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录

译 者 序

弗兰纳里·奥康纳和《智血》

第一章

第二章

第三章

第四章

第五章

第六章

第七章

第八章

第九章

第十章

第十一章

第十二章

第十三章

第十四章

图书在版编目（CIP）数据

智血/(美) 奥康纳著；殷杲译.—北京：人民文学

出版社，2016

ISBN 978-7-02-011186-2

Ⅰ. ①智…　Ⅱ. ①奥… ②殷…　Ⅲ. ①长篇小说－

美国－现代 Ⅳ. ①I712.45

中国版本图书馆CIP数据核字(2016)第263221号

选题策划：雅众文化

策 划 人：方雨辰

责任编辑：仝保民 陈 黎
特约编辑：陈艺恒 陈 淡

装帧设计：所以设计馆

智血

[美]弗兰纳里·奥康纳 著

殷杲 译

人民文学出版社出版

（100705　北京市朝内大街166号）

山东临沂新华印刷物流集团有限责任公司印刷　新华书店经销

字数：108千字　开本：880×1220毫米 1/32　印张：5

2016年6月北京第1版　2016年6月第1次印刷

印数：1-8000

ISBN 978-7-02-011186-2

定价：28.00元

译 者 序

弗兰纳里·奥康纳和《智血》

美国女小说家弗兰纳里·奥康纳，年仅39岁便离开人间，一生短暂如流星。幸运的是，这是一位写作效率很高的作者，没有浪费多少时间在通常的尝试摸索阶段，便果断找到主题、确定风格，从正式开始写作到去世，十几年间发表了两部长篇小说、三十二则短篇小说。这些作品笔法独特、视角奇诡、思想成熟，像古往今来所有优秀之作一样反映出人类在有限的文字格局中探索最大表达可能的勃勃欲望，令人在扼腕叹息作者戛然而止的创作生涯的同时，也为她及时地发挥了才华、留下了佳作而颇感欣慰。

1925年，弗兰纳里·奥康纳出生在佐治亚州一个从事房地产业的人家中。女孩天生聪慧，在许多方面都颇富天赋：喜欢小动物，5岁时便因训练出倒退走路的鸡，而上了报纸新闻；少女时代担任校报美编，漫画作品小有名气。不过最终她还是选择了写作。从佐治亚州女子学院毕业后，她进入爱荷华大学作家培训班，很快开始发表小说。

奥康纳的文学之路可以说走得顺风顺水，几乎不曾经过苦苦码字却无人认可的窘境，二十出头便成为颇受关注的女作家。长篇小说《智血》《暴力夺取》，短篇小说集《好人难寻》《上升的一切必将汇合》，佳作奇迹般接连涌现，篇篇可圈可点。除了是写作天才，她年轻美丽，外形颇为出众，时尚杂志都来刊登她的照片。

不过，一时间仿佛人生赢家的奥康纳，却并非事事如意。她15岁时，父亲因为红斑狼疮去世，这一病症同样折磨着她，让她只能选择一种平淡的活法：终生未嫁，长期和母亲住在农庄。为了治病，她历经各种疗养、手术，健康却每况愈下，1964年终于不敌恶疾，英年早逝。

虽然生活写作在半个世纪之前，但是奥康纳字里行间所追索所传递的，都是超越时代的永恒讯息。因此，作者的早逝并没有影响其作品的命运。《短篇小说全集》在奥康纳去世八年后获得1972年美国国家图书奖，她的其他作品也不断再版，被阅读，被讨论，直到今天。

奥康纳的作品短篇居多，也更为人所知，不过仅有的两部长篇同样出色。它们提供了足够的腾挪空间，应该说比短篇更详尽地承载了奥康纳的思想和写作特色。因此，如果想进入这位女作家的世界，从她成功的长篇小说处女作《智血》入手，当为一个不错的选择。

1948年，在纽约一个作家营，奥康纳孜孜不倦地埋头写作《智血》。1952年，小说正式出版。《智血》以奥康纳之前发表的一些片段为基础，第一章基于奥康纳的硕士作品《火车》，其余部分则由《削皮机》《公园深处》《恩诺克和猩猩》几则短篇扩充连缀而成。小说出版后，其独特风格和特殊主题逐渐引起注意，1979年被改编为同名电影。

早早发表成功之作的女作家不乏其人，弗朗索瓦·萨冈18岁写出青春小说《你好，忧愁》；西尔维亚·普拉斯二十余岁完成探讨少女之困惑的《钟型罩》。同为早期代表作，奥康纳的《智血》所采纳的主题、所达到的深度，均迥异于上述这些作品，令人很难想象出自大学刚刚毕业、二十四五岁的年轻女子笔下。首先，《智血》讨论的是宗教裹身之人的生存窘境。为何要选择这样一个看似不太有趣且颇富难度的话题？有评论认为，原因在于奥康纳的天主教背景。不过，对于奥康纳这样一位立意甚高的作者，我们或许不该这么简单地一言以蔽之。事实上，宗教只是一个切入点，奥康纳的视线从这里出发，投向人类最基本的存在问题。正如她本人在《智血》十周年纪念版序言中解释的，此书事关“自由、自由意志、生与死，以及信仰之不可避免”。

不妨先从小说的故事梗概讲起。

青年海泽·莫茨应召入伍，受伤退役之后来到南方小城，遇到一位带着女儿四处传教的盲人传教士，并结识了给动物园看大门的少年恩诺克。这三组人物都与宗教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莫茨从小被传教士祖父灌输以宗教，产生怀疑和叛逆心理，以至于创立了一个反基督的新教派，每晚卖力地站在汽车顶上发表演讲，劝诫众人摆脱基督教的救赎观。盲人表面上带着女儿虔诚传教，实际却是个无耻流浪汉，欺世盗名、骗钱谋生。恩诺克从宗教学校逃出，独自来到小城打工度日，义无反顾地鄙视宗教，倒是对潜藏在自己的睿智血液（小说标题所谓的“智血”即由此而来）中的本能深信不疑。这些彼此遭逢并引发了一连串怪异情节的角色，象征着人类信仰的三种可能：对信与不信沉重如枷锁一般的魂牵梦萦、荒唐滑稽的浅信辄止和对于原始本能的盲信之勇。

我们从《智血》的架构便足以看出，奥康纳的作品被归入“南方哥特风”阵营，绝非浪得虚名，这不是一个简单轻松的故事，而是处处弥漫夸张生硬的戏剧色彩。奥康纳并不是为了取悦读者，而是为了讨论问题而写作。她从宗教入手，将小说背景安置在分外在意信仰问题的美国传统南方，并借助几位对宗教心怀特殊情结的主人公，编织出充满寓言和象征意味的故事，来呈现她眼中的世界真相。莫茨对宗教的粗暴抗拒，盲教士可笑的怯懦欺瞒，以及恩诺克的自鸣得意，都暗喻着人类寻求灵魂自在的种种路径。他们虽然个个显得自作聪明，到头来沉重也罢、狡黠也罢、荒谬也罢，竟都是徒劳一场。这让我们感受到存在主义小说的冷酷调子：没有天意的世界，真相就是无序、混沌、麻木无解。最富特色的一点在于，奥康纳刻意阻断了莫茨等人向真实生活求得慰藉的可能。以莫茨为例，他虽然仇视宗教，却不曾因此得到解脱。反信仰显得是一项和信仰同等沉重，甚至有过之而无不及的任务，充任了人生核心，横亘于主体和世界之间。跟妓女过夜，或与盲教士的女儿同床，都无关享乐，只是试图用来完成这一根本任务的手段。小说人物们保持着这种对周遭现实奇特的疏离冷漠姿态，深陷于无休无止的自我折磨当中。如此独特的设定、如此奇异的气氛，无怪乎不用上诸如 “怪诞”“阴暗”“乖张”之类形容词，似乎都无法评论奥康纳的作品。

不过，事实上奥康纳并非字面上那般冰冷无情。她给友人的信中曾云，“每部伟大的作品中，都会有一个上帝的恩典涌现、等待被接受或被拒绝的时刻。”这句坦陈心迹之语透露了一个秘密：她的用意并非仅仅在于揭示无情的真相；在小说中等待、捕捉光芒四射的恩典时刻才是终极目标。以《智血》的主人公莫茨为例，对于他的挣扎，奥康纳似乎总保持着冷眼旁观的态度，任他自毁双目、苦修虐己，在与世隔绝的孤寂中死去。最后，房东太太看进死者目盲空洞的双眼，发现里面竟有星光宛然。奥康纳以此戛然收尾，给莫茨苦苦自我拷问的一生抹上出其不意的一笔亮色。这份终于漫溢而出的悲悯之情，方为奥康纳的根本出发点、她的隽永之源。作为一位出色的写作者，她的高明之处在于，能够长时间按捺隐藏住这点星光，甚至让我们以为它不可能存在。作品的格调与说服力正由此而来。

从小说技艺而言，奥康纳忙着展开哲学探讨的同时，在叙述上也是非常用心、极富天才的。她是一位目光敏锐的观察者，擅长发掘人生的荒谬之处，每每用几个精准生动的词句便勾画出人物和事件，营造充满幽默感的细节。这份叙述功力，让我们不禁联想到她的漫画天分，或许上佳的观察力和表现力是所有艺术共通的基础。《智血》很好地展示了奥康纳的这种表达才华。比如，小说开场时一位唠叨不已的中年女乘客，“身材肥胖，领口袖口都是粉红色，梨形腿儿从座位上耷拉下来，够不着地面”，寥寥几笔，其平庸无趣而不自知跃然纸上。对于瓦茨夫人，奥康纳的描述是：“大块头女人，长着非常黄的头发，一身白皮涂了某种油膏，闪闪发亮”，坐等客人上门的中年妓女之低俗廉价已自不待言。对于配角的交代都如此精确到位，对几位主人公的传神白描自然更见奥康纳的功力。鉴于篇幅，此处不再赘言，读者可以在阅读中自己感受这种淋漓笔墨。

奥康纳是一位极富特色的写作者，其思想和语言都值得我们一再研读体会。能参加对她的中文译介，我深感荣幸，也非常惶恐，唯愿译文不至太过辜负她的精妙深邃。自然，瑕疵难免，祈请读者们宽宥指正。

最后请允许我借此一隅，对耐心支持我翻译工作的家人和朋友们表示感谢。

第一章

海泽·莫茨坐在火车的绿绒座上，身子前倾，一会儿直盯着窗外，好像要跳出去，一会儿又顺着过道瞟向车厢那头。列车飞驰在林梢，时隐时现，远方树林边上露出一枚鲜红鲜红的太阳。近处蜿蜒曲折的耕地渐渐远去，几头猪在犁沟里拱着，看起来像几块带有斑点的石头。瓦莉·比·希茨柯克夫人坐在莫茨对面，她说这黄昏是一天里最好看的时辰，问他是否有同样的感觉。她身材肥胖，领口和袖口都是粉红色的，梨形腿从座位上耷拉下来，没够着地面。

他瞥了她一眼，没接腔，又把身子前倾，望向远远的车厢那头。她扭头看那里究竟有啥，只看到一个小孩在包厢门口探头探脑，远处车厢的尽头，一个列车员正在打开装满被单的柜子。

“我猜你是要回老家。”她转回头搭讪道。她估计他二十出头，膝盖上搁着一顶只有乡下老布道师才会戴的那种古板的黑宽檐帽。他的外套蓝得晃眼，袖子上的标价牌还没扯掉。

他没理她，眼睛继续盯着原来的地方。她注意到他脚边搁着一个军用行李包，由此断定他刚服完兵役，现在正要回老家。她想凑近些，看他身上那件外套值多少钱，却不由自主地打量起他的眼睛，几乎是直勾勾地盯住它们。只见那核桃壳色的眼珠深陷在眼窝里。这副皮囊下裹了个纹路清晰、形状显眼的脑袋。

她有点不自在，硬生生把视线转向那标价牌。这件外套只值十一块九毛八分钱。她觉得这下断定了他的地位，好像因此也就安了心，便继续打量起他的脸来。他长了个鹰钩鼻，两道长长的木偶纹分布于嘴巴两侧，头发被笨重的帽子压着，好像永远地贴在了前额上，不过最引人注意的还是他那双眼睛。深邃的眼窝像两条通往某处的隧道，她探身向前，极力窥视进去。就在她快要越过两人中间位置的时候，他突然飞快地把脸转向窗外，又以几乎同样的速度转回头，继续盯着刚才那地方。

他一直盯着看的是站在车厢连接处的列车员，刚上车的时候，他就在那儿了——这个男人身材魁梧，秃顶的脑袋黄乎乎、圆滚滚的。海泽站住脚，列车员瞟了他一眼，使了个眼色示意他去该去的车厢。但他并没动弹，列车员很不耐烦地开口道：“去左边， 去左边。”海泽只好照做了。

“说真的，”希茨柯克夫人说，“这儿真的没法跟老家比。”

他瞥了她一眼，只见那张扁平的脸上微微发红，上面盖着一头狐狸色头发。她是两站前上车的，在此之前，他们素昧平生。“我得去找那列车员。”他边说边站起身，朝车厢尽头走去，列车员已经在那儿整理起铺位。海泽倚着座位扶手，站在一旁，不过列车员对他不理不睬，自顾自拉开包厢门。

“收拾一个铺位要多长时间？”

“七分钟。”列车员头也不抬。

海泽坐在扶手上，说道：“我是伊斯特罗人。”

“那不在这条线上，”列车员说，“你坐错了。”

“我进城去，”海泽说，“我意思是，我是在伊斯特罗长大的。”

列车员没有应声。

“伊斯特罗。”海泽提高声音重复道。

列车员拉下百叶窗，问道：“是要现在就给你铺床吗？不然你杵在这儿干啥？”

“伊斯特罗，”海泽说，“靠近梅尔西。”

列车员把座位一角抻平：“我是芝加哥人。”说着又抻平了另一角。他弯腰时，后颈隆起三块肉疙瘩。

“是啊，我猜准是的。”海泽边说边瞄了他一眼。

“你脚踩在走道中间，会挡别人路的。”列车员说着突然掉头，从他身边挤了过去。

海泽站了起来，一时不知所措。那模样就像被列车天花板上吊下的绳子勾住后背吊在那里一样。他眼看着列车员迈着沉稳的步子穿过过道，蹒跚的身影消失在车厢另一头。这个来自伊斯特罗的黑佬姓帕兰姆，他认识他。海泽回到自己的包厢，一只脚搭在窗下的管子上，没精打采地缩在座位里。他脑海里全是伊斯特罗的情景，那些画面鱼贯而出，从车厢内一直延展到车外那暮色四合的旷野上。他仿佛看到了那两幢大宅，锈色的小路，几间黑佬的棚屋，以及谷仓和畜栏，畜栏一面墙上贴了一大张红白相间摇摇欲坠的CCC鼻烟广告。

“你是回老家吗？”希茨柯克夫人问。

他紧紧抓住黑帽边缘，烦闷地看着她。“不，我不是回家。”他声音尖锐而高亢，一口鼻音浓重的田纳西方言。

希茨柯克夫人说她也不是，并告诉他，她结婚前叫作魏特曼小姐，眼下要去佛罗里达看望自己已婚的女儿萨拉·路西尔。她说自己就像从未有时间出远门的人，事情一桩接一桩。时间过得太快，你都搞不清自己到底是年轻还是老了。

他想，既然问了就该明确告诉她，她当然是老了。过了一会儿，他都懒得再理她。列车员又沿过道走了回来，看都没看他一眼。希茨柯克夫人终于停下唠叨，问道：“我猜你是要去见什么人吧？”

“去托金罕，”他说着便坐进座位深处，望着窗外，“那里没什么认识的人，不过我打算做点什么。

“我打算做点以前从未做过的事。”说着他斜睨了她一眼，微微撇了下嘴。

她说认识一位名叫阿尔伯特·斯帕克斯的托金罕人，那是她哥哥的连襟，然后……

“我不是托金罕人，”他说，“我说只是要去那儿，仅此而已。”希茨柯克夫人又唠叨起来，不过他打断道：“那个列车员是我老乡，可他偏说自己是芝加哥人。”

希茨柯克夫人说她认识一个住芝加哥的……

“或许你无论去哪儿都有熟人，”他说，“我就只认识那人。”

希茨柯克夫人说，是啊时间过得真快，有五年没见到妹妹的孩子们了，也不知道再见面还能不能认得出来。妹妹家一共有三个孩子，罗伊、巴伯和约翰·卫斯理。约翰六岁了，给她写过一封信。他们管她叫姨妈老妈，叫她老公姨夫老爸……

“我想，你是觉得自己得到救赎了吧。”他说。

希茨柯克夫人用力揪住领子。

“我想，你是觉得自个儿得到救赎了吧。”他又说一遍。

她涨红了脸。过了一会儿回答说是啊，生活就是一种启示。然后说她饿了，问他是否乐意一起去吃点东西。他戴上僵硬的黑帽，跟她走出了车厢。

餐车很挤，很多人在外面排队。他和希茨柯克夫人摇摇晃晃地站在狭窄的走道里，排了足足半小时队，每过几分钟就要把身子贴到边上，让人挤过去。希茨柯克夫人跟旁边的女人聊了起来，海泽·莫茨则盯着墙。希茨柯克夫人跟那女人聊她妹夫，他在亚拉巴马的图尔福斯市自来水厂工作，那女人则说起患喉癌的侄子。最后他们总算挪到餐厅进口处，可以看到里面了。有个男服务员招呼人们坐下，并递上了菜单。他是个白人，身上的外套和头上的黑发全都油腻不堪，就像一只乌鸦似的在餐桌之间蹿来蹿去。他招手放进两个人，队列向前挪动了一点，马上就可以轮到海泽、希茨柯克夫人以及与她聊天的女人了。很快又有两个人走了出来，服务员招手示意他们进去，希茨柯克夫人和那女人在前，海泽跟在后面。但那服务员却拦住他说：“只能进两个。”又把他推回了门口。

海泽的脸涨得通红，他想排到身后那人的后面去，又想挤过长队回到来时的车厢，奈何外面人太多，挤作一团。他只得站在原地，任周围人盯着看。有很长一段时间，没一个人出来。最后车厢尽头终于有个女人站起身，服务员向门口招了招手。海泽踌躇片刻，见那手又挥了两下。于是他跌跌撞撞沿过道向前走，一路撞到两张桌子，手捅进不知谁的咖啡杯。服务员让他跟三位穿得鹦鹉似的年轻女士同桌。

她们都把手搁在桌上，指甲染得鲜红。他坐下之后，在桌布上擦了擦手，并没摘下帽子。那三个女人刚吃完饭，正抽着烟，见他坐下，她们就不再说话了。他指了指菜单上的第一道菜，服务员俯身凑过来说：“写下来，小伙子。”同时对着其中一位女士挤眉弄眼，那位女士则嗤之以鼻。等他写下之后，服务员才拿着菜单走开。他愁容满面地坐在那儿，紧张地注视着对面女人的脖颈。她夹着香烟的手时不时在脖颈前某处晃来晃去，一会儿远离他的视线，一会儿又搁在桌上，回到他眼皮底下。紧接着就会有一股烟雾扶摇直上，吹在他脸上。被这么吹了三四次之后，他瞪了她一眼。但她的小眼睛也毫不示弱地盯着他，那神情像一只好斗母鸡似的。

“如果你这种人也能得到救赎，”他说，“那我反而不想被救赎了。”说完转头看向车窗,只见一张苍白的脸倒映在玻璃上，与窗外黑色空阔的旷野交织在一起。这时，一列货车呼啸而过，将冷漠的空间一分为二。有个女人笑了起来。

“你觉得我信基督吗？”他朝她俯身过去，喘着粗气似的说，“好吧，就算他真的存在，就算他就在这列火车上，我也不信。”

“谁说你一定得信呢？”她用令人讨厌的东部口音反问。

他靠了回去。

这时，侍者端来了饭菜。他刚开始细嚼慢咽地吃着，但在他咀嚼时，那几个女人一直盯着他下巴上鼓起的肌肉，于是他就越吃越快。他吃完那份配了鸡蛋和猪肝的东西之后，先喝掉了咖啡，然后掏出钱。服务员看到他，却不过来结账。每次经过这张桌子，他都要对那几个女人挤眉弄眼，同时瞪海泽一眼。希茨柯克夫人和那女人已经吃完走掉了。最后，服务员终于拿来了账单。海泽把钱一把推过去，从他身边挤出来，离开了餐车。

他在车厢连接处站了一会儿，点了一支烟，这里还算有点新鲜空气。列车员恰好路过，“你好啊，帕兰姆。”他招呼道。

但列车员并未停下脚步。

海泽跟着他走进车厢。所有铺位都整理好了。梅尔西站的人卖给他一张卧铺票，因为那人告诉他，不然他就得在车厢坐一夜。那是个上铺。海泽走过去，拽下他的包，去男厕所做过夜洗漱。他吃得太饱，现在只想赶紧躺在铺位上，他已经开始想象躺在上铺看着窗外的乡村美景在夜色中略过的情景了。但有个指示牌上说，去上铺得找列车员。于是他把包塞进铺位，回头去找列车员。车厢这头没找到，于是又去另一头找，谁知在转角处撞上一个沉甸甸、粉红色的东西。那东西喘息着嘀咕道：“笨蛋！”原来是希茨柯克夫人，她裹着粉色睡袍，头发扎成满头卷子，眼睛几乎眯成了一条缝，并狠狠地盯着他。头上的发髻遮住了她的脸，看上去像个深色的毒蘑菇。她想从他身边挤过去，他也想给她让路，但是每次都正好朝同一边挪动。除了几处长小白斑的地方，她整张脸都涨得发紫。她停下来站直身子，说：“你怎么搞的？”他连忙从她身边溜了过去，冲过走道，一头闯进了乘务室，把那列车员撞翻在地。

“你得帮我到上铺去，帕兰姆。”他说。

列车员爬起来，步履蹒跚地沿过道走开，很快又拉着脸扛着梯子摇摇晃晃走回来。海泽站在一旁，见他架好梯子，便开始往上爬，爬到一半他转头说：“我记得你，你父亲是个叫卡什·帕兰姆的黑佬。你回不去了，谁都回不去，就算想回去也不成。”

“我是芝加哥人，”列车员恼怒地回答，“不姓帕兰姆。”

“卡什死了，”海泽说，“他从猪身上染上了霍乱。”

列车员的嘴巴抽搐了一下，说：“我父亲是铁路上的。”

海泽笑了。列车员突然一甩胳膊，抽走了梯子，海泽紧拽着毯子好不容易爬上了铺位。他一动不动地趴了几分钟，这才翻身打开电灯，看了一眼周遭。这里没有窗，他被封闭在了这儿，只在帘子上方有一点点缝隙。铺位顶很低，而且是弧形的。他躺下后又注意到那弧形顶好像不止是闭拢的，它看上去还在闭得越来越紧。他一动不动躺了一阵，喉咙里好像堵了一块鸡蛋味的海绵。他不敢翻身，担心会把那东西吐出来，可又想关掉灯。于是，直接伸手摸到按钮，啪嗒一声关上，黑暗随之降临。几缕过道的灯光从床尾缝隙处漏进来，使这黑暗稍稍褪去了一些。但他想要彻底的黑暗，不想看到任何光亮。他迷迷糊糊地听到列车员踩在过道地毯上轻轻走来的脚步声，绿色的帘子动了一下，随后那声音逐渐消失在了车厢另一头。过了一阵，当他几乎睡着时，依稀又听到那脚步声回来了。他的帘子晃了晃，那声音才悄然消失。

半睡半醒之间，他感觉自己好像躺在棺材里。他见到的第一口里面装了人的棺材是祖父的。那回，老爷子躺在用木棍支着盖子的棺材里，就这么敞开着放在屋里过夜。海泽在远处看着，心想：他才不会让他们把自己关在里面。到时候，他准会把胳膊肘捅到那道缝里。祖父是个巡回布道师，一个脾气暴躁的老头，当年在三个县之间跑来跑去，虽然脑袋里装着耶稣，但却是个浑身带刺不好惹的人。谁知真到下葬的时候，他们把棺材盖子关上，他动也没动。

海泽有两个弟弟。一个婴儿时就夭折了，装在一口小棺材里。另一个是七岁那年被割草机压死的，他的棺材只有普通的一半大小，他们盖上盖子时，海泽跑过去又把它打开。人们都说这是因为他太过悲痛，舍不得跟弟弟告别，其实并非如此。他只是想，如果是自己躺在里头，要被人在头上盖个盖子，那可咋办。

他终于睡着了，梦见自己又在参加父亲的葬礼。他看到他弓着背，跪着趴在棺材里，就这样被运到墓地。他好像听到老头说：“只要这棺材不入土，就没人能把我关住。”不过等他们把棺材运到墓穴，砰的一声扔下去，他父亲就跟所有人一样乖乖躺平了。火车的颠簸把他晃得半醒，他琢磨着，那时在伊斯特罗至少有二十五口人，其中有三家姓莫茨。现在那里已经没有莫茨家的人了，也没有阿什菲尔德家的，没有布拉森加姆家的，菲家的，杰克森家的……甚至连帕兰姆家的黑佬也不在那里了。他感觉好像又踏上了那条大路，在黑暗中看到紧闭窗门的铺子，倾倒的仓库和被洗劫过半的小木屋。门廊早已无影无踪，大厅的地板也没了。

他十八岁离家时可不是这样。那时村里还住着十口人，他都没注意到自从他父亲那辈以来，村子已经缩小了不少。因为队伍征召，他十八岁离家。当时为了避免参军，还打算往腿上开一枪。他想做个像祖父一样的布道师，而布道师少一条腿是没什么问题的。布道师是靠脖颈、舌头和胳膊发光发热的。祖父开福特车在三个县奔波来去。每月的第四个周六，他都会赶到伊斯特罗，仿佛要及时赶来挽救他们所有人免下地狱似的。车门都还没来得及打开，他就开始嚷嚷。人们围拢到他的福特车边，因为他似乎是在挑唆大家这么干。这时，他会爬到车前盖上，站在上面布道，有时还爬到车顶上，低头对他们吼道：你们就像一堆顽石！可耶稣却为了拯救你们而死！耶稣如此渴求灵魂，所以他死了，一死为众生，可他也愿意为了一个人，尝遍众生之死！你们明白这个吗？你们明白吗，为了每个石头一样的灵魂，他愿意死成千上万次，为了你们中的某个人，他愿意让自己的胳膊和腿在十字架上摊开被钉上成千上万次！（这时，老爷子会指着孙子海泽。他对海泽分外不齿，因为他自己的样貌几乎严丝合缝地复制到了这孩子脸上，这对他而言是一种讽刺。）你们知道吗，哪怕为了这小孩，就为了这个卑劣、罪恶、没头脑地杵在那儿，把脏手在身上抓来抓去的小孩，耶稣为了不让他的灵魂丧失，也愿意死掉成千上万次！他会把他从罪恶的深渊里挽救出来！难道你们对此还有什么怀疑吗？这孩子被拯救了，耶稣对他永远不离不弃，永远不会让他忘掉自己已经得救。这罪人对此会有什么想法呢？无论他怎么想，耶稣终究会将他拯救！

这孩子不需要听这些。他早就默默地下了个邪恶的决定：要像躲避罪恶一样躲避耶稣。他十二岁那年就知道自己要当布道师。之后他在脑海中仿佛看到耶稣在树丛中晃来晃去，一个衣衫褴褛的粗野形象，指挥他调头步入捉摸不透的黑暗之中，让他浑然不觉地迈向深渊，等到反应过来却早已葬身水底。他只想待在伊斯特罗，他可以开阔眼界，手里忙着熟悉的事情，走在熟知的道路上，嘴里也不会胡说八道。但十八岁那年，他征召入伍。他相信战争是个让他遭受引诱的骗局，早该往脚上开一枪的，不过他相信自己过几个月就能重返故土，并且出淤泥而不染。他坚信自己抵御邪恶的能力，这就像他的容貌一样，都是从祖父那里继承而来的。他想，如果四个月后政府还不放他，他无论如何也要走的。十八岁那年，他本打算就给他们四个月时间，结果一去四年，一次也没回老家，甚至都没有回来探亲。

他从伊斯特罗带到部队去的只有一本黑皮《圣经》，和一副母亲以前戴过的银框眼镜。他曾在乡村小学学过读书写字，虽说其实不学更明智。《圣经》是他唯一读过的书，但并不经常翻看，读的时候总要戴上母亲的眼镜，可眼睛也经常因此而受累，每次看不了多久就不得不打住了。每次队里有人邀他去做罪恶的事情，他就会告诉他，他来自田纳西的伊斯特罗，以后要回那里当一位传递福音的布道师，不管是政府，还是将被派遣去的异国他乡，都绝对不可能将他的灵魂玷污。

他在帐篷里住了几周，交了几个朋友——不算真朋友，不过总得跟人相处吧——后来他终于得到期待已久的机会，有人邀他去妓院。可他却从口袋里掏出母亲的眼镜戴上，并告诉他们，哪怕给一百万加一张羽绒床，他也不会跟他们走，他来自田纳西的伊斯特罗，不会让自己的灵魂被政府或异国他乡玷污的……不过他说着说着声音就嘶哑了，没再说下去。他只能竭力绷着脸，瞪着他们。他的朋友们告诉他，除了神父，没人关心他那该死的灵魂。他挣扎着回答，没哪个听命于教皇的神父可以来伤害他的灵魂。他们告诉他，他根本没啥灵魂，说罢便径自出发去妓院了。

他花了很长时间去相信他们的说法，因为他确实想要这样。他只求可以相信他们，并且一劳永逸地摆脱罪恶，而现在他看到了机会，可以摆脱它并且不致堕落，可以皈依虚无而非邪恶。部队把他送到半个地球以外的地方，然后便将他抛之脑后了。他受伤之后，他们过了好一阵才想起要帮他把弹片从胸部取出——他们说取出了，但从没给他看过，他觉得那弹片还在里面，并且生了锈，正毒害着他的身体——然后他们又把他送到另一片不毛之地，再次将他遗忘。他花了足够长的时间来研究自己的灵魂，然后发现它已不复存在。等确信之后，他才明白自己一直以来就知晓这个事实。他的痛苦只发自思乡，与耶稣无关。当部队终于放他走的时候，让他高兴的是，自己仍旧一尘不染。他只想回到田纳西的伊斯特罗。黑皮《圣经》和母亲的眼镜仍在他的军用行李包底下。他现在什么书也不读了，却还留着《圣经》，因为它是老家带来的，同时也留着眼镜，以防视力变弱。

两天前，部队把他丢在一个距他目的地以北三百英里的城市，他立刻赶到火车站，买了一张去梅尔西的车票，那是离伊斯特罗最近的站点。因为要等四小时的火车，所以他去了车站附近一家黑乎乎的成衣店。那是一家狭窄的店铺，店内弥漫着一股纸箱味，越往里越阴暗。他走到最里面，买了一件蓝外套和一顶黑帽子。他把军装装在纸袋里，塞进了角落的垃圾箱。刚从里面出来走到阳光下，新外套就变得光鲜炫目，帽子的线条好像也变得格外挺括。

