，闭上眼睛。我也在她身边躺下，全世界侧过了身子，天空突然放大，大地突然缩小。眼前的世界能盛放下一切，却又什么也不曾盛放过。再扭头看低处的溪谷，溪谷对面是羊道。羊道是纤细的，又是宽阔的。几十条、上百条，并行蜿蜒。羊早已走过，但羊走过时的繁华仍留在那里。

溪谷的最深处很绿很绿，怎么会那么绿呢？绿得甜滋滋的，绿得酥酥痒痒……唯有这绿意穿越了整个雨季，丝毫没变。

在卡西的破本子旁边，在正午强烈的阳光下，草地中三枚娇艳的红蘑菇像精灵张开了三张嘴唇。

下山时，走着走着，突然卡西惋惜地叹了口气。沿着她的视线看去，一棵松树掉下一个鸟窝。我拾起来，空空如也，看似编织得松散零乱，却十分结实沉重。鸟也不容易，得花多少工夫，吐多少口水才粘成这样一个窝。好在天气已经暖和了，再重做一个想必不会太难。

天气暖和了，便见到了许多之前从未见过的事物。如大蚂蚁，身子有火柴头那么粗，肚子有黄豆那么大，在倒木上突兀而急速地穿梭。要是小蚂蚁，如此忙碌是正常的景象，但这么大的体格还跑这么快，就显得呆蠢无措。

还看到了冰雹。以前遇到冰雹，只知躲避，如今却有闲情细细观察。虽说地气热，冰雹落地即化，但还是能在瞬间看到它们真实的形象。之前我一直以为冰雹就是冰疙瘩，囫囵一团，现在才知不是。冰雹在融化成圆润平凡的冰粒子之前，其实是有棱有角的，是尖锐的。而且，就像所有的雪花都是六角形一样，几乎所有的冰雹也都是同一个形状——下端六个尖锐棱面，上端六个侧棱面，顶端是平的正六角形。也就说，一粒冰雹其实就是一颗钻石。

而且冰雹总是一端透明，另一端则一层透明夹一层乳白，像不同地质年代的岩层，排列得整齐又精致。不知上空云层里有什么样的力量，锻压出这无数的晶莹宝石，再毫不可惜地挥洒而下。

直到天气暖和的时候，我们才发现杰约得别克经常穿的那条裤子竟然是女式的！裤袋旁边还绣着花，大约是莎拉古丽的裤子。他人太小，撑不起来，穿得松松垮垮。卡西早就看上了这条裤子，命令他脱下来，自己试了试，竟十分合身，便提出和他交换。她把自己所有衣服倾倒在草地上，让杰约得别克自己挑。可大多是女孩的衣物，杰约得别克看一件，“豁切”一声。卡西挑出一件红色的补过好几遍的旧T恤，甜言蜜语地劝他收下，反复指出这颜色多么适合他。可是那小子精着呢，不为所动，最后冷静地挑出了一件黄绿色的半旧T恤，正是之前卡西用我给她买的带亮片的红色新T恤同苏乎拉换来的那件。唉，真是越换越不值。这姑娘，真像童话里那个最终用一头牛换了一袋烂苹果的老头。

两个孩子在阳光下认真地处置自己的财产。突然，卡西扭头冲我挤了挤眼睛。虽不晓得用意，但那模样动人极了。那一刻突然寂静无比，满地鲜艳衣物，青草开始拔穗，头顶上方一大朵云。

黄昏总是突然间到来的。总是那样——从外面回来，刚走到家门口，一抬头就迎面看到了黄昏。世界在黄昏时分最广阔，阳光在横扫的时候最沉重。这阳光扫至我们的林海孤岛就再无力向前推进了似的，全堆积到我们驻地附近，千重万重。行走其中，人也迟缓下来。妈妈、卡西和莎拉古丽在夕阳中挤牛奶，洁白的乳汁射向小桶的速度也慢了下来。孩子们追赶小牛嬉戏，没人踢动，白皮球也跟着滚来滚去。这一幕像是几百年前就早已见过的情景，熟悉得让人突然间记起了一切，又突然间全部忘记。

黄昏，路过我家木屋的爷爷要做巴塔了。虽然离自己的家只剩几十步远了，但还是决定在我家进行，大约也是对我们的祝福。卡西放下手里的活，赶回家服侍他。她往手壶里添入热水殷勤地递上前，爷爷接过来去屋后小树林里做净身，再重新回到木屋踏上木榻跪坐下来，安静地礼拜。孩子们都知道爷爷在做一件神圣的事情，一个个默默无语地坐在床沿上，安静地各做各的事情。等爷爷一结束，大家一起举起双手，说出最后一句“安拉”，这才继续热热闹闹地聊天说话。这时，斯马胡力在外面大声地招呼：“快点，羊回来了！”大家一起涌出了木屋，各就各位，开始今天的最后一项劳动。

莎拉

大家都把海拉提的媳妇莎拉古丽直接唤作“莎拉”。我对莎拉一直很有好感，她是个斯文得体的瘦弱女人，笑容清新大方，穿戴比一般的牧业家庭的妇人显得更讲究。

莎拉和海拉提结婚七年，只生有一个孩子加依娜。她的娘家是城郊的农民，紧挨着县城居住，因此算得上半个城里人。但她的汉语水平却并不比卡西强多少。我和她有过两三次深入交谈，从她那里获得了一大堆误会。

莎拉在娘家是最小的孩子，上面有五个姐姐和一个哥哥。每当我和她的交流陷入困境时，她总会遗憾地说，她的哥哥姐姐都很会说汉语的，就她一个不行。她爸爸的汉语最厉害，曾经是他们生产队的队长呢。

我见过一次她的父亲，就是在塔门尔图的那次拖依上。老人的确健谈，汉语说得磕磕巴巴，却能清楚地表达极丰富的内容，但流露出的意味往往有些悲观无奈，一看就知道肯定是位经历过艰苦生活与种种变故后却仍坚强而骄傲的穷困老人。他的皮鞋外套着破旧的套鞋，维持着生活最后的体面。

莎拉的父亲和托汗爷爷两家人是以换婚形式结成的双重亲家（一个农民家庭有那么多孩子，不换亲的话，还真不好娶媳妇呢 ）。莎拉嫁给海拉提，莎拉的哥哥娶了海拉提的一个姐姐（大约是爷爷长子的女儿 ）。我不晓得其中有没有不情愿的因素，毕竟从城郊嫁到牧场，是翻天覆地的生活转换。莎拉心里一定有委屈与忍耐吧？然而看不出来，什么也看不出来。这两口子在日常生活中表现得非常幸福。海拉提很体贴妻子，总是和她一起分担家务活儿。

我每次进城前，大家都纷纷托我捎东西。莎拉也悄悄跑来找我，却要我帮她买一盒安全套……天啦！这……叫我如何下手……

再一想，毕竟是讲卫生的需要嘛。再说，又是爱国行为。只好凛然答应了。

嗯，这个，也算是夫妻感情稳定和谐的一项重要说明吧。

第一次见莎拉是在塔门尔图荒野上。那几天她和丈夫、女儿还有托汗爷爷刚刚脱离大家庭，开始独立的小家生活。而那段时间塔门尔图因为这场分家的喜事整天闹哄哄的，人来人往，我并没有着意留心她，只记得她家的小猫咪被照料得异常精心。

后来在迁往冬库尔牧场的搬迁路上，我们两家的驼队一同奔波了两天。天气相当恶劣，尤其第一天，又是雨又是雪，山陡路滑，驼队行进得缓慢艰难。一路上，莎拉母女俩的坐骑不时同我并肩前行。因为太冷，谁都无心攀谈，各自深深蜷缩在重重衣物中忍耐着。记忆中，她的孩子冷得非常可怜，被一件大衣紧紧包裹着，窝在妈妈怀里一声不吭。当时的莎拉虽然也刻意打扮了一番，但风雪中浑身灰蒙蒙湿漉漉的，神情疲惫冷漠，脸在寒气中凝结出两团病态的僵红。

刚到冬库尔的第三天，就来了一拨女客。其中一个女人与众不同，个子又高又瘦，说话的语气非常文雅。她送来的糖果是用蕾丝花边的头巾包裹的。她的裙子下面露出带花边的衬裙，头发上别着精致的水钻发卡。

等她离开后，我忍不住向卡西赞美这个女人的裙子和干净簇新的皮鞋，又向她打听此人是谁，住在哪里。

卡西奇怪地看我一眼，说：“她是莎拉古丽啊，我的嫂子啊！”

真是大吃一惊！之前我们在塔门尔图做了一个多礼拜的邻居，又在转场路上并驾行进了两天，怎么一点儿也没认出来呢？真神奇，生活一稳定，人就立刻光鲜若此。

我感到羞愧。莎拉走后，我痛下决心，把自己的破鞋子着实大补了一通，并且决定再买一双新鞋，专门预备着去托汗爷爷家做客时穿。

果然，此后莎拉时常收拾得利利索索地过来喝茶。海拉提放羊路过我家山谷时，也常向我和卡西传达他妻子的邀约。

然而进入莎拉的日常生活，她也只是一个普通的牧人妻子，一个焦虑的、浑身烟土的劳碌妇人。同我一样，平时在家里她也趿着破布鞋。繁重忙碌的生活使她才二十多岁就有了中年人的沉默与沧桑，只是不经意间会流露些许的优越感。比如，对不喜欢的客人会直接表达反感。再比如，出门一定要锁门——城里人的习惯。

在冬库尔，莎拉家和恰马罕家离得较近，因此她和赛力保媳妇很要好，两人时常约在一起做针线活。串门子时，两人也总是约在一起。

赛力保媳妇胖乎乎的，还身怀六甲，性情平稳和气，两个孩子懂事又安静。而莎拉则伶俐了许多，又只肯生一个孩子，对小加依娜百般娇宠。这两个年轻妇人多么不同啊，怎么会成为好朋友呢？

到吾塞后，我们两家人住到了一起，但感觉上还是离她极为遥远。我常常站在我家栏杆这边望着她在自家门前忙这忙那，一会儿大声呼唤加依娜回家，一会儿为坐在门口草地上阅读的爷爷端一碗酸奶或奶茶，一会儿洗涮锅具，一会儿挑着空桶下山打水……很少有清闲时候。

海拉提性情温和，沉默寡言。白天出去放羊，回家后，不是在门口劈柴，就是帮着搓干酪素。我常常被这夫妻俩一同熬煮脱脂酸奶的情景打动。两人面对面，一站一坐，一个添柴一个搅拌，一声不吭地重复着单调无边的动作。很久很久过去了，那情景仍然不变。

有一次看到海拉提劈柴时劈到一块特殊的木头，他翻来覆去研究了一会儿，很快，将其巧妙地做成了一个小凳子，并像打桩子一样稳稳当当地钉在草地上的火坑边。从此以后，莎拉就能坐着生火炊煮了，不用总是蹲着。不知为什么，这件事我也记了很久。接下来还总是会想起吾纳孜艾给加依娜做独轮车模型的情景。他们做这些事时，不但带着兴趣，更心怀关切。

