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录

汉家天下1：楚汉争锋

汉家天下2：刘邦定鼎

汉家天下3：吕氏兴衰

汉家天下4：山河复苏

汉家天下1：楚汉争锋

序 汉家雄风今犹在

第一章 萧何夜追都尉郎

第二章 韩信剑芒指陈仓

第三章 席卷三秦势若狂

第四章 分崩又成天下殇

第五章 彭城溃逃何仓皇

第六章 背水之战惊太行

第七章 纪信替死悲荥阳

第八章 君臣星夜走北邙

第九章 龙且恃勇一战亡

第十章 垓下悲歌万古伤

序 汉家雄风今犹在

作家清秋子的长篇历史小说《汉家天下》第一部在出版之前，出版社编辑给我看了原稿，并嘱我写一篇文字加以评说。我却之不恭，于是遵嘱，在这里写一点读后的感想。

注意到清秋子的历史写作，是在数年前，我曾应邀为他所撰的历史人物传记《武则天》写过一篇短序，对他在写史方面的功力颇有印象。如今翻开他这部厚重的书稿，粗读一遍，感觉他的写作在数年间大有精进，已深得历史小说写作的堂奥。

《汉家天下》从“楚汉争锋”开始写起，作者用文学的形式表现了那一段金戈铁马的风云史。自司马迁的《史记》问世以来，这段扣人心弦的历史可谓家喻户晓，若想在史料基础上加以生发，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故而初展卷之时，我不免替作者担心。然而在看过数页之后，便立刻放下心来——作者书写历史故事的才华，当下能及者甚少。

读此稿，令我印象深刻的，首先是书中人物的鲜活。写历史小说，难就难在这里，主人公们必须是古代的人，但又要让今人能够理解。读者读过之后，要对他们的一言一行、一颦一笑能够会心。本书作者在司马迁给出的史料基础上，大大发挥了他独到的文学想象力，使得刘邦、项羽及一大批那个时代的风云人物活了起来。可以说，《汉家天下》的写作，是“有温度”的历史写作，古籍上的人物，到了这部书里，有了血肉，有了声音，有了清晰可感的动态形象。以刘邦为例，他的那种痞、那种韧性、那种包容的胸怀，都是通过各种生动的细节表现出来的。通过一个个的具体细节，一个活脱脱的平民皇帝便跃然纸上。

我一向认为，写历史小说切忌表面的热闹，历史叙事应该有一个鲜明而强大的内核，也就是如何提炼主题。我感觉清秋子在这方面是颇为用心的。西哲有言曰：“所有的历史都是当代史。”此话有一定道理。历史是有传承的，传统的文化几千年来绵延不绝，至今对我们日常生活的影响还很大。清秋子在本书中所强调的“民本”意识，读来触动人心，令人浮想联翩。我想，这就是历史小说不可或缺的魂魄。

本书令我感喟的，还有作者在叙事结构上不凡的功力。楚汉之争期间，战争频仍，许多战役的线索本来就错综复杂，如何将这些事件逐个讲清楚，又不能让事件淹没了人物，作者在这方面处理得非常好。对于多场战争的描绘，详略得当，各有侧重，毫无重复之感；并且经过精心的结构布局，使人物性格在战争场面中逐步延伸展开，直至揭开人物的内心世界。

再有，即是本书在虚实方面的处理也很妥帖。可以说，从总体框架看，《汉家天下》是严格按照历史事实来写作的，即使是想象发挥，也都是有所本的，是一种文学性的“复原”，完全可以把它当作史实来读。但是其中有几个虚拟人物的随机出场，又似神来之笔，恰到好处地烘托了真实的历史人物，于厚重之中又添了几分飘逸。

读这部书稿，我数度有放不下的感觉。作者延续了我国古代章回小说的传统写法，融会贯通，加以发扬。其场面的逼真，情节的跌宕，叙说的流畅，都可作为一流文字来欣赏。在当代，能读到如此古朴而又灵动的文字，是一件令人惊喜的事情。

在当今，关于历史的书写可谓浩如烟海，在众多的作品中，《汉家天下》是一部极有个性的作品，那么当然会在当代历史小说的创作史上留下印记。

数年之前，我曾如此评价过清秋子的写作：“在他的书里，历史是经，文学是纬，从而使一般读者认为十分枯燥的历史，有了血肉，有了温度，能够走进人心里。”在今天，我仍是这种感觉。

据称，《汉家天下》是一部长篇系列历史小说，后面可能还有更精彩的描写。我愿等待作者一部部地写出来，好好把它通读一遍，以享受这种历史与文学的融合之美。

二月河

第一章 萧何夜追都尉郎

竹帛烟销帝业虚，关河空锁祖龙居。

坑灰未冷山东乱，刘项原来不读书。

这首诗，本是晚唐诗人章碣[1]的一首七绝，题为《焚书坑》。此诗与诗之作者，在史上都不甚有名；然而到了近世，此诗却大大地有名起来。究其缘由，足可发人深省，亦令人叹惋。

此诗说的是秦末大乱之事，寥寥数语，却是字字千钧。秦末大变乱，乃是起自秦始皇猝死，秦二世倚靠权奸赵高篡了大位。因得国不正，便处处疑神疑鬼，朝中自然是正气不伸，奸佞当道。秦政原本就严苛，经此一变，竟而愈加暴虐，终于逼得民反。偌大帝业，虚弱的底子一下便袒露出来，先是陈胜、吴广用了“鱼腹丹书”“篝火狐鸣”之计，鼓动戍卒，于大泽乡首揭义旗。后又有六国旧贵胄与民间豪雄趁乱而起，拔城易帜。三年之内，便埋葬了一个横绝天下的庞然大物。

其实，在起事的诸路豪雄中，并非人人皆为圣贤，而多是鱼龙混杂。颇做出一番事业的，唯有刘邦、项羽两大家。后世的人，说是刘、项二人联袂推倒了大秦的天下，自是十分精当之论。正所谓“秦失其鹿，天下共逐之”，转眼之间，河山便易手。但彼时天下，素来独尊一姓，故不可能由刘、项二人相商分享，这就有了其后绵延四年有余的楚汉之战。

那四年多的景象，正如司马迁所言：“河决不可复壅，鱼烂不可复全。”其变乱，其悲惨，乃近古所未见。

生于乱世者，磨难虽甚多，然也有他们的幸遇。那数年之中，有许多豪雄旋起旋落，大放异彩，成就了其汪洋恣肆的人生，在史上留下了一个不灭之名。

故此，那一段史，便如远古之夕阳残照，读来令人回味无穷，亦觉悲壮莫名。其间的英雄末路与竖子成名，两千年来，更是为史家所津津乐道，至今也未曾被冷落。

且说汉王元年（公元前206年）五月的一个夜里，汉中郡的郡城，亦即南郑这个地方，近郊的汉军大营已熄灯多时。除中军大帐外，各帐均是光亮熄灭，军卒们酣然大睡，全无牵挂。

冷月之下，象征汉王权柄的旄旗[2]，静静低垂，状似有气无力。营帐之间偶或响起的巡更刁斗[3]，声若呜咽，显得凄凉万端。

营门前，几名执戟卫卒强打精神，也仍是昏昏然，只觉得眼皮愈发沉重。其中一个，居然立着就打起盹儿来。忽然，一阵马蹄声轻微响起，由远及近，从大营内悄然而来。众卫卒毕竟有历练，瞬间便被惊动，都是浑身一震，将长戟交搭，阻住来路，低声喝问道：“是何人？何事出营？”

来人是一年轻军吏，面略黄而身长，甲胄整齐，披一袭皓白战袍。他放马缓步到了营门，猛然勒住马。卫卒忙取来守夜灯笼，高擎过头，看胸甲结花，方才辨出，此乃一位都尉。只见这都尉翻身下马，解下腰牌递出，自报了一声：“治粟都尉。”[4]

一卫卒接过腰牌，靠近灯笼看看，又问：“可有出入符节？”

来人道：“有！”说罢递出。

卫卒将官职、人名验罢，还回腰牌与符节，却是满脸狐疑：“都尉，此符节今日虽可出入，但何事须半夜三更出营？”

那都尉并未立刻答话，只略略转身，回望大营片刻，才说道：“有军令！调粮！”

卫卒仍问：“可有汉王虎符？”

那都尉面露不豫之色，叱道：“我又不去调兵，只去石梁亭催粮。”

几名卫卒互相望望，放下长戟，不十分情愿地搬开门栅。其中一个，随口嘟囔道：“一个多时辰即可天明，何苦要赶夜路？”

都尉不禁火起，喝道：“为何如此多事？”

那卫卒手指营门高悬的禁令牌，忙赔笑道：“近来逃亡甚多，君上与韩太尉严令盘查出入，请都尉息怒。”

那都尉翻身上马，一记鞭鸣，急催道：“速速让开。今夜不催，尔等便要断炊了！”

卫卒们这才慌忙闪开，放都尉出了营门。那人出得门去，即回首诡秘一笑：“各位儿郎，敌在关中，何苦与自家人过不去？恕我不敬，来日再会！”

众卫卒茫然不知所措，只呆望着那白袍都尉飘然一骑，绝尘而去。

人踪既远，夜色愈显深沉，营门又复归于寂静。两只巡夜灯笼置于地上，明灭不定，酷似一双蒙眬睡眼。

如此过了半个时辰，营内忽又有马蹄声骤起。一文官神色仓皇，策马飞奔而来。两卫卒举灯高照，不禁愕然：“丞相！”

丞相萧何勒住坐骑，厉声喝问：“夜来可有人出营？”

“有，是治粟都尉韩信。”

“走了有几时？”

“半个时辰。”

“荒唐！为何不拦住？”

“禀报丞相，验过他符牌，皆无误。”

萧何便不再问话，喝了一声“闪开”，众人慌忙去搬门栅。待门栅徐徐打开，仅可容一人通过之时，萧何便等不及，猛力一鞭，胯下坐骑便有如疾风飙起，驰过门栅，冲出营门去了。静夜里，马蹄声密如急雨，听来格外惊心。

一卫卒喊了声“丞相……”，便噤不能言。众人不禁瞠目，良久才回过神来，面面相觑。其中忽有一人醒悟过来，忙返身回营，禀报值夜校尉[5]去了。

这一番嘈杂，惊动了正在观楼上瞭望的哨卒，高声向下问道：“营门何事，闹得这大声音？”

卫卒答道：“萧丞相一人一骑，奔出门去了！”

哨卒便懒懒道：“我道是何事！丞相必有急务，不关你我事。莫再自相惊扰，打搅了兄弟们睡觉。”

片时之后，大营再次归于沉寂，唯闻虫声唧唧，四处似充满诡异之气。卫卒们执戟肃立，倦意全消，心头忽涌起一股莫大的恐惧：“今夜大营，恐有变！”

就在此时，汉王大帐内，数盏膏油灯微火摇曳，一派昏暗。新近受封汉王的刘邦忧思满面，正蜷曲在几案旁，借酒浇愁。

数月来，世事变幻，匪夷所思。刘邦为诸多得失所惑，满心沮丧，箕踞在席上，只顾喝闷酒。醉意渐渐上来，他愈发郁闷，断断续续，哼起了家乡谣曲，眼前景象，也似随之浮动。须臾间，泗水畔之草木景物，尽皆奔至眼前……

就在三年前，刘邦尚在家乡沛县丰邑，正做着不起眼的泗水亭长[6]。当年，他在水畔的芦苇丛中，常邀来县吏萧何、曹参、夏侯婴、任敖，以及乡邻樊哙、卢绾、周勃等一干朋友，谈古论今，把酒尽欢。

诸人与刘邦友情甚笃，皆直呼他的本名“刘季[7]”。所谓刘季，即村语中的“刘三”是也。此情此景，恍似就在昨日。可是，三年眨眼一过，一顶汉王的冠冕戴在头上，给自己取了个大号叫“刘邦”，很多事，竟都身不由己了。

刘邦想到此，长叹一声——美酒常有，然何处还可觅得此等豪兴？

当初举义之后，刘邦被沛县父老推作了沛公[8]，拉起三千兵马来，人称“沛公军”，之后，又投奔了楚地义军的总首领项梁。

项梁，乃江东[9]下相人氏，楚国名将项燕之子。秦末大乱，他不甘落于人后，率八千江东子弟揭竿而起。后又在民间寻得楚怀王之孙，扶立为王，对外仍称“楚怀王”，为各路义军所共尊。

彼时之项梁，自号“武信君”，素孚众望，威名远扬，是最有希望夺得天下的一个豪雄，惜乎其大意轻敌，为秦将章邯所杀。正因他的提前退场，才为刘邦空出了一片可施展的天地来。

年前闰九月，楚怀王与诸侯共立约定——“先入定关中者为王”。嗣后，怀王便命刘邦领军一支，向西而行，去攻取秦都咸阳。刘邦所率的“沛公军”，彼时不过是一支弱旅，人马仅万余，兵卒皆原为农夫、屠贩之流，却阴差阳错，一路克敌，最后兵临咸阳城下，得了“先入关中”的头彩。

然世道纷乱，恃力者便是强者。仅一个月之后，楚军的另一强势首领项羽，便统领大军四十万，赶到咸阳来争功，不肯让刘邦做这关中王！

这位项羽，本名项籍，羽乃他的字，世人皆称他项羽。项羽是项梁之侄，秦末随叔父举义，曾与刘邦结拜为兄弟，联袂击秦，现已成楚义军之最高统领。

当初，北戍长城的悍将王离，奉秦二世之命，率秦军十万南下平乱，围住了赵义军的都城巨鹿。项羽为救赵，率楚军破釜沉舟，在巨鹿城下与王离大战，尽灭秦军精锐，一战成名，威震天下。

项羽其人，不单勇力过人，且生性暴戾。入咸阳后，全不顾刘邦与秦人曾有约法三章，杀了亡国之君秦王子婴，又烧尽了秦朝宫室，以雪洗曾经的灭国之恨。

至今年二月，项羽又自封为“西楚霸王”，俨然天下之主，分封了十八诸侯王，刘邦仅为其中之一。

若仅仅是如此，刘邦倒也能忍；然项羽猜忌心忒大，不顾怀王的先前之约，偏把刘邦封在了咸阳以西的汉中及巴蜀，等于贬在边荒化外，这又教刘邦如何能忍？

最令刘邦切齿者，乃是项羽的无情无义，竟然不顾杀亲之仇，将那秦之降将章邯、司马欣、董翳三人都封了王，在咸阳左右一字排开，号称“三秦”，以图扼住汉中之咽喉。

四月初，项羽又在戏水这地方大会诸侯，令诸侯各自罢兵，回封地去，不得再斗。而后，才放下心来衣锦还乡，率兵回彭城去了。

刘邦一路冒死杀伐，原本指望做个关中王，高卧咸阳，光宗耀祖。却未曾料，同时举义的诸侯豪强，各封了一方好地，极尽风光。唯他这个屈居西陲的“汉王”，有何尊荣可言？略等于鄙地一个郡守罢了……

想到此，刘邦又长叹一声，捧起酒樽，眼前便是猛地一花。浑浊醪酒中，似浮现出项羽的一副得意之状来。

刘邦忍不住，骂出了声：“呸，无义之徒，有何得意？”

侍从在侧的谒者[10]赵衍一惊：“大王，因何事发怒？”

刘邦便道：“何事？无事！寡人正骂一条狗呢。”

这赵衍，自霸上投军，便跟从汉王左右，知君上喜怒无常，便故意装作懵懂：“军营之中，下官从未见有犬只出没。若有野犬窜入，军爷们三月未食肉，怕早就捉来吃了。”

“有！如何没有？犬在关中，蜷伏爪牙，已窥伺寡人多时了。”

“关中尚远，有几条狗，也无关痛痒。大王请宽怀。”

赵衍忙以眼神示意左右，近侍随何便抢步上前，接过刘邦手中的酒樽。近身郎卫[11]周緤（xiè）也上前，欲扶住刘邦。

刘邦以衣袖一挡：“尔等统统出去吧。今夜也无甚事，就让我自斟自饮好了。”

赵衍与众涓人[12]会意，都躬身退到了帐外。

刘邦喝了些酒，胸中郁闷，仍无以解脱，便踉跄起身，从剑架上取下那柄“赤霄剑”，将其从鞘里抽出来。

此剑为上古青铜剑，剑脊至刃宽二寸半，剑重九锵[13]，剑柄镶有七彩珠玉。饰物虽略显古旧，但剑锋寒光，仍是灼灼如新。

细抚剑刃，刘邦似觉有一股寒意，从指尖渗入双臂，心情便一振。这剑，大有来历，是他的贴身祥瑞之物，须臾不可离。

那还是在始皇三十五年（公元前212年）秋，有一美髯奇客，从关中道上来，路过沛县城中的泗水亭，打尖歇息。刘邦在此做亭长，见来了远客，便欲尽地主之谊。当下向近旁王氏酒家赊得几壶老酒，邀来萧何、夏侯婴等一干人，在驿馆的凉亭下，团团围坐。

那泗水亭驿馆中，槐杨浓荫蔽日，间有桂子飘香，正是把酒尽欢的一个好处所。美髯客三爵酒下肚，顿有豪气涌上胸中，看看座上，尽是草莽仗义之士，便拔剑在庭中舞了一回。舞罢，脱手一掷，剑锋直指亭柱上所悬的一篇榜文。这榜文，乃是大秦廷尉府所颁的一部《贼法》，悬于此处，是为震慑蟊贼宵小。

那利剑飞鸣而出，刺入木柱中，入木半尺，其声铿然如钟磬。榜文编绳当即崩断，竹简四处散落，唯有一根竹简，似小兽般被钉在了柱上。众人定睛看去，那剑锋所刺中的，竟然是一个“秦”字！在座诸人，便都大惊失色。

美髯客仰天一笑，对刘邦道：“在下行走四方，昼伏夜行，所遇之事，皆甚奇也。”

座中萧何，本是精通律法之人，凡过手之通缉文牒，皆过目不忘，此时脸色便是一白，抓住那人衣袖低声问道：“客人莫不是……兰池刺客[14]？”

美髯客淡然一笑：“非也。我区区一个行者，何来胆量屠龙？”

刘邦也敛容道：“豪客有何奇闻？也说来我等听听。”

美髯客便道：“我行遍天下，见各地无不惨苦，黔首之民，奄奄待毙。唯是楚地最为豪雄，民间义士，结伙团聚，都志在鼎革。每至一处，只用口唤一声‘楚虽三户’，必有乡里耆宿来迎，备酒水招待，聚议汹汹，以待天时。地方官吏皆知此情，然民怨之盛，几近决口，即是神仙亦无良策——他还能将天下的人都捕尽不成？”

刘邦与萧何等人面面相觑，都知“楚虽三户”的谶语，下句便是“亡秦必楚”，然这杀头的违碍之语，如何就能在光天化日下脱口而出？

刘邦惊道：“此处也是楚地，何不闻有此等事情？”

萧何忙截住话头，举起酒爵敬道：“志士见多识广，我等草民，徒有欣羡之心了。然则，国士谔谔，总须定于一尊才是；我辈才具，尚不及国士，还是饮酒为好。”

美髯客睨视萧何一眼，摇头道：“唉，英雄缄口，哀莫大焉！天下之大，何处能觅得一个知音？莫非楚地之风，如今也委琐至此了吗？”

萧何闻言，脸上就是一红：“先生超脱，以四海为家，小吏自是敬佩之至。而我辈凡俗，终日营谋升斗之食，只为妻小而已，真是惭愧得很。”

刘邦却亢声道：“萧主吏，这不是你的本心之言吧？斗食小吏，非我辈也。草泽之中，或许就有龙蛇在。”

萧何便道：“江河草泽中，虎豹或许有。这龙蛇吗……却不见得。”

“哈哈，美髯客乃豪侠之人，不是外人，萧主吏不必掩盖。你萧主吏若不是龙蛇，何人更还有资格？不然的话，我刘季一介乡鄙匹夫，当初，萧主吏为何要力荐我刘某为亭长？往年我受命赴咸阳当差，同僚赠我仪程皆为三百钱，为何萧主吏独独赠我五百钱？”

“此乃乡谊而已，季兄不必挂记。弟以为世事不宁，唯静为上。你我都不可狂言招祸。”

美髯客略端详刘邦片刻，不由问道：“亭长，某所见官府之人，多头戴发弁[15]而已。何以兄长独独戴此巍峨之冠？”

刘邦答道：“此冠，乃竹皮制成。样式系不才我揣摩上古遗风，画成图样，特遣属下求盗官前往薛县，访得巧匠，妙手编成。”

“兄长如此招摇，竟是何意？”

“哪里！区区一亭长，怎敢招摇？弟只是想：这满天下，皆是狗眼看人低之辈，欲行正人君子事，若冠冕不堂皇，又有何人畏服？”

美髯客便大笑道：“原来也是个唬人的招牌，兄长端的是聪明！我跋涉南北，阅人多矣，今日相见之下，知尔等绝非燕雀之辈，待长风来时，必为鲲鹏。某到此一游，实不枉此行。罢罢罢！今日我便将此剑，赠与亭长。风云际会，自当有时。这江湖上，或许还可有一日重逢呢。”

说罢，客人急趋上前，从木柱上拔下长剑，双手捧住，递与刘邦。

刘邦慌忙起身辞让：“这，这怎么敢当？”

那人神情渐渐肃然，扫视众人而后谓：“此剑，乃上古周官桃氏所铸，春秋战乱，埋没于南山。始皇元年因山民垦荒之故，方得见天日，后为山中一隐者所藏。前年我行脚至南山，蒙此翁错爱，以剑见赐。但我终为江湖散客，不能成大器。此剑赠与君子，来日定会有一番开辟之功。大丈夫在世，仅数十年而已，不能效刑天舞干戚，岂不是人生至憾？故此，人万不可心死。譬如你……”说到此，客人便一指刘邦的头顶，“今日乃亭长，以竹皮为冠，专事治盗；来日也说不定，就要换成通天冠[16]了呢。”

闻此言，萧何与曹参两人，脸色顿时惨白，其余人也都一时怔住。

刘邦也是脸色一白，压低声音道：“近来始皇帝尝曰‘东南有天子气’，欲再次东游以厌之，眼下朝中廷尉府搜捕甚严……”

美髯客猛然拍案道：“始皇帝果有此言？”他目光炯炯环视诸人。当目光落到座中夏侯婴身上时，年轻气盛的夏侯婴奋袂而起：“季兄，时可矣！”

刘邦连忙将夏侯婴拽住坐下，而后摇头道：“不急，待东南有圣人出吧。”

美髯客愤然而叹：“咄！大丈夫若不图天下，又生之何益？”

刘邦一凛，随即哈哈大笑，忙将话题岔过去：“我就愿闻此壮语！辖十个里长与领有天下，有别乎？没有！这泗水亭，也就是我刘某的天下了。”

众人一时缄默，都不敢贸然言语。座中情状，眼见得尴尬起来。

美髯客也不理会，霍地起身，朝众人一揖，唱了一声诺，便要辞别。刘邦望望天色，挽留道：“客官勿急，眼下似有雨意，不妨歇息一夜再走。”

美髯客摊开双手道：“在下是此身无籍，浪人一个，唯有幕天席地，不便住公舍。”

刘邦便笑道：“小吏我也已猜到。不过，他大秦律虽有条目，‘游士居留而无符，不可’，然在此泗水亭上，本吏就是尊长，不必理会那许多！再者说，萧主吏也在此，万事有他担当。明日恰好有传车[17]路过，客官也可顺路搭乘。”

美髯客微微一笑，手指宽阔驿路，说道：“兄长请看，这山河远迈，大道如砥，其疆域之广，为前代所未有，正待我辈以跬步丈量之。你我生不逢时，耻食周粟，这倒也罢了，若是连海内之土都不能周游，岂非等同蝼蚁了？人各有志，所求不同，在下之宿命，前世已定。诸位，桂花香时承蒙款待，谢了，就此别过！”说罢，将美髯一掀，返身便走。才只数步，就隐入萧萧白杨林中去了，杳然无踪。

刘邦手提长剑，望着来客隐身处，怅然若失，连声赞道：“壮士，壮士！真神人也！”

当下举起剑来仔细端详，见剑锷上的龟纹密密匝匝，一丝不苟。上有“赤霄”两字，乃金文镌刻，苍劲老到。便知是名匠之作，不知由几万遍锻打而成。再看那剑身的柳叶形，更无疑是五百年以上至尊剑器。刘邦心中便一动，回头对众人道：“今日真是奇了。天赐此神剑，诸位作何感想？”

一众好友正自惊愕，都还未回过神来。唯有樊哙嚷道：“哦呀！这是教阿兄起兵吗？”

刘邦便勃然作色，叱道：“莫要胡言！天下事，自有天命。我等还是拜这豪客一拜吧。”说罢，先就面朝草泽深处，长揖了一回。

待众人也礼毕，刘邦便问萧何：“萧主吏，俺在这亭上迎来送往，十年有余，从未见过有如此英雄。你掌一县吏员考核，良莠人等见过不少，可曾识得这等人物？”

“惭愧！一个也无。”

“那么，今日之事，你意下如何？”

萧何笑道：“既有天命，也须待天时。除此，更有何言？”

刘邦闻言，不禁热血上冲，说了声：“好！刘某就是要等那天命！”说罢，来到庭中一口琉璃井旁，伸手打起一桶冷水来。

刘邦捧起水桶想要喝水，却踉跄了几步，险些撞倒了身边的卢绾（wǎn）。

卢绾乃是刘邦的村邻，且为同日生辰，两人之谊，有如孪生。他见刘邦已有醉态，忙上前扶住：“贤弟，你醉了。”

刘邦一把推开卢绾，双手一举，将一桶冷水从自己头上浇下，而后抹抹脸，疾声道：“这哪里是醉？醒世者，我辈沛县人也！”

这临风一呼，声若惊雷。霎时间，泗水岸畔一阵惊扰，苇荡里兔起鹘落，惊鸟四散。众人心头，便都是一凛……

自那以后，刘邦腰间，便常佩此剑。县城内有见识的官民见了，知是前朝上士所佩之物，却不知有何来历，只视刘邦为本县出的一个异人。

次年秋，此剑便应验了美髯客之语，被证实果然是件惊世骇俗之神器。

始皇三十六年秋，阴雨连绵时节，刘邦受县丞之命，押解一队刑徒赴骊山，修筑始皇陵。那些刑徒，都知陵役甚苦，终日劳碌，无分昼夜，去了便是九死一生。即使侥幸存活，那每日皮鞭、棍棒的凌辱，也是万万受不起的。于是在途中，今日三个，明日两伙，便都结队逃亡，当那痛快山贼去了。刘邦纵是邀了樊哙、周勃来做帮手，也是禁制不得。

勉强行了两日，至县境边的丰西泽，入夜歇宿。刘邦屈指一算，如此一路撒豆似的逃人，待到骊山时，恐只剩下自己与两个好兄弟了。到那时，不但自己要服苦役，妻儿亦将收进官府为奴，这又何苦来哉？

刘邦辗转反侧，想了一夜，便拿定主意。次日又走了一整日，至夕食时分，一行人停下来吃饭。刘邦往怀中掏去，摸出钱来，嘱樊哙去买了几坛水酒，与众人喝得酩酊大醉。而后，掷下酒碗，趁醉意上头，便对众刑徒道：“诸君，今日事由我做主，大家都逃了去吧。天地之大，何处不能容人？如此世道，人皆不可活，我亦要去做贼了。”

刑徒们喜出望外，便是一阵欢呼，大半一哄而散。内中有壮士十余人，感于刘邦高义，情愿相随落草为寇。刘邦倚仗酒力，浑身是胆，遂带领众人，朝那泽畔的芦苇深处走去，要往芒砀山间，去寻个着落处。

不一会儿，前面探路的一人仓皇返回，浑身战栗，朝众人嚷道：“不好，前头有大蛇当道，人不可过！我等还是原路折返吧。”

刘邦醉意未消，便吼了一声：“壮士走路，怕个甚！”说罢，便一人提了剑上前，见一条大蛇鳞光闪闪，正在月光下挡住去路。

大道通天，果有妖孽！刘邦便哈哈一笑，仗着酒胆，手起剑落，将那大蛇一斩两截，前路登时便豁然开朗。

众人大喜，发了一声呼哨，便仍随刘邦前行。如此颠颠簸簸，在密密白杨林中走了几里路，醉意上来，个个都支持不住，在草中倒头便卧。

睡了不知有几时，后面又来了一队行夜路的商旅，大惊小怪地唤醒了众人。

这伙行商，似惊魂未定，说方才路上，见一白蛇断为两截，旁有一白发老妇相守，正哀泣不止。众商人甚感奇怪，遂探问其故，老妇人便答道：“有人杀我儿，我哭的正是此儿呀……”

众商人又问：“你儿为何被杀？”

老妇人道：“我儿乃白帝之子，化为蛇，当道而踞。适才为赤帝之子所斩，故老妇哭之。”

商人们大奇，都觉老妇所言，未免荒唐。有人便举起行路木杖，要打那老妪。然而未及一触，老妇便幻化遁形，无影无踪了……

七嘴八舌地听下来，刘邦忽有所悟，原来美髯客的话，竟应验在了今日，心中便不住暗喜。

众人嘈杂了半晌，天色便渐渐地亮了，众人见芒砀山原来已近在咫尺。此山乃名闻天下的一座奇山，在千万里平野之上突兀而起，唯此一峰。此时，一轮红日跃出，染得芒砀山上一片殷红。山下的槐杨林间，瞬时便像聚起了一股浑茫之气。

刘邦见时机已到，便双手持剑，对天作势，大呼道：“秦尚白帝，我今斩白蛇，乃是从天命，各位不必惊慌。信我者，请随我来；惦念家眷的，可离去自便。人活一世，无非讲个快活自在。我等今日落草，乃为情势所迫，各位将来，或有封王封侯的前途也未可知，就看造化如何了。”

同行的刑徒们闻听，心中大起敬畏，皆不言语了，轮流向刘邦要了剑来看，以为是遇到了天神。众人稍事商议，便都死心塌地，声言要跟从刘邦到底。樊哙与周勃混在人群中，相视一眼，神色也都惊疑不定。

刘邦顺势便说：“秦无道久矣，直不拿人当人。吾辈以糟糠为食，破絮为衣，却动辄获罪，断足黥面，罚去戍边筑陵。如此潦倒生涯，还有甚可留恋？今斩白帝子，天地或将倾覆，我等草民，来日便可放胆吃喝了！”

众人闻言，都激奋起来，齐声呼道：“不如做贼！”

刘邦将头顶竹皮冠解下，掷于草中，一脚踩扁，以示与秦绝。心下却暗道：“甚么赤帝白帝？长夜茫茫，众人走夜路，撞了鬼吧！方才斩蛇时，并未见有异象，那不过就是草间一条老蛇，滋养得久了，形同巨蟒。斩也就斩了，有何奇怪。湖上即便有老蛇成精，又怎敌得过一柄风霜古剑？老太婆的梦话，可信不可信，哪里能深究？倒是这丰西泽，大湖茫茫，好一个水乡，令我今日有了个藏身之处。此水之德，当永世不忘才是……”

当日斩蛇举义，刘邦手中所持的，正是眼下这柄赤霄剑。看其锋锷生光，隐隐泛红，酷似曙色一缕，倒真是名副其实了。

帐中的膏油灯，灯芯一阵毕剥作响，忽然就变得明亮起来。

刘邦心情渐好，吟啸一声，便欲舞一回剑。却猛听得执宿郎卫周緤在帐外喝问来人，不一会儿，就有值夜的中郎将王恬启，张皇失措地闯了进来，身后带起的一阵风，险些熄灭了几盏灯火。

只见王恬启甲衣蒙尘，革履沾泥，进来便伏地禀报：“大王，萧丞相逃了！”

刘邦回头看了看，似觉难以置信：“谁逃了？”

“是……萧何丞相。”

“你如何不去追？”

“追了。下官马疲，追也追不上，不知往何方去了。”

刘邦遂提起剑，疾步抢出帐外，似要亲自去追。然看看那月下的遍野林莽，不知深有几许，便又退了回来。踌躇片刻，一下竟颓然倒地。

“大王！”王恬启连忙上前，扶起了刘邦。

刘邦只觉胸中气闷，沮丧道：“我正待与萧丞相商议大事，如何他也逃去了？别人逃亡，不过是妇孺之见，丞相他如何也要逃……萧何啊萧何，我刘季，如今还是欠钱不还的泼皮吗？连你这老匹夫也要逃？失了你这左右手，我在汉中，又何年何月能出头呀……”

王恬启此时又道：“南郑多山，小路纵横。丞相一人逃去，纵是一营人马去追，怕也是徒劳。”

这王恬启，系刘邦之母王含始的族弟，辈分虽尊为刘邦之舅，年纪却略小于刘邦。刘邦中年丧母，于沛县举事后，便召这位小舅入了伙，令其亲随左右，多有照拂，然总觉其人尚欠历练。

闻听王恬启叫苦，刘邦便有些恼：“混账话！丞相一人，三军不换，剥了皮也要把他追回。”

“诺，臣下这就去。”

“且慢。”刘邦定下心来，稍稍振作，便教训道，“我的小舅呀，想我母家的祖上，是那秦将王翦，那是何等了得的人物？怎的到了你这里，万事皆不过心？追人，也要擅驾车马之人去才是！去告诉太仆[18]夏侯婴，教他驾车去追，要多多带人，凡遇歧路，便分道而追，勿得遗漏。”

王恬启面有惭色，叩首领命而去。

刘邦看看手中长剑，灯影下，转眼间似锋芒尽失，便恨恨掷剑于地下：“天不助我刘季！尔等都走吧，走吧，留一座空营给我好了。”

郎卫周緤闻得帐内有剑声，大惊，连忙奔进大帐来。

刘邦兜头便问：“你如何不逃？”

周緤莫名其妙，连礼仪也忘记了，拍着胸甲道：“周某自沛县举义，大小百战，何曾有过逃心？”

刘邦反而怔住，望了望周緤，叹道：“也是。把这剑收拾起吧。”

周緤俯身去拾剑，刘邦又道：“我等在通都大邑沛县举义，却到这鸟不拉屎的南郑终老，周緤，你悔也不悔？”

周緤往昔在沛县以舍人身份投军，忠勇无伦，此时只是大呼：“男儿敢作敢当，悔个甚么？”

那夏侯婴带人去追了整夜，至次日晌午，各路人马均无功而返。夏侯婴无奈，垂头丧气进帐去见刘邦：“禀告大王，臣等追不上萧丞相。”

刘邦起得迟，此时尚未梳洗，蓬头跣足，正倚在案几旁。听了禀报，不禁怒上心头，斥道：“夏侯兄，你封了侯，怎的也无一丝儿长进？那萧丞相，难道能插翅飞了去？”

夏侯婴额头顿时冒出汗来：“大王，微臣已经尽力了。”

刘邦道：“夏侯兄，寡人不懂，一个老儿出走，数十精壮去追，怎会追不上？”

“微臣精熟车骑，绝无渎职，只是今日之事，太难！”

“这话怎讲？”

