藤泽周平作品集（共5册）(日本武侠小说泰斗藤泽周平高口碑小说集!豆瓣评分8.8!村上春树痴迷,宫部美雪盛赞,侯孝贤推荐!看过金庸,再看藤泽,家国大义,
Author: 藤泽周平
Date: 2021-05-01
Publisher: 译林出版社

版权信息

书  名　藤泽周平作品集（共5册）

作  者　（日）藤泽周平

译  者 高詹灿 李长声等

责任编辑　王玥 张远帆等

出版发行　译林出版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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目录
CONTENTS

蝉时雨
黄昏清兵卫
隐剑孤影抄
隐剑秋风抄
桥物语

版权信息

SEMISHIGURE by FUJISAWA Shuhei
Copyright © 1988 ENDO NobukoAll rights reserved.
Original Japanese edition published by Bungeishunju Ltd., Japan
Chinese (in simplified characters only) translation rights in PRC reserved
by Yilin Press, Ltd under the license granted by ENDO Nobuko, Japan arranged
with Bungeishunju Ltd., Japan through Haii AS International Co., Ltd., Taiwan.
著作权合同登记号　图字：10-2014-369号

书  名　蝉时雨

作  者　【日】藤泽周平

译  者 高詹灿

责任编辑　王玥

出版发行　译林出版社

ISBN 　　978-7-5447-7117-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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目录
CONTENTS

旭日之蛇
夜间庆典
暴风雨
白云之下
黑风白雨
如同蝼蚁
落叶之声
家老官邸
梅雨天
炎炎夏夜
染川町
神来一击
秘剑村雨
春去匆匆
流水东逝
拉拢者
暗斗
陷阱
情势逆转
刺客
蝉时雨
注释

旭日之蛇

一

海坂藩普请组[1]的公宅，有一点步卒公宅和其他公宅都没有的特色，那便是有条小河流经公宅后院。组员们将这条宽度不足六尺的小河视如珍宝。

离城下[2]不远的西南方，有一座隆起的山丘，从山丘深处流出几道溪流，小河便是其中之一。小河横越宽广的田圃，流至公宅所在的城下西北角，接着又流出城外，蜿蜒朝东北而去。

小河最后被五间川下游吸纳，公宅里的人在小河里洗濯、挑水浇园、清洁打扫。浅浅的河流水声潺潺，终年不息，水质清澈得可以望见河底的沙砾和溪石，有时就连逆流而上的小鱼黝黑的背鳍也一清二楚。春江水暖时节，一早便来到小河边洗脸的人随处可见。

流经市内的五间川，是货船往来的大河，石头堆栈成的通路从岸边一直伸到河水深处附近，形成可供上下货的码头。生意人家的人们在这里洗濯，但不知是因为土质的缘故，还是流经市内时弄脏了水质，五间川的水污浊不堪，没人肯用它洗脸。

相较之下，住所后院有一条可供洗脸的清澈溪流，对普请组的人来说，在水这方面可说是得天独厚。组里的人虽未特别向外人炫耀，但心里都很喜欢上苍所赐的这项恩惠。牧文四郎也有同样的感受。

文四郎只要一走出玄关，便会拿着手巾绕到后院。他那凡事中规中矩的母亲，看到家里的人有井水不用，却拿后院的河水来洗脸，总觉得不成体统，对此颇为不悦。但每逢晴天，文四郎便会不自主被外头吸引，来到这条小河边。他的父亲也经常在小河边洗脸，朗声和邻居们寒暄，所以文四郎认为此举并无不妥。文四郎是牧家的养子，养母是他生父的妹妹，也就是他姑姑。不过真要说的话，比起他那个性一板一眼的养母，文四郎更敬重没有血缘关系的养父。养父助左卫门虽然沉默寡言，却浑身男子气概。

普请组的公宅里住的都是俸禄三十石以下的身份低微之人，所以建筑本身并不大；但也许是因为位于城下外郊，院子的占地约有二百五十坪[3]到三百坪，拿来辟为菜园也还绰绰有余。每户后院，榉、橡、枫、朴、杉、李树等杂然而立，构成与邻家的分界。在榉树和橡树枯叶落尽的寒冬，感觉树木并不多，但一到夏天，便骤然变得郁郁苍苍，连树篱前的邻家房舍也被树叶遮蔽。

文四郎来到河边时，邻家少女阿福正在洗衣。

“早啊。”文四郎出声问候。

阿福闻言，转头望了文四郎一眼，随即起身低头行礼，但未出声。然后她侧过身去，整个人蹲了下来，仿佛不想让文四郎看见脸庞。如此一来，阿福肤光胜雪的脸蛋便隐匿不见，但是她浑圆的丰臀却朝向文四郎。

——嗯。

文四郎微微苦笑。邻人小柳甚兵卫的女儿阿福，从小便是个文静的女孩，但以前她见到文四郎时，总不忘开口寒暄。

从什么时候开始她态度变得冷淡了？文四郎暗自思忖。好像是一年前吧。当时我是否做出了令阿福嫌恶的行为呢？文四郎苦思细想，始终没有半点头绪。

“这种事根本用不着想。是那个女孩已经懂得思春了。”

文四郎想起，先前他谈及此事时，他的好友小和田逸平不怀好意地如此断言。当时文四郎的另一名好友岛崎与之助也在场，与之助个性一本正经，不懂“思春”的含意。文四郎和小和田为了向他解释清楚，急出一身大汗。不过，文四郎至今仍对小和田逸平的断言半信半疑。

——阿福今年才十二岁。

文四郎的母亲登世十三岁便嫁给助左卫门为妻。从前的女孩在这个年纪出嫁，理所当然。但如今时代已不同了。文四郎知道，现在女孩子只要能在二十岁以前出阁即可。文四郎的亲姐姐季枝，去年秋天嫁给藩士石冢半之丞时，正值十八。以阿福这个年纪，懂得思春似乎太早了点。

文四郎用河水洗脸，发出哗哗的水声。倘若母亲站在一旁，肯定马上会训斥他没规矩。不过，如今在他身旁的并不是母亲，而是小和田口中那因思春而沉默不语的阿福。

文四郎洗完脸后，顺便拿起沾湿的手巾，从脖子一路擦向胸部和手臂。如此一来，因夜里的闷热而满是黏汗的皮肤清爽了许多。文四郎边感受着这股畅快，边望向小河对面那片广阔的田圃。

绿油油的田圃，因清晨的日照微微带红，衔接远方村落的青黑色森林一带，还留有夜里未散的浓雾。沉静停滞的浓雾，也因晨曦照射略显赤红。天才刚蒙蒙亮，便有人巡视田圃。黑色的人影膝盖以下全被稻草淹没，缓缓远去。

头顶的榉树树荫处，传来阵阵蝉鸣。文四郎完全沉浸于这份舒畅的感觉之中。然而，一声惨叫粉碎了他的沉醉。

从岸边到小河中央一带，一路竖有三四根木桩，将木板横在木桩前，使其沉至河底，便形成了一座小型河坝。在河坝前铺木板，运来大石头加以填满，以此造出一处洗濯场。这项工作对普请组每一户人家来说，简直易如反掌。

每户人家后院，都会沿着小河建造这样的洗濯场。多年来深度与时俱增的洗濯场，流水越过前方河坝而下，终日水声淙淙。不过，洗濯场的位置有在河岸中央附近，也有在宅院的角落的，每户人家各有考虑。

文四郎家的洗濯场位于宅院的右方角落，紧邻隔壁小柳家的洗濯场。这一带造有洗濯场的房子，都分别被徒具形式的树篱隔开。

发出惨叫的正是阿福。此时文四郎早已闻声跃过挡在中间的树篱。当他进入小柳家时，发现有条蛇正蜿蜒着从呆立原地的阿福脚下逃离。是一条长约二尺四寸的赤链蛇。

阿福脸色惨白，紧按着手指。

“怎么了？被咬到了吗？”

“是的。”

“我看看。”

文四郎握着阿福的手，只见她右手中指指尖有个红点。似乎微微渗血。

文四郎毫不迟疑地将她的手指含入口中，用力吸吮着伤口。血的腥味微微在口中扩散开来。阿福一脸恍惚任凭文四郎处置，接着开始轻声啜泣。也许是想到身中蛇毒，一时感到莫名的恐惧吧。

“别哭。”文四郎吐了口唾沫，呵斥道。他的唾沫带着鲜红。“赤链蛇并不像蝮蛇那般可怕，用不着担心。况且，你身为武家的后人，岂能为了这点儿小事哭泣。”

待阿福伤口的血被吸尽，手指开始泛白后，文四郎这才松开阿福的手，告诉她：“应该没事了，不过你回家后，要告诉家人你被蛇咬伤的事。”阿福闻言，不发一语行了一礼，快步走回家中，似乎惊魂未定。

洗濯场内，洗到一半的衣物散落一地，文四郎跪了下来，掬起河水漱口。接着起身寻找刚才那条蛇。虽说赤链蛇无害，但还是大意不得。找到之后，文四郎打算取它性命。

最后，文四郎在自己家与对面山岸家交界处的昏暗竹林中找到了那条蛇。他一把抓住蛇尾，使劲将它从竹林中拖出。蛇回身一口咬来。文四郎将蛇甩向地面，最后再以石头重击，结束了它的性命。长辈告诫过他，千万不可虐杀蛇类。

文四郎返家后，并未向母亲提及今天在后院遇见阿福，以及杀蛇的事，只是静静吃着早饭。文四郎心中暗忖，不论是吸吮阿福的手指，还是捣烂蛇头取蛇性命，都只会惹母亲不悦。

这几年来，文四郎心中慢慢郁积了许多无法向父母明说的事。现在，他觉得心头的秘密又多了一件。刚才抓蛇的那只手，虽然一再清洗，用餐时还是会感觉到一股腥臭，令他深感困扰。

用完早饭后不久，父亲便要离家进城去。文四郎和母亲一同来到玄关，目送父亲步出简陋的家门。

普请组在施工时，父亲助左卫门大多不会进城，而是直接前往工地。这时候，父亲会套上野袴[4]或轻袗[5]，缠好绑腿，脚穿草鞋，头戴苔草斗笠，身后背一只装有午餐饭团的长筒袋，以这样一身装扮出门。不过，今天似乎不用忙工程的事，所以助左卫门穿着一件略显破旧的武士礼服。助左卫门身高普通，但背部看起来相当宽厚健壮。

跟着母亲走回厨房后，文四郎请母亲做一只饭团给他当午餐。

“回家吃不就得了？”

文四郎上午得到居驹礼助的私塾学习“四书五经”，下午则前往锻冶町的石栗道场修习空钝流的剑术。这是他每天的功课。因此，有时文四郎会请母亲为他做饭团，省得再回家一趟。

不过，文四郎家的公宅，正好位于居驹塾所在的青柳町和道场所在的锻冶町中间。与其说母亲登世懒得花时间替他做饭团，毋宁说是担心文四郎整日待在外头，所以总是会先反对他的提议。不过，文四郎自有他的办法。

“我和逸平他们说好了，如果天气好的话，要一起在外头吃饭。”

“你还跟他走得那么近啊？”

母亲脸上明显露出不悦的神色。半年前，逸平家的一位年轻婢女突然辞掉工作回乡去。后来便有流言传出，说是因为逸平勾搭这位婢女的缘故。

小和田逸平今年十六，比文四郎还大一岁，已行过成人礼，身材也比文四郎高大许多。他脸上已长有胡须，看起来十足的大人模样。流言也许就是因此传出。不过，逸平本人指称这些流言蜚语全是子虚乌有。

“近朱者赤，近墨者黑。你自己要多加留意……”

母亲叨念了几句，最后还是动手替文四郎做了饭团。于是文四郎将木版印刷的经书和饭团用包巾包好，夹在腋下，肩上扛着竹剑和练习服，就此出门而去。

二

在踏步向前与对手互击时，矢田作之丞的竹剑击中文四郎的肩头，文四郎的竹剑则准确命中矢田脸部。

文四郎的竹剑快了些许，打击的力道也略胜一筹，所以矢田“哎哟”一声，急忙向后跃开，双手紧按隔着头巾被击中的部位。石栗道场在进行竹剑练习时，会戴上护手的手套，以及用鞣过的兽皮包覆丝绵制成的头巾。适才文四郎那一击，似乎力道直达矢田头巾下的皮肉。

“好了，到此为止吧。”矢田言毕收起竹剑，顺便拆下手套和头巾。只见他的前额已开始红肿。

“抱歉。”文四郎向他致歉。

矢田作之丞是藩内的司库，在道场里是排名第五的高手。

“没什么，用不着向我道歉。”个性温厚的矢田如此说道。

他重新拿好手套和头巾，眯起眼注视着文四郎。接着评论起刚才的攻击，直夸文四郎进步明显。

“你赢了我一场。”

“不，那是……”

“用不着谦虚。才一阵子不见，你进步了不少。”

文四郎低着头，极力不让受人夸奖的喜悦显露。

“文四郎，你今年多大了？”

“十五。”

“还没行成人礼吧？”

“是的。家父说，今年要找人当我的乌帽子亲[6]，好在明年春天行成人之礼。”

“才十五岁啊。真是后生可畏。”矢田莞尔一笑，“我们这些前辈以后可不能太掉以轻心了。”

适才道场主人石栗弥左卫门宣布今天的练习到此为止，便径自往屋内走去，但仍有人继续练习。不少人用道场外的井水擦拭练习后的满身汗水，然后回到更衣室或是道场内的角落更衣。其中有个人早已更衣完毕，在地板上盘腿而坐，大声和周遭的人交谈，此人正是小和田逸平。逸平这个人练习时总是晚到，但结束时动作却比谁都快。尽管如此，他过人的剑术仍深获众人的认同。

文四郎向矢田行了一礼，也摘下了手套和头巾。此时道场一隅传来一阵激烈的喝骂声。众人不约而同转头望去，文四郎也不例外。

发出叱喝的人，是代理师父佐竹金十郎。而站在他面前垂首不语的，则是岛崎与之助。

“听好了，我叫你和我互击。”代理师父扯着嗓门大吼。

“不要躲。你要挨我一击。若是不能领悟这当中呼吸的节奏，你根本就没办法练习。”

与之助声若细蚊般地应了声：“是。”

有人听了之后私下窃笑。代理师父察觉出笑声，旋即朝声音来源怒目而视。

“刚才是谁在笑？！”

佐竹一声呵斥，道场角落里的人登时噤口不语。原本盘腿坐在地上，跟人插科打诨的小和田逸平，也急忙在地面上端正坐好。

佐竹金十郎在藩内做马倌，俸禄不足十石，身份相当低微。但他在空钝流的石栗道场里，却是无人能敌的高手。在此得提一下数年前佐竹成为代理师父之前的事迹。依照惯例，石栗道场与御弓町的松川道场（一刀流）会举行熊野神社的祭神武艺竞技，当时佐竹以利落的身手连胜五人，此事至今仍在石栗道场传为佳话。

不过，也许因为佐竹自己是苦学型的剑士，所以他对人的要求相当严格，有时会显露火爆的个性，进行严苛的训练，因此深受后生晚辈的敬畏。眼下，与之助正被这位可怕的佐竹金十郎给缠住。

“明白了吗？”佐竹又将目光移回与之助身上，“没记住挨打的疼痛，就别想更上层楼。”

空钝流是以八双[7]的架势踏步向前展开攻势，将一切赌在出剑的快慢上，剑法的秘诀也就在此。刚开始先以木剑指导剑法，等学生学会剑法后，再改为持竹剑练习。畏惧对手的竹剑，正好违背了此派剑法的要领。

此事似乎令佐竹感到很不耐烦，最后，他扬起竹剑，以迅捷如电的速度击中与之助的肩头，接着快步朝屋内走去。

与之助被佐竹击中，脚下一个踉跄。众人停止喧闹，慢慢各自离去，但岛崎与之助却仍握着竹剑伫立原地。

“岛崎，你怎么了？”

文四郎走向有井水的出口，边出声叫唤。与之助这才抬起头，拆下手套和头巾，慢吞吞地朝文四郎的方向走来，脸色惨白。

从道场所在的锻冶町沿着小路走没多远，便可来到五间川宽阔的河岸大路。离开道场的文四郎、小和田逸平以及岛崎与之助，将练习服捆成一团，绑在竹剑上。话虽如此，生性懒散的逸平嫌绑绳子费事，直接用竹剑顶着练习服，串豆腐串儿一般，扛着竹剑在河岸大路上往南而行。

路过的行人看逸平这副模样，活像扛着一个大豆腐串儿，都憋着笑从他身旁走过。逸平仍是一派轻松地信步而行。尽管夕阳已开始西沉，但炎热的阳光仍照耀着河岸大路，唯有躲进青翠的柳荫下，方能让人有解脱之感。

“看来我实在不适合到道场练剑。”与之助如此说道。接着，他皱起眉头，摆动起先前被佐竹击中的肩头。

文四郎问他是不是还疼。

“在哪里，我看看。”逸平说着一把抓住与之助的肩膀。

与之助惨叫一声，想从他手中挣脱。看来，逸平的大手直接抓中了他的痛处。

身材魁梧的逸平强行按住娇小柔弱的与之助，掀开他的衣襟窥探肩头的情形。

“哇，被打得好惨。”

“我看看。”文四郎也凑过来观看。

与之助的肩头有条蚯蚓般的肿痕，周围一片泛红。

“佐竹先生这一剑可是铆足了劲啊！”

“看起来是啊。”

逸平与文四郎径自热烈讨论着，与之助开口说道：“喂，你们看够了吧。”

“啊？”

“样子很难看，快放开我。”

文四郎抬头一看，只见行人纷纷以异样的眼神看着他们三人。虽说他们还是少年，但与之助在大马路上公然袒胸露肩，另外两人在一旁专注地端详，这等怪异的模样，也难怪会吸引路人好奇的目光。

逸平也察觉到这个情况，这才将手松开。

“很严重吗？”与之助一面整理衣襟，一面担心地问道。

逸平答说，伤势并无大碍。

“换成是我，是不会去理会这种小伤的。不过你身子瘦弱，回家后最好用水冷敷比较好。”

“这样就行了？”

“你如果那么在意，就再抹点软膏吧。”

“我以后再也别到锻冶町练剑算了。”与之助说。

“就因为挨佐竹先生打？别说傻话了。”文四郎苦笑道。

“不管去哪里，都没有那种会摸着你的头教你武艺的道场。”

“不，我不是这个意思。”与之助晃了一下扛在另一边完好无伤的肩膀上的包袱。与之助身子孱弱，尽管只肩着竹剑和练习服，却像扛着沉重的包袱。与之助继续说道：“我在犹豫是否要停止到道场练剑，改为专心追求学问。”

“什么？”

文四郎与逸平两人互望了一眼。这么一说就好理解了，文四郎心想。与之助号称居驹塾创立以来最杰出的俊才，有时还会代替老师礼助向塾生们讲解《论语》。所以与之助这么说，也不无道理。

与之助突然又跳往了另一个话题：“也许我会前往江户也说不定。当然了，不是现在。”

“喂喂，真的假的？”文四郎问道。

三人来到菖蒲桥上游的置石场，席地而坐。在柳树的遮蔽下可以尽情畅谈，不会被来往的行人看见。

三

与之助坐在一块方形的石头上，拔起胯下一株挺立的穗草含在口中。夕阳逐渐西沉，再过不久，便会落至对岸商家的屋顶，与一旁那座屋檐下万头攒动的鱼市场屋顶中间。夕阳带着一抹慵懒的红晕，深色的余晖照在与之助瘦削的脸上，为他平添了几许大人般的世故阴郁。

与之助将手中穗草的长茎朝前、穗柄在后，往水面上投去。接着他望着鱼市场的人影说道：

“居驹老师很早以前便对我说过，如果我有意钻研学问、求取功名，就到江户去。他可以介绍我去葛西塾。”

“哦，那很好啊。”文四郎如此应道。

逸平则是发出一声低吟。

葛西兰堂是连海坂藩这个乡下地方也素闻其名的一位知名朱子学家。逸平虽是居驹塾的劣等生，不过他应该也知道，他们的老师居驹礼助、在藩校担任学监的柴原研次郎、中老[8]远山牛之助，以及番头菰田庄兵卫，全都来自江户的葛西塾。

逸平问道：“你什么时候去江户？”

“我还没决定，不过，真要去的话，应该是秋天吧。”

“今年吗？”

“嗯。”

“这么快啊……”

文四郎此话一出，逸平和与之助均沉默不语。江户在离海坂城下一百二十里远的地方。一如文四郎心中兴起的念头一般，沉默不语的另外两人也许思绪早已飞往那从未见过的城市。

与之助又低头拔起一株穗草。

“因为我不像你们一样可以继承家业。”

也许平素便常思索着这些事，与之助的声音听起来相当世故。他的父亲是负责从漆树的果实提炼蜡漆的乡间巡察小吏。与之助是家中的次男。

“我得靠自己寻找出路。”

“入赘也是个方法啊。”文四郎说。

“听说我们藩内有不少藩士家里全是女儿，很希望招女婿入赘呢！”

文四郎话才刚说完便想到隔壁的小柳家。小柳家包括长女阿福在内，三个孩子都是女儿。

不过，与之助却只是应了声：“入赘啊。”朝文四郎露出无精打采的笑脸，“那就像抽签一样。如果没抽中，一切就全完了。”

“不，与之助确实适合去江户。”逸平斩钉截铁地说道。

文四郎和与之助望着逸平的脸，只见逸平沉稳地点了点头，再度肯定地说道：

“与之助的剑术非常糟糕。”

“喂喂喂！”

文四郎出声警告逸平，与之助则是一脸苦笑，但逸平仍一脸正经继续说着：

“刚才我也听见佐竹先生那番话，他那样说还算客气。你在剑术方面根本没有发展。”

“我也是这么认为，所以才想停止到锻冶町的道场修练啊！”与之助收起笑容，一脸沮丧。

“你的想法很好。你的确很适合专心发展学问。凭你的脑袋，到江户发展肯定能出人头地。”

“那可不一定。得去了才知道。”

“不，既然老师也建议你这么做，那么，逸平说的应该没错。”文四郎也在一旁帮腔。

“你就下定决心前往江户，专心一意朝学者之路迈进吧！”

“我确实是有这份心。特别是今天被佐竹先生臭骂了一顿，更令我觉得只有这条路可行。”

“那很好啊！”

“不过，要去江户得花不少钱。”

听与之助这么一说，文四郎旋即噤声。因为他对游学费用一事完全没有概念。逸平看起来也是同样的心思，沉默了片刻。但不久，他便像是想起了什么似的，开口道：

“要路上的盘缠是吧？我们去通知各路朋友，替你筹措饯行的礼金。好不好？”

文四郎对看着自己的逸平摇了摇头。

“不，与之助所说的并非只是路上的盘缠。要前往外地，食衣住行样样都要钱。不比在家里生活那般容易。”

“啊，原来如此。”

“我爹说他没这笔钱。我们家一贫如洗。”

虽然这么说，但与之助脸上并未显现阴郁的神色。语气给人的感觉，似乎对家里的贫穷感到好笑。

“居驹老师也很明白这点，所以老师说他会向葛西塾请托，让我在塾内半工半读。”

“一面在塾内工作，一面念书啊？那可是很辛苦的。”逸平如此说道。

但文四郎却有不同的看法。

“辛苦是在所难免，不过，如果顺利的话，吃住的问题就不用愁了。”

“话是这样没错。不过我听老师提过，对方似乎也不是分文不取。而且每个月三餐和衣服多少得花点钱，书籍费也同样不可免。”

“说得也是。”文四郎说。

“难得能前往江户，总会想四处逛逛。总不能因为没有零花，而整天窝在塾内足不出户吧。”

“这每月的零花……”与之助接着说，“老师说，这点钱他可以每个月给我寄去。可是老师自己手头也不宽裕。这样我实在是过意不去，无法接受他的好意。”

“与之助，你……”逸平扯开嗓门说道。

“居驹老师是因为看重你，才会对你这么说。你可真幸运啊！”

“不妨就照老师的话去做吧。”文四郎也在一旁建议。

“等你学有所成后，再报答他的大恩不就行了。”

与之助陷入沉思。夕阳已落至对岸人家的屋后，五间川上游的原野一带，仅剩下些许的落日残红。在栉比鳞次的房屋后面的西南方，可望见一片隆起的黝黑之物，那是城里的树丛。虽然距离如此遥远，但流经眼前的五间川，却被视为海坂城的外壕。

像山谷般深邃幽暗的河面上，货船缓缓顺流而下。不论是船身还是撑着船竿的船夫，同样黝黑而朦胧。城镇已逐渐为薄暮所笼罩。

与之助抬起头，说：“我明白了。不过，我还得再想想。”

随着与之助这句话，三人不约而同站起身，沿着来时的路，再度往南信步而行。

“喂，你不走那条路回家没关系吗？”逸平问道。

文四郎返家的最短路径是经菖蒲桥往西行。但此刻他并没有急着返家的意思。就算此刻返家，父亲也还未出城，家里就只有母亲一人。他并非刻意与母亲疏远，但与其和母亲独处，他宁可跟与之助和逸平多待片刻。

“没关系，我送你们一程。”

听文四郎这么说，逸平简短地应了声“哦”，三人就这样并肩在街上踱步。过去也曾如此，没有太多的交谈，有时甚至是漫无目的随意乱走。

街道已变得昏暗，不见错身而过的路人。

“不过，与之助离开后，我应该会感到寂寞吧。”逸平说。

此话文四郎也深有同感。若是前往江户求学，不知何时才能重回藩内。三人就此事聊了许久，但没人知道确切的时间。

三人来到位于菖蒲桥上游的行者桥时，数名身穿礼服的武士行经昏暗的桥面，往岸边走来。想必是刚离城。

这群男子过完桥，大多直接走向尽头的住宅区，身影隐没在街道中。唯有一人走在河岸大路上，朝他们三人走来。此人来到近前，是个年约四十、体格壮硕的武士。他们三人向对方行了一礼，武士停下脚步向他们问道：

“你们是哪户人家的孩子？”

“在下是家住漆原町的小和田逸平。”逸平报上姓名。

小和田逸平十岁丧父后，便继承了家业。虽然尚未至城里任职，但他的身份不同于文四郎和与之助，他乃是俸禄百石的小和田家之主。

对方闻言后，仔细端详着逸平，仿佛想加以确认似的。接着他又询问了文四郎和与之助的家名。

“从道场返家是吧？”这名武士以锐利的目光注视着他们三人，如此问道。

逸平代表同伴们应道：“正是。”

“年轻人在天色昏暗的街道上漫步，并不值得称许。快点回家吧。”这名武士只说了这么一句，便大步离去。

三人行了一礼，默默目送他远去。

“挨骂了。刚才那位是谁呢？”

与之助如此问道，但逸平和文四郎也都不知此人姓名。不过，文四郎因而决定要从行者桥返家。来到了行者桥，他挥手向同伴们道别。

“喂！”

文四郎突然想起了某件事，唤住他们两人。

“赤链蛇有毒吗？”

“如果被咬中的话，应该会中毒吧。”逸平说。

“如果马上吸出毒血，一样会中毒吗？”

“已经吸出了吗？”

“嗯。”

“那应该就没关系了。谁被蛇咬了？”

“不，没什么……”文四郎含糊带过。

回到家里时，天色早已昏暗迷蒙。文四郎因迟归一事，向母亲赔罪。

“因为与之助说他可能会前往江户，所以和他多聊了一会儿。”

“那孩子要去江户……”母亲的语气中带着惊讶。本以为她会进一步说些什么，但只有这么简短的一句。

由于助左卫门稍晚才会返家，所以母亲吩咐文四郎先行用餐。文四郎很想问问隔壁小柳家有没有什么状况，但最后还是忍住了。

隔天早上，文四郎来到小河边，头顶上蝉声不绝于耳。阿福已在那里忙着洗衣，见文四郎到来，立刻拆下束衣袖带，起身答谢昨天的事，颇有成熟女子的架势。阿福白皙的双颊一如往常。

“没事就好。”文四郎如此说道。

阿福闻言登时满面红霞。文四郎见她满是羞怯之色，自己也急忙将目光移开。

夜间庆典

一

文四郎赤脚灌溉着菜园里的茄子。茄子田只占菜园角落的三垄田，如今仍开满紫色的花朵，色泽光鲜的茄子结实累累。由于家中只有三口人，所以这三垄茄子田的收获，不但可以每天做浅腌茄子或汤菜，秋天时，还足够做成一桶盐渍茄子，供冬天享用。

不过，再也没有什么田地比茄子田更会吸水了，文四郎经常这么想。茄子若未充分灌溉，便无法长成紧绷的薄皮、香甜的果实，所以他早晚浇水。但茄子田就像沙地一样很能吸水，文四郎得提着水桶，在屋后的小河和菜园间来回四五趟才行。

好不容易工作告一段落，将勺子放回水桶内，文四郎伸手拭去额上的汗水。太阳已行至西边，菜园大半被屋后杂树林的树荫遮蔽，但前院的树篱以及简陋的大门附近，仍承受着炎炎的夏日烈焰。空气如同燃烧般炽热，夏蝉在杂树林中鸣唱，仿佛搅弄着这股闷热的空气。文四郎全身汗水淋漓，唯独脚底感到一阵清凉，说不出的舒畅。

——这样应该够了吧？

文四郎满意地望着茄子田。他浇了不少水，所以田垄上微微冒着水气。桶里还剩一些水，就拿来帮隔壁的菜园浇水吧。今天熊野神社举行夜间庆典，道场休息一天。

正当文四郎要再次拿起勺子时，突然听见母亲的呼唤。声音似乎从玄关传来，文四郎急忙绕至前头。定睛一看，隔壁的小柳太太和阿福就站在门前。

“哎呀，文四郎。忙着浇地呀？”小柳太太那张清瘦而平坦的脸上，挂着亲切的笑容说，“真勤快呀。”小柳太太客套着。

见文四郎和母亲登世都没有搭话，她接着道出了来意：

“不知道会不会给你们添麻烦……”

“……”

“今年还想麻烦文四郎带阿福去参观庆典……”

文四郎看了母亲一眼。登世很讨厌小柳太太。她经常会上门来借东西，一会儿借酱油，一会儿借味噌，有时甚至还开口借钱，却从未主动归还。钱不可能让她借了不还，所以母亲会主动向她催讨。母亲经常私下抱怨，说她从没见过这么厚脸皮的人。

尽管如此，每当小柳太太上门来借东西，或是向她请教衣服裁剪的方法，登世总是无法拒绝。眼下也一样，文四郎看母亲虽是满脸不悦，仍然颔首表示同意。

“可以啊。”文四郎说。

文四郎同意带着阿福去参观熊野神社的夜间庆典。

熊野神社位于神明町，它的夏季庆典之所以这般热闹，据说全归功于上上代的藩主——右京太夫正威。庆典为期三天。过去规定庆典首日不许庶民进入院内，只能庄严地进行祭神仪式，第二天开始才准许小贩在院内摆设摊位。因此当时城下附近村庄的人虽然会到神社逛逛摊位，看祭神相扑表演，但热闹的程度无法与现今相比。

从上上代藩主开始，决定在第三天夜里举行鉾山车[9]和舞女的城内游行活动，人们称之为夜间庆典。熊野神社的祭神仪式从此有了很大的转变，展现了藩内最热闹的一面。

前头是三百名服饰华丽的男女组成的舞蹈队伍，紧跟其后的是从町内绵延而来的十五台鉾山车，再加上奉藩主之命，由铁炮组、御弓组、御枪组的步卒所拖曳的两台鉾山车，共有十七台之多。依照惯例，一过戌时（傍晚八点），出发时喝了祝贺酒的车夫便会拉着鉾山车在城内各个路口横冲直撞，有时力道过猛，撞上旁边的鉾山车，两方就这样打起群架，这种情形屡见不鲜。

横冲直撞的鉾山车，人称“荒鉾”。由于参观的人潮把沿途挤得水泄不通，常有人遭池鱼之殃，所以夜间庆典相当危险。但这种惊险同时也是庆典吸引人的亮点之一。

然而，小柳太太请文四郎照料阿福，并非只是顾忌这项危险，还有其他令人担心的事。

喜好庆典的上上代藩主，在游行前会命令舞女和鉾山车先通过他城外一处名为“白萩御殿”的别墅。队伍在市内游行前，藩主已先行观赏，这已成为惯例。对于藩内的藩士、步卒、杂役，藩主不想扫了他们参观夜间庆典的兴致，所以即使他们边参观，边喝酒吃饭，也无禁忌。换言之，藩主同意属下享受这场不设防的酒宴。此一惯例仍沿袭至今。

因此，藩内一些有身份地位的人物，会在庆典队伍行经的主要道路上，向商家包租二楼的店面，携家带眷饮酒作乐，欣赏游行的舞蹈和鉾山车；而身份较低者，则是站在道路两旁，共饮葫芦酒。因而渐渐成了风俗习惯，黄汤下肚后，难免有人打架滋事，藩内并不会加以谴责。斗殴生事者大多是下级藩士或年轻步卒。藩里也明白，他们只有这个时候才能发泄平时心中累积的郁闷，所以在夜间庆典当晚都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但藩内的此种方针，给藩士们的女儿以及镇上百姓的妇女，却造成了严重的困扰。因为有人仗着酒意公然调戏良家妇女。不少女子因为担心遭遇这种事，不敢前往参观。

正因如此，小柳太太才请求文四郎带阿福一同前往。四五年来，一直都是由文四郎陪伴阿福观赏这场夜间庆典，所以小柳太太的请托并不突然。

然而，母亲一脸不悦的原因，文四郎心里也略知一二：母亲必定认为小柳太太又提出了冒昧的请求。但登世心中所想远多于此。阿福已年满十二，登世不认为她还只是个孩子。小柳太太要求文四郎和阿福一同去欣赏夜间庆典是考虑欠周，令登世不悦。

不过，当文四郎表示同意时，阿福抬起头望着文四郎和登世。她脸上满是天真无邪的欢喜之色。阿福的喜悦不仅展现脸上，更溢满全身。看来，她非常期待庆典之行。文四郎心中暗忖，好在他同意了这项请托。

看着小柳母女殷殷道完谢，步出家门后，母亲开口说道：

“真不知道那个人心里在想什么。”

文四郎默然不语。他明白母亲目前满腔怒火，所以相当小心。这时候若是说错话，可能会惹来一句“那你干脆也别去了”。不过，母亲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向他叮嘱道：“此次你带阿福前去，切记不要太引人注意。”

进门后，母亲问文四郎是否需要带点钱在身上，文四郎沉吟了片刻。母亲见状，便给了他十文铜钱。

在道场挥汗练剑一直到傍晚，擦干汗水踏上归途时，饥肠辘辘委实难受。石栗道场前有一家糕饼店，老板似乎看穿了少年们的心思，所以冬天卖年糕和丸子，夏天则是卖丸子和粽子，让他们祭祭五脏庙。

少年当然不可能天天光顾这儿，不过，他们仍不时会冲进糕饼店买东西，边提防被师兄们发现，边饿鬼般狼吞虎咽着丸子，不是躲在店里就是自家后门外头。如此，暂时祭了五脏庙才回家或进家门。但丸子和粽子并非人人都能负担，通常是身上带有零用钱的同伴才买得起。就文四郎他们而言，向来由小和田逸平请客，文四郎和与之助接受招待。

大约在三年前，父母们得知了此事。登世听到这个消息时，一脸不知如何管教的神情注视着文四郎。

“真不知道小和田家是怎样管教孩子的。”登世喃喃自语着，马上，又正色向文四郎训道：“你回家前难道就不能忍一下饥吗？”

虽然登世向文四郎严厉说道：“懂得忍耐，才称得上是武士之子。”但她同时也注意到，文四郎让朋友请客而习以为常的态度，远比在外头偷买丸子吃还要严重。

二

发生那次的事件后，登世便不时告诉文四郎，如果需要用钱就说一声。

“这并不表示你可以在外头用钱。我之所以会这么问，是不希望万一有事发生时，你失了面子。”登世说道。接着又对他耳提面命，让文四郎明白，叫小和田逸平请他吃糕饼，是该深引以为耻的一件事。

登世之所以塞给文四郎十文钱，让他去欣赏夜间庆典，是因为登世听闻夜间庆典中有不少摊贩，武家的孩子仗着今日不设防的惯例，都会买糕饼或烤鱿鱼来吃。去年庆典时，她也同样给了十文钱。

“我并没有叫你拿这钱乱买东西，要留着以备不时之需。”

只要和钱有关，母亲便会像念咒似的重复这句千篇一律的话。不过，文四郎并没有花这笔钱的意思。年满十五的文四郎，已不会在糕饼店里买丸子吃，平时更不会向母亲伸手要钱。但母亲给的这十文钱收在怀里，却也就明显感受到庆典来临的气氛。父亲助左卫门是否知道他是以这种方式从母亲手中拿钱，文四郎并不清楚。

文四郎晚饭尚未吃完，阿福便已来了。文四郎急忙咽下饭菜，将等在昏暗玄关前的阿福带离公宅。母亲再次叮嘱文四郎别太晚归。

舞女和鉾山车的队伍于酉时（傍晚六点）从熊野神社门前出发后，途中会先在有明町的茶屋休息半个时辰，接着绕行城下一周，直到天明。不过，路线和时间大都事先安排好。因此，参观的民众早已知悉要前往何处、等待多久，才可欣赏到队伍的演出。

文四郎和阿福越过五间川，来到了吉住町的一隅。吉住町并不在显眼的大路旁，却有队伍必经的商业街。沿途已是人山人海。

道路的重要据点焚烧着柴火，平时早已紧闭门户的商家，此刻敞开店门，屋内灯火通明，屋檐下挂灯高悬，大路明亮一如白昼。文四郎跟逸平和与之助约好在那里碰面。他环顾四周看他们是否已经到来，但始终不见人影。

“就在这里等吧。”文四郎向阿福说道。

也许微风吹送之故，理应仍在远处的舞蹈笛声和鼓声，忽然传至耳畔。这阵声音静止后，紧接着响起吆喝声。队伍正逐步接近。

文四郎才听见身后有人快步跑来的脚步声，肩头便被一把抓住了，是逸平。

“喂，你看到与之助了吗？”逸平如此问道，脸色有些奇怪。

“我没看到。与之助怎么了吗？”

经文四郎这么一问，小和田逸平深深吐了口气，然后盯着阿福不住打量。

“这位是谁啊？”

“是小柳家的阿福。”

“哦，是你家隔壁的……真是女大十八变呢！”

身材比文四郎壮硕许多的逸平紧盯着阿福看，令阿福心生怯意，急忙躲到文四郎身后。

逸平似乎又想起了与之助的事，脸又绷了起来。

“我很早就到这里了，听到了一件奇怪的事。”

“奇怪的事？”

“听说与之助被人带走了。”

“被谁带走？”

“被一群人。好像有五六个。不过，我知道指使者是谁。”

“等等，是山根吗？”

“没错。听说沟口亲眼看到他在场。”

沟口是他们在居驹塾的学弟。文四郎立即理解逸平这番话的含意。

“不妙。与之助有危险！”

多年来，山根清次郎和与之助一直在居驹塾里争夺名次。但两人的名次之争，如今已分出高下。现在彼此的学力应该相差甚远才对。

山根清次郎是享有二百三十石俸禄之徒头[10]家的长男，不仅有学问，还固定到御弓町的松川道场修练剑术，正逐渐崭露头角，是名心高气傲的男子。

他在学问方面始终无法胜过与之助，甚至难以望其项背，此事众所周知。山根从此逐渐怠惰居驹塾的学业。倘若不愿和与之助同学，大可转至藩校就读，但他却不这么做。于是人们私下纷纷耳语，说山根也许打算放弃学业。此事发生至今已有半年之久。然而，这些高阶武士的子弟，通常早已有人为其铺好通往高位之路，就他们而言，学问是不可或缺的要素。山根清次郎比文四郎大两岁，今年十七。

文四郎之所以说与之助危险，背后有这么一层关系。山根虽然文静，但个性执拗。也许他将这份始料未及的挫败，全迁怒于与之助。也有可能是山根听闻与之助在居驹礼助的关照下，将前往江户的葛西塾就读，因而无法压抑心中的妒火。

“也许他们早就看准要在今晚动手。”

他们，指的是山根和他的跟班。山根身旁总是紧跟着四五名跟班。文四郎心想，庆典这一晚，上头对于打架滋事向来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所以他们似乎看准了这点，打算对与之助动私刑。

文四郎所说的，逸平当即领会，连声表示认同。

“一群卑鄙的家伙。好，我再去找找看。”

“我也去。”

文四郎话才刚说出口，逸平便伸手挡住他，要他待在原地。

“搞不好与之助会回到这里。倘若不是，就算我找到他，自己一个人也没办法应付。到时候我会到这里找你。”

“好，我明白了。”文四郎如此应道。

逸平转身离去，高大的身影旋即隐没在填街塞巷的人潮中。

不知不觉间，前来参观庆典的人愈来愈多。武士、平民百姓都有，也有双颊泛红的年轻人，一看就知道来自邻村。庆典队伍已来到附近的街道，人群的谈笑声中弥漫着一股兴奋，在文四郎周遭不断喧哗。事实上，队伍似乎即将出现眼前，方才微弱的笛声、鼓声，以及拖曳鉾山车的吆喝声，如今都已清楚可闻。

小贩在围观者面前来回兜售。有戴红头巾的卖糖小贩、以扁担挑着木盒卖酱蒟蒻的小贩，以及卖鱿鱼干的小贩。不论大人小孩，频频唤着这些小贩，向他们买糖或是蒟蒻串。

文四郎心里惦记着不知被带往何处的与之助，神思恍惚地环顾四周的人群。这时他蓦然想起阿福，急忙转头向她望去。

阿福哪儿也没去，就站在文四郎身后。和文四郎四目交接时，她回以腼腆的微笑。

“你要吃糖吗？”

经文四郎这么一问，阿福圆睁着双眼，使劲摇着头。

“不用客气，我带了钱。”

文四郎如此说道，向前方走来的卖糖小贩买了一份麦芽糖，拿给阿福。尽管夜色昏暗，仍可清楚看见阿福羞红了脸。不久她便在文四郎背后舔起了麦芽糖。

——还是个小孩嘛。

文四郎这么看阿福。不知为何，这让文四郎感到些许心安。就在这时，他望见逸平拨开人群朝他奔来。

“我找到他了。”

逸平走近后，朝舔着麦芽糖的阿福望了一眼，接着便以浑厚低沉的嗓音轻声说道：

“在河岸边。他们把与之助带到那个地方去了。”

“龙潭虎穴也得去。你在这里等着。”

文四郎向阿福吩咐道，旋即和逸平一同飞奔而去。

三

他们奔进巷弄，里头幽暗阒静，仿佛大路上的喧闹并不存在。巷弄内寂静无声，一直到穿出巷弄为止，没见半个人影。文四郎不停奔跑，起初因昏暗而无法掌握路面的高低，多次脚下踩空，但不久眼睛便习惯了黑暗。

两人默默奔跑。穿过巷弄，奔过胡同，最后通过一处仅容一人通行的窄巷，这才来到了河岸大路。

蓦然，两人停下脚步。他们看见远处有人聚集。

“你看，他们要离开了。”逸平说道。

天空云层密布，五间川的河岸大路带有微弱的光亮。应该是河面的反光吧。在这片白蒙的光亮中，有一群人如同暗影般矗立。

准是山根那班人。不知道与之助现在情况怎样。

“别拔刀。现在要是拔刀，待会儿就麻烦了。”逸平说道，仿佛打气似的，又低声说了句：“我们上吧！”

两人踩着寻常的步伐接近。走近后，他们立刻明白与之助现在的状况。对方似乎已注意到他们二人，立在原地不动，静静望着他们。在五米远的地面上，倒卧着一个黑色圆木般的物体。可想而知，那便是与之助。

文四郎与逸平将短刀从腰间卸下，置于柳树下。那班人看到这个动作，虽然看不见他们二人的长相，但似乎已知道他们的身份。众人突然一阵喧闹，欲回身离去。

“喂，等一下！”在逸平的这声叫唤下，男子们停下脚步。“你们已教训过与之助了是吧？”

“……”

“我知道这件事是谁指使的。山根就在你们里头，对吧？”

“是又怎样？”

传来一个冰冷的声音，的确是山根清次郎。

“我想问你，为何要这样对待与之助？”

“谁叫他那么嚣张。”山根以不带半点情感的声音应道，“所以我才让他明白什么叫分寸。”

“分寸？很好，那么，我也来代替他答谢你的赐教吧。”

话声未歇，逸平已往地面一蹬，一拳挥向对方。文四郎也随即跟上。除了一人静止不动外，其他男子皆同时抛下佩刀。对方个个也都惯于打架斗狠。在昏暗的河岸道路上，一场无言的混战就此展开。连同山根清次郎在内，对手一共有五人。但山根只在一旁观战，所以是一场二对四的打斗。

文四郎一个招腰车[11]顺利将第一位和他交手的男子摔向地面，但却吃了另一名男子迎面一拳，打得他眼冒金星，被对手重重摔向地面。

但在倒地同时，文四郎踢腿朝对手的脚下扫去，两人几乎同时跌落，浑身泥沙扭打在一起，都想将对手压制在地面。对方的身材高大，文四郎数度差点被压制在下，但每次他都能顽强地缠住对方的手脚，扭转身躯加以反击。历经几次奋战，文四郎终于在上方成功压制了对手。

这时候，冷不防有人从身后勒住他的脖子。似乎是刚才被文四郎摔飞出去的男子。此人绕到文四郎背后，双手缠住他的颈项，手上使足了劲。文四郎想松开对方的手臂，身体不由自主往上提。这时，地上那名男子弹跳而起，一脚踢中他的侧腹，文四郎的意识霎时逐渐远去。

迷迷糊糊中，逸平的怒吼声在耳畔响起。紧缠住文四郎脖子的力量登时随之放松，只听见男子们快步逃离的脚步声。待他回过神来，发现自己倒卧在地，脸贴着地面。

“你不要紧吧？”逸平看着他问道。

文四郎站起身，盘腿坐在地上应道：“我没事。”适才侧腹挨了一脚，隐隐作痛，而且好像还流了鼻血，感觉脸上一片稀滑，但意识相当清醒。

“快去看看与之助。”

“他没事。他已经站起来了。”

与之助似乎挨了不少拳脚，站是站起来了，但身子却摇摇晃晃。文四郎走到他身边，与之助声若细蚊地说道：“被整惨了。”

“他们说什么了吗？”

“他们对我说，你要到葛西塾去，很了不起嘛！”

“果然没错。”

文四郎与逸平在黑暗中互望了一眼。

“既然这样，你就争这口气，在江户好好求学，让他们刮目相看吧，与之助。”

逸平也在一旁打气道：“就这么办。”

“走得动吗？”

“没办法自己走。”与之助可怜兮兮地说。

“好，我们送你。”

“文四郎，你该不会忘了小柳家的那个女孩吧？”

“啊，对了。”

“与之助我一个人照料就行了。一切包在我身上。”逸平说。

文四郎按着隐隐作痛的侧腹，急忙返回吉住町。游行队伍早已通过，路上只剩稀稀落落的人影。只有明亮的灯火照耀着空荡荡的街道，阿福默默地等在一旁。

阿福瞪大了眼睛看着文四郎满是鼻血的脸。文四郎只简短说了一句：“我们回去吧。”阿福不发一语地紧跟在他身后。

暴风雨

一

近来秋意渐深，白昼日短。这一天，文四郎在天色变暗前便已回到自家附近的市街[12]。一个月前，与之助前往江户，文四郎与逸平从道场返家的途中，已很少像从前那样在路上闲晃。

低垂的乌云笼罩天空，仅西北方一隅隐约可见些许白云，残留日暮将至的余晖。但西南方的天空，盘踞着予人不祥之感的厚重乌云，天空几乎一片深沉夜色，浮云飞快地飘移。

云涌风起。从清晨开始吹起的暖风，一过午时，便骤然增强。这阵风此时迎面吹来，若不倾身向前，绝难前进半步，风势之强可见一斑。一早断断续续的降雨，如今已然歇息，但强风仍饱含着水气。

普请组公宅所在的矢场町里，树木疯狂摇晃，榉、橡等落叶树飞散出无数枯叶，如同朝幽暗的天际放出群鸟。西北方的天空，些微的光线不时闪耀在摇晃的高耸树梢上，整个市街一片昏暗，路上不见行人踪影。文四郎心想，暴风雨已逐渐逼近。他想起送与之助走至藩境边界的那天，也刮着同样的强风。

今年入秋时，正巧有两名本在江户任职的藩士忙完了藩内的工作，欲返回江户，其中一人曾为居驹塾的学生。这位名为园村的藩士，说起来算是与之助的学长，他在恩师居驹的请托下，很爽快地答应带与之助一同前往。

文四郎与逸平走了二十里的长路，给即将越过藩境关口的与之助送行。与之助就这样夹在那两名身形壮硕的藩士中间离开，往后数日，他的身影仍在文四郎脑中挥之不去。

当时同样刮着强风，与之助急忙伸手按住快被吹跑的斗笠，脸上露出略显怯懦的笑容。那天的情景历历在目。虽然当日风强雨急，但隔天却晴空万里，温和的秋日普照大地，仿佛祝福与之助前程似锦。

当公宅出现眼前时，天色已益发昏暗。西北方天际残留的白云，几乎已黯淡无光。文四郎望见家门前的幽暗小路上站着两名男子。

两人下半身穿着野袴和草鞋，上半身套着雨衣，头戴斗笠，是一身旅人打扮的武士。刀鞘末端从雨衣的下摆处露出。由于头戴斗笠，所以看不清长相。其中一人的雨衣上斜背着一只长筒袋，由此可知两人乃远道而来。

男子矗立原地，任凭雨衣被风翻弄，看在文四郎眼中，有一股不祥之感。而他们也一直注视着文四郎朝这里走来。

文四郎微微行了一礼，正欲穿过那扇简陋的家门时，个头较高的男子说了声“打扰一下”，开口向他问道：

“请问您是牧助左卫门先生的家人吗？”

文四郎应了声是，驻足面向两人，姿态稍有戒备。文四郎之所以如此，是因为对方既不报上姓名，也不取下斗笠，而且近看之后，发现两个都是生面孔。

不过，他们两人传递而来的气息，却相当沉稳。毋宁说给人一种熟悉的温柔感。文四郎察觉出这点，接着回答道：

“在下是助左卫门之子。”

“原来如此。”那名高个子的男人不知为何松了口气似的说道。

在幽暗中，可以看出这名男子有一张黝黑、精悍的脸庞。另一名始终不发一语的男子，身材略胖，肤色白皙。

那名高个子并不报上姓名，只接着问道：

“请问牧先生在家吗？”

“不知道。”

文四郎再度升起些许的警惕心。

父亲助左卫门今早一如往常进城工作。不知道目前是否已经返家。但更令文四郎起疑的是，门外这两名男子似乎是四处寻找，最后才推断这里可能是助左卫门的家，但为何不直接入内确认父亲是否在家呢？

“我刚从道场回来，所以不清楚家父是否在家。”

当文四郎小心翼翼地回答时，突然仿佛受到某种预感指引似的，猛然转头望向身后。他们正谈及的助左卫门，此刻正顺着他刚才走过的路走来，衣服不住被强风翻弄着。

助左卫门独自一人，手上撑着伞。

“啊，他回来了。”

听文四郎这么一说，两名男子旋即紧盯着走来的助左卫门。目睹这两人定睛凝视的模样，文四郎怀疑他们根本就不认识父亲助左卫门，对此惴惴不安。

不过，只见这两名男子先后开口说：“辛苦了。”手扶斗笠行了一礼，便朝助左卫门走去。助左卫门与这两人在中途相会，文四郎担心的事完全没发生。双方似乎在谈论某事，接着彼此匆匆行礼致意。男子们仍未取下斗笠。

文四郎一直在门口观看他们的举动，这时助左卫门离开那两名男子，大步朝文四郎走来，告诉他突然有急事要办。

“我很晚才会回来，告诉你娘，用完饭之后先睡，不用等我。”

助左卫门只说了这么简短一句，便又回到那两名男子那边。三人转身迈步离去时，天空降下豪雨。

二

是夜，文四郎睁开眼睛，发现家中已被惊人的风雨声所笼罩。但惊醒他的并非风雨声，而是掺杂在风雨中的隆隆鼓声。

太鼓位于外围城郭的瞭望台上，夜间击鼓是告知众人有大事发生。文四郎屏气凝神，竖耳倾听。数完鼓声的次数后，他一骨碌爬起，迅速穿好衣服，走出房门。

文四郎来到起居间时，发现房里灯火通明，母亲登世端坐房中，似乎整夜未眠。

“是洪水泛滥。”文四郎道。

鼓声以三响一停，接着再两响一停的节拍不断反复。这是洪水泛滥的信号。依照规定，只要听到这种鼓声，普请组全员以及住在狐町长屋[13]的受雇普请工人，都必须立刻赶往城内。

“爹人呢？”

“还没回来。”

“那我去。”

文四郎霍然起身，返回房内要取短刀。当他来到玄关时，已放着一盏油灯，下面摆着绑腿和草鞋。文四郎利落地穿戴整齐，这时母亲提着一盏点燃的灯笼走来。

“戴上那个。”文四郎穿戴完毕后，登世伸手指着壁板说。壁板上挂着一件蓑衣和斗笠。文四郎走下没铺地板的外间，穿上蓑衣，戴上斗笠。这些对文四郎来说略显大了点。尽管斗笠已绑上细绳，仍是摇摇晃晃。外头风雨凄厉地呼号。

“你先去隔壁找甚兵卫先生，请他和你同行。”登世提高音量道出阿福父亲的名字，“等你到了河边，走路要多多留神。因为天雨路滑。”

“您不用担心。”文四郎回答时，增强的风雨向房屋袭来，吹得屋子嘎吱作响。

“娘，现在几时？”

“差不多快丑时（清晨两点）了吧。”

“丑时？”

文四郎心中暗忖，不知爹和那两个人去了哪里？那两名男子是什么来历？

和母亲道别后打开家门，风雨齐涌入家中，油灯的灯火剧烈地摇晃。冲出屋外，文四郎隐约听见母亲在身后叫他小心。他要回头望时，斗笠和灯笼差点给风吹走。他一手按着斗笠，一手护着灯笼，前倾着身子向前行。在屋内穿好的衣物，如今已湿漉一片。

出得家门，文四郎看见路上有零星几人提着灯笼行走。他快步奔入隔壁小柳家的大门。玄关的大门敞开，里头透出灯光。由此可知，甚兵卫正在准备。

果不其然，小柳家的甚兵卫正在穿蓑衣；甚兵卫的妻子和阿福，以及阿福的妹妹阿安三人，都前来送他出门。文四郎一现身，众人的目光不约而同停在他身上。

“你爹呢？”甚兵卫一面绑着蓑衣的绳带，一面大声吼着。由于风雨不住呼号，用平时的音量说话根本就听不见。

文四郎也大声喊道：

“我爹去和亲戚聚会，还没回来。请您带我一起去。”

“我明白了。”

甚兵卫穿好蓑衣，戴上斗笠。由于他身材矮胖，所以穿上蓑衣和斗笠后，身形看起来和文四郎相差无几。

“你已经十五岁，应该能担当重任了。”

“我们走吧！”甚兵卫话声一落，两人便冲进风雨中，穿过住宅街，走过无人的商人町。他们选择了到城里最快的捷径，迈开步小跑。在同一条路上，可以看到前后都有灯笼的光亮摇曳，表示有人在奔跑。

走过从元结町的城门口跨越外壕的河桥，进入城内，可看见外城郭的角落灯火闪动。靠近一看，只见负责人正从郡代[14]宅邸前庭的道具库房里，陆续拿出锄头交给聚集而来的藩士和工人们。

文四郎和甚兵卫也赶紧向前接过锄头。之前在一旁瞭望台上一直敲个不停的震耳欲聋的鼓声，此时戛然而止。一名站在大灯笼旁的男子朗声叫众人注意。

“我是担任奉行[15]辅佐的相羽总六。今晚由我负责指挥。”相羽以不输风雨的洪亮声音宣布道。

“因为这场风雨，与力町、天神町以及曲师町这三个城镇皆遭洪水侵袭。若是放任不管，水患将波及鹰匠町、染物町、滨街道口以及近江小路一带，城下恐有一半会被洪水淹没。要防止这种情况发生，唯有凿开五间川上游的河堤。”

相羽的声音洪亮而清晰，不禁让人怀疑他是否正因为声如洪钟，才被委以今晚的指挥重任。但眼下已没时间谈论此事。

“我现在宣布工作要领。要凿开的地点是金井村鲛口地内的柳弯。只要凿开此处的河堤，水量便会减半，市街的积水可望退去。我已派人至金井村和青畑村召集工人，所以人数应该足够。”

相羽总六将脸转向一边说道：“大家动身吧。”

这时，站在他身旁的数名男子当中，有一人向前站出，对着手握锄头的每一个人说道：“有劳各位了！”

“是本月轮值的家老[16]秋吉大人。”甚兵卫低声说道。

秋吉玄藩的宅邸就位在外围城郭。

“奉行大人是哪个？”文四郎问道。

甚兵卫说是站在家老身边的那个人。甚兵卫指的是一名老者，既没穿蓑衣，也没戴斗笠。

“奉行大人年纪大了，像今晚这样的暴风雨，他无法担任指挥。”

正当甚兵卫低声说话时，相羽的声音再度响起，他喊道：“各组排好队伍。排好队后，由第一组开始出发！”

“我们是第三组。往这边走。”

甚兵卫拉着文四郎的衣袖，来到一位组长模样的男子面前。他向对方介绍文四郎说：这是牧助左卫门的儿子。

“助左去和亲戚聚会还没回来。他早晚会赶到。在那之前，先由他儿子来代替他的工作吧。”

由于甚兵卫巧妙居中打圆场，所以组长也没多说什么，只是拍了拍文四郎的肩头，要他好好干。

第一组出动后，由普请组和常备工人组成的六组作业队便陆续离开了外城郭。这时文四郎才发现，水位因大雨而暴涨的外壕，水面几乎快要贴近桥面。然而，这波凶险的高涨洪水，在前头组员的灯笼照映下，只浮现了短暂的瞬间，复又隐没于黑暗之中。

作业队通过外壕上的桥梁后，旋即快步横越检阅军马的广场，进入市内。风雨丝毫未见减弱，仍是狂风暴雨。雨点被强风吹打在路上和市街内的房舍屋顶上，激起雪白的水花。作业队手中的灯火在上头闪耀。五间川水位暴涨，作业队刚通过的行者桥，水浪已开始越过桥面。

作业队斜向穿越城下的各个街道，不久来到了流经市街外的五间川河岸。从这里沿河逆流而上，往东南方行约二公里处，有一个名为柳弯的地方。岸边长满杨柳，河道在此处大幅度弯曲，因而得名。

“大家跑起来。”相羽总六在前方大喊，“一路冲向柳弯！”

后头有人应：“好！”来到原野后，风雨变得更强，仿佛略一挺身便会被狂风卷走。

为了提防脚下打滑落入河中，作业队来到河堤下，沿着河边快步跑在田圃路上。文四郎紧跟在甚兵卫身后，但还是两度被强风吹得一脚踩进稻田里。

好不容易赶到了柳弯，却不见金井村和青畑村派来的帮手。

“大家开始动工！”

在赶往这里的途中，灯笼在强风的侵袭下，仅剩两盏还留有亮光。当相羽总六手持其中一盏灯笼对众人下令时，有个不输相羽的洪亮声音喊道：“请等一下！”

三

文四郎怀疑自己是否听错了，那是父亲助左卫门的声音。

那声音说道：“今晚负责指挥的，是相羽先生吗？”

“没错。”

虽然文四郎看不清楚，但相羽似乎认得助左卫门。

“原来是助左。现在这个紧急时刻，你有什么事？”

“在下有件事要拜托您。”

“长话短说。”

“请您将开凿的地点改为上游的鸭弯。”

“别说傻话了，现在哪有这个时间！”

“不，请您务必配合。”助左卫门的大嗓门压制住风雨声，传向四周。

相羽仿佛受到他气势震慑，说道：

“说出你的理由。”

“若是在这里凿开河堤，如您所见，尚未收割的稻田将毁于一旦。但如果地点改在鸭弯，因其外头是一片荒地，纵使洪水溢流至平原，也不会带来土石，稻田便能因此幸免于难。”

“若是凿开此处，会损毁多少田圃？”

“将近十公顷。”

“但已经来不及了。”

“不，还来得及！”助左卫门的声音再度压制四方，“此处离鸭弯只有三百三十多米远。请您当机立断。”

“……”

“若凿开此处、淹没稻田，从金井村赶来帮忙的工人将会收手。”

“有道理。你说得对！”相羽当即做出决断，“开凿的地点改为鸭弯。大家动作快！”

相羽一声令下，作业队再度迈步奔跑。然而，没人发半句牢骚。文四郎也随着队伍往前奔。

鸭弯这个地名和柳弯一样，是五间川流经此处时，陡然改变方向的一处弯道。此地形成一处宽广的水潭，诚如其名，每当季节来临时，鸭子们会群聚于此。如同助左卫门所言，鸭弯外侧是一片芦苇、野草丛生的湿地，若能将洪水引至此处，必能大幅减少对周边田圃的伤害。

——爹可真不简单。

文四郎边跑，心中边暗忖。

助左卫门在家中沉默寡言，有事对登世或文四郎说时，语音总是低沉温柔。适才助左卫门施展气势过人的辩才，阻止了足以毁灭近百亩稻田的柳弯开凿工程，此事令文四郎激动得热血沸腾。

——我要向爹学习。

文四郎心里这么想着，对助左卫门的崇敬之心更增添了几分。

“难得看助左如此和人激辩。”

凑向文四郎身边的小柳甚兵卫一面喘气，一面呵呵地笑着。

“那个话多的总六说不过他。”

正当甚兵卫这么说的时候，相羽总六喊了声“停”。众人已来到鸭弯。

总六和几名组长登上了河堤，借着灯笼的灯光，开始讨论开凿地点。此时有人朗声对这些在河堤上来回踱步的人喊道：

“村里的帮手来了。”

文四郎闻言后抬起头。河川上游的幽暗原野处，明亮的灯光正朝这里移动，似乎是前来支援的金井村和青畑村农民们，聚集了为数不少的灯火。

“第一组、第二组、第三组。”

相羽的声音再度响起。

“到上游来。其余的第四组、第五组、第六组，将下游凿开一半。我会指派地点，各位不要急，到时只要遵照组长的指示就行了。”

文四郎等人上了河堤。在灯笼暗淡的光线照耀下，平日平静的鸭湾，潭水已形成了漩涡，水流湍急。

“注意灯笼间的距离。”相羽再度开口下令，分列于河堤左右两边的两名组长闻言后，摆动手中的灯笼。

“你们都知道施工的步骤吧。就像往常一样，在只剩薄薄一层土的情况下，由外侧凿破，最后再由两侧凿开，这就是施工步骤。等一下，还不要动工！”

相羽伸手制止一个马上高举锄头的男子。

“还有其他帮手正赶往这里。等全员到齐后再动工。不用我说，大家也已知道要一面观看左右的情况，一面前进。若是率先凿破河堤，会造成人员伤亡。得谨慎从事才行。”

就在相羽说话之际，二三十名帮手赶到。相羽很快又说明了一遍施工步骤，然后下令动工。来自村里的工人们带着不少灯笼，所以作业现场灯火通明，登时增加了不少生气。不过，始终未见助左卫门的踪影。眼下文四郎也无暇确认父亲的去向，只得跟着甚兵卫挥动锄头。

河湾处的河堤经过特别加强，厚度将近一般河堤的两倍。此外，土堤上覆满密密麻麻的杂草，其中还掺杂了石块，作业滞碍难行。但在这段时间里，风雨似乎也逐渐减缓。

坚厚的河堤被开凿得只剩四分之一的厚度。这时相羽下令暂停，命全员退至一旁的河堤，指派熟练的常雇工人进行两端的开凿工作。

两端被凿开后，河水开始由此处冲落，变薄的河堤旋即崩解，气势磅礴的黑水朝荒地奔流。这股惊人的冲劲，使得文四郎众人脚下的河堤也开始龟裂，文四郎想逃离，但一时重心不稳，脚下一滑。这时，一只强而有力的手一把抓住他的胳膊。此人正是助左卫门。

白云之下

一

牧文四郎独自在房里看书。

阅读架上摆着《诗经·国风》的手抄本。居驹塾从十二月二十五日起停课，待明年正月三日贺年时，一同开课。开课当天下课之后，居驹夫人会亲手做年糕汤招待每一位学生，所以学生们很期待这天到来。不过，居驹老师吩咐过，开课前得先温习好《国风》。

由于乌云满天，房内略显昏暗。文四郎将阅读架贴在窗户下，借着日光阅读手抄本上的文字，并不时偷偷搓着双手。因为若是一直坐着不动，手脚会变得冰冷难耐。

这时节已下过冻雨，也曾多次降下冰霰。入冬以来，阳光普照的日子相当少见，藩内的天空布满灰云的情况则是与日俱增。灰云低垂，犹如承受不了自身重量般，降下冰冷的冻雨和干冷的冰霰。今年的降雪比往年都来得晚。

不过，天气偶尔晴朗、白云高挂之际，可见藩内三面环绕的群山覆满皑皑白雪，整座山从上而下，近三成呈现一片雪白。过不了几日，原野应该也会降雪。难以承受的寒意，仿佛是悄悄靠近的白雪所带来。

文四郎再度下意识地搓动双手时，忽然察觉玄关处有人。他听到一名男子的声音，不是父亲助左卫门。助左卫门延续昨日的行程，到普请奉行、辅佐、组长等上司的宅邸以及亲戚家拜年。

文四郎心想，父亲一早穿上礼服盛装出门，现在就返家，未免太早了点。今年春节，藩主人在江户。听说两年前曾下令，藩主不在藩内时，春节各项仪式从简。但年初的忙碌情况仍旧一如往昔。

若是有客人来访，又会是谁呢？正当文四郎思索时，母亲已来到房外叫唤他的名字。文四郎赶紧阖上书本，霍然起身。

“有客人找你。”母亲道。

“对方姓小宫，听说与之助从江户托他送信。你应该亲自去收信，向人家道谢。”

“我知道了。”文四郎说。

来到玄关后，只见一名身穿旅人雨衣的年轻武士站在门外。此人见文四郎到来，便直爽地开口问道：

“听说阁下是岛崎与之助的友人，对吗？”

“是的。在下牧文四郎。”

“与之助托我送来这个。”

这位姓小宫的年轻武士从握在手中的长筒袋中，取出一个油纸包裹，交给了文四郎。

文四郎和母亲一同向对方表示感谢，恭送一身旅人打扮的小宫走向门外。文四郎返回房内后，立即展信阅读。

与之助信中写道：你过得好吗？我过得很好……

在居驹礼助的安排下，与之助顺利成为葛西塾的学生。因为寄住在塾内，与之助原本做好心理准备，举凡屋内的打扫，乃至于到外头跑腿、整理拖鞋等工作，他都愿意揽来做。但因为塾内雇有婢女，用不着与之助帮忙，所以他顶多只是负责打扫玄关落叶，要不就是陪同葛西兰堂外出，或是奉命到书店买书。

与之助信中还提道，兰堂是一位不出仕的儒家学者，受到三位大名的庇护，每个月会多次前往三位大名位于江户的宅邸讲解经书，其中一位大名便是文四郎他们的藩主。与之助会陪同先生前往藩主在江户的宅邸，每个月两次，所以还不至于太过孤单。

信中也详细提及他在葛西塾就读的情形。由于没有钱请信差送信，所以这封信他打算趁前往藩主的江户官邸时，请近日要回藩内的人代为转交。与之助在信件的最后写道：再过不久又是岁末，不知几年后才能返家，想到文四郎和逸平，心中顿感无限孤寂。这封信便以这段感伤的文字收尾。

——嗯，看来，他一个人应该很寂寞。

文四郎莞尔一笑，比任何人都还要怯懦的与之助，坚强地在江户奋斗的模样浮现眼前。虽然让人感到同情，但也觉得他成熟了许多。

话说回来，与之助的毛笔字又更上层楼了。虽然以前在居驹塾的时候，他的书法便已出类拔萃，但文四郎不得不承认，与之助的书法经过一番磨炼后，字里行间更充满成熟的气息。

文四郎起身准备外出。从午时（上午十一点）起，石栗道场要进行贺年，同时举行开竹剑仪式。当天不进行练习，而是由代理师父佐竹金十郎与门下一名高徒进行讨个好彩头的形式表演，享用过甜酒之后便解散，此乃惯例。

文四郎向起居间里的母亲问安后，便提起与之助捎来的那封信。

“听说与之助现在很卖力呢。”

“那很好啊。”登世说。

登世对外表看似粗鲁的小和田逸平颇有微词，但对饱读诗书的与之助却很有好感。

“那孩子日后应该会出人头地。”

“他的毛笔字愈来愈好了。有他个人的风格，充满成人的味道。以后我再拿给您看。”

“你也得好好加油了。”登世如此说道，送文四郎走到玄关。

“我会先准备好午饭，道场的事忙完后，就早点回家吧。”

二

文四郎没有回应母亲的叮咛，只说了一句“我出门了”，便离家而去。

来到户外，寒气令文四郎全身为之紧缩。也许是因为天寒地冻，远方只有几名正在玩羽毛毽的孩童，公宅前的道路冷冷清清。云层低垂，几乎笼罩头顶的天空，绵延千里之遥。浓淡隐约可辨的灰云显得相当昏暗，让人摸不清何时才会下雪。

——我才不要那么早回来呢！

文四郎心里嘀咕。对母亲那死板的管教，他已萌生反抗之心。

就算路上没有耽搁，到道场所在的锻冶町，往返也得花上半个时辰，何况今天道场举办仪式。而且文四郎现在并非前往锻冶町，而是朝逸平家去。他与逸平岁末至今一直没见面，感觉有许多聊不完的话想说。在回家的路上，想必也会和逸平尽情畅谈而刻意绕远路。

如此一来，回家的时间势必超过未时（下午两点）。若是和逸平一时聊得兴起，也许还会拖到申时上刻（下午三点）。这样或许又免不了挨母亲一顿责骂，文四郎脑中闪过这个念头。但他又想，虽然母亲说厨房还没打扫，但总不能为了要他打扫厨房，而不让他和朋友见面吧。母亲对这种事根本无法理解。

不过，文四郎再怎么跟母亲闹别扭，向来也持续不了多久，情绪很快就会舒缓。现在也是一样。走着走着，他甚至重新思考，是否干脆早点回家算了。母亲凡事操心，想来也很辛苦，面对家里两个始终无法如她所愿的男人，还得打点好家中的大小事务。文四郎益发对母亲感到愧疚。

来到逸平位于漆原町的家时，逸平立即走了出来，劈头就说：

“喂，今年春天开始，我就要到城里任职了。”

“今年春天……就是现在吗？”

“不，从三月开始。”

“职务是什么？”

“我将加入小姓组[17]。”

“这么一来，你可有得忙了。”文四郎说，“再也没空去道场和居驹塾了吧。”

“不，虽说是任职，但暂时是见习的身份，听说不会太忙。我还是会到道场练习，已经先向小姓组的组长请托过了。”逸平向文四郎露出灿烂的笑容。

“至于居驹塾，我就不去了。因为我再怎么勉强自己，也不太可能会有什么进步。我早厌倦了之乎者也。”

“好在你有这份自觉。居驹老师今后少了一个令他伤脑筋的家伙，想必会很开心吧。”

两人互望了一眼，哈哈大笑。

“说得是。我这可不是为老师着想嘛。”逸平得寸进尺地说。

文四郎仔细端详着他的神情。

“你今天话特别多。是因为任职的事有了着落，开心是吧。”

“那还用说。”逸平一副理所当然的神情，“你也知道，我家平白享有俸禄，却什么贡献也没有。我一直很在意此事。”

“原来如此。这么一来，你就能独当一面了。”

“不，目前暂时还只是个半吊子。但已经不是孩子了，这点是毫无疑问的。虽然还只是个半吊子，但即将迈入成人的世界。这是小姓组的组长说过的话，我拿来现学现卖。”

“什么时候决定的事？”

“昨晚。我突然和亲戚一同被唤至小姓组的组长家中，还有其他大人物在。我就在那儿被告知此事。”

“是吗？真是可喜可贺呀。”

听文四郎这么一说，逸平也反问他近来有什么新鲜事。

“与之助寄信来了。”

“哦，什么时候？”

“就在刚才。是托一位从江户返回藩内、姓小宫的武士带来的。”

“他该不会寂寞得以泪洗面吧？”

“从他的字里行间来看，似乎有那么一点，但是以与之助来说，这样已经相当了不起了。糟糕，我本来要带那封信来给你看的。”

“不用了，听比自己看来得好。”

文四郎听逸平这么说，便巨细靡遗地告诉他信中的内容。

两人沿着五间川的河岸大路往北走，每条街道的行人都寥寥无几。唯有商人町有较多外出游玩的孩童，男孩在路上打陀螺，女孩玩着羽毛毽。

“听他这么说，应该不用担心他会被当下人使唤了。”

“是吗？看来当时决定去江户是对的。”

“还有，他的毛笔字写得越来越好了。”

“毛笔字？”

“没错。怎么说好呢，感觉有一股大人味儿了。”

“俗话说：‘爱孩子，就得让他出外见世面。’你说是吧，文四郎？”逸平一脸正经地说着。

文四郎开玩笑说道：“莫非与之助就是那个孩子？”两人不约而同扑哧笑起来。接着逸平急忙环顾四周，只见远方的路上有一名横越道路的女子，附近除了几名孩童外，不见其他人影。

“喂，文四郎，”逸平注意着周遭的动静，双眼望向文四郎，悄声说道，“关于山吹町那件事，你后来听说了什么传闻吗？”

“没有。”文四郎摇摇头。

山吹町是位于藩主别墅“白萩御殿”西边的一处住宅街区。去年刚迈入腊月不久，十二月五日夜里，有名藩士被人砍死在山吹町的大路上。六日早上，尸体才被人发现。根据前往调查的大目付[18]的报告，此人遭斩杀的时间似乎是头一天深夜，此事在藩内传了开来。

小和田逸平说的山吹町一事，指的便是这起事件。人们私下谣传，说此事有几项令人百思不解的疑点，让检调人员伤透了脑筋。

被砍杀者，名叫吉村信藏，是官任藏方[19]的一名藩士。吉村为何半夜走在山吹町的路上，此事无人知晓。

山吹町是拥有一两百石俸禄的中级家臣所居住的街区，吉村的住处并不在此。吉村的俸禄微薄，仅二十石，住在山吹町另一侧，位于五间川东方的小舟町，而且他也没有亲戚、朋友，或是上司住在山吹町。大目付也对藏奉行展开了调查，得知吉村被害的十二月五日当时，并没有奉命前往山吹町。

由于没有任何蛛丝马迹，所以有人认为吉村信藏也许是有事前往其他市街，在前去的路上或是归途中，行经山吹町时遭人斩杀。

但山吹町的西方是村庄的田圃，南方到城内外壕一带，是名为“马场前”的住宅街，里头坐落着组长、家老等重臣的宅邸。邻近的北方是中级家臣居住的代官町，虽然也大致展开了调查，但大目付从山吹町周边的街区仍查不出半点和吉村之死有关的线索。当然了，吉村的家人被问及户主吉村信藏十二月五日深夜行走于不同方向的山吹町，是否有事要办时，也只是一脸茫然，百思不解。

此外，吉村被杀的情况，也显示谜团重重的迹象。举例来说，这并不是抢劫案件。吉村的佩刀以及怀中的钱包都没被人夺走。也许吉村是在将某样物品送往某处的途中遭人抢夺也说不定。倘若真是如此，则成了蓄意谋杀，而非为了抢劫而杀人。

还有一项疑点令负责调查的大目付手下大感惊叹。凶手只在背后砍一刀，便了结了吉村信藏的性命。根据调查，吉村在御弓町的松川道场，是一位获赠目录的剑术高手。[20]

如此一来，大目付的手下更是将焦点放在凶手过人的剑技上。

于是大目付做出结论，凶手乃是蓄意谋杀吉村。

三

然而，所知也仅止于此，藩内都知道大目付的调查陷入了泥淖。由于整起事件才刚发生不久，而且迷雾重重，众人至今仍私下讨论着吉村的死因。

“应该是有人怨恨吉村先生吧。就算没遭人怨恨，应该也有平时便和他交恶的人物才对……”文四郎说。文四郎先前利用阅读《国风》的空档，自己试着推论吉村的死因。“大目付调查过这方面吗？”

“那位尾形大人岂会疏忽这点。”逸平说。

逸平口中的尾形大人，指的是以行事干练闻名的大目付——尾形久万喜。

“藏方、小舟町的吉村家，以及松川道场这几条线索，他都一一调查过了，但听说仍是没查出半点蛛丝马迹。”

“你倒很清楚嘛。”

“嗯，老实说，我是在家里听邻居谈及此事才得知的。”逸平腼腆地以手掌摩挲着脸颊。逸平丰腴的脸庞，因天寒的缘故，颧骨一带和鼻头被冻成了紫色。

“对方一定是个很厉害的高手。”文四郎说，“是从背后一刀斩落，听说吉村先生完全没有手握刀柄的迹象。”

“也许是在一瞬间贴近身后的。”逸平说。

“从这点分析，吉村信藏当时可能无暇注意脚步声。”

两人互望了一眼。此时，千鸟桥已出现在前方。越过这座桥，便到达锻冶町，很快便可看到道场的大门。看来，他们准时抵达了道场。

石栗道场的开竹剑仪式，除了三人因感冒缺席外，将近有五十名门生聚集，盛况空前。

时辰一到，恭迎道场主人石栗弥左卫门进入道场后，立即举行仪式。一开始，先由代理师父佐竹金十郎担任门生代表，朗诵贺词。接着由石栗发表制式的简短训诫，再按照石栗的指示，宣布年终大会的成绩以及今年的席次。

宣读席次的，是位居次席的丸冈俊作。文四郎由去年的第二十二位上升至第十五位，而小和田逸平则是由原先的第二十五位上升至第十八位。

紧接着在石栗的指示下，佐竹与席次排名第三的大桥市之进已绑好束衣袖带，缠上头巾，手持竹剑步入道场中央。原本因宣布席次而为之哗然的道场，登时又归于一片平静。剑技仪式表演就此展开。

虽说是表演，但石栗道场这场由两名高徒所展演的仪式，仍沿袭了一贯动真格的风格，令人叹为观止，观者无不被那气势所震慑。

今年也一样，表演者若稍有差池，骨头可能会应声而碎。在展现出震撼人心的气势和剑技后，仪式的表演就此结束。在座的每一个人全都看得掌心出汗，而出场的代理师父和大桥也是大汗淋漓。

石栗年事已高，结束仪式见证后，便又回到主屋里。之后有人搬了一大锅热好的甜酒到道场里，一人一碗，发给围在锅旁的门生。文四郎与逸平听着不绝于耳的喧闹声，低头啜饮甜酒。席次上升一事，令他们两人甚感欣慰。

周遭人谈论的话题，大多是围绕刚才欣赏的剑技表演以及宣布的席次；有人高兴，也有人觉得上升的席次不如预期而忿忿不平，可说是几家欢喜几家愁。不过，一旦喝完甜酒，今日的聚会将就此解散。这股解脱感让人话多了起来，这些年轻小伙子变得比平日更为饶舌。

这时有个人霍然起身，叫大家注意，犹如要中止这场喧哗一般。此人正是佐竹金十郎。

“大过年的，或许有人会认为我这么说不太吉利，但我实在无法坐视不管，所以就直说了。”金十郎耸起他那瘦长的双肩，如此说道，“岁末时，在山吹町发生了一起杀人事件，此事想必众人皆有耳闻。被斩杀者是松川道场的吉村信藏。我想，这应该也有人知道。问题是，杀人凶手究竟是何人？”

“……”

众人尽皆注视着金十郎，只见金十郎点了点头。

“我看过吉村的遗骸，所以才敢断言……”金十郎从围成一圈的门生这头望向另一头，语气犀利地说道：“斩杀吉村的人，就在我们这群人当中。”

“怎么可能！”

担任剑技仪式表演的大桥脱口而出这么一句，瞬间在道场引起一阵气氛诡谲的哗然，但喧闹声旋即归于平静。接着是一片阴森的阒寂支配着四周，身处其中的文四郎也一样，手持装有甜酒的碗，一动也不动地紧盯着佐竹金十郎。

金十郎回答大桥，说他看过吉村身上的刀痕，接着目光又回到众人身上。

“那种刀痕，既不是一刀流也不是无外流，而是我们道场的人所为。”

金十郎似乎已掌握了相当的证据，以强硬的口吻如此断定。城下的道场有一刀流的松川道场、无外流的小野道场，以及石栗道场这三所，人们都说这三所道场各有不同的刀法。

四

文四郎心中暗忖，佐竹金十郎应该是从吉村身上的刀痕，看出了凶手无从否认的用剑习惯。

“此事除了老师之外，我没向任何人提起。”金十郎的语气变得柔和许多，“刚才我说的话，是我们道场的秘密。我希望大家能够保密，但纸终究包不住火。大目付大人若是得知此事，也许会唤人前去盘问，到时候我会守口如瓶。”

“……”

“虽然我看出了证据，但这是我自己心中的想法。真要搪塞的话，有的是办法。”接着，金十郎说了一句“不过”，语气又加重了几分，“话虽如此，我决不容许此事就这样蒙混过去。斩杀吉村的人，快自己来向我自首。你如果不想说出杀人的原因，我不会强行过问。但我再说一次，我决不容许此事就这样蒙混过去。这是我和老师讨论过后所做的决定。明白了吧。”

金十郎的演说结束后，竹剑仪式的聚会就在弥漫着异样气氛的情况下解散。众人缩着脖子，迅速在道场门前一哄而散。

文四郎与逸平如常走过千鸟桥，来到河岸大路。云层依旧昏暗低垂，仿佛将降下冰雨或是冰霰，远方群山的半山腰以上尽皆隐遁于云雾中。数只硕大的飞鸟朝山峦的方向振翅飞去，看不清是何种鸟类。

和上午前往道场时相比，市街上的行人增加了不少。大多是盛装打扮四处拜年的人，当中也有几位身着礼服，带着随从的武士。此时文四郎蓦然想起了父亲，不知他是否已经返家。

“佐竹先生那番话可真是骇人。”逸平说。接着，他环顾四周的动静，悄声问道：“喂，你认为会是谁杀了吉村信藏？”

“不就是你吗？”文四郎开玩笑道。

但逸平听了这句玩笑话后，却露出一脸惊慌的模样，反倒令文四郎吃了一惊。只见逸平满脸通红地挥着手。

“喂，别说这种会让人误会的话。因为你不知道有没有人在偷听。”

“别担心，没有人会怀疑你的。”文四郎苦笑道，“是剑法更厉害的人所为。代理师父或许知道是什么人干的吧。”

“该不会是大桥先生？要不就是席次排名第二的丸冈先生。丸冈先生在代理师父演说时，一句话也没说。”

“不能这样就断言是丸冈先生所为。”文四郎说，“还有冢原先生、矢田先生。”

“应该不可能是矢田先生。”逸平说道，“虽然他这次胜过冢原先生，往前推进了一个席次，但他是一个性情温厚的人。”

“性情温厚，并不能证明没有嫌疑。”文四郎说。

佐竹金十郎那番话带来很大的冲击，两人就这样沉迷于讨论中，一起走到了漆原町，直到望见逸平家的宅邸才停下脚步。

“要不要进来坐坐，家母会很高兴的。”

逸平与母亲两人相依为命。然而，他的身份与文四郎不同，所以家中还有用人。逸平的母亲很喜欢文四郎和与之助这些朋友到家中做客。

逸平的母亲和儿子一样，身材高大，而且个性大大咧咧，不是个斤斤计较的人。但文四郎心想，自己显然已经晚归，若是再到逸平家做客，回家后不知母亲会如何斥责。

“不，实在没时间上去坐了。请代我向令堂问好。”

“这样啊。”

“明天私塾见了，别忘了！”

“怎么可能忘。我还要去吃年糕汤呢！”逸平说。

文四郎折回先前一路走至城南的路，朝他居住的城下北郊而去。寒意笼罩每条市街，未见趋暖之势。放眼望去，万物凋零。所幸没有朔朔寒风，这个寒冬倒还不至于太过难挨。

——果然还是晚了……

文四郎回到家附近时，心想现在大概快要申时上刻（下午三点）了。前往逸平家时，曾听见照圆寺的大钟敲了八响（下午二点）。

当时他听闻钟声，根本就觉得无关痛痒，但来到家门附近，想到自己如此晚归，不禁心生愧疚。母亲明明交代过，会备好午饭等他返家。或许自己真应该在途中和逸平道别，直接返家才对。

不过，由于代理师父说了那番话，所以集会才比预定的时间更晚结束，这也是事实。但这种事能拿来当借口向母亲解释吗？若是她质问代理师父说了些什么，该如何是好？

文四郎陷入了沉思，所以在家门前差点撞上从门内走出的邻家女孩阿福。

“恭贺新禧。”阿福捧着个东西，藏在衣袖里，羞红着脸向他贺年。

文四郎才向阿福贺完年，她便急忙转过身去，快步跑回自己家门。

文四郎伫立原地，茫然目送阿福离去的背影。当他意识到自己正盯着阿福的丰臀以及从下摆露出的雪白脚踝时，心里一惊，登时回过神来。

——我这是……

文四郎反问自己：我刚才没有露出下流的眼神吧？这时，心里有个缺乏自信的声音回答道：哎呀，那又有什么关系！

文四郎心想，似乎从去年开始，阿福那原本瘦削如竹竿的身材，变得越来越丰满。昨天才注意到她的肩膀变得较为圆润，今天又为她那不知不觉间晶莹剔透的玉肤感到惊叹。简言之，阿福一天天成熟，适才那一瞬间她举止动作流露的女人味，令文四郎深感震惊。

——阿福她……就快长大成人了。文四郎心中泛起些许感伤，回身背对大路，迈步走进家门。

走进家中一看，父亲尚未返家。母亲登世则是朝他叨念道：“怎么这么晚才回来。”

文四郎不做任何辩解，向母亲道完歉后，将他席次上升一事告诉了母亲。

“从今年起，我就排名十五了。”

“可见你相当努力。你去年排名二十二，对吧？”登世记得很清楚。虽然她夸赞文四郎努力，但还是叨絮不休地责怪了他几句。“不过，这不能成为你晚归的借口。”

“那当然。请娘原谅。”文四郎说。

饭菜一端上桌，顿时一阵难以忍受的饥饿感朝文四郎袭来，让他想立刻摆脱母亲的唠叨，大快朵颐一番。

“我刚刚在家门前遇见阿福。”饭后，心情好不容易平静了下来，于是文四郎提起了这件事。“她有什么事吗？”

“来借米。”登世说，“大过年的，那孩子也真是辛苦，因为父母都感染了风寒。”

“……”

“不过话说回来，那孩子也算是个大人了，如果连这点忙也不会帮的话就太没用了。”

这时文四郎突然想到，都已经过年了，但刚才遇见阿福时，她身上还穿着平日的便服。小柳家的俸禄比文四郎家还少五石，文四郎平时完全没注意到此事。看来，小柳家拮据的程度非比寻常。

文四郎家也不富裕，父亲助左卫门和文四郎平时常穿着登世缝补过的衣服，但还不至于到向人借米度日的地步。不过，小柳家多了两个小孩，俸禄少了五石，生活便会过得更清苦吧。这令文四郎重新注意到小柳家的贫困。

——就算向人支借……日后也非得奉还不可。不知道阿福拿那些米做何用处？文四郎脑中浮现她将白米藏在衣袖里的模样。此时他心头又掠过一种近似悲哀的情绪。

对小柳太太颇有微词的登世，对阿福倒是展现了菩萨心肠，这令文四郎相当欣慰。他站起来走向自己的房间，朝厨房里的母亲说道：

“娘，今晚我帮您揉揉肩吧。”

五

居驹塾的门生约有二十人。居驹礼助以平静沉稳的嗓音朗诵着《国风》的诗句。

关关雎鸠

在河之洲

窈窕淑女

君子好逑

参差荇菜

左右流之

窈窕淑女

寤寐求之

求之不得

寤寐思服

悠哉悠哉

辗转反侧

朗读完毕，居驹仔细加以解释，他说这首诗是抒发男子追求一位美丽女子的心情。男子始终没能得到女子的响应，所以连就寝时也挂念着此事。正当居驹解释到男子在漫漫长夜中难以入眠，而频频在床上翻身时，坐在后头的门生发出一阵窃笑。居驹抬起头。

“笑的人是江森吗？”

“是的。对不起。”

说话的人是一名少年，他是山根清次郎的跟班之一。此人脸上长满了面疱。

“用不着道歉。你今天不用上课了，回家去！”

平素个性温厚的居驹，难得厉声斥责人。江森惶恐地离开居驹塾后，居驹说道：

“子曰：‘诗可以兴，可以观，可以群，可以怨。’江森侮辱这首诗，认为它只是在歌咏单纯的男女情爱，其实不然。有人说这首诗是祈祷领主婚姻幸福的诗歌，朱子则主张这也许是歌颂周文王与其王妃太姒的诗歌。但不论真相为何，诗中传递人们期望拥有幸福婚姻的诚挚之心。诸君身处士农工商之首，得在心中培养出此等心境，以明了庶民的纯朴之心及喜怒哀乐之情。此事非常重要。”

“……”

“身为武士，严于律己，与这是两回事。绝不能侮辱诗文。”

窈窕淑女，君子好逑……文四郎暗自思忖。正当他脑中朦胧出现阿福身影时，逸平撞了一下他的膝盖说道：“年糕汤还没好吗？”

吃完年糕汤还可以再添，所以大部分人都吃了两碗。因此，满满两锅年糕汤没多久便被一扫而空。不过，居驹夫妇倒是很高兴这些年轻人食欲旺盛。

“我吃了四碗。”年糕汤聚餐结束后步出私塾，小和田逸平自豪地说道，“老师被我逗得很开心呢！”

“那是因为老师没想到会有你这样的大胃王。也不知道老师是否真的开心呀。”

听文四郎如此嘲讽，逸平立刻正色加以反驳。

“什么话，老师当然开心了！因为他一直乐呵呵地说道：‘小和田吃第四碗啦，多吃一点，如果不够吃，我那份分你吃。’”

“哈哈……”

“山根那家伙可真奇怪。他只吃了一碗，而且还一副难以下咽的模样。真是个讨人厌的家伙。”

此时逸平突然闭口不语，放慢脚步。文四郎也已察觉，配合着逸平的步伐行走。

适才被赶出居驹塾的江森站在街角，身旁围着山根清次郎和他的跟班。山根一行人紧盯着朝他们走近的文四郎和逸平，等双方距离拉近到只剩数米时，他们却突然转身，陆续转进街角的围墙边。

逸平嗤之以鼻，不屑地哼了一声。

“本以为他们是要在此埋伏，想找我打架，看来是猜错了。”

“他们才没那个胆。”文四郎说。

当他们穿过街角时，背对他们远去的山根一行人，只看得见细小的身影。

“今年与松川道场的友谊赛，我们也能参加吧？”

“不，可能还没资格参加。”

“真想和山根交手。”

逸平话音才落，思绪像是会跳跃似的，突然又说什么：年糕汤好吃，老师的课也讲得好。

“‘窈窕淑女，君子好逑’，去年的课也很好，‘鹤鸣于九皋，声闻于野’，没错吧？”

居驹只有在新春的第一堂课才会讲解诗句，平时则是讲授《论语》和《中庸》。逸平所说的，是去年新春第一堂课讲的《小雅·鹤鸣》中的诗句。

“接下来是‘鱼潜在渊，或在于渚’，你记得挺熟的嘛！”文四郎说。

逸平并不答话，仍自顾自地吟咏。也许他颇爱好诗句。

“‘乐彼之园，爰有树檀，其下……’，呃……”逸平一时想不起下文。

“其下维萚。”文四郎帮他接话。

“他山之石，可以为错。”

这一段，两人一同吟咏。他们两人行走在山吹町的一隅，下午时分，武家町行人稀少而且安静。

当两人一同吟咏“鹤鸣于九皋，声闻于天。鱼在于渚，或潜在渊。”时，只有一名带着随从的武家女子静静地与他们擦身而过。这名女子的年纪与文四郎的母亲相当，女子从身旁走过时，向一同吟咏诗句的两人投以嫣然一笑。

“喂，你可别告诉别人哦。”

咏完《鹤鸣》后，逸平将脸转向文四郎。

“我搞不好要娶妻了。”

“娶妻？”文四郎惊讶地说道。

“最近吗？”

“不，不是最近。是现在才开始要找对象。”逸平难为情地伸手摸了摸脸颊。他脸上到处冻得发紫，但现在脸上的紫色带有些许红光，如同长了红斑一般。“我娘说，现在要开始替我物色对象，如果顺利的话，想在今年秋天让我成婚。”

“嗯。”

文四郎感觉逸平突然摇身一变，成为一位他无法触及的大人。他茫然地望着逸平布满红斑的脸。

“娶妻啊……是什么样的感觉？”

“你问我什么样的感觉，我哪知道啊！我又还没娶媳妇进门。”

“嗯，正因为这样，所以今天老师上的课，你特别有感触，对吧？”

“不知道有没有属于我的窈窕淑女。”

“不知道伊人身在何方呢！”文四郎说话时，心中蓦然闪过阿福的倩影。

“关关雎鸠，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逸平似乎很喜欢今天学的这首诗，不断在口中朗诵，并大声地说道：“不过，我的品行还称不上君子。”自从决定从今年春天开始不再上私塾后，逸平似乎反而开始对学问感兴趣了。

城下的天空，今天一样布满绵延万里的冬云。围绕三面的群山，峰顶仍隐遁于云深处。可以想见明天同样会下雪，而且依旧灰云笼罩。但文四郎从眼前灰蒙的景致中，隐约嗅出了春天的气息。

或许是因为在居驹塾的课堂里学到了这首古诗，以及得知逸平要在秋天前成婚的消息，文四郎心里这么想着，开口向逸平说道：“今晚我写封信给与之助，告诉他你要娶妻的事吧。”

黑风白雨

一

道场举行开竹剑仪式那天，代理师父佐竹金十郎说的话，震惊全场，但事后仍未听闻有谁出来自首，也不见任何一张居于上位席次的名牌从道场消失，或是如同佐竹说的那样，有大目付的手下到道场内调查。至少从表面上来看，没有任何异状，漫漫寒冬已逝，春天的脚步到来。

这段时间，那件事采取了何种处置，还是根本就没有处理，从满脸皱纹的师父脸上，以及前额满是纵向纹路的代理师父脸上，完全看不出半点蛛丝马迹。此外，尽管小和田家相当积极，但逸平娶妻一事仍没有着落。接着，藩主于五月返回藩内。

虽说藩主人在藩内，但这里并没有任何变化。不过，城下的商人町倒是充满了朝气，变得热闹非凡。来往于城内会所的商人们，比起藩主在江户时，活动显得频繁许多。似乎是因为城内商品的调度量大增，有不少商人看准这个时机，打算向城内倾销商品。茶店和餐馆门庭若市，备有三弦琴艺人的染川町，夜里聚满了招待官员的商人们。

诸事繁杂间，梅雨季过去，盛夏到来。这天，牧文四郎和道场内的师弟杉内道藏一起走过千鸟桥，来到河岸大路。时辰将近酉时上刻（下午五点），虽然夕阳西斜，还不至于即刻没入西山，酷热的夏阳仍普照街头。

“今天佐竹先生彻底磨炼了你一番。”文四郎说。

道藏小文四郎两岁，年方十四，在道场内算是一位资质不错的门生。他的父亲是名小小的乡间巡察，俸禄微薄。

“是啊，被打得好惨。”道藏说。

他虽然已经变声，但还是个一脸稚气的少年。

“我现在全身隐隐作痛。”

“多多忍耐吧。佐竹先生应该很看重你，才对你严加指导。”

不过，当文四郎说出这番话时，脑中却浮现与之助被佐竹先生责骂的身影。佐竹对门生的指导，不论对方是否有天分，一样严厉。

文四郎之所以总是巧妙避开佐竹的指导，只接受个性温厚的矢田作之丞和席次排名第二的丸冈俊作指导剑术，就是这个缘故。虽然他自己并不认为这是正确的做法。文四郎心里很清楚，佐竹的指导虽然严苛，但若能挨过他的磨炼，剑术便能更上层楼。

“听起来或许有点狠，但以你现在这个年纪，只要睡上一晚，隔天便会疼痛全消。”

文四郎在说话时，看到一队手持长枪的士兵跑过对面的河岸，双目不禁圆睁。

“怎么回事？”

经文四郎这么一说，道藏似乎也已察觉，他静静注视对面河岸大路上往北直奔、扬起尘沙的队伍。

当这支枪头闪着寒光的军队离开河岸，转进代官町时，道藏望着文四郎，问他是否知道怎么回事。

“有二十人之多。”

正当文四郎如此说道时，前方的菖蒲桥上蓦然又出现一支和刚才那队枪兵一样，身上缠着束衣袖带，头上绑着头巾，枪头闪动白光的队伍。这队枪兵目不斜视地由西往东渡桥而过，从文四郎所在的这头河岸一路往南奔去，所经之处扬起一片白蒙蒙的飞尘。

“我知道了。他们是要前往城门。”文四郎道。

文四郎想起他以前曾经听说，当城下有状况时，组长率领的御枪组、御弓组会前往守卫四方的城门。

枪兵队快步奔驰而过时，路上的行人个个一脸吃惊伫立原地，目送着他们离去。等再也看不到他们的身影后，众人才又开始行走。酷热的日光斜照地面，市街如同又恢复成平时的样貌，但文四郎胸中却涌起一阵异样的翻腾，久久无法平复。

“看来好像发生大事了。”

文四郎这么一说，道藏登时表情一僵。

“会是什么大事？”

“我也不知道。”

文四郎心想，若是逸平在场，这时候就可以和他讨论，但和道藏就不行了。

逸平自从到城里任职后，便正式结束在居驹塾的课业。先前虽然他说自己目前的工作只是见习，仍可继续到道场练习，但事情似乎不如他所想。逸平经常请假，无法按时上道场练剑。文四郎和他已经有三天没碰过面。

“我们就在这里道别吧。你最好直接回家，别在路上逗留。”

文四郎语毕，便和道藏分道扬镳，走过菖蒲桥向西而去。明明已是藩士们出城的时刻，但城里的鼓声仍未响起，路上也不见出城的人影。文四郎感到相当诡谲。

还未抵达公宅所在的市街，文四郎再度看见一队从远处的街角快步跑过的枪兵，同时也发现几名身穿礼服的武士，朝进城的路走去。武士带着一两名随扈，一看便知道来自官邸云集的内匠町。看来，我的推测没错，的确有大事发生，文四郎心中暗忖。

然而，回到矢场町后，只闻蝉鸣嘹亮，市街一片宁静，仿佛城内发生大事只是一场玩笑。

矢场町这个名称的由来，是因为过去这里实际有一座射箭场，在此会进行射箭练习。

二

御弓町的练习场，之后和铁炮组的练习场一起被移往位于城下西边早苗村境内的山脚下，但射箭场的遗迹仍留置原处。在公宅外郊，隔着一条道路的对面，有一大片荒草丛生的空地，此处便是射箭场的遗址。

空地三面被杂树林包围，深处有一座覆满杂草的土墙，借由它才得知此处是射箭场的遗迹。春天时，不仅矢场町的小孩来此摘花，就连其他市街的小孩也会造访此处，空旷的空地和杂树林于是成了一座适当的游乐场。但夏天由于茂密的荒草长得和孩子一般高，偶尔只有一些公宅里的孩子来这儿捕捉昆虫，平时大多悄无人踪。

空地里，野百合和萱草花朵朵盛开；树荫蔽日的幽暗杂树林中，蝉鸣竞唱。文四郎侧看眼前的景致，从空地前走过。蝉鸣声犹如阵阵的呼唤，在他耳中回荡，这令文四郎想起“蝉时雨[21]”一词。

回到家中，母亲正在准备晚饭。落日余晖从厨房敞开的窗户射入，后院树上的蝉声也随着传入屋内。文四郎看到母亲张罗晚饭的模样一如平时，在途中见到的那些令他以为有大事发生的景象，登时飘向了远方。

或许根本不值得如此大惊小怪。正当文四郎这么想的时候，母亲的目光从炖菜移向文四郎，问他怎么了。文四郎这才发现，他走进家门向母亲问好后，便一直茫然伫立厨房里。

“男人不应该站在一旁偷看厨房里的工作。”

“是。我只是……”文四郎满脸羞红，“因为回来的途中发生了一些事，让我有点担心，所以才……”

“什么事？”

“御枪组的人，有的快步跑向北方，有的跑向东方。”

“就这样？”

“还有，明明已是离城的时刻，但路上却没看到半个离城的人影，反倒有像是来自内匠町的人，一身礼服打扮赶往城内。”

“哦，这样啊。”母亲登世盖上炖菜的锅盖，放下长筷，缓缓起身，回身面向文四郎，“御枪组出动了多少人？”

“一队大约是十五到二十人左右。”

“枪头出鞘了吗？”

“嗯。街上的人也都很震惊。”

“照这样来看，应该是去镇守城门。”母亲低着头，紧蹙眉头。接着，她像是想起什么似的说道：“你这么一说，你爹今天可真晚。”

虽已日暮，但仍未闻离城的鼓声响起，助左卫门也还未返家。迟迟等不到助左卫门的登世和文四郎，在戌时（傍晚八点）吃了些葛粉汤充当晚餐，接着文四郎回到自己房里，面朝阅读架，但心情始终无法恢复平静。

白日暑气未消，尽管窗户敞开，屋内仍是酷热难当。铜花金龟和飞蛾不时飞进房里，在油灯四周萦绕不去。文四郎心不在焉，书中的文字从他脑中掠过即消失。于是他阖上书本，远眺屋外，黑暗中传来阵阵蝉鸣。

道场的练习让人疲惫，文四郎昏昏欲睡。当他听到外头有人叫喊时，一时之间还分不清现在是何时辰。他很快知道，这是邻人小柳甚兵卫的声音。文四郎立即起身赶往玄关。

“我刚才和你母亲谈过了，你爹明天应该就能返家。不用太过担心。听说你爹牵涉某种罪嫌，被监察官员逮捕。”

“监察官员？”

这是文四郎陌生的名词。文四郎望着甚兵卫，甚兵卫告诉他，这是只有在非常时刻才会出动的官员。

“有藩内五名长老以及八名现职使者辅佐大目付，协助他查明真相。”

“真相？到底是什么嫌疑？”

“我也不清楚。”甚兵卫无可奈何地说道。

他身上还穿着礼服，看来，他也才刚出城。

“普请组的人，一个一个被叫去盘问，上面的人刚刚才准我们回来。”

“被监查官员逮捕的，只有家父一人吗？”

“不，普请组内有三个人。我不知道其他还有几个人，但我听说他们今晚会被送往龙兴寺。不过，这只是传闻。”

“……”

“虽然详情我不清楚，但我不认为助左卫门先生会做出违法乱纪的事。等到明天，事情应该就会比较明朗了。因此，助左卫门先生今晚可能没办法返家，所以我先来通知你们一声。”

向甚兵卫道完谢，送他离开后，登世与文四郎面面相觑。他们回到起居间，一时之间不知该说什么好。

“这一定是误会。”登世声音颤抖说道。

文四郎突然想起了一件事。

三

“不。”文四郎说。

去年秋天，一场挟带豪雨的台风过境，给藩内的农作物带来莫大的损失。台风当天，两名男子站在门前，雨衣的下摆在风中不住飘扬。此事文四郎至今仍历历在目。

“娘，这件事或许没那么单纯。”

“有那么严重吗？”

“有可能。”

文四郎暗忖，就算此时用含糊其辞的方式来安慰母亲，也不会有任何帮助。我应该将此时脑中的推断，清楚地告诉母亲。

“您还记得去年秋天，五间川洪水泛滥的那个夜晚吗？”

“当然记得。因为你爹不在，所以你代替他到城里。”

“没错。事后爹告诉您当晚他去了哪里吗？”

“没有。”登世摇摇头，“应该是招待那两位前来拜访的旅人前往某处吧。我想，你爹他可能是在接待他们的时候，聊得太投入，才会那么晚回来。”

“我也这么认为，但现在仔细回想，当时有两三个疑点。”

“什么疑点？”

“前来拜访爹的那两个人，操着江户口音。”

“江户口音？”登世望着文四郎，一脸不安的神色，“那又怎样？意思是说，他们不是我们藩里的人是吗？”

“不，也许是长期在江户的主君宅邸任职，而习惯了当地的口音，但也有可能是定府[22]。我想，应该是我们藩内的人。但有一点比较令人怀疑的是，当时那两人好像不认得爹的长相。”

登世紧紧注视着文四郎的脸。两名操着江户口音的男子，而且不认得助左卫门的长相，这代表着什么，看来登世正努力思索这个问题。

“也就是说……”

文四郎解释道，当时那两个人，是有事从江户官邸来到藩内跟某个人联络，此人当然不是助左卫门，但他也许带这两人去见他们打算联络的对象。他们之所以一口江户口音，而且不认得助左卫门的长相，可能是因为江户官邸里派遣他们前来的某位人物，刻意挑选这两位藩内没人认识的生面孔来担任使者的任务。

文四郎这番解释似乎与那吹着狂风的傍晚所营造的气氛最为吻合。

“你认为那个人会是谁呢？”

“这就不得而知了。”

“那两位使者……”登世问道，“为何不直接去见那个人呢？”

“可能是直接登门拜访多有顾忌，或是他们两人并不认识对方。”

“为什么要弄得这么麻烦……”

“可能是因为……”文四郎注视着母亲，“他们要联络的事，是一项机密。”

“不过，你爹和这项机密应该无关吧？他可能只是带这两个人前往某人家中而已。”

“不，爹也是他们的同伙。”文四郎说。

不应该让母亲怀抱天真的幻想。如今现实已开始展露残酷的一面，他希望母亲能正视这个问题。

“那两个来自江户的人要拜访的对象，想必是藩内有头有脸的人物。于是江户那边，从同伙中挑选了像爹这样身份低微，而且不太引人注意的角色，将爹的名字和住处告诉了那两名男子。”

登世低着头聆听文四郎的分析。文四郎说完话后，她沉思了半晌，接着才抬起头静静地说道：

“肚子饿了。我们来吃饭吧。”

文四郎应了声“好”。这时他突然想起，房间内的油灯仍点着，于是急忙想离开。这时母亲在他身后问道：

“文四郎，你爹他们的秘密会是什么？”

文四郎应了一句“我不知道”。事实上，甚兵卫口中的罪嫌，究竟所指为何，他没有半点头绪。不过，父亲是否因为与某件事产生牵连，才会被监察官员逮捕，此事尚无解，未必就是违法乱纪之事。

夜里将近子时（半夜十二点），文四郎的亲大哥服部市左卫门突然来访，告诉了他一些事，为这团迷雾带来一线曙光。

“我刚离城，不知道你们这里情况怎样，很替你们担心。”

市左卫门边说，边津津有味喝着登世泡的茶。文四郎的生父服部，担任右笔[23]，享有一百二十石的俸禄，宅邸位于鹰匠町。文四郎的生父辞世后，继承家业的是长兄市左卫门，今年三十四岁。他与幺弟文四郎的年纪相差了将近二十岁，所以不论是说话口气还是态度，都让文四郎感受到一股严父般的压迫感。

事实上，市左卫门就连严谨的个性也很像他死去的父亲。喝完茶后，他严厉地望着文四郎说道：

“不管发生了什么事，你都不能慌张失措，文四郎。”

“是，我晓得。”

文四郎虽然嘴巴上这么回答，此时却感觉一股寒意在体内游走。虽然早已有心理准备，但父亲牵扯的秘密并不寻常。文四郎心中隐约有这样的预感。先前一直待在城里的兄长，此刻前来，多少也是为了打探此事的真相。

母亲似乎也和他有同样的想法，所以称呼自己的侄子为市左卫门先生。

“助左卫门已经被送到龙兴寺了吗？”

“是的，刚刚才被移送。”市左卫门说，“除了他之外，还有二十个人左右。监察官员的手下正前往城下许多人的家中展开调查，照这样来看，监禁在龙兴寺内的人将会越来越多。”

“助左卫门究竟所犯何罪？”

登世首次使用“罪”这个字眼，但市左卫门答说自己并不知情。正当文四郎怀疑他是真不知情，还是明知内情却不肯透露时，市左卫门悄声向他们说道：“这件事，你们千万不能泄露出去……”

“要立谁为继承藩主位的世子，很早以前便一直在藩内争论不休。助左卫门先生好像就是被卷入这场风波之中。”

“继承藩主位的世子……”登世喃喃自语，陷入了沉默。她看到的是一个她无法触及的复杂世界，所以露出一脸茫然。

市左卫门看着登世的脸，措辞变得委婉了许多。

“不知道调查的结果会是怎样。不过，整起事件还要很久才能定案。姑母今晚不妨好好歇息吧。文四郎也是。”

“是。”文四郎应道，接着向市左卫门打听龙兴寺是个什么样的地方。

“听说出入口一律设有严密的竹栅栏守护，还派有御枪组、铁炮组等步卒把守。就算前去，也无法入内，我劝你们不要白费工夫。”

“……”

“你们待会儿可以到外头看看。每个关口都有枪兵烧着柴火，整个市街如同一片火海。”

“同样是在龙兴寺内进行调查是吗？”

“好像是这样。事情的发展，我可能会比其他人更早知道，到时候我会再通知你们。”

文四郎走出门外，送兄长离去。诚如兄长所言，从矢场町到东南方一带，到处都可望见焚天的火光。也许是受到火焰的惊吓，无法入眠的夏蝉，在射箭场遗迹的杂树林里不住高声鸣唱。

发生了一件非比寻常的大事。这份真切的感受，沉重地压迫着文四郎的胸口。

四

事发约半个月后，一个酷热难当的日子，兄长市左卫门前来命文四郎准备好，要带他去见助左卫门。

“已经决定要处分了吧？”登世一面帮文四郎准备外罩衣、长裤，一面向市左卫门问。

市左卫门表情沉重地颔首应道：

“是的。”

“要切腹吗？”

“还没决定……”市左卫门将脸转开，含糊其辞，“因为还没正式判决。”

“何时才会有正式的判决呢？”

“明天。”

被监禁在龙兴寺里的，有前家老平田带刀、现职中老兼松熊之助等三十名藩士，以及十二名步卒。究竟有何罪嫌，对外一概未公开，只是以监察官员为核心迅速展开调查，只公布处分方式。一些受减薪、闭门思过、逐出藩外等处分的人已被放出龙兴寺，剩下十二名藩士、一名步卒。十二名藩士中，包括文四郎的父亲助左卫门与石栗道场的杰出门生矢田作之丞。

文四郎拖着沉重的步伐和兄长一同前往龙兴寺。就连母亲也已猜出几分。文四郎心想，父亲和矢田先生势必难逃切腹的处分，上面才会同意亲人与他们见面。一想到这里，便觉得双脚仿佛踩在空中一般，老是跟不上兄长的步伐。

但另一方面，文四郎在心里告诉自己，这时候非得稳住阵脚才行。若是显露出不成熟的一面，父亲想必会觉得他靠不住。

他们来到龙兴寺，门前架着比人还高的竹栅栏，防守森严，市左卫门转头面向文四郎。

“你和助左卫门先生见面的时间很短。趁现在好好想一下待会要说些什么吧。”

“……”

“可没时间让你哭！”市左卫门似乎看到文四郎一脸沉重，语气才如此严厉，“还有，我不允许你露出那种丑态。身为服部家的人，又是牧家的养子，要抬头挺胸，不要让人瞧不起。明白了吗？！”

来到寺门前，市左卫门向担任警卫的枪兵报上姓名，说他们是牧助左卫门的家人。其中一名警卫闻言后，打开竹栅栏的一座小门，催促他们进入。

龙兴寺位于城下的东北方，是位于百人町的一座曹洞宗[24]大庙。走进门内，只见午后的日光照耀在院内的沙地上。从钟楼到主殿后面，杉树和其他杂树茂密繁盛，有如一座幽暗的森林，林中蝉声同样不绝于耳。

文四郎与市左卫门登上佛殿的石阶，步入寺内。

一进佛殿，入口处数名带刀的武士立刻趋前询问来者何人。武士们确认过两人的姓名后，取下他们的佩刀，带领他们走入佛殿内。这些人趾高气扬，料想应是大目付的部下。

市左卫门报上姓名后，不发一语，抬头挺胸应对对方。这群人的态度令文四郎感到屈辱。他觉得对方已当他是罪犯家属。

从阳光普照的外头步入寺内，顿感主殿内一片昏暗。周身布满金色装饰的金刚座，在昏暗中微微发光。文四郎侧目看着金刚座，一步步往里头走去，已有其他人早一步到来。看来似乎是这十三名人犯的亲属，坐在地上的人们脸上尽是阴郁的神色。

文四郎和市左卫门也加入这群人，端坐在地上。地上虽然铺着薄榻榻米，但下面是木板地面。文四郎心想，叫我到这里来的人，对我的鄙夷在此展露无遗。他才开始感觉到父亲切腹已是无法改变的事实，这股重压朝他的胸口直逼而来。父亲奉命切腹之后，牧家的俸禄便会被没收，母亲和自己将会流落街头。就算有亲戚肯收留，母子二人也同样是没有前途可言的牧家遗属，只会成为亲戚们的累赘，就此终了一生。

文四郎与市左卫门并不是最后进来的人，之后还陆续有人入内，挤在佛殿的角落，多达三十余人。从文四郎的位置来看，后来的人坐在左斜方靠近外廊的方向，所以看得见他们的长相。

来者大多是成人，但也有年纪比文四郎还小的男孩。只有一名女性，是位年约二十的长脸美女。她一直静静低着头，低垂的双眼从未抬起过。从廊外照入反射自远处朴树、枫树丛的光线，使得众人脸色看起来都相当苍白。

大概半个多时辰过去，从里头走出一名身材魁伟的武士，与站在佛殿入口的武士不太相同，这名中年男子拨开裤裙，坐在众人面前。

“那么，接下来就开始会面吧。”武士以沉稳的眼神环顾在场的人们，如此说道。“为了避免会面时造成不必要的混乱，一家只限一人。我不会干涉你们之间的对话，但会面时间很短，希望你们长话短说。另外，不要大声喧哗或是怒骂。”

“可以请教您一件事吗？”坐在地上的人当中，突然有人开口如此询问。是一名满头银丝的老人。“老身是关口晋作的父亲，不知小犬身犯何罪要切腹自尽。倘若大人知情，望您能告知缘由。”

脸颊瘦削的中年武士朝这位自称是关口父亲的老人端详了半晌，接着摇了摇头。

“正式的判决，明天早上会分别转告各家。老先生你问的处分缘由，到时候便会知晓。至于处分方式是否为切腹，现在还不能说。”

“可是，这么说的话……”

“不过……”中年武士打断了那老人的发言，“你们最好带着可能被判处切腹的心理准备和亲人会面。”

武士只简短说了这么一句，旋即起身穿过走廊往内去。众人陷入一片沉默。看来，在场的每个人都在心中咀嚼着武士临走前说的话。

“刚才那位是掌管兵器的矶贝四郎太大人。”兄长在文四郎耳边轻声说道，“他并未把我们当作是罪犯的家属，而当我们是武士的家人。做事情就是得像他这样才对。”

文四郎对兄长说的话充耳未闻。刚才从树丛中现身的鬼蜻蜓，越过阳光照耀处，潜入寺院的外廊，由于里头意外地聚满了人，所以它犹豫着该不该进入似的，在外廊边缘忽进忽退。文四郎正注视着这幕景象。

虽然眼里盯着鬼蜻蜓，但文四郎内心仍牵挂着待会儿与父亲的会面。见到父亲后，该和他说些什么？此事在他心中忽隐忽现。文四郎还没想好该说的话，突然有人喊了某个名字，他身旁一位年约三十岁的武士立即起身而去。文四郎这才回过神来。

文四郎是第五个被点名的。由其中一名适才在佛殿入口处态度粗鲁的男子带路，文四郎从佛殿的木板地面来到阳光普照的走廊。当他在长廊上往内走去时，遇见在他之前被点名的那位年轻女子返回。女子低着头，向他行了一礼，从他身旁走过。看起来并没有慌乱失措，她那苍白的脸颊深深烙印在文四郎眼中。

绕过走廊，文四郎感觉自己走进另一座建筑中。在带路的男子指示下，他打开拉门，进入某个房间。那是间铺有榻榻米的昏暗房间，约莫二十张榻榻米大小，相当宽敞；他关上拉门，回身面向房内，发现里头坐着一名武士。

“你是牧文四郎对吧。”武士问道。

是名脸上满是青色胡碴、身材壮硕的男子，年约四十。文四郎应了声“是”，武士指定好他坐的位置，接着以沉稳的声音说道：

“助左卫门待会儿就来，你在此稍候。”

语毕，武士立即起身离去。文四郎感觉得到自己激动的情绪。

五

房间的另一边应该面对庭园，但由于拉门紧闭，不见任何来自外头的光线。只有在那名武士离去时，打开了一面拉门，光线才得以从文四郎对面的走廊射入房内。

文四郎静静端坐在空气停滞的昏暗房内，这时突然有人无声无息地出现在房间的入口处。由于背光，无法看清对方的长相，但文四郎一眼便看出来人是父亲助左卫门。

也许助左卫门已和送他前来的人交谈过，只见他向一旁简短说了几句，便独自一人走进房内。接着，他迎面坐在离文四郎三米半的指定座位上。文四郎本以为这场会面会有见证人陪在一旁，但看来似乎没有其他人在场。父子俩就这样重逢，沉默无语。

“家里是否一切安好？”助左卫门问。

他的语气仍旧沉稳，一如往昔。文四郎应了声“是”。虽然来到了这里，但在即将天人永隔之际，文四郎却不知该说些什么才好，对此颇感心焦。这时助左卫门开口说话，帮了文四郎一把。

“此次的事件，你想必受惊了。害你为我操心。”

“爹，到底发生了什么事，请您告诉我。”文四郎问。

但助左卫门并未立刻回答。他沉默了半晌才又开口。

“你早晚会明白的。”

“……”

“我并没有做出任何可耻的行为。是见义勇为，而非为了一己私欲。或许日后会留下谋逆的污名，害你们受苦，我可以预见。但文四郎，你千万不能以我为耻。此事你要牢记在心。”

“是。”

“我听矢田作之丞先生提起过。听说你在道场的年轻人当中，是最有天分的一个。你要精益求精。”

助左卫门话才刚说完，适才那名武士已出现在单面拉门敞开的房间入口处。

“牧助左卫门，时间到了。”男子出声说道。

助左卫门转头向男子行了一礼后，望着文四郎微微一笑。由于眼睛已适应昏暗的光线，文四郎清楚看见父亲的笑脸。

“登世就有劳你照顾了。”

助左卫门说完话，利落地起身。文四郎很想说些什么，但却说不出口，只能望着父亲朝入口走去的背影，深深地一鞠躬。

文四郎和兄长市左卫门一同步出佛殿，盛夏的阳光照在身上，震耳欲聋的蝉鸣声再度传来。

走出寺门，小和田逸平已等在门外。

“是你的朋友吗？”

逸平也向市左卫门行了一礼，所以市左卫门察觉出他们的关系，因而停下脚步，转头望向文四郎。

“在下是漆原町的小和田逸平，与文四郎同是道场和居驹塾的同门，目前任职于小姓组。”

“有话想和他说是吗？”

“是的。”

市左卫门低头沉默不语，若有所思。接着他抬起头，同意逸平的要求。

“我代你转告姑母，说你们已经顺利会过面了。我也会告诉姑母，你并没有慌乱失措。”

“辛苦您了。”

“哪里，我总不能就这样回去，而没去露个脸。”

“……”

“不过，你可别太晚回去。”

市左卫门说完话，向逸平微微行了一礼，便先行离去。

逸平立刻靠向文四郎。他穿着裤裙，佩着长刀和短刀，身上披着一件麻织的短外罩，由于身材高大，看起来相当成熟。

“听说上头准许你们会面。”

“嗯。”

“见到面了吗？”

文四郎回答“见过了”。两人就这样默默无语，沿着龙兴寺的围墙走向寺院旁。待在龙兴寺的时间感觉似乎过了很久，但其实只有半个时辰左右，此时仍然烈日当空。走在洁白耀眼的道路上，只有围墙浅短的阴影落在地上，感觉身后似乎有人监视着。在寺门前看守的持枪步卒，想必正盯着他们两人离去。

果不其然，转进围墙的转角后，被人监视的感觉便告消失。这条绵延的道路，一边是龙兴寺的围墙，另一边是老旧的步卒房舍。一眼望去，围墙内长满茂密如林的树丛，迎风摇曳，阳光在其上跳跃。树丛中蝉鸣喧嚣。

位于树篱深处的步卒房舍，庭院里有女人们洗衣的身影。路旁有三四名孩童在采摘树篱上的木槿花，除此之外，艳阳高照的路上不见其他人身影。

“你父亲情况怎样？”

走完寺院的围墙，步卒房舍的树篱也到了尽头，这时逸平才开口询问。百人町诚如其名，起初只有一座容纳百名步卒的长屋，慢慢形成市街；它位于城下东北方的角落，至今感觉仍是穷乡僻壤。事实上，这里至今仍有农田和农家。步卒房舍尽头的前方不远处，可望见农田和一旁的杂树林。

“和平时一样。”文四郎说。

“只有你们两个人见面吗？”

“是的。”

“你们说了些什么？”

“没有。”文四郎应道，微微摇了摇头，“我问我爹，我想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我想说的并不是这个——心念至此，文四郎心中蓦然涌现许多话想跟父亲说。

——谢谢您将我养育成人。这才是我应该说的。我喜欢父亲，更胜于母亲。当时我要是能这么说就好了。我一直很尊敬您。为什么我不能坦率地说出口呢？娘的事您不用担心。这句话不用父亲开口讲，我应该主动先说才对。父亲该不会认为我都已经十六岁了，却还这么不成熟吧。

“想哭吗？”逸平说。

两人转进一条与来时路交叉的田边小路，在一株粗大的榉树下驻足。榉树和松树在这条旧街遗迹上形成凉爽的树荫，此处同样蝉鸣阵阵。

“想哭就尽情哭吧。我不会介意的。”

“我还有好多话想跟他说。”文四郎感觉到泪水从两颊淌落，但他的声音并未颤抖，“但是在和我爹会面时，我没有想到。”

“就是这么回事。所以人才会感到后悔。”

“我一直很尊敬他，要是当时我能这样亲口告诉他就好了。”

“这样啊。”逸平说。

文四郎前额紧抵榉树坚硬的树皮，泪水恣意地奔流。之后心中感到畅快许多，但也生出了几许空虚。

文四郎拭去泪水，重新面对逸平。逸平目光炯炯。

“在你面前出丑了。”

“才没这回事。男人并不是木人石心。有时也会流下英雄泪。”

文四郎环顾四周，觉得周遭的景致与刚才似乎有些不同。当他发现时，天空已乌云密布。

“好像快下阵雨了。我们回去吧。”逸平说。

逸平的声音如同信号，登时一阵狂风袭来，飞沙走石。一阵令人寒毛直立的凉风袭来。转头一看，天空大半已被乌云遮蔽。这阵风如同天上的乌云所吹来。

“有一名年轻女子也来了寺里，对吧？”逸平边跑边问。

“是矢田先生的妻子。”

大雨落在快步疾奔的两人身上，轰隆雷声直震五内。当日吹袭城下的暴风雨，仿佛为留在龙兴寺内等死的人感到忿恨不平，狂风暴雨不停吹打每一户人家，直到半夜。

如同蝼蚁

一

天明后，骄阳复又照耀着昨晚被暴风雨洗涤的每一户人家以及群树，阳光在辰时上刻（上午七点）便毫不掩饰地造成令人难耐的酷热。辰时中刻（上午八点）时，城内的使者来到文四郎家中。

前来的使者一共有两名。使者进入登世事先打扫过的客房内，便在登世和文四郎面前程式化地宣读判决书。

书中写道，助左卫门犯了叛乱罪。由于犯下反叛属藩的罪行，所以上级命助左卫门切腹。文中还提到，牧家的俸禄减去四分之三，并且免去普请组的职务，搬迁至葺屋町的长屋居住。使者宣读完判决书后，接着又以程式化的语调说道：“今晨天未明时，在本月轮值的家老以及普请奉行的见证下，已由大目付向助左卫门宣读此判决。”

在登世的吩咐下，文四郎应了声“遵旨”，这时使者的表情才和缓许多。但是使者说起话来相当直接，完全不考虑死者家人的感受。

“切腹后，遗体要请每户人家自行带回。如果可以，事先准备好一台拖车比较方便。当然了，要用门板或轿子也行……”

“请问，我们什么时候去比较方便？”

“从午时上刻（上午十一点）开始执行判决。助左卫门先生应该是过午才会轮到，你们中午前赶到寺里就行了。”

得赶紧去张罗才行。虽然偶尔会在市内看见拖车，但平时却不知该去何处找寻。米店或许会有，登世想过向平日委托处理俸禄的伊势半请托，但那是用来载米的车子，如今要拿来载尸体，对方应该不会出借。

于是两人分头想办法，文四郎回本家求援，登世去和隔壁小柳家商量。市左卫门为了处理今天这件事，特别请了半天假待在家中，但他告诉文四郎，要准备拖车有困难。市左卫门告诉文四郎：“看来只能用门板搬运尸体了，但你不用担心，我会带人一同前往。”文四郎赶回家之后，登世告诉他，拖车的事似乎已安排妥当。普请组有三台车，其中一台是两人拖曳的小拖车，甚兵卫说他马上去借。

甚兵卫拖着拖车出现时，正好是巳时（上午十点）。他满身大汗。

“给您添麻烦了。”文四郎向他道歉。

甚兵卫闻言后，摇着头说道：

“我也很想和你一同前往，但我今天一定得去上工。晚上守灵时，我再过来看看。”

“不论是守灵还是丧礼，都无法像平时那样举行。我先到城里问问看情况再说。”

听市左卫门这么说，众人纷纷噤口不语，面面相觑。

牧家在助左卫门的父亲那一代，便与本家断绝了血缘。此外，在藩内和邻藩虽然有一些远房亲戚，但彼此也早已没有婚丧喜庆的来往。到头来，只能由文四郎的兄长市左卫门以本家的身份来安排一切大小事务。

市左卫门将家里带来的侍从和下人分别安排至菩提寺的法昌院和葬仪社帮忙，接着他对文四郎说道：

“我派弥助到寺里去，我会从城里绕去法昌院。到时候没人陪同你前往龙兴寺，你能自己一个人前去吗？”

“我一人没问题。”

市左卫门听文四郎这么说，一直打量着他，仿佛是将龙兴寺到矢场町的距离与文四郎的身体放在天平两端称量。然后面露不放心的神情说道：

“可能仍太勉强。我还是找别人吧。”

“不，大哥不用为我担心。”文四郎坚定地说道。

文四郎情绪激昂，回程只有自己和父亲的尸体一同返回，岂会有什么勉强之处。

最后还是依照市左卫门原先安排的方式进行。兄长和下人们急忙离开，文四郎拉着甚兵卫借来的那台拖车出门。

“文四郎！”

才离家门没多远，母亲从身后唤住了他。文四郎回头一看，只见登世站在门前。不过，登世只叫了这么一声便不再言语，她静静伫立原地，任凭炫目的烈日晒在身上。

文四郎将拖车的拉柄放在地上，折返门前。登世空洞的双眼上扬，望着天空某处。她出声唤住文四郎，却没有看他。

文四郎知道母亲遥望着什么。她的双眼看往龙兴寺的方向。父亲现在应该还活着。当我拉着拖车抵达龙兴寺，父亲或许已不在人世。目送我离去，母亲必定难忍心中哀痛。历经一夜的煎熬，登世的脸色苍白，憔悴了许多。昨晚她定然因心痛而彻夜未眠。

文四郎伸手搭在母亲肩头。

“外头炎热，对身体有害。请您在家中静候吧。”

“登世就有劳你照顾了。”助左卫门的声音在文四郎耳中响起。文四郎伸手环在母亲肩上，搂着她走进门内。

“我会把爹带回来的。”

登世颔首。接着，她突然扬起衣袖，拭去夺眶而出的泪水。自从得知这事后，母亲似乎冷静接受事实。但文四郎此刻才见识到母亲慌乱的一面。

目送母亲弓着背走进屋内后，文四郎走回拖车处，迈步而去。

二

文四郎抵达龙兴寺时，寺门前聚满前来领取遗体的人。有人准备了拖车，也有人准备了门板。不过，拖车并不多，连同文四郎这架车在内，只有三架。文四郎这才感悟到，有甚兵卫为他们找车，实在很幸运。

不论是拖车还是门板，一律不准进入寺门内，却有人扛着轿子通过寺门。奉命切腹的人当中，也包含前家老平田带刀这样的高阶武士在内，轿子想必用来搬运这些人的尸体。

难以忍受的炎热已经过去。中午的炽热阳光照在门前等候的众人身上，虽然酷热难耐，但目前寺内正在进行的事，更有如烈火煎熬着在场等候者，让人无法承受。

“大白天的，叫人来这里领回尸体，实在是……”

这时突然有人大声嚷道。原来是昨天会面前自称关口晋作的父亲，质问负责人矶贝切腹原因的那名老人。老人带着三名健壮的男子，将门板随意靠在寺院的围墙上，人就站在一旁。

“上头真不尊重死者。”老人自顾自地继续说道，“要人领回尸体，得在清晨或是傍晚过后吧。不管怎样，时间上得讲究呀！”

然而，老人这番话并没有人搭腔。在场的人仿佛被老人所说的“死者”这个字眼给剜空了心，个个目光飘忽。昨天还设立在门前的竹栅栏，今日已经撤走，门旁只站着两名持枪的步卒，他们同样对这名老人视若无睹。

由于没人搭理，老人沮丧地低着头。他那满头银丝的背影，显得无比瘦弱、意志消沉。文四郎将目光从老人身上移开，望着寺门前的商人町。

龙兴寺后面，仍留有农田和杂树林，门前是小店和普通人家聚集的宁静商人町。隔着一条道路的市街大路上，行人虽然不多，但仍一如往常般来来往往。文四郎茫然望着这幕景致。他竖耳倾听，看能否听见寺内传来斩首的声音。但没有半点人声，只有院内的蝉鸣声频频入耳。

这时寺门突然整个敞开，开始叫唤人名。第一个被点到的，正是刚才大肆批评藩内施政的那名老人。一名武士走出寺门，问老人带的是拖车还是门板。当他得知老人带的是门板时，便吩咐他们将门板带入门内。这时，门前的众人开始一阵哗然。

之后，事情进展得非常迅速。人们一一被点名，转交的遗体纷纷被运离寺院。半个时辰后，文四郎也被点到。

文四郎跟在点名的武士身后走进门内，来到佛殿前方一处铺有粗沙的地方。那里有另外两名武士，手持扇子朝敞开的衣襟猛扇。他们看到文四郎到来，立即收起扇子，其中一人叫他在此处稍待片刻。

没多久，一群将遗体放在门板上的男子绕过佛殿旁，出现在文四郎面前。遗体上覆着全新的草席。

搬运遗体前来的男子将门板放在地上，刚才叫文四郎稍待的武士，再次确认文四郎的名字，然后在门板旁蹲下，卷起草席的一端。接着他伸手招文四郎走近。似乎是要他确认死者的身份。

文四郎蹲下望着父亲。他眼口紧闭，神情安详，仿若沉睡一般。颈项到胸口一带留有一条骇人的血痕。颈部已经缝合，看得出介错人的刀法相当高超，只留颈部一层皮。尽管文四郎是第一次目睹，仍看得出个中的奥妙。父亲双手盘在胸前。遗体旁摆放着一对长短刀。没多久，飞来一只苍蝇，在遗体四周盘旋不去。

“可以了吗？”负责点交的武士问道。他脸上汗珠涔涔，不住滴落。

文四郎颔首道：“确实是牧助左卫门没错。”

“听说你备了车。”

“是的。”

“搬到外面去。”武士对搬运门板的那群男子说道。

这名武士起身后，便又打开扇子，朝胸口猛扇，一副再也受不了的模样。另一名年纪较轻的男子也跟着他做出同样的动作。

文四郎背过身去，转头望向这两名武士。有件事令他挂怀。

“有件事想请教。”

“什么事？”

两名武士停下手中挥舞的扇子，态度戒备望着文四郎。

“请问为家父介错者是何人？”

“……”

他们对望了一眼。年纪较大的武士说道：“告诉他应该无妨。”另一名年轻的男子闻言后点了点头。年轻男子紧盯着文四郎，双目未曾稍瞬。

“你想知道是吗？”

“是的，但望告知。”

“是小姓组的村上七郎右卫门先生。”

文四郎谢过之后，便紧跟在扛着门板离去的男子们身后离开。

那群将助左卫门的遗体扛至门前的男子，得知只有文四郎一人拖车时，似乎颇为吃惊。

“这位少爷，一个人拖很吃力哪。”

男子们问他，没有其他人可以帮忙了吗？文四郎回说自己一个人就够了。

三

文四郎请这群男子帮忙将父亲的遗体搬到车内已铺好的草席上。遗体只要一搬动，血便滴落草席。这时候，一个念头闪过文四郎脑海，他不敢相信自己竟然会在大白天里做这种事。

在寺门前等待转交遗体的人，比刚才减少许多。其中有两三人靠了过来，帮文四郎稳住车身。待遗体搬上车，文四郎掀开草席，用事先准备的短外罩裹住父亲的身体，接着再盖上草席。向其他人道过谢之后，便拉起了拖车。

虽说是两人拖曳的小车，但普请组的车轮又硬又重，而且拉柄相当粗大。载着遗体拖行，身体马上感受到车身的沉重。时间已过午时，也许也和自己的饥肠辘辘有关吧。

——那么……似乎没有其他返家的快捷方式了，文四郎心想。

没多久，文四郎便满身大汗。他以衣袖拭去汗水，转头望向拖车，看见助左卫门那对无法靠短外罩和草席遮掩的苍白脚尖。

顾虑到搬运的是尸体，回程他尽可能避开热闹的场所，绕远路走人少的街道返家。在前往龙兴寺的路上，文四郎便一直思索返家的路线。但在灼人日照下拉着沉重的拖车，早上的考虑早已抛到了九霄云外。文四郎现在只急着要早点将父亲的遗体运回家中。

在这种心情背后，同时也紧随着一种恐惧感，怕自己途中气空力尽，在烈日下随同父亲的遗体一起往生。文四郎不顾一切，使劲拉车前行。

果如文四郎所料，拖车所到之处，吸引了众人的目光。城下的人都知道今天龙兴寺发生了什么事。打从刚才便一直紧盯着其他拉着门板和车子通过街道的人，现在当然更不会错过这台草席下露出脚踝的拖车。与文四郎错身而过的路人驻足旁观，站在屋檐下的人不发一语地目送着他离去。文四郎走在街道上，深切感受着这一切。那一道道刺如尖针的视线，令文四郎的疲惫倍增。他低着头，步履蹒跚地拖着车。他觉得自己就像是只蚂蚁，在烈日下扛着比自己身体还要庞大的重荷。

走进武家町和寺町这些行人稀少的道路后，文四郎松了口气。他将拉柄放在地上，一面平复喘息，一面望着父亲那对脚底朝天的苍白大脚。这时他觉得，现在正是他们父子俩独处的时候。

爹，您再忍耐一会儿。文四郎在心中低语，重新握紧车柄。当他有了这样的想法后，感觉力气恢复了不少。

然而，不久又走进热闹的商人町。文四郎低着头拖车，一面忍受着左右两旁屋檐下投射而来的目光，一面迈步向前。就在这时候，耳畔蓦然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

“哦，罪犯的儿子拖着尸体回来啦！”

文四郎抬起头。不用看也知道是谁。他在居驹塾的同门，江森利弥。

然而，映入他眼中的并非只有江森一人。山根清次郎和他的几名跟班，正双臂交抱着望着他，脸上不约而同露出讪笑的神情。文四郎见状将拖车停下，胸中涌起炽烈的怒火。他放下拉柄，想出手痛殴眼前这群无礼的人。

但文四郎最后还是忍下心中的怒意。他抬头挺胸，以锐利的目光扫向他们每一个人，再度拉着沉重的拖车离去。虽然他们已不再冷嘲热讽，但当文四郎走了相当远之后，后方却传来某人的喊叫：

“振作一点啊，牧文四郎。我看你都快站不稳了！”

接着男子们发出哄堂大笑。文四郎并未回头。他稳稳地踏步向前，在心里告诉自己，不能以父亲为耻。汗水滑入眼中，他想伸手拭去汗水时，一阵难以承受的疲惫感向他袭来。文四郎在路人好奇的注目下，缓缓拉着车，来到了河岸大路。接着沿路转向右方。

这条路是前往矢场町的捷径。此处的商家住屋和步卒房舍混杂，寂静无声。但到达矢场町大路之前，得略爬点坡。虽然转进了捷径，但文四郎很担心自己无法走上坡顶。这条称不上坡道的小路，平时根本毫不在意，但现在之所以令文四郎惴惴不安，全因为他已疲惫不堪。

然而，文四郎心知肚明，他已没有体力可以绕路改走平地。倘若要避开坡道，势必得绕远。唯今之计，只能使尽全力爬上这条坡道。

正当他来到步卒房舍附近时，拖车突然轻盈许多。车轮发出隆隆的转动声，文四郎握着拉柄，差点往前扑倒。

他转头一看，发现助左卫门双脚那头，有个人头在动。那人抬起头，原来是杉内道藏。文四郎将车子停下。

“我正要经过千鸟桥，恰巧发现牧兄的车子。”道藏说，“早知道只有你一个人，我就到龙兴寺去帮你了。”

“杉内。”文四郎拭去汗水，脸转向车上的遗体，抬了抬下巴，“你不是怕尸体吗？”

“不。”道藏以略带畏怯的眼神，朝露出草席外的双脚望去，但旋即以斩钉截铁的声音说道：“因为是牧兄的父亲，所以我一点儿也不怕！”

“抱歉。”文四郎说。其实他心里很感谢道藏出手相助。“要是逸平在，我就能请他帮忙。不过，他在城里工作，诸多不便。你真是帮了我一个大忙。”

“哪里。”

“那你帮我在后面推吧。”

文四郎在前面拉车，道藏在后面推，如此一来就轻松多了。走了一会儿，文四郎望着前方说道：

“我说杉内……”

“什么事？”

“你今天帮我这个忙，我很感激，但今后我的身份是一个切腹谢罪的犯人之子，人们对我避之犹恐不及。你最好别和我走得太近。”

道藏没有答话。不过，当文四郎之前担心的缓坡出现在前方时，道藏突然开口问道：

“牧兄，你会离开道场吗？”

“我也不知道。”文四郎应道。

不想离开。父亲的那句“精益求精”，至今仍在耳畔萦绕。但文四郎心想：道场的高徒矢田作之丞与此次秘密案件有所牵连，道场或许有必要对藩主表明自我约束的立场。如此一来，身为关系人，道场也许会命我自行离开。

两人来到坡下。缓坡的坡顶是射箭场遗迹的杂树林，从那儿传来了嘈杂的蝉鸣声。烈日依旧当空高挂，散发耀眼光芒。在阳光的直射下，道路和树苗的叶子看起来一片白花花。

“来，推吧！”

文四郎向道藏唤道，自己也使出了最后的力气，冲向前方的坡道。

当拖车从杂树林旁进入矢场町的大路时，文四郎和道藏皆已筋疲力尽，两人气喘如牛，半晌说不出话来。拖车就是这般沉重。

文四郎气喘吁吁，视野中骤然出现一名少女的身影，从公宅的方向踩着小碎步跑来。文四郎一看便知道是阿福。

阿福来到他们跟前，双手合十向车上的遗体拜了拜，然后走向文四郎，伸手握住拉柄。她默然不语，任凭泪水滑落双颊，鼓足全力拉着拖车。

四

守灵和丧礼，果然一如服部市左卫门担心的那般，上头不希望过于张扬。市左卫门稍早进城时，佯装不经意询问过上级，因而得知上头的意思。傍晚时城里派来使者，再次向牧家传达上头的旨意。

允许参加守灵和丧礼的人员，除了与文四郎有血缘关系的服部家之外，还有普请组的小柳甚兵卫和山岸重助，也就是文四郎家隔壁的两户邻居。道场、私塾的相关人员就不用提了，就连小和田逸平也一样不准前来。逸平向小姓组的组长请示，但组长不同意他出席。这场冷清的丧礼结束后，文四郎他们便得搬离此处。葺屋町是位于城下东南方外郊的市街。来到这座市街后面，隔着田圃可以望见五间川的河岸。从矢场町到葺屋町，相当于从城下的这头走向那头。文四郎先将母亲安置在市川家，自己和兄长派来帮忙的下人嘉平一起，把家中的物品搬上甚兵卫为他们奔走借来的货车上。嘉平从文四郎的祖父那一代便一直为服部家工作，如今已是个略微驼背的老人，但他做起这项工作，劲道可完全不输文四郎这样的年轻人。根据嘉平建议的步骤，整理工作进行得很顺利，可望在天黑以前抵达葺屋町。

车上的行李绑好后，文四郎请嘉平稍候片刻，他绕到住家旁边的田里。不过，由于近来无暇灌溉，同时也没那份心思，茄子园和菜园里杂草丛生，茄子和青菜尽皆枯萎，几乎被荒草淹没。

文四郎绕到家门后。走进树丛下，头顶传来震耳的蝉鸣。由于太阳逐渐偏西，微红的日光越过田圃，钻进了树丛中。屋后的树丛从内侧到树干、叶子背面，全被这道奇妙的光亮渲染。日头依然酷热，但从这道染红每一片树叶的光亮中，已能嗅出秋天的气息。

文四郎下到洗濯场，以冰凉的河水洗脸。他取下腰间的手巾，从脸一路擦向胸口，并环顾四周，但每户人家的洗濯场都不见半个人影。明亮而又空荡的洗濯场，莫名给人寂寥之感。唯有小河发出淙淙水声。

文四郎听着水声，远望小河对面辽阔的田圃。田圃的稻穗上已开出小花，远方的村落升起一缕轻烟。文四郎心想，这是最后一次欣赏这景致了。接着，他便要返回家门前。

就在这时候，他遇见小柳家隔壁的宫浦太太。她捧着高及胸口的衣物来到河边，一看到文四郎，马上将脸撇向一旁，就此折回自己家中。

文四郎的胸中一阵闷痛。他快步走回门口，原本坐在车把上抽烟的嘉平，收起烟管站了起来。

“少爷，办完事了吗？”

“可以了，我们走吧。”

嘉平握着车把，文四郎在后面推车，两人就此离家而去。穿过公宅门前，走进射箭场遗迹时，杂树林传来阵阵蝉鸣。蝉鸣声似乎不像过去那般澎湃。

——夏天也快要结束了。

文四郎推着车，心里这么想着。一个人事全非的夏天。

虽然推着车，但却不像搬运父亲遗体时那样受路人围观。虽然此行路途遥远，但途中不像矢场町周围，有难走的坡道。反倒略有下坡之势，推起车来轻松不少。

——最后阿福还是没有露面。

文四郎脑中突然浮现此事。

离开公宅在即，阿福或许会前来送行——文四郎心中并没有这样的念头。但守灵和丧礼，阿福都到场了，而且今天早上母亲也向两户邻居打过招呼，所以就算她没来送行，也应该会在某个地方露脸才对。文四郎心中隐约有这样的期待，这也是事实。

然而，阿福既不在后院的洗濯场，也没有因为听闻拉车声而现身门前。

光线明亮、空荡荡的河边洗濯场，浮现在文四郎脑中。但那副光景，旋即便和宫浦太太将脸转开、折回家中的身影重叠在一起。

——就连阿福家也……

文四郎心中暗忖，不知道现在藩内如何评论这件事。甚兵卫和阿福虽然参加了守灵和丧礼，但先前一会儿借米，一会儿借盐，经常登门打扰的小柳太太，自从事件发生便再未在文四郎家中现身。或许是小柳太太禁止阿福靠近文四郎家也说不定。

宫浦太太的态度并不令人意外，毋宁说，日后世人便也是这样的态度，自己该早点做好心理准备。因此，对于阿福没能露脸一事，文四郎已觉得不足为奇。

文四郎和嘉平拖着车，来到了一处凌乱不堪，像是手艺人聚居地的场所。被剥去树皮、长约二尺的圆木，摆放在屋檐下晾晒，好几个外箍松脱的老旧木桶堆放在空地上。车子通过这个地方后，来到了一间长屋，这便是他们的目的地。

“应该就是这里了吧，少爷。”

“好像是。”

“好老的房子……”嘉平话说到一半，旋即噤声不语。

横列眼前的，是壁面斑驳的老旧长屋。

五

文四郎听兄长提过，葺屋町这栋长屋，原本是鹰组[25]的饵刺部众之住处。

饵刺部众是负责捕捉小鸟喂鹰的低阶官吏，自从十多年前，饵刺部众搬迁至鹰匠町新建的长屋居住后，此处暂时改由城内伙房的厨师们居住。不过，现在究竟是谁在居住，就不得而知了。

文四郎和嘉平将行李搬进这间城内使者所指示的空屋后，从隔壁走来一位三十来岁、一身下人打扮的男子。后来得知，这名男子是城内伙房的雇员，每天清早负责将河岸边捕获的鲜鱼送进城内。当时文四郎主动向他问候，此人却充满戒心，不住打量文四郎，并未报上姓名。

傍晚时，原本就不多的家中物品，已在屋内摆置妥当，而母亲也在兄长家的婢女陪同下抵达。兄嫂做了许多饭团让母亲带在身上，晚上就用饭团凑合了一餐。嘉平和婢女阿春，也一同在厨房吃过饭团后，才打道回府。

嘉平他们回去后，文四郎和登世四处向邻居打招呼。从中得知，长屋共有两栋，每栋有七户，但有一半是空屋。他们回到家中着手整理一些琐碎事物时，小和田逸平也赶到了。

“因为天色昏暗，我花了一些时间才找到这里。”

逸平向登世递上他在城下田原屋买来的糕饼礼盒，如此说道。

“不知伯母现在的心情是否已较为平复？”

“还没呢。感觉就像做梦似的。”登世应道。

“说得也是。这件事真可说是晴天霹雳，您一定备感消沉。不过，还是得适应新的生活。但话说回来……”

逸平以成熟的口吻说道，同时望了墙上的横板一眼，紧蹙眉头。

“要你们住进这么破旧的长屋，上头未免也太过分了。”

“不，助左卫门是忤逆主君的罪人。虽然这是间老房子，但好歹也给了我们房子住，还留有俸禄的白米可供度日，这样我们就该心存感谢了……”登世如此说道，向逸平微微一笑，“小和田先生，自从您进城任职后，感觉成熟了许多。就像换了个人似的。”

“哪里，是伯母您看错了吧。”逸平伸手摸着脖子，一脸难为情的模样，接着说：“这么晚前来叨扰，实在过意不去，但晚辈可否和文四郎私下谈点事情？”

在获得登世的同意后，两人钻进只有三张榻榻米大小的文四郎起居间兼卧房的小房间里。

“哎哟，连站的地方都没有！”

逸平一走进文四郎房里，便利落地将摆放在里头的行李和包袱堆向一旁，清出一块能坐的地方。

两人坐在地上，在中间摆上一盏油灯，感觉房间已无法另容他物。

“你后来去过道场吗？”

“不，没去过。”

“说得也是。搬家的事还没忙完，想必你也没那个时间。”逸平说，他也很久没上道场了，但昨天去了一趟。“我结束轮值的工作，早上回到了家中，所以便抽空到道场看看。结果发现，不知什么时候来了一个有意思的人。”

“……”

“听说名叫犬饲兵马。你听过吗？”

“没有。”

“他的父亲原本是定府，但现在开始改为任职藩内。好像是今年春天随同藩主一同返回的。兵马和我同年，不过，他的实力不容小觑。”

“他使的剑术是空钝流吗？”

“不，这我就不知道了。不过，我可是被他打得落花流水啊。除了剑术过人外……”逸平脸上露出苦笑，“他还是个讨人厌的家伙。文四郎，犬饲看来会是你的劲敌。”

逸平说完后，似乎还有话想说，毫无顾忌地盘起了双腿。

“事情的来龙去脉，我已经有一点眉目了。”逸平悄声说道。这份小心确实有必要。由于逸平的嗓门大，所以声音可能会透过墙壁传出。“藩主有六名子女，儿子有两个，分别是龟三郎和松之丞。两人当中，有一人会是日后的继承人，这件事你应该知道吧？”

“大致知道……”

“那就好。龟三郎大人是原配所生，简言之，便是正室的嫡子。而松之丞大人，则是侧室舟夫人所生，这些事你应该也有耳闻才对。”

逸平说，龟三郎已年满十九，四年前曾到将军家谒见，被任命为志摩守。而松之丞今年十二岁。以形式上来看，人们认为继承人的问题早已安排妥当。其实不然，自从松之丞出生后，十多年来，继承人的问题一直是明争暗斗，似乎这才是人们不知道的真相。

“这是有原因的。”逸平突然噤口不语，一副竖耳倾听窗外动静的模样，神情紧张。不过，当他转头望向文四郎时，脸上却露出难为情的笑容。“老实说，有人还劝我少来这里为妙，真是好笑。”

“哦。”文四郎应了一声，已见怪不怪。他脑中浮现先前在公宅后院小河边遇见的那位宫浦太太。

“我想，日后会有更多人对你这么说。你自己要多小心，我不会在意这种事的。”

“这没什么啦。他们爱怎么说就怎么说吧！”

逸平突然打了个大喷嚏，他向文四郎说了声“失礼”，接着又回归主题。

“继承人的问题之所以没能定案，听说是因为现在内院最有权势的人不是正室，而是舟夫人，而且藩主较中意松之丞大人，而非志摩守大人。”

“……”

“藩主和舟夫人有这样的想法，自然会有一派势力迎合上意，想要改立继承人。事实上，早在三年前就曾经有人企图以志摩守大人病弱为由，要求废嫡。”

“……”

“这件事的来龙去脉，你应该大致能够理解吧？你父亲就是因为这件事而被卷入斗争风波中。这次动乱带来的后果，便是两派势力的均衡为之瓦解。照情势判断，志摩守大人是逃不了被废的命运了。”

“这么说来，我爹是支持志摩守大人啰？”

“没错。”

“指挥反对派的人是谁？”

“你最好别跟你父亲的敌人做无谓的意气之争。”逸平发出冷笑，“据我所知，不管谁先出手，都会是一步险棋。输的一方，将会被冠上谋反的罪名。至于是谁带头拥立松之丞大人，至今仍是一团迷雾。”

“怎么可能。”

“不，我说的是事实。”逸平答。

“有人说是家老里村左内大人，但也有人说里村大人只是傀儡，幕后策划的主谋其实是前任中老稻垣忠兵卫大人。”

里村是目前的次席家老，而稻垣忠兵卫则是在数年前退隐的中老，是一代名臣。文四郎多少还具备这些常识。他感觉逼死父亲的凶手，终于逐渐浮现出模糊的影子。

“换个话题吧。看来，斩杀吉村信藏的人，应该是矢田先生。”

“果然是他。”

“听说吉村是松之丞派的联络人。”逸平才语毕，旋即接着说道：“对了，有件事忘了跟你讲。我听说矢田先生的新婚妻子也搬来了这里，不知是真是假。你听说了吗？”

落叶之声

一

文四郎和犬饲兵马练习对打，周遭的竹剑声便会渐渐安静下来。就像平时一样，众人想在一旁观看他们二人比试。

文四郎察觉出笼罩四周的气氛，心中颇感不悦。不过，从他手握竹剑和对手对峙的那一刻起，思绪便会完全被对手的动作吸引。为了应付任何微小的动作和突如其来的变化，文四郎一边放松四肢、保持微弯，一边观察着对手的动静。

然而，再也没有任何东西比犬饲兵马的表情更难解读。兵马原本就脸色苍白，而且两颊瘦削，双眼更是不显喜怒哀乐。他的双眸冷漠无情，只要和他眼神交会，便会令人怯缩。他手握竹剑与人对峙时，眼神更是神秘莫测，让人无从揣测他心中想法。

文四郎摆出八双的剑势，以脚尖在地上探路，绕向右方。这是用来引诱兵马出招的动作，但兵马丝毫不为所动。只是微微配合文四郎的动作，将身体转向右方。兵马也同样摆出流派的基本剑势——八双。但从架势来看，他手握刀柄的位置、两脚张开的幅度等都和空钝流有所不同，带一分诡异，无从预测他接下来会如何出招。虽不知兵马过去修习过何种门派的剑术，但他摆出的八双剑势中，隐含着昔日流派的影子。

突然间，兵马无声无息跨步向前。一个箭步，竹剑倏然朝文四郎头顶直刺而来，蕴含惊人的气势。文四郎不闪不避，同样跨步向前，将对方的竹剑架开。他趁兵马露出破绽之际，快如闪电击向他的护手。但兵马迅速向后抽离，转眼间已退约五米远。兵马精湛的退却步法相当沉稳。

文四郎举剑再度摆出八双的剑势，兵马也摆出同样的姿势。双方步步逼近对手，这次文四郎先攻。快进入攻击范围时，他抢先出招，一个箭步，朝兵马的肩头刺出刚猛的一剑。兵马侧身回避，收腿缩肩闪过攻击，竹剑却同时流畅地转为挡格的架势。摆成招架之姿的竹剑，就此化为左八双，转而发动攻势，此乃犬饲兵马的过人之处。虎虎生风的猛烈一击，朝文四郎的身体直劈而来。

若是被这剑砍中，肋骨非断不可。不过，文四郎的攻击还留有后招。剑招从刺向肩头收回，瞬间展开下一波攻势。虽和兵马的反击形成玉石俱焚的局面，但使出二段连续攻击的文四郎，竹剑和跨步的速度都略胜兵马一筹。文四郎的身体被竹剑微微擦过，但他已早一步扎扎实实地击中兵马的眉间。

这招刚猛无比的面部攻击，就连矢田作之丞生前也无法招架。这一击应该令人痛彻心腑，但兵马眉头也不皱一下，只说了一句“继续”，旋即扬起竹剑，重新摆出八双的架势。

文四郎也赶紧摆回八双的剑势，小心翼翼观察兵马的眼神。虽然仍旧无法从兵马的表情中看出他的想法，但文四郎在端详他神情时，逐渐看出兵马左肩显露的破绽。无需再次确认，破绽虽细微却昭然若揭。要击中那个映在视野一隅的破绽，简直易如反掌。

文四郎仍然谨慎观察兵马的神情。只见兵马神色自若持剑而立。文四郎朝他左肩瞄了一眼。一瞬间，文四郎便明白自己中了圈套。兵马迅捷如电的攻击袭来，文四郎肩头中剑。这一击刚猛强劲，让人不由自主放下手中的竹剑。

“甘拜下风。”

文四郎向后跃开，大声喊道，但兵马攻势却未歇。他弯着瘦长的身躯，对文四郎穷追猛打。

文四郎扬起竹剑，招架眼前直逼而来的攻势。不知是招架的角度不利，还是兵马的攻势过于凌厉，只听得“啪嚓”一声，竹剑竟应声而断。兵马对此视若无睹，仍展开猛攻，文四郎手中握着变得像竹刷般的竹剑，拼命闪躲，转眼间已被逼至道场墙边的壁板。

道场内一片哗然，代理师父佐竹金十郎的厉声喝止从中传来：“住手！喂！快住手！”兵马这才停手。他收起竹剑，仍然以冷漠的神情注视文四郎，接着转身朝更衣室走去。

“怎么回事？”佐竹走近询问，一脸不悦的神情。

由于藩主人在藩内，所以担任马倌的佐竹比以前忙碌许多，最多五天才能到道场露脸一次。今天他同样姗姗来迟，一来便见到这种情况。或许他认为，自己最近疏于管教，竟让这些后生晚辈如此放肆。因此不悦全写在脸上。

“道场里严禁私斗。”

“不，我们只是在进行一般的比试。”文四郎替自己辩驳。

他环顾四周，门生将近二十人，每个人都停下手中的练习，静静地注视他们两人之间的问答。

“我喊了甘拜下风，可是……”

“大桥！”佐竹叫唤身处于围观人群中的大桥市之进。

今天丸冈俊作和席次排行第四的冢原甚之助都不在道馆，由大桥指导众师弟进行练习。

“文四郎说的是事实吗？”

“是，听起来是这样。”

“那你为什么没有阻止？”

大桥低着头，满脸通红。虽然没有明说，但在场每一个人看文四郎的眼神，已不同于以往，感觉彼此之间横着一道鸿沟。

“好，继续练习。好好努力。”佐竹环顾四周说道，接着便朝师父所在的主屋方向走去，似乎有事要和师父商量。

众人挑选了自己中意的对手，再度展开练习。道场内旋即又充斥着竹剑互击声、吆喝声，以及踩踏地板的脚步声。

正当文四郎在找寻练习搭档时，大桥市之进叫唤他的名字。

“都是因为你喊得不够大声，害我被佐竹先生训了一顿。”

大桥的语调满含怒意，向文四郎发牢骚。他那有痘疤的丰腴脸颊，因愤怒而涨红。

大桥今年二十三岁，家中享有一百二十石的俸禄。他一直急着想找对象入赘成婚，无奈月老不愿牵成。据说他为了纾解心中的郁闷，每晚出入染川町一带的声色酒店。

——不可能没听见。

文四郎心想。因为其他人都停止练习，观看我和兵马过招。我认输的声音，应该是听得一清二楚才对。

大桥并不是因为没听见而动怒。因为我的事被代理师父责备，才是他怒不可抑的原因，文四郎心中暗忖。但文四郎也明白，现在讲道理只会更加惹恼对方。

“真对不起。以后我会小心的。”

“嗯。还有，刚才我目睹了你挨打的情况，你再怎么不济，也要有个限度。被一个外头来的人打得毫无招架的余地，岂不枉费我们先前对你的辛苦指导？”大桥叨絮不休地发着牢骚，“今天的练习结束后留下来。我要好好指导你一番。”

“谢谢指教。”文四郎嘴上答谢，但心里已做好准备，今天势必会被打得遍体鳞伤。

将近酉时（下午五点），文四郎才摆脱了大桥市之进的折磨。文四郎坐在坚硬的地板上，强忍着痛楚，肩膀和手臂被打得隐隐作痛。由于全身疲惫不堪，让他一时之间无力起身。夕阳最后的余晖，从格子窗射进屋内，将壁板染成一片赤红。文四郎看着这一幕，听见道场门口传来的脚步声，大桥市之进似乎已换好衣服离去。

——他挨了我一刀。

文四郎边想，边缓缓站起身。适才他趁着露出破绽的瞬间，漂亮击中大桥脸部。大桥因为这一击而恼羞成怒，对文四郎一阵胡砍乱打，但文四郎对那一击相当满意。

二

文四郎从后门来到庭院，汲取井水洗脸，擦拭上身的汗水。这时从主屋里传来师父的咳嗽声。师父石栗弥左卫门因感染风寒，已多日未在道场露面。文四郎默默擦拭着身体，水井旁的榉树飘下落叶，掉落井边发出微微的声响。

文四郎将水井的盖子盖上，回到道场内，在满是汗臭味的更衣室里换上便服，关紧道场的大门后，迈步离去。

石栗道场所在的锻冶町，是藩主家于元和年间从下野更改封地迁至此处时，有几户打铁匠跟随定居此处，才有这样的地名。但如今已不见往日的风貌，街上大多是普通人家。除此之外，就只有河岸附近几户做小生意的店家。这是个宁静祥和的市街。打铁的工匠，例如刀匠、枪炮铁匠、农具铁匠等，如今都集中在同一个地方。他们于城下南方建造了一个全新的市街，名为新锻冶町。

文四郎从一间小小的种子店和另一间门可罗雀的旧道具店中间穿过，来到河岸大路。从这里可以望见千鸟桥，昔日他都会经过桥上返家。如今则是沿着五间川，顺着河岸大路一直往下游走去，越过一座老旧的木桥——金山桥。

从位置上来看，城下极东之地的这些市街给人一种偏远感，常会看到一些分不清是何种工匠的男子，在这个季节里打着赤膊挥洒汗水，使劲摩擦已剥好皮的圆木，或是从瓦房的火炉中升起袅袅炊烟。再往前行，许多由低矮房子围成的空地上，旧榻榻米和虫子啃噬过的旧木材堆积如山。打着赤脚的孩童来回奔跑其间。

——大家在等着看好戏。

文四郎想起先前他和犬饲兵马练习对打的事。对打练习向来都是选择道场的某个角落，和自己合得来的同门一同进行，所以众人没必要停下练习在一旁观看。也有人根本不管别人的对打，只专注于自己的练习中，毋宁说，这才是常态。

然而，每当文四郎与犬饲展开比试，大部分的人都会停下练习，围在一旁观战，带着在一旁等着看好戏的露骨眼神。

发生过夏天那场震惊全城的事件后，对待文四郎仍一如往昔的，除了席次排名第二的丸冈俊作、师弟杉内道藏，以及其他两三人外，每个人对他的态度都起了微妙的变化。有人以眼神排斥文四郎，有人则以言辞和态度排挤他，拒绝文四郎像以前那样同他们亲近。

在年轻人当中，文四郎被公认进步最为显著。如今他眼前出现了犬饲兵马这个劲敌，令这群人感到兴致盎然。

犬饲兵马的父亲以定府的身份，长期在江户的宅邸担任留守居[26]，此次调回藩内任职，担任御使番的工作，俸禄三百石。兵马是家中次子，在藩内被视为高阶武士的家人。

然而，诚如小和田逸平所言，兵马素行怪异，对于自己看不上眼的人，连声招呼都懒得打。他沉默寡言，偶尔开口，不是操着咬字清晰的江户口音，口气冷漠地和人对话，便是严厉说出尖酸刻薄的话语。

这和傲慢有所不同，兵马的态度和说话口吻，很容易被认为是瞧不起反应迟钝、又不够机灵的乡下人。但人心难懂，也许兵马只是生性古怪罢了。

犬饲兵马毫不掩饰自己的个性，所以入门不久，便引来石栗道场众人的反感。不过，兵马对于自己不受欢迎一事，丝毫不以为意。他似乎对练剑一事情有独钟，每天勤上道场，从不间断。

文四郎重回道场后，兵马见识到他挥舞竹剑的动作，认定他是名劲敌。在那之前，兵马并不像现在这样每天到道场报到。兵马立刻对文四郎产生兴趣，他屏退众人，要求与文四郎练习对打。

练习的过程中，兵马似乎也已看出，文四郎的剑术始终略胜自己一筹。从那时候起，他便经常找机会要求与文四郎展开激烈的一对一比试。

在练习时或是练习结束后，道场并不禁止门生进行一对一的比试。每个人都希望测试一下自己在练习中学会的招式，基于这层用意，毋宁说道场甚至鼓励门生有这样的举动。但文四郎与兵马之间的比试，并不像道场所想的那般温和，而是一场异常激烈的打斗，周遭的人不久也都察觉出这股异样的气氛。

师父和代理师父佐竹金十郎，或是席次排名第二的丸冈俊作，开始会在一旁严密监视他们两人的比试。他们不准文四郎和兵马随意比试，一旦同意，必会在场见证，有时还会视情况在比试途中将两人分开。然而，只要这几位不在场，两人即狂野激战，犹如脱缰之马。

文四郎和兵马展开狂野而又激烈的对打时，一旁的人似乎就等着看好戏，周遭一股浓厚的气氛仿佛说着：“有两个讨厌的家伙在对打。就让他们打个你死我活吧！”

充斥道场内的，不只是对谋反者的家人表现出的隔阂，同时也有对文四郎这种出身低微却又剑术超群的人，隐怀在心的忌妒。比试时，文四郎可感受到众人这股完全显露于外的忌妒。他心里有数。

——我偏不让你们称心如意！

有时文四郎会兴起这样的念头。这时候，文四郎认为成为众人看热闹的对象，实在是愚不可及。不想让众人看热闹其实非常简单，只要不搭理兵马的挑战即可。事实上，丸冈俊作也曾以同样的话严厉训斥过他。

当时丸冈说道：

“你们那样根本就不是比试，而是打斗。”

也难怪丸冈会这么说，文四郎自己心里也明白。虽然这一切他都知道，却从未拒绝过兵马的挑战。只要兵马开口邀约，他一定奉陪。每当竹剑握在手中，文四郎就能感觉到平日潜藏在内心深处的悲凉，以及父亲死后的骤变在他心中留下的时运不济之慨，全部狂野地向体外奔流。

必定是兵马那粗野的挑衅，唤起他心中悲凉的情感。文四郎甚至不去深思个中缘由，便提起竹剑与兵马对打。当时他脑中几乎已分不清一切，一颗心化为野兽，只顾激烈打斗。而在热斗方酣之际，文四郎突然心想，兵马或许也觉得有志难伸，才会朝自己发泄满腹的愤恨。

树叶枯黄，文四郎快步穿过这条户户屋檐低垂的市街，走进他居住的葺屋町。被大桥市之进打伤的手臂和肩头仍隐隐作痛，但胸中的悲凉情绪已然平复。

穿过长屋的树篱，打开自家的大门。文四郎站在没铺地板的外间，大声喊道：“我回来了。”母亲立刻从里头走出。

“小柳家的阿福刚刚才来过呢……”母亲说道，一脸惊讶的神情，“你没有在外头遇见她吗？”

“没有。”文四郎心中点燃了一丝光亮。他已许久未曾听闻阿福这个名字了。“她来过？”

“是这样的。她突然要到江户去，所以特来告知一声。”

“去江户？真没想到。”

“听说明天就要动身了。好像是要到江户官邸的内院工作，这件事待会再说吧……”母亲伸手指着门外，“你快去追追看，可能还走没多远。”

“我知道了。”

文四郎将竹剑和练习服丢在玄关入口处榻榻米台阶上，夺门而出。

他全力飞奔，找寻阿福回途可能会走的路。最后来到了河岸边的道路，仍未寻获阿福的踪影。

三

文四郎从桥上走过，来到了五间川的对岸。那里同样也不见阿福的身影。文四郎从桥上走回，改寻从葺屋町到河岸的道路，仍未能见上阿福一面。

——真糟糕。

文四郎心想。如果不是大桥市之进的特别指导，应该就能赶上了。不，如果之前不和犬饲兵马练习对打，就能更早返家。不过，现在一切已追悔莫及。

文四郎朝五间川下游的方向走去。不久走出了市街，来到河堤。夕阳业已西沉，泛白的光芒覆盖原野。远方升起一缕炊烟，炊烟下的赤红火焰若隐若现。

——要去江户啊。

文四郎暗暗思忖。照母亲那番话判断，阿福此去江户的宅邸，并非是担任帮厨或清扫的女佣，而是在内院里工作。藩主的正室叫宁姬，如今人称宁夫人。阿福可能便是留在宁夫人身边服侍。人生境遇有如此大的变化，实非文四郎所能料及。他觉得自己与阿福之间，骤然出现了一道难以跨越的鸿沟。

——不过……

葺屋町深处的长屋并不易寻得，阿福竟专程前来造访。文四郎觉得，阿福此次来访应该是她自己做的决定。

文四郎很清楚阿福母亲的为人。事件发生后，她从未踏进文四郎家半步。甚兵卫是个好父亲，但行事却称不上机灵，文四郎不认为甚兵卫会因为女儿即将前往江户，而吩咐她到牧家打声招呼。

——阿福应该是自己想来。

而且是前来与我会面……文四郎试着将刚才一直隐藏心中的念头整理清晰。

他的推测没有任何依据，却感觉如此真实。没能见到我，阿福在回去时也许会很沮丧。思绪至此，文四郎觉得阿福的心境转移到自己身上，心情变得沉重许多。真的见到阿福之后会怎样，文四郎并没有想到这个问题，他只是因无法和阿福相见而万分懊恼。

文四郎转头一看，所住的市街就在眼前。刚收割过的稻田漆黑一片，上头仿佛笼罩着一层薄雾。在稻田与每户人家的交界处的雾略为浓厚，其深处可看见明灭的灯火。

文四郎从河堤往回走，途中转进乡间小路，朝市街的方向走去。与之助和阿福都去了江户，小和田逸平则在城里任职，无法像以前那样经常碰面。自己靠这点救济的俸禄度日，毫无前景可言。文四郎孤立无助的感觉日渐沉重。

回到长屋前的道路后，正恰有名高挑的男子从树篱走出。这名男子朝文四郎瞥了一眼，便将脸转开，往另一头的道路离去，身影旋即消失于黑暗中。

——又来了。

文四郎心想。先前那股沉重的感觉再度笼罩心头。

这名年轻武士不论风采还是举手投足皆潇洒万分，他拜访的对象，是住在文四郎家隔壁的矢田作之丞的遗属。

矢田的遗属，只有矢田的母亲和妻子两人，而且他的母亲双眼失明。她们几乎足不出户。作之丞切腹后，矢田家同样没有遭到抄家的命运，而是减少俸禄，在上级颁布特别命令之前，奉命先搬迁至现在这栋长屋里居住。

前来拜访的这名年轻武士，不知与矢田的遗属有何种关联。不过，文四郎从母亲含蓄的话语中得知，矢田那位年纪轻轻就成了遗孀、令人同情的妻子，与这名年轻武士之间，近来在外头传有不少流言蜚语。据说某天夜里，长屋的某位居民回家时，恰巧撞见矢田的新婚妻子和这名年轻武士手牵着手，从幽暗的乡间小路走来。

这项传言的真伪无从证实。也不清楚这名年轻武士的来历。不过，文四郎虽不知道这名年轻武士来此有何用意，但是他经常见到此人造访矢田家，有时还会遇见矢田的妻子淑江送这名男子走到树篱外。

长屋居民间窃窃私语的传闻，让文四郎很不舒服。因为这种不舒服的感觉，使得文四郎在和矢田的妻子碰面时，只是稍微点个头，便赶紧将脸撇开。

矢田的妻子有一张标致的脸蛋。文四郎在龙兴寺第一次见到她时，便深觉她是位美女。如今在明亮日光的照射下仔细一看，白皙的肌肤中泛着微微的血色，脸颊皮肤光滑，眼角微微上吊，略显好强的双眸有一对乌黑晶亮的眼珠。尽管刚临丧夫之痛，全身仍散发着新婚妻子的光彩。她四肢修长，从包覆在和服下的前胸和腰际，可以看出那令人目眩的丰腴肉体。

看了她的容貌，文四郎不禁心想，矢田作之丞生前与她真是天造地设的佳偶。矢田同样身材高大，是个充满男子气概的美男子。

——真不希望她做出有辱名节的事。

文四郎心想。

对于男女的世界，文四郎只懂得一点皮毛，但矢田的妻子那副容光焕发的神情，令他颇为挂怀。

也许早晚有一天她会背叛死去的矢田。文四郎似乎是因为有这样的预感，才会闷闷不乐。

四

回到家中，母亲立刻问道：

“见到她了吗？”

“没有，找了很多地方都没有寻着。”

“真可怜。”母亲登世说道。

当时文四郎正要走进自己的房间，他回头问：“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母亲回答道：“我是指阿福。”

“她想必是因为即将前往江户，想见你一面。”

“是吗？”

“早知道，我就不送阿福饯别礼，改派你亲自送去小柳家就好了。”

“不，哪儿的话。”文四郎微笑道，“娘见到了她人就行了。”

文四郎说完话，回到自己的房间。不久，登世便喊道：“快点出来吃饭吧！”

文四郎心想，娘好像知道些什么。她知道阿福其实想见文四郎，而且此次前来，可能瞒着没让家人知道。

文四郎用打火石点燃了火，点亮油灯。接着卷起衣袖，检视被大桥市之进打伤的双臂。红肿的擦伤已微微泛黑，看来没什么大碍，但挨打的部位整个瘀青，似乎有点肿胀。伤处仍隐隐作痛，如果晚一点仍然发痛，或许应该在睡前用冷水冰敷。

——真想见阿福一面。

文四郎心中茫然地想着此事。一想到阿福，心情莫名开朗许多。文四郎心想，或许是因为阿福所代表的意义，与逸平、杉内道藏有所不同，她是个值得信赖的人。尽管周遭的人说他们一家谋反、是罪人，但阿福并不受这些言辞影响，她应该能理解文四郎如今身陷的苦境。以她那少女般青涩、温柔而且率直的心，谅解文四郎的一切。

她为了告知自己即将前往江户的事，专程前来，这便是证据。也许阿福今日来此是想告诉文四郎，不论过去还是现在，她都不曾改变，纵使前往江户，也将始终如一。

思绪至此，文四郎益发觉得自己不能见阿福一面实在是一个无法挽回的过错。倘若真如他所料，阿福是抱持着这样的想法而来，那么，到时候阿福必定会向他告白。该如何回应姑且不论，但最重要的是，当时他得在场才行。

因为这样的过失，使得文四郎的情绪陷入谷底，仿佛今后再也无法和阿福相见似的。就在这时候，母亲登世在房外说道：“有客人找你，快点到大门口来吧！”

母亲突如其来的呼喊，将文四郎从萎靡低落的情绪中拉了上来。文四郎感到很不好意思，从他那三张榻榻米大的房内走出。

“是谁来了？”

“对方是你的……”

母亲登世拉着文四郎的衣袖，在他耳畔轻声说了某个名字。母亲的举止显露出平时罕见的慌张，但她口中的这个名字，确实足以令文四郎大感震惊。

文四郎急忙赶往地上连个木板也没铺的狭窄门口。屋内昏暗的外间，站着一名魁梧奇伟的武士。他身穿武士礼服，想必是刚离城。

这名年纪约四十岁的武士，一看到文四郎便直爽地说道：

“哦，你就是牧助左卫门的儿子啊。”

“晚辈便是牧文四郎。幸会。”文四郎端正地跪坐在地。

武士微微点头：

“我听助左卫门提起过你。刚才我已向令堂报过姓名，我是住在山吹町的藤井宗藏。在城里担任番头的职务。”

“是，晚辈晓得。”

“我应该更早来的，不过因为……”藤井话说到一半，突然一会儿抬头望向天花板，一会儿往里头张望。接着发出一声低吟，“话说回来，这房子比传闻的还要简陋啊！”

“您说得是，晚辈都不好意思请您入内。”

“那就免了。我刚出城返家，就直接在这里说清楚我的来意吧。事实上，我今日前来，是为了完成助左卫门生前托付我办的事，也就是关于你的成人礼。”

“……”

“助左卫门生前的愿望，便是希望在今年秋天让你行成人礼，届时将由我担任你的乌帽子亲。当然了，当时我一口便答应了这件事。”

文四郎目瞪口呆地望着藤井。藤井是名拥有三百石俸禄的高阶武士，身份非比寻常。此事出乎文四郎的意料，良久之后他才接着说道：

“家父为何会向藤井大人您……”

“也难怪你会不解，御弓町的松川道场，在二十年前名为户村道场，教导直心流的剑术。”藤井说，语气中流露出缅怀过往的情感，“助左卫门和我是户村道场的同门。我们两个年轻时，可是响当当的人物呀。哈哈哈！”

藤井心情不错，说因故人所托在身，所以想担任文四郎的乌帽子亲，为他办成人礼。

“不过，话虽如此，今年看来是来不及了。那就明年春天举行吧！找一天，我会向服部市左卫门告知此事，希望他能同意。”

“可是藤井大人……”从房内端出油灯，一直坐在文四郎身后的登世，此时突然开口说话。“您愿意接下这份请托，并说了刚才那番有情有义的话，已令我们感激涕零。但助左卫门背叛藩国，是一名死刑犯。虽然他生前与您有过约定，但我们牧家如今正遭受罪罚，您和我们若有牵连，恐怕有损您的声誉。”

“我说牧夫人，”藤井朗声说道，“谢谢你的关心，但此事你大可放心。我既非助左卫门的仇敌，也非盟友，今年夏天那件事丝毫无损我和助左卫门多年的交情。故友的请托，我非达成不可。倘若有人以此造谣生事，我藤井宗藏随时奉陪。这件事，由我个人一肩扛起。”

“……”

“我个人认为，上头命这十二个人切腹自尽，实乃失策。助左卫门、一柳弥市郎、矢田作之丞等人，日后都会是对藩内有所贡献的人才，如今却断送了他们的性命。此事早晚会有报应。不只我这么认为，有不少人都这样说过。我不过是成全助左卫门生前一个小小遗愿罢了，决不容许他人有任何微词。”

“那么，只要做个样子就行了……”

“这点我明白，牧夫人。”藤井莞尔一笑，“倘若过于招摇，反而会给你们添麻烦，这点我很清楚。你不用担心，一切就交给我和服部去安排就行了。”

文四郎来到树篱外，恭送藤井宗藏离去。藤井道声别，便消失于暮色苍茫之中，文四郎目送他离去的背影，在路上驻足良久，而后凝望着五间川对岸的金井村和青畑村的万家灯火。

文四郎返回家中时，天空似乎还留有晚霞，一道丝线般的红云高挂中天，但地上已被黑暗笼罩，金井村和青畑村虽然仍看得见灯火，但树丛和屋舍却尽掩于夜色之中。

——真是做梦也没有想到。

文四郎仍不敢置信，难掩心中的兴奋之情。

依照惯例，成人礼的乌帽子亲都是请宗族里的长老或是职务所属的上司担任，父亲当初说要请人担任文四郎的乌帽子亲时，文四郎心想，此人不是自己本家的兄长，便是普请组的组长。但他万万没有想到，父亲竟然找来了番头藤井宗藏。藤井的出现，赐给了失意消沉的文四郎一股力量。

回家后一看，母亲正跪在佛坛前，点起佛灯，双手合十祈祷。文四郎赶紧也坐在她身后。

家老官邸

一

藤井宗藏说要在次年春天举行的成人礼，最后终于在藤井告知此事的一年后的秋天正式举行。

一切如同登世所期望，没有任何热闹的庆祝。文四郎削去前额的头发，定名为“重好”。举行过加冠的仪式后，当天只有藤井、市左卫门、小和田逸平三人，再加上登世和文四郎，一同聚在长屋的房间里，就着昆布和鱿鱼，小酌庆祝了一番。重好这个名字，是从乌帽子亲藤井的名字“重武”当中取“重”字命名而成。

转眼间秋去冬来，今年冬天的降雪比往年都来得多。而在寒冬乍去的三月初，次席家老里村左内的官邸派来了一名使者。使者吩咐，要文四郎于今晚戌时（傍晚八点），陪同兄长服部市左卫门一同前往里村的官邸。使者还补充道，同样的内容也已经派人转达服部家，说完后便就此离去。

“会是什么事呢？”

使者离开后，登世难掩不安的神色。助左卫门的死如同昨天才发生一般，一直在登世脑中挥之不去。她似乎很担心文四郎也会遭遇什么不测。

“虽然不知道是什么事，但想必不会比我们现在的情况更糟。”

“你可有什么头绪？”

登世突然语带杀气地问道，接着手伸向佛坛的抽屉，动作粗鲁地取出包裹在包袱里的烟具。自从助左卫门死后，原本已戒烟的登世，似乎又打算开始烟不离身。

“根据你的说法，里村大人不就是害你爹切腹的主谋吗？”

“那是逸平说的。是真是假还有待商榷。”文四郎苦笑道，“不亲自走一趟，便无法弄清楚是怎么回事。您不用过于担心。”

登世一身杀气仍未消散，文四郎留她一人在屋内，走出门外。

明天在居驹塾有一场轮流讲解，文四郎将会和几名塾生一起朗读《论语·宪问》。虽然得事先预习不可，但里村的使者突然来访，已不容文四郎有闲功夫伏案温习。

——究竟会有什么事呢？

虽然嘴巴上说得潇洒，但此时文四郎的心情紧绷，思绪全凝聚在这件事上。

在决定处决助左卫门的同时，上头将牧家的俸禄削减为四分之一，只剩七石，并让他们移居至目前所住的长屋。此乃极为仓促的决定，身为助左卫门继承人的文四郎，至今仍身份未定。兄长市左卫门也曾说过，早晚会发布正式的决定，此事文四郎也能理解。

家老里村今日召见的原因，除了此事之外，实在想不出其他理由。文四郎也在心里揣测，或许是因为上头知道他已行过成人礼，所以才急着做出决定。

——问题是……不知这项决定是吉是凶。

假设结果是吉，则有可能会看在文四郎已行完成人礼，且由藤井宗藏这样的有力人士担任乌帽子亲，而认为此人不能坐视不管，决定一改先前对待牧家犹如对待吃白食闲人的态度，对此事做个处理。俸禄的事姑且不论，到时候文四郎可能会被赐予某种身份。但这种可能性微乎其微。

反之，结果是凶的可能性相当大。

十二名藩士切腹，一名步卒被问斩，此外还有多人遭放逐藩外、禁闭、闭门思过等处分，这项背叛藩国的罪行，文四郎仍未掌握其全貌。对于整起事件，他只从小和田逸平的话语中得知零星片断。

文四郎平日便常在心里忖度，最后的决定之所以一直延宕至今，或许正说明了这是一起严重的事件，而且非比寻常、深不可测。如今终于做出了决定，料想必会是个难以令人欣然接受的结果。

文四郎微微颤抖。他隐约嗅出噩耗的气味。放逐藩外这四个字，不时在他脑中闪过。想投靠亲人的念头，或许过于天真。

文四郎转身往回走。刚过申时（下午四点），到家老官邸之前还有一些时间。原本他走出屋外，是想单独想些事情，却老往不好的方面想。既然如此，在外头久待也无益处。于是他想返回家中，稍做预习以准备明日的讲解。

天空一片迷蒙。仅有些许的日光，仿若渗入了天空西南方的一角，将浮云染成了一片夕阳红。也许是这个缘故，尽管时辰尚早，但暮色的苍茫之感已早一步笼罩整个市街。空气混浊幽暗，万籁俱寂，路上不见人踪。

文四郎走回到长屋前的树篱旁，这时，从树篱内走出一人。是一名身材修长的女子，头巾缠着脸，胸前捧着一只包袱。正是矢田的遗孀。

矢田的遗孀正欲从树篱处左转，但她很快便注意到走在路上的文四郎，于是退回二三步，出声向文四郎招呼。

“在散步吗？文四郎先生。”矢田的遗孀亲切地说道。

她似乎从某人口中知道了同住在长屋里的牧家，了解到昔日文四郎和作之丞同是石栗道场同门。大约从一年多前，每次她见到文四郎，便会开口寒暄。

“抱歉，戴着头巾和您说话。”矢田的遗孀说道。

一股浓妆的香味朝文四郎扑来。

“不，没关系。”文四郎冷淡地应道。

文四郎心想，化妆的香味未免也太浓了吧！况且，傍晚时分独自一人外出，身为武家的女人，实在有失检点。我就从未见过母亲或本家的兄嫂有这样的行为。

文四郎每次和矢田的遗孀照面，总在望着她的同时，兴起一股莫名的怒意。浓妆的香味、傍晚外出，文四郎认为这显示出她的堕落。

文四郎心里明白，自己对眼前这名女子的不信任感，以及对那位来历不明、老是在矢田家进出的武士所产生的强烈反感，早已在他心中根深蒂固地串联在一起。

然而，寡妇仿佛丝毫没有感受出文四郎心中潜藏的反感，又以轻松的口吻问道：

“您去散步吗？”

“不，我是去想点事情。”

“哦，原来是想事情啊……”

矢田的遗孀刻意睁大双眼说道，发出银铃般的笑声。她杏眼圆睁的神情极其妩媚，笑声也很悦耳。

寡妇开朗而不做作，这种个性在武家女人中相当少见。不过，这种容易招蜂引蝶的开朗个性，对于现在的文四郎来说，既轻浮又可疑。“而且刚才她那种口吻，似乎对我这样的年轻男子带有轻蔑之意。我确实还年轻，但已不是小孩！”

文四郎怫然而立，矢田的遗孀这才收敛笑容。

“您好像心情不好。”

“没有。”

“是吗？您大可不必掩饰。”

矢田的遗孀又露出一脸恶作剧的神情，但她似乎突然想起什么似的，改以认真的语调告诉文四郎，之所以叫住他，是有事想要请托。

“您应该有听令堂提过，我在家从事女红吧？”

“有听说过。”

“今年春天起，我也开始缝制孩童的衣服。可否请您转告令堂，希望她能介绍些客人让我认识？”

“这样说，她应该就明白了。”矢田的遗孀说完后，将脸凑近文四郎胸前，报以嫣然一笑，旋即回身离去。

她那动人的香肩、丰臀、穿着白布袜的双脚，在混浊沉静的日暮中远去，文四郎茫然凝望了半晌之久，但旋即回过神来，将目光移开。

二

——原来如此。

包袱内的东西原来是她做的女红，文四郎心中暗忖。她是要将做好的女红送交客人手上，既然是这样，傍晚外出也是无可奈何之事。倘若对方是商家，或许就有必要略为抹脂涂粉。文四郎重新看待此事。

她不在面前时，文四郎对她较为宽容，而且带有善意。若是细究文四郎的内心世界，他就像一般年轻人，潜藏着少年情怀，容易被年长的貌美女子吸引。但他自己不愿承认这个事实，所以才想找出一些贬低对方的借口，诸如来历不明的武士、化妆的香味、个性过于开朗之类。不过，他未曾注意到这点，只是对自己心境的变化感到有些匪夷所思。

文四郎摇了摇头。虽然认同了她的行为，但香味还是太浓了，那股浓郁的味道仿佛会朝人脑中直钻而来。

——刚才应该问她那件事才对。

文四郎迈步朝家里走去才猛然想到这件事。矢田的遗孀不知道有没有被家老召见。这位年轻貌美的寡妇，之所以仍被束缚在矢田家，赡养矢田家的老母，只因上头仍未做出最后处置。

然而，从她刚才的模样来看，文四郎不认为矢田家也被召见。看来，使者只造访了牧家。思绪至此，文四郎适才的不安再度涌上心头。

用完晚膳，文四郎于戌时初刻（下午七点）来到位于鹰匠町的本家，然后陪同兄长一起前往马场前的家老官邸。

“虽然不知道是什么事，不过……”

兄长市左卫门先前不发一语地走着，但来到里村的官邸前，他在灯笼的照明下回头望向文四郎。下人嘉平也一同随行。

“你要以无畏无惧的态度，聆听家老的指示。明白吗？”

“我明白。”文四郎道。

从兄长的语调听来，感觉得出他相当担心今晚的召见。市左卫门的语音异常沉重。

两人从家老官邸戒备森严的长屋小门入内。来到玄关处表明来访之意后，旋即出现一位年轻的家臣，带领他们来到某间客房。年轻武士向他们说：“请在此稍候片刻。”便走出房外。隔了不久，一位女侍模样的中年女子端茶入内，请他们两人用茶。

漫长的时间缓缓流逝。从宅内深处不时传来男子豪迈的笑声。接着，适才那名年轻武士再度前来。

“先请牧先生单独入内。服部先生请在此稍候。”里村家的年轻家臣说。

在男子的带路下，文四郎步出候传室，往宅内深处走去。走过防雨窗敞开的走廊，沉滞在外头的温热夜气朝文四郎扑面而来。

在走廊处转个弯，便来到了一处悬挂灯火的房门前。年轻家臣径自在走廊处跪下，文四郎见状，也赶紧跟着照做。

“属下将牧文四郎先生带来了。”

年轻家臣语毕，房内传来一个低沉的嗓音说道：“进来。”

文四郎走进房内。待那位带路的家臣将拉门关上离去后，文四郎深深地行了一礼。

“在下是牧文四郎。承蒙大人召见，特地前来拜候。”

语毕，刚才那个低沉的嗓音复又说道：“免礼，用不着拘束。”

文四郎抬起头。这时他才看出房内有两个人，而非只有一人，刚才因为过于紧张而没有发现。

一人肩膀细窄，颈项细长，是个身材矮小的老人。顶着一头银丝鹤发，一张脸像极了晒黑的丝瓜，又黑又长。这名老人身上披着一件无袖的外罩。

旁边坐着另一名男子，与老人中间隔着一张大书桌。此人身形魁梧，脸庞和眼睛又大又圆，双鬓泛白，他手撑在膝盖上，仔细端详着文四郎。最先开口说话的便是这位。

“你就是助左卫门的儿子？”他的声音犹如吹响海螺般，响亮而柔和，似乎是方才朗声而笑之人。“已经长成一位体格健壮的青年了。”

“小孩子长得快。”丝瓜脸老者说道。他的声音如同自言自语般低沉，“不像我们这种来日不多的老人。”

老人说完话，从书桌转身面向文四郎说道：“我是里村，这位是大目付尾形久万喜。”

文四郎望着里村，心中暗忖，这名矮小的老人便是夺走父亲性命的主谋吗？

“今晚召见，是因为有事想转告你。大目付是前来为此事做见证人。”

里村并没有望着文四郎，而是一边垂眼看手边和桌上的文件，一边低声说。

“接下来，我就转告此事吧。”

文四郎还没来得及做好准备，里村便又说道。他从桌上杂乱的文件中抽出一张纸，将纸面斜斜凑向灯火，朗读上面的字句：

“牧文四郎恢复旧有俸禄，任命为郡奉行之部属。”

三

“郡奉行是㭴村弥助，不过……”里村将纸张放回桌上，面朝文四郎说道：“你要实际在㭴村手下担任乡方[27]，得再等两年，年满二十之后。在那之前，由服部市左卫门担任你的监护人。要懂得洁身自爱哪！”

“这是执政会议做的决定。”大目付补充了这么一句。

里村望着大目付问道：“关于他们住处的事，有何决定？”

“今年秋天，郡奉行所辖的公宅会腾出一间空屋。文四郎可以迁入。”尾形以法螺般的声音回答。

文四郎在一旁冷静聆听他们两人一来一往。既没有兴奋得冲昏头，也没有心跳加速。结果的确是出乎意料，上头的决定竟然是“吉”。虽然心里这么想，但他却从家老与大目付之间感受不出丝毫的真实感。

里村突然望向文四郎。他的双眼虽然细小，却异常锐利。

“就是这么回事，明白了吗？”

“在下明白了。感谢大人告知。”文四郎说道。

似乎是开口说话的缘故，使他重新感受到那份真实感。文四郎猛然想起某件事，开口说他有事想要请教。

“您说恢复旧有俸禄，不知牧家的俸禄有多少？”

“有多少？”

家老和尾形诧异地望着文四郎。不久，尾形似乎领会到文四郎的用意在于确认，向他微微一笑。

“恢复原有的二十八石二人扶持[28]。”

“请问从何时开始？”

“宣告的日期是……”里村伸长了脖子，检阅手中的资料，“从今天开始。因此，你从今天恢复旧有的俸禄。近日，负责人应该会下达通知，进行俸禄米的转交工作。届时你只要来城里和负责人洽谈收受方式即可。”

“不胜感荷。”文四郎道。

这时文四郎才感觉到胸口剧烈的心跳。家老不经意地提到“负责人、城里”这几个字，让文四郎明确有了恢复旧有俸禄的真实感。

文四郎回到候传室后，接着换兄长市左卫门被传唤至家老的房间。他们谈话的内容大概不外乎对文四郎的宣告以及担任监护人一事，所以市左卫门不久便回到候传室。市左卫门返回后不发一语，冷峻的神情未有任何改变，但先前离家时，眉宇间显出沉重心情的皱纹已然消失。

两人步出家老官邸。

“今晚我原本一颗心忐忑不安，担心会有什么事发生……”离开家老官邸，来到城池东南方的外壕一带时，市左卫门开口道，“这么一来，就暂时能够放心了。”

“诸事让您这般操心，真是过意不去。”

“用不着这么说。倒是接下来到你正式担任乡方为止这两年，我都得担任你的监护人，此事令我有些挂怀。换言之，这意味着牧家至今仍称不上无罪赦免。”

“是。”

“这段时间，你要谨言慎行，别做出引来上头注意的事。”

“是，我会铭记在心。决不给大哥添麻烦。”

文四郎当下立誓。当然了，今晚这个意想不到的幸运，他并不想因为自己的过错而失去。

“既然得知加入㭴村大人麾下，我明天是否应该到他的宅邸问候一声呢？”

“是应该这么做。也应该到藤井大人家去一趟。最好带着礼物去拜访他们两位。”

“我明白。我会和家母讨论此事。”

“你的上司是㭴村大人，真是幸运。”市左卫门松了口气说道，“现在一共有三位郡奉行，但我听说㭴村大人的人品最好。”

“是吗。”文四郎应道。

没想到平日言谈十分严厉的兄长，竟对他如此关怀，令他深感欣慰。毕竟是亲兄弟。文四郎唤了一声“大哥”，说道：

“能恢复旧有的俸禄，实在是意想不到的福分。但为何会突然做出这个决定呢？”

“我也思考过这个问题，但仍摸不透其中的道理。”

“会是因为家父请藤井大人担任乌帽子亲的缘故吗？”

“我无法妄下断言。”市左卫门说，“你不妨佯装若无其事，向藤井大人求证。也许他向执政者提出了什么建言。”

两人聊着聊着，不知不觉间来到了行者桥。市左卫门说道：“你就从这里回家吧！”文四郎再次致谢后，便和兄长分手了。

在不见明月高悬的夜里，文四郎过了桥，远处的河岸下游仅有一盏晃动的灯笼，其余尽是无边黑暗。但夜气温暖，在黑暗的底层似有白色物体飘荡，那是河雾涌向地面所致。

——母亲想必很高兴吧！

文四郎想着，快步奔跑在黑暗中。

四

天亮后，文四郎前往居驹塾进行讲解。昨晚和母亲聊完后，虽然摊开了书本，却心不在焉，书上的文字始终记不进脑中，所以《论语》的讲解可说是一团糟。

当然，门生们的提问全集中在文四郎身上，特别是山根清次郎，老是坏心眼问一些艰涩的问题。文四郎也心知肚明，但他未因此动怒。他坦白承认自己的不足，并向山根道歉，周遭的门生深知山根与文四郎不和，纷纷为之哗然。这一切文四郎全都知道，但他丝毫不放在心上。不过，他在授课结束后，告诉了居驹老师事情的原委，向老师赔罪。

文四郎中午返家。虽然职务有所变动，但已恢复原本的俸禄和身份，心中的喜悦非但历时不衰，甚至感觉还比昨晚更为激昂。

“娘，日后我将会在村里巡视。”文四郎道。

身为郡奉行的部下，职务不仅是在各个村庄巡视，甚至还远及山里的村落。

“夏天可能会晒得一身黑吧！”

“普请组也是这样。”登世说，“你爹他常年晒得跟黑炭似的。”

“说得也是。”

“如果能到城里去任职的话，就沿用你爹的名字吧！”登世脸上也露出许久未见的开朗神情，声音也有了朝气，“然后得帮你讨门媳妇才行。”

“娘。”文四郎并非被登世那番话触发念头，而是从清早便想着一件事。“吃完午饭，我想到矢场町的小柳家去一趟，您觉得如何？”

由于傍晚要前去拜访藤井宗藏和郡奉行㭴村弥助，所以文四郎今天向道场请了一天假。

“当时我们受了小柳家不少照顾，所以我想告诉他们上头的决定。”

“哎呀，我都忘了这件事呢。”登世说着，莞尔一笑。

“听到判决的结果一时欣喜，反倒把他们给忘了。得通知小柳家和住在我们北边的山岸家才行。”

“那我待会就去。”

“你也会去通知小和田先生吗？”

“我在去私塾的路上，已经顺道通知过他了。”

“难怪你今天那么早出门。”登世说。

用完午饭后，文四郎拎着母亲给他的两根山药当礼物，朝河岸对面的矢场町而去。心情雀跃不已。

距离上次见到普请组的公宅，已有两年之久。文四郎漫步其中，无限感慨地望着每一户人家。不久，他穿过小柳家的大门，敲门拜访。从门内却出现一名素未谋面的妇人。

文四郎朝屋里门厅张望。他脑中首先闪过自己是否走错了房子的怀疑。然而，不论是门厅，还是地板框上的老旧拉门，都是他所熟悉的小柳家。

文四郎将目光移回妇人身上。跪坐在地板框上的妇人，年约三十，比阿福的母亲还要年轻许多。她身后站着一个刚从屋内走出的女孩，约莫两三岁，紧盯着文四郎瞧。

“打扰了，请问您是小柳先生的亲戚吗？”

面对文四郎的询问，妇人摇摇头。

“不，这里已不是小柳家。敝姓松永。”

“啊，是松永先生的府上……”

文四郎一脸茫然望着妇人的脸庞。妇人丰润的圆脸泛着笑意，像是在盘问似的对文四郎说道：“冒昧请教，敢问阁下是……”

“啊，忘了自我介绍。”文四郎羞红着脸，报出姓名，“我以前就住在隔壁。”

“这么说来，您也是普请组的人了？”

这名妇人并不认识牧助左卫门。但这件震撼全藩的事件，不可能不知道。不过或许她真未听闻隔壁住过这样的人家。

文四郎应了声“是”，又说：

“虽然现在不是，但过去确实是属于普请组。”

“所以您才前来拜访小柳先生啊。”妇人一脸恍然大悟的神情，但旋即又摇着头，“去年岁末之前，我们一直隶属于山奉行管辖的队伍。今年年初，奉命调往普请组，所以才搬来这里。但当时此处是空屋，小柳先生早已不住在这里。”

“您知道他们迁往何处吗？”

“这我就没听说了。因为我们和组员还不熟。”

“原来如此。冒昧打扰，还浪费您宝贵的时间，万分抱歉。”

文四郎向对方致歉后，便赶紧走出这户姓松永的人家。小柳太太或山岸太太这两位旧识倒还另当别论，对于初次见面的松永太太，理应有所矜持，不该过于长谈。

步出大门后，文四郎在路上伫立。远方射箭场遗迹旁的路上，有几名孩童嬉戏，除此之外杳无人踪。空中浮云蔽日，但未见下雨的迹象，射箭场遗迹的杂树林旁，开满白色的花朵。也许是野梅。

——小柳家会搬去哪里呢？

文四郎深感诧异。此种出人意表的事，他始料未及。文四郎心中有种被人迎头泼了桶冷水的感觉。将恢复旧有俸禄的事告知小柳家是礼数，但文四郎并非只为此事而来。

五

只要告知小柳家这个消息，早晚会传至人在江户的阿福耳中，文四郎心里如此盘算着。无论如何，他想让阿福得知这一喜讯。

昔日他用车拉着父亲的遗体时，阿福赶来帮忙；在守灵的仪式中，阿福在一旁悄悄落泪。这一幕幕，仍深深烙印在文四郎的心头。牧家存活了下来，并未就此瓦解，文四郎还加入郡奉行的麾下，继承了家业。阿福若得知这个消息，必定会喜上眉梢。

如今，这股热情被泼了一桶冷水，文四郎像泄了气的皮球。接下来要拜访山岸家。只要向他们询问小柳家搬迁至何处，或许能问出个所以然来，但文四郎心中的纳闷始终无法化解。他们搬出了公宅，表示小柳甚兵卫已从普请组中除名。

文四郎经过老家门前时，将脸转向一旁。这个家如今变成什么模样，里头住着什么人，他并不想知道。

“哎呀，这不是文四郎吗？”

山岸太太是个沉默寡言的女人，但是一看到文四郎，她那张黝黑的长脸登时露出亲切的微笑。她比登世还大两三岁。

“你长得更高大了，我还以为是谁呢。牧夫人还好吧？”

“家母很好，托您的福。晚辈今日是受家母的嘱托前来。”

文四郎取出作为礼物的山药，并告知牧家已恢复旧有的俸禄，以及他的身份改为郡奉行部属的事。

“当时给您添了不少麻烦，承蒙您特别的关照，心中不胜感激。我们牧家这份谢意，也请您代为转告山岸先生。”

“哎呀，客套就免了吧！”山岸太太如此说道，“真是可喜可贺啊。我们也一直很担心，不知你们后来过得怎样。待我告知外子这个消息，他一定也会很高兴的。”

“山岸先生可一切安好？”

山岸夫妇并没有子嗣。文四郎想起此事，而如此询问。山岸太太闻言后回答说山岸仍一样尽忠职守。

“牧家若也重回普请组内，外子一定会更高兴。如今小柳先生也离开了，普请组已不像以前那样热闹，冷清许多。”

山岸太太谈到小柳家，这正是文四郎一直想找机会询问的。

“甚兵卫先生家……”文四郎问道，“我今日前去拜访，发现换了不同的住户，深感讶异。不知他们迁往何处？”

“文四郎，这件事……”山岸太太说到这里停住了，改口说：“我先去端糕饼出来，你在这稍坐一会儿。”

山岸太太脸上清楚写着，她很想谈论此事。于是文四郎依言坐下。

“小柳先生现在可飞黄腾达了。”

从屋内走来的山岸太太，端了一碟糕饼请文四郎享用。接着，她像以前一样，仍当文四郎是个少年，语气慎重地加以告诫说：

“你以后不能再称呼他为甚兵卫先生了。”

“您的意思是，这样称呼他很没礼貌是吗？”文四郎小心谨慎地观察山岸太太的表情。适才他离开小柳家时，心中浮现的纳闷，现在又再次涌现。“这么说来，小柳家现在的职位是……”

“人家现在已经荣升至藏方，享有八十石的厚禄。”山岸太太道出令人吃惊的消息，“他们已移居到与力町了。”

“八十石……”文四郎一脸错愕望着山岸太太，根本就忘了要伸手拿糕饼。最后他好不容易才接着把话说完。“……那可真是飞黄腾达啊！不过，为什么会这样呢？”

“你认识阿福吧？”山岸太太问，“那孩子虽然有点内向，却是个性情淳厚的好女孩。阿福到江户去的事，你应该也有耳闻吧？”

“嗯，我听说过。”

“因为有人脉，阿福才得以到江户官邸去服侍贵人。当时益夫人可真是喜上眉梢呢！”山岸太太说出小柳太太的名字，“那时候她还说家里少了张嘴吃饭，轻松许多。”

“因为他们家孩子比较多。”文四郎虽如此应和，却感到些许不耐，心里不禁低喊：“快点把重要的内容说出来，别再扯东扯西了！”

这时，山岸太太突然压低了音量。她先叮嘱文四郎道：“这件事还不是很确定，你可别随便告诉别人啊！”接着以同样的音量悄声说出秘密——

“听说藩主看上了阿福。”

“……”

文四郎愣了好一会儿，一时无法领会山岸太太这句话的含意。下一瞬间，他才恍然大悟，脑中发出轰隆巨响，眼前一片空白。

这股分不清是愤怒还是屈辱的情绪，让文四郎脸颊炽热犹如火烧。耳中隐约听见山岸太太的声音说道：“小柳先生日后还会步步高升。”

步出山岸家后，回程路上，文四郎那近乎愤怒的情绪已经平复。取而代之的是另一种情感包覆着他全身。

——原来是这么回事。

那么，一切都结束了，文四郎心想。这个念头突然向他袭来，重重包围，几欲将他吞没。

被蛇咬伤的阿福，在夜间庆典中舔着麦芽糖的阿福，将借来的米藏在袖中的阿福。文四郎心里明白，真正结束的，是他与这些世界的关联。这一切突然离文四郎远去，到一个他无法触及的地方去了。

当文四郎明白了这点，他才发现此时心头涌现的，是爱惜阿福的炽热情感。他自己也感到惊讶。被蛇咬伤手指、文四郎为她吸吮伤口的阿福，被藩主占为己有的阿福，都引来文四郎悲痛的爱怜。

文四郎停下脚步。任凭思念的烈火烧炙全身。这里是射箭场遗迹的空地外围，回眸望去，也只有静静向前延伸的公宅道路，不见任何人影。唯有从刚冒出新芽的杂树林里，隐约传来孩子嬉闹声。对于文四郎恣意的思念，没人来打扰，更没人会来责怪。

——那时候……

文四郎想起那天阿福专程前来，却未能与她相见，万分悔恨自责。阿福想必心中也有预感，知道两人将就此挥别。

一念及此，文四郎心头笼罩着难以承受的悔恨。另一方面他也明白，正因为今日已与阿福分别，这股强烈的思念才得以破除禁忌，毫不掩饰地涌现。解除禁忌的人，是文四郎。倘若不是这突如其来的分离，就算是对自己，也不可能如此赤裸裸展现真心。

文四郎重拾内心的平静，感觉自己正缓缓走向那由无数禁忌组成的日常生活。关于阿福，他打算一字不提。文四郎明白他只要这么做，就能佯装什么事都没发生。他也早已习惯这种压抑情感的训练。不论对他，还是对阿福，现在需要的就是这样。

然而，悲哀的苦闷情绪仍旧挥之不去。它沉淀在心底深处，消失了踪影。在迈步离去前，文四郎再度回眸这座公宅。感觉景致与刚才截然不同。

文四郎回到家中，只提到小柳先生飞黄腾达，荣升藏方的职位，并举家迁至与力町。关于阿福的事则是只字未提。

登世也深感诧异，问了文四郎不少问题，最后还问他改天是否到与力町去打声招呼。

“应该不用了吧。”

“这是两回事。要是你没这个意愿，我可以跑一趟。”

文四郎心想，这么一来，母亲将会直接从小柳先生口中得知他平步青云的原因。

梅雨天

一

文四郎独自留在空无一人的道场内，挥舞着练习用的木剑。

他摆出八双的剑势，假想有个迎面挥剑而来的敌人。这名假想敌朝文四郎的左肩和左胸猛地挺剑袭来。文四郎略为移动步伐，躲过攻击，紧接着下一个瞬间，他跨步向前。

“喝！”

木剑呼啸而去，击中敌人的头盖骨。

同样的模式文四郎反复练习了十几二十次，不仅全身汗水淋漓，就连发梢也挂满汗珠，从脸上滴落。他双臂疲惫不堪，木剑愈来愈沉重，如同铅棒。

文四郎跪在地上稍事休息。他垂下头，汗水不住从脸上滴落地板。他拿腰间的手巾往脸上一抹，旋即重新站起。他改变架势，变换左右脚的前后方向，以此姿势迎敌。

敌人这次朝他的躯干袭来。文四郎迅速收腿，但八双的剑势未有丝毫改变。接着，他的脚如溜冰似的向前探出一大步，砍落假想敌手中的木剑。

“嗨！”

一声呼喝响起，划破道场内阒静的空气，文四郎以收招的架势缓缓起身，举起木剑。

这时，文四郎突然像遭受袭击般陡然转身，重新持剑摆好架势，向后退开一两步。阴暗的道场角落立着一道人影。

“是我。”

那道人影一面出声，一面从暗处走出，来到木格子窗射入的夕阳余晖处。原来是道场主人——石栗弥左卫门。

“抱歉，吓了你一跳。”

弥左卫门口齿含糊地向文四郎说道。他因为少了几颗牙，近来说话不太清楚。文四郎感觉弥左卫门的声中满含笑意，于是将手中的木剑放下。

道场主人心情显然很好。但适才袭向文四郎的，却是一股强烈的杀气。文四郎静静说道：“师父，您不可以乱开玩笑。”

“哈哈哈！”弥左卫门朗声而笑，“我只是想试试你罢了。”

弥左卫门语毕，来到文四郎面前，手中的扇子摆好架势。

“你刚才的招式中有点破绽。我来当你的对手，尽管向我出招！”

“这怎么行。待我换过竹剑吧。”

“用不着。你不用客气，尽管攻过来。”

既然弥左卫门这么说，文四郎只好向他行了一礼，保持适当距离后，持手中木剑摆好架势。

这是接受师父亲自指导的绝佳机会。虽然心里这么想，但文四郎同时也担心师父的身体状况。弥左卫门近来疾病缠身，已好一段时日未曾在道场露面。

不过，弥左卫门似乎早已看出他的顾忌。他对文四郎严厉斥喝道：

“我不是叫你不用客气吗？快点出招！”

文四郎稳住下盘，持木剑摆出八双的剑势。刚才的力气又再度盈满全身。

弥左卫门早已摆好架势。全身果然不露任何破绽。他满头白发，身形清瘦，比文四郎瘦小许多的身体仿佛有一半藏身在扇子后方，令人无法捉摸。

石栗弥左卫门的父亲昔日担任藩内的物头[29]。身为家中的长子，理应继承先祖的家业，担任物头一职。但他二十岁至江户任职，在那里与空钝流结缘，从此投身剑道。

换言之，他在空钝流的道场中钻研剑术十年，外加云游各国修行五年，回归江户后磨炼剑技三年，共有十八个寒暑，一心一意修行剑术。藩内当然也明白他的情况。回归藩内的弥左卫门，在藩国的建议下，开设了现今的道场。站在扇子后方的这个男人，是累积了五十年修行经验的武术家。文四郎于是抛却了心中的顾虑。

他更换步法，静静等待。这时，弥左卫门的身影看似陡然升高。才刚有这种感觉，弥左卫门的身体便如同贴着地面般直奔而来。仿佛朝文四郎的身体袭来的，不是扇子，而是一把白刃。

文四郎收回前脚，闪过扇子的攻击。他一面闪躲，一面让支撑身体重心的左脚微微向前。接着在右脚大步迈出的同时，挥剑朝弥左卫门的前额击落。然而，文四郎伴随着强劲气势所击出的木剑竟然扑了个空。

“就是这个。”弥左卫门来到他身旁，轻轻拍了一下文四郎的左腿，“你这只脚跨出时，得配合对手身体的动作才行。否则就算拉近了距离，一样碰不到对手。”

弥左卫门下令再来一次。他再度持扇摆好架势，文四郎挥剑攻击。这种练习不可能一次就结束，同样的模式势必得反复练习个十来次。

木格子窗射进的夕阳余晖即将逝去，文四郎依照师父的指点，终于感觉左脚脚尖已掌握住弥左卫门的身体动向。接着他右脚跨出，朝向与刚才不同的方向。

文四郎无意识地发出一声呼喝，手中挥落的木剑，咔的一声，打中了弥左卫门为防御而扬起的扇子。虽只是一把扇子，但弥左卫门的防御技巧刚猛，文四郎手中的木剑被震了开来，差点飞向空中。文四郎单脚垫了几步，旋即向后退开。

不过，弥左卫门手中的扇子也随之掉落，仰面向后倒去。

文四郎赶忙将木剑搁在地上，向弥左卫门奔去。

“师父，您不要紧吧？有没有受伤？”

“没什么，我哪会受伤啊。”

话虽如此，在文四郎的搀扶下坐起的弥左卫门，仍兀自气喘吁吁。他突然在道场现身，还承受了文四郎十几次的攻击，确实是消受不起。此时文四郎倍感后悔，不断拍抚弥左卫门的背后。

弥左卫门的呼吸似乎顺畅许多，不用文四郎的搀扶，自行站了起来。他看了文四郎一眼，以落寞的语气说道：

“虽然成功挡住剑势，眼前却突然一黑，跌坐在地。看来，我慢慢上了年纪，不中用了。”

“全因弟子勉强师父陪练，请师父原谅。”

“哪儿的话。你用不着向我道歉。是我自己主动提出要求。”

文四郎护送弥左卫门来到主屋的入口，打开位于交界处的厚重杉木门。只见里头昏黄的灯影投射而来。主屋内早已点亮夜灯。

弥左卫门转头说道：

“东西收拾好之后，到主屋来一趟。我有话同你说。”

文四郎走到昏暗的庭院里，汲取井水擦汗，脑中思索着待会儿师父会跟他说些什么。心中自忖，近来并未做出任何会遭训斥的事。

文四郎最近每日勤上道场，未曾间断。犬饲兵马见状，仍像往常一样，老缠着他要求对打。只要他开口索战，文四郎绝不推辞。但他已不像往昔那样，会做出疯狗互咬般的激烈打斗。

因兵马挑衅，而在对打时露出狰狞面孔的文四郎，面对的是父亲助左卫门突如其来的死，以及在那座肮脏的长屋里靠着救济俸禄度日，所带来的抑郁之感。简言之，前途一片黑暗。而且周遭的人当他是罪犯之子，白眼相待，这种感觉令他心浮气躁，才会纵情投入与兵马的激烈打斗中。

如今，这股抑郁之感仍未完全消除。父亲被处死的真相仍是一团迷雾，没人敢大声将事情的始末说明清楚。虽然恢复旧禄，感觉自己略为找到了出路，但当他前去问候郡奉行㭴村弥助时，对方尽管为文四郎祝福，却也说了一句：“里村大人工于心计。你不能大意。”看来，一旦被烙上叛逆的印记，前途便不太乐观。

文四郎认为㭴村的观察不无道理。回想起当时因恢复旧禄而兴高采烈，前去拜访小柳家和山岸家的行为，顿时感觉如冷水淋身。

二

讲到抑郁，文四郎心中还潜藏着另一个无法化解的郁闷种子。不用说也知道，那是如今已成为藩主侧室的阿福。

文四郎对飞上枝头的阿福，并非念念不忘。他早已理清对阿福的爱意。纵使有万般难以割舍的情怀，他也明白，往事只能追忆。

只不过文四郎的想念，就像某个难以咽下的硬块，不时从心底涌出，哽在喉头。阿福并非嫁入普通人家，而是成为藩主的侧室，他对此事始终耿耿于怀。他认为这并非阿福本意，她不过是被人伸手摘下的花朵。

如今已飞黄腾达的甚兵卫夫妇心中作何感想，姑且不论。不过，阿福被献给藩主当侧室，文四郎不认为她会快乐。阿福未必能得到幸福。

这个想法令文四郎倍感苦闷，这时候的文四郎心中仍怀着有志难伸的抑郁之感，难以向人启齿。阿福的事，又令他怅然若失。

入春以来，便是这股抑郁感驱策文四郎勤上道场。当他在道场全神贯注于剑技上，或是将肉体的精力消耗到极限时，便能忘却对自身未来的担忧，以及怜惜阿福的心。

不过，文四郎如今已将抑郁感埋藏在内心深处，不会让它显露在外，像疯狗似的持竹剑和犬饲兵马疯狂对打。他近来已能用较为成熟的看法来回顾过往。他觉得自己先前的行径犹如一场儿戏。尽管现在兵马开口向他挑战，他一样不会逃避，但已不像往昔那般火爆。

然而，他掩饰这股抑郁所带来的空虚，有时会突然要求填补，而猛然爆发。数天前，他与大桥市之进的那场对打练习，也许便是如此。

主动要求比试的人是大桥。大桥以他那唠叨不休的惯有口吻说道：“你我两人已有好一阵子没有交手，都是因为你刻意躲避。”接着脸上露出一阵冷笑。

“最近大家传闻你可能已经超越了我。所以我特地来向你讨教。”

文四郎只是冷漠地回望大桥，但心里对大桥这番嘲讽深感不悦。大桥虽然嘴巴上说要赐教，但显然打算将文四郎撂倒。文四郎心想，这场比试绝不能输。他心里明白，自己的剑术早已超越大桥。

同门纷纷停下手中的练习，观看这场比试；结果文四郎三战两胜。

——不过……

战胜的方式或许有些争议，文四郎在心中暗忖。

比试最初，由大桥击中文四郎的护手，漂亮赢得一局。大桥虽然身材魁梧，但擅长的绝招却是攻击对方的护手。他首先便是使出拿手绝招取得胜利。但接下来，文四郎立刻击中大桥的肩头，还以颜色，双方一比一平手。但大桥并不认同文四郎的攻击成功。他坚称这一剑只是擦过，甚至从练习服中露出肩膀让人观瞧。

但担任裁判的丸冈俊作并未改变他先前认定击中的判决，所以大桥一脸不悦重新展开比试。事件就在之后发生。双方竹剑两三度交会后，文四郎的竹剑啪的一声击中了大桥的前额。毋庸置疑，这剑击中了面部。但文四郎在听闻丸冈喊出“击中”的同时，紧接着电光一闪，又再挥剑一击。

连续攻击同样的部位。大桥的前额破裂，当场昏厥。当然，文四郎因为这件事，被丸冈俊作狠狠训了一顿。而当天不在场的代理师父佐竹，事后也臭骂了他一顿。这件事若是传到师父耳中，也许又免不了一顿责骂。

文四郎一面想，一面整理服装，确认过道场的门窗都已关紧后，前往主屋。弥左卫门的妻子听见有人来，便来到走廊处，带领文四郎到弥左卫门所在的房间。

弥左卫门满头银发、身材清瘦、皱纹深邃。相较之下，他的妻子不仅有一张双颊圆润的童颜，而且肌肤光滑细致，动作充满朝气，显得年轻许多。这也难怪，文四郎也听说这对夫妻年纪相差了十几岁。

昔日弥左卫门醉心于剑术修行，无暇娶妻。但三十岁那年，在别人的介绍下，迎娶了定府一名藩士的千金，也就是他现在的妻子。有人说她当时芳龄十八，也有人说是十九。他们两人在海坂藩的江户官邸举行婚宴后，一直没有返回藩内。弥左卫门的妻子首次见识夫君故乡的雪景，是结婚八年后的事。

两人育有二子，弥左卫门虽然没有担任官职，但藩内仍保留了他石栗家的俸禄，现由长男继承家业，在城下另外拥有一栋宅院，担任物头一职。不时见到长男的孩子，亦即弥左卫门夫妇的孙女，到道场来探望其祖父母。不过，平时只有这对老夫妻和一名中年婢女守着这座宅院。

弥左卫门的妻子端出茶点款待文四郎后，离开房间，整个主屋悄然无声。虽然没有下雨，但梅雨季的闷热感却弥漫着整个屋内。

弥左卫门对文四郎说：“吃点心啊！”接着，便谈起另外一个话题。

三

“今年秋天，熊野神社的祭神武艺竞技……”弥左卫门说，“我决定派你和那位兴津新之丞对阵。好好加油。”

“……”

文四郎抬头望着弥左卫门。他并没有马上回答，而是端起了茶碗，啜饮了两三口热茶。他感觉得出，此刻弥左卫门正目不转睛地紧盯着他。

文四郎将茶碗放回茶盘后，再度望向弥左卫门。

“可是，弟子上头还有冢原先生、大桥先生、丸冈先生，以及代理师父等前辈。应该轮不到弟子上场才对。”

“金十郎今年不出赛。藩主人在国内，他无法充分练习。而且他也说过，自己不是后起之秀的敌手。”弥左卫门微微一笑，“派你对付兴津，是佐竹和丸冈讨论后决定的结果。冢原和大桥都招架不了此人的绝招，而丸冈此次是我们道场的主帅。他和兴津对阵，万一败下阵来，石栗道场将会颜面扫地。”

熊野神社的祭神武艺竞技，是每年在秋天十月挑选吉日，于熊野神社的院内举行的松川道场与石栗道场的友谊赛。

借比试加深两家道场的情谊，而且有助于剑技的提升——这是当初成立的方针。然而事实上，情谊根本摆在一旁，重点在于剑技的切磋。除了他们之外，还有无外流的小野道场。但这只是一家小道场，真正霸占城下的两大势力，分别是一刀流的松川道场和空钝流的石栗道场，所以这场祭神武艺竞技，有许多藩士都会前来观赏。

加上藩主人若在藩内，有时会以奖励武术推广的名义莅临观战，自然而然演变成双方都输不起的比试。在这层原因下，这场门生们惯称为“友谊赛”的比试，双方不仅暗中较劲，而且还拟定作战计划，存在很深的利害关系。

让文四郎与松川道场的兴津新之丞对战，也是策略之一，文四郎心里明白。三年前开始，兴津便犹如黑马般崭露头角，是难得一见的奇才。去年的祭神武艺竞技中，与兴津对垒的冢原甚之助被打得落花流水。

文四郎虽然领略这是对战的策略，但他怀疑安排他与兴津对战是否妥当。年初的席次宣布中，文四郎排名虽跃升至第五，但他还无法清楚掌握自己目前的武艺程度。他不知道和兴津对决能否取胜。况且，他也没求取功名的野心，更没有打败兴津的强烈欲望。

“冢原先生姑且不论，大桥先生怎样呢？弟子不认为他会败在兴津手下。”文四郎说。

文四郎脑中一直惦记稍早那一场引人非议的比试。他想趁这个机会给大桥一个面子。

石栗弥左卫门听文四郎这么说，摇了摇头。

“不，大桥虽然剑术不错，但也仅止于此。他不是兴津的对手。”

“……”

“人一旦修习武术，有时突然像被鬼神附身般，实力急增，剑技锐不可当。这是当剑遇见了潜藏的资质时，才会发生。我之所以苦口婆心要门生精益求精，努力锻炼，就是因为怠惰的人无法遇见自己真正的才能。”

“是。”

“不过，并非只要精益求精，每个人就能更上层楼。唯有真正具有才能的人才办得到。这种人会突然实力大增。兴津便是如此。而就我们道场来说，你便是这样的人。犬饲兵马亦是。”

“……”

“如果你没这个意愿，我会改派犬饲和兴津对战。和你相较，他的剑技略显粗野，但他却有大桥所没有的气势。”

“不，师父。”

文四郎显得有些狼狈。他虽未积极想战胜兴津，以剑术扬名，但更不希望将这个机会让给席次排名第七、紧跟在后的兵马。

倘若真由兵马出战，免不了传出文四郎因为害怕兴津的剑技而不敢和他对战的流言蜚语。不管胜败为何，很明显是将这个大好机会拱手让给了兵马。文四郎心想，绝不能让那家伙得意忘形。

虽然文四郎近来略能用成熟心态接受兵马挑战，但兵马仍是位能激怒他的劲敌。他不希望给兵马半点好处。

“如果要派兵马上场，不如由弟子来吧！不，如果是您下令，弟子便与兴津对阵，绝不推辞。”

“很好。”

弥左卫门心满意足地颔首示意，叫文四郎多吃点糕饼。接着，他静静等着文四郎吃完茶点。

由于弥左卫门的模样相当疲惫，文四郎吃完糕饼后，便立刻正色说道：“如果师父没有其他吩咐的话，弟子就此告辞。”

“不，还有一事。”

弥左卫门捧着茶碗不疾不徐地啜了口茶。接着他放下茶碗，突然提到神秘剑法——村雨。

“这是我们道场不对外公开的秘传剑法。是我昔日修行时领悟的剑法，日后再潜心雕琢而成，秘而不传。截至目前，只传授过一人。那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如今我已是风烛残年，而那位大人也慢慢上了年纪。”

文四郎正襟危坐，聆听弥左卫门道出这番令人惊奇的秘密。

“再这样下去，我和那位大人都将离开人世，而秘剑村雨也就无法流传于世。这是近年来唯一令我挂怀之事。我一直悄悄找寻值得我传授剑法的人选，但始终苦无机会。”

“……”

“不过，我已经和那位大人讨论过。今秋这场比试，如果你能战胜兴津，或许便是我传授这套神秘剑法的好时机。虽然不是马上传授，但到时候，我会好好考虑这个问题。”

“……”

“但我已经年老体衰，无法再操弄这套神秘剑法，所以我会请那唯一的继承者亲自传授予你。刚才之所以叫你在和兴津的比试中好好加油，便是这用意。”

“可是，弟子的上头还有佐竹先生和丸冈先生啊。”

“不，这套神秘剑法另当别论。”弥左卫门道，“他们两人的剑术，目前是在你之上没错，但他们的才能还不够。我看得出来，假以时日，你的剑术将会超越他们。你自己不这么认为吗？”

“……”

“战胜兴津新之丞吧！文四郎，我将会传授你一套玄妙无敌的剑法。”

弥左卫门说道。虽然面容疲惫，但语气中却满是愉悦之情。

文四郎关紧道场的大门后，迈出道场外。温热的夜气覆满全身，饱含雨气的乌云仿若覆盖了整片天空，夜空中不见半点星光。沉闷潮湿的黑暗从苍穹之上垂落，犹如压在身上一般。

地面略显白蒙。文四郎朝五间川的河岸走去，这时头顶传来一声尖锐的声响，夜行的鸟儿划破夜空飞去。

——神秘剑法是吧。

文四郎心中暗忖。听闻这番话之后油然而生的兴奋情绪，仍在体内回荡。文四郎之所以埋首剑术修行，并非为了战胜兴津新之丞，也不是想得到石栗道场的神秘剑法，只是不得不每天投入剑术的修炼中。