莎拉和加依娜、吾纳孜艾母子三人背着柴火从森林里一同走出的情景也是极动人的。莎拉和吾纳孜艾背得一样多，加依娜只抱了一怀。三人激烈地辩论着什么，加依娜不时大声抗议，虽然很气愤，却并没有将怀里的柴火一扔了之。她急步走回家，把柴火往家门口的柴垛上一放，这才往草地上一坐，扭着小身子耍起赖来。吾纳孜艾只好不停地哄她：

“好了好了，就那样吧。”但小姑娘还是不依不饶，并大哭出声。

三人同骑一匹马去耶克阿恰的情景也颇为温馨（虽然马很受罪 ），两个孩子分别坐在马鞍前后，把妈妈抱得紧紧的，喜不自胜。三人都着实打扮了一下。

在冬库尔时，有一次我和卡西去南面的山谷找羊，途中她突然提出要带我去看一个有“漂亮大石头”的地方。我们便从托汗爷爷家所在的山头折向西边。翻过山谷对面的小石山，视野下方立刻出现一小块浓厚湿润的草地，草地中有一条小河经过，深深地拐了两道弯。我们小心地沿着山羊的路下到山脚底下，回头望去，刚刚翻越的这座石头山其实是一整块十几米高的白石头。和附近常见的特有地貌一样，石头横向层层裂开，缝隙间长满青草。于是一层莹白加一层翠绿，重重叠叠，伴着下方的草地与白桦林，美得不胜寂寞。

卡西说，老早以前此处曾是我们的驻地。大石头东面爷爷家的驻地一直没变过，我家却往北挪了一公里远。

我觉得很可惜，如此浪漫美丽的角落，为什么要放弃呢？

卡西说：“没办法，爷爷的羊越来越多。”

所以必须分家。分家不只是分开家庭成员和牛羊，牧场也得重新分配，各家的驻地也要重新调整。

扎克拜妈妈一家早先也是和爷爷一同生活的，随着人口和牛羊的增多，便慢慢脱离了大家庭，像大树不停地分枝一样。

卡西常常对我讲述一些过去的大家庭生活。她说那时候阿娜尔罕也在牧场上，两个大姐姐还没有出嫁，大哥可可刚刚结婚，家里一共九口人呢。托汗爷爷家也将近十口人，两家人驻扎在一处。这块美丽的大石头下终日喧哗，热热闹闹。

但孩子们总会长大，成熟的豆荚总会爆裂，四处播撒种子。当我看到小加依娜和两个小哥哥奔跑在森林里，经过开花的紫色植物时，大把大把地捋下花瓣撒向天空，并快乐地大喊：“恰秀！恰秀！”这样的情景古老至极。孩子们完整地继承了很多年前奔跑在同一片山野中的孩子们的欢乐。

莎拉的生命也会像豆荚那样在山野中散开，渐渐泯灭了青春。孩子们悄悄长大，一一离开。莎拉走在父辈留下的道路上，过着一切再也不会改变的一生。设想一下，假如侥幸生活在了城市里又会怎样？很难设想，恐怕她已经不能接受没有海拉提的另外的人生了。

对于新得到的孩子吾纳孜艾，莎拉非常满意，常常说自己有了两个孩子，刚好一男一女，就不用再生了。这也是城里人的想法嘛。

她又向我抱怨吾纳孜艾原来的妈妈很不好，与爷爷家就隔着乌伦古河，但从来不来看自己的孩子，生怕影响自己的婚姻。她说那女人已经和两个孩子毫无关系了，又说吾纳孜艾再也不会惦记着她。虽然这话说得很有问题，但其中强烈的占有欲还算无可厚非。我不知道如何回应，只好说：“吾纳孜艾是个好孩子呢。”她连忙高兴地附和。

加依娜十月就要上学念书了，这对于母亲莎拉来说，简直就是一件荣耀的事。她常常骄傲地说：“加依娜就要当学生了！”

为此，一次我进城之前，她特意嘱托我给小姑娘捎一套新衣服和新皮鞋。她说：“加依娜要当学生了嘛！”并再三强调，要的是皮鞋而不是布鞋。

我则忧心加依娜的光脑袋，得赶紧长头发啊。

莎拉这人一看就知道身体不好，总是脸色发青，但从没听她向人抱怨自己的健康问题。有一天我独自在沼泽边洗衣服时，遇上她下山挑水。挑起水后，往山上没走几步就停下来了。只见她放稳了桶，搁下扁担，往草地里一躺，半天不动。才开始我还以为她只是在休息，可后来听到她呻吟起来。我赶紧过去看，只见她眉头紧皱，很痛苦的样子。问她哪里不舒服，却又说不清楚。让她伸出舌头，一看吓一大跳，舌苔黑乎乎的，情形很不好……另外，还有满嘴的口腔溃疡。

当时我急了，大叫起来，要上山去喊人。但莎拉撑起身子把我叫住，要我给她揉一揉额头和后脑勺。不到两分钟，似乎就缓和过来了，若无其事地站起来挑起水就走。

像扎克拜妈妈那样，像卡西那样，像莎拉那样——统统不把健康当回事！但是，我知道她们并非刻意轻视疾病，而是没办法去重视，实在没办法。毕竟，是这样的一种生活。

阿舍勒巴依家的莎拉古丽

我和卡西两个都是长舌妇，总在背地里议论阿舍勒巴依家的莎拉古丽。我们说她和她姐姐的鼻子都特别大，说她的秋裤比外裤长，说她从来不洗脸，说她梳头从不用梳子，手指拨拉两下就得了，说她家的莎拉玛依（黄油 ）是哈拉玛依（黑油 ）。哎，真对不住莎拉古丽……不过下次再提起她时，还是忍不住说个不停。

这个莎拉古丽和海拉提媳妇同名，意为“黄色的花”，但在她身上实在找不出什么“花”的痕迹。她是一个不修边幅的老姑娘，深暗而自卑。虽然也见过一些牧羊女，因生活的艰辛和环境的闭塞，会生得粗糙、邋遢，但是，谁都赶不上莎拉古丽那么……

那天从莎拉古丽家告辞后，卡西非常担忧地问我：“我的头发是不是和她的一样？”

我安慰道：“哪里！你的好多了。她的头发一个月没洗了。”

她立刻大喊：“哪里！明明一年没洗了！”

此后一路上她不停地问我：“她是不是很漂亮？是不是啊？是不是啊？”然后不等我回答就径自大笑。

杰约得别克说：“笑得像个母鸡！”

卡西扯下一大束松枝挥打着向他冲去，边追边嚷嚷：“等着吧，等你长大了，你妈妈就会把莎拉古丽给你娶回家！用掉你妈妈的三百只羊！”

回到家，斯马胡力也笑嘻嘻地问我：“莎拉古丽漂亮吗？”

我突然有些厌烦。如此嘲笑别人，就算无恶意，也绝无善意。其实我是同情莎拉古丽的，她安静而自卑。但不知为什么，又不愿公开流露出这种同情。

况且我也会参与大家的议论不是吗？我也会为自己所看到的一切心生惊奇与否定。

但有时说着说着，就突然深刻地记起那个姑娘黯淡潦草的形象，想起她对我们的恭敬与躲避……便由衷羞愧。然而再看看卡西说得眉飞色舞的样子——卡西又有什么错呢？

这时，扎克拜妈妈说：“明年把莎拉古丽娶回家吧，斯马胡力也该成家了。”

我立刻拍手大喊：“好！用三百只羊娶她，把斯马胡力的羊统统送给莎拉古丽的妈妈！”虽然一分钟前刚反省过……

莎拉古丽长得不漂亮，又矮又黑，衣服又脏又破，有着老人一般扭曲、粗糙的双手。作为老姑娘，嫁不出去一定是凄惨的事，但生活还得继续。作为家中唯一的女性，她努力照顾大家，维持着一个家庭的正常运转。

虽然她自己搞得浑身上下窝窝囊囊，但对小侄儿却极其细致耐心。当婴儿睡醒后，她温柔地呵哄着把他抱起来（连摇篮都没有，只是包在一块旧毯子里，直接放在地上 ），解开襁褓，额外从木箱里取出一条新毛巾为他洗脸，连小鼻孔也仔细掏洗了一遍。然后再把孩子倒个个儿，用手壶浇着水洗屁股。待婴儿浑身上下都弄干净了，再将其穿戴整齐。最后，像个装饰品一样将其端端正正摆放在餐桌前。这才去洗手备茶，招待我们。

小孩子未满周岁，据说三个月大时爸爸（阿舍勒巴依的大儿子 ）就死了，妈妈也回了娘家并很快改嫁。从此孤儿一直跟着爷爷和姑姑生活。孩子的面孔相当漂亮，很白。然而太安静了，整天不哭也不笑，神情茫然，眼睛敏感。

莎拉古丽上面还有一个姐姐，相对利落些，却是另外一个家庭的主妇。在那片牧场上，两家人是唯一的邻居，平时有事可互相照应。而那个姐姐的家庭也同样贫困而单薄，一家三口，家徒四壁。

莎拉古丽的弟弟比胡安西大一些，七八岁模样，看上去却像个活了一千年的孩子，像是已经在这片荒野中流浪了一千年。他身上的衣物与四野融为一体，五官又与衣物融为一体。当他看向你的时候，目光遥远，像是从另一个世界看过来的。头上顶着一朵蘑菇，仔细一看是头发。后脑勺光秃秃的，脖颈又细又黑。

他们的父亲阿舍勒巴依也是个潦倒穷困的老头，又黑又瘦，沉默拘谨，总是不知所措。但当他抱起孙子放在膝盖上时，浑身立刻涌动出长辈才有的温暖从容。他扶着孩子的小胳膊同他喃喃对话，孩子却并不为此稍显精神一些，依旧歪垂着小脑袋，无力地看着眼前的空气，像生了病一样蔫蔫软软。

这个家相当寒酸，地面上铺着几块快要磨穿的薄毡，墙上除了一幅陈旧的、颜色略显花哨的黑色金丝绒布料及几只绣花口袋，就再也没挂任何东西了。

就在这样一个灰扑扑、惨淡淡的家中，却有一样物件非常不搭调。它被明亮耀眼地放置在毡房正中央，为这个家庭平添一股极其突兀的喜悦和振奋——一张崭新的红漆圆木矮桌，一尺多高，闪闪发光，明净可鉴，一看就知道刚买不久。然而，除了矮桌和婴儿，这个家里便再没有一件新事物了。

阿舍勒巴依家只有几十只绵羊，山羊相对多一些，成年骆驼只有两峰。牛也只有一头，因此牛奶不多，餐布上几乎没什么乳制品，馕块间只摆了一碟白油和一小碟颜色可疑的黄油。我数了一番油块上叮着的苍蝇，数到二十时便不忍继续数下去了。况且天气这么热，油又这么软，苍蝇们爬在上面举步维艰，刚拔出这条腿，又陷没了那条腿，一路挣扎前行。情景纷乱吓人。

