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妹妹是连环杀手
Author: [尼]欧因坎·布雷德韦特
Date: 2020-11-20T16:00:00+00:00
Description: 阿尤拉用这几个字把我召唤了过去—— 珂瑞蒂，我杀了他。 我原本希望再也不要听到这几个字了。 护士珂瑞蒂意识到，自己漂亮的妹妹阿尤拉是个连环杀手——跟她约会的几个男子相继离奇死亡，而珂瑞蒂只能一次次帮忙处理现场。 一切都脱离了正轨，珂瑞蒂却发现更糟的事还在后面。自己暗恋的同事迷上了阿尤拉，心急如焚的珂瑞蒂如何才能阻止悲剧发生？
Publisher: 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

图书在版编目（CIP）数据

我的妹妹是连环杀手／（尼日利）欧因坎·布雷思韦特著；黄潇潇译.——桂林：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2020.12

书名原文：My Sister，the Serial Killer

ISBN 978-7-5598-3331-0

1．①我…2.①欧…②黄… 3.长篇小说—尼日利亚—现代 4.①1437.45

中国版本图书馆CIP数据核字（2020）第199290号

MY SISTER,THE SERIAL KILLER by OYINKAN BRAITHWAITE Copyright Oyinkan Braithwaite,2017,2018

This edition arranged with AITKEN ALEXANDER ASSOCIATES through Big Apple Agency, Inc.. Labuan, Malaysia.

Simplified Chinese edition copyright 2020 by Folio(Beijing) Culture & Media Co.,Ltd.

All rights reserved.

著作权合同登记号桂图登字：20—2020—140号

WO DE MEIMEI SHI LIANHUANSHASHOU

我的妹妹是连环杀手

作者：（尼日利亚）欧因坎·布雷思韦特

责任编辑：黄安然

特约编辑：苏骏

装帧设计：COMPUS·汐和

内文制作：陆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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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出版发行

广西桂林市五里店路9号 邮政编码：541004

网址：www.bbtpress.com

出版人：黄轩庄

全国新华书店经销

发行热线：010—64284815

北京华联印刷有限公司印刷

开本：787mmx1092mm 1／32

印张：8.75 字数：100千字

2020年12月第1版 2020年12月第1次印刷

定价：49.00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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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发现印装质量问题，影响阅读，请与出版社发行部门联系调换。

献给我深爱的家人：

阿金、托昆博、奥巴芳珂、

茜吉、奥雷

字

阿尤拉用这几个字把我召唤了过去——珂瑞带，我杀了他。

我原本希望再也不要听到这几个字了。

漂白剂

我敢打赌，你不知道漂白剂能掩盖血腥味。大部分人不加区别地使用漂白剂，以为它无所不能，却从不花时间阅读它背后列出的成分，也从不花时间回到最近擦拭过的表面仔细观察。漂白剂可以消毒，但清除残留物的效果一般，所以，在我使用漂白剂之前，我必须先擦净洗手间里与生命和死亡有关的一切痕迹。

显然，我们所在的房间最近装修过。它有那种从未被用过的样子，在我清洁了近三小时后，更是焕然一新。最难清理的是渗人浴室和堵缝之间的血迹。这里容易被忽视。

目之所及的表面上，没有放置任何东西；他的沐浴乳、牙刷和牙膏都收在水槽上方的柜子里。只有一块防滑垫——黄色的长方形垫上有一张黑色笑脸，此外房间是白色的。

阿尤拉蜷坐在马桶上，两手抱住抬起的膝盖。她衣裙上的血迹已干，不会有滴落到地上的危险——洁白的地面现在已经变得锃亮。为了避免头发扫地，她把脏辫都堆在头顶上。她不断抬起褐色的大眼睛看我，害怕我生气，害怕我很快就要起身教训她。

我没有生气。要说我有什么的话，只能说我累了。我额头上的汗水滴到地上，我用蓝色的海绵擦掉。

她给我打电话的时候我正要吃饭。我已经把一切都准备就绪——叉子在餐盘左边，刀子在餐盘右边。我把餐巾折成皇冠的形状，放在餐盘正中间。电影暂停在序幕文字，烤箱定时器刚刚发出声响，我的手机就在餐桌上剧烈震动起来。

等我回到家，菜肯定早就凉了。

我起身在水槽里冲洗手套，但没把手套摘下。阿尤拉看着我在镜子里的影像。

“我们要转移尸体。”我告诉她。

“你在生我的气吗？”

一个正常人也许会生气，可我此刻最迫切的想法是要把尸体处理掉。我刚到这里时，我们把他抬到了我的车后备厢里，好让我能无所顾忌地擦洗、拖地，而不必忍受他毫无生气的目光。

“把你的包拿上。”我答道。

我们回到车旁，他仍在后备厢里，静候我们的到来。

夜里这个时间的三号跨海大桥上鲜有车影，由于没有路灯，这里几乎伸手不见五指，但你若是朝大桥前方看，就能看到城里的星星灯火。我们为上一个人预备的归宿，也是我们为他预备的归宿——越过桥面，掉入水中。起码他不会孤独。

一些血渗进了后备厢的衬层。出于愧疚，阿尤拉主动提出要清理，但我把自制的一勺氨水配两杯水的混合液从她手中拿过来，倒在血迹上。我不知道拉各斯[1]有没有彻底调查犯罪现场的技术，但阿尤拉不可能像我一样高效地清理现场。

End Notes

[1]拉各斯（Lagos）是尼日利亚最大的城市。——本书脚注均为译者注

笔记本

“他是谁?”

“费米。”

我草草写下这个名字。我们在我的卧室里。阿尤拉盘腿坐在我的沙发上，头靠着软垫。在她泡澡的时候，我已经把她之前穿的裙子烧掉了。现在她穿着一件玫瑰色T恤，身上散发着婴儿爽身粉的味道。

“姓什么？”

她眉头一皱，紧抿双唇，然后甩了甩头，仿佛想把他的姓重新甩进脑海里。但是名字没有出现。她耸了耸肩。早知道我就该拿走他的钱包。

我合上笔记本。它很小，比我的手掌还小。我曾经看过一个TEDx视频，里面一个男人说，他每天都在随身携带的笔记本里记下一个快乐时刻，这习惯改变了他的人生。我就因为这样买了这个笔记本。在第一页上，我写道，我从卧室的窗户里看见一只白色的猫头鹰。自那以后笔记本基本是空的。

“你知道吗？这不是我的错。”但我不知道。我不知道她指的是什么。她是指不能回想起他的姓？还是指他的死？

“告诉我发生了什么。”

诗

费米为她写了一首诗。

（她记得这首诗，但不记得他的姓。）

谅你也不能挑出

她的美中不足；

或是能带来一位女子

与她并肩而立

却不凋萎。

他把诗写在纸上，折了两折，给了她。这一幕让人回想起我们的中学时代，少男少女在教室后面互传爱的小纸条。这一切感动了她（但崇拜她的优点这件事总是让她感动），于是同意做他的女人。

交往一个月的纪念日那天，她在他公寓的洗手间里捅了他。当然，她不是有意的。他当时很生气，冲她大吼大叫，带洋葱味的口气热乎乎地扑在她脸上。

（但她为什么随身带着刀呢？）

刀是用来防身的。男人总是防不胜防，他们想要什么就会不达目的决不罢休。她没打算杀他，只想给他一个警告，但他不怕她的武器。他身高超过一米八，在他看来，她一定像个洋娃娃，身材那么娇小，睫毛那么长，嘴唇那么红润丰满。

（她的描述，不是我的。）

她一刀就杀死了他，这一刀直插心脏。但她又捅了他两刀，以防万一。他滑落在地板上。除了自己的呼吸声以外，她什么都听不到。

尸体

你听过这个故事吗？两个姑娘走进房间。房间在公寓里。公寓在三楼。房间里有一具成年男性的尸体。她们如何才能把尸体搬到一楼，而不被人发现？

首先，她们准备工具。

“我们需要多少床单？”

“他有多少？”阿尤拉跑出洗手间，带回这个信息：他的洗衣橱柜里有五条。我咬住嘴唇。我们需要很多，但我怕他的家人见他唯一的床单就是铺在床上那条时会起疑心。对一般男性而言，这不足为奇——但这人在细节上一丝不苟。他书架上的书按作者姓名的字母顺序排列。他的洗手间里备有一应俱全的清洁用品；他甚至买了和我同款的消毒剂。他的厨房锃亮。阿尤拉在这里显得格格不入——如同一种纯粹中存在的污点。

“拿三条来。”

接着，她们清理掉血迹。

我用浴巾吸血，再在水槽里拧干。如此反复，直到地板变干为止。阿尤拉站在原地俯视我，重心从一只脚换到另一只脚上。她不耐烦，我不理睬。处理尸体比处理灵魂更花时间，尤其是不想留下任何谋杀证据的时候。但我的眼睛总忍不住投向那具靠着墙、耷拉着头的尸体。除非把他的尸体移走，否则我没法把清洁做彻底。

第三，她们把他做成一具木乃伊。

我们把几条床单摊开在已经干掉的地板上，她把他滚进床单里。我不想碰他。我能看到他白色T恤下的健美轮廓。他看上去像是那种可以承受几下皮肉伤的男人，但阿喀琉斯和恺撒不也是如此么。死亡终将削没他宽阔的肩膀、凹陷的腹肌，直到他只剩下骨头；想来真是件憾事。我刚到这里的时候，就三次查过他的脉搏，后来又查了三次。他看上去如此安详，完全可能是睡着了。他低垂着头，佝背靠在墙上，双腿歪斜。

阿尤拉气喘吁吁地把他的尸体推进床单里。她擦掉额头上的汗水，在那里留下一抹血痕。她拉起床单的一边，塞在他另一边，完全遮住他的身体。我帮她给他翻身，在床单里裹紧。我们站起身来，一同看着他。

“然后呢？”她问。

第四，她们转移尸体。

我们本可以走楼梯，但我的脑海中浮现出我俩抬着他——明眼人一眼就能看出是简单包裹后的人体——又在途中遇见别人的情景。我构想出几种可能的解释——

“是我们的弟弟，跟他闹着玩呢。他睡得很沉，我们要把这条瞌睡虫搬到别的地方去。”

“不不不，不是真人，你把我们当什么人了？这是人体模型。”

“不是的，夫人，只是一袋土豆。”

我幻想这些虚构的目击证人在惊恐中睁大双眼，仓皇逃离。不行，走楼梯行不通。

“我们得坐电梯。”

阿尤拉张开嘴准备提问，又摇摇头，闭上嘴。她的任务已经完成，剩下的事她交给我。我们把他抬起来。我本该用膝盖使力，却用了后背。我感到体内发出一声裂响，手一松，我这头的尸体砰的一声掉下去。我妹妹翻了个白眼。我再次抓住他的双脚，我们合力把他抬到门口。

阿尤拉冲向电梯，按下按钮，又跑回我们身边，重新抬起费米的肩膀。我从公寓里探出头偷看，确定过道里依然没有人影。我很想祷告，祈求在我们从门口走向电梯的路上，不会有人开门，但我也很确定，这恰恰就是神不会应许的那类祷告。我只能依靠运气和速度。我们拖着脚步，无声无息地走在石地板上。电梯叮的一声及时抵达，朝我们张开大口。我们侧身站在一边，等我确定里面没人后，就把他抬进电梯，滚到角落里，让人从外面没法轻易看见。

“麻烦帮我按住电梯！”一个声音高喊。我的眼角余光看到阿尤拉正要按下按钮——那个会阻止电梯关上的开门键。我一巴掌拍开她的手，猛戳一楼的按钮。电梯门徐徐合上时，我瞥见一位年轻母亲失望的表情。我有点内疚——她一只手抱着一个婴儿，另一只手拎着几个袋子——但还不至于内疚到甘冒坐牢的风险。再说了，她这个时间带着孩子在外面晃荡，能有什么好事？

“你有病啊？”我小声骂阿尤拉，但我知道她的动作只是出于本能，也许就是同一种冲动致使她拿刀捅人。

“我的错。”这就是她全部的回应。快要脱口而出的一些话被我吞了下去。现在不是时候。

在一楼，我留下阿尤拉看守尸体并按住电梯。如果有人朝她走来，她就要关上电梯门直接上顶层。如果有人试图从另一层楼呼叫电梯，她就要阻止电梯门关上。我飞奔去取我的车，开车到公寓楼的后门，在那里把尸体从电梯里转移出来。我猛烈跳动的心，直到后备厢关上的那一刻，才平息下来。

第五，她们使用漂白剂。

工作服

医院行政部门决定把护士工作服从白色改为浅粉色，因为这白色已经越来越像变了质的奶油。但我继续穿着我的白色工作服——它看上去还是崭新的。

泰德注意到了。

“你的秘方是什么？”他问我的时候，一只手摸着我的袖边。我的皮肤仿佛感觉到了他的碰触——一股热流在我体内流动。我递给他下一位病人的病历，试图想办法把这对话延续下去，然而，实在没什么办法能让洗东西这件事听上去性感——除非你在洗跑车，还穿着比基尼。

“谷歌一下，你就知道。”我说。

他笑了起来，然后低头看了一眼病历，发出痛苦的呻吟。

“罗蒂努太太，又是她？”

“她只是喜欢看到你的脸吧，医生。”他抬头看我，咧嘴一笑。我回以微笑，同时努力不让他看出来，他对我的关注已经让我口干舌燥。离开房间时，我学着阿尤拉的样子，扭腰摆臀。

“你没事吧？”我的手刚碰到门把手，他就从我背后叫我。我转向他。

“嗯？”

“你走路的姿势很奇怪。”

“噢？喔——我拉伤了一块肌肉。”耻辱，我知汝之名。我打开门，落荒而逃。

——

罗蒂努太太坐在接待区，那里有很多真皮沙发。她独享一整张沙发，利用身边多余的空间放置她的手袋和化妆包。我朝病人们走去时，他们都抬头看我，盼望此刻该轮到自己。罗蒂努太太正往脸上补粉，见我朝她走过去，她停下了手。

“医生现在有空看我了吗？”她问。我刚一点头，她就站起身来，扣上粉底盒。我用手势示意她跟我走，但她按住我的肩膀，阻止了我： "我知道怎么走。”

罗蒂努太太患有糖尿病——2型；换言之，只要她吃得对，减减肥，按时打胰岛素，就没理由像现在这么频繁地来看我们。但她还是来了，正朝泰德的办公室雀跃而去。我倒是可以理解。他就有这种能力，只要他看着你，就会让你感觉你是他唯在乎的人。他的眼神既不飘移，也不涣散，他还总是笑容可掬。

我转身回到前台，把文件夹摔在前台上，发出的声响足够叫醒尹卡——她已经琢磨出一种睁着眼也能睡着的方法。布米朝我皱眉，她正在电话里为病人预约。

“你他妈的，珂瑞蒂！只要没失火，就不要叫醒我。”

“这里是医院，不是民宿。”

我离开的时候听到她咕哝了一句“贱人”，我没理她。我的注意力已经被另一件事占据。我从齿间呼出一口气，去找穆罕默德。我在一个小时前派他去三楼，他果然还在那里，靠在他的拖把上，跟阿西比打情骂俏。阿西比也是这里的清洁工，她有一头烫过的长发，眼睫毛浓密得惊人。阿西比一见我在走廊上出现，转身就跑。穆罕默德回过头来，正和我四目相对。

“夫人，我只是——

“我不管这些。你有没有照我吩咐的，用一比三的蒸馏醋和热水擦洗前台的窗户？"

“擦了，夫人。”

“好……把醋给我看。”他的重心在两只脚上换来换去，盯着地板，想着这个谎要怎么圆。他不会擦洗窗户，我一点也不意外——我在三米外就能闻到他身上的气味，那是一股令人作呕的腐臭。可惜的是，一个人身上的气味不是解雇他的理由。

“俺不知道哪里俺能买到。”

我告诉他怎么去附近的商店，他无精打采地走向楼梯，把他的水桶留在走道中央。我把他唤回来，叫他收拾了再走。

回到一楼，尹卡又睡着了——她目光呆滞，就跟费米一样。我使劲眨眼，把这画面从我的脑海中赶走，然后转向布米。

“罗蒂努太太看完了吗？”

“没有。”布米答道。我叹了一口气。前台还有别的病人。所有的医生似乎都被话痨给缠住了。如果按我的规矩来办事，每个病人都会有一段固定的看诊时间。

病人

313号病房里的病人叫穆赫塔尔·遥泰。

他躺在床上，双脚悬在床尾。他有长脚蜘蛛般的细长四肢，连接手脚的躯干也很长。他来这里的时候就已经很瘦了，现在更瘦。如果他再不苏醒就要萎缩了。

我从房间一角的桌边提起一张椅子，放在离他的床边几英寸远的地方。我坐在椅子上，双手托住头。我能感觉到一场头痛即将袭来。我来这里是想和他聊聊阿尤拉，但在我脑海中挥之不去的却是泰德。

“我……我真希望……”

每隔几秒，心电监护仪就会发出令人宽慰的哔哔声。穆赫塔尔一动不动。他昏迷不醒足有五个月了——他坐他兄弟开的车，出了车祸。他的兄弟只是脖子扭伤而已。

我跟穆赫塔尔的妻子见过一次面；她让我想起阿尤拉。倒不是说她的容貌让人记忆深刻，而是她除了考虑自己的需要以外，对其他一切都漠不关心。

“维持这种昏迷状态不是很花钱吗？”她曾经问我。

“你想拔管子？”我反问。

我的问题冒犯到了她，她抬起下巴。“我理当知道我的决定会让自己受什么影响。”

“我知道治疗费都从他的财产里扣除……”

“嗯，对……但是……我……我只是……”

“但愿他很快就会苏醒。”

“嗯……但愿如此。”

但是自那次对话以来，已经过去很长时间，不用多久，就连他的孩子们都会认为，切断他的生命支持系统对每个人都是最好的。

在那天到来之前，他扮演的角色是一个善于倾听的人，一个关切的朋友。

“我希望泰德能注意到我，穆赫塔尔。真正地注意到我。”

高温

高温让人透不过气来，我们只有减少活动来保持体能。阿尤拉穿着粉色蕾丝胸罩和黑色蕾丝丁字裤横躺在我床上。她永远没法穿实用的内衣。她的一条腿垂在床的一侧，一只手垂在另一侧。她的玉体有如MV里的雌狐，有如妖姬，有如魅魔。这与她天使般的面孔不符。她偶尔发出一声叹息，向我表示她还活着。

我给空调维修工打了电话，他坚持说还有十分钟就到。那已经是两个小时以前的事了。

“我要死了。”阿尤拉呻吟道。

我们家的女佣抱着一台风扇缓步走来，把风扇放在阿尤拉面前，仿佛她看不见我脸上滚下的汗水。叶片发出巨大的呼呼声，接着冲出一股劲风，为房间里带来一丝凉意。我从沙发上放下腿，拽着自己去洗手间。我用冷水注满水槽后洗脸，然后凝视着水波。我想象一具尸体在水中漂走的画面。正在三号跨海大桥下腐烂的费米，会怎么看待自己的命运呢？

至少，这座桥对死亡并不陌生。

就在不久前，一辆满载乘客的BRT公交车从桥上驶入潟湖。车上无人幸存。自那以后，公交车司机招揽乘客时就会大喊：“奥萨[1]直达！奥萨直达！”潟湖直达！直达潟湖！

阿尤拉慢吞吞地走进来，拉下她的内裤：“我要尿尿。”她扑通一声跌坐到马桶上，一边尿得便池里噼啪作响，一边心满意足地呼出一口气。

我拔出水槽塞子，走了出去。我热得没有力气抗议她使用我的洗手间，也没有力气叫她去用自己的。我热得没有力气讲话。

趁阿尤拉不在，我躺在自己的床上，闭上双眼。他又来了。费米。他的面容永远铭刻在我的脑海里。我忍不住想知道他是怎样一个人。其他几个，

我都在他们丧命前见过，但费米对我而言是一个陌生人。

我知道她在谈恋爱，所有迹象都在——她羞涩的笑容，深夜的对话。我本该更加留意的。如果我见过他，也许就能见到阿尤拉声称的他的坏脾气。也许我可以让她离开他，我们就能避免现在这种结局。

我听到冲马桶的声音，同时阿尤拉的手机在我身边一震，让我心生一念。她的手机有密码保护——如果你觉得“1234”也算保护的话。我滑过她无数的自拍照，终于找到一张他的照片。他双唇紧闭，但眼里满是笑意。阿尤拉也在照片里，和平时一样娇俏可人，但他的气场充满了整个屏幕。我对他回以微笑。

“你在干吗？”

“你有一条短信。”我告诉她，同时迅速刷回主页面。

End Notes

[1]约鲁巴语，意为潟湖。

Instagram

#费米·杜兰德失踪#上了热搜。有一篇帖子尤其吸引了很多人注意——阿尤拉的。她放了一张他俩的合照，宣称自己是最后一个见到他的人，又在消息里请求任何知情人士提供线索。任何人。

她发这个帖子的时候正在我卧室里，就和现在一样，但她当时没说她在做什么。她说如果什么都不写，会显得很无情；毕竟，他是她的男友。她的手机响了，她接起来。

“喂？”

片刻以后，她踢了我一脚。

“什么——？”

是费米的妈妈，她做着嘴形说。我感觉天旋地转；她怎么会拿到阿尤拉的电话号码？阿尤拉按下手机的免提键。

“……亲爱的，他有没有对你说过他要去什么地方？”

我猛摇头。

“没有，夫人。我离开他的时候已经很晚了。”阿尤拉回答。

“他第二天没去上班。”

“唔……他有时候会在夜里出去跑步，夫人。”

“我知道，我跟他说过，我一直跟他说这样不安全。”电话那头的妇人开始哭泣。她的情绪如此强烈，让我也跟着哭起来——我没有发出声音，但我没有资格流下的眼泪此时正灼烧着我的鼻子、脸颊和嘴唇。阿尤拉也哭了。只要我哭，就总会让她哭。历来如此。只是我极少落泪，但这不是坏事。她哭得很大声，涕泪横流。终于，啜泣变成哽咽，我们都安静下来。“继续为我儿子祷告吧。”妇人用沙哑的嗓音说完就挂了电话。

我冲我妹妹发作：“你到底有什么毛病啊？”

“怎么了？”

“你意识不到你做的事情有多严重的后果吗？你现在很享受吗？”我抓起一张纸巾递给她，自己也取了一些。

她的眼神黯淡下来，她开始用手指转动她的脏辫。

“这段时间，你看我的眼神，好像我是个恶魔。”她的声音非常低，我几乎听不到。

“我没有觉得你——”

“这是在羞辱受害者，你知道吗……”

受害者？阿尤拉在这几次事件中面对这些男人，身上从没留下任何伤痕，连淤青都没有，这一切难道只是巧合？她到底要我怎么样？她到底期待我说什么？我在心里数秒；如果我等太久才回答，这本身就会被视为一种回答，但我的房门吱呀一声开了，救我于水火之中。妈妈踱进来，一只手压在包了一半的头巾上。

“帮我拿着。”

我站起来，握住头巾较为宽松的那一头。她在我的立镜前摆正身子。她的小眼睛往镜子里瞅，看见自己瘦削的鹅蛋脸，还有与脸蛋不相称的大鼻头和厚嘴唇。她的红色口红更凸显了嘴唇的肥厚。我和她简直是一个模子印出来的。我们甚至都在左眼下方有一颗美人痣；我深知其中的讽刺意味。阿尤拉的可爱对我妈来说是个意外之喜。她心中如此感激，以至于忘了再努力要一个儿子。

“索佩的女儿结婚，我要去参加婚礼。你们俩都该跟我一起去。说不定能认识什么人呢。”

“不了，谢谢。”我生硬地答道。

阿尤拉笑着摇摇头。妈妈在镜子里眉头一皱。

“珂瑞蒂，你知道只要你去，你妹妹就会去。你就不想她嫁人吗？”好像阿尤拉会听别人的话似的。我决定不理会妈妈这句没逻辑的话，也不想指出，她关心阿尤拉的婚姻远甚于关心我的婚姻这个事实。仿佛只有长得漂亮才配得到爱情。

毕竟，她自己就没得到过爱情。她有一位政治家父亲，所以她设法为自己猎获的男人，也只把他们的婚姻视为达成目的的一种手段。

头巾包好了，我妈的小脑袋上顶着一件杰作。她歪着头，一会儿左一会儿右，然后皱起眉头。尽管有头巾、昂贵的珠宝和精心修饰的妆容，她对自己的样子还是不满意。

阿尤拉站起身来，在她脸上一吻。“你瞧瞧自己，多优雅！”她说。余音未落，话已成真——我们的母亲顿时在骄傲中膨胀，抬起她的下巴，挺起她的肩膀。她现在最起码也能冒充一位继承了亡夫爵位的贵妇。“给你拍张照？”阿尤拉边问边掏出手机。

妈妈依从阿尤拉的指导，换了大概一百个姿势，然后两人一起在屏幕上翻看她们的作品，挑出最满意的一张——是一张妈妈的侧身照，她一只手扶着腰，仰头大笑。拍得挺好的。阿尤拉咬着嘴唇在手机上忙活。

“你在干吗？”

“发Instagram。”

“你疯了吗？还是你忘了你发的上一个帖子？”

“她上一个帖子发了什么？”妈妈插嘴道。

一股冷流穿过我的身体。最近这种感觉多次袭来。阿尤拉回答了她。

“我……费米失踪了。”

“费米？你交往的那个挺不错的小伙子？”

“是的，妈妈。”

“耶稣，可怜可怜我们吧！[1]你怎么不告诉我呢？”

“我……我……我吓坏了。”

妈妈朝阿尤拉冲过去，一把将她紧搂在怀里。

“我是你妈妈，你要把所有事情都告诉我。你明白吗？”

“是的，妈妈。”

但她当然做不到。她不可能把所有事情都告诉她。

End Notes

[1]原文为约鲁巴语。

堵车

我坐在车里，百无聊赖地拨弄旋钮，在不同频道间反复切换。这座城市饱受堵车之苦。现在才早上五点十五分，我的车和其他许多车一样，牢牢困在马路上，动弹不得。我的脚在刹车上反复踩踏，已经很累了。

我从收音机上抬起头来，无意间迎上一位拉各斯州交通管理局官员的目光。他潜伏在车队周围，正在寻觅下一个倒霉蛋。他的脸颊往里一吸，眉头一皱，朝我走来。

我的心猛地一沉，但现在没时间管这个了。我用力抓住方向盘，好稳住颤抖的双手。我知道这跟费米毫无关系。不可能跟费米有任何关系。拉各斯警察的效率不及这一半。这些人的职责原本是维护城市安全，他们却整天在民众身上榨取钱财以贴补自己微薄的薪资。他们绝对不可能这么快就盯上我们。

再说了，这人是交通管理局的。他最重要的任务——他存在的理由——就是抓闯红灯的人。起码，在我逐渐感到晕眩时，我就是这么对自己说的。

这人敲我的车窗。我把车窗摇下几英寸——足够不让他发火，但不够他伸手进来打开车门锁。

他一只手搭在我的车顶上，身子前倾，好像两个朋友正要开始拉家常。他身上黄色的衬衫和棕色的卡其裤已经被浆洗得只剩最后一口气，连强风都吹不皱。整洁的制服反映出主人对自己职业的尊重：起码，本应该是这个意思。他有黑色的眼睛，像广袤沙漠中的两口井——他的肤色几乎和阿尤拉一样浅。他身上散发出薄荷脑的味道。

“你知道我为什么把你拦下来吗？”

我很想指出，是堵车把我拦下来的，但这么说显然毫无益处。我无处可逃。

“不知道，长官。”我尽量温柔地答道。如果他们果真盯上了我们，一定不会派交通管理局的人来，他们也不会在这里出手。可以肯定……

“安全带。你没有系安全带。”

“哦……”我松了一口气。我前面的车往前蠕动了几英寸，但我不得不原地待命。

“请把驾照和车辆登记证给我。”我很不愿意把我的驾照给这个人。那就好像让他进我车里来一样冒失——然后他就会凌驾在我头上。我没有立马答话，于是他试图打开我的车门。发现我的车门已锁之后，他不耐烦地哼了一声。他站直身子，一扫鬼鬼祟祟的举止。“夫人，我叫你把驾照和车辆登记证给我！”他吼道。