话虽如此，文四郎也称得上是个长年磨炼身心、钻研剑术之人。师父弥左卫门透露要传授他这套无敌的剑法，令他难以抑制心中激昂的情绪。

——竟然要将剑法传授给我……

文四郎心想，这么一来，他不就成了传承这套神秘剑法的第二人？他心中的兴奋源于这样的认知。倘若弥左卫门的用心不假，那么除了某个人以外，这套其他同门师兄弟皆未曾窥见的神秘剑法，我不久便能目睹了。不过，前提是要战胜兴津。

四

来到河岸后，可以从右手边的千鸟桥对面望见市街中心闪烁着灯火。现在时候尚早，但似乎已有店家亮起灯火做生意。不过，那并不是文四郎要前往的方向。

文四郎转身背向这片灯火，沿着河边迈步而行。放眼望去，是一个又一个看不见灯影的幽暗市街，从另一侧传来河水不断冲刷沿岸的声音。近来，时常看见低垂的云层笼罩在河水上游处的山峦间。也许是因为这个缘故，打从两三天前，河川的水量持续高涨。

——兴津……

文四郎不知自己是否赢得了他。兴津去年击败冢原甚之助的比试，文四郎当然也在一旁观战。但当时他忙着准备对付他的对手山根清次郎，对于兴津新之丞的刀法并未看得很透。

不过，他很清楚兴津是个强敌。冢原所有剑招全受到压制，可说毫无招架之力。为了战胜兴津，文四郎打算请杉内道藏陪同练剑，全心磨炼自己的剑技。

——不过……

当他回到自己居住的市街时，脑中突然出现一个疑问。不知早他一步接受师父传授秘剑村雨的人是谁？

此人必定是石栗道场的前辈。听说石栗弥左卫门接受藩国的建议，在四十岁那年，开设这座道场。亦即三十四年前的事。

这件事，再加上先前弥左卫门提到“这个人物也慢慢上了年纪”，两相比对之后，可以推知学过神秘剑法的前辈应该是道场初创时期的门生。当时出现了一位优秀的人才，让弥左卫门毫不犹豫地传授了神秘剑法。

不过，即使做出这样的推论，却从未听闻有这么一号人物，当然更没有关于此人姓名的线索。文四郎对这位神秘剑士充满了好奇。

打开家门，耳中登时传来小和田逸平的笑声。看来，文四郎外出时，逸平到访，由于文四郎不在，所以便和母亲聊了起来。母亲登世对于逸平这种粗枝大叶的个性，没有半点好感，在态度上表现得很露骨。不过，逸平似乎认为友人的母亲失去丈夫，特意安慰。所以每次前来，不只找文四郎，也不忘和登世闲聊几句。

文四郎明显看出两人之间的尴尬气氛，赶紧苦笑着说：“我回来了。”

听到这个声音，立刻打开拉门的人正是逸平。

“怎么这么晚回来。我等你好久，正打算要回去了。”

逸平会这么说，似乎是因为他再也没有任何有趣的话题可以说给登世听了。

逸平说他已用过晚饭，所以文四郎便将逸平赶到自己那间三张榻榻米大的房间内。文四郎匆匆吃完晚饭回到房里时，发现逸平已擅自点亮油灯，翻阅着文四郎摞在墙边的那堆书籍。

“嗯，真令人怀念呀。你看这本《诗经》的手抄本。”

逸平朗声吟咏：“关关雎鸠，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不久他阖上书，将它放回墙边。

“我今天来，是有件事要通知你。”逸平说。

他那一本正经的神情下，隐藏着笑意。文四郎被他的表情逗得发笑，随口应道：

“看来是好消息。”

“被你看出来啦。”逸平如此说着，笑容满面，“当然是好消息啰。”

“等等，让我猜猜看。”文四郎侧着头说，“我们这位小和田逸平找到对象了，对吧？”

“哎呀，你又害我心情不好了！”逸平夸张地抱着头。

“如果是这种好事，我早就直说了，才不会卖关子。”

“我猜错了？”文四郎道。

逸平家和亲戚们，帮小和田物色媳妇已有一段时日。逸平本人也很希望早日成家，但不知为何，始终不见天赐良缘。虽曾有过两三次机会，但最后总不了了之，一直延宕至今。

最近，逸平对此事显得有些焦急。文四郎认为逸平今年才十八岁，大可不必如此心急。但个中的心情，唯有当事人才知道，旁人无从体会。

“根本就差了十万八千里。那件事才没那么简单。”

逸平以阴郁的语气低声说道：“像我这种单亲家庭的背景，似乎不太讨人喜欢，你自己最好也要注意一下。”接着，他仿佛是想起了原本要告知的消息，声音再度充满了活力，“刚才我在出城的途中，遇见了居驹老师。老师说他刚去了一趟藩校回来。”

“哦，那可真难得。”

“是啊，不过，我听说你最近已经连续十天没去上课了。”

“是啊。”

“有什么原因吗？”

“不，没什么。”

“嗯，我看你好像不想说。”逸平以鼻音应道，接着又说，“你不想说就算了。我当时问过老师，得知与之助今年秋天会返乡！”

“喂，此话当真？”文四郎发出一声惊呼。

岛崎与之助至江户游学，已经三年。这段时间，与之助每年有一两次会托返乡的藩士带回他的消息，但他自己则是从未返家。

“嗯，足足有三年没见面了。他应该多少有些改变吧。”听闻这久违的好消息，文四郎的声音充满兴奋，但同时心中又带有一丝不解，“不过，他不是还在求学吗？不会是放弃学业，就这样回来了吧？”

“当然不是。”逸平接着解释道，他听居驹老师所言，是这么一回事……“今年秋天，三省馆将会从江户延聘葛西兰堂老师。”

“哦。”

“听说为了振兴学问，不分藩士和步卒，为所有好学之士广开藩校大门，连续二十天，请兰堂老师讲解《中庸》及其他诗文。负责筹备的是学监柴原大人和中老远山大人。居驹老师也参与此事。”

“我明白了。与之助会担任兰堂老师的随从，对吧？”

“没错。不过，他可不是一般的随从。”逸平笑着说，“你听了可别大吃一惊哦。”

“有什么好吃惊的？”

“在兰堂老师讲课的二十天当中，听说与之助也会上台授课。”

“哦，原来如此。”文四郎望着逸平的脸，多少感到有些震惊，“真了不起。”

“他远比我们想象的优秀。兰堂老师在写给居驹老师的信中提到，与之助的学业成绩杰出，一两年后，应该就能晋升为葛西塾的塾长。”

“他当初去江户的决定是对的。”文四郎想起当初与之助要去江户前，那副全身缩成一团的畏惧模样，脸上自然泛起微笑。他笑容满面地说：“这么一来，居驹老师可得意了。”

“那还用说！”逸平应道，笑得鼻头两端起了皱纹，“因为居驹塾的秀才即将成为闻名天下的秀才。老师高兴得合不拢嘴，身为驽才的我都快看不下去了。”

文四郎哈哈大笑，向逸平劝道：“这没什么好忌妒的吧。拥有一位优秀的朋友，是件很令人高兴的事。况且，我认为与之助比别人都还要加倍努力。努力本来就应该有回报。”

“反正我就是不够努力。”逸平开始闹起情绪，说自己在道场里的席次始终停在第十五名。

文四郎并没有回应。他知道逸平的情绪，只要婚事一谈成，马上便会烟消云散。

“那么，与之助讲课时……”文四郎道，“我也去听听看吧。”

“我可不去。我要招待与之助去染川町尝一尝女人的滋味。”逸平不怀好意地说道，“让我们这位秀才堕落。”

“这点子不错哦。”文四郎笑着道，“搞不好与之助会很开心呢。”

“你也一起去吧？”

“不，我就免了。”文四郎说，“虽然我也想去，但上头还在监视着我。况且，我不像你那样，一看到女人就眼睛亮。”

“真是这样吗，牧文四郎？”逸平说。

文四郎抬起头，发现逸平正紧盯着他瞧。文四郎诧异地反问：

“你刚才那句话是什么意思？”

“老实说，我最近听到了一个传闻，令我很感兴趣。而且一直在思考这件事。”逸平说，“这个传闻的对象，便是以前你家隔壁的女孩阿福。听说藩主看上了阿福，此事你听说了吗？”

“那不是传闻，是事实。”文四郎说，“还有，阿福已经不是小孩了。她现在是个亭亭玉立的少女。”

“原来你早知道啦。”逸平皱着眉头嗯了一声，突然又接着说：“如果是我看走了眼，我在这里向你道歉。你是不是已经跟她私订终身了？”

“怎么可能！”

文四郎说着，但两颊却忍不住热了起来。他没想到逸平观察如此细微。虽然这并非事实，但他心里一直潜藏着这样的念头，此事不容否认。

“阿福是前年到江户去的。刚才我说她已经不是小孩，但前往江户时的阿福，当然也还称不上大人。我怎么可能和这种小女孩私订终身嘛！”

“是吗，难道是我看走眼了？”逸平侧着头说，“那就好，我觉得你最近和以前不太一样。原本还以为是因为阿福的缘故。”

“是你想太多了。我一点儿都没变。”

“是吗？那就好。”语毕，逸平又以略为冷漠的语气说道：“倘若真是像我说的那样，你也很难向人启齿吧，尽管是挚友也一样。只能独自面对自己的情感。”

之后两人聊到了石栗道场的事，稍后逸平起身准备告辞，文四郎送了他一程。

五

两人来到五间川的河岸，文四郎将灯笼交给了逸平。目送逸平提着灯笼走过桥上后，转身欲往回走，但这时他望见五间川上游有火光，因而驻足观视。

就在五间川弯向东方的河湾处，有人手持火把。两三道人影在晃动。尽管距离相当遥远，但仍可望见火把的火花滴落水中。虽不知对方在猎捕何种鱼类，但看来似乎是利用火把的亮光来捞捕河鱼。像迷雾般的白蒙夜气，笼罩着那一带。

观望半晌后，文四郎开迈步走回来时路。

——今晚……有两件事的真相，我未向逸平坦言，文四郎心中思忖。

一是阿福的事。不过，他以前并未料到阿福如今会成为藩主的侧室。被逸平这么一问，当然不可能据实以告。

二是关于道场的事。文四郎告诉逸平，师父弥左卫门召他至主屋，要他在今秋那场与松川道场的比试中，迎战兴津新之丞。但关于师父欲传授他神秘剑法一事，自然是隐而不表。

文四郎并没有说谎，但面对逸平这位过去一直是掏心挖肺、无话不谈的好友，文四郎隐瞒了这两件事，令他感觉如同今晚乌云密布的天空一样，有片阴霾笼罩心头。

穿过几条巷弄后，文四郎回到通往长屋前的道路。这时，乌云终于承受不了饱满的水气，幽暗的天空下起了雨。话虽如此，落下的却只是无声无息沾湿人们脸颊的细雨，令人怀疑是否为雾气。文四郎加快了脚步。

来到代替长屋大门的树篱外缘时，蓦然感觉前方道路有人影晃动。一人留下脚步声，快步奔去；另一人则是缓缓朝文四郎驻足的方向走来。只见矢田的遗孀那张白皙的脸浮现在黑暗中。文四郎登时了解刚才离开的人是谁。

文四郎一如往常，带着义愤和羡慕夹杂的情绪伫立原地。寡妇则是走近他身边，身体几乎贴上文四郎。她以不同于平时的慵懒语调问道：“是文四郎先生吧？”紧接着，她做出出人意表的举动。她张开双臂，轻轻拥抱文四郎。文四郎为之一怔，这时候，她也已经松开了手。

“下雨了呢。”

矢田的遗孀仍旧以她那懒洋洋的语调说了这么一句，便快步奔回家中。浓妆的香气和她那纤细双臂的触感，挥之不去。

——真是放荡。

文四郎如此暗忖。然而，她那放荡的行为，却带来了一种微醺之感，这也无从否认。

炎炎夏夜

一

文四郎正伏案给岛崎与之助回信。与之助捎来的信中说，他将在秋天返回藩内，并提到很期待与文四郎和逸平再聚首。

文四郎在信中提及，自己已从居驹老师那里得知他即将返回藩内的消息，也很期待这暌违三年的重逢。但文四郎觉得光写这些，略显冷淡，于是提笔想告诉与之助自己的近况。然而，一时间却不知该如何下笔，思绪一片凌乱，伤透脑筋。

是天气炎热的关系吧。季节已到全年最酷热的时期，白天几欲将万物烤焦的酷暑，一直延续到夜间，令人感觉身体仍在发烫。此外，傍晚时焚烧的蚊香，似乎早失去功效，身旁有无数的飞蚊萦绕。

如此心神涣散，根本没办法写信，但天气炎热，又不能将窗户紧闭。敞开窗户，称不上风的些微夜气会飘进房内，带来短暂的凉意。

——不能一直这样拖下去。

文四郎心想。逸平告诉过他，后天一早有人要到江户官邸洽公，若要写信给与之助，会拜托他们帮忙转交。得趁今晚写好信，明天好亲手交给逸平。正当文四郎重新集中精神，提笔蘸墨时，外头传来一阵厉声叫骂，接着响起金属交鸣的清响。

——有人械斗！

文四郎赶紧搁笔。一个箭步，握住他那把靠在墙边的佩刀，冲出房外。

来到大门前，见到无法入眠的登世正从寝室走出。

“那声音是怎么回事？”

“我去看一下。娘，您待在房里别出来，不要出声。”

说罢，文四郎走出门外。

出门一看，只见另一栋长屋里的矢田家大门前，两名男子正手持白刃对峙。

每户人家敞开门窗纳凉，灯光照向屋外，这两人的身影清晰可见。其中一人是经常来找矢田遗孀的年轻武士。而另一人，则是更要年轻的武士，年纪与文四郎相仿。

接着响起一声女人的尖叫。是来到大门前的矢田遗孀。

“鹤之助，你把刀收起来。你这样对野濑大人太失礼了。你一定是误会了。”矢田的遗孀向前走出一步，“来，把刀收起来。有什么事，可以好好谈。请不要这样舞刀弄剑的，外人见了不好看。”

“你别过来。”年轻武士厉声斥喝道。

虽然这名年轻人的声音尖锐，但他持剑的架势以及步法相当沉稳，文四郎看得出此人的剑术相当精纯。不过，年轻人的剑势中，频频散发出一股难掩的怒意。情势相当危险。

至于他的对手，虽然也拔刀相向，但不论身体的动作或持剑的架势都毫无章法，似乎光是站立，便已使出浑身解数。可见他是在对手的挑衅下，不得不拔刀。

——嗯，我就知道是这么回事。

文四郎心里暗暗咒骂一声，将手中的长刀留在门内，只带一把短刀，快步朝另一栋长屋奔去。他穿过空地，来到另一栋建筑的屋檐下，改以普通的步伐走近两人持刀对峙的地点。

每户人家都有人躲在门后暗处，战战兢兢望着两人对决，一看到文四郎走近，便急忙躲入家中。文四郎来到矢田家的前一户人家门前。矢田的遗孀发现了他，正欲开口说话，文四郎手指比在唇前，示意她安静，接着若无其事迈步走向空地。

文四郎朝矢田遗孀口中名为鹤之助的年轻男子身后走去。距离约莫三米半，他压低身子，滑行般欺身而至。男子察觉有人靠近，正欲转身时，文四郎一个箭步，已伸手穿过年轻男子的腋下，勒住他的脖子。

“你……你干什么？！”

男子死命挣扎，文四郎丝毫不予理会，隔着他的肩头望向另一名男子。

这下不用担心了。对方一看到文四郎架住年轻男子，登时双腿一软，跪倒在地。肩膀上下剧烈起伏，不住喘息。

“喂，对面这位仁兄！”文四郎一面架着拼命挣扎的男子，一面朗声叫唤对面跪在地上的人。“你最好收起刀，赶快离开这里。要是再拖拖拉拉，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事，我可不负责！”

男子闻言，动作登时利落许多。他起身还刀入鞘，看也不看一直守在一旁的矢田遗孀，旋即转身离去。他穿过空地，绕过文四郎居住的长屋转角处，转眼便消失于黑暗中。

“谁要你多管闲事！”

被文四郎压制住的年轻男子低声说道。文四郎在他耳旁悄声说了几句。从男子的架势看来，应该是小野道场的门生。

“你是小野道场的布施鹤之助吗？”

“咦？”

“我是石栗道场的门生，名叫牧文四郎。好了，我要放开你了。”

男子闻言，放松了全身的力气。等文四郎松开手，男子旋即还刀入鞘。

二

将长刀收入刀鞘后，男子转身望向文四郎。他紧盯着文四郎，仿佛是要借着昏暗的灯光加以确认。

“阁下便是牧文四郎吗？幸会幸会。在阁下面前出丑了。”

“哪里，别放在心上。”

文四郎转头朝矢田家望去，已不见矢田遗孀的身影。看来她已经走进家中，大门紧闭。

文四郎将目光移回布施身上。

“你和她有什么关系？”

“你不知道吗？她是我姐姐。”布施鹤之助说道。

文四郎立刻回了一句：“不，我不知道。”

“是我姐姐不想让人知道。真不懂得做人。”

“没这回事。她是个好姐姐。”

原来矢田的遗孀是布施鹤之助的姐姐，文四郎对此大感惊讶。

他听闻布施这个名号，是最近这一两年的事。无外流的小野道场出了一位杰出的人才，名叫三宅藤右卫门，目前担任代理师父一职。此人剑术威名远播，一度传闻空钝流的佐竹也不是三宅的对手。但也许因为小野道场只是间小道场，所以三宅始终后继无人。

好不容易，从两年多前，文四郎开始听闻石川总六和布施鹤之助的名号，但却从未将布施这个姓氏和矢田的遗孀联想在一起。

文四郎说她是个好姐姐，确实是违心之言，他有点心虚。

“不过，关于那位姓野濑的仁兄，倒是另当别论。对了，你要不要到寒舍坐坐再走？”

“这个嘛……”布施一脸犹豫。

“坐坐，等你稍微气消之后再回去吧。”

布施苦笑着说：“那我就打扰了。”他脸上的苦笑，证明他已消气。但布施似乎在得知调停者是文四郎之后，才有意到他家中坐坐。

两人前往文四郎家中，原本站在门口的人影纷纷慌张地往家内躲藏。有些人家甚至关上大门。

“看来，我的确是出丑了。”布施说。

此人个性火爆，却也直率。

“你原本打算斩杀野濑吗？”

“没有。”布施低声应道。

照这样来看，他似乎是在和野濑交谈的过程中，情绪愈来愈激昂，这才拔刀动武。

“给你一个忠告。如果不想斩人，就别拔刀。”

“你说得没错。”布施如此应道。

向母亲知会一声后，文四郎领着布施走进他那三张榻榻米大的房间里，这时，他才对布施的俊美大吃一惊。

看来，布施的家人都是俊男美女。正当文四郎心里这么想，布施即询问他对野濑的事知道多少。

文四郎摇了摇头。

“我对他一无所知。就连他的名字，也是刚才听令姐称呼才知道。”

“不过，你常看见他对吧？”

“是啊，是曾经见过。”文四郎颔首，“他经常在傍晚或夜里出入。虽然知道这点，但我不是因为对此人的来历感兴趣，才特别注意他。”

“是吗？”

“其他人或许也觉得可疑，但由于彼此身份不同，所以应该没人会深究才对。”

“但实际并不是这样。”布施又露出苦笑，“有人将我姐姐的不检点告诉了我，说我们要是再这样放任她不管，将会有损矢田先生的名誉。”

“是长屋里的人吗？”

“没错，就是这里的住户。”布施眉头紧蹙，“真是颜面无光。我们全家羞愧得没脸见人。前几天，家父将姐姐叫了回去，严词训斥了一番。因为此事不仅只是我姐姐个人不知检点的问题，上头的最终处分还未宣布，这严重关系着矢田家的未来。”

“不能让令姐离开矢田家吗？我认为这样对她比较好。”

“问题就出在这里。上头似乎有人认为，只要有我姐姐在，矢田家或许就能收养养子。正因为这样，使她处于进退两难的微妙处境。”

“嗯。”

文四郎双手交抱。了解事情的始末后，他已预见矢田遗孀那岌岌可危的立场，为她捏了一把冷汗。同时也想起那个下着小雨的暗夜，她展开双臂献上的拥抱。

“原来如此。这么看来，那个叫野濑的男子总来找她，是相当不利的一件事。”

“简直就是不利到了极点！”布施一脸快要出言咒骂的神情，“所以我心想，他今晚该不会也来吧？所以前来打探情况，结果得来全不费工夫。野濑果然在场，两人还亲热地你一言我一语。看了我火冒三丈，把他叫到门外，命他拔刀和我对决。”

“这个姓野濑的男子是何来历？”

“他叫野濑郁之进，是享有三百石俸禄的御奏者[30]野濑家的长男。更可恶的是，这男人早已有家室。”布施说。

三

布施这番话令文四郎大为震惊。他心中暗忖，这么一来，他们两人的交往不就是世人公认的不伦之恋吗？

“当初为什么会演变成这样呢？”文四郎问。

布施道，此事说来话长。

布施的姐姐淑江从小是个美人胚子，人人都说她长大后必定嫁入权贵豪门。布施的父母对这种说法相当反感。但淑江十七岁那年，担任御奏者的野濑家向他们提亲，提早应验了外人所说的话。

然而，这桩亲事却在完聘之后突然取消。据说是因为野濑家有一位亲戚，以门不当户不对为由，极力反对这桩婚事。布施的父母对此大为震怒。

布施家的俸禄七十五石。一开始担心门第的问题，而婉拒野濑家提亲的，正是布施的父母。但对方当时说道，最重要的是女方本人。对方认为以她的容貌、内在，足以当野濑家的媳妇，才会登门提亲，极力说服布施的父母，他们最后也才同意婚事。岂知对方出尔反尔，竟然派使者前来取消婚约，也难怪布施家的人如此愤愤不平。

“后来我们才知道……”布施脸上堆满苦笑，望着文四郎，“野濑家之所以会来提亲，是刚才那个郁之进在我姐姐学习茶道时见过她，对她一见钟情，因而极力说服父母。他的父母其实并没有那个意愿。所以才会在亲戚的反对下，一桩婚事就这么轻易告吹。”

“嗯。”

文四郎看准一只停在他手臂上的蚊子，啪地一掌将它击毙。布施鹤之助见状，也像是想起什么似的，伸手在脖子一带搔痒。夜气依然酷热难当。

“不过，我姐姐和父母对于这桩婚事没能谈成，倒是不太放在心上。因为事情发生三个月后，我姐姐便和矢田作之丞成亲了。作之丞先生担任纳户，享有百石俸禄，剑术过人，人品才干都远胜野濑许多。现在回想起来，当时姐姐和家里的大大小小，都沉浸幸福的气氛之中。”布施突然噤口不语，接着轻声说了一句：“万万没想到作之丞先生会遭遇这种变故。”

布施的口气中，充满了对姐夫矢田的崇敬之心。

文四郎对他说，矢田作之丞是他在道场内最尊敬的前辈。接着叹了口气道：“原来是这么回事，这样我就明白整件事的始末了。”

“不，我还有话没说呢。”布施说道，再度压低嗓音，“野濑接近我那寡居的姐姐，是抱着什么样的心，我倒也并非全然不能体会。但我不能原谅他竟然拿钱给我姐姐，说是给她贴补家用。而姐姐就这样收下，真是不知廉耻！”

布施望着文四郎，大骂自己姐姐寡廉鲜耻，脸上涌现羞惭之色。文四郎一语不发地回望他。

布施微微低下头说：“你说：如果不想斩人，就别拔刀。这句忠告我收下了。实情便是这样。你应该多少能体会我的心情了吧？”

“真是难为你了。”

听文四郎这么说，布施接着说道：“和你初次见面，本不打算说这么多。道出家里的丑事，真是无地自容……那么，我就不再打扰了。今晚对你诸多抱歉。”布施莞尔一笑，“今天若没有你，这件事可能会愈演愈烈，搞得全城皆知。”

“等一下。”

布施起身到一半，文四郎将他按住，离开房间前往起居间。只见母亲早已削好冰凉的香瓜。文四郎将香瓜带回房里，两个年轻人就这样安静无声地吃着香瓜。

走出屋外，布施鹤之助像是蓦然想起什么，转头望向文四郎。

“你和松川道场的兴津交过手吗？”

“没有。”文四郎摇摇头。

他不知布施为何突然提及兴津新之丞的名字，便小心翼翼问道：

“我听过他的大名。兴津他怎么了吗？”

“前不久，他突然造访我们的道场。”

“哦，他的目标是你吗？”

“是我和石川总六。”家中射出的灯光照亮布施的脸庞，他脸上泛着浅浅的微笑，“他的确是个热衷练剑的人。”

“然后呢？你们交手了吗？”文四郎感觉得到自己的声调变得高亢许多。

布施似乎马上察觉出异状，讶异地望着文四郎。

“我们的确交过手，有什么问题吗？”

“在说明之前，我想知道你们交手的结果。”

“双方差距实在太过悬殊。总六惨败，我则是仅赢一场。”

“你记得当时他用的刀法吗？”

“大致记得。”

“老实说……”文四郎告诉布施，今年秋天的祭神武艺竞技，他可能会和兴津对垒。“我想到你们的道场打扰，确认一下当时他所使的刀法，不知是否方便？”

“随时恭候大驾。”布施应道。

文四郎问布施：“你不顺道去家里看看吗？”布施摇了摇头，只朝还留有灯光的矢田家望了一眼，便踏上归途。

文四郎在门外伫立良久，望着映照在矢田家拉门上的灯影。布施鹤之助的那番话在他脑中重新响起时，矢田家的灯光倏然熄灭。

染川町

一

按照昨天的约定，以申时（下午四点）的钟声为信号，文四郎来到了河岸边的道路，岛崎与之助已出现在河川的下游。他慢步走来的身影，显得特别修长。

看到与之助回到藩内，最让人吃惊的便是他长高许多。同文四郎、小和田逸平两人站在一起，与之助最高。但他并不长肉，身材清瘦，所以感觉不像逸平那般魁梧。文四郎当时便觉得他身材过于修长，但如今看着他逐步走来的身影，更觉得很没安全感，整个人有一种随风飘忽之感。

但正因为如此，与之助也给人脱俗超然的印象，与以前的他截然不同。文四郎望着他心里暗忖：全心向学的人果然不一样。这时与之助看到了文四郎，举起手向他招呼了声“嗨”。

“现在要去染川町，似乎太早了点。”与之助一面说，一面望着西方的天空笑了起来。

昨天在藩校的三省馆里，与之助对两百名藩士和步卒讲解《论语》。而在那之前，文四郎已先见过与之助，跟逸平三人说好今天要一同到染川町去。一面讲述圣贤之道，另一方面却讨论涉足声色场所，与之助有些难为情。刚才他的笑声，听起来有这个味道。

“不会啊！天就快要黑了。”文四郎说。

夕阳西下，从位于对岸人家后方的落叶大榉树背后，移往鱼市场屋顶的方向。

“最近天色一转眼就暗了。等逸平走出家门，应该正是时候。”

“小和田应该快到了吧？”

“差不多了。”文四郎说。

接着文四郎告诉与之助，昨天他也去听课了。

“你讲得非常精彩。”

与之助讲课的内容是《学而篇》第四章。从“曾子曰，吾日三省吾身”开始，与之助仔细解读这段与藩校同名的章节，并多方举例解释，让人听得津津有味。他的讲解清晰明确，态度端正从容，与昔日的与之助判若两人。

讲课结束后，文四郎没和与之助见面便直接返家，所以现在才说出当时的感想。

“《论语·学而篇》，我曾经听居驹老师讲过两次。但你讲的别有一番风味，让人茅塞顿开。”

“因为《论语》这门学问历久弥新。它相当深奥，可以有各种全新的解释。”

两人拖着长长的身影，走过桥上。一过桥，夕阳旋即没入屋舍背后，两人被凉爽的空气所笼罩。先前走来的对岸市街，则是沐浴在耀眼的日光中。

“你今天不用陪在兰堂老师身边吗？”

“哦，用不着担心。”与之助说，“明天之前，老师都会在远山大人的别馆休息。这段时间，我们这些弟子也能够稍微解放一下。”

葛西兰堂在三省馆开堂授课，连日来聚集了三百多人前来听讲，佳评如潮。学监柴原、中老远山、番头菰田等昔日葛西塾的门生，顾虑到老师年事已高，细心加以照料，不让老师讲课过于疲累。

在远山牛之助的别馆休息，想必也是延聘兰堂前来授课的人安排的行程之一。

“是吗？这么说来，你可以尽情玩乐了。”文四郎说。

这时响起了出城的鼓声，两人互望了一眼，不约而同说道：“正是时候。”

不过，等出城的逸平换好衣服，三人再次过桥东行时，早已过了酉时（傍晚六点）。走在前头的逸平急着赶路，所以手中的灯笼频频舞动，光线忽强忽弱，走起路来备感困难。

“与之助，你……”逸平转头面向与之助，“你尝过女人的滋味了吗？还是说，至今仍是童子之身？”

“你猜啊！”与之助笑道。

“嗯，听你这么回答，就知道你还是童子之身。江户有处叫‘吉原’的花街，可说是远近驰名啊，你没去真是太可惜了。”

“那你自己呢？”与之助调侃地问道。

他学富五车，远非文四郎和逸平所能比，但也正因为这一身学问，使他为人正经八百，始终无法从中跳脱。

与之助轻松自然地问：“你尝过女人的滋味吗？”

“那当然。如果是《论语》，就交给与之助；倘若是女人方面有什么不懂的，尽管可以向我请教。”

“逸平最近好像经常到染川町饮酒作乐。”文四郎说道，“由于还没找到对象，所以变得有点自暴自弃。”

“当然会自暴自弃啊！”逸平大声嚷道。

路过的行人似乎受到惊吓，急忙快步远离。他们三人穿过屋檐下挂着灯笼的商人町。

“自暴自弃啊。”与之助哈哈大笑，“我们藩内的女人可真没眼光，竟然没注意到逸平这样的好汉。”

“与之助，只有你会这么说我。”逸平半开玩笑应道，“这个文四郎可真冷淡。我一再邀他同去染川町，他总是敷衍我，从未与我同行。”

“我现在仍被观察中，不能和你四处饮酒作乐。”

文四郎这么说，与之助一脸惊讶望着他。与之助回到藩内后，文四郎在他的询问下，大致道出父亲助左卫门被卷入的那起事件，但关于自己至今仍受到兄长监看一事，则未明说。

因此，文四郎这番话似乎令与之助颇感意外。他皱着眉头说道：“什么嘛！都已经恢复旧有俸禄了，不就表示这件事已经解决了吗？”

“还有诸多原因。”

“这么一来，我们去喝酒，会不会连累到你？”

“应该不要紧。今晚是为了要庆祝我的好友岛崎与之助从远方归来，这个理由名正言顺。”

“用不着担心。如果有人敢批评半句，我就给他好看。”

逸平如此撂下豪语之时，染川町那风月场所特有的绚烂灯火已出现眼前。

“先去砧屋。”逸平转头面向他们两人如此说道，仿佛在宣布什么大事，“那家店虽然又小又脏，但店里的酒好喝又便宜。而且啊，陪酒的小姐个个都长得很标致呢！”

“我没意见。”

“一切交由逸平作主。”

文四郎和与之助说。

游人如织的染川町主街大约三分之二处，有盏小小的挂灯上写着一个“砧”字。

逸平说声：“就是这里。”

三人打开拉门走进店里。进门的地方摆着用餐台和木桶椅，里头有几个小包厢。是一间像鳗鱼般细长的酒馆，光线昏暗。四个用餐台上坐满了工匠和贩夫之类的人，他们大声谈天说笑，声音中带有醉意。昏暗的灯火静静照着这群男子们杯觥交错的身影。

三人从他们身旁走过，进入店内。店内尽头处走来一名脸蛋白皙的女子，招呼他们：“欢迎光临。”

“有包厢吗？”逸平问道。

那名女子似乎认出了他的声音，对着逸平说道：“小和田大人，今晚这么早就来光顾啊！”接着答说里头还有包厢，走在前面带路。

二

女子点亮油灯，说了声：“请。”

三人走进包厢。这是一间只有三张榻榻米大的房间，感觉一坐下便已容不下他物。

逸平开始点菜。那位约莫二十出头、脸上抹着浓妆的女子，将逸平点的菜复诵一遍之后便转身离去。三人旋即一同盘腿而坐。

“喂，长得挺漂亮的。”

听文四郎这么说，逸平伸手抚摸着下巴，应了一句：“还可以啦！”他似乎是出门时才刚刮过胡子，下巴一片青皮。

“你们注意到了吗？”逸平摆出一副了不得的模样，训诫晚辈般地说道：“这个市街入口处的店家，不外乎餐馆或小吃店。再往内走没几步，是不是有一处十字路口？”

“有。”与之助应道。与之助似乎不知该如何摆放他那双长腿，双脚一会儿立起，一会儿倒下。

“左右两边的巷弄，不管走哪一边，里头都是花街柳巷。”

“……”

“你们可别以为那里是娼楼就小看它哦。里头有宫殿般金碧辉煌的建筑，到处都是你们在街上很少能看到的美女。”

“嗯，你常到这里来吧？”与之助如此问道，语气中充满羡慕。

逸平和文四郎不约而同笑出声来。与之助见状也跟着傻笑。

“不可能常来。要到这里玩，得花不少银子。”

“嗯，我是有听人提过……”文四郎望着肮脏的墙壁和泛毛边的榻榻米，以及隔开隔壁包厢、同样纸张剥落的拉门，道：“这里就是染川町？”

“没错，满是美酒和女人的街区。”逸平应道，“藩内应该也有不少藩士会来这一片，却不会到这店里头来。顶多只到十字路口那一带。他们都是在那一带或是入口处的气派店家喝酒，再三五成群前往娼楼。”

“不过，我比较喜欢这里。它给我一种熟悉的感觉。”

文四郎才这么说，适才那名女子和一位看起来还是个孩子的年轻女子，已端着酒菜前来。

“小店哪里令您感到熟悉呢？”

浓妆艳抹的女子一面摆放酒菜，一面向文四郎问道。看来，她听到了文四郎刚才那番话。

“他现在都睡在一间三张榻榻米大的房间里啊！”逸平哈哈笑道，“在那间狭小的房间里，光是书和这个男人便占满了整个空间。大致可以想象他房间的模样吧。”

“唉，你有完没完啊！”文四郎说。

逸平的多嘴，多少让他感到有些不悦。事实上，文四郎并非是想起长屋那间三张榻榻米大的房间。眼前这个包厢带给他的熟悉感，来自别的地方。只不过，究竟是来自何处，他一时想不起来。

逸平的多嘴，令文四郎心情有些低落，听起来就像打破人平静思绪的轻薄言语。文四郎的语音中带有怒意，逸平也许当下便已察觉，他举杯说道：“来，有话待会儿再说，先干一杯。”

脸抹浓妆的女子为他们斟酒。

三人庆祝久别的重逢，昂首一饮而尽。

年纪较大的女子向那名女孩吩咐道：“小君，你要好好为客官斟酒哦。”接着便将她留在包厢内自行离席而去。

“先来吃点菜吧，这家店的菜很可口。”逸平说。

桌上的菜肴是当天捕上岸便在海边烧烤而成的盐烧比目鱼，以及芝麻拌青菜、腌秋茄。

“与之助，举杯。”逸平给与之助斟酒。

里头几乎听不见入口处用餐台的喧闹，就像身处于地窖般宁静。

“先听与之助谈谈他自己吧！毕竟我们三年没见面了。”

“好啊。”文四郎附和道。

“我也是吃了不少苦呀！”与之助将酒一饮而尽，把酒杯还给逸平，如此说道，“首先是方言的问题。虽然我听得懂他们在讲什么，但他们却听不懂我说的话。”

文四郎和逸平闻言发笑。与之助见状后说这事一点儿也不好笑。

“平时再也没有什么比语言不通更麻烦了。我一讲方言，他们马上会瞧不起我。他们光凭这点，就可以轻视一个人。我深感不满，觉得他们很肤浅。我熟悉当地的方言之前，一直是处于这种情况。”

“看来，你受的苦非我们所能体会。”文四郎说。

名叫小君的女孩给文四郎斟酒。

“我不是曾经写信给你吗？”与之助对文四郎说。

“你是指小宫先生送来的那第一封信？”

“没错。”与之助点点头，喝着别人为他斟满的酒。看来他的酒量不小，“我写那封信的时候，正因为一口方言而被人瞧不起。当时我真想就此返回藩内。”

“现在应该没有了吧？”逸平问。

“什么？你指返回藩内的念头？还是有啊！”

“不是。我是问你现在还有没有因方言而被人瞧不起。”

“已经没有了。”

正当与之助笑着回答时，另一名年轻女子走进包厢内，说声：“打扰了。”此女身材娇小，略显丰腴，有着一张人偶般的白净圆脸。

三

女孩走进包厢，由于里头空间狭窄，她满脸歉容。

“真是抱歉。对面来了个奇怪的客人，奴家逃来这里避难。造成各位的拥挤，真是过意不去。”

“无妨，无妨。”

逸平喜上眉梢，叫文四郎朝他这边挤一挤。

“对了，你叫什么名字？”

“奴家叫阿寅，请多指教。”

“阿寅，好名字。”

“大家都这么说。”

阿寅神色自若地说道。和脸颊清瘦、文静温顺的阿君相较，阿寅似乎较为健谈。她妩媚的眼神扫过在座的每一位男士后，开始为他们斟酒。

“对了，那是为什么？”逸平重新拉回话题。

与之助应道：“哦，你是指方言的事啊？大概是我进入葛西塾半年后的事吧。当时正好有《孟子》的轮流讲解，于是我便主动参加这项讲解。”

“哦。”

在文四郎和逸平的注视下，与之助露出略显腼腆的神情，但他还是继续说道：“当时我已大致熟悉了江户腔，但在轮流讲解时，我用的并不是江户腔。我彻底地用本地方言讲解了一番，并加上了一些特别的解释。”

“因为我们这里也经常讲《孟子》，对吧？”文四郎说。

与之助点了点头，说：

“没错。我当时心里觉得，葛西塾根本不足为惧。所以对一些学长们的讲解，毫不客气地提出强烈质疑。而令人惊奇的是，这些讨论的重点，用我们的方言刚好也说得通。”

“原来如此，他们就这样认同你了。”

“没错。”与之助又一脸腼腆地朝阿寅递出酒杯，“自从那次的轮流讲解后，大家看我的眼神都变了。总之，从那之后，就再也没人瞧不起我们的方言了。”

“文四郎你看，我果然没说错吧！爱孩子，就得让他出外见世面。”逸平朗声如此说道。

健谈的阿寅问与之助，他口中的那个孩子是谁。

“就是我。”

听与之助如此回答，文四郎顺势补上一句：“这孩子有点长过头了。”引来包厢内一阵哄笑。

话题从与之助的江户生活，转到先前他们来这里的路上聊到逸平找对象的事，最后再谈到文四郎在道场内的席次排名上升到第五位。

“第五位？真不简单。”与之助微醺的双眼圆睁，注视着文四郎。三人都已有几分醉意。“难怪我觉得你变得和以前不太一样，有一种独特的个人风格。嗯，原来是已经上升到第五位啦。”

“不过，我最近很少上居驹老师的课。”

“那也是没办法的事。讲到文武两道，要能够双全，确实是不容易。”与之助将脸转向逸平，“逸平，你现在的席位排第几？”

“我吗？我是第十五位。”

“咦，先前文四郎写给我的信里头，好像就已经提到你上升至第十五位了……”

“没错，我是雷打不动的第十五位。”逸平刻意以开玩笑的口吻说道，接着唤那位名叫小君的陪酒少女，“你从刚才就一直只替文四郎倒酒，也替我倒杯酒吧！”

“您的酒不是由奴家负责斟的吗？”

阿寅端着酒壶，边说边靠向逸平，逸平却将她甩开。

“我喜欢小君。”

“哎呀，真气人。”

阿寅使劲拍打逸平的背。逸平一时被酒给呛到，狭窄的包厢内登时吵闹不堪。

待这阵喧闹平息后，他们不约而同说道：“差不多该走了。”三人纷纷掏钱结账。步出店门时，他们向那位再次现身的浓妆女子询问时辰，对方回答已过亥时（傍晚十点）。

三人走到路上。左右两旁屋檐下紧紧相连的油灯，照耀着染川町的街道，光芒未曾稍减，但街上明显冷清许多。

文四郎有点步履蹒跚。虽然不是第一次喝酒，但想必是因为放松心情畅饮的缘故。三人来到中途。

“现在要去哪里？”

逸平站在十字路口上，如此问道。他的身子也不住微微摇晃。

“往这边走的话，有曙楼、角平、大黑屋、上总屋，往那边走的话，则是有若松屋、椿屋、常盘屋、弁天楼……”

逸平本想继续讲下去，但文四郎制止了他。

“够了。你和与之助两个人自己去吧，我要回家了。”

“喂，搞什么啊，文四郎！”逸平像是要一把揪住文四郎似的，朝他靠了过来。“你这是在向敌人示弱是吧？”

“嗯，我上娼楼，真不太好。”

“我也要回去了。”与之助说，“名义上，我是兰堂老师的随从。若是过于放纵，造成老师的困扰，那可不行。”

“你们两个真没用！”逸平大声嚷道，“讲了这么多借口，其实是怕女人对吧？我早看透你们两个了。”

“谁怕女人啊！”文四郎道，“我只是说现在时机并不恰当罢了。这你应该很清楚啊。”

“我？”小和田逸平眼神迷蒙望着文四郎，“我当然知道。你指的是你目前正接受观察的事，对吧？我清楚。”

“那么，你今晚就自己一个人去。你可以代替我们，好好疼爱一下那些女孩。”

“这个主意好。”与之助笑着在一旁附和。

“呸，本来今晚想让我们的秀才体验一下女人的滋味呢！”

“下次有机会再拜托你了。”

听与之助这么说，逸平也不再勉强，摇摇晃晃离开他们两人走进小巷里。一进小巷，光线顿时变得昏暗，但可望见对面通明的灯火。

“喂，你们两个！”逸平转头面向目送他离去的两人朗声道，“你们两个胆子太小了。这样日后难成大器哪。”

只听得见声音，已望不见逸平高大的身影。两人把这个声音抛在脑后，朝染川町入口走去。

人潮已锐减许多，但街上仍是灯火辉煌，某处传来三弦琴的琴音。

“成不了大器啊。”与之助轻声窃笑，“或许真是如此吧。”

“不过，逸平自己恐怕也难成大器。”文四郎如此说道，两人哈哈大笑。

这时一家小吃店前，刚好有名女子打开格子门走出店门外。女子望着他们两人，仿佛被他们吓了一跳。

“对了，关于藩主的新侧室福夫人……”与之助突然说道，“听说是你以前邻居家的女孩。”

“没错。你倒挺清楚的嘛！”

“因为提到普请组的小柳甚兵卫，就只有那户人家了。在江户官邸，那个人可有名了。”

“是吗？”

“不过，我竟然一直都不知道，你和那个女孩原本是一对？”

“喂，你可别乱说。”文四郎吃惊地望着与之助，“这话谁说的？”

“逸平啊。”

“真是个不负责任的家伙。”文四郎说道，心里对逸平有些恼火，“他之前也曾经这么说过，但没想到他对你也这般信口开河。”

“信口开河啊，嗯。”与之助发出一声低吟。看起来似乎仍旧很感兴趣，“不过，俗话说无风不起浪，难道逸平的话完全不足为信？”

“完全不是那么回事。”文四郎如此回应，接着又向与之助说：“要不要找个地方坐坐？”两人走出市街，来到了一座桥边，桥下是流经染川町外围的小河。

四

也许是因为地点特殊的缘故，在这条连小河都称不上的小溪上，架着一座气派的木桥，虽然栏杆不高，桥面却很宽敞。两人就坐在栏杆上。从这里可望见空荡而明亮的染川町街道。

尽管行人逐渐稀落，但灯火却未见稍减。仔细一看，有名像是陪酒女的女子，正快步横越这条灯火通明的街道。

两人望着这幅景致达半晌之久，接着文四郎转头望向与之助说：“你应该多少还记得阿福吧？那个人的母亲……”文四郎话才刚开头，立刻低声说：“直接这样称呼藩主的爱妾，似乎有失妥当，但不这样称呼她，我又不知道该怎么说……她母亲每年都会托我带她参观熊野神社的夜间庆典。”

“经你这么一提，我好像有点印象了。是个肤色白皙，个子很娇小的女孩，对吧？”

“没错。”

文四郎想起了夜间庆典时，那个躲在他背后舔着麦芽糖的阿福。这份伴随着感伤的回忆，掺杂着些许醉意。

“因为逸平撞见了当时的情景，所以才会说我跟她之间有什么。不过，那只是他个人的臆测罢了。”

“是吗？”

“你想想看。阿福她，不，那个人到江户去的时候，才十三岁，还只是个孩子。我怎么可能跟她有什么恋情？”

“你这么说也有道理。”与之助以一副好不容易才接受的口吻说道，盘起了他那双长腿。

染川町里不断传出三弦琴的琴音。这时突然响起一阵五音不全的歌声，四五名武士出现在路上，彼此勾肩搭背，往十字路口走去。目送着他们的身影离去后，与之助望向文四郎。

“这么说来，你对于福夫人的近况应该没什么兴趣啰？”

“这话什么意思？”

“没什么，我本来是想，如果你想知道她的近况，我可以告诉你我在江户听来的一些消息……”

文四郎沉默片刻后问道：

“好消息还是坏消息？”

“坏消息。”

“那就非听不可了。说来听听吧！”

“这是在我回来前听到的传闻。福夫人肚子里的孩子好像没能留住，流产了。”

“……”

文四郎猛然感觉好像有把不够锋利的钝刀，砍中了他身体的某处。这股疼痛缓缓在体内扩散开来，痛意直钻心坎。

——原来如此。

既然被藩主看上，自然会有这样的结果，当然会替藩主生下子嗣。然而，十五岁的阿福，心里是否期望为藩主传宗接代呢？

“喂，你怎么了？”

与之助紧盯着文四郎。文四郎猛然回过神来，抬起了头。

“你说流产是怎么回事？是她身体欠安吗？”

“问题就出在这里。一言难尽……”与之助压低了声音，“你应该知道舟夫人吧？”

“你是指松之丞大人的母亲舟夫人吗？听过她的名字。听说现在大权在握。”

“没错。”与之助说，“外头传闻，福夫人流产是舟夫人造成的。换言之，藩主已不再需要子嗣。告诉我这项传闻的人是这么说的。”

“嗯。”

“集藩主的宠爱于一身，而且马上怀了藩主的子嗣。正因为这样，你认识的阿福惹来舟夫人怨恨。”

“……”

“福夫人现在虽然人在江户官邸，但由于藩主难以和她见面，所以也有人传闻，她可能会被送回藩内。”

“要除她的名分是吗？”

“不，应该不是这样。只是把她安置在比江户更安全的藩内罢了。”与之助接着说道：“不过，藩内也有一位满夫人。”

满夫人是藩主在藩内的唯一侧室，掌管城里内院大小事务。

回到了藩内，福夫人是否就能得到幸福，此事仍属难料。与之助如此补充。接着他望着文四郎道：“事情和你说的不太一样哦。这位福夫人能让藩主如此宠爱，想必是个沉鱼落雁的美女吧？”

然而，与之助这句随意的询问，只是刺激了文四郎胸口的伤痛，并未传进他的耳中。

“与之助，可以再陪我一会儿吗？”文四郎起身。

与之助也站起身，大大伸了个懒腰。

“要陪你做什么？喝酒？还是女人？”

“喝酒。”

“嗯，你还没喝够啊？”

“我有些话想跟你说。”

听文四郎这么一说，与之助朝他端详许久，才颔首道：“好吧。不知道钱够不够。我身上带的钱不多。”

“放心吧，我有。”

两人再度折返回染川町。时间已将近子时（晚上十一点），街上仍灯火辉煌，不时传来三弦琴的琴声。一路走去，甚至还不断传来许多人哄堂大笑的声音。

“喂，今晚不醉不归！”

与之助听文四郎这么说，咧嘴而笑。

“可以啊。不过，你到底是怎么啦？”

“待会儿你就知道了。”文四郎回道。

两人重新回到砧屋时，店员以诧异的神情接待他们。

“哎呀，看来两位还没喝够呢！”

那名浓妆艳抹的女子如此说道，对他们嫣然一笑。

“菜肴随便就可以了。拿酒来。”

“明白了。另一位客官小和田先生怎么没有一起来呢？”

“哦，他先回家了。”文四郎说。

砧屋的客人也变少了。用餐台上只稀稀落落坐着三名男子，点着灯火的包厢也只剩两间。

“就先前的那间包厢可以吗？”

满脸浓妆的女子领着他们两人走到刚才喝酒的那间包厢。

五

走进房内，文四郎感觉好像回到了一处熟悉的场所。肮脏的墙壁、泛毛边的榻榻米，以及拉门一角的破洞。

——原来是这么回事……

原来是因为那个缘故。起初感受到的那股熟悉印象，是因为这里和矢场町的公宅住家有几分相似。文四郎家、小柳家、山岸家，都是老旧的房子，榻榻米总会起毛边，拉门就算修好，也很快又破裂。

如果缺什么，就向邻居借；收到别人送的礼物，便与邻人分享。当时的生活虽然清贫，彼此却相知相惜。文四郎脑中浮现昔日和阿福以及阿福妹妹们一同生活的情景。刚才陪酒的阿寅和阿君端着酒来了。

“哇，真高兴。你们又来光顾了。”

阿寅露出一副欢天喜地的模样。

与之助见状，以学习孔孟之道的人不应该有的逢迎口吻回答道：“没错，因为想再见你一面。”因此，阿寅自然是陪在与之助身旁，而阿君则伴着文四郎，为他们倒酒。

年纪比阿寅轻，看起来只有十三四岁的阿君，睡眼惺忪地为文四郎斟酒。文四郎和与之助陷入片刻的沉默。

“我们之间，既没相思，更没相恋。”不久，文四郎又说道：“我说的是事实。我们彼此之间从未表明过心意，或是许下任何承诺。”

“既然你这么说，我就相信你吧。不过，逸平信不信，我可不知道。”与之助说，“好，你们之间并没有相恋。那么，你想告诉我的是什么？”

“她是在前年前往江户。前年秋天。”语毕，文四郎握着酒杯说道：“再多喝一点。”

阿寅和阿君为他们两人斟酒。阿寅问与之助：“你们在聊谁啊？”

“这件事你听过就算了。唱首歌来听吧！”

与之助这么一说，阿寅突然双手打起了拍子，哼唱起当地的传统谣曲。没想到阿寅的嗓子如黄莺出谷，文四郎和与之助为之一惊，跟着一同打起了拍子。

一曲唱罢，文四郎和与之助纷纷向阿寅递上酒杯。身材娇小的阿寅举起酒杯一饮而尽，厢房内一时热闹了起来。酒过三巡，就连文静的阿君也一口干了杯里的酒，因而被酒呛到。这时阿寅再度引吭高歌，四个人一起打着拍子。

“阿君，你今晚喝醉了哦。”

阿寅唱完歌，语调欢悦地说道。看来，阿寅酒喝愈多愈豪放。

“武士大人，大少爷，再多喝一点吧。”

“好，尽情地喝吧！”

阿寅说要再去端酒来，猛然起身却一个踉跄倒在了与之助身上。原本便几杯黄汤下肚，刚才又一时喝得太猛，所以她略感醉意。

“哎呀，你怎么啦？”与之助喜滋滋地抱着阿寅。

阿君说：“我去端酒来。”走出了厢房。文四郎转身面对与之助。

“接着刚才的话题，她是在前年秋天前往江户。而就在动身前往江户的前一天，她曾经到我家找我。”

“谁去找你？”与之助从阿寅的手臂下探出脸来，如此问道。费了好一番工夫才将阿寅的身躯移到一旁后，他接着说道：“我明白了，那个人跑去找你。她是来向你道别的吧？”

“我猜也是这样。”文四郎晃了一下酒壶，倾着还留有残酒的酒壶，为与之助倒酒，“之所以会这么说，是因为当时我没见到她。”

文四郎将当时的情况告诉了与之助。包括当天因为被大桥市之进留下来特训，因而比平时晚归，以及从道场返家，发现阿福已离去后，他出外四处寻找的事。

“刚才我说过，我和她之间，既没相思，更没相恋。这句话并无虚假。然而，当时那件事至今仍萦绕我心。”

“……”

与之助手中握着酒杯，静静凝望着文四郎。

“阿福当时十三岁。我不认为她已懂得男女之情。”

文四郎话才刚说完，先前一直靠在与之助身上的阿寅猛然抬起头问道：“你们说的阿福是谁啊？”与之助伸指在她头上戳了一下，叫她安静。

文四郎接着说道：“不过，我认为那天阿福是照自己的意思前来与我见面，向我道别。但因为阴错阳差，我们没能见上最后一面。此事至今仍令我懊悔不已。”

“……”

“当然了，我那时候也不懂什么是男女之情。倘若当时见到了阿福，应该会对她说些话。虽然即使现在，我也不知道自己当时会说些什么。不过，还是会有些重要的事想对她说吧。”

“……”

“然而，我是后来才发现这件事，而不是当时。就在今年我得知她有了一个不同的身份之后。”

“文四郎，多喝一点。”

这次换与之助翻找留有残酒的酒壶，为文四郎斟酒。

“也许这只是我自己一厢情愿的想法。”

“不，我不认为你是一厢情愿。”

与之助才刚说完，阿君已端来酒壶和装有酱菜的盘子，回到了厢房里。阿君道：“酱菜是老板娘所赠送，不收费。”

“太感谢了。”文四郎回道。

这时他突然想起时辰已晚，赶忙询问这里是否即将关门。阿寅闻言回答：

“客官，不要紧的，您大可放心。如果时间太晚，您可以在此过夜，明天一早再返家。就这么办吧！大家就一起在这里挤一晚。奴家最喜欢你们这样的武士了。”

“阿寅喜欢你，所以叫你留在这里过夜呢！”

“感觉有点毛骨悚然啊。”

文四郎和与之助两人齐声大笑，阿寅大发娇嗔，粉拳朝与之助背后猛捶。阿寅与阿君将热好的酒倒入他们两人杯中。虽是秋凉时节，但今日却是个温暖的秋夜。不过随着夜色渐深，仍添了几许凉意，热过的酒入口格外香醇。

“我想对你说的话，就是这些。”文四郎说，“我和她之间并没有相恋的关系，当然也没私订终身。但或许有那么一点类似童心般的心意交流。我甚至不知道这是否重要，只是想告诉你，曾经有过这么一段往事。”

“……”

“因为我若不说，总觉得有事瞒着你。”

“你对逸平说过吗？”

文四郎摇了摇头。

与之助见状，只说了一句：“我懂。”

与之助虽然一脸醉意，但仍以深邃的眼眸望着文四郎说道：“那么，我刚才那番话，想必令你相当难受。”与之助拿起了酒壶，“来，喝吧。”

“今晚我跟你说的这些话，不可以向人提起。”

“那当然。我不会向人说的。”

与之助如此说道，接着口中生涩地哼唱着一段像是俚谣的歌曲：“不知其家世渊源，偏为你痴狂迷恋，不知在我俩之间，有何等前世因缘。”

“文四郎，喝吧！今晚喝个酩酊大醉！”与之助一面说，一面为文四郎斟酒。

隔天早上，文四郎在头痛欲裂的痛楚中醒来。他才发现，昨晚喝醉后就在“砧屋”里的厢房过了一夜。这时他感觉身旁有个柔软之物，仔细一看，原来是阿君的身躯。文四郎掀开睡衣坐起身。从采光的窗户射进银白色的光芒，脚边浮现一件睡衣，隆起有如人形。底下露出阿寅的头发和与之助的长腿。

文四郎不禁心想，阿福流产，我却在这种地方喝得烂醉？一股近似清晨阳光的深沉愁绪，填满文四郎心头。

神来一击

一

岛崎与之助和老师葛西兰堂一同返回江户后，约莫过了十天，便是熊野神社的祭神武艺竞技。

这一天，文四郎提早用完早膳，确认过照圆寺午时的钟声响起，便走出家门。宣布他恢复旧有俸禄的那一晚，大目付尾形曾经说过，文四郎从秋天起便能从现在住的长屋搬到乡方的公宅。但这项通知迟迟未见下达，所以文四郎目前仍住在葺屋町这间又旧又窄的房子里，连与之助看了也为之惊叹。

文四郎拎起装在袋子里的竹剑，腋下夹着个包袱，里头装有母亲洗净的练习服、束衣袖带及头巾，步出了家门。这时候，他半习惯性地瞄了矢田家一眼。

阴郁寒冬即将来临前，眼前这万里无云的晴天，仿佛看到了短暂的庆典般，心情畅快无比。除了五间川上游的山峦上空飘着浮云三朵，之外净是一片蔚蓝。天际斜照而下的明亮阳光已不如夏日那般炽烈，空气中隐含着冷意。

这两栋原本作为饵刺公宅的老旧长屋之间，有一片宽广的空地，阳光普照着每一处角落，也照耀着颜色枯黄的杂草，以及长屋外围盛开的黄菊。不过，矢田家仍是门户紧闭，一如往常。

文四郎只看了一眼，便穿过空地，走出树篱，来到长屋外的道路。

——她们家……结果不知道怎样，文四郎心中暗忖。和平时一样，这个念头令文四郎心情沉重许多。

自从今年夏夜发生那起震惊长屋人家的事件后，矢田的遗孀便几乎足不出户。尽管如此，她有时还是会为了采买日常用品而出门，快步朝外头走去。不过她总是很早返家，同样是快步走进家门。

青菜、鲜鱼之类的日常食物，她总是将兜售的商人叫至屋内再行采买。看来，她想尽可能不在长屋的住户面前露脸。

——这也难怪。

文四郎心想。虽然她看起来个性豪放，但并不像是个厚颜无耻的女人。发生了如此引人侧目的事件，不可能若无其事面对众人。此事让文四郎感到一股莫名心安。不过，一想到这名寡妇现在的处境，同情心又油然而生。

——因为她无路可走。

虽说还有收人做养子的可能性，但她很清楚自己无法离开矢田家。此外，虽然她不想和长屋的住户们照面，却得奉命住在此处，那里也去不成。文四郎看出寡妇的处境。

文四郎同情矢田遗孀的这种想法，隐含着同病相怜的感受。同样是因为这起事件而身陷落魄的处境，自然会对她多一份关心。

——不过，并不只是这样。

文四郎心想。这名寡妇自从发生事情后，多了几分憔悴，同时更显艳丽。

她的脸颊瘦削，颧骨变得高耸。然而，皮肤却更为晶莹剔透，眼中栖宿着忧愁，原本的美貌更添美艳姿色。这并不适合她的寡妇身份，如同一种有害无益的美色。文四郎明白自己正悄悄被她的美色所吸引。

“牧兄。”

蓦然有人出声叫唤。文四郎抬头一看，原来是布施鹤之助从一旁的巷弄走来。随行的还有石川总六。

“待会就要比试了。”

布施来到文四郎身旁如此说道，石川则只是微微点个头。石川总六比文四郎和布施年长两三岁，平日少言寡语。

“谢谢两位先前的帮忙。”文四郎说。

自从在葺屋町的长屋邂逅了布施，文四郎曾三度造访小野道场。最后一次，不过才数天前的事。

“如何？”布施鹤之助并肩走在一旁，一脸担心望着文四郎。说话用词比平时客气许多。“已经想好因应之道了吗？”

“不，还没想出什么好方法……”文四郎回答道。

“也是。没有真正上场较量，便无从得知。”

布施指的是文四郎今天的比试对手兴津新之丞所用的剑法。

曾与布施交手过的兴津，三战之中曾让布施赢得一胜；但是与石川总六的比试，则是三战三胜。兴津连续击中石川的身体和护手。据说他的竹剑就像会弯绕一样，从下段反弹而来，根本无从防御。

兴津对布施使的剑法简单明了，是由青眼[31]的剑势击向对手肩头赢得一场，再由上段剑势击中脸部，赢得第二场，布施对兴津的剑法印象深刻。然而，兴津与石川比试时所用的刀法，不论是兴津的对手石川，还是在一旁观战的布施，都无法清楚说出个所以然来。

只知道兴津并非采下段架势，但他在挺剑刺出时，竹剑看似从下段反弹而来。这招攻击控制自如地击中了石川的身体和护手，石川毫无招架的余地。石川总六试着将当时的感觉又示范一次。

文四郎参考了石川的动作，试着推敲防御的招式，但感觉仍无法充分掌握兴津的攻势。布施所说的便是这件事。

“因为我只和兴津比试过一次。”

布施略显不安地说道。未能让文四郎清楚兴津新之丞的招式，布施似乎有些过意不去。

“要是我印象有误，那可就严重了。”

“用不着担心。我已经掌握了大致的方向。”

“不过，对方不是曾经到你们的道场窥探情况吗？”布施说。

这的确是事实。

岛崎与之助返回江户的隔天，文四郎在道场内和杉内道藏很用心地进行了一场对打练习。文四郎假想他在祭神武艺竞技中与兴津新之丞交手，命道藏使出几项先前套好的攻击招数。那时，文四郎察觉出一道令他浑身不自在的目光。

文四郎向道藏使了个眼色，要他收起竹剑。接着环顾道场四周，但没有发现任何人注视着他们。这时他猛然察觉异状，转身望向身后的格子窗，终于寻获一道凝视着他的目光。文四郎心想：“莫非是他？”窗外有对窥探的双眸。

在文四郎的瞪视下，这对眼睛丝毫不显慌张。那人缓缓移开视线，整张脸突然从格子窗上消失。文四郎走向前，隔着格子窗向外看，只见一名穿着和服裙裤，看似仍未成家的高大男子正逐渐远去。虽没看到此人的长相，但文四郎一眼便知，此人正是兴津新之丞。

“兴津虽跑来偷看，但我也向你确认过他的刀法。这下算是扯平了。”

正当文四郎如此说道，先前一直保持沉默的石川总六突然开口说他曾听说一项传闻。

“据说，兴津若是赢得今年的比试，有可能被延揽为藩士。”

“哦。”

文四郎望着石川的脸。心想，这个男人还真没心眼，比试在即，却对我说这种话。于是他也毫不客气地应道：

“不过，我不会因为这样而手下留情。”

“当然，当然。”石川总六似乎也察觉到自己失言，神色慌乱望着文四郎。“我说这番话，并没有那个意思。我想，兴津也不希望你手下留情。”

“因为御弓町的人，个个家世显赫。”布施鹤之助在一旁接话，试着打圆场，“被延揽为藩士的机会，相对也比较大。”

布施说着，一行人也同时来到熊野神社的鸟居前。观看今日祭神武艺竞技的武士们，特别显眼。其中似乎有人认得文四郎，文四郎一到场，四下便传来窃窃私语声。

二

文四郎感受到聚集在他身上的目光，也听见有人悄声说着“牧”或是“文四郎”这几个字，但他置若罔闻，与小野道场的石川和布施一同穿过鸟居。

这时候，背后有人大声嚷道：

“牧文四郎是吧？他可是藩内的麻烦人物呢！”

接着有人发出“嘘”的一声，文四郎感觉得出，背后弥漫着一股尴尬的沉默气氛。他也知道布施鹤之助担心地望着他的脸。但文四郎只是一脸漠然望着前方，迈步而行。

——随便你们怎么说吧。

文四郎心想。这种侮蔑不是今天才开始。过去便一直是明里来暗里去，不断加在文四郎身上。

从前文四郎每次遇到这种状况，神情和内心总不免蒙上一层寒霜。如今，姑且不论心里是何感想，至少已不会怫然变色，在众人面前动怒。面对这名恶意中伤者，文四郎头也不回，神色自若地昂首阔步。他心里想，今日这场比试决不能输。因为刚才侮蔑牧家和文四郎的那名男子，必定希望文四郎的比试对手兴津新之丞能获胜，此事可想而知。

神明町的市街中心，有座宽广的老杉林，熊野神社就坐落林中。社殿本身并不雄伟，但建筑庄严神秘、古色古香，院内相当宽敞。院内的一隅拉开了长长的白色布幕，比试就在这里举行。

文四郎抵达比试会场。在已经设立好的帷幕内侧，挤满前来观战的藩士，窃窃私语的嘈杂声犹如海潮般向外流泄。文四郎在帷幕外与布施和石川总六告别，独自走进位于比试场地后方的等候布幕中。

“怎么这么晚才来？就快要开始了。”

文四郎一走进石栗道场的等候布幕内，佐竹金十郎仿佛已等候多时，劈头就是一顿斥责。

佐竹并没有下场参赛。他今日前来，似乎是为了监督石栗道场的出赛者。现场不见石栗弥左卫门的身影。也许他早已进入比试会场，坐在适合他身份的座席上。不过，师父疾病缠身，也有可能因为身体不适，无法出席今日的祭神武艺竞技。不管怎样，石栗道场目前由代理师父佐竹金十郎负责今日这场竞技。

“晚辈迟到了。现在立刻准备。”文四郎向他致歉。

不过文四郎知道，现在离比试还有相当充裕的时间。比试前，会先展示藩国赐给石栗、松川两家道场的礼物，并举行一些仪式性的表演。正式的比试于未时（下午两点）展开。

正当文四郎在着手准备时，犬饲兵马来到他身旁。

“和兴津的比试，你已经准备好对策了吗？”犬饲兵马说。他脸上泛着笑意，看似冷笑。双眼冷冷地凝视着文四郎。“你如果担心自己没那个能耐，我可以代替你上场。”

“都这个时候了，你还在开玩笑啊？”文四郎一面换装，一面不假思索回应道：“与其担心别人，不如赶一赶你自己头上的苍蝇吧！”

兵马朗声大笑，就此转身离开。两人轻声且迅速地结束了一场交锋，旁人并未察觉。

丸冈俊作坐在折凳上，竹剑横放在膝盖上，双眼始终看着地面，大桥市之进在角落一会儿伸展双膝，一会儿挺身后仰。佐竹坐在折凳上，冢原甚之助跪坐在他面前，仔细聆听佐竹的叮嘱。众人皆已穿戴好束衣袖带和头巾，也难怪佐竹会责骂文四郎动作太慢。

文四郎也已穿戴整齐。他绑紧头巾，坐在空出的折凳上。他看见犬饲兵马走至大桥对面的某个角落，缓缓挥舞着竹剑。

——他还是一样，没变……

一个喜好争强斗狠的男人，文四郎心想。兵马刚才为何会说出那么高傲的话呢？文四郎如此思索着。

今天的比试，犬饲兵马第一个上场比试。文四郎是第四位。他越过冢原、大桥这两位席次在他之上的前辈，以副将的身份上场，为的便是与兴津新之丞对垒。兵马之所以用那种带刺的口吻说话，也许是对此深感不满。

——不过，他是第一位上场……

文四郎望着挥舞竹剑的兵马，心里想着，兵马非赢不可。

和去年的文四郎一样，兵马荣获拔擢，越过排行第六的野田弥助，加入参赛者的名单中。这是师父弥左卫门、代理师父佐竹、排行第二的丸冈等人讨论后所决定的人选，文四郎对这个结果没有任何意见。

不过，兵马淘汰野田而入选，似乎让他过度自信。从他刚才的言行中可见一斑。过度自信也是一种危险，文四郎不由得替兵马忧心。

兵马的对手是一位名叫新川松三郎的年轻人，对方也是初次上场参赛。文四郎在这次的参赛组合中第一次听闻他的名号。

——兵马，你自己可有准备好对策？

文四郎很想如此反问兵马。

三

祭神武艺竞技牵扯了许多个人因素，诸如兴津有可能因此被延揽为藩士，或是文四郎将因而得到神秘剑法。但整体来说，这是石栗道场和松川道场争夺名誉的一场活动。战胜的人数得超过对方才行。

在这样的意义下，五位出场者当中率先登场的犬饲兵马，表现尤为重要。倘若兵马败给了同样是新面孔的新川，那么，接下来上场的冢原便很容易会因胆怯而落败。因为冢原虽拥有高超的剑术，却缺乏气魄。

“犬饲。”先前一直俯视地面的丸冈俊作，此时抬起头向兵马唤道：“你可不可以静下来？！”

经丸冈这么一说，兵马这才停止挥剑。这时，告知未时已到的照圆寺钟声，远远向四方传开。紧接着，比试场内响起了鼓声。佐竹金十郎旋即从等候的帷幕内走出，走向比试场地。

接着进行仪式和出场者介绍。仪式意外地简短，佐竹不久便返回布幕。鼓声鸣响，比试场传来犬饲兵马和新川松三郎的唱名声。

“好，我去了！”

兵马大喊一声，就此上场。他的脸色略显苍白，表情有如痉挛般僵硬。

“想不到兵马也会紧张。”

丸冈望着佐竹而笑，佐竹也莞尔一笑。

“因为是第一次，在所难免。不过你们几位……”

佐竹依序将视线移向文四郎、大桥、冢原。

“你们已不是第一次参加。要全力以赴。”

不过，佐竹似乎看走了眼，结果犬饲兵马获胜，但排在他之后的冢原、大桥却接连落败。在今年这场比试中击败冢原的，是去年败在文四郎手下的山根清次郎。也许山根这些日子发奋图强，剑技提升了不少。

“听好了，你可千万不能输。”代理师父佐竹送文四郎上场时，眼神凶狠地瞪视着他，“就算死也要打赢。”

就算死也要打赢……好荒唐的说法。文四郎心里这么想着，足见他的游刃有余。

担任工作人员的杉内道藏引领文四郎步入比试会场。在日光的照耀下，洁白耀眼的地面映入眼中。午后的艳阳静静绕过老杉的树梢，向地面投射出炫目的光芒。

正面的席位上，坐着一排看似在藩内担任要职的男子，身穿黑色短外罩和裤裙，颇具威严。而他们身后三面围绕着一群藩士，其中有人身穿短外罩，有人没穿；有些人坐在铺于地面的草席上，有些则站在其背后。

文四郎从他站立的位置望向对面。前方站着一名男子，绑着头巾，身上缠束衣袖带，左手拎着竹剑。这名身材高大、两颊略显瘦削的男子，便是兴津新之丞。据说他是隶属于山吹町骑兵队的兴津家四男，文四郎今天第一次和他照面。

不过，兴津的背影，文四郎倒是从道场的格子窗内见过。兴津比文四郎年长两三岁。他昂然而立，双目紧盯文四郎，未曾稍瞬。

来到广场中央的裁判，将两人唤至跟前。担任裁判的是无外流的道场主人小野喜玄。此人身材矮小，头发花白，一张长脸配上长髯。虽然已有些年纪，但目光犀利，仿佛能穿透人心。两人遵照小野的指示，朝正面的席位行了一礼。正面坐的果然是藩内一些有头有脸的人物。

就在行礼时，文四郎看到师父石栗弥左卫门坐在正面这群人当中。弥左卫门和坐在他身旁一位留着总发[32]、肤色黝黑的男子说了些话，眼睛并未望向文四郎。这名留着总发的男子约莫五十出头，身上穿的不是短外罩，而是一件无袖的衣服。他那鼻梁高耸的脸，让人联想到乌鸦天狗，这是他给人的第一印象。

在裁判的指示下，文四郎与兴津相互行了一礼，接着双双滑行退向后方，持竹剑对峙。先前略显嘈杂的人群，在两人手持竹剑摆好架势的同时，也随之鸦雀无声。

——果然不简单。

文四郎如此暗忖，凝视着竹剑前方摆好架势的兴津。兴津的青眼剑势牢不可破，毫无破绽。而他双脚的配置、手臂的态势，看来更是柔软，蕴含无限的弹力，潜藏着能随机应变、攻守变幻的动作。

——只有主动攻击了。

文四郎心想。兴津等待文四郎出招，好随之变化攻防的态势。倘若文四郎不主动先攻，那也无妨，战况将处于胶着状态，直到文四郎落入陷阱之中。兴津的剑势仿佛正如此诉说着。

文四郎的左脚缓缓移向前，静静举起竹剑，摆出八双的剑势。如此一来，便能将敌人的攻击引向左半身，接着使出必杀的一击。他维持这个架势，缓缓移动脚步，绕向右方。

双方保持约七米的距离。然而在石栗道场，真正发动攻击时，七米的距离瞬间便可缩短。兴津新之丞仿佛很清楚这点，他那锐利的目光不断朝文四郎倾注，同时也静静将身体转向右方。青眼剑势守得滴水不漏。

不过，情况对移动者有利。文四郎绕着兴津环走，就在几乎绕完一圈之际，兴津露出了破绽。

四

比试场上的泥土，仿佛在清除所有的小石子后掺进了细沙，再用抹刀抹过一样，地面相当平整。两人就赤脚站在泥土上。

然而，也许泥土中有未剔尽的小石子，移动步伐的兴津，步履突然现出一丝凌乱。同样的地面，他重复踩踏了两次。那是稍纵即逝的细微破绽，文四郎朝地面上猛力一蹬，竹剑朝破绽直刺而去。

兴津因应文四郎的攻击而回砍，竹剑神速骇人。目前战况是文四郎出招攻击，兴津向前迎击。倏瞬，两人的竹剑皆击中对手的身体，双方几乎同时中剑。文四郎的竹剑击中兴津的左肩，兴津的竹剑击中文四郎的身体。

“击中！”

小野喜玄高举白扇，指向文四郎。虽然看似同时击中，但小野认定文四郎的竹剑早一步击中兴津的肩头。此事文四郎心里有数，兴津新之丞似乎也有自觉。一旁观战的藩士，约有一百五十人到两百人，当小野判定一出，比试场内登时满是不知如何形容是好的赞叹声。

在一片哗然中，小野朗声喊道：“第二战开始！”文四郎与兴津双双快步滑向后方，保持攻击距离。院内连一声咳嗽也没有，一片肃静。

文四郎再度举起竹剑，摆出八双静静等候。他心里想，这次兴津应该会主动采取攻势。倘若兴津因为先被取得一胜，心里焦急，而采取鲁莽的攻势，我便应做好准备，一击制胜。文四郎心里如此盘算，紧盯着兴津。

然而，兴津竟然不动如山。他摆出青眼剑势，剑尖微微上下晃动，双脚虽一度略微变换姿势，但仍处于守势，丝毫没有踏步向前的意思。透过青眼的剑势望去，可以看见兴津瘦削的脸颊和宽阔的肩膀。兴津的双眼紧盯着文四郎，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文四郎缓缓移步向前。既然兴津不想主动攻击，只好由我先攻了。虽然兴津的守势犹如铜墙铁壁，但也并非牢不可破。

文四郎再度缓缓向前逼近。这时，兴津开始踏步，看来打算互击。他倏然向前，如同浮在水面上的豉甲虫般，动作极其灵巧。

双方都略前进几步，距离拉近至五米半时，文四郎猛然移向右方。接着又移向左方。在石栗道场，此种步法称之为千鸟。

千鸟是在瓦解防守严密的对手时，所采用的一种步法。动摇对手的防御，再从中看出破绽，抵瑕蹈隙，是相当积极的手段。文四郎轻快地移动双脚，忽右忽左，全神贯注窥探兴津的破绽。

然而，兴津新之丞却没有半点出手的意思，以此对应文四郎的动作。文四郎移向右方，他便将身体转向左方；文四郎移往左方，他便转向右方，犹如随风摆荡般自然，青眼的剑势同样没有任何改变。接着，兴津主动迈步向前而来，首次主动展现剑招的变化。

兴津才刚出手，文四郎立刻使出石破天惊的一击。兴津施展的招式变化未见破绽。但是在他铜墙铁壁般的防守中，出现了细若毛发的可乘之机。文四郎的攻击，便是为了撑大这个破绽。匪夷所思的是，兴津的防守竟对文四郎造成压迫。兴津让文四郎产生不安，担心若是继续这样下去，会中了兴津的计策。想要瓦解兴津那绵密的防守，必须看准时机出手。

面对文四郎的攻击，兴津不避不让地加以反击。两把竹剑缠在一起，下一瞬间，两人就在感觉得到彼此呼吸的近距离下错身而过。

在转身的同时，文四郎的竹剑已摆好八双的剑势。他眼中已能见到兴津瞬间穿过七米距离直扑而来的模样。看来，文四郎的攻击不仅撑大了兴津防守的破绽，甚至还诱使兴津出手攻击。

或者，防守只是一种假象，兴津的看家本领其实是攻击？适才兴津以电掣星驰的速度急奔而来，缩短彼此之间的距离，让人不禁起了这样的念头。他一面飞奔而至，一面轻盈地将竹剑移往上段。

文四郎原本就打算与他互击。他早已绷紧全身，准备迎接兴津的攻击。紧接着，兴津的竹剑迎面劈来，文四郎闪身避开。身材高大的兴津，以疾驰的冲劲助长攻势，展现出雷霆万钧的气势。

文四郎之所以斜向跃离半步闪避，便是为了暂避其锋。而文四郎在闪躲的同时，将竹剑高举成八双，面朝兴津身体顺势而去的方向，摆出即将出招的剑势。但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兴津的竹剑已击中他摆好架势的侧腹，文四郎一时痛得无法呼吸。

“击中！”

小野喜玄手中的白扇，此次直直指向兴津新之丞。一见到判定，文四郎和新之丞不约而同迅速退往后方。两人保持大约十米的距离。伫立原地，等待裁判发号施令。文四郎右手握着竹剑，凝视着兴津。侧腹的疼痛他并不在意，却感到一股血气从头上抽离的寒意。

——就是这个吗？

文四郎心想。诚如石川所言，兴津的竹剑是从地面反弹而来。

五

文四郎并未看破兴津击败他的绝招，这份恐惧令他感到一股浑身战栗的紧张感。

兴津飞奔而至的身影，以及他最初施展的攻击，文四郎全都清楚地瞧在眼里。为了闪避兴津这记攻势，文四郎向身后斜向跃开半步，他自认当时还游刃有余。

要闪避兴津的攻击，只要跃离半步便已绰绰有余。他之所以只跃离这一小步，为的不是闪躲，而是要予以反击。文四郎的注意力和身体全部集中于一点，他摆好架势，只要兴津的身体略微顺着冲劲而去，他便出手。

然而，兴津却停步止住冲势。下一瞬间，文四郎才觉得兴津黝黑的身体逼近，布满他整个视线时，兴津由下段反弹而来的竹剑已如疾风迅雷般击中他的身体。文四郎脑中只记得这些。可能是兴津在文四郎躲开的下一个瞬间扭转身躯，顺势翻转护手，将原本顺势向前的竹剑逆向往上扫去。但文四郎想不出这是如何办到。

小野喜玄高声喊道：“第三战开始！”文四郎这才回过神来，持竹剑摆好架势。起初他摆出青眼的剑势，以缓慢的步法向前移动，待估算双方进入九米的距离，便停下脚步，静静扬起竹剑，改持八双。文四郎全神贯注凝视兴津的架势。

兴津三度摆出青眼的剑势。此乃固若金汤的防御姿态，丝毫看不出刚才展现出的那股狂风般的攻击态势。在此架势的背后，兴津目光冰冷地注视着文四郎。

文四郎纹丝不动，兴津寸步不移，时间就这样流逝。这段时间，太阳已略西沉，绕到杉树的树梢背后。尽管院内有一半仍处于日光耀眼的照射下，但两人拖地的长影已从地面消失。在文四郎摆出八双的剑势窥探对手破绽、任凭时光流逝的这段时间，终于抛却了心中对兴津剑招的不安。

——好，你再使出那招吧！

他目睹了兴津的剑技，同时也确定这便是石川总六所说的绝招。文四郎心想，这样就够了。他不知道兴津是否会再次使出同样的绝招。他若再度施展同样的招数，文四郎觉得自己也有因应之道。

文四郎改变八双的剑势，想让舒缓之气传向四肢。他努力保持内心净空，静候兴津的行动。文四郎决定临机应变。

无我之气，布满文四郎周身。兴津做出细微的动作与其呼应，改变了站姿。他的目光犀利，面无表情的脸上似乎血色浮动。才刚有这样的感觉，兴津便已骤然欺身而至。他将竹剑上扬成上段剑势，如同扛在右肩一般。

文四郎急忙往地上一蹬，趋身向前。竹剑像是承受强风的芦苇，倾倒在他的右肩上。一口气拉近九米距离的两人，竹剑在比试场地中央交击。接着就像是触碰到烫物般，两人迅速跃向两旁。而在展开第二次互击时，兴津的动作快了些许。

他踏步向前，一剑击向文四郎肩头。文四郎一面侧身闪避，一面将兴津的竹剑扫向一旁。但这次文四郎清楚看出，兴津被他扫成下段姿势的竹剑，正欲像长鞭般反抽而来。兴津的前脚脚尖已朝向文四郎。

——就是这个吧？

一股寒意在文四郎背后游走。兴津先是攻击肩头，接着再反转竹剑，从低处攻击对手的护手或身体。兴津的绝招，与其说是连环招，毋宁说是一种剑法。文四郎已看穿他的伎俩。

攻击的重点在于后续的一击。一开始袭向肩头的攻击只是虚招，以下段攻势出手的回砍才是实招。兴津那一记回砍之所以如此神速，用意就在此。

文四郎毫不迟疑出手击向兴津暴露在他眼前的护手。两人同时发出一声呼喝，双双中剑，彼此错身而过。

——赶上了吗？

文四郎全身寒毛倒竖，驻足而立，转头望向身后。那是间不容发的一场胜负，究竟是他先击中，还是先被兴津的回砍扫中，连他自己也不清楚。

文四郎回头一望，裁判小野喜玄的手中白扇正指向他。接着，就在小野宣布文四郎获胜的同时，他看到面向他站立的兴津新之丞手中竹剑落地。从观战的众人口中传出“哇”的赞叹声，海潮般在院内扩散开来。文四郎以练习服的衣袖拭去脸上的汗水，等待兴津捡起手中的竹剑，重新面向他。

——为什么我看得出他的绝招？

文四郎暗自思忖。兴津为了使出回砍绝招而反转的护手，以及面朝文四郎、暴露其攻击动作的脚尖，全露出了破绽。击中兴津护手的那一击，文四郎已不记得。仿佛有神明在背后引导他出招。

两人相互行了一礼，接着又向师父石栗弥左卫门所在的正面席位行了一礼后，文四郎步出帷幕外，脸上闪耀兴奋之情的杉内道藏向他跑来。他紧握文四郎的手，不发一语，想必是兴奋得说不出话来。走进等候的帷幕内，佐竹和丸冈俊作也以罕见的灿烂笑容相迎。

秘剑村雨

一

一走进文四郎房内，小和田逸平还等不及坐下，便对文四郎说道：“喂，替我高兴一下吧！”文四郎察言观色，心里早猜出逸平想说些什么。看来，这一天终于到来了。

“逸平，你先别急着说。”

文四郎扬起手，打断逸平的话。世上再也没有像逸平这么直率的人了，文四郎心中涌起一股浓厚的亲近感。

“先让我猜猜看。”

“好，你说。”逸平忍着笑意，注视着文四郎。

看他这副神情，文四郎再也忍俊不住。

“你这次终于找到对象了对吧？”

“没错，你猜对了！”

“那可得先恭喜你啊。”逸平好不容易才坐下，笑逐颜开，文四郎向他祝贺道。“是哪家的千金？”

“是账房总管池内的千金。”

“池内？那不就在漆原町吗？”

“是啊。诚所谓众里寻他千百度，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

“原来住在同一个市街啊。”

池内这户人家，俸禄约莫七十石左右。四处寻觅的结果，却是从住家附近娶得美娇娘，这实在很像是逸平的作风。文四郎一面听逸平说，一面暗想。

“你应该见过那位千金的长相吧？是什么样的女孩？长得可标致？”

“这个嘛……”

逸平难得露出不知所措的神情。

“我没看过她的长相。也许孩提时曾见过面，但现在已经不记得了。”

“真可惜。”

“喂，文四郎。”逸平将脸凑向文四郎，悄声说道：“那女孩好像叫琴代，每十天就会到常乐院向尼姑习字。我想去偷看一下她的模样儿，你陪我去好吗？”

“别这样，逸平。”文四郎说，“要是传了出去，毁了这桩好不容易谈成的婚事，岂不是得不偿失。”

“话是这样说没错啦……”

“想想你自己的身份。”文四郎故意板起面孔向逸平说教。他老早就想像现在这样，好好教训始终不改顽童本性的逸平。“我们早已过了恶作剧的年纪。”文四郎不知自己从何时开始有了这样的想法。“你和我都已不再依赖父母。我们分别是一家之主，没人会袒护我们。如今，一切得由我们自己承担。”

“这么一说，你也快要搬离这里了……”逸平一面说，一面在这间狭小的房里四处张望，“听说是要搬到乡方的公宅。会比这里宽敞吗？”

“应该会吧。而且是独栋的平房。”

“什么时候搬家？”

“十天后左右。出乎意料地晚。”

“需要我帮忙吗？”

“谢谢你的好意。不过，不需要烦劳你。已经决定请我本家的用人来帮忙。”文四郎继续说，“况且，小和田家的主人绑着头巾来帮忙搬家成何体统，这等卑微的工作，我怎么能让你做。”

“你这个人，说话可真够死板。”

“没错。我就是故意说得这么死板。”文四郎说，“搬家的事，你不用帮忙。偷看琴代小姐的事，你也别做。你不妨将这个乐趣留到成婚当天吧。”

“真无趣。”

逸平喃喃自语道，接着突然又说：“你是想说，一切都已经结束了，对吧？做傻事的时代已经结束了，这就是你想说的？”

“一点都没错，逸平。”文四郎凝望着逸平，“从前和山根、江森那些人打架，的确很意气风发。但现在已经不能这么做了。”

“说得也是。”逸平颔首，“我已正式成为小姓组的一员，而你早晚也会担任乡方的工作。对了，什么时候开始？”

“大约一年后吧。”

“嗯。”逸平叹了口气，“就这样结束了吗？”

“我们总不能老是长不大呀。对了，你什么时候成婚？”

“听说是明年春天。”

“哦，没想到这么快。你会请我去吧。”

“那还用说。可以的话，我还要叫与之助从江户赶回来。”逸平笑吟吟地说。接着，又轻声叫唤文四郎：“等我娶妻后，不用说你也知道，我小和田逸平就无法再去光顾那些地方了。”

“嗯，说得也是。”

“所以在那之前，再陪我去一次染川町。”

“……”

“那可是成人的游戏哦。”逸平趾高气扬地说道，“你和与之助都临阵脱逃，真是没用。这次好好陪我一起去，不准临阵退缩。”

“好，我答应你。”文四郎说。

二

文四郎用完晚膳后，得前往道场一趟。因为师父有事召见。

因此，若是逸平一时聊得太久，便得找个适当的借口请他回家，所幸最后完全不用费心。五天前那场祭神武艺竞技在城里蔚为话题，逸平就此事聊了一会儿，但似乎只是顺便聊到而已。他看窗外天色已晚，便急忙赶着返家。

也许还要赶往他处告知婚事谈定的事。看他这副眉开眼笑的模样，不像会安分地待在一个地方。

赶赴道场一事，文四郎早已告诉过母亲，所以母亲已提早料理好晚膳。文四郎一用完餐，便赶紧进房准备出门。他来到门口后，向送他出门的母亲说道：“听逸平说，他已经谈好婚事了。”

“哦，那可真是可喜可贺啊。”母亲说道，顺便问是哪家的千金。

“听说是漆原町池内家的千金。”

“如果是池内家的话，那不就在他们家附近吗？”语毕，登世掩口而笑。因为登世先前也常听逸平提到自己迟迟讨不到老婆的事。

“他自己也说，正所谓众里寻他千百度，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

“不过，还真替他高兴呢！”登世不住朝文四郎上下打量，“你也差不多该找个对象了。”

文四郎走出门外，略带寒意的幽暗包覆全身。文四郎习惯性朝隔壁的矢田家望了一眼，只见屋内灯火映照在窗上，一如平常。于是文四郎朝树篱门口走去。

——等我们搬离这里之后……不知道那户人家会怎样，文四郎心中暗忖。

先前虽听说养子一事，但后来上头并未有任何裁决，矢田家就这样又过了不少时日。赐一座老旧的长屋供她们居住，拨给救济俸禄般微薄的白米让她们过活。矢田家迁至葺屋町后，上头所给的待遇始终没有任何改变。与恢复旧禄、即将迁往他处的牧家相比，待遇可说天壤之别。文四郎不明白什么原因造成了如此的差别。

文四郎甚至怀疑，上头也许打算在作之丞母亲在世的这段时间里，用饲养牲畜的方式来对待这家人。不过，若真是这样，上头不愿毁了矢田家，并持续养着矢田先生的老母，用意何在，文四郎始终百思不解。

文四郎之所以担心自己搬走之后，矢田家可能会面临的遭遇，是因为他知道母亲登世在他恢复旧有俸禄后，不时带着白米和衣物去矢田家探望。每当想到矢田家的情况，心情便沉重不少。

文四郎摇了摇头，想甩开他对矢田家的牵挂，特别是对矢田先生那位美艳的遗孀。

上头对矢田家的看法，寡妇紧握文四郎双手的纤纤玉手和脂粉味，以及她为了保护那个男人而对自己弟弟的厉声训斥；这些事只要细想，都非年方十八的文四郎所能应付。

——尽管我自认明白这一切……但事实上，我了解得并不透彻。真相模糊不清，犹如置身五里雾中。不如先来想想逸平娶妻的事吧！文四郎心中如此思忖，走过横跨五间川的木桥，往西而去。

这时候只有文四郎一个人手提灯笼走在河边道路上，此外不见人踪。秋意渐浓的时节，转眼已日落更深。明明时辰尚早，却如同走在深夜的街道上一般。某处传来断断续续的虫鸣。

——逸平坦率的个性真不错。

文四郎想起逸平那喜悦全写在脸上的灿烂笑容。

“和逸平相比，我实在称不上坦率，今晚和师父石栗弥左卫门见面，谈的正是关于传授神秘剑法一事。”师父嘱咐过文四郎，今晚或许会直接传授他剑法，要他先做好心理准备。于是文四郎换下全身的衣物，前往赴约。此事当然不能随意向人提起。

文四郎转进锻冶町的大路，不久便来到石栗道场前。他走进大门，绕向主屋的方向。他刻意遵照师父的指示这么做。待表明来意后，一位负责处理石栗家事务的中年婢女前来相迎，引领文四郎走进师父所在的房间。

“对方说想见你一面。”待文四郎坐好后，弥左卫门略显唐突地说道。

不过，文四郎知道弥左卫门指的是那位石栗道场唯一的秘剑继承人。这位将代替师父传授他秘剑村雨。这句话之所以听来唐突，是因为弥左卫门至今仍未提过此人的大名。

“弟子明白了。”文四郎说，“那么，是在这里见面吗？”

“不，对方要你前往他的宅邸。”

宅邸？文四郎注视着师父的脸，静默不语。

“传授你秘剑的人，是加治织部大人。”

“加治大人……您是指那位加治大人吗？”

文四郎一脸错愕望着弥左卫门。加治织部正[33]是藩主的叔父，昔日是赫赫有名的家老，可说是名门中的名门。

弥左卫门颔首说道：“没错，就是那位加治大人。”

“其实加治大人也目睹了你那场比试。不知道你发现没有。”弥左卫门一笑，“他对你赞不绝口。传授剑法一事，便是那天回来的路上决定的。”

这么一来，想必是当时那名男子，文四郎心中暗忖。坐在正面座位上与弥左卫门交谈、留着总发的黝黑男子，应该就是加治织部正。

文四郎对这位加治织部正所知不多，只听说过名字。居驹礼助昔日在讲课的闲暇之余曾经提过织部正的名号，说他是在藩内振兴产业、推广学问、推动德政的一位有名的家老。藩校的三省馆，便是织部正担任首席家老时所创建。

当时年纪轻轻，才三十多岁的加治织部正，在藩政事务上展现过人的手腕达数年之久，但之后却突然引退。织部正的宅邸位于代官町内，气派的建筑被石墙和苍翠的森林包围。从外头仅能看见高处的屋顶砖瓦。身为上代藩主幺弟的织部正，在继承其母加治家的家业时，藩主赐给他一座当时称之为“杉森御殿”的宅邸。

退出藩政的织部正，从此闭居宅邸中，从未在众人面前现身，也不再进城。此一改变相当极端，所以当时人们私下议论纷纷，怀疑织部正的归隐并不单纯。

那已是十五年前的事了，当时文四郎还是个孩童。如今，这位带有神秘色彩的人物将传授文四郎神秘剑法，师父弥左卫门一副理所当然的神情向他如此说道。

文四郎心中终于恢复平静。他换了个想法，既然加治织部正向弥左卫门学剑，并蒙他传授神秘剑法，想必不会是什么妖魔鬼怪。

“那么，我是否该立刻前往拜会呢？”

“说得也是。你也差不多该前往了。”弥左卫门说。接着他又补充了一句：“不过，织部正大人晚上是不睡觉的，你大可不必急着前去。”让人感到几分诡异。

三

弥左卫门带着文四郎走进道场，挑选了一把木剑，让他带着前往织部正的宅邸。文四郎将木剑放入袋中，拎起灯笼，再次步入漆黑的市街中。

从锻冶町到代官町的路上，只隔着一个商人町，路途并不遥远。文四郎穿过仍有零星灯火的商人町大路，来到了代官町。

外头竖起黑色木板围墙的屋舍鳞次栉比，这条大宅街内仍有少数几户人家亮着灯火，灯笼光芒所及之处的前方，笼罩在无垠的幽暗之中。也许是还不到夜半时分，街头不时传来家中的响动，或是听见有人引吭高歌。

然而，愈向市街深处走去，灯火和声响也随之减少，周遭逐渐充塞着大宅街夜里该有的寂静。正当文四郎心里这么想时，蓦然感觉前方出现一个不知名的庞然大物，给他一股沉重的压迫感。

那是在黑暗中仍清楚可见的幽暗森林。就连夜空也比这座森林明亮些许，在头顶上方朝八荒九垓无限延伸。而在这片黑暗下，孤零零点着一盏门灯。

站在大门前一看，眼前是一座需要抬头仰望的高大长屋门[34]。文四郎朝一旁的小门敲了几声，报上姓名请求引见。接着，右方亮着灯火的格子窗内人影晃动，小门旋即开启。开门的是一位矮小的老叟，约莫六旬。文四郎再次报上姓名后，老叟非常客气地带领他走进宅邸内。看来，他早已知悉文四郎今晚将会前来。

走过种满高大树木的庭园，终于来到一栋像是主屋的建筑玄关处。入内后，老叟请文四郎在此稍候。

不久，来了一位带路的年轻武士，那名老叟就此返回。文四郎在武士的带领下走进屋内。

这是一栋占地宽广的建筑。文四郎走来的路上，经过好几间亮灯的房间，以及因为没点灯而显得昏暗的房间，屋内大致阒静无声。唯有远处走廊对面有明亮的灯火闪动，一度传来女子喧闹的声响。那里也许是厨房。

文四郎和带路的武士继续往屋内走去，绕过一处走廊，再度来到一扇灯火通明的拉门前。这里是主人织部正的起居间。

年轻武士引文四郎入内后便离去了。房内的一隅，织部正坐在一张有着长长靠背、纹饰琳琅满目的靠椅上，面向一张文四郎从未见过的高脚圆桌。一见到文四郎，旋即起身朝他走来。织部正果然便是文四郎在比试当天见到的那人。他的头发略显花白，黝黑而又鼻梁高耸的长相，让人联想到鸟面。

“你觉得这东西很罕见是吧？”

织部正似乎看见文四郎走进房内时的表情，他一面在日式桌对面坐下，一面回身望向放在角落的那套桌椅。

“我年轻时，曾见过外国人使用这个玩意儿。于是便请人制造，拿来自己用。用它看书相当方便。”

织部正这番话，让初次见面的紧张感缓和不少。文四郎正式向他问候，织部正点了点头，叫文四郎放轻松。但他接下来说出的话，却大为出人意表。

“关于几年前的那场政变……”织部正说，“造成不少人家破人亡，但你们牧家却存活了下来，之后也恢复旧有俸禄。你知道个中原因吗？”

“不，在下并不晓得。”文四郎应道，胸中思绪翻涌。他心里想，此人或许知道内情，能为我解开心中的谜团。“只觉得事有蹊跷。”

“那当然。因为里村的做法过于粗糙。”

织部正直接点名在那场风波后升任首席家老的里村。接着，他问文四郎是否曾听说那场政变起因于夺嫡之争。

“是的，略有耳闻。”

“舟那个女人……”织部正直呼藩主宠妾的名讳，“为了立自己的儿子继任藩主，想除去志摩守。虽然的确有这般愚不可及的动机，但政变的目的并不在此。”

“……”

“事实上，这是派系之间的主导权之争，彼此都想牵着对方的鼻子走。嫡位继承的问题，不过只是障眼法。”

织部正说，双方派系一边是前任中老稻垣忠兵卫和现任首席家老里村左内等人，另一边则是次席家老横山又助、前家老平田带刀、中老兼松熊之助等人。

“在那场政变中，稻垣派将兼松熊之助一家逐出藩外，并命平田切腹。由于兼松和平田拥护志摩守，被冠上危害松之丞和舟夫人的罪名。然而，如此罪名却遭受这般严厉的处分，一切只因主君对志摩守不满，心中较为属意松之丞继承其位。此外，以某种程度来说，兼松和平田排挤松之丞，也确有其事，甚至还有实际的行动。而对手也掌握了这些证据。”

“……”

“但话说回来，反对派也握有许多证据，可以证明稻垣和里村计划将志摩守从世子的位子上拉下来。却反被稻垣派先下手为强。事情就是这么回事。”

“……”

文四郎正襟危坐聆听织部正描述事情的始末。

“最后稻垣派获胜，政变就此收场。但稻垣派仍然百密一疏，独漏最重要的一尾大鱼。你猜谁是这尾大鱼？”

“是横山大人对吧？”

“没错，正是又助。”织部正微微一笑，接着突然仰天朗笑，“又助这个老狐狸，比稻垣和里村还要狡猾。里村他们无所不用其极想找出他的痛脚，始终找不出证据可以罗织横山又助的罪名。又助明明是凝聚反对派的核心人物，稻垣派却无法动他分毫。”

“……”

“因此，担任又助得力助手、为其效力的那十二个人，以及步卒曾根清八，才会遭受切腹和问斩的处分。这有斩断横山又助的手脚，除去后患的意味在里头。”

四

文四郎感觉三年前那起事件所隐含的一切，如今已拨云见日，在他面前展露全貌。织部正条理分明替他解开谜团，文四郎心中对他无限感激，同时也诧异不已。

对错综复杂的藩内情势如此了如指掌的人物，若只当他是一名隐士，那可真是看走了眼。也许织部正至今仍和藩内某位高层接触密切。文四郎心思转及此，织部正向文四郎颔首示意。

“接下来，谈谈你们牧家恢复旧有俸禄的原因吧！”

“是。”

“你父亲助左卫门、小姓组的一柳弥市郎、纳户的矢田作之丞、步卒目付的关口晋作，个个都是有为之士。他们奉命切腹时，横山一筹莫展。稻垣等人能将他们冠上叛逆的罪名，事实上，是以藩主为后盾来推动这项恶行。横山又助心里明白，这时若是轻举妄动，恐怕连自己也会一并遭殃，所以他闭门深居。”

织部正说道，横山又助当时的猜测果然没错，稻垣派早已摩拳擦掌做好准备，只要横山有丝毫反抗之意，便立刻将他押至监察官员面前问罪。

“横山在事件告一段落，监察官员也解散后，才出手反击。听说他在执政会议中，展开约半个时辰的演说，严词批评反对派。”

“……”

“但这场演说的内容，并未直接批判稻垣派所做的处分，只是舌锋犀利地批评刑罚过当，处死这么多有为的人才。他的话深深打动在场人士的心，似乎是一场相当成功的演说。据说召开会议的白鸟间，在那半个时辰里，只听见又助的声音，除此之外一片肃静。”

“……”

“横山进行完演说后，整个藩内和高层之间，激起了救济遗属的澎湃声浪，稻垣派反而被逼入窘境。而横山在这场演说中拿出的物证，便是小沼郡金井村和青畑村所呈交的陈请书，目的是请求主事者赦免牧助左卫门的死罪。”

文四郎双目圆睁，紧盯着织部正。这番话出乎他的意料。

“几年前，五间川河水泛滥，整个市区成了水乡泽国。然而，当晚普请组要在上游处凿开河堤以平息水患时，助左卫门挺身而出，要求更换疏通洪水的凿开口地点。十公顷的稻田才得以幸免于难。”

“在下记得那天晚上的事。在下当时也在场。”

听文四郎这么一说，织部正发出“哦”的一声，注视着文四郎的脸。接着缓缓说道：

“金井村、青畑村的居民，并未忘记助左卫门的大恩。”

“此事在下今天初次听闻。”

织部正听文四郎这么说，便向他说道：“政治就是这么回事，得体察百姓的感受。你父亲做过的事，你要牢记在心。”

“这两个村庄的村民，曾带着陈情书到大目付尾形的宅邸去。虽然是违法的行为，但由于情况紧急，所以尾形收下村民的陈情书，将它送交给里村。然而，里村视若无睹，于是陈情书改送到横山的宅邸，横山收下了它。这便是整件事的始末。”

“……”

“稻垣派原本打算乘机毁了所有切腹者的家庭，但因为又助那场演说，他们的奸计才无法得逞。不仅如此，他们后来被逼得只能朝保留这些家庭的方向去考虑，有继承人的家庭，先将其俸禄减至三分之一左右，让他们得以存续。以当时藩内的气氛来看，若不这么做，似乎无法服众。”

“……”

“其中，你们牧家之所以能恢复旧有俸禄，归功于刚才提到的陈情书。但你并不需要感谢横山。”织部正脸上露出冷笑，“横山并非为你们牧家着想，才在会议上拿出那封陈情书。一切全为了顾全他自身的利益。他只是利用陈情书挑出稻垣派的过失，吸引人们同情他那一派罢了。不过，他利用这一招，让自己的地位晋升为次席家老，使得两边目前的情况势均力敌。此人的确不简单。”

“……”

“事情的来龙去脉，你都明白了吗？”

“感谢您的告知。”文四郎低头行了一礼，“大人一席话，令在下心中多年的疑问就此烟消冰释。”

“嗯。”织部正点了点头，却接着对文四郎说道：“但你可别以为从此就能高枕无忧。我刚才也说过，稻垣派心里真正的盘算，是要毁了这些切腹者的家庭。这无非也是为了保护自己。因为他们认定，留下这些人有百害而无一利。”

“……”

“对了，听说你见过里村，是吧？”

“是的。上头宣布恢复旧有俸禄时，在下曾前往其官邸。”

“我不知道当时里村左内对你说了些什么。不过，只要有机会，他还是会想办法让你们家破人亡。千万不能大意。”

文四郎感觉犹如冷水淋身。他想起先前拜见郡奉行㭴村弥助时，对方也曾说过同样的话。

“这件事或许有些复杂……”织部正说，“但我认为在传授你剑法之前，应该先让你对此事有所了解。”

五

织部正说得没错。在前往加治织部正的宅邸前，文四郎一直认为传授神秘剑法一事，单纯只是技艺方面的问题。能得到不为人知的绝招奥义，心里没有任何喜悦和担忧是不可能的，但却也从未想过它所隐含的深层意义。

不过，他从织部正口中听闻事件的全貌，得知此事并非就此平息，仍有人对他和他的家庭虎视眈眈，文四郎的想法登时一变。他自己倒也不是完全没有预感。不过，既然织部正如此说，灾厄何时会降临，无从得知。

——他要传授给我的神秘剑法……或许能成为我的精神支柱，守护母亲和我牧家的名誉，不受灾厄的危害。文四郎暗自思忖。

“那我们就到道场去吧。”织部正说道。

文四郎行了一礼，向他说道：“有劳您了。”

“待会儿我派人带你前往，你先沐浴净身。衣服我已帮你备好，等你换好装之后，再到道场来。”

语毕，织部正拿起桌上的摇铃摇响了几声。叮铃叮铃的铃声，长远而清脆。

适才带文四郎来到起居间的年轻武士，再引领他到澡堂。散发着阵阵桧木香的浴槽里装满了冷水。冲了几瓢冷水后，全身一度冰冷犹如结冻，但他知道自己内心清澈一如刀刃。

步出澡堂后，眼前已放着一件洁白的衬衣和白裤。文四郎擦干身上的水珠，穿好衣服，刚才那名武士旋即现身，仿若早已等在一旁似的。他再度走在前头为文四郎带路。两人走出这栋建筑，沿着踏脚石走过庭院，进入另一栋建筑。

带路的武士在门口留下文四郎，便默默折返。或许是主人的吩咐。文四郎握着木剑走进屋内，里头是一座道场，正面的神龛上点着青灯，已换上一身白衣的织部正就坐在下方。除了神龛的青灯外，仅有一根烛火。道场内相当昏暗，但地板擦拭得一尘不染，充分映照着灯光。

“到这里来。”

织部正叫唤文四郎，文四郎在他面前坐下。他首先要文四郎立誓，不得向人提起神秘剑法一事。接着说道，剑法的传授只有在夜间进行，约莫需要七夜的时间方可练成，今晚先让你见识这套剑法。

两人站起身，向神龛合十膜拜，然后走向道场中央。织部正命文四郎摆出青眼的剑势，待调匀呼吸后，便缓缓摆出秘剑村雨的一之型。

文四郎胸口为之一震。因为织部正摆出的架势超乎想象。他右手的木剑以八双的剑势遥指天际，但左手却微微伸向前方，如同某种舞姿。

春去匆匆

一

五间川的河岸，青草日渐油绿，没人怀疑春天的到来。但季节的流转仿佛骤然中断似的，有时终日灰云蔽日，冷冽的北风吹拂着城下每个市街。

在这种日子里，流经市街的五间川，河面就像人寒毛倒竖般，立起细微的波纹，给人季节又返回冬季的错觉。布施鹤之助并未事先知会，来到文四郎位于天神町外郊的家中，就在这样一个寒冷的春日午后。

“你竟然找得到这里。”

文四郎请他入内。布施闻言后应道：“找了一会儿才寻到这里。”也许是天寒地冻的缘故，布施鹤之助的脸色苍白，不带半点血色。

“比你先前那间房子宽敞多了。”走进文四郎的起居间后，布施如此说道。

布施首次造访这间乡方的公宅，他似乎正在脑中描绘昔日那间位在葺屋町长屋、头几乎要顶到天花板的狭窄房间。布施鹤之助曾去过那里两三次。

“总算住得舒服点了。”文四郎将火盆推向布施面前。

“什么时候搬来的？”

“去年岁末，天气正冷的时候。”文四郎说。

上头于去年十二月二十四日下令，要他们于年底前搬至乡方公宅，当时再过几天就要过年。文四郎请兄长派人帮忙搬迁。乔迁之事一忙完，又马不停蹄拜访上司㭴村，并挨家挨户问候公宅的每户人家，忙得不可开交。

“匆匆忙着搬家，没时间向令姐问候一声。令姐一切可还安好？”

文四郎语毕，布施将脸转向一旁说道：“我姐姐……”模样不太寻常。

“怎么了？”文四郎当即有股不祥预感从心中掠过，语声变得尖锐。“令姐发生了什么事？”

“她死了。”布施说。虽然他已将脸转回，却深深低着头。

“你说她死了？什么时候的事？”

“我也是前天才知道这件事。”布施终于抬起头，向一脸错愕的文四郎露出无精打采的微笑，“我姐姐真是个傻女人。”

“可以告诉我原因吗？”

“当然。我今日前来，就是想告诉你这件事。”布施说。

矢田遗孀的娘家——布施家，五天前得知她失踪的消息。布施心里有数，所以立刻赶往野濑家。

果如布施鹤之助所料。野濑家同样有事发生，郁之进昨天外出后迟迟未归，到天亮都没有任何消息。那时他们正派人到郁之进可能去的地方找寻，大规模寻访他的下落。

不久得知，郁之进一位在城里任职的朋友，曾帮郁之进夫妇弄来一份关口通行证。郁之进的目的地是一处叫桃濑的温泉地。如此一来，众人便知道是鹤之助的姐姐淑江和郁之进一同私奔逃出了城下。

两家人将找寻他们下落的人员召回。由鹤之助的哥哥和郁之进的叔父暗中提出离藩申请，前往桃濑。然而，当他们抵达桃濑后，才得知郁之进和淑江并未来到此地。于是两人在某种预感驱使下，于温泉地周边四处搜寻。最后在离村子一段距离的山脚下，发现殉情的两人。

“他们应该是觉得，越过一座山头后，那边的降雪较少，日照也比我们这里充足吧。”鹤之助说。

他指的是邻藩。

“听说他们两人的遗体并肩躺在一座阳光普照，开满金缕梅花的斜坡上。两人殉情而死……”鹤之助又将脸撇向一旁，看着不同的方向。似乎在压抑胸中激动的情绪。“幸太回来后告诉我们……抱歉，幸太是和我哥一同随行的仆人。幸太说，那样子看起来并不像是殉情而死，而是我姐姐刺死野濑后，再用同一把刀自刎。听说野濑根本没有拔刀。”

“令姐是个性刚烈的女子。这也难怪。”文四郎说。

文四郎心中突然有个念头，他认为私奔一事，一定是矢田的遗孀提议。也许是上头对矢田家的处置方式始终没有定案，令她身心俱疲。她想自己为矢田家做个了结，因而带着郁之进一同私奔。

“上头对矢田家的处置方式，根本就是既不欲其生，亦不欲其死。或许不是她一个妇道人家所能承受。”

“可是再怎么说，也不该跟野濑这种人私奔啊！”鹤之助说道，他凝望文四郎的双眼略微泛红，“应该还有更好的做法才对。”

“女人有些想法，不是我们男人所能理解的。”

文四郎微微一笑。他并不想苛责矢田的遗孀。仔细想想，她可说是一位意外遭逢不幸的女子。

“野濑郁之进似乎颇为欣赏令姐。作为黄泉路上的伴侣，倒也是个不错的对象。”

“这种想法对吗？”鹤之助望着文四郎。他那刚才一直毫无血色的苍白脸庞，已略泛红。鹤之助说，其实他父亲对此相当震怒。

“野濑家似乎已办好带回郁之进遗体的手续，但家父却认为我姐姐的遗体应即刻火化，只要将遗骨带回即可。幸太昨天回到我那位在桃濑的哥哥身边，他们两人应该正在火化我姐姐的遗体。”

“是吗？烧成骨灰啊。”文四郎低声说道。

这里春寒料峭，但山顶隐身云雾中的山峦另一边，或许是一片风和日暖的春色。文四郎刻意让自己往好的方面想。

“我姐姐将会化为骨灰返家。”鹤之助说，“那也是不得已的事，家父说他打算将我姐姐的遗骨放在菩提寺的无缘墓[35]中。”

“无缘墓？”文四郎一脸诧异地望着鹤之助。

鹤之助颔首应了声“是的”，然后说：“她当然进不了矢田家的坟墓，却也无法安葬在娘家的祖坟中。这对我们列祖列宗实在无法交代。不过，或许多少是因为对野濑家有所顾忌吧……”

“可是，这样死者不就太可怜了吗？”文四郎说，“令姐遭遇的不幸，并非她所愿。而且，上头的处理方式确实过于严苛。这是众所皆知的事。”

“……”

“我想，令姐预见了自己的未来，而选择这样结束生命，是抗议自己被逼至如此绝境。没人有资格责怪她。”

“你真的这么认为？”

“那当然。因为我先前和她身处同样的处境，看着她的一切，我能感同身受。令姐内心似乎也承受了很重的压力。”

“我有点后悔。”鹤之助以沉思的语气说道，“野濑的事。当时我认为不能坐视不管，甚至亮出了刀。但我最近也曾想，早知是这样的结果，我或许会对他们的事佯装不知。先前那件事或许也是逼死我姐姐的原因之一。”

“你不应该这么想。”文四郎说，“听你刚才所说，他们似乎与死意坚决的殉情有所不同。令姐深以自己的美貌为荣。关于你刚才所言，何不想成她是带着一位崇拜者去旅行了呢？我不认为野濑会排斥这样的结果。”

“我这趟真是来对了。多亏你的开导，让我心情开朗许多。”鹤之助脸上终于绽放笑容，“因为这种事实在无法向外人道。”

鹤之助说，骨灰一事，他想和兄长一同说服父亲，至少希望能葬在家中墓园的某个角落。说完后，他便就此告辞。

二

文四郎送鹤之助离去后，回到自己房内，虽已坐回阅读架前，却提不起劲展书阅读。他茫然望着拉门，与矢田遗孀有关的各种记忆在脑中交错。

线条圆润的面颊，眼尾上扬、给人好强之感的双眸，开朗的说话态度，未曾改变过的胭脂香气，在黑暗中拥抱文四郎的那双纤纤玉手。在记忆与记忆之间的空档，鹤之助的声音犹如水泡般浮现，向他说道：“正在火化我姐姐的遗体。”文四郎仿佛在早春的晴空中，望见火化尸体所升起的袅袅轻烟。

——人世无常啊……

文四郎不禁感叹。文四郎十六岁那年骤逢父丧，当时并无这份感慨。如今他的感慨当中，包含了父亲过世时所没有的一股愤慨。

父亲助左卫门身亡时，文四郎心里只想着他和母亲两人要如何相依为命，守住牧家。他以超乎寻常的执着苦撑，过着忘却悲伤与愤恨的生活。但如今他很清楚是谁夺走矢田遗孀的性命。

——这一切罪行……都该归根于藩内的主事者。由于忍受不了主事者虐杀般的对待，矢田的遗孀才会急于走上自裁之路。之所以带着野濑共赴黄泉，诚如文四郎对鹤之助所言，也许只是想报复牢牢将她束缚在矢田家的武家成规。

文四郎伸手从文卷匣里取出一封信，将信摊开。那是约莫一个月前，岛崎与之助从江户寄来的书信。

文四郎跳过与之助描述自己近况的部分，不停卷动着卷纸，直到信中提及阿福消息处，才停下手上的动作。

与之助在信中敬称阿福为“福夫人”。不知为何，江户官邸不断传出福夫人的不良风评。虽然很有可能是舟夫人的手下刻意中伤。但传言最近藩主对她已不像过去那般宠爱有加，事情的经过模糊不明。

与之助在信中的结尾提到，不管怎样，福夫人现在的处境可说是四面楚歌，江户官邸的人们推测，她有可能被撤去侧室的地位。

——阿福她……似乎也过得并不幸福，文四郎暗自思忖，重新卷好手中的信。

矢田的遗孀以及阿福。她们的不幸让文四郎的心情无比沉重。而在沉重的心情底下，有股怒火正蠢蠢欲动。

——到外头走走好了。

之所以兴起这个念头，是因为阳光照在眼前的拉门上，太阳的颜色如同起火燃烧般，逐渐转为赤红。白日将尽，白云从西边的天空开始消散。

文四郎阖上书本，起身换装。反正现在已没心思看书。他带着一把短刀走出房外。这时，起居间传来客人的声音。来者似乎是母亲的一位亲戚——上原太太。文四郎从那颇具特色的尖锐嗓音分辨出此人。

她不知何时到来，文四郎完全没有察觉。文四郎心想，得前去和她打声招呼才行，正欲朝她走去时，传来上原太太的声音：

“没错，是内藤町的富井大人。”上原太太说，“他家的俸禄为七十五石，比你们牧家高出许多。不过，他们这对夫妇和家里的千金，为人不拘小节，以他们的家风，并不会在意男方家俸禄多寡。牧太太，关于这件事，你应该好好考虑考虑。”

“……”

母亲低声回答，文四郎听不清楚。

“是，是，这个当然。”

上原太太对母亲所说的话频频点头。

“那姑娘容貌姣好，身材高挑，个性又温柔，最适合嫁到你们这种只有母子两人的家庭当媳妇。”

“不过，讲到婚事，还是免不了门当户对的问题吧……”

母亲的声音总算传到了文四郎耳中。文四郎朝起居间的反方向走去，返回屋内，蹑着脚不发出声音。

这座公宅为四间房，不甚宽敞，但由于是独栋平房，房子的东侧和南侧对外连接着狭长的走廊。文四郎返回屋里另一间作为起居间的客房，从那里走下脚踏石，步出屋外。

乡方公宅分别位于两处不同的地方，但都在市街的住家当中。岛崎与之助的家，在只要五间川涨水便马上会被淹的染物町，而文四郎现在所住的公宅，则是位于桧物町后方。两者都离城不远，只要来到大路上，便可望见城堡的部分树木和石墙。

文四郎来到公宅旁的巷弄，从那里走上大路。路上虽有商店，但大多是栉比鳞次的桧木器工匠住家。以前每次到与之助家，街上都弥漫着一股蓼蓝的气味，文四郎现在所居住的市街，同样也沉淀着一股桧木的香气。路上行人稀稀落落，整个市街沐浴在夕阳晚照下。

抬头一看，半边天空晴朗无云，西边是即将隐没山头的夕阳，霞光从城池的树梢下斜斜照入市街。大路一侧，屋檐下早已弥漫着苍茫暮色；而另一侧的低矮屋顶、黝黑脏污的壁板、灰色的拉门等，正沐浴着火焰般的赤红霞光，两相形成明显的对比。

走在路上，弥漫四周的树香送入鼻端，两侧人家制作桧木器的声响传入耳畔。

——在谈婚事啊！

文四郎想起上原太太那尖锐的嗓音。上原太太想必是来替文四郎说媒。文四郎今年十九岁，已决定明年春天要从事乡方的工作。有人前来说媒并不奇怪。

然而，文四郎并没有发自内心的喜悦。一来，因为阿福以及矢田遗孀的消息，像一块重石沉沉地压在他胸口。二来，另有其他原因。

文四郎想起昔日牧家在葺屋町落魄度日时，他的本家姑且不论，其他亲戚从未登门拜访，或是邀他们共享喜庆。有人前来拜访，或是邀请他们参加婚丧喜庆，是在文四郎母子迁至目前的公宅，众人确定上头下令恢复牧家旧有俸禄之后的事。

在此之前，众人皆视牧家为宗族内的麻烦，避之犹恐不及。冷淡的程度，比起外人犹有过之。

——就连上原家……也和其他人没有两样。

文四郎正转念至此，前方走来一名身穿礼服的武士。既然此人走在这条路上，谅必是公宅里的住户。果不其然，来者是一位名叫久坂的乡务督察。年约四十岁。

久坂想必也知道文四郎的遭遇。但他看到身上文四郎只佩带一把短刀，立即投以责备的目光。尽管文四郎经过时向他行礼致意，久坂仍只是点个头，闷不作声地走过。

来到岸边的三岔路口后，文四郎掉头走原路回去。适才一路走来的市街景致尽收眼底，与先前走出家门时相比，市街的样貌有了很大的转变。日光仍照耀着家家户户的屋顶，但强光急速萎缩，街道上已开始弥漫泛白的薄暮柔光。

犹如云雾缭绕的泛白柔光，令文四郎联想起矢田遗孀火化时的白烟。她的遗骨应该是在今晚运回吧？还是明天呢？文四郎一面思索，一面信步而行，这时忽闻身后一阵脚步声，来者还唤着他的名字。回头一望，正是小和田逸平。

三

“你这身打扮在路上游荡，不要紧吗？”文四郎问。

逸平似乎才刚出城，身上仍穿着武士礼服。

“放心吧，不会有事的。”看来逸平是看见文四郎的身影后快步跑来。只见他满脸通红，气喘吁吁。他伸手抹去脸上的汗珠后说道：“你是在散步吗？”

“嗯，看书看累了。”

“你可真悠闲呢！”逸平以羡慕的口吻说。接着他观察了四周状况后，悄声说道：“今晚一起去染川町吧，如何？”

“……”

“你不是正闷得慌吗？用不着想那么多吧。刚好今天无风无雨，天没那么冷。”

“我倒不怕冷。”文四郎说，“我是在想别的事。你知道吗，矢田太太过世了。”

“什么？”逸平一脸错愕的神情，“什么时候的事？”

“两三天前的事。”

“病死的吗？”

“是殉情。”

“殉情？她可真有勇气。”逸平眯起了双眼，“对方是谁？”

“我不能说。”

“你可真见外。”

“不久你就会知道了。不过，我不希望从我口中说出。”

“嗯。”逸平朝文四郎身上不住打量，接着说了一句：“不想说就算了。那么，你打算怎样？你该不会是要告诉我，因为矢田太太过世，你要为她服丧，而不能去喝酒吧？”

“至少我没那个心情。”

“你跟她该不会有什么吧？”

“你在胡说什么啊！纯粹因为我和她有相似的遭遇，又同住在长屋里，并非毫不相识的陌生人，如此而已。”

“文四郎，若是这样，你这话就错了。”逸平说，“你今晚更应该好好痛饮一番。那位不幸的人……对了，她今年几岁啊？”

“这我不知道。”

“她算是红颜薄命。今晚你应该要好好痛饮，来哀悼芳魂。”

“我只喝酒，青楼可不去。”

“知道啦！”逸平再度四处张望。接着他指着刚才的三岔路说道：“今晚酉时（傍晚六点）在那个角落碰头。”

文四郎与逸平就此道别离去。这时他才发现，情绪低落的时刻，喝酒是最好的选择。

四

当天晚上戌时（晚上九点），文四郎在染川町的娼楼若松屋的某个房间里醒来，身旁躺着一名女子。是个年纪大他十岁左右，身材肥胖的女人。女子在一旁沉睡，微微发出鼾声。

文四郎翻身，抬头望着天花板。彻夜未熄的灯座，光芒照着墙壁，天花板仅有些许光线反射，显得有些昏暗。

——在砧屋喝太多了。

文四郎如此回想。原本打算喝完酒便回家。之所以会在逸平的邀约下，摇摇晃晃走到这里，想必是喝醉的缘故。但文四郎对于自己上娼楼和女人上床一事，并未感到后悔。

先前文四郎认为和女人上床，是一件很特别的事，充满了神秘。然而今日的行为却如此自然，远超乎他的意料。虽然还称不上了解透彻，却觉得这是一种容易亲近彼此，又符合人性的行为。不过，会有这种感觉，也许是因为这名女子很像文四郎的奶妈。

文四郎出生后不久，便交由仆人嘉平住在附近村庄的亲戚帮忙照料。因为这户人家有位奶水充足的女人，可以哺育文四郎。

当文四郎伸手抚摸女人胸脯间深邃的乳沟，如同祭神用的年糕般又大又软的酥胸，以及略显暗沉、但却细嫩滑腻的温暖肌肤时，他清楚忆起三岁前，一直照顾他的那名奶妈。翻云覆雨后的欢愉，与昔日坐在奶妈膝上，握着那对丰满乳房时所感受的喜悦，并没有多大的差异。这名女子沉静温柔，也和奶妈颇为相似。

虽然并未后悔，胸中却仍感到一阵刺痛。文四郎心想，自己之所以跟着逸平来到娼楼，并非只因喝醉。对于那纵使喝醉也一样不会消失的悖谬世态，心中的愤恨不平，也是驱使他前来的主因。但不管怎么说，听闻一位曾让自己心动的女子过世的消息后，当晚便上娼楼发泄，实在说不过去。

——当时我或许应该直接从砧屋回家才对。

文四郎静静躺着，对死者的一股淡淡的愧疚浮上心头。身旁这名女子的体温，更加深了这种意识。

文四郎坐起身，先前一直微微发出鼾声的女子，此时睁开眼睛望着文四郎，以始终保持清醒般的声音问道：“要回去了吗？”

“我要走了。”

女子旋即起身，帮文四郎穿衣。文四郎告诉她，自己来就行了。但女子仍是利落地为他穿上衣服，不发一语。

走出厢房后，文四郎站在隔壁厢房前，从拉门外朗声喊道：

“逸平，我要回去了。”

里头传来“嗯、嗯”的低吟声。

“你听到了吗？”

“听到了。我也要回去。”

逸平的声音突然变得清楚许多，他叫文四郎在下面等他。文四郎走下阶梯，那名女子前来送行。文四郎告诉她：“天气寒冷，你回房里去吧。”但女子拉紧衣襟，执意和他一起等候逸平。不久，她像是突然想起似的，向文四郎说道：“欢迎下次光临。”说完后，露出腼腆的微笑。

文四郎虽静默不言，却对这位掩口而笑的女子怀有好感。不知现在是什么时辰，玄关两旁设有蚊帐的厢房仍旧灯火通明，光线透过纸门，照耀着他们两人站立的木板地面。

——不知道她是何出身……

文四郎一面望着这位站在灯光下，相貌平庸，甚至可说是丑陋的女子，一面思索着其家世背景。

父亲助左卫门生前，某天夜里曾慷慨激昂地告诉母亲，某个村落有十多户农民连夜逃走的事，当时文四郎恰巧在一旁。平时冷静沉着的父亲，难得会如此扯开嗓门说话，令他印象深刻。

如今文四郎知道，大约在十年前，藩内断断续续遭受灾害，每个村落因庄稼歉收和沉重的年贡，造成许多人家破人亡。就算没有夜逃，被重税压得喘不过气来的村民们，也得将孩子卖往别藩，或是到城里工作，才勉强得以糊口。因此，乡村的人民可说是极度困顿贫穷。

文四郎心想，眼前这名女子也许便是当时被父母或丈夫给卖到这里的村女。尽管已年纪不小，仍未失纯朴本性。这女子让他起了这样的联想。

——再过不久……

我也将亲眼见识到这些村民的生活。文四郎想到此时，传来踩踏楼梯的声响，只见逸平正从楼上走来。

“我会再来的。小心别着凉啊！”逸平也许刻意想展现自己是这里的熟客，只见他握着那名娼妓的手如此说道，对方是一名体格娇小、身材苗条的女子。

由于事先已结过账，两人在女子的恭送下步出娼楼。虽然无风无雨，但夜气冷冽异常。

“好冷。”逸平缩着脖子喃喃自语道，“要不要回砧屋小酌一下再回去？”

“现在几时？”

“离亥时（晚上十点）应该还有一些时间。”逸平说。

这条花街柳巷依然灯笼高挂、灯火通明，路上仍有行人。

“喂！”逸平转头望向文四郎。从他的声音中，听得出他在窃笑，“第一次走进娼楼的大门，有何感想啊？”

“还不坏。与我的想象有很大的落差。”文四郎答。

和女人一同躺在被窝里，有股愧疚袭向心头一事，文四郎只字未提。就算同逸平说也没用。

“我就说吧！不好玩的事，我是不会推荐你们做的。”逸平得意扬扬地说道，“下次带与之助来。”

“对了，关于与之助……”文四郎说。他想起了信中的事，“听说再过一年，也就是明年这个时候，他就要返回藩内了。”

“要学成归乡了啊？”

“应该是的。他在信中写道，回藩内后，将会在三省馆内担任司书一职。”

“他终于要踏上儒家之路了。不过……”逸平望着文四郎，“与之助真的很卖力。日后将会成为继承柴原大人衣钵的学者。”

“有可能。”

“如今你也是藩内首屈一指的剑士，只有我最没出息。不论是剑术还是学问，全都一无所成。”

“剑术和学问都一样，有人擅长，有人不擅长。这种事根本无足挂齿。”文四郎说，“你的人生阅历比我丰富，能教我许多事情。”

“喂，你是指上妓院的事吗？”逸平说。虽然嘴上说“我教你的不就只有喝酒和逛窑子吗？”但逸平此时的心情已开朗许多，“我这个月即将成婚。暂时没办法玩乐了。”

“嗯，最好谨言慎行。”

文四郎才这样说，前方突然有人挡住去路。是山根清次郎和他的跟班。这群人似乎刚喝得酩酊大醉，正欲前往娼楼，浑身散发着浓浓酒味。

“玩女人是吧？”

两人停下脚步，山根朝他们如此问道语气中隐含着嘲讽。

“我们藩内的麻烦人物学人家逛窑子，这样好吗？”

“喂，你受得了他这样说你吗？！”逸平朗声说道，“想打架的话，我可以助你一臂之力。”

“别这样。由他说吧。”文四郎道。

上妓院的事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但若在花街柳巷和人打斗，上头绝不会坐视不管，文四郎确实有这方面的顾忌。但不可思议的是，山根在他眼中变得非常微不足道，这也是事实。他催促逸平从这群人身旁走过。身后传来男子们的阵阵讪笑。

流水东逝

一

又是一年过去，这段时间里，藩内发生了一件大事。世子志摩守以体弱多病为由隐居。他同父异母的弟弟松之丞继承嫡位，至将军家完成谒见的仪式后，便正式以藩世子之名自居，继承志摩守一职。

同一时期还发生了另一件相关的小插曲。只不过，前面提到的事件举国震惊，此事便不大引人注意。即集藩主万千宠爱于一身的年轻侧室福夫人，突然被除去名分，寄住在藩主家的亲族——旗本[36]屋代[37]的家中。

两者都发生在去年秋天。

不谙藩内内情的人，或许不知此动向有何含意，不会将这两件事联想在一起。但熟知先前议论纷纷的藩主嫡位之争，或是稻垣派与横山派对立之事的人，应已从这两起事件看出，侧室舟夫人成功重获藩主的宠爱；稻垣派也在藩内压制住横山派，掌握了藩内的主权。

牧文四郎也从这两件事得出以上想法。文四郎今年开始工作，他从任职的郡代官邸中听闻更换世子的详细经过，并由岛崎与之助从江户寄来的信件中得知阿福失宠，被除去名分的消息。

这一年内，文四郎身边也起了很大的变化。首先，他和小和田逸平上染川町娼楼的事，并未受到上级的责难。而他也从正月开始奉命至城里任职。

职务名称是见习乡村巡察。虽然早晚会到藩内的农田山林巡视，到时候还会参与更重要的稻作视察工作，但目前暂时以见习的身份在外围城郭的郡代官邸工作。工作性质是编制乡里方方面面的文书资料，或是进行诉讼相关的调查。有时他会陪同直属上司郡奉行㭴村弥助到村落或山里巡视。

另一项转变，便是他已在今年二月娶妻。婚事是在前年秋天谈成。今年二月，他的上司、乌帽子亲藤井宗藏、小和田逸平、杉内道藏，以及其他几名亲戚，一同为他举办了一场简朴的婚礼。

文四郎的妻子是看管亚麻仓库的冈崎龟次之次女阿节。此女肤色略显黝黑，相貌平平，整体来说并不出色。但登世听说她个性沉静，而且事亲至孝，对此颇为中意，才对上原太太一再前来说媒的婚事产生兴趣。

之后，文四郎本家的大嫂受母亲所托，前往探视对方那名女孩。当中又发生了一些事，最后才决定了这门婚事。文四郎对此未曾置喙。只要母亲中意即可，他没有任何意见。自从文四郎即将去城里任职后，母亲的言行令他感觉她已垂垂老矣。文四郎认为自己应该减轻母亲肩上的担子。冈崎家的俸禄是二十五石，双方门当户对。

刚开始在城里任职的日子，文四郎于战战兢兢中平安度过。虽然上头同意他到城里任职，但诚如上司㭴村和加治织部正给他的忠告，因昔日那起事件而遭受处分的人家，日后未必能永保安泰。而掌握生杀大权的稻垣、里村派，如今已独揽藩内政权。文四郎目前可说是孤立无援，他心中一直谨记此事。

但话虽如此，他也并非每天过着精神紧绷的日子。起初，郡代官邸内的同僚和上司，总是毫不避讳地朝他投以异样的眼光。但随着日子渐长，他们的目光也逐渐转为柔和，两三个月后，便再也没有人歧视文四郎了。

有人会和他闲话家常，也有人邀他一同喝酒，没人在工作上排挤文四郎。在这样的气氛中，文四郎逐渐习惯城里的工作。但不可否认的，每当夕阳西下，他若无其事地出城时，心里总会感到松了口气。

二

时值四月中旬，路过的街上飘来阵阵花香。在这样一个黄昏，从城里回来的文四郎才刚到家，阿节便告诉他有客人。

在告知此事之前，阿节先开口向文四郎喊了声“夫君”。但一如平时，这声叫唤总在她口中消失无声。文四郎则是佯装没听见，此举让阿节双颊泛起红晕。

“客人？是谁啊？”

“是岛崎先生。”

“哦。”

文四郎微微一笑。

“人已经在屋里了吗？”

“是的，我已经照婆婆的吩咐，请岛崎先生在客房等候。”

“那就好。”

文四郎朝起居室望了一眼，向母亲问安后，便在房里脱去无袖外罩和长裤，赶紧前往客房。

走进客房后，一身旅人打扮的与之助放下他从行李中拿出来看的书本，转身面向文四郎。

“嗨，贸然前来打扰。”与之助说。

他还是老样子，瘦骨嶙峋。但因旅途上风吹日晒，换上了一张黝黑的面皮，看起来神采奕奕。

两人久别重逢，问候彼此的近况。

“你还没回家吗？”

文四郎看与之助这一身打扮，问他。与之助答说是一路直接赶往这里。

“回到家一卸下旅行的行头，便得四处向亲友问候。所以想先来这里看你。”

“你来得正是时候。”

“另外，我有些事想跟你说。”

与之助这么说时，拉门打开，阿节端着茶具入内。她再次向与之助行了一礼，文四郎望着阿节说道：“这是内人。我在信中没有提到，我已于今年二月成婚了。”

“这种事怎么不早点通知我。我回到这里，眼前突然出现这么一位如花似玉的夫人，害我大吃一惊！”

与之助说起话来相当圆融，不太像是一名学者。如此个性，或许是受到江户的熏陶。

“嫂子看起来真是温柔贤淑啊。”

待阿节走出房门外，与之助悄声说道，文四郎只是不置可否地含糊带过。新婚妻子的话题，令他感到不好意思。虽以丈夫、妻子相称，但感觉仿若扮家家酒，不太真切。

文四郎问道：“本以为你会早一点回来，结果没想到拖这么晚。”

“嗯。因为我先前负责塾里的杂务，交接时多花了些时间。”

“那么，你马上就要到藩校任职了？”

“柴原大人一直催我。我今晚先去向柴原大人请安，请他为我安排日后的工作。看来是没什么时间玩乐了。”

“你就快要当三省馆的先生了啊！我和逸平也曾经谈过你的事，与之助，你真的很努力。居驹老师一定也以你为荣。”

“等接到柴原大人的指示后，我打算立即去向老师报告此事。”与之助接着询问文四郎的工作近况，“你今年正月起，就在城里任职了吧？”

“在郡代官邸里工作，目前还只是见习的身份。”

“情况如何？说来听听吧。”

既然与之助如此询问，文四郎便向他谈起工作的情形。就连起初遭受异样眼光的事，也一五一十如实相告。

“现在已经不会了。文书处理的工作我也已大致熟悉，接下来可能会经常到各个村庄巡视。”

“逸平和你都已能独当一面了。我真是落后你们一大截呢！”与之助若有感慨。

文四郎猛然想起与之助适才说过有话要说。

“你刚才说有话要告诉我。是什么事？”

“啊，对了。”与之助双臂交抱在胸前，将视线从文四郎脸上移开。接着低喃般说道：“其实，我从刚才就一直犹豫不决，不知道该不该说。”

“什么事？瞧你一副神秘兮兮的样子。既然来这里就是想跟我说这件事，尽管开口吧！”

“我还是跟你直说了吧。”与之助松开抱在胸前的双臂，用力拍一把膝盖。他朝房门望了一眼，这才说道：“在嫂子面前不方便提这件事。”

“……”

“福夫人已经回到藩内了。你知道吗？”

文四郎一时语塞。这出乎意料的消息，带给他莫大的冲击。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摇头说了声：“不知道。这件事我今天第一次听到。藩内没有任何人提过这件事。”

“我想也是。”与之助颔首道，“看来，这件事他们可真保密到家了。”

“那么，福夫人她……”文四郎问道，“她已经回到娘家居住了吗？”

“不，事情不是这样。”

与之助摇了摇头，再度悄声说道：“你知道榉御殿吗？”

“知道。是藩主在金井村的官邸，对吧？”

金井村的西郊外，有座坡度缓长的山丘，以穿破平原而出之姿矗立，藩主的别墅就位于坡道结束之处。山脚一带长满苍翠的榉木，包围着别墅，所以人称榉御殿。但建筑本身极为简朴，不具备足以称之为御殿的规模。

不过，别墅附近的四季景色与城内截然不同，别具乡野情趣。

春夏时节，新叶和群花色彩缤纷，装点着背后的山丘。盛夏时，置身林中倍感清凉快意；秋天，流经屋外的小河沿岸，盛开着饱满的芒草花穗。明月升出藩国东边山巅之际，风光格外旖旎。藩主相当中意此等美景，回归藩内时，经常住到别墅。

与之助说，福夫人应该是住在这座官邸里受人照料。此事相当诡异。

“不住娘家吗？”文四郎一脸狐疑地望着与之助，“她住在榉御殿里，而不是回返娘家，这意味着……”

“没错。她与藩主之间仍保有夫妻的情分。其实我刚听到这个消息时，也大吃一惊。”与之助说。

自从两年前与之助和老师葛西兰堂一同回归藩内，于三省馆授课后，他便变为藩费游学者的身份。这表示一旦他学成归乡，即担任藩校的教授。藩内相当看重与之助的学问。

由于有这层关系，与之助造访江户官邸的次数比前更为频繁。在他的熟人当中，有位来自藩内、在江户市内官邸担任园丁的老叟，此人的女儿也在江户近郊官邸内的厨房帮佣。

老叟的女儿关心年迈的老父，不时到江户市内官邸，为独居在长屋的父亲整理房间，或料理一些可口的菜肴。与之助得知他们父女俩和自己一样来自染物町，有时会贪贪便宜，到长屋里享用一顿免费的饭菜。

福夫人的事，便是从这位名叫阿米的女儿口中得知。

“我先前在信中提到，福夫人被除去名分，寄住在屋代家。但是听阿米所言，这与事实大相径庭。”

人们私下谣传说福夫人之前流产是现任的志摩守，亦即松之丞的生母舟夫人在幕后所为。而从去年春天开始，福夫人身边再度怪事频发。

福夫人位于外郊官邸的起居室前方走廊变得异常滑溜，福夫人差点因此跌倒；入浴时，浴缸里装的却是煮沸的滚水；在官邸里散步时遭到野狗攻击；之后，为饮食试毒的侍女中毒倒地。怪事不止一次，而是接二连三。

福夫人的三餐当然是在外郊官邸的厨房料理，得知此事的阿米等人吓得魂不附体。她们没道理在饭菜里下毒。然而，发生了这般骇人听闻的事，侍女们心里也明白，犯下恶行的人肯定在她们身旁，甚至就混在她们同伴当中。

当时藩主有好一阵子未曾造访外郊官邸，传言福夫人已经失宠。不过，若将此事和最近发生在福夫人身上的不祥事件连在一起，也有人认为，藩主是为了平息舟夫人的妒火才刻意这么做。园丁的女儿阿米也持同样的看法。

藩主除去福夫人的名分，让她寄住在亲属屋代家中，此事震惊每一位在江户官邸任职的人。只有阿米等极少数的人，仍秉持原先的想法，丝毫不为所动。因为她们手中握有确切的证据。

“证据？”

文四郎望着与之助的脸。与之助颔首道：“此事如果属实，可说是藩内的机密，你千万不能向任何人提起。”

“那就是……福夫人有了身孕。”

“她怀了藩主的孩子？”

“当然是藩主的孩子。”与之助望着文四郎，眼神像是在叫他别问这种傻话。

文四郎全身寒毛直竖。和侧室舟夫人勾结的稻垣、里村派，如今已掌握藩内大权。这个秘密一旦外泄，福夫人将性命难保。

“此事当真？”

“这是某位在福夫人身边服侍的侍女所说。”

这名侍女和阿米交谊匪浅，昔日福夫人要寄住屋代家时，她曾陪同前往。屋代家的人曾说，福夫人身怀六甲，玉体怠忽不得，得好好调养。此女乍闻，还道是自己听错了。

“阿米深信，福夫人从屋代家被遣回藩内，一定也是藩主的指示。”

“这只是那名女子的片面之词吧？”文四郎说，“有点令人难以置信。”

“不过，事情的真相往往握在阿米这样的女人手中。话虽如此，我自己也是半信半疑……”

与之助将书本塞进油纸包裹的行李中，一面用绳索捆绑，一面说道：“事情的真伪，早晚会真相大白。”

“说得也是。”

“孔子昔日站在河边说：‘逝者如斯夫，不舍昼夜。’我从这句话当中得到了启示。”与之助说，“孔子感悟事物流逝不分昼夜，因而感叹。我举双手赞成他的说法。我们周遭也有很大的改变。”

“我有同感。”文四郎说。

不过，在附和与之助突如其来的感慨之前，他想先确认某件事。

“藩主若是刻意将福夫人送回藩内，但他清楚藩内的情势吗？”

“这我就不知道了。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听与之助的回答，便知道他完全不了解状况。于是文四郎便大致将稻垣、里村派和侧室舟夫人连手独占藩内大权的情况告诉了与之助。

“回到这种地方产下藩主的骨肉，可说危险至极。想必稻垣派也和舟夫人一样，不会希望藩主有新的子嗣诞生。”

“原来如此。”与之助眉头紧蹙，“他们母子性命堪忧。”

“那是最糟的情况。”

“不过，我从江户返回后，只向你一人提起这件事。藩内应该还没人知道福夫人的事。”

“如果此事属实，对方早晚会知道。”

与之助沉默不语，复又眉头深锁，但他旋即又恢复乐观的口吻，说：

“藩主今年就快要回归藩内了。只要他得知藩内的情势，应该就会采取因应之道。你不用过于担心。”

送与之助离去后，文四郎返回房内，陷入沉思。

倘若与之助所言不假，福夫人的命运并不乐观。稻垣、里村派早晚会得知福夫人藏身在榉御殿的消息，而且藩内还有一位掌握内院实权的满夫人。故乡并非福夫人安身之所。

——福夫人她……应该回到娘家才比较安全，文四郎如此思忖着。

三

半个月后，非轮值的日子到来，文四郎挂念已久的事终于得以付诸实行。他套上野袴，穿上草鞋，头戴斗笠，出门去。文四郎告诉妻子和母亲，他要去村庄巡视。他并没有说谎，只不过，他的目标是金井村。

走出城下，来到了刚结束插秧的田圃。纤细得令人担心的稻苗随风摇曳，文四郎望着这片田园快步而行，远方村民插秧的身影映入眼中。

从老到小全员出动的农忙时期已过，但稻苗成长有快有慢，每户人家准备插秧的情况也有不同，并非一齐完成插秧的工作。仔细一看，四下还有人在田里插秧。

金井村就在这片田圃的对面，一路延伸至绿叶生辉的丘陵下。距离城下约六公里的金井村，凝神细看，便可望见环绕民宅的树木和屋顶，感觉近在眼前。但榉御殿附近只有耀眼的新叶较为醒目，不见任何建筑。

快步走在略曲折的道路上，左方的小村落逐渐靠近，接着又渐行渐远。那是隔着五间川与金井村相邻的青畑村内某个村落。在名为风户的这个片区，有一处像水潭般波光粼粼的地方，那是五间川的一部分。五间川的河岸在这一带为高大的芦苇所遮蔽，看不见水流。

路旁的野草堆中冒出朵朵野花，水鸟快步横越水田，隐身于田埂的草丛中。文四郎望着眼前的景致，信步而行，不久来到一条小河旁。此乃流经榉御殿旁，最后汇入五间川的小河。

文四郎走过一座小木桥。他停下脚步，掀起斗笠望着前方。来到这里，一路绵延连接丘陵山麓的金井村已陈于眼前。家家户户的屋顶、区隔彼此的防风林、村郊的小桥，以及像是因焚烧某物而由村庄内升起的一缕轻烟。不只是刚才走来的田圃，村庄前方的农田里也有村民忙碌的身影。

没多远，便来到村庄的入口。此处是十字路，立着一座高耸的庚申塔[38]和路标。依照路标指示，往前直走，可抵达小沼郡穗割村，往右可达金井村，往左可到青畑村。

文四郎走在左右两旁全是农田的道路上，不久就进入金井村内。他在整理文件时得知，金井村和青畑村是有名的富裕村庄，住户数和缴纳的年贡都是各村之冠。走进村内一看，果然有不少醒目的大宅。

——这就是昔日为父亲陈情的村庄。

首次造访这座村庄的感慨盈满心头。

不过，文四郎头戴斗笠，一面行走，一面四处张望的模样，像个来自别藩的外地人，在村里特别引人注意。与他擦身而过的村民向他行了一礼之后，仍禁不住朝他投以好奇的目光。

文四郎缓缓通过村庄，旋即来到山丘道路。此时，眼前是山丘外围那片新叶格外醒目的榉树林。文四郎内心一阵悸动。他感觉只要再顺着这条路往前走，似乎便会看到福夫人站在别墅前方。

然而，这当然是不可能发生的事。虽说是藩主家的别墅，但简朴的笠门[39]前阒静无声，没有半点动静，更别说有任何人影了。小河围绕着这座别墅，要走进屋内，得先走过横跨门前的一座牢固木桥。

文四郎静静从木桥前方通过。从别墅的四周看不出里头是何种光景，外面围着高大榉木所形成的粗大树篱。文四郎从旁经过，望着树篱间的缝隙。然而，只能望见部分建筑，以及从树枝间穿透的阳光像弓箭般射进宅院内。除此之外，什么也看不到。

本以为或许能听见人声，但里头一片静悄悄，感受不到任何动静。文四郎不禁开始怀疑与之助那番话的真实性。接着他来到宅院转角处，绕向左方。别墅如同一座无人居住的建筑。

尽管绕向旁边，宅院内的情形还是一样。小河沿着宅院流向西方，流至背后山丘的尽头处，猛然迂回转向，再度流向原野。小河的流水或许是季节造成，不过它丰沛却沉静的水流环绕着别墅，具备外壕的功能。小河对岸是一片粗大的树篱，不容易往里头窥视。一旁也有一座小桥和笠门，比正面的笠门还小上些许。此门虽小，但院门深锁，感觉森严，非常人所能靠近。

文四郎见状，当即折返。来到宅地的转角附近时，感觉到背后有动静。他急忙转头，只见刚才看到的小桥旁站着个人。是名佩带长短刀的武士。

绕过转角，又出现另一名中年武士。他缓缓向文四郎走来，身上没有半点破绽。

“阁下到这座官邸来，有何要事？”

对方问话的口音和犬饲兵马一样是江户腔。虽然用词客气，但望着文四郎的眼神却犀利异常。文四郎取下斗笠。

“在下是在乡间巡察。请您不用担心。”

文四郎一边回答，一边感到安心不少。福夫人很有可能确实住在别墅中。只要有护卫陪同，应该是安全无虞。

文四郎不知道他这番话对方相不相信。先前出现在他身后桥上的那名年轻武士，此刻也来到了文四郎背后。这两人形成前后夹击的阵势，又严厉地问了他两三个问题，才相信文四郎并无恶意。

中年武士告诉文四郎可以走了。接着又补上一句：“今天在这里发生的事，希望勿向人泄露。可以吗？”

“是指您两位的事吗？”

“是这里所有的一切！”

身后那名年轻的男子语气粗鲁地说道。文四郎回头一望，只见年轻男子正剑拔弩张地瞪视着他。

文四郎心想，如果现在是夜里，他可能会直接挥刀砍来。两人身上没穿短外罩，为的是可以随时与人拔刀相向。也许他们从官邸内发现了文四郎，将他视为鬼鬼祟祟的可疑男子，才会出来盘问。

文四郎应了一声：“在下明白。”中年武士这才卸下脸上紧绷的神情，让开道路。然而，当文四郎从对方面前通过，正欲转过官邸的转角时，身后有人唤住了他。

两名男子并肩而立，静静注视着文四郎。或许他们看文四郎的背影，感觉此人不像是个普通的田圃巡逻员。

“为了谨慎起见，我们还有事请教。”中年武士说，“请报上您的职务和大名。”

“乡村出役，牧文四郎。”

文四郎报上名号后，武士点了点头，摆出了一个请慢走的手势。

——我刚才报上了姓名……

这两名男子也许会向福夫人通报，文四郎心想。不过，他的情绪并未因此激动。不论对方是否通报，他都无所谓。

如同困在茧中一般，福夫人怀了藩主的骨肉，遁居于这栋别墅里的身影，清楚浮现在文四郎眼前。与文四郎记忆中的阿福相较，福夫人感觉就像截然不同的另一个女人。文四郎第一次有这种感受。

孔子昔日站在河边说道……与之助的声音骤然在他耳畔响起。文四郎心想，万物的生命不分昼夜地流逝、变化，恰似一江春水向东流，又岂有永恒不变者？

父亲亡故、矢田淑江殒命、神秘剑法、任职、成亲，在这数年间，文四郎周遭有很大的改变。而在这段时间里，他并非一直对阿福念念不忘，有时她会从记忆中消失。阿福本身也历经了非比寻常的改变，当她听到牧文四郎这个名字时，心中未必会兴起怀念之情。

再说，身为侧室的福夫人并非孤立无援，藩主早已派护卫严密保护。根本不用我为她操心，文四郎如此暗忖着。他独自伫立于村郊，回头眺望着榉御殿一带。

拉拢者

一

环绕城下的农田转为一片青翠，文四郎时常和郡奉行㭴村以及同僚一同至乡村巡视。

有时巡视的范围远至与邻藩的边界，遇到这种情况，他们会在代官所暂住一宿，等返回家中，已是隔天夜里。纵使是当天往返的行程，也鲜少能在傍晚前赶回城下。文四郎这才略为体会到乡方这项工作的辛苦。

“如果嫌走路麻烦，巡视村庄这件差事就做不来。”一位年过四旬，名叫北野的同僚对文四郎说道，“我们从年轻时便四处奔波跋涉，忙得连长腿毛的时间都没有。”

㭴村等人巡视各个村庄所做的事，文四郎原本一直不明白用意何在。㭴村会和带路的村民一同伸脚踩进田里，查看稻禾分枝的情形，或是检查叶子的颜色。在某个时期，还会为了防范小绿叶蝉[40]而四处视察。

这一年，梅雨季特别长，吹起了冷冽的东风。稻子生长停滞，部分的农田出现病害，人们纷纷担心会造成冷害。幸好，梅雨云远去，转为酷热的日晒。

仿佛盛夏骤然来临般的酷暑，热得让人吃不消。居民每天打招呼时，都是感叹天气真热。稻田倒是因此恢复了朝气，叶子恣意生长。当熊野神社的夜间庆典结束，炎炎夏日即将接近尾声时，稻禾开始静静地孕育稻穗。

尽管对农事仍是一无所悉，但文四郎终于领略金黄稻穗呈现的美。因为他目睹了㭴村、同僚，以及村民们守护稻子成长的那股精神。不只是稻作，所有的农事都像是一场无法重来的比赛，文四郎有这样的体悟。一年仅有一次的比赛。

为此，农民们使尽各种方法，准备完善，接着播种、插秧。栽种后，若不随着作物的成长细心维护，作物便无法茁壮。例如要除去田里杂草，村民得顶着烈日在田里佝偻前行。就这样，从第一次除草到第三次除草，农民的双手会三度抚遍藩内平原的各个角落。文四郎这时候才明白农民的辛劳。

小时候隔着屋后那条小河，眺望对面那一大片田圃时，从没想过会是这样的情形。此刻文四郎终于了解父亲当时为了拯救这十公顷的稻田，坚持更改河堤开凿处的想法。采纳父亲意见的相羽总六，想必也明白此事的重要性。

当稻穗开始变成金黄色时，某夜藩内突然刮起大风，吹倒了稻禾。文四郎等人急忙分头巡视各个村庄的灾情。

巡视村庄的工作两人一组，与文四郎搭档的同僚，名叫青木孙藏。青木年约三十五岁，长着一张略显黝黑的麻子脸，沉默寡言。

虽说是四处巡视灾情，但文四郎等人并非直接四处调查受灾情况。这项调查工作，藩内五处的代官所已早一步进行。文四郎等人先前往代官所，听代官所的小吏说明情况后，再领取数据，至管辖内的村庄巡视。

来到村庄的主要工作，是直接会见村里的干事，根据代官所先前对收成减少几成几分所做的评估数字，听取村庄方面的灾情评估。两方的数字若有出入，再由郡奉行、代官、村干事一同参与来决定数字。文四郎一行人的工作，便是先听取村庄方面的大致说明，听他们提出的要求，记录在账册上，再带回呈交上级。

过去郡奉行承接藩内的山林管理、河川堤防巡视，以及土木工程等工作，此外还负责处理乡方的公事诉讼、拘捕罪犯，但并未参与稻禾检验或农田受灾情况判定。这些全部属于代官所的管辖范围。近几年之所以加强了郡奉行的权限，使其监督部分代官所的职务，乃是因为昔日的知名家老加治织部正修改职权区分的缘故。

有人认为，或许是织部正执政时，代官之间曾发生贪渎的行为，为了防止重蹈覆辙，才会改成如今的形式。但也有可能是加治织部正单纯考虑到农事是藩政的枢纽，而希望防范相关官员的武断所造成的影响。总之，此次郡奉行的部下同样迅速展开因应的行动。

不过，此次的强风灾情，藩内北部较为严重，文四郎等人巡视的南部村庄受灾程度轻微，巡视进行得颇为顺利。尽管如此，在有灾情传出的地区，依步骤仍是得先前往田里听取村民的说明。虽然黎明便出发前往，回到城下附近时，往往已日落桑榆。

“还剩一座村庄。”来到金井村入口时，青木如此说道，他略微担忧地望着不断朝山脊逼近的落日，“真希望能在天黑前完成。”

“要是双方评估的结果一致就好了。”文四郎应道。

青木孙藏的步伐依旧轻快，但文四郎早已筋疲力尽，举步维艰。虽说这项工作由两人同组进行，但文四郎通常只在一旁观摩青木办事，所以就算再苦再累，也不敢有半句怨言。他只能说很希望早点回到城下。

经过这些时日的观察，青木虽然寡言少语，却是个行事干练的办事员。他对村干事所提出的问题反应迅速，而且巡视的态度也相当严谨。青木视察的样子，就像是在巡视自家庭园那般熟练。

文四郎暗自告诉自己，我日后也得像他这样才行，他很高兴今天能和青木孙藏搭档。由于是第一次正式工作，文四郎有点手足无措，记录数字时也犯了错，但寡言的青木几乎未苛责过他半句。青木会先订正文四郎的错误，之后再向他指出错误的地方。

由于一路上鲜少交谈，多少有些无聊，但心情上相当轻松。整天一路同行，青木是个不错的伙伴。两人走进了金井村的主村。

二

一进村，青木蓦然回身望向文四郎。

“接下来我们要找的人，是名叫藤次郎的村干事，不过……”青木突然停顿了一会儿，接着以试探的口吻向文四郎问道：“你听过藤次郎这个名字吗？”

“没有。”

文四郎摇头。他不解青木为何提出这个问题。这时青木将脸转回前方，不发一语向前走了半晌。来到村里的十字路口转弯时，青木再度开口说道：

“昔日令尊切腹时，这个村庄和隔壁的青畑村一同联名，提出赦免死罪的陈情书。藤次郎便是当时向众人筹集陈情书的人。你最好牢记在心。”

“原来如此。”文四郎应道。这是他一直牵肠挂肚的事。“就是他为我父亲筹集陈情书的，是吗？”

“没错。藤次郎是个有才干的人，众人都说他早晚会成为金井村的栋梁。”青木再度凝望着文四郎的脸。

“你早已得知陈情书的事？”

“是的，我曾听某人提起。”

“是横山大人吗？”

“不。”

“那会是谁？不方便说吗？”

“是的，请您见谅。”文四郎应道。

他与加治织部正的关系，绝不能向任何人提起。

文四郎拒绝透露姓名，青木是否因此不悦，从他那张麻脸上实在瞧不出任何端倪。青木孙藏面无表情目视前方而行。不久，他在一户人家前停下脚步，屋外是经过精心修整的高大树篱。

“就是这里。”青木说。

两人穿过宽广的前院，来到一座虽是茅草屋顶、却散发慑人气势的高大农家。青木独自走进玄关叫门，旋即有人出声应答，感觉有人正从屋内走出。

不过，文四郎所站的前院，沐浴在光芒万丈的霞光下，玄关内略显昏暗，看不清青木和出来应门的人身影。两人似乎正低声谈论某事。迟迟不见青木走出。

文四郎将目光移向一旁，望向矗立在庭园角落的一株高大柿子树。已微微泛红的柿子，在阳光下熠熠生辉。文四郎闻到某处传来的马匹气味。仔细一看，只见一名背着背篓的年轻男子，篓里头装满了高耸如山的干草，出现在房屋的角落，旋即又消失在仓库旁。

青木孙藏终于走出屋外。一位气宇非凡、年约四十五岁的男子，随着青木一同步出。

青木孙藏招手要文四郎走近。文四郎走到他身旁时，青木向他介绍那名男子：“这位是藤次郎先生。”接着他转头望向藤次郎道：“这位便是我先前向您提过的牧助左卫门之子。”

“啊，真是幸会。”男子一面说，一面朝文四郎不住打量。

文四郎与他寒暄了几句，感谢对方为了请求赦免父亲助左卫门的死罪而筹集请愿书。但藤次郎摇了摇手，说这本就是分内之事。

他和颜悦色地端详着文四郎。

“听说你们为了巡视村庄，劳累奔波。走了这么长的路，很辛苦吧？”

“今天确实是有点累。”文四郎坦言。

藤次郎回身望向青木。

“不妨略事休息后，再到田圃里巡视。不知您意下如何？”

“可是，太阳就快下山了。”青木朝邻家屋顶边缘的落日望了一眼，“若是再休息，天可能就黑了。”

“您请放心。”藤次郎说，“稻禾倾倒的地方，只有古口田一处。而且灾情与代官所的评估并无太大出入，很快就能处理完毕。”藤次郎怂恿青木，“在你们休息的这段时间，我派人去找长之助和伊作来这里。这样办事比较快。”

“这样啊……”

对方这般好言相劝，若是再出言婉拒，未免不通情理。青木心里大概如此盘算，于是干脆点头答应，向藤次郎说道：“那就向你讨杯茶喝，叨扰了。”然后朝外廊的方向走去。

青木和文四郎坐在起居室的外廊上，藤次郎走进家中。屋内似乎有人交谈，藤次郎随即出现在起居室内，在他们两人身旁坐下。

“刚才我已派人前往，他们两人不久便会赶到。”

“长之助是另一名担任见证人的村干事，而伊作是我们待会儿要去巡视的田圃地主。”青木向文四郎解释。

接着，青木和藤次郎聊起了金井村和青畑村一带稻米的耕种情形。

“当时梅雨迟迟未歇，众人都很担心。幸好后来天候好转，应该勉强能达到平时的收成。不过，不等检见[41]结束，谁也说不准。”

“前几天那场强风，灾情如何？”

“那阵风来自山丘后方，不可思议的是……”

文四郎竖耳倾听他们两人的对谈。

藤次郎说，那场强风越过金井村上方，朝五间川的河边吹落，再沿河道往北而去。

因此，金井村稻禾倾倒的情形，只发生在位于五间川前的古口田一带，但五间川对面的青畑村却是灾情遍布。

“那场强风……”青木说，“是权现大人保佑。”

“没错。如果这阵风来自海上，我们全村也将难逃此劫。”藤次郎说。

他们所说的权现大人，指的是耸立在金井村那座山丘后方的高山，由于山顶有一座藏王权现[42]寺，才得此称号。原本的山名为驹木山。强风若来自东南方，驹木山能发挥障壁的功能，保护金井村免受强风的侵害。

青木和藤次郎娴熟地聊着飓风的强度和方位。这时，一名少女端来了热茶、茶点以及削好皮的梨子，简短问候几句便退下。

“请用梨子。”

藤次郎请青木和文四郎享用，他补充道：“虽然早了点，但这梨子的味道还不赖。”文四郎在对方的劝诱下咬了一口。只觉得入口甘甜，爽脆多汁。

坐在外廊上，文四郎酸痛犹如火烧的双脚舒服了许多，而手上这冰凉甘甜的水梨，更让他恢复了活力。文四郎向藤次郎说道：“梨子非常香甜。”

“是吗？”藤次郎粲然而笑，啜了一口茶。突然说：“令尊也很喜欢这种梨子。”

“我爹？”

文四郎拿开嘴边的梨子，抬起头来。父亲助左卫门明明在普请组工作，为何会来到村里？

“家父是否曾因河川的工程，而来过这里？”

“嗯，这种情况也有……”藤次郎含糊其辞。

此时青木干咳了几声，接过两人的话题。

“七八年前，普请组曾架设过两座通往青畑村的木桥。应该就是那时候的事。”

“没错。当时普请组的人员曾在寒舍用餐。”藤次郎说。接着他问文四郎娶妻了没，有没有孩子。

文四郎答完话，藤次郎便道，倘若助左卫门先生仍在世，必定是无限欢喜。

这时有两名男子走进院内。

身材高大肥胖，长着一张圆脸的叫长之助；另一名又矮又瘦的老者，则是伊作。青木和文四郎走下外廊，向两人问候。连同藤次郎，一行五人共同步出院外。

诚如藤次郎所言，稻禾倾倒的农田就位于村郊附近。走出村庄，顺着田间小路走没多远，便可看见五间川的河堤，其前方的农田，稻禾整面偃倾，仿若有只巨大的手掌将它抚平一般。

他们五人爬到视野辽阔的河堤上。见到偃倾的稻禾从伊作的农田开始，远及河面对岸的青畑村田圃，一路顺着五间川往下游不断绵延。尽管夕阳已隐没于山丘后，青畑村的千家万户仍沐浴在晚霞余晖中，天空明亮犹如白昼，勘验的工作丝毫无碍。

青木与金井村的三人，指着田圃，一面核对账册一面讨论。文四郎耳里倾听他们的交谈，眼睛却望向金井村后的山丘外缘。榉御殿所在的那一带，已是暮色苍茫，昏暗一片，不见半盏灯光。

——孩子应该已经生下了吧？

近来，文四郎极力不去想福夫人的事，但她仍不经意在脑中掠过。也许是因为文四郎内心潜藏着保护福夫人的念头。

已于五月时归国的藩主，不时悄悄驾临榉御殿。此项传闻文四郎曾有耳闻，但不可思议的是，福夫人的名字却未出现其中。文四郎猜想，应该是藩主隐瞒这项事实，福夫人的事才不为外人所知。

然而，纸终究包不住火，等明年藩主返回江户，福夫人将有性命之忧。文四郎一念至此，青木等人已走下河堤，前往田圃。文四郎赶紧随后跟上。

青木与村里的三人，将偃倾的稻穗搓散，置于掌中，剥去稻壳，交谈着文四郎听不懂的内容，频频点头。勘验似乎已有了结果。

“根据村庄方面的说法……”青木转头望向手持账册和毛笔的文四郎，以口授的口吻说道：“古口田认定为一成。照此意见，依照比例分配，应视为八分。”

“如果是八分的话，我们没有意见。”

藤次郎应道，其他两人也颔首表示同意。待文四郎记载完毕，一行人沿着田埂走回原先的乡间小路，返回村内。文四郎与青木则是在村里的十字路口和他们三人告别。

当文四郎与青木离开金井村，来到横跨小河的木桥上时，夕阳已倾沉至山丘外缘，原野上涌现迷蒙的白雾。虽然不久脚下将会是漆黑一片，但城下已在不远的前方。

也许是这个缘故，青木仍维持同样缓慢的步伐。文四郎也配合着他的步调。

“匆匆忙忙四处巡视……”青木眼望前方如此说道，“很累对吧？”

“是啊。不过，今天的巡视工作中，我没能帮得上忙，不知是否造成了您的困扰。我心里很过意不去。”

“没什么。很快你就会熟悉这项工作了。”青木一面说，一面放慢脚步。

文四郎也随着调整步调。青木望着前方说道：

“我以前就一直有话想跟你说，但一直找不到机会。”

“……”

“所幸今天只有我们两人。终于等到了这一刻。”

“是工作上的建议吗？”文四郎战战兢兢地说。

只见青木摇了摇头，驻足而立，回身望向文四郎，目光锐利。

“你知道藩内现在分成两派吗？”

“知道。”

“那么，你知道助左卫门先生是为横山派工作吗？”

“曾有耳闻。”

“哦，那就可以开门见山地说了。”青木孙藏突然露出洁白的牙齿，展现意想不到的笑脸。

“虽然不知道你是从何得知，不过，会传到你耳中，似乎也是理所当然的事。”

“……”

“那么，我来询问你心中的想法吧。你有没有意愿站在横山家老这边？”

“……”

“怎么了？”青木柔声问道，“既然你知道藩内分成两派，必定也曾听闻稻垣、里村等人拥护新任的志摩守，想垄断藩政的事吧？”

“……”

“如果你没听说过此事，我可以在此举几个例子，最简单的例子就是今天的巡视。今天这样绕了一圈，你有没有觉得哪里不太一样？”

代官所和各个村庄所做的评估，两者落差悬殊，青木说道。以前并没有这种情形，双方的评估差距较为接近。事后得知，之所以会出现这种情形，是因为里村家老暗中下令各乡的代官在评估灾情时，要将数字压低。

“以前不会发生这般荒谬的事。因为村里的干事，大多属于横山派，他们对于擅长压榨村庄百姓的稻垣、里村派，向来采取反抗的态度。里村他们担心若过度打压，在藩内引发轩然大波的话，横山派会加以抨击其施政，而夺走他们的政权。”

“刚才藤次郎谈到了助左卫门先生，其实那件事和造桥的工程并无关联。助左卫门先生当时是奉横山家老的密令进入各个村庄，竭力培植横山派的势力。”

“此事我是第一次听闻。”文四郎说，“这么说来，这两个村庄的请愿书，与凿开河堤的事无关啰？”

“不，当然也有关系。”青木应道，“这件事有很重要的关联，但不单单只是如此。助左卫门先生以前便和附近乡村的村干事们熟识，并不只局限于这两个村庄，所以深受众人的信赖。不过，存在于各个村庄的横山家老派势力，只延续到先前的那场政变。之后在不敢得罪当权者的心态下，不少人纷纷倒戈，投向稻垣、里村派所巩固的势力，如今暗中支持横山派的，就只剩下金井村而已。”

青木孙藏滔滔不绝，仿佛是把平时该说的话全留在这时候一次说完似的。

“就算现在略微施压，稻垣、里村的体制仍是稳若泰山，他们有这样的自信。诚如你所见，这一切全表现在双方评估的落差上面。”

“……”

“在乡方当中，目睹他们此种施压行径而忧心忡忡的，只有㭴村大人以及郡代濑尾大人，其他人都任凭里村家老摆布。横山大人对此种情况忧心如焚。他之所以冒着危险暗中招募同志，就是因为再也无法放任稻垣、里村派倒行逆施，坐视不管。”

“……”

“家老现在求才若渴。他深知总有一天会和稻垣、里村派正面对决，所以要为那天的到来做好准备。你的决定是什么？”青木端详着文四郎的神情，“横山派是一度被击溃的执政党，要重建并不容易。倘若贸然行动，有可能立即毁于一旦。我们就是这样的组织，你愿意助我们一臂之力吗？”

“你说的话，我明白了。”文四郎应道。

他领略青木所说的话，也深受青木的热忱感动，但胸中感到无比沉重，这也是事实。

“不过，我无法马上给你答复。”

“要再考虑是吧？原来如此。”青木闭口不语。当他再度开口时，语调变得有点冷淡，“俗话说有其父必有其子，看来并非如此。”

“不，我并不是那个意思。我的的确确是牧助左卫门之子。”

“……”

青木仿佛恢复了原本沉默寡言的模样，只见他紧闭双唇，静静地注视文四郎。

“只不过，我长期以来尝尽冷眼，今年好不容易才回归寻常人的生活。不能轻易以身犯险。”

正当文四郎如此响应，斜前方的乡间小路上出现一名武士。是名身形魁梧、体格壮硕的武士，他就像先前的文四郎一样，身穿野袴，短外罩拎在手上。

三

这名武士必定早已发现文四郎他们。他望着他们两人，步步走近。不过，两人与这名武士之间仍保有将近十八米的距离，由于四周笼罩着暮色，无法分辨此人的长相和年龄。

文四郎起初以为此人是榉御殿的护卫之一。因为这名蓦然出现在田间小路上的男子，必定来自榉御殿的方向。但此人并非护卫。不论是装扮，还是身上散发的气质，都显示他是一名藩士。

文四郎狐疑地望着这名日暮时分出现在乡间小路上的武士，脚步一样未曾停歇。

“请给我几天的时间考虑。我会给您答复。”

“你是在今年春天娶妻的，对吧？”

“是的。”

“你重视家名、珍惜现有生活的想法，我能体会，只不过……”青木沉声说道。

青木似乎也在这时察觉到那名武士正从乡间小路来到通往城下的大路。他静静端详着前方这名男子，脚下步履未停。

“那只是短暂的平安。只要稻垣、里村派把持藩政，你所谓的平安，随时有可能被夺走，你得先做好心理准备。他们至今仍对那场政变的幸存者虎视眈眈。”

青木如此说道时，前方走进大路中的武士仿佛听见了青木的沉声低语，突然又折回他们两人所在的位置。

“嗨！”武士距离青木数米远时，出声叫唤。声音粗犷而又充满威吓意味。“难怪我觉得眼熟，原来是出役青木孙藏啊。”

青木摘下斗笠，默默向他行了一礼。文四郎也依样照做，这名武士却未回礼。他以犀利的眼神盯着青木说道：

“上次在泰仙寺的聚会，听说你是主脑。虽然你们办得很顺利，不过，绝不能再有下次！”

文四郎隔着斗笠，悄悄手按刀柄。他从这名男子身上感受到强烈的杀气。

文四郎转头望向青木。青木不发一语，抬头挺胸与这名男子对峙。纵使在昏暗的暮色中，仍可清楚看出他那暗藏死相的苍白面容。想必是被男子的杀气震慑住。

“上头有交代，下次你再敢这么做，视同藩内的叛乱者。我们对这项命令的解读是，届时可采取适当的处分。我先在这里再次提醒你。”魁梧的武士加重语气，朝青木逼近，“不准再有下次。你小心一点。”

男子又向前跨出一步，如同恫吓。文四郎在一旁见状，立刻向前迈出，挡在青木身前。男子这才看到文四郎。

男子若无其事转身面朝文四郎，缓缓后退。待保持充分距离后，才出声问道：

“你是青木的同僚吗？”

“我是出役见习。”

“什么名字？”

“牧文四郎。”

“哎呀呀。”男子说。虽不知他明确的表情，但冷峻的脸上似乎正隐隐泛着微笑。

“空钝流的牧文四郎啊。”

“……”

“我曾目睹过你和兴津的比试，很希望日后能和你交手。”

“敢问阁下尊姓大名？”

“我吗？就算我现在不说，你早晚也会知道。”

男子语毕，突然朗声而笑，接着转过身去。他穿上先前拎在手上的短外罩，迈开大步离去。只见他那宽阔的背影渐行渐远。

文四郎回身一看，青木孙藏正解下悬挂腰间的手巾，擦拭脸上的涔涔汗水。尽管空气冷冽，青木却汗如雨下。他甚至敞开衣襟，一路从脖子擦向胸口。

“刚才那位是谁？”

“是村上七郎右卫门先生。”青木说。

刚才他似乎处于极度紧绷的状态，声音显得低沉沙哑。这个名字清楚传进文四郎耳中，带给他莫大的冲击。

文四郎不由自主望向前方那名身影逐渐变小的男子。村上七郎右卫门正是为他父亲斩首的男子。后来文四郎得知，村上昔日是松川道场的得意门生。今日是他们第一次见面。为了谨慎起见，文四郎向青木打听道：“是小姓组的村上先生吗？”

“不，他现在已是马回组[43]的了。”青木答。

青木终于恢复了原有的平静。他向文四郎催促一声：“走吧！”接着笑道：“在那人面前，我根本就一筹莫展。”

文四郎心中则是另一番思虑。村上为何从榉御殿的方向走来，此事令他颇为挂怀。

四

文四郎和青木一同返回外围城郭的郡代官邸，藩士们早已离城而去。他们向留守轮值的人员报告归城后，青木孙藏留下来整理资料，文四郎独自离城返家。

城池利用一座称不上丘陵的高地围成石墙，走出城门后，便是一道缓坡。夕阳早已西沉，顺坡而下的文四郎眼中映照着市街的万家灯火。尤以商人町和青柳町一带的闹市特别亮眼。

也许是空气清澈，灯光显得比平素鲜明。虽然平静无风，但夜气已不带丝毫炎热的夏意，而是满含让肌肤紧缩的沁凉。

——那个人……会不会瞧不起我？

文四郎回想着青木一回到城内，便开始伏案蘸墨的模样。

守护牧家的名声，是父亲助左卫门死后紧紧束缚文四郎的信念。助左卫门死后的牧家，看在文四郎眼中危如累卵。连不懂人情世故的孩童也会下此决心，更何况文四郎身为养子，是牧家的唯一继承人。但牧家虽然家世平庸，却是从藩国初创一直延续至今的家族。文四郎不想因过失而让牧家毁在自己手上的念头也因此更加强烈。

文四郎回顾过往，本应是奔放不羁的年少岁月，却过得如此战战兢兢。忍受世人对叛逆者家属的白眼，压抑自己，为了维护危如残丝的家名而汲汲营营。郁闷心情的唯一宣泄出口，便是石栗道场的剑术修炼。倘若没有修习空钝流的剑法，他恐怕早已无法承受。

长期的含垢忍辱，如今总算有所回报。重拾往日的俸禄和寻常人的生活，有职位在身，娶妻成家，再过一些时日，孩子也将会诞生。职务方面，只要勤奋不懈，或许还有可能高升。现在他能在心中描绘出未来的远景。文四郎心想，这一切都归功于他穷途潦倒时，未口出恶言、不与人争、谨言慎行、努力钻研剑术与学问的缘故。他不想错失现有的安泰。

文四郎回想起傍晚在那条大路上，村上七郎右卫门视青木孙藏为叛党，向他撂下的狠话。那或许只是村上的威胁。然而，一旦加入横山派，势必得有心理准备，自己随时可能步上父亲的后尘，被烙上叛乱者的印记。他并不想以身犯险。他也从未听说小和田逸平或岛崎与之助加入任何一派。

文四郎走过桥上。

——可是……青木孙藏是个好官。文四郎如此思忖。

他与青木同在郡代官邸的房内办公，有时也曾随同郡奉行㭴村弥助至郡内巡视。青木平时并不多话，感觉不太抢眼。文四郎虽然视他为前辈，崇敬有加，但不会特别注意他。

然而，当他第一次和青木一同巡视村庄，才发现青木对于土地和农作物的看法，以及与当地人打交道的情况，确实是可靠又面面俱到，令文四郎大为折服。最令文四郎印象深刻的，便是从青木身上完全看不到其他出役和乡吏常有的仗势欺人态度。与村民交谈的青木，态度诚恳，不会趾高气扬，该说的话总会交代清楚，让对方信服。

文四郎想起，青木曾批评和前中老稻垣勾结的里村派所施行的政策，还说他们尤为擅长压榨村庄，指陈他们最近改采打压式的农业政策。

——如果这是事实……文四郎暗自忖思。早晚我也会被派去担任鞭策村民的酷吏，这恐怕非我能忍受。正当文四郎心里如是想时，青木说过的那句话猛然在他心中回响——你那短暂的平安，随时有可能被夺走。

回到公宅后，阿节出门相迎。

“您回来啦，一路上很辛苦吧。”阿节说。

嫁进门已半年多，阿节的言行总算比较有牧家媳妇的模样。

文四郎将佩刀交给阿节后，坐在地板框上，用事先备好的清水洗脚。阿节细心地加了热水。用温水洗过脚后，疲劳仿佛就此消除。“短暂的平安”这几个字，再度浮上文四郎心头。

向母亲问安后，回到夫妇俩的起居室，阿节立刻赶来帮他更衣，并告知小和田逸平家曾派人来传话。

“应该是孩子出生了吧。”文四郎说。

他想起约莫半个月前，他与逸平难得地在城内碰面，逸平说他的孩子就快出世了。

“是的，听说喜获麟儿呢。”

“真是可喜可贺啊。”

“来人还转述说希望您在七夜[44]时能光临，届时将会再次前来邀约。”

逸平已为人父了。文四郎心念至此，脑中突然想起了福夫人，不知她的孩子后来如何。文四郎急忙打消脑中的念头，毫不知情的阿节接着说道：“我告诉婆婆这件事，她非常羡慕。”

不过，看起来羡慕的人应该是阿节才对。说完话后，她悄悄将脸靠在更衣完毕的文四郎背上。

和妻子独处，却想着福夫人的事，令文四郎愧疚万分。此刻阿节一副新婚妻子的娇羞模样，但文四郎佯装毫不知情。

“那我就七夜时前往祝贺吧！该带什么贺礼去好呢？你再跟娘商量商量这事，事先准备一下。”文四郎说。

但这天夜里，躺在昏暗地板上的文四郎，心中所在意的既非逸平的孩子，也不是阿节的娇羞模样，而是回途中青木孙藏拉拢他的那番话。

——我爹他……也许会很高兴我加入横山派吧！

在历经长思之后，文四郎心中有这样的念头。然而，那样的话就得有所觉悟，可能要舍弃这些年来忍辱负重、好不容易重拾的平静生活。要下定决心并不容易。

黑暗中，阿节的发香飘入鼻端。也许是适才搂在文四郎怀中，淋漓香汗的余味。“短暂的平安”这几个字，复又在文四郎心中浮现。

——等下次没轮值时……去道场一趟吧！文四郎突然兴起这个念头。

他觉得这么做，似乎便能为自己找出一条明路。过去每当他感到迷惘时，总会上道场尽情挥舞竹剑。文四郎阖上双眼。看来，今晚可以放心入眠了。

五

为逸平的儿子行过七夜的祝贺后，隔天便是非轮值的假日。文四郎前往道场。

他先绕往主屋，向师父石栗弥左卫门请安后，再前往道场。当他一脚踏进入口处时，轰然雷动的呼喝声震耳欲聋，年轻人的身躯所散发的汗臭热气扑面而来。那是他所熟悉的感觉。

文四郎在入口处驻足半晌，望着约二十名门生练习。接着，他望见丸冈俊作站在道场中，于是便脱鞋走上木板地面。

杉内道藏正和一名十三四岁的少年持竹剑对打，看到文四郎走进道场，旋即扬手停止练习，快步向文四郎奔来。好一阵子不见，道藏已摇身变成一名筋骨强健的青年。

“好久不见。”道藏向他寒暄，笑容满面，“真是难得。今天没有轮值是吗？”

“是啊。”

“有半年没来了吧？”

“怎么可能，我六月时才来过一次。”文四郎应道，凝望着前额汗水涔涔的道藏，“有话待会儿再说。你继续练习吧！”

文四郎要道藏回去继续练习，自己则来到丸冈身边。他正在指导一名十四五岁的少年。丸冈没发现他的到来，执着对方的手教导剑术。如此详细的教导方式，正是丸冈的作风。

文四郎待丸冈的指导告一段落时，出声叫唤。

“嗨！”

丸冈回头一望，笑了。他向那名少年吩咐了几句，便径自朝文四郎走来。

“见过师父了吗？”

“见过了，刚才去了主屋一趟。”

“师父年纪也大了。”

文四郎点头附和丸冈。师父弥左卫门虽然起身相迎，但双手不住颤抖，在和文四郎会面的短短一盏茶时间里，热茶两度洒到了膝盖上。

“道场也变了。”丸冈领着文四郎来到道场一隅，眼睛盯着练习的门生们如此说道，“佐竹先生今年夏天辞去了代理师父的职务。听说有了新的工作，无法到道场指导。”

“这么说来，现在是由丸冈先生您当家了。”

“嗯，在众人的推举下，由我负责。”个性敦厚的丸冈，在谈到这件事时，一脸腼腆，“大桥也离开了。”

丸冈的眼睛在门生里搜索，当他发现犬饲兵马在最深处进行练习时，向文四郎使了个眼色。

“虽然大桥对外宣称是因为有了入赘的对象，但其实另有原因。他和兵马比试，败在兵马手下。落败方式相当丢人，让他无法在此容身。”

“对手是犬饲，不难想象……”

文四郎也远远望着兵马动作粗暴的练习模样，感觉有股厌恶感袭来。文四郎每次一遇见兵马，心情便莫名激动，无法平静。

“兵马将大桥先生击倒在地了吧？”

“没错。”丸冈简短应了一声。

“佐竹先生离去，大桥也退出。你虽仍设籍在此，但因为工作在身，无法前来。而师父又如你所见，年迈体衰。整个道场冷清不少。”

“矢田先生又英年早逝。”文四郎感到某种怀念的愁绪袭上心头。

文四郎昔日的汗水，也渗进这间场道的地板中。个性火爆的佐竹金十郎，温柔、但剑技锐不可当的丸冈，以及矢田，昔日他们三人坐镇道场，令人无限怀念。丸冈也在一旁连声附和。

“人事已非啊！”

“现在的席次排名如何？”

“冢原表现不错，位居次席。”丸冈说，“他一度被犬饲超越，后来发愤图强，再度胜过犬饲。”

“这么说来，犬饲排行第三啰？”

“没错。接下来是野田、杉内。”

这时候，文四郎望见兵马拨开人群朝他们走来，如同听到了他们两人的谈话一般。

“嗨！”

兵马来到两人跟前，扬手打了声招呼。那是他对前辈的问候方式。文四郎不发一语颔首回礼，兵马不怀好意地笑着。

“巡视田地的工作怎样啊？”

“受益良多。”

“受益良多？”兵马朗声大笑，“听说是个叫做‘出役捡粪’的差事，不是吗？比如到田里捡拾撒落一地的大便之类的。”

“这我可没听过。”

听文四郎这么一说，兵马旋即收起笑脸。接着他说道：“好久没请你赐教了，可否陪我练剑？”

文四郎谨慎地回望兵马一眼。犬饲兵马还是老样子，一脸瘦削苍白。但眼神飘忽不定，笑起来嘴唇微微外翻。这是他以前没有的表情。文四郎眼中的兵马，相貌变得比以前更为可鄙。文四郎一面在心中思索个中的原因，一面说道：

“我已有好一阵子没握过竹剑了……”

“请您务必赐教。”

“我或许不是你的对手呀。”

尽管文四郎嘴巴上这么说，心里却想好好教训兵马一番。不知情的兵马，脸上仍泛着冷笑：“您别这么说，这是难得的机会，请务必赏脸。”语气充满死缠不放的意味。

“只好这样了。”文四郎应道，“以比试的方式进行，而非练习。丸冈先生，这样可以吗？”

兵马听文四郎这么一说，似乎也明白了些什么，眼神凶狠地瞪视着文四郎。

两人穿戴好束衣袖带和头巾，在丸冈的见证下，共同来到道场中央。其他人一律退至壁板边缘，坐在地上观战。

虽是一场比试，过程却不如想象精彩。先是文四郎击中兵马的肩头，轻松获得一胜。挨了如此刚猛的一击，肩头理应肿胀才是，但兵马却猛然展开第二战。他涨红着脸，一副凶神恶煞的模样。第二战在激烈的互击后，虽然一时平手，但文四郎仍游刃有余。他看准时机，使出秘剑村雨的变化技。文四郎一脚踢出，单膝从道场地板滑过，依旧摆出防御的剑势。而侧腹遭到重击的兵马，跌出将近两米远，两眼翻白。

文四郎非但未能因此一解胸中郁闷，反倒在击溃兵马后，心里颇不是滋味，于是离开道场。就在他即将走至河岸时，杉内道藏随后赶上。文四郎问他：

“犬饲整个人变了。他是怎么了？”

“去年秋天那场比试，他败在兴津手下，从此便一直如此狂躁。”道藏说道。但他紧追文四郎身后，并非为了告知此事。他又开口询问：

“刚才对付犬饲的那一招，是什么剑法？”

暗斗

一

岁暮在即，白昼渐短。正当文四郎等人点燃灯火整理资料时，办公处的拉门骤然打开，小和田逸平朝内探头，向文四郎使了个眼色。

“在加班呀？”文四郎来到走廊后，逸平朝办公室的方向抬了抬下巴。

“不，就快忙完了。”

“那正好。我有话跟你说，今晚陪我去一趟染川町吧！”逸平如此说道，接着又补充了一句，“我做东。”

“用不着让你请客。不过，究竟是什么事？”

“在这里不方便说。”

逸平迅速朝郡代官邸昏暗的走廊瞄了一眼，只有些许灯光从办公室内透出。

“那就戌时（傍晚八点）在砧屋碰头吧。”

“好。”

“今天纯喝酒，不找女人。”

“我是无所谓啦，不过，要是惹来尊夫人的怨恨，我还是担不起。”逸平澄清说，接着又说了一句“我先走了”便转身离去。

——他要告诉我什么事？

尽管心中存疑，但已有好一段时日未与逸平、与之助见面，所以文四郎并不反对和他们共饮。

当晚，文四郎来到染川町的砧屋时，逸平已早一步抵达，正和陪酒的女子们嬉笑逗乐。

“阿寅，你也差不多该找个对象成婚了。老是小姑独处，未免太悲惨了吧！”

“奴家自己也明白。奴家可不是贪玩舍不得嫁人，只是始终不见如意郎君啊。你说是吧，阿由？”

体态丰腴的阿寅向另一名陪酒的女子说道，同时替文四郎和逸平斟酒。接着她对文四郎说：“您和阿由是第一次见面吧？”从这点来看，尽管逸平已结婚生子，似乎仍经常光顾砧屋。

“您所中意的阿君……”阿寅说着，用衣袖拍了一下文四郎的肩头，“今年夏天之前嫁人了。我们刚才正聊她的事呢。”

“我对她并没有那个意思……”文四郎一脸苦笑，“不过，真是可喜可贺啊！她嫁入哪户人家？”

“对方是名工匠。做指物[45]方面的工作……”

“指物师啊，不错嘛。”

“听说那名工匠长得一表人才哦。”逸平说道。接着，他出手往膝盖一拍，告诉阿寅等人，他有些私事想谈，请她们先暂时离席。

“待会儿我再叫你们进来。”听逸平这么一说，这两名女子立刻听话走出厢房。逸平说：“我们边喝边谈。”

“原来是这件事。”

“不，是更严肃的事。不过话题毕竟比较无趣。说话最好要小心，别太大声。”逸平说。

两人互斟而饮，吃着带有鱼肉冻的炖鳕鱼头。

“你最近遇到过与之助吗？”逸平盯着鳕鱼头问道。

“没有。我自己也百忙缠身，没机会和他碰面。你呢？”

“我也没遇见他。不过，我倒是听到了一些传闻。”逸平说，“他似乎风评不错。助教是不是很了不起？我没上过藩校，所以不太清楚。”

“是很了不起。只要能当上助教，便是藩内一流的学者。”

“嗯。”

“与之助当上助教了是吗？”

“我是听人这么说。”

“那可真是鱼跃龙门啊！不，上头本来就有这个意思，才肯负担与之助的游学费用。”

聊了一会儿岛崎与之助的事。不久，几杯黄汤下肚，两人的脸色开始转红。“对了。”逸平开口问，“你知道青柳町有一座名叫信夫屋的棉布店吗？”逸平望着文四郎的脸。

“知道。那家店规模不小。”

“听说今年夏天，那家店出现了来头不小的客人。”

“……”

“对方是一男一女。采买的是一名女子，男方则是一名武士。武士走进店内，便一直站在角落，静候女子购物。换言之，那名男子似乎是位随从，为那名女子提重物。但听说不是一般随从，感觉更像那名女子的护卫。”

“嗯。”文四郎虽不置可否，但对于这对男女，他心里有数。会让店员留下深刻印象的客人，可能不是当地人，而是来自榉御殿。

“那名女子会不会是武家的人？”

“关于这点，信夫屋的人好像不太清楚。因为她不论发型还是穿着，都像是寻常女子的打扮，但是操着江户口音。”

“那么，她买了些什么？”

“两反[46]白棉布。”逸平将杯里的酒一饮而尽，自己动手斟酒，并说：“好戏还在后头。”

“虽然不清楚对方的来历，但有人在市街外目睹他们两人离去。你猜他们要去什么地方？”

“不知道。”

“榉御殿。”

语毕，逸平举箸用菜，沉默了半晌。当他吃完鳕鱼头时，突然长叹一声，搁下手中的竹筷，自行斟了杯酒，一饮而尽。然后转头望着文四郎。

“我接下来要谈的是藩主的事。”

“……”

“藩主回到藩内后，频频造访榉御殿。不用说也知道，这自然是暗中行事。他只带着一名随从，轻骑前往。”

“然后呢？”

“藩主自然不是去欣赏风景。就算那里再饶富田园风趣，去个两三回，总还是会看腻。由此可知，那里一定有他钟爱的人。藩主肯定在榉御殿里金屋藏娇。”

“知道是谁吗？”

“不，这就不得而知了。藩主身旁随行的，是小姓组里一位名叫栗栖的男子，此人口风甚紧。我曾向他套过话，但他始终守口如瓶。”

“哦。”

“不过，最近有人传言，榉御殿里的娇客，有可能是在江户失宠的福夫人。当然这只是传闻，没有确切的证据。”

“……”

“这项传闻，同刚才提的信夫屋一事两相比对，得到了以下的推论。”逸平将手中的空杯放回桌上，双眼紧盯着文四郎，“信夫屋那两名客人，是榉御殿里服侍福夫人的随从。而那两反白棉布，则可能是因为福夫人产下了贵子。”

这时文四郎“嘘”了一声，打断了逸平。两人所在的厢房外有人走过，发出喀啦喀啦的木屐声。似乎是一名陪酒女。

待脚步声朝门口的方向远去，逸平才接着说，那名女子的江户口音便是证据。

“虽然那名男子一句话也没说，但他若开口，或许也是江户口音。也就是说，藩主藏在榉御殿内的宠妾来自江户，这个判断相当可靠。而这也是外面推测此人是福夫人的依据……”逸平窥探着文四郎的表情，“你喜欢的阿福小姐……”

“喂，注意你的措辞！”

“哎呀，抱歉。听说福夫人以前曾怀过藩主的骨肉，但后来不幸流产。有人说那是志摩守的母亲所为。这件事你应该曾有耳闻吧？”

“是听说过。”

“嗯。”逸平缓缓朝杯里斟满酒，“由于这个缘故，才传言因为榉御殿里的人是福夫人，藩主才会如此保密到家。”逸平说到这里，停歇了片刻。接着突然问：“这件事你也曾经听说吗？”

“嗯，是曾经听过。”文四郎回答。

倘若这已是在城里四处流传的流言，就没必要刻意向逸平隐瞒。

“不，我所指的是……”逸平再次露出窥探文四郎神色的眼神，“你是不是更早以前便听到了这种风声。”

“嗯，我老早便知。”

“谁告诉你的？”

“与之助。”文四郎应道，“他回乡时告诉我的。”

“你竟然没跟我说？”

“因为不确定此事是否属实。”文四郎说，“而且，这是一项机密。我不是信不过你，只不过，多向一人提起，秘密外泄的可能就更大。”

“我不会随便向人说的。”

“这我知道。”文四郎给逸平斟了杯酒，“不过，福夫人藏身榉御殿，而且产下藩主的子嗣，此事要是让对方得知，恐怕无法善了。”

“你是指里村派吧？”逸平说道，露出沉思的神情。不久，他又将目光移回文四郎脸上，“不过，他们应该不会派人暗杀女人和小孩。”

“难说。不，我就是认为很有可能所以才没向你提起。希望你别怨我才好。”

“可是文四郎……”逸平匆匆喝完杯里的酒，又说道，“万一真是如此，像这样一传十，十传百，到时候可就麻烦了。”

“这当然是件麻烦事。不过，目前应该不用担心。明年春天前，藩主会一直留在城内，况且还有刚才提到的护卫随侍一旁。”

文四郎将自己先前听闻与之助提及此事后，前往榉御殿打探的经过，全盘告诉了逸平。

“那两名男子看起来是剑术高手，操着江户口音。前去信夫屋的那名武士，一定是他们其中一人。”

“这样啊，原来你去过了。”逸平要文四郎举杯，亲自为他斟酒。逸平那张因酒酣而通红的脸庞，突然泛起微笑。“看来，你对阿福小姐的事，至今仍念念不忘嘛。”

“那当然。”文四郎应道，感觉自己今天醉得不轻，“我不能见死不救啊。”

“你这家伙总算讲出真心话了。”

逸平用从江户返回的藩士那里学来的粗鲁口吻说道。接着，他蓦然双眼圆睁望着文四郎。

“不过，阿福小姐住在榉御殿的事，终究只是推论。没人亲眼见过她本人。”

“确实没人见过她。”文四郎也同声附和。

他陡然想起那天黄昏出现在乡间小路上的村上，文四郎猜想，村上七郎右卫门想必也没见到福夫人。但另一方面，他又深信福夫人就在那栋建筑中，且在今夏产下了藩主的孩子。

理由是那名操着江户口音的女子所购买的两反白棉布。想必在一切尚未准备妥当的情况下，福夫人临盆在即，所以此二人也顾不得别人猜忌其来历，赶往信夫屋采买白棉布。

二

“没酒了。”逸平嘟哝道。他倒持酒壶，在酒杯上晃了几下，不见半滴酒滴落，于是便将酒壶放回桌上，扬手拍了几下。

店小二旋即赶到，接着便有人端着热酒前来。此人正是阿寅。

“要奴家为两位斟酒吗？”阿寅露出风情万种的笑靥。

逸平说他还有话要说，遣走了阿寅。

“有个叫远藤的男人，远藤三郎太。”逸平利落地为文四郎和自己斟满酒，“他是小姓组里的老手。不过，他是稻垣大人的亲戚，经常进出于里村家老的官邸，小有名气。”

“哦。”

“换言之，他是大人物的跑腿，但他本人可不这么认为。他仗着自己和上面人物的关系，说起话来目中无人，是个人见人厌的家伙。”

“嘘，你说话太大声了。”

文四郎出言提醒，两人赶紧噤声，竖耳倾听周遭的动静。只听见墙壁后方传来含糊不清的歌声，以及远处厢房里嘈杂的话语和笑声。

“那位远藤怎么了？”

“今天中午，大家在办公室吃便当时，他突然站起来发表演说。”

“发表什么演说？”

“内容愚不可及。”逸平昂首将杯里的酒一饮而尽，“他说近来藩内有人树立异党，四处笼络人心，我们小姓组绝不能受花言巧语所惑。简言之，他是在对横山派指桑骂槐。他说话态度傲慢至极，令我颇感不悦，于是我便对他说：‘请你别再说了，我都快吃不下饭了。’”

“远藤想必火冒三丈。”

“没错。他语带威胁说：‘你不听我的忠告，日后一定会有苦头吃。’于是我便回嘴道：‘听与不听是我的自由。倒是你什么时候成了我们小姓组的组长？’”

“你这么说好吗？”

“管他那么多！他的行径根本明显越权。所以我又再反将他一军，说我想听组长对此事的看法。当时身边也有人支持我的做法，那家伙就不敢吭声了。实在是厚颜无耻到家！”

“……”

“还有，”逸平望着文四郎，“远藤说，只有横山派的人四处拉拢人心，其实并非如此。里村派察觉此事，为了巩固党内团结，也展开拉拢的行动。不过，我听说进行得并不顺利。事实上，也有人跑来拉拢我，被我一口回绝。”

“是吗？”

“没错。我猜他们在拉拢人心上不是横山派的对手，所以才派远藤说那种不入流的话。”

“这么说来，是因为横山大人采取的手段比较合乎人情啰。”

文四郎想起加治织部正说过的话，他说横山家老力挽颓势，如今已足以和对手分庭抗礼，是个不可思议的男人。

“有没有人也来拉拢你？”逸平问。

文四郎回答确有其事，逸平立即抬起他那满面通红的脸庞。

“果然不出我所料。是哪一方？”

“横山派。”

“不消说，你一定同意了，对吧？横山派是你父亲过去参与的派系。”

“不，我不能随便答应。”

文四郎毫不保留向逸平吐露青木孙藏拉拢他的事，以及自己虽然明白道理，但迟迟无法下定决心向前迈出的内心纠葛。他感觉向逸平吐露心事后，长久郁积心中的沉闷愁绪似乎减轻不少。

两人悄声讨论藩内两大势力的未来发展。最后逸平语带醉意说：

“日后你同意加入时，记得通知我一声。我可不想和你站在敌对的立场。”

两人步出砧屋时，将近子时（晚上十一点）。店内已不见半个客人，就属他们两人最为晚归。

“外头天冷。两位路上请小心。”

一名颧骨高耸、浓妆艳抹的女子，如此叮咛了一声，恭送他们两人离去。文四郎直到最近才得知，此女是店主的小妾，砧屋这家店由她一人全权掌理。

三

外头果然如女老板所言，寒气袭人。虽然平静无风，但空气冷冽至极，因醉意而微微发热的肌肤暴露在夜气中，倍感寒意刺骨。

“好像快下雪了。”

文四郎抬头仰望苍穹。然而，不见明月星辰的幽暗天际虽然云层低垂，却没有降雪的迹象，只感到寒意逼人。

市街上还留有几盏挂在屋檐下的灯笼，但数量明显减少，路上也不见人踪。想必是天寒的缘故。

“你儿子还好吧？”文四郎问。

逸平的儿子托给了青畑村的一户农家照料。

“还好。前不久，奶妈才带他回来过，看起来长得还算健壮。”

“那就好。”

“你老婆的肚子还没消息吗？”

正当逸平如此询问时，前方的市街口一带突然窜出数道人影。是一群全身黑衣，快步疾奔的武家男人。本以为这群人会由左至右横越市街出口，但他们却突然缠斗在一起，旋即有两人倒地。

前方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文四郎和逸平已心里有数。男人们一面奔跑，一面缠斗，在远处灯光的照耀下，手中的白刃透着寒光。听不见他们的声音。

“逸平，我们赶快去看看。”

文四郎才出声，便全力疾奔。也许是酒醉的缘故，跑没几步顿感气喘吁吁，但他仍未减慢速度。逸平拖着沉重的步伐紧跟在后。

来到市街出口一看，地上倒卧着两名男子。一如他们在远处所见一般，两人都是武士。其他人似乎早已逃逸无踪。

文四郎蹲身检视其中一人的伤势。对方是名三十出头的年轻武士，文四郎并不识得此人。为了确认长相，文四郎伸手至他的后颈，让他抬起头时，男子犹如叹息般发出一声呻吟。但文四郎一看便知，此人已回天乏术。击倒这名男子的那一刀，从肩膀斩入胸口，伤筋断骨。从伤口汩汩流出的鲜血，湿透了男子的前胸和后背，在黑暗中仍可看见一地的鲜血。

文四郎轻轻将男子的头部放回地面，改走到另一名男子身边蹲下。这名男子横颈挨了一刀，早已气绝。正当文四郎伸手欲确认长相时，远处灯光的斜照，令他清楚看见了此人面貌。

“怎么了？你认识此人？”

蹲在一旁的逸平气喘如牛地问道。他已察觉文四郎浑身散发出的异样气息。

“是出役青木先生。”文四郎说。

他轻轻取下青木握在手中的长刀，还刀入鞘。这时他才在心中思索此事为何人所做。

陷阱

一

恭送藩主前往江户后不久的某个五月的夜里，突然有人造访文四郎家。来者是里村家的使者，是位年轻男子，应是家老官邸内的家臣。此人转告文四郎，家老有急事召见，要他一同前往官邸。

于是文四郎换上短外罩和裤裙，就此出门去。

“敢问阁下，是否知道家老召见所为何事？”

途中文四郎试着向对方打探，但年轻武士只是侧着头说不知情。男子应该未满二十岁。灯笼光芒映照下，那张长满面疱的泛红脸庞稚气未脱，不像知道实情却刻意隐瞒。

但文四郎在心中告诉自己，此行绝对不可大意。他想起几年前也曾因接受召见而前往里村的官邸。当时里村告知他恢复原有俸禄，并加入郡奉行的麾下办事。由于出乎意料，文四郎为之欣喜若狂。但这次前去家老官邸，未必会有好消息等着他。

文四郎胸中浮现不祥的预感。

——那时候也是……

文四郎回忆起当日情景，他那时身处牧家要么就此瓦解，要么以某种形式得到正式赦免的生死关头。就当时的情况来看，不论结果如何，都不会令人意外。如今文四郎心里更为明白，当初得以回归旧有俸禄，并赐予公宅栖身，实是叨天之幸。

他不明所以，怀抱着一颗忐忑不安的心，走进马场前的家老官邸。进入昔日曾来过的房间，这里应该是家老的起居间，里头同样有两名男子。一位是里村家老，另一位文四郎素未谋面。此人并非大目付尾形。

“抱歉，深夜时分召见你。”里村家老说。

他的语调轻柔，文四郎胸中的不安平静许多。待文四郎抬起头后，里村问他是否认识身旁这位男子。

“他是稻垣大人。”

文四郎再度深深行了一礼。他今日首次见到这位人称藩政幕后黑手的前任中老。

文四郎抬起头后，稻垣笑吟吟地望着他。稻垣头发花白，面皮黝黑，体格壮硕，看起来比里村还年轻些许。他的微笑中隐含着威严，令文四郎感到全身无法动弹。

“牧文四郎，听说你已在石栗弥左卫门的道场取得证书[47]了，是吧？”里村家老也许是从某处打听到此事，如此说道。

“是的。”

“你和犬饲家的儿子，谁强？”

“我们的实力应该在伯仲之间。”文四郎回应。

里村闻言后说道：“换个话题吧。”看来，他打算直接步入正题。

“近来的暗杀传闻，你有何看法？”

“是。此事令人忧心。”文四郎正色回答。

去年岁末，青木孙藏与马回组的菅井甚八遭人暗杀，这事开启了杀戮序端。过年后，里村派中的一名男子遭人刺杀。此人任职于小姓组，姓山崎。紧接着三月时，横山派又有一人殒命。而在藩主前往江户前的四月底，又再添一条人命。此次的死者属于里村派。他们皆在暗夜中遭到袭击。

“一切是疑心生暗鬼。众人老将里村派、横山派挂在嘴边，其实压根儿就没这回事。但大家被此事所惑，因而互相报复。”

里村如此说道。然而，纵使他这番话中有部分属实，却大半是违心之言。里村派和横山派确实存在，此事毋庸置疑。

文四郎回想着青木孙藏那张死灰般的遗容，一面暗自忖度。另一方面，他也对里村找他前来，对他说这番话的用意感到疑惑。

“我召见过不少人，向他们晓以大义，停止这种无谓的争斗。尽管他们表面上遵从，背地里却仍旧热衷于相互残杀。”

“这件事实在棘手。”家老叹息道。文四郎将目光从惺惺作态的家老身上移开，望向稻垣。稻垣也正望着文四郎。前任中老似乎打从刚才便目不转睛注视着文四郎。稻垣看着文四郎，对他投以微笑。

“今晚我正好和稻垣大人谈论过此事，我们认为绝不能再坐视不管。藩内如此明争暗斗，若是让幕府得知，将会引发轩然大波。”

“……”

“藩主也很挂念此事。他前往江户时，还特别叮嘱我要好好处理。”

里村再度长叹一声。

“藩主尚未发现藩内争斗的真正原因。”

不是刚才为文四郎带路的年轻家臣，而由另一位中年家臣端来了热茶。他将茶杯摆在家老、稻垣，以及文四郎面前。稻垣嗞嗞有声地啜饮着热茶。

“你知道藩主有位侧室，人称福夫人吗？”

里村询问后，静静啜饮手中的热茶，粗大的喉结上下摆动。接着，他将茶碗放回桌上。文四郎应了一声：“我知道。”里村闻言后点了点头。

“那么，福夫人悄悄返回藩内，在榉御殿产下藩主的孩子一事，听说过吗？”

“没有。”文四郎回答。

原来如此，与之助和逸平的推测果然不假。

“你不知道是吗？”

里村静静打量着文四郎。就在文四郎觉得他凝望的时间过长时，里村家老倏然将目光从他身上移开。

“既然你不知道，我就说给你听吧！那孩子诞生于去年夏天。因是爱妾所生，藩主似乎喜溢眉宇。然而事实上，那孩子是个祸源。”

“新任志摩守坐上藩国世子的位子，如今藩国的未来已无值得忧虑之事。然而，某个势力得知藩主喜获麟儿，想借由婴孩来动摇现今以志摩守为核心的稳定局势。他们不轨的企图正是近来这股暗杀风波的根源。”里村如此陈述。

文四郎心想，这和我听闻的消息南辕北辙。他低着头聆听家老高谈阔论。里村家老告诉他这番话的用意，文四郎仍理不出头绪，但他从家老的话语中逐渐感受到沉重的压迫感。

“说到这里，你明白了吗？”

“明白。”

文四郎应了一声，抬起头，只见里村手肘撑在桌上，单腿向前探出。里村家老那张黝黑细长的丝瓜脸，几乎与上次见面没什么两样，只添了几道皱纹。数不清的皱纹纵横于家老脸上，头上的银丝略显泛黄。

“今天找你来的意思……”文四郎竖耳倾听，“千万不能向外人提起。”

“是。”

“我要你进榉御殿，将藩主的孩子掳来。”

文四郎朝稻垣望去。稻垣仍是笑吟吟看着文四郎，不发一语。文四郎挺直腰杆，向里村说道：

“大人的嘱托，在下恐怕无力胜任。”

“看来，我的说话方式太直接了点。”

里村哈哈大笑，途中转为无力的笑声，犹如泄了气一般。他那殷红的嘴里少了几颗牙齿。

“事情是这样的。今天傍晚，我们接获密报，与我们对抗的派系将于近日夜袭榉御殿，抢夺藩主的孩子。届时将会兴起一场无谓的风波。我明白他们的意图何在，那就是陷我们于不义。”

“……”

“榉御殿这孩子的诞生，我们并不感到可喜，此事藩主也心知肚明。因此，对方将掳走孩子，对外宣称他们得知稻垣派有意加害藩主之子，因而加以保护。一旦藩主相信这个谎言，他们下一步便有可能罢黜世子，改推这名婴孩为世子。更可怕的是，对方会暗中送这孩子归阴，佯装是我方所为。所以我们决定先下手为强。这一切全是出于自卫。”

里村接着说道：“你用不着担心，一切我们已安排妥当。孩子你掳来之后，我们会给予妥善照料，直到情势稳定。”

文四郎正面回望里村。

“为何会找上在下？”

“你问到重点了，牧文四郎。”里村坐起身，注视着文四郎，手肘不再撑在桌上，“听说深受藩主宠爱的福夫人，与你是旧识。她是你昔日的邻居，对吧？”

“……”

“掳走孩子这件事，我们并不想流血。毕竟我们也有所顾忌。因此，你是万中选一的不二人选。有人向我们进言，如果派你出马，或许能说服福夫人，让她将孩子交由我们照料。”

“虽然是旧识，但已是多年前的事了。在下不认为自己说服得了福夫人。”

文四郎回答时，猛然感到胸口强烈的鼓动。此事是否成行姑且不论，但只要接下这项任务，似乎便能和暌违多年的阿福重逢。

里村专注凝望着文四郎说：“由你前往，好歹胜过其他不相干的人。”

“在榉御殿保护福夫人的武士好像有两三人。只要你报上姓名，他们也许就会开门让你进入。”

“除了在下之外，还有一位更适当的人选。”

“谁？”

“小柳甚兵卫先生。”

“甚兵卫派不上用场。”里村冷淡说道，“刚才告诉你的事，已迫在眉睫。若有必要，就算采取极端的手段，也得将那孩子弄到手不可。这也是我们选你的理由。”

里村似乎已显露出本性，语气变得颇不耐烦。看来，文四郎道出甚兵卫的名字惹恼了他。“人选敲定，这项工作就数你最合适。这是命令。”

“……”

“莫非你想违抗命令？”

“不，在下不敢。”

“说得也是，我对你可是有恩啊！”里村说道，“先前很多人主张牧家应依照藩内法令撤去俸禄，当时全亏这位稻垣大人伸出援手。想必你也知道当时的情况有多危急吧？”

文四郎心想，看来家老当时心里便认为我过于幸运，盘算着日后要讨回这份人情。

文四郎低头行了一礼说道：“谨遵大人命令。”接着他抬头望向稻垣，稻垣仍是微笑不语地望着他。

二

文四郎向里村提出要求，为了以防万一，他还需要两名帮手，希望在行动之前能给他两天的时间。里村同意了他的要求，文四郎就此步出家老的官邸。

刚才来时仍未露脸的半月，正高挂夜空，坐落马场前的一栋栋气派雄伟的宅邸，浮现于朦胧的月光中，路上悄无人迹。

——里村家老说的那番话……

根本就是信口胡诌，文四郎心中暗忖。

他不相信横山派会对福夫人所生的孩子下手。即便真动手夺走这名幼儿，只要藩主不相信里村所说的密告内容，此事便徒劳无功。袭击榉御殿，掳走孩子，只会让横山派留下把柄。

更何况，就文四郎所知，横山派最近行事低调，没理由冒险掳来孩子，取其性命后再嫁祸给稻垣、里村派。此事对横山派而言，百害而无一利。

反之，就稻垣、里村派的立场来看，此举虽多少带有风险，仍应有利可图。里村命文四郎掳来幼儿，也许是想亲手取他的性命。神不知鬼不觉收拾这名日后将倍受藩主疼爱的男孩，应该对舟夫人、志摩守，以及稻垣、里村派有利。文四郎甚至猜想，人在江户的舟夫人或许早已下达这样的指令。

藩主若得知是他们所为，必定大发雷霆，此事毋庸置疑。再如何仗势凌人，再怎么小看藩主，他们还是会害怕东窗事发，所以才想到利用我当工具。文四郎猜测，他们便是为了这个目的，才会撒下漫天大谎。

——他们要我动手……

接下来又会采取什么行动呢？文四郎试着揣测对方的心理。唯一想到的可能方法，便是将他连同婴儿一起灭口，再四处造谣整起事件全是横山派教唆，谎称横山派为了陷害他们才干下这等勾当，而杀害婴儿的人犯也已伏诛。

——有人会相信吗？

只要说犯人是前横山派分子牧助左卫门的儿子，便会有人相信，或是半信半疑。因为他们父子俩都是藩国的叛贼。

一旦藩主相信这套说辞，志摩守的身份将因此巩固，横山派势必逐渐衰微。对稻垣、里村派来说，这可是一举两得。

文四郎怒火中烧，心想：我岂能任你们摆布？

但这时候，文四郎脑中浮现稻垣忠兵卫的身影。此人陪同在里村家老身旁，不发一语，始终以神秘莫测的笑脸望着他。文四郎思索稻垣的笑容有何含意时，除了感到愤怒外，还有一股寒意在后背游走。

“这是个妙招，但问题是要由谁来担当。”也许稻垣曾经这么说过。于是里村家老回答：“牧文四郎是不二人选。请您回想一下，当初要留下牧家，引发不少争议，这个男人早晚会和我们作对。不妨趁这个机会将他利用完后，一并收拾掉。”脑中浮现这样的想象，令文四郎心惊胆跳。他接触到当权者的冷酷念头，心中感到毛骨悚然。

文四郎想起最后他起身离席时，里村隔着桌子对他说：“如果此事能够办妥，我会好好重用你。”这想必又是谎言。稻垣的笑脸令人感到阴森，而家老的谎言同样让人不寒而栗。正当文四郎如此思忖时，猛然发现自己正要从小和田逸平的家门前走过。他折返来到门前，敲门拜访。

三

“哦，怎么啦？”一名年老的下人入内通报后，逸平立刻来到门口。

“这么晚还来打扰，不好意思，我有事想跟你谈。”

“快点进来。”逸平接着又说，与之助刚好在里头，他应该不会介意，“他说先前去了你家一趟。但你不在家，就绕到我这里来了。”

“没关系。也许这样正好。”文四郎说。

逸平领着文四郎来到屋内的客房。逸平如今已有家室，不能再像以前那样大摇大摆带着朋友进起居间。岛崎与之助人在客房内。

“听说你被家老召见？”

“我刚从那里回来。”

“他找你有什么事？”

“我正是为此事而来。”

“我在这里，会不会妨碍你们谈话？”

“当然无妨。我正想借重你的智慧。刚才我也对逸平说过，你在这里正好。”

待前往起居间的逸平返回后，文四郎大致描述了今晚在家老官邸所发生的事。最后他询问逸平和与之助有何看法。

逸平和与之助的脸上皆浮现出狐疑与困惑的表情。沉默半晌后，逸平开口道：

“这是个陷阱。”

“等一下，先不要妄下断言。”与之助说，“家老不是说过吗，如果此事能够办妥，将会好好重用你。”

“那只是他的花言巧语罢了，千万信不得。”逸平说。

“等等。在如此认定之前，不妨先想想有没有什么既可打击横山派，又不会危及文四郎的方法。”与之助双臂交抱，陷入沉思，不久便扬起脸猛摇头，“不行。只要将孩子带出，不管怎么看，都对文四郎非常不利。倘若真如家老所言，横山派确有阴谋的话，倒还另当别论。但诚如逸平所说，此事实在十分可疑。”

“我敢打包票，横山家老绝不会如此鲁莽行事。”

听文四郎这么一说，逸平发出沉声低吟。

“这是陷阱。虽然不清楚是何等阴谋，但他们想逼文四郎往火坑里跳。”

“我大致知道缘由。你们听听看我的推测吧！”

文四郎将他从家老官邸回来的路上所思索的事，告诉了他们两人。

“基于这个原因，我想，这对他们来说，是一石二鸟之计。”

“这么说来，他们之所以选用你……”与之助说，“就是因为心里老惦记着你和横山派之间的关系，是吧？”

“除此之外，选用我还有其他的好处。”文四郎若有所思地说道，“譬如我和福夫人是旧识这件事。只要利用我和她的这层关系，里村派便能和这件事撇得一干二净，顺利带出那名婴儿。这是他们的盘算之一。此外，我也略懂剑术，一旦有个万一，还能和对方蛮干。这也在他们的算计之中。最后一个原因，便是我无法拒绝这项命令。”

“无法拒绝？”与之助目不转睛紧盯着文四郎，“为什么？虽说是藩内的命令，但你如果不愿意，应该可以提出异议才对啊！”

“文四郎没办法这么做。”逸平说。他在一旁聆听他们两人交谈，已早一步看出此事，“一旦拒绝，他们便会威胁要毁了牧家。”

“已经被要挟了。”文四郎应道，“我没有退路。倘若我抱着家名从此断绝的觉悟拒绝他们，里村派便可能强行袭击榉御殿。到时候孩子恐怕性命难保，就连福夫人也难逃一死。”

“可是，你这么做会没命的！”逸平说。

“你打算怎么做？”

“我并不想就这么落入他们的圈套之中。”文四郎说。

逸平和与之助静默无语望着文四郎。文四郎向他们点了点头。

“我从福夫人手中接过孩子后，会直奔横山大人的官邸。并向他说明此事。”

“嗯。”

逸平和与之助不约而同应道。

“藩主的孩子便是铁证。想必家老会相信我说的话。换言之，我将投奔横山派，除此之外别无他法。”

“好计谋。”

“只有这个方法了。”

逸平和与之助纷纷附和。文四郎接着提到，离行动还有两天的时间。

“若是贸然带着孩子去见横山大人，他或许会大吃一惊，所以我打算趁这两天和他取得联系。不过，这两天我或许会受人监视，有可能无法接近横山大人的官邸。”

“等一下！”与之助喊道，“你是后天晚上行动对吧？”

“没错。”

“横山家老明天会前往北浦。他将出席分校的祭神仪事。”

北浦是个热闹的港町，为藩内的商港。藩国在此设置军营，同时也设立了三省馆的分校。

“何时回来？”

“应该是后天晚上。”

文四郎松了口气，应该能赶上行动的时间。

“这么一来，事前联系就有困难了。”

“或许这样反而比较好。”逸平说，“要是让对方得知你和横山派接触，就没戏唱了。”

“我知道了。只好直接进行。”

文四郎接着询问他们两人，要找哪两人来担任助手，还说明了榉御殿的情况。此时与之助显得有些忸怩。

“我帮不上忙。把我排除吧！”

“我去。”逸平说道。

“可是，给你添太多麻烦了。”

“话虽如此，找来不明就里的人，也派不上用场。”

“你说得不无道理，可是……”

“那里会有危险吗？”

“有一名男子，感觉一副不容分说的模样。不过和他商量的话，应该能说通才对。”

“看来好像不会有生命危险。好，我陪你去吧！”

“那就辛苦你了。”

“另一个人你要找谁？”听逸平的语气，似乎对此事充满期待。

文四郎应道，布施鹤之助，只要向他表明此事，他应该会愿意同行。

情势逆转

一

浮云遮蔽夜空，不见任何星光。一行三人在戌时（晚上八点）抵达金井村外郊的榉御殿。过桥后，手提灯笼的布施鹤之助后退一步，文四郎和逸平走向前。

“请问有人在吗？”

两人轮流向门内放声喊道。他们觉得光是这样说不够客气，所以又喊道：“深夜拜访，冒昧之处尚请见谅，恳请开门一晤。”但门后一片漆黑，阒静无声。

文四郎试着伸手推门，但这扇橡木做成的大门传来了厚实坚固的触感，纹丝不动。

“我来。”

当他们喊得声嘶力竭时，布施如此说道，往前走来。他朗声喊道：“我们有急事。可否派人出来一见。”也许是布施的声音传入殿内，门内传来了声响。不久，门上透出些微的亮光。

亮光逐渐靠近，照耀着门内树木的枝头，接着一阵脚步声。脚步声止歇，从大门内传来人声。

“这里禁止外人靠近，你们所说的是何急事？”

文四郎记得这个声音。那是他在小河边遇见的中年武士。此人操着江户口音，声音同那时一样柔和，无丝毫慌张。

“请阁下向福夫人通报一声，说牧文四郎有急事拜见。”

“牧文四郎……”

语毕，门内蓦然陷入沉默。

“你似乎并非独自前来？”

“在下有两名友人陪同。一位是小和田逸平，福夫人应该也知道此人的名字。”

“如何证明你便是牧文四郎？”

“约去年此时，在下曾在官邸外与阁下有过一面之缘。当时在下曾报上乡村出役牧文四郎的名号……”

“……”

“不知阁下是否有印象？阁下若能向福夫人描述在下当时的模样，应该就能明白在下确实是牧文四郎。”

“在此稍候。”

门内的声音应道，接着亮光和脚步声一同远去。光线和声音就此断绝，官邸内复又归于宁静。

“会开门吗？”逸平问。

他仿佛突然胆怯了起来，说倘若对方不开门，那就别开好了。

“只要你回去禀报这招行不通，不就得了。这么一来，你也可以平安无事。”

“都走到这一步了，别说这种泄气话。”文四郎说。

不久，灯光和脚步声靠近，大门内传来解开门锁的声响。看来，藩主的别墅戒备森严。

大门轧然开启，中年武士出来迎接他们三人。在他身后提着灯笼的，正是先前见过的那名年轻武士。中年武士从年轻男子手中接过灯笼，确认过文四郎的长相后，向他行了一礼，请他入内。

“福夫人说想见您一面。”

文四郎向身后两人使个眼色，走进门内。中年武士提着灯笼在前方引路，年轻武士留在后方关紧大门。

将近两米宽的道路，从大门蜿蜒往屋内延伸。左右两旁是树干粗大的榉树，树皮映着灯笼的光。

前方不远处传来亮眼的灯光，应是御殿的宅邸。建筑内灯火辉煌，每扇窗映照着黄光。文四郎胸中一阵悸动。

——五年没见了。

阿福如今已成为堂堂的福夫人，不知道她的样貌改变多大。重逢的喜悦无疑让文四郎心跳加速，但他内心同样也对阿福的改变感到畏惧。

走进气派的玄关后，一名看似二十出头的女子手持烛台出来迎接。此女不像武家的女子，倒有几分寻常女子的味道。从她出众的容貌来看，应该就是在青柳町信夫屋现身的女子。文四郎一行人在中年武士和女子的引领下走进屋内。

前方带路的男女来到一间透着灯光的房间门口，跪在拉门外朝房里禀报。房内传来一声低柔的应答声，文四郎一行人随即被请进光线耀眼的房内。

“文四郎先生，请抬头无妨。”

正面的座位传来人声，嗓音低柔，带有几分羞怯，但字句清晰。虽然完全散发成人的韵味，但确实是阿福的声音没错。

那声音继续说道：“好久不见了。”

“夫人一样没变……”

文四郎抬起头，只见阿福端坐在他眼前。她身上并未披着文四郎想象中的华丽罩衫，仍是一身武家妻女的简朴打扮。她两颊消瘦许多，不知是化妆的缘故，还是深受传闻的悲惨遭遇所苦，相貌较为冷艳。但仔细一看，那细长的乌黑双眸、樱桃小口，确实是阿福没错。

文四郎顿感一股热流涌上心头，胸口一阵紧缩。但他仍续说道：

“见您健康安泰，心中不胜欣喜。”

“我们的客套话就到此为止吧。”福夫人说。

声音听来温婉柔和，话中含笑。文四郎感觉福夫人的冷静胜过自己。

尽管阿福的外貌一如往昔，但眼前这名女性已身为人母，而且贵为藩主夫人，此事万不可忘。正当文四郎如此提醒自己时，福夫人开口问道：

“令堂可还是老样子？”

“是的，虽然上了点年纪，但身体还是一样硬朗。”

“令堂知道您今日来此和奴家会面吗？”

“不，在下今晚是为了一件秘密前来，并未向家母提起。”

“也没告诉嫂夫人，是吗？”

“……”

“听说您至今膝下犹虚。”阿福接二连三说道。她见文四郎脸上露出不知如何回答的神色，先是露出羞怯的微笑，接着收起了笑容，恢复原本略显严肃的语调问道：“接下来，就请您讲明刚才所说的秘密吧！”

“在下有一项特别的请求。望夫人勿惊。”

文四郎道出了他拜访榉御殿的用意，将事情的始末全盘告诉了福夫人。他担心此事是稻垣、里村派设下的阴谋，因而打算带着孩子直奔横山的官邸。

“可否请您信任在下，以及与在下同行的小和田、布施，将少爷交给我们保护？”

“……”

“夫人震惊，在所难免。”文四郎望着福夫人面无血色的神情，如此说道，“如果夫人认为此事不必考虑，我等只能默默离去。如此一来，在下推测他们可能强行夜袭御殿。因此，依在下愚见，少爷交由我们保护方是上策。”

“矶贝，你有何看法？”

福夫人望着那名中年武士问道。中年武士向福夫人行了一礼后，转身面向文四郎说：“在下是定府矶贝主计。”

“倘若拒绝此事，阁下推测里村家老将派人夜袭此处。此言是否有根据？”

“不，在下没有任何根据。”文四郎应道，“不过，这是我们一致的看法。”

“嗯。”

矶贝双手置于膝上，凝望着文四郎。接着叹了口气，说：

“我理应告诉你们，这种毫无根据的言论，只会造成我们的困扰，断然请你们离去。不过……”矶贝望着文四郎说道，“主君也吩咐我要提防里村家老。”

“这么说来，主君也对他们有所怀疑？”

“没错。正因如此，在下和北村才会在此看守这座官邸。”矶贝又表示他们说的话，也不能尽信，“前往横山官邸，若能由在下或这位阿道小姐……”矶贝将脸转向身旁的女子，“由我们其中一人陪同少爷前往，则另当别论。”

“应该可以。”

矶贝这次改为转身面向福夫人：

“诚如在下先前向夫人所禀报，此处经常有人前来打探，这是事实。”

“此事奴家曾有耳闻。”

“因此，他们说官邸有危险，此事不得不信。与其让对手攻我不备，不如趁这个机会将少爷……”

矶贝话正讲到一半，外头突然传来重物倒地的声响，接着是一声惨叫，叫声中清楚掺杂了刀剑交鸣声。一听见声响，除了在场的两名女人外，众人皆不约而同抬起膝盖。接着房外响起有人快步跑来的脚步声，是那位名叫北村的男子。他放声高喊：

“矶贝大人，小心！有许多乱党闯进官邸内。房里这些人……”

北村说到这里话声中断，接着又传来激烈的刀剑互击声。脚步声远去，北村再度高声喊道：

“那几名男子可能也是同伙。您千万不能大意！”

矶贝一听，旋即手握刀柄，霍地起身。房内众人一同站起，只见文四郎扬手制止矶贝。

“我们是站在福夫人这边。阁下若是怀疑我们，将难以成事。”

“矶贝，文四郎先生说得没错。”福夫人说。

“那么，我们该怎么做？”

