图书在版编目（CIP）数据

生者与余众／（安哥拉）若泽·爱德华多·阿瓜卢萨著；王渊译．--上海：上海人民出版社，2021

ISBN 978-7-208-17425-2

Ⅰ．①生…　Ⅱ．①若…②王…　Ⅲ．①长篇小说－安哥拉－现代　Ⅳ．①I474.45

中国版本图书馆CIP数据核字（2021）第224005号

书　　名：生者与余众

作　　者：［安哥拉］若泽·爱德华多·阿瓜卢萨

译　　者：王渊

出品人：姚映然

责任编辑：杨　沁

转　　码：欣博友

ISBN：978-7-208-17425-2／I·198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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Os Vivos e os Outros

By José Eduardo Agualusa

Copyright © José Eduardo Agualusa 2020

Published by arrangement with Literarische Agentur Mertin inh.

Nicole Witt e. K.,

Frankfurt am Main, Germany

Through Bardon-Chinese Media Agency.

Chinese simplified translation copyright © 2022

by Horizon Media Co., Ltd.,

A division of Shanghai Century Publishing Co., Ltd.

ALL RIGHTS RESERVED

Funded by the DGLAB/ Culture and the Camões, IP-Portugal

Cover design by Rui Rodrigues

Copyright @ Quetzal Editores

这就是一切的开始：

巨大的闪光中

夜晚被撕裂，

而小岛与世界分离。

一段纪元慢慢终结，

另一段渐渐开始。

但彼时无人知晓。

献给亚拉，她将莫桑比克岛赠与我

目 录

第一日

第二日

第三日

第四日

第五日

第六日

第七日

致谢，注释和一个提醒

末日后的岛与桥——代译后记

主要人物

丹尼尔·本希莫尔

安哥拉人，前记者，现作家

莫伊拉·费尔南德斯

莫桑比克岛人，摄影师，丹尼尔的妻子

乌利·利马·莱维

莫桑比克作家，丹尼尔的好友，声音极有魅力

奥费利娅·伊斯特曼

安哥拉女诗人，作品以身体和欲望为中心，信奉女性至上主义

露西娅·瓦伦特

安哥拉年轻女诗人，父亲是安哥拉内务部长

科内利娅·欧洛坤

尼日利亚女作家，性情高傲，著有《曾是蟑螂的女人》

皮埃尔·穆潘祖·坎达

刚果作家，科内利娅的丈夫

裘德·德索萨

尼日利亚作家，长期在英国伦敦居住，社交网络狂人，著有《如此幽暗的光》

阿卜杜勒

金沙别墅酒店咖啡厅侍者

堂娜“电影院”萨拉·阿马德

本地故事匠人，阿卜杜勒的外婆

佩德罗·卡伦加·恩扎基

神秘的安哥拉文学之父

儒利奥·齐瓦内

莫桑比克作家，在不同小说中不断重写同一个故事，酗酒

吉托·比通加

演员，裘德的模仿者

莫玛德·德热苏斯

丹尼尔和莫伊拉家的男仆

弗朗西斯卡·德布拉干萨

莫桑比克岛本地居民，认为自己一直生活在1974年3月

巴尔塔萨

流浪汉，喜穿女装并涂白脸

茹万西奥·巴普蒂斯塔·恩瓜内

莫桑比克岛警长

阿里·哈比卜

莫桑比克岛警佐

拉米罗·伦代罗

考古学家，喜欢带着一只大鹅闲逛

卡拉米达德

海难幸存者

夏尔-莫里斯

法国摄影师，来莫桑比克度过生命最后的时光

第一日

太初有神，大地停滞

一日，无尽的闪电在苍穹勾画出豪雨

给大地带来人类以及所有动物

安娜·马法尔达·莱特(1)《创世神话》

1

大海依旧悬挂在客厅的窗上，就像一幅微斜的画，但它已不是丹尼尔·本希莫尔三年前来岛时的模样。他在这片海里畅游过无数次，对海浪和潮汐了如指掌，通晓各类大船小艇的葬身之处。他的足迹遍布沙滩和岛屿，他也曾和海豚四目相望，最终目送其离开。

在我们熟悉了一个地方之后，那里就会变得不同。作家将一把椅子拖到窗边，向光而坐，喝着冰茶。莫伊拉还在沉眠，双手都搭在大肚子上。两人的初见发生在一个灿烂的四月午后，在开普敦一座殖民时期豪宅宽敞的阳台上。与那时相比，她也是不一样的人了。

亲密关系是天堂——也是地狱。尚未了解的东西才会引发激情。亲密关系建立后，激情会转化为爱恋。当然，这是幸运的情况。而他，丹尼尔，撞了大运，不仅收获了莫伊拉，也收获了她的岛屿。

他穿上运动鞋，步入晨间咸咸的空气。他沿着海边的战士路奔跑，接着穿过沙滩跑到圣安东尼奥教堂，身后有孩童为他鼓劲：“加油，丹尼尔叔叔！”“再快点，叔叔！”转了半圈后他就回头。莫伊拉在厨房里等他，餐桌已经摆好。莫伊拉递来一个杯子：

“用我们的柠檬挤的汁。尝尝！”

丹尼尔照做了。他飞快冲了个澡，然后贴着她入座。

“我们的那些作家都到了吗？”他边问边撕开一块穆卡特，一种用米粉和椰奶制成的面包，往上抹杏仁黄油，“这些人会让我们忙得团团转。”

“别开玩笑了，”莫伊拉不以为然，“还有，他们没有到齐。但我们的团队很棒。会顺利的。”

她身着宽大的西非长袍，但也遮不住九个月的肚子。她将脏辫藏在挺拔的头巾下面，头巾红黄相间，更显得脸修长。

“女儿怎么样了？”

“是儿子！他在睡觉呢。”

“是个女娃。我敢肯定。她的名字会是特滕布阿(2)。”

“男孩也好，女孩也罢，赶紧和他道别，我得去工作了。”

丹尼尔亲吻了她的肚脐，然后是她的双唇。莫伊拉离开了。他则走进书房，在电脑前坐下。写了半个钟头。电话提示有一个新留言。是乌利·利马·莱维：

“今早你准备做什么？”

“我正等你醒呢，”这位安哥拉人回答，“我去找你吧。”

乌利是前一天上的岛。来的时候，他疲惫不堪，因为他刚远行归来，之前去了西班牙、法国和德国。他们在卡里布吃了饭，用莫伊拉的话说，这家餐馆的食物很实诚。对她而言，所有工业生产的食物都不实诚，比如使用杀虫剂的蔬菜，养殖场里的鸡，还有池塘里的鱼。他们饱餐了配上姜汁的金枪鱼，接着丹尼尔把好友送到名叫金沙别墅的酒店，还有两位安哥拉女作家在那里下榻，分别是奥费利娅·伊斯特曼和露西娅·瓦伦特。

2

醒来的时候，奥费利娅·伊斯特曼的脑海里有四句诗在摇摆：

每逢周五，子夜已过，

奥费利娅在苍穹中编织无垠。

与此同时，微风在棕榈树间漂流，

汇成沙沙的幽灵之河。

她起身将这些诗行记录在小本子上，红色的封面上是她潦草写下的黑字：梦的渣滓。

每当有人询问“女士您来自哪里？”，奥费利娅闭上眼睛，就会看见安哥拉那坑坑洼洼的泥地，到了雨季，迅疾的小河会在上面流淌。她会看见荆棘丛中的碎石子路，旧船生锈的骸骨，非洲野犬悬浮在沙丘之上。她会看见一个女人，皮肤染成了赭红色，梳着大辫子，手上抱着一个小女孩。“我来自南方。”她这么回答。而在其他场合，常见的安排是有对谈者，为了让他们感到震惊，她会选用不同的应对方式：“我来自所有自己曾获得欢愉的床。”

有一次采访，记者的一个问题惹到了她——“女士您出生在安哥拉南部，在里斯本长大，现在居住在里约热内卢。那么说到底，您觉得自己身上安哥拉人、葡萄牙人还是巴西人的成分更多？”——因此，鉴于愤慨其实是一种酒醉的形式，她失控了，当时的怒吼不仅吓到了记者，内容更是成为成百上千的文学网站的头条，不管这些网站的质量是好、是坏还是差极了：“我是棕榈树人——滚你的！不是安哥拉人，不是巴西人，不是葡萄牙人！哪里有棕榈树，我就是哪里人！我来自大海，来自森林，来自草原。我来自一个还没有到来的世界：没有神，没有王，没有国界，也没有军队。”

奥费利娅很不喜欢这段话，但对于它的不断传播无能为力。很多人从未读过她的诗，将来也不会读，现在却在分享这段诗意的怒吼，就好像是同谋者在交换密码与明钥。她的巴西出版商联系制作了一款T恤，上面印着“我是棕榈树人——滚你的！”，然后放在书店和文学节上售卖。这款T恤为奥费利娅挣的钱比书带来的进账还要多。她站起身，一边想着这一切，一边朝窗外望去。她看见丹尼尔急匆匆地走来，他仿佛总是在全速行走，就好像背后永远有强风在推他向前。在泳池旁边，乌利·利马坐着等他。和那个安哥拉人不同，这一位天生具有沉静气质，仿佛活着的每一天都是周日。两位好友互相拥抱，而望着他们的女诗人则在想，自己希望有一个作家朋友，无论男女。对她而言，拥有女性朋友的可能性更小，和她处得更好的一直是男人而不是女人。她希望能有一个人，可以和他互相交换书籍和看法，向他展示扭曲的诗行。她知道自己的风评：傲慢，好妒，自负，疯狂。说她疯狂，没什么问题。说她疯狂不会让她感觉冒犯。疯狂意味着对常规的反抗，而常规可以和腐败、阿谀、马屁画等号。至于自负，她完全清楚它的价值，并不认为需要掩饰，谦逊只不过是平庸者才可能具有的美德。我也并不傲慢，她想，我只是坦诚而已。世人多将真挚错认为傲慢。说到好妒，这个没错，也避免不了。无能之徒的成功让她恼火。比方说，丹尼尔原来是一个还不错的记者，她还记得自己读过他的一篇报道，内容很有意思，写的是一个在内战中消失的村庄。因为人们喜欢读他的报道，见面时也总是拍拍他的背，“祝贺你，老伙计，你写得真好！”这个老实人就真的以为自己可以成为作家，出版了三本天真到幼稚的小说，内容却浮夸到让人无法忍受。书的销量很好。这一点并不让她惊奇。人们就是喜爱伪装成复杂寓言但其实过分简单的小故事：会说话的长颈鹿，让人发笑的奥秘，随取随用的人生箴言。乌利就更让她生气了，因为这人的确才华横溢，节奏感出众，还能举重若轻地编织情节。这家伙可以轻而易举地写作，不需挥洒汗水就能成功。这让她想起老西部片里的典型牛仔，在咖啡厅里和十五个强盗对峙，拳打脚踢，一场架打完，帽子还稳稳地戴在头上，洁白无瑕的衬衫上连一条褶皱都没有。除此之外，他居然还是个帅哥，富有魅力，声音低沉有磁性，简直可以让铁石心肠怦怦乱跳。她嫉妒他——但也会心甘情愿地和他同床共枕。

她照了照镜子。最近几年她胖了十五公斤，腰身已经不见了。作为回报，胸部倒是大了不少。她觉得自己挺漂亮。她有茂密的乱发，使整个人显得狂野，还有大大的眼睛，就像镜子一样光亮。眼睛没有衰老。她还是可以用这双眼睛轻易地让别人着迷。她对着自己微笑。然后她选了一件轻盈的樱桃红连衣裙，涂上同色调的口红，下楼来到泳池边的咖啡厅，寻找那杯能让她找回活力的咖啡。

3

金沙别墅酒店的画廊位于一栋方形建筑内部，这栋楼正对着鱼市，外墙涂成了白色。她走进宽敞的大厅，里面光线充足，展出着画作和相片。穿过那里，她接着走到更里面的小花园，那是咖啡厅的位置。科内利娅·欧洛坤坐在桌旁，一边喝着咖啡，一边用手机和丈夫发着消息。在这位尼日利亚女作家身前，一个小女孩正疑惑地看着她。女作家在集市露台酒店下榻，小女孩从酒店一路跟着她过来。小女孩的头发雪白，既卷且高，像一朵柔软的云在她的头上漂浮。如果此刻有人进来，看见她俩面对面，看见尼日利亚女人身着蓝色调的宽大长袍，小女孩则穿着白色的小裙子，会认为面前是一组艺术品。《女神和她的天使》可能会是它的标题。

“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来，”科内利娅写道，“飞机还没降落，我就已经后悔了。”

“你总是这么说，”皮埃尔不以为然，“你去出席是很重要的。我们总是在抱怨非洲很少有文学节，所以只要有人组织，我们需要全力支持。再说了，我翻了翻莫桑比克岛的照片，又是殖民时期的大房子，又是迷人的海滩，历史和自然在同一片空间交融，很像桑给巴尔(3)。我应该和你一起去的。”

“不，我才应该留下和你在一起，继续写作。”

“你不是和我说过吗，你去是因为这场旅行会让你离开舒适圈，也许你就能重新提起笔来。还记得这话吗？”

“我简直大错特错。我想离开了。”

“但是为什么呢？”

“这座城市的一半化为了废墟，另一半就像贫民窟。”

“所以呢？”

“有个白化病小女孩不管我去哪里都跟着，就跟条小狗似的。”

“真的吗？”

科内利娅对着小女孩按下拍照键，将相片发了出去。

“你难道认为这是幻觉？”

“她好漂亮！虽然我还是认为这是你的幻觉。”

“幻象可不会被拍下来。”

“大多数的确是那样。不过你的幻觉十分牢固。比如这个女孩，我就觉得很神奇。你不是在咖啡厅吗？拿块牛角面包给她。”

“你居然认为在这种地方会有牛角面包？”

“那就换成烤面包片。随便什么都行。她叫什么名字？”

“我怎么知道！”

“问问看她叫什么。”

“我不会说葡萄牙语。”

“用英语问。就算不懂这门语言，她也会明白的。”

科内利娅放下电话，将脸转向小女孩。

“你叫什么名字？”

女孩摇了摇头，头上光辉灿烂的云朵微微颤动。

“埃努尔。”她轻声说。

科内利娅重新拿起手机，打字道：

“她叫埃努尔。”

“现在买点什么给她吃。”

小女孩转身跑走了。

“她逃走了，”科内利娅写道，“小孩都害怕我。”

“照片里她可没显得害怕，只有惊奇。我第一次遇见你的时候也是一样的目光。”

“但是我问你名字的时候你可没跑走呀。”

“我只是被深深迷住了。我当时很害怕，很想逃离，但是实在做不到。如果我没记错的话，当时我们面前有八百人——而且他们都是为你而来。”

“哈哈！只有你能逗我笑。”

“这是我的天命召唤。我生命的意义就是为了让你微笑。别忘了，我是你的官方照明师。”

科内利娅·欧洛坤绽放出真诚的笑容。她挥手示意服务员，那个瘦弱腼腆的女孩慢慢踱步走来。科内利娅要了一杯咖啡和一块牛角面包。是的，这里有牛角面包售卖，而且口味一点也不坏。

4

除了几个世纪前从果阿(4)运来的古旧葡属印度家具之外，最让裘德·德索萨陶醉的是这里的阳光。旧时的总督宫里全是宽敞的大厅，里面满放着让人肃然起敬的桌台椅凳，但他觉得周围漂浮的空气比它们还要古老得多。柔润的光辉将地板染上金黄，让家具的棱角都柔和了许多，那光辉一定是从这栋楼建成之时就贮存在这里，那是在1610年，这里最初的用途是耶稣会的修道院。他一边聆听导游的讲解，一边用手机记下这个年份。导游是个充满好奇心的男青年，英语说得不错，他似乎很想知道，面前这位尼日利亚人为什么会来到岛上，这可是他认识的第一个尼日利亚人。

裘德询问能否给他拍照，让他站在窗边，眼望大海，他的面容英俊，长得像阿拉伯人，在古老的光辉中闪耀。青年笑了（他名叫茹马），摆了个姿势，收腹挺胸。作家从背包里掏出徕卡相机，按了三下快门。“OK。”他说，并在茹马放松之后又按了一下。接着他又拍了一张写字台。他将这两张照片传到苹果手机上，并上传至Instagram社交网站。“茹马，莫桑比克岛博物馆导游，正向我展示逝去时间的光”是他给第一张照片的配文。在第二张下面他写道：“如果我有一个这样的写字台，我肯定会写得更多，肯定也会写得更好。”

一小时后，他走出莫桑比克岛博物馆，没忍住又打开了Instagram。两张照片下面已经各有超过三千个赞和数百条留言。

5

“我要下水了。”露西娅一边脱去衣裙一边宣告。她将凉鞋脱下，只穿着比基尼坐了下来，双脚浸在沉寂黑暗的水中。奥费利娅松开吊带连衣裙，站起身让裙子落至脚踝。她没穿内衣。奥费利娅来到露西娅身边，跪在露台上。

“好啦，好妹妹，我们出发吧？”

“我还有点怕。”

“要我说，你们完全可以下水。”丹尼尔如是说，“但是如果有道闪电落在水面，你们也很有可能被电死。”

“丹尼尔这话说得没错，”乌利表示赞同，“我把雷雨请来的时候，可没想到你们会想着去游泳。”

露西娅把脚从水里抽了出来。她站起身。

“你们真讨厌。”她说，假装自己被惹怒了。

阿卜杜勒在金沙别墅酒店的咖啡厅工作五年了。他目睹过很多女人在泳池旁边的露台宽衣解带。有些人只是露出胸脯。也有人把身上的衣物全部脱掉，在躺椅上尽情伸展，露出湿润白皙的肌肤，就像意式奶冻一样。扬曾经警告他：“如果有女人脱衣服，你可别动弹不得，眼睛瞪得跟猫头鹰似的，视线舍不得离开她的身体。你得假装什么都没有发生。在欧洲，我们就是喜欢宽衣解带，不单单是在浴室，在沙滩和公园也一样，只要有点阳光的地方就行。”费了好大劲，阿卜杜勒才忍住没盯着欧洲女人明晃晃的屁股。正如这天早上他在吃早饭的时候，对着堂娜“电影院”奶奶解释的那样，那可不是一桩容易的差事。

黑暗被一闪而过的静寂光辉所打破。

乌利对着露西娅微笑。

“我可不是在自吹自擂，但今晚真的很美。”

海面依然平静。大海是世界上最宽广的泳池，这是露西娅的原话。很快又一道闪电劈下，然后接二连三，但轰鸣的雷声并不能抵达他们的所在。

“看来你干了不少活儿呀。”丹尼尔揶揄道。

然后他就沉默了。三人不再说话，只是用目光伴随着奥费利娅，她的影子在水里幽暗的光亮中若隐若现，最后伴着优雅的划水动作朝他们这里返回。

“这女人可真有胆量！”丹尼尔评论道。

露西娅愤怒地盯着他：

“你说这话是因为她在雷雨天游泳，还是在暗示她太老了，不应该再袒露胸脯？”

“她可不老，”丹尼尔连忙为自己辩护，“只有年轻人才敢在雷雨天游泳。”

“袒露胸脯也只有年轻人才能干，”乌利补充说，“我就不行，已经太老了。我无论如何都不会下海了，不管是下雨还是放晴。”

“我从来没理解过这一点，”丹尼尔说，“你怎么会这么怕海？”

乌利经常做一个噩梦：他看到自己坠海而亡。他从未向他人讲述。此刻也不会。他指着奥费利娅，后者已经爬上斜坡，正试图抖掉头上的水滴。阿卜杜勒已经为她准备好了浴巾，他的双眼盯着地面。女诗人笑了。

“你可以看我，没关系的，阿卜杜勒。”

阿卜杜勒还是没看。她将浴巾包裹住躯干，包住了胸部，然后回到其他几位作家身旁。下雨了。奥费利娅记起她醒来时脑海里的诗行。她回想起奶奶的怀抱，仿佛也闻到她的气味，闻到湿润的土壤、绿色的灌木和野生的浆果。她高声说话，但好像只是在自言自语。

“所有液态之物皆在召唤着我。”

“奥费利娅随时随刻都是诗人。”丹尼尔这么说。

雨下得更加猛烈，但他们头顶有白色的篷布遮挡。接下来几天，岛上都不会再有雨了。

“如果不是随时随刻，那也就没人可以成为诗人，”露西娅一边反驳一边走向奥费利娅，“诗人不是一个职业，而是一种状态。”

露西娅比其他几人年轻许多。然而，她看上去并不拘谨。从小她家就有很多艺术家和作家来往，都是她父亲卡米洛·瓦伦特的朋友，父亲也是个诗人，在安哥拉革命的动荡年月，他也出版了五六本诗集。他曾任内务部长，现在则是执政党的议员，也是阿戈什蒂纽·内图大学的非洲史教授。

奥费利娅笑了起来，就像是妈妈对处在青春期的女儿表示赞许。对她而言，身为诗人就像是出生时多了一个感官，那就是惊奇。

“所有的诗篇都是惊奇的地图。”

“我写作是为了抚平伤痛。”露西娅喃喃道。

“你这话说得就像你是个葡萄牙作家一样，”丹尼尔打趣道，“葡萄牙人才会因为受苦而写作，并且写作的时候还要持续受苦。这是个痛苦的循环。”

乌利笑了。

“不管是葡萄牙人还是疯癫，我们每个人都有一点。”

“我只是疯癫而已，”奥费利娅保证说，“我身上连一根来自葡萄牙的骨头都没有。”

“‘我身上连一根来自葡萄牙的骨头都没有，’”露西娅拿腔作势，“‘除了诗人的志业。’”

乌利听出了诗句的出处：

“佩德罗·卡伦加·恩扎基。安哥拉文学的千古谜团。”

“也是我们所有人的精神之父。”奥费利娅说。

“也是我的，”乌利承认道，“他死了还是没死？”

“他可没死！”露西娅强调说，“只是消失了。”

“幽灵怎么会消失？”乌利用戏谑的语调问道，“有谁曾经见过他吗？”

“有的，”丹尼尔肯定道，“我写过一篇关于他的报道。”

“有道理，”乌利说，“说到底，你可是因为写作失踪者和失踪事件而闻名的。”

丹尼尔讲述了事情的原委。(5)1998年，国家文学奖的评审团决定将这一荣誉授予佩德罗·卡伦加·恩扎基。在一部分人看来，这个决定很有勇气，但也有不少人觉得评委太不负责任。此前的年岁颇为艰难，战争似乎成了永恒。当局假装进行了民主化，在装点门面的议会里和反对党的代表们称兄道弟，与此同时却在追捕那些最烦人的记者。1965年，佩德罗·恩扎基通过罗安达(6)的一家小出版社出版了第一部诗集《起义！》。这本书很快便被葡萄牙政治警察查禁。然而，还是有几十本书幸存，以此为基础又有了数百本抄本，在接下来的数年中不断传抄。恩扎基的诗句在秘密集会中诵读，有的被谱成了曲子。1973年，葡萄牙的一家出版商发行了一本新书《点燃的火焰》，同样署名佩德罗·卡伦加·恩扎基。这本书成功用假动作避开了书籍审查，获得了葡萄牙最重磅的文学奖。然而，作者却既没有出席颁奖典礼，也没有接受任何采访。安哥拉独立五年后，同样是在里斯本，他的第三本诗集出版，名为《我们说好的不是这样》。这本书在安哥拉引发了热议。恩扎基用高度抒情又尖酸辛辣的诗行谴责了新生的政权。和当局走得近的那些作家，在殖民时期对他顶礼膜拜，如今却连忙表示谴责，指责他在维护反动派和新殖民主义理念。在1998年，评审团将全国文学奖授予恩扎基，评委由包括奥费利娅·伊斯特曼在内的五位年轻作家组成，他们清楚这会激怒当局最保守的派别。第二天，文化部发布了一条干瘪粗鲁的声明，将颁给恩扎基的奖撤销，并提名了一个新的评审团。丹尼尔·本希莫尔知道，他有了一个很好的理由去调查这位神秘作家的生平和去向。他和《起义！》的编辑马里奥·梅洛交谈，这位来自本格拉的共济会员宣称自己记得很清楚，那位年轻的诗人有一天下午来敲他的门，胳膊下面夹着一份手稿：“那人很高，挺壮实的，仪表堂堂。我对他的眼神印象深刻，直接、坚定，但我印象最深的是，无论讨论什么事情，他都显得很有把握。那时候他应该还不到二十五岁，但说话的时候就好像已经活了八十年的光阴。他完全在用平等的态度对待生活。我连书都没看就答应会将其出版。我损失了不少钱，这很显然，因为警察将我们印刷出来的大部分成品都收缴销毁了，但是我从没后悔过。”丹尼尔接着找了葡萄牙的那位出版商。他也记得那位安哥拉诗人：“那家伙矮矮的，瘦瘦的，没什么精神，把原稿给我的时候就像是在请求我的原谅。我之前就知道他，当然了，我读过《起义！》，那可是一本神作，所以我很快就表示同意。”记者又和三位作家进行了交流，他们都宣称自己在不同地点和情形下见过恩扎基。其中一人形容，诗人是一位来自木萨米迪什的医生，是个白人，名叫阿尔贝里科·达·冯塞克。另一人则对前者的形容嗤之以鼻：“恩扎基是个黑人。和我一样黑。他之前在万博的中学教授数学。五年前就死了。”最后一位作家是鲁菲诺·佩雷拉·多斯·桑托斯，也是1998年全国文学奖的评委。他表示恩扎基找过他，当时评奖引发的争论正酣，恩扎基是来为他做出的姿态表示感谢的，并将一本题为《三头狮子》的小说手稿托付给了他。按照佩雷拉·多斯·桑托斯的说法，那是个风度翩翩但少言寡语的黑白混血儿。桑托斯之前创建了一家小型出版社，名叫索约，出版的都是类似手工制作的书，十分精美。因为可以首印《三头狮子》，他简直高兴坏了，这本书之后在葡萄牙、巴西和法国获得了不少奖项。作者还是没有出席任何的发布会，也没有到场领奖。没有哪怕一个他的专访。没有哪怕一家报纸刊登过他的照片。丹尼尔相信佩德罗·卡伦加·恩扎基是个笔名，使用这个名字的人找了其他人来将书稿递交给出版社。

他们正等着甜点上桌，这时候扬出现了。他的湿发贴着额头，衬衫都湿透了。

“我刚才在骑车，在城堡边上被大雨逮着了。如果是在瑞士，我就得去换衣服了。但是在这里根本不必，因为不管我做什么，身上总是湿的，不是因为下雨就是因为炎热。但是我并不会抱怨，我喜欢这样。跟我说说吧，文学节怎么样了？”

“对谈和演讲明天开始。”丹尼尔解释说，“大部分作家已经到了。一切正常。也就是偶尔会虚惊一场，个别作家有点难搞。”

“不是我们！”露西娅大声喊道，“我们很好搞定的。”

“我嘛，只要每天晚上都能吃到你们这里的提拉米苏，就很开心了，不会惹麻烦的。”乌利如此保证。

“唯一对我们的提拉米苏提出意见的是那位尼日利亚女作家。”扬透了底。

“就是说嘛，”奥费利娅表示，“我相信丹尼尔提到有作家难搞的时候也是在指这个人。”

“我不证实也不证伪。说到这个，我需要和她谈谈。不幸的是，我没有信号了。你们的呢？”

没人有信号。

“网也上不去了，”简说道，“肯定是雷雨的缘故。”

“也就是说，我们与世隔绝了？”露西娅问道，“我们真的身居孤岛了？”

6

这就是一切的开始：巨大的闪光中夜晚被撕裂，而小岛与世界分离。一段纪元慢慢终结，另一段渐渐开始。但彼时无人知晓。

(1)　Ana Mafalda Leite（1956—　），里斯本大学教授，当代葡萄牙著名非洲文学研究者。——中译注，下同

(2)　Tetembua，在安哥拉的金邦杜语中意为“星星”。

(3)　位于坦桑尼亚，被誉为非洲最美的岛屿之一。

(4)　葡萄牙殖民期间，莫桑比克在行政上曾长期属于政府所在地设在果阿的葡属印度（Estado da Índia）管辖。

(5)　本段以下内容与安哥拉近现代史息息相关。安哥拉原为葡萄牙殖民地，1975年脱离殖民统治宣告独立。独立后安哥拉建立社会主义政权并爆发内战，直到2002年实现全面和平。

(6)　Luanda，安哥拉首都。

第二日

“火是什么，安东尼奥？”马加里达问道。然后她

自己回答说：“是运动。”

“运动？”安东尼奥吃了一惊。

“是的。”与之相反，她眼中的地狱是

一种静止的状态。一种冷漠。绝对的厌恶。

比大爆炸还要早，比圣子(1)

还要先。然而之后出现了

运动的物质，出现了时间，于是地狱

从此消失。

丹尼尔·本希莫尔《火的简史》

1

丹尼尔行走在化为废墟的城市里，赤裸的双足陷入淤泥，双手被尖锐的灌木刺伤，那些灌木比成人还高。在他身旁，一位士兵指着古老教堂的塔楼，塔被子弹打得千疮百孔，但仍然艰难矗立，士兵说：“那里面住着一条飞蛇。”那条蛇穿过空气，像榴弹炮一样呼啸，穿过一片正在流血、哭泣、叹息的林地，就在这时，丹尼尔惊恐地睁开了双眼，看见一点微光透过天窗洒了进来。

他掀开已被汗湿的被单。没人会相信时间旅行，他想，然而数息前他还身处1996年的拜伦多(2)，此刻却发现自己在2019年，来到了3500公里外的另一个国度。

空调停止了运转。路灯也没亮。他想起自己为什么不准备回罗安达居住了。他已经对于公共服务的缺失感到厌倦。有电的时候，就会缺水。水来了，电又没了。这还算好时候了。坏的时候水电一个都没有。路上全是垃圾。发电机的响声让墙壁都跟着震动。

在这座岛上，每天凌晨都有勤劳的女性清扫道路，她们的下半身裹着优雅的彩裙。发电机很少见，因为并不是必需品。只是因为他的坚持，他们才买了一个。莫伊拉是彻底反对的。至于清水，大部分房屋里都有巨大的蓄水池，都是两三个世纪前建造的。

丹尼尔坐在床上。莫伊拉还在沉睡。她的呼吸让空气都柔和了。他摸着找手机看时间。现在是凌晨五点十分。还是没有信号。不管是通信网络还是因特网都没有。他裸着起身，不发出声响地离开卧室。院子里，蟋蟀在叫唤。大柠檬树飘散着清新的香气。他将木梯架在墙上，然后爬上露台。岛屿上空的天很明朗。还有少数几颗掉队的星星，它们忘记跟随其他的同伴，现在慢慢黯淡下去，与此同时，在昏暗的云障后面，一颗慵懒的太阳开始攀爬。在暴风雨中望不见大陆。

丹尼尔想起前一天晚上奥费利娅的话。的确，他们现在身处孤岛，不仅四面都被海水包围，连上下两个方向也被雨水围困，围困他们的还有静寂和孤独。他穿上衣服，离开家，开车去了金沙别墅。乌利肯定还睡着。丹尼尔打算叫醒他。

2

还没开门，乌利就知道来的是丹尼尔。

“这个点儿来的只可能是你。”

“我吵醒你了吗？”

“没有。正如你所见，我已经穿好衣服了。我睡得迟，起得早。我都不知道自己是真的睡着了，还是想象自己入了眠。我应该是老了。”

“衰老等于不睡觉？”

“不是这个，就是已经不能分辨瞌睡和失眠。”

“我不同意，老了会更想睡觉。”

“我是想睡的，丹尼尔。只是我办不到。不管怎样，我的确老了。”

“衰老对你没什么坏处。这不是我说的，是姑娘们说的。”

“什么姑娘？”

“姑娘们，什么年纪的都有。我可是有耳朵的。我能听到人们在说什么。”

“我的耳朵可什么都没听见。也许我也在变聋吧。对了，这会儿可以吃饭了吗？”

“在这家酒店，还没到时间。不过我知道一个露天咖啡馆，那里的烤面包片很美味。我们走吧？”

“莫伊拉呢？”

“莫伊拉还在睡呢，她还年轻。”

3

中央咖啡馆酒店的露台是个秘密。大部分住客都不知道它的存在。想要去露台的话，人们得先穿过大厅，然后跨过好几段正对着客房的木梯。接着，还需要再爬一截楼梯。

“这露台可真棒！”乌利惊呼，因为爬了楼而气喘吁吁，“这里让我想起了马拉喀什(3)。”

“你还去过马拉喀什？”

“没有。我是在小说里读到的。书籍带我去了所有的地方。瞧，那边有个人，你看到了吗？看上去像死了。”

水泥长凳上的确躺着一个人，胳膊交叉放在胸前，黑色便帽遮住了他的脸。丹尼尔走了过去。他笑了。

“是齐瓦内！”

“他睡着了？”

“我猜是的。要把他叫醒吗？”

“别了。他昨晚肯定是喝大发了。他住在这个酒店？”

“不是的。他应该和尼日利亚人一起住在集市露台酒店。”

“你把他邀请来了，这事儿干得不错。他的第一本小说非常棒，反响很热烈，惹怒了很多人，这可是一本书能达到的最佳成就，但是之后这家伙就陷入了一场缓慢的自杀。”

“发生了什么？”

“不知道，我从没搞明白。不光是这个，还有他成年累月疯狂地重写同一个故事，唯一改变的只是叙事者。我们坐吧？”

他们选的桌子可以望见大海。地平线仍然藏匿在昏暗的水墙之后。

“大陆在下雨，”乌利说，“下得很大。你不觉得奇怪吗？就好像大陆，整个世界，都消失了一样。”

“是的，”丹尼尔表示赞同，“岛上很少下雨。有时候，我们能看见海那边的暴风雨，就好像它发生在遥远的星球。”

一个女孩过来询问他们要点些什么，她的身体柔软，有着深邃乌黑的双眼。这里售卖荷包蛋配培根，烤面包片夹奶酪和金枪鱼，还有谷物酸奶。

“你叫什么名字？”乌利打断她的话。

“小平帕，”女孩怯生生地回答，“那我端些蛋来？”

“有什么就都上来，拜托了，”乌利请求道，“告诉你父母，他们选得不错，小平帕这名字很美。”

丹尼尔等到女孩走远了才发话：

“你说真的？难道你会给你女儿取名小平帕？”

“为什么不呢？唯一的问题是，如果她长胖了，别人就得叫她大平帕了。”

“我连书里的人物都不会起这个名字。”

“我开始写一本小说，首先想的就是人物的名字，由此出发才会开始构建人物。名字决定了人物的性格。就好像是天生注定。”

“在你的名字里，你能看出自己吗？”

乌利犹豫了：

“不能。我觉得不能。你呢？”

“我也不能。如果我是你笔下的人物，你会叫我什么？”

“我不会给你取名丹尼尔，这点完全可以肯定。说不定是马卡里奥？”

“马卡里奥？去你的，马卡里奥可不行。”

“那就马西亚诺？”

“马西亚诺？我长得像个马西亚诺？”

“你走路的时候身体前倾，仿佛要赶在所有人之前到达目的地。我之前认识个马西亚诺，他就是这么走路的，整个人往前倾。”

“他后来怎么样了？”

“那位马西亚诺？没人知道，独立之后没几天他就消失了。他是个卡车司机。那段时期消失了很多人。和他走路的方式并没有关联。”

“好吧，这让我好受了一点。瞧，齐瓦内站起来了。过来这边。”

儒利奥·齐瓦内晃晃悠悠走过来，还用右手遮阳保护眼睛。他在桌边垂下身子，空气里顿时充斥着浓烈的酒精气味。

“要不是认识你们，我肯定会以为你们整夜都在狂饮啤酒，和女人鬼混，刚刚才结束回来。”他从邻桌拖来一把椅子，靠着丹尼尔坐下，正对着乌利，“既然你们都醒了，那就跟我讲讲有什么新鲜事儿吧。”

“我们的电话没有信号，也没有网络，”丹尼尔说，“也没有电。”

齐瓦内摇了摇头。

“你怎么能忍受住在这种地方？”

“也没有那么坏啦。”

“罗安达对你来说不够带劲？”齐瓦内开心地笑了，“我喜欢你们造的词。你们安哥拉人很有创意。”

“我从没喜欢过罗安达。”

“难道真有人喜欢吗？但是你也不需要自我放逐来到这种天涯海角啊，兄弟。你为什么没去马普托(4)？我们是你的忠实读者，对你非常尊敬，像兄弟一样爱着你，我们本来可以让你宾至如归。”

“莫伊拉是岛上的人。”

“啊，那位著名的莫伊拉。”

“我其实完全可以住在这里，”乌利说，“事实上，我很羡慕这家伙。”

“你不行的。至于我们的这位小兄弟，我怀疑他也坚持不了多久。大家不是说这座岛是天堂吗？”

“很多人这么说……”

“这就对了，没人能在天堂获得幸福。亚当和夏娃就从天堂逃出来了。”

“他们是被逐出去的。”丹尼尔反驳道。

“这是胜利者的说法。”齐瓦内针锋相对，十分严肃。

“还有别的说法吗？”乌利问道，“《来自蛇的福音》？”

“这书肯定在某处有，只是我怀疑并不售卖。不管怎样，就算在胜利者的版本里，有一点也很明确，我们伟大的先祖离开天堂是因为受不了没有止境的无聊。他们选择了造孽，愿神保佑他们。”

“阿门。”丹尼尔道。

小平帕过来了，她艰难地捧着托盘，里面放着之前约定的所有食物。她将托盘放下，给每个人分发餐盘。

“有啤酒吗？”齐瓦内问她，“2M牌，冰的，有没有？”

小平帕去拿啤酒了。

“昨晚这里有聚会吗？”

“我什么都不知道。现在我们是在哪儿？”

“中央咖啡馆，”丹尼尔说，“你住在集市露台。”

“是的，我很喜欢那里。”

“那你为什么会来这里？”

“来睡觉呀。你们要是没有过来，我肯定还在睡呢。都是你们把我吵醒了。”

很多人喜欢儒利奥·齐瓦内，因为他总是想到什么就说什么。出于同样的理由，有更多的人讨厌他。喜欢和讨厌他的人可以在一点上达成共识：齐瓦内很勇敢。

然而，齐瓦内却不同意这种观点。

刚刚躺在中央咖啡馆的石凳上假装睡觉时，儒利奥·齐瓦内列出了一张恐惧清单：

齐瓦内害怕过去，这一点显然有点反常，因为他在里斯本新大学获得了历史学学士，并当了十年的莫桑比克历史档案馆馆长。

他想，这就像足球运动员见球就躲一样。

就像面包师对面包过敏。

就像魔术师害怕魔术。

除此之外，齐瓦内还怕黑。

齐瓦内害怕自己不是一个好父亲。

齐瓦内害怕爱情。

他正在进行这项罗列恐惧的练习，突然发现有人走了过来。乌利的声音他很熟，莫桑比克人都很熟，音质中饱含热情，说话的方式又很温和，在公开辩论中往往会让对手缴械投降。坊间流传着有关他的声音无比强大的传说：有一回，他走在戈隆戈萨国家公园，和一群英国生物学家同行，一头年老的大象抬起鼻子，正要发动攻击，这时乌利十分平静地走上前，结果大象就这么低头退后了。又有一回，在马里首都巴马科，据说乌利说服强盗放下武器，放他平安离开，但他说的居然是葡语，强盗根本听不懂。还有人说，某位部长的妻子要求丈夫在床上欢爱时模仿乌利的声音，因为只有这样，她才能享受到美妙的高潮。关于最后这条流言，齐瓦内觉得它经不起推敲，至少也是极度夸张了，因为很少有人能够模仿乌利的声音。当朋友向他讲述这个八卦的时候，作家建议对方做一个手机应用，让乌利录制一些句子，这样丈夫们和妻子或者情人欢好的时候就可以使用了。