夏侯婴禀道：“南郑，自古即是荒僻边城。自从大王驻跸，才算是脱胎换骨。从此城欲往关中去，尽为险路。微臣派出去的斥候[19]，一夜间穷尽了城乡大小路径，皆不见丞相踪影。有一路斥候，已追到了褒斜谷口，但见秦岭连绵，山径奇险，哪里能见到个人影？再者说，既然栈道已毁，行路难如登天，萧丞相怎肯往那条绝路上走？依臣下所见，丞相坐骑，不过是平常驽马，怎跑得过斥候所骑的良驹？想必是他不愿被追上，找个地方藏匿了。”

“你说，丞相不会去投项王吧？”

“这臣下哪里得知？想来是不会。”

“可是不投项王，满天下还有何处可栖身？他萧何，莫非是昏了头，要回乡下去耕地？”

“这个么……也未可知。”

刘邦便叹口气道：“那他就是昏了头！好，你退下歇息去吧。”

夏侯婴退下后，刘邦勉强梳洗完毕，发了一会儿呆，叹道：“老儿，你误我不浅！”

原来，在初封汉王之时，刘邦仍驻军霸上，心里一百个不服气，欲与霸王以武力争天下。倒是周勃、灌婴、樊哙等股肱之臣，都把那大势看得清楚，说万万不可动武。又有萧何苦苦进谏，说得头头是道，不由人不信。

当初萧何曾劝道：“我军兵力不如人，故万万不能鲁莽，否则百战百败，岂有他哉。依臣之见，大王可安心在汉中为王，养民招贤，善治巴蜀。待物力兵力养足，再回军关中，平定三秦。只要破了关中，天下事，便从容可图也。”

听了萧何老谋深算的这一番话，刘邦这才服了气，点起人马，来至汉中就国。这期间，身边最得力的谋臣张良，因打算回乡辅佐韩王复国，不得不就此分手。张良于临行之前，为刘邦献了一计。张良道：“待大军过后，请大王将那古栈道尽行烧毁。如此，既可断三秦觊觎我汉中之心，亦可令项王明白，大王绝无东归之意。”

此计，也只有张良才想得出来。刘邦思之，遂大悟，欣然照办。

此后，刘邦驻扎在南郑郊外，蹉跎一月有余，果然等到了时来运转。就在入夏后，齐地的一个旧贵胄田荣，起兵反楚了！

他这反帜一张，西楚霸王项羽原先布下的阵脚，便有所松动。项羽当初在分封之际，难免亲疏不等，各路心怀不平的枭雄，此时便都蠢蠢欲动，欲重演春秋战国之事。项羽的霸王席位尚未坐热，便后门起火，不由得将那田荣恨之入骨，打算起兵东征。

这一局势，令刘邦窥见了一线光亮——东方既生乱，项王必无暇西顾，汉家便可趁乱夺取关中。故刘邦在此时，急欲与萧何商讨方略。萧何却偏巧在此时出走，这教刘邦如何不急：“这老儿，到底有何隐情？”

刘邦想想，若再按兵不动，眼见就要错失良机了，便更如困兽在笼，焦躁万分。秦亡以来，人都说“天予不取，反受其咎”，此言果然不谬。这煎熬，真真是生不如死！

且说这一夜，韩信果然是纵马进了褒斜谷，走了一天，至栈道被焚处，马不能行，只得弃马徒步。夜间在树丛中草草睡下，天明又赶路。到得一处，前有一条河拦路，好不容易觅得一山中樵夫，询问之下，方知此水名曰“寒溪”，平素水浅仅至脚踝，近日逢春雨暴涨，竟要等对岸艄公来摆渡，方过得去了。

韩信无奈，枉自在溪边徜徉，再看路旁碑石上，确是镌有“寒溪”二字，揣摩了一下路程，堪堪离南郑已有百余里了，想必已脱出了樊笼。于是便在一株大枣树下歇息，等待渡船过来。

山中空寂，韩信倚在树下喘息片刻，猛然想起方才与樵夫打过照面，若汉营派了追兵来，询问之下，樵夫必会详告之。想到此，韩信便一刻也坐不住了，跳将起来，手提长剑，要去寻觅那樵夫。

韩信一面拨开荆丛，一面就在心中念道：“吾辈一生未做亏心事，今日为脱险，却要结果这樵夫一条无辜性命了。天可怜见，令此人枉死！……也罢，此辈今日了结掉这砍柴放马的贱命，又焉知不是福气？”

不料，那樵夫在山中厮混得久了，行走如飞，片刻工夫，早已不见了踪影。十万大山，哪里还能觅得踪迹？韩信徒然在林中跌跌撞撞，面颊与手背屡屡触到荆棘，皆剐得伤痕累累。

半个时辰下来，人未找到，狐兔蛇鼠倒惊起了不少。韩信只得收了剑，一声长叹，仍回大枣树下歇息。时至正午，炎暑渐渐逼了上来，山谷里也气闷起来，唯枣树下尚有些许阴凉，韩信一身困乏涌上来，不知不觉中，竟然睡着了。

再说萧何前夜独自打马出营，追到石梁亭，问了粮仓军卒，皆说不见韩都尉行迹，便费了一番踌躇。自忖从汉中往关中去，古来通道有四五条，西去巴蜀，亦有几条路，韩信究竟会从哪一条跑掉呢？

萧何勒住马，在粮仓栅门前左右打望，却见一串更灯高挂，横臂直指东方，心里便一亮：韩信此去，是为逃亡，不欲被追兵赶上，所择路径，定是他人以为不通之路，那唯有东边的褒斜谷！褒斜谷栈道，汉王来时曾一火焚之，现时唯飞鸟可过，追兵若赶到谷口，见前路断绝，定然放弃不追。韩信是何等人物？必循《孙子兵法》出其不意之途，弃马从褒斜谷徒步攀援而过。

想到此，萧何心下大喜，便策马向褒斜谷追去。到得栈道焚毁处，其路之险，果然仅容一人侧身而过，当下便弃了马，踉跄步行。

正午过后，那韩信正在枣树下睡得香，忽觉手腕被人扼住，耳畔有人大呼：“韩信，往哪里跑！”韩信心知不妙，用力挣脱来人，一跃而起，便要拔剑。

待他定睛一看，此人不是别人，却是萧丞相，且仅独自一人。看那萧丞相，此时模样儿简直不忍直视，满面灰土，鞋履绽裂。韩信心中一惊，却又忍不住笑起来：“丞相！……如何这般狼狈？”

萧何又一把抓住韩信手腕，气喘吁吁道：“老夫舍了性命，在这鬼见愁的路上跑，只是为你韩都尉。”

“晚辈得罪了！韩某不辞而别，实有苦衷。”

“来来，韩都尉，你我席地坐下，从头说起。”

萧何不由分说，拽了韩信坐下，掀起衣襟擦了把汗道：“韩都尉志存高远，老夫我是看在眼里的。目下汉家蹇促，毋庸讳言，然夺天下者，今世恐不再是始皇帝一流了。你看那甲兵百万，苛法千条，还不是一夜之间就散了？今后，得天下者，必得依黄老之术而行。”

韩信闻言，便是一震：“哦？晚辈愿听指教。”

“韩都尉，你饱览诗书，宏图大志全都写在脸上，那项王识不得，乃是莽夫伧俗之眼光。你弃楚投汉，实为明智。”

“丞相知我！然投汉以来，境遇实不见佳。在楚营尚可执戟，算是得了中人之体面；到了汉营，却是与麸皮谷糠打交道，连下人的体面都无了。”

“都尉触犯军法，汉王却饶你不死，反而加官。此等际遇，在项王那里，可得乎？”

韩信一时语塞，便嗫嚅道：“汉王仁厚，确乎不假。”

萧何便松开手，笑道：“着啊！仁厚之君，必善于纳谏。汉营中文武诸人，多有赏识韩都尉的，今日两句，明日两句，不由他汉王不对你刮目相看。”

韩信迟疑道：“这个……小小爵禄，非我之志。”

萧何便正色道：“有天下大志，亦正当留在汉营中！你若复归楚营，楚之霸业已成，乃在彭城论功行赏，你一个叛官，回去有何功可赏？楚今后之所图，便是守成，那项氏诸人还封赏不及呢，谁人来理会你这前执戟郎[20]？”

此番话，说中了要害，韩信脸色便是一变：“那我便去投章邯得了！”

萧何道：“韩都尉，即便是走投无路，也万不能去投那逆贼。”

韩信的眉间，不觉便涌起了绝望之色：“还请丞相教我。”

“汉家今日，不过才占有区区汉中；你看那汉王格局，可是一个僻地诸侯的坯子吗？将来从汉中起兵，与项王争天下，用人之处，还不知有多少呢！都尉年少，何苦要往那无路的路上去走？”

萧何苦口婆心相劝，竟一直讲到了日头偏西，讲得口干，便蹒跚走到那寒溪边，俯身去掬水喝。韩信看看萧何背影，心有不忍，脱口而道：“丞相，蒙你如此厚爱，匹马追及，晚辈实难承当。今日不走就是了，这便跟你回去。”

萧何在溪边直起身来，仰天大笑：“有都尉这句话，万事定矣！老夫就是奔走一万里，亦不觉累。”

两人这才互相细端详对方，都觉如乞丐般蓬头垢面，不禁执手哈哈大笑。

韩信道：“丞相此番豪举，可上得史书了！”

那边厢在南郑营中，刘邦全不知萧何的一丝踪迹，整日里茶饭不思，苦苦挨了两天过去。

这日，他拣出《太公兵法》来，看了半篇，便无心浏览下去。正坐卧不安间，忽听帐外值宿的郎卫徐厉一声惊呼，紧跟着，一阵马蹄声至帐外戛然而止。只见一人急如星火，滚下马来，不待谒者随何通报，便踉跄闯入帐中。

刘邦抬眼看去，竟是丞相萧何！心中便是亦喜亦怒。

萧何进得帐来，伏地便拜。刘邦连呼：“免礼免礼！快来坐下。”

待萧何就座，刘邦便佯作怒状，骂道：“乡鄙小吏，终改不了燕雀之心！怎的就要叛我而去？数年情谊，说走便走，你又如何忍心呢？”

萧何满面尘灰，忙不迭地答道：“臣不敢逃，臣是去追逃人了。”

刘邦亦知，将士都不愿蜗居这汉中，人心无不思归，每日逃亡的不知有多少。然能劳驾萧何月夜追还的，又不知是何等奇人？

想到此，刘邦便笑问：“你说来听听，所追乃是何人？”

萧何答道：“韩信。”

刘邦不觉怔住：“韩信？是那淮阴人韩信？”

“不错。”

“那个胯下匹夫？治粟都尉？”

“正是。”

刘邦便一下动了肝火：“丞相，吾辈从关中移驻来此，逃人多矣。帐下众将，逃亡者恐有十几个吧？丞相你别无所追，却去追那韩信小儿。区区一个筹粮官，追他何用？这分明是在诈我！”

萧何伏地叩首道：“众将易得，国士难求。有勇有谋如韩信者，臣未曾见过。他早先在项王身边做执戟郎，不得出头。项王不用他，是项王目无贤才，毁弃黄钟。然大王你……若是愿安居汉中，便无须赏给韩信一官半职；若欲争天下，则非韩信担大任不可。此外，便更无一个称职之人。这韩信，是走是留，只看大王如何决断了。”

刘邦思忖片刻，徐徐起身，在帐中徘徊良久，方才道：“我也想尽早东归，岂能久居在这等地方？久了，真要愁煞人了！”

“大王果欲东归，便要起用韩信。用之，韩信即可留下；不用，他或迟或早终归要逃亡。”

刘邦睨视一眼萧何，突然问道：“萧公，你莫不是与韩信有私？”

此话尖刻，问得又突兀，萧何却不着恼，只淡淡答道：“私交不深，然诚心可鉴。前回，夏侯兄曾向我举荐过此人，赞不绝口，我便对此人留了意。韩信今春犯下杀头之罪，由夏侯兄极力保下，那之后，我确是与他挑灯谈过两三回。臣之所见，夏侯兄并未言过其实。这个韩信，确是人中蛟龙。天下大势，河山形胜，他均了然于胸。”

“他？人中蛟龙？哈哈……凭他那副仪容？罢罢，我便也赏他个执戟郎做，你看如何？”

“人不可貌相。且如此，他又何苦弃项王来投汉？”

“你说，他本领何在？论膂力，他何及樊哙三分？论斗剑，他……斗得过寡人吗？”

“大王，小技何足道哉！这韩信，平素好学，手不释卷，尤其深谙兵法。还记得入咸阳时，众将都奔宫府而去，贪图金帛财物。独我一人，带兵守住丞相府、御史台，搬得些律令图书回来。这些典籍，汉军中何曾有一人来问过？唯有韩信曾借了去揣摩，如此心性，可还了得吗？！听他谈吐，诸如山川地形、诸侯强弱、时局开阖、统军要领等，无一不通。兴我汉祚，非此君莫属。”

刘邦低首捋须，沉吟了片刻，便问：“兵者，大事也，丞相果真看好此人？”

萧何断然道：“那项王天下无敌也，然宇内唯一人可制伏他，即是都尉韩信。”

“项王勇冠三军，诸侯闻之变色，我汉家虽处于下风，总不成要用个竖子为将吧？”

“大王可知否，项羽也曾学过兵书？”

“晓得。”

“可知他一编尚未读毕，就掷兵书于地？”

“也有所耳闻。”

“如此莽夫，恃力而欲图霸业，实为狂悖。而我汉家，难道要与他比剑来争高下吗？”

刘邦便似有所领悟：“那要如何较量？”

萧何向前膝行几尺，伏地稽首道：“大王，臣月夜追韩信，即是要追还一位大将之才。”

“大将之才？怎的未闻众将说起过？”

“昔商鞅君有言：成大功者不谋于众。便是此意。”

刘邦听萧何掉书袋，便不耐烦，随口道：“好，看丞相面子，我可拜他为将。”

萧何仍伏地不肯起身：“拜他为将军，他也必不肯留。”

刘邦一惊，双目盯住萧何，只是不语。

萧何便又道：“前朝始皇帝，虽性若虎狼，但所行俭约，志在天下，又能屈身下士。大王与之相比，所行俭约，志在天下，全都不在话下；唯屈身下士这一条，则远逊于始皇帝……”

刘邦不由浑身一颤，拍了一下案几：“寡人，这就拜他为大将军！”

萧何这才起身，长吁道：“如此，汉家幸甚。”

“便要烦劳丞相了，去唤韩信来，我今晚就拜将。”

“不可！大王素来傲慢无礼，拜大将军，就像呼小儿，这如何使得？这也是韩信所以逃亡之故。大王如欲拜韩信为大将军，就应择良期，守斋戒，设坛场，具礼数，方为妥备。”

刘邦便大笑：“拜个大将军，要恁多礼数？好，我今日就听丞相的，你尽管去办吧。”

萧何仍不放心：“大王务请言而有信。”

刘邦满口应道：“好，从明日起，寡人斋戒三日，定然不欺。”而后，便扯着萧何的官袍，送萧何出了大帐。

回到案前，刘邦只觉心头如释重负，遂将赤霄剑从架上取下，舞了两舞，恰见侍者随何端了葵羹来，便令随何站立勿动。

刘邦帐中侍者，皆武职装束，头戴一只武冠。刘邦一声轻喝，挥起长剑，电光般劈了出去，将那武冠齐齐削下一截！随何的头顶，顿成鹅头般奇怪模样。刘邦遂弃剑，大笑道：“随何，你曾为楚臣，熟知项王。寡人此剑，可削得项王头颅否？”

那随何惊得三魂出窍，只战栗着答道：“然……然也。”

待到笑够了，刘邦方才收心敛性，欲思谋一下大事了，便命随何去卢绾营中，寻一个看得过眼的剑匣来。少顷，随何寻来了剑匣，刘邦便从地上拾起长剑，仔细揩拭干净，装入匣中。

他捧起剑匣，凝视古剑良久，心里叹：古人说得有道理，潜龙在渊么！看这古剑，目下还只是一条不动声色的潜龙，可迟早有一日，它会破空而出。这剑虽不及干将莫邪，但也是王者之器。从今日始，就称它作“汉王剑”好了，传之后世，令子孙勿忘根本。看看今日这汉地，这汉王名号，这个拖泥带水的“汉”字，都还寂寂无闻。如今我欲作大丈夫，就是要在这“汉”字上投入本钱，将它弄出大名声来。

刘邦想到，当初秦代周德，是水德之始；时至今日，暴秦已是自寻其死了，“汉”这个缘于汉水的名号，岂不正是天示水德？天予我取，岂有不受之理？有我刘季在，汉就必不再是“江河淮汉”的尾巴，而是《山河舆地图》上一个至尊的名号。来日天下，岂止是山东诸侯，即便是洪荒角落中人，听了这个名号，也要畏服！

刘邦看得清楚，今日环顾海内，不论有多少人嘈嘈切切，须认真对付的，也不过就是项羽一个。他与项羽之间，所差的并非心智，而是武力，项羽这莽夫，简直是不世出的凶煞神一个，刘邦不能敌，刘邦囊中人物，也无一个是他对手。譬如樊哙、夏侯婴、周勃者流，唯忠勇可嘉，提刀巡城尚可，沃野之上与项羽角逐，就上不得台面了。

至于萧何极力举荐的这个韩信，夏侯婴确也极力保荐过，韩信的名字，还两次上过汉王府文牍。对韩信身世，刘邦可谓略知一二，但只是怀疑：这书生，手不能缚鸡，臂无弯弓之力，有何手段能与项羽相抗……何以萧相国如此斩钉截铁？此事大有不可解之处。

刘邦知萧何心思缜密，半生都在考核吏员，看人不会错。况且乱世中人，行止多异乎常人，也许一眼还看不出甚么名堂来。

想当初，项羽夺了刘邦七万人马，唯余下三万，允刘邦带入汉中，韩信那时正在项羽营中，官拜郎中[21]，执戟近侍，但韩信却放着这样的好差不当，随着一伙咸阳的闾巷无赖，从那极险峻的子午谷，爬山越岭来投汉军。投效之后，又不安分，要星夜出逃，另投门庭。这倒令刘邦有所斟酌了：难道，韩信真是个屠龙问鼎的大材？

三日后，就要登坛拜将了。王命一出，驷马难追，悔都没得机会悔了。刘邦实在想不出，这淮阴孺子究竟有何能耐？

入夜之后，想到从明日起，就要斋戒三日，刘邦又坐立不安起来。虽说军营之中挨日子，跟斋戒也相差无几，肉没得吃，女色也见不到一个，但要戒酒三日，总还是难熬。他想了想，便唤上贴身郎卫徐厉，连常服也不穿，只穿了平日燕居起坐的便服，前去樊哙营中饮酒，且醉得一时是一时。

出得中军大帐来，远望萧何的幕府灯火通明，帐前有车马兵卒急趋而行。刘邦知是萧何在打理设坛拜将的事了，心里就一动，信步朝那一处营帐走去。

萧何此时，正忙得不可开交，唤上了夏侯婴，往南郑城里不知跑了多少趟。未来三日，汉王只不过洗沐吃斋，他萧何名下的事务，却是多得不知凡几，都要逐一铺排好。

刘邦唤了一声，便走进帐中。萧何一见，忙放下手边杂事，伏地叩拜。

刘邦摆手道：“丞相事多，可无须拘礼。我来，只想问你个事情：以往拜将，呼来授印即可；后日拜大将军，我将说甚么才好？”

萧何答道：“垒土筑坛的地方，臣已选在营门南的千秋亭近旁，届时百官齐会，大王只须拾级而上，登坛后，南面坐定就好。其余关节，皆由谒者仆射[22]调度。”

刘邦就笑：“那不成了布袋偶人了？那么，印绶、节钺之类，又如何授受呢？”

“亦是如此。”

“哈哈，果真是个偶人。不过，我还是不明，历来秦楚两国统军的名号，只有上将军，诸侯各军内，曾有大将军名号的，唯赵国陈馀一人。这个大将军，权限究竟几何？”

“位在众将之上，总理军事。”

“那么，你我二人今后又做甚呢？”

“我可专督粮秣。”

刘邦便笑：“丞相要去补韩信的缺？”说罢沉思片刻，而后叹道：“也是。连年征伐不休，文官无用武之地，可惜了你这满腹经纶。待到承平时节，再做个真丞相吧。”

萧何忙稽首拜道：“臣愧不敢当！”

刘邦忽见萧何案头，有竹简写了设坛的诸般事项，就拿起来看。看罢，心头有了打算，屏开左右，朝萧何低声嘱咐了数语。萧何闻言，神色一凛，连连颔首应诺。

议事已毕，刘邦便摆了摆手，告辞出来，带了徐厉，径直往樊哙营帐而去。

那樊哙，不但是沛县旧人，还娶了刘邦的妻妹吕嬃（xū）为妻，成了汉王连襟，荣宠无比。从前他是刘邦身边的骖乘[23]，因鸿门宴上救主有功，被封为临武侯，授官郎中。到了汉中以后，仍随侍汉王左右。为此故，他的军帐内，就常有高朋满座，人人都存了些攀附之心。

刘邦刚走近樊哙军帐，便有营中巡卒认出了汉王。那军卒正要掷下长戟施礼，刘邦连忙拦住，教他不要声张。原来他听帐内一片喧哗，口音都是沛县旧人，便又不想进去了，只是问那军卒：“何事如此高兴？”

军卒答道：“营内都哄传，要拜大将军了，所以高兴。”

刘邦便问：“拜大将军，与尔等有何相干？”

那军卒极是聪明伶俐，脱口便道：“兄弟们当然高兴。究竟哪个可拜大将军，众人都在博彩……”

“博彩？”

“赌谁是大将军么！”

“啊哈，有这等事？”

“拜了大将军，回军山东岂不就有望了？况且拜大将军之日，要犒赏三军，开饭可以喝到牛肉汤。”

刘邦就摇头：“这算甚么高兴事？”

军卒道：“弟兄们多日不知肉味了，只苦了一张馋嘴！若是喝了牛肉汤，有谁不愿效死？”

原来如此！刘邦心里叹息：战乱纷起，民间已经苦极，不要说兵卒，就是我汉王府的灶头，到南郑后，亦未见过一条牛腿。可怜这些穷户子弟，一口牛肉汤就宁愿效死，众将中有几人肯信？

听了军卒叫苦，刘邦只觉酒兴全无，就打算折返回去。正待抽身，又闻帐内有人激辩。

只听樊哙在嚷：“我如何便不行？就是那项王，亦须高看我一眼，呼我为壮士，赐我斗酒彘肩……”

随即就有人哂笑：“那生猪腿么，何来荣耀？”

刘邦诧异，便问那伶俐小卒：“为何又这般地吵嚷起来？”

军卒答道：“众将军也在下注呢，都赌自己可拜大将军。”

刘邦顿觉好笑，遂起了兴致，不待通报，便撩起军帐门帷，钻了进去。众将万没料到主公驾到，一时兴不能止，都未离座，只是趁着酒意招呼道：“季兄季兄！如何得闲了？”

刘邦也不答话，摘下腰中长剑，挂于架上，便自顾坐下，扫了一眼案上酒菜，见虽无美馔佳肴，却也不乏腌瓜脯肉。樊哙连忙起身，捧了酒坛，要给刘邦斟酒。

刘邦挥袖拒之，只说是刚刚饮过，而后环视众将道：“军中夜禁，何事如此高兴？”

众将这才察觉刘邦神色有异，一时竟都哑了，你我相觑，不知如何作答。唯有樊哙心直口快，抢先答道：“萧丞相今日知会我等，三日之后要拜大将军，明日起全军休沐三日，暂罢晨操，故而今晚兄弟们放肆一回。”

刘邦就笑：“尔等也要洗澡？萧丞相未免小题大做了。”

那曹参心机最深，趁此机会，便试探道：“季兄，大将军位在众将之上，号令三军，何其荣耀！吾等追随季兄从沛县出来，九死一生，无论哪个，赏了这个位子坐，都是季兄的大恩，待到来日征讨项羽那厮，岂能不以死相报？”

刘邦听出这话中之音，故意不加理会，却道：“项王无义，逼我移军南郑。他不允我做关中王，自己却又不喜咸阳，烧了宫室，回彭城称霸去了。可惜那阿房宫，好房子三百里，我等兄弟还不曾享用一间，倒被他一火焚之。想想反秦以来的辛苦，也是无趣得很。封汉王以来，我无日不忧，懊恼至今，故而与众兄弟也难得一聚。此次拜大将军，乃我汉军重振旗鼓，不日就要回军关中。那项王，力能拔山，英雄盖世，与他厮杀，怕是要有几分虎胆才行。若是点了在座哪一位为大将军，可敢出这个头吗？”

那樊哙便霍地立起，慨然道：“这有何难？莫说项羽那厮，就是始皇帝活转过来，樊某也是无惧！”

刘邦笑着拽他坐下：“如此便好。大将军者，人中龙凤也，不可造次。来来来，尔等都各自表表：举义以来，有何功劳在人之上？我这里且记下，也好与萧丞相斟酌。”

此话之意，众人全都领会了，心里都是一激。

当下樊哙便按捺不住，跳将起来道：“不要说沛县举义，早在芒砀山落草时，我樊某往返沛县与芒砀间，私通消息，偷运粮草，全不顾秦律严苛，岂不是有包天之胆？出沛县后，各位屈指算算，攻濮阳、城阳、开封、宛陵、宛城，各处无不是我先登城头。秦将章邯，那是何等了得？陈胜、项梁都死于他手，霸王也须让他三分，我在濮阳城攻打章邯军，不也是一样舍命先登？三年下来，首级怕也亲手斩得有千把个。这功劳，阿兄自知。不过，若论险境，当数范增的诡计鸿门宴，最是要命！当日我手提盾牌，撞进军门，怒对霸王，直瞪得霸王如坐针毡，这才保得季兄安然……”

众将听到此处，都不禁哄笑。

樊哙涨红脸道：“我樊某出身，固然是狗屠一个，但季兄不嫌我，给我封了侯，从此可流芳百世，此恩之大，碎尸万段亦难报答。季兄若能拜我为大将军，我必先登彭城，即使头颅掷地，也要为阿兄活擒霸王回来！”

听了樊哙这番表白，刘邦笑而不语。夏侯婴在一旁却只是摇头，暗想大将军岂是先锋官之流，只凭着袒身挡箭矢，就能做大将军，那军中能拜大将军的，就不知该有多少了。虽然樊哙因连襟之故，与汉王最亲，但军中大事，汉王必不能营私，须量才度用才是。正这样想着，忽见刘邦回首示意，指名问道：“滕公，你意下如何？”

夏侯婴因起事以来，数度统驭兵车，大破敌阵，战功赫赫，故而颇受重用。早在洛阳东，就因掩护刘邦车驾有功，被刘邦封为“滕县令奉车”，因楚人称县令为“公”，因此沛公军中都敬称夏侯婴为“滕公”。刘邦做了汉王之后，又封夏侯婴为昭平侯，位列公卿，爵位远在樊哙之上。因刘邦以往叫顺了嘴，故而仍呼他为滕公。

夏侯婴道：“以臣下看来，大将军绝非匹夫之勇。三尺之内、血溅襟袍的猛士，我在沛县衙中，便所见多矣，算不得甚么！今我汉军，欲与项王一决雌雄，非有懂得御使千军万马者不可。小弟不才，但雍丘城下，曾驱兵车之部，大破李由军。李由者，何人？秦丞相李斯之子也！然则区区战功，不足为凭。大将军之位，何人可胜任，我看大王早已有决断。”

刘邦听罢，颔首称是，随后侧身目视曹参。

那曹参性素沉稳，一直在细听众将之言，神色不动，外人不能窥其内心。他在沛县之时，即为豪吏，阖县官民无不敬重，自从沛县起事，也一直随侍沛公左右，每战亦是奋力陷阵。另者，他还是众将中少见的有治理之才的人，先前楚怀王曾加刘邦为砀郡长，刘邦就将曹参擢为下属一个县公（楚制，县令）。后在咸阳封了侯，到汉中后，又加为将军。曹参因暗想，自己离大将军之位不过咫尺之遥，岂有他人能够逾越？故此，便显得神闲气定。

曹参似有满腹的话要讲，却引而不发，想了想，只平缓说道：“诸兄所言各战，我无不参与。譬如雍丘破李由，李由乃我亲手杀之！不过，区区战功，托季兄的福，不敢大言。昔日之谊，今日愈厚，都是寸心可知吧。”言毕，即收声不肯再讲了。

他如此一说，帐内气氛顿然肃静。刘邦注目看了曹参一会儿，微微颔首，而后问周勃有何言语。

周勃此时只是搓手。他为人憨厚，从不多话，不仅善战，且吏治之才也不下于曹参，如今也已封了侯。

刘邦见此，也就不勉强他，掉转头问众人：“卢绾兄如何没来？”

众人就笑。樊哙道：“卢兄哪里肯与我等同席？他衣被饮食，多是季兄你所赐，有事可直入寝帐禀报，我辈何来此等福分？”

曹参也道：“卢兄为尊长，颇有分寸，从不与我等嬉闹。”

卢绾虽未封侯，但到汉中以后，已加为将军，亦极有望入大将军之选。他自觉与刘邦交情深厚，萧曹之辈均难以望其项背，这大将军之位，他卢绾若不能稳坐，旁人就更是无望，所以根本没有兴致与闻此事。

刘邦再看看在座的灌婴、纪信、郦商等人，都默然而坐，似并无相争之意，于是便说：“拜大将军之事，是我汉家大事，来日举兵讨项王，就从此事发轫。大将军属谁，其实也非我一言定鼎，实乃天意所归。诸兄弟自起事以来，无日不在刀锋上走路，真算是泼了性命，跟随我刘季图大事。不过，诸位可曾想过，早前若有哪个身负大将军之德能，我汉军，今日如何会困居在此地？”

此言一出，众人立时止住哗笑，心里都觉歉然。

刘邦便又道：“所以无论兄弟们哪个，三日后有幸登上将坛，都须多多为我解忧。”

众人便纷纷应道：“季兄无须多虑！”

樊哙更说道：“我等岂止要为你泼出性命，来日，还要随你去朝堂上坐一坐哩。”

刘邦道：“贤弟说得对，以往诸君跟从我，是为举大事，图荣华富贵；从即日起，便是要取天下了，坐万世河山。来日拜将，就是登天的门槛，须我等奋力一跃，不容徘徊！”

众将皆应承，一时都血脉贲张。

刘邦见势挥袖一笑：“明日起，季兄我须得斋戒三日，没有酒饮，好不郁闷，今夜我与尔等痛饮一番。”

众人都喊好，樊哙便抱起酒坛斟酒。刘邦见他帐下酒坛堆积成山，脸色便略有不豫，问道：“我等尚有酒饮，不知士卒们饮食如何？”

樊哙道：“汉中地方，物产尚可，军士们都能吃饱。自从换了治粟都尉那小儿郎，如今更无疏漏。”

刘邦便问：“韩信？他有何能？”

曹参答道：“韩都尉见汉中兵多民少，颇费了些心思，调发民夫，打通了断绝已久的金牛道，可从巴蜀运粮。”

“哦？”刘邦眼睛一亮，不由颔首。

“那巴蜀路遥，征粮一时之间不可凑齐，都尉便令辎重部曲[24]，分小队而行，前队粮到，可供三日；三日一过，后队又至；如此诸队循环，可保无虞。自从打通了巴蜀粮道，等于有积粟无算，不至尽在汉中一地搜刮，本地民众也颇称善。”

刘邦笑道：“小儿倒是聪明。”

樊哙平素对韩信颇多敬重，此时便道：“季兄，韩都尉昔在楚营，官职与我相当，而今投汉，却只给他治粟都尉做；我汉家，无乃太小气了些？”

“你也如此说？看来，还是夏侯兄刀下识英雄了。此事容再作计议，今晚我等只须尽欢。”

众人立即喧腾起来，推杯换盏，不亦乐乎。

酒至半酣，众将都请刘邦舞剑歌吟，刘邦推辞道：“三秦遏我，如鲠在喉，军中哪有心情放歌舞剑。我刘季闯荡至今，绝无退路。昨与萧丞相议事，都叹头绪繁多，成败乃未定之数。于是与丞相相约：一日不取天下，一日未荣归故里，便一日不再歌吟。”

夏侯婴便赞：“大王好气魄！”

刘邦看看夏侯婴，忽然高声问道：“夏侯兄，可还记得泗水亭上，那美髯客吗？”

闻此言，那些半途入伙的，都面面相觑，不知所谓者何。而沛县旧人则都浑身一震，目放精光。

夏侯婴忆起旧事，叹道：“季兄……如何能忘呀！”

刘邦便道：“我常思之，那美髯客，恐就是天神所遣，下得凡间来，必有天命托付。来来，你将那架上赤霄剑递给我……”

刘邦接剑在手，缓缓抽出剑身。灯影下，剑芒似蛇信倏地窜出，直达帐顶。众将见了，尽皆肃然。

刘邦环视众将，慨然道：“我听张良说，黄帝采首山之铜铸剑，蚩尤采天卢之金铸剑，皆是天命所归。昔日张良在下邳，从黄石公习诵兵法，曾亲见天下一品龙泉剑，也是王者气象。那时秦政暴虐，搜刮日急，天下残破不可收拾。然黄石公并不气馁，曾言：若圣人之剑不毁，天下终可得安。后张良在下邳东，不择他枝，只投我，便是看我初闻他讲兵法，即可领悟黄公精髓，乃是天命所归。”

沛县诸人皆异口同声道：“那是自然！”

“想那大秦武功赫赫，横扫山东，然国祚之短，犹如蝼蛄，不抵我等乡巴佬的寿命长。何故也？就因他残民太甚，伤天害理！我等可万不能学他模样。”

曹参便道：“我等义师，岂能与暴秦同日而语？”

刘邦道：“不过，今暴秦虽亡，又有霸王无道，诸侯裂土，天下堪堪将无宁日，我辈岂能安于公侯，弃大道而不顾？”

周勃终于不再沉默，霍然立起，抱拳道：“弟乃一编席匠，本为终老乡鄙之辈。自从随季兄大泽斩蛇，竟得封侯之荣。兄若有所托，弟等即不吝头颅，万死不辞！”

刘邦便道：“天下乱时，斩木为兵不难；如欲安天下，则非山泽落草、攻城略地所能为。适才我询问门外军卒，知军中士卒，欲饮一瓢牛肉汤而不得，悲乎！军中尚且若此，更何论民间？我等披坚执锐，取富贵易，安生民难，兄弟们不可有一日糊涂。”

众将不意刘邦提起这一节，都面露愧色。座中曹参、夏侯婴等都敛容道：“我等谨记，当爱护士卒。”

刘邦遂对众人道：“我等乡鄙之民，平日即被人呼来喝去，奔走生计；扯旗造反后，仍是军资不济，暴衣露冠，被项王将士所轻贱。难道，命该如此乎？早年我常去咸阳服劳役，见始皇帝法驾出宫，高头大马，何其伟岸！每每便叹：‘大丈夫当如此也！’乡人却笑我狂傲。昔年我初见吕家丈人，萧何老儿还对那吕公说：‘刘季多大言，少成事。’然大言即是雄心，何错之有？陈胜王如何，不过是赤足农夫一个，他老哥振臂一呼，天下倾覆。可见，草民不必自轻，天下事也并非不能为。我等做事，只须顺天意，有章法，则大事必成，也不枉爹娘生下一回！来，斟酒……”