矶贝话音才落，远处的玄关方向便传来东西砸碎的声响。看来，入侵者已进到屋内。

“金井村有户人家，屋主名叫藤次郎。”文四郎急忙向逸平下达指示，“你带着福夫人、少爷，还有阿道小姐到那里去。对方应该会让你们藏身。我待会儿再去找你。”

文四郎转头望向矶贝，说：

“希望阁下掩护他们四人从后门离开。这群乱党由我来抵挡。”

“来袭者是何人？”

“不知道，你们快走。”

文四郎如此说道时，玄关方向传来一声惨叫，接着是快步奔过走廊的脚步声。

二

从快步跑来的脚步声得知，对方人数众多。逸平与矶贝保护福夫人和阿道刚从后门离开，文四郎立即拆下佩刀的刀柄绳，利落地缠好束衣袖带。

“注意，对方来了。”文四郎对同样忙着缠束衣袖带的布施鹤之助说道，“沉着应对，不能慌。这是屋内的对战，慌乱对我们不利。”

“你知道对手是谁吗？”布施问。

布施剑眉微扬，但语气沉着，又说：“有可能是横山派。”

文四郎将烛台移向房内的角落。

“如果是横山派，应该有沟通的余地。”

正当文四郎如此说道时，逐一拉开拉门向他们逼近的入侵者，终于涌入他们所在的房间。

是一群黑布蒙面的男子，一共有五人。个个右手持着长刀，有人手中的长刀甚至滴着血。可见北村或是其他家丁已遭斩杀。血腥味散入房内。

“福夫人在哪里？”其中一人问道，“我不指望你为我们带路，但至少别在这里挡路。”

说话的男子身材高大，文四郎记得他的声音。此人正是昔日威胁会将青木孙藏视为叛乱者的村上七郎右卫门。

“要小心。”

文四郎警告布施。一阵令人毛骨悚然的紧张感笼罩文四郎全身。他发现里村家老并非只要杀他和孩子灭口，根本是从一开始便不想留任何活口。

他要文四郎进入榉御殿，再派人袭击，一并铲除文四郎和殿内的人。然后让文四郎独自扛下所有罪名，再让人以为是横山派唆使。只要对外宣称：“反对派本想嫁祸我方，利用文四郎抢夺藩主之子。最后他和护卫兵刃相见，双双毙命。”如此便可瞒天过海。

里村获文四郎报告说，将带小和田逸平和布施鹤之助同行，他似乎仍无意更改原本的计划。或许因为小和田逸平曾在众目睽睽下拒绝里村派拉拢，而布施与横山派的矢田作之丞更是有亲属关系。

“没有沟通的余地了。”

“我明白。”布施应道。

他似乎已从文四郎的口气中，了解对手并非横山派，而是里村派。

布施拔刀出鞘，胸中的斗志仿佛被激起。站在村上七郎右卫门身旁的一名男子见状，猛然挥剑朝布施砍来，动作迅捷如电。虽然屋内行动不太方便，但这名男子仍手持八双的剑势。

只听见“锵”的一声清响，布施鹤之助挡下这一刀，尖锐的金属交鸣声传向四方，其他蒙面男子趁势一同挥剑涌上。

房内虽然宽敞，但毕竟是在屋内，动作诸多受限，刀始终碰不到对手。村上带来的人看起来个个是剑术好手，不过双方似乎仍先暂时试探彼此。

也许是因为遭到阻挡无法继续前进，村上焦急难耐。他后退来到走廊，猛然一脚将雨窗踢飞。

“到外面去！”

村上这声怒吼的对象，应该是敌我双方。他率先冲向外头。

男子们跟在他身后，文四郎和布施也跃向屋外。文四郎刚明白对方想将他们赶尽杀绝时，一度因愤怒而浑身发热。如今怒火已消，他想冷静地洞悉目前的情势。绕到后门去的矶贝主计返回前，他必须困住眼前这群男子，绝不能让任何一人前去追杀福夫人和孩子。

——只有这几个人吗？

文四郎思索着有无其他追兵，目光越过这群持刀包围他们两人的男子头顶，望向远处。

这时，大门的方向灯火摇曳闪烁。那个姓北村的年轻男子看来已命丧刀下，没听见刀剑互击的声响。照这样来看，大门方向的灯火，很可能是为村上等人留退路而把守在门口的同伙。

——要进入村庄的话……势必通过门前的道路不可，不知矶贝是否已察觉此事。正当文四郎陷入沉思时，远方传来一声哀号，大门方向的灯火剧烈摇晃。可见有变故发生。

与文四郎对峙的这群男子似乎也心里有谱，他们迅速低语讨论，旋即猛然散向左右两旁，展开行动。当中一两人挥剑直刺而来。看来，门外的变故出乎他们预料。也许是这份不安让他们急于求胜，使出的刀法显得有些浮躁。

文四郎冲进正面一刀劈来的那名男子怀中，避开攻击。就在错身而过之际，文四郎凌厉挥出一刀，从对方肩头斜砍而下。那道黑色人影登时全身瘫软，穿过屋内流泻而出的灯光，倒卧在地上的暗处。肩头应是留下了一道很深的刀口。

村上七郎右卫门飞快绕至前方。他持刀而立，一面压制文四郎，一面厉声叱喝道：

“别慌，对方只有两个人。”

然而，当村上如此说道时，背后传来凌乱的脚步声，出现了数道人影。

三

一群手握白刃的蒙面男子身影浮现在屋内流泻而出的灯光下。应该有三个人吧。正当文四郎评估人数时，矶贝主计出现在男子们身后。矶贝单手垂持白刃，缓缓步入庭中。

村上不用回头便已了解大致情况。他流畅地扬起手中的长刀，摆出上段的剑势。接着一鼓作气，直扑而来。谅必是想就此做个了结。

村上的攻击夹带疾风般的气势，剑尖直指文四郎侧腹。文四郎感到一阵充满硝烟味的热风朝他袭来，全身宛若笼罩其中。他将村上的剑势化向一旁，两人错身而过。两人回身再度互砍时，文四郎八双的剑势快了些许。村上闪避不及，上臂挨了一刀，踉跄倒地。

此时文四郎眼中同时映入两幕景象，一幕是在矶贝的追赶下，从门口奔往此处的那群男子，不发一语朝他砍来；另一幕是布施鹤之助未能成功躲过对手的攻击，身体失去平衡。他单膝跪地，敌方男子迅速扬起长刀，手持八双的剑势。

文四郎登时明白和布施交手的男子是何人。这位以黑巾蒙面者，正是犬饲兵马。难怪布施不是他的对手。

“我来，布施。”

文四郎高声怒吼。他将敌人从右手边砍来的长刀挡开，身子一晃，已闪入布施和兵马两人中间。

布施的对手果然是兵马。兵马一面向文四郎，旋即退后数步，变换架势。他所摆出的八双剑势，位置偏高，与石栗道场的用剑习惯略有出入。在摆好架势的同时，兵马单手解开蒙面的黑巾，朝文四郎飞奔而来。

距离霎时缩短，两人在踏步向前的同时，双剑交锋。兵马的剑要快些许。他嘴角歪斜，露出冷笑。他必定以为能一击得手，文四郎将就此命丧自己刀下。但一瞬眼，兵马却错愕地双眼圆睁，双膝跪地，整个人瘫软倒地。文四郎手中的长刀，已深深斩入兵马的侧腹。

文四郎闪过兵马这一剑，靠的是秘剑村雨中的挡剑式——暗夜一寸。就算闭上双眼，也能看出一寸距离的神妙剑招。不过，文四郎虽挡下了攻势，兵马仍将两人的距离拉近了半寸。他的刀锋能向前再挺出半寸，足见兵马剑术过人。

文四郎之所以能成功斩杀兵马，归功于他的剑士本能。若不斩杀对手，自己便会沦为刀下亡魂。文四郎全身感应出这样的危险。

新加入的两名敌人谅必目睹了兵马遭到斩杀，不约而同挥剑猛攻。文四郎闪过当中一人的剑，同时打落另一人手中的长剑。接着他迅速退开数步，确认目前众人交手的情况。布施面对一名身形魁梧的男子，动作利落与其周旋。看起来布施略占上风。

而另一边，矶贝主计正以沉着的剑招应付两名敌手。他轻灵地闪过对手的攻势，出剑挡格，将攻击化向一旁，并冷不防展开凌厉的反击，令对手负伤。矶贝的两名对手被他玩弄于股掌，显得焦躁不安。

“住手！”

此时村上蓦然发出一声叱喝。他站在离交战处有段距离的位置上，一手紧按着手臂。看来是在护着被文四郎砍中的伤口。

“撤退！众人留神。”

一听到村上的命令，步步朝文四郎逼近的两名男子立刻还剑入鞘。

由村上七郎右卫门殿后，男子们掩护着受伤的同伙，消失于榉树林间的道路。

现场只留下浓浓的血腥味，以及倒卧地上的两具尸体。文四郎立刻跪地检视他们两人是否还留有余息。兵马和另一名男子早已气绝。

“大门附近……”矶贝向起身的文四郎说，“应该还有另一具尸体。”

“照这样来看，一共有九人。”

文四郎说道，但老感觉有事悬心。也许是因为他觉得对方派出这样的人数，显得有些轻率。还是说，除了担任指挥的村上七郎右卫门之外，一共只有八名同伙？

“我们得赶紧去追福夫人才是。”

文四郎如此说道，迈步朝大门口走去。他对着和布施一同跟来的矶贝问道：“你也要和我们同行吗？”

“当然。”矶贝转头朝昏暗的玄关方向瞄了一眼，接着说道：“虽然得进行善后的工作，但确认福夫人和少爷的平安是第一要务。”

文四郎明白矶贝指的是生死未卜的北村和殿内的雇员。文四郎和布施、贝矶一行三人，急忙穿过大门，越过木桥，来到官邸外。

文四郎向矶贝询问道：“后门没有敌人监视吗？”

关于敌方的人数，刚才从文四郎心头掠过的疑虑，再度浮上心头。为什么是九个人？不是十个人吗？

“没有。”矶贝应道，“我绕到大门口，发现三四名男子，便将他们赶进官邸内。这段时间里，福夫人应该正赶往村庄。”

沿着小河而行，村庄入口处朦胧幽暗的森林映入眼中。三人驻足而立，确认四周有无埋伏。

四

并未发现敌踪。略带湿润的夜气笼罩着村庄。敌方失去了三名伙伴，另外至少还有三人负伤，也许他们已放弃行动，返回城下。倘若撤退的话，与村庄反向往北而行的乡间小路，是返回的捷径。

文四郎在前头带路，三人保持距离排成一列进入村中，平安无事抵达了藤次郎的宅邸。

藤次郎家门户紧闭，外头看来十分平静。文四郎敲门后，大门旋即敞开，刺眼的灯光从宅内溢泄而出。福夫人已平安抵达，一听见文四郎的声音，逸平和屋主藤次郎立刻前往门口迎接。

“那班人怎样了？”逸平问道。

文四郎向藤次郎答谢后回答道：“已暂时将他们驱逐。”

“有没有受伤？”

“布施和我都没受伤，但接下来的事才麻烦。”

文四郎简短道出他在路上思考的事。前来投靠藤次郎是个好主意，但倘若敌人察觉此事，而二度派出追兵，后果将不堪设想。况且，他也不能再给藤次郎添麻烦。

文四郎说：“我们必须趁今晚潜入城下，将福夫人和少爷送至安全的场所。”

“你说的安全场所……”逸平说，“是指横山家老的官邸吗？”

“没错。”文四郎颔首，“可是，从金井村到城下的道路，对方必定早已固守得滴水不漏。”

“这可棘手了。”逸平眉头紧蹙。文四郎转头一看，布施脸上也蒙上一抹愁云。

文四郎自然也明白他们的心思。两人受文四郎所托前来帮忙，最后布施却和蒙面的男子们刀剑相向，说起来算是出于无奈。

然而，若是与固守在城下的藩内士兵交手，便不再只是单纯助文四郎一臂之力，而是全面与藩国为敌。他们两人担心事情会演变到那个地步。

——这也难怪。

文四郎心想。随着情势发展，难保自己的家庭不会卷入其中，被冠上叛党的污名。逸平和布施当初同意帮文四郎时，并没有这样的心理准备。

但矶贝却以平静的口吻说道：“如果没其他办法，只好硬闯了。”

“不，这可能有困难。”

文四郎向矶贝解释逸平和布施的立场。

“倘若强行硬闯，只能由在下和矶贝先生两人动手。但我们身边带着妇孺，行动多所不便。”

“我们现在不就进退维谷了吗？”

听矶贝这么一说，小和田逸平犹豫不决地喊了声：“喂！尚未成家的布施有他的难处，我没关系。我跟你们一起去吧！”

“不，你的好意我心领了。”

文四郎坚决地摇了摇头。这时，一直缄口不言的藤次郎插话道：

“只要避开城下的出入口就行了，是吗？”

“没错……”

“既然这样，可否坐船呢？”

在村庄外郊，有一座横跨五间川的木桥。藤次郎告诉众人，在这座连接金井村与青畑村的长平桥下，停着一艘小船。船主是金井村内一位名叫权六的男子，权六平时利用这艘船将蔬菜运至城下，或是挖采河砂。虽然不是用来载人，但承载两三个人应该不成问题。

“不过，没问过权六的意思，不知道他同不同意……”

“这是个好主意。可否劳你请权六帮个忙？”文四郎说。

感觉就像是山穷水尽之际，露出一线生机。

逸平、布施，以及福夫人的女侍阿道留在屋里，文四郎、矶贝、福夫人以及幼儿四人，陪同藤次郎一起出门前往权六的住处。逸平与布施也已商量好，待会儿将前往城下入口处，如果有办法通行，便直接潜入町内；倘若戒备森严，便不硬闯，先返回藤次郎宅内等待天明。

船主权六早已歇息，但藤次郎叫醒他后，他立刻前来开门。他是名身形奇伟的大汉，尽管夜色昏暗，仍看得出体格精壮。权六很爽快地答应了这项载人的差事。不过，他只能搭载两名大人，所以最后决定由文四郎一人陪同福夫人与幼儿。

系在桥下的是一艘细长的平底船，为挖采河沙之用。除了权六外，再坐上文四郎与怀抱幼儿的福夫人之后，船身剧烈摇晃，令人胆战心惊。手持灯笼的文四郎坐在船首，向送行的藤次郎和矶贝挥手道别后，权六灵巧地运使着竹竿，将船撑向河中。

来到五间川下游处，河面宽度超过十八米。它并非是条只有五间宽[48]的小河，但在金井村一带，河面仍算狭窄。尽管上游的水量丰沛澎湃，但此处露出水面的沙洲随处可见。不过，权六不费吹灰之力便已将船撑至水深处。

“你夜里也撑船吗？”文四郎问。

权六回答说有几次载过身染急病的人进城。

“我终年在这条河上讨生活。就算闭着眼睛也知道河的走向。”

“原来如此。”

“官爷，等通过柳弯后，您可以将灯笼熄灭。”权六说。

应该是藤次郎特别吩咐过。权六似乎也知道此行的风险。

文四郎信任权六的撑船技术，熄灭灯光后，危险立刻映入眼中。他看见烈焰熏天的柴火。左方两处，右方一处，照方位来看，可以清楚看到金井村和青畑村通往城下的道路已有重兵把守。

通过柳弯后，河水徐徐朝西北方流去，小船正逐渐驶向城下。权六让小船顺流而下，但不时听见撑竿的声响，应该是固定行船的方向。对权六来说，位于城下角落的柴火，正好是绝佳的路标。然而，火光正逐渐逼近。不久，连船身也微微笼罩在火光的照耀下。

“快趴下！”

文四郎出声警告福夫人。他自己也蜷缩贴近船身。权六急忙运起竹竿。抬头一看，小船已钻入岸边的灌木丛下。权六继续让小船顺流而下。

耳畔响起一阵说话声，是远处传来的叫骂。但小船已钻过桥下，进入了市内。叫骂声渐行渐远。

“你知道菖蒲桥吗？”文四郎坐起身问道。

若能从菖蒲桥一带上岸，只要再跑一小段路便能抵达横山官邸。权六答说晓得。

“请在那一带的码头放我们下船。”

文四郎一面说，一面望着黑森森的两岸。岸边道路不见半盏灯火，万籁俱寂。正当一切进行顺利，就在他欲上岸的左侧河岸边，蓦然出现一盏灯笼。

“嘘。”

文四郎要权六停止动作，他全神凝视，只见那盏灯笼快步绕过市街的转角。手提灯笼照出三名武士。他们从菖蒲桥旁绕过，那里正是文四郎要下船的河岸一带。

——看来，我太天真了。

文四郎紧咬着嘴唇。那三人正绕往横山家老官邸的方向。可以想见，横山官邸自然也受到了严密的监视。正当文四郎进退维谷之际，有一句话语从他脑中掠过：“织部大人晚上是不睡觉的，你大可不必急着前去。”这是师父石栗弥左卫门曾说过的话。

五

从菖蒲桥再往下游通过两座桥后，文四郎命权六将船停靠在码头边。

文四郎和怀抱孩子的福夫人移身至码头的石板上，从那里行经高陡的石阶，登上河岸。权六将小船停在岸边，静静注视着他们。文四郎将福夫人牵上岸边道路后，转头望向权六的小船，只见小船已缓缓离岸而去，旋即融入河川的幽暗之中。

文四郎猜想，权六应该会往上游逆流而上，然后晚上先在途中的某个码头边系好小船，上岸度过一宿。五间川的水流徐缓，但在前往金井村的路上约有三处急流，夜间逆流而上，终究过于危险。

文四郎仔细观察岸边道路，确认无人埋伏后，才牵着福夫人的手穿过河岸。两人眼下所走的巷弄，正通往加治织部正官邸所在的代官町。只要来到这里，应该就不会有事了。文四郎一想到此，登时松了口气。

“少爷让我来抱吧。”

文四郎停下脚步，从福夫人手中接过孩子。孩子娇小的身躯软若无骨，仿佛一个不留神便会落地。刚才乘船时，他双眼圆睁，一直哭闹不休，如今正睡得香甜。

这是阿福的孩子，文四郎心想。他很难想象怀中这名婴孩身上流有藩主的血液。孩子身体传来的体温，感觉宛若阿福血液的温热。

“加治织部正大人的名号，夫人可曾听闻？”

“没有。”

两人一面悄声交谈，一面快步绕向下一个小巷。

“此人是何身份？”

“是藩主的叔父。”

“……”

“他应该会同意让我们藏身。”

“……”

“夫人听过杉森御殿吗？”

“有，听过这个名称。”

“我们现在正要前往那里。”

“啊，这么说来……”

文四郎感觉到福夫人正四下张望。

“这一带是代官町是吗？”

“是的。我们刚走进市街内。”

两人在这条不见半盏灯火的大宅街迈步前行，接着来到一条宽敞的道路。正当感觉眼前散发着森林苍郁的气息时，右手边的宅邸蓦然发出一阵声响，大门应声而开。耀眼的光芒透过树篱，从庭园射向路面。

两人悄声蹑足从宅邸旁走过，后头传来一阵咳嗽声。待回过神来，文四郎才发现福夫人正挽着他的手。

尽管道路再度归于幽暗，福夫人仍未将手松开。文四郎回忆起昔日他从龙兴寺搬运父亲遗体回公宅时，阿福快步跑来帮他拉车的身影。福夫人温顺的外表下，潜藏着一丝刚强。此时，她的性情正展现在这条昏暗的道路上。

当时也是如此，文四郎回想起阿福启程前往江户的前一晚，只身造访葺屋町长屋的那件事。这绝非一名温顺柔弱的小女子所能办到。然而尽管内心刚强，终究还是得屈服时势。文四郎仿佛能看见福夫人的过往岁月。他胸中的激动难以言表。

文四郎松开福夫人的手，主动重新将它紧紧握在手中。福夫人的手骨纤细，手掌因出汗而湿滑。文四郎牵着福夫人，两人几乎依偎而行。福夫人的体香送入文四郎鼻端。

“文四郎先生。”

福夫人似乎再也忍不住漫长的沉默，张口叫唤文四郎的名字。从那微微颤抖的声音中，文四郎明白福夫人正在向他寻求倾诉。大概是想诉说这些年来她所经历的悲凉岁月。

然而，当福夫人无比急切地唤他时，文四郎察觉身后有动静。感觉像是某个东西正沿着围墙滑行……

文四郎停下脚步，转身从福夫人背后将她搂紧。她的娇喘与玉肤发散的香气，包覆了文四郎全身。福夫人在文四郎的臂膀中不住颤抖。文四郎一手抱着幼儿，一手搂着福夫人，没有扭头，只用目光搜寻着身后的道路。在左后方的围墙下，果然蹲踞着一团黝黑之物。虽然像岩石般蛰伏不动，但确实是人。

——嗯。

果然有第十个人存在，文四郎暗自思忖。蹲踞在身后这片黑暗中的人，必定是村上七郎右卫门暗藏的跟踪者。他必定早已跟踪文四郎等人到藤次郎的宅邸，接着跟至桥边，确认文四郎一行人坐上小船后，又一路沿着河岸奔跑，紧追在小船后头。村上之所以中途撤退，未倾全力，便是因为留有后招。

——不能留此人活口。

文四郎紧盯着这名善于跟踪，宛若没有生命的物体般静止不动的黑色人影。

此人查出藤次郎的住处，目睹文四郎紧搂福夫人的模样，如今更想进一步看着他们两人走进杉森御殿。除了斩杀这名男子灭口外，别无他法。

“我们被人盯上了。”文四郎悄声对福夫人说道。

福夫人停止颤抖，全身为之紧绷，她想从文四郎身上移开。但文四郎却更用力将她拥紧。

“维持这样。”

文四郎轻声在福夫人耳畔说道：“我现在要将少爷交给您，请您接好。”这一幕看在那名蹲踞在围墙下的男子眼中，也许以为这对男女正为彼此的不伦之恋互诉情衷。

文四郎突然贴近地面发足疾奔。就在他行动的瞬间，围墙下那名男子也如惊弓之鸟振翅高飞，逃向幽暗的道路。看来，此人果然善于跟踪。他拥有野兽的直觉，脚底抹油的功夫更是了得。

然而，奔驰了约莫二百米，文四郎便已追上男子。当寒光一闪，文四郎手中长剑出鞘斩落之际，文四郎几乎快要超越他。犹如被撞飞一般，男子倒卧昏暗的地面，发出一声闷响，滑行数尺远之后才停住。文四郎返回一看，男子余息尚存，但已气若游丝。应该是肩膀挨了一刀。浓浓的血腥味扑鼻而来。

男子并未发出痛苦的呻吟，他的呼吸正逐渐消失。文四郎伸手探向男子的颈项，脉搏已停止跳动。此人目睹他与福夫人相拥，绝不能留他活在世上。

回到原处后，怀抱婴儿的福夫人垂首而立，她一看到文四郎，旋即抬起头来。

“解决了。”

文四郎只简短说了这么一句，便接过婴儿，牵着福夫人的手迈步而行。文四郎牵福夫人的手，她虽未抗拒，但已不像刚才那样紧紧依偎。因为加治官邸耸立在黑暗中的这扇大门，已出现在面前。

加治织部正听过文四郎简短的说明和请托后，态度从容地点了点头。

“好。我会掩护你们。一切包在我身上。”

“一切劳您费心了。”

福夫人如此回应，神色自若。福夫人的礼仪，以及低柔而稳健的声音中，具有一股莫可名状的威严，她并不畏惧织部正。

先前在幽暗的道路上，那气息凌乱的模样已不复存在，文四郎感觉福夫人又变回了藩主的宠妾。文四郎向他们两人说道：“在下就此告辞。”

“你要回家是吗？”

“是的。”

“也好。我会派人和横山联络。”

“有劳大人费心。”

“你千万不要轻举妄动。在横山派遣使者找你之前，最好先静观其变。”加治织部正忧心忡忡说道。

文四郎离开官邸，在漆黑中走了一段路之后，才领略织部正那番话的含意。

六

被他斩杀的男子遗体已清理干净。织部正听完文四郎告知事情的始末后，已先派宅内的下人将遗体运往屋内。但浓浓的血腥味仍旧挥之不去。

通过此处时，文四郎感觉有股情绪再度涌上心头。那是对里村家老的满腔怒火。

——竟敢这样陷害我。

一想起里村家老为了将他逼入绝境所说的花言巧语，以及在一旁默默听着一切的前中老稻垣脸上的冷笑，文四郎登时因怒火而气血翻涌。

无谓牺牲了许多条人命。犬饲兵马、两名敌方的死者、护卫北村，以及刚才跟踪的那名男子。

——不，不只是这样。

细究起来，青木孙藏、矢田遗孀，也都是里村家老阴谋的牺牲品。思绪至此，文四郎有股冲动，想将郁积多年的愤怒完全释放，这令他喘息加剧。愤怒蒙蔽了他的双眼，他觉得此刻应去向里村家老说句话。

文四郎就是在这时明白织部正给他的忠告——千万不要轻举妄动。虽然如此，他仍压抑不住胸中的怒火。他并未朝岸边道路走去，而是从山吹町穿过城池的外壕，在通往马场前方的道路上急行。

他不认为今晚四处调派人力的家老官邸会毫无防备，也料到此去将会和护卫展开冲突，但文四郎早已有强行硬闯的心理准备。他像一头负伤的野兽，心怀黑暗深沉的怒意，步行于漆黑的市街。

里村家老的官邸果然大门敞开，门内燃烧着柴火。头戴头巾，身上绑着束衣袖带的武装人员四处走动，路上闪耀着火光。

文四郎在门外观察里头的情况达半晌之久。接着他手按刀柄，悄悄穿过大门。柴火旁有将近十名头戴头巾、身绑束衣袖带的男子。可以感觉得出，里村已做好万全准备，要与横山派一决胜负。里头有三人坐在木桶上吃着手中的饭团。起初这群男子见文四郎走近，并没人趋前盘问。

直到文四郎从他们面前通过，要接近玄关时，才有人开口唤住他。

“你要去哪里？”

“在下有事要参见家老。”

“喂，你等一下！”

对方语气带有责备的意味，文四郎回过头。有一人发出惊呼，大声喊道：“喂，是牧文四郎！”这一喊叫，众人纷纷一拥而上。文四郎单手一扬，制止了他们，“希望各位不要插手。我和各位无冤无仇，并不想伤人。”

然而，男子们还是步步向他逼近。

“我只是有话想跟家老说，不会向他动粗。希望各位在外面稍候。”

文四郎如此解释道，但男子们个个脸色凝重。

接着，其中一人奔至文四郎身后，欲断后路。当文四郎转身加以阻止时，一名体格矮小，但看起来身手矫健的男子猛然拔剑朝他砍来。同一瞬间，文四郎也挥剑迎击。男子的身体犹如弹开一般，飞身撞向玄关旁的树丛。

“我没杀他。”

文四郎还剑入鞘，伸手指着那名倒地的男子。

“照顾一下他的伤势吧！”

其他男子纷纷手按刀柄，伫立原地不敢动弹。似乎深深畏惧文四郎快如闪电的刀法。文四郎转身走进玄关后，仍旧没人敢追上前。

但走进玄关后，一名像是家臣的中年武士向前阻挡文四郎。他似乎已目睹适才玄关前发生的事，只见他站在木板地面上，像在唱戏似的敞开双臂。

“不准进入。”

“……”

“你休想见到家老大人。”

文四郎不发一语，脱下他向藤次郎要来的草鞋。登上木板地后，朝前来缠住他的家臣胸口击出一拳。文四郎趁对手失去平衡之际，让他跌落地面。接着径自朝里村家老起居间的方位走去。

一路上无人阻挠，文四郎不费吹灰之力便来到了家老的起居间。途中只有某处传来的女子笑声，家老官邸内一片阒静。

打开拉门后，伏案而坐的里村家老抬起头望向文四郎。文四郎原本心想，要是有其他人在场，将棘手许多，所幸里头只有家老一人。他似乎正在批改公文。里村家老原本戴着眼镜，他将眼镜摘下。文四郎关上拉门，大剌剌地走至里村书桌前五米处，径自坐下。

“您当在下只是个小人物，瞧不起在下，对吧？”

里村静默无语，望着文四郎。当他看到文四郎现身时，应该便已猜到今晚的计划生变，但脸上并未显露失望的神色。家老只是以毫无表情的眼神注视着他。

“无谓地牺牲了这么多人。”

文四郎继续低声说道：“在下为了保身，非这么做不可。只因为您个人利欲熏心，而害死了这么多条人命。”

“话不是这么说。”里村家老首度开口说话，“他们是为了藩国而死。”

“住口！”

文四郎口气强硬。他杀意高涨，几欲拔刀朝眼前的家老砍落。

“您这种说法，在下早已听腻。看来，您丝毫不懂得体谅死者的心境。那些死者们的心境……”

文四郎迅速抬起膝盖向前跨出，伸手搭在早已握于另一只手中的刀柄上。单膝挺起身后，舞动八双的招式一剑挥出。里村眼中应该只有白光一闪。

被砍去两脚的书桌倾倒，一声巨响，桌上的文件和书籍纷纷掉落榻榻米上。文四郎还刀入鞘，说道：

“他们的心境，就像这样。”

里村一定以为自己已命丧刀下。虽然他没有仓皇而逃，却吓得面如死灰。

“冒犯了。”

文四郎行了一礼后，霍然起身，站在拉门旁回身望着家老。

“在下身为一名武士，尊严受辱，无法忍气吞声，才做出此等行径。倘若惹来大人不悦，随时欢迎您派人对付在下。在下一律奉陪。”

“等一下！”里村好不容易才又再度开口，“你接下来打算去横山的官邸吗？”

“不，在下要返家。”文四郎应道，“不过，今晚这起事件的详情，应该已透过其他渠道，传入横山大人的耳中了。”

最后撂下这句话，让文四郎心里直呼痛快。他关上拉门，来到走廊。幽暗的走廊上没有人影，文四郎畅行无阻，走出玄关。途中只听见刚才那有如男声般的女子笑声，看来，里村家老并没有传唤手下。

文四郎扶起那名昏厥倒地的家臣，将他摇醒。男子一恢复意识，旋即又朝文四郎扑来。文四郎一把将他推开，步出屋外。这时，聚集在柴火旁议论纷纷的男子们，不约而同望向文四郎。文四郎不发一言，从他们身旁走过，三名男子快步跑向玄关。

文四郎气定神闲来到门口，正好和刚进门的人照面。

“啊……”男子发出一个含混的声音。他被砍伤的手臂，以布条绑着挂在脖子上，身旁有人搀扶着。此人正是村上七郎右卫门。

“你到官邸来做什么？”

“我什么都没做，用不着担心。倒是你的手伤，得赶快接受治疗才行。要是延误就医，当心小命不保。”

文四郎留下这句话后，步出门外。没人敢跟向前。

我最后还是轻举妄动了。虽然脑中闪过这个念头，但心中却没有丝毫悔意。文四郎觉得自己代替了矢田的遗孀、青木，以及今晚那些牺牲者，一吐他们胸中的怨气。回家后，发现早已有访客等候。

七

“听说是家老大人派来的使者。”

听出门迎接的阿节如此说道，文四郎立刻眼神犀利，望向这名从地板上站起的男子。所幸此人是横山家老的使者。

“深夜来访，请见谅……”

男子语气恭敬，询问文四郎可否同他前往横山官邸。文四郎心中暗忖，动作真快。可见加治织部正已和横山取得联系。

文四郎同意和他同行。他先走进屋内更衣，趁着这段时间，大致向阿节说明了今晚发生的事。

“家里可能会有人来袭。你要提高警惕，好好看守。”

“奴家明白。”

“不过，对方找上门时，你千万别跟他们反抗。告诉他们，等文四郎回来后自会奉陪。”

文四郎巨细靡遗吩咐完毕后，便和使者一同走出家门。

横山家老并非单独召见文四郎，大目付尾形久万喜也陪在一旁。

“我已从加治大人那里得知大致的情形。可否请你再详细交代一下整件事的来龙去脉？”横山说。

文四郎第一次就近看清楚横山的长相，他年约五十，略显福态。两颊和肩膀浑圆，腹肚突出。不过，他的发色乌黑。虽已是将近子时（傍晚十一点）的深夜时分，仍可看出他的皮肤油亮，精神饱满。

“在那之前……”文四郎说，“在下想先提之前里村大人和前中老稻垣大人召见在下时所说的话，不知可否？”

“哦，你提到稻垣。”横山咧嘴一笑，眼角的鱼尾纹随之加深，“连稻垣都登场啦，有意思！”

“先前家老召在下前往位于马场前的官邸时，稻垣大人也在场。”

“与今晚的事件有关，是吧？”

“是的。”

“从头说来听。”

文四郎便将那一晚里村家老对他说的话，以及今晚事件的始末，毫不隐瞒全盘托出。在他陈述时，横山与尾形久万喜时而互望，时而颔首。

“因为这样的缘故，投靠贵府的计划，只好请加治大人帮忙了。”

“你与织部正大人之间有什么关系？”

“他们是石栗道场的同门。您不知道吗？”

尾形抢先替文四郎回答。横山颔首沉吟一声，接着缓缓望向尾形。

“里村这样的行为，可说是自掘坟墓。这下应该是无法抵赖了。如此一来，情势就此逆转。”

尾形颔首表示同意，横山又助微微一笑。他的笑声愈来愈响亮，最后成了朗声大笑。

刺客

一

横山家老明白反对派已自取灭亡，因而朗声大笑。约莫三个月后，秋风萧瑟的时节，上头宣布了稻垣、里村派的处分。

不过，如今掌握藩内大权的横山又助，也许不希望此次处分被视为派系的挟怨报复，所以缩小了处分范围。不像数年前的那场政变，平白断送多条人命。

除了稻垣、里村外，稻垣派的中老多田左门奉命闭门思过百日。十多名为稻垣、里村效力的得力助手，也仅被判最多五十天的闭门思过，或是禁闭、减少俸禄的处分。袭击榉御殿的事件中，担任负责人的村上七郎右卫门，也只被处以五十天闭门思过，外加俸禄减半。一切就此了事。

不过，前家老里村左内则是永久放逐藩外，携家小离开领地；稻垣忠兵卫则判下乡，隐居在石仓泽一处人迹罕至的穷乡僻壤。因为他被视为是多年来动荡不安的元凶。

对早已部署本派人士巩固地位的横山家老而言，只要重重处分稻垣和里村，要坐上首席家老的位子简直胜券在握。有人认为，他采取如此宽宏的处分方式，意在化消派系之争。但无论如何，此种处分方法给藩内人士留下了不少好感。

稻垣、里村派遭受处分，侧室福夫人的身份也有了很大的改变。昔日掌管内院的满夫人退身让位，改由福夫人入主城内。据说这是藩主的意思。就文四郎而言，福夫人再次离他远去，已非他伸手所能触及。

文四郎在稻垣、里村派接受处分的这段时间，仍旧跟着郡奉行㭴村弥助巡视乡村。从这年的秋天起，巡查藩内大小河川，调查、记录水流变化和河堤崩塌，全成了文四郎的工作。

有时，强风豪雨造成河堤崩塌，便得立刻策马赶往现场，不远千里之遥；有时还得溯流而上，前往人迹罕至的水源地，调查河谷泥沙淤积的情形。㭴村将做法大致教过一遍后，便交由文四郎独自一人处理。

了解河川的情形后，接着是进入山林，从事树木的勘验。这些关于山林、河川的工作，非代官的权责，而是归郡奉行管辖的独特项目。

听㭴村所言，似乎总有忙不完的工作。文四郎对上级分配的工作渐感兴趣，但在藩内巡视河川，比巡视农田要紧张得多。因为勘验的工作虽然大多是和村干事一同进行，但只要稍有疏忽，便可能导致河川泛滥。

文四郎拖着疲惫的身躯返家，小和田逸平早已在家中等候。

“喂，你晒黑了不少呢！”文四郎更衣坐好后，逸平望着他，一脸感佩说道，“巡视村庄的工作，你已经驾轻就熟了吧？”

“我听说，晒出一身黝黑，就算得上是半个乡方；等到真能独当一面时，相貌也会随之改变，具有乡方的姿态。”文四郎苦笑后又接着说，“不过，那还要很长时间。巡视村庄的工作的确相当累人。”

“我猜也是。”逸平一脸深感赞同的神情，“我光是来回家中和城里，就觉得很累了。”

“你最近和与之助碰过面吗？”

“哦，我正是为此事而来。”逸平说他先前奉横山家老之命前往藩校，顺道去看过与之助。“他升上助教后，拥有一间个人专属的房间。”

“哦，你参观过他的房间了吗？”

“我去看过。哎呀，里面的书籍堆积如山。与之助也越来越有学者的样子了。他泡茶款待我，我们两人在房里小聊了一会儿……”逸平蓦然压低音量，“与之助告诉我一件很重要的事。”

“……”

文四郎默默望着逸平。逸平点了点头，悄声说道：

“说出来你可别吃惊。与之助告诉我，好像有人派出刺客来对付你。”

“刺客？”文四郎神色从容地反问逸平，“谁会这么做？”

“好像是被放逐的里村家老。听说他在携家带眷离开官邸前，曾找来某人暗中布局。”

“……”

“你知道有个叫石仓骏藏的人吗？他和与之助同样是助教。”

“曾有耳闻。”

“听说他是不折不扣的里村派。之前有个陌生男子前去拜访石仓，与之助刚好听到他们两人的交谈。之所以不太确定，是因为这两人在密谈时发现与之助在一旁，马上住了嘴。所以与之助没能听清楚他们的全盘计划。”

“如果是里村家老的话，这么做并不意外。”文四郎说。

文四郎想起先前面对他的刀锋吓得面如土色的里村家老。

当时所受的屈辱，想必让里村家老咽不下这口气。不过，也可能因为文四郎未按他的计划行事，导致里村派彻底败北，让他心有不甘。当然了，站在文四郎的立场，里村是罪有应得，不应反过来怨恨自己。但他能体会里村的心情。

文四郎问道：“那么，刺客是谁？”

“这就不得而知了。”

“与之助什么时候得到这个消息的？”

“四五天前。”

岛崎与之助本想当天提醒文四郎。但当晚他准备返家时，石仓前往与之助的房间找他。

“石仓问他，刚才是否在旁边偷听谈话。与之助当然矢口否认。接着石仓客气地威胁与之助道：‘倘若在下刚才的谈话内容传了出去，将视为阁下泄密，这点请您牢记在心。’”

“哦。”

“尽管如此，与之助仍执意向你通风报信。但他一步出家门，后头便有人跟踪。也难怪，他生性胆小。就在他吓得全身直哆嗦，心中万般焦急之际，我刚好去找他，就是这么回事。”说到这里，逸平停下来，静静望着文四郎，“你最近周遭有没有什么异状？”

“没有。”文四郎摇了摇头。

逸平表情凝重继续说道：

“你要不要向大目付报告此事。毕竟明枪易躲，暗箭难防。”

“这样好吗？”文四郎说，“光凭这样的流言，我不认为尾形大人会采信。倘若石仓坚称他不记得自己说过那番话，有可能是对方误听。那么，这件事就只能到此为止。况且……”

“……”

“假如此事属实，我向大目付报告此事，与之助恐有性命之忧。”

“那到底该怎么办才好。”逸平咒骂一声。

“我会提高警惕。除此之外，别无他法。”文四郎应道。

他请逸平品尝刚才阿节端来的脆米饼。阿节娘家送来的脆米饼，是城下一家叫小牧屋的糕饼店所做。这家店的脆米饼大而硬，形状不好看，但渗入饼内的酱油风味堪称一绝，颇获民众好评。

“放心吧，只要有心理准备，就不会那么轻易让人偷袭得手。日后你见到与之助，记得代我谢他一声。”

“你在巡视村庄时，不是经常独自一人吗？”逸平嘎嘣嘎嘣咬着口中的脆米饼，如此说道：“到时候要是同时遭两三人偷袭该怎么办。既然是刺客，应该会挑选本领高强的剑士。”

“两三人……”文四郎颔首，“说得也是。不见得只有一人。”

“等等。既然是刺客的话，应该只有一个人。”

逸平偏着头说道，倘若只有一人，会是谁呢？不过，此事似乎超出逸平的推理能力，只见他又嘎嘣嘣咬着刚才吃到一半的脆米饼。

“话说回来，里村家老的手段可真够卑劣！”

“不，就里村家老而言，就算杀了我，也难消他心头之恨。我可以理解他的心境。”

“就只是因为他陷害人的计划失败吗？别开玩笑了！”逸平怫然，“他差点害我没命！”

“像他们那样的大人物，只当我们这些小人物是一颗棋子。”文四郎说。

他忆起里村家老曾对他说：“我对你可是有恩！”

“因为手中的棋子没能依照他的盘算行事，害他遭到放逐，他想必忍不下这口气。就我们的立场来看，那是他自以为是的理由，但那也是他真实的想法。”

“苦主还反遭怨恨。”逸平说，“听说里村和稻垣在监察官员面前完全没有为自己辩驳。因为他们打算将藩主的宠妾……”说到这里，逸平瞄了文四郎一眼，“以及儿子一并铲除，所以藩主怒不可抑。他们干下这等恶行，如今竟然还想派刺客来泄恨，真是卑鄙无耻！”逸平说得慷慨激昂，一手伸向脆米饼。但忽然脸色一转，像是想起了什么似的，又将手收回，“浅井平三郎先生被提拔为町奉行的事，你可有听说？”

“没有。”

文四郎曾在办公处听闻，上头在处分稻垣、里村派时，顺便对横山派的成员论功行赏。但有时他在外过夜，巡视藩内的河川，对城内的动向所知不多，所以从未听说有关论功行赏的详情。

“他一次增加百石的俸禄，荣升为町奉行。”

“听说浅井以前便一直是横山派的成员。有这样的待遇也是理所当然。”

“那我们又该怎么说？”逸平复又压低音量，“我们那么出力，还被监察官员传唤作证。我自认在这次的政变中，我们功不可没，难道不是吗？”

“我也这么觉得，不过，我们总不好自己邀功吧？”文四郎道。

刺客的事自不待言，关于奖赏的事，逸平似乎谈兴甚浓。但他听文四郎回答如此冷淡，便起身离去。

二

刺客一直迟迟未现身，逸平满心期待的奖赏，横山家老也始终只字未提。就这样又过了一个月，秋意渐深。

在某个非轮值的假日，文四郎到无外流的小野道场拜访。由于久未问候，文四郎想去探望布施鹤之助的近况。

文四郎心里对布施始终怀有一分歉疚。布施与横山派、里村派素无瓜葛且未成家，却将他卷入与人械斗的风波中，令文四郎良心不安。倘若稍有差池，他将无法向布施家交代。

事件落幕后，文四郎曾邀请逸平和布施鹤之助到染川町的砧屋喝酒，慰劳两人一番。对逸平可以不用刻意言谢；但是对布施，文四郎并不认为这样足以补偿他的付出。

小野道场位于青柳町的小胡同中。今天风日晴和，也许是这个缘故，青柳町大街上的人潮填街塞巷。文四郎在人群中走了一会儿，转进巷弄，绕进了小胡同内。

此处一样笼罩在秋日普照下，但低矮的房舍栉比鳞次，只有敲击木槌或是撕纸的声响不时传出。与大街的喧闹相比，小胡同内可说是一片死寂。

——虽然逸平那样说……

但文四郎心想，逸平那天晚上并没有身陷险境。相较之下，倒是布施鹤之助冒着生命危险，拔刀与敌人周旋。倘若真有论功行赏，先受褒奖的人应该是布施，而不是逸平。

文四郎一面思忖，一面走过无人的胡同。不久，前方传来威猛的呼喝声。午后的艳阳在屋檐底留下深深的暗影，道路中段一处位于内侧的场地便是小野道场。小野道场昔日是青柳町鉾山车的停放处，作为一家道场，感觉空间狭窄了点。但此处屋顶挑高，看起来比周围的人家足足大上一倍。呼喝声便是从房舍的格子窗内传出。

文四郎从他熟悉的后门走进道场内。一进门，便看见两名男子正在比试。其他人退至墙边，或坐、或半跪，观看这场比试。

刚猛的呼喝声再度响起，转眼两把竹剑交锋互击。但在同一瞬间，两人又迅速退开，拉大距离。这时，其中一名身材高大的剑士转身面向文四郎的方向，正好可看清楚他的长相。

——哦……

真是难得，文四郎心想。此人竟是兴津新之丞。

文四郎正在猜想他的对手是谁时，布施鹤之助突然站在他面前，一脸灿烂的微笑。

“哎呀，真是稀客。”

布施以他特有的口吻说道。这么一来文四郎当即明白，兴津的对手是石川总六。

“看来，总六的剑技又更上层楼了。”

听文四郎这么一说，布施莞尔一笑，转头望着交手中的两人。

“的确。我也不能再这样吊儿郎当下去了。”

“那个人经常上这儿来吗？”

文四郎目光望向兴津，布施点了点头。

“这阵子好像常来。”

“从什么时候开始？”在某个疑虑的催促下，文四郎如此问道。

从逸平口中得知刺客的消息时，文四郎脑中反射性地浮现一张脸——兴津新之丞。

文四郎不清楚里村家老对他的剑术造诣了解多深。然而就算只是听闻，里村家老对文四郎的实力若有一定了解，绝不会聘请三流的角色来充当刺客，而是挑选实力和文四郎相当，或是在他之上的剑客。

倘若真是如此，人选屈指可数。兴津新之丞，谅必是眼下的不二人选。

“好像是从夏末或初秋才开始的？总之，是前不久的事……”

“有什么问题吗？”布施问道，但文四郎只是含糊带过。如果是夏末才开始，岂不正是宣判里村等人处分前不久的事吗？

这当中是否隐含了些什么？文四郎陷入沉思之际，布施又对他说了些话。

“你刚才说什么？”

“没什么，我是问你，今天是来这里练习的吗？”

“啊，对了。我待会儿打算到锻冶町一趟，所以在那之前，顺道来这里跟你谈点事。”

“什么事？”

“横山派好像正在论功行赏，小和田逸平告诉我，我们可能也会获得褒奖。”

“会吗？”

“你问到重点了。”文四郎低头望着地面，“我原本心里多少也有点期待。我本身倒还是其次，但我很希望你能得到褒奖。你周遭没人提到这件事吗？”

“多多少少。”

“我猜也是。”文四郎抬起头望向布施。

布施鹤之助不论何时，总是一本正经，颇有男子气概。

“不过，论功行赏开始至今，已过了一个月，始终不见上头有任何音讯，让人觉得没什么指望。”

“……”

“换言之，我们是在做白工。到时候若真是这样，我非常过意不去，但也得请你看开一点。”

一声刚猛的呼喝响起，石川总六展开攻势。兴津新之丞见状，扬起手中的竹剑，两人以目不暇给的速度错身而过，双双中剑，旋即传来“啪嚓”一声如同拍打湿毛巾般的声响。

一旁有个声音喊道：“到此为止。”一名男子从门生当中霍然站起。是代理师父三宅藤右卫门。三宅走向他们两人后，兴津新之丞旋即退身向后。石川总六先是茫然伫立原地，很快也赶紧退向后方，两人互行一礼。

布施鹤之助看完两人的比试，回身望向文四郎，脸上露出爽朗的笑容。

“你别放在心上。我不会在意。”

“话虽如此，毕竟是做白工。总还是对你过意不去。”

“哪儿的话，像那种勇闯刀山剑林的经验，可遇不可求，我可是受益匪浅呀。”

布施正说着这话，一名个子矮小、身形略显富态的男子，已站在他们两人身旁。是代理师父三宅。文四郎向他问安，三宅笑吟吟回礼，接着转头望向道场中央。垂持竹剑的兴津新之丞正立于场中，凝望着文四郎。

“他一直很想和你比试……”三宅说。

才三十多岁，便已两鬓稀疏的三宅，以他独特的柔和口吻如此说道。三宅担任米仓的官员，不只是谈吐，就连动作也十分轻柔。若非听过此人的来历，绝难想象他便是鼎鼎大名的无外流高手。

三宅继续说道：

“他说只要比一场就够了。如何？可否让我们门生开开眼界？”

“比试啊。”

文四郎略感踌躇。虽是练习过招，但文四郎从未想过会再次手持竹剑与兴津新之丞交锋。交手本身就是件麻烦事，况且，文四郎打从刚才便一直有事悬心。倘若兴津是刺客，他决不想和他比试。

布施看他犹豫不决，便在一旁帮腔道：

“代理师父说得没错，你和兴津兄的比试相当难得一见。请务必要让众人开眼。”

布施这么一说，文四郎已无从推辞。于是他借来一把竹剑，步入道场中。

文四郎来过这里几次，小野道场的门生们都识得他。门生们明白接下来要进行比试后，先是一阵哗然，接着则是鸦雀无声，转为静候比试开始的气氛。

“好久不见。”文四郎向兴津问候。

但兴津未回礼。他的两颊比以前更为消瘦，气色不佳的脸庞浮现一抹骇人的笑意。

“本以为你会刻意闪躲，看来，你改变心意了。”

这便是他的问候。这番话惹恼了文四郎，他口气强硬地应道：

“我不会闪躲。动手吧！”

“好。”

兴津应了一声，两人小心翼翼地保持距离。双方间隔约九米。

兴津新之丞摆出青眼的剑势。文四郎察觉，他竹剑前端的位置比过去交手时还高出些许。当中或许隐藏了什么奥妙。

文四郎剑持八双，缓缓移步向前。每踏出一步，便确认兴津竹剑的动向。然而，对方的竹剑只是前端略为上扬，一动也不动，人缓缓向前移动。

判断两人之间的距离不到五米时，兴津的竹剑陡然下沉。同一时间，他已如游蛇飞奔而至。在沉稳的疾奔下，转眼间兴津已进入互击的范围内。他手中竹剑流畅地扬起，摆出上段架势。

伴随一声呼喝，兴津不假思索挥剑斩落。

——是两段刀法。

文四郎心中一凛。他想起昔日兴津的刀法，是将重点放在紧接于第一击之后的第二刀。文四郎架起兴津的竹剑，挡开这一剑。

这时，兴津高大的身躯倏然下沉，前脚收向后，快要跪到地上那刻，瞬间使出第二刀。就在文四郎察觉对方意图的同时，身体已被竹剑击中。他早已使出的防御剑招抵挡不及，身体发出湿毛巾被击中般的一声闷响，一时感到气塞。

“甘拜下风。”

文四郎如此喊道，迅速退向后方。三宅藤右卫门高喊一声“到此为止”，兴津收起防御的剑势站起身，面无表情望着文四郎。

接着，布施鹤之助要求与兴津过招。文四郎望着他们两人，朝三宅问候一声后，便朝门口走去。三宅前来送行。

文四郎穿好鞋子，再次向三宅行了一礼。三宅藤右卫门突然开口说道：

“你没使出村雨，对吧？要是你使出村雨，应该不会被击中。”

文四郎一脸震惊抬头望着三宅。三宅那张毛发稀疏的圆脸，洋溢着和善的笑意，他向文四郎微一颔首，旋即转身入内。

走出屋外，刺眼的阳光照耀着文四郎全身。他心中的骇异之情仍未平复，不自主快步离开小野道场。被兴津打败的事，文四郎没放在心上，他推断自己应该不会再次栽在同样的招式下。令他错愕的是三宅对他说的那番话。

三

——关于秘剑村雨的事……

三宅藤右卫门究竟从何得知？文四郎百思不解。他从未向人透露。除此之外，知道秘剑村雨的人，就只有师父石栗弥左卫门与加治织部正这两人。

倘若有人泄露，应该是师父吧。石栗弥左卫门老迈昏聩的情况，近来尤为严重。文四郎曾听代理师父丸冈提及。他偶尔前往道场时，也注意到此事。弥左卫门已不再亲临道场，总是终日静静坐在起居间的火盆旁。岁月不仅让弥左卫门的身体老朽，也侵蚀了他的内心。

不时有客人来探望弥左卫门。他大多茫然和宾客迎面而坐，静默不语；但有时也会开怀大笑，滔滔不绝说个不停，就像点燃了火，一发不可收拾。文四郎忆起丸冈曾跟他说过，只有宾客恰巧提及弥左卫门的过往时，他才会打开话匣。

文四郎心想，难保秘剑村雨的事不是在那种情况下说走了嘴。话虽如此，他倒不认为师父会将秘剑的详情也一并向外人透露。但三宅的一番话，确实在文四郎心中埋下一股莫名的不安。

文四郎过桥走进锻冶町，才不再惦记着三宅藤右卫门的那番话，心思重回刚才和他交手的兴津新之丞身上。

——果然不简单。

文四郎回想当时的感觉。理应化向一旁的竹剑，不仅劲道未曾停歇，甚至加速朝他回砍。若非绝伦逸群的剑士，绝难使出这等神妙的剑招。

倘若兴津真是逸平所说的刺客，对付起来将棘手许多。两人在比试时，兴津新之丞虽未显露杀气，仍不足以证明他不是那名刺客。一位有造诣的剑士，绝不会轻易在对手面前暴露心中潜藏的杀气。

文四郎来到石栗道场前，犹豫了一会儿，最后直接绕向道场入口，没进主屋。他不想与日渐年老昏聩的师父见面，却又因此感到愧疚。想到自己就这样与师父渐行渐远，内心为之一沉。

一跨进道场的门槛内，此起彼落的呼喝声以及踩踏地板的声响，如雷贯耳。然而，想起昔日，道场主人弥左卫门总是目光炯炯地环顾场内，代理师父佐竹金十郎则是单手握着竹剑，一面口不择言地叱骂，一面来回踱步于道场内。相较之下，如今道场内的声响似乎欠缺那么一点朝气。环视场内，练习的人数确实不及当年。

文四郎伫立于玄关处的门厅，杉内道藏注意到他，旋即停止练习向他走来。

“好久不见。您不上来吗？”

“我正在犹豫……”

道藏闻言后回答：“别这么说，请进来指导指导我吧！”

“丸冈先生今天不在？”

文四郎原本打算向代理师父丸冈俊作请教，询问近来无外流的人是否到主屋探望过师父。但四处不见丸冈的身影。

“代理师父今天请假。听说他家里办法事。”

“那位不是大桥先生吗？”文四郎注视着里头一位动作激烈的男子正和野田弥助交手，“真是难得。我听丸冈先生说，他已离开了道场……”

“他又回来了。”杉内道藏苦笑道，“原本他就是因为和犬饲先生不合，才离开道场。大概是犬饲先生亡故后，才想重回道场吧。”

在榉御殿内私斗一事，藩内高层隐而不宣，一般人只知当时发生过派系冲突。犬饲兵马暗杀文四郎等人失败，反遭斩杀一事，道藏应该并不知情。

“他的名牌应该已正式挂回道场内了吧？”

“没错。”

“从什么时候开始？”

“应该是初秋那时候吧……”

“初秋？”文四郎眉头深锁。不过，大桥市之进应该不是刺客，“他可真是铆足了劲在练习啊！”

“是啊！野田和我都大喊吃不消。”

道藏露出苦笑。接着又笑吟吟地劝文四郎：

“如何，进来坐坐。”

“不了，改天。”文四郎应道。和大桥市之进碰面，光想就觉得麻烦。“近日我会再来。请代我向丸冈先生问候一声。”

文四郎已放弃奢望时，横山家老突然为了褒奖一事召见他。此时秋去冬来，枝头上仅挂着些许枯叶。

当然，文四郎也是在当晚前往位于外壕边的横山官邸后，才得知此次召见是奖励他们先前替横山派出力。

“通知的时间晚了点。不过，已决定好你、小和田逸平以及布施鹤之助的嘉奖方式，故召你前来。”横山说。

四

召见文四郎的房间里，排放着三四张书桌，上头摆有文件与砚盒，感觉不太像起居间，倒有几分办公处的味道。或许是因为横山在实际接掌政权后，夜里就算离城，也会在这个房间里接见宾客，办理政务。

眼下除了家老外，还有三名男子在场。分别是新升任次席家老的茗原修理、组长堀江勘十郎，以及另一名文四郎素未谋面的男子。茗原和堀江约莫四十五岁年纪，那名男子看起来比他们还年轻十多岁。

“关于嘉奖的内容……”横山说道。他望着文四郎，肥头大耳的圆脸泛着微笑，“牧文四郎加赠三十石，小和田逸平加赠五石。”

“……”

文四郎不发一语行了一礼。如此大幅度的加赠俸禄，远超乎他的预期。他内心诧异无比，一时间甚至忘了答谢。

“此次政变，就属你们功劳最大。对于此事，人在江户的藩主也特别嘱咐我要酬谢你们。对了，趁这个机会，为你介绍一下吧。这位是来自江户的田宫仲次郎先生。你应该听过他的名号吧？”

“如雷贯耳。”文四郎如此应道。田宫仲次郎是侧用人[49]。虽然年纪尚轻，但就连家老也得礼让三分，是藩主身边最有权势者。适才横山家老的说话态度中便已展露无遗。

这名才识过人、享誉藩内的侧用人，面对文四郎的行礼，只微微点了点头，但脸上流露出善意的表情。

“你或许会觉得加赠三十石的俸禄略多，但这包含对助左卫门的褒奖。你要恪尽职守，别输给你父亲。”

“在下实感万幸。家父若地下有知，必定也甚感欣喜。”文四郎内心好不容易平静下来，开口答谢。

接着，横山家老说道，今晚之所以只召见他一人，是有其他事想听文四郎的意见。

“是布施鹤之助的事。布施至今尚未成家，我有意趁这次机会，将他招为藩士，让他独立成家。不知你有何看法？”

“这……”

文四郎陷入沉思。虽是招为藩士，让布施独立成家，但是依藩内的惯例来看，不会给予多高的俸禄。差不多五石左右，或最多只能给他一个不足十石的身份。

然而，布施是个美男子，且剑术过人，用不着开口，一些俸禄百石、一百五十石的人家也可能会想招他入赘。正当文四郎觉得自己不能随意替他做主时，脑中突然闪过一个念头。

“敢问矢田作之丞先生家后来如何处置？”

“应该是没有撤销其家名[50]吧？”

横山家老话才刚说完，茗原修理便立刻补充道，目前应该已将矢田的母亲安置在亲戚家，给予救济俸禄。

“和矢田家有什么关系吗？”

“这只是在下个人的想法。布施与矢田有亲属关系，或许大人能考虑让他继承其家业，重建矢田家。”

“矢田家原本的俸禄是多少？”横山问。

茗原和田宫针对此事说明，无法完全比照原先的俸禄，折半倒是可行。三人私下讨论良久，之后还针对布施鹤之助的人品，向文四郎询问几个略为严肃的问题。

最后横山说道：

“你提供的意见很重要。当然，还得先确认他本人的意愿。倘若布施也这么希望，我们可以考虑重建矢田家。”

文四郎步出横山家老的官邸，是亥时（晚上十点）以后的事。户外月明如水，皎洁的圆月如同嵌在苍穹上的银盘，柔和的银光照耀着不见人影的大宅街道路。夜气冷冽，文四郎不自主地拉紧衣襟，迈步前行。

——布施他……

要是能继承矢田家就好了。这么一来，长期潜藏在他心中，令他莫名悲凉的那份牵挂终于得以放下。他同时也觉得已故的矢田作之丞与他的遗孀多少能得到补偿。

文四郎想起矢田那红颜薄命的妻子，整个人沉浸在酸楚的感伤之中。

也许因为这份感伤，文四郎迟迟未能察觉暗藏他身后的男子。当他察觉有异而回头时，男子的黑影仅离他数尺之遥，离鞘的白刃垂持手中，正缓缓朝他走来。

文四郎虽已拔剑出鞘，却只能向后退。显而易见，出招的主导权掌握在逸平口中的刺客手里，轻举妄动只会自取灭亡。

文四郎感觉背后不远处便是河堤。男子突然停下脚步，下一瞬以疾风迅雷之势挥剑而至。文四郎勉强将这一剑弹开。男子先前停下脚步，给了对手可乘之机。文四郎乘着这个空隙，摆出村雨剑法的挡剑式。尽管如此，他肩头仍旧负伤。但双剑再度交锋时，文四郎的剑快了一步。

文四郎解下倒地男子脸上的黑布，茫然望着他的脸好半晌。此人是无外流的三宅藤右卫门。文四郎回想三宅的快刀，全身不住战栗。他心里有种感觉——与里村家老的抗争终于就此落幕。

蝉时雨

一

二十多年的岁月，犹如白驹过隙。

年轻时名为文四郎的郡奉行牧助左卫门，进入位于大浦郡矢尻村的代官官邸前庭后，改为下马而行。

盛夏的艳阳炙烤着藩内每一寸土地，在这种无风的日子，感觉就连吸入肺中的空气也灼热鼓胀。助左卫门牵着马，走进树篱内的李子树下。

这时，下人德助似乎听见了马蹄声，从屋内走出探视。

“大人，您回来啦。”德助快步跑来，“本以为大人要未时（下午两点）过后才能回来，没想到这么早就返家了。外头很炎热吧？”

“桑村大人在吗？”

助左卫门道出代官的姓名，德助摇了摇头。

“一早便进城去了，他说傍晚才会回来。对了，大人午餐想吃什么？还留有一些冷饭，如果您不急的话，我叫阿婆煮个素面给您吃？”

德助从年轻时便在城下的藩士官邸里工作，如今两夫妇在代官官邸里服务。

“这么热的天，开伙相当辛苦。还有冷饭的话，就凑合一餐。对了，吃饭前先帮我准备桶水。流了一身汗，浑身难受。”

助左卫门吩咐德助喂马喝水，便径自走进屋内。矢尻村的代官官邸当初并非是为代官而建的官厅，原本是一户富裕的人家，后来房子被强制征收，以抵缴屋主没能支付的年贡，才改变成如今这种略带官厅味道的模样。因此，就建筑本身来看，仍保有昔日的农家原貌。

踏进玄关内的门厅，脱下草鞋后，代官手代[51]中山茂十郎以及其他三名小吏大概听见助左卫门与德助的对话，纷纷从屋内走出，逐一向助左卫门请安。

助左卫门从今年夏天起深入大浦郡的山林，巡视去年栽种的杉树林。这段时间，他在矢尻村的代官所暂住了一个多月。今天同样在外头忙碌了三天，才从山村返回此处。

助左卫门走进他的房间，取出要更换的内衣后，来到后院的水井旁。他脱到全身只剩一件兜裆布，舀水冲去黏在身上的污垢和汗水。

——还剩一处就都解决了。

栽种处的巡视，只要再到“杉泽”这座位于山村深处的种植林视察，完成维护的工作，便大功告成。维护的工作通常由手下住宿在村里，指挥村民进行。但有时也会像这次，得由助左卫门亲自住在当地指挥调度。等到工作完成后，才能回到城下。

冲过冰凉的冷水澡后，发热的身体登时为之舒爽许多，全身活力重现。换好衣服回到屋内，中山告诉助左卫门，今天一早有客人来访。

“客人？找我的？”

“是的。蓑浦三国屋的掌柜带来这个，要呈给大人您。”

中山将一封书信交给助左卫门。书信又小又薄，上头只写着“牧助左卫门大人收”，并未署名。

“对方有没有请你传话？”助左卫门问道。

中山回答说对方将这封信交付后便离去了。

助左卫门不解地侧着头，走进自己房内。他坐在书桌前展信阅读，随着信上简单的文句往下看去，顿感到血气从他头上抽离。

信中写道：

奴家已决定入白莲院为尼，于秋天落发。然而，在今生仅存的一丝依恋驱使下，衷心期盼能与您一晤，因而来到蓑浦。若能与您相见，喜莫之甚。然而，奴家不想强人所难。谨怀抱好运降临之心封缄。

文四郎大人钧鉴

上头虽然没有署名，但毋庸置疑，这必定是福夫人捎来的信。

——要出家为尼。

白莲院是藩主家所属的尼姑庵。藩主因病辞世，至今已将满一年。福夫人想必要在周忌前削发为尼。

——可是……

这样的行为未免过于大胆。助左卫门心中思忖，同时静静望着离信文不远处的文字——奴家预定于二十日返回城中。

二十日正是今天。这短短的文字，仿佛催促着助左卫门立刻做出决定。

助左卫门起身换装。一旦下定决心，动作就变得迅速而不迟疑。走出房外，他唤来中山，告知他要出门的事，接着来到厨房告诉德助不用再为他备饭。

上马骑到户外，正午的酷热层层裹住助左卫门。尽管头戴草笠，热气仍由地面反弹而来，烧炙着脸庞。不久已汗流浃背。

走出村庄，进入田间道路后，左首远处，有座如同巨龟蹲踞般的小丘。这座隆起于田圃中的山丘上覆松树和杉树，昔日曾出土大量的石镞[52]，矢尻村的名称便是源于此。[53]

骑马驰骋了约八公里，跑过三个村庄后，来到一座微微起伏的沙丘。穿过受尽寒冬强劲海风吹拂、树干因而斜倾的一座黑松森林，岸边的气味送入鼻端，远处传来阵阵浪潮声。

蓑浦是个拥有一座小渔港的渔村，却以村郊处的十几座温泉旅店而远近驰名。每户人家屋顶冒着腾腾水汽。

二

此处的旅店虽不具规模，但浪花四溅的海岸、绵延千里的沙滩、松树林，以及刚捕上岸的鲜鱼，颇获好评。蓑浦的温泉旅店以前便是藩士携家带眷泡温泉养生的场所。

不过，秋天到初春才是泡温泉的季节，盛夏时，这处温泉胜地显得冷冷清清。助左卫门策马慢步于村内，来到三国屋前，下马而立。

一名中年男子似乎注意到他，急忙从门内跑出。

“阁下是奉行大人吗？”

助左卫门应了声是，对方接着报上姓名。他便是今早派使者前去送信的三国屋掌柜。

“有位来自美浓屋的客人，说您会在未时（下午一点到三点）前来，此事令我们旅店上下紧张万分。您可算来了。”

掌柜兴奋地说个不停，他唤来用人将马牵至后院，邀助左卫门进入屋内。

——福夫人她……似乎隐瞒了真实身份，助左卫门如此思忖。

他从掌柜的话语中得到这个结论。美浓屋是城下一家来往于城内做生意的绸缎商。这家旅店以美浓屋的名字来称呼这位客人。

掌柜带头走在一条狭长的走廊上，领着助左卫门来到二楼深处一间客房。前面几间客房都没有客人，拉门和窗户敞开，走廊尽头的窗外可望见大海。

走进掌柜带往的房间后，眼前出现切发[54]的福夫人以及一名像是女侍的少女。

“久未问候……”

福夫人见助左卫门跟自己寒暄，嫣然一笑，颔首吩咐掌柜把准备的东西搬来。

“您用过午饭了吗？”掌柜和那名少女走出房外后，福夫人如此问道。

如今贵为内院掌权者的福夫人，平时难得一见，但也并非完全没有见面的机会。助左卫门隔几年便会遇见一次前往寺庙参拜的福夫人；或是当藩主在藩内举办能剧表演时，也曾在席上见过。但总是在远处眺望。

自从那次护送福夫人母子从榉御殿前往加治织部正的官邸后，便再也没机会近距离看福夫人的容颜。与当时相比，如今的福夫人脸和身形略显福态，但容貌出奇年轻，很难想象已年过四旬。她的双眸细长而清澈，樱桃小口一如往昔。放在膝上的，是纤细的葱指。而她的言谈举止，更处处流露出贵为藩主夫人的优雅。

“我刚从山里返回，还没吃午饭。”

“想必您是饥肠辘辘。”福夫人悠然说道，“奴家听掌柜说，您先前人在山里，今天才回来，是吗？”

“是的。”

“奴家原本以为您无法前来。”

“勉强赶上。”助左卫门应道。

事实上，福夫人明知他人在山里视察，为何不先确认他的情况，偏偏选在即将回城的紧要时刻派人送信来？助左卫门心里有数。想必福夫人认为他若未能赶上，也无妨。

福夫人内心害怕和助左卫门相见。有何原委姑且不论，一位服丧中的藩主侧室，背地里偷偷和男人见面，这是不争的事实。最后时刻才送信，似乎是想赌上两人的命运。不论能否赶上，都是命运的安排。

然而，福夫人脸上丝毫没有担忧的神色。助左卫门仔细端详着她的脸庞，一面谈着山里所发生的事。这时候，外头传来脚步声，两名旅店的侍女端来饭菜、酒壶，以及酒杯。

“您喝点酒吧！奴家也小酌一杯。”

待女子们退下，福夫人说道，端起酒壶为助左卫门斟酒。助左卫门也为福夫人的酒杯斟满酒，不发一语。

“请您不用拘束。”福夫人说，“刚才那位女孩可以信赖。事情她都知道。她在外头把守，除非是奴家传唤，否则不会让任何人靠近这个房间。”

“是吗。”

助左卫门拿起酒杯。福夫人本想为他斟酒，他制止了，自行斟上。

“夫人什么时候到这里来的？”

“五天前。”

果然不出我所料，助左卫门心想：她五天前便已到达，但在即将返城的这天早上，才下定决心要见我一面。

“您此举相当大胆。”

“是啊！”

“但话说回来，您从孩提时，便一直潜藏着胆大的个性。”

福夫人抿嘴而笑。脸上流露出孩提时阿福的表情。

“文四郎先生，”福夫人突然说道，“难得见面，聊点往事。”

“好啊。”

“想起奴家小时候，常跟在您身后，要您带奴家去参观熊野神社的夜间庆典。当时想必给您添了不少麻烦。”

“哪儿的话。”

“您那时的朋友，后来如何呢？”福夫人边说，边掰起手指数着：“有小和田逸平先生、岛崎与之助先生。”

“夫人记得可真清楚。”

“小和田先生身材高大，看起来有点可怕，而岛崎先生则是书生的模样，身材清瘦……”

两人互望而笑。

“关于岛崎与之助，夫人或许也曾听说，他目前担任藩校的教授。大家都说再过几年，他也许会荣升为学监。而小和田逸平现在则是御书院目付，家中有八个孩子。”

“八个孩子啊！”

福夫人开怀大笑，接着陡然止住笑，轻声低语道：“文四郎先生也出人头地了。”

“文四郎先生，您有几个孩子呢？”

“两个。”助左卫门育有一子一女，大儿子已二十岁。从今年起，将到小姓组见习。“小女也差不多该嫁人了。”

“我们也都为人父母了。”

“是啊。”

“不知道有没有方法，可以让您的儿子成为奴家的儿子，奴家的儿子成为您的儿子？”

福夫人突然如此说，脸上仍挂着恬静的微笑，如同正幻想着一幕有可能实现的景象。助左卫门微微一笑，坦率地说道：

“此事无法实现，是在下毕生的遗憾。”

“真的？”

“……”

“奴家很欣慰。不过，看来是无法改变的事实了。毕竟，众生心中无不抱着遗憾。生在此祸福无常的人世间……”

福夫人白净的脸上流露出恍惚的茫然神情，但旋即将目光移回正注视着她的助左卫门脸上。她眼中有些许的生气闪动。

“文四郎先生，您记得奴家在前往江户的前一晚，曾造访贵府的事吗？”

“在下记得。”

“奴家当时对前往江户一事百般不愿，之所以前往贵府，是想请令堂同意奴家当您的媳妇。”

“……”

“不过，奴家终究还是说不出口，只能沿着幽暗的道路返家，一路泪如雨下。当时情景永生难忘。”

福夫人长叹一声，犹如悲叹那错身而过的命运。藩主辞世，她的孩子也早已成为旗本这样的大人物的养子。虽有娘家，但父母亡故，留下她孤身一人。

“您还记得这根手指吗？”

福夫人一面伸出右手中指，一面靠向助左卫门。她肌肤迷人的芳香，直送入助左卫门鼻端。

“是奴家以前被蛇咬伤的手指。”

“没错。在下当时还为夫人吸出毒血。”

福夫人低头啜饮杯中的酒，接着身子一滑，投向助左卫门的怀抱。两人紧紧相拥。助左卫门探寻她的柔唇，福夫人热情回应。怜惜之心盈满助左卫门心头。

不知过了多久，福夫人轻轻推开助左卫门。她拉紧凌乱的衣襟，转身背对助左卫门，悄声哭泣。之后抬头望向助左卫门时，脸上却是迷人的笑靥。

“谢谢您，文四郎先生。”福夫人以沉重的语调说道，“奴家已无憾矣。”

走下楼梯时，已有轿子等在一旁。按照既定时刻前来迎接的轿子，只是一般市街常见的样式。轿子将福夫人送往美浓屋，她再从那里换轿进城。

福夫人与侍女不发一语向助左卫门行了一礼，步入轿内。助左卫门手持揽辔注视着这一幕。待轿子走出门外，助左卫门向旅店的人员行了一礼，也牵马离开。轿子在掺杂着白沙的干硬道路上逐渐远去，助左卫门目送着它隐没在覆满稀疏的小松树和旋花藤蔓的沙丘阴暗处。轿子从眼前消失后，助左卫朝马脸轻拍两下，纵身跃上马背。缓缓策马前行。

——她……她那雪白的酥胸，刚刚要是没看见就好了。

这个记忆淡化之前，助左卫门或许将一直深受其苦。但另一方面，内心却也因而深深满足。与她见面，留下今日的回忆，是无上的幸福。

助左卫门进入通往矢尻村的沙丘山路。他脑海中浮现一名身穿短下摆服装，低着头，一脸忧郁走在路上的少女。今后恐怕再也无缘和福夫人相遇了。

助左卫门昂首望向天际。刚才，他没注意到黑松林里的蝉时雨，阵阵蝉鸣此刻由四面八方落下，震耳欲聋。这阵蝉声让他想起孩提时居住的矢场町，以及市町外郊的杂树林。助左卫门策马入林，缓步而行。他来到沙丘出口处，停住了马匹。前方是那任凭时间推移，也不会衰减半分的日照，以及受烈日烧灼的原野。

助左卫门绑紧草笠的绳带，用力往马腹一蹬，在炽热的阳光下驰骋而去。

注释

[1]普请组：负责土木工程的部门。——译注（本书注释如无特别说明，均为译注。）

[2]城下：居民住的地方，相对于主城而言。

[3]坪：日本面积单位，1坪约等于3.3平方米。

[4]野袴：江户时代，武士旅行或救火时穿的长裤。

[5]轻袗：江户时代的一种工作服。

[6]乌帽子亲：武家男子举行成人礼时，会有一位代理父亲，替男子戴上乌帽子，并为其取成人的名字。此人称乌帽子亲。

[7]八双：左脚向前，手握刀柄置于右腋下，刀身直立的剑势。

[8]中老：职务名称，次于家老。

[9]鉾山车：上面插着长矛的花车。

[10]徒头：步兵的头领。

[11]招腰车：柔道的绝招。用腰部将对手的身体挺起后摔出。

[12]市街：即居民住的地方，而非主城，主城是藩主居住及藩士办公之处。

[13]长屋：一栋分隔成数户居住的细长住家。

[14]郡代：幕府直辖地官名，俸禄十万石以上。

[15]奉行：幕府时代的官职名。

[16]家老：地方藩内的重臣。

[17]小姓组：参与各项仪式，负责藩主的护卫，以及在市内巡逻等工作。五十人一组。

[18]大目付：幕府的官职，相当于幕府的政务监督。

[19]藏方：管理仓库，掌管金钱、谷物、器材进出的职务。

[20]师父在传授门人武术奥义后，会将武术的名目写成文件赐予门人。

[21]蝉时雨：指阵雨般的蝉声。

[22]定府：江户时代，在幕府任职的大名或其家臣，长驻江户。

[23]右笔：掌管文书记录的文官。

[24]曹洞宗：禅宗一派。

[25]鹰组：直属于幕府将军的调查机关。

[26]留守居：江户时代，大名在江户宅邸所设的职务。负责与幕府联络公务，或是与别藩的留守居联络。

[27]乡方：下级乡间官吏。

[28]扶持：家属津贴。二人扶持约每日有一升白米。

[29]物头：御弓组和铁炮组的统领。

[30]御奏者：负责向将军或关白大人传话的人。

[31]青眼：中段架势，剑尖朝着对手双眼。

[32]总发：不剃去前额的头发，任凭头发留长，于头顶绑成一束。江户时代，医生、儒者、修行者等人，大多留这种发型。

[33]织部正：官职名，掌管纤维纺织业的长官。

[34]长屋门：日式大门两侧可供下人居住的房屋。

[35]无缘墓：无人祭拜的无主孤魂所安葬的坟墓。

[36]旗本：护卫将军的直属军团。

[37]屋代：姓氏。

[38]庚申塔：室町时代后期，民间因庚申信仰风行所建立的塔。庚申信仰源自中国道教所说的三尸。在庚申日的夜晚，人们体内的三尸虫会趁人熟睡时，向阎罗王的部下“司命”报告此人的善恶。因此在庚申日这天夜里，有彻夜不眠以祈求长生的风俗。此称之为庚申信仰。

[39]笠门：门顶呈三角形，像斗笠般。

[40]小绿叶蝉：又称浮尘子，形状像蝉，繁殖力强，会从稻禾的茎和叶吸取汁液，使其枯死。是一种害虫。

[41]检见：中世、近世的征税法之一。在稻米收割前，由幕府或领主派人调查稻米生长的情形，以此决定年贡的多寡。

[42]权现：指佛和菩萨以日本神明的姿态现身，藏王权现即金刚萨埵，常被认为是普贤菩萨。

[43]马回组：藩主或将军身旁担任护卫的骑马武士。

[44]七夜，孩子出生的第七个晚上，会进行命名等各种祝贺活动。

[45]指物：以木材精细组装而成的器具，如书桌、衣柜、箱子等。

[46]反：布的长度单位，一反宽三十四公分，长十米。

[47]师父传授弟子剑法奥义后所颁给的证书。

[48]间：长度单位，一间约合1.8米。

[49]侧用人：江户幕府的职务名称。服侍于将军（或藩主）身旁，传达老中（或家老）的奏陈，或是在一旁献策。地位仅次于老中。老中则是幕府最高职务，相当于政务总理。

[50]指撤销其职务，所以连俸禄、地位一并没收，无法世袭。

[51]手代：江户时代，隶属于郡代、代官、奉行等官员的麾下，处理杂务的下级官员。

[52]石镞：石头做成的箭头。

[53]日语“矢尻”即箭头之意。

[54]切发：头发在头顶绑成一束，发尾剪齐，是寡妇的发型，有出家的意味。

版权信息

TASOGARE SEIBE by FUJISAWA Shuhei
Copyright © 1988 ENDO Nobuko
All rights reserved.
Original Japanese edition published by Shinchosha Publishing Co., Ltd., Japan
Chinese (in simplified characters only) translation rights in PRC reserved
by Yilin Press, Ltd under the license granted by ENDO Nobuko, Japan arranged
with Shinchosha Publishing Co., Ltd., Japan through Haii AS International Co., Ltd., Taiwan.
著作权合同登记号　图字：10-2014-363号

书  名　黄昏清兵卫

作  者　【日】 藤泽周平

译  者　李长声

责任编辑　张远帆

出版发行　译林出版社

ISBN 　　978754477036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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目录
CONTENTS

黄昏清兵卫
生瓜与右卫门
马屁精甚内
爱忘事的万六
不说话的弥助
咋咋呼呼的半平
壁上观与次郎
叫花子助八

黄昏清兵卫

一

已经是晚上十一点多，藩城北壕边上的小海坊，家老杉山宅邸的后屋还亮着灯。

有两位来客：总领寺内权兵卫和郡乡总管大冢七十郎。宅邸的主人杉山赖母紧抱双臂，不知叹息了多少次，终于放下手臂，啪地拍一下膝头。

“唉，总之等半泽再来消息吧。”

“若知道没搞错，打算怎么处理呢？”寺内说。

杉山看着他那肉乎乎的红脸膛和圆眼睛。

“那时候就不能置之不理了。”杉山给自己打气似的，这回用拳头大力击了一下膝头，“唯有决战，把堀将监搞掉。”

藩里现今有一个积重难返的问题，那就是位居宰辅的首席家老堀将监专横跋扈。不过，他如此专横，杉山等其他执政也不无责任。

七年前，气候异常，藩遭遇前所未有的灾荒。插秧时节、插秧之后都滴雨未降，盛夏一般的烈日普照田野，让人惴惴不安。农民们拼命弄水，翘盼梅雨，但梅雨还不到十天，进入六月便放晴，只是把干裂的田地湿了湿。

到了往年梅雨结束的六月中旬却下起雨来，那雨水竟冷得要命。一连下了五天，第六天变成藩民从未见过的暴雨。一天一夜，昏天黑地，简直分不出白天与黑夜，只听得雨声哗哗作响，大河小沟都满满横溢。雨终于停了，平地上的水田旱田全都沉在了水下。

不仅田地，流经藩城边的五间川泛滥，街镇也浸水。下游决堤，有的村落甚至被冲走了房屋。

水退了，七月的阳光照射劫后余生的稻子，当此时节，却又从藩境的山地连日吹过来冷风，把本来就打蔫的稻子吹得横倒竖卧，吹遍原野。这样的日子一连好多天，抽穗太晚了。大灾荒已然是板上钉钉。

藩内前一年也歉收，但财政困难，藩府仍强行收缴地租，各村不少人家把存米都拿出来缴租。转年大灾荒，这下藩里可要饿死人。

藩府慌忙掏空了藩库，设法从京都一带购买稻米和杂粮，并禁止把粮食带出藩，鼓励米饭掺杂粮，采取了各种防止饥荒的措施。不待藩府指示，藩民争相进山野挖葛根、蕨根。连萝卜、芜菁、白芋、红薯的叶子也弄干了食用。藩民甚至把款冬叶、虎杖、蓟叶或水煮，或设法去掉苦涩，都用来掺米饭。

不出所料，藩域之内从入秋到整个冬天遭受饥馑，藩民度过饥寒交迫的严冬，到了三月，从京都一带张罗的稻米杂粮终于运来了，藩府便强制推行配给制度，按家臣、市人、村民的顺序出售大豆、麦子。对于手里没有买米钱的藩民实施贷款，而连贷款也没法贷的赤贫者，由坊官、村吏开列名单，每人每日发给一合五勺救济米。

总算没饿死人，好歹度过了饥荒，但此后财政告罄，当时的执政们一筹莫展。徒具形式分派的地租连三分之一也收不上来，又全都放贷。贷款也罢，用于赈灾的藩金也罢，都无法限期收回。

之所以无法限定，是因为两年接踵而来的打击使农村凋敝不堪。各村纷纷出现了开春没有种子往田里撒的农户。不要说借钱买种子，甚至有人因受不了连续两年借债的重压，放弃田地，转而到镇上做工。

令藩府担心的荒地开始出现了。藩府有规定，荒地不许转卖他人，由村落共同耕种，这个规定变成各村的重负。谁都是自己的事情还忙不过来呢。各村东一块西一块剩下春天还种不上的田地。债台高筑的各村气息奄奄。

尽管处于这种局势，藩府的支出却还是照出不误。发布节俭令，那也是杯水车薪。筹措一些资金，重建惨遭重创的农政是首要问题。新年伊始，执政们把镇上的富商一个个叫到藩府来，交涉借钱，但他们已经借给藩里很多钱，再出借，别说没回报，连能不能收回来都没有把握，所以一律是面露难色。

结果，一直交涉到开春，藩府借到手的钱还不到所需金额的五分之一。交涉以失败告终。其后，三名主宰藩政的家老、一名位居家老之下的中老辞职，留在执政位置上的只有家老成濑忠左卫门、中老杉山赖母二人。

补缺的是堀将监，由总领升任家老之职。还有一人新任家老——野泽市兵卫，也是堀派的人。堀的父辈长年担任首席家老，在藩内隐然留下了堀派这个派阀，野泽市兵卫也当过家老，所以这二人可说是多年之后又重新执政，东山再起。他们二人，再加上留任的成濑忠左卫门、由中老升为家老的杉山赖母，这四个人占据家老之职。中老新任命了吉村喜左卫门和片冈甚之丞，他们也属于堀派。

二

堀将监当总领的时候屡屡批评旧执政的政策，关于灾荒的善后也夸下海口，说自己另有方策。进入执政之列，他又坐上首辅的位置，迅即在藩政上推行自己的方针。

藩内有一个船运商，叫能登屋万藏。这个新起的商人拥有千石船二艘，载重五百石、三百石的船数艘，北到松前，南到京都一带，贩运各地物产，传闻富得没边没沿。他住在港口所在的须川，离藩城三十多里。

以前藩府与能登屋有过两次亲密接触。一次是幕府摊派，修复江户的寺庙神社，藩里拿不出工程所需资金，向能登屋商借五千两。再次是能登屋找藩府，要承揽芦野新田开发，这是藩里最大的开垦事业。

然而两次交涉都付诸东流。原因是能登屋提出的条件令人觉得不像是本藩的商人，两次放贷在要利上都过于苛刻。藩府拮据，总惦记能登屋万藏的财富，却又怕这个极其会钻营的商人介入藩政。

堀将监草率地把能登屋的财力拉进了藩政之中。他首先以救济因禄米被征借而困窘的下级藩士为由，向能登屋借一万两充盈藩库，使禄米征借率有所缓解。而后在村与能登屋之间打通低利融资的途径，使能登屋可以不通过藩府直接向村放贷资金或种子。

藩府认可的贷款纳入村制度中，从表面看，这就像藩府对凋敝的各村实施救济的一个权宜之计。且不管将来如何，能登屋的钱确实给死气沉沉的各村带来了生气。

旧执政和家老成濑忠左卫门、杉山赖母等瞪大了眼睛看着堀的大胆而果断的政策，没有公开唱反调，因为旧执政之间也常有用能登屋的钱给藩政注入活力的欲望。不过，包括成濑和杉山在内的旧执政们摆脱不掉忧虑：这么干的结果，能登屋插手进退维谷的藩政，而乡村被他的钱捆住，迟早会造成比以前更严重的凋敝。可是，堀将监不顾一切与能登屋联手，他们也只有静观其发展。

后果现在出来了，那就是能登屋在收购荒废的田地，要成为地主。以前也发生过郡乡总管等官吏帮助地主、富商收购荒地，从中获利的事件，都受到严惩，但这次能登屋公然下手收购荒地，有一个正当的理由，那就是以地抵债，谁也无法惩办他。

藩府一贯推行的是通过开垦新田等扶植腰强腿健的自耕农，一旦农政的基础崩溃，藩内就会出现很多佃农以及从未有过的大地主。

能登屋慷慨为藩府的各项措施提供资金，虽然挂了低利融资这个看上去好像是合作的假面，但不用说全都是藩府的债台。能登屋跟藩府这个最牢靠的借贷方紧密结合，使财力日益膨胀。他在镇上开了分店，藩士悄悄出入那里借钱，不绝于后，最近也成了公开的秘密。能登屋是拯救藩财政困窘的救世主，但因此而不断地汲取利益，也是一个巨大的寄生虫。

也有指责的呼声，堀将监充耳不闻，丝毫没有跟能登屋拉开距离的意思，对强烈反对的人则严加镇压。

主管农政的高柳庄八严厉批评以能登屋的融资为基础的政策，立马被罢免，处以闭门思过五十天。郡乡总管三井弥之助详细调查能登屋收购土地的情况，偷偷打报告，被降职到边地。财务总管的下属诹访三七郎详细记载藩府从能登屋借入的情况，附上意见书，要呈递和泉藩主，结果被扣压，世袭的俸禄被削掉一半，调到边境守关卡去了。

堀将监的独断专行不只是镇压反对派。诹访三七郎是行事谨慎的人，调查记录及意见书还做了副本，由藩主近侧的友人悄悄递上去。年轻的藩主看了大为恼怒。可能堀听见了传闻，渐渐图谋要换掉藩主。

他的目标是拥立藩主的三弟与五郎。藩主和泉正宽，头脑明敏，也不无雄心，但体弱多病。或许是这个缘故，三十二岁了他还没有孩子。堀将监着眼于此，图谋使这位精明刚烈的藩主早早让位，立性格温顺的与五郎为藩主。

江户藩邸的家老半泽作兵卫给杉山送来密信，说和泉藩主因病推迟回藩，大约半个月前，堀将监以探病为由突然来江户，其真正目的是晋见藩主，当面逼他退位。半泽又补充说，大概堀将监担心在藩里干这件事对家臣影响太大吧。虽然是推测，但半泽既然能说到这个地步，应该是抓住了什么证据。

堀将监从两年前开始明显地肆无忌惮了。其一是让能登屋出钱在海边建别墅，置家臣、藩民于不顾，每月一度在那里寻欢作乐，以致议论纷纭，他却满不在乎。

杉山等一些重臣抓住这种事，以及其他对藩主的图谋不轨，悄悄谋划对策。据半泽密函，事态终于到了忍无可忍的地步。堀将监的父亲专横跋扈，被赶下首辅的位置，看来这种专横是堀家的遗传，儿子也开始显露，比其父有过之而无不及。

“忠左卫门和我，还有甚之丞吧……”杉山赖母屈指计数。反堀派也并非只垂涎看着堀的专横，说服了中老片冈甚之丞，暗中把他拉到了自己一边。“执政的势力现在是一半对一半，但要是提交到你和加纳又左也能出席的要职会议上……”

杉山注视寺内权兵卫的脸，又屈指算计。“除去中立的三人，对方还多了两个……”

“让大监察矢野召开监察会议如何？”

“不行，矢野没那个胆量。他虽然算不上堀派，但害怕堀。”

“那不就束手无策了吗？”

寺内焦躁，抓起榻榻米上的茶碗送到嘴边，却发现是空的，恨恨地放回茶托上。

杉山看着，说道：

“叫茶歇一下吗？”

“不，夜已经很深了，继续吧。”

“好吧。”杉山又看了看寺内和大冢，“我考虑，还是开要职会议，有必要公开弹劾堀一次。这由我来干。抖搂出逼迫藩主退隐这件事，哪边都不靠的早坂等人也不能不站到我们这边来。”

“要是抓不到确凿的证据，可就自找麻烦了。反倒有我们被一网打尽之虞。”

“当然在掌握了证据之后。”

“将监可是很霸道呀。”寺内用慎重的口气继续说，“假设那就掐住了他的脖子，他也不可能就此认输走人。他心里会明白，一旦退却，必定被追究罪责。”

“所以现在要商量一件事。”杉山赖母说。听灯油燃烧的声响似的，他低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抬起堂堂长方脸。脸上露出很紧张的神色，虽然在自己家里，他却压低了声音。“如果会议上能够势均力敌，而后就有个对策。”

“……”

“我们强迫他下台，他若听从，就当场把大监察叫来；若是不听从，那就只有不让他离开，除掉。你们觉得怎么样？忠左卫门早就说要诛杀堀。”

“……”

“既然针锋相对了，让他毫发无损地离开会场，我们就败了。后果什么样，可想而知。”

“不错。”寺内喘吁吁地开口。沉默了一会儿，说：“不可能有别的办法。可是，还需要其他人同意吧。”

“不，没那个工夫。况且我们这派频频碰头，会被敌人怀疑。”杉山摇摇头，开始用敌人这个词，“看看半泽的下一个通知，堀的所作所为如果被半泽说中，就立即派快马去江户，请藩主写一纸诏令。”

“奉旨讨贼？”

“对，打出藩主的旗号。”杉山断然说。

三人互相看了看。沉默片刻之后，寺内说：

“那么，找谁当杀手好呢？”

“杀手？”杉山一副沉醉于决定之重大的表情，心不在焉地看看寺内，“杀手谁都可以，从年轻人当中找一个会使刀的就行。”

“那可不行！”寺内对这位家老的无知很吃惊，告诉他堀将监有一个不离左右的护卫。“是近侍队的北爪半四郎。听说在江户修炼过小野派单刀，藩内无出其右者。开要职会议，堀必定硬要把他也带到席间。”

“哎呀，那可难办了。”

“而且，堀本人年轻时在镇上的平田武馆也叫得响，再加上那么大块头儿。虽说是奉旨讨贼，转眼之间解决不了问题，开会的大堂可就成战场啦。”

“……”

“杀手至少要选一个能够跟北爪不相上下的人，这是首先要解决的问题。”

杉山把双手蒙在脸上，用指尖揉疲惫的眼睛。终于有了头绪，把堀将监的横暴从藩政剔除，最后关头等着的却是意外的困难。

杉山从脸上放下手，用筋疲力尽的声音说：

“没有谁觉着行吗？”

“唔……”寺内抱着粗胳膊，歪着头，那样子好像一下子想不起来，又扭头盯着天棚。

急人的沉默持续一阵子，始终不插言的大冢七十郎怯生生说：

“我想，这个任务交给井口清兵卫如何？”

杉山和寺内同时看向七十郎。杉山说：

“没听过这个名字呀，什么人？”

“我记得是财务部门的，世禄只有五十石……”大冢说，浅黑的脸上露出苦笑，“对啦对啦，外号叫黄昏清兵卫，好些人知道他。”

“黄昏？那是为什么？”

“大概是傍晚就来了精神的意思吧。”

“明白喽，”杉山拍了一下膝头，皱起眉头，“是个酒鬼吧？”

“不不，不是的，我没说清楚，对不起。”大冢不好意思了，“因为井口净干家里的事。我并没看见过，据说他一到家就忙得像车轱辘转，做饭、打扫、洗衣服。”

“他没成家吗？”

“听说有老婆，但长年卧病。”

“呵呵。”杉山和寺内互相看了看，“令人佩服。照顾病妻，相处和睦，不错嘛。”

“可是，或许疲劳所致，白天在藩城上班，有时候拿着算盘打瞌睡，所以同僚背地里叫他黄昏清兵卫。”

杉山好像夸奖吃了亏，显出不高兴的样子。

“那个清兵卫有武功吗？”

“听诹访说，他是无形派高手。”

大冢说的诹访原来是财务总管的下属，被堀将监左迁到关卡。

“也许您不知道，鲛鞘坊有一个姓松村的无形派武馆，现在和过去都是个不起眼的小武馆，听说井口在那里学武，年轻时功夫就超过师傅，很有点名声。”

“你说年轻时，那他已经不年轻了吗？”

“已经奔四十了吧。”

“你的话靠不住啊。”

杉山侧首问寺内怎么看。寺内也转过头去，用除此外也想不出其他人的沉思表情说：

“叫他来一趟如何？”

三

下班的鼓声响了，井口清兵卫立刻收拾手边的文书，比谁都快地走出了办公房。他在门口嘟哝了回家的客套话，没人搭理，也没人特别看他一眼。清兵卫回家快，这是大家早就习惯的了。

出了藩城，清兵卫的脚步并不急，但是有一定的速度，向宿舍所在的狐坊走。途中经过闹哄哄店铺栉比的初音坊，一下子钻进青菜店的檐下，买了葱。走出来，又走了几步，这回又买了豆腐。不那么迟疑就买完，看来这类东西平常买惯了。

就买了这些，此后他略微低着头，用一成不变的步履走向居住的狐坊。清兵卫有一张马一样的长脸，上面长出胡子楂。剃光的额发也长出一些。衣服脏兮兮，手里拎着带土的葱。跟他擦肩而过的人都不禁诧异地看看他，而他脸上毫无变化，往自己家走。

“我回来啦。”

清兵卫向里面招呼了一声，径直去厨下。葱先放在土地面上，小桶汲了水，把豆腐沉在里面。

然后他回到餐厅，拉开纸隔扇，来到相邻的当作了卧室的房间。妻卧病不起，看着她苍白的脸，他说：

“没变化吗？”

“没有。好像来了两个卖东西的。”

“唔。”

清兵卫摘下刀，麻利地换衣服。梅雨连阴，天一直有点凉，他却换上薄和服，用带子把衣袖束起来。

掀起被子，他把躺着的妻慢慢抱起来，再扶着站立，帮着脚步不稳的妻去厕所。

做完这件事，他让妻躺下，接着去厨房。

烧饭，煮汤，这空当他用手巾蒙了头，打扫早上没能打扫的家里。三两下就完事，他又把各处的木板套窗关上。这副模样被同一宿舍的人看见，给起了黄昏什么的带有轻蔑的诨号，这是清兵卫也知道的，但妻病倒数年，家里再没有人，无可奈何。

把做好的饭端到餐厅，一边让妻吃，一边自己也吃饭。

“今晚的豆腐汤味道很好。”

“唔。”

“好像饭也渐渐会做了，真对不起。”

“……”

收拾了碗筷，清兵卫出门，从同僚小寺辰平的妻那里领来搞副业的材料——编虫笼。

他把东西搬到餐厅与卧室相邻的地方，一边跟妻说话一边做活。说是说话，基本是妻一个人说，清兵卫只偶尔答应。妻躺着听外面的动静也比整天在藩城里上班的清兵卫更了解街头巷尾。

妻说累了，要睡觉，清兵卫再次服侍她上厕所，让她睡下，关上间隔的拉门，这才真正埋头搞副业。

夏天，或者起码一入秋……

清兵卫想，应该带奈美去山里的温泉疗养。

妻的名字叫奈美，五岁时失去双亲成了孤儿，因为沾了点远亲，就来到清兵卫家。她比他小五岁。家里此外没有孩子，就把二人当兄妹抚养，到了婚龄，奈美本该从井口家出嫁，但由于清兵卫的父母很早就病故，事情不同了。按照遗言，二人结成夫妻。

几年前妻得了痨病。她不咳嗽，也没有吐血，但在清兵卫眼里像是一天比一天瘦下去。饭量很小了。

庸医！

果然是痨病吧。清兵卫对开药的镇医久米六庵的诊断有怀疑，觉得他说的话里最可信的是换换地方，吃点好的，病就好一半。

心里有数了。俸禄五十石的普通藩士，去山里的温泉疗养是不可想象的，但是有一个出入藩城、经常来财务部门的山货商不知听谁说了，对清兵卫深表同情，特意到座位旁跟他说：鹤木温泉有两家旅店我常住，只要你言语一声，我就跟那里说说。

有了山货商的关照，清兵卫惦记带奈美去山麓的温泉。六庵还说了，奈美身心都过于依赖丈夫，这么下去真会变成站不起来的病人。要早点去空气好、吃食好的鹤木温泉，但眼下费用还有点不够。

清兵卫抬起头。院门轻轻地响了。他皱着眉头站起身，下到土地面的门口。打开门，站着一个用头巾包住脸的人。

“我是郡乡总管大冢。”那人说着自己就进来了，反手关上门，“这么晚了，抱歉……”

大冢七十郎取下头巾，伸长脖子不客气地看看餐厅，然后把脸又转向清兵卫，说：

“现在就跟我去小海坊，杉山大人要见你。”

“是现在吗？”清兵卫像是很为难，看着大冢，“有什么急事？”

“当然是急事。家老一定要见你，有话说。”

“……”

“正在忙副业？不好意思，跟我走吧。”大冢哄着说。

清兵卫返回起居室，抓起刀，要插到腰间时若无其事地检查了一下刀柄上固定刀身的销钉。然后又拉开纸隔扇查看；妻还没有睡，不安地看着清兵卫。

“小海坊的家老大人叫我，我去一趟。”

“哎。”

“马上就回来，你睡吧。”

纸隔扇就那么开着，只吹灭了灯，清兵卫跟大冢出门而去。

四

让清兵卫发誓一切不外泄之后，杉山赖母说出奉旨讨贼之事。

“你的无形派刀法，在座的大冢听关卡的诹访三七郎说过，就交给你了。”

“诚惶诚恐……”井口清兵卫抬起一直俯伏的脸，“不能把这个任务交给其他人吗？”

“为什么？”杉山阴沉了脸，怒视清兵卫，“你要拒绝吗？”

“如果可能的话……”

“混账！就因为再没有人，才这么把你叫来。听了就胆怯了吗？”

“不是，”清兵卫摇头，“可那个会是晚上开……”

“那怎么了？”杉山说，“是有这个惯例，紧急的要职会议在家臣们放工出城之后的晚上六点开始。日子已经决定了，不能变。”

“晚上吧，我有好些非做不可的事……”

“给老婆弄饭之类的工作吧？”杉山说，笑了一下，“听说你叫什么黄昏清兵卫，又做饭又打扫……”

“此外好像还要伺候老婆上厕所，天热烧水给擦身子。”大冢七十郎随后又添加了像是从周围听来的话。

“呵，那可不得了。”杉山收住笑，关切地注视清兵卫，“你老婆憋着尿等你回家吗？”

“是的。”

“那不好，对身体非常坏。”家老嘴里嘀咕，终于把话又转回正题，“可是，交给你的是藩里的大事，不能跟照顾老婆撒尿摆在一起，当天托付给谁吧。”

“家老大人，务请谅解。”清兵卫把头叩在榻榻米上，“这种事不好托别人。”

“你说什么！对老婆也好好说一下，托街坊邻居的女人不就得了吗？”杉山盛气凌人，然后把声调放柔和，“清兵卫，这件事要是办好了，给你加俸。”

“……”

“对现在的职务不满意的话，也可以给你换一个喜欢的地方。”只见清兵卫还是闷声不响，愁眉苦脸，杉山赖母又哄他似的说：“清兵卫，你说说看，有什么愿望，满足你。”

“也没有……”

“不会没有吧，听说你老婆是痨病，眼下不希望把老婆的病治好吗？”清兵卫这才抬起眼睛凝视家老的脸。

杉山冲他点头，问：“医生是谁？”

“镇上叫久米六庵的医生。”

“对他的评价怎么样？”家老歪身低声问坐在旁边的大冢七十郎。

“庸医。”大冢低声回答。

家老干咳了一声，重新转向清兵卫，道：

“叫久米的是庸医，靠他救不了你老婆的命。”

“……”

“让给我家看病的辻道玄看一下。他可是名医。痨病什么的，手到病除。”

这话似乎抓住了清兵卫的心。可是，当天晚上怎么办呢？忧虑这一点，清兵卫冲着天棚把大嘴张张合合。

“家老大人，这么办如何？”大冢七十郎出手解围，“那天井口先回家一趟。要员来齐，会议开始，差不多要七点了，在此之前他处理完家里的事赶紧返回城来，如何？”

“要是这样……”清兵卫好像松了一口气。

家老杉山赖母总觉得有点不放心，但也勉强同意了。

“好吧，但不要来晚。你井口赶不到，计划就泡汤了。”

五

果然不出杉山赖母所料。估计会骑墙的旧执政早坂濑兵卫、关五郎左卫门、总领东野内记不作声，堀派略占优势，会议相持不下。

堀将监和能登屋的勾结好像暴露无遗了，但并未达到多数人倒向反堀派。好像也有人真是头一次听说能登屋收购土地、堀将监花天酒地等，杉山赖母发言的时候从席间厉声呵斥，但是当堀将监用天生的粗哑嗓音逐一反驳，那声音也就阒然了。

“指责用能登屋不好的人，在灾荒之后拿出了别的办法解救藩财政吗？压根儿没有。忘了可太不应该啦，是能登屋的财力挽救了藩。”

堀将监毫不客气，说了难以开口的事。也有人听得直皱眉头，但他说的是事实。

“能登屋是商人，无利不起早。让他收购撂荒地需要果断，什么撂荒地由村共同耕作，本来就是硬推行藩府的原则，村里都烦死了。处理撂荒地，能登屋高兴，村也高兴，藩也顺便向能登屋市恩，所以不是坏办法。”

“可是……”寺内权兵卫反驳，“藩内有很多商人，只能登屋一家因藩府庇护而壮大，这怎么辩解也不能服人。”

“没什么可担心的。”堀将监的脸上露出冷笑，“养肥了能登屋，藩府可以从他身上抽钱。权兵卫，莫非哪个商人向你诉苦了？”

现在该拿出那件事了，杉山赖母暗想。争论政策，到头来各执己见，但若是抖搂出堀将监到江户逼迫和泉藩主私下答应了退位，回到藩里悄悄准备拥立与五郎，那些装模作样地置身事外的旧执政恐怕也不能不动摇。传闻堀将监专横，到底什么样，明摆在他们眼前。此刻正是发起这个攻击的时机。

可是，井口清兵卫还没来。果然像担心的那样，杉山心里直来气。时间已经过了晚上八点，是应该来的时候了，还不见人影，可能照顾病妻毕竟费工夫。

给老婆收拾屎尿，混账！

杉山的脑袋一下子发热。当下是揭露堀将监对藩主家颐指气使、清算他长年专横的最后机会，但攻击的最后关头需要井口清兵卫。

略加揭穿，狡猾的堀将监就会逃掉。逃了就会反过来给自己这一伙治罪。若没有井口准备好奉旨讨逆，这话是不能轻易说出口的。

这小子！

你认为整个藩的危机比老婆的病哪个更重要！杉山在心里朝井口清兵卫的马脸唾骂。那个清兵卫，或许歪着头做不出判断，杉山不由得更加焦躁。

“算不上花天酒地，只是叫女人陪陪酒……”堀将监跟一个姓细井的很早以前当过中老的本派老人问答，当然就像唱双簧。他打诨逗乐：“不过，那些陪酒的有点太美了。”

席间发出迎合的吃吃笑声，不消说，发笑的是堀派的人。要职会议的气氛松弛了。及时看出了这个形势，堀将监扯开沙哑的嗓音：

“这样，对我和最近藩政做法的怀疑大体上消除了。也可能是本人执政无方，所以要充分注意，不过，站在政治前台上发号施令，蒙受莫须有的怀疑是不可避免的，经常会一片好心被当作驴肝肺。这种事，我想今晚在座的诸公都十分清楚，希望今后也手下留情。”

堀将监不失时机，把要职会议变成了加强本派的宣传场地。洋洋得意地大讲了一通，眼睛恶狠狠转向召集要职会议的杉山、成濑两位家老。那是一双冷酷的眼睛。

“好像很晚了，怎么样？上年纪的人也很多，会议就到此为止吧？”

“等一等，还有一点怀疑。”杉山说。他和成濑忠左卫门、寺内权兵卫迅速交换了一下眼色。

井口清兵卫还不见人影，但是就这么散会，反堀派就败了。很明显，此后堀将监必然在人事上报复，把杉山等人从执政职位上肃清。

弹劾堀将监的时候……

清兵卫不会赶不到，杉山赖母这样孤注一掷。万一他赶不来，恐怕就全盘皆输。

杉山挺直腰，感到全身汗津津的。虽然是溽暑的夜晚，汗水却冰凉。

“四日那天堀大人出藩去了江户藩邸，说是探望藩主的病情，但事实却并非如此。”

杉山气势汹汹地弹劾堀将监。堀将监坐在正对面，同旁边的吉村喜左卫门匆匆嘀咕什么事，然后把凶狠的目光死死盯过来，杉山感到了，顶回那视线。

堀将监逼迫病弱的和泉藩主让位，听了杉山所言，不仅还不知道这个事实的反堀派和中立的旧执政，意外的是被算作堀派的人也好像感到震惊，大概此等秘事堀将监未详尽告知他们。大堂里一片嘁嘁喳喳。

局面不错，杉山赖母暗想。他提高声音，压过低语。

“将监大人专横跋扈的行为多得很，这种说法今晚在座的各位都有所耳闻，当然他本人也包括在内。”杉山严厉地看了看堀将监，“专横也表现在刚才议论的近来的农政，还有重用能登屋，堀大人一番花言巧语就逃掉了，但这件事他搪塞不过去。诸位，这就是堀大人的专横。”

“看来为了陷害我，有人捏造了奇妙的谎言。”堀将监耸起肩头，扫视了一圈，然后把目光回到杉山身上，突然怒吼：“赖母，既然是这样，你有证据吧，拿出证据来！”

“证据……”杉山说，就在这时，他看见大堂边角的门打开，井口清兵卫终于出现了。

看见清兵卫，守在门边的堀将监的护卫北爪半四郎嗖地站起来，靠了上去，但清兵卫轻轻举起双手制止。做派很有点威严。清兵卫疾步来到满场要职的上座，紧贴着寺内权兵卫背后坐下。这就好了，杉山想。

有人开始不明白怎么回事，抬眼看清兵卫，但见他躲在寺内宽阔的背影里。寺内回头跟他说了三言两语，也就失去了兴味，把眼光又移向上座。堀将监正在那里怒吼。

“半泽作兵卫是这个杉山的左膀右臂，这是藩内无人不晓的。他的信怎么样？那种东西不能算证据，属于毫无用处的鼻屎。”

“那么，想问问堀将监大人，这里还有直接从驻留江户的藩主那领受的手书。”杉山赖母从怀中掏出包在专门写诏命的白纸中的信。满座看见它，寂然失声。“内容是证实作兵卫写来了信……”

“……”

“在此宣读可以吗，堀大人？”

“圈套！”堀将监大叫，脸色苍白了，“看来这里有阴谋，设圈套陷害我！”

堀将监环视了一下场内，堀派多数人低下头，其余的人用同样冷峻的眼光注视堀将监。

“堀将监大人，安静点！”一直沉默不语的要职当中资格最老的旧执政早坂濑兵卫这才开口说话了。这位平时一贯骑墙的老人用严厉的眼光瞪着堀将监。“杉山家老说的如果是事实，那事情可就太严重了。现在就开始查证。天还不算晚，丝毫不必考虑上年纪的人。我想仔细听一听事情的真相。”

“您这番话，前家老……”堀将监像是用木头堵住了鼻子，“也许有闲工夫的老人觉得有意思，但这个会议，我大为不满。对不起，我这就回家，不过……”他把凶狠的视线投向杉山赖母，“早晚要收拾的！”

“堀大人！”堀将监要站起来，杉山坚决制止，“会还没有完，请不要中途退场。”

“别啰唆！”堀将监咆哮。站起来要走向房间入口，这时，杉山使了个眼色，清兵卫就像一阵风，从人们背后跑过去，逼到堀将监后背。

清兵卫向堀将监打了一声招呼。堀回头，要拔出小刀，清兵卫拔刀就砍。刀法似乎很轻快，但一刀堀就倒下了。

人们轰然站起来，门边的北爪半四郎按着刀柄冲过来。

“静一静，回到座位上！”同样站起来的杉山赖母叫喊。他把和泉藩主的信举到头上，像大旗一样哗啦哗啦挥动。“奉旨讨逆！现在读给大家听。藩主说，若不听从，杀亦无妨。其他人不许拔刀，拔就视为私斗！”

六

来到郊外，天空的蓝一下子布满视野。没有风，挂在南天的太阳把舒适的暖意投到皮肤上。

井口清兵卫手里拎着两个包裹。一个包着梨、柿等昨天买好的应季水果，另一个包着上次休班时带回来的洗换衣物，还有辻道玄给的药。

妻到离藩城七八里远的鹤木温泉旅馆疗养已经有四个月。由于家老杉山赖母的关照，姓辻的医生的药似乎也有效，妻的病多少好了些。一个来月前探望时能够在房间里站起来行走了。

有人给介绍了易地疗养的旅馆，拿了医生的药，妻的日常生活不用旅馆管，由经常出入家老宅邸的当地农民的老婆照顾，清兵卫认为是事先说好的，所以不介意。

堀将监被诛杀后，藩里发生了政变，堀派统统被撤下要职。杉山赖母晋升为首席家老，寺内权兵卫当上中老。以前被降职的人逐个调回来，就任要职，郡乡总管大冢七十郎也荣迁。不可思议的是，能登屋万藏好像没受到任何追究，与藩府的关系照旧，这且不说，在堀派没落之际另外还得到了一些财富与名誉。

杉山赖母在政变的忙碌中也不忘把辻道玄打发来，并且说，此外还有什么愿望，趁这个机会说，但清兵卫固辞，只接受对妻疗养的关照。其实，除此之外，他也没那么多愿望。

清兵卫脚步轻快地跨过郊外的桥，再往前，道路两旁只有几户农家，穿过去就变成一条田间小路。收割完的田地延展，远处就是他要去的山，沐浴着阳光。

然而，小路没走多远，清兵卫停住。他默默伫立了一会儿，终于放下包裹，解开刀鞘的带子。

路旁有一座小庙，一株枯枝瘦叶的树遮盖在上面。有一个人从庙堂后面走到了路上——北爪半四郎。他挡住了再不见人影的路，清兵卫默默注视。想起杉山家老警告过：听说北爪伺机对你下手，多加小心。

半四郎一点点靠过来。相距三丈时，他拔出刀，清兵卫悠然叉开腿，伫立不动。半四郎滑步奔上来。一声不响，二人只交锋了一个回合。一刀北爪半四郎就向前倒地。

应该报告吧——

清兵卫拾起行李，折回河边。在那里冲洗刀身上的血迹时，他突然另有想法：报告就要被留在那里，接受询问，休班就泡汤了。

仔细擦了刀，收入鞘，拎起行李走向从这里能望见的下游的水门小房。在水门小房执勤的是土木工程队的年轻人。打算给他一个梨，让他报告杉山家老，路上死了一个人。知道死的是北爪，家老就明白是怎么回事，会立即处理。

大约三十分钟后井口清兵卫来到鹤木温泉村。

一个女人站在村头的松树下。不费多大工夫，就知道那定定地望着这边、一动不动、一身缟素的立影是妻奈美。

“一个人能走了？”

“是的，慢慢的。”

妻绽开明朗的笑容。脸上恢复了光润。那就走吧，清兵卫说，配合妻的脚步，慢慢沿路返回温泉旅馆。

“那也要在这里住到下雪哟。”

“啊，想家，而且有点……”

“什么？”

“啊，非常感激，但美食有点吃够了。”

“那就只有回家喽，给你做想吃的粗食。”清兵卫绷着脸开了一句玩笑，“雪化了还可以再来，我和辻医生商量商量。”

“也许下雪之前就全好了呢。我要快点儿给您做饭。”

“不要勉强，好好看一看情况。”清兵卫说。

路上有泥泞的地方，他拉着妻的手迈过去。小阳春的青白色阳光映照着山麓的村子。

生瓜与右卫门

一

生瓜这个诨号，当然是来自三栗与右卫门的相貌。他的脸苍白细长，特别是下巴那里有一点凹陷，谁都会自然而然地联想到霜后未熟的生瓜。

当然并非一夜之间变作这么一副尊容，与右卫门的生瓜脸是与生俱来的。小时候他的名字叫与之助，就总被“生瓜生瓜”地嘲弄。长大之后，毕竟没人再当面取笑，但相遇时对方的表情总像是发窘或忍俊，不大礼貌，可知背地里还是叫诨号。

这也很自然，一般人从小到大都会变一次模样，但与右卫门的脸只出现了小生瓜长成大生瓜的变化而已。

父姓内藤，双亲曾经很担心他这个样子。内藤家生有三男二女，他是次子，早晚要入赘别人家。虽说男人不必在意容貌，但不言自明，那也是有限度的。与右卫门的生瓜脸有略微超出了限度之处。

“脸长是像我。”父亲次郎兵卫说，“我是马脸吧，可我不像他那样白生生。”

“白是像妈呀。”母亲说，“我也是从小怎么晒也晒不黑。可是，那洼凹脸……”

“会妨碍入赘吧？”

“反正算不上好条件。”母亲叹息，“到底像谁呢？”

“或许我们不知道，先祖里有那样的脸也说不定。”

与右卫门到了入赘的年龄时，父母经常深夜里悄悄谈他的事。内藤家在土木工程队当差，俸禄六十石，没有闲粮把他长年养在家里，所以交谈自然是认真的。

然而，出乎意料的是与右卫门的婚事极为顺利。

三栗多加是三栗家的独生女，却没有独生女常有的任性和娇气，有一点要强，很聪明。到三栗家给与右卫门说媒的人说，父母和女儿多加都诚心诚意，所以也没有隐瞒与右卫门长得像生瓜的相貌。当然，把他在藩校的学业啦，是镇上金助坊那里的无外派武馆的高徒啦，大大吹嘘了一番，倘若不说关键的长相，怕以后被责怪“媒婆嘴”，况且也觉得要是因说了这一点而谈不妥，那就无可奈何了。

但三栗家的人对与右卫门的生瓜脸不大在意，一个劲儿问他人品和无外派刀法，刨根问底。可能三栗家食禄一百石，代代任职管记，因此听说新来提亲的对方是无外派高手，反而觉得很新奇。

“那种相貌的人大概不粗暴。”多加的父亲说。

过了数日，多加用头巾包严了脸，带着女仆去金助坊从外面窥视武馆。可见，她是个有决断的女人。这桩婚事轻而易举地谈成了。

三栗家的父母和多加不计较外表，看上了与右卫门最突出的好品性，那就是这位乘龙快婿性情温和，无外派刀法出类拔萃。但世间似乎不这么看，认为是意想不到的人抓到了意想不到的幸运。

大概是因为人都不愿看别人的美，只喜欢看丑。与右卫门那时叫与之助，与右卫门是入赘以后继承户主时改的名。那些想入赘的伙伴被他抢了先，露骨地说“生瓜与之助占了一个大便宜”。入赘的人家是世禄百石，女方即使算不上美人，容貌也说得过去，天真烂漫，这可真叫人嫉妒。

都气得叫嚷“那个生瓜究竟哪里好”，没有一个人把与右卫门的无外派本事跟婚事联系起来考虑。

当时就是这么个情况。十年后的今天，与右卫门继承了户主，认真出勤，大家见了，除了对那张生瓜脸还多少有一点兴趣，几乎没有想起以往的无外派。三栗与右卫门不过是一个因相貌而多少被人轻视的、极其不显眼的、担当管记的普通藩士。

与右卫门突然有了艳闻，是进入了梅雨季节的时候。风传有人看见他和原先的上司遗孀私通。

“呵呵，那个生瓜吗？”

听说了传言的人都像是听到了有点滑稽的事，吃吃发笑。不过，并不只当它是笑话了事。

二

流言在藩府里传了两天，传到了与右卫门家。那天从藩府回来，他觉得妻接他时的脸色不好看，心里便明白了。

果然，多加帮与右卫门换完衣服，就说请在这儿坐一下。她平常不是那种因招婿入赘而趾高气扬的女人，但是说这句话的声音在与右卫门听来有一点傲慢。两年前父亲病故以后，多加心底似乎隐隐有一种紧张情绪，现在也流露在声音里。

与右卫门老老实实坐在妻面前。

“樋口家的阿米来过了。”多加说了一个女亲戚的名字，“听说关于您如今有可笑的谣传呀。”

多加说，重新凝视丈夫的脸，因为像对樋口米说过的那样，她觉得这张脸与谣传的内容相差太远了。

实际上多加听樋口米讲了那些话，说怎么可能呢，就笑出声来，被申斥了一句不正经。想起当时的情形，她不禁抿嘴笑了笑。

“出了艳闻，真少有啊。”

“……”

“我对阿米说，大概搞错了吧。我相信您不是干那种事的人。”

“……”

“可您也是男人……”这么说了，多加蓦地不安起来。她想到了眼前板着脸一声不吭地坐着的丈夫是让自己生了两个孩子的优秀男人，便郑重起来，说：“不管怎么样，要听您说说真相。和土屋夫人到底是怎么档子事呢？”

“谣传那种事一点都没有。”与右卫门说，“不过，也不是空穴来风，有让人那样误解的缘由。”

“啊？”多加瞪大了眼睛，“您讲讲，有什么事？”

“别着急，现在说。”与右卫门说，却无论如何也想不出那件事究竟被谁怎么给传出来的。

主管文书部门的土屋采女病故是两年前，因是在勤务中猝死，藩府让十岁的新太郎继承俸禄，后来也优待遗属。

那天，与右卫门从藩府下工回家，顺路去油坊的土屋家，也是受新上司服部三左卫门委派送东西。那东西是藩主赐下的江户糕点。

当年春天，藩主去江户觐见之前发现要携带的文书不齐备。起因是当值家老搞错了，文书部门没有责任，但由于这一偶发事件，藩府所有的管记奉命彻夜加班，重写了文书。

藩主没忘这件事，从江户给文书部门送来糕点犒劳。为人谨严的服部认为这样的荣耀很少有，把糕点也分给属于文书部门的土屋家一份。

就这么点事情。可是，虽然只一块糕点，却是藩主恩赐的，所以不能在门口一递了事，土屋家的寡妇以久邀请，与右卫门就进屋喝了一碗清茶。

不是可以久坐的人家，喝了茶就赶快说告辞话，站起身。事情在二人走到门口时发生了。以久在台阶上屈膝送行，突然弯下腰呻吟。

“就是那种事，你也常犯的，突然绞痛。”

“啊，真的吗？”多加用怀疑的眼神看着与右卫门。

“你觉得我在说谎吗？”

“不是，只是觉得绞痛发生得太是时候了。”

多加的表情并不信服，但衡量一下话的真实性和丈夫的生瓜脸，觉得话还是站得住脚的，催他往下说。

“那你怎么办？”

与右卫门吃了一惊，冲后屋喊，但没有人出来。后来才知道，后屋里只有卧病的婆婆，偏巧老仆和女佣都上街购物去了，儿子新太郎去小柳坊的单刀派武馆练武，也不在家。

不得已，已经下到门口土地面的与右卫门又翻身上了台阶，转到疼成一团的以久背后。

“给她那么弄了吗？”

多加的样子很不高兴。生了两个孩子以后，多加也得了胸腹痛的毛病。有时剧痛袭来，疼得出油汗。这种时候，与右卫门在旁边就帮她按后背，可能知道穴位，指压很有效。听说见效，与右卫门觉得很高兴，多加一发生绞痛就赶快转到后面，“呀”的一声运气治疗。

可是，在多加看来，这是夫妻之间的私密行为。不管指压多么好，想到丈夫把手按在别的女人身上，她心里就不舒服，明知道那只是按按背。以久年龄比多加大将近十岁，但三十五六岁还很有美女的名声，这也令人讨厌。

“帮助人，没办法。”

“真的就这些吗？”

“当然。”

“可是，出了这种风言风语，恐怕您也不可能顺顺当当地了结。”

“迟早上面要责问吧。”与右卫门说，“这种事辩解也没人听，或许要受点处分，心里要有所准备。”

说到这里，与右卫门疑窦丛生。

“但怎么想都奇怪……”

“什么？”

“土屋寡妇的绞痛马上就好了，我赶紧出了她家，那时候除了她，谁也没碰见呀。”

“用人呢？不会回来了吗？”

“没有，没回来。到底从哪里泄露的呢，太奇怪了。”

“要是此外谁也没碰见，泄露之处不就一清二楚吗？”

“……？”

“以久夫人呀。”

“难道……”与右卫门说，“自己会害臊的事，不应该往外泄露嘛。”

“不知道怎么就说了吧，问问她本人不好吗？”

三

然而，三栗与右卫门没来得及向土屋家遗孀弄清这件事。翌日出勤不久，上司服部三左卫门也一同被叫到值月班的家老奥村长十郎的勤务室，询问了情况。以为这就算完了，他却又被指令下工后去一趟大监察官的宅邸。

大监察小出权兵卫问得极严厉，与右卫门照实陈述了情况，他却不相信。那样子像是握有与右卫门不知道的密告内容，最后到了晚上八点总算放了与右卫门，叫他去上司服部三左卫门家听候发落。当晚在服部宅邸，服部三左卫门和监察人员在场，与右卫门被小出权兵卫处以昼伏二十天的处罚。

骑卫队的中川助藏来探望是第二天夜里。昼伏是禁闭处分的一种，比较轻，亲朋来家探望也无妨，夜里外出也默认，但是要不引人注意，比如用头巾遮住脸。

助藏来，与右卫门招呼多加上茶，便关在后面的客间里。

“听说是二十天昼伏。”助藏说。他才二十五岁，英姿飒爽，是小柳坊单刀派武馆的高徒，跟与右卫门早就是切磋武功的朋友。“真倒霉。”与右卫门说。

“是倒霉。”助藏也说。

“那边的船到岸的日子定了，所以这边去藤津的日子不能变。”

“请告诉家老大人，赶紧找人代替我。”

“当然，已经在找了。”助藏皱紧了粗眉，“可是，功夫好，嘴又严，而且跟平松没关系，这种人很难找。今晚总领让我来问问，你心里有没有可以当替手的人。”

“这可……”与右卫门抚摸长下巴时，女佣端来了茶和干点心，二人都闭上嘴。他们说的是绝密之事。

所说的家老，是次席家老长谷川志摩。藩府已接到幕府关于修缮神社寺庙的通告，为这项国家差役筹措费用，志摩煞费苦心。概算为二万多两，不能指望已经见底的藩库出这笔钱，明摆着必须从哪里再借钱，让志摩伤脑筋的是跟谁借。

志摩刚当上位居家老之下的中老时，藩里负债八万两。其中七万两是向江户商人借的，特色是利息极高。藩府被外债捆住了手脚，靠节俭令省下的钱，从新田征收的新租税，统统拿来付利息，负债却还是一个劲儿增加，压得藩府喘不过气来。

志摩出身名门，曾长年远离藩政，身为执政以后尽心竭力于偿还藩债，改善藩民生活。他采取各种措施，把藩府和江户藩邸的花销削减了一半，厉行节俭，同时把向来不统一的零零碎碎的漆、桑、苎麻收为藩营事业，扩大种植，并广开渠道，把制品水漆、蜡、苎麻积极卖到他藩。养蚕过去只是一部分乡村的副业，志摩也把它推广全藩，复兴一种叫立田织的传统绢布生产。种种新政策终于给藩内带来了生气。

努力有了结果，志摩执政第八年的今年，向江户商人借的钱偿还了三万两，还剩下四万两。正当觉着前头有了些光明的时候，接到了幕府的正式通知，估计为国家差役不得不拿出二万两。

当然非借钱不可。借钱给藩府的江户商人是美浓屋吉兵卫、白子屋仪左卫门、伊势屋房之助，三人都是出入江户藩邸的御用商人，但也是高利贷。当然有人强烈主张这次也应该惠顾长年交往的他们，那就是首席家老平松藤兵卫一派。

长谷川志摩断行节约令，振兴产业，偿还债务，给藩内带来了生气，但这些做法也可说是改革藩政，不免削弱了执藩政牛耳长达三十年的平松派势力。

上一辈藤兵卫在政争中战胜志摩的父亲长谷川木工助，独掌大权，平松家已当了两代首辅。平松派势力的源泉在于和江户美浓屋等御用商人的关系。举借高利贷，使他们大发其财，然后用他们的回报到处行贿，巩固藩内势力，两者就是靠这种手法长期勾结。

志摩从根子上捣毁平松派只顾本派利益的借债政策，支持者不少。资金来源是派阀力量的基础，平松派束手无策，眼看着其趋于枯竭。

这时候国家差役从天而降。二万两不是能轻易借来的，平松派认定长谷川志摩最后也只有依赖美浓屋他们，每次开会都施加压力。

但志摩考虑从别处借钱。他认为，如果按平松派的主张向江户商人借，以前的努力就化为泡影。起码必须找比美浓屋等江户商人利息低的债主借贷。

志摩绝密交涉借钱的是京都商人安达总右卫门。此人不仅是出入京都藩邸的商人，还是把藩产苎麻贩运到奈良白麻布产地的功臣。

总右卫门提出他本人或儿子清次郎直接见志摩，商定融资协约和偿还时期、方法等。按说二万两这么一大笔钱，他的要求是合乎情理的，但志摩怕平松藤兵卫出手阻挠。

不论总右卫门或清次郎从那边来，还是这边派要员代表志摩去京都，都很有危险。不难想象，万一走漏了消息，事关本派势力衰败，恐怕平松派就要不择手段地反击。最好是完全秘密地进行，直到缔结了契约，然后开会一下子公布。

双方秘密接触的结果，决定安达总右卫门去津轻经商时在藤津下船住一宿，当夜会见志摩，三下五除二就签了约。

日期是五月十七日。当夜长谷川志摩由三栗与右卫门和中川助藏二人护卫，乘小船顺马曳川到藤津，会见安达总右卫门，归途骑马返回藩城。事先做准备的是志摩倚为股肱的总领本多权六。

眼看五天后就是五月十七日，与右卫门却受到昼伏处分。

“唉……”中川助藏用有点尴尬的表情看了看与右卫门。虽然继承了家业，但他还是独身，而与右卫门三十二岁，有两个孩子，向年龄相差七岁的年长者确认眼下风传的流言真伪，不免有年轻人的羞臊，闪烁其词。“事实到底怎么样呢？”

“飞来的冤枉呀。”

与右卫门又摸又捏长下巴，把对多加说的话重复了一遍。

“嗯，怪事。”助藏听完了，说，“不能认为是土屋遗孀特意到处讲这种事，还是被谁看见了吧。”

“不知道。”

“会不会是平松策划的？”助藏突然说，“那派的伊黑半十郎好像是土屋的亲戚呀。”

“伊黑……”

与右卫门收回下巴，说这倒不知道。伊黑半十郎是地道的平松派，统领近侍，很有点势力，八面威风。在江户练过东军派武功，年轻时在那边也是个响当当的人物。

“可是，土屋遗孀的绞痛不是装的，助藏。”

“是吗？我多心了。”

“我去送藩府赐下的糕点也是突然决定的，不会是为了让人窥视我，演那么一出戏。”

“可不是么。”助藏苦笑，喝了一口茶，恢复了一本正经的神情，问：“那怎么跟总领说呢？”

“后天晚上再来一趟吧，那之前我去金助坊看看。”

四

金助坊的杉村武馆有一个叫白井甚吉的弟子，是与右卫门早就关注的。某日路过金助坊，顺便看看后辈练武，一个使刀的年轻人刀法不花哨，给人印象很深，引起他注意，那就是白井甚吉。白井家隶属土木工程队，世禄三十五石，他是家里最小的。

打发男仆定平去武馆悄悄把白井甚吉叫家来，一问，果真如今在杉村武馆排名第二。问清了他连长谷川派与平松派的区别也不明白之后，与右卫门便说出了护卫家老一事。

“让你来顶替我。”

“……”

“完成得好，禀告家老大人，会考虑给点什么奖赏吧。”

“……”

“怎么，没心思吗？”

“……”

“不想干就说不想干。我估计你行，但不强求。不过，不要泄露出去，对家里人也不能说。要是泄露了，可饶不了你。”

“不，我干。”似乎慑于与右卫门那生瓜脸上刹那间露出的杀气，白井甚吉说，“很荣幸，只是……”

“只是什么？”

“我没动过真刀，会不会真出这种事？”

“这个嘛，我想不要紧，但并非没这个担心，所以才要带护卫，你要做好准备。”

“是。”

“没拔过刀吗？我们年轻的时候试胆量，到野外杀野狗什么的，近来不这么干吗？”

与右卫门总觉得有点靠不住，但是像白井甚吉这样有武功的人再没有了。

约定第二天晚上引见中川助藏，把白井甚吉送到后门口。昼伏比足不出户的处分轻，无须把院门钉上竹竿，但规定终日闭门，所以来人从后边出入。

白井甚吉告辞，与右卫门突然想起来，说：

“到十七日之前要注意周围，倘若被人知道来过这里，你也可能被平松盯上哟。”

不过，虽然对白井甚吉这么说，与右卫门却并非多么正经地警告。长谷川志摩家老要做的事，护卫家老的事，是秘密中的秘密，知道的人极其有限。他确信不可能外泄，但是把白井甚吉拉进来，似乎产生了一点不安，使他格外小心了。

然而，这时掠过与右卫门心头的不安到了十七日夜里真就一下子爆发了。

这天晚上，刚吃过晚饭，三栗家后门来了客人。出乎意料，是土屋以久。外面好像在下雨，以久把头巾盖到了眉毛，手拿淋湿的伞站着，跟着年轻的仆人。

“请进。”

看见以久取下头巾的脸，多加大吃一惊。一下子闹不清她登门的意图。

“我不知道三栗大人受了这样的处分……”进了客间，和与右卫门相对，以久说，“今天才从别处听说，坐立不安，特来拜访。为了我，惹来这么大麻烦……”

端来茶点的多加要出去，也被她叫住。“我要说的事，请多加夫人也听听可以吗？请在这儿坐一下。”

这番话里以久显出了俸禄三百石的原上司之妻的派头。多加坐在了下首的与右卫门身后。

“想来您已经听三栗大人讲了真相，但既然有风言风语，还是由我亲口告诉多加夫人的好。”

以久说了开场白，用淡漠的口吻讲了那天的事情。多加竖起耳朵听，跟丈夫讲的没有出入。

“我偏巧犯了老病，您丈夫不忍置之不理，就照看了一下，仅此而已，多加夫人，您也不要误会呀。”

“我相信我家与右卫门，没怀疑过。听了刚才夫人说的话，更加放心了。”

多加这么说，以久一直紧绷着的脸顿时柔和了。

“谢谢，受到这样的处分，想必您也很担心。这真是飞来的，不过……”以久皱起秀眉，“到底什么人散布如此奇怪的谣言呢？”

“是啊。”默默不语的与右卫门第一次出声，“府上的人都不在，那么一小会儿的事，别人不该知道。”

“确实。”

“对不起，土屋夫人，我觉得除了你，这种谣言别无出处，非常想弄清楚这一点。”

“我……”以久面露惊愕，“我怎么会到处说这种乱七八糟的事。”

“当然不会的，”与右卫门说，“但我想，会不会对什么人泄露了，传来传去，就变成了无聊的谣言。”

“……”

“想不出来吗？对谁说了偏巧那时候胸绞痛的事。”

“我对谁也没说呀。”土屋家遗孀说了这么一句之后，突然露出失去了自信的表情，说等一下，歪头沉思。她终于抬起脸，说：“这么说的话，我对用人阿春说过。告诉她，你们不在的时候出了大事。”

“其他就没有了吗？”与右卫门说，“要是没有的话，就只能认为是那个女佣讲出去的。”

“其他吗……”以久深深低下头苦想，然后恍然大悟似的扬起脸，“伊黑！他来商量做法事，好像那时说了。”

“伊黑半十郎吗，那是什么时候的事？”与右卫门问，心头乱跳。

“您来的第二天，好像。对，对……”以久的脸渐渐苍白了，“啊，怎么回事呀，谣言肯定是出自伊黑。”

“再详细一点儿……”

“做法事的事情谈完了之后，伊黑提到了三栗大人的名字，问我昨天来干什么。我说的时候确实讲了胸绞痛的事。记得伊黑就笑了，说三栗还给按摩吗，手够巧的。”

“我问一句……”与右卫门说，“这次谣言的事，您被谁查问过吗？”

“没有。”

“对不起。”与右卫门说着，退后施了一礼，站起身，“突然想起了急事，让我内人奉陪，请多坐一会儿。”

“与右卫门！”以久声音急促起来，对就要出屋的与右卫门说：“伊黑半十郎虽然是我的亲戚，但过去就是一个不能掉以轻心的人。为了飞黄腾达，作践亲戚也在所不惜，很叫人讨厌。这次又这么败坏我这个寡妇的名声，浑身是嘴也说不清。怎么回事我不知道，但您要小心，别中了伊黑的诡计。”

过了中午下起来的雨夜里还没停，雾一般的雨濡湿了昏暗的街镇。与右卫门披蓑戴笠，脚踏草鞋，穿过暗夜的街巷，直奔松川的船码头。

松川从藩城下斜穿过去，河面并不那么宽，从赤石坊码头乘船到马曳川也就是划一下桨的距离。港口所在的藤津在街镇西北，有三十里之遥，马曳川从藤津附近入海，所以从镇上去那里，比起走陆路，多是利用舟楫之便。

不知从哪里……

与右卫门想，今晚的事情泄露给平松派了。一句也不问土屋家遗孀以久，就肆意把与右卫门处以昼伏，是知道他今夜要给家老当护卫，便剥夺了行动自由。

应该乘船去藤津的长谷川志摩和两名护卫令人担忧。为了行事隐秘，护卫的人数减少到两人，现在看来也适得其反。要是被袭击，岂能防御得了。

哼，管他呢……

与右卫门拿定主意，雇船一直追到藤津。时间还早，大概才晚上七点。志摩等应该等到日落才出发，所以，半路追不上，也不会落后半个时辰。

即使夜间外出被原谅，到藤津也未免过分了。藐视法律，下次的处分一定会加重，但不能见死不救助藏和甚吉。况且志摩的生死左右藩政今后的去向。

与右卫门迈开长腿，在昏暗的街上疾奔。

然而，到了赤石坊码头，等待与右卫门的是十来名大监察的手下。

“您就是三栗与右卫门吧？”过来搭话的叫冈部，声音里隐隐含有轻蔑的意思，到底是脸的缘故吧。“好像穿戴很严实，深更半夜去哪里呀？”

“……”

“可以外出，指的是家周围，坐船玩可就太不像话了。这就派人跟着，请回吧。”

“我想打听一下……”守住船码头的是正规的大监察下属，拔刀争斗，家就毁了。与右卫门对于追赶志摩等人死了心。“我想问问谁下令把守这里的？”

“……”

“这地方不该是大监察下的令，但此外还能有谁给诸位发号施令呢？”

“对这种问题，职责在身，不便奉告。”

冈部冷冷说，立刻喊两名捕役的名字，让把三栗送到家。

与右卫门担心长谷川志摩和两个护卫，彻夜未眠。翌日也不见助藏、甚吉，总领本多也没有任何联络。过了一天还不见动静，与右卫门更加忧虑。

第三天晚上，正打算去助藏家看看，家里来了客人。是总领本多权六本人，随从也不带就出现了。取下遮脸的头巾，进了屋里，在与右卫门前面一屁股坐下来。

“助藏死了。”

“……”与右卫门吞声。

“今晚守夜，你一会儿去。守夜，藩府也不能怪罪。”

长谷川志摩一行在藤津的盐滨坊码头上岸，遭到袭击。敌人有十来人，不用说，是平松派杀手。

一开始志摩也拔刀交锋，后来中川助藏叫白井甚吉保护他逃离，自己冲到前面，挺身给二人杀出一条退路。

多亏助藏的拼杀，甚吉也不屈不挠地反击，志摩总算逃进了藩府设在藤津的兵营。他马上派一队人马去码头援救助藏，但袭击者已经无影无踪，只找到身负致命伤的助藏。

“助藏当夜被抬到家，尽力抢救，但今天过午断气了。家老大人和白井也受了伤，我倒是没事。”

“京都方面的情况怎么样？”

“顺利地走了。这样，平松派企图拿新债当杠杆重新主导藩政的谋划落空了。那帮家伙的好日子也不长了。”本多权六刮了脸，胡楂子发青，简直像达摩，涨红了脸色。“他们不顾藩的凋敝，一直为所欲为。”

“白井甚吉怎么样了？”

“藏在我家里。”本多说，突然放低了声音，“一手指挥这次事件的好像是伊黑半十郎。那家伙竟然把一个女奸细弄进了家老宅邸，所以藤津之行也走漏给对方。”

“……”

“他现在正忙着抹消事件的痕迹，白井家的小儿子不留神，也有被对方抹掉的危险，我暂时照看他。”

“那就全靠您了。”

“中川助藏干得好，甚吉也干得不错，家老大人让我把这话告诉你，所以就过来一趟。”

“实在不敢当。”

“我也从这儿去助藏家守夜。年纪轻轻的，真可怜。”

本多权六说着已经站起来，快步转到后门。用震响狭小房屋各个角落的声音说，三栗夫人，突然打扰，抱歉，然后下到门口的土地面，又小声对与右卫门嘀咕：

“最近要开会，公布向安达借款的契约。与此同时，会命令大监察调查此次藤津事件。平松家老也该完蛋啦。”

本多权六刹那间露出了梦见自己坐上新执政位置的表情，凝视空中，随即把宽大的后背转向与右卫门，一下子消失在外面的黑暗中。

五

如本多所言，在月末召开的要职会议上，藩主的叔父主膳正茂利坐镇，长谷川志摩宣布和京都商人安达总右卫门签订了借款二万两的契约。偿还条件很宽松，利息低，差不多是以往藩债的一半，完全得到与会者赞同，此事确定无疑之后，志摩向大监察提出一项起诉。

起诉的内容是严厉弹劾平松家老等不仅妨害此次借款，而且多年来勾结江户商人，为私党谋利。志摩发动决战，要了结长年与平松派的暗斗。因为在留守藩府的主膳正茂利眼前进行，出席会议的平松派无计可施，大监察小出权兵卫立即着手确认起诉事实。

小出权兵卫每晚带着手下出入平松家老等要职的家，在这种骚乱的气氛中夏天结束，秋意稍浓的时候起诉得到藩主及主膳正茂利批准，确定罪状，宣判处罚。

平松藤兵卫世禄减半，免去职务，足不出户一百天；中老中根带刀、岩松濑左卫门同样，世禄削减三分之一，免去职务，足不出户五十天；家老古井又三郎被处以昼伏，平松派执政全部被免职。这是大政变。接着又扩大范围，宣布属于平松派的人员减少俸禄，降低身份，藩内平松派销声匿迹了。

三栗与右卫门自始至终密切注意这次政变。关于平松派从江户商人受贿的事实和金钱的去向，小出权兵卫揭露得巨细无遗，但藤津袭击家老事件抓不到决定性证据。那天直接指挥袭击的伊黑半十郎被免去近侍统领之职，俸禄也被削减，下放到藩内最偏僻的森内郡任职。仍然有职衔，但对于一个从年轻时就没离开过君侧、步步高升的人来说，这个官或许是屈辱。

可能就因此，传闻半十郎很少回镇上，在任地酗酒买醉。他被追究的是作为平松派一员分得贿赂，并经常向藩主谎报借债情况等，而袭击家老之事不在其中。

也有一种巷议：在那次袭击中，袭击一方也有数人负伤，但平松派知道袭击失败了，不遗余力地进行隐蔽工作，消灭了证据。总之，这就是处理平松派的大要。

助藏就白死了吗？

与右卫门想。扣到自己头上的那个奇怪的污名，助藏怀疑是平松派策划的，与右卫门本人却不曾觉察，这个疏忽也让他追悔莫及。还有那个梅雨之夜，就等于眼睁睁看着助藏被杀。

悔恨在心里与日俱增，也许是天高气爽的秋空的缘故。

那场搏斗是在三十来个藩士眼前进行的。也有人听说搏斗，一路跑回来，所以，看见了搏斗的人或许达到了四五十人。

不得不搏斗的颠末也有很多人目击。最初，走在前面的三栗与右卫门从抱着的包袱里掉到路上一册文件。

从后面过来的伊黑半十郎拾起来。先是喊：喂，三栗，掉东西了。但看见与右卫门没听见，继续往前走，他就放开嗓门：

“喂，生瓜，生瓜三栗！”

这次的声音不仅与右卫门，连那些走在附近的藩士也听见了。众人哄笑。因为伊黑半十郎说了平时这么想但谁也不敢说的话。

在笑声中与右卫门慢慢折回来，站在半十郎面前。

“生瓜是说我吗？”

“对，没别人。”

伊黑半十郎冷冷一笑。没多少日子，自暴自弃的迹象已布满面孔，近侍头目的模样不见了。

与右卫门定睛注视这张脸，然后接过文件册，转过身。半十郎冲他背后叫喊：

“喂，不道一声谢吗？”

与右卫门回头。

“在人前叫生瓜，不能道谢。”

“什么，够牛的！”伊黑半十郎声色俱厉了，“我知道你心里想的是什么。我被放到了穷乡僻壤，你小子心里瞧不起，是不是！”

“……”

与右卫门默默一礼，转过身。半十郎的刺耳声音从后面追上来。

“道谢，生瓜与右卫门！不道谢就别回去！”

与这声音同时，看的人发出惊叫。与右卫门已走出十来步远，掉头回顾。伊黑半十郎拔出了刀。

半十郎右手握着白刃，一步步缩短间距。与右卫门盯着他，把包袱放在地上，脱下正装放在上面，这才拔出刀。据说显得很沉着。

看见与右卫门拔出刀，伊黑半十郎站住，摆出架势。他身材高大，肚子略微凸起，架势有威慑感。围观的人当中也有人从那姿势想起半十郎年轻时以东军派刀法驰名。

与右卫门的体格、容貌相形见绌，也把刀尖指向对方的眉间，双脚好似牢牢钉在了地上，在人们的眼睛里留下深刻的印象。也有人第一次看见他手里握刀，倒吸了一口凉气。

踏步上前的是与右卫门。与右卫门上前，半十郎后退。落向西天的太阳映照着密布天空北半部的云，天空开始染上日没的色彩，但地上还明亮，从壕畔走上外城郡代小路的地方笼罩着寂静。

已经没机会扬声制止，回家路上的四五十个藩士只是远远围观，闭嘴注视格斗。唯有二人脚下滑动，地面作响。优劣已然分明，只见与右卫门那张生瓜似的脸微微泛红，而半十郎面无血色，大汗淋漓。

突然与右卫门说话了：

“伊黑，可以的话，收起刀吧，我不介意。”

然而，与右卫门话音未落，伊黑半十郎大喊一声，砍了过来。从上路砍下来的刀疾如迅雷，欺身而进也到位，与右卫门举刀格开。

与右卫门迅即摆好下一次厮杀的架势，半十郎却抱着被搪回来的刀踉踉跄跄。好像这也惹怒他。

半十郎站稳，回身，高高举起刀。一副恶鬼的凶相冲过来。一个回合，两个回合，与右卫门的身体灵活闪动，摆脱了缠斗。一闪，再闪，人们看见与右卫门的刀无声地闪了两次。伊黑半十郎的身躯不声不响地倒下了。

在路上叫与右卫门的绰号，加以羞辱的是半十郎，先拔刀的也是他。有很多人作证，确凿无疑。对与右卫门的处分又是昼伏二十天。

解除昼伏处分的第二天，三栗与右卫门被召到政变后升任首席家老的长谷川志摩宅邸。新任中老的本多权六也在。

“给中川助藏家增加二十石。”

志摩说，看着权六，于是权六干咳了一声，说：

“让白井甚吉娶助藏的妹妹，入赘当户主。没有异议吧？”

“哪里会有什么异议呢。”与右卫门说，“如此关怀，感激不尽。甚吉不会玷污助藏的名字。”

“甚吉在藤津干得很好。三栗，你很有眼力。”这么说了之后，志摩苦笑了一下，“其实，本想风平浪静之后给你也增加十来石，提个一官半职，但出了伊黑这件事，现在不是时候，再等等吧。”

“对不起，让您操心了。”

“不过，三栗，你是给助藏报仇吧？”志摩说，“权六这么说。说一定是三栗挑衅，惹伊黑半十郎动刀。”

“毫无证据。”

“证据？”

志摩和本多权六相视一笑。本多说：

“你们厮杀的时候，大监察手下的人偷看了你掉下的很重要的文件，里面是莫名其妙的废纸。”

“……”

“但这个人只悄悄对我说了，没告诉小出权兵卫。”

“是我故意找碴儿。”

与右卫门面无表情地说，志摩和本多权六嘻嘻笑了。志摩说：

“真是这么回事。权六就忘了这种搬弄是非的话吧。”

秋天过去，到了初冬的寒气勒紧街镇的季节。大风猛吹的日子，三栗与右卫门往来于藩城与自家，脸就好像红黑色的大生瓜，但即使看见这样一张脸，也没人再做出忍俊的表情。非但如此，甚至有年轻人注视那长得出奇的脸，眼里明显露出敬畏之色。谁都还没忘记郡代小路上进行的那场可怕的厮杀。

马屁精甚内

一

川波甚内名声不佳，与武士不相称。人们说他阿谀奉承，是马屁精。而且，这确是事实。

臭名远扬，绝没有人当面指责，但背后给他起了诨名叫马屁精甚内，本人知道多少不得而知，反正川波甚内从不遮掩拍马屁，照样在众目睽睽之下大拍特拍。

譬如有人说，出勤的路上遇见上司，早上请安是自然的，但这时甚内就露出白牙，令人作呕。不过是一句应时寒暄，做出谄笑干什么。再加上声音大，据说在城门前的广场上说话，甚内的声音能传到广场的角落里。

满脸浮起多余的笑，用震耳欲聋的声音问候，如果上司手里拎着东西就赶快夺过来，鞠躬似的跟在后面，这个姿态就是拍马屁的典范。目击者把脸扭向一边也并不过分。

每天出勤是这个样子，上司家里有喜事，川波甚内必定第一个拿着礼品赶去，发现能帮上忙的事就献身地忙活。丧事也一样。传说他歇班的日子，正好某上司晋升换住处，他就去帮搬家，从头顶兜着腮帮子系上一条手巾，混在随从仆人当中扛东西。

“目的是什么？”

甚内的这种名声传扬开来，有人诧异地问。被问的人回答：

“那个嘛，一句话，为了飞黄腾达吧。”

“……”

“就是吧。”

回答的人对露出难以理解的表情的人说，那小子是入赘川波家。

“甚内拍马屁是继承了户主以后开始的。想来是当上户主，很有点劲头儿，自己这辈子要增加俸禄，哪怕就一石呢。”

“那要是真的，恐怕也白费劲儿。”先开口打听的人冷言冷语。

并不是说武家世界就没有谄谀奉迎，实际上事关保家或发迹，动用钱物是常识。不会使钱使物的人升迁慢，这和其他世界没多大区别。

不过，做这种事很少有露在表面的，所以受到周围非难也不多，基本是利用派系，物或钱的授受首先就不能龇出白牙招对方讨厌，应该在努努嘴就心领神会的地方秘密地很日常地进行。

而且，升迁也好，保护身份或家族也好，都是有顺序的，大部分是先在派系内部酌情安排，然后用公家的名义来实现。从这种实际情况来说，川波甚内谄笑和讨好的大嗓门不就是自己宣布他没有可依靠的派系，等于瞎放炮吗？那个人是这么说的。

当然派系并不是万能的。例如，以前的家老金森庄兵卫长年窝在总领的职位上，一跃而升为家老，进入执政之列，当时就说是因为把传家宝蓝孔雀香炉送给了藩主的近臣海鉾与四郎。海鉾得到了蓝孔雀香炉，金森得到了权力，这就是超越动辄对立的派系，互通有无的例子。既然没听说过川波家里有世代相传的茶具或名刀，刚才那个人断定白费劲儿也就八九不离十。

尽管川波甚内拼命拍马屁，眼下还没听说有哪个上司为之感动，伸手助一臂之力。

也许在此需要介绍一下川波甚内的风貌。譬如现今在藩主身边的海鉾与四郎，权势无出其右，当初不过是世禄仅只六十石的管记，竟跃为食禄三百石的近侍总管，登峰造极，他就是长相好，被视为飞黄腾达的榜样，如今年过四十，仍然是仪表堂堂。

假如飞黄腾达也跟容貌啦体态风度等有关系的话，川波甚内可就在起点已显处于不利的地位。

他中等个儿，瘦瘦的身体看起来有点弱。但问题还不是躯体，而是那张脸。一言以蔽之，甚内是一个丑男人。奔儿头，眼大嘴也大，而且刚过三十，鬓毛就明显稀少了。

不知他本人是怎么想的，反正算不上拍马屁能受人欢迎的相貌，也许应该说那张脸越想讨人好越不被当回事。实际上，藩里一般都是用冷笑的眼光看他拍马屁。不过，蔑视归蔑视，却还没有人指指点点侮辱他的人格，是因为下面这样的事。

将近年底的十一月，镇上下了几场夹雨的雪糁。连日笼罩着郁闷的冬云，风是北风，看来真下雪的日子也不远了。这种早上川波甚内也精神抖擞地拍了马屁。

对方是巡检之职的诹访权十郎。这位身高差不多有六尺，膀大腰圆，当然有力气，而形成对照的是为人文静，举止得当。那天早上，他手里拎了一个很大的包袱。

“早上够冷的。”甚内从后面赶上来，大声说，“头儿，我来给您拿包袱。”

“不用，有点重。”

诹访用天生的小嗓门说。瞥了甚内一眼，闪出了一点厌烦的神色，也许是在想：上来拍马屁吗。

“没事没事，不用担心，多少重一点我完全不在乎……”

甚内从诹访手中抓过包袱，不料腰一弯，包袱险些落地。脸顿时就红了，叉开双脚，好不容易才立直了身体。

“重吧，里面是火盆。”

诹访同情地说。他毫不费力地拎在手里的是青铜火盆，即便是青铜的，也太重了些，把它从仓房里拿进拿出要两个仆人抬，还累得腰疼。

家里人抱怨，所以诹访打算把它拿到藩城里的办公房使用，正从家里往那儿搬。诹访伸出手。

“还是我自己拿吧。”

“不用，别担心。”

甚内把两手抱着的火盆包袱小心地挪到一只手上，调整了呼吸，腰上使劲儿，便像什么事也没有似的迈开步。脸色恢复了正常。

很多人目击了当时的情形，过后说不愧是云弘派。甚内是剑士，在镇上如月坊挂出云弘派招牌的堀川武馆曾代替师傅授徒。知道的人知道，他被秘传了该派叫六叶刀的短刀绝技，甚至说是自武馆开张以来，包括甚内在内，这一绝技只传授三人。

人们称赞甚内，没有诹访那般的膂力，但是有短刀武功。三名目击者后来到诹访的办公房实际搬了搬青铜火盆，他们也勉强能一手拎，但谁也走不上十步。甚内那看似虚弱的躯体里蕴藏着用刀修炼出来的惊人的体力。

有了这件事，川波甚内稍微摆脱了人们的轻蔑，至于拍马屁的效果，看起来完全是瞎忙活，这种感觉还不能否定。诹访权十郎赞扬了甚内，但那是赞扬他有出人意料的体力，并不是感谢帮着拿火盆。

每天承受这种局面的沉重的，正是川波甚内本人。那证据就是下班回居家所在的犬饲坊时，他的脸和在藩城里的时候大变样，布满了忧郁。他好像害怕碰见认识的人，略低着头，匆匆靠路边走。他累得缩肩塌背，钻进自家的院门。

妻朋江在门口接过刀，恭恭敬敬地跟在夫的后面走向起居间，轻声问：

“怎么样呢？有什么好消息吗？”

“啊，还没有。”

甚内的声音很郁闷。妻帮着换衣服，沉默了一会儿，用明朗了许多的声音说：

“别泄气，就会有好消息的。”

川波甚内的拍马屁既不是像别人推测的那样为了飞黄腾达，也不是当户主来了干劲儿，二人等待的好消息完全是另外的东西。而且，知道这事的只有他们夫妻和少数上司。

二

粮仓总管的下属涩谷助右卫门是川波甚内的顶头上司，他把甚内叫到家里来，是甚内继承户主，进藩府勤务大约半年后，距今已经有两年。

“出了麻烦事。”

甚内猜不出什么事，来到涩谷家，好喝酒、人很好的助右卫门对他这么说。

“我的工作有什么疏漏？”

说是麻烦事，想来只有这方面。工作主要是租米入库出库，虽然见习过，越来越熟悉，但是不明白的地方还很多。甚内紧张地看着上司的脸，涩谷却摆摆手。

“不是的。是你老丈人，出了不好的事。”

大约三年前，藩府发生了一场政变。反对派揭发家老金森庄兵卫等一部分官员政治腐败，涉及面很广，几个人被停职。

没死人，最重的惩处是金森庄兵卫闭门思过。首席家老山内藏之助用较轻的处罚解决了事件，但一律削减了有关人员的俸禄。俸禄多的多减，少的少减，一个都不落，也可以说实质上是相当严厉的处分。

“你老丈人也在其中呀，上头命令减禄。”

“现在吗？”

甚内哑然，看着涩谷的脸。涩谷点点头。

“说是下面的调查还没完，漏掉了定罪的新事实，但事实看来确实是判决有疏失。是藩府的失误。”

“……”

“唉，反正最近要正式宣判。把三年前的事情翻腾出来，你要吃一惊吧，所以上峰让事先告诉你一声。”

“那要减多少？”

“五石。”

“那可够受的。”甚内说。

他感到冷汗渐渐渗出来。事件处理已过去三年，有的人即将解除处罚，官复原职，这时候被公布削减俸禄的处分，知道情况的一部分人且不说，那些不知道的人会怎么想呢。

无须自问。谁听说了都必定以为甚内干了什么丢人现眼的事。女婿减了俸禄的消息立刻会传遍家族，不光彩之至。

而且，第一个应该解释此事的人是岳丈彦助，他一年前中风倒下，半身不遂，说话也不明白，时好时坏。倘若对他说了因为三年前的事情被减禄，一激动很可能又倒下。只好默默承受不光彩了。

这就算了，但万一亲戚来探望，说出了减禄的事情，会怎么样呢？也许彦助不认为原因在自己，对女婿的丢丑大光其火。那要是使病情恶化，问题可就不是不光彩就能了结的了。

甚内焦躁地说：

“到了这时候还处分，不有点严苛吗？谁都要认为减禄是由于我的过错。”

“可不是吗，但处分就是处分，没法子。”

“恐怕岳父也这么误解。”

“把事情告诉彦助嘛。”涩谷说，但立即醒悟，改口说：“对了，大概不能跟病人说这种事。”

“……”

“好，我跟上头讲，妥善处理。”

“帮我说情吗？”

“不是的，处分是处分，不可能改变，但尽量不声张，暗中处理就完了。”

“……”

“讲清楚你的处境，上头也会给予适当的考虑吧。”

“多谢，拜托了。”

甚内伏首，但可能是心情绷得太紧的缘故，随即又想到别的事，阴沉了脸色。

藩府有新年朝贺的仪式，如果藩主在藩里，食禄三百石以上的重臣和有职务者在城中的白书院，三百石以下无职务者和二百石以下有职务者在晴明间，此外二百石以下无职务者、百石以下、五十石以下的人按俸禄分批进入大堂，拜领藩主的嘉言慰勉和赏赐，这是惯例。

但最近四年，藩主有病，不能回藩，由世子和泉代理，接受家臣的朝贺。仪式也从简，比如在大堂，藩士鱼贯膝行到和泉面前，取下那里堆积如山的陶杯，近侍给斟上酒，一饮而尽，把陶杯揣进怀中退下。

不过，传闻藩主的病难以康复，近日和泉将正式继位，成为新藩主，所以新年仪式也显然要恢复旧例。

没有用，骗得了一时，骗不了长久——

甚内觉得头重脚轻。川波家是粮仓总管的属下，俸禄五十五石。以前，新年朝贺是夹在百石以下的队伍里领受赏赐，但削减了五石，下次就必须与五十石以下为伍。

那时身份有变就大白于众人眼前。暗中处分，妥善处理，不但无济于事，反而对其一直隐瞒，人们更要用奇异的眼光来看他。藩里说三道四恐怕是无法避免的。

“咳，不要太沮丧。”看见甚内的神情，涩谷宽慰说。大概他认为甚内只是丧气而已。“减禄不是永远的处分，过四五年就解除了。只是在这儿说……”

“……”

“也有人一年左右就撤销了处分，像藩使荒井、出纳平松、管记菅沼、杉原他们。菅沼仪助、杉原小弥太有海鉾大人的关照。”

“近侍总管？”

“是啊。”涩谷点点头，“听说藩使荒井、出纳平松向上头花了不少钱。山内大人不接受那种钱，所谓上头，可能是次席的栗田大人吧。”

涩谷助右卫门说出了与山内藏之助颉颃的有权有势的家老名字。

“荒井、平松俸禄大约二百石，但很有钱。咳，办法有的是。”

“……”

“不过，你既没有很硬的关系也没有钱。”

“是的。”甚内扬起脸，对涩谷的话大感兴趣，“恭请指教，像我这样的人怎么才能早点解除处分呢？”

“是啊……”涩谷抓着下巴的皮肉，仰望天井，露出要略作沉思的表情，但马上死了心似的，把眼光收回到甚内身上。“咳，也就是尽量巴结上司呗。从我们的上峰啦，关系比较深的财务总管啦开始，所有藩府有职位的人全都留意，有机会就讨好，没人会觉得反感。”

“……”

“你好像不信呀。”涩谷瞪了甚内一眼，“可你家的事未必在哪儿都不给当回事哟。平时给上头留下好印象，况且藩府本来也是有疏漏，削减五石，马上就恢复也说不定。”

由于涩谷尽力维护，减禄处分是极其秘密地宣布的。

通常这种宣布都是有监察人员跟上司一起到场，但川波甚内被叫到粮仓总管的宅邸，那里只有大监察大熊百弥太、总管在场，宣布了就匆忙离去。

宣布之后，大监察特意加了一句：此次处分记录在案，但不对外公布。也可以认为藩府方面也有纰漏，所以才这么做，但甚内觉得处置很宽大。假如处分能早点撤销，被人指几天脊梁骨就过去了。

第二天川波甚内就开始按涩谷说的，努力给上司留下好印象。从藩府所采取的措施来看，处分只是走走形式也不无可能。这么一想，发现上司就大声请安也非常有劲头儿。甚内认为一切都是为了家和卧病的老丈人。

然而，尽管甚内和知道真相的妻朋江满心期待，解除减禄却一点影儿也没有，两年过去了。听到的净是那些不了解情况的同僚讲的坏话，什么阿谀之徒啦，马屁精啦。甚内不屈不挠地讨好，但有时也袭来徒劳之感，精疲力竭。

因而，樱花也散落的四月的一个夜晚，来了一个目光炯炯的人，后来知道是骑卫队的佐野庆次郎，叫甚内跟他去栗田家老的宅邸时，甚内也没想到家老的事情和减禄处分有关。

“听说川波近来极力讨好上头的人哪。”

把川波甚内叫进起居间，栗田兵部劈头就这么说。他脸上露出冷笑，但甚内敏感地觉得声音里并没有讥讽。

默不作声地回视家老的面孔。夜里把一介粮仓差役叫到宅邸是为了什么呢？甚内的心情扑在这一点上，但家老却还是说讨好的事。

“被人议论纷纷，是做法老实，不高明，证明人很质朴。真正的谄媚之徒是不会弄出风言风语的。”

“是。”

“你的目的是什么？”

“……”

“恢复被削减的世禄吧？”

甚内觉得浑身一下子发热。总算遇见了知道自己煞费苦心拍马屁的本意的人。伏下涨红的脸，甚内觉得栗田这个人目光犀利，不随风看人。

“好像说中了。”栗田得意地说，而且还加上一句：这目的令人同情。“有谁帮忙吗？”

“没有。”

“我可以出力呀。”家老漫不经心地说。然后把端正的长脸朝着甚内，略微放低了声音。“条件是也要听听我的委托。”

“那自不待言，”甚内赶紧说，“就请下令吧。”

翘盼的机会来了，甚内兴奋得几乎一声令下就可以拔刀杀人，但家老的授命并不是惊天动地的事情，有一点奇妙是不假。

三

高泊离藩城三十多里，是港口所在，不仅本藩，而且毗连的将军家领地、邻藩的船运物产也汇集于此。藩府在这里设置了兵营和官衙，负责收税，即所谓官仓费，并维持治安。

港口附近有官仓，那些足以形成一个街坊的仓廪是港口地区的中心。以仓廪人员和聚集此地的商人、船夫为对象的酒楼、花街繁盛，从藩城所在的街镇而来，商业街热闹的高泊仿佛总是充满了异样的活力。擦肩而过，人们的动作和说话声也有一种藩城那边看不见的独特气势。

川波甚内来到高泊街上估计是傍晚五点来钟。穿过在兵营当勤的步卒宿舍成排的街巷，跨过一座架在小河上的桥，道路便伸进喧闹的商业街。走过这条长长的、人声鼎沸的路，接着就是此行的目标饮食街。这里叫吉野坊，几乎由菜馆、饭铺和各种茶屋构成。

日没还有一点工夫，这时候的饮食街笼罩在迎客前的静谧中。房屋里像是有人，但外面的路上阒然无声。开始沉入大海的太阳把光芒勉强停留在家家户户的房顶上，暮色早已一点点占据洒了水的檐下，摆在地上求生意兴隆的小盐堆微微泛白。

甚内从大路拐进小巷，往街坊深处走。那里有栗田说的叫牡丹亭的酒家。通报了姓名，他马上被领进后面的房间。对方还没到，酒家好像对一切了如指掌，立刻端上来酒菜。

似乎特意等洞泉寺的暮钟敲完了六点，女人出现了。栗田说有一个四十来岁的女人来，但这个女人怎么看也像是三十五六岁。不是武家，是商家的女人。除了眼角有一点皱纹之外，肌肤光润，眼睛澄澈，整个是美人。

“您是川波大人吗？”

女人进屋，坐在甚内对面，用微微含笑的眼睛看着甚内，说。

“是的。”

“您辛苦了。那么，把约定的东西……”

甚内把从镇里带来的包裹推到女人面前。包裹是封着的，栗田说是金子，大概是的。日常勤务有时要处理巨额金钱，据他估摸，那包裹沉甸甸，金币不下四五百两。

女人仔细查验了封印。然后解开带来的包袱皮，从中取出纸包，放到甚内前面。那纸包也封得严严实实。

“那么，把这个……”女人说。

只字不提栗田的名字。各自把交换的东西包好，女人蓦地换了一副表情，喜笑颜开。

“喝杯酒如何？我奉陪。”

“不，我还要返回镇上。”

“都特意准备了，不喝就浪费了。”

女人轻轻拍手，一个年轻男子拉开隔扇进屋来。看来不是酒家的人，而是女人的随从，体躯强壮。

女人使了一个眼色，那男子向甚内一礼，抓起金包裹就出去了。果然相当有臂力。

“请拿起杯。”

年轻男子一出去，女人莞尔一笑，朝甚内举起酒铫。笑容仿佛充满了自信。事实上这女人一笑就香色氤氲，风骚妖娆，令男人心旌摇荡。无拘无束的肢体简直像熟透了，盈盈丰满。

但甚内拿起杯，冷淡地说：

“那就只喝一杯。”

“川波大人不能喝酒吗？”

甚内刹那间感到对方歪着头探视的眼睛里闪过察言观色的神色。他告诫自己要小心，栗田交代的事情才完成一半。

甚内举起给斟上酒的杯，毫无表情地说：

“不，喝酒可没底儿。”

“啊，是吗？”女人好像很扫兴，收回了笑容。

只饮了两三杯，甚内撇下那女人离开牡丹亭。跟身份不明的人喝酒也不觉得好喝，更没有兴趣一边喝一边揣摩对方的真面目。

女人相当有姿色，但妻朋江也是在藩士当中很出名的美人。甚内平日厌腻了美人，遇见几分风骚也无动于衷。能被半老徐娘引诱的心情早已淡薄，只想赶紧回去完成任务。

并不清楚自己完成的是怎样的任务，甚内觉得心情有一点别扭，但还是相信栗田家老的话：不要胡猜乱想，按说的做就行。下一步把女人寄托的密封纸包交给家老就完成任务。任务很奇怪，但这就能恢复被减掉的五石，真是太轻易了。

通过了最后一个村子，前方隐约出现了亮光。那是街镇。估计时间大约已过了夜里十点，但栗田说过径直来宅邸。甚内加快疲惫的脚步，穿过藩城下边一片松林中间的道路。

正当走出林子时，突然黑暗中有人查问。那黑暗中的声音说：

“是川波甚内吧？”

“是的，问话的是哪位？”

代替回答的是冷不防冲过来的刀。眼前黑暗浓重，刀锋作响，不止一把。甚内猛然闪身，紧接着又一刀砍过来。

被包围了。

甚内觉得全身的血液都凝固了。是伏击。不消说，敌人的目标是怀中的密封纸包。他意识到，总觉得栗田家老所吩咐的任务有一点不解之处，原来危险就在此。

拔刀相对，他又退回刚刚走出来的松林。背靠树干，直伸刀尖。人影像墨洇一般从三面逼过来。暗夜之中好像也有光，凝光的刀身隐隐可见。袭击者有五人。

甚内横移身体，他知道昏暗对移动很有利。敌人怕误伤同伙，不敢断然进前，抓住空隙或许就能够突围。

甚内又轻轻横移，靠到另一株松树。黑暗中的敌人也一齐移动，这就知道了敌人的大致位置。右边的敌人过于上前，心急气躁，是危险的敌人。

正面和左手的敌人有一点距离。正面三人跟着略微缩短了间距，左边的敌人退在后面，看来他是带头的。

甚内沉下身子，猛袭右手的敌人。踏进，屈伸上身，把刀从下向上横劈。有一刀击中的感觉。两个正面的敌人马上挥刀劈砍，但不出甚内所料，踏进不到位。甚内格开，倏然奔向左手。

一团人影忽地出现在眼前，用布蒙着脸都看见了。那敌手迎着甚内敏捷挥刀。黑暗之中无声对劈，简直像同时击中对方，但奔走的气势略占上风的甚内取胜。没工夫弄清倒在黑暗中的对手，甚内回身又砍了一个追上来的敌人。

四

暗夜交锋大约过了一个半月，这期间甚内竖起耳朵注意两件事。

一件是关于交锋的传言。那天夜里甚内砍了三人。肯定有负伤的，说不定还有人一命呜呼，然而，哪里也听不到此类传言。所以，袭击甚内的是些什么人就不明不白。下命令的人竟然把这一事件隐蔽得如此巧妙。

另一件是解除减禄的通知。摆脱了松林外的袭击，甚内当夜顺利把密封包裹送给了栗田家老。他认为不负使命，下面就等着上头发出恢复世禄的指示了，可通知却迟迟不来。已经过了一个半月，音讯杳然。

假如指示拖后，甚内觉得也应该有所表示才是。或许家老忘掉了当时的许诺吧？终于焦躁起来了，正当此时，甚内被粮仓总管松川清左卫门叫到宅邸。

时节已进入梅雨，街镇上霪雨连日。雾一般的雨下了一阵之后，太阳刚要露出来，转瞬之间天空又变得漆黑，暴雨倾盆，这样的天气日复一日。那天晚上也下雨，甚内擎伞来到足助坊的总管宅邸。

一到门口，松川家的男仆在等候，立即把甚内领进后面的房间。进屋却不见上司的身影，等着的是家老山内藏之助和大监察大熊百弥太。

甚内以为进错了房间，惊惶失措，大监察开口说进来坐下。

“不是审讯，随便点。”

大熊对紧张的甚内说，然后说，我问的话全都要老老实实回答，不许撒谎。

“大上个月的月末……”说了之后，大熊又更正为准确的日子，“那天你去了高泊吧？”

“是。”

“虽说那天你不当班，但同僚自不必说，甚至对家里人也没说去处就去了，为什么？”

“吩咐我的人让这么做的。”

“那是栗田吧？”

“是的。”

于是大熊转向山内，说如此做法很巧妙，那就不易被发现。山内坐得稍远，望着二人，大熊这么说了，他并不吱声，只是用两手捧着茶碗默默啜茶。

大熊又把脸转向甚内。好像觉察了甚内的表情，说：不是说你巧妙，别介意。

“那么，去高泊见了谁？”

“一个女人。”

“地点是吉野坊的牡丹亭吗？”

“是。”

“那个女人自报了姓名吗？”

“没有。”

“说说是什么样的女人。”

“三十五六岁，很漂亮，好像是商家的女人。”

“小松屋的老板娘，没错儿。”大熊对山内说，这位家老还是只点点头，“见面又做什么了？”

“交换了我拿的东西和她拿的东西，因为就这么吩咐的。”

“你拿去的东西是什么，金子？”

“我觉得是，但没有看里面。”

“凭你的感觉，假如是金子，估计有多少？”

“大约四五百两。”

“四五百两！”大熊又看了看山内，彼此点点头。

“对方交给你的是什么？”

“是纸包，密封的。”

“就这个？交换了东西就完了？”

“啊？”

“那小松屋的老板娘可是远近闻名的美人，然后该劝你喝一杯吧？”

“是的，喝了两三杯，就这些。”

“哦，那太可惜了。”

大熊咧嘴笑了笑，一直默不作声的山内也扑哧一声笑了。大熊又伸直腰，说：

“你估计那纸包里是什么？猜一猜。”

“像是信，或者什么文件。”

“不错。”

大熊抱起胳膊，两眼盯着天棚。那胳膊很粗。过了一会儿，他放下胳膊，说：

“文件或者信应该交给了栗田？”

“是的。”

“不过，话有出入……”大熊用锐利的目光注视甚内，“工程队的桥本、近侍队的棚仓、财会队的村井的三儿子，叫石之助，那个坐冷板凳的，你听到这三个人的名字，有什么联想？”

“没有。”甚内说，但这时觉得以前的疑问像气泡一样在头脑里浮起来，“莫非这三人就是我从高泊回来的夜里交手的人吗？”

“正是。”大熊说，“村井石之助悄悄疗伤，但前天死了。桥本、棚仓也负了重伤，但好像性命无虞。”

“……”

“你知道唆使这些年轻人袭击你的是谁吗？”

“……”

甚内瞥了一眼山内家老。山内神色不动，说可不是我哟。

“不是家老大人，告诉你，让人袭击的是栗田。”

“怎么会呢！”

“桥本、棚仓这样坦白了，是真的。”

甚内哑口无言。

“喏，吃惊很自然，栗田利用你从小松屋顺利取回了危险的文件，但又怕真相从你嘴里泄露出去，为保身他是不择手段的。”

“……”

“据这次调查，发现小松屋的文件移动了，但是不清楚去高泊完成这个任务的是谁，找出你可费了不少劲儿，因为你和栗田毫无牵连。”

“……”

“你帮栗田家老的理由是什么？钱？”

“不，不是的。”甚内大感意外，不由得大声否定，大监察嘘了一声。“大监察大人也知道，我两年前被削减了五石俸禄。”

“啊，那个吗？”

“我这代被减禄极不光彩，伤透了脑筋，正在这时候栗田大人找到我，说干好这件事就恢复俸禄……”

“甚内是川波的女婿。”大监察向山内家老解释，“帮栗田是为了恢复俸禄。”

“五石恢复了吗？”山内问。

“没有。”

“那我给你恢复。但在此之前，要给藩府干事。”山内把掌中摆弄的空茶碗放回托盘上，膝头转向甚内。他圆脸温和，用淡漠的声音说：“以前出现了收租渎职，处分了金森庄兵卫等很多人，当时断定庄兵卫是主谋。但事实并非如此，真正的主谋另有人在，是栗田兵部。”

“……”

“高泊的富商、港口总管、一些官仓人员卷进去，是规模很大的非法事件，还在搞。既然弄清了，就不能置之不管，要把栗田叫到藩府追究。已经商定，他若痛痛快快地认罪就算了，狡辩逃避就当场处理。听说云弘派有短刀术的秘传绝招，要借助一下。”

五

那天，法藏寺的钟声通告了午后两点之后，甚内午睡了一个来小时。醒来喝了一肚子朋江准备的粥，换了衣服出门。对朋江只说藩府召唤，没告知详情。

因为是不当班的日子，所以甚内没有穿正装，披了件外褂。就这副装束从叫作唐门的后门进入藩城。追究栗田兵部的非法行为要极其秘密地进行。藩府内有很多栗田党羽，一旦走漏了风声，就可能引起超乎预料的骚乱。甚内的行动也极为隐秘。

大概是梅雨间歇，天空时而飘过淡淡的白云，难得地露出蓝天，耀眼的日光在绿树叶上闪动。甚内脚步匆匆，沿背巷行进。

追究栗田家老定于傍晚五点开始。按照和大监察商定的，甚内起码必须在四点半之前赶到外城御殿的白雨堂内廊。不过，甚内认为到得太早也不好。虽然白雨堂内廊平时不大走人，却也怕退勤之前到那里会遇到人。

甚内走进寺坊。太阳斜射着寺庙的白墙和墙内郁郁葱葱的绿叶，路上不见人影，寂然无声。他放缓了脚步。来到这里，就等于已经到了藩城。穿过寺坊就能到后门前面的濠畔栅门。

低头转过墙角，说时迟那时快，甚内往后一跳，迅速解开了外褂的带子。一个男人站在那里，放下抱着的胳膊，跨到路当间，“喂”了一声。是骑卫队的佐野庆次郎。

甚内听大监察说过，佐野是栗田兵部的左膀右臂，镇上首屈一指的单刀派葛西武馆的高徒。甚内警惕地环视，脱下外褂。

“不能给闪开路吗？”

佐野可能比甚内小两三岁，扬起年轻精悍的笑脸。

“不能呀，在这里把你挡到四点半是我的任务。”

佐野说着，一点点后退，摆出随时能拔刀的姿势。甚内略受震撼。此后的步骤已泄露给栗田家老一方，肯定我也一直被监视。

但震撼未形于色。盯着佐野，甚内说：

“四点半？那可不容易吧。”

“……”

佐野庆次郎嬉笑，牙齿白白的。

“在松林袭击我时也有你吧？”

“开什么玩笑，别把我跟那些人搅在一起。”

“好像对武功非常有自信呀。”

“有自信，不然的话，岂敢一个人恭候云弘派的川波。”又露出白牙笑了笑，“砍过来吧，马屁精甚内。”

甚内不回答，报以一笑。他明白佐野想激怒自己，带笑迈进。

佐野后退，甚内不介意，疾步上前。随随便便地缩短间距，终于佐野先拔出刀。甚内就等着这一瞬间。他把左手抓着的外褂像撒网一样朝佐野投过去。

佐野不愧是葛西武馆的高徒，动作轻捷。他不在乎外褂，滑过地面似的倾身砍过来。甚内也同时奔前。擦过地面一般，佐野的刀由下挥起。甚内仿佛要自上压住那迅疾的一刀，变换姿态。以一条腿为轴，忽地转身。姿势不稳，踏进右脚，刀式就恰好构成了云弘派独特的劈砍。伸出的刀尖砍中佐野要收回的腿。

佐野毅然不屈，重整架势奔过来。刀风呼啸，但甚内倏地跳到一旁，只砍破甚内的衣袖，佐野便一个趔趄，翻滚到墙下。

甚内马上挺起上身，瞥了一眼疼得龇牙咧嘴把刀指过来的佐野，拾起外褂，旋即离开此地。

四点半之后，甚内屈膝蹲坐在外城御殿的内廊上。壕畔的栅门、唐门，大监察都布置就绪，甚内报了姓名，哨兵就一声不响地放他进来。按照大监察的指示，甚内由此绕到御殿后面，来到镇上的人出入的厨房门，叫出来一个叫吉村的伙夫，把长刀和短刀都交给他，进入里面。

甚内赤手空拳蹲坐在渐渐暗下来的廊上。对栗田家老进行追究应该在黑风堂，从白雨堂往里数第三个。黑风堂也叫监察堂，也是家臣违法、重臣议处时使用的房间。甚内洗耳细听，但是在外城御殿的深处，静悄悄一片，什么声音也没有。

甚内抬起脸，静静侧耳倾听。似乎听见远处有人叫喊，但只有一声，周围又鸦雀无声，正当他以为刚才的声音是幻听时，从白雨堂里面传来啪嗒啪嗒的脚步声。接着有人打开隔扇，一闪来到廊上——是栗田兵部，手提白刃。

廊上昏暗，甚内猛地站起来。栗田站住，辨认似的看了一会儿甚内，慢慢走近，问道：

“杀手是川波甚内吗？”

“对不住。”

甚内说，滑步进前。两手揣在袖筒里，他一副袖手旁观的样子。栗田奔过来劈砍。甚内斜身闪过。这时手从怀中掏出来，错身之际左手柔软地缠住栗田的身体，使他失去自由。

栗田挣扎，甚内把右手的匕首利落地刺入他后颈。刀尖探到颈骨，一剜便拔出。不容出声的闪电之技。把臂膊中瘫软变重的栗田的身体放倒在脚下，他看也不看，走向出口。匕首在怀中入鞘。到了走廊尽头，这才从白雨堂后面传来嘈杂人声。

来到厨房外面，吉村站在那里，一声不响把双刀交给甚内。无人盘问，甚内从唐门出了藩城。

暑热的夏天里对栗田同党进行了处分，藩内一时骚然，入秋才告一段落。山内家老这就能无所顾忌地掌管藩政了吧。

大概是梅雨长的缘故，这个秋天多好天。川波甚内依旧大声拍马屁。

“天儿真好啊。”

甚内用畅快的声音说，对方要是拿着东西，就马上伸出手。

栗田一党处理完了时，上头下令恢复了削减的五石，而且又增加了五石。这是赏识他在政变中起到的作用。甚内已经没必要拍马屁了，但兴高采烈，还止不住取悦奉迎。看来多少习以为常了。

甚内声音朗朗。那声音传来，不了解情况的年轻藩士露骨地发出苦笑，老人则哭丧着脸瞪了一眼。看待甚内的眼光依然与轻蔑相差无几。

爱忘事的万六

一

不足四坪的菜园角落里，鸡冠花已变得火红。花是早就长在这里的，不像被修整过，却开得很好看。万六正一边拔鼻毛一边赞叹，听见脚步声。

咳嗽了一声，樋口万六从外廊回到屋里。纸隔扇拉开，儿媳妇龟代进来，手上捧案，上面摆着早餐。她板着脸小声说了什么，这就算请了早安，但万六没听见。

“那个，什么……”万六说。一下子蒙住，说不出儿子的名字。“已经走了吗？”

龟代从走廊搬进来圆形的饭桶，还是很小声，说了一声“是”，简直就像说那怎么啦，也不看万六的脸。

参之助那小子！

近来好像被慢待公公的媳妇影响了，也不请安就出勤。万六终于想起儿子的名字，在心里骂了一句。

以为龟代拿进来饭菜就会转身而去，她却低头给盛了饭。太阳也有从西边出来的时候，万六想，默默吃早饭。

本来胃口好，但毕竟受不了今年夏天的热，饭量减少了，可这个时期一过，万六的食欲便恢复常态，今天早上也吃得非常香。

另外……

也因为龟代做得好吧，万六想。龟代这个儿媳妇是美人，要强，有时候甚至不把公公当公公，但令人夸赞的是不厌烦下厨，而且是高手。

不过，虽说擅长烹调，也只是嫁到土木工程队的年俸四十五石的人家。每日伙食不能花多少钱，但龟代是巧媳妇，能在有限的开销里置备美味佳肴。

比如说万六的早餐，内容是盐渍小茄子和一点点醋拌菊花，还有昨晚剩下的咸鲑鱼和酱汤，那小茄子是俗谚说不给媳妇吃的秋茄子，跟醋拌菊花一样腌出了上等的味道。咸鲑鱼虽然是昨晚剩的，但去掉吃了几口的地方，又重新烤得焦嫩，而酱汤里放了青菜和切成小方块的豆腐。龟代做的饭菜一点都不偷工减料。

豆腐或鱼，土木工程队宿舍的家家户户从外面沿街叫卖的商贩买来就行了，死去的万六老婆也始终这么做，而龟代除非纺织的副业腾不出手，好像通常都是去坡下的商店街采购豆腐采购鱼。自从龟代下厨，就觉得饭菜变了一个味，一定是这个缘故。

万六满意地要吃第三碗，递出饭碗，龟代却把手放在膝上，低着头没有发觉。看来在考虑什么事，脸色黯然。

“喂！”

一召唤，龟代吃惊地抬起头，接过饭碗，但万六没看到龟代看他的脸上掠过梦魇似的表情。大概有什么事。这张脸可不像一向要强的龟代。

“出了什么事吗？”万六问。

可是，给万六盛了饭，龟代又深深低下头。她“啊呀”了一声，却没有站起来离开房间，依然在那里垂着头，万六嘴里嚼着饭，直盯盯注视着。

他放下饭碗，问道：

“不知是什么事，但憋在心里不好，说出来罢。”

“……”

“跟参之助吵架了吗？”

“没有。”

说着，龟代撩起衣袖，扭过身去，发出难以压抑的呜咽声。

怎么回事！

万六哑然，注视着颤抖双肩哭泣的儿媳妇。这饭是吃不下去了。

二

一年前樋口万六退职赋闲，年龄是五十四岁。

他担任土木工程队的小组长，身材矮小却相当结实，自己也觉得赋闲还早了点，但过了五十健忘就一下子严重了。不过，忘记的事情大都过后又能想起来，所以从万六的情况来看，好像也不是老糊涂了。可是，叫来部下却一时想不起来该交代的命令，面对面说话的人的名字怎么也想不起来，这类事情多了也就妨碍勤务了。

而且有一天发生了事故，使万六当即下决心退职。不，也许应该说是顺水推舟。这是土木工程队一部分人负责马头川堤防工程时的事。

那时工程已完成九成左右，留在工地上的只是万六小组和一直跟该组干活的二十来个民工。工作也就是善后，用已经运来的土加固河堤上部，此外，拆除那些堆积石坝时支在堤防内侧的木框，收拾散落河底的施工工具。需要夯实土的地段也只剩下十几亩，看来工作不待日落就完了。

“行不行？”万六对几个部下说明了工作内容之后叮问了一句，“先收拾丢在河里的板车、夯土工具，然后拆木框，干完了之后再夯土，就按这个顺序，明白了吧。”

说着，万六总觉得还有什么必须补充的重要事情，却到底想不起来是什么。他就这么着带了一个部下离开了工地。

万六是去巡视十多里地之外的水门。传来消息说，马头川的小支流五兵卫堰的水门坏了，总领让他去查看破损程度。

到那里一看，水门坏得很严重。厚厚的木头门一半破裂了，水门半闭，堰起不到拦水的作用。水从破门的大裂缝涌出来，流向下游。这就难怪下游的村子叫苦，万六想。正当秋天，田里要水的时期过去了。

看来是马头川工程造成的。

万六想。为了堤防工程，马头川也在上游关闭了水门，从那个水门的上游分流出来的五兵卫堰当然就水量增加。五兵卫堰水门关闭了一定程度，以调节水量，但水门的木材很旧了，承受不了水的重压。溢出来的水轰轰作响，半坏的水门可怕地震动着。

“前两天下雨造成的。”

万六对一起来的部下庄司说。这时，他觉得头脑中浮起了什么重大的事情，打住话头，凝望空中，但这么一来，浮起来的东西就消失了。

“你看看那边！”

万六让庄司到小河对岸查看一下门那面。

“怎么样？下面能看见的是裂缝吧？”

“是裂缝。”年轻的庄司趴在岸边，把身体探出水面查看，终于抬起身体，大声说：“有很大的裂缝，这样可挺不了多久。”

“结果非全换不可啦。”

好，明白了，万六也大声回答，又仔细检查了一遍之后，招呼庄司回来，离开了水门。

顺着五兵卫堰边上的田间小路返回，远处响起了钟声。那是藩城外边圆德寺的钟。那钟声使万六想起了从早上就卡在心底的事情。

“上午十点钟啦，这可糟了。”

万六说，然后就一声不吭地跑起来。庄司莫名其妙，也跟在后面跑。

两天前下雨，马头川涨水。支流不只是五兵卫堰，上游还有好几条，所以马头川不会一下子就泛滥，但上涨的水要越过因工事而关闭的水门。再这么下去，水门就会坏，所以昨天傍晚郡乡总管宅邸派人来土木工程队询问工事进展情况，能否通水。

在工程队协商了一番，认为堤防夯土跟通水无关，最后只需要一点工夫善后。说是把河底的工具捡回来，拆除木框，但剩下的木框没多少，所以，麻利的话，半个时辰，费时也用不了一个时辰，于是告诉郡乡总管宅邸，上午十点钟通水没问题。

现场的直接负责人是樋口万六。他把这些情况装进脑袋里，吩咐了今日的工作顺序，但忘了说最关键的事。十点钟水门打开这件事到了吩咐工作的时候完全从脑袋里漏掉了。

汗流浃背，万六往前跑。冒汗不光是跑的缘故。马头川宽三丈余，虽然算不上大河，但满满当当地流淌，力量也足以把人或马冲走。没人深的地方很多，一旦被冲走，若非水性非常好的高手，难以脱险。

留下来的部下和民工按万六的指示顺顺当当善后的话，这会儿应该全都从河里上到堤防了。然而，要是违背他指示的程序，或者正好没有他监视就怠工，就必定被上游一泻而下的河水席卷。

这种担心，以及没想起打开水门这件事的后悔，使万六浑身是汗。大汗淋漓地往前跑，他感到绝望，自言自语：差事干到头了，俺老了。

从事故的结果来看，过失重大，就不能以退休了事，但那天很万幸，留在河底的只有三个民工，而且水来时被土堤上的人救出来，所以表面上万六的过失只是把现场的人吓了一跳而已。

完工以后万六向上司报告了那天的事故，受到谴责之后提出退休申请，把职务让给儿子参之助。

赋闲后的日子像万六以前想的那样，一天天很乏味。

以藩府财政困难为由，藩士把一部分禄米借给藩府。说是借，却没有还回来的先例，而且征借是强制性的，所以对于藩士各家各户来说实际上等于削减了俸禄。

征借说是按廪食多少，但年俸二百石之家借三十石，不能跟四十五石的万六家借五石同日而语。万六这样身份低的人家靠四十五石度日已经够穷了，再减去五石，就只好搞副业。何止万六家，百石以下之家家家都在搞某种副业，藩府不但不责怪，对适当的副业还予以鼓励，这是近年的风潮。

万六家里也是媳妇龟代织布，参之助用木头雕达摩，贴补家计。他心想，即便这样，上班的时候大体上还是被当作一家之主对待，但退了休，直到昨天充当一家的顶梁柱，很可能一下就跌落为家里的累赘。

虽不至于是累赘，但并没用多长时间，一个月、两个月过去，退休之初的呵护、殷勤照拂就逐渐褪色，儿子和媳妇都只顾忙自己的，跟万六连话也不好好说了。而且，龟代到了秋天就用那种不容商量的口气说，父亲大人，今天帮着干地里的活儿吧，使唤万六挖了两天菜园的大萝卜和长芋。这个菜园合伙雇人种了蔬菜，龟代自己有时也干地里的活儿。龟代很能干。

唉，不能像参之助那样雕木头，只是散步睡午觉吃饭，多少被冷待也无可奈何。往后只是老下去，关键是尽量不被媳妇嫌恶吧。万六旁观年轻夫妇，心里稍微跟他们保持距离。

疏远的媳妇在公公面前也毫无顾忌地哭泣，万六不能不认为肯定是出了大事。

“怎么了？说说什么事。”万六说，这时突然对伏脸在长袖上哭泣的媳妇动了强烈的爱怜之情。

龟代自幼失去双亲，由亲戚们轮流抚养成人。这姑娘不懂亲情。万六此刻想起媒人曾根源左卫门说的：有缘当儿媳妇，希望像亲父母一样关爱。来公公屋里哭一定是没有其他能去哭的地方。这么想，看着她微微颤抖的瘦弱肩头就觉得格外可怜了。

万六脑子里蓦然一闪念。

“看来对参之助也保密吧。”龟代听了，这才扬起脸看公公。龟代还没生孩子，泪污的脸像个小姑娘。“说说看。”

万六重复说，龟代掏出纸擤鼻涕，然后用一反往常的语气微微幽幽说：

“有人威胁我。”

“威胁你？谁？”

“大场庄五郎。”

“……”

万六眯起眼睛看儿媳妇。大场庄五郎是土木工程队总领的大儿子，藩士搞副业织的产品交给他，由他去镇上用时价跟商人交易。

上等藩士家的孩子大都被近侍队录用，跟父亲一起出勤，这是惯例，但庄五郎从未被录用，现今也出入纺织品交易所那种不为人注意的地方，听说是因为性格粗暴，进城执勤不合适。万六还耳闻，他虽然性格粗暴，但能使刀，在镇上室井武馆是高徒之一。

“大场庄五郎说了什么？”

“……”

“别隐瞒，不说出原因怎么商量。”

龟代俯下苍白的脸，说：

“跟片冈文之进从茶屋出来，被大场看到了。”

三

片冈文之进从藩城下班回来，万六在他家所在的笄坊入口截住他。白净，高个子，一眼就看出是像龟代说的那样仪表不凡的男人。

“是片山吧？”

“不，我是片冈。”

“对对，是片冈。”万六转到文之进前面，堵住了道路。但对方身材高大，而万六矮小，肚子出来了，不免有点往后仰。“我是退休的樋口，土木工程队的樋口。”

“啊，那就是龟代的老公公啦。”

文之进笑容满面。听说在江户驻在好多年，两个月前才回乡。长久用江户的水洗脸，难怪很善于应酬。年龄有二十八九岁，跟参之助差不多。

“今天找我有什么事吗？”

“想打听点事情，特来拜访。”

万六问，半个来月之前在菊井坊的小萩茶屋请龟代喝茶是真的吗？片冈家禄秩百石，所以要谨慎。

“小萩茶屋？半个月前？”文之进抱起胳膊皱眉头，但立刻放下胳膊，拍了一下手。容貌优雅，躯体伟岸，外表上参之助之流怎么也望尘莫及，但片冈文之进也像是沾染了江户的轻浮。“不错，想起来了。确实请龟代喝茶了，那怎么啦？”

文之进发现万六用猜疑的眼神盯住自己，顿时露出狼狈之色。

“不不，说请客也没有别的意思呀，老先生。我家在宫川坊的时候跟龟代是邻居，早晚打招呼的，关系很密切。偶然在菊井坊的路上遇见了，久别重逢，就聊了聊过去。”

“可，上了那什么茶屋……”万六说，已经想不起茶屋的名字。“您知道那是后头也有酒的店吧？”

“酒？那没有，老先生。”文之进急忙摆了摆手，像女人一样白皙，手指长长的。“再怎么说碰到老邻居，龟代如今毕竟是樋口家的媳妇，也不可能喝酒，这点规矩我还是明白的。”

“……”

“聊了过去的事，顶多有两刻钟，要是怀疑，可以去问问小萩茶屋。”

“没说假话吧？”

“我打赌。我也定亲了，来春办喜事，不会做让人怀疑的事，请相信。”

“是呀。”万六点头，“好了，就相信你说的吧。可是，就算我相信，有人看见你跟我儿媳妇搭伴从小春茶屋出来了，来威胁我儿媳妇。”

“小萩茶屋。”更正以后，文之进皱起眉头，“威胁？”

“说是我不张扬，可你要听从我一次。”

“龟代可是美人啊。是谁呢，威胁的那个混蛋？”

“知道大场庄五郎吗？”

“……”

文之进没吱声，脸颊抽动。看来他知道大场庄五郎是什么人。

“看来你知道。被坏透了的人看见了。”

“……”

“所以今日有个请求，可以吗？能不能去见大场，由你告诉那家伙，他拿来威胁的事由完全是误会。”

“我？见大场？”文之进的脸色眼看着煞白了。用颤抖的声音说那可不好办。“那种事还是老先生直接找的好，也师出有名。”

“不，我出马就有点小题大做了。你是当事人，解释一下，就解开了无聊的误会，这才最近便。”

“可是，不好办哪。”文之进畏畏缩缩，说，“我也刚回到藩里，是关键的时候，实在没心思被卷进那种麻烦里。而且刚才说了，来春就要办喜事……”

“可是，片山……”

“是片冈。”

“片冈，你也有一半责任吧？给龟代添了麻烦，却只当没看见，还算是男人吗？”

“哪怕说得再严厉呢，总之，以前就听说大场这个人蛮不讲理。”

文之进越说声音越低，跟万六拉开了距离。突然声音又快活起来，说这么办吧。

“首先凭老先生的经验去跟他说，要是怎么也解决不了，那时没办法，我就出面谈判。这样一步步进行如何？”

就这样，今天就对不起了，文之进自顾自说完便转身匆匆离去。头也不回。总而言之，把责任推给万六，逃之夭夭。

没用的东西！

万六叹了一口气。本来指望片冈是一个有骨气的男人，会说给龟代添了麻烦是我的责任，我保证处理什么的，没想到白来了一趟。只是个耍嘴皮子的家伙。

不过，不能光说别人家的事。参之助若是对自己那两下子有自信，媳妇的不检点且不说，好好嘱咐一番，让他找大场那小子抗议，可参之助也为人懦弱，不次于刚才那个片冈。看来像片冈说的，只有万六自己找大场那小子了。

对万六的解释，对方说一声原来是这么回事，那就没什么可担心的，倘若看来者上了年纪，不予理睬，可就成问题。要做好这个准备。万六停下脚步，是在笄坊尽头的诹访神社前面。

林崎梦想派……

也许已经生疏了，万六边想边走进发暗的神社境内。以前镇上有一个教林崎梦想派的武馆，他自幼在那里习武，出类拔萃，师傅寺内弥五右卫门发给他技胜于师的证书。

万六继承家业，出仕藩府，数年后寺内病故，武馆倒闭，门徒都转到其他武馆去了，这个当年坐落在曲师坊的拔刀术武馆渐渐从人们的头脑里淡漠。如今武馆也好，樋口万六的漂亮拔刀术也好，基本没有人提起了。

诹访神社，名字了不起，但只有一间小巧玲珑的旧社殿，境内杂草丛生，无异于荒地。万六站在一株叶子落尽的木槿前。打开了鞘口，松垂手臂，踏稳腿脚，就这么看着如同一把白扫帚倒竖的木槿，调匀气息。

过了约两刻钟，万六运气扭腰，发一声喊，腰间出手，跨步蹲身。地面昏暗，头上已两断的木槿缓缓倒下来。刀神速地收回鞘中。

四

“我不记得说过听从我。”

大场庄五郎龇牙傻笑说。块头很大，红脸膛，年纪还轻，皮肤却像中年男人一般粗硬，一边笑，一边用细小锐利的眼睛看着万六。

交易所一般在藩城的外城里，而纺织品交易所却是在街镇尽头的弓师坊。这也是由于所处理物品的性质，交易所房屋本来是商家的空房，被藩府征购，充作公所，用以鼓励搞副业，不过是空空旷旷的破房子。除大场之外，还有下属一名，杂役两名，商家派来的市人数名，如此而已，不像被藩府优待。

这一点，大场本人最清楚。他家是食禄二百五十石的上级藩士，按说这个门第进藩城当个一官半职也实属正常，竟然窝在了不对路的弓师坊，那种自卑感显露在大场的脸上及态度上，应对时毫不掩饰不负责任、闹别扭的心情。

“可是，那谁……”万六反驳，这回一下子想不起来儿媳妇的名字了。“我家儿媳妇说你威胁她。”

“那是误会吧。”

“要是误会就算了。”万六说。对方支支吾吾，争论太累人。“那就什么，知道了我家儿媳妇从小春茶屋出来，只是被老熟人片冈邀请，喝了两刻钟左右那么一小会儿茶，所以你拿这事当把柄威胁我家儿媳妇，也不是事实，是这么个意思吧？”

“那里不叫小春茶屋，是小萩茶屋，老爷子。”大场轻蔑地皱起鼻子，看了看万六，又接着说：“我说了没威胁。不过，老爷子家的媳妇跟男人一起从茶屋出来是事实。在里面喝酒还是喝茶我不知道，不过，刚才说的这个事实，跟不跟人说，那随我的便。”

“还是威胁了。我儿媳妇说不愿再把东西拿到交易所去，所以你是妨害搞副业。”万六站起来，放开了嗓门。“把这事报告上头！”

“最好算了吧，那只会张扬家丑。”

“不在乎家丑不家丑，儿媳妇要紧，不许你招惹！”

杂役、市人吃惊地看着这边，万六瞥了一眼，走出纺织品交易所。大场赶紧追上来。

“喂，老爷子，还有话哪，等一下。”

大场拿出街头无赖的腔调，利落地抢先拐进小巷。看着他宽大的后背，万六也跟随其后。穿过细长的小巷，有一座横跨小河的桥，大场过了桥。河边有路，再往前是收割完的田地。

领先在路上走了一会儿，大场回过头来。西边天空即将沉下去的太阳滑过原野，照着大场。他的脸一半红一半黑。

“喂，非报告不可吗？”

大场边说边摘下刀带，打开了鞘口。大概示一下威。万六毫不疏忽地看着，说：

“报告！这种情况让有司来裁断是非曲直最好。”

“算了吧。”大场低声威吓。“要是干到底，那就在此了结。”

说完，竟然轻飘得与身体不相称，后退了两丈开外，然后从那里慢慢向万六逼过来。他不出声地笑着。那红黑鼓胀的脸上露出的笑令人厌恶。

大场不笑了，忽地矮下身体。是否真要砍杀，万六不得而知，但见他一声怒吼，刀身唰地出鞘，露出那种粗暴得连藩府就职都不能的人的狰狞。也许用刀背，刀直奔万六头上。

但下一个瞬间，大场的刀飞上天，落入河，大场本人大声叫唤，屈膝坐地。万六的拔刀术一击把刀拨飞，回手用刀背狠扫大场的小腿。

万六谨慎地挺刀走近大场，把另一把小刀也从他腰间摘下，丢进河里。

“室井武馆的高徒就这两下子吗？不堪一击。”万六说，又让还嗷嗷叫唤的大场闭嘴。“小子，我说报告上头是把你引到外面来的借口呀。总不能在人前跟上司的儿子交手吧。”

“……”

“收拾你这样的小崽子，我樋口万六用不着靠藩府。今天就到这儿，下次再敢对我儿媳妇无礼，就打断你一条腿，明白吗？”

被刀尖抬起下巴，大场庄五郎说明白了。仰视万六的眼睛里掠过惊恐。

万六慢慢后退了几步之后，故意像大场那样用神速的手法收刀入鞘。然后转身迈步。之所以走得慢悠悠，是因为刚才使拔刀术时又闪了腰。

不会被看破吧，边想边回头，只见大场把裙裤挽到腰间，护着疼痛的腿，用一条腿跳着要下到河里。大概是觉得不捡回刀没法回交易所。

“那谁……”万六对送来早饭的儿媳妇说。一张开嘴就突然忘了，说不出儿子的名字。“已经出门了吗？”

“老早就走了。”儿媳妇龟代用冷淡的声音说，麻利地盛上饭和汤就要抬起屁股。“后面请爸爸自己盛吧，今早要干的事非常多。”

呵呵，又犯病了。万六一边想一边嚼饭。

万六制服了大场以后，龟代去交易所卖纺织品，大场不但不搭话，而且把眼光掉开，一次也没看过龟代。龟代感叹，公公到底给那个莽汉使了什么招法。此后对万六的日常生活也照料得无微不至，但也就一个来月，好像又故态复萌。

不过，万六并非有多么不满。他还觉得，太纠缠了也让人厌烦，当儿媳妇的给好脸，给好东西吃，就不必说别的了。

“这什么……”

相当好吃呀，万六一边想一边嚼龟代做的糖醋鲫鱼。糖醋一词都来到嗓子眼儿，却说不出来。越想越焦躁，那个词语好像飘在空中忽忽悠悠远去。

不说话的弥助

一

杉内弥助重英在藩里有点被当作怪人，因为太沉默寡言。

虽说饶舌不中听，武士越沉默寡言越好，但过犹不及。例如杉内弥助不愿意跟迎面而来的上司寒暄，就拐个不必要的弯，这类传言数不清。岂止不爱说话，连日常的招呼也不打，那就不是美德，而是人有毛病。弥助平日被列入另类是无可奈何的了。

不过，应该算万幸吧，弥助的怪人状态倒也不给旁人添麻烦。只不过那里有一个非常寡言的人，不介意就算了。

话是这么说，但弥助的勤务倘若是近侍队、土木工程队或者文秘书记，寡言必酿物议。又倘若世袭的职务是司仪或藩使，说不定对家门宗祧的存续也产生妨碍。

万幸的是杉内弥助属于骑卫队。世禄一百石，不是司仪或藩使之类的上等藩士，也不是像土木工程队或者秘书那样被上司驱使的鼠辈。骑卫队分为四组，一个月里只一半上藩城执勤，拾掇马匹，参加训练，其他日子就是在家里健身练武。

因此，应该说弥助的寡言不至于害及旁人也多亏了身份与职务，但还有一点不能忘了说，那就是杉内弥助的风貌、体格。

弥助中等身材，肥硕硬实。圆脸浅黑，胡髭浓重，早晨刮了傍晚嘴边下巴就又黑乎乎。如果眼睛再是圆的，或许像一只貉，但弥助生得细眉细眼，作为男人就显得和善。骑卫队的男人们都是彪形大汉，这副风貌、这种体态混在其间简直不起眼，这也是弥助的寡言不为人介意的理由之一也说不定。

不过，那就说完全没有人介意杉内弥助的寡言，却也不是，例如在藩府要职开会时有谁突然提到弥助的名字，诧异地问，他过去就那样沉默寡言吗。有一次，在骑卫房还有人说过这种话：

“好像不爱说话并不妨碍夫妇敦睦，不是说杉内居然有五个孩子吗？”

说这种有点下流的话的是总领野泽玄蕃，也就是弥助的上司。

这个玄蕃半年前刚刚接替父辈当总领，才三十岁。骑卫分属于四个总领，所以年轻的玄蕃才继承家门就匆匆统率了弥助他们一组，但是与人品、见识都超群的上一代相比，这位后任处事、言行轻率很明显，那不光是年纪轻。

好像那天也是到骑卫房看看，顺便向部下大大表现一下平易近人，就拿弥助的寡言来嘲弄，可是，迎合这种无聊的谐谑发出笑声的只不过两三个人，大部分人作出扫兴的表情。也像是把平时觉得这位总领靠不住与不满意的情绪表露出来了。

然而年轻的总领没察觉，蔑笑着继续说下去：

“我也想两个人再要孩子，但怎么也生不出来。要学学杉内，今后少说话，哈哈。”

这次谁也没笑。被戏弄的弥助本人板起面孔冲着总领。

总领也终于发觉这一番风趣不怎么被接受，顿时满脸不高兴。

“怎么了，你们，一点精神都没有嘛。”总领声色俱厉，把矛头指向弥助。“杉内也真是的，不说话总归是我行我素。在我的组里……”

说到这里，总领闭上嘴。杉内弥助把眯缝眼比往常稍微睁开了，注视着总领。大概那眼光使上司沉默了，或者野泽玄蕃这时想起了弥助年轻时曾以今枝派剑客闻名也说不定。啊，算了，嘀咕了一声，总领匆忙走出骑卫房。从头看到尾的同僚这次发出了开心的笑声。

从这件小事也可以看出，杉内弥助异常寡言被视为怪人，有时在骑卫房里也会被无视，但并不因此而被人轻视。

寡言归寡言，一起上下班的亲密朋友也有两三个，弥助跟同属骑卫队的曾根金八交情尤其深。

二

“听说了吗？金井家老的儿子出事了。”

金八说，但好像并不指望弥助回答，立刻又补充了一句：就是强奸染井坊酒楼“立花”老板娘那件事。

跟弥助说话比通常要多说一倍，金八却不嫌烦。

“说是为此金井家老向值月班的矶村大人提出了去留呈子，自己要求召开执政会议审议这件事。大家都说金井家老真可怜，说由于不务正业的儿子不得不断送家老职位。”

“……”

“也有人这样说，这下子大桥派得势了。”

金井甚四郎是次席家老，实权在握，执藩政的牛耳。家老是宰臣，大桥源左卫门是位居其下的中老，但也是另立山头的实力人物。这两个人在执政府里对立已久，而且根深蒂固。

又有说家老的儿子出事其实是掉进了陷阱。金八说到这儿，突然用锐利的目光观望前方，又回头察看后面。

只见二人身后很远处走着四五个从藩城下班的人，此外，斜阳下新绿掩映的住宅区路上不见人影。

“是说‘立花’老板娘被人唆使勾引了龟次郎。”龟次郎就是金井家老的不怎么样的长子的名字。“见过‘立花’老板娘吗？没有吧？”

性急的金八虽然问，却随意断定，可是，弥助见过一次那个叫千佳的老板娘，那已经是十四五年前的事了，那时千佳还没有招婿，是“立花”的独生女。只见过一次，但对她非同一般的美貌留下了印象。弥助想象千佳现在应该有三十岁左右了，已经是美得令人一见钟情的人妇了。

金八好像看透了弥助的这种心思，说让那些在染井坊一带玩惯了的男人来说，那个千佳是美人，男人没有不想干她的，所以龟次郎说人家勾引也未必可信。

金八说，再说另一件事。

“听说了大桥中老跟村甚有关系吗？”

村甚指的是镇上富商村井屋甚助，经营种子。要说村井屋为什么被叫作村甚，是因为村井屋的财富大半不是来自种子生意，而是暗地搞的高利贷。人们叫他村甚时隐约含有蔑视。市人、农民不消说了，村甚也广泛地借钱给藩士，还借给藩府一万多，据说富不可测。

金八看了看弥助的脸，见弥助点头，接着说村甚的女儿这回给内膳大人当了养女。

“当然是大桥从中撮合，知道目的是什么吗？”

“……”

“听说如意算盘是早晚把那个姑娘献到殿下或世子身边，得机会就成了藩主家的外戚也说不定。村甚是不可小视的野心家，所以可能有这种企图。”

金八又回头看后面。弥助也掉头看，但刚才那些人好像在途中下道了，不见身影，只有衰微的阳光趴在无人的长长的道路上。

弥助和金八转过下一个拐角。虽然同样是住宅区，但刚才路两旁是一溜威严的院墙，而这条路有好些新绿的树篱，景色变得稍微柔和了。路窄了些，从哪里传来孩子读经书之类的声音。

“那就把话再回到刚才说的金井家老的事情上，并不是说被构陷毫无根据。”

“……”

“知道当藩使的服部邦之助吗？过去在三谷武馆叫得响的人，不会不知道吧。”

“……”

弥助停下脚步。直盯着回首驻足的金八，发出低沉的声音：

“服部怎么了？”

“原来他竟是‘立花’老板娘的情夫。”二人对视，然后又并肩迈步。金八放低声音继续说。“服部是地地道道的大桥派。说‘立花’事件是大桥派为搞掉金井家老玩的把戏就是打这儿来的。”

“……”

“怎么样，觉得是那么回事吧。”弥助不置可否，所以金八认真地补充。“一方面策划金井家老下台，一方面跟放贷的村甚勾结。把村甚的财力拉过来，就什么都不怕了。”

“……”

“大桥的这个动作意味着什么，那是不消说的了。我们认为他要独揽藩权。”

“……”

“藩现在成了这种局势。”

说着，曾根金八停住脚步。这里是弥助家门前。

“你可要小心。”金八低语。“也许过几天大桥方面会找你，不要被花言巧语哄住。”

“你才该小心。”弥助说。“我嘛，我不要紧。”

曾根金八突然笑了笑。他两颊瘦削，眼梢上挑，那张脸笑起来好像狼张嘴叫饿。

扬扬手，金八转身而去。

三

“今天渊上大人派人来了……”民乃帮弥助换衣服，用文静的声音说。“说是二十日做法事。因为是外婆的十七回忌辰，法事简素，想请您一个人直接来庙里。二十日不当班，正好呀。”

“……”

“渊上的庙知道吧，就是百人坊的照禄寺啊，别搞错了。”渊上是弥助母亲家的亲戚。民乃绕到弥助背后，把弥助系得不好的带子重新系紧，又帮他披上短外褂。“不用说，亲戚都来了，起码问候话要好好说，可不要被人家戳脊梁骨。不爱说话也不要过分呀。”

不过，这么说的民乃当年跟弥助谈婚论嫁时最中意的却正是弥助的寡言。民乃是俸禄二百石的朝海家次女，门第更高的人家来提亲的也不是没有，居然选中了弥助，是因为并没有特别的理由，却觉得寡言的男人有温情。

实际上成为夫妇，弥助的寡言超乎民乃的预料，但最初的直感好像是对了。弥助似乎把言语不足那部分用在对妻子的关心上。十多年过得恩恩爱爱，近来民乃也胖得肥嘟嘟，成了连体型都相似的夫妇。

但其间有一个意想不到的变化，那就是民乃变得唠叨了，与新妇时判若两人。

丈夫寡言，妻子的话就非多不可，日久天长，积习成性。和丈夫两个人，民乃就连珠炮似的唠叨什么。有时也会对自己惊奇：哎呀，我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唠叨了。

此日也是民乃一边折叠弥助的裙裤，一边说了上剑术武馆的长子，又说上汉学塾的次子，终于发现屋里暗下来，点亮了灯，这才出去了。

弥助不厌烦妻子多话。听民乃那些没多少内容的唠叨，就像听小鸟嘁嘁喳喳，心平气和，不觉得聒噪。

妻子出去以后，弥助从壁龛拿过来阅读台，上面摊开着读了一部分的《韩非子》。吃晚饭还有一会儿时间，可是，书上的文字不进入眼里。心里塞着曾根金八说的事。

弥助皱起眉头。

服部邦之助吗……

这是应该唾弃的名字。然而，这个名字让弥助想起一个不能忘记的女性。

外婆已经是十七回忌辰啦……

那个人也快要这么多年了。弥助数死者之后过去的岁月。死者叫美根，是弥助从小喜爱的表妹，她自裁多少年，弥助数自己的年龄就知道。出事是弥助二十二岁的时候，已经过去十五年。

那晚弥助醉了。镇里鸟饲坊如今也挂着今枝派招牌的堀江武馆结束了夏季练武那一天，学徒都回去了，武馆里只有高徒们围着师傅堀江三郎右卫门小宴，庆贺没有人受伤，五天紧张的夏季训练平安结束。

然后意气相投的人结伴，再分别去染井坊或不如染井坊繁华但也是菜馆茶屋栉比的尾花坊买醉。

弥助和坂口善平出了尾花坊的小酒馆“雁金屋”大约是过了晚八点。好像时间还早，但是从傍晚一直喝，酒已经喝足了。

“咦，户田哪儿去了？”

坂口这么说，好像来到外面才发现。进“雁金屋”时还有一个户田朔之丞。

“户田先回去啦。”弥助说。“他不是说还要去别的地方，先走一步吗？”

“是吗？”坂口不满地嘟哝：户田岁数最小，竟忘了郑重其事地告辞。“没想到那小子不善于应酬。”

“算了，无所谓。”

弥助劝解坂口。坂口善平在武馆的高徒当中席次最低，排在第十二位，身份也不过是管兵器库之士，食禄五十石，但年长，年龄应该快三十了。

“可是冷清呀。”坂口说。“秋天远行吗？”

“没法子，必须当见习。”弥助说。

春上父亲暴卒，弥助接班，让秋天开始进骑卫队见习。

“缺了你，我们武馆也就没人来了。”

“不会的，还有松川，有小柳。”

“松川？我不承认松川。”坂口嚷嚷。也是对松川庸之进心怀不满吧，坂口说师范代理算什么呀。“说出来顾忌先生，但是对小柳的三位，牧村的四位，我也有异议。是吧，喂……”

坂口往弥助身上撞过来。被大块头冲撞，弥助的身体横过来。

“我只承认杉内弥助，要记着我。”

坂口又一撞，弥助的身体横过去。

这时，弥助看见了一个从斜前方门面很大的酒楼里出来的女人身影。她用头巾遮住脸，但可知是武家女人。体态年轻，苗条娇小。正觉得那体态眼熟时，女人回头看弥助。是美根！

酒楼檐下的灯光并不算亮，怎么就知道是美根呢，过后弥助想。或许因为醉了，感觉异常锐敏。

总之，弥助知道女人是美根，而美根也知道后面过来的醉汉是弥助。逃之夭夭的背影显出了狼狈。

“喂，那不是美根吗？”弥助粗声粗气地招呼。“等一下，一个人走夜路不行，我送你。”

但美根不止步，也不回头。一路小跑，眼看着拉开了距离，转过了远处的拐角。真奇怪，弥助纳闷。想了想是不是认错人，但不改确信。

“刚才的是谁？”坂口问。

“姨父的女儿呀。三年前嫁给小鹿坊的桥本，知道近侍队的桥本雄之进吧，他的老婆。”

“欸……”坂口说，语气突然支吾了。“桥本的老婆为什么夜里从那种店出来。那个酒楼是男女密会的地方，很有名哟，不知道吗？”

“……”

仿佛洗了一个冷水澡，弥助驻足，回顾走过来的酒楼大门。

弥助说不会吧，坂口发出了快活的笑声，把弥助拽到附近民宅的屋檐下。

“你刀法行，但这方面太幼稚了。嘿，事实胜于雄辩，让你看看好戏吧。”

坂口善平嘴里这么说，眼睛一直看着美根出来的酒楼。弥助也从他肩后看那边。估计是要确认随后有男人出来。

坂口看着前面说：

“桥本现今在江户驻在，不在家吧？”

“对，可是，所以就趁机和男人幽会，美根不是那种不规矩的女人，而且也没有那个胆量。”

“那就不知道了。”坂口回头瞅了弥助一眼，不怀好意地说：“男人哪里懂女人的心事。”

二人闭嘴，注视映照酒楼门前的昏暗灯影，但没人从里面出来。路上也没有人影，只有远处隐隐传来三线声和很多人拍手唱歌声。

弥助拉坂口袖子，正要说不是没谁出来吗，这时坂口嘘了一声，使劲儿甩开弥助的手。

一个高个子男人慢吞吞走出酒楼“笹舟”的大门。他止步看了看道路左右，随即朝弥助他们所在的相反方向疾步走去。步履轩昂，转眼之间身影就消失在道路尽头的黑暗中。

“就是刚才的人，没错。”

坂口说，似乎很有把握。虽然不情愿，但弥助也不得不承认这一点。那个人没有遮掩面孔，但四下里张望，看样子是怕人看见。

弥助受到冲击，问坂口：

“知道是谁吗？”

“不知道。”坂口摇摇头。“是年轻人，但没有看见脸。不过……”坂口一边开步走，一边回头看弥助，嘻嘻一笑。“那点事一调查就清楚，调查吗？”

“坂口！”弥助猛扑过来，揪起坂口善平的脖领子。酒醒了，脸色发青。

“别管闲事，明白吧！”弥助低声说。“忘掉今晚看见的。如果向人泄露今晚的事，表妹出什么事，我就归咎于你。”

“知道，知道，放开手！”坂口使出全身的力气挣脱弥助的手，摸着喉咙，气喘吁吁。“不对人说行了吧，这点事我还不知道？”

“……”

“有什么了不起，本来是你说出来的嘛。”

此后好多天，弥助竖起耳朵听街谈巷议。心里如履薄冰。弥助认识的美根是一个风吹草动也害怕的胆小女人，在“笹舟”会男人之类的风言风语一旦传开来，肯定活不下去。

那个胆小的美根为什么趁丈夫不在敢干出跟男人幽会的事情呢？不可思议。有什么缘故，还是经常密会呢？或者只这么一次，就倒霉被弥助撞上了？种种疑问缠住弥助，但他不要去“笹舟”搞清楚真相，当然也不要见美根。

但愿什么事都没有，海不扬波。被弥助看见吓坏了，美根不再会男人，见弥助也不妨做出没去过什么尾花坊的样子。小时候有很多表姐妹，弥助唯独和美根最合得来。不知何故，美根爱黏着弥助，有什么喜事或法事，亲戚聚会，必定纠缠跟了来。有时二人一起藏在美根家房角的大杉树洞里，有时美根屏息看弥助杀蛇。

弥助想，日子风平浪静地过去，在尾花坊看见的事就当搞错了。然而，事与愿违。在尾花坊被弥助看见半个月后，美根以病为由回娘家，当天自裁了。

听到消息那天，弥助歇班在家，立刻直奔坂口善平家。担当兵器管库的坂口刚从藩城回来，听说美根自杀，果然惊慌失色。

“这又为什么？”

“那晚的事对谁说了？”

“没有，没有说。”坂口使劲儿摇头。“我一诺千金哟。要是来怪我，弥助，那就找错门了。”

弥助沉默了。突然明白把美根逼得走上绝路的就是自己。从密会的地方出来被目睹，感到可耻，美根自杀了。

可弥助又认为，哪怕被目睹也不该寻短见。不那样在大道上叫她，她就不至于一死了之吧。本来知道是美根也应该视而不见，却恰恰相反，大张旗鼓地暴露。弥助觉得自己太愚蠢了。

坂口把陷入无边悔恨与自虐之中的弥助送到门口。

“到了这时候已经晚了吧，我知道你表妹跟谁了。”

“……”

“近侍队的服部邦之助。”

“服部？”

“三谷武馆的服部，不是跟你较量过一次吗？”

没较量过，但弥助很知道服部邦之助。贝壳坊的三谷武馆是传授梶单刀派的大武馆。邦之助是那里的高徒，有名的美男子剑客。

他家的世职是出使他藩的藩使，禄秩三百石，属于上等藩士。邦之助是服部家老大，出仕近侍队。刀法且不说，门第、风采都是弥助望尘莫及的。据坂口说，邦之助大约半年前结束了两年的江户驻在，刚回到藩里不久。

或者也可以认为是服部借故接近丈夫不在的美根，但不知为何，没心情追根究底。如何发现了服部，也无心追问坂口。似乎这让坂口善平很不满。

“喂，不去谴责服部吗？”

弥助默然转身。心里并非没有狂怒，但又觉得事到如今，找服部也没用。

葬礼结束后，美根的母亲悄悄交给弥助一封信。是美根给弥助的遗书，写着被服部邦之助骗了。写道：被弥助看见了丑态很羞愧，但是请相信，错误只一次。不知服部怎么欺骗了美根。她的死被人们当作忧郁症发作而自杀。看样子娘家也不清楚缘由，弥助保持沉默。

自美根葬礼结束，弥助一点点变得沉默寡言了。并非有惩罚自己的严重意思，但心里盘踞了从世间游离一步的情结，于是话自然而然地少了。在弥助心中，悔恨与寡默逐渐平衡了。证据就是因无话而被人无视或者被视为怪人，他偷偷地觉得心绪安堵。这样好，他想。

后来听坂口说，之所以知道美根是跟服部邦之助，因为那之后不久在酒楼“笹舟”前面突然和服部打了个照面，与上次一样举止轩昂，那晚跟别的年轻女人，然而，弥助的心情已经没那么不安了。

不过，作为一个应该唾弃的男人，他的名字留在了心底。

四

渊上家做法事那天，杉内弥助晚九点前后才回到家。归途中被好久不见的远亲拉家去了。

进门咳嗽了一声，厨房的织机声停下，民乃出来。以为是女仆丰佳，看来民乃在织布。织布是副业。藩府财政银根紧，征借家臣的三成俸禄大约有五年了，所以禄米百石的杉内家也不搞副业就家计维艰。

“刚才曾根大人来了。”民乃一边接过刀，一边说。跟在慢腾腾进屋的丈夫后面继续说：“说是请今晚给送去，好像是一封信，放下就走了。”

弥助止步回头，民乃在昏暗的走廊上额头就碰到了不那么高的弥助的鼻子。

“送到哪里？”

“说是巡检藤尾大人。”民乃抱着刀，回身进了餐室，把放在佛坛上的东西交给弥助，是厚厚的缄书。“曾根大人好像来这儿时打算跟您一起去的。”

“……”

“知道您不在，说这下子不好办了。想了一会儿，就说能不能托您把它送到藤尾大人那里。”

“……”

“还说了，当然是打算自己去，但是被人跟上了，去不了了。”

“被跟上？”

“是的，所以还说让您也千万小心。”

弥助抓过刀，站起来，下到门口。民乃突然用紧张的声音叫道：

“您不要紧吧？”

“不用担心，把门锁好。”

弥助和蔼地说，回身轻轻把手放到民乃肩头，然后走出去。自从美根死后，弥助就觉得世上活着的女子生命可爱而可怜，对已经生了五个孩子的民乃也不例外。

但出了院门，来到外面，弥助就摘下刀带，随时可以拔刀。若无其事地扫视了门前道路，没感到有人。

夜气湿漉漉，傍晚阴起来的天空可能夜里要下雨。巡检藤尾外记的宅邸在近江坊。弥助想，并不那么远，曾根来到这里却不去了，一定是感到相当危险。

弥助想起曾根金八说村甚的女儿当了内膳大人的养女。内膳大人是与藩主家有血缘关系的榊原内膳。榊原家俸禄才三百五十石，没有职务，但无疑是世家。村井屋甚助虽然是富商，却终究不过是一个放贷的，把女儿塞给名门之家做养女，可想而知，那要花很多钱活动。并非随便对外张扬的事情，恐怕是极其秘密地进行的，金八竟知道。

金八他……

弥助想，看来金八参与得相当深。如果像他此前透露的那样，金井派与大桥派对立激化，那么他肯定在漩涡当中活动。

进了近江坊，这片住宅区一点灯影都不见。转过一个拐角，弥助从头数房屋，估计下一个是巡检家，这时，黑暗中倏然白刃一闪。弥助拔刀格开，一个人影像蝙蝠一般从右飞向左。不容喘息，第二把白刃袭来。敌人好像是两个。

这次弥助从容避开了袭击。沉下身体，他反过来用刀背击打对方。应该打在了腿上。被打的敌人呻吟。另一人便转到正面猛劈过来。一步步劈过来的刀挟风作响，凶狠有力，弥助凌厉反拨。

弥助反拨的刀里藏有熟练的招法。对方手发麻，驻足不前。抓住这一瞬间，弥助敏捷踏进，无声地劈砍对方肩膀。用的是刀背，砍中的手感很充足，对方大叫一声，踉跄后退。

似乎这时袭击者终于嗅出交手的异常。一人喊道：情况不对头呀。

“搞错人了吧？”

弥助右手拎着刀，直挺挺呆立，几乎气息不乱。比暗夜更深的沉默令袭击者不知所措，似乎终于想到了什么。

“是杉内吧？”一人毫不掩饰惊愕。“不说话的弥助吧？”

“这可糟了！”