下午五点，他到达梅尔西，又搭一辆运棉籽的卡车赶了一大半路。剩余的路他步行，夜里九点终于赶到伊斯特罗，那时天刚刚黑。宅子在夜色中敞着大门，看上去一片漆黑，他看到周围的部分篱笆已倒塌，前廊地板上杂草丛生，但并没立刻意识到这里只剩下一具空壳，除了宅子的骨架，什么都没有了。他卷起一个信封，用火柴点燃，拿着它把楼上楼下的每个空房间都走了一遍。一个信封燃尽，他又点上另一个，把每间屋子又走了一遍。那晚他睡在厨房地板上，天花板掉下块板子，砸伤了他的脸。

整个宅子里什么也没有，唯剩下厨房里的衣柜。母亲总睡在厨房，胡桃木衣柜就安在这里。那是她花了三十美元买的，之后就再没给自己添过别的大件。不知是谁拿走所有别的东西，唯独留下这个。他打开所有抽屉，顶上一个里有两根包扎绳，别的都空无一物。让他诧异的是，居然没人偷这样一个衣柜。他取出包扎绳，把柜子腿拴在地板木条上，在每个抽屉里留张纸条：该衣柜归海泽·莫茨所有。禁止偷窃，否则诛杀无误。

他半睡半醒地想着衣柜，想到母亲要是得知它受到保护，在九泉之下也就安歇了。如果她夜里什么时候过来，她会看到的，也不知道她有没有夜里显灵来过这里。她脸上一定还是那种不安而又焦虑的表情，那种表情他曾见过，是在人们把棺材盖盖上的时候，他透过棺材缝看到的。那时他十六岁，看到阴影盖住她的脸，她嘴角向下耷拉着，好像死了也不比活着时快活多少。她好像是要跳起来，掀开盖子，飞出来让自己活得更满意些，不过他们还是盖上了盖子。或许她本可以飞出来，可以跳起来的。他在梦中看到了她极其可怕的样子，像只巨大的蝙蝠，从棺材的闭合口向外猛冲，她想飞出来，但黑暗从上方笼罩下来，将他重重包裹。他感觉好像躺在了棺材里，眼看着棺盖慢慢地向下闭合，最终将外面的光亮和房间全都隔绝在外。在棺盖即将闭拢之时，他连忙惊跳而起，把脑袋和肩膀夹在缝隙处，就这么头昏目眩被吊在那里，火车昏暗的灯光慢慢映出了地上的毛毯。原来他是被挂在车顶和帘子的缝隙处，他看到列车员在车厢另一头，黑暗中那道白影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地注视着他。

“我不舒服！”他喊道，“我不能被关在这玩意儿里。快放我出去！”

列车员依然一动不动地站在那儿看着他。

“耶稣啊，”海泽嘶吼着，“耶稣啊。”

列车员还是一动不动。“耶稣早就消失了。”他用刻薄的语调得意扬扬地说道。

第二章

直到第二天晚上六点，他才到达那个城市。那天早上，他在中途一个车站下来透了口气，正当他望着另一头的时候，火车悄没声响地溜走了。他想追上去，帽子却被风刮走，他只好反过来追帽子。幸运的是，因为担心有小偷，他随身带着军用行李包。他不得不在那车站等了六小时，才等到合适的车来。

到达托金罕之后，一下火车他就看到各种招牌和灯光，“花生”“西部联盟”“阿加科斯”“出租车”“旅馆”“糖果店”。它们大多是上下移动或疯狂闪烁着的广告灯。他把军用行李包挂在脖子上，慢吞吞地走着，脑袋不停地转来转去，看看这个招牌，又看看那个招牌。他走完整个站台，又往回走，仿佛打算再上火车。他戴着那顶沉重的帽子，表情严肃而又坚定。看到他的人，都不会想到他其实无处可去。他在拥挤的候车室来回走了两三轮，但并不想在那儿的长凳上坐下，因为他想找个地方方便。

最后他推开车站一头的那扇门，一个简陋的黑白招牌上写着：男厕所，仅限白人。他进到一间狭窄的房间，一侧排列着洗手池，另一侧是一排小隔间。墙壁原本是清新明朗的黄色，现在已经差不多变成了绿色，上面全是污秽的词句和淫秽不堪的涂鸦。几个小隔间有门，其中一扇上大概是用蜡笔的写着“欢迎”两个大字，外加三个感叹号和一个类似蛇的图形。海泽进了这间。

他在狭窄的隔间里坐了一阵，研究两侧墙和门上的涂鸦，突然注意到左墙厕纸上方的字。貌似是某个喝醉的人写的：

列奥拉·瓦茨夫人！

巴克利大街60号

全镇最友好的一张床铺！

哥们留字。

他想了想，从袋里掏出铅笔，在一个信封反面记下了地址。

他走出门，上了一辆黄色出租车，告诉司机目的地。司机是个矮个子，头上带了顶大皮帽，嘴中间叼着一根雪茄。开过几个街区后，海泽注意到司机透过后视镜正斜眼看着自己。“你不是她的朋友吧？”司机问。

“我从没见过她。”海泽回答。

“那你从哪儿听说她的？她通常可不接待布道师。”他说话时雪茄纹丝不动，他有这种从嘴巴的两侧出声的本领。

“我不是布道师，”海泽皱眉道，“就是在厕所看到她的名字。”

“你看起来像个布道师，”司机说，“那帽子就像布道师戴的。”

“才不是，”海泽俯身抓住前排椅背，“只是一顶普通的帽子。”

他们停在一幢很小的一层楼房前，一边是个加油站，另一边是一片空地。海泽下车，把钱从车窗递了进去。

“不光那帽子，”司机说，“还有你脸上那说不清的神色也像。”

“听着，”海泽用帽檐斜斜地遮住一只眼睛，“我不是布道师。”

“我明白，”司机说，“在这片上帝所赐的绿土地上，没哪个人是完美的，无论是布道师，还是普通人，都一样。要是你自己有体验，就能更好地告诉大家罪恶是多可怕。”

海泽把脑袋凑近车窗，无意中又把帽子撞正了。似乎脸也被撞得周正了，已经变得毫无表情。“听着，”他说，“听好了，我可是啥都不信。”

司机从嘴里摘下雪茄头。“啥都不信吗？”他问，之后仍张着嘴。

“我只说一次。”海泽说。

司机闭上嘴巴，过了一秒钟，又把那段雪茄塞回嘴里。“你们这些布道师啊，就有这个麻烦，”他说，“你们全都太好了，以至于啥都不信了。”他一脸厌恶，大义凛然地绝尘而去。

海泽转过身，打量着这幢即将迈入的房子。它比棚屋好不了多少，不过有温暖的灯光从前排窗子里投射出来。他走上门廊，把眼睛凑在百叶窗上的缝隙处，但只看到一个巨大的白膝盖。他迟疑片刻，离开缝隙处，去推了推大门。门没上锁，进门是个又小又昏暗的玄关，两侧各有一扇门。左侧门留着缝儿，透出一道窄窄的光束。他走过去，透过门缝向里看去。

瓦茨夫人正独坐在一张白色铁床上，用一把大剪刀剪脚趾甲。她是个大块头女人，长着非常黄的头发，白皙的皮肤上涂了某种油膏，显得闪闪发亮。她身上那件粉色睡袍，穿在瘦小些的女人才更合身。

海泽转动门把手，发出了点声响。她抬起头，看到他站在门缝后面。她的眼神大胆而又坚定，似乎能看透一切。过了足有一分钟，她才移开视线，继续剪趾甲。

他走进屋，四处打量了一番。屋里乏善可陈，只有床、一张梳妆台和一把堆满脏衣服的摇椅。他走到梳妆台前，用手指拨弄着指甲锉和一个空果冻杯，并从发黄的镜中注视着瓦茨夫人。她的脸有点扭曲变形，正咧着嘴对他笑。他的感官被挑逗到了极限，于是飞快转身，朝她的床走去，在远处一角坐下。他用一侧鼻子长长地吸一口气，一只手小心翼翼地沿床单伸过去。

瓦茨夫人伸出粉色的舌尖，舔了舔下唇。虽然她一言不发，但她似乎很高兴见到他，好像看到了老相好一样。

他抓起她沉甸甸的的脚，似乎并不怎么凉。他把它往边上挪了一英寸，手一直按在上面。

瓦茨夫人咧着嘴大笑，露出一排牙齿。它们又小又尖，上面附着着绿色的斑点，齿间缝隙都很大。她伸手抓住海泽的胳膊，拖长声调问：“你在找啥吗？”

要不是她这么牢牢抓住他的胳膊，他或许已经窗户跳了出去。只见他的嘴唇不自觉地传递出“是的，夫人”这样的信息，却没发出声音。

“有啥让你心烦吗？”瓦茨夫人把他僵硬的身体拉近了一点。

“听着，”他竭力让声音保持平稳，“我来是想干那事的。”

瓦茨夫人的嘴变得更圆了，这样的废话似乎让她感到无趣，于是简明扼要地说：“你尽管随意一点吧。”

两人大眼瞪小眼差不多有一分钟，都没动弹。然后他用比平时更高亢的声音说：“我想说明的是，我不是个该死的布道师。”

瓦茨夫人平静地看着他，带着一点虚情假意的微笑。她另一只手伸到他的脸下面，像母亲逗弄孩子一样挠了挠。“没关系啦，孩子，”她说，“老娘才不在乎你是不是布道师。”

第三章

在托金罕的第二晚，海泽沿着市中心的商业街踱步，但对路边那些店铺并没什么兴趣。漆黑的夜空好像被许多长长的条纹模样的东西支撑着，它们状如脚手架，闪着银色的光芒。深远的后方是成千上万的星星，似乎全都在缓慢地移动着，仿佛参与建设着整个宏大的宇宙，要一直建到地老天荒才罢休。不过没人有闲暇去注意天空，因为托金罕的店铺星期四晚上整夜开放，以便人们多点机会来淘货。海泽的影子一会儿拖在身后，一会儿跑到身前，时不时又被路人的影子截断。但当身后只有他一人的影子时，就显得格外瘦长不安。他脖子一直往前伸着，仿佛努力嗅着某种离他远去的味道。店铺的橱窗发出炫目的光亮，把他的蓝外套染成了紫色。

走了一阵，他看到有个面孔瘦削的男人在百货商店门口支起一张牌桌，正在展示土豆削皮机，于是便停下了脚步。这人戴了顶小帆布帽，衬衫上印着一堆颠倒的雉鸟、鹌鹑和铜色火鸡图案。他在嘈杂的街上喊着话，以让声音一清二楚地传入每个人耳中，好像在跟他们私下交谈似的。周围围了几个人。牌桌上摆着两个桶，一个空着，一个盛满土豆。两桶当中摆着一堆叠成金字塔形的绿色纸盒，最顶上的纸盒打开，用作展示。那个男人站在这座“祭坛”前，向大家指指点点。“觉得怎样啊？”他指向一个头发潮乎乎、满脸粉刺的男孩，“你可不该错过这么好的机器。”他把一个棕色的土豆塞进打开的机器一头。那机器是个带有红色把手的方形铁盒，他扳动把手，土豆滚进铁盒，立刻又从另一侧滚出，已经削掉皮变成了白色。“你可不该错过这样一台机器哟！”他说。

男孩哈哈大笑地看着其他围观者。他一头黄发，脸型像狐狸。

“你叫什么名字？”卖削皮机的男人问。

“恩诺克·埃默里。”男孩吸着鼻子答道。

“有这么个好听名字的男孩，真该有一台这样的机器。”这人转着眼珠，想趁机调动起大家的热情。不过只有男孩一个人乐了。接着海泽对面的一个男人笑起来，但听起来并非开心的笑，反而颇为刺耳。他个子很高，脸色灰白，穿件黑外套，戴了顶黑帽，架着墨镜，脸颊布满纹路，仿佛是画上去又褪了色似的。这些纹路让他看起来像一头狞笑的大猩猩。他一边笑，一边迈着从容的步子走上前，一手晃着个铁杯，另一只手拄了根白色的拐棍，在前面捣来捣去。从他身后又冒出一个发传单的女孩。她身穿黑裙，戴一顶黑色毛线帽，低低地拉到额头上，帽子两侧各耷拉下一片棕色短发。她脸很长，鼻子却又短又翘。卖削皮机的男人发现人们都在看着这一对，却对他置之不理，不由颇为懊恼。“你觉得咋样啊？那边那位，”他指着海泽问，“你到哪家店都买不到这么实惠的东西了。”

海泽正盯着那盲人和女孩。“喂！”恩诺克伸手越过一个女人，捶了捶他的胳膊，“他在跟你说话呐！他在跟你说话呐！”恩诺克又捶了他一下，他才转过去看那卖削皮机的男人。

“你干吗不买一台回去给老婆？”卖削皮机的男人建议。

“我没老婆。”海泽嘀咕着，又回头看那盲人。

“哦，那你有个亲爱的老妈，对吧？”

“也没有。”

“嗯哼，好吧，”那人说着便把手拢在嘴边对众人喊道，“他得来一台这种机器做伴哟。”

恩诺克觉得这太好笑了，乐得弯下腰直拍膝盖，不过海泽似乎置若罔闻。“第一个买这种机器的人，可以获得半打削皮土豆，”那人说，“谁愿意第一个来？只要一块五，你到哪家店，这机器都得三块钱才能买到！”恩诺克在口袋里摸索起来。“以后想到今天在此驻足，你都会感激不尽的，”那人说，“你会永生难忘的。你们但凡谁买下一台这种机器，都会永生难忘的！”

盲人缓缓向前走去，含含糊糊地低声念叨：“帮帮盲人布道师吧。要是你不肯忏悔，就捐五分钱吧。我会替你花在刀刃上的。帮帮失业的盲人布道师吧。你们难道宁愿我乞讨也不让我去布道吗？来吧，要是你们不肯忏悔，就捐个五分钱吧。”

周围本就稀稀拉拉的人开始散去。卖机器那人见此情景，不由俯身，隔着牌桌怒目而视。“喂，说你呢！”他对盲人喊道，“你到底想干啥？你以为自己是谁呐，谁让你把我这里的人都赶走了？”盲人对此置之不理。他自顾自咔嗒咔嗒地晃着杯子，女孩继续发着传单。他从恩诺克身边经过，朝海泽走来，白色拐棍从脚边向前伸出去。海泽凑上前，盲人脸上的线条并非画上去的，确实都是伤疤。

“你到底想要干啥？”卖削皮机那人喊道，“这群人是我聚起来的，你凭什么横插一脚？”

女孩把一张传单递给海泽，他一把抓住。封皮上印着：“耶稣召唤你。”

“我倒要看看你到底以为自己是谁啊！”卖削皮机那人接着喊道。女孩转身向他走过去，也递上一张传单。他撅着嘴瞟了一眼，冲到牌桌前，撞翻了土豆桶。“这些见鬼的耶稣迷。”他怒目圆睁，到处寻找那个盲人。这时，又有一群看热闹的人聚拢过来。“这些该死的共产主义外国佬！”那人嘶叫道，“这群人是我聚起来的！”说到这里他陡然停下，意识到周围已经又聚了一群人。

“听着，伙计们，”他说，“一个一个来，机器有好多呐，不用挤，第一个上前购买的，送半打剥皮土豆。”他平静地走回牌桌后面，举起削皮机盒子。“上前一步，机器多得是，”他说道，“不用挤。”

海泽没打开手中的小册子，看完封皮就将它一撕两半，然后把两半叠在一起，又撕成两半。他就这么撕了几次，直到只剩一小把纸屑，最后翻手一撒，让碎纸洒落地面。这时他抬起头，看到盲人的孩子正在距离不到三英尺的地方瞪着他。她张着嘴，眼睛闪闪发亮，像两块绿玻璃似的，肩膀上搭着一个白色麻袋。海泽皱了皱眉，在裤子上擦着黏糊的双手。

“我看到你了。”她说，接着便飞快地走到牌桌旁，站到盲人身边，又转过头盯着海泽。这时，人群已经基本散开了。

卖削皮机那人俯身在牌桌上，对盲人叫道：“喂！我想你就是这种人吧。就想着过来插一脚。”

“瞧啊，”恩诺克说，“我这里只有一块一毛六，可我……”

“哼，”那人说，“我来算给你看，你可不能从我这抢生意。我只卖了八台削皮机，卖了……”

“我买一台。”那女孩指着削皮机。

“哈。”他回答。

她解开一块手帕，从打结的手帕一角摸出两个五毛硬币。“我买一台。”她递上钱说。

那人撅着嘴，瞟着钱。“要一块五哦，小妹妹。”他说。

她飞快地抽回手，狠狠地瞪了海泽一眼，好像他对她说了什么似的。盲人继续往前走，女孩站在原地瞪了海泽一会儿，然后转身跟着盲人走了。海泽也开路了。

“听着，”恩诺克说，“我只有一块一毛六，我想买台这个……”

“省省吧，”那人回答，收起牌桌上的小桶，“这儿可不是打折区。”

海泽看到盲人在前面不远处沿大街走着。他呆立在那儿，看着那背影，双手一会儿插进口袋一会儿掏出来，好像不知道是要跟上去还是掉头走开。突然，他塞了两块钱给卖削皮机的人，从牌桌上抓起一个机器，沿着大街向前跑。恩诺克立马气喘吁吁地跟了上来。“老天，我猜你有的是钱吧。”恩诺克说。

海泽看到女孩已经跟上盲人，扶着他的胳膊，在前方大约一个街区。他放慢步子，这才注意到身边的恩诺克。他穿了件发黄的白色外套，里面是件泛红的白衬衫，领带是豌豆色的。他微笑着，看起来像只友好的癞皮狗。“你来这里多久了？”他问。

“两天。”海泽嘀咕道。

“我来这里两个月了，”恩诺克说，“我在城里打工，你在哪里干活？”

“还没工作。”海泽说。

“那可太糟了，”恩诺克说，“我在城里打工。”他往前跳了一步，以便跟海泽并排走，并自我介绍道：“我十八岁，来这里才两个月，就已经在城里打工了。”

“不错嘛。”海泽说。他把靠近恩诺克一侧的帽子往下拉了拉，并加快了脚步。前方的盲人开始开玩笑似的向左右两边鞠起躬来。

“我还不知道你名字呢。”恩诺克说。

海泽报上了自己的名字。

“你是想跟着那两个土包子吗？”恩诺克评论道，“你很信耶稣这码子事？”

“不是。”海泽说。

“嗯，我也不是，不怎么信，”恩诺克赞同地说道，“我在那个罗德米尔儿童圣经学校待了四个礼拜。就是那个从我老爸那里把我弄走的女人送我去的，她是慈善会的人。上帝啊，待了整整四个礼拜啊，我感觉自己被净化得都快要发疯了。”

海泽走到街区尽头，恩诺克紧跟在他身边，气喘吁吁地说个没完。海泽过街时，恩诺克喊道：“你没看到那灯吗！那意思是你得等等。”警察吹响哨子，一辆车狂鸣喇叭，戛然停住。海泽眼睛只盯着前方街区中央的那个盲人，径自往前走。警察仍在不停地吹哨子，他穿过马路，朝海泽跑来，并拦住了他。他面容消瘦，长着一双椭圆形的黄眼睛。

“你知道挂在那儿的小玩意儿是啥吗？”他指着十字路口上方的交通灯说。

“我没看到。”海泽说。

警察默默看着他。几个行人停下来围观，他朝他们扫了一眼。“没准你觉得红灯是让白人走，绿灯是让黑佬走的吧。”他说。

“是啊，我以为是那样，”海泽说，“别用手抓着我。”

警察收回手，搭在臀部。他后退一步说：“跟你所有朋友都讲讲这灯吧，红灯停，绿灯行，男人女人，白人黑佬，全都一样。跟你所有朋友都讲讲吧，这样他们进城时就都知道啦。”围观人群哄笑起来。

“把他交给我好了，”恩诺克挤到警察身边说，“他来这里才两天。把他交给我吧。”

“你来这儿多久啦？”警察问。

“我是这里土生土长的，”恩诺克说，“这里就是我老家。我帮你照看他。喂，等等！”他冲海泽喊道，“等等我！”他从人群中冲出来，跟上了他。“我想这回是我救了你吧。”他说。

“感激不尽。”海泽说。

“不客气啦，”恩诺克说，“我们干吗不去瓦格林买杯汽水？这么早夜总会还没开门吧。”

“我不想去杂货店，”海泽说，“再见吧。”

“没问题，”恩诺克说，“我想我还是继续陪你一阵吧。”他看着前方的盲人和女孩说：“我可不乐意夜里这个时候跟这些土包子打交道，尤其是整天念叨着耶稣的那类人。我可受够他们啦。那个从老爸那里把我弄走的慈善会女人啥都不做，只会祈祷。我和老爸原本在锯木厂干活，厂子开到哪儿我们就跟到哪儿，有年夏天，开到布恩威尔边上，然后这女人就冒出来啦。”他扯住海泽的衣服。“我在托金罕唯一的麻烦，就是街上人太多啦，”他推心置腹地说，“他们看起来好像一心就想把你撞翻——还是言归正传说那女人吧，我想她喜欢上我了吧。我那时十二岁，会唱些赞美诗，唱得很好听，是从一个黑佬那儿学来的，所以她就喜欢上了我，把我从老爸那里弄走，带我去布恩威尔跟她过日子。她有幢砖头房子，但是一天到晚都是耶稣耶稣的。”有个身穿褪色大工装裤的小个儿男人撞了他一下。“你干吗不好好看路？”恩诺克怒吼道。

小个儿男人停下脚步，凶神恶煞地举起胳膊，一脸无赖相。“跟谁说话呐？”他咆哮道。

“你瞧啊，”恩诺克小跑几步跟上海泽，“他们诚心想撞翻你。我可从没见过这么不友好的地方。就连那女人也没有这样。我在她的房子里跟她过了两个月，”他继续道，“然后秋天到啦，她就送我去了罗德米尔儿童圣经学校，我想那总归是好事吧。这女人真不好相处——她不算老，我估摸着四十岁吧——但她长得可真丑。她戴那种棕色眼镜，头发稀稀拉拉，活像火腿肉汁从脑瓜上淌下来。我觉得跑到那学校，多少是好事吧。我跟她住的那会儿逃跑过一次，她把我抓了回去，后来发现她有些跟我有关的文件，要是我不跟她过，她可以把我送进劳教所，所以能到那学校去，我其实真心乐意。你上过那种学校吗？”

海泽置若罔闻。

“嗯，其实根本就没好事，”恩诺克说，“我的老天爷啊，真没好事。过了四个礼拜，我从那里逃走啦，可她要不把我抓回去，再住到她那房子里，那才怪呢。不过我还是出来啦。”他等了片刻，“你想知道我是咋办到的吗？”

又过了一会儿他说：“我把那女人吓得半死，就是这么干的。我想了又想，还祈祷来着。我说：‘耶稣啊，教教我咋样才能不杀死这女的，不用进劳教所，就能从这里出去吧。’他要不帮我才怪。一天早上，天一亮我起了床，没穿裤子就走到她房间，把她身上的被子扯下来，吓得她心脏病发作。然后我就回到了老爸那里，我们就连她的毛也没有再见到啦。”

“你下巴在动哦，”他从侧面观察着海泽的脸，“你也不是从来都不笑的。你说不定根本不是真的有钱人。”

海泽拐进一条小路。盲人和女孩在前面一个街区的转角处。“好吧，我想我们迟早会赶上他们，”恩诺克说，“你在这里熟人多吗？”

“不多。”海泽回答。

“那你也不至于一个都不认得吧。不过这里毕竟不是什么容易交朋友的地儿。我在这儿待了两个月，还是一个人都不认识。好像他们一心只想把你打倒在地。我想你有很多钱吧，”他说，“我可没有。要真有的话，我可知道该怎么用它们。”盲人和女孩在拐角停下，转身朝街左侧走去。“我们快赶上啦，”他说，“我打赌我们要是不小心的话，没准会跟她和她老爸参加什么唱赞美诗集会。”

下一个街区前方有一幢带着柱子和穹顶得高大建筑。盲人和女孩正朝它走去。这房子四周，街对面，以及附近的街道上，满满当当停着汽车。“那儿又不是电影院。”恩诺克说。盲人和女孩踏上前面的台阶。台阶横贯整个建筑前方，两侧各有几尊坐在基座上的石狮。“可不会是什么教堂吧。”恩诺克说。海泽在台阶前停下，他似乎在努力寻找合适的表情。他把黑帽朝前斜斜地拉下，向坐在一侧石狮边的那两人走去。他走到盲人面前，一言不发地朝他俯下身去，好像打算看透他的墨镜。女孩只管盯着他看。

盲人的嘴轻轻一抿。“我闻到你呼吸里的罪恶味儿了。”他说。

海泽站直身子。

“你为什么跟着我？”

“我没跟着你。”海泽说。

“她说你一直跟着。”盲人伸出大拇指朝女孩指了指。

“我不是在跟你。”海泽说。他意识到手中捧着削皮机盒子，看了看女孩。黑毛线帽在她额头上勒出一道横线。她突然咧嘴一笑，旋即又恢复了严肃的表情，仿佛闻到什么不好的味道。“我不是在跟你，”海泽说，“我是在跟她。”他把削皮机盒子递给她。

刚开始，她好像打算一把抓过它，但并没那么干。“我不要那玩意儿，”她说，“你以为我要它干啥呢？拿走吧。不是我的，我不想要！”

“收下吧，”盲人说，“放到你的麻袋里，闭嘴，不然我揍你。”

海泽又把削皮机递过去。

“我不要。”她嘀咕道。

“照我说的收下，”盲人说，“他可没有跟你。”

她接过之后，把它丢进放传单的袋子。“它不是我的，”她说，“虽然我收下了，可它并不是我的。”

“我跟着她过来，是想说一句，我可消受不起像她刚才向我抛的那个媚眼。”海泽看着盲人说。

“你是什么意思啊？”她叫起来，“我可从没向你抛什么媚眼。我只是看你撕传单来着。他把它撕得粉碎，”她推了推盲人的肩膀说，“他把它撕碎，像撒盐似的撒在地上，还在裤子上擦手。”

“他跟的是我，”盲人说，“没人跟着你。我从他的声音里，能听出他对耶稣的渴求。”

“耶稣，”海泽嘀咕道，“我的耶稣啊。”他坐在女孩腿边，把手放在她脚边的台阶上。她穿着便鞋和黑色长筒棉袜。

“别听他那连篇鬼话，”她低声说，“他根本没跟过你，爸爸。”

盲人发出了刺耳的笑声。“听着，孩子，”他说，“你不可能离开耶稣的，耶稣是真真实实存在的。”

“我知道一大堆耶稣的事，”恩诺克说，“我上过那个罗德米尔儿童圣经学校，有个女的送我去的。要是你想问耶稣的事，就问我好了。”他跷着二郎腿，侧身坐在石狮的背上。

“我以前还乐意相信点什么，”海泽说，“后来我走了很长的路，绕着地球走了一半了。”

“我也是。”恩诺克说。

“你没走那么远，不然也不会还要跟着我了。”盲人说。他突然伸出手，盖在海泽脸上。有那么一秒钟，海泽没动弹，也没出声，然后他把那双手推开。

“拉倒吧，”他轻声说道，“你根本不了解我。”

“我老爸看起来就跟耶稣一样。”恩诺克在石狮背上插嘴道，“他头发也披到肩膀上。唯一不同的是，他下巴上有道疤。但我从来不知道我妈是谁。”

“有个布道师在你身上留下了印记吧，”盲人几乎窃笑起来，“你跟着我是想摆脱它，还是要我再添一个？”

“听着，除了耶稣，没人可以帮你解决痛苦。”女孩突然说道。她拍了拍海泽的肩膀。他正坐在那儿，黑帽斜斜地盖在脸上。“听着，”她提高声音说，“有个男人和一个女人杀死了一个婴儿。那是她的亲生孩子，可就因为长得丑，她从没给过它爱。但这小孩有耶稣，那女人除了漂亮脸蛋和一个她打算一起过罪恶生活的男人什么也没有。她把小孩送走，可它却又回来了，她再次把它送走，它还是回来了，每次把它送走，它都会再次回到这个她和那男人过着罪恶生活的地方。后来他们用丝袜勒死了它，吊在烟囱里。可从此之后，她一刻也不得安宁。她看到的任何东西都变成了那小孩。耶稣把它变得光鲜靓丽，并让它去缠着她不放。她跟那男人躺在床上的时候，就会看见它在正从烟囱里盯着她看，半夜里它透过砖块闪闪发着光。”

“我的老天啊。”海泽咕哝道。

“她除了漂亮脸蛋，啥也没有，”她操着大嗓门用极快的语速说道，“还不止这些，还没完呢，先生。”

“我听到他们在里面走动起来了，”盲人说，“把传单拿出来吧，他们就快出来了。”

“还不止这些呢。”她又重复道。

“我们要做啥？”恩诺克问，“那里面在干什么啊？”

“活动结束了，”盲人说，“都是我的教众。”

女孩从麻袋里拿出两扎用绳子捆着的传单递给他。“你和那个男孩到那头去发，”盲人吩咐，“我和跟着我的这位待在这里。”

“他根本不会碰它们，”她说，“除了把它们撕碎，他啥也不想干。”

“照我说的做。”盲人说。

她阴沉着脸在那儿站了一会儿，然后对恩诺克说：“要是你乐意就来吧。”恩诺克连忙从石狮上跳下来，跟着她向另一头走去。

海泽从台阶上溜了下去，但那盲人飞快地伸出手，抓住了他的胳膊。他用飞快的语速，低声说道：“忏悔吧！到台阶顶上去，与你的罪恶一刀两断，去把这些传单发给大家！”于是就把一捆传单塞进海泽手中。

海泽试图使劲挣脱，却反而把盲人拉得更近了。“听着，”他说，“我跟你一样干净。”

“乱伦、渎神，还有什么？”盲人问。

“这些都是没用的鬼话，”海泽说，“要是我有罪，我什么都没干的时候就有了，我现在不也好好的。”他试图把胳膊上的手指掰开，但盲人却抓得更紧了。“我不信罪恶，”海泽说，“松开你的手。”

“耶稣爱你，”盲人用一种平静而又嘲弄的声音说，“耶稣爱你，耶稣爱你……”

“耶稣根本不存在，除此之外没什么重要的。”海泽的胳膊挣脱了出来。

“到台阶顶上发传单去，然后……”

“我会把它们带上去的，我要把它们全扔到灌木丛里去！”海泽大声喊道，“要是你能看到，你就等着瞧吧。”

“我看到的可比你多！”盲人笑着大叫道，“你有眼睛，却啥也看不见，有耳朵，却啥也听不见，不过总有一天你会看到的。”

“要是你能看到，你就等着瞧吧！”海泽说着便跑上了台阶。这时，有一群人从礼堂门口出来，有几个已经走下一半台阶。他把双臂像凌厉的翅膀一样张开，推搡着从人流中穿过，可他刚跑到台阶顶部，新涌出的人流又把他几乎推回到了原地。他再次挣扎着想冲上去，直到有人喊道：“让这个白痴过去吧！”人们才给他让开路。他冲到台阶顶部，挣扎着挤到一边，站在那里，干瞪着眼，直喘粗气。

“我根本没跟着他，”他大声说，“我才不会跟着那种瞎眼的傻子，我的老天爷啊。”他靠墙站着，抓着那捆传单。一个胖子在他旁边停下来点了根烟，海泽推了推他的肩膀。“快看那边，”他说，“看到那边那个瞎子了吗？他发传单和讨钱两不误，老天爷啊。你真该看看他，他还带着那长相丑陋的孩子，给她穿女人的衣服，也在发传单。我的老天爷啊。”