莎拉古丽为了迎接我们，整整切了一只新馕呢。尽管餐布上原先已经堆满馕块了，更何况客人只有三个，其中两个还是孩子。若一般人家遇到这种情况，只切一小半稍示尊敬。

我实在是饿坏了，为了来这里，爬了近一个多小时的山路，而那馕又看似非常新鲜，便忍不住揪了一块吃起来。边吃边想：苍蝇就那么针尖大的几只脚，能踩脏多少东西呢？……

莎拉古丽家的茶颜色很淡，喝在嘴里也不烫，温乎乎的。大约有先入为主的坏印象，总觉得口味也不对劲。

我和杰约得别克都较有礼貌。这样的茶，他带着惊吓喝了一碗，我喝了大半碗。卡西装出有事的样子，不停在毡房内外进进出出，一口也没喝。为此她非常得意。

就在不久之前，我们刚刚目睹了一幕可怕的情景。当时我们从对面山坡上走来，远远看到这家人蹲在羊圈前，围在一起折腾着什么。凑近一看，原来在帮一只肛门生蛆的绵羊处理患处。

天啦！那只羊的情况非常惨重，肛门处烂了碗口大的一个窟窿！裸露出一大片活生生的鲜肉，上面蠕动着密密麻麻的细小蛆虫，触目惊心。

我家的羊也会在同样的地方感染、生虫，但从未遇到这么严重的情况。而斯马胡力他们都是用小棍子把虫拨出来，莎拉古丽则直接用手捏。虫实在太多，小棍哪里拨得完！

就这样，她一边逮虫子，一边用手指揉来揉去地翻看那块巨大的创伤。她的小弟弟则提着手壶浇水，不停冲洗患处。正在受苦的羊则安静地侧卧着，神情平静，似乎知道大家正在保护自己，知道自己不会死去。

于是，在看完这幕情景后，喝茶吃馕的时候难免就有些……

其实我看莎拉古丽在准备食物之前，特意从木箱（贵重的物事全放在里面 ）里取出洗衣粉，反复洗了抠过羊屁股的双手。此处地势这么高，用水一定很不方便，但她还是冲洗了好长时间。

无论如何，受用这样的一双手准备的食物，实在难以忽略心里的……

尤其是卡西那个家伙，表现得也太露骨了，我都替她感到害羞。虽然我自己也好不到哪儿去……

卡西平日也是个邋遢的姑娘（我也是…… ），但邋遢归邋遢，还是极有爱美之心的。这两者毫不矛盾——她邋遢地追求着美。

而莎拉古丽呢，好像完全放弃了女性的所有希望似的。她与家人生活在那么高的地方，树都不长一棵，终日大风。她与世隔绝，过着不顾一切的简陋生活。

卡西瞧不起莎拉古丽，在莎拉古丽面前，她的优越感大盆小钵满满当当。仅仅因为自己更讲究一些，更体面一些吗？她觉得生活中应该做到的，并且容易做到的，莎拉古丽却都没能做到，所以不可原谅。可是，谁又来原谅卡西呢？

女孩的攀比心理非常奇妙。然而正是这种较劲，正是一次又一次的失落或者胜利，才令青春萌动，令生命盛放，令一个懵懂自卑的小姑娘最终水到渠成地成长为成熟强大的女性。

那么莎拉古丽呢？她的成长又在哪里？在那个僻闭贫穷的家庭里，她好像已经完全放弃了成长的努力，已经完全无力面对青春了似的，但又显得毫无遗憾。当她搂着心爱的小侄子时，会像一个真正的母亲那样面露欣慰。

后来，我独自又去了一次阿舍勒巴依家。回家后，大家还在饶有兴趣地向我打听：“莎拉古丽这回洗头发了吗？”

我如实回答：“没有。”却又想起离别前的最后一幕，她和弟弟出门送我。两人站在高处的大石头上，一起微微把身体的重心往右侧倾，弯着腰，凝视下方缓缓离去的我。我沿着下山的路走了很久，一回头，他俩仍遥遥站在那里，倾斜着依靠在一起，什么也不触动。背后是波澜壮阔的云海天空。这云端的孩子，高处的故乡，天堂的青春。

又想起之前的那一路——翻过了两座山，穿过又长又陡的一条流着细细水流的“S”形山谷，又沿着一段堆满千疮百孔的巨大白石头的山脊走了好一会儿。视野空旷，远方森林蔚然、山峦动荡。虽说是个阴天，但空气里没一点儿灰暗隐涩。走了一个多小时，沿途看不到一顶毡房。走上最后一个垭口时，向西面看，那边一大片倾斜的、中间凹陷的坡地。因地势极高，整面山坡只生了些浅淡的短草，一棵树也没有。只在山脚最低处长着一小摊浓厚的青草，围裹着一汪狭窄水域，水边几只白色的大鸟或停或飞。

就在那面光秃秃的大斜坡上，扎着两顶小小的、暗旧的褐色毡房，给人的第一感觉像是两顶早已被废弃多年的空房子。然而它们在冒烟。

跟着卡西他们前来的那一次，当我第一眼看到这幕情景时，心中霎时有什么一下子停住了，脚步也跟着停下来。

我们吾塞的林海孤岛已经是人迹罕至了，这两家毡房更像是扎在世界尽头似的。

毡房下方不远处宽阔倾斜的山体上嵌着一块巨大的白石头，一个石头羊圈依石而建。因地势太陡，那羊圈不像坐落在山坡上，倒像是悬挂在山坡上。羊圈下方不远处，单薄的一群羊紧紧簇拥在蓝天下，好像簇拥在冬天里，一步也不敢走远。更高的地方是屏风般重重矗立的白色岩石。

这么陡的地势，若不小心在家门口滚落一个圆东西，那是肯定追不上的。只能眼睁睁看着它滚过整面大山，一直滚到水边，再向北滚入底端的山谷口。再马不停蹄地沿着同样陡峭的山谷继续滚，蜿蜒崎岖，一路下坡，一直滚到我们吾塞的山脚下仍没法停住。恐怕得一直滚进阔大舒缓的杰勒苏峡谷才能休息一下。

我和卡西、杰约得别克三人同去的那次，刚结束一段陡急的上坡路，我喘息未定，撑着膝盖，弓着腰，一点儿劲也没有了。两个孩子仍你追我赶地在前面疯跑，冲下眼下的山坡。

四面空旷、静极，寒风阵起，身边乱石丛生。天空在头顶上方几米远的高度越来越蓝地蓝着。眼前这个山顶小盆地四面的坡体像梯田一样一圈一圈盘旋着百十条纤细的羊道，又像巨人的台阶，铺满视野。

我想了想，沿着其中一条羊道，顶着大风渺弱地前进。远处两个孩子不时转身呼唤我快点儿跟上。他俩抄了近道，冲下山坡，再跑上山坡，以直线靠近那两顶毡房。我才不那么干呢，根据力学原理，这么一缓一紧地施力最耗费能量了。我宁可绕远点儿，多花点儿时间，沿着同样的水平高度悠长地接近目标。要不然，眼下这么多羊道，为什么统统都沿着坡壁横行，没有一条是从中间竖着直插过去的？

直到现在，还能感觉到那天那场行程的漫长与疲劳。我划过斜坡遥遥向那处走去……敞开的天空，孤独的羊圈……最后终于走到了近前。看到莎拉古丽一家三口围着一只小羊，卡西和杰约得别克也凑在那里看热闹。后来他俩招呼我去看，我喘着粗气靠近，探头一看……

第二次独自去时，走的是西南面的一条近路，却更加陡。走到山脚下那汪狭长的水流边，看到水边晾着两面新毡，不知如何擀成的。这一带只住着他们两家人，总共四五个劳动力，一定极其辛苦。而我家擀毡，联合了三家人共十几个劳动力呢！

大约这两家人羊少毛也少，才只擀了两块。

经过这两块毡子继续往上走，看到山路尽头的高处空地上支着一面大锡锅。红衣的莎拉古丽坐在锅边的烟雾中，一手抱着小婴儿，一手不停搅动锅里的奶液。两人一起扭头看我，目光像是有强大的阻力。我走了很久很久，才终于走到近前。

我们的生活也是平凡而辛苦的。有时候斯马胡力搞怪，头上紧紧地套一只塑料袋，和杰约得别克躺在一起高高兴兴说这说那，说到特开心的时候还会抱在一起。我揶揄道：“真是好朋友啊！”又问他头上缠那个干吗：“像做拉条子一样！”（拉条子就是粗粗的拉面，在拉之前，会一圈一圈在盘子里盘好，淋上油，再蒙上塑料袋醒一会儿 ）他却说：“头疼。”头疼固然令人怜悯，但这种治疗方法则令人纳闷。

又过了一会儿，他又抓起卡西的洗发水下山，说要去沼泽边洗头（自从卡西从耶克阿恰买了洗发水回来，他就每天洗头 ）。我吓一大跳，说：“冷水洗了头更疼！”

他说没事。我又说：“卡西嘛，头发长，一个礼拜洗一次。你呢，那么一点儿头发，两个月一次就可以了。”

心疼洗发水的卡西也连忙附和：“对！和莎拉古丽一样！”

东面的大家庭

七月里晴朗而风大的一天，我和卡西包了糖果去东面的邻居家做客。我俩顺着南面的山脊向东走去。一路上经过成片林立在绿茸茸的山顶上的白色岩石，它们被久远时间中的水流、冰川或大风侵蚀得千疮百孔。后来，我们渐渐从山脊南侧折向北侧，进入阴面松林之中，方向仍然向东。走着走着，脚下的山路再次把我们带向山顶。

在右侧空旷的缓坡上，碧绿的草地中央有一小团奇怪的空地。寸草不生，平平地铺积着白色的沙子。如果是驻扎过毡房的痕迹的话，应该是圆形的才对。更有意思的是，那团空地上卧着五六峰骆驼，紧紧挤作一团。明明都挤不下了，也没有一位愿意起身挪一挪地儿——非要挤在那块没长草的空地上不可。我扔块石头，“啾！啾”大叫着将它们轰开，然后自己走进空地踩了一圈，平平坦坦，被青草环绕着，没什么异样。等我一离开，那些骆驼又赶紧走回来，继续紧紧挤在一起，或站或卧。

大约两三公里后，我们出现在群山的一处制高点上。向东面看去，那边浓厚的森林猛地洼陷下去，像千军万马一样一起往下冲杀。眼下群山间是一大块三角形的盆地。在盆地东南侧坡腰处的一块大石头下，扎着一顶雪白耀眼的毡房。那就是我们的目的地——温孜维娜家。

温孜维娜和卡西年岁相仿，于是在没有加孜玉曼和苏乎拉的吾塞，卡西那点儿小心思照样有倾诉的去处，虽然两家隔得远了一些。

当我们下了山脊，遥遥走向那顶白房子时，两个在门前玩耍的孩子最先看到我们。他俩迅速返回毡房把消息带给大家，于是人们三三两两出现在毡房门口，冲我们俩遥望。卡西告诉我，这一家人口非常多。我问：“有多少呢？”她掰起手指头这个那个地算了起来，算得焦头烂额，便烦躁地说：“一会儿你自己看嘛。”

我们走了好一会儿才接近那顶毡房，大个子女孩温孜维娜早已认出了卡西，遥遥前来迎接。温孜维娜短头发，穿粉红外套，大手大脚，五官端正，相当漂亮。一般来说，端正的五官应该给人以大方明朗之感才对，可这一位却透着十足的俏丽。我想，这种“俏”大约源自年少。和卡西一样，温孜维娜还只是个半大孩子呢。可惜过不了几年，这个姑娘同样也会因成长和劳动而变得平凡粗糙起来，优美细腻的眉目轮廓深深退隐于面孔的沧桑之中。