众人闻言，都跃然而起，斟得酒满后，目视刘邦，忍不住泣下。饮毕，举座皆喧哗呼号：“打天下哟嗬——”其声震耳，惊动帐外。

如此饮了几巡，众将越发激昂。樊哙持剑，砰地斩下桌案一角来，高声道：“此乃项王头颅！”

夏侯婴便讥嘲道：“砍生猪腿吗？若砍项王头，哪得这般洒脱？”

樊哙被激怒，以剑相指道：“夏侯兄，你因临阵逃得快，才封了公侯。如有胆量，我与你斗剑，赌头颅可否？”

夏侯婴便欲取剑：“屠夫之勇，也只配砍肉！我若是你，恐早已羞煞！”

二人怒目相对，直欲打斗成一团，周勃等人连忙上前劝住。

灌婴此时已喝得大醉，摔下酒爵道：“季兄，今日痛快，胜过往常。弟等带人去附近民家，掠几个妇女来助兴。”

刘邦断然道：“不可。约法三章，今日尚不能废，若未回军咸阳，军营内不得有女色。”

灌婴便嚷道：“跟了汉王，便成了墨家门徒，未免太寡淡！弟等明日就翻过秦岭，去取咸阳。”

众人便都鼓噪：“好呀！”

喧闹了多时，帐内杯盘狼藉，几案歪倒。刘邦忽觉此景太过俗气，像极了丰邑市井，便十分无趣，起身告辞道：“各位，我不久坐，你们且尽兴。军中辛苦，好好将息几日，待到拜将时，也好有百倍精神。”

说罢，便跨出帐门，唤了在门外等候的郎卫徐厉，返身回去。众将皆送出门外，看看刘邦远了，便又回到帐内，继续饮酒。

刘邦在路上，一语不发，暗想这些沛县旧部，倒也可爱，一语便可激得跳将起来，泪奔如注，过几日没得大将军做，还不知该有多少牢骚可发？不过今夜我要说的话，尽已讲完，他们悟不悟得，是各人的造化。不悟之人，封了侯也还是难成大器。想当初在下邳，张良讲黄石公所传授《太公兵法》，我听得津津有味，众将竟茫然无所领悟，着实可恨！

紧随刘邦的郎卫徐厉，也是沛县旧人，当初为官家舍人，举义时即投军，侍卫左右。刘邦不由便问：“你亦是自沛县来，你看这几人，何人可得胜任大将军？”

徐厉便答：“旧部中，何人不忠？何人不勇？小臣看哪个都可以。”

刘邦便想道：旧部们只有一个好，总还是血路上杀过来的，胆量尚可。让韩信来统军，实在教人捏把汗。这黄面儿郎，腹内纵有百卷兵书，也须斩得百十个首级方可入选。以我之意，项羽有那范增为谋士，我亦不可单人独骑；韩信聪明，可做我的范增，以聊补张良离去之缺。不过，令此人做大将军，倒是我刘季平生最大的一赌了。

这样想着，他便觉得萧何这老儿，胸中确实有些丘壑，了得！

此刻抬头望天，只见月小星稀，秦岭无有尽头的叠嶂，都在月光之下，渺然莫测。

昔日刘邦看这环山，只觉得酷似牢笼；今夜观之，则好似壁垒巍然。山上万树，正如旗帜飘飘，大壮声威。他口中便打个呼哨，心情顿然开朗，想到张良是他所遇的第一个贵人，莫非这韩信，就是上天送来的第二个？

[1].章碣（836～905年），字鲁封，睦州桐庐（今属浙江）人，后移居钱塘（今浙江杭州），唐代诗人。有《章碣诗》一卷已佚，《全唐诗》存诗一卷（26首）。曾创“变体诗”，单句押仄韵，双句押平韵，时人效之。

[2].旄（ｍáｏ），古代用牦牛尾装饰的旗子。

[3].刁斗，古代军中用具，形状似斗，有柄。白天用作炊具，晚间用以巡逻敲击。

[4].治粟都尉，汉代中级军官名，掌筹划军粮之职。

[5].校尉，汉代中级军官，职级在将军之下，与都尉同级，为军中单位“部”之长官。

[6].亭长，乡官名，掌治安、迎送之职。秦汉时，乡村每十里设一亭。

[7].刘季，刘邦原名。古人兄弟排行的次序，伯为老大，仲为第二，叔为第三，季为最幼一人。如家中只有三子，则幼子也称季。刘邦因在家中为行三，且是嫡出幼子，故称“刘季”。

[8].沛公，即沛县令。称“沛公”，是因秦末义军均尊楚，采用的是楚国官制，楚制县官称谓，是在地名后缀一“公”或“尹”字。

[9].江东，亦称“江左”，古代区域名称，所指为长江下游之江南一带。因长江在今安徽南部境内向东北方向斜流，而以此段江流为准，确定东西和左右。

[10].谒者，官职名，君王近侍，掌传达之职。

[11].郎卫，汉代君王的近身侍卫。

[12].涓人，指君主的近侍。

[13].锵，此处指铸剑的重量单位。中国古代铸剑重量，分为三等，上制九锵（每锵六两五钱）,“上士”方有资格佩之。

[14].兰池，即兰池宫，大约在今咸阳东北杨家湾一带，乃人工开凿之湖，为秦始皇游乐之所。史载始皇三十一年（公元前216年）十二月某夜，秦始皇微服夜游兰池宫，突遇数名刺客，幸有随身四名武士奋力护卫，当场将刺客击杀。

[15].弁，古代的一种帽子，可将头发束住。

[16].通天冠，古代皇冠，亦称冕旒，其形制常见于各种绘画中，为今人所熟知。

[17].传车，古代驿站的专用车辆。

[18].太仆，高级文官，在汉代为九卿之一，为君王掌舆马、马政之职。

[19].斥候，亦作“斥堠”。古代侦察兵。

[20].此处指郎中。郎中，楚制武官，君王的侍从官之通称。因有执戟宿卫之职责，故有此称。其职责原为护卫、陪从，随时建议、备顾问及差遣。战国始置，秦汉亦存。后世升级为各部员外职，分掌各司事务。“郎中”作为医生之称始于宋代，系由唐末五代之后官衔泛滥所致。

[21].郎中，官职名，即君王侍从官之通称。

[22].谒者仆射，官职名，谒者的长官。

[23].骖乘，亦作“参乘”，即陪乘者。古人乘车尚左，尊者在左，御者居中，另有一人在右陪乘，即为“骖乘”。掌随侍、保护车辆之职。若主将兵车，则主将居中自掌旗鼓为指挥，御者在左，另有一人在右陪乘，称“车右”。

[24].部曲，汉代军中编制单位。大将军营中有五部，部下有曲，曲下有屯，每部在千人以上。

第二章 韩信剑芒指陈仓

立夏之后的汉中，骄阳如火，石梁亭往南郑的路上，有一骑飞奔。

骑马者，正是本书开篇就出现过的白袍都尉韩信。今日他在这山间路上驰驱，不再是逃亡，而是急着要将一段公务了结。

汉中之地，山清水秀。山间处处有布谷鸣啭、溪水潺潺。韩信却无心赏景，胸腔里只觉有一股热力就要迸出。回首近一个月中，命运翻覆，忽天忽地，是何等的奇诡！

自从出淮阴城，仗剑从军，韩信先跟从项羽的叔父项梁，后项梁败死，又从项羽，可惜在军中皆寂寂无闻，不得伸展。对那项羽，韩信看他是个人物，曾数次献策，指画天下事，却都如石沉大海。韩信只能暗自嗟叹：一无显赫身世，二无孔武之力，乱世中若想脱颖而出，难乎其难。从那以后，逃亡似就成了他摆不脱的命运。

韩信在楚营中，早就耳闻刘邦大名，随项羽入咸阳后，每每闻市井之人多颂汉德，就连恶少无赖都仰慕汉王，更大受触动，遂起了投汉之意。春上四月，他结识了几个欲投汉的市井无赖，便决然脱去戎装，与数人相偕，翻山越岭奔来汉中。途中听父老讲，那半月间，子午谷的险路之上，楚军及诸侯军中投奔汉王者，昼夜不绝，前后竟有近万人。

却不料，门庭虽换，宦途却是一点也无起色。韩信这才领悟了“臣事君”这件事，能否料理得好，另有关节，全然不在有才或无才。

汉王在关中父老口中，人人皆夸是“仁厚长者”，不焚城，不杀俘，连财宝和女色都不近。然他识人取士，却与项羽一般无二，也是目生于额上，傲慢无礼。

刘邦起兵，首先看中的是贵胄，次者赏识猛士，对柔弱者不屑一顾，尤以慢待儒者最为闻名。早前他见儒者，常夺下人家儒冠，拿来解小溲，要羞煞人家祖宗三代。南下途中，高阳儒生郦食其[1]求见，也曾被他骂作“竖儒”，亏得老先生有满腹韬略，才使刘邦肃然起敬。只苦了韩信，投到汉王帐下，话也没说得两句，便被派了个管粮草的小官，自早至晚，与糠皮谷草打交道。

这与僮仆奴婢又有何分别？郁闷之中，韩信与营中几位壮士结交，借酒发牢骚，都说不如去做个山贼，也强过在这儿低眉顺眼。几杯酒落肚，众人思乡情切，都拔剑长歌，以抒愤懑。那歌谣，名为《巫山调》。歌虽短，却是曲尽苍凉——

巫山高，

高以大；

淮水深，

难以逝；

我欲东归，

害梁不为。

我集无高曳，

水何梁？

汤汤回回，

临水远望，

泣下沾衣。

远道之人心思归，

谓之何？

总之，众人是发泄了一通“渡河无桥，归乡无路”的无奈。不料牢骚者中，竟有那两面三刀擅钻营之人，返身就去告密，卖友而求荣。

这一告密，添油加醋，将此事说成韩信欲结伙倡乱，占山为王。引得刘邦大怒，疑心韩信诸人是想在军中夺位，于是下令问斩。

犯事者，计有十四人，斩完前面的十三个，唯余韩信一人，俯首跪于法场待斩。他实不甘自己一条命，就这样短暂如蝼蛄，于是仰头望天，徒唤上苍不公。恰见监斩官夏侯婴，正立于面前，便浑身一激，大呼道：“不是欲取天下吗？为何要杀壮士？”

夏侯婴闻听，如有所悟，不觉动了恻隐之心，这才保下来韩信的一条命。

那夏侯婴，只在刑场与韩信交谈了几句，就认定韩信是大才，当下向刘邦做了举荐，加了韩信为治粟都尉，专事搜集粮饷。但这又如何？这职务，于韩信来说，还不是糠皮麸皮，无日无休？这种日子，他绝不想再熬。上次谋划不周，险些丢了头颅，于是这次多了几分小心，诈言催粮，伺机逃出。不料这一回，竟然惊动了萧丞相连夜追赶。

韩信逃而复归，回想此生，有颇多感慨：凡救他于水火的，皆为公卿；凡欲陷他于死地的，都是低阶下僚。这与他少年时所想，大不一样。天下俗子，有几个能像漂母那样，因可怜他像个落魄王孙，就赠与他饭吃的？越是乱世，人越敬权势；同类相残，亦毫不踌躇。如此想来，他更是恨世风日下、人心不古。

韩信早年浪荡乡间，就喜搜罗百家之书。当初在始皇帝三十四年（公元前213年），丞相李斯建言焚书，神州一片枣灾梨祸，除了医药、卜筮、种树之书，民间还有何书可觅？然民智千年，岂能在一朝之内便可根除？即使在焚书之后，村野间也有人藏了些诸子百家的残简断片。韩信寄食四乡，吃罢人家的饭，谈兴一起，就缠着人家借书，于是，梁上檐下，乡叟们总能搜出些禁书来。这原是留给子孙们以传斯文的，如此这般也就偷偷给了韩信。

韩信常避开外人眼目，挑灯夜读，所获颇多。他自幼便读兵法，弱冠之后，自觉很有大丈夫气，喜爱佩了剑出门行走，因为除了这把剑，他内心无所依托。不过，屠夫猎户们并不怕他那剑，非要给他“胯下之辱”不可，这也是身处下僚没奈何的事。压抑愈久，迸发愈烈。后来他仗剑从军，便是想跳出窘境，今后之所为，要与这浑天厚土相匹配方可。

然壮心多被世事消磨。到汉营后不几日，韩信便看出端倪来：此处也一样是蔑视斯文。《孙子兵法》里，最忌只懂得“拔人之城”和“毁人之国”的莽夫；说是为将的人，要懂如何辅佐君王，“辅周则国必强，辅隙则国必弱”。可是看这汉王左右，哪有一人懂得何为“辅周”？

失望之下，韩信愈发觉得汉营不可久留，这才有星夜出逃的事发生。

被萧何追回后，韩信稍稍收敛了心性，只待仕途有峰回路转。然他转念一想，沛县旧部已遍布朝野，哪里还有显要的位置可坐？想那萧丞相就算有三寸不烂之舌，也不过就是说动汉王，将我韩信调往中涓，做个亲随郎卫。

韩信便想：若让我去做汉王近侍，与先前随侍项羽，又有何不同？三年从军，岂非原地不动，白白蹉跎了！于是在被萧何追回的头几日里，又起了伺机再逃之念。

不料，以上这些晋升无门的烦恼，就在今晨，都被萧丞相一扫而空了。

近几日，汉营中筹办拜大将军之事，正闹得沸沸扬扬。昨晚，韩信卧于榻上，全不知自己将一步登天，仍在万般无奈之中。这一夜，他辗转反侧，忆起萧丞相在追回自己的途中，曾有所嘱咐。

堂堂丞相，纡尊降贵，连夜将一无名军吏追回，韩信自然知道这其中分量，预知再不会与升斗算筹为伍了；但想到丞相那晚曾说：“大王虽有重用之心，却未见你有过人之处，望都尉早些露出头角来。”此话亦是不错，锥藏于囊中，不能怨明主见弃。韩信就想，明日起早，应写好一个条陈呈上，也好给汉王露些腹内的韬略来。

自到辎重营后，韩信察觉到，汉中山多，运粮殊为不易。派人打通巴蜀粮道之后，粮草虽足了，但多是运至石梁亭粮仓集散，如欲分发到各军营，所需车辆太多，不敷派遣。故而粮仓虽有粮，运转却还是不畅。

韩信思谋多日，曾有过一闪之念：不如将百斤粮袋，一分为二，装成小袋，尔后调发汉中各营军卒，结队去石梁亭背粮。在军营中，军卒们反正也是饱食终日，如若各部轮值，每日不绝，便可保军粮源源不断。今日看来，此计断然可行，应尽速禀告汉王才好。

想到此，韩信满心欢喜。今日一早，时方丑末寅初，他便闻鸡而起，奋笔疾书，将条陈书写完备。日出之后，将呈文誊写完毕，拿在手里端详。正在得意之际，忽闻帐外有兵卒通报：“丞相来了！”

这一声喊，惊得韩信连忙起身，跨出帐外，将丞相迎进。

两人席地而坐，萧何便寒暄道：“都尉如此勤奋，黎明即起，可是要有大作为了？”

韩信道：“某生来驽钝，不抢在人前，只怕是半生都陷在沟壑里。”

萧何一笑：“何至于？韩非子曰‘自胜谓之强’，都尉必不会自甘暴弃。”他见案上有简折，便问，“是何公文？”

韩信道：“事关辎重粮秣，草草而成，预备上呈大王。”

萧何便拿过，细读一遍，遂拍案叫好道：“善哉！我汉营中，就缺少如此通透之人。此折，务请尽快呈与大王，必受采纳。”

“嗬嗬，丞相过奖了，韩某天性散淡，终日遐思，偶有所得，但终究属末技。日前出逃，累及丞相星夜驰驱，实为罪人，还望丞相包涵，在大王面前妥为开脱。”

萧何笑道：“都尉客气了。”说罢环顾帐中，见韩信的行李物什，全都捆扎整齐，无一散乱，不由就是一惊，“都尉，怎的如此整齐！莫不是……你又要逃了吧？”

韩信怔了一怔，连忙道：“丞相言重了。下官为布衣时，原是懒散之人，佩剑游荡，四方寄食，乃至为屠户菜贩所耻笑，遂有胯下之辱。从军之后，方才幡然悔悟：小事不精研者，不足以言大事。故而一改前非，凡事必井井有条。”

萧何便捋须大笑道：“我在大王面前，是以身家性命作保的，包你不会再逃，可不要再生他念，一走了之，那可要害苦了老夫。”

韩信被萧何说中内心隐秘，一时无措，脸便一红，忙伏地叩首道：“下官不敢。”

萧何恳切道：“老夫是玩笑而已，日前追你回来，事已惊动大王，料定不日内，定会有个分说。你久不受重用之事，众将已有不平之议，大王也必有所耳闻。人言既多，事情就会有变。依我看，粮草之事，可不必过分用心了。近日，大王定会对你有所垂询，问以兵事，兼问天下。你如有何建言，譬如军之行止、国之兴衰等方略，都可面陈。其中的条分缕析，可早做准备。”

韩信便长跪挺身，对萧何深深一揖：“蒙丞相错爱，下官当剖心输诚。然韩某不才，当此鲲鹏竞飞之时，充其量，只配为他人护驾而已。在彼曾为执戟郎，若在此亦为执戟郎，敢问丞相，所谓大作为竟是在何处？”

萧何便一拍几案：“你果然还是想逃！”

“人心如奔马，牵绊不住，自然会逃的。”

“那么，都尉此生，到底有何抱负？”

“昔汉王在咸阳，倾慕始皇帝的大丈夫气，我韩某不过江淮一布衣，今生若能位列公卿，足矣。”

萧何便仰头大笑，摆手道：“此话就此打住。只怕你做了公卿，心又不足呢。”

“嗬嗬，不错！我若仅止于此，则不过是百代碌碌过客之一，谈何有为不有为？我韩某，固然早年沦于沟壑，但怀抱中的男儿雄心，却是一刻也不曾消泯。上天苛待我，却也另有恩惠，让我生于乱世。乱世，即是我运命的机括。否则，深谷何以化为高陵？”

“啧啧，韩都尉，你所图可是不小啊！”萧何不觉连声赞叹。

韩信忽地担心起来，萧丞相若察觉我终有背汉之心，会否劝汉王杀我，以绝我为他人添翼呢？想到此，心甚惶悚，连忙伏地请罪：“恕晚辈狂言。今番蒙丞相提携，我已知足。”

萧何忙扶起韩信，捋须沉吟道：“狂倒也算不得狂。汉家方兴之时，乃用人之际，务求出类拔萃，哪里会苛责人才？圣人论到为人处世，说是‘曲则全，枉则直’，今日你屈居下僚，毋庸担心，终会有出头之日。至于得伸展之后，是否还能识得盈亏之数，就另当别论了。”

韩信道：“丞相教诲得好，我在此谨记。”

萧何便一笑：“都尉前程，或许贵不可言，老夫在此多嘴了。”

韩信望望眼前这位老者，心中忽有莫大的敬畏，便道：“先生戏言了。韩某身世孤苦，何以言贵？若不是丞相追还，又不知要惶然几多年。先生待我，有如子弟。也说不定，晚生的一条命，终将系于先生之手！”

“哦？如此说来，都尉之进退出处，老夫要担好大干系了？”

两人便都笑起来，又聊了些军务琐事。萧何便起身告辞：“筑坛之事，尚未了呢，我这里便不打扰都尉了。不过，有一事要提前相告，明日卯时，开坛拜将，这大将军么……”

韩信不禁脱口而问：“是何人？”

萧何踱出几步，忽而仰头笑道：“正是都尉你，韩信！”说罢便撩起了门帷向外走。

韩信不禁讶然，呆望着已走到帐外的萧何，不知所措。

“务请都尉于今日，了结所有治粟公务，如需出营也可，我已知会了营门值守。今晚谒者仆射要来你帐中，告知你明日事宜。韩君，且受老夫一拜！”萧何在门外拜了一拜，即匆匆离去了。

韩信呆若木鸡，摸了摸头顶椎髻，方猛醒过来，狠狠踹翻了帐中一个量谷方升。命运骤变，令他一时恍如梦寐，稳了稳神，方才想道：国之士，大器也，切勿沾沾自喜。况乎那大将军之责，乃是如山之重，胜败之结局，有天渊之别。以后进退，全如弈棋，一步之差亦不能有，须百倍小心才是。

他挑开营帐的门帷，一天的光亮倏地都照射进来。韩信倚于帐门，看营内的兵卒，都在忙忙碌碌，大营之外，天高地阔。他这才觉得人世之美，从未有过于今晨景色的。

朝食过后，韩信即打马出营，急赴石梁亭粮仓，办完了交接，午后即匆匆返回。

返程一路快马。到了未时，日影西移，看看路已走了一半，他便不再挥鞭，而是信马由缰，内心十分惬意。

转过一个山坳，忽见前头有一壮汉，背负斗笠米袋，手持一柄青藜杖，正阔步前行。韩信遂策马赶上，勒缰回首，见那壮士俊目美髯，身高八尺，宽肩阔背，好一个军士的坯子！

韩信便在马上拱手道：“壮士，敢问前往何方？”

那壮汉便驻足道：“欲往岭南。”

韩信跳下马来，颇为诧异：“壮士要去那蛮荒之地，意欲何为？”

那壮汉道：“此行是为寻仙。”

韩信顿感大奇，见前头不远处岔路口，有一青石卧于道旁，上有树荫如盖，便一指前方道：“壮士行路辛苦，不如前头稍歇，愿闻指教一二。”

两人便在青石旁坐下，各倚一侧，饮水拭汗。韩信又问：“此去岭南，不止千里，不知彼处是否安稳？”

那壮汉道：“岭南有赵佗称王，好歹未有兵燹之灾。不过，鄙人此行，不只是前往岭南，实是想远赴南海之渚。”

韩信不禁瞠目：“南海之渚？那岂不是化外之地了，如何去得？”

那壮汉便笑：“人生在世，譬如行路，不走到绝远处，怎知世间之大？”

“在下愿闻其详。”

“军爷不必客气。我乃山野匹夫，自崆峒山来，曾得高人指点，知南海之渚在番禺之南，就隐在茫茫海中。如行至番禺，再买舟南渡便可。”

“那蛮荒之地，瘴气横溢。渡海远赴，更是闻所未闻。这一路，岂非凶险之至？”

壮汉遂大笑道：“中土战乱，无日无休，人命贱如鸡狗，军爷怎的倒不怕了？”

韩信便反驳道：“生于末世，如之奈何？但那渡海寻仙之事，未免太渺茫了些。”

壮士道：“先师在弥留之际，曾有遗言与我，说是人生惨淡，不过尔尔；不如远游以谋他途。那南渚之上，多山，方圆有五百里。山中有仙，名曰‘夸风’，专司南极来风。那仙人只须张口，即有仙风吹拂，仙风过处，所有腐朽浮滥之物，转眼顿成金玉。”

韩信闻言，立时捧腹大笑：“跋涉如此之远，只为寻那缥缈之事，欲求无根之富贵，岂非荒诞？”

“军爷此言谬矣。想你攻战杀伐，命悬一线，或生或死，皆托付于天。头颅尚且不能安稳，又谈何荣华富贵？这般前途，怎的不说是缥缈无据呢？”

“大丈夫，生当如此！岂能默默无闻而偷生？想那前朝名将王翦，横扫六合；始皇帝巡游东海，勒石琅琊，都是留下了万世的名。人，生来或贱，但贵在有为，苟且无为，才是至贱，实对不起造化！敝人从军执戈，就是想获得那经天纬地的功名。”

壮汉摇头道：“始皇勒石，固然伟哉。可是你看勒石不过才三五年，天下可还有一个嬴姓子孙？”

韩信一时语塞，壮汉便接着道：“其实，人之所求何为？行到路尽处，你便可知：人之所欲，无非箪食瓢饮而已。军爷你自管努力去做，封侯封王，亦不是难事。而我之所求，只在远道，若是能寻到仙山，自可逍遥一生。你我之间，所求其实并无不同啊！”

韩信似有所感，看了看这壮汉，见他身上所穿，不过麻衣葛衫，且都已褴褛，不禁起了怜悯之心，于是脱下身上白袍，恳切道：“此去南海之渚，不知路途几许，在下无以为赠，就送你这件衣裳吧。”

壮汉连忙起身推拒：“万不敢当！无名草野之辈，飘蓬于途，能与君相识，实乃幸甚。不瞒你说，鄙人及家父家兄，都为前朝将士，秦亡之际，父兄皆殁于战场，我虽侥幸脱逃，却成了丧家之犬，流落山中。自此，便觉人世无常，如庄子所言：‘其生之时，不若未生之时。’遂再无心于功名，更厌倦兵戈。此等散淡，让军爷笑话了。”

韩信怔了一怔，随即笑道：“怪不得！说出来真乃笑话，方才路遇，我几乎想劝你从军呢。”

那壮汉便长叹一声：“世轴移换，社稷不存，我已全然是废人了，哪堪再用？况且投效新主，亦对不起亡父亡兄，就这般苟活于世好了。秦无遗民，尚有我这一个，便也足矣……”

韩信从不曾想过，世事翻新，万民都解脱，居然还有如此失意者，真真奇哉怪事！一时便不知所对，良久才道：“壮士何必如此伤怀？旧梦不再，伤之又有何益？不如随我去，重开天地。”

壮汉大笑道：“军爷也想招兵买马？可是想回关中？可惜栈道已毁，插翅难飞了。”

“这有何难？我投汉中，即是翻山而来；大军征讨，也可翻山而去。”

“军爷诚意可感，我也小小献上一计，以为回报。曾闻渝水之畔，有世居巴人土著，多勇力，善弩射，以木为盾，名曰‘板楯蛮’。贵部可多招巴人，彼辈翻山，行走如飞。如能编成一军，此去关中，不过昼夜而已。旬日之间，军爷便可虎踞关中，享受荣华富贵了。哈哈……”

韩信闻言，且惊且喜，抱拳道：“多谢赐教！”

壮汉望了望天色，便起身道：“飘蓬之谊，小可毕生难忘。日后我总要返回中土，或尚有见面之日。看样子，尊驾还有公务在身，还是赶路要紧吧！”说罢，他作了一揖，不待韩信答话，即策杖下了大路，沿一条小径远去了。

韩信跃身上马，朝那山间小路望去，想世间竟有如此奇人，心里便感叹不止。呆望了片刻，才继续策马前行。

当晚，韩信回到帐中歇息，卸去了繁杂俗务，顿觉一身轻松。刚要展卷夜读，忽闻帐外有人来，人未进门，先声便到，闻声即知是樊哙那莽夫。

樊哙打个哈哈，跨进门来道：“小阿兄，早知你饱学，果然家当都是书卷。今来向你请教。”

韩信揖道：“哪里敢当！”

二人便坐下，樊哙道：“我就免去虚套了，只问你：俺汉家如取关中，胜算几何？”

韩信诧异：“将军如何问起这个？”

“小阿兄可听说，要拜大将军了？”

“略有耳闻。”

“拜了大将军，就要打回关中去，连我这粗人也看得出来。汉王……嘿嘿，我那姐夫，向来是能请神不能送神的，鸿门宴上若没有我，怕是早成刀俎之肉了。明日点将，若是拜我为大将军，回军关中，可不是去闯那鬼门关？”

韩信望望樊哙，强忍住笑，说道：“将军若为此事，可放心回去睡觉了。关中，已在汉王掌心了。”

“为何如此说？”

“参透此事又有何难？三秦绝非昔日强秦。秦亡以后，秦民大沮，秦地再也无虎狼之师了。”

“哦——，可是那三秦，是项王的三条狗，若打狗招来主人责问，动起手来，我等胜了便罢，若是败了，岂不是连汉中都住不得了？”

韩信沉吟半晌，才道：“此事，正是我苦苦所思啊。”

樊哙便笑：“我这一问，不会难倒小阿兄吧？我樊哙，除了十个数目字儿，就识得‘樊哙’两字，故而平生最敬读书人。明日若我拜了大将军，小阿兄你须得不吝指教！”

韩信便一揖道：“唯愿如此。”

“小阿兄高才，委屈了你。我在姐夫面前，也是直言推荐过的。加官的事，你莫心急。”

“呀，将军真是……用心良苦！”

“俺汉王仁义，你可不要再逃了。来日平定了天下，你我搭伙置一处田庄，随意吃喝。无事为我讲讲《春秋》《左传》，也是好的。”

“将军过谦了。韩某自三岁时起，便读兵法、习剑术，也就是早年积了这些根底。弱冠之后，倒未必长进。”

“三岁？嚯矣！无乃神童乎？你老爹官居何位，可以如此栽培？”

“乡闾之人，有甚光耀？然家父精通兵法，亦通剑法，素来乐善好施，为一方之人望。惜乎我九岁时，家父便因病不起，入了黄土；一年之后，母亦丧。我独在乡间过活，几近于乞食。”言及家世，韩信触动心事，几欲潸然泪下。

樊哙也陪着一同唏嘘：“怪不得！你小阿兄的聪慧，在这世间，乃我所仅见。事过多年，也不必伤心了，你九泉下那老爹老娘，定可福荫于你。”

“那是自然！家母死后，我变卖家产，将母葬于乡邻豪族墓地，便是希图重振家风。”

“可叹可叹。”

“你看，小弟之命苦不苦？自那之后，身无长物，只一把佩剑在身，四方就食。所受之辱，一言难尽。”

樊哙忙打住话头：“莫提，莫提！秦末昏乱，百姓遭了殃，哪有活得不似猪狗的？譬如我樊哙，只知操刀，今生大字不识几个，典籍万卷，于我也犹如废柴。生平所闻文章雅事，是一老翁前来买肉，曾为我讲过‘庖丁解牛’。哈哈……”

韩信忽被此话点醒，心头便是一震：“好，好呀！将军质胜于文，别有心机。那项王在彭城，会否来救援章邯？便是我汉家取关中的肯綮。所谓‘庖丁解牛’，解的就是这个。容我好好思之，再行相告。”

樊哙大笑一阵，便起身告辞了。韩信独坐孤灯之下冥思，刚才樊哙的这话，竟在心头挥之不去。

入汉营以来，寂寞无聊时，韩信不仅把秦宫的图册琢磨了一遍，还有那翻山而来的投军者，他也要拉住问三问四，关中与山东的大势，因此知晓了十之八九。想那三秦，皆庸碌之辈，取关中看来易如反掌。倒是樊哙所虑，并非乌有，若项王兴起问罪之师，又该如何应付？却要斟酌再三才是。

韩信便于灯下，展开一幅舆地图，细细看了起来，手指在那山川形势间移来移去……

项羽当初在分封之际，心存偏私，封地远近肥瘠，皆视亲疏而定，甚不公平。赵地陈余、梁地彭越，皆是举义甚早、名震天下的豪雄，却眼巴巴地未能封王。此时田荣反楚，便牵动南北，赵与梁两地，迟早也要闹将起来。

各地尊义帝的诸侯，当初虽都以楚为尊，但他们分头举事，上下本不相统属，与项羽之间又无君臣大义，此时见田荣作乱，便都只顾自保，天下顿然就有了分崩离析之势。

世上豪雄，常有对头冤家。韩信知项王性情，万人都不入他眼，唯独最忌刘邦，将刘邦闭锁在汉中，便是欲置之绝地。此次拜将，若鼓动汉王回军关中，会否招来项王的雷霆一击？若项王举倾国之兵来援三秦，于我便是泰山压顶，岂有活路？

为汉王谋划，起步便不能错；错了，就休想再有一世功名。今日幸得萧丞相举荐，我这狂生一步登天。至明日，我即可登上黄金台，虽乐毅吴起，所受君恩也不过如此。汉家目下虽尚嫌局促，前途属未卜之数，但眺望关中，山河巍然，乃秦之发祥地，日后必定天下，此即为雄师百战之根柢。图大计，必取关中，然此战如有不测，则汉家必一蹶不振，沦为盗跖。万世功名，皆决于一策。战？或是不战？棋枰上的这一子，实在有泰山之重！想到此，韩信以手敲击地图，踌躇了起来……

他看看地图上的彭城，又看看关中，想这两地于项王来说，孰轻孰重？

风吹火苗，烛光一闪。韩信忽然悟到：项王无论如何，不会倾国来伐，因彭城已三面有警，他充其量可分一支兵西来。既然是分兵，便可应付，汉军绝不至遭那泰山压顶。孙子曰“乱而取之”，此言不差。关中之可取，就在这个“乱”字上。乱局从齐始，扰得项王不宁，他必欲先去铲灭乱源。关中只是我汉家性命，于项王却不是，故而他不会舍命来救。那么，此时不取，更待何时？

帐外刁斗，正零落响起。夜静更深，烛火也将燃尽，地图上“咸阳”两字，却似乎渐渐放大，图上似有城郭百姓，真切得历历可数。韩信不禁一笑，他已经完全明白了，明日该如何献策。

次日破晓，汉营的将士们刚走出军帐，便都是一惊：只见满营的旗帜，昨日还是红色，一夜之间，都换成了黑色，与亡秦的旗色相同。

沛公军一路西来，不知与秦军交了多少次手，这些猎猎黑旗，曾令军卒们胆战心惊。如今骤见满营黑旗，各人心头，便都有莫名的不安。

这便是那日晚上，刘邦到萧何帐中所密嘱之事。萧何派了办事得力的王恬启，率一干人马，征用了南郑全城的裁缝与巧妇，三日三夜，将汉军新旗赶制了出来。

此时，营门之南的千秋亭畔，一座三丈高坛早已筑就。只见坛分三层，喻“天、地、人”三才，上置兵器、张旗帜，四周植有松柏百株，新制成的汉王大纛[2]高悬于空，望之俨然。

这日晨间，拜将坛前面旷地上，从各营选出的五千劲卒，肃然而立，皆是坚甲利刃、兵戈鲜明。不消片刻，由太仆夏侯婴亲驭，三辆战车为前导，汉王车辇便在百名郎官护卫之下，缓缓推出。刘邦身旁的骖乘周緤，眼目精光四射，手执一柄金钺护卫。后随百官，迤逦而行，人人皆执戟传警。队伍刚在坛前停下，鼓角之声就轰然而起，与低沉的传警呼喝声相交织，闻之令人肃然。

刘邦今日，一改往日消沉，全身披挂，头戴皮弁，完全是一副征战的装束。他走下辇车，由台阶拾级而上，走上高坛之顶，在坐榻上面南而坐。从坛下望去，坛上诸人簇拥着刘邦，俨若天际仙人，大有凌空飘飞之势。

那数千军士，何曾见过这种场面，连大气也不敢出一口。刘邦高踞于坛上，心里也是忐忑，暗骂萧何这老儿，如何搞得这般假模假式？

谒者赵衍看坛下百官已就位，便凑近刘邦，低语道：“大王，百官位定，可请萧丞相出来了？”刘邦略一点头，然后长跪挺身，摆好了姿势。

赵衍便下了台阶，引导萧何缓缓走上来。刘邦动了一动，想说甚么，却又忍住了。萧何便高声唱道：“引大将军受封！”