齐瓦内没有听出第二个声音是谁。

听到乌利谈论自己，他感到羞愧。缓慢的自杀。别人可能会形容成“自我毁灭的过程”。大部分人根本不会这么委婉。他们只会笑话说：“齐瓦内总有一天喝酒喝死自己。”

他的第一本小说《集中营里的逃犯》讲述的是，在独立后不久，一名小学教师被送进再教育营，原因是背叛了他的妻子。这就是他父亲的故事。这本书出版于80年代末，正值萨莫伊拉·马谢尔总统(5)因飞机失事去世两年后，因此造成了很大的轰动。那时候几乎没有人敢挑战马谢尔的政治遗产。再教育营在当时还是个禁忌话题，虽然在独立之后，成千上万的人被送往那里，有被控卖淫的妇女，还有喜爱摇滚、穿着喇叭裤和吸食大麻（也叫狼药、叶子、W、草、燃料等等，因为魔鬼的词汇比上帝更丰富）的青年。很少有作家敢于为这本小说发声。乌利·利马正是少数人中的一位。齐瓦内对此十分感激，部分原因在于，他当时其实是乌利的批评者之一，这些人指责乌利在短篇小说中取笑农民使用错误的葡语。

儒利奥·齐瓦内当时是文化部的雇员，因此事丢了工作。在哥哥扎卡里亚的帮助下，他去了里斯本学习历史。五六年后，他回到马普托，此时他的那本书不再有那么大的争议，已经成为年轻作家的参照标准。所有人都在给他压力，让他写第二本长篇小说。

儒利奥在院子里放了张桌子，坐下来开始写作，就在孟加拉榕树下，爷爷以前喜欢在那棵树下休憩。扎卡里亚告诉朋友们：

“儒利奥又开始写了。”

儒利奥望着那棵榕树。他看着鸟儿在云间自由翱翔，看着天空慢慢变色，但他没有别的东西想写，只有他的父亲，他就死在再教育营。他重新开始写那部已经出版的小说，只是用了不一样的词语，还有不一样的视角。在第一本书里，叙述者是他的父亲；在第二本里，变成了再教育营的长官。他就这么交给了出版商审读。

“这是同一本书啊！”那人感到十分气愤。

“所有关于大屠杀的书都是同一本书。”齐瓦内这样反驳。

在随后的七年里，他将《集中营里的逃犯》写了七遍。他没能出版任何一部新版，在莫桑比克不行，在葡萄牙也不行，虽然在葡国，初版仍然在不断重印，只是印数减少了。然而，有一家法国的小出版社对最后一本感兴趣，这本书题为《无人为我们祈祷》，有复数的叙述者，也就是所有的囚犯。他们将它翻译并出版了。出版之后的六个月里，什么也没有发生，没有一篇书评，连文学博客上也没有哪怕一条评论，甚至连采访的请求都没有。到了第七个月，在全国收视率最高的电视节目之一上，一位著名演员热情洋溢地推荐了这本书，很快书评和采访请求蜂拥而至。这本小说在法国卖得不错，也吸引了不少其他国家的出版商。

儒利奥·齐瓦内本可以尝试延长聚光灯打在身上的时间，接受邀请参加文学节，成为驻地作家，参与各式对谈，然后写出一本新书（真正的新书）。这也是经纪人跟他说的安排。

但他没有。他辞去了莫桑比克历史档案馆馆长的职务，开了一家买卖头发的商店。直到今天他还在做这个。他在印度和巴西购买头发，然后在莫桑比克大规模售卖。这个生意很赚钱。不管怎样，每当记者对他的人生轨迹感到奇怪，他就这么回答：这比历史或者文学赚得多多了。

刚入夜时，在入住的酒店凉台上，这个莫桑比克人和裘德还有科内利娅一起，他们坐在宽敞的长椅上，品尝着波特酒。他们探出身子面向银河，就好像身前是一位沉睡的神灵。一开始讨论的是理查德·弗朗西斯·伯顿(6)对《一千零一夜》和《爱经》的翻译，结束的时候则是在辩论葡萄牙和英国在殖民上的区别。他们没有达成任何结论。

科内利娅·欧洛坤和裘德·德索萨之前就认识，正如齐瓦内很快发现的那样，他俩彬彬有礼地互相看不对眼。他俩经历了一场共同的悲剧，这是裘德对他做的解释，但是对待悲剧的方式完全不同。

尼日利亚女作家是这次文学节的明星之一。不过，她早已习惯成为焦点。她初来乍到就掀起一场暴风雨，对谁都颐指气使，她鲜艳的袍子、长长的辫子和胜利者一般爽朗的大笑仿佛填满了整个空间。她很高，不仅比大部分女士要高，比起大部分男士也要高出不少，她既让人目眩，又让人畏惧。

“有一种说法认为，美貌会对女作家产生负面影响，尤其是在刚入行的时候。”裘德·德索萨对齐瓦内说这话的时候，他们正离开酒店，因为这位尼日利亚男子当天早上才从伦敦过来，想看一看城市沉睡时的模样。“但是在科内利娅这里完全不是这样。美貌让别人注意到她。注意到她之后，人们最终也注意到她的文字。”

“科内利娅写得很好。”齐瓦内表示不满。

“我不确定怎样才能叫写得好。不管怎样，科内利娅写作时有紧迫感，这才是最重要的。”

“写作时有紧迫感，这是什么意思？如果她不写作就会爆炸？”

裘德笑了。他的步子迈得又快又大，莫桑比克人只能一路小跑才能跟上。

“也许她真的会爆炸。她写作是为了改变世界。”

“我懂了。这是最好的动机。那你呢？”

“我是在漫游。观察风景。我是一位风景作家。”

“我觉得我写作是为了尝试原谅。”

“了解。如果不去写作，你也会爆炸。”

“事实上，我现在就离爆炸不远了。我本应该写得更多。”

裘德在广场中心停下。周围一个人影都没有。除了大海辽阔的声响，还有远处一只蟋蟀孤单的鸣叫，也听不见其他任何声音。

“就好像我们是这个世界上的唯一。”裘德喃喃道。

“说得没错。”齐瓦内也发出感叹。

裘德从皮革背包里掏出徕卡相机，对着无人的街道拍了几张。他拍了一辆黄色的自行车，车子靠着老旧的粉色墙壁。他贴在玻璃橱窗上，从外面拍摄一个马孔德人(7)小雕像暗沉的面容。这时，他听见身后一声刺耳的嘶鸣，转过身，看见了一群狗。应该有超过三十条狗，它们停在那里，肢体紧张，全都盯着面前的两人。齐瓦内保持静止，紧紧靠着一杆电灯柱，似乎想要尝试和柱子融为一体。

“这么多狗，”裘德低声说，“都是从哪儿来的？”

“我们怎么办？”

“保持冷静。我们可以安全离开，只要慢慢移动就行。尤其是不要奔跑。”

在狗群前方是一条罗德西亚脊背犬，壮实，精瘦，双眼狂热，龇牙咧嘴。它朝着齐瓦内走了两步，抬起嘴巴吼了起来。作家沿着马路一口气跑了出去，他都没想到自己能跑这么快。看见一扇门开着，他就闪了进去。他毫无停滞地穿过空桌，一下子跨过好几级台阶，最后不知怎么就来到了露台上。全身颤抖，气喘吁吁，他走到护栏前，望向马路。狗群还在那里，阴暗，僵直，在可怖的寂静中望着他。看不见裘德的踪影。齐瓦内往石凳上一躺，就这么睡着了。

裘德后来怎么样了？头发商人结束他的叙述后，丹尼尔问道。齐瓦内耸了耸肩，将剩下的啤酒饮尽。他毫无头绪。裘德大概已经回酒店了吧。丹尼尔掏出手机。还是没有信号。

“我得去那里一趟，去一下集市露台。我需要和裘德谈谈。当然前提是我们的尼日利亚朋友没有被狗吃掉。不过，三十条狗，齐瓦内，你真的没有夸张吗？”

“我确定，有三十多条。真的是一大群狗。”

“岛上总共也没有三十条狗啊。”丹尼尔断言道。

“你怎么知道！”乌利笑了，“说不定他们白天是人，晚上才变成狗。这种事情很多的。”

“只有在你的小说里才会发生。”丹尼尔调笑道。

“不是的，”齐瓦内反驳说，“真的有这种事情。”

“就算是的吧，可三十条也太多了。去掉二十条还差不多。”

“十条。我去掉十条。大概有二十多条狗。”

“这样听起来就好多了。你们和我一起去吗？裘德的演讲是今天下午三点。”

“我知道，”齐瓦内说，“是开场活动。文学节最受期待的场次之一。会场肯定座无虚席。主持人有一通忙活了。”

“主持人就是我，”丹尼尔表示，“所以我才要和他谈谈。所以，你们要陪我一起去吗？”

4

在酒店一处对着大海的凉台，他们遇见了科内利娅，她正在阅读（实际上是重读）泰茹·科尔的《开放城市》(8)，这本书是她在酒店的图书馆找到的。她起身时，仿佛刮起了五颜六色的飓风，她的发辫像鞭子一样在空中噼啪作响。儒利奥·齐瓦内快速计算了一下那头发能值多少钱。一笔不小的财富。

“早上好！”女作家问候道，她的语调略微有些尖酸，“终于有人出现了。发生了什么？”

“很遗憾，我们现在没有网络，”丹尼尔边说边拥抱了她，“应该是暴风雨把光纤冲断了。”

“真可怕！电话打不了，还没有网络，我感觉就像与世界隔离了。我还以为发生政变了。”

“如果真的发生了，至少还没传到这里。”

“所有的东西到岛上来都要更久，”乌利用柔和的声音说道，“包括时间本身。”

科内利娅正对着他，眼珠里闪着狡黠的光芒。

“可能吧。因为我从机场过来的路上一直在睡，所以当我在车里第一次睁眼，我还以为自己穿越到了过去。突然间，我就回到了19世纪。很快，我就意识到自己不愿意在19世纪生活。”

乌利有些犹豫：

“为什么不呢？”

“因为现在的我都无法在20世纪生活。而我还是从那时候过来的。这听上去不可能，但我整个童年都是在上世纪度过的。”

“我们所有人都是啊，”齐瓦内说，“尤其是我、乌利和丹尼尔。我们是从20世纪深处过来的。”

“也不能说是深处吧。”丹尼尔觉得他在危言耸听。

“真的是深处，中心。我们都是老古董了。相反，我们的这位尼日利亚朋友还很年轻。我的第一本小说是用打字机写出来的。那时候既没有因特网也没有手机。”

科内利娅假装感到惊奇：

“打字机是什么玩意儿？”

裘德在走廊里出现，他脸上的肌肤光滑，蓝绿色的亚麻衬衫略微有些皱，搭在黑色五分裤外面。他就像是从沙滩服的广告里走出来的一样。他轻轻点了点头，向其他作家问候。

“光线真好，”他说，“美好的早晨。”

“所以那群狗呢？”乌利问道，“你怎么逃离那群狗的？”

裘德皱了皱眉。

“那群狗？!啊，是的，那群狗。至少有三十条。齐瓦内和它们赛跑来着，我就自己回酒店了。我是连狗都不会在意的那种人。从小我就罹患某种慢性的隐形病症。”

“关于因特网，我很遗憾。”丹尼尔说。

“因特网怎么了？”

“我们没有网了。连电话信号都没有。”科内利娅抱怨说。

“可是我们有这样的阳光，女士。有非洲的天空。大海也和我们那里的很不一样。你在印度洋里游过泳吗？”

“我需要工作。”

“我们是作家。我们的工作就包括吸收阳光，就像植物一样。也包括将光线转化为鲜活的事物。自己不先入迷，你难道可以在这种情况下写作吗？”

“别跟我来这些诗人的夸夸其谈。尤其是你，用社交网络都上瘾了吧。我听说，比起你唯一的那本书的版税，放在Instagram上面的照片给你带来的收益要多得多。说到底，你到底是作家、博客写手还是摄影师？”

“这些身份我都同时拥有。”

丹尼尔紧张地咳了一声。

“我觉得这个话题放在今天下午的对谈中更好。”

“我以为我们要谈的是国家身份和尼日利亚新文学，”科内利娅说，“虽然没人知道这指的是什么。”

“在这一点上我们可以达成共识，”裘德说，“我不知道是否有一种新的尼日利亚文学。甚至不知道是否存在一种尼日利亚文学。”

“或者尼日利亚是否存在？”

“就是这样，我都不知道尼日利亚是否存在。”

乌利大笑起来。

“预定的主题谈不谈无关紧要。它从来就不重要，不是吗，丹尼尔？”

“大家期待的只是一场精彩的对话。”

“会很精彩的，”裘德保证说，“观众可以提问吧？”

“当然了。这会是最棒的部分。”

“你不相信我可以提出好问题？”

大伙儿都笑了。裘德等到笑声收敛。

“一般来说公众的参与更有意思，因为这带来了一定的风险。主持人基本上都很理智，会循规蹈矩。但是读者中有谁，我们永远不会知道，完全可能有故意挑事的人出现在人群中。甚至可以说是恐怖分子。正是那些意想不到的问题让我们惊醒，让我们思考。偶尔它们会让我们扬弃之前以为是正确的理念。”

“我没法用睿智的方式回答愚蠢的问题，”科内利娅反驳说，“你提到的那些恐怖分子甚至可能颇具原创性，但那只是因为，愚蠢偶尔可以变得新奇。我已经受够了记者的愚笨。哦，丹尼尔，不好意思，我不是在说你。”

“我不是记者。”

“什么？！”

“对的。我曾经是记者。现在我仅仅是名作家。”

“你放弃新闻业再好不过了。这样我就能说记者的坏话了，尤其是那些欧洲人。有一回，在巴黎，在收视人数很多的电视节目上，有个傻瓜想知道，既然我是一名非洲作家，为什么我的小说里从不写野生动物。”

“我的书里是有的。”乌利承认道。

“也许是因为你需要狮子才能让你显得像个非洲人。”

齐瓦内笑了。

“我的小说里也有狮子。”

“我能理解科内利娅的不满，”丹尼尔插言道，“长时间以来，欧洲批评家一直要求我们只能书写非洲。书写他们想象中的非洲。要是有哪位非洲作家选择，比方说，去写西班牙内战，那他就会被视作离经叛道。幸运的是这种看法已经变了。”

裘德之前在躺椅上坐下，面朝着大海，这会儿转身面向丹尼尔。

“真的变了吗？”

“变了不少，你不就写了一本有关里斯本的书，而且在全世界都挺成功。”

“对，我写的是里斯本，只不过是一个非洲人视角下的里斯本。”

“对啊。欧洲人会慢慢接受，一位非洲作家有权离开棚户，去全世界漫游，就像其他地方的人一样。与此同时，如果作家对狮子感兴趣，那又有什么关系呢？”

“非洲存在许多不同的现实，有的现实里会有狮子。”齐瓦内争论道，“我想写的是我的祖国，而在我的祖国有狮子，有巫师，有围着篝火起舞的孩子。我写作不是为了取悦白人，但如果白人喜欢我的狮子，那就更好了。”

“我们不应该害怕用滥的意象，”乌利说，“人本身就是一个陈词滥调。再说了，再千篇一律的陈词也能说出新意。只需要知道怎么去凝视和表达。”

“一语中的，”裘德一边蜷着身子一边说，“凝视的方式就是一切。”

5

远处的圣安东尼奥教堂白得发亮，在抛光翡翠般的大海上方，它像欢欣的魅影一般漂浮。

乌利停下来欣赏这景色。

“一直是这样吗，这大海的颜色？”

丹尼尔笑了。

“不是的。大海从不会展现同一种色彩。”

“大海，天空，火焰。我才应该来这里定居。”

“别被迷惑了。齐瓦内说得对，要永远对天堂保持警惕。‘完美的天堂’这个说法不是同义反复，我亲爱的朋友，它是条矛盾修辞。”

小教堂被改造成第一届莫桑比克岛文学节的大本营，在它内部，莫伊拉指挥着一队忙乱的志愿者。她把两位朋友喊了过来，向他们引见了一位瘦削的青年，那人有着明亮的大眼睛，身上穿着黑色牛仔裤和白衬衫，连袖口都是好好扣着的。男青年向他们鞠躬示意。

“能认识你们，我太激动了。我是你们两位的忠实读者。虽然你们风格迥异，但都有对小人物的关怀。”

“谢谢，”乌利说，“从没有人这样对我说过。你叫什么？”

“吉托·比通加，演员。”

“他正是要朗读裘德那段话的演员。”莫伊拉说话时坐了下来，同时用双手护着大肚子，“所有的作家都会在对谈开头朗读一小段各自的书。尼日利亚人读英文。莫桑比克演员则演绎葡语译本。我们的吉托很把它当回事儿，过去的二十四小时甚至一直跟着裘德，偷偷摸摸地，就像个特工一样。”

吉托绞了绞手。

“这就是演员的工作。我不想仅仅成为他的声音。我想让人们相信我就是他。”

“也许你应该换一件衬衣，”乌利建议说，“现在这样像个神父。”

“你这么说只是因为还没听过他朗诵，”莫伊拉反驳说，“吉托会完全变身成裘德。如果他穿着宇航服上台，你也只会觉得是裘德穿上了宇航服。”

6

“‘葡萄牙没有种族主义’，葡萄牙人总这么说。除了都怀有这种魔法般的幻觉，他们还全都觉得自己是白人，就连我在里斯本结识的那两三个确凿无疑的黑人也这么认为。”

吉托·比通加朗读裘德的这段话，声音就像是他从尼日利亚人那里偷来的。连手势也全都雷同，把他塞进对方的模子里，似乎也可以严丝合缝。现场观众惊讶之余开始大笑。不过，很快他们就被文字的内容俘获了。

“快看裘德。”乌利在丹尼尔耳边悄悄说。

尼日利亚作家身子前倾，脸上满是惊异。

“如果不是衣服不一样，我都没法分辨他俩，”丹尼尔说，“这小伙儿真强。”

吉托·比通加继续他的朗诵：

“一天晚上，有人带我去餐厅听法多(9)。小舞台上，一位女性在歌唱，她的短发柔顺，染成了金色。唱完以后，她下台坐到我们这张桌子。她对我说，她是莫桑比克人，出生在南部的伊尼扬巴内，是巫医的后代，虽然她的父亲其实是葡萄牙人。她称呼我为兄弟。随后她开始阐发葡萄牙人与生俱来的悲伤。她用坚定且漂亮的句子赞美悲伤。忧郁在葡萄牙颇受珍视。”

他接着又朗读了十五分钟。甫一结束，听众全部起身鼓掌。裘德和丹尼尔离开他们在第一排的座位，然后坐在两张舒适的扶手椅上，正对着观众。

“下午好，”丹尼尔问候道，“今天我很高兴，能在这里介绍裘德·德索萨，他是我最钦佩的作家之一。裘德在尼日利亚的拉各斯出生，在伦敦长大，并在那儿居住至今。虽然不好意思，但我不得不问他一个问题，索萨这个姓是怎么来的，这个姓太葡萄牙了。”

“下午好。”裘德用葡语说道。随后他转回英语，莫伊拉为他翻译。“我收到本次文学节的邀请时，第一反应是不敢相信。我知道卡蒙斯从果阿回国途中，曾在非洲待过两年，就住在莫桑比克岛，所以我一直很有兴趣。马上我就说了要来。现在我来到了这里，我们所有人都在这里，也许就是在这间屋子，卡蒙斯完成了《卢济塔尼亚人之歌》的写作。至于您的问题，您说得对，我的姓的确来自葡萄牙，我的祖先是一位巴西奴隶主，18世纪末到贝宁定居。他发了财，留下了许多后代。其中一个孙子是我的外公，他前往拉各斯是为了寻找一个女人，之前他并不相识她，仅仅听说过她，但最终两人结成了眷属。”

“是因为这个，因为索萨这个名字，您才对里斯本产生兴趣的吗？”

“起初我感兴趣的是巴西。我拜访过巴西，在黑金镇待了两个月。我去葡萄牙，是因为我开始写作那位奴隶主高祖父的虚构传记，他叫弗朗西斯科·费利什·德索萨，他有几个孩子曾在葡萄牙求学。但最后，我写出的却是一本关于里斯本的小说。”

“您的小说，《如此幽暗的光》，当中的叙述者和您本人很像。能说这是一本自传小说吗？”

“那个叙述者不是我。”

“是吗？您确定？”

“那位裘德和我有些像，我们共享同样的过往，但他比我高，比我帅，尤其是比我有趣多了。除此之外，他还是个恶棍。”

听众哈哈大笑。作家意识到丹尼尔的犹豫，但他坚持说道：

“恶棍，没错，一个婊子养的。”

“好吧，您说他是恶棍就是吧。”丹尼尔让步了，而听众再次爆发出一阵大笑，“在我看来这个分类有点极端。为什么说他是个恶棍？”

“裘德，我笔下的这个人物，极端自私自恋，是个厌恶女性的大男子主义者。”

“您就不怕您的读者把这个人物和您混淆吗？”

“难道您眼中的我是个恶棍？”

丹尼尔笑了，有些紧张。

“可是小说的叙述者用了您的名字，同时也是个作家。”

“我喜欢探索成为他人的可能，在继续保持自身的同时与自我相异。同时，误导读者也会让我很开心。”

对话继续进行。裘德谈到了新一代非洲作家，他们更关心的是成为作家，而不是显得更加非洲化。他谈到了世界主义、地方主义和身份问题。最后，丹尼尔问听众有没有问题。一个女青年举起手。

“我叫茹迪特，”她说，“我是学心理学的。先生您结婚了吗？”

哄堂大笑。丹尼尔试图恢复秩序。

“还有问题吗？严肃的问题？”

一位又高又壮的老人从后排站了起来，肩膀像桨手一般宽阔，白胡子打理得很好。他请求用英语发言。

“我不是莫桑比克人，我从很远的地方来。我读了您的小说，很喜欢。裘德的确是个恶棍。举个例子的话，就是像海明威一样的恶棍。一个给人好感的婊子养的。但是我的问题与您笔下的叙述者无关。我想了解的是先生您如何看待非洲的未来。”

“神棍！”裘德感叹道，“在很多人眼里，我们这些作家就是新时代的神棍。我很遗憾。我无法窥视未来，我不知道非洲会发生什么。”

一阵让人不适的沉默。那位老人重新坐在自己的椅子上，显得很高大，很有尊严。

乌利举起了手。

“稍微修改一下刚才的问题：在你的眼中，什么才能算作非洲美好的未来？”

裘德靠在扶手椅上，闭上眼睛，某一瞬间，所有人都觉得他睡着了。这时候，他睁开眼睛，坐直身体，咄咄逼人地盯着乌利。

“我的非洲乌托邦？”

“是的，你的非洲乌托邦？”

“没什么特别的。我梦想的东西和最早的那些泛非主义者一样：一个没有国界障碍的大陆，独立，鲜活，摆脱贫苦和腐败。”

“这恰恰体现了我们有多么失败，你不觉得吗？”丹尼尔说，“这里的我们指的是我们这一代人。我们甚至都没法创造新的乌托邦。恰恰相反，我们还倒退了。”

7

乌利盯着街对面，盯着老教堂斑驳的外墙。他来岛上很多回了。他看过那间教堂废墟一片，也见过它被粉刷一新，像新嫁娘一样在阳光下闪耀。在珊瑚色的地面后方，大海慢慢上升，沿着墙壁，沿着孩子们的光脚，沿着女人的腿和肥臀往上，这样一来，房屋和人群也慢慢成为海的一部分。墙面有股盐味儿。老人中最老的那些已经至少有四分之三成为大海，还有四分之一是血肉。在满月之夜，如果他们能成功站起来，那都要靠身体中海洋所占的那部分。让他们能够移动的是潮汐的力量。

“我不知道裘德为什么对那位老人不满，”乌利说，“的确，我们不会对所有问题都有答案。我们不是神棍。但另一方面，文学和魔法之间的确有亲缘关系。不是所有时候我们都知道那些字句是怎么来的。这在我们每个人身上都发生过。”

“第一个诗行是上帝的馈赠，”露西娅说，“这最早是瓦莱里发现的。我可没有这样的好运。上帝从不曾给过我任何东西。所以，我就去偷。经常偷。从挚爱的那些诗人手里窃取诗行，甚至也对某些憎恶的诗人下手，因为上帝是那么不公，偶尔也会赠予一两句好诗给后面这些人。说到底，我其实是在从上帝那里偷窃。从上帝那里偷窃的人不会下地狱。”

此刻他们身处金锚餐厅对面的人行道上，围坐在一张小桌旁。两位男性好友喝着可口可乐。露西娅点了啤酒和炸虾。

“那个老人是谁？”乌利问道。

“是个安哥拉人，”丹尼尔肯定道，“他有安哥拉口音。但我不认识他。”

“我还以为我们所有的同胞你都认识呢。”露西娅揶揄道。

“所有人，肯定不是。不过这一位的话，我倒是很愿意认识，我觉得他是个有意思的人物。”

“也就是说，是一个谜，”年轻女诗人总结说，“我太喜欢谜团了。”

“谜团啊谜团，现在岛上发生的才是谜团。”丹尼尔说话时放低了声音，“我不想吓到你们，不过从昨天起，我们就和外界失去了联系。”

“你是说因特网？”

“不仅是网络。还在于没有一个人上岛。”

“没有一个人上岛？”

“没有人从桥那边过来。昨天我们派了一名司机去楠普拉省，去那儿的机场接布雷滕·布雷滕巴赫(10)，但直到现在还没有音讯。他们还没出现。”

“也许道路无法通行了，”乌利说，“车肯定是困在哪里了。”

“之前我们也是这么想的。今早我们派了一辆吉普车，由我们最好的司机驾驶，那小伙儿经验十分丰富，但他也没有回来。”

“见鬼了，大陆上发了洪水，但这里却一夜平静，安稳，连一丝风也没刮。”

“还有天空，”露西娅仿佛着迷了一般嘟囔道，“我从未见过如此多的星星。”

8

已经好几个晚上了，莫伊拉总是在睡梦中惊醒，原因都是同一场噩梦：她看到自己躺在床上，痛苦万分，血污从她体内喷涌而出，助产士卢西莉亚则试图堵住。婴儿在地上翻滚，旁边是眼神癫狂的鱼群，中国瓷器的残片，还有玻璃珠和银币。莫伊拉想要搂住婴儿，但孩子却滑了出去，逃向夜晚的昏暗之中，笑个不停，仿佛在捉弄她。

她已经怀孕三十八周了。从一开始，她就坚持要在家分娩。父亲欣然同意。丹尼尔让步了，就像他一直以来屈服于她的意愿一样。然而，还是有一部分家人一直向她施压，希望她重新考虑。一开始卢西莉亚表现得像是愿意满足她的这个愿望，但现在又有些犹疑。另一种方案是去纳卡拉，那里有一家不错的医院，不过开车需要一个半小时。

莫伊拉在床上坐起，环抱着肚子。她不愿告诉丹尼尔，说自己害怕了，情愿去纳卡拉完成分娩。再说了，只要暴风雨还执意要惩戒大陆，他们就没法完成这段行程。

“孩子呀，你要有些耐心哦，”她一边抚着肚子一边大声说，“就再等一星期吧，等到文学节结束。那时候我们就能走啦。你现在可不能出来哦。”

她站起身，煮了茶。受邀的作家们抱怨无法上网。南非诗人布雷滕·布雷滕巴赫毫无音讯，他昨天就应该到楠普拉了才对。更糟糕的是：他们不知道楠普拉的任何消息，不知道全国其他地方的任何消息，不知道全球其他地方的任何消息。

就好像他们的问题还不够多一样，空调也停止运转了。发电机咳嗽起来，开始一阵阵地痉挛。肯定撑不了二十四小时了。在岛上，莫伊拉连一个能够解决故障的电工都不认识。她试图往楠普拉和纳卡拉打电话。话筒里依然没有声音。对她而言，还能忍受。不过，丹尼尔可挨不住热，完全睡不着。最炎热的那些夜晚，很多人会在路边铺上席子，在星空下入睡。她也想这么做，但如果她这么向丈夫提议，毋庸置疑，接下来的几个星期都会被他嘲笑。她都能想到他会怎么抱怨：“我是安哥拉人，安哥拉的城里人。你真以为我会在街上打地铺睡觉？”

她突然想到，也许可以把床放到天台上。在那上面，就算是最为凝滞的夜晚，也总会有一点微风。不幸的是，他们一直没有完成通向那里的楼梯。莫玛德·德热苏斯正在院子里刮鱼鳞。她一直看着他完成手头的活计，然后请他帮忙把床拆下来。男仆没有觉得这请求很奇怪。他是个沉默寡言的男人，有一段苦涩的过去，并且不喜欢谈论那段时光。两人一起跪在卧室的地面，每人手上一个扳手，没几分钟就完成了。

“然后我们做什么？”莫玛德问道。

“你把这些部件都拿到天台上去。我们在那上面组装床。我会帮你的。”

“小姐您要爬上去？”

“是的。”

“莫伊拉小姐，可别这样。很危险的。想上去只能用四脚梯或者木梯。但木梯不是很稳。”

“我知道。请你去我父亲家把四脚梯拿过来。”

莫玛德·德热苏斯把四脚梯拿来了。他把床部件都拿到天台上。莫伊拉也爬了上去，还带了洗好的床单和一个蚊帐。两人把床组装好。最难的是把床垫送上来。两人试了很多方法。最后，男人用头顶着床垫，艰难地保持好平衡，成功地一级一级爬上了四脚梯。

“你真是我的大英雄，”莫伊拉说，“现在把四脚梯拉上来。我要它有用。”

莫玛德把四脚梯拉了上来。莫伊拉把绳子的一头绑在梯子顶部，另一头则拴在喇叭状的天线上，并用它撑起蚊帐。这样一来，床也就准备好了。它就像一艘纯白的帆船，预备去星际航行。

“我们怎么下去呢？”莫玛德问。

莫伊拉笑了。

“我没想到这一点。你不能跳吗？”

“跳下去？”

“是的，跳到花园里，然后把木梯靠在墙上，我就能下去了。”

“不行，”莫玛德·德热苏斯摇着头，拒绝得非常坚决，“这里太高了。”

这时，他们听见丹尼尔的声音。

“莫伊拉？你在哪儿？”

“在上面呢，天台上。”

丹尼尔出现在院子里，他望着上方，目瞪口呆。

“你们在那儿做什么？”

“是个惊喜哦，”莫伊拉说，“你会喜欢的。”

丹尼尔躺在草坪上，两手摊开，目光迷失在渐渐变暗的苍穹。他什么也没说。

“说真的，”妻子坚持道，“你会喜欢的。”

没有回音。

莫伊拉坐在天台上，双腿悬垂在虚空之中。

“你别这样，”丹尼尔恳求道，“你会掉下来的。”

“你生我气了？”

丹尼尔站起身。

“我没生气。我是在担心。你怎么爬上去的？”

“用四脚梯啊。你不必担心。一切都好。”

“只是我们需要梯子才能下来，老板，”莫玛德说，“需要木梯。”

“别叫他老板，”莫伊拉要求道，“我和你说过的，我不喜欢你叫他老板。”

莫玛德看了一眼丹尼尔，然后耸了耸肩。丹尼尔回以同样的目光和动作。随后，他拿来了梯子，将它架在墙上，然后爬了上来。

“我算是明白你们为什么不用四脚梯下去了，”他边说边欣赏那张床，它突出地指向火烧的天空，“要不是我来了，你们就得在这儿住到永远。不过，必须得承认，这里很漂亮。”

“你喜欢吧？”莫伊拉抱住他。

“是的。所以我们今晚就睡在天台上，是这个意思吧？”

9

乌利热爱大海。虽然如此挚爱，他却从未下海游泳。他坐在码头边缘，坐在下探静止水面的阶梯上，望着太阳消失在地平线，望着地平线闭合在他的脚边，就像一口深井。他想：“快乐的日落并不存在。”此时他想起，自己的一生都在日落的状态下度过。不是命运的过错，这倒不是，他的童年被保护得很好，无惊无险，他喜欢自己的工作，结婚四十年了，儿女孙辈齐全，受到全国人民的爱戴和尊敬。说到底，他什么也不缺。

“您很悲伤吗，作家？”

乌利抬起眼睛。在他面前站直的是一位老妇人，皮肤皱巴巴的，身高还不如一个九岁的孩子，她有尖尖的鼻子，一双纤细又焦虑的双手，好似想替她说话。对作家而言，鉴于他养成了内心的恶习，总喜欢把人和动物比较，这位妇人感觉就像鸡和乌龟不可能的杂交。

“您觉得我很悲伤？”乌利问道。

“一直是的，”妇人断言，“连笑的时候也是。”

“谢谢您的坦诚。”

“悲伤并没有什么错。我一直更偏爱悲伤的男人。”

“您是来参加文学节的吗？”

“不好意思，我还没自我介绍。我叫弗朗西斯卡·德布拉干萨。我在岛上出生，那是很多年前的事儿了。我一直居住在这里。我是最后一人。”

“最后一人？”

“我家族的最后一人。”(11)

她沉默了，不过双手仍然在疯狂地舞动。“也许这是某种肢体语言，”乌利想，“我觉得她在沉默，但其实，她还在说话。只是我听不见。不懂肢体语言的是聋子中的聋子。”

“悲伤的男人更为优雅。快乐，与之相反，总让我觉得庸俗，”妇人补充说，“就拿鲁伊·克诺夫利(12)来说，他简直就是高雅的化身……”

“鲁伊去世了。”

“他可没死，”堂娜弗朗西斯卡笑了，“今早我还和他聊了聊呢，就在金锚餐厅。鲁伊当时在读一本禁书。”

“禁书？”

“《罗……安达》，罗安蒂诺·维埃拉(13)写的。您读过吗？”

乌利说是的，很久之前了。他读的时候，已经不是禁书了。但他没说起这个。他站起来，点头示意和老妇人告别，回到了酒店。

10

咖啡厅，泳池旁，丹尼尔正和阿卜杜勒聊着。乌利轻拍他的背，同时靠着他坐下。他向阿卜杜勒问好，问他要了杯可口可乐。

“你跑哪里去了？”安哥拉人问道，“没人知道你的下落。”

对方摇了摇头，假装露出惊恐的表情。

“你完全想象不到我身上发生了什么。”

“怎么了？”

“也许你认识一位年迈的老妇人，个子很矮……”

“堂娜弗朗西斯卡？”

“就是她。”

“你什么也别说。让我猜猜。她邀请你去总督宫参加舞会了？”

“误会？不，不是的，她和我说，整个早上她都在和鲁伊·克诺夫利对话。”

“就在金锚餐厅，对不对？是的，他俩是好朋友，总在一起聊天。”

“是曾经总在一起聊天。克诺夫利1997年就已经去世了。”

“对我们这些生活在21世纪的人来说，他是死了。但对堂娜弗朗西斯卡来说，他并没有离世。她仍然生活在1974年的3月。”

“她是一直这样？”

“偶尔她会侵入现时，不过她更情愿待在1974年。”

“我懂了。她不喜欢独立(14)。”

“独立之后，她的家人都离开了，有的去了果阿，其他人去了葡萄牙。本地的果阿族群，或者说是有果阿血统的族群，几乎全都消失了。还有，这座岛受战争和遗弃的创伤很深。”

“我太明白了。我第一次来这里的时候，这些房子大部分都是废墟。”

“听说十年或者十二年前，堂娜弗朗西斯卡被摩托车撞了，头磕在沥青路面上，醒来之后就穿越了，穿越到很早之前，1974年3月的某一天。”

“永远是同一天吗？”

“人们是这么说的。”

乌利喝完可口可乐，又要了一杯，加上一片柠檬和大量冰块。

“太热了，”他抱怨道，“说说看吧，如果你的余生都必须被囚禁在唯一的一天，你会选哪天？”

丹尼尔斜靠着说：

“好问题。”他闭上双眼思考，“上周，吃完午饭，我抱着莫伊拉入睡。那大概是我人生中最棒的一次午休。我完全可以捆绑在这唯一的小时，直到时间的尽头。”

乌利笑了。

“算了吧，你不需要撒谎。莫伊拉都不在这儿。”

“我可没说谎。”

“不管怎样，你没回答我的问题。你有一整天的时间可以重复，一秒对一秒，一分对一分，一小时对一小时，直到生命的终结。你会选那一天？”

“除了那场午睡，我想不起当天发生了什么。我大概读书、写作，游了会儿泳，黄昏时在城里漫步。是的，我应该会选类似这样的一天，平凡，没有惊吓。简单的一天。你知道那天我在日记里写了什么吗？只有几个字：美好的午睡。”他停顿了一下，接着转向乌利，“那你呢？”

“我？！”

“是的，你想要永远停留的会是哪一天？”

乌利摊开手，表示无言的惊愕。

“天堂。因为其实是在讨论这个，不是吗？”

“我认为是的。”

“我告诉你为什么。幸福是隐秘的，它自己安顿下来，我们都注意不到它的存在。之后，当它离开了，我们才发现它曾来过。我讨厌那句俗语，‘当时我很幸福，可当时我并不知道’，但我的感受是一样的。”

“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

“因为我是如此不幸，我对此没有答案。”

11

面对夜晚，露西娅漂浮着，感受着，在她身后，大海浓密的黑暗还在加深。她放任自己，思绪随波逐流，期待诗人之神赠予她第一句诗行。然而，造物主，或者代其行事的不知道谁，像瞌睡的猴子一样蹲在宇宙的无垠之中，给她送来的不是一句诗，而是一段近期的记忆：“结束了！让我们尽量挽救吧：那些幸福的日子！”

女孩站直身子，脚却没能触到地面。她应该离海滩有五十余米。在月光下，她还能辨认出自己摊在沙滩上的T恤。基阿米的话让她像被灼伤一样痛。“这样是最好的，”她对着无限的空间喃喃自语，“这样是最好的，在现实让梦想枯萎之前就将它斩断。”很快她又想：“真蠢，多么愚昧的一句话！我更希望能经历梦想缓慢的枯萎过程，那样的伤痛绝对会更少。”她游向海滩。到了可以立足的地方，这时她注意到一团阴影从黑暗中分离，在她的衣物旁坐下。露西娅警觉地停了下来。随后她认出了那团阴影，果断微笑着继续前进。她走到男人面前停下。

“你为什么不脱掉衣服，也来游一会儿？”

裘德默默地望着她，脸上带着戏谑的微笑。

“我更喜欢保持现在的状态，我衣冠楚楚，而你光荣地赤身裸体。”

“但我不喜欢。”露西娅说，她找到并穿上内裤，一直背对着他。接着她套上T恤和一条棉布短裙。“我走了。”

“坐下！夜色这么美。”

“不。这个夜晚很奇怪。而你，就更奇怪了。”

男人跪在沙滩上。他抬起脸颊，嗅着空气。

“你很好闻。”

“我身上没有味道。大概是大海吧。”

“或者是大海有你的味道，”他搂住她的腰，“不管怎么说，这个味道很好闻。容我更深地闻闻你。”

露西娅推开他，他大笑着往后倒。

“说说吧，女人，谁惹你了？”

女孩的手指深深插在短辫里，不断抓扯，呈现不同的形状。她高昂起头，漂亮的杏眼里闪着怒火。

“我原来没觉得你是这种人，”她边说边朝大路走，路灯昏暗，“你本应该让我对你保有原来的印象。”