“疯子到处有嘛。”胖子说着便走开了。

“我的老天爷啊。”海泽说。他俯身凑近一位蓝头发、领子镶满红色木珠的老太婆，“你最好从那头走，夫人，”他说，“下面有个傻子在发传单呢。”老太婆身后的人流推着她向前走，不过她用那双明亮的跳蚤般的小眼睛瞄了他一眼。他想挤到她身边，但她已经走开很远，而他又被推回一开始靠墙站的位置。“亲爱的被钉十字架的耶稣基督啊，”他说，“我想告诉你们，你们可能觉得不信奉耶稣，你们的灵魂就不会干净，那就让我告诉你吧，其实你们是干净的，你们每个人都是干净的。我还要告诉你们，如果你们以为那是因为耶稣被钉在十字架上的缘故，那你们就错了。我不是说他没被钉在十字架上，我要说的是，那不是为了你们。大家都听着，我本人就是个布道师，我宣扬的是真理。”人流飞快地挪动着，好像一大团乱麻，散开的线头又纷纷消失在阴暗的街上。“我难道不知道什么存在，什么不存在吗？”他喊道，“我难道没长眼睛吗？我是瞎子吗？大家都听着，”他呼喊着，“我要宣扬一个新的宗教——它可没有什么被钉在十字架上的耶稣基督。参加我的教会，你们不用任何花费。它暂时还没开创，但是马上就要有了。”剩下的几个人瞥了他一两眼。传单七零八落地撒在人行道和大街上，那盲人坐在最下面一级台阶上。恩诺克在另一头，站在石狮头上，努力维持着平衡。女孩站在他旁边，看着海泽。“我不需要耶稣，”海泽说，“我要耶稣做啥用？我有列奥拉·瓦茨。”

他悄悄拾级而下，走到盲人那里，停下脚步。他刚站住脚，盲人就笑了。海泽迈步走开，准备过马路。还没到街对面，那刺耳的声音就紧随而来。他转过身，看到盲人站在大街中央大声喊道：“霍克斯，霍克斯，要是你再打算跟踪我的话！记住我叫阿萨·霍克斯。”一辆车猛拐到一边，以免撞上他。“忏悔吧！”他边吼边笑着朝前跑了几步，假装出要追上来抓海泽的样子。

海泽拱着肩膀，埋头飞快地往前走，他连头也没回，直到身后传来另一个人的脚步声。

“现在既然咱们甩掉他们了，”恩诺克气喘吁吁地说，“干吗不去哪里找点乐子呢？”

“听着，”海泽粗暴地说，“我有自己的事要干。我受够你了。”他加快了脚步。

恩诺克一路小跑紧随其后。“我来这里两个月了，”他说，“可一个人都不认识。这儿的人都不友好。我有个房间，就我一个人住，没别人。老爸说我一定要来，是他让我来的，不然我才不来。我在哪儿见过你吧。你是不是从斯托克威尔来的？”

“不是。”

“梅尔西？”

“不是。”

“以前锯木厂就在那里，”恩诺克说，“感觉你挺面熟的。”

他们没再交谈，默默前行，一直又走到大街上。街上几乎空无一人。“再见吧。”海泽说。

“我也走这儿。”恩诺克闷闷不乐地回答。在他们左侧有家电影院，电子招牌变幻不定。“要不是被那两个土包子给缠住了，我们本来可以看场电影的。”他边嘀咕边跟在海泽身边迈着大步，用含混不清的声音发着牢骚。他一度扯住他的袖子，想让他放慢速度，却被海泽甩开了。“老爸让我来的。”他声音嘶哑地吼道。海泽看了他一眼，发现他在哭。他的脸皱巴巴、湿淋淋的，涨成了紫红色。“我才十八岁，”他哭着说，“他让我来这儿，我一个人也不认识，这儿谁都不搭理我。他们一点也不友好。他自己跟个女人跑了，打发我来这儿，可那女人根本待不久，她屁股还没在椅子上坐稳，就会被他打跑。你是这两个月里第一个让我觉着眼熟的。我在哪儿见过你，我知道我肯定在哪儿见过你。”

海泽板着脸，目不斜视，恩诺克继续含糊不清地唠叨着。他们路过了一座教堂，一家旅馆和一家古玩铺子，拐进瓦茨夫人家所在的那条大街。

“要是你想弄个女人，那可不用跟着那个你给她削皮机的丫头，”恩诺克说，“我听说这儿有个房子，我们可以到里面找乐子来着，我下个礼拜还你钱好了。”

“听着，”海泽说，“我自有地方去——离这儿只隔着两扇门。我有个女人。我有个女人，明白不？我马上就去那儿找她。我不用跟你去。”

“我下礼拜还你钱嘛，”恩诺克说，“我在城里的动物园干活，给他们看门，每个礼拜都领得到薪水。”

“滚开。”海泽说。

“这儿的人都不友好。你不是这儿的人，可你怎么也一样。”

海泽没理他，缩着脖子继续往前走，好像很冷似的。

“你也不认识谁，”恩诺克说，“你既没女人，也无事可干。第一眼看到你我就知道，你除了耶稣啥也没有。我早看穿你了。”

“我就到这里。”海泽头也不回地拐上小道。

恩诺克停下脚步。“是哦，”他哭着说，“是哦，”他把衣袖伸到鼻子下擦鼻涕，“是哦，”他哭喊着，“你想去就去呗，不过先看看这儿。”他拍拍口袋，跑上前抓住海泽的衣袖，把削皮机冲他晃着。“她把这个给我了。她给我了，你没辙了吧。她告诉我他们住哪儿，还让我带你去看他们——不是你带着我，而是我带着你——当初是你要跟在他们后面的。”泪水在他眼里闪闪发亮，脸上露出邪恶扭曲的笑。“你这模样好像你的血比所有其他人的都聪明似的，”他说，“其实才不是！我才是。不是你，是我！”

海泽一声不吭地台阶中间呆立了片刻，远远看去显得如此瘦小。他抬起手，把一直抓着的那捆传单甩了出去，恰好砸中了恩诺克的胸部，痛得他龇牙咧嘴。他呆立在那里，大张着嘴，盯着他胸部被击中的位置，接着转过身，冲上了大街。然后海泽便进了门。

昨夜是他头一回和女人睡觉，所以跟瓦茨夫人做得不怎么成功。完事后，他大汗淋漓地趴在她身上，她则对他说了些污言秽语，让他一整天都在琢磨那些话。想到再去找她，他实在有点心虚，也不知道等推开门，她看到自己的时候，会说些什么。

他推开门，那女人一见他便笑了起来：“哈哈。”

那顶黑帽严丝合缝地戴在他头上，他进屋时撞上了从天花板中央垂吊下来的灯泡，于是摘下了帽子。瓦茨夫人躺在床上，正往脸上抹着油膏。她手托下巴看着他。他则在房间里晃悠起来，看看这个，看看那个。不知怎的喉咙突然干燥难耐，心脏似乎也被什么东西紧紧地抓着，好像一只小猴子抓住铁笼的栏杆。最后他坐到她床沿上，把帽子抓在手中。

瓦茨夫人笑得龇牙咧嘴，那满口牙像镰刀刃一样又弯又尖利。显然她早已见怪不怪，根本无须费心思。她的眼睛像流沙一样，能把一切都吸进去。“瞧你那耶稣模样的帽子哟！”她说着便坐直了身子，把压在身下的睡袍脱了个精光。她伸手抓过他的帽子，戴到自己头上，把手垫在臀部坐着，滑稽地瞪着眼睛。海泽目瞪口呆地看了一分钟，然后发出三声短促的大笑声。他跳起来把灯熄灭，在黑暗中脱光了衣服。

小时候，有一次父亲带他去梅尔西的狂欢节。那里有个帐篷，位于比较偏远的角落，收费比别的帐篷高。有个干瘦的男人在高声叫卖，但他没说里面有啥。光说那是个惊艳刺激的地方，所有想看一眼的男人都得花三毛五买票，而且绝对不可外传，一次只能进十五个人。他父亲打发他去另一个帐篷看两只猴子跳舞，然后自己直奔那儿去了，一路上鬼鬼祟祟的。海泽抛开了猴子，跟在他后头，但他没有三毛五，他问那叫卖的人里面有什么。

“滚开吧，”那人回答，“里面没流行音乐，也没猴子。”

“我看过猴子了。”他说。

“那就好，”那人说，“滚吧。”

“我有一毛五，”他说，“让我进去看一半吧？”他琢磨着里面肯定有啥鬼名堂。可能是几个男人在乱搞，转念一想，也可能是一个男人和一个女人在乱搞。他就是不想让我进去。“我有一毛五。”他说。

“时间已经过半了。”那人一边说，一边用草帽扇风，“你还是走吧。”

“那一毛五就够了。”海泽说。

“滚吧。”那人说。

“是个黑佬吗？”海泽问，“他们是在弄黑佬吗？”

那人从桌子后面侧过身，干巴巴的脸皱成一团，怒目而视道：“你咋会这么想？”

“不知道啊。”海泽说。

“你多大啦？”那人问。

“十二岁。”海泽说。其实才十岁。

“一毛五拿来，”那人说，“进去吧。”

他把钱推到桌子上，急忙钻进帐篷，就怕里面结束了。他钻过帐篷的软门，里面还有一个帐篷，他又钻了进去，但只能看到男人们的后背。他爬上一张板凳，越过他们的脑袋朝前看。他们都低头看着一个凹下去的地方，那里有个衬着黑布的盒子，里面躺着个扭来扭去白乎乎的东西。一开始他以为是一头剥了皮的动物，但没多久便发现原来是个女人。她身材臃肿，长了张普通女人的脸，只是嘴角多了颗痣。她咧嘴笑时，那颗痣也跟着动。在身体一侧同样也有一颗。

“要是每口棺材里都配这么一个尤物的话，”他父亲在人群前方说，“有不少人准得赶着去咽气吧。”

海泽不用看就听出了这个声音。他滑下板凳，冲出帐篷，从外层帐篷底下钻了出去，免得还要碰上门口那人。他爬进一辆卡车的后车厢，坐在最里面的角落。外面狂欢节喧闹欢腾的声音不绝于耳。

他到家时，母亲正站在院子里的洗衣桶边看着他。她总穿一身黑衣，裙子也总比别的女人长。她笔直地站在那里，注视着他。他躲到大树后面，想避开她的视线，不过没多久就又感觉她可以穿透树干看到自己。他好像又看到那低凹处和那盒子，有个瘦女人躺在里面，棺材对她来说好像太短了。她的脑袋在一头翘上来，膝盖也拱起来，这样身体才塞得进。她长了张方脸，头发紧贴在头皮上。他贴着树干站在那儿等着。母亲抓着一根棍子，从洗衣桶那儿向他走来，她问道：“你看到啥了？”

“你看到啥了？”她说。

“你看到啥了？”她用同一种语调问个没完，边问边用棍子揍他的腿，可他好像和树融为了一体，一动也不动。“为了赎你的罪，耶稣都死了。”她说。

“我可没要他这样。”他嘀咕道。

她虽然没再打他，但依然紧闭着双唇，站在那儿盯着他。他则由于不可名状而又无处安放的负罪感，把刚才帐篷里的罪恶忘得一干二净。很快，她丢开棍子，回到洗衣桶边，依然紧闭着双唇。

第二天他悄悄地把鞋带进树林里。除了参加布道会和在冬日里，他平时从不穿这双鞋。他把鞋从盒子里取出，塞满石头和小石块，然后再穿上。他紧紧系上鞋带，穿着它们在森林里走了有一英里，一直走到一条小溪边，他坐下脱掉鞋子，把脚插进潮湿的沙子里。他想，这样总该能让耶稣满意了吧。结果却什么也没发生。哪怕掉下块石头，他也可以拿它当个信号呀。过了一阵，他从沙子里抽出双脚，把它们晾干，然后穿上仍装着石头的鞋，又往回走了半英里才脱掉。

第四章

第二天一大早，屋里还没透进任何光线，他就从瓦茨夫人床上爬了起来。他醒来时，她的胳膊正压在他身上。他起身把它抬起，轻轻放在她身边，不过没再看她一眼。这时他脑袋里只有一件事：他要去买辆车。他刚醒来时，脑袋里就全是这想法，让他无暇考虑别的。他以前从未想过买车，甚至从未想过要有车。他这辈子只开过几次车，根本没驾照。虽然只有五十块，可他觉得已经够买辆车了。他轻手轻脚地爬下床，悄悄穿上衣服，没惊动瓦茨夫人。六点半的时候，他已经在城里寻找二手车市场了。

商业区和铁路调车场之间隔了一个破旧的街区，二手车市场就分散在这里。店铺都还没开门，不过他已经在其中几家周围转悠过了，从停车场外面就能判断里面会不会有五十块钱的车。等到这些店一开门，他迅速进去转了一圈，对车辆销售员不理不睬。黑帽子稳稳当当地戴在头上，他脸上的表情仿佛是碎了又拼凑起来的，或者说像一杆悄无声息上了膛的枪。

天气潮湿，光线明媚。天空像一块又薄又亮的银幕，角落里嵌着一枚灰暗阴郁的太阳。等到十点，他已经研究过所有比较高档的店，最终来到靠近铁路的一个地方。即便是这里的车铺，那些车的价格依然不止五十块钱。最后他走到一家位于两间荒废仓库之间的店，大门口招牌上写着：斯莱德新款车店。

有条砾石小路通往车铺中央，前方一侧有间铁皮棚屋，门上刷着“办公室”字样。其他地方则放满了旧车和破机器。一个白人男孩坐在办公室前方的汽油桶上，看模样仿佛是打算把人都给吓跑。他穿件黑雨衣，半边脸被一顶皮帽遮住，嘴里叼着一支香烟，上面积了足有一英寸烟灰。

海泽朝车铺后面走去，他看到那里有一辆特别的车。“喂！”男孩叫道，“你不能就这么闯进来，得由我带路。”海泽没理他，他继续朝车铺后面他看到的那辆车走去。男孩怒气冲冲地跟着跑来，一路咒骂。他看到的那辆车位于最后一排，是一辆鼠灰色高顶车，轮子又大又扁，车灯鼓出。他走到车前，看到有扇门用绳子拴着，后车窗是椭圆形的。这就是他想买的车了。

“我找斯莱德。”他说。

“你找他干吗？”男孩气呼呼地问。他长了张大嘴，说话只从一侧嘴角出声。

“我想向他买这辆车。”海泽说。

“我就是。”男孩说。他那藏在帽子下的脸像一只被拔了毛的瘦鹰。他坐在砾石路对面那辆车的踏脚板上，嘴里还在骂骂咧咧。

海泽绕着车走了一圈，然后透过车窗看进去。车里是一种沉闷的灰绿色，后座已经不翼而飞，椅框上搭了块长条板充当座位，后侧两扇窗上都配有带流苏的墨绿色百叶窗帘。他透过两扇挡风玻璃，看到那男孩正坐在砾石路对面的汽车踏脚板上。他拉起一条裤腿，正挠着从黄袜中露出的脚踝，同时还扯开嗓门咒骂个不停，好像是要咳出痰来。透过车窗玻璃，他显得黄乎乎的，有点变形。海泽飞快地从车尾绕到车头，问道：“多少钱？”

“十字架上的耶稣啊，”男孩说，“被钉钉子的基督啊。”

“多少钱？”海泽咆哮道，脸色愈发苍白。

“你觉得它值多少？”男孩问，“估个价吧。”

“这破车连运走它的钱都不值，我还不一定会买呢。”

男孩一声不吭，聚精会神地看着自己结了痂的脚踝。海泽刚抬头，就看到有个人从男孩一侧的两辆车中间走了出来。他走近的时候，海泽看到他跟男孩长得一模一样，只不过高了两个头，戴顶汗渍斑斑的棕毡帽。他从男孩身后的一排车中间穿过来，走到男孩正后方，停了片刻，然后发出一种强忍怒火的吼声：“给我把屁股从踏脚板上挪开！”

男孩怒吼一声，慌忙钻进两辆车当中，消失不见了。

那人看着海泽。“你要买啥？”他问。

“这辆车。”海泽说。

“七十五块。”那人说。

停车场两侧各有两幢旧楼，红砖墙上的窗户黑乎乎空荡荡的，它们后面有一幢连窗户都没有的楼。“多谢啦。”海泽说，回头朝办公室走去。

他走到入口处，回头看到那人跟在后面，距他大约四英尺。“我们可以谈谈价嘛。”那人提议。

海泽跟他走回那辆车旁。

“这等好车可不是每天都能遇到的。”那人说。他坐在刚才男孩坐过的踏脚板上。海泽没看到男孩，不过他其实没走，就坐在两辆车开外的一个引擎罩上，瑟缩着身子好像是怕冷，一脸厌烦的表情。“轮胎都是新的。”那人说。

“没错，出厂时当然是新的。”海泽说。

“这辆车质量有保障，出厂了没几年，”那人说，“现在的车都没这么好了。”

“你卖多少钱？”海泽又问道。

那人眼睛看着别处盘算着，过了一阵他说：“就算六十五块钱卖给你吧。”

海泽靠着车，开始卷烟，不过一根也没卷成。一会儿掉烟草，一会儿掉纸。

“好吧，你愿意出多少钱？”那人问，“我可不会把一辆埃塞克斯当克莱斯勒卖。这车可不是哪个黑佬能造出来的。”

“现在黑佬都住到底特律了，他们在那儿组装汽车，”他没话找话道，“我在那儿待过一阵，亲眼看到的。那次我正好回老家。”

“超过三十五块我就不要。”海泽说。

“那里有个黑佬，”那人说，“差不多跟你我一样白。”他摘下帽子，手指在吸汗带上擦了一圈。头上胡萝卜色的头发稀疏零落。

“我们开它遛遛吧，”那人说，“要么你到车底下检查检查？”

“不用了。”海泽说。

那人偷偷瞥了他一眼，轻描淡写地说：“你走的时候付钱好了，这车你要看不上，同样价钱会有好多人乐意买呢。”在两辆车开外的那男孩又开始骂骂咧咧，听起来像是一阵剧烈的咳嗽。海泽突然转身，踢了踢前胎。“我可告诉你了，这轮胎不会爆的。”那人说。

“多少钱？”海泽说。

“最多可以让到五十块。”那人建议道。

海泽买下之前，这人往车里装了点汽油，带他绕了几个街区，以证明这车能开。男孩拱起腰坐在后座的长条板上，嘴里不停地骂骂咧咧。“他不知道咋搞的脑袋坏了，老骂个不停，”那人说，“你别理他就成。”车子开动时，发出高亢的怒吼声。那人猛踩刹车，想展示刹车同样完好无损，哪知却把那男孩从长条板上被抛向前，撞到了他们头上。“该死的，”男人吼道，“别再像那样扑过来，把屁股坐坐稳。”男孩一声不吭，甚至都不咒骂了。海泽回过头，发现他在黑色雨衣里缩成一团，黑皮帽几乎遮住了眼睛。唯一不同的是香烟上的灰烬已被撞掉。

他用四十块钱买下了这车，又额外付钱买了五加仑汽油。那人让男孩去办公室，拎一桶五加仑的汽油出来，灌满油箱。男孩拖着黄色油罐一路骂骂咧咧，腰弯得几乎对折。“放这儿得了，”海泽说，“我自己来。”他迫切地想把车开走。男孩却把油罐从他身边拉开，站直身子抬起了油罐。其实罐子里只有半桶油，但他把它举得高过油箱，这样那五加仑汽油就能慢慢流进去了。自始至终他都在念叨着：“亲爱的耶稣啊，亲爱的耶稣啊，亲爱的耶稣啊。”

“他干啥不闭嘴？”海泽突然说，“他没完没了是为了啥？”

“我根本搞不清他啥毛病。”那人耸耸肩回答。

等一切收拾停当，那人和男孩站在一边，目送他把车开走。他不想有任何人看，因为四五年没开车了。当他竭力发动的时候，那人和男孩一声不吭，透过车窗看着他。“我买这车，主要是当房子用，”他对那人说，“我没地方住。”

“你没松刹车。”那人说。

他松开刹车，汽车立马向后冲去，因为那人把档位放在了倒车上。他连忙把它调回前进档，歪歪扭扭地从那男人和男孩身边驶过，他们依然站着目送他。他心无旁骛地一直向前开，开得汗流浃背，然后在大街上停了好久，颇费了不少工夫，这才稳住车继续往前开。他经过铁路调车场半英里之后，便是几个仓库。他试图放慢车速，结果车彻底熄火，只好重新发动。接下来是一段长长的街区，两边全是灰蒙蒙的房屋，之后的街区两侧是一排比较高级的黄色房屋。这时，天空下起了小雨，他打开雨刷，它们发出刺耳的声响，像两个在教堂里拍手的傻瓜。然后又开过拥有一片白色房屋的街区，那些坐落在绿色的草坪上，远远望去像一张张丑陋不堪的狗脸。最后他开过一座高架桥，上了高速公路。

他开始加速。

公路边零星散落着加油站、汽车营地和客栈。过了一阵，路两侧冒出一片片深陷下去的红色溪谷，再远处是一块块田野，它们被666广告牌连缀起来。所有这一切都被阴沉的天色浸染，也渐渐渗透进车里。这时，一群猪仰着鼻子，从马路一边的沟里爬出来，海泽只好猛地刹车，直到目送着最后一头猪大摇大摆地跨过水沟，消失在马路另一边，才发动汽车，再度上路。他感觉眼前看到的一切，都不过是某件让人无比空虚的事情中的那些琐碎，这件事似曾相识，但却怎么也想不起来。这时，一辆黑色轻卡从前方岔道拐了进来。车后面捆着一张铁床、一把椅子和一张桌子，在这些东西上还有一箱芦花鸡。那卡车开得很慢，挡在路中央，发出隆隆声。海泽按着喇叭，按了三下才意识到，它根本没声音。板条箱塞得太满，以致朝他这面的那些潮乎乎的芦花鸡都把脑袋钻出栅栏。卡车丝毫没有加速，他只好放慢速度。两侧湿漉漉的田野向前蔓延着，直到被一片松林截断。

公路拐个弯之后就是下坡路，一侧有一道高高的路堤，上面长满了松树，路对面的谷壁上冒出一块灰色石头，上面刷着几行白色大字：“渎神者和嫖客都会遭殃！地狱可会吞没你们？”那辆轻卡的速度放得更慢了，好像在盯着那几行字看，海泽使劲敲着那破喇叭。但无论怎么按，它始终一声不响。轻卡总算往前开了，它载着那些死气沉沉的芦花鸡，一路颠簸地开上了下一个山坡。海泽停下车，双眼看向标语下方的几个小字：“耶稣会拯救的。”

他坐在车里盯着那条标语，完全没听见后面的喇叭声。一辆油罐车就停在他后面，那车厢有火车那么长。不一会儿，一张通红的四方大脸出现在车窗边，对着海泽的后颈和帽子看了好一阵，接着他把一只手伸进来，按在他肩膀上。“你停在马路中间干啥？”卡车司机问。

海泽尽力维持着脸上那种脆弱易碎的平静，他慢慢转过头，说道：“把手拿开，我在看那标语。”

司机的表情和动作纹丝不变，好像对他充耳不闻。

“没哪个人生来就是嫖客，而且也不见得就是十恶不赦。”海泽说，“那不是罪恶，也不是渎神。罪恶是在此之前早就有了的。”

卡车司机的表情依然分毫未变。

“耶稣就是个骗黑佬的玩意儿。”海泽说。

司机双手抓住车窗，好像要把这车举起来似的。“把你这该死的破玩意儿从路中间给我挪开行不？”他说。

“我什么都不必躲避，因为我什么都不信。”海泽说。两人面面相觑了有一分钟。海泽神情淡漠，脑子里又有了个主意。“动物园在哪个方向？”他问。

“那要往回走了，”司机说，“你莫非是从那儿逃出来的？”

“我得去找一个在那里干活的男孩。”海泽说完便发动汽车开走了，司机还站在原处，兀自呆立在那石头标语面前。

第五章

那天早上，恩诺克一觉醒来，体内的血液便使他预感到，那个他要向他展示的人即将到来。他跟他老爸一样，体内流淌着智慧的血液。

下午两点，午班门卫才过来。“虽然你只迟到了十五分钟，”他不耐烦地说，“我本可以到点就走的，可我还是留了下来。”他身穿绿色制服，领子和袖口上有黄色镶边，裤腿外侧也镶着同样的黄色条纹。午班门卫也是个男孩，穿着同样的制服，一张向外凸出的脸如岩石般粗糙，嘴里还叼了根牙签。他俩看守着一道铁栏杆制成的大门，两旁立着两根由水泥浇筑成的树状拱柱，上方弯曲的树枝形成了门顶，并用歪歪扭扭的字体写着“城市森林公园”。午班门卫靠在一个树形柱子上，用牙签在牙齿里剔来剔去。

“每天都是，”恩诺克抱怨道，“好像每天我都要在这里等你，浪费整整十五分钟。”

每天下班后，他都要去公园里转一圈，每次都做同样的事。首先是去游泳池。虽然很怕水，但只要水里有女人，他就喜欢坐在水池边大饱眼福。有个女人每周一都来，穿件臀部两侧各有一道缝儿的泳衣。开始他以为她不知道，所以没敢在岸上肆无忌惮地看，而是爬到灌木丛里，窃笑着偷窥她。这时池里没别人，大部分人要到四点才来，所以没人告诉她裂缝的事，她在水里噼里啪啦游来游去，又躺在水池边睡了一小时，根本不会想到有个人正躲在灌木丛里偷看。后来有一天，他待的时间长了些，看到三个女人，全都穿着裂缝泳装，尽管池里全是人，但没人多留意她们。这城市就是这样，总让他大吃一惊。他有需求时会去找妓女，不过每次在公开场合看到这种有伤风化的行为，依然为之震惊。为了得体些，他还是爬进了灌木丛。这些女人经常会把泳衣带子拉到肩膀下面，大大咧咧地躺着。

公园是城市的心脏。他来到城市，凭血液中的本能，在它的心脏部位站稳脚跟。他每天都观察着这颗心脏，每天都被它搞得目瞪口呆，心生畏惧，甚至被彻底击溃，光想一想都会浑身冒汗。而在公园的中心，他还发现了一样东西。它就装在玻璃柜里，所有人都能看到，上面还有一张打了说明文字的卡片，把它解释得一清二楚，但它依然神秘莫测。有某种东西是那牌子说不清的，那东西留在他体内，是一种无法言喻的可怕认识，像一根巨大的神经在他体内滋长。他不能随便对人展示这个秘密，但总得告诉某个人。那人应当有其独特之处，而且不是城里人，也不知道为何非要如此。他只知道只要见到他，便自会认得出，而且必须尽快见到他，否则体内的神经会越来越大，逼得他去偷车，去抢银行，甚至在黑暗小巷里扑向女人。整个早上，他的血液都在告诉他，这人今天就要来了。

他离开午班门卫，沿着一条偏僻的小路向游泳池走去，这条路从女士淋浴房后面通向一片小小的空地，可以把整个游泳池一览无余。池里空无一人，池水如玻璃般碧绿，水面纹丝不动。只看到一个女人和两个小男孩，从另一面冒出来，朝淋浴房走去。她差不多每隔一天就会带着那两个小孩去池子里游泳，然后她会躺在池边晒日光浴。她穿一件褪色的白泳衣，像个麻袋一样套在身上，恩诺克经常快活地偷窥她。他从空地走上一段斜坡，来到一片白杨树的林子里。树下有一条不错的通道，他爬了进去，来到一个稍微宽敞点的地方，那里是他常坐之处。安顿好之后，他折去些杨树枝，以免阻挡视线。每当躲进树丛里，他的脸总涨得通红。谁要是正好拨开那地方的枝叶，准会以为自己见了鬼，吓得一头栽倒在斜坡上，滚进游泳池里。那女人和两个小男孩进了淋浴房。

恩诺克从来不会直接走到公园里那个黑暗的秘密中心。那是下午活动的高潮部分，在此之前他要先做点别的事。出了小树林，他会走到一个名叫“霜瓶”的热狗摊子，那摊子形状酷似装着橘子汽水的瓶子，顶上刷了一圈蓝色霜雾。他会买一份巧克力麦芽糖奶昔，对女服务员揶揄地评头论足几句，他相信她在暗恋自己。之后他会去看动物。它们关在一长排铁笼里，就像电影里的恶魔岛监狱一样。笼子冬天有电暖，夏天有空调，专门雇了六个人照顾它们，喂它们吃T骨牛排。动物们啥也不做，只管睡觉。恩诺克每次见到它们总是又恼怒又憎恨。在这之后他才会去“那个地方”。

两个小男孩从淋浴房跑出来，跳进水中，同时游泳池另一头的车道上传来刺耳的噪音。恩诺克把脑袋从树丛里伸出来，只见一辆鼠灰色高顶汽车呼啸而来，听起来声音大得好像马达正从车后飞过来。那辆车虽然开了过去，但它拐弯时在车道上发出声音十分刺耳，依然清晰可闻。他仔细听着，想看它是否会停下。只听那声音逐渐减弱，又慢慢变响，那车再次开了回来。恩诺克这回看到，车里只坐了一个人，一个男人。那车的噪声忽远忽近，来来回回了三次，最后在游泳池对岸、几乎正对恩诺克的地方停了下来。那人从车里透过车窗望去，顺着草坡打量底下的游泳池，两个男孩正在拍水尖叫。恩诺克死命把脑袋伸出树丛，眯起眼睛仔细观察。只见司机那一侧的车门被绳子绑着，那人从另一侧门钻出来，绕到车前，爬下草坡，走向游泳池。他在那儿站了一分钟，好像在找什么人，然后僵直地坐在草地上。他穿件蓝外套，戴着黑帽子，挺直了腿坐着。“哎呀，我真是个白痴，”恩诺克说，“哎呀，我真是个白痴。”

他赶紧从灌木丛往外爬，心脏飞速地跳动着，像赛场上那种在大坑四周风驰电掣的摩托车。他甚至想起了这人的名字——海泽·莫茨先生。他立刻四肢着地爬到白杨树林的末端，望向游泳池。蓝色的人影依然坐着没动，他好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按在那里，似乎只要那手一松开，他就会一跃而过游泳池，面不改色地冲过来。

那女人从淋浴房出来，走到跳板那儿。她张开双臂弹跳起来，跳板发出巨大的拍打声。突然，她往后一翻，便消失在了水中。海泽先生的脑袋慢慢转过去，目送着她入水。

恩诺克爬起来，穿过淋浴房后面的小路，悄无声息地出现在游泳池另一头，并向海泽走去。他在斜坡顶上待了一会儿，然后在人行道边的草地上慢慢挪动，悄悄地走到海泽身后，坐在人行道边上，静静地打量着他。要是他的胳膊有十英尺长，就能把手按在海泽肩膀上了。

此时，那女人正搭在泳池边，以引体向上的姿势从水里爬出来，首先冒出的是她那张又长又苍白的脸，绷带似的泳帽一直拉到眼睛那里，尖利的牙齿从嘴里露出来。她用手撑住身体，一只大脚和一条腿从身后抬上来，接着是另一条腿。上岸之后，她蹲在地上直喘气，过了一会儿，大大咧咧地站起来摇晃着身体，站在身下那摊水中跺着脚。她看见坐在对面的这两人，便咧嘴一笑。恩诺克看到海泽正侧身看着那女人，但并没回以微笑，而是一直看着她走到那个晒日光浴的地方，就在他们所坐位置的正下方。恩诺克为了看清楚些，不得不又往边上挪了一点。