台下诸将，皆引颈而望，有如长脖鹭鸶，都巴望丞相能点到自己的名。却不料，忽有军卒数十人从坛后拥出，执戈控弦，护拥着一辆安车，缓缓驶来。

“这是何人？”武官们不明所以，个个面露惊异。文官们却有知道这名堂的，有人便讶异道：“何以安车问聘？”

安车，乃是用一马驾辕的小车。赐乘安车，是君王征聘人才之时赏给的殊荣。文官队伍里，顿时便起了一阵骚动。

候在阶前的赵衍，上前一把撩开帷幔，只见一身劲装、英气逼人的韩信，一步跳下车来，由赵衍引导，步步登上高坛。

“治粟都尉？”在场将士，此时都看得真切，真乃一军皆惊！喧哗声如同浪涛一般，在方阵中忽地卷过。

韩信走到坛上，免冠跪伏于地，朗声道：“臣韩信见过大王。”一旁赵衍唱道：“拜！”韩信便向刘邦行叩首大礼。

随后，萧何手持策书上前，环视了一眼坛下，神色郑重。坛下诸将士见此，立时鸦雀无声，都屏住气息，想听个究竟。

萧何举起右手，朗声道：“汉王制诏，以韩信为大将军！”接着，哗一声将策书展开，高声宣读。读毕，赵衍又唱道：“再拜！”韩信便又拜。

此时，先有侍御史上前，东向而立，授给韩信金印紫绶；后有郎中令授予彤弓、符节，韩信逐一接过，分别都叩拜了三下。

刘邦此时忽感不安，低声对赵衍道：“这就……把兵都交给他了？”

赵衍笑而不答，只眨了眨眼。刘邦想了一想，立刻有所悟：名实者，操之人君也。只要我一息尚存，汉家，便非他人之汉家。或予或取，皆在我。想到此，刘邦便情不自禁按了按腰间的“汉王剑”，心想有此一物，则汉家必永世姓刘。那大泽之上，惊天动地的斩蛇之举，便是天授我权柄，何人能夺？何人能代？何人又能及？

又听那赵衍继而唱道：“大将军韩信施礼，拜！”韩信又拜谢。赵衍忙向刘邦递了个眼色，刘邦摆了摆手，赵衍便代刘邦唱道：“谨谢！”

韩信这才吐了一口气，拜谢起身，戴好武弁冠。

这一套繁文缛节，将坛下众军士唬得目瞪口呆。自沛县起事以来，何曾见过主公刘邦如此郑重？诸将虽心有不服，但他们深知刘邦脾性，在这一刻忽然都悟到了：不知是何人对主公进了言，把这治粟都尉拜了大将军，看来这汉家的事，怕是要有个兜底翻新了。

榻座上，刘邦终得以稍微放松，便对身边萧何道：“丞相，你布置的偶人戏，要折杀寡人也！”

萧何微微一笑：“不如此，如何立威？大王可知司马穰苴（ráng jū）事？”

“不知。”

“司马穰苴，春秋之兵家也，出身卑贱。齐王用他为将，拔之卒伍，位在大夫之上，然则人微权轻，士卒不服，你猜猜，他是如何立威的？”

“愿闻。”

“杀了监军！那监军不是别人，正是齐王宠臣、国之尊者。人家不过迟来了一时半刻，便遭军前正法，三军将士皆震栗。那司马穰苴，从此令行无阻。”

“哈哈，你这老儿，哪里翻出的这些老谱？好，寡人就听你的！”

那坛上的韩信，也几乎被搞晕了头。今日的场面之盛，既在情理之中，又在意料之外。看那坛下，戈戟如林，旗帜耀目，俨如“大阅”般的阵势，他胸中不禁有豪气顿生。想到昨日路上那壮士的话：人不行至绝远处，如何能有如此之风光！但转念又一想，汉王郑重其事，所望必厚。此坛一登，我韩某之位，便在公卿之上，成了汉王阶下第一人。今后伺候汉王，无异于与君王伴舞，怎敢有半点儿轻忽？自今日起，白起王翦的不世之功，于我再不是遥不可及了。

想那三皇五帝以下，千载悠悠，草野之人纵有千般本事，也不过充个门客、谋个小吏，鸡鸣狗盗，碌碌一生。若非秦亡，我韩某，怎能有今日华衮加身，统领千军？大丈夫，非彼俗流，胸中就要有天下之慨，不做则罢，做则务要一鸣惊人……

此时赵衍正要宣布“会毕”，忽见刘邦立起身来，高声道：“且慢，今日虽不是讲武，孤也要说两句！”

仪式突然被打断，赵衍也顾不了那许多了，忙向坛下示意，一班鼓乐手立即收声，全场一片静肃，针落可闻。

刘邦疾步前跨，朗声对众军道：“今日之事，儿郎们怕是要晕头涨脑。拜大将军，易旗色，为的是何事？听寡人讲来。往日我军，以楚怀王为尊，楚乃祝融之后，尚赤，因此旗色为红。今项王无道，虚尊怀王为‘义帝’，将其贬窜于江南僻野，天下实已无主。楚失其德，汉家岂能步其后尘？我汉家郎，乃黄帝之后裔，天命所独钟。秦政虽亡，然天命不绝。今我从天命，续秦之水德，旗色尚黑，官制也改为秦制，与楚便两无干系了。今日拜将，是为誓师，不日就要起程，还军关中，与诸侯争天下。儿郎们，可有此胆量？”

坛下众军，立时踊跃，无不击盾而呼，声若雷鸣。

这时，刘邦一把拽住韩信衣袖：“大将军，请随我归大帐一叙。”

他牵住韩信，一步步走下坛来，登上辇车，扬长而去。坛下众军，又是看得目瞪口呆：如此恩宠，哪里是卢绾可比？

汉王大帐内，一架“祝融御龙图”的屏风之下，坐西朝东的主位，即是刘邦日常座位。刘邦将韩信请进帐，吩咐周緤把守帐门，百官皆不得进，身边只留赵衍一人伺候。

韩信刚要坐在北向的客座上，刘邦忙摇手道：“今日拜将，隆盛无比，寡人就是要听大将军指教，请将军入上座。”

韩信惶悚，连退几步道：“这如何使得？”

刘邦道：“韩公不必客气，寡人一言既出，必求其果！”

韩信忙伏地礼拜，礼毕，方于上座就位。他自从入汉营以来，觉汉王对下施恩威，手段远不如项王，但好在尚可纳谏。只是投汉以来，胸中不知多少良策，却无由上达汉王，眼见汉军蜷缩一隅，日复一日，心也就冷了。今日见汉王满心诚恳，韩信心中便从容起来，想要说的话，如潮水般汹涌欲出。

刘邦就座后，并无一丝做作，拱手便道：“丞相曾数次与我言及将军，赞不绝口。敢问将军，早年在故乡，曾师从何人？”

韩信欠身还礼，说道：“韩信乃一介平民，经商从吏，皆无门可入，还谈何师从？昔年在家乡，父母双亡，我无以为家，只得四方寄食。曾在南昌亭长家中寄食数月，惹得他娘子恼怒，夕食时分，只留给我一口空锅，好不羞煞！后又曾在淮水边，受漂母之恩，既感激涕零，亦羞愧难当。于是发奋苦读兵书，必欲建不世之功，一洗羞耻。”

刘邦遂大笑：“昔年落魄，我与君同啊！早年在丰邑，我也是常赊酒来喝，却是还不起钱，大名常在酒家的赊欠榜单上。在家呢，亦不事稼穑，为家父所哂笑。”

“微臣不才，与大王昔年不可同日而语。听萧丞相说，大王为亭长时，大度任侠，一县之吏，没有你不敢轻侮的，真乃大丈夫也！”

“惜乎我幼年，读书甚少，白白蹉跎了时日。那么请问：将军今日，可教寡人甚么良策呢？”

此时赵衍烹了秋葵羹端出，刘邦就恭恭敬敬，为韩信敬上了一盏，然后正襟危坐。

韩信便开门见山道：“大王欲出兵东向，以争天下，对手不正是项王吗？”

“正是。”

“我尝观之：一郡之安，在于郡守；一军之强，在于主将。请大王自己思量，就勇、悍、仁、强各项来说，你与项王比如何？”

刘邦觉得这一问，真乃一语中的。默然良久方道：“不如。”

韩信见刘邦爽快，于是再拜，口称恭贺：“大王明见！我也恰以为大王不如也。然人之五指，各有短长。我曾侍从项王，深知其为人，且听我为大王细述之。项王这人，亦有两面。他威猛一吼，其声如雷，千人皆震恐，匍匐于地，头不敢抬，然而却不能用贤将。如此说来，也不过是匹夫之勇罢了。他待人恭敬和蔼，言语娓娓，部下若生了病，他能为之流泪，赠食送水，无所不周；可是部下若有了功，功当封爵，他却把那大印摩挲再三，直到把棱角磨圆，也舍不得放手，这便是所谓的妇人之仁了。”

刘邦闻言，一击掌道：“将军说得好！闻项王短处，我心甚慰，他这天下霸主，居然也有不如我之处。”

“还有，项王虽称霸天下，威临诸侯，却不在关中坐镇，非要跑去彭城定都，这怎么能统驭天下？他背弃义帝之约，封王不问功劳，只问亲疏与否，致使诸侯不平。诸侯见项王把义帝逐至江南僻地，也都纷纷效仿，赶跑旧主，占一块好地自己称王，此乃乱天下之始！”

刘邦双目，顿时大放精光：“将军何其犀利！”遂回首招呼赵衍，“我与将军谈得入港，去拿些甜瓜来。”

韩信继续道：“项王大军所过之处，无不屠城杀降。三百里阿房宫，竟一火焚之，到今日恐尚未烧尽。为此，天下多怨恨，百姓皆离心，只不过慑于项王军威，不敢蠢动罢了。他名虽为霸，实则已失天下之心，故而由强变弱，瞬间之事耳！若大王果真能反其道，起用天下勇武之士，为王前驱，何敌不能诛？若夺得天下城邑，封赏有功之臣，又何敌不能溃？”

此时赵衍趋近，将一盘切好的甜瓜端上，刘邦随即抓了一瓣，递给韩信：“来来，食之助兴。闻将军之言，亦同瓜味之香，耐得品咂。今夜与将军对坐，真乃人生快事！”

韩信见刘邦高兴，神色便愈加飞扬：“大王虽失咸阳财物，却另有所得，我这里便要细讲。那三秦之王，原为秦将，秦地子弟随其征战多年，或死或逃，不计其数，又被欺瞒裹胁，降了楚军。其后随楚军进至新安，又被项王坑杀二十余万，唯三王得以身免。秦人遂恨此三人，痛入骨髓。今楚国挟灭秦之威，封三人为王，秦民哪里会拥戴这等败类？”

“将军是说，三王无须多虑？”

“那是当然！大王你从武关入秦地之后，秋毫无犯，尽废秦之苛法，与秦民约法三章，秦民感恩，无不拥戴你做关中王。当初怀王亦曾有约，大王理所当然应为关中王，此事秦民皆知。待到好事落空，大王不得已入汉中，秦民则无不恨楚。大王在咸阳所得，无他，便是人心也！此物金玉不换，庸人哪里得知？鬼谷子曰：‘为强者，积于弱也。’大王收揽人心，早已积弱为强，今举兵东向，三秦可传檄而定。”

韩信之言，掷地铿锵，不单是刘邦听得入迷，连那赵衍也听得痴了。

然刘邦却仍有疑惑：“三秦于我，如同家门恶鬼，虎视眈眈。我汉家新起，岂能一举而下？”

“不然！秦为一姓时，尚不能阻大王兵临城下，何况三姓之王？人心者，私欲也。三王本不能同心，如击其一人，其余二人必首鼠两端，救援迟缓。我便可逐一攻破，易如反掌。”

“原来三王，还不及只有章邯一家！”

“那是当然！我道项王不过是妇人之仁，即是指此——欲使秦降将扼我咽喉，又不欲章邯一家独大。故而分封三王，意在互相牵制。岂不知一分为三，即便是虎，也反倒类犬了。”

“项王如发兵来救，又如之奈何？”

“项王必不会来救！他若有此心，便应留在咸阳，虎视天下，则我汉家便永无出头之日。他当初执意衣锦还乡，必是看重彭城安危，以为楚之根柢在彭城。今齐田荣反，赵国亦不宁，祸起肘腋之间，他焉能顾得到关中这癣疥之患？”

刘邦恍然大悟，拍案道：“如此甚好！”

韩信又道：“项王性素优柔，且轻信。我军一发，他东西两处皆有警，究竟东征田荣，还是西援章邯，必举棋不定。届时，大王再向他示弱便是了，他必东征田荣，无心西顾。”

刘邦遂拊掌大笑道：“天赐我良人，如拨迷雾，恨未能早些识得将军。敢问将军，是从何处得此见识？”

“大王过奖。韩信草野之人，常思上进之途而不可得。从军以后，亦是一筹莫展，若想倚靠军功，我这文弱书生，斩首能斩得几人？欲做白起、王翦，今生可得乎？唯有戎马之余，常思楚汉之强弱利弊，如此日久，便偶有所得。”

“那么，将军自忖，可领兵多少？”

“微臣可领兵百万，仍可纵横自如。”

“哦！那么将军你看寡人领兵之才如何？”

韩信便叩首答道：“微臣以为，十万而已。”

刘邦便捋须大笑道：“说得好！草野之中，多藏潜龙呀！将军，你我皆起自闾里，命如草芥，封公封侯几近于做梦。若不是生在这秦亡之际，恐早已死于沟壑矣！陈胜王所言‘王侯将相宁有种乎’，说的即是你我之辈。秦之所以转瞬即亡，我也渐渐想得明白了，无非是他暴虐无度，使我辈欲苟活而不能。将军谈及民心，所言极是。日后，我不得天下便罢，若得天下，必使百姓饱食而无为，天下遂可安。”

“正是。《孙子兵法》也道是：‘以正治国，以奇用兵，以无事取天下。’”

刘邦面露惊奇，望了望韩信，口中喃喃道：“孙子也作如是说？……好，好！”

韩信便向刘邦拱手道：“大王圣明，无须微臣絮聒。项王如能有此七分胸怀，天下断难有他人染指。”

刘邦大喜道：“我得将军，是为天助。我料定项王气数，屈指可数了。今后你我二人，便是汉家的项王、范增。”言罢，即命赵衍端上酒馔，要与韩信共进夕食。

韩信惶恐，欲辞谢退下。刘邦便诡秘一笑，盛情邀道：“将军，南郑局促，虽汉王宫亦无好酒。我这里，只有上好的腊肉一条，也是从那秦宫里偷来，数月舍不得享用，今晚便与将军共食。”

“大王恩德，万死难报。微臣愿效驰驱，把那项王的河山，兜底给翻转过来！”

刘邦遂大笑：“将军到底是豪壮！今我刘季如虎添翼，想那范增老而不死，徒生白发，看他怎敌我大将军的绝世风华！哈哈……”

此刻韩信心中，已全然明了拜将的要窍：汉王用我，无非是视作范增，进退攻略，大致能言听计从，甚或日后可分兵与我，独当一面。所谓总理军事之谓，只是一个虚荣罢了，设此位置，不过是为震慑全军。但即使如此，也完全足够，英雄用武，不在于宽狭与否，有一石可踏，便可有雷霆万钧之力。项王无目，沧海遗珠，自有他悔之不及的一天！

想到此，韩信便道：“微臣见识浅陋，今后定与萧丞相一心，共襄军机。”

刘邦便摇头：“萧丞相，乃文官耳。心思细密，无人可及，寡人须用其所长。今后可留他驻南郑，担当粮草应援，在巴蜀广收租谷，以保军粮无虞。前方战事，他就不用与闻了。”

“如此最好。只是，不得与萧丞相共事，微臣甚憾。”

“将军，大军待发，寡人还有一事相托。我在沛县有一族弟，名唤刘贾，昔在霸上来投军，已在曹参幕中，官至中郎。此人虽年少，然温厚可赖，我意令他多历练，能得些军功……”

“微臣明白。中郎不过参谋军情，得军功不易，不如调往樊哙部下，充任校尉，教他领兵打仗。”

“如此就拜托将军了。自明日起，将军你便可建牙开府，本月内不日即发队起兵，我这里有‘汉王剑’一柄，也授予你。有此剑助你，斩蛇屠龙，当是无有不成！”

刘邦便起身，取下赤霄宝剑，抽出剑来，直指穹顶：“此剑神佑，可护我收尽前朝河山，一洗暴秦以来尘垢。来来！将军，天予我取，当仁不让！”说罢，亲手将宝剑为韩信系于腰上。

韩信再拜叩谢，几欲泪下，想起那月夜奔逃的情景，竟好似多年以前的事了。

谁也不曾料到，大将军府开府第一日，韩信与萧何就起了一场争执，两人各执一词，不可开交。

开府当日，众将一早便会齐，前来拜贺。入得大帐，众人都为那堂皇气派暗自一惊。只见那大帐，规制、材质及纹饰等，都不输于汉王大帐。一架《祥云鸟兽图》屏风下，韩信端然而坐，身旁剑架上，悬挂着那柄威风凛凛之“汉王剑”。

众将皆是心头凛然，入门便欲行大礼，韩信忙起身道：“军中勿施大礼，一切从简，各位也不必致贺，我这里一并谢了。今日顺便可会议一下，回军关中，各部应筹办之事有几何，不如趁此都分派了下去。”

旁人只得从简，都一揖了事。独见那樊哙扑通一声伏地，连连叩首道：“小……大将军！瞧不出，你真人不露相，羞杀了俺，今日为你赔礼了！”

众将皆惊愕，不知此举为何事。只有韩信心知，只是暗笑，口中却说：“樊将军，莫要拘礼，有话坐起来说。”

那樊哙满脸涨红，只是伏地不起：“大将军，今后有何将令，下官当竭诚效命，万死不辞。我一个村野匹夫，你万万莫要笑话。”

众人闻言皆笑，韩信便也笑笑，起身将樊哙扶起：“樊兄，请入座。弟王命在身，暂坐中军，不得不然。军务之外，你我仍为兄弟。”

韩信这样一说，樊哙才诚惶诚恐坐了下去。众将见樊哙这般桀骜之人，竟也对韩信诚心宾服，各自就暗暗吃惊，不敢再存一丝怠慢之心。

于是众人把那军中杂事，逐项议论开来，都纷纷请教韩信：“此去关中，不同以往，该如何带兵才好？”

韩信便道：“我军自沛县起兵，大小数十余战，武关、蓝田等处，皆是恶战。兵不可谓羸弱之伍，将不可谓无能之辈。所以，各位平日如何带兵，今后可以照旧。”

曹参却心有疑虑道：“往日击秦军，乃趁天下瓦解之势，故而秦军皆无斗志。今日我欲出褒斜谷，仰攻雍军，却是有些不同。”

韩信颔首一笑，对曹参之言颇为赞许：“不错！我之治军，要言不烦，言出必行，请各位务必叮嘱军士：一则，章邯为秦末名将，我军与章邯相搏杀，不能用蛮力，须以智取为上。因此今后务必令行禁止，不须多问。二则，胜败乃兵家常事，万一接战不利，不可放任溃散，部曲须团结聚拢，且战且退。大王之意已决，数月内即将发兵，其余不用赘言，各自加紧准备就是了。”

看曹参似还有顾虑，韩信便斩钉截铁道：“曹将军请勿多虑。我军来时三万，楚军与诸侯军来投又是一万，共四万。现虽已逃亡三成，余者仍为我军中坚。明日我还军关中，兵锋直指山东，倚靠的就是这班儿郎。孙子曰：‘归师勿遏’，众军归乡之心，都急不可耐。此军心如可用，必是攻无不克！”

众将这才心下释然，但仍觉关中幅员甚广，兵力略嫌不足。夏侯婴道：“我军不足三万，或少于雍军。下官以为，兵马虽不能倍之，但也应多于章邯，方能有胜算吧？”

韩信便笑：“此事也无须多虑，我这里，立即就可移文丞相府，请萧丞相布置郡县，征发丁壮。凡汉中郡内男丁，少者十五以上，老者六十以下，尽皆征调。汉家兴衰，在此一举，我军绝无退路。各位，少不得又要亲冒矢石了。”

稍后，纪信又道：“我军西来，一路颠踬，入咸阳时又禁掠财物。因此军衣服色，五花八门，或有着平民衣装的，望之如乌合之众。秦末天下骚然，遇战可一鼓作气，今与诸侯军对阵，我军军容应划一为好。”

韩信对纪信不甚熟悉，便问了问资历，原来是斩蛇之初就入伙的，在鸿门宴与樊哙同救刘邦，也是敢舍了命的一条好汉。当下韩信便颔首称赞，对纪信道：“将军所言，亦是当务之急。出征之期或不足三月，应督责郡县，加紧缝制军衣、旗帜。新兵所缺甲胄军械，也一并补齐。”

卢绾欣然道：“如此便好。往日有壮士慕名来投，却失望于我军部伍不整，以为不能成大事，故而又逃亡。”

韩信道：“是啊！军伍者，侵掠如火，不动如山。部伍不整，必沦于陈胜之途。”

众将会商完毕，各个领命而去。嗣后，韩信便挥笔急就公文一札，着人送去了丞相大帐。

不料才须臾工夫，萧何竟登门拜访来了。韩信急忙出帐，将丞相迎入上座，恭恭敬敬道：“萧公，本应是下官前往问候，怎的劳您大驾登门？”

萧何便道：“今日开府，特来恭贺。如何，众将可有不服？”

“众将并无异议，刚刚议罢军务，都各自领命去办了。”

“那就好，不过老夫倒有些异议。”萧何说罢，便从袖中取出韩信刚写的公文，问道，“大将军之意，是要将汉中男丁尽行征发？”

“不错。我韩信将兵，多多益善。取关中，关乎我汉家性命，须全力应对。”

“其中老弱，可否暂缓？”

“不可！丞相，军机大事，预则立，不预则废。关中战事，宜于速战，兵多才是万全之策。”

“哦？那汉中郡的农夫，不要耕田了？”

韩信便仰头一笑：“小小汉中，我得三秦之后，可以忽略不计。”

萧何忽就敛容道：“将军欲速取关中，战则必克，我不疑有他。然成败之数，乃由天定；如有万一，汉中总还是我进退回旋之地，不可竭泽而渔。”

韩信便也正襟端坐，应道：“丞相勿虑，关中如不能一举而下，我韩某，也就不敢受这大将军的金钺彤弓！”

“不过，将军之命，老夫万难遵从。依老夫之见，调发汉中郡男丁，丁壮二十五以上、老者五十六以下已足矣。其余老弱，须留乡以事农桑，如前方战事不利，方可作后援。将军如欲作孤注一掷，我必上禀汉王以作定夺。”

见萧何话中有责难之意，韩信便恳切道：“丞相，征战杀伐，荼毒百姓，我亦深知其害。然我为统军之将，心不能软。取关中，若因兵力不足而功败垂成，你我都将悔恨一世呀！”

萧何心内一急，竟伏地朝韩信拜了一下：“韩公，汉家初起，势单力薄；尺土寸田，都需敝帚自珍。不单是此次发兵关中，今后凡东向而行，都要前后相济，否则我等就成了盗跖，流寇天下而不知所终，万望将军从长计议。”

韩信连忙也伏地回拜：“丞相不必如此！事有奇正，用兵则贵奇。若不倾汉中物力作此一搏，兴汉大计，就将断送在谨小慎微上面了。”

萧何遂叹息一声，起身道：“我向汉王荐将军，是看你能洞察大势，若将军一意孤行，则只好决于汉王了。”

韩信便也随之起身，赔礼道：“晚生有所得罪，你我这就去见汉王吧。”

正在此时，卫卒忽报曹参来见。曹参进门，见萧何也在，便不由一怔，施礼过后，遂问韩信：“大将军正有事吗？”

韩信道：“我与丞相小有争执，正待去请大王裁夺。”见曹参诧异，便又道，“我意征发丁壮，多多益善，萧丞相却舍不得。”

那曹参素与萧何不合，此时便冷笑一声：“征伐之事，文吏可无须与闻，否则还要大将军做甚么？”

萧何亦知曹参无好意，只是波澜不惊，淡淡道：“征发丁壮，正是丞相府政务，文吏不管，莫非由军士四处去捉人？”

曹参仍冷笑：“万事征战为大，即便捉人，又怎样？”

萧何道：“那么我与暴秦，便无分别了。请问将军，举这义旗又有何用？”

眼见二人要争吵起来，韩信连忙劝住：“二位，大战在即，丁壮之事绝非玩笑。是耶非耶，急待大王圣裁，曹将军若有事，可稍后再来。”

曹参便躬身一揖道：“军情正紧，大将军还是少费口舌为好。”说罢，便返身走了。

韩信也不便多问二人恩怨，只急命卫卒拉来马匹，扶萧何上了马，二人相偕来到刘邦大帐。

此刻刘邦刚晨起不久，正在与侍者随何下棋。闻赵衍通报二人同来，刘邦便道：“算了，不下了。开门就有人讨债，我连衣冠都还未整呢！”

随何忙收拾起棋子，对刘邦笑道：“大王日后，恐还要做天下的总债主呢。”

刘邦闻言不禁苦笑，便命赵衍将二人迎入。

萧何、韩信进门施礼，刘邦便拍着茵席招呼道：“丞相，大将军，坐坐！二位爱卿，何事来得如此之早？大将军开府，可还顺利？”

两位坐下后，便由韩信开口，将两人争执叙说了一遍。刘邦素不重君臣之礼，此时亦是箕踞于席，并未跪坐。他闭目想了片刻，而后睁眼，看了看萧何：“丞相，我意……就按大将军的计议办。”

萧何便有些惶急，叩首道：“大王请三思。大军开拔以后，后续粮秣与兵员，都需汉中作为倚靠。汉中连带巴郡、蜀郡，人口不过二十万余，万不能竭泽而渔。我军至关中，固然可以就地筹粮、征丁，但兵荒马乱，万一不及，则前军将陷于绝境。”

刘邦转头望望韩信，见韩信矜持不语，便又道：“丞相，回军关中，乃大事之始，不可瞻前顾后。我意已决，宁愿玉石俱焚！”

萧何急切道：“以目下而论，汉中绝非无足轻重，乃是我汉家心腹之地，须保住少许元气，以供恢复。此次军兴，官民粮食已搜罗一空，若将老幼男丁也裹挟而去，汉中百姓，势必怨恨，我汉军到了关中，无乃成了孤军一支？”

韩信便道：“此次出动，乃兵法上的所谓‘军争’，亦即抢先机是也。将士须卷甲而趋，日夜不息，倍道兼行，百里而争利，岂可作妇人之悲悯？”

萧何脸色一白，叩首道：“残灭百姓，霸王之所为。我这丞相，大概是做不得了。”说着，就有免冠引咎之意。

韩信也十分不快，说道：“军令既出，动如脱兔。我这头道军令，何以就出不了帐门？”

刘邦赶紧摆手，平息两人怒气。他站起身来，踱步到剑架前，猛见剑架空空如也，怔了一怔，才想起宝剑已付韩信之手，便不觉笑笑，对萧何道：“丞相，鸿门宴之辱，今日终可得伸，就不必惺惺作态了吧！”

萧何忽然就有些激愤，谏道：“那么，我与暴秦又何异之有？百姓朝夕营谋，无非想求得温饱，若求温饱而不得，又有何心思为他人力战？关中父老至今念汉王之恩，究竟为何故？果欲取之，必先予之，岂有百姓平白无故，就愿为王命而自甘就戮的？”

“嗯？”刘邦脸上轻微一颤，回头望了望韩信，韩信则欲言又止。

萧何继而又谏道：“春秋兵家即知，凡兴师数万，出征千里，百姓之资，日费千金。内外骚动，壅塞道路，不得谋生计者，数十万家。大王，这大军一发，牵动之广，不得不虑呀。况且，秦失天下，绝非是因兵弱所致！”

萧何此言一出，刘邦与韩信都是悚然一惊。韩信脸色阴晴莫辨，片刻之后，方才释然，叩首道：“愿如丞相所言，就只征二十五以上、五十六以下男丁好了。百姓财竭，则兵者力屈，此为至论。微臣惭愧！”

刘邦怔了怔，吁了一口气道：“那好，就如此吧。将军还有何事，须托付丞相在郡中筹划，今日可一并商议妥备。”

“尚须另外征调巴人‘板楯蛮’三千，充做先锋。彼辈土著，精通弩射，最擅山行，翻山越岭如同猿猱，五百里褒斜谷，或七日可过。”

“好，丞相请用心去办。发兵之期，选在何日，众将可有商议？”

韩信禀告道：“拟定于八月中，事不宜迟，只待新军编成，操练三月，便可克期而动。大军发动之时，不惊地方，人马皆衔枚而走，务求攻其不备。”

刘邦大笑道：“甚好甚好！两位爱卿，国之干城也。有你们在，我即便是个偶人，又有何妨？”

此时侍者随何来报，说可以开朝食了。刘邦就一手拉住一人，步出帐外，对二人说：“寡人的食案，设在门外，图个好景致。今朝两位便在此用饭吧，汉王府菜肴，无论如何强于尔等小灶。恰好春酒既成，我三人小酌，且饮且乐。”

三人坐下，只见那南郑城千门万户，炊烟袅袅。刘邦便一指远处山坳，欣然道：“汉中虽狭，亦有风景。”

萧何道：“大王此行，有汉中、巴、蜀三郡以为根底，可谓后顾无忧。辖下四十一县的百姓，皆为我之干城。见汉中乡邑有此等祥和景象，老臣才觉心安。”

韩信便慨叹：“丞相仁厚，下官万不及一。”

刘邦遂放声大笑：“今我有此将相，何羡廉颇、蔺相如乎！”

八月中旬吉日，汉中地方人民，都在忙于秋收，家家宰羊酿酒，喜庆丰年，没几个人注意到，汉家大军四万余，一夜间已悄悄全数开拔。韩信有令传下：全军衔枚疾行一夜，次日晨务必抵达褒斜谷口。

这褒斜谷，南口在南郑以北五十里，为汉中的褒城；谷北口便是秦地，名叫斜谷，故此得名。从斜谷向北三十里，就是关中的郿县（今作眉县）了，距咸阳不过咫尺之遥。

此谷之中，虽栈道已毁，却仍是进兵关中的最好通道。汉军拟在南口弃车马不用，潜入谷底，七日之内，前锋即可踏上关中地面，打他章邯一个措手不及。

汉王刘邦也随军亲征，萧何则留守南郑，职在输运辎重。此次出征，汉军即定下了此后征战的一个格局，前有刘邦统军略地，后有萧何作为应援，进退成败，终有根据，再不是沛公军那种流窜无定的作战了。

此后攻略，刘邦亦一如既往，从未有一日离开过中军。他以义帝之失为前车之鉴——派出一军，一军即成诸侯，终致尾大不掉，反噬其主。因此，不到势不得已，不会轻易分军给韩信。

这日晨，褒城郊外，忽来大军云集，纷纷埋锅造饭。士卒疾行一夜，此时都抱戟倚坐，趁空歇息。军中的本邑子弟，均是从未出过汉中的，见前头无尽的层峦叠嶂，心里都不免惴惴。

刘邦偕韩信等一干将领，趁饭前步上了一个高冈，查看山川形势。脚下，汉军大队迤逦数里，军威颇盛。此时的汉军，已不是数月之前的乌合之众了，全数换上了崭新军衣。新制的军衣，按刘邦所愿，仿照秦军样式。长襦浅绿，领结袖口皆为红色；另有轻车[3]骑士千名，服色为橙红。甲衣颜色，则红粉蓝绿，各部不同。秋光之中，望之极为悦目。

刘邦得意道：“韩大将军，果不负众望。我汉军不过操练两月，竟成虎贲之师，进退有序。”

韩信忙道：“臣不敢当。大王吊民伐罪，将士都乐于用命而已。”

樊哙便赞：“孙武子若是活转来，亦不过如此。”

卢绾在旁，便讽道：“你这样说，教孙武子如何有脸面再活转来？”

众人顿时都哗笑。

此时，前锋部的三千“板楯蛮”忽然跃动起来，手挽木盾，载歌载舞，其慷慨激烈为世所罕见。

刘邦看呆了，惊异道：“好儿郎，唱的是甚么歌子？”

韩信答道：“此为巴渝谣曲。彼辈‘板楯蛮’，世居渝水畔，不仅擅使弓矢矛戈，亦善歌舞，上阵打仗，也要歌舞以振士气。”

刘邦又听了一会儿，赞叹道：“此乃武王伐纣歌也！”

韩信便笑：“正应了今日征伐。”

众人正在欣赏，忽然有一骑飞驰而来，奔至冈下，一军吏急滚下马，跑上冈来。众人看去，原来是中郎将王恬启。

王恬启跪地急禀道：“大王，众位将军，下官率斥候一队，日前先行入谷口，潜行一日两夜，访问山中樵夫，得知章邯大军数万，陈兵褒斜谷北口，飞鸟也难通过。一路所见，雍军斥候已化装为商旅、农夫，遍布谷中。我与彼辈时有碰面，彼此都是心照不宣。”

刘邦一急，不禁脱口而出：“叵耐老贼，防我甚严！”

众将都望着韩信，樊哙更是急切：“这如何是好？偷袭不成，只得强攻了。”

韩信轻叹一声：“那我辈就成庞涓无疑了……”

刘邦想了想，将手一挥：“慌也无用！事已至此，先吃饭再说。”

自开拔令下达后，刘邦一改先前的懒散，身披甲胄，双目炯炯，似服了散石一般。一夜劳顿，也不见面露疲惫。朝食时，虽然闷声不语，却也不显沮丧。

闷头吃了一阵饭食，韩信忍不住道：“章邯者流，受封为王，侥幸保有荣华，必视项王为再生父母，视我为寇仇。可是，彼辈竟防范得如此之严，却是出我所料……”

刘邦便打断他道：“章邯既毒且猾，也并非将军的疏忽。五百里峡谷已无栈道，前往关中，无异于登天。若不是你献策，我亦断不敢生此念。可是谁会想到，老贼睡觉也不曾合眼？”

“章邯本是内廷文臣，秦末受命于危难，居然每战必胜，从无败绩。即便巨鹿一战，项王能扫灭秦军精锐王离部，却也未伤到章邯分毫。褒斜谷北口，有此人当道扼守，我军决不能强攻。”

刘邦叹道：“是啊，不能。难道……就这般无功而返？”他以手支颐，想想忽然又问，“能否走子午谷？”

“不成。微臣投汉，来时即走的子午谷，其险又难于登天。有那路断处，人迹不见，唯有虎踪。徒手翻越，尚且筋疲力尽，况乎行军？大军总不能徒手不带军械吧？”

刘邦忽然发怒，将碗箸狠狠掷地：“老贼！我必杀你！”

远处侍立的赵衍见了，慌忙跑来：“大王息怒，何事如此不快？”

“那褒斜谷……咱过不去了！”

韩信在侧，对赵衍道：“雍军防守甚严。”

“哦。”赵衍沉思片刻，便道，“我是关中人，略知此地形势。褒斜谷既然不通，不妨走故道。”

韩信精神便一抖：“甚么故道？”