12

儒利奥·齐瓦内坐在卡里布餐厅临窗的一张桌子旁边，读着科内利娅·欧洛坤的《曾是蟑螂的女人》。奥费利娅过街朝餐厅而来，看见他放下书，揉了揉眼睛，就好像他此刻自不安的梦中惊醒。女诗人打开餐厅门，走了进来。

“晚上好，作家先生。您吃过了吗？”

齐瓦内猛地站起身。他指了指身前的椅子，“请坐，诗人女士。请坐。我刚才在发呆。正准备要份菜单。能邀请您共进晚餐吗？”

奥费利娅坐了下来，用一种挑逗的姿势整了整连衣裙上的花。她笑了。

“我可以和您共进晚餐，儒利奥，不过要各付各的。”

“安哥拉是这样吗？因为在莫桑比克这里是男人付账。”

“你错了。不管是在安哥拉还是在莫桑比克，不管是早还是晚，不管是以哪种方式，最后付出代价的总是女人。”

莫桑比克作家先是惊愕地望着她，随后开始响亮地大笑，简直不像是这么瘦弱的身躯能发出的一样。奥费利娅也开始发笑。他们一直笑到再也笑不动。这时候，齐瓦内指了指他之前在读的书。

“科内利娅说了类似的话，不对，是她的叙述者说的。你读过吗？”

奥费利娅喜欢他用“你”称呼她。是的，她读过。在科内利娅的小说里，一只蟑螂醒来时变成了女人，发现自己身处尼日利亚首都拉各斯的一间小旅馆。走上街头，她发现了人类的世界，极度暴力，残酷至极，不可理喻。女诗人觉得这本书非常有趣。

“我觉得它很吓人，”齐瓦内坦陈，“其实，新一代非洲女作家的书大部分都很吓人。那么著名的黑人女性主义……”

“你不是女性主义者？”

“不是。我是传统的非洲男人！”

奥费利娅笑起来。

“你可永远别在欧洲说这话。”

“说我是传统的非洲男人？”

“首先，别说自己不是女性主义者。还有，别说自己是传统的非洲男人，而要说你视自己为非洲古代文化的正当代表。我喜欢你的书。而且我也开始喜欢你这个人了……”

“我也喜欢你和你的书。我觉得它们很可怕，但我很喜欢。我们完全可以爱上让我们恐惧之物。事实上，我们只应当爱上让我们恐惧之物。”

“在这点上你说得对，但我不是女性主义者。”

“不是？”

“我不是。我的位置还要更前一点。我是女性至上主义者。为了一个完全由女人统治的社会而奋斗。或者，至少也是被女性主义思想所统治。”

“你在开玩笑吗？”

“我很认真。谈论女人时，我从不开玩笑。我的书里有什么让你害怕？”

“性。”

“性，当然了。”奥费利娅撑在桌子上，脸朝前伸，靠近儒利奥·齐瓦内。他退缩了。女人用食指顶着他的鼻子，“那你得读我的下一本小说，同志。你会吓得屁滚尿流。”

伊斯梅尔打断了他们，想知道两人准备吃什么。很快露西娅也来了，毫不客气地一屁股坐在椅子上。

“我刚经历了一场糟糕的邂逅。”

她讲述了和裘德的相遇。奥费利娅感到意外。

“真是混账！这可不像是他的风格。”

“我读了他的那本书，”齐瓦内说，“您要知道，这正是他的风格没错。”

“看在上帝的分上！”奥费利娅气急败坏，“你可别把叙述者和作者混淆了。”

齐瓦内屈服了。

“的确，你可别生我的气。你们这些女士都为这个男人着迷，但也许他并不是你们想象中那位迷人的王子。也许他只是和我一样的可怜人，换句话说，就是一个传统的非洲男人。如果我处在他的年纪，在沙滩上遇见了一位美女，甚至还一丝不挂，那我也会尝试拽住她。”

“什么叫传统的非洲男人？”露西娅问道。

“就是大男子主义者，”奥费利娅解释说，“也就是个混蛋。”

“也许是吧，”露西娅一边笑一边举手向伊斯梅尔示意，“区别在于，至少裘德长得挺帅。”

“这点毋庸置疑，”奥费利娅也承认，“个头不高，但的确挺帅。风度翩翩，身上也香喷喷的。”

“喂，你们在说什么！我也挺帅的呀。”齐瓦内表示抗议。

伊斯梅尔小心翼翼地站直身躯。

“您选好了吗，小姐？”

“这两位都准备吃什么呀？”

“烤龙虾。”伊斯梅尔说。

“这样啊，那就再给我来一份吧，”她转头面向齐瓦内，“你说你帅？好吧，这永远取决于葡萄酒的好坏。如果这里有不错的红酒，那也许两小时后我就会觉得你英俊潇洒了。”

“这里的红酒很棒，”齐瓦内保证道，一边展示着自己已经快要见底的酒杯，“真意就在酒中。”

13

乌利抬起目光，看见一只乌鸦挣脱黑夜，在旧天线生锈的圆盘上静悄悄落下。鸟儿扭了扭头，向作家的方向投来饶有兴味的目光。

“别看我！看我的石头！”

丹尼尔正缓缓地爬梯子，另一只手颤颤巍巍地举着托盘，上面有盘子、杯子和两根大蜡烛，他对这句威胁感到奇怪：

“你是在和我说话吗？”

乌利站起身帮朋友的忙。

“不是的。我在和那边的那个家伙说话，就是那只乌鸦。那是只家鸦，它们都是入侵者，几年前从印度坐船来到这里，现在已经在莫桑比克所有的海岸城市散布开来。”

他们将杯盘放置在桌上。这是莫伊拉的主意。把床弄上天台后，她决定这天晚上也要在那里用餐。乌利在莫伊拉很小的时候就认识她了，一点儿也没有感到奇怪。两人坐了下来，等待饭菜做好。

“看到了没有？！那家伙还盯着我。”

“别管那乌鸦了，”丹尼尔说，“我从没想过会听到你大谈特谈反对移民。”

乌利笑了。

“它们会攻击本地的鸟类，还吃掉鸟蛋。它们会毁灭一切。”

“这话听着就像排外的演说。”

乌鸦落在天台上。它多疑地静止了一瞬间，然后慎重地小跳着靠近两人，古老的双眼满是好奇，紧盯着乌利蓝色的虹膜。

“它的眼睛！”看到月光落在鸟的眼眸，丹尼尔吓了一跳，“它的眼睛里有光。”

“它们是非常聪慧的动物，”乌利说，“聪慧又和我们不相像，我们总会猜疑这样的动物。大猩猩的话，没什么问题，是我们的近亲。但是章鱼或者乌鸦也很聪明，我们却很难接受。”

乌鸦缓缓地转着圈，目光始终锁定乌利，微微点头，做出无言的问候，然后腾空而起，在夜色中消失。一道长时间的闪电照亮了天台。院子里传来莫伊拉的呼喊。她将装好食物的锅放在草篮子里，用绳子绑住提手，再将另一头扔上天台。丹尼尔一次就成功抓住了绳子，将篮子提了上来。莫伊拉也爬上天台。他们点上蜡烛，享用了西里西里马塔帕，一种岛上的特色烹饪，配上木薯面团。

“如果要我在到过的国家的传统烹饪里选出前五名，我会把西里西里马塔帕排在第一位。这道菜真的是特别棒，”丹尼尔恭维道，“我不习惯的只是你们的面糊糊。”

“他总说我们的面团里有沙子。”莫伊拉抱怨说。

“这是实话，你们不给木薯面粉过筛，要么就是筛得很粗糙。”

“丹尼尔说得没错，”乌利表示同意，“但本来面团就不是让你细嚼慢咽的。你应该连着沙子一口吞。对你身体好。”

“沙子对身体好？”

“好得不得了。我小的时候会从家里逃出来，就为了吃土。如果你们给我一捧土，我能说出它是来自我们的后院，还是邻居家的院子，抑或出自河边的荒野。”

“所以在吃土这方面，你曾经有精致的味蕾？”莫伊拉取笑道。

“现在还有呢。最近我还在考虑开一家餐馆，只供应土壤。土可以来自各个国家：贝拉省的泥土，尼罗河的腐殖土，里约热内卢伊帕内玛海滩的沙土，还有恒河神圣的淤泥。”

这个主意引发了一阵大笑。他们花了好长时间讨论该给这家餐馆取什么名字。在他们用餐的过程中，黑暗的阴影更加浓密。莫伊拉讲了个故事，有一位英国人来到岛区，大晚上还戴着墨镜走路，因为他受不了璀璨的星光。

14

科内利娅·欧洛坤躺在某个摊位，她所在的天台非常白，以至于到了晚上还闪着刺眼的白光。她在思考永恒，于是在四周编织出一片精细的静寂之网。望见裘德的影子朝她走来，她没有动弹。男作家在她旁边的椅子上坐下。

“平静些了？”

“应该说是定型了。就好像我们已经死了。”

裘德思考起这种可能。

“也许是这样。我猜死人无法从活人的世界获取消息。那活人呢，你觉得他们知道我们的处境吗？”

“活人已经忘记了我们。”

“我的话，肯定的。至于你，我表示怀疑。你可很难让人忘记。”

科内利娅朝他的方向转过头。

“你这是在恭维我？”

“这是事实。”

“我还以为你不喜欢我。”

“你错了。我对你很有好感，也非常欣赏你的作品。”

“我读了你对我第二本小说的批评。我可没看出你的欣赏。”科内利娅坐起来，直起身子。她模仿起裘德时髦的口音：“是的，科内利娅·欧洛坤的新小说开头很好，有天才的闪光，但它不足以照亮七百页太过紧凑而并不总是雅致的文字。”

“这是我写的？”

“就是你写的。”

“如果我记得没错，我在五星里给你打了四星。”

“的确。你没有给五星。”

“我很确定，我从没有给任何小说打过五星。”

两人沉默了。科内利娅重新躺在摊位上。她对自己说的话感到后悔。不过，这些话已经卡在她的喉咙好几个月了，就像她体内的毒素。现在毒素终于排出去了。明天她会感觉好一点。裘德想过让她滚一边去，自己去金沙别墅的酒吧喝杯马提尼，但他留了下来。他不希望和这位女作家闹得不愉快，尤其是这种不愉快可能会成为积怨，而十位文化记者就有九位把她当作最喜爱的女作家。《泰晤士报》称她是世界上最有影响力的女性之一。据说出版社为她下一本书的美国版投入了一百万美元做预付稿酬。这本书都还没写出来呢，连标题都没有，但已经有人将它视作“非洲的二次去殖民”（《泰晤士报文学评论增刊》）。所以，他情愿转换话题：

“明天你和乌利·利马·莱维的对谈议题是什么？”

“文学和女性主义。”

“你不是说真的吧！”

“不，当然不是。我肯定会拒绝的。不管怎样，议题还是一样的愚蠢：‘敌人的目光’。”

“我不觉得愚蠢啊，”裘德反驳道，“它的目的是讨论文学让我们看到其他视角的能力，哪怕这些视角可能是完全对立的。你的书在这一点上做得很好，乌利的书也是一样。”

“你读过他的哪些书？”

“我读了他所有译成英文的书。现在我正在读他的葡文新书。事实上，刚过去的这几个小时，我就坐在酒店房间阳台上，借助葡英词典读这本书。”

“然后呢？”

“我觉得很有意思。里面存有一股虚构的快乐，这种快乐在当代欧洲文学中已经消失殆尽，但在这里，在非洲，还没有消散。我们，大体上来说，仍然喜欢讲故事。你也一样。乌利的书看似建立在自传基础上，我们被引领去相信里面的那个男孩就是五十年前的他，但很快就发生一些事情，仿佛给理性引爆了炸药。它完全不是一本自传。我讨厌自传。”

“但你的那本书全是自传呀。”

“不是的。我的书是对自传的戏仿。不管怎样，我也讨厌我的书。不然你觉得为什么我还没有出版第二本？因为我不想写作和发表同一本愚蠢的书。我想要做一些完全不同的事情。只是我还不知道具体做什么。”

15

五年前，丹尼尔醒来后不知自己身在何处，只觉自己被无数银色的小生灵所包围，它们迅捷地在离他的脸只有几厘米的地方穿越黑暗。这时候，他想起自己是在一艘跨洋大船的舱内，正在希腊群岛间航行，于是他晕乎乎地坐下，赤身裸体，靠着巨大的玻璃窗，等待梦境消散。然而，这没有发生。“也许它们是鸟。”他想。但是它们不会是鸟。这可是晚上。它们就像指向时间心脏的箭矢，光滑，明亮，还带着大大的月光之眼。它们是鱼。成千上万条飞鱼。

天台上，在醒来的那一刻，丹尼尔正梦见那些飞鱼。莫伊拉头靠在他的胸前，还在沉睡。一只乌鸦——也许就是晚饭前来拜访过的那一只——正在撑起蚊帐的绳子上面漫步。他俩互相凝望，就像两名间谍，之前从未谋面，却在人群中立马识别出对方。“我知道你是个什么东西。”乌鸦满是嘲弄的双眼信心满满。

丹尼尔忆起初识莫伊拉的那个下午。他去开普敦见她，因为想见识这位平面艺术家的作品。当时，莫伊拉正致力于对自己的梦境进行描绘和摄影。他俩谈起罗安达，莫伊拉的父亲曾受雇管理一家安哥拉的建筑公司，因为陪伴父亲，莫伊拉小时候曾在那里居住。和丹尼尔不同的是，女人对这座城市怀有美好的记忆。

“我们经常跳舞，”她这么对他说，“我再也不曾像在那里一样舞蹈。”

两人发现他们有共同的朋友。也许他们曾在其中一个朋友的周六狂欢聚会中相遇，但都未注意到对方。世纪之交时，十七岁的莫伊拉去伦敦学习摄影。一年后，她移居里约热内卢。差不多也在这时候，丹尼尔厌倦了在斗争中失利，也离开安哥拉去了巴西。他俩最后发现，在里约的这段时光里，他们可能曾在多个场合近在咫尺：狂欢节期间，在平面艺术家阿德里安娜·瓦雷让(15)公寓的聚会；吉尔贝托·吉尔(16)的演出；乌利某部小说的发布会；安德鲁查·瓦丁顿(17)电影的点映会；向莫桑比克诗人和电影艺术家鲁伊·格拉(18)致敬的一次活动。之后，在2005年10月，为了给自己的一本小说做调研，丹尼尔访问了莫桑比克岛，这里别名木希皮提。莫伊拉当时也在此地度假，甚至也下榻在当时岛上唯一开放的酒店：木希皮提。

“你听过那个笑话吗，有个人遇上了大洪水，爬到自家天台上，等待上帝来帮他的那个故事？”丹尼尔问莫伊拉，这是他们初次见面的那天下午。莫伊拉没有听过这个笑话。“嘿，那家伙非常虔诚。所以，他爬上天台，随着水越涨越高，他跪下来恳求上帝解救他。这时出现了一位渔夫，划着独木舟，请他上来。‘非常感谢，’那人表示，‘但不需要，主会来救我的。’水位继续上涨。两小时后，一队消防队员乘船经过。他们爬上天台，试图解救那人，但被他挣扎着推开：‘不！我相信主，他一定会来救我的！’最后，眼看水已经漫过了天台，一架军用直升机从此地上空飞过。然而，那人仍然坚持留下，还想等待上帝的援助，最终溺水而亡。一见到造物主，他就开始抱怨：‘我一直信你，你却没能救我！’上帝厌烦地说道：‘我派了一只独木舟，派了一艘船，派了一架直升机——而你却全部拒绝了？我可受不了这种蠢货！’”

莫伊拉笑了。

“你为什么记得这个故事？”

“因为很多年里，我也向去世的奶奶请求，她是我的保护者，我的导师，也是我祈祷的对象，我请她给我送来我的一生所爱，但我一直觉得奶奶假装没有听见。到最后，似乎我才是视而不见的那个人。”

莫伊拉觉得他的说辞太大胆，也太自大了。另一方面，她也因为这种恭维感到开心。在巴西时，有位女性朋友曾经将丹尼尔的第一部小说借给她，但她当时并不喜欢。“这书无趣又自命不凡。”还书的时候她如是说。过了几年，此时她已经在开普敦定居，重读这本书时有了完全不同的体验。她会独自笑出声。她会感动到哭，因为她发现这本书的女叙述者简直就是她本人，在一个她从未停驻的过去。她这才明白，没有人能把同一本书读两遍。不久后，她还会知晓，就算是读同一本书，每人所读出的内容也并不相同。所以，最初的惊愕过后，莫伊拉说出的话是：

“给我讲讲你的奶奶吧。”

过了四个月，他们已经在里斯本同居。莫伊拉很不适应冬天。她讨厌外套、毛巾、长靴，讨厌所有妨碍她运动的衣物。她已经远离非洲太久了，对她而言，在开普敦度过的那些年也包括在内。“那里不像是一座非洲城市，”她试图向丹尼尔解释，“那里是被流放的欧洲。”

她想要重新感受自己，也就是说，在公共场合纵情欢笑，而不怕有人投来奇怪的目光；穿上花花绿绿的棉布连衣裙，任凭胸部在里面自由晃荡；还有在暖和的印度洋海水中游泳。

她梦想着父亲的故土。之前她只在内战结束后来过一次岛上。第一次穿过那座狭长的三公里大桥，她就觉得这才是她的土地。在这期间，父亲翻修了破旧的祖宅，而她觉得，即使她没有出生在这里——她在马普托出生——她至少可以尝试重生。重生的过程就包括在岛上生育一个孩子。

丹尼尔最早了解这座岛，是通过卡蒙斯、阿尔伯托·德拉塞尔达(19)、鲁伊·克诺夫利、路易斯·卡洛斯·帕特拉金(20)、内尔松·萨乌特(21)和很多其他人的诗篇，这些人都在颂扬这座小城历史上的多元融合传统，在几个世纪的时间里，阿拉伯人、斯瓦西里人、马库阿人(22)、葡萄牙人和印度人都在这里扎根；有的是穆斯林，有的信仰泛灵论，有的是印度教徒，有的是基督徒；还有所有这些人形成的光芒四射的混合族群。

2005年，在那次初访中，安哥拉作家重新邂逅了自己的一部分童年，飘香的深宅大院长着香蕉和木瓜树，午后的宁静迟缓且沉重。他有了购买一片废墟的想法。所以，当莫伊拉提出一起来岛上居住，他立刻热烈地同意了。

从好几个世纪前起，木希皮提就被从中间分割，一半是石头城，另一半则是由马库提搭起的城市，马库提指的是展平的棕榈树叶，用来遮挡抹灰篱笆搭成的房子。石头和石灰搭成的城市包括殖民时代的豪宅、主要的教堂、法庭、宽广美丽的圣若昂·德德乌斯医院和圣塞巴斯蒂昂城堡，这些地方都是用从另一边抢来的石灰石搭建而成的。

这样一来，穷人居住的半边就陷入一个巨大的窟窿。时至今日，如此划分引发的观感更加令人不适，因为抹灰篱笆墙搭成的老房子虽然简朴，但还能彰显些许庄重和高雅，但它们已经全被大块水泥浇出的窝棚取代，铁皮天花板上长着难看至极的环形天线，就像一颗颗金属蘑菇。

丹尼尔坐上床。他的动作惊醒了莫伊拉。

“你在想什么？”

男人一动不动。

“在想死亡。”

“在想死亡？！”

丹尼尔转过脸面对她：

“你想象一下，你把一头大象宝宝带上露台……”

莫伊拉笑了。

“我到底是中了什么邪才会把一头大象搞上露台？”

“嘿，你既然能把床搬上来，就有能力带上来任何东西，所以只要稍微费点力，就能想象出你带了一头大象上来。”

“好吧。我已经能看见露台上有头大象了……”

“太好了。最初的几个月，那家伙还很小，可以在台子上奔跑。之后它长大了。已经几乎动不了了。最后，它就完全不动了。对吧？”

“对的！”

“我觉得，当你把时间藏在身体里，它也会这样。年月越积越多，直到占据一切。到那时，时间会停滞。你注视体内，会看见不可计数的时刻，全都静止了，你生命的每个瞬间都绝对停滞，当你从它们旁边经过，你会重新体验到喜乐哀苦。这种状态，当时间在我们体内停止生长，我们就把它叫作死亡。”

莫伊拉重新躺下。她打了个哈欠。

“拜托！别在这个点儿谈论哲学！”

她很快入睡了。乌鸦从绳子跳到地面。它试着围着床跳了几下，跑远后又很快归来，就好像希望丹尼尔跟着它走。作家掀开蚊帐。他站起身，全身赤裸，跟在小鸟后面。鸟儿跳到旁边的院子，在那里斜过脑袋，向他发出挑战。男人继续跟着。岳父曾经说过，七十年前，他和其他男孩经常沿着墙壁和露台穿越整座石头城，从一头一直走到另一端。在一些街区，大部分房子已经修复完毕，让这样的行程重新变得可能。乌鸦跳到第三个露台上，然后又进入一间屋子。那里正对着一片不大的内院，里面已成废墟，茂密的香蕉树一直掩蔽到喉咙的高度。

在其中一角，有一张水泥凳。裘德坐在那里，身旁的男人身材修长，腰间系着五彩长裙，脸上则涂成了白色。丹尼尔认出了他：巴尔塔萨，岛上的流浪汉，喜欢在夜间溜达，穿得和马库阿妇女一样。尖鼻子，宽眼睛全神贯注，脸上永远有穆西罗保护，这种白色的糊糊是从一种树根里榨取的，马库阿妇女会把它涂在脸上，用来保护和装饰皮肤。这张脸让他显得像是个心不在焉的幽灵。有的人害怕他。大部分人对他视而不见。

两个男人，裘德和巴尔塔萨，保持着沉默，互相不看对方，但在丹尼尔看来，他俩似乎一直在进行一场激烈的对话。这时，巴尔塔萨抬起目光，于是安哥拉作家看见，他的眼睛里有和乌鸦眼中同样的光芒，那是同样漫射的月光。作家惊呆了，猛地向后一跳，把自己绊了一下，差点摔倒。回家的路上，他就像一个孩子，在连绵的世纪和露台上奔跑，还能清楚地听到裘德·德索萨嘲弄的大笑。

(1)　在基督教三位一体教义中，圣子为神的第二个位格。

(2)　Bailundo，位于安哥拉中部的万博省，20世纪90年代为内战三大主要力量之一“安盟”的首领萨文比的驻地。

(3)　位于摩洛哥西南部，老城以蜿蜒的街道和繁华的市场闻名。

(4)　Maputo，莫桑比克首都。

(5)　Samora Machel（1933—1986），莫桑比克解放阵线的主要军事领导人，独立后成为第一任总统。1986年他乘坐的专机在南非、莫桑比克、斯威士兰三国边界失事，机上人员全部遇难。

(6)　Richard Francis Burton（1821—1890），英国著名探险家和东方学者，据说通晓数十种语言。

(7)　Maconde，非洲族群名，主要居住在莫桑比克东北以及坦桑尼亚东南。

(8)　Teju Cole（1975—　），尼日利亚裔美国人，作家，摄影师。《开放城市》（Open City）于2011年出版，主要情节为尼日利亚移民朱利乌斯在纽约游历一年的经历。

(9)　葡萄牙音乐类型，通常具有悲恸的曲调和歌词。

(10)　Breyten Breytenbach（1939—　），南非作家、画家，在南非实行种族隔离政策期间，多次因反对该政策被捕入狱。

(11)　布拉干萨家族是葡萄牙历史最悠久的贵族家族之一，曾长期统治葡萄牙（1640—1910）和巴西（1822—1889）。

(12)　Rui Knopfli（1932—1997），莫桑比克诗人，写作内容主要围绕私人情感、爱与悲伤以及对身份的追寻。1975年，因对新独立的莫桑比克政府不满而移居葡萄牙。

(13)　Luandino Vieira（1935—　），安哥拉作家，1959年至1972年期间因反对葡萄牙在非洲的殖民统治多次入狱。1963年出版的《罗……安达》（Luuanda）突出描写了殖民时期安哥拉首都罗安达的民众在棚户区的生活百态。

(14)　1974年4月25日葡萄牙发生康乃馨革命，此后改变政策，准许殖民地独立。安哥拉正式宣布独立是在1975年11月11日。

(15)　Adriana Varejão（1964—　），巴西艺术家，作品涵盖绘画、雕塑、摄影、布景等，主题围绕巴西文化对欧洲影响的吸收和扬弃。

(16)　Gilberto Gil（1942—　），巴西歌手、创作人、政治活动家，是波萨诺瓦、热带主义等音乐流派的中心人物之一，在军政府期间是著名的异见分子。曾在卢拉政府中任巴西文化部长。

(17)　Andrucha Waddington（1970—　），巴西导演、制片人，作品包括《我，你，他》《沙中楼阁》等。

(18)　Ruy Guerra（1931—　），导演、诗人、词作者，出生在葡属莫桑比克，1958年后移居巴西。为60、70年代巴西“新电影”的核心人物之一。

(19)　Alberto de Lacerda（1928—2007），诗人、播音员、文学教授，出生在莫桑比克岛，后来先后定居葡萄牙、英国、美国，曾在英国广播公司担任播音员，在推介葡语诗歌方面影响很大。

(20)　Luís Carlos Patraquim（1953—　），莫桑比克诗人、剧作家、记者，1986年后移居里斯本。

(21)　Nelson Saúte（1967—　），莫桑比克作家、政治评论家、传媒学教授。

(22)　Macua，非洲东南部说班图语的一个民族，主要集中在莫桑比克北部和坦桑尼亚南部边境省份。

第三日

米凯莱比我稍早离开了这奇异的世界。这不代表什么。我们这些信仰物理的人知道，过去、现在和未来的差异只是一种持久且顽固的幻觉。

阿尔伯特·爱因斯坦，1955年3月15日，在米凯莱·贝索(1)去世后给他妹妹的信件中如是写道。爱因斯坦本人在一个月后辞世。

1

“她盯着镜中的自己，愁闷难解。世界收缩了。然而，她却巨大无比，正用后爪艰难地保持平衡，前爪则靠着一堵墙。此刻她迫切需要中间也有爪子。此外，没有坚固的甲壳外骨骼，她感觉自己脆弱无助，随时可能出现什么东西将她碾碎，这让她惊恐万分。她打开门，来到走廊。不管是像她过去模样的同类，还是她现在这样的同族，她谁都没有看见。她穿过走廊，又穿过一扇门，走进大厅。一张小桌后坐着一个男人。那人一看见她就站了起来，女人以为对方会大喊大叫，会朝着她的方向冲来，试图将她踩扁。然而，那个男人只是微笑着问道：‘女士，您感觉好吗？’所以，她是一位女士。是他们中的一员。并且她感觉很好。她真的感觉非常好。她直起身子，走到街上。”

奥费利娅摘下眼镜，抬起眼睛，解释说她刚刚朗读的片段来自小说《曾是蟑螂的女人》。她接下来会再读两段，分别来自第六和第九章，希望也能激起听众的兴趣。想要购书的读者可以前往位于酒吧旁边的摊位。她重新戴上眼镜，继续朗读。

在第六章里，面对人类繁杂且互不相容的宗教信仰，曾是蟑螂的女人表示不解：“他们互相残杀，或者任凭对方死去，方式极为残酷，还打着神话人物的旗号，那些神灵却毫不在意敬奉他们的造物的命运。……除了能制造好的垃圾以外，我看不出人类有什么美德。……他们像蟑螂追寻垃圾一样探求上帝，但是少数找到上帝的人（如果他们真的能找到的话）也没有从神那里获益。”

最终，曾是蟑螂的女人找到了一个叫马克斯的男人，两人志同道合，因为马克斯憎恶人类的程度与她相当。他俩周游列国，试图寻找一个地点，可以让他们享受乌托邦式的生活，退化到与人共处的昆虫世界。在第九章，他们经过墨西哥东海岸一个渔民的小村落，此时一位印第安老妇人靠近他俩，盯着女人看，并且认出了她。“La Cucaracha！”(2)她的声音里没有警觉，也没有排斥。恰恰相反，那是一个开心的宣告。“我们等了你很久了！第二天早上，伴随着无瑕苍穹的第一束光，两人在沙滩上醒来。在迷宫般的岩石间隙，海水犹犹豫豫地退去。微风带来了腐败水藻的好闻气息。”

现场响起稀稀拉拉的掌声。

“我觉得他们不喜欢，”儒利奥在丹尼尔耳边悄悄说，“他们被吓着了。”

在台上，科内利娅·欧洛坤坐在乌利·利马身边，带花边的红色连衣裙像跳跃的火苗，将这个大厅照亮，穿在她身上，这身衣服好似是在羞辱所有不及她优雅的女性。坐在第三张椅子上的是主持人，来自巴西的记者茹萨拉·拉贝洛，她简直无法将目光从科内利娅的脸上移开。第一个问题问的是尼日利亚女作家，并没有太多新意：

“在外国的经历改变了您写作的方式吗？”

科内利娅出生在拉各斯，但从少年时期就住在纽约。她每年都会回尼日利亚，为的是探亲访友，同时，她带着光芒四射的微笑补充说，也是为了“一片一片地吃下阳光和聆听他人”。如果她从未离开祖国，她也许不会成为作家。她开始写作，把它当作一种对遗忘和丧失民族的抵抗，因为她害怕自己失去尼日利亚人的身份，而她坚持了下来，则是因为发现了讲故事当中简单的快乐，也因为写作成为她身份的一部分。如今她在纽约，不会感觉自己是个外国人。她觉得自己是纽约人，碰巧也是个尼日利亚人，她不觉得这有什么冲突。

“我们能把您的书看作对卡夫卡和所有西方伟大文学的致敬吗？”

“你们愿意怎么想都行，”科内利娅有些恼火，“无论哪本小说，只要足够优秀，就会向此前面世的百十本书致敬。无论在我的书房，还是在现实生活中，我都不会根据作者的国籍划分书籍。我也不会问别人来自哪里。我只想知道他们是怎样的人。所以我会问他们喜欢阅读怎样的书。”

“然而，就像您说的，在书房里，这也是一种可能的划分方式，”茹萨拉坚持问道，“您书房里的书怎么排列呢？”

“按照书脊的颜色。黄色的，橙色的，黄色的，绿色的，蓝色的……”

观众都笑了。作家明白记者的无奈，微笑着表示歉意。她指了指乌利·利马。

“您不问一问我们的男作家吗？”

茹萨拉颇为慌张。

“是的，”她说，“当然了。”她翻了翻小笔记本，终于进入了辩题，“刚刚我们听到了您的新书《淹没之城》的片段，里面似乎有不少自传元素，还有三部曲中的《鳄鱼的集会》，在这部历史小说中，您提出要用非洲视角看待葡萄牙殖民，同时也要努力理解欧洲人的观点。对于作家而言，哪一点更难呢，是暴露自己的内心，还是通过他人，最终是敌人的眼光观看世界？”

乌利·利马向听众问好，讲了个笑话，回忆起一个马库阿人的传统故事，没几分钟就征服了现场观众。主持人觉得他避开了问题，但她明白这无关紧要。这场活动接下来的时间伴随着阵阵大笑，作家们时不时交换着故事，展示不同的观点。科内利娅甚至鼓起勇气唱了一首古老的约鲁巴哀歌，那是她跟奶奶学的。茹萨拉·拉贝洛是第一次来到非洲，来到祖先诞生的这块大陆，她没能控制住感情，哭着跑下了讲台。观众全都起身鼓掌。

2

立在路易斯·德·卡蒙斯头顶，乌鸦环视着小广场。那里是它的领地。十五年前，它在位于此地的大楼废墟出生，在殖民时代，那里是布料仓库，属于印度商人。原址曾是一座古清真寺的废墟，19世纪初，因为密谋推翻葡国王室在米纳斯吉拉斯州的统治，巴西诗人托马斯·安东尼奥·贡萨加被流放到东非海岸，于此地建了这栋大楼。诗人在木希皮提过得很幸福。他娶了一位富有的奴隶主的女儿，那姑娘乐天、优雅，不在乎诗歌和政治。他们生了两个孩子。今天，很多莫桑比克人都夸耀自己有诗人的血统。人数简直可以组成一支混血儿军团。

乌鸦对这段历史一无所知。它在残垣断壁间出生，从小撕着包装纸袋、账簿和阿利拜·贾迈勒一家三代的黑白照片。一天早上，它正啄着厚实的墙壁，然后发现了一些银币，但不觉得有什么用。接下来，它眼睁睁看着大楼开始重建。愤怒的它攻击了工程的负责人，却导致它的三个孩子被毒死。偶尔，老乌鸦还会飞到高高的屋脊，那时它会闭上眼睛，感觉自己小小的心脏因悲伤收紧。

现在它忙着在路易斯·德·卡蒙斯的头顶大便，快乐地眯着双眼。它听见身后一阵刺耳的咳嗽。转过头，它看见一位老人，很高，很壮，正用他这个年龄罕见的干劲绕过雕塑底座。老人的双手撑在大理石板上，石板上能看见《卢济塔尼亚人之歌》作者的姓名。抬起头，他看见了乌鸦。

“啊，诗人啊，你的运气真糟糕，不仅雕塑很可笑，还成了便池，这群乌鸦都是婊子养的。”

即便不懂什么叫婊子养的，光凭直觉，乌鸦还是发现用那语气说出的不是什么好话，它一边愤怒地嘎嘎叫，一边飞向几米之外，在木麻黄树光秃秃的枝条上，它继续窥视着广场。老人坐在水泥凳上，在拱卫小岛的拦海堤上伸直双脚，从皮背包里取出一本书，翻开封皮，开始阅读。

一名女青年靠了过来。她身着牛仔裤，膝盖处有宽大的口子，还穿着一件黑色T恤，上面用白字写着：“你们没能烧死女巫，我们是女巫的孙女。”她的头发扎成小发辫，像打了蜡一样熠熠生辉。她在凳子前停下，仔细打量着老人。后者抬起眼睛，微笑。

“有什么事儿吗？”

“我觉得曾见过您。”

“我们肯定在某处见过面。这座岛太小了。”

“不是的。我是在别的地方认识您的。您是安哥拉人吗？”

“你没听到科内利娅今早说什么了吗？”

姑娘笑了。

“当然听到了。您在读什么？”

老人展示了《加纳必须走》的封面，作者是泰耶·塞拉西(3)。

“按照科内利娅的说法，正确的问题应该是：‘您喜欢读什么？’”

姑娘坐在他身边。

“很好，我被打动了。那请您告诉我：除了女性写作的非洲文学外，还有什么题材吸引您？”

“心态史，词源学，鸟类学，古代制图术，诗歌。我总会读很多虚构作品，但最近我对逝者更感兴趣：马查多·德阿西斯，埃萨·德奎罗斯，克拉丽丝·李斯佩克朵，加西亚·马尔克斯，博尔赫斯，科塔萨尔，纳博科夫，卡普钦斯基(4)。至于诗歌，最鲜活的诗会让我激动。你的书我都读过，露西娅·瓦伦特小姐。我能用小姐称呼您吗？能用‘你’这个称呼吗？在第一本诗集里面，你还在寻找属于自己的声音。在那些诗句里能读出他人的风格，而且好坏参差不齐。说实话，里面有些风格早就该寻求遗忘的抚慰。但我得说，接下来的书出乎我的意料。它们给我带来了无穷的幸福。”

露西娅看着他，饶有兴致。

“鸟类学？”

“是的……”

“制图术？”

“是的……”

“包括幻想城市的地图？”

“是的，我非常喜欢。”

“先生您自己写作吗？”

“有时候会。当我忘记自己的时候。”

“先生您发表了一本书，关于给不存在的地点绘制地图的男人。随着他的描绘，这些地点开始存在。鸟儿在里面诞生。”

“你大概是把我误认成别的作家了。”

“您就是佩德罗·卡伦加·恩扎基！”

“谁？”

露西娅跪在了沥青路面上。

“大师！我都不知道该说什么……”

老人抓住她的手，硬是把她拉起来坐回原位。露西娅拥抱了他。她哭了。

“阅读您的书就像是经历了一场地震。”

泰斗微笑着，只是有些勉强。

“拜托了，可以用‘你’称呼我。”

姑娘用T恤擦了擦脸。

“小的时候，还有后来当我开始对诗歌感兴趣，那时候都没人会提起先生您。人们把书藏了起来。您的名字被禁了。”

“正确的措施，我们得承认。不过，拜托请用‘你’称呼我。”

“这不好笑。我是偶然在车库发现了一本您的书，藏在其他书后面。我当时十七岁。我就在原地开始阅读，心都跳到了嗓子眼。然后我把它带进家门。我记得很清楚，那是个周六，快到黄昏。我爸在客厅，正在看足球。我大喊大叫着，不停挥舞着那本书，就好像刚刚见证了奇迹。然后他从沙发上起身，从我手中夺过那本书，一页一页地撕扯。他就像被附身了一样舞蹈，脚下踩着飘落的书页。先生您敢信吗？”

老人站起身。他转向大海，强健的双手撑在海堤上。他很清楚年轻女诗人的父亲是谁。他完全能够想象那个场景。他还记得自己与卡米洛·瓦伦特的初次见面。未来的内务部长当时还不到十八岁，但已能看透他伟大的德行和顽固的人格缺陷，这些特质之后会更加凝练，让他转变成党内的一大柱石。卡米洛所做的无非是将三四种天生的品质——决心、勇气、自律——服务于特定的道德缺陷，尤其是一种过度的野心。完全不具备天赋的人极少会成为祸患：他们只是无用而已。有危险的是将某些天赋用来强化恶念的人。在地下斗争的年代，卡米洛作为优秀的斗士脱颖而出，会毫不犹疑地完成最艰苦的任务。独立后，他又显露出魔法般的才能，在革命的危险水域航行，成功保持永远站在必将胜利的一方。多亏这种强大的直觉，他获得了金邦达（巫师）的外号，一开始这让他非常恼火，但随着岁月流逝，他最后接纳并主动采用了这个绰号。

老人转过身来面对露西娅。

“谢谢，”他说，“谢谢你的书，也谢谢你的快乐。你看过这座岛上的杧果树林吗？美丽在淤泥中萌发，生命从死亡中重组，这样的场景总会让我惊叹。”

乌鸦见证了这一切，它在木麻黄树的枝条上跳来跳去，不明白这场面是一场邂逅，抑或一次重逢。

3

科内利娅坐在浴缸里，任蒸腾的水落在赤裸的身体上。她正在哭泣。她不太明白自己为什么哭。对谈结束后，她很快独自返回酒店。她试图打电话回家。她需要听到皮埃尔的声音。然而，电话依然没有声响，因特网也继续失灵。她感到孤独。因为经纪人的坚持，她才同意参加文学节。“这是一场非洲本土的活动，”米里埃尔提醒道，“这样的活动太少了。你的出席对他们很重要。此外，说不定你可以为新书搜集一些点子。”

科内利娅是在巴西里约热内卢州帕拉蒂市的一场文学节上认识皮埃尔·穆潘祖·坎达的。当她被告知，自己将会和一名刚果男作家共同参加一场活动，她发火了：“这难道是黑人专场吗？”组织者十分紧张，当然不是，当然不是，之所以决定把他俩放在一起，只是因为两人有类似的人生轨迹：她，既是尼日利亚人也是美国人；他，既是刚果人也是法国人。他俩可以谈论多重身份的问题。虽然疑虑未完全消除，女作家还是同意了。大大出乎她的预料，对谈非常愉快，她收获了笑声，也收获了感动。现场观众全体起立，整整鼓掌了五分钟。接下来的两个小时，他俩一直在给书签名。最后，皮埃尔邀请她去喝一杯，那座历史悠久的小城有很多酒吧。这个时候，她已经陷入情网。刚果人看上去像个冲浪高手：身材高挑，肩膀壮硕，下巴方正，有健康的感觉，自信且安静的仪态，还有不食人间烟火的疏离感。这段罗曼史并不容易，因为皮埃尔当时已婚，妻子是一位法国女出版人，这段婚姻还将持续两年，直到他最终完成离婚，带着所有的书、丝绸T恤还有量身定做的外衣裤，从巴黎搬到纽约。