要是在平时，我会和他较量一番，但我现在不能引起他的注意——我正是开着这辆车，把费米载去了他的安息之地。我的心思飘到后备厢里的氨水渍上。

“大人，”我极力表现出低眉顺眼的姿态，“别发火。这是个误会。俺不会再犯了。”这些用词更像是他的，而不是我的。受过教育的女性让他这种男性气不打一处来，所以我试着操一口蹩脚英语。但我怀疑我的努力可能弄巧成拙了。

“你这个女人，开门！”

我周围的车辆继续奋力前行。一些人投来同情的目光，但没有人停下来帮我。

“大人，求您跟俺谈谈，一定可以沟通好的。”我的傲气已经跑到九霄云外了。可是我能做什么呢？换成别的时候，我就能揭穿他流氓的真面目，但阿尤拉的行为让我不得不谨慎。这人双手交叉抱在胸前，一脸不悦，但愿意听我说。“我不会撒谎，我没有多少钱。但是您如果——”

“我找你要钱了吗？”他一边问，一边再次拨弄我的车门把手，好像我会蠢到解锁似的。他站直身子，双手叉腰。“快点，停到路边！”

我张开嘴又闭上。我只是看着他。

“把车门打开。不然我们去拖局里，到那里解决。”我的脉搏在耳朵里砰砰直响。我不能让他们搜我的车。

“大人求您了，我们可以自己解决。”我的恳求听起来像尖叫。他点点头，环顾四周，再次探过身来。

“你说咋办？”

我从钱包里拿出三千奈拉[1]，只希望这数目够了，他最好能赶快收下。他的眼睛一亮，随即皱起眉头。

“你在逗我。”

“大人，多少您才要？”

他舔舔嘴唇，唇上留下一大团唾沫冲我闪闪发亮。“你看我像小屁孩吗？”

“不像，长官。”

“那给我大男人拿去开心用的。”

我叹口气。我又加上两千奈拉，我的骄傲彻底离我而去。他从我手上把钱拿走，郑重地一点头。

“系上安全带，别再犯了。”

他漫步走开，我把安全带系上。我的手终于不再颤抖。

End Notes

[1]奈拉（naira）为尼日利亚的法定货币，1元人民币约等于54奈拉。

前台

一名男子进入医院，直奔前台。他个子不高，但他膀阔腰圆的身形弥补了这一不足。他朝我们飞奔而来，我做好承受冲击的准备。

“我有预约！”

尹卡咬了咬牙，给出她最美的笑容。“早上好，先生，请问您叫什么名字？”

他把名字扔给她，她在文件里慢吞吞地翻找。你不能催尹卡，你要是惹到她，她会故意放慢手脚。不一会儿，男子的手指开始敲打桌面，接着他的脚也敲打起来。她抬起眼来，透过睫毛瞥了他一眼，又低下头，继续寻找。他开始鼓起脸颊；他就要爆发了。我在想，我要不要介人，缓和一下气氛，但让病人给她一顿教训可能对她是件好事，于是我又坐下来，密切关注事态发展。

我的手机亮了，我瞅了一眼。是阿尤拉。这已经是她第三次打来，但我没有心情和她说话。也许她打来是因为她又提前终结了一个男人的性命，或者她想问我回家的路上能不能买点鸡蛋。不论是哪种情况，我都不想接。

“啊，在这儿。”尹卡叫道。我明明见她两次翻到这份文件，又都若无其事地翻了过去，佯装继续搜寻。他从鼻孔里长出一口气。

“先生，您比预约时间晚到了半小时。”

“嗯？”

换她长出一口气。

今天早上比平常安静。从我们坐的地方能看到候诊区的每一个人。候诊区呈弧形，前台和沙发正对入口和一台大屏幕电视。如果调暗灯光，这里就是我们的私人影院。沙发是浓烈的酒红色，但其他一切都没有色彩。（当时的室内装潢师并不以拓宽任何人的视野为己任。）如果医院有自己的旗帜，这旗帜一定是白色的——世界通用的投降标志。

一个小孩从游戏室里冲出来，跑到她妈妈身边，然后又跑回游戏室。除了那个正让尹卡心烦的男人以外，没有别的病人在候诊。她从眼前拨开一缕蒙罗维亚式卷发，然后盯着他。

“今天吃饭了吗，先生？”

“没有。”

“好，很好。您的病历记录显示，您已经很久没有测过血糖了。您要测一下吗？”

“好。加进去。多少钱？”她告诉他价格。他发出嘘声。

“你们这样很愚蠢。拜托，我做这个干什么？价格都是你们这些人随便定的，好像别人的账单都是你们在付一样！”

尹卡朝我这边瞥了一眼。我知道她是在看我还在不在，是不是还盯着她。她回想起来，只要她越雷池一步，就会被迫听取我那番精心排练过的有关圣彼得医院行为准则与文化的演讲。她从咬紧的牙关里挤出一丝微笑。

“那就不查血糖，先生。您请坐，医生准备好了我会叫您。

“你的意思是他现在没空？

“没空。很遗憾的是，您已经”——她抬手看看表——“迟到了四十分钟，所以您只有等医生下一个空闲的预约了。”

男子短促地摇了摇头，在沙发上坐下，盯着电视。一分钟后，他叫我们换台。尹卡咕哝了一连串脏话，都被阳光明媚的游戏室里不时传出的小孩嬉戏声和电视里的足球评论声盖住了。

跳舞

震天动地的音乐声从阿尤拉的房间里传来。她在听惠特尼·休斯顿的《我想与人共舞》。这种时候更适合放布莱莫[1]或者洛德[2]的歌，总之要听点严肃的，或是能勾起人渴望的音乐，而不是听音乐界的一包巧克力豆。

我想洗个澡，冲掉我皮肤上的医院消毒水味，但我却忍不住打开了她的房门。她没感觉到我的出现——她背对着我，屁股左右摇摆，她的光脚随着舞步在白色的毛皮毯上摩挲。她的动作里没有丝毫节奏感；这些动作的主人自知没有观众，也已摆脱

自知之明的束缚。就在几天前，我们把一个男人扔进了大海，现在，她却在跳舞。

我靠在门框上看着她，试图理解她的思维方式，却徒劳无用。对我来说，她就和她墙上涂抹的那些复杂的“艺术品”一样匪夷所思。她曾经有过一位艺术家朋友，就是他在她的白墙上刷了又粗又黑的线条。画风与这雅致的房间、白色的家具和毛绒玩具格格不入。他要是明智些，就该画一个天使或者仙女。我看得出来，他当时是希望自己的慷慨行为和艺术天分能赢得她的芳心，最起码能在她床上赢得一席之地，但是他身材矮小，又有一口杂乱无章的牙齿。最终他劳碌所得的，只是头上被轻轻一拍，还有一罐可乐。

她开始唱歌了，五音不全。我清了清嗓子。“阿尤拉。”

她回过头来看我，没有停止舞步；笑容在她脸上绽开。“上班顺利吗？”

“还行。”

“那就好。”她扭臀下蹲。“我给你打电话了。”

“我很忙。”

“我本来想带你去吃午饭。”

“谢谢，我平时都在医院吃午饭。”

“好吧。”

“阿尤拉。”我再次开口，语气温和。

“嗯？”

“我觉得我该把那把刀拿走。”

她逐渐放慢动作，直到她只是左右摇摆，偶尔挥一挥手。“什么？”

“我说，我觉得我该把那把刀拿走。”

“为什么？”

“唔……你又不需要。”

她思考我说的话。只花了点燃一张纸的时间。

“不了，谢谢。我还是自己收着吧。”她加快舞步，旋转着离我而去。我决定换个方式。我拿起她的iPod，把音量关小。她再次面对我，眉头一皱。“又怎么了？”

“放在你这里不好，万一警察到家里来搜就糟了。你干脆把它扔进潟湖里去，降低被抓住的风险。”

她双手交叉抱在胸前，眯缝着眼。我们对视了一会儿，她叹了一口气，垂下手来。

“这把刀对我很重要，珂瑞蒂。这是我唯一一件他的东西。

换作别人目睹面前这幕真情流露，她的话也许会起到一些作用。但她骗不了我。阿尤拉能感受到多少情感都成谜。

我很好奇她把刀藏哪儿了。我从来没有撞见过它，只是在我低头看着浑身是血的尸体时才发现，有时候在这种情况下也见不到。不知道为什么，只要那把刀不在她手上，我就无法想象她捅人的场景；仿佛杀人的不是她，而是那把刀。可是话说回来，这有那么难以置信吗？谁说一件东西不会自带意图呢？或者说，它之前诸位主人的共同意图，就不会继续引导它实现自己的目的吗？

End Notes

[1]原名奥拉瓦勒·阿希米（Olawale Ashinui，1986-），尼日利亚流行歌手。

[2]原名埃拉·玛丽亚·拉尼·叶利奇-奥康纳（Ella Marija Lani Yelich-O’Connor，1996-），新西兰女歌手。

父亲

阿尤拉从他那里继承了这把刀（我说的“继承”是指，地板上他的尸身未冷，她就从他的遗物中取走了刀）。她这么做可以理解——这把刀就是他最引以为傲的东西。

他把刀插在刀鞘中，锁在抽屉里，但是只要有客人光临，他就会取出刀来炫耀一番。他会用手指夹住九英寸长的弧形刀身，让观众的注意力聚集到浅色的骨质刀柄上逗号状的黑色雕饰和印纹上。这场展示往往还会附带一个故事。

有时候，这把刀是他在大学的同事汤姆赠送的礼物，为报答他在一次游艇事故中的救命之恩。另一些时候，是他从一名试图刺杀他的士兵手中夺下了这把刀。最后——也是他个人最爱的版本——这把刀是他与一位酋长达成一笔交易后获得的奖赏。这笔交易非常成功，事成后，酋长让他在自己的女儿和一位已故工匠生前打造的最后一把刀之间做选择。酋长的女儿两眼无光，于是他选了这把刀。

这些故事就是我们的睡前故事。当他猛地抽刀出鞘，让客人本能地往后缩时，我们很享受这一刻。他总是放声大笑，邀请他们上前来鉴赏这把武器。在他们此起彼伏的赞叹声中，他会点点头，陶醉在众人的艳羡里。总会有个人问出他期待已久的那个问题——“你怎么得到它的？”——他就会凝视着这把刀，仿佛与它初次相见，然后旋转刀身，直到它折射出光芒，接着挑选一个最适合当前听众的故事，滔滔不绝地讲起来。

客人离开后，他会用一块抹布和一小瓶回瓣油细致地为刀抛光，从刀的记忆中抹去那些触碰过它的手。我曾经在一旁看着他挤出几滴油，然后用手指转着圈轻轻地按揉在刀身上。只有在这种时刻，我才能目睹他的温柔。他的动作总是不慌不忙，他极少注意到我。当他站起来把刀身上的油洗掉时，我就会离开。这并不是他清洁流程的尾声，但最好在结束之前走掉，以防他的情绪有变。

有一次，阿尤拉以为他在天黑前都不会回来，就进了他的书房，见他的书桌抽屉没有上锁。她把刀取出来看，让刀身沾上了她刚吃过的巧克力。他回家的时候，她还待在书房里。他大叫着抓住她的头发往外拖。我出现的时候，正好见到他把阿尤拉扔到走廊的另一边。

——

她拿走这把刀并不让我感到意外。如果是我先想到，我早就一锤砸烂了它。

刀

也许她把刀放在了她的双人床下，或是在她的五斗橱里？或者藏在她衣帽间里的那堆衣服里？她的眼神紧跟着我的眼神在卧室里游走。

“你该不会想偷溜进来把它拿走吧？”

“我不明白你为什么需要它。把它留在家里很危险。给我吧，我会好好处理的。”

她叹了口气，摇了摇头。

炖菠菜

就外表来说，我一点也没遗传到我父亲。我看着我母亲的时候，就是在看未来的自己，就算我再努力也无法让自己少像她一点。

她正窝在楼下客厅的沙发上，读一本米尔斯-布恩[1]出版公司的小说——故事里写的是那种她从未经历过的爱情。在她身边的扶手椅上，阿尤拉弯着腰在刷手机。我从她们身边走过，伸手打开连接厨房的门。

“你要做饭吗？”我妈妈问。

“对。”

“珂瑞蒂，教一下你妹妹。她要是不会做饭，怎么照顾她先生呢？”

阿尤拉蹶一蹶嘴，但没有说话。她倒不讨厌去厨房。她喜欢把她看上的所有菜都尝一遍。

在我们家，做饭主要是我和女佣的事；我妈也做饭，但没有他还活着的时候做得多。至于阿尤拉，我倒想看看，她能不能做出比把面包放进烤面包机更费劲的事。

“好啊。”我说。阿尤拉起身跟我走。

女佣已经把我需要的一切食材都准备好，洗好也切好了，放在料理台的一边。我喜欢她。她爱整洁，又从容自若，但更重要的是，她对他一无所知。他去世以后，我们出于“现实的”考虑，遣散了所有佣人。我们一整年没有任何帮手，听上去也许不算什么，但是对于这么大的房子来说，这实非易事。

鸡汤已经煮沸。阿尤拉揭开盖子，顿时香飘四溢，空气里充满脂肪和美极汤料的味道。“嗯——”她吸人香味，舔湿了她的樱桃唇。女佣脸红了。

“你试一下哟！”

“谢谢你，夫人。”

“我来帮你尝尝好了没吧。”阿尤拉笑着建议。

“你还是帮我切切菠菜吧。”

阿尤拉看着那些已经备好的食材。“可是都切好了呀。”

“我还要。”女佣急忙跑出去再拿一篮菠菜，但我把她叫回来。“你别去，让阿尤拉去。”

阿尤拉浮夸地叹了一口气，但还是去储藏室拿来了菠菜。她操起一把刀，我不自觉地想起洗手间里耷拉着头的费米，他的一只手离伤口不远，仿佛曾经试图止血。他过了多久才死去？阿尤拉握刀的手松松垮垮，刀尖朝下。她切得飞快又粗糙，像孩子一样执刀，完全不顾切出来的菜是什么形状。我很想制止她。女佣憋着笑。我怀疑阿尤拉是卯足了劲来气我。

我决定不理她，只是把棕榈油倒进锅里，加入洋葱和灯笼椒，不一会儿锅里就传出煎油声。

“阿尤拉，你在看吗？”

“嗯嗯。”她回答的时候正倚在料理台上，一只手在手机上疯狂地打字。她的另一只手还抓着厨刀。我走到她身边，从刀柄上掰开她的手指，把刀从她身边拿走。她眨了一下眼。

“请专心一点，下一步是加入大红椒。”

“知道了。”

我刚一转身，又听到她在手机上打字的声音。我很想发作，但我把棕榈油留在锅里太久了，油已经在往外溅，发出嘶嘶声。我把火关小，决定暂时忘掉我妹妹。如果她想学，她会学到的。

“我们在做什么来着？”

她是认真的吗？

“炖菠菜[2]。”女佣答道。

阿尤拉郑重地一点头，就在我往锅里加菠菜的时候，她把手机悬在锅里的炖莱上找角度。

“大家注意咯，炖菠菜要来了！”

一瞬间，我整个人都呆住了，菠菜还抓在手里。她真的是在往Snapchat上传视频吗？我猛地摇头，把自己从出神中摇回来。我从她手中一把夺过手机，按下删除键，我手上的油弄脏了屏幕。

“喂！”

“太早了点，阿尤拉。实在是太早了。”

End Notes

[1]米尔斯-布恩（Mills＆Boon）是英国最大的言情小说出版品牌。

[2]炖菠菜是一种在尼日利亚十分流行的约舟巴族炖菜，由菠菜（或其他蔬菜）、灯笼椒、海鲜、棕榈油等烹饪而成。

#3

“费米就是第三个了，你知道吗？三个，他们就说你是连环杀手。”

我悄声说出这些话，以防有人正从穆赫塔尔的门前经过。以防我的话会穿过这两英寸木头，挠痒路人之耳。除了向一个昏迷中的男人倾吐衷肠之外，我不愿冒任何风险。“三个。”我对自己重复道。

昨晚我无法入睡，于是我停止倒数，坐到书桌前，打开笔记本电脑。凌晨三点，我在谷歌的搜索框里输入“连环杀手”。结果是：谋杀三次或以上……连环杀手。

我揉搓着双腿，以摆脱逐渐出现的麻刺感。我把这个发现告诉阿尤拉会有任何意义吗？

“在她内心深处的某地方，一定是知道的吧？”

我看着穆赫塔尔。他的胡须又长了，如果不至少两周剃光一次，胡须就会打结，很快就要遮住他的半张脸。有人一定忽略了勤务表里的护理事项。发生这种情况，通常罪魁都是尹卡。

走廊里传来一阵微弱的口哨声，越来越近。是泰德。他如果没有在唱歌，就是在哼歌，哼歌哼累了，就会吹口哨。他就是一个行走的音乐盒。他的声音使我振作。我走到门边，打开门，正好看到他朝我走来。他对我微笑。

我朝他招招手，又放下手来，在心里斥责自己的热情。回以微笑就绰绰有余了。

“我早该想到你在这里。”

他打开手边的文件夹看了一眼，然后递给我。是穆赫塔尔的病历。里面没有什么值得注意的事。他既没好转，也没恶化。离他们做出最终决定的那一天，更近了。我扭头又看了穆赫塔尔一眼。他神态安详，这点让我羡慕。每次我闭上眼，就会看到一个死人。我已经忘记闭上眼什么都看不见的感觉。

“我知道你关心他。我只是希望你有心理准备，万一……”他的声音逐渐减弱。

“他是个病人，泰德。”

“我知道，我知道。但是关心他人的命运并不是一件可耻的事。”

他轻触我的肩膀，以示安慰。穆赫塔尔终有一死，但他不会死在自己的血泊中，也不会被三号跨海大桥下茁壮成长的咸水蟹啃噬。他的家人会知道他的命运。泰德温暖的手在我肩上逗留，我向他的手靠过去。

“可喜的是，有传言说你要升为护士长了！”他告诉我，突然移开他的手。这说不上是多大的惊喜；这个职位已经空缺一段时间，还有谁能胜任呢？尹卡？我更关心的是已经不在我肩上逗留的那只手。

“太好了。”我说，因为这是他期待我说的话。

“等你升职了，我们就来庆祝。”

“行。”但愿我的语气听起来是漫不经心的。

歌

在所有医生中，泰德的办公室是最狭小的，但我从没听他抱怨过。如果他曾感到不公，他也没有表现出来。

可是今天，他办公室的大小助了我们一臂之力。一看到针头，小女孩就朝门口冲过去。但她的小短腿没能让她逃出去多远。她妈妈一把抓住了她。

“不要！”小女孩哭道，又踢又抓，好像一只野性未泯的鸡。她妈妈咬紧牙关，忍受着疼痛。我想知道，这是她在拍孕妇照和在迎婴派对上尽情欢乐时幻想的情景吗？

泰德将手伸进桌上的糖果盆，这是他专为他的儿童病人准备的，但她一巴掌拍掉了他递上的棒棒糖。他的笑容毫不褪色；他开始唱歌。他的歌声充满房间，淹没我的大脑。一切都静止了。小女孩停下来，神情困惑。她抬头看妈妈，她妈妈也听得如痴如醉。虽然他唱的是《玛丽有只小羊羔》，但我们还是起了鸡皮疙瘩。还有什么比一个拥有大海般歌喉的男人更美呢？

我正站在窗户边，看到楼下聚集着一群人，他们抬头望，指着窗户的方向。泰德很少开空调，他的窗户通常是开着的。他告诉我，他工作的时候喜欢听到拉各斯的声音——永无休止的汽车喇叭声、小贩叫卖声和轮胎摩擦马路时发出的刺耳声响。现在，换拉各斯聆听他的歌声了。

小女孩抽一抽鼻子，用手背擦去鼻涕。她蹒跚地朝他走去。她长大后会记得，他就是她的初恋。她会记起他弯曲的鼻子有多完美，他的眼神有多深邃。即使她忘记了他的脸，他的歌声也会在梦中与她相伴。

他一把抱起她来，用纸巾擦干她的眼泪。他抬头看我，眼含期待，我赶紧甩一甩头，让自己从遐想中苏醒。我拿着针头朝她靠近，她浑然不知。我用酒精棉擦拭她的大腿，她并不闪躲。她试图和他一起歌唱，她的歌声里不时夹杂着抽鼻子声和打嗝声。她母亲用手指转动着自己的结婚戒指，仿佛正盘算着取下来。我在想要不要递给她一张纸巾，接住快要从她嘴里滴下的口水。

我把药液推进去，小女孩一哆嗦，但泰德把她抓得牢牢的。一切结束。

“你是不是个勇敢的小姑娘？”他对她说。她眉开眼笑，这回主动领取了她的奖励，一根樱桃口味的棒棒糖。

“您跟小孩相处真是有一套，”她母亲柔声细语地说，“您有自己的孩子吗？”

“没有。不过以后会有吧。”他对她微笑，露出他完美的牙齿，眯起了眼睛。也难怪她以为这笑容是专给她的，不过这是他给所有人的笑容。这是他给我的笑容。她红了脸。

“您还没有结婚？”（这位太太，你是不是想要两个先生？）

“没，没。我没结婚。”

“我有个妹妹。她人很——”

“欧图姆医生，这是处方。”

泰德抬头看我，对我的唐突感到困惑。事后，他会温柔地，总是那么温柔地告诉我，不该打断病人讲话。他们是来医院寻求医治的，有时候，需要得到关注的不仅仅是他们的身体。

红色

尹卡正在前台涂指甲油。布米见我来了，用手肘轻推了她一下，但这个警告毫无意义——尹卡不会因我而停止。尹卡狡黠一笑，算是迎接我的到来。

“珂瑞蒂，你的鞋好漂亮啊！”

“谢谢。

“正品的肯定很贵。”

正在喝水的布米被水呛到，但我是不会上钩的。泰德的声音仍在我体内回响，这声音曾使一个小女孩平静，现在也让我平静。我无视她，转向布米。

“我现在要去午休了。”

我捧着食物走上二楼，敲了敲泰德的办公室门，等待他深厚的声音放我进去。金佩——这里的另一位清洁工（有这么多清洁工，你可能会以为医院一尘不染）——朝我这边看了一眼，给我一个友好而又意味深长的微笑，同时炫耀着她高耸的颤骨。我拒绝回以微笑；她对我一无所知。我试图隐藏我的紧张，再次轻轻敲了一下门。

“进来。”

我不是以护士的身份走进他办公室的。我手中的饭盒里盛着米饭和炖菠菜。我能感觉到，我一进门，饭菜的香气已先我一步抵达他身边。

“我怎么会有这份荣幸？

“你很少有真正的午休……所以我就自作主张。替你带了午饭。”

他从我手中接过饭盒，往里看了一眼。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这是你做的？闻着太香了！”

“这儿。”我递给他一把叉子，他迫不及待地挖下去。他闭上眼睛，叹了一口气，然后睁开眼，对我微微一笑。

"这个……珂瑞蒂……男人……谁娶了你真是有福。”

我脸上绽开的笑容一定大到连一张照片也装 不下。我从头到脚趾都能感觉到。

“剩下的，我只有一会儿再吃了，”他告诉我，“我得写完这份报告。”

我从桌角的临时座位上站起来，主动提出我晚点再来拿回我的特百惠饭盒。

“珂瑞蒂，说真的，谢谢你。你真棒。”

——

候诊区有位女士正来回晃动一个啼哭的婴儿，试图止住哭声，但婴儿不愿就范。哭声让一些正在前台候诊的病人心烦气躁。也让我心烦气躁。我拿起一个手摇铃朝她走去，也许手摇铃会分散宝宝的注意力，对此我抱着一丝微弱的希望。正在这时，入口的大门打开了——

阿尤拉走了进来，所有的头都转向她，并且保持着这个姿势。我原地站住，手上还拿着手摇铃，试图明白发生了什么。她看上去仿佛把阳光也一并带了进来。她身穿一条亮黄色的衬衣式连衣裙，完全遮不住她那丰满的乳房；脚踩一双绿色的绑带高跟鞋，弥补了身高上的缺憾；手上还攥着一个白色的手抓包，其大小足够装下一件九英寸长的武器。

她对我微微一笑，然后款步朝我走来。我听到一个男人低声咕哝了一句“我靠”。

“阿尤拉，你来这里干吗？”我的喉咙发紧。

“这是午休时间！”

“所以呢？”

她也不回答我的问题，径直朝前台飘去。她们的眼睛都注视着她，她也露出她最美的笑容。“你们是我姐姐的朋友吗？”

她们张开嘴，又把嘴合上。

“你是珂瑞蒂的妹妹？”尹卡尖声问道。我看得出她在比较阿尤拉的容貌和我的容貌，试图把两者联系起来。相似度是有的——我们有一样的嘴和一样的眼睛——但阿尤拉看上去像一个贝兹洋娃娃，我却神似一个巫毒雕像。尹卡可以说是圣彼得医院的院花，她有着小天使般的鼻子和饱满的嘴唇，但在阿尤拉面前都黯然失色。她对此心里有数；此刻，她正用手指绕着她那花费不菲的头发，并且挺起了胸口。

“这是什么香味？”布米问，“这好像……真的很……”

阿尤拉探身过去，附耳对布米轻声说了句什么，然后直起身子。“这是我们的小秘密，好吗？”她朝布米挤了挤眼。通常面无表情的布米，此时神采奕奕。我真是受够了。我朝前台走去。

就在这时，我听到泰德的声音，我的心跳顿时加快。我一把抓住阿尤拉，把她朝大门口拖去。

“喂！”

“你必须离开！”

“啊？为什么？你怎么这么一—”

“这是怎……”泰德的话音逐渐减弱到消失，我体内的血也凉了。阿尤拉从我手中挣脱，但无所谓了；反正为时已晚。他的眼神落在阿尤拉身上，然后眼睛开始放大。他整了整外套。“这是怎么回事？”他再次问道。这次他的嗓音突然充满了磁性。

“我是珂瑞蒂的妹妹。”她宣布。

他看看她，又看看我，然后再看回她。“我怎么不知道你有个妹妹？”他在和我说话，眼睛却没有离开她。

阿尤拉撅着嘴。“她觉得我丢她的脸吧。”

他对她微微一笑；是一个善意的微笑。“当然不是了。谁会这么想呢？不好意思，您叫什么名字？"

“阿尤拉。”她伸出一只手，仿佛女王把手伸给自己的臣仆。

他握住她的手，轻轻一捏。“我叫泰德。”

学校

我不确定我具体是在哪一刻意识到阿尤拉很漂亮，而我……是不漂亮的。但我确切知道的是，早在那以前，我就意识到了自己的不完美。

中学是残忍的。男生们会在纸上列出那些有8字型身材（好像一个可口可乐瓶子）和那些有1字型身材（好像一根棍子）的女生。他们还会画出女生的模样，夸大她们的优缺点，然后钉在学校的通知栏里，昭告天下——起码直到老师把画像从大头钉上撕下为止。但总会留下一块残片卡在大头钉下，仿佛是种嘲讽。

他们画笔下的我，嘴唇好似大猩猩，眼睛则把五官的其余部分拼得没有容身之地。我告诉自己，男生既幼稚又愚蠢，所以他们不要我也没关系；即便有几个男孩试图追求过我，因为他们以为我会在受宠若惊之下任人摆布，这也不要紧。我对他们避而远之。我奚落那些因男生而意乱情迷的女生，瞧不起她们和男生接吻，一有机会就对她们表达我的湖夷。我跟她们不在一条水平线上。

我没有骗到任何人。

两年后，我怀着一颗坚强的心，准备好了保护我妹妹。我深信她会和我一样受欺负。也许她的经历会比我的更糟。她每天都会哭着跑来找我，我就会抱住她，安慰她。我们两个要一起对抗全世界。据说，她人学第一天，就有一个SS2班的男生约她出去。这是破天荒的事。高年级的男生不会注意到低年级生，即使注意到了，也不会提出正式约会。她拒绝了。但我收到了这个响亮又清晰的信息。

污渍

“我只是想和你一起吃个午饭。”

“不是，你是想看我在哪里上班。”

“这有什么错呢，珂瑞蒂？”我妈妈高呼， “你已经在那里工作一年了，你妹妹还从没见过那地方！”她义愤填膺，就像她每次以为阿尤拉受了欺负时那样。

女佣从厨房里端出炖菜，摆上餐桌。阿尤拉探身过去，为自己盛了一满碗。我和妈妈还没盛好菜，阿尤拉已经拿出木薯饼，蘸进汤里。

我们围着长方形餐桌，坐在各自的老位子上：妈妈和我坐在左边，阿尤拉坐在右边。桌首曾经也有一把椅子，但已被我扔进院子外面的篝火里烧成灰了。我们不谈这件事。我们不谈他。