那女人坐在阳光下，摘去泳帽。她留着凌乱的短发，颜色从深褐到黄绿无奇不有。她摇晃着脑袋，抬头露出尖牙利齿，对着海泽咧嘴而笑。然后在阳光中摊开四肢，拱起膝盖，仰天躺在水泥地上。两个小男孩在池子另一头，互相扯着对方的脑袋往池边撞。她在水泥地上挪动着，让全身平躺下来，并伸手扯下了肩膀上的泳衣带子。

“我的老天啊！”恩诺克惊叫道，但眼睛却没离开那女人，海泽已经跳起来，就快走到车边。女人猛地坐起，泳衣从胸前滑落大半，恩诺克一时不知该看哪一边才好。

他竭力把视线从女人身上移开，朝海泽猛追而去。“等等我！”他边喊边在车前挥舞着胳膊，这时，车已经发出了“咯咯”的声响，在即将开动之际，海泽关掉了马达。挡风玻璃后面的那张脸上满是厌恶的表情，嘴巴气鼓鼓的像只青蛙，看起来好像憋了一声没喊出来的怒吼，又好像警匪片中那些被囚禁在屋里，绑在椅子上嘴里塞着毛巾的人。

“哟，”恩诺克说，“这不是海泽吗？你好吗，海泽？”

“门卫说你准是在游泳池边，”海泽说，“他说你躲在树丛里，偷看女人游泳。”

恩诺克的脸一下红了。“我就是羡慕别人会游泳来着。”他说着便把脑袋伸进车窗，问道：“你来找我？”

“那个瞎子，”海泽说，“那个叫霍克斯的瞎子，他女儿告诉你他们住哪儿了吗？”

恩诺克充耳不闻。“你来这里就是为了找我吗？”他说。

“阿萨·霍克斯，他女儿给过你削皮机的。她告诉你他们住哪儿了吗？”

恩诺克从车里缩回脑袋。他打开车门，爬进去坐在海泽身边，舔着嘴唇盯着他看了一阵，然后低声说：“我得给你看个东西。”

“我在找那两个人，”海泽说，“我得见见那个人，她有没有告诉你他们住哪儿？”

“我得给你看件东西，”恩诺克说，“我一定得给你看，就在这儿，今天下午。我非得这么干了。”他抓住海泽的胳膊，却被他一把甩开。

“她告诉你他们住哪儿没？”他又问了一遍。

恩诺克不停地舔着嘴唇。嘴上除了几个上火的紫红色水泡以外，其他地方惨白一片。“当然，”他说，“她不是请我带上口琴去看她吗？我得给你看个东西，然后就告诉你。”

“什么东西？”海泽嘀咕道。

“我一定要给你看那个东西，”恩诺克说，“一直往前开，等我说停就停。”

“我不想看你的任何东西，”海泽说，“给我地址。”

恩诺克看也不看他，只顾盯着窗外。“除非你跟我去看一下，不然我啥也想不起来。”他说。很快车就发动了。恩诺克体内的血液开始飞快地流动起来。他知道去那里之前，他们要先去“霜瓶”和动物园，他估摸着自己跟海泽之间必有一场恶战。但无论如何也要把他弄过去，哪怕不得不用石头砸晕他脑袋，把他硬扛过去。

恩诺克的大脑分成两部分。一部分与他的血液紧密相关，负责出谋划策却始终一声不吭；另一部分则塞满各种各样的词句。当第一部分正在谋划如何让海泽经过“霜瓶”和动物园时，第二部分则在问：“你从哪儿弄到这辆好车的？你该在车外面刷点标语，比如‘上车吧，宝贝’，我看到过有辆车上这么写的，还看到过另一辆车上写着……”

海泽的脸板得像石雕一般。

“我老爸有过一辆黄色的福特，他买彩票赢的，”恩诺克嘀咕道，“那车有一个顶棚，两根天线，还带一个跟屁虫似的尾巴。后来他把它换掉了。停车！停车！”他大喊道，他们正好驶过“霜瓶”。

“这是哪儿？”海泽一进屋就问。这是一间阴暗的房间，后面横放着一个柜台，柜台前摆着大蘑菇形状的棕色长凳。对门墙上贴着一张冰激凌广告，画着一只穿成家庭主妇模样的奶牛。

“不在这里，”恩诺克说，“我们得在这儿停下来歇一会儿，弄点吃的。你想吃啥？”

“啥也不吃。”海泽说。他僵直地站在房间中央，手插在口袋里。

“好吧，坐下吧，”恩诺克说，“我得喝点什么。”

这时，柜台后面闪出一个人影，一个头发剪得跟男人一样短的女人起身走上前来，并用刻薄的眼神盯着恩诺克，之前她一直坐在椅子上读报。她身穿一件原本白色的制服，现在已经沾满棕色污渍。“你要点啥？”她凑到他耳朵边大声问道。这女人长着一张男人模样的脸，两条胳膊粗大结实。

“我要一份巧克力麦芽奶昔，宝贝儿，”恩诺克温柔地说，“多放点冰激凌哦。”

她猛地转身，把目光从他那儿转向海泽。

“他说他什么都不要，只要坐在那里看着你就成，”恩诺克说，“他不饿，就是想看看你。”

海泽木讷地看着那女人，她则转身背对他，开始做奶昔。他坐在最靠边的椅子上，把指关节扭得咔吧咔吧响。

恩诺克仔细地观察着他。“我感觉你有点不一样。”过了几分钟他说。

海泽站起身，说道：“把他们的地址给我，马上就给。”

恩诺克的脑海中突然灵光一闪——警察。他顿时一脸恍然大悟的神情，对海泽说道：“我感觉你不像昨晚那样傲慢了，我猜你现在没那会儿底气足了吧。”那车八成是偷的，他想。

海泽坐了回去。

“刚在泳池边，你那么快跳起来干嘛？”恩诺克问。女人端着麦芽奶昔向他走来。“当然啦，”他居心叵测地说，“我也不乐意跟那么丑的一个娘们有啥瓜葛。”

那女人把麦芽奶昔猛地放在他前方的柜台上。“十五美分。”她怒吼道。

“你可不止这个价钱哟，宝贝儿。”恩诺克说。他窃笑了两声，用吸管嘶嘶地吸起了奶昔。

那女人大步走到海泽身边。“你跟这个狗杂种跑到这里干啥？”她大声喊道，“像你这样一个正正经经的好小伙怎么跟这个狗杂种混在一起！你交朋友也该用点心思啊。”她叫茂德，整天用一个藏在柜台下的水果罐子喝威士忌。“耶稣啊。”她边说边用手擦着鼻子，坐在海泽前面一张直背椅上，却把脸对着恩诺克，双手交叉放在胸前。“每天，”她看着恩诺克对海泽说，“那个狗杂种每天都来这里。”

而此时恩诺克正想着那些动物，接下来就要去拜访它们了。他恨透了这些东西，光是想想，他的脸就涨成了深紫色，好像麦芽奶昔灌进了脑袋似的。

“你是个好小伙，”她说，“我看得出来，你把鼻子擦得那么干净，别像那狗杂种一样搞得蓬头垢面。我一眼就能看出谁是正经人。”她对着恩诺克大声吼道，不过恩诺克只顾看着海泽。他虽然表面上看上去不动声色，但心里总被什么事纠缠着。他低头怔怔地看着那件蓝色外套，好像里面有什么东西正把他缠得越来越紧。恩诺克的血液告诉他要抓紧时间了。他用吸管飞快地吸光了奶昔。

“是的，先生，”她说，“没有什么比一个正经小伙更美好的了。上帝可以为我作证！我一眼就能看出哪个是正经人，哪个是狗杂种，这两者区别可大了去了，那个满脸脓包吸着吸管的混蛋是个该死的狗杂种，你是个正经人，怎么能跟他混在一起呢。我一眼就能看出谁是正经人。”

恩诺克吱吱地把杯底的奶昔吸个干净，然后站起身，从口袋里掏出十五美分放在柜台上。海泽也站了起来，靠在柜台上，面对着那女人。但她正盯着恩诺克，所以并没发觉。海泽把手撑在柜台上，将脸凑到与她近在咫尺的地方。她这才转过头，目瞪口呆地看着他。

“走吧，”恩诺克开口道，“我们没时间跟她废话。我得立刻给你看那玩意儿，我得……”

“我是个正经人。”海泽说。

他说到第二遍，恩诺克才听明白了。

“我是个正经人。”他重复道，神色和语调都不带什么情绪，只是直愣愣地看着那女人，就像看着一堵墙。“要是耶稣存在的话，我就不会是干净的了。”他说。

那女人先是吃惊地瞪着他，然后怒不可遏地吼道：“你以为我会在乎？你是怎样关我屁事？”

“走啦，”恩诺克哀号道，“走啦，不然我就不告诉你他们住哪里了。”他抓住海泽的胳膊，把他从柜台上拖下来，朝门口走去。

“你这混蛋！”那女人尖叫道，“你以为我会在乎你们这些下流胚吗？”

海泽猛地推开门走了出去。他回到车里，恩诺克跟着爬进车，说道：“好了，沿着这条路往前开。”

“你要怎样才能告诉我？”海泽说，“我不能待在这里，我得走了。再也不能待下去了。”

这话听得恩诺克直打哆嗦。他又开始舔起了嘴唇。“我这就给你看，”他嘶哑地说，“我不会给别人看，只给你看。我看到你把车开到游泳池那儿的时候，就预感到你就是我要找的人。我整个早上都知道有人要来，然后我看到你在游泳池那里，我就有了这种预感。”

“我才不在乎你的预感。”海泽说。

“我每天都去看它，”恩诺克说，“我每天都去，但是从来不带任何人跟我一起去，因为我想等着那个预感的人出现。我会告诉你那两人的地址的，只要你看到它。你一定要去看看，”他说，“你看到它的时候，就会发生点什么。”

“什么都不会发生。”海泽说。

他又发动了汽车，恩诺克在座位上朝前探身。“那些动物，”他低声道，“我们得先到那里走一遭。不会花多长时间的，最多一分钟。”他仿佛看到那些动物正用邪恶的目光盯着自己，随时准备把他扔出去。他想要是警察们现在开着警车，警笛乱鸣，尖叫着冲过来，没等海泽看到那东西就把他抓走，那可怎么办。

“我一定要去找那两人。”海泽说。

“停下！停下！”恩诺克喊道。

在车左边有一长排闪闪发光的铁笼，栅栏后面有几个黑影，他们有的坐着，有的在踱步。“下车，”恩诺克说，“不会要多久的。”

海泽下了车，停在原地。“我要去找那两人。”他说。

“好的，好的，走吧。”恩诺克哀求道。

“我猜你根本不知道地址。”

“我知道！我知道！”恩诺克叫道，“门牌号的第一个数字是三，快走吧！”他拉着海泽向笼子走去。第一个里面坐着两头黑熊，彼此面对，像两位喝茶的老妇人，表情怡然自得。“它们啥也不干，成天这么坐着，浑身发臭，”恩诺克说，“每天早上都会有人过来用水管冲洗它们的笼子，可等他一走，照样臭得跟没洗过似的。”他走过另外两个关熊的笼子，看都没看它们，并在下一个笼子前停下，里面是两只黄眼狼，沿着水泥地的边缘嗅来嗅去。“这是鬣狗，我一点儿也不喜欢鬣狗。”他说着便凑上前，朝笼子里吐口水，吐中其中一只狼的腿。它跳到一边，恶狠狠地瞥了他一眼。有那么一瞬间，他忘掉了海泽。然后又突然猛地回头，看看他还在不在。他一直就在他身后，只不过没看那些动物而已。在担心那些警察吧，恩诺克想。他说：“走吧，我们没时间看接下来那些猴子了。”通常他要在每个笼子前都停留一阵，自言自语作一番粗俗下流的点评，不过今天到这儿来只是一个不得不走的过场。他匆忙走过那几个猴笼，中间回头了两三次，确认海泽是否还跟在后面。但在最后一个猴笼前，他还是忍不住停下了脚步。

“看那只猴子。”他眼睛亮闪闪地说。那畜生背对着他，全身灰毛，只有屁股上那一小块是粉色的。“要是我有那样一个屁股，”他一本正经地说，“我肯定会坐下来，我可不想让整个公园的人都盯着它看。走吧，我们不用看接下来那些鸟儿。”经过鸟笼后，就到了动物园的尽头。“现在我们不需要车了。”说着他便向前走去，“我们穿过那片树林，从山上下去。”这时，海泽在最后一个鸟笼前停下了。“哎哟，我的老天啊。”恩诺克怨声连天。他站在那儿大肆挥舞着胳膊，喊道：“快走吧！”不过海泽一动不动，还在盯着鸟笼看。

恩诺克只好跑回去，抓住他的胳膊，海泽却把他推开，自顾自盯着鸟笼不放。恩诺克研究了一阵，发现里面竟是空的，他吼道：“你看这破烂的空鸟笼干啥？快走吧！”他站在那儿，汗流满面，脸涨得通红。“那是空的！”他叫喊着。突然，他发现那笼子并非空无一物，在靠近地面的一角，有一只眼睛。那眼睛长在某个东西的中央，那东西看起来像一把搁在一块破布上的拖把。他眯起眼睛，凑近铁丝网，发现那拖把其实是一只猫头鹰。它只睁着一只眼，正盯着海泽。“那又不是啥稀奇的东西，就是一只破猫头鹰而已，你又不是没见过。”他抱怨道。

“我是个正经人。”海泽对那眼睛说，他说话的神态就跟“霜瓶”里那女人一样。那猫头鹰的眼睛轻轻闭上，把脸转向了墙壁。

他肯定杀了什么人，恩诺克想。“哎哟，我的老天啊！快走吧！”他哀号道，“我现在就带你去看那东西。”他拖着他离开笼子，才走了几步，海泽又停下了，看着远处什么东西。恩诺克视力不好，眯缝着眼，看到他们身后远处的路上有个人影，那人两侧各有一个更小的家伙跳来跳去。

海泽突然转身对他说：“那东西在哪里？我马上看完了事，赶紧走吧。”

“我不正打算带你过去吗？”恩诺克说。他感到身上的汗都干透了，把他皮肤蜇得像针扎一样痛，连头皮上也是。“穿过这条马路，下了山就到。我们得走过去。”他说。

“为什么？”海泽低声问。

“我也不知道。”恩诺克说。他知道肯定会有什么事要发生。此时，他的血液仿佛已经停止了流动。刚才还像鼓声般汹涌澎湃，现在却已静如止水。他们开始下山。坡度很陡，树木浓密，树干从地面往上四英尺都刷了白色，看起来好像穿着短袜。他抓住海泽的胳膊，胡乱地四下打量着说：“再往下走会越来越潮湿。”海泽甩开他，恩诺克又抓住他的胳膊，拉住了他。他向下指着树林那头，说：“博物馆。”这个怪诞的词让他浑身发抖。这是他第一次大声把它说出来。顺着他指的方向可以看见一幢灰色建筑的一部分。他们越往山下走，建筑变得越大。可当他们走到树林尽头，踏上砾石车道，那建筑好像突然又萎缩了。那是一排烟灰色的圆形建筑。屋前有一排柱子，柱子间有一尊头顶水罐的无眼女人石像。柱子上方有个水泥牌子，上面刻着“博物馆”字样。恩诺克很怕要再念出这个词来。

“我们得爬上台阶，穿过前门。”他低声说道。到前门廊有十级台阶，黑色的前门十分宽阔。恩诺克小心地推开它，把脑袋探进门缝。很快他又把脑袋缩回来说：“很好，进去吧，走路轻点。我不想吵醒那个看门老头。他对我可不怎么友好。”他们走进一个阴暗的大厅，里面充斥着油毡布和木馏油味，以及另一种间于两者之间的怪味儿，恩诺克没法把它跟之前闻过的任何东西对上号。大厅空空荡荡，只有两个骨灰盒，有个老头睡在一把靠墙的长条椅上。他身穿跟恩诺克一样的制服，就像一只被钉在那里的干瘪的蜘蛛。恩诺克看了一眼海泽，不知他有没有闻到那怪味儿，但看样子是闻到了。恩诺克体内的血液又开始奔涌了，催促他向前。他抓住海泽的胳膊，踮着脚穿过大厅，走到末端另一扇黑门那里。他先打开一条缝，把脑袋伸进去，然后又马上缩回来，对海泽勾了勾手指，示意他跟上。他们进到另一间大厅，跟刚才那间如出一辙，只不过是横过来的。“那东西就在那边第一扇门里。”恩诺克小声说。他们进到一间阴暗的房间，里面全是玻璃柜。这些玻璃柜沿墙面排满，中央的地板上则摆着三个棺材似的柜子。沿墙的柜子里都是鸟，歪着身子站在涂清漆的树枝上，虽然都已干瘪，但仍用活泼的神情俯视着下方。

“走吧。”恩诺克低声说。他越过地板中间的两个柜子，朝第三个走去。他走到那柜子的最边上，然后停下来，站在那里紧握着双手，低头伸长脖子往下看。这时海泽也走到了他身边。

他俩站在那里，恩诺克一动不动，海泽微微弯腰前倾。柜子里有三个碗，一排钝兵器，还有一具男尸。那具男尸就是恩诺克一直想看的东西。他身高大约三英尺，全身赤裸，肤色是干巴巴的黄色，眼睛几乎完全闭上，好像是怕有铁块正从他头顶砸下来一样。

“看那说明。”恩诺克声音小得像在教堂里，指着男尸脚边一块打字的卡片：“这上面说他从前跟你我一样高。几个阿拉伯人用半年时间就把他弄成了这样。”他小心地转过脑袋，看着海泽。

他看到海泽的眼睛正盯着那具萎缩的尸体。由于他弯腰低着头，脸就映在了柜子顶部的玻璃上。只见他脸色苍白，眼睛像两个轮廓鲜明的弹孔。恩诺克僵硬地站在那儿等着，这时大厅传来一阵脚步声。他连忙祈祷起来，耶稣啊耶稣，让他快点吧，想干啥就赶紧干啥吧！这时，带着两个小男孩的女人走进门来。她一手拉一个，咧嘴微笑着。海泽始终盯着那具男尸。女人朝他们走来，她站在玻璃柜另一边，同样低着头向里面看，微笑的面容也映在了玻璃上，跟海泽的脸重叠在一起。

她用两个手指挡着牙齿窃笑起来。两个小孩的脸像两口平底锅，一边一个，正好接住她脸上溢出的微笑。海泽看到她映在玻璃上的倒影，吓得脖子向后一仰，同时还发出了点声音。不过那声音有可能是柜子里那男人发出的，恩诺克立刻意识到确实如此。“等等我！”他尖叫着冲出了门，紧追海泽而去。

他在半山腰赶上了海泽，正当抓住他的胳膊，拉着他转过身时，他突然一阵虚弱，轻飘飘的像个气球，顿时呆若木鸡。海泽抓住他的肩膀摇晃着，他吼道：“地址是什么！给我地址！”

恩诺克即便知道地址，这会儿也想不起来，甚至站都站不住。海泽一松手，他向后倒去，倒在一棵下半截涂白的树上。然后又从树上滑了下去，四脚朝天地躺在地上，满脸欣喜，感觉自己好像漂浮在了空中。他远远地看到有个蓝色的身影一跃而起，并捡起一块石头，只见那张疯狂的脸转了过来，与此同时，那块石头也飞了过来。他紧闭双眼，石头击中他的额头。

等他醒来，海泽已经不见了。他躺了一会儿，把手放在额头上摸了摸，再举到眼前，只见一片血红。他转过头，看到一滴血滴在地上，就在他这么看着的时候，那滴血像一泓泉水一般扩散开来。他坐直身子，感觉浑身冰凉，他把手指放进那红色的泉水里，隐约听到自己的血液在流动，他那神秘的血液在这个城市的中心奔涌。

于是他知道，不管他注定要干什么，都才只是开始。

第六章

那天晚上，海泽开着车走街串巷，终于又遇到那盲人和女孩。他们站在街角等红绿灯。他开着埃塞克斯，沿着主干街道，远远地在他们后面跟了大约四个街区。然后又跟着拐进一条小街，经过铁路调车场，来到一条黑灯瞎火的路上。只见他们走上一幢两层楼房的门廊。盲人打开门，一束光投到他身上，海泽伸长脖子想看清楚点。女孩的脑袋像安在螺丝上似的缓缓转过来，看着他的车从眼前经过。他的脸贴在挡风玻璃上，就像一张贴在上面的纸面具。他记下房子的门牌号，门上有一个牌子写着：有屋出租。

他开回城里，把埃塞克斯停在一家电影院门口，这里可以看到从电影院涌出的人群。影院顶篷周围的灯光异常明亮，把那轮高悬夜空、躲在一丝云彩后面的月亮映衬得格外苍白黯淡。海泽钻出埃塞克斯，爬到车前盖上。

一个上唇很长的小个子男人站在玻璃售票亭前，正给三个跟在身后的胖女人买票。“再给这些姑娘来点吃的，”他对女售票员说，“可不能让她们在我眼前挨饿。”

“他是不是有病？”其中一个女人抱怨道，“怎么老缠着我！”

三个穿红缎夹克的男孩从影院休息厅走出来。海泽举起胳膊，喊道：“你们知道哪儿有碰一下就能被救赎的血？”

那三个女人立马转身看着他。

“这是个聪明的家伙。”小个子男人说，目光机警，好像随时准备迎接突袭似的。

那三个男孩继续推推搡搡地往前走。

海泽等了一会儿，又喊起来：“你们知道哪儿有碰一下就能被救赎的血？”

“煽动分子，”小个子男人说，“我最受不了的就是你这种人。”

“那个小伙子，你是哪个教会的？”海泽指着红缎夹克男孩里最高的那个问。

那小伙子咯咯地笑起来。

“你呢？”他不耐烦地指着第二个，“你属于哪个教会？”

“基督教。”男孩阴阳怪气地回答道，显然不是实话。

“基督教！”海泽重复道，“好吧，我是为无基督教会传教的。我是这个教会的成员，也是布道师。这个教会里，盲人不得视，瘸子不得行，死人不复活。让我来介绍介绍这教会吧，告诉你们，在这个教会里耶稣的血不会因救赎而被玷污。”

“原来是个布道师，”女人中的一个说，“我们走吧。”

“你们都听好了，不管我去哪里，这个真理都会伴我同行，”海泽喊道，“无论在何处，无论是谁，只要有人愿意听，我就会讲。我想告诉你们，根本没有堕落这回事，因为本来就不存在可堕落的东西；也不存在救赎，因为既然没有堕落，救赎自然无从谈起。所以也就没什么审判可言了，因为前面两者都是空穴来风。除了耶稣是个骗子，其他也没什么重要的了。”

小个子男人迅速带着他的姑娘们进了电影院，那三个小伙子也走开了，不过又有更多的人从里面走出来，他把那些话又说了一遍。这群人离开后，又来一群，他前前后后讲了三遍。这群人走后，就再没人出来了，四周只剩下售票厅里那女人。她一直对他怒目而视，只是他没注意到。她戴着镜框镶水钻的眼镜，白头发堆成香肠一样盘在额头上。她把嘴凑到玻璃上的售票口喊道：“听着，就算你没有教堂可去，也不必跑到电影院门口来干这种事吧。”

“我的教会是无基督教会，女士，”他说，“没有基督，也就没理由弄个固定场所来做这个了。”

“听着，”她说，“要是你不从这电影院前面走开，我就报警了。”

“电影院有的是。”说着他从车盖上跳下来，钻回埃塞克斯开走了。那晚他去三个电影院门前传教，很晚才回瓦茨夫人家。

第二天早上，他驱车回到昨晚盲人和女孩住的那幢房子。这个街区的房子全都装有一模一样的黄色护墙板，他们住在第二幢。他走到前门按下门铃。几分钟后，一个手里抓着拖把的女人开了门。他说他想租间房。

“你干啥的？”她问。这是个身材高挑瘦骨嶙峋的女人，就像她手中倒举着的那拖把。

他说自己是个布道师。

那女人把他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又看了下他身后的车，问道：“是哪个教会的？”

他说是无基督教会。

“新教的？”她狐疑地问，“还是什么外国教会？”

他说：“夫人，不是外国教会，是新教。”

过了一会儿她说：“好吧，进来看看吧。”他跟着她走进一间刷着白石灰的大厅，从厅旁的台阶爬了上去。她打开一扇门，里面是一间比他车大不了多少的里屋，屋里有一张小床，一个抽屉柜，一张桌子和一把直背椅。墙上有两个钉子用来挂衣服。“三美元一周，要预付。”她说。屋里有一扇窗，他们进来的门对面还有另一扇门。海泽以为这里面是个壁橱，打开一看，结果发现门外是个陡坡，大约三十英尺高，通往一个狭窄的堆满垃圾的后院。为了防止有人不慎掉下去，在门框上膝盖高度的地方钉着一块木板。“有个叫霍克斯的人住这儿，是吗？”海泽连忙问道。

“他和他女儿住在楼下前屋里。”她边说边伸出头，也向下打量着那个陡坡。“以前这里是个逃生通道，”她解释道，“也不晓得怎么变这样了。”

他付了三美元，租下了这个房间。等房东一走，他就下楼去敲霍克斯一家的门。

盲人的女儿把门打开一条缝，站在那儿惊慌失措地看着他，她似乎在尽力平衡着两边脸上的表情。“是那个家伙，爸爸，”她低声说，“一直跟着我的那个。”她用脑袋挡着门，让他没法看到她身后的东西。盲人走到门口，并没把门打开。与前天晚上相比，他的表情已经迥然不同，不但不友善，还给人一种尖酸刻薄的感觉。他默默地站在那儿，一声不吭。

海泽离开房间时，已经盘算好该说什么。“我也住这儿，”他说，“我想，要是你女儿总这么对我抛媚眼，我总归也要对她有所表示吧。”他没看那女孩，而是盯着盲人的墨镜和他脸上肆意蔓延的奇怪伤疤。

“那天晚上我那么看你，”她说，“是在对你干的事表示愤慨罢了。眉来眼去的人是你才对吧。爸爸，你真该看看他对我上下打量时的样子。”

“我创立了自己的教会，”海泽说，“无基督教会，就在大街上布道。”

“你非要缠着我，是吗？”霍克斯说。声音异常冷漠，跟上回大不相同。“我可没请你到这儿来，也没让你这么阴魂不散地缠着我。”他说。

海泽本以为会受到不期而至的欢迎。他犹豫着，试图再找点话说。“你算什么布道师？”他喃喃自语道，“根本看不出你能拯救我的灵魂！”盲人对着他的脸砰地关上了门。海泽目瞪口呆地看着紧闭的门，过了一阵才用袖子擦了擦嘴，愤然离去。

回屋后，霍克斯摘掉墨镜，从百叶窗上的一个洞里看着他钻进汽车开走。他凑到洞前的那只眼睛比另一只圆一点、小一点，不过显然两只眼睛都能看见。女孩凑在更低的缝隙处往外看。“你为什么不喜欢他，爸爸？”她问，“因为他追我吗？”

“如果他是来追你的，那我倒要欢迎他了。”他说。

“我喜欢他的眼睛，”她观察得细致入微，“它们看起来好像根本没看到东西，但还是一直盯着看。”

他们的房间跟海泽的一般大，不过有两张床，一个煤油炉和一个水槽，还有一只用来当桌子的大箱子。霍克斯坐在一张小床上，往嘴里塞了一根烟，自言自语道：“这该死的拿耶稣混饭吃的家伙。”

“嗯，想想你自己的过去吧，”她说，“你那时候是什么样子的，你不也熬过来了吗，他也会的。”

“我可不想被他缠着，”他说，“他让我不自在。”

“听着，”她也在床上坐了下来，“帮我搞定他，然后你就走好了，想干吗干吗去，我跟他一起过。”

“他根本都没有在意你吧。”霍克斯说。

“就算他没有，”她说，“那也没关系。那样我更容易搞定他。我想要他，你一定要帮我，然后你就可以顺心如意地走了。”

他抽完烟躺在床上，脸上挂着若有所思又有点邪恶的表情。他躺在那里，笑了一声，旋即表情又凝重起来。“好吧，那或许也不错，”过了一会儿他决定道，“那样的话，没准会像浇在亚伦胡子上的油一样美呢。”1①

“听着，”她说，“或许是我疯了吧！我就是对他很着迷。我从来没见过这么让我喜欢的男孩。千万别让他跑了。告诉他你是怎么因为耶稣变瞎的，给他看你那剪报。”

“是啊，剪报。”他说。

海泽边开车边想着心事，下决心一定要搞定霍克斯的女儿。他想，盲人布道师看到自家姑娘被糟蹋，就会意识到他宣扬无基督教会是在玩真的。除了这个，还有另一个理由：他不想回瓦茨夫人那里了。昨晚他睡着后，这可恶的女人竟偷偷摸摸起床在他帽子上剪了个口子。他感觉自己应该有个女人，不是为了享受肉欲，而是为了表明既然不相信所谓的罪恶，就应该身体力行。不过他已经受够了瓦茨夫人。他想找个可以对其施教的人，他觉得盲人的女儿倒挺合适，因为她既然如此其貌不扬，想必也是天真无邪的。

回房间之前，他去一家服装店买了顶新帽子。他想要一顶与之前完全不同的，结果买了一顶白色巴拿马草帽，上面镶着红绿黄三色的丝带。店主说这帽子再合适不过了，特别是如果他打算去佛罗里达的话。

“我不去佛罗里达，”他说，“这帽子与我之前戴的正相反，就为了这个。”

“你戴它去哪儿都成，”那人说，“这是新款。”

“我知道。”海泽说。他刚出门就扯下了彩色丝带，把帽顶的皱褶拍平，帽檐也被翻了下来。然后才戴上这帽子，结果看起来跟之前那顶一样难看。

那天下午，他一直等到差不多吃晚饭的时候，才又敲响霍克斯家的门。门几乎立刻开了，女孩的脑袋从门缝里探出来。他推开门，都没正眼看她一下，就兀自进屋了。霍克斯正坐在大箱子旁。剩余的晚饭还摆在面前，不过他没在吃。他慌里慌张地戴上了墨镜。

“要是耶稣治好了盲人，你怎么没让他治好你呢？”海泽问。这句话是他之前就在自己屋里想好的。

“他也弄瞎了保罗。”霍克斯说。

海泽坐在其中一张小床边上。他扫视了一下四周，目光重又回到霍克斯那里。他跷起二郎腿，接着又放下，然后再次跷起。“你脸上的伤疤是哪儿来的？”他问。

假盲人俯身向前，微笑道：“你要是愿意忏悔，还来得及拯救你自己。我可救不了你，不过你可以救自己。”

“我已经这么干了，”海泽说，“但不是通过忏悔。至于我是怎么做的，在我每晚的布道里……”

“看看这个。”霍克斯说。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黄色剪报，递给了他，扭曲的嘴唇上没有一丝笑意。“我的伤疤就是这么来的。”他低声说道。女孩站在门旁对他做了个手势，示意他微笑，别这么愁眉苦脸。他一边等海泽看完剪报，一边慢慢恢复了笑容。