“在褒斜谷以西八十里，走出故道，即是陈仓。”

陈仓，原是西周时的西虢，后归秦，秦文公时建城。因该城有“石鸡啼鸣”的祥瑞，后世遂改称“宝鸡”。此处比起郿县距咸阳，只不过多了一天的路程。

韩信跃身而起，问道：“为何称故道？何时有此道？”

赵衍答道：“此道又称陈仓道，周时就已开辟，原是一条官家驿道，秦时与古蜀国相通。褒斜谷栈道修好后，此道已废多年。故道从陈仓南下，经故道县的嘉陵谷，由东城接通汉中。从汉中再往南，就是金牛道了。”

韩信不禁大喜：“金牛道？不就是入蜀的粮道吗？原来秦惠王征蜀国时的‘石牛粪金、五丁开道’，走的就是这条故道！石牛都拖得走，何愁大军不能过？”

“故道荒芜多年，不知今日是何模样了。”

“无非是荆棘拦路，狼奔蛇窜。这些，都毋庸多虑！”韩信说罢，仰天大笑，“既然是运粮故道，便可通车马，轻车、马匹亦可过，真真天助我也！”

刘邦也是兴奋异常，问韩信道：“如何？改行故道？”

“我且看看。”韩信即取来关中舆地图，仔细看了一回，禀告刘邦道，“大王，故道真乃天之所赐！朝食一毕，大军可立即西去，一天之内赶到故道。歇息一夜，明早从故道北上。”

刘邦口中便呼哨一声，吩咐道：“命众将聚拢来吧，可下令！”

待众将聚齐，韩信便意气昂扬，高声下令——

樊哙、夏侯婴二人，领“板楯蛮”三千、沛县旧部三千为前军，朝食毕即出发，速往南郑之西，遍访渔樵，寻觅故道旧踪。明日平旦，由故道北上，逢山开路，限七日内抵陈仓，旋即攻城。

曹参、周勃、卢绾三人，领其余所部为中军，于前军之后出发，须尽速攻破沿路县城，再与前军会合于陈仓。汉王及中枢车驾，皆在中军。

灌婴、郦商二人，领辎重部及后军三千殿后，须夙夜警觉，小心卫护。

另有纪信一人，领千人留在褒斜谷口为疑兵，大肆擂鼓鸣金，以迷惑章邯。

众将均慨然领命。

下令已毕，韩信拔出“汉王剑”，指天誓道：“维天之命，赫赫汉家。如震如怒，一鼓而下！”

众将血脉贲张，皆拔剑齐呼道：“唯命是从！”

一时之间，山鸣谷应。路旁三军闻之，都纷纷引颈翘望。誓毕，刘邦微笑颔首，对众将道：“此为我东出首战，都好好给我打。尔等可晓谕众军，我汉家既承秦制，待天下定后，便也以军功授爵，按爵位赐田宅奴婢，免徭役。”

众将一阵欢呼，便各自回营集结部曲去了。

刘邦唤赵衍近前，夸奖道：“你今日立了大功，足可以上史书了！在我这里迎来送往，实在可惜了。从今日起，就去韩将军麾下效力吧，也好立功封爵。”

赵衍忙谢恩道：“谨受命。”

朝食既罢，刘邦、韩信立在路边，见汉军将士都屏息肃立，执戟待发，千军万马竟无一丝杂声。如此的缄默，有震慑人心的威压。此番景象，刘邦还是头一次见到，不由得一阵莫名心悸，遂对韩信道：“将军之功，可传万世。”

“微臣不敢想。微臣所想，就是今日。”

“今日？哈哈！跬步而已。将来我汉家气象，你自会看到。”

一阵雄浑号角声，忽然冲天而起，队伍徐徐开拔。山间各处，只见旌旗猎猎，戈甲耀目。那龙骧虎步中，似有往日既成之旧格局，正在无声地崩解……

这一天里，汉军绝处逢生。其事，被后世所附会，衍变为妇孺皆知的成语“明修栈道，暗度陈仓”，所赞乃天授的兵家智慧。其实，当日褒斜谷口之韩信，则全无如此轻松。

[1].郦食其，读作ｌì ｙì ｊī 。

[2].大纛（ｄàｏ），古代行军行列或盛典中的大旗。

[3].轻车，古代战车。

第三章 席卷三秦势若狂

一大清早，雍王章邯就坐在槐荫下读书。他做诸侯王已有些时日，但仍是秦时冠带，身着绿色官袍，一如前朝。

晨起读书，是他在秦内廷少府[1]职上惯有的“早课”。早晨读书片刻，日间处分起繁杂公务来，一整日都觉神清气爽。此时，他正在看《韩非子》，读至“事在四方，要在中央。圣人执要，四方来效”一句时，便抛了简册，喟然长叹道：“唉！何来圣人？何来四方？书生高论，徒有大言耳……”

这位秦之“贰臣”，至今却还改不了往日的忧国之思，想起亡秦，便纠结不已。

想他章邯，身为前朝勋臣，三年乱局中，本可为大秦建不世之功，却阴差阳错，成了降将，既负了君上，也断送了自己一世英名。

当初，二世皇帝将他擢为少府，位列九卿，他自是感激不尽，有意忠心报效。不料，身逢末世，只能眼睁睁看着赵高弄权，李斯助纣为虐，将那庙堂风气败坏得不成样子。

自陈胜在大泽乡起事后，乱民蜂起，天下已是岌岌可危。偏那二世皇帝却又十分忌讳“造反”二字，故各地官吏只得哄他，说地方上只有“盗贼作乱”。如此掩耳盗铃，能哄得了几日过去？待到时局已不可收拾时，忽从桃林塞传来急报，称陈胜麾下大将周文，率二十万“群盗”杀奔咸阳，前锋已破了函谷关！

咸阳本就无险可守。秦之精锐此时又正远戍长城，近畿一带几无兵马可派。事到临头，百官全无主张，就连朝中的权要赵高、李斯，也只是瞠目结舌，这才有了他章邯崭露头角的机会。

在此之前，章邯从未曾领过兵，也不曾研读过兵书，然他见识超卓，通晓权变，并未被汹汹民变所吓倒。依章邯之见，打仗又有何难？与理财无非是同样道理，都是权衡利弊、巧为调度罢了。那时他正在骊山之下，督建皇陵，闻函谷关已破，便知大事不好，当即快马奔回了咸阳，奏请二世，要领兵平乱。

章邯此次毛遂自荐，成就了秦末的一段回光返照。他给二世皇帝所上的奏疏，有一个惊世骇俗之议，即是：骊山有众多刑徒，咸阳亦有私家奴之子，为数甚多，不妨统统将其赦免，编练成军，用以杀贼。此等杂凑之人，虽仓促成军，总还可以应急。若由他章邯亲自训练，定可击退盗贼。

一个皇家内府的财务主事，竟有如此奇谋，二世皇帝当然高兴，当日便封章邯为上将军。又下诏，将那刑徒与私奴之子尽数释放，编为部伍，从咸阳东门出发剿贼。

章邯果然是老练之臣，一出手便教天下皆惊，连连击破陈胜麾下数路大军。说来也怪，“群盗”汹汹，一路势如破竹，然只要遇到章邯，便不堪一击。

险些倒转之乾坤，便是如此，由章邯一手扶正。他率部连战皆捷，无一败绩，不久便击破了陈胜的巢穴陈县。陈胜兵溃将亡，乘车仓皇逃出，在途中，被自家驭者贾庄所弑。国之大患，就这样被章邯轻松除掉。

彼时，唯有楚地的“武信君”项梁，方为章邯最强劲之对手。

章邯初次与项梁接战，竟然连遭败绩，狼狈不堪。换作别人，这一世英名，怕是便就此罢休。然章邯于此时，却显出他之老辣来：遇强敌，绝不贸然轻进，只是退而避之，耐心等候时机。二世皇帝在咸阳看了半月，便知章邯能战，遂从咸阳源源不断为他添兵，又派去司马欣、董翳两位副将，充作左右手。

果然，待项梁攻破定陶之后，便骄矜轻敌起来，不以秦军为意。章邯看准他一个破绽，轻兵急进，趁夜偷袭定陶，大破楚军。可怜那项梁一世英雄，当晚宿醉未醒，就死在了乱军之中。

末世里，出了章邯这样一员神将，可谓秦之吉兆。若今世不出项羽，则秦末所有的“盗贼”，都将被章邯逐个儿收拾掉，大秦也必不会亡。

可惜天不佑秦，独木难支。巨鹿大战后，项羽威震天下，率各诸侯军四十万南下。彼时章邯驻在漳水之南，所部仅有二十万，面对项羽浩荡大军，如何能敌？故只得暂作后撤，退至洹水之南，一面就急派司马欣奔回咸阳，向朝廷求援。

不想，那巨阉赵高心怀嫉恨，向君上进了谗言，诬章邯坚守待机为怯敌不进。那二世皇帝不辨贤愚，竟有对章邯问罪之意。

司马欣在咸阳听到风声，吓得仓皇逃回大营，向章邯哭诉。章邯听罢，便觉天塌地陷，情知进也是死，退也是死，思来想去，竟是无路可走。他纠结再三，只得派使者去向项王请降。蒙项王恩准，二十万秦军便在洹水之南降了楚。

项羽收降章邯之后，听了范增劝告，对章邯倒是不计前嫌，允诺封他雍王，辖废丘一带百里之地。然这雍王，实为鹰犬，却是不大好做，内外都有不小的忧患。

章邯近来，心里便隐隐有所不安。自田荣乱起，天下又是各处骚动，三秦之地能否得免，尚不可说。军中所派出的斥候，于近日也已报称：汉中正在厉兵秣马，似有一股不祥之兆……

正在思谋间，忽见胞弟章平急匆匆闯了进来，劈头便嚷道：“兄长，不好！褒斜谷南口人马云集，汉军要杀过来了！”

章邯闻言一惊，忙挺身坐直：“你仔细说来我听。”

“汉军近日，集结于褒斜谷南口，其兵马之多，不知凡几，每日金鼓齐鸣，似要沿褒斜道北上。”

“褒斜道？”章邯闭目片刻，而后睁开眼道，“诈术！无须理会。褒斜道栈道已毁，北口我有重兵把守，汉军若敢从此出，斜谷便是彼辈的马陵道。”

“兄长有如此把握？”

“当年若刘邦撞到我刀下，今日早成枯骨！”

章平这才松了一口气，擦擦额头热汗，也在槐荫里坐下。这章平，身材高大威猛，相貌酷似乃兄，早先曾为秦之将军，降楚之后，又获项王赐爵上卿，出镇武关，为雍国之右将军。近日因汉中有异动，受章邯之命，前来协防废丘。

歇了片刻，章平便抱怨道：“兄长，受封以来，如此担惊受怕。这个诸侯王，做得有何益处？”

章邯素知胞弟头脑简单，便斥道：“笑话！春秋至今，有几人可做得诸侯王？乱世之际，能容得你苟活吗？天下局面，正需英雄奋力撑持。贵为上卿者，岂可效小户人家斤斤计较？”

章平解下武冠，背倚树干叹道：“兄长言重了，我岂无救世安民之心？然秦末以来，天下纷攘，欲守方寸之土，尚不能安寝，还谈何高远之志？唉！偌大个天下，说亡就亡了，抛下我等孤臣孽子，不求苟安，又能如何……”

章邯闻言，忽然就暴躁起来：“既是孤臣，便不得诬言先朝！秦之遗民万千，我等还算是幸运的，做了这雍王，也不算辱没门风。我之所虑，唯有汉中的刘邦。彼辈乃宵小得势，不安于位，稍有机会便欲掠地称雄，你我能安稳睡觉吗？”

章平抚额想想，似有所悟，便问道：“那如何是好？莫非我辈须一世睁着眼睡觉？”

章邯便道：“有此心即可。彼等草寇，也不用太看重他，只须牢牢扼住褒斜谷，三秦便可有几世的安稳。”

“弟以为，此事谈何容易！今之士卒，皆来自闾里无赖，不过是为吃口军粮而已。加之昔年项王坑我秦卒，也未免太过狠毒，秦民都心怀怨望，一旦有事，又如何驱使得动？”

“此一节，我看倒不必多虑。各领军将校，毕竟都是我秦时旧部，多少还念着我的好，战事若起，我必亲征，将士们岂敢不用命？”

章平便叹息一声，说道：“唯愿如此。昔项王封兄长为雍王，弟还曾窃喜，哪知这个王位，脚下便是滚油鼎镬。刘邦若来攻，倒不如降了算了！”

一闻这“降”字，章邯便勃然作色，双目冒火，直视章平：“弟若欲降刘邦，今日便可割了我首级去！彼时降楚，乃是事出无奈，然既降了一回，就不可再降第二回！赵高负我，项王他并未负我，今日若再降刘邦，那便真真是朝秦暮楚之徒了。”

“我懂了。”章平遂不再争辩，系好了武冠，起身道，“兄长亦不必自责，如此苦心，只可惜有几人能知？我看兄长自咸阳领兵以来，无日不在操劳，还需小心调理才是。我这就回大营去了。”

章邯神色便转平，笑道：“廉颇老矣？还早得很呢。你放心去吧。”

章平遂也一笑：“弟虽无民心可用，但尚有长技在身，治军打仗，不在话下。”

章邯又敛容道：“那沛县老吏，性素反复，或许要孤注一掷。各路探哨，万不可有一刻疏忽了！”

章平便道：“放心，弟谨记。”

章平走后，王府空旷的中庭，复归宁静，唯闻槐上秋蝉悠悠。

章邯拾起地上的《韩非子》，见竹简上沾了灰，也无心去拂，心头便是一阵刺痛：想那韩非，乃何等超群之人，却死于李斯的进谗。我章邯，亦是为谗言所害，得了这“贰臣”之名，万世也难洗清。莫非才华盖世者，就只配如此的结局？

当初，项羽招降了章邯与司马欣、董翳三人，依范增的建言，三将被封为诸侯王。其中章邯为雍王，国在咸阳之西；司马欣为塞王，国在咸阳之东；董翳为翟王，国在北面的上郡。看这地理便可知，这三王，分明就是看守汉中的鹰犬。

章邯的雍国与汉中接壤，在三秦中位置前出。如此的安排，自然是项羽最为看重章邯，命他在此打头阵。

雍之都城废丘，乃是个七百年的古城，西周便曾在此建都，原先叫作“犬丘”。到秦始皇时，因忌讳此处王气，故改名为废丘。

章邯来到废丘，便知已然别无退路，唯有厚筑城墙，多积仓粟，以防刘邦从汉中杀出。以三秦之力，能否挡住刘邦来抢“关中王”，则只有听天由命了。

正在此时，谒者忽来通报，有众将求见，章邯便命唤进庭院来说话。

少顷，有那雍军将领赵贲、季良、季更、孙安等人，一拥而入。个个皆劲装结束，盔甲鲜明，跪于章邯座前。左将军赵贲带头禀道：“闻听汉王起兵来犯，实欺人太甚！我等自兴国以来，尚未建尺寸之功，请大王差遣我等，杀过褒斜道去，提汉王头颅回来见！”

章邯略显诧异，问道：“尔等要去捉刘邦？”

众将齐呼：“正是！”

章邯便大笑：“那刘邦，乃我章某席上之盛宴，岂是你辈案头的菜？”

众将不明所以，都面面相觑。

章邯接着便道：“你等带兵之人，备好军械粮草为首要，摸清军心士气为次要，余皆听令就好。武人不比文人，徒然大言有何用处？”

赵贲道：“粮草军心，已全无疏漏。大王可稳坐废丘，看我辈如何擒贼！”

章邯望了一眼众将，见项王属下郎中骑将吕马童也在，便招呼道：“吕将军，项王遣你来此监国，今见我雍军，与楚军相比如何？”

吕马童道：“勇气可嘉！”

章邯便笑：“吕将军不讲实话了。楚军临战，也是如此大言请战吗？”

“也是如此。”

“哦，怪不得！一个齐国，便打得如此吃力。”章邯便不再理会吕马童，对诸将道，“刘邦诡诈，非比寻常，即便孤也须好好思量一番，各位还是待命去吧。上阵厮杀，或战死或建功，都等不了几日了。”

见章邯对军事布置并不想明言，众将也觉无趣，只得叩首而退。

诸人退下之后，一贯强悍的章邯，心头忽而涌起一阵悲哀，觉方才胞弟所言，也不尽然是错，亡国之臣，似只有苟活这条路了。时势总比人强，况乎这乱纷纷的末世？

正在此时，有侍者来禀告，说可以用朝食了，章邯便回了后殿去用饭。

章邯原是理财之臣，生性简朴，饭食一向极为清淡，封王以后仍是如此。用餐之间，正在心里庆幸这一早还算清净，哪知一碗稀饭未用毕，王府门口忽然闹将起来。左将军赵贲正在门外大声呵斥。

司阍[2]满头大汗跑来禀报：原是一名里正[3]与几个百姓，扭着个乞丐，说是疑为奸细，要闯进王府来请赏。

章邯闻报，立时警觉，饭也不吃了，起身来到前殿，命将疑犯带进来，他要亲自审问。

不一会儿，赵贲带了里正与乞丐上了堂来。章邯看去，原来是一名十八九岁的少年，身着一袭蓝衫，肩挎一个竹篮。又细看，便觉奇怪：那少年乞丐，衣衫虽褴褛，但面目一点儿也不猥琐，双目炯炯，精光四射。

章邯心下起疑，问那里正：“何处捉得这少年？”

里正禀报道：“此人在闹市中流窜，已有数日。一足靴，一足跣，高歌过市，旁若无人。却不见他哀告乞讨，市井老少都围住他观看。人若问他，他便应声答之，机敏谐谑，教众人笑个不住。我看此人，似狂非狂，或是汉中派来的奸细也说不定，故而为大王擒来。”

章邯勉励了那里正几句，便命内史拿出赏钱，打发他走了。

见那乞丐少年不卑不亢。章邯便认定，此人十有八九是汉军奸细，于是问道：“姓甚名谁，何方人氏？”

“我乃巴郡江州人。草野之民，无有官名。”

“你为何事来此？”

“欲往西域瑶池，取水煎药，为家中老母医病。因盘缠不慎失落了，故一路行乞到此。”

“胡说！”章邯拍案威吓道，“煎药何处取水不可，何必远赴异域？人世凡间，又何来甚么瑶池？”

少年却一点儿也不慌，答道：“大王可曾记得，昔年始皇帝东巡，寻的不是瀛洲吗？既然东有瀛洲，西也必有瑶池。世上的道理，便是如此。”

章邯更是生气，喝道：“狂悖小儿！徒步千里，只为取一瓶水，实不合常理。你究竟是何人，从实招来！”

少年叩首答道：“千里跋涉，心诚而已，唯有至诚，方能不悖忠孝。”

见那少年对答如流，章邯便越发起疑，索性单刀直入，问道：“来时可经过汉中？”

“路过，是从陈仓故道来此。”

“故道？不是已废了多年吗？”

“走旧路，小人心里自安。”

“哦？我问你，在汉中何所见？”

“民无所惊，夜不闭户。”

“有兵马否？”

少年便嬉笑道：“大王是智者，此事无需问我。倘无兵马，汉中又何来安宁？”

此时废丘城内百姓，闻听疯癫少年为母治病，竟欲行乞千里，都纷纷来王府门前观看，门外霎时就聚了数百人，熙熙攘攘。

章邯见少年确乎似疯似癫，又问不出甚么名堂来，便命搜身。军卒上来搜了搜，未见有甚可疑之物；取了少年的竹篮来看，也只是寻常农家竹篮。

于是章邯便问：“千里之行，不带余物，何以独独携此竹篮？”

少年答道：“正是取水所用。”

“胡言乱语，竹篮岂可打水？”

“竹篮打水者，古今可还少吗？”

章邯一怔，觉少年似语带讥刺，便喝道：“诳话！是要找打吗？”

他还想再追问下去，但忽觉心烦意乱，大事正多，哪有工夫跟无赖小儿纠缠，于是无心再审，命赵贲将那少年赶出废丘，不得在城中逗留。

赵贲便带领着军卒上前，左右挟住少年。那少年却笑道：“大王，我既已决意要去瑶池，那是谁也挡不住的。曾不闻，君子行事，‘靡不有初，鲜克有终’？”

少年说的，是《诗经》里的两句，意为劝人做事须善始善终。此话恰恰刺痛章邯，他便心生怒意，欲将少年推出杀了。却又一想：小儿毕竟声言为慈孝而来，若杀之，百姓必哄传雍王杀孝子，民心哪里还能收拾？于是强忍住火气，怒喝了一声：“打出去！”

那少年仍是嘻嘻一笑，口中悠悠地吟唱了一句：“废丘之上，安有帝乡——”

待那少年被拖走，章邯便在心中悲叹：亡国之臣，一夜间便翻作贼身，连小儿都敢来当面羞辱，真是生之何益！如此一想，竟然瘫倒于坐榻之上，半晌也动弹不得。

正恍惚间，忽见章平身披甲胄，从门外疾奔而入，跪于堂下禀道：“陈仓县令有流星急报；汉军十万，正从陈仓故道北上，兵马众多，不见首尾！”

“果然是来了！”章邯这才猛醒过来，忙接过羽书[4]来看。

羽书报称：汉军号称十万，浩浩荡荡，自陈仓故道北上，已连克下辩、故道、雍县三城，不日即抵陈仓城下。其部先锋为樊哙、夏侯婴；中军统领为新拜大将军，名唤韩信。汉王刘邦，据闻亦在军中。

章邯掷下军书，冷笑一声：“老儿！欲来关中抢劫乎？”

章平压不住内心慌乱，问道：“汉军如何来了恁多？”

章邯却嗤之以鼻：“号称十万，充其量只得半数，哪里唬得住人？汉军先锋者，樊哙、夏侯婴之流，贩夫走卒而已。至于韩信，不知又是何人。无名鼠辈，闻所未闻，谅也无甚本事。你莫慌，普天之下，能胜我章邯者，唯项王而已。”

“可是，我军在全境仅只三万，如何挡得恁多汉军？”

“你慌甚么？只要大散关不失，关中绝无可能动摇！速传令各营兵马，着即拔寨出发，急赴陈仓。我与你亲往，与汉军一决高下。”

“兄长，你可要三思。刘邦此来，其志不小，其势也汹汹……”

“弟不必再说！那沛县鄙夫，野心甚大，向来以收揽人心为能事。今若降了他，老儿必拿我人头，去换关中百姓的民心。如今只有赴死，或许还能求生。”说罢，便起身要去披挂。

章平忙道：“兄可速请塞王、翟王来援。”

章邯便戛然止步，仰头看看天，黯然道：“昨已快马通报两王，向他们请援，都应允各派一军来，然也不过杯水车薪。昔为僚属，或可共乘一舟；今二人与我平起平坐，指望他们倾国来援，同生共死，岂非做梦！我若胜，彼辈坐享；我若败，彼辈可降，他又何苦要全力来救我？”

章平眼中，顿时就有泪水涌出：“那项王……”

“项王为齐地之乱所困，目下鞭长莫及。日前只派了楚将吕马童，来任雍国相，以壮声势而已。不过，刘邦老儿素不善战，我军只须振奋士气，可一战而溃之，待他逃回汉中龟缩，废丘便可保数年无忧。”

章平仍心有疑虑：“兄长，废丘城坚，何不就在此死守？”

章邯摇摇头，教训章平道：“以攻为守，方有生机；困于一隅，如何得生？你速速回营，去点起兵马吧！”

章平只得拭去眼泪，领命而去。

这时，章邯忽然想起，那乞丐少年，不正是从陈仓故道而来？若非奸细，更是何人？于是急命赵贲带人去追。过了好一会儿，赵贲才回来禀报：“下官问遍了四门守将，说是那乞儿出了北门，一路放歌，往北面山中去了。下官派数路人马去追，均不见踪迹。”

章邯一怔：“汉军在南，他却向北去了？莫非小儿并不是奸细？”遂不再想，命人取来甲胄，全身披挂好，提了刀在手，带着赵贲跨出了大门。

军令一下，废丘城外便是一片鼓角齐鸣，各路人马汇集而来，放眼皆矛戈交错。满城百姓见此景，都是惶惶不安。人们四处打听，只传说汉军即将杀到。眼见雍军部伍络绎而来，秦民心情，便似有五味杂陈——他们既盼汉军驱逐章邯，以解心头之恨；又担心兵燹过处，将殃及无辜。

章邯却全未顾及这些，执戟登上车，胸中猛然生出一股豪气来。南门外，楚将吕马童与雍军众将披挂整齐，三万大军也已集齐待命。章邯便吩咐左将军赵贲：“我今领军前往陈仓，与汉军一搏。你领别军一支赴郿县驻扎，作为接应。如我不利，汉军势大，则可出郿县，寻机袭击汉军之背，助我一臂。”

赵贲受命，自领三千人赴郿县去了。

章邯则自率大军，浩浩荡荡向陈仓而行。疾行了整整一日，到日暮时分，堪堪陈仓已经不远，大路上却见有无数散兵游勇，倒旗曳甲而来。章邯急忙拦住问询，方知汉军早已踏破大散关，铺天盖地而来，至今早，陈仓也已失。

章平便骂道：“陈仓兵将，何以如此不中用？”

章邯心头也是一震：“汉军此来，志在灭我。小小陈仓如何抵挡得住？传令下去，今日再行十里，沿路收容败军，日暮便下寨，明日一早与他决战。”

次日朝食毕，雍军即拔寨而起，急趋陈仓城下。距城五里开外，雍军前军便忽而停下了脚步。只见前面，汉军早已布好了阵，遍野旌旗猎猎，声势极壮。

章平不禁倒吸一口凉气：“来得恁多！”

章邯倒也不慌，嗤笑道：“乌合之众，多又何益？”

他当下传令本军，也将阵布好，步军在前，都竖起盾牌，挡得好似铜墙铁壁一般；弓弩手则在后，控弦以待，以防汉军马队来冲。

两阵对圆后，忽见汉军马队潮水般向左右闪开去，露出了中间战车方阵来。一杆中军大纛，当空高悬，上书“大将军韩”几个字。方阵内，只见那旗幡如林，兵甲耀日。汉军在左右开阖之间，数万人皆是静默无声，纹丝不乱，只隐隐可闻刀剑相撞声。

章邯于战车上望见，心里就是一沉，知道汉军已是今昔大不同了。看汉军如今的旗仗、阵法，都一如秦军，动作严整，开阖有序，便料得这韩信绝非樊哙、夏侯婴之流可比。于是叹道：“汉军杂流，居然也有知兵之人！”

章平便问：“如何，我领马军先去冲阵？”

章邯打量汉军阵容片刻，摇头道：“不可。今日汉军，不可小觑，马队冲阵无损于他丝毫。只可全军齐进，一鼓冲乱他阵脚。”说罢，便亲自擂鼓，下令冲击。

雍军的中军大纛一动，全军就齐发呐喊，潮水般向汉军冲了过去。章邯治军甚严，将士都不敢畏葸，昔年无论哪路“盗贼”，都禁不起章邯兵马排山倒海的这一冲。

汉军那一面，扎稳阵脚，岿然不动。韩信亲执鼓桴，作势将鼓桴高高扬起。将士全都挽盾持戟，屏息而立，如箭在弦上。

忽地，一阵鼓声惊天响起。汉军一声呐喊，盾牌全部放倒，战车下涌出无数的巴人弓弩手，向着雍军万箭齐发。见箭镞漫天而来，密如飞蝗，雍军只得止住脚步，纷纷躲在盾牌后面。

放箭之后，汉军阵上忽又是一阵急鼓，中央闪出一辆戎辂车戎辂（lù）车，天子及诸侯所乘之车。来，上有黄盖，威风凛凛。霎时间，众汉军全都收声，一片静默。雍军不知对面有甚么把戏，都不由自主收住脚步，引颈观望。

但见那戎辂车上，缓缓竖起一面绣字大纛来——原来是汉王车驾来了。刘邦挺立于战车之上，身披一领白狐裘；周緤侍立于右，身披一领黑狐裘。远观之，车上之人，宛若天神。汉军将士望见，顿时爆发出一阵山呼。

片刻之后，三千“板楯蛮”自大纛后面一拥而出，身着虎皮，脸涂墨纹，宛如一群斑斓猛兽，列阵于前。有头领一声号令，三千人便以矛击盾，歌之舞之，其声壮烈，撼人心魄。

雍军从未见过此等阵势，个个都惊疑不定，奔走大呼：“妖怪，妖怪！”战车马匹亦大受惊吓，腾蹄长嘶，左冲右突，御者不能禁制，雍军阵列随之大乱。章邯见势不妙，即命御者驱车上前，将龙雀长戟横于轼前，大声喝道：“进者赏，退者斩！”这才稍稍止住了混乱。

不料，汉军第三通鼓，又猛地响起，两彪马军分左右突驰而出，直奔雍军杀来。为首两员彪悍之将，正是樊哙与夏侯婴。

那汉军士卒，本就思乡心切，又经韩信一番调教，此刻无不奋勇争先，只恨不能一日就杀回山东去。

还未等雍军回过神来，樊哙、夏侯婴的马军已到眼前，旋风般冲入阵中，挥动长戟，左右冲杀，雍军眨眼间就倒下百儿八十人。章平连忙拍马上前，截住樊哙，两下里捉对儿厮杀起来。

章邯正要下令围住汉军马队，忽见汉军阵门打开，又有大队步卒如潮水般涌出，喊声惊天动地。其势之猛，锐不可当，酷似昔年的秦军出动。

雍军勉强支撑了一刻，便有人惊叫：“今日活不成了！”士卒便潮水般向后退去。季良、季更、孙安等将领，以往皆与刘邦部伍交过手，但彼时所遇，不过是流窜中原的沛公军，何曾想到汉军有今日这等气势，都吓得脸色惨白。众将迟疑片刻，也调转马头欲逃。然乱军之中，马不得行，众将便索性弃了马，与步卒混作一处，死命奔逃。

若在往时，只要章邯手执龙雀长戟，登高一呼，便能稳住阵脚，但眼下这支新编的雍军，如何能与往日的秦军相比，都只顾抱头鼠窜。章邯不仅弹压不住，连自己的战车也被败兵裹挟而退。

吕马童骑马紧随左右，对章邯苦笑道：“大王，秦军往日神武，到哪里去了？”

章邯满脸涨红，无言以对，只朝那逃将的背影骂道：“蠢物，早知尔等会如此！”

溃退之中，猛见前面抱头鼠窜的正是季良，章邯便命御者加鞭去追。看看已经追上，骖乘就跳下车去，扯住季良的战袍领子，将他拽至车前。章邯便怒问：“武人上阵，就是你这副样子吗？”

那季良惊魂未定，战战兢兢答道：“大王，这汉军凶猛，如何当得？”

章邯火起，正要下令斩了这逃将，但又转念一想：所统之军，今非昔比了；杀了彼辈，还有谁肯来卖命？便只得忍下，怒斥一声：“上车来，莫将孤的脸皮丢尽了！”

待季良爬上车来，章邯便向溃兵大呼：“今日死国，岂有他哉！”遂命御者将车掉头，欲收拾残兵阻敌。

吕马童在旁忙劝道：“大王，兵家胜负，不在此一战，今日哪里就是殉国之日？”

此时章平在阵前拼杀片时，终敌不过樊哙，败下阵来，拍马来见章邯，问道：“军无斗志，奈何？”

章邯回望一眼追兵，对章平叹道：“寡人明白了，往日神勇，全赖大秦。大秦既亡，又何以言勇？今日事急，快收拢残部吧，退往好畤去。”

“郿县更近，为何不向东退入郿县？”

“郿县为废丘门户。汉军大胜，如一鼓作气向东，则郿县如何能挡？郿县若失，则废丘又如何能保？故应先退向好畤，引汉军北向。我且战且退之中，便可趁其骄惰，反戈一击。弟还记得项梁的下场吗？”

章平精神便是一振：“原来如此！”遂将手中长戟一挥，招呼残兵从速退却。

可怜那些雍军，一路遭截杀，丢盔弃甲，死伤狼藉。有半数军卒索性抛下军械，跪地乞降；其余残兵，都紧随章邯逃往好畤去了。

是夜，正逢望月之夕，明光遍地，刘邦在陈仓县衙大宴众将，好不热闹。县衙之内，因县令前日逃得仓促，典籍簿册，狼藉一地。众将便在大堂铺席于地，四角里点了明烛，满堂亮如白昼。

刘邦脱去征衣，换了常服，仍是双腿伸直，箕踞于席，举起酒爵道：“我军与章邯相斗，初战即胜，可谓天意。想那章邯老贼，在此月圆之时，必是正向隅而泣。我两月有余未睡室内，为的就是今日。重返关中，各位将军俱有大功呀！”

众将也都不拘礼节，横七竖八坐了一地，举爵共庆。

樊哙高声道：“今大败雍军，大将军韩信当为首功。我汉军，昔为枯木朽株，今为金枝玉叶，全赖韩公治军有方！”

众将对韩信也都佩服至极，纷纷附和。

韩信便笑道：“将士用命，方成大功。樊哙兄前日攻陈仓，不又是奋勇先登？”

刘邦也道：“不错，樊哙之功，有目共睹。今日我便不避亲了，加樊哙为郎中骑将，明日去追章邯，仍为先锋。”

众人登时欢声雷动，纷纷上前，要与樊哙对饮。

卢绾上前贺道：“樊哙老弟，头功全被你抢去，迟早要加为将军，我来敬老弟一爵。”

樊哙喜得手舞足蹈，提议道：“来来，众人都敞开痛饮，一醉方休！”

韩信连忙站起，摆手制止道：“万万不可！章邯老贼，狡猾万端，今日初败，必不甘休。各部须派人巡夜值守，以防他偷营。兵法曰：乘人之不及，攻其所不戒也。项梁将军昔日之败死，前鉴不远，我辈可不要被老贼暗算。”

此言一出，满座骇然，众人脸上的喜色一下都凝住了。

刘邦便赞许道：“说得对。大将军韬略，端的是不凡！今日只许再饮一爵。关中尚未定，百姓仍如倒悬，若一日不克废丘，我一日便不许尽兴豪饮。”

夏侯婴道：“大王圣明，关中父老盼大王归，如久旱之望云霓。在陈仓扑城之日，我等方破南门，城内百姓便一哄而起，将其余城门打开了。城中妇孺，箪食壶浆，夹道而迎，个个都痛骂章邯。”

刘邦哈哈大笑道：“这个，我也亲眼所见。入城时，有一老妪牵羊给我，说是劳军，尔等盘中这羊肉，便是拜老妪所赐。哈哈！”

周勃道：“大王之恩，遍及三秦。秦民视我，确乎如王师。下官领兵所到之处，百姓皆献门板、稻草，以供我军宿营。”

卢绾也道：“雍军残兵散卒，匿于闾里，各处都有百姓指认，无一漏网。”

刘邦哈哈大笑道：“昔日我被项王逐出咸阳，那是何等狼狈！想不到今朝还可卷土重来。”

众人便齐声赞贺，击掌相庆。樊哙更是拔出剑来，击案助兴。

此时，忽有韩信帐下校尉赵衍来报：“斥候已探明，章邯老贼已率残兵，逃往好畤去了。”