“你们的泰沃姨妈今天打电话来了。”妈妈说。

“她打了？”

“打了。她说希望你们俩多和她联系。”妈妈停下来，等待我们当中的哪一个给她一点回应。

“可以把秋葵汤递给我吗？”我问。

母亲把秋葵汤递给我。

“对了，”眼见上一个话题无人上钩，她只得转移话题，“阿尤拉说，你上班的地方有个医生很可爱。”

秋葵汤碗从我手上掉下来，汤洒在餐桌上，带着一层油膜的绿色汤汁迅速渗入花卉桌布里。

“珂瑞蒂！”

我拿一块布擦了又擦，但我几乎听不到她的声音——我的思绪在啃噬我的大脑。

我能感觉到阿尤拉的目光落在我身上，我努力让自己冷静。女佣跑来清理污渍，但她用的水让污渍变得更大了。

家

我盯着那幅画，它就挂在无人弹奏的钢琴上方。

他把一批翻新车当作新车卖给一家汽车经销商后，委托人画了这幅画——画的是他用这些无良交易换来的房子。（为什么要画一幅你住的房子的画，还挂在这房子里？）

小时候，我常站在这幅画跟前，幻想自己是画中人。我想象另一个世界的我们就生活在这些水彩围墙里。我梦想在绿草坪的尽头，在白柱子和厚实的橡木门里，就是爱与欢笑。

画家甚至还添上了一只冲着树叫的狗，仿佛他知道我们曾经有过一只狗似的。她有一身棕色的软毛，她错就错在去他的办公室里撒了一泡尿。那以后，我们再也没有见过她。画家不可能知道这件事；然而，画里就有一只狗，我发誓我有时候能听见她的叫声。

我们的家永远无法与这幅画相媲美。画中的粉红色晨曦亘古长存，树叶永不枯萎，环绕花园的灌木丛上有一抹仿佛来自世外桃源的黄与紫。在画中，外墙始终是亮白色的，但在现实中，我们还没来得及重新粉刷外墙，现在的墙壁泛着黄，早已失去光泽。

他死后，我把他买的其他画都卖了换钱。这不是什么重大损失。如果我可以把房子卖了，我也会卖的。但我们家这栋南方风格的房子是他一砖一比盖起来的，也就意味着既不用付房租，也不用付按揭（再说，盖房用的土地有一张可疑的产权证，这种情况下没人有兴趣买这么大一栋房子）。所以，我们没有搬进较小的公寓里，而是尽我们所能，承担起维护这座历史悠久的大宅子所需的一切费用。

从卧室走去厨房的路上，我又瞅了画一眼。画里没有人，这倒无所谓。不过，如果你眯着眼看，就能从其中一扇窗里看到一个影子，仿佛一个女人的身影。

“你妹妹只是想找机会你相处，你知道吗？你是她最好的朋友。”是我妈。她走过来站在我身边。妈妈谈到阿尤拉时，好像阿尤拉仍然是个孩子，而不是个很少听到“不”字的女人。"她偶尔到你工作的地方走一走，又会妨碍到谁呢？”

“妈，那是一家医院，不是公园。”

“呃，我知道。你老是盯着那幅画看。”她换了话题。我移开视线，看着钢琴。

我们真该把钢琴也卖掉。我的手指在琴盖上划动，在灰尘中留下一道线。我妈叹口气走开，因为她知道，不把钢琴表面擦得一尘不染，我是不会罢休的。我到储藏室里拿了一些湿纸巾。要是能把我们的记忆也一同抹去就好了。

歇会儿

“你没告诉我你还有个妹妹。”

“唔。”

“你看，我知道你在哪里上学，我知道你第一个男朋友的名字。我甚至知道你喜欢吃淋了糖浆的爆米花——”

“有机会你真的要试一下。”

“——但我不知道你有个妹妹。”

“嗯，你现在知道了。

我转过头去，把针头扔到金属托盘上。他可以自己来的，但我喜欢想办法为他减轻工作负担。他弯腰伏在桌上，在面前的纸上草草写字。不管他写得有多快，他的字都很大，并且字母间有环形的笔画相连。他的字迹工整清晰。笔在纸上的刮擦声夏然而止，他清一清嗓子。

“她在跟谁约会吗？

我想象沉睡在海底的费米，正被鱼儿啃噬。“她想歇会儿。”

“歇会儿？”

“对，她暂时不想谈恋爱。”

“为什么？”

“她的恋情一般都以悲剧告终。”

“噢……有的男人真不是东西。”一个男人说出这句话，听起来很奇怪，但泰德一向善解人意。“你觉得她会介意你把她的电话号码给我吗？”我想象泰德沉向海底，沉向费米，有鱼儿从他身边游过。

我小心翼翼地把注射器放回金属托盘里，以免意外扎伤自己。

“我得问一下她。”我告诉他，虽然我并不打算问阿尤拉。只要他见不到她，她就会像热天里的一阵凉风一样，消失在他脑海中最荒僻的角落里。

缺陷

“你们俩同父同母？”

“她已经跟你说了她是我妹妹。”

“但她是你亲妹妹吗？她看着像有其他血统。”

尹卡已经快把我激怒了。可悲的是，她的问题既不是我一生中听过最惹人厌的，也不是最罕见的。毕竟，阿尤拉个子娇小——如果你把这视为一种缺陷，那这就是她唯一的缺陷——而我几乎有一米八；阿尤拉的肤色介于奶油和焦糖之间，而我的肤色像一个带壳的巴西坚果；她全身凹凸有致，而我身上只有僵硬的线条。

“你有没有告诉以莫医生X光结果已经出来了？”我厉声说。

“没有，我——”

“那我建议你去告诉他。”

不等她有机会说完借口，我已从她身边走开。阿西比在二楼铺床，穆罕默德就在我眼皮底下跟金佩打情骂俏。他们彼此靠近站着，他一只手撑在墙上，身体向她倾斜。他最好把那块地方给我擦干净。两人都没看见我——他背对着我，她低垂着眼，正贪婪地享受着他献上的甜言蜜语。她闻不到他的味道吗？也许她闻不到；金佩身上也散发出一股恶臭，这气味里混合着汗水味、没洗的头发味、清洁用品味、桥下腐烂的尸体味……

“珂瑞蒂护士！”

我眨了眨眼。这对男女已消失无踪。原来我已经在暗处站了好一会儿，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布米用诧异的眼神看着我。也不知她叫了我多少次。她是个闷葫芦。她的额叶里似乎没有太多活动。

“什么事？”

“你妹妹在楼下。”

“你说什么？”

我没有等她重复，也没有等电梯——我从楼梯间跑了下去。但是等我上气不接下气地跑到前台，却不见阿尤拉的身影。也许同事们已经察觉到我妹妹的出现会让我慌乱；也许她们在逗我玩。

“尹卡，我妹妹在哪儿？”我喘息着说。

“阿尤拉?”

“对，我唯一的妹妹。”

“我怎么知道？我之前都不知道你有个妹妹，我以为你们都十个十个地生。”

“好了，行了，她在哪儿？”

“在欧图姆医生的办公室里。”

我三步并作两步地爬楼梯。泰德的办公室正对电梯，所以每次我到了一楼，都忍不住想去敲他的门。阿尤拉的笑声在走廊里回荡—她的大笑发自肺腑，毫无拘束，这是一个在世上无忧无虑之人的笑声。今天这种情况，我根本没想过要敲门。

“噢！珂瑞蒂，嗨。不好意思我偷走了你妹妹。我知道你们俩今天要一起吃午饭。”我扫视眼前这一幕。他没坐在自己的办公桌后，而是坐在桌前的两把椅子中的一把上。阿尤拉坐在另一把椅子上。泰德调整过自己椅子的角度，好面对着她，仿佛这样还不够似的，他身子前倾，两只手肘支在膝盖上。

阿尤拉今天穿一件露背的白色上衣。她的紧身裤是鲜亮的粉红色，她的脏辫堆在头顶上。脏辫看起来很沉重，超过了她的负荷，但她的身形笔挺。她手里拿着他的手机，无疑正在输入自己的电话号码。

他们抬头看我，不带一丝歉疚。

“阿尤拉，我说了今天没法一起吃午饭。”

泰德对我的语气感到惊讶。他眉头一皱，但没有说什么。他的修养让他无法介入一对姐妹的拌嘴。

“哦，没关系。我跟那个叫尹卡的好姑娘说过了，她说可以帮你代班。”她？她会给我代班？

“她不应该这样的。我有很多工作要做。”

阿尤拉噘了噘嘴。泰德清一清嗓子。

“对了，我也还没吃午饭呢。要是你有兴趣，我知道附近有家很不错的餐馆。”

他说的是萨拉托比。他们家的牛排很不错。我发现的第二天就带他去了。当时尹卡也跟着去了，但即便如此也没能破坏那顿午餐。我了解到泰德是阿森纳的球迷，他曾经试过踢职业足球。我了解到他是独生子。我还了解到他不爱吃蔬菜。我原本希望有一天我们能重复这种体验——这次不带尹卡——好让我更了解他。

阿尤拉笑吟吟地看着他。

“好啊。我讨厌一个人吃饭。”

飞女郎

当天晚上，我冲进阿尤拉的房间时，她正趴在书桌前，为她的服装品牌画新的设计图。她在社交媒体上为自己设计的服装做模特，纷至沓来的订单让她应接不暇。这是种营销策略：你看到身材好又长得漂亮的人就会想，如果穿搭得当，也许你就能像他们一样好看。

脏辩遮住了她的险，但我不需要看到她就知道，她正咬着下唇，凝神盛眉。她的桌上除了素描本、画笔和三瓶水以外空无一物，其中一瓶水快要见底。但其他一切都乱七八糟——地上有她的衣服，柜子里的衣服都塞不下了，床上堆着的还是她的衣服。

我从脚边捡起一件衬衫折起来。

“阿尤拉。”

“怎么了？”她既没回头，也没抬头。我又捡起一件衣服。

“请你不要再去我工作的地方了。”这下我引起了她的注意；她放下铅笔，转身面对我，辫子也随她一同旋转。

“为什么？”

“我只是想把我的工作和家庭生活分开。”

“好吧。”她耸耸肩，回过头去继续设计。从我站的地方，我能看到那是一条二十年代飞女郎[1]风格的裙子。

“还有，也请你不要再和泰德讲话了。”

她再次转向我，头歪向一边，皱起眉头。见她皱眉很奇怪，她极少做出这副表情。

“为什么？”

“我只是觉得，跟他开始一段恋情很不明智。”

“因为我会伤害他？”

“我可没这么说。”

她略一停顿，思考着我的话。

“你喜欢他吗？”

“这真的不是重点。我觉得你现在不应该跟任何人谈恋爱。”

“我跟你说过我是不能自已。我跟你说过。”

“我觉得你应该歇一段时间。”

“如果你想跟他好，直说就是了。”她略一停顿，给我时间宣示主权。“再说了，他和其他那些男人相比，也没什么不同。”

“你在说些什么？”他就是与众不同。他又体贴又善解人意。他唱歌给小孩听。

“他很肤浅。他只想要一张漂亮的脸蛋。他们想要的都不过如此。”

“你根本不了解他！”我的声音比我预期的高，“他又体贴又善解人意，而且他——”

“你要我证明给你看吗？”

“我只希望你别再和他讲话，行吗？”

“呵，没有谁的人生是想怎么样就能怎么样的。”她转动椅子，继续工作。我应该出去的，但我把她其余的衣服都捡了起来，一件一件地折好，以此压制我心中的愤怒和自怜。

End Notes

[1]飞女郎（flapper）指20世纪20年代西方的一代年轻女性。她们爱好时尚，注重个人享乐，行为常打破当时的社会对女性的刻板印象。

睫毛膏

我的手不稳。化妆需要平稳的手，但我不习惯。我从来不觉得有必要掩饰我的缺陷。这种无用功，就好像离开厕所时喷空气清新剂一样——闻起来只会像香水味的屎。

我身边的笔记本电脑上正播放一个YouTube视频，我试着在梳妆台的镜子里模仿视频里的女孩，然而我们的动作似乎并不一致。但我锲而不舍。我拿起睫毛膏，刷在睫毛上。睫毛凝成一片。我试着分开睫毛，却只是让手指染上了墨色。我一眨眼，眼睛周围的粉底上就留下了一团黑色的糊状物。我好不容易才擦好了粉底，怕它弄脏，于是又补了一些。

我在镜子里审视我的作品。我看上去不一样，但有没有更好看……我不知道。我看上去不一样。

我准备放进手提包里的东西，此刻都摆在梳妆台上。

两包纸巾，一瓶三百毫升的水，一个急救包，一包湿纸巾，一个钱包，一管手霜，一支唇膏，一个手机，一根卫生棉，一只防狼口哨。

基本上是每个女性的必需品。我把这些物品都放进包里，走出卧室，轻轻地在身后关上门。我妈和我妹还在睡觉，但我能听到厨房里女佣发出的窸窣声。我下楼去找她，她把我每天早上喝的果汁递给我，里面有橙子、青柠、菠萝和姜。没有什么能像果汁那样唤醒你的身体。

时钟指向五点，我出门，在早高峰的车流里努力通行。五点半时我抵达医院。一天中的这个时候十分安静，让人说话时也想要低语。我把包放在前台后面，从架上取下事件簿，查看夜里有没有发生什么值得注意的事。我身后的一扇门吱呀一声打开，很快奇奇就站到我身边来。

奇奇的夜班结束了，但她还在磨蹭。“啊啊，你化妆了吗？”

“对。”

“今天是什么大日子？”

“我只是决定——”

“真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还擦了那么厚的粉底！”

我努力克制住冲动，才没有从包里拿出湿纸巾，当场擦掉脸上一切化妆的痕迹。

“怎么，找到男朋友啦？”

“啊？”

“你可以告诉我呀，我是你朋友。”我不能告诉她。我还没讲完，奇奇就会传得人尽皆知。而且我们不是朋友。她露出笑容，希望让我放松，但这表情在她脸上显得十分古怪。她的前额和脸颊上覆盖着颜色过浅而且已经凝结成块的遮瑕膏，为要掩盖她那气势汹汹的青春痘（虽然她的青春期早在我出生之前就结束了），她的大红色口红渗人了嘴唇的裂缝中。如果对我微笑的是小丑本人，我反而会更加放松。

九点钟，泰德到了。他还没穿上白大褂，我能看出他衬衣下的肌肉线条。我努力不盯着它们看。我努力不去想它们让我想到费米的肌肉这个事实。他开口问我的第一句话是：“阿尤拉还好吗？”他以前会问我还好吗。我说她很好。他好奇地盯着我的脸。

“我还以为你不化妆。”

“不怎么化，我只是想尝试点不同的东西……你觉得如何？"

他端详我的作品，皱起眉头。

“我还是更喜欢你不化妆的样子。你的皮肤挺好的，非常光滑。”

他注意到了我的皮肤.……！

一有机会，我就溜到洗手间去卸妆，可是刚踏进去，就愣住了——尹卡正对着水槽上方的镜子嘟嘴。我一声不响地后退了几步，但她还是转头看到了我，扬起一边眉毛。

“你在干吗?”

“没干吗。我正要出去。”

“可你不是刚进来……”

她眯缝着眼，立刻起了疑心，朝我逼近。意识到我化了妆的那一刻，她发出一声冷笑。

“哎哟喂，‘朴实无华’也堕落到了这一步。”

“只是做个试验而已。”

“试验就是，如何赢得泰德医生的心？”

“不是！当然不是了！”

“我跟你开玩笑的。谁不知道阿尤拉和泰德才是天注定。他们俩那才叫般配。”

“对啊，就是嘛。”

尹卡对我微微一笑，但是笑里藏刀。她一阵风似的离开洗手间，与我擦身而过。我放开了一直屏住的呼吸。我冲到水槽边，从包里扯出一张湿纸巾，擦拭我的皮肤。擦掉最糟糕的部分后，我用双手捧水不断泼在脸上，洗净最后一丝妆容和泪水。

兰花

一束色彩浓烈的兰花送到我们家来。是给阿尤拉的。她倾身过去，拈出夹在花茎间的卡片，然后莞尔一笑。

“是泰德送的。”

这就是他眼中的她吗？异国尤物？我安慰自己，即使是最美的花，也会凋谢，也会死。

她掏出手机，开始输入一条信息，一边打字一边念出声： “我——真的——更喜欢——玫瑰。”我应该阻止她，我真的应该。不管做什么事，泰德都会花费不少心思。我可以想象他站在花店里，审视一束又一束花，询问花的品种和养料需求，充分了解之后才做出决定。我从我们的收藏中挑出一个花瓶，把花放在主桌上。四壁是庄重的奶油色，花束为整个客厅增添了光彩。“发送。”

她的短信会让他震惊，失望，伤心。不过，也许他会明白，她不是那个对的人，最终知难而退。

中午，一束令人叹为观止的玫瑰送到我们家来，玫瑰是红白相间的。阿尤拉出去买面料了，女佣只好把花递给我，但我们都心知肚明花是给谁的。它们不是阿尤拉的仰慕者经常送来的那种已有枯萎之态的玫瑰，最终会被用来装点我家的餐桌——这些玫瑰依然生气蓬勃。我试着不吸人这腻人的甜香，我也试着不哭。

妈走进房间，视线锁定在花束上。

“这是谁送的？”

“泰德。”我听到自己的声音，尽管阿尤拉不在这里，我也还没打开签名卡。

“就是那个医生？”

“对。”

“他不是今天早上才送兰花来吗？”

我叹了一口气。“对，现在他又送玫瑰来。”

她顿时露出梦幻般的笑容——她已经在为婚礼挑选礼服、拟定宾客名单了。我径自回房，留下她和花束在一起，继续做她的白日梦。我的卧室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毫无生气。

——

阿尤拉晚上才回来。她拨弄着玫瑰花，拍了一张照，正打算发到网上去，我再次提醒她，她有一个已经失踪一个月的男友，理论上她应该还在伤心。她蹶着嘴。

“那些无聊的难过的东西，我还要发多久？”

“你根本不需要发任何东西。”

“那还要多久？”

“一年吧。”

“你不是认真的吧！”

“要是比这还短，在别人眼里，你最起码也是不配为人。”她端详着我，想看我是不是已经认为她不配为人了。这段时间我不知道要思考些什么，也不知道如何思考。费米阴魂不散，总是在我脑海中不请自来。他强迫我去怀疑那些我原本以为自己理解的事。我希望他放过我，但他的文字——他表达自己的方式——和他的俊美让他与众不同。还有她的行为。前面两次，她起码还哭过。

玫瑰

我无法入睡。我躺在床上，从平躺换成侧躺，又从侧躺换成趴着。我一会儿把空调打开，一会儿又关掉。最后，我从床上起来，走出我的房间。整标房子里寂静无声。连女佣都睡着了。我朝客厅走天，那里的花束似乎在藐视黑暗。我先走到玫瑰花旁，伸手触摸花瓣。我撕下一瓣。又一瓣。再一瓣。时间缓缓流逝，我穿着睡衣站在那里，一朵接一朵地斯，直到花瓣全都散落在我脚边。

——

早上，我听到我妈的尖叫声——它侵入我的梦境，把我拉回意识中。我一把掀开被子，冲到楼梯平台上；通往阿尤拉房间的门打开了，我听到她在我身后，和我一起飞奔下楼。我感觉一场头疼即将袭来。昨天夜里，我撕碎了两束美丽的鲜花，现在我的母亲站在这一片狼藉前，深信有人闯进了我们的住宅。

女佣跑进房间。“前门还锁着，夫人。”她哀声对我母亲说。

“那……谁能……是不是你？”妈妈冲这女孩大明。

“不是，夫人。我不会这么做的，夫人。”

“那怎么会这样子呢？”

如果我不赶快说点什么，我妈就会一口咬定是女佣干的，然后辞退她。毕竟，还能有谁？我咬着嘴唇，看我母亲大骂女佣。女佣畏缩在一旁，她那一头带挂珠的玉米垄随着她的身子一起颤抖。她不应该受这种责罚，我知道我必须开口。但我要怎么解释击中我的那种情感呢？难道我要承认我的嫉妒？

“是我干的。”

这是阿尤拉的话，不是我的。

我妈的责骂声戛然而止。“但是……你为什么……”

“我们吵架了，昨天晚上。泰德和我。他说谅你也不敢。所以我就把花扯碎了。我该把它们都扔掉的。对不起。”

她知道。阿尤拉知道是我干的。我低垂着头，盯着地上的花瓣。我怎么会把它们留在那里呢？我对凌乱深恶痛绝。我妈摇摇头，试图理解这一切。

“我希望你……向他道歉。”

“有，我们已经和好了。”

女佣去拿来扫把，扫掉我残存的愤怒。

阿尤拉和我没有讨论这件事。

父亲

有一天，他高大的身躯耸立在我面前，怒不可遏地破口大骂。他伸手去拿他的手杖，然后他……重重地跌向地面，头撞在玻璃咖啡桌上。他的血比我们在电视上见过的深色血更鲜红。我提着一颗心站起来，阿尤拉也从她藏身的沙发后钻出来。我们站在他面前。这是我们第一次比他高。我们看着生命从他体内慢慢溜走。最后，我把服了安必恩[1]的妈妈从睡梦中叫醒，告诉她，一切都结束了。

——

到现在已经十年了，从世道人情看，我们应该颂扬他，为他办一场逝世十周年纪念会。如果我们不这么做，就会遭受外界的诸多质疑，而我们家掩人目的本领可是十分细致周密的。

“我们就在家里办个什么活动吧？”妈妈向客厅里这个别扭的筹备委员会提出建议。

泰沃姨妈摇摇头。“不行，太小了。我弟弟值得拥有一场盛大的庆典。”

我相信地狱里一定在为他举办盛大的庆典。阿尤拉翻了个白眼，嚼她的口香糖，不发一言。泰沃姨妈时不时向她投去不安的眼神。

“您想在哪里办呢，姨妈？”我的语气冰冷但不失礼貌。

“在莱基有一个很不错的会场。”她说出会场的名字，我倒抽了一口气。她准备出的那份钱还不够这场地一半的租金。当然了，她是希望我们动用他留下的资金，这样她才能显摆，向她的朋友炫耀，喝掉数不清的香槟。他一个奈拉也不值，但我则也想撑门面，就同意了。谈判一结束，泰沃姨妈就仰靠在沙发背上，朝我们笑。“你们俩都有对象了吗？”

“阿尤拉在和一个医生约会！”妈妈宣布。

“啊，太棒了。你们年纪也不小了，现在竞争很激烈。姑娘们都不是吃素的。有的还把别人的老公都抢走了！”泰沃姨妈就是这样的女人——她嫁给了一位前州长，他们认识的时候，他已是有妇之夫。她是个奇怪的女人，每次从迪拜飞来都会来看我们，似乎毫不在意我们对她的嫌恶。她没有自己的孩子，曾经无数次对我们说，她视我们为干女儿。我们可不这么认为。

“帮我劝劝她们呀。她们好像存心要在这屋里待一辈子似的。”

“男人呢，是很薄情的。你要事事顺着他，他就死心塌地为你效劳。你的头发要留长，要有光泽，或者就要买质地上乘的造型假发；要为他做饭，送饭去他家里和他办公室里。在他朋友面前要给足他面子，也要看在他的份上善待他朋友。要跪在他父母面前，重要的日子要问候他们。这些事你都做到了，他就会给你戴上戒指，很快很快的。”

我妈带着智者般的神情点点头。“非常好的建议。”

当然了，我俩没有一个人在听。在交男友这件事上，阿尤拉从来不需旁人指点，而我还不至于把一个没有道德原则的人奉为人生导师。

End Notes

[1]安必恩（Anmbien）是一种治疗失眠的处方类安眠药。

手链

周五晚上七点，泰德来接阿尤拉。他准时到了，然而，阿尤拉当然没有准时。她连澡都还没洗，正四仰八叉地躺在床上看电音猫咪视频，边看边笑。

“泰德到了。”

“他来早了。”

“已经过七点了。”

“噢！”

但她依然纹丝不动。我回到楼下告诉泰德，她就快好了。

“没问题，不着急。”

我妈坐在他对面，笑得合不拢嘴，我在她身边的沙发上坐下。

“你刚刚还没说完？”

“对，我对房地产很感兴趣。我跟一个亲戚一起，正在伊贝约-莱基建一栋公寓楼。再过三个月左右就能竣工，其中五套公寓已经有买家了！”

“那真是太好了！”她高呼，一边计算着他的身价。“珂瑞蒂，给客人拿点吃的。”

“你想来点什么？蛋糕？饼干？葡萄酒？茶？”

“不用太麻烦了……”

“有什么就都拿来吧，珂瑞蒂。”于是我站起身，走去厨房。女佣正在看电视剧《华而不实》。见我进来，她一跃而起，帮我把食品柜洗劫一空。我带着点心回到客厅时，阿尤拉还没出现。

“真好吃，”泰德咬了一口蛋糕后惊呼, “这是 谁做的？”

“阿尤拉。”我妈迅速说完，瞪了我一眼。真是个愚蠢的谎言。这是个菠萝翻转蛋糕，香甜又软糯，而阿尤拉，就算为了保命她也煎不出个鸡蛋来。她绝少踏足厨房，除非是去找零食吃，或是迫不得已。

“哇！”他说着，开心地咀嚼起来。这个消息让他很高兴。

我面朝楼梯，所以我第一个看到了她。他跟随我的视线扭转身子。我听到他倒抽了一口气。阿尤拉在那里站定，为仰慕者留下欣赏她的机会。她身上穿着的，正是她几周前设计的飞女郎裙。金珠与她的肤色完美融合。脏辫已经被编成一条长辫，搭在她的右肩上。鞋跟如此之高，换作是个脚没那么稳的女人，只怕早已摔下楼梯。

泰德慢慢地站起身，走到楼梯脚下迎接她。他从西装内兜里掏出一个长长的丝绒盒子。

“你真美……这是给你的。”

阿尤拉接过礼物，打开盒子。她微笑着举起那条金手链，好让妈妈和我都能看见。

时间

#费米·杜兰德失踪#已经被#奈加[1]番茄饭vs肯尼亚番茄饭#挤了下去。人们可能会被骇人听闻的故事所吸引，但这种吸引力不会持久，于是费米失踪的新闻，已经让位于哪国番茄饭更好吃的讨论。再说了，他已经快三十岁，又不是个孩子。我读了评论。有人说他可能受够了，离开了拉各斯。有人猜测，他也许自杀了。

为了让大家继续关注费米，他妹妹开始转发他在博客里写的诗——www.wildthoughts.com。我也忍不住一读。他很有才华。

我在你臂弯中

找到宁静；

找到我日日搜寻的

虚无。

你是空的

我是满的。

满满地沉溺。

我想知道这首诗是不是在写她。如果他知道——

“你在看什么？”

我砰的一声关上笔记本电脑。阿尤拉站在我卧室的门框下。我眯着眼看她。

“你再跟我说说，你和费米之间发生的事。”我问她。

“为什么？”

“你就说说吧。”

“我不想说。一想到就难受。”

“你说他对你很粗暴。”

“对。”

“就是说，他抓住了你？”

“对。”

“然后你试图跑掉？”

“对。”

“可是……他的背后有一处刀伤。”

她叹了一口气。“反正，我当时很害怕，突然就失去理智了。我也说不清楚。”

“为什么害怕？”

“他威胁我，威胁我要……就是……要打我之类的。他把我逼到角落里。”

“可是为什么呢？他为什么会那么愤怒？”

“我不……我不记得了。好像是他在我手机里看到一个男生发来的信息，他就疯了。”

“所以他把你逼到角落里，你怎么拿到那把刀的呢？刀不是在你包里吗？”

她顿了顿。“我……我不知道……都很模糊。如果可以的话，我会收回我做的事。我会把我做过的一切都收回。”

End Notes

[1]奈加（ Naija ）是尼日利亚年轻人对尼日利亚（Nigeria）的爱称。

病人

“我想要相信她。我想要相信这是自卫……你别说，第一次我还很愤怒。我深信索姆托是罪有应得。他一直都那么……油腻——总在舔他的嘴唇，总是对她毛手毛脚。你知道吗，有一次我还撞见他在挠他下面。"

穆赫塔尔一动不动。我想象他对我说，挠自己的蛋蛋不是一种罪行。

“不是，当然不是了。但这符合他的品性。啧，这个人就是 ……他的油腻和整个人的下流气让你很容易相信她对他的指控。就连彼得也……鬼鬼祟祟的。他说他在‘做生意’，总是用他的问题来回答你的问题。”我往后仰，闭上眼睛。“大家都讨厌这样。但是费米……他不一样……”

穆赫塔尔想知道他究竟能有多不一样。毕竟，听起来他也是痴迷于阿尤拉的容貌，就跟彼得和索姆托一样。

“每个人都痴迷于阿尤拉的容貌，穆赫塔尔……”

他对我说，他不会，我大笑。“你根本就没见过她。”

门突然打开，我从椅子上跳起来。泰德走进病房。

“我就知道在这里可以找到你，”他低头看了一眼穆赫塔尔没有意识的身体，“你还真是很在乎这个病人。”

“他的家人已经不像以前那么常来看他了。”

“是的，很可怜。但人生就是这样的吧。原来他以前是个教授。”

“现在也是。”

“什么？”

“现在也是。你说‘以前是’。过去式。他又没死。起码还没死。”

“噢！对，我的错，对不起。”

“你说你在找我？”

“我……我还没联系上阿尤拉。”我又坐回椅子上。“我已经打了好几通电话。她都不接。”

我不得不承认，我有点尴尬。我还没把阿尤拉和泰德的事告诉穆赫塔尔，我强烈地感觉到他的同情。我的脸不自觉地红了。

“她就不爱回电话。”

“我知道。但这次不一样。我两周都没和她讲上话了……你能不能替我跟她说说？问她，我到底做错了什么。”

“我不想插手你们的事……”

“拜托了，就算是为我。”他蹲下来抓住我的手，拉到他心口上握住。“拜托了。”

我应该拒绝的，但是他双手的温度环着我的手，让我晕头转向，我不自觉地点了点头。

“谢谢你。我欠你一个人情。”

话音刚落，他就撇下我和穆赫塔尔出去了。我感觉太荒谬了，没有久留。

清洁工

费米的家人派一个清洁工去他家，准备把房子整理好了卖掉——打算翻篇了吧，我猜。但是清洁工在沙发背后发现了一张带血的餐巾。照片都传到Snapchat上了，让全世界都可以看到，不管费米经历了什么，都不是出于他的意愿。他的家人再次要求查明真相。

阿尤拉告诉我，她可能在那里坐过。她可能为了不让血沾到沙发上才垫了一张餐巾。她可能后来忘记了……

“没事，如果他们问我，我就说他流鼻血了。”她正坐在梳妆台前，整理她的脏辫，我站在她身后，把拳头握紧又松开。

“阿尤拉，如果你去了监狱——” “只有罪犯才会去监狱。”

“首先，不是这样的。第二，你的确杀了人。”

“出于自卫。法官会理解的吧？”她把腮红拍在脸颊上。阿尤拉生活的世界里，一切事情都必然按照她的心愿发展。这是一条和万有引力一样确定的定律。

我留下她独自化妆，走到楼梯顶端坐下，把头靠在墙上。我感觉脑袋里仿佛正在酝酿一场风暴。墙壁本该是凉的，但今天很热，所以靠着墙也没有更舒服一点。

我焦虑的时候就会向穆赫塔尔倾诉——但他在医院里，此时此地没有人能分担我的恐惧。我第一百万次想象，如果把实情告诉妈妈会是什么情景：

“妈……”

“嗯。”

“我想跟你说说阿尤粒。”

“你们又吵架啦?”