剪报标题是：“福音传教士许诺自残至盲。”其余部分写道，阿萨·霍克斯，一位自由基督教会的福音传教士，允诺自残至盲，以证明对耶稣·基督拯救了他这一事实的虔诚信仰。他将于十月四日星期六晚上八点，在一个布道会上行此壮举。报纸的日期是十多年前了，标题上方有一张霍克斯的照片，当时他大约三十岁，脸上还没那伤疤。只见他双唇紧闭，一只眼比另一只小一点，也圆一点。他嘴巴的形状，既可以解读为神圣，也可以给人以精明之感，不过他眼中有一种茫然的神色，透露出心头的恐惧。

海泽读完剪报依然呆坐在那儿。他前前后后读了三遍，然后摘下帽子又戴上。他站起身，在屋里环顾了一圈，好像想不起来门在哪里。

“他是用石灰把自己弄瞎的，”女孩说，“有好几百人都皈依了。一个人既然能让自己变瞎来证明信仰，也一定能够拯救你吧——或者哪个流着他的血液的人也能啊。”她灵机一动补充道。

“有辆好车的人不需要证明。”海泽嘀咕道。他对着她怒目而视，然后慌忙走出门去。不过当门即将关上之际，似乎又想起了什么，于是转身推开门，把一个折了好几次的纸团塞给她，这才匆匆忙忙地往车的方向走去。

霍克斯从她手中夺走纸团打开，上面写着：宝贝，我从没见过像你这么漂亮的姑娘，我就是为了你才搬到这里来的。她越过父亲的胳膊读着这些甜言蜜语，开心得脸都红了。

“现在你看到白纸黑字的证据了吧，爸爸。”她说。

“那个杂种拿走了我的剪报。”霍克斯嘀咕道。

“好啦，你不是另外还有一张吗？”她得意地笑着。

“闭嘴。”他瘫倒在床上。另一张剪报写的是：福音传教士神经崩溃。

“我可以帮你弄回来。”她提议道。她站在靠门口很近的地方，万一惹怒了他，便可拔腿就跑，但他并未理睬，而是转身对着墙壁，好像打算睡觉了。

十年前，在一个布道会上，他试图弄瞎自己，两百多个人等着看他的壮举。他做了一个小时布道，讲保罗致盲的故事，以此来给自己鼓励，这时他突然看到自己的双眼被一道神圣的闪电刺瞎的情景。但他还是鼓足勇气，把手伸进那桶生石灰，把石灰涂在脸上，不过怎么也没办法让石灰涂进眼睛。他召集了足够多的恶灵来帮他达成此愿，不过那一刻，它们全都没了踪影，只有他自己还完好无损地呆立在那里。他仿佛看到是耶稣把他们赶走的，耶稣正站在那儿召唤他。最终他冲出帐篷，钻进小巷逃走了。

“好啦，爸，”她说，“我先出去一会儿，让你安静一下。”

海泽开车去了一个最近的修车行。有个留着黑色刘海的短脸男人面无表情地走出来接待他。他告诉那人，这车的喇叭没声音，油箱有漏洞，发动机运转不顺畅，挡风玻璃的雨刷也要拧紧。

那人抬起车前盖，看了看，又关上。他绕着车转了一圈，时不时停下来看看这里，捣捣那里。海泽问他要多长时间才能把它修到最佳状态。

“没法修。”那人回答。

“这是一辆好车，”海泽说，“我第一眼看到它就知道这是为我量身定制的，于是我就有了一个能载着我想走就走的东西。”

“你打算开这个去哪里？”这人问。

“去下一家修车行。”海泽回答，说完便钻进埃塞克斯开走了。下一家修车行的人说一晚上就能修好，因为这本来就是一辆好车，装配很好，材料也都是上等货，最后他又补充道，当然也因为他是城里最好的修车工，而且车行的设备也是最出色的。海泽把车交给了他，心想总算遇上一个靠谱的人。

1①《圣经·诗篇》133章1-2节“看哪，弟兄和睦同居是何等地善，何等地美！这好比那贵重的油浇在亚伦的头上，流到胡须，又流到他的衣襟。”

第七章

第二天下午他取回车，开到乡下，想看看它在开阔路面上的表现如何。天空蔚蓝而又澄澈，颜色比他的衣服略淡一些，空中飘着一大片炫目的云彩，那外形仿佛还长着卷发和胡须。开出城外大约一英里，他突然听到身后有人在清嗓子。于是便放慢车速，转过头，看到霍克斯的女儿从地板上爬起来，坐到搁在座位框上的长条板上。“我一直就在这里，”她说，“只是你不知道而已。”她头发上插着一束蒲公英，苍白的小脸上长着一张红红的大嘴。

“你躲在我车里干吗？”他生气地问，“我有事要做，没时间干傻事。”但又突然想起自己还要勾引她，便立马调整了恶劣的语气，嘴角露出一丝微笑，说道：“是啊，当然，见到你很高兴啊。”

她把一条穿着黑色长袜的腿勾上前排座位的椅背，接着整个身体也爬了过来。“你那纸条里的意思是说我‘好看’呢，还是只是说我人‘好’？”她问。

“都有。”他生硬地说。

“我叫萨巴斯，”她说，“萨巴斯·莉莉·霍克斯。一出生我妈就给我起了这个名字，因为我是安息日出生的，然后她在床上翻个身就死了，我从没见过她。”

“嗯。”海泽说。他收紧下巴，心存警惕，继续开车。他根本不想与人为伴，这样一来，今天下午和在车里的惬意全都烟消云散了。

“他和她没结婚，”她继续说，“所以我成了私生女，不过我有什么办法？是他造成的，又不是我想要这样。”

“私生女？”他嘀咕道。他看不明白一个能为了耶稣弄瞎自己的布道师怎么会有私生女。他转过头，第一次饶有兴趣地看着她。

她点点头，嘴角翘起。“一个如假包换的私生女，”她抓住他的胳膊肘说，“你知道吗？私生女是不能进天堂的！”

海泽只顾看着她，差点把车开进沟。“你怎么可能……”他刚一开口，就看到面前的红色堤坝，吓得赶紧掉头开回大路。

“你看报吗？”她问。

“不看。”他回答。

“好吧，报上有个叫作玛丽·布里托的女人，当你不知如何是好的时候，她会教你怎么做。我给她写了一封信，问她该怎么办。”

“你怎么会是私生女呢，他都能把自己弄瞎……”他又开口道。

“我是这么写的：‘亲爱的玛丽，我是个私生女，我们都知道私生女不能进天堂，但我总能吸引男孩们喜欢我。你说我该不该和他们玩玩呢？我反正也进不了天堂，所以关系不大吧。’”

“听着，”海泽说，“要是他弄瞎了自己，那他怎么能……”

“然后她回了一封信给我，她说：‘亲爱的萨巴斯，稍微玩玩是可以接受的，不过我觉得你真正的问题是如何适应现代社会。也许你应该重新检视你的宗教价值观，看看它们是否能满足你在日常生活中的需要。如果能够正确地看待它，不让它阻碍你的话，一段宗教经验可以成为很美好的生活插曲。你不妨读点关于伦理价值观的书。’”

“你不可能是私生女，”海泽说，脸色变得非常苍白，“你肯定是搞错了。你父亲弄瞎了他自己啊。”

“然后我又给她写了一封信。”她微笑着用穿球鞋的脚挠挠他的脚踝，“我说：‘亲爱的玛丽，我真正想问的是，自己该不该如此鬼混到底？那才是我真正的问题。我很适应现代社会。’”

“你父亲弄瞎了自己啊。”海泽重复道。

“他不是一直都像现在这样好，”她说，“报上那女人再也没有给我回信。”

“你意思是，他年轻时并不信，但是渐渐信了？”他问，“你是这个意思吗？难道不是吗？”他粗鲁地把她的脚踢开。

“没错。”她边说边把身子坐直了一点。“不要介意我把腿放你腿上。”

在他们前方不远处那片令人炫目的白云，正向左移动着。“你干吗不开上那条泥土路？”她问。于是，他拐上了公路前方那条岔开的泥土路。这里山路起伏，浓荫遍地，路两侧都是典型的乡村景色。一侧是浓密的金银花，另一侧是一片渐渐向下倾斜的开阔地，远远望去整座城市尽收眼底。白云就在他们正前方。

“他怎么开始信教的？”海泽问，“是什么把他变成了耶稣的布道师？”

“我喜欢泥土路，”她说，“尤其是像这种山路。我们干吗不下车到树底下坐一会儿，让我们更好地熟悉彼此？”

开了几百英尺，海泽停下来，他们下了车。“他在信教之前，是个彻彻底底的坏人吗？”他问，“还是只是亦正亦邪呢？”

“他坏得彻头彻尾。”她说着，便从路边的铁丝网篱笆下钻了过去。钻进去之后，她坐下来脱掉鞋袜，兴致勃勃地说：“我最喜欢光脚在田野上走了。”

“听着，”海泽低声说，“我得回城去了，我可没时间在什么田野上走，”不过他还是钻过篱笆，来到了另一侧，“我猜他开始信教之前，是什么都不信的吧。”

“我们翻过那座山，去那几棵树下坐一会儿吧。”她提议道。

她走在海泽前面，两人爬过小山丘，来到对面的山坡下。海泽想，跟她一起坐在树下，可能会有助于把她搞到手，但一想到她那么天真无邪，又觉得不该急着下手。他感觉，才接触了一下午就去干那个事，还是有点为难。她坐在一棵大松树下，拍拍身边的地面，示意他也坐下，但他却坐到了大约五英尺之外的一块石头上，下巴搁在膝盖上，望着前方。

“我可以拯救你，”她说，“我心里有座教堂，在那里耶稣就是上帝。”

他把身体靠向她，眼里闪着亮光，“我信奉的是新耶稣，”他说，“他不会浪费自己的血去救赎世人，因为他只是个普通人，更没什么上帝附在他身上。我的教会就是无基督教会！”

她凑近他，问道：“私生女在那里可以得救吗？”

“在无基督教会里没有私生女这中事，”他说，“一切归一，私生女跟任何人都不会有什么不同。”

“很不错嘛。”她说。

他不耐烦地看着她，因为脑海中有个声音在反驳他，那声音说私生女是不可能得到拯救的，世上只有一个真理——那就是耶稣是个骗子——而她这种是毫无希望的。她扯开领口，平躺在地上，微微抬起两条脚，问道：“我的脚白吧？”。

海泽没看她的脚。他脑海里的声音说，真理不会自相矛盾，私生女不可能在无基督教会得到拯救。不过他决定忘掉这个，并确信这是无关紧要的。

“以前有个小孩，”她翻个身趴在地上，“没人在意他是死是活。他的亲戚互相推脱，最后送他到奶奶那里。那老太婆是个坏女人，她身边根本容不下他，因为有什么可怕的东西让她全身起鸡皮疙瘩。她浑身浮肿，痒得不行，连眼睛也不例外，她什么办法也没有，只能满大街乱跑，挥着手骂骂咧咧。当那孩子在身边时，她病得更厉害，所以她把他锁在一个鸡笼里。他仿佛看到那老太婆在地狱之火的灼烧下，浑身发肿，饱受煎熬。他把看到的全都告诉了她，那老太婆受不了肿胀之痛，最后跑到井边，用井绳绕在脖子上，投下水桶把脖子勒断了。”

“你猜我有十五岁了吗？”她问。

“在无基督教会，私生女这个字眼是没有意义的。”海泽说。

“你干吗不躺下来放松点？”她要求道。

海泽挪动了几英尺后躺下来。他把帽子盖在脸上，双手交叉放在胸前。她用手和膝盖撑起身体爬到他身边，盯着他的帽顶，然后像掀开盖子一样掀起那帽子，凝视着他的眼睛。他也正直愣愣地往上看着。“不管你有多喜欢我，”她轻声说，“我都不会动心的。”

他把视线对准她的脖子，她慢慢地低下头，直到他们的鼻子几乎碰上，可他仍旧不愿意与她对视。“我看清你了。”她顽皮地说。

“走开！”他猛地跳起来。

她连忙爬起身，跑到树后。海泽戴上帽子，摇摇晃晃地站起来。他想回到埃塞克斯里去，因为突然意识到它停在乡村马路上，还没上锁，随便哪个路过的人都能把它开走。

“我看清你了。”树后有个声音说。

他飞快地朝反方向走去，回到车那里。树后那张脸上喜滋滋的神情突然消失得了无踪影。

他钻进汽车，想尽了办法，但那车就是纹丝不动，只发出了一阵听着像管子漏水的声音。一阵恐慌袭上心头，他用力踩着启动器。仪表盘上两个带指针的仪器忽左忽右地乱指，它们似乎自成体系，与这车毫无关联。他没法判断是不是汽油耗尽了。这时，萨巴斯朝篱笆跑了过来，她趴在地上，滚过铁丝网，站到车窗外看着他。他猛地转过头，对她吼道：“你对我的车干了什么？”没等她回答，他就气冲冲地下车，走上那条泥土路。过了一会儿，她跟了上来，在他后面保持着一段距离。

公路和泥土路的交叉口有家杂货店，门口装着加油泵。店面位于大约半英里开外，海泽迈着大步走到那里。店里看起来空无一人，过了几分钟，有个男人从后面的树林里走出来，海泽把要他帮忙的想法说了一下。于是那人开出拖车，正准备开回埃塞克斯那里，萨巴斯赶了过来。她走到一个笼子前，笼子摆在店边上，大约六英尺高。海泽这才注意到它的存在。只见里面有个活物，凑近了一看，有个牌子上面写着：两个死敌，免费观看。

里面有一只大约四英尺高的瘦骨嶙峋的黑熊，它正趴在笼底，浑身都是鸟粪，全拜那只坐在笼顶栖木上的小鹰所赐。小鹰尾巴上的羽毛所剩无几，而那只黑熊也仅剩下了一只眼睛。

“如果你不想一个人留在这儿，就快上车吧。”海泽抓住她胳膊，粗暴地说。那人发动卡车，三个人向着埃塞克斯驶去。一路上，海泽跟那人介绍了无基督教会，阐明了它的宗旨，并强调了没有私生女这回事。但那人却不置可否。他们开到埃塞克斯那里，那人往油箱里加了一罐汽油，海泽上车试着发动，但依然没用。于是，那人又打开车前盖，研究了一阵。他只有一条胳膊，嘴里只剩两颗黄板牙，眼睛呈石板蓝色，一脸沉思，说过话不超过两个字。他站在海泽身边，往车盖里面打量了好久，却没碰任何东西。过了一阵他关上盖子，擤了擤鼻子。

“出什么问题了？”海泽不安地问，“这是辆好车，对吧？”

那人并没回答，而是坐在地上，爬到车底下。他穿着高帮靴和灰色袜子，在车下待了很久。海泽趴下来一探究竟，只见他什么也没做，就躺在那里，那条完好的胳膊置于胸前，眼睛盯着车底，好像在思考什么。又过了一阵，他才爬出来，从口袋里掏出一块法兰绒布擦了擦脸和脖子。

“听着，”海泽说，“这是一辆好车。你只要从后面帮我推一下就好，它会带我去任何想去的地方。”

那人二话不说就回到了卡车上，海泽和萨巴斯钻进埃塞克斯，他推着他们往前走。就这么走了几百码之后，埃塞克斯开始往外排尾气，时而还会抽搐两下，车身也颤抖起来。海泽从窗里探出脑袋，示意卡车开上前并行，说道：“哈！我告诉你了，不是吗？这车会带我去任何我想去的地方。虽然它有时会抛锚，但绝不会一直停在那儿。要给你多少钱？”

“不用了，”那人说，“没事。”

“那汽油呢，”海泽说，“汽油多少钱？”

“不用了，”那人还是一脸平静，“没事。”

“好吧，多谢啦。”海泽说完便把车开走了。“我可不想欠他这份人情。”他说。

“确实是辆很棒的车啊，”萨巴斯说，“走起来像蜂蜜一样顺滑。”

“这车可不是那些外国人和黑人造的，也不是那独臂男人造得出来的，”海泽说，“造这辆车的人肯定思路清晰，见识广博。”

他们开到泥土路尽头，就快拐上公路时，那辆卡车又开了过来，他们并排停下，海泽和那男人透过各自的车窗互相打量。“我告诉你这车能带我去任何我想去的地方。”海泽尖酸刻薄地说。

“只要是辆车，”那人说，“它总会带你去什么地方的。”说完便把卡车拐上了公路。

海泽继续向前驶去。那片炫目的白云已变成一只翅膀又薄又长的鸟儿，渐渐消失在他们身后。

1.萨巴斯（Sabbath）有“安息日”之意，故此。

第八章

恩诺克知道他的生活从此要面目一新了，因为要发生在他身上的事已经揭开序幕。他一直就知道会发生点事情，只是不知道会是什么事。如果他善于思考，那他也许就会想到，现在正是证明他父亲血液的最佳时机。不过他没有展开如此宏大的思考，他想的只是接下来该怎么办。有时他干脆什么都不想，随性而为，但很快就发现自己东忙西忙，就像小鸟未经计划就身不由己筑起巢来。

在给海泽看玻璃柜里那东西的时候，他就知道即将发生在他身上的事便已揭开序幕。那个秘密根本不在他的理解范围之内，但他知道那是件极其可怕的事。他的血液比他身上其余部分都要敏感，或许除了大脑之外，他全身上下都已被打上注定毁灭的字样。因此，就连他那每过几分钟就要伸出来舔舔发炎水疱的舌头，所知道的都比他本人多。

他发现自己做的第一件不寻常的事就是攒钱。除掉每周要交的房租和买食物的餐费，他把剩下的钱全都攒了起来。另一件让他吃惊的事情是，他发现自己吃得也没那么多了，于是把省下的钱也攒了下来。他特别喜欢逛超市，每天下午离开公园后，都会去逛上一小时左右，在罐头食品区左顾右看，又去浏览燕麦片的广告。但最近他总是强迫自己少买点东西，这样他的口袋也不至于装不下，他想也许这就是他能在食物上省下钱的原因。或许就是这样吧，但他怀疑攒钱可能与某件更重大的事有关。在此之前他的东西经常被偷，但却从没攒过钱。

与此同时，他开始经常清理房间。那是间狭小的绿色房间，或者说从前是绿的，位于一幢年代久远的寄宿楼阁楼上。那地方给人的感觉像是看到了木乃伊，不过恩诺克以前从没想过把这住处搞敞亮些（只有明亮的屋子才能与它的首脑地位相匹配），现在他突然发现自己正忙着这事。

首先，他把地毯从地板上掀起来，挂到窗外晾着。这显然是个错误的做法，因为收回来的时候，只剩下几条长绳，其中一条上钉着一枚地毯钉。他想这肯定是块旧得要命的地毯，所以决定更加小心地应对其余家具。当他用肥皂水洗去床架第二层的污垢之后，却发现里面竟是纯金色的，这让他万分震撼，于是连忙又去擦那椅子。那是一张低矮的圆椅，四条腿向外弯曲，好像蹲在地上似的。椅子一碰到水就露出了金色，但擦完第二下又消失了，再擦几下之后，椅子干脆散了架，仿佛这是它多年内部斗争的结果。恩诺克不知道这对他而言是否是好事，一种令人不快的感觉油然而生，恨不得将那椅子踢成碎片。不过他并未那么做，而是保留着散架的样子，任它留在原地。因为他现在已不再是那个横冲直撞，办事不懂瞻前顾后的傻小子了。这时，他明白了一件事，自己搞不清楚的事情才是最值得注意的。

屋里最后一件家具是盥洗台。它由三个部分构成，主体部分置于六英尺高的鸟腿形状的架子上，每条鸟腿上的爪子各握一个炮弹形小圆球。最底部是一个壁龛状的柜子，用来放污水桶。恩诺克没有污水桶，不过他尊重每样东西的功能，既然没有合适的东西装在柜子里，就干脆空着。这个宝柜上方是一块灰色大理石板，它后面有一个雕着心形、涡形和花朵图案的木头格架，呈鹰翼状向两侧延伸出去，正中央是一面小小的椭圆镜，与恩诺克站立时的脸部齐平。镜子的木框继续向上延伸，形成一个王冠状的角形顶部，充分显示出艺术家对这件作品的用心。

在恩诺克看来，这件家具始终是房间的中心，也是将他与尚不知晓之事关联得最紧的物品。晚上饱餐一顿之后，他不止一次地幻想打开那柜子，钻进去开展早上模模糊糊想起来的仪式或秘术。打扫房间时，他也会最先想到这个盥洗台，但他还是和以往一样，先从最微不足道的东西着手，干上一圈之后才会慢慢接近中心事物。所以轮到盥洗台之前，他会先关心起房间里的挂画。

一共有三幅画，一幅是女房东的（她差不多全瞎了，全凭敏锐的嗅觉到处走动），还有两幅是他自己的。房东那副是一张棕色画像，画着一头站在小湖里的驼鹿。这牲畜脸上的那种优越感，让恩诺克难以忍受，要不是因为害怕它，他早就采取措施了。他在房间里做的任何事，都不得不在这张自鸣得意的脸面前完成。不过他做的那些事根本没什么意义和乐趣可言，所以既不会让它震惊，也不会让它快活，再也找不到比这驼鹿更烦人的室友了。他不断默默地在心里对这牲畜发表一些贬损的评论，不过一旦真要开口，他就会谨慎起来。那头驼鹿镶在一个带树叶纹路的深棕色画框中，这更加助长了它那扬扬自得的神气与分量。恩诺克知道，是时候该做点什么了。他不知道房间里会发生什么，不过真要发生的话，他可不想觉得是那驼鹿在操持一切。于是一个完美的主意涌上心头：他突然间灵光一闪，想到如果摘掉它的画框，不就等于脱掉它的衣服吗（虽说它没穿衣服）？果不其然，只要这么一来，这牲畜的样子就突然变得失魂落魄。恩诺克斜睨着它，忍不住窃笑起来。

这项任务圆满完成之后，他把注意力转向了另外两幅画。它们本来都挂在日历上方，分别是希尔托普殡仪馆和美国橡胶轮胎公司寄给他的。一幅画的是在窗外月光的照射下，一个小男孩跪在蓝色的邓顿博士卧铺车铺位上，嘴里说着：“祝福你，爸爸”。这是恩诺克最喜欢的画，就挂在他床头。另外一幅画的是一位穿着橡胶轮胎的女士，挂在驼鹿正对面的墙上。这幅他留着没动，心想那驼鹿只是在假装不看它。处理完这些画之后，他又出门用攒下的所有钱买了印花棉窗帘、一瓶金油漆和一把颜料刷。

这可真叫他万分沮丧，因为他本希望用这钱来给自己买几件新衣服，现在却眼看着衣服变成了一幅窗帘。至于那瓶金油漆，直到回到家，他都不知道要把它用在哪里。他坐在盥洗台下那个放污水桶的柜子前，打开锁，把里面刷得金光闪闪。然后他意识到这柜子便有其用武之地了。

只要不到万不得已的时候，恩诺克从不叨扰他的血液，让它告知任何事情。他可不是那种捕风捉影、异想天开的人。这种大事临头之际，他总会等那个确定的事实出现，这次也一样，他相信过不了几天自己就会知道。之后，大约一周时间，他的血液每天都跟它自己秘密协商着，偶尔才停下来向他发出一些指令。

接下来的那个周一，他一觉醒来就确定今天就是获悉那事的日子。他的血液四下奔涌，像客人上门后才忙着打扫房间的女人，他的性情变得暴躁而难以自持。他意识到今天就是那个日子，索性不起床了。他不想验证源自老爸的血液，不想总是做那些别人希望他做的事，那些自己既搞不明白又总是危险重重的事。

当然，他的血液可不会容忍这类举动，结果他九点半就到了动物园，只迟到了半小时。整个上午他的心思都不在那扇他应该好好看着的大门上，而是跟着他的血液东飘西荡，像个举着拖把拎着桶的小孩，一刻不停地敲敲这里泼泼那里。等午班门卫一到，恩诺克撒腿就往城里跑去。

城里是他最不乐意去的地方，因为那里任何事都可能发生。在这一路上，他自始至终都在盘算着如何马上溜回家，爬上床睡觉去。

他赶到商业中心的时候，已经精疲力竭，不得不靠在瓦格林的橱窗上让自己平静下来。汗水顺着他的后背一直往下流，这让他浑身发痒，所以没过几分钟，他就在玻璃上蹭来蹭去，身后是由闹钟、香水、糖果、卫生垫、钢笔和小手电之类的东西构成的背景，它们五颜六色，让人目不暇接。不知不觉间，他移动到了药店门口那个发出隆隆响声的壁龛前，这边有台用玻璃和铁制成的黄蓝相间的机器，正把爆米花吐进一个装奶油和盐的大锅。恩诺克边向它走去，边掏出钱包摸钱。他的钱包是个长条形的灰色袋子，顶部用绳子扎着。这是他从老爸那里偷来的，一直当宝贝来看待，因为这是他手头仅有的老爸碰过的东西了（除了他本人以外）。他摸出两个五分硬币，递给一个穿白围裙、面色苍白的男孩，他负责照管那台机器。男孩在机器中掏了一圈，把爆米花装进白色纸袋，自始至终盯着恩诺克的钱包。换了别的时候，恩诺克准会试着跟他交朋友，可今天他心事重重，没注意这个男孩。他接过袋子，把钱包塞回原处。那男孩的眼睛一直盯着他那口袋，并妒忌地评论道：“那玩意儿看起来像个猪尿泡。”

“我得走了。”恩诺克嘀咕着，匆忙走进了杂货店。他心不在焉地走到店的深处，又从另一条通道走回来，好像是在让那个在店里等他的人看到他。他在冷饮小卖部前停下，看能不能坐下吃点什么。小卖部的柜台上铺着粉绿两色相间的仿大理石油毡布，柜台后面站个红发女服务员，穿着黄绿色制服，围着粉色围裙。她粉红的脸上长着一双碧绿的眼睛，与身后那幅介绍招牌饮料“惊爆柠檬樱桃果汁”的画相映成趣，每杯特价十美分。他与服务员面对面站着，自顾自越过她脑袋研究着海报。过了一会儿，她用胸部抵着柜台，抱起胳膊继续等待。但恩诺克始终没法确定该选哪种饮料好，最后，女服务员从柜台下端出一杯“惊爆柠檬樱桃果汁”，并对他说：“这个不错，是我早饭后刚兑的。”

“今天我会出事的。”恩诺克说。

“跟你说这不错，”她说，“我今天兑的。”

“我早上醒来时就知道啦。”他那神情像个预言家。

“上帝啊。”她说，猛地把那杯饮料从他眼皮底下抽走。她转过身，噼噼啪啪把原料混合起来。很快就砰的一声，把跟刚才那杯一模一样的饮料放在他面前，但比之前那个更新鲜。

“我得走了。”恩诺克说完，便匆忙离去。他路过爆米花机，有只眼睛盯着他的口袋，但他没停下。我不想干，他对自己说。不管是啥，我都不想干。我要回家。那准是件我不乐意干的事，一件与我根本就毫不相干的事。他想着居然不得不把所有钱用来买窗帘和油漆，原本大可以买件衬衫和夜光领结的。那准是件犯法的事，他说，总有那么多犯法的事，我可不想干。他说着，站住脚步，停在一家电影院门口，一张大海报上画的是一个怪物正把一位年轻女士塞进焚化炉。

我可不要去看这样的电影，他边说边不安地瞟了它一眼。我要回家了，我可不要等着去看什么电影。我没闲钱买票，他边说边掏出钱包。我根本都不会去数这里面还有多少零钱。

这里面只有四毛三，他说，根本不够买票。告示上写了成人票四毛五一张，楼座三毛五。他说，我可不要坐什么楼座，然后买了张三毛五的票。

我可不会进去，他说。

这时，两扇门迎面打开，他发现自己走进了电影院长长的红色前厅，走上一条黑乎乎的通道，然后是一条更高更暗的小道。很快他就来到这怪物肚子里的高处，像约拿3①一样四下摸索，这才找到了座位。我可不要看什么电影，他愤怒地说。除了彩色音乐片，他别的电影都不爱看。

第一部电影讲的是一位名叫“大眼”的科学家，他通过远距离操控来做手术。你早上醒来，没准会发现胸口、脑袋或者肚子上开了条缝，某样你不能缺少的器官不见了。恩诺克把帽子拉得低低的，弓起膝盖挡住脸，只露出眼睛注视着屏幕。这电影放了一个小时。

第二部电影讲的是恶魔岛监狱。恩诺克看着看着，不得不紧紧抓住椅子扶手，免得从前方栏杆上跌下去。

第三段电影叫作《洛尼重返家园》，是关于一只叫洛尼的狒狒从失火的孤儿院里救出可爱孩子们的故事。恩诺克一心想要洛尼能够烧起来，可它看起来似乎连根毛都没被点着。最后，一个漂亮的女孩给了它一枚勋章。恩诺克再也无法忍受了。他一头冲向走道，从两段高高的通道里跑出来，跑出红色大厅，冲上街头。他一呼吸到外面的空气，就瘫倒在地。

等缓过气的时候，他发现自己正挨电影院墙根坐着，再也不去想如何逃脱责任的问题了。天色已晚，他感觉到那无可逃避的事情已迫在眉睫，现在只好听天由命。他靠墙坐了有二十分钟，起身沿街走着，就好像有一段无声的旋律，或者是某种只有狗能听到的哨声引领着他。走过两个街区之后，他停了下来，聚精会神地看着马路对面。在街灯下，正对着他停了一辆鼠灰色高顶汽车，车前盖上站着个深色人影，戴着一顶冷酷的白色帽子。那个人影上下挥舞着胳膊，瘦削的手掌不停地晃动着，几乎跟帽子一样惨白。“海泽·莫茨！”恩诺克喘息起来，心脏像发疯的的钟舌一样，在胸腔里剧烈碰撞。

车子附近的人行道上站着几个人。恩诺克不知道海泽已经成立了无基督教会，每晚都在街头为它布道。自打在公园里给他看过玻璃柜里那萎缩人之后，他就没见过他。

“要是你们被救赎了，”海泽正大声喊着，“你们就会关注救赎这件事，可你们并没有这么做。看看自己的内心吧，如果真有这回事的话，你们是不是宁可不这样呢。被救赎者是不可能获得安宁的，”他喊道，“我的布道却是为了带给你们安宁，我布的是无基督教会的道，一个安宁长乐的教会！”

停在车边的两三个人转身走开。“走吧！”海泽吼道，“尽管走吧！你们不在乎真理。听着，”他指了指其他人，“你们不在乎真理。要是说耶稣救赎了你们，你们有什么变化吗？真要那样，你们就不会毫无感觉。你们就不会到处乱看，这里看看那里看看，要是真有三个十字架，他被钉在中间那个上面，这个十字架对你我而言就不可能跟另外两个没差别。听着，你们需要的是一个可以替代耶稣、可以说人话的东西。无基督教会没有基督，但它需要一个基督！它需要一个新基督！它需要一个彻头彻尾的凡人基督！他没有什么鲜血可以浪费，但它需要看起来与众不同，这样你们就会敬仰他。给我这样一个基督吧，你们这些人。给我这样一个新基督吧，你们就会看到无基督教会能有多大成就！”

又有一个围观者离去，这时就剩下两人。恩诺克目瞪口呆地站在街中央。

“告诉我这位新基督在哪里，”海泽喊道，“我要把他邀请到无基督教堂里，这样你们就能见识真理了。然后你们就会一劳永逸地知道，你们并没有被救赎。帮我找到这个新基督吧，来帮忙吧，这样我们一看到他就都会得救！”