果然人口很多！有一个白胡子老爷爷，一对中年夫妇，两个未出嫁的女孩，两个少年，两个小孩。这还没完，据说还有一个男孩正在外面放羊。天啦，十口人！

有这么多人，他家的毡房当然大得要死了，也不晓得搬一次家得装多少峰骆驼！

一看就知道这个家庭相当富裕。不像前两天去过的阿舍勒巴依家，泥地上也不垫一下（不过我家也从来不垫 ）就直接铺了几块磨得很薄了的旧毡。阿舍勒巴依的房间小而荒凉，墙上几乎什么也没挂，家什摆得稀寥。而眼下这个房子这么大，还能挂得满满当当，拥挤又喧哗，布置得花样百出，用来接待外宾都绰绰有余。

尤其墙架上方环绕毡房一整圈（用以遮挡墙架子和檩杆的交接处 ）的一尺来宽的彩色织带最为显眼，上面织的花样居然是阿拉伯字母（卡西说那是《古兰经》里的一句话 ），得费多少心思啊！而一般人家挂的这种带子（并不是每家都有 ）上织的只是斑斓对称的彩色图案。虽然那样的图案织起来怕也不大容易，但比起眼下这根带子不知简单到哪儿去了。

墙上还挂有双弦琴。当然，有琴并不稀罕，但在琴外再给罩一个琴套的就少见了。琴套是这家女主人用薄毡片缝制的，上面还绣着花呢。

这家待客的茶水也很特别。不晓得是什么茶，颜色艳黄而明亮，柠檬汁似的，加入牛奶后就成了乳黄色。这种茶没加盐，喝起来居然有米汤的味道。

他家的馕饼厚而饱满整齐，上面还用针孔模子戳出圆形花纹。一尝，面里还揉进了牛奶和葵花籽油，口感厚腻，像维吾尔人的馕似的。虽然这种馕又漂亮又讲究，但论味道，我还是更习惯我家那种只放一点儿盐的白馕。

女主人四五十岁，黝黑高大，稳重沉默，五官有些特别，一时又说不上哪儿特别。老爷爷八十高龄了，戴着茶色的水晶平光镜和绣花的白圆帽，留着两撇胡子，穿戴传统而朴素。卡西说，这个老爷爷和我家托汗爷爷一样也是毛拉呢。可这一位却庄重多了，像是正忍受着疾病一般冷淡，不笑也不说话。

卡西一进房间就赶紧跪坐到花毡上反复低声问候这位老人。当着这位老人的面和大家说话时，她也压低了声音，保持适当的礼数。

两个孩子中小的那个才三四岁，光头，大约是女孩。非常娇惯，窝在女主人（奶奶吗？ ）怀里扭来扭去地撒娇。另一个是男孩，和吾纳孜艾差不多大，看样子也够调皮，但在爷爷面前却按捺着，安静而有礼。

人多，却并不热闹。席间，大家紧围着摆满各种美丽食物的圆桌，一边进食一边低声交谈。食物大都用明亮精致的玻璃器皿盛放着，不但有许多山里较为稀罕的干果甜点，居然还有黑加仑酱和杏子汤！除了食物和交谈，我最感兴趣的就是那把琴，不时扭头看它，边喝茶边冲它指指点点。大家便为我取下琴，轮流弹奏起来。

首先递给爷爷，爷爷弹得缓慢而平和。这是一支久远而寂静的旋律，大家默默地听着。但爷爷弹了没一会儿就交给了大儿子。这个中年人似乎兴致很高，他弹的力度很大，手指如山泉般活泼，琴声激烈。弹着弹着，和着琴声开口唱起歌来。才开始，歌声还有些拘束，渐渐就放开了，非常奔放热情的旋律。大家仍然默默听着，但都露出了笑意。

卡西悄悄对我说，他家的小儿子弹得才好呢，可惜正在外面放羊。

席间，一个十七八岁的大男孩一直坐在席外。面前花毡上只摆着一碗茶，女主人不时递给他一块馕。我以为是坐不下的原因，就说：“过来一起坐吧，挤一挤吧。”大家看我这么说，也纷纷招呼他入席。但他似乎很为此害羞，说什么也不肯坐过来。我看他很孤独的样子，就主动找他搭讪，还问他会不会弹琴。于是大家把琴递给了他，他接过来拨弄了两三下就赶紧还回来。听得出，他也是会弹的。

这时卡西悄悄告诉我，他不是这一家的人，是雇用的牧工。奇怪，冬库尔的强蓬家因为人口单薄而雇牧工，倒可以理解；这一家满屋子都是人，居然也雇！我悄悄问道：“他家羊很多吗？”“多！羊多，牛多，马多！马三十个的有！”——啧啧！

这顿丰盛的茶点结束后，大家分散开来，各忙各的。爷爷靠着羽毛靠垫看书，温孜维娜的姐姐绣花，女主人熬胡尔图汤，两个小孩午睡，男人们纷纷装鞍上马，出门四去。温孜维娜收拾房间，然后下山取水。我和卡西也跟去了。

她家取水的地方和我家一样远得要死。更糟的是，道路异常陡峭。我徒手上下都累得气喘，更别说负重了。由于坡度太陡，很多地方甚至需要手脚并用往上爬，根本没法挑水。小姑娘只好用一个蓝色的塑料方壶背水，我用手指掐着量了量，大约三十升的容积。也就是说，她每次都得背三十公斤水上山。这么大一家子人，用水量大，每天至少得背两三趟。真辛苦啊。

水从山脚下一处石缝里流出，细细的一脉，汇集在不远处的一个小坑里，复又涌出，消失进草丛中。水质很好，清清亮亮，水底全是干净的沙石，不生苔藓。温孜维娜用锡勺舀水，好半天才能装满一壶。在装水的漫长时间里，两个姑娘蹲在水边没完没了地说话，时不时为着什么惊叫出声。水打满了，两人仍蹲在那儿面对面大呼小叫个没完。直到山上有人呼喊着催促：“水好了吗？要用水了！”两人这才起身，边聊边离开。卡西下山前也寻了一个十公斤的塑料方壶，帮着拎了一大壶水。真是好孩子。一路上，两人频频休息，喘着粗气为同一个话题翻来覆去地惊呼不止。

温孜维娜的姐姐已经是大姑娘了，就不用干粗活了，整天收拾房间，为大家准备茶水，做晚饭（和我的活儿一样嘛 ）。闲暇时间就绣花、织花带子。此时，她正依照着一个旧被罩的花样，为一面新被罩的四个角绣花，绣得极慢。绣的方法很特别，不用绣花绷子，却在白布上用长针脚固定了一片编织袋，编织袋的经纬刚好组成一个个小方格。于是她就在格子上用十字形的针脚绣花，绣完后再把编织袋的纤维一根一根抽去，只剩绣样均匀平整地留在白布上。嗯，蛮巧妙的。

我发现，所有刚刚脱离儿童期的小姑娘都带有男孩子的性情和责任感，干的活也和男孩子一样，整天满山疯跑，所向披靡。可一旦年岁增长，快要出嫁时，立刻娴静矜持起来。家人也会对她产生微妙的尊重，不会再让她干粗活重活。嗯，再过几年，卡西啊，温孜维娜啊，还有加孜玉曼大约都会如此。然而再细想一下，温孜维娜和加孜玉曼很有可能，卡西嘛，不好说……

温孜维娜家人口虽多，但还真没有闲人，各忙各的，连卡西也跟着忙得团团转。我也瞅着空子帮忙，跑到高处林子里拾柴火。但还没拾几根，突然间瞌睡得要死，好像冷不丁被瞌睡的大木槌猛击一记，顿感就算天塌下来也顾不了许多了，便扔了柴火往草地上一扑，倒头就睡。睡的时候，感觉睡得并不沉，始终能听到不远处白房子那边传来的话语声。偶尔睁开眼，能看到依旧忙碌在毡房前空地上的人们。但直到完全醒过来，才发现刚才睡得是多么香甜安稳，心像沉入大海一般寂静。其间，卡西几次跑上来推我，嚷嚷：“这样不好，难看的！”可我只能胡乱嗯嗯应允，就是没法清醒过来。奇怪，怎么会睡得这么香呢？大约眼下这个人丁兴旺的大家庭有着巨大的能量，才会令人产生深沉的安全感吧。睡觉的时候，恰好没风，被太阳热乎乎地晒着，真舒服啊。总觉得睡过了大半天，醒来一看表，不过半个钟头。

回到家后才突然想起一件事，早就听说附近有一家牧民娶了维吾尔族媳妇，那么一定就是温孜维娜家了！一定是温孜维娜的妈妈。难怪她的五官与众不同呢，难怪她家的馕是维吾尔族馕。

记得才听说这事时，我非常吃惊，想不到维吾尔姑娘也放羊了！阿勒泰地区是哈萨克族自治区，虽然也生活着不少维吾尔族人，但大都是城里人，也有很少一部分维吾尔族农民。维吾尔族牧民，这还是第一次听说。

当时我好奇地问大家这个维吾尔族女人漂不漂亮，大家坚定地异口同声说“漂亮”，于是我就以为还是个新媳妇呢。结果已经当奶奶了。

看过后才知道，维吾尔族放羊，其实也没啥大不了的。生活就是如此，走上什么样的路，就会适应什么样的路。说起来似乎有些无奈，但其间的稳妥和充实感却不容抹杀。

卡西强调温孜维娜家也是亲戚，至于什么亲戚，却解释不清。回到家后我就问扎克拜妈妈。她庄重地回答：“爸爸，你，哥哥，你。”用的居然是汉语！我愣了愣，妈妈便又重复了一遍，但说完这四个词，她自己也忍不住笑了，我们都笑了起来。于是后来的好几天里，妈妈一直用唱歌的声音独自念叨着：“爸爸，你，哥哥，你。”

第二次去温孜维娜家就碰到了他家的小儿子，也就是卡西说的琴弹得最好的那个。在我的要求下，他弹遍了自己知道的所有曲子。哎，能演奏乐器的人，简直像国王一样令人敬仰！哪怕只是个小孩子。

然而坐在这个国王面前，却发现自己穿的是一条破裤子。于是一边听歌，一边暗自羞愧。那是我第一次介意裤子上的洞。那天一回家就立刻向妈妈讨要针线。因为太急切了，裤子也不脱就直接补了起来，竟把里面的秋裤也缝到了一起，晚上睡觉时怎么也脱不掉裤子。

以前补裤子都用红线，因为家里只有一卷红线。这次说什么也要用黑线，裤子是黑的嘛。于是妈妈就解下她的头巾，找到一缕黑色绒线抽出来给我。

擀毡

以前在沙依横布拉克开店的时候，我妈佩服地对顾客们说：“你们厉害得很嘛，擀毡子好看得很嘛，跳舞一样好看。”那些人一听，纷纷卷起袖子让我妈看他们肘部的厚茧和伤疤：“哪里好看？胳膊才好看！哪里厉害？劳动才厉害！”