“没吵，妈。我……发生了一点意外，跟，呃，费米有关。”

“失踪的那个男孩子？”

“嗯，他没有失踪。他死了。”

“嘿！！！耶稣怜悯我们！”[1]

“对……呃……但是呢……杀他的人就是阿尤拉。”

“你是有毛病吗？怎么怪起自己的妹妹来了？”

“她打电话给我了。我见过他……我见过他的尸体，我见过他的血。”

“闭嘴！这种事情是可以随便开玩笑的吗？”

“妈……我只是……”

“我叫你闭嘴。阿尤拉是个好孩子，人又乖巧……难道是？难道是嫉妒心作果，才让你这么胡说八道？”

没用的，把我妈牵扯进来无济于事。她会伤心欲绝，或者会断然拒绝相信这件事。就算阿尤拉当时打电话叫她去埋尸，她也会拒绝相信。而且她还会把一切都怪罪到我头上，因为我是姐姐——我应该为阿尤拉负责。

事情一向如此。阿尤拉打碎一个玻璃杯，挨骂的是我，因为我不该给她水喝。阿尤拉挂了一科，挨骂的是我。因为我没辅导她。阿尤拉拿着苹果没付钱就走出超市，挨骂的还是我，因为我不该让她饿肚子。

我想知道，如果阿尤拉被抓住会怎样。如果，哪怕就一次，她必须为自己的行为负责会怎样。我想象她试图施展诡计为自己开脱，却被判有罪。这想法让我忍俊不禁。我享受了片刻，然后强迫自己把这妄想抛诸脑后。她是我妹妹。我不想她把牢底坐穿。再说了，阿尤拉就是阿尤拉，她也许可以让法庭相信她是无辜的。她的行为都是她的受害者造成的，她不过是做了任何一个理性的、漂亮的人在这种情况下都会做的事。

“夫人？”

我抬起头来；女佣站在我面前。她手上拿着杯水。我从她手上接过来，把杯子靠在额头上。水杯冰冷沁人，我闭上眼，叹了一口气。我谢过她，她就和来时一样悄无声息地离开了。

——

我的脑海里有砰砰声，震天撼地的、狂乱的砰砰声。我呻吟着翻过身去，不想醒来。我躺在床上，穿戴整齐。眼前一片漆黑，砰砰声来自我的房门，不是我的脑海。我坐起来，试图对抗止痛药仍然强劲的药效。我走到门边，打开门锁。阿尤拉推门而人。

“糟了，糟了，糟了。他们看见我们了！”

“什么？”

“你看！”阿尤拉猛地把手机举到我面前，我从她手中拿过来。她在看Snapchat，我眼前的视频里有费米妹妹的脸和肩膀。她的妆容完美，但神情优伤。

“大家注意了，一位邻居提供了线索。他之前没有说什么，因为他觉得这不重要，但他现在听说了血的事，就想把他知道的事情都告诉我们。他说，那天晚上，他看到两个女人从我哥哥的公寓里离开。两个人！他没有看得很清楚，但他很确定其中一个人是阿尤拉——就是正和我哥哥交往的那个姑娘。阿尤拉没有告诉我们还有一个女人……她为什么要撒谎呢？”

我感觉一股寒意在我体内上下涌动。

阿尤拉突然打了个响指。“对了，我知道了！”

“知道什么了？”

“我们就说，你背着我和他搞在一起了。”

“什么？！”

“我进来发现了你，当场跟他分手，你跟着我一起出去。但是我之前没有说出来，是因为我不想中伤一个已经……”

“我真搞不懂你。”

“哎，我知道这么说对你的形象不好，但总比其他办法好吧。”

我摇摇头，把手机还给她，开门让她出去。

“好吧，好吧……那这样行不行，我们就说，你过来是因为他叫你来为我们调解。我想和他分手，他以为你可以说服我不分……”

“或者……这样行不行，他想和你分手，你以为我可以为你们调解，但你觉得太丢人了，所以开不了口。”

阿尤拉咬着嘴唇。“可是你觉得大家会相信吗？”

“出去。”

End Notes

[1]原文为约鲁巴语。

洗手间

我独自在房间里踱来踱去。

费米的父母有足够的钱来激发出警察的好奇心和专业素质。现在，他们的担忧和疑惑有了焦点。他们会要求查明真相的。

自我成年以来，这是我第一次希望他在这里。他会知道该怎么做。每一步都会在他的掌控之中。他不会允许他女儿的重大错误毁掉他的声誉—要是他在，这整件事几周前就被掩盖过去了。

但是，如果他在，阿尤拉还会不会做这些事就很难说了。来自他的惩罚向来是她担心的唯一一种报应。

我坐在床上，回想费米死的那晚发生的一切。他们起了争执还是什么。阿尤拉随身带着她的刀，因为她带刀就像其他女性随身携带卫生棉一样。她捅了他，然后离开洗手间给我打电话。她把餐巾铺在沙发上，坐在上面等我。我到了，我们搬走尸体。那是我们最暴露的一刻。据我所知，没有人亲眼看见我们搬走尸体，但我不能百分之百确定。

我房间里所有的东西都在自己的位置上，没有什么可以让我整理或清洁的。我桌上放着我的笔记本电脑，我的充电器整齐地卷起来，用扎带固定好了。我的沙发正对着床，座位上没有杂物，不像阿尤拉房间里的沙发，已经被服装纸样和各色面料所淹没。我的床已经为就寝做好准备，床单塞得紧紧的。紧闭的衣橱里藏着按颜色分类叠好、挂好的衣服。但是，洗手间永远都没有打扫够了的那一天，于是我捋起袖子，朝马桶走去。水槽下的储物柜里放满了对付灰尘和疾病所需的一切工具——手套、漂白剂、消毒纸巾、消毒喷剂、海绵、马桶清洁剂、全能清洁剂、多表面清洁剂、带底座的马桶刷和皮搋子、防异味垃圾袋。我戴上手套，取出多表面清洁剂。我需要一点时间好好想想。

问题

他们派警察来询问阿尤拉。看来费米的家人已经不想再客气了。警官们来到我们家，我亲叫我拿出点心招待他们。

几分钟后，我们仨——阿尤拉、妈妈和我——和两位警察都在桌边落座。他们一边吃着蛋糕，一边喝着可乐，提出他们的问题时，蛋糕屑喷得我们一身都是。年轻的那位好像几天没吃东西似的，只管胡吃海塞，可他身下的椅子明明已经快容不下他的腰围。

“那么，是他邀请你去他家的？” “对。”

“然后你姐姐来了。” “嗯哼。”

“来了还是没来，夫人。”

“来了。”

我叮嘱过她，回答要简短中肯，尽量避免撒谎，还要保持眼神交流。

——

阿尤拉告诉我他们要来的时候，我把她推进了父亲的书房里。

没有了书和纪念品以后，这里不过是一个散发着霉臭味的房间，里面有一张桌子，一把扶手椅，一块地毯。这里光线昏暗，于是我拉开一块窗帘——光线照亮了飘浮在我们四周的尘埃。

“你把我带来这里干吗？”

“我们得谈一谈。”

“在这里？”这里没有任何干扰——没有床让阿尤拉躺，没有电视吸引她的视线，也没有东西可以让她摆弄。

“坐下。”她皱起眉头，但还是照做了。“你最后一次看到费米是什么时候？”

“什么？！你知道我——”

“阿尤拉，我们必须为这些问题做好准备。”她睁大眼睛，然后笑了。她朝后仰。

“别往后仰，不要一副太放松的样子。就算是无辜的人也会紧张。你为什么要杀他？”她的笑容消失了。

“他们真的会这么问吗？”

“他们可能想让你露出破绽。”

“我没有杀他。”她直视我的眼睛，说出这句话。

——

对了，我现在才想起来，我根本不必教她保持眼神交流。她早已是此中高手。

年轻的警察脸一红。“你们俩约会有多久了，夫人？”

“一个月。”

“那不算很久。”

她没有接话，我很骄傲。

“但是他想和你分手？”

“嗯哼。”

“他——想——和——你——分——手？哎，是不是反过来的呀？”

我在想阿尤拉会不会是对的，因为我一时的怒气，我忽略了一个男人会主动离开她这件事有多么让人难以置信。即便是现在，我们在她身边都相形见绌。她穿着简单的灰色上衣和藏青色长裤，脸上只用了眉笔，此外没有化妆，也没有佩戴珠宝——但这让她看上去更年轻、更有朝气。当她偶尔向警察微笑时，总会露出深深的酒窝。

我清一清嗓子，希望阿尤拉明白我的意思。

“谁提出分手很重要吗？”

“夫人，如果是你想分手，我们必须知道。”

她叹了一口气，拧着自己的手。

“我很在乎他，但他不是我喜欢的类型……”我妹妹真是入错了行。她应该在镜头前，让灯光照亮她的无辜。

“你喜欢哪种类型，夫人？”年轻的那位问。

“所以你姐姐就来为你们调解？”他的上级迅速补充道。

“对，她来帮忙。”

“那她有吗？”

“有什么？”

“有帮到忙吗？你们复合了吗？”

“没有……都结束了。”

“那么，你和你姐姐一起离开，留下他一个人在那里。”

“嗯。”

“是还是不是？

“她已经回答你啦。”妈妈插嘴。我感觉另一场头痛即将袭来。现在不是她母性大发的时候。她在这场问讯中已经憋了很久，现在气鼓鼓的。我想这一切对她来说都毫无道理可言。阿尤拉在她手上轻轻拍了拍。

“没事的，妈。他们只是例行公事。我的回答是——是的。”

“谢谢夫人。你们离开的时候，他在做什么？”

阿尤拉咬住嘴唇，先抬起头，再往右看。“他跟我们走到门口，在我们身后把门关上了。”

“他生气了？”

“没有。放弃了。”

“放弃了，夫人？”

她叹了口气，这声叹气是疲惫与悲伤的绝妙组合。大家注视着她用手指转动一缕头发。“就是说，他已经接受了我们之间不可能有结果这个事实。”

“珂瑞蒂女士，你同意这个说法吗？杜兰德先生是不是接受了他的命运？”

我记得那具尸体，半躺半坐在洗手间的地板上，还有血。很难说他有时间向他的命运妥协，更不用说接受了。

“我想他应该不好受。但是他当时无论做什么，都不可能让她回心转意。”

“然后你们俩就开车回家了？”

“对。”

“坐同一辆车？”

“对。”

“坐珂瑞蒂女士的车？”我的指甲掐进大腿里，我眨了眨眼。他们为什么对我的车那么感兴趣？他们还能怀疑什么？有人看到我们搬运尸体了吗？我试图平复我的呼吸，同时避免引起他们的注意。没有。没有人看到我们。如果有人看到我们吭哧吭哧地搬运一个人形包裹，那我们就不会这么舒舒服服地坐在自己家里接受审问了。这些人并不是真的怀疑我们。他们可能只是拿了人的钱来问话而已。

“对。”

“你是怎么去他家的呢，阿尤拉女士？”

“我不喜欢开车，我叫了Uber。”

他们点点头。

“我们可以看一下你的车吗，珂瑞蒂女士？”

“为什么？”我妈问。她觉得也需要捍卫我，我应该为此感动的，但我只感觉愤怒，因为她一点疑心未起，也一无所知。为什么她的手就是干净的，而我的手却越来越脏？

“我们只是想把各方面的情况都考虑到。”

“我们为什么要受这个罪？我的两个姑娘什么都没有做错！”我母亲从座位上站起来，为我们辩护；这番话发自肺腑，却错得离谱。年长的那位警察眉头一皱，站起身来，他的椅子在大理石地板上发出刮擦声，他用手肘碰一碰他的伙伴，要他照做。也许我可以静观其变。无辜的人不就是会愤怒吗？

“夫人，我们只是想很快地看一下——”

“我们已经够配合了。请你们离开。”

“夫人，如果有需要的话，我们会带着必要的文件再回来。”

我想说话，但言语不愿离开我的嘴巴。我不能动弹——我满脑子想的都是后备厢里的血迹。

“我说了，请你们离开。”我母亲强调。她大步朝门口走去，他们不得不跟着走。他们朝阿尤拉匆匆一点头，就离开了我们家。妈妈在他们身后砰的一声关上门。“你们见过这种蠢货吗？”

阿尤拉和我没有搭腔。我们都在考虑自己接下来的出路。

血

他们第二天来取走了车——我的银色福特福克斯。我们仨站在门前台阶上，双手交叉抱在胸前，眼睁睁看他们把车开走。他们要把我的车带去警察局里一个我从没去过的区域，好为一桩我没有犯下的罪行彻底搜寻车里可能留下的证据，与此同时，阿尤拉的福特嘉年华却好端端地停在我们院子里。我盯着她的白色掀背车。车子刚洗过，外观闪闪发亮。它没有被血迹玷污。

我转向阿尤拉。

“我要开你的车上下班。”

阿尤拉眉头一皱。"那我白天要出去怎么办呢？”

“你可以叫Uber。”

“珂瑞蒂，”妈妈试探着开口， “你干吗不开我的车呢？”

“我不喜欢开手动挡。阿尤拉的车就很好。”

不等她们有机会回应，我转身回屋，朝我的房间走去。我的手很冷，于是我把手放在牛仔裤上反复搓。

那辆车我清洗过了。我把它清洗到只剩下最后一口气。如果他们发现了一滴血，那一定是因为他们在搜车的时候出血了。阿尤拉敲门之后走进来。我不理她，自顾自地拿起扫把开始扫地。

“你在生我的气吗？”

“没有。”

“你别装了。”

“我只是不喜欢没有车，如此而已。”

“这是我的错。”

“不是。是费米的错，他不该把血流得我整个后备厢都是。”

她叹了口气，在我床上坐下，无视我脸上“请走开”的表情。

“受折磨的不止你一个人，你知道吗？你搞得好像就你自己在承受一切，可是我也很担心。”

“你担心？你前两天还在唱《我相信我能飞》。”

阿尤拉耸耸肩。“这歌很好听。”

我按捺住想要尖叫的冲动。她越来越让我想起他。他可以干一件坏事，然后立马表现出一副模范公民的样子，仿佛这件坏事根本没有发生过。这是流淌在血液里的吗？但他的血就是我的血，我的血也是她的。

父亲

阿尤拉和我都穿着礼服。按照习俗，这种场合要穿安卡拉连衣裙。颜色是她选的——鲜艳的紫色系。他厌恶紫色，因此她的选择堪称完美。我们穿的衣服也由她亲手设计——我的是一条美人鱼礼裙，凸显我的身高，她的则紧贴身体的每一处曲线。我们都戴上了太阳镜，以遮盖我们没有泪水的眼睛。

我母亲在教堂里弯着腰，放声大哭；她的哭声撼天动地，让她的身子也随之颤抖。我好奇她是想到了什么才能哭成这样——她自己的脆弱？或者只是想到他当初如何待她，如何待我们。

我扫视过道，见泰德正在找地方落座。

“你邀请他了？”我压低嗓子厉声问。

“我告诉他了。他不请自来的。”

“妈的。”

“怎么了？你叫我对他好点。”

“我是叫你把事情解决了。我没叫你让他越陷越深。”我妈捏我一把，我闭上嘴，但我的身子在颤抖。有人出于好心把手搭在我肩上，以为我情绪太激动。我的确情绪激动，但不是他们想象的那样。

“请大家闭上眼睛，将他铭记在心，因为他与我们共度的时光，是上帝赐给我们的礼物。”神父的声音低沉而庄重。他说这些话倒是容易，因为他不了解他。没有人真正了解他。

我闭上眼睛，喃喃地对那股俘获他灵魂的力量表达感激。阿尤拉伸过手来，我握住她的手。

——

仪式完毕后，吊唁者上前来慰问家属，并致以祝福。一名女子朝我走来；她给我一个拥抱，迟迟不愿松手。她在我耳边轻声说：“你父亲是个了不起的人。他经常打电话关心我，还帮我付学费……”我很想告诉她，他在拉各斯的各大院校里有好几个女朋友。我们早就数不过来了。他曾经告诉我，杀牛之前，要先把牛喂饱；这是做人的道理。

我简短地答道：“对，他付了不少费用。”女大学生之于有钱男人，就好比浮游生物之于鲸鱼。她对我一笑，谢过我，离开了。

招待会的情形在预料之中——只有几个人是我们认识的，其他人我们都不记得了，却还得对他们微笑。一有空闲的时间，我就走出去，给警察局又打了一通电话，问他们什么时候能把车还给我。他们继续敷衍我。如果有什么可以找到的，他们早就找到了，但电话那头的男人并不欣赏我的逻辑。

我回来的时候，正看见泰沃姨妈下了舞池，向众人证明她知道最新歌曲的最新舞步。阿尤拉坐在三个男人中间，三人都在争夺她的注意力。泰德已经离开，这些男人希望彻底取代他。他努力给她支持，努力全程陪伴左右——就像一个男人该做的那样；但阿尤拉忙着四处飘荡，沉浸在众人的瞩目中。如果他是我的，我才不会从他身边走开。我把目光从她身上移开，啜饮我的查普曼酒[1]。

End Notes

[1]查普曼酒（Chapman）是一种在尼日利亚非常流行的无酒精鸡尾酒。

马加

“夫人，有人找你。”

阿尤拉在我房间里，正用她的笔记本电脑看电影。她也可以在自己的房间里看，但她似乎总能想办法到我房间里来。她抬起头来，看着女佣。我立即坐直身子。一定是警察来了。我的双手冰凉。

“是谁？”

“我不认识他，夫人。”

阿尤拉从我床上起来，朝我投来不安的眼神，我跟着她一起出去。一个男子坐在我们的沙发上，从我站的地方可以看到，他不是警察，也不是泰德。这个陌生人的手里捧着一束花。

“波耶加！”她冲下楼去，他一只手接住她，顺势转了一圈。他们吻在一起。

波耶加身材高大，挺着一个大肚腩。他的圆脸上长满胡须，眼睛很小，但炯炯有神。他还比阿尤拉多出至少十五年人生经验。如果我眯着眼看，也许能看到他的魅力所在。但首先印入我眼帘的，是他手腕上的宝格丽表，还有脚上的菲拉格慕鞋。他看着我。

“你好。”

“波耶加，这是我姐姐珂瑞蒂。”

“珂瑞蒂，很高兴见到你。阿尤拉跟我说过你对她有多好。”

“我就没那么幸运了。我从来没有听说过你。”

阿尤拉笑起来，好像我是在开玩笑似的，然后她一扬手腕，把这话拂去。

“波耶，你应该先给我打电话的。”

“我知道你喜欢惊喜，我也是刚到城里来。”他探身过来，两人又吻在一起。我努力抑制住想吐的冲动。他把手上的花递给她，她发出恰到好处的赞叹声，尽管这些玫瑰远远不如泰德送她的好。“跟我出去吧。”

“好，我先换衣服。珂瑞蒂，你可以陪一下波耶吗？”不等我有机会说不，她已经飞奔回楼上去。尽管如此，我并不打算理会她的请求，也起身随她上楼。

“你是护士吗？”他冲我离去的背影说。我停下脚步，叹了一口气。

“而你已经结婚了。”我回答。

“啊？”

“你的无名指，原本戴了戒指的地方，颜色比其他地方浅。”

他摇摇头，笑了。“阿尤拉知道的。”

“是啊，她当然知道。”

“我很在乎她。我希望给她一切最好的东西，”他告诉我， “她要做时尚品牌，我给了她创业资金，还为她的课程付了学费。”

我震惊不已。她跟我说这是她自己付的——用她的YouTube视频挣的钱。她甚至还道貌岸然地批评过我没有商业头脑。他说得越多，越让我明白我是个“马加”—一个被占了便宜的傻瓜。波耶加不是问题所在，他只不过是又一个男人，又一个被阿尤拉利用的男人。他才是应该被同情的对象。我想告诉他我们之间有多少共同点，虽然他为阿尤拉做的事让他感到骄傲，而我为她做的事已经让我产生怨恨。为了表示团结，也为了让他安静，我提议吃点蛋糕。

“好啊，我喜欢蛋糕。有茶吗？”

我点点头。我经过他身边的时候，他朝我挤了挤眼。

“珂瑞蒂，”他顿一顿，“求你了，别往我的茶里吐口水。”

我把该做的事情一一吩咐给女佣，然后径直穿过厨房，从后楼梯冲上去审问阿尤拉。她正用眼线笔画下眼线。

“这他妈的是怎么回事？”

“所以我才没告诉你。你就爱批评人。”

“你是认真的吗？他说你的时尚课程都是他付的钱。你说是你自己筹集的资金。”

“我找到了一个赞助商。一回事。”

“那你的……那泰德呢？”

“他不知道的事情不会伤害到他。再说，我希望生活里有点刺激，这有什么错吗？泰德有时候真无聊。还黏人。拜托，我要休息一下。”

“你到底有什么毛病啊？你什么时候才能停止？！”

“停止什么？”

“阿尤拉，你最好马上把这人送走，否则我发誓我要——”

“你要怎样？”她抬起下巴，盯着我。

我无计可施。我想威胁她，我想对她说，如果不听我的话，她以后就要一个人收拾自己的烂摊子。我想大喊，想尖叫，但那只会是对一堵墙尖叫。我气冲冲地回到我的卧室。三十分钟后，她和波耶加出门去了。

她到凌晨一点才回来。

我到凌晨一点才入睡。

父亲

他经常很晚回家。但我记得那一晚，因为他不是一个人。他的臂弯里有个黄皮肤的女人。听到妈妈的尖叫声，我们走出我的房间，看见他们俩在楼梯平台上。我母亲穿着吊带背心和长裙，这就是她平时的睡衣。

她以前从不对他发火。但那天夜里，她就好像一个报丧女妖；她蓬松的头发脱离了发带的束缚，更加营造出癫狂的错觉。她就是蛇发女妖美杜莎，而他们是被她石化的雕像。她上前去，把女人从他胳膊里往外猛拽。

“我的上帝呀！你要毁掉我的家吗？” [1]，她甚至不是朝自己的丈夫大喊大叫，而是冲这个人侵者发怒。我记得我低声劝阻母亲，尽管泪水已经盈满我的眼眶。我记得当时觉得她看上去有多傻——她如此激动，而他高大的身躯挺立在她面前，对眼前的一切无动于衷。

他冷冷地注视着自己的妻子。“你再不闭嘴，我可就不客气了。”他的语气坚决。

我身边的阿尤拉屏住了呼吸。他的威胁，总是言出必行。但这一次，我母亲置若罔闻，只是一心同那女人抓扯。虽然当时那女人在我看来像个大人，但是现在知道，她不可能有二十岁。我现在还明白了，尽管我母亲对他的行为不端一定早有所闻，但是让这些事发生在她自己家里，已经超过了她能忍受的极限。

“放开我！”女孩大叫,试图挣脱我母亲抓住她手腕的虎钳。

眨眼间，他抓住我们妈妈的头发，把她拖着狠狠地摔在墙上。他给了她一记耳光。阿尤拉抽抽搭搭地哭起来，牢牢抓住我。那个“女人”笑了。

“看吧，我男朋友是绝不会让你碰我一根毫毛的。”

我母亲沿着墙壁滑到地板上。他们跨过她的身体，朝他的卧室走去。我们等到风平浪静后，跑过去帮她。她伤心欲绝。她想让我们留她一个人在那里哭。她号啕大哭。我只有摇一摇她。

“妈妈，求你了，我们上楼去吧。”

那天夜里，我们三个人睡在我房间里。

第二天一早，香蕉色的女孩已经走了，我们坐在餐桌前吃早餐，默然不语。只有父亲在说话，他大声谈论着接下来的这一天，还称赞他“完美的妻子”有多么精湛的厨艺。他不是在拍马屁，他只是已经翻篇儿了。

之后不久，母亲就依赖上了安必恩。

End Notes

[1]原文为约鲁巴语。

调查

我盯着波耶加在Facebook上的照片。照片里盯着我的男子是他更年轻、更苗条的版本。我浏览了他所有的照片，直到我确信已经了解他是一个什么样的人。我收集到的信息有这些：

他有一位穿着讲究的妻子和三个高个子男孩：前两个正在英国读书，第三个还在这里上中学。他们住在香蕉岛上的一栋联排别墅里——那里是拉各斯最昂贵的地段之一。他在石油和天然气行业工作。他的照片大都是在法国、美国、迪拜等地的度假照。他们是非常典型的尼日利亚中上阶级家庭。

如果他的人生如此平淡又刻板，我能理解他为什么会被阿尤拉的不可企及和率性所吸引。他的文字不停地赞美妻子有多棒，拥有她是何等幸运，而我很好奇他妻子知不知道丈夫在外面拈花惹草。她天生丽质。虽然生了三个儿子，青春已逝，但她仍然保持着苗条的身材。她的妆容精致，衣服恰好衬托出她的美，也让她为保养所花的想必可观的金钱没有白费。

我已经不停地给阿尤拉打了半天电话，想搞清楚她到底在哪里。她一大早出门，对我妈说她要远行。她根本懒得跟我说一声。泰德也给我打了很多电话，我一个都没接。我要说什么？我不知道她在哪里，也不知道她在做什么。阿尤拉总是一意孤行——直到她需要我。女佣给我端来一杯冰凉的果汁，我继续我的调查。外面烈日似火，这个休息日我打算在家里的阴凉里度过。