恩诺克无声地喊了起来。他这么喊了整整有一分钟，其间海泽一直在嚷嚷。

“看着我！”海泽声嘶力竭地喊道，“我是个心如止水的人！我平静是因为我的血液让我自由。摒弃你们血液中的约束，进入无基督教会吧，也许谁能为我们带来一位新耶稣，我们一看到他，就都得救了！”

一阵不知所云的声音从恩诺克嘴里冒出。他试图大吼出来，可他的血液拦住了他。他低声道：“听着，我找到他了！我是说我能找到他！你知道的！是他！我指给你看过的。你亲眼见过他！”

他的血液提醒他上次见到海泽的时候，后者用一块石头砸他脑袋来着。而且他甚至还不知道如何才能把那玩意儿从玻璃柜里偷出来。他知道的唯一一件事，是自己在房间里已安排了一个地方来安置它，直到海泽准备拿走它为止。他的血液建议他将这作为一个给海泽的惊喜，于是便退身出去。他退到街对面，踏上一段人行道，来到另一条大街，有辆出租车猛踩刹车，才没有撞到他。司机把脑袋探出窗户问他，既然上帝造他的时候，给他装的是两个背，而不是一个前胸一个后背，他是如何做到这样安然无恙地四处走动呢。

恩诺克心事重重，没顾得上理会。“我得走了。”他嘀咕着匆忙离去。

3① 约拿：《圣经旧约全书》中的先知。

第九章

霍克斯一直把门锁着。只要海泽来敲门（他每天都要来两三次），这个福音传教士就让女儿出去见他，等她一出门又连忙把门锁上。海泽总是阴魂不散地缠着他，总想找借口进屋对着他的脸看个没完，这让他气急败坏，因为他不想被人看到自己总是一副醉醺醺的样子。

海泽无法理解为什么传教士不欢迎他，传教士看到一个他认为是堕落的灵魂时，不都应该热情相待吗。他绞尽脑汁想进到屋里去，但那扇他够得到的窗户也锁上了，百叶窗关得密不透风。如果有可能，他真想看看那副墨镜后面是怎样一个人。

每次他去敲门，等那女孩一出来，门就从里面被锁上，然后他就没法摆脱她了。她跟在他后面，爬进车里，把他兜风的兴致搞得荡然无存，或者一直跟进他的房间，坐下后赖着不走。他早就放弃了勾引她的想法，现在只想着如何保护自己。他有一周没回过家了，一天夜里上床后，那姑娘偷偷溜进他房里，手里拿着一个装有燃着的蜡烛的果冻杯，瘦削的肩头披了件女士睡袍，后摆拖在身后地板上。直到她走到床边，海泽才猛地醒过来，吓得连忙从被子里跳到了屋子中央。

“你要干吗？”他说。

她什么也没说，那龇牙咧嘴的笑在烛光下显得更夸张了。他对着她怒目而视了一会儿，然后一把抓起直背椅，举起来好像要向她砸过去似的。之后她只逗留了片刻就转身离去。由于屋里那扇门没有门闩，所以回床上之前，他把椅子顶在了门把手下。

“听着，”她回到他们自己的房间后说，“啥都没干成，他差点用椅子砸我。”

“我过两天就走了，”霍克斯说，“等我走后，你要是还想有饭吃，现在最好赶紧把他搞定。”他喝醉了，不过说的是实话。

没有一件事是让海泽顺心的。他每天晚上都去布道，但是无基督教会的成员仍旧只有他自己一人。他本指望迅速召集一群信徒，用自己的力量打动盲人，可惜无人追随。曾经也有过一个追随者，但那其实是场误会。有个大约十六岁的男孩想要有人陪他去妓院，因为他从没去过。也不是找不到地方，就是想找个经验老到的人给自己壮壮胆。当听说海泽之后，他就缠着他不放，等他刚布完道，就邀他同去。不过这完全是场误会，去完出来之后，海泽邀请加入无基督教会，最好当个门徒，或者使徒。结果那男孩说实在抱歉，他可不能成为那个教会的成员，因为他是个堕落的天主教徒。他说他们刚才犯下了不可饶恕的罪恶，如果至死还执迷不悟的话，将会受到永恒的惩罚，永远也无缘见到上帝。海泽对逛妓院的兴致根本没那男孩高昂，还为此浪费了半个晚上。这让他大为恼火，于是怒吼道，根本没有所谓的罪恶或审判。那男孩只是摇摇头，问他第二天晚上还去不去。

如果海泽相信祈祷的话，他肯定会祈求上苍给他送个信徒过来，但他恰恰不信这一套，取而代之的只有烦恼。然而两天之后，信徒就出现了。

那晚他在四家电影院门口布道，每次抬头都看到同一张大脸在对他微笑。这人身材臃肿，一头卷曲的金发，鬓角修得花里胡哨。他穿一件带银色条纹的黑色西装，一顶宽边白帽扣在脑袋后面，脚上穿一双紧绷绷的黑色尖头鞋，但没穿袜子。他看起来像是由布道师转行过来的牛仔，或是牛仔转行去做了殡葬业。他长得并不帅气，不过笑容下那副诚恳的表情与他的脸十分契合，就像一副镶嵌得天衣无缝的假牙。

每次海泽看到他，这人都会眨两下眼，以示回应。

在他布道的最后一个电影院门前，除了那人，还有三个听众。“你们这些人都在乎真理吗？”他问，“通向真理的唯一道路就是亵渎，可你们在乎吗？你们是要对我刚才说的留点心，还是像所有人一样走开了事？”

那三个听众里面有两个男人和一个女人，那女人肩上趴着一个长了张猫脸的婴儿。她盯着海泽，仿佛他是集市上摆摊的人。“好了，走吧，”她说，“他讲完了，我们也该走了。”说完转身就走，那两个男人尾随而去。

“走吧，尽管走吧，”海泽说，“不过请记住，真理可不会在每个街角都等着你们。”

一直跟着他的那个男人飞快地赶上来，拉住海泽的裤脚，对他眨着眼睛说：“哥们儿，我们也回去吧，我给你们讲讲我的生平吧。”

这时，那女人又回过头来，他对她微微一笑，好像一直都被其美貌所折服似的。她长了张红彤彤的四方脸，头发是新做的。“我真希望手头带着吉他，”那人说，“因为无论如何我可以用音乐把美好的事物表现得更加朴实动人。朋友们，你们讲耶稣的时候，是不是也该来点音乐呢？”他看向那两个男人，好像从他们脸上的表情里就能求得赞许似的。那两人头戴棕色毡帽，身穿黑色正装，看起来像兄弟俩。“听着，朋友们，”这位信徒推心置腹地说，“两个月前我遇到这位预言师，在那之前你们根本想象不到我是怎样的人。我在这世界上没一个朋友，你们知道那是啥滋味吗？”

“那也不会比有个趁你没注意就在你后背捅一刀的朋友糟吧？”那位大哥微微张着嘴，说了这么一句。

“朋友，你这话可真是有道理，”那人说，“要是我们有时间，真想让你再说几遍，让所有人都像我一样听到。”这时电影放完了，更多的人围拢过来。“朋友们，”那人说，“我知道你们全都对这位预言大师挺感兴趣，”他指着车前盖上的海泽，“如果你们愿意的话，我就跟你们讲讲他，讲讲他的思想对我的影响。不要挤，如果可以的话，我愿意在这儿给你讲一晚上。”

海泽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脑袋微微前倾，似乎并不相信自己听到的一切。

“朋友们，”那人说，“请允许我自我介绍一下吧。我叫霍利·奥尼·杰伊，我告诉你们这个，是为了让你们可以打听打听，确定我没扯谎。我是个布道师，这个有没有人知道无所谓，但我可不想让你们去相信自己内心感觉不到的东西。边上那些人向里面挤挤吧，免得听不清楚，”他建议道，“我可不是在搞推销，而是在白送东西给你们啊！”很多人因为他的这番话而停下了脚步。

“朋友们，”他说，“两个月以前你们可认不出我来。我在这世上一个朋友也没有。你们知道那是种什么滋味吗？”

一个响亮的声音回答：“那也不比有个趁你……”

“朋友们，那是因为，”奥尼说，“在这世上一个朋友也没有，大概是任何一个男人或女人能遇到的最可怕最孤独的事了！但那就是我的遭遇。我绝望至极，甚至都想要上吊自尽。就连我那亲爱的老母亲也不爱我，倒并不是因为我是个薄情寡义的人，我只是从来就不知道如何表达我内心的善良。每个来到这世上的人，”他挥舞着胳膊说，“生来都是善良和友爱的。刚出生的小孩爱每个人，朋友们，他的天性是善良的——直到发生了一些事。朋友们，发生了什么事呢，不用我多嘴，你们也能想到。随着那孩子逐渐长大，他内心的善良会显露的越来越少，由于忧愁和烦恼的侵扰，他只能把善良埋藏于内心深处。于是他变得痛苦、寂寞、难受，朋友们啊。他大声疾呼：‘我的善良都去哪儿了？所有那些爱我的朋友都去哪儿了？’可自始至终，他那朵饱受摧残的善良之花都深藏在他内心，丝毫没有显露过，从外表上看只是个平庸寂寞之人。朋友们，他要么会自杀，要么就去杀人，杀你或者杀我都有可能，再不然就彻底沉沦。”他娓娓而谈，厚重的鼻音里带着悲伤，不过始终微笑着，让人觉得他已然经历过他所说的那些，如今已超然物外。“朋友们，这就是我的感受，我知道我在说什么，”说着他抱起胳膊，“可一直以来，就是在我想要上吊自尽，或彻底沉沦的时候，我内心也都是善良的，像所有人一样，我只是需要点东西来帮我把它引出来。我只是需要一点小小的帮助啊，朋友们。

“然后我就遇上了这位先知，”他指着车前盖上的海泽，“朋友们，那是两个月前的事了，我听说他要设法帮助像我这样的人，宣扬‘没有基督的基督教会’，这个教会会找出一个新基督，帮我释放内心深处的善良天性，让所有人都能享用到它。朋友们，那已经是两个月前的事了，现在你们看到的我已今非昔比。我爱你们所有人，希望你们都听听他和我的宣讲，加入我们的教会，‘神圣的没有基督的基督教会’，一个拥有新耶稣的新教会，此后你们就会就像我一样获益匪浅！”

海泽弯下腰。“这人说的不是真话，”他说，“我在今晚之前从没见过他，两个月前我还没开始传教，教派的名字也不是什么神圣的没有基督的基督教会！”

那人对此置若罔闻，群众也一样。此时已经聚集了十来个人。“朋友们，”奥尼说，“我真高兴你们是现在才见到我，而不是两个月前，因为那时我还没法给这个新教会和这位先知作证。如果我带着吉他就好了，那样事情就能说得更明白，不过我还是会竭尽全力的。”他得意地微笑着，但显然他并不觉得自己比别人，甚至是以前的自己好多少。

“现在我只想给你们这些家伙讲一讲，让你们明白为啥可以信任这个教会，”他说，“朋友们，首先你们可以相信，这个教会没有和任何外国势力勾结。你们不用去相信什么你们不理解或不赞成的事。如果你们对它一知半解，那它就不是真的，就这么简单。朋友们，我们说的都是千真万确的大实话。”

海泽弯腰前倾。“亵渎才是通往真理之路，”他说，“无论你们理解与否，都绝无其他道路可选！”

“来吧，朋友们，”奥尼说，“我再给你们讲讲可以绝对信任这个教会的第二条理由——它是以《圣经》为基础的。是的，先生们！它是以你们对《圣经》的理解为基础的，朋友们。你们可以坐在家里，按照自己内心的感觉去理解你们心目中的那部《圣经》，就是这样，”他说，“就像耶稣身体力行的那样。哎呀，现在要是有把吉他就好了。”他抱怨道。

“这人是个骗子，”海泽说，“我今晚之前从没见过他，我从来……”

“这些理由就足够了，朋友们，”奥尼说，“不过我不妨再给你们讲一个吧。这个教会是最新的！你要是进了这个教会，那就尽管放心，再没任何人或任何事会比你更前卫，没有人会比你知道更多，所有牌都摊在桌上了，朋友们，这是千真万确的！”

海泽藏在白帽底下的脸上露出了凶恶的表情。他刚打算再开口，奥尼突然大惊小怪地指着那个趴在妇人肩上，戴着蓝色童帽的婴儿。“快看那边那个小娃娃，他是那么善良可爱，多么孤苦无依啊。我知道你们大家绝不会让他在成长的同时，把所有的善良都埋藏在心底的，它本应被尽情地展现出来，以获得友情和怜爱。就是因为这个，我才希望你们所有人都来加入‘神圣的没有基督的基督教会’。你们只要拿出一美元，一美元算个啥？几个一分硬币而已！用来绽放你们心中那朵善良的玫瑰，这可一点儿也不算多！”

“大家听着！”海泽吼道，“认识真理根本不需要花钱！真理用钱是买不到的！”

“朋友们，你们听到先知的话了吧，”奥尼说道，“一块钱真不算多。为了认识真理，花多少钱都不算多！现在就请每个愿意来这个教会求助的人，在我口袋里这个小本子上签个名，亲自过来交给我一块钱，让我和你握个手吧！”

海泽从车前盖上跳下来，钻进车里，猛地踩下发动器。

“喂，等等！等等！”奥尼喊道，“这些朋友的名字我还一个都没记下呢！”

每当夜幕降临之际，这辆埃塞克斯就有个抽筋的毛病。它会向前走六英寸，再向后退四英寸。此刻它就这么连续而又迅速地抽了好几次，否则海泽早就开车绝尘而去了。他不得不双手抓紧方向盘，以免被甩出挡风玻璃，或者抛到后座上。过了几秒钟，车停止了抽搐，向前滑出二十多英尺，然后突然又发作起来。

奥尼的面部绷得紧紧的，他把手放在一侧脸上，好像只有这样才能保持微笑。“朋友们，我得走了，”他飞快地说，“不过我明晚还会来这里的，我现在得追赶先知去了。”这时，埃塞克斯再次开始滑行，他飞奔过去。要不是那车开出十英尺后再次停下，他根本追不上。他跳到踏脚板上，打开门钻进去，气喘吁吁地坐在海泽身边。“朋友，”他说，“我们刚刚损失了十块钱，你这么急着走干吗？”尽管他对着海泽笑得龇牙咧嘴，上下两排牙一览无余，但那神情似乎真的非常痛苦。

海泽转过头，久久地盯着他那谄媚的笑脸，直到一阵抽搐把他头甩到了挡风玻璃上。此后，埃塞克斯流畅地开动起来。奥尼掏出一块淡紫色手帕，在嘴巴上捂了一阵。手帕挪开之后，笑容又回到了脸上。“朋友，”他说，“咱们要在这件事上齐心协力。我头一回听到你开口就寻思着：‘嘿，这是个有思想的伟人啊。’”

海泽看都不看他。

奥尼深吸一口气，问道：“你知道第一次看到你的时候，我想到了谁吗？”等了一分钟，他轻声地说：“朋友，你让我想到了耶稣·基督和亚伯拉罕·林肯。”

海泽突然怒不可遏，脸上所有表情都不见了踪影。“你说谎。”他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说。

“朋友，你咋能这么说呢？”奥尼说，“我在电台上主持了三年节目，专门给家庭传达真正的宗教体验。你有没有听过那个叫作《灵魂安息》的节目？每天一刻钟，氛围轻松，旋律优美，思维开阔。朋友，我是个真正的布道师。”

海泽停下车，喝令道：“滚出去。”

“咋啦，朋友！”奥尼说，“你不该说这种话！我是个布道师，也是个广播明星，这是千真万确的事实。”

“滚出去。”海泽说，伸手过去帮他打开车门。

“没想到你会这样对待朋友，”奥尼说，“我只想向你打听一下那个新耶稣的事而已。”

“滚出去。”海泽说，把他朝门口推去，推到座位边上又狠狠地推了一把，于是奥尼滚出车门摔到了路上。

“真没想到朋友会这样对我。”他抱怨道。海泽把他那只挂在踏脚板上的脚踢开，猛地关上了车门。他一脚踩下启动器，但车却一动不动，这时车底下不知何处传来一阵怪响，像有人没用一点水却还在漱口。奥尼从地上爬起来，站在车窗外，又开始唠叨：“我只想知道你说的那个新耶稣在哪里呢？”

海泽对着启动器接连踩了好几次，但仍于事无补。

“打开阻风门。”奥尼建议道，并再次爬上踏脚板。

“这车没有阻风门。”海泽咆哮道。

“没准是油漏光了，”奥尼说，“我们这么干等着的时候，不如来聊聊那个神圣的没有基督的基督教会吧。”

“我的教会是无基督教会，”海泽说，“我早把你看穿了。”

“朋友，不管你给这个名字加上多少个基督，如果不赋予它一定意义的话，还是没用的，”奥尼话中带刺，“你该听我的，因为我可不是业余的，而是个行家里手。如果你想在宗教上有点成就，就得让它看上去美好才成。你想法确实不错，可你缺少一位跟你合作的业界高手。”

海泽在油门和启动器之间来回猛踩了几次，依然毫无效果。此时街上早已空无一人。“咱俩可以到后面把车推到人行道上。”奥尼建议。

“我不用你帮忙。”海泽说。

“朋友，你要知道，我真的很想见见这位新耶稣，”奥尼说，“我从没听到过这么有意义的想法，现在只缺一点点推销。”

海泽试图把全身重量压在方向盘上来发动汽车，依然不奏效。他只好下车绕到后面，把它往人行道上推。奥尼走到他身后，助他一臂之力。“我自己也有点类似新耶稣的想法，”他透露道，“我想过，新耶稣肯定更新潮一点。”

“朋友，你把他藏在哪儿了？”他问，“你每天都能见到他吗？我特别想见见他，听听他的想法。”

他们把车推到一个停车位上。但车没办法上锁，海泽担心整夜把车留在离住处这么远的地方，它会被偷走。所以别无他法，只能在车里过夜。他钻进后座，正要拉下流苏百叶窗，奥尼不依不饶地把脑袋从前门探了进来，说道：“你不用担心我见到这位新耶稣，会占你什么便宜。朋友，我想见他是因为觉得他会对我的精神世界大有助益罢了。”

海泽把座位上的长条板搬开，好给自己铺个大点的床。他在车里备了枕头和军用毯，椭圆形后窗下面的架子上放着酒精炉和咖啡罐。“朋友，要是能让我见他的话，付点钱给你也行啊。”奥尼建议道。

“你给我听着，”海泽说，“快滚吧，我早把你看穿了。根本没什么新耶稣这回事。什么都没有，这只是一种说法而已。”

奥尼脸上的笑容渐渐褪去：“你什么意思？”

“就是说根本没那回事，也不存在那样一个人”海泽说，“什么也没有，这只是一种说法而已。”他抓住门把手，准备关门，也不管奥尼脑袋缩回去了没有。“根本不存在这么个东西！”他喊道。

“这就是你那教义的问题所在，”奥尼嘀咕道，“你根本拿不出什么东西来佐证你所说的。”

“把你的脑袋从门里挪开，霍利。”海泽说。

“我的名字是胡佛·绍茨。”这人怒吼道，脑袋依然留在门里，“我一见到你就知道，你啥都不是，就是个废物。”

海泽索性把车门开的更大了些，然后再猛地关上。绍茨连忙抽回脑袋，却没来得及收回大拇指，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叫随之响起。海泽打开门，松开他的大拇指，又猛地把门关上。他拉下前排的帘子，在后座的军用毯上躺下。他听到绍茨在车外的人行道上上蹿下跳，鬼哭狼嚎。当嚎叫声终于停止后，他听到一阵脚步声向车靠近，一个恼羞成怒的声音透过车的铁皮外壳传了进来，“你给我小心点，朋友。我要让你一败涂地，我完全可以找到我自己的新耶稣，再花点小钱找个先知，你听到没？听到了吗？朋友？”那声音特别嘶哑。

海泽一言不发。

“没错，明晚我就自己过去布道。你就是缺一点竞争压力，”这声音说，“朋友，你听到了吗？”

海泽爬起来，俯身越过前排座位，猛力按下车喇叭。那声音像是被锯子截断的山羊叫声。绍茨触电似的往后一跳。“好吧，朋友，”他浑身颤抖地退到大约十五英尺开外的地方，“你给我等着，我跟你没完。”他转过身，沿着安静的大街走开了。

海泽在车里躺了大约一小时，感觉糟透了。他梦见自己没死却被活埋了。他等待的不是最后的审判，因为根本没有审判这回事，他等待的只是虚无。无数双眼睛从后座的椭圆形窗户看着他，有些人满怀着敬意，就像那个动物园里的男孩，有些只是看看热闹。有三个带纸袋的女人，用挑剔的眼光打量着他，好像他是一块鱼肉，她们在考虑要不要买它，不过一分钟后她们都走开了。随后一个戴帆布帽的男人看进来，他把拇指放在鼻子上，并扭动着手指。之后又有一个带着两个小男孩的女人停下来，咧嘴笑着往里看。过了片刻，她把两个男孩支开，暗示她要爬进来陪他一会儿，不过她没法穿过那道玻璃，最后只好败兴而归。海泽一直想从车里钻出去，但无论如何也办不到，所以干脆不再动弹。他希望霍克斯带一把扳手出现在椭圆形窗边，可那盲人始终没有出现。

最后，他好不容易从梦里清醒过来。他以为那时应该是早上，可谁知还只是午夜。他挣扎着爬到前座，随意把脚放在启动器上，埃塞克斯悄无声息地滑行起来，好像完好无损一样。他把车开回住处，走进大门，不过并未上楼回自己房间，而是站在大厅打量盲人家的房门。他走到门口，把耳朵贴到锁孔上，听到阵阵呼噜声。他轻轻转动把手，但门没开。

有生以来头一回，他有了撬锁的想法。他摸了摸口袋，想找个工具出来，却只找到一小段他偶尔用来剔牙的铁丝。大厅里只亮着一盏昏暗的灯，不过足够他用了。他跪在锁眼前，小心翼翼地把铁丝塞进去，尽量不发出一点声响。

过了一阵，在他拿着铁丝试了五六次之后，门锁轻微地发出了咔嗒一声。他站起身，浑身颤抖地打开了门，呼吸急促，心脏狂跳，仿佛刚刚长跑赶来。他在门口站了一阵，直到眼睛适应了黑暗，然后慢慢走到铁床边，站在那里。霍克斯横躺在床上，脑袋从床边悬挂下来。海泽在他旁边蹲下，擦亮一根火柴凑到他脸旁。这时，霍克斯突然睁开了眼睛。两双眼睛相互对视，直到火柴熄灭。海泽的脸上显现出恍然大悟的表情，但很快又变得茫然无光。

“现在你可以滚出去了，”霍克斯的声音沙哑而无力，“现在你可以不再缠着我了吧。”他伸手对着海泽的脸猛推过去，但没能碰到。海泽顺势向后退去，白帽下方的脸上毫无表情，旋即便消失不见了。

第十章

第二天晚上，海泽将埃塞克斯停在奥丁剧场前，爬到车上准备布道。“我来跟你们讲讲我和我的教会宣扬的是什么吧！”他站在车前盖上喊道，“留步一分钟听听真理吧，因为你们也许再没机会听到了。”他伸长脖子站在那里，挥舞着一条胳膊，在空中画着无形的弧线。有两个女人和一个男孩停下了脚步。

“我想说的是，这世上有各种各样的真理，你有你的真理，别人也有他们的真理，但在这一切的背后只有一个真理，那就是根本没有所谓的真理，”他喊道，“我和我的教会所宣扬的，就是所有真理背后，并没有真理！你们所来之处已经消失不见，你们将去之处根本不存在，你们所在之处也毫无意义，除非你们能够脱离它。哪里才是你们的立足之处呢？根本没有。

“你们身外没有任何安身之所，”他说，“你们不需要仰望天空，因为它不可能敞开，给你们展示它后面空空如也的现实。你们也无需在地面上寻找什么通向别处的洞口。你们既无法返回你们父辈的那个年代，也无法迈进你们孩子的崭新世纪。现在你们所拥有的全部就是你们自己。如果真有什么堕落的话，就去自己身上找吧，如果真有什么救赎的话，就去自己身上找吧，如果你们指望有任何大审判，也去自己身上找吧，因为这三者全都只可能在你们的有生之年发生在你们身上，但到底会在什么时候什么地方发生呢？

“有生之年在你们身上，耶稣又在哪里救赎了你们呢？”他大喊，“给我看看是哪里吧，因为我根本看不到那地方。如果真有的话，那就是你们的立足之所了，可你们中又有谁能找到那地方呢？”

这时，又一群人从剧场走出来，其中有两人停下来看着他。“是谁说到你们的良心来着？”他叫道，面色凝重地四下扫视着，好像能嗅出有这种想法的人。“你们所说的良心不过是个骗局，”他说，“虽然它并不存在，但你们却都深信不疑，如果你们真以为它存在的话，最好把它拎出来，放到平地上，然后把它解决掉，因为那东西无非就是你们的镜中脸和身后影而已。”

他讲得全神贯注，未曾留意到一辆鼠灰色高顶车已经绕着这个街区来回开了三圈，坐在车里的两人正找地方停车。最后停在离他两个车位的地方，那里正好有辆车刚开走。海泽没看到那车，也没看到绍茨正和一个穿亮蓝外套、戴白帽子的人从车里出来。过了一会儿，当他无意间转过头时，却发现那个穿蓝外套戴白帽的人已经站到了车前盖上。眼前这个憔悴而又瘦弱的身影，让他不由地大吃一惊，甚至忘记了宣讲。他从未想过自己也会是这么一副模样。只见那人胸膛凹陷，伸长着脖子，双手耷拉在体侧。他木讷地站在那儿，好像生怕错过什么等待已久的信号。

绍茨在人行道上来回踱步，弹拨着吉他上的琴弦。“朋友们，”他喊道，“我要给你们介绍一下这位‘真正的先知’，希望大家都来听听他的讲演，我相信你们听过之后也会和我一样感到无比幸福的！”这时如果海泽能看一眼绍茨，他脸上那得意扬扬的表情肯定会让人印象深刻，不过他的注意力全在车前盖上的那人身上。他从自己车上跳下，向那人走近了一些，眼睛始终盯着那个可怜的身影。绍茨举起手，竖起两根手指，那人突然拖着浓重的鼻音，用吟唱般的声音喊道：“没被救赎的人快来忏悔吧，新耶稣就在你们面前！等着看奇迹吧！快加入‘神圣的没有基督的基督教会’来拯救自己吧！”然后他又用同样的声音重复了一遍，只是语度快了一点。说完他便咳嗽起来，那声音巨大无比，像肺痨病人发自肺腑的咳嗽声，后面还带着悠长的喘息，直到咳出一口白色浓痰。

海泽站在一个胖女人旁边，她转过头看看他，又转回去看那“真正的先知”，然后用手肘碰了碰他，咧嘴笑道：“你们是双胞胎吗？”

“如果你没逮住他，把他干掉，他就会把你逮住，干掉你。”海泽回答。

“什么？你说的是谁呀？”她说。

他只字未答就转身走回车里开走了。那女人一直盯着他，她碰了下旁边一个男人的胳膊肘，说：“他就是个神经病，从没见过要自相残杀的双胞胎。”

他回到房间时，萨巴斯正在他床上。她缩在一个角落，一只胳膊抱住膝盖，另一只则抓着床单，表情阴郁忧伤，好像打算长留此处。海泽坐在床边，没正眼看她。“就算你用桌子砸我我也不在乎，”她说，“总之我不走，我已经没地方去了。他扔下我跑了，是你把他逼走的。昨晚我没睡，我看到你进来，用火柴照着他脸。我想无论是谁，根本不用点什么火柴，就能看清他是什么货色。他就是个骗子。他甚至都算不上大骗子，只是个小角色。要是哪天他厌烦了这一套，就到大街上讨饭。”

海泽弯下腰，开始解鞋带。那是双旧的军用鞋，为了避免引起当局的注意，已经染成了黑色。他脱掉鞋子，把脚放在舒适的地方，眼睛注视着脚下的地面。萨巴斯则小心翼翼地观察着他。

“你会不会打我？”她问，“如果要打，现在就动手吧，反正我也不会走。我没地方去了。”他看起来不像要打人，倒是好像打算一直这么坐到死为止。“听着，”她连忙改变了语气，“我第一次看到你时，就对自己说，那就是我想要找的人，就算让我得到他的一部分也行！我说，姑娘，单看那双核桃壳色的眼睛就能让人发疯！他那傻乎乎的表情啥都藏不住，他和跟我一样，也坏到了骨子里。唯一的区别是我喜欢这样，可他不是。我说的没错吧，先生！”她说，“我喜欢这样，我可以教你怎样喜欢它。你难道不想学吗？”

他微微转过头，看到肩膀后面那张相貌平庸的小脸和一双炯炯有神的绿眼睛，她正咧嘴微笑着。“是啊，”他僵硬的表情纹丝不动，“我是想。”他站起来，脱掉外套、裤子和内裤，放到直背椅上。然后关掉灯，坐回床上，把袜子脱了。他把又大又白的两只脚放在潮乎乎的地上，坐在那儿看着那两个白色的轮廓。

“来吧！快点！”她催促道，用膝盖轻轻敲着他的背。

他解开衬衫纽扣，脱下来擦了擦脸，扔到地上，然后把双腿伸进被窝，就这么挨着坐在她身边，好像等着要去追忆往事一样。

她呼吸急促起来。“摘掉你的帽子吧，我的野兽之王。”她喘着粗气，伸手从他脑袋后面夺下帽子，把它扔进了黑暗之中。

第十一章

第二天临近中午，一个男人沿着后街，紧贴路边的墙壁飞快地走着。他身穿黑色长雨衣，下拉的浅色帽子遮住了脸部，向下翻折的帽檐与竖起的雨衣领子几乎连在了一起。他手里抱了个裹在报纸里的东西，大小跟婴儿差不多，还带着一把深色雨伞。阴晴不定的天空阴沉得像老山羊的后背。他戴了副墨镜，蓄着黑胡须，不过观察仔细的人一眼就能看出那只是用别针别在帽子两侧的假胡须而已。走路的时候，那把伞不断从胳膊下滑落，绊住他的脚，好像存心不让他往前走。

没走半个街区，硕大的油灰色雨点就噼噼啪啪打在了人行道上，身后的天空雷声四起。他一手抓着包裹，一手拿着雨伞，开始飞奔起来。但暴风雨瞬间倾盆而下，他连忙躲进一家杂货店的两个橱窗之间，在贴着蓝白瓷砖的门口避雨。那人把墨镜拉下来一点，从镜框边缘露出一双黯淡无光的眼睛，原来是恩诺克。他正赶去海泽家。

他从没去过海泽那里，但他对那种给自己指引方向的直觉深信不疑。包裹里装的正是那次在博物馆给海泽看过的东西。他昨天把它偷到手了。

行动前，他把棕色鞋油涂在脸上和手上，这样就算作案时被发现，也可以假装是黑人。他趁门卫打盹的时候，溜进了博物馆，用那把从女房东那儿借来的扳手砸开玻璃柜。当把那具萎缩的干尸取出来塞进纸袋的时候，他浑身颤抖，冷汗浃背，最后蹑手蹑脚地从还在睡梦中的门卫身边溜了出去。从博物馆出来后，他立马意识到既然没人看到他涂抹成黑人小孩的样子，那么别人很快就会怀疑到他身上来，他必须乔装打扮一下自己。所以他才戴上墨镜，挂上了假胡须。