众将闻言，便都疑惑，樊哙高声道：“老贼为何不奔回老巢？”

刘邦道：“这个，却要听大将军指教。”

韩信便问赵衍：“那好畤，是怎样一座城？”

赵衍答：“居民不足万户，城墙残破，易攻难守。”

“章邯此去，难道是慌不择路？”

“下官想，老贼必有深意。”

韩信思忖片刻，容色方缓，断言道：“此乃老贼的诡计！他往好畤，废丘必是空城一座，老贼断定我定会去围废丘。然废丘城坚，数日内不可下，他便可从好畤侧击，攻我之背。大王，大军切不可滞留陈仓，也不可去攻废丘，明日一早，就应拔营去攻好畤。章邯虽还有一半人马，但已是穷途末路，不可容他有喘息之机。”

刘邦大喜道：“何为神机妙算？这便是！如此今夜就下军令，明早拔营。后军三千人，由纪信统领，驻守陈仓，让萧丞相源源运粮来。好在我巴蜀粮多，一时也吃它不完。今晚各位，放开肚皮吃肉，酒就不许再饮了。”

众将便都欢呼，举箸如风卷残云。转眼之间，席上杯盘便一片狼藉。

席间，樊哙问韩信：“大将军，人都道我是莽夫，其实每战我都是用心的。往年我曾与章邯交兵，互有胜负，知老贼不易对付。然今日这一仗，雍军为何如此不堪？”

“人心失尽，常胜将军也是无奈。”

“怪不得！我私下里常想，我这姐夫，如何就有胆量要与项王争锋？”

韩信拍拍樊哙肩头：“打仗又不是斗将，乃斗智也。项王有何可惧？然即便是斗将，你樊哙又何曾惧过他？”

樊哙便大笑：“将军知我也！”

宴席未散时，又有斥候送来急报，说是壤乡附近有雍军的轻车马军，正厉兵秣马，似要赶来增援章邯。

韩信急取羽书来看，看罢对纪信下令：“明日起，你在陈仓城外日日练兵，近山遍插旗帜，声言不日将取壤乡。雍军轻车部必生疑心，不敢来犯。”

曹参在旁，对韩信抱拳道：“经此一战，末将对将军心悦诚服，始知天外有天。”

刘邦闻言，仰头大笑：“只可惜，萧丞相不能目睹此景。”

向晚时分，山色树影都一派苍凉，小小的好畤城，忽就喧嚷起来。雍军残部从陈仓奔逃到此，都倒曳矛戟，尘灰满面，匆匆奔入城中。

章平点验人马，见折损近半，不由满心沮丧，进了设在县衙的临时大帐，对章邯道：“军士死伤如此，这仗如何再打？”

章邯未料陈仓败绩如此狼狈，正在愧悔，闻言便冷冷道：“弟若胆寒，可卸甲遁去，趁那汉军未到，或可脱逃。”

章平急忙辩白：“我实无此心！只是看塞、翟两王袖手旁观，项王又无音讯传来，独独兄长替人卖命，心有不平而已。”

“荒唐！求诸人，何如求诸己？秦川关隘，大部在我手中，虽败一阵，然大局尚未动摇，所余将士亦可用命，怕的就是自家先乱了阵脚。今刘邦来势确乎不小，我日前还是轻看了他。痛定思痛，方知己之不足。我想刘邦这几日，或是去围废丘，或是前来好畤，都自有办法应付。不过，今汉军是韩信将兵，此人非同小可。你速去长史长史，官职名。秦置，“三公”属官，此处为王府的属官。那里领钱，去营中募五百死士，明日充作敢死队。那韩信料定我要固守，我则趁他立脚未稳，驱死士冲他大阵，让他重蹈项梁覆辙！”

“兄长神算，弟无话可说。然当下战守之事，弟以为并不在兵法如何，实是大势不利于我。”

“秦人守秦，有何不利？”

“将士心已散矣！”

“玩笑话！将士用命，与军心何干？商君变法，秦一跃而成七国之首，不正是在重赏之下，人愿死战吗？昔陈胜作乱，周文大军叩关而入，我领刑徒二十万迎战，那刑徒又怎会打仗？还不是以利诱之。”

“兄长，时势易矣，三秦绝非嬴秦。”

章平这句话，说得章邯一怔，过了半晌才叹道：“我也知今日之势，战守都不似当年，然退路已无。素昔忍辱偷生，遭天下笑骂，今朝且做一回壮士吧！”

章平闻言，便默然无语，叩首退下，回营中招募死士去了。

章邯随即唤了郎卫数名，亲自上城，去察看防卫布置。见城头各处，兵民杂错，往来纷纷，都在忙着搬运木石，心中这才稍觉踏实。

来到南门附近，忽觉眼前一蓝衫少年眼熟，定睛一看，原来是那乞丐。章邯便上前喝问：“你如何也在这里？”

少年抬头，见是章邯，便也一惊：“大王，你又如何在这里？”

“何人教你上城？”

“嘻嘻，小人正在街边睡觉，被里正抓来当差。”

“我问你如何便到了好畤？”

“小人被王爷赶出废丘，一路北上，不正是来到此处？只是命不好，正遇上要动刀兵。”

章邯想想，便吩咐道：“你不用做工了，随我来。”

将少年带到南门城楼上，章邯便教他坐下，将口气放缓问道：“你从实讲来，是否汉军奸细？我见你聪明伶俐，如何就上了贼船？若从实招了，便留在我身边当差，可保你一个好前程。”

少年就嬉笑：“我潦倒至此，如何做得汉军奸细？小人确是为母取水治病。一入秦川，便诸事不顺，王爷休要再开我玩笑了。”

章邯仍是半信半疑：“赴瑶池，怕不止万里。一路上关隘险恶，豺虎当道，你一个孺子，岂不是有去无回？”

那少年收了顽皮相，正色道：“人做事，在乎一念。成与不成，皆为天意吧。”

章邯闻此言，忽觉心中触动，便对少年道：“权且信你一回，你也不必做这苦力了。我赏你五百文‘半两钱’，权作盘缠，尽速出城去吧。明日汉军一到，围困起来，没有数月是出不得城的。”

少年一怔，便叩头拜谢：“谢大王！我虽乞讨，但不食嗟来之食。知大王宅心仁厚，有心助我，但旁人怜悯，就如嗟来之食，小人亦不能受。”

章邯大出意外，细细看了少年一眼，挥手道：“如此也好，快快出城去吧。瑶池虽远，日行十里，熬得数年，也总有抵达之时。”

少年便起身挎起竹篮，望一眼城上的纷乱，忍不住笑道：“这刀兵胜负的事，倒是比瑶池还要缥缈了，大王还请自珍。”说罢，便下了城楼，出城去了。

章邯默立于城头，见那少年远去，渐没入丛林中。忽觉他言行不似凡人，飘忽而来，杳然而去，所言亦庄亦谐，细品却大有深意。天地间，竟有小儿聪慧如此，不亦近于仙人乎？想到此，便叹了一声：“孺子说得有理，所谓得失，仅在乎一念之间呀……”

就在章邯加紧布防之际，汉军正按韩信谋划，从陈仓拔营出发，疾行三日，直奔好畤而来。

好畤一带，地势略平，正是适于野战的地方。韩信知章邯向来多诡诈，不会坐以待毙，于是就下令前军，愈近好畤，愈要小心。

果然，汉军方至好畤城下，尚未开始布阵，忽闻一阵金鼓齐鸣，城外的沟沟壑壑里，随即拥出无数雍军。汉军刚刚立定，未及拔剑张弓，便有章平率马军敢死队杀出，蹄声如潮，势不可当。

这一阵鼓角骤起，直惊得渭水滩上鸦雀乱飞。而那汉军将士，却仍是不慌。一杆中军大纛，在阵中缓缓竖起。韩信头戴兜鍪兜鍪（dōu móu），古代战士戴的头盔。，一身紫袍精甲，在大纛下击起鼓来，众军便开始徐徐布阵。

随着鼓声缓急，汉军战车与步卒迅疾分列，忽开忽阖，似有无穷变化。只见中间的士卒似有些怯战，都缓缓向后退去，引得雍军敢死队直冲入阵。领头冲锋的章平正以为得手，不料，对方两翼却忽地包抄了过来。整个汉军大阵，如同八爪章鱼一般，层层卷拢，眨眼便将雍军的五百马军包裹在内了。

这边章邯望见，心里暗暗叫苦，知道突袭计谋并未奏效，只恐白白折了章平。于是便挺起龙雀长戟，正欲下令全军掩杀过去，却见汉军大阵，忽又层层敞开，将那残余的雍军敢死队吐了出来。那章平身被数创，血污遍身，带领了残卒仓促奔回。

章邯正待布置弓弩手放箭，汉军忽有樊哙、曹参当先，率领马军与战车，呼啸而来，后有步军无数紧随而来。只见那黑旗猎猎，漫山遍野，如同黑云压城一般。

雍军的阵脚，霎时又动摇起来，前军士卒被汉军的气势吓住，步步退后，将那中军阵脚也给冲乱。章邯车驾在乱军中左冲右突，拼死才拦住退兵。

两军厮杀了半晌，雍军死伤甚多，堪堪又要抵挡不住。章邯遂长叹一声：“天意难回了！”便命章平自率一军，撤进好畤城中，闭门坚守，自己则引大军撤回废丘。

章平闻令，愤然道：“难道让我在好畤等死吗？不如今朝就死！”

章邯大怒：“胡说！事已至此，战有何益？我引军回废丘，与你互为犄角。你只须闭门坚守，自会有援兵来救。”

章平望望兄长，眼中便有热泪涌出，哀叹道：“汉军势大，这一别，不知还能相见否？”

章邯便斥道：“说甚么丧气话？昔我为堂堂九卿，临危受命，不能身为国死，是我之不幸。既然已错，便不可再错。大丈夫慨然于世，死有何憾？岂能让一个村夫笑话！”

章平见兄长绝无回转之意，只得领命，率部急退入好畤。章邯遂将龙雀长戟一挥，带领本军逃向废丘去了。汉军人马也不去追赶，只把那好畤城团团围住。

韩信带领众将，骑马围着好畤城转了一圈，发觉城池虽然不高，但章平深得其兄熏陶，做事严谨，看这好畤的防务，可谓滴水不漏。城下有鹿角蒺藜遍布，城上兵民皆严阵以待，备好了滚木礌石。更有那民妇村姑，也都上了城，架起锅来，烧好滚油沸汤。

韩信看罢，不禁沉吟起来：此城并非高墙壁垒，若强攻，有两三日便可拿下。但汉军初胜，贵在气盛，如在小小的好畤城下折损太多，于士气未免不利。于是命樊哙每日只在城下搦战，祖宗八代地骂娘，定要骂得那章平按捺不住，出城来决战。

樊哙领命，便派了校尉刘贾，领了十数个大嗓门军卒，每日去城下，顶了盾牌破口大骂。偏那章平不为所动，每日巡城不止，只是不出战，似已看破了韩信的计谋。

骂了两日，军卒都觉力竭，城上兵民却全不露头，只顾添柴加火，把油锅烧得通红。樊哙沉不住气，对韩信道：“这龟孙无论如何不出头了。我看这小小好畤，纠缠下去，忒不划算，不如大军直扑废丘，去端章邯老巢。”

韩信看也看了两日，心中有数，便道：“勿急。从明日起，你白日照常骂，夜里窥看动静。如有哪一处火熄了，必是城上兵卒在瞌睡，这便是你立功的机会了。”

果然，城上兵民守了几日，晚间就渐渐松弛下来。章平虽有严令，但晚间却疏于巡城。夜深秋寒，兵民耐不得冷风，也就乐得躲在箭堞后面大睡，城头只有几个兵卒值守。

樊哙在城下看得真切，这夜，便与校尉刘贾一道，点起数十名“板楯蛮”健卒，带了绳索、锹等攀城器具，朝城下摸去。到得堑壕边上，见壕内水不甚深，便纷纷爬过壕去，砍开鹿角蒺藜，蹑足来到城墙根，狸猫一般爬了上去。

此次，又是樊哙当先跃上城头，发一声喊，众健卒便乱刀切瓜般地杀起来。守军惊得魂飞魄散，喊一声“汉军进城了”，便纷纷窜下了城楼。健卒们杀散了南门守军，打开城门。曹参早已率大军埋伏于城外，见城门洞开，都欢声雷动，一齐点燃火把，拥进了城，四处放起火来。

曹参分派各部，在城中厮杀了半夜。天明时分，汉军攻破了雍军最后一处壁垒——县衙。众汉军冲进县衙大堂，见雍军兵卒纷纷翻墙逃散，堂上唯余县令、县丞，慌作一团。樊哙手起刀落，送这两人一命归西。转过后堂，忽见屋顶尚有一人，众军便举了火把来看，原是章平免冠跣足，手持长剑，正欲自刎。众军便欲登屋捉拿，樊哙却喝道：“让他去死！”

中郎将王恬启冲在前面，见此情景，心存怜惜，便高声呼道：“将军欲死，竟是为了何人？”

章平冷笑一声，应道：“我本秦将，守土至死，不为羞也！”

王恬启便又道：“秦若仁义，何至有今日？”

闻此一问，章平手中长剑砰然坠地，叹了一声：“亡国之臣，夫复何言？”

不料此时，墙外忽有雍军兵卒大喊：“将军不可轻生，快跳下来！”

章平立时精神一振，翻身便跳到墙外。樊哙发一声喊，众军便纷纷攀墙去追，却见闾里交错，漆黑一片，哪里还能见到踪影？

王恬启万分沮丧，自责道：“早知如此，不该当了东郭先生。”

樊哙亦是恨恨不已，朝着夜色深处吼道：“你逃得了今日，也逃不了明日！”

厮杀了半夜，终将那残兵肃清。至曙色微明，樊哙便分派了士卒各处去安民，又派刘贾去城外大帐禀报。

韩信得刘贾禀报，大喜，对刘邦道：“攻破好畤，等于断了章邯臂膀，废丘必成老贼死地！”

朝食过后，刘邦、韩信与众将便骑马进城，见军卒都在闾巷救火，张贴安民告示，城内百姓安居如常，并无慌乱。

刘邦喜道：“大事定矣！”

韩信也笑道：“塞王、翟王，迄今尚未举国来援，老贼已是无处可逃了。”

正行进间，忽见路两旁观者如堵，皆是百姓，都来看热闹。起初，百姓尚心怀惴惴，见汉王面貌和善，一老者便上前，拦住马头道：“汉王，秦民思汉久矣！”

众人便都纷纷跪倒，口中齐呼：“汉王！汉王！”

刘邦纵是久经沙场，此时也是心头一热，险些落下泪来，便拱手对民众道：“我刘邦今日回到关中，便不再走，各位请安心！”

那老者喃喃道：“如此，秦民可安了。”

刘邦心有所动，回首对众将道：“关中民心若此，真乃我汉家根基也。”

众人行至县衙附近，恰好路遇樊哙。刘邦笑问：“夜半登城，为何如此之速？”

樊哙答道：“‘板楯蛮’劲勇善战，攀登如飞，这好畤城如何挡得住？”

“好！来日寡人将免巴人徭役，善待彼辈。”

“现城内已定，有贼部残兵三千余，都来请降。”

“哈哈，统统收纳，编入军中。我正愁兵少，老贼便送恁多人来！”

“只是遍寻城内，独不见章平，让他跑掉了。”

韩信在旁笑道：“章平不足为虑，樊兄今又先登城头，才是可贺。”

刘邦也调侃道：“樊哙贤弟，你这样子连连立功，如何得了？明日只得封你为将军了。”

众将都哄笑，樊哙便涨红脸道：“怎么？难道我不如将军吗？”

韩信道：“樊兄，你是国之重器，谁敢小视？我正有事要托付你，请即刻点起先锋兵马，去攻废丘。拿住章邯，方为大事！”

刘邦便问：“大军是否歇息一两日？”

韩信道：“不可！章邯，穷寇耳，正宜一举剿灭。可命卢绾留驻好畤，安抚百姓。大军午时即发，今夜就要围住废丘，不得令老贼流窜。”

刘邦便拨转马头，急道：“何须午时？着令曹参等，领大军紧随先锋部之后，立即开拔，不教老贼今夜睡得安稳。”

众将道了一声“得令”，便都各回本部集合人马去了。

九月之初，章邯的残兵喘息未定，大队的汉军便源源而至，将废丘围了个水泄不通。

这废丘，在陈仓与咸阳之间，乃秦川要道上的一个重镇。古城因年深岁久，墙垣上青苔密布，望之有不胜苍凉之感。

章邯退至此处，残兵只剩得数千，再也无力野战，只得仗着城高，集起军民死守城池。无论汉军如何叫骂，城上只是充耳不闻。

秋阳高照之日，刘邦与韩信带了卫卒数骑，绕城跑了一圈，看后都不禁咂舌。这废丘，乃是依西周旧都而建，城高三丈，本就牢不可破。雍国定都于此后，章邯又调发民夫，将城墙着着实实地加固了一番，今日若想强攻，伤亡将不可估量。

再看那章邯，身高八尺，须髯如蓬，手执环刀挺立，望之恍如神将白起。刘邦一时想不出办法来，便遣一校尉，单枪匹马奔至城下，对城上大呼：“城上不要放箭，汉王恭请雍王说话！”

听了城下喊话，章邯便冷笑一声，答道：“教你家那亭长来吧，孤一人在此恭候。”说罢将手一挥，城上众军便都退了下去。伞盖之下，唯章邯与一侍者站立。

刘邦与韩信便打马上前，众卫卒都挽盾持戟，紧紧跟定。到了能够互闻声息处，一行人便勒住马缰。刘邦向城上拱手道：“沛县刘邦，在此拜过大王。”

章邯便道：“恕不还礼，你有话请讲。”

刘邦问道：“秦失其国，楚失其道，敢问大王为何人守城？”

章邯鼻孔嗤了一声，反问道：“我本秦人，自守秦土，与你有何干系？你我虽有过交手，但毕竟同在戏水会盟，可称旧谊。你不念旧倒也罢了，为何前来犯境？”

“天下共尊义帝。义帝曾有约，先入定关中者为王，我不过前来践约而已。”

“项王与诸侯亦有约，各守其土，你今来犯境，岂非毁约？”

“不义之盟，人人皆可背之，恰如秦施暴政，诸侯攻之。你也曾背秦降楚，弃暗投明。然今日妇孺皆知，楚得势之后，不义更甚于秦。坑降卒，屠咸阳，焚阿房，所过无不残灭。你既为秦人，何以熟视无睹？”

“刘邦老儿，你若与项王有怨，自可去找项王讨公道，我章邯守土自安，何时得罪过你？”

刘邦便冷笑：“找项王？有你雍王拦路，我何以出？项王也真是养了一条好犬！”

章邯也冷冷一笑：“汉王、雍王，皆是项王所封，我何以要允你借道？你头顶这王帽子，何人所赐？你何以能在汉中苟活？君不记得吗，鸿门宴上是曾经如何乞怜？”

“哈哈，我之封王，乃一刀一枪拼杀所得；不似大王，以二十万降卒冤魂，换来一顶冠戴。”

此话一出，章邯便大怒，手指刘邦道：“我曾叛秦，笑骂任人由之；今若劝我叛楚，那是休得提起！守城之道，章某总比你更懂。我废丘积粟，可食三年；城中兵将，皆为死士。你刘邦有胆量，尽可来取。”

刘邦也高声道：“叛臣岂可言忠义？不要敬酒不吃，吃罚酒。那殷王司马卬，前日便已给我来函，不日即将叛楚。识时务者，当如是。你若今日降了，或不失为诸侯，仍享尊荣；如若不降，城破之日，便是玉石俱焚。”

章邯便冷笑：“我好歹是前朝九卿，用不着听一个乡吏为我晓谕忠奸。”

刘邦道：“暴秦无道，农夫亦能揭竿而起；可惜你身居庙堂，却视篡逆为正统，至穷途便乞降，羞也不羞？不要说他日无颜见始皇帝，就是见了二世皇帝，你这国之九卿，还能坦然吗？”

章邯大怒道：“乡野匹夫！秦末得失，哪轮得到你来品评？得意忘形如此，无乃陋巷小人乎，我与你更有何言语？老儿听着：我活一日，废丘便是一日不降！你尽管谋划去吧，恕不奉陪，若再来狂吠，小心弓弩伺候。”

刘邦便仰天大笑：“匹夫一怒，天下也要裂解，况乎你个丧家之犬？教你的家人预备收尸吧！”说罢，招呼韩信，策马回了大营。

入夜以后，废丘城头篝火处处，兵民巡逻不停，都是一派警惕。章邯统兵日久，老于战阵，夜里防范尤甚，城堞之上，口令、刁斗交错于耳。每隔半个多时辰，他便要亲自上城，巡视一回。那些逃回废丘的雍军残部，皆是死硬之士，也都个个士气高昂，令汉军无隙可乘。

汉军只得将城池围住，入夜也不敢稍懈，唯恐雍军前来偷营。城外荒野，但见营火如星罗棋布，彻夜不熄。

汉王大帐内，刘邦与诸将议事完毕，余者散去，独独留下了韩信。刘邦道：“将军，且慢归营。近来几日，郁闷得很，随我出去走走。”

两人便来到帐外小丘上，见渭水滩上，沃野莽莽苍苍，横亘于微月之下，有如潜伏爪牙之巨兽。汉军步哨，错落可见，都透着怵惕不安。

刘邦叹道：“这个废丘，如之奈何？章邯老贼，已是铁了心不降，我大军数万，难道要在此守到师老兵疲？”

韩信道：“废丘之固，非比寻常，章邯拒守，乃是抱必死之心。孙子曰‘穷寇勿迫’，大王切勿抱强攻之念。”

“寡人争天下，章邯是头一个必得踢倒的拒马桩！废丘不克，大业难成。我意可舍却万余人性命，教樊哙等人猛攻半月，砸碎那老狗的脊梁。如此，也可震慑天下。”

“大王，万万不可！兵法曰：‘奇正之变，不可胜穷也。’拿下废丘的办法，数不胜数，不可拿士卒的性命做赌。我军当下，贵在气盛，万勿被老贼以固守之法所折损。他在城中，犹如在釜底，釜底游鱼，其命可长久乎？”

“唔……”刘邦捋须片刻，若有所悟，“老贼已是困兽了，不用再理会他？”

“正是。章邯连败两阵，损军大半，再无胆量与我野战。他城中充其量有残兵三千，我可以倍数围之，其余人马，令众将各领一万，分头去荡平秦川各城邑，老贼只能坐看崩解。”

刘邦拊掌喜道：“将军点醒我！就如此吧……不过，塞王、翟王若是来援，围城兵马不多，将如何应付？”

“那塞王司马欣，原为长史；翟王董翳，原为都尉；二人秦末并无尺寸之功，皆为项王所扶植。昔年司马欣为县狱吏时，曾救过项梁一回，因此故，项王才徇私情封他为王。董翳则因力劝章邯降楚，方得封王。此二人，既无大志，又无奇才，都是腐鼠之辈。若有意援救章邯，几日前就应发倾国之兵，然迄今不过草草派些兵马应付。大王，此事微臣倒是敢下一注……嗬嗬！”

“赌个甚呢？”

“两王不日就会有降书送来。塞、翟两地，不战即可入我囊中！”

刘邦大为兴奋，撩起白狐裘，登高一步大笑道：“将军，若真如你言，这白狐裘便也赏你！”

韩信谢过，似另有所思，继而道：“微臣以为，大王的‘约法三章’，方为姜太公钓钩，钓得秦民对汉家死心塌地。我军制胜，其实一非人算，二非将勇，只因百姓归心也。”

“不错不错！前日读张良赠我《太公兵法》，见有言：‘同天下之利者则得天下’，正是此意。”

“大王，微臣明日便布置，各将分头攻城略地。夏侯婴可在此主持围城，我则随大王在此压阵。”

刘邦喜笑颜开，连连摆手：“将军自去处分，我只坐享其成。”

从小丘下来，河滩夜风拂面，庄户人家新麦上场，麦垛上有阵阵香气袭来。刘邦嗅了一会儿，问韩信道：“你说，将来与项王争锋，底定天下，须得费时几年呢？”

韩信答：“十年为限吧。”

刘邦不禁摇头叹息：“老矣，老矣！泗水汤汤，何日得归乎？”

走近汉王大帐，忽见新任谒者随何上前禀报：“塞王、翟王密使，联袂来到，正在营门等候。”

刘邦遂放声大笑：“将军神算！随何，你去安顿那两位歇息，吃好住好，先冷落两日再说。哈哈！”

夜幕四合，河滩泥土香气四溢，正是乡间的悠闲时分。韩信返回中军大帐，见校尉赵衍巡哨路过，便命卫卒掌了灯，请赵衍到帐中小坐。

韩信所居的军帐，陈设简朴，除卧榻、军械之外，仅有兵书图册，连几案也不曾设一座。赵衍坐下，见韩信疲惫，便劝道：“连日劳累，将军请早早歇息。”

韩信摇摇手道：“今夜还歇不得，你取关中地图给我。”

赵衍便取了舆地图，在席上徐徐展开。卫卒在旁举了烛火，照着韩信察看。

韩信此刻，并不似刘邦那般欣喜若狂。汉军连胜两阵，在废丘围住章邯，其势之顺，亦出乎韩信预料，但当初发兵之时，韩信只有击败雍军之念，并未顾及其他。今晚见废丘城下，两军似有胶着之势，才感觉两军胜负，并未分明，眼下还远不到安歇之时……

见韩信俯身凝视地图，久久不语，赵衍便问：“将军，有何难事？”

韩信道：“你看这秦地，真乃奇险！阻山带河，四塞之地，足可以一敌百。若有甲兵百万，天下何人敢犯？”

“正是。咱汉家先图三秦，至为圣明呀！”

“可是章邯那老贼，固守废丘，绝非一两月可下。若久困，他在关中爪牙遍布，时时可袭扰我之腹背。若有一支奇兵，断了我粮道，或将有大患。”

“将军可是要剪除他羽翼？”

“当然。只是……尚不知如何下手。”

韩信的手指，在地图上移来移去，反复再三，忽然抬头问道：“赵衍，依你之见，这雍国的山川形势，可用个甚么做比？”

赵衍将地图看了看，不得要领。韩信便用手触地图，从陇西至咸阳划了一下：“你看这好似甚么？”

“一柄长剑？”

“对，也可谓长席一领，可舒可卷。”

赵衍便也俯身去看。少顷，恍然大悟道：“将军，你是说……”他说着，做了个卷席的动作。

“正是。章邯躲在废丘固守，此乃雍地之东。他如此排兵，是心存侥幸。一是希冀项王来救，二则拖住我军在东。章邯尚有轻车马军一部，在壤乡附近游移；另有部将赵贲在郿县一带驻扎，均为强兵悍将。两部若有异动，则我后方粮道必然不保，废丘之围也只得解了。”

“真乃老谋深算！目下，我军正合从西向东扫荡。”

韩信坐起，拊掌笑道：“我军只须在郿县、壤乡一带，寻得他这两路兵马，将其扫灭，然后由西向东，席卷三秦！即是说，从五丈原起，郿县、壤乡、岐山、扶风、槐里、柳中……至咸阳，逐一卷过，秦川便可定。留废丘孤城一座，困杀这老贼。”

赵衍连声叫好，忍不住摩拳擦掌道：“将军，何日分兵？”

“明日即召众将分派。”

“别军明日即发？”

“当然。兵法曰‘节如发机’，慢了怎行？”

“好！老贼只有坐困愁城了。”

初尝操控全局之柄，令韩信心中隐隐狂喜。两月以来，大将军之名，始终如山之重。他夙夜在公，谋划军务，不敢稍有懈怠。直至今夜，想好了平定雍地的方略，这才如释重负。

两人又议了半晌，赵衍便劝韩信早些歇息，韩信遂撇下地图起身。

赵衍将地图收起，便欲退出。韩信忽问道：“你来我帐下，已有多日，可还称意？”

赵衍殷勤道：“军前效力，当然是痛快。”

韩信便又问：“赵公，尚不知你投军之前，做的是何等营生？”

“我本秦吏，在县衙里讨口饭吃。秦徭役重于历代，向时在衙门，做那催逼徭役的事，每每有所不忍。周文大军破函谷关后，秦地动荡，官吏一逃而空，我便有意投义军，不想周文旋即败死，只得作罢。后见沛公军入关，秋毫无犯，就去霸上投了军。”

“哦，无怪你做事精细。”

“得将军亲炙，颇觉长进。”

“你看陈仓、好畤两战如何？”

赵衍拱手赞道：“乃将军神来之笔，下官衷心敬服。唯不知，兵法之精要，将军究是如何习得？”

韩信答道：“草野之人，哪个不心怀异志？哪个不咒天道不公？但若仅止于此，不过与怨妇一般无二。若有大志，须苦读不辍，亦须潜心研磨。”

赵衍闻之，遂感有大彻悟：“下官受教！无怪士卒看将军，皆仰之若天神。”

韩信便笑道：“嗬嗬，过誉了，我岂不是成了怪力乱神？好，你也回去歇了吧。”

赵衍出得大帐，放眼一望，见废丘城上仍有人影幢幢、灯火游移，刀剑碰撞之声隐约可闻。四野里，是汉军的军帐连营，到处篝火摇曳。虽是夜色如墨，两军也是剑拔弩张。如此的围城景象，两月前的汉家儿郎，怎敢想象？

听韩信指画战局，赵衍心中便有了底：看此情景，雍地指日可下！想想日前暗度陈仓之功，大将军必不会忘，今后于他帐下效力，当前途无量。想到此，他心头倍感踏实，点亮了巡夜灯笼，朝营中走去。

次日，韩信集齐众将，正欲议事，汉王忽派随何来请。韩信不知何事，只得教众将稍候，跟了随何匆匆来到汉王大帐。

大帐里，一缕烟袅袅而起，案头放着展开的《太公兵法》，似有别样的闲适，与营盘气氛迥然不同。刘邦正闭目养神，见韩信进来，便挪了一下位置，请韩信坐于上座。韩信伏地一拜，道了一声“不敢”，还是坐到客座去了。

刘邦道：“我请将军来，是为塞王、翟王事。昨夜想了很久，这两个家伙派了密使来，却未有降书呈上，莫不是要讨价还价？”

韩信想了想答道：“臣之所见，也是如此。”

刘邦砰地拍了一下几案：“岂有此理！”遂站起身，背手在帐中徘徊，“将军，如何打发这两个混账呢？”

韩信道：“两王若是聪明，我出陈仓时，彼等就该自领兵马，倾全力来助章邯。观望到今日，筹码全失，还有何价可讨？何价可还？”

“就是。其蠢如猪！你意下如何？斩了密使，不理他二人？”

“兔死狐悲，两王眼下正心怀忐忑，乃是情理之中事。我意不宜将两王逼上绝路，与我作困兽之斗。可暂时羁縻来使，教他们各劝主公来降我。”

“这两王，是巧言说之便可降的吗？”

“当然须得大军压境。可派出别军两支，一路直取上郡，一路直下栎阳，两王自会出降。”

刘邦便双手一拍，喜道：“两王若降，那便不可留半分余地，土地财赋、兵马人丁，尽皆归汉。此二人，只留个塞王、翟王的空名儿罢了。”

韩信赞同道：“那是当然！两王若降，就随我军中起居行动，算是养了两位客卿吧。”

刘邦忽又恨恨道：“二人在秦为鹰犬，在楚为走狗，来我汉家，又养起来，真是便宜了彼辈！”

韩信便点拨刘邦道：“拒则身败名裂，降则可保荣华。如此处置三秦，定使山东诸侯闻风丧胆，不敢逆我。”

“如此甚好。哈哈！密使我来对付，将军可去点兵派将了。”

“众将皆在我帐内，方才正要派将。”

“哦？将军如何布置，说来寡人听听。”

韩信便将昨夜所思，一五一十禀告了刘邦。刘邦听后大喜：“将军梳理得清楚，寡人昨夜也想过，却是一团乱麻。如此，各军正午时就可出发。”

韩信见时辰不早，便告辞出来，急急赶回中军大帐。众将正等得心急，见韩信回来，便是一阵雀跃。樊哙劈头便问道：“如何，要下令破城了吗？”

韩信在主座坐下，示意众人少安毋躁，便唤了两名卫卒过来，将那关中舆地图展开，高高擎起，给众将观看。

韩信问道：“各位，我军与章邯，目下强弱如何？”

曹参道：“此次兴兵，天人皆助，章邯已是势穷力孤了。”

夏侯婴也附和道：“汉王仁声遍被秦川，故而我军连战皆捷，章邯虽不降，但已不足为患。”

韩信又环视旁人，见无人再言语，便又问道：“战局果真无忧了？”

樊哙倒是多了个心思，便道：“将军要说甚么？”

韩信便一指图上的废丘：“汉雍两军，譬如两巨人，头脑皆在废丘，相持不下。然汉军有两足，一足在好畤，一足在陈仓。”

樊哙道：“不错。”

韩信便问：“再看雍军，试问有几足？”

众将一惊，皆各自沉吟不语。少顷，郦商才惊道：“大将军！这一说，倒是惊出末将一身冷汗来。原来雍军之足，多如蜈蚣。”

众将面面相觑，便七嘴八舌议论开来。

韩信笑笑，说道：“如此，便不可说章邯势蹙。”随后，便将平定雍地的方略，以卷席作譬，对众将详述了一遍。

众将听罢，都茅塞顿开，面露喜色。夏侯婴道：“好好！看我汉家的卷席功夫。”

周勃道：“陇西各县，民强兵悍，尤为凶险。请将军下令，末将愿往征讨。”

樊哙也嚷道：“我与你同去，杀他个人仰马翻。”

韩信道：“好！孙子曰：‘城有所不攻，地有所不争。’陇西，即是我不攻之城。为何不攻？孤悬远地，不足为害也。我所定‘席卷三秦’之策，意在从郿县向东，去其羽翼，拔其根基，使其油尽灯枯。现已获大王首肯，今日午时即发兵。诸君若受命，当努力为之。”

众将便都敛衽而起，踊跃请命。

韩信便分派道：“夏侯兄，请主持围废丘军事，大王与中军幕府亦在此坐镇，大可放心。我军大部，今日便要分兵西征，所留围城兵马不多，你务必谨慎，不可令老贼有逃窜之机。”

夏侯婴应声出列，肃立受命。

韩信又道：“雍军今有轻车一部，在壤乡一带蠢动，欲拊我之背，此我大患之一。另有章邯心腹大将赵贲，现正驻军郿县，料亦不会束手待毙，此我大患之二。请樊哙兄、曹参兄、周勃兄同领别军三万，急赴郿县，扫灭章邯所部轻车。然后再由西而东，沿渭水搜寻赵贲，一旦发觉，务必破之。”

樊哙、曹参、周勃神色肃然，均应声领命。

韩信又道：“三位领军在外，可相机分兵。自郿县始，一路席卷而东，遇城即拔，一个不留，至咸阳会齐。攻取咸阳后，再返回废丘。章邯之弟章平，从好畤脱逃，不知去向，也请务必留意。”

三将齐声应道：“遵命。”

韩信又激励道：“目下章邯已被我困牢，雍军各部，群龙无首，正宜各个击破，愿诸君出马，各树奇功。”