袭击者们张皇低语，突然响起慌乱的脚步声逃去。可知其中一人是拖着腿。弥助侧耳听了一会儿，确认了情况以后收刀入鞘。

来到巡检宅邸，似乎等信等得如热锅上的蚂蚁，藤尾外记亲自出来了。见门口不是曾根金八，而是弥助，藤尾很意外，犒劳弥助，说进来喝杯茶吧。巡检家这个时候好像还有客人，摆着几双鞋。

弥助谢绝，匆匆出了宅邸。心里产生了强烈的挂念。

在巡检宅邸附近乘黑夜袭击的人当然是伏击金八。而且从方才无须多言的做法来看，无疑是要杀掉金八夺取信函。

弥助担心金八的安危。金八有斗志，但剑术平平。他从小进的是传授小栗派剑术与柔术的小武馆，门徒经常只十来人。在猎师坊尽头，柱子似乎都歪斜了，不用说，骑卫队里只有金八上那种武馆。

金八他……

逃过一劫，弥助想。但究竟怎么样，不确认放不下心来。弥助沿夜路直奔金八家。

一叫门，好像在等待这声音似的，曾根金八的妻子从里面出来。

“曾根呢？”

“刚刚被人叫走了。”金八的妻子说，声音里含有无法形容的不安。她也深知弥助不爱说话。在弥助张开一向紧闭的嘴之前继续说：“说是金井大人派来的，但我丈夫显得很不情愿跟他一起去。”

“长什么样？”

“个子高，一表人才，年龄跟我丈夫和您……”

没听完，弥助忽地转身。来的人是服部邦之助。金八的妻子冲弥助的后背喊杉内大人。

“我丈夫不要紧吗？”

正要跨出门槛的弥助被喊声止住，返回来轻轻拍了一下长跪在地板上的金八妻肩头。灯光映出娇小身形，秀美的长脸庞，恍如看见了二十岁就死去的美根，弥助尽量用明快的声音说：

“我现在就去看看。”

出了金八家，弥助在夜幕下的街镇疾奔。估计服部把金八带到大桥源左卫门的宅邸去了。看来金八确实在眼下藩内政争中相当起作用，抓住拷问，大桥派就能从金八口中得知对手的动向。

弥助希望是这样，但心里总觉得不会就这么简单了事。担忧加快了他的脚步。

来到河边的路上。大桥中老的宅邸就在过了桥的对岸。河面光亮朦胧，黑乎乎能看见那座桥了。这时弥助的眼睛发现桥前边地上隆起的东西。缓步近前，一股子血腥味扑面而来，他已明白地上隆起的东西是什么。

仔细扫视了河岸以后，弥助探摸曾根金八跪倒的身体。已经断气。从左肩到肋骨斜劈的一刀足以致命。血基本不流了，身边淤了一大摊血。大概敌不过也交锋了，出鞘的刀丢在离开一点的地方。

弥助考虑，直接报告大监察呢，还是把金八弄回家？最后，他把金八背到背上，顺来路返回。

过了半个来月，巡检藤尾外记来弥助家，鼓动他参加金井派，但弥助拒绝。说了不敢从命就再也不吱声，巡检厌烦，匆匆打道回府了。

关于曾根金八被杀，大监察三番五次询问，尽管弥助露骨地暗示凶手是服部邦之助，但一天天过去，一点儿也没有服部被逮捕的迹象。显然大桥中老方面很快就让大监察施加遮掩。

入秋，金井派的人接二连三被赶下藩政要职，藩政中枢完全被大桥派占据，只留下一个首席家老殿村权兵卫，他不是金井派，也不是大桥派，人称瞌睡权兵卫，是无能的标本。久任次席家老，在藩政上大显身手的金井甚四郎因儿子行为不轨，在发生曾根事件之前引退，眼看着金井派退潮，无计可施。

秋深时节，突然村甚即村井屋甚助当上了司农次官，俸禄二百石，让人们愕然。藩府决定明春在神川郡内大规模开垦新田，据说起用村甚是因为他承包了一切事业，包括届时的开垦费用在内。村甚此前屡次向藩府献金，被允许称姓、带刀，给禄十石，而这次正式弄到了中等藩士的身份。

明年等藩主从江户回藩，要重新拿出藩政改革方案，在这种流言中又到了年底。

五

村甚的总管仁兵卫深夜商谈回来，吹灭了提灯，正要打开便门，冷不防被旁边抓住了胳膊。他不由得要发出惊叫，但被威吓不许出声，闭上了嘴。

从黑暗中出现的人把仁兵卫拽到对面不远处的油店檐下。抓着胳膊的人的手指有铁钳般的力气，仁兵卫既不能挣脱又不能逃走。

简单点说吧，那个人说。是一个武士。

“听说村甚借给大桥源左卫门、榊原内膳、服部邦之助很多钱，给我调查一下是多少。”

“调查那个干什么？”仁兵卫说。

仁兵卫有五十岁，长年与村甚苦乐与共，是一个“老油条”。知道武士并非取他性命，他有点恢复了镇静。

“干什么与你无关。总之，刚才说的三个人从什么时候开始每年借多少钱，现在共计有多少，怎么抵押，调查写出来交给我。”

“我能干那种事吗？”仁兵卫冷冷地说，“放债的人对外泄露了主顾的事情，买卖就完了。”

“给我干！”武士又用平静的声音威吓。“要是不干，就把你在传马坊纳妾的事抖搂给村甚，那也没事吗？”

一句话使仁兵卫身体微微颤抖起来。他瞒着店里的人，瞒着老婆，在传马坊的民宅养了一个小妾，挪用了店铺的钱。

这件事发生在年初，过了一个来月，二月头上村甚在染井坊的酒楼“立花”的里间会见大桥源左卫门。

“您看了改革方案吗？”村甚说。

村甚肤色白皙，仪表堂堂，确实像是个藩内出名的放贷人。说话也文静。

屏退旁人，二人对酌。

“读了，但有点太过分了。”大桥说。他红了脸，好像已经醉了。“俭约令可以，禄米征借一律增加一成，有些人难以接受吧。”

“不能凭家老的威光来推行吗？”村甚说。金井家老引退后大桥由中老晋升为次席家老。“藩库空空如也，改革方案也不过是画饼而已。”

“但改修港口，按方案投钱进去就该出问题了。”

“为什么？”

“现在用一千石的船行商的只有伊坂屋一家，那个伊坂屋负债累累，听说店的实权掌握在你手里。花大笔费用改修港口，要是知道利只被你捞去，也会有人闹事吧。”

“不只是我吧，总归对藩有好处。”村甚伸胳膊给大桥斟酒。“而且，既然提出了改革方案，就应该让我赚一点。”

“赚，单是承包新田开垦不就足够了吗？执政会议决定让你承包，但有人说，如果招标的话，也会有费用更便宜的承包者。”

“谁呢？”村甚歪头想。“越前屋吧。可是，越前屋不可能那么轻易动用万金吧。”

“因为借你的钱，有了短处，所以没法子，但总觉得好像我让你赚得过头了。让你承包新田开垦，最近也有点后悔。”

“又说那种小心眼儿的话。”村甚用女人似的尖声笑了。“如果开垦成功，我回收本利也马上有赚头，丝毫不用担心嘛。”

“……”

“而且，家老，赚钱每次都不忘分给您……”

村甚说到这里，隔扇外面有声音说：哎哟，真稀罕，你也来这种店。大桥和村甚面面相觑。

拉开隔扇进屋来的是服部邦之助。他来到二人旁边，说来晚了，便坐下。

“谁在屋外？”大桥问。

大桥脸上好像醒了酒，村甚闭着嘴，用尖锐的眼光注视服部。

“没什么，只是在那里碰见一个姓杉内的人。”服部边说边拍手，远处响起店家答应的声音。“不知道吧，叫不说话的弥助。看来不知道。不，不用担心，杉内弥助这个人跟金井派没关系。”

店家端来新饮食，三人又回到酒上。这晚再没提过杉内弥助的名字。

藩主回藩里半个来月后，亲自莅临，家臣全体出席，大桥家老宣布了司农次官村井屋甚助拟订的藩政改革方案。

大桥宣布完，会场有一点嘁嘁喳喳。神川郡新田开垦等藩内兴办事业的方案且不说，包括征借要增加一成在内的严厉的俭约令好像引起了不满，议论纷纷。

然而，大桥源左卫门怒目环视会场，说，对此案不满就说出来，满场顿时鸦雀无声了。牢骚归牢骚，藩财政贫困是无人不知的事实。嘈杂平息之后，一片死气沉沉。

大桥昂然得意，放开了嗓门：

“有意见就趁现在提出来嘛。要是没有意见，就认为对此案无人不满意……”

这时，有人说请等一下。人们一齐看出声的主儿。发言的是杉内弥助。

“我反对刚才的方案。”

弥助说，这回执政们就座的席间嘁嘁喳喳了。眯起眼睛，大桥家老看着弥助。

“你叫什么？”

“杉内，骑卫杉内弥助。”

有人哧哧发笑。这一来好像大桥也意识到，笑嘻嘻对弥助说：

“是不说话的弥助吗？”

会场里这回肆无忌惮地哄笑。失笑的大概未必只限于大桥派的人。弥助说话是好似牛说话的珍奇现象。上座的执政们也交头接耳，露出白牙笑着。

“因为让陈述意见，所以想畅所欲言。”不管三七二十一，弥助说，“反对的理由是听说这次的改革方案是村井屋甚助的方案，但我认为像左右一藩今后的改革方案这样的东西不应仅限于一个人的方案，要向家臣广求良案，慎重审议。下面说另一个反对的理由……”

弥助说起话来虽算不上能言善辩，但头头是道。在场的人也有头一次听到他的声音的。笑的人已经一个也没有了。大家好像被意外的事态震动，侧耳倾听。

“另一个反对的理由是立案者村井屋与身居执政之职的大桥大人勾结过分了。”

弥助的话使会场里像结冻一样阒然无声，只有他的声音淡然作响。

“仔细研究一下改革方案就马上能明白，说是开垦新田，说是改修西浦港，全都是滋润立案者村井屋甚助腰包的内容，这只能是刚才说的勾结太过分所产生的弊害。”

“等等，杉内！”大桥家老站起来，勃然变色。“你从刚才就勾结勾结的，玩弄毁谤他人的言辞，凭什么说勾结，再说得清楚点！”

“说也不介意吗？”弥助略微搪塞了一下。从不说话的弥助豹变，出人意料。“恕我冒昧，家老大人欠村井屋一大笔钱。借债谁都有，不足为奇，但是把主君恩赐的采地拿出去抵押，这算怎么回事呢？”

“……”

“要是说我说的彻头彻尾是毁谤诬蔑，那就详细说说债款……”

“好了，杉内，到此为止。”

突然用嘶哑的声音这么说的，是瞌睡权兵卫，即殿村权兵卫。他膝行到藩主旁边，用扇子掩嘴，低语了什么事情。于是藩主起身，默默走出了会场。

殿村返回原来的席位，一副不能够再睡的样子，扯开嘶哑的嗓子说：

“既然杉内冲着大桥家老说这些事，有确凿的数字吧？”

“有。”

“好，大监察在吗？”

殿村把大监察市村濑左卫门叫到自己的席位旁，赶紧商议了一番。然后大声宣布，本日的会议到此结束，都可以下班回家。指挥得当。

“杉内弥助留下，还有大桥……”殿村用锐利的眼神瞪一眼大桥源左卫门，拿出首席家老的威严说：“回头大监察带两个人去你宅邸。不许外出，在家里等着。唉，早年间遇到这种时候就决心要泰然处之。”

大桥家老下台了。由大监察的调查判明，他不仅向村甚借了太多的钱，债台高筑，像杉内弥助指出的那样拿采地当抵押，而且作为让村甚渔利的回报，收取了莫大贿赂。

村甚断送了司农次官的职位与二百石俸禄，又退回原来的十石。服部邦之助被解除藩使之职，与大桥家老一样世禄减半，并处以在家禁闭五十日，原因是给金井家老的儿子设套，构陷家老，并且虽无证据，但涉嫌杀害曾根金八。大桥派纷纷落马，金井派复归要职。

炎夏过去，风有了秋意，一天傍晚，杉内弥助歇班在家，有人来访。是服部邦之助。

“出来一下，到那边谈谈。”服部说。

弥助翻身进屋拿刀，追服部出来。对忧色满面的民乃说了一句马上就回来。

服部走在前面，匆匆穿过街坊，来到镇外的臼井川岸边。

“这次被你一个人给整啦。”服部依然背对弥助往前走，说道。“大桥派也垮了。”

服部终于站住，回头看弥助。他一边说，一边从怀中掏出带子束起衣袖。弥助默默看着。

“大桥源左卫门不能东山再起了，恐怕。大桥派有远大计划，那也泡汤了。”

“……”

“我也不能东山再起了。”服部低声笑了笑。“世禄变成了一半，对不起祖先。不会再见阳光了。”

“……”

“最近村甚催债催得紧，真是吃不消。那老爷子厉害。家臣好像掉进了村甚的腌菜桶里，你没借吗？”

“……”

“就这个缘故，好歹禁闭解除了就想来拜访一下。比试比试吧。”

服部邦之助噌噌地后退，拉开间距。然后说，你又变成不说话了吗。弥助说没有。

“你记得叫美根的女子吗？”

“美根？”服部歪头想了想，一瞬间露出莫名其妙的神情。“是谁呢？不知道。”

“哼，算了。”弥助说。

二人几乎同时拔出刀。太阳落到原野那边的丘岗后面，但天空和地面还明亮。

不是说今枝派修炼夜视的功夫吗？服部说。语调快活。

“所以，要趁天亮决胜负喽。”

服部脚踢青草奔过来。刀几乎水平地扛在右肩。弥助摆出刀尖直指对方眉宇的架势。随着接近，服部的脸变化了，嘴吐泡沫，三十过半犹英俊的容貌变成恶鬼相。

服部逼近到两丈之处，弥助把刀尖朝下，踏步上前，倾斜着身体，刀向上挥，交错而过。有狠狠砍中了侧腹的感触。踏住脚迅疾回身，只见服部向前扑进草丛里。

弥助手摸肩头，穿的衣物破了，手指上沾了一点血，是轻伤。服部一动不动了。弥助开步，去报告大监察。返回黄昏降临的河边，弥助不可思议地有一种现在特别想跟谁说话的心情。

咋咋呼呼的半平

一

有一个方言叫咋咋呼呼，指的是稍有痛苦就鬼哭狼嚎地张扬，向周围诉说。这个象声词的由来现在一点都不清楚，翻看辞书，说是高鸣，就是嘎嘎叫的意思，并且引《万叶集》卷十四的“筑波岭上孤鹫鸣，但闻嘎嘎不见影”这首歌为例。或许咋咋呼呼就是从这儿来的。

不过，方言的咋咋呼呼好像与辞书说的高鸣有一些微妙的不同。

譬如，说某人咋咋呼呼，话里含有一点瞧不起咋呼的人的韵味。总之，向周围毫不顾忌地泣诉或抱怨，没耐性，对此的轻视与兀鹫之高鸣略异其趣。

从以上内容来说，方言的咋咋呼呼似乎表记为悲鸣较为正确，土木工程队的镝木半平即属于悲鸣。

土木工程队也有管账的，那五个人成天在外城公务所的土木工程队房间里记账打算盘，或者整理向财务部门提交的文书，而土木工程队的其他人大都是野外工作。

而且工作地点偶尔在近处，如修复藩城里面的建筑、石墙、城壕，或者修缮家臣宅邸，但多半是远离市镇，去修整离藩城三十多里的箭伏川土堤、铺筑藩内的主要道路、重新架设桥梁之类。

土木工程队的任务是圈定工作范围和监工，虽说并不夹在民工中挑筐运土，但当然也不能让民工干活，自己躺在树荫下养神。整天站着，东指西指，即使不挑筐，但是搬大石头也要伸手帮一把，风吹日晒，从箭伏川土堤工地回来便筋疲力尽。

修筑工程有天不黑不收工的习惯，等回到镇上，在藩城执勤的人早就下班了。虽然尤觉饿得慌，但身为武士像镝木似的逢人就说累呀饿呀，那成什么了，所以半平一开始咋呼，队里的人多半都耷拉脸。

周围耷拉脸，小头目婉言劝他改改聒噪的坏毛病，应该说还是有一线希望的，近年就再没人出耳朵听半平咋咋呼呼了，只是冷笑，当耳旁风。

而妻子胜乃，半平咋呼也不冷笑。

“哎呀，累了，累了，呀，不行了。”

刚过三十的镝木半平大抵跟这种老气横秋的独白一同进家来。

胜乃从后面的厨房说您回来啦。听见这一声，五岁和三岁的两个孩子从起居室跑出来，跪在门口迎接父亲。两个都是女孩，半平非常疼爱孩子们。

摸摸她们的头，然后坐下解草鞋。

“今天太热了，这么热可真受不了。”好像说给背后的胜乃听，半平提高声音。“还帮着民工往车上装木料，把手都压了。哎呀呀，太疼啦……”

半平张开左手，举起来，冲着从里面射过来的光亮照看。小姊妹担心地注视父亲的手指。

“这可严重了，无名指的指甲一半变紫了。”

“啊，洗洗吧。”

出来的胜乃把水盆放到半平脚下，让孩子们进去。半平又对妻子诉说：

“指甲紫了。”

“啊，那可不得了。”胜乃说，但看也不看半平张开的手指，马上说起别的事。“您这么累，对不起，从房后搬过来两捆柴吧。想傍晚之前拿进来，却忘得一干二净。”

“好。”半平说。

半平把解了一半的草鞋带重新系上，出到外面。柴堆在房后檐下。那里完全黑了，半平走过去，虫子朝他脸上猛扑。

迫在眉睫，他出手抓住飞虫。不料是一个放屁虫，放出一股子恶臭。

“哎哟，哎哟，哎哟。”

一连声地叫着，把虫子丢回了黑暗的草丛。脚下嗡嗡叫。半平摸索着把手伸到柴垛上。

真是个薄情的女人……

蓦地想，指的是胜乃不给看变色的指甲。

不过，半平并不特别计较这件事。咋咋呼呼一半是无意识的毛病，说过之后大致就忘了。

大概胜乃忙着准备晚饭吧。而且胜乃肩上死死地压着照看半平的老母和两个孩子的担子，有空还得搞副业。

半平也明白，即使不搭理老公的无聊抱怨也不能说胜乃是坏老婆，再说指甲疼已经过了劲儿，况且又不是这么大的人不能忍受的伤。

可总有点美中不足。半平的父亲镝木半左卫门虽然在俸禄微薄的土木工程队当差，却是得到心极派真传的剑客，半平三岁就被拉到院子里练棒。练习时跌倒或者被打着，小半平想哭，但是怕父亲，一直忍着，练习完了之后，母亲背着父亲，一边哄着说摔摔结实，一边给他揉疼处。这样他就觉得疼好了点。

不至于想让胜乃哄，但好像应该再说点什么。半平边想边护着疼手指，用一只手拿下来两捆柴，一捆夹在腋下，一捆用右手抓着回屋。

二

天热得工间休息时急于找稍微凉快的地方，爬到树荫下、东西后面，这样的夏季也终于快要结束了。

不过，季节的推移不是眼睛看得见那样明显。太阳照耀，昼间仍然热，但裹挟炎热阳光的风已经不是盛夏的了，时而带有领口处起颤似的凉爽。昼间这点热也容易躲避，早晚不知不觉有了秋意。

三年前的秋天和去年秋天，箭伏川在横津村地域两度溃决，今年堤防进行了大修。从去年秋天就一点点动工，差不多耗时一年，工程也终于将近结束。土木工程队把沿堤各村征集的日工遣回村，剩下的工作交给长期雇用的民工。到了这个阶段，总算能赶在大风大雨袭来的秋天之前修补加固堤防。

工作看见了盼头，工地就到处都产生一种松了口气的气氛，午间休息时民工们得到允许下河里洗澡。箭伏川河面宽约十余丈，除了雨季，碧水弯弯曲曲流经干爽的白沙洲之间，水波不兴。

民工们洗了身子，又悄悄潜水玩耍，眺望那恬静光景，难以想象这是条接连两度溃堤泛滥的不驯之河。总之，工程顺利进行，工作上再没有难关了。

这一天早班来工地的镝木半平和两名同僚被允许提早返回镇上，也正是因为工地已经是这种情况。只有长工干活的工地上也不用挥锄到天黑了。

太阳尚未落尽，半平三人就走进了街里。

“哎呀，累了。走到这里真累坏了。”

半平咋呼。河岸道路在流经镇内的大堀川边走到尽头，三人止步。

“唉，然后怎么办？”不理睬半平的咋咋呼呼，恩田又助说，看着二人的脸。“回家有点早，去白粉小路那里喝一杯吧。”

恩田又助四十岁，好酒。他的脸颊、鼻头染上了不同于日晒的红色，好酒表现在脸上。虽然抱怨喝酒使家计维艰，但他好像什么时候怀里都藏着酒钱，队里的人常觉得奇怪。

河岸的道路往右通向藩城的大手门，往左有一座河鹿桥，便过到对岸。又助说的白粉小路在沐浴夕阳而通红如燃的对岸街坊的深处，小酒馆栉比，正如其名，有白粉香味呛鼻子的女侍，上等藩士一般不会去那里，但可以随随便便，酒又好，像又助这样眷顾的人也不少。

半平和另一个同僚对视了一下，半平先摇头。

“啊，我要去公务所。”

这是真的。队里每五天要向财务部门报告堤防工程进度情况。口头报告就可以。工程费用增加，财务部门非常怕所需费用超出土木工程队提出的预算。

半平去外城的公务所就是办这件事。对岸路上稀稀落落已见从藩城放工的武士身影，没工夫去白粉小路。笹井说他也不能去。

“孩子有病，必须早回去……”

“现在的年轻人不爱应酬呀。”

又助说，不生拉硬拽。即使自个儿也不改变去喝的意思，简单说了句那我走了，就快步朝河鹿桥走去。

“孩子病了吗？”

送走了又助的背影，半平回头说，笹井兵藏苦笑。

“啊，夏天着凉。没什么大事，但不那么说，恩田贪杯，陪起来没完没了。”

“那倒也是。”

二人开步。他们正走在商店街，河岸这边只有两片街坊，商店街夹在武士住宅区当中，河边路上也有卖青菜、酒肴的大商店。因为是傍晚，店前熙攘。

这样走着，半平听到一声怒吼与人们的嘈杂。他吃惊地抬起头，只见一个武士把一个不大的孩子像狗一样摔到地上。孩子立刻哭起来，大概是那孩子的母亲的年轻女人扑过去把孩子护在怀中。

武士有三个。半平一看就明白他们是主人、跟班的家臣和老年仆役。可能是那个跟母亲来买东西的女孩子从前面横过，碰撞了魁伟的主人，跟随的家臣就抓起孩子抛到路边。家臣还年轻，块头比主人更大。

母亲抱着孩子，把头几乎叩到地上道歉。本来事情这么就算完了吧。

这也太没有大人样了！

半平对那个摔孩子的年轻人极为反感，驻足观看事情的发展。这时虽然还相隔好一段距离，但也知道身为主人的武士是谁了。

守屋采女正，藩主家同宗。据说虽然是同宗，但除了列名为家老，出席重要会议而外，很少进藩府。不过，家老一职也并非虚名，在藩内不动声色地握有发言权。

倘若过这边来，必须退到路边致敬，正当半平做好准备时，人群又一次发出极力抑制的惊叫。踮起脚来看，从远远围观的市人当中露出年轻家臣的身影。大块头的家臣抬脚踢那个蹲伏在地的母亲。

半平察看采女正的面容。太远看不清表情，但不像在制止家臣，好像是面无表情地瞧着打骂。半平诧异，母女究竟怎么对采女正无礼了。

只见母亲的身体被踢飞，抱着孩子骨碌碌滚向河边。观看的女人们发出尖厉的惨叫。但是怕武士，谁都不敢伸手。

“给我拿着。”

当机立断，半平把大小两把刀从腰间摘下来，交给笹井兵藏。笹井脸色大变。

“不要管，半平，过后会麻烦。”

“啊，不还手。”

丢下这么一句，半平跑过去。冲进人圈当中，向采女正一礼，敏捷地从后面抱住年轻家臣的腰。

“打骂差不多就行了吧。”

半平从后面小声说，家臣回头看，只低低哼了一声。他身材高大，半平觉得像紧紧抱住了一株巨树。

突然，家臣转动身体，半平的身体轻飘飘飞起，脚离地摆动。接着强大的指力掰开了半平的手，半平的身体一下子落地，止不住势头，在干燥的地上溜溜打滑。

好像那姿态显得很滑稽，看热闹的人们刚才见母女被那样打骂而发出惊叫，现在却没心没肺地嬉笑了。半平跃起，跑过来跟个子高他一头的家臣死死扭在了一起。

不过，与其说那是扭在一起，也许应该说是被对方抓住。年轻家臣脸色丝毫不变，一使劲儿就抱起了半平。半平的脚又悬空了。家臣风风火火，就要把半平的身体扛到肩上。

这时，采女正第一次出声：

“冢原，到此为止。”

家臣听了，用力把半平抛到地上。被抛出去之际，半平敏捷地踢了家臣小腿，家臣颓然膝盖着地。叫冢原的家臣也不摸被踢的地方，跟采女正一起离去。

腰被摔得厉害，半平一下子没起来。

“哎哟，这家伙够疼的，受伤啦。”

半平咋咋呼呼。武士大人不要紧吗？循声一看，披头散发的年轻母亲爬过来。一个估摸才两岁或三岁的女孩子从母亲怀里愣愣地盯着半平。

“啊，不要紧。你没伤着吧？”

半平抬起上半身，揉着腰。笹井过来，默默把刀交给他。

三

这件事发生之后不到一个月，箭伏川堤防工程完成了。竣工之前，一夜暴风雨袭击藩内，箭伏川涨水没了石墙，浊流两天两夜击打堤岸，但补强加固的厚厚的堤防安然无恙。

最后，财务总管、郡乡总管，还有半平们的上司土木总管及属员一行视察新堤防，箭伏川工程正式结束。视察之后隔了一天，土木工程队参加堤防工程的人被叫到藩府的桐之间，家老、中老在座，值班家老好言勖勉，给了酒、乌鱼干、一包饼干。这可是近年没有的事，看来箭伏川大溃决，流域千余亩水田或者被沙土掩埋，或者枯穗，还死了人，以前这两次灾害引起藩府重视，为这次大修工程的完成而庆贺。

土木工程队返回公务所，由总管关照，借所内的会议间，那天没工作，喝了赏赐的酒。在公务所厨房干活的女人们给烤了乌鱼干下酒，虽然酒宴很简素，但下午两点多就开始了，大白天喝酒很来劲儿。快结束的时候声也大了，以至其他部门的人跑来看出了什么事。

“镝木，再陪我去白粉小路喝怎么样？”

恩田又助来到旁边说。当头儿的事先说过了，可以不等到点下班就走人。有人抬起屁股要走了。

“笹井说今天去。这点酒只是勾起酒瘾，真不想回家，嗯？”

又助把酒红脸凑过来。这个嘛，半平嘟哝。他不大能喝酒，在这里喝就已经足够了。

而且，长期工程的疲惫现在都出来了，腰酸腿疼。可能的话，真想直接回家睡一觉，但以前躲掉了一次，所以不好再拒绝邀请。找笹井兵藏，他冲这边笑笑。看来是像又助说的，他打算今晚去白粉小路。

那就去吧，话还没说完，半平的救星出现了。属员关口甚兵卫过来，说：

“镝木，你回去时绕一下吧。”

赏赐的酒、乌鱼干、饼干，除了参加工程的土木工程队，还给了两家长期雇用的民工。这是有原因的，两家都是在三年前的秋天箭伏川第一次决堤时死了人。那是在暴风雨里拼死抢险之际，藩府没忘记此事，特别发了奖励品。

三合酒，一枚乌鱼干，连木盒之类也没用的一小包饼干，名义是藩主赐下的。箭伏川抢险时发生死难的人家应该觉得是一种荣耀，欢欢喜喜。因为工程结束那天，以土木总管的名义给所有在工地干活的长工发了酒钱，所以藩的做法就此来说也是得当的。

半平跟又助等一起出了藩城，来到大堀川岸边的路上分手，过了桥。斜阳轻柔地笼罩对岸的街巷房屋，缓缓映照着顺河而下的货船，而此岸的房屋石墙被浓重的阴影包裹，那影子伸到河当间。风景不知不觉完全是秋意了，淡淡阳光下走路的人显得很小。

过了桥，半平沿着河往上游走了一段，中途向左转，进入市人住宅区。要去的是桶屋坊的民工家。长期雇用的民工和木匠住的长筒子平房在镇上有两处，另一处在镇北头的寺前坊。

两处平房住宅各死了一个人。寺前坊那边有别的人顺便去，半平去的只是桶屋坊的长筒子平房。关口甚兵卫说，一问朝太家在哪儿就知道，但到了这里一看，不用问就知道了。

长筒子平房有三栋，进了树篱入口，正面并排两栋，右边还建有一栋，与正面一栋相向。朝太家在正面两栋中离入口最近的一栋把头。

太阳要落下去，一大片住宅区飘荡着淡蓝暮色，家家开始准备晚饭了，烟味刺鼻。一群孩子从半平身边跑出住宅区，大概是要在外面再玩到天大黑。

从敞开着的外廊打招呼，出来一个年轻女人。是见过的女人，半平不由得瞠目结舌地注视女人。女人好像也立刻认出了半平。

“啊呀！”叫了一声。这女人原来是一个来月前半平在河岸路上从守屋采女正的家臣手下救过的年轻母亲。

半平说真是巧遇，二人愕然互相注视了片刻，都赶紧说话。

“那天多亏了您……”

“后来没事吧？”

两个人同时开口，不禁有一点慌乱，尴尬地相视而笑。半平这时才发觉眼前的年轻女人是一个大美人。眉眼俊俏，口唇小巧，是一个还保留着少女风貌的小个子女人。

“先说一下来意。”醒悟过来，半平自报了姓名。“你就是朝太家的吧？”

“是的。”

“给你送来了藩主赐下的东西。”

半平说了来意，交付了带来的东西。女人惶恐地道谢，说这就上茶，请在这里坐一下，退回里面。不一会儿里面传来敲钲声，大概把东西供在了佛前。

半平在外廊坐下来。本打算东西送到就立马回去，但人家说上茶，就变了主意。当然也因为那女人是一个美人，让人觉着就这么回去太可惜了。

半平想，虽说对方是寡妇，但多少有缘，喝碗茶闲聊几句也不至于被人责怪。他没意识到，这么想的情绪中混杂着土木工程队的酒残留的醉意。

“让您久等了。”

女人端来了茶和茶点。茶点是腌萝卜和淡腌小茄子。用腌菜当茶点，这可是武士家里没有的习惯。

尝一口试试，腌萝卜很好吃。可能小茄子更好吃，半平心想，这下子心情放松了。

“这是你腌的吗？”

“是呀，也许不合您口味……”

“哪里呀，好吃极了。”

“请多吃些。”

半平大把抓起茶碗，咕咚咕咚喝了茶。饮酒之后嗓子干，茶也好喝。

放下茶碗，瞧瞧昏暗的房内。

“家里好静啊，再没别人吗？”

“没有，就我和女儿两个人。”

“那可冷清吧。”半平说。

长年被雇用的民工和木匠从藩府领禄米，而且原则上世袭，大概因为工作是承担藩城内建筑或工程。所以，丈夫因公死亡也不用担心禄米立即停发，或者被赶出长筒子住宅，但那也应该是有限度的。半平想，恐怕熬不到那天的像是才两三岁的女儿招婿，早晚这个漂亮寡妇要嫁人。

“必须招女婿吧？”

“是的，再过十年。”

“不，说的是你，不是你女儿。”

“不会的。”朝太的老婆使劲儿摇头。“根本没那个心情。”

“但是慢慢就有人来提亲吧。”

看来这话竟然说中了，女人低下发红的脸，而且赶快换了话题。

“箭伏川的工作全完了吗？”

“总算完了，所以今天喝了一杯赏赐的酒，啊，累啦，累啦。”拿手的咋咋呼呼开始了。“干活的时候不大觉得，可疲劳好像都攒下了，一完就一下子出来了。”

“就是的。”

“肩膀酸，腰也疼。”

“稍微揉揉吧。”

朝太老婆这么说，就转到半平身后，随便把手放到他肩上。看样子把咋咋呼呼当真了。

半平吓得一哆嗦，这要是被人看见就不好收场了。

“不不，心意我领了，但已经吃好了，不能再让你揉肩，该走了。”

“我过去总给死了的老公揉，揉得很好呀。”

女人毫不把半平的介意当回事，放在肩头的手指立刻使上劲儿。果然手法很不错。好像摸到酸痛之处，按得有一种说不出来的快感。

“前些日子救了我，还没有道谢，就让我给您揉揉肩吧。”

“是吗，哎呀，不好意思。”半平说。

被揉得肩头酸痛减轻了，这种舒服不用说，漂亮女人认真接受自己平时不被人理睬的牢骚，热情体贴，真教他感激涕零了。

半平出了简陋住宅区的时候，天完全黑了。酒醒了。

哎呀呀……

干了件荒唐事哟，半平想，要上路时不由得蹑手蹑脚。

虽说并没做特别的坏事，只是让女人揉揉身体，但半平不能不深深反省，人家一说就进了屋里，不光肩膀，还躺下来揉腰腿，这是打什么主意呢。明知道人家只有年轻寡妇和女儿，进屋给揉身体之类的，这要是让周围知道了，半平受上头批评是当然的，朝太寡妇也不会没事。

“哎呀呀……”

这次半平叫出声，搔了搔脖子。总算没人发现，不禁松了一口气。

因为有三分醉意嘛，半平给自己的不可思议的行为找了一点理由。然而，他也知道事情不可能仅此就一笔勾销。再怎么有醉意，倘若朝太寡妇是街上说的那种丑八怪，还会不会进屋就值得怀疑了。

总之，那女人的家对于半平来说是极其惬意的。女人长得美，按摩好，更关键的是为半平做出了献身的慰藉。

揉了身体之后又喝了一碗茶。那茶和腌菜确实好。中途女儿玩够回来了，这孩子不认生，半平一叫就上腿上来了。这么一来，半平甚至发出了在自家也没让人听到过的开心笑声。

咳，反正……

那个家不会再去了，半平这么想时，刚才要走时寡妇在昏暗门口的低语又回响耳边。

“请再来，什么时候都给您揉肩啊。”

咬了禁果的预感使半平身体一哆嗦时，前方路上响起不一般的动静。好像有人跑过来，而且不止一个。

半平急忙闪进路边房屋旁藏身。

果然有人从不见人迹的黑暗道路上疾奔而来。是两个人。蹴地的足音，喉咙作响的喘息声，含有非同寻常的紧迫感。他们从半平隐身的地方跑过去，突然交手。

短促的运气声、咒骂声和刀锋相击的声音传过来，有一人哎哟了一声。接着响起人扑通倒地的声音，然后路上就寂然无声了。

半平从房后探头看，似乎另一个人正俯身看倒地的人。夜里不能看得更清楚。

俯身的人站起来，身材高大。他砍倒了人，却不慌不忙，沿路返回来，从缩回脑袋的半平前面过去。对于那高大的身躯，与块头不相称的像猫一样不出声的走法，半平有印象。脸虽然看不见，但无疑是守屋采女正的家臣，名字叫冢原的。

待那人的动静消失，半平出来，走到躺倒的人旁边。探一下鼻子，已经气绝。从腋下劈到肩的伤夺命。路上弥漫着血腥味。

听朝太的寡妇说，在河岸路上遭到冢原打骂，就是像半平当时推测的那样，是因为孩子跑，横过了采女正前面。为这么点事，叫冢原的人就把母女打得令周围的人不忍目睹。

冢原为什么那样干呢？现在半平能估计个大概了。冢原是要讨主子采女正的欢心。采女正并没有命令他那么干，但冢原熟知主子的嗜好——喜欢折磨人，觉得正是个好机会，要让主子高兴。

冢原是采女正的忠实走狗。刚才的交手也不是一般打架，后面肯定有采女正掌控。想到这里，半平想起一桩不可思议的事件：大约一年前，中老久保康之助不明不白地在家里切腹。

土木工程队忙着搞箭伏川堤防工程的时候，好像藩府内部正进行一桩半平们无法窥知的事件。横躺在暗夜中的尸体令半平这么想。

四

“今早收到这个，藩主从江户寄下的。”

次席家老鲇川助左卫门说着，把从怀里掏出来的缄书递给中老中条玄蕃。玄蕃恭恭敬敬打开看了，又默默递给巡检石冢十藏。聚在鹿子坊的鲇川宅邸后屋的，只这三个人。

石冢读完了，把信碰了一下额头，然后卷起来小心翼翼地放进封纸里，交回次席家老，说：

“是命令杀死啊。”

“一切保密，对家臣也丝毫不能泄露。”助左卫门说。藩主在信中指示杀死的是守屋采女正。

三年前藩里发生了世子拜谒将军之后猝死的不幸。男孩子只有病故的世子这一个，以致藩里大受冲击，而健康的女孩子还有两个，便做出其一赶快招婿入赘的方针。

起初认为最有希望的入赘者是采女正的三儿子，给江户的将军家臣当养子的织之助。也传闻是采女正本人向藩主推销的，可后来跟有亲戚关系的三村藩次子小次郎议亲的事被公开，织之助占先就一风吹了。当时还风传，藩府欠三村藩二万多两，一旦成秦晋之好，可能这笔债就可以勾销。

但是与三村藩缔姻并非轻而易举，因为守屋采女正极力唱反调。他说，不是要推自己的儿子当未来的藩主，但结亲应该血浓优先。这一主张在一定程度上得到位居藩要职的人支持。因此，招婿入赘一事，尽管藩主、鲇川焦急，却过了三年还搁置着。

采女正所说的血浓是这样的：与三村藩的亲戚关系是从祖父辈的妹妹，也就是当代藩主的姑祖母嫁到三村藩以后开始的。藩主和三村藩主是从堂兄弟，而采女正和藩主也是从堂兄弟。

祖父的异母幺弟继嗣同宗的守屋家，担任藩的要职。他就是采女正的祖父，采女正主张血是这边浓。

然而，藩主与同宗的采女正及其子织之助都合不来，倒是和血缘关系淡的远亲三村藩主对脾气。欠债一笔勾销，这话也是在气味相投的藩主们亲密无间的闲谈中提到的，确是事实。和富裕的三村藩亲上加亲，对藩的将来不会有什么不好，这个算计在藩主的头脑里也是有的。

藩主要尽快统一藩论，把和三村藩的婚事定下来。要职们知道，一年前中老久保自裁是因为秉承藩主的这个意向，说服采女正，结果却失败，夹在了藩主与采女正之间，两头为难。

藩论统一不起来，藩主和负责攀亲的要职都极力瞒着三村藩。倘若对方说，要是那样，就不硬让小次郎入赘了，这边一厢情愿的联姻可就成了南柯一梦。藩主担忧，婚事再搁置下去，三村藩就该起疑了。

因此，藩主这次为避免重蹈中老久保的覆辙，从江户派近侍驹井重四郎回藩，逐个说服采女正派的要职们，孤立采女正。

可是，自以为十分小心，这项秘密工作却还是泄露给采女正，重四郎被杀。近来采女正对织之助坦腹东床已经死了心，变成了为反对而反对，拿出偏要顽固到底的姿态。但不管怎么说，一不做二不休地杀害驹井重四郎，这种干法只能是旁若无人的妄为，竟完全无视藩主对三村藩的慎重。

藩主的手书充满对近来采女正的傲慢态度及杀害宠臣的愤怒。

“这不能置之不理，好像到时候了。”中条玄蕃这话指的是藩主的怒气，鲇川和石冢点点头。“那么，下面由谁来干呢？”

“这可不容易。”接过中条的话，次席家老说，声音里透出郁闷。“采女正好像是什么派的高手。”

“小野单刀派。”石冢十藏马上说。“年轻时在江户苦练过，有真功夫。而且总有个家臣跟在身边，咳，叫冢本还是冢原来着，听说他出自不传派，很厉害。”

“哎呀呀，不好办哪。”中老叹气。“就这样，派出杀手也是个三脚猫，无济于事。”

“要说大致能旗鼓相当的，近侍队的金刚早太、骑卫队的矢口甚五郎……”

“算了算了，石冢，这里还有一个问题。”中老止住巡检。“金刚、矢口是藩士当中无人不知的高手，假若事情进展顺利，这二人就最先被怀疑。”

“是吗，山崎是那一派的，所以调查也会很严吧。”

大监察山崎猪之助是守屋派。不限于山崎，采女正掌控藩要职过半，鲇川等三人属于少数派。

从当前形势来说，假如暗杀采女正成功，立马就知道是鲇川一派指使，即便公布真相，乃奉旨讨贼，能否压住反抗亦未可知。万一压不住，甚至很可能引起以血还血的藩内抗争。

中条说，为避免这种事态，只有彻底隐匿刺客的身份。守屋采女正是藩里非消灭不可的障碍，但暗杀的真相必须彻底封闭在黑暗里。

“吹号贝的浅井惣六怎么样？”石冢说。“他的话，身份低，大都不知道他是直心派剑客。”

“不不，浅井已经不是无名了。”中老说。“今秋比武考核，虽然败给了金刚，但连破依田新之助、矢口甚五郎，取得第二名的成绩，你没看吗？”

“我是去了小牧坊的矢场，是吗，浅井也不行吗？”

藩里规定有每年一度考核藩士武艺的日子，到时候藩士在刀、枪、火铳、弓、马之中自报拿手的武艺，接受考核。藩府的要职们分头负责考核。

“等一下，我想起来了。”一直默默听二人说话的鲇川助左卫门放下抱着的胳膊，插言。“土木工程队有一个叫镝木的吧？”

“镝木半平吗？绰号叫咋咋呼呼。”石冢十藏说完哧哧一笑，想起那个诨名也传到土木工程队之外的人，按说他是在土木工程队勤务，脸却枯瘦得有点给人以虚弱之感。

“半平的父亲死了，那可是短刀心极派的高手，但不知半平怎么样。”

“对啦，对啦，”家老说，“那个父亲大概十来年前吧，带儿子来马喰坊的武馆，我偶然遇见了，是来比武的。”

“父亲吗？”

“非也，跟武馆的人比试的是叫半平的那个儿子。”

中条和石冢坐直了看着家老。以前的管带佐治善右卫门是浅山一传派的剑客，致仕后得到藩府许可在马喰坊开武馆，很是有名。如今在藩士子弟中也最孚人望，刚才话里提到的骑卫队矢口甚五郎就是这个武馆的高徒。

话接上文，那时镝木半平跟佐治武馆门徒的比武，父子一到就马上开始，结果片刻工夫就清楚了。半平把武馆的剑客逐个击败。

“逐个？”石冢用惊愕的眼神看着家老。“现在为首的是矢口甚五郎，要说十年前，嗯，那该是诹访孙之进那些人啦。”

“对，对，那个诹访也败了，我亲眼所见。”

“这可是第一次听说。”

石冢说。三人缄口，互相交换了探询的目光。

十天后的夜里，三人把镝木半平叫到鲇川宅邸。石冢马上就对一脸不安的神态，恭恭敬敬坐在下座的半平说：

“家传的心极派一直在练习吗？”

“……”

半平作出莫名其妙的表情，石冢又劈头盖脸：

“秋天考核一次也不曾显露心极派，这是为何？”

“我……”半平说，脸红了。“规定是考核一艺，我去箭伏川河滩放火铳了……”

“这个知道，是问你为什么不显露拿手的武艺！”

“我的功夫是短刀，而且刀术另外还有人。”

石冢逼视这么说的半平，但放低了声音，说再往这边来一点。半平上前，三位要职围着半平似的靠到一块儿。

家老鲇川说，现在要跟你说的，好好听着，绝不可外泄。

“知道守屋采女正大人吧？”

“知道。”

“知道什么，说说。”

“是藩主的宗族，身居要职。”

“别的呢？”

“听说有小野单刀派的功夫。”

“还有呢？”

“……”

“我告诉你，”鲇川说，“采女正每月两次去柳坊的牡丹屋喝酒，关照那里的老板娘。”

“……”

鲇川对诧异地仰起脸的半平说，再靠前一点。半平如言，家老伸长了皱巴巴的脖子，朝半平的耳朵里低语：神不知鬼不觉地刺杀采女正。

半平刚才涨红的脸这下子顿失血色，苍白如纸。他后退稽首。

“请另派他人。”半平说。“恕我不能胜任。”

“讨贼是藩主的旨意，你要看看手谕吗？”

“务请宽恕。”半平把头叩在榻榻米上，像癞蛤蟆一样往后出溜，拉开距离。忽然抬起的脸乞求放免，几乎要哭了。“采女正是远近闻名的单刀派高手，我万万不及，点到我名下可能是估计错了。这个任务请委派别人……”

“哎呀，有点够呛吧？”

中条玄蕃说，鲇川也纳闷，但石冢十藏冷笑看着这副样子的半平。

“你怎么看？”

“这就是那个咋咋呼呼吧，不必担心。”石冢说，然后换了语气，叫半平的名字。“听说你最近跟桶屋坊长筒子平房的女人很亲热呀。”

“……”

半平的身体像石头一样不动了。

“对方是寡妇，你有正经老婆，哎呀，这可是问题。”

“……”

“好，在这儿搞个交易，你要是接了今晚的派遣，桶屋坊的事就不再问。不过……”石冢声色俱厉了。“倘若非不跟着我们干，那就不得不把你桶屋坊的事抖搂出来。没理由袒护你，这就是当然的了。”

“……”

“你应该明白吧，一旦声张出去，那可就非常麻烦喽。不仅在藩士中抬不起头来，俸禄也肯定削减。那个寡妇也不会没事哟。”

石冢的声音变成了毫不掩饰的恫吓。

五

寒夜。昼间有太阳的地方明亮，能热得微微出汗，但到了晚上，夜气一下子变冷，站着觉得脚底下发凉。季节眼看到冬天了。

镝木半平一动不动地站在一户人家的门檐下，从这里能斜看守屋宅邸。

差不多了……

他心想，好像也该出来了。指的是冢原。

五天前半平站在同样的地方看见守屋采女正带着冢原出门来。跟在后面，如家老鲇川所言，去处是柳坊的牡丹屋。耐心等二人出来，又跟在后面，发现家臣冢原并没有喝酒。

这样的话，什么时候他就会一个人出去喝，所以他每晚守候，可是还不见冢原出现。

半平不像恩田又助那样好酒，但也偶尔想喝一杯散散心，并不讨厌白粉小路的酒。由己度人，那种体格的冢原是不会讨厌酒的。

早晚要出来喝。不过，也担心这种想法有错，说不定冢原出人意料地在宅邸里面喝赏赐的酒就够了，或者根本就是个讨厌酒的人。即便是这样，半平想，这样守株待兔，他总会有晚上出来办事之类的时候。

半平不灰心，不慌不忙地等待。打算只要冢原出来，就放倒他。

巡检石冢十藏加以威胁，好像半平耍滑抗拒命令似的，其实，那时半平心下做出了判断，虽然对心极派短刀有一点自信，但对付采女正和冢原两个人却没有胜算。这几乎是不言而喻的。

所以，不得不接受刺客任务时最先考虑的是怎么才能把二人分开。结论很简单，那就是先把一个人出来的冢原砍倒，然后跟采正女一对一地单打独斗。当然，这并非就稳操胜券。

反正要先干冢原……

半平此刻也在想。否则，暗杀采女正几乎不可能。

在沉思的半平眼睛里，五天来这时第一次看见守屋宅邸的门内有灯光移动。谁要出来了。半平把身体紧贴门柱。

小便门打开，出到外面来的是冢原。巨大的身体浮现在提灯的光亮里，有不祥之感。冢原马上朝半平所在的相反方向走去。半平把遮面的黑布拉到鼻子上，装在袋子里的木刀换到左手，跟在冢原后面。

路上除了走在前面的冢原之外没有人。巨大的黑影遮住提灯光往前移动。还有五六丈就要穿过住宅区时，半平提木刀疾奔。

冢原听见脚步声回头，手握刀柄，半平不予理睬，用木刀击打他的腿。冢原好像还没拔出刀，半平从旁边奔过去。

提灯着了，响起冢原轰然倒地的声音。他开始嗷嗷号叫。腿骨断了，即便没断，小腿也裂了缝，伤筋动骨一百天，走不了路。半平头也不回，疾奔转上了河岸道路。

过了十几天，半平这回用手巾把整个脸蒙严实，藏身在看得见柳坊牡丹屋入口的小巷里。季节已进入腊月，蹲在这么黑的小巷里，寒意从肚子底下冲上来。风一吹过小巷，牙齿就打战。

即使这时候他的眼睛也不曾须臾离开牡丹屋，不停地揉手指，时而站起来不出声地跺脚。要留神手脚被冻僵。

狠击了冢原的腿以后，半平担心的是没有了随从，采女正不再来牡丹屋。但这完全是杞忧。采女正出了宅邸，单身来到柳坊，大概对功夫相当有自信。

采女正进牡丹屋估摸过了有两小时，不留宿就该快出来了。半平好好揉了揉手指。采女正过夜的话，那就没办法，只好再等下一次机会。

夜深了，街上仍然有活气。到处漏出三味线声，闷乎乎的歌声、打拍子声。大概是醉客，远处很多人哄然大笑的声音像涛声一样传过来。

半平停下揉指，凝视牡丹屋入口。出来了一个用头巾遮住脸的武士。穿着与体型无疑是采女正。四五个打扮得花枝招展的女人送到路上。采女正从容不迫地点点头，离开牡丹屋前。

半平不出声响地迈步。看清牡丹屋的女人们进去了以后，从小巷出来，追采女正。立刻就发现了，但街里檐灯明亮，路上人影来往，其中也杂有武士，所以没靠近。

半平只穿了便服，包头裹脸，腰间插着一尺八寸的短刀。不像是武士，像一个随从或杂役，总之只会被当作武士宅邸的使唤人。那也得小心，保持远远能认出采女正背影的距离，穿过柳坊的道路。

缩短距离是穿过两个坊，来到大堀川岸边路上以后。半平一点点接近采女正身后。

突然采女正止步，急转身，高高举起提灯，照见半平。

“好像从柳坊跟来的，跟我有什么事？”采女正用冷冷的声音说。半平感到背后发凉。采女正劈头盖脸说：“看来打断冢原腿的也是你。”

半平取下脸上的手巾。采女正看着，半平怕丢掉似的把手巾系到带子上。

“奉旨要您的命。”

“真可恶。”采女正低声一笑。“总归是鲇川之流指使的吧，嗯？”

半平说了声对不住，伸手拔刀，采女正赶紧丢下提灯。好像什么时候已经打开了鞘口，一下子就拔出刀来。

“喂，报一下名字。”采女正说。大概是醉了，声音含混。“不报名号是无礼哟。”

“镝木半平，土木工程队的。”

“好，好，什么门派，短刀可少见哪。”

“心极派。”

“好，来吧。”

采女正怒吼时提灯燃尽了。怪鸟展翅般从黑暗中扑过来，半平闪身，避开了刃风呼啸的长刀。要冲到身边时，采女正迅即收住脚，进退天衣无缝。他不像是醉了，轻轻移动。

半平把刀尖朝下，平心静气探索黑暗中的动静，隐约看见了采女正的身影。采女正举着刀，大约相距有两三丈。

半平一点点缩短间距。不打算冲上去，等敌人劈砍，闪开后回手一刀。缩短距离是诱敌。采女正避忌进入短刀的距离之内，一定先砍过来。

间距缩短。危险了。采女正也在暗中估摸间距吧。距离接近是知道的，但是在黑暗中估摸间距可能短刀比长刀略为有利。短刀的刀法是肉搏才能斩杀，就少了点偏差。

随着激烈的运气，采女正踏过来。果然按他的间距出手。半平闪身，险些不到位，格开刀躲过。这时手指感到剧痛，被砍到了。

但错身的瞬间，半平得以闯入采女正怀中。猛劈肩头。飞身退避，采女正的刀紧接着又袭来。来不及躲避，半平身子一矮，劈砍对方的前臂。

采女正的刀把半平刚才系在腰间的手巾砍掉了。半平感到这一刀砍中了采女正的手腕。半平的身体终于恢复了当年胜过当师傅的父亲时的轻盈。他反转身子，再次进入采女正怀中。

采女正边退边砍半平肩头，但动作迟缓，而半平动作迅捷，刺中采女正前胸，穿透腋下。半平身后响起砰然屈膝着地的声音。采女正不出声了。

“哎呀，在家里干木匠活儿压了手指，哎呀，太疼了……”

手上惨兮兮缠了白布的半平咋咋呼呼，但谁都不理睬他压坏的手指。土木工程队的房间里，正忙着在各自的小头目之下估算从来春开始的几个工程，偶尔有人冷笑着听听半平的咋呼，却也一点都没有把他手上的白布与昨夜守屋采女正的死联系到一起的意思。

嗯——

看来谁都没觉察，半平想。于是，重要任务就结束了。心里感到了一片安宁。

好像在等待这种安宁，随即有另外的感想刺溜一下钻进半平心里。

“要知道，不会有奖赏哟。”

半平想起了石冢十藏的嘶哑声音。那是昨晚悄悄去报告，石冢用三言两语慰勉了之后，又万无一失地补充的。

功劳是功劳，然而是不能被人知道的功劳。硬要说理由，不追究桶屋坊的不检点就算是奖赏。

理由很清楚，但镝木半平仍然有点不释然。

抹掉暗杀这种行为的血腥的，是有益于藩的觉悟，是具体地拿到手里的褒奖。想到没有褒奖，而且不会再触及朝太寡妇的柔嫩肌肤，那带有与武士血腥无关的温馨的肌肤，油然涌现一个词——白干。

半平觉得上了石冢的当，豁出命来白干了，却又不能向周围咋呼这种不满，这一点半平也明白。

壁上观与次郎

一

藤江与次郎是郡乡总管的下属，工作多是巡视乡村，此日也视察小阪郡水无村种植的漆树，傍晚回到藩城。

数日前，藩内刮了一场大风。有一个村子，暴雨交加的大风刮坏了几户人家的屋顶、墙壁，还有人受伤。各地公衙刚刚估产定租，大为惊慌，赶紧查看各村水稻的灾情。郡乡总管属下的人也一样忙碌，巡察藩内的河川，确认各村上报的山林灾情，分头奔走。

与次郎今日去水无村也是为查看今春藩府奖励种植的三千株漆树苗受灾情况。漆树在水无村后面耸立的鸟越山麓长得很齐整。

受风雨之灾并不像村里呈报的那么严重。诚然，一眼看去差不多一半苗木被风吹倒，或者连根拔起，但大都扶起来就行，非重栽不可的苗木顶多有二百几十株，还不到一成。

与次郎和跟他一同去的杂役山口源助召集村民讲解，源助指导了扶植的要领、堆肥使用方法等。源助是在郡乡总管手下干了四十年的老人，植树技术很老练，村民也逊他一筹。

回到藩城，山口源助要去工具仓房，与次郎和他道谢分手，进了司农宅邸。看了看办公房，人影寥寥，宽敞的房间里只有四五个人伏案。

在司农宅邸里办公的部门都是管理农村的，多数人跑外，平时大体就这种情形，而一路之隔的衙署是一些计账的，采购的，管仓库的，齐刷刷在各自的部门里伏案劳形，两边略异其趣。

刮风下雨时办公房里挤满人，但也有相反的时候，这种日子只留一个人看守，全都跑到外边去。无论晴雨，负责乡下总是在外面忙，悠然伏案比较少。因此，这份差事第一要不怕使用体力。

“头儿还在吗？”

站在廊下问，一个姓原口的年轻人正盯着摊在桌案上的山形图，抬头看了看与次郎。

“啊，回去吗？辛苦了。”原口周到地说，告诉与次郎，总管还在自己的房间里。“好像有客人。”

“客人？”

与次郎盘算起来。马上到下班出城的时辰了，他想赶紧把视察结果报告给总管，商量一下补栽苗木的安排，写成公文完事。

“客人是谁，不知道吗？”

“呀——”

“大牧坊的三浦屋哟。”

别的人回答，是跟与次郎同为下属的诹访庄兵卫。四十出头，一个好心眼的同僚。

诹访用明白与次郎心情的口气加了一句：

“大概不会是密谈，不要紧吧。”

“是吗，那我去一下。”与次郎说。

可是，尽管诹访那么说，郡乡总管的房间里迎接与次郎的却是不自然的沉默。说可以进来，但总管片冈孙左卫门和油商三浦屋喜平都不知如何是好似的注视与次郎。

与次郎简短地报告了水无村漆苗受灾情况。

“另外，受灾的苗木估计有二百六十株，山口说最好马上就补栽……”

“交给你处理。”

“苗木听说深田村的作左卫门和日向村的重藏那里有，用谁的呢？”

“和源助商量决定吧。”总管说，似乎不大感兴趣。可能觉察到这一点，他又略为口快地补充说：“提出公文，让财务出钱。公文格式会吧？”

这就足够了，与次郎赶紧离座出来。他觉得不可久留。

他们在干什么呢……

与次郎回到办公房，一边在自己的桌案上研墨，一边重新寻思刚才去过的郡乡总管房间。

答案只有一个，那就是总管和三浦屋在密谈什么事。与次郎前面有纸窗，正当落日，像点了灯一样通明，但总管的房间在后面，黑乎乎发暗。两个人在里面也不点灯，脸对脸小声谈什么事。只能认为是避人耳目的密谈。

不知道内容是什么。寻思也不可能知道。与次郎心想，却也并非一点谱都没有。最近藩里流言频传，是关于改革的事。那些流言主要是藩财政陷入困境以后出来的，人们见面就窃窃私语。

根据风传，为解决近几年越来越严重的财政困难，两派提出改革方案，分别递到藩主手里。因为是改革，所以否定提不同意见的对方的语气就不免尖锐，两派的对立也自然被言辞煽动得更加严重。人们不敢大声嚷嚷，就是这个缘故。

虽然职司郡乡的总管与镇里的富商搭配很古怪，但总管房间的低语有一种似乎跟改革有关的密谈气氛。不能说跟那种人没有关系。藩政改革且不说规模大小，最后必演变为政变形式，那时将动用巨额的金钱，当然也就有三浦屋暗中活动的余地。如果拿改革这句话说事，郡乡总管跟三浦屋碰头也就一点不稀奇。

那样的话……

与次郎想，别寻思了。

距今十二年前，与次郎十六岁的时候藤江家被卷进藩派阀抗争，尝过一次苦头。父亲所属的派阀失败，俸禄被减掉一半，世职也由代代财会变为跑乡下。

那次政变岂止减俸，很多家被褫夺世袭，没收房屋，甚至死了两个人，所以不敢发牢骚，但父亲半左卫门此后就经常卧病，两年后故去，显然是处分导致颓丧。

临终，半左卫门看着与次郎，拼命要说什么事情，但没发出声音就咽了气。

“好像要说什么吧？”

与次郎问，母亲停下拭泪的手，歪头想了想，说：

“是让你不要掺和有权有势的闹腾呀。”

说了这话的母亲五年后也病故。本来就体质羸弱，因世职有变而搬家，生计窘迫，老伴病死，这一连串的环境剧变每次都给了她沉重的打击。

那时的派阀之争估计也打出改革的旗号。竟至夺去父亲性命的强行改革成功与否，没过几年又叫嚷改革不就做出了回答么。

改革如果是这样的，就不想参与。与次郎铺纸搦管，开始写要向财务部门提出的公文。

二

他办好公文，又写完日志，来到外面。外城布满了日没后亮得出奇的光。太阳落下去了，余光却停留在藩城上空一片涟漪般细碎的云上，又从那染成橘色的云上洒到地上来。

外城的建筑上、冷落的广场当中都弥漫着淡淡的光，但广场角落、建筑后面涌动着不容置疑的黄昏薄暗，再过一会儿，外城飘溢的光一扫而尽，城内就将被昏暗笼罩。

放工出城的时刻早就过了，广场上，建筑之间的宽阔道路上看不见人，只有出城用的正门前面有二三人影，大概跟与次郎一样，处理工作费工夫，收工晚了。

可是，与次郎出了城门，走过横跨藩城前面的河上的桥，那些人影还在桥附近晃荡。还没来得及想他们走得可真慢，先就觉得那些人好像看见了自己，放慢脚步在等着自己赶上来。

因为人有两个，一个是与次郎认识的。街镇靠北头的五轩坊有一个直心派武馆叫矢崎，这个人是一起在那里练武的三宅俊六。他回过头来。

“直接回家吗？”

“啊，是的。”二人停步，所以与次郎只好赶追到了一起。“我不喜欢路上去别的地方。”

听与次郎这么说，三宅跟另一个人迅速地察看了一下周围，然后迈步。方向是与次郎家所在的方向。

三宅又说：

“近来好像没去武馆呀。”

“没有时间。”说了之后，与次郎又加了一点讥讽：“因为上山下乡哟，哪能像你那样端坐案前，鼓一响就放工。”

“但是有歇班吧。”不知是没听出与次郎的讥讽，还是故意不接茬，三宅依然正经八百。“师傅让你偶尔露露面，意思是你来给训练训练年轻人。”

与次郎苦笑。过了二十岁，与次郎习武好像一下子开花，竟是所向无敌的景象。

那时矢崎武馆的代理师傅是如今当御书院监察的兼松重助，但与次郎屡屡劈砍兼松，弄得他很不悦，而且跟其他武馆比试也不曾败过。大概三宅和师傅矢崎佐次右卫门把那时的与次郎放在了心上，可是与次郎想，现在的自己不一样了。

原来他近年来竭力工作，以求无大过，断然不再去武馆。估计武艺也完全退步了。与次郎心想，没有过去那两下子啦，但并未说出口。因为很显然，三宅和另一个年龄更大些的人并不是要说武馆的事，而是有其他事情才等着。

三宅俊六果然说了出来。

“想跟你说几句话。”

“……”

“今晚喝一杯吧，不会用多长时间。”

“说什么？”

与次郎说，三宅回头向另一个人递了一个眼色，然后换了一副口气：

“我来介绍一下，这位是丹羽司藩使，见过吧？”

“没见过。”

与次郎侧身回头，向丹羽郑重示意。

藩使是上等藩士的职务，食禄三百石以上，进藩城上班有仆役跟从。这位上等藩士是独身，跟近侍队的三宅同行也令人惊奇，但是一听到丹羽，立马就明白了。

无疑是丹羽家族……

丹羽家族是经常有人出任藩府执政的名门，现在中老丹羽弓之丞是丹羽正宗的户主。这次一派的改革方案就是由丹羽弓之丞提出来的，这点事连与次郎也知道。

他知道三宅要说什么。暗恨被他们看见，不得不同行，但转念又想，说不定身边这二人当初就是为了他而埋伏在那里。倘若是这样，或许风传的两派拉人也到了最终阶段。

寻思在哪里找一个漂亮的借口溜之大吉的时候，三宅简直像看透了与次郎的心思，用焦急的口气说：

“今夜在同心坊的寺田宅邸有集会。”三宅一口气说了之后，又扫了一眼四周。河岸路上一片浓重的暮色，不见人影，那他也压低了声音。“一起去集会吧。啊，说真的，有人让我务必把你拉来。”

“今夜我不方便。”与次郎冷漠地说。“家里要来客人。”

“别睁着眼睛说瞎话啦。”三宅苦笑，但声音还是很从容。他比与次郎大一岁。“畑中派找过你了吗？”

“没有，没那个事。”与次郎说。

畑中派是跟丹羽弓之丞对立的派阀。被推出来当核心的是家老畑中喜兵卫，但也有传言，说他没有统率一派的器量，实质上发号施令的是总领渊上多闻。

“丹羽派畑中派都与我无关，我生性不喜好拉帮结伙。”

“好像大家都叫你壁上观与次郎……”三宅在口吻里加了一点威吓。“现在可行不通了。”

“……”

“挑明了说吧，”三宅的声音又温和起来，“对方频频在村濑召集高手，野口甚平，峡田光之进，石冢半十郎，这些名字有记忆吧？”

“好像。”

“村濑的高手，他们跟你交过手。”三宅俊六挑唆似的说。

村濑，说的是村濑弥市郎，当过藩的剑术教头，在镇上开了一家单刀派武馆，现今在藩士子弟中也最有人望。

“意图不清楚，但不知什么时候对方拉拢了他们。不能置之不理，这边也要拉你入伙。”

“那可有点把我高估了。”

三宅驻足，看着与次郎，用含了点怒气的声音说：

“这是什么意思？”

“最近木刀也不曾摸过，咳，没有用处啊。”

“完全是打算逃避。”

三宅说，始终默不作声的丹羽司第一次插言。

“今天就这样吧。”声音有藩使的稳重与深沉。“藤江也想想，还有工夫。”

“就此告辞。”

与次郎说，二人点头，在浓重起来的薄暮中返身快步走去。与次郎被解放，长出一口气。

哪边都不……

与次郎想，看来斗得相当激烈。抛开主义、主张，直接推动那些加入派阀的人的，是所属派阀顺利取胜时分得一份利益的梦想，飞黄腾达。在这个意义上，政争也像是打仗。

跟打仗一样，派阀的胜败不容预断，所以人不得不孤注一掷，为所属派阀卖命。看来丹羽派与畑中派相斗进入了这个阶段，但是能放过我吧，与次郎想。

咳，不参加派阀有损失，但只要能维持世袭，不毁了门祚，那不就很好吗？这想法未免消极，恐怕与看见父亲这位值得尊敬的好男儿受到处分以后一下子变老，日益憔悴，好像丧失了生活的劲头儿似的不无关系。行尸走肉，可不想变成那副样子，与次郎想。妻是否也这么想，却是个疑问。

与次郎和瑞江尚未成年时两家父母给订了婚，但职务由俸禄一百石的财会变成五十石的管乡村后，与次郎的父亲向瑞江的父亲提出解除婚约。

周围的人，也就是除了瑞江的父亲之外，所有的家属亲族都赞成与次郎父亲的请求，只有瑞江的父亲一个人顽固地不予接受。

结果，瑞江十八岁时如约嫁过来，还生了一个孩子，但总像有点不开心。而且，那种不开心的样子以至于今。

按说瑞江是要嫁给食禄一百石、在藩府当差的，但对方忽然之间世禄减半，变成跑乡下，也许心里不免有牢骚。就算那是姑娘家的虚荣，但实际上藩府赏赐的东西少，宿舍也是给乡村管理人员住的长筒子平房。大概从世禄一百五十石的瑞江娘家看来，就是面临了超乎想象的俭朴生活。

不过，瑞江是坚强的姑娘，对新生活也冷静应付。学会了花钱，巧妙地操持家务。会腌菜，会缝纫，从不说家计难，回娘家也不抱怨。但要说她已经习惯苦日子，现在过得很开心，与次郎觉得也并不是。

瑞江从小就极要强。来自良好家教的开朗性格甚至让别人也心情舒畅，可是过了门以后她失去那种明快，变成了默不作声、难得一笑的女人。

这样子的瑞江也不是不可以看作因为她已不是姑娘，而是有夫之妇了，但丈夫与次郎认为不是的。瑞江心底一定隐藏着对现在境遇的难以消除的不满。不然，为什么像现在这样变成了一对往往每天连话也说不上几句的阴沉不融洽的夫妻呢？与次郎虽然这么想，对妻的不满却也一筹莫展。

“傍晚杉浦大人的夫人来过。”与次郎在拘谨的沉默中吃完了晚饭，瑞江上茶时好像突然想起来，说。

杉浦夫人是与次郎的表姐织尾。真稀罕呀，与次郎说。

“有什么事吗？”

“说是从庙里回来，突然想起来，顺路来看看。说您不在就算了，没说什么事。”

“咦，什么事呢？”与次郎说。

和织尾还是三年前在亲戚的法事上见过一面。这时候突然来，看来有什么事。

“像是有急事吗？”

“这个嘛……”这回是瑞江纳闷了。不过，她的表情是不认为织尾突然造访多么要紧。“也说了好像求您什么事，但急不急……”

“可能是那件事吧。”与次郎半是自言自语地说。

织尾的丈夫杉浦作摩有才干，年纪轻轻就当上总管，现在是巡检。俸禄也由织尾过门时的二百石几次增加，已经三百五十石，被视为前途无量的年轻人。恐怕在此次藩政改革中也属于哪一派，并充当核心人物。

或许要拉他入伙，这么一想，与次郎的兴趣就倏然从漂亮的表姐身上离开了。

三

半个来月后，与次郎在寺坊突然遇见了表姐织尾。

“啊呀，与次郎！”织尾说。

织尾比与次郎大三岁，已经过了三十，但天生丽质越来越有光彩，胸腰丰满，变成了贵妇。

“今天歇班吗？”

“是的。”

“那是什么？”

织尾探看与次郎腰间挂的网兜，知道里面装的是黄雀、伯劳、麻雀等小鸟的尸体，“啊”了一声后退了一步。

重新看了看与次郎手持的捕鸟竿。

“捕鸟吗？”

“对。”

“可别拎着那么血腥的东西在庙前过呀。”

“没出血……”

好像抗议表姐说教似的口气，与次郎把网兜举起来，立刻想起里面有一只用小刀杀死的山鸡。

“啊，是山鸡。”与次郎说。“发现它在树丛中跑，打死了。对了，给你吧，很好吃呀。”

“不要，不要。”

织尾摆手。看她害怕的样子，跟从的小女仆忍不住露出白牙笑了。

“唉，拔了羽毛煮煮，很好吃的。”

“我可不要。”

“那就自己拿回去吃。”与次郎把网兜挂回腰间。“今天去庙里烧香吗？”

“不是，来商量一下做法事。”

“对了，前些日子听说来过我家，是不是有什么事？”

“已经完事了。”织尾说。

但这时忽然想起来似的，对女仆说，要跟这个人说点秘密的事，你稍微离开点。

看着女仆如言走出十来步远，织尾挨近与次郎，还压低了声音。

“杉浦去江户了呀，是藩主叫去的。”

“咦，什么时候？”与次郎说。

比起这句故作神秘的话来，表姐身体发出来的香甜气味更让他心猿意马。

与次郎过去偷偷给这位表姐写过情书。听说织尾订婚，一直被如花似玉的表姐吸引的与次郎抑不住离别之苦，他绵绵写下了长久的思慕之情交给她。

可是回到家里，想想自己干的事，与次郎脸白了。好像睡醒了一样，看出了所作所为的愚劣。想到自己干了男子汉不该干的事，不禁浑身冷汗淋漓。织尾读了信，恐怕要捧腹大笑，肯定在轻蔑我写无聊情书。这么一想，刚才凉得像冰一样的身体又被耻辱感弄得火烧火燎。

仅此而已还可以，但想到了最坏的地步：表姐会不会美滋滋把信给人看呢？看哪，看哪，与次郎的信！想象着性格开朗的表姐这样叫着，在家里把情书给这个给那个看的景象，与次郎羞得要死。甚至有点想吐，心情坏极了。

苦闷了两三天之后，与次郎去表姐家把信要回来。于是，表姐摆出一副很老练的神情把他带到院子里。

“与次郎，你几岁了？”

“十五。”

表姐用刮目相待的眼神盯着看。现在与次郎高多了，但那时表姐个头高。

织尾用教训的口吻说：

“十五岁，给女孩写情书可不叫人佩服。”

“是。”

“男孩子还有该干的事吧，学问啦，练剑啦……”

“是的。”

“看来是觉察了这一点，来把信拿回去吧？”织尾说着，突然把身体凑过来，像变戏法一样从袖子里拿出信，交给与次郎。又压低声音说：“我一个人看过，此外谁也没发觉，放心吧。”

与次郎点点头。放下心来的同时感觉到表姐身体上发出来的甘甜香气，感伤地嗅了嗅。

织尾好像看透他这种心情，把身体靠得更近，还拉起与次郎的手，啪啪地拍打手背。

“这件事是我们两个人的秘密，对谁也不能说。”

“……”

“不过，挺会写信呀。我已经有主了以后才写，晚啦，真够遗憾的。”

织尾似乎发觉自己的话说得轻佻，噗地笑起来。听着那快活的咯咯笑声，与次郎觉得她是比自己大不止十岁的大人。

从此与次郎对这个表姐抬不起头。

“啊，什么？”与次郎说。想陈年旧事走了神，终于在上空听到了，好像织尾说了一句现在别充耳不闻。“你说害怕，谁害怕？”

“杉浦呀。不是说害怕，是说好像那样。你认真听人家说嘛。”

“对不起。”与次郎道歉，然后小心翼翼问，以免惹对方生气：“是说巡检出发前好像害怕什么吗？”

“是啊。”

“嗯，可能有什么让他感到身边有危险。”与次郎说，慎重问道：“藩主有什么事，巡检讲了吗？”

“听说递到藩主手上的改革方案有两个，知道吗？”

“嗯，知道。”

“杉浦是去谈关于方案的意见呀。来江户，考虑双方的方案提意见，这么命令的。”

与次郎打了个冷战。

“还有人知道此事吗？”

“这个嘛……”织尾优雅地歪头想。“命令是直接下达的，在家里一切都保密，但不知江户那边怎么样。万一泄露，这边也会马上来通知吧。”

“现在藩内分成两伙，听说了吧？”

“知道呀，畑中大人与丹羽大人的帮派吧？”

“对，巡检支持哪一边吗？”

“没有。”织尾摇头。“藩主来叫他，就因为知道他哪边都不参与，立场公正。”

“噢，是吗。”

于是想，杉浦作摩被藩主召去，就处于畑中、丹羽两派瞩目的立场。藩主把杉浦叫去江户咨询，这种秘密恐怕是保不住的。

它会从哪里泄露，像织尾说的那样传入两派的耳朵里。这样一来，两派就都要考虑拉拢杉浦作摩，以利于自己的改革方案。而且，假如不允诺，甚至会考虑除掉他。这两种考虑互为表里。

与次郎想，织尾的丈夫害怕很自然。杉浦作摩出藩前往江户，两派的人会不会在途中接触他呢？

“噢，那怎么了？”

“所以去求你呀，想让你把杉浦送到关口，可你不在家。”

“我真不知道这些事。”与次郎说。“再打发人来一趟就好了，那我就能护送……”

“不过，不要紧吧。”织尾说得很轻松。“要是出事，这时候早就来通知了。”

“回来时危险。”与次郎说。“一旦作摩的意见如何之类消息从江户泄露出来，就不可能平安无事哟。”

“说是回来的时候有伴儿，不用担心。”织尾说。

四

下午两点多下起来的雨傍晚也没停，但雨脚不猛了，打开办公房的纸窗，只见和刚下时一样好似雾的雨濡湿了城内的树木、建筑。

早回来对了……

与次郎想。他今晨早起去了水无村。是去监管补栽被大风折断的漆树，作业上午就顺利结束。然后到村主管家，被招待了一顿午饭，这差事也就这么点好处。吃饭时变了天，所以归途没绕到邻村察看杉林，径直返回了藩城。

看来还有人像与次郎一样看天气情况就提早结束了跑外，办公房里比往常人多。这些人闲坐在桌案前，放工的鼓声一响就立刻此呼彼应地开始收拾东西走人。

与次郎也收拾桌案，出了办公房。外面早早被薄暮笼罩，寒气砭肤。这是一个仿佛让人想到冬天终于来到身边的冷飕飕的日暮。

有人打开预备的伞，有人顶着雨，还有人从哪里找出来蓑笠戴在头上，也有人合打一把伞。与次郎在司农宅邸的檐下眺望了一会儿从前面的路上回家的人，随即死心塌地，加入了人流。

望到猴年马月也不会过来一个人说一起打伞走吧。虽然是飘飘忽忽的细雨，但走出几步衣服就湿漉漉了。

特意……

与次郎想，就是怕挨浇才提早结束了工作。出了城门就用布巾蒙起头脸往家跑吧，这么想着掏怀里时，有人从旁边招呼。

“一起打伞吧，藤江。”

对这声音有印象。回头一看，果然是藩使丹羽司。

与次郎慌忙推辞。跟这位令人拘谨的人打一把伞走路，还不如淋湿的好。而且，认识他的人多，合打一把伞往回走，转眼之间就会传开，好像藤江也终于加入丹羽派。

“多谢，还是请先走吧。”

“不必客气嘛。”丹羽说，声音动听且深沉，让人觉得藩使就该是这样。大概做梦也想不到与次郎对他敬而远之。“没什么，并不是要送你到家，就到佐竹坊拐角，一起打伞到那儿，然后你自己往家跑。”

“啊。”

“而且还有点话跟你说。”

被这么一说，就不好说那您也头里走吧。与次郎道谢，钻进丹羽擎着的伞下。

丹羽穿的衣服发出高雅的香气。与次郎顿时紧张起来，但丹羽用漫不经心的声音说：

“听说三宅俊六受伤了吧？”

“一点都没……”与次郎看看丹羽的脸。“什么时候？”

“三天前。跟对方发生了一点点冲突。”

“动刀了吗？”

“啊，是的。除了三宅，还有两个人受伤，因为彼此都拼命摸对方的动向，有一点由头就拔刀。”

“俊六伤得重吗？”

“不重。说是两三月就能好利索，不过……”丹羽说。

这时有一个矮胖的人从他们身边超过去，脚步匆匆。

“是郡乡总管。”薄暮冥冥了，丹羽却能看清是与次郎的上司。他放低声音说：“片冈是对方的，那么匆忙，看来是今夜又有集会。”

“啊。”

“没拉你加入畑中派吗？”

“没有。”

“唔。”丹羽沉默不语了，像是在沉思，但很快又接着说：“片冈很能干，早晚来拉你，要注意。”

与次郎没应声。丹羽说，对了，想起来了。

“听说你跟杉浦巡检是亲戚？”

“我的表姐嫁给他。”

“杉浦要再次去江户，听说了吗？”

说完，丹羽用敏捷的动作察看了一下身后。也许所谓有点话，这就是正题。

与次郎没听说此事。

“咦，还要去吗？”

“这次是过了年，开春去。”丹羽属于了解内幕的人，口气反倒有所节制。“大概藩主的意向是要在来春回藩之前拿出自己的意见，决定改革方案，所以上次把杉浦召到江户。”

丹羽说，藩主召集研讨改革方案的是巡检杉浦作摩、人在江户藩邸的近侍总管牧参左卫门、近侍长仁科权四郎三人，都是藩主当世子时就服侍左右的近侧之中的近侧。

“方案的采纳大致有了日期，但三人当中却有一人提出要慎重。好像是说因为事关藩的将来，举足轻重，所以应该把结论拿回藩里，普遍征求一下元老们的意见。”

“……”

“征求意见之后再最后决定，而这个任务当然就交给了回藩的杉浦。他极其秘密地造访元老，带着他们的意见再度去江户。”

“不有点过分谨慎吗？”与次郎说。“一旦藩主决定了，就不会再有人提出异议……”

“可是，也不那么容易。”丹羽说。“大家都知道藩主才智过人，但毕竟还年轻，就是说，还不具备先藩主的尊严，所以方案未被采纳的一方会阳奉阴违，不依从新的改革方案，也不难想象。”

“……”

“那样的话，改革很可能迟迟不进。当然，那不是我这派。我这派不干那种拖后腿的事。因为虑及这一点，所以要加上元老们的意见，使采纳有全藩一致的分量。杉浦的任务很重要。”

说到这儿，丹羽止步。周围已经黑得看不见他的脸，但与次郎也知道，这里就是佐竹坊的拐角。

丹羽站着又说道：

“很重要，但也是极其危险的任务。”

“我也这么想。”与次郎说。

藩里只有织尾的丈夫杉浦作摩一个人知道身在江户的藩主对改革方案的意见。现在他又第一个知道藩里的元老们，即藩主家族、旧执政这些人，对两个改革方案的态度。

万一泄露，得知作摩手里拿着对本派方案的否定意见，那一派当中就会有人跳起来加害于他。丹羽说的就是这个意思。

既然这么说，丹羽一定已经从绝密渠道查明，迄今为止有关改革方案的进展对丹羽派有利。

考虑丹羽是这样的口吻，与次郎说：

“杉浦那边我去看看吧。”

“那太好了，杉浦以后对于藩是很重要的人。”

对合用一把伞道了谢，丹羽说不用谢，好像突然想起来，又把伞擎过来。

“上次说过的参加我派的事后来考虑了吗？”

“啊，还正在考虑。”

说完，与次郎从伞下飞奔而去。

五

与次郎挂记丹羽司在伞下说的话，本打算去一趟杉浦家，提醒一下作摩或者表姐，但事后视察山林，夜不归宿，回来又忙着处理事务，很晚都不能下工，结果去杉浦家已经是遇见丹羽半个来月之后了。

出家门大约是晚上七点。半个来月之间，季节骤然是冬天模样，早晚寒冷透骨了。那天夜里，与次郎把一只手揣在怀里，一只手拎着灯，冒着寒冷走在昏黑的街上。

杉浦家在内匠坊，那个武士住地从与次郎家往北步行两刻钟。

说是去看看……

可事情并不简单呀，与次郎边想边弓着背走路。弓着背，抽着清鼻涕，心想自己这副样子可不像巡查守护以备万一的。

但走进内匠坊，来到望见杉浦家的地方，那种敷衍了事的情绪一下子飞散。灯光下，他只见门前黑黢黢站着几个人。

与次郎止步，一个人走过来。身材高大，怪怪地用布遮住脸。

“去哪里？”过来的人说，站在前面堵住去路。

“去杉浦家……”

“这么晚了？”

“还不晚，八点都不到吧……”

与次郎生气了，但心里更深处也隐隐恐惧。这些人是什么人？为杉浦担心的变故已经发生了吗？

与次郎问道：

“你们是什么人？”

“去杉浦家有何贵干？”

那个人完全不理睬与次郎的询问。措辞彬彬有礼，但是有一股子不许再往前迈进一步的可怕的意志。

“杉浦是亲戚，探亲非说出理由吗？”

“哦，是藤江呀。”后面那伙人当中有谁这么说。壁上观的与次郎吗？另一个人说，几个人压住声音窃笑。

“对不起……”与次郎面前的人仍然用温和的口气说，“今夜就请回，明天再来吧。”

“为什么？”与次郎说。“没有听你摆布的道理嘛。”

让我过去，与次郎说，往前迈步。那人迅急出手，用大手掌推与次郎前胸。他的手是温和的，但含有坚决的力量，不拔刀就不可能过去。

怎么能拔刀呢，连他们的真面目尚不清楚。与次郎说：

“想要干什么？”

“挑明了吧，”那人忽然软下来。“今夜我们跟着来的大人正在和杉浦大人商谈，请不要打扰。”

“原来是这么回事。”

与次郎的脑海里猛然浮现的是渊上多闻的名字。登门造访作摩的大概是渊上，传闻他其实是畑中派的盟主。或者是丹羽弓之丞吧。

“可我没有特别要打扰的意思……”

“不，顺便告知，我们大人的名字也不想被人知道。当然，明天听杉浦大人说是无妨的。”

哼，好像对堵嘴满有自信，与次郎暗想。这种阴损的做法确实像渊上，丹羽弓之丞更爽快。

渊上家久居总领之位，不见天日，渊上多闻继承世系，自年轻时就一心要坐上执政当权的位置，把这次改革方案视为最后的机会，盘算的是如能采纳，则必能当上中老。为此，渊上向市人大举借债，用钱来维持派阀。

然而，渊上又担心万一失败，表面上推出畑中，自己从不出头露面。不消说，这是深谋远虑，即使败给丹羽派也不至于损伤门祚，连与次郎也渐渐听到了这种传闻。这个阴谋家渊上来跟织尾的丈夫谈什么呢，与次郎心绪不宁了。

不过，他沉静地问：

“看来今夜最好就这么回去了。”

“这是明智的。”魁梧的对方说。

“想问一件事。”

“什么事？”

“你们不会对杉浦有反常的举动吧？”

“不会的，我们没接到这种命令。”

“以后有什么反常可饶不了你。哼，谁在里面，我心里可大致有数。”

说完，与次郎转身。心想，要追上来吧，但没人追上来。

回到家，很稀罕地来了客人。看鞋子是男人。与次郎正要进屋，听见妻子的声音，又退回外屋。

“不是说又有人受伤了吗？”妻子说。“不管畑中大人那伙多么有优势，也不要拉我家与次郎掺和那种危险的集会。”

“可是，怕危险就不能出人头地呀。”说这话的声音是内兄内藤胜之助。胜之助是瑞江的长兄，内藤家的户主。“说个试试。与次郎对派阀不感兴趣，也是你的缘故呀。在我看来，你和你丈夫过于畏首畏尾。藩里要一分为二，你们夫妻俩这就落后于潮流。”

“……”

“那就只能一辈子住这种长筒子平房，当一个四处跑的小吏。”内兄说得毫不客气。“告诉他，现在正是好机会，把这个家恢复原来的一百石俸禄。还不晚，我从中说合，畑中派会高兴欢迎他。”

“多谢，但不行。”瑞江断然说。“从哥哥大人看来，也许我们家过得惨不忍睹，但近来已经习惯了。现在的平静日子能继续下去，不出人头地也可以嘛。”

“你也是一个可怜的女人。”内兄说。“好像穷日子过上瘾了。”

与次郎咳嗽一声，关门特意弄出动静。

进了餐室，内兄难为情地转向与次郎，还是劝他参加畑中派，但或许看清了无望，只随便动员几句，闲聊了两刻工夫就走了。

与次郎对妻子说，斟热茶。

“刚才的话听见了。”与次郎说，瑞江“啊”了一声，脸红了。“我一直以为你对现在的境遇不满……”

“没那个事。”

“可平常总像是板着脸。”

“是吗，以后我注意。”瑞江低头行礼。“因为净是些担心的事，太紧张了。操持家，照看孩子，又没有母亲。”

“那些辛苦我不是不知道。”

“但女人也有男人不知道的烦心事，比如生第二个孩子能不能养得起……”

“第二个？”

“您又要有孩子啦！”

瑞江说着，脸红到了脖子，低下头。与次郎露出久已不见的笑容。

“不要紧，生！总会有办法。”

不过，请不要为此就考虑加入派阀，出人头地呀，瑞江说。

六

异变发生在二月的寒夜。接到通知，与次郎跑去，不一会儿就看见内匠坊的方向大火熊熊。一路疾奔，夜气在耳边飕飕作响，耳朵冻得像冰。

跑到了一看，杉浦作摩的宅邸完全被火缭绕，眼看要塌架了。火光中浮现闹闹哄哄围观的人，和登上三面邻家屋顶的消防员身影。有一些人持长枪整治看热闹的人群，像是管带率领的一队步卒。

与次郎发现那些人当中有一个姓户田的，是矢崎武馆的同门，在大监察手下当差。

“大监察的下属来了，由此可见这不是一般的火灾呀。”与次郎说。

“说是有可疑之处，所以来了。”

“杉浦家的人呢？”

“全死了。”户田简短地说，又马上更正。“不，只有一个人获救。”

“谁？”

“上年纪的男仆，其他人都死了。”

户田话音刚落，最后的房梁塌落，火柱忽地蹿上黑暗的夜空，火花飞落到围观的人们头上，一片骚动。

与次郎感到一种疑惑堵在心头，问道：

“怎么知道不是一般的火灾呢？”

“还不清楚，今后要调查。”户田说。“不过，问过周围人家，谁都没听见杉浦家的人喊叫。”

“没听见喊叫？”

“是的，没一个人听见。”户田把眼睛转向火场。“我们怀疑火灾发生之前杉浦家的人被杀了。”

从废墟中找出尸体，杉浦亲属把全家下葬。与次郎也参加了葬礼。他后悔不迭，自责不已：预想到危险，就应该更认真地巡护杉浦宅邸才是。

过了头七，又过了三十五日法事，大监察方面什么动静也没有。与次郎去找火灾之夜说过话的户田新藏，打听后来的调查情况，却不知何故，避而不见。户田不在家，去大监察宅邸也抓不到影，甚至连有没有像他说的那样进行调查也不清楚。

三十五日法事做完后，藩府正式决定，立一个有血缘关系的少年继承杉浦家。世系留下来了。

不当班的一天晚上，估摸了时间，与次郎悄悄造访丹羽司宅邸。

“终于决定加入我派啦？”

丹羽照例用悦耳的声音这么说，但看看与次郎的脸色，改口说，好像有别的事。

“是杉浦那件事。”与次郎说，谈了火灾之夜户田所言，但没提他的名字。“关于此事，不知大监察调查了没有，您没听说什么吗？”

“听说了。”丹羽说，但无精打采。“好像确实进行了搜查，但半途而废。”

“中止了？”

“没有证据。能当作证据的一个都没有，再调查下去也没用。”

与次郎怒火中烧。即使没有证据，罪行不也必定是某个人干下的吗？除了一个老爷子，杉浦一家人酣睡，声也不出地被火烧死，不可能有这种事。

“大监察是畑中派吗？”

“不，千真万确是我派。”丹羽困惑地看着与次郎。“但事情复杂呀。杉浦之事，两派都不想再碰，丢到一边儿，好像心照不宣。就此罢休，我派给对方卖了个人情，唉，就这么回事。”

“就是说埋葬在黑暗里吗？”

“严格地说，就是这样，但是像刚才说过的，没有证据。在这种局面下再采取措施，作为我们也力所不及了。不能疏忽大意。”看看与次郎的脸色，丹羽说，既然把话说到这个地步了，那就再说几句实话。“杉浦一家被杀害的疑惑确实大，你认为是谁干的？”

“我认为是渊上大人。”

丹羽默默点头。

“二月初，杉浦大致收集完元老的意见，据我们打探，好像意见大体上对我派有利。这一点当然也泄露给对方，所以，渊上也许找杉浦做了什么工作。”

“……”

“加以威胁，让他捏造对畑中派有利的意见拿到江户去，但杉浦拒绝，就把他杀了，可能有这种事。”

“即使推测到这个程度，也不能搜查吗？”

“难哪。”丹羽说。“如果有证据，也就能使之服罪，铲除一族，像渊上铲除杉浦全家那样。可是，拿不出证据，那就办不到，我方反而会受损。”

“……”

“藩主回藩，采纳我派的改革方案之后，板上钉钉了，那之后大概就要以家臣争斗为由处理那伙的人，不过，那个人会保全性命。”

“……”

“渊上是这种人，甚至有人认为，除掉杉浦是对藩主的恫吓，意思是你敢处理个试试。因为是这种人，所以我们为改革开始做准备，卖一个人情。”

与次郎心里充满了悲哀的失望。这样一来，杉浦和表姐都不能瞑目了。

过了两三天，与次郎登门看望三宅俊六。他被砍伤腿，已经痊愈出勤了，但脸色还苍白。

“找村濑武馆的三个人。”听了与次郎的话，三宅当即说。“恐怕是一声不响地全杀了。那么麻利，不是高手办不到。”

肯定是之后把房屋点了火，三宅说。

“可未必三个人都参与。”

“当然，也许是其中的两个人，也许是一个人，但是凭我的直觉，必然有一人有关系。”

砍我腿的是野口甚平，三宅恨恨地补充了一句。

与次郎接着问畑中派里有没有这样一个高个子大汉，三宅说那家伙长什么样。

“那是夜里，脸蒙着，所以不清楚。”

“声音呢？”

与次郎模仿了在杉浦宅邸前遇到的大汉的声音，三宅立刻说：

“啊，那就可能是海保弥太夫，营缮队的小头目。”

问杉浦作摩也不会说了，但现在据三宅所言，与次郎认为那个夜晚的客人是渊上无疑。

见了三宅以后，与次郎去找属于畑中派的当年村濑武馆的高徒野口甚平、峡田光之进、石冢半十郎，但是像三宅说的那样不容易，即便找到了，也难以引到无人之处。

第一个找到的是石冢半十郎，他入赘之家的世职是管记，所以相貌与行当大相径庭。脸瘦得像狼，有点古怪的性格也一如既往。

“杉浦？事情听说了，但与我无关。”

对与次郎的露骨问话，石冢只是歪扭着瘦脸不悦地这么回答。

但下一个找到的峡田光之进反应不同。他是美男子，成家却很晚，一年前刚刚娶妻。来到他家，新妇露面，年轻轻的还像是少女。

“去外面吧。”

峡田一见与次郎，害怕妻听见似的，心慌意乱地这么说。然后就抢先穿街过巷，来到流经镇西的菰田川岸边。

“有什么话？”

驻足回头，峡田气势汹汹地说。那天晚上没去杉浦宅邸吗？与次郎问。

“哪天晚上？”

“明知故问，装糊涂没什么好处。”与次郎说。“当然是发生火灾的晚上。杀人，然后放火吧？”

“你这是故意找碴儿！”

“不，知道是你干的，想问的是有没有野口。石冢没参与，已经查清了。”

“什么事，一点都不明白！”

“咳，这种态度那就算了，我只是把调查结果递交给大监察。”

与次郎转过身。间不容发，峡田光之进飞快地拔刀砍过来。刀光反射早春的斜阳，让与次郎觉察了他的动作。

刹那间单腿屈膝，弓背把鞘端倾斜，刺向后面，正中峡田心口窝。峡田仰翻在地，与次郎一跃而起，白刃抵住他脖子。

“你和野口的事我不说。只要我不说，藩主回来，你们也能躲过处理。但条件是说出下命令的人是谁。其实，我知道是谁，但要听你说出来。”

藩主回到藩里，昭示了藩政改革方针。不出所料，采纳的是丹羽派方案。

又过了一个来月，晋升丹羽派，处分畑中派。畑中喜兵卫被追究家臣争斗的责任，褫夺家老之职，世禄减半，禁闭五十日。以家老为首，畑中派十几人受到各种处分，但其中不见渊上多闻的大名。因为尽管盛传他实际是盟主，但不曾出头露面，哪里都没有打出他的旗号。

看到这时候，藤江与次郎付诸行动了。已经弄清渊上多闻每月一度去谣曲会，回宅邸要深更半夜。与次郎小心翼翼，以免留下证据。只要没证据，即便被怀疑也总能摆脱。

初夏，没有月亮的黑夜，渊上的男仆拎着的灯让与次郎捕捉到二人的行踪。

冷不防从旁边袭击，打落了提灯。用刀背击倒没来得及出声的随从，反手便尽力劈砍了渊上肩膀。踩灭提灯，从黑暗的街头跑开去。

仿佛听见织尾说：与次郎，今夜做得干净利落，真漂亮呀，只我一个人看见了……就当作我们俩的秘密……

与次郎咬紧牙，继续沿夜深人静的街巷跑。像父亲以某个时候为境眼看着衰老了一样，他感到此刻自己的年轻结束了。

叫花子助八

一

叫花子是乞丐的意思。不过，伊部助八被人在背后骂作叫花子助八，或者叫花子伊部，当然并不是他到处行乞，全因为身上污秽。

助八总是脏兮兮，衣服肮脏，可能很少入浴，身体时常发出恶臭。他是管仓库的，进藩城里的办公房且不说，风传他从家直接去仓库的日子头发不束，胡须不剃。仓库在外城边上。

这不单是传闻，有一个事件是藩士都知道的。那是去年五月，回藩不久的藩主心血来潮，视察仓库。

仓库有五栋收藏租米的粮仓，还有一栋军需仓。藩主、当值家老、近侍长等视察完粮仓，来到军需仓。担任军需仓小头目的助八迎接一行十来人，跟仓库总管久阪庄兵卫一起带路到处看。

不消说，军需仓是贮藏粮食的仓库，用于藩出兵、守城等备战之需，带壳的稻谷、大豆、萝卜干、盐、酱、干薇菜、干鱿鱼、叫棒鳕的鳕鱼干等分别装在稻草袋或木桶里，几乎堆到了高高的天井。

仓库总管久阪和助八在关键之处打开稻草袋，说明稻谷的保存状态，展示所保管的酱、干鱿鱼能随时取用。物品不发霉、不腐败、不生虫，乃是仓库保管的职责。

巡视了一番，藩主基本上满意。性情温厚的藩主对助八的说明也一一点头，并好言慰勉。

仓库视察了一半，藩主就不时皱起秀气的长方脸，露出嗅东西的表情。还剩一点点就顺利视察完的时候，藩主好像终于想到了从刚才就刺激他的异臭，与仓库贮藏的东西不同的异臭来自何处了。

藩主驻足。又慎重地抽了抽鼻子，然后盯住了助八。

“是助八有味儿吧？”

“是。”

助八满脸通红，接着变白了。他脸上到处留着没剃净的长胡须，仔细一看，面颊、下巴净是新伤口。那副狼狈相，一看就知道是听说藩主要来视察，慌慌张张用短刀或什么剃了胡须。

不剃胡须，很容易让人想象身体也不曾好好洗。藩主脸色阴沉，看着发出恶臭站立的助八，训诫道：

“家臣是庶民的典范，邋邋遢遢可不行。”

这话当天就传遍城内，伊部助八成了家臣的笑料。岂止被当作笑料，陪藩主视察的家老沟口主膳大发雷霆，险些加以处罚，多亏上司久阪庄兵卫维护，才得以无事。

久阪帮助八说话：两年前妻子病故，一直过着伤心的鳏夫生活。近来脏兮兮就是这个缘故，值得同情。而另一方面，助八管仓库是一个良吏，从未出错。

他进而唤起家老注意，助八是伊部藤左卫门之子，乃父凭香取派剑术被前代藩主云景院特许立门户。

“助八家是前代藩主殿下直接恩赐的，门第荣耀，此次之事对本人必严加训斥，就请免予处分。”

“虽说是前代藩主恩赐，但是为是，非为非……”

这位当月值班的家老说，但听着久阪的极力回护，当初非处罚不可的心劲儿松弛了，转变话题。

“我看过伊部藤左卫门比武。”家老说。“呵，一刀就破了当武术教头的志田采女之介。看那次比武时我还不到二十岁，至今难忘。”

“我也看了。”仓库总管也说。“那场比武太精彩了。志田因此辞了教头职务，但奇怪的是，听说藤左卫门在人前显露身手一辈子就这么一回。”

“这么一说，好像是的。”家老说，马上又轻轻摇头。“可也觉得看了跟志田的那场比武就足够了。”

“是啊。”

“那个藤左卫门前几年去世了……”家老抚摸刮了胡须的发青的圆下巴。“香取派传给助八了吗？”

“听说全都传了。”仓库总管说。“但只是听说，没一个人见过助八拿过木刀或竹刀。”

“这话也够怪的。”家老说。

二人不知不觉地光顾聊武术，把处罚的事抛到了九霄云外，最后沟口恍然发觉，说了一句作结：啊，藩主殿下也不是那么不高兴。

然而，处分是免了，却并非连家臣对助八的嘲笑也随之消失。叫花子助八这个诨名从此叫开了。

“啊呀，叫花子助八要来了，可别靠前，熏一身臭。”

“不管怎么说，毕竟是藩主封的邋遢男人呀。”

人们在背后议论取乐。

助八本人被总管久阪训斥，当场就剃了胡子，出勤也换了衣服，但没过一个月，渐渐又脏兮兮了，即使把叫花子喊得震天响，潦倒之态复萌也无须费工夫。

他胡子拉碴，低着头往来于家与仓库。确实是邋邋遢遢，那副样子冒着小雨赶路，有时可能知道人们在远处嘲笑，像蛇一样扬起脖子，恶狠狠盯着聚堆眺望他的人走过去，那身影也不能不让人觉得是不到三十岁丧妻的男人的孤影。

因此，家臣也不净是嘲笑助八，虽然少，毕竟有像仓库总管久阪那样用同情的目光关注的。

二

不过，事情的真相往往并没有诗意，除了仓库总管从伊部助八的潦倒状态看出鳏夫的悲哀，不得不说其余的眼睛与那些只看表面讥笑叫花子助八的轻薄之徒几乎是半斤八两，看不透助八的真意。

诚然，鳏夫不自由，但伊部助八不至于像人们想的那样悲伤妻子的死。当然，相伴六年多的妻子猝死并非不悲，但处理完死后的一通事情，出乎意料，很快有一种解放感。对谁都不能说，其实，亡妻宇根是一个让助八棘手的恶妻。

宇根比助八大两岁。似乎是这么个情况：过了结婚年龄，担心再不嫁就得等给人续弦的时候有人来提亲，所以没工夫考虑就嫁到伊部家，娘家食禄一百石，而伊部助八才三十石。生活不一样，做法就有异。

宇根好像到最后也没有适应这种身份之变。你可得努力有出息，不然，我娘家人伤透心，这成了她的口头禅。让女儿嫁给了穷看仓库的，娘家父母伤心，这借口太不像话。

起初宇根只是背地里对助八这么说，可过了些年月，那时助八的母亲还活着，当她面也嘟哝，拿富裕的娘家作例子，责怪婆家日子穷。婆婆病故以后，更变成谁都不在乎的悍妇。

不仅对助八说三道四，连衽席之事也唠唠叨叨，可见宇根并非嫁过来豹变为悍妇，定然本来是这种性格的女人。

虽然年龄小，毕竟是伊部家的户主，当初助八狠训宇根。

但不用多少工夫便发觉宇根的悍劲儿有点令人无能为力。反复训斥也罢，争吵也罢，终究一点都改变不了她。

这媳妇也不是不称心说离就能离的。因为和宇根的婚事，说媒的是母亲家那边对助八有恩的亲戚，况且是恶妻无疑，但宇根也是持家有方的媳妇。助八家直到两年前，不用说佛龛，连地板、门槛、窗棂都被爱干净的宇根擦得亮光光。最后助八能做的就只有沉默。

宇根死后，助八立马变脏了，当然是失去了主妇的缘故，这一点无疑，但也是从亡妻的蛮横干涉下解放，生活的铁箍有点被摘下了。

仓库总管久阪所说的鳏夫伤怀当然也评估过高，其实，助八在和宇根的生活中多少窥见了介于男女之间的地狱。人们没觉察，就是从那时开始，助八走在街上脸总是低着，阴沉沉，近来不过是外表脏得厉害，那种阴沉显眼了而已。

现在，助八放工回到家，把出勤着装的短褂和裙裤脱下往旁边一丢，就盘腿大坐搞副业——编虫笼。累了一下子躺倒，没谁说什么。没想到一个人生活竟这么轻松自在。

严格地说，助八不是一个人生活，家里还有一个叫阿金的老奶奶帮忙，是担心他生活的亲戚打发来的。阿金已年近七十，只管烧饭，家里清扫也做不好，有空就在厨下大睡。

老朽得让助八简直要怀疑亲戚的良心，莫不是把不能使唤的累赘老奶奶打发来了？但有人给烧饭他也就满足了。

澡是高兴洗就洗，不高兴就好些日子都一身臭汗。有时抓起搞副业得到的小钱，用手巾包头遮面去附近的街坊，在有板凳的小酒馆里喝一杯。这是他当了鳏夫以后学会的乐趣。叫花子助八的坏话也传到他耳朵里，最近亲戚也叨叨找个填房，但助八暂时不打算放弃现在这种有一点堕落的单身生活的悠闲自在。

女客来访的四月的那个晚上，助八正挺直臭烘烘的脊背读平日爱读的《史记》。

三

听见阿金老奶奶叫，助八来到门口，女客取下头巾，亲切问候。

“有一阵子没见了。”

“啊，这个……”

“这么晚了突然来打扰，对不起。”

“哪里哪里……”

虽然回答着，助八却不知道对方何许人也。或许是找错门了吧，眼前的美女简直像觉察出他正这么想，嫣然一笑：

“忘了吧，我是饭沼家的波津嘛……”

“啊？”助八一愣，紧接着狼狈不堪地说：“哎呀呀，原来是波津，长得这么漂亮了，一下子没认出来。”

饭沼家世职为管记，嫡子伦之丞是助八的挚友。小时候上富田佐仲的私塾学朱子学，二人的交往从那时就开始了，近年因助八出仕，见面有点稀疏，可过去你来我往踏破了门槛，乐此不疲。

伦之丞的父亲是管记，学养深厚，深得藩主信赖，“外交文书就交给饭沼作”，达到了这个程度。近年有点体衰多病了，留在藩里做事，而壮年随藩主驻江户，每隔一年便奔波旅途。由于这个缘故，饭沼家经常有一种江户氛围。

或许是这种家风所致，伦之丞的两个妹妹也不故意躲在闺房，每当助八来访，大大方方给端来点心，若赶上三月的上巳女儿节，就把助八领进里边看摆设的偶人，请他喝供奉的米酒。所以，此刻在眼前的波津是助八从小看到大的。

不过，所谓大，顶多是她十三四岁的时候，后来姐妹俩就确实藏在深闺，助八目所不及了。关于这波津，还是两年前听伦之丞说过，嫁给巡检之职的甲田家了。

这就一下子认不出来……

看着美目白颊，胸前和腰围虽显得纤细却已难掩丰腴的波津，助八暗想。以前见过的波津，与现在的本人相比，就像是作茧自缚之前的蚕。

“哎……”助八恢复了平静，说，“你有什么急事？”

“是的。”

波津垂下头，但是再扬起脸时露出微笑，说：听说我离开甲田家了吗？

“有所耳闻。”

“那么，丰太郎不答应离婚，到处乱闹，也听说了吗？”

“那也听说了。”助八说。

前些天听伦之丞说过，波津回了娘家是万不得已，但丈夫丰太郎隔三差五就闯来大闹找麻烦。

还说，饭沼家害怕丰太郎，把波津藏到亲戚家，丰太郎又闯到那里，骂得不堪入耳。不过，关于波津的这些新消息，助八听得并不上心，因为当时自己的烦心事就够多了。

“看来你丈夫很不想让你走吧。”

助八说，波津低头一笑。那笑有点神秘兮兮，意思不明。波津抬起脸，很干脆地说：

“办完离婚手续了，那个人已经不是我丈夫。”

“噢。”助八目不转睛地看着波津，心情一转，问：“那么说？”

“刚才媒人安松大人火急火燎地派人来，说甲田喝醉了，去我家了，要小心。”

“哦。”

“哥哥听了，非常慌，让我今夜到你家住，所以连东西都没带就跑来了。”

“……”

助八抱起胳膊。甲田丰太郎是镇上叫阪卷的单刀派武馆的高徒，身材高大，武功精湛。相比之下，饭沼家的男人们，父亲病弱，伦之丞文弱，武功不过是小时候在藩武馆玩过竹刀而已。

伦之丞的狼狈相如在眼前。可是，助八想，我一个鳏夫，此事若传到外面，很可能成为震撼藩士的丑闻。虽然同样是笑料，这却有失武士的体面，而且波津也会同样被人笑话。

“这可有点难办。”

助八说得斩钉截铁，波津脸上又露出刚才那种莫名其妙的微笑。她用有点调皮的口吻说，我想你可能会这么说。

“伊部大人是一个人吧，那么，能让我躲一会儿吗？”

“啊，那当然。”助八这才发现还一直让柔弱的女客在门口的土地面上站着，赶紧说：“快快，请进来，不要客气。”

可这么说的时候助八觉得刚才的狼狈眼看着又回来了。他感到接待这么突如其来的美丽女客，这个家，家的主人，都未免太脏了。这情形就是久已沉溺于酣眠的羞耻心看见波津一下子醒了过来。

“老奶奶，拿茶来！”

助八一边把波津领进客厅，一边朝厨房大喊。

大喊固然是为了叫醒可能又在打盹儿的阿金，但也是拼命临时抱佛脚，大喊一声就多少使波津的注意从榻榻米上的一层尘埃和自己散发恶臭的身上挪开吧。

在客厅里相对而坐，阿金老奶奶端来温吞吞的茶就出去了。事已至此，助八也只好不再寻思，苦笑一下说：

“家里脏，想必吓一跳吧。”

“没有啦。”

“这个房间最干净了，半个月打扫一次尘土。”

助八自虐地说，看着波津的脸。波津莞尔而笑，看了看助八，脸上没有助八所预期的嫌恶表情。

也许波津满脑门子自己的心事，无暇他顾，助八暂且松了一口气。

“老奶奶年纪大了，我又要出勤，连打扫家里都顾不上。”助八辩解，至于自己身上萦绕的恶臭不予解释，便换了话题。“后来你姐姐怎么样，很好吗？”

四

估摸快要半夜零点的时候助八和波津出了助八家。果不其然，路上听见高莲寺的零点钟声。

助八家与波津家中间只隔了步卒杂役的宿舍和商家工匠的房屋相杂的百轩坊，距离不算远。二人匆匆走过不见人影的寂静夜路，来到波津家。

院门一推就开了，没有上闩。助八止步，看看正房那边，不见灯光，家里好像都入睡了。

“看起来那个家伙走了。”

助八回头说，波津深深鞠躬，松了一口气似的，说：

“今晚耽搁了您的时间，对不起，伊部大人。”

二人进了院。毫无警惕地走近门口，这时，房门里边有灯光忽闪忽闪地晃动。像是有人要出来。

助八噗地吹灭提灯，闪进门前的树丛后面，护住身后的波津。几乎前后脚，房门打开了，一个男人拎着提灯走出来。因为马上就转过身去，所以没看见脸，但特别高的背影无疑是甲田丰太郎。

他背朝这边，说：

“知道了吧，地点在般若寺后头，时间是下午两点。”

声音醉醺醺，含混嘶哑，又叮嘱一句：

“别给我忘了！”

“突然跑来说这种无礼的事，叫人为难！”响起伦之丞的尖锐声音。怒气冲冲，但声音很慌乱，不知所措。大概人在门里，看不见他。“我不去。不论怎么醉，决斗什么的岂有此理。要是强逼，我就去报告上头。”

“又、又夸大其词。”甲田的声音里混杂着嘲讽的笑声。“并不是拼命哟，敝人，甲田丰太郎……”丰太郎打了一个饱嗝，说不好意思。“甲田丰太郎不那么傻，只说了拿一把木刀。武士就要像武士这样解决问题。你说什么呀，我没醉。”

“你这是胡闹，不像话。”

“什么胡闹？”丰太郎大喊，声音里带了恫吓的味道。“我已经知道，这次离婚就是你鼓捣的。安松老头儿这么坦白了。”

“……”

“我不留恋波津。不喜欢无可奈何。可对你，我有话说。就因为你，我成了周围的笑料：那个人跑了老婆。为了出出这口气，我说干一场，那不就双方都痛快了吗？”

“可我……”伦之丞发出嘶哑的声音。“实话告诉你，我压根儿没握过木刀。”

“这我知道哟。”丰太郎冷冷地说。这句话露出冷酷的本性。他纠缠不休地继续说：“要是怎么都不愿意，不来也行，可那样的话，我的心情也过不去，也许还要经常来这里打扰，那也不在乎吗？哎呀……”看见丰太郎举起一只手。“最好不要报告给上头，我可不干那种遭人谴责的蠢事，会干得更巧妙。”

这个人不配当武士，助八想，这时发觉波津不知什么时候抓住他裙裤后面的手像得了疟疾一样激烈颤抖。正要回头时，顿有所悟。

原来是害怕这个人！

为什么早没觉察呢？

伦之丞跟助八讲波津离婚时，说了波津惨遭虐待的情形。助八听了，简单地认定是世上常见的婆媳关系，理解为波津受婆婆虐待，但看来施加虐待的是眼前这个男人。

大概波津嫁给了一个喜欢折磨人的男人。这只要听听他刚才的说辞就一清二楚。

助八想起波津来他家时露出的奇怪笑容。那一定是不能诉说最想诉说的事情的笑。想罢，他轻轻掰开波津的手，走了出来。

“代替决斗也可以吧？”

助八搭话，丰太郎闪挪高大身躯，迅捷惊人。丰太郎往旁边掠出一丈开外，转向助八，左手打开了鞘口。

但右手没放下提灯，举起来照见助八。大概这时也发现了藏在助八身后暗处的波津。略微点了两三下头，然后问：

“你是什么人？”

“伊部助八，在仓库当差。”

“哦，看仓库的吗？”说罢，似乎想起了助八的名字，顿时消除了紧张，脸上浮起嘲弄似的笑。“什么叫花子助八是你吧？”

“好像也有傻瓜这么叫。”

“你跟饭沼、波津是什么关系？”

“伦之丞是自幼的朋友，波津女士是伦之丞的妹妹，如此而已，很遗憾，没有你现在胡乱猜想的关系。对了，请注意一点……”助八警惕地看着丰太郎，说：“波津女士已经跟你没关系，直呼其名不好吧，非常不中听。”

冷笑从丰太郎脸上消失，一下子凶相毕露。往地上啐了一口，说：

“看仓库的，明天有工夫吗？”

“正好歇班。”

“敢替人出头，想必有把握啦。”

“怎么样，那就明天会一会？”

“好，明天般若寺后头下午两点，用木刀，见证人我找，这行吗？”

助八回答说可以，甲田丰太郎狠狠瞥了一眼波津和来到外面的伦之丞，转身走人。

五

从正殿侧面进入杂木林小路时，助八听见高莲寺的钟敲响了下午两点。林中空气有点凉，明亮的日光隔着头顶上遮掩的小枹树和栗树的嫩叶洒下来。他快步穿过树林，来到寺后的空地。

几个人顶着炎热的阳光站在那里，一齐看助八。想来是丰太郎的朋友，个个是穿戴整齐的年轻人。人数有点多，这就是半是来看热闹的见证人吧。丰太郎也在，被围在当中。

有人说了什么，人们冲着助八发出有节制的体面的笑声。助八默默站立，也跟着笑的丰太郎绷起脸走过来。

“来晚啦！”

“不算晚，就在那里刚听见钟声。”

“啊，算了。”丰太郎说，立刻盯住助八手里握着的白木棍，用凶狠的声音问：“那是什么？”

“本派的棍子，代替木刀用。”

“跟约定的不一样嘛。”

“我是被叫作叫花子的伊部，在跟前摆弄木刀，怕你被恶臭熏倒。”

那伙人这回无所顾忌地放声大笑。只有丰太郎没笑，比量着助八与棍子。那表情是在考虑棍子与木刀的利弊。

“啊，刚才是开个玩笑。木刀碰着了，弄不好会死，不适合私下里比武。这一点，这根棍子就放心，打着了也就疼一下。”

“那怎么知道！”

“要是怀疑，就请看看吧，很轻的。”

“喂，递过来。”

助八把棍子扔给丰太郎。丰太郎抓住，用一只手挥了挥棍子，好像相信了，马上扔回来。然后简单地说：

“好，开始吧。”

二人立定相向，摆出架势。丰太郎的刀尖直指助八眉心，助八把木棍向地右斜。围观的人看出，巨汉丰太郎手里的木刀自有威慑对手的力量，而身材逊色但体格健壮的助八的棍子也显然修炼有素。如若欠考虑，劈砍下来，那木棍就会从左上方突袭。

双方一点点移动脚下，久久对峙。看的人屏息静气。木棍的架势天衣无缝，目光的锐利更压倒一切，对助八的印象为之一变，与刚才判若两人，那猛禽一般不眨动的眼睛注视着丰太郎的动作。

先出招的是丰太郎。他大喊一声冲上来，直击助八肩头。劈砍神速，但助八抽身更快。他像流水一样退后。围观的人看见四尺的木棍刹那间缩为一尺来长。

助八站稳，紧接着反而踏出一步。这个动作看上去正好迎击丰太郎的劈砍，却只见助八收回手底的木棍有如魔术般伸长，击打丰太郎的鬓角。嘭，发出干燥的声响。

白光一闪，丰太郎的躯体被弹出似的跌翻在地，昏死过去。观众骚然时，助八已转身离去。

当晚，饭沼伦之丞带着礼物来助八家。过了数日，助八不在家的时候波津也来了，里里外外打扫而去。她此后常来，打扫了就回去。

过了一个来月，伦之丞又来了，说可能失败丢了脸，那以后甲田丰太郎再没出现。然后顺便说说似的，问有没有意思让波津作填房。助八拒绝，说是吃够了门不当户不对的苦头。饭沼家也是一百石。

助八知道波津的性格招人喜爱，但是怕过了门，日久天长，就是她也难免疲于贫穷，变身为悍妇。对于和亡妻宇根的苦涩日子还心有余悸，不想把波津也弄成那样。

代替伦之丞跟丰太郎决斗，饭沼家感恩不尽，心里不免沉重。而助八在人前显露了家传的刀法，也有点后悔。亡父当年传授完本门武功，曾告诫助八：“所传武艺除了防身之外，要秘而不用。在人前显摆，早晚会招灾。”

思量亡父之言，助八难以接受在人前轻率动用了武功便得到一个漂亮媳妇的结果，断然坚拒。

而那年秋天，亡父预言的灾厄降临到助八头上。

六

“殿村弥七郎刺杀了中老，此事听说了吧？”

家老沟口主膳说，助八说听说了。然而，闹不清家老为什么不在藩府里，却把他叫到宅邸来，就为说这种事吗？

这年夏初发生了一件惊人的事情。职司总领的殿村弥七郎在藩城中刺杀了中老内藤外记。传闻二人早就不和，但也有说错在内藤。

或许是这个缘故，本该当即命殿村剖腹自裁，却在大监察盘诘之后禁闭在家，等候判决。不，已做出判决，是等着人在江户的藩主最后裁断。

总之，事件就这么拖到了秋天，几位家老轮流值月班，本月又轮到沟口，他叫来助八，端出这件事。

“大约已经是一个月前吧，关于弥七郎的处分，藩主来了旨意。”沟口说。

藩主的旨意是把殿村连同全家驱逐藩外。这是承认殿村有理而减罪。当然，殿村弥七郎应该感谢藩主的宽大处置。

“可是，弥七郎脾气倔。”沟口说。

殿村对宽大处分唯有感谢，按照旨意，全家一个不留地去藩外。可是，他说自己是生在这块土地，这座宅邸，受不了流浪他藩，所以要死在这里，让藩府派杀手来。

藩府对殿村家严加警戒，再次派人急赴江户。

“今早回信到了，藩主大怒。”沟口说，看着助八的脸。“旨意是即刻派人去殿村宅邸，按他的愿望杀死他。这是理所当然的，敬酒不吃吃罚酒。”

“……”

“说到这里就猜出来了吧。重臣商议的结果，派你当杀手。”

“请等一下。”助八说。他觉得毛骨悚然，殿村弥七郎可不是一般的总领，他是剑客，而且是甲田丰太郎之流远远不及的真正的剑客。“如您所知，殿村大人是直心派高手，大名鼎鼎，而我……”

“知道，知道。”沟口说，脸上露出冷笑。“所以才选中你。不是说今年春上，跟甲田的儿子，你显露了出类拔萃的武功吗？”

“……”

“藩里也不是说白干。圆满完成就加禄。我估计，增加何止五石、十石。”沟口注视助八，似乎看出他无精打采，蓦然发出高压强制的声音：“要是说什么也不干，我也有办法。听说甲田的儿子至今还耳鸣不止，这算是私斗，别说加禄，还要减禄！”

从家老宅邸回到家，助八向厨房里探头问，老奶奶，会梳发髻吗？既然充当杀手，就应该洗净身子，束好发髻。

“过去干过，最近不行啦。”

“真是个什么都不能做的老太婆。”助八冥思苦想，突然想起一个好主意。“打发你去过橘坊的饭沼家吧？”

“啊。”

“就说有急事，把饭沼家的波津女士叫来。大概会来的。”

快点儿，别摔着。把阿金打发走了之后，从井里打水，仔细洗了身子和头发。

像助八估计的一样，还不到半个时辰波津就赶来了。讲了原委，波津惊愕，但随后就寡言少语地帮他换衣服，梳发髻。

助八想要说婚事，大概是从波津平静而麻利地为他拾掇的身姿刹那间看见了家庭幻影的缘故。

只因波津在，他感到身边暖烘烘，而且这时也清楚看见了鳏夫生活的扭曲。

“先前伦之丞说了……”闭着眼睛由波津梳理，助八说。充满幸福感。“要是你也愿意，我想你来我家……怎么样？”

梳发髻的手停下了。但波津什么也没说，又梳起来。过了一会儿，说：

“要是再早点儿能听到这话就好了……”

“……”

“前两天跟别人订婚了。”

“啊！”助八说。仿佛一下子醒过来，为自己的一厢情愿而羞愧不堪。“这太失礼了。那就不该让你做这种事呀。”

“没关系，叫我来我很高兴。”

“不过，恭喜你。”

“哪里呀，也不是那么值得恭喜的事。”波津小声说。“那位大人有两个孩子，年龄也太……”

穿过街巷前往殿村宅邸所在的鹰匠坊，一路上，波津的话在助八心里不断浮现。对于波津，对于自己，好像弄出了不可挽回的错误，助八少有地心情沮丧。

这可不行……

助八摇摇头，要赶走波津的幻影。心里想事，脚不停步，收住脚步时已经在总领殿村弥七郎的宅邸前。

门大敞四开。踏上低矮的一排石阶，在门前站住。只见宅院里空空荡荡。家属获允，今晨早早就走了，奔往藩境，现在应该只剩下殿村一个人等着杀手。

但不见殿村，宅邸静悄悄。助八解开短外褂的带子，打开刀的鞘口，然后跨过宽阔的门槛，走进宅院。观察了一下动静，转向能看见的房屋门口。

咣当一声，大门关上了。助八一下子甩掉外褂，回过身来。一个魁伟的人留意着助八，插上了门闩。

“哈，这样交手就不会有多余的人。”

他拍打两手这么说，重新看助八。赶不上甲田丰太郎，但毕竟身高肩阔，年龄大约有四十多。

眼睛圆圆的，鼻子盘踞在脸上，为了嗅物的鼻子就应该这样吧，所谓狮子鼻。薄嘴唇长长地抿成一横。这就是第一次近在咫尺看见的殿村弥七郎的相貌。

据说殿村继承家业之前在江户修炼直心派十余年，归藩来刀法无敌。不过，这是十几年前的老话了。要说有隙可乘，也就是这一点，助八暗想，这时殿村抛过话来：

“藩府差遣来的，应该是不得了的高手吧，却不知道名字，报上来。”

“伊部助八。”

“伊部……呵呵，那么说你是藤左卫门的儿子吗？”

助八说是的，殿村用轻蔑的眼光看助八。默不作声，久久凝视，之后点一下头，仰面朝天，很开心似的笑了。他把肩上束衣袖的带子重新系了系，说：好，香取派，开始吧。

助八拔出刀，刀尖迅即指向对方的眉心。这时殿村的装束才进入他眼中。殿村弥七郎下穿便于行旅的肥筒紧口裤，脚蹬草鞋，看意思是宰了助八就奔出藩镇。想到他或许就是为交锋才这身打扮，助八感到脊背发凉。

对手是一个剑魔。刚才的笑大概是看出杀手助八是一个好敌手，感到满意。助八心想：不出所料，果然是一个劲敌。这个魔鬼间隔了大约五六丈，踏出左足，右手握刀下垂。不容再想，殿村已经像是把刀高高扛在肩上疾奔过来。腰身沉稳，跑得很漂亮。

助八只穿布袜子，踏牢双脚，等待对方砍过来。一场持久的战斗开始了。

俯伏在地，头耷拉在双肩之间，助八用整个身体喘息。

心脏跳得简直要裂开，气喘吁吁，但逐渐平静下来。抬起头，看看倒下的殿村弥七郎。

在几近一个时辰的交锋过程中，太阳西斜，消逝在薄云之中。殿村的身体一动不动地横在开始覆盖地面的暮色中。

助八站起来。用失去了力量的腿蹭到殿村旁边，再次确认生死，把拭了刀上血迹的纸塞进他衣袖里。这是规矩。此时，好像太阳从云隙间出来了，秋天的疲软阳光洒在殿村的遗骸上，照见从肩头的伤口露出来的白骨。

助八的臂和腿也受了两处伤。解下束袖的带子勒在腿上，他拾起外褂移步。

从便门出来，一个束起衣袖、头扎抹额的人悄悄从暗地走出来，问道：

“完了吗？”

像是大监察的手下，说话小心翼翼。完了，助八回答。

“啊，大门关上了，后来就什么动静都没有，真叫人揪心。哎呀，受伤啦。”

“啊，擦破了一点皮，剩下的就拜托了。”

助八说，迈步走去，那个人说路上小心，然后挥手发出信号，于是殿村宅邸旁边出现一队人，手持长枪，从助八刚才出来的便门像溪水一样流进了宅邸。

一迈步，伤口就疼得不得了，好像又开始流血了。挑没人的路走，太阳完全落下去，微微泛白的暮色降临到街镇上。

让老奶奶烧洗澡水……

必须先处理伤口，助八想，但觉得就一个人没有把握。大概马上去医治的好，可哪里有医生也不知道。

波津也许知道吧，但她应该已经回去了。波津说不等您回来了，小声说祝您取胜，把助八送走。

这是当然的，因为跟她毫无关系，助八想。突然，一种以前不曾感觉的强烈的孤独感紧紧裹住他。咬牙忍痛继续走。他没有意识到，有发烧的征兆，脚下略微打晃。

总算挨到了居住的街巷，摸索到自家的破门时，看见门前昏暗的路上站着一个黑乎乎的人影。助八站住了。

助八一站住，黑影便跑了过来，木屐声声。微微泛白的脸是波津。助八以为出现了幻觉。

版权信息

KAKUSHI KEN KOEI-SHO by FUJISAWA Shuhei
Copyright © 1981 ENDO Nobuko
All rights reserved.
Original Japanese edition published by Bungeishunju Ltd., Japan
Chinese (in simplified characters only) translation rights in PRC reserved
by Yilin Press, Ltd under the license granted by ENDO Nobuko, Japan arranged
with Bungeishunju Ltd., Japan through Haii AS International Co., Ltd., Taiwan.
著作权合同登记号　图字：10-2014-369号

书  名　隐剑孤影抄

作  者　【日】藤泽周平

译  者 李长声

责任编辑　王玥

出版发行　译林出版社

ISBN 　　978-7-5447-6825-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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目录
CONTENTS

邪剑龙尾
怯剑松风
黑剑虎眼
必死剑鸟刺
无形剑鬼爪
雌剑细波
厄运剑刈芦
宿命剑鬼奔

邪剑龙尾

一

从街镇往南十二里，在赤仓山脚下走进山谷中大约四里，就到了赤仓不动，女人的脚程当天就能往返。

桧山弦之助傍晚来到就接受祝祷，领了护符，进入祈殿。例年是母亲矢尾来进香，但去年秋天她腿疼，弦之助替她来了，这便成了他的任务。

春秋两度，本尊开龛示人。那时从街镇来谷间的香客塞路，都信仰其灵验，接受祝祷，领取护符，以祛除百病。有夜祷一说，来进香在祈殿中度过一夜，好像都是有特别的事情要祈愿或信仰笃厚的人做的，而多数人是当天回去。

母亲没夜祷过，弦之助去秋和今春来了两次，夜祷这次是头一回。

桧山家里，父亲弥一右卫门三年前中风倒下，从此病卧不起。听弦之助说要夜祷，母亲很高兴，但弦之助原本不过是想在山气当中过一夜而已。这件事掺和上别的色彩是昨天的事。

弦之助属于骑卫队。昨天在藩府中闲谈，无意之间透露了要去夜祷，同僚石毛数马便露出怪笑，附在耳边说了某种事。那是一种淫靡的传言。弦之助不由得脸红，却并不想因此作罢，反而隐隐涌起好奇心。去祈殿时他想起石毛说的话。

一进祈殿，里面挤挤插插，简直闷得慌。只有正面的帘子后点着两盏长明灯，人们所在的大堂中一片昏暗，能看出有五六个武家打扮的人。听说这里不管身份，武士、商家、百姓都可随便祈祷，一看果真如此，弦之助放了心。

那个女人跟他搭话是晚上，大堂中拿进来烛台，人们在光亮下各自摊开带来的饭食开始吃的时候。好像这里那里有人带了酒，甚至团团围坐，大声唱起歌来，晚餐在乱乱哄哄、热热闹闹的气氛中进行。

弦之助也打开带来的饭团。那是姐姐宇弥给做的，里面只放了梅脯，太不够意思了。嚼饭团时，那女人冷不防从背后搭话了。

女人在弦之助侧后，悄悄把放在细竹叶上的东西推给他——烤得很好的小鲷鱼。鱼是在藩西边捕捞的，海边的女人们每天到街里来卖。

“今早打上来的鱼，烤了带来，不介意的话，请吃吧。”女人说得很温柔。

那声音圆润，落落大方，语气之自然使弦之助去掉了多余的矜持。他无疑是被对方的美貌压倒了。女人有二十四五，看上去年龄跟他相仿，是武家女人，牙齿用金属溶液涂过，也就是说，她是有夫之妇。

“这可太款待了，那我就不客气了。”

弦之助这样说，但在手移到鱼上方时却踌躇了——没有备筷子。看见他的样子，女人笑了，声音清亮。

“对不起，没有筷子，在这里就这样……”女人随便用手指揪了块鱼肉，“好像就是这么个吃法呀。”

“可不是吗。”

弦之助马上也撕了块鱼肉。不知不觉的，弦之助和女人面对面了。周围人大声说话的，笑的，吵吵嚷嚷，好像没有谁注意他们。

和弦之助相向，女人也没做出扭捏的样子，啃三角饭团，撕鱼片，还让弦之助吃咸菜。她眼睛俊俏，略厚的小嘴颇有魅力，看来性格很爽快。

“常来这里吗？”弦之助问。

“不，是第二次。今年春天也来过，就这么做夜祷的。”

“真够乱的，我是头一回……”

“不装模作样，不好吗？”女人用手掩口，吃吃地笑了，“在街里可不能这样。”

“确实。”

弦之助渐渐放松了。这是一种不拘礼节的酒宴，如此一想，就觉得喝酒唱歌那帮人快乐死了。

“你有什么祈愿吗？”

“有啊。”

“我是替母亲来的，父亲长年卧病。”

弦之助说着，有种奇妙的心情，仿佛的确为此而夜祷，登谷道时抱有的好奇心不知丢到哪里去了。

吃完饭，祈殿中逐渐静下来。更深，寺仆来了，只留下一个烛台，把其余的灯火都熄掉。这时睡觉的人多，没睡的人少。

“看来就只有睡觉了。”

弦之助说，女人低声笑了。

“好像是吧。”

但二人都没躺下。昏暗中背靠壁板，弦之助想着旁边女人的事情：肯定是哪个藩士的妻子，一个人来夜祷，胆子够大的，不过，总是有很重的心愿才会这样来祝祷的吧。

弦之助还想，大概石毛说的就是这种事。睡觉的人有男有女，像一堆小杂鱼一样挤挤插插。要说猥亵，没有比这更猥亵的景象了，但奇怪的是这种感觉并不明显，可能因为这里是灵地。

身边有一个美得教人心猿意马的女人。近在咫尺，身子一动肩膀就碰到她。要说不动心，那是假话，但弦之助提醒自己别动那种心思。她是有夫之妇，而且弦之助的好奇心已得到充分满足。

奇妙的夜越来越深。

不过，必须说弦之助的判断未免太简单了。他渐渐发觉有人起来，悄悄溜出去。又一个人，是女的，到外面去了。接着，又有男人抬起半身，忽地站起来，跨过睡着的人出去了，像影子一样悄无声息。

“哎……”弦之助侧身对女人低语，“他们去哪儿呢，好像外面有什么。”

“看月亮吧，外面月亮很亮。”女人低声回答。说着，手指冷不防地跟弦之助的手指交叉。“不出去吗？”

弦之助微微打战，想起了石毛的私语和淫笑。

赤仓不动在地势很好的地方，简直像是在显示选那里建庙供神，眼光多么正确。谷间狭隘，一路走到这里就变成台地，豁然开阔。大概当初只建有正殿，但参拜的人增加，在旁边另建了祈殿。祈殿比正殿大三倍，台地上容下这两个建筑还剩有一大片空地。

空地上长着松树、杉树，只铲除了下面的杂草，白天从疏落的树间能遥遥望见下方的开阔原野和街市，简直是富有野趣的庭园。赤仓山从台地背后忽地陡峭，通往顶上的路更细了。

弦之助跟在女人后面穿过堂前的草地，进入前面的树丛小路。不一会儿，脚下响起枯草的窸窣声。月光从树枝间照到地上。

穿过林间，那里是台地的尽头，能看见青白的月光映照着台地下延展的山峦。昏暗的谷间，东坡昏暗地峙立，西坡明如白昼。山脚下露出了一片原野，但街市被白霭似的东西笼罩着，不知所在。

“看见了吗？”女人回头说。映着月光的脸上浮起怪异的笑，弦之助的喉咙咕噜了一声。

只见月光照射的树根处，树间一簇芒草的背阴处，不知有多少对男女在敦睦，也有女人公然叫出声。莫非是因为月亮过于明朗，竟然不可思议地没有猥亵感，甚至觉得像是看见在清冽的月光和山气弥漫中的另一个世界的秘境，男人和女人肆无忌惮地举行着性的盛宴。话虽这么说，可事实上弦之助的脑袋从刚才就麻痹了。他呆呆地回看女人的脸。

“听说来夜祷的男女都在这一夜摆脱世间的清规戒律，随意缠绵。您不知道？”

“……”

“真的呢，在这月光下……”

女人仰望天空，然后回过头来，倏地拉起弦之助的手，手指交叉。

“要是怀上您的孩子，那该多幸运啊。”

“……”

“您是桧山弦之助大人吧，云弘派……我知道呀。”

“你是……？”

弦之助好不容易才张开嘴，但女人轻轻摇了摇头，好像一下子失去气力，倒进弦之助怀中。花一般的香气包裹了弦之助。

二

阪部将监说，就到这里吧，二人到武馆角落放水桶的地方擦身。

“怎么样，有几分长进吗？”阪部说。

他是队长，传闻近年可能晋升为位居家老之下的中老，才四十二岁。外郭中有一座藩武馆，叫励武馆，阪部每月三天跟弦之助习武。

藩里有一个叫服部十左卫门的剑术教头，传授单刀派。弦之助的父亲弦一右卫门也曾是教头，与服部不相上下，过去跟父亲学云弘派的人现今也择日跟弦之助练功，阪部队长即是其一。

弦之助早就被称作桧山门的麒麟儿，十八岁时当上师傅代理。不久被召到藩里，编在骑卫队，此后一时远离了武馆教练。但没有人怀疑他是桧山门正统的继承人，弦一右卫门病倒，仰慕云弘派的人便求教于他。

“啊，有几分吧。”弦之助说。

练完了对方就变成了上司。虽然看不出进步，却只能不触犯地回答。何况技艺如何且不说，阪部是相当投入的。

“回答得没劲儿啊。”

阪部用湿手巾哧溜哧溜地擦脸，看着弦之助，发出豪放的笑声。他身体肥胖，为人爽快。这种性格在藩里也赢得人气，大有被推上政坛之势。

“对了，以前就想问问……”阪部突然说，“听说云弘派有秘传，叫游龙回尾。”

“是的，不过……”弦之助警惕地盯着阪部回答，“那不是云弘派传下来的秘传，是家父独创的。”

“啊，是吗，是吗？”阪部显得兴趣盎然，“听说是不败的绝招，能传给弟子吗？”

“那不一定，父亲说看人传授。”

“哦，真是秘传哪。”

阪部低声赞叹，但弦之助担心了。父亲确实独创了一种刀法，名之为游龙回尾，知道此事的，包括弦之助在内，不过二三人。不知为什么，这一绝招父亲秘不外宣。

“队长听谁说的？里村吗？”

里村庄藏是桧山门高徒，在修建队供职。

“不，不是……”阪部露出有点复杂的表情，“那个人又来了，缠着要我让他跟你比试。当然我断然拒绝了。是他那时说的。”

“赤泽……是吗？”

“近来中老户田的儿子出入那个武馆，大概是这个关系，要求很强硬，真叫人腻烦。可能目的是比赢了当官吧，很不好对付。”

不用说就是这目的，弦之助想。他想起赤泽弥传次的样子，那个只见过一面的人。

赤泽七年前突然来到这里，在持筒坊租借了一座破庙，挂出单刀派教练所的招牌。当初没有一个人入门，赤泽在街镇附近做苦力，后来有了几个门徒，就选了街镇武馆提出比武。

街上有三家武馆，两家断然拒绝，但是叫镜喜兵卫的传授不传派的馆主接受了要求。比试在镜武馆进行。赤泽使出凌厉刀法，打败了镜。

这次比武一下子提高了赤泽的名气，而镜馆主受了打击，一命呜呼。人们对赤泽的印象因此蒙上阴森可怕的色彩。不过，这也许是赤泽本来就偏执的性格通过比武暴露出来了。也有人喜欢那种偏执，比武之后赤泽的门徒增多了。

赤泽接着干的事是托人向藩里的剑术教头服部十左卫门提出比武。服部当然不接受。服部每年数次给藩主纠正刀法，还以门徒为对手在藩主面前表演招式，凭他的地位不可能接受一介街镇武馆主的挑战。

向服部转达比武要求的是冈田八内，他与阪部一样任队长。冈田被主持藩务的家老训斥了一顿。

于是赤泽这回又找上弦之助。今年春天他亲自来唐物坊的桧山家。弦之助当然一口回绝。弦之助肯定是云弘派的传人，但不是馆主。他的身份是藩士，在藩府执勤，非常不自由。武馆虽留着，但父亲倒下以后一直关门，如今不过是里村等弟子偶尔来出出汗的地方。

赤泽并不就此罢休，后来又通过阪部执拗地反复要求。阪部以弦之助的父亲弥一右卫门毕竟是藩教头为由拒绝，可今天阪部却显得有点底气不足，或许中老户田织布介入了此事也说不定。从阪部的口气也并非听不出这个意思。户田心胸狭隘，往往偏执于一事，也许正是这种性格与赤泽合得来。

“算了，且不管他……”

换了衣服，走出励武馆，阪部又恢复了刚才的好奇心。

“真想见识一下游龙回尾哪。”

弦之助目送着阪部的背影，心中涌起一种预感：恐怕不得不接受赤泽的挑战。

他在心里再一次描绘了赤泽的模样。那印象以一言蔽之，就是一个剑鬼。见面说话之间那种异样的压迫感他现在还记得。比武不会轻易失败，但自己也没心思争胜。

不败的游龙回尾——

弦之助的身体微微震颤，他还不曾见过那刀法。

三

明知靠着寺庙的土墙、双臂交抱在袖筒里的人是赤泽弥传次，但弦之助不予理睬，要径直走过去。赤泽马上从土墙挺身而起，挡住去路。

弦之助只好站住。

“有什么事吗？”

“当然。”赤泽耷拉着双手说。

这里是通往唐物坊的坡道半腰，太阳从坡顶斜斜地溜到路上，不久就要落到坡背后。阳光是这般微弱。

赤泽背着阳光，蓬松的头发金灿灿。面部呈阴影，高高凸起的颧骨、眼角上挑的细眼、紧抿着的大嘴直冲着弦之助。身体瘦长。与上次相遇时一样，衣着粗劣。

“有事就快问，在这儿伏截总不妥吧。”

弦之助说，赤泽哧哧地笑了，然后放低声音说：

“是不想让人听见。”

“……”

“俺无所谓，你可就麻烦了。”

弦之助默默盯着对方。不知有什么事，好像未必是等在这里硬要比武。

“是俺的老婆，那个女人。”赤泽忽然用随意的口吻说，“听我这么说就该记得了吧。”

“什么事？”

弦之助的脸色唰地变白了。他明白赤泽说的，是在赤仓不动遇见的那个女人。

那一夜似梦非梦，和女人度过了甜美的片刻，弦之助回到祈殿就寝。随后返回的女人也紧贴着弦之助后背躺下，但天亮醒来时她已经不见了。

那以后已经过去十来天。十天过去了，女人的面容不仅没有在弦之助的心里淡薄，反而更浓重。当时碍于这种事不曾强问对方身世姓名，但后来又后悔没问。弦之助几乎在思恋那个女人。

她肯定是藩士家的人。那样的话，走在街上哪一天偶然遇上也不无可能。这是留给弦之助的一点点希望。知道对方是有夫之妇，连再遇上了怎么办都没有考虑，只是想遇上。山上甜美的一夜在弦之助的心绪中留下了尾巴。

赤泽的话顿时打碎了弦之助的幻想。

“跟俺老婆睡了吧？”赤泽继续露骨地说，“不必回答，不问也明白的事。”

“这种事谁说的？”弦之助好不容易开口，脸反而红了。有人窥见了他和那个女人的事。弦之助想起夜祷的人群中混有几个武家模样的人。他们离得远，看不清相貌，但其中有人注意了他这边的情形。“是谁？”

赤泽露出白牙，好像在嘲笑。

“老婆坦白了。大概不会有比这更确凿的了吧。”

“……”

“喏，怎么了结？”

“你有什么要求？”弦之助蓦地涌起一种疑惑，说。

“要求？这个嘛……”赤泽用细细的眼睛锐利地注视弦之助，“跟老婆睡了觉的男人，一般都不容分说一刀宰了他，俺偏不那么做。俺的要求跟你提过。接受吗？堂堂正正地比武来了结。”

“……”

“怎么样，不会有异议吧？”

“原来是圈套。”

弦之助厉声说。他醒悟过来赤泽干了什么，同时对他的执着之深感到脊背发凉。他为了实现跟云弘派较量，不惜用老婆的身体设陷阱。

“圈套？这话传出去可不好听。”赤泽说，口气很从容，“不过，算了，随你怎么想，跟人家老婆睡觉的丑事可抹不掉。”

“……”

“用比武来了结，这可是我的好意。不接受，我就到处散布这件事。”

“恬不知耻！”

“可耻的是你，我不在乎。一旦有事，揭出老底儿，让你声名扫地。明白吧！”赤泽慢慢转身，“现在不回答也行，过几天阪部再跟你说，那时稳住神回话。就此别过啦。”

赤泽忽地转过身。弦之助一动不动地目送那瘦长的后背被阳光映红，走下坡道。虽然觉得受到胁迫，但自己中了圈套，无可奈何。

看来只好比试了——

弦之助想。对这个对手能躲就躲，但现在已无路可逃。比武能否取胜是未知数。一种被逼进非同小可的窘境的沉重心情铺天盖地而来。

慢慢登上坡道，脑际浮现女人的白脸。是为了能满足丈夫的愿望而委身于别的男人的女人的脸。不知羞耻的女人。虽然这么想，却不知为什么恨不起来。

四

里村庄藏家在锻冶坊，虽属于街镇，已经快边上了。弦之助来访，里村吃了一惊，马上请他进来。

弦之助往里走，从阴暗的房间里响起孩童可爱的问候声，这回是他吃惊了。里村点亮灯，那里坐着一个四五岁的男孩，像是里村的儿子。弦之助第一次看见。他跪坐下来，一本正经地还礼。

里村两年前妻子病故，过着鳏夫生活。此时在厨房里弄出咣啷咣啷的声响的，大概是弦之助也认识的叫阿作的老婢。里村家中就这些人。

和孩子两个人，在阴暗的房间中想什么呢？弦之助不由得窥探里村的表情。家里显得很阴沉，飘浮着凄凉之感。

“不知不觉就长大了。”

“啊。”

“现在几岁？”

“四岁。”

“当爹的抚养，够难的吧？”

“啊，不，已经习惯了。”里村比较淡漠地说。

“不续弦吗？”

“啊，可是……”里村为难地支吾，“好像没人愿意来，就这么点俸禄，又有孩子，条件太差了。”里村说着，忽然目光聚焦在弦之助脸上，“有什么急事吗？”

“嗯，想问点事。”弦之助迟疑着，垂下头，但又觉得非问不可，“你知道吧，我父亲独创了游龙回尾。”

“啊。”

“没传给你吗？”

“当然，不可能传给我这种半吊子。”里村说得很干脆，“你是小师傅，应该偷偷传给你呀。”

“没有，也没传给我。”

“……”

“不仅没传，也没见过父亲使它，只听说有这么回事。无论如何想知道那刀法，可父亲那个样子，一个病人，话也说不利索，不知说些什么。真急死人了。”

“是吗。”

里村低着头，好像在思量什么。这时纸屏拉开了，阿作探出头，说：“哎呀，桧山大少爷来啦，我没发现，这就沏茶。”

阿作被里村支使来过几次桧山家。脖子细长像一只鹤，脸和手脚黑黑的，是一个结实的女人。里村家的房屋小，但是有田地。侍弄地是阿作的活儿，她时常把刚摘下来的青菜送到桧山家，说是给患病的师傅吃。阿作已经在里村家做了二十多年，送青菜什么的未必是里村的吩咐，大概是她自作主张。

阿作出去了，弦之助又正容说：

“之所以想问你，不是别的，就因为你说以前看见过一次父亲使游龙回尾。告诉我，那是什么样的绝招。”

“……”

“怎么啦？”

“啊，是否能算见过……”

“不清楚吗？”

“啊。”

“没关系，就说你看见的。”

“那我就……”里村断断续续说起来。

五年前的夏日。一个流浪武士来到桧山武馆，要求比武。本来通常弥一右卫门是不接受的，但那天心情好，他把武士让进武馆，用竹刀交手。竹刀，外面是鹿皮，当中是裹了丝棉的竹子。

里村看见的情形是这样的：弥一右卫门是中等身材，而流浪武士膀大腰圆。二人相对摆出架势，弥一右卫门显得非常弱小。

互相瞪了一会儿，武士似乎要进攻，这时弥一右卫门拖刀急转身。眼看武士冲他后背大吼着挥刀劈砍时，却不料那肥大身躯轰然翻滚在地。不明白弥一右卫门的竹刀是怎么使的。救护昏倒的流浪武士时，发现他太阳穴肿得有拳头大。

“过后师傅说刚才使的是游龙回尾。看见的就我和新井两个人。”

“……”弦之助紧抱双臂。

新井干次郎是高徒之一。弦之助心想，就看见这么点儿，可不什么也不明白。

“不过，小师傅，”里村抬起头，有点担心地说，“其实，三天后师傅把我和新井叫去，堵我们嘴。”

“堵嘴？”

“师傅嘱咐我们，跟流浪武士比武使了游龙回尾，本派有这个秘传绝技，不要往外说。”

“……”

“是小师傅您吩咐，我才说了，请不要跟师傅讲。”

“好的。”

里村说话这么谨慎，看来把游龙回尾的名称泄露给赤泽的是新井。

把事情说了出来，里村好像松了一口气，表情轻松下来继续说：

“据我猜想……”

“……”

“可能师傅很后悔让我们看见了他使游龙回尾，所以下了箝口令。”

从里村的话里终归什么也没弄明白，弦之助出了里村家，往持筒坊方向边走边想，心里开始焦躁了。

今天在镇上见阪部将监，接受了命令，与赤泽弥传次比武。他已经预感赤泽的要求得到中老支持，早晚非接受不可，而且自三天前在唐物坊的路上遇见赤泽，也做好了接受的准备。

弦之助请求宽延半个月。他打算利用这段时间弄清游龙回尾，可能的话，掌握之后再与赤泽交手。既然比武，准备就得做到那个程度。

弦之助听父亲讲游龙回尾只有一次。一天，外面有喜事，父亲喝醉了回来，意外地提到游龙回尾。说掌握了它，比武就不会败，又说迟早也传给你。还感触颇深似的补充了一句：这个刀法不是平常使的，濒于绝地的时候才能使。

那时父亲并不曾加以说明，只是说自己独创了这一招。弦之助没有刨根问底，因为他认为反正到时候会传给自己。

他后悔当时没追着问，半年后父亲就倒下了，变成口不能言的病人。如今，自己半个月后便要处于父亲所说的绝地了。

一个女人急匆匆走过来。天空低垂处，只有一勾细细的下弦月，女人的身影很朦胧。到了近前，原来是一个用头巾包脸的武家女人。

正当弦之助要以目致意、擦身而过时，女人叫了一声“桧山大人”，摘下头巾。

“……”

弦之助茫然凝视，是在赤仓不动共度一宵的女人，也就是赤泽之妻。

“有句话非告诉您不可。我去过唐物坊府上，听说您可能来这边，赶紧转过来。”

女人目光炯炯，胸脯一起一伏。那起伏的胸脯一刹那让弦之助想起裸露在月光下的丰乳。

“那你有什么事……”

“不要接受赤泽的挑战。”

“……”

“他要跟您用真刀比，打算杀了您。卑鄙的男人，让我干那种事，现在却不想宽恕您了。”

“……”

“明白吗？不是一般的比武，是要动真刀，一定会……”女人把身子靠过来，拉起弦之助的手，交叉手指。她的手指柔软湿润。“请您拒绝，坚决拒绝。”

“谢谢忠告，但为时已晚。”弦之助轻轻挣脱女人的手指，“今天接受了要求。”

“天哪！”

女人茫然注视弦之助。

“你们夫妇设下的圈套实在太妙了，不得不接受。”

“对不起。”女人垂头丧气。

“不，不用道歉。胜败难测，凭一时的运气。况且我并非一点都没有跟你丈夫比试一下的意思。”

弦之助丢下这句话就迈步走开。女人扬起脸目送。离开几步时，她喊了一声“桧山大人”。弦之助回过头来，见她还站在原来的地方叫道：

“您一定恨我吧？”

“不。”

弦之助微微一笑。女人的白脸和亭亭玉立的身形烙进了心底，他扬扬手，女人转身快步离开了那里。

五

弦之助回到家，进了起居间，姐姐宇弥在做针线活儿，不见母亲。他打声招呼之后，问母亲去哪里了。

“在里面嘛。”

宇弥头也不抬地说，依旧专注于缝纫，真少见。她比弦之助大两岁，年轻时出嫁过，只一年就被休了，后来一直在家里。

和弦之助的文静性情相比，宇弥说话泼辣，像个男人，脸也略黑，紧绷绷的，小时候有人说桧山姐弟应该调换一下男女。宇弥从小在武馆握竹刀，被父亲传授了武功。

“我的吗？”弦之助问，因为宇弥缝的是男人的棉袄。

“不是，是里村先生的。”

宇弥还是没抬头，但好像脸有点红了。咦？弦之助想。平时不会在意，但现在注意到姐姐的脸色，也许是刚刚从里村家回来的缘故。

里村如今也经常来武馆，说不定二人之间有什么关系。说来里村是可怜的光棍儿，年龄应该在三十上下。宇弥是二十六岁。破锅配破盖，他们正合适。

“哼，里村求你做的吗？”

“没有，他总是破衣烂衫。”宇弥说，突然抬起脸，用严厉的目光看了看弦之助，“对了，刚才有个女人来找你，遇见了吗？”“啊，在路上遇见了。”

“是什么人？姓名也不说，真没礼貌。”

“我也不知道姓名。”

弦之助丢下满脸惊愕的宇弥，走出起居间。

来到父亲卧病的里屋，见母亲在那里，弦之助让她出去。母亲露出疑惑的表情，默默出去了。

母亲出去后，弦之助把灯挪到病人枕边，凑过脸去。

“爹，现在请听我跟您说一件大事。”

父亲身体不动，嘴张着，眼睛动了一下，看了看弦之助的脸。

“不久我要跟赤泽弥传次比武，就是打败了镜喜兵卫的那个赤泽。说是比武，但有个缘由，可能拿真刀一决胜负。”

父亲的脸慢慢由左向右，又由右到左转动。

“这是队长阪部、中老户田的意思，还得到藩主许可，我不得已应承了。今天在藩府回了话，再没有退路了。”

“……”

“所以我求您，请指点我，您的秘传刀法游龙回尾是怎么回事。当然……”弦之助把脸靠得更近，“即便没那个绝招，也要好好比一比，但赤泽是强敌，可能的话，掌握了游龙回尾再上场，到比武还有半个月时间。”

“……”

“您明白了吗？要是明白了，请做出一点表示。”

突然父亲啊、啊出声。白纸似的脸上呈现红色，他在使劲儿说话，但说的是什么，弦之助一句也听不懂，只看见父亲的舌头在黑洞洞的口腔里面蠕动。

弦之助感到绝望，同时有一股烈焰般的焦躁。显然，关于游龙回尾，父亲在说着什么。

“爹，再略微放松点。啊？您说什么？”

把耳朵贴到父亲嘴边，但还是一样。触及耳朵的只是野兽似的喉咙响和病人的口臭。弦之助抬起头，注视着父亲的脸，脊背上冷汗津津。不出所料，有关游龙回尾，从父亲那里一句也问不出来。

父亲啊、啊地说，不知从哪里发出吧嗒吧嗒的微弱声音。弦之助抬起低垂的头看去。只见手从被子边上伸出来，奋力要指什么。弥一右卫门只有右手能微动。

“什么？您要写什么吗？”

父亲慢慢摇头。右手的手指还是在指什么。弦之助顺着所指的方向看，什么也没有。只有草席，只有纸屏。这时他头脑里倏然一闪光。

“明白了，是要叫谁来吗？是母亲？”

父亲摇头。

“是姐姐吗？”

父亲满意地闭上眼睛，慢慢点头。

弦之助一路小跑，穿过昏暗的走廊，跑进起居间。

因为每天出勤，所以他不懂父亲的意思，而两个女人终日和病人在一起，互相多少能沟通。而且父亲现在是要说游龙回尾，叫姐姐就是证据。母亲不明白耍刀弄枪。

果然猜对了。宇弥被叫来，马上把脸几乎贴到父亲身上，开始忙着说话，但立刻又回头用锐利的目光看弦之助。

“你要真刀比武吗？”

“是啊，所以想问问父亲游龙回尾的绝招。”

宇弥点头，又和父亲说话。说了好半天。这中间，有时父亲急得用能动的手吧嗒吧嗒拍草席，有时宇弥一筹莫展似的仰望天棚，但宇弥总算点了几次头，话说完了。

回过头来，宇弥用疲惫的声音说：

“马上去武馆吧。”

武馆在住房的横头，有短短的游廊相连。弦之助拿着烛台走在前面，宇弥跟在后面进了武馆。把烛台放在地上，二人默不作声地准备，用带子束起衣袖，系上缠头巾，手握竹刀，相向而立。昏暗、宽敞的房屋里，烛光摇曳，他们的影子长长地趴在地上。

“开始吧，我等你进攻。”宇弥说。

弦之助把刀尖指向宇弥的眉心，小心翼翼地察看，看不出何处有异。宇弥摆出最基本的架势，弦之助看来便有隙可乘。

弦之助挥刀直入，宇弥却忽地拖刀转身。

啊——

刹那之间弦之助感到气势被削，同时左耳轰鸣。左边脑袋重重挨了一下，不由得膝盖着地。不知宇弥的竹刀从哪里袭来的。

六

弦之助和赤泽弥传次比武，半个月后的早晨在远离街镇的柳马场举行。外郭里面也有一个马场，这个柳马场主要是用来驯马，在五间川畔，岸上有一排高大的柳树，所以叫柳马场。

柳树早已落光了叶子，垂着钓丝似的枝条。晚秋的雾笼罩四野，柳树和环绕马场的粗栅栏也都浮现青黑色。

众人从日出之前就陆续来这里会合。太阳曾一度把微弱的光投到地上，就又隐没在浓雾中。来会合的，除了弦之助和赤泽，还有监场的队长阪部将监，陪伴弦之助的里村庄藏和姐姐宇弥，伴随赤泽的是户田织部的嫡子道之丞。以为会来的赤泽妻子却没有来。

迷雾蔽空，天却一点点大亮。

“那就开始吧。”阪部大声说。

弦之助和赤泽握着木刀走到马场中央。脚下枯草作响。

相向立定，弦之助正要摆出架势，赤泽扬手制止。他右手提着木刀，若无其事地走过来。

“站住，再往前就出手！”

弦之助说，赤泽停下，相距有一丈之遥，狞笑：

“喂，别急嘛，我有话说。”

“……”

“用真刀怎么样，木刀比试没劲儿。”

“你当初就是这么打算的吧？”

“……”赤泽无声地笑了。

“行啊，我也这么想。”

“好，原来是有备而来，那就这么着。”赤泽怒吼，刹那之间蓬发倒竖。

二人各自返回随行者那里。宇弥和里村目不转睛地看着弦之助默默把刀插到腰间，看来二人说好了用真刀比。

“小心点儿。”要进场时宇弥低声说。

看见二人佩刀返回马场中央，阪部慌忙走近两三步。

“喂，干什么，不能用真刀，桧山！”

二人无视阪部。相距三丈，二人立定，拔出刀。阪部大吼：

“都不许拔刀，这是寻仇比武吗！”

“确实有仇。”

赤泽用威吓的怪调回了一句，阪部不再出声，退回原来的地方。这就是认可了此后的比试。也许他看明白了，自己已经不可能把二人拉开。

果不其然。赤泽脸上开始露出魔鬼的狰狞，上挑的眼睛眯得更细，黏滞的视线从那里投向弦之助。那面颊瘦得像野狗，头发蓬乱，歪咧的嘴上挂着泡沫。刀尖仿佛冒起妖气，摆出的架势不露破绽。

魔鬼——

弦之助一边摆好架势一边想。要放倒这个男人非使出游龙回尾不可。

“喂！”互相逐步逼近，间距缩到一丈时赤泽忽然开口，声音好似发自面具，“知道为什么用真刀吗？你怕是不会知道。”

“……”

“一无所知就被杀了，过后没意思，所以我告诉你：是为了女人。”

“……”

“那个女人是石女，竟好像怀上了你的孩子。”

啊？弦之助刚一想，赤泽的身体似苍鹰振翅一般跃起。勉强格回去，弦之助矬身躲开，肩头浅浅吃了一刀。

二人又相距两丈立定。弦之助感到雾在动。一瞬间的心旌摇荡在刚才的第一个回合中消失了。他稳住心神，注视赤泽下一招。时间流逝，双方久久对峙。

来吧——

眼看赤泽的全身一点点胀满力量。他刀尖动时，弦之助把刀尖向下，转身，这时脚下却做好了挥刀一击的准备。赤泽叫了一声什么。只一个动作，弦之助回身深深劈砍了赤泽肩膀。

赤泽满脸惊愕，挥了一下刀。刀尖已达到弦之助左臂，但与此同时，身体被撞出去一般跌倒在枯草上。

“见识了，游龙回尾……”赤泽抬起头，呻吟道。弦之助没有收起架势，毫无表情地俯视他。“不过是卑劣的骗人伎俩，下流……”

人们跑过来。弦之助走到赤泽身边，单膝着地，赶紧刺了喉咙一刀。不能让任何人听见赤泽的话。

云弘派出自夕云派，从来以对打为基本，潜心于此，一味进攻而不在意防备对手攻击。在对打中比对手抢先一瞬出击，磨炼的就是这功夫。

游龙回尾是另类刀法，违反了此派的路数。冷不防转身，刹那之间削减了对手的剑气，乘虚回转，劈下必杀的一刀。可说是邪剑，所以弥一右卫门才坚决对外保密。

“刺了喉咙吗？”阪部来到旁边，吃惊地说。

“啊，这可是真刀比武的规矩。”

“是吗，可是……”阪部瞪大了眼睛看着弦之助，“刀法真漂亮，那就是游龙回尾吗？”

“不，不是。”

弦之助斩钉截铁地回答。他要把游龙回尾的秘法跟赤泽的尸体一起埋葬。

这时，雾眼看着消散，耀眼的阳光照进柳马场。走在宇弥和里村之间，出了马场，弦之助低声说：

“今后不再使那个绝招，你们也都忘掉吧。”

陪练了半个月的里村疑惑了一下，立刻说“好的”。似乎他也明白弦之助要说的意思。

翌日，弦之助来到赤泽在持筒坊当作武馆的破庙，但已经没有了道场的牌匾，里面无人。

他到旁边的点心铺向出来的店家打听那个女人的消息。

“那个女人吗，一副出远门的打扮，今天一大早离开了寺庙。”

“没说去哪里吗？”

“啊，我只瞅见一眼。真可怜，听说丈夫跟人交手被杀了。”

弦之助转过身，脸色变得很阴暗。应该昨天就来，但不知昨天来女人会不会见他。

怀了孩子，是真的吗？昨天认为赤泽这么说是为了取胜，但这句话却压在心上越来越重。赤泽选择用真刀比武，除此之外不会有其他理由。

这已无法弄清了。不知从哪里来的女人，她走了也没说去哪里。恐怕已走出藩界，正低着头走在通向某处的大路上。

走到雀坊，路两旁商家栉比，揽客声、笑声、骂孩子声，人声鼎沸。弦之助在喧嚣中呆立了一下，望见街市后面横亘的山丘上太阳西下。

似乎看见了时近冬天的淡然无力的阳光远远照着女人的后背。

怯剑松风

一

丈夫从玄关出去时，满江蓦地想：哎呀，忘了。

她知道丈夫是去查看外面的院门——没上闩。

平时是女佣小春做这件事，但她乡下的娘家有喜事，请了两天假回去了。傍晚丈夫回来以后，满江好像一度想起过应该闩门，但只顾忙厨房活儿就忘掉了。

虽然想到忘了，但满江并没有起身，继续做针线。瞥一眼没上闩的院门，仿佛看见丈夫在黑暗中皱眉咂嘴的样子。反正他每晚睡觉前总要查看门户情况，房前屋后转一圈，进来还仔细看看雨窗的插销插上了没有。

好像偶尔出点什么事才起劲儿呢——满江心里有几分不怀好意，动着拿针的手。这么想的情感深处隐约潜藏着对丈夫的轻蔑。

她还记得，五年前媒人茂野兵左卫门来替丈夫瓜生新兵卫提亲，说他精通刀法，得到了鉴极派秘传。

记得那是说得明明白白的，就因为茂野这句话大大起作用，满江才铁了心。若说满江认识的年轻男人，也就是哥哥骏藏和比满江大一岁的堂兄千田道之助。哥哥是书虫，一有时间就埋头读汉籍，而道之助年纪轻轻却成天冶游作乐，不仅千田家的人，甚至亲戚都担心。

满江当然见都没见过瓜生新兵卫这个人，但一直观望哥哥和堂兄，确实就觉得被传授了绝技的男方极为新奇，仿佛是男人中的大丈夫。

瓜生新兵卫在修建队当勤，食禄一百石。满江家俸禄是二百二十石，相比之下，对方门第有点低，但满江觉得像茂野说的那样的剑术高手默默在修建队做事倒也够潇洒。那时候，她对尚未见面的男方的期望一个劲儿膨胀。

若说嫁进瓜生家，满江的期望是否得到满足，这当中就多少有点波折。照直说来，亲事说定了，初次见到新兵卫，满江有点丧气。莫非由于修建队经常出外，新兵卫手脚和胸脯都晒得黢黑，可脸上煞白。工地戴斗笠，皮肤变得黑一块白一块，浑身花斑，脸上倒像是底色。细眉细眼，怯生生望着满江，整个人是枯瘦的，并没有男人中的大丈夫的意思。

满江有点失望，但想想这个乍看不起眼的人其实是真人不露相的剑豪，就又振作起来。虎背熊腰美丈夫的梦一下子破灭了，却也并不因此而懊悔这桩婚事。

况且瓜生没有家累。满江过门时，除了新兵卫，还有卧病的老母和一个妹妹。妹妹已经订亲，等满江过了门就出嫁。满江精心照看的老母也已于一年前病故，此后家里就剩下她和丈夫两个人。

嫁过来五年了。夫妇之间没有孩子，这叫人不如意。再就是藩里银根紧，两年前开始会有欠薪的情况。近来满江时常要做点副业，但就两个人的日子，也并不觉得多么窘。一天天过着平凡的日子，这种平凡对满江正合适。

这五年岁月中，也有东西在满江内心一点点变化。近年她发现自己心里瞧不起丈夫，虽然是微乎其微。那是过门时没有的感觉。之所以会这样，自有其理由。

对丈夫是剑豪这一点产生疑惑，满江认为是起始于那个地震之夜。

三年前的秋夜发生了地震。满江被猛烈的摇晃弄醒，跳起来赶紧穿上衣服。这时看见一个黑影从屋里冲了出去。知道是丈夫，满江一边缠腰带一边走出房间。房子还在猛烈摇晃，梁柱可怕地嘎吱嘎吱作响。黑暗中响起东西跌落倾倒的声音，从厨房旁边的小屋里传出小春的惊叫。满江扶墙摸到睡在另一个屋里的老母那里。

“不要紧，马上就会过去的。”

满江趴在被子上抱住病人，连声安慰。老母默不作声，剧烈地颤抖身体，看样子声音都发不出来了。

地震过后，点亮灯，又是拭汗又是喂水地服侍病人的时候，这才想起丈夫哪里去了。

看着病人平静了，来到外面，见黑暗中立着白色的人影，那就是只穿了睡衣的丈夫。近前一看，脚还光着。

“还会晃吧？”

见满江走过来，新兵卫依然仰望着昏暗的天空说。满江无话可说，她是目瞪口呆了。

——作为武士未免太惊慌失措了。

满江想。这时她心里蓦地冒出念头，那就是对丈夫精通刀法的怀疑。看看他此夜的样子，只能说满江的怀疑是理所当然的。

疑惑越发加深，是半年以后。

那天满江去娘家回来，走在代官坊的路上。代官坊是武家大宅院聚集的地方，行人比商人坊少，所以雪总也化不完，晴天里太阳一照路上就泥泞。那天满江也是躲着积水和泥泞往前走。日光落在肩头，暖洋洋的，简直不像是早春。

前后有两三个人朝同一方向走，也有人迎面走来，擦肩而过。大家不约而同地留神脚下，忽而跳过水洼，忽而避开泥泞，踏进路边残存的雪中，缓缓行动。走个正对面，就停步让路。

咦——

停下让过一个人的满江不禁瞪大了眼睛。前面看见了丈夫的身影。他离得还很远，也盯着脚下，慢慢朝这边走来，好像没发现满江。

满江微微一笑。和丈夫在外面相遇可少有，不禁有点难为情。

这时，身后突然有人发出惊叫，马蹄声响起。满江吃惊地回头，一匹黑马占据她整个视野，疾驰而来。马冲到跟前，暴着白眼、口吐白沫的脸好似从头上压过来。满江逃到院墙边。脚在雪上一滑，木屐的带子断了，左脚脖子感到疼，但已顾不上护痛了。

满江拼命靠紧黑板墙，踮起脚尖。无人驾驭的脱缰之马疾风一般从身后飞驰过去。马几乎是擦身而过时，满江一下子被裹在兽类的气味儿里，血都凝固了，幸而无事。

满江靠着院墙，注视马奔去的方向，人们发出叫声，四下里乱窜。后面的人也互相招呼，跑来跑去，听响动大概是有人受伤了，但满江没工夫回头。

丈夫能制服惊马就好了——她这么想，手里要攥出汗来。

人们左突右奔，逃到路两旁，丈夫的身影在其间忽隐忽现。他挺着胸照直走，似乎很镇静。眼看着跟马的距离在缩短。

“……”

止住惊马的丈夫和被马蹄踏倒的丈夫在头脑中清晰地交替闪现，满江不由得乱了呼吸，这时丈夫的身影突然从路上消失了。

满江茫然，但随即就明白了，丈夫拐上了另一条路，满江本来也要在那里转弯的。

马转眼之间驰过那里，顺坡而下，身影越来越小。远处又响起叫喊。坡下是商人坊，路上人来人往，马飞奔过去，混乱是不难想象的，岂止伤三两个人。

满江拎着断了带子的木屐，只穿了布袜子返回泥泞的道路。她愤然了。脚脖子的疼痛使她的愤懑倍增。

这就露出了真相！

什么精通刀法，什么鉴极派，看来全都是茂野说媒一张嘴。果真像他说的，怎么会根本不动刀，恐怕顶多略通武功皮毛罢了。满江想，看他那不像武士的卑怯逃避的样子不就一清二楚吗？

试想，什么鉴极派，这个流派先就听都没听过。街上最叫得响的武馆是关川，那里传授的明明是单刀派。

“好像有武家高手，可最先跑掉了。”

“可不是嘛，武士该怕的也怕，没办法。”

人们眺望坡下，站着议论，满江从旁边过去，面红耳赤。

总之，不过是一个跟外表一样的人罢了——满江这么想。

丈夫总而言之只是个食禄一百石，在修建队管事，夹杂在苦力当中风吹日晒，规规矩矩干活的人。把平时的言行和今天的突发事件合起来看，甚至算得上胆小。胆小、不起眼、皮肤有黑白斑的男人，也就是叫瓜生新兵卫的，一点都不高尚。剑豪，是过分高估他了。

虽然这么想，但满江没提那天的马的事。不说，可从那时起不能不产生些轻蔑丈夫的心情。而且，岁月又流逝至今，实际未出现过任何能颠覆满江这看法的事情。

“门没上闩呀。”

新兵卫回到家，照例各处察看了门户，然后才进了起居间，这样说。

“哎呀，我大意了，对不起您。”

满江停下拿针的手，看着丈夫道歉。做出被他一说才醒悟的样子，自认为装得蛮高明。新兵卫板着脸，伸手拿已经乏味儿的冷茶。

二

柘植益之助是海阪藩的家老之一，位居家臣之首，看见宫岛彦四郎立刻就说道：

“你父亲好像有一个姓瓜生的弟子吧？”

“有。”彦四郎回答。

彦四郎的父亲宫岛八郎右卫门是队长，六年前去世，彦四郎后继，担当会计。他颇有计算之才，藩府的重臣们瞩望他将来主管财务民政。

“瓜生怎么了？”

“啊，他本人没什么，倒是那个‘江户’近来活动起来了，不能大意。”

“……”

“这件事藩里只有四五个人知道，不要说出去，昨天尝膳的樋口被撂倒了。”

彦四郎瞪大了眼睛。樋口康藏是随侍少主和泉的近侍，负责尝饭菜有没有毒。

“哦，命是保住了。叫来医师奥井，让他悄悄检验，查出了毒物。”

“估计是‘江户’……指使吗？”彦四郎谨慎地问道。

“江户”，指的是藩主右京太夫的叔父吉富兵库。兵库是前藩主岳仁公的末弟，当了幕府麾下的家臣吉富家的养子，与右京太夫脾气相投，以此长年对藩政置喙。

留守本藩的家老们当然不高兴兵库多嘴多舌，但他是主人的座上宾，心里不痛快也没有人公然排斥。对于藩主下达的指令，明知是兵库的主意，或者照办，或者默杀。

大约三年前，驻江户宅邸的家老三谷作左卫门给柘植送来了一个惊人的消息。

三谷在密信中说，吉富兵库正鼓动藩主右京太夫，废掉留守本藩的世子和泉，让他自己的次子忠次郎当下一代藩主。右京太夫溺爱堂弟忠次郎，不会把兵库的谋划只当作发疯。三谷叮嘱道：“掉以轻心，则大祸至矣。”最后还写道：“兵库大人已在藩内扶植私党，魁首是中老柳田造酒之丞。”柘植等家老谁都没觉察，不知不觉之间兵库的毒已深蚀藩内。

此后藩内一分为二。拥立世子派与兵库派暗斗，几人褫职，几人自裁。三谷直谏，触怒藩主，被赶回本藩，又没收了世袭俸禄，遣返家乡，如今在赤石郡山村闭门不出。

宫岛彦四郎之所以问是否“江户”指使，是觉得吉富兵库企图毒杀世子未免过于露骨了，但柘植明确地首肯。

“没错。”

“……”

“主上卧病差不多有一年了，老实说，病情不佳。兵库在考虑这件事，打算趁主上在世，明确把世子换了，急不择路，便要给少主下毒。可以这么估摸吧。”

彦四郎看了看柘植，柘植也看着彦四郎。柘植肥胖，脸和肩滚圆。虽然是首席家老，但待人和善，油灯的光亮映出他的表情，郁郁不乐，仿佛把平素的豁达都丢到哪里去了。

“那么，瓜生新兵卫的事……”

“啊，对了。”

柘植动了动身子，问了一声要否喝酒，就要击掌叫人。二人所在的场所是一家叫熊野的酒家的别栋，远离主楼。传闻柘植是酒豪，还曾在以前的藩主面前脱光了跳舞。

“不，还是不要喝。来这里的事恐怕此刻柳田那边已经知道了，以防万一。当然，回去的时候我送您。”

藩内抗争已到了这个程度。

“是吗，不能喝？”

柘植遗憾地说，伸手抓过来茶碗，把凉了的茶水一饮而尽。

“还说那个瓜生……”

“……”

“听说跟你一样会鉴极刀法。”

“是的，是个好手。”彦四郎回答。

宫岛八郎右卫门是鉴极派剑士，当队长之余也教了些弟子。没有武馆，心血来潮就一个个叫到家里来，在庭前传授，生前用这个方法留下了几个弟子。

鉴极派教头只限于八郎右卫门一代，彦四郎虽然做的是会计，但也受过父亲训练，是有名的鉴极派高手。

“听说秘传有几招，姓瓜生的传承了其中的松风，是真的吗？”“您知道得很清楚啊，确实如此。”

“能得到秘传，瓜生应该是相当不得了吧？”

“当然。”

“其实，像刚才说的，不知兵库会干出什么来，所以我们这边也必须采取相应的措施，首先要有人在少主身边警卫。”

“……”

“不过，那也不能弄好些人团团围着少主，招人讨厌。就是不那样，近来血气方刚的家伙们还动不动就拔刀，真教人头疼。要避免不必要的刺激。”

“您说得对。”

“所以跟其他人也商量了，决定找一个不大显眼而本事超群的人跟着少主。席间，土井说有一个姓什么瓜生的，属鉴极派，身怀一种叫松风的绝技。”

土井，说的是队长土井勘三郎。

“怎么样，瓜生能担当此任吗？”

“……”

“怎么啦？难办吗？”

柘植追问，彦四郎抬起脸，露出踌躇之色：

“不，我认为完全胜任，他有那个能力。可是，说服这个人很难。”

“说服？胡说！”柘植用手掌啪地拍一下膝头，“什么说服不说服，我藩当此危急存亡之际，岂可说不干！”

“……”

“你是说他脑子转不过弯吗？慢着慢着，不会是瓜生那小子已经被柳田拢过去了吧？”

“那倒没有。”

“那怎么回事？你突然吞吞吐吐，要说什么，一点也不明白嘛。”

“总之，我去说服一下如何？”

“不是说服，是去下命令！”柘植说完，忽然想到似的问，“松风是什么样的绝招？”

“是防守的刀法。”

“防守的刀法，呵呵。”柘植点头，眯细眼睛，“原来如此，那不是护卫少主正合适吗？”

“是吧。”

“那刀法你就知道这么点儿吗？”

“再多就无法知道了。松风绝招只传给瓜生新兵卫一个人，我只是听父亲讲过三五句。不过……”

“什么？”

“有一些猜测，但因为是秘传，不好说。”

“是吗。”柘植说，一副不得其解的神情。

两人密谈完，要走出房间时，彦四郎在后面说：

“最近有件事怎么也不明白，可以请教吗？”

“什么事？”

“宠爱忠次郎，又把三谷大人遣返家乡，我们中间也有人说这不是主上自己想要换掉世子吗。要废掉自己的亲儿子，实在是无法理解……”

“是想知道主上的真意吗？”柘植停步，说。

“是的。”

“我也想知道这一点。可主上周围，仰承兵库鼻息的人围了一层又一层，什么都不清楚啊。”

右京太夫在江户的宅邸里卧病，甚至连病情都不能确知。兵库派的队长浦部藤右卫门被提拔为那里的家老。

“但是，”柘植踏上幽暗的走廊，说，“兵库干的可是篡主的谋反之事啊，不管主上意向如何，不能让谋反的人的儿子当主君。作为我们，唯有守护少主到底。”

三天后，柘植又把宫岛彦四郎叫到熊野酒家来。

“那究竟是个什么人哪？”彦四郎一进了别栋，柘植就迫不及待地说，“瓜生拒绝了那件事。”

“啊。”

“说什么务乞宏宥。只跟他说了一下，脸就煞白，好像牙都合不上了。我不知道松风什么的，但作为被秘传了绝技的人则未免太可笑了。那不过是一个绝对少有的胆小鬼，我看。”

“……”

“首先是一副穷相，面黄肌瘦的，真不知他吃没吃饭，胳膊可能还没有我一半粗。他是鉴极派高手，我可不信。你笑什么？”柘植看见彦四郎脸上竟露出笑意，立刻斥问。

“原来是这样，瓜生新兵卫哆嗦了吧？”

“岂止哆嗦，好一阵子连话也说不出来了。就他那个样子，紧要关口不顶用的。”

“不，家老，不对。”

“有什么不对，即使会鉴极派，靠他也护卫不了少主。”

“不，这就不对。藩里有的是人，但作为保镖没有能超过瓜生的。秘剑松风能万无一失地护卫少主，脸色发白不过是瓜生的习性。”

“习性？”

“是的。一定要强迫他来当保镖。”

“难以相信。能行吗？”

“不要紧。”

“令人不放心啊。万一少主出了意外怎么办？”

“不必担心。听了您的话，我明白了家父选瓜生新兵卫传授松风的理由。到底是家父有眼力，那双眼睛一点也不花。”

彦四郎成竹在胸地说道。

三

出了凤光寺门，满江略微低着头，慢慢走下坡道。

坡道缓而长，通到丘下，两旁开着樱花。花过了全盛，有一点风吹，花瓣就纷纷散落。花瓣落在肩上、头发上，她小心翼翼用指尖拈起丢掉。

满江对自己的动作不厌其烦。太阳西斜，春天的日照把最后的光投到樱花上。满江边走边欣赏这忧伤而美丽的景色。

想起今天是好多年前死去的祖母的忌日，心血来潮，就跑来扫墓，没想到樱花开得这么漂亮，便有了天上掉下年糕似的心情，觉得匆匆回家未免可惜。

说来这一带老早就是樱花胜地——满江想。此刻走着的凤光寺坡道的樱花很好看，而坡底下辩天池周围的樱花更是街里人都知道的，一到季节，招徕赏花人的临时茶屋一家挨一家。

她是从另一条路来的，但回去想看看池边的樱花。凤光寺有满江娘家的墓地，但嫁进瓜生家以后只来过一两回。她觉得好多年都没看樱花了。

走下坡道，不一会儿就看见青黑的池面。辩天池一半被周围伸出来的樱枝遮盖，树下悠闲漫步的赏花人挤挤插插。临时茶屋也有很多人歇脚，有的店早早点亮了悬挂在房檐下的灯笼。太阳隐没到凤光寺后面的森林背后，樱花显得特别白。

但人们好像不急着回家，在樱枝下优哉游哉。有站在树下，拿着笔和便笺，为俳句搜索枯肠的老人；有坐在池边的石头上，脸几乎贴在一起交谈的商家年轻男女；还有中年夫妇和抱婴儿的年轻女人，四五个孩子从他们身边跑过去，后面跟着白狗。花不断飘落。

四周被不冷不热的空气和嘈杂笼罩着，那嘈杂里包裹着仿佛醉人、仿佛忧伤的东西。看来天黑以后人们还要看夜樱。满江走在人群中，有点心旌摇荡。好些日子没见过这么多人了。

“……”

冷不防被人从后面捅了捅肩膀，满江吃惊地回头，发现身后站着堂兄道之助。道之助用他那一贯不出声的笑脸看着满江。满江一回头，他就小声说：

“看花吗？”

“不是，不是看花。”满江有点发慌，“来那边的寺庙，正往回走。”

“啊。”道之助说，对满江的神色并不在意，“坐那儿喝杯茶吧。”

“可……”

“晚了丈夫会担心吗？”

看见道之助脸上露出讥笑，满江反射似的摇摇头。暗想，并非跟不认识的男人说话，对方是知根知底的堂兄，喝杯茶也不算什么事。

茶屋的凳子上坐满了人。总算发现一端有空儿，二人坐下来。侍女立刻走过来，道之助要了两杯茶。地方狭窄，动不动腿就几乎贴上道之助的身体，满江觉得不自在。这时她才发觉道之助有一股子酒气。

“又喝酒了吧？”

“……”

“还是一天到晚游荡啊？”

“说话别带刺儿嘛。”道之助说，“只是偶尔喝，不像过去那样胡混了。”

过去，好像指的是满江嫁进瓜生家以前。那时，道之助不务正业，经常一连三四天在青楼混。亲戚们聚议拿他怎么办，满江的父亲是他伯父，也参加商量。满江记得，大概就是那之后，道之助喝得烂醉，深夜跑她家来骂父亲。

听哥哥骏藏说，道之助品行不轨，是因为海誓山盟的女人背叛他，突然嫁给了一个藩士。那时满江已把成天酗酒，跟妓女鬼混的道之助当无赖一样嫌恶和轻蔑，所以听了哥哥的话也只觉得道之助有点犯傻而已。

不过，隔了好久再见面，满江觉得过去对道之助抱有的厌恶情绪消失了。他大体上衣冠楚楚，样子虽依旧有一点放荡，这种感觉倒也并非令人讨厌或害怕。

这也许是满江嫁为人妇五年多，多少了解男人的缘故。而且，厌恶道之助那样的人，满心仰慕地嫁给精通刀法的人，却不过尔尔，这种被辜负的心情似乎也在起作用。总之，道之助，丈夫新兵卫，还有哥哥骏藏，比比看不过是半斤八两。

“去庙里做什么？”道之助冷不防问道。

“是我娘家祖母的忌日，来扫墓呗。”

“唔。”道之助好像对满江的话不感兴趣，只啜了一口茶就站起身，“你要是回去，我陪你走一段。”

满江赶紧站起来。穿过辩天池，周围就蓦地昏暗，行人也少了。这里是武家坊。接着走上商家坊的道路，店头挂着灯笼，点着蜡烛。道之助在前，一个劲儿往前走。

不知不觉店铺没有了，路又昏暗了。太阳完全落了下去，周围人家的房顶在淡蓝的天色中立着憧憧黑影。道之助走在小胡同似的地方。满江完全分不清方向，心里害怕了，好像被带到从未来过的地界。

“道之助！”满江终于停下来，“这里是什么地方啊？”

“卯花街呀。”道之助转身回来，露出一贯的干笑，“这后面有酒楼，怎么样，陪我喝一杯吧。”

“我不想喝。”满江说，有一点恐惧，“我必须回去了。”

“用不着那么见外，好久不见了嘛。”

“不，不行。”

道之助突然拔刀挥动。脚下响起狗的惨叫。狗大叫着跑远了。好像是一条狗从旁边经过，他挥了刀。

“砍着了吗？”满江毛骨悚然。

“没有，并没砍，只是用刀背打了一下。”

“你打算干吗？”

“不干吗。”道之助提着白刃说，“只喝一杯，不耽搁。”

满江点头，道之助收刀入鞘，走在前面。黑色的背影让人觉得危险。但满江并不那么怕道之助。轻微的恐惧袭过后又生出好奇心；带她去酒楼到底打算要怎么样。

小时候满江也常跟道之助玩，他力气大，有想要的东西就仗着力气从满江或骏藏手里夺。

——他是不是想要我？

满江想。这种心情里含有已婚女性的处事不惊。道之助这种人未必一点都不知世故。满江从后面说：

“你早就打算好了吧？”

“……”

“逼人家。”

“没逼你。”道之助板着脸说。

在酒楼的后面房间里，二人隔着摆上了酒肴的食案相对，道之助忽地低头行礼：

“刚才对不起。”

“……”

“拔出刀来吓着你了。”

“就是嘛。”

“来，喝一杯。”

道之助给满江的杯中斟满酒，自己也斟上喝了。

“我可没喝过酒。”

“喝吧，不好喝就不用喝。”道之助说。

这么说着，自己喝了一杯又一杯。

“满江漂亮了。”过了一会儿道之助又说。

苍白的脸上丝毫没显出喝了酒的样子。

“是吗？”

“自己没发觉吗？”

“……”

“刚才在辩天池遇见时就觉得马上分手太可惜。”

“太可惜是什么意思？”

“啊，算了，吃菜。喝一点酒试试？”

满江含了口酒，在嘴里时只觉得发苦，咽下去之后情绪就好像兴奋了。道之助停杯，注视着满江的样子。满江用拳头捶胸放下杯，立刻又指向酒壶。

“你不是能喝吗？好，再给你倒一点儿。”

满江一边接酒一边想，他是不是打算引诱我。心里本能地戒备。虽然认为被引诱，心情却并不坏。不清楚道之助的企图，可他说自己漂亮是千真万确的。

好久没被人这么说了——

出嫁之前也曾被这么说过，但嫁给瓜生以后就成了陌生的语言。满江这么想着，又喝了一杯。酒还是苦，但一想到是在喝酒，就情绪昂扬，胆子大起来。

喝了酒回家，丈夫会怎么想？虽然闪过这个念头，竟然却并不在意。有合情合理的解释就行。丈夫也号称什么剑豪，还不是蒙人，所以是彼此彼此。而且，他那么胆小怕事，就是喝了酒回来，也不必怕他把自己从家里赶出去。

说话的间歇，满江发觉自己一直在放声笑。心情依然不坏。

这就是醉了吧。

“那个人怎么样了，就是，那个人……”

“问的是纪乃吗？”

“对，道之助你的心上人。”

满江话多起来。

“她生了孩子，有两个孩子。”

“哎呀，遗憾，怎么想也没用了……”

“不想呀，人家的老婆。”

“我知道呀，你弄得名声不好都是为了她。”

“名声不好？”道之助露出干笑，摸了摸下巴。酒一点都没上脸，脸色反而更苍白。正由于容貌端正，那脸色就有点怕人。“都是过去的事了。”

道之助一饮而尽，推开食案，屁股蹭到满江旁边来。

“那是我不该。”道之助嘀咕着，抓起满江的手，“没想到身边就有这么好的女人，漂亮，有女人味儿。”

“……”

“迷上纪乃那种人，真是瞎了眼，应该娶满江。”

满江想说他挺会说好话，但发不出声音。男人的甜言蜜语沁入心脾，男人的手从手滑到肩要搂抱，自己却失去抵抗的力量。

要学坏了——

虽然这么想，但心情不知为什么觉得很愉悦。与丈夫不一样的男人气味灌满了鼻腔，在这气味中满江感到身体要慢慢倾倒。

啊——

唇上感到了男人的热唇时，满江好像一下子醒过来，想起了一个男人的身影。那是细长的眼睛带着哀愁、手脚被晒得黢黑、皮肤有黑白斑、往来于职场与家之间的男人，一心正经过日子的怯弱男人。不知为什么，满江很想念那一副穷相的丈夫，简直要哭出来，揪心扒肝。

“……”

她拨开男人要从领口伸进来摸胸的手，坐直了身子。

“怎么啦？”

满江不理睬道之助抱怨的声音，离开他，一边整理衣领一边说：

“吃好了，我该回去了。”

“什么，生什么气呀？”

道之助狼狈了。正因为五官端正，所以惊惶的表情显得很丑陋。满江起身走出房间，觉得酒马上就醒了。

“喂，还要再见啊。”

道之助从后面说，满江没回答。

回到家，满江关门时尽量不弄出声响，悄悄地进屋。好像犯了罪，畏畏缩缩。

进了起居间，丈夫抱着胳膊坐在灯旁。

“非常对不起，回来晚了。”

满江双手按在榻榻米上叩首道歉，但新兵卫只看了她一眼，没说话。满江缩成一团。

“我去给祖母上坟了。”她把出门时给小春留下的话又说了一遍，“然后从庙里转到娘家，就这么晚了。”

“……”

“您吃饭了吗？”

“吃了。”

“对不起。”

满江又一次道歉，也暗含了别的意思。新兵卫只是抱着胳膊，满江无奈，要起身换衣服。这时新兵卫冒出来一句：“我有话说。”

“是。”

满江心怦怦跳。惴惴不安，仿佛跟道之助在一起的不检点片刻已经败露，但新兵卫说出的完全是另一件事。

“柘植家老命我护卫少主。”

新兵卫简简单单地介绍了情况。藩内围绕谁继承藩主之位分成两派，势同水火，世子身边很危险，以至于需要人护卫，这些都是满江头一次听说。她瞪大了眼睛。

“就是负责防刺客。”

“是信赖您才下了这个命令吗？”

“是的，但我不情愿。”

满江死死盯着新兵卫。新兵卫只是在那里低着头。听他说话的过程中满江恢复了平时的心态，便觉得稍微回来晚一点儿不值得介意。这么一想，往常有点瞧不起丈夫的心情又慢慢回来了。

“害怕吗？”

满江揶揄似的说，新兵卫便抬起脸。看他的脸，满江心里一震。新兵卫脸上昭然露出怯懦的神色，眼睛悲哀地看着满江。丈夫真是在害怕，而且并不想瞒过妻子的眼睛。

“新兵卫……”

满江不由得屈膝向前，庇护似的抱住丈夫肩头。对丈夫的怜爱溢满心胸。她对于让丈夫如此害怕的无理要求从心底来气，厉声说：

“害怕就拒绝，不接受那样的危险任务。”

“不，那不行。”被满江抱着肩，新兵卫用无精打采的声音说，“已经接受了。”

四

瓜生新兵卫使出了松风绝技是半个月之后。

那一天，新兵卫跟随少主进了城内的书库。少主好学，每天两三次进书库取书。他每天快要晌午的时候出来办公、见人，或者读书，傍晚六时进内宅。

少主到前面来，新兵卫就紧随左右。办公或者接见家臣时，他就在房间一角戒备，上厕所就站在厕所前守候。新兵卫从这角色中解脱是在傍晚六时的鼓声响过，看着少主出政务室进了内宅以后。这工作费精神。新兵卫本来就瘦的身体又瘦了点。

“少主！”

少主刚走出书库，新兵卫突然用手挡住。书库在院子后头，有一条长廊连接主城。那入口处有三个人向这边张望。

“何事？”

“请等一下。”

这么说的时候新兵卫已经满脸惨白了。看见二人站住，入口处的人影慢慢往这边走来。其中一人是位居家老之下的中老柳田。

“是柳田吧。”少主嘀咕。

“请您在这里绝对不要动。”

新兵卫一边说，一边从怀里掏出带子把衣袖束起来。他的手在颤抖，怎么也结不上带子，少主担心地看着。

“能行吗，瓜生？”少主问道。听柘植讲过大致情况，所以他知道马上要发生什么事。

“交给我吧。”

终于系好了带子的新兵卫说，只见他面部僵硬，嘴唇干得发白，舔了舔嘴唇，迈出步。于是迎面过来的三个人一齐扯下外褂，除了柳田，另二人都已经束好衣袖，是有备而来。

厮杀在长廊中间展开了。新兵卫一开始四处招架。柳田在后，挥刀砍新兵卫的是两个藩士。他们是柳田挑选的刺客，当然刀法纯熟。一人是中年，有点胖，另一人年轻，身材高大。

一人砍了退后，间不容发，另一人又砍过来。受到轮番攻击，新兵卫左摇右摆，好似风吹芦苇，一度脚下打滑。观望的少主不禁也拔出腰间佩带的小刀。

可是，少主随后发现了一个怪事。新兵卫被两个刺客攻击，东倒西歪，但仔细一看，从厮杀开始的地方一步也没退后。他躲闪，荡开，反弹，悉数承受。

而且这之间，新兵卫的腰渐渐像粘住了一样不动，背开始做出强韧的架势。他变成一堵柔软的墙壁，刺客无法从那里踏进一步。

防御好似没完没了时，新兵卫躲开二人的猛攻，灵快地插入他们的阵势当中。他第一次短短发一声喊，在二人砍下来的刀下飘然转身，身后留下两道刀光。新兵卫看也不看后面，面朝柳田。身后两个刺客已相继倒地。

新兵卫任凭柳田劈砍，闪身避开，一刀从肩头劈下，利落地放倒了柳田。

“您看见了吧！”

在长廊入口，宫岛彦四郎对柘植说。

半个时辰之前，柘植在外郭的自宅接到藩主病故的密信。他不能不考虑到同样的消息也送给了柳田，那样的话，失去藩主这个后盾的兵库派有可能借此起事，一举解决抗争。柘植急忙来主城，带着彦四郎到处找世子。

柳田等和新兵卫动手时二人来到长廊入口处，柘植立即拔出刀，彦四郎却拦住他观望始终。

“那就是松风。像松枝受风作响一样，借对手的剑势而发力。瓜生的剑无愧于秘传。”

彦四郎说，情绪有一点昂奋。他也是第一次目击亡父遗留的绝技。

二人看着新兵卫返回少主那里的背影，那瘦弱的背全然不像使出过非凡刀法。

满江在院子里给花草浇水，朝一个男人的声音抬起头。半开的门露出千田道之助的脸，接着慢吞吞进来的是他那颀长的身子。

“第一次来，住处很不错嘛。”道之助说。好像睡眠不足，脸色苍白，眼睛充血。满江移开视线，继续给菊花浇水。

“你来干什么？”

“干什么，有这么问候的吗？”满江不回头也知道道之助好像在笑。“那以后没再见嘛。”

“什么事？”

“怎么样，今晚不能出来一下吗？”

下流！满江在心里暗骂。难以相信那个晚上居然对这种男人有那么点心仪。他不过是从根上腐烂的游手好闲之徒，这一点在四月的大白天里一看就明明白白。

回过头来，满江气势汹汹地说：

“不行。”

“不行？”

“对，不行。上次的事我非常后悔，请不要再来了。”

“啊，怎么说呢。”道之助厚着脸皮说，“今天你好像闹情绪，那我就走了，也许哪天高兴了再来找你。”

“为你自己着想，还是别来的好。”满江威胁似的说，“再干那种事，我就告诉我丈夫。你不知道吗，新兵卫是鉴极派传人，教训你可易如反掌。”

满江的夸口好像刺伤了道之助。他怒视了满江一会儿，忽地转过身，摔门而去。

少主继位藩主后，给新兵卫增加了五十石俸禄。关于在主城里立的功，新兵卫什么也没说，满江还是在宫岛彦四郎来传达加俸消息时听说的。

虽然对道之助那么说，但满江并非为了那事而爱丈夫。她爱的是晒黑的、规规矩矩执勤的、懦弱的丈夫，这就够了。

浇完水，满江俯身花丛，捉叶子上的虫子。道之助来过的事已开始从头脑里消失。

黑剑虎眼

一

志野倦得闭着眼睛。脑袋好像还发木，四肢无力。

我没叫出声吗？

好像快乐到顶点时突然看见了黑暗。而且，似乎快感仍然用强大的力量要把她拖进黑暗中。那时似乎狼狈地叫喊了什么。有此担心，越发睁不开眼。

男人的体味罩在脸上，是清宫太四郎的气味。志野还沉醉在那种味道里。

“啊——”

男人的手又伸过来，拨开领襟，要探摸胸脯，志野推开，睁开眼。房间里弥漫的暮色令她吃惊，慌忙坐起身。于是，周围的情景历历在目，同时也清醒过来。被男人搂抱着度过的时刻似乎比想的长。

从被褥上起来，志野有一点蹒跚。

“要回去吗？”太四郎对蹲在屋角穿衣服的志野说。

“是的。”

“我在这儿喝一杯再回去。”

“请便。”

志野漫不经心地回答。她在想，阿峰在挂念吧。女仆阿峰的娘家在相邻的酒屋坊，她在那里等志野。阿峰家是工匠，父亲箍桶。她当然知道志野在这里会男人。志野出门时跟家里人说，带阿峰去买东西。

开始被太四郎怂恿着这样欺骗家人时志野觉得心都要裂了，但今天是第三次，好像已经能张口就来，满不在乎地看着母亲的脸撒谎。

不过，志野知道，前两次都是阿峰帮她掩饰得好。不能让阿峰为难。

“那我就……”穿戴好，志野重新跪坐在入口处俯身行礼，“先走了。”

“下次是十五那天，可别忘了。”太四郎说。

志野答应了一声“是”，抬起眼，正好跟起来盘腿坐在寝具上的男人视线相遇。

太四郎眉清目秀，嘴长得像女人，一双眼睛含着笑。移开视线时，从睡衣下摆看见了满腿黑毛，与他温柔男人的风貌甚不相宜。志野红了脸。

志野回身去拉纸屏，太四郎大大咧咧地脚踩被褥过来。志野跪着，被他从背后抱住肩头。

“真快活啊，盼着办喜事吧？”

志野点头应了一声。被扑鼻的男人体味笼罩，志野觉得刚才在寝具中闭着眼睛时的感觉又回来了。男人气息急促，志野冷不防被吸吻脖颈，只觉得从那一点开始，自己全身红遍。她慌忙从肩上拿开男人的手指，再次说“我走了”。

酒馆“朝川”的别栋有一条长长的游廊与前面的主楼相连。宽阔的庭园里满眼枯黄，映照着落日的余晖，不见人影。前面隐隐响着三味线声和喧嚷的人声。志野在游廊上调整了一下还兴奋的呼吸，然后朝主楼那边走。

在门口，只有中年女侍一个人送志野。“朝川”只知道志野是清宫太四郎带来的，并非连来历都清楚。送客的女侍恭谨的表情中露出些微的好奇心，但志野视而不见。对酒馆女人们的那种视线也有点习惯了。

“朝川”离大道有点远。出大门有一条不显眼的小路，沿小路走一会儿就上了人来人往的大路。志野走到那里，坦然混入街市中。

现在已经喝上了吧——

在人群里谨慎地低头走路，志野想到留下来的男人。于是回想起跟男人度过的片刻时光，涌起幸福感。

清宫太四郎是三个月前订婚的未婚夫。清宫家没有职务，却有俸禄四百石。志野的父亲当队长，俸禄是四百五十石，两家不相上下。

志野当然对清宫太四郎这个人以前一无所知。居中做媒的加藤靫负也是队长，两家差不多谈妥的时候被他招待，在他家里见到太四郎。志野一见钟情。太四郎的风采正是志野平日里想要嫁的。

志野难掩欢喜，哥哥达之助见了，厌恶地说：

“好像谁都不说，所以我告诉你，那个清宫可是个花花公子，经常出入青楼酒馆。”

“不是挺柔弱的吗？”志野反驳。父母都满意这门亲事，只有达之助一开始就不大有好脸，志野不免反感。“加藤先生说清宫先生取得了浅羽武馆的资格呀。”

“这个我清楚，太四郎在浅羽是高徒。”达之助说，露出一脸坏笑，“但你不知道吗，那资格要是在我们武馆顶多算出徒。”

“我不知道。”志野生气地说，觉得自己看穿了哥哥的心思。

街上有五家剑术武馆，一家教柔术的武馆，其中单刀派的服部武馆与空钝派的浅羽武馆格外红火，门徒多，生气勃勃。正因为吃香，两个武馆之间早就有矛盾，彼此不爱提对方。今春赏花时节，两个武馆的门徒喝醉了酒，险些互相拔刀斗殴，此事在藩府也挂了号，流言风传，志野也知道。达之助是服部武馆的三大高手之一。对清宫太四郎不怀好意，大概根子在这里。

没有大人样儿——

明白了这种心思，志野瞧不起哥哥。似乎哥哥越贬斥，她反而对太四郎越着迷。

带阿峰出来购物，路遇太四郎，被拉进酒馆，志野没拒绝。那时有阿峰在，而且对传闻很会玩的太四郎充满好奇心。最关键是想给紧皱眉头、独自对这桩婚事唱反调的达之助一闷棍。

“下次你一个人吧。”

那天，加上阿峰，三个人来到“朝川”，太四郎大声说，并还征求阿峰同意。志野和阿峰相视，吃吃地笑了。那时，二人都已对清宫太四郎这个人豪爽大方的人品感到亲近了。在“朝川”，两个女人吃菜，只太四郎喝了一点酒，短暂的时间让两个女人品味到和男人在一起的快乐。怎么办呢，阿峰——志野说，明知道阿峰不会反对。志野那时胆子大得连自己都吃惊。

不过，在阿峰掩护下二人第一次相会后，志野深感自己干了无法挽回的事，这也是真的。太四郎干的，与志野隐隐约约的预想不同，甚至有一种不洁的罪恶感。虽然其中潜藏着欢愉，但志野没有体会欢愉的余裕，像罪人一样萎靡。支撑她的唯有一种意识：那男人已交了彩礼，自己来春就可叫他丈夫了。

今天却不一样——

钻过街上的人群，志野突然这么想，不由得张望了一下周围。她回想起被男人引导、窥见了深沉的快乐那一瞬，觉得心思被人发现了，但薄暮笼罩的路上，人们只是在匆匆来往。

和阿峰会合，然后回家，恐怕天要全黑了，但志野发现自己并不大在乎。思虑在逗留“朝川”的人那边，家不在心上。

父亲在藩府有事，近来天天都回家晚。母亲有病在身，气力微弱，不可能数落女儿的行动。至于哥哥，要是回家了，也许责备她回来晚，但可以不理睬。志野就这么想。

二

路很黑。随从丰助提着灯走在前面，灯光萧瑟地照亮二人脚下。光亮照不到的地方蹲踞着浓浓的黑暗，仿佛要扑过来。

今天又没出来——牧与市又卫门想，指的是藩主右京太夫。

藩府里连日召开执政会议，三天前藩主也亲自出席，倾听议论，但昨天，接着是今天，都没有出席。通知执政会议的表面理由是说身体不适。

可是，牧知道不是那回事。右京太夫显然是对牧有所不满，所以才不出来了。这一点，可能除了他之外还有人察觉了，但谁都不去碰。

执政会议上研究应该从新年推行的农政。海阪藩五年前遭受冻灾，全域的作物只收获四成。当年放粮赈灾，藩民好歹度过了饥荒，但藩财政却一蹶不振。前年藩主要前往江户，竟至把城下的几个富商请进城中款待了一番，向他们借钱筹措费用。

藩里盼望丰收。不仅街镇的商人，而且向出入江户藩邸的商人也借了钱。估计连续丰收两年，即使还不上全部欠债，起码也能还清本藩的借款，付给江户商人利息，可是，荒年以来连年不如意，据郡府查看的结果，今年的收成还是比平年稍低。

就这么漫不经心，早晚被欠债勒住脖子。藩府已不得不改革财政，需要拿出一点办法来。就是为此而连日开执政会议。

意见分成两派：中老户田织部提出彻底管束藩内，郡代粕谷甚十郎则主张大规模开荒垦田。此外也有其他提议，但最终议论集中于这两种办法，还没有结果。

户田的所谓管束，是整理歉收以来零星贴出的节俭令，并进一步强化为大俭令发布，同时，来春清算以前作为借贷而未向百姓征收的租米，收租时一律征缴。

“这么一来，就会有百姓家破人亡。”

按照户田说的那样搞，大概藩库会一时丰盈。他提出概算：包括小农户在内，未缴的地租和积累的利息一律收缴上来的话，折合成金子，将近八千两。但牧想，这么搞，百姓就惨了。

户田好像早就想到了这种反驳，当即回击牧的话。

“破产的土地有人要。”

“是高丽屋吗？”

“对。”

“我反对。”牧大声说。

高丽屋是街里的富商，从十来年前简直像白捡的一样，一点点买占破产的土地，自五年前歉收以来弄到了相当多的田地，如今是远近闻名的地主。

本来藩里有一个原则，那就是百姓放弃的破产土地收归村有，由村耕种，禁止随便买卖。高丽屋能发展为地主，传闻其背后有跟藩府当权者的勾结。没有证据说户田是那个当权者，做出裁决的是藩主。

然而，像户田说的那样，管束藩民之后由高丽屋揩屁股，高丽屋的地主身价就会一举提高，藩里将出现一个前所未有的大地主。

牧仿佛看见百姓被那个大地主掠夺的情景。他才三十多岁的时候当过几年郡代，执掌郡务，多少知道百姓的生活。地主的剥夺远远超过藩府收租。

由于牧和户田对立，执政会议分成两派争论。粕谷提出的垦荒措施，是在藩南唐纸山脚下的荒地上开垦一百亩新田。他预计开垦需要五个寒暑，这期间节俭令仍按以往标准，租赋反而应宽缓，以增加民力。

户田方案得到次席家老矢部孙千代、中老佐佐市郎左卫门、队长松井权兵卫等人支持，粕谷方案得到首席家老氏家内藏助、中老津田奥太夫、队长加藤靫负和牧等人支持。争论有时倾向妥协，有时针锋相对，轻易得不出结论。在激烈的辩论中，牧说走了嘴。

那时是议论大俭令，说到江户藩邸的开支，牧批评歉收以前藩主在江户玩乐，是藩库本来就匮乏的理由之一。这的确是一个大理由。那期间江户花销庞大，藩里苦于筹措。

“要是没有那种事，即使歉收，也不至于窘迫得像现在这样。”

牧肆无忌惮地说。他的大胆批评使重臣们不禁屏住气看着上座。藩主坐在那里。

被大家看着，藩主白白胖胖的脸上露出苦笑，只是说翻腾出老话，不如还是说眼前的事情。第二天，也就是昨天，藩主就不再莅会。

触了逆鳞——牧想。

提到江户玩乐时，他看见藩主的脸一下子闪过骇人的暴怒颜色。看见那种表情的，可能只有牧一个人。其他人窥视上座时，藩主苦笑，装作不在意。

恐怕早晚要怪罪……

牧心里已有所准备。把藩主玩乐说出口时就做了这个准备。那是非说不可的。节俭令当然也涉及驻江户的藩邸，但那里对节俭的落实完全走过场。只要看看每年花销之大就一目了然。总之，只能认为江户藩邸没那么切实认识到歉收以后藩财政的拮据。

江户藩邸要求送钱来，态度就好像那些钱都是该花的。虽然做了开支的明细，但总管原田六左卫门作为藩库看守人愤慨地说：“这样找借口，多少都能找！”

牧打算用大胆批评藩主的过失来制止江户大宅院乱花钱，让他们知道藩里困难到了不得不批评藩主的程度。可是，这也含有顺着讨论的势头口不择言的一面。因为虽然平时心里对江户藩邸不满，但是以那样的形式说出来，批评藩主，是在这之前也不曾想到的。

早晚要怪罪，也许就在这次执政会议过后吧。牧一边想，一边跟着丰助手里拎着的灯笼光亮走。

“丰助，你不饿吗？”牧说。

在城中讨论时给上了年糕，侃侃而谈的诸公也借此休息一下，但丰助在随从房间里等候，应该到现在还什么都没吃。时间已经过了晚上九点。

走在侧前方的丰助回头要说什么，却听噗的一声，灯笼落地。火登时熄灭，二人被黑暗笼罩。

“丰助，怎么回事？”

“啊，对不起，灯笼……”说到这里，丰助的声音突然断了。然后在不远处发出呻吟，接着又响起重物倒在地上的声音。

“怎么了，丰助？”

牧说着，倏地拔出刀。浓浓的黑暗。仿佛踏着无底的黑暗，脚跟不稳。黑暗灌进牧的眼里鼻里。

他把刀斜横在身体前面，伫立在黑暗中，等待不速之客出手，自己一步也不动。

感觉来自正面。什么人慢慢靠过来，一度停下，又慢慢靠近。

“什么人？”

牧厉声问，但对方默不作声。沉默着停住。面对只是一个感觉的东西，牧双手握刀，使出全力突刺。但下一个瞬间，刀随着刀刃相击声脱手，牧连后退的工夫都没有，左肩剧烈疼痛，在冰冷的金属感觉中昏倒。

是藩主的旨意啊——

在失去意识之前，牧想了一下杀他的人嘀咕的那句话。

三

“啊，随意些。”户田织部说，让达之助喝家士端上来的茶。

达之助表情僵硬。十天前在凤光寺举行了隆重的葬礼，三天前又办了头七。出了父亲遇害的意外凶事，接着是葬礼、法事，一直很紧张，达之助疲惫不堪。

但今天早上户田来信，让他来家，他当即决定去一趟。父亲死前，达之助听他讲了在执政会议上处于什么样的立场。对立最严重的是户田织部，所以达之助认为，户田与这次父亲的死不可能无关。

户田的信写得很诚挚，似乎看透了达之助的这种情绪。诚挚地写道：有急事相告，当此贵体疲惫之时，深感惶恐，望惠然肯来。但达之助无视其诚挚。他来只是要听听户田打算说什么。

眼前这个人，在某种意义上是他现在最不想见的。他不去碰摆在膝前的茶，用冷峻的眼光注视户田。

“此次令尊惨遭横祸，实在很遗憾。”

“……”

“世袭的事，昨天和氏家大人也商谈了，估计今明两天会下发许可。暂时在近侍队当勤，好好干。”户田说，语气恳切。

达之助只略微点了一下头。

“那好，让你在忙碌的时候来一趟，是……”户田干咳了一声，又啜了一口茶水，然后直盯盯看着达之助的脸，“昨天氏家大人、矢部大人，还有我，三个人叫来大监察岩佐，问清了对令尊之死的调查，结论是……”

“……”

“下令今后所有的调查都停止。”

“什么！”

“说有事告诉你，就是这件事。”

“请说说原因。”达之助咄咄逼人地说，脸色铁青，似乎隐隐看出了诡计。此次讨论政策，首席家老氏家与父亲意见一致，跟主张管束的次席家老矢部、中老户田应该是对立的，他们三人协商停止对父亲横死的调查，这当中一定有什么交易。“凶手不明，就这么停止吗？”

“是的。”

“那么，想必有理由，我想知道。”

户田把眼睛移向纸屏。射进宽阔庭院的午后阳光映照着纸屏的下半部，在明亮中，刚才就看见像黑点一样的东西时隐时现，大概是蜜蜂什么的在檐下飞舞。

户田厚实红润的侧脸露出几分忧郁的神情。他把眼光收回到达之助脸上，依然用沉稳的语调说：

“不错，要说理由，在说理由之前……”

“……”

“这次的事情，你怀疑我们，特别是我吧？”户田直截了当地说。达之助默默盯着他。“你那么想很自然。这回执政会议上争论不休，是前所未有的。其中令尊的意见跟我说的尤其对立，寸步不让。”

“我听说了。”

“所以，你以为是我让人袭击令尊，为推行我的政策除掉了他吧？”

“……”

“但那是不可能的事，达之助。”

“……？”

接受了达之助的视线，户田点点头，继续低声说：

“为什么不可能呢，虽然议论不休，但步骤是最后我和矢部大人让步，同意令尊等人说的垦荒方案。”

“步骤？”

“是啊，知道这个计划的只有氏家、矢部、我三个人。按照这样拟定的计划，我反对粕谷方案，强硬地坚持自己的主张。那是故意的，哪里有铲除令尊的理由。”

“为什么？”

达之助茫然。父亲不知道这一点，参与论争，回家也一个劲儿谴责户田。有什么必要搞得这么复杂呢？

户田不回答达之助的询问，冷不防起身，打开纸屏，探看檐廊和庭院。日影照进来，屋内洒满令人目眩的光亮——仅此而已，后屋寂然无声。回来重新坐下，户田严峻地看着达之助。

“现在要说的，概不外传，可以吗？”

“是。”

“你也早晚有一天要担任队长，参与藩政，这也是将来用得上的知识，所以告诉你。颁布大俭，再压榨一下百姓，借此重建财政，其实是平时藩主的一贯主张。”

“……”

“作为中老，对这种想法难以附和。那是恶政，但我们也不能从正面说那不好，况且藩主也并没明确说这么做。所以，我们借这次粕谷提出了好方案的机会，把可能是藩主所想的方案拿到了执政会议上。”

户田等人压根儿就是为了在会议上搞垮这个方案才提出来的。在会议上就户田方案争来争去，这样也给了藩主面子，但最后以执政会议表决的形式埋葬掉，目的就是用执政会议的权威来压制藩主的想法。

“藩主绝非愚昧，但生长在藩里富裕的时代，不知劳苦，喜欢浪费，不了解民情。”

“……”

“你知道有风传吧，说藩府的上层人物跟高丽屋勾结，大捞好处。”

“啊，听父亲说过。”

“风传搞错了事实，但谁都不想碰它。高丽屋确实给上头送钱，接受的不是别人，是藩主。”

“……”

“代办的是管家田村。当然田村是好人，不愧叫菩萨田村，一两也没进私囊。他只是默默照藩主的命令办，对谁也不泄露。”

达之助垂下头，陷入一种无力感。看来父亲闯进了藩府局势的错综复杂的背面，因而被杀掉。杀掉父亲的人的面孔分明可见。

“我们下令停止调查的理由你大体能猜到了吧？”

“啊，明白了。”

“令尊不光是反对我提出的方案，也就是藩主喜欢的复兴方案，还在会议上得罪了藩主。这听说了吗？”

“没听说。”

“几年前，藩主在江户耽于玩乐，掏空了藩库。令尊当面谴责，说这是藩财政疲敝的远因。”

达之助头一次听说这件事，心想，原来父亲居然直接有被藩主憎恶的理由。

“听到令尊死于非命，我最先想到这件事。令尊不知道上头的可怕。”

“……”

“让岩佐调查只是个形式，因为必须先怀疑是盗贼所为。但岩佐的调查彻底指向了一点：令尊什么也没丢。那个叫什么的随从只是要害挨了一下，没有被杀死。而且杀手在那样的黑暗中准确无误，一刀就夺去令尊的性命。无须置疑，不必再调查。”

“……”

“达之助——”户田招呼达之助靠近，几乎促膝。他脸上露出极其紧张的神色，声音近乎耳语。“是上头干的，有奉命杀人的确凿证据。”

“……”

“你知道月黑讨逆吗？”

“……”达之助摇头，第一次听说这个词。

“这是藩里的秘密，知道的人没几个。月黑讨逆是……”

“……”

“传闻上一代藩主搞过两次，再上一代藩主搞过一次。藩主怀恨在心，按捺不住时就动用，是不动声色地奉命杀人。”

“……”

“因为是暗事，杀手必定在黑夜遣派，特点就是从黑暗中开始，在黑暗中结束。那天夜里，我跟令尊前后脚出城，所以也知道，夜黑得简直把灯笼的光亮都要吞没了。那天夜里上头派出了月黑讨逆的刺客，这大概不会错。”

“……”

“听说月黑讨逆的刺客使的是虎眼剑法。”

“虎眼？”

“暗夜用刀如白昼，这个绝招我还是孩子的时候听家父说的。据岩佐调查，令尊身上只见有一刀斜肩劈下的伤口，是吧？”

“是的。”

“岩佐说，从一刀夺命来看，杀手一定是刀法极精的高手，而且斜肩砍得很准确，伤口足够深，只能认为杀手在黑暗中眼睛能看见。岩佐这么说，是因为你家的随从说灯笼被弄灭了。我听了，立马就明白是月黑讨逆。”

“是什么人呢，那个杀手？”达之助不禁悲吟道。想起丰助跑回来报信，他匆忙赶去，父亲已经是一具凄惨的尸体。当时的悲愤又在胸中翻滚，被户田的讲述封住了出口的怒火马上就要从微小的缝隙向黑夜的杀手迸发。

户田摇摇头，不掩饰黯然的表情。

“谁是月黑讨逆的刺客，除了上头，谁都不知道。只听说藩中唯有一家以此为使命，虎眼剑法父子相传。”

“……”

“本代藩主已在位三十五年了，没发生过月黑讨逆，我以为那家恐怕已后继无人，看来这想法有点太天真了。”

四

“户田说不知道，但我要调查到底，并非一点没线索。”

达之助说。以前就病恹恹的母亲葬礼后卧病不起，晚饭就只有达之助和志野两个人。

吃完饭，婢女阿峰撤下餐具，达之助又提起饭前的话题。

“还说那事吗？”

志野做出厌烦的表情。她不愿意回想父亲的死。那立刻会唤起自责：那天父亲大难临头，自己却在跟男人度过快乐时光。

“不是已经无可奈何了吗？户田大人说得很清楚吧，是藩主赐死，和私怨互杀不一样。”

“这我明白。我也是牧家的户主，对藩主有怨也不会说。但不容许那个杀了父亲的家伙在藩中装作若无其事，要找出来。”

“打算找出来怎么办？”

“找个借口比武。”

志野叹息一声，心想，达之助自幼脾气暴，这次恐怕也是不达到自己满意不会罢休的。

“可是，你说找，也还是什么线索都没有吧？”

达之助盘问那晚跟父亲一起的丰助，但问来问去最终也毫无收获。丰助被打落了灯笼之后立即被从背后扭住，堵上嘴，一眨眼在黑暗中给拖出两三丈地，而且刚试图反抗，登时要害便受到猛击，昏迷过去。他记得的就这些。

“有线索呀。”达之助说，放下抱着的胳膊，表情蓦地变得不怀好意，看着志野。“比如那个清宫太四郎也值得怀疑啊。”

“咦，为什么？”志野心不在焉地看了看哥哥，以为他使坏开玩笑。

“砍父亲的一刀是从左肩砍的，好似披袈裟，估计用的是偏右而立的架势。这种架势最拿手的，在街里只有空钝派的浅羽武馆。”

“……”

“而且，杀手不是凡庸之辈，看伤口一眼就清楚。太四郎在浅羽也算是高徒之一。”

“清宫不是那种人，不会干刺客之类见不得人的事。”

“那必须调查。”达之助冷冷地说。志野知道哥哥是当真说的。“我要调查那个时候，就是父亲被砍倒在地的九点前后，鹰匠坊附近有没有浅羽武馆的人，直到满意为止。”

“……”

志野感到心突然猛跳。出了酒馆“朝川”，顺小路往左走，过了酒屋坊，如果往右走，就来到鹰匠坊后街。

“限定要调查的人，事情没那么难。”

“……”

“清宫家领俸禄四百石，却代代无职务。在家臣中属于上等，所以也不用执勤，不知在干什么。”

“哥哥，别说了。”

志野不由得直起身，受不住心里乱跳了。达之助闭上嘴，好像觉得确实说得过分了。志野重新跪坐，对达之助说“失礼了”，扭头出了起居间。

进了自己的房间，志野点亮灯，跪坐在镜子前。一张女人失去血色的脸沉潜在灰蒙蒙的镜面里。

难道真是他——

从这个念头的缝隙之间膨胀出疑惑。清宫太四郎那天确实问过父亲出城的时间，志野回答最近每晚八点到九点。当时只当是幽会男女担心家里，随口说说，不曾往深里想。可是，重新想一想哥哥说的清宫太四郎的事，好像当时说的话就带有重要含义了。

应该打发阿峰去一趟“朝川”——

志野留下太四郎离开“朝川”是晚上五点来钟。太四郎说喝酒，之后待到几点，离开“朝川”是几点呢，必须让阿峰去查明。志野想。

假如太四郎是八点到九点之间离开“朝川”，就必须跟哥哥说，那就要坦白和清宫太四郎的秘密。这么一来，和他的关系肯定就完了。

这是应得的报应——

不管清宫太四郎是不是那天夜里的刺客，在父亲死前两个时辰，沉迷在男人怀抱里的女儿都该受这个报应。志野认为这是惩罚。放下镜子的布罩，志野站起身去阿峰的小房间。

半个月后，牧达之助在锻冶坊的浅羽武馆见了馆主浅羽喜左卫门。他作为服部武馆的使者来探询是否举行服部武馆与浅羽武馆每年一度的对抗比试。

浅羽为人敦厚，说要是服部武馆有这个意向，那就跟门徒商量一下接受。对抗比试搞得好，能提高两个武馆的声望，增加入门习武的人数。

每年一次，春季八幡神社祭礼时当作礼神比试。各出五人对抗，目的是切磋技艺，加深友谊，输赢不记仇。云云。达之助连细节也讲了，告一段落时说道：

“听说空钝派有一个绝技叫虎眼，是什么样的？”

“虎眼？”浅羽诧异地看着达之助。他是一位头发和胡须白得发亮的老人，红润的脸上微微一笑。“打听这个绝技的，你是第二个。我继承这武馆时，距今四十来年前，有人问过同样的事，是当时的家老户田大人，就是现在的中老的父亲……”

“那时怎么回答的？”

“我回答，本派现在没这个流传，但讲了早年的事。”

“那就是早年有过了？”

“是的，我讲了，开办这个武馆的祖父甚之助琢磨出那个刀法。不过，可能有什么原因，祖父没把它传给家父。”

“对户田大人透露的早年事情呢？”

“极零碎。家父没学，但小时候听祖父说过，什么暗夜用刀如白昼啦，要练那个绝技必须自幼暗中看物，向看得见的东西挥木剑等等。”

“……”

“还说看黑夜之物，看星，再看物。我推测是暗夜里打斗取胜的招法，叫虎眼也是这个意思吧。”

“……”

“早年有夜战，可能那时祖父下工夫把经验练成了绝技。也许觉得太平盛世用不上，就丢弃了。”

“这么说来，现在没有人继承这个绝技了？”

“没有，祖父一代就灭绝了。”

并没有丢掉，浅羽甚之助大概偷偷地把这个刀法传给了一个徒弟——达之助暗想。一击置父亲于死地，那骇人的功夫就是证据。

五

场地很宽敞，三面已围满了看客，密密匝匝。大部分是藩里的武士，后面的树荫下也站着相当多的百姓。

浅羽、服部两武馆比武，声望之大超乎预料。已经比试了三对。樱花不时在白天的春日下飘落。

清宫太四郎从浅羽武馆的席位走出来，和达之助互行一礼，想要摆架势，达之助扬手制止，拎着木剑走过来。观众骚动，担当裁判的藩教头宫阪藤兵卫也喊了什么，但达之助不理睬。

“今天比武，正好跟我捉对，不觉得奇怪吗？”达之助说。

太四郎面无表情地回看他。

“无所谓。”

“跟你捉对，是我故意安排的。”

“呵。”太四郎眯起眼睛。

“为什么？”

“因为你是人渣。”达之助恶狠狠地说，“志野全都说了。还没娶进门就玩弄人家姑娘，不感到可耻吗？”

“原来是这么回事。这就是退婚的真正理由吗？可我想不通，志野小姐同意解除婚约吗？”

“同意不同意用不着你管。我不能把妹妹嫁给可能有杀父之仇的男人。”

“这倒叫我吃惊。”清宫太四郎脸上露出苦笑，“我还以为有什么别的原因呢，那可太误会了，令尊的不幸跟我没关系。”

“有证据那天晚上的刺客是浅羽武馆的，而那个时候在鹰匠坊附近的只有你。已经查清了，你九点之前离开了‘朝川’。”

“这就是证据吗？太讹赖了，我退出比武。”

太四郎脸冲着达之助往后退。这时观众骚然，飞来一连串厉声叫骂。当初看客们怪讶地看着比试之前莫名其妙的交涉，但终于起急了，开始大骂二人。

宫阪朝这边走过来的身影映现在达之助的视野中。达之助喊道：

“比，清宫，一比就水落石出。”

达之助猛然出手，太四郎来不及躲避，也举刀迎击。干燥的木刀炸响，一个回合，二人飞快地闪开站定。场内鸦雀无声了。

太四郎偏右而立，缠头巾下的脸苍白。

肯定是这个架势——

达之助把刀尖指向对手眉心，心想。杀父亲的一定是浅羽武馆的这一招，但眼前的人是否那晚使出虎眼剑法的刺客并没有确证。

志野把太四郎那晚九点之前离开“朝川”的事实告诉达之助，这就坦白了和太四郎约会，受到痛斥。达之助抓住的事实到此为止，再往前就模糊不明。虽然不明，但眼前这个人肯定是最值得怀疑的。此外没有人值得怀疑。

过来，清宫——

达之助等着太四郎砍。那一砍若带有杀意，太四郎就必是虎眼刺客。虎眼刺客关系到藩主的秘密，不要说知道真相，连有所怀疑都不许。谁怀疑就只有除掉谁。暗中之人不能被人看见一鳞半爪。假如太四郎是刺客，现在就给了他公然收拾碍事的追踪者的场合。木刀比武，时有致死的事故。

对于达之助也一样。若看出清宫太四郎的木刀有杀意，那时就顿起杀机。这是除掉藩主豢养的杀手的唯一机会。可是，太四郎只是四下里躲避，也许他不是刺客。

是与否各半——

还什么都不能说。看着太四郎的架势，达之助想。左脚稍稍向前踏出，木刀举在右肩上，太四郎的架势无懈可击，看来比达之助想象的更高明。光是用冷静的眼睛窥伺达之助，没有主动出击的意思。

以这样的态势，就分不出胜负了——

达之助一点一点向右绕。明知不利，轻掠过来，击中太四郎左臂。刹那之间，从左上方落下来凌厉一击。

“好，再来！”

就是这偏右而立的一击杀了父亲，达之助想。他勉强躲开，满含憎恶地吐了一句，随即扑向太四郎。木刀相击作响，倏然错身，再次相击。是殊死的搏斗。

观众都站起来，宫阪向二人跑来。现在谁都明显看出来了，眼前的比武充满了杀气。

该叫他们两个了——

志野想着，走出门口。夜很黑，但天上有星星。院子的角落里传出丈夫和孩子的说话声。

嫁给兼光周助七年了。五年前志野生了孩子，就是此刻在说话的儿子诚助。

兼光家跟牧家是远亲，血缘很远，只是父亲葬礼时也在寺门前送殡的程度，但志野认识他。代代食禄七十石，周助为藩主掌管财物，是个很敦厚的人。

兼光家再三拒绝这门亲事，但达之助强求不舍。和清宫结亲告吹后，他为再不想找婆家的志野感到棘手。

嫁到兼光家谈不上幸福，也没什么特别不幸福。志野时常这么想。周助沉默寡言，相貌很一般，只是勤勉地上藩府执勤。孩子出生，七年岁月过去，形成了一种既成的生活。志野对这种平凡的生活也安之若素。