回到住处后，他把新耶稣从纸袋里掏出来，没敢看上一眼就放进刷了金油漆的壁龛。然后就坐在床边等着，等待一件他自己都不知道的事情发生。但他确定那事必定会发生，他必须全身心地等待。他想，那会是他生命中最辉煌的时刻，不过除此之外，他全然不知究竟会发生什么。他想象着在这件事之后，他会彻底获得重生，会拥有一个比现在还要好的人格。但他坐着等了大约一刻钟，却什么也没有发生。

又等了差不多五分钟，还是没动静。

他感觉是时候采取第一步行动了。于是站起身，踮着脚走到柜子前，然后蹲下来，把柜门打开一条缝，向里面瞥了一眼。过了一会儿，他把那条缝慢慢地扩大，直到可以把整个脑袋都伸进去。

又过了一会儿。

只有他的鞋底和屁股还在留在外面。屋里寂静无声，大街上也毫无响动，仿佛整个宇宙都停止了运转，连跳蚤也都消停了。然后，一阵突如其来的巨大水流声从柜子里传了出来，紧接着又传来骨头与木板的撞击声。恩诺克抱着头和脸，蹒跚地向后倒去。他在地板上坐了几分钟，整个人都处于惊慌失措的状态。起初他还以为是那具干尸在打喷嚏，过了一会儿才发觉是自己的鼻子在作祟。他用袖子擦干鼻涕，在地板上又坐了更长时间。从他脸上的表情来看，一种不愉快的想法正在内心深处慢慢滋长。没多久他便在新耶稣面前，飞起一脚把柜子门踢上了，然后站起身开始死命地咬一块糖，好像与它有着不共戴天的仇恨。

第二天早上他一直睡到十点——因为这天他不用上班，一直等到快中午才出门去找海泽。他记得萨巴斯给他的地址，直觉告诉他的也正是那地方。不但要把假期浪费在这种事上，还赶上这种坏天气，这让他心烦意乱，无比郁闷。不过他又想把这个新耶稣转手，这样就算是警察要来抓抢劫犯，也会去抓海泽，与他再无瓜葛。他实在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为这样一个已经萎缩的又有点黑人模样的死矮子冒生命危险。它这辈子除了加点防腐剂，陈列在博物馆里，其他一事无成。这种完全不在他理解范围内的事让他闷闷不乐，他现在的想法是，这个耶稣和之前那个一样，都好不到哪儿去。

这把伞是他向女房东借的。当他站在药店门口，正准备打开雨伞时，突然意识到这伞跟她一样年代久远。他废了不少劲才把它撑起来，然后戴好墨镜，又一头扎进了倾盆大雨中。

这伞女房东已经弃之不用十五年了（所以才会借给他），雨一落到上面，就会发出尖锐的声响，伞面塌下来戳到他后颈上。他顶着这把破伞跑了一段，又躲进另一家商店门口，把它重新拾掇了一下。为了再次撑开这把伞，他不得不把伞尖顶在地上，使劲用脚踩开它。然后又冲了出去，他用手顶着伞骨以防它再塌下来，但那猎狐犬脑袋形状的伞柄时不时地就会顶到他肚子。就这样又走了四分之一街区后，遮住他后背的那一半丝绸伞面向外翻了过来，猛烈的雨水直灌进他领口。他只好躲到一家电影院的雨篷下面。这天是星期六，很多小孩站在售票处前面，歪歪扭扭地排着队。

恩诺克不怎么喜欢小孩，但那些小孩好像总盯着他看。他们排着队转过身，那二三十只眼睛死死地锁定在他身上。那把雨伞奇丑无比，一半翻上来，一半塌下去，而翻上来的那一半也正慢慢地塌下去，把更多雨水顺着他的衣领灌进去。孩子们见此情景，高兴得欢呼雀跃起来。恩诺克瞪了他们一眼，转身背对他们把墨镜往下拉了一点。他发现自己正面对一幅真人大小的彩色黑猩猩海报，黑猩猩脑袋上方用红色字体写着：“贡钢！丛林之王，超级明星！供您一睹真人风采！”黑猩猩膝盖的位置还有一行字：“贡钢将于今天中午十二点，亲自光临本剧院门前！前十名敢于上前与之握手者可获免票！”

每当命运之神抬起腿来踢他的时候，恩诺克通常都心不在焉。四岁时，老爸从监狱给他带回一个橙色的铁盒，外面贴着花生糖的图案，和几个绿色的字：给傻瓜的惊喜！恩诺克打开盒子，一根螺旋状的弹簧铁片突然弹出来，敲碎了他两颗门牙。诸如此类事件在他十几年的人生里不计其数，因此他本该对于危险处境更敏感些才是。他站在那里，把那张海报仔仔细细读了两遍。他心想，这是羞辱那只得意忘形的猩猩的绝佳时机，突然又对新耶稣恢复了彻头彻尾的敬畏。他感觉自己终将获得回报，那个期待已久的光辉时刻已近在眼前。

他转过身问身边的小孩现在几点。小孩说十二点一刻，贡钢已经迟到了十分钟。另一个小孩说可能是因为下雨的缘故。还有一个说，不是因为下雨，而是在等导演从好莱坞坐飞机过来。恩诺克咬紧牙关。第一个小孩告诉他，如果想跟大猩猩握手的话，就得跟别的小孩一样排队，依次握手。于是恩诺克只好站到队伍里去。有个小孩问他多大了，另一个则注视着他那令人好笑的牙齿。他尽可能对这一切置之不理，默默收起了雨伞。

过了几分钟，一辆黑色卡车从街角拐出来，在滂沱大雨中缓缓开上大街。恩诺克把伞夹在胳膊下，眯着眼睛透过墨镜看过去。卡车开近时，车里的留声机开始放流行歌曲，但音乐几乎全被雨声吞没。卡车外侧有一幅巨大的金发美女画像，用于宣传与大猩猩无关的另一部电影。

当卡车停在电影院门前时，孩子们一丝不苟地维持着队形。卡车后门的构造像带栅栏的囚车，但大猩猩并不在里面。两个穿雨衣的人骂骂咧咧地从驾驶室下来，跑到后面打开车门。其中一人把脑袋伸进去说道：“到了，快点，明白吗？”另一个则用大拇指指着那些小孩，喊道:“你们退后一点好吗？能不能退后一点？”

这时，卡车里的录音机响了起来：“伙计们，贡钢来啦，怒吼的贡钢，你们的大明星来啦！伙计们，快热烈欢迎它吧！”这声音在滂沱大雨中听起来像呢喃细语。

等在卡车门口那人又把脑袋探了进去，说道：“可以出来了吧？”

车里传来一阵轻微的脚步声，然后伸出来一条毛茸茸的黑色胳膊，刚碰到一丝雨水就又缩了回去。

“见鬼。”站在雨篷下的男人骂道。他脱掉雨衣，丢给门口那人，那人又把它丢进车厢。又过了两三分钟，大猩猩终于出现在车门口，雨衣的扣子一直扣到下巴，衣领竖在那里，脖子上拴着一根铁链。那人抓住铁链，把大猩猩拉了下来，他俩一起跌跌撞撞钻进了雨篷。售票亭里那个面目慈祥的妇女已经为前十个勇气可嘉的孩子准备好了免费门票。

大猩猩根本不理那些小孩，跟着那人走到入口处的另一侧，那里有个高出地面大约一英尺的小平台。它走上台，转身面对那些孩子，然后发出一声吼叫。那吼声虽然不大，也没什么恶意，仿佛来自一颗黑暗的心。恩诺克被吓得半死，要不是周围站满了那些小孩，早就溜之大吉了。

“谁先来？”那人喊道，“来吧来吧，谁先来？第一个免票。”

那群小孩一动不动，那人瞪着他们，怒吼道：“你们这些小孩怎么回事？穿黄衣服那个怎样？我抓着铁链呢，他不会伤害你的。”他抓紧铁链，对他们哗啦晃了一下，以示大局全在他的掌控之中。

过了一分钟，一个小女孩从队伍中走出来，来到距离大明星四英尺的地方。她梳着一头长长的刨花卷发，三角脸上凶相毕露。

“很好，很好，”那人晃着铁链，“快点来吧。”

大猩猩伸出手，迅速地跟她握了一下。然后又有一个小姑娘站了出来，接着是两个男孩。队伍重新组合，开始向前挪动。

大猩猩就那样一直伸着手，漫不经心地转头看着外面的大雨。恩诺克已经按捺下恐惧之情，正热血沸腾地琢磨着可以羞辱它的淫词秽语。通常来说想这种坏主意是他的拿手好戏，但此时却什么也想不起来。不论是脑袋的这一部分，还是那一部分，全都一片空白。甚至连那些每天都信手拈来的脏话也想不起来了。

他前面只剩下两个小孩，第一个已经握完手站到了一边。恩诺克心跳剧烈。很快第二个小孩也握过手退了下去，只留他独自与那大猩猩面面相觑，它正机械地晃着爪子。

这是恩诺克到这个城市以来，第一只向他伸出的手，它是那么的温暖而又柔软。

有那么一阵，他呆立在那里，紧紧地握着那只手。接着他结结巴巴地开口：“我叫恩诺克·埃默里，上过罗德米尔儿童圣经学校，现在在城里的动物园干活。我看过两部你的电影，我才十八岁，可我已经在城里上班了。是老爸让我来……”说着他声音嘶哑了。

大猩猩微微俯下身，眼神中发生了点变化：那分明是一双丑陋的人眼，它正眯着凑了过来，从赛璐珞镜片后面盯着恩诺克。“你见鬼去吧。”一个尖酸刻薄的声音从猴皮衣服里传出来，那声音低沉却清晰可辨，同时爪子也猛地抽了回去。

恩诺克羞愤交加，转来转去绕了三次，才搞清楚自己要去哪个方向，然后飞速冲进了雨中。

当他赶到萨巴斯的住处时，已经全身湿透，那包裹也未幸免于难。他紧紧地夹着它，只想尽快脱手，再也不要见到。海泽的女房东站在门廊上，用狐疑的眼光打量着暴雨中的恩诺克。他问明海泽的房间，然后连忙爬上了楼。房门是半开着的，他把脑袋伸进去，只见海泽正躺在床上，眼睛上盖着一块毛巾，裸露在外的那部分脸一片苍白，那愁容满面的样子仿佛正忍受着旷日持久的痛苦。萨巴斯则正坐在靠窗的桌边，照着一面小镜子。恩诺克在墙上抓挠了两下，听到声音后她抬起头，放下镜子，踮着脚走了出来，并顺手关上了身后的房门。

“今天我男人病了，在睡觉，”她说，“他昨晚整夜没睡。你要干啥？”

“这是给他的，不是给你的，”恩诺克把湿透的包裹递给她，“他的一个朋友托我把这个带给他，我也不知道里面是什么。”

“交给我好了，”她说，“别担心。”

恩诺克迫切想要立刻羞辱个什么人，这是唯一能让他心情放松哪怕片刻的办法了。“我可从不知道他会跟你有一腿。”他边说边向她投去异样的眼光。

“他一点都离不开我，”她说，“他们男人都这个样子，你真不知道这包裹里是什么吗？”

“别多管闲事，”他说，“给他就行，他自然会知道是什么。你可以告诉他，我一定为他保密。”说完便走下楼梯，走到一半又转身向她投去那种异样的眼光，并说道：“我知道他为啥要用那毛巾挡住眼睛了。”

“你尽管装聋作哑好了，”她说，“根本没人要听。”听到恩诺克把前门砰地关上之后，她立马翻过包裹研究起来。从外面完全看不出里面是什么，若是衣服的话未免太硬，若是机器的话又未免太软。她在包裹的一头钻了个洞，看到排成一排类似五枚干豌豆似的东西，不过大厅太暗，没法看清。于是她决定把包裹带到光线明亮的浴室，在给海泽之前先看个清楚。如果他真像他自己说的那样病得不轻，肯定不愿被什么包裹打搅吧。

那天早上，他说胸口痛得厉害。当天夜里就开始咳嗽，那是一种剧烈的干咳，听起来好像是临时装出来的。她确信他只是设法让她以为自己得了传染病，以便赶她走罢了。

走进大厅的时候，她思忖道，他没有真得病，只是不习惯我罢了。她走进浴室，坐在绿色爪形脚座的大浴缸边上，扯开包裹的绳子。“不过他会习惯的。”她一边自言自语，一边扯下湿透的包装纸，任它们飘落在地。她目瞪口呆地坐在地上，瞪着膝盖上那玩意儿。

从玻璃柜出来了两天，并未让新耶稣的外形有所改善。他一侧的脸已部分凹陷，另一侧眼皮裂开一条缝，漏出一种灰白粉末。有那么一阵，她神色茫然，好像搞不懂这人是怎么回事，或者干脆什么也没想。她呆坐了大概十分钟，大脑一片空白，总觉得他身上有种似曾相识的感觉。之前认识的人里面没人长得像他这样，但他身上有些地方好像又和她认识的所有人都有点像，就好像把他们全都糅合成一个人，然后再杀死并压缩，最后风干成现在这样。

她把他举起来慢慢地研究，过了一阵，手逐渐熟悉了他皮肤的触感。她帮他梳理完略显凌乱的头发，然后把他挽在臂弯里，低头研究着那张干瘪的脸。他的嘴被撞歪了一点，这反倒让那可怕的脸上中有了一丝微笑。她把他抱在怀里轻轻摇晃着，脸上也露出了同样的微笑，并喃喃自语道：“我说啊，你好可爱哦，是不是？”

他脑袋正好躺在她肩窝里。“你的妈妈和爸爸是谁？”她问道。

她脑海中立刻浮现出一个答案，她轻轻地惊呼一声，咧嘴笑着坐在那儿，眼中流露出愉快的神色。“来，我们去吓他一跳。”过了一会儿她说。

在恩诺克砰的一声关上门时，海泽就已经惊醒了。他坐起身，发现萨巴斯不在房间里，于是赶紧跳下床穿起衣服。他脑海中有个想法，就像他买车的主意一样，毫无预兆地从睡梦中突然产生：他要马上去另一个城市，去从没听过“无基督教会”的地方宣扬教义。他会再找个房间，再找个女人，心无杂念地重新开始。这个想法的可行性完全依赖于有辆车这个事实——有个可以任由自己支配，想去哪儿就能立马送你去哪儿的东西。他透过窗户望着那辆埃塞克斯，它挺拔而周正的身影正立在倾盆大雨中。不过他眼中只有车，如果有人问起来，他肯定都不知道外面正下着雨。他兴致勃勃地从窗边走开，穿好衣服。那天一大早，当他第一次醒来时，感觉好像得了肺结核，整个晚上他的胸腔似乎变得越来越空，好像在他体内张开了大口，他持续不断地听到仿佛来自远处的自己的咳嗽声。过了一会儿，他在瘫软无力中沉沉睡去，当再次醒来时，心中突然就有了这个主意，也有了将它立刻付诸实践的力量。

他从桌子底下拖出那个军队行李包，把自己的物品都塞进去。他本就没多少东西，而且有四分之一已经在里面了。在整理包里东西的时候，他小心谨慎地不去触碰几年来一直坚如磐石地压在包底那本《圣经》。但当他为第二双鞋腾挪位置时，手指却碰到一个长方形的小东西，拿出来一看，原来是装着母亲眼镜的眼镜盒。他不记得还有这么一副眼镜。戴上之后，感觉面前的墙壁被拉近了不少，并且波动起来。门背后有一面小小的白框镜，他走过去照了一下，脏兮兮的脸上因为兴奋而显得暗沉，布满了深邃而又密集的皱纹。小小的银边眼镜掩盖了裸眼中的狡黠，给他平添一种与众不同的锋芒。他神经兮兮地把手指掰得噼啪作响，忘记了刚才还一直想要做的事。望着镜子的时候，他突然在自己脸上看到母亲的面容。他连忙往后退去，并伸手摘下了眼镜。这时，房门打开了，视野中又冒出来两张脸，其中一个说道：“现在叫我妈妈吧。”

在这张脸下方，还有一张更小、肤色更暗的脸，它正眯着眼，好像试图认出要来杀死自己的老朋友。

海泽一手还拿着眼镜，一手举在胸前，呆若木鸡地站着。他把脑袋向前伸去，好像想用整张脸去看个清楚。他离他们有大约四英尺，可是感觉好像就在眼皮底下。

“去那边问问你老爸，都病成这样了还想跑到哪儿去？”萨巴斯说，“问问他难道不打算带着我们一起走吗？”

海泽那只僵在空中的手向前伸了出去，想抓住那张眯着眼睛的脸，但并没抓到。他再次慢慢伸出手，依然抓了个空。最后他猛地扑过去，终于抓住了那具干尸，把它对着墙摔了过去。干尸的脑袋碎裂开来，里面乱七八糟的东西洒了一地，最终化为一抔尘土。

“你竟然把他摔碎了！”萨巴斯吼道，“他是我的！”

海泽从地上捡起那副皮囊，打开女房东所说的曾是防火通道的那扇门，把手里的东西丢了出去。大雨落在他脸上，他往后跳回屋里，神色机警地站在那儿，好像时刻准备着接受任何攻击。

“你干吗把他扔出去？”她喊道，“我本可以修好他的！”

他走回门口，探出头去，望着四周灰暗而又模糊的景色。大雨落在他帽子上，噼里啪啦直响，好像打在铁皮上似的。

“我第一次见到你，就知道你是个卑鄙而又邪恶的家伙，”他身后一个愤怒的声音说，“我知道你根本不肯让别人得到什么，你竟然残忍到会把宝宝往墙上砸。我知道你永远不会快乐，也不会让任何人快乐，因为你除了耶稣，什么都不想要！”

他转过身，愤怒地挥舞起胳膊，差点从门口掉下去。大滴雨水从他镜片前落到他气得通红的脸上，就连帽檐上都挂满了晶莹剔透的水珠。“我只想要真理！”他大喊道，“你看到的那些就是真理，我已经看到它了！”

“全是布道师的胡言乱语，”她说，“你打算跑到哪里去？”

“我看到了那唯一的真理！”他喊道。

“你到底想去哪儿？”

“去另一个城市，”他嘶哑地大声说道，“去宣扬真理，去宣扬‘无基督教会’！我有车就可以去，我有……”由于咳嗽他不得不停下来。也不只是咳嗽，那声音听来像从谷底传出的一声微弱的呼救，他脸上的血色和表情都在渐渐消失，直到变得像他身后落下的大雨一样僵直而茫然。

“你打算什么时候走？”她问。

“再睡一会儿就走。”他说着便摘下眼镜扔到了门外。

“你休想不带任何人走。”她说。

第十二章

恩诺克身不由己，没办法割舍心中那份期望，总觉得新耶稣会对他所做的一切给予回报。两分怀疑加一分欲望这就是恩诺克所谓的希望了。那天离开萨巴斯之后，在剩下的时间里，他一直被这种希望纠缠着。至于希望得到什么样的回报，他自己对此也模糊不清，不过他并不是一个毫无野心的人，他也想变成一个“人物”。他希望自己现在的处境能变得尽善尽美，希望能成为像保险广告上那种引领时代的杰出青年，希望有一天人们会排着长队等着跟他握手。

整个下午，他都在自己房间里骚动不安，一会儿啃指甲，一会儿扯女房东雨伞上残留的布条，直到把它彻底扯光，连伞骨都折断了。最后只剩一根黑色的棍子，一端是尖利的钢刺，另一端是个狗头把手，或许可以当作一种过时的特殊刑具。恩诺克把这根棍子夹在胳膊下，在房间里来回走动，感觉如果就这样走在街上肯定会显得与众不同。

晚上大约七点的时候，他穿上外套，带上棍子，朝两个街区开外的小饭店走去。他感觉这次出去是为接受某种殊荣，不过还是有点惴惴不安，似乎是怕那份荣耀需要自己去抢，而不是送上门来的。

出发之前，他总要先吃点东西。有家名叫巴黎餐厅的饭店，坐落在一家刷鞋铺和一家干洗店之间，看上去像一条六英尺宽的隧道。恩诺克溜进去，爬上柜台前的凳子，要了一碗豌豆汤和一杯巧克力麦芽奶昔。

服务员是个个子高挑的女人，满口大黄牙，同样颜色的头发兜在黑色发网里甩在脑后。她一只手始终搁在臀部，只用另一只手写菜单。恩诺克每天晚上都来这里，但她从没对他笑脸相迎过。

她没去写恩诺克的菜单，反倒煎起了培根。店里唯一的另一个客人早已吃完饭，此时正读着报纸，这培根除了给她自己，再没别人了。恩诺克用那根棍子越过柜台捣了捣她屁股，说：“听着，我赶时间，马上就要走了。”

“走呗。”她边说边盯着煎锅，一副垂涎欲滴的样子。

“给我一块那种蛋糕，”他指着玻璃圆台上那半块红黄相间的蛋糕，“我真有事要忙，这就要走了，就放他旁边好了。”他指着那正在读报的客人，说罢便凑到那人身边，读起了报纸的背面。

那人放低报纸，看着他。恩诺克对他笑了笑。那人又举起了报纸。“可以借用几张你没在看的报纸吗？”恩诺克问。那人再次放低报纸，用浑浊而坚定的目光看着他。他仔细地翻着报纸，抖出带四格漫画的那张递给恩诺克。这是恩诺克最喜欢的部分，他每晚都一本正经地拿着看。女服务员把蛋糕从柜台对面猛推过来，他一边吃一边兴致盎然地看报纸，感觉心头充满善意、勇气和力量。

看完第一面之后，他把报纸翻过来浏览另一面整版的电影广告。在目光迅速扫过三个栏目后，他突然从一个方框里看到了宣传丛林之王贡钢的广告，上面列出了贡钢将会前往的电影院和时间。三十分钟后，它将抵达位于第五十七大街的维多利亚大剧院，那将是它在这个城市的最后一站。

如果有人看到恩诺克读到此处时的神色，就会发现他的表情出现了明显变化。虽然仍旧焕发着漫画带来的兴奋之情，但已然被另一种醍醐灌顶的神色盖过了。

这时，女服务员正好转过头看他是否已走掉，见此情景忙问：“你咋啦？被果核噎着了？”

“我知道自己要什么了。”恩诺克低声道。

“我也知道自己要什么。”她阴沉着脸说。

恩诺克摸起那根棍子，把零钱放在柜台上。“我该走了。”

“没人想留你。”她回答。

“你可能再也见不到我了，”他说，“——这样子的我。”

“只要见不到你，无论怎样我都愿意。”她说。

恩诺克离开了。那是一个令人愉快的潮湿的傍晚。人行道上的水潭里闪着光，商店的橱窗上雾气蒙蒙，里面堆满光彩夺目的便宜货。他拐进一条后街，飞奔在这城市光线幽暗的巷子里，偶尔在某条巷子尽头停下来左右张望一下，然后再次飞奔起来。维多利亚影院是一家仅能满足家庭观影的小电影院，位于附近一个小区里。他穿过一连串灯光夺目的区域，又穿过无数巷子和后街，一直走到电影院周边的商业区。这才放慢了脚步，他看到一个街区外的电影院在漆黑一片的背景下灯光闪烁。他隔着马路始终与它保持着距离，慢慢前进的过程中一直斜睨着那个亮点。他走到它正对面，停下来躲进将一幢大楼一分为二的狭窄楼道里。

载着贡钢的卡车就停在街对面，大明星正站在雨篷下和一个老太太握手。她下去后，一个身穿圆领衫的绅士走上前，像个运动员似的与它热情握手。紧随其后的是个大概三岁的男孩，戴着高高的西部帽，几乎把脸遮住，他被队伍一路推着走过来。恩诺克一脸妒忌地观察了他一会儿。小男孩后面是个穿短裤的女士，再后面是个老头儿，他为了哗众取宠而不好好走路，反倒跳着舞向前移动。这时，恩诺克突然冲过马路，悄无声息地溜进卡车敞开的后门。

握手一直持续到贡钢电影快开场。之后大明星回到卡车里，人们鱼贯进入电影院。司机和主持活动的人爬上驾驶室，把卡车开走了。它飞快地穿过城区，一路飞驰着开上了高速公路。

车厢里传来一些扑打声，不像是大猩猩平时发出的那种，不过那声音被马达的隆隆声和车轮碾过路面的声音淹没了。夜晚苍凉而又平静，除了猫头鹰偶尔叫一声，以及远方火车的轰鸣，再没任何东西打破这份寂静。卡车继续飞驰，直到碰上铁路口才缓缓减速。当卡车咯噔碾压过铁轨时，有个人影从车门口滑落而下，险些摔倒，随后便一瘸一拐地匆忙钻进了树林。

进入浓密阴暗的松林后，他放下那根一直抓在手上的尖头棍子，以及胳膊下夹着的那个庞大松软的东西，然后便开始脱衣服。他每脱掉一件，就仔细叠好，堆在之前的衣服上。等到所有衣服都堆成一摞，他捡起棍子，开始在地上挖洞。

惨白的月光照进松林，打破了林中的黑暗，时不时地照在恩诺克身上，映出了他的面容。眼睛下方的肿块和那道从嘴角一直划到锁骨的伤口，已让他面目全非，迟钝木讷。不过没有什么比这更具有欺骗性了，因为他此时正欣喜若狂着。

他迅速地挖着，直到挖出一道长和深各一英尺的沟。他把那堆衣服扔进去，然后站到旁边歇了一会儿。他并非想通过埋衣服来象征埋葬昔日的自己，只不过是觉得不再需要它们而已。刚缓过劲，他就把挖出的泥土又填回了洞里，并用脚踩平。踩着踩着他发现皮鞋还在脚上，于是踩完之后，他脱掉皮鞋，远远抛了出去。接着捡起那个又软有大的东西，并使劲摇晃。

在捉摸不定的夜色中，只见他那条消瘦的白腿逐渐消失殆尽，然后是另一条，胳膊也一条接一条地没了踪影。取而代之的是一个黑乎乎、毛茸茸的庞然大物，那东西有一黑一白两个脑袋，不过它立刻就把黑脑袋蒙在了白的上面，并把它整理端正。接着又去扣那些暗藏的扣子，并将它们调整到十分隐蔽的位置。

之后，它非常安静地站了一阵，什么也没做。然后才开始嚎叫，捶打胸膛，上蹿下跳，挥舞胳膊，伸长脖颈。起初那嚎叫声很微弱，还有点迟疑，不过很快变得洪亮起来。时而低沉邪恶，时而高亢嘹亮，回环往复了几次才彻底平息。接着又伸出一只空握着的手，使劲晃着胳膊跟人握手，就这么来来回回又练习了四五次。这才抓起那根尖头棍子，夹在胳膊下，离开树林向公路走去。这世上的大猩猩，无论是在非洲丛林的，还是在加利福尼亚的，抑或在纽约最精美的公寓里的，都没有比这只更快乐的了，它的上帝终于给了它回报。

在公路边一块岩石上，有对男女正紧挨着坐在一起，越过那空旷的山谷，眺望着远方的城市，他们没注意到有个毛茸茸的东西正在接近。在澄澈天空的衬托下，烟囱和建筑物的方顶构成一面参差不齐的黑墙，几座尖顶时不时会划破天上的白云。那个年轻男子偶一回头，正好看见站在几英尺外的大猩猩，只见它浑身黑毛，相貌奇丑，正伸着爪子跃跃欲试。吓得他连忙从女人身上收回胳膊，悄悄地溜进了树林里。那女人转过身看见背后那怪物，立马尖叫着向公路逃窜而去。大猩猩放下手臂，惊讶地站在原地。它坐到他们刚才坐过的那块岩石上，越过山谷望着远处城市不规则的轮廓。

第十三章

出街的第二晚，绍茨与他雇来的先知一起卖力宣传“没有基督的基督圣教”，净赚十五块三毛五分。先知干一晚上，加上租他的车，可挣三块钱。他名叫索拉斯·莱菲尔德，身患肺结核，有个老婆和六个孩子，做先知是他求之不得的工作，他从没想过这可能会有什么危险。出街第二晚，他并未注意到半个街区外停着一辆鼠灰色高顶汽车，车里有张苍白的脸正目不转睛地注视着自己，这意味着必然有事要发生，无论采取什么措施都无法制止。

先知站在车前盖上，每次绍茨举起两根手指挥动一下，他就表演一番，那张脸监视了他将近一小时。当最后一场电影放完，再没人可被吸引过来时，绍茨就把钱付给了他，然后两人便钻进车里开走了。开过大约十个街区就到了胡佛的住处，待车停稳后，胡佛跳下来说了声：“朋友，明晚见。”便钻进了一条阴暗的楼道。索拉斯开着车继续往前，而在他后面半个街区的距离，另一辆鼠灰色汽车正悄悄尾随着。开车那人正是海泽。

两辆车都加快了速度，没过几分钟就开到了郊外。行驶在前那辆车拐上一条荒无人烟的小路，两边的树上布满苔藓，几缕如触角般的光线从车上直射向前，那是这黑夜里唯一的光亮。海泽逐渐缩短他们的距离，然后突然加速，发动机嘎嘎作响，最后猛地撞向前面那辆车的尾部，于是两辆车便都停了下来。

海泽把埃塞克斯向后倒了一点，那另一位先知从车上下来，眯缝着双眼站在海泽那车的炫目光线下。过了一会儿，他走到埃塞克斯车窗前，向里面张望。四周一片寂静，只有蟋蟀和树蛙的叫声。“你想干啥？”他紧张地问道。海泽并未做出应答，只是盯着他。不久，那人便张大着嘴巴，好像发现他俩的穿着打扮，甚至连面部都惊人的相似。“你想干啥？”他提高声音问，“我又没惹你。”

海泽再次踩下油门，猛地冲了出去。这回他从另一个角度把那辆车撞得滚到了路边，最后翻进了沟里。

那人也被撞倒在地，他爬起来，跑到埃塞克斯窗边，隔着四英尺远的距离，向里面张望。

“你把车停在路中央干啥？”海泽说。

“我那车有啥问题吗，”那人说，“你为啥把它撞进沟里？”

“摘掉你那帽子。”海泽说。

“听着，”那人咳嗽起来，“你想干啥？别这样瞪着我。就说你想干啥吧。”

“你讲的那些都是一派胡言，”海泽说，“你为什么爬到车上，对你明明相信的东西说出不相信的话？”

“跟你有啥关系？”那人喘着气说，“我做什么跟你有啥关系？”

“你为什么这么做？”海泽说，“这就是我要问你的话。”

“人总要为自己多想想吧。”那位先知说。

“你在扯淡，”海泽说，“你明明信耶稣的。”

“那又关你啥事？”那人说，“干吗把我的车撞到路边？”

“把你那帽子和衣服都脱下来。”海泽说。

“你听我说，”那人说，“我可没想过要装扮成你那样，这身衣服都是那人给我买的，我已经把自己身上原来的都扔了。”

海泽从车窗伸出手，一把甩掉那人的白帽子，喝令道：“把衣服也脱了。”