众将都欣然有喜色，樊哙更是与周勃、曹参击掌相庆。灌婴见没有分派到自己，不禁情急，高声嚷道：“将军，把末将忘了吗？”

韩信朗声笑道：“便知你耐不住！听令，灌婴兄、郦商兄另有重任。着令灌婴兄领别军一支，直下栎阳，逼迫塞王司马欣来降。郦商兄领别军一支，北趋上郡，逼翟王董翳来降。两军务守‘城有所不攻’之旨，一路徐徐而进，直逼其都城，以迫降为要。”

二将领命，都喜不自胜。

韩信分派停当，便命卫卒收起地图，然后对众将道：“汉家兴衰，系于诸君，请各自回营，尽速点兵，午时一齐开拔。韩某将为众兄弟把酒壮行！”

众将群情激昂，都拔剑在手，山呼“领命”，然后与韩信作别，上马回营去了。

韩信的“席卷三秦”之计，是统观全局的上等谋略，所虑无不确当。此计实施之后，深秋九月，三秦大地便处处是铁骑纵横、烟尘弥天。各方兵马，犬牙交错。不要说雍军那一面，就连韩信的中军大帐，也无人能对战况了如指掌。

废丘城内的章邯，见汉军并不攻城，猜想韩信必已分兵各地，刈除枝叶，心中便是惴惴，但城外一箭之地就是铁甲千重，与外界音信完全隔绝，他也只能听天由命。

自从送走各路兵马之后，韩信心中便了无牵挂，只等各路军将的捷报。倒是刘邦对战局有些放心不下。各军临行时，他曾嘱咐再三，每下一城，务必派斥候及时回报。可是，半月过去，并无任何消息传回。

春夏之时，三秦地界风调雨顺，入秋即见今岁大熟。废丘城外的乡民便都喜不自胜，家家酿酒，村村祭祀。刘邦却无心微服去同乐，只是派随何去找了一位觋师，课了一卦。

那卜者看看，对刘邦道：“六五爻，晋卦，卦辞曰：悔亡，失得勿恤，往吉，无不利。”刘邦一字字听下来，一头雾水。卜者却大赞是吉卦。

刘邦这才放了心，重赏了卜者，只一心等候佳音。

事也凑巧，就在占卜之后不过旬日，从韩信中军大帐转呈来的捷报，便接二连三，无日无之。秋高气爽，暑热渐消，刘邦心情顿然开朗，于大帐内铺开舆地图，逐一核对，梳理案头日渐增高的羽书，直看得昏天黑地，终于弄清了各军的杀伐行止——

樊哙、曹参、周勃这一路，三将率领别军昼夜西行，果不负厚望，连战皆捷。恰如韩信所料，在壤乡之东，西行汉军与雍军轻车部迎头撞上。三将挥兵大进，在壤东、高栎之间聚而歼之。后又在郿县附近寻到了赵贲军，将其三面围定。赵贲不支，率残部向东奔逃。曹参、周勃率部急追，在咸阳以西将赵贲军追上，大破之。赵贲趁乱逃脱，仅以身免，东奔而去。

樊哙则率军一部，由西而东，攻城略地，连破郿县、壤乡、岐山、扶风、柳中、槐里等城，将秦川逐次平定。

到九月下旬，樊哙、曹参、周勃各领其部，在咸阳城下会齐，合力攻城。咸阳经项羽纵兵焚毁，已残破不堪，不费半日，汉军即破城而入。

咸阳百姓，都额手称庆。汉军遂将咸阳更名为“新城”，由曹参率一部留守，樊哙、周勃则引兵返回。不料，樊哙、周勃刚离咸阳，潜踪多日的章平忽又现身，纠合旧部突袭咸阳。曹参率部反击，大破之，将章平生擒。

再看灌婴、郦商两路，分别向塞、翟都城进发，一路大肆耀武，沿途各县皆望风归降。两军分别行至栎阳、上郡附近，司马欣、董翳终于撑持不住，派使者送来降书。灌婴、郦商入城后，即拔旗易帜，安抚民众，行汉家之法。

灌婴、郦商各自料理妥当，便带着司马欣、董翳返回。至此，韩信之谋，便告功成。除陇西、北地两郡之外，三秦要地，尽被汉军席卷而下。

秋分日，刘邦看过赵衍刚送来的军书，心中踏实了，知塞王、翟王都已先后起程。往日如鲠在喉的三秦，转眼烟消，前后仅费时一月，看来这个韩信，非同小可，实是不世出的一员神将！

他抬眼看看，赵衍尚在等候回话，便问：“你去大将军帐下伺候，觉大将军如何？”

赵衍答道：“昔商君有言，‘明主在上，所举必贤’。大将军之才，可称国士无双，此乃大王的福气。”

刘邦颇觉诧异：“哦，你也这样说？那么大将军将兵，到底妙在何处呢？”

“下官亲见他运筹军事，万事总先想到根本。”

“不错！这本领，寡人不能及。”

赵衍连忙道：“哪里？大王胸怀宇内，方揽得如此人才。乱世英雄辈出，如熊罴虎豹，须得圣明如大王，方能驾驭。”

刘邦一时就有些走神，恍惚了一下，方吩咐道：“我这里无事了，你回去吧。听说章平昨已押解到，你告诉大将军，劝劝他，降还是不降，想清楚了。”

赵衍见无其他事，便叩首退下。

刘邦抚弄了一下案头堆积的军书，感慨颇多，不由得想道：韩信此人，恐不是大将军之名就能笼络好的，今后还要加倍善待。这便是所谓槛中之虎吧，驾驭得法，便是神将，倒是与章邯有些相类。今后任用，看来须多费些心思。

这时，随何进来禀报：“两王的起居处所，已准备妥了，新设了军帐数顶，可安置两王与其家眷、随员。一应待遇，等同公卿。”

刘邦吩咐道：“这两人，你要应酬好，两人身边的卧底眼线，也由你布置。我要的只是两王的虚名，为我壮壮声势。”

“小臣明白。其实此二人如何思谋，大王全不必顾虑。”

“为何？”

“塞王、翟王，无非是前朝循吏，自从降了项王，便是在夹缝里求生，为的是保全家富贵，与章邯绝不可同日而语。今既已收其土地人民，此所谓二王，便等同于行尸走肉。大王如在军中寂寞，不妨唤来下棋解闷儿。”

“哈哈，你倒是刻薄！日前大将军也是此见。”

“小臣愚见，不敢与大将军比。”

“唔，倒没看出，你还有些见识。今后要多多历练，汉家初兴，需用人的地方，怕是要多。”

“小臣当努力。”

随何退下后，刘邦踱至帐外，见渭水滩上的新翻麦地，黑油油延至天际，心头便觉舒畅。此刻虽还不能说天下在握，但这最初一步，已踩得很坚实。假以时日，天下纵有千万顷这样的良田，也终将归于汉家。

九月末梢，废丘被困已近一月，城上城下，都觉困顿不堪。章邯预感汉军必会耐不住，或趁城中兵民疲惫，发起强攻，遂知会全城军民，务必有所警惕。

果然，就在前几日，曹参引军从咸阳返回，汉军声势大振。刘邦果如章邯所料，不耐烦起来，教各部备好冲车、壕桥与抛石砲，便要攻城。韩信不能劝阻，便也顺水推舟，想试探一下章邯实力。准备就绪后，刘邦一声号令，汉军便在四门外一齐扑城。一时城上城下，杀声骤起。

在南门外，樊哙督促军卒，冒着箭矢堆起土堆，竖起一座楼橹。人在楼上瞭望城内，各处虚实皆可见。汉军有校尉登楼，以旗示意，三千“板楯蛮”遂万箭齐发，箭镞密如飞蝗，直射城头。

因章邯平日督查甚严，守城兵民也早料到有这一天，都打起十二分精神，奋力抛下滚木礌石。有那汉军云梯，堪堪挨近，未等搭上城墙，城上就劈头盖脑一阵滚油沸水浇下来。攀爬的汉军，立脚不住，都风吹瓦片般纷纷滚落。

樊哙耐不住，抛去兜鍪甲衣，赤膊持刀，发一声雷吼，攀上三丈高的冲车，催动车辆抵近城墙，意欲跳上城头，但未料守军抛下火种，引燃了车上皮甲，霎时便有冲天火起。军卒们死命护着樊哙逃下，所幸无险，只是眉毛胡须全被燎焦。一日下来，城下汉军死伤累累，寸步难进。

城上伤亡也是不小。那汉军冲车，高于城墙，进退自如，宛如活动壁垒。车上藏有巴人弓弩手，居高弩射，箭无虚发，城上兵民稍不留意，便有中箭者翻身倒下。汉军那抛石砲，更是隔空抛来巨石，惊天动地，如霹雳滚落，竟然将城楼顶盖生生砸塌了大半。

激战两日，各有损伤。章邯却是越战越勇，布置兵民轮换上城，连妇孺也多有加入，昼夜不懈。

汉军攻了两日，士气稍挫。第三日晨，便没有了前两日的喊杀声。城上守军遂高声叫骂，一心要煞煞汉军的锐气。艳阳之下，却见汉军伏于土堆后，竖起盾牌，挽弓张弩，只是默不作声。

见城外无端沉寂下来，章邯反倒心生警觉，不知汉军要弄甚么花样出来，便亲自携了一张雕弓，于城门之上巡视查看。

候了一整日，也无甚动静，看看日头偏西，才见对面有人影晃动。正狐疑间，忽听对面楼橹上，有汉军校尉喊道：“大王请勿放箭，有故人前来相会。”

章邯放眼看去，见楼橹上果然有两人露头，皆是峨冠博带、锦绣衣袍。听两人张口喊话，方知是司马欣、董翳。章邯心头不禁一沉，心知塞、翟两地，已是失陷了！

只听司马欣喊话道：“上将军，别来无恙？下官这厢拜过。今汉王兴起义师，吊民伐罪，为秦人报项王屠灭之仇，三秦百姓，望风归顺。我与董翳两人，不忍见百二山河再遭兵燹，愿化干戈为玉帛，遂于前日相约，欣然易帜了。”

董翳也道：“上将军大恩，待我等如弟子，当没齿不忘。今不忍见将军坐困孤城，玉石俱焚，特来相劝。不如就此解甲，泯去恩仇，以换得秦地百年安泰。”

章邯闻言，不禁火起，大骂道：“竖子！章某何来尔等不肖弟子？既然派兵相助，临事如何便倒戈？无廉无耻，屈膝事敌，居然还如此巧言，只恐尔等百代祖宗，在地下都要愧煞！”

司马欣道：“将军休要误会。下官只望将军审时度势，择路而行。今秦川数十城，皆竖汉旗；秦民箪食壶浆以迎，都庆幸山河更替，万象刷新，我等岂能坐视将军抱残守缺？将军高标孤傲，人所敬仰，然今日力有不逮，徒伤兵民性命，何不与汉王以兄弟相待，彼此输诚，也好共襄大业。”

董翳也附和道：“外援不至，孤城日蹙。将军今不如息兵，效法昔在洹水之南弃旧图新，改投明主，也好赢得秦民世代感激。”

章邯怒不可遏，高声喝道：“衣冠禽兽，无过于此！昔在洹水之南，为赵高所逼，报国无门，故而转投项王。项王待我，并无猜忌，岂是赵高之辈所能类比？今沛县无赖刘邦，擅开战端，叩门掠地，我为自家守土，天经地义，又何来迂执？何来不智？何来不明大义？尔等惜命，宁愿苟全，弃诸侯之尊而不顾，情愿做刘邦门下走狗，岂知天下人并非都这般无骨。”

司马欣忙道：“上将军请息怒，下官寸心，苍天可鉴。汉军凌厉无前，早已今非昔比，项王分与我寥寥残兵羸卒，怎当汉军坚甲利刃之师？即便有心，亦无力回天。望将军不咎既往，从弟子之请，临渊止步，化敌为友，亦可惠及关中百姓。弟子今日泣血哀告，全为将军着想，兵戈从来凶猛，回首尚有转圜，请将军三思。”

章邯听也不听，挽开雕弓骂道：“人间何世，出此悖逆之徒？昔为袍泽，念尔辈尚知大义。不想斧钺之下，尔等良心全丧，形同狗彘，实不知人间还有羞耻二字。纵是你金玉满堂，他人鼻息之下，可活得比我多二三日？章某不幸，生于末世，然君子之义未泯，既为诸侯，便只知家国，家国不保，死有何憾？你二人若再饶舌，定教你永世不得开口！”说罢，张弓便是一箭，直将司马欣头顶大冠射得粉碎。

城上众人便是一阵喝彩，也齐齐射出弩箭。楼橹上汉军连忙以盾牌挡住，两王吓得面如土色，跌跌撞撞下楼去了。

章邯见两王果然叛离，不禁气血攻心，一阵晕眩，几乎要站立不稳。身边军卒，忙将他扶定。正要下城歇息，忽闻对面楼橹上又有汉军大呼：“大王暂留，有尊驾至亲，前来叩拜！”

对面楼橹上，众军卒一声呼喝，遂将一人推出。只见那人囚首受缚，战袍褴褛，境况甚是凄凉。

章邯便是一惊：原来章平已被汉军所擒！

那章平也无言语，只是昂然而立。因事发突然，两边的军卒都纷纷探头，朝此处张望，战场上顿然悄无声息。

章邯心头一阵剧痛，几欲晕倒，强忍了忍，说道：“为兄害苦了你！”

章平并不答话，只昂首望天。

章邯知章平必不会降，但心中定有郁结，于是叹道：“我家本为土著，身受国恩，贵为九卿，若不是赵高弄权，使我困于洹水之南，我或不败。我若不败，则秦必不亡。然事已至此，只有忍看国破，无力回天，此罪百身莫赎，千秋犹痛，都不必说了。只可惜你随我降楚，已获上卿，却未享得几日荣华，便遭此奇耻大辱。你若不平，或可自便。然我意已决，死亦不降沛县匹夫！”

章平浑身一颤，仰天长叹一声，问道：“兄长，还有何嘱咐？”

章邯霎时热泪盈眶，缓缓说道：“昔年与弟在马背嬉戏之时，尚历历在目，有如昨日。兄唯愿光阴倒流，然可得乎？今盛时已逝，乱世未休，人安得圆……”一句未毕，竟几欲泪下。

章平便急切道：“兄欲为项王而死乎？”

章邯勉强立稳，慨然道：“项王有道或无道，另当别论；然他待我，如待国士，我又何由要叛？我若降了刘邦，又有何利可图？我若叛楚，则无异于卖主偷生，又将何颜以对天下？兄决意死国，义无再辱，吾弟则不必随兄取舍。吾母尚在，幼弟年少，皆须托付于弟。想我章邯自领兵以来，杀周文、破陈涉、降魏咎、斩田儋，兵锋所至，如猎狐兔，焉得不算大丈夫？秦亡之后，城狐社鼠皆趁乱而起，我羞与此类同活于当世，倘若就戮，便是成全，此生更有何憾！两军阵前，多说也无益，你且回去吧。”

章平闻言，忽地跪下，大呼一声“兄长——”，便悲不能言。

章邯摇摇手，遂再无一语，回转身喝令众守军：“弓弩伺候！”

城上兵民闻令，都跃然而起，弯弓搭箭，对准了楼橹。楼上汉军兵卒，看看劝降无望，只得匆忙将章平带下。

章邯挺立城头，任秋风吹拂面颊，只觉五内如焚。

此时残阳如血，染得废丘城头，红红的一片，似火海中的残垣。城楼上的中军大纛，经几日激战，中箭无数，已是乞丐衣衫般残破了。

[1].少府，官职名，始于战国。秦汉相沿，为九卿之一。掌河海山泽收入和皇室手工业制造，为皇帝的私府。

[2].司阍，看门人。

[3].里正，小吏职名。里为古时城乡基层单位，百家为一里，由里正负责掌握居民善恶行状，负责向上报告。

[4].羽书，亦称羽檄，古代插有鸟羽的紧急军事文书。

第四章 分崩又成天下殇

九月梢白霜骤降，千里楚地，一派苍凉。然而在楚都彭城，却无人感到有寒意。

自从五月中项羽咸阳凯旋，楚人无不欢喜腾跃。当年秦灭楚时，楚地家家颠沛流离，各户都有子弟殁于战场，楚人遂恨秦入骨。如今霸王焚咸阳，为楚人泄恨，赫赫暴秦，一朝覆亡，乃是何等快意！

当初大军归来之日，阖城百姓夹道以迎。城中父老结队而出，向项羽献上牛酒，民众欢声，响彻衢巷。数月以来，这股得胜的喜悦一丝未减，楚人只觉得天天都像是在过年。

项羽归来，亦觉踌躇满志，便征调民夫，兴建霸王宫室。楚民只知天下得太平，全系霸王恩德，都踊跃前来服徭役，不数月，王宫即告建成。

此外，项羽仍觉杀伐斗狠的豪气未尽，又派人在彭城南山上，垒土筑起高台一座，上有殿阁数间。每日项羽有闲暇，便偕美人虞姬，同至高台之上，观看骑士操演马术。百姓远望之，都极感欣羡，称此高台为“戏马台”。

戏马台雄踞于高丘之上，台上翠柏森森，殿阁错落，规制甚巍峨。南侧有一半月形观演台。落成之时，正逢三秋，天清气朗时节，项羽登台检阅马军秋操，城中万民争睹风采。楚之军威，极一时之盛。

登此台远眺，可俯视江淮百里云烟，彭城千门万户，历历皆在脚下，不由人不生出廓清天下之慨。此台流韵千年，其飞檐斗拱，迄今仍有不灭的豪雄气。

这日在戏马台下，官道两侧，处处有赤旗飞扬。一队执鞭甲士从道上呼啸而过，高声传警，直吓得路人纷纷躲闪。

眨眼工夫，大道上便空无一人。诸色百姓都知道，这是霸王要来观看操演了，便远离大道，躲在一旁远观。

如此又过了片刻，见有五百名铁甲骑士，骑清一色之白鬃马，手持长戟，呼喝而来。呼喝之声，雄浑威严，间杂着马蹄踏踏，摄人心魄。骑士队列之后，便是一辆“辟恶车”[1]。百姓们望见辟恶车，便知霸王銮驾就在后面，都纷纷跃起张望。

果然，霸王车驾恰于其后缓缓而来，那车上的金钺、华盖，皆斑斓耀目，不可逼视。

西楚霸王项羽，乃是人间罕见之伟丈夫，此刻他一双重瞳子[2]炯炯有光，傲然立于车中，俨如尊神。他身后的一位女子，便是虞姬了，一派风姿绰约，望之若仙人。楚地军民，皆称她为“虞美人”。

郎卫们簇拥着两人登上高台，在西院正堂凭栏立定。项羽雄视台下，将右臂一举，便是一声雷霆之吼：“操演！”

台下的数千名马军骑士，早已等候多时，此时便一齐应答，山呼海啸，直达数里之外，惊起一片鸦雀。喊罢，数千劲卒便飞身上马，操演起来。只见那马队纵横开阖，迅捷有序，可知平日便是训练有素。

偌大跑马场上，立时就有无数骠骑，左右穿插，忽南忽北，看得人眼花缭乱。

见到如此场面，随来的郎卫们就是一片喝彩，然那项羽却凭栏无语，只是一脸的闷闷不乐。众人不知何故，皆不敢造次，唯有虞姬并不惧霸王，见夫君似有不快，便问：“大王，何故愁眉不展？莫非齐地之乱，要搅动天下了？”

项羽头也不回，只将紫色大氅朝后一撩，嗤之以鼻道：“田荣，齐地一匹夫耳！寡人要他半夜死，他怕是活不到平旦。兴兵倡乱，也就是盗贼的勾当，能乱得了三齐，如何就能搅动天下？”

“如此，大王还担忧甚么？”

“我是恼恨那鼠辈刘邦。鸿门宴上，饶了他一命，在汉中方得喘息，便又猖狂起来！昨得河南王快马急报，说刘邦见田荣作乱，便也心痒，竟敢发兵关中，侵夺城池。现已将章邯牢牢困在废丘，又逼降了司马欣与董翳。”

“啊？章邯也败于他手？那关中岂不是失了！”

“正是。小人之心，实难猜度。”说到此，项羽便无心看那操演，拉着虞姬坐下，又愤然道，“天下方定，今又是烽烟四起，全是吃饱了生事。始作俑者，乃田荣老贼也，寡人非将他烹了不可！前月，陈馀在赵地、彭越在梁地，也都相继叛楚，与田荣勾结，赶杀诸侯，真真蛇鼠俱出，鬼魅显形，全不将我这霸王放在眼里。”

虞姬便嫣然一笑：“夫君，普天之下，焉有敢与你争锋的？他们倒是也怪，仗已经打了三年，莫非还没够吗？”

“尔虞我诈，人之本性也。若得天下太平，就要杀尽这般豺狗！”

“臣妾只知道，有夫君在，别家铁蹄就踏不到楚地来。楚地百姓，秦末皆惨极，也该安稳几年了。”

“说得好！”项羽便拔出腰间长剑来，在几案上拍得啪啪作响：“美人，若想安稳，须刀剑锋利。与贼人打交道，不砍他头颅怎么成？有那善辩之士常言‘恃力者亡’，不过是些腐儒之见，言之何用？千秋百代的事，就是一个杀！”

“我不懂，那田荣又如何了？无非是个假冒的齐王，怎能令大王如此动气？大军才歇息了几个月，难道又要去管别家的事？”

项羽便笑：“美人身居宫中，居然也看得懂天下事？其实区区草寇，何所惧哉？只是不耐烦亚父[3]整日在耳边絮聒。”

“夫君，那亚父范增，可是个好人。今日的讨贼方略，还应多多就教于他。”

项羽遂将长剑收起，叹口气道：“倒也是。今春鸿门宴上，亚父就曾劝我杀掉刘邦，可惜叔父项伯心存怜悯，我亦念及同袍旧谊，未将他脖颈斩断。养虎遗患，竟让他成了气候，到而今反要来伤我。若遵了亚父之计，怎会有这三秦之乱？”

正在此时，中郎将桓楚前来禀报：“亚父与虞子期将军，在台下有事求见。”

项羽便对虞姬笑道：“才说老鸦，老鸦果然又至。”遂吩咐桓楚，“可转告亚父，台上观演，众军嘈杂，不便于议事，今晚寡人将去他府上求教。虞子期将军吗，请他上来吧，寡人也正想见他。”

那虞子期，乃是虞姬之兄，勇武多智。当年秦末尚未大乱时，项梁叔侄因事杀人，为避祸逃至吴中，因缘际会，结识了虞公与虞子期兄妹。虞姬后来便随军侍奉项羽，虞子期亦从军征战，如今已是军中翘楚了。

须臾之间，虞子期便健步跨入西院，向霸王略一揖礼。只见他一身精制软甲，紫袍当风，端的是一派风流倜傥。

项羽便招呼他入座，问道：“虞兄，所禀何事，有如此之急？”

虞子期神色肃然，拱手禀道：“大王，刚接到斥候急报，说刘邦已派了薛欧、王吸两个将军，率一支人马悄悄出了武关。”

项羽一惊：“他要做甚么？”

“据报，此路汉军正前往南阳，欲与南阳豪强王陵联兵，往沛县去迎刘邦眷属。”

“哈哈！好大的胆子，敢来我鼻尖儿底下借路？那个草寇王陵，又是甚么来头？”

“那王陵，原为沛县大族，与刘邦以兄弟相称。当年刘邦依附我军而坐大，王陵不甘居其下，故未跟从，自己带了几千人马，在南阳一带游弋。”

“原来如此！斗筲小贼，不足为虑。不过刘邦所遣的这一路贼军，倒是要挡他一挡，不要坏了我彭城的安宁。阳夏、扶沟一带，我军并无驻防，等于门户洞开，这如何能行？此事容我与亚父商量。”

“大王，下官有一条好计，可教那刘邦乖乖退兵。”

“果真？你讲来我听。”

“此去刘邦家乡沛县丰邑，不过百里有余，若是骑马，昼夜可至。我愿领五十骑劲卒，去把那刘邦眷属尽数劫回，如此，既可断了汉军东来之念，也可借以震慑老贼。”

“子期兄，此计甚好，先将那个老的抓来！你就去办吧。”

虞姬却在一旁插嘴：“夫君，你去捉人家父母妻子，臣妾以为不可。天下争雄，乃大丈夫事，与那老弱妇孺并无干系。”

项羽遂挽起虞姬的手，笑道：“妇人之仁，真不可救药。既然他可以背盟，就不许寡人弃义？好吧，想那刘邦毕竟与我兄弟一场，人伦道义，不可全抛。虞兄你便留意了，若逮到刘太公等，好生侍奉就是。”

虞姬挣脱手道：“那还不是一样？‘哀哀父母，生我劬劳’，哪一家没有至亲？又何忍牵连骨肉？无论交兵与否，总还要将心比心么。”

那虞子期便斥责道：“军国大事，听大王处分！小妹无须多言。”

虞姬回头看看兄长，便嗔道：“人家孤老妇孺，你一个大丈夫，怎么下得去手？”

项羽便摆手道：“美人倒是怪了，今日里，非要与寡人讲王道。也好，就不必争了，令兄去劫回刘太公，等于迎贵客到彭城。兵荒马乱，将彼等家眷接来，未尝不是一件善事。”

虞姬便扭过头去道：“好，大丈夫的事，我不多嘴了！”说罢便朝远处看去，不再作声了。

虞子期领命走后，项羽对虞姬道：“美人如此心软，如何应付得了人世险恶？我看天下最是欲壑难填的，便是人心。昔暴秦猖獗时，诸侯贵胄皆辗转号啼，痛不欲生；我项氏叔侄拼得九死一生，灭了秦之一统，各复其国，令彼辈有了脸面，彼辈却又相杀起来，哪里还有个知足！”

虞姬笑道：“昔列子有言，‘此众态也，其貌不一’。这不为怪吧？凡泱泱人群，必有各色人等。大王，你怎能强求人家一样呢？”

项羽便大笑，起身道：“不错，美人赠我良言，寡人且谨记。今日就早些回宫去，不看操演了。那刘邦老儿，搅得寡人没了兴致。”

“夫君，我看你与刘邦相斗，多亏有亚父出谋划策，不然还不知要出多少纰漏！”

“哼，那也未必！”

回王宫的路上，项羽与虞姬均未乘车，只是各骑骏马，并辔而行。

仪卫队列走过官道时，仍如来时一般威严。只见路上尘头起处，长戟密如丛林，寒光映日。那刀戟丛中，霸王与虞姬的披风，飘飞如帜。路上彭城百姓望见，都纷纷拥上来观看，欢呼声随之而起，甚嚣尘上。

项羽面有喜色，扬手回应，一面便对虞姬道：“昔日始皇帝游会稽，渡钱塘江，我与叔父一同观看，曾放言：‘彼可取而代也。’叔父只当我是狂言，而今怎样？”

虞姬笑靥如花，答道：“夫君只管得意就是。臣妾以为，楚人今得解脱，欢呼雀跃，乃是真心拥戴，你受之亦无愧。称霸之功，遗泽万世，岂是那荼毒天下的秦始皇可比的？”

“哈哈，可知这霸业功名，是如何得来？乃是巨鹿一战，将天下都杀怕。”

“大丈夫斗勇，杀就杀呗，但不要累及家眷，臣妾心软。”

项羽便仰头大笑，顿觉一天的烦恼都无影无踪了。

夜来人定时分，项羽带了桓楚一人，微服骑马，来到范增的大将军府。守门卫卒辨出是霸王驾到，都慌忙弃戟，伏地行礼。范府的家老[4]范延年闻声迎出，大吃一惊，也连忙伏地拜道：“大王，我家主公尚在公廨，并未归来，或稍后可归。”

项羽纳闷道：“亚父何事尚未归？我进府内，且等他一等。”说罢便命桓楚守在门旁，自己走入府中，进了范增的书房等候。

家老范延年为项羽掌好灯，奉上了一盏滚热的秋葵羹，便躬身退出。

定都彭城以来，项羽还是头回造访范增府邸。早就知范增起居清雅，今日从富丽堂皇的霸王宫来，更觉范府简朴，连帷幕都未设置一幅，直如家徒四壁一般。

项羽便想道：昔日鸿门宴上，刘邦托张良馈赠玉斗，亚父怒而砍碎，一丝也不痛惜，看来并非做作。这耄耋老者，古风尚存，对国事又忠心耿耿，实属难得。虽常有逆耳之言，今后还须耐下性子多听听为好。

他见几案之上，有一幅范增手绘的四方形势图，便饶有兴味地看起来。猛见楚国的北、西两面，都有红字标出乱贼所在，兵锋指向，触目惊心，头便忽地涨大了。

想起五月以来的四周不宁，项羽便怒气难平。秦灭后，项羽主盟于戏水，命诸侯罢兵，各就封国，原是开了太平盛世之端；却不想那无情无义的田荣，因未封到王，便乱闹了起来。

此次封王，是因功封赏。所谓的功，即是看灭秦之战出力大小。项羽自认为分封甚公平，其操持之清白，天日可昭。可那些旧王族与枭雄，或是嫌封地贫瘠，或是怨封王无份，都四处妄言，说是霸王分封全凭亲疏。遭此非议，项羽满心愤懑，只无处可发泄。

田荣还不肯就此罢手，有意要给项羽更多难堪。当初反秦之时，梁地有江洋大盗彭越，在巨野泽畔拥兵万余。秦灭之后，却寸爵未得，当然心怀怨望。田荣见有隙可乘，便给了彭越一个“将军”名号，令他在梁地作乱，从中搅局。

到七月间，赵地又生变故，秦末的两位豪杰陈馀、张耳，互相攻杀起来，全不顾往日的兄弟之谊。

看看这分封以后的天下，怎一个“乱”字了得？无怪范增老翁近来，每日都唠叨不止。项羽在灯下，将那范增绘的地图看来看去，渐渐也理出了头绪来：

当下作乱的各路豪强，仅仅是占地为王，一时还跑不到楚国的地面来捣乱，是否要立即发兵征讨？需要斟酌。各路作乱者皆为蟊贼，唯有刘邦、田荣两家野心甚巨。如须讨伐，该先攻哪一家为上策？也须今晚与亚父商讨。

项羽正彷徨间，范延年手提灯笼，将范增引进了书房。项羽连忙起身，两人互相拜过，范增便责备道：“大王如何微服前来？如遇刺客不轨，岂不要惊了大驾？”

项羽便大笑道：“寡人又不是始皇帝！在楚地，想必也无人想要刺我。”

“大王身负天下安危，总要小心才是。”

“亚父尽可安心，我与壮士桓楚两个，即便百名刺客也近不了身！倒是这般时候了，亚父有何事在公廨淹留？”

“日暮时分，老臣从公廨归来，恰好路遇钟离眜将军，便与他说了些话。”

“钟离眜？有甚急事要吩咐他？”

“为韩信之事。”

“韩信？那个跑掉的执戟郎吗？”

“正是。汉军在关中大败章邯，可谓今非昔比，老臣觉此中必有缘由，不敢大意。据闻，汉军新拜大将军者，即韩信也。此人在楚为执戟郎时，与钟离眜互有来往。自他投汉之后，营中曾有传言，说是韩信脱逃时，所持印信文书，皆由钟离眜私相授受，但此事经老臣详查，并无实据。我与钟离眜今日相谈，就是想探问这韩信的根底。”

项羽便轻蔑地一笑：“亚父所虑，过重了吧？韩信那竖子，不过胯下匹夫耳，焉有登天的本领？刘邦那里，也实在是无一个上得了台面的。”

范增则正色道：“老臣以为并不如此。鬼谷子有言：‘君臣上下之事，有远而亲，近而疏，就之不用，去之反求。’说的便是遗漏了鼻尖底下的贤才，殊为可憾！”

项羽霍地起身，双眼圆睁：“亚父莫非是说，寡人对韩信，就是‘近而疏’了？”

范增也起身，神情执着，昂首道：“当然！早先韩信来投我军，我见他面貌清癯，中有蕴藉，非为久居人下之奇才，便在尊叔父面前极力举荐。然项梁君厌恶韩信面黄肌瘦，未予重用。大王掌兵之后，也仍未提拔，以至韩信郁郁寡欢，终投汉营去了。今与钟离眜说起，那韩信确乎有些韬略，常与人言及天下事。刘邦那匹夫，自侥幸先入关之后，其志所在不小，今又遇韩信之才，就更是如虎添翼了。今日三秦已全入他囊中，此等匹夫，贪心不足，必有东向之志。臣甚为担忧，来日坏我天下者，或正是刘邦与韩信！”

项羽便挥了挥袖，复又坐下：“哈哈！韩信，淮上小儿，实无足挂齿。就算那老吏刘邦，也无非是乡下出来的一个怪才，我看他之所图，不过关中而已。即便心怀异志，寡人手下只须将军龙且[5]一人，便可令他出不了崤关！”

范增道：“刘邦虽出身下僚，然绝非草芥之辈。鸿门宴上，大王心慈，未取他头颅，恐是大王生平最大之误！将来，还不知要断送多少江东子弟的性命，方平息得了他这祸乱。今章邯被围，命在旦夕，臣以为，应从速发兵解救，勿使刘邦在关中坐大。”

项羽想到白日里虞姬叮嘱，口气便缓和下来，说道：“刘邦肇乱，寡人并非毫不在意。进剿乱贼一事，今西有刘邦，东有田荣，两者孰为重？今晚正要请教亚父。”

范增答道：“当然是刘邦。”

项羽却不以为然：“我看田荣在我肘腋，左右勾连，唯恐天下不乱。这才是心腹大患，该当立剿，铲除祸首。”

范增迟疑片刻，缓缓捋须道：“也罢！事不宜迟，可在五日内发兵伐齐。”

项羽却摇头道：“大军一动，牵连甚广，将士们歇了不过才几日，又逢岁首[6]将至，不宜操之过急。寡人之意，尚须静观些时日。”

范增便一惊：“那废丘孤城难支，章邯岂非性命不保？如此，三秦藩篱将尽失了！”

“章邯被困，死生由命，就让他自求多福吧。对他，寡人已是仁至义尽了。”

范增闻言，便不搭话，起身绕室徘徊，久久不语。

项羽望见墙壁之上，范增的影子已显佝偻，忽地就起了怜悯之心，便恳切道：“亚父今晚所言，甚为有理。我西面之韩地，迄今尚未复国，如复韩国，楚之西便有一屏障可倚，也好防范刘邦。此事明日便着人去办。”

范增闻言，停住脚步，疑惑道：“那个留在彭城的韩王成？莫非要让他就国吗？”

项羽便轻蔑一笑：“韩王成，贵胄公子也，百无一用。将他降为穰侯之后，似也仍无长进，不如杀了算了。原吴县令郑昌，起兵后一直随我左右，可堪大用。寡人欲封郑昌为韩王，命他率劲卒一部，西去阳夏，复建韩国，以防刘邦东窜。”

范增闻之，精神便是一振：“哦？那好呀！韩司徒[7]张良今何在？不也在韩王府中？也一并杀了算了。”

项羽思考良久，方道：“那倒不必了！张良固然助过刘邦，然今日已归韩。此人曾在博浪沙谋刺始皇帝，毕竟是个义士，杀之可惜。韩王成一死，谅他也难成气候，就随他去吧。”