清宫太四郎的事几乎想不起来了。与哥哥达之助在八幡神社境内你死我活地用木刀比武之后不久，太四郎娶了妻。这是志野听到的太四郎的最后消息。对太四郎的记忆纠缠着父亲的死。淡忘是出于自责，但志野并没有觉察这一点。有时会纳闷地想起达之助吵嚷清宫是杀死父亲的凶手，仅此而已。达之助跟太四郎比武之后突然像辟了邪，不再说这件事，现在热衷于勤务。志野出嫁以后他娶了妻，已经有两个孩子。

那是怎么回事呢？有时志野极少有地隐约想到当时的事情，但念头一闪而过，立刻被日复一日的生活冲走。她对此没什么不满。占据志野心中的小小烦恼，也就是召唤这对不知归的父子回家而已。

走过去要叫孩子的名字时，传来周助的声音。

“看见星星了吗？好，这回看那里的石头。石头也能像星星那样看得清楚。凝起眼睛看，直到看清楚。”

“是！父亲。”诚助的声音响起。丈夫平时不怎么开口，现在却非常投入地喋喋不休，志野觉得奇怪。这时她心里有什么动了一下。

她觉得丈夫说的话好像以前在哪里听过。她沉思，终于想起来时，不由得要叫出声来。那是浅羽喜左卫门对达之助讲的话。志野听哥哥说过浅羽馆主讲的虎眼剑法的修炼。看黑夜之物，看星星，再看物……

传来丈夫的声音：

“这回看这棵草，有几片叶？”

“八片。”

“好，看得很好了，那就再把眼睛返回星星。”

对丈夫没看漏什么吗？志野慌忙摸索记忆，但，什么都没有。记忆中只有享七十石俸禄的管仓人的平凡模样。

那是怎么回事呢——

志野最后想起来的是跟兼光家提亲时的事。那天，她瞒着家里人，去狐坊尽头的兼光家。听说有话要谈，周助把志野带到五间川的土堤上。

在下午的明亮阳光中，志野坦白了清宫太四郎的事情，希望周助考虑，再决定答应还是不答应这桩婚事。

周助默默听了，用淡然的口气说不在意。然后站住，轻轻握住志野的手。志野决定嫁给周助就是这时候。

回来的路上，志野突然听见嗖的一声，同时眼前有一个亮光。就在她吓得往后仰之际，周助一把抓住那亮，是一支竹箭。周助站住，脸色有一点可怕。从土堤下出来一个拿小弓的少年，周助说了句“注意别射人”，就把箭还给他了，脸上已经又换了心平气和的笑容。

当时志野漫不经心，只是说了句“孩子爱玩险的”，可是，抓住飞来的箭，若非训练有素的人怎么可能呢。

“好，再看这边的石头。是圆的，还是有棱角？”

志野静静后退，听见这声音。那像是父子单纯玩游戏的声音，又像是杀手世家血脉传延的秘密仪式的声音。志野茫然伫立在膨胀起来的疑惑中。

必死剑鸟刺

一

政务室内的声音突然高起来，接着响起津田民部的笑声。声音响亮，带有一点为响亮而响亮的做作。也传来藩主右京太夫回应的低低笑声。

藩主政务室中的空气好像很和谐。近卫长兼见三左卫门侧耳静听那动静。中老津田进藩主房间已过了半个多时辰，看来长谈总算结束了。

纸屏拉开，津田出来，流露着和藩主商谈很顺利的表情。他微笑看着兼见，近前随便坐下来。

“今晚有空儿吗？”

“有。”

“有几句话，挺复杂的。”津田小声说。微笑消逝了，白皙的脸上露出一点紧张的神色。

“去府上吗？”

“嗯。”津田低下头，立刻又做出决断似的说，“最好早点来，值完勤就过来吧。”

“明白了。”三左卫门说。

送走津田，三左卫门回到原来的位置。隔壁响起藩主的咳嗽声。

中老有什么话说呢？三左卫门想。津田说这句话时脸上掠过的一丝紧张之色还留在三左卫门眼里。可能有关自己的身份。他这么想是有理由的。

兼见三左卫门被提升为近卫长不过是两个月前。那之前他没有职务，更以前当队长。三年前，当队长的时候，他在城中刺杀了一个女人，那女人是藩主的爱妾，因此被解职，减俸，直到两个月前都还过着沉沦的日子。

被三左卫门刺杀的妾叫连子，是藩内有名的修验道信徒的女儿。貌美无比，又有才气，有人奉献，就成了藩主的妾。连子确实是美丽而乖巧的女性，但另一方面也不得不说她具有不符合为妾身份的癖性，那就是对政治过于感兴趣。

和聪明伶俐的美妾喝酒时，藩主肯定会说一些对藩政的左思右想，而连子发表的意见意外适宜，恰到好处，大概这也是事实。藩主那半是炫耀的神情向重臣们泄露了这一点。藩主沉湎于才色双全的爱妾。

执政们不责备藩主的爱妾过问政治，雍容大度地旁观。可是，连子仗着自己被赋予的才气与权力，对重臣们的意见不满甚而破坏，到了这个地步重臣们就不能再摆出听之任之的面孔了。

然而，醒悟时已经晚了。即便藩主说的意见或裁断明明听得出是连子的主意，但出自藩主之口，就难以违抗。

失政已是明摆着的。重臣们觉得处分家臣有两三次裁断有误。有一阵子赤石郡各村眼看要发生暴动，就是因为藩主无视重臣们反对，改变了一直沿用的收成勘查法。

再有，要复兴一座与藩主家有关系的废寺，只好从藩里捉襟见肘的财政中拿出大笔钱，可是大迦蓝建成了一看，主管那寺院的人是连子的亲戚。执政会议为藩府内部慎重制定的俭约令被删削得面目全非。

若干失政让人觉得背后确实有女人在捣鬼。侍妾连子对藩政插嘴，在家臣中广为人知，甚至还有人散布，那美妾连藩主的政务室都进了。

当然那不过是谣言，但出了这种谣言，足见家臣当中弥漫对连子的抵触和愤慨，但没有一个人就此向藩主进谏。

只有一次例外。统帅家臣、主持藩务的家老之一带屋隼人正得知藩里硬要为重建废寺兴牧院大笔开销时，主张不应大兴土木，与藩主争执。带屋家被尊为别家，与藩主家血脉相连，隼人正是右京太夫的表弟。

隼人正当时陈述藩财政的困窘，说应该控制修建寺院，跟藩主争得很厉害，但就是他也不去碰背后的嬖妾。

重臣也个个沉默。连子是伶俐可爱的女人。藩主小妾的政治嗜好现在已不能一笑置之，但他们不认为当面直谏就可以除去连子并使谏者毫发无伤。大概只有等待时机吧，他们嘀咕来嘀咕去，可谁也不知道那时机何时到来。

藩政一点一点地出现纰漏，这是谁都看得出来的。藩府中的空气沉闷了。担任队长的兼见三左卫门刺杀连子就是那时候。

主城的庭院里有一个能剧舞台，叫春乐殿。藩主喜好能剧，自己也会，非常入迷，每年两次从江户请演员来。

那年春天也来了江户演员，内宅的女眷也出来观看。结束是下午四点多。主城的房屋与能剧舞台有桥廊相连。三左卫门坐在主城一侧的桥廊入口。

他把视线落在膝头，等着看完能剧的人们回来。藩主、重臣们过去了，接着后宅的女人们走过来。她们穿戴艳丽，盛开的樱树把花枝伸到桥廊，宛如画卷上的人物在动。

冷不防三左卫门站起身，好像从女人当中拔起来似的把连子抓过来。他是身高将近六尺的彪形大汉，简直像老鹰抓小鸡。连子被抓住肩头，娇小的身子离地五寸有余。这时三左卫门的小刀嗖地刺穿她胸膛。

女人们惊叫着逃散后，三左卫门轻轻把连子的尸体放倒，不理睬跑过来的家臣，慢慢走进本城的房屋里。

二

这是三年前的事。刺杀的可是藩主的爱妾，三左卫门准备受极刑。剖腹是当然的，弄不好会被砍头，倘若藩主恨之入骨，也可能是绞刑。他是三思而后行的，甘受任何惩处。

然而，所受的处罚出乎意外的宽大。闭门思过一年，二百八十石俸禄减为一百三十石，褫革职务。仅此而已。

三左卫门大感意外。何止意外，还觉得难以理解。

他脑海里有一张自己刺死的女人的脸。这女人多嘴多舌，但并不知道她本人是否那么坏。只因显然是藩的祸根，就一举铲除了。自己只是干了大家都觉得该干却不敢干的事情，不后悔刺死她。

但他心里对那女人也不无怜悯。被抓住肩头时，她用惊愕的眼睛仰望三左卫门。年轻的女人，而且连那种情况下的表情都不难看的女人。仿佛刺了可怜的东西，由于这种怜惜，三左卫门觉得要是跟女人对刺就好了。

况且刺女人含有对藩主的严厉批评。不该是闭门思过，该剖腹才是，这个念头挥之不去。闭门一年解除后，他也闷在屋里，就因为总觉得与自己干的事相称的正式处分还没有来。

但两个月前，三左卫门接到命令，恢复原来的俸禄，就任近卫长。来通知的是津田民部。

“听说你现在还不跟亲戚来往，拒不见客。”当时津田说，“我们也一直很佩服，看来主上对你这种可嘉的谨慎很满意，说不能就这么埋没了兼见。”

“不胜感谢，但我是对主上非礼受了处罚的人，在主上身边侍候不免有所顾忌。”

三左卫门推辞。不是为了受人夸奖才闭门不出的，而且刺杀藩主的爱妾只是自己的一意孤行，完全没有拿来当功劳在藩里飞黄腾达的意思。

“这一点不必担心。”大概津田把三左卫门的话当作了谦让，“主上后悔过去的事，悄悄对我流露过，以前不该在藩政上听女人的话，对你干的事已经不生气了。”

“……”

“主上很快就发现了这一点。对你的处罚只是闭门思过，其实也是主上吩咐让宽大的。”

津田还说如果拒绝就辜负了主上的关怀。无奈，三左卫门接受了命令。担当近卫长在藩主身边执勤已经两个月了。

这个职场对于三左卫门来说并不舒畅。虽然津田那么说，第一次出勤那天藩主也说了不必在意既往，但是总觉得态度底里是冷淡的。

而且，十来天之前清楚了那不仅是感觉。因为有事，三左卫门拉开纸屏，毕恭毕敬，冷不防藩主的怒吼劈头盖脸：

“那鬼脸不要总出现在我面前！”

三左卫门抬起头，看见藩主坐在桌案前，只把脸扭过来，怒容满面。三左卫门不知该说什么。藩主焦躁地说：

“以后有事，隔着纸屏说，不必总露头。”

“是。”

“自己不知道吗，你那张脸并不是看了教人痛快的脸。越看越来气。”

“主上，请解除我的职务。”三左卫门马上说。

三左卫门相貌丑陋。脸色黢黑，额头略微凸出，鬓发脱落。黑脸上小眼睛上挑，嘴唇又厚又大。这张脸搁在六尺来高的魁梧身躯上倒显得很相称，但是在近处从正面看，就让人觉得像一条凶猛的大鱼。

三左卫门知道自己貌丑。脸被数落了，便认为不胜任这个职务。

“兼见，你想错了。”彼此瞠目对视了片刻，藩主突然转过脸去说。震怒过去了，藩主恢复了正常的声音，“对你的近卫长工作没什么不满，干得不错。不需要给你换职务，但是，按我刚才说的做。”

此后三左卫门隔着纸屏通报来人或报告事情。藩主的琐事让其他近卫做，自己不进政务室。

可是，不可能总这样下去——

三左卫门想。不知是像说的那样不中意这张脸，还是心上有死掉的小妾，总之主上对我当近卫长不称心。

大概中老就是为此事——

当天傍晚，出了藩府，沿着护城河往津田宅邸走，三左卫门又这么想。

向西转过护城河时，发红的晚春阳光从正面照着三左卫门。他眯起眼睛，慢慢移动魁梧的身躯。对于被解职他毫无不满。

三

津田民部准备了简单的酒肴候着他。三左卫门一进来，他立刻屏退左右。

“不好干吧？”

“算了，边喝边说吧。”津田倒是很坦率，把酒壶举向三左卫门，笑了笑。他才三十四岁，比三左卫门小七岁，却承袭父位，三十岁就坐上仅次于家老的中老位置，有权有势。据说与首席家老矢部孙千代携手，掌管执政会议，但背后还有一种说法，老实的矢部不过受津田操纵罢了。总而言之，津田是左右藩政的实力人物。

津田把套裤也脱掉了，只穿着便服，轻松怡然。他相貌堂堂，中等身材，肌肉紧绷。虽身穿便服，也显得文质彬彬，难怪传闻藩府内宅的女子当中有人偷恋他。

“仍然是从纸屏外面说话吗？”津田嘻嘻地笑了。三左卫门苦笑，举杯一饮而尽。“不必在意嘛，兼见。主上很任性，有想起什么张口就说的坏毛病，过后又后悔。”

“可是，说不想看见我的脸，当近卫长就有点勉强了。”三左卫门放下杯，要引出津田的话头，“如果有合适的人，我打算随时告退。”

“哈哈，你以为是为了这种事叫你吗？”津田喝了酒，劝三左卫门自斟，“要是这种事，用不着把你叫到我这里来，在藩府里谈谈就行了。”

“……”

“今天要说的话跟那些事无关。不，应该说大大有关。”

“……”

“看你的脸也罢，不想看也罢，近卫长非兼见莫属。事出有因，而且终于清楚了，这才把你叫了来。”

“什么事情呢，我完全摸不着头脑。”

不理会三左卫门的满脸诧异，津田笑容满面地说：

“听说你是天心独名派高手？”

“哪里，高手算不上。”

“不必隐瞒，我经常听人说。”津田说。

十五年前有一家教授天心独名派的武馆，馆主蜂谷玄斋死后就关闭了，但当时在街镇上最是兴隆，而且深得晚年的玄斋之神髓的，是当时二十多岁的兼见三左卫门。

“那是过去的事了。”三左卫门红着脸说。

“嗯，虽然是过去的事，刀法也不会丢掉吧。”

津田的笑容消失了，揣测似的盯着三左卫门，等待回答。

“好久不动木刀，也许技不如前了。”

“听说有秘传叫鸟刺，是出手必胜的绝技嘛。”

“鸟刺……”三左卫门把举到嘴边的酒杯又放下，回视津田的小眼睛似乎多了一点点光芒，“不错，但不是本派的秘传，是我琢磨的招法，随便起了个名字。”

“原来是这么回事。怪不得听人说只有你会使这一招，而且至今谁也没见过。”

“您调查得真清楚啊。”三左卫门说。

“当然有这个必要才调查了，只是有一点不明白……”

“……”

“听说鸟刺这一招别名又叫必死剑，是什么意思？”

“只是在万不得已时使用，所以起了这么个名字。不过，我也只是练过，正因为是这种刀法，所以实际没使过。”

“呵呵。”

“想来使这个刀法的人就是我，使它的时候我已经半死了吧。”

“半死？剑客说这话可奇怪。”津田微笑，“即使半死，也一定能取胜吗？”

“当然。”三左卫门断然说。

他伸手拿酒杯，手突然被按住。津田低声说：

“听了这话我就放心了。推荐你当近卫长的是我，看来我没有看走眼。”

“……”

“现在担心有人要袭击主上。我认为有你就能防卫，兼见，为主上发挥必胜的绝技吧。”

“有需要使这一招的对手吗？”

“大概有。半吊子刀法防不了。这么说你也许能猜到了，对手是直心派高手。”

“怎么会呢！”三左卫门说。眼前浮现一个瘦躯美髯的人，那可是意想不到的，但藩里以直心派刀法闻名的只有他。

津田高高地抱起双臂，冲三左卫门轻轻点了点头。

“是的，就是带屋隼人正。”

“怎么会呢……”三左卫门又说了一遍，茫然注视津田。

四

“姑父！”

檐廊上响起里尾的叫声，三左卫门停下手里的木刀，回过头来。秋天一般澄澈的光照着院子和房屋，里尾的身影浮现在光亮中。

“请洗澡吧。”

“哦。”三左卫门把木刀收进放在石头上的皮袋，走向檐廊。

“是里尾烧了洗澡水吗？”

“是的。”

“那可麻烦你了。”三左卫门说。

平时是女佣阿花婆婆烧洗澡水，但她镇上的家里有事，回去住一晚。还有一个叫多平的四十多岁的随从，他是早来晚归。

虽然门户开放了，但三左卫门的宅邸很简素，跟闭门思过时没什么大变。当队长的时候另外还有一个随从和一个年轻的女佣。受处分后，用人就只有阿花一人，多平是决定当近卫长以后才雇的。

那件事还没听里尾回话呢——

赤身裸体浸在浴槽里，舒畅地伸开手脚，三左卫门这么想。听津田说了近卫长的职务不是摆设之后，每天都紧紧张张。在这种紧张中，他把给里尾提亲的事忘得一干二净。

里尾是亡妻的侄女，一度嫁给藩士，离婚后又回了娘家。那时里尾父母双亡，娘家已经是弟弟的了，所以她好像很觉得抬不起头来。

妻睦江患不治之症是里尾离婚大约过了半年的时候。她自己要求来护理。或许是因为自幼死了母亲，她跟姑母很亲近，经常来兼见家。

里尾用心照看姑母，自己也消瘦了。睦江死了以后，她继续留下来为三左卫门照料家事，好像一点都没有回去的意思。弟弟夫妇对此也不闻不问。

据三左卫门观察，里尾跟娘家人这样不和恐怕原因在于里尾的性格。她不爱说话，性格有点犟。三左卫门觉得这个侄女很可怜。似乎婆家也好，娘家也好，都没有她的位置，却好歹在这个家里发现了位置。因此，三左卫门也不说什么。

不过，发生了那个事件，三左卫门过起了闭门思过的日子，这时他发觉里尾已经是兼见家不可缺少的人。

三左卫门的处境变了，一等他开口，用人们就都走了，剩下的只有阿花婆婆和里尾。阿花在兼见家做了三十多年，已经六十多岁，只能干点厨房活儿，洗洗涮涮也时常偷懒。她留下不走，与其说是对三左卫门尽忠，不如说是没有地方去，就赖在兼见家的厨房里。

由于有里尾，三左卫门倒也不觉得生活有什么不方便或不安。里尾沉默寡言，甚至有时一天也不跟姑父讲点什么，但在家里却是手勤眼快，做事无可挑剔。几乎可以说三左卫门是靠里尾活过那段日子的。闭门思过的窘迫生活，要说没有异常是假话，但其中也确实有静谧的好日子。这么过了五年。

里尾二十六了——

近来三左卫门时而想到这就不免狼狈，惊慌失措的心情深处有一种惭愧：里尾和里尾家里都不吱声，自己就趁机占用了里尾的青春年华。

当了近卫长，三左卫门就马上找以前也是队长如今退官赋闲的保科十内，托他给里尾说亲。三左卫门认为，里尾家对她漠不关心，给她找一个合适的人家就是自己的责任。当然打算费用全部由自己出。

求保科时，三左卫门说当继室也可以。这么说是觉得年轻男人对离了婚已经二十六岁的女人不会感兴趣，却也不免对自己的话隐隐痛心。

容貌超出一般，善于料理家务，这样的里尾嫁不出去完全怪自己。这种愧疚使三左卫门的请托很恳切。

或许是这个原因，不久保科就送来好消息：俸禄一百石、在修建队当监工的牧藤兵卫愿意见一下。牧是队长牧与市右卫门的同族，年龄已三十，尚未结过婚。

五天前保科和牧一起来三左卫门家。三左卫门第一次见到牧，对他那副当监工晒黑的朴素相貌很有点好感。里尾当时被三左卫门叮嘱见了客，但印象如何却还不清楚。

今晚必须问问里尾的想法——

三左卫门出了浴槽去冲洗，心想。这个牧，相较最初的预料来说是意外的良缘。三左卫门很后悔这些天忙于藩府勤务，没有抓紧办事。

五

三左卫门冲洗了身体，觉得有动静，这时门拉开，卷起衣襟、用带子束起袖子的里尾进来了。

“给您擦擦背吧。”

“哦，不好意思。”三左卫门说，转过宽阔的后背，又突然说，“你给擦背非常舒服，所以就接受了，不过，只限今晚哪，以后不用了。”

“为什么？”里尾一边轻轻往三左卫门的背上撩水一边问。

“眼下的亲事若谈妥，你就该出嫁了。虽然是家里人，也不该给男人擦背。”

那是什么时候来着，三左卫门想，立刻就想起是解除闭门思过那天。

三左卫门时隔一年让烧水泡澡。闭门思过期间有时也用水擦身，现在泡在水里洗，浑身泥垢，简直像蜕了一层皮。正洗着，里尾进来给他搓后背，三左卫门没拒绝。就是从那时起，里尾时常给他擦背了。

“你觉得牧藤兵卫怎么样？”

“……”

“好像挺老实吧？我觉得这样的人信得过，不喜欢说话随便、卖弄小聪明的男人。”

“……”

“怎么样？觉得牧怎么样？”

三左卫门一边拱起背，方便里尾擦拭，一边追问，但里尾只是攥着手巾一个劲儿动着手，不回答。

“也没跟你商量，我就求了保科，说做填房也行。牧这个人，已经三十了，娶妻有点晚，但好像没什么特别的缘故。听说也提过一两次亲，谈不妥，就一拖再拖。我觉得对方不错，正好赶上了。”

“姑父今晚话可真多。”

“正经话，好好听着。”三左卫门扭头从肩上察看里尾，“你也已经二十六了，在这个家里住得太长了。贪图你照顾，是我不好。好在总算发现这么下去就错过了结婚年龄。保科回话了，看来牧对你满意，真幸运。怎么样？说说你的想法！”

“我，”里尾说，擦背的手并不停下来，“不想出嫁。”

“净说傻话！”三左卫门提高了声音，“女子若不许配嫁人，就不会幸福。”

“可是，”里尾小声说，“我嫁过了，并不幸福。”

三左卫门一时语塞，长叹了一声。没问过原因，但他认为里尾在婆家受了虐待。

里尾出嫁前也常来兼见家玩，那时放声大笑，简直有点粗野，是性格开朗的姑娘。但离婚回到娘家后不久来照看睦江时，却没有了原先的开朗，变成了一个有点固执的女人。

“虽然如此，你也不能就这么留在我家。睦江没生孩子，说好了很快把本家的末子过继来。不可能把那边取消，换成你做养女，再招个女婿。”

“……”

“而且我有个万一，你就必须走，可寄居在弟弟家不称心吧？只有嫁人哪，里尾。”

这么说是考虑到带屋隼人正说不定什么时候袭击藩主，却不知这番心思里尾能领会多少。

她果然说：“有我在是一个累赘吗？”

“真不懂事呀。”三左卫门说，“本以为你是更聪明点的女人，难道是我看错了吗？不是说什么累赘，没有你，我明天就不好过了，而是说考虑你的将来，不能就这么不管。”

“那就别管我。”里尾停下擦澡的手，悄声说。突然三左卫门感到湿漉漉的后背贴上了火热的脸颊。手巾掉了，里尾用颤抖的手指抓住三左卫门的肩头。“我愿意在姑父身边，永远。”

里尾冲了出去，浴室的门就那么敞开。三左卫门茫然抱着赤裸的双膝蹲在那里。

回到房间，钻进被褥里，在黑暗中睁着眼睛。

能那样吗？还是不能吧——

三左卫门呆呆地想。以前也时常想到在和里尾的生活中会不会失守姑父与侄女的界线，却又一直装作没觉察到自己的这种念头。

然而，今晚里尾把那种虚伪打得粉碎。她终于说出了：姑父和侄女不过是没有血缘的亲戚，斩断这个关系，就只是男人和女人。

谁都不会觉察——

被里尾的意外行为蓦然唤醒的意识诱惑着三左卫门。遍布视野，站着的只是女人里尾，其他东西都看不见了。听见一个女人从浴室出来的动静。悄悄的脚步声从廊下走过去，后面的房间啪地响了一下关上纸屏的声音。三左卫门轻轻地推开铺盖站起来。

翌晨，吃完饭，里尾要起身收拾，三左卫门制止，叫她上客厅来。三左卫门坐下就马上说：

“鹤羽村有一家熟人，我写封信，你拿着去那里。”

“……”

里尾抬起头，红扑扑的脸颊一下子苍白了。那也是美的。只一夜就变成了充满魅惑的女人，眼睛炯炯发光，小巧的嘴唇是湿润的。

“或者还是回秋野的家？”

“不回，”里尾摇头。里尾的娘家在秋野，“照您说的。”

“好。”三左卫门表情缓和了，仔细解释说：“为什么这样做你明白吧？要是这么一起住下去，两个人都得下地狱呀。暂时去鹤羽村避一下吧。”

“住到什么时候？”

“不知道。到时候我去接你。”

里尾的眼睛避开三左卫门，不掩饰失落的神情，嘀咕：“我不在了，谁来照顾姑父呢？”

六

“里尾还没回来吗？”牧藤兵卫坐下来就问。

“还没有，前两天来信，说要再过半个月回来。”

三左卫门对牧和媒人保科推脱，说住在邻藩的兼见家亲戚病了，里尾去探望，就留下照看了。

当然也以里尾无意嫁人而婉转地拒绝了与牧的婚事。虽说叔侄之间并没有血缘，却也属于不正当，有了这层关系就不会促成婚事了。

可是，牧好像没有轻易就死心的意思，说要见一次里尾，直接谈谈。而且三天两头来三左卫门家察看。当初是三左卫门自己磕头作揖求保科的，有这个短处，也就不能硬不让人家登门。左右为难，只盼着拖来拖去牧就死了心。

“这么久还不回来。”牧说，好像还不死心，看来对里尾相当中意。

“回来恐怕也没有希望呀，你想不到那姑娘有多任性。”

“不，没关系。”牧一本正经地说，“问一问本人的真实想法，并告诉她我的意思，如果还是拒绝的话，我也是武士，那时就彻底死心。”

三左卫门暗暗叹息。这个人的迂直本来是令人满意的，现在却让他穷于应对了。

也想过干脆把里尾叫回来，见牧一面，予以拒绝，但三左卫门下不了决心。要是叫回了里尾，一定又会有那种事。三左卫门害怕这一点。第二天就打发里尾去鹤羽村，也正是因为这种害怕。那一夜在朦胧昏暗中散发的气味，女体因爱抚而一个劲儿蜷曲的感觉，还活生生留着。

被那种记忆和欺骗眼前这个人的罪恶感鞭笞，三左卫门说出气短的话：

“再看看情况，过几天就回来吧。”

好像这句话使牧放心了，总算换了话题。

“传闻主上和别家之间很紧张，是真的吗？”

“咦？”三左卫门看着牧，字斟句酌，“有关系不好的谣言，但没听说多么紧张。谁这么说？”

“偶然听我本家说过。说是主上有搞掉‘别家’带屋，把五千石收回手里的想法。带屋大人察觉了，生气说，要是你右京太夫有这种想法，我就有我的打算。”

“呵呵。”

“听说带屋大人对主上直呼其名，我本家很吃惊，所以觉得可能有那种事。”

“啊，我没听说呀。”三左卫门说。

牧说的本家是队长牧与市右卫门。从人际关系来说，牧属于家老氏家内藏助方面，现在处于跟首席家老矢部、中老津田对立的立场。

好像有不少谣言——三左卫门想。

和他听津田说的话不一样。按照津田的说法，脾气暴躁的带屋隼人正多年来一直谴责藩主失政，把财政困难归因于藩主，他看出人在江户的世子和泉处处与父亲意见不合，早就联手，伺机劝藩主退位，不听就不惜行刺，除掉藩主，换和泉即位。

而且，带屋的阴谋背后还另有深谋，那就是和泉病弱，三十多岁还没有孩子，倘若被藩主的繁重工作累垮了，带屋就让自己的弟弟当藩主。津田是这样说的。

但牧的话也有可能，甚或比津田的话更容易明白：海阪藩采邑七万石，苦于财政困难，而带屋家在藩内最肥沃的赤石郡拥有五千石的领地，又无所事事，这样的家老可说是无用的长物，上代藩主也一度要毁掉带屋家。

带屋家本来是领地在赤石郡内的土豪。海阪藩主受封来这里，召见并破格许以五千石领地，委以家老，是怀柔之策，以使对新藩主的措施无不强硬反对的赤石百姓驯服。第一代海阪藩主为此甚至跟带屋家结亲，赤石郡明显平静了。

但另一方面藩主家也不忘削弱带屋家权势，使之政治上无能为力。后来保留其家老之职，但无须参政，也正是为此。而且，带屋家血脉衰微时立马就送来藩主的亲属，承袭带屋家，名为保存名家，实质也可说是藩主家要对带屋家取而代之。

尽管这么做也没有断绝带屋家，是因为带屋家的声望在赤石郡内依然相当大，安抚住那里，不仅有利于赤石郡内，而且有利于藩内的平稳。

可怪的是，从藩主家过来承继带屋世家的人大都最猛烈地批评当时的藩主，有时还谋反，好像带屋这个古老门第把他们变成这样。这种时候藩府总是淘汰带屋家的旧血，输入藩主家的新血。

藩主右京太夫的叔父也这样继承带屋家五十来年，但他的儿子隼人正现在果然又是最激烈批评藩政的人。

隼人正年轻时飘然去江户，修炼十年后回来，是直心派剑士。赤石郡石滑村的住宅被叫作公馆，他深居简出，是一个笼罩在神秘传闻中的人物。没娶妻，传说大宅院里有十个少女一般年轻的小妾，但也有相反的传言，说他四十六了还是独身，不近女色。还说他有时久久关在一个房间里，有时又不告诉任何人，进山十天二十天不下来。

中等身材，枯瘦，漆黑的胡须垂到胸口，三左卫门也只是偶然在藩府里见过这隼人正两次。

也许又到了淘汰带屋家血统的时期——

即便这次藩主不想再把人送进带屋家也不足为奇。听了牧藤兵卫的话，三左卫门这么想，但他没心思把感想告诉牧，沉静地说：

“或许有那种事，但最好不要对人散布。”

把牧打发回去后，三左卫门抱着双臂沉思了一会儿，马上就轻轻点了点头，心想，不清楚哪个话是真的，但我防范有人刺杀藩主就行了。

三左卫门站起身，走到檐廊上。要入梅了，湿漉漉的光线笼罩着院子里的树木花草，太阳被云遮掩。院子里显得杂草丛生。要是里尾在的话，就不会让这样。

杀了带屋隼人正又要闭门思过吧——

他突然这么想。因为是主子的命令，就不用切腹吧。可是，杀了别家的户主，哪怕是名义上，也肯定有幽闭之类的处分。那样的话，就可以把里尾叫回来，像以前那样与世隔绝，悄然度日。

然而，不知是否像谣传的那样，刺客是带屋隼人正。如果来人是他，可就不知交手能不能取胜了。

七

“村井！光冈！”

喊了却没人答应。三左卫门站起来，走到旁边的侍卫室前面，突然在那里立定。这时感觉到纸屏外面有异动。

三左卫门面对纸屏，轻轻后退，边退边打开刀的鞘口，甩掉肩衣。

“怎么啦，兼见，叫谁吗？”

政务室里发出藩主急不可待的声音。退到政务室纸屏边上，三左卫门低声叫主上：

“可能石滑的人来了。”

“什么？”

“可能会有厮杀，听见动静就请按商定的那样从后面的出口到外面去，那里有护卫。”

“好，知道了。”

好像藩主站了起来，几乎同时，侍卫室的纸屏拉开了一点。

那里站着带屋隼人正。而且不出所料，侍卫室里空空荡荡，大概让隼人正赶走了。

“你是天心独名派高手吗？听说姓兼见吧？”

隼人正注视了三左卫门一会儿，然后这么说。三左卫门默不作声。

“块头可不小。”

“……”

“不让我过去吗？跟右京太夫有话说。”

“不能过去！”三左卫门说。与此同时，从皮肤到头发里窜过一股寒气，三左卫门微微打战。

“有必须商谈的事情，让开！”

“不，不行！”

“要跟我交手吗？”

“不错。”

隼人正目不转睛地注视三左卫门，边注视边脱掉外褂。

“那我就要过去了。”

隼人正左手提刀走进房间当中。

“那就出手吧。”三左卫门说着拔出刀。

同时隼人正也拔出刀，丢掉刀鞘。动作极利落。那一瞬间垂在胸前的胡须飘动，跃上空中。

隼人正漫不经心地缩短两人之间的距离，刀尖对准三左卫门的眉心，猛然朝肩头砍下来，力道十足，气势骇人。三左卫门不躲不闪，格开这一刀。

一个回合之后，隼人正迅速后退，拉大了间距。三左卫门不追，刀尖平指，窥伺对方。这时才感到左肩膀疼痛。自以为利索地拨开了，但隼人正的刀如疾风，早已点到了三左卫门肩头。

“请好好考虑，带屋大人。”三左卫门说，刀式不变，“这样交手未免太不理智。”

“不，”隼人正淡淡一笑，“挡道者斩。”

隼人正一点点缩短间距。

来吧——

随着隼人正逼近，三左卫门无意识地换成以前最喜好的架势，刀身放低。隼人正看着那架势，一度要后退，却改变了想法似的，猛地砍将过来，迅如光影一闪。糟糕，三左卫门想，同时沉下身体，刀由下向上一挥。

隼人正的身体好似弹出，飞到纸屏上，轰然作响。三左卫门一刀深深砍入他侧腹。隼人正诧异地盯着三左卫门，突然掉了刀，屈膝着地，渐渐垂下头，终于向前倒下了。周围立刻漫开一大摊血。

看清了隼人正的情况，三左卫门放下刀，把手伸向右肩。隼人正那一刀既不能躲又不能接，果然被砍上了。三左卫门探摸肩头，手指一下子陷入肉里，火烧火燎的痛从那里传遍全身，眼前发黑。

按住伤口，环视周围，不由得把呻吟咽了回去。三面的纸屏都打开了，站着很多人。人们黑压压站着，不知为什么都只是默不作声地盯着三左卫门。

“负伤了。”三左卫门露出生硬的微笑，“哪位帮我一下。”

“看见啦。”这时传来津田民部那熟悉的声音。三左卫门向那边扭头，眼里只一片黑影，不知哪个是津田。

“真厉害呀，必死剑鸟刺。”

三左卫门微微一笑，踉跄地站起来。刚要说不，刚才不是鸟刺绝招，津田喊起来：

“兼见疯了，杀了隼人正大人，别让他跑了，杀！”

三左卫门反射地摆好使刀的架势。刀非常重，但砍了杀到眼前来的人。

疯了？

三左卫门把从旁边砍过来的人劈成两半丢开，一边拼命捉摸津田的话的意思。

后背感到疼痛，回身一刀，却砍了个空。原来是设计让我杀了隼人正。这么一想，他不再作声了。

是主上——

藩主绝没忘杀连子之恨。不让切腹，是为了当工具，收拾不和的带屋隼人正。这是津田民部给藩主的进言：留一条命利用才合算。

真残忍——

三左卫门露出自嘲的微笑。嘲笑这时候才醒悟的自己。

知道自己已经被乱刀砍得一塌糊涂，但三左卫门仍然反射地对挡在眼前的黑影挥刀。刀不时传来砍中肉体的感觉。眼睛几乎完全看不见了，但他感觉到藩主的视线，在房间的什么地方冷冷地看着自己的临终。要与那视线抗争似的，三左卫门横刀，把刀挥向影子一般从眼前掠过的东西。

钢铁般的男儿也终于死到临头。从侧面紧追不放砍过来的刀深深陷进肚子里，三左卫门一下子屈膝着地，再也站不起来。他拄着刀，身体倾斜，一动不动了。

“真能顽抗，总算死了吧。”

津田站在三左卫门跟前，窥视他的脸，查明死没死。他伸腰要踢开三左卫门手里握着的刀，就是这一刹那，以为已断气的三左卫门的身体跃然一动，一只手握刀柄，另一只手扶在刀背中间，像使枪一样斜着往上挑刺津田。刀尖从津田的心口深深刺进肺里。

“……”

鸟刺，三左卫门嘀咕，但谁也没听见那声音。

听见津田狂叫，几把刀聚集在三左卫门身上。巨大身躯由跪坐翻倒在榻榻米上，这回才一动不动了。

寒冬要过去了。原野还有雪，但笔直穿过原野的道路已经黑黢黢湿乎乎，辉映着阳光。

里尾站在鹤羽村边，眺望横过原野消失在山丘右边的道路。风还寒，刚才就几次想返回寄居的百姓家，但每次都觉得好像姑父三左卫门从山丘那面出现了，所以一直迟迟疑疑地站在那里。

她怀里抱着婴儿，是刚生下来不久的男孩子，三左卫门之子。小眼大嘴，太像姑父了，里尾看着就觉得有趣，忍不住笑。

知道怀了孕是来鹤羽村三个来月的时候。此后到生孩子的这段日子对于里尾来说再幸福不过了。她住的百姓家对她很亲切，生孩子一点都不用担心。

生了以后越来越盼望三左卫门来看看孩子，就时常到村头张望。

“今天也没来啊。”

孩子哭起来，里尾终于下决心，对孩子喃喃说着，从原野掉转身。里尾相信三左卫门，他说来接的。那一天要是来了，该多么幸福啊。她想着，慢慢走在村里的路上。婴儿一直使劲儿哭。

无形剑鬼爪

从屏风岳山里的橡泽到海阪藩城下八十八里左右。

那个年轻人跑了八十八里路，进了街镇也不歇脚，气喘吁吁地跑进大监察尾形久万喜的宅院。这是五月十二日傍晚的事。

一

回到家，谁都不在。说是谁都，其实留在家里的只是女佣希惠，她好像出去买东西了。

片桐宗藏觉得有点泄气，脱了套裤，换了衣服，趿拉着木屐走下院子。院子不大，一角种了花草，有芍药、山百合、花菖蒲、瞿麦，还有好大一簇山绣球花。

花都是不知什么时候希惠种植的。她从镇东一个叫江口的村子来打工，来时十六岁，已经三年了。

她家是自耕农，每次回家都从家里带回来花草或大米、蔬菜什么的。那些花草不知不觉之间使院子有了色彩，而大米蔬菜对于俸禄仅仅三十五石的片桐家来说，更是常有补益。

芍药开过了，瞿麦还不到时候，菖蒲开了八分，绣球花开得正盛，山百合也在树荫下腼腆地垂着绿色的花蕾。

希惠连这种东西都拿来了。

宗藏想，看着山绣球花，噗地笑了起来。他想起三年前的希惠，好像从庄稼地里直接被带来的，晒得黢黑，是细胳膊细腿的少女。

她是为了学习礼仪来做工的，所以宗藏的母亲管得相当严。母亲本来就多病，去年底突然感冒，躺下再也没起来，就那么死了。但以前的管教改变了希惠，近来明显有女人味儿，举止、言谈以及打扮看来都学会了。

但到底是野生野长，背一簇山绣球花在街上走也满不在乎，跟常来常往的菜贩子砍价时声音大得毫不顾忌四邻，言语就露出村姑本色，宗藏在院落深处听着都捏了一把汗。

希惠性情开朗，从来不得病，人前人后都一样做活，真是难得的用人。

母亲死的时候宗藏也考虑过，虽说是主婢，但家中毕竟就两个年轻男女了，这算怎么回事呢。有碍体面。

可希惠家什么都不来说，她本人看样子也不在意这种事。宗藏就顺其自然。让希惠走，最终还是得雇个女人来，反倒更麻烦。

都这么晚了……

宗藏想，从菖蒲花中站起身，冷不防有男人的声音打招呼。

“老邻居，老邻居！”

宗藏回过头，邻居守谷甚兵卫大大咧咧地从树篱间望着这边。不单是望，脸上还挂着怪怪的干笑。

守谷同样在旗幡队供职，四十岁，一身肥肉。今天他不当班。

“什么事？”

宗藏走上前，守谷还招手，压低声音说：

“女佣不在吧？”

“……”

“不会马上回来呀。”

宗藏默默盯着守谷的脸。那脸上依然漂着一层诡谲的笑。宗藏想抓住他笑的意思，却什么也猜不出来。

“怎么回事？”

“过了晌午，来了个男人，不一会儿就一起出去了。是年轻的。”

“啊，这么回事。”

宗藏茫然注视守谷，心想，他为什么知道这种事呢。但马上就涌起了不快：他是在偷看。此人好像有休班的日子到处去偷看别人家的嗜好。以前也不知被他看见了什么，偷听到什么。

守谷是旗幡队的老人儿，家也相邻，但不大来往。

他游手好闲是出了名的。直到近年跟旗幡总管堀直弥粘在一起吃喝玩乐，不仅队里知道，藩府也知道。

过了四十岁时得了一场大病，长期休假后，好像玩女人的精神也没了。传闻他过去放荡，如今被老婆骑到了脖子上。性格各异，宗藏平时对这位邻居敬而远之。

“因为近来明显性感啦。”守谷嘻嘻一笑。这次干脆是淫荡的笑。当然是在说希惠。“别被坏小子缠上，最好提防点。”

这时守谷家里尖细的女声喊守谷。他做出厌烦的表情，冒出一句市井粗话——我家那只母老虎。

“我一站在这儿，她就以为对你家女佣有心思，在偷看，那么样大嚷大叫。”

那当然了，宗藏想。守谷的话证明他经常偷看宗藏家。心中不快，宗藏冷淡地说：

“谢谢忠告，不过，你的担心恐怕是多余的。”

“好像太信任了吧。”

老婆又喊守谷。他哼哼唧唧答应着，离开了树篱，但马上又转身回来悄悄说：

“或者你已经过手了吧？”

他净想卑鄙至极的事情，也说得出口。他就是想说这句话，突然发出笑声，转过身去。那笑声中摇荡着猥亵的想象。

下流！

宗藏看着守谷那被酒浸红的粗短脖颈。也许希惠跟男人一起出门是真的，但那是希惠家的人也说不定，或许是亲戚上街，随便来看看。希惠回来就知道了，宗藏想。

不久希惠回来了。她跑进门来，胸前抱着青菜和满满一口袋的东西。

“对不起，老爷。”希惠马上盯着宗藏，扯开嗓子朗朗说，“买东西耽误了，这就预备饭。”

“快点吧，肚子饿了。”

宗藏说，放下心来。由于守谷搬弄口舌，宗藏甚至已经开始胡思乱想：希惠跟男人去了哪里再不回来了。

大概是梅雨间歇，这三天一直没下雨。今天一整天太阳也照耀绿叶如盖的城镇，那太阳落下去，空中展现了一片艳丽的晚霞。

看着起居间纸屏上的灯影，宗藏离开花丛，往屋里走。如往常一成不变的夜降临，守谷带来的不快心情消失殆尽。

二

希惠侍候着吃饭，宗藏不时看她的脸。以为吃饭时她会说今天来的男人的事，但她什么也没说。

问今天谁来了也未免奇怪，那就成了支持守谷偷窥。好像偷偷监视女佣做的事，那可不像话。若非问心有愧，希惠就应该说。宗藏觉得希惠不可能有亏心事。在一个屋檐下住了三年，这一点还是清楚的。

希惠被宗藏盯视，只是报以嫣然一笑，没有要提及不速之客的意思。

希惠端正跪坐，膝盖处鼓起来。那里一定充盈着夺目的嫩肉。一反常态，突然对这种事上心，肯定是刚才守谷的话和不知真面目的男客的事在头脑中作怪。

“希惠都十九了吧？”用过饭，宗藏一边要茶一边问，“该嫁人啦，家里没说什么吗？”

“没。”希惠摇头，而且脸一下子红了，低下去。要说出男人的事情了吧，宗藏竖起耳朵，但错了。“老爷娶来太太之前我一直留在这儿。”

“我要是总也不娶呢，怎么办？”

“那时……”希惠扬起脸，脸色恢复了正常，露出笑容。她用一只手掩着嘴，笑出声来。“那时再说。”

她故意一本正经地说，又轻轻发出笑声。这时，门口好像有人来了。

希惠站起来去看，马上返回来。她那下颚宽宽、还多少留有少女模样的脸上露出惊愕的表情。

“是尾形大人派来的。”

宗藏倏地站起身。走出房间时，听见希惠在背后自言自语似的说这时候有什么事呢。

跟来人一起来到鹰匠坊的尾形宅邸之前，希惠流露的这个疑问也一直在宗藏的头脑里打旋。被带进后面的客厅，疑问更一下子膨胀。那个房间里除了大监察尾形，还有本月当值的家老森户奥之助和宗藏的上司堀直弥。

“这么晚叫你来不好意思，出了紧急的事情。”

尾形说。他身材魁伟，像岩石一般壮健。脸大眼也大，那双眼睛死死地盯住宗藏，但说话意外的温和。

宗藏以目行礼，疑问却越来越强烈。被职司监察的大监察叫来，这种事一点也想不到，而且统率武士、执掌藩政的家老，还有上司也在这儿，为什么呢？

“狭间弥市郎越狱了。”尾形冷不丁说。

宗藏吃惊地抬起眼睛。那种惊讶就像是在路上突然被久无音讯的故人笑着招呼。

“什么时候呢？”

“今早。”

“……”

“越了狱，但并没有逃走。报信的人这么说。”

“疯了吗？”

“可能吧，但也可能没疯。”尾形说。

狭间弥市郎本来是行为诡异之人，三年前从藩里去江户执勤，在藩邸砍了近侍长市村彦右卫门。市村负了重伤，幸而保住了性命，狭间被押回藩里幽禁。

地点在镇南险峰连绵的屏风岳深处一个叫橡泽的僻村。那里只有几栋人住的房屋，深处的绝壁似刀削斧劈，阻挡人迹踏入，背后连着纵贯奥羽的山岳。

橡泽有藩府废弃的看山小屋。改造小屋，里面隔成了森严的囚室，关押狭间。派了一个年轻人看守，并照料饮食、衣物。

尾形说，年轻人叫嘉吉，好像不知不觉之间被狭间收服了。狭间使他麻痹大意，今晨突然破狱。

“嘉吉带着狭间的口信下山来。狭间说，蹲了三年牢，腻烦了，想痛痛快快地战死，让藩里派杀手来。”尾形忽而颤肩笑了笑，“目中无人的家伙。至于杀手，狭间说，把片桐宗藏派来。”

“……”

“狭间跟你有什么过节吗？”

宗藏觉得脸上一下子冰凉，心想，看来狭间还没忘了那件事，终于来挑战了。但此事不可对人言。

宗藏平静地回视尾形那射进对方心底的目光，断然说：

“没什么，我想他那么说是出于同门之谊。”

“噢。”尾形一直盯着宗藏，略微点点头，“当然，藩里并不要听狭间说什么。竟然逃出了幽闭的牢笼，前所未闻，罪大恶极。我打算当即派遣二十来个杀手和捕吏去橡泽，但是跟本月当值的家老商量，他的意见有点不一样。”

“……”

“说是交给片桐吧。想在此做出决定，所以把堀大人也请来了。”

“这样好，派没用的人去白白受伤，狭间可不是寻常之辈。”家老森户朝宗藏微笑，“尾形很精通缉捕，但是对刀法一无所知。他眼里只区别一个人对藩里有罪还是没罪。”

“不至于嘛，狭间是高手我也知道。”

“可你肯定不知道，狭间是无外派，一度被称作藩中第一高手，唯独片桐宗藏能破他。”

“嚯！”

被家老这么一说，尾形重新审视宗藏。宗藏不胖不瘦，不高不矮，相貌也没有显眼之处，一极其普通的年轻人。尾形眼里流露出意外的神色。

“我看过那场片桐打败狭间的比武，那都三年了吧？”森户说。

“不，是四年前。”宗藏回答。

那年，藩主右京太夫从江户回到藩里，以检查暑期练习成果为名，在外郭的励武馆观看家臣比试刀法。这种事多少年或许有一次，所以二十多个平常在镇上的武馆练功之徒聚来竞技。

过关斩将，最后决胜的是无外派小野武馆的狭间和宗藏，同门相争。正如森户所言，那场比武宗藏取胜。

狭间之所以对师傅和我极为不满，而且变成了私怨，可能就因为那次比武……宗藏又在想。

在藩主眼前进行了那场比武之后，狭间不顾师傅小野治兵卫和宗藏劝阻，转到别的武馆去了。翌年春天去江户执勤，到那里不久就出了事。

“比武很精彩，狭间出手不凡，但只差一点点，片桐赢了。不过，那一点点可很难赶上，可以让片桐去。”

“那就这么办吧？”尾形听了家老的话，看样子信服了，来回看了看家老和堀，“那就把处治狭间完全交给片桐吧，堀大人也不反对喽？”

“我这边无所谓。”堀说，口气有几分傲慢。

堀担任的旗幡总管是闲职，但这是因为他本人无能，他家代代是位居中老之下的带兵头领，俸禄比大监察尾形高。堀现今也成天游荡，好像他自己认为是出于被藩政排除在外的不满，但实际上那样出入青楼混日子合他脾气。

我不得志，是堀的口头禅。在藩府里这样说，在茶楼妓馆也这样说。而且一有什么事，就依仗门第对藩政说三道四。除了少数人围着他转，身居藩政要职的人讨厌他，旗幡队里也讨厌他。

尾形把堀叫来，是因为要委派宗藏当杀手，而宗藏是堀的属下，提防堀以后找碴儿。大监察的这番用心似乎满足了堀的自尊心。

“片桐，好好干。”

堀又对宗藏说。还不到四十岁，脸却像被长年的放荡给鞣成了铅灰色，眼睛下面发黑。宗藏抬眼看了看那张浪荡公子似的脸，又默默低下头。

“明早出发可以吧。狭间不会逃，所以今晚好好休息。”尾形说，“以防万一，今晚派十来个捕役赶到橡泽下面的熊井村。不妨碍你，但需要的时候可以使用这些人。全交给你了。”

三

离开大监察宅邸，宗藏仰望天空。看不见一颗星，天空幽暗。傍晚是晴的，不知什么时候好像变阴了。大概在橡泽的狭间也正望着这天空吧，这个想法掠过宗藏的脑际。

狭间误会了。

宗藏走着，在黑暗中轻轻叹了一口气。

宗藏出徒时，又另外被馆主小野治兵卫传授了一招绝技。那刀法叫鬼爪，门内单传，小野也是跟师傅学的。小野武馆除了宗藏，还有狭间等数名高徒，但小野把绝技传给了宗藏。

这就造成了狭间误会的根由。那时在小野武馆，狭间的刀法是无出其右的，代师授徒，但宗藏出徒以后武功突飞猛进，屡屡痛击狭间。

宗藏的水平日新月异，狭间认为是师傅传授了绝技鬼爪的缘故。这大概深深刺伤了他的自尊心。狭间属于近侍队，俸禄一百二十石，进武馆比宗藏早五年。他使出的无外派刀法一度在藩内无敌。

狭间认为承受秘传的应该是自己，把渐渐胜不过宗藏的焦躁归结于此恐怕也并非无理。事实上他用露骨的语言向师傅和宗藏表示过不满。由于不满，狭间终于离开了武馆。

然而，事实与狭间的想象不一样。绝技跟无外派的本门功夫无关，是室内搏斗的短刀术。这种不知什么时候才有用的绝技为何偷偷传承，师傅也不明白。

“把此事对狭间挑明怎么样？”

当明白了狭间对没有把绝招传给自己而是传给了宗藏一事不满时，宗藏曾对师傅这样说。但师傅苦笑，只是说鬼爪秘传书上有一条“绝技不外言”。

狭间还一直抱着以前的误会——

宗藏想，指名叫我当杀手就是个证据。他蓦地想起“刀鬼”这个词。报复心真强啊。宗藏身体微微颤抖，加快了脚步。

一到家，希惠出来，神色慌张地小声说：

“有客人。”

“是谁？”

“女的，没说姓名。”

“不说姓名？”宗藏看着希惠的脸，“那么她在屋里吗？”

“在，说要等您回来。”

宗藏歪着头进了屋。从外面回来时的习惯，先到厨房漱口。心想是谁呢，却猜不出来。

走进客厅，一个女人静静地抬起脸看他。容貌秀美，宗藏不由得倒吸了一口气。

“对不起，硬要进屋来恭候。”女人等宗藏坐下，文雅地伏身行礼，声音很悦耳，“我是狭间的内人。”

宗藏点点头，说请随便坐。女人自称是狭间的内人，对此他不太惊讶。看她像是个有夫之妇时，宗藏马上就有了这种直觉，但如此美貌却教他心慌。

这时希惠端上茶，给女人换了茶，又在宗藏面前摆上茶。直到希惠出去，狭间妻闭口不言。

“听说狭间越狱了。”狭间妻以平静的表情说。

乌黑发亮的眼睛，形状端庄的鼻子，小而略厚的嘴唇，面颊滑润，淡淡泛起血色。作为狭间的妻子，应该正处于不幸之中，但那种不幸至少一点也没显露在外表，唯有优雅秀美。

突然她微微耸肩，莞尔一笑：

“真拿他没办法，我一直担心会这样。”

“太遗憾了。”

“听说选了您当杀手。”

“不，是您丈夫这么要求的。”

“不予以拒绝，那不就一样吗？”狭间妻这样说，蓦地看一眼宗藏的脸，“是正式决定吧？”

“对。”

“什么时候出发？”

“明早。”

“早上？”她低下头，嘀咕了一句这么快，但抬起脸时又微笑了。就那么微笑着说：“不能放走狭间吗？”

“放走？”

“是的。”

“……”

“就说去了橡泽，但狭间已经不在了。”

“那不可能。”宗藏移开视线说，“不能欺违藩命，况且是你丈夫希望跟我决斗。恐怕我去之前，不管过多少天都不会逃的。”

“如果您劝说他，那就不同了。现在他一定很后悔越狱，他就是那种人。”

“……”

“救救他吧，您跟狭间不是同门吗？我不想让他死。”

“夫人，”宗藏拭了拭额头渗出的汗水，“你的心情我完全理解，但不要提无理要求。藩命不可违。”

“把我的身体给您也可以呀。”狭间妻的声音突然低得像自语，听来很娇媚，“您想要的话，就在这儿。”

二人直盯盯对视。女人的笑容消失了，脸色苍白起来，那也非常美。傲然挺起的胸脯、凹凸有致的躯干、线条舒展的腰部都压迫着宗藏。仿佛那衣服底下隐藏着充满欢乐的肉体，让人觉得岂但违抗藩命，就是丢了性命也在所不惜。眼前活生生的景象使宗藏痛苦。

看见女人的手静静地摸到细绦绳，这时宗藏总算恢复了自我，但也并非完全恢复，他的心还被眼前美丽的有夫之妇紧紧束缚，一片慌乱。

“请住手！”宗藏用哽在嗓子里的声音说。女人还是心神不定地盯着宗藏，动着手。细绦绳像活物一样“哧溜”脱离了腰身。

“夫人，你想错了，我是被狭间挑战。”这么说的时候宗藏突然清醒了，“对了，倒下的或许不是你丈夫，是我也说不定。总之，不可能两人都幸免。”

女人的手停下了。她像针刺一样盯了一下宗藏，慌忙重新缠好要解开的腰带，系上细绦绳。宗藏被痛苦的心情折磨，默默看着她。当明白女人死了心时，情欲反而强烈得难以忍受，袭击着年轻的躯体。

狭间的妻子站起身，要走出客厅时突然回顾宗藏。

“我还不死心哟。”

“……”

“这就去找堀大人。”

“不要找！”宗藏不由得发出厉声。

仿佛从最不想让说的人的嘴里听到了最不想听的名字。这个人为何提什么堀的名字。

“那位大人能帮上什么？什么也帮不了！”

“是您的上司吧？我求他来说服您。”

“不要干傻事……”

宗藏要站起来时，女人回身走出了客厅。

想法真蠢！

宗藏抱起胳膊，想着走上暗夜街头的女人。她去见堀总管，堀听了请求，并不会命令宗藏放走狭间或者不去当杀手。根本不对路。

看来狭间的妻子做不出这点判断了。要是能判断，就不会在我面前解腰带吧。宗藏想。一心不想让丈夫死，她心态狂乱了。

希惠进来，收拾茶碗。

“客人是什么人啊？”希惠问。好像对夜间造访的女客异乎寻常的关心。

“是一个叫狭间的人的妻子。那个人越狱了，我明早必须去橡泽，给我准备饭团。”

“是。”

“她求我放过她男人。说我若答应，跟我睡觉也行。”

“哎呀。”

希惠一瞬间呆看宗藏，又说了一声哎呀，把托盘放下，用手捂起脸。

捂脸的白嫩手指，跪坐的滚圆膝头，拨旺了郁闷在宗藏体内的欲火。他感到，发生了异常状况之后，心失去了日常的平衡。

“希惠，过来！”宗藏用嘶哑的声音招呼。

与山绣球花一般盛开怒放的狭间之妻相比，希惠还不过是嫩绿的百合花蕾，但毕竟是花。

希惠拿开手看了看宗藏，看懂了他的表情，又捂住脸，像小孩子一样摇头。宗藏凑过去，扒开希惠的衣襟。

四

下午三时，宗藏来到熊井村。先到的姓首藤的监察迎接他。路上下了雨，宗藏向路边的农家借了蓑笠穿戴，到熊井村时雨基本停了。

熊井村沿着谷川，有二十来户人家，虽然不至于像橡泽那样，但毕竟是狭隘的地方，山从左右挤压过来。山巅一早就雨云低徊。

“休息一下就上去吗？”首藤领宗藏去一家为他预备的农家，问道。

“不，睡一觉儿，四点来钟出发。”

“我们怎么办？抽出四五个人跟你一起去吗？”

“不，我自己就行了。”宗藏说。要是能从他的刀下漏过，哪怕再有四五个人助阵也压不住。

进了农家，宗藏要了一碗白开水喝了，解开包裹，取出希惠给带的衣服，换下汗湿的内衣。然后在燃着木柴的地炉旁躺下，闭上眼睛。

眼里出现希惠的面容。昨夜二人合欢了之后，宗藏对希惠说：万一运气不佳送了命，替我料理后事。希惠抱着宗藏，一动不动地听着。宗藏说完，她默默流下眼泪。宗藏想起了赤裸的胸膛被濡湿的感觉，但这只是一瞬间。燃烧的炉火暖透了五脏六腑，他马上就睡着了。

醒来后看了看照在烟熏火燎的纸屏上的光亮，宗藏吃了一个饭团。身体暖和而轻快。进山到熊井村，裹在雾一般的细雨里走了二十多里山路，汗流浃背的身体都冻僵了。

披蓑戴笠出了农家，正好碰上首藤来迎。他和另一个监察，还有十名手下把宗藏送到村头。

“祝你取胜。”首藤说，接着又说了一句：“我们等到什么时候好呢？”

“天黑之前完事，我下来估计要七点前后。要是九点还没回来……”宗藏微微一笑，“那时就派人回去叫更多的人来。”

“明白了，按你说的办。”首藤严肃地答应。

道路一点点上坡了，但没有离开溪谷。首藤等人的身影不久就遮没在杉林背后。宗藏慢慢往上走，脚不停步。离橡泽将近八里，不急走五点多也就到了。

屏风岳的绝壁仿佛要倒下来，堵在前方，道路为之昏暗。宗藏沿着游丝似的峡谷道路走。右边的山壁渐渐远离，终于有手掌大小的缓坡映入视野。远远能看出坡上是经过耕耘的，直到耸立其上的绝壁下。倾斜的山田像雪崩一样摊泻在覆盖溪边的杉树和落叶松的树林后面。橡泽村一定就在那林后。

宗藏取下斗笠，趴在岸边喝了一点水，然后站起来眺望天空。被远处的山脊和绝壁围绕的狭小天空上梅雨云缓缓移动，好多地方露出蓝天。

这种地方居然也住人！

宗藏缓步朝树林走，心想。想到狭间弥市郎度过的苛酷光阴，觉得多少理解了他破牢拼命的心情。罪人得到特赦而返回镇上的例子不能说一个没有，但基本都是在幽闭的地方结束一生。惩处之后，藩府大都把囚人忘到了脑后。

果然，穿过树林，有几户人家。房屋紧紧抓住斜坡，唯恐滑落溪谷似的。宗藏用眼睛搜寻看山小屋。离开水边的住家，斜坡往上不远的地方有一座建筑，背后是几株杉树和低矮的杂木。

宗藏把蓑笠寄放在一户人家，问道：

“看山小屋是那个吗？”

“是。”脸色黝黑的四十来岁的女人用浓重的地方口音回答，充满好奇的眼睛死死盯住宗藏。大概从村外来人很少见。

“有村长或管事的人吗？”

“这里没那种人。”

“那就你，告诉大家暂时谁也不要出屋。”

“要出什么事吗，老爷？”

女人把好奇的眼睛瞪得更大了。关押的囚人由藩里送来食物衣服之类，看管的年轻人负责一切，村里与牢狱的人没有任何直接来往。女人好像没发觉看山小屋从昨天发生的变化。

“一会儿要动刀。”

听宗藏这么说，女人表情变僵了，说去告诉大家。

出了女人的家，朝看山小屋踏出一步，这时宗藏感到心被极度紧张抓住了。腿打战，心猛跳，但继续迈步，紧张逐渐消失，颤抖止住了。

从村里到看山小屋有一条笔直向上的路，但宗藏不走这条路，马上钻进右边的草丛，斜着爬坡。草丛积存的水滴打湿了脚下和裤子，大概从这里登上去就是小屋的侧面。他觉得到达小屋之前被狭间发现很不利。蹑手蹑脚，弯腰弓背，钻过草丛，踏进上面的田地。

宗藏出现在小屋前面时，狭间正盘腿坐在檐廊上嚼着青桃子。看见宗藏，他把桃子摔在地上，抓起放在旁边的刀，倏地站起来。

“我在等你哪。”狭间粗声粗气地说，“片桐一个人吗？”

“是的，我一个。”

宗藏一边回答，一边警惕地注视狭间。狭间个子高，肩膀的肉比以前少了，脸颊也消瘦，但看来身体并没有衰弱。没穿套裤，肩上披散着头发，稀疏的胡须覆盖下巴，模样好像反倒比四年前更精悍。

宗藏面无表情地问：

“身体好吗？”

“好，就这样。”狭间回答，又有点絮叨地问，“一个人吗？再没来人吗？”

“当然是一个人。”

宗藏回答，狭间突然笑起来。

“中计啦，片桐！”狭间很得意地大叫。他瞪着眼睛，竟滔滔不绝起来：“你以为我只是在牢里睡了三年大觉吗，嗯？没那个事，我一直在琢磨破你的鬼爪的功夫，一天都没闲过。”

“……”

痴心妄想真可怜，宗藏想。鬼爪不过是区区短刀之技。狭间大概在牢里挖空心思，想象出什么样的幻影，苦练精进。

干脆挑明了吧！

宗藏有这种冲动，但还是忍住了。鬼爪是单传的隐秘刀法，任何场合也不能向人泄露。

“胜算在握，所以叫你来。你以为我还是从前的我，于是就来了，必败无疑。试试吧，来！”

狭间突然跳下檐廊，拔刀跑到小屋旁边的一片草地上。

刀鬼！

狭间越狱竟然是为了跟我比试。宗藏用力把寒战憋回肚子里，也拔出刀，踏进草地。那里是不击毙对手就出不来的死地。

狭间把刀高高举过头顶，宗藏的刀尖指向他眉心。宗藏摆好架式，狭间就一点点逼过来。宗藏略微后退。二人都不动了。狭间又动起来，向旁边移步。宗藏也要移步时，狭间的身体像鸟雀振翅一样跃起，刀锋呼啸，劈将下来。宗藏躲闪，但左腕被浅浅划了一下。

不妙！

宗藏稳住架式。受伤的原因从刚才那一击就明白了。狭间改换了一贯的招式，刀是从右侧斜劈，以致躲闪不到位。

宗藏进攻。他擅于接招，但狭间的刀变招，接招就不利，无法察觉刀尖向右还是向左。这就是狭间在牢狱中琢磨出来的功夫。

狭间接招，一度失误，被宗藏的刀砍着了肩头，但他脸色不变。鹰一般的眼睛窥视宗藏。伺机从头上劈下疾风似的一击，宗藏又被击中上臂。鲜血滴落。

你来我往已好长时间。下起雨来。雨使四周一下子昏暗。

狭间迅速地拉开间隔，宗藏不上前。他感到对方急于了结。

脚！

宗藏一闪念。狭间依然举刀过顶，又一点点缩短间距。宗藏不动。雨水作响。被雨水击打，宗藏看着狭间的脚尖。

凶狠的一刀砍过来。在那瞬间之前，宗藏跟着狭间略微向旁边踏出的脚尖方向转身，几乎同时挥刀，砍进狭间的躯干。狭间没躲闪开。

狭间的刀劈开地面，身体从上面翻了个跟斗，跌落在前面。

五

一个女人站在壕沟旁。那时宗藏也发现了，她是狭间的妻子。

无法躲避。这里是寺坊的僻静道路，左右两侧延展着长长的土墙。无奈，宗藏只好走下去。女人注视着宗藏走近，目不转睛。

“其实我心里也难受。”宗藏在她面前站住，道歉似的低声说。

女人低下眼睛，脸上没有血色。红色不谐调地浮在唇上。依然很美丽，但是像枯萎的花失去了生气。

宗藏心里简直像充满了恋情。如果不是这种地方，他想搂住她肩头安慰她。可是，把她弄成这样的就是我。我给了她悲伤。

“恨我吗？”

“不。”女人抬起眼睛。只有眼睛是活的，乌黑清澈。女人微笑了。令人心痛的微笑。“因为没法子。我的请求是无理的。”

“……”

宗藏觉得肝胆欲裂。

“现在明白了，那晚我犯傻了。”

“我什么也没能为你做。”

“请别在意，您只是理所当然地完成任务。”

女人安慰似的说，然后闭上嘴，好像再也没话了。宗藏说，那我就走了。还想在女人身边多待，但他也明白，不可以动这种心思。

“那个……”狭间妻迟疑地对已经转过身去的宗藏说。宗藏回头，她把身体凑过来小声说：“堀大人跟您什么都没说吧？”“总管吗？”宗藏注视女人，但立刻就明白了她为什么这样问。“那晚你还是去了总管那里吗？”

“……”

“那总管说了什么？”

那双眼睛失去了光芒，好像在看着别处。

是的，果然是的！

狭间的妻子那晚找堀，向堀求救。大概愚蠢地恳求，让他吩咐我放走狭间，想必堀就答应了，条件是女人的身体。

飞来艳福，那家伙一定干了那种事。不，那家伙会满不在乎地那么干。简直是自己活活把身体投到饿狼面前。

“干了那种蠢事……”

宗藏咬牙切齿。涌上心头的是愤怒，但是与忌妒难以区分。他不由得抓住女人的肩头。

“所以我叫你不要去。我知道会那样。他不是求了就管用的人。我什么也没听他说！”

女人慢慢把眼睛从宗藏身上挪开，终于挤出了一句“我走了”。垂头拱肩，好像一下子老了十年。宗藏茫然目送她远去。

三天后宗藏听说狭间的妻子自裁了。人们传说：狭间一死，她失去了活下去的力量。

六

确认了房间里没有其他动静以后，宗藏进了相邻的堀的勤务室。

堀百无聊赖，桌案上摊开着绣像小说，看见宗藏，慌忙藏到桌案底下。

“什么事？”堀问。

“私事，想打听一点事。”

“什么都行，说吧，我这正闷得慌。”

宗藏屈膝趋前，跪坐在堀面前。

“其实，前些天狭间的妻子来我家了，说了些莫名其妙的事。”

“狭间的老婆？啊，那个女人……”堀本来懒洋洋地支着双手往后仰着，忽地坐直了，往前探出身子，“那可是个大美人，她说什么了？”

“我去橡泽的前晚，她去求了您。我问她结果怎么样，她说交涉可够难的。”

“求我？”堀用揣度的锐利目光看着宗藏，“那女人说求了我什么？”

“说求您命令我放走狭间，您打了包票……”

“哈，哈，没有没有。”堀笑起来，“傻女人，还当真了吗？”“……”

“她夜里来了，说有秘事相求。美人有求不是坏事嘛。既然要保密，我就带她去了茶楼，就是附近的菊水。听了她的请求，就是你刚才说的，不用说，我拒绝了。”

“您拒绝啦？”

“是呀，断然拒绝。可是，对方使出了美人计。我终于嗯了一声。男人扛不住美人计，一点儿都扛不住。”

“……”

“不过，狭间老婆那晚昏了头吧。一觉醒来，就是小孩子也明白她的请求是办不到的。这么想，还会提那种事吗？”堀的脸上突然展开淫笑，“不要理她。那晚干了那种事，女人高兴坏啦。她要是找事，你就这么对她说。”

听到这里就足够了。恐怕是知道自己的愚蠢让堀玩弄了贞操，这就夺去了狭间妻最后的活力。宗藏心里充满对她的怜悯。静静用双膝后退，直视着堀说：

“不必担心，狭间的妻子昨天自裁了。”

“死了？”堀露出吃惊的表情，但随即大声说：“那太可惜了，多好的身子啊，那可是尤物。”

宗藏对堀直弥明确产生了杀意就是这时候。

翌日，宗藏在风神殿旁边的走廊上等着堀出来。在藩城中，这里最僻静。

堀出现在走廊尽头时，宗藏也从这边起步。宗藏弯腰鞠躬，二人擦肩而过。堀停步，好像要看看擦肩而过的宗藏。

堀略微扭着脖子，突然屈膝前倒。

他倒下时，宗藏穿过一个空房间，从另一条走廊走向旗幡队的勤务室。匕首刺了堀的胸，擦肩而过之际已收入怀中的鞘里。刃上滴血不留，就是无形剑绝招。

当天稍晚，到了普通家臣收工的时刻，堀的尸体终于被发现。大监察手下的人进行调查，看着堀的伤唯有百思不解而已。伤口只一处，量好了似的，笔直地贯穿心脏，连什么东西伤的也弄不清。那不是人，竟像是什么怪物给伤的。

当晚，宗藏吃过饭，让希惠拿来茶碗，一起喝茶。

“我想来想去，看来最好是娶你。”宗藏说。

这么说时，宗藏感到自己从狭间妻的咒魇中解放出来了。被那个美丽的有夫之妇纠缠的事情全都结束，又恢复了和希惠两个人的日常。

“你都知道，这个家身份低，用不着讲究，但要是先托谁收你当养女，这样或许婚礼容易办。可以吗？”

“老爷，”垂着头的希惠突然抬起脸，眼看要哭出来，“父母把我许人了。”

“什么！”宗藏张口结舌看着希惠的脸，想起匆忙发生那种事的夜晚。那时希惠只一度激烈反抗，后来就始终柔顺地委身于宗藏。“为什么那时候不说，可以拒绝我的。”

“嗯，”希惠把手放在膝盖上，低着头，扑簌簌落泪，“可我喜欢老爷。”

宗藏默默盯着希惠。蓦地想起母亲的家教，说：

“希惠，这种时候女子不是说喜欢，是说仰慕。”

“是。”

“不过，难办了。”

宗藏抱起胳膊。惊愕过去，心中就自然而然地做出决定。他认为不能把希惠嫁给连面也没见过的男人。

“好，就交给我吧。”

宗藏伸手握住希惠的手，希惠也畏畏缩缩地反握。宗藏微笑，用有点粗野的口气说：

“到时候就坦白：我们已结为夫妇了。”

希惠也要笑，但还没笑出来，表情变成了惴惴不安。她用蚊子嗡嗡一般的声音说“那就要挨父母骂”。宗藏觉得她的脸那么可爱。

雌剑细波

一

“总之，当初就搞砸了。”浅见俊之助说，“姐姐叫千鹤，那可是公认的美人呀，嫁给了骑卫队的马渊才藏，年轻人都忌妒死了。听说是千鹤的妹妹，我立马答应了，这就是错误的根源。”

他说的是妻子邦江。引出这些话的是阿纹。她跟俊之助有了肉体关系之后，非常想知道邦江的事。

“您好好确认一下就好了。”阿纹说。

“确认？武家不干那种事。”

“武士大人不自由呀，所以我讨厌。”阿纹说着，狠狠把三味线推到后面，扬起雪白的下巴，举杯一饮而尽。就那么拿着空杯，膝行蹭到俊之助身边。与脂粉的香味不同的肌肤的香味使俊之助鼻腔发痒。“可我喜欢俊之助大人，为什么？”

“你醉啦。”俊之助搂着阿纹的肩头，压低声音说，“老实点儿，工作还没完哪。”

“知道呀。赶紧就把话岔开了，大少爷。”

“别叫大少爷，听了怪怪的，受不了。”俊之助说。

俊之助小时候家里有一个叫彦总的老仆，那就是阿纹的祖父。

彦总不到二十岁就在浅见家当仆人，在俊之助开始懂事的时候已经是弯腰曲背的白发老人。只能种种宅院里的一小块田地，或者拔拔草，但俊之助上学以后就成了陪伴，在校门口一动不动地蹲半日。

彦总的儿子，就是阿纹的父亲，在曲师坊做木工，所以从学校回来彦总时常带俊之助顺路去那里。跟阿纹就这么认识了。阿纹小五岁，正是好伙伴。

但俊之助行冠礼的前两年，彦总病故，浅见家与彦总一家的关系就断了。这么过了近十年，今年春天因某事俊之助开始频繁出入此刻二人所在的茶楼时，意外地遇到艺伎打扮的阿纹。

父亲留下一笔债死了之后，阿纹用驹代的名字从染川坊的艺伎屋来这里出场。

俊之助当然无从知道这些事，没发觉涂了满脸白粉的艺伎是阿纹，但阿纹记得俊之助。

阿纹是艺伎，经常出入这个叫松叶屋的茶楼，从俊之助现在奉上峰之命从事的工作来说，这地方再方便不过了。俊之助频频来松叶屋，和阿纹更加亲密了，而且已经有半年左右。

“可男人不明白呀。”把沉重的发髻靠在俊之助肩上的阿纹突然直起上身，说，“在外面说夫人的坏话，回到家里就当宝贝了。”

“别说废话。”俊之助的语气有点不高兴，“关于我老婆的话到此为止。”

“对不起。”阿纹说，轻轻握住俊之助的手，包在自己的手掌里，“别生气，因为喜欢大少爷，才在意夫人呀。人家从小就喜欢大少爷嘛。”

阿纹正说着，突然屋外的走廊上响起杂乱的脚步声，好像很多人进了隔壁房间，那是个大房间，有十二张单铺大小。

俊之助对阿纹使了眼色，阿纹马上把身体投入他怀抱。俊之助抱着，伏下脸吮吸雪白的脖颈。阿纹抽动了一下身体，穿白布袜的脚使劲儿蹬直，发出喘息。

与旁边的房间相隔的纸屏拉开了，俊之助装作没察觉。胳膊用力紧紧抱住阿纹，感觉到蛮横无礼的视线一直注视着这种痴态，终于咣的一声关上纸屏。

俊之助抬起脸，阿纹也睁开眼睛看着他。阿纹满脸通红，还紧搂着俊之助。

“行啦。”

俊之助说，放下阿纹，伸出酒杯让斟酒。阿纹拿起三味线，用指甲弹奏唱小曲。声音轻微动听，展现出艺伎屋六年练就的才艺。

过了一会儿，俊之助放下酒杯，膝行到纸屏边上，蹲在那里。

沉稳的粗嗓子在说着什么，好像其他人都洗耳静听。俊之助知道那是谁的声音。是职掌行政的藩府权臣石泽。

俊之助全神贯注，想听清石泽的话。背后，阿纹低唱，声如贯珠。

二

大约半年前，在春天乍暖还寒的夜气里，有一个人在城下尽头被杀。是在会计队供职的中年藩士，叫蟆目七左卫门，不知为何是一副行装，被一刀从一边肩头斜斜劈到另一边腋下。

浅见俊之助被悄悄叫到家老筒井兵左卫门的宅邸是第二天。筒井是首席家老，作为长年执藩政牛耳的宰臣，权势可炙。此人身躯瘦长，谁只要被他犀利地看一眼就会浑身悚惧，是一位威风凛凛的老人。俊之助在藩府里只偶尔远远看见过他令人生畏的身影，不曾直接说过话，完全想不到会被叫来，如芒在背。

筒井在宅邸的一个房间里独自等着俊之助。俊之助一坐好，筒井就冲他威严地咳嗽一声，劈头就是一句：

“听说你时常在染川坊一带闲逛？”

“是。”

俊之助脸已吓白了。娶了个不满意的老婆以后，极偶尔去过染川坊的茶楼喝酒，没觉得是值得传到家老耳朵里的狎游。听家老的口气，以为是责备此事。

“知罪。”

“你死去的老子我很熟……”筒井望着俊之助，好像看什么稀罕物，“他为人老实，恐怕还不知道茶楼的酒味儿，你可不像你老子。”

“知罪。”

俊之助掏出纸擦拭额头的汗。看着他的样子，筒井突然回过神来：

“不，并不是责备你逛茶楼，是别的事。喝茶，放松点儿。”

“是。”

俊之助得救一般把茶碗送到嘴边，洒在了膝盖上一点儿。

“蟆目被什么人给杀了，听说了吧？”

“是，很奇怪。”

俊之助跟死去的蟆目七左卫门同在会计队当差。同僚的怪死很快在队里传开了，今天一直都谈论这件事。

“其实，按我的命令，大监察在暗中调查他。人被杀掉，调查也就受阻了。”

筒井自己也喝茶，然后有言在先：“不许对他人说。”之后，便说了下面的事情。

三个月之前，担任藩库出纳的小宫山作内报告了一个坏消息，筒井大吃一惊。藩库里两千两黄金不见了。

小宫山是胖胖的老人，一脸福相，向筒井报告此事时，脸色苍白，急出满头汗。既出于当总管的责任，看样子又害怕自己被怀疑。小宫山说请家老给调查，又说要是找不到黄金的下落就剖腹。

“核对账簿没错吗？”筒井先确认。

“没错。”

“是外贼吗？”

“不，不可能是外贼。”

小宫山说金库外壁和锁头都没有变化。

“除了我，还对谁泄露过此事吗？”

“没有。”

“好，不要外扬。”

筒井这么说，是因为觉得显而易见，拿走黄金的人就在藩府内。出入藩库的人有限，除了总管小宫山和下属之外，只有会计队的二三人，而且不会单独出入。钥匙在小宫山手上。

筒井想，包括小宫山在内，彻底调查这几个人，最终能找出作案人。

小宫山还苍白着脸，说：

“我的去留该怎么办呢？”

“就装作没发觉。”筒井说。

没发觉丢失了两千两黄金是小宫山失职，但筒井认为不能太责备他。小宫山每天管理处理金钱收支，查对当天的账尾与现金，该入库的银两就纳入藩库，但并非每次都核查库中的金额。核查只是每个月末结账时。

筒井悄悄把大监察服部权兵卫叫来，命令他密查。筒井之所以要把事件秘密处理，是对于行窃如此大胆这一点有怀疑。这可不是会计队的人篡改账目，昧几个小钱，一下子没了两千两！

看来有后台——筒井想。

他觉得这件事有同谋，有后台。而且，在藩里称得上后台的人，筒井心中只有一个。

那就是本堂修理。此人从筒井年轻时就与他是政敌，直到前几年还作为首席家老不可一世，但现在已离开藩政，一蹶不振。本堂下台的直接原因是几年前农政失误，但筒井和次席家老井户、中老藤野等明里暗里联手整他也是事实。

本堂从藩政表面上消失了，但他并非就此对政权断念，吟风弄月地打发日子。每当有事，都要对藩政说三道四，不掩饰对筒井等人的敌意，以至于今。支撑本堂强硬的，是他掌握藩政时在藩内培植的关系网。这是筒井等人也清楚的，当即能屈指数出如今藩府要员之中有几人属于本堂派。本堂伺机排除筒井等，东山再起。他比筒井小五岁，来日方长。

可能是本堂让人干的——

筒井这么怀疑，等着大监察查出什么来。他还想，用查出来的罪证这次就能置本堂于死地。

可是，快要到翌月末的时候，筒井在藩府里，小宫山老人慌忙跑进房间来。

“金子又回来了！”

小宫山气喘吁吁，喜形于色。筒井用犀利的目光盯着他。

“没弄错吗？”

“没错。”

“我是说以前的报告也没弄错吗？”

“当然，要是怀疑的话，请移驾到金库，我详细说明。”

小宫山好像很委屈。他年过六十，被公认头脑不衰。只有相信他。

“两千两全部回来了？”

“是的。”

小宫山走了后，筒井陷入深思。谜更深了，但这就肯定了背后有后台。会计队的人或者一两个搞出纳的人干不来。背后有很多人，而且能够从藩府把两千两黄金拿出去再送回来，更只能认为是本堂，他在藩府要害之处保存着本派人马。

“大监察服部进行调查……”筒井对俊之助说，“终于查明了能出入藩库，并且偷偷见本堂的人，那就是蟆目七左卫门。”

“……”

“拿出去的黄金又全部送回来，不可思议。如果是本堂利用蟆目干的，需要那么多钱干什么呢，是一个谜。而且不是长时间，好像是一时之需。正要抓蟆目弄个水落石出的时候，他被杀了。”

“……”

“不用说，是知道查到他头上的本堂派干的。哪，情况就这样。调查的途径暂时被堵死了，但谜还留着，所以叫你来。”筒井定睛注视俊之助，“传闻仰本堂鼻息的人近来常聚在染川坊一带，注意到了吗？”

“没有，一点都没有。”

“好像本堂修理也不时出现。估计是商量把我们从藩府赶出去。”筒井发黑的长脸上闪过一丝苦笑，“不知为什么他们突然猖獗起来了。总觉得与此前的两千两一事有关，却没有证据，你探听一下怎么样？”

“我？”

“是的，那一带不大熟的人突然成天出入茶楼，会被他们怀疑。这一点你再合适不过了。试试吧，费用由藩府出，不在乎。”

筒井使出笼络的说法。说老实话，俊之助不大感兴趣。藩内政争的传闻只听说过，他也讨厌被直接卷进去。况且估计是轻易就要了蟆目七左卫门命的对手，打探也满怀恐怖。没有胆量，紧急关头武功也不精，难以相信自己适于担这种打探人家秘密的差使。

而且筒井似乎误会了，俊之助并非那么耽于玩乐，不过是因为家里没意思，偶尔上茶楼消遣。

虽然这么想，但俊之助认定这个差使非接受不可。好像无论谁，和筒井兵左卫门面对面，不可能抗拒命令。

三

可是，怎么说好呢，近来也不能那么说了——

从染川坊绕到筒井宅邸，报告了今晚探听的结果，往屋代坊的家里走，俊之助想。玩乐越来越有趣。三日一次，五日一次，用藩费冶游，已有了沉湎酒色之感，一个原因是得到了阿纹这个女人。近来往往觉得不知道是为了哪个目的去，走出家门时必定情绪昂奋。

当然不能有迹象让筒井察觉。本堂派在染川坊附近，尤其近来总是在松叶屋频繁集会。一次在走廊上还曾和本堂修理本人擦肩而过。

俊之助把探听来的集会的大致人数、主要的人物、讲话的内容等，全部详尽报告。至于对筒井有多大用处，不得而知。筒井多半只默听。

今晚筒井有反应的，也只是当俊之助转述女佣所说一段话的时候：昨晚本堂修理来了松叶屋，好像在独栋客房里见了一个商人。

“商人？”筒井把眯缝的眼睛睁开了一点看着俊之助，“不知道那个人的名字吗？”

“不知道那么多。”

说是女佣，其实是听阿纹讲的。松叶屋，用筒井的话说，是本堂一派照顾的茶楼。俊之助尽量不直接探问松叶屋，以防什么时候松叶屋的人把打探集会的事泄露给本堂方面，那就会重蹈蟆目的覆辙。

“赶紧调查那个商人是谁！”筒井说。

这就明晚又必须出去啦——

俊之助回想着筒井的话，心想。调查只有靠阿纹。想到又有了见阿纹的借口，心情便有点快活起来。

屋代坊是俊之助这样的俸禄百石到二百石的藩士聚居的地方。深夜的月亮照亮道路，墙和门交替着排列两旁。觉得后面好像有人，是进了笔直的长路走了一会儿之后。从那里再过去两三户就是俊之助的家。

俊之助回头，有两个武士落后两三丈跟着。俊之助不由得站住，后面的人也立刻停下。停下之后，大块头的武士高高抱起胳膊，看不清脸。

被跟踪了——

这么想时，俊之助感到了浑身发凉的恐怖。被筒井吩咐探听之时就想到了也许早晚会出这种事，但事到临头可就特别恐怖了。

俊之助迈步，觉得两腿不听使唤，总算钻进了院门，一气跑进屋里。灯光照射，邦江从起居室出来。

“怎么了？”

邦江看见丈夫坐在门口，气喘吁吁，慌忙屈膝。

“还没上闩，快把门关了。”俊之助说。邦江答应着，趿拉着木屐要出去，俊之助冲她背后说：“外面也许有人，看一看。”

邦江又恭谨答应着，走出去。俊之助在门口看着，邦江到外面左右看了看，然后关上院门回来。

“谁也没有啊。”

“那就好。”

俊之助说。放下心的同时有点不高兴起来，开始觉得那两个人也许是毫无关系的过路人，也像是因为自己站住，对方觉得可疑，也就站住了。这么一想，对惊惶失措的自己来气，也对被妻子看见了来气。

“刚才外头有什么吗？”进了起居室，邦江还是担心地轻声问。

“什么也没有，行了，你先睡吧。”

“夜宵呢？”

“不需要。喂，你在挖苦我吧？并不是工作晚了，是玩去了，有空着肚子玩的傻瓜吗！”

“……”

“拿茶来，然后就不用管了，先睡吧。”

邦江看了一眼丈夫的脸，说了一声“是”，起身去厨房。她脸上收起了平常的表情。一做出这种脸色，邦江便有些像愚钝的女人。怪只怪容貌不漂亮。

那我就先睡了，邦江说，出了起居间。俊之助有点心情抑郁地一个人喝茶。

又发脾气了——俊之助心想。

他也知道这样夫妇不和的原因在自己。邦江时常要接近他，作为夫妇是当然的。但俊之助一觉察，心里就产生一种拒之门外的情绪，于是邦江也立刻退缩一步，就变成刚才那样愚钝的面孔，举止反常地过分恭谨。这样翻来覆去，已过去了两年。

当初就搞砸了——

俊之助心里又烦恼地想到今晚对阿纹说的话。总是陷在这种想法中。

像对阿纹说的那样，俊之助就因为是千鹤这个女人的妹妹，乐颠颠答应了跟田中家次女的婚事。他没见，是母亲满尾见的，回来就说是一个好姑娘，称心如意。就这么订婚的。

可是，婚礼之前，媒人曾根幸右卫门请二人来家喝茶，见邦江第一面，俊之助登时明白自己铸下大错。坐在眼前的女人彬彬有礼，但那张脸难看，简直是丑陋。

俊之助见过嫁给骑卫队马渊才藏的姐姐，是白得透明的美人。可这位妹妹，皮肤浅黑，脸长得像狸猫，尖嘴猴腮，用吃惊似的圆眼睛看着俊之助。只有那双眼睛的纯洁澄澈让俊之助觉得稍微被拯救，但整个一丑妇的感想不变。仿佛被谁骗惨了。

“知道教猪谷派的西野铁心吗？邦江小姐是那儿的高徒，听说近来在那个武馆里没人能打过她。”

媒人曾根说，但这话也只是令俊之助厌烦。他本人曾在单刀派的芳贺武馆学过五年，却根本不成材。曾根的媒人说辞反而惹俊之助反感，只觉得邦江没有女人样。

然而，见了面认为对方不好看，不能以这个理由取消已决定的婚约。这点事俊之助也明白。他掩藏了失望，不对任何人流露。

因掩藏而无处发泄的不满憋在心里，俊之助对邦江关闭了心扉，与妻之间保持一段冰冷的距离，形成习惯。大概在邦江看来，丈夫的彻骨之冷难以理解。不能理解，试图钻进丈夫内心就受到伤害，似乎在这种反复中，终于学会跟丈夫之间保持自己也不受伤害的距离。

近来的邦江不像刚过门时那样不设心防地接近丈夫。岁月流逝。

她也可怜，但这样我自在，没法子——

啜着凉了的茶，俊之助想，回来的路上还剩下的一点酒劲儿全没了。对不入眼的女人装不出入眼的样子。真是不幸的夫妇。

冷不防起居间与母亲卧室之间的纸屏拉开了，身穿睡衣的母亲满尾披了外褂走进来。

“哎呀，母亲！”俊之助正身端坐，“您还没睡吗？”

“你的声音那么大，给吵醒了。”满尾说。

还不到五十岁，但白发已经很显眼。在俊之助举行冠礼第二年就死了丈夫，此后到俊之助娶妻的岁月，她一直暗地里操心，这表现在明显增多的白发和瓜子脸上浮现的落寞神情上。

“有酒味儿，又去逛茶楼了？”

“是的，但这是因为有应酬。”

“我不想听你辩解。”满尾不容分说，挺起胸，口吻里满含怒气，“我只想说一句。”

“是。”

“夫妻之间的事，当母亲的不该插嘴，但近来你对媳妇的做法，实在让人看不下去。”

“……”

“夜里很晚才带着酒气回来，说过一次体贴的话吗？你以为这样能行吗？”

“……”

“我知道你对邦江不称心，可我告诉你，女人看性情。邦江像我中意的那种，是无可挑剔的媳妇。你多少睁开眼睛看看！”可是，不是你的老婆，是我的老婆呀。俊之助想说，但忍住了。

“是，像您说的，我以后注意点。您还是快睡觉吧，夜里凉。”

“那孩子知道不漂亮被你讨厌，真可怜。”

满尾最后说了这么一句，动作明显表示出对儿子的气愤，忽地站起来，回卧室去了。俊之助茫然坐了一会儿，然后吹灭了灯，走出起居间。

经过走廊进卧室，慢慢脱掉衣服，钻进被子里。俊之助一直望着掩盖着邦江身体轮廓的被子，进了被子里还凝视了一会儿。

好久没接触邦江了。好像表示夫妇的这种状态，两铺被褥是分开放的。不知邦江醒着还是睡了，只能看见她背向的体形和光润的头发。

俊之助摇摇头，熄了灯，头挨上了枕头。

四

上厕所回来，走在松叶屋昏暗的走廊上，与人擦肩而过。是一男一女。女人躲在男人背后似的走过去。刹那之间与俊之助对视了一眼。

咦——

俊之助不由得站下，目送二人的背影。那女人返回来，站在俊之助面前。是邦江的姐姐千鹤。

“保密哟，”千鹤低声说，“你也是瞒着邦江来玩的吧？咱们半斤八两呀。”

她嫣然一笑，轻轻握了一下俊之助的手，转身走去。步履沉稳。

俊之助回到自己的房间，斟上酒，却忘了喝似的茫然盯着杯子。

呀，谁呢。千鹤的丈夫马渊才藏今年春天去江户执勤了，同伴的男人当然不是他。高个儿，相貌堂堂，肯定是藩士，但没见过。

对女人不能掉以轻心——

不再想男人是谁，俊之助一边把酒杯举到嘴边，一边又这么想。咱们半斤八两呀，千鹤的动听声音还留在耳朵里。这句话也可以理解为自己坦白了婚外情。

千鹤是从年轻时就被年轻藩士们议论其美貌的女人。那是一种到了无可挑剔程度的称赞，以致俊之助看也不看就贸然娶了她妹妹邦江。

大概称赞使千鹤骄傲，变成了平时没人称赞就不舒心的女人。

相反，邦江嘛……

没这个担心，俊之助心想。首先就那副尊容哪里会有人引诱呢？对邦江总不能坦诚相待，习以为常，还有些古怪的想法，但他清楚当然无关乎那种事。

邦江跟千鹤不一样，喜好规规矩矩的生活，是非常能克制的女人。尽管是布满裂痕的夫妇，她也能在一个屋檐下生活了两年，不就说明这一点吗？俊之助这么想的时候，仿佛在昏暗的屋里突然看见邦江的身影浮现在光亮中。但是她蹲着，背对俊之助，一直垂着头。

纸屏拉开了，阿纹走进来。俊之助放下酒杯。

“情况怎么样？”

“刚才本堂大人和一个大老爷模样的人进了别栋。”

“是吗，打探得好，来，喝一杯。”俊之助把酒杯端给阿纹，“那个大老爷，是没见过的人吗？”

“嗯。是有钱人，而且不是一般的有钱。这种事我们一眼就能看出来。”

“知道他是谁就好了。”俊之助说。他发现筒井家老不知为什么对本堂与镇上的商人接触异常关心。“喂，我要看一看，一个人太显眼，你也一起去。”

俊之助一边站起身一边说。走廊上也有没挂灯的地方，但是有客人的房间里露出的光足以照亮脚下。拐过三个弯儿，二人来到通往别栋的桥廊前。

踏上桥廊去别栋那里，看来很需要一点决心。要是本堂在哪儿暗藏了警卫，就会立刻被盘查，引起骚动。

隐身柱后，把那个从别栋出来的女佣让过去，俊之助还继续观察昏黑的院落。由于紧张，两腿打战。

“好，走。”

俊之助握着阿纹的手低语。阿纹在身边仗胆，万一有事就把她推出来搪塞。二人蹑手蹑脚过了桥廊。别栋只有两个房间，后面的房间里亮着灯，从那里传出人声。

估计藏在前面的黑屋子里就能清楚听见里面说话，但俊之助没这个胆量。蹭到两个房间的近旁，蹲在过道上。偏巧夜空阴沉，从房间里露出来的光亮朦胧照着过道，二人蹲着的身影遮掩在黑暗中。

俊之助按捺着难受的心跳，竖起耳朵。

“不管他，拒绝，说没钱不就完了吗？”

“可是，本堂大人……”对方的回答温和而沉重，“突然这么翻云覆雨似的，我们会被人怀疑。”

“啊，喝酒，界屋。”

这是本堂的声音，房间里静下来。好像只二人密谈，连女人也不叫。

俊之助给阿纹一个暗示，悄悄立起膝盖。当他迈步时，听本堂在里面这样说：

“总之，这是跟从哪一边的问题，不是吗？”

是界屋久左卫门吧，俊之助想。他是远近闻名的富商，长年在镇上开服装行，在海岸的港坊还拥有运输船行。藩府为维持年年拮据的财政，向富商们借钱，和界屋关系尤为密切，这是会计队无人不知的。

别栋里有他在，这使俊之助也觉得隐约抓住了本堂的意图。也许他是要把被呼为政商的人都拉到自己一边，图谋对筒井反击。

“这是浅见先生吧。”冷不防堵在前面的男人说，是松叶屋的掌柜，“在这种地方干什么？”

“啊，是掌柜的，醒醒酒，看一看院子，就晃荡到这里来了。”

“黑灯瞎火的，院子里什么也看不见。”掌柜说，怀疑地看着俊之助，“没去那边吧？”他手指露出灯光的别栋。

“怎么会去那种地方。”

“那就好，客人吩咐了让人回避，所以请不要去别栋那边。”

“别担心，这就回房间。”

“真是的，驹代小姐也不小心点儿。”

头发稀疏的小个子掌柜冲阿纹也发了牢骚。俊之助和阿纹离开，他还站在那里一直盯着二人。

五

俊之助听到本堂和界屋在松叶屋的别栋里密谈后不出半个月，惩处下来了：本堂修理软禁在家，本堂派的几名干将闭门思过。

大监察服部闯进本堂宅邸，同时镇公所的人员突袭界屋，据说抓到了他们之间图谋不轨的铁证，但如何不轨未公布。不可思议的是处于事件核心的界屋却未受任何惩处，听到这结果的人议论纷纷。

“事件发端是界屋的一艘船，还有半日就进港了，被暴风雨打沉。他行事果断，为了做大买卖，进这船借贷了太多的钱。当然，船到了钱就马上能还上。到偿还期限应该绰绰有余。可是，船沉了，这下子面临了破产危机。慌忙到处筹钱，却不够数。下一艘船进来还要差不多一个月。这个时候本堂弄到两千两黄金，施恩给他。这就是实情，明白了吗？”

筒井把俊之助叫来，亲自喋喋不休地说明。

“能做出从藩库拿走金子这种胆大包天的事，除了本堂没别人。我一开始就这么料定了。”

“……”

“藩政，听起来好听，但不向商人们借钱就什么也干不了。变成了这种世道，以至于衡量执政者的才干，就看他掌握了几个有钱的商人。我们也为此暗中操劳受累，本堂的目的也一样。”

大概再度打败了劲敌的兴奋尚未减退，筒井舌头打滑，言多有失。

“话虽如此，这次你打探出本堂和界屋密会，是第一功。由此镇公所查到船的事，之后就一泻千里，不费吹灰之力。”

筒井把手伸到背后，拿出一个小包袱，推到俊之助前面。

“本来应该给你增加俸禄，但这个功劳不能公之于众，这里有五十两金子，拿去吧。”

“诚惶诚恐。”

“还有，就此跟你了结关系，因为不想被人说为了整本堂利用了密探什么的。人言可畏。你的任务结束了。”

出了筒井宅邸，俊之助不先回家，穿过擦黑的街市急匆匆直奔染川坊。心里还有点想不通，似乎在已经结束的事件中不知不觉地扮演了武士所不齿的角色。这种情绪是被筒井的最后一句话唤醒的。

说是功劳，给了钱，但筒井的态度看来是不想让人知道用俊之助探听了本堂的动向。俊之助想起筒井说了结关系时表情和语气是冷酷的。

俊之助也能想到，此次事件的真相其实是筒井以藩的正义为名，借机置多年的政敌于死地。筒井干了什么，其全貌不得而知。这么一想，便发现了自己的卑贱，在其中完成了猎犬的任务，还得到赏金。

脏钱——

俊之助想。以为绝对是为了藩，干完了才明白是在筒井的权势欲望的手心上跳舞，留下了不快。

到了松叶屋，叫来阿纹，俊之助拼命喝酒，心绪好像不醉就压不住。可是，迟迟不醉，头脑里自嘲和对筒井的愤懑萦绕不去。

“那也是个肮脏的老家伙。”

“哎？”阿纹惊讶地看着俊之助，“你说谁？”

“这金子给你。”

俊之助从怀里掏出筒井给的金包，随手塞给阿纹。打开包一看，阿纹愣住了。

“怎么了呀，这么多金子？”

“放心，不是偷的。说是对我们俩四处闻来闻去的嘉奖。”

“既然是嘉奖，你拿着就行了。突然给我这么多金子，我可不要。”

“没事儿，你拿着吧。这金子我用不着。”

“打算不再来了吗，大少爷？”阿纹突然这么说。

俊之助猝不及防地看着阿纹。阿纹面无人色，茫然凝视俊之助。是啊，会那样吧，俊之助暗想。来玩需要钱。俊之助握住阿纹的手。

“别做出这种表情，还会来嘛，用自己的钱。像以前那样只偶尔来。”

“真的吗？”阿纹噗地笑了，拿起酒壶，“只要来，偶尔也行啊。我以为到此为止了呢。”

俊之助起身是将近晚上九点的时候。自以为没怎么醉，站起来酒劲儿就上了腰腿，在门口鞋也穿不利索。

“我送你，等一下。”

他跟先一步出了门口的阿纹说，这时，外面响起一声撕肝裂胆的惨叫。

俊之助冲了出来，看见的是手握白刃的武士和倒在地上的阿纹，吓得他两腿发软。

松叶屋门口离大路有两丈远，在进入小巷之处。武士站在小巷上，堵住了去路。檐下的灯光照见他，有三十五六岁，身材高挑，一脸凶相。

“你是浅见吗？”他看了看俊之助，用纸擦拭刀身，慢慢收刀入鞘，说道：“我是近侍队的远山左门。你应该明白这个女人被杀的原因。但跟你不在这里干。我提出决斗。明日傍晚五点，在五间川边上的一棵松见。”

“……”

“要么，现在干？”

俊之助摇头。远山点点头，转身疾步走出小巷。只见聚集在小巷入口窥探这边的人们呼啦一下子逃散。

俊之助踉踉跄跄回到屋代坊的家里。

“怎么了？脸色发白呀。”

出迎的邦江惊疑地问。她进了起居间，麻利地给俊之助上热茶，又担心地问他是不是身体不舒服。

平常总觉得闹心的关怀，此刻俊之助却觉得如沐春风。明天就要决斗，哪里也没有可以依仗的人。吓昏了头，一度也想过跑进筒井宅邸，却不能相信筒井会救他。接二连三想起其他熟人的面孔，恐怕也都和筒井一样。他们先就不会信自己的话，信了也顶多是嘲笑他的狼狈相。

只有这个女人真心关怀此刻的我，俊之助想。

“明天要决斗。”俊之助说。

这句话一说出口，浑身又涌起新的恐怖。

“决斗？跟哪位？”邦江瞪大了眼睛。

“近侍队一个叫远山左门的。”

“明日什么时候？”

“傍晚五点，地点是一棵松。”

俊之助讲了那事，心情罕有地对邦江一片坦诚。筒井的事，阿纹的事，也通通说了。阿纹被杀的事也说了。邦江一言不发，微微低着头静听。

“说是打探，其实一半是想跟女人玩，随随便便就接受了。这下子报应来了。”

“……”

“逃也逃不过本堂派追杀，只好决斗了。”

“……”

“不清楚远山这个人，可我不擅长耍刀，看来是没救了。到了这地步，就要看武士的骨气了，只好砍一刀然后等死。你心里要做好准备。”

俊之助说。在回家的路上，想着被惨杀的阿纹，他就已下定了决心。

丈夫说一声“我去睡了”，苍白着脸出了起居间，邦江手抚双膝，继续沉思。

她惊讶丈夫无知，居然不知道远山左门。远山是在江户学过单刀派的剑客，邦江在芳贺武馆看过一次他比武。对手是芳贺武馆的高徒土屋，但远山连竹刀也不让碰就轻易取胜，那干净利落的刀法仍清晰在目。

那可不是你能砍一刀的对手——邦江一动不动地沉思，终于熄了起居间的灯，轻手轻脚出了门。

远山的宅邸在河对岸的土师坊。被让进院门，邦江站在昏暗的门口，等候远山出来。

“我是浅见的内人。”

邦江这样自报，远山举起手里的蜡台照了照邦江的脸，然后冷淡地问：

“什么事儿？”

“明天的决斗我代替浅见，但时间是明天早上五点。”

“怎么回事儿？”远山说，“有什么理由？”

“浅见刀法极其不精，决斗只是走过场，对于您来说不过是猫玩老鼠。”

“那么，你以为你的刀就行吗？”远山毫无表情地说。

“不是夸海口。”

“不行。”远山厉声说，“不能跟女人决斗，而且向浅见提出决斗另有理由，不许别人替。就这么告诉浅见吧。”

“丈夫不知道我来这里。”邦江说，上前一步，“远山先生知道西野铁心吗？”

“当然知道。比过一次，我败了，他可是少见的高手。”

“那么听说过西野独创的细波绝招吗？”

“听说过，但无人见过。”

“那绝招就传给了我。”

“什么？”远山说，开始有了表情。

“夫人的名字是？”

“邦江，娘家姓田中。”

“噢。”过了一会儿远山脸上露出兴奋的笑容，“能见到传闻的西野武馆女剑士，荣幸之至。好，那就让我好好见识一下秘剑细波吧。”

晨雾中死斗在继续。双方都负了伤。邦江被削去鬓发，肩膀和左臂在流血，而远山的伤是右手腕一处。

但那一处伤到了骨头，白骨从伤口露出来。

这就是细波吗——

远山怒视女人从刀尖那面锐利地察看这边的眼睛，心想。

和瘦小的女人拔刀相向时，远山突然觉得对方很可怜，然而一交手便马上丢开这个想法。邦江封住门户，不容远山轻易砍杀，动作敏捷。

你来我往，交锋中远山也明白邦江一直在阻击右臂，却无法避开，被砍了一刀。挥刀猛攻，那一瞬间就会被砍，一后退女人便迅速跟进，到底砍着了前臂。那种攻击极为顽强，好似小小的波浪冲击岩石，天长日久，那里就穿了洞。

浅而轻的一刀却砍到了骨头，远山感到右臂几乎失去知觉，非一鼓作气不可了。焦躁使他头脑发热。

远山一下子举刀过顶，但同时低叫了一声，右手脱离了刀柄，无力地垂下来。女人像影子一样跃到眼前，瞬间从旁边掠过去。远山忍耐着胸膛被刺穿的感觉，用左手挥刀向那个影子劈下去。

远山踉跄了几步，翻倒在草丛中。邦江确认了之后，拖着刀双膝着地，然后用膝盖蹭地，几乎是爬到了松树根，把身体靠在树干上。背后河水作响。想喝水，可一旦坐下，伤口和疲惫使身体重如磐石。无奈地闭上眼睛。

俊之助看见了邦江的留言跑到一棵松的时候，邦江上身靠在树干上，伸直双腿，深深垂着头，似乎已死去。终于升起来的朝阳使岸边的露水晶莹闪亮，静静罩着邦江。

“邦江！”

俊之助拍打面颊，邦江终于睁开眼睛，微微一笑。那是俊之助从未见过的美丽笑容。

“伤很重啊。”

俊之助从邦江身上解下缠头巾和束带，脱下像草鞋一样用细绳绑在脚上的草屐，然后小心翼翼把邦江的身体背起来。

“你可别死！”

俊之助瞥了一眼远山的尸体，一边开步一边这么说。远山死了，邦江活下来，他只能觉得是奇迹。

邦江在背上嘟哝了什么。

“啊？你说什么？”

“回了家……”

“嗯。”

“就给我休书。”

“别说傻话！”俊之助说。这是邦江很久就想说的一句话吧，现在终于说出来。“以前的事情请原谅，是我的错。”

邦江没回答，但俊之助感到她搂着脖子的手用了一点力，脖梗子上泪水滚滚。

“我们好好过！”

俊之助这话是说给邦江听，也是说给自己听。他轻轻把妻子的身体往上送了送，一边小心翼翼地不碰到她的伤口。后背上邦江的身体很重，重得那么轻快。

厄运剑刈芦

一

“嫂子！”

卯女一手拿着烛台，正要出房间，背后曾根炫次郎低声招呼，她便驻足。

“这种事今晚就结束了吧。”

低微的声音里运足了力气。卯女手扶纸门听着，烛光照着从薄睡衣中凸显的腰部曲线，照着光着的脚。解开的头发披在背后，妖里妖气。炫次郎仿佛从她这副样子看见了偷情的罪恶之深，微微颤抖。情绪凉了下来。

“不然的话，就会遭灭顶之灾呀，嫂子和我，当然还有曾根家。”

卯女回头看了炫次郎一眼，童女一般白皙的脸上似乎浮起了微笑，但什么也没说，关上纸屏走了。淡淡的烛光在纸屏的空隙荡漾了一会儿，终于一下子消失，炫次郎被留在黑暗中。

咚地把身体倒在被褥上，深深吐了一口气，觉得对卯女说的话几乎没什么意义。

怎么办哪——

炫次郎在黑暗中神情抑郁。

兄长新之丞是曾根家的户主，一年零三个月前病故，留下妻卯女和孩子。孩子是两岁的女孩，所以亲戚聚议，决定由住在一起的炫次郎继承家业，可说是自然而然的处理。

亲戚集会上顺便说定，亡夫过了一周年忌辰，卯女就离开曾根家，回娘家去，女儿留在曾根家，给炫次郎当养女。卯女比炫次郎年长一岁，二十二岁，从年龄来说，回娘家也完全能再嫁。

卯女成了寡妇，许给小叔子炫次郎，继续留在曾根家，这种事是世间常有的，但聚议时根本没提，这是有理由的：炫次郎已经订了婚。

炫次郎是次子，一直住在家里，他还是城下传授四天派的市子典左卫门的高徒，藩内能排在前五名。

炫次郎以刀法扬名，是十九岁在藩主右京太夫面前比武时，当时战胜了五名武功纯熟的对手。这次比武给他带来了意想不到的好运。比武之后，藩里准许他另立门户，发给五石年俸，外加每日一升的月俸。

兄长病故正当炫之助要搬出这个家另立门户之际。住的房子大体上决定了，要娶过门的女人也决定了，是在藩府营造队当勤的食禄七十石的石栗麻之助的妹妹奈津。

兄长一死，炫之助的命运发生骤变，继承了曾根家的一百一十石年俸，但是和石栗奈津的婚约当然还存在。对于亲属做出的决定，炫之助和卯女提不出任何异议。

炫之助并非不怜惜嫂子。兄长本来是病弱的体质，侍候病弱的丈夫千辛万苦，结果又突然死去，被送回娘家也不会幸福，一想到这些，炫之助黯然伤神。他对美丽而娴静的嫂子抱有好感。

亲族聚议决定失去了户主的曾根家最好的继承方式。他们耗费了两晚。其中当然也议论了让卯女回娘家当否。议论的结果，他们决定了上面说过的措施，决定了使失去户主的曾根家存续的最佳方案，都松了一口气，各回各家。对决定唯有服从而已。

卯女也不像是对这个决定怀有不满。成了寡妇的武家女人走的极平常的路她也要走。葬礼及亲族集会前后卯女瘦了，白皮肤失去了光泽，但百日过去，她又恢复了面色，好像一点点开始拾掇身边了。

她还不能把主妇的位置让给谁。炫次郎接了班，开始进藩府执勤，而迎娶奈津定在了亡兄一周年忌辰办完之后。

曾根家有一个住家女佣和一个通勤的老仆。指使二人、送迎炫次郎出勤、主持家务的，依然是卯女。一如既往的日常在曾根家继续，只是家庭成员中少了新之丞这个男人罢了。正式继承家业，卯女就改了对小叔子的用语，但炫次郎还不适应。他对只比自己大一岁的嫂子就像对年长几岁的女性一样尊重，由于长时间的习惯，此心不改。曾根家的日常保持着平稳。

炫次郎现在也忘不了这种日常一下被打破的那一夜。卯女自己悄悄溜进炫次郎的卧室。炫次郎更惊讶的是，第二天早上卯女丝毫不留昨夜的痕迹，又是个完美无缺的曾根家主妇。

炫次郎知道，摆脱束缚武家的规矩很容易，而且一旦摆脱了，那里就只有男人和女人。当然是犯罪的行为，但那罪涂抹了令人眼花缭乱的亮彩。过去是嫂，不久将成为他人，炫次郎迷恋于充满这种魅惑的女人。

不过，炫次郎想，过了亡兄一周年忌辰，那时就结束见不得人的偷情。他还觉得可能卯女也这么打算。然而，一周年忌辰办完了，卯女没有要离去的迹象，而且一晃就过了三个月。

炫次郎不清楚卯女在想什么。在男女敦好的片刻黑暗中，卯女总是自始至终默默不语。那种心情炫次郎也感同身受。一句也不交谈，行为才勉强与罪恶感断开。

即使不挑明，卯女也会完全明白该在何时结束这种不正当的偷情，会在任何人都没发觉他们偷情时就悄悄结束的——炫次郎依然这样不可思议地信赖着聪明的嫂子。

可是，那个时期过去了，过去了三个月，卯女还坦然溜进卧室，现在炫次郎可就不能无所疑惧地承迎了。他疑惧，或许偷情使贤明而稳重的卯女丧失了分辨。

被褥中飘散着女人留下的体香。那是只有一个女人才会有的气味，是那个让人接受了就只能沉溺其中的充满魅惑的身体留下的。

在孤独的黑暗中睁着眼睛，仿佛从女人的遗香中闻到了毁灭。一周年忌辰办完了卯女也完全没有回娘家的意思，周围虽然还没有公然说出口，但看过来的眼神已渐渐不正常了。

那是自然的——

炫次郎想。想起刚才走出寝室时卯女的隐约一笑，不明白那是什么意思。

他猛地翻了个身。偷情过后的倦怠留在四肢，眼睛却一直清醒着，似乎睡不着。

二

来到媒人堀田嘉兵卫指定的小酒馆，被出迎的女侍心领神会似的领进后面的一个房间。

“噢——”一进房间，炫次郎不由得叫了一声。房间里端坐着未婚妻奈津，手放在膝上。

“好久没见您了。”

女佣说马上端茶来，离开了房间，奈津抬起脸，很想念似的寒暄。十八岁的奈津脸上天真地表现出久别重逢的喜悦。那微笑令炫次郎着迷。

“久违，杂事缠身，一直没拜访。”

炫次郎道歉，但心里还是觉得遭到突然袭击。要收工时堀田来到办公处，说有话说，让炫次郎先去，指定了这个小酒馆。

心想无非是和奈津办喜事的话，怎么回答呢？忧心忡忡地来了，却做梦也没想到奈津本人在这里。炫次郎预感到谈话一定更棘手。

亡兄一周年忌辰过后，和奈津的婚事已到了选定日子尽快举行的时候了。为此堀田到曾根家来了一趟，但炫次郎当时没明确回答。看来堀田今天把奈津叫来，要不容分说地催促一番。

“令嫂和多惠都好吗？”

奈津略微歪着头问道。多惠是三岁的侄女。和奈津结婚，侄女就给他们当养女。

“好。”炫次郎一瞬间好像咽下硬东西，觉得胸口堵得慌，赶紧说：“令堂身体好吗？”

奈津的父亲早已病故，家里只有母亲。

“前些日子在院子里摔倒，扭了脚，正在请祝坊的久庵大夫治疗。”

“噢，够倒霉的。”

“不，伤得并不重。先生说半个月就能好。扭了脚的原因很可笑啊，您知道的，我母亲非常胖……”

奈津朗声说话，炫次郎笑眯眯看着。石栗家的人都这样心直口快，订婚后来往了两三次，炫次郎对奈津和她家人感到满意。

可是，今天觉得奈津有几分疏远，一定是因为自己有了不能泄露给别人的情事。奈津喋喋不休，在炫次郎眼里时而叠进一个默不作声的高雅的倩影。与那个女人相比，就觉得奈津清纯可爱，城府却太浅。

“母亲自己觉得有力气，可那么胖的身子，就未免勉强了。”

奈津说着，屋外女侍打了一下招呼，拉开纸屏。堀田和奈津的兄长麻之助从女侍身后走进来。

“好像谈得很热闹嘛，好。”堀田随便背对壁龛坐下来，说。

他是病故的兄长的上司，在会计队供职。年近五十的练达藩吏，大概这种地方的酒也喝惯了，显得很轻松。

麻之助也一副别无他意的表情，跟炫次郎寒暄了两句。他应该比炫次郎年长两三岁，面颊丰腴，细眉细眼，长得像奈津。

女侍摆上食案，点亮灯，本来朝庭院的纸屏还映着夕晖，这时屋里就一下子变成了喧闹的夜间气氛。

“有些日子不见了，先来一杯。”

堀田说，轻车熟路地劝酒。炫次郎也略饮几杯，但一进这个房间时就有的郁闷感觉此时越发加重了。

“好，今天要说的……”都略有醉意时，堀田不再扯藩府的闲话，表情有点严肃起来。炫次郎觉得心里唰地发凉，坐在对面的奈津低下头。“明白地说，喜事什么时候办，丝毫不清楚。石栗家担心，是吧？”

堀田看了看麻之助。

“是的。”麻之助简短地回答，两眼盯住炫次郎。

“关于这件事，我在新之丞大人一周年忌辰过后，也就是早春，去你家的时候你确实说过吧：等卯女回娘家的时间定了以后再决定喜事的日子，把要走的人赶出去于心不忍。”

“不错。”

“我觉得此话有理。没有这么点体谅的人，奈津不能嫁。”堀田是石栗家亲戚。“而且我也觉得炫次郎和奈津都还年轻，用不着匆匆忙忙。可是，本以为曾根家不久就会有消息，那以后却什么动静都没有了，已经过去三个月。”

“……”

“想必有原因，但等着的一方焦躁不安哪。”

堀田无心说出的“原因”这个词好像带有不满的刺儿，刺在炫次郎心上。

“石栗家经常来催我，前两天连奈津都来了，那副担心的样子叫人不忍看。”

“叔叔！”奈津叫了一声，唰地红了脸。

“给我们讲一讲情况吧。为什么一拖再拖？可不可以往前进行？可以的话，那就在这里马上商量。石栗家把什么都准备好了，被晾在那里哪能不着急。”

“说得对。”炫次郎低头行礼，“婚礼的安排还没定，当然是我们不好，深表歉意。”

“道歉就不用了，想听听是怎么回事。”

“正像堀田大人说的那样，让嫂子稳妥地回娘家，是曾根家户主的责任，也是对亡兄的供养。”炫次郎觉得舌头很灵活，忍着对自己的反感继续说，“可不巧的是，嫂子娘家的妹妹定了亲，马上就要办喜事。嫂子希望喜事办完了再悄悄回娘家。大概她的心情是不想匆匆地把不幸的身子暴露在人来人往的地方。”

卯女的妹妹入秋要出嫁是事实，但炫次郎此刻说的意思，卯女并未流露过。

“我对嫂子说，那就按您的意思吧。我觉得我们的婚礼那之后办也行。没有把这个原因告诉堀田大人，是我的疏忽，但实情就像刚才说的，希望再稍微等一等。”

“听见了吗？原因大体是这样。各家有各家的难唱曲，别人不得而知啊。”堀田一边自己斟酒，一边对石栗兄妹说。又劝炫次郎和麻之助喝酒。“知道了，那么，大约可以在秋天办喜事吧？”

“啊，请等到秋天。”

“说实在的，石栗家的担心有理由。”堀田这么说，奈津赶紧抬起头，嗔怪地叫了一声叔叔。但堀田摆摆手制止她，那手势带了几分醉意。“外面有种种不好的流言哪。”

“流言？”炫次郎注视堀田，“有什么关于我的流言吗？”

“不，是卯女现在还留在婆家，会不会有什么难以离开的理由之类的，卑鄙猜疑的流言。”

“叔叔，那种事就别提了吧。”

“不，炫次郎知道也好，人言可畏。照顾嫂夫人的心情固然令人钦佩，但也必须顾及外面的眼睛，要说得过去。”

“明白了，不过，真出乎意外。”

炫次郎说，脸色有点苍白了。

“请不要在意，我对那种流言一点都不信。”

大概看见炫次郎变颜变色，奈津露出不自然的笑容，说道。麻之助只是默默地注视着炫次郎。

三

进步了吧——

看着石丸兵马的架式，炫次郎觉得如梦初醒。再没有像兵马这么刻苦的剑士了。二人是十二岁时一起进市子武馆的。

炫次郎很快就显出天分，十九岁时在藩内赢得了稳固的名声，那时兵马还没有出徒。但三年后，尤其是炫次郎进藩府执勤这一年半，兵马不但取得了资格，而且武功达到了更高的境界。一比试就清楚，锲而不舍的努力结出果实，如今兵马的刀法正形成一种风格。

兵马退步，引诱炫次郎。炫次郎逐饵而上，想彻底弄清对方的力量。当他跟进之际，好似退下的波涛反扑回来，兵马的身体一下子布满视野。刀随即刺过来，劲道十足。

两刀对碰，二人都不能回身，不约而同地闪向旁边，再次相击。这时兵马的竹刀当啷一声落地。

兵马登时像真刀比武一般跳出圈外，叫道：

“你用了那一招！”

“没用。”

“撒谎，胳膊都麻了。”

“嗯，要是明白，那就没办法了，可不要让师傅知道。”

二人放声大笑，解下束袖带和缠头巾，换了衣服。

兵马说的是名为刈芦的绝技。师傅市子典左卫门创造的这一招过去只传了两个人，神尾隼之介和曾根炫次郎。

神尾是市子开武馆初期的弟子，让市子惊喜的早熟天才，但身体病弱，二十来年前病故了。市子把绝技传给炫次郎，是在炫次郎得到藩府的命令，凭武艺另立门户的时候。也许有馈赠得意门徒的意思，但市子在炫次郎的刀上看见死去的神尾也说不定。

刈芦被传得神乎其神，但谁也没见过。只有在严冬冰冷的武馆里传授了七夜的市子和得到秘传的炫次郎知道。

无意之中使出那一刀，被兵马说中了，是刈芦，炫次郎心里对他的长进大为惊讶。

“喝一杯不？”

向市子告辞，从空无一人的武馆出来，炫次郎邀兵马。好久没一起练习了，想和友人谈刀论剑。街上已开始呈现黄昏的光景，更教人不愿马上回家。

“请客吗？”

“当然，我付账。”

“那就奉陪。最近手头紧，酒都没得喝。”兵马大声说。路上的行人回头看着二人走过去。“对啦，敲你一顿也不要紧。我还在家里寄食，你已经是一家之主了。”

“对，对。”

“况且过去我总请你，还借给过钱。”

“那可怎么说呢。”炫次郎说。

兵马好酒好色，不可思议的是他很有办法弄到钱玩乐。兵马家俸禄不知有没有八十石，并不那么富裕。何况是寄食在家，不会有花天酒地的钱。虽然被炫次郎这样看，但兵马不是说今天从伯父那里骗来了钱，就是说姑姑喜欢他，去了就给零花钱，反正总是有钱。

看样子兵马是到各处亲戚家帮忙得到小钱，时常邀炫次郎下酒馆。

炫次郎并非总是高兴去。住在家里，每月兄长只给几个零花钱。有时卯女从娘家回来，瞒着兄长给一点钱，那也没有用于酒色的钱。这种身份的人深更半夜带着酒味儿回来，也被家里人厌恶。

炫次郎有时被兵马的花言巧语说动，或屈服于难以拒绝的诱惑，跟在他后面，每次都绞尽脑汁编理由向为人严谨的兄长解释。

“你说请客，但一半是硬拉人家去。”

“说什么呀，不是你自己迷上了扇屋的花荻，很高兴去的吗？”“花荻？啊，好久没去了。”

炫次郎想起了那个娼妓的面容，以前曾去过几次。只靠兵马请客不够，曾瞒着兄长向卯女要钱，自己也去过。他又想起那时的卯女，不问干什么，默默把钱给他。

跟兵马说说吧——好像是因为浮现了卯女的白皙面容，炫次郎突然这么想。

见过堀田和石栗兄妹的那个晚上，炫次郎借酒醉把他们说的话告诉了卯女。但卯女对此以及什么时候回娘家之类的事，连一句话都没说。只是垂着头，露出莫名其妙的微笑。

“去好久没去的井守屋吧，也有事情想讲给你。”炫次郎说。

这时他被冲动驱使，要把难以解决的问题通通告诉从小一起练武的朋友。

三岛坊有一条小巷，小酒馆一家挨一家，俗称酒鬼巷。井守屋就在那里，酒又便宜又好喝，武士也经常出入。

店里细细长长，一直伸向里面。中间有过道，左边是一个个铺了榻榻米的小隔间，右边是裸土地，摆着饭桌，酒桶当凳子。客人进店，武士在左，市井百姓在右，分开来喝酒，是古来的规矩。

二人在最角落的隔间落坐喝酒。几杯酒落肚，炫次郎鼓起勇气说：

“其实现在很为难，愿意听我说吗？”

炫次郎一五一十讲了。和卯女的不正当结合，被石栗家催促，已经是六月，到了八月，关于婚礼的日期必须给石栗家回话。

兵马停杯细听。大概到了好酒之徒聚来的时候，百姓喝酒的那边人声鼎沸，旁边的小隔间也好像来了人，传过来低语，嘴里含着东西似的。那些声音都还没大得妨碍他俩说话。

“事情就这样，我不知怎么办好，你有没有好主意？”炫次郎说。

这么说完时，他感到自己是一个非常卑劣的人，同时又仿佛把肩上的担子一时交给了兵马，不无松了一口气的心情。

“真叫人羡慕。你要是不那么贪心，就把石栗那头让给我吧。”

兵马举杯喝了一口，开玩笑说。和浑身肌肉、眉清目秀的炫次郎相比，兵马有点胖，圆脸上留着浅浅的麻痕。他的玩笑流露了几分正在找女家却对长相没自信的真心话。

但兵马立即又正经起来，说：

“我明白了，这事很清楚嘛，让嫂子赶快回娘家，这不就解决了。”

“可我做不来，只要她本人不主动说。”

“扯淡。”兵马说了一句粗话，但脸上笑了，“为什么做不来，依我看，你其实不想让嫂子走。大概嫂子也不想走。彼此情投意合，对方什么也不说才好，过一天是一天。”

“胡说。”

炫次郎说，但觉得在兵马的话里看见了眼前的无底深渊。耳朵里回响着兵马的声音。

“要是我的话，能搞得更漂亮，而你不懂女人。但总不能一直这样，所以就麻烦了。”

“……”

“总而言之，要下决心，决心。不然，明摆着要下地狱啊。”

四

石栗麻之助看见炫次郎后只冷冷一瞥，立刻转身先出了城门。

炫次郎跟在后面，脚步沉重。听麻之助耳语“在城门恭候”，炫次郎的心便像吸饱了水一般沉甸甸的了。

看来又听说了那个流言。有流言是当然的。七月也快要结束了，卯女还在曾根家。流言肯定被添枝加叶，如今已飞遍城中各个角落。走在藩府的走廊上，迎面过来的陌生人露出奇怪的微笑，盯盯看着炫次郎，擦身而过。正在办公处谈笑的人一看见炫次郎进来，就都不自然地缄默不语了。这些场面表明了堀田所说的流言在城中传布到什么程度。

可是，炫次郎又能怎么样呢。见石丸兵马一个来月前的夜里，炫次郎酩酊大醉地回到家。卯女一个人还没睡，在起居间等他。炫次郎在她面前坐下就盯着她说：

“就这个夏天啦，嫂子，秋天就该出这个家门。”

卯女把手里正缝着的小袋子放在膝边，优雅地在唇边竖起指头，嘘了一声。脸上只是又浮起谜一般的微笑，神情丝毫不为他的话所动。

“醉得太厉害了，快睡觉吧。”

卯女对炫次郎说的话不予回答，只这么说了一句，就把他扶起来，利落地送进卧室。那晚炫次郎也无法拒绝溜进来的卯女，反倒比以往更深情地搂抱，这到底为什么呢？

跟在麻之助后面，炫次郎感到手脚懈怠无力。出了城门，来到护城河边，结伴回家的藩士不时回头看二人。不知哪里有五六个人在哄然大笑，炫次郎听来是嘲笑。

麻之助走向小酒馆和酒楼栉比的染川坊，炫次郎以为是在找喝酒的地方，但他想错了。麻之助脚步有点快，从染川坊途中拐进相邻的吉川坊，穿过那里来到了五间川岸边。

街里闷热，河边有小风。太阳刚落，只有水面上飘荡着淡淡的暮霭，不见人影。越过河对面的田地，能远远看见街上的行人，但像是小黑点。

“边走边说吧。”麻之助先开口，突然站住，回头看炫次郎，厉声说：“你无耻之极。”

“……”

“原先的流言好像是事实呀。”

“这么说有什么证据？”炫次郎冷冷地回嘴。

“证据？当然有证据，所以才叫你出来。你家叫阿末的女佣全都说了，那么肮脏的事还用再说吗！”

“你干的事好像也并不令人敬佩呀。”炫次郎冷笑。不知为什么，似乎涌起了一股天不怕地不怕的情绪。

“当然吧，因为对藩中尽人皆知的流言不能置之不问。”

“要怎样？”

“解除婚约，哪怕嫁不出去，也不能把妹妹嫁到干那种淫乱事的人家。记住，从今往后两家就没有关系了。”

“知道了。”炫次郎点头，“没有别的事我就走了。”

“等等！”麻之助厉声叫住正要转身的炫次郎，“就这么吹了婚事，倒霉的妹妹抬不起头来。我要把你的丑行上报。”

“那不行。”

炫次郎慢慢转向麻之助，踏出一步，手按刀柄。

解除和奈津的婚约可以，人们在背后戳手指也无可奈何，但必须防止和卯女两个人之间的事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那是在黑暗中发光的东西，不能见太阳。

这个人说要那么干，就只有杀了他。这么想时炫次郎仿佛看见了迄今发生的事情的全貌，那就是这样毁灭而结束。没有这个毁灭，和卯女之间的事情就不会终结。

炫次郎用冷静的声音说：

“不能干那种事，石栗麻之助。”

“要用刀强迫吗！”

麻之助说，踢掉脚上穿的，迅速后退了数步。大概他也憋了一肚子气，要用刀说话。一旦要摆出拼命的架势就没有踌躇了。当二人拔刀相向时，五间川岸边夜色弥漫。

片刻之后炫次郎回到家，慌张进来就直奔后面的起居间。看见他那副非同寻常的样子，卯女跟过来。

“怎么啦？”

“我马上出远门。”炫次郎慌忙把东西塞进行囊，头也不回地说。

“为什么，急急忙忙的？”

“杀了人。”

卯女倒吸了一口气。

“谁？”

“对手是石栗麻之助。”

卯女听了，转身出了屋。炫次郎来到门口，穿护腿和草鞋，卯女把包在竹叶里的饭团子装到行囊里，把一包钱塞进弯着腰的炫次郎怀中。

炫次郎系草鞋带，卯女在他身后跪坐，握起双手放在腿上，低声说：

“我知道早晚有这一天。”

“……”

“可是，不想离开你，再过一天，再过一天，就这么度过了。”

“……”

“你认为被坏女人纠缠，恨我吧？”

“对，全都怪嫂子呀。”

炫次郎系好草鞋站起来，这么说，但转向卯女的脸在微笑。他把双手搭在卯女肩头，低语：

“我从来没思恋石栗家的奈津，我思恋的只有你，并不后悔。”

他像往上拔一样抱住卯女，泪水从卯女眼里溢出来。炫次郎吮吸那眼泪。

“要活着，在一个什么地方。”卯女梦呓般嘀咕，“你要是死了，我也就不活了。”

支撑身体的男人臂膊忽地抽走，卯女便瘫倒在地。她睁开眼睛，跪着伸直腰往外看，眼里只映进一片门外的黑暗。

五

“曾根出城镇，已查清是昨晚九点前后。”本月值班的家老千田赖母说，“可能是趁夜赶到关卡附近，等早上出去了。关卡有三个，他出的是哪个，已派了人去查，中午之前就能知道。”

其他四个杀手立刻到齐了。听千田说了在家待命这句话，石丸兵马便离开家老宅邸。因为他还没有成家立业，所以由父亲弥五左卫门陪伴。

“这可是石丸家的荣誉，兵马，要好好干。”

来到外面，父亲嚷出了刚才一直憋在肚子里的话，但兵马心情复杂。

派人追捕脱藩者，一般都是从藩士中挑选杀手。兵马还不是藩士，被叫来受命指挥四个杀手行动，是一个破例。倘若人选是考虑到脱藩的曾根炫次郎在藩内乃名列五指之内的剑客，那就表明兵马的名声已如此之大，非抖擞精神不可了。

可是，对手是曾根炫次郎，这使兵马心绪黯然。那个傻瓜到底干了，兵马为此生气，又同情他只落个这样的结局。听家老讲事件时，兵马最初感到的是曾根命运凄惨。

父亲无从知道兵马的内心，还在嚷嚷。

“干得好，也许藩主给加俸呀，那可就容易找媳妇喽。”

“父亲，我先去了。”

“什么，喂，你小子去哪儿？”

“我去一趟武馆。”

但藩命是绝对的，不可违——

和父亲分手，兵马疾步往市子武馆走，心里这么想。

下定了决心之际，兵马的脑海里又呈现曾根刹那之间把自己的竹刀打落的招法——不败的绝技刈芦。这是被家老命令追捕，知道脱藩者是曾根炫次郎时，登时浮现脑际的。他感到那未知的刀法渐渐重压心头。

升起来的太阳开始照在街里的树梢上和前面耸立的千证寺的屋脊金属上，但路上静悄悄，没有人迹，唯有带有秋意的冷空气沉滞着。

推开小门走进去，武馆那边传来气沉丹田的呐喊。大概是师傅市子典左卫门在晨练。兵马一度往上房门口去，但又变了想法，走向武馆入口。

不出所料，在宽敞的武馆中央市子手握木刀摆出招式。兵马进了武馆，坐在入口的地板上。

市子应该觉察了，但没有回顾。他凝然摆出了一个兵马能看见侧脸的架式，但面对看不见的敌手，四肢无处不胀满了力量。从鬓角到下颌流下一道汗水，缠头巾下白发蓬散。

一声骇人的呐喊从市子口中迸出，武馆的空气震响。与看不见的敌手之间有数丈的间距，他一气冲上去，利落地劈下木刀。腰以上的架式纹丝不动，移步如滑动一般，全然不像是年过六十的老人。

从防备敌手反击的架式慢慢退步，然后向看不见的敌手肃然一礼，市子这才回头对兵马说：

“这么早，有什么事情吗？”

“是的，有件事要马上请教。”

“去那边吧。”解下缠头巾和束袖带，市子指了指住房那边。汗流满面。

市子的客厅朝向简素的庭园，园里只有些石头和杜鹃、黄杨、山茶等灌木。兵马讲完了奉命追捕的经纬时，早晨的阳光溜进了庭园。

“……”

市子只是听，听完的时候眼里好像有一道暗淡的光走过。好一阵子师徒默默对坐。从厨房那边传来市子的末女百合跟母亲说话的声音，她刚才端来了茶。那清亮的声音和兵马刚才讲的事情不协调。

“同室操戈？可那也没办法吧。”

市子嘀咕，随即毅然摇摇头，用锐利的目光看着兵马。他身材矮小，脸上光润，下颌蓄的胡须短而白，一看像是一个慈祥的好老头，但眼光是地地道道的剑客的。

“下文呢？”

“想斗胆问问不该问的事，刈芦是什么样的招数。”

“嗯，问这个是很自然的。”市子说，脸上似乎掠过难色。他这么说了一句，便茫然眺望庭园。兵马鼓足勇气说：

“不知道是什么样的绝招，交手恐怕我不会取胜。既然是秘剑，我不求您传授，但若能明示是怎样的刀法，我就自己琢磨破曾根的招数。”

“刀法刈芦嘛……”市子收回眼光看着兵马。脸上明显露出了苦涩的表情，杀与被杀都是自己的弟子，这个念头很沉重。“刈芦，使交锋的刀尽折。”

“折？”

“从刀根上折断。说它不败，就是这一点。”

兵马顿时又想起曾根炫次郎把竹刀打落在地的刀法。那就是刈芦，看来这个直感没太离谱，可想而知，真刀会劈进更深处。

兵马突然感到一阵寒气。可是，真刀能那么容易折吗？

“石丸，去武馆。”

市子轻捷地站起身，说。来到武馆，市子给兵马的不是竹刀，而是木刀，他自己也拿木刀摆出架式。

“好，劈过来。”

兵马听了，放开胆子前冲劈面。市子并不退后，当啷一声格开了兵马的木刀。兵马闪开，要重新稳固架式时，市子的身体冲过来。木刀再次相击，这时沉闷一响，兵马的手倏地轻了。距手握之处一寸，刀身折断而飞。

“就这样。”收住刀势，无力地垂下木刀，市子有点疲惫地说。

“谢谢。”

兵马深施一礼，收拾了折断的木刀，便朝武馆入口走去。已经败给了曾根炫次郎似的沉重的失败感打垮了他。

杀手有五人。但曾根被传授的是如此绝技，恐怕五个杀手也难以杀掉他。兵马要走出武馆时，市子从远处说：

“刈芦不是不败的，四天派之中就有破它的招法。”

兵马回头，市子典左卫门正快步从武馆离去。曲着背，老态龙钟。

六

摸清了脱藩的曾根炫次郎藏身之处是翌年十月末。追查踪迹费时一年有余。

曾根前往江户，所经关卡、旅次，一路追踪都摸得一清二楚，但进了江户以后就抓不到线索了，下落不明。

石丸兵马等五名追捕曾根的杀手在本藩驻江户的宅邸落了脚，立即四处搜寻。藩邸也派出数人，其中有一个年轻的杂役，找到了曾根的住处。

曾根来到江户，应该很快就没钱了。于是像挤虱子一样一个挨一个地查找街上的武馆，因为他可能钻进武馆里帮工。接着是悄悄查找各藩驻江户宅邸、将军下属的宅邸等，打探最近有没有雇人。但一年零三个月之后找到的曾根却是在江户之外的小梅村租了一栋百姓家。在那里靠什么吃饭，找到下落的杂役也不清楚。

曾根的住处立即被监视。这期间派人火速回藩，叫来了因事返乡的两个杀手。

人数到齐，十一月五日兵马等五名杀手急奔小梅村。监视人之一到村外迎接。

“曾根过了晌午出去了，家里空着。一会儿就会回来吧。”

监视人说。驻江户宅邸派出三人监视，他们借了小寺院的本堂，能清楚看见曾根的住处，从那里监视他出入。

兵马等人也进了本堂，在这里系紧了缠头巾和束袖带，等候曾根回来。树叶掉光了，穿过疏疏落落的百姓屋，道路清楚可见。张望着日暮之前的澄明阳光照亮的道路，兵马按捺着不时昂奋的情绪。

与亲密的同门交手的沉重依然留在心中，但等待之间，这种心情逐渐淡薄，头脑完全被能否顺利地完成藩命的思虑占据了。

曾根炫次郎在那条路上现身是翌日早晨。兵马被摇醒时晨光已照进狭窄的本堂。

“来啦。”

年轻的杂役在兵马旁边屈膝小声说，声音颤抖。兵马忽地挺起身。曾根夜里也没回来，所以过了十点轮流打盹。被叫醒的只是最后睡的兵马，其他人都已经起来了，从本堂侧面的廊下窥视外面。那里有一排采光的格子窗。兵马打了冷战，站起来就到廊下窥望。

一个男人慢慢从对面的路上走来。是曾根炫次郎。额上长出了头发，衣着不整，但那张脸瘦削白皙，远远看去就知道是他。大概冷，脖子上围了围巾似的东西，捂着下巴。

谁的上下牙在打架。本堂里也冷，但那声音好像不是因为冷，而是撑不住决斗将临的紧张。

兵马看了看旁边的几个人。他们在藩里被视为高手，眼睛瞪得目眦欲裂，惨白了嘴唇注视外面。

“上！”

兵马对他们说，从本堂正面走出来。负责监视的人留在里面，四个人跟在兵马身后。

曾根炫次郎就要拐向住处时发现了兵马等人。他不拐过树篱，站住，望着靠近的几个人。

“噢，是石丸吗？”到了近前，炫次郎说，露出白牙，“杀手是你吗？可见上头也有识人的眼光。”

“在这里动手吗？”兵马说。

炫次郎面貌大变，令他吃了一惊。面黄肌瘦，眼睛下面像病人似的发黑，皮肤枯槁，眼光阴惨，冷冷地看着兵马。

刚才远远眺望时认为是曾根炫次郎无疑，但近处相对，却觉得简直是另一个人。

“不，”不知是否觉察了兵马的心绪，炫次郎无精打采地说，“这里狭窄，回寺庙去。”

听了这句话，兵马身后的四个人转身一齐往寺庙跑。只有兵马面朝炫次郎一步步往后退。

“用不着那么提防。”

炫次郎嘲讽似的说，但兵马只略微点点头，十分谨慎地一点点倒退。他知道，暴露后背，炫次郎就会顿起杀意。看着兵马的脚步，炫次郎慢慢上前，并揪下围巾丢掉。以为是围巾，原来是女人的桃色围腰布。

倒蛮有办法——兵马看在眼里，突然想。

炫次郎好像看破他这一瞬间走神，拔刀便砍了过来。兵马随即飞快拔刀，奔进寺庙的院子内。他隐隐闻到了酒味，明白了炫次郎现今的生活。

令人眼花缭乱的格斗开始了，却无法劈倒炫次郎，反而一人又一人挨刀。市子武馆高手的刀技丝毫不衰。

挨刀的二人在地上滚爬，更增加了格斗的惨烈。兵马引诱。炫次郎被惹得猛然踏进时，杀手山崎从侧面砍来一刀。

好！

兵马刚这么想，便听到异样的声音，仿佛打碎了陶器，尖锐刺耳。紧接着看见山崎的刀从护手处折断，被砍断肩膀的身体爆裂似的往后倒下。

刈芦——

兵马溜溜后退，拉大了间隔，然后慢慢进前。还剩一个叫臼杵的年轻藩士，兵马后退时也跟着退，却不再靠前。看来是害怕了，只是远远地拿着刀。

兵马一点点移步向前。炫次郎屹然挺立，见兵马缩短间隔，便略微后退，牢牢踏地。刀尖指向对手的眉心，一开始就是这个架式，滴水不漏。

呼吸一致，二人同时踏进。又响起刺耳的声音，兵马的刀断为两截。就在这一瞬间，兵马胖胖的身躯一跃而起。被炫次郎折刀的同时，他拔出先已打开鞘口的短刀，向炫次郎的脖子挥出夺命的一击。

炫次郎的刀横砍擦身而过的兵马躯体，可是刀尖远了一点点，只砍到衣袖和束袖带。炫次郎借交错的势头向前跑了几步，然后在那里站住，扭头看兵马，屈膝横倒在地。

被师傅最后的一句话救了——

返回来俯看炫次郎的尸体，兵马擦拭额头的汗水，心想。四天派里有使用双刀的刀法。想到这一点时，兵马找到破炫次郎绝招的招法。

炫次郎的死相是安详的，略微张开的唇边露出白牙，像是要对破了刈芦秘剑的兵马笑笑。

石丸兵马回到藩里，得知在诛杀曾根炫次郎的快报送达藩府的晚上，已返回娘家的卯女自裁了。这个消息比放倒炫次郎更教兵马黯然神伤。

宿命剑鬼奔

一

一声响动，好像门倒了，随后响起非同寻常的叫喊。那是随从宗助的声音。方向不是客人出入的玄关，而是有土地房间的偏门。那里有随从室。

宗助的声音传到退居在家的小关十太夫的耳朵里。

俸禄二百石的小关家本来是八十坪的宽敞宅邸，十太夫当大监察那几年，在西北角又盖了两间，用来接人办公。

两年前十太夫从大监察的职位上退下来，把家业让给长子鹤之丞，这两间屋便当作自己闲居的房间。这里离偏门最远，但宗助的声音和紧接着家里人起来的动静他也听见了。

十太夫阖上废寝耽读的汉籍，抬起眼睛，侧耳静听。

他知道出了什么事。是去跟伊部带刀的儿子传七郎决斗的鹤之丞回来了。清晨三点左右，十太夫听见鹤之丞悄悄从宅邸出去的动静。返了回来，看来是决斗取胜，即使受了伤。

偏门的骚动大起来。传来次子千满太的声音，好像在申斥谁。而且，走廊上一溜小跑的脚步声过来了。脚步在纸屏外停住，问醒了没有。是妻子浅尾的声音。

十太夫说可以进来，浅尾便慌忙拉开纸屏。她面无血色。

“鹤之丞他……”

“我知道。”

“……”

“是去决斗了。”

“可，您……”

不顾说不出话来的浅尾，十太夫吹了灯，来到走廊上。大约时间是早上五点多。那个时辰的青白色晨曦飘浮在走廊上。

十太夫迈步，坐在走廊上的浅尾好像一下子吐出淤积的沉默，冲他背后说：

“为什么不告诉我，鹤之丞不是你一个人的孩子呀。”

“伤重吗？”

“那孩子死了。”

刀砍斧劈般可怕的声音。十太夫驻足回头。浅尾瘫坐在地板上，一动不动地盯着十太夫，头发散乱，只目光灼灼，那样子简直像疯了。十太郎想说一句别心慌，但咽了回去，默默掉转身。

鹤之丞的遗体被搬进饭厅。宗助和女佣阿六坐在走廊上哭。遗体旁边围着鹤之丞的妻子卯女，次子千满太，千满太的妹妹美根。卯女和千满太要从遗体上解下浸血的缠头巾和束袖带。缠头巾、束袖带都湿了，打结处变硬，二人费了很大的力气。

十太夫站着看了遗体一眼，就到佛坛前拿起被放在那里的鹤之丞的刀，抽出鞘。激烈交锋的痕迹留在刀身上。刃缺了，刀身沾着血，柄也浸透血。

“对手是谁？”千满太回头问，声音和脸色都露出敌意。

“伊部的儿子。”

“是平常的决斗吗？”

“他是那么说的。”

十太夫说，这才在遗体旁坐下，并且用眼睛数伤口。伤口非常多，身上穿的衣服都成了褴褛。从砍破的地方渗出来的血浸染了周围，已开始变干。可能在回家的路上，大半血从体内流失了。

十太夫轻轻抚摸死者苍白的额头低语：

“可见你尽了死力，传七郎也不会活着。”

十太夫想到了一个人，此刻也许正赶到决斗的场所柳马场，抚摸已死去的儿子的额头。千满太也好像明白了父亲低语的意思，神色一动，垂下头。

鹤之丞昨天傍晚从藩府执勤回来就说了决斗的事。

十太夫问原因，他微微一笑，只说是武士的意气。鹤之丞是颀长白皙的美男子，极端地沉默寡言，但不是轻举妄动的人。听说对手是伊部带刀的儿子，十太夫为之震动，但也没多问。

鹤之丞是小关家的户主，本人应十分清楚这一点，所以十太夫对他做出的决断不打算多嘴。

况且，尽管伊部传七郎在藩中以剑术闻名，而鹤之丞也是在过去十太夫练武的面影坊的岸本武馆数一数二的剑士，不会轻易甘居人后。

看来结果是打个平手，就像年轻时自己跟带刀比武难分高低一样。十太夫抬头对妻子和女儿说：

“把鹤之丞搬到后面，去铺好被褥。”

“是，我去……”卯女说，要站起来却一下子摇摇晃晃。

卯女是容貌美得夺人眼目的媳妇，但弱不禁风，这使她身上更笼罩了一层虚幻无常的美。皮肤薄薄的，好似透出了血色。嫁进小关家将近四年了，没生孩子，大家都觉得是身体过于纤弱的缘故。

丈夫的猝死给卯女当头一棒，就在要瘫倒在榻榻米上的瞬间，千满太伸出粗壮的手臂扶住她。

卯女要推开千满太的手臂自己站立，却站不起来，苍白的额头渗出汗来。

“好了，卯女回屋里歇一会儿吧。”

十太夫说，让美根照顾她。然后吩咐宗助：去圆德寺请住持劳步，不要说什么事。小关家的气氛登时忙乱起来。

这时候，晚夏的朝阳穿过宅院树木的缝隙唰地照进小关家，但这个家在阳光中却始终显得晦暗不祥。

两刻之后，十太夫在门口送走了悄悄做完供养的家庙住持铁明和尚，返回闲居的房间。

以前用作办公室，所以这里有洗涤间，角落有厕所。他先到洗涤间剃了胡须，然后进屋里换衣服。

这时浅尾走进来。她跪坐在入口处，看着换衣服的丈夫，并不站过来帮忙。

几年前十太夫还当大监察时在街里有了别室，是商人家的年轻女人，叫留衣。从那时起夫妻之间静静地产生龟裂。浅尾本来是冷静柔和的女人，自从知道此事以后说话就时常像刀子，一点点远离了丈夫身边。

留衣两年前病故，十太夫不再去妾宅，但夫妻之间没有和好如初。或许浅尾的忌妒因失去了对象而无处发泄，反而在心里固结了。二人的关系比以前更冷漠。

住在同一个家里，夫妻几乎各过各的。有的日子里，没有事就照面也不说话。妻子望着换衣服的丈夫的冷眼，表露出平日夫妇关系的荒芜，即使是失去孩子的早晨也不能相依相偎。

等十太夫穿好套裤，浅尾才开口：

“要去哪里吗？”

“去藩府。”

“……”

“鹤之丞的死因保密，要呈报病故。由千满太继承这个家，也要办手续。鹤之丞说了，如发生万一，就这么办。”

“鹤之丞和您……”浅尾仰起脸，“都商量到这个地步吗？对我却一句都没说。”

“呈报之前……”十太夫不理会妻子带刺儿的语气，补充说；“我要去见一下能势大人，他能给妥善处理吧。”

十太夫说出了次席家老的名字，但浅尾好像没听见一样，又恢复了呆滞的表情。

“那孩子怎么办？”

“……？”

“我是说卯女。”

“卯女没孩子，又那样一身病，等家里消停了，只好让娘家领回去。”

“真可怜。”浅尾嘀咕，然后就用嘀咕似的声音继续说：“鹤之丞为什么去决斗？您知道原因吗？”

“他没说原因。”

“那竟让他去了？”浅尾的声音带着一种黏性的纠缠，“要是跟我说了，我决不让他去决斗。”

糊涂虫！十太夫在心里不以为然。鹤之丞是具有判断能力的二十五岁的男人，并且是小关家的户主，哪怕母亲哭着阻拦，也不会取消一旦说定的决斗。

浅尾不明白这种事，到什么时候都以为孩子就是孩子，在这种心理中有时好像还掺杂了对待幼儿似的感情。

自从鹤之丞娶了卯女，浅尾确实控制了露骨的干预，可是对千满太和美根依然不撒手。十太夫觉察，孩子们表面上恭恭敬敬地听着，内心却厌烦母亲干涉。性格有些粗鲁的千满太时常一声不吱，抬腿就走了。浅尾并非愚钝，却看不见孩子已长大成人，十太夫有时甚至觉得很可怕。

然而，今早的浅尾仿佛一下子老了四五岁。平常总要比四十二岁的年龄看着年轻的光润的肌肤现在像出了一层霜，混浊不透明。长脸上细碎的皱纹很明显，简直像老太婆一样弓着背坐在那里。

“我不是不理解你的心情，但事情已经过去了，死了心吧。”

“……”

“男人在外面有女人不懂的生活。为了保住自己的面子，甚至不得不拼命。”

“从过去就一直这么说，什么男人的事女人不懂。”

“……”

十太夫突然想，这个女人嫁过来时是多大岁数来着？是十七岁。

“所以，鹤之丞也死了，你就说死了心吧？”

“……”

“对您早就死心了，这回对孩子也必须死了心吗？”

“但人死了不能复活。鹤之丞贯彻了武士的意气，而且胜利了。”

“可那孩子死了呀。”

十太夫默默站起来。以为浅尾还要说什么，但她闭上了嘴。

来到走廊上，香气扑鼻。那是丧事之家特有的香气。十太夫不走正门，从偏门出去。火烧火燎的阳光蓦地倾泻在头上。

二

葬礼结束，鹤之丞的遗骸埋入墓地之后，该回去的人都回去了，只剩下小关家的男人和极近的亲戚四五人返回住持宿舍，寺庙的人待茶。

“父亲，请过来一下。”

迟到的千满太蹲踞在房间入口，招呼十太夫。以为在那里就说完事，千满太却匆匆走在前头，穿过走廊，进了本堂。

千满太回过头，用责怪的表情说：

“传七郎还活着呀！”

十太夫默默回看千满太。

“而且有可疑之处：昨天凤传寺，今天万岳寺，两处有丧葬。猝死的是近侍队的津川春藏，还有营造队的平田的次子孙三郎，二人可都是伊部传七郎的走卒。”

“且慢，不要随便说。”

十太夫赶紧说，但心中波涛起伏。已经明白了千满太想要说什么，他是怀疑伊部传七郎有帮手。两个帮手被杀，传七郎活着。

帮手？

鹤之丞明知有帮手仍然去决斗的吗？

“不，没听说这种事。”十太夫瞪着千满太说，但发觉千满太正在用畏惧的眼睛看着自己，便放低声音，问道：“这种事你听谁说的？”

“刚才听户来次之进说的，他来送葬。”

户来次之进在骑卫队当差，和鹤之丞是岸本武馆的同门，他不是那种无中生有到处传闲话的人。

“好，今晚把户来叫来，偷偷地。”十太夫说，又叮嘱这件事不要对外声张。二人装作什么事都没有的样子回到住持房间。

十太夫当晚见了户来。从户来嘴里确认了千满太听说的事，就打发宗助去大监察属下的杉户作之助家。杉户是十太夫当大监察时关照过的人，心眼灵活，善于侦查。跟宗助一起来的杉户被领进闲居的房间，十太夫和他两个人密谈到深夜。

三天后的夜里，杉户悄悄来小关家。是用头巾遮住脸来的。

“调查了，可以认为有可疑之处。”

杉户是一个非常冷静的人，淡淡地说。十太夫和在座的千满太对视了一下。

杉户派自家的男仆向津川和平田两家的仆人探听情况，同时自己去两家的家庙凤传寺和万岳寺查问。得知两人都死于刀伤，男仆还探听到津川和平田两家在鹤之丞死去的同一天早上去五间川岸边的柳马场取回了尸体。

“另外，那天早上，祢宜坊的外科医生本多被叫到伊部宅邸，为伊部传七郎疗伤。听说伊部宅邸嘱咐本多不要把此事说出去。”

十太夫和千满太再次互相看了看。杉户的调查很充足。鹤之丞以为是一对一的决斗，但等着他的敌手是三人。伊部传七郎是事到临头胆怯了才找来帮手，还是当初就预谋暗算呢？不管怎样，都只能认为是出于与武士不相称的卑怯。

“就三个人吗？”十太夫浮想着鹤之丞拖着被砍得遍体鳞伤的身子挨到家里的情形，对千满太说，“没听说有其他人吗？”“好像再没有。”千满太说，脸色苍白，两眼僵直。他一生气就脸色发白。心里一定翻卷着怒涛。“打算怎么办，父亲？”“唔，”十太夫神情沉重地说，“总之，必须去找伊部打招呼，由我去，你不要参与。”

由于次席家老能势的斡旋，决斗的事被瞒住。葬礼那天藩府下来了许可，千满太继承家业。

“说句瞎操心的话，”杉户用沉静的声音插话，“津川春藏、平田孙三郎都呈报病故被认可。平田还没有成家立业，没什么大碍，而津川因为是病故，五岁的孩子才得以继承，所以，要是决斗之事公开，津川家就难办了。总而言之……”杉户一副作为大监察属下应有的郑重，“虽然有情绪，但小心别做出会在镇上引起骚动的行为。”

“我明白，不必担心，绝不会杀进伊部宅邸，我也不想毁了这个家。”

十太夫苦笑。杉户刚过三十岁，但是从年轻的时候就像现在这样老成持重，十太夫因此才觉得他性格好。

三

跨进伊部带刀宅邸的院门，十太夫颇有感慨地环视了一下周围。

在岸本武馆跟带刀同门的十太夫从小到二十多岁经常来这个大宅院。巨大的建筑，进院门右边引人注目的庭园，好像和那时没多大变化，不禁引起他感慨。

好久没来了——

他暗想，不由得转向庭园。不来伊部宅邸已经有二十多年了。岂但不来，致仕之前的数年，十太夫作为大监察与站在政敌立场的伊部带刀简直是你死我活地争斗。这是十太夫提前致仕的原因之一，但单就争斗来说，他战胜了伊部，感慨系之。伊部是藩内出了名的阴谋家，现在无能为力，砍掉他手脚的就是十太夫。

与伊部争斗是近年的事情，十太夫始终认为这是身为大监察所不可避免的，但现在重访伊部宅邸，站在熟悉的庭园角落里，似乎又涌起了另外的想法。二人的对立并非始于近年，那之前有很长的疏远岁月。

从什么时候断绝来往的呢——

十太夫隔着遥远的岁月探寻对立的萌芽。

伊部宅邸的庭园大得惊人，石头很漂亮。唐物坊位于藩主城池的正面，家臣的宅邸一家挨一家，整个地形呈缓坡状，伊部宅邸坐落在坡下。庭园深处像绝壁一样摆放了一块块石头，仿佛是开掘斜坡时从土中露出来的天然石头，其实大概是庭园工匠从外面搬来的。石头上长了青苔，缝隙间羊齿草茂密，无异于山间岩石。

水从崖上引下来，在树木和巨石遮掩的地方发出瀑布的声响。溢出来的水不断地打湿石头，背后是松树、小橡树丛生的昏暗的树林。石头也巧妙地配置在广阔的池塘周围，把整个池塘造成了深山间的水潭。在十太夫眼下，露出黑脊背的大鲤鱼用尾鳍击一下水面，沉入混浊的水底。

目送日光一闪的鱼鳞，十太夫想起了遥远的过去，想起互相争夺的姑娘，想起为争夺受传秘剑鬼奔而比武，直杀得天昏地暗。也许他们的疏远就是在发生这些事之后。或者更早些，从二人发现了彼此身份的不同时就开始了。

“是小关吗？真少见啊。”

身后响起粗声粗气。十太夫回头，伊部带刀站在外走廊上。他比十太夫年长一岁，应该才五十，头上却黑漆漆地结了老人发型。发型、下巴蓄的胡须、肥壮的身躯、锐利的眼睛，哪里都像是所谓藩政黑幕的人物。

带刀在微笑。旁边跪着一个家士，大概他发现十太夫，通报给主人。带刀俯身说了什么，让家士去里面，就又把笑脸转向十太夫。

“这个园子好久没看了吧？”

“是啊，好久没看过了。”

“小时候我们两个经常跑来跑去，还记得你从那块石头上掉进池塘吗？”

带刀指了指后面一块伸进池塘的细长的平石。

“记得呀。”

“茫茫三十年啦，三十年。”

“我刚才也在这么想。”十太夫转回身，直视伊部，“但今天不是来怀旧的。”

“我知道。”带刀说，眼睛里还留着笑意，“好，上来吧。”

十太夫要返回正门口，但带刀制止，说就从这里上来吧。十太夫踩着铺石上了外走廊。

带刀不是把十太夫让进客厅，而是领进了自己的书房。桌案旁边堆着一大堆书籍，从圆窗能看见庭园一角。传来瀑布落入池塘的声响。

“我正在读《古谭拾遗》。”

《古谭拾遗》是二十来年前故去的藩士小野甚兵卫光显编撰的这一带的风土记。

小野长年担任职司庶政的郡奉行，走遍藩内，仔细寻访古文献，收集古老传说，并勘查实地，详加记述，退职后进一步修订，编成厚厚二十卷风土记。

“因为我也托你的福，无所事事啦，连这种东西也能读了。”

“那好极了。”十太夫不理会伊部的讥讽，啜了一口另一个年轻家士端来的茶。然后敛容，喘一口气说：“知道我来做什么吧？”“唔。”伊部用鼻音应了一声，“是儿子们干的决斗吧。干了没规矩的事。你儿子很可惜。”

“且慢！”十太夫厉声打断，“我不是来惋惜儿子，本来要是正常的决斗，我不会来见你。”

“噢，”伊部不为十太夫已不顾身份的激烈语气所动，用冷静的眼光盯着他，“决斗有什么问题吗？”

“问题是明摆着的。我过去也一直拿你的装糊涂没辙，但这次要弄清楚。”

“哼，你说什么！”伊部把头扭向一边，再转过来时又冷冷一笑，“有怨言就说，凭我和你的关系，不必客气。”

“跟我儿子的葬礼前后脚，近侍队的津川和营造队的平田两家也出殡，死的是津川春藏和平田孙三郎。”

“唔，你接着说。”

“听说津田和平田是你儿子的喽啰，你应该认识吧。”

“呵，不认识。”

“不认识也罢，总之，二人是传七郎的喽啰，在藩士当中是人所共知的事实。这两个人都猝死，就在我儿子和传七郎决斗的夜里，这就足以为证。”

“我本以为你已经不是大监察了，看来是听错了。”伊部讽刺，脸色依然不变，“那又怎么样？”

“这二人是你儿子传七郎的帮手。”

“呵，你怎么知道？”伊部坦然说，“或许那两个人另有原因也进行了决斗呢？”

“这样也太强词夺理啦，小三郎。”十太郎叫出了伊部带刀年轻时候的名字，“我不是说已经抓住了证据吗，甚至连津川、平田家里人那天早上到五间川边上的柳马场拉回尸体都抓到了。柳马场是儿子他们约定决斗的场所。你的狡辩没有用啊。”

“……”

“我儿子出家门时说跟伊部传七郎决斗，做梦也想不到埋伏了帮手。你儿子干了卑怯之事。”

“可是，”伊部把眼睛盯着圆窗中的庭园景色说，“也可以认为，津川和另一个叫什么的，两个人事先没跟我儿子打招呼，为尽忠杀了鹤之丞。”

“那为什么不制止？”十太夫激愤地说，“那样的话，你儿子应该挺身制止那两个人。传七郎不是没那么做吗！他不可能那么做！”十太夫抓住膝头，向前探出被激愤涨红的脸，像猴子一样露出牙齿，“明白无误，一开始就找了津川和平田助阵，证据是这两个人跟我儿子确确实实交锋了。”

“……”

“且慢，且慢，”十太夫突然缩回了下巴，盯住伊部带刀，“对了，帮手是你派的吧，伊部？”

“你说什么？”

“哼，顾惜独生子的性命，你这么干了吧？原来如此，你会干这种事的！”

“胡说八道！”

伊部大喝一声，但脸上既没有狼狈之色，也没有怒气。他满不在乎地冷笑。“那么呢？你说要怎么办，十太夫？”

“让传七郎剖腹！”十太夫咆哮。声音应该响遍了整个宅邸，但伊部的大宅院阒然无声。“那就不再追究这次的事情。”

“哼，我要说不愿意呢？”伊部的声音冷冰冰的。

“你不愿意，那就把这次事情从头到尾公之于众，报告给大监察裁决。”

“你知道这么干会是什么后果吗？”

“当然知道。”

“家就要毁啦。不光你家，还有津川家，平田家。”

“如果事情弄清了，津川家，平田家，即便受到惩处也不会毁。触犯私斗之禁而毁掉的只是你家和我家。跟一千石玉石俱焚，毁了我也不后悔。”

伊部带刀死死地注视十太夫，但那张脸的后面慢慢渗出笑。他倾身拿起茶碗，茶碗已被喝空。把空碗在掌中来回转，从十太夫身上移开目光，低声笑起来。

十太夫用可怕的眼神看着伊部笑着的侧脸。伊部终于放下空碗，叫了一声小关。

“我家不会毁，假设你说的事情调查明白了，毁的就只是你家。”

“……”

“即使处分我家，那，顶多是闭门思过，时间也不会长。”伊部傲然挺起胸。

“一千石岂能一石都不少！你不是看不出这点事的人，看来是昏了头！”

四

香信尼在本堂前面焚烧落叶。小小的尼庵，身穿墨染的衣裳、头上包着白布的尼僧也小小的。本来就是体态娇小的人，十太夫想。

香信尼用带子束起衣袖，起劲地挥动扫帚。因为袖子系了上去，露出双臂。在偏西的日照中，胳膊显得白白润润。

十太夫驻足，是因为看见了裸臂。发觉看见了不该搭眼的东西，在门外站住了，但也不能总站着发愣，他咳了一声，进了门。

于是香信尼回头看十太夫。丢下扫帚，赶忙解下带子，好像完全没觉察已经被十太夫看见。她走过来三两步，迎接十太夫。

“好久不见了。”

“唔。”十太夫点头上前，把手伸到篝火上，“有半年没来啦。”

“那么长时间了吗？”香信尼说了，垂眼低声，“听圆德寺的师父说了噩耗。”

圆德寺是铁明和尚的寺庙，小关家坟地所在，香信尼也曾在那里修行。她抬起眼睛，注视着十太夫，用俗世女人的口吻说：

“真够倒霉的。”

“事出意外，但已经过去了。”十太夫说。

“听说是跟伊部大人的儿子决斗。”

“是啊，所以我今天去了伊部家，就是从那里回来。”

“伊部大人家？”

香信尼蹙眉。应该四十已过了三四，但面容很年轻。皮肤细润，眸子像女孩一样清澈，那双眼睛里蕴含着无忧无虑的光彩。

她回顾了一下简直算不上宿舍的简素住处。

“不去坐坐吗？”

“不，就在这里吧。”

十太夫说，长叹了一声。把手伸在火上，眺望四周。从唐物坊到藩府的正门是缓缓隆起的坡地，绕到府城背后便明显形成了略高的山丘。纵目远望，南北走向画出一条蛾眉似的优美山脊，南端塌陷，埋进远离城下的杂木林中。这座尼庵在寺坊边上，就靠近山丘的南端。

后面是灌木掩映的低矮山丘，旁边接着是混有松、杉的广阔的杂木林。杂木林也侵入尼庵境内，粗大的榉、杉、野茉莉等环绕着小巧的尼庵和住居。街上的声音传不到这里。

“真静啊。”十太夫侧耳倾听小鸟在林中啁啾，“鸟在叫。”

“是黄雀吧。”香信尼也转向树林，“今年落叶早，已经要秋天了。”

“满寿住在这种地方，真叫人羡慕。”

十太夫叫出尼僧的俗名。香信尼盯着他，问道：

“跟伊部大人说了些什么？”

“决斗有可疑之处。不是正常的决斗，伊部的儿子带了帮手。”“啊呀！”香信尼瞪眼抚胸，“后来呢？”

“所以我去跟他谈判。”

“谈判什么？”

“那个儿子，伊部的儿子，叫传七郎，让他剖腹。”

“……”

香信尼用强烈责备的目光看着十太夫。

“可能你觉得我说得血腥，但我们有这个家就是靠这种较真，不可能像你那样在尘世之外虔诚修行。”

“那倒是，可……”香信尼低声说，“小关大人的脾气一如既往啊。那么，伊部大人说什么？”

“那个老狐狸，说岂能让我儿子剖腹。”十太夫说，“所以我威胁说，那就把事情捅到藩府，但他丝毫不为所动。不知从什么时候变得那么狂妄，脸皮厚得很，我唯有惊诧而已。”

“年轻的时候可简直是懦弱的人啊。”

“什么，懦弱？很有点狂妄性格，对你也那样嘛。”

香信尼从十太夫身上挪开目光，脸不像空门之人似的涨红了。

她是担任队长的间崎弥右卫门的女儿，十八岁遁入佛门。那一年母亲病故是发心的动机，本人这么说，间崎家的人也对四邻这么解释，但世间另有传言。

满寿的兄长间崎兵之进跟十太夫，还有当时叫小三郎的伊部带刀，是岸本武馆的同门弟子。满寿长得美，十六岁时十太夫和伊部前后脚向她求婚。当然一开始是通过媒人，但后来二人动不动借口找兵之进而登门，这股热心劲儿在藩士当中传为佳话。

藩士里也有人说长道短。从男人风度来说两人是半斤八两，刀法上小关略胜一筹，但要说门第，小关就一败涂地。云云。传得颇有趣。

十太夫后来当到大监察，俸禄增加到二百石，但当时是俸禄一百五十石的普通藩士的儿子。而伊部家与藩主家血脉相连，曾祖父出自藩主家，被授予一千石，另立门户。虽然没有职务，但代代在藩内操纵潜在的势力，特别是伊部的祖父，喜好政治，没有职位却实际执当时藩政的牛耳。这种血统后来就表现为伊部介入藩政。

在家世方面说十太夫一败涂地就是这回事。至于刀法胜出，这个评价是因为在那之前不久，小关十太夫被师傅岸本六郎右卫门传授了秘剑，叫鬼奔，据说是岸本独创的。

十太夫和伊部在教授去水派武功的岸本武馆一直被称作龙虎，都是让年轻藩士敬畏的一等一高手，但进行了那场壮烈得以至于被背地里议论纷纷的比武之后，十太夫受传了秘剑，龙虎并称就有了点差别。看热闹的年轻人猜测，满寿是取门第呢，还是取刀法。

不料，满寿哪个也不选，突然遁入佛门。名义是供养亡母，但很少有人相信这个说法。两个年轻人她不知选哪个好，只好选择了弃世之路。就像是很久很久以前的故事，在藩士中间悄悄流传了一阵子。

十太夫和伊部不死心，时常到尼庵找满寿，这个传闻给前面的故事增加了真实性。二人轮番去尼庵是事实，但那时满寿峻拒，不见他们。从四五年前才终于允许进尼庵院门，有时还请进庵室里喝茶。

香信尼说伊部懦弱，十太夫否定这句话，指的是年轻时的刀法高低之争，和围绕香信尼的这些纠葛。伊部堪称剑豪，膂力超人，即使跟满寿争执也寸步不让，只是因沉默寡言，便显得老实。

好像伊部现在也有时来尼庵，但那已经与恋情艳事无关，这一点十太夫能理解，他自己也是偶然兴起就会来这里。在香信尼身边，有一种不可思议的安宁。十太夫现在也觉得，为家事操劳，为藩务烦心时，这里能抚慰倦怠的心绪，如沐春风。

“伊部最近来过吗？”

突然想到了，十太夫便这样问。伊部被十太夫封杀了对藩政的干预以后应该是内心郁闷。

没有，香信尼摇摇头。

“只去年春天来过，快一年了。”

“是吗？”

“那，刚才说的事怎么解决呢？”

“你是说威胁伊部的事吗？”十太夫苦笑，“反倒被他威胁了。如果向藩府申诉，伊部家不会毁，但我家就毁了，他说的简直像无赖。嘻嘻地笑着，真叫人不舒服，可他说的没错。”

“……”

“我家毁了，两个帮伊部儿子的人的家也可能毁，因为已经报病故，办完继承了。而且，如他所言，只剩伊部家完好无损。这就不能申报。”

“……”

“气死我了。不想回家，就来你这儿了。”

“请忍耐，忍耐啊。”香信尼说。

太阳落到了山丘的灌木丛后面，尼庵的庭院里开始弥漫薄暮。背后杂木林里的黄雀不知什么时候停止了叫声。

香信尼看着十太夫，用劝解的口吻说：

“不要那么痛恨别人。”

以前与己有关的两个男人已临近老年却还在争斗不已，香信尼似感到悲哀，双眸黯然。

十太夫从香信尼手里拿过来扫帚，扫拢落叶，扫进火里。衰微的火又熊熊燃烧起来。

“你这么说，可是……”十太夫把扫帚还给香信尼，用坚定的语气说：“我觉得给传七郎找帮手是小三郎指使。那家伙，我当大监察的时候把他从藩政赶开了，怀恨在心。”

有一个叫川户的港口，现在那里住户超过六百家，藩府设置管理所，变成了热闹的港区，但原先是冷清的渔港。

镇上的富商山城屋吉兵卫看好这个渔港，修筑防波堤，又开辟险阻的丘陵，把道路通到城镇，建成了京都、大阪的商船可以驶入的良港。

山城屋为兴建川户港确实投入了莫大的私财，但是从港口装运的藩内物产增多，使用的货仓被他一手垄断，产生巨大的利润，早已捞回了所出费用。如今他拥有自己的船只，从京都、大阪远至江户来来往往，日进斗金。

跟山城屋合伙，下力开发川户港的是伊部带刀和前几年退了首席家老之职的早田权左卫门。合伙的步骤是山城屋先向伊部献策，伊部说动了家老。

扩建港口，当初是作为藩府的事业起步的。简直是改变地形的浩大工程，藩内动员、驱遣了好几百农民劳工。山城屋投入私财乃是在工程已见眉目之后。

工程顺利完成，过去的渔村变成了街镇，和京都、大阪的生意增加，藩库也滋润了。但更为滋润的是山城屋，而他偷偷进献的金钱让伊部和以首席家老为首的一些当权者腰包也大为滋润。

被船运夺走了货物，以前利用陆路的城镇批发商生意无利可图了。他们向藩府提出请愿，要求分割一直被山城屋一手把持的船货经营权，允许建货仓。藩府以山城屋开港有功为借口，把请愿搁置多年。除了山城屋之外，批发商在川户港区开设商店和货仓不过是近年的事。

十几年来，以伊部为中心，山城屋、首席家老早田勾结在一起操纵藩政。他们以扩建川户港的实绩为背景，近年连农政也采纳山城屋的献策，无理推行以他的商人算盘为基础的政策，招致赤石郡三十村揭竿而起，反抗开凿土山堰和实施新丈量法。

以次席家老能势忠次郎作后盾，小关十太夫曝光的就是以上这些事。在藩府的桔梗殿，把藩府一分为二的两派势力早田派与能势派在藩主面前展开了紧张的对决，那时发挥作用的是十太夫的调查。

以伊部为黑幕的早田派垮台，现在藩政的中心人物是次席家老能势。

“但那是公事之争吧。”香信尼说，“伊部大人为此而恨您，我觉得没道理。”

“伊部可分不清，不会那么想。”

香信尼微微耸了耸肩。这个动作像是表示不明白，又像是对男人们的争斗感到害怕。

“哎呀，冷起来了。”十太夫惊醒似的说，“你进屋吧，我也要回家了。”

十太夫声音温存。黑暗开始笼罩四周。他踩踏已微弱的篝火，忽地冒起一股火焰，使香信尼的白皙面庞浮现了一下。

五

有一个潭，只知道叫青潭。潭很深，看上去青幽幽，以致最初发现它的人立刻给起了这个名字。面积并不大，甚至有时能看见对岸溅起小水花的水鸟。

鸟可能是黑水鸡，或者是夏季也不迁徙的野鸭子。四月半的阳光亮得耀眼，但这一带踏进山里还能看见谷间残留的积雪。明亮的阳光中混杂着一线寒冷。在那阳光下，对岸的芦苇中黑色的鸟不时溅起飞沫。

十太夫在潭边垂钓。背上披着熊皮坎肩，从头顶到下巴包着布巾，脚下系草鞋，腰间若没有短刀，真就跟樵夫无异。眼睛不时离开浮标，看看旁边浸在水里的鱼篮子，或者遥望对岸游动的水鸟。

水下三四尺之处，钓丝清楚可见。成群的小鱼在钓丝周围慢慢游来游去，有时还受惊似的翻身，腹部闪一下阳光。但是再下面，水色突然变成可怕的青里带黑，钓丝也混入其中看不见了。

“老爷！”

冷不丁上面响起女人的声音。回头看去，比岸边高出一段的崖上林木中露出年轻姑娘的脸孔，在冲他笑。眼光跟十太夫相遇，便举起了拎着的包袱给他看。

可真像留衣——

十太夫蓦地想起年轻轻死去的爱妾。长得像，他一来这个温泉旅馆立刻就发现了。旅馆在山中，溯五间川而上，离城镇五十多里，就这么一家。姑娘叫牧。她父亲年轻时进镇里，在十太夫的亲戚家当过五年佣人，现在回来安然地当旅馆老板。

留衣长得像香信尼，年轻时的满寿。十太夫认为这一点谁都不知道，但后来觉得可能妻子浅尾发觉了，不由得心里犯嘀咕。

牧像留衣，但不像年轻时候的香信尼。

“吃饭吗？中午啦？”

十太夫说，牧便露出白牙笑笑，麻利地扶着树干从崖上滑下来，动作像猴子一样轻巧。

一家温泉旅馆和十几户人家，青潭边上的村子就是一个这么小的集落。被雪封闭的冬天没有人来，雪融到雪降之间人们来采野菜，耕种一点点山田，秋天拾树木的果实，伐木烧炭。

温泉旅馆热闹也只是插秧之前和秋收之后一阵子。到了雪开始融化时，泡温泉的人就趟着山路上残留的积雪，从村里背着米来了。但开始插秧，乡下人就赶紧下山回去。秋天，雪刚一飘落就慌忙离去，好像唯恐被封在山里。

牧一家也只是在那短短的时间里像是开温泉旅馆的，过后跟村里人一样多半靠山上的活计过日子。今天也应该全家进山采野菜了，看来是到了晌午，牧一个人回家来照顾十太夫。客人就十太夫一个。

“钓到了吗，官府大老爷？”

牧把包袱递给十太夫，活泼地说，蹲在水边看鱼篮子。里面有几尾小鳟鱼、鲫鱼什么的。从早上到现在就钓了这么多。

十太夫的眼睛无意地看着牧，突然停在了腰部。她半蹲着看鱼篮，从臀部到大腿露出的丰满体态很惹眼。

牧十六岁，是性格活泼的姑娘。胸脯像男孩子一样平，脸黑黑的，说话粗野，但非常有意思，十太夫的眼光好像不由得被这个姑娘所隐藏的十六岁的成熟吸引了。

“钓了不少嘛。”

牧回过头来，安慰所获不丰似的说。十太夫从牧身上挪开眼睛，解开包袱，打开了涂漆剥落的木食盒的盖子。到了这个年龄，心情还会被年轻女子的身体招惹，他觉得自己有点怪，但这也许是觉得牧像死去的留衣的缘故。

食盒中装着饭团、腌野菜、烤鲑鱼，角落还放了一些酱。十太夫抬眼扭头，牧用筷子把酱拨到食盒盖子上一点，从不远处流向潭里的小溪舀了水，用筷子搅和几下，端给十太夫，就代替了酱汤。

“唔，好像很不错嘛。”

十太夫说，张口咬饭团。撒了芝麻盐的饭团很好吃。他对牧说：

“你也吃一个吧。”

“我吃过午饭来的。”

“别客气呀，两个人吃比一个人吃饭香。”

十太夫这么说，牧伸手拿起饭团。

“老爷您真喜欢钓鱼呀，总也不腻。”

嘴里塞满饭团，牧这么说。那口吻是看这个白发男人很奇怪，不是泡温泉的季节，却从城镇来，一天又一天在青潭垂钓。

不过，如果她知道十太夫回去时把钓到的鱼大都放回潭里，带回去的只是两三尾大的，一定更觉得莫名其妙。

牧问，也钓海鱼吗。藩内的海边一半是岩礁磊磊的荒滩，到季节武士也垂钓。

“年轻的时候，”十太夫说，“年轻的时候和朋友去海边钓，比谁钓到的鱼大。”

现在十太夫觉得这里好。温泉旅馆，潭，使人怡然，心平气和。茫然垂着钓丝，仿佛在久久思索，漫长人生的终点有这样的片刻足矣。

去青潭吧，开始这么想是过了鹤之丞一周年忌辰的时候。十太夫感觉这种心绪中混杂着衰老。一周年忌辰过去了，妻子对鹤之丞的死还不能释怀，和她在一起有时难以忍受。

妻子浅尾时不时地说起鹤之丞，而且把长久考虑、推敲的带刺儿的责难话语掷向十太夫。十太夫感到，善待这种妻子的耐心在一点点丧失。这是老了的证明。

千满太继承了家业，但是比起近侍队的差事来，更热衷于修炼半年前取得资格的刀法，回家总很晚。浅尾叨叨该娶媳妇了，他一点都没有听的意思。十八岁的美根也隔天去传授短刀的中泽武馆，经常不在家。已经是结婚年龄，但是对这个年龄应该修习的茶道、琴艺不感兴趣。传闻她跟中泽武馆一个叫光村榛次郎的高徒亲近，浅尾很在意，也拿此事责难十太夫。

“明年就十九啦。”浅尾说美根的事，“还允许她去武馆，您打算把她也培养成女剑士吗？”

十太夫让兄妹三人从小就刻苦训练刀法。浅尾说，那是不对的，鹤之丞出了那种事，从根本上说，原因也在于您搞错了孩子的教育方法。

卯女走了，兄妹又经常外出，家里有时显得很凄凉。在这个家里被浅尾责难，夫妻二人好像只是靠憎恨维系着日子，于是某一天十太夫突然想到去山里。他听亲戚说过青潭旁边有一个小温泉旅馆。

“上了年纪，跟人竞争也厌烦了，这样一个人钓鱼很好。”

“可是不腻吗？”

“怎么会腻呢。”

十太夫笑了。潭周围冷杉、山毛榉成林，现在终于刚刚开始长新叶，映在水面上。布谷鸟的声音从对岸传过来，震荡着过午的澄澈空气。

“在你家还要住十来天哪。”

十太夫说这话时，牧嘘了一声，指指钓竿。

“上钩啦。”

十太夫慌忙握住竿尾插在土里的钓竿。浮标轻微地上下。他半蹲着拿好架势，牧这时正在收拾差不多吃光的食盒。

“很好吃哟。”

十太郎回头说话的当口，浮标忽地沉下去。他猛拉钓竿，却险些向前栽倒。丝线没收回十太夫手中，继续被拽进水里。竿头浸水。

“好大呀，这个！”

十太夫大叫。双脚蹬牢从水边延伸过来的松根，稳住腰，但竿子几乎被从手中拽走，一半都没进水里，而且激烈地左摇右摆。

十太夫从家里带来的钓竿出自镇上有名的工匠竿政之手，专门钓鲷鱼的，柔韧性好，非常有弹力，对付相当大的鱼也不必担心折断。丝线也用的是“竿政”店里秘传的结实之物。

拉力非常大。十太夫身体后仰拽钓丝，但咬钩的东西动也不动。而且，潭水微微荡漾的地方突然涌动，浮起来无数气泡，但仍看不见水面下的东西。十太夫忽然觉得浑身冒汗。青黑的水底有巨大的东西。

拉力又大了。双手紧握的竿子简直要被拖走。把全身的力量凝聚在手上，十太夫的身体竟然往上飘，要被拽进潭里。

“不丢竿子不行，老爷！”

牧发觉异常，发出叫喊。但十太夫不松钓竿。沉下身体，被渐渐往前拖。脚踏的松根露出地面弯曲了。

十太夫不松手。水中潜伏的东西一定是攸关自己命运的敌人，丢下竿子就要被命运打倒。他像着了魔，被这种念头缠住。

“快！”十太夫一脸凶相，回头大声喊牧，“我后背，抱住背！”牧跑过来，从后面紧紧搂住十太夫的腰。

这时，丝线噗地断了。十太夫和牧的身体被弹出好远，仰面朝天地摔倒。由于这个冲击，十太夫不敢说是否确实看清了接着发生的事情。奇异的东西映入他眼里。

周围的空气轰然震响，天空一下子黑了，但那也许是因为飞沫像下雨一样朝二人落下来。

飞沫当中有一物跃起。那是什么样的东西，虽然跳起来展现了姿态，但十太夫的眼睛没有看得清。留在眼里的，是黑乎乎、滑溜溜、像小山一般的脊背，还有又圆又大的眼睛，红得透明，确确实实望了这边。它只是在溅起的飞沫里立起了一下，便无声无息地沉入水中。

静寂和阳光又回到潭上。布谷鸟还在叫。但是潭中异乎寻常地翻腾、拍打岸边的波浪哗哗作响，知道刚才发生的事情并不是幻觉。

巨鱼吗？

发僵的手终于从短刀柄松开，解除了紧张的架势，十太夫想。皮肤上还留着鸡皮疙瘩的感觉。竟然有那么大的鱼吗？在伊部宅院的池塘里看见的鲤鱼也大得可怕，却完全不能跟刚才看见的东西相比，这家伙要大出多少倍。

发觉哭声，十太夫回过头来。牧倒在地上抽泣。

“受伤了吗？”

十太夫问，牧摇摇头，动作像一个孩子。十太夫弯腰抱起她，说：

“害怕了吧？哪能不怕呢。”

“真怕呀。”被抱起来的牧站着紧紧搂住十太夫肩头说。

抚摸了一会儿她的后背，十太夫问：

“你看见了刚才的东西吗？”

牧默默点头。往后跌出去时，她也看见了那个奇怪的东西。

“那是什么？”

“说是鲤鱼，不清楚到底是什么。”牧终于把身体离开十太夫，脸色苍白，瞅了潭面一眼，“我听说是潭主。”

“潭主？”

“说是谁看见了谁死。”牧的眼睛里又涌起泪水，顺着面颊流落，“我，也许要死的。”

“别胡说！那是迷信，不要信。”

十太夫申斥，但牧还是一脸恐惧。快回家吧，她拽十太夫的袖子。十太夫也不反对。虽然不相信牧所言，但是换丝线继续垂钓的心情早就没有了。

收起鱼竿，把浸在水边的鱼篮子拉上来，里面的鱼都跑了，一尾不剩。大概刚才波浪涌过来时逃掉的。好像那个说是潭主的巨大东西夺回了篮子中的捕获，心里不禁又有点悚然。

十太夫拿着断了线的鱼竿和空空的鱼篮，沿着从潭通向旅馆的小径往上走，牧走在前面，给他讲村里人看见潭主而死的事情。

有一个叫与作的男人，一天，天快黑了，在能俯视潭面的斜坡上伐木，偶然看见了潭主。发觉时，巨鱼浮到贴近水面的地方，在潭中间优哉游哉，时而把乌黑隆起的背露出水面，好像在游戏。与作过后对人讲，脊背能看见背鳍的部分就足有八尺。

一半是因为害怕，与作停下手里颤抖的板斧，俯看来回游动的巨鱼。好像感受到与作的目光，巨鱼翻身沉入水底。留下巨大的漩涡，潭水轰然作响。

与作看见青潭主是秋末。不久就到了冬天，山间数户人家被雪封门。一天夜里，雪崩顺山坡而来，悄无声息，只压在与作一家的房子上，房子和里面的人都完了。现在村口那块豆地原先就是与作家的。

有一个叫丰助的男人。是樵夫，也是猎手，村里就他一个人打猎。从官府得到了持枪许可，看季节打熊或羚羊、野猪，每年两三趟去镇上，卖兽皮、胆和熏兽肉什么的。

听说镇上有商人等着丰助运下来的这些东西、不光全部收购，还特别出高价买熊胆等。

不能说丰助被村里人喜欢。因为有传闻，说他在城镇买回来的东西使家里过得很阔气，而且，可能长年跟商人打交道的缘故，说话和一些做法显得很世故。

不过，村里人一方面也依赖丰助，因为深山里的村子会突然来了冬眠前的熊，或者眼看要收获的山田里出现了野猪。丰助接到通知，就抓起枪去对付野兽，毫不畏惧，他就是这样的人。

某一年初春，丰助追赶一只羚羊，追到青潭边上，在那里猎物不见了。他知道羚羊逃到哪里去了。岸边有近乎壁立的断崖，崖坡上半掩积雪，印着他追踪而来的猎物的足迹。

羚羊一气跑上去了，足迹还很新，但那个断崖就算丰助这般老练的猎手也攀不上去。

“哼。”

丰助死了心。抱着枪，冲潭里撒泡一直憋着的尿。

这时，水面忽地翻腾，离岸三四丈远的地方漂浮着什么。丰助一边撒尿一边看那东西。那天阴天，天黑得早。丰助对追了半日的羚羊死了心，这也是原因。

弄不清水面漂浮的东西。开始弥漫的暗淡的光妨碍确认那东西。一开始以为是流木。潭里的水好像也能流动，从岸上枯折的粗大树枝会慢慢漂移。

可是，那黑东西一动不动。好像在看着这边呀，丰助这么想的时候，看见了黑黑隆起的东西上嵌着圆圆的眼睛。

“唉，唉！”

丰助喊。黑东西是鱼头，如果有那么大的鱼的话。他想起大鱼传说，打了个寒颤。莫非这就是传闻的潭主吗！

“玛瑙一般发红的眼睛看来也像在怪罪我往它住处撒尿。”虽然这么想，可丰助胆子大，即便没有举枪的胆量，还是尿到了最后。尿完尿，整理了衣服时，巨大的鱼头无声地沉入水中，只留下一片昏暗的水面。真正的恐怖向丰助袭来就是这时候。他不敢回头，爬上通向村子的小径，一溜烟地跑回家。

丰助对村里人讲了这件事，大约过了半个月，他被自己伐倒的大栗子树砸死了。

他伐木不是生手。虽然也打猎，但本行是樵夫，不会搞错自己入锯的树木放倒的方向。然而，有人从山田里看见了当时的情景，说丰助拉锯，在锯口打入楔子，挥斧最后一敲，栗子树却好像转了个身，朝他站的那边倒下。

当然丰助逃了。躲开了被树干压死，但粗大的树枝把他打翻在地，仰面朝天，接着落下来的树枝径直砸在胯股间。这是赶过来的村人亲眼所见。

“居然有这种事，怪不得你害怕呢。”

十太夫听了牧的讲述，这么说。说话之间，二人已回到牧家的院子。

“我觉得那也不能说是青潭主作祟……”十太夫看着血色还没有完全恢复的牧的脸，微微一笑，“即便是那样，恶果也是我受。要钓它的是我，你不必担心。”

虽然听了牧的话有悚然之感，但十太夫并不相信。可是，如果说这就是青潭主作祟，那么，翌日一大早恶报就出现了。

第二天早上七点多，从镇上送来了不吉的消息。是宗助送来的。

宗助连夜赶了五十多里山路，模样惨兮兮。累得脸色苍白，大概路上跌了跤，膝盖在流血。

十太夫走出来，宗助一看见就蹲在土地房间里哭起来，一边哭一边说：

“夫人叫您马上下山，美根小姐出了大事。”

六

到了镇上，十太夫带着宗助直奔美根和光村榛次郎据守顽抗的地方。十太夫让宗助回去休息，但他不听，也跟了来。

事情是光村榛次郎引起的。他昨天傍晚和几个伙伴出了中泽武馆后，跟其中一个叫野村的发生口角，突然拔刀砍了野村。眨眼之间的事，伙伴来不及制止。野村当场死亡。

光村对不知所措的伙伴说：

“我不逃不藏，你们去报告大监察吧。”

说完就走了。伙伴们慌忙把此事告诉馆主中泽喜兵卫，还有两三个人跑到大监察宅邸。这时，和光村前后脚，本来在一起的小关美根走开了，谁也没注意。

大监察长沼甚九郎当即部署，弄清了光村和美根当晚八点多出了通称狐木户的狐坊栅门，逃离城镇，这才知道二人在一起。

光村榛次郎是一百石的普通藩士之子，那天晚上没回家，到袮宜坊的伯母家准备了行装，便溜出狐坊栅门。那里有一条大路，通往藩境的关卡，通向江户。

大监察手下的众人掌握了事实以后立即追赶，在城镇往东四里远的石田村追上了二人。光村拒捕，发生了搏斗，后来光村和美根逃进村外的灌溉小屋。大监察属下的头目要求增援，从城镇又来了些人，把小屋团团围住。

小关家得知此事是昨晚快十点以后。那之前美根没从武馆回家，小关家里觉得奇怪，宗助去武馆接她，听说出了事。没想到美根会跟光村榛次郎跑，但知道她和闹事的光村之间有种种谣传，浅尾和千满太焦躁不安。千满太到大监察宅邸探听，这才清楚了全部事情，打发宗助跑到十太夫所在的温泉旅馆。

“你认为二人还活着吗？”

十太夫回头问宗助。穿街而过，好像什么事情都不曾发生，各处人来人往，商家招呼客人，头上明晃晃照耀着四月的太阳。

他觉得奇怪，街上这么安静，似乎一如既往，简直难以相信就在这太阳下的某处，自己的女儿正面临生死存亡。

莫非已经一切都结束了？这个疑念让十太夫突然那么问，但宗助断然否定。

“您别说没影儿的话！”

宗助说这边有近路，领十太夫走的路上，最下级武士的住房成排，人影稀少。二人连走带跑，穿过了这个阒寂的地方。

十太夫和宗助来到石田村外，是下午四点左右。太阳开始西斜了。

“赶上啦，老爷。”

宗助说，一下子跪在了地上，剧烈地喘息。宗助刚过三十，身体壮实，但山路跑了个来回，终究精疲力竭了。

十太夫默默环视四周。跟前的田地里有几个人，好像是大监察派遣的主要差役聚在一块儿。十太夫认出千满太夹在其中，激烈争吵着什么。

从田地那头到流过村南的小河之间是一片荒地，夹杂着芒草。散乱的石头在阳光下反射白光，芒草还留着去年枯萎的颜色，又发出新芽。芒草丛中隐藏着用白带束袖、白巾缠头的人，个个手握白刃。十太夫扫了一眼，大约有十四五个。他们一动，刀刃便闪一下光。

小题大作——

十太夫心想。就两个人，用得着十多人追捕吗？

最后十太夫看二人潜藏的小屋。灌溉小屋在荒地那边，小河近旁。紧挨着小屋，黑乎乎耸立着高出屋顶的水车，当然水车没旋转。小屋和水车沐浴夕阳，静静地立着。

美根——

十太夫这才感到悲哀慢慢地爬过心胸深处。女儿从小倔强，有时很叫人为难，现在终于干了这种事。

十太夫走进田地。好像觉察到动静，那些人回头看十太夫。千满太叫了声父亲，有几个人以目敬礼。杉户作之助也在其间。

“领头的是哪位？”

十太夫问。一看面孔就知道谁指挥现场，但特意问了一声。

“是我。”

答话的是捕役金井奥右卫门。四十多岁，看样子很倔。排头的两位家老明争暗斗时，传闻他属于早田派，也靠近伊部带刀。

十太夫当大监察时，金井已经是捕役，屡屡探听十太夫的动向，但十太夫没动他。正因为他捕役资深，为人不灵活，一旦摸透他性格，就不是那么危险的存在。有时十太夫会以将计就计、声东击西的办法利用他。

长沼甚九郎接任大监察时，十太夫也没说金井的事。他认为，长沼虽然算能势派人物，但没必要为他解除金井的捕役之职，也不必特意告诉他金井为早田派做事。而且，不管金井内心怎么想，那时候早田家老一派已经在藩内退潮。也许早田派垮台之际，金井觉察了十太夫根本不把他放在眼里。

“最胜任不过了。”十太夫夸奖金井，但内心却懊悔当年在位时为什么没把他从这个职务上撤掉。那时完全能办到。

“那个……”十太夫回头看了一眼小屋，“打算怎么解决呢？”“我正考虑天黑之前必须处理了。”

“处理？”十太夫怒视金井，“是打算让我杀进去吗？”

“如果不出来，就不得不那样。”

金井对以前的上司虽然使用了敬语，但声音里含着执拗。

“您看那儿！”金井回头，缓缓指了指村子那边。只见黑压压一片，人们聚在村外望着这边。“村里人也说昨晚担心一宿，睡不了觉。要是今晚还那样，藩府的威信怎么办。”

“那里面……”十太夫赶紧打断金井的话，“我想你知道有我女儿。”

“确实知道。”金井挺了挺胸脯。

“让我跟女儿说说吧？”

“……”

“光村什么的杀了人，企图脱藩，我认为追捕也应该，但我女儿只是跟了他，罪很轻。从小屋放出来吧。”

“我也这么说，可……”千满太愤怒难平地说，“可他不同意！”“不能说罪很轻吧。”金井厉声说，冲着十太夫的脸上露出傲岸的表情。十太夫感到金井对自己张牙舞爪。“令爱昨晚把我们派出的人砍伤了，应视为同罪，这一点大家意见一致。”

“不，那不对。”杉户作之助插言，“我提出了反对。我说了，光村榛次郎和小关大人家的小姐在论罪上应该画一条线，酌情处置。”

“那当然。”十太夫说，把两眼的烈火扑向金井奥右卫门，“竟然被姑娘家的刀砍伤了？不可笑吗？好像大监察竟派了一群窝囊废。”

“……”

“让我跟女儿说！为什么不行？莫非伊部嘱咐了，要是小关的女儿就别客气吗？我知道你如今也跟伊部家走得近。”

“您在说什么呢。”

金井把头扭向一旁，佯装不解。十太夫抓住金井肩头，使劲儿把他的脸扭向自己。

“你是死脑筋，这种场合处置不了，叫长沼甚九郎来！”

十太夫怒吼时背后哇地叫起来。

他吃惊地回过头来，只见一男一女从灌溉小屋里冲出来，像箭一样杀入捕手当中。同时又看见，众多捕手从芒草后面一拥而出，围住二人迎击。白刃反射夕阳，顿时荒地上闪动无数光芒，十太夫闭上了眼睛。

完了——

只能坐视。如果这时十太夫或千满太冲进去，向捕手挥刀，家就毁了。

十太夫觉出千满太连呼美根美根，好像要冲上去，赶紧睁开眼睛，呵斥：

“别动，已经晚了。”

诚如十太夫所言，千满太跑过去也来不及了。格斗眼看着宣告结束。大监察从藩士高手中选拔了捕手，而二人在狭窄的小屋里闷了差不多一天一夜，已疲惫不堪，更关键的是人数相差悬殊。

人死太简单了——

千满太跑过去，十太夫跟在后面慢慢走，心想。美根抡着刀，像离弦的箭一样冲出来的姿态烙印在眼底。忍受着心里什么东西不断崩塌的感觉，一步步迈进。

捕手们手里还握着白刃，嘁嘁喳喳地站着，看见十太夫过来，闭上嘴，闪开道。也有人解下缠头巾，以目致敬，但十太夫无视。

十太夫站到躺倒的美根旁边。千满太从她额上解下缠头巾，仰起脸，脸色苍白，不次于横卧的美根。父子默默相觑，千满太轻轻摇了摇头。

十太夫也在美根旁边跪下身。美根身穿箭翎花纹的窄袖便服，腿上系着白色护腿，布袜草鞋，是一副远行的装束。看来是彻底打算跟光村出奔他乡。

美根已经变成了一具尸骸。腋下和脖子受到的一击夺去了她性命。伤口还在滴血，但面相是安宁的。大概千满太把她的眼睛合上了，那双眼睛像睡着了一样闭着，微微张开的嘴唇仿佛还留着受到致命一击时的刹那惊讶。

这张脸反而显得很可爱，十太夫看着，抚摸女儿的面颊，还是温乎乎的。

十太夫又回想：小时候抱过，骂过，但长大以后再也不相对交谈。

根本不想管美根想什么——

只是奇怪地觉得父亲和女儿缘分薄。倘若把美根的事挂在心上，起码应该让她嫁一个合适的人家。公务之余也突然浮上过心头，但随即就忘到了脑后。

美根和浅尾的关系不这样吧。妻子担心和光村榛次郎的谣传，但美根对她怎么说的呢？

“回家啦！”

十太夫对千满太说。他把美根还紧握着的刀拽下来，交给千满太，又把掖在带子上的衣服下摆放下来，抱起了尸体。

充当捕手的藩士们已开始收起刀，解下束袖带和缠头巾，从荒地往回返。剩下数人在不远处把光村的尸体抬到从小屋卸下来的门板上。大概要送到大监察那里。

在荒地边上，十太夫和正在对回城的藩士们指示着什么的金井奥右卫门打了个照面。金井挪开眼睛，看了看十太夫抱着的美根，多肉的铅灰色脸上无所表示。

“我把女儿领回去了，没说的吧。”

“我认为可以。”

金井轻轻一礼，只说了这么一句，便挪开眼睛，转向经过身边的藩士们，又说了三言两语。追捕的藩士们先返回大监察宅邸，在那里把杀死光村榛次郎的详细经过告诉记录员，然后各自回家。金井的三言两语就是叮嘱这些事。

十太夫想，美根的事当然也要调查，记录在案，所以，说可以把尸体带回家，是金井最后让了一点步。

西边天空太阳即将落下。背后一片光过于耀眼，使树木环绕的村子像墨一样黑。十太夫和千满太从田地沿着田埂相连的小道朝那个村子走。从那里就上了刚才跟宗助来的迂回般穿过村边的道路，以尽量避开村民爱看热闹的眼睛。

上了路，那里站着两个人。黑乎乎浮现在逆光中的人影一动不动，等待着十太夫和千满太走近。是浅尾和宗助。

宗助看见躺在十太夫臂膊中的美根，忍不住用手蒙住脸，泄出了哭声，但浅尾没哭。

浅尾目不转睛地盯了美根一会儿，等到十太夫默默移步，就跟在后面走。不久从背后掷过来刺心的话。

“我知道早晚会这样。您看不出来吗？真愚蠢！”

“……”

“和光村这个人的事，我说过多少次，不能置之不管，可您却不当回事！”

十太夫恍恍惚惚想：确实这么说过，那是我去山中的旅馆之前。可是，夫妇互不理解，说话有时比外人之间的交谈更白费力气。浅尾说的话我没往心里去。

十太夫不应声，所以浅尾低低的声音更小了，变成了自虐的嘟哝：

“才十八岁，可怜的孩子啊。早知道会弄到这个地步，就不骂她那么狠了……”

怀中的美根尸体开始变冷了。颠了一下重新抱好，美根冰冷的面颊碰到十太夫的脸。

跟着鹤之丞，美根也……

在青潭看见的巨鱼黑背掠过十太夫脑际。不幸相重，真像是超出人算的厄运之手送来的。而且，现在不还在被那手拉着走吗？

愚蠢啊——

十太夫摇摇头，丢掉这个念头。回过头去，看见了美根和光村据守的小屋。小屋在衰微的阳光中小小地伫立着。野地和农田被生气勃勃的绿色覆盖，只有那小屋一带显得很荒凉。

连遭不幸使人丁减少，绳手坊的小关家更加冷清。

过了大约一年半，第二年秋天，家里好像亮起了一点灯火。千满太订婚了。他二十二岁，要过门的姑娘是郡奉行久米七郎次的小女儿以久，十七岁。婚礼定在来年春天。

时隔很久，小关家的门前出出进进又热闹起来。岁月毕竟有疗伤的力量吧，接待来客时浅尾脸上也露出了微笑。

然而，正当那种谨慎的嘈杂在小关家还余韵袅袅的时候，又发生了凶事——千满太在左内坊的路上砍了伊部传七郎。

七

那天，小关千满太从藩府执勤回来，途中绕到白银坊的末次武馆。馆主末次弥助原先在骑卫队当差，食禄一百一十石，早早把差事和家业让给了儿子，在白银坊开武馆。他当差时就被称作新田宫派高手，受人敬畏，所以武馆兴隆。

千满太幼时由父亲十太夫启蒙刀法，后来进这个武馆，如今已名列高徒之末。

他是去武馆取回数日前练功时遗忘的东西——练功之日在街上买的一双布袜子。早晚凉了，让他记起了遗忘之物。看了一会儿同门练功之后，把布袜揣进怀里出了武馆。

走到连接白银坊与对岸左内坊的笄桥时，在桥上意外地遇到一个人，是三年前离家的嫂子卯女。她好像也一下子认出千满太，微笑着款款走过来。

“好久不见了，大家都好吗？”卯女说，又马上敛容，彬彬施礼，“我担心大家为美根的事过于伤心。”

“啊，那天多谢了。”

千满太也低头行礼。美根下葬之日千满太知道这位嫂子站在送殡人后面。当然，不曾交谈。

“过这边来吧？”

卯女让千满太到栏杆边上来。桥上行人很多，太阳西斜，人们脚步匆匆。

千满太和卯女靠近栏杆。卯女又一次鞠躬。

“恭喜您，听说跟久米大人的幺女定下来了。”

“啊。”千满太红了脸，搔了搔脖子，“还有点早……”

“不早啦，”卯女教训似的说，“我嫁进小关家，那位是二十一岁。”

卯女这么说，蓦然缄默，把眼睛投向下面流淌的五间川。她说的那位是死去的兄长鹤之丞。

大概她还难以忘记哥哥。千满太暗想，看着卯女。

卯女嫁进小关家，是千满太十五岁的时候。他还记得自己觉得很骄傲，世上竟然有这么美的人，而自己可以叫这个美人大嫂。兄长去世，卯女要被送回娘家，十九岁的千满太心底既有对哥哥之死的悲戚，另外也含有将失去美丽嫂子的凄寂。

卯女应该二十五岁了，同以往一样美丽。美根葬礼时也一瞥就发现了，好像脸颊长了些肉，比以前更丰满典雅。

“大嫂，不，卯女，现今做什么过活呢？”

“我？”卯女微笑，“现今召集了一些家臣家的女孩子，教她们茶技。”

卯女的娘家是俸禄不满百石的普通藩士，算不上富裕，要回娘家时小关十太夫给了她很多钱。

十太夫说，也可以当作再嫁的费用，或者用来教喜好的茶道或歌道。卯女回到娘家，就用这个钱建了一栋房，装修成茶室，教藩士女儿茶道。

“所以，现今一点不给娘家人添麻烦，过得很舒心，都是托您父亲的福。”

“是吗，那太好了。”千满太说。

第一次听说钱的事，父亲对卯女的体贴令千满太感到快慰。大概十太夫对离去的儿媳病体很担心。这么想的同时，又想起有时全家人聚在一起办茶席，看卯女漂亮地演示沏茶。不过，那对于千满太来说不过是备受拘束的时刻。

有哥哥鹤之丞，有妹妹美根，卯女的身体还没太差，那时家里的片刻团圞，像剪影一样掠过千满太脑海。

父母之间那时已出现裂痕，但鹤之丞娶了卯女之后的一段时间，他们似乎有一点互让。但现在变了，那时候让人觉得生气勃勃的东西再不会返回这个家。哥哥和妹妹死了，卯女走了，父母抱着固执的心老了。

“耽误你时间了。”

卯女的声音把千满太吓了一跳，抬起眼睛。

“那么，”千满太急忙说，“还不打算另外嫁人吗？”

“不打算。”

卯女摇头，声音很干脆。千满太感到自己胸中有一种释然的情绪，但随即又为这种情绪羞耻。眼前的卯女若就这么一直孤芳自守，也很让人伤感。

“可是，”千满太含含糊糊地说，“年轻女人，也须考虑将来呀。有合适的良缘就应该考虑。”

卯女莞尔一笑，又默默摇了摇头。

跟卯女告别，迈步过桥，千满太觉得眼底还留着卯女的微笑，好像是看见了温柔而坚决的拒绝。

她到底……是还没忘记兄长，千满太这么想，不禁对死去的兄长有点妒羡了。

低头走路的千满太觉得有人挡在前面，抬起头。迎面是一张凶恶的脸孔。

在一过了笄桥的地方，堵住千满太去路的是伊部传七郎。此外还有几个光棍模样的人，围着传七郎站着。

“干什么？有什么事？”千满太问。

传七郎不应声，过了一会儿露出轻蔑的笑容，望着千满太。

千满太胸脯宽厚，确实是身强力壮，但个头好像比一般人高不了多少，并不那么出众。传七郎比千满太高出差不多三寸，肥肥胖胖，就显得人高马大。

这样的大汉略微腆胸，皮笑肉不笑地看人，自然有一种倨傲挑衅的印象。传七郎终于开口：

“话说得可真长啊，我都看见了。”

“什么事？”

“嘿，小关好像打算装糊涂。”传七郎左右看看伙伴，做出轻微点头似的动作。跟他一起的都是年轻人，露出迎合的干笑。

“不是在桥上跟女人说话的吗？”传七郎又把眼睛转向千满太，“喋喋不休，很快活嘛。”

“不要乱说！”千满太怒视传七郎，“那是我嫂子。”

“我知道呀。”传七郎语含讥讽，“可那女人还是你嫂子吗？是毫无关系的人吧！”

“……”

“人家是竹井家的小寡妇。”传七郎又扫了一眼伙伴，“那样的美人，我们伙伴当中也有人非常感兴趣，但还没听说小寡妇依从谁。”

千满太抱着胳膊直视发出吃吃笑声的传七郎。竹井是卯女娘家的姓。从传七郎嘴里说出这个名字就是在亵渎卯女的美丽。

“那，这就不说了。跟以前的嫂子聊得很来劲儿吧？”

“……”

“看见了吧，脸红了。”

周围的年轻人哄笑。他们仗着人多势众，拿传七郎的无理取闹当有趣。传七郎也为自己制造的空气得意忘形。

“听说你已经和久米的女儿订婚了，这种时候在大街上跟别的女人那样卿卿我我，不有点严重吗？”

“……”

“当然，我知道是过去的嫂子，莫非你跟那个漂亮嫂子以前有什么事吗？总之，非同一般，看来很亲密。”

千满太的脸苍白了。要是有了解千满太的人在这里的话，就明白那种样子是愤怒已极。可是年轻人们似乎把千满太的默不作声看作被传七郎说败了，又哄然大笑。

千满太慢慢地放下胳膊，用冷静的声音说：

“你说完了吗？”

“什么？”

“看刀！”

千满太怒吼。与吼声同时，身体略一下沉，紧接着从腰间拔出刀劈砍伊部传七郎的躯体。

传七郎是镇上最红火的一刀派影山武馆的高手，虽然被砍了，却立刻拔刀，向奔过来的千满太狠狠劈下。但擦身跃起的千满太的第二刀快了一点点，这一刀深深劈开了传七郎腋下。这就是拔刀如闪电的功夫。

伊部传七郎像是要擎刀奉献，高举双臂，把身体转了两三圈，崩塌般倒地。

“怎么样，你们几个？”

千满太把身上被伊部一刀砍坏的肩衣拽下来丢掉，冲那些人摆出架式。

“有想给伊部殉葬的，来者不拒，过来吧！”

刹那之间的交锋，传七郎的伙伴们都逃到一边，像钉住了一样挤作一团，目瞪口呆，没有人踏前一步。

他们背后，街上的人聚拢来远远围观，桥当间也黑压压挤满人，窥望情形，不敢往这边过。一会儿官吏出来就麻烦了。

千满太从怀中掏出纸拭刀，收入腰间，拾起肩衣，然后转身。没有人制止，也没有人从后面砍过来。

有一次看见过她的裸体——

从河岸的道路走进有点发暗的宅邸相连的左内坊小巷，千满太蓦地想起多年以前的小事。

那是卯女嫁来那一年，或者第二年，反正我十五六岁，千满太想。

那天晚上千满太以为没有人就进了浴室，看见卯女在冲洗。她向前弯着裸体洗头发。

不知卯女是否觉察了拉开浴室门的千满太。千满太当时抓起衣服跑回自己的房间，在黑暗中颤抖了好一会儿。

一边颤抖，一边注视着烙印在眼底的刚才看见的东西：意外丰盈的腰臀，与之相连的纤细肚腹，形状好看地向下低垂的乳房。

虽然只是在弥漫的水气和悬挂的灯光中一瞥，白皙的裸体和波浪一般被抛出的黑发却留在千满太的眼睛里，清晰得令人惊讶。

看见了不该看的东西，早晚必定被谁惩罚，那时千满太曾这样想。也许惩罚今天降临了。

刚才想，人前受辱，动刀是当然的，但也像是在伊部传七郎说中了千满太本身或许也没觉察的对卯女的暗恋时，千满太的杀意一下子爆发。

不管怎样，剖腹自裁吧——

站在绳手坊的自家门前时千满太终于恢复了平时的自我。伊部传七郎，这是一直记在心里，迟早要给他点厉害尝尝的人。杀他无悔。

在昏暗的门前，千满太穿上了拎在手里的肩衣，要端正仪容。直到这时才发现衣服前襟莫名其妙地缺了系结。

千满太抚胸。从裤带到左胸，衣服被砍破了。原来挨伊部一刀的不只是肩衣。

千满太把手伸进砍破的口子里，断为两截的布袜从怀中出来。伊部的刀砍断了布袜，稍稍划到下面的皮肤。用手指一摸，火辣辣疼。要是怀中没有布袜，也许就两败俱伤。

生与死只隔了一张纸——

千满太苦笑一下，推开小门。

当晚，十太夫打发宗助到处探听伊部传七郎的生死。查明其死无误以后，十太夫去千满太独处的房间，但去了一看，千满太已经自裁了。

十太夫想，大概千满太自信杀死了传七郎，那也未免自裁太早了。从他的死也显出他所具有的一些粗鲁，令十太夫悲哀。

不过，查明伊部传七郎生死，与其说是大体上应该进行的步骤，不如说是想让儿子的生命尽量多维持一点时间的父母心。听千满太讲了交手的始末，十太夫当即就想到伊部的儿子恐怕不会还活着。也可能千满太体察了父亲的这种心思，痛快地自我了结。

吹灭灯火，关上充满血腥的房间的门，十太夫去正房，准备挨浅尾不动声色的责怪。

八

两天后的午后三点左右，小关十太夫从一直躺着的榻榻米上霍地起身，拿起放在枕边的小包袱走出来。

大概听见了熟悉的脚步声，宗助从随从室出来。

“晚上回来。”十太夫说。

虽然他这么说，宗助还是一脸担忧，默默看着主人的脸。十太夫不理睬，转过身去。

出了门，晚秋的阳光便笼罩了十太夫。白光过于明亮，但似乎也含着冰冷。十太夫略微皱起眉头迈步。走到宅邸拐角时，墙里隐隐传来劈柴的声音，宗助又在干活了。

千满太自裁，十太夫当夜就派人把他的遗体入殓，运到家庙。此后到今天，十太夫做了这些事情——

首先，天一亮就打发宗助把他夜里写就的书简送到伊部带刀家。然后去妻子浅尾的娘家，跟户主，也就是内弟，长时间密谈之后回来。这已是昨天的晌午过后。

接着十太夫把浅尾叫到自己的房间，二人谈了什么，但话很短。浅尾不一会儿打扮一番，由女佣阿六陪伴出了家。阿六也没再回来。傍晚，小关家只有十太夫和宗助两个人。饭是宗助做的，照顾十太夫吃。

到了夜里，十太夫突然外出，一夜未归。早上满脸疲惫地回来，吃了宗助做的早饭。今天躺在家里闲过了一天。其间家老能势忠次郎派人来两趟，大监察长沼甚九郎派人来一趟，十太夫在门口应付，简简单单就把来人打发了回去。

没有要出门的迹象，宗助做了午饭，十太夫又默默吃了。宗助不时停下手里的活儿，从外面窥视一下躺卧的主人。宗助感到这个家空空荡荡，没有人气，除了十太夫横卧，就只有荒凉的风吹过。

正在走路的十太夫也感觉到这种荒废。他现在舍弃了从祖辈传下来的这个家。十太夫觉得宗助很可怜，他不知道这一点，依然干着每天固定的活计。起居间里为宗助留了钱，过后他能发现就行了。

十太夫不是去能势宅邸所在的唐物坊，也不是去大监察家所在的代官坊，从左内坊来到河岸，便渡过挨着笄桥架在上游的兔桥。对岸是制作桧木容器的工匠聚居的职人坊。从职人坊穿过去，再往南穿过相邻的寺坊，城镇到这里就结束了，周围是田地。路的正面看见了山丘尽头的杂木林和小尼庵。

被叶子几乎落尽的杂木林围着，香信尼居住的尼庵显得更小了。十太夫脚不停步，跨进庵门，穿过倾斜的日光笼罩的院落，来到宿舍入口。

无须叫门，一个人起身迎接十太夫，是香信尼。

“先请进来吧。”尼姑说，脸上露出慌张的神色。十太夫一边脱鞋一边说：

“伊部来了吗？”

“啊，刚刚回去呀，路上应该遇见的。您没见到吗？”

“没见到。”

香信尼说这边请，把十太夫领进起居室。里面，发出幽光的橱柜旁边摆着小衣柜和穿衣镜，十太夫进这个房间总觉得隐约嗅到香信尼作为女人的生活气味。

屋当间有不太大的炉子，烧着炭火，上面架着的釜发出轻微的声响。十太夫一屁股坐在炉旁。随后进来的香信尼关上纸屏，房间里便有些昏暗了。

香信尼也到炉边坐下，立刻从釜里舀水沏茶，但忽然又停住手，盯住十太夫的脸。

“听说给伊部大人发出了决斗书？”

“他说了吗？”

“是的。”

“那，他怎么说的呢……”十太夫凝视香信尼白皙的面庞，不禁想听听。

“他说，不能逃避吧。”

“哼。”

终于上钩了，十太夫想。他想起在青潭岸边钓住了巨鱼时的感触，那黏滑的黑脊背。

伊部带刀正是那超出人算、用宿命连系的毕生的敌人。争武功，争女人，后来又成为政争的对手势不两立。以为到此为止，却并非如此，两个儿子跟伊部的儿子纠葛而死，连美根的死也不能说没罩上伊部的阴影。小关家瓦解了。

十太夫让宗助送去的决斗书这样写道：窃以为一切皆源于与阁下之长年恶缘而发生，谅阁下亦因之憎恨，愿以决斗最后了结此争斗。

如果伊部用那种老腔调说什么不予接受，那他就完蛋了。不过，十太夫这么做是出于伊部也许会接受挑战的直感。失去了唯一的后嗣，伊部应该不安了，气力也衰减。

这个直觉果然没有错。十太夫接过香信尼递过来的茶碗，悠悠啜茶。内心深处有一种近乎邪恶的喜悦。反正家毁了，把一千石拉上作伴。

“不能取消决斗吗？”

“……”

十太夫抬起脸。香信尼膝行过来，头巾下的眼里溢满泪水。十太夫久久看着那双眼睛，然后轻轻摇了摇头。

“那不能。”

“也不是不明白您的心情，谅必是万念皆空。可是，争斗到这个地步就可悲了。”

“让你喟叹可不是我的本意，对不起。”十太夫低头行礼，脸上微笑，看着香信尼，“用你们的话说，被轮回带到这一步，回不去了。”

“……”

“小三郎说来这儿干什么？像我一样来惜别吗？”

香信尼转过脸去，并移动双膝，把身体稍稍离开了十太夫。

“怎么了？”

“他……”香信尼扭过头说，“来抱我。”

“……”

“想抱我一次，当作今生的纪念，就这么说的。”

十太夫想，那家伙做好了死的准备。

“吃惊了吧？说出这种不守清规的事，要被您鄙弃。”

“不，不吃惊。”十太夫微笑。感到香信尼也在考虑现在剩下的有限时间。“不鄙弃。我非常理解小三郎的心情。”

“……”

“被抱了吗？”

香信尼低着的头使劲儿摇了摇。十太郎看见她身体带有温柔，像是突然被解开了咒语的束缚。一种比俗世的女人更鲜活的色香开始包裹了香信尼。回归了满寿，十太夫想。

好像察知了十太夫的想法，香信尼忽地仰起脸，注视十太夫的眼睛湿润，胸脯激烈地起伏。

“小关大人，您呢？”香信尼低语，声音勉强能听见，但一口气说下去：“想要的话，满寿不拒绝。我老早就这样下了决心。”

太晚了，十太夫在心里呻吟了一声。香信尼是在说“抱我”。十太夫痛切知道身在佛门的女人用怎样豁出去的心情才说出这句话，但大约晚了三十年。

而且，做了爱恐怕香信尼就不会活了。十太夫这么想着，伸手握住香信尼放在膝盖上的手。

“我不必了，能这样和满寿悠闲相会就足够了。”

肌肤像绸缎一般光滑柔嫩。十太夫静静抚摸香信尼的手，望着衣服下胸脯的起伏逐渐平息。

“到时间啦。”

十太夫轻轻把香信尼的手放回她膝盖上，说着站起身。香信尼也默默站起来。

“我走了。”

出了宿舍，十太夫回头，略作告别。香信尼默然伫立，但等十太夫转过身时，便从后面厉声说：

“头发也那么白了，还非去不可吗！”

十太夫没有反顾。绕过树丛，上了通向小庵门的路时又响起香信尼清澈的声音：

“没什么留恋了吗！”

十太夫回头微笑。香信尼用手蒙住脸。

满寿要制止我才那么说的吧——

出了庵门，走上薄暮笼罩的田野，十太夫想起香信尼刚才说的抱也行这句话。但立刻又想，反正事情已经过去了。

想抱香信尼，有过这样日思夜想的时期。过了四十岁，开始隐约看见了人生终点的时候，却不可思议地来了那种强烈的肉欲。正是在脾气不合却也习惯了妻子，而三个孩子也长大的时候。

好像发现了人生遗失的大对象，但也像是来自更无缘无故的晦暗深处的冲动。十太夫在初雁坊的背巷里纳了一个叫留衣的妾就是那时候。于是，生物的晦暗冲动越过去了。

十太夫沿着狭窄但踏得很坚实的田间小路快步走向五间川。左边，街镇的灯火开始闪亮了。

远离街镇的地方有一座简陋的桥，叫万斋桥。十太夫在那里往东跨过五间川。在过了桥的地方解开了携带的包袱，从中露出一双草鞋和束袖带、缠头巾。

他屈身麻利地装束。然后趴在岸边，用手掬河水，含在嘴里，站起来冲刀柄喷一口水雾。天将晚，岸边的道路上没有人注意十太夫做的事。

十太夫掉头看一度走过来的田野，只见西方有一道平缓的黑色山丘，太阳沉在它后面，只有丘顶还残留些许赤红。山丘的尽头亮着一点灯火，难以辨认是香信尼庵里的灯，还是附近百姓家的灯。那一带已经被暮色笼罩。

十太夫回顾只不过片刻，随即沿着河流向五间川下游迈步。

那里叫柳马场，是因为广阔的马场三面围绕着高大的柳树，位于从镇边顺河岸往上走大约一里处，白天能看见年轻藩士们在这里驯马，但此刻没有人迹，万籁俱寂。

十太夫翻过粗陋的马栅，进到马场里。调整了一下呼吸，扬声喊道：

“小三郎，来了吗？”

“噢。”响起回答，在昏暗的马场当间站起来一个人影。人影很小，还很远，是伊部带刀。“在这儿哪。”

“难为你来了。”十太夫说。往手上吐了一口唾沫，打开鞘口，然后慢慢朝伊部那里走。“我担心你害怕不来了。”

“废话！”远处的声音应答，“不会怕你的刀。”

“那就好。”十太夫一步一步试着脚下往前走，“决心不小啊。”

“被杀了儿子，这个世上已没有活头儿了。”伊部回以哭喊一般的声音，“决心跟你交手，死也有趣。”

“好吧，小三郎，尽情杀一场吧。”

十太郎止步。彼此之间还有数丈的距离。带刀叫道：

“使鬼奔吗，十太夫？”

“当然使。”

“还能奔吗？”带刀嘲弄地叫喊，“恐怕不会像以前那样奔了吧，十太夫。况且对付鬼奔我也有了一点招法。”

“有意思，那就让我见识见识吧。”

二人商量好了似的，都闭上嘴。十太夫拔出刀，如同把刀身扛在右肩上，摆出架式。伊部也拔出刀。

鬼奔是二人的师傅岸本六郎右卫门把曾祖父传下来的战场刀法加以改进的秘剑。是狂暴的一击必杀的绝技。

十太夫把眼睛炯炯盯住伫立的伊部，开始是缓缓向右跑，接着向左斜跑，然后向右斜跑。忽近忽远，奔跑之间脚下加速，一点点接近伊部。

伊部的身影黑乎乎地停顿在一点，随着十太夫的奔跑，谨慎地改变架式。十太夫注视那身影，一边在地面上画着之字，忽右忽左，脚下已快步如飞。

变幻的奔跑突然变成疾奔，是看见伊部变招慢了一下。好似猎鹰脱手，十太夫直扑伊部。刹那之间两人的间距缩短了。

伊部腰一沉，白刃横砍昏暗的空中。十太郎的身体像飞鸟一样从他头上掠过。一瞬间刀刃相击，伊部无声地向前栽倒。十太夫也在他身后三四米开外轰然跌落。

十太夫被深深劈砍了膝盖。不用摸就知道伊部一刀砍断了骨头。

上了年纪，跳不了以前那么高了——

十太郎喘息着想，但知道一边跳一边使出的鬼奔的最后一击劈开了伊部颜面。

“小三郎！”

喘定，十太夫拖着被砍断的左腿，爬向伊部。天黑了，只能朦胧看见伊部的身影。十太夫用手摸到伊部的鼻孔，试探了一会儿气息，又把身体靠近，摸到伊部的脖子，静静地刺了喉咙。

“好了。”

十太夫嘀咕。把半被砍断的左腿划拉过来，弄成盘腿，解下缠头巾和束袖带，仔细折叠了放在旁边，然后慢慢敞开衣襟。

“呀！”撕裂马场的黑暗，响起一声运足气力的呐喊。此后，黑暗中延续了一会儿低低的呻吟和人体蠕动的声响，终于那也停止了，周围只有拍打五间川岸的水声。雾开始覆盖了马场。

版权信息

KAKUSHI KEN SHUFU-SHO by FUJISAWA Shuhei
Copyright © 1981 ENDO Nobuko
All rights reserved.
Original Japanese edition published by Bungeishunju Ltd., Japan
Chinese (in simplified characters only) translation rights in PRC reserved
by Yilin Press, Ltd under the license granted by ENDO Nobuko, Japan arranged
with Bungeishunju Ltd., Japan through Haii AS International Co., Ltd., Taiwan.
著作权合同登记号　图字：10-2014-369号

书  名　隐剑秋风抄

作  者　【日】藤泽周平

译  者　高詹灿

责任编辑　张远帆

出版发行　译林出版社

ISBN 　　978754477116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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目录
CONTENTS

酒乱剑断石
污名剑双燕
女难剑雷切
阳狂剑阳炎
偏执剑蛤蟆舌
好色剑流水
暗黑剑千鸟
孤立剑残月
盲剑回声
后记
注释

酒乱剑断石

一

两名门生正手持竹剑对峙。对战至今，已逾半小时，仍未分出胜负，足见两人的技艺在伯仲之间。

另外尚有两人，则在一旁默默关注这场比试。其中一个是道场主人雨贝新五左卫门，另一个则是次席家老会泽志摩。志摩一身微服，显得相当朴素。除此之外，再无他人，日暮时分的道场内空空荡荡。

日光从采光天窗洒落，映照出两名门生从脸庞到颈项涔涔而下的汗珠。光线昏黄，显示白日将尽。

正当志摩移动膝盖想开口说话时，一道刚猛呼喝声撼动道场内的空气。两个身影以目不暇接的速度交错而过，竹剑两三度交锋，发出互击的清响，再传出激烈的呼喝。这时，身材较小的那名门生蓦然身子飞出，倒卧在地。