尤其一些上了年纪的人，整个肘关节都变形了。

除了四季转场，四月梳山羊绒、五月六月剪羊毛、七月擀毡、八月打草等等，都是牧民们一年中的重大劳动，其中要数擀毡的场面最热闹。这项劳动的制作过程虽说不复杂，但很讲究，而且劳动量极大，一个家庭难以独立完成。于是在擀毡时节，邻近的几家人会互相协助，联合劳动。

到了六月中下旬，大羊毛基本上剪完了。七月初我们的毡房从林海孤岛往下搬，挪到西面山坡下的一片沼泽上。之前得赶紧剪羊羔毛，剪羊羔毛得花一两天的工夫。紧接着，再打成包赶着驼队去耶克阿恰弹羊毛。弹完毛一回来就开始搬家，一搬完家就开始擀毡。从剪羊羔毛到擀毡那一个多礼拜的劳动安排得紧锣密鼓。

我呢，在搬家的头两天就离开了，去县城办事，四天后才回家。原以为赶不上擀毡了，正遗憾呢，结果在耶克阿恰一下车就遇到了斯马胡力。他居然告诉我，连羊毛都还没打完！

我们一起回到家，扎克拜妈妈向我抱怨，其实三天前天气很好，大家已经做好擀毡的准备了。可恶的是，斯马胡力去沙依横布拉克买黑盐时碰到了漂亮姑娘，又跟着姑娘跑去耶克阿恰玩了两天。少了一个人，劳动硬是没法展开。紧接着，海拉提和赛力保又跑去耶克阿恰打牌赌钱，到现在还没回家……大家托人捎了口信，据说明天才能赶回来。于是劳动便定在了明天。但愿明天是个好天气，因为这两天一直阴着。

我问斯马胡力：“那姑娘真很漂亮？”

他一口否定：“哪里有什么姑娘！”

却又说：“而且也不漂亮……”

新的驻扎地离原来的住处不远，大约一公里。仍然和爷爷是邻居，只是隔得稍远一些了，两家人之间隔着一大片沼泽。饮用水是爷爷家门口的一小洼水坑，得横穿沼泽，踩得鞋子湿透，才能把水提回来。无论如何，比起过去在山顶上还是方便多了。

在半个月前，这片沼泽深得牛羊都没法经过。可雨季一过，就立刻干爽多了，沼泽里被走出了好几条细细的小路。

离家几天，家里的变化是：铁皮炉子更破了，茶壶也失去了盖子，缠着羊毛绳凑合着使用的旧扫把彻底断成了两截。

话说，我回家的第二天开始擀毡。这天清晨，一连阴了两天的天空像是突然翻了个面儿似的，明亮又清澈。当金色的阳光刚刚横扫至西面最高的山巅，我们就出发了。我们抬着巨大的敞口锅，扛着蓝色餐布包裹着的食物和碗筷，拎着茶壶，挟着芨芨草席往山下走去。翻过西面陡峭的垭口，沿着陡直的白色大石壁下了山。大石壁约二十多米高，刀削般整齐。两只雪白的小山羊站在石壁顶端的悬崖上注视我们一行人从下方徐徐经过。

谷底地势舒缓，流淌着一条窄窄的溪水，恰马罕家几天前刚刚搬到那里。作为擀毡的地方，那里再合适不过了，又平坦又方便取水，不但适于擀制毡子，也适于后来的晾晒。

感觉很久没见到恰马罕一家了。要不是哈德别克和赛力保偶尔过来一两回，几乎忘记了我们还有这样一家邻居。

这段时间正是所有毡房逐渐从高处往下挪，从深处往外挪的日子。

我问扎克拜妈妈：“山顶上多好啊，为什么不住了呢？”

卡西用汉语插嘴道：“高的，水的没有的。”

哦，对了，雨季一过，那片斜坡上的沼泽大约就渐渐干了。

我又问，为什么一开始不驻扎在山脚下？搬家费时又费力，在两处相距不过一公里的地方间搬来搬去，何必呢！

卡西说：“水多的，不好的。”原来当时这片沼泽太湿，没法扎毡房。

妈妈向我解释了几句，大约是与草有关的原因。对了，这是保护环境的需要。如果嫌麻烦，长时间在一个地方驻扎、炊息、圈羊，对那个地方的破坏该多严重！

记得我们刚搬到山顶时，房屋周围的草地还是深厚湿润的。才过去两三个礼拜，草皮明显黄薄了许多。每到傍晚赶羊入栏的时候，整个山顶尘土飞扬。

到了地方放下东西，哈德别克已经驾马拖回来了一大堆柴枝，斯马胡力开始劈柴火，女人们支起了三家人的三面大锅烧起水来。擀毡需要大量的热水，不停地边擀边浇开水烫毡。一面长长的芨芨草席也在水边平坦的草地上铺好了。当第一缕阳光投向这片山间谷地时，三面大锅里的水已经烧得滚开，大家开始投入劳动。可海拉提和赛力保还是没回来。

莎拉古丽一大早就恨恨地和我商量，要是那家伙立刻出现倒也罢了，若再晚一个小时——她以用右手捏拳猛捶左手手心：“打他！”

少了两个重要劳动力，劳动还是得开始。扎克拜妈妈和莎拉古丽把弹好的羊毛均匀地铺在草席上，我、爷爷和杰约得别克用枝条抽打它们，使之更蓬松均匀。我每抽一下羊毛就大喊一声：“海拉提！”再抽一下，再喊一声：“赛力保！”如此没完。后来女人们都学我，把羊毛想象成那两个不负责的家伙，狠狠地打。

直到铺好了一面七八米长的芨芨草席，开始卷起来滚压时，那两个人才回来，眼睛通红，肯定喝了酒还熬了夜。

然而，看到两人的出现，除了我，竟没人指责他们。

他俩一到近前赶紧下马，直接投入劳动，态度还算不错。可能今天天没亮就出发了，赶了那么远的路，也不喝口水休息一下。果然心虚。

不过回来得可真及时，刚好赶上压毡。而前面那些烧开水啊，絮羊毛啊，弹羊毛之类的活肯定是用不上他们的。

差不多每家都有三四个劳动力，一共十来个人，各就各位，没有闲着的。赛力保媳妇也挺着危险的大肚子，前前后后打下手。赛力保六岁的大女儿不时帮着从溪水边提两桶水倒进锅里。别看她才六岁，居然能一手各拎一桶满当当的水呢！一个小桶起码能装两三公斤吧。她双手提桶，绷着一口劲儿，急步走向大锅，一鼓作气不带消停的，很有大人干活时的味道。

而同龄的加依娜就娇惯多了，只知道玩，率领赛力保四岁的小女儿绕着人群跑来跑去，大呼小叫（而小家伙则不笑不怒，面无表情地跟着瞎跑 ）。要知道平日里少有这样几家人聚在一起联合劳作的大事，对孩子们来说像过节一样隆重而欢乐。

恰马罕是唯一没有参加劳动的大人，时不时衣冠整齐地从毡房走出来瞅瞅进度。他两天前刚从阿拉善回来，泡了两个礼拜的温泉，满面红光。不停向我夸赞温泉水多么神奇，能治哪些病，以及某某地的某某人泡过之后，这儿也不痛了，那儿也不痛了……而我累得够呛，正腰酸背疼着，这样的话越听越生气。连爷爷这样受人尊敬的毛拉都与大家一起努力地劳动，他怎么就搞得跟领导似的？

大家干了没一会儿，山谷尽头走来一个抱着小婴儿的年轻女人。走近了一看，满脸是泪，双眼通红。

我想起在五月的分家拖依上曾见过她一面，当时斯马胡力向我介绍说是他的妹妹，后来才知是爷爷最小的女儿。当然了，七八十岁的爷爷怎么会有不满二十岁的女儿呢，肯定也是被儿女们赠送的头生子。

这个年轻的母亲一走近大家，显得更伤心了，大家簇拥着她走向爷爷。她一靠近爷爷就扑进他怀里痛哭，边哭边激动地倾诉着什么。爷爷抚摸着这个最小的女儿的头发，不时地捧起她的脸亲吻她的额头，喃喃道：“好了，孩子，好了，好孩子……”看上去又心疼她，又不知该拿她怎么办好。

原来小姑娘和丈夫吵架了，抱着孩子回娘家。

她家也刚搬下山，毡房扎在杰勒苏山谷北面的一条岔路口上，离此地只有两三公里。

很快她止住了哭泣，婴儿交给三个小孩子看管，自己也投身劳动之中，愁容满面地和我们一起抽打着毛絮。

没一会儿，孩子的爸爸赶到了，一面笑嘻嘻百般哄劝自己的小妻子，一面也加入劳动，不折不扣干起活来。不错不错，平添两个劳力。嗯，这个礼性真好，上门做客的人遇到饭就吃，遇到劳动就加入。

那么小的小婴儿，交给三个大不了多少的孩子看管，真让人不放心。他们把她放在草地上，玩过家家一样地折腾她，一会儿命令她睡觉，一会儿强迫她跳舞。奇怪的是，小婴儿居然一直没给整哭，真坚强。她的小母亲则一直不笑，抑郁地干这干那，累了就坐在草席边怅然地休息。有时会招手唤孩子们抱来宝宝，然后解开衣服哺乳。宝宝捧着妈妈晶莹的乳房，吮得嗞嗞作响。

孩子们非常喜欢活泼温柔的托汗爷爷，总是围着他跳闹个不停，很影响大家的劳动。于是爷爷往毛絮上浇热水时，会不客气地向孩子们身上泼一勺。大家轰然散开，再更加兴奋地围上来逗引爷爷继续泼，然后灵活地躲避，欢乐极了。爷爷也乐得哈哈大笑，和大家打闹成一团。于是扎克拜妈妈又责怪爷爷也影响了劳动，不停“豁切”之。

打羊毛是有讲究的活儿，不得要领的话，会把毛絮打得满天飞，不好收拾。必须垂直拍打，打下去的柳条也不能直接抽回来，得向身后的方向笔直地抽离。于是就这样轮番转换固定的动作，使得干这活的人像听着“一二三四”的口令似的，一左一右，一上一下，一前一后，利落有序。尽管我们都抽打得格外用心，但芨芨草席四周的草丛里还是很快拢满了毛絮。

抽羊毛的活儿只能在上午争分夺秒地进行。因为七月的季节里，只有上午没风，一到下午就没法干了。整整半天，大风长长地拉过山谷，没完没了，一团毛絮能一直被吹到蒙古去。

杰约得别克老是阴阳怪调地问我：“喂，没吃饱饭吗？”还做出有气无力的样子模仿我的动作（此后一直兴致勃勃地模仿了好几天 ），同时摇头晃脑地吐着舌头。我懒得理他，胳膊都快要甩脱臼了，两个手心整整齐齐地磨了两排亮晶晶的水泡，怎么可能没全力以赴！只是手心起泡这种事太丢人了，哪里好意思让人知道。

铺羊毛似乎有特别的讲究。我看到扎克拜妈妈和莎拉古丽她们先在芨芨草席上铺一层棕红色的毛，待我们弹打完毕后，她们又在上面均匀地铺了一层白色毛。白毛倒不用弹，铺好后直接浇上热水，用草席卷起来开始擀压。

我问斯马胡力：“这两种毛不一样吗？”

答曰：“当然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一个是红的，一个是白的。”