在浴缸里，科内利娅回想起前一天同裘德的谈话。也许是真的，也许她已经死了，现在已经身处地狱，因为这座该死的岛屿哪能有别的名字？这地方逼仄、封闭、野蛮，远离她所钟爱的一切：她的丈夫、书籍、音乐、剧场、博物馆还有画廊、好的餐馆，她在自己的公寓里经常举办的派对，纽约、伦敦、巴黎或者拉各斯人群熙攘的街道；与艺术圈和政坛有趣的人共进晚餐；和闺蜜们一起在下午茶时锤炼八卦技巧。

她到底是做了什么，才会被送来地狱？

接着她想到了自己的新书。所有人都在给她施加压力：米里埃尔、出版商、记者、评论家、朋友们，包括皮埃尔也是。只是因为一时冲动，她告诉一名记者，自己在写一本关于非洲复兴的书——一本宏伟巨著，讲述一个尼日利亚家庭从19世纪中叶到2050年的故事。“您已经在推进了吗？”记者想知道。“是的。”她回答说，已经写了差不多三百页。这都是因为，当天早上，她在翻阅之前从巴黎的旧书商那里买来的书，结果发现了一张落款是1900年的明信片，上面有三名衣冠楚楚的塞内加尔青年，题词是“捷斯——三位男性的优雅(5)”。回到家，丈夫抱住了她：“要有新书了？你怎么都没告诉我？我们去庆祝一下吧。”科内利娅没有勇气告诉他真相，哪怕当天晚上，丈夫带她去了最爱的埃塞俄比亚餐厅用餐，用一个个问题把她问饱了，她也没有说实话。之后她就把自己关在家里写作。她将精力集中在爷爷的形象上，尽管她小时候对老先生了解不多，但从他那里继承了一根铁拐，上面刻有奥顺(6)的符号。她知道，如果她能创造出家主的形象，就能衍生出其他人物，演化出家庭故事，勾勒出雄心、恐惧与恶习，小说就能自然流淌。然而到了月末，她只草草写了三十页。这位家主不过是一团模糊的阴影，奄奄一息，缺少名字，缺少力量，缺少过去，无法从他身上看到未来家族壮大繁荣的原因。

她抛弃了这位垂死病榻的家主，转而开始写另一部小说，讲述的是尼日利亚妓女与腐化暴力政客之间的故事。妓女名叫罗拉，她倒是成长得很快。科内利娅已经写到55页了，此时《泰晤士报文学评论增刊》报道了她的新书：“一本雄心勃勃的家族传奇，用欧洛坤特有的气魄和讥讽写就，但更具革新性：这是非洲的第二次去殖民化。”皮埃尔回到家的时候挥舞着报纸，没敲门就进到她的书房——科内利娅在门上安了块牌子：“请勿打扰：天才在创造”——狂喜地一把抱住还坐在椅子上的她，大声嚷着：“伟大的家族传奇写得如何了？”

等到他一出门，科内利娅就打电话给米里埃尔：“你做了什么？”经纪人知道她会打来电话，连忙道歉。记者太缠人了。此外，出版社早已付了一大笔预付款，都想知道新书的进展。她只好给出点甜头，告诉出版社说自己读了前三百页，受到极大震动。她也是这样和《泰晤士报文学评论增刊》的记者说的。“这对你不是坏事，恰恰相反，”她保证道，“这报道今天刚出来，我就已经收到两通出版社的电话，都想出版这部小说，一家日本的，另一家来自印度。你现在唯一要做的就是写。去写吧，亲爱的，去写吧，这本书会大获成功。”

科内利娅却写不出人们期待她完成的那部小说。现在她在这里，在地狱肮脏的尽头，被一点点蒸熟；而在她周围，人们还在欢笑，还在谈论生活的点滴波折，快乐地忽视他们已经死去的事实。

4

乌利·利马·莱维坐在泳池边上，脚浸在水里，目光追随着一艘小船，小船载着渔民和网兜，擦着露台艰难前行。丹尼尔说前一天晚上和巴尔塔萨一起见到了裘德，但是对方忽视了他。接着他谈到渔民在铤而走险。海面如此汹涌，但他们还要出海讨生活，看到这一幕让他胆战心惊。躺在睡椅上的莫伊拉也表示同意。自从暴风雨来袭，渔民就一直有意避开较深的水面。他们很紧张，都说从没见过类似的情况，一圈乌云将小岛与世隔绝，鱼儿都能从网里逃生。还有那些声响。

“什么声响？”乌利很奇怪。

“你还不知道？渔民都在说，他们一走进暴风雨当中，就有声音从海中升起。他们不敢继续向前，不是因为害怕风雨，而是被那些声音吓着了。最先听到的是某种叹息，接着是耳语，是清晰的词句，最后则是呐喊。警长茹万西奥试图横跨大桥，也提到类似的经历。”

“他也听到了声音？！”丹尼尔很怀疑。

“他是这么说的。大概三百米远，在大桥陷入浓雾和开始下雨以后，那里的喧哗不断膨胀，人们说着不同的语言。你们不认识茹万西奥。他身强体壮，浑身是胆，之前当过兵，亲眼见过战争年代最残酷的恶行。即便如此，他也不敢继续前进，甚至都不敢探出身子到水面之上，而是匆忙跑回了岛。”

丹尼尔很讨厌神话、怪谈、迷信和民间传说。在他看来，给日常生活附上魔幻色彩，这一过程的践行者不单是乡村地区的农民与渔夫，还有不少在马普托和罗安达这样的大城市里受过教育的人，这种行为正在破坏现代非洲虚构文学的可信性。

“即便有人写的是现实，还是会被指责说运用了陈腐的魔幻现实主义。”

“一切现实皆魔幻，”乌利说，“在量子物理的层面上。我总会想起那只同时活着及死去的猫(7)，或者想起会在我奔跑时变慢的时间(8)。这一切难道不都是魔幻的现实吗？”

丹尼尔又想起了裘德。他也觉得很奇怪，怎么会发现尼日利亚作家在大晚上和巴尔塔萨用心灵感应进行对话。

“此外，露西娅还说裘德对她纠缠不休……”

“露西娅可没这么说，”乌利纠正说，“她说的是裘德很唐突。”

“我和裘德谈过了，”莫伊拉补充道，“他向我发誓，那个点儿他正待在房间里读一本乌利的书。他对我说，会去找露西娅澄清这件事。”

丹尼尔跃入泳池水中，划了三下臂，又回到两人身边。

“那位演员，他叫什么名字？”

“吉托？！”莫伊拉并没有掩饰她的愤慨，“你是在说，吉托·比通加在到处假扮裘德？”

“我可没有下结论。我只知道吉托有这个能力伪装成裘德。也许他假扮只是为了好玩。也有可能，他装成裘德的模样，就是为了获得姑娘们的青睐。”

“别傻了！再说，吉托是同性恋。”

“他是同性恋？”

“他可是阿玛尔(9)的主席，那个组织致力于为穆斯林群体中同性恋的权利做斗争。”

“他是穆斯林吗？”乌利问道。

“不，但他的丈夫是。”

丹尼尔离开水面，躺在露台上。虽然天际线还是漆黑一片，只有闪电时不时划过，但天空却很明朗，像一张厚厚的蓝色蜡纸闪着光。作家闭上眼睛，看见微小的粉色人影在他的视网膜上航行。他觉得，一千年以后，三千年以后，当他已历尽一切，他情愿像现在这样，躺在非洲豪爽的阳光下，死去。

将他唤醒的是露西娅的声音，她跑着来的，激动万分。

“你们敢相信吗？那个老人，你们还记得那位安哥拉老人吗？那是佩德罗·卡伦加·恩扎基！”

丹尼尔赶忙起身，莫伊拉和乌利也随之跟上。他们的问题就像连珠炮：

“你怎么知道的？”

“我和他聊过了。”

“那个老人自己这么说了？”

“不是，这倒没有。是我察觉出来的。他们有着相同的旨趣。”

“相同的旨趣？这是什么意思？”

“我们不是开始聊嘛，突然，我就觉得一切都说得通了。”

“有时候，我们只是看见自己希望看见的，”丹尼尔说，“那家伙是个温暖的人。你会希望自己喜欢他。”

“就是他没错！”露西娅坐在露台上，面对着大海，“我确定就是他。”

乌利在她身旁坐下，朝她伸出一只手。

“你们知道的，我从来不认识我的父亲。我三岁时，他就走了，消失了。他是个医生，德国人。我的母亲觉得他是回德国了。有一回，在柏林，我跟着一位特别可敬的老人，整个上午都跟在他后面，因为我觉得那可能是我的父亲。没有恩扎基，就没有身为作家的我。换句话说，也就没有我，因为说到底，我就是作家。我是因为他的缘故才开始写作。我也希望能遇见他，但我觉得丹尼尔说得对。我们只是看见自己希望看见的。”

5

来自印度洋的光将房间照亮。坐在床上，露西娅觉得，如果潮汐再升高一点，水花就会来到那里，在她的脚边闪耀。她想要出去跑步，也许出去游泳，但她首先需要选几首诗，用来在次日朗读。两年前，她发表了一部诗体小说，名叫《埃皮法尼亚小姐不想结婚》，讲的是一位女出租车司机，也就是标题中的埃皮法尼亚小姐，她从罗安达一直开车来到位于安哥拉中部高原的万博市，为的是将一名刚出生的婴儿交给孩子的父亲。组委会请她在这本书里选几首诗。重读的时候，她发现了一些细小的印刷错误，这让她很苦恼。二十一岁时她出版了第一本诗集。后来又出了三本，再加上这本小说。合理的推测是，这些错误不管是她还是校对都没有看出来并进行修正，对于这些错误，她应该早就习惯了，这种情况不可避免。然而事实并非如此。随着她的成熟，她对自己和他人的要求越来越高，对自己和他人的缺失也越来越缺乏容忍。“到三十五岁我会多么苍老呀。”她自言自语，因为对她而言，老去就意味着变得和父亲一样，她的挚友伊雷妮曾形容她父亲是“一台拥有铁石心肠的机器”。

有人敲门。露西娅站起来，穿上酒店的浴袍，打开门。面前是裘德，她眼中的对方突然变矮了（“作为如此重要的作家，他有点太矮了”，这是她脑海中的想法），并且明显地感到拘束。

“对不起，”他用葡语说道，“有人告诉我，你在生我的气。”

因为听到对方说葡语，姑娘吓了一跳。看到他站在那里，这么小的个头，窘迫不堪，还在努力尝试用她的母语交流，这一场景打动了她。她想请他进来，却又犹豫了：

“我没有生气。不过那晚的事情的确很奇怪。”

“那不是我。”他的语气很坚定。

“现在他肯定要告诉我当时他喝多了。”露西娅想。基阿米就会这么干。他总是在公众场合对她大喊大叫，原因几乎总是出于嫉妒。到了第二天早晨，他又会打电话来道歉：“那不是我。那是酒精在说话。”

“你说‘那不是我’是什么意思？”

裘德换成英语。

“那人不是我。当时我正在集市露台酒店，在自己的房间读书。”

露西娅下了决心：

“你想吃点什么吗？餐厅就在露台旁边。去那里等我。我五分钟就好。”

裘德同意了。露西娅关上门，松开浴袍，穿上一件黄色比基尼，黄色更凸显她黑亮的皮肤。她在胸部围上一条彩色长裙，整理了一下发辫，然后出去和尼日利亚人相会。对方正等着她，坐的地方离水面不到一米，看到她过来，他站起身。

“彩裙很漂亮。”

露西娅也这么觉得。这条彩裙是莫伊拉送的，带有安哥拉国旗的红黑黄三色，莫伊拉说是购自一位老太太的孙辈，老太太现在很穷，但殖民时期曾经富有过，而且颇有权势。奶奶去世后，孙辈发现了五个大衣箱，里面都是古老的彩裙，它们是逝者地位的象征。裘德仔细听着年轻女诗人说话。他展示了这些天照的一组彩色长裙相片，并询问能否拍摄她的裙子。露西娅脱下布料，在桌上展开。裘德拍了好几张，一直避免看向她的身子。姑娘觉得他的审慎很迷人，他这么腼腆害羞，一点也不像前一天晚上的样子。

“我信了。”她说。

裘德把相机放在桌上，抬眼看向她。

“你相信我了？”

“是的。但如果那不是你，那家伙会是谁呢？”

“他真的这么像我吗？”

“我已经搞不清楚了。当时光线很暗。仔细想想，他也许比你高一点。”

“几乎所有的男人都比我高。”

“该死！”露西娅想着，“我到底说了什么呀？”

“不，不，你的身高很正常。”

裘德笑了，被她的惊慌逗乐了。接着他讲了自己的故事，曾经有很多年，他一直在穿增高鞋。鞋都是定做的，拉各斯的老鞋匠技艺精湛，得以伪装鞋帮的高度。开会的时候，每当组织者来询问，他发言时更愿意在讲台上站着还是坐着，他总是选择后者。他也更希望以坐姿出现在照片里。过了很多年他才克服了自卑情绪。

“你可没有那么矮，”露西娅说，“说真的。”

“你说得对。我倒是认识两三个侏儒比我矮。”

露西娅笑了，轻拍了一下他的肩膀。

“我觉得是我欠你一声道歉。我应该马上发现那不是你。”

“那个男人，他和你说话时用了我的名字吗？”

“不记得了。我觉得没有。”

“难道他不可能是那个演员吗，比通加？”

露西娅严肃起来。她之前没有想到这种可能。

“也许吧。你们长得并不像，但他模仿你的确模仿得很好，不管是说话方式还是口音，甚至包括你的仪态。是的，很可能是他。”

“或者我才是比通加。而另一个人，骚扰你的那位，那才是裘德·德索萨。”

两人大笑起来。不过，等重新回到房间里，躺在床上，露西娅又想起那个笑话，已经不觉得有多好笑了。她找来裘德的小说，葡文译本，是她几个月前到访里斯本的时候买的。封底有一张相片，他坐在椅子上，右手撑着脸，看着镜头，像象棋冠军一样沉着专注。姑娘打开书本，开始阅读。读的过程中，下午的时光不断消逝。

6

院子里，丹尼尔和乌利坐在大柠檬树树荫下，喝着冰茶，聊着仿佛在大陆上安家的怪异暴风雨，大海中浮现的声音，还有断网对他们造成了多少不便，这时候莫伊拉进来了，手扶着肚子，汗流浃背，气喘吁吁。安哥拉人猛地起身。

“羊水破了？”

莫伊拉在一个摊位上坐下，摇着扇子喘了口气。

“什么羊水？！早和你说过了，孩子不会在这会儿出生。”

“那是怎么了？”

“你们跟我来。”

“去哪儿？”

“警局。”

“去警局干什么？！”

莫伊拉刚才在圣安东尼奥教堂工作，一位警察带来茹万西奥警长的口信。有个女人徒步从大桥过来了。看守都很奇怪，因为自从暴风雨开始后，岛上就无人进出，所以他们留住那女人，并报告了警方。那女人看上去不是吸了毒就是喝醉了，说的话没人能懂。警长觉得，也许她是文学节的某位嘉宾。

“你们这儿还会有哪位女作家来吗？”乌利问道。

“是的，”莫伊拉肯定道，“一位来自塞内加尔的小说家，名叫法图·迪奥姆(10)。还有两位男作家失踪，布雷滕巴赫以及贡萨洛·塔瓦雷斯(11)。”

“有可能是那塞内加尔人，”丹尼尔说，“但她是怎么自己到这里的呢？”

7

两个男孩。其中一人头上顶着一条巨大的鱼。另一人伸出手，指着相框外的某个东西，做这个动作的同时，他的手臂从前一个人的脸前划过。奥费利娅坐在长凳上，在金沙别墅酒店艺术展览馆的主厅里，研究着这幅相片。“有些东西是我们看不见的，”她想，“就像我们看不见第一个男孩的眼睛。”这张照片吸引她之处不是所展露的，而是所隐藏的：

1．男孩指的东西。

2．无法看到的另一个男孩的视线。

露西娅在她身旁坐下。

“我就知道会在这里找到你。”她说。

奥费利娅没感觉到她的到来。她带着些许恼火望着对方，因为她讨厌别人打扰她一个人的时光，打扰她的沉思与漫想。但两人的目光甫一相遇，她就知道有什么事情不对。她拥抱了对方。

“怎么了，孩子？”

“我害怕。”

“为什么呢？”

露西娅指了指后面，也就是门。如果两人转过头（并没有），她们看到的会是鱼市，接着是一艘冲向沙滩的海船锈迹斑斑的骨架。在最后方，是阴沉沉的天际线。

“暴风雨？”奥费利娅问道。

“是的，暴风雨。还有我，我内心的暴风雨。有时候我害怕自己不是真的。”

“你的确不是真的，”奥费利娅无动于衷地保证道，“你只在我想你的时候存在。”

“唯我论(12)。”

“看到没？！这个词也是我教会你的。”

“现在说真的。你难道不觉得有些事是错的吗？”

“基本上所有的事情都是错的。”

“我想说的是这座岛上的事情。”

“你是因为网络的缘故才有这种感觉。换句话说，是因为我们没有了网络。”

“你这是什么意思？”

“你已经连续几日被剥夺了虚拟现实。再说了，‘虚拟现实’这个说法本身就很有意思……”

“我知道你的意思，这用词本身就是矛盾的。”

“我们现在将越来越多的时间沉浸在这种非现实的现实之中。离开了它，我们就会感觉奇怪。如果连着十小时集中注意力，阅读一部优秀的小说，也会产生类似的感觉。终于放下书本站起身的那一刻，周边的世界看上去是那么虚假，那样杂乱，似乎根本站不住脚。难道不是吗？但你来找我并不是为了这个。”

“不是吗？”

“我觉得不是。当一个女人去找另一个女人，眼里还带着睡意，漂亮的脸蛋满是惊恐，那准是因为有个男人出现在天际。”

“少来啦。哪有什么男人。”

“是裘德吧，我猜。”

“他来找我了。”

“去你房间了？”

“是的。”

“所以呢，你俩上床了？”

“哪有！我们出去吃饭了。”

“我不知道你是怎么回事，小姑娘。我敢发誓！要是我和你一样年轻，又有你这样的身材，我才不会放他走呢。”

“我开始明白你为什么会有那么多关于性的描写了。”

“除此之外没有别的主题。”

“明明有很多别的主题。”

“并没有。你认为存在的‘其他主题’只不过是原初主题的派生物。或者叫逃避。我可从不是个逃兵。你知道我曾经是一位马基(13)游击战士吧？”

“知道，所有人都知道。”

“那你知道我的战斗化名吗？”

“不知道。”

“恩盖韦，姆班杜语‘河马’的意思。这不仅仅是因为我曾有个孪生姐妹，还因为我对于角力来者不拒，当我撕咬时就是奔着杀人去的。现在告诉我：那个男孩哪一点让你害怕？”

“不知道他到底是谁。我没办法知道。”

“太好了。就该躲着点那些墨守成规的男人。你读了他的书吧？”

“正在读。我觉得很棒。”

“让你兴奋吗？”

“你说什么？”

“他的智慧让你兴奋吗？”

“我猜是的吧。”

“性，姑娘。性才是答案。趁早和他上床吧。你会发现自己感觉更棒，更真实，也更完满。”

8

女人身着蓝色长袍，头上缠着巨大的头巾，同一种颜色的不同色调混杂，在特别细长的脖子之上晃晃悠悠保持平衡。她在警长的小办公室里踱来踱去，目光不曾在任何人身上停留。

“你们知道她是谁吗？”茹万西奥问道。

莫伊拉没见过法图·迪奥姆的相片，无法证实就是对方。她来到女人身前。

“法图？！法图·迪奥姆？”

女人并不回应。她加快步子，差点就撞了墙，同时还挥舞着纤细的胳膊，偶尔匆匆吐出一两个神秘的词语。莫伊拉先用法语，后用英语和她对话。毫无反应。

“她是从另一条海岸(14)过来的，”丹尼尔确认道，“她的确可能是塞内加尔人。不过也可能是来自尼日利亚或者马里。”

“人民很不安，”茹万西奥抚着自己的大肚子说，“大家觉得她是一个血吸怪。”

丹尼尔惊讶地望向他。

“血吸怪？”

“一种夜间生物，”乌利补充说，“它们是古老的幽灵，会在夜间袭击人类。会喝人血。说白了，就是吸血鬼。”

“没有别人过桥了吗？”莫伊拉问道，“她当时是独自一人？”

茹万西奥证实的确如此。这女人是步行过的桥，后面跟着一群乌鸦，虽然身后是暴风雨，她出现时衣服却是干的，高高的头巾整整齐齐，就像是从岛屿明朗的天空中偷来的一芽光亮。乌利说起二十多年前，就在这里，在木希皮提，他也曾被错认为血吸怪。当时和他一起到来的还有五名生物学家组成的队伍，其中有三个英国人，那时候本地居民正经历可怖的困难。由于正好有两名儿童因霍乱去世，谣言迅速传播开，说这群人里面有一头血吸怪。当时的警长名叫马兰，是个胆小的瘦子，建议他们马上离开小岛，以免群众的怒火进一步扩大。他们将所有的行李装进两辆汽车，马兰蹬着一辆老旧的自行车走在前面。大桥出口聚集了一小群人，手里拿着弯刀、木棍和石头。“我什么也做不了。”马兰叹着气，连忙蹬了几下离得远远的。乌利下车面对乱糟糟的人群：“怎么回事？”一位老人双手各提一把弯刀，往前小心走了两步：“大家都说你们是血吸怪。”乌利深吸一口气，大声喊道：“是的，我们是血吸怪，全部都是！”人群一阵惊恐。一名女子发出痛苦的哀鸣。另一名女子怆然泪下。乌利又大喊道：“我们是血吸怪，但我们不准备继续待在这里。马库阿人的鲜血不好喝，味道跟尿似的。但是尚加纳(15)人的血是甜的，很好喝。让我们离开，我们再也不会回来。”

茹万西奥带着愉悦的微笑听完了故事。

“于是你们就离开了，当然，要不然作家先生您现在就不会出现在这里了。”

“他们让开了，我们得以离开，”乌利总结说，“最大的麻烦其实是异味，因为有个英国人吓得拉了出来。”

这群人的欢笑打扰到了那个女人。她好像是第一次意识到，自己此刻并不在独处。她惊讶地望向丹尼尔，鼻子贴在他脸上，就好像在嗅着他的气味，一边摇头一边哼哼着什么，同时还敲着手指。最后，她蹲在房间一角，静静地闭上眼睛。安哥拉作家烦闷地坐了下来。

“什么玩意儿？”

莫伊拉吻了他的额头。

“冷静，亲爱的。这女人精神不正常。”

茹万西奥挠了挠头皮。

“我不知道该拿她怎么办。她这个样子，我不能放她走，再说了，她也没有证件。目前看来，她是一位处在异常状态的外国公民。”

“再加上还有关于她的流言，”乌利说，“最好是把她留在这里。不能叫个医生来看看她吗？”

“岛上只有一个医生，但是上周他出去旅行了。”

“她需要的是精神病医生，”莫伊拉说，“但岛上没有。也许在楠普拉或纳卡拉有。我们必须得等到暴风雨过去。”

9

儒利奥·齐瓦内不喜欢独自饮酒，也不喜欢把自己关在家里或者酒店房间。他宁可在开放的空间把自己灌醉，周遭都是陌生人，他们不会试图挪动他，对他既没有怜悯也没有厌恶，最多也就是像现在青年埃塞基耶尔所做的一样，对他说一句：“老先生，也许最好您还是回酒店，洗个澡就睡吧。”

埃塞基耶尔不是“驰名酒吧”的店主，对于一间简陋的木制窝棚来说，这名字显得太过傲慢，年轻人窝在涂绿的小吧台后面，大汗淋漓，分发着不甚冰凉的啤酒和饮料。埃塞基耶尔远远看到儒利奥停在城堡的高墙前，满脸惊奇，就知道对方是个外客，岛上一直这么称呼所有的来访者。尽管叔叔曾告诉他不要乱问客人问题，年轻人还是很好奇，他没能忍住。

“从马普托来？”他问道，一边放下啤酒，这是当晚齐瓦内将要饮下的诸多啤酒中的第一瓶。

作家不耐烦地看了他一眼。

“我来自很远的地方。”

他肯定是来自马普托，倒不是因为口音，而是因为那坏脾气。埃塞基耶尔不再提问，而是看着对方一手拿酒一手拿书走到远处，坐在花园长凳上。他大口大口喝掉了第一瓶啤酒。接下来，他却喝得很慢，充分享受着夜间的凉风。每次回到吧台要新的啤酒，齐瓦内都走得比之前更慢，拖着游移的小步，像在缝衣服一样走在沙滩上，仿佛随着日光逐渐黯淡，空气也相应地变得更加稠密。

“他现在走过来花的时间比闷掉啤酒都要长了。”埃塞基耶尔想道。他没有抬高音量，只是平静地建议作家回酒店。男人把书和瓶子放在吧台上，撑起手肘，闭上眼睛，陷入长久的沉默，就好像埃塞基耶尔的话需要严肃且持久的思考。

“说得很对，”他最后说道，“晚安。”

他转身离开。此刻的花园似乎比黑夜更广阔也更阴森，正准备穿过花园时，他注意到一位清瘦老人，腰杆笔直，坐在他之前喝酒的凳子上。齐瓦内揉了揉眼睛，表情里混杂了不可置信和惊愕恐惧。

“操！我真喝多了！”

老人抬起头，朝他投来的眼神里满是非难。

“先生您让我失望了，”那人说道，同时拍了拍长凳，“坐下！”

儒利奥·齐瓦内挑了个尽可能远离老人的位置坐下。他垂下眼睛，无法与其对视。

“这不可能……”

“先生您就不羞愧吗？”

作家试图站起身。不过，老人用一只手拉住了他，力气还很大。

“我说了，坐下！”

“您想让我干什么？”

“让你有点体面！看在上帝的分上，好歹有点体面吧！别再让我们祖先的威名蒙羞了。”

齐瓦内感觉自己正在坠落，就像恒星坠入黑洞，首先被吸走的是光，接着是物质和时间。他猛地挣开手臂，起身跑开，被古老的榕树根绊倒，哭着，呻吟着，与此同时，过往在大喊着追击他。

埃塞基耶尔看着他在夜色中消失，摇了摇头，嘴角浮起嘲弄的微笑：“这群醉鬼！”这时他才注意到客人落在小吧台上的书，将它拿起。题目让他很好奇：《埃皮法尼亚小姐不想结婚》，作者是露西娅·瓦伦特。他坐了下来，开始阅读。

10

丹尼尔梦见了巴尔塔萨。流浪汉坐在海滩沙地上，脚边有一口黑木小箱子。他打开箱子，从里面拿出满满一捧透明宝石。“这都是什么？”丹尼尔想知道。对方张开涂成深蓝的嘴唇，露出拙劣的微笑：“时间水晶。吞下它们。你就会阅历诸多世纪，仿佛只是几天。各个千年在你旁边舞蹈，但一切都很清晰，每个时刻都停滞，它们望着你，就好像在相片中一样。”说完这些话，他把其中一颗宝石放进丹尼尔嘴里。“吞下去！”他命令道。

“怎么了，亲爱的？”莫伊拉望着他，面露担忧，“你在哭。”

丹尼尔想起巴尔塔萨和时间水晶。然而，他刚开始讲述这个梦，梦就开始消散，就好像在沙中坍塌的宫殿，以至于安哥拉人一点也记不得吞下水晶后发生了什么，不记得任何场景，一段对话也想不起来。留下的只有强烈的悲伤，夺走他的空气，让他胸前一紧。

“我很悲伤，”他向妻子坦白，“但我不知道原因。”

“应该是因为我快分娩了吧。”

“不，说真的，我一点也不担心分娩的事情。一切都会顺利的。”

他其实是担心的。然而，他觉得将自己的恐惧告诉妻子不仅无济于事，甚至是残忍的。他想要控制自己的焦虑，一直告诉自己，每天都有婴儿在更艰苦的条件下出生，并且，在绝大多数情况下，它们都幸福地登陆了我们的世界。再说了，折磨他的哀苦和分娩并无关联。它来自某个其他地方，更阴暗，更深邃。

(1)　Michele Besso（1873—1955），意大利裔瑞士籍电机工程师，爱因斯坦的挚友。

(2)　西班牙语，本义为“蟑螂”。在包括墨西哥在内的拉丁美洲多个国家流传着同名歌谣，故事内容大致为一只蟑螂无法行走，因为它缺少了后腿。

(3)　Taiye Selasi（1979—　），作家，拥有加纳和尼日利亚血统，在英国出生，在美国长大，其作品常体现“非洲世界公民主义”的身份和经验。2013年出版的《加纳必须走》（Ghana Must Go）被多家国际媒体评为当年十大小说之一，描写了分散世界各地的一家人在父亲过世后重聚并开始心灵疗伤。

(4)　Ryszard Kapuściński（1932—2007），波兰记者、作家，其作品模糊纪实报道与虚构的界限，常被冠以“魔幻新闻主义”之名。

(5)　原文为法语。Thiès，塞内加尔第二大城市。

(6)　Oxum，约鲁巴宗教中的淡水女神，掌管美丽、金钱、生育。经典形象是全身佩戴金饰的非洲女性，怀抱婴儿，同时照着镜子。

(7)　指奥地利物理学家薛定谔提出的一个思想实验。将一只猫关在装有少量镭和氰化物的密闭容器里，根据量子力学理论，由于放射性的镭处于衰变和没有衰变两种状态的叠加，猫就理应处于死猫和活猫的叠加状态，这只既死又活的猫就是所谓的“薛定谔的猫”。

(8)　指相对论体系中的时空观，该理论认为，如果一个物体在运动，则相对于它静止时，它的时间会变慢，即“钟慢效应”或者“时间膨胀”。

(9)　葡语为Amar，本意为“爱”。

(10)　Fatou Diome（1968—　），塞内加尔作家，后移居法国。作品多描写法塞两国关系和移民处境，并深受非洲口头传统影响。2001年出版的《大西洋之腹》是她最著名的作品。

(11)　Gonçalo Tavares（1970—　），葡萄牙作家，但在安哥拉出生。葡萄牙70后作家中的代表人物，代表作为2004年的《耶路撒冷》和2010年的《印度之旅》。

(12)　一种哲学思想，主张自我是唯一的存在，外在事物和别人的心灵都只是自我意识的内容，并不真正存在。

(13)　Maquis，本指西班牙内战期间及之后反抗佛朗哥独裁统治的抵抗运动成员，后也指纳粹统治期间法国的游击战士。文中指奥费利娅曾参与安哥拉反抗葡萄牙殖民统治的武装斗争。

(14)　莫桑比克岛地处东非，濒临印度洋，此处指西非濒临大西洋的海岸。

(15)　Machangana，主要分布在津巴布韦、莫桑比克和南非东北部，传统上以渔猎为生。

第四日

现实不过是虚构意外的副产品。

乌利·利马·莱维，西班牙《国家报》采访，

2019年2月29日，终结开始前数日

1

露西娅醒来时侧卧着，觉得有人正一动不动躺在她身后。这种感觉经常出现，然而却总会让她吓一跳。刚过凌晨一点。姑娘站起来，打开阳台门，走了出去。潮热的空气像丝袍一样贴在她身上。码头露台上坐着一个男人，面朝着大海——然而此刻并无大海，水面似乎都快退到地平线了。船只埋在沙滩上，竖起的剪影仿佛要和银河相会。姑娘寻思，自己完全可以永远住在这座岛上。有那么一刻，她想象自己在金锚咖啡馆的桌边变老，看着外面的孩子变成老人，然后马上打消了这个念头，最好还是继续住在罗安达，吸取大城市嘈杂的能量，有时哭泣，但基本一直在笑，哪怕当一切似乎都已失去。

穿上轻便的短连衣裙，上面印着鹤望兰(1)的图案，她离开房间，下到码头露台，因为她确认自己认出了坐着望向天际线的男人。

“是你吗？”

裘德转头望向她，露出微笑。

“你说的是谁？”

“裘德·德索萨。原版的那个。”

“我不知道。我怎么能知道呢？”

“你在这里做什么？”

“我睡不着。从我的酒店沿着沙滩散着步就过来了。潮水都退了。”

露西娅在他身旁坐下。

“我需要确定你的确是你。今天下午我们聊了什么？”

“昨天下午。我最后一次看表的时候已经过了半夜了。”

“没错。昨天下午。”

“我向你坦白了隐藏最深的秘密……”

“秘密？！什么秘密？”

“我是侏儒。”

露西娅大笑。她想拥抱对方。不过，她怕会吓到对方。说到底，裘德基本算是个英国人，而她清楚，除了意大利南方人之外，欧洲人都不习惯过于奔放的情感表达。她指了指漆黑一片的天空。

“我一点也不懂天文，但我注意到，连续三晚那里一颗星星都没有。你不觉得反常吗？”

裘德远眺那片特殊的黑暗。他已经花了半个多小时观察夜空，却没发现这一点。他没什么看星星的经验。

“你说得对，”他说，“就好像空间里有什么巨大且牢固的东西，将光线挡住了。”

“我后悔没学过天文了。我们就像出现在图书馆里的两个文盲。明明身前有一本敞开的书，我们却不知道怎样阅读。”

“如果你愿意，我也可以杜撰。”

“那就杜撰吧。”

“那片星座。你瞧见了吗？像不像黑冕鹤(2)的头？又或者像鹤望兰？它的名字叫‘女诗人’。”

“真的吗？为什么？”

“我这就和你说。很久很久以前，有一名女诗人很喜欢鹤望兰。她想要学会植物的语言，但缺少相应的身体器官，缺少对应的感觉。所以，她决定把自己脖子以下的部分埋进土里，期望能长出根茎。”

“长出来了吗？”

“没有。她得了真菌病。之后她决定躺在阳光下，觉得也许这样就能长出叶子。”

“长出来了吗？”

“没有。她被晒伤了。然而，宙斯被她的决心打动，将她变成一朵鹤望兰，并放在天空正中。”

“我喜欢。你怎么猜出来的？”

“猜出来什么？”

“猜出我希望能和植物对话。”

“不是猜出来的。我读了你的第一本书《玩火器》。”

“对哦，好害羞！”

“为什么害羞？”

“我写作时并不知道自己会写什么。出版以后我也不会重读自己的书。之后听到读者的评论，我会发现暴露了太多的内心。比起一丝不挂，在书中我感到更加赤裸。”

他俩身后传来一阵笑声，紧接着是一段话，那口音绝对不会有人混淆。

“这下都来了。图书馆就是裸体主义者的海滩。”

两位作家转过身，就像花样游泳队员一样，表情里有着完全一样的惊讶与害怕。乌利躺在泳池边的躺椅上，只穿了条黑色五分裤，头发蓬乱，蓝色的眼睛在小小的圆框眼镜后面闪动。露西娅站起来走到他身边。

“我刚才没看到你。”

乌利也起身，在她双颊各吻了一下以示问候。他道了歉，说自己从房间出来呼吸新鲜空气，在躺椅上一瘫，望着大海，就睡着了。醒来就听见他俩的声音，正好听见露西娅承认，每发表一本新书就感觉全身赤裸。

“你就听到这么多吗？”露西娅表示怀疑。

“我错过了什么重要内容吗？”

“你错过了一个星座的起源故事。”裘德说。

“这个当你下部小说的标题不错，《一个星座的故事》。我很抱歉，不是故意要打扰你们的。真的不是。我这就回我那张正式的床上去。”

“留下吧，”露西娅请求道，“我提议玩个游戏。”

“什么游戏？”乌利很想知道。

“我把它叫作‘真实和虚构的游戏’。每个人讲述两个短故事。一个是真的，一个是编造的。其他人来猜哪个是真的，哪个是编造出来的。由谁开始？”

“你开始吧，”乌利说，“这是你的主意。”

“好吧。第一个故事。我十五岁时，有人擅闯我们家被抓了。我哥哥喊醒我，说警卫在后院发现了一名男子。在车库里，他们脱掉了那人的衣服，将他绑在椅子上，用的是一根晾衣服的尼龙绳。那是个干瘪的小个子，长脸，小眼睛，惊恐地到处乱瞅。我记得父亲站在他面前，手里拿着戒尺，问话道：‘你是来偷东西的吗？’那男人说不是，父亲就狠狠地抽打他的腿，把问题又重复一遍。那人说他是巫师，本来在城市上空飞翔，突然感觉不适，就掉了下来。他一直被折磨到清晨，但坚持这一说法。最后，他被放走了。”

“就这么结束了？”乌利问道。

“不是。他被放走，原因是那天晚上他在不断变得苍老。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老。大家害怕他会就这么老死。”

“我喜欢这故事，”裘德说，“听听看第二个吧。”

“第二个故事发生在之后不久。十七岁时，我迷恋上了数学老师。露特，我最好的朋友，当时正和体育老师秘密恋爱，那老师是个非常英俊的古巴青年。露特对我的想法感到毛骨悚然。数学老师当时已经年过四旬，说话结巴，总穿着白衬衫并且塞进裤子里。他的声音很好听，说话有激情，不管是在讲数学，还是在谈论音乐、电影、文学还有政治。很多年以前，我还没出生，他曾被捕入狱，并且和一个在野的小党有关联。我开始往他的电子邮箱发信息。一开始，是编出来的和数学相关的疑惑，接着是真正的哲学问题和情诗。罗伯托，他的名字叫罗伯托，他会回答所有的问题，但对那些诗置之不理。有一天，我走进他的办公室，一把拽开衬衫和裙子，把他抵在墙边。不幸的是，校长这时候开门，把我们抓个正着。老师被开除了。我父亲威胁要杀了他，可怜的罗伯托被迫逃去葡萄牙。很多年以后，他回来了，并和露特结了婚。他们生了两个孩子。”

“两个故事都是真的，”乌利说，“但是第一个比第二个更真……”

“不，不行！”露西娅打断他，“只有在最后，等所有人都说完了自己的故事，你才能说出自己的想法。”

“好的，”乌利表示同意，“现在来听裘德的吧。”

裘德说，他在里斯本为小说搜集素材，有人介绍给他一位前葡萄牙军官，那人的父亲、爷爷和太爷爷都曾在非洲作战。军官邀请裘德去家里吃饭，他的家就像一座衰败的宫殿，位于里斯本郊区，里面收藏了许多让人难忘的古代兵器、战利品、古老殖民地的地图和书籍。就他俩吃晚餐，吃了一条忧伤的牙鳕鱼，配菜只有三个煮土豆，但菜都用成套的银质餐具盛放，上面印有显赫的家族徽章。他们各自吃了根香蕉作甜点后，军官邀请他去看书房，然后十分骄傲地展示了一个玻璃瓶，里面放着泡在甲醛里保存的一位非洲国王的头颅。

乌利吹了吹口哨。

“假的！”

“是虚构还是真实，你要在最后做决定，”露西娅指责道，“讲讲第二个故事吧，裘德。”