“到此为止！”

雨贝扬手喊道，望也没望一眼重新面向他行礼的两名门生，起身对志摩说道：“请往这边走。”

两人回到雨贝这间可以环视庭园的起居室。得知两人到来的年轻门生旋即上前奉茶。

志摩似乎颇为口干，津津有味喝着杯里的茶，接着朝庭园望了一眼。庭园里的树木正抽出新芽。一旁虽摆有火盆，不过现在这种天气，尽管拉门敞开，也不觉丝毫寒意。

“您认为何人本领较高？”

雨贝问道。

雨贝新五左卫门曾担任郡奉行一职，享有一百七十石的俸禄。但由于他同时也是丹石流有名的剑士，所以很早便引退，将家位传予儿子，自己则开设道场，全心投入剑道。藩内至雨贝道场习剑的门生，号称有百人之多，是城下门生最多的道场。

“当然是赢的人啰。”

志摩将视线移回雨贝脸上，不假思索地说道。他的眼神告诉对方，这种事不用问也知道。

但雨贝却微微一笑。

“不过事实并非如此。输的人才是技高一筹。”

“什么？”

志摩俊秀的长脸顿时眉头微蹙，想起身材矮小的那名剑士整个身子飞出，在地板上滑行的丑态。

志摩露出凶恶的眼神。

“这么说来，那名男子是故意在我面前诈败啰？”

“不，此言差矣。”

雨贝不疾不徐地加以否定。

“获胜的中根藤三郎是本道场的代理师父，弓削并非诈败。一般来说，中根在本道场内排行第一，弓削排名第二。确实如您所见。”

“……”

“但若是非胜不可的情况，例如九死一生的剑斗，那么弓削甚六必能胜过中根。”

“呵呵呵，这当真是匪夷所思。”

志摩静静注视着雨贝。

“关于此事，我即便身为师父，也有看不透的地方。弓削的剑，藏有连我也无法预测的力量。所以我才会说他的剑术在中根之上。”

“有意思。”

“若是让两人进行一回合决胜负的比试，结果就会像刚才那样，弓削并无多大胜算。但倘若让他们战上十回合，甚至十五回合，您猜如何？”

雨贝仿佛自问自答般，将目光从志摩脸上移开，望向庭园。阳光已移向庭园角落一株高大的辛夷花；刚才一直沐浴在落日红光下的庭石，此时已泛白。

“结果会怎样？”

志摩问道，脸上浮现非比寻常的关切神色。雨贝将目光移回他的脸上。

“双方应该是六四开，由弓削胜出。”

“是吗？”

“举个例子来说吧。”

雨贝低头啜了口茶。

“有招秘剑名唤断石，是我对本派的舍留剑略加修改后创立的绝招。”

“……”

“原本我以为这招秘剑传给中根或弓削都行。但当我在未明说的情况下，试着传授他们两人断石绝招时，我发现弓削能够轻松掌握最后的精髓，中根却始终无法领悟。”

“嗯，嗯。”

志摩兴奋地沉吟。

“看来两人在天赋上有些落差。”

“没错。”

“不过，甚六在那种情况下输得一败涂地，实在令人感到不可思议。”

“只有一种可能。”

雨贝说道，严肃的脸上露出一抹笑意。

“他有什么苦衷吗？”

“酒瘾犯了。”

“啥？”

志摩一脸错愕。

“那小子是酒鬼？”

“简单来说的话，确实是这么回事。不过，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形容他才好。”

两人的对话从豪迈论剑急转直下，改聊起街谈巷议。雨贝的口吻带着叹息。

“他这个毛病始终改不掉。我在担任赤石郡的郡奉行时，有个手下是藩内最有名的酒鬼，白天不在官厅办公，却跑到附近的百姓家里喝酒，终日酒气不散，实在拿他没辙。”

“我知道，此人是杉山权兵卫。”

“哦，原来您也知道。”

“嗯。他饮酒过量，罹患肝病，几年前就翘辫子了。”

家老口出市井小民所用的粗俗言语，与模样不大相称。

“原来您听过这样的传言啊。”

“甚六也是大白天就喝酒吗？”

“不，弓削因为在城里任职，所以无法像杉山那样，每天喝得满脸通红。”

“那当然。藩里可不准有人带着酒气进城。”

“况且，就算他想每天喝得酩酊大醉也没办法，因为他的俸禄微薄，老婆又勤俭持家。”

雨贝的口吻中带有对弓削甚六的一丝同情。志摩瞪着他，仿佛有些责怪之意。

“这样正好，酒鬼就是宠不得。”

“没错。”

雨贝顺着志摩的话应道。

“弓削的酒品很差。同样是喝酒，比起来，杉山好多了。”

“酒品差？”

志摩打断雨贝的话。

“你是说，他会喝得烂醉，而且还发酒疯？”

“是的。”

“不会对人动粗吧？”

“偏偏就会。”

雨贝俯首望着地上。

“这关系到本道场的体面，所以我也常劝诫他，但听说他在外面已是声名狼藉。”

“真不像话。”

志摩嗤之以鼻。

“这么一来，我可以明白刚才他为何会输了。酒鬼果然信不得。”

语毕，志摩感慨良深，双臂盘胸，陷入沉思。接着抬起头，轻声唤了一句：“新五左。”

“在。”

“先前说过，今天看他们两人比试一事，不得向外人提起。而我接下来说的事，更要守口如瓶，绝不能对外人泄露。”

“在下明白。”

“中根如果和松宫的儿子交手，你看孰胜孰败？”

“您指全力相搏吗？”

雨贝以平淡的语调问道。

“没错。”

“这个嘛……”

雨贝同样盘起双臂。志摩口中的松宫，指的是侧用人[1]松宫久内；他的儿子左十郎是江户得到忠也派一刀流秘传的剑士，也是藩内数一数二的剑术高手。

雨贝似乎正思索左十郎的剑术。他不发一语，垂眼望着膝盖，半晌才松手说道：

“应该不相上下吧。”

“无法保证绝对能赢吗？”

“或许能赢，但也有可能落败。”

“这就麻烦了。”

志摩脸色一沉。雨贝见状，莞尔一笑。

“既然如此，何不派弓削一试呢？”

“甚六是吗？”

志摩一脸狐疑，紧盯着雨贝。

“甚六值得信任吗？”

“若是九死一生的比试，弓削的剑术远在中根之上，这我刚才便已提过。”

“我知道。但甚六是个酒鬼，不用对他的能力打折扣吗？”

这次换雨贝沉默无语。他面有难色，似乎是不敢拍胸脯保证。志摩见状，仿佛突然想起什么似的，开口问道：

“新五左，你说的断石，到底是什么样的剑法？”

“这个嘛……”

雨贝新五左卫门挺直腰杆，以平静且充满自信的声音回答道：

“挡则破其防，攻则取其命，乃必杀之剑。”

“你说甚六已领悟此剑的奥秘了是吗？”

“没错。”

“好。”

会泽志摩往膝盖猛力一拍，站起身，性急地戴上头巾，说道：

“命他禁酒。或许因此可以成材。”

二

中根的步履未曾稍歇。他正快步疾行，毫不迟疑地朝家门而去。

刚才途中一直和甚六在一起。两人在酒馆林立、俗称烂醉小路的一条小路前挥别。阮囊羞涩的甚六在走到这儿前，心里老盘算着——能否让中根兴起喝酒的念头，待会便可见分晓。弓削甚六走在中根后头，掌心微微出汗。

他极力装出若无其事的模样，轻声说道：

“今天这场比试，还真有点累呢。”

眼下正是开口邀约的好机会。但中根并不上当。“嗯，确实很累。”中根随口应道，眼睛望向另一边。三名盛装打扮的姑娘从一旁走过。看她们的打扮，应该是要去学才艺，或是到天神大人[2]的天满宫欣赏梅花。中根望着这几个年轻女孩。

甚六开始焦急了。当两人来到道别的地点，甚六终于再也按捺不住，开口问道：

“去消除一下疲劳吧。要不要喝一杯？”

听起来仿佛身上带有足够的酒钱，又好像不是这么回事。如此巧妙措辞，看得出甚六所投注的苦心。开门见山要对方请自己喝酒，这种话实在说不出口。知道自己是酒鬼，所以有这份自尊心。

中根朝甚六望了一眼，旋即又迈步而去，没有答话。

中根来到小路的路口处，驻足而立。因为这里是两人道别的地点，所以他才停下脚步，还是说，他想陪我喝一杯？期待和不安充塞甚六胸口，几欲爆裂。他紧盯中根的脸。

然而，中根的回答无比冷淡。

“今天我身上钱不够，改天吧。”

“你又来了。”

甚六表情扭曲，一脸快要哭出来的样子。但他仍死缠不放。

中根虽然还未独立成家，但父亲拥有百石俸禄，中根是日后的继承人。他能花用的零花钱，令俸禄三十石的甚六为之瞠目，而且出手也相当阔绰。因为是同门，所以甚六过去也曾多次让中根请客。这个男人出外会不带钱，根本是无法想象的事。

“别这么冷淡嘛。不会喝太多的，陪我喝瓶酒就行了。”

甚六如此说道。他的耳朵已听见小路深处的莺声燕语，鼻子已闻到温热的酒香。离酒馆还有十步距离，但肚肠早已饥渴如火烧，渴望黄汤下肚。

不过怀里没有分文。仅有十步之遥，却与相隔百里无异。想要走进这条诱惑无限的小路，办法就是让中根当金主，跟在他后头一块儿去。

甚六几欲要将中根的袖子抓在手中。事实上，他的十指已蠢蠢欲动。

“还有，关于刚才的比试，有些地方我不大明白。我们顺便聊聊这件事吧。”

但中根并不搭理。他只是望着一脸狼狈的甚六，嘴角挂着浅笑。

“今天不行，我还有事。”

“……”

“还是你想吃丸子？这我倒可以奉陪哦。”

中根朗声大笑。人离去，留下爽朗的笑声。甚六落寞地目送中根的背影。他心有不甘地朝小路入口望了一眼，最后也迈步离去。

——看来中根也不想理睬我了。

甚六心想。

人们都说他酒品不好，甚六不明白这是为什么。他只知道自己喝了酒之后，心情就像飞上云端那般快活。

平日的诸多不满登时抛诸九霄云外，感觉无比舒畅。平时少言寡语，但喝过酒之后话匣便开启，甚至会说起玩笑话，连自己也觉得吃惊。头脑变清晰，眼力也比平时锐利。一同喝酒的同伴躲在袖子后面偷偷和女人牵手，他一眼马上看穿。

可以确定的是，甚六在喝酒时大多笑得很开心。城里或家里的烦心事，都可以抛到脑后，轻松自在，没有任何压力。人变得气度恢宏，心胸无限开阔，所以才忍不住开怀大笑。

仔细想想，像我这样的酒品，才叫好啊。甚六对别人的批评感到莫名其妙。什么动手打某人的头，将上司整个人摔飞，诸如此类的指责，令甚六难以置信。

但其实他多少心里也有谱。当令人禁不住想朗声大笑的幸福醉意达到巅峰，心头会蓦然涌现一股分不清是愤怒还是悲戚的情绪。虽然不明白为何会有这种情绪，也不知从何而来，但它却频频以撼动生命的劲道涌上心头。究竟带来何种结果，甚六至今从未完整目睹。

每当甚六醒来时，酒意早已消退。他心里认为，自己那难得露出的幸福笑脸，与酒醒时的心情密切相关。

不过，若真有什么事发生，也必定是在意识模糊时所为。甚六不禁心想，在那段时间里恣意胡为的，不只是睡魔，还有恶鬼。之所以怀疑有恶鬼，是因为甚六最近满脑子想要喝酒。一早醒来躺在床上，脑壳里就想着——不知今天能否喝一杯。

——或许我做了什么事，惹中根不高兴。

想起中根冷淡的神情，甚六倍感消沉。他并非对中根感到歉疚，而是挂念着就此失去一位可靠的金主。

三

回到狐町的公宅时，早已日落西山。甚六在工程队任职。仅容旋马的小屋里，正亮着灯火。

才一脚踏进屋内，妻子安江便朝他周身猛嗅。以前嗅闻时还稍有顾忌，最近则是狂闻猛嗅。甚六意志消沉地任凭妻子在身上东闻西闻。据说他曾两度喝得醉醺醺返家，将安江从外廊抛出，虽然自己没有半点印象。既然安江这么说，也只好闷不吭声地任她闻遍全身了。

甚六讨厌被妻子唠叨，所以最近若在外头喝酒，总会先小睡一会儿，等酒醒再返家。尽管身上仍残留酒香，但安江凭着多年的修为，似乎已能从甚六身上散发的酒味来分辨他是否已经酒醒。如果是酒醒后才返家，她便不太叨念。

“你今天没喝酒吧？”

安江嗅完后，又问一遍确认。甚六回答没有，安江这才退开，让他走进屋内。

甚六身材矮小，安江人高马大，比丈夫高出一寸。不仅如此，她的体态丰腴，每每快步在屋内行走时，老旧的地板便嘎吱作响。甚六将这样的女人给抛出屋外，实在令人感到匪夷所思。

“晚饭吃了吗？”

就像从背后一把抱住体型娇小的先生似的，安江一边帮甚六更衣，一边问道。

“还没。”

“哎呀。”安江说。

“难得今天不用轮值，会泽大人还召见你，所以我以为，他好歹会招待你吃顿晚饭呢。”

安江这个女人讲话就是这样，开口闭口不离柴米油盐，听起来就像在指责丈夫的不是，白白浪费了假日，非但没能让人请顿晚饭，还厚着脸皮空手回来。

男人都不喜欢被人这般挖苦。甚六深切感受到薪俸之微薄。安江这么一提，他不发一言，只想好好喝一杯。年轻时，每次安江这么说，甚六总会大感光火，而对安江厉声训斥。但这就是安江的个性，这个家也正因为她有这等过人本事，稳住收入微薄的家庭开销，甚至攒下些许积蓄。甚六对此心知肚明，所以早已没力气动怒。

“你没准备我的晚饭吗？”

“有，有你的份。”

既然这样，就别这么唠叨嘛。甚六心里想着，却未说出口，径自走进了起居室。

配菜是千篇一律的鱼干和腌渍山菜。虽然偶尔想换个口味，尝尝渔村女子扛在肩上兜售的鲜鱼，但安江是个不会浪费半毛钱的女人。山菜也是去年过了产季时买的便宜货，安江再自己腌渍的。

甚六并不排斥蕨菜和紫萁，但每天千篇一律吃同样的东西，不免令人烦腻。而且终究过了产季，吃起来又老又硬，感觉像在嚼树枝似的，更觉得食之无味。甚六默默啃着，心中如此思忖。

这时他蓦然察觉，抬起了头。

“喜乃人呢？”

“下午大概四点出门后，便迟迟未归。”

“去哪儿？”

“什么也没说。不过，大致猜得出会去哪里。”

“咦？这话是什么意思？”

“她跟稻垣家的少爷应该还藕断丝连。”

甚六不发一语地吃着鱼干。这顿晚饭似乎愈来愈难下咽。

喜乃是甚六的妹妹，在两个月前，一直在组头稻垣与市兵卫的宅邸中帮佣。名义上是礼仪见习，但实际就是进宅邸当女佣。年方十八。

哥哥甚六身长只有五尺，脸黑嘴阔，唯一的优点就是有副壮硕的体格。喜乃则长得有如出水芙蓉。

从外表看，喜乃只有身材娇小这点和哥哥相似。她的体态窈窕，肤白胜雪，明眸如波，与甚六站在一起，没人会觉得他们是亲兄妹。

喜乃在十六岁那年春天入稻垣宅内帮佣，将近有两年之久。但今年刚过完年，突然便被遣回家中，还身怀六甲。甚六颇为惊讶，前往组头的宅邸交涉。虽然有名自称是家臣的顽固老头出面，但令喜乃怀孕的男子究竟是谁，不管甚六再怎么盘问，始终问不出个所以然来。就在交涉的过程中，喜乃流产了。

后来经旁人告知才晓得，喜乃的情夫似乎是稻垣家的继承人八之丞。甚六就此打消交涉的念头。

稻垣家享有六百石俸禄，是曾经出过家老的名门望族。甚六心想，六百石与三十石根本无法相提并论，与其闹得人尽皆知，不如保持低调，待流言平息，再将喜乃许配给门当户对的人家，方是明智之举。

然而喜乃刚恢复健康，重拾往日的开朗，便不时在夜里外出，一出门便三更半夜才返家。安江说，她必定和稻垣八之丞私会去了。甚六也这么认为，但始终想不出该如何处置。

“对方是代代担任组头的名门对吧？”

用完晚膳，安江端出热茶，再度提起此事。她往地上一坐，高大的身材更为显眼，犹如一座小山矗立眼前。低头啜饮热茶的甚六，看起来就像乖乖在听训。

“对方不可能迎娶到家里学习礼仪的女佣。更何况，我们只是俸禄三十石的作事。”

“……”

“那种大户人家，通常早已决定好由哪户人家的千金作媳妇。真不知道稻垣家的少爷和喜乃妹子心里在想些什么。”

“……”

“相公，你要是再不管，事情可会一发不可收拾哦，得趁早做个处理才行。”

“你说该怎么做？”

甚六不耐烦地应道。

“还问我呢，我又不能指使你，你可是我们的当家耶。事先做些安排，好让喜乃妹子不会一错再错，这是你的职责，不是吗？”

话虽如此，喜乃已是年满十八的大姑娘，总不能拿绳子绑住她吧，甚六心中暗忖。

甚六的母亲嫁入门不久，便生下了甚六。本以为再也生不出孩子，没想到隔了十二年，竟又生下喜乃。生下喜乃第三年，她便因病辞世。

甚六非常疼爱这个和自己年纪悬殊、与父母缘薄的妹妹。正因如此，他对稻垣八之丞这个玩弄妹妹感情的男人恨之入骨。喜乃对八之丞百依百顺，也令他颇感不悦，但要如何巧妙地将他们拆散，脑中委实没半点头绪。

甚六也曾想过直接拜见稻垣家的当家，将事情全盘抖出，请他好好管束自己的儿子，但光想到要走进那座树木茂密苍翠的宅邸，便觉得双脚发软。若没先喝个两杯，他实在没胆走进那座大门。

此外，甚六对妹妹有种莫名的恐惧。原本就肤色白净的喜乃，虽说才刚流产，但自从怀孕后，肌肤更显光亮，一身玉肤晶莹剔透。

——那是尝过男人滋味的肌肤。

就连对男女之事总是少根筋的甚六也不禁这么认为。他觉得尝过男人滋味的妹妹已是个成熟的女人，再不能以妹妹称呼。

喜乃和哥哥相似的地方，除了身材娇小，还有少言寡语的个性。美艳动人、皓肤如玉的女人，配上沉默寡言的个性，令人感到害怕。甚六不知她会做出什么举动。

倘若劝说不当，或是和稻垣家交涉，惹出轩然大波，可能会害喜乃寻短见。一想到这，甚六更不敢轻举妄动。喜乃似乎心事重重，看不出要和心上人见面的雀跃模样。这是她可怜之处。正因为可怜，才让人感到害怕。

“今晚你就好好给个意见吧。”

安江看甚六一直沉思不语，不耐烦地说道。甚六抬起头。

“对喜乃吗？”

“没错。要是再放任不管，等事情在城里传开，不仅有损喜乃妹子的名节，也有辱我们弓削家的名声吧？”

“再观察一阵子吧。”

真想好好喝一杯，甚六心中暗忖。没酒可喝，他只好蒙着被子睡觉。

“我要去睡了。”

安江一脸不悦，抬头望着站起身的甚六，但又旋即说道：“哎呀，好像回来了呢。”感觉门外有人。

安江走向狭窄的玄关后，甚六在房内时站时坐。他委实不想和喜乃碰面，不想看见她光亮的桃红双颊。想回房睡觉，他又偏偏下不了决心。

甚六竖耳。他听见安江说道：“我明白了。我会请他亲自登门拜访。”看来并非喜乃，而是有访客到来。

“刚才是谁？”

安江独自走回房内，甚六站着向她询问。安江一脸惊奇地说道：

“是会泽大人派来的使者，要你明天早上在进城的路上，先到他的宅邸一趟。”

四

次席家老的宅邸，看起来比组头稻垣的宅邸更为宽敞。一进门，右边是林立的松树和杉树，一条清扫得无比洁净的小路，穿过树丛，一路通往若隐若现的昏暗深处。说是树丛，其实更像座小森林。离地三尺高处，弥漫着一层薄雾。

走进玄关表明来意后，甚六旋即被请进屋内。来到一间面向庭园的房间，为甚六带路的家士在拉门外屈膝跪下，朗声说道：“人已为您带来。”

“来者是弓削吧，请进。”

房内传来这声命令。甚六曾见过家老，但还是第一次听见他的声音。家士打开拉门，甚六拜倒在外廊的木板地上。

“进来吧，不用客气。”

志摩如此说道。在家士的催促下，甚六走进房内，再次叩拜后抬起头，这才和身穿便衣、外头披着无袖罩衫的志摩四目交接。

“喝茶吧。试试看这糕饼好不好吃。”

志摩笑吟吟地说道。甚六低声应了一句“谢谢大人”。平时只偶尔会在城里见到藩内的掌权者，如今和他迎面而坐，甚六心里害怕得直打哆嗦。不知家老找我有什么事。甚六在心底反复思索。

“听说你是有名的酒鬼，所以不爱吃糕饼是吗？”

“不，我吃。”

甚六急忙应道。

“弓削，接下来要告诉你的事，是藩内的机密，不得向人泄露。”

志摩的口气骤然严肃。沉默半晌，他叫甚六靠向火盆。甚六跪着行进，来到火盆旁。志摩以眼神示意，取起火筷，在火灰上写着“久内”二字，又在一旁写着“左十郎”，然后用火筷将火灰上的文字抹平。

“有听过这两人的传闻吗？”

“是，多少听过一些。”

甚六首度抬头正视家老的脸。志摩一脸严肃。

“什么样的传闻？”

“……”

“有话直说。你听过何种传闻？”

“有人说他们是君侧佞臣。”

松宫久内担任侧用人一职，儿子左十郎则任职于近侍组，同时深获藩主康纪赏识，备受宠信。

“你知道为什么会有人这么说吗？”

“不，详细情形在下就不清楚了。”

“西国屋勘兵卫在桃汤的温泉疗养场建了一座别馆，主君时常光临，你知道吗？”

西国屋是执藩内唯一良港朝川港经济牛耳的船运商，几年前在桃汤的外郊建造别馆。甚六在工程队工作，自然听过这个传闻。

桃汤是离城下二十公里远的一处山中温泉旅馆，温泉品质绝佳，春天有桃花点缀，秋天有红枫增色，溪谷之美颇获好评，造访此处的藩士络绎不绝。西国屋在离温泉旅馆不远处的溪谷旁，建造了一座极尽奢华的别馆，并接管引来温泉。

藩主康纪频频微服造访此处寻求玩乐，而在幕后安排一切的，正是松宫父子。这个传闻在藩内可说无人不晓。

但志摩为何特别提及，甚六有如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当初听闻此事，甚六并无多大兴趣，只觉得在那种地方喝酒，肯定别具风味，对藩主无限羡慕。

藩内高层的事，甚六并不清楚，而且也因为害怕和他们有瓜葛，甚至不想知道太多。他抬眼望着志摩，戒慎恐惧地说道：

“此事在下也曾耳闻。”

“很好。”

志摩收起下巴，双眼紧盯着甚六。

“松宫老怂恿主君玩乐，令主君玩物丧志。我想劝谏，却又对主君多所顾忌。听说那座别馆内的玩乐，堪称酒池肉林。实在不成体统。”

“是。”

肉林姑且不论，既然称为酒池，想必有多到足以泡澡的美酒能喝。甚六在脑中茫然想着。

“当然了，这当中另有隐情。松宫和西国屋勘兵卫串谋，怂恿主君前去玩乐。西国屋殷勤款待主君，借此取得各种特权；从中获取的庞大利益，一部分又转入松宫的口袋，就是这样的关系。近来松宫以这笔不义之财，过着奢侈无度的生活，让人看不过去。”

西国屋勘兵卫起初不过是名批发商，以聚集港口的货物做买卖。后来打通通路，将藩内生产的麻销往近江、奈良等西国地区，借此取得麻的买卖独占权。接着以船只将麻运至敦贺，在那卸货，成为近江蚊帐的原料；又以陆运送往奈良，制成奈良漂白布。

西国屋借由此种买卖的独占而崭露头角。自从藩内麻的种植增加，他的财富也随着疾速聚积。他拥有自己的船只，所以过没多久地位便迅速蹿升，成为经营麻，大豆、小豆等杂粮，蜡，漆，乃至木材的船运商。

如今西国屋的船只载着藩内产物，运往九州、大阪贩售，生意版图从西国扩张至松前，将盐、棉花、皮棉、腌鱼等物品运往藩内。

“西国屋目前正打造全新的大型帆船，目的在稻米。”

“……”

“当然了，稻米的生意不可能让他一人独占。但他亟欲取得一纸公文，以抢得藩内几成稻米的生意。人的欲望是无底洞，松宫也会在背后助其一臂之力。”

“……”

“若是他们达成目的，朝川的批发商以及城下的批发商，将会陆续关门。财富全部聚集在一个人身上，后果不堪设想。如此一来，财政拮据的藩国，势必得对这名商人卑躬屈膝。”

志摩句句说得铿锵有力，甚六却听得一知半解。他连自家的财务情况都浑然不知，一切都是安江打理，对藩内的财务状况，自然更毫无所悉。

志摩并未发现这点。他以发牢骚的口吻道出秘密，提及自己也曾向藩主表达不满，严厉斥责松宫久内，但都只是白费唇舌，为此还经常在执政会议中起争执。

家老为何向自己道出这些内幕，甚六始终弄不明白。

“好了，”志摩说道，缩回挺出的前胸，似乎要把刚才说的话暂搁一旁。“对于执政的看法，最后终于有了一致的共识——诛杀松宫父子。”

“……”

“他们被人检举的新罪状，是难以启齿的丑闻。你听好了，万万不能泄露出去。”

志摩叮嘱甚六，此事和藩主夫人有关。藩主夫人名为满寿子。

“松宫和西国屋除了招待主君，另外还曾经两三度邀请藩主夫人和她身边的侍女到别馆接受款待，连对内院的人也极尽谄媚之能事。”

“……”

“他们请来藩主夫人，安排艺者表演歌舞及净琉璃。酒菜自然少不了，那些女侍个个酒量过人呢。”

甚六咽了口唾沫。

“不过，西国屋在去年岁末时，请来三位江户有名的净琉璃演唱师。当初如果只是以此替藩主夫人排遣寂寞就好了，我也不会责怪他们。”

“……”

“但有人向我密告，说他们之后将那三位年轻的美声男伶献给藩主夫人。”

“……”

“真是不堪入耳的丑闻啊。他们堕落的丑态，已非我能处置。”

不过，提到藩主夫人，应该已是一位年近五十的老妪。虽说是别人平白送上，但如果她真有这个胆子偷腥，也确实不简单。甚六在心中暗忖。

“不论此事是否属实，已无查证的必要。事态至此，就算他们真做出这样的行径也不足为奇，人人心里都同是这番心思。因此，弓削……”

志摩突然说道：

“我命你诛杀松宫左十郎。”

“啊？”

“久内由我们来处分，但左十郎是剑客，非我们所能应付。详细步骤日后再讨论，今天你先知道有这么一件事就行了。”

甚六望着家老，一脸茫然。但志摩对甚六的模样毫不在乎，仍自顾自地说着，显得有些心焦。

“你知道左十郎吧？”

“是，略有耳闻。”

“他可是个强敌哦。昨天我见过你和中根藤三郎的比试，看你那个样子，我实在不太放心呢。”

“是。”

甚六面红耳赤。志摩紧盯他脸上的神情，话锋一转。

“在工程队工作，似乎有很多喝酒的机会吧？”

“是。”

“看来就是这样，才造就出像你这般的酒鬼。”

甚六低头不语。志摩命他抬起头。甚六抬头一看，志摩正一脸咬牙切齿的模样望着自己。

“你的强敌不是松宫左十郎，是酒！”

“是。”

“在你完成使命前，我命你禁酒！”

“啊——”甚六发出几不成声的呻吟。志摩眼中流露怜悯之色，望着嘴巴一张一合的甚六。

“等你成功完成这项任务后，我会请你好好喝个够。但在那之前，你得滴酒不沾才行。”

五

“年轻人经常玩些荒唐的游戏，但这可不能说是游戏啊。”

男子如此说道，一边走一边拭汗。他是菊水茶馆的掌柜。甚六不发一语，快步走在掌柜身旁。

菊水是藩士经常群聚买醉的茶馆。掌柜从藩士那里听闻，有对年轻男女经常前来此处，关在厢房里足不出户，并得知他们的身份，以及只能如此私会的缘由。掌柜聆听这两人的故事，就如同听人讲述草双纸[3]中常有的苦恋故事般。他悄悄在心里对稻垣八之丞和喜乃这对情人寄予同情。

然而掌柜今天听到骇人听闻的事。

藩内的五名年轻武士来到茶馆的包厢。当这五人喝得酩酊大醉时，稻垣也来到他们的席位中。稻垣今天同样从傍晚时分起，便一直和喜乃待在厢房里。

年轻人像这样在茶馆里不期而遇，并不是什么新鲜事；但从他们口中说出的话，却令掌柜大吃一惊。

“你的相好还在厢房里吗？”

“当然。”

这是稻垣的声音。

“快点去好好疼惜人家吧，否则待会儿免不了几句叨念。”

“她才不敢唠叨呢。”

传来稻垣的低声浅笑。

“不对她狠一点就会紧黏着不放，甩都甩不走。”

“哦，风流小生说的话，果然就是不一样。”

其中一人如此说道，众人随即哄堂大笑。掌柜听到这，旋即快步奔往甚六家。

两人抵达菊水，掌柜绕到后门围墙处，打开暗门，让甚六走进门内。暗门通往庭院某处角落，正面可望见厢房的灯火。

“就是那里。”掌柜指着前方。突然他以不安的神情望向甚六。

“请您好好跟对方谈。”掌柜悄声说道。

“要是在店内动手，我可就难做人了。”

“这我明白，不会给你添麻烦的。谢谢你告知此事。”甚六说。

待掌柜消失在墙外，甚六沿着庭院的树荫，慢慢朝厢房走近，发现游廊尽头处有一人看守。对方还真是小心谨慎。

——一群卑劣的家伙。

甚六心想。虽然掌柜向他告诫过，但照情况来看，也许免不了动刀。一想到房内此刻进行的勾当，屈辱感令甚六血气上冲，犹如自己遭人凌辱。

接近游廊后，甚六双眼紧盯那名负责把风的男子，在昏暗的地面匍匐前进，钻进走廊下。来到男子脚下时，他伸手搭在走廊的木板上，一个翻身，人已跃上走廊。

那名男子嘴巴张得老大，忘了出声，一手握着刀柄。甚六铆足了劲，一肩撞去。由于力道过猛，男子整个身子后仰，撞向柱子，就此倒地，传出轰然巨响。

里头的人似乎听见声音。只见厢房的拉门打开，一名男子走出门外。

“怎么了，山崎？”

甚六蓦然出现在出声询问的男子面前，朝对方胸口使劲一推，闪身进入房内。

房内一片狼藉。喜乃躺在铺于角落的棉被上，有名男子正紧缠在她身上。其他人就在不远处的壁龛前盘腿坐着，一边吃菜，一边传递酒壶喝酒。

男子们泛油的脸上浮现淫猥笑容，转头望向甚六。当他们发现来者不是自己的同伴时，纷纷抛开筷子，霍然起身。其中一人朝放在壁龛处的刀子奔去。

甚六对这群男子瞧也不瞧一眼，径自朝那名恣意把玩喜乃酥胸的男子走近，一脚踢向男子侧腹。男子大叫一声，从棉被上滚落地面。

喜乃手脚受缚，近乎全裸地横陈眼前。甚六只朝她瞄了一眼，便倏然回身，面向这群男子，反转刀身，准备拔刀。男子们茫然呆立原地。看样子，他们似乎还不清楚甚六是什么人。

“我是喜乃的哥哥，稻垣家的少爷是哪一位？”

甚六冷冷说道，旋即一眼认出八之丞。因为他话才说完，便有一名年轻男子吓得面如死灰，向后退却。此人有张长脸，脸皮细嫩有如女子。就是他欺骗喜乃，将她玩弄于股掌。

甚六走向男子面前。这时候，一旁传来低声浅笑。

“我还以为是谁呢，原来是醉鬼甚六啊。”

甚六登时双脚钉在地上。说话者，是刚才唯一拿起佩刀，退往房内角落的男子。

甚六转头朝那人望去，双目为之圆睁。眼前正是松宫左十郎，一名身材高大、体格壮硕的男子。甚六在名为千贺的一刀流道场内，曾和他见过两三次面。刚才走进房内所以没能察觉，全是气血上冲的缘故。

“真令人吃惊，原来你就是这个女人的哥哥啊。”

松宫左十郎双手抱着佩刀，背倚屋柱，如此说道。

“我来给各位介绍一下吧。这位是雨贝道场的高手，过去以贪杯闻名的弓削甚六。他有个毛病，就是老爱要人请他喝酒，所以各位也要多多小心哦。”

男子们朗声大笑，看来已化解先前的紧绷气氛。刚才被一脚踢中侧腹的男子，也起身走了过来，一同哈哈大笑。

甚六无言以对。他感到浑身的干劲正疾速萎缩。这时其中一人向他说道：“要喝酒的话这里有，要不要来一杯？”八之丞闻言，竟然也在一旁冷笑。

甚六见状，向前一个箭步，赏了八之丞一巴掌。

男子们顿时一拥而上。甚六扭腰欲拔刀出鞘，手臂却被人给紧紧按住。他挨了几拳，纵声嘶喊，抽出受制于人的手臂，一把抓住眼前的男子。但此时后脑挨了一记力道雄浑的手刀。

——是左十郎。

甚六这么想着，眼前倏然化为一片黑暗。紧接着，全身被某种坠入地底深渊的感觉攫获。

当他醒来时，早已不见男子们的踪影。房内仍是一片零乱，白色的座灯光芒映照其上。

甚六的佩刀被抛在一旁，他爬过去将它拾起，接着又勉力爬向躺卧棉被上的喜乃。甚六感到头痛欲裂。

喜乃仍和刚才一样保持横躺。她已非全裸，但仅以一条细腰带缠着外衣。乳房、大腿、阴毛，全部裸露在外。喜乃始终维持着这个姿势，默默抬头，仰望昏暗的天花板。

“你为什么不说话？为什么？”

甚六将喜乃的衣服前襟和下摆拉拢，一边解开捆绑她手脚的绳索，一边问道。喜乃静默不语，身上的束缚松开后，仍毫无生气地望着天花板。

甚六扶起喜乃，让她站立。虽然喜乃勉强站起身，但没走几步，便差点瘫倒在榻榻米上。甚六索性一把抱起喜乃，走出屋外。他横越庭院，从先前走进的暗门离开。一路上没遇见任何人。

来到墙外，喜乃似乎对黑暗感到畏怯。她双手环住甚六的脖子，紧紧抱住，将脸埋进他的肩膀里。虽然矮小，却是沉稳厚实的身躯。

“你可别死啊。”

甚六走在昏暗的道路上，如此沉声低语。尽管喜乃的体重不轻，但不知为何，甚六将她抱在怀中，感觉就像孩子般轻盈。

六

在一条名为百间长廊[4]的走廊一端，甚六抱着佩刀蹲踞在地上。

适才在两名监察官员的陪同下，松宫久内走进里头，之后走廊上便没有半条人影，阒静无声。这条走廊只在审讯藩士非法罪行时，才会领人经过，通往里头的房间；一边是灰色的墙壁，另一边隔着拉门，门外是庭园景致。平时无人行走。所以甚六待在这，没人会见怪。

松宫左十郎一个小时后将在走廊上现身，甚六在此静候。会泽志摩、大目付[5]、监察官员等人，先将进城的松宫久内带往审讯的房间，之后才派使者前往其宅邸，将久内的儿子左十郎带来。一切皆已准备妥当。

前去带左十郎来此的使者应该已经出城。志摩吩咐，一旦左十郎到了走廊，便当场格杀，不必多言。不过，现在还有点时间。

春日午后，阳光透过拉门，映照在宽敞的走廊。甚六坐在地上，背倚墙壁，双手抱着佩刀，撑在膝盖上，牙关微微打战。他被恐惧虏获，全身紧绷僵硬有如岩石。

从会泽志摩命他斩杀松宫左十郎那一刻起，甚六便暗自忖度，唯有使用秘剑断石才有胜算。摆好剑势，取得先机，双剑交锋，制敌机先。不在乎防御，只专注于瞬间看穿敌人破绽，给予致命一击的刀法。

师父雨贝新五左卫门曾这么解说道：“岩石亦有其纹理，若能乘瑕抵隙，纵使坚硬如石，同样无坚不摧。要旨就在沉稳如湖面的平静之心及眼神。”

状似未见，其实暗中窥视。剑气未形于外，乍看恍若随意挥刀，其实暗藏凌厉攻势，此乃断石刀法。

但甚六从走进走廊的那一刻起，内心始终七上八下，无法平静。他不知道这份恐惧从何而来。不仅是迎战左十郎的惧怕。觉得自己变得无比渺小的感受，也令甚六胆寒。这样根本无法保有像湖面般平静的平常心。

不过眼下还有些时间。甚六拭去不知何时从前额涔涔冒出的汗珠，将思绪转向家中。然而，家里没有任何事可以让甚六感到宽心。

喜乃在床上躺了两天，粒米未进，最后好不容易才恢复正常。不过那样真的算恢复正常吗？虽然已能进食，问话也会回答，但常看到她蹲在屋内的角落抹眼淌泪。

至于安江，还是一样，只要一看到甚六，便不忘提及替喜乃请医生的费用有多昂贵。

甚六的心情在不知不觉间跌落谷底。

“再这样下去可不行啊。”

甚六猛然惊觉，抬起了头。心想，前去唤人的使者，差不多已经抵达松宫的宅邸了。如同有人在背后追赶似的，甚六霍然站起。但他不可能逃离这条长廊。

仿如受困的野兽，甚六在走廊上来回踱步。一度驻足而立，接着又来回行走，步伐越来越急促。

此时，甚六突然脸色丕变，快步奔过走廊。在和内院交界处，有一间膳房，平时并未去过，但知道位置。穿过百间长廊后，甚六朝膳房直奔而去。

膳房里的人看见这名神情怪异的男子直奔而来，纷纷瞪大眼睛望着他。众人停下手中的工作，一同朝甚六猛瞧。

“有没有酒？”

甚六压低声音说道，听起来相当骇人。他的脸色惨白，目露凶光。一名看似大厨的中年男子应了声“有”。

“快拿出来！”

“可否请教阁下尊姓大名？”

“别问那么多，快点拿出来！已经没时间了！”

男子向后退却，似乎被甚六的气势所震慑，急忙从架子上取出一只酒壶。

甚六晃了晃酒壶，感觉相当沉。他昂首猛灌，一股快感从咽喉滑落，原本像石头般僵硬的四肢肌肉，仿佛从沉睡中苏醒，变得柔软而富弹性。大厨大叫一声，伸手欲取回酒壶。甚六毫不留情地将他的手拨开，继续自顾自地牛饮，喉头咕嘟咕嘟作响。

当松宫左十郎出现在百间长廊的一端时，甚六已灌饱了黄汤。他摇摇晃晃起身，身体却无比轻盈。

左十郎缓缓走近。甚六出现在眼前，似乎令他颇感意外，露出诧异的眼神，但走近后，脸上旋即浮现一丝冷笑。

“嗨，近来可好？”

左十郎想从他身旁走过，但甚六迅速滑向后方，站在走廊中央，挡住左十郎的去路。

甚六双脚很自然地张开，双手放松，垂放身体两侧。左十郎见状，剑眉微蹙。

“你这是干什么？”

“家老吩咐我取你性命。”

左十郎闻言，毫不迟疑地拔刀出鞘。甚六也同样拔刀，动作更快，朝左十郎欺身而至，动作有如行云流水，迅捷如电地击向左十郎的手腕。左十郎将这刀弹开，两人位置互换，双刀再度交锋。空荡的长廊上，金铁交鸣，却无人闻问。

甚六攻势渐盛，左十郎受到压制，似乎想反守为攻。只见他从原本刀指双眼的架势，一口气转为将刀举过头顶。这稍纵即逝的破绽，清楚分明地映入甚六眼中。甚六看准了，一个箭步向前，毫不踌躇地挥刀斩落。

左十郎的喉咙被划出一道很深的刀口。他踉踉跄跄，后退数步，如同被人撞飞似的，昂首后仰。甚六见状，立即向前，膝盖微弯，依照惯有模式，给予最后致命一击。

甚六将拭去血渍的怀纸抛在左十郎尸首旁，旋即站起身，以利落的身手还刀入鞘。

畅快的醉意在体内奔腾。虽然还未喝得尽兴，但此刻心情已有如腾云驾雾。

“接下来去稻垣的宅邸，和他们做个了断。”

甚六喃喃自语。在他心底，仿佛有个危险人物已然抬头。适才的喃喃低语，似乎就是出自这名人物之口。

“这样的我，才是弓削甚六！”甚六一个人自言自语。“不许任何人瞧不起我！”

甚六眼神略为平静，瞪视空无一人的长廊，最后朝倒卧地上、早已断气的松宫左十郎瞥了一眼，迈步离去。那股快意并未结束。他朝长廊的出口走去，打出一声响亮的酒嗝。

污名剑双燕

一

令人不忍卒睹的激烈对打。

看见陪同练习的对手，透过面部护具，双眼传来畏怯之色，八田康之助心中升起一股无名火，低声斥喝。

“来啊，攻过来啊！”

这位姓江木的年轻对手，先前才在康之助和他打招呼时，露出冷笑，一副满不在乎的模样。康之助听说他近来剑法进步不少。但江木脸上的冷笑，并非出自自信。那明显是对康之助的鄙视。

——现在害怕有什么用。

康之助步步将江木逼向墙边，决定不手下留情。他再度低声命对手进攻。

“喝！”

康之助故意露出些许破绽，江木猛然出招。人人说他近来剑术精进，手中竹剑果然迅捷如电。

但康之助轻踩步法，将这一击弹向一旁，在两人错身而过的同时，一剑击中对手肩头。江木转身面对时，康之助已进入可以一剑刺向对手咽喉的距离。

顺着无声的呼喝，康之助的竹剑倏然戳中江木咽喉。强劲的一击，打得江木身子倒飞，仰头便倒。

一声轰然巨响，康之助却头也不回，走向道场角落，拆下身上护具。方才的怒火已然平息。前往关照江木的人们发出一阵喧哗，康之助置若罔闻，只是面向墙板蹲坐，面无表情地拭去淋漓汗水，将练习服抛在一旁，开始更衣。

这时候，道场入口处传来洪钟般的响声。

“嗯，就玩竹剑的水准来说，这样算是有点本事。”

康之助穿上长裤，将佩刀悬在腰间，缓缓转身，望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关光弥就站在眼前，身旁围着三四名像是跟班的男子。光弥从不单独出门。他家代代担任组头，现在是由他那以顽固闻名的父亲——甚左卫门——担任此一要职，参与藩政。光弥傲人的家世，似乎令周遭的人认为，和他走得近，总会有好处；而他自身好排场的个性，也很自然造就出这些围绕身边的跟班。

光弥剑艺高超，模样俊朗，而且在城下的花街柳巷流传不少风流韵事。例如某位舞艺卓绝、号称染川町花魁的艺伎，是光弥的情人；与一名虽还是雏妓，但天生丽质的少女过从甚密；在一处没人打扰的客栈厢房里，悄悄与一名有夫之妇举杯共酌。诸如此类，与他有关的传闻，总是精彩动人。

在玩乐方面相当挥霍，跟班们也自然跟着沾光。

光弥趾高气扬地望着康之助，脸上泛着冷笑；身旁的跟班如同仿效似的，也纷纷朝走近的康之助露出冷笑。与方才江木达之进的笑脸如出一辙。

仿佛同一个模子印出的恶心笑脸，当中隐藏何种含意，康之助当然心知肚明。是侮蔑。虽未言语，却正面投以侮蔑的目光。

不过，会被这种侮蔑打击，已是三年前的事了，如今康之助早习以为常。刚才之所以在怒意驱使下痛殴江木一顿，恰巧只是因为竹剑在手。过去他的行为从未如此过火。

康之助默默推开众人，想走出道场。此时光弥一把抓住他的手臂。

“我们也很久没过招了，来打一场如何？”

康之助转头望了光弥一眼。面对昔日剑技在伯仲之间的剑友，光弥眼中闪动着好奇之色，想必是因为刚才目睹了康之助与江木那场激烈的对打。

“不。”康之助摇头拒绝，轻轻甩开光弥的手臂，默然步出道场。原本打算回去前先到主屋向师父宗方六郎右卫门请安，但现在他打消了这个念头，走出屋外。

西倾的四月春日，照耀着市街。沿途行人稀少，燕子在路上穿梭飞翔。

康之助离开道场后，走往和归途相反的方向。市郊外，有处酒馆林立的场所，是个杂乱的市街。虽然与料理店、待合茶屋[6]栉比鳞次的染川町根本无法相提并论，不过爱喝酒的下级武士们经常会在此出入，混在市井小民之中。

因为那起让人鄙视的事件，八田康之助原先百石的俸禄被砍去三十石，贬为七十石，职务也从近侍组调去负责土木工程，但在七万石的藩内，还不算是下级藩士。

然而康之助却经常在这个市街出没。这里没人会对他投以鄙视眼光；片刻的酒醉，能暂时忘却胸中抑郁。

不过今日前来，并非全然只为了喝酒。他与人约在此处见面。不知从何时起，康之助养成低头走路的习惯。他快步走向那名男子等候的酒馆。

二

三年前的五月，与八田康之助同样在近侍组任职的香西传八郎斩杀同僚，奔离城下。从那时起，康之助便背负永难磨灭的污名。

当天，康之助造访位于外城处的郡代官厅，但要拜访的对象凑巧外出，于是多花了些时间才办完事。祸事就发生在这段时间。

当康之助回到通往城内近侍组官厅的长廊时，听见前方传来不寻常的声音，因而停下脚步。这时，垂持白刃的香西传八郎，与他之间的距离已不到十八公尺。同时有数名男子紧追在传八郎身后。

康之助一看就知道有大事发生。他握住手中长刀，刀锋微微离鞘，挺身挡在直奔而来的传八郎面前。

后头紧追的男子中，似乎有人认出康之助的身影，厉声向他喊道：

“传八杀人，快点制伏他！”

同时又有另一个声音：“不，直接杀了他无妨。”盖过先前的声音。康之助听出是近侍组组头花田总兵卫。但一切都只发生在短暂的瞬间。

传八郎的身影步步逼近。奔跑中，他似乎也发现挡在前方的是康之助。只见他将长刀收至肩头，发出几不成声的嘶喊，疾砍而至，而且双眼上吊，嘴角挂着泡沫，一脸疯狂之色。

得知挡在传八郎前方的是八田康之助时，后头追赶的男子们心里必定暗自庆幸。据传在不传流的宗方道场中，八田康之助、关光弥、香西传八郎三人，人称“三杰”，彼此剑技不分轩轾。但也有人抱持不同的意见。在藩内一些剑术喜好者之间，总认为康之助的剑术比其他两人略胜一筹。

后头追赶的男子们目睹令人大感意外的一幕。只见传八郎刀光一闪，康之助侧身躲开，接着紧贴走廊的墙壁，并未拔刀相向，只是目送传八郎从面前疾步而去。

自花田以下，所有随后赶来的近侍组人员，皆齐声惊呼。瞬间的惊异，拉大了他们与传八郎的距离。当他们回过神来，再度飞奔紧追时，传八郎已绕过走廊转角，转进外城方向，逃逸无踪。

康之助伫立原地，面如死灰。花田从他面前跑过，破口大骂。

“胆怯是吗？没想到你这么没用！”

此事当天便传遍城内，康之助立即背上“世所罕见懦夫”的污名。由于过去他在剑术上颇负盛名，所以紧要关头时不敢拔刀与人交锋的丑态，顿时成为藩内众人的笑柄。

传八郎当天逃出了城外，未曾停留，直接驾马逃离城下。上头立即派出追兵，不过康之助自然被屏除在外。追兵对传八郎紧追不舍，半年后，终于在近江的濑田将其斩杀。

康之助走进一家在大门上写着“福平”两个大字的酒馆。酒馆屋檐下挂着一只大葫芦[7]，想必是以此谐音作为店名。

店内光线昏暗，里头有名男子起身前来迎接康之助。此人是名老者，为香西家的仆人，名唤德藏。德藏今天早上前去康之助家的厨房，托女佣转告康之助，说他傍晚会在此等候，说完便离去。康之助并非第一次以这种方式和德藏见面。

一见到康之助，老板便将挂灯点亮，立刻送上酒菜，似乎一切早已吩咐妥当。现在时辰尚早，店内没其他客人。

“来，多喝点。”

康之助递出酒杯，德藏恭敬地接下，但迟迟没送往口中。德藏已是满头银丝，深邃的皱纹布满脸庞和双手。

“又是她的事对吧？”

一听康之助如此问道，德藏旋即应了声是，低头玩弄手里的酒杯。康之助给自己倒了杯酒，仰头一饮而尽。好苦的酒。每次和德藏喝酒，他总是苦不堪言。

“她的毛病又犯了？”

“是的。”

德藏低头望着他，一脸求助的神情。但康之助心想，就算你用这种眼神哀求，我也爱莫能助。

当康之助因香西传八郎一事而颜面尽失时，藩内有部分人士提出善意的看法，认为因为康之助与传八郎私交甚笃，事出突然，所以康之助一时无法痛下杀手。甚至在康之助被人笑称懦夫、受尽冷眼时，还有人专程到他家拜访，以此慰勉。

康之助很感谢这番好意，但事实并非如此。依规定，在城内私斗者，两方皆应受罚。若有人亲眼看见其中一方遭斩杀，则可将杀人者当场格杀，此乃惯例。

康之助在城内任职，自然很清楚此事，不容有徇私的余地。而且康之助也并非误判情势。在主君身旁任职的近侍组人员，只要一发现有人拔刀在城内奔跑，就有充分理由将对方斩杀。

更何况传八郎明知挡在前方的是康之助，却仍未弃械，反而挥刀相向。情况再清楚不过了。

事实上，在避开之前，康之助原本也打算正面迎击传八郎，与他短兵相接。但就在对手一剑劈来的瞬间，康之助无意识地躲向一旁，因为突然有名女子的身影与状似恶鬼的传八郎相互重叠。该名女子正是传八郎的妻子由利。

斩杀传八郎后，留下由利孤身一人，令人同情；或者不想亲自收拾传八郎的性命，惹来由利怨恨。这些合情合理的念头，都未曾出现在康之助脑中。

一切只因由利的身影蓦然出现，如此神圣不可侵犯，夺走了康之助的一切动作。当他回过神来，传八郎已从身旁飞奔而去。

由利虽无一官半职，但出生于家老及中老辈出的名门加纳家，从十五岁那年的春天便至宗方道场习剑，一直到十七岁的冬天。虽是奉父亲靫负之命，但女子入门习剑实属罕见，所以道场的三杰——康之助、传八郎及光弥，都轮流陪她练剑。

由利天生是个美人胚子，来道场不到一年，大家便传言她日后必将和三杰当中的某人结为连理。后来果真如此。由利在结束道场修业的隔年，便嫁予香西传八郎为妻。

原本追求由利最为执着的，是关光弥，但由利最后并未选择门当户对且长相俊俏的光弥，而是选择了传八郎。对八田康之助则未曾青睐。

宗方道场的三名英才中，就属康之助的俸禄最低，风采和个性更是平凡无奇。由利或许原本便看不上康之助，而康之助也未曾对由利表达过半点爱意。

然而，这并不表示康之助对由利的关心不及另外两人。对于追求由利一事，打从一开始，康之助便决定拱手相让。

但康之助当时不过是个年方二十的小伙子。或许因为将爱慕由利的心念深埋心底，反而使得爱意更深、更为炽烈。昔日由利上宗方道场练剑时，有谁不是在心里爱慕着她。年方十五的由利，已出落得美艳动人，吸引无数人目光；而十七岁的由利，则更像即将绽放的艳丽花朵。

待在她身边，会令人喘不过气来。为了掩饰这样的自己，康之助对由利的剑术指导无比严厉。当由利决定嫁给传八郎为妻时，康之助反而因此感到松了口气。

他对由利的这份心意，在没被人发觉的情况下画下句点。然而身为当事人的由利，竟看穿了他的心思。

“你是因为我吧？”

泡过盐水的传八郎首级被送回家中，在上头的允许下，低调地举行了葬礼。由利在那天夜里将康之助请至其他房间，这么对他说道。她泪眼涟涟，一脸憔悴，令人不忍卒睹。

“不过，您这份用心是白费了。”

康之助默然无语，凝望着这名年轻寡妇。

由利这番话与真相有所出入。她早已察觉出康之助极力隐藏的情愫。凭着女人的直觉，她认为康之助之所以没斩杀传八郎，全是为了她。

由利深知自己的美貌，习惯接受别人赞美，想法中潜藏着一份傲慢，似乎认为康之助在她婚后仍对她念念不忘。

但事实上，康之助在由利嫁为人妇后，便已清楚斩断这份依恋。借着全神投入剑术中，康之助对由利已不留一丝眷恋。

但由利的话却也说中了一半。当由利的身影浮现，与手握白刃的传八郎身形重叠时，康之助才发现自己尚未从由利的束缚中解脱。

因此，康之助并不是想要解救由利的丈夫传八郎。他只是对这样的自己感到错愕，因而错失拔刀的机会。在那一瞬间眼中出现错觉，仿佛斩杀传八郎便会伤及由利。只能说是自己一时大意。

但由利却误解了，而且在这样的误会下，经常有事找康之助商量，请他帮忙。由利的娘家如今由兄长继承家业，这位美艳而傲慢的寡妇，与娘家的关系并不和睦。

香西家最后侥幸免于被撤除家名的命运。由于是自创藩以来一直流传至今的名门，而且城内的那场私斗经调查后得知，传八郎会做出此举，有其原因。因此虽然罪无可逭，但只是将俸禄减为一半，仍保留香西家的家业。传八郎有个快满四岁的儿子，这也是上头的裁决会倒向对香西家有利方向的重要因素。

一连串的手续忙完，一切又重回平静后，康之助便不再主动与香西家亲近，所以和由利的关系再度疏远。

就在一年前，康之助得知一桩和由利有关的荒唐传闻。由利与男人有染。是德藏悄悄告知他这个不可外扬的丑闻的。当时此事带给康之助的冲击，至今仍深印脑中。

德藏是从传八郎父亲那一代便在香西家工作的家仆。他深信康之助之所以没斩杀传八郎，是因为两人过去深厚的交谊。

就年过六旬的德藏而言，唯一的心愿，便是看着如今已七岁的少爷十五郎，平安顺利地继承香西家的家业。站在德藏的立场，十五郎的母亲由利不检点的行径，肯定是足以令他吓破胆的大事。一旦事迹败露，将有损香西家的名声。德藏如此说道，哀求康之助帮忙。

这样的状况发生过两次。康之助压抑胸中不愉快的情绪，与由利会面，委婉提出自己的意见。结果是否奏效，康之助不得而知。德藏后来有好一阵子没来找他，可是今天一早，突然又与康之助联系。

“这次的对象是谁？”

“……”

“难道是之前的男人？叫濑尾的是吧？”

康之助想起那名还未独立成家的年轻男子，如此问道。德藏摇了摇头，泪水从眼中扑簌而下。

“八田大人，说来真是颜面无光啊。不是您说的那位。”

“真是的，女人还真是可怕。”

康之助将杯里的酒一饮而尽。脑中想起由利十七岁，那宛如白牡丹的娇艳欲滴的倩影。

“那么，对方到底是谁？”

“是关光弥大人。”

“关？”

刚刚才在道场遇见。康之助想到光弥红润的气色，以及充满鄙视的笑脸，顿时有股无力感。只要是那个男人想要的东西，似乎就非得抢到手才肯罢休。八年前他没能娶由利为妻，但如今已达成愿望。

——他们为什么这么轻易就能办到？

传八郎当初是以何种巧语，让由利同意嫁他为妻的呢？而濑尾那个像娘儿们的男人，又是怎么办到的？康之助啧啧称奇。

就算现在和由利见面，康之助还是会表情僵硬，舌头打结，心里想说的话连十分之一也表达不出来。即便在德藏苦苦哀求下，前去向由利提出意见时也是如此。当时说了些什么，已不复记忆。只记得由利态度冷静地投以嫣然一笑。

光弥勾引由利发生关系了吗？

“此事当真？”

“是阿光偷偷跑来告诉我的，当然是千真万确的事啊，八田大人。”德藏说。

阿光是德藏的女儿，在染川町的料理店工作。康之助长叹一声。

三

返家后，妻子市尾前来相迎，一见到面就说：“今天可真晚归。”

“不管晚归还是早归，你都少这样跟我唠叨。”康之助说。

“我才没唠叨呢。”

市尾冷淡地应了一句。

“刚才宗方先生造访，在屋里等你多时，我只是告诉你一声罢了。”

“什么，师父亲自造访？”

“是的。”

“真糟糕。”

康之助神情狼狈。叫德藏回去后，还不想马上返家，便在酒馆里独饮。宗方六郎右卫门就是在那段时间前来的。

宗方有病在身，夜里来访，肯定有急事相告。

傍晚离开道场，没前去向师父请安，康之助深感懊悔。

“我现在马上去见他。”

“不过，宗方先生说没这个必要。”

“什么？”

“宗方先生说，他想起了某件事，所以临时跑来，并非什么急事。你不用专程前去。”

“……”

“宗方大人还吩咐，他已查过你下次休假的日子，希望你能在那天下午三点前往道场一趟，说完便离开了。”

“是吗？”康之助应道，这才朝榻榻米坐下。

“你要用饭吗？”

“当然要啊。”

“今天我让弥江回家一趟，好一阵子没让她休息了。”

所以今天没什么菜哦。市尾说完话，便朝厨房走去。

气氛宁静得可怕，康之助心想，或许是因为那个缘故。看来，今晚夫妻俩独处，会是气氛沉闷的夜。

市尾相貌平庸，说话轻声细语，是名平凡无奇的女子。这是康之助照自己意思挑选的对象，他认为这样的女人才适合自己。若撇去没有孩子承欢膝下一事不谈，他对市尾并没有什么不满。

但自从发生那件事，康之助奉命变更职务，又被减去三十石的俸禄后，市尾便暴露出原本潜藏心中的偏执个性。

市尾相当执拗，始终对那起事件念念不忘，不时话中带刺地责备康之助的过失。原本康之助喜欢的平静口吻，现在听来却无比冷漠无情。

“像您这样的高手，当时为何无法拔刀呢？”

市尾问。那件事从这名平凡女子身上夺走了平静，市尾开始以非比寻常的执拗询问事件始末。康之助甚至怀疑市尾是否已发现真相。

夫妻间起了嫌隙。以前康之助不太喝酒，现在却迷上了酒。夫妻俩早就分房而睡，已有三年。

晚膳只有酱菜和冷豆腐。康之助无趣地扒着饭，市尾在一旁说道：

“上头还没颁布命令，要恢复我们八田家的旧有俸禄吗？”

“没那么快。”

“可是都已经三年过去了。”

“再过几年都一样。”

又开始了。康之助感到很不耐烦，如此回答道，急躁地将饭往嘴里猛扒。

“倘若能从事对本藩有贡献的工作，倒还另当别论。如果不是，七十石就是七十石。你还不死心吗！”

“白天你外出时，我回了娘家一趟。”

市尾一边盛饭一边说道。

“我父亲也是这么说。”

“……”

康之助轻叹。市尾又对娘家谈起这件事了。为什么这女人对已经发生过的事，始终就是勘不破呢，康之助有些毛骨悚然。

“我父亲还说了，如果是他，就算明知不是对手，也会一刀朝对方砍去。但是像八田这样的男人，为什么没这么做，至今我仍百思不解。”

“……”

“为什么？你什么都不说，我怎么会明白呢。”

“够了。”

康之助摔掉筷子，粗鲁地站起身，走出起居室。

四

“我最近想离开城下，隐居山中。”宗方六郎右卫门说。

康之助瞠目望着宗方的脸。

“不，虽说隐居山中，但也不是杳无人烟的地方。”

宗方气质出众的长脸泛着微笑。长期以来总是时病时好，所以气色不佳。

“我儿子为我在小泷村盖了一处隐居所，位于青石山的山脚下，冬暖夏凉，景致也相当怡人。”

“那真是可喜可贺啊。”

康之助说。

“师父在那样的地方休养，身体想必也会硬朗许多。”

宗方原本是享有两百石俸禄的藩士，年过四十不久，便将家业传给儿子四郎右卫门，自己则开设道场。年轻时宗方便以不传流剑士的身份远近驰名，开设道场指导后进是他的心愿。

儿子四郎右卫门如今担任侧用人，住在藩国所赐的官邸内，未与父亲同住。

“因此，我打算将道场交给你们掌管，料理完后续的琐事，再前往小泷村。”

“……”

“自从我因病未能前往道场，便一直思考这个问题，如今已是时候。难得众人如此热衷地上道场修习，要结束实在可惜。所以我想将道场让渡给有缘人，不留遗憾地隐遁山林。”

“您要跟弟子谈的就是这件事吗？”

“没错。”

宗方啜了口茶，静静端详康之助。

“话虽如此，你们当中，只有两个人有资格继承这家道场，是你和光弥。”

“……”

“之所以找你前来，是想确认你是否有这个意思。你在藩内的工作也可以同时兼顾，此事我会先和上头打声招呼。”

“……”

“如何？”

“弟子非常感谢师父这份用心……”

康之助俯首说道。

“但弟子认为自己并不适合继承道场。”

“你是指传八郎那件事对吧？”

“是的。弟子身上背负难以磨灭的污名，人人都认为弟子是个在重要时刻毫无用处的懦夫。倘若弟子继承师父衣钵，将有辱道场名声。”

“关于那件事，我从未过问，不过……”

宗方眼神犀利地注视着康之助。仿佛会看透人内心的可怕眼神。

“我只问一件事。你当时是否心生怯意？”

“不。”

“刀有离鞘吗？”

“当然，我已离鞘准备拔刀。”

“可以了。其余的事我不过问。”

宗方恢复原本温和的神情。

“坦白说，光弥很想继承这家道场。传八郎死了，你又受尽藩内众人的冷眼，他似乎认为自己继承道场是理所当然的事。”

“情况确实如此。”

“光弥要继承父亲家业，进城任职，还是很久以后的事。所以他可说是完全不懂工作的辛劳，才会对此兴致勃勃。”

“……”

“我认同光弥的剑术实力。在你疏于上道馆的这段时间，他似乎又精进了不少。但他的素行实在令人摇头。听说至今仍未娶妻，终日四处玩乐。”

“……”

康之助感觉脸部表情为之一僵，脑中掠过和光弥幽会的由利身影。

“提到剑术方面的造诣，我觉得你还是略胜一筹。传八郎的事用不着放在心上。虽然那确实是你的疏失，但你在事后的举止进退，我全瞧在眼里。你处理得很好。”

“可是……”

“找个机会和光弥过招如何？你们也很久没以竹剑比试了吧。看过你们两人的比试后，我会做出决定。你意下如何？”

“如果师父有这个意思，弟子必当遵从。”

康之助最后如此回答道。在传八郎事件中犯下的疏失，是他一辈子的阴影。虽然认为自己不足以胜任宗方道场的掌门人，但康之助感觉得到，师父宗方是想对他伸出援手。

宗方六郎右卫门年轻时名唤仲次郎，是人人称颂的天才剑士。在江户学会不传流的剑术后，便奉藩国之命，周游列国，展开剑术修行，特别在松江藩旅居多时，经穷究本派的奥义后才返回藩内。

他奔逸绝尘的剑术受尽藩内众人景仰，所以当宗方提出想辞去职务、专心经营道场时，藩主甚至还颇为鼓励。城下也有许多其他流派的剑术道场，但宗方的道场特别与众不同，藩士们至今仍认为能入门拜师学剑是一项光荣。

一旦宗方挑选八田康之助担任继承人，藩内众人看待康之助的眼神，势必也会有极大转变。

——可是师父这份盛情，我承受不起。

师父宗方并不知道，我是个为了区区一名女子而犯下大错的庸人。正当康之助心情沉重、如此思忖时，宗方说道：

“那么，马上就来看你们两人过招吧。”

“咦？”

“我已叫了光弥前来。一起前往道场吧。”

语毕，宗方旋即起身。

康之助跟在宗方身后进入道场，发现关光弥正在指导几名门生练剑。

光弥一看到他们两人，立即朗声喊道：

“今天就练到这，众人就此离开。”

“待会儿有什么事吗？”

一名收起竹剑的门生在好奇心的驱使下，如此问道。

“有场重要的比试。”

“我们可以在一旁观战吗？”

“不行，这场比试不能公开。”

门生向宗方行了一礼，步出道场。光弥右手拎着竹剑，大步走来。

他脸上泛着诡异笑容，望着康之助，接着又望向宗方。

“他知道了吗？”

“嗯。”

“那就好，这么做比较干脆利落。”

光弥询问是否马上开始。见宗方颔首，便拎着竹剑走进道场中央。

康之助也和光弥一样，仅换上练习服，身上未戴护具，只握着一把竹剑。康之助走近，光弥对他说道：“好久没和你对打了。”“这时候用不着顾忌，你尽管出招吧。”

“当然。”

“不过你最近很少练剑，对你还真有点过意不去呢。”

光弥自信满满地笑着说道。和以前相比，他似乎更为壮硕了。

“这场比试的用意，我已事先言明，你们两位就倾全力一搏吧。”

宗方从他站立的位置朗声说道。

“比试开始。一回合决胜负。”

两人犹如被这个声音给震开，迅速跃向左右两旁，持剑摆好架势。

武者窗[8]射进数道日光，长长地洒落在道场内宽敞空荡的地面上。康之助踩在呈条纹状的日照上，逐步缩短与对手的距离，脑中蓦然忆起数年前的那场岁末比试。

人们评论八田、关、香西这三人的剑技难分轩轾，便是源自那个时候。在一回合决胜负的赛制下，一路淘汰，最后仅剩他们三人。康之助败在传八郎手下，传八郎败给光弥，而光弥则又不敌康之助，形成三者互相牵制的局面。

担任席上贵宾的家老秋山多闻说道：“就这样结束，实在可惜。”于是三人再度交锋，但这次则是康之助胜过传八郎，传八郎击败光弥，光弥战胜康之助，又是相互牵制的场面。家老未能如愿，只得证明他们三人的剑技皆在伯仲之间。此事在藩内喧腾一时。

但，如今光弥的架势，远非当时所能比拟。他显得沉稳而有威严。

——传闻他剑技精进，看来所言不虚。

康之助暗忖。

光弥的剑尖定住不动，接着犹如卷云疾风，横向疾扫而来。康之助身子斜倾，挡开这一击，箭步向前，击向光弥的身躯。但光弥轻轻往后一跃，躲过这一剑。

两人慢慢移动脚步，待绕行至位置互换后，双双驻足，再度展开漫长的对峙。

蓦地，康之助一阵反胃。看来因为一段时日疏于练习，身体承受不住长时间的精神紧绷。

然而，并非全是这个因素。光弥的脸上泛着油光，显得精气饱满。康之助只敢站在一旁远观的女人，如今成了光弥的玩乐对象，任其拥在怀中。他全身散发的堕落精气，压得康之助喘不过气来。

“喝！”

康之助主动出招。双剑互击，分开，再度互击。你来我往的激烈打斗中，康之助看出光弥的手腕处露出破绽。他大步向前迈出，击向手腕，但未扎实击中。

同一时间，康之助的右肩感到一阵灼热痛楚。待两人错身而过，重新正面对峙，康之助已收起竹剑，拆下头巾，低头行了一礼。

“甘拜下风。”

“不，还没完。”

光弥语气犀利，手中仍紧握竹剑。

“你并未使出那招，你根本就没有使出全力。”

康之助一听便知道，光弥指的是自己苦心钻研的秘剑。由利与传八郎成婚后，康之助在全心投入剑术修行的那段时间里，突然领悟出这招剑法，康之助将它命名为双燕。但此事他只告知师父宗方，至今尚未向任何人透露。

然而，光弥从宗方那里听闻此事后，一直念念不忘，才会责怪康之助没在这场比试中使出那招剑法。并非只是责怪，而是想挑战，并彻底加以破解。光弥瞪视康之助的眼神，透着近乎狂傲的光芒。

康之助望向宗方。这时，宗方扬起手说道：

“不，比试到此为止，我已充分见识过了。”

宗方转身离开，光弥急忙追向前去。康之助默默目送两人的身影消失在主屋入口处后，也起身走向道场角落，悄悄更衣，步出道场。

红轮西坠，市街西方绵延的山丘仅剩半边夕阳，余晖横向照耀整座市街。屋舍、初冒新叶的群树、行人的侧脸，尽皆沐浴在这片红光中。

秘剑双燕是康之助独创，而非宗方传授，岂可轻易用在今天这样的比试中？康之助不禁在心中暗骂光弥轻率言行。接着他一如平时，低着头行走，脸上露出苦笑。

——倘若使出双燕，光弥的肋骨非断不可。

五

“光弥没来吗？”康之助说。

一边说，一边在心里暗忖，为什么每次和她面对面，我就舌头打结呢。

“关大人？您别说傻话了。”由利应道。

由利原本有一名同辈的女客，在康之助到来后旋即离去。由利似乎和她喝了些酒，两颊泛着红晕，柔唇殷红水润，双眸乌黑精亮，仿佛在勾人。康之助不敢抬眼直视。

“是因为您说有事找我，我才请您移驾此处。我可不知道关大人的事。”

“是吗。”

“当然啰，今晚我打算和八田大人好好促膝长谈一番。”

由利像那些市街上的女人一样，昂首大笑。红艳的双唇无比妩媚。

“要不要来一杯？我喜欢喝酒。八田大人会排斥吗？”

“不，在下也喜欢喝酒。”

“还说在下呢，您这个人可真古板。”

由利如此说道，取起餐盘上的酒杯，为康之助斟酒。康之助道了声谢，接过酒杯，拭去前额渗出的汗水。

傍晚，康之助在出城的路上，顺道造访由利住处。他事先吩咐过德藏，要转告由利。但德藏在门前迎接他时，却一脸难为情地说道：

“我家夫人到染川町的海老屋去了。听说是和朋友见面。”

“是吗，那我改天再来吧。”

康之助倒是很干脆。因为由利拜托他提供意见，所以才前来。但毕竟是难以启齿的沉重话题，能多拖一天总是好。

德藏却抓住康之助的衣袖。

“重要的还没说呢。我也告诉过夫人，说八田大人约好今天要前来。结果夫人却对我说——那就叫八田大人到那里去吧。”

“去海老屋是吗？”

海老屋是家以美食闻名的料理店，同时也是男女经常幽会的场所。

“不过，她所谓的朋友，不会是那个男人吧？”

“不，此事您不用担心。对方叫房江，是一名藩士的妻子，经常到家里拜访。”

“不过，我贸然前往，不知是否妥当。”

“哪儿的话。”

德藏使劲挥手，要康之助不用考虑太多。

“夫人知道八田大人是为何事前来。她自己也说，这次想必又要挨八田大人骂了，老是让他为我操心，我就一边请他喝酒，一边听训吧。对您真是不好意思，但还望您好好晓以大义。”

德藏不断催康之助前去，仿佛在背后推着他走似的。但康之助来到由利面前，一见到她的模样，却连一句道理话也说不出口。

不论是夹菜还是自饮自酌，由利的动作都相当老练，似乎很习惯在这种场所玩乐。

康之助茫然凝望着她，由利则是频频为他斟酒，并不时抬眼看他，呵呵而笑。

“想必德藏又对您说了些什么吧。他可真爱瞎操心。”

“不。”

康之助干了杯里的酒，如此说道。几杯黄汤下肚，他似乎已能正视由利。

“德藏的担心不无道理。”

“有什么好担心的？我偶尔和男人玩乐，借此排遣寂寞，有必要那么操心吗？”

“因为你背负家名的荣辱啊。香西家在危如累卵的情况下，好不容易才保住家业，你得好好珍惜才对，不可因为你个人的不……”

“不检点是吧？请直说无妨。”

“在下的意思是……”

“还会是什么意思？真古板。”

由利伸手捂着小嘴，微微打了个哈欠，接着站起身，散漫地坐在康之助身旁。

脂粉的香气令康之助几乎无法呼吸。他急忙斟了杯酒，送入口中。

“德藏、八田大人您，还有我哥，你们全都一样。我非得安分待在家里足不出户，像尼姑一样终日诵经念佛，你们才满意是吗？听说世上就有这样的人。”

“不，我没这个意思。不过，也有其他消愁解闷的方法吧？”

“还会有其他方法吗？我可是活生生的女人啊。”

由利这番话有失礼数，极为大胆露骨，康之助一时为之语塞。的确，此刻的由利，比在香西家时更具女人味。要她安分待在家中，或许过于勉强。

“不过，一个女人家在茶屋里玩乐，终究不是件好事。”

“为什么？这么愉快，为什么不行？”

“……”

“像这样和您一起喝酒，令人心旷神怡，可以忘记过去的一切。老是待在家，我都快被压得喘不过气来了。”

由利执起酒壶，轻柔倚靠在康之助身上，慵懒地说道：

“多喝一点嘛，八田大人，人家不想再听那些死板板的说教了。”

康之助沉默不语，酒一杯接一杯，略感微醺，心里觉得由利说的话也不无道理。确实，有些年轻女子在丈夫死后，仍可谨守贞节，维护家门名誉。虽然男人认为女人都应该如此，但就算有女人守不住，也不足为奇。借用由利那句话，女人终究也是活生生的人。

康之助记起两三名女子，她们都是在丈夫死后与男人私通，最后因事迹败露而恶名昭彰。纵然惨遭千夫所指，被亲族断绝往来，但比起那些为贞节守身而终老一生的女人，说她们不幸，倒也未必。

猛然回神，由利已倚在自己的肩头沉沉入睡。康之助首次见到由利的睡脸，看起来如此天真无邪。他痴痴地望了由利半晌，才轻轻将她摇醒。

由利微微睁开眼，却没有起身的意思，只是慵懒地说道：

“我要在这儿过夜。我喝醉了，无法起身，请抱我到隔壁房间去。”

“在下明白了。”

“别说得那么死板嘛。”

由利呵呵笑。

“八田大人也要在此过夜吗？”

“你别开玩笑了。”

要是真这么做，不知德藏会怎么说我。心念至此，康之助不禁心头为之一凛。

康之助抱着由利起身，感觉犹如抱着十七岁时的那个由利。他抱着由利行走，用脚打开隔壁房间的拉门。

通宵未熄的座灯光芒，映照着铺设整齐的寝具和两个枕头。康之助见状，心中一怔，但佯装没看见，径自让由利躺在寝具上。

正当他想起身，由利闭着眼睛低语道：

“帮我解开衣带。”

“我不能这么做。”

“为什么？你怕我这个弱女子是吗？”

“不。”

康之助眼睛瞥向旁边，为由利松开衣带。手上拿着衣带，只觉得自己似梦非梦地踏入某个禁地。

身上束缚尽数褪去，由利伸出白净双臂，环住康之助的颈项。

“您明明就喜欢我，却什么也不说。”

由利低声责问道。

“不过，我都知道。”

“……”

“难道您又想逃了？”

康之助应了声“不”，默默掀开由利胸前的衣裳。白皙的酥胸在他面前一览无遗，无比耀眼。那是由两座柔软而高耸的丘陵及微微透着沟影的山谷构成的。掺杂着些许汗味的玉肌芳香，朝康之助扑面而来。

他想起昔日在道场练剑的由利。由利自幼便接受父亲靫负的剑术指导，并只身进宗方道场拜师学艺，生性好强。每次竹剑被打落，就会很不甘心地紧抱住自己不放。

康之助闻到当时的汗香。他将脸埋入其中，伸手缓缓在由利的双腿上探寻。这时，由利将康之助的头拥在怀里，轻声低语道：

“您得先答应我一件事。”

“答应什么？”

“替我杀了那个人。”

“……”

康之助抬起头。由利注视着他，双眼未曾稍瞬。

“谁？”

“关光弥。”

“……”

“他抛弃了我。”

“……”

“替我杀了他。您应该有这个能耐才是。”

由利嫣然一笑，如同娼妇媚惑男人的笑脸。

“香西说过，能战胜关光弥的，只有八田。”

康之助不发一语地凝望着由利。躺在眼前这名衣衫不整、酥胸袒露的女子，已不是十七岁时的由利。这名寡妇的眼尾和颈项有细微皱纹，乳房弹性不再，而且还育有一子，如今不过是个如狼似虎的半老徐娘。今晚的一切，当然全是她一手策划。

康之助坐起身，整理衣衫。

“您怎么了？”

“我拒绝。”

“您不是从以前就一直很想得到我吗？”

康之助起身离开房间，不发一言地关上拉门。门后传来由利凄厉的叫喊。

“没有那个勇气对吧？你果然是个懦夫。”

康之助吹熄餐盘旁的座灯，关上拉门，走至长廊。来到幽暗的长廊，感觉自己已从由利的束缚中彻底解放。伴随着些许寂寥的某种情感。

六

虽然斩钉截铁地拒绝了由利愚昧的请托，但冥冥之中仿佛命运早已注定，两年后，康之助还是面临与光弥的对决。

光弥的父亲关甚左卫门长年参与藩政，偏执的个性广为人知，不仅经常与掌政的要员争执，甚至还和藩主起冲突。

藩士们都觉得这样的甚左卫门很有意思，甚左卫门本人也以自己的偏执自豪。但悲剧就从这里开始了。

那一年，甚左卫门就农政与藩主展开激辩，藩主勒令他三天不准进城。但甚左卫门无视藩主之命，摆出更胜往常的随从阵仗，光鲜亮丽地进城。有些藩士看得津津有味，拍手叫好，但大部分人都瞠目结舌。

此举果然引来藩主震怒，命甚左卫门闭门思过。从过去的情况来看，这是难以想象的重罚。甚左卫门在家闭门思过，只安分了两天。第三天，他将随从、亲族全部请至家中，大设酒宴款待。此事经目付[9]呈报给了藩主。报告中还提到，关家在围墙内的重要据点配置武装的家臣，并公开说，倘若城里派人前来讨伐，将不惜一战。

藩内经过谨慎讨论，决定派员讨伐，共挑选出十名人员，八田康之助也名列其中。举荐康之助的，是如今担任首席家老的秋山多闻。

上级先对关家喊话，凡是关家亲族，只要肯离开其宅邸，一概既往不咎。个性偏执的甚左卫门一听到这样的喊话，立即将坚持留下的亲族全部赶出屋外。

没多久，十名奉命讨伐的剑客已杀进屋内。当时是早上八点，草上尚留有朝露。关家内的家士、用人就不用提了，连妇孺也全副武装，全力抵抗。

光弥的剑术自然不在话下，两个弟弟也都身怀绝技。有位姓河井的家士，还是取得一刀流免许的高手。双方展开惨烈激战。

康之助打从一开始便以光弥为目标。两人见面后，康之助不发一语，将光弥引至后院。光弥起初脸色一白，但一看到康之助对他比出手势，旋即跟着离开。

箭矢破空而过，阵阵呼啸，有人遭砍杀时而惨叫，两人皆充耳未闻，默然展开漫长对峙。此时，光弥突然开口：

“看来，当时你并未胆怯。”

“当然。”

康之助简短应了一句。

光弥率先出招。他使出拿手剑法，以青眼剑势袭向对手肩头；但康之助向后退开，将这剑化向一旁。双方两度展开同样形式的交锋，康之助轻灵往左右跳跃，将光弥的长剑弹回。

接着，光弥扬剑手持八双[10]。当他现出欲大步向前的斗气时，康之助刀尖陡然下沉，改采下段剑势。两人错身而过。就在交错的一瞬间，双方身体仿佛紧紧贴合。康之助手中长剑划出两道白光。两人错开，光弥已一肩撞向地面。

流光瞬息之间，康之助以左下段的架势往上挥剑，接着踏步向前，猛然回身，以右下段架势再度往上挥剑。第一剑将光弥的攻势弹开，第二剑则深深没入光弥身躯。贴近地面飞行，接着一飞冲天的两只飞燕，光弥似乎已目睹。

“我看到双燕了。”

光弥也是剑士。说完这句话，他合上双眼，脸上挂着微笑。康之助俯看光弥脸庞，沉默不语。光弥的微笑已洗刷自己往日的污名。

女难剑雷切

一

藩内再没有比佐治总六更不起眼的人了；所任职的御旗组，同样是个不起眼的单位。十年来，他一直是低着头来往于公宅和城堡之间。今年三十六岁。

三十六岁的总六仍是光棍，没有孩子承欢膝下。他并非从未娶妻。二十五岁时，也和常人一样娶妻成家，但妻子早逝。后来两度续弦，对象却都纷纷离他而去。总六可说是妻运极差的男人。

不过别人可不认为他只是因为运气不好。有人归咎于总六的长相。总六看起来活像个糟老头。像是晒黑的黑脸，高耸的鼻子和大嘴特别明显，一对细眼则小得分不清望向何方。

年纪轻轻，鬓角的毛发已剩不多，童山濯濯的模样，实在不像三十六岁的年纪。然而，他从二十五岁起，便已有这样的倾向，乍看之下与乌天狗[11]极为相似。对于他丑男的称号，没人有异议。

不过，尽管是这样的丑男，倘若身材高大，动作潇洒，或许还是会充满男子气概，魅力无穷。但偏偏总六身材矮短，骨瘦如柴。个头矮小又少言寡语，总六驼着背进城的身影，任谁看了也会觉得这男人很不起眼。

姑且不谈第一任妻子。后来的两名续弦，必定是受够了总六的糟老头模样，这种看法倒也不无可能。总六确实没半点霸气。这副糟老头样，自从最后一任妻子离开后，似乎更为严重了。

不，事实并非如此——有个男人如此悄声说道。此人是任职财务组的吉成。

“别看总六那副德行，他好像很好色呢。”

“依我猜，他的第一任妻子就是因为总六纵欲过度，才把她给害死的。而第二任和第三任妻子，则是受不了总六需求无度，才会逃回娘家。可能这就是事情的真相吧。”吉成道。

吉成万次郎是个无人能及的好色之徒，在染川町的茶馆一带小有名气，所以众人听他这么说，不禁纷纷放声大笑。

“不是信口雌黄哦，我可有证据证明总六好色。”

吉成一脸正经地大声说道。他说之前在染川町的茶馆里，遇见以前曾在总六家帮佣的女佣。那名女佣告诉他，总六家的女佣之所以都待不满一年，是因为主人总六一看到年轻女佣便会百般骚扰，连她自己也一度差点惨遭调戏。

众人再度哄堂大笑。吉成这番话固然有趣，不过终究还是个人揣测。即便真如那名女佣所言，总六这位鳏夫某天在难以自抑的冲动下，向身边的女佣求爱，但若因此将他说成是满脑淫欲的色鬼，似乎又有失公允。

不过，此事另当别论。一想到佐治总六不知会以何种表情向女佣求爱，就不禁令听者捧腹大笑。

佐治总六只有在第三任妻子逃家后，以此种方式成为人们传闻对象的这段时间，才成为众人茶余饭后的话题。除此之外，始终没人注意到他的存在。

尽管无视其存在，在心中认定是不起眼的男人，但藩内的人提到总六，绝不敢出言不逊，或是当他的面摆出奚落之色。约莫十年前，总六曾在城下展现令人瞠目的剑技，使众人心里对这名其貌不扬的男子存有一分忌惮。

佐治总六年轻时，曾在城下修习一刀流的剑术，当时并未听闻他的剑术有多大精进。但在十九岁那年，他代替有病在身的父亲前往江户任职，改修习今枝流后，剑技从此一日千里。

话虽如此，究竟精进至何种程度，却也无人知晓。不过，总六以剑术修行为由，两度向藩厅提出延长江户任职期限的申请，就连父亲过世也未返回奔丧，前后在江户待了六年。由此可知他对修行所投入的心血，绝非等闲。

没想到十年前的一场事件，意外让藩内众人见识总六苦心钻研剑术达到的境界。此事发生在他从江户返回藩内的隔年。

二

十年前的某个秋日，两名男子投宿河原町一家名为红叶屋的客栈。两人年约三十，看似浪人，但穿着打扮相当干净，所以红叶屋的主人不疑有他，让他们住在店内。两人声称自己是上州的浪人，要前往津轻投靠亲戚。虽然向柜台寄放了些银两，但只够再投宿几日。

红叶屋兼做客栈和妓院的生意，位于五间川岸边一处幽静的场所。这两名浪人夜里总会叫女人到房里饮酒作乐。

第三天夜里，城下有名的富商造酒店竹野屋的老板仪兵卫遭抢。抢匪砍杀两名抵抗的店员，要挟店主夺走五百两黄金后，便在下着小雨的夜里逃往市街。

直到东方发白，才知抢匪是红叶屋的客人。他们也撬开红叶屋的金库，盗走约五十两的黄金。

奉行所[12]立即派人前往四方重要关卡把守，并派人至小路埋伏，监视有无可疑人物进出。但抢匪始终未落网。由于没有可疑人物通过关卡的形迹，所以奉行所研判两人仍藏身藩内，持续展开搜索，并对藩内各个村落发布通缉令，等候回报。

抢匪其实藏身城下。与河原町隔条河川对望的乌帽子町里，有一间空屋。附近居民发现，每到夜里，屋内便会飘出饭香，所以向奉行所通报，因而得知两人藏匿其中。

天亮时，奉行所派出数名捕快，将空屋团团包围。但屋内的两人顽强抵抗，难以一举拿下。双方一直僵持至中午时分仍未有结果，眼看时辰已至下午四点。

这段时间，有五名捕快被砍伤，同行的小吏有一人丧命，一人重伤。丧命的小吏姓井冈，是有名的短刀高手。捕快一时信心动摇。据判，屋内两人并非临时起意行抢，而是犯案累累的凶狠抢匪。

没人敢贸然闯进屋内。捕快判定无法立即逮捕人犯，于是开始准备柴火，彻夜备战，并将目前情形逐一通报城内。

城内派出佐治总六。他来到现场时，已过下午四点。空屋附近的住户被撤离。包含住户在内，黑压压一群人，填街塞巷地布满了一两百公尺外的街道。

总六拨开围观人群，走进人墙中，接着凑向躲在各户人家屋檐下监视空屋动静的捕快，同他们说了些话。

围观群众看总六的模样，原本认为只是城内派来的传令。总六个头矮小，当时就已有那么点糟老头的味儿。将他认作传令的，不只是围观群众，捕快们也多这么想。

总六与指挥捕快的与力[13]矢部说完话，当场从怀中取出一条衣带，动作利落地绑好衣袖。接着穿越寂静无声的道路，往空屋走去。

只见总六在一脚踏进空屋前，拔出了双刀，然后神色自若地走进屋内。屋内先是一阵肃静，不久便接二连三传出凄厉的惨叫。声音传遍空荡阒静的市街每个街落。

总六一边拆下束衣袖带，一边从敞开的大门走出，早已还刀入鞘。适才屋里发生何事，众人一看便知。沉默半晌，捕快们不约而同朝空屋拥去。

根据奉行所事后调查得知，两个浪人抢匪几乎都是被一刀毙命。

经历这起事件后，佐治总六一时间在城内声名大噪。同僚和熟人都想对他当时斩杀抢匪的情形问个究竟；就算没交情，只要在城内或进出城的途中见到总六，也都会向他点头致敬。

毋庸置疑，人们对总六投以赞赏的眼光，只要总六适当应对，英勇事迹便会在藩内传颂良久，身价肯定也会水涨船高。

但总六这个人生性古怪。即使有人问起事情的经过，他都只以一句“没什么”含糊带过；人们投以亲近的目光，他却怫然将脸撇向一旁，仿佛很不堪其扰。

正因如此，不久便开始有人说道：“虽然一次砍杀两人，但毕竟只是宵小之辈，对他未免过誉了。”总六并未因此而调升俸禄，依然在俸禄五十石的御旗组内任职；只有当晚，直接指派总六的家老杉谷权四郎请他到自己的官邸喝酒予以慰劳，如此而已。所以有人放出这样的风声，并不足为奇。

总六的表现逐渐被淡忘。随着岁月流逝，人们甚至几乎忘却曾有过这么一段故事。

尽管如此，曾经发生过的事，无论如何，不会被完全遗忘。虽然佐治总六今日不受重视，但十年前立下的功勋，令他免于受人讪笑的命运。

不过这次却发生一件让总六颜面尽失的事，在藩内传得沸沸扬扬，人们捧腹大笑，就连过去认为总六深不可测的人，也觉得这次让他们认清了总六的真面目。

三

那天夜里，其实总六根本就没有要向女佣阿里求爱的意思。毋宁说他一直警告自己，不可兴起这样的念头。

总六很清楚家里没有女佣，外头人们是如何闲言闲语。大家都谣传是总六骚扰女佣，所以她们才都做不满一年便纷纷请辞。有时总六出城回到公宅的树篱外，听见竹篱内同僚的妻子们肆无忌惮地谈论这桩传闻，便又蹑脚走回刚才走来的道路。

然而，这实在是不白之冤。总六并非只找年轻女佣，也曾雇用老太婆和年过四十的中年妇女。有位名叫阿直的老婆婆，便在家中工作了三年，煮得一手好菜，生性又爱干净，总六对她非常满意。她最后因腰痛无法动弹，才辞去帮佣的工作。

还有一位年过四旬、名叫阿染的妇女，是总六第一任妻子死后不久雇用的女佣，但似乎是那种会在夜里蹲在总六寝室门外偷窥的女人，所以总六才将她遣散。

人们对这些事绝口不提，专挑年轻女佣的事讲。总六对此有点不满。事实上，每个女佣都只在家里待上一年左右，便纷纷请辞一事，令他相当沮丧。不过，总六自己多少也心里有数。

年轻女佣来到家中，等熟悉家里的工作后，总六便会对女佣的一切充满好感。有的女佣生性懒散，有的长得其貌不扬，但总六不在乎这些小缺点，而是努力找出对方的优点，以此感到满足。就女佣而言，这么好侍候的主人，可说打着灯笼也找不到。但令人百思不解的是，她们都做不满一年便请辞返家。

——是那个的关系吧。

总六在心中暗忖。

总六心中对女人始终有一股无法满足的渴望。他从年轻时异性缘就极差。也曾和一般人一样光顾花街柳巷，但那种场所的女人，总以令人扫兴的言语对他品头论足，而且态度冷淡。

他的第一任妻子个性温顺，但三年便因病亡故。至于第二任、第三任的妻子，打从一开始便瞧不起总六。其中一人不告而别，另一人大家都谣传说是逃家，但其实是总六无法忍受而主动休妻。从那之后，再也没人肯替他物色对象。

极差的异性缘，更加深总六心中的渴望，女人对他来说，宛如天上仙女般遥不可及。

总六目不转睛地盯着其貌不扬的女佣，心想，此女容貌虽乏善可陈，却有着婀娜的水蛇腰。偷瞄那懒惰女佣的侧脸，他心中暗忖——尽管厨房总是飘来阵阵腐味，榻榻米上布满尘埃，但阿常的侧脸却有股难以言喻的魅力。这种时候，总六的脸上总略带陶醉的神情。

尽管自己并未做出毛手毛脚的行径，但女佣们却因为受不了他的眼神，而纷纷求去。如今总六已察知此事。

所以先前请阿里到家中帮佣时，总六对她百般珍惜。阿里是昔日在此帮佣、后来因腰痛而辞职的阿直老婆婆的孙女，来自离城下二十公里远的一处山间小村。

阿里刚来时年方十七。先前大部分的女佣都做不满一年便求去，但一年过去了，阿里却没有半点要离开的意思；如今已芳龄十八。正值女大十八变，阿里在外形的转变上极为明显。

刚来时她脸面黝黑，说话口吻也和男人无异。但在这短短一年的时间里，脸色已没那么黑，从体内散发出一股耀眼的光芒，言行举止也在不知不觉间增添了女性的妩媚。此外，她生性勤奋，工作认真。总六家在她的打点下，整个焕然一新。

住在一尘不染的屋内，吃着可口的佳肴，总六不时警告自己，千万不能让阿里离开。为此，面对近来明显变得女人味十足的阿里，他极力克制自己想仔细端详的欲望，尽可能佯装视而不见。

无奈那一夜多喝了几杯。组头家有喜事，设宴款待，回到家中时已超过晚上九点。

“不用替我备饭了，给我杯茶吧。”

总六说。阿里撤去晚膳，煮水泡茶，送至总六面前。

“好茶。”

总六夸道。

“你早晚会出嫁。不过，无论嫁到哪户人家，你都会是个好媳妇。”

阿里娇羞地笑着，微微扭动身子。总六急忙将视线移开。一股战栗在体内游走，总六警告自己要多加小心。

他心想，这时候最好早点结束话题，上床睡觉；但另一方面，却又想和阿里多聊几句。

“我是个和妻子无缘的男人。”

总六发起牢骚。

“你祖母也知道，我那第三任妻子实在很不像话。家事一概不碰，睡到日上三竿才起床，而且用钱无度，频频花钱置装。只要八幡宫内有戏上演，她从不错过。”

总六说着说着，想起下堂妻那白皙的肌肤。虽然品行不端，却有一身肤光胜雪的玉肌。

“她是个品行不端的女人。你将来要嫁人时，得认清楚对方的为人后，再订下婚约。喏，我来帮你看个手相吧。”

总六觉得自己突然伶牙俐齿了起来，仿佛栖息在体内另一个讨人厌的自己，自行跑出体外胡言乱语。先前就是他，不仅紧盯着女佣们的细腰猛瞧，还对素行不端的下堂妻雪白肌肤念念不忘。

阿里天真无邪地伸出手，纤纤玉手无比光滑。总六握着她那水嫩的手掌，体内另一个自己暗暗伸舌舐唇。

“男人有女人运，女人有男人运，一切皆显示在手相中。”

也许阿里认为主人今天特别多话，是因为难得喝醉的缘故，所以才不疑有他，伸掌让总六握在手中。

总六单手握着阿里的手掌，并用另一只手卷起她的衣袖。青筋微露的细致肌肤外露，总六看得目不转睛。

阿里脸上露出狐疑神情。她想抽手，总六却重新握紧她的手，还用另一只手按住她的肩头，欲将她拉向自己。

这时阿里犹如脱兔般弹跳而起，放声大叫。那是会清楚传向屋外的惊声尖叫。总六惊惶地松开手。

阿里旋即又放声尖叫，冲进厨房内，仿佛有人要她的命似的。

“喂，阿里。”

总六随后追上。就在这一刹那，他回过神来，全身冷汗淋漓。无论如何，都不能让她继续这样大喊大叫。

“阿里，你冷静一点，我什么也没做啊！”

总六慌张喊道。但阿里似乎误会总六是要追上前，对她不利，于是一边尖叫，一边从他的袖口下穿过，回到起居室，接着打开拉门，冲进客厅。

就这样，两人在家中展开一场奇妙的捉迷藏。总六愈是焦急，阿里愈是死命逃窜。不断传出急促的脚步声和阿里的尖叫。

最后阿里终于夺门逃出屋外。总六脚下仅穿着白布袜，就这样跟在后头。

“喂，阿里，快回来啊！”

总六如此喊叫时，隔着树篱，从隔壁庭院传来声音说道：

“又一个女佣逃掉了是吧？”

朗声大笑的邻人岛原，是总六的同僚。岛原似乎是一有声音便冲出屋外，仔细聆听他们的一举一动。他的笑声带有满足的味道，好像很乐在其中。

不仅邻居，公宅到处也都亮起灯火。不禁令人猜想，每户人家也许都竖耳聆听这场将近晚上十点时所引发的骚动。

总六全身冷汗直冒，呆立于庭园。他全身酒意尽消，羞愧得想找个地洞往里头钻。

四

之后过了约莫十天，物头[14]服部九郎兵卫在城内召见总六。九郎兵卫掌管御弓组，在城内有间个人房。

“我都听说了。”

九郎兵卫一见总六走进房内，便爽朗地说道，并朗声大笑。他指的应该是夜里追着女佣四处跑那件事。

总六知道此事在城内一时蔚为话题，自己已沦为笑柄。他只是朝九郎兵卫瞄了一眼，便又垂眼望着自己的膝盖。

“佐治，既然要做，怎么不做得漂亮一点呢？这下搞得城内人尽皆知，实在太不谨慎了。”

服部九郎兵卫之所以用如此亲密的口吻和总六说话，其来有自。

总六从十四岁起，便在城下传授一刀流剑道的中津道场修习，长达五年之久。九郎兵卫大他六岁，当时是中津道场内的高徒，原姓田口，尚未独立成家。总六经常接受九郎兵卫的剑术指导。

九郎兵卫后来入赘至担任物头的服部家，在岳父死后继承家业，担任物头一职。他的为人与肥胖身躯相符，豪放不羁，据说组内事务掌管得有声有色。

换言之，九郎兵卫现在对总六用的口吻，就像以前在道场同晚辈说话一样。不过，总六平时并未通过这层关系，而和九郎兵卫有密切往来。他在心里忖度九郎兵卫召见他的用意，不时偷瞄那张狎昵的笑脸。

“今日找你来，不为其他。”

九郎兵卫说。

“想不想讨老婆啊？”

“……”

总六抬起头，一脸惊诧。只见九郎兵卫一脸认真地颔首。

“对方长相普通，但个性温顺；虽已二十六岁，却是初婚。如何，有没有意愿？”

“……”

“若不讨个老婆，就会像先前那样，不小心对身边的女人下手，害自己蒙羞。如何？如果你想的话，我马上替你们撮合。”

九郎兵卫以急躁的口吻说道。

女方名为嘉乃，是御弓组阵内庄助之女。由于父亲庄助长期卧病在床，嘉乃在旁看顾，因而错过适婚年纪。如今弟弟继承家业，也已娶妻成家，嘉乃这才愿意嫁人。九郎兵卫如此解释道。

“可是，对方是初婚，下嫁给在下这样的人家，似乎有点……”

“这不用担心。你的事我已经清楚告诉过对方，庄助也记得你那时制伏抢匪的事，他还很开心呢。”

真令人难以置信。总六决定交由九郎兵卫全权处理。这天在浑噩中度了一日，就此出城返家。

回到家中，用过晚膳，总六把阿里唤至跟前。本以为先前她闹得天翻地覆，肯定会请辞返乡，没想到后来还是和以前一样安分地工作，没有要离去的意思。

不过，她看总六的眼神带有小心提防之色，尽可能不想靠近总六，也是理所当然之举。总六心想，为了让阿里放心，最好早点告诉她今天这个好消息。

“坦白说，我就要娶妻了。”

总六说。阿里目瞪口呆地望着总六，一脸无法置信的表情。总六略感不悦。

“我讨了个媳妇——是真的喔。我目前单身一人，而且……”

总六脑中蓦然浮现一句玩笑话。服部九郎兵卫带来这出人意料的消息，总六在出城途中反复思量，渐感喜上眉梢。似乎就是心中的喜悦，才让他得以轻松说出玩笑话。

“而且我还有力气追着你到处跑，所以娶媳妇这事没什么好讶异的。”

“是。”

阿里羞红了脸，急忙向总六恭喜道贺，接着一脸不安地问道：

“这么说来，我是否得请辞返乡呢？”

“不，你继续待在这里工作。”

总六一时说不出话来，但旋即以自己也感到吃惊的率直口吻应道：

“上次的事很抱歉。我一时喝醉，吓着你了。”

“……”

“不过你也太大惊小怪了，我又不会把你给吃掉，哈哈哈。”

“还望大人原谅。”

“那件事就忘了吧。只要你能像过去一样勤奋工作，我便不胜感激。”

看来已顺利和阿里取得和解，总六乐不可支，直到躺进被窝里，心头仍是喜滋滋的。

阵内庄助在御弓组任职，俸禄应该为三十石左右。这种人家的女孩，又肯全力照顾父亲的病，应该能妥善打点家中一切才是。总六描绘着对方温顺而不骄纵的身影。原本对娶妻一事已近乎死心，如今心中再度洋溢成亲的幸福感。

——好在没对阿里做出逾越之举。

总六颇有感触。但之所以会这么想，全是因为娶妻有望，只是总六自己没察觉罢了。他对自己那夜为何兴起那般愚蠢的念头，仍感到百思不解。

五

简单的婚礼结束，嘉乃成为佐治家的媳妇。娶妻后，佐治总六来往于城内和家庭两地，似乎已较为抬头挺胸。

隔了一个月，总六开始觉得不太对劲。

诚如服部所言，嘉乃是个温顺的女人，说话轻声细语，举止也轻柔文静。虽然服部说她相貌平平，但总六却觉得自己配上这样的美人，还有点为她叫屈。嘉乃的肤色白净，双眸带有成熟女子的风韵。

与阿里似乎也相处融洽。听她们两人交谈，嘉乃好像很能让阿里做好该做的工作。总六初次见到嘉乃时，有点担心她会像第二任妻子那样排斥闺房之乐，结果是多虑了。嘉乃仿佛十分了解总六对女人肉体的渴望，对床笫之事极为顺从。这样的妻子实在无从挑剔。

不过也就是这方面令总六感到不太对劲。只要总六有需求，嘉乃总会顺从地任凭处置。但诚如字面所言，她的表现只能说是“任凭处置”。感觉就如同抱着木头似的，索然无味。

——有这样的念头，莫非表示我是好色之徒？

总六试着反省自身，但旋即想到，自己还是初次见识这样的女人。妻子在床上从未有过狂热之举；和她行房，总六总感觉自己是在白费力气。女人的肉体曾令他内心狂乱，在渴望的驱使下，甚至差点对阿里求爱，但如今竟这般枯燥乏味，令他深感诧异。

不久，总六得到了解释。他认为嘉乃内心嫌弃他这个丈夫。心念至此，妻子恭顺温柔的举止，看在眼里，登时变得无比冷漠。嘉乃是个没有笑容的女人。

不知从何时开始，夫妻之间已鲜少有鱼水之欢；过了不久，两人便分房而睡。成婚至今，还不到短短三个月。从这时起，嘉乃频频往娘家跑，时而夜半才返家，时而留在娘家过夜。

——这段婚姻恐怕不会长久。

总六心中暗忖。看来，这第四任妻子早晚也会离我而去。一想到此，总六不禁深深感慨自己的女人运坎坷，自怨自艾了起来。

某天傍晚，当他在城内为此意志消沉时，吉成万次郎唤住了他。

“我是财务组的吉成。”

万次郎对一脸讶异的总六报上自己的姓，一副熟稔的模样同他攀谈。

“一同返家吧，我有些话想和你说。”

总六打量着此人。虽然有过数面之缘，但两人从未交谈。此人看来年纪未满三十，面相轻浮。

“什么事？”

“跟我一起走就知道了。”

万次郎无视总六责难似的眼神，走在前头带路。不得已，总六只好随后而行。来到市街，万次郎仍自顾自地走在前面，并不和总六搭话；只有不时回头望一眼，确认总六是否有跟上。

总六再也按捺不住，与万次郎并肩而行。

“阁下说有话要讲，在下现在洗耳恭听。”

“别急，别急，到了那边再说。”

万次郎始终以强迫的态度说话。

他带着总六走进一家位于染川町的小酒馆。万次郎似乎是店里的常客，只见他穿过店内，向厨房内说道：“老板，里头的房间借一下。”

入内一看，有间小包厢。万次郎大摇大摆走进房内，并叫总六一同入内。万次郎什么也没吩咐，但老板旋即端来了酒菜。“先来喝一杯吧。”万次郎给总六斟酒，也给自己斟满一杯，仰头一饮而尽。

“我实在是义愤填膺，才会找你来啊。”

说着说着，万次郎将下酒用的醋章鱼一口塞进嘴里。总六没有喝酒的心思，茫然望着眼前这名自以为是、不知为何愤慨的男子。

“请恕我冒昧问一句，你与夫人，近来感情可否融洽？”

“……”

总六放下酒杯，瞪视着对方。

“啊，佐治先生，你先别生气。这就是我要讲的事。”

“如果是这件事，我不想听，告辞。”

总六正要起身，万次郎立即向前按住他的膝盖。

“你们夫妻俩不可能感情和睦。个中原因，我现在正要说个明白。我认为说出来让你知道，对你比较好。”

“……”

“尊夫人原本是服部九郎兵卫的小妾。从前是，现在也是。你不知道吧？”

总六重新坐好。他本想笑着应一句“你别说傻话了”，脸上表情却为之僵硬。

万次郎提到，服部与阵内的女儿嘉乃两人互通款曲，已长达六七年之久。服部原本将嘉乃安置在狐町的某个屋子，但最后被妻子查出，闹得家里鸡犬不宁。服部是入赘的女婿，在妻子面前始终抬不起头。迫于无奈，他向妻子俯首赔罪，并保证会让嘉乃嫁为人妇。

“服部几经烦恼，这才找了阁下当代罪羔羊。但事实上，服部对嘉乃小姐，也就是尊夫人，并不想就此放手。他打算将你蒙在鼓里，日后两人再重修旧好。他们最近又开始碰面了。你如果认为我说的话有假，不妨自己去确认一番。”

万次郎道出一间位于麦屋町的茶馆。

“其实，出手干涉别人的情事，说来也没什么光彩；但阁下身为嘉乃小姐的丈夫，却毫不知情，看了不禁令人义愤填膺。”

“你不用同情我。”

总六说。惊讶的情绪已经平息。此人既然连幽会的地点麦屋町都能明确指出，足见所言不虚。

“知道这件事的人，只有你吗？”

“咦？”

万次郎望了总六一眼，微微冷笑，将酒杯移向唇边。

“如果只有我知道，你打算杀我灭口是吗？你们这些剑术高手实在可怕。”

“……”

“真不凑巧，此事可说尽人皆知。其他人还说，千万别对总六提起……抱歉，是佐治先生。不过我这人的个性，就是不喜欢坐视不管。不知道你会如何处置，但我觉得还是该让你明白。像我这么好心的人，你应该不会想动手杀我吧。”

六

这是间名为兔屋的小客栈。总六就藏身在门内。

麦屋町曾是繁华一时的花街柳巷，但近年来客人全部流向新兴起的染川町，因此整个街道在入夜后，显得冷冷清清。尽管如此，在晚上八点前，仍会零星出现几名乘轿的客人，兔屋前的道路也有稀稀落落的行人；但一过八点，四周只有门前道路对面的河流传来淙淙水声。

——应该快出来了吧。

总六悄悄站在树荫下，如此暗忖着。刚才他亲眼看见服部带着女人走进店内，接下来只有静候他从店内走出。但总六尚未决定该如何处置。

他对嘉乃已不存任何依恋，也无意厉声斥责这对奸夫淫妇。既然两人这般难分难舍，就算早日离异也无妨。但此事已被藩内其他人知晓，如果两人就此低调离婚，只会更令自己蒙羞。

虽然已沦为人们的笑柄，但绝不能再让人看笑话。一刀收拾这对男女吧——总六心中蓦地兴起这个念头。事证、人证俱在，两人就算成为刀下亡魂，也怨不得人。

正当总六拿不定主意，兔屋的玄关乍现光明，里头走出两人。热闹的送客声中，夹杂服部豪迈的笑声。

总六双拳紧握，掌心微微出汗，望着两人走过树丛间的小路，朝大路走去。待目送他们走出大门，总六这才走出树荫。

明月升至中天，流过路旁的小河，水面银光闪耀。大路上，可以见到一对男女并肩远去的身影。嘉乃紧依着服部高大的身躯而行。

——这个淫妇！

总六感到怒意涌上心头。不只是服部和嘉乃，阵内家的人也都知道此事，却听从服部指示，将嘉乃嫁给我，佯装毫不知情。他们心里看轻我，以为只要找上佐治总六，他一定会一口答应，才设下陷阱。不过我会让你们知道，瞧不起别人，会有什么报应。

总六刀锷离鞘，仿如在地上滑行，朝两人身后步步逼近。这时，前方传来嘉乃的声音。

“下次何时能再见面？”

“不可以太常见。”

嘉乃发出在家中从未听过的娇声细语。相较之下，服部的声音则显得无比沉重。

“要提防被别人撞见。你现在好歹也是佐治的妻子，不能和以前一样。”

“请您别再提起那个人。”

嘉乃语气强硬。

“光是想起他，我便觉得胸口作呕。”

“别说这种傻话。佐治总六虽是个丑男，但对女人应该是情深意重。我之所以让你当佐治的妻子，无非也是为了你好。”

“难道您对我已经厌倦了？”

他看见嘉乃仰头，紧盯服部的脸。服部使劲地挥着手。

“才没这回事呢，我也不想让你离开我的怀抱啊，只是我们不能永远这样下去。”

看来服部已经有点无法招架。两人压低声音说话，嘉乃声中带泪，大发娇嗔。

走出市街，总六在后头出声叫唤。两人急忙转头，吓得呆若木鸡。

“物头，你说我们该怎样做个了结？”

总六双脚微张，两手垂放，问道。服部九郎兵卫因事出突然，一时惊吓得说不出话来。

“你的不义之举已广为人知，就算当场斩杀你们，也只会受人夸赞，没人会怪罪我的不是。”

“服部大人，快杀了他！”

嘉乃突然放声喊道。她一手指着总六，一手拉着服部的衣袖不住摇晃，杏眼圆睁，尖声大叫。

“快点杀了这个人！”

“今枝流有招秘剑，名为雷切，你有能耐招架吗？”

总六的声音低沉骇人。服部向后退却，伸手制止。

“等一下，我是有原因的。”

“我不想听你解释，拔刀吧。”

“我再帮你讨个媳妇，好不好？总六，这次绝不骗你。”

总六露出苦笑，身上杀气陡然退去。这个人不配死在我的刀下。正当他如此思忖，服部高大的身躯利落地展开行动。随着一声刚猛呼喝，服部九郎兵卫拔刀出鞘，一刀斩向总六的身躯。

总六闪身避过。闪开的瞬间，总六身躯犹如滑行般欺身向前，从九郎兵卫与嘉乃中间快速穿过，只见手中白刃在空中闪过两道寒光，旋即又还剑入鞘。嘉乃倒地昏厥，九郎兵卫则神情恍惚，呆立原地。两人的发髻被平整削去，飞向远方。

“嘉乃不会再回来了。”

总六只简短说了这么一句。阿里点点头，不发一语地走向厨房。

——我是个不受女人运眷顾的男人。

接近他的女人，大多只会给他带来灾难。总六如此自嘲。看来，丑男也有所谓的红唇劫。

——我的第一任老婆还真是温柔啊。

虽然心里这么想，但脑中只有她温柔的记忆，长相却一片模糊。总六觉得肩头被一股寂寥感攫住，垂首无语。

“老爷真可怜。”

端茶走来的阿里，悄悄坐在总六身后说道。她见总六颓然垂首，误会他是因为第四任妻子逃家而心灰意冷。

鼻端传来阿里身上淡淡的脂粉味。总六心想，眼前有位同情我遭遇的女人，但要是不小心像先前那样对她出手，想必她又会像杀鸡般大吼大叫吧。

总六暗暗警告自己，千万要小心留神。

阳狂剑阳炎

一

仆役转告前往名为三好的茶馆，而非道场，令佐桥半之丞感到纳闷；前去赴会才得知，三宅十左卫门告知的消息，确实不宜让旁人听见。

“发生麻烦事了。”

将半之丞迎进茶馆内的小包厢后，十左卫门旋即递上酒杯，这么说道。先前他似乎在此自饮自酌，脸色略红。

“主君有意要我们将乙江送至内院。”

半之丞搁下十左卫门递来的酒杯，回望一眼。脸色凝重。

三宅十左卫门是城下教导制刚流剑术的剑客，也是半之丞的师父。十左卫门口中的乙江，是他的次女，双方约定今年秋天要让乙江与半之丞成婚。

“这话是什么意思？只是到藩主夫人身边服侍吗？还是去服侍主君？”

“不，就我所知，是在少主身边服侍。”

十左卫门如此回答时，恰巧侍女重新端酒送上，所以话暂时打住。

房内摆着一只火盆，面向庭园的拉门半开。下午四点，夕阳余晖洒落屋内。尽管庭园仍留有片片残雪，却未感寒意。

半之丞望着掩盖庭石的白雪，在阳光下灿然生辉。仿佛一道剧烈的冲击重重袭向胸口。毫无预警听到这桩噩耗后，周遭景致似乎显得过于明亮。

“来，喝一杯吧。”

侍女离开后，十左卫门拎起酒壶，催促半之丞拿起酒杯。

“昨晚侧用人菊村大人来访，原本正纳闷他找我有何要事，没想到是这事。”

“是上头的命令吗？还是以征询您意愿的形式造访？”

“当然是征询意愿的形式，我又不在藩内任职。”

“您有提到乙江与在下订有婚约吗？”

“当然。对方颇感不悦，说他从未听闻。由此可知，他们不会就此作罢。”

“那么，您打算怎么做？”

“老实说，我也不知道该如何是好。乙江已和你订有婚约，我心里实在不想搭理对方。但话是如此，偏偏又不能断然拒绝。对方是藩主家，我虽然并非食其俸禄，不过毕竟是在城下讨生活，不得不低头。”

“……”

“我想先听听看你的意见，所以才找你来。你可有什么好方法？”

半之丞默然不语，将杯里的酒一饮而尽。怎么可能会有好方法。既然上头提出这样的要求，便如同与乙江从此缘尽。

半之丞任职骑卫组，是俸禄百石的堂堂武士。即便是十左卫门拒绝藩主的请求，他也绝不能迎娶曾经拒绝少主的女人为妻。

少主三五郎重章三十二岁，在行成人礼那年至将军家谒见，二十岁受爵，受封能登守地方官。早从数年前，人们便纷纷传言藩主右京太夫将会退位隐居，由三五郎重章继承藩位，但至今仍未成真。不过，他早晚都会坐上藩主大位的。

半之丞对在江户官邸内出生长成的少主所知甚少，只听过一项传闻——少主为人风流。

除了正室，少主还有三名宠妾，分别为他产下贵子。半之丞一想到乙江也被选为宠妾之一，嘴里的酒顿时变得苦涩无比。

“您要拒绝这项要求，想必不太容易。”

半之丞垂首说道。

“就算您出言婉拒，在下要娶乙江小姐为妻，恐怕也有困难。”“我也是这么想。”

十左卫门说道。

“拒绝了也讨不到任何好处，这是最麻烦的一点。”

“您对乙江小姐提过此事吗？”

“还没。她一直认为自己会和你结为连理，我实在很难开口。”

“一旦接受这项要求，乙江小姐便会被送至江户吧？”

“没错。”

“大概是什么时候？”

“四月中旬。菊村大人说，他希望最迟三月底能得到我的答复。”

“……”

“所以我也不是今天就要你当场给个答案。你可以考虑一阵子，看有没有什么好的想法，再跟我说。”

“不，没这个必要。”

半之丞斩钉截铁地说道。

“我决定割舍与乙江小姐的这份感情。”

“是吗。”

十左卫门同情地望着半之丞，但脸上神色仿如放下心中大石。半之丞全瞧在眼里。

“真是世事难料啊。你好歹也对小女说句话吧。”

“您说的是。”

半之丞苦笑道。

“就请您跟她说，佐桥半之丞疯了。要让一个人死心，或许这是最简洁有效的方法。”

半之丞半自嘲地说道，但心思却突然被自己这番话所吸引。

三宅十左卫门有两名千金，姐妹俩皆容貌姣美。一直到不久前，都还有人说，三宅道场之所以门生众多，是因为有这对如花似玉的姐妹。几年前，半之丞的同门师兄、如今担任代理师父一职的增子新十郎，与这对姐妹当中的大姐菜穗结为连理，入赘至三宅家。

增子是郡奉行增子治左卫门的次男，剑法沉稳，是三宅道场内最具人望的剑士。他个性温和，对初学者的指导方式也很客气，众人都认为新十郎是继承三宅道场的不二人选。

有段时间，门生之间常为了妹妹乙江暗中较劲；最后赢得美人芳心的，正是佐桥半之丞。半之丞比增子新十郎晚几年入门，但不久实力便深获肯定，人称三宅道场有史以来的奇才。

虽在用剑气度上仍不及师兄新十郎，但就剑招的犀利来说，半之丞经常凌驾新十郎之上。特别是两年前隆冬的岁末练习赛，他一举击败新十郎，使得道场外的人士，也知道三宅道场内有佐桥半之丞这号人物。

在三宅道场讲求以柔克刚的刀法中，刀法刚猛的半之丞堪称异类，但十左卫门却很爽快地答应他与乙江的婚事。从这点来看，足见十左卫门对半之丞的未来寄予无比厚望。

此事不仅道场内的同门知情，就连听说过三宅道场这对姐妹花的人，也大都知悉。剑术过人，而且即将娶得美人归，年轻藩士皆对半之丞投以羡慕眼光。

如今半之丞只能眼睁睁看着少主夺走他的未婚妻，无计可施。此事一旦传出，尽管人们嘴巴上不提，但想必还是会惹人怜笑。过去备受尊崇的男人，声望从此自云端直坠谷底，成为一个可怜虫。

——若不佯装成疯子，岂受得了这些流言蜚语。

半之丞突然闪过这样的念头。他决定佯装狂乱，送乙江离去，然后再隐遁一些时日。

“在下认为这方法可行。”

半之丞说。

“在下先暂时佯装发疯，如此一来，乙江小姐应该就能毫无留恋地前往江户；而周遭人们得知此事后，想必也就没那个兴致嘲笑了。这没什么，有时候就是得这么做。”

半之丞突然伸出手，从十左卫门的餐盘里一把抓起烤鱼，张口便嚼。

猛一抬眼，发现十左卫门正担忧地朝他身上不住打量。半之丞登时狼狈说道：

“刚才那是假装的，师父。您不用担心，我很正常。”

“装疯的行为，不值得鼓励。”

十左卫门怫然道。

“不过，我也明白你出此下策的心情。”

“在下的事，请师父不必担心。”

“我会这样对乙江说，并答复菊村大人，我将同意这门婚事。可以吧？”

“一切有劳您了。”

十左卫门虽然口头上说要听听我的想法，其实只是要取得我的同意。正当半之丞如此暗忖，十左卫门搁下手中的酒杯，端正坐好。

“关于乙江的事，就说到这儿。我还有一件事要告诉你。”

“……”

“我打算将阳炎刀法传授给你。送乙江到江户，我也必须一同前往。后续的事务，暂时交由新十郎掌理。在那之前，我想先让你学会这套刀法。”

“……”

“这段时间，你每天晚上十点到道场来。另外，切勿向任何人提起此事。”

半之丞默默行了一礼，目光移向庭园。

阳炎刀法，是十左卫门的父亲——流浪剑士三宅兵四郎——独创的秘剑。兵四郎漂泊来到城下南方一座位于唐纸山山脚的荒庙，一住就是十年。创出阳炎刀法后，便前往城下，开设制刚流道场。

人称“阳太刀取命，阴太刀制敌”的这套秘剑，至今仍未传给代理师父新十郎。半之丞理应欣喜若狂地接受才是。

但不知为何，半之丞只是以落寞的心情听着十左卫门如此说道。对乙江死心吧，我可以将三宅道场不外传的秘剑传授给你——半之丞从师父的口气中，感觉出交易的意味。

半之丞隔着半开的拉门，静静凝望石上积雪淡淡的青色暗影。望向内心，看见灰暗心死的自己。

——乙江并非藩士之女，是有人刻意将她的事告诉少主。

到底会是谁呢？半之丞脑中闪过疑问。

二

冬雪融化，护城河边樱花含苞待放之时，城里开始出现佐桥半之丞举止怪异的传言。

据说他登城进入官厅后，整天打瞌睡，还带着两颗婴儿脑袋大的饭团，不到中午便啃了起来。也有人说他在进城的路上，于铠桥边看到一名乞丐，就双手盘胸，在乞丐面前站了大半天之久。有时深夜轮值的藩士在城内巡逻，来到骑卫组的官厅时，竟发现半之丞独自在黑暗中打坐。

五间川上游有片未开垦的原野。注入五间川的小河行经原野中央，河岸正开始呈现一片翠绿。朵朵小花零星夹杂于青草中。

“传闻是假的吧？”

乙江问。没听到回答，回头一看，发现半之丞在草地上躺成大字形。

“我刚才说的话，您听见了吗？”

“啊？你说什么？”

“人们都说半之丞先生您在城里行为怪异。”

“我哪有行为怪异。”

“道场里的人也说，从初春起，佐桥似乎就变得不太正常。”

“哈哈，众口难防，随他们去说吧。”

“我……”

乙江从岸边缓缓走向半之丞。正值二八年华，体态窈窕，谈吐间仍保有少女的稚气。

尽管如此，这名年轻女孩宛如即将盛开的花朵，胸部和腰间展露出藏不住的丰润饱满。不协调的魅力，压得半之丞快要喘不过气来。

乙江恭谨地在半之丞身边屈膝跪坐。

“我不想去江户。”

“这是命令，没办法。”

乙江对此并未表示同意。是十左卫门拜托半之丞带她到野外走走，顺便出言相劝，他才来到这里。

半之丞坐起身，双手环抱膝盖。到处都有人在摘拾花草。虽然不见像他们这样的年轻男女，但结伴同行的女子和牵着孩童的妇女倒是不少。远处可望见一名男子，仿如正思索诗句的老者，身上只带着一把短刀，在河岸边悠游漫步。

温暖的阳光照在每个人身上，小河波浪起伏的浅滩处金光耀眼。

“因为没办法，所以您就这么算了是吗？”

“……”

“现在就连家父也说您不太正常。这种明眼人一看便知的谎言，请你们不要再说了。”

“……”

“为了让我对您死心，您和家父事先套好招，刻意做出脱序行为对吧。我不会上当的。”

“别说这种没意义的话。”

半之丞蓦然感到一股悲痛之情攫住心头。不论乙江再怎么努力，两人还是不可能结为夫妻。乙江似乎还不明白这点，仍想要改变现况，这令半之丞无法忍受。

“藩主之命不可违。虽然心里难受，但既然你我无缘，只好趁早死心断念。”

“您竟然可以说得如此若无其事。”

乙江以轻蔑的口吻说道。

“您知道家父因此取得武士身份，享有两百石俸禄吗？”

“……”

半之丞吃惊地望着乙江。

“前提是我愿意前往江户。家父早已利令智昏。”

半之丞望向远处的原野。此次事件背后有这层缘故，他直到今日才得知。十左卫门对此只字未提，令他略感不快。但十左卫门并非为了二百石俸禄才将女儿卖给藩主家。从中作梗，令他无法与乙江成婚者，另有他人。

“你不可这样说令尊的不是。”

半之丞如此告诫后，接着问道：

“在令尊将你许配给我之前，其他人对这桩婚事也颇有意见。在那时候……”

“……”

“我听说有人写情书给你，向你示爱。可否告诉我此人是谁？”

“现在才问这种事，有何用意？”

乙江半使性子地问道。

“没什么用意，只是对此有些挂怀。”

“秦大人曾给我写过信。信中尽是肉麻的阿谀赞美，看了很不舒服。”

秦是吧，半之丞在心中忖度。应该不是他。

秦达之进经常出入花街柳巷，父亲是俸禄八十石的平凡藩士。达之进是家中的三男，亲人当中也没人是藩内权贵。若说秦因为没受乙江青睐，而将她举荐给少主以泄愤，似乎又没门路。

“还有别人吗？”

“津村大人曾在家门前等我。此外，野毛大人两度握过我的手，很没礼貌。”

野毛雄次郎是吧。那家伙一脸若无其事的模样，但下手可真快。津村七藏剑术平庸，胆子倒不小。他的伯父担任组头，或许有必要对他查个仔细。

“还有其他人吗？”

“是有不少，但不值得一提。”

“你和我订下婚约后，有没有人对你说些什么？”

“您为何老是问这些事？”

“有人在背后拆散我们。我得把他揪出来，好好教训一番才行。”

“您能为我做的，难道就只有这样吗？”

乙江冷冷地说道。

“您已经放弃这段婚姻了，对吧？”

半之丞缄默无言。乙江这话刺穿胸口，令他坐立难安。半之丞心想，乙江终于也明白两人将就此诀别。

来到小河岸，半之丞环顾四周。耀眼阳光普照大地，摘草的人们不知不觉已移向远处，只看见移动的小小身影。宛如骤逢浮云掩日，眼前景致被抹上一层黯然死灰。

——一旦乙江去了江户……

我恐怕天天都得过这样的日子。半之丞心中思量，茫然望着眼前辽阔的无色世界。放手让乙江离开，委实痛苦难当。

——如果现在做，应该还来得及。

半之丞脑中蓦地闪过这个念头。只要回到刚才坐的地方，紧紧搂住乙江纤细的身躯，对她说：“绝不让你离开我。”便可挽回这段感情。乙江想必会欣喜若狂地说道：“无论天涯海角，我都跟着你。”之后有何发展，只有天知道。三宅十左卫门的狼狈窘状、藩主家的震怒……一切都可预期。

半之丞想转头看乙江一眼，但身体僵直，无法动弹，仿佛有人强力制止他回头。半之丞慌张无措，茫然自失。接着，像有人在背后推一把似的，他纵身向前一跳，好似欣喜雀跃。

只听见一阵哗啦水声，半之丞已立于河中。周遭风景再度回复原本的明亮。

“您怎么了？”

乙江小碎步跑来，望着膝盖没入水中的半之丞，惊讶问道。半之丞脸色苍白，抬头望着乙江。

“连我自己也不知道怎么了。”

“难不成您刚才看见一尾大鱼？”

乙江伸出手，冷淡地说道。

“或许您想像众人说的那样，在我面前装疯卖傻。但您这是白费力气，我不相信。来，上岸吧。”

不，不对，半之丞想开口辩解，却沉默不语。一股恐惧感将他攫获。

人一旦装疯，便会逐步走上疯狂之路。一旦跨越便有可能从此发狂的界限，半之丞也曾两三度窥见。当然，他不会做出跨越界限的行径。他总是赶紧折返。

但半之丞心里明白，一旦窥见过那样的世界，便会深受吸引，想再次朝它走近。朝它逼近，然后猛然转身抽离，或暂时在原地驻足，模仿那近在咫尺的真正疯狂，会令心底产生玩危险游戏的战栗。

——然而，刚才并非如此。

虽然只有短暂的瞬间，但半之丞仿佛已越过障壁，一脚陷入对面的世界，那股惊悚之感至今仍未尽除。他想起十左卫门说过的话——装疯的行为，不值得鼓励。

我得小心，但眼下还是得继续装疯。半之丞不发一言，握着乙江的手，走上岸边。

三

半之丞在防雨窗紧闭的起居室内朝镜子凝望。那面镜子是母亲的遗物。

灰暗的镜子中，映照着一名年轻男子的脸庞。皮肤苍白，布满杂乱胡楂，两颊瘦削有如大病初愈。半之丞双眼空洞，无神地望着自己；他莞尔一笑，镜中的男子也跟着嘴角上扬。

——总之，一切算进行得很顺利。

半之丞将镜子往桌上一抛，仰头躺在榻榻米上。虽然没人瞧见，但直挺挺倒下的模样，足见装疯本事已学得入木三分。

庭园传来敲打石头般的叩叩声响，想必是老仆治平在修理厨房那只漏水的水桶。半之丞听着敲打声，心想乙江所坐的轿子现在正一步步走向山巅。

江户派人前来迎接，并赐轿子一顶展开旅程。乙江被纳为少主侧室，此事在藩内已无人不晓。但应该没人会想起我而出言嘲讽才是。半之丞暗自忖度。

约莫一个月前，组头命半之丞暂时不用到城里任职。上头下令要他暂时在家养病，赐假让他调养身体。半之丞在奉命的同时，与乙江解除婚约。

尽管当时有人传言，半之丞好像是身穿武士礼服，脚下套白布袜，盛装前往解除婚约，苦笑看待此事，却没人怀疑半之丞的疯样有假。他的怪异行径早在藩内传开。

虽然今天半之丞也很想替乙江送行，最后还是打消了念头，派女佣阿秋代为前去。

之所以想去送行，并非因为要与乙江诀别而感到不舍。江户派员前来，藩内也有人同行，而且乙江的父亲三宅十左卫门也一起随行，所以一行人加上搬运工，约有八人之多。

这一行人在启程时，除了道场的门生，应该也有不少人会前往送行。半之丞本想在人群中现身，令在场众人哗然。如此一来，他发疯的传闻，将更令人笃信不疑。

但此举似乎有点过火。或许有人会因此将半之丞发疯与乙江前往江户一事作联想。两者的关联，万万不可让人发现。

况且都这种时候了，他也不想在前去江户的乙江面前装疯卖傻。就算乙江不相信他发疯，但心里总会感伤。还好没去。半之丞暗自庆幸。

“再等半年。”

半之丞朗声自言自语。声音似乎传到屋外，敲打石头般的声响停顿片刻，一会儿才又再度叩叩作响。

半之丞双亲早逝，唯一的姐姐嫁入邻藩的表亲家。佐桥家如今只剩半之丞一人，没人会对他的喃喃自语有任何微词。

——再等半年。

到时候只要向藩厅报告一声，说“托上级的福，在下已痊愈”，恢复正常人的生活即可。但在那之前，得先找出拆散我和乙江婚姻的鼠辈，和他好好算这笔账。

外头的声响戛然而止，听到一声叫唤。似乎是阿秋回来了。不久，家里传来脚步声，朝半之丞的起居室走来。拉门应声打开。

“哎呀，这是怎么回事？”

阿秋发出惊呼，似乎对房内的昏暗颇感讶异。

“早上我应该有将防雨窗打开才对啊……”

“是我关的。”

“为什么您要这么做？外头天气很好呢。”

阿秋语带责备，准备打开防雨窗。

阿秋来自狐町一家小鞋店，是半之丞奶妈的女儿。虽然长得人高马大，但个性温柔，大半之丞五岁，今年二十八。曾结过一次婚，产有一子。

“不用打开。”

半之丞说。他的口气强硬，所以阿秋默不作声，从窗边走回，坐在半之丞面前。

“你怕黑是吗？”

“不是。”

“三宅家情况怎样？”

“很热闹的送行。我也见了乙江小姐一面，并对她说，我是代替少爷前来送行的。”

阿秋沿用她母亲的说话习惯，至今仍称呼半之丞少爷。

“辛苦你了。乙江状况可好？”

“这个嘛……”

阿秋低下头。

“虽然说起话来爽快明确，但脸色不佳。”

“……”

“她还有话要我转告少爷您。”

“……”

“我直接照她的话转述，请少爷不要生气。乙江小姐说，您已不用再装疯卖傻了。”

半之丞微微冷笑，望着阿秋。

“她可真是明察秋毫啊。一听她那么说，我也放心不少。看来深信少爷没疯的，不止我一个。”

“……”

“乙江小姐说得一点也没错，请您别再这样装疯吓人了。”

“如果我不是装疯，你会怎样？”

半之丞说道。脸上一样泛着冷笑。

“我也许是真疯哦，外头每个人都这么说。”

“我才不信呢。”

“不准说谎！”

半之丞冷不防凑向前，一把抓住阿秋双手。

“你不是一直很怕我吗？我都知道。”

“不，我没有。”

阿秋死命摇头，面如死灰。没想到她的身材如此丰润，半之丞心想。从阿秋的上臂传来舒服而温暖的感觉。这股温暖感受，融化了他心中长期冻结的寒冰。半之丞紧盯阿秋剧烈起伏的酥胸。

“请您放开我，少爷。”

“你果然怕我。”

“才没有呢。”

“待会儿我要出去一趟。”

半之丞放开阿秋，起身说道。

“今晚我回来后，会潜入你的房间。你要是怕我，就在那之前收拾行李离开。你的工钱，改天我会送到你家去。”

半之丞将刀插进腰间，走出房外，转头望了阿秋一眼。阿秋缩着身子背对半之丞，一动也不动。

四

这里是名为柏屋的酒馆，里头有木桶充作的椅子，也有人直接站着喝酒。客人大多是市井小民，但也有两三名武士装扮的男子在其中。

柏屋后院有个造酒库。由于此处的手工酿造醇酒有独到处，所以总是宾客盈门。不过这种店明显不适合藩士光顾。只有藩士家的次男、三男，或是步卒等身份的人，因为阮囊羞涩，才会来这里喝酒。

身材高大的野毛雄次郎站着喝酒，与身旁一名工匠打扮的男子聊天。半之丞紧盯着雄次郎，在门外静静等候。路过的行人看见站在贮水桶旁的半之丞，总会在经过他身边时，顺着他的视线往酒馆内瞧上几眼。

倘若是以前，半之丞恐怕早已待不下去；但现在对外打着疯子的招牌，自然不会在乎旁人眼光。他不动如岳，静候野毛雄次郎走出店门外。

红轮西坠，市街屋檐转为昏暗，雄次郎终于步出酒馆。似乎喝了不少，只见他满脸通红，直透颈项。他从市街的屋舍前走过，往南而去，对半之丞连看也没看一眼。

穿过商店林立的闹街柳町，路过桧物[15]工匠群居的桧物町，半晌过后，走进寺庙和藩士宅邸绵延的宁静市街。不久两人已来到五间川的河岸。

来到此处，野毛雄次郎停下脚步，转头望向半之丞。

“找我有事吗？”

“没错。”

“我想也是，所以才引你走来这里。”

雄次郎应道，微微打了个酒嗝。他是家中的四男，父亲为徒目付[16]，是个相貌和个性都阳刚味十足的青年。

“近来可好？”

“还可以。”

“病好点了吧？”

“我才没病呢。”

“是吗。”

雄次郎笑道。他毫不客气，伸手指着自己的脑袋。

“好像每个这里有毛病的人都会这样说，看来这是真的。你就好好养病，振作一点吧。三宅道场首屈一指的剑士脑筋不正常，实在不太像样。”

“……”

“乙江小姐今天已启身前往江户。如果就这样完好如初献给少主，实在可惜。还是说，你已经和她睡过啦？”

“关于此事，我有问题问你。”

“和乙江小姐有关是吧？你要是误会我，那可就伤脑筋了，我可是什么也没做哦。”

“……”

“别用那种奇怪的眼神看我。好啦，我招，我是有握过她的手，因为她实在是个大美人。当时我也曾心想，如果运气好，或许能抱得美人归呢。不过，那是在她和你订下婚约之前的事。”

“我要问的不是这个。”

“哦，是我误会啦？”

“应该有人向藩内高层提及乙江小姐。你可有线索？”

“哈哈哈，原来是这么回事。”

雄次郎说道，双手盘胸，偏着头沉思。

“原来如此。如果不是有人提起，就不会发生这种事。不过佐桥，要找出这名始作俑者，可不是件简单的事哦。”

“为什么？”

“虽然你说有人恶意拆散你们，但对方向高层提起乙江小姐的名字，也可能是出自一番好意，而非恶意。搞不好对方还不知道乙江小姐和你订有婚约呢。”

不，不可能不知道，是知道却不明说。半之丞思忖。

“如果将这一切全看成有人心存歹念，那就是你自己有病了。得让自己心胸开阔些，这样病才会好。”

“那其他人呢？秦、津村等人似乎也对乙江小姐有意思，他们不怨我吗？”

“佐桥，你错了。”

雄次郎伸出硕大的手掌，摆了摆手。

“你不该怀疑道场的同门。秦这个人性好渔色没错，或许也曾对乙江小姐出言调戏。但讲到对乙江小姐有意思，又岂止津村和秦两人呢，我也是其中之一啊。但那个时候，我们这些年轻人，哪个不想赢得美人的芳心呢。”

“……”

“不过当你们两人订下婚约时，众人应该也都死心了。大家甚至还松了口气，庆幸乙江小姐的对象不是什么奇怪的家伙。事实上，事后我曾和秦一起喝闷酒，秦还对我说，好在是半之丞，确实也只有他才配得上乙江小姐。大家都为你祝福呢。”

“……”

“你如果真那么想，就该换个方向调查。也许你还有其他仇家。不过劝你别再跟着我了，如果你怀疑我和道场的其他同门，那可就错了。”

“……”

“但话说回来。”

野毛雄次郎向后退开一两步，双眼紧盯半之丞。

“要找出那个男人也行，不过你最好还是彻底忘掉乙江小姐。她虽是个惹人怜爱的美人，但天下女人又不是只有她一个。诚所谓天涯何处无芳草。”

雄次郎转身背对半之丞，高大的背影从幽暗逐渐笼罩的河岸远去，但又突然停下脚步，回身而望。

“我劝你待在寺庙里打禅。这么一来，你那看人的异样眼光或许能够好转些。”

野毛雄次郎只留下这么一句，撒腿就跑。似乎是酒醒了，发现昏暗的路上只有他与半之丞两人，心里顿生怯意。半之丞脸露苦笑，望着雄次郎缩着背远去的身影。

返家后，阿秋正若无其事地准备晚膳。这夜一如往常。但夜深后，半之丞走出起居室，来到阿秋房间。阿秋睁眼未睡。待半之丞钻进被窝，她默默敞开全身。

阿秋的胴体宛如横亘黑暗的幽暗大海，温柔迎向半之丞，包覆他的身躯，没有任何违抗。无比温暖的胴体。半之丞一把握住她的酥胸，想起小时候经常用小手把玩奶妈那对白皙的乳房。

“老实说，我并没有发疯。”

半之丞将脸埋进阿秋的双峰，如此说道。

“我只是装疯罢了。”

“我知道，少爷。”

阿秋以她的大手环抱半之丞。

“所以我才这样恭候少爷您啊。”

“说的也是。”

“不过您不可以一直这样，只有今晚可以通融。”

“可是这样感觉很轻松。”

“要是有孩子怎么办？女人会生孩子，你可别忘啰。”

半之丞在黑暗中抬起头。阿秋这番话，仿如划破黑夜般，令他想起某件事。

在阿秋来帮佣前，家里原本另有一名年轻女佣。这名叫阿初的女佣不知何时有了身孕，人们都四处谣传，说半之丞与这名女佣有染。老仆治平每天通勤，夜里只有半之丞与女佣在家，周遭的人会这样揣测，也是理所当然。

半之丞直到听闻这些流言蜚语，才发觉阿初有异，惊讶地向她询问。阿初抹眼淌泪，吐露实情，道出对方是同在骑卫组任职、平时经常往来的金丸德之助。金丸生性就爱拈花惹草。

半之丞出城时，将德之助邀往市郊，质问阿初的事。半之丞原本心里打算，只要德之助肯认错道歉，并承诺对此事有个交代，便可饶他。

但德之助矢口否认自己与阿初有染，口吻极其狂妄，不见半点诚意。

半之丞盛怒之下动手痛殴德之助，一直打到对方站不起身为止。已是四年前的事，当时半之丞年轻气盛。之后将阿初安置妥当，半之丞很快便忘却此事。德之助在发生那起事件后，便从骑卫组调至近侍组，半之丞对此也没特别留意。

不过，德之助与侧用人菊村庄左卫门之间，应该有亲戚关系才是。因为德之助有位母方的亲人，是菊村的妻子。

——会是他吗？

半之丞想起金丸德之助肤色白净、无比轻浮的嘴脸。就是这个男人，因为阿初的事遭我痛殴，始终怀恨在心，才对我展开报复。事情就这么简单。

“您怎么了？”

阿秋温柔伸手环住半之丞的颈项，半之丞却粗鲁甩开。一想起阿初挺着大肚的丑陋模样，女人肉体的温暖顿时令人感到不悦。

五

“好远一段路啊。”

金丸德之助说。半之丞带着德之助，来到昔日曾与乙江到过的五间川上游。今天德之助不用值勤。

“应该这里就行了。”

半之丞停下脚步，环顾四周的原野。

与先前和乙江来时相比，景致已大不相同。荒草漫漫，刺眼的青绿覆满整片原野。令人联想到梅雨季将近的灰云，低垂布于四方，唐纸山的山坡有泰半隐于云雾之中。

四周杳无人踪。西北天空隐约可见的云缝处，射下一道残阳余晖，落在幽暗的原野上。所见景象正符合半之丞此刻的心境。

“我要谈关于乙江的事。”

半之丞转头望向德之助，如此说道。

“应该知道我带你来此的用意吧。”

“不知道。”

德之助紧盯着半之丞应道。

“你这么说，我听得一头雾水。”

“用不着跟我装蒜，金丸。”

半之丞冷冷说道，接着以平淡口吻，道出自己的推测。

“会设下这种陷阱的，除了你，不会有其他人。这是我最后得到的结论。”

“真有意思。”

德之助露出白牙哈哈大笑。

“听说你脑筋不太正常，但真亏你想得出这种推论。”

“……”

“不过，你没有证据吧。”

德之助脸上泛着冷笑，语带嘲讽。

“很快就会有。”

半之丞紧盯德之助，双目未曾稍瞬。

“菊村庄左卫门大人不久便会随主君返回藩内，到时候我只要向他确认此事，一切就会真相大白。”

“那就到时候再确认吧，今天的谈话到此为止。搞什么嘛，净说些没头没脑的事。”

德之助临走前又撂下一句。

“你要说的就这些吗？”

“且慢。”

半之丞出声唤住对方，同时感觉脑中有无数白光四处迸射。回过神时，长刀已握在手中。

“金丸，今天不把话说清楚，休想回去。”

“你这是在威胁我吗？”

德之助再度露齿而笑。

“佐桥，别以为你还可以像从前一样。告诉你，最近我的剑术也精进不少。”

有间传授一刀流的樋口道场，与三宅道场齐名，各在城下称霸一方。德之助是樋口道场的得意门生。

“别认为你还能那样对我。”

德之助的表情蓦然扭曲狰狞，憎恨完全写在脸上。

“没错，是我干的。我这个人一旦受辱，便会永远记在心头。三宅女儿的事，原本只是想让你体会一下慌张的滋味，没想到进行得如此顺利。”

“……”

“要在这做个了断是吧。我既然敢赴约前来，就早已做好心理准备。”

德之助拨开荒草向后退，抽出腰间佩刀。

先挥刀疾砍的是德之助。这刀蕴含的锋利，绝不容轻忽大意。半之丞将这一击挡开，向后退却。但德之助攻势未歇，紧接递出第二刀。半之丞想要闪避，脚下却被交缠的杂草绊住，单手撑向地面。不过，德之助似乎也被草根绊到，脚下一阵虚浮。差点往前扑倒之际，德之助急忙重新稳住身子。

德之助踉踉跄跄，重新站稳，半之丞旋即朝他肩头一剑刺出；但德之助伸剑挡格，将这剑化向一旁。两人热斗方酣，周遭的及膝荒草不住窸窣作响。

两人像讲好似的，不约而同来到河岸。那里有条来往行人踩出的小径，青草浅浅覆满河岸。两人剑持青眼，互相对峙，彼此瞪视双眼，气喘吁吁。

半晌，半之丞缓缓移步向前，剑势由青眼直直移往上段。德之助也往前迈出。两人距离进入五公尺内，半之丞以疾风迅雷之势朝德之助挺剑而去。

仿佛自悬崖上疾砍而下的一剑。德之助应该看到了空中闪过白光。他扬起双臂，欲出剑迎击。但就在电光石火的瞬间，半之丞身体犹如擦向地面，俯身从他身旁穿过，以下段剑势往上斜斩，将德之助的手臂断成两半。此乃后头隐藏必杀一击的欺敌之剑——阳炎。

“哇——”

德之助转身，仿佛欲抱住被斩断的手臂。这时半之丞猛然转回，一剑深深砍向德之助肩头。半之丞快步离开。阒静无人的原野，远处响起雷鸣。

斩杀金丸德之助的凶手，最后在查无所获的情况下，不了了之。发现德之助尸体的前一天，有人曾目睹德之助与佐桥半之丞同行，于是大目付将半之丞传唤至官邸内盘问。但半之丞的回答毫无条理可循，大目付一无所获，最后只得放半之丞返家。他甚至不认为德之助与半之丞之间有什么关联。

是年秋天，佐桥半之丞以痼疾痊愈为由，提出复职申请，却被驳回。只因上头恳切下达指示，要他继续好好养病。转眼秋去冬来，半之丞再度提出申请，同样遭到驳回的命运。

六

城内发生怪事，是隔年六月开始。当时已是炎炎夏日。

藩主右京太夫启程前往江户的日期已近，举城上下为了准备行李，仆役个个忙得焦头烂额。发现佐桥半之丞手握白刃在城内游荡的，正是这群仆役。

接获通报赶来的人见到半之丞的模样，无不胆战心惊。只见半之丞披头散发，双眸青光炯炯，从覆面的长发中露出，瞪视聚集四周的人群。前襟胡乱敞开，露出嶙峋肋骨；裤裙的绳带松脱，长长拖在身后。

半之丞突然张口大喊：

“我有话想对主君说！”

尽管他如此叫喊，但听在人们耳中，却是语意不明的狂吼。半之丞再度朗声喊叫。

“把三宅的女儿还来。”

三天前，半之丞得知乙江的死讯。乙江前往江户后，怀了三五郎重章的孩子，但就在两个月前不幸流产，就此卧病不起。到了六月，病情突然加剧，在江户藩邸内院走完年仅十七的人生。

半之丞环视包围他的人群，威吓喊道：

“把乙江还给我！”

半之丞朝内院走去。有人绕至前方欲加以阻挡，只见半之丞手中长刀寒光一闪，男子应声倒地。

“站住，不可以进去。”

仿佛这时才有人回过神，放声大叫。“当场格杀也无妨。”耳边传来这声叫喊。在这声喝令下，众人一同拔刀，城内登时剑拔弩张。

有人果敢举刀，向前砍去。但半之丞剑光一闪，那人立即中剑倒地。半之丞的刀法无比犀利。

——我要对主君一吐心中怨气。

半之丞如此思忖，缓缓向前迈进，每当眼前有白刃光芒闪过，便无意识地挥剑抵御。他感到气喘吁吁，周身刺痛。可能被砍了不少刀吧，但就差最后一把劲了。通往右京太夫办公房间的走廊就在眼前。

半之丞闪过右方砍至的一刀，纵身一跃，从小房间来到走廊。模糊的视线前方，又有一道黑色人影挡住去路。

“别阻拦我！”

半之丞出言恫吓。此时，眼前的人影沉稳应道：

“认得我吗？我是新十郎。”

半之丞双目圆睁，伸手擦拭被血渍遮蔽视线的双眼。

“半之丞，快放下刀子。”

半之丞摇摇头，摆好剑势，准备迎敌。他剑尖高举。

“这是你要的吗？那我出招啰。”

只见新十郎的黑影迅速拉开距离。半之丞缓缓移步向前。蓦地，黑影恍如振翅飞翔，向前直逼而来。他朝黑影一刀砍下，接着扭身，由下段往上斜砍。

“啊！”

慢了半步。不，是新十郎的剑快了半步。思绪甫至此，半之丞旋即感到一记重压袭向胸口，眼前顿时化为黑暗。

耀眼的夏日照在午后走廊上。犹如破布般身中数刀的半之丞，尸首横陈。

过了约莫一个月，佐桥半之丞的宅邸被抄家，收回原有的藩位俸禄。上头派遣搬运工，将家中物品悉数运出，没用的杂物则堆在庭园里烧毁。

日暮时分，火焰将四周染成赤红，映照着忙碌工作的人。有名女子在门前望着火焰，驻足良久，四周皆被黑暗笼罩后，才默默转身，从佐桥家门前离去。她全程目睹佐桥家就此断绝的惨况。此女正是阿秋。

阿秋高大的身影显得无比落寞，就连站在门边的搬运工也不禁驻足，朝她远去的背影凝望良久。

偏执剑蛤蟆舌

一

家老宅邸深处的某个房间里，两名男子正在交谈，其中一人是宅邸的主人间崎新左卫门。间崎是三名家老中的首席长老。

另外一人是访客，为担任番头[17]的远藤久米次。家老在自己家中与人交谈，理应无所顾忌。远藤之所以压低音量，是因为两人正在谈论一件秘密，得提防隔墙有耳。

远藤来到家老宅邸，已将近两小时之久，但两人之间只摆放了两个喝干的茶碗。

“然后呢？植村何时会来？”

“应该是四月初，樱花花季结束的时候。在主君返回藩内之前。”

“嗯，这下可棘手了。”

间崎双手盘胸，前额皱纹皱起；远藤默然无语，紧紧注视家老的脸。

间崎蓦然抬起头，紧盯远藤的双眼。两人对望半晌，间崎往膝盖使劲一拍。

“没法子了，没有阻止植村就任大目付的方法。”

“真的没办法吗？”

“没有。因为加贺做了那样的蠢事，害我们无计可施。虽然山内在打什么主意，昭然若揭，但我们却束手无策。”

“得暂时受他们打压了。”

“何止暂时啊，他们根本就想将我们这一派连根拔除。植村弥吉郎担任大目付，就是他们下的第一步棋。”

间崎将视线从远藤脸上移开，望向走廊的拉门。

山内指的是去年秋天从组头升任中老的山内纠兼次。十二年前，间崎严厉批斗山内当时担任首席家老的父亲，将他从掌政者的位子上拉下。

往后十二年，全是间崎和其同党的天下。藩政由他任意掌控，位于唐物町的官邸，总是聚满带着礼物前来拜访的藩士、城下富商及藩内的富农，好不热闹。间崎可说享尽富贵荣华。

这段时间，山内的儿子纠兼次一直默默培植自己的党派势力，两年前，终于笼络平冢五太夫和大世古喜内这两名家老，扭转劣势。众人都传言，纠兼次凝聚党派向心力的本领，远在他父亲山内市郎左卫门之上。

纠兼次担任小姓[18]时的情形自然可想而知，就连继承父亲家业、担任组头后，也一直显出对藩政兴趣缺缺的模样，还经常光顾染川町的料理店，一度被人们认为是浪荡子。

间崎即便听闻这样的评价，对纠兼次依旧不敢大意。

藩内设有三名家老及两名中老，由五人共同执掌藩政。若有重要议事，除了这五名执政外，还会再增添几名辅佐的组头，共同参与讨论。形式上采合议制，但其实并非这么回事。

自古藩内便有“唐泉不两立”的说法，指的自然是位于唐物町的间崎家，以及在和泉町拥有豪宅的山内家。

这句话的意思是从藩国草创以来，都是由他们其中的一方握有藩政主导权。但正确来说，应该是指两家从未和平相处，共同参与藩政。有时一方势力强盛，另一方就会在闭门思过或禁闭的处分下忍气吞声，长期处于相互抗争的局面。

尽管也有其他家老和中老出身名门，家世俸禄皆不在间崎、山内两家之下，但过去却从未出现过才能出众、足以立于两大家族之间、左右藩内政局的人物，而总是依附其中一方。这也正是两家之间对立时而激烈、时而温和，而且始终存在于藩内的原因。

他早晚会出头——间崎一直这么看待山内的儿子。虽然间崎始终小心提防，但去年间崎一派却发生一件祸事：大目付加贺权平前往调查不法情事，却在当地与接受调查的嫌疑人同上茶馆，饮酒玩乐。

藩内在距离城下约四十公里名为鸟见的港村，设置了一座军营。军营依惯例由一名中老统辖，但事实上，那名负责的中老一年只去军营探视两三次，政务全委由驻守当地的地方官掌管。

之所以发生不法情事，是因为地方官服部总兵卫接受当地数名富商贿赂，擅自减轻理应缴纳藩库的税金。藩内对此不法情事相当重视，特派遣大目付加贺与一名会计官吏前往鸟见调查。加贺虽在鸟见盘桓数日，但回藩后提出的报告，却是查无任何不法证据。

前去调查的加贺与会计官吏，接受服部与富商的酒食款待，怀抱温香软玉，因而谎称一概不知，提出掩盖真相的报告。

此事到秋天终于真相大白，加贺与地方官服部被停职，接受在家禁闭的处分。负责军营事务的中老引咎辞职，空缺由山内纠兼次递补。平冢与大世谷两位家老要求让山内升任中老，间崎无法拒绝。间崎只能向人在江户的藩主请示，亲自办理手续，让纠兼次升任中老。

山内纠兼次所以能利用加贺违法乱纪的大好机会，登上执政大位，全赖平时相当留意首席家老所做的一连串人事安排。关于这点，从明显和山内站在同一阵线的平冢、大世谷的态度来看，便可瞧出一些端倪；但直到纠兼次提议让植村弥吉郎担任始终无人递补的大目付一职，情势才更为明朗。

植村是祖先历代都在江户任职的藩士，与藩内人士鲜少往来。不过，这些年他在江户官邸担任留守居[19]，展现过人才能，名声也传回藩内。

植村的上司是江户家老末次孙兵卫。末次昔日受山内市郎左卫门赏识，才转任江户家老。间崎有好长一段时间忘却这号人物。山内一派让出政权时，末次人在远方，得以幸免。由于末次日后已再没机会调回藩内，参与问政，是个有名无权的家老，所以间崎把他当流放外岛的人物，丝毫没放在心上。

如今，当植村这号人物出现在眼前，间崎才明白，山内的儿子频频来往于染川町，其实是与人在江户的末次联系，从未懈怠。

——唐泉不两立是吧。

植村弥吉郎今年三十二岁。间崎刚刚才听远藤提及，植村不仅足智多谋，同时也是精通无外流奥义的剑术高手。推荐植村担任大目付的山内纠兼次则是三十五岁。两人都还年轻有为。间崎感到自己已沦为守势。

在政坛上呼风唤雨十几载，多少也惹了些腥膻。加贺权平之事，不过凑巧露出冰山一角。间崎也不敢保证自己没有类似过失。坐拥权力宝座者出于无意傲慢所造成的过失。曾经收受贿赂，也曾在赤石郡的开垦地重新丈量时，刻意给地主一些好处。

山内也许早晚会对昔日的这些过失展开调查。藩内没有任何人情包袱的植村之所以被推上大目付的位子，目的自然是要让他大刀阔斧，展现手腕，此事可想而知。

加贺的过失踩到了间崎的痛脚，他无法推派其他同仁与植村相抗。山内准确无比，一下击中间崎的要害。

间崎望着昏暗的拉门，脑中描绘那名就任中老还不到半年、略带冷峻的男子侧脸，接着将视线移回远藤脸上。他使出习惯动作，双手往膝盖猛力一拍。

“只好看他们怎么出招了。不过，一旦植村当上大目付，我们就不可能平安无事。你最好也要有这样的心理准备。”

“没想到您会说这样的丧气话。”

远藤久米次苦笑道。他收起笑容，陷入沉思。不久，将茶碗推向一旁，移膝向前，仿佛光是压低音量说话仍不放心。

远藤悄声说道：

“不过，植村当上大目付，会要我们这一派的命呢。”

“所以我才苦恼啊。”

“其实也并非全然无计可施。”

“……”

“暗中派人将他除掉，不知您意下如何？”

“除掉他？”

“正是。”

远藤以单手做出砍切的动作。他已年近四旬，但年轻时，曾在城下传授不传流剑法的堀川道场习剑，小有名气。

他的脸上流露杀伐之气，仿佛想起了过去。但间崎并不属意这项提议，板起脸孔。

“别说傻话了。如果真这么做，刚好正中对方下怀。此举无疑自掘坟墓。”

“不，不是派我们这边的人。虽然没办法让山内的人去做这件事，不过……”

远藤冷笑道。

“您知道马饲庄藏这个人吗？您应该不知道吧。”

“没听过。不过我知道过去有个担任过枪兵总指挥名叫马饲源六的人，此人是他的家人吗？”

“家老英明。庄藏正是马饲的儿子，现在俸禄七十石，任职于御旗组，在藩内以偏执闻名。”

“我想起来了。”

间崎说。

“马饲源六的个性也很偏执，经常和上司起争执，始终没办法任职。当上了枪兵总指挥，却又屡屡和下属争吵。我记得他应该是上任才两年，便辞官隐居去了。”

“讲到偏执个性，也许是他们家族的通病吧。”

远藤不禁发笑。似乎对自己的朗声大笑吃了一惊，旋即又悄声细语。

“马饲庄藏是我在道场的晚辈。如果能巧妙怂恿他去，或许能收拾那个江户人。”

“瞧你说得轻松。先前不是说，植村是无外流的高手吗？”

“传闻的确如此。不过庄藏是因为个性偏执，所以才没人注意，但熟知内情的人都知道，他是不传流的高手。前些日子我去探望师父堀川，见他开怀大笑，后来才得知，原来庄藏潜心修炼了五年之久，终于学会蛤蟆舌这套秘剑。”

“你说的蛤蟆舌是什么？”

“这个嘛，详情我也不是很清楚。不过根据堀川的说法，这堪称不传流秘传的剑法，就连堀川本身也未获传授。他也曾经尝试过，但总是无法熟练。听说是坐着挥剑。”

“嗯。”

间崎一脸匪夷所思的神情。

“好一套非偏执者莫属的剑法。”

“堀川也这么说。”

“找这个男人对付植村，或许很有意思。”

间崎陷入沉思，沉默半晌。不久，他松开盘在胸前的双臂，往膝盖使劲一拍，仿佛下定决心。

“好，就交给他去办，不过，千万不能让对方知道是我们在背后安排。如果这点办得到，不妨一试。要做得神不知鬼不觉。”

“此事能否顺利完成，我没办法保证。”

听间崎说要放手一试，远藤反而态度谨慎了起来，略带保守地说道。

“不过总比坐以待毙，任凭山内为所欲为，要来得强吧。”

二

前去马饲庄藏的住处一看，庄藏还未返家。他的妻子出来应门，说他今天到道场练剑，会比较晚归。

远藤久米次闻言，立即从庄藏家离开，前往位于初音町后面的堀川道场。

——她结婚应该有五年了，感觉变漂亮了不少。

远藤在脑中描绘庄藏妻子许久未见的容颜，心中如此思忖。庄藏的妻子是担任藩主随行目付的樋口茂兵卫之女。远藤和樋口是道场同门，所以两人交情匪浅。她的名字是素世，从十五六岁起，远藤便认识。

素世算是个丑女。下巴松松垮垮，可以用手指整个捏住的塌鼻子，再配上一对厚唇。如果皮肤白皙，或许这张脸蛋能稍微讨喜一些，但偏偏素世生就一张黑脸。

樋口茂兵卫有两个女儿。姐姐友野是众人公认的美女，和妹妹素世一比，不禁让人怀疑两姐妹是否真打从同一个娘胎出生。但事实上是因为友野像母亲，妹妹运气不好，长得像父亲。

马饲庄藏或许就是从和素世谈定婚事后，偏执的个性才在藩内流传开。

且说当初某日，庄藏造访樋口家。因为先前庄藏托人向樋口家说媒，所以樋口设想周到，将庄藏请至家中，以好酒款待。虽然庄藏称不上英俊潇洒，却是堀川道场内的英才，樋口对他颇为欣赏。樋口本身也曾向上一代的道场师父堀川弥次右卫门习剑，所以多了份亲切感。

眼看时机成熟，樋口在酒席间唤来两位女儿。

“我有两个女儿，看你喜欢哪一位，我都可以许配给你。”

这当然是玩笑话。两个女儿听了，也跟着抿嘴而笑。但樋口和她们心里都想，庄藏自然想迎娶姐姐友野。

然而，庄藏却在女儿们离开后说：“请将素世小姐许配给在下。”此言令樋口为之错愕。

“坐在这边、长得比较漂亮的，是姐姐友野；而坐在另外这边、与我长相酷似的，则是妹妹素世哦。”

你确定吗？樋口略显慌张地加以叮嘱。但庄藏却回答道：“这正是在下所愿。”庄藏家与樋口家所提的婚事，只是要从樋口家的两个女儿当中挑选一位。所以婚事就顺着庄藏之意，由素世嫁入马饲家。

别人说右，他就偏要向左。人们可能就是从那时起，看出马饲庄藏的这个古怪脾气。远藤心里这么想着。

姐姐友野不久便嫁给俸禄一百二十石的濑川家，也为夫家传宗接代，过着幸福的生活。从这点来看，庄藏当时决定娶素世，似乎并非是认定她的内在，而不在乎外表丑陋。

简言之，庄藏应该是从樋口当时的玩笑中，听出“你不可能会娶其貌不扬的妹妹”的意思，心生反弹，因而执意娶妹妹为妻。如今远藤已能明白此事。

庄藏的这种个性，不论在城里任职还是在道场，都愈来愈展露无遗。如今不管去到哪里，都被当怪人看待。起初庄藏在近侍组当差，后来调到纳户组[20]，接着又调往普请组[21]，现在则在城内最清闲的部门御旗组当差。这都是因为他的古怪脾气，在职场上深受上司和同僚嫌恶。

远藤心想，蛤蟆舌的剑法连师父也不会，马饲庄藏却光凭剑谱自学而成，确实很像他的作风。

日落西山，远藤穿过堀川道场的大门。他并未走向主屋，而是直接朝通往道场的入口而去，正巧遇见两名从前方走来的年轻人。

年轻人认出突然出现的男子是番头远藤，急忙让路，低头行礼。远藤如今虽已不在道场内练剑，但算是道场的老前辈，举行红白比赛时，总会带祝贺酒前来，所以门生都认得他。

“里头还有人吗？”

远藤问。

“只有马饲先生一人。”

其中一名青年应道。“你们也要好好努力。”说完客套话，远藤径自走进道场。

站在道场大门，只见马饲庄藏站在木板地中央，挥舞着木刀。他似乎朝远藤瞄了一眼，但并未就此停手，仍默默挥动手中的木刀。

仔细一看得知，庄藏正假想某种攻势，挺胸侧身，将对方的攻击化向一旁，接着瞬间展开反击，重复进行这样的招式演练。反击时，他的木刀犹如画圆一般，由下段姿势击向对手肩头，此招名为青岚。

庄藏无声的动作带有慑人气势。在昏暗道场内，他悄然无声地转身，面对看不见的敌人，以目不暇接的速度，持续做出挥砍动作。

“马饲。”

远藤出声叫唤。庄藏这才收起手中的木刀，望向远藤。

“你过来，我有话要跟你说。”

在远藤的催促下，庄藏来到他身旁。一股浓厚汗味朝远藤扑面而来。

庄藏任凭汗水滑落脸庞。此刻全身必定汗水淋漓。就像刚持真刀与敌人交手似的，庄藏不住喘息。

尽管庄藏两颊瘦削，一脸穷酸样，身体看起来也颇为清瘦，但目光如炬。站在旁边仔细端详，他的胸膛相当厚实。

“失礼了。”

庄藏收起双眸露出的精光，如此说道。

“好久不见。”

“你先去冲个凉。我们边喝酒边谈。”

远藤说。

三

“因为这个缘故，我们这一派已被逼至绝境。”

远藤一边说一边想替庄藏倒酒，但庄藏挥了挥手婉拒。他很少喝酒。

远藤等人所注意的植村弥吉郎回到藩内担任大目付，已将近两个月之久。间崎一派掌握到情报，指出植村这段时间迅速派遣部属前往鸟见的军营、赤石郡的增川村以及其他三个村庄，亦即五年前重新丈量土地时，引发百姓暴动的村落。

远藤将目前间崎一派处于挨打局面的情形，全盘告诉庄藏。庄藏面有难色地聆听。待远藤说完事情的始末，庄藏抬起头，短短说了一句：

“在下不属于任何一派。”

“这个我当然知道。我并没有要你加入我们，去对付植村。今天只是想找同门好友听我吐吐苦水，所以才一时心血来潮，绕到道场这里来看看罢了。”

“……”

“不过，有件事我实在无法接受。植村家代代担任定府[22]，就藩内而言可说是名外地人，但山内却请他担任大目付这项重要职务。植村的祖父受雇于江户藩邸，因此才拥有藩士身份，但却与我藩一点血缘关系也没有，办起事来肯定冷酷无情。虽然可以预见日后藩内将引发一场动乱，但此次可不像过去那么简单。”

“……”

“不知道你是否曾听你死去的父亲提过，间崎大人将山内父亲从家老的位子拉下，是确有其事，这是因为山内一派犯了过失。但得到的处分，却只是停职，在家闭门思过一年。当然了，他组头的职务还是维持不变。”

“……”

“所以尽管间崎大人取代他的职位，成为首席家老，不过站在藩内的立场来看，就如同禅让一样，既没有引发腥风血雨，也没人切腹谢罪。但现在这个外地人植村，我不认为他明白这当中的缘由。日后必定有大事发生。”

“……”

“政治的事到此打住吧。很无趣，对不对？”

远藤莞尔一笑，想替庄藏倒酒，才又猛然想起，改替自己斟满。

“对了，你知道植村弥吉郎是无外流的剑术高手吗？”

“不知道。”

庄藏原本低着头，此时突然抬起；原本板着的脸，也开始露出感兴趣的神情。

“以前我就曾经听说，但当时认为此事多少有些夸大不实，因为世上太多人自封剑术高手。不过，这项传闻似乎不假。”

“……”

“约莫十天前，植村前往三好町，与当地好手过招。不知该说是练习，还是比试。”

提到三好町，是位于五间川河岸的一刀流神部道场所在地，与不传流的堀川道场各自在城下称霸一方。

“想听结果吗？”

远藤摆出热衷论剑的模样，酒酣面红的脸堆满笑容，端详庄藏的反应。

“滝井千八郎落败。听说他在三场决胜负的比试中，连续两场落败，气得把竹剑丢在地上。藤野胜弥一开始先赢一场，但后来连输两场，甘拜下风。只有一人虽居于劣势，但最后勉强打成平手，你猜是谁？”

“猪谷忠八？还是今泉藤次郎？”

“是今泉。猪谷当天没去道场。”

庄藏默默颔首。虽然滴酒未沾，双眼却略带迷蒙，因为心中开始动摇。

看来马饲庄藏对植村的剑术颇感兴趣，这是可以确定的。远藤仿佛想顺着庄藏动摇的心志再加把劲怂恿。他又接着说道：

“秋天，在三好町的传统比试中，你好像和今泉打成平手是吧？”

“是。”

“这么说来，植村的剑术和你可说是伯仲之间啰。这名足智多谋而且剑术高超的可怕男人，今后将会与我们为敌。”

“……”

“讲个我自己的丑事给你听吧。”

远藤饮干杯里的酒，轻抚前额。

“老实说，在植村到我们这里上任半个月后，我曾连续多日在夜里暗中观察植村。”

说到这，远藤要庄藏稍候片刻。他起身打开拉门，朝走廊观望。

两人目前在染川町内一家名为小花的料理店离主屋不远的一间厢房。间崎和远藤常租用这间厢房。刚才远藤已命老板娘支开闲杂人等，所以理应不会有人前来，但他却对接下来要说的事，摆出煞有介事的模样。

“植村在代官町有座官邸，在那里执勤，但每晚都会前往山内位于和泉町的官邸。”

远藤走回位子上坐好，悄声说道。

“每天晚上都去呢，就因为如此，我们才了解到对方强烈的企图。我认为不能放任他们为所欲为。虽然间崎大人依旧处之泰然，还说他们爱怎么做就随他们去吧，但我深深觉得，对方绝不会轻易饶过我们。于是我心里起了个念头——好，只要有机会，我就拔刀取他性命。”

“……”

“然而当我打定主意，尾随在植村身后，才发现这个男人毫无可乘之机。最后我什么也没做，自动打消这个念头。这也难怪，听过他在三好町与人交手的情形，我才明白，他似乎不是我能对付的对手。”

“番头。”

庄藏抬起头，眼中闪着精光。

“您的意思，是要我去对付他？”

“喂喂喂。”

远藤慌张地摇着手。

“你可别误会啊，马饲。一开始就跟你说，我只是发牢骚罢了。我知道你这人对政治不感兴趣，所以才放松心情和你聊天，你可别胡思乱想啊。”

“……”

“我曾经想要斩杀他的事，你千万不能向别人提起。如果真杀了他，又会引起一场骚动。没人会拜托你去斩杀植村，别胡思乱想，来，喝一杯吧，你到现在一口都没喝呢。”

马饲庄藏最后还是滴酒未沾便离席返家。

——找女人来继续喝吧。

远藤望着庄藏走过游廊，消失于主屋那头。他朝昏暗的庭园望了一眼，心里这么想着。

张开手掌，掌心满满是汗。远藤并未喝醉。

刚刚说的那些话，是否真能让庄藏兴起暗杀植村弥吉郎的念头，不得而知。倘若庄藏没有此意，一切都只是白忙一场。

但庄藏的个性古怪偏执，不论跟他再怎么论事讲理，只要叫他这么做，他就偏爱唱反调。远藤今晚说明事情原委后，是叫庄藏千万不可轻举妄动。

如果顺利，或许会上钩。但话说回来，一切全看庄藏对我说的话有多大兴趣，特别是他对植村弥吉郎这号人物抱持何种印象。

远藤将找女人陪酒的念头暂搁一旁，重新坐回灯火边，伸手捏起盘里吃剩的鲷鱼生鱼片，蘸了点酱油，送入口中。

对某个男人设下陷阱后，吃进嘴里的食物已不再可口。远藤想起庄藏妻子的脸。虽然怎么看都是丑女，但容貌姑且不论，素世的皮肤丰润油亮，别有一番少妇的韵味。尽管他们夫妻俩至今膝下犹虚，但想必鹣鲽情深。若庄藏真斩杀了植村，或许会令这名平凡女子对此意外结果迭声长叹。

但再没人比马饲庄藏更适合当刺客了。光就剑术来说，在远藤熟悉的堀川道场里，还有另外两人的剑术造诣在庄藏之上，分别是正木骏之助与饭冢甚五郎。远藤与这两人也颇有交谊。

但不论正木还是饭冢，都是有着一般是非观念的成熟人。假使要让他们同意进行暗杀行动，得先说服他们抛却旧有的是非想法，此事并不容易。在这方面，马饲庄藏生性离经叛道，始终无视传统是非观念。

——而且，我并未命他斩杀植村。

远藤打从有意告知庄藏此事的那一刻起，心底便潜藏这个堪称狡猾的念头。此刻它又蓦然浮现脑中，但旋即被远藤从心头抹除。

倘若庄藏真的斩杀了植村，也非受任何人所指使，是出自他个人意愿。

就算事迹败露而接受审问，想必庄藏也会这样招供吧。并非是间崎或远藤怂恿他暗杀植村。即便山内亲自出马，也只能查到庄藏便得打住。像马饲庄藏这么适合充当刺客的人，可说绝无仅有。

远藤并非毫无半点内疚。但自己和间崎都已被逼入绝境。为了排解涌上心头的抱愧之情，他再次将生鱼片塞入口中，仰头狂饮冷酒。

四

马饲庄藏目送植村走入中老官邸门内，自己也走进道路对面的寺门下，静静蹲在地上等候。此寺名为莲泉寺，属于曹洞宗，曾获藩内颁布黑印状，赠予十石俸禄，是座年代久远的古刹。门内静悄悄，没人责怪蹲在寺门屋檐下的庄藏。

庄藏连日尾随植村弥吉郎身后，今晚已是第三夜。但他并未下定决心斩杀植村。心中尚未有此念头。

听远藤所言，庄藏得知远藤所属的间崎一派，因新大目付出现而狼狈不堪。但庄藏认为此事与己无关，只觉得他们定是做了亏心事，才会如此心慌。

自己对远藤久米次也没那份道义，要和他站同一阵线，甚至为他挥刀杀人。开始在城内任职后，人们与道场的关系便会逐渐疏远，但远藤却不同。他经常在道场露脸，并以前辈的姿态多方关照后生晚辈。两年前道场增建，远藤甚至拿着募款名册，向以前的门生募款。庄藏就只因为这些缘故，而和远藤有过数面之缘。

不过远藤在料理店“小花”所说的，多少令庄藏内心动摇。

例如植村造访神部道场，与今泉打成平手一事。庄藏思忖，此人似乎对剑术颇为自负。这激起他对植村无外流剑术的兴趣。另外，远藤频频提到“外地人”三个字，也令庄藏颇为挂怀。

听完远藤的话，庄藏便特别留意，等待植村进城。大目付并非每天进城，进城的时刻也不固定。但由于庄藏刻意监视，所以曾经一度在城内就近见过植村。只见一次便已足够。

——果然是外地人。

这是马饲庄藏对植村的感想。植村弥吉郎举止潇洒，身材高大，脸蛋白净。光这样便已极为显眼，却还给人鹤立鸡群的深刻印象，与藩内众人截然不同。不论服装、充满威严但略带矫作的神情，还是潇洒俊逸的龙行虎步，皆无半点破绽。庄藏心想，原来这就是所谓的江户气质是吧。

藩内虽也不乏翩然俊雅之士，但若与植村相较，肯定难以望其项背。不过庄藏并未因此对他抱持好感，反而在内心有股淡淡的负面感受。

——这样的人剑术会有多强，不可能。

害怕接受调查后惹祸上身，因而暗自心慌的间崎家老与番头，博取了庄藏对他们的同情。

庄藏对植村的反感，似乎也使他对拔擢植村的山内中老没有好评。尽管庄藏对政治意兴阑珊，但是听远藤描述，山内似乎打算将间崎一派从藩政内一扫而空，改以自己的党羽把持藩政实权。

庄藏心想，或许山内有扫除积弊、让藩政焕然一新的强烈企图，但并不会持续太久。过不了几年，山内也同样会堕落。相同的历史重复上演，不论结果如何，我的俸禄还是一样不会增加。

似乎是对政治的这份轻蔑，才让庄藏兴起跟踪植村的念头。神部道场还真是不争气，庄藏心想。

今泉藤次郎理应将植村弥吉郎打得落花流水，好让他明白藩内不乏能人。如此一来，这名锋芒毕露、令人感到碍眼的男人，想必就不敢如此目中无人，在城内昂首阔步。

如果今泉没这个能耐，就由我来吧，庄藏如此自忖。但还不至于取他性命。一旦杀了他，便正中远藤下怀。其实远藤一直按捺不住想斩杀植村的念头，是因为我置若罔闻的态度，他才不好意思说出口。

马饲庄藏蹲在寺门屋檐下，低声冷笑。接着站起身，伸了个懒腰，顺便伸展酸麻的双脚。

做件令他吓破胆的事吧。看看植村的剑法是否连我也对付不了。

庄藏最后将注意力放在这。他想见识植村的无外流剑法。倘若是连自己都对付不了的剑客，那么尽管植村再装腔作势，也只能由他去了。虽然有点同情远藤和间崎家老，但他们也只能死了这条心。

山内官邸内灯火闪烁。庄藏在屋檐下缩着身子，双眼紧盯灯火移动方向。灯火似乎来到树荫下，火光一度转暗，但接着小门开启，一名提着灯笼的男子走向大路，是植村。植村走出门外后，头也不回地快步离去。

植村似乎对自己的本事颇为自负，总是只身一人。待他黑色的背影离去，中老官邸的小门发出嘎吱关门声。马饲庄藏见门已关上，也迈步走向大路。

庄藏与走在前方的植村保持约十八米的距离，默默尾随。现在应该已过晚上十点，市街上不见人踪，一片漆黑。稀微的星光照耀，可以微微望见白色的双脚。

远处隐约可见小小的光亮，似乎是代官町前第三城郭入口大门的灯火。庄藏略为拉近与植村的距离。

蓦地，植村停下脚步，转身举起灯笼，似乎在确认同样停下脚步的庄藏长相。

“你是间崎派来的刺客对吧？”

植村问。他的语气平静，但双眼目光炯炯，注视着庄藏。

“不，你误会了。”

庄藏应道。植村微微笑出声。

“误会？不过，连同今晚，你已经连续三夜在我后头跟踪了。”

“话是如此没错，但我不是刺客。”

“你这人说话真有意思。”

植村并不知道眼前这名男子，正是他在城内听说的那名个性偏执的怪人。一时没留意，发出嘲弄笑声。

“你的话破绽百出，用不着再狡辩了。既然不是刺客，为何三更半夜跟在我后头？看你分明就是藩士，总不会是要向我打劫吧？”

“……”

“间崎的刺客，我根本不放在眼里。随时候教。”

口吻傲气十足。熟悉的感觉从庄藏心里冒出，蠢蠢欲动，缓缓在胸口移动。不是平常待的位置，而是稳当停在某个令他大感畅快的地方，他不禁想着——这才是它理应存在之处。

庄藏脱去鞋子，脱口而出，流畅道出以下这番话。

“那么，我就依阁下之言，当一名刺客吧。”

“嗯？”

植村紧盯庄藏脚下动作，接着表情惊愕，猛然重新端详庄藏，旋即也脱去鞋子，熄去灯火，将灯笼抛向一旁。

两人几乎同时拔刀。双方对峙半晌，为了确认朦胧隐现在星光下的对手身影，两人缓缓移步，拉近距离。

五

另一只草鞋遍寻不着，索性弃置。在返抵家门前，没和任何人打过照面。植村的剑法果然犀利，身上多处挂彩，但没请素世疗伤，也未请大夫，自己独力打理完毕，隔天照常进城工作。御旗所的工作，只要安分坐在官厅里即可。午后微微发烧，庄藏对同僚谎称感染风寒。休息一夜，烧便退去。

马饲庄藏心想，也许此事可不留任何蛛丝马迹，暗暗收场。

但备受期待的大目付遭人暗杀，山内一派自然得追查到底。中老山内改推同党的物头三宅勘十郎接替大目付一职，并强势取得间崎等家老的同意，动用大目付与町奉行这两名官员，对植村弥吉郎遭人暗杀一事展开调查。

植村是无外流剑客。山内似乎已巨细靡遗，列出有能耐暗杀植村的藩士名单。庄藏也曾被传唤至大目付官邸接受盘问。

庄藏得知，调查过程中，山内查问过城下每一间药铺和大夫，还拿着现场遗留的单只草鞋，访遍每间草鞋店。但庄藏猜想，应该不会查到自己身上才对。他平时惯穿木屐，草鞋是两年前素世从外头买来的，但他都只在修剪庭园花草时才穿，而且已相当老旧。

不过，调查却往他意想不到的方向展开。约莫两个月后，庄藏再次被传唤至大目付官邸。他被领进某个房间，里头有名小沙弥。

“你看仔细，是这个男人吗？”

大目付三宅对小沙弥说道。庄藏回望小沙弥一眼。这时他猛然想起某件事，脸色微微一变。

不是斩杀植村的那一晚，而是前一天夜里，他曾蹲在莲泉寺的寺门下，等候植村走出中老官邸。当时突然发现路上有盏灯火走近，于是他把身体紧紧贴向寺门最深处，亦即小门旁。

寺门离道路约三公尺半，设有浅浅石阶，比道路高出些许。庄藏本想借此避开过路行人，但那盏灯火却突然转向，绕进寺门。

在灯笼的火光照耀下，庄藏避无可避，与持灯的人打了照面。对方正是此刻站在大目付身旁的小沙弥。当时庄藏佯装若无其事，离开寺门走向大路，但小沙弥似乎已记住庄藏的面貌。

小沙弥望着脸色骤变的庄藏，略为畏怯地说，是这个人没错。三宅将小沙弥送出房外，改唤两名部下进入房内。

两名身材壮硕的人绕到庄藏背后坐下，以防他逃跑。庄藏心想，走到这一步，可说万事休矣。

“就在植村大人被你斩杀的前一晚，听说他一回到官邸便对家人说，今晚同样有刺客跟踪。”

“……”

“不过，怎么说好呢，我检视过植村大人的刀伤，你马饲的不传流的确不简单。”

三宅大感折服，旋即又脸色一沉。

“我有问题得向你问个清楚。关于刺客一事，你受何人所托？”

三宅勘十郎的讯问极为严峻，但庄藏一概回答是出自个人意愿。事实上，他的确不是受人所托。三宅虽一再逼问，但最后仍未强行认定庄藏是间崎一派的同伙人。

庄藏暂时被放回家中，隔天立即接获处分，在判决下达之前，都得在家闭门思过。藩内派人在他的住处四周架起竹篱，只有妻子素世得以在守卫的许可下外出张罗三餐，与外界的联络仅止于此。炎炎夏日即将结束，这些日子以来，夫妻俩待在被竹篱隐没的屋内，过着如同笼中鸟的生活。

某日，素世悄声说道：

“有句话我一直不方便问。我们可以放心期待间崎大人出手相助吗？”

“别抱这种期待。”

“为什么？”

素世膝盖凑向丈夫，几乎要与他相贴。

“植村大人一事，附近居民都传言是间崎大人与山内大人内斗造成。我一直认为您是站在间崎大人那一方，难道不是吗？”

“虽然外头如此传言，但实情并非如此。是我个人所为。”

“为什么您要做这种……”

素世话说到一半，顿时无语。仔细一想，丈夫向来都净做些莫名其妙的事。

虽然陆续担任过近侍组、御纳户等城内勤务，但与同僚不合，最后被调往经常得出外勤的普请组。当时上司同情他的遭遇，想提拔他当干部。一旦当上小组长，还有额外加给。但庄藏回到家，得意洋洋谈及此事，说他当场以一句“我不接受别人的怜悯”，回绝上司好意。此事至今仍令素世记忆犹新。邻人夸家里围墙边的白木莲长得漂亮，庄藏当晚便把花全部扯下丢弃。

话说回来，丈夫当初未迎娶貌美如花的姐姐，反倒选择像我这样的丑女。凭他这样的个性，我竟然以为他这次一定做了件合乎情理的事。看来是我有这样的想法才奇怪。素世如此忖度，望着满脸胡须、犹如乞丐般憔悴的丈夫。

六

不久判决下达。城内派人前来宣布判决的日子，是迈入中秋的九月中旬某夜。

使者是徒目付田原胜右卫门与骑卫组的奥富初之丞。田原修习一刀流，年轻时便威名远播。奥富则在城下一家传授去水流的小道场担任代理师父。虽然才二十二岁，年纪方轻，但剑法精妙，已是名闻遐迩的剑客。派这两人担任使者，足见高层对马饲庄藏的谨慎。

田原年过四旬，是个性敦厚的藩士。庄藏已梳理头发，漱口完毕，换好服装，端坐两人面前。田原向他说道，之所以迟至今日才宣布判决，是为了查明庄藏与藩内派系斗争是否有关，费了番工夫。如今已查明确无此事。田原的语调极为平淡。

田原说话时，奥富一直默默注视着庄藏，佩刀就搁在左膝旁。庄藏心想，此人已准备好随时拔刀。

不久，田原重新端正坐好，从怀中取出判决书，出示让庄藏观视。

“这是主君所下的判决。接旨。”

田原此时与刚才闲话家常般的口吻迥然不同，连声音也有很大的转变。厉声道出此语后，他立即敞开判决书宣读。

判决写道，解除闭门思过，命其切腹。

“明白了吗。由奥富负责介错[23]。快快接旨。”

“不。”

庄藏应道。他抬起头，微微移动臀部，脚趾弯向内侧。由于双手撑在地上，使得庄藏的模样看起来犹如一只撑坐在地的蛤蟆。

“在这之前，恳请再度调查。斩杀植村大人一事，与间崎家老有关。请您再次带在下前往拜见大目付，在下有事禀告。”

“你说这什么话。”

田原以犀利的眼神望着庄藏。

“如我刚才所言，此事已查明与间崎家老无关。先前大目付在调查时，你不也是如此答辩吗？”

“……”

“别做出此等丑态，马饲，这是主君下的判决，还不快恭敬接旨。”

“不，我不愿意就这样接旨。”

“快点接旨，马饲。”

田原叱喝的同时，已将肩衣抛向身后。奥富初之丞早他一步，挥刀砍向庄藏。

奥富只说了“这是奉主君之命”，便跪着立起单脚，拔刀斩向庄藏。庄藏维持坐姿，扭转身躯使上身倾斜，闪过奥富的快剑。接着取出短刀，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刺向前倾的奥富胸口。据说蛤蟆不吃不会动的死虫。庄藏一直在等奥富初之丞出手。庄藏的剑恰似动作迟缓的蛤蟆，以快如闪光的舌尖捕获飞虫。

奥富身体向前倒卧，发出闷响。下一个瞬间，庄藏与田原双双向后弹开，持剑对峙。

素世坐在厨房，听着客厅传出丈夫与城内派来使者大声争论的声音，好像在喊着“快点接旨”“我不愿接旨”。接着发出激烈声响，耳畔传来有人从玄关奔向客厅的脚步声。

不久，四周再度陷入阒静。这片安静令素世的内心冻结凝冰。她勉强以颤抖的双脚起身，步出厨房，朝客厅走去。

在座灯的光芒下，只见丈夫手持淌血的长刀伫立。一共有三具尸体，分别倒卧在房内及走廊的木板地上。其中两人是刚才从城内赶来的使者，另一人是一直在门前监视的男子。

闻到扑鼻的血腥味，素世全身簌簌发抖。这时，丈夫转头望向她，说道：

“有人设下陷阱害我。我现在要去取他性命。”

丈夫说这句话时，素世从他恍惚的神情中，看出过去从未见到的悲戚之色。素世颔首，沉默无语。此刻能为丈夫做的，就只有点头。

丈夫本要走出房外，又中途折返，伸手搭在素世肩上。

“有人说我之所以娶你，也是因为我偏执的个性使然，但事实并非如此。我是真的喜欢你，才和你结为夫妻。”

自己要多多保重——马饲庄藏说完最后这句话，快步走出房外。

素世熄去客厅灯火，回到厨房，坐在昏暗的厨房地板上，泪水扑簌，不住流下。

好色剑流水

一

藩主随行目付志贺善八的官邸里，传来一阵吟唱。

——此生尚能余几载 苦痛人生已将尽 汝应尽早归故里 为吾吊唁祈冥福 点亮盲眼引途灯……

这首曲子似乎是能剧《景清》当中的一节，同样的桥段，由许多人一同反复朗声吟唱。想必屋内正在练习这段谣曲。围墙外的行人从旁走过，不忘竖耳凝听。梅雨将至的灰暗天空下，志贺家苍翠茂密的树木伸出墙外。谣曲的吟唱声，隐隐约约传向远方。

“三谷。”

蓦地，志贺家的前当家平右卫门出声叫唤，打断谣曲的吟咏，一脸怫然。

“瞧你心神不宁的模样。我注意很久了，打从刚才起，你就没有全神投入练习。”

“是，您教训的是。”

被责备之后羞红满面的是三谷助十郎。此人身材高大，脸蛋白净，年轻时风流潇洒，还是井哇流的剑术高手，是家喻户晓的人物。如今年过三旬，往日风采已略减几分，昔日的剑术威名，被挥之不去的风流韵事取代。三谷助十郎如今已成为藩内首屈一指的好色男。

“其实是因为……”

三谷红着脸，吞吞吐吐。

“在下待会儿与人有约，所以有点担心时间来不及……”

“那你早说不就得了？”

平右卫门在辞官隐居前，长期担任物头一职，如今虽年过六旬，仍精神矍铄。他从年轻时便是有名的谣曲能手，每当藩内有喜庆，经常被请至藩主面前朗声表演谣曲。

据闻只要他引吭，城内登时鸦雀无声。于是他辞官后，在藩士们的请求下，一直都在特别指定的日子里，教人吟唱谣曲。

“不可以这样东张西望，精神散漫。如果和人有约，就早点去吧。”

“是，请恕在下中途先行离席……”

“和你有约的，是女人吗？”

个性严谨的平右卫门会如此询问，想必也是听说了关于助十郎平时的传闻。

前来学习谣曲的，除了助十郎，还另有六七人，也都固定会来报到。听完前当家这番话，男子们哄堂大笑。

“并不是您想的那样。”

助十郎的脸更红了。他向平右卫门鞠了个躬，然后瞪了嘲笑他的众人一眼。

“在下是要会见伯父松野。”

但走出隐居小屋，三谷助十郎立即取出怀纸，擦拭前额和脖子的涔涔汗水。

隐居小屋以一条约莫三公尺长的游廊连接主屋。助十郎走过游廊，到平右卫门妻子和现今当家善八的妻子所在主屋起居室露脸寒暄，便快步走出志贺家的玄关。

助十郎从小门走出屋外，但并未就此迈步离去，而是撑着和伞，环视道路两旁，一副等人的模样。

天空还是布满厚厚云层，看似将有一场倾盆大雨。事实上，在白日将尽的武家町大路上，正弥漫蒙蒙白雾，犹如下着绵绵细雨。将手伸出伞外才知道，这并不是雨，而是白天的暖气被冷空气冷却，才会吐出薄雾。

白雾使得两侧高墙绵延的武家町大路更显昏暗。四处不见人踪。背后的大门内再度传出吟唱谣曲的声音。

——世人对我的评语未免过于夸大。

助十郎的俊俏脸蛋略欠庄重、有如疲于玩乐的商家少爷，此刻正浮现不悦之色。

之所以会有好色风评，助十郎心知肚明。他两度娶妻，两度离婚，之后便过着放浪生活，不是在染川町和娼妓厮混，便是与一名和自己没血缘关系的远亲家寡妇传出绯闻。

特别是远亲家的寡妇一事，在亲族之间引发轩然大波，助十郎被迫出席亲族会议，被狠狠臭骂了一顿，至今仍与亲族不相往来。助十郎心想，就是当时亲戚们将此事吵得沸沸扬扬，藩内才会有这种风评，说我是好色男。

——但这一切都是有苦衷的。

之所以连换两任妻子，是因为第一任妻子与当时仍健在的母亲个性不合，自己主动求去；第二任妻子则仗恃自己的美貌和家世，骄纵倨傲，换言之，与三谷家的门风不合。天底下如果有哪个男人娶到这种老婆会开心，我还真想好好拜会一下。不，或许真有这种男人。不过，我三谷助十郎虽然不才，但若是被拿来和这种男人相提并论，我可受不了。

和藤川家的寡妇过从甚密，也是有原因的。那名寡妇的先生藤川总六，在众亲戚中与我最志趣相投。总六骤逝，亲族聚在一起讨论，想将这名寡妇送出藤川家，让她改嫁。因为众人认为她太过年轻，不宜守寡。

但这并非这名寡妇的本意。她想仰赖孩子，继续留在藤川家。体谅她的心情、愿意站在她那边的，就只有我。就这样，她非常信任我，有事便找我商量，因而日久生情。我绝不是因为有非分之想，才刻意接近她。

——虽然与臼井的妻子有暧昧关系，但也不是我主动勾引。

助十郎心里顺带对自己与同僚妻子间尚未被人发现的秘密，做出这番辩解。

助十郎与臼井彦助都是没有职务的普通藩士，俸禄也都是五十石，每月进城一次，在番头的指挥下，对存放藩主印信文件的木箱进行一天一夜的戒护，并在城内维持治安。

助十郎与彦助并非交谊特别深厚，但因为工作的关系，两人同住笄町的公宅里。某夜，彦助的妻子来访，一进门便嘤嘤哭泣。她告诉助十郎，自己瞒着丈夫在町里向人借高利贷，如今对方前来逼债，她每天过得生不如死。此刻前来，为的就是向助十郎借钱。

助十郎一遇到女人流泪就没辙。他安慰彦助的妻子，依言慷慨解囊。这时彦助的妻子突然整个人凑过来，说道：

“臼井今晚轮值，会在城里过夜。”

她生过三个小孩，年纪不轻，但不知为何，看起来仍年轻貌美，不论气色还是肤光，都像二十出头的女孩。

由于才刚流过泪，双眸更显亮丽。眼看她主动投怀送抱，就算换作别人也无法抗拒。偏偏平时住在助十郎家中帮佣的老婆婆那晚又回家过夜。助十郎直到翻云覆雨完，才想到彦助的妻子也许是看准了这点才来。

——那笔钱她至今未还。

助十郎想起这件事，颇感失望。臼井的妻子后来每次遇见助十郎，便笑吟吟地摆出娇柔媚态，对钱的事却只字未提。“那笔钱你打算什么时候还？”这句话助十郎始终说不出口。

臼井妻子那夜的行为，助十郎当她是先付了利息。但对方搞不好以为这样连本金都还清了。

——这样就被说是好色之徒，根本不公平。

仗着钱财和地位四处拈花惹草的，比比皆是。物头作间甚兵卫勤往某位下属的遗孀家跑，待对方有如自己的宠妾，此事人尽皆知。另外，染川町尾花屋的名妓阿累突然下落不明，后来才知道是被组头中根主膳纳为小妾，也同样无人不晓。还有，乡目付[24]矢部权太夫也仗着自己的职务……

此时助十郎突然心念一转。我现在站在这等那个人到来，又该如何解释？实在没资格数落别人的不是。

二

雾茫茫的道路上浮现一道人影。人影尚远，夹在两侧围墙内的茂密树木下，加上暮色轻掩，使得道路更显昏暗。但助十郎并未看错，确实是那个人没错。

此人朝助十郎瞄了一眼，微微行礼，脸上似乎挂着微笑。接着就从眼前走过，步履未曾稍歇。

助十郎茫然目送其背影离去，待身影离自己数丈远，才走出志贺家的笠门[25]，保持若即若离的距离，配合对方步伐，随后而行。

丰满浑圆而不给人粗俗之感的臀部，微微从裙摆下露出的洁白脚踝，柔软的削肩令人联想到藏在衣服下的饱满酥胸。助十郎屏息走在身后，端详她的背影。

约莫一个半月前，助十郎在志贺家附近发现这名女子。如今已查明她的身份和名字，得知她的娘家与志贺一样同在代官町。为了探望病母，平均每五天便会走代官町一趟。

她横越两条商街，接着走进左内町。此处林立的宅邸，屋主个个都是俸禄百石以上的藩士，与助十郎所住的笄町位于完全不同的方向。

女子来到一家设有长屋门[26]的宅邸前，突然躬身走进小门，并未回头看助十郎。助十郎眼里只有女子走进小门瞬间腰身所显现的浑圆曲线，连小门关闭的声音也过耳未闻。

助十郎缓缓从门前走过。这座宅邸的主人是担任近侍组统领、俸禄一百五十石的服部弥总右卫门。服部年轻时名唤猛之助，在一刀流的寺内道场担任过代理师父，名盛一时。刚才走进屋内的女子则是服部的妻子迪。服部今年四十，迪芳龄二十四。迪是续弦，所以两人年纪悬殊。

天色已晚，穿过左内町走向公宅所在的市街后，助十郎就像附身邪灵退去似的，深深吁了口气。他回身观望，看看有没有人发现他跟踪迪。只见名门豪宅林立的市街上，静悄悄一片，没半点人踪。

刚才忐忑不安的情绪，总算得以稍微平静。方才跟在迪身后所感受到近似悲哀的情感，开始涌上心头。落寞中，他看清楚自己的低俗。

——根本就和公狗没两样。

脑中浮现一只发情的公狗，吐着长长的舌头，追在母狗身后。

助十郎虽然如此鄙视自己，心中却仍潜藏一丝欢愉。今天是她第一次对我笑呢。

或许是嘲笑。一个年纪老大不小的男人，就像痴痴等候心上人的青年似的，在志贺家门前等待，最后甚至一路跟在她身后，走到官邸门口。她必定已经瞧见我脸上浮现的赞叹之色。女人鲜少会错过男人对自己的欣赏。但一个年过三旬的男子发出赞叹，表情应该近似痴愚。想必她是忍俊不禁吧。

不过那时的嫣然一笑，也可能是容许。她必定知道我是三谷助十郎。经过时向我点头行礼，她未对我视而不见，就是证据。她的笑容也许是默许，表示她很清楚我心里在想些什么。

——这样我就有希望了。

助十郎在昏暗的道路上昂首阔步。虽说燃起一线希望，但助十郎脑中并没有想将这位家世显赫的贵夫人占为己有的非分之想。助十郎心想，这方面我常被外人误解。

助十郎此刻脑中的念头，就只希望有机会能和迪聊聊天罢了。现在恰巧是梅雨季节，倘若突然来场骤雨，而她正巧没带伞在身上，我就为她撑伞，两人因而展开意想不到的发展，将是何等美事啊——助十郎充其量也只有这样的妄想罢了。

自从有了这个念头，只要前往志贺住处学习谣曲，不论阴晴，助十郎总不忘带伞。尽管他的用心目前没能派上用场，但服部妻子迷人的微笑，给了他很好的理由，令他勇气倍增。捧着充当道具用的和伞，助十郎踏上返家之路。

来到家门前，才发现自己早已饥肠辘辘。一进家门，看见已嫁入宗家松野家的姐姐千寿来访。

三

“嗨，姐。”

助十郎问候一声，坐下前先往厨房窥探，对帮佣的阿繁婆婆吩咐道：“我肚子饿了，帮我准备晚饭好吗？”

“看你这样子，好像连午饭也没吃似的，怎么了吗？”

寒暄完毕，姐姐笑着说道。

“午饭？你说的对。今天去志贺大人家之前，突然想起有事要到道场一趟，忙到没时间吃午饭。”

助十郎扯了谎。服部的妻子迪返回娘家时，似乎会提早吃午饭，一过午时便离开官邸。

虽然推断她平均五天会回娘家一趟，但助十郎还是得确认她是否真的出门了。因为不可能整个白天都守在志贺家门前等迪出现，所以他都提早到左内町，站在远处，确认迪是否走出家门，前往代官町。从那时起，助十郎脑中想的净是这天不知会有什么结果，因而茶不思饭不想。

“今天有什么事吗？”

助十郎面向阿繁端来的餐盘，如此问道。

“是关于鹿乃小姐的事。”

姐姐突然提及此事。助十郎停下手中的筷子，望着姐姐。鹿乃是因为与助十郎母亲个性不合而仳离的第一任妻子。

“鹿乃怎么了吗？”

“这话待会儿再说，你先用饭吧。”

姐姐千寿嘴巴上这么说，但啜了一口阿繁为她换过的新茶后，又自顾自地说了起来。

“鹿乃小姐后来改嫁祢宜町的坂本，你应该知道吧？”

“是啊，曾听人提起。她后来过得还好吧？”

“我说弟弟啊。”

姐姐放下茶碗，一手抵在胸前，做出吃惊的动作。

“或许是夫运坎坷吧，两年前，她又回到了娘家。”

“哦，这是为什么？”

助十郎虽然这么问道，但也只是一边默默嚼着酱菜，不敢对下堂妻的夫运多所置喙。当初只因为她与母亲不合，并非夫妻俩感情不睦，但助十郎还是答应让她离开。当时的悔恨，至今仍隐隐留在心头，不过毕竟已是过往云烟。两人离异至今已将近十年。

“助十郎，你有什么看法？”

姐姐半晌沉默不语，仿佛也陷入沉思。眼看助十郎快扒完碗里的饭，又接着说道：

“你要不要再和鹿乃小姐见个面？”

“阿婆，给我杯茶。”

助十郎向厨房喊道，接着把餐盘推向一旁，转身面向姐姐。“见面做什么？”

“你也已经三十六岁了。”

“是三十五。”

助十郎更正道。

“三十五是吧？姑且就算三十五。你既没娶妻，又没孩子，一想到我们三谷家的未来，我就担心得睡不着觉呢。”

姐姐说。姐姐千寿长助十郎三岁，从十五岁起，便到宗家当松野濑左卫门的养女。松野家俸禄两百石，濑左卫门长年担任郡代，但始终无子承欢膝下。松野家起初希望收助十郎为养子，但当时仍健在的父亲坚持不肯，最后不得已，只好由千寿当他们家的养女，再为她招赘。

如今千寿已育有四子。年轻时她体态窈窕，如今却极为富态，就像换了个人似的，颇具两百石名门夫人应有的架势。

“和她见个面吧。”

姐姐劝道。

“如果鹿乃小姐有那个意思，不妨和她重修旧好，你觉得呢？”

“……”

“我也很清楚她离开这个家，全是由于娘的固执任性。我还真同情鹿乃小姐呢。”

“可是……”

助十郎将阿繁端来的茶送入口中，说道。

“将一度休离的女人再度迎回家中，有点不成体统……”

“体统？”

姐姐挺起身，望着自己的弟弟。

“我说助十郎，你知道人们是怎么说你的吗？”

“……”

“别说你不清楚。对不堪入耳的传闻充耳不闻，依然故我地过着王老五的生活，这种日子你到底打算过多久？”

姐姐的口气和模样与死去的母亲如出一辙。助十郎急忙挥手否认。

“姐，你误会了。”

“我哪里误会？”

千寿更为光火。

“你尽做些令我们亲族名誉扫地的事，我松野的养父甚至叫我别再理睬你，也难怪他会这样说。但我毕竟也是三谷家的人，瞧你最近过着这种生活，我岂能坐视不管？”

助十郎心惊胆战地望着姐姐的脸，心下暗忖，我跟踪服部妻子，以及和臼井老婆的关系，该不会已经事迹败露了吧？他仔细端详姐姐的神情，看来她似乎还不知道。

姐姐脸上只是单纯的愤慨。助十郎颓然垂首。

“抱歉，让你操心了。”

“你也该为亲族着想才对啊。”

虽然嘴巴还这么说，但姐姐的语气已比刚才柔和许多。她原本就很疼爱助十郎。

“你已经三十六岁，能讨到什么样的老婆，对此我也想了很多。离过两次婚，还有不光彩的传闻缠身，像你这样的人，别想娶什么黄花大闺女。”

助十郎本想出言更正，说自己只有三十五岁，但后来还是作罢，乖乖在一旁颔首称是。

“你说的对。”

“我暗中帮你物色对象，想说有没有曾经离过婚、个性温柔的人，结果得知鹿乃小姐现在回归娘家的事。”

“是。”

“助十郎，你不觉得这是冥冥之中安排好的缘分吗？”

姐姐似乎对自己的意外发现相当感动。助十郎虽然不认为这是多了不得的缘分，但还是唯唯诺诺，不敢有半句违拗。

“或许真如你所言。”

“就和鹿乃小姐见个面吧，一切由我来安排。你们都是大人了，更何况原本还是同床共枕的夫妻，见个面说说话，最好不过了。”

由于助十郎没有半点反抗，所以姐姐似乎也转怒为喜，手捂着嘴，呵呵而笑。

“我说助十郎啊。”

“何事？”

“我本来想直接让你们见面，不事先知会你，但最后还是忍不住。其实前不久，我才见过鹿乃小姐呢。”

“……”

“你一定也会大吃一惊。鹿乃小姐变得比以前更加艳丽呢，宛如换了个人似的。”

唔？助十郎感觉到自己潜藏的好色之心开始蠢动。鹿乃和他成婚时，年方十七，两人不到一年半便离异。当时她是个气色不佳、身材瘦弱的女人，对于床笫之事也只会喊痛叫苦，从未显露欢愉之色。难道她嫁给别人后开窍，成为成熟的女人了？

“那么……”

助十郎说。

“我就恭敬不如从命，和她见个面吧。”

“你可真会见风转舵。”

姐姐喜滋滋地望着助十郎。

“既然对方是你的前妻，我养父应该不会说我多管闲事才对。感觉这事儿会进行得很顺利。你就和她见个面吧。”

助十郎护送姐姐到位于笄町街角的轿行，付过车轿费，目送她离去后，独自返回家中。

这时，收拾餐盘的阿繁婆婆说道：

“少爷，松野家的夫人来为您说媒是吗？”

“称不上说媒啦。”

助十郎苦笑道。

“是我的第一任妻子，阿婆你也知道的。鹿乃可能会和我重续前缘。”

说话当下，助十郎脑中蓦然清楚浮现服部妻子迪的倩影，宛如她便是现今已变得更为艳丽的鹿乃。这股错觉袭向助十郎心头。

四

姐姐生性古板，办起事却相当善解人意。她安排助十郎与鹿乃见面的场所，是位于染川町内一家名为茜屋的料理店。

这天是梅雨季里难得的晴天，烈日灼人，终日于市街上空倾照。但助十郎抵达茜屋时，日头已有渐歇之势，红轮正往西边倾落。

鹿乃早已来到。她在可以望见庭园的外廊旁，手中扇着圆扇，一见到助十郎，旋即端正姿势，向他问候。

“久未问候。”

“嗨，好久不见了。”

助十郎如此应道，命随行一旁的女侍备酒，接着一屁股坐下，招手要鹿乃靠近。

“如此呆板的寒暄就免了，过来这边和我聊聊天吧。”

尽管助十郎这么说，鹿乃却未立即走近，只是坐在原地端详助十郎，沉静地说道：

“您变了。”

“我？那当然，都已经十年了。”

“我有听说您的传闻哦。”

鹿乃说。仿佛一开始便被泼了盆冷水，助十郎望着眼前的下堂妻。

鹿乃的两颊略为长肉，肩膀和胸部一带也显现出过去没有的丰润。大眼乌黑，略涂胭脂的红唇，都如同姐姐描述那般，流露成熟女人的韵味。助十郎鉴赏后认为，鹿乃虽然脸上脂粉浓了点，但确实具有女人的成熟妩媚。

这个过去总是娇羞低头的女人，如今拥有一身晶莹玉肤，还敢望着助十郎说话而毫无怯色。助十郎心想，这是因为她知道自己的美艳。

“嗯，什么样的传闻？”

正当助十郎略感扫兴、如此回答时，女侍送来了酒菜。

“来，喝一杯吧。”

助十郎开朗地说道，想借此提振精神。对方不过是自己的下堂妻，而且是因为不称职才离异。助十郎一直当自己要和如此软弱的女人见面，才一派轻松地前来赴约。

但鹿乃非但没以缅怀旧情的姿态靠近他，反而像站在远处评鉴助十郎般。尽管助十郎颇感扫兴，但旋即改变脑中的想法。要是将不满表现在脸上，便枉费今日此行了。而且鹿乃令人意外的外貌转变，也多少勾起助十郎的兴趣。

先邀她喝酒，再找话题聊吧——正当助十郎心里如此盘算，没想到鹿乃坦然起身，走过来替助十郎斟酒，接着接过助十郎递给她的酒杯，举杯而饮，动作相当世故。助十郎暗暗吃惊，但依然不发一语。

“感觉真奇怪。”

隔了半晌，助十郎才开口说道。

“做梦也没有想到，与你离异之后，还会像现在这样一起坐着喝酒。”

助十郎觉得自己心中有无限感慨。事实上，只要稍微喝点酒，自然就会有这种感觉。鹿乃并未附和助十郎这番话。她似乎正低头窃笑。

助十郎感到难为情，口气变得有些粗鲁。

“你为什么与坂本离婚？”

“全是为了酒。”

“酒？”

“他只要一喝酒就动粗。”

“是吗。那可不行。”

“不过，他不喝酒的时候，人倒是不错。”

“嗯，像这种的，平时都是大家公认的好人。”

助十郎在一旁帮腔，益发感到索然无味。和想要重修旧好的女人喝酒，万万不该提到她的前夫。

——看来进行得很不顺利。

助十郎开始出现这样的念头。姐姐说见面之后应该会有发展，助十郎自己也这么认为。但真的面对面，反而更突显阻挡在两人之间的障壁。

她已经完全换了个人。正如同容貌和外形的变化，这十年来，鹿乃连内在也出现转变。

——不，等等。

助十郎心想，尽管我说她内在变了，但自己对这个女人又真正了解几分呢？一想到这，口中的酒顿时出奇苦涩。

过了约两小时，助十郎始终没机会提到再续前缘的事，就这样离开了茜屋。与其说没机会开口，不如说是半途失去兴致。他理应喝了不少酒，但在离开料理店时，已开始酒醒。

——这女人到底在想什么……

真不知道她来此的用意何在。助十郎将自己的事暂搁一旁，改对鹿乃的行径感到可疑。

鹿乃一直到走出染川町、来到河岸道路后，才约略显出离婚前原有的举止。

有条小河流经城下东南一带，染川町便是傍河而建的市街。染川町后方有一大片农田，这片农地通往北方的三好町。要送鹿乃返家，从河岸道路走进三好町是捷径。

时值六月夏夜，不见明月高悬。背后射来染川町的灯火，道路显得光亮迷蒙。浅浅的河水上，闪烁着潋滟灯影。耳畔传来三弦琴的琴声。

本来始终跟在助十郎身后的鹿乃，此时突然与他并肩而行。

“您一个人生活，想必很轻松自在吧？”

语毕，鹿乃抿嘴呵呵而笑。

“是啊。”

助十郎仿佛梦中惊醒，如此应道。鹿乃出了谜题。

“你听我姐姐提过这事对吧？”

“是的。”

“那么，你认为呢？如果你有意思，我没有意见……”

“……”

“都这把年纪了，还娶个不认识的人回家，实在是麻烦事。但我也明白，为了不让姐姐操心，我不能老当个王老五。”

直到刚才还觉得这女人是外人，不过此时助十郎早把这忘得一干二净。他很专注地说出心里的感想，伸手探寻鹿乃的小手。离三好町还有一段距离。

助十郎握住那软若无骨的小手，鹿乃并未抗拒，反而还将身子凑近，手臂紧抵着助十郎。传来上臂充满弹性的触感。

——原来如此。我太早放弃了。

太早离开茜屋，助十郎深感后悔。不管怎样，都应该跟她把话说清楚。刚才以为她指的是亲戚间流传的无聊传闻，所以才起身离开。现在看来，是自己会错意罢了。

“我们曾经夫妻一场，开口邀你重回三谷家，说来有点奇怪，但如果你有意愿，我不胜感激。”

“请让我考虑考虑。”

“明天到家里来一趟吧？我不用轮值。不，其实我一直都不用轮值，哈哈哈。”

正当助十郎朗声大笑，蓦然察觉背后有个黑影直冲而来。

助十郎撞开鹿乃，扭身奔向河岸。在黑暗中舞动的，是一把白刃。黑影挥剑疾砍而来，没能击中助十郎的身体，自己反倒脚步踉跄，向前踮了两三步。他站稳脚步，转身面向助十郎，发出怪异叫喊，又挥剑朝助十郎砍过来。

就在黑色人影举剑过顶、踏步向前之际，助十郎早一步沉身，跃向黑影跟前。助十郎的动作迅捷无伦，闪过对手劈砍，接着以手刀击向对方用剑的手臂，将剑击落，趁对方步履虚浮，使劲一肩撞向对手心窝。

黑色人影弓着身，在原地伫立了一会儿，接着瘫倒在昏暗的地面上。

“这个男人是谁？”

助十郎跪在地上，检视这名男子的长相，朝望向此处的鹿乃问道。挥刀相向的这名男子，刚才嘴里似乎喊着：“鹿乃，你这个淫妇！”

“你认识这个人吗？”

“……”

也许是猛然被撞向田边，仍惊魂未定，鹿乃始终不发一语。

“此人看来比我年轻些许，不过……”

助十郎将脸凑向男子，仔细端详。

“他两鬓的头发微秃。”

“是坂本。”

鹿乃说。

“坂本？不就是你的前夫吗？”

“……”

“莫非你们还藕断丝连？”

助十郎暗忖。这名男子似乎从染川町一路跟踪他们至此，然后挥剑偷袭。如果已经彻底恩断义绝，鹿乃的前夫应当不会挥刀相向。此外，他叫鹿乃淫妇，正好证明这点。想必两人至今仍难舍难分，所以坂本才会在发现自己和鹿乃的身影后，认为遭鹿乃背叛，因而大发雷霆。

助十郎觉得有点扫兴。因为没有妻室，所以才对此事有兴趣；但对于有主之花，他无意横刀夺爱。虽说鹿乃如今姿色增添不少，但毕竟也上了年纪。倘若两个前夫为了一个浓妆艳抹的半老徐娘争风吃醋，肯定沦为世人笑柄。

“既然这样，何不一开始就跟我明说呢，我不会强人所难。”

“可是，难得松野夫人专程和我商量……”

“……”

“本以为和您见面，两人聊过之后，或许就能彻底和他分手……”

“你不能脚踏两条船啊。”

助十郎挥手打断她的话。

“我并没有杀他，他只是暂时昏厥罢了。好好照顾他吧。”

语毕，助十郎转身，朝来时路走去。既然如此，已经没有送鹿乃回家的必要了。

——好个厚颜无耻的女人。

助十郎心中想着。经由刚才的事，他已完全了解先前鹿乃保持距离的态度了。虽然鹿乃与前夫因为某个缘由而离异，但想必两人仍不时瞒着家人幽会。这种事时有所闻。

回身一望，可以看见路上两道漆黑的身影。看来鹿乃正在照顾他。

——我就说嘛。

助十郎暗忖。连下堂妻也来愚弄我，最后还是得独自一人落寞返家。助十郎实在很希望众人别再将藩内第一好色男的风评加在自己身上。

光芒未见稍减的染川町灯火愈来愈近。此刻助十郎只想先找个地方好好畅饮一番再回去。

五

数天后，日暮时分，三谷助十郎还是老样子，走在代官町的路上，远眺服部妻子的背影。

他算准时间，巧妙离开平右卫门的隐居小屋，不巧却在主屋被平右卫门年迈的妻子拦住，闲聊了一会儿。时间被延误，当助十郎十万火急地走出大门时，迪早已从门前走过。

——不能慌忙走近她。

助十郎暗自思忖。可以望见迪右手拎着伞，那是不久前助十郎借她的和伞。

今天一早便晴空万里，没半点下雨迹象。从这可以明白，迪手里拿着和伞，是为了送还给助十郎。只要找个地方追上，至少能和她攀谈几句。虽然心里这么想，但助十郎仍缓步而行，并警告自己步伐不可急躁。

犹如初尝恋爱滋味的少年，助十郎从刚才便一直雀跃不已。想到先前借她和伞时的情景，不禁喜溢于表。助十郎极力克制，才收起了嘴角的微笑。

先前借伞给迪的那天，天气阴霾蔽日。助十郎一如平时，在志贺家门前等候迪到来，向迪点头致意，目送她从眼前走过。接下来不用说，助十郎自然是在不让人发现的情况下，悄悄跟在迪身后。

不久，当他们来到代官町外郊，突然无预警地下起倾盆大雨。迪身上并未带伞。突如其来的豪雨几乎令迪的身影消失在白蒙雨中。她似乎开始小跑步。但这条道路两旁净是绵延的后院围墙，没有可供避雨的屋檐。

助十郎打开和伞，快步奔向前去。尽管一同学习谣曲的同伴嘲笑他杞人忧天，但助十郎依旧将伞带在身边，不分晴雨，为的就是用在此刻。

“服部夫人。”

追向前，把伞递出，助十郎一口气说完话。

“请您用这把伞。”

迪惊讶地回头。助十郎将伞塞到她手中，一溜烟朝一旁奔去。

迪当时凝望的乌黑双眸、掠过鼻端的醉人芳香及纤细柔软的手指触感，连同奔跑时头顶倾注的畅快豪雨，一同深深烙印在助十郎记忆深处，至今仍历历在目。

——我该在哪里叫唤她好呢？

助十郎心想，最好在人多的地方。他一直很害怕接近迪的事被发现，为的不是自己，而是担心有损迪的名节。只要在初音町的人潮中，佯装若无其事，接近她即可。若能和她稍微寒暄几句，便已心满意足。

迪走过跨越五间川的木桥，往身后瞄了一眼。助十郎心想，迪的举动像在确认他在哪里似的。但也有可能是自己想太多。

不过助十郎心头仍旧感到小鹿乱撞。

——咦？

服部的妻子并未横越初音町，走平时惯走的路，而是往南，走在河岸道路上。若一直沿着河岸，只要穿过职人町，就能到达柳之马场。每至盛夏傍晚，人们便会前往那一带乘凉。但现在这个时节，黄昏时分，总是乏人问津。

定睛一看，迪正往那边走去。助十郎又喜又怕，一颗心噗通直跳，紧紧跟在迪身后。他非常小心谨慎，与迪保持相当距离，如此一来，遇见熟人时，才不会被人看出他与迪同行。

这条木器工匠群居的市街已亮起灯火。像迪这种武士家的女人现身此处，显得极为醒目。但迪似乎不以为意，依旧步履未歇，从市街中穿行而过。

走过职人町，道路又回到五间川河岸。助十郎踏上这条路没多久，看见迪就站在白光中望着自己。大胆的行径，令助十郎心头微微一震。

“服部夫人。”

走近后，助十郎不禁以责备的口吻说道。

“您来这种地方，没人注意到您，不觉得危险吗？”

迪抿嘴而笑。

“三谷大人……”

她果然识得助十郎。

“您和传闻不一样。没想到您是个一板一眼的人呢。”

“……”

“您不必担心。我只是到市街外郊散步罢了，很快便会返家。”

“那就好。”

“谢谢您的伞。”

迪缓缓走近。乌黑的眸子仿佛带有些许调皮的光芒。不过也或许是晴朗无云，天际残存的夕阳余晖映入眼中所致。

“我很高兴。”

迪轻声说道。迷人的芳香飘然扑面而来。猛一回神，迪已将伞交到助十郎手中，迅速向后退开两三步。先是露出谜样的笑脸，接着转身快步离去，留下助十郎茫然伫立原地，凝望其远去的背影。

这时，迪蓦然停步，转身面向助十郎。好个人比花娇的俏人儿。

“我不会再去代官町了。”

“……”

“家母的病已经痊愈。”

助十郎心想，原来她是为了告诉我这件事，才来到这儿。这么说，今日她是刻意与我道别。没错，这里的确是适合道别的场所。

助十郎大步朝迪走近，令他失去理智的狂热在背后推他向前。迪战战兢兢倒退两三步，但当助十郎一把抓住她时，她闭上双眼，仿佛已不再抵抗。

将迪的身躯抱在怀中，这才发现她竟如此纤瘦娇小。唇际传来一阵花香。然而，就在助十郎将手伸进她的内衣欲探寻其酥胸时，迪像猛然从梦中惊醒似的睁开双眼，将助十郎的手推开。

“不可以。”

助十郎打消念头，再度将迪紧紧拥进怀中。迪口中传出一阵娇喘。这时，背后突然有人出声叫唤。

“这不是三谷吗？你在这里做什么？”

听在三谷助十郎耳中，这声音有如雷鸣震耳。两人猛然弹开，迪背过身，助十郎则转身面向说话者。他知道自己此刻肯定面无血色。

一名年过四旬、一脸穷酸样的男子，手持钓竿和鱼篓站在那。此人名唤平井庄兵卫，与助十郎虽未住在同一栋公宅里，但两人是同僚，执勤时常碰面。看样子平井刚从五间川上游钓鱼回来。

“嗨，去钓鱼是吗？”

助十郎说道。但平井并未答话，朝背对着站在路旁的迪不住打量，眼神像要将人看穿似的。助十郎全身僵硬。

平井突然露出冷笑。

“哦，原来碍了你的好事。”

留下这句话，平井旋即转身离去，拎着不停摇晃的鱼篓，渐行渐远，在市街入口处化为小小的黑影。

“此人住在狐町，名叫平井庄兵卫。夫人，他认识你吗？”

“我不知道。”

尽管天色昏暗，看不清楚，但想必迪也同样脸色惨白。

“我要回家了。”

“请慢走。”

想再度将迪紧拥的念头已然消退。

“不用担心。天色昏暗，平井应该没认出你。”

助十郎对背向他的迪说道。但迪并未回头，快步走出河岸道路。

——她在害怕。

也许迪只是因为得知，近来对自己美貌大胆流露赞叹之色的人，就是传闻中的藩内第一好色男，因而产生兴趣。助十郎暗忖，她现在可能很后悔和我私底下碰面。

但话说回来，平井是否看出跟我在一起的女人，就是服部的妻子呢？

——也许刚才应该当场斩杀平井才对。

助十郎这么想着。眼看西边天际残存的晚照慢慢消失，助十郎迈步离去。被平井撞见的惊恐一直在心中挥之不去。

六

小睡片刻，三谷助十郎起身整理仪容，欲前往执勤的房间。

勤务从上午八点开始，一直到隔天早上八点才结束。这段时间，执勤者会轮番到其他房间小憩。助十郎刚睡醒，准备进行藩主印信文件的夜间戒护工作，等天明再到其他房间休息。待整个勤务结束，即可出城返家。

炎炎夏日已过，白昼渐短。房内略显昏暗，空气中带有寒意。助十郎打了个哈欠，打开拉门。眼前站着一名男子。

此人年约四十，体格壮硕，两鬓略显花白。是服部弥总右卫门。助十郎全身寒毛倒竖。

“吾乃服部。”

男子报上姓名。令人不寒而栗的倨傲目光，倾注在助十郎身上。

“你就是三谷助十郎对吧？”

“正是。”

“有事想和你谈谈，可否和我出去一趟。”

“可是……”

助十郎解释道。

“在下正要执勤……”

“无妨。”

服部强硬地打断他的话。

“我已经知会冈村大人了。”

“那在下便与你同行吧。”

助十郎回答。番头冈村是他的直属上司。

助十郎跟在服部身后出城，心中暗忖——当时实在应该当场斩杀庄兵卫才对。

那件事发生至今已将近一个月，这段时间一直平安无事。助十郎本已暗自放下久悬心中的大石。万万没想到，才刚松口气，就开始有人不怀好意，对他挤眉弄眼。

这是他进城执勤及到志贺家隐居小屋学谣曲时发生的事。助十郎心想，应该是自己与服部妻子的艳事泄了底。尽管那根本称不上艳事。

我们这位猎艳能手又干了大事了——周遭的人皆用半嘲弄又半带羡慕的眼神望着助十郎。只要别让服部知道就好。助十郎默默为迪祈祷。但当他被伯父松野叫去，再度说要断绝亲戚关系时，他的期望已然落空。

看来此事势必闹得人尽皆知，早晚会传进服部耳中，届时肯定有事发生。助十郎悄悄做好心理准备。这天终于来了。

服部先是来到五间川河岸，接着往北走在河边街道上，昂首阔步，步履未曾稍歇，也始终未转头望助十郎半眼。

——多说无益是吧。

助十郎跟在服部身后，悚然感到背后一股寒意游走。沿着五间川走向下游，市街北方是藩内作为步卒练兵场的辽阔原野。服部似乎想前往该处。想必要在那里和我对决吧，助十郎心中有所觉悟。

他想起今年四月，阳光洒遍绿叶时，与迪初次邂逅。当时迪并未发现站在志贺家门口的助十郎。她与同行的女子聊着天，从他面前走过。当时带给助十郎的震撼，犹如胸口挨了一记重击，至今仍历历在目。

不久梅雨季到来，他带着雀跃的心，紧紧尾随迪的身后。自己想起来都觉得羞愧。那段由隐隐欢愉与悲伤失落点缀而成的时光，全部清晰浮现脑海。软若无骨、几欲溶于掌中的触感，散发花香的柔唇，一切清澄可见，罗列眼前。

——看来，人就是无法看清自己。

助十郎心想，也许我真如众人所言，是个好色男。受这种血液驱使，认识了不该认识的人，如今即将接受制裁。既然如此，我心中无怨。倘若有悔，将有辱我藩内第一好色男的名声。

“这里可以吧？”

服部驻足说道。两人已置身练兵场。原野上杳无人踪。暮色低垂，这片平原仍保有不可思议的光亮。每次练兵总免不了严重践踏，地上青草难以生长，裸露的红土随处可见。

助十郎回望来时路。原野形成和缓的高台，市街清楚可见。整个市街笼罩在昏暗的光线中，仅能看见零星灯火。助十郎觉得迪正静静凝望此处。

待他回过身，服部叮嘱似的说道：

“应该不用再多说了。找你在此决斗，没有异议吧。”

“悉听尊便。”

“人言可畏，非我能控制。”

服部脱去肩衣，里头已绑好束衣带。他迅速撩高裤裙，将两侧塞进腰带，脱去鞋子，脚下只剩白布袜。轻盈的动作，展现出昔日寺内道场威名远播的利落身手。

“本想睁只眼闭只眼，但已传得沸沸扬扬，无法就此了事，所以才决定和你做个了结。”

“在下会全力相抗哦。”

助十郎说道。他也解开佩刀的索带，绑上束衣带，撩起裤裙。

“这是当然。”

服部高大的身躯轻灵向后退，以严峻的眼神望着助十郎。

“我知道你擅长操使井哇流的剑术。尽管放马过来吧。”

“领教。”