那人侧了下身，退到了路中央。

“快把衣服脱掉。”海泽大声喊道，并发动汽车向他开了过去。索拉斯一边跳着往前跑，一边脱衣服。“全部脱掉！”海泽脸贴着挡风窗吼道。

先知吓得开始狂奔起来。他撕掉衬衫，解开皮带，扒掉裤子，并伸手抓着腿想把鞋子也脱掉，但还没等够到，埃塞克斯就把他撞翻在地，从他身上碾了过去。海泽开出去大约二十英尺后停下车，接着又倒了回去，再次碾过那人的身体，这才停下走了出来。埃塞克斯压住那位先知的半边身体，好像正得意扬扬地守卫着这终于被他压倒的人。此时，那人趴在地上，没了衣服和帽子，看上去与海泽并不相像。大量鲜血正从他体内涌出，在脑袋周围汇成一摊。他已没了动静，只剩一根手指还在脸前上下移动着，好像在为自己倒计时。海泽用脚尖踢了他一下，他呼哧喘了两下就再没声音了。“有两种人我最受不了，”海泽说，“一种是不真诚的人，另一种是伪装成别人的人。如果你不去想那不义之财，也就不会把我惹毛了。”

那人想说些什么，但只剩下了喘息声。海泽蹲在他脸旁听着：“给我妈添了好多麻烦……”他说话的声音好像喉咙里卡着一串泡泡，“从没让她省心过……还偷了那辆车……从没对我爸说过实话……也没给过亨利什么，从来没给过……”

“闭嘴。”海泽边说边把脑袋凑得更近了一些，听着他的忏悔。

“告诉我他现在在哪里，帮我带五块钱给他。”那人喘息道。

“闭嘴吧。”海泽说。

“耶稣啊……”那人说。

“给我闭嘴。”海泽说。

“耶稣救救我吧。”那人喘息道。

海泽在他背上猛击一掌，那人总算消停了。他俯下身想听听他还会说什么，但已经没了呼吸。海泽转过头，检查埃塞克斯前端的受损情况。除了保险杠上沾了点血，其他地方完好无损。他用抹布擦掉血迹，然后掉头开回城里。

第二天一大早，他从汽车后座爬起来，把车开到加油站加满油，同时为做好上路前的准备，还检查了下其他零部件。那晚他没回去，把车停在一条小巷里过了夜。他整夜未合眼，一直在思考如何迎接即将到来的新生活，如何在新的城市里宣扬“无基督教会”。

从加油站里出来接待他的是一个睡眼惺忪的白人小伙子，他让那人给车加满油，油箱和水箱都检查一遍，再看看轮胎气足不足，接下来他准备开长途。小伙子问他去哪里，他说去另一个城市。小伙子又问他是否开着这辆车去那么远的地方，他拍了拍那小伙子衬衫的前襟说没错，有这么一辆好车就没什么可担心的了，你明白不。那男孩连忙给予了肯定的答复，并说自己的想法与他如出一辙。海泽自报家门说自己是“无基督教会”的布道师，每晚都站在这车的前盖上布道，而这次他要去另一个城市布道。那小伙子忙着给油箱加油，检查水箱和油箱，以及测试轮胎。海泽则跟在旁边，喋喋不休地告诉他何为正确的信仰，他觉得所有看不见摸不着咬不到的东西都不值得相信。就在几天前他还相信通过亵渎神明是可以获得救赎的，但其实连这个都不该相信，因为那样一来就得相信存在所谓的亵渎了。至于那位据说出生在伯利恒，为人类之罪而被钉上十字架的耶稣，海泽说那实在是个拙劣的观念，一个思想健全的人不可能信这个。他抢过那小伙手中的水桶，猛地砸在水泥地上，以此来强调他说的那些话，接着又心平气和地对耶稣展开了咒骂和亵渎，他的信念是如此的坚定不移，以至于那小伙子都听得忘了手上的活。检查完之后，小伙子说油箱有点漏，水箱上也有两个裂口，如果他能开得慢点，后胎也许还能撑个二十英里。

“听着，”海泽说，“这辆车才刚买没几天，这点小毛病难不倒他！”

“往里面灌水一点用也没有，”男孩说，“都会漏掉的。”

“你只管灌好了。”海泽说罢便站在一旁看着他把水灌满，然后问他要了张地图就开车上路了，把水和汽油洒了一路。

他飞快地驶上高速公路，但刚开出几英里，就突然间感觉也没快多少。棚屋、加油站、路边旅社和666广告牌，依次从眼前掠过，接着是墙上贴着几乎脱落的CCC鼻烟广告的废旧仓库，甚至还有一个写着“耶稣为你而死”的大招牌。虽然都已尽收眼底，但他却故意视而不见。他感觉马路正在他脚下滑向后方，他一直就知道即将去往的城市不再是乡村，但也没想到会与自己想象中的样子大相径庭。

他才开了不到五英里，身后就传来了警笛声。回头一看，只见一辆黑色警车紧随其后。那车开到他旁边，车里的巡警示意他停到路边。那位警官长了张令人舒心的红脸，眼睛的颜色如冰块般澄澈。

“我没超速。”海泽说。

“对，”那位警官表示同意，“你确实没超速。”

“我也没开错道。”

“不错，你是没开错。”警官说。

“那你要干吗？”

“就是看你不爽，”警官说，“你的驾照呢？”

“我也看你不爽，”海泽说，“我没驾照。”

“好吧，”警官的语气十分温和，“我想你也不需要。”

“就算要我也不会办的。”海泽说。

“听着，”警官陡然转变了语气，“你介不介意把车开到那山顶上？我想让你从那上面往下看，那绝对是你看过的最美的景色。”

海泽耸耸肩，不过还是发动了汽车。如果有必要的话，他倒不介意跟那巡警干一架。他把车开到山顶，警车紧随其后。“现在掉头对着路堤，”警官叫道，“那样看得更清楚。”于是海泽便调转了车头。“或许你现在还是出来为好，”警官说，“我想你出来还能看得更清楚一点。”

海泽下车放眼望去。只见路堤纵深而下大约三十英尺，都是饱经冲刷的红色黏土，下面是片被烧了一部分的草地，一头矮小的奶牛正躺在水塘边。不远处有一个单间棚屋，屋顶上站着一只耸肩驼背的秃鹰。

警官来到埃塞克斯后面，把它从路堤上推了下去，那头奶牛被吓得跌跌撞撞地爬起来，越过草地逃进了树林。秃鹰扑腾着飞到草地边缘的一棵树上。那辆车四脚朝天落了下去，仅剩的三个轮子还在那儿转个不停，连马达也弹出来滚到了远处，满地都是各种零件。

“没车的人，也就不需要驾照了。”警官在裤子上擦了擦手。

海泽看着这一幕，呆了几分钟。他的脸仿佛反射出了前方整个壮阔的画面，从眼睛到灰蒙蒙的辽阔天空，不断地深入，一直到漫无边际的太空。然后他双膝一软，两脚悬空地瘫坐在路堤上。

警官站在那儿瞪着他：“你要去哪里，要搭我的车吗？”

过了一分钟，他又凑近点问：“你要去哪里？”

见他依然没反应，警官把手按在膝盖上弯下腰，着急地问：“你不是要去哪里吗？”

“哪儿也不去。”海泽说。

警官蹲下身，把手放在海泽肩头，不安地问：“你不要去哪里吗？”

海泽摇摇头，脸上的表情一成不变，都没把头转过去正眼看那警官。他似乎把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到那广袤无垠的宇宙中去了。

警察站起身，回到车边，在车门口回头看着海泽的帽子和后肩。他说：“好吧，那再见吧。”然后便钻进车里开走了。

过了一阵，海泽站起身，他花三个小时才走回城里。在一家杂货店买了铁皮桶和生石灰，拎着这些东西往他住的地方走去。走到家门口，他在屋外的人行道上打开袋子，倒了半桶生石灰，并在台阶前的水龙头上把桶灌满水，然后拎着走上台阶。女房东正坐在门廊上逗猫。“你用那干啥，莫茨先生？”她问。

“把自己弄瞎。”他边说边进到屋里。

女房东又坐了一会儿。她不是那种喜欢咬文嚼字的人，对每个字都按字面意思来理解，似乎每个字的分量对她来说都差不多。在她看来，如果真绝望到那种地步，与其把自己弄瞎，倒不如自杀，但有些人就是不这么做，这让她百思不得其解。她会干脆把脑袋塞进烤炉，或者吞下大量没有丝毫痛苦的安眠药，就这么一了百了。或许莫茨先生只是因为长得丑吧，不然还有什么理由会让一个人想弄瞎自己呢？像她这种视力正常的人，绝对无法忍受自己变瞎。她宁愿死也不要变成瞎子，可她突然又想到如果死了同样会看不见。她死死望着前方，第一次冒出这种想法。她想起布道师都会说的那个词：“永恒的死亡”。不过她很快就把这种想法抛诸脑后，像那猫一样面不改色。她既不迷信宗教，也不精神变态，为此每天都庆幸自己命好。不过她总能认出有此类毛病的人，莫茨先生就是其中之一，不然他也不会变成布道师。也许他真会把石灰弄进眼里，她对深信不疑，因为说实话他们的脑子都有点不正常。还有什么别的理由能让一个健全之人决定不再好好享受生活呢？

她可真不知道。

第十四章

海泽把自己弄瞎之后，这个问题就一直在女房东心头挥之不去，因为他依然住在她房子里，每天看到他就会不由自主地想起这个问题。她第一次让他搬出去，是因为他不肯戴墨镜，而她不喜欢看到他眼窝的怪样子。至少她不觉得自己能忍受。每次只要他在身边，要是不想着别的事，她总会不知不觉凑上前去，紧盯着他的脸，好像想要看到些从前没看到的东西似的。这让她困惑不已，总觉得他有什么秘而不宣的秘密。他每天下午总要在她的门廊上坐很久，但和他坐一起跟独自一人没什么区别，除非遇到合适的话题，否则他绝不开口。你早上问他一句，他可能到下午才回答，或者干脆永远没回音。为了能继续在她这里住下去，他宁愿多付点钱，因为他熟悉这里进进出出的路线。她也决定让他留下，至少住到搞清他到底怎么骗了自己为止。

由于在战争中受过伤，他每个月都会收到政府津贴，所以不用急着找工作。女房东对他的财力印象颇深，发现这条财富之流后，便决定追踪其源头，很快就得出了结论，原来是出羊毛出在羊身上。她感觉自己交的税都回流到这世上所有废物的口袋里了。政府不光把它送给外国黑佬和阿拉伯佬，在国内也胡乱浪费在那些瞎眼傻瓜和只会在津贴卡上签字的白痴身上。所以她理直气壮地觉得应该尽可能多的捞一点回来，不管是钱，还是别的东西，好像甚至连整个地球都是她的，只不过后来被人抢走了。她不可能心如止水地看着那些东西，心里却不起一丝波澜。最让她恼火的莫过于有什么值钱玩意儿就藏在她身边，可她却看不到。

她总觉得，这瞎子似乎就能看到这些东西。他脸上有一种特殊的迫切神情，好像追随着什么只有他能识别的遥远之物。哪怕一动不动坐在椅子上，他也是一脸追随而去的神情。不过她知道他是真瞎。他把布条当作绷带裹了一阵子，等摘掉之后她就对此确信无疑了。她仔细观察了他很久，相信他确实像他说的那样把自己弄瞎了。在他摘掉布条之后，别的租客经过大厅时，也都会踮着脚慢慢走过他身边，尽可能多花点时间打量他。不过，久而久之他们也对他失去了兴趣，只有新租客还不知道这事是他自己干的。霍克斯家那姑娘在他事发之后，马上在整幢楼里到处宣称她是看着他动手的，然后跑到每个房间，绘声绘色地讲述这件事的来龙去脉，引得所有租客都跑过来看。女房东觉得如果这世上真有女妖精的话，那女孩算是其中之一。她纠缠了他几天之后便离他而去了，她说她可不能指望这种不信耶稣的瞎子，再说她也很想念她老爸，他当初抛弃她时候，是坐香蕉船走的。女房东倒是希望她老爸葬身海底，他还欠她一个月房租。当然，过了两个礼拜，女孩又回来了，想再次纠缠海泽。她从他那儿弄到一件黄色夹克，就算隔着一个街区都能听到她对他大喊大叫的声音，他从来不吭一声。

女房东操持房租自有一套，她告诉海泽，如果那女孩跟他住的话，得付双倍租金。她说有些事她不介意，有些可不行。她让他自己去琢磨这句话的意思，她就抱着胳膊站在那儿，等他琢磨出答案。他一声不吭地又摸出三块钱递给她。“莫茨先生，那个女孩纯粹是为了你的钱啊。”

“她想要的话，就拿去好了，”他说，“我给钱让她滚开。”

女房东一想到交税的钱居然用来养活这样的废物，就让她无法忍受。“别这么干，”她飞快地说，“她没权利拿。”第二天她叫来了福利机构的人，把女孩送去了福利院，她完全符合条件。

她很好奇海泽双目失明后，政府每个月到底给他多少钱，她有查明真相的自由。于是，当再次在邮箱里发现政府寄来的信封时，她就用水汽打开看了下。几天后，她便提出必须涨房租，而且既然他在她这里搭伙吃饭，食物价格上涨，伙食费当然也要涨。不过她依然觉得自己上当受骗了，他干吗弄瞎眼睛却把命留了下来呢？除非他有什么计划，有某种东西非得让自己双目失明之后才能看到。她想尽可能搞清关于他的一切。

“莫茨先生，你们家是哪里人？”有天下午，他们一起坐在门廊上时，她问道，“我想他们都不在了吧？”

她觉得自己喜欢怎么想就怎么想，反正他不会闲来无事去回答她。“我的家人也全都不在了，”她说，“除了弗拉德先生本人，他的家人倒都还在。”她是弗拉德夫人。“他们想要点施舍的时候，全都跑了过来，”她说，“不过弗拉德先生倒是有点钱。他死于一次飞机失事。”

过了一会儿他说：“我家人全死了。”

“弗拉德先生是在一次飞机失事中丧生的。”她说。

她越来越喜欢跟他一起坐在门廊上的时光，但一直搞不清他是否知道她在身边。即便他回答了她的话，她还是不确定他是否知道就是她本人，弗拉德夫人，他的女房东，而不是别的什么人。他们两人面对面坐着，海泽一动不动，她则前后摇晃，一坐就是半个下午。虽说她一直滔滔不绝，但两人的交流不会超过两句话。如果她无话可说，也没什么心事可想的话，就会不知不觉探出身子，张口结舌地看着他。这时，谁如果恰好从路边经过，见此情景一定会以为她是被僵尸求爱才吓成那样的。

她仔细观察过他的生活习惯。他吃得不多，似乎也不挑食。如果她失明了，准会整天坐在收音机边，吃着蛋糕和冰激凌，用热水泡脚。但他却来者不拒，也从不管饭菜有何差别。他越来越瘦，不但咳嗽加剧，人也一瘸一拐的。在冬天的第一个月，他感染上了病毒，却仍坚持每天花半天时间出门散步。他通常起很早，之后就在房间里走动——她在自己屋里能听到楼下他来来回回的声音——早饭前他会先走出门散步，之后再出去，直到中午才回来。他只熟悉附近四五个街区的路，所以也不会走到更远的地方。就她所知，他总是孤身一人，待在房间里的时候，就在一小块地方来回走动。就算他死了，说不定也依然会这么走着。她对此完全无法理解，感觉他应该去修道院当僧侣。她不敢去想如果这种事降临到她头上会怎么样。她喜欢白天那明晃晃的光线，和眼前所能看见的一切。

她搞不懂他脑袋里究竟装了些什么，又摒弃了些什么。她觉得自己的脑袋像个可以掌控一切的开关盒子。但对他而言，则只能把那脑袋想象成里里外外整个都是黑暗的世界，并且他那脑袋比外面的世界还要大，大到足以囊括天空和行星，以及过去、现在和未来的所有东西。如果他与时间同行，那又如何知晓时间是在后退还是前进呢？她想那感觉就像你走在隧道里，只能看到出口处的一个光点，她也只能这么想了，否则根本没办法琢磨下去。她感觉那光点就像圣诞卡上的星星，仿佛看见他正回到伯利恒，这不由地让她大笑起来。

她想，如果他手头有点事情做可能会是件好事，这能让他走出自我世界，与真实世界重新建立联系。她相信他与真实世界已经切断联系，有时都怀疑他是否根本不知道她的存在。她建议他买个吉他学着弹弹，她想给他拍一张傍晚时分坐在门廊上弹吉他的照片。为了避开街上的喧嚣以便拥有更多私人空间，她买了两盆橡胶树摆在门廊上。她想，从橡胶树后面若能传出他弹吉他的声音，他也不至于会显得暮气沉沉吧。但无论怎么劝，他从来都充耳不闻。

每个月付完房租和伙食费，他的政府津贴还能剩下三分之一，不过据她观察他从不花钱。这人既不抽烟，也不喝酒，剩下的钱除非丢掉，不然再没有需要花钱的地方了，况且那屋里也就他一个人住。她想如果他死后能有个遗孀，那她定会获益匪浅。她曾看到过钞票从他口袋里掉出来，他都懒得弯腰去捡。有一天，在打扫他房间的时候，她在垃圾桶里发现四张钞票和一些零钱。这时他正好散步回来，她便对他说：“莫茨先生，垃圾桶里有张钞票和一些零钱。你知道垃圾桶的位置，怎么会犯这个错误？”

“那是多余的，”他说，“我不需要。”

她跌坐在他的直背椅子上。“你每个月都丢掉吗？”过了一阵她才开口问。

“如果有多出来就扔掉。”他回答。

“那些贫穷和缺钱的人，”她嘀咕道，“那些贫穷和缺钱的人啊，你就没想过他们吗？你不要那钱，可有人要呀。”

“给你好了。”他说。

“莫茨先生，”她冷冷地说道，“我还没穷到要人救济的程度！”她现在意识到他就是个疯子，应该有个正常人来照看才行。

女房东已经过了中年，虽然脸有点大，但双腿却像赛马般修长，还有一个曾被某位租客称为希腊式的鼻子。她卷曲的头发像葡萄串一样盖在眉毛、耳朵和后脑勺上，但这些优点都没法吸引他的注意。她发现唯一能引起他兴趣的办法是研究他感兴趣的东西。一天下午，当他们坐在门廊里时，她问道：“莫茨先生，你为啥不再布道了？失明了也没关系呀，大家都喜欢盲人布道师，那样才与众不同。”她已经习惯了自言自语，不等他回应就接着往下说，“你可以去找一条导盲犬，你们俩可以吸引一大群人，大家都喜欢看狗。”

“至于我嘛，”她继续道，“我没那个癖好。我相信好日子过不长，应该及时行乐，只要你能容忍别人也这么做，我这样不也挺好。莫茨先生，我不信耶稣，跟好多那些信的人不也一样。”

“你更好，”他突然俯身道，“要是你信耶稣，就不会这么好。”

他可从未如此表扬过她！“哟，莫茨先生，”她说，“我相信你是个出色的布道师！你一定要重新开始。这样你就有事可做了，不会像现在这样，除了散步啥也不干。你干吗不重新开始布道呢？”

“我不能再布道了。”他低声说。

“为什么？”

“我没有时间。”他说着便站起来走出门廊，好像她刚刚提醒他有件急事要做似的。他走路的样子像是在忍着脚下的剧痛前行。

过了几天，她发现了他瘸腿的原因。在帮他打扫房间的时候，她碰巧撞翻他另一双鞋，于是拎起那鞋子，想看看有没有什么东西藏在里面，却发现鞋底铺满了沙砾、玻璃碴和一块块小石头。她把这些东西倒出来，并用手指挑挑拣拣，想从中找一些闪闪发亮的值钱东西，却发现手中只是一堆谁都能在巷子里捡到的垃圾。她拎着鞋呆立了一会儿，最后还是放回到床底。几天过后，她竟发现那双鞋里又铺上了新的石头。她问自己，他这么做是为了谁呢？这么做有啥什么好处呢？她总会时不时觉得身边藏着某个东西，却又怎么也找不到。有一天，当他来厨房吃饭的时候，她问道：“莫茨先生，你为什么要踩着石头走路呢？”

“为了还债。”他用刺耳的声音说道。

“还什么债？”

“无论还什么债都没差别，”他说，“总之我是在还债。”

“可你这样还债想证明什么呢？”她不依不饶地问。

“别管闲事，”他粗鲁地说，“你不懂。”

女房东慢慢咀嚼着嘴里的东西，同时用嘶哑的声音问道：“莫茨先生，你觉得自己死了以后，还会是个盲人吗？”

“希望如此。”过了一会儿他回答。

“为什么？”她瞪着他。

过了一会儿，他说：“如果眼睛没有底，反而能装更多东西。”

女房东盯着他看了很久，却还是一无所获。

此后她开始把心思全放在他身上，全然不顾其他事情。她开始悄悄跟着他散步，假装与他偶遇，就这么相伴左右。但他好像并不知道她在身边，只是偶尔抽自己脸一下，好像她的声音像蚊子嗡嗡一样打扰了他。他患有严重的哮喘和咳嗽，她又开始对他的健康纠缠不休。她会说：“莫茨先生，除了我，没人会照顾你。除了我，没人会真的关心你。如果我不管，就没人在乎你了。”她开始给他做可口的饭菜，并端到他房间。他则苦着脸快速吃掉她端来的东西，然后连声谢谢都没有就把盘子推了回去，好像他的心思根本不在此处，吃饭只会让他徒增烦恼。有天早上，他突然告诉她，他要去街角那个外国人开的饭馆搭伙。“你会后悔的！”她说，“你会得传染病的，没哪个正常人会去那里吃。那地方只是外表光鲜而已！那些又黑又脏的东西你是看不见的，莫茨先生。”

“你个发了疯的傻瓜，”等他走开后，她小声抱怨道，“等冬天一来，让第一场寒风就把病菌刮进你的身体里，看你到时候去哪里吃！”

没让她等太久。冬天没到他就得了感冒，有一阵子虚弱得没法出门，这正合她心意，总算又可以端食物去他房间了。有天早上，她去得比平时早，发现他还在呼呼大睡，睡觉穿的那件旧衬衣前面敞开着，露出三根缠绕在他胸口上的带刺铁丝。她吓得退回门口，丢下盘子，声音嘶哑地说：“莫茨先生，你为什么要这样做？这太不正常了。”

他猛地坐起。

“你缠铁丝做什么？这太不正常了。”她又说道。

过了一会儿，他边扣扣子边说：“这很正常。”

“不，太不寻常了。这就像那种血腥故事，和下油锅，做圣徒，或者把猫砌进墙里是一样的，现在没人会这么干。”她说，“根本没道理啊，现在哪还有人这么干。”

“只要我还在做，就还有人在做。”他说。

“现在哪还有人这么干，”她重复道，“你这么做到底是为了什么呢？”

“我不干净。”他说。

她站在那儿呆呆地看着他，都忘了脚下那些碎盘子。“我明白了，”过了一会儿她说，“你是说睡衣和床上都沾了血，要找个洗衣女工来……”

“我说的不是那种不干净。”他说。

“不干净哪还能分种类啊，莫茨先生。”她轻声说完，便低头看见那些摔碎的盘子和撒了一地的饭菜还没打扫，于是连忙去大厅的卫生间拿回了扫帚和簸箕。“流血当然比淌汗容易，莫茨先生，”她不无讥讽地说，“你肯定信耶稣，不然就不会做这些蠢事，你当初跟我说你那个宝贝教会的时候，肯定在扯谎。如果说你是教皇的特派员，或者跟什么稀奇古怪的事有关的话，我一点也不觉得奇怪。”

“我没骗你。”他咳嗽着躺了下来。

“除了我，没人会来照顾你。”她提醒他。

她原先计划嫁给他之后送他去州立精神病院，但后来计划慢慢变成了真想嫁给他，并与他厮守终生。凝视他脸这件事已经成了她的习惯，她想穿过那张脸后面的黑暗，亲眼看看里面有什么。她感觉自己已经等得太久，必须趁他虚弱之时搞定他，否则就前功尽弃。这次的流感让他病得不轻，连走路都跌跌撞撞的。冬天已经到来，寒风从四面八方刮向房屋，那声音像是利刃在空中划过。

“没哪个正常人会想在这种天出门。”这是这一年最冷的那天上午，时间已过大半，她突然把脑袋探进他房间，“莫茨先生，听到那风声没有？你可真幸运，有这么个温暖的地方待着，还有人照顾。”她声音比平时温柔许多。“并不是所有盲人和病人都这么幸运，能有人照顾。”她走进屋，坐在门边那把直背椅的边上，叉开腿，双手放在膝盖上，身体前倾。“莫茨先生，告诉你吧，”她说，“没几个人能像你这样幸运，不过我也没办法老是爬楼梯，快把我累死了。我一直在想我们能不能想个办法来解决它。”

他本是一动不动地躺在床上，却又突然坐了起来，好像他一直都在听着，而且几乎被她那嗓音震慑到了。“我知道你不想放弃这房间。”说着这里，她停下来看看他的反应，只见他转过脸正看着她，可见已经引起了他的注意。“我知道你喜欢这里，不想离开，你不但是盲人，还是个病人，需要人照顾。”她感觉自己都快要窒息了，心跳异常剧烈。这时，他拿起堆在床尾的衣服，然后匆匆忙忙直接套在睡衣外面。“我在想，有什么办法可以既能让你有个家，有人照顾，而我又不用爬楼梯呢？莫茨先生，你今天穿这衣服干吗？这种天气你别出门。”

“我一直在想怎么办，”她边说边看着他自顾自继续穿衣服，“最后发现我们只有一个办法可行，就是我们结婚吧。通常情况下我是不会这么做的，但我愿意帮一个双目失明的病人。莫茨先生，如果我们自己都不互相帮助，那就没人来帮我们了。绝不会有人的。这世界就是这么冷漠。”

那件外套当初买来时还是亮蓝色的，如今已变得暗沉。那顶巴拿马草帽也变成略显破旧的麦色，他平时把它跟鞋子一起放在地板上。他摸到那顶帽子戴在头上，并穿起那双铺满石头的鞋。

“人不该无家可归，”她说，“莫茨先生，我愿意给你一个属于我们俩的家，一个你可以永远住下去，永远不用担心的地方。”

他摸到地板上那根搁在鞋边的拐棍，撑着它站起身，向她慢慢走来。“莫茨先生，我心里有个地方是留给你的。”她不知道他走过来是不是要拥抱自己，感觉心脏像个鸟笼似的乱颤。但他却面无表情地走过她身边，出门进了大厅。“莫茨先生！”她在椅子里猛地转身喊道，“想要我让你住下的话，必须得是这个条件。我没法爬这楼梯了，我没别的意思，只想帮助你。除了我，没有任何人会照顾你！除了我，没人在乎你的死活！除了我这里，你无处可去！”

他用拐棍摸索着第一级台阶。

“你是想再找一个住处吗？”她把声音提高了一点，“或许你想去什么别的城市吧！”

“我哪儿也不去，”他说，“没有别的房子，也没有别的城市。”

“莫茨先生，既然什么都没有，”她说，“时间一去不复返，除非你接受别人的好意，不然准会陷在冰冷漆黑的深渊里，你以为自己能怎样呢？”

他每走一级台阶，都用拐棍摸索一阵。当他走到楼下时，她低头喊道：“莫茨先生，既然你不在乎这地方，那就不用回来了。这门不会再为你开了，你可以回来取你的东西，然后想去哪儿就去哪儿吧。”她在楼梯顶上站了很久，自言自语道：“他会回来的，出去让风吹一吹也好。”

那天晚上下起了猛烈的冰雨，女房东弗拉德夫人在午夜时分醒来，躺在床上伤心地抽泣起来。她想跑进冰冷的风雨中找到他，从某个不蔽风雨的地方把他带回来，跟他说，莫茨先生啊莫茨先生，你可以永远住在这里，或者我俩可以一起去你想去的任何地方。她这辈子不容易，虽然没什么痛苦，但也没多少快乐，她想她现在快要走到人生最后一站了，也该找个人相伴到老了。如果她死后真会变成瞎子，还有比盲人更好的引路人吗？还有谁会比深知个中滋味的盲人更适合去引领另一个盲人吗？

天一亮，她就冲进雨中，找遍了他熟悉的五六个街区，然后又挨家挨户地问，但是没人见过他。她回家打电话给警察，描述了他的模样，请求帮忙把他找回来，说他欠了一笔房租。她等了整整一天，盼着他们把他装在警车里带回来，或者他自己会走回来，可他始终没出现。风雨还在持续着，她觉得他可能已经倒在了某条巷子里。她在房间里来来回回地踱步，并且越走越快，不停地想着他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想着死后会什么都看不见。

两天后，两个年轻警察开着警车巡逻时，在一幢废弃烂尾楼边的排水沟里找到了他。司机把车开到沟边，朝里面打量了一阵，问道：“我们不是在找个瞎子吗？”

另一个拿出本子翻了一下说：“一个身穿蓝色外套，没付房租的瞎子。”

“那就是他了。”第一个人指着沟里说，另一个也凑过来，透过车窗向外看去。

“他的外套不是蓝色的。”他说。

“不，是蓝色的。”第一个说，“别靠我那么近，我们下车吧，我给你看它就是蓝色的。”于是两人下了车，绕过车身蹲在沟边。他们都穿着新的高筒靴和制服，都长着黄头发，留着鬓角，而且两人都很胖，只不过其中一个更胖一点。

“这衣服可能以前是蓝色的。”更胖的那人承认。

“你觉得他死了吗？”第一个问。

“问他自己呗。”另一个说。

“不，还没死，他在动呢。”

“可能只是昏过去了。”更胖的边说边掏出崭新的警棍。他们观察了几秒钟，只见他的手正沿着沟边移动，好像在找什么可抓的地方。他用嘶哑而微弱的声音问他们自己在哪里，现在是白天还是晚上。

“现在是白天，”瘦一点的抬头看看天，“我们得带你回去付房租。”

“我想去我要去的地方。”盲人说。

“你得先去付房租，”警察说，“付完为止！”

另一个见他已经清醒，就用新警棍敲着他的脑袋说：“我们别跟他啰唆，你抓着他的脚。”

他在警车上的时候就已经死去，不过那两个警察并未发觉，依然把他带回了女房东家。她让他们把他放在自己床上，然后把他们推出大门，并将门反锁，拖过一把直背椅，紧挨着他的脸坐下，她有很多话要跟她讲。“这下好了，莫茨先生，”她说，“我总算看到你回家了！”

他的脸严肃而又平静。“我知道你会回来的，”她说，“我一直在等你。你不需要付什么房租了，只要你喜欢，楼上楼下随你选。不管你想怎么来，要我怎么侍候都行，或者如果你想去哪里的话，我们就一起去。”

她从没见过他这么平静的面庞，她抓住他的手放到自己心口上，那只手干巴巴的,毫无反抗之力。他头皮下的颅骨形状宛然，那对被石灰灼伤的眼窝深陷而下，仿佛要通往那条他隐遁其中的黑色隧道。她慢慢靠近他的脸，距离越来越小，向这对眼窝的纵深之处望进去，她想一探究竟，他到底是如何骗她的，又骗了她什么，但却什么也没看到。她闭上眼睛，仿佛看到了一点光亮，它是那么的遥远，远到没法将它牢牢的锁在心里。她感觉自己好像被堵在了某个入口处。她呆坐在尸体旁，闭上眼睛，想象着自己正从他眼睛里窥探进去，感觉终于抵达了某个遥不可及的起点，只见他越走越远，渐渐隐入黑暗之中，直到变成那一个光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