“好的。另一个故事发生在拉各斯。我的奶奶是一位出众的女人，是个独自抚育十二名儿女的战士。她居住的小村子，位于尼日利亚东北部的萨姆毕沙森林，那里所有人都很尊敬她，虽然她酗酒如命。她一生都在大量饮酒，最后却清醒地活到了百岁。七十多岁时，有一天晚上，她喝得比平常要多。第二天早上，她被右脚上的剧痛疼醒。睁开眼，她看见一条巨蟒。蟒蛇已经吞掉了她的整条腿，一直吃到腹股沟。它没法再继续吞了，但也没法吐出来，因为连着肌肉的曲线不容它这么做，因此它就这么僵在那里，绝望之情不下于我奶奶。惨叫声唤醒了整座村庄。我的一个伯伯提刀斩断蟒蛇。我奶奶腿上的皮肤状况很糟糕，并且再不曾恢复到原来的颜色。她从此被人叫作‘白腿女人’。”

露西娅坐在露台上，捂着肚子，发出真挚且富有感染力的大笑。乌利摇着头，颇感挫败。

“这家伙简直是谎言之神，”他用葡语说道，“我毫无头绪。”

裘德好笑地看着两人。

“轮到乌利了。我洗耳恭听。”

“不了，”乌利说，“不值当。”

“来吧，”露西娅请求道，“否则就是在给莫桑比克丢脸。”

莫桑比克作家顺从了，靠着露西娅坐下。姑娘靠着他的手臂。乌利说，大约十五年前，这块岛屿经历了一段动荡岁月，这一切都始于一名十分虔诚的穆斯林渔民，他名叫阿卜杜勒·阿卜达拉·苏莱曼，当时人称小杜勒，今天则以“飞行家”的名号为人所知。他宣布自己打算从空中前往麦加朝圣，但不会乘坐飞机、直升机、气球、飞艇或者任何人类发明的空中交通工具。起初他遭到群嘲，但不为所动。将普通疯癫和远见卓识区分开的是决心。渔夫始终坚持他的计划，表示只需要一块朝向麦加的优良起飞跑道，以至于人们不再嘲笑他，转而支持起这一计划。市长拿到了建筑跑道所需的资金，还有两三位慈善家捐了点钱，建造了阶梯看台。起飞那天，整座城市装饰一新，民众就像过盛大节日一样来到街头。这本该是骄傲的日子，很快一位岛民将成为全世界第一位飞翔者，像鸟儿一样飞到麦加，但最终却以羞耻和幻灭收场。小杜勒身穿漂亮的白色长袍，两只手各握着一把黄色太阳伞，尝试让自己在空气中上升，一次，两次，三次，但我们不能说他飞了，那就太夸张了，他只不过是笨拙地随风飘了一小段，就像一只小鸡，最多上升到阶梯看台的高度，很快又坠落下来，在跑道上狼狈地翻滚。前一刻还在为他鼓掌的人群纷纷朝他冲去。市长本人做了个好榜样，从马路上掰下一块石头，全力扔向那倒霉家伙的头部。第一块没有命中目标，但是接下来的不少石头打中了，以至于小杜勒最后伤痕累累地出现在医院病床上。

露西娅开始鼓掌。

“很好！精彩的故事。讲下一个吧。”

“是的！”裘德说，“再说一个。”

“我接下来说的事情发生在自己身上。我一直对于传统占卜的各种方式感兴趣。多年前我认识了一位恩古尼(3)老赤脚医生，从她那里学会了廷洛洛占卜(4)，至今还会不时拜访她。有一天，为了推广我的小说译本，我来到德国，愚蠢地透露出自己对这种占卜抱有兴趣，甚至还展示了我的工具，正好我的背包里带着一些小骨头和海螺。我当时是在柏林参加文学节。有许多其他作家出席。我的场次没几个人。然而，当我被安排坐在小桌前面，准备开始例行的签名售书时，我发现排队的人数远比预计要多，并且还在一直增长。大部分人出现在那里并不是为了让我给书签名。他们其实是想进行占卜咨询。在我的译者赫伯特·博希迈尔的帮助下，我们把人群分成两列，来签名的那队我十分钟就打发了，另外那队花了我三个小时，却还没接待完哪怕三分之一。什么人都有，有想了解未来的，有不幸患上不治之症的，有女人饱受无望爱情困扰的。回到酒店后，我的译者还在问我，那些幽灵能否帮他找到前女友，她在七年前失踪，从此杳无音讯。‘占卜咨询只能透露某件事为什么发生，或者帮助咨询者为可能会发生的事情做好准备。’我解释说。一起坐下后，我抛出了海螺。那位女友离那里很近。她很快就会出现。我的朋友不信地笑了。当天晚上，我们正在酒店餐厅用餐，一名女子走到我们身边。她站在那里一言不发，直勾勾盯着赫伯特，后者慢慢起身，脸色苍白。他们扭扭捏捏拥抱了一下，就像葬礼上的两个陌生人，然后双双离开，只剩我一个人吃饭。第二天下午，在酒店大堂，我等出租车送我们去机场，这时候才又见到赫伯特。我没敢问他发生了什么。”

乌利沉默下来。露西娅和裘德面面相觑，有些慌张。

“你的故事这就结束了？”露西娅问道。

“结束了。直到今天，赫伯特都没告诉我，究竟和那位女友之间发生了何事。为什么她会消失，又在多年以后突然出现在我们面前。”

“如果你的故事是真的，那就说得通了。生活极少会给出答案，”裘德说，“但是也完全有可能，你编造了这么一个扭曲的结尾，就是为了让故事显得更加真实。”

“有可能，”乌利表示同意，“所以，你们的猜测是什么？”

“我觉得露西娅的第一个故事是真的，第二个是她编的，”裘德说，“乌利的两个故事都是真的。”

“我也觉得乌利的两个故事都是真的，”露西娅说，“你的两个也都是真的。你们都作弊了。我们说好了要一件真一件假的。”

“你说得对，”乌利承认了，“我和裘德都作弊了。不过，与他不同，我觉得你也作弊了。我打赌你的两个故事也都是真的。”

“真的吗？！”裘德很吃惊。

露西娅大笑起来。

“你发现了。那些事情都发生过。”

终于回到房间以后，乌利·利马脑海中的想法是，再没有比生活更能编织好故事的了。他躺在床上，等着睡意来临，却没有等到。于是他坐到书桌前，打开笔记本电脑，开始写作。

2

莫伊拉想出一个主意，把没有证件的女人带到集市露台酒店，希望来自尼日利亚的作家们能和她沟通。茹万西奥陪着她们一起，好奇这件令民众不安的案件会如何收场。前一天他睡得很晚，因为时间都花在解决琐碎的纠纷上了，自从暴风雨降临，谣言四起，引发了很多冲突。两天前，吃过午饭，他决定步行过桥，后面跟着一小队警察和市民，为的是证实另一边的世界依然如一。换个更好的说法吧：为了证实在另一边世界依然存在。“世界终结了。只剩这座岛了。”很多人都这么断言，而他们声称发生了如此劫难，证据就是再没有收到全国其他地方乃至整个星球的消息。然而，甫一走进雨中，他手下的士气就开始跌落。“头儿，”说话的是他的左膀右臂，名叫阿里·哈比卜，是一名像阉牛般温顺的警佐，“最好还是后退吧。风太强了。我们会飞的，就像阿卜杜勒·阿卜达拉·苏莱曼一样。”茹万西奥记得，“飞行家”从未真正飞起来，甚至都没飞到过印度果阿，就更别提什么麦加了，在他回想那场载入史册的惨败时，他们又前进了几米。“头儿，你没听到声音吗？”阿里·哈比卜问道，其他人也纷纷表示赞同。警长唯一听到的是风的呼啸，是海的暴怒，是噼里啪啦的雨点捶打着沥青路面。他探出扶手往下张望，看见海浪汹涌，水沫狂飞，天空在和海水作战。转过头，他的手下已经不在原地。浓雾密布，有那么一会儿，他不知道自己是在前进还是后退。因此，他任凭狂风将他带回了岛上。

女人走在莫伊拉和警长中间，未做反抗，但也没有表示出对目的地的好奇或紧张。他们走进酒店，踏上楼梯，穿过走廊和长长的大厅，里面摆满了做装饰用的非洲艺术品。他们一直走到一处凉台，遇见了科内利娅和裘德，他俩正在喝茶聊天。

“我就猜你们会在这里，”莫伊拉说，“我们需要你们帮忙。”

她向两人介绍了茹万西奥警长，解释说那个女人在桥上被人发现，没有证件，但大家都相信她从大陆来。她不说马库阿语，也不说葡语、法语或英语。根据衣着推断，她应该来自西非。

“是的，”科内利娅证实道，颇为好奇，“像是尼日利亚人。”

她对着那个女人说了几句话。那人从漠然状态中走了出来，用刺耳的语句回答了女作家的问题，但一直没有和她面对面，而是一直转着身体，一边搓手一边扭头。裘德同样问了她几个问题。对话进行了好一会儿，气氛愈发激烈，直到科内利娅突然站起来，对着裘德说了些什么，然后哭着跑向她的房间。

“发生了什么？”莫伊拉问道。

裘德站起来鼓掌，但他的动作显露的更多是讥讽而非赞赏。

“祝贺！你们完成了一项难以置信的工作。这演员太难得了！科内利娅被当头打了一棒，她最近一直很紧张。也许我最好去安慰她一下……”

“你在说什么呀？”莫伊拉有些不耐烦，“什么演员？”

这时候，那女人突然全速跑开，穿过走廊，跑下楼梯，警长在后面边追边喊“抓住她！抓住她！”，但很快就清楚了，没人能抓住她，茹万西奥就更别提了。莫伊拉和裘德一直走到栏杆处，正好看见那个尼日利亚女人迅速离开酒店，消失在最近的街口。

“她不是个演员？”裘德很惊讶。

“什么演员？我不知道她是谁！你们到底说了什么？”

“她真不是个演员？”裘德坐了下来，倒了一杯水，喝了下去，“我以为她是演员。”

茹万西奥气喘吁吁地回来了，大汗淋漓。

“你们看到那家伙跑得有多快了吧！”

莫伊拉在裘德身旁坐下，手扶着肚子。她感觉快要爆了，就像大雨后即将被洪水冲垮的堤坝。茹万西奥看出她很痛苦，跪在她身边。

“冷静！深呼吸！”

“我不想深呼吸。我想知道发生了什么。”她转过身面对裘德，“那个女人到底是什么人？”

“蟑螂，”裘德说，“蟑螂女。”

3

他们在金锚咖啡馆。为了让所有人都能坐下，他们拼了两张桌子。丹尼尔坐在莫伊拉旁边，搂着她的腰，妻子则在讲述集市露台酒店发生的事情。乌利·利马发出一阵大笑。然而，看出朋友脸上的恐惧后，他就住嘴了。

“别这样，孩子！这是个恶作剧吧。”

“如果是恶作剧，我可没觉得哪里好笑，”莫伊拉说，“我真没觉得哪里好笑。”

“我也觉得这是个恶作剧，”裘德打断说，“与莫伊拉不同的是，我觉得这个恶作剧非常有趣，非常成功。不幸的是，它发生的时机不对。人们都因为暴风雨惶恐不安。没有电话也没有网络，让我们这些人都开始发疯。”

“你和科内利娅聊过了吗？”莫伊拉问道。

“聊过了。”

“所以呢？”

“你看见她的反应了。她的情绪很不安稳。”

“那女人对你们说了什么？”

“对我而言，就好像我们是在和科内利娅笔下的人物进行排练，仿佛在进行戏剧表演。我觉得很好玩。但科内利娅最近本来就非常焦虑，她的感觉应该就像深入了自身灵魂，到达了最阴暗的区域。她承受不住了。科内利娅觉得她到了地狱。她是这么对我说的：‘我的兄弟，我们都死了，我们都在地狱。’”

儒利奥·齐瓦内一直保持安静，一边聆听其他作家的对话，一边对着一升半容量的矿泉水瓶独自酌饮，这时他突然拍了下桌子，力气大到震倒了一个玻璃杯。

“我看到了我父亲！”

“你在说什么？”乌利满脸惊恐地打断了他，“你父亲二十多年前就去世了。”

“我看到他了。还和他对话来着。的确，我当时已经喝多了，醉得不行，但我的确看到他了，”齐瓦内坚持说道，“你们都不懂。父亲是我笔下的主要人物。露西娅看到了裘德创造的人物。裘德则看见了科内利娅创造的人物……”

“你是想说，我们笔下的人物马上就要充斥在大街小巷？”裘德好笑地问道，“我觉得这太迷人了。”

“他们都是演员，”丹尼尔说话时毫无信心，“大概来自马普托的某个剧团吧。”

莫伊拉不同意。她认识莫桑比克所有从事剧场演出的人。如果有哪个团体在这里，她肯定早就知道了。露西娅则提醒说，也许是某个国际团体。三年前，在阿姆斯特丹，在另外一场文学节活动中，她认识了一群加泰罗尼亚演员，他们会打扮成文学名著中人物的样子，在街头拦住路人：马普尔小姐、洛丽塔、亨伯特·亨伯特、利奥波德·布卢姆、莱斯特、三个火枪手、爱丽丝和猫。(5)奥费利娅插话进来，为科内利娅辩护。

“小家伙说得对，”她说，“我们都死了，死透透了，但这座岛不是天堂，也不是地狱，而是炼狱。如果不和彼此和解，最重要的是和我们的幽灵和解，那谁也不能离开这里。”

“我喜欢这主意，”齐瓦内肯定道，“已经死亡，最好的地方就在于我不必再死一次。话说回来，我倒是不愿意再和我父亲说话。这些年我一直在和他对话。我们聊过天，互相发过火，也和解过，次数多得数不清。死后的日子，我想离这婊子养的远一点。”

4

科内利娅打开WhatsApp社交软件，给皮埃尔发了一段话：

“我好怕。来接我。我好爱你。”

明明知道这条信息发不出去，她还是点了蓝色的箭头发送。醒来不过几小时，她就已经写了超过三十条短信。最近几天一共写了几百条。如果因特网突然恢复运转，皮埃尔会怎么收到那些洪流一般的字句呢？她想象丈夫的手机响个不停，而他连连说着抱歉，急忙离开教室（皮埃尔正在教授一门创意写作课）。想到这一场景，她露出微笑，又从微笑转而落泪，因为它永远不会实现，因特网不会恢复，她永远不能离开这座岛。

酒店有发电机，最近几天一刻不停地运转。不幸的是，岛上已经买不着燃料了，以至于经理选择只在下午三点到七点期间打开发电机。房间就像个大烤箱。哪怕开了窗，她还是感觉喘不上气。科内利娅试图离开房间，去宽敞的露台，但马上就退回来了，因为强光让她目不能视。天上只有一个太阳；然而，在石灰粉刷的宽阔墙面上，千万个其他太阳正无休无止地燃烧。地狱是白色的。

唯一可以忍受的地方是有篷的凉台，平常大家在那里用餐。然而，科内利娅不想见任何人，而她确信其他客人此刻肯定躲在凉台上，衣着清凉，喝着温啤酒，流出的汗水简直可以让人在里面游泳。

“死人都该死！”她大喊。

她后悔这么喊。也许就会有死人听到，觉得受到侮辱，于是进房间让她解释，因为那些无能之辈还没搞明白自己现在的状况，还在互相扯些鸡毛蒜皮，就好像他们还活着，对于自己的永恒判决一无所知。

她想起蟑螂女。在美国出版这本书时，所有的记者，无一例外，都向她提了关于卡夫卡的问题：卡夫卡的作品对她有什么影响？她第一次读卡夫卡是几岁？他在尼日利亚受欢迎吗？科内利娅从未说出真相：这个人物的灵感并非来自阅读《变形记》。蟑螂女很早就出现在她的生活中。两岁到六岁期间，抚养她的是姨妈，她们生活在拉各斯郊区，而母亲移民去了纽约，为了生存而拼搏，半工半读，在完成学业、找到一份银行的好工作之前，她先是当了脱衣女郎，后来又用纸牌算命。姨妈靠在家编辫子赚点小钱。没有别人可以托付，所以每当姨妈需要离家，又不想带着她，就会把她锁在厨房。厨房门上敞着一块小窗户，白天会透进来零散的光线。但如果姨妈回来之前太阳已经落山，小科内利娅就只能惊恐地注视蟑螂的骚动。它们一出现就是好几十只，从地面和墙体里源源不断爬出，很快就将小小的隔间全部占据，像庆典上的龙套角色一样互相问候，同时搜寻着人类遗留的梦境和食物残渣。小女孩一动都不敢动，一动都不能动，她能感觉到轻盈的蟑螂腿在她全身乱爬。某天晚上，姨妈迟迟没有回来，她全身肌肉都酸痛不已（你们可以试试三小时一动不动），突然听见一个细微的声音，接着再是一声，又是一声，她惊奇地发现，自己能听见蟑螂之间的对话，虽然还听不懂它们在说什么。接下来的几年里，她不仅学会和这些昆虫交流，还和其中一只蟑螂成了朋友。她们走得如此之近，以至于她将蟑螂想象成和她同龄的小女孩：露西，蟑螂女孩。

现在她在此地，在与世界失联的小岛上，而蟑螂女孩长大了，来找她了。但是她们已不再是朋友。

5

裘德坐在最后一排。从那个位置，他不但能看到小小的讲台，看到露西娅和奥费利娅坐在上面，他还能观察到所有观众。他看到，前面两排坐着那位想知道他如何想象非洲未来的老人。那人宽阔的背部挺得笔直，头发全白，剃得很短，仿佛给他增添了庄严的光环。老人转过身，就好像感觉到裘德的注视，那双鲜活的眼睛闪过讽刺的亮光，和作家对视。他俩轻轻点头致意。

主持这场对谈的是一位葡萄牙记者，名叫佩德罗·卡米尼亚，也是个诗人，住在马普托，对这块大陆的文学产出非常了解。

“让我们聊聊身份陷阱吧。”说话时，卡米尼亚一直用手拨弄着汗湿的衬衫，对着肥硕的大肚子扇风，“今天出席的两位女诗人，露西娅·瓦伦特和奥费利娅·伊斯特曼，虽然采取了截然不同的方式，但都在各自的书中探索了和安哥拉身份建设有关的问题。”

“我可没有，”奥费利娅打断道，“我写作是因为它能让我产生冲动。要是想出一句好诗，我整个人都能高潮。我才不想管什么安哥拉身份呢。”

观众笑了起来。佩德罗·卡米尼亚友善地微笑。他早已习惯这样的挑衅。

“我总是说，书本比它们的作者知道的要多。”说完这句话，全场观众开始和他一起笑。奥费利娅也笑了出来。“尽管奥费利娅对此没有意识，但她的诗歌以身体和欲望为中心，其实捍卫了一种特定的身份哲学。露西娅的诗倡导的则是另外一种哲学。这话可能有误，如果不是这样，请纠正我，但我的感觉是，对奥费利娅而言，个人身份比国家身份更加重要。”

“当然了。我讨厌别人介绍时说我是安哥拉女诗人。我只想成为奥费利娅·伊斯特曼，我有很多侧面，只不过其中两面分别是女诗人和安哥拉人。我的身份并不受国籍局限，也不限于受上天青睐偶尔灵感迸发写下的诗歌。”

“我的想法也差不多，”露西娅说，“我只是觉得，我写作的东西来源于自己是安哥拉人。我以现在这样的方式写作，是因为我是安哥拉人。我还能再进一步：我写作就是因为我是安哥拉人。”

这场活动结束后，裘德没有起身，而是盯着露西娅，她正在和一群学生交流。他没注意到老人何时坐到了旁边。

“她很美。”

裘德看向他，吓了一跳。

“是的。非常美丽。”

“你读过《埃皮法尼亚小姐不想结婚》吗？”

“读了，读的葡文版。也许没有全读懂。我的葡语刚刚入门。”

老人站起身。裘德也跟着起来，他感觉自己比平常还要爱笑。他抬起头，看见对方的眼睛，带着调笑，同时还有温柔，最后这点是他的感觉。那人伸出有力的大手，裘德也伸出手。

“好好对她，”老人说话时紧紧握住他的手，“我们安哥拉人总会互相照看。”

裘德走进阳光里。他觉得有点头晕，有点迷茫，也许是因为突然遇到了强光和热浪，或者也可能是因为那些鱼的腥臭？在他身前，矗立着一艘船锈迹斑斑的骨架，仿佛在预示一场梦境。作家有些踉跄。他在海滩脏乱的沙地坐下。有个男孩蹲在他身旁，摊开一只手，向他展示满满一把被时间和大海侵蚀的旧钱币。

“一千梅蒂卡尔(6)，”他出价道，“所有这些都拿走。”

裘德闭上眼睛。当他重新睁开双眼，面前出现了一张镜子。他想的是：“是个卖镜子的。”不过并没有卖镜子的小贩。甚至都没有镜子。坐在他身前的是一个男人，长得和他一模一样，对他露出颇带痞气的微笑。身旁的男孩发出颇有穿透力的大笑。

“哇哦！孪生兄弟！”

克隆人附身探向裘德的脸庞。尼日利亚人站起身，跑向大海，开始呕吐。他洗了洗脸，又吐了出来，抽搐得非常厉害，感觉肚子里的一切都快跑到外面了。“我把鞋子弄湿了，”他想，“我会把鞋子搞坏的。”他想象自己肚子里的一切都跑到外面。内外翻转、鞋子残破、衬衫上全是肮脏的呕吐物，那样的他不能回到伦敦。边检警察会狐疑地看向他：“先生您和护照上的照片一点也不像。此外，您的鞋子……”

有人从后面抱住了他。裘德尝试呼吸，不敢睁开眼睛。他听见露西娅柔和的声音。

“别慌！我领你去凉快点的地方。”

裘德任自己被人牵着，双眼紧闭，感觉着阳光在脸上的重量，还有从地面上升的热气，热浪将他紧紧包围，威胁要将他拖走。而此时，除了感觉想吐，他还感到腹中在翻腾，内脏在消融，还有在某个角落蹲下大便的急切需要。

6

乌利本来准备去看露西娅和奥费利娅在金沙别墅酒店美术厅举办的对谈，但是途经图书馆时，他好奇地走了进去，并因此错过了这场活动。屋子里有一位女职员正躺在席子上打盹，认出了他。她笑容满面地起身：“作家先生，非常欢迎！”并表示他需要什么都可以帮忙。乌利表示感谢，他只想随便看看。屋里再没有其他人。一道极细弱的光线透过主厅唯一的窗户进来，落在旧书和不堪重负的书架上，勉强能让人看清标题。

作家坐在椅子上，背对着窗户。身处“书本的伟大宁静”之中，他感觉很棒，父亲也曾是诗人，经常这么说，他是从父亲身上学会热爱图书馆的，尤其是最无人问津的图书馆。

乌利站起来，走向最近的书架，开始浏览书的标题。其中一个名字吸引了他的注意：《一个马库阿人的戏剧：或是一场反天性的罪行》。他小心抽出了这本小书。书页没经过剪裁。也就是说，在这座小图书馆里，藏书普遍有所磨损，这本书却从未有人翻阅，这让他感到很反常。他找了张桌子坐下，从背包里拿出小刀，将最开始的几页割开，感觉自己就像探险家，拿着弯刀，在神秘森林里披荆斩棘。小刀大概和这本书一样老旧。自从偶然在一家酒店的睡床底下发现这把刀，他就一直随身带着。他用这把刀削皮和切水果。极少的情况下，就像此时此刻，他会拿它切开古老却无人读过的书页。他很遗憾，现在已经没人售卖未经剪裁的新书了。图书馆变成了快速阅读的商店。书籍成了快餐。以前，阅读的仪式感包括缓慢切开书页的程式。每间房子里只要有图书馆，不管大小，都会备着一把裁纸刀。去世前不久，父亲给了他一把小刀，是个传家宝，有银质刀刃和象牙握柄。时至今日，想要买到类似的裁纸刀，就只能去一流的古董店寻觅。他伸直双腿，开始阅读。第一件奇事：小说的情节就发生在莫桑比克岛，时间是1943年。第二件奇事：主人公叫巴尔塔萨，就和穿女装的流浪汉一样。乌利平常记性很差，但他注意到这个名字，一是因为少见，二是因为他觉得给书中人物起这名儿很有意思。

他全神贯注往下读，从第一页一口气一直读到最后。他站起来，有些犹豫。他将这本书亮给女馆员：

“我能把这本书带回住的酒店吗？我保证明天就还。”

那女人带着热情的笑容同意了。作家只需要在一张纸上签名，再写上身份证件号码。

乌利估计，丹尼尔这时候应该在芦荟花园，他们之前约好要去那里吃冰激凌。他加快了步子。就在此时，他看到巴塔萨尔小跑着过街，迎着他的方向而来。

7

露西娅把裘德带回她的房间。尼日利亚作家此刻正躺在床上，穿着衣服，但脱了鞋。姑娘站着用湿毛巾擦拭他的额头。

“我让人送了点椰子水，能让你好受点。”

裘德想说些什么，以缓解他的不适。不舒服的感觉来自看到自己这么悲惨，毫无掩饰，如此狼狈地躺在一个女人的床上。然而，他唯一能想到的词语不过是软绵绵的哀叹和糟糕的道歉。

“别说话，”露西娅说，“什么也别说。”

她的内心其实在微笑，因为她心底里其实很开心看到他如此不设防、邋遢但充满人性的一面，但没有意识到眼神出卖了自己。裘德看到了她眼中一闪而过的光辉，瞬间就懂了。他握住她的右手，把她拉到身前，吻了上去。这个吻有点斜，也有点苦，但露西娅的反应很激烈，她爬上床，拉住裘德的脖子，张开嘴唇，用舌尖追逐着他的舌头。

他们并没有随着这第一个吻往下，因为裘德突然跳下床跑走了，把自己锁进卫生间。露西娅打开对着院子的窗户，用毛巾挥散臭气。她看见沙滩上有人在对她微笑。她跑到卫生间门口，大喊道：

“他就在沙滩上，正看向这里。”

“谁啊？”裘德虽然内心痛苦，但还是努力稳住声音，“等等。我马上出来。”

他擦了擦身子，穿上五分裤，又洗了洗手。开门后却没看到露西娅。他在露台上发现她面对着空荡荡的沙滩。

“他之前就在那儿。前一秒他还在那儿。”

裘德抱住她。

“我相信。不久前我也看到了他，在那艘船旁边，那时候我刚开始感觉不适。”

“你觉得是他造成的？”

“不是的！肯定不是！是我吃坏了肚子。”

“我们吃东西的时候得再小心一点。躺下吧。我去放热水，你泡个澡吧。”

裘德重新躺下。露西娅打开浴缸龙头，往水里放了几滴桉树精油。把手伸进水里搅动，她又微笑起来。水温正好。她闻了闻自己的手。味道很棒。前天晚上她正好梦见了泡澡。说得更具体一点，她梦到自己和裘德两人一起泡澡。在她的梦里，浴缸无穷无尽。男人爱抚她时，一艘独木舟正划过水面。

“来吧！水放好了。”

尼日利亚人靠着门，在看她。没人能猜出他已经四十多岁了。哪怕生着病，面容憔悴，有深深的黑眼圈，他看上去还是个孩子。露西娅想，对某些人来说，他们的双眼永远不会衰老。

“你觉得现在正在发生什么？”他问道。

“在这座岛上？”

“是的，在这座岛上……”

“我们被隔绝了，没有办法联络，也没有能源，原因是一场猛烈的暴风雨……”

“猛烈且没完没了……”

“猛烈且无休无止，就像一个惩罚。又或者是一场赐福，就看你怎么想了。我其实喜欢待在这里。”

“和我一起？”

“是的，和你一起。但很多人都很紧张。大部分酒店和餐馆都没有发电机。这也解释了为什么有些受邀前来的作家已经病倒了。我自己也……”

“你说得对。奥费利娅醒来以后也觉得有些不舒服……”

“这就是现在正在发生的事情。我们很紧张，并且中了毒。所以我们会创造幻象，会想象出并不存在的情形……”

“你真相信这话？！”

“我只相信我所目睹的。我相信你。”

“我们接下来做什么？”

“我反正要泡个澡。非常需要。”

“我能和你一起洗吗？”

裘德笑了。

“这个让我们留到明天吧？”

露西娅亲了亲他的脸庞。

“当然。如果需要什么，就给我打电话。椰子水应该马上就能送来。你好好洗个澡，多喝水，会发现自己很快就感觉好多了。”

8

芦荟花园的院子里矗立着一棵巨大的榄仁树，向周围投射出大片阴凉。乌利·利马闭上双眼，品味着一只巧克力冰激凌。榄仁树下的清凉让他平静。树荫似乎勾画出一道边界，里面的现实仍然保持完整可信。在外面，城市在逐渐褪色，虚拟的人物从书中逃逸，奇闻怪谈屡见不鲜，被太阳晒晕的人们不知所措。

“所以呢？！”丹尼尔问道，他几分钟前看到乌利来到这里，大汗淋漓，局促不安，手里挥舞着一本红皮小书，“你到底还说不说你身上发生了什么？这本书是怎么回事？你为什么没去美术厅？”

乌利斜靠在椅子上。他呼吸着清新的空气，想的是如果每条街都有类似这样欣欣向荣的大树，这座小城该有多么不同。他热爱植物，可以就每个物种的独特故事大谈好几个小时：菩提树的名称源自佛祖，他正是在这种树神奇的阴影下悟道成佛；黄皮金合欢更为人所知的名称是发烧树，因为很长时间里，人们一直以为它是疟疾的源头。

“也许是因为太阳吧，”他最后说道，“光线比黑暗更能致盲。”

“你到底想说什么？”

乌利摇了摇头。他拿起书，就好像那是一只蝴蝶。

“巴尔塔萨？”

“那个疯子？”

“这本书讲了他的故事。”

“真的？”

“是的。不同寻常的是，这本书出版于1949年。”

“那就不是我们认识的那个巴尔塔萨了。”

“除非我们认识的那个巴尔塔萨养生有道……”

“所以，你觉得是真的，他是……”

乌利吃完了冰激凌。

“这本书很有意思。尽管是一本典型的殖民文学，视野里满是对这片大陆的偏见，但得承认，作者还是努力让非洲人发声了。巴尔塔萨当时是个家仆。他服务的对象是名富有的葡萄牙商人，阿德巴尔多·达科斯塔·卡斯库多，那人于19世纪末在这里安家，通过出口剑麻、干椰肉和蔗糖致富。”

“等等。这故事是真的还是虚构的？”

“这本书是以小说的方式呈现的。也许有真实事件作为基础，后来作者做了加工，这我不清楚。”

“作者叫什么？”

“马克西莫·福特斯。我从没听过这名字。他曾当过商船船长。发生了一场严重事故，他失去了一只胳膊，之后就放弃了这个职位，定居在莫桑比克，以种茶为生。我对他就知道这么多。这本书开头有一小段作者简介。”

“好的。给我讲讲巴尔塔萨的故事吧。”

巴尔塔萨当时是个家仆。他在富有的葡萄牙商人家里做事，扫地、掸尘、洗衣，打理菜园和花圃，还帮忙做饭。商人有一个十五岁的儿子，叫里卡多，这孩子体质很弱，被奶奶爱，被妈妈宠，被爸爸恨。里卡多很欣赏巴尔塔萨，因为与里卡多不同，这名家仆永远情绪昂扬，面对阿德巴尔多的辱骂，他总会以大笑回应，并从不屈服。两人的友谊激怒了阿德巴尔多，他更希望看到儿子踢球，或者和其他男孩互相挥拳，而不是和巴尔塔萨一起去看随便什么印度喜剧，然后在帝国影院门口抽烟。一天晚上，他发现里卡多在教巴尔塔萨认字，勃然大怒，用牛皮皮带把两人抽了一顿，最后驱逐了仆人。但巴尔塔萨并不介意。第二天，帝国影院的老板，一位胖胖的、和蔼的果阿老人，就给小伙子提供了一份工作，他的新职责是负责影院卫生，把人们引到各自的座位，还有把逃票的都赶出去。巴尔塔萨很兴奋，因为他既可以观看所有的电影，拿到的钱还比在阿德巴尔多家要多。另一边，里卡多则变成了狂热的影迷。这种情况一直持续到那悲剧性的夜晚，阿德巴尔多进到儿子的房间，为的是好好谈谈家族生意，却发现儿子赤身裸体躺在床上，搂抱着巴尔塔萨，两人都入了迷，没有发现阿德巴尔多的到来，直到他发出一声愤怒的叫喊，然后倒在地上，人事不省。巴尔塔萨逃去了大陆。他在荒野里走了好几个月，每个村庄都不久留，直到一个周日的早晨，他冒险进入隆博城，正好遇上帝国影院的老板从教堂出来。老人想知道发生了什么，为什么他突然就消失了，还有科斯塔·卡斯库多家族为什么也同时回了葡萄牙。老人说，阿德巴尔多中风了，失去了说话能力，坐着轮椅上了“安哥拉号”客轮，推轮椅的是里卡多，他瘦了很多，脸色苍白，身旁还有母亲和奶奶。他们再也没有回到莫桑比克。巴尔塔萨回到了岛上，但从那时起就习惯穿女装，身上的彩裙永远华丽鲜艳，还把穆西罗糊糊涂在脸上。

“这些全是书上写的？”丹尼尔问道，“就连关于穆西罗的部分也是？”

乌利严肃地点了点头，证实了这一点。

“也许我们认识的巴尔塔萨是那位的儿子，”安哥拉人说，“你说不定会发现，不管是长子继承父亲的名字，还是身穿彩裙和用穆西罗涂脸，都成了一项家族传统。”

“他来找我了。”

“巴塔萨尔？什么时候？”

“就在刚才，他看到我离开图书馆。”

“然后呢？”

“然后，他指着这本书说：‘我诞生于此。’”

(1)　又名天堂鸟花或极乐鸟花，原产非洲南部的单子叶植物，特点是有鲜橙色萼片和紫蓝色花瓣。

(2)　又称黑冠鹤，主要栖息在撒哈拉以南非洲的干旱大草原。喜欢潮湿的环境，是唯一能在树上筑巢的鹤。

(3)　Nguni，主要居住在南部非洲的班图族人。

(4)　Tinhlolo，莫桑比克尚加纳人传统的通灵占卜方式，主要通过观察抛下的骨头的排列方式进行。

(5)　简·马普尔，又译玛波小姐，英国作家阿加莎·克里斯蒂笔下的女侦探。洛丽塔和亨伯特·亨伯特为俄裔美籍作家纳博科夫创作的《洛丽塔》中的人物，分别为12岁女孩和恋童癖中年男人的形象。利奥波德·布卢姆，爱尔兰作家詹姆斯·乔伊斯的名作《尤利西斯》中的主人公。莱斯特，又译勒斯达，美国作家安妮·赖斯吸血鬼系列小说中的反英雄主人公。三个火枪手，又译三剑客，为法国作家大仲马同名小说的主人公。爱丽丝，英国作家刘易斯·卡罗尔创作的系列童话主人公；猫，指该系列故事中的柴郡猫，特点是身体消失后仍能留下露齿笑容。

(6)　Metical，莫桑比克官方货币，和人民币汇率约为12：1。

第五日

字词支撑着天空。

哦天空啊：给我们纯洁的生灵吧。

乔布·西皮塔利《根在歌唱》(1)

1

丹尼尔半夜醒来，仿佛身处河中，感觉黑暗正把他往远方拖拽，而且他没看到莫伊拉。他睡眼惺忪地起身。在远方，在大陆上，闪电不断划过，呈现出猴面包树的巨大剪影。也许妻子下去找饼干、面包或者水果了。自怀孕以后，她就养成了习惯，会在凌晨某个时间饿醒，然后去厨房随便找点东西吃。

作家走下木梯。妻子不在厨房，不在客厅，不在卧室，不在书房。他不安地呼唤着她。没人回应。他穿上T恤和五分短裤，套上凉鞋，上街时心里设想着最坏的画面。每当他害怕某些不好的事情会发生，他就会这么做。他相信，未来的建构方式和任何预测相反。如果我们想象一个事件，细节越多越好，那么这件事几乎永远不会发生，至少也不会以我们设想的方式发生。

所以，当他迈着焦躁的步子走遍沉睡的城市街道，丹尼尔看到的是莫伊拉跳入大海，被毒贩绑架，被醉酒的司机碾轧，被狗群追逐。

浮桥没入黑夜。作家打开手机上的电筒，一直走到尽头。他遇到蟑螂女坐在水泥台阶上，朝向大海，全身赤裸。她起身望了过来，乳房垂在干瘦的肚子上。她摆了个手势，好似在叫他过去，但丹尼尔逃走了。恢复知觉的时候，他已经来到卢西莉亚家门口。敲门。喊她的名字。几分钟后，一扇窗户打开，作家认出那张睡意蒙眬的脸属于助产士的丈夫。

“卢西莉亚送莫伊拉去医院了。她们没跟你说吗？”

去医院？！莫桑比克岛上的医院曾是南部非洲最大的医院之一，也曾是最漂亮的一座。独立后的那些年，医院遭到废弃，成为来自大陆难民的庇护所，不断遭到侵蚀、荒废和暴风雨的肆虐，只剩下千疮百孔的正面高墙，还有六根考究的柱子，看上去就像一座希腊神庙（的废墟）。莫伊拉想在家里分娩。丹尼尔同意了。如果有什么问题，他们还可以开车去纳卡拉医院，也就一小时多一点的路程。他们从未设想过要在岛上的医院分娩。

作家跑了起来。在各家各户门前，不少人躺在席子上睡觉。其中个别人看到他经过时抬起头。有个男孩喊道：

“嘿，丹尼尔叔叔！”

丹尼尔没有停下脚步，继续奔跑，跃过睡着的民众、路上的窟窿和零散的石子，直到精疲力竭的他远远望见那座庄严的建筑，望见那些饱经风霜的墙壁。他在一位老人身边停下脚步，在医院宽敞的大门下，那人坐在椅子上，似乎在等待时间的终结。

“妇产科？”

老人漫不经心地做了个手势，朝着主楼后方给他指了条路。作家穿过黑暗，小心不让脚下陷入孔洞。过了五十米，他望见一道微光。在光的指引下，他上了几级台阶，走进一间宽敞的大厅，里面放着二十多张铁床，各个锈迹斑斑，大部分都没有床垫。只有两张床搭了蚊帐。其中一张床上随意搭着一条发黄的彩裙，一位忧郁的小脸女士躺在上面，小眼睛无精打采，一直盯着大厅脏兮兮的天花板。在另一张床上，他认出了莫伊拉，她正背对着他，似乎睡着了。他颤抖着走了过去，这时候才看见婴儿露出的头。他在床脚屈膝跪下。莫伊拉睁开眼睛，微笑起来。

“她漂亮得难以置信，不是吗？”

“发生了什么？为什么没告诉我？”

“你当时睡得太香了，亲爱的。我们不愿意把你叫醒。”

说话声唤醒了女婴，她带着歪歪扭扭的微笑转向爸爸。丹尼尔拨开蚊帐，握住她细细的小手。

“就叫她特滕布阿？”

“好的，你赢了。我想离开这里，带我们回家吧。”

卢西莉亚打断了他们。

“我瞧见爸爸已经认识女儿啦。祝贺！”

莫伊拉问卢西莉亚自己能否出院。助产士同意了，并提出开车送他们回去。她拿了一条彩裙裹住女婴，并把她递给了丹尼尔，接着帮助莫伊拉站起身，穿好衣服。二十分钟后，这对夫妇已经回到家中。鉴于床还放在天台，他们决定在一张大床板上度过剩下的夜晚，莫伊拉花了六梅蒂卡尔就买到了这张破破烂烂的板子，又给它装上了泡沫垫，上面还套上了彩布。小特滕布阿躺在两人中间，寻找着妈妈的奶头，抓起来吸吮。

2

家里全是人，很多人丹尼尔都从未见过。莫伊拉还锁在房间里，和孩子一起。她对丈夫下了严格的指令，不要让任何人进门。她又对莫玛德·德热苏斯重复了同样的指令，对莫玛德的信任甚至高于丹尼尔。雇工在卧室门口放了一把椅子，直挺挺地坐在上面，拉着张脸，沉默不语，时刻注意着聚会现场。