助十郎拔刀出鞘，服部也迅速抽刀。服部率先欺近，青眼剑势不动如岳，气势惊人。

助十郎向后退却。虽然同样摆出青眼架势，却被对手的剑气压制。

——我赢不了他。

助十郎感到自己大限已至，全身冷汗直冒。

服部默然一剑劈来。暮霭渐深的天空窜出黑影，一道迅如流星的剑光疾砍而下。助十郎挺剑将它震开，两人身形互换，但他旋即感到口干舌燥。

助十郎一边向后退却拉开距离，一边喘息。这几年他从未上过道场，由于疏于锻炼，身体动作变得迟钝许多。助十郎心知肚明。一股战栗再度传遍全身。

看来服部和他不同。借由刚才那一剑，他似乎已看穿助十郎的实力，剑招改为上段，踩着轻灵步法，向前进逼。平日勤于锻炼的结果，全展现在充满自信的身手中。

服部再度挥刀，助十郎闪身避过，朝服部身体回敬一刀。只见服部一个转身，第二刀连忙递出，砍中助十郎的手臂。

两人双剑数度交锋。助十郎的长剑砍中服部前臂和肩头，但伤势都不深。助十郎的左臂受重创，肩膀和侧腹也各挨一刀。两人多次互击，擦身而过的同时，大腿又被划了一刀。

助十郎觉得自己就像块破布，被砍得遍体鳞伤。所以能勉强避开致命伤，全因为双剑交锋瞬间，身体奇妙忆起昔日剑技，而在无意识下出招防御，但如今已快无法抵挡。身体和长剑沉重如铅石。助十郎双肩剧烈起伏，张口不住喘息。

——只能用那招了。

尽管浑身是血，助十郎仍定睛望着服部藏在刀身后、如岩石般巍然耸立的漆黑身影。

助十郎的师父是在城下传授井哇流剑术的多田仲平。多田的父亲三左卫门虽已病逝，但助十郎年轻时曾获三左卫门暗中传授秘剑。那是昔日助十郎在多田道场被寄予厚望时的事。

三左卫门传授的秘剑，是玉石俱焚之剑。原本三左卫门将这套名为“流水”的剑法传授予助十郎，并非为了与人同归于尽。三左卫门曾说过，只要穷究此剑法，便能达到以弱制强的剑术境界。

助十郎日后荒于追求剑术精进，如今只记得玉石俱焚的基本剑意。

他向后滑行数步，接着剑锋垂向右后方，微微踏出左脚。面对剑持青眼的服部，他摆出近乎毫无防备的姿态。

服部停下脚步，似乎在窥探，但旋即以小碎步绕向左方，接着使出迅雷疾风的一击。

助十郎的手肘猛然上扬，高举手中长剑，朝一剑刺来的服部肩头斩落。不避不挡，顺着对手攻势，在电光石火的刹那掌握对手破绽，使出秘剑流水。

助十郎看见服部的右臂飞向昏暗天际。之所以能看见这一幕，是因为服部的那一击划破他的腹部，他仰身倒落地面所致。

服部失去一臂，步履蹒跚，朝原野的斜坡走去。

——这样就够了。

他是迪的丈夫，理应让他活着回去。助十郎将斩向服部肩头的那一剑略偏，断去服部右臂。对自己这一剑，助十郎感到心满意足。服部的黑影已自眼界消失，助十郎躺卧在地上，眼中映照着城下的万家灯火。旋即一股灼热痛楚，令他坠入无边的黑暗。

暗黑剑千鸟

一

三崎修助正将《卢生梦其前日》这本黄表纸[27]摊在桌案前，忽闻游廊传出脚步声。似乎有人到来。

修助急忙将黄表纸置于膝下，改把事先备好的《史记》摊开。几乎同一时间，板门外传来大嫂的声音。

“修助，我要进去啰。”

“请进。”

修助说道，转头面向大嫂，身体不动。只见大嫂松乃红光满面地走进房内。一进门，她习惯性地先迅速瞄桌子一眼。

“哦，你在用功啊？”

松乃笑吟吟说道。只要看到修助把书摊在桌上，她就眉开眼笑。

十四年前，松乃嫁给三崎吉郎右卫门时，家中有三位小叔，分别是新次郎、源之丞以及幺弟修助。

这四名兄弟的母亲，在松乃嫁入门的两年前，便已驾鹤西游。因此松乃从嫁入三崎家的那一天起，每天除了要扮演好三崎家媳妇的角色，还得一肩扛起重任，让这三名个性骄横、终日在家无所事事的小叔，能入赘到门当户对的人家。

当时修助年方十岁，还只是个孩童，所以没什么问题。然而新次郎二十二岁，源之丞十九岁，虽说是自己的小叔，但两人都比松乃年长，而且能吃能喝。

三崎家的俸禄百石，在藩内算一般水准。尽管不致因家中男丁众多而三餐不继，但自己再过不久总也会生儿育女。倘若这几位小叔始终找不到入赘对象，成了人们口中的拖油瓶，一辈子在家里吃闲饭的话，会是大问题，绝不能等闲视之。嫁进门成为三崎家太座的松乃，或许就是这番心思。

一年过去，两年过去，松乃愈来愈有三崎家夫人的威严，也开始积极为小叔寻找入赘对象。

为此松乃展现过人手腕。如今新次郎成为俸禄一百二十石的堀家贤婿；源之丞入赘的对象虽然才八十石，却是组头石野的分家。两人皆入赘至门当户对的人家。

办妥他们的婚事后，想必松乃认为事情已告一段落。办完三弟源之丞的婚礼时，松乃笑着说道——日后也得为修助找门好对象，不过，那还是很久以后的事。此事也就这么搁置了。

先前松乃如此自信满满谈笑时，修助才十六岁，连胡须都还没长齐，而且松乃当时也已生了两个孩子。因为忙于孩子的教育，对这名幺弟的成长过程根本无暇关照。

松乃再度四处奔走，忙着为小叔找寻入赘对象，是从去年春天开始。那时松乃朝满脸胡楂的修助脸上不住打量，问道：

“修助，你今年几岁啦？”

“二十三。”

“哎呀。”

松乃不禁惊呼。之所以沉默半晌，一方面也许是因为对修助在不知不觉间长大成人而感到诧异，另一方面也有些慌乱无措。

如同女人出嫁有适婚年龄，男人入赘，自然也有适合的年纪。为了配合招赘女方的年龄，男方要成功入赘至女方家，最适当的年纪是二十岁到二十五六岁之间；之后会有一段空档，等到了三十岁左右，又是另一波适婚高峰。但到了这个年纪，女方多半条件不佳。

大多是些家世不错，但因为过于任性，选夫婿时挑三拣四，最后错过适婚年纪的女孩；或者父母是有名的吝啬鬼，女儿又其貌不扬，找不到男方可嫁；或是父母和女儿都还差强人意，但因为薪俸微薄，家中人丁众多，所以从入赘那天起，男方就得勤于兼差赚外快，方能度日。

当中也有人其实年纪轻轻便已觅得夫婿，但由于丈夫和父母个性不合，留下两名孩儿离去，最后无奈，只得带着拖油瓶，另寻对象。

然而年届三旬仍未成家的男子，已无后路可走。若是这时候还敢鸡蛋里挑骨头、拒绝送上门的婚事，日后将一辈子留在家中，当吃闲饭的米虫。因此，尽管尽是乏善可陈的对象，也得想尽办法，挤进对方家门。这个年纪的男人，还是频频有人上门谈婚事。

事实上，一旦年过三旬，行情便一落千丈，乏人问津。除非遇上原本二十出头便已招赘，但过了几年入赘男方突然因病亡故，女方被迫得再找人接替的情形，如果没有这样的好运，就只能单身待在家里吃闲饭。

过不了多久，家人就会对婚事死心。倘若宅邸占地够大，便会另盖一间别房供其居住，然后找个农家或市井小民出身的女孩给他们做伴；但若怀了身孕，一出生便得送孩子归阴。

“要是那样就糟了。”

松乃大致告诉修助，入赘是何等重要的大事，接着抿嘴而笑。她朝修助全身上下打量一遍，说道：

“不过，我看你应该不用太担心才对。你像我夫君，身材高大，又有男子气概。”

大嫂大言不惭地以丈夫为例，感觉就像准备大显身手般，斩钉截铁说道：

“一切包在我身上，搞不好上门谈婚事的，有如过江之鲫呢。”

尽管松乃自信满满撂下豪语，但一年过去，修助仍未找到入赘对象；虽然也曾有几桩婚事上门，不过都不了了之。

大嫂松乃似乎将原因归咎于修助不喜欢求学上头。藩内的武士子弟，到三岁便上藩校三省馆就学，接受《孝经》、《论语》乃至《大学》、《中庸》的学问传授。待修完课程，到十五六岁的年纪，便改为全天候的课程，除了四书五经，也修习《左传》、《战国策》、《史记》等。

到了这个阶段，学生是否喜欢追求学问，已逐渐出现明显区别。热中求学的人，会修完终日生[28]的课程，往更高一层的住宿生迈进。住宿生会住进坐落于藩校建地内的三省宿舍，研读更高深的书籍，与同侪共同读书讨论、作诗写文章，全心投入。

但也有不少人达不到这种水平，在终日生的阶段就跟不上进度。修助便是其中之一。修助说要去藩校，还请嫂子做便当，然后每天孜孜不倦，勤跑城下一家传授三德流剑术的曾我道场。终日生的课业并非必修科目，以剑术修行的名义请假，能获得某种程度的谅解。但在这时期与学问疏远的学生，几乎都是这种情形。

修助也不例外。他对练剑情有独钟，仿佛这才真正与他天生的个性契合。当他在道场内崭露头角的同时，与藩校的课业也渐行渐远。最后他索性成天窝在道场，任凭课业荒废。

大嫂松乃似乎是在为修助找寻入赘对象时，被某户人家挑剔，才得知此事。松乃为此将修助唤至跟前，神情相当狼狈。

“修助。”

松乃紧盯多年来一直欺瞒自己的小叔，说道。

“我没说不能练剑。但你为了练剑，三省馆的课业就半途荒废了，对吧？”

“……”

“我万万没想到事情会是这样。当家的要是知道，你说该怎么办？”

“……”

“不过现在说这些也无济于事。”

松乃必是遭人当面数落而觉蒙羞，一脸心灰意冷。但她还是以开朗的语调勉励修助——现在努力还不迟，多读点书。

“如果你肯这么做，我就替你向当家的保密。还有，如果你不懂《史记》和《汉书》，就没人肯收你当女婿哦。新次郎和源之丞所以能如愿入赘到好人家，都是因为学问过人。”

新次郎和源之丞在终日生阶段的课业自然相当优异，后来也都升格为住宿生。特别是新次郎，他是藩校里的秀才，甚至又从住宿生进阶为试舍生。试舍生是从住宿生中挑选品学兼优者，特别传授学问；一旦成为试舍生，便可获得一间个人房，以专心追求学问。

长兄吉郎右卫门同样也修完了住宿生的课程。听大嫂这么说，修助无言以对。白天上道场练剑一样得继续，但修助发誓晚上一定会用功念书。大嫂闻言，笑逐颜开，把该念的汉文书一个劲儿地往修助房里搬，堆积如山。

从四书五经，乃至《左传》、《国语》、《战国策》、《史记》、《前汉书》、《后汉书》、《唐诗选》、《唐诗正声》……光看到书桌旁这厚厚一摞书，修助便头昏眼花。他假装用功念书，暗地里却从壁橱的小盒中取出黄表纸、狂歌本[29]、洒落本[30]等读物，看得不亦乐乎。

藏在小盒中的这些书，似乎是数年前病死的父亲，年轻时在江户任职所购得。但哥哥和大嫂都没发现，这间作为修助个人房间的隐居小屋，竟藏有这些书籍。所以修助从未受到指责。

不过大嫂可以轻松看懂汉文书籍，千万不能大意。桌上放什么书，她一眼便知道。

今晚大嫂似乎喜上眉梢。她将视线移回修助脸上，吩咐他到吉郎右卫门的房间。大嫂难掩脸上的笑意。

“矶部叔母带来好消息。当然是有人想招你入赘的事啰。”

二

矶部叔母是大嫂松乃母方家的叔母，身材娇小，略显富态，谈吐相当沉稳，已年过四旬。她的丈夫矶部弥五右卫门担任物头，俸禄约一百五十石，是藩内颇具威望的人家。叔母名唤登与。

登与和吉郎右卫门迎面而坐，以她惯有的沉稳语调交谈着；一见松乃和修助走进房内，立刻对他们微微一笑。面对修助的请安，登与也很温柔地回礼，接着转头对吉郎右卫门说道：

“真的在不知不觉间长大成人了呢。不论是当哪户人家的女婿，都大可抬头挺胸。朝冈大人想必也会很高兴吧。”

“这可难说。”

吉郎右卫门露出苦笑。

“如您所见，他的体格犹胜于我，但终归是幺子，不小心把他给宠坏了。”

“我听松乃说，他在曾我道场里相当热衷于练剑，是吧。”

“没错，剑道似乎比较适合他的个性。不过，要文武双全并不容易。他在藩校修完终日生的课程后，似乎已无心向学，在我们家男丁当中，算是唯一学问不精的人。”

干吗这么多嘴——修助在一旁听得冷汗直冒。要是再这样谈下去，连他终日生课程中辍的事也走漏的话，这件难得的婚事恐怕将付诸流水。

松乃似乎同样察觉到危险，急忙在一旁插话，封住丈夫的嘴。

“对了婶婶，那个什么来着。修助曾取得曾我道场的秘传，而且好像很受师父赏识呢。修助，你说是不是？”

“是的，在下于四年前取得秘传。”

三德流的剑术，是修助唯一值得夸耀之处。道场内的首席门生，是担任代理师父的鹰野甚五郎，修助位居次席，如今已和鹰野一同指导后辈练剑。本想好好吹嘘一番，但还是有所顾忌，仅点到为止。

“四年前，那不就是二十岁？”

“没错。”

“哎呀呀。”

登与发出赞叹之声。

“既是这样，想必如今你已是道场内数一数二的高徒啰？”

“是，目前位居次席。”

“哦，不简单。”

平素举止沉稳的登与，神情转为兴奋，对自己的侄女说道：

“你只说修助很勤于上道场练剑，对他的本事却只字未提。”

接着又转头，面向吉郎右卫门。

“吉郎右卫门，既然他在曾我道场位居次席，一切就好说了。我一定会促成这桩婚事。”

比起兄嫂，个头娇小的登与似乎对武艺更了解。她立刻谈起这桩婚事的对象。

登与所找的，是两年前担任郡奉行的朝冈市兵卫之女，名唤秦江。此女芳龄十八，是这一带有名的美女。家中俸禄一百三十石，底下还有个年方十三的妹妹，家庭和睦。

登与年轻时，曾与秦江的母亲一同学习茶道，但后来各自嫁为人妇，便疏于联络。数天前，登与趁彼岸会前往寺庙祭墓，恰巧在寺内与秦江的母亲不期而遇。她问登与，是否知道有哪户人家的子弟肯入赘。

“缘分这种东西会出现在哪里，还真是无从预料呢。就拿我来说好了，你和松乃也都知道，我是因为双方父亲到岸边钓鱼，信口说出的玩笑话后来成真，才因此嫁进矶部家。”

登与的声音平静而未停断，有如愉悦的乐音传入耳中。修助一面听，一面在脑中想象秦江这名突如其来的女孩。

既然有人说她是美女，相貌想必不俗，但不知是何长相，也不知声音听起来怎样。只要不会个性傲慢就好。就算长得沉鱼落雁，但若仗着自己是招赘的一方，趾高气扬，我可受不了。修助光想就觉得兴致全无。

“那就一切拜托了。”

“婶婶，一切有劳您了。”

突然传来兄嫂的声音，修助猛然回过神，急忙抬起头，发现登与正喜滋滋望着自己。修助觉得自己刚才出神的模样，全被登与瞧在眼里，不禁羞红满面，只能低头不语。

“修助，你送婶婶到门口吧。”

吉郎右卫门送至玄关处，如此说道。于是修助立即穿上鞋，抢先一步来到庭园。

登与带着名叫藤作的老仆随行。走出门口时，她对修助说道：

“对方是温柔贤淑的女孩，只要见她一面就会明白，和你可说是天造地设的一对。无论如何我都会撮合这桩婚事，你就静候佳音吧。”

修助目送登与离去，在原地伫立半晌。随行的藤作是上一代当家在世时，便在矶部家帮佣的男仆，如今已是佝偻老翁。他提着灯笼为登与带路的模样，看起来反倒像登与带着他走似的，令修助不禁莞尔。

确认他们两人转过街角后，修助欲走进门内。这时，一道黑影站在墙边，开口叫了声三崎。

“……”

由于事出突然，修助不自主朝声音方向摆好架势。待定睛看清楚走近的人影，才说道：

“原来是奥田。这么晚了，你在这里做什么？”

此人是修助在曾我道场的同门，名唤奥田喜市郎。两人走到足以面对面的距离，奥田才悄声说道：

“伊织遭人砍杀。”

“什么？”

修助瞪大双眼，望着奥田；奥田只是回望，静默无语。

“何时发生的事？”

“就刚才而已，好像是晚上七点左右，他走在祢宜町，遭人攻击。”

祢宜町满是下级藩士居住的长屋，道路昏暗。

“已经断气了吗？”

“好像和服部一样，被一刀毙命。”

“不知道凶手是谁吗？”

“当然不知道。听说发现伊织倒地的人，第一时间就往四处张望，但没发现任何人影。”

修助低声沉吟。沉默半晌，他才突然想起，开口说道：

“要不要进屋内坐坐？”

“不了，只是来告诉你一声。我得回去了，明天道场见。”

奥田举手挥别，迈步离去。修助严肃地朝他漆黑的背影唤道：

“回去的路上要多小心。”

奥田回身望了一眼，对修助应道——你自己也多多小心。

目送奥田快步离去，修助朝阒静幽暗的道路瞥了一眼；进门后，牢牢拴上门闩。

明亮的灯光从屋内流泻而出。幺弟的婚事，可说是兄嫂最后一项烦心事。如今眼看可望顺利解决，而且还是超乎预期的良缘，兄嫂两人想必乐不可支，至今仍在讨论刚才的事。也许他们正打算等修助进门，再好好向他说教一番。

修助拖着沉重步伐，走向门口。五天前丧命的服部繁之丞，以及今晚户冢伊织之死，都是不能向兄嫂透露的秘密。

——不过……

凶手究竟是谁？修助暗自思忖。户冢伊织和修助同属曾我道场，服部繁之丞则属于位在笄町传授一刀流的增村道场。两人都是数一数二的剑术高手。

倘若刚才奥田所言不假，凶手必定是暗中偷袭，一刀解决他们的性命。修助感到强烈疑惑。秦江的事，几乎已完全被他抛诸脑后。

三

一名满脸面疱的少年朝房内探头，问：“可否指导在下练剑？”奥田猛然对他吼道：

“你不会好好坐下来说吗？最近的孩子一点礼数也不懂。”

少年跪坐地上，满面通红。修助苦笑着打圆场：“我们待会儿就谈完了，你们先自己练习吧。”少年关门离去后，修助提醒奥田：

“别这样心浮气躁，要是令代理师父起疑就不好了。”

现在在道场里指导门生练剑的，应该是代理师父鹰野和一名优秀门生柚木兵之进，但似乎仍有门生找不到人指导，在道场内闲晃。他们两人现在所处的地方，是道场旁的更衣室。

平时没特别在意，不过此时窝在这间鲜少打扫的更衣室，汗水与油脂夹杂的怪异气味充塞，令人闻了直呼难受。但话说回来，这股异臭之所以特别浓烈，也许是因为八月虽已结束，但暑气仍异常闷热的缘故。

奥田脸上微微出汗。他以手掌拂去脸上的汗水，说道：

“这么说来，三崎，你认为那件事已经被人发现啦？”

“那还用说。”

修助望着奥田略显黝黑且扁平的脸，悄声回答。

“服部死的时候，我心里颇感纳闷，因为他的死状过于可疑。这次轮到户冢。我到户冢家为他上香，向他父亲询问，结果和你昨晚说的一样，敌人一刀斩断他的颈脉，和服部的死状相同。”

“……”

“另外三人也将是对方下手的目标。”

修助这番话似乎令奥田全身微微打战。他把脸转向旁边，暗暗咒骂一声，面如死灰。

不久，奥田抬起脸，双眼紧盯修助。

“敌人到底是谁？”

“我要是知道，就不会和你在这里窃窃私语了。直接挥剑，和对手一决胜负。”

“……”

“不管怎样，都和明石脱不了关系吧。”

“可是服部和户冢都来不及握刀，便命丧刀下，明石身边有这样的高手吗？”

这次换修助陷入沉默。服部繁之丞和户冢伊织都是藩内青年里屈指可数的剑术好手。击毙他们的凶手藏身在黑暗中，至今仍瞧不出半点端倪。

“没办法，只好去见大人，请他指示了。”

修助说完，奥田频频点头，直说这个主意好。

约莫十年前，有名男子以与众不同的方式发迹，备受藩内瞩目。此人名为明石嘉门。

明石嘉门先前继承家业，在近侍组任职时，家中俸禄代代都是八十五石。但嘉门在短短数年内平步青云，地位蹿升，三十岁已担任郡代，俸禄跃升为二百五十石。

依照惯例，郡代这项职务多由年约四十岁、熟悉农政与经济、俸禄三百石以上的上级武士担任。有人长期担任郡代，因而被拔擢担任组头、家老，所以向来被视为藩内要职。三十岁的郡代可说前所未有。

但这位年轻郡代在任职的两年间，于农政上展现过人手腕，接着转任侧用人。侧用人经常与藩主接触，各项藩政要事无不参与，堪称要职中的要职。嘉门在担任侧用人期间，藩主右京太夫对他的宠信，更非别人所能比拟。

当时藩内称嘉门为奸臣的人不在少数。这话或许带有对嘉门步步高升的不解，以及对藩主青睐有加的嫉妒。

然而，明石嘉门到底是不是奸臣呢？他从担任近侍起，便以精明的头脑鹤立鸡群。不仅相貌堂堂，还是穷究天心独名流奥义的剑客。身为才智胆识兼备的人物，不论担任郡代还是侧用人，他都表现出过人才能，施展无与伦比的政治手腕。

“不过，这男人是个奸臣。”

次席家老牧治部左卫门悄悄聚集修助等五名剑客，明白说道。

牧举出嘉门曾犯下的五项过错，样样都是修助从未听闻的事。虽然似乎不是太明显的过错，但牧针对嘉门的为人，逐一说明这些过错，并仔细指出，倘若让嘉门掌权执政，不知会犯下何等滔天弊案。看来，牧一直很冷静地观察明石嘉门及他的所作所为。

批评完后，牧以闲话家常的平静口吻说，得趁嫩芽还没长成之前，趁早拔除。就在那一年，嘉门由侧用人晋升为组头，俸禄调升为四百石，已蹿升至足以坐望中老的地位。嘉门已相当壮大，称之为嫩芽并不贴切。但牧似乎认为现在动手，犹未晚也。

“虽然亟欲将他屏除在政权之外，却无法公然进行。他备受主君宠信，这招看来行不通。虽然对明石有些过意不去，但也只能以暗杀的手段对付了。”

修助等人犹如岩石般，全身僵硬。牧朝他们望了一眼，微微一笑，话语中略带威吓。

“要是再踌躇下去，你们看着好了，不久藩政将任凭明石一人摆布，走向灭亡之路。”

嘉门有藩主的宠信当靠山，一旦执政，农政将无法推展，藩士和百姓的生活也会从此丕变——牧仿佛对一切了如指掌，做出这番预言。

牧治部左卫门长年担任首席家老，但两年前疾病缠身，一度想辞官退隐。十多年来他一直主掌藩政大权，创下辉煌政绩，人称开藩以来盛世，深受上下百官信赖。

后来在众人请求下，牧留任次席家老，在病房里参与藩政。每当有重要议会，继牧之后担任首席家老的野泽市兵卫，总会进入牧家病榻，和牧讨论，人们因而称牧为病榻执政。看在修助这些尚未成家的青年眼中，牧的地位崇高有如神明。

修助等人听从牧的命令，当场递出神文誓词。数天后，一行人在五间川河岸袭击出城的明石嘉门，将他当场斩杀。那是三年前某个夏夜的事。

刺客是曾我道场的三崎修助、奥田喜市郎、户冢伊织，以及增村道场的服部繁之丞、山口骏作五人。宠臣遭人暗杀，藩主怒不可抑，特命下目付查探此案，但这五人都巧妙躲过追查。五名刺客全是尚未成家的年轻人，成了追查时的盲点。

从那之后，三年来，一直风平浪静。修助始终认为自己为藩内除去了一名大奸臣。其他四人或许也和他同样心思。修助逐渐淡忘暗杀明石一事，直到服部繁之丞离奇丧命，才又清楚记起。这次轮到户冢伊织惨遭毒手。这两人的死与三年前的事件有关，已毋庸置疑。明显有人企图为死去的明石嘉门复仇。

不得向人透露，不得相互提起……他们还发过誓，不能晋见指使的家老牧。但唯今之计，似乎只能求见家老牧，征询他的意见。

修助和奥田默然互望一眼。门外传来脚步声，一个怒气腾腾的声音喊道：“喂，里面那两个。”是代理师父鹰野。

“还不快点出来指导练剑。你们要打混到什么时候？”

四

当天下午四点，家老牧派使者前来，仿佛已看出他们心中的焦躁。将修助和奥田唤至道场入口处的，是牧家一名老婢女。她笑吟吟地吩咐两人，晚上六点前往家老官邸一趟，说完便离去。三年前召集他们五人时，也是用同样的方法，派同样的人前来。

两人顿时精神大振。他们感觉到家老已发现有异，正欲迅速采取因应之道。那名使者想必也会前去告知增村道场的山口。

修助与奥田在接下来的一个多小时里指导练剑，流了一身汗；结束时前往主屋，取来热水，擦拭身上淋漓的汗水。接着前去见师父曾我平太夫和代理师父鹰野，商量待会儿到户冢家守灵会场碰头的事后，便步出道场。外头已略显昏暗。

天气闷热，让人不禁怀疑是否又回到了夏日；但是当夜幕落下，秋天的感受再度浮现。路上弥漫淡青色的薄雾，满含沁凉夜气。西边天际仍留有巨大晚霞残影。一路走来，不时可以从屋舍间的缝隙望见殷红如血的天空。

“要小心哦。”

行经暗无灯火的市街，路上行人看起来仿如一道道黑影。奥田望着前方的黑影，如此说道。

“现在这种时候最危险。”

修助回以低声浅笑。奥田的声音不带丝毫紧张感，或许也因为两人同行的缘故。如今他们正前往牧的官邸，化解了两人从昨晚便一直挥之不去的紧张情绪。他们觉得牧并未弃他们不顾。牧违背当初双方订下的誓言，对他们伸出援手。

抵达牧位于旧马场町的官邸，两人立即被引往牧的起居室。果然不出所料，山口骏作也在场。

虽说是起居室，但此处还兼作牧养病的房间。

听说牧大多在这个房里卧床养病，只在有访客时才起身见客；有时身体状况转好，会在书桌上短暂阅读片刻。

此时，屋主同样倚着凭肘几而坐，寝具直接就铺在身后。药味扑鼻。

两人向牧问安，默默朝山口行了一礼。牧只在接受问安时，张眼望了两人一眼；在引领他们入内的中年家士端来茶和点心离去前，眼睛一直微微合着。

三年没见家老，如今看到他老态龙钟的模样，修助心里颇为震撼。三年前牧就有病在身，肌肤黯淡无光，脸庞和手脚浮肿而苍白。但当时仍颇为富态，体格魁梧。

眼前的牧，两颊消瘦，颧骨突出，喉结和胸膛的锁骨皆突出而明显；肤色泛黄，眼睛下方的黑眼圈非常清楚。显而易见，非比寻常的病正侵蚀着家老的身躯。他的面貌与过去大异，几乎像换了个人似的。

修助不禁为之一凛。此时牧正好张开眼，望向他们三人。炯炯目光和清亮嗓音与从前无异。

“应该知道我今天召见你们的用意吧？”

牧朝三人投以几欲穿透人心的犀利目光，如此说道。

“最近发生一件棘手的事。虽不知对方来历，但看来明石那件事被发现了。是不是有人泄露秘密？”

三人互望一眼，最后修助代表，回答绝无此事。

“不知对方如何查知的，实在匪夷所思。好，别向任何人透露。若因为害怕而向人泄密，只会自取灭亡。你们和我都一样。”

“……”

“杀害服部和户冢的凶手，可有头绪？”

“关于这件事……”

山口开口道。

“在下已暗中调查，但无半点线索。”

“好。虽然藩内已展开调查，但我也会另外行动，早晚查出对方的真面目。在事情水落石出之前，你们暂时不要在夜里外出。”

“……”

“我要说的就这些。你们自己多加小心，等候我下次派人与你们联络。”

三人低头行礼。牧长叹一声，微微合上眼。

“我对服部和户冢真是过意不去。今晚是为户冢守灵的日子对吧，你们有谁会去？”

“报告家老，我们两人会前往。”

修助回答。看来牧已全部交代完毕。他再度睁开眼，以慵懒的手势示意，要修助他们享用点心。

步出被苍翠树林包围、有如深山般的家老官邸，修助和奥田朝户冢家的方向走去，与山口在途中挥别。道别时，三人彼此轻声互道路上小心。

尽管山口自己也这么说，却又补上一句：“没什么好担心的。要是对方真的出现，反而好，看我一刀取他性命。”山口虽然个子矮小，身材略胖，却有一身精妙剑法，以擅长攻打对手前臂闻名。

修助和奥田来到户冢位于白银町的家中，与曾我、鹰野、柚木兵之进三人会合。守灵的仪式一直进行到晚上十一点。户冢家端酒招待众人，但修助与奥田滴酒未沾。

由于曾我早一步离席，所以回程时是四人同行。奥田回家的方向与鹰野及柚木相同，修助在途中与他们三人分手，独自返家。

眼下已是深夜时分。只有在途中行经商人市街时，略为望见明灭的灯火，一进入武家市街，四周一片漆黑，连脚下的路面也瞧不清楚，只能隐约看出所走的道路及周遭土墙。

修助此刻所在的位置是左内町。虽是中级武士居住的地方，但外观雄伟的宅邸栉比鳞次。走过这，便是修助所住的市街了。

当修助正要通过一条横越道路的小巷所形成的十字路口时，蓦然感到背后有股沉闷重压逼近。他手握刀柄，刀口微微出鞘，猛然向前冲出数公尺远。拔刀的同时，转身摆出迎击架势。

他在漆黑的路上摆好剑招，静候敌人来袭，却迟迟不见有人挥刀而至，压迫后颈的沉重气息已然消失。

修助垂持长刀，回到刚才的十字路口，以犀利的目光扫向幽暗小巷。不见任何动静，唯有微白的木板墙一路绵延。

不知从哪座宅邸接连传来一阵近乎神经质的咳嗽声，之后市街再度恢复原本的阒静。修助还刀入鞘。

——知道被我发现了，才逃往小巷里是吧。

刚才确实有这种感觉。要是再晚些才察觉，下场想必和户冢一样。一想到这，修助不禁全身冷汗直冒。刚才的确有人从背后偷袭，但始终没听见脚步声。

修助擦拭脸颊滑落的冷汗，急忙快步而行。有个异物在脑海中挥之不去，但不明白是什么。修助举起手，再度拭去脸上的淋漓汗水。

五

走出道场大门，修助仰望天空，一脸愁容。米黄色的浮云覆满天际，给人沉闷之感。风雨欲来的天色。

气温冷冽。尽管离傍晚还有一段时间，但路上已不见行人。市街似乎就将被暮色掩盖。

修助快步走着，担心路上会下起倾盆大雨。没走多远，背后突然有个女子的声音在叫唤。他心中一惊，回身而望，眼前站着一名年约三十、身材浑圆的女子。

看来女子是从一旁的寺门内走来。她一见修助，犹如满月般的圆脸旋即堆满笑容，问道：“您是三崎大人对吧？”

“正是在下，请问你是？”

“啊，太好了。”

女子并未回答修助的问题。她轻抚胸口。

“我曾经远远见过您两三次，但担心会不会是自己认错人，心里紧张万分。”

女子再度投以嫣然一笑，接着说了句“请往这边走”，做出邀修助一同走进寺门内的动作。这名女子的言行相当怪异，但神情和动作却不显半点邪气。修助带着几分狐疑，随女子身后而去。

这座寺院名为龙泉院，属于曹洞宗，规模不大，占地狭小。修助跟随女子走进寺门后，另一名年轻女子从院内的石灯笼后方走出，双眼凝望着修助。

“我是秦江。”

年轻女子待修助走近，自己也靠向前，向他深深一鞠躬，如此说道。修助呆立原地。

秦江脸上略施薄粉，擦上淡淡胭脂的双颊，散发着仿若可闻的年轻气息。黑白分明的动人双眸，配上双唇饱满的樱桃小口，无疑是个惹人怜爱的女孩。修助一时看傻了眼。

“啊，我……”

修助好不容易才挤出这句话，吞吞吐吐地报上姓名。想到方才没立即报出自己的名字，不禁满面羞红。

秦江笑吟吟地望着修助，突然凑向跟前，说道：

“我想趁今天和三崎大人见面，于是强忍心中羞惭，特来拜见您。”

“请问您找我有什么事？”

修助问。秦江想说什么，修助心中早已猜出几分。

自从被家老牧召见，前往其官邸，已经过了一个月。牧未再有联络，只能看作调查一事迟迟没有进展。这段时间，擅长攻打前臂的高手山口骏作命丧刀下。对方就如同嘲笑牧和修助等人小心提防，一刀斩断死者颈部。

修助不禁心想，三名已故同伴的遭遇，早晚也会降临到自己身上。替户冢守灵那夜返家的路上，他就曾经实际遇袭。

修助告诉兄嫂，希望能暂缓与朝冈家的婚事。此举引来兄嫂震怒，特别是大哥，他似乎怀疑修助另有女人，因而大发雷霆，严词逼问，要修助说出个原委。但修助守口如瓶，不肯透露半句。

今天早上去道场前，才被大嫂给狠狠训了一顿。修助莫名其妙地提出延期要求，居中交涉的登与颇感为难。想必事情最后还是传到了朝冈家，对方大感不解。

这名娇滴滴的姑娘，今日该是要向我问个清楚。

“三崎大人与我的婚事，我爹娘非常高兴。但听说三崎大人您提出暂缓婚事的要求，不知原因为何，可否请您告知？”

果然不出所料，秦江开门见山就提此事。修助低着头，默然不语。

“如果反对这桩婚事，请您直说无妨。”

“……”

“爹娘说要放弃这项婚事，另寻适合人家。可是我……”

秦江声音微微颤抖。

“要我马上忘却一度决定托付终身的对象，改谈另一桩婚事，我实在办不到。今日的言行，不论会如何令您感到轻蔑，我也决定要亲自见您一面，向您吐露心衷。”

“……”

“您反对我们两人的婚事对吧。如果是，请您坦白明说。”

修助抬起头。一颗泪珠恰巧自秦江眼中滑落。秦江急忙抬起衣袖，遮掩自己的泪容，将脸转向一旁。

“不，事情并非你想的那样。”

修助转头望向身后，刚才那名女佣早已不在。也许到门外把风，提防外人看见。

“我从矶部叔母那里得知时，直觉三生有幸。今日与你一见，这样的念头更为强烈。但此事仍得再等一段时日，我有我的苦衷。”

“苦衷？”

秦江放下衣袖，转头望向修助。她眼下的妆脱落，反而真切露出平易近人的面貌。秦江目不转睛，紧盯修助。

“您说的苦衷，可否说给我听？”

“我不能说。”

修助斩钉截铁说道。

“只能请你相信我，再等候我一些时日。如果你无法等待，那也只好取消这桩婚事了。”

“有个难以启齿的问题想问三崎大人……”

秦江满面红霞，悄声问道。

“您说的苦衷，是否与女人有关？”

“不，不。”

修助也红着脸，挥手否认。

“我在这方面一点经验也没有，今天还是第一次和年轻女孩聊这么久呢。”

“今天前来见您一面，果然是对的。”

秦江突然如此说道，微微一笑，露出洁白的牙齿。

“不管家人再怎么说，我都会耐心等待，请您不用为此担心。”

“抱歉。”

修助说道。就连兄嫂也用狐疑的眼神看我，但这名女孩竟然什么也没说，对我深信不疑。思绪至此，一股冲动涌上心头，修助很想紧紧将纤瘦的秦江紧拥怀中。但他并没有这么做，只是伸出手。

“不会让你等太久的。”

“我相信您。”

秦江以坚定的眼神凝望修助，接着也伸出手，握住修助的手掌。一刹那间，秦江像被火烫伤似的，急忙缩手，转身朝寺门奔去。她的身手出乎意料迅捷，有如轻灵小鹿。

修助将手举至面前，茫然望着自己的手掌，达半晌之久。手中仍留有令人难以置信的触感，充满弹性，软若无骨。

走出寺门外，已不见她们的身影。只有一名鱼贩挑着鲜鱼，扯着嗓门叫卖，走在暮色轻掩的道路上。

——我也该走了。

修助抬头朝天际望了一眼，迈步而去。本以为会有大雨，但黄昏后，空中的云层似乎逐渐散去，比方才明亮不少。

尽管情况不见任何好转，事情依旧混沌未明，没有任何眉目，但似乎仍有一线光明燃起。修助心想，现在可不是谈女人的时候。但不可否认，见过秦江后，原本无力转圜的沉闷日子，仿佛射入一道亮光。修助微微挺起胸，昂首阔步，走过市街。

那天晚上九点，奥田喜市郎家中派人前来报信，说奥田遭人砍杀。修助往奥田家疾奔而去。

第三名牺牲者山口骏作死后，奥田突然变得抑郁寡欢，经常告假不上道场。就算到了道场，他也仅练习两个小时左右，便匆匆返家，似乎常关在家中，足不出户。

修助虽然觉得奥田的行为过于胆小，但也认为这么做较为保险。在家老牧派使者来之前，不能擅自行动。奥田似乎是因为某个原因，在夜里外出，才会遭人斩杀。莫非刺客始终埋伏在外头，等候深居不出的奥田终于耐不住烦闷，夜里到外头透气，才伸出毒手？

修助赶抵时，奥田尚存一息。他的刀伤避开颈部，伤及肩头。奥田的剑术在防守方面，有其独到之处，不论再怎么古怪的剑法，他也能使出高强的缠斗本领，将对手攻势弹开。也许是高超的防守剑术在遭人偷袭时发挥功效。但从包扎伤口的白布被血染成红布来看，肩头这一剑，仍是致命伤。

没看到大夫在场，只有几名亲人静静坐在奥田枕边。奥田的父亲见修助到来，沉痛地向他道谢，说道：“奥田一直叫人要请修助先生前来，所以我们才请您大老远跑这一趟。”

“奥田。”

修助靠近奥田耳边叫唤。奥田微微睁开眼，但气息紊乱，两眼无神，望着天花板，似乎没听见修助的声音。

“我是三崎。”

修助几欲将脸贴在奥田脸上，很有耐心地轻声说道：

“有话想交代对吧，嗯？你是有话想说，才找我来的吧。快说吧。”

奥田的喉咙发出吞咽口水的声音。他眼望天花板，发出呼气般的声响。

“听不懂，再说清楚一点。”

“我闻到……药味……”

奥田忽然以清晰的声音说道。但这是最后的话语。他胸口猛然急剧起伏，喘息不止，双手紧掐自己的喉咙。只听得喉咙作响，奥田身体扭曲，吐出某个东西。

奥田的妹妹急忙靠过去，以白布擦拭他呕出的物体。一大团骇人的血块。奥田蓦然平静下来。他的脸色渐趋苍白，犹如浪潮退去，气若游丝，随后就断气了。

修助行了一礼，从嘤嘤哭泣的女人中间站起身，退至房内角落。这时，奥田的父亲来到修助面前坐下，说道：

“喜市郎对你说了些什么？”

“在下也听不清楚。”

修助如此回答。其实一听到奥田说的话，他顿时清楚记起先前在左内町路上遇袭一事。

刺客得知自己被人察觉，旋即悄然无声离去，但夜气中仍残留一股异味。当时修助不解其中玄机，但奥田的话点醒了他。是药味。讲得更明白些，是在次席家老牧治部左卫门养病房间里闻到的气味。修助被莫大的疑惑深深攫获。

——有可能吗？

修助望着已成为冰冷尸体的奥田，强忍心中想问清楚的冲动，不发一语地坐着。

六

曾我平太夫静静聆听修助道出事情始末。待修助说完，才简短应了一句：

“真相似。”

“……”

“我派有一套名为千鸟的秘剑，对手用的剑法和它颇雷同。”

“咦？三德流的秘剑？”

修助隐瞒原委，只将斩杀户冢及奥田并一度袭击自己的刺客用剑特色，详细告诉曾我，询问曾我对操使此种剑法的人，是否有线索。

但曾我的回答出乎意料。修助脑中一片混乱。

“弟子从未听说这套秘剑。”

“是我祖父所创，传予我父亲。后来这套剑法就舍弃不用了。”

三德流是从蝙也斋松林左马助的愿立流分出的支派，曾我的祖父又七郎原是仙台藩士，同时也是以三德流剑术闻名于世的高手。因为某个原因辞去官职后，来到这座城下传授三德流。这便是曾我道场的创始由来。

“千鸟这套秘剑，由又七郎传授给我的父亲次左卫门。”平太夫说道，双手盘胸，仿佛若有所思。

平太夫年过四旬，下巴蓄着一丛黑胡须，平时冷静高雅的脸庞，今日难得显现一缕慌乱之色。

“户冢伊织，增村道场的服部，这些年轻人皆遇袭丧命。其实有件事一直令我挂怀。”

“……”

“千鸟是一套居合拔刀术，特色是一刀斩断对手颈项，以发挥一击必杀之效。”

“……”

“你说听不到对方的脚步声对吧？”

“是的。”

“听说当时创造千鸟，意在作为暗杀之用。因此我父亲才废除此剑，未传授予我。但他曾告诉我，用剑者在制敌时，脚下不穿鞋，只穿白布袜。”

修助感到背后一阵寒意游走，想起在黑暗中展开袭击只隐约传出些微气息的刺客。

“师父，您说太师父未将此剑传授予您，但是否有传给当时的门生呢？”

“我想应该没有。我也没听过他曾传授此剑。”

平太夫虽然这么回答，但似乎也想到，实际上又的确有人使用疑似千鸟的剑法，暗中袭击他的门生。他又说道：“等等，我查一下。”

“这是我父亲那一代的门生，这是我祖父那一代。”

两人分别翻阅眼前的数本门生名册。名册上详细记载每位门生的入门时间，设籍道场修炼年月，以及结束道场练习的时间；对曾经取得免许的门生，也详细记录取得时间。

“三崎。”

平太夫忽然出声叫唤修助，指着手中门生名册，要他过目。修助仔细看着平太夫所指的地方。

在牧忠次郎的名字下方，写着千鸟二字。他设籍曾我道场仅短短一年。忠次郎是牧治部左卫门三十二岁继承家业前用的名字。

“忠次郎就是现在的家老牧大人吧？”

“没错。”

“这事当真匪夷所思。我从没听说家老曾来我们道场学剑，而且还长达一年，真是百思不解。”

平太夫一脸纳闷，偏着头。但修助已猜出几分。修助听过传闻，牧年轻时曾在江户修炼空钝流的剑术，并臻至高手之境。想必牧后来请曾我次左卫门到宅邸内传授秘剑千鸟。时间约莫是他继承家业的五年前。

“只有他，没别人了。你那边查得怎么样？”

平太夫翻找了一会儿，将门生名册看过一遍，放下手中的合订本，说道。

“我这里也没有。”

“这么说来，学过秘剑千鸟的，就只有家老牧大人了。”

平太夫说着，伸手轻抚下巴胡须，接着脸上骤然露出慌乱神色，直说不可能。

“若说家老没来由以暗杀为乐，实在讲不通。再说了，他一直是病魔缠身，听说最近病情更是每况愈下，不可能还有力气挥刀才对啊。”

“当然，应该是别人吧。”

修助说道。他与家老之间的关联，是对曾我也无法明言的秘密。

“击毙户冢及奥田的剑法，还无法证实是否真是千鸟。但多亏师父帮忙，我已有大致线索了。”

“三崎，你们……”

平太夫带着对死者们的疑问，说道。

“难道因为某种原因，而成为暗杀的对象？”

“不，这方面还没有半点眉目。”

“自己要多加小心。”

平太夫静静端详修助。

“我不会叫你一味逃避闪躲。既然是类似千鸟的剑法，身为剑客，应该有办法与之抗衡才是。勇敢面对它，不要松懈。”

修助默默行了一礼。他当然也这么打算。

先前至家老官邸接受召见，牧的衰老容颜再度浮现眼前。有病在身的牧，在夜里到市街上斩杀那四名同伴，此事绝无可能。但摆在眼前的事实却在在证明，刺客就是牧治部左卫门本人。

由于某个原因，牧必须将昔日自己唆使暗杀明石嘉门的五名刺客灭口，一个也不留。知道自己是仅存的最后一人，那种真切感受，压得修助喘不过气来。

接下来半个月，修助以柚木兵之进当练剑对象，勤练剑技。他要柚木在毫无预警的情况下出剑砍他颈部，他再躲过来剑，展开反击。这段时间，修助一到傍晚便立刻返家，夜里深居不出。

待剑法大致练就娴熟，修助在从道场返家的路上，总会先绕至牧家官邸，刻意在四周徘徊约两小时才返家。双方早晚得做个了断，如今修助已想早日了结此事。

修助连夜在附近徘徊的行径，引来旁人怀疑。某夜，一名沉默寡言的中年家士站在牧家门前，紧盯修助一举一动。但牧并未上钩。修助心想，或许牧病情恶化了。

事实上，当修助心里这么猜测，而不再到牧家附近徘徊，两天后，家老牧以召见的形式，与修助展开对决。使者是在修助从道场返家后来的。还是先前那名笑容可掬的老婢女。

修助觉得自己就像冷不防被捅了一刀。牧无视修助引诱，改用修助无法拒绝的方式，主动邀他上钩。

——难道他打算在我抵达官邸前，或是见面之后返家的路上，来偷袭我？

无论如何，想必牧打算趁今晚将最后一人灭口，了却此事。修助迈步走向夜里的市街。想到化为剑鬼的牧，不禁全身微微打战。

甫走进家老官邸所在的旧马场町不久，修助便察觉背后有道微弱气息。

只有气息，没半点脚步声。修助自己也脱去草鞋，刀口微微离鞘，以便随时拔刀。当修助脱去鞋子时，气息似乎略为远去。

突然，一道浓厚气息进逼。是暗夜。几欲充塞眼鼻的深沉黑暗笼罩全身。修助首次听见敌人的脚步声。也许对方正在估算距离吧。此人斜向而跑，走走停停，声响细微，就像小鸟从地上跑过的脚步声。若非竖耳凝听，细微声响绝难听出。如果不是背后那股杀气，确实会令人联想到在岸边嬉戏的鹬鸻。

鹬鸻疾飞而至。真正骇人的是，当对方已近在咫尺、手中白刃挥砍而至时，同样未传出半点脚步声。恍如一阵疾风吹来。

此刻他已无暇逃跑。修助右膝弯曲，左脚向外递出，猛然沉身，弹开朝头顶疾砍而来的长剑。紧接着下个瞬间，他改为弯屈左膝，右脚蹬向地面，挺身而立。这个动作刚好赶上抵挡对方挥出的第二刀。只听得铮一声清响，高大的黑色人影从修助腋下擦身奔过。修助朝对方身躯使出刚猛一击，往反向奔去。他一口气跑出约九公尺远，回身持刀，摆好架势。此时，耳畔传来有人倒地的声音。适才那刀扫向对手身躯，应该已经划破对手的肚肠。

修助依旧剑持青眼，在原地伫立了一会儿，才还剑入鞘。他觉得鬓角有些刺痛，伸手一摸，顿时沾满黏腻鲜血。本以为自己巧妙躲过第一剑，看来是在毫发之差的距离下擦身而过。

修助转过身去。这是黑暗中的私斗，他认为不论是挥剑者还是中剑者，都不该交谈。

才走两三步远，身后传来痛苦的声音，说道：“三崎，你过来。”修助走回原处，确认倒地的男子手中并未握刀，这才蹲下。除了血的腥味，还夹杂浓浓药香。

“破得了我的秘剑千鸟，的确不简单。”

牧气喘吁吁地说道。

“你就顺道将我带回官邸吧。虽然我已回天乏术，但死在这儿，会惹来不少麻烦，不论对我还是对你都一样。”

“为什么要杀我们灭口？”

修助问。牧并未答话。修助唤了一声家老，催促他回答，牧才虚弱无力，干笑几声。

“大夫说我只剩半年性命。临死前我才想到，要是让知道明石事件真相的人留在人世，对我极为不利。”

“我们都曾向神明立过誓啊。”

“立誓这种东西岂能相信。”

牧以嘶哑的声音说道。接着深深弓起身躯，仿佛要抱住自己被划破的腹部，但并未发出半声呻吟。修助跪在地上，茫然望着家老身影。他见识到长期坐拥权力大位的人可怕的猜忌心。

修助蓦然想起某件事，用力摇晃牧的肩头。

“家老，我想问您一件事。”

“……”

“明石嘉门真的是奸臣吗？”

牧默然不语。修助伸手探他的鼻息，发现已经断气。

修助站起身。是该将牧的尸体运往官邸门前。料想他的家人发现后，会将尸体运往宅内，并于两三天后，对外宣布病榻执政病死的消息。

修助背负无比沉重的负荷。无法独力承受的重大秘密。那个女孩能和我一起承担吗？

修助想起在龙泉院院内遇见的秦江，心里认定，她是自己唯一的救赎。他从昏暗的地上一肩扛起牧沉重的身躯。

孤立剑残月

一

“你还记得鹈饲佐平太吗？”

前家老三井弥五右卫门问道。小鹿七兵卫应了声是，便不再言语，默默回望前家老。

怎么可能忘记。鹈饲佐平太是七兵卫奉上级之命斩杀的对手，地点在东海道金谷的一家客栈外。虽然已是十五年前的事，但当时两人交锋的情景，七兵卫至今仍历历在目。

佐平太面对四名对付他的敌手，挥剑相抗，毫不退缩。耀眼白日照射河滩，随风飘荡的芒草，以及自己带回佐平太的人头，在上面撒盐，客栈侍女撞见时的惊惶。七兵卫等四名讨伐的使者回国时，举城迎接的叫好声，及随之而来的俸禄被提高，这些是七兵卫过去唯一拥有的光荣回忆。他万万不可能忘却。

“嗯，也对，你不可能忘记。你知道佐平太有个弟弟吗？”

“您指半十郎吗？”

弥五右卫门颔首。半十郎与佐平太相差十几岁。当逃离城下的佐平太遭斩杀，以及鹈饲家被废除武士家业时，他被江户的户田家收养。户田家为定府，半十郎的婶婶就是嫁入户田家。那时半十郎应该还只是十二岁的少年。

“半十郎怎么了吗？”

“依藩主的意思，决定让鹈饲家重兴家业。江户家老通知我，最近便会让半十郎继承家业。”

“是。”

七兵卫心想，这么一来，鹈饲家可以重振了。对半十郎和鹈饲的亲人而言，想必是天大喜事，不过与我无关。话说回来，家老为何专程找我来，跟我说这件事呢？

“虽然是江户家老告知我此事，但这当然是藩内这边的矢野和奥泽商量后，向人在江户的藩主呈报的结果。”

“……”

七兵卫一脸茫然，望着弥五右卫门的脸，似乎逐渐明白弥五右卫门找他来的用意。

矢野孙七郎与奥泽权兵卫是弥五右卫门的政敌。两人约莫一年前，踢下弥五右卫门这个多年的敌人，坐上执政大位。

这两名掌握大权的权贵，先更换执政者及各项职务的首长，巩固自己的派系；一切安排妥当后，又陆续着手，废除以三井弥五右卫门为首的旧势力遗留政策。

不论哪个时代，每当权力交替，很自然就会出现这类情势变化。这一年来，更是不断更迭。照这样看，同意重兴鹈饲家，让半十郎继承家业的决定，也是新掌权者修改旧政的一种手段。今日弥五右卫门找七兵卫前来，莫非只为一吐不快？

七兵卫经弥五右卫门一提，才想到，当初佐平太逃亡，据说也与那时的政治斗争有关。详情七兵卫并不知悉，只是奉上级之命，担任追兵，英勇追讨佐平太。当时他二十六岁，正值血气方刚年纪。

“半十郎将会随春天归国的藩主，一起回到藩内。”

“……”

“事情麻烦了。”

七兵卫抬起脸。看来弥五右卫门召见他，并非只为表达对新执政的不满。只见弥五右卫门心事重重，迭声长叹。

“麻烦？您是指……”

“人在江户的松村彦三郎偷偷告诉我，半十郎回国后，似乎打算要求与你决斗。”

“……”

七兵卫茫然看着前家老，简直不敢置信。

“请问这是怎么一回事？”

“也就是说，半十郎对哥哥佐平太遭斩杀，一直耿耿于怀。听说他公开昭告众人，回国后要与你决斗，一雪多年郁积胸中的怨恨。此事是彦三郎亲耳所闻，绝不会有错。”

“可是在下追讨佐平太，并非为个人私怨。他怨恨我，实在不合情理。”

“确实不合情理。但既然半十郎敢如此公开宣布，想必背后已获得矢野和奥泽默许，你绝不能一笑置之。”

“……”

“你知道当年佐平太为何从城下出走吗？”

“在下不知。”

“现在和我同样失势的组头落合市兵卫，在当时的某夜里，于出城时，遭人行刺。与市兵卫随行的家士命丧刀下，市兵卫则受了点伤，保住一命。那时展开暗杀行动的，正是佐平太。佐平太背后有矢野暗中操纵。后来真相逐渐浮现，一切只因矢野与市兵卫的关系形同水火。正当打算缉捕佐平太归案，查明他与矢野之间的关联时，他却逃走了。”

“……”

“事情就是这么回事。矢野孙七郎也许因为当时的事，而想对鹈饲家做些补偿吧。”

“但此事与在下并无关联。而且将报复对象锁定在下一人，在下不胜困扰。”

“你说的没错，不过……”

弥五右卫门弯着小指，在下巴处搔了几下。

“虽说有四名追讨者，但就正式名义，你才是真正的追兵，其他三人只是辅助角色，没错吧？”

“……”

“我重新看过当时对决的记录，最后是你杀了佐平太，并依照旧有规矩，给他最后一击。我想此事，半十郎应该也知悉。”

“请问在下该如何应对？”

七兵卫不知所措地问道，弥五右卫门并未立即回答。他不疾不徐，啜了口茶，以手掌拭去嘴角残留茶水，才又将视线移回七兵卫脸上。目光平静，但显得软弱无力。

“总之，你得多加留神。”

“……”

“他们可能会以正当名义，在家老默许的形式下，由半十郎提出与你决斗的要求，千万不能大意。”

“家老，您能助我一臂之力吗？”

“这是当然。藩内严禁私斗，倘若真的发生，我一定会挺身替你说话。但我的建言，矢野和奥泽应该会置之不理吧。”

三井弥五右卫门身为绝顶聪明的执政者，深获藩内外人士信赖。如今被屏除政权核心之外，过着隐居生活，似乎对插手干预此事，颇为顾忌。七兵卫心想，现在不能指望眼前这名老者了。

弥五右卫门也没半点隐瞒自己无能为力的意思。说完该转告的消息，便噤口不语，弓着背，低头喝茶。他已经不想再看七兵卫。

沉默如坐针毡，七兵卫低声说了句告辞，就此起身。弥五右卫门面对七兵卫的道别，只是微微颔首，不发一言。当七兵卫打开拉门，踏向走廊，弥五右卫门又蓦然从身后说道：

“有件事你得牢记在心。根据彦三郎信中所言，鹈饲半十郎是梶派的一刀流高手。”

二

弥五右卫门的房里放有火盆。也许因为在房内停留过久，来到屋外，倍感夜里寒风料峭。时序迈入三月，白昼的日照，不断告知春天的脚步已近。只是入夜后，残冬仍不忘露脸。这个时节，愈是晴朗无云的日子，昼夜温差愈明显。

七兵卫走在路上，全身簌簌发抖。然而，他之所以加快脚步，不全然因为冷冽的夜气。打从刚才步出前家老宅邸，七兵卫便感受到心中的焦急情绪。

——得想个办法才行。

藩主返回藩内的日子，会视当年情形而提早或延迟两三天，但往往都定在四月初。再一个月，鹈饲半十郎就要回国了。在那之前，得针对刚才得知的荒谬蠢事，想个办法。

七兵卫一点也不想和对方决斗。倘若在十年前，尽管七兵卫觉得前家老说的事荒谬至极，如果对方有意，他或许愿意奉陪。然而，小鹿七兵卫现在已四十一岁，他只觉得晴天霹雳，心里慌乱如麻。如今身上满是松弛赘肉，特别是突出的圆肚，实在丑陋至极，泡汤的时候，连自己也不忍卒睹。

七兵卫想起去年秋天，处理庭石一事。七兵卫俸禄七十石，家中没有堪称庭园的空间，但由于祖父喜好庭园，所以就略在房子外围栽种树木，摆放庭石。

某夜，暴风雨摧残，简陋的庭园冒出个大洞，最大的庭石正好滚进洞中，妻子高江直嚷难看。隔几天，七兵卫卷起衣袖，亲自动手，将石头搬出洞外。七兵卫没闲钱请人处理，这项工作，他自忖有能力胜任。

没想到那块石头竟是这般沉重。七兵卫使尽九牛二虎之力，好不容易才将石头拖出洞外，却上气不接下气，起身时，一阵头晕目眩，整个人瘫倒在石头旁。当时他就深切体认，自己已不再年轻。

昔日七兵卫以一身无明流剑术，在藩内名列五大高手。如今都已是尘封往事。他有将近十年没上道场。

——梶派的高手是吧。

七兵卫松弛的双颊泛起僵硬笑容。倘若现在和半十郎交手，想必会一败涂地吧。

“晚餐吃了吗？”

回到家中，高江问道。七兵卫要她不用准备了，事实上，他是没胃口。高江闻言，也没问是否已在外头用过饭，便开始收拾餐具，走进厨房。

七兵卫回到卧房更衣。高江平时便没有替他更衣的习惯。多年来，夫妻俩一直感情不睦。七兵卫回到起居室，等候妻子忙完厨房的工作。

“有酒吗？”

高江返回起居室，七兵卫问道。高江回答有。

“您想喝一杯是吗？”

“……”

“已经很晚了呢。”

“少唠叨，快点拿来。”

高江冷冷回望七兵卫一眼，还是到厨房里，端来酒瓶和茶碗。盆里只放了这些，连下酒的酱菜也没有。

“还有其他事吗？”

七兵卫不发一语，拿起酒瓶倒酒。

“三井大人和您谈了些什么？”

“藩主春天会返回藩内，到时候……”

“……”

“算了，这话待会儿再说。”

听七兵卫这么说，高江旋即应道：“那我先去睡了。”

高江走出起居室后，七兵卫走进厨房找下酒酱菜。有红芜菁和小茄子做成的酱菜，他伸手各抓一把，放进碗里，走回起居室。

嚼着芜菁，默默喝冷酒，蓦然感到淡淡哀戚涌上心头。就像自己一人被迫面对没来由的审问，心中无比落寞。面对这没来由的审问，他既没有为自己辩解的口才，又没有反制对手的能力，想来便觉羞愧。

几杯黄汤下肚，羞愧之心仿佛在酒气的温热下发酵，逐渐转为怒火。七兵卫挺起胸，环视空无一人的房间。

——从来没人敢说要与我为敌。

七兵卫满腔的怒火，首先烧向欲正面与他为敌的鹈饲半十郎。那时他十二岁，这么说现在二十七岁是吧。嗯，乳臭未干的小子，脑袋里竟然有这么令人恼火的念头。尽管放马过来吧，就让你见识无明流剑法的厉害。

但旋即一转，满腹愤恨又移向刚才见面的三井弥五右卫门。昔日身为首席家老，藩政由他一人独揽，现在却一点骨气也没有。明明错在对方，却连这么点小事也阻止不了，连我都替他脸红。别说此事和他无关，当初下令追讨的，是三井掌权时的那些执政者。如今鹈饲将这笔账全算在我头上，倘若三井想趁此之便，睁只眼闭只眼，不去为当年我们四名追兵做的事负责，实在天理不容。

——高江这女人，发生这种重要事情，却一点用场也派不上。

丈夫有难，妻子却早早回房，呼呼大睡。七兵卫对妻子发出胸中愤慨。高江向来很容易入眠，想必此刻已睡得不省人事。七兵卫动作粗鲁地举起茶碗，将碗里的酒一饮而尽。不对，向她发牢骚也没用，七兵卫暗忖。

“嗯，现在才对她发牢骚，也无济于事。”

七兵卫抓起一把红芜菁，送进嘴里，一个人喃喃自语，回想过去漫长岁月，夫妻俩感情不睦的生活。之所以没有离异，仅只为了不想惹来人们闲言闲语。那天我使劲拖起那块庭石，整个人瘫软在地，这女人见状，非但没来帮我，还在旁边嘲笑。讲到两人形同水火的原因，说来话长。

斩杀鹈饲佐平太后，回到藩内，七兵卫和其他三人一同接受提高俸禄的奖赏。那时的高江并非恶妻，每次回娘家，总不忘夸耀丈夫的丰功伟业，和寻常人的妻子没什么两样。当时七兵卫的母亲身子还很硬朗，高江很认真地服侍婆婆和丈夫；虽然不时会表达不满，但也只是针对两人膝下无子的事。

夫妻俩关系恶化，全因为酒。自从提高俸禄，七兵卫便经常与酒为伍。原本他就不排斥酒味。经常有藩内人士招待七兵卫，到茶馆喝酒，请他描述对付佐平太时的英勇事迹。七兵卫口才愈来愈好，简直有如说书人，但也同时爱上茶馆的酒香。

不仅好酒成瘾，甚至还有了情妇。英勇事迹大致讲过一轮，不久，再没人邀他上茶馆喝酒。但七兵卫仍频频独自光顾茶馆，老从家里拿钱出来玩乐，没多久，外头有女人的事也东窗事发，这才见识到高江炽烈的妒火。七兵卫在茶馆游荡了两年，最后洗心革面，高江却再也不肯原谅他。

——追究起来，是我自己不对。

被酒意激起的怒火逐渐萎缩，七兵卫将茶碗放回盆内，垂头丧气，缩着身子。那时的确太得意忘形了。

对于七兵卫沉溺酒海，藩内人士和妻子，都以宽容的态度看待。毕竟小鹿七兵卫曾远赴百里之遥，成功讨伐藩内叛逆，是名气响亮的剑士。只是赞赏的声音愈大，消失也愈快。

就像庆典结束，仍留在原地跳舞，不肯离去的人，藩内众人看待七兵卫的眼神，不久全变了样。人们只当他是沉醉昔日短暂功名，深陷酒色却无法自拔的男人。此种鄙视七兵卫的看法，至今仍存在于藩内，但七兵卫自己却过了许久之后才察觉。

生性好强的高江也发现了此事。小鹿家得来不易的名声，就毁在丈夫手上，令她不胜怨怼。

——尽管如此，半十郎凭什么和我算这笔账？

他重新斟了杯酒，送入口中，脸上哭笑难分。

三

“既然这样，我会记得向曾田大人禀告此事。”

番头氏家喜兵卫提到如今参与执政的组头大名，如此说道。七兵卫前额贴地，深深行了一礼，说道：

“诚如在下适才禀报，此事在下并无任何过错。但今日前来，恳请番头您帮忙，还望大人为在下保密。”

“我知道了。”

番头冷冷点着头，毫不隐瞒心中不悦，说道：

“你说的事，我已全盘了解。但你原本也是享誉藩内的剑士，如果觉得鹈饲半十郎的要求不合情理，何不接下战帖，和他一较高下呢？”

离开番头官邸，七兵卫快步走离大门，取出怀纸，擦拭前额和脖子的汗水。因为屈辱而浑身冒汗。

快步通过左内町的武家宅邸，来到五间川河岸，驻足而立。七兵卫心中思忖，接下来该往哪儿走。

前家老告知半十郎的事，至今已过了将近二十天。这段时间，七兵卫在亲戚及上司间奔走。鹈饲半十郎的决定，怎么看都不合理，只能说是牵强的借口。

七兵卫大声向拜访的对象陈情，四处请人替他和藩内高层居中斡旋，但对方大多反应冷淡。

想找亲戚帮忙，无奈七兵卫的亲戚中，几乎没人位居权贵。只有一位远亲，名姓吉井，担任物头一职。但吉井对七兵卫如此重视的请托，却只冷冷颔首敷衍，还反过来怪罪他平时疏于问候，并拿他们夫妻俩感情不睦的传言，加以斥责，甚至将一切归咎于七兵卫沉溺茶馆。他搬出陈年往事，数落一番，骂得七兵卫最后落荒而逃。

上司也没有想象中的可靠。七兵卫在御旗组任职。昔日被选为追讨鹈饲佐平太的追兵时，原本任职马回组，但数年后，就被调到现在这个闲差。上司御旗奉行也是闲差，对藩政没任何影响力。

不过御旗奉行增川八十右卫门对七兵卫的陈情，深表同情，并请认识的官员，为七兵卫写了几封引荐信。当中有书院目付白石忠次郎、近习头取伊泽庄兵卫、郡奉行中里佐太夫、郡代柘植甚之丞，以及今天才刚见过面的番头氏家喜兵卫等人。

此事在城内难以启齿，所以七兵卫都是配合对方出城后，或是非轮值的日子，向上司增川告假，拎着糕饼礼盒，前往拜访。但到底有多大用处，他自己也不清楚。

七兵卫抱着病急乱投医的心情，四处请人说项，却不知道这些听他陈情的官员，是否真能谅解他的苦处，居中为他和上层调解。

氏家为人率直，所以才会说那些话。但始终不发一语的白石忠次郎、脸上老挂着微笑的中里佐太夫等人，心里到底是怎样的心思，就不得而知了。或许他们聆听七兵卫的陈情，心里却认为，身为武士，不该有这种请托。

七兵卫突然深深觉得，自己这二十天来四处奔波，腿都快跑断了，到头来却只是无谓的垂死挣扎。手里拎着糕饼礼盒，卑躬屈膝，向人磕头请托，分明就是四处献丑。

阳光炽热，从头顶倾照，日光在河面上碎成片片波光，可以望见两艘停在河上的小船。船上各有两名男子，一人操纵船篙，不让小船被水冲走，一人握着长柄镰刀，切除水中水藻。他们不是在采集水藻，而是清理寒冬期间变得脏污的河川。

对岸杨柳冒出白嫩新芽，树下聚集数名男女，正观看船上男子工作的情景。船上男子将镰刀收回船内，比了个信号，两艘船一前一后，往下游而去。岸边看热闹的人们见状，心满意足，往两旁散去。

七兵卫本来也看得入迷，这时才猛然回过神，迈步离去。虽然尚未决定要去哪儿，但回家也没什么意思。三天前，高江返回娘家，如果现在回去，只是面对空荡荡的屋子罢了。

——那个臭婆娘。

七兵卫想起先前，把鹈饲半十郎即将返回藩内之事告诉妻子时，她表现出的态度，不禁暗自低声咒骂。

之所以向她坦言，是因为心生胆怯。那天晚上，他前往拜访书院目付白石忠次郎。人们都说白石忠次郎足智多谋，与次席家老奥泽权兵卫交谊匪浅，将来必居藩内要职。白石聆听七兵卫说明原委，频频点头，但既没问话，也未提供任何意见。待七兵卫说完，他只应了句：“我已明白此事，辛苦你了。”

受屈辱与不安折磨，七兵卫回到家，出自盲目寻求救援的心情，才向妻子透露半十郎的事。高江个头高大，胸部饱满。七兵卫一边说，一边偷瞄妻子胸部。久未触碰的浑圆双峰，看起来是那样令人依恋。

但高江的反应却无比冷淡。

“这么重要的事，您为何之前一直没说？”

她以刺耳的口吻说道，冷冷望着七兵卫。

“您自己的事，请自己想办法。在事情解决之前，请容我回娘家暂住。”

我当然会自己解决啊，七兵卫心想。不过一想到这，登时有股几欲令人着火的焦躁，在心头激荡。

——还剩十天。

去道场吧，七兵卫心想。十年未曾踏进道场。尽管去了也不会有任何改变，但心中的焦躁，令他兴起前往道场的念头。七兵卫急忙拭去汗水，头也不回，穿过河岸道路，快步走向道场所在的山伏小路。

四

七兵卫站在道场门口，茫然望着门生练剑的模样。踏步向前的脚步声，激烈对打的竹剑交击声，进攻的吆喝声，声音化为相互交杂的热气，不断袭来，七兵卫深受震撼。

里头挥舞竹剑的，都是十四五岁到二十岁出头的年轻人。有四五名较为年长，像是道场高徒的人，正在指导门生练剑，个个都是七兵卫从未见过的生面孔。没人回头看七兵卫一眼。

七兵卫四处探寻道场主人稻毛宗近的身影，却遍寻不着。也许稻毛年事已高，近来鲜少亲临道场。那就到主屋露个脸，向他问候一声，再回去吧。正当七兵卫心中消极地想着，一旁突然有人叫唤：“小鹿伯父。”

回头一看，眼前站着一名绑头巾、手握竹剑的女孩。她肤色黝黑，相貌凛凛，像男人一样穿着裤裙。此女乃当初四名追兵之一、志贺又左卫门的次女静乃。静乃脸上布满粒粒汗珠。

“哦，是静乃啊。”

七兵卫说道。数年前，又左卫门曾带静乃到七兵卫家，拜托他指导这孩子无明流剑法。

又左卫门对七兵卫说，家中三个孩子都是女流，是我心中一大憾事，但次女静乃对剑术颇感兴趣。如果你认为她有潜力，我想送她到山伏小路的稻毛道场，拜师学剑。当时七兵卫只觉得又左卫门异想天开，但还是接受请托，指导静乃剑术。

不过，七兵卫家中并无道场，所以只有趁晴天，在庭园里教授静乃剑招。静乃一学就会，而且动作利落。就这样，静乃来家里学剑，持续一年之久。七兵卫对又左卫门说，她似乎颇有天分，不妨让她入门学艺。并写了一封给稻毛的推荐函。

虽不时听又左卫门提起静乃的事，但从那之后，七兵卫一直未见过静乃。数年前手脚细长的少女，如今已亭亭玉立，一身练习服，更突显丰满酥胸。唯独略显黝黑、一脸正经的脸庞，仍留有往日的影子。

“长高了不少呢。”

七兵卫说。

“今年几岁了？”

“十七。”

静乃腼腆应道。

“嗯，这么说来，也差不多该嫁人了。”

“家父也这么说，但我觉得还早。”

“你很喜欢练剑是吗？”

“是的，最近总算懂了些诀窍。”

“静乃，我有个提议。”

七兵卫突然灵机一动。

“你来指导我练剑吧。”

“晚辈哪有这个资格……”

静乃顿时满面红霞，但还是小心翼翼问道：“您是说真的吗？”

七兵卫颔首。静乃见状，立即奔回道场，取来竹剑。

七兵卫虽然站在门外，往道场窥探，却被年轻人的热气震慑，提不起勇气进去。他心中暗忖，昔日在这座道场里技冠群雄的剑客，上了年纪，竟是这般难堪。不过此刻既然静乃在，就来试试许久未握的竹剑吧。

然而，真正手握竹剑对峙，却只有一个惨字可以形容。静乃剑术精进许多，运使剑招的动作，流畅利落。七兵卫与她过招，旋即感到脸上冷汗直流。此刻的他口干舌燥，眼冒金星。

“暂停一下。”

七兵卫抬手，向静乃喊暂停，走向道场边的武者窗，蹲坐地上。这些年来，酒喝了不少，竹剑却从未再碰，现在报应来了。七兵卫心里这么想着，张口不住喘息。

“伯父，您怎么了？”

静乃在一旁关心七兵卫的状况，发出惊呼。

“嘘，别大声嚷嚷。”

七兵卫急忙说道。

“因为我没吃饭。”

“怎么会这样？”

“静乃，可以帮我拿碗水来吗？”

静乃快步离去后，七兵卫背倚墙板，盘腿而坐，胸口噗通噗通直跳。所幸道场门生中，似乎还没人发现这个小插曲。刚猛呼喝，竹剑互击声及脚步声，始终不绝于耳。声音如同隔着一面墙壁传出，听来如此遥远。七兵卫同时静心凝听亢奋的可怕心跳。

他心想，今天真是丢脸丢到家了。要是让人知道，此刻蹲在这儿的，是过去这座道场位居首席的得意门生，必定惹来众人讪笑。也难怪高江如此嫌弃他。

“伯父，水来了。”

静乃回到七兵卫身边，递出满满一碗水。七兵卫一口气把水喝个精光。水喝完了，胸口剧烈的心跳声似乎逐渐平息。

“伯父，您怎么没吃饭呢？”

“因为高江回娘家去了，没人煮饭。不，我自己弄早饭吃了，但午饭却忘了吃。”

“伯母怎么留伯父自己一人，就回娘家去了呢？”

“还不就夫妻吵架。从前你来家里练剑，我们也常吵，你应该见过才对。”

“伯父真可怜。”

静乃说道。七兵卫抬头一看，发现静乃正泪眼汪汪，望着自己。

——嗯。

七兵卫心想：我现在看起来，想必一副落魄样，连这个小姑娘都同情我。不过，说自己没吃饭，其实是避免让静乃过度吃惊所找的借口。自己确实没吃午饭，但之所以气喘如牛，并不是没吃午饭的缘故。一切全因为体力衰退的情况，远超乎他的想象。

绝望一把攫获七兵卫的胸口。再过十天，鹈饲半十郎就会回到藩内。到时候，我小鹿七兵卫的人生，难道就要画下句点？尽管四处到大官家中，拜托他们帮忙，但一点都不可靠。最后来到道场，却落得这副难堪下场。

七兵卫缓缓起身。静乃很不放心，靠了过去。

“您不要紧吧？”

“你放心，我没事。”

七兵卫朝一脸担忧的静乃勉强挤出一丝笑容，脑中突然灵光一闪。对啊，现在放弃还太早，竟把他们给忘了。

“静乃。”

七兵卫说。

“好久没见到你父亲了，又左他还是老样子吗？”

“是的，家父虽然上了年纪，还是一样顽固。”

静乃似乎这才放下心中大石，嫣然一笑。

“出城的时刻快到了，我顺道去看一下又左再回家吧。”

“可是，您不先回家用饭吗？”

静乃似乎对七兵卫刚才的模样颇为吃惊，秀眉紧蹙，说道。

“还是您顺道到寒舍一坐，我向家母说一声，留您吃顿便饭，您意下如何？”

七兵卫莞尔一笑，恢复原有精力。

“我只是顺道看看他罢了，不用为我担心。”

五

“你看我。”

听完七兵卫的话，沉默半晌，志贺又左卫门抬起头，说道。

“你看看我。”

又左卫门又重复一遍。

“我已垂垂老矣，也很久没握竹剑了。”

“……”

“要是我还年轻五岁，七兵卫，根本不用你来找，我只要听到这个消息，一定把一切事情搁下，提着刀跑去帮你。”

“……”

“但如今我的身体笨重迟钝，要替人助拳，实在不自量力，只会在旁碍手碍脚罢了。”

七兵卫望着又左卫门。他身材瘦长，头发已见花白，脸上布满深邃皱纹。经这么一提，七兵卫才想到，又左卫门的年纪，应该比自己还大上四五岁。

“没办法帮这个忙是吧。”

“或许你会说我不顾朋友道义，瞧不起我，但我确实没那个能力。我根本帮不了你。”

“……”

“再说了，我现在正为大女儿谈婚事呢。”

七兵卫立起膝盖。他在心中暗忖，没想到连又左卫门这个以刚毅闻名的男人，也会害怕无端沾染是非。但也有另一个声音说，如果今天立场互换，或许我也会说同样的话。

七兵卫起身，又左卫门说了声抱歉，送他到门口。夕阳已隐遁山头，但户外依旧明亮，路上沉淀着被阳光晒暖的温热空气。

七兵卫朝悄无人迹的大宅街道路望了一眼，转头望向又左卫门。

“你认为土桥和八木会帮我吗？”

“我听说土桥卧病在床。八木甚平自从改调普请组的外勤工作，我便一直没见过，不知道他的情况怎样。”

土桥钦之助与八木甚平，都是当初讨伐鹈饲佐平太的同伴。当时钦之助二十二岁，甚平才二十，年纪轻轻，便以一身精妙剑术，闻名藩内。不知两人是否还记得当时的剑技。

“你要去找他们吗？”

“还不知道，先考虑一晚再决定。”

迈步离去后，七兵卫猛然想起某事，对又左卫门说道：

“刚才我顺道绕去道场，遇见了静乃。不知不觉，她已出落得亭亭玉立了。”

又左卫门并未答话，只以阴暗眼神静静注视七兵卫。七兵卫转身离去，没再回头。他感觉得到，又左卫门责备的眼神，仍紧盯在背后。

七兵卫来到自家所在的小袋町，四周已暮色苍茫，连身旁走过的行人，也难以辨识面貌。

七兵卫踩着沉重步伐，穿过矮小的家门，茫然伫立。家中灯火照向屋外。

——难道高江回来了？

虽然她曾说“我可不想待在你身边，忍受这种痛苦”，语气极其冷漠无情，但毕竟是夫妻。看来，她还是因为担心我而回家了。七兵卫心中这么想着，迈开大步，走过庭园。

听到屋外动静而走出来的，并非妻子，而是静乃。

“啊，是静乃。”

七兵卫大为诧异。

“你在这里做什么？”

“晚辈知道自己实在多管闲事，但您不在的时候，我已为您备好晚膳。”

“哦？”

七兵卫脸上绽放笑容。静乃喜好厨房的工作。七兵卫忆起，小时候，她来家里学剑，每当练习结束，总会到厨房帮高江的忙。

起居室打扫得一尘不染，烟盒与烟管整齐摆放在火盆旁。七兵卫闻着厨房传来的味噌汤香味，口中叼着烟管，吞云吐雾。

七兵卫在脑中茫然思忖。家里少了个女人，果然做什么事都不方便。七兵卫一度忘却迫在眉睫的危难，满脑子想的，都是未来的事。

“静乃，你很喜欢厨房的工作对吧，现在也有帮令堂的忙吗？”

“有。”

“将来你会是个好媳妇。”

静乃没有回答。只有切菜的声音。

“想不想当我的养女啊？我可以帮你找个好丈夫。”

“您刚才说什么？”

静乃朝起居室露出脸。

“我是说，你想不想当我的养女。”

静乃一副不置可否的笑脸，再度回到厨房。

——嗯，我也太天真了，竟然说这种话。

七兵卫暗暗反省。现在不是谈这个的时候。发现自己竟然想倚赖静乃这样的小姑娘，七兵卫心中不禁黯然。

六

翌日，七兵卫出城，前去拜访土桥钦之助和八木甚平。诚如又左卫门所言，钦之助终日卧病在床。为肾病所苦的钦之助，脸色青黑浮肿。七兵卫一看他这副模样，只说自己特地前来探望，便离开了土桥家。只剩八木甚平是唯一的希望。

甚平听完七兵卫陈述，爽快地一口答应。

“我当然会助你一臂之力。你没仇视半十郎，他反倒恨起你来，就连我也看不过去。”

由于担任外勤工作，甚平的脸色黝黑，但皮肤仍相当紧实，声音充满精力，身体动作似乎也颇灵活。先前又左卫门说，自己若年轻五岁，便可助七兵卫一臂之力。如今甚平仍保有这份年轻。

“谢谢你，帮了我一个大忙。”

七兵卫说道，打从心底松了口气。本以为自己孤立无援，只能接受每个人不顾道义的逃避借口，没想到最后，竟有人肯和自己站在同一阵线。

正当他暗自庆幸，一名年轻女子走进房内，向他行礼问候，说自己是八木的妻子。她请七兵卫用茶，接着便走出房外。离去的背影显得相当稚嫩，大概才二十岁。

“刚才那位是尊夫人吗？”

“没错。”

“还很年轻呢，什么时候娶进门的？”

“两个月前才成婚。”

“两个月前？”

七兵卫一脸茫然，望着甚平。城内众人都说，八木甚平是怪人。当初被选为追兵，只和他经历约莫一个月的旅程；平时两人在不同单位工作，并无深交。甚平究竟是什么样的怪人，七兵卫原本也不清楚，但现在总算明白是怎么回事了。

都已经三十五岁了才娶妻，而且结婚至今才短短两个月。经过一番长考，七兵卫松开盘在胸前的双手。决斗攸关生死，七兵卫不想将甚平卷入这场风波中。这是为了他好，同时也为了他那位一无所知的新婚妻子。

七兵卫开口唤甚平。

“难得你有这份心，但刚才提的事，你就当我没说吧。”

仿佛有人在背后猛推，七兵卫快步走在暗夜街道。这么一来，只剩一条路了。七兵卫觉得这事原本就该独自承担，自己却一直在做无谓的挣扎。倘若半十郎前来，提出决斗要求，我就收下战帖。至少得光荣地和他打一场，置生死于度外。七兵卫这份决心愈来愈坚定。

走到河岸道路，七兵卫放慢脚步。温暖的夜气饱含湿气，可以见到有人影移动。不知是某处有摆摊的夜市，还是夜里赏樱的季节已经到了，七兵卫望着为数不少的人群，往某个方向行进。

通过蜡烛桥畔，七兵卫突然驻足而立。人潮中，他发现了静乃。静乃身边有人同行，是名年轻武士。武士走在前方，静乃紧随在后，两人确实是一块儿走的。

可能是结伴夜里赏樱，正要踏上归途。桥畔整夜不熄的灯火照耀，可以看见那名武士回头，向静乃说了些话。不久，两人的背影消失在黑暗中。

——嗯。

七兵卫迈步前行，露出苦笑。原本心中还抱着自私的期待，以为静乃今晚也许也会来做饭呢。看来昨天那件事，只是年轻姑娘一时感伤罢了。不过这样也好，感觉畅快许多。

——纵使……

纵使在决斗中落败……七兵卫回到家，扒完开水泡饭，握着木刀，来到昏暗的庭园，心中暗自思忖。反正，我也没有孩子替我难过，妻子也不会为我落泪；上司增川和三井弥五右卫门，就算得知我的死讯，料想也不会为我感叹。又左卫门和静乃或许会同情我，但转眼就会忘记的。

赤脚踩向地面，七兵卫以八双架势举起木刀。当初决定担任讨伐鹈饲佐平太的追兵时，师父稻毛宗近在饯别那夜，曾传授一招秘剑。不过七兵卫在金谷客栈的决斗中，也不曾使用，之后一直尘封至今。七兵卫极力想忆起这招名为残月的秘剑。

残月乃一击必杀剑招。七兵卫心想，将一切赌在这一击上，或许是我现在唯一的活路。黑暗中，他与假想敌人对峙良久。约莫过了半小时，才无声挥落手中木刀，接着移动脚步，回到原位，再度展开沉默而漫长的对峙。

七

五间川上游有一片原野，每到夏季便成为湿地。抵达此处，小鹿七兵卫打开拎在手中的包袱，从里头取出草鞋、束衣带及头巾。

待着装完毕，他将刀柄上的榫钉仔细检查一遍，接下来便无事可做了。七兵卫朝方才走来的河岸方向望去，仍未见鹈饲半十郎的身影。这也难怪，现在离傍晚六点尚早。

太阳仍高挂山丘之巅。来游玩的人们似乎已散去，空荡荡的原野上，四处绽放丛丛野花，阳光斜照其上。市街绵延横亘在遥远的下游处，犹如一条青黑色腰带，迷蒙模糊。

半十郎选择此处作为决斗地点，七兵卫原本深感纳闷。但来到这，看过之后，七兵卫心想，这或许是半十郎幼时嬉戏的场所。

——就算是这样……

这种行为，也未免太过疯狂了。七兵卫想起当时收下决斗书的情景。

藩主延迟两日才返回藩内，在前天傍晚抵达。正当举藩上下，为此忙得不可开交之际，鹈饲半十郎竟然昨天下午就送来决斗书，里头传达出这名男子深切的怨念。

虽然他恨得没有半点道理，但七兵卫感觉得到，没人阻止得了他的决心，不达目的，绝不罢休。

决斗书中提到，半十郎获得矢野家老的同意，才递出这份决斗书。虽然一切早在预料之中，但半十郎似乎一回藩内，便和家老交涉此事。简短的字里行间，可闻出执着的信念。尽管早已放弃请人说项，但看着半十郎这么急切，更让七兵卫体认到，就算有人在旁说情，同样缓不济急。

下游河岸，蓦然出现一道黑色人影。同一时间，耳畔传来市郊荣寿院敲响的钟声。人影逐渐走近。确实是半十郎没错。七兵卫再度拔起长刀，舔了一下榫钉，让它保持湿润。

男子来到前方约二十米处，才放慢脚步，驻足而立。他身材瘦长，颧骨高耸，两颊消瘦。

“你是小鹿七兵卫对吧。”

“正是。”

“来得好，一决生死吧。”

“虽是荒谬要求，但既然你递出决斗书，我也只能接受了。”

“谁管它荒不荒谬。”

半十郎脱去和服外褂，脸上露出骇人笑意。

“我只知道有仇必报。今日要一吐胸中多年怨气。”

半十郎信手抽出佩刀，大摇大摆走过来。两人贴近到只剩数米距离时，半十郎停下脚步。他看见七兵卫拔剑出鞘，剑持八双。

半十郎剑持青眼，全身无半点破绽，瘦长的身躯仿如缩小半分，隐藏于长剑背后。

——确实是强敌。

七兵卫心中暗忖。半十郎的本领，似乎比自己夜里在庭园假想的敌人，还来得高强。

七兵卫不动如岳，注视半十郎逐渐缩短彼此距离，口中感到极为焦渴。残月这招秘剑，始终都是以静制动，看准敌人动作露出的破绽，给予致命一击，是以守为攻的剑法。稻毛宗近曾以一首和歌，向七兵卫阐述此剑要旨——“不眠静守候，曙光入眼中，看似空无物，孤月现夜空。”

不眠不休，静候步步进逼的敌人露出破绽，便是残月。不过，若未充分练习，学习如何识破对手与自己的距离，中剑的反而会是自己。七兵卫已许久未练习。

——就算闪躲，也会被砍中。

恐惧令七兵卫无比干渴。

正当七兵卫发现半十郎悄然无声逼近，一道凌厉快剑已袭向他的身躯。七兵卫虽侧身闪过，手臂却被利剑削中。剑势自是极为刚猛，不过七兵卫之所以中剑，一半也是因为识破敌人剑招的眼力，已变得钝拙。半十郎不让对方有喘息机会，紧接着一剑，刺向对方肩头。七兵卫扭身躲过，但肩头已被利刃划破，皮开肉绽。

每当半十郎的长剑从手中悄然递出，七兵卫便会挂彩。七兵卫张口，不住喘息，唯有手中的八双持剑架势，始终未曾松懈。

半十郎动作利落敏捷，每次凌厉出招，身体还是保持平衡，守得滴水不漏，每招攻势仿佛都有后招紧随，无懈可击。

这时，半十郎突然向后退却数步。七兵卫看见对方消瘦的脸庞，掠过一丝浅笑。显而易见，半十郎已看穿七兵卫实力，欲使出最后一击。七兵卫紧盯对手，胸口剧烈起伏，一股气堵在咽喉，气喘吁吁。

半十郎重新探寻稳当立足点。这时，七兵卫发现半十郎身后有异样动静，有个人正朝这里跑来。是名女子。一名身缠束衣带、头绑头巾、手握短刀的女子，正朝这儿奔来。几欲隐没山丘后方的夕阳，映照出女子横眉竖目的脸，活像个夜叉。

“不可以过来！”

七兵卫不禁放声大叫。来者正是高江。

几乎在七兵卫喊叫同时，半十郎似乎也察觉有人从背后靠近，转头瞄了一眼。只是不经意的一瞥。就在此刻，七兵卫终于看见孤月浮现。他发出一声呼喝，以八双架势，疾砍而下。

半十郎返回藩内前，七兵卫每晚勤练不辍这一击，如今不偏不倚，击向半十郎颈项。只见半十郎无声无息，仰头弹起，接着轰然落地。

七兵卫连给予对方最后致命一击的力气也没有，当场双膝瘫软跪地，倚着长刀，上气不接下气。高江快步奔来。

“您没事吧？”

高江跪地，伸手搭在七兵卫肩上，紧盯他的脸。

“刚刚才知道您与人约在此地决斗。您平安无事，真是谢天谢地。”

高江蓦地五官纠结在一起，眼泪扑簌而下。双唇紧抿，先是几欲号啕大哭的模样，接着泪水泉涌而出，双眼凝望七兵卫的脸庞，未曾稍瞬。

七兵卫回望高江，无法开口说话，像狗一样张着嘴，喘个不停。

盲剑回声

一

三村新之丞起身走出房间。从眼盲至今，一年半的时光也将过去。虽已相当习惯黑暗的世界，但若不伸手触碰，仍无法在家中自由行走。仿佛前方设有某个意想不到的陷阱，这股不安始终在心头挥之不去。

新之丞左手摸着拉门，慢慢移动脚步，轻抚大厅角落的梁柱，绕过外廊，来到起居室前。伸手摸到一扇门，打开，蹲坐在外廊上。

虽已是此时节，夜气依旧冷冽，紧紧包覆他的脸庞。尽管寒气逼人，夜风中仍蕴含新芽散发的芳香。

——真晚。

新之丞剑眉微蹙。夜气料峭，夜色已深。妻子加世仍未返家。

距离城下四公里远的村庄有座林松寺，加世每个月都会去一趟。寺里的正殿有尊不动明王，据说对治疗眼疾相当灵验，所以加世专程前往祈愿。她似乎仍认为新之丞的双眼复明有望。

自加世定期到寺里祈福，何时开始察觉她暗中与某个男子来往呢？新之丞心想。应该是去年秋天吧。

去年秋天，专治眼疾的大夫草薙岗助宣告新之丞的病情无药可救。草薙告诉他，就算再怎么医治，也只是徒劳无功。其实初闻此言，新之丞并未深感沮丧，因为心里早有觉悟。在接受草薙治疗期间，觉悟只是更为彻底。

那么，今后就试着过盲人的生活吧——新之丞心里这么想着，却也同时感受到过去在一线希望支撑下，容易对外敞开的心灵，如今已往内心深处沉潜。妻子到寺里祈愿，背地似乎与男人私通；过去他可以睁只眼闭只眼，如今，沉潜的心灵清楚映照出这个事实。

起初他认为是自己无端妄想。没有加世，新之丞连更衣和吃饭都有问题。莫非这是对妻子怀有自卑感的丈夫，心中所潜藏的嫉妒之心？一想到这，新之丞颇感不悦。

尽管试着改变这种想法，但有些事还是会耿耿于怀。虽然如今目不视物，但新之丞感觉得到，自己的耳力比以前敏锐许多，同时也能准确分辨不同的气味。不过，这也是盲眼一年多之后才具备的能力。新之丞并不认为是听觉和嗅觉突然变得敏锐；为了弥补失去的视力，只能仰赖其他器官，耳朵和鼻子才因此比以前更灵光。

双耳可以清楚掌握细微动静，鼻子能闻出若有似无的气味；借由双手触碰，感受到与明眼时迥然不同的全新触感。有时新之丞意识到这点，不禁暗自感叹——真正的盲人原来是这么回事。

敏锐的听力与灵敏的嗅觉，令他察觉出妻子的差异。新之丞并未握有确切证据，只是某些混沌不明的差异感。但，尽管模糊不清，那种感觉却清楚存在。

新之丞静静蹲坐地上，面朝庭园。厨房飘来饭香。加世晚归，想必是老仆德平在厨房煮饭。不时传出几声轻咳。德平在新之丞出生前便已在三村家帮佣，随着三村家一同老朽。现在家中成员，只有新之丞与加世这对夫妇和德平。新之丞的双亲早逝，加世嫁入门已快满五年，但夫妻俩至今膝下犹虚。一个平静的家庭。正因为平静，新之丞才会无从宣泄，满腹疑惑全往妻子身上倾注。

新之丞在第一时间就听见加世返家的声音。她关闭屋门，轻细的木屐声朝新之丞而来。

加世似乎愣了一下，呆立原地。看见新之丞坐在幽暗的外廊上，她大吃一惊。

“相公，您在那里做什么？”

“没什么，吹吹夜风。”

“外头很冷呢。”

加世绕至庭园，站在新之丞面前，执起他的手。

“相公，是我不好。我和师父一时聊太久，才会这么晚归。”

加世如此说道，轻抚着新之丞的手背。新之丞眼明时，加世从未有过这样的举动。自从新之丞被确定终生失明，加世开始敢大胆碰触丈夫的身体。

新之丞不发一语，任凭加世握着自己的手。加世呼吸急促。也许因为晚归，一路上步履甚急；但也可能冷不防在昏暗外廊看见新之丞的身影，令她呼吸大乱。

“用过饭了吗？”

“德平正在煮饭。”

“真是抱歉。我马上去准备。”

加世脚下的木屐传出急促声响，朝入口方向而去。不久，新之丞起身，关上外廊的拉门。

加世走进家中后，扶着新之丞走进起居室；看着新之丞坐好，她利落点亮座灯，走进厨房。

——好浓的脂粉味。

新之丞暗忖。味道比下午出门时还要浓郁，表示这段时间她曾与男人见面，重新补过妆。

静静沉浸在这股猜疑中，是一种不幸；如果可以，他真希望这只是自己的妄想。但新之丞觉得自己对加世的疑心，包括刚才的小小疑惑，已牢不可破。

尽管如此，加世并未对眼盲的丈夫有任何厌烦之举。不仅没有不敬的举动，新之丞甚至觉得她对自己更为恭敬。加世比以前更加依偎在新之丞身边，无微不至地照顾行动不便的丈夫，从未因此对他态度冷淡。关于这点，新之丞无从怀疑。

倘若将新之丞盲眼中所浮现的外遇情景屏除，三村家的日常生活乍看之下并无任何异状。

但，正因为平日都是这般平稳的生活，反而使围绕加世的阴影，更清晰地在她身后浮现。每月一次到寺里祈愿，返家后，加世原本平稳的呼吸，总会带有一丝诡谲的紊乱，令人深感匪夷所思。接下来的数天，加世的举止就像在窥探自己的丈夫，说话口吻也显得不自然，犹如罪犯欲隐瞒自己的罪行，或是从另一个不同世界返回的人，因为无法彻底掩饰日常生活的差异，而惊慌失措。并非只是因为到寺里祈愿。

——要是她在外头有了男人……

对方会是谁呢？新之丞没有半点头绪，不过，感觉愈来愈鲜明的这名男子，令他感到不可思议。加世有外遇对象，同样令他难以置信。加世与世人口中那些水性杨花的女人不同，她的个性矜持保守。由于深觉不可思议，嫉妒心也因此变得淡薄。

但此事非同小可，当然不能放任不管。一旦查明实情，证实加世红杏出墙，势必得悍然做个了断不可。

二

关于加世外头有男人，最早告知新之丞这个消息的，是堂姐以宁。

“听说加世外出是吧？”

以宁如此问道，忽然走进新之丞的居室。其实新之丞一听见以宁在玄关和德平说话的声音时，心里便感到厌烦。以宁是个饶舌又聒噪的女人。

“茶？不用，不用。”

德平说要替她泡茶，以宁旋即聒噪应道。

“嗯，天气真热。”

以宁在新之丞面前频频挥扇。脂粉味掺杂着汗臭，朝新之丞扑鼻而来。

“新之丞，你后来眼睛的情况怎样？”

“既没变好，也没变坏，还是老样子。”

“真的看不见吗？”

新之丞感觉一阵风从面前吹过，似乎是以宁在他面前挥手。

“看不见。”

“真可惜。你还是和以前一样俊美呢。”

新之丞像明眼人一样睁开双眼；无法视物的双瞳，与常人一样乌黑。

以宁长叹一声。她是宗家之女，大新之丞两岁，如今是波多野家的媳妇，育有二子；尚未为人妻时，她常希望自己能嫁给新之丞。

当时她似乎曾向父母表明心意，而她父母也私下向新之丞的母亲提过此事。但新之丞的母亲拒绝这门亲事，而是挑选自己的远亲——当时为孤儿的加世——作媳妇。此事惹恼了宗家，不过新之丞的母亲丝毫不以为意；虽然人们老将宗家、分家挂在嘴边，但或许她不认为双方有如此紧密的关联。

宗家俸禄一百三十石，新之丞家只有三十石。新之丞的父亲原本是俸禄一百二十石的宗家继承人，但由于祖父溺爱女儿，亦即新之丞的姑姑，为她招赘，身为长男的父亲只好分家，另觅出路。

因为这个缘故，新之丞的父母一同以养子身份继承同藩的三村家。母亲也许知道丈夫素与宗家不合，所以才不想让以宁嫁入门当媳妇。

当初夫妇俩以养子身份继承三村家时，宗家为其准备了符合分家身份的行头，而亲戚间的婚丧喜庆，也都是以一般分家的待遇受邀，所以父母虽然称之为宗家，但以宁的娘家不姓三村，而是滝川。

新之丞本来和父母抱持不同想法，认为宗家毕竟是宗家；但自从听母亲提起他和以宁之间的婚事后，便鲜少造访滝川家。不过以宁可不这么想。即便嫁为人妇，她还是三天两头往新之丞家里跑；新之丞的母亲过世后，她对这对年轻夫妇的家务事，更是多所置喙。

以宁心底或许认为，当初如果交涉得宜，自己现在已是新之丞的妻子，因而对数年前这桩没有结果的婚事感触良深。甚至，令人啧啧称奇的，尽管如今自己也育有两子，而且新之丞还双目失明，但她这份初衷似乎未有丝毫改变，一样手拎礼物，挺着高大身躯，不辞辛苦地来到新之丞家中管闲事。

“听说你在学谣曲是吧？”

“是啊，因为我已无法在城里任职，所以打算日后招收门生，指导谣曲。”

“这主意很好啊。”

以宁很直率地说道，接着又以她平时那连珠炮似的快嘴，说着张家长李家短，丈夫受举荐，于今年秋天升任郡奉行，以及孩子们的点点滴滴。波多野家俸禄虽只有百石，但生活优渥，以宁嫁了个好人家。

尽是些索然无趣的话题，但新之丞仍默默聆听。这屋子只有他们夫妇俩以及德平，有时确实太过安静。堂姐说得口沫横飞，虽然都是无关紧要的事，但倒给这间屋子带来片刻的热闹。

蓦地，以宁闭口不语；再开口叫唤新之丞时，音量压低许多。

“我从波多野那里得知一个奇怪的消息。”

“……”

“是关于加世的事。可以说吗？”

“什么事？愿闻其详。”

新之丞语气平静地问道，但心中暗忖，八成是那件事。刹那间，一股血流逆转般的怪异感涌上心头，有如冷不防挨了一记闷棍。

加世背后那名模糊不明的男人，本以为是他们夫妻俩之间的秘密；不过，以这种方式曝光，也是自然可以想见的事。

虽然征询过新之丞，但以宁还是噤口不语。难得她会如此欲言又止。

“不管你说什么，我都不会觉得震惊。”

“波多野说他在染川町看到加世。”

“哦。”

“如果只有加世单独一人，就没什么好大惊小怪的，问题是有个男人与她同行，令人感到纳闷。”

“……”

“你可有什么头绪？”

“什么时候的事？”

“六日的夜里。那天晚上波多野离城后，与同僚到染川町的一家茶屋。如果要去喝酒，何不先回家换件衣服再去，我每次都这样叨念他。但这个酒鬼真的很嘴馋，为了想早点喝到酒，连先回家一趟的时间也舍不得浪费。”

新之丞心不在焉地听堂姐发牢骚。六日夜晚，正是加世到寺里祈愿而晚归的那天。阴沉的怒火在胸中闷烧。当然夹杂着耻辱。

“波多野大人他……”

新之丞语气平静地问道。

“可有看到对方的长相？”

“当时光线昏暗，而且有段距离，所以看不清楚。波多野原本不知道他们同行，因为两人隔着一前一后走。不过尽管夜里视线不清，波多野还是一眼认出加世，甚至一度想和她打招呼呢。就在那时，他看见加世向某人点头，仔细一看，有名男子也向加世回了一礼，转进街角，只看到他的背影。”

“……”

“虽然没看见对方的长相，但从背影来看，似乎是个年轻人。”

“……”

“怎样？会不会是你的朋友？有头绪吗？”

“不知道。”

“新之丞，你这样没问题吧？眼睛看不见，会不会家里很多事你都无法顾及呢？”

以宁拐弯抹角，说着她对加世外遇的怀疑，以及新之丞不察此事。

以宁和丈夫应该已就这个层面讨论过一番。染川町是寻欢之所，只要走进巷弄，满是栉比鳞次的茶屋与小料理店，可说是男女幽会的天堂。当然了，虽然三村家俸禄微薄，只有三十石，但既然身为武士的妻子，就不应该在夜里进出这种声色场所。以宁的丈夫会起疑，也是理所当然。

“以宁姐。”

新之丞挺直腰杆。

“关于此事，今天我会向加世问个明白。不过，刚才说的话，希望你别向人提起。”

“我才不会跟别人说呢。”

以宁口吻严肃地说道。

“我只是替你担心。你从小在自修馆求学，大家称你为秀才，在木部道场，更是人们口中的天才，如今却因为造化弄人而眼盲，我实在不希望看你再遭遇任何不幸。”

“我明白。”

新之丞以微笑圆场。

“我当然知道以宁姐告诉我这个消息，是出自一片好意，小弟心中不胜感激。我会好好问清楚的。”

“你要是太严厉质问她，恐怕不太好吧。”

以宁语气略带踌躇。

“如果波多野没看错，想必加世定另有原因，才会出现在那里，因为我实在不相信加世会背叛你。新之丞，你得心平气和，向她问清楚原委。”

三

以宁离去后，新之丞站起身，摸索着在房内行走，拿起挂在横架上的木剑。来到玄关，他呼唤德平，要德平带他到屋外。

“不用穿鞋。”

新之丞说道。赤脚踩踏泥土的感觉无比舒服。

“您要练剑是吗？”

德平扶着新之丞的手，带他走向庭园，并如此问道。

“老爷，很久没看您练剑了呢。以前您经常练剑，不分早晚……”

“带我到先前练剑的地方。你知道在哪儿吧？”

“老奴当然知道，老爷。”

“今天天气真好呢，德平。”

阳光照着前额，炽热难当，所幸有阵阵清风徐来。新之丞感受到徐风有如羽毛般轻抚前额；但举目所及，尽是无边的黑暗。

“虽然天气很好，但您不觉得热吗？”

“不，这样很舒服。”

德平走到某个地方，说道：“就是这儿。”新之丞驻足而立。此处虽位于庭园中央，却是脚下黄土被踩踏得最为紧实的地方。若向阳而立，与邻家的围墙处应该种有梅树和李树，右手边是房子，左手边是一整片向大门绵延的花圃。看不见的花朵，传来阵阵芳香。

“好，你可以回去了。”

确认德平离去后，新之丞手持木剑，摆好架势。木部道场传授东军流剑法，师父木部孙八郎据说师承自原属同流的高木虚斋一派。

轻轻舞动木剑，感觉相当生涩，犹如初次挥舞般。新之丞心想，应该是久未握剑的缘故。他踩稳步伐，重新摆好架势，全力使出剑招。

蓦地，新之丞失去方向感，向前踏步，脚下却踩了个空，木剑击向地面，猛然弹回。新之丞双手一阵酸麻，身体仿佛不断往一边倾去。他急忙蹲下，单手撑地，但身体仍兀自斜倒。犹如乌云蔽日，一股寒气在全身游走。

异样感终于止歇，前额再度感受到阳光的温热。

——嗯。

新之丞这下明白此事并不容易。他缓缓站起，冷汗满身。

眼盲后，新之丞几乎足不出户。去年秋天，草薙告知将终生失明，加世便常鼓励他出外走走。

“偶尔还是要到外头走一走，否则对身体不好。”

加世经常扶着新之丞的手，带他到庭园散步。当新之丞大致习惯户外，心想再过不久便不用别人搀扶，可以自己拄拐杖行走时，寒冬也来了。新之丞也就终日窝在家中。

由于长期足不出户，身体一时无法适应，才会产生异样感；又因为突然挥舞沉重的木剑，才会感到头晕目眩。

——再怎么说，这也未免太……

新之丞定睛，望着深沉的黑暗。昔日人称木部道场的俊杰，如今竟是这般落魄窘状。

新之丞暗自苦笑。本以为加世仍忠贞不贰，没想到是自己往脸上贴金，也许加世老早便已移情别恋。看自己现在这副窘样，这个猜测的可信度又提高几分。

新之丞重新握好木剑。自己现在一定脸色惨白。早晚得将加世外遇一事查明清楚，对此做个了断。为了这个目的，眼盲的新之丞势必得让身体重新找回当初习剑时的感觉。

他改变剑招，从青眼移向上段架势，双脚微张，斩向看不见的虚空。

“喝！”

使出浑身之力，大声呼喝。方才的异样感已消失。脚掌牢牢踩踏着地面。

新之丞颇为吃惊，确认之后，又重新握好木剑，扬起剑尖，摆出上段架势，疾砍而下。不断反复单调的砍劈动作，连挥二三十剑，豆大的汗珠滑落肌肤。新之丞的手没有停，仍旧重复同样的动作。

背后有脚步声悄然靠近，是加世。新之丞握着木剑迅速转身，脸上神情想必凶恶无比。脚步声停歇。对方似乎被他吓得不敢动弹。

“您在练习是吗？”

是加世。听在新之丞耳中，她的声音似乎有些兴奋。

“您总算下定决心了，我真为您高兴。”

“嗯，好久没这样流汗了。”

新之丞应道，左手握着木剑。

“和眼明时有些不一样，得花一番工夫才会习惯。”

“当然。不过，草薙大夫也说过，得慢慢习惯户外才行。”

“……”

“我去替您拿药，回程时绕到初音町，发现有您爱吃的蕨菜。晚餐我就来做蕨菜泥吧。”

“想必很可口。”

“您还要继续练习吗？如果您要回屋内，我马上去替您烧水，好给您擦汗。”

“我流了满身汗吗？”

“是啊，您身上衣服都湿了呢。”

今天就练到这儿吧，新之丞应道。这时，加世立刻跑来，扶住新之丞的手。一阵浓郁的气味传来，她似乎是将蕨菜捧在怀中。

“请小心脚下。”

加世一边为新之丞带路，一边出言提醒。突然，她手指缠握，紧紧握住新之丞的手。小巧、湿润的手掌，紧握的手指却蕴含力道。

激昂的情绪蓦然在新之丞胸中激荡。

——没有她，我活不下去。

这样的念头直涌心头。新之丞温柔回握加世的小手，心中暗忖，不知加世刚才是否发现自己无意中散发的杀气。

四

然而，加世到底犯下逾越之举。在堂姐以宁将她丈夫在染川町路上撞见加世的事告诉新之丞后，隔了两个月，此事才真相大白。

尽管新之丞从加世的举动中，清楚察觉出她与男人见面的迹象，但心里仍旧认为，即使属实，加世也未必会做出有违妇道的行径。

加世从小便是孤儿，由亲戚抚养长大。既无骨肉至亲，也没血缘相近的亲人。虽然想不出她有哪位亲人，得让她瞒着丈夫悄悄会见，但当中也可能有令人意想不到的原因。

新之丞如此替加世设想，事实却粉碎了他最后一丝希望。加世幽会的对象是新之丞的上司——岛村藤弥。

此事是德平查明的。新之丞两度命德平尾随加世。他向德平娓娓道出怀疑加世出轨的事，命德平跟在进寺里祈愿的妻子身后，一探究竟。德平大为震惊，迟迟不敢依言行事，最后新之丞厉声叱喝，才乖乖出门。

第一天，德平并未查出对方身份。到寺里祈愿并非幽会的借口，加世确实走了四公里远的路，前往林松寺，向不动明王顶礼膜拜。但在傍晚回程的路上，加世却未走进城下，而是绕过五间川河岸，转进往东边的道路。

她的目的地是城下人称“对岸”的蔬菜町。此处虽是新兴市街，不过有数家茶馆，都已开业多年。虽不像拥有茶屋町别名的染川町那般热闹，但后有青山，前有绿水，不少客人喜爱这份静谧，频频造访此地茶馆。一座座屋舍在茶馆周围比邻而建，就此形成一座市街。

加世走进市街内的某间茶馆，招牌写着“花井”。不过，当时德平并未见到那名男子前来。过了约莫一小时，加世走出茶馆，仿佛有人在后头追赶似的，快步走往回家的路上。沿途虽有几位看来像要上茶馆喝酒的武士，但没有发现任何人与加世同行。

然而，就在德平百般不愿、进行第二次跟踪的夜里，他发现加世与一名男子一前一后，步出花井。两人走过木桥，佯装若无其事，互行一礼，就此道别。老迈的德平心中一惊，紧跟在那名高大的武士身后，直到目送对方走进左内町的岛村家。

“不过老爷，夫人也许是因为什么原因，才会和对方碰面，您得好好向夫人问清楚才行。”

德平在隔天加世外出采买时，才对新之丞道出此事。听德平说话的口吻，似乎对昨晚亲眼所见之事仍不敢置信。他的声音颤抖，也许担心接下来会发生的事吧。皱纹深邃的脸，此刻想必惊惶满面。

“这是当然的，德平，这事不能随便乱说。我自然会心平气和询问她，你不用担心。”

新之丞微笑以对，却觉得笑容僵在脸上。这么一来，加世外遇的事，就罪证确凿了。岛村藤弥出身名门，担任近侍组的组头，今年三十四岁，当然早有妻室。不仅相貌俊秀，才干也受认同，但有个老毛病，就是性好渔色。

岛村二十岁时，是有名的花花公子；不过自从继承家业至城里任职后，便洗心革面，不再流连忘返于染川町。但贪图女色的个性依旧未改，因为不时就有传闻，说他勾搭藩内某位年轻寡妇。

虽然传闻有些夸大不实，但当中也有两三件是确有其事，其中一件甚至还闹到对方那名妇人想自尽，惹得人尽皆知。

藩内高层对岛村年轻时的放荡事迹，还可以睁只眼闭只眼。但如今他已继承家业，同时也有妻室，却曝出这等丑闻，所以遭受高层严厉的弹劾。据说某天夜里，次席家老野村助左卫门将岛村唤至官邸内，狠狠训斥了一番。这项传言新之丞也曾耳闻。

藩内高层对岛村的行径频频皱眉，但整起事件最后还是低调处理，只挨了次席家老一顿训斥便了事，一切只因为岛村出身名门。岛村家过去曾接连三代担任家老，父亲也曾以组头的身份参与藩政。

藩内的传闻以及藩内高层对他的评价，不知岛村自己如何看待。他身材高挑，相貌端正，颇有名门之后的风范，但脸上总泛着一抹诡谲的冷笑。驹野家的年轻寡妇割腕自杀时，以及人们对于他因拈花惹草、被次席家老痛骂而议论纷纷时，岛村仍是那副表情。

接二连三的丑闻风波平息后，岛村的妻子曾一度回返娘家。这件事在当时也成为近侍组内人们茶余饭后的话题，这些理应多多少少表现在岛村的脸上。但他本人还是挂着冷笑，一副不痛不痒的模样。

名门之后，常是一些无能的纨绔子弟，但岛村并非如此。他在城内任职，展现过人手腕与能干的一面。不仅头脑清晰，剑术上，昔日在一刀流的宫井道场中，也是数一数二的高徒。藩内高层对那起事件之所以仅以训斥作为处分，一来顾及他名门的身份，二来可能相当看重岛村，认为只要改掉性好渔色的坏毛病，日后将会是参与藩政的重要人物。

因为先前的事，岛村这三年多来安分不少，身边再没传出任何风流韵事，妻子最后当然也重回家门。本以为他就此改掉偷腥的毛病，没想到这次竟将脑筋动到新之丞的妻子身上。

——原来是岛村。

新之丞恍然大悟。这等不知廉耻的行径，也只有那个男人才干得出来。但加世竟会勾搭上这无耻之徒，背叛丈夫，令新之丞百思不解。

——到底是怎么发生的？

德平悄声走出房外，新之丞独自默默沉思。他不认为一切只因岛村是自己的上司，加世便如此随便，受岛村花言巧语所惑。此事委实匪夷所思。

谜团在新之丞当夜向加世询问后，终于解开。虽然进行质问，但加世并未立即招认。新之丞咄咄逼人、不断追问，加世却始终缄默不言，将近两小时之久。此令新之丞颇为惊叹，他没想到加世也有如此刚强的一面。然后，加世蓦然号啕大哭，坦承不伦情事。

新之丞是在替藩主试毒时中毒失明。藩主右京太夫赖近习惯在官厅用午餐，因此近侍组依规定，每个月轮替，派遣人员担任试毒工作。

某日新之丞试毒时，突然发病倒地，不仅腹部剧烈疼痛，胸口也痛楚难当。不久开始发高烧，在意识昏迷的情况下被运回家中，高烧不退达十天之久。后来好不容易退烧，双目却就此失明。

换言之，他已无法胜任公职，日后当然会被撤除俸禄，这些新之丞心里早已有觉悟。但后来上级却派使者前来宣告判决，告知新之丞维持原有俸禄，全心在家静养。

然而，这份判决却是加世用贞操换来的。新之丞失明后不久，眼疾大夫草薙岗助即悄悄告诉加世，任何仙丹妙药，也换不回新之丞的双眼了。新之丞一直以为，草薙是到去年秋天，才确定对自己的眼疾束手无策。事实上，早在一年前，草薙便断出新之丞将终生失明。

草薙告知加世关于新之丞的病情时，新之丞虽已能从床上起身，但仍是个病人。加世费尽心思，最后决定拜访新之丞的上司岛村藤弥，求他保住三村家。岛村一口答应。在保证会全力帮忙后，岛村脸上浮出惯有的冷笑，要求加世献身作为代价。

加世最后忍辱，委身于岛村。岛村为权贵名门，所以加世确信，只要答应他的要求，对方定能接受自己的请托。当然了，她也原本以为仅此一次。孰料岛村食髓知味，得手了却不满足，接二连三，威胁加世就范。上级确实做出特别的判决，但加世却就此坠入地狱深渊。

“我知道此事早晚会东窗事发，也已做好心理准备，愿意死在您的刀下。我任凭处分。”

“真是愚昧的女人。”

新之丞听完加世解释，伴随着低吼说道。

“不过区区三十石的俸禄。何况，就算俸禄被撤除，流浪街头，又如何呢？想到自己是因为那个淫人妻女的男人一句话，才保住家名，就让我作呕。这种家业，还不如舍弃算了！”

“我这么做，并不是为了三村家。”

新之丞感觉到先前一直垂首不语的加世猛然抬头，来到面前，伸手握住自己的双膝，轻声说道：

“难道您忘了吗？当初您可以从床上起身时，您要我们拿刀来，想切腹自尽，还说您已无法为藩主效力，活在世上，已经没有任何意义。”

“……”

“我和德平始终不敢把刀交到您手上，于是您开始爬，要去取刀。”

加世双手紧握新之丞的膝盖，使劲摇晃。一阵温热沾湿新之丞的双膝。

“我不希望您死啊。纵使要我牺牲一切，我也愿意。”

“你这女人是傻得无可救药。”

新之丞缓缓拉开加世紧握膝盖的手掌，朗声叫唤德平。德平立刻应声，可见他早在隔壁厨房竖耳倾听房内动静。

“我现在要马上休了这个女人。你赶快打包行李，叫她离开。”

“可是老爷……”

德平说。

“已经夜深了。”

“德平，够了。”

加世说道，语气恢复平静。

“老爷的意思是饶我一命。我很感谢他这份好意。”

加世不到一小时便打包完毕，德平送她。新之丞默默听着两人走出家门。

此时新之丞才想到加世无家可归，但仍强忍心中挂念。他极力告诉自己，这是欺骗我、背叛我的女人。不过，不可思议的，新之丞对加世没有丝毫怨恨，唯有落寞的孤独揪紧心头。

德平不久即返抵家门。

“她走了吗？”

“是的，夫人还一直哭着要我好好照顾老爷您呢。”

德平语带哽咽，使劲吸着鼻涕。

“夫人离去的身影无比落寞，令人鼻酸啊。”

“……”

“啊，话说回来……”

德平突然结结巴巴。

“夫人会去哪儿呢？她应该没有娘家可回啊。这下该怎么办才好……”

德平一副坐立难安的模样，声音相当激动。

“三更半夜的，能去哪儿呢。老爷您也真残忍，难道就不能多忍耐一晚吗？如果您说好，老奴现在马上跑去追夫人回……”

“有完没完啊，你先冷静下来！”

新之丞厉声叱喝。他可以想见加世怀里捧着包袱，步履蹒跚，走在幽暗道路上的身影；然而，那是纵使追回，也无法改变一切的背影。

“别管加世了。德平，我有更重要的事要拜托你。虽然天色已晚，但得麻烦你，替我跑一趟山崎兵太家，替我转告山崎，请他明天早上进城前，先绕到这里找我。”

五

数天后，山崎兵太带来新之丞委托他调查的结果。此时新之丞正在庭园挥剑。

“哎呀呀，好一幅令人感伤的景象啊，三村。”

山崎走进庭园里，对转头面向他的新之丞毫无顾忌地说道，声如洪钟。

“挥舞木剑，是想回忆过往吗？不过，昔日的高手，如今已是个盲眼人，空有一身武艺，又能如何呢。真是造化弄人啊。你看我，虽然身强体健，但剑术始终没半点长进。上天就是那么吝啬，不会独厚某人。”

新之丞苦笑道：

“拜托你的事，查清楚了吗？”

“哦，已经大致查出，所以才来见你。”

山崎不经意，朝新之丞走近，却蓦然停下脚步，发出惊呼。看来他已经发现新之丞脚下散落一地的虫尸。

空气一阵凌乱流动，山崎的气息远去。应该是他向后跳离，而且足足有两公尺远。

“你不是在开玩笑吧？”

山崎说。

“这些全部是你用木剑击落的吗？”

“算是吧。”

“把木剑给我。像你们这种剑客，实在大意不得。”

“你放心吧。”

新之丞闻言忍俊不禁，笑出声来，但还是很安分地将木剑递给山崎。

“我不会把你当虫子。”

“谁知道啊，只要会动的东西，你就赏它一剑，不是吗？”

山崎这番话令人喷饭，但新之丞最近领悟的剑法，确实被他说中。

夏天的庭园，无数昆虫漫天飞舞。有硕大的昆虫，也有细小的飞蚁；有的动作迅速，有的则发出笨重振翅声，来回盘旋。牛虻和蜜蜂一直在身边绕来绕去，总令盲眼的新之丞感到神经紧绷。

某日，他无意识挥动木剑，却传来咔的一声细微清响，原来击落一只朝自己飞来的小虫。原本认定自己空有一身剑术、却无用武之地的新之丞，此时觉得眼前似乎又出现崭新活路。这是一个多月前的事。

新之丞的练剑方式有了很大改变。他先练习挥砍木剑，让全身肌肉放松后，便一直维持青眼架势，伫立不动。夏日酷热难当，不消一会儿工夫，脸上已冒汗如雨，汗珠沿着颈项，流向背后和胸膛。但新之丞仍不动如岳，静候飞虫靠近。

眼前是无边的黑暗。黑暗中，有个东西飞了过来。新之丞挥动手中木剑，剑法犀利，朝感觉到的那股气息挥去。起初频频挥空，虫子像嘲笑新之丞愚蠢似的，停在他的脸庞和头发上。但渐渐地，新之丞的木剑，越来越能准确掌握飞虫的动向。如今以新之丞的火候，十剑之中，有九剑能击落飞虫。

一开始相当迟钝，连近在咫尺的动静也无法掌握。但后来反应愈来愈敏锐，不消多久，已能击中木剑前端移动的物体，并进一步探寻更远处的微弱气息，一个箭步向前，一剑击落目标。昔日在木部道场的辛勤锻炼，历经长期沉睡，仿佛在黑暗的世界中重新张开眼睛。

“你是不是有什么秘密？”

扶着新之丞来到外廊，山崎自己坐了下来，对新之丞说道。

“难不成你已经学会了回声秘剑？”

“不，还没到那种境界。”

新之丞答道。

回声秘剑是木部道场不外传的深奥剑法。道场主人木部孙八郎的祖父采女之助，从东军流的无明斩得到启发，再加上自己的领悟，而创出这套精妙剑法。众门生中，至今仍无人从孙八郎手中学会这套秘剑。

只有一个传说，描述昔日木部采女之助在某年的岁末比试中，忽然心血来潮，展露这套剑法。当时看过那套剑法的人，如今大多已不在人世，所以门生当中没人知道事情的真相。

根据传言，当时采女之助挑选四名门生，将木剑交给他们，自己则手持竹剑，命那四人一同朝自己出剑。然而，这四名大声吆喝、朝采女之助挥剑攻击的门生，才一眨眼工夫，便全部倒卧在采女之助身旁。据说采女之助施展这项神技时，双眼微闭，脸色苍白，相貌有如死者。打倒四名门生后，他的脸色仍未恢复原本生气，就像一尊雕像般，静静伫立原地，达半晌之久。

——我的剑法没那么高深。

击落飞虫只是一般的剑招，回声应该远非普通剑技所能比拟。不过山崎说这是回声秘剑的心情，我可以体会。

新之丞人称木部道场的天才，甚至有人传言，一旦他能和代理师父神坂庄之助打成平手，师父必会将这套回声秘剑传授给新之丞。

山崎诚如他自己所言，剑术上始终没有多大长进；但他同样是木部道场的门生，热衷练剑的程度，丝毫不落人后。或许是目睹新之丞持木剑默然伫立的模样，才会将新之丞和木部采女之助双眼微闭、脸色苍白、巍然耸立的身影相互重叠。不过，只是这样便联想到回声秘剑，或许正反映出山崎的剑术造诣，仍欠缺几分火候。

“事情办得怎么样？替我查出来了吗？”

新之丞问。山崎和他不但是木部道场的同门，也同在近侍组任职，是志同道合的同僚。对于自己在城内昏倒，作为生活救济费略嫌过多的俸禄，仍保持原样未被删减的原因，新之丞拜托山崎，暗中四处打听。虽然新之丞未告知原因，但山崎还是爽快一口答应。眼下山崎仍是不假思索地说道：

“有，我详细四处查问，没有什么可疑之处，你一点也不用担心。”

“……”

“也就是说，你可以高枕无忧，过你的生活。”

担任试毒工作的新之丞，在痛苦得当场昏厥后，藩主身边引发一场不小的骚动。他们怀疑有人下毒。

后来经过一番审慎调查，查出是午饭汤里所用的笠贝有毒。一切只因厨师一时不察，用了过期的食材。厨师被判以逐出领地的刑罚，负责伙房的官吏也各自受到处分，这件事就此落幕收场。

得知三村新之丞由原本的高烧不退转为失明，掌权者之间，自然对三村家的处置方式，展开一番讨论。尽管其中有人提议，收回三村家的宅邸，每年赏给二十袋白米作为生活救济金，当作养一名藩内的米虫，但大部分的人都对新之丞寄予同情。甚至有人认为，新之丞是尽忠职守才失明，因此主张理应加以褒奖；更多的人则提议，只要略为减俸，继续保存三村家即可。

最后为众多意见定夺的，是藩主右京太夫。藩主下令，三村家仍保有原俸，新之丞今后全心养病。

“虽然是主君的裁示，可是……”

新之丞小心谨慎地问道。

“会不会是有人进言，主君才做出此等宽宏的处置？”

“没有，没这回事。”

新之丞感觉得到山崎挥手否认他的说法。

“听说因为此事一直争论不休，所以当月轮值的家老野濑大人便如实禀报主君。主君考虑片刻后说，若不是新之丞以身试毒，不只是我，就连内院的夫人们也都会遭殃，并当场做出裁示。这是野濑大人亲口告诉我的，绝不会错。”

“……”

“你昏倒时，餐膳已运往内院，就在千钧一发之际，救了众人一命，所以主君应该也非常感谢你吧。”

“这么说来，我们的组头岛村大人，没为保住我俸禄的事，向高层说情啰？”

“别说傻话了。”

山崎应道，平日对上司的反感，全写在脸上。他以强硬的口吻说道：

“那位仁兄，岂会为别人说情。先前他在官厅听到你眼盲的消息时，还露出惯有的冷笑说——这么一来，三村不就成了废人吗？”

山崎起身走至庭园，打了个哈欠，接着以含糊的声音说道：

“就是这么回事，所以你根本不必觉得歉疚，只要好好休养就行了。我反倒还羡慕你呢，干脆我也来吃笠贝中毒算了。”

“别开玩笑了。”

“对了，嫂夫人还没从娘家回来啊？”

山崎问道。新之丞并未将自己休了加世的事告诉他，毕竟这不是可以拿来说嘴的事。

“一个家庭没有女人打点，看起来就是这么邋遢，感觉欠缺祥和之气。”

山崎似乎正朝屋里打量，如此说道，发起了牢骚。

“我专程来访，连杯茶也没得喝。”

山崎兵太离开后，新之丞独自静静坐在外廊上。炎热的空气开始带有些许寒意，看来已是日暮时分。

——好个卑鄙小人！

新之丞暗自咒骂。山崎调查的结果，可信度应该颇高。加世似乎认为，三村家之所以平安保住家业，全是岛村的功劳，被这个念头紧紧束缚。但事实证明，对此事的定夺，根本没有岛村插话的余地，更何况，他也没这个意思。

照这样来看，岛村分明只因为见到有女人自动送上门，可以任他予取予求，因而鬼迷心窍。加世根本就是遭岛村算计。新之丞脑中浮现一名痴愚的女人，以及一名内心龌龊的男人。

——我不能就这样闷不吭声。

新之丞原本潜藏心中的顾忌已烟消雾散。他抱定主意，起身叫唤德平。

“现在什么时辰了？”

“应该快六点了吧，老奴马上去做饭。”

“不用了。”

新之丞说。岛村藤弥此刻应该已经出城了。

“你现在马上去岛村家一趟。”

新之丞感觉到德平为之一怔，浑身簌簌发抖。

“你转告他，后天傍晚六点，我在练马场旁的河岸等他。你只要这么说，对方应该就能明白。”

“老爷。”

“你绕着外廊走，直接当面告知岛村此事，别让宅邸里的其他人知道。不用担心。”

新之丞伸手拍了拍德平颤抖的肩膀。

“对了，再多加一句，别瞧不起盲人。就说是我讲的。”

六

岛村藤弥准时前来赴约。新之丞原本蹲坐地上，此时也起身，将脸转向脚步声传来的方向。岛村到达时，原本还能听见远处人声的练马场，已万籁俱寂。扶着新之丞前来的德平，似乎也依言躲在远处。四周悄然无声。

寂静中，传来有人走近的脚步声。新之丞侧脸细听。脚步一度停歇。看来岛村在整理装备。接着，岛村隐藏身上的气息，缓缓朝新之丞靠近。他似乎已脱去脚上的鞋。

“听说你将妻子给休了，不是吗？”

岛村说，语气中暗含冷笑。

“既是这样，事情应该已经了结，你还不满意吗？”

“……”

“我实在很不想和盲人决斗。不过，既然你非得和我决斗，才能消这口气，那我就不客气了，可以吧？”

“我应该告诉过你，别瞧不起人。”

岛村呵呵冷笑了几声。新之丞全身陡然为杀气笼罩。岛村已拔剑出鞘，新之丞也跟着拔剑。黑暗中，紧握的长剑对面，传来微微移动的气息，不过距离仍相当遥远。

半晌，对方的气息开始左右游移。新之丞脚尖移向右方。岛村似乎就此停住。感觉岛村正静静窥探他的动静，接着又略微往右移动。新之丞也跟着转身。此时岛村应该正背对着练马场的栅栏。

忽然，岛村的气息凭空消失。新之丞感到一股寒意在背后游走。只有一片广大无垠的黑暗世界，察觉不出任何会动的气息，也听不见一丝一缕的呼吸声。

岛村并未逃离此地。他就在附近。令人无法喘息的沉重杀气，紧紧包覆新之丞全身。新之丞全身冷汗直冒。

——难道我会落败？

新之丞脑中闪过这个念头。要有动静，他才能击落细小的飞蚁；静止不动的对象，根本无从察觉出任何气息。岛村是个令人鄙夷的男人，却是一刀流的剑士。也许他曾钻研过对付盲人剑法的对策。

新之丞心中的慌乱旋即平静。胜负并非一切。只要能保住武士的名誉，便已足够。敌人早晚会出招。生死已不重要，届时将会是胜负揭晓的时刻。

——放马过来吧，岛村。

看你怎么出招——新之丞在心中暗忖。昔日在木部道场得到秘传时，师父曾以“心存同归于尽之念，胜机就在其中矣”加以教诲，并告诉他“置之死地而后生”的道理。如今自己正身处这样的时刻。

新之丞在黑暗中缓缓沉身。他将胜负的念头从心中屏除，跳脱生死之外。一想到自己过去一度不想苟活于世，死亡的恐惧便悄悄从心头远去。新之丞与黑暗化为一体，巍然伫立。

一道重物从空中直坠而来，仿如从天而降。新之丞向后退开一步，同时无意识地挥剑，斩向眼前的虚空。他感到左臂微微刺痛，同一时间，耳畔传来岛村的惨叫。接着是重物被抛向地面的声响。

“老爷！”

德平慌乱呼喊着，朝新之丞跑来。

“德平，小心！他可能还没死。”

新之丞厉声叱喝。德平闻言，先是一惊，停下脚步，但旋即应道：

“已经没事了。岛村大人断气了。”

“是吗。”

“不过，刚才还真危险呢。岛村大人爬上栅栏，就像鸟一样停在上头。我本来看得心惊胆跳，担心老爷您没能察觉呢。”

新之丞心想，原来这就是岛村所用的伎俩。站在新之丞无法察觉出气息的地方，从空中一剑疾砍而下。

——难道这就是回声？

新之丞回想刚才几乎在无意识下，斩杀岛村的那一剑。当时无暇查探对手气息，而是顺着对手的动作做出反应，长剑自动出手。只能说是无心之剑。

不过，新之丞并不打算向师父木部孙八郎求证此事。因为他认为从今而后，已不会再与人挥剑交锋。

新之丞已一剑斩断岛村藤弥的颈动脉，不需要再补上最后一击。他站起身，对德平说了声“走吧”。

“德平，你做的菜我实在吃怕了，就不能想想办法吗？”

新之丞说道。

“老爷，先前我不是告诉过您吗？请您雇个女佣吧。”

“好，你去帮我找人。不管是什么样的女人都好，只要对厨房工作娴熟即可。可以找个老太婆来，那样也好当你喝茶聊天的对象。”

岛村藤弥死了，家人以死因可疑向上级呈报，大目付也展开调查行动，但很快便宣告终结。岛村身上绑着束衣带，头戴头巾，可以看出是与人在此决斗。但别说大目付，藩内根本就没人料到，岛村的对手竟是盲眼的新之丞。

新之丞本以为，那天前去下战帖的德平，可能会接受盘问，但最后却平安无事。当时岛村家似乎没人注意到这名佝偻老翁。

没过多久，岛村横死一事，人们已不再提起。后来的日子，一直是风平浪静，转眼间冬去春来。这段时间，只有堂姐以宁不时造访新之丞，向他提续弦的事。除此之外，一直都是枯燥无味的日子。以宁说得口沫横飞，频频劝新之丞再婚，但都被一口回绝，气得以宁甩头走人。

约莫三天后，德平带回一名女佣，名唤知世，二十五岁，听说是普通人家的寡妇。这些事都是德平一人在介绍，知世几乎没有出声。

他们两人走出起居室后，不久便从厨房传来菜刀切菜的声音。光是这样，这个原本只有两个大男人在的家庭，仿佛登时重现光明。

——嗯，她好像还挺勤快的。

既没脂粉味，又不多话，这样也不错，新之丞暗自忖度。当天晚上快用完餐时，新之丞忽然停下手中的筷子，抬起脸来。但察觉一旁侍候他的知世全身一震，便不发一语，继续用餐。

——嗯，德平你这家伙！

当天夜里，新之丞上床后暗自苦笑。他已知道那个名为知世、睡在厨房旁小房间里的女人，正是他的下堂妻加世。汤的味道、菜肴的口味、米饭的膨松程度，都是他所熟悉的。

尽管新之丞已察觉真相，但他并未向加世和德平明说。加世似乎也生怕被发现，鲜少走近新之丞身边，大部分时间都待在厨房里。

数天后，新之丞在庭园练剑完毕，回到屋内，对厨房喊了声“拿茶来”。里头传来加世的应答。不久，她打开拉门，端着茶走来。加世将茶碗放在新之丞膝前，扶他的手去碰触茶碗，似乎是在不经意下做出此举。突然，加世猛然惊觉，身子蜷缩。

新之丞佯装毫不知情。厨房传来阵阵芳香，是蕨菜的香味。刚才在屋内便一直听见咚咚咚的细微声响，看来是加世在做蕨菜泥。

“今晚吃蕨菜泥，是吧。”

新之丞问道。

“去年的蕨菜也很好吃，果然还是你做的菜才吃得习惯，德平的菜，实在令人不敢恭维。”

感觉加世顿时停住不动，有如化为石人。

“怎么了？你不在家的这段时间，变成哑巴了吗？”

加世突然往外冲。厨房门关上后不久，传来声嘶力竭的哭声。

廊外吹着的风，送来阵阵新叶气味。德平似乎在屋子一旁砍柴，可以听见砍柴声，和不时传出的打喷嚏声。加世的哭声转为号啕。新之丞听着传入耳畔的万籁，低头啜饮碗里的茶。

后记

我回到故乡后一两天，很自然回归当地的腔调，这样在交谈时比较方便。然而，去年在我诞生的村庄里，有场小型集会，我在集会中，以村庄的方言向众人问候，结果村人却对我说：“刚才那句话，现在村子里已经没人会这样用了，真怀念呢。”此事令我颇为震惊。我想浦岛太郎的故事，就像这样吧。

故乡的语言天天在变化，有的则是在漫长岁月中，被人们淡忘。特别是电视普及后，更加速改变村里的语言。我在二十岁之前所说的话，有些已被时代淘汰。

但我实在不想轻易抛弃脑海中的这些故乡方言。因为我是借由这些语言，来感受和思考周遭的事物，认识这个世界。方言在我心中，仍具有如此特别的意义。

同样的，我永远也无法忘却幼年时，在寒冬的夜里，走过三公里长路，到村里小学看电影的往事。那部电影是阪东妻三郎一人分饰两角的《魔像》。我跟在哥哥背后，走在雪地上，看完电影后的兴奋之情，迟迟无法平静，令我忘却寒冷和睡意。当时想必我是因为电影而开了眼界，了解到有另外一个全新的世界。这个世界一直存在于我心中，没有任何事物可以取代。

这部小说的根源，应该可以追溯回这样一段历史。小说在截稿日将至时，通常都会伴随着痛苦。但在这方面，这部小说中的某几篇故事，却难得是在愉快的心情下进行创作的。

这些作品是每三个月创作一篇，能以适当的时间间隔完成，多少也有点关系。不过，如此自在的小说，在不知不觉间凝聚成形，最后成为一部小说集，对作者而言，可说是再幸福不过的情况了。让我完成这部小说，以及让它印制成册的各位，在此献上我由衷的感谢。

藤泽周平

一九八一年一月

注释

[1]侧用人：江户幕府的职务名称，服侍于将军或藩主身旁，传达老中或家老的奏陈，或是在一旁献策，地位仅次于老中。老中则是幕府最高职务，相当于政务总理。——译注，下同。

[2]天神大人是名为菅原道真的历史人物，人称学问之神。

[3]草双纸：江户中期以后流行的大众小说，附有插图。大多是将纸折成两半，因而得名。

[4]百间长廊：两三百米长的长廊。

[5]大目付：官职名称，相当于政务监督、监察。

[6]待合茶屋：提供场地和酒菜，让人在此聚餐、幽会、同艺伎玩乐的店家。

[7]葫芦日文发音为FUKUBE，与福平同音。

[8]武者窗：武家所装设的一种窗户，为粗大的纵向或横向格子窗。

[9]目付：官名，相当于监察的职务。

[10]八双：剑道的架势。左脚向前，手握刀柄置于右腋处，刀身直立。

[11]乌天狗：嘴巴长得像乌鸦的小天狗。

[12]奉行是官名，奉行所是奉行执勤的官厅。

[13]与力是官名。

[14]物头是御弓组和铁炮组的统领。

[15]桧物：将桧木薄板弄弯成圆形所做的容器，如圆盒、圆木桶之类。

[16]徒目付：职务名，相当于目付的侦察员。

[17]城内担任警备、杂役的人员称番众。番头为番众之长。

[18]小姓是职务名称，参与各项仪式，负责藩主的护卫，以及在市内巡逻等工作。

[19]留守居：诸藩在江户官邸所设立的职务名称，负责与幕府及他藩交涉。

[20]纳户组负责管理藩主的衣服、家具，并掌管上贡的金银财宝等。

[21]普请组负责土木工程。

[22]定府：江户时代在幕府任职的家臣，常驻江户。

[23]介错：为切腹者斩首。

[24]乡目付：乡务监察的职务。

[25]笠门：门顶呈三角形，像斗笠般的门。

[26]长屋门：武家宅邸常见的大门形式。门的两侧为长屋，可供下人居住。

[27]黄表纸：江户后期的大众小说之一，特色是逗趣、讽刺，以图画为主，在空白处加上文章，是适合成人阅读的绘本故事。表纸是书皮、封面的意思，因为封面是黄色，所以有黄表纸的称呼。

[28]终日生：上全天课程的学生。

[29]狂歌本：以日常生活为题材，采俗语配上逗趣讽刺写成的短歌，江户中期以后特别流行。

[30]洒落本：江户中期到后期主要流行于江户的花街柳巷文学。以会话为主，写实地描写花街柳巷内，烟花女子和游客间的言行举止，一度因为败坏风俗而被禁止。

版权信息

HASHI MONOGATARI by FUJISAWA Shuhei
Copyright © ENDO Nobuko 1980
All rights reserved.
Original Japanese edition published by Jitsugyo No Nihon Sha, Ltd., Japan.
Republished in 1983 by SHINCHOSHA Publishing Co., Ltd., Japan.
Chinese (in simplified characters only) translation rights in PRC reserved
by Yilin Press, Ltd under the license granted by ENDO Nobuko, Japan arranged
with SHINCHOSHA Publishing Co., Ltd., Japan through Haii AS International Co., Ltd., Taiwan.
著作权合同登记号　图字：10-2014-367号

书  名　桥物语

作  者　【日】藤泽周平

译  者 王了了

责任编辑　王玥

出版发行　译林出版社

ISBN 　　978-7-5447-7517-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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目录
CONTENTS

约定
如雾细雨
误会
红色夕阳
小桥之上
冷雨潇潇
刀下留人
幻影桥
风起之秋
川雾
注释

约定

一

看幸助在收拾东西，躺在被窝里的父亲藤作问：“出去吗？”藤作从刚才开始就注意到了幸助的心神不宁，眼中充满关切。

“嗯，出去有点事。”幸助回答，脸似乎有点发红。

“回来会很迟吗？”

“不会，晚饭前就能回来。”

“那样最好，奶奶特意去买了鱼。”藤作说。

昨天，幸助在浅草北马道首饰匠人卯市师父店里的寄宿学徒期满，今早将行李打了个包袱，回到了南本所小泉町的家。接下来还要在师父家做一年帮手作为答谢，但这一年不用再住在师父那儿，回家住也行，还能休假。似乎是为了确认这份自由，吃过午饭，幸助倒在客厅的角落睡了一觉，醒来时，身上应该是母亲阿茂给披的棉袄。三月已然过去一半，天气也不再寒冷。即使在家中，空气也是暖的。

幸助睁开眼时没见母亲。按父亲藤作刚说的话，母亲应该是在忙着做好吃的，为了晚上在家庆祝幸助出徒。

—回来得太迟，就太对不起爹娘了。

幸助想。但如果姑娘如约前来，回家也许要晚些。因为想说的话，实在是太多了。

“你是不是谈对象了？”藤作问。

话一出口，藤作一阵剧烈地干咳，随即在被子里翻了个身，趴在了床铺上。看到父亲的两颊至脖颈瞬间变得通红，幸助慌张地把手伸进被子，轻拍父亲后背。

藤作浑身打战，口中发出低吟。他患有哮喘，一到冬天就会犯病，今年冬天又得了腰痛，二月初开始卧床不起。藤作也是首饰匠，自立门户接些活计，但因为患病卧床，工作已经休了快一个半月。进入三月后，天气渐暖，藤作的病情虽稍稍有所缓解，为慎重起见还是继续躺在床上静养。发作有时还会袭来，但相比以前症状要减轻不少。

藤作抬起头，脸色恢复了正常，突然的发作似乎已经平息下来。

“师父和我说，父亲的病如果比较严重，可以一半时间在家做活儿。”

“那可不行！”藤作费了好大劲儿才翻过身平躺下来。他喉骨凸出，长了不少白发，看起来苍老了许多，“约定就是约定，不好好遵守哪行！”

藤作最开始就想让幸助以首饰加工为生，但没有亲自教幸助，而是把他送到了熟人卯市那里。卯市的店是有六名学徒的大店，藤作觉得在那儿学艺对幸助更好。

“我拿些水来吧。”

“不用，不碍事。”藤作说，紧接着又用略犀利的目光看着幸助问，“你是去见姑娘？”

幸助答说“是”，被父亲这么一问，他感到自己的脸又红了。

藤作盯着幸助，想要说些什么，可是忽然却又像失去了兴趣一样脸色一变，对幸助说：“去吧去吧，回来可别晚了！”藤作平躺着望向天花板，面颊瘦削，鼻头尖耸。

幸助出了家门。柔和的阳光溢满街道，路人步履轻快。刚过下午三点，外面还亮得很，温暖的空气重重地沉淀下来。

幸助走过藤代町尽头，过了驹止桥，来到了两国桥广场。广场上人头攒动，因为天气晴好，两旁的戏棚也开了张，有耍陀螺的，有演杂技的，有说书的，有唱曲的，聚集了好多客人。幸助走进用苇帘围着的戏棚，一个化浓妆的女人在耍陀螺。幸助看了一会，见有人端着竹筐来收钱，趁那人还没走近就赶紧离开了，心想只看了那么一小会儿，还用不着给钱。

幸助走上大道，路过尾上町前惹眼的小饭馆和茶馆，过了一之桥，这次没再停留，而是加快了脚步向南。虽然知道离约定的时间还有近两个小时，但心里总是不安定。这种不安的心情，从一个月前就开始了。昨晚心里也一直想着这件事，甚至没能睡个好觉。

和女孩约好下午五时整在小名木川上的万年桥相见，时隔五年了啊。

—小蝶变了很多吧。

幸助想。他在脑海里描绘被五年时光打磨的女孩，心中升起无比强烈的期待。最近四五年，幸助感到自己已长成一个骨骼结实健壮的年轻人。刚开始还不觉得，但有时回家，或是替师父到附近办事顺便回家看看时，邻居熟人都这么说：“快认不出来了，都长成大人了。”

小蝶比自己小三岁，今年十八。幸助在做学徒的浅草那边认识的十八岁女子都已是成人模样，小蝶也一定长成个大姑娘了吧。但对此幸助却难以相信，心中的不安大概也是因为这个。和成年女性见面，幸助觉得难为情；既难为情，又满心期待。

幸助走过粮仓，来到河岸边，面前就是万年桥了。桥上有人走动，其中有个年轻女子，幸助心中一动，定睛看了看，当然不可能是小蝶，离约定的时间还早得很。那女子脚不停歇，匆匆忙忙地过桥后，在深川元町那儿拐了弯，再看不见了。

幸助目送那身影消失后，来到建在大川和小名木川交汇处河岸的稻荷神社。狭小的院子里有一棵老梅树和一棵矮矮的樱树。梅树已经长出叶子，隐藏在叶子中间的是小拇指尖大小的果实，樱树上还留有些尚未飘落的花瓣。院子内溢满阳光，飘浮着像是沉淀下来的温暖空气。

幸助走到院子尽头，看着阳光在大川的河水上跳跃闪动，船影在河面上如滑行般游走。那儿正巧有块大石头，幸助坐了上去，石头被阳光晒得暖暖的，坐上去屁股也暖暖的。

接下来的一个小时，幸助打算就这样坐着等女孩。万年桥就在不远处，可以清楚地看见桥上的行人，小蝶如果出现的话，一下子就能认出来，幸助想。

二

五年前三月初的某一天，小蝶突然来北马道幸助当学徒的地方来找他。

“去吧去吧！”师父卯市那天不在店里，师兄伊四郎这样对幸助说。

伊四郎虽然是个技艺不错的工匠，但对师弟们很严格。接着又用不高兴的语气教训幸助：

“女人都找到工作的地方来了，真了不起啊！你还不是那样的身份！赶紧回来！”

因为师兄的这几句话，幸助觉得很丢人。同时对突然前来的小蝶也多少有些来气。不用伊四郎说，正干活的时候放下手头的工作，去和女人聊天会被人觉得不稳重。已经做了三年学徒，对于手艺人世界中的规矩，幸助大致了解。

幸助一脸不高兴，去了小蝶说在那儿等的后门，看见小蝶孤零零地站在那儿。一阵子不见，她个子长了不少，样子和从前比也有了变化。以前脸颊圆润还是个孩子模样，现在长成了瓜子脸，手脚也变得细长，瘦了不少，在又高又壮的自己面前显得那么弱小。

“怎么了？”幸助问。

后门面向的是一条狭长的小路，虽然并没看见从那儿经过的人影，幸助还是压低了声音。

“是不是有什么话？”

对于幸助有些不耐烦的口吻，小蝶像是吃了一惊似的抬起了头，苍白的脸上有那么一瞬间浮现出要哭的表情。

“对不起。”小蝶说，“突然来找你，对不起。”

小蝶的语气像是个大人。幸助突然有些不知所措，连忙摇头。

“不用道歉，来是有什么事儿？”

“嗯。”小蝶垂着两手，深深地低着头，然后突然扬起脸说，“我马上要搬到深川去了。”

“深川？什么时候？”

“明天。”

“搬到深川的哪儿？”

“寺里。”

“寺里？啊，是冬木町啊。”

冬木町在富冈八幡的北侧，因为町的西边有正觉寺、海福寺等七个寺庙，所以大家叫那一带为寺里。

“啊，这……”幸助回应，但不知道接下来该说点儿什么。

小蝶是同在小泉町的蜡烛店家的女儿，是幸助打小的玩伴。总一起玩的五六个孩子中，幸助和小蝶最合得来，其他孩子不出来的时候，幸助也会去找小蝶，两个人一起玩。小蝶从家里拿出要卖给客人的蜡烛，幸助拿来火打石和火柴，在幸助家的后门玩火，因为这个还被父母狠狠训斥过。

幸助十三岁开始外出当学徒，小蝶那时也已十岁，不再是能一起毫无顾虑玩耍的年龄，但即使这样两人见面还是会愉快地互打招呼，闲聊一会儿。

“啊，是要搬家了吗。”幸助又重复了一次刚才的话，说出这话的同时，幸助明白了小蝶来找自己的理由。

—原来小蝶是来向自己告别的啊。

小蝶来找自己，是理所当然。小蝶是不想一句招呼都不打就消失，幸助想。

“而且，我也要去打工了。”

“在哪儿？”

“仲町的一家叫汐见屋的饭馆。”

幸助内心一惊，看着小蝶。一年前幸助回家休假的时候，听说小蝶家的生意近况不太好，欠了不少债。这次也是因为小蝶的父亲那之后没能重整旗鼓，所以才决定搬到深川吧。如果不是这样的话，不会让小蝶到饭店去打工。幸助明白了，小蝶的新家应该是在冬木町水渠附近的陋巷里。

幸助心里还介意一件事。虽然他不曾沉溺女色，但听师兄们闲聊，也大概知道门前仲町一带是怎样的场所。那边是女人出卖肉体，男人花钱买乐的地方。

从幸助的表情，小蝶似乎察觉了他内心的担忧，她脸憋得通红，连忙解释：“别担心，并不是什么不好的店。我也只是在厨房帮帮忙。”

“要是那样我就放心了。”幸助说，同时也隐约感到，交谈这样话题的小蝶和自己，已经不是孩子了。

已经不是孩子，也不能算是成年人。这之后，两人之间像是突然失去了交谈的话题，略显尴尬地陷入了沉默。

“那……再见，我该回去了。”

“哦，这就要回去了啊。”幸助这样回应，但内心感到还有没说完的话。心想以后即使回家，也再见不到小蝶了。以前从未有过的寂寞，充斥着内心。“注意身体，别太辛苦。”

“以后再见不到幸助了啊。”

“……”

幸助不说话，看着小蝶的脸。以前一见面小蝶总是叫自己“小幸哥”，今天改了口叫“幸助”，幸助内心很不是滋味。

“再见了。”

小蝶突然迅速低下头，转身背向幸助，就这样简单告了个别就走。手脚纤细、瘦弱的小蝶的背影，深深映在幸助眼中。

—为了向我道别，小蝶才从本所来到这儿的啊。

幸助想。小蝶那像要被风吹走一般无依无靠的瘦弱背影，格外惹人怜爱。

幸助脑海中突然跳出一个场景。不知是正月还是什么日子，家里来了客人好不热闹。幸助和小蝶在一旁玩纸牌。这时，客人向小蝶说了什么。幸助虽然没记住客人说的话，却记得小蝶大声回答：“长大了，我要嫁给小幸哥！”自己脸红得抬不起头来，大人们哄堂大笑。大概是十岁时的事。

幸助急忙去追小蝶。小蝶刚要从小道拐到马道大街。

“小蝶！”幸助叫住小蝶。

小蝶停住脚步，转身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幸助走上前去，稳住呼吸后说：“我们约定五年后再见吧。”

“……”小蝶抬起头，默默看着幸助。

“现在我要学手艺，深川离得也很远，没法去见你。但再辛苦五年，学徒期就结束了。到时我们约定再见吧！”

幸助告诉小蝶相见那天的日期，时间是下午五时。小蝶点头回应，望着幸助的眼睛里满是晶莹的泪水，她小声问：“在哪儿？”

“在小名木川的万年桥上。你从深川过来，我从家这边过去。我们在桥上见。”

小蝶一遍一遍点着头，溢满眼眶的泪水顺着脸颊流了下来。

“这是我们两个人的秘密，别和其他人说。”

“嗯，好。”

“注意身体。”

幸助抓住小蝶的肩。小蝶的右手轻轻握住肩上幸助的手。

和小蝶告别后，幸助缓缓地往店里走。心情有些兴奋和激动，虽然知道回去免不了被伊四郎训斥一顿，但他一点儿也不害怕。一个巨大的秘密在心中深深扎下了根。这是跟父母也不能说的秘密。因为这个秘密，幸助突然觉得自己开始像个大人了。而和小蝶的那个约定，也让他感受到未曾有过的强烈喜悦和忧心。

三

—但，这是五年前的约定，小蝶不一定还记得。

照射河水的日光失去光辉，渐向西沉的夕阳隐没在既非云雾也非暮霭的一片厚厚的混沌当中，赤褐色的轮廓悬挂在天空。幸助望着这样的景致心里想。

马上就到下午五点。笼罩着暮光的桥上，像之前一样仍有行人经过。

—即使记得这约定，小蝶也有可能不来。

幸助想。五年的时间足以改变一个人。我自己，也不再是五年前的我。于是，不愿被勾起的一段记忆，刺痛了幸助的内心。

那是刚刚和小蝶分别不久，师父卯市在桃林寺门前町包养了个情妇，是个叫小绢的肤白娇小的女人。卯市有时会让幸助去给情妇家送些钱和东西。

最开始，幸助不太愿意做这份差事。卯市的老婆人很好，对住进家里来的徒弟照顾周到，虽是师父的吩咐，但幸助很反感这种背叛师母的事。

可是去过几次之后，渐渐熟悉小绢这女人，也开始觉得这差事有点意思。每次幸助一去，小绢总是让他进客厅坐坐，招待他吃些点心，回去的时候还总是用纸包些跑腿钱。

还不止这些。小绢虽然年长幸助三岁，但不愧是被卯市看上的女人，有张鹅蛋脸，皮肤嫩如凝脂、薄如丝绢，是个美人，性格也开朗，有时会和幸助开些轻松的玩笑。幸助和这样的小绢，只两个人聊些闲话，虽然时间很短，但感到很开心。小绢不是以对待一个孩子、而是以对待一个大人的态度与自己相处，也让幸助很舒服。每次接过装着跑腿钱的纸包，小绢妆容的香气突然袭来，柔软的手握过来，幸助会一瞬间心跳加快。

就这样过了一年左右，跑这个差事的还是幸助。其间在幸助之后虽然又来了两个新徒弟，但卯市觉得幸助知道小绢的脾气，去小绢那里的差事还是由幸助来做比较好。

晚春的某一日，到小绢家已近日落。进了家门，坐在长火盆前的小绢抬起苍白的脸。幸助拿出师父让拿来的东西，看见小绢脸色那么差，吓了一跳。

“身体不舒服吗？”

“头疼，有些晕。”小绢说。小绢患有头痛。虽然有时也会喊头痛，但今天的脸色格外不好。

“要叫医生来吗？”

“没大碍，不用那么兴师动众。对了，能不能麻烦幸助帮我铺下被褥？”小绢用手扶住额头，皱着眉头说，“刚才想铺上被褥睡一会儿，但头晕得很，站不起来。”

幸助慌张地进入里面那间屋子，从壁橱里拿出被褥铺好。这时，两只枕头滚落到榻榻米上，幸助像是看到了什么不该看的东西，内心起伏忐忑。

幸助在铺床的时候，小绢坐在那儿解开了和服的腰带，幸助扶她站起来。小绢的身高只到幸助的嘴那儿，幸助要高得多。幸助半搂半扶着小绢往床铺走的时候，小绢脚下一绊，摔在了地上，幸助被小绢抓着，倒在了小绢身上。两个人恰好抱在了一起。

之后发生了什么，幸助记不太清了。只记得小绢娇小的躯体，转眼间变得巨大，将自己裹挟其中，还记得由一处开始的猛烈快感贯穿全身。一切都结束的时候，幸助感到自己陷落在女人散发的体香之中，头晕目眩。

“别让你师父知道。以后有机会姐姐再疼你。”小绢说这话时候的声音，已经不再像个病人，精神了不少。

离开后，强烈的悔意撞击着幸助的内心，但并不是因为害怕师父卯市，而是觉得自己失去了什么很重要的东西。在这悔意当中，幸助想起了小蝶。

—没有脸见小蝶了。

幸助想。自己已经身心堕落，成了一个无可救药的人，幸助为这样的自己感到羞耻。但即使这样，幸助在那之后还是和小绢睡过几次。觉得对不起小蝶的那种愧疚，也渐渐变成“虽说约定五年后再见，但也没发誓说要娶她”的狡辩。

那之后过了半年左右，卯市的老婆不知怎地探出了不对劲，到藏着小绢的家里大闹了一场。小绢被赶走了。幸助和小绢的关系，也只持续到那时。

—小蝶没准儿也变了。

望着开始被暮色笼罩的万年桥，幸助这样想。就像那时自己的态度一样，小蝶心里也许也觉得又不是约定要结为夫妇。小绢淫乱魅惑的脸和小蝶十三岁的脸重合起来浮现眼前，幸助连忙摇了摇头。

五时报时的钟声响起。幸助站起来，走出稻荷社院子，站在了万年桥北面。桥上仍有行人通过，但其中并没有年轻女人的身影。

—这世界就是这么回事吧。

幸助心里想。于是，沉重的悲凉溢满内心。这样一来，同小蝶的关系就完全断了吧。幸助再次意识到，这五年自己一直在暗暗期待着今天在这儿和小蝶相见。

四

“你看，钟声都响了，真不去见吗？”一起做女佣的好友阿近问，“人家肯定着急死了。”

“别说了。”小蝶说。

从二楼的窗户，小蝶向外望去。映在眼中的，是被染成暗红色的晚空。天空的尽头，赤铜色的太阳在一片灰色的不知是云还是霭的团状物之间慢慢沉落。在这天空之下，尚还残留着白天嘈杂气息的江户街道，也渐渐被覆上夜色。在这样的街道之上回响着钟声。

小蝶一动不动地听着最后一声钟声敲响，看着桥上男人转身离开的背影，泪水从她的双颊流了下来。

“不是天天都念叨着吗，好不容易等到这一天，真不知道你怎么想的。”阿近说，又说着“天凉了把拉门关上吧”，站了起来。

“哎呀，怎么还哭了。”阿近先是埋怨似的语气，然后突然生气地说，“在这哭的话，去见他不就好了嘛！为了这今天才特意请的假嘛！”

“可是阿近……”小蝶迅速擦干眼泪，“你说我该怎么面对他？”

“你不也是身不由己嘛。见他又不是去说‘娶我做老婆吧’。”

“那倒是……”

“能见到就行，然后若无其事地回来就好了。”

“我做不到。”小蝶说。

和幸助五年前的约定，不是那么随随便便的，小蝶想。那是更有重量的，让人挂记在心的约定。打工做女佣虽然辛苦，但一想到这个约定就能忍耐坚持，这约定是如此重要的信念，要是像阿近所说的那么随便，自己也不会流泪。

小蝶打工的汐见屋，虽说并不是那种向客人兜售女色的店，但一些老主顾有看上的女佣，会领出去睡觉。对于这种事，店里不会插嘴多管。

小蝶第一次和客人发生关系是两年前。那是小蝶开始在酒桌帮忙斟酒一年左右的时候，有个客人很喜欢小蝶。小蝶对那客人并不喜欢但也不反感，但对客人给出的巨额金钱动了心。那之前，父母双双患病卧床，小蝶需要钱给父母找个好医生。睡过一次之后，小蝶不再觉得为了钱和男人睡觉这种事有什么了。

父亲最终没能从简陋破旧的出租房里搬出来，去年秋天去世了，母亲仍在卧床。为此小蝶请求汐见屋让自己回家住。即使和客人出去睡的晚上，不管多迟小蝶也一定回家。每次离开这个飘着药香的家去工作时，小蝶觉得自己就像个在外面招揽客人的娼妇。

—我没资格见他。

因为我背叛了约定，小蝶想。而且这两年，娼妓的气息一定浸满了全身。去见他的话，幸助不会看不出。对于这点，小蝶也很害怕。

阿近把油灯点亮。小蝶也关了窗户，凑到灯火前。于是，狭小的女佣房间，突然飘浮起夜色。阿近已经二十六，没有家没有亲人，一直住在这间屋子，在汐见屋打工也已经有十年了。

“那个人，已经回去了吧。”

小蝶的语气无精打采，白皙的脸颊浮现血色，黑色的双眸因为刚刚哭过，闪着美丽动人的光。

—小蝶现在是最美的年纪啊。

阿近把要修补的衣物拿到灯火前这样想。有了男人的女人，像蜕了一层皮，皮肤变白皙，气色也会变好，适当化个妆就变得很美。二十六岁的阿近，看过太多这样的女人。但是，这些都是昙花一现、过眼云烟。靠卖身赚钱的女人的美，都很短暂。

—我年轻的时候，也出名过啊。

阿近用牙咬断棉线，看了一眼小蝶想。现在身上这疼那疼，白天在店里打扫卫生，在厨房做帮手耗尽力气。已经没有人再叫阿近去晚上的酒席陪酒了。但汐见屋的老板娘是个好人，能让阿近继续留在店里，阿近就已经感激不尽。

阿近不想让小蝶步自己的后尘。小蝶像对待姐妹一样对待已经是过气娼妓的自己，阿近不忍看到小蝶就这样堕落下去。

“还是放不下？”

“……”

“放不下的话，现在去也来得及嘛。别留下遗憾。”

“……”

“没准儿现在还等着呢。”

阿近给小蝶鼓着劲儿，小蝶却只是摇头。店里传来三味线的琴声和响亮的笑声。那笑声是阿熊的，阿熊的笑声总是穿透空气，应该是早早就有客人来喝酒了。

“你也真是个怪人。”阿近停住手里缝补的活儿，看着小蝶说，“这么说的话，没法儿去见人家你心里老早不就清楚了嘛。既然没有去见的勇气，还总是在念叨。”

“……”

“今天是约定的日子，不是每天都在讲吗？今天不是也打算去见他的吗？打扮得正正经经的，还请了假。”

“……”

“也许能回到正路上去，这样的机会谁都有过一次两次。但好机会，可不是总有的呀。”

这些辛苦和那人相见后就能结束了，内心正是有这样的希望，才能撑过出卖肉体的日子，小蝶心想。

—是从哪里开始，变得如此不同了啊？

小蝶心里清楚，她无法去见幸助。从明天开始，万年桥上不会再有等待自己的人。小蝶觉得自己陷入了无底的深渊，双手捂住了脸。

五

幸助胳膊肘拄在桥栏杆上，手托着腮，看着河水。河水潺潺，波动着月光。太阳西落后，这一带一度完全被黑暗包围，没过一会儿，一轮让人有些害怕的、又红又大的月亮爬上天空。那月光，让幸助觉得能再等一会儿。

时间已从约定的五时，又过了近三个小时。因为饥饿，幸助头晕目眩，额头也浮起一层冷汗，勉强地半倚半靠站在桥上。已经没有什么人过桥，偶尔有路人从幸助后面走过，幸助能感到对方像是害怕一样加快了脚步。

—如果回去的话，一切就都结束了。

幸助想。

幸助大概猜到，小蝶是有什么情况不能来。她也许已经不住在深川，也或许已经成了哪个陌生男人的老婆。五年时间太漫长了，五年里，自己身上发生的变化，同师父情妇小绢的私情、父亲的病等等，这些五年前无法预料的事，发生在小蝶身上也是理所当然。

真这样的话，小蝶可能已经不在门前仲町的店打工，也不住在寺里了吧。上门去找她的话，小蝶也未必会开心。不来赴约，表明了小蝶现在的态度。如果就这样放弃回去，与小蝶之间相连的线，就会彻彻底底地断掉。

但有一个不能让幸助完全放弃的理由。幸助无法忘记五年前小蝶流下的眼泪。那时那刻，小蝶和幸助共有了无法与人言说的秘密。虽然并没有发誓要成为夫妇，但那只不过是因为当时还都太年轻，害怕说出口罢了。两人在那时说出的其实是超越语言的誓言。

这样一想，幸助开始觉得小蝶也许想来，只不过被工作缠住，无法从店里抽身，也焦急得很。这个时候如果自己不等她的话，小蝶会多失望啊。

—总之，再多等一会儿。

幸助在内心重复着这句已经对自己说了很多次的话。

听到南边的桥头传来木屐声时，又过了很久，应该已经快到九点。朦胧的月色映照着的，似乎是个年轻女人。

幸助猛地抬起头，看着女人。走近的确实是个年轻女人，幸助转过身，定睛看着那身影，是个脸颊圆润，胸部丰满的女人。

—这是小蝶吗？

幸助有些疑虑，在女人的面容中努力寻找小蝶的样子，可女人只是瞥了一眼幸助，没有停留便走了过去。女人过桥后，幸助听见了男人的声音。男人是从哪儿出现的，幸助没有注意。

“好晚啊。”

“对不起，被阿姨留住了。”

“你也真行，走夜路不怕吗？”

“月亮亮得很啊。”

“阿姨身体还硬朗？”

“硬朗是硬朗……”

说话声渐渐听不见，只听见哧哧的笑声。幸助茫然望着两人向远离河岸的元町方向走去的背影。

幸助感到忍受至今的疲劳，突然将自己的身体包裹。他不由得屈起双膝，手搭在栏杆上蹲了下来。

—小蝶还不来啊。

在这五年里，与小蝶的联系不知什么时候切断了。这么一想，幸助突然眼角发热，想起了在北马道小路上十三岁的小蝶哭泣的模样。同时感到自己失去的东西，再也找不回来了。必须要回去了，爹娘肯定很担心，再过一会街门也要关了。幸助这样想，却仍然低着头，一动也不动。

女人是什么时候来的，幸助没有察觉。

“幸助。”

一个声音叫着自己的名字。幸助以为是错觉，抬起头却看见小蝶站在那里。小蝶出落成个美人，快认不出了，但幸助马上知道站在面前的年轻女子就是小蝶。

“对不起。”小蝶说，声音清透婉转，“让你等了这么久，对不起。”

“没事儿。”幸助说，同时用凝视的眼神，将小蝶从上到下打量了一番，“约定，没忘吗？”

“怎么会忘啊！”小蝶激动地大声说，“一天也不曾忘记过。”

“是吗。”深深的感动震颤着幸助的心。

“幸助呢？”

“我也是，从没忘过。”幸助低声笑着，“小蝶来得太迟了啊。让我急坏了，都以为你不会来了。”

“对不起，店里面太忙。”

“我甚至都想你是不是已经嫁给谁做老婆了。”

“那怎么可能。”

“太好了，能这样再见。”幸助伸出手，小蝶紧紧握住那手，用让幸助有些吃惊的力气。“那时的事，你还记得吗？在马道的店，你来找我那次。”

“记得啊。当时想，必须见幸助一面，所以瞒着家里人，不顾一切去见你。”

“当时的你手脚瘦弱细长，是个奇怪的女孩儿。还哭了是吧？”幸助注视着小蝶，“小蝶变漂亮了。”

“……”

“让你等了好长时间，终于有希望了。”幸助笑着偷看小蝶，“寄宿学徒期已经结束，但还要做一段时间帮工答谢师父。不过可以回家住，还有休假，不像之前那么不自由，能抽出时间去见你。”

“……”

“父亲生病了。来年我打算在家努力做活儿赚钱。你要是愿意，到时我们成亲吧。”

“我真高兴。”小蝶抬头望着幸助的脸小声说，紧接着嘴唇颤动，一滴又一滴的泪水濡湿了脸颊。幸助看了又怜爱又心疼，心被紧紧揪住了。

“真是个怪女人。”幸助抽出手，抱住了小蝶，“嘴上说着高兴怎么还哭。”

小蝶被幸助紧紧抱在胸前，闭上了眼睛；向上扬起的脸仍不断流下泪水，身体微微颤抖。

“能再见真好。果然我只想和小蝶在一起。”幸助耳语，紧接着想要去亲小蝶的时候，小蝶把身子从幸助怀里挣脱了出来。她用了很大的力气，从幸助的怀里逃开了。

“喂，到底怎么了？”吓了一跳的幸助边喊小蝶，边在后面追着疯了似的向前跑的小蝶。

“别靠近我！”幸助一走近，小蝶抓着栏杆，背向幸助大喊。

“你疯了吗，小蝶。”

“没有。”小蝶表情严肃地回过头。头发凌乱，眼神冷艳，“我没疯，我是认真的。”

“……”幸助不知所措地看着小蝶。感到一瞬间眼前无比黑暗。是啊，怎么可能这么顺顺利利啊，幸助想。

“听我说。”小蝶说。

“说啊，无论你说什么，无论我听到什么，都不会吃惊。”

“但你听了肯定会吃惊，是非常严重的事。”

“长篇铺垫就免了，快说吧。”幸助声调提高了。

“我为了钱卖身，以此为生，是那种肮脏的女人。”

“……”幸助闭上了眼睛。听到了比预想还要糟糕的话。紧闭的双眼里，哭泣的十三岁的小蝶一闪而过。

“这回明白了吧。我没能在约定的时刻来赴约的理由。我已经变成没有颜面来见幸助的女人。”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成这样的？”

“两年前。”

“……”

“幸助，你可别以为我是自愿变成这样。”

“我没那么以为，理由能猜个大概。”

“谢谢你，幸助。”小蝶声音低沉，充满感情，“来了真好。我已经没有什么遗憾了。”

小蝶慢慢地离开栏杆，然后转身背向幸助，没有了表情的脸孔如石头一般。走到桥头的时候，她转过身，说：“我曾想过要成为幸助的老婆，但对不起。”

幸助一动不动地目送着小蝶的背影消失在朦胧的暗夜中。

母亲阿年叫小蝶，小蝶来到卧房。

“娘醒了？”

“啊。”

“身体怎么样？”

“感觉舒服了不少，昨晚睡得好。”阿年看着小蝶微微笑着。

阿年总是这样回答，她的身体各处都开始出毛病，从床上起身都很费力。再加上贫血，即使躺着也总是头晕，觉得天花板在一圈圈地转个不停。

“稍等，我用热水给娘擦擦脸。”

“辛苦蝶儿了。”

“昨天从阿近那儿拿了些好吃的梅干，等一会儿吃饭的时候给娘尝尝。”

早上照顾病人告一段落后，小蝶回到了厨房，蹲在柴火烧得正旺的炉灶前，用手按住了额头，有些轻微的头痛。

昨天和幸助分别后回到家，已经快到晚上十点。小蝶躺在床上，一刻也没能睡着。火光刺痛了眼睛。

—今天过后，该如何是好啊。

小蝶怔怔地想。到昨天为止，在这灰暗的生活当中，仍有某种东西发着微小却耀眼的光呼唤她，给她以力量。因此她才能够忍受那么多艰辛。但这光却消失了，只剩下灰色的道路。一想到这儿，小蝶内心涌起一种令人惧怕的孤独感。

从万年桥回来的路上，小蝶心想能见面就已经很幸福了。更是知道了这五年里，幸助也一心惦着自己，单是这点就让小蝶觉得已经知足。可一夜过后，小蝶感到心中有什么东西“咔嚓”折断了。

小蝶轻轻叹了口气，然后熄了灶火，抱起刚刚洗好的衣物，走到玄关。这时门从外面被拉开，耀眼的晨光中，站着一个身材瘦长的男子。

“可以进去吗？”幸助说。幸助有些尴尬地笑着，然后推着呆立着的小蝶，进到了屋里。“昨晚话没说完，你就回去了。”

坐在门口的地板上，幸助这样对小蝶说。也坐着的小蝶，仍是一脸茫然地看着男人。

“一晚没睡想了很久。我还是我，小蝶还是小蝶，不会和五年前有什么改变。我是这么想的，也为了说这个来的。”

“……”

“我还要做段时间帮工，说实话也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但这种事，难道不是该慢慢考虑吗？总之我们两个不能再分开。”

“……”

“当然，得小蝶也同意。”

“说什么同意……”小蝶喃喃地说，脸上是一副恍惚的表情，“但那是不可能的啊。”

“可能啊，我们两个人都尝过一点点大人的辛苦。”

“不是一点点啊。”小蝶像是确认般看着幸助的眼睛，然后说，“等我去把这些放好。”接着抱起一堆洗好的衣物走进厨房不见了身影。

小蝶好久也不回来，幸助正想叫她一声时，听到小蝶低声的啜泣。不久，这啜泣变成了放声大哭。

看着流泻进狭小玄关里跳跃的日光，幸助想，来了没错。小蝶悲痛的哭声就是证明。那哭声，声声戳进幸助的心。幸助自己眼中也含着泪。漫长的尽是别离的旅程，此刻结束了，幸助想。

如雾细雨

一

去关后门的阿墨，差点大叫起来。说差点大叫起来，并不准确，是叫了，却没发出声音。有个人蹲在巴掌大小的玄关，是个男人。男人察觉有动静，回头对阿墨“嘘”了一声。

“大小姐对不起，请您别出声。”

“……”

“我现在被人追赶，一会儿就走。”男人蹲在那儿，转过头小声说着，然后又马上把脸转回门的方向，竖起耳朵听门外的情况。阿墨感到他很紧张。

一时间让阿墨哑然失声的惊恐渐渐消散，阿墨稍稍恢复平静，能够观察这男人了。男人很年轻，刚过二十的年纪，看起来是个正经人。阿墨听男人的话，没发出声音，是因为男人说话很礼貌，可能也因为男人称呼阿墨“大小姐”。阿墨今年已经二十，之前从来没被人叫过大小姐。

男人又“嘘”了一声。有脚步声靠近。并不是一个人，好像有两个人。脚步声像是在确认周围情况，缓缓向前移动，中途还停住过几次。后门前的小路狭窄得勉强能容一个人通过，平常很少有人从那里走。脚步声停在后门外时，阿墨本能地在房间里蹲了下来，双手抱在胸前。刚平稳下来的心跳，又一次加快鼓动。阿墨听到脚步声在那儿停留了好久之后，又悄悄地离开了。确实有两个人。

“请进屋来。”阿墨对像石头一样悄无声息地蹲在玄关的男人这样小声说。

男人转过身抬头看着阿墨。

“现在就出去的话，会很危险吧。等外头情况稍稍安全之后再回去吧。”

情况安全这种说法，阿墨自己也觉得奇怪，但似乎只能这样说。外面飘浮着不明的险恶空气。男人回答阿墨的邀请说：“好的，谢谢您。”然后终于站起来。微暗之中，虽看不清男人的脸，但能感到应该是哪个管教严格的商家的伙计。

—好像不用担心。

阿墨想。虽然不知道因为什么事情被追赶，但跑进屋里来的似乎不是狼，而是老实的兔子。男人进到房间之后，阿墨下到玄关，紧紧地支上了后门的顶门棍。

阿墨把男人带到客厅，暗自判断这是个正经人。阿墨上下打量坐在油灯下的男人—结实的身板，浅黑的脸庞，端正的五官，是个很有男子气概的年轻人，但脸色有些发青，眼睛带有倦意。

“给您添麻烦了。”坐下后，男人双手撑地，礼貌地鞠了一躬。

“用不着那么客气，我去给你倒茶。”

阿墨有些不知该如何是好地站在厨房，在昏暗的厨房烧着热水，内心起伏不定。年轻男人对阿墨来说并不稀奇，照降町这一带，有很多年轻男人打工干活。半年前谈好亲事的胜藏，今年也不过二十八。但身边的男人们都说话粗鲁，胜藏虽然是个手艺人，也是个行为举止没什么教养的男人。和坐在客厅这位这样规矩礼貌的年轻人面对面讲话，在阿墨还是头一次。

—这人究竟做什么了？

阿墨心中开始充满疑问。

“你究竟做什么了？”阿墨向男人递过茶问。

男人像是口渴得很，一口接着一口喝着阿墨倒的热茶，听阿墨这样询问，马上放下茶杯看着阿墨，脸上的表情有些恍惚。

“打架。”男人别过脸小声说。

阿墨没答话，男人像是有些慌张似的又转回头解释道：“在街上和人起了冲突，是对方不对。”

“让人受伤了吗？”

“嗯。”

“那刚刚是对方的朋友来追你？”

“好像是。”男人老实地点了点头，然后突然低头换成跪坐，“给您添了麻烦，让您受惊吓非常抱歉，我这就告辞了。”

“啊，这就走吗？”阿墨脱口而出，“没事吗？”

“嗯，那两人应该已经回去了。”男人边站起来边说。

阿墨从堆放着木屐、竹屐等货物的狭小的店面，下到玄关打开了门。外面天色已黑，但巷子的尽头，仍有挂着灯笼开着的店铺，道路影影绰绰。远处有三个人经过，不久人影就向小舟町方向远离。巷子变得静悄悄的。

“好像没什么事儿了。”探出头查看路上情况的阿墨回过头说。

男人又一次郑重低头道谢，然后走了出去。阿墨看到男人往左侧河岸方向走去，那边街道更加漆黑，男人的身影很快就融进夜色中。

—这就走了啊。

关了前门，从货物拥挤的店面进到客厅，阿墨倦怠地侧身坐在了长火盆旁。偶然帮那年轻男人做了掩护，一阵忙活，阿墨觉得确实有些累了。樱花已经散落，不需要再烧火，阿墨仍在火盆里随便烧了些炭。那炭几乎已经烧成灰烬。

但这疲惫并非是不快。心中的某处，甚至还有感到很愉悦的部分。阿墨的父母死得早，是伯父带回家养大的。成长的过程中没什么特别的回忆，阿墨快二十的时候，伯父像是终于回过神来，给阿墨安排了和胜藏的亲事。

胜藏是做木屐的，给伯父在米泽町的鞋类批发店供货。阿墨不久就要成为那个做木屐的胜藏的老婆，生下他的孩子吧。那样的生活是自己的宿命，阿墨对此也并没有什么不满。胜藏的举止粗俗，阿墨虽不喜欢，但这不喜欢是在一起生活之前。而一起生活之后，阿墨就会习惯这样的胜藏，自己也会跟着成为粗俗的女人。阿墨这样想着，心情就如眼前的灰烬一般冰冷。

今晚突然闯进来又离开的男人，有一瞬间撩动了这般境遇的阿墨的心。想到那男人叫自己大小姐，阿墨仍感到内心有些悸动。但仅此而已，现在都结束了。

阿墨叹着气站在厨房的油灯下准备晚饭，一个人吃了起来。这房子是伯父的分店，有六铺席和四铺席半的两间房，剩下只有店面和厨房。去年为止，从年轻时起就一直在伯父家帮忙的老夫妇住在店里，帮忙看管。但那家老爷爷突然去世，留下的老伴儿被住在深川的儿子儿媳接了过去，那之后就由阿墨住在店里打理店铺。

白天，在伯父店里打工的一个叫阿时的十四岁女孩儿，会过来这边帮忙。但晚上只有阿墨自己。开始时阿墨很怕晚上一个人，现在已经完全习惯。像刚刚有男人闯进来那种事，几乎不可能有。

饭菜在阿墨想着那男人时，完全冷掉了。阿墨觉得这样吃下去没滋味，又嫌重新热太麻烦，就那样嚼着冰冷的烤鱼。突然，阿墨放下碗筷。有人偷偷敲着前门。声音很小，像是怕别人听见。

—是那个人。

阿墨马上想到。知道阿墨一个人住的那些巷子里的年轻人，半是戏弄半是认真地会在半夜敲阿墨的门；发疯一样想要女人的胜藏，不顾及邻里，有时快把门板都敲破。但现在站在门前的，既不是胜藏，也不是住在附近的年轻人。敲门声很轻，传达着某种意志。

二

“究竟怎么回事儿？”

打开门，阿墨用责怪的语气问。男人将阿墨推到屋里，然后迅速反手关上门，大口喘着粗气看着阿墨，双眼充血通红。

阿墨感到有些害怕，本能地向后退。虽说看起来不像坏人，但仔细想想，对方可是见也没见过的陌生人。阿墨哪里清楚他到底在想什么。男人为什么又回来了？

“大小姐，对不起。”男人像是察觉到阿墨的恐惧，小声道歉，“请您让我再藏一会儿。那些人还在。”

“还在？”阿墨有些怀疑。就是在街上打个架，用得着这么紧跟着不放？“你进去吧。”

阿墨的语气有些严厉，跟男人换了个位置，开门出去了，想确认男人说的是不是事实。如果男人说的是真话，阿墨就必须让他躲藏一阵，如果是假话，隔壁的隔壁有家叫江户屋的竹屐店，阿墨打算拜托那儿的掌柜，把男人从家里赶出去。这个叫辰平的竹屐店老板，一把年纪却老不正经，有时会来阿墨的店里闲聊，每次来都趁机伸手来摸阿墨或阿时的胸和腰；虽然是个让人困扰的家伙，但身体却结实得很。

阿墨走在街上，迅速环顾四周。从东边亲爷桥到西边荒布桥，通常被叫作照降町的这一带，几乎可以一眼望到头。阿墨家所在的堀江町拐角，有一家还亮着灯的鞋店，那前面的小舟町三丁目一带也能看见光亮，但不见有人影。

阿墨嗒嗒地趿着木屐，向亲爷桥方向走去。那边路很黑，但走着走着眼睛逐渐适应，可以隐约看到屋檐底下的雨水桶。家家户户都紧闭着房门，有时会在路上漏出丝线一般的光。

—一个人影也没有啊。

走到河岸，阿墨左右瞧看，边确认昏暗的街道边心想。她觉得奇怪，正想往回走时，忽然看见亲爷桥的桥边有人站在那儿。有两个人影，在桥上默不作声地看着阿墨。阿墨像是淋了水一般感到脊背发凉。

阿墨装作若无其事从那离开后，沿着河岸转到了四丁目。那前面是思案桥。走近后，那边也有黑色的人影。一人不出声站在原地，另一人在桥上走动。听到阿墨的脚步声，两人来到桥边，默默地目送阿墨经过。

小舟町三丁目，小网町一丁目前的荒布桥也同样。那边站了一个人，阿墨感到那男人在黑暗中一直目送自己走远。看样子，街道的各处关口都应该有人在把守。男人没能从这复杂的情况中逃脱，所以又回到阿墨的店。这肯定不是什么平常的打架滋事。

回到家，男人坐在店头，一看到阿墨像是吃了一惊，抬起了头。

“进去等多好。”阿墨嘴上虽这么说，心里却犹疑不决。想让男人马上离开的心情和想帮他掩藏的心情交互扰乱阿墨的心。“你到底做什么了？”

“……”

“不是简单的吵架吧？是把对方杀了吧？”

从刚才开始，阿墨就一直在这样猜测。如果不是这样，不可能有那么多男人在城里巡视。

男人抬起头，脸上带有倦意。

“请您别问了。您让我藏到明天夜里，然后我就离开。”

“明天夜里？”

那之前，都要和这个男人一起，阿墨想。关于男人杀死了吵架对象的想象，并没有那么可怕。一定是一时冲动，看男人那低落的样子便知道。想杀死谁这种想法，无论是谁都不能说一次没有过。阿墨也有那么一次想杀了胜藏这个男人。那是被胜藏夺去身体时。因为亲事已经决定下来，也没法说什么埋怨的话；但胜藏对待自己没有一点儿体恤怜惜，被按倒在地想着这个男人太讨厌时，阿墨突然有了这样的想法。

阿墨长时间的沉默似乎让男人很不安，男人低下头说：“我深知给您添了麻烦。但我也没有其他可依靠的去处。”说到这，男人像是刚有所察觉一样抬起头。“啊，这家里，只有大小姐您一个人吗？”

“嗯。”

“这……”

男人看着阿墨不知如何是好。阿墨谨慎地观察男人，但男人明显是很为难。如果是一个人住，阿墨要是让他走的话他只能走。这种不知所措和不安从男人的身体里散发出来。

“其实是想让你走，但没办法。”阿墨淡淡地笑着说，“只能硬着头皮了。”看着男人的表情马上由阴转晴，阿墨站了起来下定决心。“肚子饿了吧？给你做点什么？”

“不用，让您那么费心……”

“可你不是要待到明晚，那之前打算一直不吃不喝啊？”

那一晚阿墨没能睡着。在同样的黑暗中，躺着可能杀了人的男人，阿墨还是觉得害怕。睡在旁边六铺席房间的男人，没发出任何声响。

天快亮的时候，阿墨才迷迷糊糊地睡了一会儿，但被男人的叫声吵醒了。男人似乎喊着一个女人的名字。睡在微暗的地板上的阿墨，不由得紧紧将胳膊抱在胸前。

三

到了中午，阿墨给来店里帮忙的阿时些零钱，让她去上野玩儿，之后直接回米泽町。阿时特别开心地出了门。

确认阿时离开后，阿墨到附近去买鱼。因为睡眠不足，晚春的阳光格外刺眼，阿墨觉得自己脚下软绵绵毫无力气。

“呀，阿墨来了啊。”卖鱼的年轻人，用可疑的眼光看着阿墨，马上向阿墨搭话，“脸色可不太好啊，昨晚这位来了？”脸庞红润的年轻人，竖起大拇指[1]用很随便粗鄙的语气问，“一晚上都不让睡可真是。”

阿墨先是心里一惊，然后马上就明白了那说的是胜藏。阿墨红了脸。胜藏的事，邻里都知道。总是气吁吁地跑过来，边敲门边大喊“阿墨、阿墨”，就好像已经是阿墨的丈夫一样。阿墨能忍受这些，是因为在这世上没什么特别的期待和憧憬。但胜藏来干什么，邻居都能猜到，阿墨知道自己也一起被笑话了。

回到家，阿墨马上烤起了鱼，然后把饭菜端到四铺席半的寝室，让男人吃。男人在昏暗的屋子里轻轻翻了个身，起来之后狼吞虎咽地吃了起来。看到这情景，阿墨觉得自己像是掩人耳目藏了个情人，感到奇妙的喜悦。

“从这儿逃出去之后，准备怎么办啊？”阿墨问。

男人停下筷子，用漆黑而又明亮的眼睛看着阿墨，说：“在品川有亲戚，准备先投靠那儿，再设法离开江户。”

“你干的事在江户已经待不下去了是吧，真的只是寻常打架？”

男人的手又停了下来，看着阿墨回答说“是”。然后又急急地接着吃碗里的饭。昨晚男人吃得很少，可能是对自己做的事惊慌不已，没有了食欲；今天能吃得这样香，应该是已经想好了今后的去路。

“晚上之前，都安静些。”阿墨边收拾碗筷，边对男人说。那语气像是在对比自己年纪小的人说话，是因阿墨清楚男人在依靠自己，她一点儿不觉得被依靠有什么不好。回到店里招呼客人时，阿墨心里一直无法不挂念里面的男人。

天刚一变暗，阿墨就早早地关了店，又开始着手准备晚饭。准备一个人的饭菜没什么意思，阿墨总是用中午剩下的盐烤鲑鱼做茶泡饭草草了事，但想到男人吃得很高兴的样子，阿墨也有了干劲儿，精心准备了醋拌凉菜。男人来到客厅，坐在墙边发呆，大概是在做离开这儿之后的打算。由于太安静，阿墨停下手中的活，偷偷向客厅瞟了一眼。震耳的敲门声响起就是此时。阿墨脸色一变，同时男人也迅速站起身来到厨房。

“是谁？”男人紧张地小声问。

门外传来“阿墨给我开门”粗暴的喊声，是胜藏。阿墨一听，脸色又变得很难看。胜藏会进来吧，不能让他看见这个男人。

“到这边来。”

阿墨牵着男人的手，把他推进四铺席半的寝室。然后解开束衣袖的带子下到玄关，取了门闩，胜藏踏着沉重的步子走了进来。

“这么早怎么就把门关上了啊？”胜藏板着脸进了客厅，问阿墨。

胜藏身材矮胖，同阿墨差不多一样高，双肩上顶着一张下巴突出、粗眉大口的四方脸。

阿墨虽然也不是什么美人，长相普普通通，但温顺细长的眉眼很好看，嘴唇也惹人喜爱。阿墨和胜藏的亲事谈妥，胜藏像已经是人家丈夫一样出入阿墨家之后，附近的年轻小伙子才发现阿墨作为女人的风韵和魅力。直到现在，也常有人这么说。

但那之前，谁也不曾主动追求阿墨，阿墨的美太不显眼。

“我一个人怕不安全。”阿墨边说着，内心边盘算怎么才能让胜藏回去，“喝茶吗？”

胜藏“嗯”了一声，然后用鼻子四处嗅了嗅。“好香啊。”

“正在做晚饭。”阿墨内心一惊，回答说。

好在胜藏并没有察觉到阿墨的脸色不对。

“到婚礼还有半年，好想快点吃到你亲手做的菜啊。”

“再忍忍吧。”阿墨安抚似的说。

胜藏现在住在村松町一带的巷子，想搬到大路上的房子。单身时努力工作赚钱，搬家之后再雇个帮手，然后迎娶阿墨。从这方面来讲，胜藏不偷懒不懈怠，是个上进懂事的男人。

“等不及的不只是你亲手做的菜啊。”

阿墨端来茶，胜藏突然伸手去摸阿墨的腿。胜藏就是这种人，阿墨啪地把那手打掉了。

“今晚不行。”

“哎，怎么了啊？”

“头疼，可能有些感冒。”

“感冒的话，让我抱抱马上就好了。”

胜藏把放着茶壶茶杯的托盘推到一边，突然紧紧抱住阿墨。然后将手迅速伸到阿墨张开的双腿之间。阿墨感到身体窜过一阵恶寒，一下子站了起来。胜藏也被带着站了起来，眼中含着怒气，让那双圆眼看起来更圆。

“怎么了啊？我可生气了！”

“请便。都说不行了，今晚请回去。”

“怎么了，阿墨，嗯？”胜藏用肉麻的语气问道，“和平常不一样啊。”

胜藏一靠近便突然紧抱住阿墨，然后想这样一点一点把阿墨拖到旁边的寝室。阿墨使出浑身力气挣脱出来。阿墨想，这样子要是被那人看见了的话，就没法儿活了。光想到自己和胜藏的对话都被藏在拉门后面的男人听到，阿墨都臊得浑身发烫。对胜藏的愤怒让阿墨失去理智，她照胜藏紧抱住自己肩膀的手腕狠狠咬了一口。

“好疼！”胜藏叫了一声，把阿墨甩到了榻榻米上。

男人的蛮力让阿墨摔倒在榻榻米上的一瞬间感到呼吸困难，但阿墨马上直起身大喊：“快走，你要再做什么无礼的事，我就叫邻居来！”

“你这疯女人说什么呢！”胜藏摩挲着被咬的手腕骂阿墨，但没再动手，表情尴尬地说，“什么啊，真没劲，我回去了！”

“请。”

胜藏走到玄关，阿墨一动没动。推开门的胜藏又一次回头，说：“你今晚可不对劲，不是认识了其他好男人吧。”

“别说这么无聊的话了。”

“嗯，不是就行，但还是奇怪啊。”

胜藏若有所思地离开了。阿墨到玄关迅速支上了门闩。

“没事了，出来吧。”阿墨拉开拉门，朝里面说，感觉就像是藏匿了情夫一样。

男人铁青着脸走了出来。

“大小姐对不起。为了我……”

“并不都是为了你啊。”阿墨苦笑，“刚刚那个，是将来会成为我丈夫的人，但我并不是很喜欢他。还有别叫我大小姐了，你也知道了我并不是那样的女人，叫我阿墨吧。不过你今晚就要走了，说这些也没用啊。”

四

但男人那晚也没从阿墨的店离开，是没能离开。吃过晚饭平静了一会儿，阿墨到街上去探了探情况，但街上和昨晚一样，到处都有像影子一样把守的人。

又过了三天。男人没能走出一步，白天就在阿墨的寝室藏着。阿墨担心来帮忙的阿时会察觉，但阿时好像什么都没发现。阿墨有时让阿时出去买东西，趁着这空当让男人解个手。男人顺从地听阿墨的安排。渐渐地，阿墨习惯了这种冒险的日子，晚上睡得很熟，不再在意旁边的房间睡着男人。男人老实地被阿墨藏着，就像是阿墨不给他翅膀就没法飞的小鸟。

男人闯进来的第五天傍晚，有一个叫安五郎的男人来敲门，自称是衙门的人。此人四十上下，面容苍白，手上没拿捕快的铁棍，但拿了一张人像画给阿墨看。阿墨吓得心怦怦直跳。那人像画虽然画得简单，但和阿墨窝藏的男人的样子惊人地相似。

“这人叫新七，是个杀人犯。”安五郎说，“没见过吗？”安五郎虽然没拿铁棍，但却有一双好像可以看透人心的冷酷眼睛。

“呀……”

“五天前，我们追到这附近，也没见他逃到其他地方，人就突然从这一带消失了。应该是藏在这条街上的什么地方，所以我们现在在一家一家询问。”

“……”

“你是一个人住？”

“是。”

安五郎的目光越过坐着的阿墨的肩膀，向里面窥视。

“真的没见过？”

“我可不知道啊，你说的那种人。要是怀疑的话，进来瞧瞧怎么样？就这么大点地方。”

“不用了。”安五郎的眼睛落在展开的画像上，然后小心地将它叠好揣进怀里，随后站起来说，“要是看见了，到衙门来报告。还有女人家一个人住很危险，要小心。新七杀的，也是一个人住的女人。”

“杀的是个女人？”

“在坂新道上有个叫银杏屋的小饭店。说是小饭店，但比那些街边酒馆稍好一些。那儿的老板娘很漂亮，骗男人很拿手。听说新七也是被骗的其中一人，在店里使了不少钱。”

“……”

“但即使没杀那女人，新七所做的事儿也不能逃脱官府制裁。”

“好可怕啊。”

“所以告诉你要小心。”安五郎站了起来，这男人个子不高，站起后用犀利的眼睛看着阿墨，“再问你一遍，真没见到这男人？”

“没有呀。”

“那好，打扰了。”安五郎突然用冰冷的语气向阿墨告辞，然后离开了。阿墨上半身被汗浸得湿淋淋。

不知什么时候，天色暗了下来，阿墨又在店头这么坐了一会儿。自己藏在家里的，毫无疑问是个杀人犯。把守在附近桥上还有大门前的男人们，从最开始就不是冤家对头，而是衙门的捕快。

虽然这样想，但不可思议的是阿墨并没有感到多么恐惧。对于没有去处不得已被关在家里的那年轻人，阿墨只觉得可怜。说是品川有亲戚，但人家不会藏一个杀人凶犯。

下到玄关关了门，走进客厅，阿墨看到新七坐在那儿。

“正像刚刚那人所说，”新七抬起头看着阿墨说，“我是杀了人才逃跑的，向你说了谎，非常抱歉。”

“……”

“要把我送到衙门吗？我已经无所谓了。开始的时候只想着逃跑，但也知道不可能就这样逃脱。”

“是什么样的人，你杀掉的那个人？”

“……”

“那女人多大年纪？”

“二十六。”

“你呢？”

“二十二。”

“真傻啊你。”阿墨说，心想二十六岁女人的手腕，这个单纯的年轻人如何耍得过，“不知道是不是长得很漂亮，但那女人不是也骗过其他男人吗？”

“之前虽然知道那女人品性不好，但不知不觉情况就变得这么严重。”新七茫然地说道。

新七在多町一丁目一个叫天满屋的味噌酱批发店做伙计，被同店干活的叫弥吉的男人带去了银杏屋。关于银杏屋女掌柜阿鸟的评价，之前就有听弥吉说过，是个绝世美人，但也是个毒蜘蛛，是以吸男人的血为生的女人。

弥吉说要带自己去的时候，新七对阿鸟这个女人充满了好奇。自己也去过吉原和冈场所那一带找乐子，多少见过些女人。新七想见识见识这个狡猾的女人，所以就去了。但从那晚开始，新七彻底成了阿鸟的俘虏。阿鸟看起来也就二十岁，有时甚至让人觉得很单纯可爱。新七自此经常出入银杏屋，有了肉体关系后更是失去理智，开始挪用店里的钱款。回过神时，新七已经挪用了店里的巨额钱款，不得不潜逃。不仅这么长时间打工的辛苦全都成了泡影，之后的人生路也断了。让这一切变成现在这样的，显然是那个女人。

去找阿鸟，对她说要一起逃跑时，可以说新七还没清醒。新七认为似乎还有躲起来和女人一起生活这条路，但阿鸟对他的请求嗤之以鼻、大肆嘲笑。

新七感到自己在和一个陌生女人说话。嘲笑新七吐着脏话的阿鸟，那张脸仿佛瞬间老了十岁，丑陋无比。新七杀死阿鸟，不只是因为自己被骗走的钱，也许还因为见识了阿鸟那副丑态。新七不愿相信，自己竟为这种肮脏邪恶的女人毁掉了一生。

“我帮你逃走。”听新七说完，阿墨在黑暗中靠近看起来手足无措的他，抱着他的头，“真可怜。你不应该为了那种坏女人被抓走处死。”

阿墨将男人的脸紧靠在自己胸前。新七在阿墨怀里痛哭起来。哭声撩动着阿墨的心。男人坠落进的黑暗深渊里，在这刻之前都只有他孤身一人。

“别担心，交给我吧。”阿墨抱紧男人，心有所想地说。

黎明时，阿墨和来到自己寝室的男人发生了关系。男人和胜藏不一样，用无限的温柔将阿墨包裹，那温柔让阿墨失了方寸，多次叫出了声，但深深的困倦让阿墨无法睁开双眼。

晨光飘浮在微暗的屋子里时，阿墨睁开眼睛在床边寻找男人，但却不见新七的影子。男人曾在那里，似梦非梦般的记忆让阿墨分不清到底是不是事实，但四肢还留有疲乏的欢愉。

五

走到能看到亲爷桥的地方，阿墨向桥的方向远望。天空略有阴云，落下蒙蒙细雨。月亮终于升了起来，可以隐约看见周围的情况。正像所想的那样，桥上没看见有人影，看守昨天就都撤离了。衙门终于放弃了执着的追捕，但阿墨还没有将此事告诉新七。

—今晚必须和他说。

阿墨想。但一想到只要说了，叫新七的那个年轻人今晚就会离开，阿墨的内心就感到无边的寂寞。雨静静地淋湿了她撑着的伞，淋湿了道路，但没有会下得更大的征兆，天气也不冷。

阿墨低着头回到店里，轻轻敲了敲门，但门里面没有反应，阿里试着拉了下门，门轻易地打开了。

“说了那么多遍。”阿墨小声嘟囔。

阿墨出去的时候，嘱咐新七一定从里面支好门闩。虽然就这么一小会儿，胜藏也有可能像上次一样突然过来，这么做并不是过分小心。

“哎呀。”

阿墨走进客厅不见新七，突然感到很不安，急忙又到旁边的房间、厨房去找。然而正中阿墨的预感，哪儿都没有新七的身影。阿墨回到只亮着油灯的客厅，无力地坐了下来。

—就这样走了啊。

阿墨没有埋怨男人连声谢都没说，只是感到很失落。那么用心为他准备饭菜，避着阿时为他晾晒洗好的衣物，而男人果然只想着从这里逃跑。当然，阿墨不是没想过自己也没办法这样一直藏着这个杀了人的男人，但内心希望这样的生活再持续一段时间也是事实。

阿墨无法去责备男人。对于阿墨来说，成为男人的依靠、为男人努力做些事是有生以来第一次。这样的日子突然到访，阿墨感到内心因此而满足充实。一切结束以后，又要回到自己一个人的生活。

没有预兆地，门缓缓地被打开，然后从打开的缝隙中，新七钻了进来。头发被雨打湿反射着光，脸上的表情有些紧张。

“下着雨，你去哪了？”阿墨阴沉着脸责备男人说，“在街上随便到处走动多危险啊。”

“去了桥那边。”新七在阿墨面前并好双膝正坐，眼睛发亮地看着阿墨，“看守都已经走了。”

“好像是啊。”

“从什么时候？不是从今晚才开始的吧？”

“从昨晚。”阿墨小声说。

以为会被男人大骂一通，但男人没说别的只是点了点头。

“这样，从昨晚开始的啊？那他们应该是放弃了。”

“……”

“没准儿能顺利逃走。”

男人的脸上身上都像是有了精神，阿墨怀着有些悲伤的心情看着这样的男人。

“你不回来也可以的啊。”阿墨笑着对男人说，“想逃的话，刚刚直接走不就能逃掉的吗？”

男人不解地睁大双眼。

“我没法儿那样做，不可能什么都不对你说就逃走。”新七很正式地向阿墨低头致谢，“承蒙您犯险相救，大恩大德新七不忘。”

“客套就免了。你还是决定去品川亲戚那儿？”

“是这么打算。”

“多加小心，那边没准儿也派了人手。”

“会小心。”

“我把你送到那边。比起一个人走会没那么惹人怀疑。”

阿墨对站起来的男人说“等一下”，然后从衣橱的小抽屉里拿出钱包，取了二分金子用纸包好递给男人。

“我自己没什么钱。”

“对不起，让您挂心。”新七没有客气接过了钱。

外面仍下着淅淅沥沥的小雨。但云层很薄，月光从空隙中穿透过来，街上微亮可以看得清行人的脸。

“我们从这边走吧。”

阿墨穿过巷子，走进对面四丁目和小网町一丁目的小路。盘绕交错的小路上寂静无声。新七放轻脚步跟在阿墨后面。出了小路之后就是思案桥。桥面被雨水打湿，漆黑发亮。

“喂，你想把我的女人带到哪儿去？”

两人走到桥上的时候，突然从背后被人叫住，吓了一跳回过头，向他俩走近的是胜藏。

胜藏取下围在头上的手巾，用握着手巾的手指着新七说：“你是杀了银杏屋老板娘的小子吧。最近一直有传言说你小子藏在这条街上。”

“……”

“阿墨，你可是窝藏了不得了的人物啊。我都知道了，之前去你家的时候，你样子就很不对劲儿。当时就想，可能是这小子。那之后你不知道我经常去你家监视吧。活该！终于露出狐狸尾巴了啊。”

“……”

“我就料到躲在你家的不是什么小老鼠，还真让我猜中了。好，你们站着别动，我现在就叫人。”

“不要！”

阿墨哀声请求时，新七突然扔了伞，向胜藏跑去。两个男人边叫喊着边撕扯在一起，摔倒在地面一会儿你上一会儿我下。有一次翻滚到河边，阿墨吓得大叫，但两人幸运地没掉下去，又回到路中央。扭打持续了很长时间，男人们发出野兽一样的怒号和喊叫，想要把对方打倒在地。

不久打斗停止了，其中一人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另一个一动不动地躺在湿漉漉的地面上。拖着一只脚，向桥这边走过来的是新七。

“你把他杀了？”阿墨浑身颤抖着问。

“没。”新七摇头。颧骨那儿有血流下来，表情有些凄惨，“他只是晕过去了。我不会随便杀人。”新七捡起伞，朝阿墨说：“多谢您相救，新七绝对不会忘记您的恩情。”

“路上小心。”

阿墨担心男人能不能顺利逃脱。男人向阿墨低头致谢，阿墨目送他走远。可走到桥中间的新七，又转过身快步走了回来。

“阿墨。”新七走到阿墨身边，收起伞立在栏杆旁，突然紧紧抱住了阿墨。那力气，让阿墨不禁感到呼吸困难。

“要是能早点遇见像你一样的人就好了。就因为没有，我才做了那么傻那么愚蠢的事。”新七哽咽着，什么也没说就那样抱着阿墨。过了一会儿耳语般低声道，“我没想能顺利逃走。但老母亲暂住在品川亲戚家，我去看她一眼，然后就去自首。”

“逃吧。”阿墨茫然地对新七说，“别说那样的话，逃走吧。我也和你一起。”

“不许你这么说。”新七放下抱着阿墨的手，然后抓住阿墨的肩膀看着她的脸，脸上现出微笑，“谢谢你，阿墨，有你这句话就足够了。我不会忘记你的。”

新七向后退了两三步，然后突然转身在桥上跑着离开了。

“伞！”

阿墨喊着，但新七没有回头。不久就在对岸小网町二丁目密集的房屋中消失了身影。

—走了。

阿墨拿起新七留下的伞，边往桥这边走边想。曾一度热烈燃烧的内心，渐渐冷却，一点点浸染上悲伤的色彩。新七说得对，自己不能跨过这座桥。

这是突然到访的迟来的爱情，是从一开始就没有结果的爱情。现在一切都结束了。扶起躺在漆黑的地面上，像条金枪鱼一样晕厥过去的胜藏回家，就会又重新开始从前的日子。

蒙蒙细雨下个不停，淋湿了阿墨的心。

—这就是所谓的如雾细雨吧。

从桥上走下来，阿墨不禁抬头看着天空，心想。和名叫新七的年轻人分别的这夜里，一直下着这样的雨，自己也许永远无法忘记。

误会

一

快到两国桥时，源作心神不宁地来回张望，分辨从东边过桥的人群。

时刻接近早上七时，桥上已渐渐不见起早做工的工匠的身影，而前去店里打工的伙计，挑着扁担、忙着进货的流动摊贩多了起来。人流有向东有向西，其中还偶尔能见到女人的身影。

源作用眼睛搜寻的，是一个女人，总是这个时刻在桥上擦肩而过。当然还没有说过话，连名字年龄也不知晓，看上去是个年方十八九的姑娘，脸上总带有些愁容。虽然面带愁容，但模样俊俏。自从源作第一次在桥上碰见，已经过了三个多月。早上和傍晚，每天会碰见两次。也许这女人在做着什么工作，家在河那边，而在两国大街或神田附近打工，源作猜测。

可最近三天，源作都没有见到女人。没准儿是染了疾，源作想。瘦弱的身板，苍白的脸色，让人不禁有这样的推测，所以源作有些挂念。让源作这么挂念，当然女人毫不知情。这只是源作一厢情愿的担心罢了。

女人每次经过，从没好好看过源作一眼。偶尔抬起头，目光轻轻扫过，也只不过是因为源作太热心地盯着自己，不经意间有所察觉望了一眼。和女人的关系仅此而已。

—来了！

过桥过三分之二的时候，源作激动得几乎要在内心欢呼起来。

女人步履匆匆地过着桥，像往常一样低头看着脚尖走了过来。前后有行人。源作有些呼吸急促。距离大约两米不到的时候，女人突然抬起头，看了眼源作，然后走了过去。看源作的眼神和以往一样带有些疑虑，但也只是如此。

然而单单是这样，源作也感到很满足。悬在胸口两三天的石头落了地，内心终于舒畅起来。而且女人看过来的视线，似乎比平常停留得久一些。源作在心里对自己说：嗯，确实久些。心情随之越来越愉悦，过桥的脚步也变得轻快。

这样的心情，一直到八名川町木工师父丰治的店里仍没有平静，被眼尖的师兄弟耍笑了一番。

“喂，小源啊！”师兄兼藏说，“看样子你是碰到什么好事儿了吧。大清早的，就一张忍不住笑的脸。”

“难不成是和哪个漂亮女人好上了？要真是那样的话，是没法子不偷着乐啊。”

语气有些讽刺的是同门师弟友五郎。友五郎比源作晚两年过来做学徒，自满于自己的堂堂相貌和男子气概，对丑男源作总是毫不客气。而源作被深受女人欢迎的友五郎压下了气势，这也是事实。

“但还是小心点儿好啊，师哥。”自称有时偷偷去外头找女人的友五郎，用流氓一样的语气继续说道，“像我这样睡过大把大把的女人，一眼就能分出是好女人还是坏女人。但哥你初来乍到没这本事，可别一着急搭上什么奇怪的女人啊。”

兼藏和才只有十六岁的仙吉都笑了。

“不是你说的那样。”

源作只回了一句话，就又默默地继续干活儿。现在在做的这个橱柜，是附近六间堀町的纸张批发商岩代屋的订单，是非常重要的工作。师父丰治把这个工作交给源作，也是看中了源作的手艺。

师兄兼藏和友五郎聊起关于女人的话题时，言语中总是带刺，也大概和这事有关。兼藏和源作两人都是结束了寄宿学徒期的工匠，兼藏是因为一个人无法独立门户，也没有其他地方可去，不得已才留在店里，而源作是被丰治看中留下来的。

—才不是那样啊。

源作边使着凿子，总觉得思绪离不开桥上见到的那女人。当然没有像那帮家伙说的事发生。源作认为完全不可能和那女人之间真发生什么联系。

今年二十三岁的源作，至今为止不曾有过和女人亲密接触的记忆。源作认为这是由于自己的长相，粗重的眉毛、大眼大嘴，用一句话概括源作的脸就是模样吓人，身材也高大。源作也正值青春年少，有时被兼藏带去花柳街，那时女人们看到源作的脸，都浮现出为难的表情。一看到那表情，源作便也兴味索然了。

由于这样的情况，源作对桥上见到的女人只是暗中抱有好感，怀着这种心情满足于擦肩而过，并没有要去上前搭话。源作只是想，哪怕一天也好，让这样的情形更长久地继续下去。

“小源啊……”

兼藏坏笑着想说什么时，突然从主屋那边传来女人的哭声。作坊干活的人都竖起了耳朵，互相看了看。哭声来自丰治的独生女阿菊。

阿菊今年刚满十八，很贪玩，经常在外面闲逛。据说学习三味线时，与邻近的六间堀町木炭店的女儿交好，那姑娘有时来找阿菊，两人结伴出去。

这倒是可以，但有时到很晚才回家，而且有几次还带着酒气，这情况让师父师母发觉，家里的空气变得紧张起来。阿菊作为独生女在宠爱中长大，事到如今即使丰治夫妇严加管教，阿菊也不是很听话。所以家里有时会起争执，最近师父丰治还对女儿动了武。

此时房间里似乎开始了争吵，能听见阿菊的哭声和丰治的怒骂声。

“又开始了。”友五郎缩着头说道。

“昨晚又很晚吗？”

“大概晚上八时左右吧。”仙吉回答。仙吉住在店里。

“小菊不知不觉也长大了啊，这么晚回来，也许是有男人了。”友五郎发出下流的笑声，“要是想男人的话，找我来多好啊。”

友五郎讲这话的时候，突然传来匆忙的脚步声，应该是师父丰治过来作坊这边了。友五郎忙缩着头回去继续干手里的活儿了。

二

源作和桥上见到的女人意外有了交谈，是在卷入了关于这女人的一场争执后。

那天，源作回去得比以往迟些，原本这天要将做好的岩代家的碗柜交给上漆工人。工人说过了中午过来，结果这边下午收工后又等了半个钟头才等到他来。

在空无一人的作坊，源作焦急地等着漆匠。待他一上门，源作急急忙忙交代了订单，从店里离开时，已经接近晚上七点。

—今天也见不到了吧。

源作沮丧地来到有船坞的河岸，往两国桥方向走去。一想到今天没见到那女人，内心开始对没打招呼就来迟的上漆工人恨起来。

源作从安宅向石料场方向走去。附近道旁有家挂着苇帘的茶铺，许多在日落前到这儿纳凉的客人让这一带热闹了起来。茶铺不是固定的，太阳一落，店家就收起帘子回家去了。

源作注意到女人，是走到一之桥前的时候。茶铺后面的空地上站着两男一女共三个人。女的，就是源作在桥上遇见的女人。

附近已经开始变得微暗，大川的分支、竖川的水面上泛着光，倒映着将晚的天空，但人脸不凑近已经不能分辨真切了。

即使这样，源作仍认出了站在空地上的是那女人。源作看见那两个男人对女人说着什么，拽着她的袖口要把她带到哪儿去。女人挣扎着反抗。

源作想也没想就冲向空地，以为是街上的流氓将回家路上的女人带到这种地方，提出什么无礼的要求。源作很胆小，迄今为止没和人动过武起过争执，但现在完全把这些置于脑后了。

注意到源作冲了过来，三人一齐看向他。

“啊！”

女人看到源作，像是得救了般叫出声来，想要跑向他。但其中一个男人抓住了女人的手腕，另一人向源作靠过来。

“您什么事啊，小哥？”男人问。

这男的看起来三十多岁，身材瘦削，眼神犀利。说话用词很礼貌，但阴阳怪气。

源作不作声盯着男人看，感到体内的血液急速流动，直往头上涌，双腿也不住地颤抖。像是为了让双脚踏踏实实地踩在地面上，源作不出声地一动不动盯着男人看。

“问您有什么事呢？”男人有些诧异地又问。

源作终于开了口：“那人，我认识。”

“认识？”

“请别再放肆无礼！”

男人的脸上浮现出很意外的表情，上下打量高大的源作。然后语气嚣张地问握住女人手腕的矮胖男人：“说是熟人，怎么办？”

“什么熟人啊？”

“我哪知道。”男人的语气完全蛮横起来。

“怎么办？”

后面的那男人好像也一直盯着源作，但不久松开了女人的手。较瘦的那男人说了声“走吧”，带头离开了空地。

男人们竟干脆地离开了，源作反而感到后怕，腿脚不住地颤抖。

“谢谢您。”靠过来的女人答谢道。

源作这才回过神来望向女人。幽暗中，女人的面容若隐若现，如月光花一样白皙，用一双透亮的眼睛看着源作。

源作也沉默地看着女人。刚刚和那帮男人对峙的恐惧退去后，与女人单独留在原地的狼狈突然来袭，源作完全手足无措，不知该说些什么好。

“我不会忘记您的恩情的。”女人说着低下了头。

“什么恩情啊……”源作终于挤出几个字，内心却越发慌乱，“你家在这附近吗？”

“嗯。”

“这附近比较乱，要多加小心。”

“嗯，我会小心的。”

“那些人你认识吗？”

女人没说话摇了摇头。然后两人间就没了其他话题。

源作走在前面离开了空地。后面能听见女人细碎的脚步声。走到大路上，茶铺的伙计正在收座椅卷苇帘，似乎完全没有注意到店铺后面刚刚发生的争执。

女人再一次点头示意，然后和源作一左一右分开了。源作感到些许怅然，走到一之桥上时回头看，女人正要在辩天神社门前转弯，黑色的背影，需要仔细地看才能辨认得出。

源作走在两国桥上，心情无法抑制地雀跃。微暗中浮现的女人脸庞深深地印在了眼底，清透温柔的声音也留在了耳中。

—糟糕！

源作突然停住脚步，后面的男人差点撞上，那人说了句“小心点！”走了过去，是个急性子的大叔。桥上还有许多行人。

源作倚在桥栏杆上，向桥下望。漆黑的河上，已经点灯的小船缓缓地滑行。

“糟糕！”源作小声嘀咕道。

他是想问女人的名字和住所，但这事儿他现在才想到，刚刚一直在那么努力想着说点什么才好。

趁刚才也许能问出女人的名字，毕竟和女人也算混了个脸熟。源作想起，刚刚走到空地的时候，女人要向自己跑过来。她记得源作的脸，而且又发生了今晚那样的事，再过不久两人互换姓名，一定会有这样的一天。

源作心里乐滋滋地过了桥。源作住在靠近神田川的福井町三丁目一条小巷子里。学徒期满后，租了这里的房子。房子所在的巷子的尽头，是庄内藩宅邸的围墙。

快要走到冷清的街门[2]时，突然有人在背后叫住了源作。回过头的源作，看到漆黑中站立的两个男人，吓出一身冷汗。虽然太暗瞧不清脸，但从身材来看是刚刚在石料场碰到的那两个人。他们明显是一直跟在源作后面。

“小子，你住这附近？”身材瘦削的男人走近过来问。

对方这话与其说是为了确认源作的家在哪儿，更是注意到跟着源作来到了没什么人的地方。果然对方没有顾虑地走到源作近前。

“我们做什么，不是你小子可以插手的。多管闲事！”

突然源作的腹部挨了一下重击。另一个稍胖的男人，飞起一脚踢了源作的侧腹。源作一下子就摔在地面上，男人们一脚一脚地踢过来。源作蜷着身体，不断发出呻吟。

“怎么回事啊，白长了个大块头，一点儿出息都没有。”

源作横躺在地面上，听着男人们扔下的冷嘲热讽和走向远处的声音，全身痛得厉害无法动弹。脸好像也被踢了，用手一摸都是滑腻腻的鼻血。

三

“源作，那边的活做完了过来一下。”师父丰治来到作坊，对源作说。

这种事不常有。师父回去之后，友五郎揶揄道：“像是有什么好事啊，师兄。如果给你什么好东西，兄弟也想分一份儿啊。”

“什么啊，是工作上的事。师父很喜欢源作。”兼藏说，声音里能听出些许羡慕的意味。

做完工作，收拾好工具，源作往师父住处那边走去。上次去师父住处那边，已经是正月过年时候的事。丰治从祖父那一代就是做家具的木匠，现在的房子是上一代建的。坐在客厅里，苇帘外的庭院已天光渐暗，夕阳渐渐沉落。丰治的夫人端来饭菜，顺便将灯点亮。

“今晚慢慢吃。”

夫人吟吟笑着，但源作只感到忐忑，无法把握师父这次招待的用意。而终于了解究竟，是在和丰治二人喝了不少酒后。

“其实不是别的……”丰治一改平常严肃可怕的表情，笑眯眯地说，“是阿菊的事。”

“这样啊。”

“让她那么玩下去不会有什么好事。想想那孩子也差不多到年龄了，最近想啊，该给她安排亲事了。”

“……”

源作正想问问有没有什么人选的时候，丰治开口问：“你讨厌阿菊吗？”

源作吃惊地看着丰治。这种事源作想都没想过。丰治是口碑很好的木匠，不只是八名川町、六间堀町这一带的普通人家，而且经常出入附近御家人的宅邸，甚至有时候还会接到居高位的旗本宅邸的订单，生活很富裕。[3]

阿菊作为他们唯一的女儿，在父母的溺爱中长大，从小学习三味线、舞蹈等，长相也比一般女孩可爱，同源作完全是不同世界的人。即使是招婿，也会从哪个门当户对的同行之类的好人家，选个积累了一定手艺的次子吧，源作一直这样觉得。

“师父，这有点……”源作有些窘迫地说。源作的心底掠过一个和阿菊完全不同的女人的身影，是他感到为难的缘由。

“怎么啦？对这事没什么兴趣吗？”

“当然不是，弟子感到不胜惶恐，只是……”

“你的手艺，可能你自己不知道，相当不错啊。有时你做出来的东西，我都做不出，让我很是吃惊。继承我的家业没有一点不相称。”

“可是……”

“等等，你是担心阿菊？这事当然阿菊也知道。怎么样，说声‘好’答应下来？”

源作茫然地看着丰治的脸。源作不太相信，那个同她打招呼她都未必回礼的阿菊，会认可这次说亲。

“让我考虑一下吧。”源作这样回答，然后离开了师父的家。

丰治对于源作这样的反应有些不满，对源作说：“也是，还要和父母商量下，尽快回复我吧。”

源作来到六间堀的河岸，沿着河岸向竖川方向走。想在松井町转一下再回去。阿悠说她住在松井町。“阿悠”是在桥上见到的那女人的名字。源作已经有半个月没有见到她了。

在福井町的巷子，遭遇不明身份的男人们的围攻之后，源作请了两天假。全身肿痛，加上发烧，根本无法工作，一直在家休养。第三天，终于能去作坊了。虽然半边脸还没有消肿，但有没做完的活儿，不能就这样没打招呼突然休息。

这一天，源作比往常稍早出了家门。不想这副样子被女人看见。但不凑巧的是，女人这一天也出来得比较早，源作过桥往一之桥方向走的时候，在桥下突然和女人碰了面。

女人先打了招呼，一直问源作的脸怎么了，但源作没法回答，说了的话女人会挂怀。源作也觉得作为一个男人，不该用让女人担心的方式和女人亲近，这不够堂堂正正。这天，两人在桥头说了一会儿话。

那时女人告诉源作她名叫阿悠，还告诉了住址。阿悠还说她在两国的村松町一家叫鹤龟的荞麦面店打工。源作也介绍自己是在八名川町丰治家做工的木匠。比起上回第一次交谈，源作能稍稍镇定下来讲话了。阿悠没有像其他女人一样，看着源作时显露迟疑的表情。

不仅是这样，阿悠对源作也很好奇。源作问是不是该走了，她答说没事，然后又问了许多源作工作上的事。源作一一认真地回答。分开之后，源作甚至想，跟女人有这么长时间的交谈，有生以来还是第一次，内心欢喜得不得了。但源作的开心劲儿，只维持了短短的三天。因为阿悠突然消失了。

五天前，源作向师父请了半天假，去了村松町叫鹤龟的荞麦面店。阿悠一定是生病了，源作想在那家荞麦面店问出阿悠在松井町的住处，去看看她。两人没到如此亲密的程度，源作内心也不是没有踌躇犹豫，但对阿悠的担心占据了上风。

可是，虽然叫鹤龟的荞麦面店的确存在，但店里不知道有阿悠这个人。源作说了名字、年龄，应该是住在深川的松井町，但荞麦面店的老板只是摇头。

源作内心感到很是疑惑，离开了荞麦面店。然后又去了松井町。但那时候源作已经差不多放弃了。阿悠如果对打工处撒了谎，那住址是真是假也不好说。果然，源作仔仔细细地询问了住在松井町的人家，也没能打听出阿悠的下落。

最后只剩下阿悠这个名字。源作不认为连名字也是编造的。阿悠，很像是一个消失身影的女人的名字。

可阿悠为什么告诉自己假的住所和打工处呢。怀着这样的疑问，源作这五天都很消沉，如此地被那个消失的女人吸引着。

和阿菊的亲事，师父丰治虽然也说让他和父母商量商量，但源作并不上心，所以没能痛快地回复。在川越乡下的父母仍健在，不过源作已经好多年没回去了。他已经独立，习惯了在江户的生活，和父母渐渐疏远，也没有像长兄夫妇那样要照顾父母的责任。

要回复师父，对阿悠却还有很深的执念。源作想再见一次阿悠，见到后直截了当地确认她的心意，源作对阿悠的感情是如此地热切。

源作在夜晚的松井町慢悠悠地转了转，阿悠告诉过自己住在那附近。但从这条街到河对面的二丁目，源作都细细地打听过了，还是没能找到阿悠现在何处。

盛夏一过，街两旁的房屋几乎都关着门窗，源作向前走着的时候，只与三个提着灯笼的男人擦肩而过。在一个叫作“伏玉”[4]的妓馆附近，能稍稍听见嘈杂的人声。

和阿菊的亲事，可能比较难拒绝，源作想。这样一想他一点儿也高兴不起来，不只是因为阿悠，这门亲事太不般配，源作也无法拂去内心的这种感觉。

四

源作像往常一样，傍晚六时离开店里，穿过武家住宅区一直向西走，来到了管理船坞的下级官员的住家附近，在尽头的船坞的屋顶之间，太阳正在渐渐西沉。从街道的正面看，火红的落日将船坞的建筑物反衬得如影子一般漆黑。景色已经带有些秋意，日落也一瞬间加快起来。

源作正要穿过巷子往河边走的时候，背后一个女人的声音叫自己的名字。回头一看，是阿菊。

“有话想对你说，中途想叫住你，但你走得太快了。”阿菊说完笑了，还气喘吁吁的。

“失礼了，小姐。”

源作赔了礼，但阿菊摆了摆手，动作姿态像个寻常人家的女儿不加矫饰。

“道什么歉啊，是我自己要追过来。”

“您有什么事吗？”

“源作还是像以前一样，那么正经啊。”

说着阿菊斜了源作一眼。阿菊有张瓜子脸，面颊圆润，肌如璞玉，正值最美的年纪。源作感到阿菊的脸光彩照人，不由得移开了视线。

“你答应父亲了是吧。说可以和我成亲。”阿菊突然说。

源作支支吾吾地回答说“是”，心想，果然说有话讲是这事啊。

两天前，源作这样答复了师父丰治。几次被催促，再不能拖延下去了。最后，丰治甚至很生气地追问源作，是对这门亲事有什么不满。在拖延的这期间，也并没得到什么阿悠的线索。源作的内心，一点点生出了放弃的念头。于是他就答应了下来，但答应的瞬间，他感到这门亲事应该不是阿菊的本意，这种想法挥之不去。虽然这只是直觉，但非要说出什么理由的话，源作认为自己这样的丑男，怎么说也和阿菊太不般配了。

阿菊虽然不像其他女人一样，用躲闪犹疑的眼光看自己。但取而代之的，是像看石头一样无视自己。果然阿菊是为了抱怨不满追过来的，源作想。

不出所料，阿菊说：“关于这亲事，我有话对你说。”

“……”

“可以吗？急着回去？”

“没有什么急事，想说什么您尽管说吧。”

源作抬起头，看着阿菊，结果阿菊却低下了头。犹豫的神情罕见地浮现在她脸上。

“小姐您想说什么我都明白。”源作说，“您不满意这次的亲事对吧？这点事我还能猜到。”

“不是啊。”阿菊说，“我也同意了，只是有些事瞒着你，还是觉得心里不安。”

“瞒着我？”

“说实话，我肚子里怀了孩子。”

“……”

源作不知如何是好地看着阿菊。这样啊，这样一来两人终于势均力敌了啊，源作这样想的同时，心中也腾起一股怒气。尽管是师父，也做得太过分了。当然从丰治那里，没听到过一句有关这件事的交代。源作感到自己的脸色变得很难看。

“这事，师父和师母也都知道吧？”

“你别太生气啊。”阿菊无所谓地说，“可能隐隐约约知道些，但我什么都还没对他们说。”

“所以打算怎么办？”

“就是你如果知道了这件事，还愿意和我成亲的话，我也是同意的。”

“我拒绝。”源作干脆地说，“那种事，我还做不出。”

“也是啊。”阿菊说。

然后，阿菊突然在河边蹲了下来，脸上现出一筹莫展的表情。船坞与船坞之间透过的一道红色的光将阿菊的脸庞也染成了红色，源作也在她旁边蹲了下来。

太阳正隐没在大川对岸街道的阴影里，大大小小十几栋船坞也渐渐变得乌黑暗淡。从建筑之间，可以看见闪耀着落日余晖的大川的河水。

船坞以前在对岸，现在船坞所在的地方，原来停有一艘名叫安宅丸的大船[5]，用五十根左右碗口粗的铁链与河岸相连，贞享[6]初年被拆除，船体埋在了岸前的土地。由当时的遗址形成的现在的御船藏前町，老人们都称之为“安宅”，也是这个原因。