波耶加的妻子不怎么用Facebook，但我还是在Instagram上找到了她。她发了无数关于丈夫和孩子的帖，其中穿插着美食照片，还有她偶尔对布哈里总统政权发表的意见。今天发的是她和丈夫在结婚日上的老照片。她看着镜头，脸上洋溢着笑容，他则深情地看着她。图片说明写道：

#周一心动男士#我的心肝，我心之心，我孩子们的父亲。感谢上帝让你在那天注意到我。我不知道你当时羞于和我讲话，还好你最终克服了恐惧。我无法想象没有你的人生会是什么样子。谢谢你做我的梦中情人。宝贝，周年纪念日快乐。#宝贝##我的每日心动##周四怀旧##爱真的存在##祝福##感恩#

车

警察把我的车还给我——还到医院来了。黑色制服和来复枪让他们的身份一目了然。我的指甲陷人了掌心。

“你们就不能把车还到我家里去吗？”我压低嗓门，忿忿地说。我的眼角余光看见奇奇正在悄悄靠近。

“还给你就该谢天谢地喽。”他递给我一张收据。这是一张撕破的纸，上面有我的车牌号、还车日期，还写着五千奈拉的金额。

“这是干吗的？”

“后勤和运输费用。”说话的是曾在我家询问阿尤拉的年轻警察；那个为阿尤拉神魂颠倒的人。现在，他的举止倒没那么笨拙了。我看得出，他在等我当场翻脸。他已准备就绪，翘首以待。有那么一瞬间，我真希望阿尤拉在我身边。

“你有没有搞错？！”这些人真是匪夷所思。

奇奇已经快到我身边了。我不能继续和他们纠缠下去。我突然意识到，正是因为这样，他们才选择把车还到我工作的地方来。要是在家里，我就可以全力出击。我只需强烈要求他们离开我的住处就行。但是在这里，我只能任由他们摆布。

“是的呀，把你的车开去我们办公室又开回来，费用是五干奈拉。

我咬住嘴唇。激怒他们对我不利；我需要他们赶紧离开，不要引起更多人注意。医院大门两侧的所有眼睛都注视着我、我的车和这两位天才。

我看了一眼我的车。车身肮脏，布满灰尘。我还看见后座上有个饭盒。我不敢想象后备厢里是什么样子。他们的脏手玷污了我的整辆车，再怎么清洁都无法抹去这记忆。

但我束手无策。我伸手到钱包里数出五干奈拉。

“你们找到了什么吗？”

“没有。”年长的那位承认。“你的车很干净的嘛。”我知道我的清洁做得很彻底。我知道车是干净的。但听到他说出这句话，我如释重负，只想放声大哭。

“早上好啊，两位长官！”奇奇怎么还在这里？她半小时前就下班了。他们也热情回应她欢快的问候。“干得漂亮哦，”她对他们说，“我看到你们把我同事的车送回来了。”

“是呀，虽然我们那么忙。”年轻警察强调。他靠着我的车，他的肥手撑在我的引擎盖上。

“干得漂亮。干得漂亮。我们都很感激。她这段时间只能凑合着开她妹妹的车。”我把钱递过去，他们把车钥匙递过来。奇奇假装没有看到这场交易。

“对，谢谢你们。”说出这句话让我痛苦。微笑也让我痛苦。“我知道你们都很忙。别让我耽搁你们了。”他们嘴里嘟哝着，转身走了。他们可能会打摩的回警察局。奇奇在我身边，激动得浑身发抖。

“哎呀呀，这是怎么回事？”

“什么怎么回事？”我回到医院里，奇奇跟在后面。

“他们为什么把你的车带走呀？我就纳闷你怎么没开自己的车，我还以为你把车送去保养了还是怎么。没想到在警察那里！”她说到“警察”二字时努力压低嗓门，但没有成功。

我们走进大门时，罗蒂努太太也走了进来。泰德还没来，所以她只能等着。奇奇抓住我的手，把我拉进X光室。

“所以到底怎么回事？”

“没什么。我的车出了事故。他们就是检查一下，好跟保险公司交涉。”

“他们把你的车带走就为了这个？”

“你也知道这些警察。工作总是那么努力。”

心

泰德不成人样。他的衬衫皱巴巴的，脸上胡子拉碴，领带歪斜。几天来，没有人从他嘴里听到过歌声或是口哨声。阿尤拉就有这等本事，当我看到泰德如此痛苦时，不禁心生敬畏。

“她还有一个男人。”他告诉我。

“有吗？！”我的演技过火，发出一声短促的尖叫。但他根本没留意。他垂着头，半坐在他的办公桌上，双手在身体两侧紧紧抓住桌沿，于是我可以看到他身体线条的收缩、伸展、彼此配合与波动。

我把为他带来的文件夹放在桌上，伸出手去触摸他。他的衬衫是白色的。不是费米想必曾经拥有的那种闪闪发亮的白衬衫，也不是我的护士服那种白色，而是一个心烦意乱的单身汉的白色。如果泰德愿意，我可以帮他把白衣服都漂白。我把手放在他后背上，轻轻地摩挲。他会从这个动作里感受到安慰吗？终于，他叹了一口气。

“跟你讲话真是轻松，珂瑞蒂。”

我可以闻到他身上掺杂着汗水的古龙水味。外面的热气渗进房间，盖住了空调里吹出的冷气。

“我喜欢和你讲话。”我告诉他。他抬起头来，看着我。我们之间只有一两步的距离。近到可以接吻。他的双唇就像看上去的那么柔软吗？他对我温柔地一笑，我回以微笑。

“我也喜欢和你讲话。我真希望……”

“嗯？”他是不是已经意识到，阿尤拉不是那个对的人？

他又低下头去，我再也沉不住气了。

“没有她你会过得更好，你知道吗？”我轻声对他说。

我感觉他的身子突然僵住。

“什么？”他的声音很轻，但语气里有一种以前没有的东西。气恼？“你怎么这么说自己的妹妹呢？”

“泰德，她并不是……”

他耸一耸肩，抖掉我的手，一推桌站起来，离开办公桌，离开我。

“你是她姐姐，你应该站在她这边。”

“我向来站在她这边。只是……她有很多边。不是每一边都和你见到的那边一样好看……”

“这就是你所谓的站在她这边吗？她跟我说，你对她就像对待一个恶魔，我当时还不相信她。”

他的话像万箭袭来。他曾是我的朋友。我的。他总是询问我的意见，寻求我的陪伴。可他现在看我的样子，好像我是一个陌生人，我讨厌他这样。阿尤拉的所作所为，是她在男人面前一贯的样子，可他有什么借口呢？我把手抱在胸口，转过脸去，不让他看见我颤抖的嘴唇。

“这么说，你现在相信她了？”

“有人相信她，就让她感激不尽了！难怪她总是那么渴望……男人的注意。”他几乎无法说出最后几个字，他几乎无法想象阿尤拉在另一个男人的怀抱里。

我笑了。我控制不住自己。阿尤拉已经大获全胜。她跟波耶加去迪拜旅行（我从短信里得知了这个消息），留下心碎的泰德，结果我却成了罪人。

我敢打赌，她忘了提到她在至少三个男人的死亡中发挥了关键作用。我深吸一口气，以免说出事后会让我后悔的话。阿尤拉不为他人着想，行事自私又鲁莽，但她的幸福仍然是——也一直都是——我的责任。

我的眼角余光看见文件夹里的纸张是歪斜的。一定是他从桌上站起来的时候碰到了。我伸出一根手指把文件夹勾过来，拿起之后在桌面上顿了顿，把纸张对齐。告诉他真相又有什么好处呢？他不愿听，从我嘴里说出的任何话，他都不愿相信。他只想要她。

“她需要的是你的支持和爱，然后她才能安定下来。

他为什么还不闭嘴？我手中的文件夹在抖，我可以感觉到偏头痛正在我颅骨的一角蓄势待发。他冲我摇一摇头。“你是她姐姐。你应该有姐姐的样子。可我只看到你把她往外推。”都是因为你……但我什么也没说。我已经失去了捍卫自己的冲动。

他总是喜欢这么教训人吗？我把文件夹扔在他桌上，迅速从他身边走过。我在扭动门把手的时候，似乎听到他在叫我的名字，但他的声音被我头脑里的轰隆声淹没了。

病人

穆赫塔尔睡得很踏实，他在等我。我溜进他的病房，关上房门。

“就因为她长得漂亮，你知道吗？如此而已。他们不太关心其他的。生活对她格外开恩。”穆赫塔尔让我尽情发泄。“你根本猜不到他说什么，他说我不支持她，说我不爱她……是阿尤拉让他这么想的。是阿尤拉这么告诉他的。我为她做了这一切……”

我的喉咙哽咽，说不下去。只有监护仪有节奏的哔哔声，不时打断我们之间的沉默。我深吸几口，平复心情，然后查看他的病历。他马上就该做下一轮理疗了，既然我在这里，不如带他做完该做的运动。我把他的手脚举起又放下，他的身体很听话。我的脑海里反复上演着我和泰德对话的场景，一些地方被剪掉，另一些地方给了特写。

爱不是杂草，

不能随意生长……

费米另一首诗里的词句不请自来。我想知道他会怎么看待这一切。他跟阿尤拉在一起没多久。如果时间足够，他就能看透她。他的观察力很敏锐。

我的肚子在咕咕叫；心也许碎了，但肉体还得进食。我转完穆赫塔尔的脚踝后，铺平他的床单，然后离开病房。穆罕默德在走廊里拖地。他用的水已经发黄，他自顾自地哼着歌。

“穆罕默德，换水。”我厉声说。听到我的声音，他绷紧了身子。

“好的，夫人。”

死亡天使

“旅行好玩吗？”

“其他挺好……就是……他死了。”

我正在喝果汁，玻璃杯从我手中滑落，掉在厨房地板上，摔得粉碎。阿尤拉站在门口。她到家不过十分钟而已，我感觉我的世界已经天塌地陷。

“他……他死了？”

“对。食物中毒。”她回答时，摇动着她的脏辫。她重新编过辫子，在末端加了挂珠，晃动的时候，辫子彼此碰撞，哒哒作响。她的手腕上戴着几个大金手镯。投毒不是她的风格，我也想相信这只是个巧合。“我报警了。他们通知了家属。”

我蹲下身，捡起几块较大的玻璃碎片。我想到Instagram上这个男人春风满面的妻子。她是否能临危不乱，提出尸检的请求呢？

“当时我们俩在房间里，他突然开始冒汗，一把抓住自己的喉咙。然后开始口吐白沫。非常可怕。”但她目光炯炯，她在给我讲一个她认为扣人心弦的故事。我不想和她讲话，但她似乎已经打定主意要告诉我所有细节。

“你去找人帮忙了吗？”我回想起我们俩站在父亲身边，眼睁睁地看着他死去，我知道她没有去叫人救波耶加。她只是眼睁睁地看着他。也许她没有下毒，但她站在一旁，任他自生自灭。

“当然了。我打了紧急求助电话。但他们到的时候已经太迟了。”

我的视线聚焦在她头发里的钻石发卡上。这趟旅行让她收获颇丰。迪拜的空气似乎滋润了她的皮肤，她从头到脚都穿着名牌。波耶加显然不是吝啬之人。

“太可惜了。”我搜肠刮肚地为这位“顾家”男人之死寻找一种比同情更深刻的感情，但就连同情也寥寥。我从没见过费米，但他的命运对我造成的影响，是这个消息不能比的。

“是啊，我会想他的，”她心不在焉地答道，“对了，我给你带了东西。”她伸手进她的手提包里东翻西找，正在此时，门铃响了。她期待地抬起头来，露出得意的微笑。不会这么巧吧——然而天意弄人。泰德走进门来，她飞奔过去投入他怀里。他紧紧抱住她，把头深埋进她头发里。

“真是不乖。”他话音刚落，两人就吻在一起。激情似火。

我快速走开，不等他有机会意识到房间里还有第三个人。我可不想和他闲话家常。我把自己锁在房间里，翘着脚坐在床上，怔怔地发呆。

不知过了多久，我听到有人敲我的门。

“夫人，你要下来吃饭吗？”女佣问我。她的重心在脚掌上前后转换。

“一起吃饭的都有谁？”

“有妈妈、阿尤拉姐姐，还有泰德先生。”

“是谁派你来叫我的？”

“我自己来的，夫人。”当然了，他们当然想不到我。我妈和阿尤拉会陶醉在泰德的关注里，而泰德会……谁在乎他会怎样呢。我对女佣微微一笑——她似乎是唯一关心我死活的人。在她瘦小的身躯后面，欢声笑语正一浪一浪地朝我涌来。

“谢谢你，我不饿。”

她离开我的房间，在身后关上门，也把幸福之声关在了门外。起码阿尤拉暂时不会侵入我的空间。我利用这个机会在谷歌上搜了波耶加的名字。果然，我找到一篇报道他意外死亡的文章——

一尼日利亚男子在迪拜出差时死亡

一位尼日利亚商人在迪拜死亡，据称死因为吸毒过量。

外交部证实，波耶加·特炬杜米曾入住臭名昭著的皇家度假村，他在房间里感到不适后死去。

尽管急救人员努力抢救，他仍被当场宣告死亡。

据警方透露，此次意外不涉及他人……

我想知道阿尤拉是如何说服警察不让她的名字出现在新闻里的。我想知道食物中毒和吸毒过量的区别是什么。我想知道在一名连环杀手的陪伴下死去的人，死于意外的几率有多大。

真正的问题也许是，我到底有多确定阿尤拉只用刀？

我点开其他跟波耶加的死有关的文章；我读到了其他的谎言。除非被激怒，否则阿尤拉绝不会出击。但是，如果波耶加的死与她有关，如果她对此负有责任，那她为什么会这么做？波耶加一副被爱情冲昏了头脑的样子。他对妻子不忠，但除此之外，他表现得很正常。

我想到楼下的泰德，他脸上挂他的招牌笑容，正注视着阿尤拉，好像她是个冰清玉洁的弱女子。我无法忍受直视泰德的眼睛，而他却没在看我。但我不是已经竭尽全力去拆散他们了吗？我费尽心思换来的，只是斥责和鄙视。

我关掉笔记本电脑。

我把波耶加的名字写在笔记本上。

出生

据家里人说，我第一次见到阿尤拉的时候，以为她是个洋娃娃。妈妈在我面前小心地抱着她，我踮起脚尖，把妈妈的手臂往下拉得更近些，好让我看清楚。她只有一丁点大，还不够填满妈妈用臂弯为她圈起的吊床。她闭着眼，光是眼睛就占了半张脸。她的鼻子小巧而扁平，小嘴永久性地噘着。我摸摸她的头发；又软又卷。

“她是我的吗？”

妈妈笑了，身子随之颤动，弄醒了阿尤拉。她发出咯咯声。一惊之下，我向后一个趔趄，一屁股跌坐在地上。

“妈咪，它说话了！洋娃娃说话了！”

“她不是洋娃娃，珂瑞蒂。她是个婴儿，是你妹妹。你现在是大姐姐了，珂瑞蒂。大姐姐要照顾小妹妹。”

生日

今天是阿尤拉的生日。我允许她重新开始在她的社交媒体上发帖。跟费米有关的更新日渐减少。社交媒体已经忘记他的名字。

“先开我送的礼物！”妈妈强烈要求。阿尤拉遵命。按照我们家的老规矩，寿星早起第一件事就是拆开家人送的礼物。我费了不少心思才想出要送她什么。我最近都不大有送礼的心情。

妈妈的礼物是一套餐具，为阿尤拉结婚时准备的。“我知道泰德很快就会开口了。”她宣布。

“开什么口？”阿尤拉被我的礼物分了心，随口应道。我给她买了一台崭新的缝纫机。阿尤拉对我绽开笑容，但我没法回以微笑。妈妈的话让我胃里直翻腾。

“开口向你求婚啊！”妈妈的预言让阿尤拉皱起鼻子，“你们两个人都该想想自己的归宿了。”

“好像你自己的婚姻就特别美满……”

“你说什么？”

“没什么。”我咕哝道。我妈盯着我，但她没有听见我说的话，只好作罢。阿尤拉起身为她的派对换衣服，我继续吹气球。出于对费米的尊重，我们挑了灰色和白色。

早些时候，我在他的博客上读到他写的一首诗：

非洲的太阳明亮耀眼。

灼烧我们的脊背，

我们的头皮，

我们的思绪——

我们的愤怒无由来，除非

太阳就是由来。

我们的烦躁无根源，除非

太阳就是根源。

我在博客上留下一条匿名信息，建议有人把他的诗收集起来，编成诗集。我希望他妹妹或是某个朋友能看到这条信息。

我和阿尤拉都没有传统意义上的朋友。在我看来，你必须要能跟一个人互相吐露心声，才能称彼此为朋友。她有跟班，我有穆赫塔尔。跟班们在下午四点左右开始涌来；女佣放他们进屋，我把他们领到客厅里堆满食物的桌边。有人放音乐，大家小口吃着零食。但我一心只想着，泰德会不会利用这机会，一劳永逸地将阿尤拉收入囊中。如果我能看到她对他的爱，我想我会为他们高兴。我觉得我会。但她并不爱他，而且不知道为什么，他对此视若无睹；要么他就是不在乎。

五点了，阿尤拉还没下来。我穿着经典的黑裙。是一条有喇叭裙摆的短裙。阿尤拉说她也要穿黑色，但我敢肯定，她到现在起码已经改变了十几次主意。无数次有人问我，阿尤拉在哪里，但我抑制住了去查看一下她的冲动。

我讨厌在家里办派对。客人会忘记他们平时造访别人家时的礼节。他们把用过的纸盘子随手扔得到处都是；饮料洒了，他们转身就走；他们把手伸进放零食的碗里，拿一些出来，又放一些回去；他们到处找地方亲热。不知道谁在脚凳上留下一叠纸杯，我把它们捡起来，塞进垃圾袋。我正要去拿表面清洁剂时，门铃响了：是泰德。

他看上去……他穿着牛仔裤和一件白色紧身T恤，外面罩一件灰色休闲外套。我的眼睛无法从他身上挪开。

“你今天真好看。”他对我说。看来称赞我的外表就是他伸出的橄榄枝。这不应该影响到我的。这段时间我见到他都绕道而行，不想惹麻烦。我不愿被他随口说说的赞美所触动，但我感觉心里轻飘飘的。我努力控制住脸上的肌肉，不让笑容冲破重围。“我说，珂瑞蒂，对不——”

“嘿。”这声“嘿”从我身后传来，我回头看到阿尤拉。她穿着一袭贴身的及踝长裙，裙子的颜色与她的肤色十分贴近，在昏暗的灯光下，她仿佛一丝不挂。她戴者金耳环，踩着金色高跟鞋，还有泰德送的金手链为她锦上添花。我能感觉到她皮肤上有薄薄一层浅金色古铜粉。

泰德从我身边走过去，在她唇上轻轻一吻。爱不爱先不论，他们倒是一对璧人；起码外表如此。他递给她一份礼物，我侧身靠近，好瞧瞧是什么。是一个小盒子，又长又窄，那就不会是戒指。泰德朝我这边看了一眼，我赶紧走开，假装忙碌。我回到派对的中心地带，继续捡纸盘子。

整个晚上，泰德和阿尤拉的身影不时在我面前闪现——他们在潘趣酒盆边一起大笑，在楼梯上接吻，在舞池里互喂蛋糕。我再也看不下去了。我从抽屉里拿了一条披肩，走出屋子。外面仍然很暖和，但我在披肩下把自己紧紧抱住。我需要找人倾诉，任何人都可以；除了穆赫塔尔。我曾经考虑过心理治疗，但我从好莱坞电影里知道的是，如果患者或其他人的生命受到威胁，心理治疗师就有义务打破保密原则。如果我聊到阿尤拉，我感觉这保密原则不到五分钟就会被打破。难道就没有一种既不让任何人丧命，也不会让阿尤拉身陷囹圄的出路？也许我还是可以去看心理治疗师，不提谋杀就是了。光是聊泰德和阿尤拉，聊他们在一起的画面如何让我心如刀割，就够我看很多次了。

“你喜欢他吗？”她曾经问过我。不是喜欢，阿尤拉。我爱他。

护士长

我一走进医院，就按照阿基比医生在电子邮件里的吩咐，径直朝他的办公室走去。他的邮件总是那么突兀又神秘，刻意让收件人神经绷紧。我敲一敲门。

“进来！”他的声音像一把锤子砸在门上。

阿基比医生是圣彼得医院年纪最长、资历最深的医生。此刻，他正盯着他的电脑屏幕，往下滑动鼠标。他没有对我说话，所以我自己坐下来等他。他不再滑动鼠标，抬起头来看我。

“你知道这家医院是什么时候创立的吗？”

“1971年，先生。”我靠在椅背上，叹了一口气。难道他叫我来，就是为了给我上一堂医院历史课？

“非常好，非常好。当然了，那时候我不在。我还没有那么老！”他被自己的笑话逗乐了。他，当然，有那么老。他当时只是在别处工作而已。我清一清嗓子，希望能阻止他开始讲一个我已经听过一千次的故事。他站起身来，显露出他一米九的高大身材，接着伸了伸懒腰。我知道他在做什么。他要去把相册拿出来。他要给我看医院创始之初的照片，还有他整天不停提起的三位创始人的照片。

“先生，我必须，泰……欧图姆医生要我去协助他做一个PET扫描[1]。”

“好的，好的。”他还在书架上到处找相册。

“非急诊部门的护士里，我是唯一一个受过培训，知道怎么协助PET扫描的护士，先生。”我直奔主题。我并不奢望这番话能催他快点，但是不管他想对我说什么，我都不想等上一小时才听到。令我惊讶的是，他转过身来，朝我露出笑容。

“这就是我叫你来的原因！” “先生？”

“我已经观察你有一段时间了。”为了演示这一点，他并起他的食指和中指，指了指他的眼睛，又指了指我。“我看到的情况让我很满意。你做事情一丝不苟，而且对这家医院充满热情。老实说，你让我想起了我自己！”他又笑了。听上去像一只狗在叫。

“谢谢你，先生。”他的话让我心里一暖，我朝他笑了笑。我不过是在做我的本职工作而已，但我的努力得到肯定让我很满足。

“不用说，护士长这个职位简直就是为你而设的！”护士长。这个角色当然适合我。毕竟，我做着一名护士长的工作已经很久了。泰德提到过他们正考虑让我担任这个职务，我想到他答应过我的庆祝晚餐。看来这顿饭现在也泡汤了。我失去了泰德的友谊，而费米可能正膨胀成自己的三倍大，但我现在是圣彼得医院的护士长了。听着就神气。

“我很荣幸，先生。”

End Notes

[1]即正子断层扫描，一种辅助医生诊断肿瘤、癌症等疾病的成像技术。

昏迷

我回到前台的时候，奇奇还在那里逗留。也许她家里有一个她不想见到的男人。她正对着一群工作人员，眉飞色舞地说话，可是几乎没有一个人在听。我依稀听到“奇迹”和“昏迷”。

“怎么回事？”我问。

“你还没听说吗？”

“听说什么？”

“你的好朋友醒了！”

“醒了？谁？尹卡？”

“不是，是遥泰先生！他醒了！”

我根本没想过要答话，就跑了起来。我留下奇奇站在护士工作台边，迅速跑上三楼。我宁愿从阿基比医生那里听到这个消息，这样就可以问他相关的神经科问题，但是考虑到他当时又找到了一次宣讲医院史的机会，因此他忘记提及这件事，也就不足为奇了。或者说，他没有提及，也许是因为这根本就不是真的，是奇奇误会了……

穆赫塔尔的家人围拢在他床边，让我一眼没能看见他。他的妻子——她纤细的身材已经铭刻在我记忆里——和一个我猜是他兄弟的高个子男人背对着我。他们的肢体没有接触，但身体都向彼此倾科，仿佛被某种力量拉到了一起。也许他们太惯于彼此安慰了。

他的孩子们面对门口而立，于是现在也面对着我。他的两个儿子站得笔直，其中一个在默默哭泣。他的女儿怀抱一个新生儿，她正调整角度，好让父亲看见婴儿。正是这个动作，迫使我不得不面对他已苏醒的现实。穆赫塔尔已正式回归活人之地。

我往后退，为这一家子的团圆留出空间，但我听到了他的声音。“她真好看。”

我从来没有听到过他的声音。我见到他的时候，他已经陷人昏迷，我曾想象他的噪音是厚实而低沉的。实际上，由于已经几个月没有讲过话，他此刻的噪音尖锐而虚弱，几乎是耳语。

我转过身来，与泰德撞了个满怀。

“哎哟。”他说。他朝后一个趔趄，然后稳住身子。

“嘿。”我心不在焉地跟他打招呼。我的心思还在穆赫塔尔的病房里。泰德的视线越过我的肩膀，看着里面的一幕。

“所以，穆赫塔尔先生醒来了吗？”

“是啊，真是太好了。”我勉强应道。

“我相信这都是你的功劳。”

“我吗？”

“你让他挺了过来。他从没被忘记，从没被忽视。”

“他并不知道这些。”

“也许不知道吧，但谁也无法预料大脑会对什么刺激做出反应。”

“是啊。”

“对了，恭喜你。”

“谢谢。”我等待着，但他完全没有提起他要和我庆祝升职的许诺。

我侧身离开他，朝走廊深处走去。

——

我刚回到前台，就听到一声尖叫。候诊的病人们惊讶地抬起头来，四下张望，尹卡和我朝声源奔过去。声音来自105号病房。尹卡猛地推开房门，我们冲进去，只见阿西比和金佩扭打在一起。金佩锁住阿西比的喉咙，阿西比猛抓金佩的胸脯。看到我们的那一刻，她们顿时僵住了。尹卡开始大笑。

“呵！”她笑完之后大声叫道。

“辛苦你了，尹卡。”我生硬地说。

她站在那里，脸上还挂着笑。

“辛苦你了。”我又说了一遍。此刻我最不需要的，是尹卡火上浇油。

“啊？”

“接下来的事我一个人可以处理。”

有那么一会儿，我以为她会争辩，但她耸了耸肩。“行吧。”她咕哝道。她又瞅了瞅阿西比和金佩，露出幸灾乐祸的笑，然后急步离开房间。我请一清嗓子。

“你站到那里去，你站到那里去。”她们都在离对方远远的地方站定后，我提醒她们说，这里是医院，不是路边酒吧。

“我应该把你们俩都开除。”

“别呀，夫人。”

“求你了，夫人。”

“你们给我解释一下，什么事情这么严重，一定要靠打架来解决？”她们不答。“我在等你们回答。”

“都是金佩的错。她一直在抢我的男朋友。”

“哦？

“穆罕默德不是你男朋友！”穆罕默德？我没听错吧？也许我真该留给尹卡来处理。现在想来，她可能已经猜到了事情的原委。

穆罕默德是个不称职的清洁工，又不注重个人卫生，他竟然能让两个女人同时为他神魂颠倒，还在医院里上演这出好戏。他真该被开除。我不会想念他的。

“我不在乎穆罕默德是谁的男朋友。你们两个人可以远远地互相瞪眼睛，或者把对方的房子烧掉。但是只要你们进了这家医院，就要有专业的行为举止，否则就别怪你们的工作不保。听明白了吗？”

她们发出咕哝的声音，听上去像唔唔斯斯单身呵恨啊贱人嗯。

“听明白了吗？”

“是的，夫人。”

“很好。请回去工作。”

我回到前台，见尹卡靠在椅背上，两眼紧闭，嘴巴大张。

“尹卡！”我把一个写字夹重重地摔在台面上，惊醒了她，“我再看到你睡觉，就要给上面打报告了。”

“你以为你是护士长吗?"