“我们都不能看看小女娃？”堂娜弗朗西斯卡·德布拉干萨很是不满。

莫伊拉拒绝和任何人会面，现在小特滕布阿已经完全暴露在这个世界无数的疾病面前，她害怕孩子会染上任意一种病毒、细菌、真菌，或是被生活中的喧哗惊吓。但是未来很快就将证明，这样的担忧多么离谱，因为特滕布阿不但天生就对哪怕最凶恶的病魔免疫，而且将会成为最富好奇心也最善交际的生灵，无比热爱喧嚣、聚会和人群。

作家在院子里坐了一会儿，在柠檬树树荫下闭上眼睛，想好好喘口气。大笑声在四周浮荡。所有人的声音汇集成一片喜悦的喧哗。丹尼尔没有意识到乌利到来。乌利拖来一把椅子，坐在他身旁。

“累了？”

丹尼尔睁开眼睛。

“我基本没睡。”

“你这么想吧，即便这样，那也是一个平静的晚上。之后的夜晚还会差劲得多。”

“拉倒吧！”

打断他们的是一个白胡子男人，不修边幅，厚眉毛仿佛发动了一场暴动，还带着腼腆的微笑，他先是祝贺了丹尼尔，接着向乌利表示问候。

“你已经认不出我了吗？”

乌利突然站起来，抱住了对方。

“拉米罗，见到你太好了！”

拉米罗·伦代罗在岛上住了很多年，一边指导考古挖掘，一边在大学教书，在写作的同时，还会在小城的沙滩、街道和广场上放牧一只瞎了眼的老鹅。这是个慷慨的好人，就好像一位选择放弃基督教的基督，他默默将大量家族财产投入科研项目，并帮助最需要的人。乌利非常喜欢他。乌利转过身面对丹尼尔。

“还记得我给你说过的故事吗，血吸怪的那个？”

“是的，当然了。”

“拉米罗当时也在那支小队里。”

拉米罗记得很清楚。与其他连忙逃往楠普拉的科学家不同，这位考古学家坚持要留在岛上。他觉得，不用过多久，流言就会消失，居民不会再找他麻烦。事实并非如此。他开始被人跟踪。孩子们朝他扔石头。某天早上，一阵骚动将他惊醒。透过窗户，他看见一小群人横在门前。他打电话给一个朋友，一个退休的外科医生，那人连忙跑来解围。医生用马库阿语对着示威者说了半小时。拉米罗在窗户后面聆听，虽然一点也听不懂他们在讲什么。最后，他的朋友回到屋里，十分严肃地讲述了经过：

“别担心。那些家伙很听话。他们知道，你和那些逃走的人一样，都是血吸怪，并且你迟早会攻击他们。‘遵照安拉的旨意，’他们说，‘遵照安拉的旨意。’他们只是要求，在你按照天意饮血之前，至少能给他们准备一碗汤，还有一块面包配黄油，因为他们都要饿死了。”

奥费利娅突然闯进院子里。

“警方和民众对峙了，在鱼市旁边。”她说。

她亲眼看到一名警察头部受伤，进了医院。儒利奥·齐瓦内也证实了这一消息。集市露台酒店有一名员工告诉他，几个渔民回岛上岸时带了一个海难幸存者，那人之前就抱着一小块船只残片，在大海中间被营救上来。但当警方到达，想要带走这个人时，渔民却群起反抗。他们想听他说话，想知道他是否带来了大陆的消息。一名警察朝天开了三枪，反而让群众的情绪更加激动。

3

被提名掌管莫桑比克岛警局的同一天，茹万西奥·巴普蒂斯塔·恩瓜内回到出生时的家，母亲去世后，这里已经五个月没人住了，他把自己反锁在厨房里，哭了一场。十五岁时，他暗恋的姑娘去了约翰内斯堡，让他确信自己不会有妻子和儿女照料，绝对会孤独终老，从此以后，他就再没有流过眼泪。把自己反锁之后，茹万西奥将怒火和不满全部付诸泪水，大声咒骂着狗娘养的上司，那个大胖子贪官用表面升职、实际流放的方式惩罚他，以此阻止他对一个著名毒贩展开调查。相反，他的妻子得知这个消息却很高兴：“你能多挣一些，还能花更多时间陪陪家人，”她说，“我们的孩子成长过程中能有一位父亲。我也会迎回我的丈夫。”

茹万西奥觉得，被赶到岛上以后，他会在退休之前很久就死于无聊。他想错了。他已经连着三天没睡，一直试图让世界回归正轨。至少是归属他管辖的这一小片世界。在他面前站着的人裹着彩色长裙，上面印着总统萨莫伊拉·马谢尔的肖像。这是个瘦削的青年，面色惊恐，说自己名叫卡拉米达德(2)。警长在大记事本上记下这个名字。

“你出生在2000年，我说对了吗？”

“2000年，是的，长官。”

“在大洪水期间……”

“我妈说我出生在水里，和鱼儿一起。”

“而现在你又差点死在水里。”

“是的，长官，和鱼儿一起。”

警长摇了摇头，内心震撼，神，或者说命运，多么偏爱悲剧性的嘲弄。他从书桌旁起身，遏制住拥抱青年的冲动。对他而言，人类所有的问题都可以用拥抱、亲吻和轻拍背部解决。走到窗边，他看到警局的各个出入口都有民众聚集。他重新坐下。

“发生了什么呢，卡拉米达德先生？”

“世界终结了。”

“世界没有终结，卡拉米达德。我俩正在莫桑比克岛上交谈，那么世界就没有终结。”

“到处都是水，长官。在那边，在另一头，房屋变成了水，树木变成了水，人也变成了水。连光和空气都是由这世界终结时刻的无尽之水组成的。”

茹万西奥深吸了一口气。如果把卡拉米达德放走，让他离开警局，很快民众就会围住他询问消息。青年会重复刚才说的那番话，说世界终结了，在天际线之外，除了水，除了被水淹没的死亡陆地，就别无他物。卡拉米达德的证言会助长人民的紧张情绪。他对青年解释说，得让他留在单人牢房里，直到暴风雨平息，一切恢复正常。卡拉米达德带着大大的笑容听完了这一裁决。只要不把他送回水里就行。

4

丹尼尔请作家、记者和其他嘉宾下午三点来集市露台酒店，讨论最近发生的事件。三四十人在凉台上等他，有坐在椅子上的，有躺在吊床上的，还有倚着靠垫的，很多人都扇着扇子。是莫伊拉的主意，她提出委托一位本地工匠制作扇子，与活动的详细日程表一起分发给参会者。丹尼尔进来了，后面跟着乌利，这时科内利娅站起身，向他叫板。

“我是今天的飞机！我想离开这里！”

丹尼尔靠近她准备亲吻，不过她避开了脸庞。

“我的车在哪里？”

安哥拉作家往后退了两步，深吸一口气，转身面对其他嘉宾，以主办方的名义就最近的波折表示歉意。小岛仍然隔绝。没有大陆的消息。无法预计何时能恢复通信。在此期间，大家应该待在各自的酒店。

“出去有危险？”茹萨拉·拉贝洛问道。

不少人举手。有人想讲述最近几天目睹的片段，要么暴力，要么诡异。其他人则抱怨纷纷。有的酒店已经耗尽了发电机使用的燃料，没有空调，在房间里连呼吸都很困难，哪里都没有啤酒卖了，诸如此类。

乌利请大家安静。他对所有人讲话，但又好似在和每个人单独对话，声音还是一贯地轻柔，传说他的声音能催眠大象。他解释说，现在是异常情况，很快会得到解决。“就让我们想象自己正在度假吧，”他说，“好好享受一下阳光和大海。如果有谁既不喜欢阳光也不喜欢大海，甚至不喜欢度假，那就好好读书写作，或者只是互相聊聊天，就像我最近在做的一样，正好周围都是我欣赏多年的作家，还有总是见不够的朋友。每日的职责义务给我们上了枷锁，我们总是在抱怨，没有时间做生命中那些最简单的事情。多好啊，现在我们有时间了。”

“嫁给乌利肯定是女性主义者最悲惨的噩梦，”奥费利娅在露西娅耳边悄声说，“这家伙一张嘴，我就忘掉了所有的原则。我肯定会整天跪在他脚边，像个女奴一样侍奉他。”

露西娅笑了。

“对我来说，他就像马戏团的魔术师，一只手吸引大批观众的注意力，另一只手则开始伪装欺骗。”

裘德站了起来。

“乌利说得很对。我们得互相帮助。活在当下。假装我们是海难幸存者。”

“我们就是海难幸存者！”儒利奥·齐瓦内喊道。

“行，”佩德罗·卡米尼亚说，“我们是海难幸存者。我们会像幸存者一样生活。但是哪有资源呢？今早我一直在和渔民交流。他们说大海里的鱼不断变少。他们不知道如何解释。市场上已经基本找不到新鲜食物。只剩下罐头。”

丹尼尔之前也和渔民聊过，也和酒店和主要餐馆的老板们谈过。所有人都在抱怨缺少农产品：土豆越来越罕见，蔬菜越来越小，最近鸡的价格飙升。落潮时，沙滩上全是女人和孩子，一手拿刀，一手拿盆，四处搜寻海胆和牡蛎。

又是乌利站出来为丹尼尔辩护。

“我们饿不死的。的确，渔民在抱怨鱼群稀少，但依然还在捕捞。餐厅也都还开着，还在供应午餐和晚餐。市场里很难找到蔬菜，这没错，但相应地，巧克力是不缺的。”

“还有咖啡！”裘德喊道，“只要有咖啡，我就不会屈服。”

人群中爆发出一阵笑声。这时候儒利奥·齐瓦内站了起来。

“我们还会讨论那些人物吗？”

“什么人物？！”丹尼尔问道，他的神经绷紧了。

“你知道得很清楚！”齐瓦内大喊道，“我们的人物！在这座屎一样的岛上，每翻开一本书，就会有里面的人物逃离，之后就在街上过活。对了，没有，我没有喝醉。我已经两天没碰酒精了……”

人群陷入短暂的混乱。多哥作家萨米·夏克(3)说，早上他和裘德的文学二重身一起在浮桥处喝了咖啡，看着暴风雨将大陆最后的记忆吞没。裘德回应说，应该把那人扔进水里，那另一个裘德，如果说之前给他带来了名望和利益，现在只让他蒙羞。奥费利娅发誓说，自己遇到了埃皮法尼亚小姐，她正在市场里，勾引售卖彩裙的小贩。茹萨拉想知道岛上是否有坎东布雷教(4)的道场。佩德罗·卡米尼亚询问是否还有别人看到了蟑螂女。科内利娅起身从凉台离开，大叫大嚷，抱怨着炎热和同僚的疯狂，发誓再也不会来莫桑比克了。

莫伊拉这时走了进来，正好遇上科内利娅。尼日利亚女人摆了个粗鲁的手势，远离了她，接着消失在走廊。丹尼尔跑过去抱住妻子。

“你出来干什么？”

莫伊拉挣脱了他的怀抱。作家们都起身向她致意，鼓掌，亲吻，祝贺。有人问她分娩是否顺利。其他人想知道孩子叫什么名字。她谁都没理，而是从包里取出一只黄铜小铃铛，奋力摇摆，发出激烈又刺耳的响声，直到所有人都安静下来。

“大家别慌！这不是世界末日。”

或者也可能是，她补充说。世界每时每刻都在终结，又在每时每刻重新开始。比方说，就在几小时前，就在这里，在岛上，在她的生活中，在她身边那么多人的生活中，就有一次世界的诞生。另一方面，她也记得，从医院回来的路上，她的目光投向天空，却因为夜晚的空无感到吃惊。星星在消失，一起消失的还有海里的鱼，还有天上的昆虫和鸟，还有天际线上的那一截陆地，还有大猴面包树的剪影，我们以为这些都会永恒。她不知道正在发生什么。一场炫梦。一个噩梦。一次超自然的幻觉。也许所有这些在同时进行，或者只是宇宙在行使它的奥秘。还有那些人物，莫伊拉继续说道，那些正离开书本占据街道的人物。她本人就看到了科内利娅·欧洛坤的蟑螂女，还和裘德·德索萨傲慢的第二自我交谈，或者说试图进行了交谈。

她略微停顿，喘了口气。很快人群又喧闹起来，所有人都在同时说话，直到莫伊拉又摇了一次铃铛。

“闭嘴，妈的！”

作家们都安静了。

“是我们摧毁了那些世界！”莫伊拉喊道，“是我们！世界产生于我们的脑海，一直成长，直到大脑容不下了，于是它们就跑出来，扎根发芽。这就是现实，当我们相信虚构，就会发生这样的事情！”

5

躺在床上，脸埋进床垫，头上盖着个枕头，科内利娅听不到莫伊拉的演说。她的身体仿佛被炙烤熔化了。她听说那个幸存者是个可怜的家具装饰工，被渔民从海里救起，据说他目睹了世界的终结。那位装饰工看到自己全家变成了海水。他试图拯救小女儿，抓紧她，把她护在胸前，女儿却无可救药地从他颤抖的指尖慢慢流逝。

科内利娅也快要变成液态了。等到第二天早上，有人进到房间，就会看到湿漉漉的床单。有人会说：“快瞧，那尼日利亚泼妇已经不在了——变成水了。”他们会把床单拿到露台晾晒，直到她完全蒸发。她又想皮埃尔了。她仿佛看见他在岛上奔跑，四处找她，呼吸她的味道，认出她的苦味后停下脚步。

一阵微小的嗡嗡声将她从胡思乱想中唤醒。她在床上翻了个身，睁开双眼。露西，那位蟑螂女，正坐在她身前。女作家连忙跳下床，背靠另一边的墙壁，估量离出口处的门有多远。

“你怎么进到这儿的？”她用约鲁巴语低声说。

露西的头往后垂，就像一个断开的娃娃。她翻了个白眼。

“我从窗户飞进来的。”她发出短促的大笑，作家就像被嘲弄了一样感觉受伤。

“你到底要从我这里得到什么？”

蟑螂女深吸了一口房间内沉重的空气。她需要知道自己是谁，从哪里来，在终结之后往何处去。在压抑的沉默中，科内利娅望着她，走到她身边。

“我不知道，直说了吧，我从不知道你们是从哪里冒出来的。我的内心有那么多的夜！那么暗的黑！”

说完这些她就哭了，还试图用手遮住眼泪，但露西站起身，握住她的手指，亲了上去。

“我害怕，妈妈，我害怕。我会变成什么样子？”

科内利娅也害怕。她也需要了解自己是谁，从哪里来，在一切终结之后往何处去。

“我给了你一个同伴，和你一样的人，”她说，“来保护你，也保护他。让你们能够相爱。”

“马克斯，”蟑螂女喃喃道，“他的名字是马克斯。”

露西站起来，打开房门，去到走廊。门关上了。科内利娅在床上坐了很久。最后她终于起身，坐到书桌前，打开笔记本电脑，开始写作。

大雨连绵，水漫世界。只余一座孤岛，完全搭在一大块坚固的浮岩之上，倔强地在水上漂浮，上面有坚固的葡萄牙小城堡，殖民时期的地面，亮闪闪的阿拉伯露台，有教堂、礼拜室和清真寺，还有一万五千个灵魂，在沉重潮湿的空气里透不过气，有些清晨，甚至青蛙都窒息而死。一座长长的绳索桥，以及它木制的回廊，将小岛与大陆相连。暴风雨来临之前，这座桥既是用来连接两片陆地，也是为了防止小岛挣脱，随波漂流，消失在汪洋之中，从此再无影踪。大雨之后，打算过桥的人不会发现坚固的陆地，而是一片茫茫无际被吞噬的区域，出于懒惰，岛民只是把那里叫作世界尽头。

一天下午，一个男孩穿过大桥，右手提桶，左手拿铲。他来到桥的另一边，继续向前，虽然这很艰难，既非液态也非固态的物质一直漫到他的膝盖，里面的成分既有大海，也有天空绵软的残片。他登上一座小山，开始挖掘死去的云朵，堕落的星星，先前用来装饰亮蓝天空的彩虹，如今只剩枯萎的残骸。诺里，这是男孩的名字，他整个下午一直在劳作。当太阳开始落下，他看到铲子上有一片叶子，宽大，栗色，纹路像花边，已经失去了生机——但即便如此，也是一片叶子。他跪了下来，开始痛哭。

诺里把叶子带回岛上，展示给最好的朋友费让。之前当他说起要跨越大桥，去世界尽头挖掘生命的遗迹，费让曾经取笑过他。费让握住叶子，仔细观察，还嗅了嗅味道，最后改变了想法。

“明天我和你一起。”

第二天早上两人出发了。在坚定的沉默中，他们共同挖掘，直到大约下午三点钟，铲子碰到了坚固的东西——那是大地。两个男孩欣喜若狂。他们用桶装满从水里挽救出来的黑乎乎的物质，展示给父母。这两人也被打动了，赞叹不已。他们叫来了邻居，有人带来了巴图克鼓和响板，很快整座岛都开始载歌载舞，已经很久没有过如此盛大的庆典。

接下来的几个月，所有人都动员起来挖掘大陆，一米再一米，他们展开英雄般的努力，先是挖开一长段沙滩，种上椰子树和木麻黄。接着他们朝内地进发，种下猴面包树、孟加拉榕、腰果树、杧果树、鳄梨树、可可树、香蕉树、红果仔树、罗望子树和木瓜树，撒下豆角、玉米和黍米的种子。用叶子盖住身体后，腰果树、无花果树、杧果树和鳄梨树开始结果，很快鸟儿也来了，成百上千的各式鸟类，蜂虎、山鸠、云雀、燕子、鸫鸟、椋鸟、梅花雀、霸鹟、金丝雀，接着是鹰、隼、枭、秃鹳、鹭和鹳，它们负责散播树木的种子，让绿地蔓延，也在世界尽头征服越来越多的土地。

诺里右手提桶左手拿铲独自过桥五年之后，世界尽头只在大陆最偏远的角落剩下一隅之地，人们决定把它完好地保留下来，保持它所有的荒凉与不可能，让后来者永远不会质疑，曾经有一天，天空真的坠落在大地之上。

传说诺里去世时，所有的鸟儿都来参加了葬礼，与他告别，天空中有太多的翅膀，以至于墓园的地面都覆满了羽毛，以至于人们产生错觉，好像走在破碎的云朵之上。

科内利娅停下笔，才发现夜幕已经降临。她关掉电脑，走到露台上。她看不到哪怕一颗星星。

6

露西娅和裘德躺在码头露台，躺在泳池边，女人的头靠在男人胸前。

“快看，”裘德指着天上说，“在我们头顶，一颗星星亮起来了。”

露西娅则指着旁边的另一颗星。

“两颗了！不，三颗！”

尼日利亚人抚过她的脸庞。

“乌云要散了。”他喃喃道。

“要不然就是有人在大手笔地创造星辰！”露西娅笑道。

“是某个作家吧，根据莫伊拉的理论。就在我们当中，有人坐在本子或是电脑前，正在重写这个世界。”

“我喜欢你的手，”露西娅拉住他的手，吻了上去，“我喜欢这只创造世界的手。”

“我有件事要和你说。我之前就应该跟你说了……”

“是什么？”

“在伦敦还有人等着我。有个男友。”

露西娅坐了起来。她望着他，感到羞耻。

“对不起，我之前不知道……”

裘德跪在她身前。他试图抓住她的双手，但没有成功。

“不是像你想的那样。我是说，是的，我有个男友。我和一名英国男演员同居。但我也交过女朋友。不管怎样……”

露西娅站起身，远离了他。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如果伤害到了你，我很抱歉。”

“不，你没做什么。”

裘德站起身，好像在从某个略高的位置望向自己，就好像站起来的不是他自己，而是一个陌生人，他由此意识到，这一切有多么可笑。即便如此，他还是追在露西娅后面，磕磕绊绊，差点摔倒。

“听着，露西娅，听着。”他这么说，但并不知道该说什么，与此同时，他一手抓住了她。然后，在她转身的那一刻，他吻住了她的双唇，“我不想失去你。”

露西娅朝大海的方向走了三步。她注意到，头顶的天空已经有很大一片布满了星星。宇宙在欢庆，她想，而她却为一个男人难过。她转过身。

“我要去睡了。明天我们再说吧。”

裘德任自己的身体瘫倒，趴在露台上，双眼转向大海，海就在眼前，仿佛下一秒就能触及他的双手，他突然觉得，大海就像一头又胖又滑的动物，观察他，学习他，就像昆虫学家分析一只罕见的甲虫。他站起来，快步离开了酒店，简直都要跑了起来，目的地是集市露台酒店。

7

裘德行走时，夜空逐渐被点亮。他来到海关广场，听到身后有脚步声。转过身，面前出现的是另一个裘德，那人停了下来，面对着他，那双眼睛是他的，又不是他的，因为他从未这样见过自己的眼睛，从未见到自己的眼睛出现在别人身上，里面闪着孩童般挖苦的光芒。

“看上去她更喜欢的是我而不是你。”复制品这样说道。

作家握紧拳头。他突然对自己产生了恨意，恨自己没有早点告诉露西娅，没有告诉她，在岛上的这短短几天已经完全改变了他，他再也不稀罕之前的生活，不稀罕英格兰昏暗的日子，雨伞在台阶上滴水，约翰一直彬彬有礼，为无依无靠的人和伟大利益辩护时一直振振有词，头发一直那么金黄，也一直那么令人厌烦地毫无新意，还有那本该死的小说，他已经认不出里面的自己，然而那却成为他在公众前的面孔。裘德想要角斗，想体验被重拳击中时愤怒的快感，除了在自己被放倒前击倒对手，再没有别的想法。书中人物裘德显然读懂了他的所想，所以当作家的拳头在静止的空气中挥出一道漂亮的勾拳，前者已经像舞者一样优雅又敏捷地偏头躲过，现在则在两步远的位置发出浑厚响亮的大笑。

“坐吧，”创造物对造物主命令道，“让我们谈谈。”

他率先坐在小木椅上。真正的裘德坐在对面的椅子上。男人和他笔下的人物，面对面。前者身体绷紧，皱着眉头。后者在微笑，就像去野蛮省份巡视的王子一般高贵。

“冷静点，”书中人物裘德说，“我来这里是为了让你解放。”

作家后悔在三年前戒了烟。此刻正是抽出一根香烟的好时机，嘴唇叼着，点上火，吸一口，给他时间恢复冷静，找回理智。所以，他举起双手，做出投降的姿势，叹了口气，仅仅说道：

“说吧！”

对方向他探身过来。

“如果神是一条鱼，鳄鱼就不会有牙齿。”

裘德记得，他的小说《如此幽暗的光》当中的主角很喜欢谚语，痴迷于用约鲁巴箴言概括所有的情况，这让与其对话的人都很恼火。他，也就是裘德本人，写这本书时非常开心，那些带有非洲神韵的格言都是他编造的。一名法国评论家提请读者注意，该名作家在本书中受到丰富之极的非洲口头文学影响，他的观点就建立在这些格言之上。裘德和朋友们曾好好嘲笑了一番那人的天真。

“我不知道你说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你明明知道……”

一只巨大的鹅从阴影中冒出来，横在两人中间。后面跟着拉米罗·伦代罗。他一屁股坐在裘德旁边的椅子上，纯白的胡须仿佛让整个夜晚都更加混乱。

“都好吗？”

裘德记得，这天早上，在莫伊拉家中，有人向他引见过拉米罗。他朝对方伸出手。

“这只鹅是你的？”

“命运。它叫命运。它看不见……”

“我明白了……”

“不，给它取名的不是我。我才不会给它起这个名字。我不是诗人，也不是哲学家。我是考古学家。我的妻子艾丽丝才是最初这么叫它的人，然后这名字就没变了。”

他表现得像是没看到书中人物裘德。他保证说，在大陆上，暴风雨已经减弱了。再过两三天，就又能下水游泳了。他已经等不及了。很有可能，海岸边的浪潮又冲上来某艘沉船的残片。绝大多数时候，发现都是偶然的。他讲述了多年以前自己和艾丽丝乘船沿着海岸线旅行，发现在人迹罕至的海湾站立着一间小屋。除了这间屋子，没有其他人类生存的迹象。最近的道路在三十公里开外。好奇的他们在沙滩下了船，上去敲门。开门的男人以前是空军飞行员。内战期间，他驾驶一架米格-21，被游击队击落，坠落在海里。飞行员跳伞逃生。

“我的飞机就在那里面某处。”他指着大海说。

战争刚结束，飞行员就在自己命悬一线之地建了间房子。到了黄昏，他坐在阳台椅子上，望着大海，守护那长翅膀的老伙计的梦。拉米罗决定潜水，试试能否找到那架飞机。没能成功。然而，他倒是发现了一艘17世纪的大帆船。

鹅一直把故事听完。接着它抬起头，发出刺耳的叫声，朝着神秘且闷热的夜晚某处跑走了。拉米罗站起身。

“我也要跟着命运走了。”说完他就离开了。

“故事很有意思，飞行员的那个。”书中人物裘德低声说。

作家略微点了点头，表示同意。

“我觉得神是一头鳄鱼。”

8

回到自己的房间，裘德发现他忘记给笔记本充电了，发电机又停了，电脑只剩下百分之二的电。他走出房间，坐在阳台上，手上拿着纸质笔记本，还有一支万宝龙钢笔，是约翰送的。在蜡烛游移的光线下，他开始写作。

城堡建筑师睁开眼，还在原地。他不知道已经在这里待了多久，甚至不知道他所在之处是否存在时间。白天和黑夜并不交替。牲畜和树木不会长大，身躯不会变老。城堡建筑师闭上眼睛，留下足够的时间，让杂草野蛮生长，吞噬一切，但当他重新睁眼，世界依然保持原样。非洲榕树的阴影饱满且凉爽，空气中飘着幸福的香气，远处有河流淌过，发出潺潺的流水声。

不管他走多久，事实是他已经走了很久了，但他还是走不出非洲榕树的阴影。河流仍然粘在天际线，闪烁却无言，宛若海市蜃楼。变化的只有访客。

那一瞬间，他睁开眼，看到的是一个男孩停在他面前。

“你是谁？”他问道。

“我是卖花生的小男孩，”男孩回答说，“那你呢，你是谁？”

“我是城堡建筑师。我建城堡。”

“太棒了！为什么你要建城堡呢？”

“为了保护王子。”

“敌人是谁？”

“是其他王子。”

“所以那些王子，他们也有城堡吗？”

“是的，他们也有城堡。”

“而你为所有的王子建城堡？”

“只是那些付得起款的。城堡很贵。我是跟我父亲学的建城堡。我的家族已经连续几代都在搭城堡了。”

男孩坐在沙地上，坐在城堡建筑师旁边。建筑师善意地望着他。

“出现在这里之前，你在哪里？”

“我就在这里，在这棵非洲榕树的阴影下，”男孩回答说，“没法离开树荫。甚至没法爬到榕树上面。你一直爬，一直爬，却永远在原来的地方。如果我们能爬上榕树，就能看到河那边了。在这里只有人会变。我们闭上眼睛，就换人了。你难道不是这样吗？”

“是的，”城堡建筑师表示赞同，“是这样，我相信，所有人都是，但是我依然重复这个问题，因为可能有别人会讲出不同的故事。你觉得河那边有什么呢？”

“我觉得什么也没有。”

“我觉得河也不存在，那只是一幅图景。”

“有可能。再说了，既然我们碰不到河水，那有一条河又有什么用呢？”

两人久久地望着天际线沉思。这时，城堡建筑师说：

“那我们呢？我们真的存在吗？”

“我们当然存在了！”男孩向他保证，“我们存在，但不是真的存在。如果我们真的存在，就会感到疼痛。”

“疼痛？！我能感到痛啊。”

“肚子疼？”

“不，我没感到肚子疼。”

“你的头疼吗？”

“不，也不疼。是过去让我疼痛。”

“啊，过去！过去以不存在的方式存在，就像那条河。你以为它在那里，能看到它，却无法在里面游泳。没人能投身过去之河。”

“我不知道。河水不会消失。只是换了个位置。也许我们度过的日子也是一样：它们并没有消失，只是藏在了另一个地方。”

男孩没有回答。他走神去凝视云朵了。云朵在高高的天上旋转，一会儿白白的，一会儿变得金黄，一会儿又带了点粉色。男孩打了个哈欠，伸了个懒腰。他转过头对着城堡建筑师，露出微笑，

“不好意思，朋友，我要闭眼了。”

他闭上眼睛，消失了。

在非洲榕树的阴影下，城堡建筑师见过最奇怪的生命体甚至都不是人——而是一头母牛。出于礼貌，也出于习惯，城堡建筑师像对待所有访客一样，也向它提问：

“你是谁？”

母牛没有回答，只是烦闷地看着他。一种远古的不满，城堡建筑师感觉就像是冒犯了对方一样。它闭上眼睛，消失了。

城堡建筑师又变回一个人，于是开始在沙滩上建筑城堡。他展现出值得惊叹的熟练，虽然在这一过程中，他又感受到回忆的痛。他正在做这件事，这时听到身后响起迟缓的女声，略微有些沙哑：“很漂亮，你的城堡。很可惜是沙子做的。没法持续太久。”

城堡建筑师转过身，面前是一位褐皮肤姑娘，瘦瘦高高，穿的连衣裙在他看来过于讲究，或者只是过于鲜红，尤其是在非洲榕树的阴影下。

“梦有多久，城堡就能持续多久，”他回答道，“也就是一眨眼的时间。”

女人露出微笑。

“是的，我猜是这样。您是？”

“我是城堡建筑师。”

“你觉得人就是所从事的职业吗？”

城堡建筑师想了一会儿。

“我们从事的职业建构了我们。不过，我们应当超脱于一项职业。不幸的是，我相信自己平生只不过就是一名城堡建筑师。我从未完成对它的超越。”

女人发出清亮的笑声，如建筑般优雅的肩部抖个不停。

“你想知道我是做什么的吗？”

“是什么？”

“我是演员。假装自己是别人，这就是我的工作。从某个时间起，也许是职业病，也许是因为害怕，我不是很清楚，但我哪怕在远离舞台的地方，也开始假装自己是别人，是各种各样的其他人。”

“因为害怕？”

“害怕别人不喜欢真正的我。于是我就开始扮成他人。比起当一个人，当很多人更容易。仅仅当一个人，在我看来，是一项巨大的责任。因为我一向有表演天赋，是个好演员，其他人相信我就是那些人。但是，偶尔在内心深处，我还是想成为我自己。想成为我自己，仅仅为了消遣。”

“那现在呢？”

“现在，在这里？”

“是的，在这里。在这棵非洲榕树的阴影下。”

“我和人谈话，为的是搞清楚自己是谁。我觉得，如果我发现了自己是谁，这场梦就会结束，我会在熟悉的地方醒来。”

“我从未想过这种可能，”城堡建筑师承认道，颇感兴趣，“不过，我不觉得把我们困住的是一场梦。梦总是简短的，杂乱无章，有时候我们是苍蝇，又有时候是吃苍蝇的变色龙。在我看来，这个地方不一样。这片地域虽然荒谬，却前后一致。我不相信我会很快在自己的床上醒来。我想我们已经死了。我们大家都死了。”

“我们死了？！”

“我们死了。也许已经死了很久。不管是死了很久还是刚死，并没有什么区别。”

女演员吓了一跳，或者假装吓了一跳。眼睛微微张开，呼吸变得急促。没法判断她是装的还是真的吓到了，因为说到底，她是一名优秀的演员。

“我没法想象自己死了。我从没扮演过死人。”

“我觉得我们死了。我觉得我们死了，而我们来到这里，停留在这片怪诞之地，是一种惩罚。受苦是我们在此处的目的。”

“地狱？！您觉得我们现在身处地狱？”

“随便叫什么都行。”

女演员笑了。她的笑容，在城堡建筑师看来，就足以否定这里是地狱的可能。那是对地狱的否定。此外，在这里也感觉不到时间的重量。在地狱里，与之相反，被诅咒的人必须一直忍受时间的重压。地狱就是时间的重压。

“也许我死了，但我并不觉得自己身在地狱。我只是感觉迷失，就像孩子在人群中放开了妈妈的手，而我放开了自己的手。我在这里游荡，有些悲伤，等待这场梦终结。在这过程中，我会遇到有趣的人。我喜欢和他们谈话。这里并不是地狱，甚至都不是噩梦。如果遇见不喜欢的人，只需要闭上眼睛。”

“现在别闭眼，”城堡建筑师请求说，“再和我说一会儿话吧。”

他希望能再看到她的微笑。看到她笑的时候，过去的痛楚会减弱一些。不幸的是，他不知道怎样逗她笑。生前，或者在生命的另一种形式中，城堡建筑师是个庄重严肃的人。他从僧侣那里学会了对微笑保持戒心。大笑声会惹怒他。在他看来，快乐是毫无教养者烦人的疏漏，甚至更糟，是对天主的不敬乃至侮辱，因为耶稣是为了拯救人类才死在十字架上。然而，现在的他已经不确定事实是不是如此。他几乎失去了对耶稣的全部信仰，失去了对任何事情的信仰。他正想着这些，想着上辈子的狂乱，想着失去的信仰，在他没说话的情况下，女人又笑了起来。

“我还在这里哦，”她喃喃道，“我以前从不认识城堡建筑师。你喜欢建城堡吗？”

城堡建筑师激动起来。是的，从小时候开始。他看着父亲设计城堡，之后看到它们在泥土中慢慢成形，经过哮喘一般的艰难努力，经过像看不见的厚皮动物一样的痛苦煎熬，最终一点点变成父亲此前梦想的模样。

“修建城堡总是为了对抗什么，对抗别人，”女人评论道，“这不会让你感到不安吗？”

“恰恰相反。修建城堡是为了保护里面的人。”

“好吧，我懂。不过，修城堡是为了战争。城堡似乎总会引来战事，就像教堂汇聚着新婚夫妇的快乐。”

“还有葬礼的悲伤。”

“是的，你说得对。”姑娘笑着说。

城堡建筑师叹了口气。

“我经历过战争，经历过悲惨岁月。我曾经是暴行的帮凶。但我又能做什么呢？我只不过是个城堡建筑师。”

女演员抓起他的手，用自己的双手握紧。

“至少你活的是自己的人生，它是完整的，有时候做对了，有时候弄错了，既伟大又卑鄙。但我相反，我过的是别人的人生，总数有好几十个，都比我自己的人生真实。但是，我的人生呢？”

“别太夸张。肯定有人爱过你。你肯定爱过人。”

“没错，但我在假装爱时才爱得更好，用的是别人给我写好的台词，我信这些词，胜过当我是我自己时想到的话语。当我是我自己，所有的词句都显得绵软，可笑，彻头彻尾地虚伪。让我们坦率一点吧，生活极少会那么雅致。”

城堡建筑师笑了。他的笑很笨拙，有点歪，一看就是从小就没笑过。

“生活永远是雅致的，只要你在身边。”

女演员惊讶地望着他，闭上眼睛，消失了。城堡建筑师连忙伸出右手，似乎想要抓住她，但已经太迟了。远处的河水无动于衷地流过。茂密的枝叶中间，在他看不见的地方，鸟儿在歌唱。男人闭上双眼。重新睁开后，他看到一名驯狮人出现在面前。驯狮人之后是一名理发师，三个小学老师，一名经理，四十四个印度商人，一百三十五名中国商人。城堡建筑师问了所有人，他们是否在那里，在非洲榕树的阴影下，见到过一名身穿红色连衣裙的女演员。一名中国商人见过一位女演员。他记得很清楚，那女人有丰满的嘴唇和简直能漂浮起来的胸脯。她曾经是色情片影星。城堡建筑师想知道色情片是什么。商人的热情没有感染他。恰恰相反。他闭上眼睛，毛骨悚然，重新睁开时，面前是一个微胖的男人，坐在石头上，望向他的眼神散漫，没有方向，就像盲人盯着东西的样子。

“先生您是盲人吗？”城堡建筑师很奇怪。

“是的，我以前是盲人，”男人说，“我曾是个盲作家。写作帮助我看见。现在，我能看见却不能写作，我觉得反而看不清楚了。”

“您原来写作什么内容？”

“关于我不知道的东西。唯一有价值的写作就是写我们未知的，那些让我们恐惧的东西。我以前写梦，写死亡，写时间。”

“看来先生您来这里是来对了。”

作家也这么认为。他闭上眼睛，很快被一名水手取代，那人跷着腿，脊背笔直。他的左耳戴着小耳环。城堡建筑师还没来得及提问，水手就伸出手，指着河的方向。

“你知道那里缺什么吗？”

城堡建筑师望着他，吃了一惊。

“哪里？河里吗？”

“是的，河里。”

“缺什么？”

“一座桥！”

“一座桥？”

“当然了，缺一座桥。不然我们怎么去彼岸？”

城堡建筑师掩饰不住自己的火气。他抬高了音量。

“我们永远去不了对岸。彼岸根本不存在。”

水手笑了。他的笑容里没有恶意。

“当然存在了。河存在，我们所在的此岸存在，彼岸也存在。所有的河都有两条岸。这就意味着我们必须过河，到达另一边。”

“必须？！”

“必须！既然河在那里，就是让我们跨越的。”

城堡建筑师无力地用手展示了他们身边广袤的树荫。

“非洲榕树的阴影就是我们的监牢。没法出去的。”

水手突然站起来，吓了他一跳。

“只有阻止我们观看的阴影才会是监牢。我待过很多监狱，哪里也没有这么棒的视野。拥有如此视野的监狱就不会是悔罪之地，而是个可爱的陷阱。”

“先生您相信地狱存在吗？”

“当然。那是内心的一个地方。人们不会下地狱，不会上天堂。我们只会带着地狱和天堂去所有的地方。它们就在我们内心。有人让自己心里的地狱扩大。也有人让脑海里的天堂生长。很多人没有让任何一个发展。这些人最为不幸，因为他们不曾真正活过。”

“那神呢？”

“神？”

“是的，您相信神吗？”

“为什么要信？！”

那人靠了过来，伸出手，城堡建筑师紧紧地握住。

“和先生您聊得很愉快。祝您有快乐的邂逅，一天都有好心情。我希望我们能在河对岸再见。”

那人闭上眼睛，消失了。

“嘿这人，”城堡建筑师自言自语，“真有意思。”

他感觉心脏还在狂跳。与此同时，他对水手突然离开感到遗憾。他也遗憾没能有更多时间和作家对话。最好的对话，他想，会让我们不安，会让心脏加速。他想了很久水手讲的话，关于桥、地狱和神。他的一生始终在建造监牢，不然就是在抵抗其他人，那些人号称在以缺席的神的名义行事。他记得士兵进军到城墙。那是他记住的最后画面。热油抛洒出来的气味，伤者的惨叫，明亮的火光，金属与金属愤怒地碰撞。

“我本应该去建桥！”他大喊。

“我就一直在建桥。”

城堡建筑师转过身，看到后方出现一名瘦弱苍白的女子，深红色头发仿佛不停冒着火星，眼里充满春天的光。

“我建了很多桥，”女人颇为紧张，围着城堡建筑师不停转圈，“我爱我的工作。然而，不知从何时起，傲慢占据了我的头脑，我开始为了虚荣而建桥，就像某些作家，他们写作不是为了看得更清楚，而是为了被更清楚地看到。每当我们失去了激情，就会发生这样的事：我建的一座桥坍塌了。死了很多人。我的职业生涯结束了。”

她坐在地上，挨着城堡建筑师。两人陷入沉默，与此同时，在很远的地方，在她的过去，桥带着很多人一起坍塌。最后，城堡建筑师出声了。

“教我建桥吧？”