“孩子的父亲是谁？”源作问。

阿菊像是从梦里醒来，看着源作，然后摇了摇头。

“这不可能不知道的吧，自己做的事。”

源作不由得提高了声调，于是阿菊又迅速看了一眼源作，眼神有些心虚。

“应该是住吉屋的房次郎……”

“应该是……大小姐，你也……”源作哑然，“还有其他男人吗？”

“不是那样。”阿菊说着，突然抽抽搭搭哭出声来，边哭边说不想活了。

“回家吧，我送你。”源作站起来说，“还是和师父说清楚比较好。”

“不要！”

源作拉着阿菊的袖口。她甩开他的手向后退，被眼泪弄脏了的脸显得庸俗不堪，源作不禁移开了视线。

“和父亲说了我会死的。”

“没事，我会帮你说话的。这必须要和长辈说清楚。”

“不要。”

“可是这样逃避，肚子里的孩子不是太可怜了吗？”

阿菊像是一瞬间受到了惊吓，看着源作。源作又一次拉起阿菊的袖口，阿菊这次也不再挣脱了。垂着头在源作旁边开始向前走。原以为是个高傲的大小姐，其实是个天真的傻丫头，源作感到些许奇妙的失望。阿菊的话背后，有着源作无法想象的混乱男女关系，但低着头向前走的阿菊还是很可怜。

“那个住吉屋叫房次郎的……”源作在一旁偷看阿菊，“小姐喜欢他吗？”

阿菊低着头没回答，向前走了一会儿后，“嗯”了一声。源作心里隐约感到对那个不曾谋面的男人类似于憎恨的情感。并不是嫉妒，只是觉得那一定是个很会哄骗女人的人渣。

五

“来，喝一杯。”兼藏说着给源作倒满了酒。

“入赘的事，算是可喜可贺泡汤啦！”

友五郎说着向兼藏伸去酒杯，兼藏无奈地给他的酒杯也倒上了酒。友五郎平常就是个不把师兄当师兄的人。三人聚在八名川町边上的一家小酒馆，是下班之后。

“你一点儿都不觉得可惜啊，师兄？”

“……”

“我要是能成为师父家的女婿，怀了孩子这点事可以忍啊。不过即使我有这心思，师父也完全没那意啊。”友五郎说，他喝了不少。

“你小子那么招女人喜欢，在这儿说什么小家子气话。”兼藏呛了回去。

师父近几天每天都会外出。有时还看到和师母一起，应该是去了六间堀町的住吉屋。房次郎那小子是次子，但住吉屋是个卖酒的。即使亲事定下来，将来怎么办又是一件伤脑筋的事，丰治暂且不管以后，目前想方设法先把亲事谈拢。

这些事当然不是源作传出去的。源作什么都没说。不过有住在家里的仙吉，还有仆人阿时。不知什么时候，兼藏和友五郎都知道了内情，所以今天才邀源作一起来酒馆。源作入赘的事情没了戏，两人内心没准儿都松了一口气。

差不多尽兴的时候兼藏站了起来，源作和友五郎也不再喝了。兼藏有老婆，而且还有一个孩子。三人当中最好酒的是友五郎，但兼藏没打算陪他一直喝下去。

走到外面，果然友五郎醉得最厉害。三人从六间堀边上，走到山城桥，兼藏举起手打招呼说：“那我从这边回去了。”结果被友五郎紧紧抓住不放。

“师兄，还早呢。我们去八郎兵卫吧。听说那儿最近来了不少好女人。”

“我又不是没成家，怎么能去那儿啊。”兼藏说。

兼藏住在二之桥前的绿町。友五郎搂住了甩开自己正要过桥的兼藏的腰。

“有什么不行的啊，你老婆的脸什么时候想见都能见，走吧。”

“真没办法，以后再不想和你一起喝酒了啊。”

兼藏啧了一声，无奈地一起往前走。在松井町的巷子附近，兼藏打算一有机会就跑到小路里去。友五郎虽然喝醉，对这种事还很清楚，他紧紧拉住兼藏不放。真是罪恶的酒啊。

八郎兵卫宅院，在辩财天[7]旁边的花街上。隔着前面的大路可以看见河边的石料场。不知不觉跟来的源作，也说要到那边去。

“我不进去了，直接回去。”

“不行，怎么回事啊你，师兄。”

友五郎这次扯住了源作，兼藏趁机嗖地跑开了。“啊，让师兄逃了！”友五郎大声喊，然后转过身紧抱住源作的腰，就那么进了一家叫“釜吉”的妓院。身材结实高大、长相凶狠的男人被一个瘦弱的男人从后面抱着进了大门，来门前迎接的釜吉的伙计都笑了。

在被带过去的屋子里，源作等着女人，闲得发慌。一个老鸨模样的女人端酒过来，询问喜好，但酒源作已经不太想喝了。

虽然去过松井町和常盘町，但来八郎兵卫的妓院还是第一次。被友五郎紧紧抱住的时候，源作没有硬挣脱逃开，也是因为他也有些想念女人的肌肤。上一次去常盘町，也是被友五郎带去的，那是夏初时候的事了。会来什么样的女人？源作终于感到想玩乐的心开始蠢蠢欲动。

一个女人打着招呼说着“晚上好”，低着头进了屋。女人一进来，便跪下关上了拉门。这时，源作已经知道女人是谁，是阿悠。

“啊。”

阿悠发现坐在那儿的是源作，拉开拉门就要逃。源作飞快地站了起来，拉住了阿悠的手。

“真吃了一惊啊。”相对而坐后，源作表情严肃地说，心还跳个不停，“还说你怎么消失了，是到这种地方来工作了啊。”

“……”

“怎么回事？是家里有人生病？”

“嗯。”女人点头。阿悠好像终于平静下来，抬头看着源作抿嘴笑了一下。那笑容让源作内心隐隐作痛。

“你突然就不见影了，让我好找。”

“……”

“荞麦面店也去了。”

“对不起，我撒了谎。”

“为什么那样说呀？”

“因为知道源作误会了，所以没办法只能那样说。”

“误会，什么事？”

“我之前就在这儿打工。家在神田的桥本町，开始和源作碰面的时候，是每天从家里上下班。”

源作恍然大悟。确实是误会了。清晨在桥上碰面的时候，阿悠是结束了晚上的工作，正往家走。傍晚则相反，源作一直以为是回家，那个时候其实阿悠是去工作。

早知道是这样，也许不会对这个女人心动，源作想。但马上知道并不会那样。这件事本身和被阿悠吸引没有什么关系。

阿悠不是打从一开始就是釜吉的妓女，最初是女佣。但母亲早逝，为了赡养父亲拉扯弟弟，生活很艰苦，有时会向釜吉借钱。借债越积越多，因此阿悠才和男人睡觉。釜吉知道阿悠家里的情况，让阿悠不用住在店里。这期间，长期患重病的父亲也去世了。

釜吉那边帮忙操办了葬礼等一切后事，还收养了刚过十岁的弟弟。阿悠没有了能回去的家。虽然被包养并不是阿悠所希望的，但釜吉似乎是想要以这种方式，将在客人之间很受好评的阿悠束缚在店里。还欠很多钱款的阿悠，只能听釜吉的安排。

“那次那些男人，你也认识？”源作想起围殴自己的那些男人，问道。

“不，我不认识。”

“虽然不知道具体的身份，但那些男人好像和入江町的花街柳巷有关系。”阿悠说，“他们那天，报了一个入江町妓院老板的姓名，说他想见我一次，让我跟他们去，硬要带我走。”大概是听说了阿悠的好评，想把阿悠抢过去，釜吉的老板推测。那之后又有一次，那次是直接来釜吉要约阿悠，那时候也起了争执。

“我是什么样的女人，这回知道了吧？”阿悠说。然后盯着源作的脸，有些害羞地笑了。那笑容浸染了源作的心。

“那个叫鹤龟的荞麦面店……”源作自己也笑着说，“为什么说那样的谎啊？以前在那儿工作过？”

“嗯……那个荞麦面店……”阿悠突然满脸通红。说曾带弟弟去过那儿两三次，仅此而已。还说那儿的荞麦面很好吃。

“我真是个坏女人，让源作那样找。”

“可是能再见太好了。”源作说，“我一直在找你，想再见你一次。”

“这回知道了我的身份，很扫兴吧。”

“没有，即使是现在，我也想感谢神灵，让我们能够这样再见。”

“……”

“我对你说这些，应该会让你感到负担。我是个不太招女人喜欢的男人。”源作结结巴巴地说。

阿悠膝盖向前蹭了蹭，握起源作的手，安静地摇了摇头。源作看见她的眼里渐渐噙满了泪水。

照射在拉门上的微光，让源作从睡梦中醒来。还是因为太兴奋的缘故吧。侧过脸看去，阿悠还在睡着。脸朝向源作这边，嘴微微张开，睡得很熟。

—二十两，是一年的工钱。

源作坐起了身，怕阿悠冻着，掖好了被子。然后他扳着手指，考虑阿悠欠款的事。

这几年攒下的钱，大概有十二两。加上这个，再付剩下的部分把阿悠赎走，省吃俭用的话，需要不止一年啊。

—和师父说说，让他介绍些活儿给我，在家做副业。源作这样下了决心。这点任性的要求师父应该能答应，源作无意间想起了阿菊的事。源作当然没往外透露过一个字，但师父丰治明显是想让自己收拾阿菊不检点留下的烂摊子。

昨晚为妓女的身份感到羞耻的阿悠，不比阿菊肮脏，源作想。阿悠和自己想象中一样，是个质朴让人感到温暖的女人。

源作回头看，阿悠已经睁开了眼睛，正含情脉脉地看着源作，不出声地微笑着。

红色夕阳

一

“豆腐三块，还有两根白萝卜。”阿文干脆麻利地吩咐说，“啊，还有，豆腐从三河屋买。有点远对不住，但最近多贺屋的品质不太好。”

仆人阿茂出去后，阿文开始叠起刚刚另一个仆人阿常拿进来的洗好的衣服。突然，阿文叠着丈夫新太郎贴身衣服的手停了下来。领口的地方，有一处桃红色的印迹。阿文愣了一下，随即用指尖弹掉了那颜色。后院晾衣服的地方，夏花五彩缤纷地盛开着。应该是花粉或是别的什么东西，蹭到了晾衣竿上。

阿文将白色漂布汗衫放在膝盖上，脸转向拉门方向，表情是在想着什么事情。中庭有一口小池，池水的反光映在拉门上。时而有微风吹过，映在拉门上的光影，无依无靠地飘移摇晃。

店里传来丈夫的声音，低沉磁性的声音，像是在向哪位女客推销布匹。同时也能听见和丈夫交谈的女客尖细的声音。其间还混杂着掌柜忠兵卫连珠炮似的响亮话声，似乎还来了其他客人。阿文侧耳听着那声音，又将目光落在了膝上的汗衫上。

—那传言，是真的吗？

阿文陷入沉思。那颜色像极了口红留下的痕迹，阿文也就不由得这样联想起来。

听说丈夫有女人，是在初春的时候。从店里过来换钱的伙计七藏那样悄悄告诉自己。但那时对于七藏所说的，阿文也没想到自己竟那么恼火，训斥七藏道：“夫妇之间的事，不是你一个下人随便可以插嘴的。”

阿文语气严厉，背后的原因，是觉得七藏最近总用有些不正经的目光看自己。

七藏不是从小就在店里的伙计，而是阿文嫁到若狭屋后，丈夫新太郎从别的地方招过来的人。因为是看上他的能力招过来的，七藏活儿干得确实不赖，但人品方面就不是很知底细了，招呼客人和对待自己人的态度，差别太大。阿文也觉得七藏看自己的眼神，有时会流露出一个伙计不该有的傲慢。

所以阿文语气特别严厉。要是其他伙计说这样的话，阿文的反应可能会大不一样。

因为阿文的语气很激动，七藏觉得扫兴。

“失礼了。我就是觉得老板娘什么都不知道太可怜了。”七藏带着冷笑，“我可不是信口胡言，那女人就在离这儿不远的松屋町，听说叫阿实，原来是常盘津派三味线的老师。”

“……”

“您去瞧瞧，就都清楚了。”

“用不着，我可不想听你指挥。”

阿文不想让七藏再说下去，干脆地回绝了。站在面前的七藏，那笑意里带有破坏了夫妇二人关系的邪恶喜悦。阿文心中的气愤也开始转变成丝丝寒意。而同时，像一丁点儿的毒药慢慢侵蚀全身一样，阿文感到七藏的话在逐渐渗入内心。

像是怕了阿文汹汹的气势，七藏那之后没再说什么，阿文也渐渐忘了那件事。丈夫新太郎和往常一样，经常因为和朋友的聚会交际而喝酒晚归，但没有在外过夜，也没有什么特别可疑的举动。阿文觉得幸好没有质问丈夫松屋町的女人是怎么回事。然而，就在大约一个月前，店里突然辞退了七藏，这又让阿文想起七藏说的话。虽然丈夫解释，辞退七藏是因为七藏私藏了从顾客那儿收取的钱款，但阿文觉得并不是因为这个，七藏是因为察觉了丈夫的女人，才被辞掉的。

什么松屋町，什么常盘津的老师，这些话又开始让阿文苦恼不已。没有十足的把握，不可能说得这么详细。虽然不清楚究竟有什么企图，但阿文认为七藏说的话果然还是真的。

—已经厌倦我了吗？

这样的想法仍忽隐忽现。

—还是……想要孩子呢？

阿文稍稍抬起低下的头。十八岁的时候自己嫁到若狭屋，已经过了五年还没怀上孩子。新太郎如果在外头有女人的话，也许是因为想要孩子。

阿文感到从未有过的凄凉悲苦占据了内心，开始想去一次松屋町暗中探个究竟。

阿文并不想去向丈夫求证，虽然新太郎脾气好，问了也不会生气，但即使这样阿文还是怕跟丈夫摊牌。

十八岁的时候，阿文带着无法向丈夫坦白的秘密嫁到了若狭屋。那时自己在内心发誓，绝对要抓牢这幸福。阿文一想到如果向丈夫询问女人的事得到了确有其事的回答，就感到一种震颤内心的恐惧。

“老板娘。”阿茂的声音，让阿文回过神来，一看阿茂两手空空。

“哎呀，怎么了？让买的东西呢？”阿文又恢复若狭屋老板娘的样子问。

“路上碰到一个人……”

“怎么？”

“说‘帮我叫一下你们老板娘’，那个人。”

“谁啊？”

“是个没见过的男人。”

阿文心中很是纳闷儿。“好奇怪啊，是谁呀？然后呢？”

“现在在后门等着呢。”

“哦……”阿文盯着阿茂有些呆板的脸，但阿茂应该只是照说的做，从她的表情里看不出什么特别。“好，我出去看看，你去买东西吧。小心钱别掉了。”

阿茂答声“是”，还是个刚刚十五的孩子。阿茂出去后，阿文对着镜子，用手理了下头发走出了客厅。

出了后门，是一个狭长的院子。后院草木繁茂，午后炽热的阳光照射在上面。水井旁边，围着头巾的阿常正蹲着除草。阿常是个离了婚三十岁左右的女人，话很少，总是默默地干活。

阿文对阿常说了声“辛苦了啊”，然后推开了围墙的便门。一个男人站在不见人影的小路上，见到阿文就马上走近过来。

“是阿文吗？”男人问。

被辞退的七藏二十又七，这男人看起来也差不多同样年纪。但此人的长相举止都带着股狠劲儿，被一种阿文似曾相识的空气围绕着。

“您是？”

“我叫兼吉，来给斧次郎传个话。”

“……”

“斧次郎患了病，说想和您见一面。”

“……”一记重锤，狠狠击在阿文胸口。

“如何，能否请您过去一下？”男人应该是黑道的人，但说话很客气。

“病情很严重吗？”

“嗯，还能撑个两三天吧。”

再一次，阿文感到撕心的痛楚。她抬头望着天空，万里无云的晴空无限延伸，她却突然似乎在这样的苍穹之上看到了晚霞。

在一片落日余晖中，有两个人向前走着。一个身材瘦长的男人和一个孩子。红色的、似乎飘浮在空气中的安稳恬静的光给二人的身影染上了颜色。被夕阳染红的，不只是这二人，还有他们行走的长长土堤、落着土堤影子的农地、影子之外的大片土地和远处的村庄，都沐浴着红色的夕阳。路上行走的只有他们二人，不见其他人影。

突然，身材瘦长的男人蹲了下来，抱起小女孩，接着向前走。男人手掌的余温，仍存留在二十三岁的阿文的内心。

“让我想想。”阿文说。

“明白了。不过您心里也清楚，可等不了太久啊。”这个叫兼吉的男人说。

阿文点了点头，没看到兼吉眼中闪过的险恶的光。

二

阿文翻了个身，新太郎止住了轻微的鼾声，黑暗中问道：“睡不着吗？”

“对不起，吵醒你了吧？”

“哪有，我也没睡着，一直眯着呢。”

明明被吵醒，却那么说，阿文心想。新太郎入睡快，不管天热天冷，闭上眼睛不一会儿就打起呼噜来，是个身体结实，性格也开朗豪爽的男人。

“这么热，睡不着啊。”

“是啊。”

知道那个人并不是自己的亲生父亲，是在八岁的时候，阿文回想。

在那之前以为斧次郎就是自己的父亲，也一直那么叫他。但有一天，斧次郎亲口说出了实情。

“所以，以后别再叫我爹爹了。”

“……”

阿文先是大吃一惊，然后就哭起来。于是斧次郎用温柔的语气安慰说：“好了，你知道了就行了。愿意叫的话，就像以前一样还叫我爹爹。我就是觉得必须把事实告诉你。”

虽然这么说，但斧次郎并没有告诉阿文自己这个陌生人为什么会收养她。

阿文也没有打听的念头。在这个世界，阿文最初的记忆，就是从和斧次郎一起沐浴着红色的夕阳，走在不知是哪儿的土堤上开始的。这就足够了。阿文对这之前的事并没有兴趣。

斧次郎告诉阿文这些的时候，两人住在江户深川的永堀町，一间空落落的大房子。除了有时会有年轻男人或者中年妇女过来打扫卫生、洗洗衣物，其他时间就只有斧次郎和阿文两个人。斧次郎会自己做饭给阿文吃。

知道斧次郎靠赌博为生，是在那之后又过了一两年的时候。那段时间，只有两人居住的房子开始出入些眼神凶狠面相险恶的男人，男人们叫斧次郎“大哥”或者“老大”。

一天晚上，阿文半夜醒来，无法忍受家中无人的冷清，便起床去找斧次郎。斧次郎待的地方，因为之前被领去过几次，所以阿文知道在哪儿。

阿文进去后，正对着赌场进门方向的斧次郎抬起布满血丝的双眼，站起来牵着阿文的手走出了赌场。

“睡不着吗？”斧次郎问。

头顶升起了月亮，大小两个影子，在脚边舞蹈般摇晃。

“赢到钱了？”阿文问。

“没，没赢到。”斧次郎用淡淡的语气回答说，并不是觉得厌烦，而是原本就少言寡语。

他虽然有时会对来家里的男人挥着匕首大发雷霆，但对阿文却总是亲切温柔。

被斧次郎温暖的大手牵着向前走的时候，阿文打起瞌睡被路上的小石子绊了一跤。于是斧次郎什么也没说走到阿文前面蹲了下来，背朝向阿文。趴在斧次郎背上不一会儿，十岁的阿文就呼呼地睡着了。

听着新太郎发出的健朗的鼾声，阿文在黑暗中睁着眼睛回想。

—那是，十六岁的时候。

“为什么不找个老婆啊？”某天吃过晚饭后，阿文这样问斧次郎。

斧次郎吓了一跳似的看着阿文，而阿文看着斧次郎双鬓夹杂着的白发，暗暗心疼。斧次郎已经四十八岁了啊。斧次郎有时会去赌场，但仅此而已，身边并不像是有女人。这种事，身为女性的阿文很清楚。

“把我养大，自己也上了岁数啊。”

“可不是为了你才不娶老婆。”

“那是因为？”

“我怕女人。”

“我也是女人啊。”

“你？”斧次郎用少有的笑脸对着阿文。斧次郎肤色黝黑，双颊瘦削，有着一双犀利的眼睛，是不怎么对别人笑的男人。“你啊，还不算是女人。”

“我已经是个真正的女人了啊。”阿文看着斧次郎缓缓地说，内心涌起满满的爱怜之情，“我给你当老婆也行啊。”

“说什么胡话！”斧次郎有些窘地别过脸，“长大了也不想点正经事！”

“真可怜。”阿文说，语气十分像个成熟的大人。

“我因为女人，吃过大苦头。”

那天夜里，阿文悄悄走进斧次郎睡觉的房间。

“出去！”斧次郎凶巴巴地说，“胡乱学做什么傻事，以后可是要后悔的。”

“不是说我还不是女人嘛，那就像以前一样抱着我睡。”

斧次郎一时沉默了，过了一会儿什么也没说展开了被子。

二人就像夫妻一样一起生活了一年左右。不过那只是在夜里，一到白天两人就回到父女的样子。斧次郎怎么想并不清楚，但阿文很满足这样的生活，不觉得有什么不好。为了既没有老婆，又没有儿女的斧次郎，阿文想要成为他的爱人、他的孩子。其实阿文每次在斧次郎身上，尝到做女人的甜蜜与喜悦后，总是像孩子时那样，将脚伸进斧次郎的两腿之间，脸贴着斧次郎消瘦但宽阔的胸膛沉沉睡去。这样总是比一个人的时候睡得好。

但这样过了一年左右，斧次郎让阿文离开家去仲町的小饭馆打工。

“我剩下的时间不多，就这样过下去的话，总有一天你会吃苦头。”

“我像现在这样就满足了。”

“那是因为你还没见过外面的世界才这么想。去外面闯闯吧，一定有想娶你的男人。不是像我一样的老人，而是年轻有活力的好男人。”

“年轻的男人，招人讨厌。”

“说什么傻话。女人找个好人家嫁了最幸福，然后把我忘了吧，现在还来得及。”

“嫌我累赘了吗？”阿文问。

斧次郎摇头，然后盯着阿文的眼睛说：“我是黑道的人，一直和我这样在一起的话，对你没有好处。差不多到你该离开这个家的时候了。”

就像斧次郎说的那样，阿文打了差不多三个月工的时候，遇上对自己一见钟情的布料店若狭屋老板新太郎，就嫁了过去。如果被知道是赌徒的女儿，这门亲事也许谈不成，但阿文按斧次郎教的，谎称自己是个孤儿蒙混了过去。斧次郎也给阿文打工的小饭馆使了钱让这么说，新太郎似乎对这事不曾有过怀疑。去道别的时候，斧次郎对阿文说：“这样最好，干干净净地断了关系，把我忘了。”

“忘了在永代桥的这边有我。不论发生什么事，都不准过到桥这边。”

斧次郎严守着当时的诺言，即使生了重病也没有告诉自己。

—但临死之前，还是想再见我最后一面吧。

阿文的双眼在黑暗中模糊了，泪水不断地溢满眼眶，从仰面躺着的她的眼角流下来，濡湿了枕头。

—明天马上过去看看。

阿文想。躺在旁边打着响亮鼾声，不知在哪包养情妇的丈夫，阿文突然感到无比遥远。

三

时隔五年，阿文来到了永代桥东边。烈日在桥上、在栏杆外，向远处流动的大川河面播撒下耀眼的白色反光。

这是自己被禁止走过的桥。阿文意识到自己嫁到若狭屋之后，也一次没从这桥上走过。“过去的事情，都留在桥的这边”，一部分是因为斧次郎说的这话，同时也可以说阿文为了彻底成为若狭屋的人，下定了决心。

最初，阿文这么做，是为了让斧次郎开心。但夫妻感情逐渐加深后，过到桥的那边，阿文开始觉得是对丈夫的背叛。

事实上，阿文现在边过着桥，内心边觉得对不起丈夫。和新太郎只说出去买点东西。不过丈夫不也是不知在哪养着情妇吗？去见见将自己养大的父亲最后一面，有什么不对，阿文开始觉得没什么所谓。

擦着流下的汗，阿文过了桥，又过了佐贺町的下之桥。白炽的夏阳，在阿文走过河岸、走过架在水渠上的小桥时也紧紧跟随着，在泛着海腥味的河水上播撒着光。

离开大道稍稍走一段，阿文一看到篱笆围起的家，情不自禁地撒腿跑了过去。

“爹！”

阿文跑进家门后，从客厅露面的年轻男人，吓了一跳似的呆立在那儿，是阿文并不认识的人。

“我爹呢？”

“在那边。”男人手指里面的房间。

阿文穿过客厅走进那房间，又拉开另一间屋子的拉门，一个中年男人坐在那里。

“果然来了啊。”男人说。

是个又白又胖的男人。房间的拉门敞开着，院子里树叶的反射，将男人的脸染成了淡蓝色。不见斧次郎的身影。

“我爹呢，在哪儿？”

阿文站在拉门边上，警惕地问。阿文想起来坐在席子上的男人叫作仙助，曾经因为威胁老实人，抢夺钱财，被斧次郎狠狠教训过。

那次斧次郎把仙助按到膝前，拔出匕首大发雷霆，像是要杀了仙助。十岁的阿文在旁看着仙助把额头紧紧贴在榻榻米上，边号哭边谢罪。仙助在那之后就不怎么来了，阿文还在家期间不曾再见过他。这男人，为什么能这么悠闲地坐在自己家里，阿文很是疑惑。

“先坐下怎么样？”

“免了。”阿文摇头，“我在问我爹在哪儿，快回答我。”

“大哥吗？大哥两年前就死了。”

“……”阿文感到脸上没了血色，心中升起不好的预感，“是你杀的吧？”

“您说出这种让人听到不好的话，我可是很为难啊。是生病，病死的。”

“为什么没告诉我？”

“大哥说不能告诉你。哎，不是都无所谓了嘛。”

“……”

“比起那个，你不稍坐会儿？站着不好说话。”

“没什么好说的，真是没想到爹爹已经死了，要那样的话，为什么要骗我过来？”

“哎，这不就是想和你说这事嘛。”

“有什么阴谋吧？”阿文厉声问道。

“你要说是阴谋可让我很为难啊。其实大哥欠下不少钱，还没还上就死了，所以想和阿文商量商量怎么办好。”

“欠钱是怎么回事？”阿文终于坐下了。

斧次郎去世半年前，同柳岛一间赌场的老板喜六两人掷骰子，赢了的人把女人带走，输了的人要罚一百两。斧次郎输了，准备好的一百两也被拿走了。

于是斧次郎当场又向喜六借了一百两，说要再赌一次。这次也赌输了，斧次郎担着无法偿还的借款，没多久就患了病，半年后死了。

“女人说的是谁？”

“喜六老板的情妇。一个叫阿玉的十八岁女人。”

阿文觉得心酸，明明说过不喜欢女人的斧次郎，为什么会赌上巨款，想要阿玉那个女人。

—是一个人太寂寞了吧。

阿文深受打击。说干干净净地断了关系，把阿文嫁出去之后，斧次郎是怀着怎样的心情活着阿文不得而知。这期间一次也没回来看看，阿文对此很后悔。

“喜六老板在斧次郎大哥死后，收走了赌场和这房子抵了债。等到大哥死后才收房，也算是喜六老板够意思讲情分，但喜六老板也抱怨说这连欠款的一半都不够。不管怎么说，这房子你也看到了，已经太旧了。”

“所以，是想让我还剩下的一半欠款？”

“这个嘛，最开始没这么打算。虽说是女儿，但阿文和斧次郎大哥没有血缘关系，喜六老板清楚这一点。斧次郎大哥的老婆和别的男人跑了，你是那女人的孩子。柳岛的老板告诉我们，斧次郎年轻的时候，找了那女人五年，应该最终做了了结。”

阿文再一次感到脸上失去血色，是因为仙助那句随便说出口的“做了了结”。如果仙助说的都是事实，斧次郎可能杀了阿文的生父生母。如果不是这样的话，不可能领着她，走在那样的地方。

阿文的眼中，浮现出红色夕阳映照下行走在长长土堤上二人的身影。那之前发生的事阿文并不记得。

“还有，最重要的是不知道阿文嫁到哪儿去了。斧次郎大哥关于这事只字不提，柳岛的老板也就放弃了，但从意想不到的地方知道了阿文的下落。”

“……”

“阿文嫁得真不错啊，要说油町的若狭屋，大家都知道可是富而不露，家底殷实啊。”

“喂，七藏在的话把他叫来。”仙助说。

阿文回头，看见客厅和房间之间，站着三个男人像是在监视二人，这三人背后，被辞退的七藏探出头来，脸色苍白。

四

到了晚上，有个年轻人端来了晚饭，阿文什么也没吃。不一会儿，那年轻男人过来端走了饭，虽然看出阿文没动筷子，但什么也没问，面无表情地把饭菜端走了。

这回又拿来了卧具，也是一句话也不说铺好了被褥，然后就出去了。出去的时候，砰地一声关上了门。家里加上仙助，大概一共有五六个男人。除了仙助，其他都是生面孔，都是柳岛的老板喜六的小弟吧。仙助也是离开了房间后就再没回来。当然，不回来更好。

在这原本是自己家的房子里被这样软禁起来，阿文感到很奇妙。男人们没有什么粗暴的举动，但严加看守以防阿文从房间逃跑。走廊的角落，不时传来吸鼻子或是咳嗽的声音。走廊尽头，应该也有监视的男人。

男人们就这样等着从若狭屋送来的钱。送信的，好像从阿文一进家门就去了。

“对阿文说还钱也没什么用，所以我们就直接找若狭屋的老板交涉了。因为是柳岛大老板的命令，也请阿文再忍耐会儿。”仙助说。

跑去若狭屋送信的会怎么说，仙助没有告诉阿文，但也能猜个大概。“您夫人现在在我们这儿，要想她回去的话凑齐一百两给我们。”送信的肯定会这样传达。

七藏被若狭屋辞退后，开始出入赌场。听说他们是偶然从七藏口中听到了阿文的下落。柳岛的喜六，知道斧次郎把阿文送到门前仲町那家叫小峰屋的饭馆打工之前的事儿。而那之后的事情，七藏一清二楚。

—丈夫会拿出钱吗？

看着油灯周围飞来飞去的小虫子，阿文想。喜六那男人，不知让拿多少钱赎金。但五十两、一百两的巨款，丈夫新太郎是不会轻易就拿出来的。再加上丈夫没准有情妇，要是真有喜欢的情妇，很有可能会就此抛弃生不出孩子的老婆。想到这儿，阿文感到心中涌起不安的情绪。

男人们现在都很老实，对待阿文也很客气，但那不过是因为阿文是重要的金主。斧次郎死了，如果再被丈夫抛弃了的话，男人们的态度会怎么变不用说也知道。先玩弄，然后再卖到什么地方去。

阿文站起来，拉开拉门走到走廊。有些寒冷的夜晚的空气，从院子涌了过来，阿文长长地呼了一口气。

一看到阿文，走廊尽头伸长腿坐着的男人马上站了起来，向阿文这边走近后，在黑暗中用手拦下阿文的去路。

“您去哪儿？”男人问。

“去厕所呀。”阿文说着把男人推到一边，在走廊的转角处拐了弯，男人在后面紧紧跟着。“不用跟着也行的啊，这是我自己家，厕所在哪儿我还是知道的。”

虽然阿文这么说，但男人仍是默默地跟在后面。客厅里漏出的明亮灯光照射在走廊上，一走到客厅那儿，里面的交谈声戛然而止，房间里的人问道：

“怎么了，源次？”是仙助的声音。

“说是要上厕所。”

“好，看紧了。”

阿文走到厕所所在的内院，后面的男人们发出嘈杂的笑声，像是在说什么下流话，阿文咬紧了嘴唇。

回到房间后，一直在后面紧跟着阿文的男人，关上拉门离开了。确认那脚步声走远之后，阿文扑在铺好的床褥上。

阿文吸着被褥上散发的熟悉的，带有些潮气的味道。斧次郎没准儿是杀害自己亲生父母的人，但事到如今阿文也没有办法去寻找真相。阿文的父母，也许并不是柳岛的老板所说的不义之人。即使是，斧次郎找到他们的时候，他们也有可能已经病死，斧次郎也许只是认领了无父无母的阿文。

阿文清楚记得的，只有和斧次郎共同生活的漫长岁月。关于那段岁月的记忆，阿文似乎能从脏兮兮的被褥中嗅到。阿文把脸贴在上面，独自哭了起来。

有男人的胸襟和气魄，同时也亲切温柔的斧次郎临死前因为女人争个不休，是多么悲惨凄凉。因为自己不在身边，斧次郎的死期提前了，阿文胡乱想着。

五

阿文不知不觉就那么睡着了。被摇起来睁开眼睛时，没想到眼前是七藏的脸，阿文赶忙立身端坐。七藏把手指放在嘴前，发出“嘘”的声音。

“老板娘，对不起。”七藏轻声说，“怪我不小心说错话，给您添了大麻烦。”

“这种话，事到如今算了吧。”阿文说，“你从哪儿过来的？”

“从院子绕过来的。”七藏说。

“看守现在睡熟了。现在能从后门逃走，我给您带路。”

“真睡着了吗？”

“是。”

“那样的话不用你带路，这个家我比你熟悉。”

“嘘。”七藏说着，突然吹灭了油灯。

黑暗中，阿文的身体变得僵硬。七藏微暖的手掌放到阿文的肩头。

“还是我来带路吧。您一个人太危险了。”这么说着，七藏的手边滑到了前面，要摸阿文的胸。

阿文一下子清楚了男人的企图。如果和这男人一起，在这样的深夜逃到外边的话，不知会被带到什么地方去。

阿文甩掉男人的手大喊起来：“来人啊！”

跑过来的看守，在走廊上拦住惊慌而逃的七藏。两人扭打起来，撞倒了拉门，拉门倒在地板上，发出巨大的声响，从客厅那边又跑过来好几个男人。其中一人高举的灯笼，将被看守按倒在地的七藏的脸映得清清楚楚。男人们马上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

另一人走进阿文的房间，点亮了灯，然后留下一个看守，其余人押着七藏回到了客厅。随即传来了怒骂声和拳头接连打在脸上的闷响。停歇的空当夹杂着七藏哀求的声音。

突然间，男人们都安静了。阿文抬起头，入口处似乎有谁进来，男人们乱作一团。

“晚上好。”一个男人的声音，听起来不慌不忙。

—是丈夫。

阿文跳起来，穿过两个房间走到客厅，同刚巧也走进客厅的丈夫正碰上了面。新太郎“呀”了一声。

两个男人急忙按住要跑过去的阿文，阿文被拉回到房间和客厅中间。

“请手下留情。”新太郎说，润泽白皙的脸上浮现出从容淡定的笑容，然后在房间中间仙助的前面坐了下来。

“您是老板？”

“我不是老板啊。”仙助有些慌乱，“我是代理。你是若狭屋的当家？”

“正是。”

“让当家的亲自移驾真是不好意思。我还以为钱会让跑腿的送来呢。”

“钱对于商人来说就是命，一百两这样的巨款，当然不能让别人拿过来。还有，我要带走她。”新太郎把脸转向阿文的方向，“必须把她带回去，我来也是当然。”

“明白了。那，钱带了吧？”

“当然，带来了。”新太郎在宽厚的胸前摸索，从怀里拿出一只绸巾小包，放在榻榻米上摊开。金币在灯下发出微微的光。“现在正是采购的时候，东凑西凑终于凑出来了。应该有一百两，您数数。”

“对于堂堂若狭屋来说，这点钱不是小意思嘛。连仓库都没去，只把店里的钱凑凑就有了。”仙助边数着钱边说。

“您这么开玩笑我可是很为难啊。事先说好，下次如果再有这种事，我就直接去衙门了。”

“您说衙门？”仙助数着金币的手停了下来，表情凶狠。

新太郎直面仙助，仙助一下子没了气势，低下头来。新太郎的肩宽坐高都要比仙助大整整一圈，威风魁梧，相比之下低头数着金币的仙助形状卑琐。

“知道了，我们也不愿意总做这种事。”

“怎么样，钱够数吗？”

“嗯，正正好。”

离开那房子，走了一会儿，阿文才感到被那么多男人关到一间屋子的恐怖，好几次回头向后看。不知不觉，阿文紧紧抓住新太郎的袖口。

月亮出来了，两个影子并肩前行。新太郎的影子大得很，阿文心想记忆中的新太郎有这么高大吗？于是又抬起头看着新太郎。

“没什么好怕的了。”察觉到阿文总是向后看，新太郎说，“他们要的东西已经放在那儿了，不会有谁追过来了。”

“相公，对不起。”

“这不是挺好嘛。这样一来就两清了，没什么可担心的了。”

阿文紧闭着嘴。二人走过寂静无人的佐贺町，来到永代桥。大川流动的河水，破碎了河面上的月光。桥上不见人影，时候似乎已经相当晚了。

“相公，”阿文停了下来站在原地，“刚说的两清，是什么意思？”

“啊……”新太郎也停住脚步低头看着阿文，眯眼笑着，“我试探问了下刚刚跑腿的，为什么要把你抓起来。结果那人透了一句是因为斧次郎的欠款，我才知道。如果是斧次郎的欠款，我就必须要还。”

阿文倒吸口气，走到栏杆回头问：“你早知道斧次郎是吧？”

“啊。对不住，你嫁过来之后，我使人调查过。觉得你虽说没有亲生父母，但总该有把你养大的养父养母。”

“然后呢？”阿文忍受着快要窒息的感觉问。

“没多久就知道了把你养大的，是个叫斧次郎的人，是个赌徒。因为是以赌为生，所以女儿嫁到正经人家去，觉得不能作为父亲露面。我虽觉得心酸，但理解对方的心情，也就装作不知道了。”

“……”

“斧次郎两年前去世我也知道。太可怜了。”

“只有这些？”

“只有这些，不会还有什么瞒着我的吧。”

阿文摇头，然后慢慢走近新太郎，依偎在他胸前。新太郎用粗壮的手臂抱住了阿文，说：“你没事太好了。”

“对不起，让你担心了。”阿文百感交集。

新太郎笑着说：“别说这么见外的话。”

新太郎搂着阿文肩膀向前走，阿文偷看一眼新太郎的脸问：“听说你在外面有情妇，真的吗？”

“谁的情妇？”

“你的。”

“说什么傻话，真有那样的女人的话，就不会这么晚去接你了啊，要等上一个月左右看看情况再去。”

“……”

“我的女人，只有你，阿文。”说完新太郎嘿嘿一笑，又说，“这话我五年前也说过啊。”

走过永代桥，阿文停下脚步回头张望。皎洁的月光，将桥面也映得一片白，远处，能看见潜伏在黑暗中的街道房屋。

—桥的那边，已经没有可以依靠的人了。

阿文想。摆脱不掉的孤独感突然将阿文紧紧包裹。如果说还有人可以依靠，就只有悠闲地走在前面的这个魁梧的男人了。

阿文回过身来，小跑追在新太郎后面。跑着，阿文觉得此时的自己和二十年前，在红色夕阳映照下的土堤上走在斧次郎身后的自己，是那么像。

小桥之上

一

“一起去杂草地那儿吧。”朝吉央求说。

过午陪他玩了会儿，但好像还没尽兴。听着朝吉的央告声，广次心里摇摆不定。虽然太阳快要西沉，但还没到已经不能出去玩的时候。

家里渐渐暗了下来，外面应该还很亮堂。在大门附近，现在还能听见女孩子们唱的拍球的儿歌。但广次忍住了。

“我现在正忙啊。”

广次在淘米。淘完米，必须去接姐姐阿绫。已经没有空和朝吉去玩儿，今天的玩闹时间已经结束了。

“为什么啊，你现在做什么呢？”

“在淘米。”

“那等你淘完了，一起去杂草地那儿吧。”

广次有点想哭鼻子。弄出沙沙的声音洗着米。杂草地，说的是崇传寺后面一大片杂木林和长着茂密芦苇的湿地。从寺庙的院子到这杂草地附近，是城里孩子们玩乐的地方，但到了傍晚就变得冷清。父母们总是千叮咛万嘱咐，傍晚之后不能去那边。

朝吉一个人很害怕，所以才来叫广次一起。朝吉比广次小两岁，今年八岁。现在去的话，稍微玩一会儿，日落之前也能回来，就只去看看芦苇丛里发现的苇莺巢。广次一这么想，心里又按捺不住，但终于还是打消了这个念头。

广次没回答朝吉，给洗好的米里加了水，放到了炉灶上。然后蹲在地上用抹布把厨房打扫了一遍，确认后门关好，就去了外面。朝吉站在门前。

“哎呀，怎么还在啊。”

“不行？”

“不行。我这就要去接姐姐了。”

朝吉“切”了一声，噘起嘴。但广次已经不再理会朝吉，出了巷口的大门。一出去，马上就和朝吉的母亲撞了面。朝吉的母亲，一手提着一个像是刚刚从店里买来的白萝卜。

“呀，是小广啊。”朝吉的母亲很胖，圆脸细眼。见到广次，更是把眼睛挤成了一条缝，她笑着对广次说：“去接姐姐啊？”

广次只是“嗯”了一声点点头，然后就赶忙走了过去。广次小小的内心，充满了类似于耻辱的感觉。

—大家都知道了。

广次去接姐姐，并不是姐姐害怕，也不是因为姐姐身体不好，而是因为姐姐和松枝町自己打工的米店里一个叫“重吉”的伙计好上了。“好上了”究竟是什么意思，广次不是很明白。

总之他们俩是“好上了”的关系，为了不让这两人晚上出去玩，母亲让广次每天那边店一关，马上把姐姐带回家。母亲阿牧在牛迂水道町的一家小酒馆打工，中午过去店里，回家多在晚上八点以后。而且总是喝得醉醺醺地回来，也没办法好好地看管女儿，这差事就交给了广次。

阿绫今年已经十六，不让比自己小六岁的弟弟看着，就不直接回家，广次也清楚这不是什么光彩的事儿。刚刚朝吉的母亲，脸上挂着像是多福女面具一样的笑容，虽然嘴上问广次“是去接姐姐吗”，但那笑容里含有轻蔑的意味，广次觉得。

而且在傍晚最好的时候，不得不去接姐姐，对于广次来说也是个损失。以前没这种事儿的时候，广次洗好米切好菜，还能再玩上一会儿。

一想到这也是因为姐姐和那叫重吉的伙计好上了，广次就觉得那男人很讨厌。

广次还总是陷入这样的想法，一切变成现在这样，都是因为父亲突然不见了。因为父亲不在，母亲阿牧必须做晚上的工作，也因为父母都不在家，姐姐才和重吉好上了，总找机会晚上出去。结果最吃亏的却是自己。

父亲不见，是在广次六岁时。一天早上，天还没完全亮，父亲民藏过了郊外的小桥，沿着音羽九丁目笔直的大道走远了。小河上，街道上，都覆着雾气，民藏的身影很快就消失在雾中看不见了。

广次是和母亲两人一起送走的民藏。就这样过了四年，究竟为什么父亲民藏会一去不归，不管是母亲阿牧，还是姐姐阿绫从来都没有解释过。广次问，两人都只是一脸不高兴的样子。民藏什么时候回来，广次连这个都不清楚。

—啊，好悬啊。

走到能看到米店的地方，广次吃惊地睁大了眼睛。姐姐已经收拾好站在店外，旁边那不是重吉吗！出来的时候和朝吉说了会儿话，一路上又是想着事儿走来，广次比往常晚到了一会儿。

松枝町和古川町之间的路上，很多傍晚出来买东西的行人来来往往。广次穿过人群，急忙赶到姐姐身边。

“你看，不是好好地来了吗？”阿绫笑着对重吉说。

那笑的方式，广次不太喜欢。阿绫在家的时候，不会这样抿着嘴笑，总是张着嘴哈哈傻笑。过分的时候甚至会笑得倒在地板上。

—讨好谁啊。

忸忸怩怩的。姐姐如果心情不好，是不会这样的。“好上了”要是指的是这个，可真够傻的。

“小广，辛苦了啊。”重吉用亲昵的语气说。

重吉个子很高，肩膀宽厚，看起来像是个很有力气的米店伙计，长相也就那样。但就是因为这个男人，自己才每天必须来接姐姐，一想到这个，广次还是很郁闷。虽然重吉亲切地拍着自己肩膀，但绝不能对他露出白牙笑脸相迎。广次一脸不高兴地看着重吉。

“有事想和你商量商量……”重吉突然蹲在广次面前，从怀里拿出钱包，又从里面拣出几个有孔的钱币，拿在手上。广次用眼睛迅速地数了数，一共有十文。

“我想和你姐姐说会儿话。”

“……”

“哎呀，不会做什么不好的事儿。”观察着广次的脸色，重吉慌张地摆了摆手，“地方也告诉你，就那儿，拐角的甜酒屋。只聊一小会儿，怎么样？广次要是同意的话，哥哥就给你这零花钱……”

要是有了这钱，就能请朝吉和良太，还有源治他们吃麦芽糖了，广次暗自盘算着。也能一起请比自己小一岁，很玩得来的小吉了。广次动了心，慎重地问：“我跟去可以吗？”

“啊？”重吉哑口无言地抬头看阿绫。

阿绫哧哧笑着，对广次说：“不行呀，想两个人聊一会儿。”

“那不行。”广次生气地说，“钱不要了！”

“可……”重吉像是不死心地，摆弄着手上的钱币，“你娘现在不是不在家吗？只要小广不说，她不会知道的。就一小会儿。”

“……”

“不行的啊，广次很倔的。”阿绫说，“下一次吧，这两天会有好机会的。”阿绫用像是大人的口吻说。

广次很惊讶。阿绫在家总是又吵又闹，跟广次玩抓人游戏，要么打成一团；但和重吉这样讲话的阿绫，像是个成熟的大人。

这么说来，现在的阿绫双颊红扑扑的，眼睛也是有生气得很，根本不像是平常的阿绫，看起来像是陌生女人。和男人好上了，难道就是熟悉的家人变成陌生人吗？

“这样啊，可惜了，好不容易我这边也有了空。”重吉恋恋不舍地说，这才不情愿地把钱放回到钱包里。

广次在内心喊着“喂、喂”，内心挣扎着忍耐了下来。

—不能做背叛母亲的事。作为家里唯一的男人，我有应该承担的责任。

二

边吃早饭，母亲阿牧边展开长篇大论说教阿绫。

“听好了，你要是真和他搞在一起不会有什么好结果。你以为重吉是什么人？人家可是有孩子的！明显是有老婆，有孩子啊！”

广次拿着筷子的手停住了，抬头看着母亲的脸。阿牧因为睡眠不足而脸色苍白，昨晚回来得很迟，巷口的大门都快要关上了，阿牧才终于喝得酩酊大醉跌跌爬爬回到家。

而且好像店里发生了什么不愉快的事，阿牧嘴上骂着什么“畜生、混蛋”，广次不曾听过的脏话；最后又跑去一直醒着等她回来的阿绫那儿大骂了一通。

广次睡在隔壁房间，被这一闹吵醒了。广次担心母亲像个泼妇一样破口大骂会吵醒邻居；内心渐渐陷入悲哀的情绪。因为广次觉得不只是阿绫，连母亲都和以前有些不一样了。

此时阿牧脸色苍白，表情严肃，像是昨晚没骂够一样接着教训阿绫：“你才十六，被那男人骗了啊。”

“……”

“无论如何都不能分手的话，我就去见那人一次，跟他谈谈。”

“不行，太丢人了。”一直不说话吃着早饭的阿绫，抬起头突然说，“我也不是小孩儿，知道自己在做什么。您可别多嘴了。”

“丢人？”阿牧“咣”放下饭碗，“对大人怎么说话呢？谁觉得丢人？还是个什么都不懂的黄毛丫头，整天跟有孩子有家室的男人在一起，娘才觉得丢人，没脸出这个家门！”

广次从饭桌前轻轻站起来，穿上草鞋到外面去了。离开家走了两三步的时候，听见里面传来阿绫的哭声。

—啊，好烦，真烦！

大清早开始这母女就开始吵，丢人的不该是她们俩吗？但广次觉得母亲说的话有道理。广次原来不知道想要用十文钱收买自己的重吉有老婆孩子。真是这样的话，阿绫没法嫁给重吉。在那男人面前搔首弄姿，卖弄风情也是白费力气。话说回来，“好上了”究竟是什么意思啊？

“小广。”

广次一脸费解地出了大门，是朝吉叫自己。出门一看不仅有朝吉，源治、良太、荣助，还有小吉、德江、小春这三个女孩子。看到大家，广次心头的阴云一下子消散了。

“大家都去吗？”广次一下挺起胸膛似的，问道。

大家一起笑着点了点头。

广次昨天傍晚发现苇莺下了蛋。白色带有焦茶色斑点的小鸟蛋，两个巢里一共有八个。广次飞奔回巷子，跟小伙伴们说今天带大家去看鸟蛋。

来到城外，大家走进了崇传寺的杂木林。附近的百姓除过草，林子里很干净。有些地方生长着两个小孩都抱不过来的粗壮松树，除此之外，还有橡木、野茉莉、榉树、枫树的枝叶纷乱伸展在空中，遮蔽了阳光。

巷子里的孩子们经常穿过狭小的胡同到这林子里来。捉蝉、捉蜻蜓，女孩子们去摘在灌木树荫下开着的小花。来到这边，不会缺少玩乐的项目。几处树根附近留下的掘土的痕迹，是广次他们去挖缩成一团的蝉宝宝留下的。

但除了广次和与广次同岁的源治，还有今天没来、比广次年长一岁的正作，其他孩子都没独自进过林子。要两三个人一起，玩到日落之前就回家，家长们总是这样叮嘱。林子幽深，孩子一个两个走进去很快就找不见了。特别是天色渐暗以后，这一带还会有不好的东西出没。

父母们是这样告诉的，孩子们就深信不疑。但现在阳光从树叶的缝隙流泻下来，林子里尚且明亮，他们排成一队向林子里走去。

然后突然间，眼前溢满更加丰饶的光。孩子们走出了林子，来到了目的地湿地。蓝蓝的天空一望无际，从不远处传来苇莺的啼叫。茂密的芦苇原野就在眼前。只有那么一次，广次和源治两人曾走到苇丛深处。芦苇尖遥遥伸向高远的天空，两个人内心忐忑不安地在苇丛中摸索前进。最后终于穿过了这片苇丛，眼前出现一片广阔的田地。田地的那边，四五间寻常人家的房屋聚集在一起，两个人看到这景象，心满意足地回去了。

“草鞋湿了也不能脱，脚会被割伤。”

广次提醒大家，然后走进了芦苇丛。苇丛里有广次他们踏出来的道路。苇莺的巢一共有七个。路在中途有分岔，像是迷宫一般。有鸟蛋的，是其中的两个巢。

路踏上去有些下陷，孩子们的脚都被浸湿了。有些地方还有小水坑，水很清澈，能看见里面游动的黑色虫子。孩子们静悄悄地向前走着，原野中只听得见苇莺高声的鸣叫，及时而随风摇摆的叶子的声响。天气很热，但谁也没有喊热。

“是这里。”广次小声说。

附近有苇莺喳喳叫着，不能惊动鸟儿们。孩子们抬头望向天空，黑色的鸟巢，浮在距离叶子前端两尺左右的地方。苇莺用三四根芦苇做支柱，巧妙地搭了一个巢。

鸟巢在很高的地方，广次伸手也够不到。

“怎么办，小广？”小吉小声问。

广次“嘘”了一声，然后伸手去够作为支柱的芦苇枝干，为不把它弄折，小心翼翼地慢慢把苇秆拉了下来。

就在他们附近，能听见苇莺激烈的叫声，但看不见鸟儿们的身影。随着广次双手的动作，鸟巢渐渐被拉到大家头顶上方。

“再往后退一退。”广次说。

终于鸟巢被拽到了大家眼前。倾斜着的，几近光滑的鸟巢里面，有五颗小小的鸟蛋。大家一齐拍手欢呼，苇莺的叫声随即戛然而止，紧接着听见鸟儿飞走时的展翅声，但苇莺们飞到远处后，继续不止不休地啼叫。

“那边的巢里有三颗，要看吗？”广次将鸟巢慢慢放回原来的位置，问大家。

大家异口同声说要看。每一张小脸都因兴奋涨得通红，眼睛闪闪发光，广次得意地看着大家，然后说：“那好，让你们看看。”

孩子们看过另一个有蛋的鸟巢和一个空着的鸟巢后，就离开了芦苇地。里面闷热得很，孩子们在里面走着的时候，浑身汗湿，但每个人都很满足。

但半助家的孩子们，一出芦苇地就突然停下了脚步。眼前站着五六个孩子，同他们年纪相仿，像是要堵住他们的去路一样围在一起。都是生面孔，广次心想应该是其他街区的孩子。

“你们几个！”其中，有一个看起来比广次大两岁左右身材高大的孩子，用居高临下的语气对他们说，“是来找鸟蛋的？”

“是啊。”广次回答说，突然感到很火大，“是又怎么样？”

小吉戳了一下广次的腰，对广次说：“小广，别和他们吵。”广次甩开了小吉的手。芦苇丛中的路是他们自己走出来的，鸟巢鸟蛋也是他们自己找到的，还轮不到别的街区的家伙来指责。

“鸟蛋，有吗？”

“有啊，有又怎么样？”

“也分给我们几个，行吧？”另一个孩子，不怀好意地笑着说。

于是，这些没见过的家伙一齐发出轻蔑的笑声，嘴上说着什么“不能让你们独占，鸟蛋好吃吧”，是群品行不佳的家伙。

“开什么玩笑，这片林子可是我们的！”要强的源治冲上前，不满地说。

“这小子真嚣张。”大个子的孩子，看了看旁边的伙伴们，用煽动的语气说道，“这帮家伙，明明又矮又小，还净说大话！”

说着，那帮孩子向前迈了一步。源治、良太和荣助，则站到了广次旁边。

—要打架。

广次想。朝吉胆子小没上前来，但打架的话这四个人足够了。和巷子里其他孩子吵起来的时候，也基本上是这四个人出头，而且没怎么输过。大家都习惯了打架，对方要是想打的话就过来吧。这么想的同时，与每次要打起来之前一样，广次感到胯下发凉。

“你们想打架吗？”

广次大喊的时候，德江从后面冲了过来，站在了源治旁边。德江是和广次同岁的暴脾气女孩。“喂，你到后面去。”广次对德江说，但德江已经睁圆了双眼。

双方又各自上前一步，然后突然打成一团。广次目不斜视，直接去找年纪比自己大的那个高个子撕扯起来。身后传来小吉夸张的惨叫声和朝吉的哭声。广次的脸被打了好几拳，他拼尽全力紧抓住对方，照对方的双腿使劲儿踢了下去，又狠狠咬了对方的手。

三

太阳开始渐渐落下，广次飞奔在已经变得昏暗的街道上。接姐姐阿绫稍稍迟了些。途中，想着会不会遇到正往回走的姐姐，他边在来往的行人中四下搜寻，边向前跑。

迟到是有原因的。五天前的打架，大家要不就是脑袋上被打出包，嘴唇被打豁了口子，要不就是被踢了腿第二天走路一瘸一拐，但最终大获全胜。不知从哪条街跑来的家伙们落荒而逃，逃走之前放话说：这几天就来把鸟蛋偷走，把鸟巢砸个稀巴烂。

所以从第二天开始，广次他们轮流在林子里看守。广次负责傍晚前时段，下定决心要是那帮家伙敢来捣毁鸟巢，不管对方有几个人，全部撂倒。

今天广次也是淘好米，切好菜，打扫了厨房之后，来到林子来接替源治看守，心想着再留一会儿再留一会儿，不知不觉去接姐姐的时间就迟了。

广次气喘吁吁地跑过去，米店正在关门，不见阿绫的身影。四周已经完全暗了下来，广次心里有些惴惴不安。

“请问……”广次怯生生地上前询问。

正关门的年轻男人回头，声音洪亮地说：“小朋友什么事啊？”

“我姐姐已经回去了吗？”

“你姐姐是谁？”

“是在您店里打工的阿绫。”

“哎呀，你是阿绫的弟弟啊？”

“是。”

“弟弟啊，你开什么玩笑呢？你姐姐今天休息呀。”

广次感到心中像是有什么东西崩塌溃散，他不知所措地看着年轻男人的脸。姐姐早上像往常一样说是去店里离开了家，说：“小广我走了。”是广次目送她向自己挥着手出了大门。

“哎？你是觉得我骗你？”

“没有。”

广次使劲儿地摇着头。他想起有一次也是来接的时间有些迟，到米店的时候周围已经暗了下来，广次看见店旁阿绫和重吉握着手站在那儿。

“请问，重吉在吗？”

“重吉？那个伙计？他昨天辞职了啊。”

广次的眼前瞬间变得漆黑。到底是怎么回事儿，具体情况广次虽然摸不着头绪，但感到发生了不得了的大事儿。娘担心的就是这个。

“请问……”

“又有什么事儿啊？”

“您知道重吉家在哪吗？”

“他家？不太清楚啊。”年轻男人两只胳膊交叉在胸前，歪着头，仍是声音浑厚地说，“你等等，我给你问问里头。”

男人回来之前，广次站在昏暗的街上不住地颤抖。想起心情愉快出了大门的姐姐的样子。不久传来脚步声，男人从里面探出头，但他不打算走到街上，而是向广次招了招手。

“你进来一下，老板有事儿找你。”

广次走进了店里。账房站着一个身材浑圆的中年男人，向广次招了招手，然后在房间里蹲了下来。这位应该就是老板吧。把广次带过来的年轻男人，进了店之后就进到里面不见了身影。广次站在充满米糠气味的房间，不安地看着店里四处堆放的米袋。

“你是阿绫的弟弟？”老板用沉稳客气的语气问。

广次口中回答说“是”，然后低下了头。

“听说你是来找阿绫的，你姐姐今天休息，但没在家吗？”

“……”

“怎么回事啊。”

“姐姐早上说去店里，从家里出来的。”

“嗯。”老板歪着头觉得奇怪，“你问重吉的家在哪儿，是为什么啊？”

“是想去看看，姐姐没准儿在那儿。”

“为什么会这么想啊？”

“因为姐姐和重吉好上了。”

米店老板大笑起来。广次疑惑地看着因笑得太厉害而呛到的老板。

“小孩可不能说这种话。”咳嗽终于平稳下来，米店老板摆手说，“所以，你和重吉很熟。也就是说，重吉经常去你家吧？”

广次摇头。

“重吉昨天突然向店里辞职。这倒好说，但走的时候偷拿了店里的钱。因为数目不大，所以也不想向上面报告。其实明天正要去重吉家看看。”

“……”

“听了你的话，我大概明白事情的来龙去脉了。看你这样到处找阿绫，这两人应该是私奔了。”

广次心想，私奔到底是什么意思。是像姐姐一样，突然消失吗？四年前消失踪迹的父亲也是私奔吗？

“告诉你重吉家没什么，但去了也是白费。即使如此你还是想去看看吧？去的话给你画张地图。”

“请您告诉我。”广次说。

重吉的家在松枝町一直向西的天神町。借着长明灯的亮光，广次对照着米店老板地图上画的标记，向来往行人询问，在漆黑漫长的街上摸索前进。闷热的夏夜，虽然商业区的店家前仍有拿出长凳乘凉的人，但武家宅邸和寺庙附近毫无人迹，广次经过时吓得战战兢兢。找到重吉家的时候，广次已经累得不行，肚子也饿瘪了。

重吉的家在大路上，从纸窗透出明亮的灯光，里面传来孩子的笑声。出来迎客的，是一个尚年轻的女人，怀里抱着婴儿。

“重吉在吗？”广次问。

“我丈夫还没回来。”这位应该是重吉的老婆，她似乎对广次这么小感到很惊讶，盯着他问，“你是哪家的小伙计？”

“您知道重吉去哪儿了吗？”

女人纳闷地说：“早上说去店里，还没回来呢。不过应该马上就回来了吧。”

广次向后退了几步。这个人什么都不知道，不管是重吉向店里辞职，还是突然没了踪影私奔。广次感到姐姐阿绫去了遥远的不知是哪里的某处。

广次从边哄着开始哭闹的孩子，边向自己喊着什么的女人身旁逃走，离开了那里，在漆黑的街上跑了起来。一想到不知去哪儿了的姐姐，广次就按捺不住想要跑下去的冲动。既然说是私奔，姐姐现在也在哪条遥远的街上，这样无休止地跑着吧。这样想着，气喘吁吁飞奔在街上的广次脸上，流下了泪水。

四

广次伸长双腿坐在林子里的一棵松树下。太阳渐渐隐没在芦苇穗的阴影里。有时一阵风吹过，芦苇像波浪一样发出哗哗的声响，四处摇摆的苇穗反射着阳光。风止时，苇原又重返寂静，可以清晰地听见远处苇莺啼叫的声音。

天气开始逐渐转暖时，苇莺会飞到林子附近，有时还有一两只飞在近旁高声鸣叫。但它们现在都在苇原的深处发出叫声。也许是心理作用，广次总觉得那叫声没有生气，苇莺在一天天逐渐飞远。

广次坐在这儿，是为了保护苇莺的蛋。之前打过架的其他街区的孩子，后来再没有来过。源治和良太，还有半助巷子里广次的小伙伴们，只有在最开始的时候勤快地来看守鸟蛋，之后因为对方完全不出现，他们也彻底厌倦了。现在还来林子里的只有广次一个。

广次来林子，一半原因是不愿意在家里待着。阿绫离家私奔已经有半月，阿绫一不在，母亲阿牧有时也开始向店里请假。不去店里的时候，让广次买来酒，大白天就开始喝。只是喝酒也没什么，但一喝醉就向广次发牢骚，末了总是大哭起来。连头发也不好好梳理，这样的母亲真是丑极了。广次无法在家里待下去的时候，就跑去外面。

今天广次也被叫去买酒，广次说去酒坊，就这样出了家门。母亲现在肯定一个人喝得酩酊大醉。

嘴上埋怨着失踪了的父亲，骂着阿绫，哭闹着说再没有像自己一样不幸的女人；然后靠在广次身旁，对广次说：只有你靠得住。母亲浑身散发着让人屏息的刺鼻酒气。

尽管如此，母亲去店里的时候，有时会被陌生的男人送回家，发出夸张的撒娇声。每次碰到这种事，广次都想捂起耳朵，都想对母亲说，既然说我是依靠，你自己也要更像个母亲样儿。

广次呆望着苇原远处日头西沉，想着小苇莺应该孵出来了，但已经没有了去看的心情。天色渐渐暗了下来，但他一动也不想动。他抱着双膝，用膝头支着下巴，目不转睛地看着逐渐被染成红色的天空。阿绫不在，傍晚时分自己也不再需要急急忙忙赶时间了。

突然，广次发现林子深处有人影移动，是在远处林子的尽头。广次凝神看去，却再看不到移动的人影。

—是什么呢？

广次感到害怕，站起来准备逃走。傍晚过后，这一带会有不好的东西出没。广次想起巷子里人们的传言。

这时又有什么东西动了起来，同时传来了说话声。

“找到了，那边走！”

远远地传来叫骂声，能看见有两三个黑影在林子里跑动。因为光线又暗距离又远，广次虽然不能看得很真切，但确确实实看到了其中的一个黑色人影挥手时，手里握着一个闪着寒光的东西。

广次腿脚发抖，不能动弹，背靠着松树干一点点站了起来。这时突然从背后传来脚步声，一个黑色的人影从广次身边闪过，向眼前的苇原奔去。

—啊，是爹！

目送钻进昏暗的芦苇丛中消失不见的背影，广次差点儿叫出声来。瘦削的肩膀和稍向前屈的背，虽然只一瞬间，但可以肯定是四年前清晨，从快到城外的小桥离开的父亲民藏。

紧跟着旁边又有两三个人匆忙的脚步声逼近。

“喂，这边有人。”

已经离开的脚步声又返了回来。面带凶相的男人们，将广次围了起来。共有三个男人，一人空着手，另两人手里各握一把拔出来的匕首。

“喂，小子！”身材较胖，空着手的男人，歪着嘴盯着广次的脸，“在这种地方做什么呢！”

“……”

“算了，不问你这个。你小子有没有看到谁啊？”

广次使劲儿摇头。

“骗我的话，看这个！”

其中一人用匕首的刀背拍了拍广次的脸。匕首的冰冷让广次恐惧极了。他瞪大眼睛，拼命地摇头。

男人们低声笑着，向崇传寺围墙方向走去了。刚刚还能听见男人们说着“让他给逃了啊，混蛋！下次看见看怎么教训他”之类的话，但那声音已经听不见，四周突然安静了下来。苇莺也不知在什么时候止住了啼叫。苇原之上，黏稠的火烧云铺展在天空，苇丛里已经完全暗了下来。

突然传来吧嗒吧嗒的水声，苇原里一阵沙沙响，男人走进树林，一发现广次，停住站了片刻，又马上转过身，向刚才逃走的方向走去。广次又一次在那背影中，清楚地看到了父亲的模样。

“爹！”

听到广次的叫声，男人回了头，但并没有靠近，而是像在确认一样看着广次。虽然前额的头发长了不少，长相有些许改变，但突出的颧骨和脸颊的轮廓，无疑是父亲民藏。广次心头一紧。

“爹，是我，广次。”

民藏闻声这才缓缓地走到广次面前，抓住了广次的肩膀。

“真是广次啊！长大了认不出了。”

是一直以来无比想念的父亲的声音。广次感到堵在心口的东西，鼓到了嗓子眼上。

“……”

“你在这儿干什么呢？”民藏问了和刚刚的那群坏人同样的问题。

广次没有回答，他抓住民藏的袖口说：“爹，我们回家吧，娘一直等着你呢。”

“不行，我不能回去。”民藏说，“有东西要交给你娘，所以回来了一趟，但马上就被那帮家伙发现了。我回家只能给你们带来危险。”

“……”

“对了正巧。”民藏从怀里掏出一个用布包着系着绳子的东西，握在广次手里。广次接过来，发现沉甸甸的。“是钱，和你娘说，让她交给远州屋。这么说她就明白了。然后你告诉她，我这次出了江户，就没法再回来了，所以别再等我，如果碰到好人就改嫁了吧。就说是爹这么说的。”

“是真的吗？广次不愿意。”

“按爹说的做，这是很重要的事啊，你娘还年轻。”

“……”

“阿绫还好吗？”

“嗯……”广次无法说出实情，撒了谎。

“你们都要好好生活啊。”民藏突然从广次身边离开，“刚才那帮家伙回来就坏了，爹走了。”

“……”

“好好照顾你娘。”

只留下微弱的脚步声，民藏的身影消失在昏暗的树林里。不久那脚步声也听不见了。广次站在那儿，一脸失落与茫然。

五

回到家，广次听到房间里传来母亲刺耳的笑声，随之附和的还有一个男人。广次气冲冲地飞奔进客厅。隔着一桌饭菜，阿牧和一个瘦小的男人对坐喝着酒。男人看样子喝了不少，脸像猴子一样红通通的。

“啊，你就是小广吧。”男人看着广次，松开盘着的双腿改为正坐，“我总听你母亲说起你。嗯，很上进努力，还很勤快啊。”

“……”

“我叫银平，跟你母亲是老相知了。怎么样，为了我们的第一次见面，喝一杯吧。”

银平站起来递给广次酒杯，阿牧在旁打了一下银平递杯子的手。

“别闹了，广次还是孩子。”

“好吧。”银平放下酒杯说，“今后我要成为这个家的一员了，广次多关照担待。”

银平说完，发现广次仍站在门口狠狠盯着自己，有些不知所措地转头看向阿牧。

“阿牧你倒是替我说点什么啊，这孩子用那样的眼神盯着我呢。”

“小广。”母亲将膝头转向广次。

阿牧不知什么时候化了妆，头发也梳理过盘了起来，脸上擦着厚厚的白粉，嘴唇涂成鲜红。樱花一般粉嫩的双颊，反而让阿牧看起来像个俗气的女人。

“你爹不在，家里过得很艰难，这你也知道吧。娘不工作一家人就没饭吃，你姐阿绫不知跑去哪儿，也没个人能去找。前两天大风把门吹坏了，连个修的人都没有。家里没男人还是不行啊。”

“有什么不行的？！”广次顶嘴说。

男人有些怪里怪气，母亲的态度也卑贱。对这两个丑陋的大人的厌恶让广次作呕。

“还有，”母亲没在意广次的样子继续说，扭着身斜眼看了下银平，“这个人是店里的客人，是老相识了，脾气秉性都很了解。你也能马上明白，他有菩萨一样的好心肠。娘决定让这个人当小广的爹，所以……”

“我不要！”广次大喊，“我有亲爹，这大叔和我有什么关系。”

“有是有，但不知道在哪儿啊，这样的爹没有用啊。”

母亲一这么说，银平发出粗俗的笑声，说：“是啊，没有用啊。”

于是母亲也附和笑了起来，说：“你这人，又马上往奇怪的地方想，不正经。”

广次感到怒气在脑中如火一般腾起，手指着两个人大喊：“那你们两个人过日子吧，我离开这家。谁要和你们一起！”

广次奔出客厅，趿上草鞋去了外面。“广次，等等，你去哪儿啊？”广次听见追到小路上的母亲的喊声，但没有回头。他出了木门，加快脚步向街上走去。

太阳完全西沉，晚霞已经褪去颜色，天空飘浮着那之后最后的光亮。街上还有些来往的路人，大路上卖干货的店铺前，有四五个孩子在玩耍。不知从哪儿飘来蚊香的味儿。

不知不觉，广次来到了四年前目送父亲离开的那个郊外的小桥。桥下水流哗哗作响。广次倚着栏杆抬头望着天空，西边街道的屋顶远处，落日的余晖在天空留下最后一抹淡淡的黄色。苇莺也都睡了吧，广次想。

东边的天空，升起像银盆一样的月亮。但月光还无法将街道照得很明亮。桥另一端的音羽町，隐藏在一片微暗之中，不时能看见忽明忽灭的灯火。

—过了这桥离开吧。

广次想。无论如何都想再见父亲。刚刚在树林里遇见的父亲又过了这桥，往远方去了。

—我也过这桥，一直走的话，也许能碰到父亲吧。钱的话也有。

刚刚父亲托自己保管的钱，沉甸甸地塞满了衣服的里怀。走得远的话，不仅能碰见父亲，也许还能找到姐姐阿绫。

“果然是来这儿了啊。”

背后突然传来母亲阿牧的声音，声音无精打采。广次没回头看，而是将头倚在栏杆上，赌气一直盯着漆黑的水面。

“是娘不好。”阿牧有些沮丧，“已经让那个人回去了，小广回家吧。阿绫已经不在，如果你也不在的话，娘也不想活了。”

“……”

“要是那样的话，真的还不如死了好。”

突然阿牧小声哭了起来，哭声牵动着广次的心，但广次仍没有回头。

“娘有些累了。虽然没和你说，但身体不是很好。”阿牧用哀怨的语气继续说，“在那样的店打工，不是因为愿意才擦那么厚的粉、接待男客人。话说回来，都是你爹不好。”

“……”

“你爹在白银町的一个叫远州屋的批发店做掌柜。后来沾上了赌博，动用了店里的公款。”

远州屋的老板是个好人，没将民藏送去坐牢。民藏在老板面前发誓，出外打工一定还上那钱，从此离开了江户。然而一年过去、两年过去，没有任何音讯。

阿牧抚养两个孩子已经很吃力，又觉得对不住远州屋，就去了收入比较多的小酒馆做了陪酒的，一点点还远州屋的债。

“但看不到盼头啊。对你爹我早都不抱有念想，但一想到这样的生活还要过上好多年，有时会一下子喘不过气来。”

“……”

“但娘还是做错了，那男人再不会来了，小广回家吧。”

“……”

“小广，娘求你了，看娘一眼。”

但广次仍没回头。虽然基本已经原谅了母亲，但觉得作为男人一旦离开家不能那么轻易就回去。

“要是不愿意和娘一起回去的话，娘就先走。”

“……”

“一定回来啊。”

阿牧说完，又在广次身后站了一会儿。不久听到似乎是放弃了的离开的脚步声。脚步声那么软弱无力。

广次回头看，已经看不见母亲。广次坐在了栏杆下，紧抱着膝盖。因为有月光，桥上还很明亮，广次想起桥上还有行人，人们在经过广次面前时，都闪现出要不要上前询问一下的犹豫表情。

怒气消了之后，肚子却饿了。可能因为这个，广次觉得睡意时不时袭来，头一撞到膝盖，就马上睁开眼睛。

“小广。”

是个女孩子的声音。广次的肩膀被小小的手抱住，他抬起头揉了揉眼睛。好像睡了一小会儿。面前是小吉的脸。

“在这儿睡着怎么行啊。”小吉甜甜地笑着，“阿姨来我家了。”

“……”

“说：‘小广在桥这边，但去叫也不肯回来，要是你去叫的话没准儿会回家，能不能帮阿姨跑一趟。’阿姨说着还哭了呢。”

—娘可真让人难堪，到外人那儿去哭。虽然这么想，但广次突然感到胸口堵得慌，泪水马上要夺眶而出。广次低下头，用手捂住了脸。小吉努力张开双臂，像要保护广次一样将他抱在怀里。

“小广真可怜。”小吉瘦弱的臂膀注满了力气，小声说着，“小广没有爹在身边，真可怜。”

这么一说，小吉自己也嘤嘤地哭起来。两个人就这样相拥而泣，过了一会儿止住眼泪的广次轻轻抬起头，小吉这时也正巧把头抬了起来。两人相视，不好意思地笑了起来。

小吉松开广次，然后两手像是要包住广次的手似的紧紧握住。两个人紧挨在一起在桥上蹲了下来，久久无言地看着圆月。过了一会儿小吉才终于动了动，问：

“回去吗？”

“嗯。”

回去要把钱给母亲，但父亲说的话要不要完完全全告诉母亲，广次还很犹豫。

比起这件事，广次感到自己还想就这样待一会儿。透过和服单衣，广次感受到小吉的体温，头发散发着正午日头下青草的香气。两双握着的手微微潮湿，传导着一种麻酥酥的感觉。广次想让小吉继续这样。这样令广次感到心安，但同时又感到内心雀跃，无法平静。

突然，广次明白了：

—我和小吉好上了。

冷雨潇潇

一

“喜三郎怎么办啊，相公？”阿政问。

喜三郎是住在王子[8]边上的叔父。阿政是在问儿子成亲要不要叫叔父过来。

吉兵卫心中蓦地升起一股怒火，心想这还用问吗，喜三郎是自己唯一的叔父。但吉兵卫用平静的语气说：“不能不叫吧，你想想，那是我唯一的亲人。”

“话是这么说，但不是已经好多年和咱们家没来往了吗。”

事情变成现在这样是因为谁？吉兵卫又气得心头火起。二十几年前，吉兵卫在浅草的幡随院后携家带口过着穷日子时，喜三郎叔父没事儿会送来自己种的萝卜和大豆，有时还会抱着一升两升珍贵的大米过来。

但吉兵卫在三间町有了家小店，之后又在河对岸有了现在这间位于北本所表町的大杂货铺后，叔父渐渐地就不再过来了。这其中有叔父上了年纪的原因，也有喜三郎叔父这么长时间察觉了吉兵卫的老婆阿政并不高兴自己总是上门问候。叔父完全不来吉兵卫的店，已经有十年了。

但吉兵卫没提这些，说了也是白说。他只是用缓慢而又干脆的语气说：“不管有没有来往，叔父永远是叔父。这个时候请他过来，合情合理。”

“但……”阿政想顶撞，噘起了嘴，但突然冷笑起来，“那让他来也没什么，但喜三郎没准儿反而觉得麻烦。”

吉兵卫什么都没说站了起来。

“哎？又出去？”

“嗯。”

“去浅草？”

“是。”

最近酒量大了。吉兵卫出了家门，向大川的河岸方向边走边想。酒虽然年轻时就爱喝，但刚有现在这家店的时候，工作太忙一时没有喝酒的闲空。

等有了固定的客人，生意走上正轨后，又开始喝起了酒。这一两年，突然酒量大增。一到晚上，吉兵卫像被什么催促似的，忍不住要去浅草那边。

—流着汗辛辛苦苦地工作，究竟是为了什么啊。

吉兵卫最近总是胡思乱想。二三十岁的时候，他从来没有想过这些。那时，吉兵卫只是拼命地工作，努力让生活稍微变好些，有了孩子后让孩子健康成长，吉兵卫那时因此而满足。

感到疑惑是四十过了大半以后。吉兵卫在金钱上已经没有了窘迫，成了被称作“大老板”的人。雇了仆人，生意也很兴隆，没有任何不安。

但是那样的日子，不知道为什么没有任何快乐。应该做的事都做了，吉兵卫感到怅然。马上就要半百，吉兵卫对自己的年龄在意的不得了。五十岁近在眼前，越过这个坎，接下来就只是毫无意义地变老。现在过了五十再看，越来越印证了当时的感觉。

除了养育儿女，存钱开店，吉兵卫总觉得还有其他事情应该做，但不清楚那究竟是什么。

虽然不清楚，但吉兵卫有时觉得自己忘了什么大事。

这种感觉，在刚刚老婆阿政问婚礼要不要叫叔父时，或是听到儿子丰之助态度恶劣地训斥打工的伙计时，会猛然袭来。

不管是阿政还是丰之助，都过于沉湎于现在的生活。阿政开始像个生意兴隆的杂货店老板娘，有了肚子，出门的时候化上浓妆，穿着打扮毫无破绽。店里休息的时候，会带上女佣，去猿若町看戏。

四十八岁的时候，吉兵卫将店交给了丰之助，丰之助经商的才能貌似在吉兵卫之上，店里没有任何可担心的。更不如说以吉兵卫来看，丰之助做生意的方式有些过于精明，毫无疏漏。

—挣那么多钱，到底想干什么啊。

吉兵卫看着丰之助做买卖，有时会产生这种商人不该有的想法。能干又有手段的丰之助，对伙计们也很严苛。

对于不再热衷于买卖的父亲，丰之助也渐渐不再放在眼里。大事都和母亲阿政商量。这次成亲的对象，是一家进货商的女儿，这家叫长崎屋的批发商，是丰之助开始接管店里生意后，新开始交易的店。那时丰之助已经和原来的老伙伴伊奈屋完全断了联系。

亲事也是丰之助和母亲商量着大致定下来后，才告诉的吉兵卫。吉兵卫虽然表示同意，但并没有看到对方家的女儿。对于将来的儿媳妇，吉兵卫的兴趣让人吃惊地冷淡。

吉兵卫知道，自己和这对母子之间，不知不觉已经有了隔阂。某种意义上来讲，这隔阂是吉兵卫自己造成的。

叔父怎么办，像刚才和阿政的对话，要是以前阿政这么讲话，吉兵卫会大发脾气。但发脾气也没有用，阿政只是当时不服气似的不说话，绝不会改变自己的想法。自己的想法是对的，吉兵卫说的都是错的，阿政的这种态度不论什么情况都不会有一丝退让。

这种事翻来覆去，吉兵卫也累了腻了。再加上某一天，因为生意上的事在和丰之助的争执中，感到丰之助的性格和他母亲一模一样的时候，吉兵卫突然有了至今为止活着的方式是不是都是错的—的想法。

桥上有个女人。看起来是个年轻女人，但因为四周昏暗，无法看清长相。女人倚在桥栏杆上探出上半身，出神地看着阴沉的川浪起伏。

—这是在等男人？

吉兵卫边这样想，边从女人的身后走了过去。眼下夜里有了几分凉意，就在不久前晚上还很闷热，一到这时间，桥上就有许多约会的男女。

上野的树林上方，有一抹让人忘记了时间的绯红色的云。但那下方的街道已经变暗。朝着照亮雷门前广场的茶屋町的灯光，吉兵卫加快了脚步。

二

“但你说这些也没办法啊，吉大哥。”阿藏说。

“人啊，都是这么想的，心里头装着些无趣的东西死的。”

“别说这么凄惨的话。”

“但就是这样啊。人的一生啊，肯定不是那么十全十美啊。我很满足。没有什么遗憾死去的家伙，这个世上哪里有啊。大家都是在差不多的时候放弃，然后慢慢赴死的，一定是。就是这么回事啊，阿藏。”

“再给你倒杯热的吧。我其实也是一样啊。”阿藏边把酒从酒壶里斟出来边说。

阿藏的店在茶屋町后的三间町，还是在三间町的角落，像是街边摊贩一样狭小，壁板和天棚被熏得发黑。客人只有吉兵卫一人。

“丈夫死后，向房东借钱开这家店，那时候我可是才二十五啊。二十五岁啊，吉大哥。”

阿藏像是在怜惜二十几年前的自己，一时停下手上的活儿，将眼光落在吉兵卫的头顶上方。现在的阿藏，虽然肤色白皙还留有以前的样子，但额头上已经刻上了皱纹，还生了白发，姿色也不如当年，发福起来。

“我是想大干一场出人头地，虽然有阿长那孩子，但自己也不是完全没人要的女人，当时这么想过。有招人喜欢的客人来，凭我的姿色也不是不能将他紧紧抓在手心啊。”

“你年轻的时候真漂亮啊，当时不是还和谁好上了吗？”

“是是，好让人怀念啊。但一认真大家就都跑了，嗖一下子。然后就一直是小酒馆的老板娘，最后熬到了现在这个岁数。”

“这样啊，就是这么回事啊。”

“已经没希望了，店里的客人来的也都只是像吉大哥一样的老主顾，年轻人啊，一个也不上门啊。”

“阿长怎么样，过得好吗？”

阿长从还是孩子的时候在店里帮忙，虽然感觉不久前还在，其实已经嫁给住在鸟越修屋顶的工匠四五年了。

“孩子都有两个了。已经不来我这个做娘的这儿了啊。孩子养大了就是那么回事吧，虽然那么辛苦把她拉扯大。”

“话说得没错啊。”

“说是等我干不动了照顾我，但没什么指望啊，那边还有个婆婆。”

“再给你倒一杯吧。”阿藏这么问的时候，两个工匠样子的年轻男人进了店里。

吉兵卫小声说：“这不是来了年轻的吗，我喝好了，你去照顾那边吧。”说着站了起来。

结了账出了外头，吉兵卫听见身后阿藏故意用撒娇的声音和客人说着什么。

本来是想发发牢骚过来的，结果大部分时间听了牢骚。即使这样，吉兵卫出家门时烦乱的心情也平静了下来。再加上喝的酒起了作用，吉兵卫以一种近似于放弃一切的从容走在街上。

道路两侧都是小酒馆，不断地传来三味线声、歌声和女人的笑声。吉兵卫经常光顾的一家叫助六的店也在其中，但最近吉兵卫已经不怎么去这种小酒馆玩。

也许是因为热衷叫艺伎、花钱玩女人的时期已经过去了，最近吉兵卫几乎都只去阿藏的店喝酒。阿藏是吉兵卫挑着扁担四处卖杂货时的老相识，什么话都能讲。

大川桥前，路开始稍稍有些坡度。即使喝多了这路也是一清二楚。

—到大川桥了。过了桥就是家了啊。

一想到这里，吉兵卫的酒一下子醒了。最近吉兵卫喝醉回家的途中，总是突然有种回去的地方是别人家的感觉。

没拿灯笼，有着薄云的夜空月亮若隐若现，吉兵卫的脚步没有迟疑。

—哎？

走到桥中间的时候，吉兵卫有一瞬间怀疑自己看错了。

桥上有个女人。虽然月光微弱，但吉兵卫马上就认出来，站在那的女人是刚刚去阿藏店里时，从栏杆向外探出身子低头看着河水的那个年轻女人。

女人还在同样的地方，依然低头看着河水。河上有亮了灯的船星星点点地移动。

看着身材纤细的女人的背影，吉兵卫走了过去。

—干什么的女人啊？

吉兵卫想。刚刚吉兵卫以为是在等男人，但女人还在等没来赴约的男人，这不可能。时间已经接近晚十点，再过一会儿街门就要关了。吉兵卫对这事很是在意。

完全走过桥，吉兵卫向后看了一眼。站在桥中间的女人的身影只看得清是个黑点。不见其他的人影。

吉兵卫在旁观察了一会儿，然后返回了刚刚走过的桥。要问问女人怎么一回事—这样简单地下了决心，貌似是因为那让身体发热的醉意。吉兵卫觉得，就那么站在那儿的女人不管怎样都不能置之不理。

三

隔了一天，吉兵卫去了阿藏的店。

拨开脏兮兮的暖帘，吉兵卫睁大了眼睛，总是冷清的店里，坐着四五位客人，不常有的嘈杂热闹。

“欢迎光临！”

阿藏用沙哑的声音招呼着。在后厨里头站起身来的年轻女人看看吉兵卫，默不作声低下了头。这女人是前天晚上从大川桥上领来的，安置在阿藏这儿。说了情况，阿藏同意收留她，但吉兵卫连名字都还没有问。

“怎么样？”阿藏端来酒杯，吉兵卫问。问的是那女人。

“你那可是捡了个大便宜啊。”阿藏小声窃笑，“有年轻姑娘在就是不一样啊，生意好得很。让她做点什么也很好吃，不错啊，吉大哥，暂时收留她一段儿。”

“不是，比起这些……”吉兵卫将杯中的酒一饮而尽，“你知道什么了吧。亲人住哪里，多大年纪。”

“这些都没问。不，问了，但那孩子什么都不说啊。”

“名字呢？”

“只讲了这个，说是叫阿久。”

吉兵卫看着那年轻女人。鹅蛋脸，丹凤眼，一点樱桃小嘴，是个美人胚子。但双颊和长睫毛，总是让人感到有些寂寥。

“涂着口红了啊。”吉兵卫说。

看起来有些落寞的面容，只有那一点涂红的嘴唇，让年轻女人看起来有些生气。

“说要到店里来，我借给她的。什么都没有，真古怪啊这孩子。”

“……”

“但是，穿的衣服啊，可都挺贵的。”阿藏说。

吉兵卫想起了前天晚上的事。

吉兵卫返回到桥上，站在女人身边，女人也不看他一眼。“你在这干什么呢？”

吉兵卫问，但女人还是不说话，只是看着漆黑的河水。—是疯子吗？

这时候吉兵卫想。但即使是疯子，也不能眼睁睁看着她在深夜的桥上不管不顾。

“我在这前头的表町，经营一家叫王子屋的杂货店。”吉兵卫不管怎么样先报上了身份，“傍晚从这儿经过时，你在。觉得你应该回去了，可你还在，让我吃了一惊。”

“……”

“也许是多管闲事，但差不多回家吧？父母都担心着呢。”

提起父母，是因为女人看起来还不到二十，也许已经嫁了人，在婆家受了委屈，才跑到这儿的。

“总之年轻姑娘家，不能这么晚一个人在这种地方，不知道会出什么事啊。我一个大男人，一个人走都觉得害怕啊。”

“……”

“来，快回去。你要愿意的话，我送你回家也成。”

即使这样女人也一动不动，吉兵卫一气之下抓住女人的肩要拉她走。但女人只是上半身稍稍有些晃动，手却还是紧抓着栏杆不松开。

“我说你啊—”

吉兵卫不经意看见了女人的脸。在微暗的月光下，那张面无表情的脸显现出来。吉兵卫急忙将女人的手指从栏杆上一根根掰开。女人的手指，指甲像是要嵌进去一样紧紧抓着栏杆，吉兵卫不得不用力让那手指一根一根从栏杆上分离。

手被从栏杆上拉下来后，女人用如梦初醒的表情，看着吉兵卫。

“好了，我送你回去吧，家在哪儿？”吉兵卫问着，醉意烟消云散。

这女人没准儿是要跳河自尽，吉兵卫想，但下不了决心，看着河面不知不觉中，身体被冻僵了。

吉兵卫不敢大意地拽着女人的袖口，问：“家离得近吗？太晚了我送你回去。”

吉兵卫又这样问了一遍的时候，女人眉头一皱，突然瘫倒在桥上，先是听见像从悲痛中挤榨出来的啜泣声，不久就变成号啕大哭。吉兵卫要扶她站起来，女人靠在吉兵卫的胸前，止不住啼哭。

吉兵卫把女人带到了阿藏的店。女人应该没吃什么东西，吉兵卫打算让她在阿藏的店吃点什么，然后再问问她家在哪儿，送她回去。

和料想的一样，阿藏做的杂烩粥女人连喝了两碗。但家在哪里，因为什么事在桥上，都只字不提。女人已经不再哭了，但一直将苍白的脸埋起来，嘴唇紧闭。

不知道该拿这女人怎么办，吉兵卫甚至想过把她带到衙门去，但阿藏说能让她留宿一晚。除了这家店，阿藏在三岛明神门前还租了一间房子。

“说要来店里帮忙，这是有在这里落脚的打算啊。”吉兵卫小声说。

“那样不也挺好嘛，吉大哥。这段时间就能知道到底是怎么回事，我是无所谓。”

“……”

“家里反正就我一个人，像这样帮帮忙我也轻松不少。”

吉兵卫没应声，又向女人的方向看去。女人正端着倒满温酒的酒杯向客人劝酒。到底这女人什么来头，吉兵卫暗暗思忖。

四

从暖帘下钻进店里，阿藏连欢迎光临也没说，就靠近过来。

“我一直等您呢。”

“怎么了啊？”这样一问，吉兵卫马上意识到，是阿久出了什么事。店里不见阿久。

“昨晚来了一帮奇怪的男人。”阿藏说。

昨晚吉兵卫没过来。“奇怪？是怎么个奇怪法？”

“问有没有一个什么什么样的年轻女人，身材长相都说的是阿久。吓了我一大跳。”

“那你说了吗？那时候那孩子干什么呢？”

“我让阿久去买东西，她来店里比较迟。幸亏那么巧啊。你还问我说没说阿久的事，怎么可能啊，大哥。”阿藏摆了摆手，店里只有吉兵卫一个人，阿藏仍压低了声音，“一共来了三个男人呢，都长得凶巴巴的。”

吉兵卫心中一惊。阿久掩盖隐藏的世界，似乎露出了冰山一角。“不是丈夫或者家人来找吗？”

“不是不是，我觉得这肯定不能说，就干脆地告诉他们，没有这样的孩子。”

“然后呢？”

“说是有人在这附近见过，特别难缠。我这心一直怦怦直跳，心想这会儿那孩子要回来可怎么办。”

“没让见着人后来就没事了吗？”

“是，但昨晚我马上让阿久回家了，今晚也像这样没让她过来。”

“……”

“怎么办好啊，吉大哥？那孩子背景相当复杂。”“是黑帮的人啊，那几个男人。”

“是啊！一看就知道。”

“那你问阿久了吗？”

“问了，昨晚回去马上就问了，刚刚那是怎么回事……”“还是老样子，什么都不说。”

“这……”

阿藏向后仰着身子，然后像是毫无办法似的看着吉兵卫。

“来，再给我倒一杯。办法这之后再想不也行吗。”

阿藏听吉兵卫这么说，回到后厨去拿酒。

原来是和黑道有关系的女人啊，吉兵卫想。

自从把阿久带到这儿，已经过去一个月了。阿久还是少言寡语，但现在一见吉兵卫，会向吉兵卫微微笑笑。吉兵卫感到那笑容像是来自一个背负着很深的伤痛，正在一点点恢复的人。不久的将来，这伤痛痊愈，阿久和盘托出的一天也许会到来，吉兵卫思量。虽然没对阿藏说明，吉兵卫觉得阿久在桥上是要寻死。原来阿久是从黑道手里逃脱的女人啊。

有两个客人进了店里，在木桶上坐下后马上问：“那个漂亮的姐姐，怎么了？”

“患了风寒，躺着呢。”阿藏说。

季节已经完全是秋天，大门没关，夜晚寒冷的空气从外面的漆黑中偷偷潜进来。

给后面来的客人上了酒后，阿藏绕过柜台走到吉兵卫身边。

“怎么办，吉大哥？”吉兵卫拿着酒杯，阿藏边斟酒边问。

“害怕是吗？”

“那当然害怕了啊。都这把年纪了，我可不想遇上什么危险。”

没错啊，吉兵卫想。阿久到店里，许多人都看到她的样子了。那女人在这店里—不知什么时候客人就会传出去。

虽然还没有主意该如何安置阿久，但无疑的是不能再给阿藏添麻烦了。阿久是吉兵卫带过来的包袱，吉兵卫必须收拾好残局。

“那孩子现在在家吗？”

“在啊。我说起了这事，她又开始一句话不说了。真可怜。”

“我知道了。”吉兵卫说着，把酒杯倒过来放在桌上，“我现在就去和她谈谈，不能给你添麻烦。”

阿藏没说之后去也行，只说“那对不住了”。

阿藏也撒手不管了啊，吉兵卫在漆黑的路上边赶着路边想。但不能说阿藏的不施援手有什么不对。自己保护了一个背景复杂的女人，吉兵卫感到几欲战栗的恐惧。活了半辈子，在生意上没和人吵过一两次架不可能，但幸运的是和在这世界的暗处喘息着的可怕的力量，吉兵卫还不曾有过关联。不能怪阿藏发牢骚，到了这年纪和这些势力有了瓜葛的确不妙。

但不能不管阿久这女人啊，吉兵卫心想。

—那孩子那时候就已经只剩半条命了。

作为让她又活过来的人，我对她负有责任，吉兵卫想。从三间町的店到明神门前阿藏的家，路并不远。距离之短，让吉兵卫再一次感到阿藏的恐惧是理所当然。那些男人，今晚也在这一带的酒馆小饭店到处打探吧。

吉兵卫咚咚地敲了门，但家中鸦雀无声，没有任何应答的声音。但有微弱的灯光透过来，里面肯定有人。

“是我。”吉兵卫试着开门但门没有开，于是嘴贴着门缝小声说，“是吉兵卫。”

于是从屋里传来开拉门的声音，有人走了出来，放下了门闩。

吉兵卫打开门走进屋里，有个柔软的东西突然撞上来，抱住了吉兵卫。是阿久。阿久的身体颤抖得厉害，双手紧紧搂在吉兵卫胸前。让吉兵卫想起了像要嵌进去一样紧紧抓住桥栏杆的阿久的手。吉兵卫感受到阿久深深的恐惧。被阿藏抛弃的两人都在这里，吉兵卫意识到。他轻轻拍了拍女人的背。

“没什么可害怕的。马上我就带你去其他可以放心待着的地方。”

去那儿的话，应该能帮我想想办法。吉兵卫在来这的途中一直边赶路边想，山伏町同行的脸浮现在眼前的时候他忽然想到，那个叫美浓屋的同行对外包租，在好多地方都有出租的屋子。

“能马上走吗？”吉兵卫说。

阿久才终于放开吉兵卫，说了声“能”。

五

丰之助在账房。店里有两三个客人，总管藤藏和伙计芳次郎招呼着。客人都是年轻女人，让拿来香粉和胭脂，在那儿挑来挑去。女人们发出有些粗野的响亮笑声，藤藏和芳次郎两人上前这个那个地介绍着商品，连看都不看到店里来的吉兵卫一眼。

吉兵卫走到内院，丰之助从后面叫住了他。吉兵卫回过身，丰之助放下算盘站了起来。

“有些话要和父亲讲。”丰之助表情严肃地说。

丰之助有张长脸，肤色很白，细长的眼睛藏着些许凌厉的光芒，跟皮肤黝黑的吉兵卫一点儿也不像。并排站在一起个子也比吉兵卫高出两三寸。

“在家有些不方便，出去说吧。”丰之助说着，自己先起身去了外面。

—是那件事吧。

吉兵卫想。吉兵卫把阿久安顿在海禅寺后的新鸟越町，所以有时会从家里拿钱出去。

从表町到竹町有岗哨的河岸，丰之助一直默不作声地在前面走。十月冰冷的日光照射在街上，但太阳已经西沉，失去了它的力量。

“不是别的事……”走到河岸，丰之助突然停下来，向吉兵卫转过身，“打算持续到什么时候？你打算一直包养那个人吗？”

“……”

吉兵卫看着丰之助。丰之助双手抱着胳膊，用像是要看穿吉兵卫的眼神注视着他。吉兵卫感到自己面对的似乎是一个陌生人。

“对不起，我让人调查了。”丰之助观察着吉兵卫的脸色说，脸上掠过嘲笑一样的神情，“听说那人叫阿久，搬到现在这个地方是在上个月十七，连日子我都清楚。”

“……”

“总觉得有些奇怪，是以前的熟人吗？”

“什么包养，我连那女人的手都没牵过。”

“那可真怪了，不正常啊！”丰之助语气激动地说，“那是没事儿打发时间照顾那女人，还给她钱？”

“那女人有情况，只是暂时让她避一下。”

“这理由谁都不会信。父亲还没到老糊涂的岁数吧。别撒些小儿科的谎。”

“不信就不信吧。”

“那您打算怎么办？”丰之助又逼近一步问，“以后一直包养那个人吗？”

“我没包养她，但时机没到之前不得不让她躲在这儿。”

“在她身上花了不少钱啊。”

“是我自己的钱。虽然把生意交给你了，但没把财产都给你。怎么用是我的自由！”

“现在是这样。”丰之助脸上浮现出带有挑衅意味的笑容，“但一直这样的话我很为难啊。料理店内大小事务的已经是我，进货的渠道也都换了，自从我开始管，挣了不少钱了。”

吉兵卫想说，可和以前有交情的客户都断了关系，但还是没说出口。生意上的事，吉兵卫已经让人吃惊地不再感兴趣。

“我正想娶了老婆，也差不多该让你把管钱的权力也交给我了。不管是谁看，父亲已经退休了，这么做的话也是合情合理。让别人说我只盯着财产，我也很为难啊。”

“这事商量后决定。”

“时机不太好啊，父亲。”丰之助说，“大半辈子不曾玩过女人的人，偏偏选儿子要娶老婆的时候突然着迷起女人来，哪有这种事儿啊。”

“……”

“总之别再继续做这种丢人事儿了。对方可是我们家比都比不了的富户。也正因为对方家境很好，这门亲事也是相当不错。父亲养情妇的事被知道了会如何？婚事就吹了！马上就会被拒绝。”

丰之助是想说这些，才把吉兵卫带到外头来的。丰之助说着语气愈加激动，苍白的脸上泛起血色，声音也高亢起来。路过的行人先是回头看高声说着什么的丰之助，又对照似的看着吉兵卫的脸走了过去，但丰之助都没理睬。

吉兵卫用冷冰冰的眼光回看丰之助。本来想奚落他句“现在就这副样子，以后会被老婆骑在头上”，但最后吉兵卫没说出口。

“想说的就这些？”吉兵卫问。

像是被吉兵卫冷淡的语气压倒了气势，丰之助一时语塞。

“那我走了。”

“想就这么搪塞过去吗，父亲？”对着背朝自己的吉兵卫，丰之助厉声问道，“要是那样的话我也有自己的考虑。”丰之助越说越来劲，但吉兵卫没有回头。

西空之下聚集着似云似霭的一团，秋日在其中沉下，赤黑色的光渐渐显露出太阳的所在。街道覆上暮色，大川铅色的河水之上，船只静静无声地滑过。

—和阿久在一起的时候，还能松口气。

秋景萧瑟带着寒意，吉兵卫拉紧衣襟，缩着背，边向前走边想。一种类似于荒凉的情感，充斥着吉兵卫的内心。只有阿久的存在，成为其中的一星点灯火，让人感到温暖。

吉兵卫并没有像丰之助所说的那样包养阿久。曾想过一死百了的阿久，就像内心受了伤的病人。吉兵卫只是想让这个不能放任不管的病人，躲到她的病痊愈为止。治好了伤，等到一个人也能继续前行的时候，阿久就会离开现在的家吧。这就足够了，吉兵卫想。

每三天左右一次，吉兵卫会去海禅寺后的那个小小的家。阿久那时会做些热菜给吉兵卫吃，被吉兵卫吩咐还会去买酒，跟吉兵卫喝两杯。然后吉兵卫就会回去。

这样的生活持续了近一个月，阿久对于关键的身份来历还是守口如瓶，但对吉兵卫终于能够放松警惕交谈，招待吉兵卫也都尽心诚意。虽然吉兵卫说生活上的事不用担心，但阿久还是让邻居木匠的老婆帮忙介绍了缝补衣物的零工，尽量不给吉兵卫增加金钱上的负担。

和刚见那会儿相比，阿久的表情明亮开朗了许多。看到这样的阿久，吉兵卫感到自己的心情也变得畅快愉悦。本来是打算每三天一次去照看一下阿久，但去阿久那儿，也让吉兵卫自己感到宽慰。为阿久使些银两，吉兵卫一点儿也不觉得有什么。海禅寺后的家，就像是新的巢穴，让吉兵卫感到温暖舒适。

刚要打开门的时候，吉兵卫差点和从里面走出来的年轻男子撞上。以为是之前黑道的混混，吉兵卫吓了一跳让开了路，但好像并不是，是个年轻工匠一样的男人。男人看了吉兵卫一眼，然后别过脸从旁边钻了过去。

进到屋里后，膝盖上放着展开的布匹的阿久，坐在那儿神情恍惚。房间里光线暗淡下来，在这昏黄的光线里，阿久的脸总显得有些娇艳魅惑。

“刚才的那是谁？”吉兵卫问。

阿久像是吓了一跳抬起了头，对吉兵卫说：“啊，你来了。那人是定七那儿的工匠，叫喜作。想做个夹衣，今天来量尺寸。”

定七说的是介绍阿久做缝补衣物零工的那个木匠家。“这样啊。”吉兵卫说，但总觉得内心无法释然。可能是因为刚刚看到阿久不寻常的娇艳神态的缘故。为了将这疑虑从心中排解，吉兵卫故意用响亮的声音说：“今天有些冷啊，阿久给做个汤豆腐吧，再喝一杯。”

阿久边点亮灯，边回答“好”，微笑着看着吉兵卫的脸，又回到了平常的阿久。

六

“情况已经听阿久讲了，真不知道该怎么谢您。”

吉兵卫一到海禅寺后的家，十天左右之前在门口碰面的男人，在吉兵卫面前并拢双膝跪下，向吉兵卫讲这些话的时候，吉兵卫马上察觉到发生了什么事，只是想：是不是太快了点儿。

眼前这个小心拘谨的人，是阿久的男人。

“听说您救了非亲非故的阿久，并没有提非分的要求，还照顾她。”

“那些都没什么大不了的。”吉兵卫喝着阿久端过来的茶说，“那你们俩已经约定要结为夫妇？”

“是，这事之前两个人就说好了。因为这回我突然要回老家，所以其实昨天和今天一直在等王子屋的老板您来。”

“老家？在哪儿啊，你老家？”

“在甲府。”

“哦。你要回甲府，然后也想把阿久带回去？”

“是，阿久在江户已经不好待下去了，我想不如带她回去。”

“不好待下去的原因，你已经听阿久说了？”吉兵卫盯着这个长得并不俊俏，但看起来很认真老实的工匠的脸。

“没有，问了阿久也不说。既然不想说，我也没有必要强迫她。”

甲府啊，吉兵卫想。对于现在的阿久来说，离开江户是最好的选择。而且还有了可以依靠的人，能够一起走的话，没有比这更好的了。吉兵卫看着坐在男人旁边低着头的阿久。阿久应该是痊愈了，所以才想离开这里到别处去。

“那是什么时候，回老家？”

“是……”喜作这个年轻的木匠，用手摸了摸头，“挺急的，其实是明天。”

“明天！”吉兵卫慌乱地看着二人。还真是拿年轻人没办法，下了决心多草率的事都做得出来。

“阿久说您帮她付房租，吃穿也都花了不少钱。我回甲府以后，会继承父亲的家业成为木匠，安顿下来后，多少能还王子屋老板您些钱。这点还请您宽限……”

“小伙子，钱什么的都无所谓，”吉兵卫打断他，“并不是想着让还才这么做。是难以坐视不管才照顾的她，你也可以认为这是我的乐子消遣。”

“对不起。”阿久说，声音小得像是耳语，但很清楚地传到吉兵卫耳朵里。

离开阿久家，吉兵卫在漆黑的路上踉跄向前。不知为什么非常劳累，仿佛自己至今为止做的都白费了。

—蠢货！笨蛋！呆子！

吉兵卫对着昏暗的街大骂自己。使了大把的钱，到头来却是成全了别人，吉兵卫失落地想。

—就一次，抱抱她也好。要说心里话，你不是也想这么做吗？

吉兵卫自暴自弃地想。在一片漆黑中，吉兵卫描画着阿久修长苗条的肩膀和腰身，想起去阿藏家找她的时候，突然抱住自己的阿久那身体的温暖。

但仅此而已。吉兵卫的血沉睡着，没有因对阿久的喜欢而狂躁不安。只是有这样的念想，但怀抱年轻女人的力气早就没有了，吉兵卫有些寂寥地想，边耷着肩向阿藏的店走。

横穿过大道，向三间町阿藏的店张望的吉兵卫，发现有异样，一动不动地站在那儿观察。

身材臃肿的阿藏被强迫坐在木桶上，旁边围着四五个男人。一人将阿藏一只手拧在背后死死按着，一人掐住阿藏的脖子。乍一看，吉兵卫还以为是店里的客人和阿藏在打闹开玩笑，但马上就察觉不是这样。店里面安静得令人毛骨悚然，沉淀着阴森的杀气。

那伙人不是客人。

吉兵卫想也没想，一步冲到店里。于是里面的人一齐回过头看着吉兵卫。男人们都长相凶恶。

这时垂着脑袋的阿藏也抬起了头。阿藏先是怔怔地看了吉兵卫一会儿，然后突然指着吉兵卫大叫起来：“我没说谎，就是这个人！他把那女人带过来的！”

男人们马上行动起来，一人迅速来到入口，断了吉兵卫的退路，其他男人都不再管阿藏，靠近吉兵卫将他围住。失去男人支撑的阿藏从木桶上摔了下来，但谁也没看她一眼。

“你就是王子屋的老板？”站在正前方，看起来三十五六、身材瘦削的男人问。

吉兵卫感到内心彻骨的寒冷袭来。对方是搜寻阿久的那些男人。自那以后已经过去有两个多月，男人们执念如此之深地还在寻找阿久。

“那女人……”身材瘦削眼神凶恶的男人，指着哆哆嗦嗦要从地上站起来的阿藏说，“她说你带阿久去什么地方了。带她到这儿来的也是你，是这回事？”

“……”

“要是真的，我能问问那女人现在在哪儿吗？”

“……”

“喂！你不说我们怎么知道！在哪儿你清楚吧？”

“不，我不知道。”

“不知道？”男人冷笑了一下，“你要是藏着她，可有你受的！阿久是我们老大花了不少钱才搞到手的女人。老大可说了，掘地三尺也要找回来！”

“……”

“阿久逃跑，下落不明，终于查到在这里帮过一段时间忙。说吧，这之后阿久去哪儿了。知道这个的只有你！”

“我哪知道她去哪儿。”吉兵卫苍白着脸说，“没错，把那女人领到这儿来的是我。半夜看她没有去处才带她来的，就只是这样。不久……”

“不久怎么了？”

“知道她来历复杂，就和阿藏商量，让她辞了职。那之后，那个年轻人去了哪儿，我怎么知道啊。”

“放屁！”

吉兵卫胃部冷不防地挨了一拳，一下子弓起身子。

“不想听你说那些好听的。那之后把那女人藏起来了是吧？老头子想的大概都是这些。无依无靠、又没有去处的年轻女人，哪能就那么放过！”

脸也被揍了，吉兵卫左右摇摆、头晕目眩。不知什么时候，其他男人从左右两边紧紧按住吉兵卫的手腕和肩膀。

“喂！把阿久藏在哪儿，干了好事儿是吧？混蛋！敢动大哥的女人！”

“……”

“给我说！阿久在哪儿？不说的话打到你说为止！”

男人又照吉兵卫胃部揍了几拳。因为剧烈的疼痛，被按着的吉兵卫身子痉挛着弓起。

—忍耐一晚上吧。

明天，阿久就不在江户了。吉兵卫感到被揍的脸肿得厉害，内心想。恍恍惚惚中，他在脑海里描绘在黑暗的桥上伫立不动的阿久的身影。不能把阿久交给这些男人。能保护那孩子的只有我。吉兵卫的心里想着，忘却了那个叫喜作的年轻木匠。第一次看到阿久展开的笑颜，急急忙忙地做着砂锅炖菜的样子，零零碎碎的记忆闪现又消失。

对于一直坚持说不知道的吉兵卫，气急败坏的男人们甚至把他拖到店前的路上，又是打又是踢。

男人们终于离开了，阿藏一步一步地从店里走出来，来扶倒在地上的吉兵卫。

“对不起。”阿藏说，“我也被打了，一害怕就说了。”

“没事。”吉兵卫被阿藏扶着站起来，叹息似的说，“原本就是我不对，把那孩子带过来。”

“告诉他们不就好了嘛，那样就不会被打了。”

“不，那孩子已经不在江户了。”

吉兵卫甩开说要帮忙处理伤口的阿藏，向着漆黑的街走去。

出了大道，突然哗哗下起了雨，是冰冷的雨。被雨点拍打着，吉兵卫缩起被揍得到处疼痛的身体，慢慢地、慢慢地向前走。

雨滴滴答答地落在桥上。走到第一次见到阿久的地方时，吉兵卫停下了脚步，看了看来路，又望了望前方。浅草那边，还能看见星星点点的光亮，而本所一带，只有晦暗如墨的漆黑。

吉兵卫感到那里有种荒凉虚无的东西在等着自己，而能回去的地方也只有那里了。他发出近似低吟的声音，在冷雨中又迈出了脚步。

刀下留人

一

吉藏回到相川町自己的小屋的时候，已过晚上十点。他马上走进自己家门，但看到邻居叫小谷善左卫门的流浪武士家里还亮着灯，就推开门去打了声招呼。

“吉藏啊，进来吧。”

“不了，在这儿就行。”吉藏拉开拉门，向客厅张望，但似乎是太过劳累就坐在了门口的横框上。四月末夜晚温吞吞的空气也飘进房间里，即使打开门也不觉得冷。

“刚回来吗？”善左卫门正专心做着毛笔，没抬眼看吉藏。

在工作台前盘腿而坐，和服袖上系着带子，干起活来麻利勤快的善左卫门，肩膀瘦削，双颊深陷，头发乱蓬蓬地垂着，看起来有些凄凉悲惨，胡子也长长了不少。

善左卫门患有哮喘，天寒的时候基本都要卧床休养。岁数确实已过三十五，既无妻室又无儿女，孑然一身，巷子里的住户没有人知道善左卫门的身份来历。

“大哥，忙到这么晚，身体吃得消吗？”吉藏忘记了自己的疲惫问。

“没事儿。像这么暖和的天，身体松快得很。”

“这么说来，最近没听到您咳嗽了。”

“只是冷的时候咳。给大家添麻烦了啊，已经好了。”

“大哥，那个……”吉藏用握着的手巾擦了一下脸，然后压低声音开口。吉藏黝黑精悍的脸上，浮现出有些不好意思的表情。“那谁怎么样？今天没去哪儿吗？”

“阿峰吗？”善左卫门这才放下手中的活儿，回头看吉藏，“啥事都没有。你怕阿峰逃走，让我帮忙看住，但阿峰没那个意思啊。”

“嗯，是吗？”

“看起来你很不相信你老婆啊，阿峰给我干活儿可是帮了大忙，但总觉得有点可怜，毕竟就这点儿活给不了她多少报酬。”

“说什么呢，大哥！报酬什么的是个意思就行。”吉藏赶忙摆手，“话说回来，拜托您的事儿，以后还要您多费心啊。”

阿峰是吉藏的老婆。现在在帮善左卫门做毛笔。吉藏夫妇搬到这条陋巷是在去年的秋天。搬过来没多久，就开始困扰于隔壁这个流浪武士的咳嗽声。

有时撕心裂肺的咳嗽停不下来，让听的人都觉得身体有些不舒服。吉藏夫妇没事儿总跑去照顾。这之前善左卫门的身体状况不好时，都是巷子里大家照看护理，帮忙做点粥什么的。有了阿峰这个能帮忙服侍的人，大家也都趁机撒手不管了。阿峰只用做点家务事，其他人家的老婆都忙着在家做零工或者外出打工。

虽说都是邻居，但在巷子里，新面孔吉藏夫妇因为这事儿突然和小谷善左卫门这个身体羸弱的流浪武士交好起来。阿峰每到中午都去帮善左卫门做会儿笔，也是因为这个。

吉藏原本是因为老婆无聊，才求善左卫门让阿峰去帮忙，但同时吉藏还有一件事托付善左卫门。这个托付就是现在两人说的这件事。

—想想可真傻！

出了隔壁家，边推开自己家家门，吉藏边想。但吉藏有时被阿峰会离家出走这一隐忧所困扰也是事实。吉藏这么想有他的理由。

在门内支上顶门棍，吉藏几乎是爬着进到了漆黑的家里。摸索着进到客厅，又进到卧室。在卧室用手探路，终于触到阿峰睡着的被褥。确认了床铺的起伏，吉藏才放了心。然后又顺势将手伸进被窝去摸阿峰的屁股，那手被阿峰狠狠地打掉了。阿峰迅速翻了个身。看样子应该是醒了，但连声“你回来了”都没对吉藏说。

吉藏叹了口气，钻进了旁边自己的被窝，伸了伸四肢，发现浑身关节作痛。吉藏被柳桥的船家雇佣，做客船的船夫。二十七岁尚还年轻的身体，划船的时候并不觉得辛苦，但工作到太晚，也累得筋疲力尽。

—究竟会变成什么样啊。

黑暗中吉藏睁大双眼想。他猜不透阿峰的心思，特别是像刚才被冷落的时候。这份不安的心情并不是最近才有，而是从很早以前就出现了。

—三年前并不是这样。

吉藏打了个哈欠，之后就将身体交给了萌生的睡意，恍惚地想。三年前，阿峰是堀江町上一家叫玉木屋的小船屋旅馆的老板娘，之后躲了起来，和打工的船夫吉藏一起生活。

二

“好好计划的话，不会被发现。”阿峰小声说。

两人那时是在系在河岸边的小船里，匆忙而又激烈的情事过后，吉藏仰面躺下伸展着四肢，阿峰几乎是压在身上一样紧靠在他胸前。浓郁的发油香气，刺激着吉藏的鼻孔。阿峰劝说吉藏一起私奔。

“可是啊，要是暴露了被抓起来，就不得了了。”吉藏怯懦地说。

虽然已经深陷阿峰的魅力无法自拔，但私奔那是另一码事。背叛一直关照自己的阿峰的丈夫利兵卫，让吉藏感到不安，他也忌惮世俗的目光。如果真要逃走的话，之后就只能避人耳目，像做了坏事的人一样，在暗处生活。

一起逃走吧，这话阿峰说得轻松，但吉藏不觉得阿峰能忍受那样的生活。阿峰从小在做游船生意的家里长大，利兵卫是上门女婿。这利兵卫很有一手，虽然店不大但生意很好。阿峰没吃过任何苦头，比吉藏年长两年，但有些地方还像个孩子。

“那我们别再见面了？”

“……”

“瞧吧，你看看。”阿峰紧紧地靠在吉藏胸前，玩弄着吉藏鬓角的头发，“我们已经分不开了。啊—我真是个不走运的女人啊。自己的丈夫如果不是那样像相扑力士的大胖子，是你就好了。”

利兵卫是个彪形大汉，比阿峰年长十岁还多。

“别在这提你丈夫。”

“呀，你吃醋？没事儿，自从和你好上之后，就没和那个人睡过。”

吉藏将手伸向阿峰的胸脯，触碰到她柔软而充满弹性的双乳。阿峰扭过身，说：

“喂，逃走吧，我们两人。”

“不行啊，马上就会被抓。”

“都说没事儿了。你先把工辞了，然后我们定个日子，隔段时间我再逃出来的话，谁也不会把我们两个想到一块儿。”

吉藏按照阿峰说的去做了。辞了游船的活儿，在龟户天神神社后种田的哥哥家和逃出来的阿峰碰了头。然后两人在中之乡八轩町的一间出租房里过起了日子。

吉藏那之后开始在山谷的船家帮忙。最初是小货船的船夫，不久就被提拔去做了客船的船夫。

在八轩町的一年多，对于两人来说都是心满意足的时光。吉藏努力工作，回到家后和阿峰行鱼水之欢。这样一来，吉藏发现了阿峰的身体里隐藏着以前并不知晓的至乐的秘密，也就忘记了抢了人家老婆的恐惧。

八轩町的巷子，总是有两三家房屋空着，安静得很。出了街，处于本所边上的这一带，没什么来往行人，有些地方还有大面积的空地，完全没有藏藏掖掖的必要，也没有像最开始担心的那样，有人来探两人的行踪。

但过了一年左右，阿峰失去了精气神儿。并不是哪里生了病，就只是脸色很差，有时会愣神儿。

“怎么了？”吉藏问。

阿峰哀怨地抬起眼看着吉藏说：“这附近太安静，要无聊死了。我是在热闹的地方长大的，这种地方待不下去啊。”

“说什么傻话！我们在一起过日子可得避免张扬，你去热闹的地方试试看，哪知道会碰上谁。”

“这些我都知道，所以我才一直像这样大门不出，但有时候想去河那边，至少想去浅草那儿逛逛街。”

“你是烦了腻了？”吉藏说。

“我可没说什么腻了。”

“是啊，我不会让你说这种话。”吉藏不容分说地斥责说，“你总觉得自己是家都不要了，为了和你在一起，我也是拒绝了哥哥给安排的相亲。因为这事儿哥哥甚至要和我断绝关系。事到如今怎么能让你说什么厌倦。”

“……”

“不准去河那边！”

阿峰泄气地低下了头。比起做客船家的老板娘时，阿峰的脖颈儿纤细精瘦了些。这又为阿峰增添了别样的风韵。看着这样的阿峰，吉藏感到无法再离开这个女人。今生的孽缘啊。

边这样想，吉藏边把屁股移过去，靠近阿峰将她抱住。开始的时候阿峰还不情不愿半推半就，但马上就被挑起了欲火，尽管还是大白天，不停发出娇喘。

但阿峰还是闷闷不乐。吉藏回家，有时连饭都不做。有那么一次半夜突然坐起来，大吵大嚷道：“你不能把我一直这样困起来！”

吉藏搬到了稍稍热闹些的地方。勘查了附近有没有熟人后才搬过去的。是荒井町那边的房子。那附近人流店铺都比较多。

阿峰的气色好起来了。但只过了半年，阿峰又提出要住在两国附近。吉藏和阿峰大吵了一架。搬到荒井町的时候，寻找担保人费了不少周折。但结果吉藏还是搬到了两国，是在相生町一带。

吉藏就是从那时开始，怀疑阿峰是厌倦了住在见不得人的破巷，想回家。吉藏私下拜托关系好的邻家主妇，让帮忙看着阿峰。

阿峰要真厌倦了现在的生活，想回家，吉藏这么做也是徒劳。又没法把她绑在家里，不知什么时候阿峰就会离开这个家吧。

但吉藏不想让她走，不想放手。他无法想象没有阿峰的生活。所以明知会被笑话，还是拜托了邻家妇人帮忙监视，吉藏不法忍受这份不安。

—干脆生个孩子。

吉藏想。这样的话，阿峰也许会放弃，安于做个船夫的老婆。但阿峰的身体总是像少女一样，还留着稚气。

从中之乡到荒井町，然后再到相生町，每次搬家吉藏都感到阿峰在一点一点向原来堀江町的家靠近。所以来到相生町三个月左右，阿峰向自己提出这次想搬到两国的对岸时，吉藏恶狠狠盯着阿峰。

“干吗啊，这副表情。”阿峰说，“不至于这样瞪我吧。搬到米泽町附近，你要是能在柳桥的船家干活，不是会轻松些吗？”

“然后你也能没事儿回堀江町的家看看是吧？”

“你说什么呢，那么蠢的事我哪会去干！都已经两年多了，我怎么可能再回那个家。”

“那谁知道！你安不下心，肯定是有什么不能说的原因！”

“哪有什么特别的原因。只是自己和这儿的水土合不来，肯定是因为这儿不是我长大的地方。”

“总之，想搬去河那边不可能。”吉藏断然拒绝，“哪知道会碰上什么熟人。”

阿峰不再讲话。但说不喜欢一直住在一个地方，也埋怨说去街里买点东西，住在同条巷子里安吉家的老婆总是很烦地问去哪儿，总是盯着自己，让人心里不舒坦。

拜托安吉老婆这么做的是吉藏。没办法吉藏只好又搬了家。考虑到阿峰说的最好在河附近，这回搬到了靠近永代桥的深川相川町，是在去年的秋天。

但吉藏从那时开始，感到已经能够预见两个人的未来。夫妇关系已经不比从前。阿峰不再说要搬家，但有时连和吉藏睡在一起都不愿意。

“啊，我也快三十了啊，以后一辈子我都是个船夫的老婆，就这么过下去了啊。还是见不得光的身份。”

阿峰明显是带着厌烦的语气发着牢骚。和吉藏的生活，无疑已让她感到厌倦。

—但哪能那么轻易就分开啊。

陷在睡意里的吉藏迷迷糊糊地想。阿峰的冷淡，反而增强了吉藏的执着。

三

吉藏听从女佣阿总的安排，准备了一艘猪牙船。客人是两个男人，说是要到山谷堀一趟。现在去吉原的话，时候还太早，客人也许是先在山谷的游船上喝一杯，再到吉原去。等客人的时候，吉藏在船尾蹲着抽了根烟。边抽着烟，边想起过了正午要出家门的时候同阿峰吵架的事。吵架的起因是不好向外人说的鸡毛蒜皮。但最近阿峰无论说什么都带着刺，让吉藏无法忍受。

—干脆分开吗？

分开重新开始吗？吉藏想。那样一定轻松痛快。这个年纪还是能重新来过。但一想这些，对于阿峰的不舍之情便撞击着内心。阿峰樱粉色的耳垂，丝毫没有下垂的乳房不时闪过脑中。吉藏想起在本所边上隐居的那些幸福欢愉的日日夜夜，叹了口气。

吉藏抽着烟，看着河水。三桨的货船像箭一样从上游驶来，不一会儿就从两国桥下钻了过去。紧接着又看见一艘缓慢得看不出移动的屋形船，滑走在岸边，向大川桥方向漂去。

吉藏又叹了一口气，在船边敲着烟斗里的灰时，听见客人走下来的脚步声。雇佣吉藏的船家有明屋，从后面能马上到码头，客人可在那直接上下船。后院和码头之间，有一段较陡的石阶连接。吉藏听见客人用低沉的声音说着什么，女佣阿总边笑边客套地应答。

收起烟斗站起来，吉藏抬起头，然后马上感到自己的脸僵住了。其中一位客人是阿峰的丈夫利兵卫。

利兵卫马上注意到吉藏，说了句：“呀，这不是吉藏吗？”

“你在这儿帮忙啊？”

“是。”

吉藏想再说点什么，利兵卫却不再讲话，向同行的点了点头坐进了船里，然后就那样坐着和同行人聊起了天。同行人是个小个子的白发老人，看起来很健朗。

“船夫，拜托了！玉木屋的当家，一定再光临小店。”

阿总打着招呼送客。吉藏解开缆绳，将船划了出去。吉藏心里暗想，就知道总有一天，会这样突然碰面。

吉藏不知道利兵卫察没察觉到自己和阿峰的关系。利兵卫背对着吉藏，投入地和商人模样的上了年纪的男人交谈着，一次也没有回头看吉藏。吉藏忍受着煎熬划着船，因为使了力气，所以船比起平常驶得飞快。早一秒也好，吉藏想把利兵卫他们快点儿送到山谷的船坞。

山谷堀的入口开始进入视线时，利兵卫突然回头，说：

“再往前些，给我继续划吧。”

“是。”吉藏回答。

看见同行的客人有些诧异，吉藏继续划着船。过了今户，眼看要到桥场町，利兵卫也没说停船靠岸。

船划过桥场的渡口，划过町屋，隔着土堤都能看见农田的时候，利兵卫终于说“给我停在这儿”。船驶进苇丛，吉藏将船系在岸边突出来的黑色木桩上。

这之后会发生什么，吉藏心里已经有数。所以利兵卫让他下船的时候，吉藏也顺从地下了船走上土堤。

“请您在这儿稍等一会儿，我和这个人有些私人的话要讲。”

吉藏听见身后利兵卫向同行者解释。

利兵卫一上土堤，就催促吉藏往田里走。盛夏的日头，挂在农地那边三之轮街道的上方。

“阿峰还好吗？”利兵卫问。

面对面的时候，正像阿峰形容的那样，利兵卫高大健壮得像个相扑力士。吉藏有些胆怯。

“老板娘？您在说什么？”

“别装傻！”利兵卫说，满是横肉、毫无表情的脸令人害怕，“阿峰是个任性多情的女人，和你胡闹的事我已经知道了。”

“……”

“而且有朋友告诉我在本所附近看见你和阿峰走在一起，样子像对夫妇。”利兵卫带着恨意说，“我马上就过去找，但没找到你们住的地方。阿峰现在在哪儿，能不能告诉我？”

“当家的，你是不是误会什么了。我和老板娘在一起，这是哪儿的话。那人是看错了啊。”

利兵卫只是冷笑。吉藏吓得满身是汗，对于膂力多少有些信心，但在这么个彪形大汉面前，什么用处也没有吧。吉藏拼命解释：

“以前老板娘确实约过我，对不住您，向您赔礼。但自从辞了店，我就再没见过老板娘啊。”

“……”

“老板娘到底出了什么事？”

“我不是说了别装傻吗？吉藏，你们俩的确在一起，我已经从你刚才的脸色知道了。”

巨大的身体突然挡住视线，吉藏两只手被钳住了，整个人悬在半空。

“说吧，现在在哪儿？”

“我吗？”

“你和阿峰。”

“当家的，都说了这是误会。我住在富川町，叫榉木杂院的地方。您要是觉得我在撒谎您就去查。但是老板娘的事，我真不清楚。”

吉藏拼命抵赖。利兵卫松开手，突然照吉藏的脸打了一拳。吉藏感到脸上像着了火一样，摔倒在了庄稼地上。利兵卫靠过来，抓着吉藏的衣襟拽他起来，这回又拳殴吉藏腹部。

吉藏蜷着身子朝地面干呕，五脏六腑翻江倒海。

“快说！”

“当家的，你这也太为难我了。”吉藏甩开利兵卫抓着自己的手说。

但话音刚落，就被利兵卫狠狠地摔在了地上。会被打死吗？吉藏甚至想。但吉藏不打算告诉利兵卫和阿峰同居的相川町的住所。怎么可能把阿峰交给这种怪物。吉藏呻吟着站了起来。

看到从土堤上走下来的二人，利兵卫的朋友吃了一惊。

“怎么了这是，这小伙子……”

“啊，这个船夫啊。”利兵卫解开缆绳，脱了短外套，边用木杆把船撑离岸边，“以前是家里的下人，偷了特别贵重的东西逃跑了，所以教训他一下。”

一直到山谷的船码头，利兵卫都是自己摇桨。两人上岸之后，吉藏把船系在岸边躺着歇了会儿，然后让船顺流在河上漂着。浑身都痛，吉藏把着桨，不时呻吟。

—这样一来，有明屋的活也不能再干了。

看看有没有其他船家能雇自己，想来也只有载钓鱼客人的百文船了。虽然报酬一下子少了不少，但也没办法。

把船拴在有明屋后院后，吉藏把女佣阿总叫来，说晚上要休息。阿总看到吉藏红肿的脸吓了一跳。吉藏解释说是在山谷堀岸边同人打了一架。

吉藏走过下之桥，穿过佐贺町，来到永代桥边上的时候，看到阿峰站在那里。阿峰没有注意到吉藏，向桥那边灵岸岛的方向凝神望着。

吉藏走近叫了声阿峰。阿峰吓了一跳喊了出来。随即发现吉藏的样子不寻常，跑过来伸出手。

“哎呀，怎么回事，脸肿成这样？”

吉藏没回答，从桥的这边向河对岸的街道投去目光。暮色渐浓的桥上，行人匆匆地走过。

“你这是和谁打架了？”

“阿峰，先和你说好……”吉藏看着阿峰，用低沉沙哑的声音说，“你要是敢过这桥，我就杀了你。”

四

“杀了我，都那样说了啊大哥。我最近好怕那个人。”

阿峰边熟练地绑着笔毫边说。制笔这个活儿，阿峰帮着做了大半年，已经完全上手了。

小谷善左卫门像往常一样和服袖上系着带子干着活。头发像鸟巢一样乱蓬蓬的，但刮了胡子的脸看起来清爽干净。善左卫门看了阿峰一眼。

“那是因为吉藏被你迷住了啊，说那种话。”

“但不好说啊。吉藏自己心里也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了吧。”

“是吗？”

“是啊，吉藏现在在渔船上做船夫，原来打工的地方，被我前夫知道了，没法再在柳桥做下去了。”

“……”

“一想到以后该怎么办，眼前一片漆黑，一丁点儿希望都没有。和小偷没什么两样，东躲西藏的，绝不能出现在明处。”

“不是做好心理准备才逃走的吗？”

“想得太简单了啊，一定是太年轻了。二十六了也不年轻，但有些事儿到了快三十才终于看明白。”

“……”

“当然我现在也喜欢那个人。但热恋期这个东西不是很短暂吗？最近总是想，就这样到三十，再到四十，就感到可怕。不只是我，吉藏也在想着同样的问题吧。”

“这我不清楚。但吉藏比起你想的事，对你的感情更深。”

“那也是因为吉藏还年轻，还看不到以后的悲惨，但总有一天会发觉。我有时会想，就是为了吉藏也该趁着现在回到原来的家。没有了我，那个人马上就能重新振作起来。毕竟是个不错的船夫。”

“……”

“还不晚，好好娶个姑娘，生个孩子。是吧，大哥，你不这么想？”

“这些你和吉藏说过吗？”

“没。一提起分开的事，立刻就发火。过了热恋期，都没有什么感情了。那个人也多少有些察觉吧，但自己不想往那儿想。然后马上就向这儿……”阿峰用手指着自己的胸，“把脸凑过来，然后我也就难以自持了。”阿峰用手捂住嘴，哧哧地笑，然后又一脸严肃地说，“但那也只是一时。马上我就清醒了，满脑子都是对将来的担心。大哥，男人和女人还真奇怪啊。”

“确实。”

“大哥，没有过老婆吗？”

“有过，虽然有但很早前就死了。”

“啊，真可怜。”

“是我杀的。”

阿峰倒吸了口凉气，不由得停住手上的活儿看着善左卫门的脸。善左卫门没说话点了点头，手里一直在做着笔。

“在江户的职务结束回到老家，有传言说我妻子出轨，不知是真是假。当然妻子一直辩解说是毫无根据的谣言，但有天夜里我突然发火砍了她。”

善左卫门将做了一半的笔放在台上，看着阿峰。那是阿峰不曾见过的落寞的表情。

“要是没下手就好了。总以为是因为爱她才杀了她，但不对。爱的话应该要让她活下去，始终让她活得好好的。”

“……”

“我没能明白这个道理，现在因此受着惩罚。砍下去的同时，我的人生也完了，这副生不如死的样子活着。”

“……”

“你要是回家，”善左卫门又恢复了平常的声音，“前夫能既往不咎吗？”

“不知道啊。”阿峰扶着额头，“肯定不会高兴。但我要是赔罪请求原谅的话，毕竟原本是那家的人，不至于杀了我。”

“……”

“被打几下，我也准备忍着。大哥，你刚才不也说了吗，我看起来傲慢嚣张，但也享受到了好的爱情。我这个肤浅淫乱的女人，想做的事情已经都做了。”

“吉藏真可怜啊。”

“您别这么说，大哥。”阿峰突然低下头，眼泪落在膝盖上，“一说这些就没完没了了啊，让人难受。但一直这样下去只会走投无路，两个人互相憎恨。现在已经开始了呀，所以趁现在……”

阿峰说这话的时候，听见门口“打扰了”的声音。阿峰慌张地用袖子擦干眼泪，问声“是谁”然后站了起来。阿峰出去后，在门口先是低声说着什么，突然语声变得激动严厉起来。

“等等，你们干什么啊！”

听阿峰的声音，好像有什么争执。善左卫门马上进卧室取了短刀，别在腰间去了门口。

有三个男人。穿衣打扮看起来是在店铺做事的伙计。其中一个三十出头的男人抓着阿峰的手腕，一看到善左卫门，忙松开了手。

“怎么回事？”善左卫门将阿峰护在身后问她。

“都是店里的人，过来找我。但现在说要带我走，这哪行。”

“可是我们受人之托找你好久了啊，老板娘。一发现你在这儿，马上就跑过来，没法空手回去。”

刚才抓住阿峰手腕的男人说着，向其他两人递了个“你们说是吧”的眼色。三人对视后，脸上都带着冷笑。他们都觉得这家丑有趣，在羞辱原来的女主人。

善左卫门稍稍阴沉下脸，看着他们，过了一会儿终于开口说：“是，你们的心情我明白。但把个大活人马上带走怎么可能。她有她的情况。”

“武士老爷，您别这么说，阿峰要是又逃到别处的话，我们会挨骂啊。”

“不，不用担心。阿峰现在也正考虑要不要回到店里。不会因为被发现就逃跑。这我可以保证。”

“万一她改了想法，决定还是不回去了，我们也不好办啊。”

“总之不会去别的地方，我给你们保证。”善左卫门用强硬的口吻说，“给阿峰些考虑的时间，改日你们再来如何？”

“虽然您这么讲……”三十多岁的那男人，看了眼身后的二人，“发现了人还不带回去，老板会发脾气，都说‘绑也要给我绑回去’了啊。”

“绑起来？”

善左卫门涨红了脸。其中两个男人想上前来抓阿峰，善左卫门挡在他们面前，身体轻巧地左右移动，看似轻轻地碰了碰这两个男人。

善左卫门用了掌劈，两人发出痛苦的呻吟，一个蹲在了地上，另一个退到了后面，都按住右手的关节。

男人们害怕地退到了木门处。

“和你们老板说，”善左卫门含着怒气，“要是那么想老婆回去，自己过来接。要是再想用什么绳子绑回去的话，谁来我都不会把人交给他。”

男人们逃走了，身后留下阿峰和善左卫门，还有听见骚动来到外面的巷子里的居民。善左卫门看了看在远处观望的巷子里的人，小声对阿峰说：

“看那样子，你回去后也不一定能过上幸福日子啊。”

“那也没办法啊，大哥。这点儿觉悟我还是有的。”

“那也要回去吗？”

“嗯。”

“……”

“我已经没有东躲西藏的力气了。”

“什么时候回去？”

“明天。”

“阿峰来了吗？大哥。”吉藏突然出现。“没，不在。”

“不在……那您知道她去哪儿了吗？”

“说回堀江町。”

“他妈的。”吉藏大喊，“果然不出所料，我就知道。什么时候走的？”

“就刚才……”善左卫门把做了一半的笔立在那儿，走到门口，“你别追，追也没用。”

吉藏没回答。转身奔回自己家从厨房取了切肉的刀，用手巾包好后，跑着离开了。

—我不会让你过那桥的！

与其让你回堀江町，还不如杀了你。昨晚阿峰温柔的言语举动，一点一点在吉藏的脑海中闪现、湮灭。吉藏想起在堀江町的船里第一次和阿峰做爱时，阿峰洁白的胸脯。

“吉藏等等！”

从后面传来小谷善左卫门的声音。但吉藏没有回头，继续向前跑。路上的行人看到怒气冲冲满脸通红的吉藏跑过来，都急忙躲到一边。这时的吉藏，已经被狂怒冲昏了头脑，眼前如有人阻止，他可能真的会一刀刺过去。昨晚那么温柔，原来是为了今天的背叛。

—追到了。

吉藏看见正要从河岸拐到永代桥的阿峰的身影。他拼命跑过去，跑到桥上的时候，差点撞上从对面走来的行脚小贩。

“滚开！”

吉藏大骂。肩上背着包袱的男人赶忙躲闪，结果和想从他旁边跑过去的吉藏撞了个正着。吉藏这回想从另一边钻过去，结果越来越慌张的男人，这回也靠向这边，吉藏又和男人撞在一起，两个人你推我搡，扭作一团。

吉藏把男人推开的时候，被强有力的手从后面抓住了手腕。是小谷善左卫门。

“别杀她！”

善左卫门边喘着粗气边说，然后用手指向桥的方向，代替要说的话。红色的夕阳将桥染红。桥上来往行人稀稀落落，可以看见渐行渐远的阿峰的背影。阿峰低着头，也被那夕阳浸染，一点一点越走越远。

“让她走吧。”

善左卫门终于说出了话。瘦弱的胸膛还在剧烈起伏，但抓着吉藏的手一点都没松劲。吉藏茫然地目送着阿峰。

“你爱阿峰吗？吉藏。”

吉藏看着善左卫门。善左卫门对那眼睛点了点头，喉咙里咕噜咕噜发出声响。

“爱她的话，就不能杀她。”

这样说着，善左卫门眼里突然盈满了泪水，顺着脸颊流了下来。善左卫门没有移开目光，始终看着吉藏。眼泪的意义，吉藏不明白。但即使这样，震动善左卫门内心的悲伤，吉藏总觉得可以体会。吉藏感到自己的眼里也充满了泪水。人这东西，真是悲哀的生物啊，吉藏想。

突然善左卫门开始咳嗽起来。弯起身子抓住栏杆剧烈地咳着。也许是因为追吉藏跑了几步，小谷善左卫门咳嗽的季节又到来了。

轻拍着善左卫门的后背，吉藏向桥上望去。不一会儿晚霞就黯淡了下来。桥对岸，行人一个个像小黑点儿一样来回移动。而阿峰的身影，已经再看不见了。

幻影桥

一

“马上就要办喜事了啊。”阿初说，“好羡慕你啊。将来的丈夫人那么好。阿江你真幸福。”

“但总觉得有些奇怪。”阿江说着脸颊泛起红晕。

每次一提到这事儿，阿江就会感到奇妙的羞耻感袭来。但那种害羞的心情并非不快，其中含有让人心跳加快的幸福预感。

“至今为止一直都叫哥哥，突然改口叫夫君不知道能不能叫得出口。”

“马上就会习惯的啊。”

“会吗？”

阿江歪着头想，在脑海里描画着沉着冷静而又亲切的信次郎的样子。

“但真觉得好别扭。父亲和我说起这事儿时，我极力拒绝，都想让他把我嫁到其他人家去了。”

“得了便宜还卖乖！”阿初半是教训的语气说，“你要讲这种话，我可主动上门当信次郎的新娘子去了。”

“啊，不行！”阿江慌张地说，“别再说了，还是我来吧。”

这两个姑娘说着大笑了起来。

阿江是深川富川町一个叫美浓屋的布料店的女儿，不过是美浓屋的养女。说是养女，其实是小时候被美浓屋的老板和平捡回来的，就这样作为美浓屋家的女儿被养大，今年已经十八。

这事美浓屋也没特别隐瞒，跟美浓屋来往多的人都知道。所以听到十八岁的阿江，要嫁给美浓屋的继承人信次郎的时候，谁都没感到惊讶。信次郎今年二十三，是个仪表堂堂，也很热衷于做生意的年轻人。阿江也出落成了美人，大家都认为这桩亲事很理想。

阿初每次提到这事儿，总是很羡慕的样子，她比任何人都认为，这桩亲事是郎才女貌、天作之合。

现在两人说话的地方是深川西町的米店田川屋，阿初是这家的女儿，同阿江是在外学习的课上认识的朋友。阿初比阿江年长一岁，很在意自己微胖的身材，还有没有令人满意的亲事。阿初性格有些像男孩子，同文静的阿江反而很合得来。

“阿初，我最近吧……”两人止住笑声时，阿江突然表情严肃地对阿初说，“有时会想起很奇怪的事情，让人很不愉快。”“哎呀，什么事儿呢？”

“是关于抛弃我的父母的。”

“但你不是什么都不记得了吗？”

“是，一直这么以为来着。”

田川屋店面很大，从里面两人所在的阿初房间，几乎听不见店里的吵闹声。敞开的走廊外头，是被围墙围起来的庭院，院子里溢满初夏的阳光，照射在郁郁葱葱的庭院树的新叶上。

面朝院子的阿江的脸，由于绿叶反射的光，显得有些苍白。

“但有一点记得很清楚。”

阿江那时五岁。美浓屋的老板和平把阿江从路上捡回来时，阿江只说了自己的名字和岁数，应该不会有错。

五岁的阿江站在桥旁。夜色渐浓，附近微暗，不见人影，只有桥下的小河不断流动的水声。

听好了，在阿江面前蹲下的男人说：

“老实在这等着，不许从这里走开，明白吗？”

男人说罢，用让阿江感到疼痛的力气紧紧握了握阿江的手，然后站起来转身过了桥。目送那背影融入微暗的暮色之中，五岁的阿江感到自己刚刚被遗弃了。男人一次也没回头。

阿江的记忆，在这里有些间断。接下来能想起的是边叫着“爹爹”，边徘徊在不知何处的昏暗的路上的情景。阿江记得当时自己小小的心里充满悲伤，脸颊挂着泪水，肚子也很饿。

“所以，那时会想父亲不要自己了。最近总觉得马上就能看清父亲的脸。”

“真的？”阿初睁大了双眼，但马上又说，“但现在才想起亲生父亲的事，也没什么用啊。你一直被美浓家当女儿养大的，嫁给信次郎的话，就更完完全全是美浓家的人了啊。”

“……”

“还是想把亲生父亲找出来见一面？”

“不是那样。”阿江将眼睛从阿初身上移开，又望向明亮的院子，“并不是想见面，只是自己过得很幸福，想知道那个父亲过得怎么样。渡桥的那个背影，看起来很凄凉。”

“还记得那桥在哪儿吗？”

“不可能还记得啊，本来就像梦一样。”

阿江说话的时候，从走廊传来脚步声，是一个年轻男人的身影。男人从房间前面走过，然后像是发现房间里有阿江在，“噢”了一声又折了回来。

是阿初的哥哥昌吉。昌吉走回来向屋里张望，对于阿江的问候并没有答话，只是轻轻地点了点头，用闪着暗光的眼睛看了看阿江，然后就马上离开，回了自己的房间。

“就因为他那样。”阿初“啧”了一声，用不屑的语气小声说，“就因为有个这样的哥哥，所以没有什么好人家上门说亲。”

昌吉好吃懒做，听说有时会去哪儿的赌场，沉迷于赌博。

二

七月炽热的太阳终于西沉，阿江低着头有些匆忙地走在街上。

自从四月末和信次郎成了亲，成了美浓家的媳妇，已经过了两个半月。最开始说起两人亲事的时候，定下的是今年秋天，但初春时父亲和平的身体不太好，于是突然提前成亲了。

成了信次郎的老婆，已经过了两个半月，阿江仍能感到街上行人灼人的目光。同信次郎成为夫妇，阿江只觉得像过家家，但和自己想的完全不一样。信次郎和阿江叫他哥哥时一样很亲切温柔，但那温柔包含的东西和以前完全不同。

阿江恍惚在幸福的心情中，有时会想，这就是夫妇啊。阿江的养父和平卧床不起，这之前一直打理店铺的养母阿常现在基本在家，自己有时会在店里帮帮信次郎，或是在厨房指示仆人干活，比做女儿时多了成倍的工作。

即使这样阿江每天仍感到很幸福。在意街坊邻里的目光，是因为不知道会不会有谁看透自己这样的内心。

今天过了中午，阿江去三目桥德右卫门町附近的旗本大宅，送预定的布匹，现在正在回来的路上。生意谈得很顺利，阿江拿去的货物全部被买下。阿江想把这事早些说给丈夫信次郎听，所以走得很急。

那男人向自己打招呼，是在阿江要推开后门的时候。

“等一等。”那声音低沉温柔。

阿江回头看，一个五十岁前后，身材消瘦、个子也不太高的男人站在那儿。

男人的脸被晒得黝黑，头发全白，面颊凹陷，眉眼细长亲切，一双眼睛带着笑意看着阿江。

“你是美浓屋家的媳妇吧。”

“是，什么事？”阿江自己也微笑着说。

男人穿着打扮不是很讲究，但给人的感觉并不是需要有所防备的坏人。男人很有节制地和阿江讲话。

“那你叫阿江？”

“是”。

“这样啊。”男人盯着阿江看了一会儿，然后轻轻叹了口气。

“请问……”阿江面向男人，“您是哪位？”

“我是你父亲的朋友。不不，不是美浓家，我认识你的亲生父亲。”

阿江倒吸一口凉气。于是男人回应阿江的目光，点了点头。男人眼中依然闪烁着温柔的光芒。阿江感到那目光仿佛将要把自己包裹。

阿江向男人走近，低声问：“你说认识，知道他现在在哪儿吗？”

“不。”男人低下头，“三年前死了，死前很想见你啊。”

阿江不知所措地呆立在那儿，男人又小声说：

“有些话想问问你，能一起到那边一下吗？”

阿江回答说“好”。太阳渐渐落下，街道开始覆上黄昏的色彩，与陌生的男人一起走，阿江并没有感到不安，她被第一次听到的关于生父的消息夺去了心神。

男人走过没有什么人影的武家町，又穿过神保前的富川町，向五间堀方向拐去。

“松藏说过，你是被扔在桥边的。”到了横跨在五间堀的伊予桥，男人停下来这样说，“不记得了吗？”

“记得。”阿江马上回答。

阿江发觉，之前经常会浮现的儿时记忆，同信次郎成为夫妇之后，在忙碌和幸福的心情之中被忘却脑后。阿江有些自责。

“那桥，是这里吗？”

“不，不是这儿。松藏说过是在麻布对面的笄桥。”

“笄桥？”这么说来，阿江想起桥的附近并不是像这样的街市，而是很安静有些像乡村。“请再多告诉我些父亲的事。”阿江请求说，突然发现四周已经微暗。回去这么晚，店里应该在担心。“对不起，我必须要回去了。”

“我叫弥之助，有空的话来找我吧，我和你讲讲你父亲的事。”

“您住哪里？”

“没有什么像样的住处，在回向院北的小泉町，有个叫吉右卫门的小店。到了你就知道了。”弥之助这样说，然后又一次久久注视阿江，“松藏看到自己有个这么好的女儿，一定很高兴。太晚找到你了啊。”

“我一定过去。”阿江说。

于是弥之助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阿江站在原地目送那背影走远，然后也迈出了步子。但走了五六步，像是突然被谁拍了下肩膀，她回过头。刚刚那个自称弥之助的男人，是否就是所谓已故的父亲，这种怀疑掠过阿江内心。

如果只是父亲的朋友，不会只听了父亲的话，就特意来找他的女儿吧。这样一想，阿江觉得转身走在桥上的这个叫弥之助的男人的背影，与五岁时看到的父亲最后的身影很相似。阿江站在那里，用眼睛搜寻桥面，被微暗覆盖的桥上，只有两三个看不清面目的黑色人影来回移动。

回到家，后门已经关了。阿江转到前面，从便门走了进去。店里只有信次郎，从账房抬起头。

“回来的好迟啊。”信次郎把算盘推到旁边，用责备的语气说。

看他的脸色并不是在生气，而是在担心。信次郎的脸上浮现出放心的神情。

“对不起，被安富的夫人留了一会儿。”阿江下意识地撒了谎。

对信次郎说谎这是第一次。但不知为什么，见了叫弥之助的那个可能是自己生父的男人这件事，很难说出口。

“嗯，没事就好。”

阿江走进账房，信次郎握住阿江的手轻轻拍了拍。就像所有新婚不久的丈夫，动作中充满怜爱。

单只是这样，阿江的心就已经怦怦跳动。阿江把手就那样放在丈夫手中，有些喜不自禁地说：“安富特别满意，带去的货物全都买下来了。给了我一半钱款。”阿江打开带去的包袱，从里面拿出钱包递给了信次郎。

“那是因为安富夫人喜欢你啊。”信次郎点了点钱款，突然苦笑着说，“其实你不用那么拼命做事，店也开得下去啊。”

“我知道，但想帮你做些力所能及的事嘛。”

信次郎把阿江的手拉了过来。阿江扭着身体挣脱了丈夫。

“要去母亲那问声安，不然会被骂。”

阿江站起来边向里面走边想，果然没提这个弥之助是对的。虽然不知道这件事会不会对目前的幸福有什么影响，但并不是什么值得高兴的事。这是从弥之助寒酸的穿着打扮上，阿江产生的预感。

但必须再见一面，阿江想。这个弥之助，没准是自己的生父。

阿江没带任何戒心。弥之助亲切克制的态度，很像一个曾经抛弃了女儿的父亲；还有他在桥上说话时，看起来有些湿润的眼睛。

弥之助要真是自己的生父怎么办，一定是很麻烦的问题，但阿江想，那种事等确认之后再考虑也不迟。

三

弥之助住的地方，阿江马上就找到了。叫吉右卫门的铺子是一间低矮的小房，寄生一样建在武家大宅的墙根底下。

“快进屋来。”

阿江出现后，弥之助激动地高声招呼着，拿出像仙贝一样被压扁的坐垫，小声嘟囔着“得给你倒些茶”，手忙脚乱地去了厨房。

“您别忙了，坐下吧，我自己倒。”

阿江有些不过意，说着自己去厨房烧了水，沏了茶。厨房很寒酸，什么都没有。味噌罐的盖子也没盖好，旁边放着些剩下的已经打蔫的青菜。弥之助这个男人，好像是一个人住，房间里没有其他人生活的气息。

“松藏是个倒霉的男人。”终于在客厅坐下后，弥之助以这样的开场白，讲起了阿江父亲的事。

松藏虽然不是老板，但是个有营业许可、手艺还不错的木匠。过了三十岁，很晚才有的老婆，老婆在孩子出生第二年死了。生活没了奔头的松藏，工作上渐渐松懈，开始去赌场赌钱，而且陷得很深。

“我和你父亲认识，就是在那时候。狐朋狗友说的就是我们啊。”弥之助说着，黝黑的脸上浮现出苦笑，“那期间我们俩搭档做的事出了差错，两人都没法继续再在江户待下去了。听了当时照顾我们的老板的指示，逃到了常陆那边。松藏就是那时遗弃的你。”

五年后，两个人又回到了江户。松藏当然拼命到处寻找自己遗弃的孩子，但没能找到。回来之后，两个人都不再沾手赌博，做工勉强糊口。松藏找不到孩子，也没能做个工匠好好生活，最后病死了，一直是一个人。

“真是很奇妙啊。拼命寻找丢失的东西的时候，怎么也找不到，放弃的时候，突然就冒出来了；是一个道理吧。”

“……”

“我听说你的事，是在你婚礼前夕。美浓家的媳妇名叫阿江，是五岁的时候被美浓家的当家捡回来的孩子。名字和岁数都和从松藏那听说的完全吻合。”

“……”

“把你带到桥边，是为了证实从松藏那儿听说的话。松藏说把你扔到桥边的时候，伤心得肝肠寸断。”弥之助声音有些嘶哑。

阿江眼里噙满泪水，低下头，泪水扑簌簌滴落在膝盖上。

“但你已经是美浓家贤淑的好媳妇了，松藏也一定满足了啊。”

“和我说了这么多，谢谢您。”阿江说。

两人就那样沉默着坐了一会儿。弥之助像是突然想起来似的开始小口喝茶。

这时从玄关传来男人的声音，像是有谁来拜访。弥之助放下茶杯迅速站起来离开了客厅。

在玄关两人小声说着什么，过了一会儿弥之助和来找他的男人去了外面，家里顿时变得静悄悄。

阿江又将四周打量了一遍。拉门上布满污渍，榻榻米也起了毛刺，房间里只有破旧的碗橱和没烧火的长火盆，显得寒酸简陋。阴沉的天空投下来暗淡的光，从半开的窗户，照进一无所有的屋子。

—必须要回去了。

阿江想。和信次郎说去老主顾那儿出的家门。

阿江这样想的时候，弥之助终于回来了。

“来了熟人，对不起啊。”弥之助说。

“让他进来多好。”

“没关系，又不是有什么重要的事儿。”弥之助有些慌张地说。

这个人，在靠什么生活呢？阿江看着这个满头白发，可能是自己生父的男人想。

“弥之助，您现在做什么工作？”

“做短工。到了这个岁数，每天都干活有些受不了。短工的话，累的时候就能休息，比较轻松。”

“您是一个人？”

“是啊，一个人。年轻的时候有孩子老婆，因为我入了黑道，两个人都离家出走，再也没见过。”弥之助张开嘴，低声笑着。从嘴里能看见有几颗豁牙，“孩子要活着的话比你大，已经过了二十了吧。是女儿。”

“我得回去了。”阿江说，然后突然想起什么补充道，“米放在哪儿？烧好饭我再走。”

四

两人回到位于偏房的卧室，信次郎拿出账本和算盘算起账来。

阿江沏好茶，开始缝补衣物，有时会抬起头看看丈夫。从紧闭双唇皱着眉头、对照账本打着算盘的信次郎的表情，可以感受到父亲卧床不起后，信次郎将店里的所有责任背负一身的认真。阿江觉得，丈夫和之前漫不经心帮忙打理店铺的时候大不一样，身上有了商人一样的坚韧。

—真是好丈夫啊。

阿江想。阿初所说不假，夫妇生活很快就习惯了。现在夫妇之间恩爱和睦，感觉不到任何不自在。因为长这么大一直是作为兄妹，所以也能读懂对方的心思。阿江有时会想，成为夫妇之前的岁月，对于两人建立深厚的感情是不可缺少的。

被美浓屋捡回来真的太幸运了。

—我很幸福。

这样想的同时，住在小泉町寒酸的小屋里的男人在脑海中一闪而过。要是有什么放不下的，就只有那个人了。

“茶要凉了。”阿江说。

信次郎总算放下了算盘，合上账本，对阿江笑了笑，说：“父亲倒下的时候，营业额有些下降，现在又升回来了。从上个月开始，比之前的情况更好，已经用不着担心。”

“那太好了。”阿江说。

信次郎小口啜着茶，望向院子。缘廊上的拉门敞着，夜晚凉爽的风穿过竹帘吹进屋里；白天的暑气到了晚上，终于消退了。

“两个人去饭馆吃顿饭吧？”

“哎呀。”

“刚办完喜事，就一直埋头干活，偶尔休息休息，两个人出去也没什么吧。”

“我怎样都行。”阿江说，“不用那么费心，现在这样我已经觉得很幸福了。”

“阿江还真是不爱出门啊。”信次郎边说边摆弄空了的茶杯，突然扑哧一笑，像是想起了什么，“那是前年吧，我曾约你一起去吃饭。”

“啊，有这事儿吗？不记得了啊。”

“那时其实我心里有个坏主意。”

“坏主意？”

“我想让阿江成为自己的女人。”

阿江有些惊讶地看着信次郎，脸转眼变得通红。

“讨厌。”

“你越来越有女人味，我真担心得不得了，怕你就这样嫁到别人家去。”

“那种担心，根本不需要呀。”阿江小声说。

“可你很冷淡地拒绝了。我自己出了家门，喝得酩酊大醉，很晚才回的家。”

“那时担心死了。”阿江捂着嘴笑出声来，“是轿子把你送回来的，神志已经完全不清醒。是啊，我还哭着看护了你一晚上呢。”

“哭也太夸张了。”

“真的。爹和娘说别管你，可我担心这人不会就这么死了吧。”

“喝酒那是第一次。第一次喝酒是因为被阿江无情拒绝喝的闷酒。”

两个人相视而笑。阿江想，自己好幸福。然后又想起吉右卫门店的那个男人。

觉得那人是自己生父的这种想法，吸引着阿江去那间小屋。之后阿江又去弥之助的家探望过两次，买来鱼烤好让弥之助吃，洗好脏衣服再回去。这些不能就这么瞒着信次郎。

“嗳。”阿江放下缝补的衣物对信次郎说，“最近碰到个奇怪的人。”

“奇怪的人？”

“那人可能是我的亲生父亲。”

“亲生父亲？”信次郎吃惊得不得了，目不转睛地看着阿江。

五

煮了款冬菜，又煎好了鱼，再把饭做好就行了，阿江回到了客厅。

“对不住啊，总是麻烦你。”弥之助说，“让你破费，还让你帮忙做饭太不好意思了。”

“没事啊，我也是顺便过来。”

“什么都没对家人说吗？”

“嗯，只对丈夫稍稍提了弥之助的事。”

弥之助突然挺直了弯着的腰，说：

“不是说过来这儿的事，不能和别人说吗？”

“没关系啊。”阿江吟吟笑道，“就只说了我遇见可能是自己生父的人。”阿江试探说，然后一直看着弥之助。

弥之助黝黑消瘦的脸上，现出无比狼狈的神色，他别过脸，像是自言自语似的小声说：

“哪是什么亲生父亲，这可是不得了的误会啊。”

弥之助这样说的同时，突然有人进到家里，连声“你好”都没说。进到客厅的，是一个身材肥硕的年轻人，胡楂青青的，眼神和一般人不太一样。

“是安吗？”弥之助用有些责备的语气问，“进别人家门前，最起码先打声招呼。”

然而这个叫安的男人，无视弥之助的话，背靠客厅的柱子一屁股坐了下来，行为举止随便得很；然后就这样抱着膝盖，默不作声一直盯着阿江。

阿江感到很害怕，起身坐直。她感到，自己不经意间窥探到了弥之助背后的生活。

“我会再来。”

阿江这样说的时候，叫安的那男人对阿江说：

“长得可真美啊。你是美浓家的媳妇？”

阿江没回答，想站起来。

于是安用骇人的声音说：“等等。我有些话对你说。哎，放轻松。到天黑还有一会儿嘛。”

“……”

“说了让你坐下！别哆哆嗦嗦的！”

阿江坐了下来，男人恶狠狠地看着自己，阿江感到浑身发抖，怕得已经没法站起来。阿江看着弥之助向他求救。弥之助开始阴沉地看着阿江，但和阿江一对视马上就转移了视线，对安说：

“和说好的不一样啊。安，我应该说了交给我。”

“是交给你，但也不能一直这么拖着不行动啊。”

“……”

“你想玩过家家玩到什么时候，爹。我可要等得不耐烦了。”

“安，我在和你说交给我。”弥之助用低沉恐吓的声音说，“还没到你出风头的时候，闭嘴赶紧回去！”

“那可不行啊，爹。”

阿江突然站了起来。听二人的对话，阿江感到危险向自己逼近，但伸手想要拉开拉门的时候，阿江被男人从身后紧紧搂住。

叫安的这个男人，用蛮力控制住阿江的身体，轻轻松松地把她抱起来，拖到了旁边的屋子。阿江拼命反抗，男人毫不留情，一把将阿江扔在了榻榻米上。

—会被杀掉吧。

阿江想要爬进客厅。安的身体压了上来。男人的汗臭和狐臭，让阿江快要窒息。阿江用手紧紧抓住榻榻米，想逃。

男人的手，在阿江身上来回摩挲。阿江向摸着自己乳房的那只手上狠狠咬了一口。男人大叫“好疼”缩回了手，然后将阿江牢牢按住，这回开始摸阿江的大腿。

阿江感到眼前变得无比黑暗。用尽全力想要推开男人的身体，但安的身体像石头一样重，阿江推也推不动。

男人分开阿江紧紧并拢的双腿，把手伸进去的时候，阿江歪着头看向客厅。微暗的光线中，阿江看见像是蹲坐在那儿的弥之助的身影。为什么啊？我遭遇这样的事，你怎么能什么都不说只是看着啊？

阿江感到绷紧的双腿失去了最后的力气，大声地呼喊：

“爹，救我！”

突然一个黑影跑了进来，阿江感到身体一下子恢复了自由，赶紧爬着向客厅逃去。

两个男人撕扯起来，房子吱吱呀呀作响。阿江站起来手扶拉门，但双腿却一直抖得厉害无法动弹。拉门随着阿江身体的颤抖发出嘎吱嘎吱的响声。

瘦弱、个子也不高的弥之助，同年轻的安扭打在一起。有一次安被甩到墙壁上，发出巨大的声响倒在了榻榻米上。两人发出像野兽一样的叫声，在榻榻米上滚作一团，终于两人分开站了起来，互相怒视。双方都大喘着粗气，阿江能听见他们喉咙里发出的呼吸声。

“快逃！”背向阿江的弥之助，转过头说。

虽然只有短暂一瞬，但阿江看见回过头的弥之助面如土色。

“我不会让你轻易逃跑！”

安压低声音说，突然手上拿出一个明晃晃的东西。

“别碍我事！快滚开，你这老头！”

“爹！”阿江大喊。

“我没事儿，快逃！”弥之助抓住猛地冲过来的安的手腕，大声对阿江说。

阿江听见两个人重重摔在榻榻米上的声音，她奋力拉开拉门，从玄关逃了出去。

家门前，住在同条巷子里的人被响声惊动，纷纷围了过来。阿江推开围过来的人墙，衣服凌乱、赤着脚向巷子的大门拼命跑去。即使现在，仍感到背后拿着匕首，叫安的男人会追过来。这样的恐惧追逐着阿江。

六

“叫安的男人抓住了。”

来拜访的捕快德助说。德助是个老捕快，年过四十瘦骨嶙峋，相貌神情一看就很聪明。每月会来一两次美浓屋，聊些闲话，回去的时候会领些赏钱。有时会抓到些小偷和小混混，街上的人都说他很厉害，对他很信赖。

阿江遭遇那事儿之后，信次郎拜托德助调查。

“这回他们的阴谋就都清楚了，起因是什么西町田川屋的儿子。”

“啊？”倒茶倒了一半的阿江，不由得停下来看着德助。然后又和信次郎对视了一下。信次郎也认识田川屋的兄妹。

“呀，说是起因，不过那混账小子好像并没有直接参与，但有唆使的嫌疑，就把他叫出来问了下情况。”

“……”

“大小姐。啊，不，这位年轻的老板娘，您去田川屋家的时候，曾说过小时候在桥边这样那样的事吧？”

“是。”

“那些家伙从那儿想出的骗局把老板娘你引诱过去。要是去了那个叫弥之助的大叔那儿，他们打算强行把老板娘你关起来，绑架，然后向这边索要赎金。”

“太危险了。”信次郎说。

“是啊，太危险了。老板娘完全中他们的圈套了。”德助喝着阿江倒的茶，很有滋味地抽着烟，“但那个叫弥之助的，不知什么原因，没按原计划行动，跟同伙闹掰了。”

果然那个人，是自己的父亲吧，阿江想。阿江想起拼命保护自己逃跑的弥之助。

“那个人最后怎么样了？”

“那个叫弥之助的大叔？这边没查到他的行踪，还在找。”

“那个人救了我。”阿江像是求情似的说。

信次郎和德助互相看了一眼。

“我还是觉得那个人是自己的亲生父亲。”阿江说。

信次郎像是知道什么一样，苦笑着摇头。德助也缓缓摇头说道：“老板娘你误会大了。虽然还没抓住弥之助，但已经知道了他的来历。年轻时候就是个名副其实的赌徒，原来可是敲诈勒索坏事干尽，让官府伤透脑筋啊。”

“……”

“自始至终都是赌徒，也没有老婆孩子。一次也没成过家，所以对老板娘你说的当然都是谎话。”

—要是那样的话，为什么那个人对我那么亲切，最后还冒死救我？是因为即使是那样的赌徒，上了年纪也想有个像我一样的女儿吗？

德助回去之后，阿江仍一个人发呆想着这件事。

“怎么样，想明白了？”送走德助后，去确认门关好的信次郎，回来后问阿江。

“但那个人对桥的事知道得很清楚啊。”

“说的是麻布前一个叫什么的桥？”信次郎哧哧地笑，然后靠近阿江握住了她的手，“我跟父亲确认过了，遇见你的桥，是藏前的鸟越桥附近。方向完全不对啊。”

“……”

“那些家伙满口胡说八道，这回清楚了？”

“嗯。”

“不许再被奇怪的人骗了啊。”

阿江的眼睛深处，浮现一座幻影般的桥，但阿江没有看见从桥上走过的男人的背影，只有桥。阿江的心中涌上些许寂寥。

“已经不是孩子了，不需要父亲了啊。”阿江紧紧握住信次郎的手说，“有你就足够了。”

风起之秋

一

延展在江户街道之上的夕照，在弥平经过五棵松的时候，色彩愈发绮丽。

从南至北，高高的天空被鱼鳞般的云覆盖，云是火红火红的。而西空太阳落下去的地方，闪耀着趋近于金色的光。错落有致的街道房屋的屋顶，以这夕照为背景，浮现出黑色的剪影。从各家各户的窗户流泻出的灯光，在壮大的晚霞余晖之下，显得暗淡。小名木川的河面，倒映着天空的光，看起来要更明亮。

五棵松树冠巨大，枝丫从道旁九鬼式部少辅的宅邸院内，越过大道一直伸展到小名木川的河面上。虽说叫五棵松，其实只是一棵松树而已。弥平从松树下穿过，走过川舟番所[9]。路过时，看了一眼番所，然后面无表情地上了猿江桥。

—六年了啊。不，前前后后已经有七年了。弥平想。

弥平是个彻头彻尾的赌徒。到底是什么时候走上这条路的，五十六岁的他已经无从忆起。

六年前，弥平在赌场加入以“鹿追”为主要手段的诈骗团伙。所谓“鹿追”，是指几个人合伙，制订周密的计划，欺诈深陷赌场的客人的方法。而他们更是欺瞒知道这诈骗手段的赌场老板，把一部分骗取的钱偷偷揣进自己腰包，是很危险的勾当。

知道这事儿已被老板喜之助发觉后，弥平马上躲了起来，逃到了下总熟人那里。在下总乡下的赌场，弥平足足藏了七年。

虽然之前因为赌博的纠纷，逃离江户也不是一次两次了。但五年有余都不在江户，这还是头一次。弥平十分清楚，大失颜面的喜之助的愤怒，绝不是轻易可以平息的。鹿追被发现的话，老板的制裁通常极其残酷。

也不知道喜之助有没有消气，那愤怒是否已经平息，但弥平厌倦了漂泊的生活，感到未曾有过的疲惫。不管是多熟悉的朋友家，也不能像在自己家一样随随便便。住在别人家怎么说也是寄人篱下，有作为外人不可僭越的规矩。因为这规矩感到拘束和疲惫，也是弥平上了岁数的证明。

—那时再说那时的。弥平想。

也许喜之助仍很生气，等着弥平回去狠狠教训一番。弥平寻思着怎么也不至于被杀吧，那样的话总比客死他乡要好，于是就回来了。

一边过桥，弥平一边感到心跳轻微加速。阔别已久的江户吵闹得让人烦躁。弥平想到自己，回到了已经没有属于自己的家，也没有等待着自己的人的江户，仍不可思议地感到高兴。

过了猿江桥，弥平沿着横堀川向北走。南本所的横网町住着义弟德次，弥平打算去那儿。德次六年前并没加入鹿追，摇骰子的手法高超，应该很被赌场看重。说他为人耿直可能有点怪，但他总是默默地在赌场摇着骰子，在黑道弟兄当中很少有地拥有一间房子，还有老婆和孩子。

弥平想，去那儿的话，既能了解赌场的情况，也能不必顾虑地待上一段时间。德次摇骰子的手法，原是弥平教他的。

走到菊川町，弥平这回沿着竖川向西走。有些黯下去的晚霞，仍将半空染得无比美丽，在竖川的河面上落下倒影。两侧的街道看起来有些暗淡。

到了二之桥，弥平像突然想起什么似的向左拐去，想去看看弥勒寺桥前，自己原来住过的小屋。

那女人，在弥平经过常磐町的时候，站在街角的一间妓院前，仰头看着天空，看起来二十三四岁的年纪。从装束上一眼就能看出是寄宿在那家的妓女。看样子是因为离男人们聚集到这一带的时候还早，出来稍稍透透气。

弥平侧眼看了下女人走了过去。女人似乎并没有注意到弥平，手笼在袖里，茫然望着傍晚的天空。从喉咙到胸口露出的异常白皙的皮肤，微暗中清晰可见。

弥平过了桥马上去自己曾经的家看了看，然后一刻没在那儿停留返了回来。

从江户逃走前曾住过的那房子，现在亮着灯，从里面传出孩子的吵闹声和女人暴躁地训斥孩子的声音。不用问，也知道里面住的是陌生人。

—又不是还留下了什么行李。

弥平想。这样挺好。弥平年轻时有个情投意合的女人，曾一起有过家庭，但女人生病死了，那之后弥平一直孑然一身，居无定所，这样的生活无牵无挂没有负担。

回到常磐町的时候，弥平放慢了脚步。刚刚的妓院前，那女人仍站在那儿，仍是看着天空。

“这位姑娘。”弥平搭话说，“你还真喜欢晚霞啊。”

“哎哟，大叔。”女人看着弥平。微暗中，女人没发出声音似乎是在苦笑。“因为太好看了啊。”

“这之后要做生意了？”

“是啊。”女人说，然后像是突然想到什么，从袖中伸出手，向弥平靠过来，“不来玩吗，大叔？”

“不行啊，要去个地方。”

“别那么说，进来玩吧。”女人说着扯住了弥平的袖子。

女人像是刚洗过澡，身体散发的不是化妆的香气，而是洗澡水的香气。看似白皙温顺的这女人，扯着弥平袖子的手却用了劲儿，一动也不动。

进了女人的房间，点了酒。到了这时，女人像才察觉似的问：

“啊，您是出远门刚回来？”

“……”

“家里有人在等您吧，真对不起。”

弥平苦笑着干了酒盅里的酒，也默默地给女人斟了酒。女人竟聊起了家常。这种地方的女人，通常是不过问客人的家事的。

二

从大门出去后，德次又回到屋子，把弥平叫了出来。

“我看看老板的心情，拐弯抹角问问。但别有什么期待比较好。”德次只留下这话，就出了家门。

德次是个少言寡语的人，但弥平已明白德次话的意思，不让弥平期待，是因为老板喜之助不会那么轻易原谅自己。

弥平昨晚留宿在常磐町那女人的房间，到了早上来到横网町德次的家。德次既没说欢迎，也没有显露出嫌麻烦的样子，只是默默端出饭菜让弥平吃。但通过刚刚的对话，弥平内心清楚了德次是如何看待时隔六年回来的自己。

“给您倒好茶了。”

从客厅传来德次老婆的声音。这女人名叫阿兼，肥硕的膝盖上，抱着三岁的女儿。德次身材瘦小，而阿兼却很壮硕，个子也要比德次高。

“好像给你们添麻烦了啊，我回来，阿德并不高兴吧。”

“没那回事儿。”阿兼说，“他胆子小，应该是担心出什么乱子。”

“……”

“每天一到下午三点，就离开家去赌场。每月月底领工钱，就像谁家天天按时上下班的伙计。”

“一点不差。”

弥平苦笑，但阿兼没有笑。阿兼是知道德次以赌博为生依然和他成了家，接着她干脆地说：

“在这个家住多久都没关系。但弥平，请别做出什么犯险的事，牵连到德次。”

“这我知道。”弥平回答。

—没想搞什么乱子。惩罚处置，我是做好了老老实实接受的准备回来的。

离开德次家，弥平向着两国桥的方向悠闲地走着，内心边这样想。他又想：再怎样也不至于杀了我。接受处罚，如果喜之助能放过自己的话，干脆金盆洗手不再赌了。从下总熟人的家离开，在回江户的途中，这样的想法突然掠过弥平心头。

手头还有三十两积蓄。虽说终究是个寄宿的，但弥平在熟人家借住期间，在赌场帮忙摇骰子，很受重视。一个叫长藏的熟人，是当地的大老板，让自己负责他手里的一个赌场，给弥平的谢礼很大方。那钱在弥平要回来的时候已经有三十多两了。

驹止桥边上有个卖夜宵荞麦面的小摊。弥平开始以为没有人，突然从小摊下钻出个脑袋，是个男人。大概是这儿的摊主，日落前忙着做准备。弥平看不到男人的脸，只看到男人的背影。

—换个行当，还有没有什么更轻松一点的工作？

弥平从那小摊前走过，看着那男人叉开的双脚和站立的背影敏捷地来回移动，心里想到一个不错的点子。

—书店什么的不错。

弥平这样想。从下总回来时想到的也是这样的生意。之前在森下町的住处附近有间小书店，是门面不到两米的小店，店头摆放着黄表纸、青本、赤本[10]、锦绘[11]等商品的一览表。现在想起来，店主大概比目前的弥平年长两三岁，是个老人，总是在店里打着盹。也不知道能不能卖出去，没什么客人，但即使这样店也没有倒闭，每天都照常开业，想来店主一定是在靠这生意赚钱生活。

如果能那样打着盹过日子，一定很无忧无虑啊，弥平想。有这样的想法虽说是弥平上了年纪的证明，但同时也是因为弥平厌倦了每天纸醉金迷的生活。早晚有一天会没法再摇骰子，到时会让人觉得是个累赘，在赌场做些杂活等死，一想到这些弥平就觉得寂寞空虚。

弥平过了两国桥，过桥后往茶馆走时，突然向村松町方向拐去。

弥平是想起了昨晚在常磐町共度一夜的女人。女人叫纱世，有丈夫孩子，是被妓院买走的，弥平总觉得她像个新人也算猜中几分。

女人的丈夫叫庆吉，原来是卖杂货的小贩，后来有了家小店铺。不过只维持了三年，就因为拖欠太多货款开不下去了。

纱世在庆吉开店之前就和他成的家。虽然是因为轻信了庆吉的花言巧语，才和庆吉在一起，但店开起来之后，被人唤作老板娘，纱世感到很幸福。那时孩子也出生了，纱世的幸福感倍增。那之前纱世一直在两国的茶馆帮人倒茶。

但幸福的生活很短暂。关了店铺，搬到村松町的陋巷后，债主也追到了那边。

“变成现在这样，都是拜你所赐。”

有一天，庆吉和前来讨债的争吵了一番感到筋疲力尽，眼睛充血通红，斜眼看着纱世这样说。纱世从没见过那样的庆吉。纱世没说一句话。有了孩子之后，纱世总是对丈夫说，想自己有家店，店大店小都没关系。纱世想，庆吉是因为她说的这话才勉强开店的吧。

纱世自己找到现在常磐町的妓院借了钱，作为偿还每天和不同的男人睡觉，投身到这样的世界。

“经常有的事啊。”

纱世躺在床上和弥平讲起了自己的身世，脸上浮现出敷衍的笑容。

“这是什么时候的事？”

“两年前。”

“丈夫和孩子还好吗？”

“还好吧。”纱世的样子有些寂寞，“一次也没再见过，想到是不是已经把我忘了，就会很寂寞。”

“……”

“一定把你赎回来，那个人流着泪说。现在应该很努力地在赚钱吧。不过不知道得到什么时候。”

“大概欠了多少钱？”

“总有打听这个的客人，但一听我说了金额，大家都不说话了。”

“多少钱？”

“五十两。”

弥平沉默了。于是纱世干笑起来。

那时纱世的笑声，留在了弥平的耳朵里。已经基本放弃了从现在的境遇中摆脱，那笑声里含有空虚的意味。

—是这儿吧。

弥平走进从纱世那儿打听到的小路，看到间房子走了进去。马上就知道了这就是纱世所说的地方。大门旁边有个很大的空桶，纱世说一看就知道，果真如此。家里似乎没有人，门窗都紧闭着。

不过这就可以了，又不是要来见那女人的丈夫和孩子。弥平只是想暗地里探探情况。知道丈夫在努力工作，孩子也健康，昨晚内心留下的挂念也就能解消了。这之后是别人的事，自己也没办法。

“庆吉现在在做什么啊？”弥平问。

隔着三间屋子，一个女人正要将屋前房檐底下晾着的衣物收走。被弥平这样一问，女人把卷成一团的衣物紧紧抱在胸前，警惕地看着弥平。女人手臂粗壮，眼神有些凶恶。

“你是那人的亲戚？”女人问。

“不，不是。”

“要是那样的话我告诉你，那人没在工作啊。”

“没在工作？”

弥平默默地睁大眼睛，看着女人的脸。弥平不想看漏女人的表情。

“是啊，每天游手好闲。也可能干着点什么赚钱，就是好像每天赌博。”

“……”

“说是因为借了好多钱，才搬到这儿来。还有个很漂亮的老婆。真可怜那女人，听说为了帮她丈夫还债，现在不知在哪儿卖身呢。要是让我说的话，真傻！留下来的丈夫何止每天游手好闲，还和其他女人好上了。”

“女人？”

“是啊！我和你说，那也是个骚女人，白天黑夜和男人鬼混。”

女人突然闭了嘴，用恶狠狠的眼神看着大门的方向。弥平也向那边望去。

男人和女人刚好正从门口进来。男人三十前后，女人二十上下。男人白面长脸，长相俊秀，嘴上叼着牙签。女人身材细长，化着浓妆，大嘴上涂着血一样颜色的口红，旁若无人地挽着男人的手臂。弥平马上就知道那男人就是纱世的丈夫庆吉。

庆吉似乎注意到女人盯着自己时恶狠狠的表情，“噗”一声吐出了牙签，用鼻子哼了一声从弥平后面走过。挽着庆吉的女人咯咯笑着。两人走过之后，留下微微的酒气。

“不是有个孩子吗？”一直目送二人进了门口放着大空桶的家门，弥平小声问，“那两个人不在家的时候，孩子一直自己在家吗？”

“哪还会照顾那孩子。”女人一脸气愤说，“饭都不给好好吃，根本不管，我们都看不下去啊。看，那边那家……”

女人抬起粗壮的手臂，用手指着最里面那户人家。

“那家住着一对年老夫妇，认领了孩子。我们有时也送些米和菜，大家养着呢。那两人知道这事儿，连谢谢都不说一句，我们气得都不知道说什么好。但不管怎么说孩子是没有错的啊。”

三

“听说你一直在下总的乡下，那边情况怎么样啊？”喜之助慢慢吸着长烟管问，脸上似笑非笑。

“还算可以。”

“你去的是阿富那儿，还是长藏那儿？”

“这要是说了，给对方添麻烦，老板请别追究了。”

“装什么明白，你这骗人的混蛋！”

喜之助说，但脸上的笑容并没有消失，更加让人脊背发凉。

喜之助是个像相扑力士一样膀大腰圆的男人。年过六十脸上仍泛着红光，头发全白但不显老迈，有两个年轻的小妾。

“头发也变白了啊。”

“是。”

“哎，在乡下生活了六年，你也成了老人了。揍你一顿什么的就免了，但矢八和阿辰自断了手指，阿丰、松藏、文助被打了一百下。那些混蛋可都疼得直哼哼啊。”

“……”

“不可能让你的事就此了了，这段时间会找点事情让你补偿，到时可别不愿意！”喜之助最后用有些骇人的语气说，“今天就算了，明天开始去赌场干活！”

弥平出了瓦町喜之助家的家门，喜之助的赌场离这里大概有两町距离，弥平没往那边走，而是直接向北下水渠方向加快了脚步。

不否认终于放下悬着的心，但郁闷的心情又逐渐压上弥平心头。接受狠狠的惩罚，被踢出赌场，那样的话也许有洗手不干的机会，弥平想。今早德次说“老板说总之先露个面”时，弥平做好了被痛打一顿的准备。这样轻易地饶过自己，弥平觉得洗手不干的机会也烟消云散了。

弥平感到自己再一次被赌场紧紧地束缚，虽然不知道喜之助会让自己做什么，但这样限制弥平，是想要弥平什么时候补偿之前的过失。哪还能洗手不干啊。

弥平回到德次的家，睡到傍晚，然后在太阳西落的时候起了床，离开家过了两国桥，到了村松町。弥平想和纱世的丈夫面对面谈一谈。

弥平也不清楚自己为什么会那么在意那女人，也并非和自己过世的老婆长得相像，脸型一点儿不一样。

—但，果然还是和那有关系。

弥平边走边想。老婆病死的时候，才二十四岁。已经过了三十年，悲伤仍在内心某处不肯消散。虽然纱世和死去的老婆长相并不相像，但年纪相仿，过着悲惨的生活。弥平想，自己也许是在意这一点。

都已经这么大岁数了啊，弥平回顾着自己的过去。和死去的老婆情投意合，所以她的去世给自己的打击也很大。那时的弥平，看见和死去的老婆年纪相仿的女人很幸福的样子，会产生无法压抑的激动；看见抱着孩子走在街上的年轻夫妇，表情会变得很可怕；相反，听到哪儿的年轻女人病死，内心会无法言说地平静。

但现在，弥平内心并没有那种复杂情绪，想起死去的老婆阿满，也只是感到很怀念。看到和阿满死去时年龄相仿的女人时，现在的弥平总是在想：一定要幸福。

弥平觉得，自己对纱世那女人的挂念也是来自那里。纱世的不幸，并非和自己有什么关联，只是花钱睡过一晚的缘分而已。但因为担心去女人的家里探望，看到了女人一直相信会来接自己的丈夫那副模样，弥平无法再置之不理。

妓院微暗的屋檐下，用寂寥的眼神看着晚霞的女人的身影浮现在眼前。

—得见见那混蛋，听他怎么想。

弥平想。天快黑的时候弥平站在街角，等着男人。常年做这一行当，弥平很清楚赌场的客人什么时候会从家里出来。

四

男人从大门走出来，弥平让他走在前面，自己跟在后头。以为他会带那女人出来，但只有男人自己。他抱着胳膊弓着背，在昏暗的街上匆匆地走着。

刚刚街道上混杂的行人，随着暮色逐渐浓厚也稀少起来。弥平并不担心会跟丢男人的背影。男人径直向药研堀走去，然后走到桥边的茶馆旁。

明亮的灯笼连成一排，灯光下在店前打扫的女人，向男人打着招呼。男人也很高兴地回了句什么。

—这个嚣张的混蛋！

弥平在身后怒视男人的背影。

男人过了两国桥，在广场向右拐又过了一之桥。右边是石料场，左边是旅馆前。男人目不斜视向船坞方向走去。

—赌场在河对面啊。

弥平想。小名木川对面的河岸，海边大工町一带，有弥平熟悉的赌场。从那一直向东走的话，木场那儿也有赌场，但从走的方向来看，弥平认为男人应该是要去比较近的大工町的赌场。

到了船坞尽头，前后已不见有来往人影，弥平追上前去和男人并排而行。

“这是要去赌场玩两把？”弥平搭话。

男人不耐烦地看着弥平，不客气地问：“你谁啊？什么事儿？”

“啊，没事儿，我也是去赌场玩的路上。”弥平说出了赌场所在的那个没有住持的寺庙的名字，“正巧看到你，想一起过去。”

“你认识我？”

“你叫庆吉对吧？”

男人没说话。然后一边继续向前走，一边用警惕的目光盯着弥平。

弥平也不介意，接着说：“对了，你赎老婆的钱，已经存了不少了吧？”

“……”

“为了抵债，把老婆卖到了妓院。为了赚赎金拼命往赌场跑，大家都说很佩服你啊。”

庆吉停住了脚步，弥平也停了下来。二人站在新大桥稍过这边的河岸上。天空只在西边还留有一条白色的光带，大川之上漂浮着忽明忽灭的灯火。在这愈加暗淡的夜色中，可以看到庆吉脸上扭曲的表情。

“说什么呢？”庆吉说，“大叔，你是挖苦我吧？”

“没，不是在挖苦你。你家老婆好像一直在等你去接她回来，想知道你最近的情况。”

“多管闲事。”

“确实。”弥平低声笑着，“我是外人，不该插嘴这事儿，但因为有些特殊的原因，知道你们夫妇二人的事。还知道你带女人回家，不管孩子。”

“那你想怎么样？”

“你这么说我很吃惊啊。就想问你一次，你现在这副样子，能把老婆买回来吗？”

“买回来？”这回换作庆吉笑出声来，“别开玩笑了。那种事我压根没想过。”

“……”

“那女人可是欠了五六十两啊。我住在这空无一物的破屋子里，怎么把她赎回来？”

“……”

“真是有了钱，我也不会去接她。要是有五十两，大叔，就能赌大的，随便赌了。一说你就明白的吧，光想想都激动。”

“你小子。”弥平冷冰冰地说，“不是这次才开始赌的吧，是一直在赌啊。”

“是又怎么样？”

原来如此，弥平想。突然理解了纱世那女人不幸的本质。

庆吉这家伙痴迷赌博，大概和纱世在一起之前就开始了。店开不下去，也不仅仅是因为赊购的货款。那段时间，这男人也一定一直在赌。那语气，不是一两天就形成的。

“这么说，你老婆就那么抛下不管了？”

“永别了啊。又不是那么喜欢的女人。能不能别管闲事了？”

“好，我明白了，真可惜啊。”弥平大声说。

庆吉听这话向前走近一步，用发着光的眼睛看着弥平。

“说可惜是什么意思啊，大叔？”

“没什么，你要没那个意思，说了也没用，要是有努力赚钱把老婆赎回来的意思，可以稍稍借你点钱。”

“钱？”庆吉抬眼偷瞄弥平，“多少钱啊？”

“三十两吧。”

庆吉先是不作声，然后迅速看了看四周。纱世的丈夫，这个叫庆吉的男人，现在在打什么主意，弥平清楚得很。这男人要比想象的更坏，更无可救药。

庆吉果然压低了声音问：

“那钱现在带着吗，大叔？”

“带着的话你想怎么样？”

弥平话还没说完，庆吉就跳起来揪住弥平。弥平没躲避搂住庆吉，边扭打边寻找时机下脚把庆吉绊倒。双膝跪地的庆吉，仍执着地上前去抓弥平的腰，弥平钳制住庆吉双手，用膝盖猛击庆吉的脸。这一击决定了胜负，庆吉仰面倒在漆黑的地面，翻过身发出呻吟声。头部似乎也被打中，庆吉抱着头一动不动。

“别以为我上了岁数就小看我，小子。”弥平说。

好久都不打架，弥平喘得不行，但心情却很好。照着倒在地上的男人的腰又猛踢了一脚，才转身走了。

五

时隔多年，弥平重操旧业，掷起了骰子。时间已过半夜三点，瓦町寺里喜之助的赌场，正迎来白热化的最后一局。

全场高潮迭起，现在轮到最后的下注，奇偶双方的赌金都已超过五百两。

其中有个冤大头，被叫作梅市，真名市兵卫，也是个赌场老板。弥平不时耍些熟练的老千，从梅市那儿榨取钱财，现在正设法让他把最后的一分钱都吐出来。弥平手法高超，有时也会让梅市赢上几回，应该没被怀疑耍诈。

当然有搭档，不清楚名字，是个商人模样稳重的男人。这个身着昂贵和服的男人，有时会发出只有弥平才懂的信号。弥平会根据信号，将真骰子换成夹在手指间的假骰子，掷出奇或偶。

被老板喜之助叫去是在傍晚，同这个身材富态、商人一样客客气气的男人见面就是在那时。

“今晚梅市来。”喜之助说。喜之助很讨厌这个叫作梅市的同行。“好好露几手，让他把钱都吐出来。做得好的话，之前的事就一笔勾销。这人做你搭档。”

喜之助让弥平和男人见了面，但没说他的名字。男人不是喜之助的手下，面孔弥平第一次见。

被介绍认识，男人神色不显慌张，只是吟吟笑着，用眼睛同弥平打了个招呼。两人从这时就开始对上了暗号。

实际在赌场耍了几招后，男人高超的手法让弥平吃了一惊。男人故意赌输，开始弥平还以为自己看错了信号紧张得很，但并没看错，男人只是为了掩人耳目故意为之。

主持赌局的人的嘶哑嗓音，与等在赌桌前的年轻赌徒们的声势相呼应。主持人势助并不知道弥平和商人打扮的男人是一伙的。

在赌徒的呼声中，弥平开启了骰子壶。与此同时，梅市大喊一声“啊，输了！”然后站了起来，声音响亮愉快，但他的脸，却是恶狠狠地扭曲着。随即向带来的三个年轻人点了点头，梅市只和庄家打了声招呼，就迅速离开了赌场。

弥平和那男人，一起站了起来走进里面的屋子，喜之助起身迎接二人。

“你的本事可一点儿没上年纪啊。”

男人拿出本钱六百多两，喜之助高兴地招待弥平。六百多两里有四百多两是从梅市那儿骗来的钱。喜之助从中拿出一百两递给了男人。

“也得分你些啊。”

因为是从梅市腰包里骗来的钱，喜之助大概心里高兴，也大方地给了弥平三十两。

商人打扮的男人直接住在了赌场，弥平怀揣三十两，同主持的势助打了声招呼走了出去。

疲于长时间的设骗，弥平在深夜的街上缓缓走着。没有人影的寂静街道，吹来冷飕飕的风。

—这回算是把人情还了。

弥平想。还得到了意料之外的报酬，弥平心情不错，同时突然想到，没了人情债，想洗手不干就能洗手不干。加起来的六十两，也能开间小书店。

—还是……

另一个想法突然浮现。弥平因为这想法不禁笑了起来。用这钱把那女人赎出来，带着孩子三人一起生活。说明理由的话，女人一定能答应。

并不是想建立男女关系，这样一来可以照顾他们母子，让自己担心的老后生活也有个照应。

“喂，等等！”

走到松仓町的转角时，突然有人叫住了弥平。两个男人站在那里，是梅市刚带去赌场的年轻人。时间似乎过了凌晨四时，四周开始飘浮微亮的晨光。这两个男人似乎在弥平出赌场后，就一直跟在后面，弥平回头时他们就在身后。

“什么事？”弥平边小心地拉开距离边问。

那两人步步逼近。

“你这个出老千的混蛋！”其中一人恶狠狠地说道。

“老千？你说什么我听不懂。”

“老家伙，王八蛋！”

另一个胡须浓重的男人，突然掏出匕首刺向弥平。微暗之中，匕首像鱼鳞一样发出青光。弥平往后退一大步，拔腿就跑。

男人们喘着粗气在无人的街上跑着。本所的路，弥平像是看自己的手掌纹一样烂熟于心，从一条小路拐到另一条小路。身后的脚步声不久变成一人，剩下的那个人，执着地追在弥平后面。

弥平一边跑一边从怀里掏出匕首，去了刀鞘。飞快转进一条狭窄的小路，然后将身体紧紧贴在转角处房子的墙壁上。紧跟着跑进来的男人，“啊”了一声转身躲时，弥平弯腰飞身，刺向男人腹部。男人倒地后，弥平自己也蹲在旁边，大口喘着气。口渴得不行，嗓子眼像是粘在了一起。

弥平站起身，向屋檐下放着的雨水桶走去，用手掬了桶中的水大口喝了起来。然后扔了匕首离开了。

在德次家收拾好行李后，弥平迅速出了家门。因为逃跑时的疲惫，腿脚还有些颤抖。弥平低着头，匆忙走过竖川，又过了二之桥。天空还不十分明亮，被泛白的晨光笼罩的路上，依稀见得一两个人影。也许是早出的工匠，或者也有晚归的男人。但没有人发出声音，街道还是静悄悄的，吹来的风有些凉意。

弥平走进常磐町，站在纱世所在的难波屋后门，一遍一遍不停地敲门。终于一个身材肥硕、肿胀的脸上还留有睡意的男人走了出来。

“一大早的，什么事啊？”

听声音那人还没睡醒，弥平将一分银子握在对方手中，那人一脸不高兴闭了嘴。男人进去后，弥平又等了一会儿。这期间，弥平也不敢大意一直注意着小路尽头。梅市现在一定让手下在本所一带到处寻找自己。

纱世出来了，用手拉着领子，掩盖雪白的肌肤，边梳理睡乱的头发边说：“啊，你是那次的大叔。到底怎么了？这么早。”

“有点急事。”弥平从怀里拿出钱袋，按到了纱世手上，“里面有六十两。用这钱赎身吧。”

“……”

“还有，你那丈夫是个混蛋。别说想要赎你，现在又有了新女人，还每天去赌博。这种人分开的好。”

“这个给我？为什么？”

纱世一脸茫然，弥平说了句保重，就转身走了。身后传来纱世叫住自己的声音，但弥平已经不能再回头。

太阳完全升了起来，将刺眼的光照射在江户的街道时，弥平过了猿江桥。河风将旅行穿的雨衣下摆吹得乱摆，那带有凉意的秋风也吹进弥平内心。

风中，弥平似乎听到了欢快的笑声，像是纱世的，又像是死去的老婆的。笑声无忧无虑。对，必须这样做啊，弥平想。

—这么一来，再也不能回江户了吧。

弥平想着，加快了脚步。明亮得有些耀眼的太阳，在弥平赶路的小名木川大道的正对面，闪烁着光辉。

川雾

河上飘浮着雾。从高高的桥上向下看，雾从上游新大桥[12]对面，到远处河口那一带，像薄棉一样展开，覆盖在水面上。然而，作为它并不是棉的证据，雾不断地飘浮着，一些地方突然撕裂开来，从那空隙显露出青黑色的水面。

—和阿里初次交谈，也是在这样的清晨啊。

新藏不由得停住了脚步，从栏杆处俯视着川流，这样想着。于是，似乎在川雾之中，模糊地浮现出和阿里共同生活的三年时光的点点滴滴。

阿里突然间没了踪影已有一年半。为什么会消失踪影，新藏现在终于了解了原因。而且，新藏也知道绝不能去找她。

永代桥，是一座长百十间[13]有余，宽三间一尺五寸的很高的桥。泛着破晓时青白的光的永代桥上，此时还看不见人影。也不见将流淌在桥下的川雾推拨开来的船只。

新藏无精打采地倚在栏杆上，向不知不觉间就被川雾模糊了的河口方向长久注视，也不去管那隐隐的悲伤哀愁一点一点地浸染内心。

一

六年前的那个早上。新藏像往常一样离开了富岛町的出租房，过了两条架在沟渠上的小桥，到了永代桥。

新藏是泥金画师。那时刚完成了寄宿学徒的修业，再作为非寄宿学徒在师父那儿打杂一年半左右，就可以成为一个真正的手艺人了。

师父清左卫门的店面，在朝向桥的今川町上。新藏总是很早就出家门，前往清左卫门的店。

清左卫门对弟子的管教很严格，晚上不论多晚完成工作，必须把东西收拾得整整齐齐；早上天还没亮就把弟子叫起来，让他们把店铺里里外外打扫干净。

虽然获准不必住在店里，不用再趴着去擦冰冷的地板房，但由于不想被别人说“一不寄宿，来店里就迟了”这样的闲话，新藏很早就从家里出来了。

早出家门，其实也不能说都是因为忌惮人言。新藏已经喜欢上了清晨独自走过还不见人影的永代桥，喜欢上了就这样走着，真正地感受到新的一天就要开始的心情。刚从家里出来时的困倦已完全消失了，身体里充满了新的活力。六年前的新藏还很年轻，又因为长期养成了习惯，所以完全不觉得早起有多辛苦。

—哎呀，又被抢先了呢。

刚走上桥的新藏，又一次看见了桥边站立着那个孤零零的黑色人影，不禁苦笑起来。

对岸，在靠近佐贺町的地方远远站立着的人影，虽然小得连是谁都看不清，但新藏想，准是那个女人。

那女人，昨天早上，前天早上，都在相同的位置站着。也就是说今天已经是第三天了。

新藏不理解女人为什么要从连人影都不见的大清早起就站在这种地方，不但不理解，还有些不快。

初次见到这个女人的时候，新藏甚至想，莫非她是要投河自尽？因为这女人只专注地凝视着远处下游的方向，对从身后走过的新藏看都不看一眼。但即使这样想，新藏也还是什么也没说走了过去。

新藏什么也没说的原因，是由于他对年轻女孩子怀有羞耻心。在师父清左卫门家里，说起女人，只有清左卫门的妻子和一个干巴巴的仆佣老婆子。新藏没怎么接触过女人，又不像师兄弟们，耍些小聪明避开师父看管到外面游玩，所以他还不习惯与女人打交道。

新藏只是过了桥，在转过佐贺町街角之前，回头看了那女人好几眼。昨天早上也是这么走了过去。

那女人，今早也在桥上。连倚着下游那边的栏杆，凝视远方的神情，也和昨天全无二致。

—究竟是在做什么呢？

新藏又琢磨着。从背影窥视，女人十八九岁的样子，还带有些二十未满的青涩与稚嫩。新藏昨天也是这样，由于一些让人呼吸困难的心思，边偷看着眼前那女人细长的身姿，柔软的肩，又圆又翘的臀部，边从她身边走过。

今天，新藏下决心要试着搭话时，发觉右手边的下游有什么东西在移动。一看，是一艘差不多有五百石载量的大船，顺着大川的中游而下。

—往哪里去的船啊，开船开得真早啊。

船的前进驱散了覆在水面上的川雾，一点一点让人看见它通黑的船体，慢慢地驶远了。

新藏的注意力被船吸引过去只一瞬间，回过神来，却发现那女人已倒在了栏杆下。

新藏冲了过去，也不在乎半路甩掉了一只草鞋，跑到了倒下的女人旁边。

“喂！”

新藏跪在桥面上，抱起女人唤她清醒。女人的脸失去了血色苍白得很，眼睛紧闭着。

新藏张皇失措地来回看，还是哪里都不见人。桥边看守人的小屋紧闭着门窗，也像是没人的样子。新藏把耳朵贴近女人的胸口确认心跳，虽然吓得够呛，但从女人的胸腔里传来了心跳声。

于是新藏稍稍放了心，轻轻拍了拍女人的脸。

“喂，醒醒。”

听见新藏的叫声，女人终于睁开了眼睛。脸颊凹陷有些憔悴，但漆黑的双眸美丽动人。女人茫然的视线在新藏脸上方游移了一会儿，突然像回过神一样，想要站起身。

新藏扶女人站了起来，脚下虽然摇摇晃晃地站不稳，但女人用低沉却清楚的声音道着谢：

“对不起，给您添麻烦了。”

“没事儿。”

新藏轻轻摇了摇头，女人又低下头转过身，往前走了两三步后一个踉跄又蹲在了地上，手撑在桥面上。

新藏跑过去蹲在女人旁边，扶住她的肩。

“你看起来很不舒服。”

“是。”

女人闭上眼睛。

“一个人肯定不行，我送你吧。”新藏说，“家在附近吗？”“……”女人没说话摇了摇头。

“从很远的地方过来的吗？这么早。”

“是。”

“那就难办了啊。”

新藏皱起眉头，女人的额头上渗出细密的冷汗，看着她那么难受地喘着气，新藏突然下了决心。

“我家在桥对面的灵岸岛，在那儿休息会儿再回去怎么样？”

“……”

女人抬起眼看着新藏，眼神中透出犹疑。新藏赶忙解释：“不用有顾虑，就我一个人，把你带去也不会有人说什么。

要是生病了的话必须要叫医生，总之先到我家吧。”

说着新藏拉起女人的手，女人扶着那手站了起来。但被新藏支撑着走了几步后，女人又蹲了下来。她喘着粗气，脸上淌下大量汗珠，用求助的眼神看着新藏。

新藏背对着女人半蹲了下来，对方没有踌躇，靠在了他背上，就那样趴了上去。

太阳初升，光芒笼罩大地。桥上陆陆续续出现了一些人影。和背着女人的新藏擦肩而过时，人们都投来了好奇的目光。

“不好受吧？”

新藏边匆匆地赶着路，边问背上的女人。女人没有应话，只是用微弱的声音向新藏说“对不起”。说完，女人的脸伏下来，贴着新藏的脖颈，低声地啜泣起来。

新藏怀着既不是疑惑也不是喜悦的心情听着女人的哭声，更匆匆地快步走去。

二

叫“阿里”的这个女人再一次去找新藏，是在那之后半个月左右的一天夜里。

“我还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

新藏察觉站在昏暗院子里的是阿里之后，不假思索地说出了这话。

那天，阿里对背她回来的新藏解释“只是太累了，不需要找医生，稍稍休息一下就好了”，还劝新藏赶快去工作。

于是，新藏给阿里拿出被褥让她休息，把她拜托给隔壁做零工的木匠的老婆阿丰之后，就去往今川町的店里了。由于一整天都惦着这女人，完全不能好好工作，还被师父骂了一顿。

可当新藏工作结束后飞奔回家时，只看到在房间一角叠得整整齐齐的一床被子，女人已经不见了。

问邻居家的老婆，她说女人近午时起的床，道了声谢就走了。

“我说不知道你的住处，还被隔壁那女的教训说‘要机灵些’呢。”

新藏把阿里请进家里后，为她沏了茶，打开了阿里作为谢礼送的豆沙馅点心。

原以为再见不到的女人上门拜访，新藏有些兴奋，心里飘飘然地怎么也平静不下来。

“大家说什么‘大清早的就被迷住了，背的不是狐狸精吧’。”

新藏一笑，阿里也抬起头，脸上浮现一丝笑意；然后像是想起了那天的事，通红着脸又把头低下了，道歉说：“当时给你添麻烦了，真不好意思。本打算马上就来道谢的，但被一些事情缠上了，脱不开身。”

“道不道谢都无所谓，身体已经没什么大碍了吧？”

“嗯。”阿里看着新藏，眼里闪过一抹阴云，“遇到些事儿，那个时候实在太累了，所以才给你添了那样的麻烦。”

究竟遇到什么事儿，新藏很想问问，但又觉得两人的关系似乎还没有到能追究此事的程度，就没有开口。

新藏想起阿里站在桥上的身影。站在那样的地方出神地想着什么，到底是为什么呢？单是这个疑问，新藏就觉得坐在眼前的这女人背后藏着很多复杂的隐情。

“这之前，因为有顾虑所以没问，你住在哪儿？”新藏问。他觉得至少要打听一下住址。

“原先住在原庭町。”

“北本所那边？哎呀，那可真够远的了。”

“不过已经搬走了。”

“因为什么？”问完，新藏又急忙补充，“啊，要是不想说，不说也没事儿，并没有刨根问底的意思。”

“嗯。”阿里的目光落在双膝上，身体像是被坚硬的外壳紧紧地包裹了起来，“因为什么我不能说，就是不能够再在那儿待下去了。”

“……”

“对不起，你待我这样好，我却……”阿里突然移了移身子，把叠着的包袱皮拉到身边，“我这就告辞了。”

“等等，我送送你吧。”阿里要出门的时候，新藏急忙这样说。然后也没等阿里回答，就趿上了草鞋。新藏不想不知阿里的去向就这样分开。

这是个月色皎洁的夜晚。月的清辉闪烁在两人行走的道旁的沟渠，闪烁在永代桥下流淌着的大川的河面。桥上，仍有行人来往。月明亮得很，完全用不着灯笼照路，但还是有古板的老人提着灯笼从他们身边经过。

阿里沉默着向前走着。新藏想和她聊点什么，但害怕阿里会马上说出“送到这里就可以了”这样的话，最终还是什么都没有说出口。

就这样肩并肩走着，新藏意识到自从在这桥上背起阿里的那天起，自己一直放不下这女人。然后又想到这回要是分别，就是永远的分别了，心像是要被捏碎一般。

新藏不知如何是好。一起走着的这个女人没准是谁家的女儿，更说不定是谁家的媳妇。对于新藏来说是个完全的陌生人。

“你是泥金画手艺人？”阿里突然这样问起。

新藏惊慌地答了声“是”。

“我觉得你肯定能成为了不起的工匠。”阿里看了一眼新藏说，然后就停住不走了，“好好工作。”

“阿里。”新藏情不自禁握住阿里的手，“你现在住在什么地方？哎呀，我不会去找你。”新藏的语气变得急促起来，“这我可以保证。我知道你有状况，不想说出身份来历，所以我绝不会去找你。”

“……”

“我只要知道你是住在哪儿的就行了。不能告诉我吗？我说这些很可笑吧，哎呀，一定是很可笑了，一定。”

“不会。”阿里把手从新藏手里轻轻地抽出来，“我没觉得可笑，但我们之间肯定存在些误会，我不是值得你挂念的那种女人。”

“果然还是不肯告诉我啊。”

阿里没说话看着新藏，过了一小会儿轻轻低下头，转身走了。

新藏望着阿里渐渐远去的背影，好一段时间才转过身来，倚着栏杆，俯视桥下流动的河水。在覆着斑驳月光的河面上，有一叶扁舟浮着。小舟从下游划上来，不久就划到桥下，看不见了。隐藏在桥下的一瞬，新藏看见了船夫手中浸湿的船桨反射的月光。

新藏望着河水，沉浸在既苦闷又甜蜜的思虑当中。这回再见不到那女人了吧，冷不防地说了那样的话，阿里现在肯定在笑话自己呢。新藏的内心，充满了像是失去什么重要东西的空虚感，始终无精打采地盯着被月光照射着的河面。

远处，传来轻轻的木屐声。不久，这声音在新藏身旁停下了。新藏抬起头，面前站着的正是阿里。阿里沉默着注视新藏，过了好一会儿，才像是应允似的点了点头对新藏说：

“我现在在仲町打工，是一间叫花菱的小酒馆的陪酒小姐。很吃惊吧？”

新藏使劲地摇着头。

“不过，你最好还是不要去，那不是正经的年轻人去的地方。”

阿里只说了这些，然后就快步离开了。新藏茫然地目送着那背影，然后马上转身在桥上飞奔起来。心中膨胀的喜悦，让他再也不能平静。

新藏一边喘一边跑。他从桥上跑过时，路过的人都吃惊地驻足观望。

三

那酒馆，从马场大街和叠横町交会的地方向南走到底就是。

新藏一进去，就像被吓破了胆一样，呆立在门口。女人白花花的胳膊挽住男人的脖颈，被男人狠狠地吮吸着嘴唇。男人的双臂紧紧搂住女人的腰。这样的场景随处可见。微暗的灯光让这里看起来更淫靡不堪。

“喂，小哥。”刚被男人吻过的那女人，抬起头用尖酸的语气对新藏说，“开着门冷死人了，快点儿进来坐啊！”

新藏惊慌地拉上了拉门向店里走，这边撞了酒桶，那边碰了桌角，好不容易发现个空座位。

刚坐下，马上就有女人过来问要喝些什么，但那人并不是阿里。虽然化着浓浓的妆，手脚却是孩子一样的纤细。

趁着女人去取酒的空当，多少平静下来的新藏四处打量这个店。这店像是鳗鱼窝一样，又窄又长。十几位客人当中，自斟自饮的几乎没有，多数都是旁边有女人陪着，要不就是搭着肩，要不就是握着手，在那儿窃窃私语。

这店里没有又喊又唱的客人，相反却是异样安静，而且女人又很多。第一次来酒馆的新藏，只是这样觉得。

女人端来了酒和小菜，然后问新藏她可不可以坐下。

“好呀，给我倒酒。”新藏也像个惯于玩乐的公子哥儿一样对那女人说，然后端起斟满的酒一饮而尽，却一下子呛着了。

“不用喝得那么急呀。”女人说着，用别在腰间的手绢，给新藏擦拭洒在腿上的酒。

女人不断地给新藏斟酒，新藏没过一会儿就醉了。不过他也没觉得不好受，反而胆子大起来，伸长了脖子在店中四处张望，但没发现有像阿里的女人。

正想问问“认不认识阿里”的时候，听到背后有女人的呻吟声。回头一看，昏暗的角落里，只看见一个健壮的男人紧抱住一个女人，但两人究竟在干什么却看不太清。

新藏被戳了一下腰。

“最好别看。”

“干什么呢，后面的那两个人？”新藏小声问。

那女孩低头咯咯笑了起来，还拧了一下新藏的大腿，然后把她瘦得只有骨头的身体向新藏贴了过去。

于是后面的两个人站了起来，是一个高大的男人和一个身形小巧的女人。两人相互挽着卿卿我我地向厨房走去，然后女人对厨房里的一个男的说了些什么，两人就到外面去了。

“那两个人去哪啊？”

“别净问些傻小子问的问题，管别人的事儿干吗？”

女人给新藏重新满上酒，干了自己的那杯之后，又把身子紧贴着新藏。

这时从厨房的便门，进来了一个女人，是阿里。

新藏一下子推开身旁的女人站了起来；然而头重脚轻，一下没站稳，碰到桌子上发出巨大的声响。并排坐着的男的都叫起来：“干什么呢！”

新藏连忙赔不是。由于这边的骚乱，阿里向这边看过来。

阿里慢步走到新藏身边，对那年轻女孩说：“小杉，能换一下吗？是认识的人，等下我会补偿你的。”

被这样一说，这年轻女孩有些不满地磨磨蹭蹭离开了座位。

“不是都说了不许来吗？”阿里坐在新藏身旁，带着些责备的语气说。

化着浓妆的阿里，美艳得让新藏忘记了呼吸。

“想知道究竟是个什么样的地方，就过来看看。”

“究竟是什么样的地方，现在已经知道了吧。这不是你该来的店。”阿里冷冷地说。然后像是对这冷漠的态度有些过意不去似的，拿起酒壶，问新藏：“喝吗？”

喝了大约有一个钟头，新藏才从花菱离开。阿里出来送他。外面又黑又冷。

“没事吧？”阿里迅速钻进新藏胳膊下，架着踉踉跄跄的新藏轻声问。

阿里的肩膀软绵绵的。

“我好想你啊！”新藏大声喊。

“嘘，太晚了别那么大声。”

“我真的好想你。”

“嗯，谢谢你，不过以后别再来了。”

“为什么？为什么不能来？”

“没说不能来，但是是那样的店啊。让你看见了，我会难为情。”

“这样的话，辞了不就好了。”

“辞了哪还有饭吃？”

“可以和我一起过日子。”新藏把脸埋进阿里的长发，深吸着她的发香。

“虽然我现在挣得不多，但两个人的生活费，怎么也够了。嗯，一起住吧？”

“不行。”阿里从新藏的胳膊下嗖地抽出身来，新藏摇摇晃晃打了个趔趄才站住了。

他俩停着说话的地方在小巷的入口附近，大道的灯还亮着，忽明忽暗的光飘浮进来。

“为什么呀，你有丈夫？”

“不是这个原因，反正就是不行。”阿里说着，一点一点往后退，然后撇下句“已经没事了是吧，回去的路上小心”，就突然转身消失在夜的深处。

新藏扶着道旁的墙撑着身体，听着渐行渐远的足音。酒醒过后的寂寞感侵袭，新藏心中生出了一股无声的悲凉。

虽然阿里说不想让新藏来，但新藏自那以后还是有时会去那家店。为了留出去那儿的酒钱，新藏节衣缩食，还拜托已经出师的师兄接了些非寄宿学徒期间不允许干的私活，做了很多违规的事。新藏无法停止和阿里见面。

去过两回以后，新藏知道了那店并不单单只是喝酒的店。在花菱工作的女人们，要是看来客有钱，就会带那些男人到外面去，睡过后再回来。店附近就有为这勾当行方便的出租房。

新藏不知道阿里是不是也是这种女人，新藏每次去，大多都是阿里陪着他喝酒。而且每次回去的时候，阿里都会把他送到小巷口马场大街的拐角处。

每每阿里送他的时候，新藏都会握住阿里的手和她道别。有那么一两次，新藏趁着酒劲儿，想要搂阿里的肩，但被阿里委婉地拒绝了。虽然委婉，但也坚决。于是新藏只是握着阿里的手，单单这样，就已经很满足了。这样的阿里不可能是什么淫乱的女人。

然而，新藏没有去的晚上，阿里在店里做些什么，新藏就不得而知了。没有了去店里的酒钱，新藏在租屋里破旧的榻榻米上踱来踱去。眼前突然浮现出阿里被其他男人抱着的场景，这样的想象有时让新藏无法忍受。

时光飞逝，与阿里相遇已经一年了，又过了一个新年，又迎来了一个春天。新藏作为非寄宿学徒的期限，也差不多就要结束了。

四

“叫新藏的，就是你吧？”

一个刚刚在店的角落里站着的男人，脸凑上前来问新藏，声音低沉、沙哑得很。

新藏抬起头打量他。这男的约莫三十四五岁，留着月代头，肩膀宽厚，但脸却像是被削过一样又尖又窄。看到这张脸的新藏突然想起，这之前见过这男人—他大多时候都是孤身一人，也不叫女人陪，埋着阴沉的脸在角落里喝酒。他究竟是什么时候到自己身旁来的，新藏还真没注意到。

“是我……”

“有话对你说，能不能到那边去，用不了多长时间。”

男人这么说的时候，阿里取了酒回来了。看到那男的，阿里似乎很吃惊。她把酒壶放在桌子上，用很强硬的语气问：“你对他说什么了？”

“就问他‘能不能出去谈谈’。”男人站起身说道。

“把他带出去想干什么？”

“这用不着解释了吧。有个苍蝇成天围着你转不好办啊，虽然还是个黄毛小子，但还是要警告他一下。”

“这事儿和你们没关系，我也没靠你们吃饭！”

“喂喂！辰五郎的老婆！”男人把脸慢慢贴近阿里，压低了嗓音说，“这可不行啊！我们可是受人之托要照顾你的。你给我好好看看周围！”

阿里不再说话。于是，男人向新藏示意了一下，起身先出去了。新藏像是被牵着似的紧跟着也离开了。阿里一直垂着头，什么也没说。因为时间还早，店里只有五六个客人。大家都忙着喝酒，调戏女人，谁也没注意到这三人的争吵。

男人从小路走到蛤町，在街里的二十间川的河岸停住了。太阳下山已有一会儿，但河岸此时还是被一层淡淡的青白色的日暮之光笼罩着。四周不见人影。那男人一在这儿停住，就突然转过身看着新藏。

“听说前几天，你还潇洒了一回，带阿里去上野看樱花了？”

“嗯……”新藏应了一声。

四五天之前，因为好不容易有了假期，就约阿里一起去了上野。可是，新藏不明白男人为什么突然问这事儿。新藏被莫名的恐惧攫住，木然立在那里。

“然后没和阿里做什么好事儿？”

“没有，绝对没有。阿里不是那种女人。我们就只是看看花，在茶馆喝喝茶，然后就回去了。”新藏拼命解释说。

新藏终于明白了这男人的意图。他想起男人刚说的“辰五郎的老婆”。阿里是别人的老婆，约别人的老婆出去赏花，这男的是因为这事儿在教训我，新藏想。

“欸？这么说来，你俩是纯洁的关系了？要是那样，你还真是个孬种！”

“……”

“算了。总之，别再和那女人黏黏糊糊的，告诉你，不会有好结果。”

“连喝酒都不行吗？”新藏说。

这男的，就算是阿里男人的朋友，也没必要这事儿都听他的。

新藏理直气壮地说道：“干什么是我的自由！”

“你这混小子！”

男人大喝一声，上前一步，冷不防照新藏的腹部就是一拳。新藏疼得蹲在地上，脸又挨了一顿猛打。新藏不由得弓起腰，向后扭过身。

这男的块头又大，行动又敏捷，出手又狠。

“站起来！”

男人冲上来拎起新藏的衣领。新藏拼命挣脱出来撞倒那男的，不过紧接下来就被那男人一个过腰摔撂倒。新藏眼前天旋地转，躺在了地上。

男人蹲在试图站起来的新藏身旁，恶狠狠地警告：“再别靠近那女人，听懂了吗，臭小子？下回不会手下留情，有你好受的，给我记住！”

说完，男人又向新藏的腰狠狠踢了一脚。

摔在地上的新藏像虾米一样弓着身子，听着男人站起离去的脚步声，周身痛得站不起来。好不容易稍稍伸了下胳膊腿，仰面遥望夜空的时候，又听到其他人的脚步声。

这脚步声半途停顿了一下，然后急忙跑了过来。

“对不起，让你遭遇这样的事。”

抱起新藏说这话的，正是阿里。

阿里小声叫道：“啊，血！被割伤了？”

“是鼻血，没什么大事儿。”新藏盘腿坐在地上说。

阿里从袖口里拿出擤鼻涕纸，摸索着擦拭新藏脸上的血渍。擦着擦着，阿里的手停了下来，突然投入新藏怀里。

“新藏，把我拐到什么地方，把我糟蹋了吧。”

阿里半喊着说完这话，就把脸埋在新藏怀里啜泣起来。新藏紧紧地抱住阿里。于是阿里也更深地投进新藏怀里。两人就这样久久无言地紧拥在一起。

新藏用颤抖的手搜寻着阿里的唇，阿里也探出身子环抱住新藏的脖颈，送上小巧温热的唇。被这样亲吻，新藏兴奋得心不断地颤动。

突然，新藏想起了刚才那男人说的话，抽出身问：“但这不是不可能的吗？你不是辰五郎的……”

阿里用自己的唇猛地覆住新藏的唇，堵住了新藏的话，两个人又热烈地吻起来。

“无关紧要那个人。”亲热终于告一段落，阿里倚在新藏胸前娇滴滴地说，“已经死了的人，不用去在意。”

五

那天晚上，阿里在新藏家过的夜。第二天清晨，阿里很早就出了门，天黑了也没回来，让新藏有些担心。不过深夜的时候，阿里不知从哪里拿了个包袱回来，就这样和新藏开始了二人生活。

一起过日子的这段时间，阿里将家中的一切打理得井井有条，完全不能想象是在那种店里工作过的女人。从做饭到打扫洗衣，阿里都很勤快，女红也像托邻居裁缝缝补得一样整整齐齐。

刚开始和阿里一起生活的时候，新藏还暗自担心在河岸殴打自己的那男人会不会寻到这家的气味，过来找麻烦。不过这样的事没有发生，日子安然流逝着。这样久了，新藏生出了欲望，他跟阿里商量要不要拜托师父做媒，简单也好办个婚礼。

然而，平日从不顶撞的阿里，这时突然阴沉了脸什么都不说，然后小声地问：“这事以后再考虑不好吗？”

“我是经历了很多事的女人，你要是能等我心情平复下来，我会非常感激。”

“可以，我也不着急。”新藏急忙解释。

虽然在同一个家中，每天相对着吃饭，每晚盖同一床被子睡觉，但阿里从没对新藏说过自己的过去，新藏也没问过。

叫辰五郎的男人。灯光昏暗，满是糜烂气息的酒馆花菱。把自己从那儿带走，打了自己一顿的那男人。新藏明白，如果追究起阿里的过去，这些不愉快的记忆就会重现，就会打破现在平静的生活。

阿里说婚礼想往后延延的时候，新藏意识到自己说的话，像是在直指阿里的过往。

—形式什么的都无所谓，只要能在一起就足够了。

新藏这样想，结婚的事再没提过。

然而新藏的这心愿，也被彻底地粉碎了。一起生活的第三个春的某一天，新藏不在家时，阿里跟邻居家的女人说去买东西，出了家门之后就再没了音讯。

—阿里为什么会消失，现在算是明白了。

新藏边眺望着桥下缓缓飘浮的川雾，边这样想。

阿里离开之后，新藏当然不顾一切地寻找过她的行踪。去花菱打听，店里的男人像是特地等着新藏来一样把他围殴了一顿，但即使是这样，新藏也没放弃过寻找。他在道旁等那些在花菱工作的女人们经过，向她们打听消息；可谁也不清楚阿里的去向，甚至没人知道阿里在店里工作时曾住过哪里。

最后，新藏开始在中乡的原庭町一户户地找，一家家地问。他想起和阿里初次见面的时候，她说过自己曾住在原庭町，后来搬走了。如果能找到她的那个家，就能了解阿里的过去，也没准儿能获取一些阿里去向的线索。

新藏耐心地寻找着，不工作的日子不用说，连每天工作的空闲也不放过，去街道的角角落落，仔细地询问。

终于有了些头绪，是在半年前。新藏找到了阿里曾经住过的出租屋。

在那儿，阿里和叫辰五郎的男人作为夫妇共同生活过。

“辰五郎是做零工的木匠，以前是个挺不错的男人，不过后来像着了魔一样迷上了赌博。”

新藏见到的叫弥助的房东这样说。越过横堀川，押上村附近有个赌场，辰五郎没多久几乎把手头的工作都丢下不管去赌场赌钱，让老婆阿里哭了好多次，最后被代官所抓赌时逮到送去新岛了。

“不过，这中间其实是另有隐情。”这弥助很爱讲话，给新藏递了茶，让新藏坐在外廊上，“同一个租屋里有个叫仙吉的短工，有时一起和辰五郎去赌，那仙吉说辰五郎被送到岛上，是因为他向赌场借了钱，所以代替赌场老板受了刑罚。”

“仙吉告诉我们，那老板动了些关系花了点钱，弄到了代官所和奉行所的赦免状，说是在岛上干五年活，辰五郎就能回来。”

“这事儿是真的吗？”

“是不是真的我也说不清，叫仙吉的这男人靠不住，而且上面的人哪会这么随便参与这种事儿。”

“……”

“大约过了五六年，我也没听说辰五郎从岛上回来。他女人阿里听说辰五郎要被送到岛上，不久就离开了店，也不会听到什么消息吧。那女人性情温和，遭遇还真是悲惨啊！”

新藏道了谢离开了房东的家。那时，他终于完全明白，阿里为什么会消失了。

—丈夫从岛上回来了啊……

新藏想，说不定阿里边和我过日子，边和辰五郎的赌友保持着联络，等她丈夫回来呢。

这样一推测，新藏感到迄今为止很多不能理解的事，似乎都符合了情理。

新藏想起那天早晨在浓浓的川雾中行进的青黑色大船。那是流人船。阿里正在桥头目送她丈夫。那个脸庞消瘦的男人，目不转睛地望着阿里，还不断地打自己的脸。说不定是花钱为辰五郎求赦免的被称为“老板”的男人，让阿里在他的店里帮忙。新藏想到，当时不清楚状况的自己几次闯了进去。

—肯定给阿里添了不少麻烦啊。

新藏埋头这样想。可是这女人肯定多少是喜欢自己的，不然不会一起过日子。这就足够了，新藏又想。

—不过，我是再不能去找她了啊。

新藏清楚地认识到，阿里离开了她临时的栖身之地，肯定已经回到了属于她的住所。在和自己的一问一答之中，与阿里共同生活的日日夜夜，令人无法忍受地在新藏心中鲜明地苏醒了。

—的确，不能再继续找她了啊。

遥望着川雾，新藏从原庭町的房东家返回的途中，对自己说的这些话，即使是今天还在内心回响。

那天，没能看见幻影般顺流而下的船只，只有雾，轻盈却也执拗地飘浮着。看不见其他任何人，也听不到其他任何声音，桥上只有新藏独自一人。新藏的心中生出些许寂寥之感，为了摆脱这郁郁的情绪，抚着桥栏杆漫无目的地走着。

新藏看见那人影是在过桥到一半时。人影又小又模糊不清。桥那边的天空，太阳刚要出头还没出头的样子。隐隐约约之间，这人影看起来愈发小，愈发不清楚。

新藏看见人影向自己飞奔过来，是阿里。新藏停住了脚步，内心波澜起伏。阿里在新藏面前停住了，不停地喘着气，看着新藏，怀里还抱着个包袱。

“回来了？”

“嗯，回来了。”

“从岛上回来的你丈夫呢？”

阿里听到这话一下子别过脸去，然后小声地问：“你都知道了？”

“啊……”

“那个人已经死了，是真的。在船上害了病，回来后没能得救。”

“……”

“从葬礼到断七，都办妥当了才回来的。”阿里突然抬起头很认真地说道。

“但并不是因为那人死了我才回来的，本想是跟他提出分手，但我不能扔下一个无所依靠的病人就那样离开……”

“……”

“一定要相信我啊。”

“当然相信。”

新藏握住阿里的手，阿里也紧紧地回握着新藏的手。

“好想你。”

“我也是……我们重新开始吧。”新藏揽着阿里的肩在桥上折返。

阿里偎在新藏怀里边走边哭。

“这回没问题了吧。”

“什么？”

“哪儿也不去了吧？”

“当然。”阿里小声啜泣着应道。

桥上，还不见有其他人。那日的曙光，静静地照着两个人渐去渐远的背影。

注释

[1] 竖大拇指暗指男人，小拇指暗指女人。

[2] 街门：架设在街道或庭院入口处的门。

[3] 御家人和旗本同样是直接服务于幕府将军的高阶武士，但旗本有谒见将军的资格，御家人则没有。

[4] 伏玉：江户的私娼馆，有时也指私娼。

[5] “安宅”是一种存在于日本室町时代末期到江户时代的大型军船，船桨数量通常达五十乃至八十支以上。

[6] 贞享：江户前期年号，公元1684—1688年。

[7] 辩财天：或称辩天，是日本七福神之一，源于印度神话中的辩才天女。

[8] 王子：地名，今东京都北区町名。

[9] 由幕府设立的岗哨，建在万年桥北侧检查小名木川上的来往船只。

[10] 黄表纸、青本、赤本均为江户时期通俗小说的种类。

[11] 锦绘：浮世绘版画。

[12] 新大桥：日本江户时代，建在隅田川上的一座桥。

[13] 间：日本的计量单位，一间约等于1.818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