“你还别说，”布米小声说，“今天早上他们给她升职了。”

“什么？”

“今天晚些时候要开会讲这件事。”我补充道。

尹卡没有说话。

游戏

外面在下雨，是那种让雨伞支离破碎，让雨衣形同虚设的雨。我们被困在房子里——阿尤拉、泰德和我。我试图避开他们，可是我穿过客厅时，还是被阿尤拉一把拉住。

“我们来玩游戏！”

泰德和我同时叹了一口气。

“别把我算进去。”我说。

“要不我们来玩，就我们俩？”泰德向阿尤拉提议。我无视捅在我心口上的这一刀。

“不行。这个游戏至少需要三个人。要么大家一起玩，要么就都玩不了。”

“我们可以玩跳棋，或者国际象棋？”

“不行。我就想玩‘妙探追凶’。”

假如我是泰德，我会叫她让妙探追凶和她的专横霸道一起去见鬼——

“我去拿来。”她跳起来，留下泰德和我同处一室。我不想看到他，于是我转向窗外，凝视着被雨水冲刷过的景色。庄园里的街道上空无一人，所有人都躲进屋里。在西方世界，你可以在雨中漫步或者起舞，但在这里，雨水会把你淹死。

“那天我可能太严厉了一点。”他说。他在等我回应，但我想不到有什么可说的。“我听说姐妹之间可能会对彼此很……刻薄。”

“你听谁说的？”

“阿尤拉。”

我想笑，发出的却是短而尖的声音。

“她真的很敬重你，你知道吗？”我终于看了他一眼。我看进他天真无邪的浅褐色大眼睛里，想知道我曾经是否也像这样，是否也曾如此天真。他是一个极其正常又单纯的人。也许阿尤拉和我一样，都被他的单纯所吸引——而我们的单纯，在挨了那么多顿打之后，早已荡然无存。我正要张嘴作答，阿尤拉已经跳回到沙发上。她把桌游搂在胸口。他的眼睛顿时忘了我，转向了她。

“泰德，你玩过这个游戏吗？”

“没有。”

“好，玩家的任务就是找出凶手是谁，凶案发生在哪个房间里，用的什么凶器。谁先想出来谁就赢！”

她把规则手册递给他，朝我挤了挤眼。

十七岁

第一次，阿尤拉十七岁，吓得半死。她给我打电话，我几乎无法听明白她说的话。

“你什么？”

“我……那把刀……到处都是血……”她的牙齿在打战，仿佛她很冷似的。我试图控制住我的恐慌情绪。

“阿尤拉，慢点说。你先深呼吸。你哪里出血了？”

“我……我没有……索姆托。是索姆托。”

“你被侵犯了？”

“我……”

“你在哪里？我马上打……”

“不要！你一个人来。”

“阿尤拉，你在哪里？”

“你一个人来好吗？”

“我不是医生。”

“我不会告诉你的，除非你答应我你一个人来。”所以我答应了。

我到那套公寓的时候，索姆托已经死了。他的裤子脱到脚踝，他脸上的震惊与我脸上的表情遥相呼应。

“这是你……你干的？”

当时我太害怕，不敢留下来清理，于是我们一把火烧掉了房间。我从来没有想过让阿尤拉落在警察手里。为什么要冒着别人不相信她是正当防卫的风险呢？

索姆托独自一人居住，他的单间公寓俯瞰水面——这水正是汇入三号跨海大桥下潟湖的水。我们把他为发电机准备的柴油取出来，倒满他一身，点燃火柴，然后逃之逃之夭夭。火灾警报响起后，其他房客迅速跑出街区，因此没有造成附带伤害。索姆托是一名吸烟者；这就是他所在的大学所需要的全部证据。

凶手——阿尤拉；地点—单间公寓；凶器——刀。

噬男魔

阿尤拉赢了妙探追凶，但这只是因为我不得不反复向泰德解释游戏规则，以免他陷人阿尤拉精心设下的圈套。

我已经说服了自己，如果泰德能在这场游戏中胜出……那也许……

“你真是高手。”他告诉她，捏了一把她的大腿。“哎，我饿了。再来点那个蛋糕也不错。还有剩下的吗？”

“你要问珂瑞蒂啦。”

“噢，珂瑞蒂也会烘焙吗？”

她扬起眉毛，瞅了我一眼。我迎着她的目光，静静等待。

“你以为我会烘焙？”

“对呀……我吃过你做的菠萝翻转蛋糕。”

“珂瑞蒂说是我烤的吗？”

他眉头一皱。“对……哦不对……是你妈说的。”

她对他露出笑容，仿佛在为他的误会表示遗憾。

“就算是为了保命，我也烤不出来，”她坦率地说，“今天早上珂瑞蒂做了酥烤苹果，你想吃吗？”

“噢。好呀，当然了。”

阿尤拉叫来女佣，吩咐她去把酥烤苹果、蛋奶冻和小盘子一起拿过来。五分钟后，她把大份的点心分给我们。我感觉恶心，推开面前的盘子。泰德咬了一口他的，然后闭上眼，笑了。“珂瑞蒂，这真是天堂里的味道。”

苏醒

穆赫塔尔从昏迷中苏醒后，我就没有单独去过他的病房了。那段时光已经一去不返。我再也不能毫无顾忌地和他说话了，何况我本来就不是负责照顾他的护士。

“珂瑞蒂。”

“嗯。”

“313号房间的病人想见你。”

“穆赫塔尔？为什么？”

奇奇耸耸肩。“你自己去问他吧。”

我想对他的召唤置之不理，但他很快就要开始做理疗，到时候他会在楼道里走来走去，所以我知道我们见面是迟早的事。我敲了敲他的房门。

“进来。”

他坐在床上，手里拿着一本书。见我进来，他把书放在身体一侧。他带着期待的神情看着我。他的眼袋很深，但瞳孔深邃而犀利。自从醒来以后，他仿佛更苍老了。

“我是珂瑞蒂护士。”他睁大了眼睛。

“你就是那个人。”

“那个人？”

“那个来探望我的人。”

“噢，她们告诉你的？”

“谁？”

“护士。”

“护士？不是，不是。我记得。”

“你记得什么？”病房里很冷；我的两手发麻，手上的温度骤降。

“我记得你的声音。你和我说话。”

我的皮肤是黑色的，但我敢肯定，此刻全身的血都涌到了我脚上，让我像幽灵一样惨白。研究不是已经证明，昏迷中的病人不大可能对自己的周遭有感知吗？没错，泰德坚信我的探望起到一定积极作用，但我从来没有想过，穆赫塔尔竟然可以听到我的声音。

“你记得我和你说话?”

“对。”

“你记得我说了什么吗？”

市场

市场

我十岁的时候，我妈妈把我丢在了菜市场里。

我们去买番茄、南非叶、小龙虾、洋葱、黄辣椒、灯笼椒、大蕉、大米、鸡肉和牛肉。我手上拿着清单，但我已经背下了所有的东西，一路走一路低声念诵。

妈妈牵着阿尤拉的手，我走在她们后面。摊位间人山人海，彼此推推搡搡，我紧盯着妈妈的后背，以防同她们走散。阿尤拉发现了什么，也许是一只蜥蜴，她决定追上去。她从妈妈的手中抽出她的手，撒腿就跑。出于本能，我母亲朝她追了过去。

我愣了一秒才做出反应。我还不知道阿尤拉跑了。妈妈上一秒还在我前面走，步伐迅速但稳健，下一秒就抛下我，飞也似地跑掉了。

我试着跟上她，但立马失去了她的踪影，只好停住脚步。突然之间，我置身于一个生疏的环境里，被凶神恶煞的陌生人所环绕。我此时的感觉仿若当时。我的心中充满疑虑和恐惧，而且十分确定，不好的事情即将发生在我身上。

记忆

穆赫塔尔撇撇嘴，眉头拧成一团，然后他耸了耸肩。

“零零散散的。”

“你记得什么?"

“你要不要坐下来？”他朝座位一指，我照做。我得让他继续讲下去。我几乎向他全盘托出了所有秘密，毫不怀疑他会把这些秘密带进坟墓里，但此刻他正在我面前羞赧地微笑，试图迎上我的目光。

“你为什么会这么做？”

“做什么？”我反问，但我已经认不出自己的声音。

"来看我。你又不认识我，而且我感觉我的家人到后来也几乎不来看我了。”

“看到你那个样子，他们心里也不好受。”

“你不用为他们找借口。”这话一出，我们一同陷人沉默，不知道还能说什么。“我有一个孙女了。”

“恭喜你。”

“她爸说，这孩子不是他的。”

“噢，怪事。”

“你结婚了吗？”

“没有。”

“很好。婚姻不是别人说的那样。”

“你刚刚说，你记得一些事情？”

“对。很奇妙，不是吗？你以为整个身体都进入了冬眠状态，但大脑一直在工作，一直在收集信息。真的好神奇。”穆赫塔尔比我想象中要健谈许多，而且他说话时手舞足蹈。我可以想象他站在一屋子年轻人面前讲课，学生对这些话题兴味索然，但他依然热情不减。

“那，你记得很多事了？”

“没有，不多。我知道你喜欢淋了糖浆的爆米花。你叫我有机会也试一试。”

我的呼吸卡在了喉咙里。这里除了泰德，没有人知道这件事，而泰德不会拿人寻开心。

“就这些吗？”我轻声问。

“你好像很紧张。你没事吧？”

“我没事。”

“我这里有水，如果你……”

“真的，我没事。还有别的吗？”

他歪着头，端详我。“噢还有，我记得你说，你妹妹是连环杀手。”

疯狂

我怎么会糊涂到向还有一口气的人倾吐秘密呢？

一个不请自来的念头进入我的脑海—为达目的，只有不择手段。我碾碎了这个念头，迎着他的凝视，露出笑容。“我说她杀谁了？”

“这我就不大记得了。”

“嗯，这也正常。昏迷病人一般很难区分梦境和现实。”

他点点头。“我也是这么想的。”

但是，他似乎半信半疑，要么就是我的恐惧让我过度解读了他的语气。他仍然盯着我，试图想明白什么。我必须保持专业。

“这段时间你头痛吗？”

“不……没有。”

“很好。难以入睡？”

“有时候……”

“嗯……如果你开始产生幻觉……”

“幻觉？！”

“不用担心，告诉医生就是了。”

他看上去很担心，我感觉有一点内疚。我站起身来。

“好好休息，如果你需要什么，就按一下你身边的按铃。”

“你能不能再待一会儿？你的声音真好听。”

他的脸颊瘦削而僵硬。他的眼睛是他身上最富表现力的地方。我站直身子，把椅子推向一角。我在房间里四处走动，收拾那些本来就很整齐的东两时，他的眼睛一直紧跟着我。它们让我如芒刺在背。

“不好意思，先生，我必须回去工作了。”

“你在这里不就是在工作吗？”

“我不是负责照顾你的护士。”我勉强挤出一个笑容，假装看一眼他的病历记录，然后朝门口走去。“看到你有所好转我很高兴，遥泰先生。”说完，我就离开了房间。

三小时后，布米告诉我，穆赫塔尔已经提出请求，要我做他的护士。原本负责他的护士是尹卡。她耸耸肩，满不在乎。

“反正他的眼神也怪怪的。”

“他向谁提出的这个请求？”我问。

“‘病人至上’医生。”阿基比医生。阿基比医生批准这个请求的可能性非常非常之大。他就喜欢满足病人提出的请求，只要不需要他自己做任何事情。

我深陷在前台的椅子里，考虑我的选择，但没有哪一种选择尽如人意。我想象把他的名字写进笔记本的情景。我不知道阿尤拉会不会就是这样——上一秒她还快乐得忘乎所以，下一秒，她的脑海中就充满杀机。

沉睡

我梦见了费米。不是那个毫无生气的费米。而是那个在Instagram上笑脸盈盈的费米，那个已经把他的诗歌铭刻在我记忆里的费米。我一直尝试去理解，他是如何成为一位受害者的。

他很傲慢，这点毋庸置疑。但英俊有才的男人大都如此。他博客里的语气既生硬又愤世嫉俗，他看起来不像会乐意容忍愚昧的人。但是，仿佛内心在与自己交战一般，他的诗歌轻盈而又浪漫。他是个……复杂的人。这种男人本不该陷入阿尤拉的魔咒。

在我梦里，他向后仰在椅子上，问我接下来要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

“你也知道，她不会到此为止的。”

“她是自卫。”

“连你自己都不信。”他责怪道，无力地摇摇头。

他站起身来，从我身边走开。我跟上他，因为，不然我还能做什么？我想醒过来，但我也想知道费米打算带我去哪里。结果，他想去看他丧命的地方。我们一起盯着他绝望无助的尸体。在他身边的地板上，赫然躺着她随身携带的那把刀，那把见了血的刀。在我到来之前，她就把它藏了起来，但在我梦中，这把刀就那么清清楚楚地摆在我面前。

他问我，他是不是本可以做出不一样的选择。

“你本该看清她的真面目。”

冰激凌

她的名字叫佩如。

她在我家院子外面徘徊，只等我把车一开出大门，就行动起来。我一时没认出她来，但还是把头探出窗外，看她要做什么。

“你把他怎么了？”

“什么？”

“费米。你把费米怎么了？”我顿时意识到她是谁。我无数次见过她，在Instagram上见过她。就是她一直在发跟费米有关的帖，就是她在Snapchat上质疑阿尤拉。她瘦了很多，她那一对漂亮的眼睛现在是通红的。我努力保持无动于衷。

“我帮不了你。”

“帮不了？还是不想帮？我只想知道他怎么了。”我企图往前开，但她打开了我的车门。“最糟糕的就是什么都不知道。”她的声音里带着哭腔。

我把引擎关掉，爬出车去。“我很抱歉，可是——”

“有人说他可能突然出国了，但他不会这么做的，而且他也不会让我们这么担心……如果我们知道……

我心中涌起一股向她坦白的强烈冲动，把她哥哥的遭遇告诉她，她就不会在困惑中度过余生了。我在脑海里措辞—对不起，我妹妹从背后捅了他，在我的指挥下，我们已经把他的尸体抛进水里了。我想象这话听起来是什么感觉。我想象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哎，我真的……”

“佩如？”

佩如猛地一抬头，见我妹妹从马路上走过来。

“你在这里做什么？”阿尤拉问。

“你是最后一个看到他的人。我知道你没有说出全部的事实。你告诉我，我哥哥到底怎么了？”

阿尤拉穿着牛仔背带裤——她是我认识的人里唯一尚能驾驭这穿着的人——正舔着冰激凌，可能是刚从街角店铺买来的。她停下舌头，不是因为被佩如的话打动，而是因为她知道，在悲伤的人面前停止自己正在做的事是一种礼貌。我曾在一个周日午后花了三小时向她解释这—礼节。

“你觉得他已经……死了？”阿尤拉的声音既轻又柔。

佩如开始大哭。仿佛阿尤拉的问题击垮了她一直努力撑起的一座大坝。她的哭声发自肺腑，惊天泣地。她哭得喘不过气来，身子随之颤抖。阿尤拉又舔了一口冰激凌，用空着的那只手把佩如拉进怀里。佩如继续哭，阿尤拉揉着她的背。

“没事的。最后一定不会有事的。”阿尤拉喃喃地对她说。

佩如从谁那里获得安慰有什么要紧吗？毕竟事情已经发生了。万一只有杀她哥哥的凶手可以坦率地提到他已经死了这种可能性呢？佩如对费米还活着抱有一线希望，她需要从这沉重的负担下解脱出来，而阿尤拉是唯一愿意这样做的人。

阿尤拉一边继续轻拍佩如的后背，一边无奈地盯着这个她无法再舔的冰激凌，眼睁睁看着它一滴—滴地掉在马路上。

秘密

“珂瑞蒂，借一步说话？”

我点点头，跟着泰德走进他的办公室。门一关上，他就笑吟吟地看着我。我的脸顿时红了，也忍不住回以微笑。

他今天看上去特别英俊——他刚剪了头。他的发型通常都很保守，会修剪到贴近头皮，但最近他让头发长了出来，现在后脑和两侧的头发都很短，中间留了一英寸高。这发型很适合他。

“我想给你看个东西，但你要答应帮我保密。”

“好……”

“答应我。”

“我答应你我会保密。”

他哼着歌走向他的抽屉，从里面摸索出一个东西来。是一个盒子。一个戒指盒。

“给谁呀?”我尖叫。好像这枚戒指给谁，以及不给谁，还能有疑问似的。

“你觉得她会喜欢吗？”

这是一枚两克拉的公主方钻戒，下有宝石戒托。谁一定是瞎了眼才会不喜欢。

“你打算向阿尤拉求婚。”我把话挑明，好让我们一起面对这个现实。

“对。你觉得她会同意吗？”

终于问了一个我不知道答案的问题。我眨了眨眼，逼退热泪，然后清一清嗓子。“现在不会太早了点吗?”

“一旦知道就是知道了。有一天你也会明白的，珂瑞蒂，等你找到爱情的时候。”

我的笑声惊到了我自己。一开始只是倒吸了一口气，然后是咯咯笑，接着是无法抑制地笑到流泪。泰德盯着我，但我停不下来。等我终于恢复平静他问：“什么事情这么好笑？”

“泰德……你喜欢我妹妹什么？”

“她的一切。”

“如果必须说具体一点呢？”

“嗯……她很……她非常特别。”

“好……那她怎么个特别法？”

“她就是很……怎么说呢，她很漂亮，又很完美。我从来没有这么想和一个人在一起过。”

我用手指揉揉我的额头。他忘了指出她笑点极低，还从不记仇。他没有提到她一玩游戏就作弊，还有她可以给裙子绣上抽纱花边而根本不用看着自己的手指。他不知道她最好的特点和她……最阴暗的秘密。可他似乎不以为意。

“把你的戒指收起来，泰德。”

“什么？”

“这一切……”我坐在他桌上，试图寻找合适的词，“这一切对她来说只是玩耍和游戏而已。”

他叹了一口气，然后摇摇头。“人是会变的，珂瑞蒂。我知道她背叛过我，但那是因为她没有见识过真正的爱情。那恰恰是我可以给她的。”

“她会伤害你。”我走上前去，把手放在他肩膀上，但他耸掉了我的手。

“我可以承受……”

一个男人怎么可以迟钝成这样？我的挫败感就好像憋在胸口的一股气，我无法抑制住打嗝的需要。

“不是。我是说真的——她会伤害你。肢体伤害！她以前伤过人，男人。”为了示范我的意思，我用双手掐住稀薄的空气。

有那么一会儿，我们都沉默了。他在细想我的话，我在细想我竟然说出了这句话。我放下双手。我现在该闭嘴了。能告诉他的事，我全都告诉他了。接下来，他只有好自为之。

“这是因为你没有男朋友吗？”他问。

“你说什么？”

“你为什么就不想让阿尤拉开始新生活呢？就好像你想她一辈子都依靠你一样。”他失望地摇摇头，我竭力阻止自己尖叫出声。我的指甲陷人手掌心。我从来没有拖过阿尤拉的后腿；要说的话，正是我给了她一个未来。

“我没……”

“好像你并不希望她幸福一样。”

“她杀过人！”我大叫，话一出口就后悔不已。泰德又摇了摇头，惊叹于我可以下作到什么地步。

“她跟我讲过那个死掉的男人。她说你把他的死怪在她头上。”我很想问，你是指哪个男人？但我已然看出这是一场毫无胜算的战争。我还没有听到开战的号角，就已经一败涂地。阿尤拉虽然不在这里，但泰德就是她的傀儡，嘴里说着她的话。

“我说，”他换了策略，语调也缓和了些，“她非常渴望得到你的赞赏，可她从你这里只得到过批评和鄙视。她失去了一个她爱的人，你却只是让她感觉自己脱不了干系。我从来没有想过你可以这么残忍。我还以为我了解你，珂瑞蒂。“

“不，你一点都不了解我，也不了解你想娶的那个女人。对了，少于三克拉的戒指，阿尤拉是不会戴的。”他盯着我，好像我们说的不是同一种语言，他手上还攥着那个戒指盒。这一切都是浪费时间。

开门的时候，我扭头看了他一眼。“你自己小心。”她提醒过我：他没有深度。他只想要一张漂亮的脸蛋。

朋友

我快走到前台时，尹卡从手机上抬头看我。

“是你呀，终于现身了。我还以为要我亲自去找你呢。”

“你有事吗？”

“麻烦你搞清楚……我可没事，但是昏迷男一直没完没了地叫你。”

“他叫穆赫塔尔。”

“随便你。”尹卡往后一仰，继续玩糖果传奇。我原地转身，朝313号病房走去。

他坐在扶手椅上，正在吮吸一个非洲金星果。一定是哪个护士把他扶到那里去换换风景。见我走进病房，他笑了。

“哈喽！”

“嗨。

“请坐，坐。”

“我不能待太久。”我无心与他闲聊，我和泰德的对话还在耳边回响。

“坐下。”

我坐下。他的状态好了很多。他理过头发，看上去体重增加了一点。他的气色也好多了。我把我的观察一一告诉他。

“谢谢。神志清醒对于增进健康真是有奇效！”他自嘲道，然后止住笑容， “你还好吗？你脸色有点发白。”

“我没事。遥泰先生，你需要我帮你做什么吗？”

“拜托了，不用这么正式。叫我穆赫塔尔就行。”

“好……”

他站起来，从咖啡桌上拿起一个纸袋递给我。是爆米花，上面淋满了糖浆。看上去就很好吃。

“你不必费这个心的。”

“我愿意。礼轻情意重，聊表谢意。”

医院不许我们接受病人送的礼物，但是拒绝他这番感激的心意，又恐怕冒犯了他。我向他道谢，接过纸袋放在一边。

“我一直在想我记忆中的那些事，有些事变得更清晰了一些。”他进入正题。

老实说，我现在没有力气进行这场对话。我一天的承受力有限。也许他会记起我告诉他的所有事情，包括几具尸体的下落，那就全完了。

“我们来做个假设，甲知道乙曾经犯下一件严重的罪行。乙是甲亲爱的人。甲应该怎么做呢？”他停下来。

我靠在椅背上，端详他。我必须谨慎措辞，因为我的粗心大意已经让这个人掌握了足以把我和阿尤拉都扔进监狱的工具，而我不知道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甲有义务告发乙。”

“甲有义务告发，不错，但是我们中的大多数人不会这么做，对吧？”

“我们不会吗？”

“不会，因为我们的本能是保护并且忠于自己爱的人。再说了，世上没有一个人是无罪的。不信？去你们楼上的产房瞧瞧吧！那些喜上眉梢的父母和他们的新生儿？那是凶手和受害者。无一例外。‘最有爱的父母和亲人都是笑面杀手。他们迫使我们摧毁真实的自我：这是一种含蓄的谋杀。’”

“这说法真是……”我话说了一半，不知如何收尾。这说法让我心烦意乱。

“这是吉姆·莫里森[1]说的。我没资格把这种智慧据为己有。”他继续吮吸他的非洲金星果。他一言不发，静待我开口。

“你会不会对别人说……这件事？”

“外面的人恐怕不会把一个昏迷病人的话当真。”他用大拇指朝门一指，正是这扇门把我们和外面的世界隔开。

我们都不说话。我专心平复我的心跳。眼泪未经我的许可，顺着脸颊流淌下来。穆赫塔尔仍然不作声。他为我留出时间，让我领会到，有一个人知道我正经历什么，有一个人站在我这边。

“穆赫塔尔，你知道的事情足够让我们坐一辈子牢。你为什么要保密？”我一边擦干脸上的泪水，一边问。

他拿起另一个非洲金星果吮吸起来，强烈的酸味让他龇牙咧嘴。

“你妹妹，我不了解。我从你同事那里听说她非常可爱，但我没有亲眼见过，所以我不关心她。你呢，我了解，”他指着我，“你，我关心。”

“你不了解我。”

“我了解你。因为你，我才醒过来—你的声音在呼唤我。我在梦里还会听见你的声音.....”

他真情流溢。我感觉好像置身另一场梦中。

“我怕。”我的声音极其微弱。

“怕什么？”

“现在和她在一起的男人……她可能会……”

“那就去救他。”

End Notes

[1]吉姆·莫里森（Jimm Morrison，1943—1971），美国歌手、诗人，曾为大门乐队（The Doors）主唱。

父亲

一切结束那天的头一天是星期日。那天骄阳似火。

屋里所有的空调都调到了最大的一档，但我还是能感觉到外面的热气。汗水在我额头上结成一粒一粒的水珠。我在楼上起居室的空调下坐着，丝毫不想动弹。直到阿尤拉手脚并用地爬上楼梯来找到我。

“爸爸有客人来了！”

我们趴在阳台上偷窥来人。他身上的阿格巴达长袍不断从手臂上滑落下来，他不停地把它往上拉。长袍是鲜艳的蓝色，非常宽阔，让人无法辨别这几尺布匹下的男人究竟是苗条还是肥胖。阿尤拉模仿他，把自己的袖子往上推，我们窃笑。父亲有客来的时候，我们就不会怕他——他的行为举止总是无可挑剔。我们可以嬉笑玩耍而不必担心受罚。客人抬头看见我们，露出微笑。他的面容永远刻在了我的脑海里——那是一张方脸，比我黑多了，他的牙齿十分白净，想必是把牙医的电话设置成了一键拨号。我幻想有一块牛肚塞在他的大牙缝里，他立即要人用轮椅把他推去做正畸手术。这想法让我忍俊不禁，我告诉了阿尤拉，她哈哈大笑。父亲注意到了我们。

“珂瑞蒂，阿尤拉，过来跟客人打招呼。”

我们乖乖地齐步下楼。客人已经就座，母亲把一样样精致的点心摆在他面前。他是个重要人物。我们按规矩跪下去，但他挥一挥手，要我们站起来。

“我还没那么老啦！”他大声说。他和父亲都笑了，但我们都不知道好笑在哪里。我的双脚又热又痒，我只想回到空调的冷风下。我在两只脚上交换身体的重心，盼望父亲早点让我们退下，好让他们两个男人可以谈正经事，但是阿尤拉正痴痴地盯着客人的手杖。这根手杖从上到下镶嵌着不同颜色的珠子。手杖闪耀的光芒吸引了她，阿尤拉走上前仔细看。

那个男人停了下来，一对眼珠子越过茶杯边缘直勾勾地盯着阿尤拉。见她靠得这么近，他微微一笑——但这不是他刚看到我们时绽放出的那种笑容。

“你女儿非常漂亮。”

“真的吗？”父亲答道，头一偏。

“非常非常可爱。”他用唾沫润湿了嘴唇。我抓住阿尤拉的手，把她往后拉了几步。这个男人像是一位酋长，我们去村子里过圣诞节的时候，外公外婆总是让我们离酋长远远的。原来，如果一位酋长看上了一个姑娘，他就会伸出他镶满珠宝的手杖碰一下姑娘，姑娘就是他的新娘了——不管他已经有多少个妻子，也不管这个姑娘愿不愿意嫁给他。

“哎！你干什么？”阿尤拉抱怨道。我让她安静点。父亲朝我投来冷峻的目光，但没有说什么。客人打量她的方式让我本能地害怕。他的脸被汗水打湿了，但就算他用手帕抹去额头上的汗水时，眼睛也没有离开过阿尤拉。我等着父亲让这个人认清自己的位置。结果，父亲只是仰靠在椅背上，捋着他煞费苦心蓄起来的胡须。他盯着阿尤拉看，仿佛是第一次看到她。他是唯一一个从未提到阿尤拉的容貌有多惊艳的男人。他对我们两个人的态度完全一样。他从来没有给我一种他知道她有多美的印象。

阿尤拉在他的凝视下惶惶不安。他极少细细打量我们，而他这么做的时候，我们总是会遭殃。她不再抗拒我抓住她的手，任我把她拉到我身边。父亲的视线重新转向那位酋长般的男人。他的眼里闪着光。

“姑娘们，玩去吧。”

我们不需要他说第二遍。我们跑出主客厅，在身后关上了门。阿尤拉往楼上跑，但我把耳朵贴在了门上。

“你在干什么？”她低声喝问， "要是他抓住我们——”

“嘘——”我捕捉到门内飘来的只言片语，有 “合同” “生意”“姑娘”等字眼。门是厚重的橡木门，所以我没太听清别的。我回到楼梯上的阿尤拉身边，我们一起去我房间。

太阳下山后，我们走上阳台，目送那个男人进人他的奔驰车后座，由他的司机把车开出我们家大院。卡在我喉咙里的恐惧逐渐退去，我把这件事抛到了脑后。

家人

穆赫塔尔正和我聊天，聊这里的食物多寡淡，床单多粗糙，聊他曾经的学生做过的那些传奇事。

一阵敲门声后，穆罕默德走进病房，打断了我们。他咕哝着同我打了招呼，就朝穆赫塔尔咧嘴一笑，用豪萨语[1]问候他，穆赫塔尔也热情回应。我没想到他们已经认识了。而且，除了面对为他争风吃醋的护士以外，我还从没见过穆罕默德笑得这么……放松。他们连珠炮似的讲起豪萨语，我俨然成了局外人。五分钟后，我决定离开。但不等我有机会表达我的意愿，门上又传来第二阵敲门声。