桥梁工程师笑了。

“乐意之至！”

她找来一段树枝，开始在沙上绘图。很多年过去了，或者说类似年份的东西过去，因为就像之前说的，在这种状态、情况或灵魂态势里并没有时间，两人仍然做着计算，构思桥梁。最后，女工程师躺了下来，红发缓慢地燃烧，目光迷离地望着永恒的枝叶。

“能教的都教给你了。你是个好学生。现在你知道的和我一样多了。现在，你和我一样，也是一名桥梁工程师了。”

说完这话，她闭上了双眼。城堡建筑师，或者说是桥梁工程师，他开心地站起来，伸了个懒腰。在他眼中，河仿佛在歌唱。这一天，“天”也就是一种说法而已，十几个人拜访了他，有工人和商贩，有一名外科医生，一位弹奏鲁特琴的女乐师，一名蚯蚓养殖户，还有一位数学家。他向每个人都询问是否见过穿红色连衣裙的女演员。学习建桥时，他带着年轻时学习建城堡一样的激情，但并没有停止想她。女演员的形象就像最初的那束光，在他不经意间穿过狭小的裂缝，钻进他的内心。只要分神片刻，她如水的笑容就让他丢盔弃甲。这位桥梁工程师问数学家，他有没有可能再见到她。数学家浓密的眉毛皱了起来。

“那会是一场异常的巧合。换句话说，为什么不呢？活着就意味着无限可能。”

不多时后，一名专业瑜伽老师的看法更加乐观，她的身体像蛇一样修长灵活：

“你只需要学会睁眼。每次你睁开眼睛，就会有不同的人出现在你面前，对吧？那就多睁几次。睁眼的时候一直想着你希望见到的那个人。”

在非洲榕树的阴影下，一大群人鱼贯出现，在每个人身上，桥梁工程师都学到点东西。他又遇到了很久之前见过的那头母牛。也许是那头，也许不是，桥梁工程师不敢保证是同一头。不管怎样，那是头母牛。这一回，它望向他的眼神没有不悦，而是带着温柔。接着它说话了，它的声音不像是母牛，更像是老乌龟：

“河彼岸的草更好一些。”

说完这句话，它闭上眼睛，消失了。桥梁工程师以前从没留意过母牛。然而，这头牛说话时的自信让他印象深刻。这句话本来和他毫无关系，尤其又是出自一头牛，但它用的语调很特别。用什么语调几乎总比说了什么要更重要。桥梁工程师闭上眼睛。重新睁开眼睛，他看到了穿红色连衣裙的女演员灿烂的笑容。

“是你？”

女演员拍起手来，很开心。

“我一直在找你。”

桥梁工程师花了许多个永恒来准备这场重逢。然而，看到她的时候，他意识到自己永远不可能做好准备。他的双手在颤抖，感觉喘不上气。他坦陈：

“当我靠近你，感觉空气都变得稀薄。很难呼吸。所以，由于大脑缺氧，我会犯傻，失去理智，我不太清楚，但就会不假思索说出蠢话。”

女演员用一个微笑让他住了嘴。

“别担心。我不是故意消失的。我觉得我只是吓了一跳。”

“为什么？”

“在我和你聊天、你和我对话时，我感觉我更接近自己了。你看着我，似乎看到的就是我。真实的我，不是我捏造的人物。但接着你说了那些话，就好像不是在对我说，而是对着其中的一个人物，让我不知所措。我闭上眼睛，只是为了自己不晕倒，但当我重新睁开，面前就变成了一头母牛。”

“你也看到母牛了？”

“是的，这里有不少母牛，但是我们还是不要谈它们了。”

“我们不谈母牛，”桥梁工程师同意，“你还遇到谁了？”

“我只想见你。再遇到你。但是出现的都是别人。我向所有人问你的消息。”

“你后来认识的人当中有谁记得我吗？”

“有的。是名水手。他对我说，你会帮我跨越那条河。”

“你相信他了？”

“我一直在努力练习，试着去相信。怎么说，我们是造桥还是木筏？”

“我学会了造桥。”

“那我们开始吧！我也更喜欢造桥。我们能用，其他人也能用。”

“那阴影呢？”

“这么多亮光，你却只看见阴影？”

她递来一只手，把他拽起来。男人看见象草中间有条路在闪耀。河越来越近。转过身：在他们后面，非洲榕树升到无限的高度。成千上万的各色鸟儿从茂密的枝条腾飞，它们的翅膀扰乱了亮蓝的天空。女人的手温热又柔软，而一切也正重新开始。

9

在房间附带的大露台，科内利娅靠在躺椅上睡着了。她梦到了蛇。她看到自己躺在高脚床上，周围是绿油油的大草原，天空像钢一样坚硬发光。数十条蛇围在床边。它们嘶嘶地前进，操着神秘的蛇语相互沟通。体积最庞大的那条蛇有鹤的体格，它的双眼和她对视，但从它嘴里发出的不是嘶嘶声，而是苹果手机宣告新信息到达时悦耳的提示音。女作家睁开双眼。手机之前放在地上，就在椅子旁边，现在她抓起手机。屏幕亮着，她读道：

“看到新闻了吗？机场都关了。说是网络也会断。人们全都恐慌起来。离城已经开始排长队了。我不知道他们要逃到哪儿去。你，在那世界的尽头，肯定平安无事。只有世界尽头才会平安无事。别担心我。不管发生什么，我都会与你相见。我会死在非洲，在你的怀抱里，在很多年以后。我爱你，你是我的生命。”

皮埃尔发的这条信息来自五天前。

科内利娅站了起来。她的双脚颤抖，心脏怦怦直跳，皮肤表面都能感受到颤动。路灯全都亮着。能听见笑声，掌声，人们开始合唱，她只能听明白大意：“我们有电了！”

她披上酒店的浴袍，离开房间。她在门廊遇见裘德，他俯身望着外面的街。她喊了一声：

“裘德！”

他转过身。

“嗯？！”

“我收到了一条信息。”她把手机递了过去，“发生了什么？”

裘德看了一下。

“不明白。我去把我的手机充上电。”

他在走廊里遇见露西娅，她直接跳进了裘德怀里。她全身是汗，万分紧张，话都说不利索。

“我跑着过来的。你知道发生什么了吗？”

“怎么了？”

“一颗原子弹在以色列爆炸了！”

(1)　Job Sipitali（1985—　），安哥拉诗人、作家。《根在歌唱》（Raízes Cantam）是他2017年出版的诗集，围绕着故乡本盖拉、人的价值等主题展开。

(2)　Calamidade，在葡语中意为“灾难”。2000年，莫桑比克南部遭遇有记录以来最大规模的洪水，造成逾800人死亡，超过十万人流离失所。

(3)　Sami Tchak（1960—　），多哥作家，但作品多设置在虚拟的拉丁美洲情境中。

(4)　Candomblé，源自非洲约鲁巴人的宗教仪式，通过黑奴贸易传入巴西，与天主教信仰结合，成为巴西东北部黑人普遍信仰的民间宗教。

第六日

那一年雨下得太大，记忆都失去了真实感。喉咙被淤泥堵塞，老人用手撑着的额头溶于指尖，臂膀与双腿粘连，祈祷的动作与身体交融，年幼的孩子紧紧黏在母亲的胸脯。只有嘴巴还坚持张开，而当之后大雨停止，粗壮的黑鸟从人们的嘴里飞出，匆忙离开了那些站台。

鲁伊·杜阿尔特·德卡瓦略《信号》(1)

1

午夜后两分钟。因特网像狂风一样侵袭，卷来冰雹般的信息，都是五天前写的，然后网又消失了。街上孩子们欢唱着圣歌，庆祝电力归来，吵醒了丹尼尔，他从天台下来，手机连上插座，很快他就坐在厨房地上，困惑地读着五十二条新消息，大部分都在告知，一颗原子弹在耶路撒冷爆炸了。具体信息很多都对不上。有人坚信，是伊朗干的。美国人准备轰炸德黑兰。俄罗斯威胁，如果美国轰炸伊朗，就要轰炸美国。还有人说，不是伊朗，是俄罗斯干的。超过三万人丧生。十万人受伤。抗议者占据并摧毁了伦敦的伊朗大使馆。上百万人在恐慌中逃离纽约、华盛顿、洛杉矶、迈阿密和美国其他大城市，造成无穷无尽的拥堵。既不是伊朗也不是俄罗斯。也许是沙特阿拉伯支持的极端主义者，俄罗斯黑帮提供的技术。在里约热内卢和圣保罗，成千上万人在广场上祈祷，忏悔，等待被提(2)。很多欧洲城市都发生了劫掠。一片混乱。

他站了起来，晕头转向。莫伊拉在他面前，十分严肃，孩子用彩布绑在背上，右手拿着电话。

“到最后，似乎世界真的终结了。”

“你尝试给谁打电话了吗？”

“我试着打给了一个在纽约的朋友。电话不通。还有，网络又断了。至少我们还有电。”

“我们怎么办？”

“去集市露台酒店。大伙儿应该都在。”

“这个点儿？！那孩子呢？”

“孩子和我们一起走。她是个天使，睡得很香。”

2

莫伊拉说对了：作家们都分散在酒店宽敞的茶室、门廊和主露台上，三三两两交谈，互相展示手机上的信息，交流着新闻和流言。乌利发现这对夫妇到来，便走了过来，手上拿着一瓶啤酒。丹尼尔惊讶地看着他：

“你，你居然在喝酒？我可从来没见过你喝任何含酒精的东西。”

“今天是初次尝试的好日子。”

“你想说，世界末日？”

“还有别的消息吗？”莫伊拉问道。

“所有的消息都来自五天前。我们不知道之后发生了什么。”

裘德和露西娅在庭院一角说话，离其他作家很远。尼日利亚人在抱怨电灯，他现在觉得灯光太强，太过生硬，剥夺了城市的灵魂。露西娅用调笑的口气指责他，说他在美化贫穷，就像北方富国有钱的游客到访非洲农村时会做的那样。裘德没有为自己辩护。是的，他承认，他看这座大陆的眼光来自外部，带着普通英国公民的恐惧和偏见。露西娅很吃惊。

“这话是真的吗？”

“是真的。我是尼日利亚人，也是英国人。我不确信在我身上两者相加得很平和。有时候我感觉自己是个割裂的混合物。甚至更糟，我就是殖民进程，不列颠的我骑着马冲向尼日利亚的我，砍下头颅。有些日子，我会发现我是自己的异乡人。”

露西娅不知道该说什么。其他人的大笑零星落入耳中，略显悲伤，就像一场盛大庆典过后遗留在地上的瓶子。姑娘全身靠向男作家，在他的耳边轻语：

“现在呢？”

裘德抱住她的腰。亲吻。露西娅解开衬衫纽扣，赤裸的胸脯靠在他的胸前。男作家闭上双眼，看见了他自己，八岁的男孩，周日早上，在卡拉巴尔(3)的海滩，被一道大浪卷走，妈妈赶紧跑来解救。

3

茹万西奥看着太阳从他家的露台升起，并没有意识到这是世界的第一个白昼。八点钟，他已到达警局，成功说服阿里·哈比卜一起过桥，但条件是要请他在商栈餐厅吃一顿，就在当天晚上。警佐渴望在那里用餐已经很久了，但凭他微薄的收入永远不可能吃得起。

“幽灵呢？”他们已经走出快两公里了，这时哈比卜问道。

其他所有警员都拒绝陪同。早晨初升的太阳在海中切出不规则的光亮，大海平静无波却浑浊，满是淤泥、落叶、破布、一次性尿布、塑料袋、塑料瓶还有上千种无用之物，都是暴风雨抹去的那个世界的遗物。两人看到一头驴的尸骨漂过，已经泡肿了，一群乌鸦在高声嘶鸣，争夺着腐肉。

“什么幽灵？！”茹万西奥很恼火。

“那些声音……”

“你现在听到声音了？人声？”

警佐耸了耸肩。没有，还没有，只能听见乌鸦，但谁知道在另一头会发现什么，深渊，黑云，还是陷入火海的无垠荒漠，还有成双成对受诅咒的灵魂叫嚣着复仇。大陆已经依稀可见：红色的山丘，散乱的绿带，墙壁立在水中，就像溺水者惊慌的手。道路消失了。警卫控制车辆出入的栏杆插在淤泥里，极度扭曲，就像一位无聊的巨人揉搓玩耍的铁丝。那里没有人迎接他们：没有海难者，没有恶魔。警长没有停步。他的靴子陷在淤泥里，但他依然前行。哈比卜犹豫了：

“头儿，这里看不到人……”

“大概人都被疏散到纳卡拉或者楠普拉了。我们去看看是否有人需要帮助。”

离海五百米的地方，阿拉伯帆船侧翻在杂草堆里。所有房屋都毁了。树木坍塌，两人前进得更加困难。茹万西奥的衬衫已经被汗水浸湿，嘴里喘着粗气，因为用力过度，脸都肿了。哈比卜在偷偷祈祷，向宽厚慈悲的安拉请求恩赐，在长官的前路安排一个洞，绊倒他，让他崴脚，这样他们就终于能停下来休息一会儿。神没有听从他的请求。他们又默默走了一个多小时。就这样直到出现一片空地，他们发现隆博港的小飞机场浮现在面前，和一个世纪前落成时一模一样，完好无缺，静静矗立。跑道中央有一位老人，坐在椅子上，怀里抱着一款哈苏牌相机。

阿里·哈比卜突然停步，身体僵直。

“恶魔！”

茹万西奥笑了。

“不是！明明是个有骨有肉的活人，坐在椅子上晒太阳，好吧，也许骨头比肉多，但他和我还有你并无两样。”

“怎么可能？！世界上不存在别人了……”

“我们马上就能知道是不是这样了。”

他们靠近的过程中，老人站了起来，对着他们连着照了几张相。最后，他朝他们伸出手。他的葡语不太流利，带有浓厚的法国口音：

“日安！我的名字是夏尔-莫里斯。我是摄影师。”

茹万西奥和他握了握手。老人似乎很虚弱，褐色的皮肤满是皱纹，全白的鬈发披在脑后。然而，他的手指修长且强壮，手也很稳。他近乎蓝色的眼珠和警察对视，带着无尽的安详与讽刺。

“您在这里做什么？”茹万西奥问。

“等死。”

“您说什么？！”

“等死，警察先生。我来这里死。这种超脱于世的方式一直在引领着我。”

他邀请两人走进飞机场的候机室，那里很整洁，很干净，他领着两人来到小吧台，给他们泡了茶。他说，正是在这里，他的摄影师生涯正是从这座小机场开始的。十五岁时他和父亲一起来到莫桑比克，父亲是法国贵族，在巴黎爱上了一位塞内加尔护士，但在她死于一场车祸后，父亲就决定周游世界度过余生。他们已经在隆博大酒店住了五个月，这时候听说，第二天早上，好莱坞大明星丽塔·海华丝(4)会陪丈夫阿里·阿迦汗到访这座小城，拜访这里的穆斯林社群。夏尔-莫里斯偷走了父亲的柯达相机，站在跑道边，等待飞机降落。没人怀疑这个斜挎小包的混血男孩，他从警察和保镖身边钻过，进入候机室，大喊女演员的名字，给她拍了一张照，然后就跑走了。

“我以为父亲会生我的气，但他知道这件事以后笑得很开心。我想他是对我的进取心感到自豪。他给我买了一台好相机，一个三脚架，还有显影的材料，并鼓励我拍摄所有我们经过的城市。我遵照了他的建议。四年以后，我的父亲在马尼拉去世，我发现他留给我的遗产仅仅是几颗传家珠宝，还有普罗旺斯的一处葡萄园。他把大笔财富都挥霍在扑克桌上了。”

夏尔-莫里斯变卖了珠宝和葡萄园，在巴黎安顿下来。他把四年间拍摄的照片展示给法国一家大型杂志的编辑部主任：开普敦的狂欢节；纳米比亚的赫雷罗族女性穿着维多利亚式连衣裙，一起观看露天电影；在布宜诺斯艾利斯的酒吧，男人们互相跳着探戈；在巴西福塔雷萨的伊拉塞玛海滩，海滨浴场的泳客围着海豚膨胀的尸体。那名编辑看着照片，越看越惊讶。

“你说你几岁？！”

夏尔-莫里斯为那家杂志工作了五十六年。他习惯透过镜头看世界。于世纪之交退休后，他决定把时间花在读书上，在他不可胜数的出差旅行中，他在五大洲的书店里买了上千本小说。一颗原子弹在以色列爆炸的消息让他震惊，当时他正在巴黎的公寓里，躺在从巴西玛瑙斯买来的吊床上，读着伊塔洛·卡尔维诺意大利语原版的《马可瓦尔多》。此前一周，医生朋友诊断出他长了脑瘤。老摄影师二话不说，买了四小时后出发前往约翰内斯堡的航班，往箱子里塞了几件衣服，然后叫了出租车。在约翰内斯堡，他搭上前往楠普拉空荡荡的飞机，因为强风，飞机很艰难才落地。与他交谈的第一个出租车司机拒绝送他去隆博：

“北方有飓风，正朝莫桑比克岛推进。所有人都要疏散。现在去那里简直是发疯。”

第二个司机是个温和的大汉，身子结实，皮肤光滑，像一头海豹，连海洋般的悲伤也类似，那人听完他的话，没有显出恐惧或惊讶：

“隆博？走吧！”

“飓风怎么办？”

“先生您想不想去？”

“想去。”

“那就走呗。”

数十辆大客车在军队卡车护送下与他们逆向驶过，到了小城入口，夏尔-莫里斯才提起隆博大酒店这个名字。

“大酒店？”司机很奇怪，“您确定吗？”

穿过闪电，司机将他带到一片高耸肃穆的废墟，摄影师认出了他曾经快乐生活过的房子。他想下车，靠着老墙等待死亡降临。最后是司机劝阻了他。

“连一间还有天花板的房间都不剩了，先生。”

“那机场呢？”

“啊，机场最近才翻修过。就跟新的一样。”

“太好了。那就是我的终点。”

“那里没开放，先生。一个人都没有。”

“没关系。”

司机把他放在了机场，楼房四周的宽敞阳台让他不用淋雨。夏尔-莫里斯在椅子上坐了很久，观看世界终结的开始。因为这场结局的首演有些无聊，没有他预想的那么戏剧化，他站起身，试图打开一扇门。门锁着。他开始尝试拉其他门，并没有抱什么希望，结果真的打开了一扇门，就像时间传送门，将他带回整整八十年前他拍摄丽塔·海华丝的那间屋子。他吓了一跳，仿佛重新闻到了美国大明星的香水味，在那一刻，她意识到有人在偷拍，举起双手，试图把脸遮住。他又听到了阿里·阿迦汗高喊：“抓住他！”与此同时，肾上腺素淹没了他的脑海。他看到自己的一生次第展现，一个接一个地咔嗒作响，他第一次无望又清楚地明白了，时间流逝是多么巧妙的幻觉，生存之意义又是多么无用。然而，他曾快乐过。

“整个暴风雨期间，先生您一直待在这里？”茹万西奥问道。

“从我到达隆博开始，是的。我一直在等待世界在上千颗原子蘑菇云中灰飞烟灭。”

“一个人？”

“我不确定。”

“您不确定？”

“我觉得听到过声音，但我没看到人……”

“是幽灵！”阿里·哈比卜低声说，“他听到了幽灵。”

茹万西奥瞪了警佐一眼，让他闭嘴，但法国老摄影师还是听到了。

“也许是幽灵，也许是一个患病的头脑制造的幻觉，”夏尔-莫里斯话语间留了情面，“不管怎样，他们给我送了杧果。”

“杧果？”

“杧果，橙子，鳄梨。我就是吃水果还有饼干活下来的。饼干是我在这里，在酒吧的厨房找到的。还有茶包。我也用了一台煤气灶。”

“先生您占用了一间公共楼宇。这是不行的。”

“我很抱歉。请原谅。”

“没关系。鉴于目前的形势，您最好还是留在这里。我会让人给您送些补给。我只是不明白为什么这地方保存完好。暴风雨把整座城都夷平了。”

“我出去了几次，为了摄影。我看到风背着船只，就好像风是活的，像一头猛兽，沿着马路奔跑，让房屋摇晃，把大树连根拔起。幸运的是，它从未接近过机场。这里只是在下雨。”

茹万西奥还有阿里·哈比卜与老人告别，往桥的方向走，而那人重新坐在椅子上晒太阳，突然苍老了许多。在原来是詹贝西鱼市的地方，他们碰见两个男孩在用铲子挖泥。警长认出了他们。是他的邻居。

“你们在这里做什么？”

其中一个男孩放下铲子，望着他们，很是骄傲。

“我们在挖掘整个国家，长官。”

“好运！”茹万西奥笑道，“看来你们这辈子都得挖下去了。”

4

儒利奥·齐瓦内看见奥费利娅走下阶梯，进入海中。他深吸一口气，跟着她入水。所幸潮水退得很低，哪怕在那里，在浮桥尽头，他的脚还够得着沙地。他划了几下，毫无自信，紧接着就游回梯子旁边。奥费利娅来到他身边。

“你怕海吗？”

“怕。非常怕。这一点上我和乌利一样。”

“乌利连水都不下。害怕没有意义。不管是怕海，还是怕其他任何东西。尤其是在现在，我们大家都死了，或者也是差点死了。”

“即便如此，我还是害怕。”

“你知道我们应该做什么吗？”

“要个孩子？”

“我现在要孩子太晚了。对世界来说太晚了。但是我们可以合写一本书。”

齐瓦内沿着阶梯走到木制平台。他从稻草筐里取出两块毛巾，递给安哥拉女作家一块，用另一块擦干自己的身体。四手联写的书？这主意让他很满意。

“一部长篇小说？”

“当然了，一部长篇小说。我主要写诗，但我也会尝试小说。”

“长篇小说需要很长时间。我们为什么要在一切正在终结的时候开始写一部长篇小说？”

“我们写作时永远都应该抱着一切正在终结的想法。”

“为了阻止它终结？”

“是的，为了阻止它终结。”

“为谁写呢？”

“为了那些将会重启世界的人。”

“我们什么时候开始？”

“此时此刻，每分钟都很重要。”

他俩都坐在码头露台上。奥费利娅从稻草筐里拿出黑墨钢笔和红皮本子，那本记录想法和词句的“梦的渣滓”。她打开本子。她说自己梦见一个躺在席子上的女人，正经历疟疾发作，醒来后就写了一首诗。她读道：

那是一个周六

躺在床板上，

全身发烫，奥费利娅获得了天启：

她看见岛是处于神上空的阳台，

她觉得这一切无法避免：

就像天空应当属于无神论者。

儒利奥·齐瓦内请她又读了一遍。

“很美。”他说，他想了一会儿，“为什么是奥费利娅？那是你吗？”

“当然不是。写完这首诗，相同的灵感又让我写下了好几首。它们讲述了这个女人的故事，奥费利娅，她住在这里，在莫桑比克岛，将要成为一个男孩的母亲，但她自己还不知道。在我的诗里，没有过去、现在和将来的区分。一切都发生在同一平面。”

“再读一首吧。”

奥费利娅有些犹豫，翻了半天本子。最后，她读道：

岛是时间之海里的一个逗号。

那天下午，奥费利娅心神不宁地回到家：

“我遇见了神！”她说着松开一只手。

于是我看见一只折翼的小鸟。

“这只是一只鸟！”我反驳说。

显而易见，那就是神。

齐瓦内很兴奋。他很喜欢不区分时间这个主意，虽然他很难相信如何能在整部小说中保持这一点。奥费利娅对他说，最好不要想书的结构，应当让故事自己来选择规格。他们应当给人物自由，让他们无拘无束地寻找最好的道路。

“叙述者呢？”齐瓦内问，“叙述者是谁？”

“我不知道，”奥费利娅承认，“我毫无头绪。也许是她的儿子，在还没有怀胎之前，从未来的某个地方见证一切。”

“他还不存在，就已经身处未来？”

“就是这样。人物都同时处在所有的时间。”

“OK。那父亲呢？父亲是谁？”

“父亲可以是你。”

“我？！”

“是的，你。儒利奥·齐瓦内。莫桑比克作家，头发商人。你和那个奥费利娅，你俩互相爱得很深，但无法一起生活。”

“为什么不行？”

“你现在结婚了吗？”

“不，没有！”

奥费利娅笑了。

“我已经知道你是单身。我打听过了。”

“你说真的？”

“真的。我问了乌利。我知道你曾结过婚。”

“是的。我有一个女儿，在马普托。我很少见她。”

“为什么会分开？”

“我当时喝很多酒。之前的我脑子很乱，烦恼很多。”

“之前？”

“从三四天前起，我就是另一个人了。我不再喝酒。感觉自己平静多了，也更清醒。”

“那是因为你四天没喝酒了？”

“不是。是因为我下定决心不再饮酒。我确信不会再喝了。”

“在世界终结前夜戒酒就这点好处。不过，也许我们喝点酒会更开心。能够庆祝末日。”

“哪怕在我脑子很乱、烦恼很多的时候，我也热爱生活。我不会庆祝生命的结束。”

“有道理。说回我们的小说吧。以你为原型的那个人物爱上了奥费利娅。她也爱上了他。我们的小说人物儒利奥酗酒。他在很多年前就开始饮酒，为的是战胜羞涩。只有在干掉一两杯之后，他的舌头才能放松。一旦喝醉了，他就变得精力十足。人人都喜欢这时候的他。不过，当他回到家，快乐就化成了哀苦。奥费利娅感觉自己在和两个不同的男人生活。”

“而她居然不因此感到开心？”

“不。她是一夫一妻制坚定的捍卫者。”

“我还以为她是个自由的女人。”

“她是个自由的女人，并且相信一夫一妻制。”

“我明白了。所以，他们相爱了，却无法共同生活。直到有一天，这个支离破碎的男人，儒利奥，不是吗？他遇见了父亲。逝世多年的父亲。父亲向他展示了一本书，上面写着他的一生，过去和未来，有无数的版本，他的过去，还有本可以成为的模样，如果走上这条或者那条路，他又会变成什么样子。然后父亲对他说：‘儿子，所有的选择都是你的。’”

“自由意志，神的伟大骗局。你觉得儒利奥会怎么选？”

“儒利奥选择成为奥费利娅唯一的男人。”

“所以儒利奥和奥费利娅在一起直到永远了？”

“这一点没法知道。”

“为什么不行？”

“因为开放结局。我喜欢开放结局。”

“我也喜欢，主要是因为如果是开放的，那就不可能是结局。我们开始写吧？”

儒利奥·齐瓦内夺过她的本子，把它放回稻草筐。他站起身，朝女作家伸出右手。

“奥费利娅，今天的天难得这么漂亮！让我们通过散步书写我们的故事吧。”

5

电话响起时，丹尼尔正在家里给特滕布阿换尿布。作家吓了一跳。他把孩子放进婴儿床，接了电话。是乌利。朋友告诉了他显而易见的事情，也就是电话通信恢复正常了。他还说，自己联系上了在马普托的妻子朵拉丽丝。世界度过了极度不安的五天。在这期间，人们得知，在耶路撒冷爆炸的微型核弹购自车臣恐怖分子，买家是一群极端原教旨反锡安主义者，他们认为，在弥赛亚应许的降临之前，有一个犹太人国度存在是对神意的亵渎。弄清楚袭击的发起者让各强国间的紧张化为无形。不过，核战争的前景警醒了很多人。全球各大城市都举行了接连不断自发的盛大游行，从纽约到莫斯科，再到新德里和北京，人们呼吁将各种核武器彻底摧毁。恐慌情绪被欢快的起义取代，人们一边载歌载舞，一边焚烧带有政治领袖面孔的人偶。“就是一场巨大的宴会！”朵拉丽丝这么总结，“甚至在这里，在马普托，都有人上街。我觉得人类正在重生。”

丹尼尔放下电话。他想起了可重复使用的尿布，于是将它清洗后晾在庭院里。在这之后，他才坐下来阅读各地发来的数十条信息。电话又响了，这一回是莫伊拉，她非常激动，重复了他已经知道的事，也就是世界差点终结，还有全人类都来到各个城市的广场手舞足蹈，其实要是他们聚集在合适的议事广场要好得多，能够讨论政策，防止未来全球变暖之类的问题再度引发末日。特滕布阿哭了起来。丹尼尔和妻子告别，赶去婴儿床把孩子抱起。他带着孩子上街，孩子才不哭了。很多人急匆匆走着。街角有两个青年在打电话。茹万西奥警长路过的时候几乎跑了起来，后面跟着两名警员。作家喊住了他。

“警长！听说了吗？”

茹万西奥停下脚步。

“当然了。谁没听说呢？”他的目光并没有看向丹尼尔，而是盯着移动的人群。孩子们发出欢呼。在道路尽头，一群女子拍着手，唱着歌，大步向前走。警长终于看向丹尼尔。“今早我去了大陆。一切都被毁了。我们唯一看到的活人是个法国游客，年纪非常大了。结果现在有人告诉我有大批民众在过桥。我要去那边，搞清楚那些人都是从哪儿冒出来的。”

茹万西奥迈着轻快但坚定的步子离开了，两名警员紧跟其后。丹尼尔一直走到金锚酒店，婴儿在他的怀里，眼睛睁得大大的，认真观察世间。露西娅和裘德围坐着一张桌子。他们正在亲吻，却被旁边的声响分散了注意力。这时候他们注意到了安哥拉人，两人都笑了起来。

“过来坐，”裘德邀请道，“和我们讲讲你知道的。”

丹尼尔坐了下来。

“和你们一样吧，我猜。”

露西娅从他手中接过女婴，摇晃着哄她。

“她真漂亮。想想吧，世界差点终结，而我们却在这里，一无所知，还在写作和讨论文学。”

“岛就像盛放圣物的箱盒，”丹尼尔说，“在世界终结之后，会在岛上重新开始。”

6

桥上熙熙攘攘。茹万西奥站在岗哨旁边，观察着从大陆过来的民众，他们或是步行，或是骑自行车或者摩托车，身上带着绑住爪子的活鸡，还有成袋的水果蔬菜。突然，他跳了出去，横在一辆自行车前。骑车的那人在离他胸口几厘米的地方刹住车，眼神忧伤又惊讶，躲着不和警长对视，倒不是因为感觉自己犯了错，而是因为习惯被找碴刁难。

“你从哪里来？”

“从地球村来，长官。”

茹万西奥听到答复露出了微笑。他知道地球村，一个小村庄，在内陆，离主路很远。

“那儿的雨下得大吗？”

“非常大，长官。但比不上隆博或者莫苏里尔。就是正常的雨。”

“所以你来岛上做什么？”

“我的妻子生病了，住在岛上的医院。我早就想过来了，可是做不到。从纳米奥洛就没路了。什么都没有。”

“什么都没有是什么意思？”

“只有将人抹除的大水。很多人都被抹去了。”

“死了？”

“不是死亡，长官。水来了，将他们抹去了。”

茹万西奥感到，在他身后，阿里·哈比卜在颤抖。能听到他的呻吟。

“我早就和您说了，我的头儿啊，那就不是雨。”

那位农民告辞，要继续他的旅程。茹万西奥让开了，让他过去。阿里·哈比卜看到长官愤怒的眼神，后悔自己说了话。然而，现在已经太晚了。他用受惊的语调继续说：

“那是巫师的一种超度仪式，长官。”

“真的是这样吗？！那请你告诉我，我的好哈比卜：如果那种魔法之水抹去了房屋、树木、野兽和人，那世界又是从哪里重新冒出来的？”

阿里·哈比卜脱下军帽，挠了挠头。他艰难地让声音不要颤抖。

“您要知道，并不是一切都被抹除了。被抹除的人大部分还没有归来。归来的那些也已经不是同样的人了。被擦去又复原的地点也和以前不一样了……”

“怎么就不一样了。”

“人们都说不一样了。”

“究竟怎么不一样了？”

“那些房子看上去一模一样，但是屋主在里面感觉很奇怪。他们睡觉时会做属于他人的梦。而那些人，那些被擦去又归来的人，似乎全须全尾地归来，看上去没有两样，只是带有不属于他们的记忆。”

“你怎么知道那些记忆不属于他们？”

“头儿，我姐夫就认识一个被擦去又复原的人。那人今早回到家，却想起了他不可能知道的事情。”

“为什么说不可能？”

“因为那些事情发生在他的孙子辈。而他连儿女都没有呢。”

7

在金沙酒店的艺术厅，科内利娅坐在小酒吧的一张桌子旁边，看着面前的女孩，感觉自己仿佛在第二次经历同一时刻。她叫来服务员，要了两个牛角面包。她示意要把其中一个递给女孩。小女孩犹豫了一下，鼓起勇气，上前两步，伸手抓住了面包。女作家想了好一会儿她的名字，是阿拉伯名字，在这一点上她很肯定，还和月亮或者月光有关。

“埃努尔(5)，到这儿坐。”她拉开一张空椅子，“来吧，亲爱的，和我一起坐。我帮你要一杯汽水。”

小女孩坐得笔直，头发高高的，圆圆的，仿佛将阴暗全都照亮了。她点了点头，露出微笑，就好像她听懂英语了。抬起头，女作家看到一个大块头男人站在连接庭院与画廊的宽敞石制弧顶下。

“皮埃尔？！”

皮埃尔·穆潘祖·坎达之前一直在静静注视眼前的一幕，现在则跑向了妻子，一把抱住她，拉着她跳起拙劣的舞步，大笑不止。科内利娅也笑了。埃努尔也跟着一起。她快乐地鼓掌，同时用马库阿语唱起一首歌。

美国刚刚重新开放空域，皮埃尔就决定要飞来莫桑比克。到达这里可不容易。因为飓风，没有商业航班来莫桑比克。最后，他坐上了一架红十字会租赁的飞机，从约翰内斯堡到了纳卡拉。

这天晚上，科内利娅会开始写一部关于白化病小女孩埃努尔的小说，在她还是婴儿的时候，父母把她送给了一对北美传教士夫妇，让他们把她远远带离非洲。三十年后，埃努尔回到她的故乡坦桑尼亚，目的是拍摄一部纪录片，主题是对白化病患者的迫害(6)。这部小说不会像前作《曾是蟑螂的女人》一样有那么多的读者，但作为补偿，她会赢得布克奖。埃努尔，那位马库阿小女孩，永远不会读到这本书。

8

阿里·哈比卜在隆博机场跳下摩托，时间已经到了黄昏。摩的司机叫戈雅，年轻且身材修长，他瞥了一眼手表。

“四十九分钟，头儿。一路上还要穿越荆棘、瓦砾和淤泥，没人能像我这么快。”

警察表示同意和感谢，并请他稍等一会儿。他只是要去送一袋木薯粉和三大块新鲜金枪鱼给年老的法国游客，完成茹万西奥的指示。之后他们就回岛上。他不想在大陆待太久。他不信任这片土地，这里都被几天之内抹除世界的超凡降水浸透了。他上到阳台，用力拍手，但没人回应。他大喊：

“先生！卡洛斯-毛里西奥先生(7)！”

没人应答。阿里·哈比卜透过窗户窥视，在小吧台处看到夏尔-莫里斯的身影，僵硬地坐着，头垂在桌子上。警察明白，再叫他也没用了。他打电话给茹万西奥。

“头儿，老头死了。”

一小时后，茹万西奥坐着另外一辆摩的来了，大汗淋漓，嘴里咒骂着他的厄运。都到现在了，一切似乎都已经要回归正常，结果在他手上死了个法国人？离开警局前，他给马普托的法国大使馆打了电话。那边说使馆会派人来，第二天早上到达，同行的还有位医生，为的是查明夏尔-莫里斯的死因——鉴于他年事已高，现在推断是自然死亡——另外就是负责将遗体运回法国。在此期间，使馆请他保证旅客的尸体完好，财产无损。

“我们得在这里过夜了。”他对警佐说。

阿里·哈比卜惊恐地望向他。

“我也要？！”

“你也要。这样我们能轮班。你睡一会儿，接着我再睡。”

“不，头儿，求您了，不要这样。头儿您可是答应我了，今晚会带我去商栈餐厅吃饭。”

茹万西奥耸了耸肩。

“很遗憾，警佐。我们明天再去。”

阿里·哈比卜就像一个不受控制号啕大哭的小孩。

“求您了，我的头儿，这地方闹鬼！”

“胡说！”

“看看四周，头儿。就好像这里今天才落成。隆博几乎全都消失了，但飓风从未触及这栋建筑。连一扇窗户都没破……”

茹万西奥不理他。

“门开着吗？你怎么进去的？”

“进去？！我没进去啊。”

“你没进去？”茹万西奥试图控制自己不要生气，“那你怎么知道他死了？也许他只是睡着了？”

“他死了。一动不动。”

警长转动门上的把手，进到楼内。空气闷热，味道不好，但还不是茹万西奥熟知的那种沉重的死亡腐臭。老人应该刚去世几个小时。照相机在他怀里，他两只手扶着机器。他的脸侧贴在桌子上，睁着眼睛，嘴唇勾出一道幸福的微笑。

“进来！”茹万西奥对阿里·哈比卜大吼。

警佐害怕地走了进来，四处张望。警长让他帮忙把摄影师从椅子上扶起来。两人合力，将尸体放在地上。老人还没有完全僵硬。茹万西奥阖上他的眼皮。阿里·哈比卜颤抖着起身。

“我就去洗个手。”

他朝洗手间的方向走去。没过几秒钟他就回来了，激动万分。

“头儿！在洗手间……头儿您得去看一下……”

茹万西奥跟着他过去了。法国人将洗手间变成了摄影工作室。在魔术幻灯似的红光下，依稀能看见很多水盆，泡着显影和定影液，还有一个老旧的放大机。警长数了一下，绳子上用弹簧夹着二十五张相片，正在晾干。在其中一张上面，他认出了之前和莫伊拉一起来警局的那个尼日利亚作家略带嘲讽的面容。那家伙叫什么来着？儒利奥。不对，儒利奥是那个莫桑比克人的名字。裘德。是的，裘德，他敢肯定。另一张照片里出现的则是穿过大桥的神秘女人，她也来自尼日利亚。还有很多人他不知道都是谁。这些相片就是在这里，在飞机场的吧台拍的，大概也就完成于几小时前。这里究竟发生了什么？

他回到吧台。往茶壶里倒水。打开炉灶。几分钟后，他开始喝茶。警佐躺在地上，躺在夏尔-莫里斯的尸体旁边，打着呼噜。一阵强风让玻璃摇晃起来。茹万西奥·巴普蒂斯塔·恩瓜内想起了奶奶老赖纳塔，她能解读梦境、风息以及自然所有的言语与呼吸。对于过去几天发生的一切，她应该有一套解释。但他宁愿不去知晓。

(1)　Ruy Duarte de Carvalho（1941—2010），安哥拉作家和电影制片人。《信号》（Sinal）一诗选自1979年出版的诗集《神秘信号……已经能看见……》（Sinais misteriosos … já se vê …）。

(2)　被提（Arrebatamento），基督教末世论概念，认为当耶稣再临，死人将会复活，活人也会升天与基督相会，身体将不朽。

(3)　Calabar，位于尼日利亚东南部，是著名的海滨旅游城市。

(4)　Rita Hayworth（1918—1987），美国著名影星，在20世纪40年代以性感形象红极一时。曾五次结婚，阿里·阿迦汗是她的第三任丈夫（1949—1953）。

(5)　Ainur，在阿拉伯语、哈萨克语和阿尔巴尼亚语中经常出现的名字，意为“月光”。

(6)　在非洲大湖区国家，由于血亲结婚的缘故，白化病人口比例为世界平均水平十倍以上。在坦桑尼亚，平均约1500名婴儿中就有一人患有白化病。在部分宗教传统和迷信中，白化病患者的身体部位被认为能够传递魔力，可以被用在某些仪式、药品当中，因此当地存在对该人群的迫害、追捕乃至残杀行为。