……

草席卷起来后裹得紧紧的，再用羊毛绳子绑好，就开始压毡了。这是整个擀毡过程中最重要也最卖力的环节。铺絮、弹打羊毛的是老人、孩子和妇女，压毡却全都是青壮劳力。

卷好的草席宽约两米，刚好够五个人排成一排站定（五个人分别为卡西、斯马胡力、哈德别克、赛力保和海拉提。海拉提家的两个小伙子是替补，谁累了就上前替换 ）。大家一起抓住草席卷上的羊毛绳将其拎起来，再一起松手沉重地掷向地面，然后五人一起猛扑上去，用肉身的重量撞击在上面。再爬起来，抓起羊毛绳提起草席卷一甩，使草席卷略微转个角度，再扑上去撞击……如此循环不绝，高度的协调性加之极富节奏感的力量的迸发，难怪我妈会说“好看得像跳舞一样”。等这项长达三天的劳动结束之后，每个人的手肘都会撞破，并生出茧子。

就这样不停地撞啊，撞啊。每撞一会儿，就解下羊毛绳紧一紧草席卷，并再浇一遍热水。渐渐地，羊毛压瓷实了（需要不停撞压一个小时 ）。但这还不算完，斯马胡力又在草席卷的轴心插一根木棍，两头露出的部分系上绳子。然后他套上马，拉着绳子在不远处开阔的谷间草地上绕圈奔驰。那一卷毡子在草地上跌跌撞撞地滚动，没一会儿，就在那片深厚的草地上滚出一个浅色的“环形跑道”，“跑道”上的草全塌了。如此滚上一个多小时，才算大功告成。最后大家解开草席卷，毡子已经压得非常紧实了，沉甸甸一大片，一指厚。爷爷和哈德别克抬着它越过溪水去往对面山坡，把它摊开在半坡上，接受阳光的全面照耀。

我看到已经絮好的那条褐红色毡片上拦腰压了一长溜窄窄的白色羊毛，旁边还有几个歪歪扭扭的阿拉伯数字，意为制作此毡片的年月日。这是絮羊毛时用白色羊毛做上去的。等毡片压好后，这条白线和日期就像写上去的一样结实。斯马胡力说那是分界线，到时候会沿此线裁开，哪块是谁家的，一目了然。

之前我还奇怪呢，三家人的羊毛有多有少，放在一起，擀出来的毡片怎么分啊？

如果一家一家分开做的话，有的铺不满两块草席，有的远远超过两块。那点儿零头不好处理，便集合到一起，这也是节省劳力和时间的做法。

孩子们最喜欢的事就是滚毡了，三人一起跟在斯马胡力的马儿后面，追着滚动的草席卷跑了一圈又一圈，兴奋地大呼小叫。可是后来我也骑马威风凛凛地拖了两三圈，却没人跟着跑了。

太阳越升越高，临近中午，第二面草席也开始卷压了。这时渐渐起风，加依娜系在木头围栏上的红头巾美丽地飞扬着。正在絮第三面草席的人们加快了速度。果然，这面草席刚刚卷好，风就相当大了。整条山谷呼呼作响，散落的毛絮头也不回地向着山谷尽头飞去。

此时，除了压毡和滚毡的人，妇女和老人开始休息、喝茶。孩子们负责为正在压毡的人们递送酸奶、茶水。我也开始为大家准备午饭。

本来一天只吃一顿正餐的，但劳动的日子例外，一定要犒劳大家的辛苦。除了中午的正餐，晚上还要宰羊煮肉呢。

昨天，耶克阿恰的莎勒玛罕捎来了两大颗卷心菜，妈妈让我为大家炒菜。数数人头，统共十八个人，真头疼。菜切出来盛了三大盆，好在煮肉的敞口锅也蛮大，锅铲也够结实。卖力地搅啊拌啊，倒也能翻匀（要是多几样菜色就好了，一样炒一盘，不至于一炒就一大盆 ）。但大锅菜不比小灶，最后根本是煮熟的而不是炒熟的。尝一下味道，快要落泪。但端出去后，大家还是吃得高高兴兴。

由于还有一部分人的活计没法停下来，大家便分两批轮流吃饭。吃饭时，看到远处斯马胡力还在草地上一圈一圈单调地跑马，有些不忍心。他一定很饿了，这小子平时饿得最快。

饭后一时无事，托汗爷爷和扎克拜妈妈在风中的草席上面对面坐着，有一句没一句地说话，并长时间静静地望着山谷尽头。加依娜鲜艳的红头巾在大风中呼啦啦横飞。大家都很疲乏了，但劳动还没结束。只有海拉提这小子掐不住了，在草地上铺开一面花毡趴上去呼呼大睡。顶着这么大的风也能睡这么实沉。

爷爷休息了没一会儿，就上山找柴火去了。不像我们去拾柴时只背些碎木枝回来，爷爷出手不凡，直接抬了一整棵倒木从树林中推下来。我们看着它沿着高高的山坡惊天动地翻滚了一路，最后停在水边。孩子们为此欢呼不已。等爷爷慢慢下山，又在孩子们的簇拥下扛了大斧头走到倒木边，痛痛快快劈了起来。哈德别克和杰约得别克跑前跑后，把碎柴块运到溪水这边的火堆旁。大锅还在不停地烧水。

下午过半，第三块毡片也滚好了，摊开晾在了头两块毡片旁边。三块巨大的毡片斜斜地铺在绿色山坡上，像是也舒了一口气，像是也累了一天了，也在享受着此时此刻的“休息”。要知道，早上它们还是一大堆轻飘无状的羊毛呢。得投入多大的力量，才能使一根一根的羊毛心甘情愿地紧密纠结成块啊。

今天的劳动算是结束了，往下还得再干两天。爷爷开始宰羊。今天宰的是海拉提家的羊，明天宰我家的，后天轮到恰马罕家。我认得这羊，白脸，六个月大。虽然当年的羊羔肉最为鲜嫩美味，但我还是忍不住哀叹：“太小了吧？”妈妈误会了，说：“嫌小的话就换个更肥的。”

劳动的结束令所有人都愉快而轻松，男人们聚在恰马罕家的大毡房里说话，托汗爷爷和扎克拜妈妈在毡房对面的小木棚里煮羊肉。爷爷一只手背在身后，一只手持汤勺撇去肉汤上的浮沫，悠然哼着歌儿。爷爷最爱唱歌了。扎克拜妈妈坐在炉灶旁一边听，一边添柴加火。小木棚另一角的花毡上，大大小小的孩子们窝成团，津津有味地听杰约得别克讲述着什么。木棚外的草地上，卡西、莎拉古丽、赛力保媳妇以及回娘家的小母亲坐在大风里不慌不忙地说话。每一个人都期待着不久后的晚宴。这是劳动的一天，也是节日的一天。

山羊会有的一生

冬天结束的时候，我们刚渡过乌伦古河，一只黄脸矮山羊就产下了一只黑亮皮毛的羊羔。扎克拜妈妈非常高兴，把羊宝宝拴在毡房旁的杂物架下。于是那一天，羊妈妈找宝宝，从早找到了晚。

羊群出发的时候，瘦小的羊妈妈舍不得羊宝宝，挣扎许久，终于没有跟着队伍离开，一整天徘徊在山坡附近，凄惨地叫唤个没完。每叫几声，就停下来侧耳凝听一会儿。可她的宝宝却始终不曾答应一声，傻愣愣地站在架子下一动不动，好像还不明白母亲的呼唤意味着什么。有时候明明看到妈妈了，还呆呆的，眼睛随着妈妈的身影扭动，仍一声不吭。难道所有的小羊羔一开始都是这么笨吗？矮山羊快要急死了，屋前屋后转来转去满山头找，惨叫得扯心扯肺。有时明明很靠近宝宝了，甚至就在眼皮子底下了，只需拐个弯或斜走几步就可在木架下相见。可就那几步路，就那一个弯，总是一次又一次硬生生地错过。就这样，没头没脑地找了整整一天，亏得嗓子没叫哑。

我也为此揪心了整整一天。羊宝宝昨天才出生，一整天什么也没吃，该多饿啊。同时又怜悯它焦虑悲伤的母亲，于是想帮点儿忙，便努力将矮山羊往它孩子的方向赶。可山羊哪里是能赶得的！它最会和人作对了，牵着不走打着倒退，而且武功盖世。一点儿也不明白我的苦心。

直到黄昏，那只黑羊羔才突然开了窍似的，娇滴滴叫了几嗓子。大羊简直欣喜欲狂啊，立刻激情四溢地连连应和了一长串咩叫，绕过房子箭一样冲过去，在杂物堆中径直找到了宝宝。

我还真以为是小羊自己开了窍呢。跑过去一看，却是阿依横别克拎着小羊羔的后腿倒提着它，强迫它叫的……这个法子真好，简单有效。亏我赶了一下午的羊，白白累得够呛。

大羊看到有阿依横别克在，虽然万分激动却不敢靠近。阿依横别克就把小羊放下走开了。大羊这才猛冲过去，而小羊也一下子认出了妈妈似的，赶紧凑上去亲妈妈的鼻子，像小狗一样甩着尾巴，亲热极了。原来它也是会动的啊！之前发了一整天的呆，一整天跟木雕似的僵硬。

往下有两三天，黄脸矮山羊都没有出门找草吃。每当羊群出发时，它显得难受极了，几番跟上大伙同去，又频频回首眼望着自己的黑宝宝，不停在两者之间徘徊，直到羊群越走越远，完全消失在东面群山背后为止。

到了第四天，它才终于挨不住饥饿与失群的不安，跟着队伍走了。由于放心不下宝宝，总会不时地离开羊群，单独回家探望宝宝。喂了奶，再和宝宝腻乎好一阵，才依依不舍扭头告别，满山遍野寻找自己的羊群归队。如此一天来回两三次，哎，哪能好好地吃草！

我也每天去看黑羊羔好几次。才开始它很怕我，我蹲在它面前，一动不动地长久地注视着它。渐渐地它就不怕了，还主动向我走来。没等我反应过来，就一口含住我的手指吮了起来。

直到第六天黄昏，当羊群和平时一样沿着条条羊道从四面八方一缕一缕聚拢在我们毡房所在的山头下时，小黑羊终于获得自由。斯马胡力解下它脖子上的绳套，把它丢进羊群之中。它的母亲连忙偎过来，亲吻个没完。那时，它已经学会了辨别母亲的声音，还学会了呼唤母亲。

最值得一提的是，它还学会了跳跃。又因为刚刚才学会，便蹦跳个没完。暮色里，大家都静静地等待入栏，只有它兴奋得不得了，无限新奇地上蹿下跳。偏偏又跳不稳当，一会儿戳这只羊一下，一会儿又吓那只羊一大跳，是整个队伍中最不安分的成员。但大家都不介意。它的矮个儿母亲宁静又愉快地看着这一切，不时靠近它，亲吻它。

小黑羊看上去非常活泼，胆子却小得不得了，极易受惊。我悄悄走到它身后，冷不丁跳起来大喊一声，别的羊只是一哄而散而已。而它呢，居然立刻四蹄劈叉趴在地上，还像母鸡受惊一样把脑袋埋藏起来。