穆赫塔尔的儿子走进来，后面跟着一位面带稚气的姑娘。我不知道他的孩子们叫什么名字——在此之前似乎都不重要。但我看得出这位是长子；他的个子更高，蓄一脸络腮胡。他和他父亲一样瘦削；他们都这样，好像风中的芦苇。他的眼神落在我身上。他可能在纳闷，这个护士为何如此悠闲地坐在他父亲床边，还用手指摩挲着空茶杯的边缘。

穆罕默德将垃圾篓清空，拖着脚走出去。我站起身来。

“爸，早上好。”

“早上好……珂瑞蒂，你要走了吗？”

“你有客人。”我朝他儿子点点头。

穗赫塔尔哼了一声，挥一挥手。“萨尼，这位是珂瑞蒂，她就是我梦里那个声音的主人。你一定不会介意她留下的。”

他儿子眉头一皱，面带不悦。近距离观察后，我发现他不如我想象的那么像他父亲。他的眼睛小，但眼距宽，看起来永远是一脸惊讶相。他僵硬地一点头，于是我又坐下。

“爸，这是米丽娅姆，就是我想要的那个姑娘。”他宣布。米丽娅姆低下身子，在这个她希望能叫声公公的男人面前跪下去，以示尊敬。

穆赫塔尔眯着眼。“上次你带来见我的那个女孩呢？”

他儿子叹了一口气。一声戏剧性的长叹。“我们分手了，爸。你那么长一段时间都不在……”我还是应该在刚刚还有机会的时候离开病房的。

“我不明白你的意思。我不是已经见过她父母了吗？”

米丽娅姆还跪着，她的右手掌合在左手掌上。这两个男人似乎已经忘记她的存在。如果这是她第一次听说另外那个女人，从她的脸上也看不出来。她抬头瞥了我一眼，两眼无神。她让我想起布米。她有一张圆脸，身材凹凸有致，皮肤光滑细嫩。她的肤色比我的还黑——她更接近我们都被贴上的那个黑色标签。我好奇她有多大。

“我对她的看法变了，爸。”

“那已经花出去的钱呢？”

“只是钱罢了。难道我的幸福不比钱更重要吗？”

“这就是你趁我生病做的荒唐事吗？”

“爸，我想着手安排婚礼，我还需要你——”

"萨尼，如果你以为你能从我这里拿到一分钱，那你比我想象的还要蠢。米丽娅姆，你的名字是叫米丽娅姆吧？起来。我很抱歉，但我不同意这桩婚事。”米丽娅姆摇摇晃晃地站起来，走到萨尼身边站定。

萨尼对我怒目而视，好像我该为眼前事态的变化负责一样。我以冷漠的表情迎着他的怒视。他这样的男人永远不会激怒我。但穆赫塔尔看到了这一幕。

“看我，萨尼，别看着珂瑞蒂。”

“她为什么会在这里？这是我们的家事！”

事实上，我也在问自己同样的问题。为什么穆赫塔尔要我留在这里？我们两个人一同看着他，想要一个答案，但他似乎并不急着回答。

“在这件事上，我说的话已经说完了。”

萨尼抓住米丽娅姆的手，一个转身，拉她出了病房。穆赫塔尔闭上眼睛。

“你为什么要我留在这里？”我问。

“给你一点力量。”他答道。

End Notes

[1]非洲三大语言之一，在尼日尔和尼日利亚等国被广泛使用。

绵羊

我在床上辗转反侧，直至筋疲力尽，我决定去阿尤拉的房间。我们小时候经常一起睡，这样总能让我们都平静下来。只要在一起，我们就感到安全。

她穿着一件长长的棉T恤，怀抱一只棕色的泰迪熊。她的膝盖蜷在肚子旁，我溜进被窝躺在她身边的时候，她没有一丝动静。这并不奇怪。阿尤拉只在她的身体已经睡到不想再睡时才会醒来。她既不做梦，也不打呼噜。她只是陷入一种连穆赫塔尔这样的人也无法理解的昏迷状态。

这点让我羡慕。我的身体早已疲惫不堪，但我的大脑还在加班加点地回忆、谋划、自我怀疑。她的所作所为对我造成的困扰甚于对她造成的困扰。我们也许已经逃避了惩罚，但我们的双手仍然沾满鲜血。我们躺在自己的床上，相对安逸，但费米的尸体却在海里喂鱼。我很想把阿尤拉摇醒，但又有什么用呢？就算我成功把她唤醒，她也只会对我说，不会有事的，然后迅速沉沉睡去。

我只能数数一一数绵羊、数鸭、数鸡、数牛、数山羊、数蹊鼠、数尸体。一直数到失去意识。

父亲

阿尤拉有一位访客。当时是暑假，他到我们家来，是希望在开学前让她成为他的女友。他的名字好像叫奥拉。我记得他是个有点笨拙的瘦高个，一块胎记覆盖了半张脸。我记得他总是目不转睛地盯着阿尤拉。

父亲热情地招待他，为他提供饮料和点心，哄着他聊自己的情况，甚至向他展示了那把刀。在奥拉看来，我们的父亲是一位慷慨周到的主人。就连妈妈和阿尤拉都被这出表演迷惑了——她们俩都笑吟吟的。只有我如坐针毡，我的指甲陷进椅套里。

奥拉没有傻到会跟他喜欢的女孩的父亲直说他喜欢她，但你可以从他的举止中看出端倪：他不断地瞥向阿尤拉，他的身体正对着她，他不停地提到她的名字。

“这小伙子真是口才了得啊！”父亲轻笑一声后宣布。奥拉刚刚发表了一通帮助流浪汉找工作的善意言论。“你在姑娘当中肯定很受欢迎。”

“是的，先生。不是的，先生。”猝不及防的这句话让他结巴。

“你喜欢我女儿吧？她们很可爱吧？”奥拉脸一红。他又向阿尤拉投去一瞥。父亲咬紧了牙关。我朝我周围看，但阿尤拉和我母亲都没有注意到。我记得当时想，要是教过阿尤拉某种暗号就好了。我咳了一声。

“还好吧？”妈妈柔声对我说。我又咳了一声。“去喝点水。”我再咳了一声。全无反应。

阿尤拉，跟我来。我做着口型说，两眼圆睁。

“不了，谢谢。”

“马上跟我来。”我低声呵斥道。她两手交叉抱在胸前，视线又回到奥拉身上。她正沉醉在他的注意里，根本没空理会我。父亲朝我这边转过头来，微微一笑。我顺着他的目光看到了那根手杖。

手杖横躺在电视上方十英寸处的特制壁架上。它整天躺在那里，每天都在。我的眼睛总忍不住被它吸引。对不知情的人来说，这手杖想必像一件艺术品——见证其主人的历史感和文化品位。手杖很粗，表面光滑，上面饰有精美的雕刻。

待客的时光缓缓流走，直到父亲决定该送客了，便把奥拉引到门口，叫他下次再来，并且祝他好运。然后他穿过静悄悄的客厅，伸手拿下那根手杖。

“阿尤拉，过来。”她抬头看见手杖，浑身发抖。母亲浑身发抖。我浑身发抖。“你聋了吗？我叫你过来！”

“我没有叫他来，”她顿时明白问题出在哪里，委屈地说，“我没有邀请他。”

“求您了，先生，求您了。”我小声说。我已经哭了出来。“求您了。”

“阿尤拉。”她上前一步。她也开始哭了。“脱掉。”

她解开一个个纽扣，脱掉裙子。她的动作不急，倒是笨手笨脚，边脱边哭。但他很有耐心。

“看在上帝的份上，凯欣德，求您了。看在上帝的份上。” [1]看在上帝的份上，母亲恳求他。看在上帝的份上。阿尤拉的裙子顺着身体滑下去，堆在脚边。她穿着白色的运动胸罩和白色的内裤。虽然我年纪比她大，但我还用不着胸罩。母亲抓住父亲的衣服，但他把她拂开。她向来无法阻止他。

我壮着胆子往前迈出一步，握住阿尤拉的手。经验告诉我，如果你走到手杖的施展范围内，手杖是不会区分受害者和旁观者的，但我感觉如果没有我，阿尤拉没法从这场交锋中活着走出去。

“我送你去上学，是让你到处跟人上床吗，啊？”

你总是先听见手杖的声音，再感觉到痛。手杖划破空气。她哭喊出声，我闭上眼。

“我花那么多钱就是让你去当妓女吗？！回答我啊！”

“不是的，先生。”我们不叫他爸爸。从来没有。他不是一个爸爸，起码不符合“爸爸”这个词指代的意思。很难把他想象成一位父亲。他是我们家的律法。

“你以为你很了不起吗？我来告诉你谁才了不起！”他又打她一下。这一次，手杖也擦到了我。我倒抽一口气。

“你以为这个小伙子在乎你吗？他只想让你为他张开腿。他一得逞就不会理你了。”

痛苦会让你的感官变得敏锐。我现在仍能听到他粗重的呼吸声。他的身材走了样。打人很快就把他累得不行，但他意志坚定，他灌输规矩的欲望更坚定。我现在仍能记得我们的恐惧散发出的气味——酸酸的，有股金属味，比呕吐物的气味还刺鼻。

他一边挥舞着他的武器，一边继续讲他的大道理。阿尤拉的肤色较浅，眼见她的皮肤已经转红。由于我不是目标，所以手杖只是偶尔擦到我的肩膀、耳朵或是脸边，即便如此，我也疼痛难忍。我感觉阿尤拉握着我的手越来越无力。她的哭声已经变成了低声啜泣。我必须采取行动。“你再打她，她身上就会留疤，别人就会怀疑了！”

他的手顿时僵住。如果世上还有一件事是他真心在乎的，那就是他的名声。一时间，他似乎不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办，但他马上擦掉额头上的汗水，把手杖放回原处。阿尤拉滑到我身边的地板上。

不久以后，我们返校，奥拉在课间找到我，告诉我他对我父亲的看法。

“你爸真棒，”他跟我说，“我爸要是像他一样就好了。”

至于阿尤拉，她再也没有和奥拉讲过一句话。

End Notes

[1]此句中的斜体部分原文为约鲁巴语。

妻子

“这些鞋你们要是都看不上，我还有很多存货。我可以给你们发照片。”布米把一堆鞋哗啦啦地倒在护士台后的地板上，我和布米低头看。奇奇已经下班至少半个小时了。她换了一身衣服，似乎也换了一个行业——从护士变成推销员。她弯下腰，在地上的鞋堆里东挑西拣，寻找那些不容错过的鞋。她身子弯得太低了，屁股缝赫然从牛仔裤上方钻出来。我把视线移开。

我刚才正忙着我的事，在为一位病人预约，她把一双黑色浅口鞋伸到我鼻子跟前。我摆摆手让她拿开，她却坚持要我过去，看看她的货品。问题是，她卖的这些鞋，看上去都很廉价，恐怕不出一个月就要散架。她甚至懒得把鞋擦亮，现在这些鞋又都躺在地上。我勉强在脸上挤出一个笑容。

“你也知道，这月的工资还没发呢……”

“我刚买了几双新鞋……”布米也加人。

奇奇挺直身子，抓着一双镶人造钻石的高跟鞋，在我们面前晃动。"鞋再多也不够。我的价格非常公道。”

她正要开始推销一双九英寸高的坡跟鞋，尹卡朝我们跑来，双手在台上猛地一拍。她也许不是我在世上最喜欢的人，但我很感谢她的打扰。

“昏迷男的病房里有好戏看哦！”

“好戏吗？”奇奇忘了她的鞋，身子前倾，手肘放在我肩膀上。我抑制住把她的手丢开的冲动。

“我正要去看我的病人，结果听到他病房里传来大喊大叫声。”

“他在大喊大叫？”我问她。

“是他的妻子在大喊大叫哦。我就停下来……好确定他没事……我听到她叫他魔鬼。还说他又不能把钱都带进坟墓里去。”

“嘿！我讨厌抠门的男人！”奇奇不停地在她头顶上方打响指，以驱赶任何试图朝她靠近的抠门男。我张开口，打算为穆赫塔尔说话，我打算告诉她们，他的体内没有一根骨头是抠门的，他又大方又善良——但我看着布米眼里的呆滞、奇奇眼里的饥渴、尹卡眼里的黑色瞳孔，我知道我的话只会被故意曲解。于是，我迅速站起身，奇奇一个趔趄。

“你上哪儿去？”

“不能让我们的病人被他们的亲友骚扰。只要他们还在这里，我们就要尽到看护的责任。”我回头大声对她说。

“你该把这句话贴在保险杠上。”尹卡大喊。我假装没听见，两步并作一步跑上楼。三楼有三十个病房：301号到330号。一踏入走廊，我就听到了大喊大叫声。有他妻子的鼻音，还有一个男人的声音。男人的声音又是哀诉又是劝诱，所以我知道那不是穆赫塔尔。

我敲了敲门，所有声音戛然而止。

“进来。”穆赫塔尔疲惫地叫道。我开门进去，见他站在床边，穿着一身灰色的阿拉伯长袍。他抓住一根栏杆，我可以看到他正半倚在栏杆上。他身体承受的压力也在脸上显现了出来。他比我上次看到他的时候更显苍老了。

他的妻子披着一条红色的蕾丝镶花头巾。头巾盖住她的头发，垂到右肩上。她的裙子是用同一种材料剪裁而成的。她的皮肤焕发着光泽，但她的脸上有一种野兽般的狰狞。穆赫塔尔的兄弟阿卜杜勒站在她身边，低垂着双眼。看来他就是那个哀诉声的主人。

“有事吗？”妻子朝我大吼。

我不理她。“穆赫塔尔？”

“我没事。”他想让我放心。

“你想让我留在这里吗？”

“什么叫他想不想让你留在这里？你只是个普通的护士，麻烦你搞清楚，出去！”

她的声音好像指甲刮在黑板上。

“你没听见吗？”她尖叫。

我走到穆赫塔尔身边，他对我虚弱地一笑。

“我觉得你应该坐下来。”我轻声告诉他。他松开抓着栏杆的手，我扶他坐在离他最近的椅子上。我把他的毛毯搭在他腿上。“你想让他们留在这里吗？”我小声问。

“她在对他说什么？”妻子在我身后，气急败坏。”她是个女巫！她用了朱朱[1]魔法让我先生不中用了！我先生就是被她弄糊涂的。阿卜杜勒，别光站着。赶她出去！”她指着我，“我要举报你。我不知道你用的是什么黑魔法……”

穆赫塔尔摇摇头，这个信号已经足够。我站直身子，面对她。

“夫人，请离开，不然我只有请保安送您出去了。”

她的下嘴唇在颤抖，眼睛在抽动。“你以为你是在跟谁讲话？阿卜杜勒！”

我转向阿卜杜勒，但他没有抬起眼来看我。他比穆赫塔尔年轻，可能也比他高些，但是很难看清，因为他的头垂得如此之低，仿佛快要从肩膀上脱落似的。他揉着她的手臂，试图安抚她，但她抖开了他的手。老实说，换成是我，我也会把他抖开。他身上的西装价格不菲，但完全不合身。肩膀处太宽，胸口处不够紧贴。谁要是说这衣服是别人的我也信——正如被他揉着手臂的女人属于其他人。

我又看了看她。她或许曾经有过几分姿色。也许就是穆赫塔尔最初看上她的时候。

“我无意冒犯，”我告诉她，“但病人的福利就是我的首要考虑，我们不会允许任何人加以损害。”

“你以为你是谁？！你以为你会从他那里得到钱吗？哎哟哟，他是不是已经给你钱了？穆赫塔尔，你装得一副高高在上的样子，竟然去追一个女护士。再见！你也不给自己找个好点的！”

“出去！”这道命令来自穆赫塔尔，把我们所有人都吓了一跳。他的声音里有一种我以前没听到过的威严。阿卜杜勒抬起头，又飞快地低下头去。他妻子对我们俩怒目而视，然后一个转身，大踏步出门去，后面跟着四肢软绵的阿卜杜勒。我拉过一把椅子，坐在穆赫塔尔身边。他的眼里满是疲惫。他轻轻地拍着我的一只手。“谢谢你。”

“是你把他们赶出去的。”

他叹了一口气。

“结果，米丽娅姆的父亲打算参选卡诺州的州长。”

“所以你妻子希望你同意这桩婚事。”

“对。”

“那你会吗？”

“要是你，你会吗？”我想到泰德，他手握钻戒，看着我，等待我祝福的样子。

“他们相爱吗？”

“谁？”

“米丽娅姆和……你儿子。”

“爱。真是个新奇概念。”他闭上双眼。

End Notes

[1]朱朱（Juju ）在法语中意为东西或物件，是一种西非巫术信仰系统。

夜

泰德盯着我，但他的眼神空洞。他的脸浮肿，扭曲。他伸出手触摸我，他的双手冰冷。

“这都是你造成的。”

破坏

我溜进泰德的办公室，在他的办公桌抽屉里胡乱地寻找戒指盒。泰德带一位病人去放射科了，所以我知道这里不会有别人。那枚戒指仍然和我记忆中一样迷人。我很想把它戴在自己的手指上。但我打消了这个念头，我攥着戒指环，跪在地上，把钻石狠狠地砸向地砖。我唤起全身每一分力气，又砸了一下。看来钻石真的是恒久远——它经受住了我每一次的破坏企图，但戒指的其他部位就没那么坚强了。很快，戒托就碎成几块，掉在地板上。没了戒托，钻石看上去小了些，威风大减。

我突然想到，如果只是毀掉戒指，那泰德就会怀疑我。我把钻石放进我的口袋里。毕竟，没有哪个称职的小偷会把它留在这里。再说，如果泰德只是换一个戒托了事，那这一切都是白白浪费时间。我向药品柜走去。

二十分钟后，泰德朝前台冲过来。我屏住呼吸。他看了我一眼，又迅速移开视线，对着尹卡和布米说话。

“有人把我的办公室翻得乱七八糟，而且破坏了……我的一些东西。”

“什么？！”我们异口同声地惊呼。

“你是认真的吗？”尹卡加了一句，然从泰德紧蹙的眉头中明显可以看出有什么事情不对劲。

我们跟着他去他的办公室，他猛地把门推开。我试图以一个旁观者的心态观察眼前这一幕。看上去像是有人在这里找什么东西，然后失去了控制。所有的抽屉都敞开着，里面大部分东西都散落在地上。药品柜半开，药瓶东倒西歪。他的办公桌上散放着许多文件。我离开的时候，碎掉的戒托还在地板上，但现在已经看不到了。

“太可怕了。”我嘟哝道。

“谁会做这种事？”布米皱着眉头问。

尹卡噘起嘴唇，一拍掌。“我之前看见穆罕默德进来做清洁了。”她说。我在大腿上搓着发麻的双手。

“我觉得穆罕默德不会——”泰德开口。

“你离开办公室的时候一切正常，对吗？”尹卡打断他。

“对。”

“然后你带着一个病人去做X光和心电图。你离开了多久？”

“四十分钟左右。”

“呵，我亲眼看见穆罕默德在那段时间走进你办公室。假如他花二十分钟时间扫地、倒垃圾，那剩下的时间就不够其他人进来，做这些事，然后离开。”尹卡得出结论，俨然一位民间侦探。

“你觉得他为什么会这么做呢？”我问。她总不能在没有作案动机的情况下就把他送上绞架吧，她能吗？

“偷药，这不明摆着么。”她宣布。她双手交叉抱在胸前，为自己的断案能力沾沾自喜。把矛头指向穆罕默德很容易。他一贫如洗，又大字不识。他是一个清洁工。

“不对，”说话的是布米，抗议的是布米，“我不同意。”她盯着尹卡，因为我站在尹卡身旁，所以她也盯着我。还是说，她在怀疑什么？“他在这里工作的时间比你们两个人都长，从没出过状况。他不会这么做的。”我从来没有见过布米讲话这么激动，或是讲得这么久。我们都盯着她看。

“瘾君子可以把自己的毒瘾藏很久，”尹卡终于开口辩解道，“他可能是出现了戒断反应。这些人需要来一点的时候……谁知道他瞒着别人偷药偷了多久了。”

尹卡对自己的结论很满意，泰德陷入沉思。布米走开了。我做了一件对的事情……对吗？我让泰德有更多时间想清楚。我想主动提出为他打扫办公室，但我知道，我应该保持距离。

——

穆罕默德激烈否认对他的指控，但他还是被开除了。看得出，泰德很难接受这个决定，但这件事里的证据，或者说证据的缺乏，对穆罕默德很不利。让我担忧的是，泰德没有向我提起坏掉的戒指。事实上，他根本没来找过我。

“嘿。”几天后，我站在他办公室门口，跟他打招呼。

“有事吗？”他没有看我，继续在他的文件上写字。

“我……我只是想问问你，是不是一切都好。”

“对呀，一切都好。

“我不想当着其他人的面问……不过，但愿戒指没被偷走……”

他不再写字，放下手里的笔。他终于抬起头来看我。“珂瑞蒂，戒指的确被偷走了。”

我正要佯装惊讶然后表达同情，他却继续往下说。

“但有意思的是，药品柜里的两瓶地西泮还在。药瓶掉得到处都是，但唯一真正被拿走的，只有戒指。对一个瘾君子来说，这真是古怪的行为。”

他直视我的眼睛。我拒绝眨眼，也不转移视线。我感觉我的眼球都快干掉了。“非常古怪。”我勉强说出口。

我们继续对视了一阵，然后他叹了一口气，搓一搓他的脸。“好吧，”他说，几乎是自言自语，“好吧。还有别的事吗？”

“没有……没。没别的了。”

那天夜里，我把戒指扔进了三号跨海大桥下的潟湖里。

电话

我发现让人暂时忘记一件事的最好办法就是追剧。几小时一晃而过，我躺在床上，一边往嘴里塞花生，一边盯着我的笔记本电脑屏幕。我探过身去，输人费米博客的地址，却换来一个404。他的博客已经被撤掉。对网络世界来说，他已不存在；对我来说，他也不可能存在了。他在死亡中进人了一个我够不着的地方，如同他在生前时一样。

我的手机开始震动，我很不想理睬，但还是伸手把它拽了过来。

是阿尤拉。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

“喂？”

“珂瑞蒂。”

#2：彼得

“珂瑞蒂，他死了。”

“什么？”

“他……”

“到底怎么了？你在说些什么？他……你……你……”

她放声大哭。

“求你了。求你了。救救我。”

手术室

这将是我第一次造访泰德家。我曾经以几种不同的方式幻想过这一刻的情景，但从没想过会是这样。我在门上猛烈拍打，一次又一次，不在乎有别人听见或是看见，只希望房门能赶紧打开。

听到门“咔嗒”一声响，我后退一步。泰德站在我面前，汗水顺着他的脸和脖子往下流淌，尽管空调里的冷气朝我扑面而来。我推开他走进去，四处张望。我看见了他的客厅，他的厨房和楼梯。我没有看见阿尤拉。

“她在哪里？”

“楼上。”他轻声说。我往楼上跑，边跑边呼喊阿尤拉的名字，但她没有答应。她不可能死了。她不会的。没有她的人生……如果她不在了，那都怪我说了不该说的话。我就知道，事情的结局只会是这样一一为了拯救他，我牺牲了她。

“左转。”他在我身后说。我打开房门。我的手在颤抖。我在他的卧室里——一张特大号的双人床占据了三分之一的空间，从床的另一侧，传来一声微弱的呻吟。

有那么一瞬间，我害怕到不敢做出反应。她瘫倒在地上，和当初费米的样子十分相似，她的一只手按在身体一侧。我可以看见血从她的指缝中渗出来，但是那把刀一一她的刀——还插在她体内。她看到了我，对我露出微弱的笑容。

“好讽刺。”她说。我抢步上前。

“她……她……要杀我。”

我不理他。眼见绷带不起作用，我从我的急救箱里拿出剪刀，剪下我衬衣的下半截。我本想叫一辆救护车的，但在我见到她之前，我不敢冒险让泰德跟别人讲话。

“我没把刀拔出来。”她告诉我。

“乖。”

我脱下我的外套当枕头，扶她躺下。她又发出呻吟声，感觉好像有人在撕扯我的心脏。我从急救箱里拿出医用手套戴上。

“我不是故意要伤害她的。”

“阿尤拉，告诉我发生了什么。”我并不是真的想知道发生了什么，但我需要她不停地讲话。

“他……他……打我——”她开口，我剪开她的裙子。

“我没有打她！”泰德大喊——他是第一个在阿尤拉的指控面前还能为自己辩护的男人。

“……然后我试图阻止他，他就拿刀捅我。”

“她挥着一把刀朝我冲过来！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妈的！”

“闭嘴！”我对他说，“躺在地上流血的人是你吗？”

我包扎好她的伤口，仍然把刀留在里面。如果把刀拔出来，就可能划到某根动脉或者某个脏器。我抓起手机打给医院前台。奇奇接起电话，我无声地感谢上帝没让尹卡值这周的夜班。我向她解释说，我马上送我妹妹到医院来，她被刀捅伤了，我让她打电话把阿基比医生叫来。

“我来抱她。”泰德说。我不想让他碰她，但他比我强壮。

“好吧。”

他弯腰抱起她来，带她下楼，走到车道上。她的头靠在他胸口上，仿佛他们仍是一对恋人。也许她还没有理解发生的这一切有多严重。

我打开我的后车门，他把她放在后座上。我跳进驾驶座。他说他要开车跟着我们，既然我没法阻止他，就只能点点头。现在是凌晨四点，街上车辆稀少，看不见一个警察。我充分利用这个机会，以每小时一百三十公里的速度在单行道上飞驰。二十分钟后我们到了医院。

奇奇和创伤急救小组在门口接我们。“怎么回事？”奇奇问。两位护工把我妹妹拉出来，放上一架轮床。她已经失去了知觉。

“怎么回事？”她不依不饶。

“她被捅了。”

“被谁？”

我们走到走廊的中段时，阿基比医生突然出现。他检查了阿尤拉的脉搏，然后向护士们发号施令。我妹妹被人推走，他把我引到一间侧室里。

“我可以跟她一起进去吗？”

“珂瑞蒂，你得在外面等着。”

“可是——”

“你也知道院里的规定。而且现在你能做的，你都做了。你既然叫我来，就要相信我。

他疾速离开房间，进入手术室。我走到走廊上，泰德刚好跑上来，上气不接下气。

“她在手术室里吗？”

我没有回答。他伸出手来触摸我。“别。”他垂下手。

“你知道我不是故意的，对吧？我们抓着刀扭在了一起，然后我……”我转身背对着他，朝饮水机走去。他跟着我。“你自己都说过，她是个危险的人。”我不作声。再也没有什么好说的了。“你有没有告诉任何人发生了什么？"他压低嗓门问我。

“没有。”我说。我倒了一杯水，手是稳的，连我自己都很惊讶。“你也别想告诉任何人。”

“什么？”

“如果你把这件事告诉任何人，我就说是你先攻击她的。你觉得他们会相信谁呢，你还是阿尤拉？"

“你明明知道我是无辜的。你明明知道我只是自卫。”

“我知道我走进去看见我妹妹身体一侧插着一把刀。我只知道这个。”

“她要杀我！你不能……”他惊愕地看着我，好像是第一次认识我，“你比她还恶劣。”

“你说什么？”

“她是有问题……可是你呢？你有什么借口呢？”他带着嫌恶的神情离开了我。

我坐在手术室外的走廊里等消息。

伤口

阿基比医生从手术室里走出来，对我露出笑容。我松了一口气。

“我可以进去看她吗？”

“她在睡觉。我们要带她去楼上的病房里。安顿好了，你就可以来。”

他们把阿尤拉安排在315号病房里，两个病房之外就是穆赫塔尔。穆赫塔尔从来没有见过我妹妹，但他已经知道了太多关于她的事，这并非我本意。

她看上去既无辜又无助。她的胸口轻微地起伏。有人仔细地把她的辫子码放在她身边的床上。

“是谁对她做了这种事？”尹卡说。她看上去很生气。

“她没事我就谢天谢地了。”

“不管谁这么对她都该死！”她的脸因暴怒和鄙视而扭曲，“要不是你，她可能已经死了！”

“我……我……”

“阿尤拉！”我妈妈冲进来，惊恐万状，“我的宝贝！”她弯下身子，把脸颊贴在她失去知觉的女儿嘴边，看她还有没有呼吸——阿尤拉还是婴儿的时候，她有时也会这么做。她直起身来，泪流满面。她跌跌撞撞地走向我，我伸出双手抱住她。尹卡退出病房。

“珂瑞蒂，发生了什么？这是谁干的？”

“她打电话给我。我去她所在的地方接她。她身上插着一把刀。”

“你在哪里接到她的？”