(7)　Carlos-Maurício是法语姓名夏尔-莫里斯（Charles-Maurice）的葡语对应拼法。

第七日

独自一人，于强烈的惊惧中，我在狂喜。

蓝色的天，庭院在烈阳下燃烧：

我将永不再听见蟋蟀的吟唱。

奥费利娅·伊斯特曼《等待世界终结》

1

丹尼尔正在书房，为一篇写给安哥拉周刊的专栏收尾，题为《所有永恒之物都会很快终结》，这时他听见有人在敲大门。重重地敲了三声。他起身去开门。高大结实的老人，被露西娅认定是佩德罗·卡伦加·恩扎基的那位，正对他微笑，朝他伸出了巨人般沉稳的手。

“早上好！我能进来吗？”

作家让开条路，让男人进来。他请对方坐在客厅的秸秆椅上，自己则选了能看到院子的另一张椅子。他的心在狂跳，咽口水都很困难。阳光将院子淹没，又通过厨房开着的宽敞窗户洒进来，在客厅的赭石地面闪闪发光，让他稍微平静了些许。老人打开牛皮包，取出一本黑色的记事本，递到丹尼尔手中。

“有人请我把它交给您。这是一本手稿，一部某种意义上的长篇小说……”

“作者是谁？”

“佩德罗·卡伦加·恩扎基。”

“那不是先生您吗？”

男人露出了微笑。

“很抱歉之前没有自我介绍。我叫若热·布埃诺，是安哥拉空军的预备役将军。显然，我知道您是谁，我读过您的很多报道。我也读了您写的书。作为读者，我很遗憾您决定放弃新闻工作。”

“除了若热·布埃诺以外，先生您也是佩德罗·恩扎基吗？”

“这重要吗？”

“对我来说挺重要。”

“不。它一点也不重要。”

丹尼尔注意到自己的手指在颤抖。他把手稿放在摆满书和杂志的矮桌上，双手交叉放在胸前。他不想让对方察觉到他很紧张。

“我应该怎么处理这本手稿？”

“请读它。”

“然后呢？”

“然后按您觉得最好的方式去做。”

若热·布埃诺说完这句话就站了起来。丹尼尔感觉客厅缩小了，稀薄的空气在灼烧他的肺。将军朝他伸出手。

“出租车还在等我。”

他朝大门走了三步，拉开门，走上街，进入一辆车内。他略微点头，以示告别。丹尼尔看着他离开，一个字都没说出口。丹尼尔关上门，坐下，打开本子。第一页用黑色墨水和清楚有力的字体写着：

本希莫尔之谜

一本佩德罗·卡伦加·恩扎基著的小说

丹尼尔大笑出声。

“真他妈混蛋！……”

他翻过这页，开始阅读。

“男孩出生在万博市本格拉铁路局诊所，出生时有五斤六两。那是个停滞的夜晚。巨大的月亮又圆又红，在天上闪耀。他的父亲，埃内斯托·本希莫尔，本格拉铁路局职员，再也忘不了那天的月亮。”

丹尼尔跳了几页。他读道：

“他是幼子。哥哥们不知疲惫地嘲笑他，因为他最瘦，最弱，也最胆小。埃内斯托在铁路俱乐部泳池里训练泳者。他执迷于把儿子们变成冠军。老幺让他失望了。一块奖牌都没拿过。不过，批评和奚落没有让他心理受创，反而使他变得坚强。丹尼尔从此对口舌纠纷和挖苦讽刺完全免疫。”

这本书所透露的童年片段，他从未对人说起。他害臊地读到自己如何在九岁十个月零五天用气枪射死了一只猫。没过几页，佩德罗·卡伦加·恩扎基，或者是借他之手的魔鬼本人，详细描写了小丹尼尔·本希莫尔如何在那天下午爬树，一直爬到外婆在院子里种下的鳄梨树最高的枝丫，偷窥裸身晒日光浴的邻居姑娘。从那个位置，他也能看到大哥萨穆埃尔在墙后自慰。

丹尼尔翻页的时候既生气又恐惧。他快速翻过了和卢克雷西亚结婚期间的悲伤年月，发火又和好，他见证了长女卡林吉丽出生，看着她第一次走路，跳绳，用她自己发明的与鸟儿交流的神秘语言歌唱，那时候她的葡语连三十个单词都还不会说呢。随着他慢慢变老，他哭了出来，虽然并没有意识到自己在流泪，他的头发还坚挺，不过白发越来越多，一路见证了各种骚乱、战争、零星的英雄主义还有无法预见的慷慨。人性最好和最坏的方面。他遇见了莫伊拉，确信自己曾在未来某处见过她。他放弃了新闻业，开始在莫桑比克岛居住。特滕布阿出生。陌生人走进他家并交给他一份手稿。他陪着小女儿走路上学。一起在海边玩耍。在一个不断颤抖的下午，他和莫伊拉吵架，因为发现她多年来一直和乌利偷情。在海滨游泳时，妻子被一条龙鱼咬了，差点死去。

丹尼尔合上本子，回到当下。他走到庭院。遮住雨水池的水泥板上面放着金属盆，里面装着湿衣服。他把衣服扔到草坪上，将本子放进盆里。在厨房水池下面，他找到一加仑汽油。他把汽油拿起来，还拿了一盒火柴，接着回到院子。他将燃油浇灌在本子上，接着点燃一根火柴并扔了进去。他坐在板石上，盆就在脚边，眼睛盯着他的一生迅速化为灰烬。他用手指抚过火焰，却几乎感受不到热度。

“你在干吗？”

是莫伊拉。她回来了，女婴用彩裙捆着，背在身后。丹尼尔吓了一跳。

“没什么。我在烧旧纸。”

妻子好奇地走了过来，用木棍拨了拨灰烬，拿起还没完全被火吞没的记事本最后一页，读出结尾的一行：

“莫桑比克岛，2019年11月30日。

“——这不是今天吗？你说是旧纸？！”

“是我的笔记……”

“你脸色苍白。手在抖。你真的不想告诉我真相吗？”

“真相？”丹尼尔盯住了妻子，眼睛吓得浑圆，“真相真的存在？！”

莫伊拉把女婴从背后放下来，让她躺在草坪上，下面垫着彩裙，上面有柠檬树树荫。特滕布阿露出了微笑，她看到日光在树叶中间舞动，感到十分惊奇。妈妈温柔地望着她，接着抱住了丈夫。

“是什么把你吓成这样？”

丹尼尔深吸一口气。

“我到底是什么？”

“你觉得你是什么？”

“一件造物……”

“我们所有人不都是吗？”

莫伊拉双手拉住他的脖子，吻上他的唇。丹尼尔感觉自己虚构的身体内有火在爆燃，那是真实的焰，在血肉中扩散，让血肉坚硬。妻子把他推开：

“你也别太激动了……”

她抱起孩子，消失在屋里。

丹尼尔躺在阳光下，躺在灼热的石板上。他感到阳光晒得脸滚烫。他看见鸟群飞过蓝天。他露出微笑。不管是不是活人，他都真切地活着。

2

堂娜“电影院”奶奶过九十大寿时，孩子们决定带她去就诊。这是她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进医院。在诊视她的护士看来，这位老太太是如此消瘦，死亡都无法在她体内起作用。“她永远都不会死，”护士严肃地下了判断，“她已经变成活着的木乃伊。”

堂娜“电影院”奶奶原先是位裁缝。退休后，她唯一的工作就是讲故事。有一天，一位来自马普托的记者出现在岛上。有人邀请他来堂娜萨拉·阿马德家后院喝杯啤酒。过了一个月，大伙儿都忘记了这个人。结果堂娜弗朗西斯卡·德布拉干萨收到了一份报纸，上面登着报道：“堂娜萨拉·阿马德就是穷人的电影院。”这是文章的第一句。这就是后来人们为什么叫她堂娜“电影院”。

乌利坐在酒店的酒吧，喝着可口可乐，这时候他收到了十五年前采访过堂娜“电影院”的记者发来的信息。他俩是很亲近的朋友。

“我才知道你在岛上。你得去认识一位奇人，一位伟大的讲故事的人，老萨拉·阿马德。”

作家举手叫来了阿卜杜勒。

“阿卜杜勒，你认识一位老太太名叫萨拉·阿马德吗？”

“堂娜‘电影院’，是的，她是我阿嬷。”

“堂娜‘电影院’？你阿嬷？你爸爸的妈妈？”

“不，是我妈妈的妈妈。”

“我听说她会讲故事。”

“正好今天她就有故事讲，就在她家后院。”

“我能去吗？”

“谁都能去。只需要带点钱买饮料。”

乌利在酒吧等到阿卜杜勒下班，两人一起离开。他们先走过石头城的沥青马路，接着，在月光的指引下，穿过马库提城里尘土飞扬的迷宫。最后，小伙子停下脚步，打开一扇大门，请作家进去。人声鼎沸。院子很深，一头生长着高大的木瓜树，另一头种满了香蕉树，中间则摆了一堆废弃的物品，微弱的月光洒在上面。这儿是一台缝纫机的机械外壳，胜家牌的，那儿是陈旧的木制摇篮，再往前是巨大却已成碎片的泡沫爱心。几十个人坐在塑料椅子上，围成大大的半圆。在中央，陷在杧果黄沙发里的，是一个骨瘦嶙峋且非常苍老的女人。有个男人又拿来两把椅子，乌利觉得见过那人的脸。乌利在阿卜杜勒身边坐下。阿卜杜勒用像小溪般流淌的低语，向作家翻译堂娜“电影院”的故事。离木希皮提不太远的地方，有个渔民聚集的村镇，这里的人有个传统，在每个满月的黎明聚集，将天空固定在苍穹，并重新组织时间。这场仪式会确保每一天都安然交替，没有含糊之处，也不会令人措手不及。渔民拿着长木棍，插在杧果林的泥地里，组成不同的图案。他们边做这件事边放声歌唱。一个六七岁的小女孩穿行在座位中间，分发着与其说冰凉倒不如说温热的罐装可口可乐，还有滚烫的肉馅饼。乌利一直盯着她，害怕这个可怜的孩子随时会打翻沉重的托盘。然而，她却成功完成了任务，接着消失在屋里。

“他们放声歌唱，一切也就安排得井井有条。”堂娜“电影院”继续说。

乌利的脑海中浮现出一幕幕场景：一群高大修长的男人，朝着无垠，举起擎天柱，一边吟唱，一边勾画咒语。接着，爆发了一场战争，统治这群人的国王死于战场。巫师渔民散落在全世界。到了满月，再没有人支撑天空和组织时间。无依无靠的云朵落在地面。日子也走散了，明天和昨天混淆了，在异常的混乱中，人们今天入睡，却在五天前醒来。

有个小女孩，名叫穆维里(1)，以前总是远远地观看仪式，如今她出发去寻找长棍。她找齐所有的棍子并带到杧果林，接着把它们固定在正确的位置。

“这个小女孩，她独自拯救了世界。”堂娜“电影院”收尾道。

乌利独自缓缓迈着步子走回酒店，一路都在回想堂娜“电影院”的故事。他的感觉是，老太太在讲述的过程中不断创造。他现在走在海边。水涨得很高，在满月的牵引下吞噬了沙滩。

这时候，在刹那的光辉中，他一切都明白了：

她就是那个小女孩，那位穆维里！

他开始奔跑。他必须告诉丹尼尔。胸前一阵强烈的疼痛，就好像有人仅用一击，就从背后生生掏出了他的心脏，这让他停下脚步。他紧紧握住路灯杆，感觉夜晚的光线和氧气都在抽空：

“不！”他轻声道，“不要这样……”

他往前走了三步，坠入海中。

3

莫伊拉和丹尼尔躺在床上，孩子在他俩中间。在夜晚透明的寂静中，他们能够互相听到对方的心跳。妻子望着蚊帐中悬挂的星星，就像圣诞灯一样，她很开心，因为女儿会在岛上长大，光脚在街上奔跑，会在像今天这样的夜晚去海滩泡澡。一个“真正的童年”，这是她和亲朋聊天时用的表述，在大城市不可能实现，孩子们都被关在窄小的公寓里，看的是电视里愚蠢的剧集，在社交网络上交换琐碎无用的信息，或者就是玩游戏机。丈夫想的是生命赋予他的所有美好：爱情，朋友，书本，音乐，大海。他想的是生命还将给他带来什么。至于女婴，她什么都不想。不过，她的感官吸收并记录下此刻的强度。五十年后，她的大脑会连上一台电脑，于是她会惊异地还原父母扭曲的面庞，无穷宇宙中的满天星光，还有三颗心在和谐中无序的跳动。

莫桑比克岛，2019年11月30日

(1)　Mweeri，在马库阿语中意为“月亮”。

致谢，注释和一个提醒

这部小说的写作基于《城堡建筑师》，那部短篇最早在2012年发表，此后它一直在我的体内成长。我对同意阅读初稿、进行修正和提出建议的朋友们表示无尽的谢意：卡塔里娜·卡瓦略、帕特里西亚·雷斯、迈克尔·凯格勒、拉腊·隆莱、米亚·科托和亚拉·科斯塔。我还要感谢我的经纪人妮可·维特的热情和投入。

莫桑比克岛，又名木希皮提，从几个世纪前就一直吸引着诗人和作家。一方面是因为这块弹丸之地的神奇过往，这里曾是非洲和东方之间最主要的商埠之一。我猜另一方面是因为，此地的大部分居民对诗歌和魔法具备天生的禀赋。构成本书的部分情节依据真实事件改编。然而，所有的书中人物都是作者的创造，虽然，在某些偶然情况下，他们可能和真实人物共享姓名或其他特质。

感谢所有的岛民，他们像对待一位非洲兄弟一样接纳了我，向我打开了他们生活的大门，并同意向我讲述这座岛的故事。

末日后的岛与桥——代译后记(1)

在史诗《卢济塔尼亚人之歌》（1572）中，葡萄牙诗人卡蒙斯将爱之岛作为象征空间，安排宁芙给予达伽马船队肉体与精神上的抚慰，奖赏他们远航印度的勇气。数个世纪后，在动荡的2020年，安哥拉作家阿瓜卢萨出版小说《生者与余众》，完成了末日背景下岛屿意象的全新演绎。

小说的场景设置在莫桑比克岛。此岛靠近东非海岸，虽然面积不大，但却见证了数世纪的跨文化交流，也成为连接上述两位作家的跨时空之桥。卡蒙斯曾于回国途中在该岛停留数月；而阿瓜卢萨素来四海为家，也曾在岛上定居数年。在《生者与余众》中，正在举办非洲文学节的这座小岛突然与世隔绝。起初，通信中断被归咎于风暴袭击了大陆，正如卡蒙斯笔下诸神的任性之举。直到数日后，岛上的人才得知，当时耶路撒冷遭到了核弹袭击，全球随之爆发骚乱。然而，在这种表面合理的解释之外，情节暗示了另一种可能：岛外世界之所以重新出现，或许正得益于非洲作家在岛上的文学创作。就像史诗英雄面临的历练一样，危机中总蕴含着机遇。

《生者与余众》采取了类似于《圣经·创世记》的七日叙事，作为主人公的作家群体也似乎获得了打破虚实界限的神力。他们此前虚构的人物在现实中出现，这种不可能的邂逅促使作家在岛上写下新的作品，从而创作了真正解决危机的新英雄。新作的主人公或是挖掘出一度消失的世界，或是在生者与未知的所在间建造桥梁，与小说标题产生呼应。最终，小岛摆脱了孤立状态，非洲作家也对自身使命和身份认同有了新的理解。

互文的非洲，重生的岛民

岛屿——以及它与大陆的疏离关系——是人类世界观中一个根深蒂固的隐喻。大陆眼中的岛屿始终是一个神秘的所在，其物理存在得到承认，但精神地位常被忽视。在以大陆为主导的世界观中，无论岛屿的真实大小如何，都很少有足够的思想分量。而无论是在地缘政治还是文化、文学领域，其他大陆眼中的非洲不过是一座无足轻重的小岛。就像明朝地图标注异国国名是为了证明本国疆域的辽阔，非洲文学也一直被期望迎合西方的刻板印象，即文中丹尼尔批判的“他们想象出来的非洲”。而与拥有更多海外读者的英语和法语非洲作家相比，采用葡萄牙语作为文学表达方式的作家还需要做出更多努力，搭建虚拟的桥梁，以加强这座象征之岛与大陆间的联系。阿瓜卢萨自身作品之间以及与欧洲经典的互文性，也应在这一特定的背景下分析。

《生者与余众》既是与卡蒙斯的跨时空对话，也体现了阿瓜卢萨自身的互文性。这部小说的主人公丹尼尔·本希莫尔在阿瓜卢萨此前的作品中便已经出现。在《遗忘通论》中，他是专门报道失踪事件的记者，而在政治色彩浓郁的《非自愿做梦者团体》（A Sociedade dos Sonhadores Involuntários，2017)中，则成为反政府抗议活动的关键人物，同时也找到了真爱莫伊拉·费尔南德斯，一位对自己梦境着迷的摄影师。在《生者与余众》里，丹尼尔和莫伊拉将家安在莫桑比克岛，组织了文学节，并随着情节推进，生下了女儿特滕布阿。这个小家庭和作家朋友们一起，他们的挣扎与希望在小说中成为现代岛屿的具象，又可以看作当代非洲文学创作的缩影。

在人物的延续与发展之外，阿瓜卢萨的互文性也体现在其对特定主题的关注上，如非洲的边缘地位以及末日的阴影。在2013年的小说《天上的生活》（A Vida no Céu）中，大洪水淹没陆地，幸存者转向天空，掌握权势的人建造了名为上海、东京、圣保罗、纽约的巨大飞行器，而不太幸运的人只能像16岁的主角卡洛斯一样，住在像罗安达这样由气球组成的简陋村庄。为了寻找失踪的父亲，卡洛斯不得不先前往巴黎，这一设置影射了非洲作家对集中于欧美大都会的全球文化商业网络的依赖。尽管如此，卡洛斯却和少年伙伴艾梅一起，成为所经之地的救世主，标志着权力结构的逆转。同样，在《生者与余众》里，非洲作家具备将书本内容变为现实的神奇能力，由此重启非洲岛屿应当承担更多中心职能的议题。两书的主要区别在于，如今的作者／拯救者最急需的不是像卡洛斯和艾梅那样走出岛屿，而是展开内向的精神之旅，直面自我，以及会对外部产生巨大影响的造物，也即作家笔下的人物形象。而若要进一步探究阿瓜卢萨笔下岛屿与大陆的关系演变，那就不仅要将《生者与余众》放在作家自己的创作宇宙中阅读，更要将其置于世界文学的语境内加以考察。

岛屿的固有特性，如地理上的偏远、与大陆接触的困难，不仅巩固了莫桑比克岛作为避难所这种传统表述，而且也有助于岛屿成为独一无二的再创造圣地。德勒兹将“荒岛”的本质看作是“第二次起源”之地，“在一个缓慢重新开始的世界中，一个幸存的神圣之地”。虽然莫桑比克岛有人居住，但德勒兹的观察仍然成立，因为他指出，“一个岛屿不会因为有人居住就不再是荒岛”，而非洲人所遭受的普遍忽视证明了这种分类的合理性。德勒兹进一步认为，“第二次起源比第一次更重要，因为它给了我们重复的法则，系列的法则，而第一次起源只给了我们一个瞬间”。因此，第二次起源在本质上就是互文的。《生者与余众》中用七天划分情节，显然是对《创世记》中有关（第一次）创世的模仿。而虽然有些作家选择将岛屿视为时间终结之地，但至少丹尼尔觉察到重新创造的可能。对他来说，这片时空体就像“盛放圣物的箱盒”，“世界终结之后，会在岛上重新开始”。与之呼应的是，小说安排旧世界的崩溃以核武器投向耶路撒冷作为标志，而这座圣城正是长时间欧洲人眼中的世界中心。

宏观上，小岛是重新创造整个世界的地方，而在个人层面，它也为陷入身份危机的非洲人提供了再生的机遇。对莫伊拉来说，“第一次穿过那座狭长的三公里大桥，她就觉得这才是她的土地”。尽管她并未出生在岛上，但在这里她“至少可以尝试重生”。大桥的“狭”与“长”是一个隐喻，凸显了非洲人找到一处没有西方凝视、可以真正做自己的地方有多困难。此处不像开普敦这样“被流放的欧洲”，而是可以“在公共场合纵情欢笑，而不怕有人投来奇怪的目光”。

对莫伊拉来说，“重生的过程就包括在岛上生育一个孩子”。莫桑比克岛让莫伊拉和丹尼尔找回非洲之根，给了他们亟需的归属感，女儿特滕布阿也在此出生并度过童年。与计划相悖，特滕布阿最终降生在岛上已然破败的医院，这一事实让人想起，查拉图斯特拉在幸福岛上热情洋溢的宣言：“你们完全可以创造出超人。也许不是你们自己，我的兄弟们！但你们可以把自己重新创造成超人的父亲和祖先：这将是你们最好的创造！”在尼采哲学中，超人代表了已死上帝的继承者，是人类的终极追求。它指向一种“神秘的狂喜状态”，也意指一种了解现实的悲剧本质，但仍然有能力获得快乐，达到理想的精神状态。

作为小说中下一代的代表，特滕布阿和白化病女孩埃努尔均可能是跨越叙事层级的另一位“超人”穆维里。在堂娜“电影院”奶奶的故事中，后者独自拯救了世界。而“成为超人的父母”这一行为既可以从字面理解，同时也象征着文学创作。丹尼尔的好友乌利曾表示，他相信“名字决定了人物的性格。就好像是天生注定”。一方面，丹尼尔的女儿特滕布阿这个名字在安哥拉金邦杜语中意为“星星”，而细心的读者会注意到，小说中外部世界的重现是以天空中突然出现许多星星为标志，这与《圣经·启示录》中描述的“天上的星辰坠落在地上，像无花果树被大风摇动，落下还没有成熟的果子”形成明显对照。以这句话为媒介，阿瓜卢萨实现了与《圣经》和尼采的互文，因为《查拉图斯特拉如是说》中题为“论幸福岛”的章节正是以关于无花果树的隐喻开篇，将掉落的无花果比作先知的教诲，从无花果的成熟引出关于超人已能取代上帝的讨论。成为特滕布阿这位“超人”的父亲，帮助丹尼尔在小说结尾渡过心理危机，恢复了对生活的信心。面对自身只是一个虚构产物的可能，是对妻儿的爱让他自己也接近“超人”的状态，明白虽然自由意志是幻觉，但接纳这一点，继续热爱生活，是唯一的前行之道。另一方面，尼日利亚作家科内利娅则成为白化女孩埃努尔文学上的母亲，将女孩作为下一部小说的主角，并就此摆脱了创造力枯竭的境地。无论特滕布阿和埃努尔两人谁是次级叙事中的救世英雄，在主叙事中，她们都各自成就了肉体和文学上的“父母”。多层次的叙事彰显阿瓜卢萨对非洲必将发挥更大作用的构想，也体现他对非洲文学创作发展过程的认识。莫桑比克岛这块神奇的地域赋予“父女”两代人成长的可能，而对孤岛空间和时间元素的改造，则是达成个人重生和世界再起源的关键。

岛屿的具现，自我的寻找

小说反复强调莫桑比克岛与外界的不同。丹尼尔评论说“有时候，我们能看见海那边的暴风雨，就好像它发生在遥远的星球”，而莫伊拉则提及在岛上时夜晚也一直戴墨镜的英国人，“因为他受不了璀璨的星光”。尽管与大陆失联，开始面临物资短缺，文学节活动却照常进行，证明了精神活动的韧性。而这个21世纪的岛屿最与众不同之处在于，它同时从其空间的具体性和时间的模糊性中汲取力量，从而实现重建外部世界的目标。

在空间层面，该岛的非洲身份得到清楚呈现。莫桑比克岛是一个在历史和社会中实际存在之地，以民族、宗教和文化元素“光芒四射的混合”闻名。除了展示该岛作为岛民鲜活的生活环境外，阿瓜卢萨还通过描绘本地动植物，如黑冠鹤、天堂鸟和非洲黑木等，赋予非洲身份以实质。学者利切特提出，“岛屿的文本构建是人类居住的一部分；无论如何与意识形态纠缠，岛屿的诗学表现都是一种与空间性发生关联的形式”。明确莫桑比克岛的空间性是有意义的，因为当此地成为陷入身份危机的作家的监牢，当他们开始怀疑自己是否坠入亡灵国度，岛屿的物质属性为拥抱自身非洲特质且思想开放的作家提供了坚实的锚。

此种新型人地关系的孵化需要特殊的空间设置。小岛的封闭性在限制与外界接触的同时，极大加强了内部交流的频率。不仅创作者之间可以在文学节上展开多层次的交流，在写作上达成合作，创作者和他们的造物间也在此面对面对话。在这个文化混杂的空间里，虽然只有短短七天，但来自不同民族、操着各种语言的非洲作家迈出了第一步，形成了文学共同体的雏形。

无论在情节还是寓意上，跨越叙事层面的相遇和人际交流同等重要。对于前者，小说详细描述了两个案例：科内利娅与她童年唯一的玩伴蟑螂女孩露西，以及裘德与他的邪恶分身。只有在与自己最引以为豪，又最令人不安的文学人物达成和解后，两位来自岛外的作家才能在充满象征意义的岛屿空间创造出新的作品。科内利娅西化程度颇深，一度把莫桑比克岛看作是“逼仄、封闭、野蛮”之地，“远离她所钟爱的一切”，但在岛上的独特体验促使她重审自己的内心。在面对面的交心中，科内利娅和露西承认都对“是谁，从哪儿来，到哪儿去”怀有恐惧，而科内利娅对露西最后的建议，让她去找“和你一样的”马克斯，不仅成功使露西离开，摆脱彼此交缠的梦魇，同时促使科内利娅写作末日后的拯救故事。造物对造物主的莫大影响，让科内利娅领会到权力逆转的可能，因此她才能从“唯一的岛”的角度出发，构思由岛民拯救已经堕落为“世界尽头”的大陆。只有通过对岛的认同，她才走出了写作的困境。安哥拉作家奥费利娅认为，这座岛是炼狱，“如果不和彼此和解，最重要的是和我们的幽灵和解，那谁也不能离开这里”，这为解释科内利娅的转变提供了一个恰当的角度。阿瓜卢萨本人也认为，科内利娅是小说中最有趣的人物，原因是她的成长最为显著。

相对而言，裘德在与同名小说角色的关系中更加被动。当后者初次出现，作家裘德感到严重不适，“感觉肚子里的一切都快跑到外面了”。第二次也是最后的会面中，也是书中人低声说：“我来这里是为了让你解放。”如果说科内利娅通过提醒露西寻找马克斯给她自由，裘德的自由则需要经由他的造物之口宣布。值得注意的是，这种“解放”包含了对裘德非洲一面的认同。在裘德第一次与他的造物相遇后，他呕吐不停，所思所想仍然是典型的英式礼节，担心的是英国边检会因为邋遢拒绝他入境。然而，与二重身的互动帮助他重新评估自己，尤其是像“割裂的混合物”一样同时作为尼日利亚人和英国人的现实。临近小说结尾，裘德承认，他仍然会用来自外部的眼光看这座大陆，“带着普通英国公民的恐惧和偏见”，但转型的迹象已然出现：“在岛上的这短短几天已经完全改变了他，他再也不稀罕之前的生活，不稀罕英格兰昏暗的日子，雨伞在台阶上滴水，约翰一直彬彬有礼，为无依无靠的人和伟大利益辩护时一直振振有词，头发一直那么金黄，也一直那么令人厌烦地毫无新意……”

正如科内利娅与露西相遇后写出挖掘被淹没大陆的故事，裘德也在与书本人物的不期而遇后迸发创作的激情，创造了城堡建筑师找到真爱、变成桥梁工程师的梦幻故事。从城堡代表的防备心态，到桥梁开辟的交往可能，主角的转变也映照出作家本人对非洲、对岛屿更加开放的心理。而对小说主线情节来说，科内利娅和裘德各自的灵感迸发，并非巧合地出现在从末日到再起源的重要转折点。小说并未明言，但诸多伏笔都指向奇幻的铺陈，即两人写作的故事与星星重新出现、莫桑比克岛与世界恢复联系构成因果。当虚拟的桥梁建成，现实之桥才可以完成跨越。

与此同时，非洲作家间的互动、友谊和爱，是这部小说的另一个重点。岛上的经历不仅帮助科内利娅面对亦敌亦友的童年伙伴露西，同时也帮助她认识到自己多么需要丈夫皮埃尔，一位拥有刚果和法国血统的作家。裘德的转变也是双重的，不仅源自作家与书中人物的互动，也发轫于和安哥拉诗人露西娅的恋情。露西娅帮助裘德克服了与邪恶二重身初见的震惊，也促使他重新审视生活中的诸多选择。在狭小岛屿上的高密度交往也激发了文学上的合作，如儒利奥和奥费利娅决定共同创作一部小说。小说中的合作与现实世界产生对照，因为阿瓜卢萨和他多年好友、莫桑比克朋友作家米亚·科托在2019年合著了短篇集《高贵的恐怖分子和其他故事》，两人不区分任一章节、段落由谁写就。虚构理想和现实实践的混合，正是阿瓜卢萨的岛屿叙事的精髓，也是对现代读者产生吸引力的重要因素。作为较为边缘的非洲葡语作家，阿瓜卢萨本人在世界主流文学界的成功则证明，承担起创造者的角色后，广义上的岛屿能够迸发出巨大潜力。

时间的重组，桥梁的搭建

通过具体化卡蒙斯被动的爱之岛，引入莫桑比克岛独特的文化和文学交流传统，赋予其属于非洲的空间和声音，阿瓜卢萨得以阐发一个具有非洲特色的后末日故事。而为了创造新世界，需要暂时停止时间的线性流向。阿瓜卢萨承认，无论是在《生者与余众》，还是在启发了这部小说的短篇《城堡建筑师》（“O Construtor de Castelos”，2012）中，他的目标都是“写一部关于人们被困在时间胶囊之中、来到现实难以触及之地的小说”。书中的岛屿被描绘成时间的逃犯：“‘所有的东西来到岛上都要更久，’乌利用柔和的声音说道，‘包括时间本身。’”正是在消解过去、现在和未来界限的过程中，岛屿呈现出其最根本的解放和救赎力量。

总体而言，《生者与余众》呈现了多向的时间意象，消除了唯一的结局／命运。仿佛是对目的论的刻意调侃，“命运”成为小说中一只盲鹅的名字。在主叙事层面，“被擦去又归来的人”，带着不属于自己的记忆回来，想起了按照时间线不可能知道的事情。而在堂娜“电影院”奶奶的故事中，末日始于时间秩序的紊乱，“日子也走散了，明天和昨天混淆了，在异常的混乱中，人们今天入睡，却在五天前醒来”。在这两个例子中，时间的重组造成了混乱，正如革命会打破先前的社会结构，但同时也会引发对新开始的需求，赋予劣势地位的人更大的能动性。小女孩穆维里此前没有资格参加专属成年男性的神圣仪式，后来却独自拯救了世界，从而实现性别和世代间的权力颠倒。

值得注意的是，乌利的溺亡发生在听完穆维里的故事之后，象征着混乱的时间跨越叙事层面的交叉影响。乌利之死也许是小说中最大的谜团。如果只聚焦乌利个人的轨迹，小说反复强调作家怕水，原因是早已预感自己会溺亡，似乎阿瓜卢萨是在书写命运恒定。然而，如果跳出单人视角，乌利看似必然的结局其实是他人与预言斗争的副产品。就在前一小节，神秘的恩扎基突然交给乌利的好友丹尼尔一本名为《本希莫尔之谜》的书，不仅揭露了后者童年无人知晓的隐秘，甚至还预叙了未来，声称他的妻子莫伊拉将与乌利有染，并在海中游泳时差点被龙鱼咬死。恩扎基让丹尼尔读完后“按您觉得最好的方式去做”，而在情感上挣扎许久后，丹尼尔选择烧掉这本书，并对妻子保密。乌利后来的死亡与丹尼尔对预言的拒斥密切相关，因为这位预言中人物的离世使得此种未来不再可能。丹尼尔对莫伊拉的爱，以及他从莫伊拉那里得到的爱，帮助他确信，“不管是不是活人，他都真切地活着”，因为这份爱已经为他的存在提供了足够的意义。正如政治学者莱斯利·保罗·蒂勒指出的，“命运之爱（amor fati）是超人的天性”，丹尼尔已然理解自己作为书中人物的虚构性，但却勇于接受自身的不存在，并在每一次的永恒复归中发现快乐。丹尼尔和乌利的差异在两人有关时间的对话中已然体现。当丹尼尔被问及，如果余生都必须重复过同一天，他会如何选择，他的答案是阅读、写作、游泳、散步的平凡一天，但最重要的是，他在这一天抱着莫伊拉安详地午睡。相比之下，乌利却觉得自己“是如此不幸”，以至于没有答案。在生活中寻找安宁的能力差异，反映了两人在永恒复归上的根本分歧，并预示了他们的结局。丹尼尔从爱中汲取力量，接近超人的地位，并在此过程中对他人施加了影响，阻止了妻子未来的外遇和濒死经历，虽然也意味着需以好友乌利的溺水为代价。

线性的、进步的时间源自西方，但已然全球化，如今却在岛上暂停；充满象征意味的七天，仿佛一块时间胶囊，身处其中的独特体验为作家们提供机遇，挑战原有的时间观念，反思与自身、与创造物以及与外部世界的关系。在一切似乎恢复正常后，奥费利娅和儒利奥计划合作的小说正是这段经历的结晶。这部小说的核心是不区分时间先后，“人物都同时处在所有的时间”，并保持开放结局，“因为如果是开放的，那就不可能是结局”。事实上，聚焦多向时间的虚构作品是两人现实经历的镜子，再次实现虚实的交织。不仅如此，创造过程还会成为两位合作者之间的情感桥梁，就像儒利奥最后的邀请：“奥费利娅，今天的天难得这么漂亮！让我们通过散步书写我们的故事吧。”最好的爱情故事，既需要付诸文字，更需要用生活讲述。

救赎：以文学和爱之名

从逻辑上说，当代文学中的末日书写增多，对终结的恐惧和对重新创世的渴望交织，大多源于对当今世界体系的不满，对缺陷的无奈最终化作对大规模、革命式剧变的期待。而除了非洲在文学和政治领域的边缘地位之外，《生者与余众》还提出更普遍的当代问题：写作与本地现实的分离；社会网络的泛滥与生活中社交技能的缺乏；全球化的世界中不同身份的调解等。这些运作不良的机制一齐汇入缓慢上涨的洪水，威胁着淹没整个世界。

无论是非洲像岛屿一样的边缘地位，还是上述更普遍的难题，其最终解决显然需要全方位的行动。而阿瓜卢萨这样的作家所力所能及的，首先是进行和呼吁更有意义的文学创作，揭露与非洲现实关系最密切的问题。在此意义上，小说采用文学节作为故事背景，体现了鲜明的现实考量。非洲语言众多，本土语言文学受众大多局限一地，而使用英、法、葡语的作家分属不同社交网络，缺乏跨语种的非洲文学共同体认同。小说虚构了在穷国莫桑比克的小岛上举办非洲文学节，以半边缘化的葡萄牙语作为工作语言，在安哥拉、莫桑比克、葡萄牙等葡语国家之外，还成功邀请来自尼日利亚、马里、南非等国的作家，这种安排本身就是一种对现实社会运行机制的挑战。在文学节上，背景不一的非洲作家展开难得的互动，屡次谈起的话题则是自身渴望与外界期望的矛盾。经纪人、记者和读者通常都来自非洲大陆之外，对非洲文学拥有定式期待。乌利在柏林文学展会上人气爆棚，不是因为他的作品，而是因为他掌握了莫桑比克传统的廷洛洛占卜；设定中最有名的作家科内利娅在岛上最为不安，部分原因是她无法完成已经被《泰晤士报文学评论赠刊》大肆宣传成“非洲的第二次去殖民化”的下一本书。面对这种落差，部分作者采取非正统的写作进行反抗。裘德没有出版第二部书，因为他拒绝重复自己；儒利奥则在每一本书中都重复书写同一个故事，只是视角不同。正是在分享外界对非洲作者的成见、交流个人反抗经历的过程中，作者之间建立了初步的认同。他们用各自的方式挖掘非洲文学的潜能，探索如何为当代创作做出贡献，甚至超越在某些方面陷入停滞的西方主流文学。例如，裘德发现，“虚构的快乐”在当代欧洲文学中已然不见影踪，但非洲的故事讲述仍然充满活力。如果我们考虑到，“乌托邦”的词源不仅仅是“不存在的地方”，还可能指向“快乐之地”，那么对于这些作家在岛上的日常聊天看似轻松的描述，以及乌利、裘德和露西娅三人的即兴游戏（猜测别人的故事是真实还是虚构），就不再是微不足道的消遣，因为新一代非洲乌托邦的核心正源于这种日常快乐与文学创作的密切联系。这三位作家后来揭晓，所有的故事都是真实的，这再次模糊了叙事层级之间、虚构和现实之间的界限。

然而，文学的救赎功能在文中同样经历了重大考验，各位作家创造的人物脱离纸张来到现实，两个世界的融合加剧了作家们的认知危机。一些人开始怀疑，他们在岛上的存在是否是死亡的一种形式。事实上，小说的莫桑比克岛明显背离了经典的田园意象，因为它同时指向天堂和地狱。丹尼尔和莫伊拉选择定居这座岛，让女儿在这里出生长大，并不是因为他们认为这是一个“完美的天堂”，因为在丹尼尔眼中，这个说法不是同义反复，而是矛盾修辞。他们之所以如此选择，是因为莫伊拉在岛上终于可以做她自己，而丹尼尔对她有着无条件的爱。“而他，丹尼尔，撞了大运，不仅收获了莫伊拉，也收获了她的岛屿。”

在阿瓜卢萨的最新小说中，爱情的首要地位及其与知识的密切联系得以保持，因为只有通过爱，裘德、科内利娅还有其他人才能理解自身的非洲性，以及如何在生活和写作中将其表述。至于位于小说核心的丹尼尔一家，读者能够从书中频繁使用的倒叙中得知，他和莫伊拉的女儿特滕布阿将成为“最富好奇心也最善交际的生灵，无比热爱喧嚣、聚会和人群”。在之前孤立的岛屿拯救大陆、重塑世界秩序后，所有传统上与非洲关联的特征洗刷了污名，成为正面人性的象征。爱没有引导这些人物接近上帝，而是引领他们接近尼采为上帝指定的继任者：成为属于非洲和岛屿的超人。阿瓜卢萨在采访中透露，他在小说中最感兴趣的是“作为乌托邦的梦，作为变革根源的梦”，而查拉图斯特拉著名的感叹“人类的伟大之处在于他们是桥梁，而不是目的”，恰如其分地概括了非洲人身份的重新锻造。

(1)　本文英文原题“ Island Narrative and Bridge-Building: Postapocalyptic Isle of Love in Agualusa’s Os Vivos e os Outros”，已被美国葡语研究学会会刊Journal of Lusophone Studies接收，预计发表于2022年第二期。此处登载的中文版本省却注释，且有删改。本文对小说的解读仅为译者一家之言，希望得到读者的批评指正。文本的活力来自它的开放，愿更多人因这部小说有所感所想，都能成为拥抱开放的桥梁工程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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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要人物

第一日

第二日

第三日

第四日

第五日

第六日

第七日

致谢，注释和一个提醒

末日后的岛与桥——代译后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