小黑羊真小！脑袋一点点大，五官还没长开似的，黑咕隆咚一团。虽说是溟濛初开的生命，却已经足够神气了。它浑身漆黑，油光闪亮，背上却有一抹羽毛状的、浪漫美好的白色斑纹。和它的母亲——平凡黯淡的黄脸矮山羊相比，它明亮夺目。

之后的日子里，面对整个羊群，我总是一眼就能找出这母子俩，一眼就能看到那只朴素谦逊的矮山羊紧紧领着明星一样神气活现的黑宝宝走在队伍中。哎，这位母亲真的非常不起眼：腿短短的，身子瘦小。要不是头上长着与身子很不相称的大羊角，我一定会误认为它也是只羊羔呢。提到羊角，矮山羊的羊角真的蛮气派，长长地向后扭转，然后再向两边曼妙地撑开，线条优美流畅。它身上整齐地披着根根笔直的白色羊毛，干净利落。

不知为何，我小的时候一直以为山羊就是公羊，绵羊是母羊。后来才知是两个不同的品种。

山羊是很能爬山的羊，所以才叫“山羊”嘛。大家都知道这个事实，但山羊还嫌不够似的，整天没事就当着人的面爬高下低，蹦来跳去，唯恐别人忘记了。

最可恶的是，越是大家忙得团团转的时候，它们就跳得越欢。每天傍晚赶羊入栏时，明明没它们的事（在我家，山羊不用入栏的 ），也非要挤在羊群里一起进去。进去后，再以最轻松的姿势飞跃出圈墙——分明是跳给绵羊们看的，意思是：“看，我能这样！”然后再当着大家的面，嗖地跳回栏里：“看，还能这样！”得意扬扬。

于是就那么来来去去跳个没完，如履平地。看得绵羊们面面相觑，纳闷不已。有些小绵羊也学着它的样子拼命耸着身子往上蹦，但怎么可能跳得出去呢？它们一定死活想不明白：“同样是羊，为什么我就不行？”

由于山羊严重扰乱了羊群的秩序，愤怒的斯马胡力扔一块石头准确地砸中它的脖子。它一溜烟闪老远，然后大呼小叫个没完，并率领一部分绵羊往山上跑去，更是给大家忙里添乱。

山羊们不但表演欲强烈，而且好奇心旺盛。它们常常站在毡房门口长时间朝里张望。要是你不理会它的话，它会一边凝视着你，一边把一只蹄子伸进门槛。若再不阻止，它们更是得寸进尺，径直走进来东嗅西嗅。

绵羊只需挨一次打，就晓得毡房及四周的围栏是不能靠近的。而山羊呢？对它们可不是打几次的问题，而是根本就打不着。往往是，你的手还没抬起来，它们就蹦跶到对面山上了。

山羊灵敏得令人吃惊。假如你想收拾一只山羊，刚刚闪动这样的念头，它就能立刻接收讯息，拉开防卫的架势。如果反之，就算你和它在小道上迎面擦肩而过，它也不躲不避，悠悠然然。

山羊真的和绵羊太不一样了。绵羊总是愿意遵从人的安排，每当转移到陌生的牧场，只要入两次圈，第三天就完全接受了新的安排。而山羊呢，恐怕一百年也不行。它们一个比一个有主见，干起坏事来，又极具煽动力，并且往往身先士卒，处处为绵羊做表率。

从高处遥望移动的羊群，通过大致的走势就可分辨出山羊和绵羊来。绵羊是耐心有序的，身子和脑袋都冲着一个方向前行，使整个队伍充满力量和秩序。而山羊东蹿蹿，西跳跳，不着调地爬高下低，在队伍中切割出乱七八糟的线条，害得绵羊莫名其妙，不晓得到底跟着谁走才好。

山羊大约也知道自己比绵羊聪明（要不怎么耍杂技的羊都是山羊而没有绵羊？ ），便很有些瞧不起绵羊的样子。但绵羊们却无比信任它们，就算尾随到天涯海角也无怨无尤。大约是绵羊也承认了自己不如山羊这一点吧？所以每次行进的路上，领头的都是山羊。

不过也幸亏有山羊，在转场的牧道上，在那些危险而陡峭的路面上，在一道又一道拦路的激流中，在悬崖边、吊桥上……正是有了胆大自信的山羊们的率领，绵羊们才敢低着头一串一串沉默地通过。

还有我们高大威严的头山羊，它脖子下系着铃铛，声音清脆神秘。当羊群移动在广袤的群山之中，这铃声是最具安抚力的召唤。而当一只雪白的山羊独自站在悬崖上，那情景，像神明的降临一样让人突然心意深沉，泪水涌动……因此，山羊似乎又是暗藏启示的。它无论出现在哪里，都像是站在山野最神秘的入口处一样。它神情闪烁，欲言又止。它一定早就得知了什么，它一定远在我们认识它之前，就已认识我们了。只有它看出了我们的孤独。

在夏牧场美妙的七月，在吾塞最最丰腴盛大的季节里，结束了一天的擀毡工作，斯马胡力为劳动后的人们宰杀了一只山羊羔，这正是吃山羊肉的最好的季节。而其他季节里宰杀的山羊肉太膻。宰羊时，我飞快地躲到山上的林子里。月光明亮，树林里青翠幽静。我在林子里四处徘徊，望着远处暮色里的火堆，心怀不忍。我认得那只羊，当它还很小很小的时候我就认得了。我记得那么多与它有关的事。当人们一口一口咀嚼它鲜嫩可口的肉块时，仅仅只是把它当成食物在享用——从来不管它的母亲是多么疼爱它，在母亲眼里，它是这世上的唯一……不管它曾经因学会了跳跃而无尽欢喜的那些往事，不管它的腰身上是否有着美丽的羽毛状花纹，也不管它是多么聪明，曾经多么幸福，多么神奇……它只作为我们的食物而存在，而消失。

小尖刀，鲜活畜。仅仅几分钟的时间，它就从睁着美丽眼睛站在那里的形象化为被拆卸的几大团肉块，冒着热气，堆积在自己翻转过来的黑色皮毛上。它最后的美好只呈现在我们的口腔中……这是不公平的事吗？应该不是的。我知道斯马胡力在结束它的生命之前，曾真心为它祈祷。我知道，它已经与我们达成了和解。

同时，我还要为它庆幸。只为它从不曾经历过冬天，不曾经历过太过漫长的、摧残生命的严酷岁月。它的一生温暖、自在、纯真。

我很喜爱的哈萨克作者叶尔克西姐姐也写过关于山羊的美妙文字，她温柔宽和地讲述了山羊会有的短暂一生。是啊，我们一定要原谅山羊的固执任性，以及它犯下的种种过错。因为无论如何，它终将因我们而死。

真正的宴席

五月底，扎克拜妈妈去城里吊丧回来，带回了一大块熟肉。我们都非常高兴，当时我有好几个月都没吃过肉了（四月底在塔门尔图，爷爷家举办过一场分家拖依，当时倒是宰羊待客了。但家里只有妈妈参加了宴席，我们三个只啃了些妈妈从宴席上带回的几块吃剩的骨头。那不能算是吃肉 ），唯一的油水来自那一小桶快要见底的雪白的羊油脂肪。于是我们三个还没等到晚饭，就快乐地将其分吃了。虽然又冷又硬，并且没有盐，但还是那么香美可口。

就在我们分吃那块肉后的十天之内，冬库尔附近的牧场上一连举办了三场拖依！于是饱餐了三顿手抓肉（实际上三顿吃全了的只有斯马胡力——不，四顿，男方家的婚礼他不但参加了白天的仪式，还参加了夜里的聚会。而我和卡西各参加了两场拖依，只吃了两顿，妈妈只参加了男方家白天的宴席，只吃了一顿 ），还算尽兴。

然而，再往下，从六月到七月中旬擀毡之前，又是四十多天不知肉味，整天馋肉馋得心慌……

还在春牧场时，我就记得家里有两根神出鬼没的羊肋骨，它们不时出现在家里的各个角落。似乎从没人在意过它们，毕竟只是两根光骨头。却也没人想过要扔掉它们，毕竟上面还挂着几根肉丝。

到了吾塞后，在阴雨绵绵的一天里，扎克拜妈妈突然吩咐我为大家准备手抓饭。我很犯愁，因为当时除了米饭和固体酱油，就再也没有其他任何材料了。于是我又想起了那两根肋骨。我翻遍了储放食物的角落，总算找到了。它们仍然还是两根，仍然还是那么细，仍然干巴巴的，上面仍然粘着两三根坚强的肉丝。

虽然已经放了两个多月，快干成了一根柴棒，但仔细闻闻，肉的气息朴素而扎实，绝对没变质。我原本打算剁成一截一截的用油煎了，再煮进饭里，算是添点儿肉香。奇怪的是，如此又窄又薄的细骨头，却极其坚硬，我挥起菜刀抡圆了剁下去，也只剁出了一道白印，只好囫囵扔进米饭里煮。不由暗暗佩服这只羊，不愧是牧放养成的，走了几千里路，吃天然草料，健壮优质。而在城里买的那些圈养催肥的牲畜的肉，别说肋骨了，就是猪脚都可以剁开……

吃饭时，大家围着大盘子从四面进攻，吃着吃着就翻出了那两根骨头，顿时乐坏了！——当然，并不是为吃到它而高兴，而是为认出了它而高兴。都说：李娟真不错！弄得像真正的抓饭一样！我得意地说：“当然！和拖依上的一样。”

当然，真正的抓饭除了新鲜肥嫩的羊骨块外，还有胡萝卜条这一标配，有的还会加洋葱和葡萄干。而我家的抓饭，除了拼命放羊油外，顶多煮进去一小块切碎的土豆。不过，做出来也非常好吃。

有胡萝卜和羊排的抓饭是拖依上才会有的诸多美味之一，平时我们很难吃到。至于肉，就更别提了。

据说哈萨克牧人有句谚语是：财产的一半应属于客人，意为招待客人得尽心尽力。如果有客上门，即使主人不在家，客人也可以自由取用主人家的食物，使用主人家的炉灶（因此牧人的毡房不上锁 ）。而为来客宰羊设宴，则是传统礼性。

每年入冬之初，牧人会大量屠宰牲畜。在严酷的漫漫长冬里，全靠储备的肉食补充营养，宽慰单调的生活。而在冬天之外，肉类不易储存。除非是重大的劳动日或节日，平时是不会轻易宰羊的。想要吃肉，只好盼着客人上门了。

那么，无论做客还是待客，都是幸福的事。尤其在节日和庆典上，大家欢聚一堂，互馈礼物，一边聊叙友谊一边享用美食。寂寂深山中，这样的聚会是牧人最大的享乐吧。

我若是独自去别人家做客的话，扎克拜妈妈就说：“一定要让他们宰羊！”

我会豪爽地答应道：“放心，我会带一条羊腿回家！”

结果主人家一旦真的提出要为我宰羊的时候，我却又惶惶不安，逃也似的告辞。对我这个汉人来说，如此隆重的款待实在承受不了。

和扎克拜妈妈一起去参加拖依时，卡西也会嘱咐我，别忘了从餐桌上抓点儿糖给她带回家。我乐了，这是小孩子才搞的把戏嘛！便一口答应了，说：“没问题，我会穿一个有大口袋的外套去。”并掏出口袋里子给她看。她却说：“不行，这个口袋还是太小。”我说：“那我就穿两件外套去好了。”