阿尤拉呻吟。我们一起转头看她，但她还在睡眠中，很快又只剩下呼吸声。

“等阿尤拉醒过来，我相信她会告诉我们发生了什么。”

“可是你在哪里找到她的？为什么不告诉我？”我很想知道泰德在做什么，他在想什么，他的下一步是什么。我希望阿尤拉赶紧醒来，好让我们统一说辞。除了真相，怎么说都行。

“她当时在泰德家……好像是泰德发现她的，发现她的时候，她就是这样了。”

“泰德？有人闯进他家吗？有没有……有没有可能是泰德干的？”

“我不知道，妈，”我突然感觉疲惫不堪。“等阿尤拉醒了我们问她吧。”妈妈皱起眉头，但没有说话。我们现在能做的，只有等待。

墙头

病房里很整洁，主要是因为我花了半小时整理。我把从家里带来的泰迪熊按颜色排列在床脚——有黄的、有棕的、有黑的。阿尤拉的手机已充满电，所以我已经把充电器用数据线缠绕起来，放在她包里。我自作主张把她的包也重新整理过了。她的包里乱七八糟——有用过的纸巾、收据、饼干屑、迪拜的笔记、吃了一半包起来的糖果。我拿起一支笔，在纸上写下我扔掉的东西，以防她问起。

“珂瑞蒂？”

我停下来,看向阿尤拉。她又大又明亮的眼睛 正盯着我。

“嘿……你醒了。你感觉怎么样？”

“生不如死。”

我站起来，给她拿来一杯水。我把水送到她嘴边，她喝下去。

“好些了吗？”

“好一点……妈妈呢？”

“她回家洗澡了，应该很快就会回来。”

阿尤拉点点头，然后闭上眼。几分钟后，她又睡着了。

阿尤拉再次苏醒的时候，她更清醒了些。她四处张望，观察周围的环境。我没记错的话，她从来没有到过医院的病房。她得过最严重的病就是感冒而已，她那些逝去的至亲，都在送抵医院之前就死了。

“好无聊……”

“您想叫人来往墙上涂鸦吗，大人？”

“别，不要涂鸦……要艺术。”我笑了，她也和我一起笑。门上传来敲门声，我们都还没来得及回应，门已经打开了。

是警察。不是上次为费米的事询问我们的那一对。其中一位是女性。他们直奔阿尤拉而去，我挡住他们。

“不好意思，请问有事吗？”

“我们知道她被人捅了。”

“所以呢？”

“我们只是想问几个问题，找出作案者。”女人回答。她从我肩上看过去，而我正试图把他们推出房门。

“是泰德。”阿尤拉说。就这样脱口而出。是泰德。既没有停顿，也没有犹豫。即使他们问的是天气如何，她的语气也不可能更从容。我脚下的地板在抖动，我抓过一把椅子，坐了下来。

“这个泰德是什么人？”

“他是这里的医生。”我妈仿佛凭空出现，补充道。她用诧异的眼神看我，可能想弄清楚我为什么一副快吐了的表情。我还是应该在阿尤拉第一次醒来的时候就赶紧和她讨论的。

“你能告诉我们发生了什么吗？”

“他向我求婚，我说我没兴趣，他就失去了理智。他打我。”

“你姐姐是怎么找到你的？”

“他离开了房间，我就打电话给她。”他们瞅了我一眼，但没有问我任何问题。这样也好，因为我可能也没法给出连贯的回答。

“谢谢你，夫人。我们还会来的。”

他们跑了出去，显然找泰德去了。

“阿尤拉，你疯了吗？”

“什么叫她疯了吗？那个男人捅了你妹妹！”

阿尤拉猛点头，和我们的母亲一样义愤填膺。

“阿尤拉，听我说。你会毁了他的人生的。”

“要么是他的，要么是我的，珂瑞蒂。”

“阿尤拉……”

“你不能做一辈子墙头草。”

屏幕

我再次见到穆赫塔尔的妻子时，她正靠在走廊的墙上。她的肩膀颤抖，但嘴里没有发出声音。没有人告诉过她，无声的哭泣很痛苦吗？

她察觉到自己不是一个人；她的肩膀静止下来，她抬起头。她的眼睛眯缝起来，嘴唇扭曲成冷笑的样子，但她没有擦去挂在她鼻子和嘴之间的那条鼻涕。我下意识地后退了几步。悲伤的情绪会传染，我自己的问题都处理不完。

她把裙子往上拉了拉，推开我走掉，一身蕾丝在我眼前乱舞，一团Jimmy Choo牌甘露香水味扑面而来。她故意用自己瘦骨嶙峋的肩膀上最锋利的骨头擦到我。我想知道她的小叔子在哪里，为什么没有陪伴在她左右。我努力不吸人香水和悲伤散发出的刺鼻味道，朝313号病房走去。

穆赫塔尔坐在床上，拿着遥控器指向电视。他见我进来，放下遥控器，脸上闪过一丝温暖的笑容，虽然他的眼里满是疲惫。

“我过来的时候看到你妻子了。”

“哦？”

“她在哭。”

“哦。”

我等着他多说几句，但他拿起了遥控器，继续不断地换台。他似乎没有因为我告诉他的事而吃惊，或是烦恼。也没有表现出兴趣。如果我说的是我在上班途中见到了一只壁虎，他的反应也不会有什么不同。

“你爱过她吗?”

“很久很久以前……”

“也许她还爱着你。”

“她不是为我哭，”他的嗓音变得坚硬，“她哭的是她逝去的青春，她错过的机会，还有她现在有限的选择。她不是为我哭，她是为自己哭。”

他选定一个频道——NTA。我们仿佛在看九十年代的电视节目——记者身上有一层淡淡的绿灰色，信号不良导致画面不时闪烁。我们俩一同盯着屏幕，看一辆辆黄面包车从镜头前疾驰而过，车上的乘客伸长脖子看镜头在拍什么。他开了静音，所以我完全不知道正在发生什么。

“我听说你妹妹的事了。”

“这里的消息总是传得很快。”

“很抱歉。”

我朝他微笑。“估计这也是迟早的事。”

“她又试图伤入了。”

我没有说什么——但他这句话也不是个问题。电视里，女记者已经停下来，正访问一个路人，他的眼神不停地在记者和摄影机之间跳跃，仿佛他不知道该向谁提出自己的诉求。

“你可以做到的，你知道吗？”

“做到什么？”

“解脱。说出真相。”

我能感觉到他凝视着我的目光。电视已经开始模糊。我贬了眨眼，又眨了眨眼，然后吞下睡沫。我说不出话来。真相。真相就是，因为我说过的.些话，我妹妹在我眼皮底下受伤了，我为此懊悔不已。

他察觉到我的不适，换了话题。“他们明天就让我出院了。”

我转过去直视他。他不会一辈子待在这里。他不是一把椅子、一张床、一个听诊器；他是一个病人，而病人是会离开的—不管是死是活。然而，我心中生出一种情感，类似于惊讶，类似于恐惧。

“噢？”

“我不想失去联系。”他告诉我。

有意思的是，我仅有的触碰穆赫塔尔的时候，是在他沉睡或是徘徊于生死之门前，我有必要移动他身体的时候。现在他把头转了回去，面对屏幕。

“也许你可以给我留一个你的电话号码，我用WhatsApp联系你？”

我想不到可以说什么。穆赫塔尔在这些院墙之外还存在吗？他是谁？除了是一个知道我和阿尤拉最深处的秘密的人以外。这位秘密的守护者有一个欧洲人的鼻子，令人诧异。它又尖又长。我很好奇他自己的秘密是什么。但我甚至都不知道他的爱好是什么，他的枷锁是什么，他被人用担架抬进医院之前的夜里都睡在什么地方。

“或者我可以把我的电话号码给你，你需要找人说话的时候，随时可以联系我。”

我点点头。我不确定他看见我点头了。他的双眼仍紧盯着屏幕。我决定离开。走到门口时，我转过身去。“也许你妻子还爱着你。”

他叹了一口气。“说出去的话，泼出去的水。”

“什么话？”

“我跟你离婚。我跟你离婚。我跟你离婚。”

姐妹

阿尤拉躺在她的床上，斜着身子向Snapchat展示她的伤口。我等她弄完，她终于把衣服拉下来遮住缝合的地方，又把手机放在身体一侧，对我咧嘴一笑。就算是现在，她也是一副清清白白的样子。她穿着纯棉短裤和一件白色吊带背心，搂着她床上的一只毛绒熊。

“你能告诉我发生了什么吗？”

床头柜上摆着一个打开的糖果盒——一份慰问礼物。她从中拽出一根棒棒糖，撕开包装纸，把糖放进嘴里，若有所思地吮吸起来。

“泰德和我之间？”

“对呀。”

她又吮了吮。

“他说你破坏了我的戒指。说你指控了我一堆事情，还说你可能跟我前男友的失踪有关系……”

“什……什……你说什么？”

“我说他疯了。但他说你非常嫉妒我，还有一种……嗯……隐藏的愤怒，还说万一”——她略作停顿以制造戏剧化的效果——“万一当时我们离开之后，你又一个人回去，嗯，跟费米讲话了呢……”

“他以为我杀了费米？！”我抓住阿尤拉的手臂，尽管这次不怪她。他竟然认为我会做出这种事？

“很奇怪吧？我根本就没告诉他费米的事。只说了波耶加。他可能是从Instagram上看到的吧。反正，他就一副要去告发你的样子……所以，我就做了我该做的事。”她耸耸肩。“起码我尝试了。”

她抓过一只熊，把头埋在里面，安静下来。

“然后呢？”

“然后，我就倒在地上了，他就说，我的天哪，珂瑞蒂说的是真的。你到底跟他说什么了，珂——瑞——蒂？”

她这么做是为了我，结果却因此受伤，因为我背叛了她。我感觉头晕目眩。我不想承认，我把一个男人的幸福看得比她的幸福更重要。我不愿坦白，我让他介入了我们之间，而她却毫不犹豫地选择了我，而不是他。“我……我跟他说你很危险。”

她叹了一口气，问道：“你觉得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会有一场调查。”

“他们会相信他的说法吗？”

“我不知道……他和你各执一词。”

“他和我们，珂瑞蒂。他和我们各执一词。”

父亲

按照约鲁巴人的习俗，双胞胎要起名叫泰沃和凯欣德。泰沃是大的那个，也就是先生出来的那个。因此，凯欣德就是双胞胎中的老二。但凯欣德也是大的那个，因为他对泰沃说：“你先出去，帮我探探风。”

作为双胞胎中的老二，父亲的确就是如此看待自己的位置的。而且泰沃姨妈也同意一—她凡事唯他马首是瞻，对他所做的一切毫不质疑。这也就是为什么——在毫不质疑地唯他马首是瞻的情况下一一她会在父亲死前的那个星期一出现在我们家里，冲我大吼，要我放开阿尤拉。

“不放！”我尖叫，把阿尤拉又拉近了一些。父亲不在家，虽然我知道事后我会为自己的固执付出代价，但事后离现在还有点距离。他此时的缺席让我勇气大增，而他必然回来的事实让我意志坚定。

“我要告诉你父亲。”泰沃姨妈威胁道。但我根本不在乎。我已经开始在脑海里策划我和阿尤拉的逃跑计划。阿尤拉把我抓得更紧，虽然我已经保证过不会放手。

“求你了，”母亲哀求的声音从房间一角传来，“她还太小。”

“那她就不该跟他父亲的客人眉来眼去。”

我大张着嘴，感觉难以置信。父亲都说了些什么谎言？而且他为什么坚持要阿尤拉一个人去酋长家？我想必把这个疑问说出口了，因为秦沃姨妈答道： “她不会一个人；我也会在场。”好像这就能让人放心似的。“阿尤拉，为你父亲做这件事很要紧，”她连哄带骗地说， “这个商业机会至关重要。等他拿到了合同，你想要哪款手机，他都会买给你。这不是让人兴奋吗？！”

“不要让我去。”阿尤拉哭了。

“你哪里也不去。”我告诉她。

“阿尤拉，”泰沃姨妈哄她，“你已经不是小孩子了。你已经来月经了。很多女孩都会为此兴奋。你想要的任何东西，这个男人都会给你。任何东西。”

“任何东西？”阿尤拉在抽鼻子的间隙问。我一巴掌把她扇到恢复理智。但我理解。她一半的恐惧是因为我恐俱。她其实并不知道他们想从她身上得到什么。没错，她十四岁了，但当时的十四岁比现在的十四岁小。

这是父亲给我们的最后一份礼物。他与另外一个男人之间的交易。但他也把他的力量传给了我，我决定不让他得逞，起码这次不能。阿尤拉是我的责任，不是其他任何人的责任。

我从架子上抓下手杖，在我面前挥舞。“姨妈，你再靠近我们，我就用这根手杖打你，不打到他回来绝不停手。”

她不信，以为我虚张声势。她比我高，也比我重——但她看到我的眼神，就后退了几步。我壮着胆，朝她挥了一下手杖。她退得更远。我放开阿尤拉，抡着手杖把泰沃姨妈追出了家门外。我回来的时候，阿尤拉在颤抖。

“他会杀了我们的。”她放声大哭。

“除非我们先杀了他。”

真相

“欧图姆医生声明他的行动出于自卫，还说你可以证实。他说——以下是他的原话——‘她警告过我，说阿尤拉曾经杀过人。’阿贝贝女士，你妹妹以前杀过人吗？”

“没有。”

“那你对他说你妹妹曾经杀过人是什么意思呢？”我的讯问者言谈得体，受过良好教育。但这并不令人深感意外。泰德是一家久负盛名的医院里的杰出医生。阿尤拉是一位有“良好”背景的漂亮女性。这起案件必然引人注目。我的双手放在大腿上，一只手搭在另一只手上。我其实想把手放在桌面，但桌面满是灰尘。我的唇边挂着一抹浅浅的微笑，因为我在迎合他们，他们也该知道我在迎合他们——但还不至于笑到让他们认为，我觉得目前的情况有任何可笑之处。我的心里有分寸。

“一个男人跟我妹妹去旅行的时候，死于食物中毒。我妹妹跟他去旅行这件事让我很生气，因为他是有妇之夫。我曾相信他们的行为导致了他的死亡。”

“那她的前男友呢？”

“泰德？”

“费米，失踪的那位。”

我身子前倾，两眼一亮。“他回来了吗？他说了什么吗？

“没有。”

我眉头一皱，身子往后靠，垂下眼睛。如果可以，我也想挤出一滴眼泪来，但我从来就没有说哭就哭的本领。

“那你们为什么认为她和这件事有关呢？”

“我们怀疑——

“千百个怀疑也不是明证。她一米六不到。如果是她伤了他，你说她到底能把他怎么样呢？”我的语气坚决，眼里充满怀疑。我还轻微地摇了摇头，以加强效果。

“那么你认为她有可能伤害了他？”

“不是。你不可能找到比我妹妹更讨人喜欢的人了。你见过她吗？”他们不安地扭动身子。他们见过她。他们看进过她的眼里，幻想过她。他们都一样。

“你认为那天发生了什么？”

“我只知道他捅了她，而她手无寸铁。”

“他说那把刀是她带去的。”

“她为什么会那么做呢？她怎么会知道他要袭击她呢？”

“那把刀不见了。奇奇护士说，手术中取出刀以后，她把刀写进记录了。你会知道那把刀存放在哪里。”

“所有的护士都知道……所有的医生也是。”

“你跟欧图姆医生认识多久了？”

“没多久。”

“你认识的他是个暴力的人吗？”挑衣服的时候，我选了一套浅灰色的西装半身裙。既庄重，又有女人味，还是一个巧妙的提醒：警察和我不属于同一个社会阶层。

“不是。”

“所以你承认这与他一贯的行为不符……”

“我刚刚说了，我和他认识没多久。”

离开

穆赫塔尔回家去开始他的新生活了。313号病房空无一人。我坐在老地方，也就是穆赫塔尔在生死间徘徊时，我常坐的地方。我想象他仍躺在床上，心头涌起一股强烈的失落感，比泰德的离开带给我的失落感更强烈。

他们吊销了他的执照，他还要因伤害罪坐几个月的牢。本来可能会更糟的，但很多人都为他作证，说他是个好人，从没表现出一丁点暴力倾向。但是，没有什么能否定他捅了阿尤拉这个事实。为了这个，社会要求他付出代价。

自从这件事发生以后，我就再没见过他。阿尤拉把矛头对准他之后，他就被停职，所以我不知道他现在的想法和感受。但我也不怎么在乎。她是对的。你必须选一边，而我的命运早已注定。她会一直拥有我，我会一直拥有她；其他人都无足轻重。

穆赫塔尔把他的电话号码给了我。他把号码写在一张纸上，我把它揣进工作服的口袋里。

我半带玩笑半认真地考虑过，要不要告诉阿尤拉，这个世界上有一个不受约束的自由人知道她的秘密。我们做的事情，随时都可能变成公开记录。但我觉得我不会讲。

穆赫塔尔用过的亚麻布床单还没有换掉。我看得出来。我还能在房间里闻到他的气味——他恢复知觉后的日子里，身上总带着一股沐浴后的清新味。我闭了一会儿眼睛，让我的思绪任意游走。

片刻以后，我拿起房间里的电话，拨通四楼的号码。

“请叫穆罕默德到313号病房来。”

“穆罕默德已经走了，夫人。”

“噢……对，对。叫阿西比来。”

#5

0809 743 5555

我已经三次输入他的电话号码，又三次清空了屏幕。写有他号码的纸片已经不如当初平整。

但我已经快要记不起他的声音听起来是什么样子了。

有人敲我的门。

“进来。”

女佣把门打开一条缝，探入头来。“夫人，妈妈让我来叫你。楼下有一位客人。”

“是谁？”

“一个男人。”

我让她先退下，我意识到她不可能提供更多信息。

她关上我的房门，我盯着写有穆赫塔尔电话号码的那张纸。我把床头柜上的一根蜡烛点燃，拿着那张纸，悬在火苗上，直到数字被黑色吞没，火舌舐到我的指尖。再也不会有另一个穆赫塔尔了，这我知道。再也不会有另一个机会让我忏悔我的罪，也不会有另一个机会让我的罪行获得赦免，不管是过去的还是……将来的。它们随着渐渐卷起的纸片一同消失，因为阿尤拉需要我；她需要我，胜过我需要一双干净的手。

一切结束后，我走到镜子面前。我此刻的衣着不适合待客——我穿着布布裙，戴着头巾——但不管这人是谁，都只有接受我的本色。

我从屋后的楼梯下去，在那幅画前停住脚步。我瞥见女子倏忽消逝的身影，有那么一瞬间，我感觉她好像在一个我看不见的制高点观察我。画框朝左歪了一点；我把它扶正，继续下楼。女佣从我身边匆匆走过，手上抱着一瓶玫瑰花——想象力贫瘠者的首选；但我想阿尤拉应该会很开心。

他们在客厅里——我妈、阿尤拉和那个男人。我走近时，三个人一齐抬头看我。

“这是我姐姐，珂瑞蒂。”

男人笑了，我回以微笑。

致谢

首先我要感谢上帝。

感谢你，克莱尔·亚历山大，若不是因为你和你的洞见，我会在我房间一角挣扎至今，等待“那部小说”降临。你是我的仙女经纪人。感谢艾特肯•亚历山大经纪公司的每一位员工，谢谢你们的努力和照顾。我在此诚表谢意。

感谢我的美国编辑马戈·西克曼特和我的英国编辑詹姆斯·罗克斯伯勒。感谢你们的耐心、热心和理解。感谢你们相信这本书，也相信我。感谢你们鼓励我突破自我；我相信这本书因此有了质的飞跃。

每天我都在见识出版一部小说需要付出多少艰辛，因此，我要感谢道布尔迪出版团队和大西洋出版团队所付出的时间和努力。

埃梅卡·阿格巴库鲁、阿德博拉·拉约，感谢你们一而再，再而三地阅读。成为你们的朋友是我的福分。

奥巴芳珂·布雷思韦特，你是个讨厌鬼，但是没有你，出书的过程就会有点不堪重负。

阿尤巴米·阿德巴约，感谢你拨冗为我的约鲁巴语加上重音符号。总有一天，我会和拉各斯的山羊一样流利。

对话欧因坎·布雷思韦特：

你会帮助你的杀手姐妹吗？

理查德·利

欧因坎·布雷思韦特把她的处女作初稿发给几位朋友时，其中一位告诉她，这是她写得最好的作品。“我有点不高兴，”布雷思韦特说，语气里充满反讽，“我自己知道我是怎么写出来的。”她当时可能不以为意，但这份速成稿却在英国和美国为她拿下了出版合约，沃金泰托（Working Title）电影公司也买下了小说的影视改编权。

《我的妹妹是连环杀手》在一个月的疯狂写作后成稿，其作者匆匆忙忙，无暇回顾，这部从她笔下倾泻而出的小说原本是为突破一个写作瓶颈。回忆起那段经历，她摇了摇头：“我那段时间有点疯狂。”

在她的短篇小说《司机》人围2016年英联邦短篇小说奖之后，写作瓶颈从天而降。文学经纪人克莱尔•亚历山大看到这位尼日利亚作者的参赛作品后，问她还有没有别的作品。“我非常兴奋，但我没有什么拿得出手的东西，”布雷思韦特回忆道，“一年就这么过去了，我一直鼓励自己，我会写出非常棒的作品，可我写不出来。”

布雷思韦特穿着亮黄色连体衫，脚踩羊皮靴，披一头绿色辫子，神态放松地坐在沙发上，她的微笑随时可以变成大笑，你很难想象这个人会陷入自我怀疑。她说，这不是因为她感受到了压力，而是因为在拉各斯的一家出版社工作过之后，“你会辨别优劣。我只是对自己有高标准”。

随着2017年进入尾声，在她即将迎来三十岁生日之际，布雷思韦特对自己说，你太可笑了，“别去想什么‘伟大的小说’，为自己写点好玩的东西就行”。

这部大热的小说节奏紧凑，行文不动声色，讲了一对姐妹的故事：护士珂瑞蒂有个妹妹叫阿尤拉，她是一位漂亮的服装设计师，在Instagram上有数目可观的粉丝，而她的男朋友接二连三地死去。其中一个在食物中毒后口吐白沫，另一个冲她大吼大叫，她就拿刀捅了他，宣称是正当防卫。当阿尤拉需要人帮忙处理尸体时，珂瑞蒂已经准备好了她的漂白剂。

我起身在水槽里冲洗手套，但没把手套摘下。阿尤拉看着我在镜子里的影像。

“我们要转移尸体。”我告诉她。

“你在生我的气吗？”

一个正常人也许会生气，可我此刻最迫切的想法是要把尸体处理掉。

布雷思韦特出生于1988年，她有一个弟弟叫奥雷，还有两个妹妹分别叫茜吉和奥巴芳珂。她和奥巴芳珂只相差两岁，布雷思韦特说，她们俩正“一起经历人生……有时候我们互相嫌弃。有时候我们根本不说话，但我注意到，一旦到了关键时刻，我们也可以拧成一股绳。你会知道，无论发生什么，那个人都会在你身边”。

作为姐姐，布雷思韦特对珂瑞蒂身负照顾阿尤拉的责任深有体会，她记得自己的母亲曾经对她说，她必须“像个垃圾桶一样，接受面前的一切破烂，一切垃圾。而且还不能失态”。

这部以一对姐妹的关系为中心、而作为配角的男性能否活到最后一章也难说的小说，巧妙回击了犯罪小说通常始于年轻女子惨死的俗套。“从我个人来说，我总是被强大的女性角色所吸引——我小说里的人物一直是自我意识坚定的人。就算她们坚定地走上了歧途，她们也一直是强大的人。”

随着死亡人数增加，以及影响了珂瑞蒂和阿尤拉童年的创伤浮出水面，小说的基调渐渐转暗，布雷思韦特说那正是她自己的基调。但她说这种黑暗并非永无止境。“我知道故事里会有黑暗，但我不想停留其中，我不想沉浸其中，所以只是就事论事。我需要我的人物去经历这件事，然后继续前行。”

幽默感贯穿整部小说，而紧凑的节奏和轻松的语调是释放这种幽默感的关键。“我不是在故意搞笑，但是我笔下的人物和我都不想沉沦其中无法自拔。”

布雷思韦特在尼日利亚和英国度过童年，她的家人在她上小学前搬到了伦敦北部的绍斯盖特，随后在2001年她弟弟出生时搬回了拉各斯。她曾在什罗普郡的一所寄宿学校读预科，之后进入金斯顿大学读创意写作和法律，并于2012年搬回拉各斯。

她在那里为独立出版商卡奇福做助理编辑，还在他父亲的文教公司阿贾帕世界担任产品经理。

奇玛曼达·恩戈兹·阿迪契[1]在《半轮黄日》（Half of a Yellow Sun）里写到了尼日利亚内战时期的暴力，阿尤巴米·阿德巴约[2]的《陪着我》（Stay With Me）则以政治动荡的情形为背景，和它们相比，布雷思韦特在尼日利亚和英国两地长大的经历有着天壤之别，但她直言，她的小说并不打算涉及尼日利亚的心酸历史。

“我不具备那种知识。我不能给你我自己都没有的东西。”她说。认为作家能再现某种普遍的尼日利亚经验是一种幻觉，她解释说，这种普遍的尼日利亚经验根本不存在。“我们有巨大的阶级差异，我们也有巨大的文化差异，因为我们来自不同的部族，我们有不同的宗教。你不用走多远，就能看到一个人和你有着非常不同的人生。”她也许住在一栋房子里，想打开电灯只需拨弄一个开关，但在拉各斯，你过条马路，就能找到一个从没用过电的人。

“我不想写一本小说，让人感觉我在讲述一种尼日利亚经验——我只能讲自己的经验，讲我感兴趣的事，我能做的不过如此。”

布雷思韦特说，在肯尼亚作家比尼亚万加·瓦伊纳伊纳[3]，发表讽刺文章《如何描写非洲》（ How to Write About Africa）十三年之后，非洲作家背负着为整个非洲大陆代言的压力，但这种情况已经开始改变。“非洲人渴望读到不同种类的故事。在我们自己的社群里，大家都渴望读到点其他的、不一样的东西。他们想要更多犯罪小说，他们想要更多幻想小说，他们想要科幻小说或者其他的类型。市场已经在变得多元化，但还会有出人意料的突破——会更加多元。”

尼日利亚读者也许在寻找有点与众不同的东西，但布雷思韦特承认，她也不知道他们会怎么看待一本名为《我的妹妹是连环杀手》的小说。

“对这件事我有点担心，”布雷思韦特发出一阵心照不宜的笑声， "我不知道他们的反应会是什么。我想一些人会很兴奋，但另一些人会抨击我，因为我没有讲出普遍的经验。”布雷思韦特是当地一个教会戏剧部的负责人，她负责组织戏剧演出，有时也撰写剧本，她说自己不确定信众里会不会有人反对，但是， “他们还没叫我辞职，所以”，又是一阵笑声，“到目前为止，一切安好”。

写这样一本无法无天的书所带来的担忧也延伸到了家里。布雷思韦特说，她最初没有把完整的书名告诉自己的祖母，只称其为《我的妹妹……》。她的父母已经判定，这本书对他们来说太过黑暗，她父亲还问她，为什么非要写一个没有希望的故事。“我们会坐下来讨论这些事，然后他会说： ‘我觉得人们不该把黑暗重新带入这个世界。作为一个创作者，你必须担负起你的责任。’”

布雷思韦特希望有一天能写出“公正对待”自己信仰的东西，但她很清楚，小说家的首要责任是对小说本身负责。“我喜欢轻松的事，”她说， "那些能让我从中汲取某种道理的书都很难读。如果书里有一个故事，而且你能从中学到点什么，那就能锦上添花。”布雷思韦特仍然因为她的信仰和她小说里模糊的道德观之间存在的张力而不安，但是“读者说他们读的时候笑了。我想相信，我以自己的微小方式，为世界带来了欢乐”。

首刊于2019年《观察家报》

End Notes

[1]奇玛曼达·恩戈兹·阿迪契（Chinamanda Ngozi Adichie，1977-）， 具有国际影响力的尼日利亚作家。

[2]阿尤巴米·阿德巴约（Ayòbámi Adébáyo，1988-），尼日利亚作家， 曾师从奇玛曼达·恩戈兹·阿迪契和玛格丽特·阿特伍德。

[3]比尼亚万加·瓦伊纳伊纳（ Binyavanga Wainaina， 1971—2019 ），肯尼亚作家、记者，曾被《时代周刊》评为2014年“世界上最有影响力的一百人”之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