结果回到家，卡西真的向我要糖了！真惭愧，只在恰秀时拾得落在脚边的几颗……

当时主人家撒糖，一窝蜂上前抢糖的全是小孩，我这么大个人，怎么好意思和孩子们挤在一起抢？

宴席间的餐布上也堆放了不少糖果，但大家只是取来自个儿吃，只有小孩子才一把一把地往自己口袋里塞……虽然之前豪迈地应许了卡西，但到了那会儿，脸皮突然薄得不得了，怎么也下不了手。

倒是妈妈不知何时拿了许多，塞满了自己外套的两个口袋。以前她也常常这么做，为了我们，一点儿也不怕丢人。

她每次从邻居家串门回来，进门第一件事就是快乐地掏出糖分给我们。

一般的拖依，都分为白天和夜晚两场宴席。白天的宴会最热闹，人最多，而且似乎是有多少大人就会有多少小孩。上手抓肉时，母亲们争先恐后地喂自己的孩子。坐在这些母亲中间，我多吃一口都觉得不好意思，好像在和孩子们抢。

这边热热闹闹吃着肉，另一边，前来帮忙的女人们（多是邻居或亲戚 ）紧靠着宴席坐成一圈，忙忙碌碌，一口肉都顾不上吃。她们把来宾送的礼物掏出来（礼物是装在各自的拎包里一起交给女主人的 ）分类放好，再根据礼物的轻重，包裹一些食物和别的礼物（也是来宾送来的 ）放入空下来的拎包里，算是回礼。等宴席结束时，大家就各自取回自己的包告辞。

另外，她们还把收到的一些色泽艳丽的大块绸布裁开，剪成一大堆比手帕略大些的方块碎布。每块布包裹三两块糖果饼干，漂亮地打上结子，用来打发孩子们。

总之，当着这些人的面埋头苦吃，多少有些不得劲儿。我这人事儿特多。

我一直盼望着我家也赶紧举办一场拖依。细细一算，近两年，我家会举办的拖依似乎只有斯马胡力的婚礼。当然，加依娜也该举办戴耳环礼了，胡安西也即将行割礼。但还是算不上真正的自己家的拖依。

直到七月，夏天里最重要的劳动——擀毡——的那几天，我们邻近的几家人每天都宰一只羊轮流摆宴！

第一天宰的是海拉提家的一只肥胖的绵羊羔，托汗爷爷亲自掌勺。煮了三个多钟头，肉香味儿绵绵不绝地从木屋中溢散开来，大家一边休息一边等待。

平时吃饭，大家都很随意的。但到了吃肉的时候，大大小小老老少少，统统郑重得不得了。这不只是一顿美食，更是一场仪式。大家分成两席坐定，小孩子们不入席，前前后后忙着搞服务。吾纳孜艾捧着小盆，杰约得别克手持净手壶，两人依次为席间每一个人浇水洗手。小加依娜则拿条新毛巾紧跟着两个小哥哥，每洗完一双手，就赶紧递上毛巾（餐前和餐后使用的毛巾还不一样 ）供其擦拭。大家谁也不笑。孩子们也陶醉在这种庄严的氛围中，觉得自己像个大人一样。

热气腾腾的羊肉上桌后，气氛更为肃穆。大家安静地坐在各自位置上，托汗爷爷开始做巴塔，大家举起双手静听。而我惊呆了。

我在各种各样的宴席上听过各种各样的巴塔，包括在塔门尔图的那次内容特别漫长的，相比之下都过于简单了。眼下这哪里是祝词啊，分明是诗歌的吟诵，是一场激情四溢的即兴表演！爷爷像个阿肯一样，用古老、单调却如咒语般惑动心灵的旋律，即兴填词，热情讲述。从小马驹到刚出世的孩子，从天空到大地，从过去到未来，耐心而热烈地一一赞颂、祝福，并且句句押韵……整场巴塔持续了约十分钟。冷空气中，羊肉的香气渐渐沉到低处，却更浓厚、更清晰了。这时微微弯一弯腰，便能闻到固体般坚实的浓香。而大家不为所动，如同面对神明，约束、凝重、深信不疑、心怀感激。孩子们也规规矩矩、安安静静地摊着双手站在席外的空地上。爷爷微低着头，眼睛淡淡看着前方空气中的一点，嘴唇念唱，神情怀想。他是智慧而浪漫的。而我们，即将受用美味，之前又饱尝激情，何止感动而已？

第二天的劳动仍然非常辛苦。轮到我家宰杀一只黑色山羊羔。天色很晚了，海拉提和斯马胡力才把羊宰剥出来，又燃起火堆燎烤羊头羊蹄。待到羊肉出锅，已是夜深。由于实在太晚了，托汗爷爷没能参加。扎克拜妈妈便将最肥嫩的鲜肉留了一大块，第二天一大早就给他送去。

这次宴席又是另一种氛围，恰马罕为大家主持了简单的巴塔。太阳能灯坏了，大家点着蜡烛吃抓肉，房间里深厚的黑暗和虚淡的光明一团一团参差分布着，那么多人围坐在黑暗之中，沉默咀嚼。而羊肉在明处，在大盘子里更为沉默地冒着热气。大家越吃越慢，渐渐停下来，却仍然坐着，似乎还有什么事没发生。

斯马胡力啃完羊的肩胛骨后，用匕首在骨头上割来割去。才开始还以为他闲得无聊呢，后来却见他在那块骨头上割开了一个三角形小口，然后把这块骨头递给我，示意我将其折断。我一时无法理解，恰马罕说：“弄断吧，断了以后，明天上路就平平安安。”第二天，我就要出远门了。我第一次得知这样的习俗，虽然不能明白，但还是满怀感激地将其折断。然后顿时感觉到已经有力量保护在左右了。

除此之外的平凡日子里，虽然我每天都挖空心思为大家准备好吃的，尽量将唯一的一顿晚餐折腾得花里胡哨，但真正的宴席带来的节日感和仪式感却从没有过。大家只是快乐地吃，吃饱肚子后快乐地睡觉。

有时候才中午斯马胡力就嚷嚷着饿了，给他倒茶也不干，切馕也不干，非要吃手抓饭不可，于是妈妈只好让我做饭。这一天便多吃了一顿饭。

别看孩子们平时又调皮又闹心，但在吃饭问题上都极有礼貌。做饭时大家还都围着锅灶打闹，开饭时却立刻纷纷告辞。

但妈妈赶紧把兄妹三人叫住，要大家一起吃。但三人中只有吾纳孜艾一个人坐进了席间，加依娜独自盛了小半碗坐到一边吃。杰约得别克呢，则捧起空空的大铁锅远远蹲到门口空地上，用一把小铁勺用力地刮剥锅底残留的一点点坚硬的锅巴。刮一点，吃一点，无限珍惜。刮了老半天，等他好不容易把那口锅收拾干净了，我们席间这边也吃完了。因此他一直到最后都没能上桌。

午餐结束后没一会儿，爷爷家那边的小木屋也飘来了饭香味。我们觉得奇怪，因为这时候海拉提夫妇和托汗爷爷都不在，只有三个孩子守着家。这时，加依娜高兴地跑来对我们说，他们那边也要吃抓饭了！杰约得别克做的！——显然，刚才的饭没吃过瘾。

做饭这种事怎么学来的呢？又好像根本不用学，会吃饭就会做饭，了解食物就会了解厨房。就好像成长只与时间有关，等待只与耐心有关。夏牧场上的男孩杰约得别克，突然有一天会做饭了，好像他无数个秘密中的其中一个冒头了。又因为他心怀无数秘密，而成为一个强大的小孩。总之，加依娜为杰约得别克会做饭这件事表示深深的惊奇和喜悦。我常常想起那天她灵巧地钻过我家栅栏间的缝隙，欢快而骄傲地向我们报告这一消息时的情景。

又想起斯马胡力给我的肩胛骨。仍然是突然的一天，依附于食物的某种古老的意义把他和他手中的骨头灌满了。他一边苏醒着，一边把骨头递给我。他也是一个强大的青年啊！他已经足以保护我们所有人了。

夏牧场的确过于悄寂，少有盛大的相聚和庆典。但繁盛的夏牧场本身就是一场盛宴啊。餐布展开之处青草繁生，食物与安宁甜蜜地并置，哪怕是最普通的一道茶饮都能令人目眩神迷。这正是一年之中最舒适、最丰饶的时光。

图书在版编目（CIP）数据

深山夏牧场/李娟著. -- 北京：中信出版社，2017.7（羊道）

ISBN 978-7-5086-7408-7

Ⅰ. ①深… Ⅱ. ①李… Ⅲ. ①散文集－中国－当代 Ⅳ. ①I267

中国版本图书馆CIP数据核字（2017）第063786号

深山夏牧场

著者：李娟

出版发行：中信出版集团股份有限公司

（北京市朝阳区惠新东街甲4号富盛大厦2座 邮编100029）

电子书排版：张明霞

中信出版社官网：http://www.citicpub.c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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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able of Contents

扉页

目录

春牧场

扉页

目录

自序

吉尔阿特和塔门尔图

荒野来客

小小伙子胡安西

马陷落沼泽，心流浪天堂

每天一次的激烈相会

要过不好不坏的生活

沙吾列漫无边际的童年时光

大风之夜

对阿娜尔罕的期待

涉江

向北的路

最最热闹的地方

客人们

“可怜”的意思

和卡西的交流

城里的姑娘阿娜尔罕

骆驼的事

孩子窝的塔门尔图

羊的事

哈拉苏：离开和到达的路

可可仙灵

路上的访客

盛装的行程

美妙的抵达

版权页

前山夏牧场

扉页

目录

自序

冬库尔

邻居

另外两家邻居

生活又开始了

宁静的地震

牛奶的事

泡泡糖事件

馕的事

家务事

影响

茶的事

从城里回来的人

宁静悠长的下午时光

冬库尔的小伙子们

斯马胡力的世界

女孩子们的友谊

寂寞舞会

为了拖依

六月的婚礼

赛马的事

狗的事

阿依努儿家

我和扎克拜妈妈的一天

突然间出现的我

去上游串门

清洁的生活，富裕的肥皂

索勒，索勒！

好姑娘加孜玉曼

酒鬼

小母亲

生病的黑牛

苏乎拉传奇

卡西的同学

路上生活

即将离开冬库尔

去吾塞

版权页

深山夏牧场

扉页

目录

自序

吾塞

林海孤岛

卡西的信

孩子们的吾塞

玛妮拉

期待已久的弹唱会

马的事

汽车的事

我的游荡

伟大的小孩子卡西

神奇的大孩子斯马胡力

伟大的厨子李娟

伟大的扎克拜妈妈

病的事和药的事

随处明灭的完美

羊毛的事

卡西不在的日子

耶克阿恰一游

斯马胡力的好朋友卡可汗

相机的事

从奇怪的名字说到托汗爷爷

男人们在一起做的事情

夏牧场新景象：苍蝇、老鼠还有猫

友邻

真正的夏天

莎拉

阿舍勒巴依家的莎拉古丽

东面的大家庭

擀毡

山羊会有的一生

真正的宴席

版权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