“此人多诈，务必看管好，勿使逃走，免得又成刘邦羽翼。”

“亚父所嘱，寡人谨记。”

范增忽然又想起一事，便道：“说起韩王成，老夫又想起义帝。这孺子百无一用，已成我大楚霸业之赘物，不如遣人除之。”

项羽面露犹豫，迟疑道：“义帝为我叔侄所推举，却不思报恩，反而偏袒刘邦，令那老贼先入关。寡人早有除义帝之心。可是遽然除之，西楚恐负恶名……”

范增眼中，便有精光一闪：“大王可无须过问了，臣自会处置。”

项羽想了想，说道：“那也好，须不露痕迹才是。”

两人说话之间，只觉室内寒意渐浓，入骨入髓。范增忙唤来范延年，吩咐去取些炭火。吩咐毕，忽又想起，急忙道：“适才我见桓楚候在门外，如此天气，岂可久立？”当下，便命延年去请桓楚进来。

项羽嘿嘿笑道：“那武夫，如何登得此等雅室？”

范增便也一笑：“天下初定，不可亏待壮士。”

桓楚进得书房，伏地便向范增一拜，起身之后，便叉手西向而立。

范增望望他，赞道：“果然壮士！”

说话间，范延年将炭火钵端来，又给各人上了滚热的秋葵羹。范增忙招呼桓楚坐下，三人便一面烤火，一面议事。

炭火殷红，微香四溢，不一会儿便将室内烘暖，项羽顿觉心旷神怡，不禁慨叹道：“我辈九死一生灭秦，原想诸侯复国，万民解缚，可享万世太平，寡人与虞姬，也好去那虞山脚下携手优游。岂料人心不足，你争我夺，都想在刀兵之下取利。搅得寡人费神，连此刻这般悠闲，也是难得的了！”

“所以，大王如欲灭齐，须倾国而伐，一举而定，千万不要再仁慈了。韩非子曰：‘奸起，则上侵弱君。’大王岂是那无拳无勇的弱君？”

项羽浑身便一颤：“诚如亚父所言。”

范增叹道：“今朝这一刻，关乎千年万代，大王可不要再迟疑了。”

桓楚在旁插言道：“江东子弟，如有八百，便可教齐之蟊贼不敢猖獗。请亚父勿虑！”

范增这才释颜一笑：“唯愿如此。”

返回王宫的路上，时已宵禁，街衢空无一人。古时通邑大都，夜里为防盗贼出没，皆实行宵禁，巷口的栅栏落下，禁止出入。唯有三五更卒，在街头值夜报更。

夜里清寒，项羽与桓楚从范府出来，不由都打了个寒噤。桓楚手提灯笼在前引路，项羽骑马在后，两人只顾疾行。马蹄嘚嘚，于空巷之中，更显得清脆。

行不多时，忽见前面有一人骑驴，在陋巷中悠悠独行。桓楚不由心生警觉，立刻拔剑在手：“大王，谨防刺客！”说罢，便急趋上前，要看个究竟。

桓楚赶上那人，拿灯笼照照，却见是一老者，骑一匹瘦驴在赶路。

项羽也急忙打马上前，见那老者虽不似歹人，然举止却有莫名的诡异，便与桓楚互看了一眼，跳下马来准备盘问。

那老者葛巾布衣，须发皆白，身背一副竹琴，似无甚可疑之处。只是他坐于驴背，面却朝后，状甚古怪。项羽于是便问：“太公，何处去？”

那老者也不慌乱，勒住缰绳，悠然答道：“家在阴陵，今欲归乡。”

“来彭城何干？”

“垂垂老矣，百病缠身，昨来彭城买药，然市面凋敝，遍寻无果，只得连夜返回。”

项羽闻言，不由心生怜悯：“此时宵禁，太公如何要独行？”

老者瞟一眼项羽道：“偌大彭城，可有老夫一个住处？我不急归乡里，更往何处落脚？”

桓楚便道：“拿符牌来我看看。”

那老者便哂笑：“乡野之人，哪有甚么符牌？只有里正出具的文牒，写明了来处。”说罢，递出了一根竹简。

项羽接过来看，原来老者是阴陵县炉桥人。文牒上，姓名、处所、事由、签押都明白无误，于是便问：“太公，城中夜行犯禁，为何更卒未加阻拦？”

“我一个老朽，即便有心做江洋大盗，也是提不动刀剑的了。”老者说罢，即朗声大笑。

桓楚闻此言，也忍不住笑。项羽便道：“太公，虽然宵禁，夜间仍有强人出没，我等还是送你一程为好。”说罢便骑上马，与老者并辔缓缓而行。

行了几步路，迎面走来一队巡卒，远远喝问是何人夜行。桓楚也不答话，只将宫中灯笼高高举起。那些巡卒望见大大的一个“项”字，便是一惊。近前细看，见是霸王微服夜行，都吓得白了脸，忙退后肃立，目送三人走远。

那老者倒骑在驴背上，正与项羽相对。项羽便问：“太公在阴陵世居几代了？”

老者答道：“老夫并非阴陵人，原籍是在相县，世代耕读。秦末大乱时，县城竟两遭屠戮，百户萧疏，人民无以为生，只得与老妻迁至阴陵务农。”

项羽便一惊，勒住马缰，一双重瞳盯住老者问道：“相县？那不是泗水郡么！可识得刘邦？”

老者淡然一笑：“泗水郡人，焉有不识刘邦的？”

项羽便勃然怒道：“你果然是汉军刺客！”

桓楚也猛地用剑逼住老者，面露狠意。

那老者却不惧怕，轻轻拨开剑锋，跳下驴背，将竹琴取下来，说道：“老夫除此琴之外，身无长物，军爷可以搜查。”

桓楚喝道：“如何就晓得我是军士？”

“哼，大凡持剑者，便都以为能横行天下。乱世里，如此霸道的，若非军士，便是盗贼！”

听老者谈吐不凡，项羽便喝住桓楚，问那老者：“阴陵来此，五百里有余，若只是买药，何不遣家中子弟代劳？”

这一问，直问得老者怆然神伤：“这也休提了！家中原有三子，一随故将军项燕抗秦，一被征去骊山，皆有去无回，骸骨尚不知留于何处。家中仅余幼子一人，与我一同侍弄稼穑。然终是耐不得饥贫，前一月投奔了彭越，吃酒啖肉去了。”

听老者提及先祖项燕之名，项羽心中便一软，无心再与老者计较，便道：“太公，提了我灯笼去吧，城门守卒见此物，必放你出城去。”

老者便深深一揖：“不必了。日不出，燃灯何用？”

项羽一惊，半晌才道：“老丈，人心不善，夜里行路还须小心。”

老者便道：“昔曾闻孔子言，‘子为政，焉用杀？子欲善而民善矣’。望能善待天下万民，老夫在此谢过！”

项羽心里惊诧，脱口问道：“莫非太公知我是谁？”

那老者也不理会，自顾坐上驴背，这才回头道：“我非神仙，岂能万事皆知？唯知横行者得不了天下。”说罢，加了一鞭，便飘然远去了。

项羽甚感震惊，良久，才喃喃道：“莫非是老子未死，又进了函谷关？”

当夜，范增送走项王，辗转反侧于榻上，听着窗外的枯叶萧萧，竟整夜未眠。刘邦回军关中之事，于范增看来，有如噩梦。当年入关之时，范增曾亲见刘邦竟能巧扮圣人，忍住贪财好色之欲，驻军霸上，无一兵一卒骚扰咸阳，便认定此人必为项羽的唯一敌手。

此等深藏机心之徒，必不会久安于其位，入夏以来，刘邦果然趁乱而起，与田荣遥相呼应，劫夺三秦。此前在鸿门宴上的卑躬屈膝，显见得是权宜之计了。这匹夫，欲与项王分争天下之心，已昭然若揭。

可惜项王对此全不在意，只倚仗江东子弟天下无敌，看轻了刘邦的本事。昔荀子曾曰：“以疑决疑，决必不当。”看那年纪仿若自己孙辈的项王，虽神勇无匹，然一遇事机，则犹疑不决，迟早要生出大祸端来。

可恼的是，项王身边，尽是些鲁莽之徒，并无一个能看得长远的。项氏族人，各个都占据内外要津，其中稍有智勇的还好，有那昏聩如项伯者，便要坏事。若是他人，在鸿门宴上贻误大事，足够下油镬烹几回的了，然项伯却安然无事。诚然，项王呼范增为“亚父”，待之如亲尊，然楚营之内皆是项家天下，对项伯这类谬种，又能奈何？

范增想自己在家乡居巢，饱读经史，本可优游林下以终天年。然亡国之恨，终究难以释怀，恰逢秦末乱世，便起了经世之念，想要一展平生未竟之志。

彼时见武信君项梁揭竿而起，气象不凡，范增便前往薛城投奔，果蒙项梁重用。可惜项梁命中无福，轻敌而亡。这之后，范增也曾一度心灰意懒，但见那项羽英气勃勃，尚有可为，念及项梁的知遇之恩，这才肯拼了死命地辅佐项羽。

几年来跟从项羽征战，死人见了不知有多少，才终成霸业，范增深感满足。想那三皇五帝以来，耄耋从军、暮年有为者，更有几人？

了却灭秦的心愿之后，范增便视名节为至高无上，谢绝加官，也不提携家乡子侄，唯愿青史留名。然而高兴了才不过几日，便见好端端的天下，又有春秋乱象迭起。数月来，范增食不甘味，只是怕天下万一有所闪失，还谈甚么名垂千古？

范增看目下时势，如看日月之食，再明白不过。可是项羽却浑然不觉，居然为怜惜士卒，就一再延宕征讨叛贼之期，真真是岂有此理……

睡在隔壁的范延年，听见范增半夜三更仍在叹气，便爬起来，热了一钵“寒食散”端进来。

范增坐起，勉强喝了两口，便叹气道：“我并非体弱，而是国事纷繁，忧心难解。今有一大事要托付你去办，不可延搁。”

范延年忙叩首道：“亚父尽管吩咐，小人竭诚去办。”

“那汉家刘邦，狡计万端，不知目下在弄些甚么名堂。关中近况危急，河南王来信也是语焉不详，故而寝食难安。今思之再三，须遣你微服远行，去往关中打探一回。”

“小人从命，只是府中……”

“府中一应琐细事，都交给长史去办，你无须挂心。当初大军离咸阳时，我已布下了若干眼线在民间，这就将姓名、处所都写给你，到得关中，逐一探访。将那刘邦近况、汉军动静、关中民情等，尽量打探清楚。”

“亚父放心，小人这就收拾行装，明早城门一开，就出城去。”

“往返三千里路，你要辛苦了！多带些钱去，如遇刁难，可以打点关节。”

“小人明白。”

范延年伺候范增将“寒食散”服下，便退了下去。

此家老，忠厚老成，乃范增的一位族人，年近五十，沉稳练达。自范增薛城投军起，就随侍左右，此事交他去办理，范增极是放心。

待曙色微明时，范延年便打点停当，向范增道过别，出门上路了。

次日上午，范增乘车去公廨，走到半途中，忽见前头有兵丁阻路，路旁可见百姓成群，都面露惊恐，纷纷交头接耳。

骖乘急忙下车去打听，少顷，返回来道：“禀亚父，是彭城尹与朝中廷理[8]，正在前面穰侯府……哦，就是昔日韩王府内勘验。昨夜，有强盗明火执仗，翻墙入室抢劫，连杀数人，将穰侯也给杀死了。”

范增大怒：“岂有此……”但话还未说完，便忽然想道：莫非项王已按昨夜所定之计，派人下手了？于是便命骖乘，去请廷理过来说话。

廷理得知亚父到来，急忙趋前，将案情对范增说了一遍。范增亦无心细听，只是问：“韩司徒张良，亦在穰侯府中寄居，可还安好？”

“禀告亚父，昨夜歹人并未伤及张良，然府中长史报称，张良于今日凌晨忽然离去，不见踪影。下官以为，张良恐为盗犯内应，嫌疑甚大，应传唤到案，现已着人在城内四处缉拿。”

范增不由一怔，遂草草应道：“哦，知道了，你忙去吧。”

那廷理退后一步，向范增揖礼作别。御者见问话已毕，便将马车掉头，猛甩了一鞭，疾驰而去。

路上，骖乘愤然道：“堂堂都城，怎的天天都有盗案？廷理衙门也未免太过仁慈了。”

范增神情抑郁，并不搭话，只仰天叹息一声，自语道：“昔日放归刘邦，今又不杀张良，无乃妇人乎？优柔如此，我辈恐无葬身之地了！”

骖乘和御者闻听，面面相觑，全不知亚父此言缘何而发。车行了数条街，忽听范增吩咐道：“先不去公廨，转道往钟离眜将军府。”

将军府距此仅三条街衢，片刻即至。闻听亚父来访，钟离眜连忙从室内迎出，立于中庭恭候。范增一见，便拽住他衣袖问：“钟离将军，楚或有大难，将军愿与老臣共赴国难否？”

钟离眜不知此话从何说起，只是正色道：“在下生死已托付项王，有何事须办，亚父尽管吩咐。”

范增使个眼色，两人便进了密室，屏退左右。落座之后，范增也不寒暄，直截了当道：“今来，乃为义帝事。”

钟离眜听到“义帝”两字，脸色就白了，知道事情重大，于是道：“亚父请讲。”

“义帝在郴县，不安于位，常怀怨望，或有大不利于楚，宜果断除之。”

钟离眜顿感不安，额头出汗，犹豫道：“义帝，为天下所共尊……”

“恰是如此。今我北、西两面，皆有骚乱，义帝若煽惑天下反楚，事将不可收拾。项王于此甚感不安，今有密令，务必除去。”

“可是……”

“将军不必疑惑。义帝虽为已故楚王后裔，但秦末已沦为牧羊小儿，项梁将军起事之时，是老臣主张从民间寻得，以为虚君，便于号令天下。今天下已定，义帝亦安享荣华，却不思报恩，反多有怨望。田荣乱起，他若在郴县遥为呼应，必将动摇我根本，故绝不可留。”

钟离眜一凛：“亚父，须下官前往郴县吗？”

范增便笑道：“哪里，杀鸡焉用牛刀？你与九江王英布，平素交情如何？”

钟离眜松一口气道：“英布与下官，情同兄弟。”

“如此，便请将军派得力校尉一名，潜赴江南，密语九江王，只说是你得亚父密嘱，项王要除义帝。事须做得不留痕迹，免为天下诟病。”

“项王为何不下密诏？”

范增便又笑道：“将军迂执！此等事情，如何可留蛛丝马迹在世上？”

钟离眜便心领神会：“九江王是盗贼出身，操持此事，易如反掌耳！”

“正是。所派校尉亦须前往衡山王、临江王处，转达此令。”

“九江王一人足可胜任，何必另嘱他人？”

范增沉吟片刻，才答道：“此事关系重大，或有迟疑不决者，将贻误事机。依老臣推断，密嘱三家，其中必有一家可遵令施行。”

钟离眜这才恍然大悟：“亚父慎思，下官万不及一。”

范增便起身告辞：“将军，今日所议，天知地知而已。”

“请亚父放心，即使斧钺加颈，下官亦不外泄。”

“还有一事。上柱国陈婴，是国之重臣，目下在义帝左右为辅。须密嘱九江王，切不可将他误伤。”

“下官谨记。”

钟离眜将范增送至门外。临登车时，范增望一眼钟离眜，忽又不经意道：“前执戟郎韩信，今春投奔汉营，现已为汉大将军矣！”

“下官亦有所耳闻。”

“此前，朝中曾有流言，皆言韩信脱逃，是得将军相助。我已查明，此事系子虚乌有。项王那里，老臣已为将军辩白，无须再挂心了。”

钟离眜闻罢，悚然一惊，脸色白了又红，半晌才道：“亚父之恩，下官没齿不忘。今日事，鬼神亦不知。传令之人，今日即可出发。”

范增含笑一揖，这才登车去了公廨。

后晌，范增从公廨返回，路过穰侯府，见府中已设置了灵堂，门前白幡缭绕，哀声四起。旅居彭城的一众韩人，闻韩王成暴薨，都感悲伤，络绎不绝前来吊丧。

范增遂命御者将车停下，凭轼望去，见众吊客神情忧戚，似内心有难抑之痛，便想道：韩王成虽非强者，但当初毕竟是首附项梁的一方诸侯，曾与张良同领一支弱旅，在韩地谋复国，与秦军苦斗多时，不能算作昏庸无能。如今却不明不白死于非命，着实令人不忍。

这世上，大概仅有他范增知道，韩王成缘何而死——项王忌恨韩王成，完全是因张良之故！

张良父祖数辈，皆为韩相。秦末乱起，张良立志复国，在下邳投了沛公军。后刘邦领军投项梁，张良便趁机向项梁提议，扶起韩王成，以图复韩。之后，张良便随韩王成在韩地抗秦，辗转流离，颇为困窘。

正当此时，恰逢沛公军西征咸阳路过，助韩攻下了十余城。韩王成感念刘邦，遂命张良随刘邦西行，以为回报。刘邦有张良从旁谋划，才得以夺关斩将，先入了关中。缘此之故，项王竟迁怒于韩王成，戏水会盟后，六国中的其他诸侯均可就国，唯韩王成被项王扣押在彭城。

其实，刘邦之所以能抢先入关，皆因义帝有所偏袒，至于有无张良相助，结果都是一样。然项王如今却因惺惺相惜，不忍心杀张良，反倒让韩王成做了个枉死鬼，实是匪夷所思。

因此范增想：项王毕竟年轻，做事常不能权衡轻重，此后与刘邦缠斗，还不知要生出多少事来。

想到此，范增不由深深叹了一口气。望着韩王府的一片缟素，怅然良久，才吩咐御者道：“走吧，回府去。”

数日之后，虞子期带领五十骑从沛县返回，向项王禀报，此去扑了个空，并没有逮到刘太公。

那刘太公，名叫刘煓（tuān），字执嘉，先前在老家沛县金刘村务农，后移居丰邑城内，在中阳里安了家，以经商为生，攒下偌大一份家业。太公性素旷达，乐善好施，在本地颇有些人望。此次虞子期轻骑前来抓捕刘太公，事机虽密，但不知在哪个关节上，不留心走漏了风声，功亏一篑。

当初刘邦带兵离开沛县，也带走了家中孔聚、陈贺等二十二位舍人，家眷则托付给了留下的一位舍人审食其[9]。就在虞子期到达之前，审食其闻听风声，带着刘太公夫妇、刘邦妻吕雉（zhì）和子女等亲族，从丰邑逃至乡下，先躲了起来。虞子期带人遍寻闾里，全不见刘氏亲族踪迹。

但此行也并非一无所获，在沛县，虞子期探得王陵之母尚在，便顺道掳了来。项羽闻报，不由失望，教人将王陵老母带上殿来问了几句，发觉这老妪居然略知诗书，便心生一计，吩咐中涓[10]，将王陵老母暂置于后宫，好酒好肉招待。

半月之后，正如项羽所料，新封韩王郑昌率军抵达阳夏，转眼便将汉军逐出了南阳郡，王陵等人退至南阳以西，与楚军相持。之后便有一项王信使，从彭城快马驰出，直奔南阳，暗中将一封信交给王陵。

王陵接密信阅之，大吃一惊，知老母已被项羽劫持，权衡再三，只得屈从。遂瞒过了汉将薛欧、王吸，派密使令狐横前往彭城，与项王商谈降楚事宜。

冬月下旬，令狐横单人匹马进了彭城，项羽得报，便在宫中设宴招待。席上，特请王陵老母东向而坐，以示至尊。

项羽笑对令狐横道：“王将军之母，即是吾母。自吾母至彭城，便住在宫中，无日不欢。”说毕，回头看了看王母。

那王母神态怡然，全无一丝愁苦之状，只微微颔首。令狐横见了，便把心放下，拱手对项羽道：“大王义高于天，下官代王陵将军，在此谢恩！”

“王将军意下如何？”

“下官来时，已与我家将军约好，待下官面见了太夫人后，即回报南阳大营，次日便可易帜。我部今有三千人马，皆为南阳壮士，有万夫不当之勇，愿为大王效劳。易帜之后，下官再来接太夫人归营。如此措置，不知大王可否恩准？”

“哈哈，如此甚好。王将军曾是沛县豪雄，名震一方，寡人也曾多有耳闻，私心倾慕，不知为何却投了那无赖刘邦？”

“时势所迫，英雄亦有迷途之时，请大王万勿怪罪。那刘邦空有仁厚之名，然兵疲将弱，素以巧取豪夺为长技，怎比大王坦荡磊落？大王扫灭暴秦，英名盖世，四海皆倾心臣服。”

项羽便大笑：“阁下是个会说话的人。今阁下已眼见为实，吾母身心俱泰，与在故里一般无二，可转告王将军放心来归。倒是那刘邦，袭取了关中之后，是否有意趁势东进，愿阁下见教。”

令狐横乍闻此问，不禁怔了一怔，随后便答：“汉王刘邦，秦亡之前不过一乡间小吏，目光所及，不出方圆十里。军兴之后，侥幸先入关中，见旧都繁盛，已是梦寐难求。下官猜度，汉王如能守住三秦，便可保他三代富贵，他怎肯抛舍头颅，来捋项王的虎须呢？”

一番巧语，说得项羽仰头大笑：“阁下之见，与吾意正合。刘邦固然贪鄙，但也要投鼠忌器吧？”说罢便起身，亲执勺斗，为王母与令狐横斟酒。

令狐横连忙谢过。那王母也不言语，捧起酒樽，便一饮而尽。

项羽带笑赞道：“豪杰之母，雄风亦同，侄儿在此恭祝太夫人安康多福。”

饮罢一巡，项羽忽然想起，便问令狐横：“汉军上下，可畏惧寡人？”

令狐横道：“我军上下，对大王无不敬畏，诚因职司所在，不得不与楚军相抗。”

“那刘邦，他也怕寡人吗？”

“这个……依下官陋见，恐怕也是。譬如，三秦方定，汉王便急遣一军，来联络我家将军，欲往沛县迎家眷。此举，显是对大王有所忌惮。”

“嗯，有道理。”项羽大喜，便命人再上珍馐美馔。

席间，钟磬丝竹之声，绕梁不绝。堂前美人歌舞，更是令人目眩神迷。那令狐横纵是巧舌如簧之人，初历此境，也只是恨一双眼睛不够用。觥筹交错中，不觉便饮得半酣了。

此时，忽见王母从座中欠身，向项羽施了一个万福：“乡鄙老妪，蒙大王盛情款待，不胜惶恐。吾儿何德，有劳大王延揽？即竭诚来效，亦不能报大王于万一。老妾之意，令狐先生应速返阳夏，须臾勿迟，将大义对吾儿晓谕明白，及早择路，方为万全之策。”

项羽大喜，赞同道：“吾母明智，令狐先生可即返回。”

王母便离席而起，说道：“令狐先生，我来送你一程，有几句话，要请先生转告吾儿。”

那令狐横虽贪恋楚都豪奢，但使命在身，只得起身，与项王告辞。项羽遂命中涓拿出黄金十镒[11]，赠予令狐横。

令狐横叩首谢过，便手捧黄金走下殿去。那王母也随令狐横走下阶陛，一手牵住他衣袖，似有话要嘱咐。

行至御路之上，王母看随侍的涓人不在近旁，便忽然泣下，嘱道：“令狐先生保重，请为老妾传话给吾儿，务必好好侍奉汉王。汉王是仁厚长者，生的是一颗仁心，知道悯民，终有一日可得天下。请嘱吾儿，勿以老妾之故，怀有二心。人皆以仁义为颜面，岂能大难一来，便颜面扫地？妾意已决，将以死为先生送行！”

令狐横听得目瞪口呆，正不知如何应对，忽见王母伸手过来，抽出令狐横所佩宝剑，往自己颈上便是狠命一抹！

远处的涓人与郎卫见了，都一片惊呼。那令狐横手捧黄金，拦挡不及，眼睁睁看着王母血溅衣襟，倒地不起。

这一幕，项羽在殿上恰好看得清楚，不觉惊出一身冷汗。阶下众郎卫一拥而上，将令狐横逮住，推至项羽跟前。令狐横心知大祸临头，伏于地上，只是叩首如捣蒜。

项羽便问：“老太婆说了些甚么？”

令狐横不敢隐瞒，一五一十转述了。

项羽勃然大怒：“乡野村妇，愚顽至此。受刘邦蛊惑，甘为奸邪，不奉正祀，其可悯乎？来人，将这愚妇的尸身烹了，让她求仁得仁好了！”

郎卫们一声“从命”，便在殿前架起铜鼎，灌满了油，点燃木柴烧起来。此时令狐横早已瘫倒在地，语无伦次，只恐霸王一怒，将他也扔进这沸油鼎中。

项羽见令狐横的模样，遂冷笑一声：“你起来，好好看着老太婆升天，回去说与你家主公听。与寡人作对者，终归要化为乌有。纵是逃逸于四海，必也无所遁形！”

令狐横听得汗流浃背，股栗不止，连声应诺下来。项羽遂一挥袖，命中涓在阶陛之上摆好几案茵席，又命乐工奏起丝竹，便怡然坐下，观赏殿前的袅袅青烟。

令狐横惊惶万状，几欲晕厥。好不容易挨到事毕，连那受赐的黄金也不敢要了，狼狈逃出楚王宫，连夜奔回南阳。

入了腊月，不见范延年返回，亦无音信传来，范增的心绪便一天天焦躁起来，每夜都睡不安稳，只睁眼望着窗上的竹影摇曳。那枝丫，模样诡异，状似鬼魂徘徊于中庭。

楚之国运，成了范增最忧心的事。自从三秦失陷之后，他便有了隐隐的不安。楚之大业中，那些足可溃堤之穴，似在渐渐增多……

为此，他特地知会了掌军政的司马[12]龙且，凡有西面来的军情、线报，务必要抄送到自己这里一份。他要从那些零零碎碎的简牍上，嗅出刘邦这狡兔的心思来。

当初范延年远行不久，关中就有坏消息接踵而至。十月初，常山王张耳遭陈馀攻袭，兵败国除，他不来投奔项王，却跑去了刘邦门下。这个枭雄的选择，堪可玩味，无疑助长了汉王的声威。

十月末梢，又有河南王申阳，抵不住汉军的软硬兼施，降了刘邦。那申阳，原是张耳的嬖臣[13]，当初率军先攻下秦之河南郡，在黄河边迎楚军南下，故此项王赏给他一个王。前月张耳只身投汉，没有甚么作见面礼，想必劝降河南王便是他拿出的大礼。

申阳降汉，非同小可。其都城是在洛阳，距彭城不过千里而已；中间一马平川，无险可守。此地如今归了汉家，于楚来说，可谓剑指眉睫！

到冬月里，情势更为恶化。刘邦派太尉韩庶子信，率一支劲旅东出，袭破了阳夏，大败韩王郑昌。那韩庶子信，与汉大将军韩信同名同姓，乃是故韩国的一位庶出公子，早早便投了汉。此人亦有相当见识，在故国颇具声望，一到韩地，便有韩人望风归附。

那郑昌败后，竟然也降了汉，刘邦便封韩庶子信为新的韩王，人称韩王信。这个汉家卵翼下的新韩王，定都阳翟，随即纵兵四出，韩地就此全失。

自此，彭城以西不足八百里处，便已成刘邦染指之地。

当初项王分封的十八诸侯中，现已有六位被刘邦或剿灭，或收服。天下三分，汉已据有其一。如此得寸进尺，怎么得了？

范增每过十天半月，便在他亲绘的天下形势图上，用红笔圈去一大块，失地之痛，如剜心割肉。他揣摩，刘邦还定三秦之后，并未挥师东向，然其东邻各国的易帜，却如秋风扫落叶一般。其谋略正如孙子所言，“如滚圆石于千仞之山者，势也”。想那刘邦，岂是此等善谋者？即或他帐下的新锐韩信，亦不似胸中有此大格局。

究系何人在为汉营谋划？范增一连想了几日，忽然中夜坐起，以手击榻——那张良从彭城潜逃，踪迹皆无，定是重归了刘邦帐下！

他断定，汉家如今这种“求之于势”的谋划，必是出自张良手笔无疑。眼下刘邦身边，有了张良、韩信这一文一武，羽翼已成，势难禁制了。悲乎项王，对此竟全无警觉，仍在犹豫不定，以为诸侯易帜不过是邻人的家事。

范增不由长叹一声，心想，楚今后之命运，实难参详了，只能祈求天佑。

数日之后，正是雪落江淮之时，范延年风尘仆仆赶回，累得几乎瘫倒。范增忙为他拂去身上雪花，教府中舍人煨了热汤来灌下。延年稍稍恢复后，便道：“主公，小人一路驰趋，马都跑死了两匹，片刻不敢延搁。”

“路上可有惊险？”

“尚好。只是在咸阳，恰遇纪信巡城，撞个对面。他与小臣曾在鸿门宴上有过照面，见我眼熟，盯了我两眼，所幸没认出我来。”

“一路所见如何？”

延年急切道：“主公，刘邦野心甚巨，万勿宽纵，否则楚运危矣！”说罢一阵晕眩，险些跌倒。

范增忙扶延年坐好，听范延年细述。

果不出范增所料，张良逃出彭城之后，曾藏匿于韩地，十月中便潜入关中，汉王将他收在帐下，封了成信侯，并无实职，只管运筹帷幄。数月之间，汉军便轻取河南诸地，不战而收十数郡、降两王。这些战果，不单是出于张良计谋，而且张良还曾亲往河南劝降了申阳。

而后，韩庶子信率军入韩，亦是张良随同前往。韩地城池，望风而降者甚多，均是张良摇唇鼓舌为之。

听到此，范增便忍不住道：“纵虎归山，果受其害！”便急问刘邦近来的动向。

范延年道：“小人听关中各地暗潜游士讲，那汉王之心，可用八个字概而言之，即‘厉兵秣马，志在东略’。前月收服河南王与韩王时，刘邦曾随军出函谷关，进至陕县。在陕县，关外父老相率以迎，竟视汉军为‘王师’，夹道欢呼……”

未等延年讲完，范增便陡起怒意，拿起案上一个碧玉笔洗，“砰”的一声，摔了个粉碎：“无知愚民！今日之喜，便是彼辈明日之悲。秦行一统，而天下顿成囚笼；楚分天下，则是为万民解脱。道理浅显若此，何以对楚恨之入骨？”

范延年见主公震怒，遂不敢再述此事。以他之所见，秦民之所以拥汉，乃是因项王在新安坑杀降卒，太过残暴，致秦民怨恨，转而人心向汉。即便有贼寇反楚，亦愿相助，况乎汉王是堂堂正正的诸侯……

延年便转了话头，又道：“刘邦因冬季雪大，不利于军伍，便还军栎阳。近日又将汉之都城，从南郑迁往了栎阳。”

范增闻之一凛，不禁脱口道：“栎阳？那不是秦献公时的旧都吗，他要做甚么？”

“因咸阳宫皆被焚毁，不堪再用，故刘邦将栎阳旧宫收拾一新，作了汉家宫室。汉丞相萧何亦迁入栎阳，主持政令，搜罗关中及巴蜀钱粮，以供军资。”

“昔年秦孝公初见商鞅，便是在此城。刘邦竖子，莫非想效仿孝公开疆拓地？”

“然也。小人在关中所见，刘邦所为，无一不是王者气象。他曾下诏令，放开秦皇苑囿，让百姓耕作，以补稼穑之不足。又免去巴蜀及关中新附之地税赋，推举县乡三老[14]，安抚百姓。小臣与秦民谈及世事，皆曰今关中大安，自秦始皇登基之后，就未曾见过。”

范增似有所触动，稍后又摇头道：“又是张良、萧何之谋！”

“还有，十月间，刘邦曾下诏毁秦社稷[15]，建汉家社稷，现已竣工。臣闻市井传言，刘邦曾对大臣言，秦时仅有赤黄青白四帝之祠，与‘天有五帝’之数不符，故自诩为黑帝，汉社稷便以黑帝为尊。”

范增大惊：“哦？是你亲眼所见？”

“小人亲眼所见。彼辈冬至祭享，就是在汉社稷内操办，刘邦亲受诸侯、百官称贺，俨如帝王。”

范增霍然起身，望着窗外瑞雪纷纷，只是捋须不语。良久，才回身问道：“关中还有何事？”

“主公，关中山河五千里，已落他人手中，看得小人心痛呀！原先尚有陇西、北地两郡未降，前月，汉将郦商攻下北地，樊哙攻下陇西，现只余一个废丘，那雍王章邯还在苦守呢！”

“唉！章邯迂执，气节可感天地，可惜项王却不急。”

“前月，樊哙、刘贾等人，皆因军功加了将军。栎阳城内，处处张灯结彩，鼓乐喧天，全不似萧瑟寒冬。”

范增冷冷一笑：“燕雀之辈，所见者狭。天下之大，成败尚无定论，有何可贺？”随后便吩咐延年下去歇息，他自己要好好理一下思绪。

次日一早，宫中来人传项王谕旨，告知午时在戏马台有朝会。彼时战乱，西楚方兴，朝会并无定时定所，规模亦很随意，都是项羽兴之所至，随时来唤。

范增连忙将范延年所述，择其要者，拟了一个节略。午时将至，便披起一件敝旧羔裘，乘了车，冒着雪后清寒去了戏马台。

进了山门，拾级而上，台上东院的正殿，便是朝会场所。范增见来的人里，武将要偏多些。范增入座后，便有项伯、项佗、项声、虞子期、龙且、季布、钟离眜、桓楚、周殷、曹咎、周兰等一干文武，陆续到来。

不多时，项羽与虞姬进了殿。两人各披一领紫狐裘，皆是雄姿英发。众人顿觉眼前生辉，都纷纷起身行礼。

落座之后，项羽也不客套，开门见山便道：“今日朝会，邀来诸君，要商议的是讨伐田荣事。田荣作乱，已有多时，寡人已无可再忍。诸位是如何想的，尽可畅言。”

龙且头一个忍不住，嚷道：“田荣五月即反，如何等了他七个月，大王还未动手？”

项羽便道：“他纵然擅自称王，也还可忍，然此贼子野心忒大，拟与陈馀联袂伐楚，故寡人决不可忍！”

众人便是一片愤愤之声，都攘臂挽袖，纷纷请战。

季布待喧哗过后，忽然问道：“大王，莫非放过刘邦不理会了？汉袭取三秦，又助韩庶子信夺去韩地，实过于嚣张。”

项王道：“刘邦固然无赖，与田荣互为呼应，趁火打劫，然欲灭汉，须倾全国之力，不可兵分两翼。寡人意已决，先灭田荣，再挟得胜之威，回军灭汉。”

项伯拊掌赞道：“如此方略甚妥。”

钟离眜却似有疑虑，说道：“今韩已易主，等同归汉，我彭城之西，再无屏障。如汉军偷袭，不须旬日即可抵我城下。我军如全力东出，则后方堪忧。”

项羽便笑：“天下有何人如此大胆，敢打到寡人彭城来？此不过杞人之忧。寡人之意，我军如能席卷齐地，则刘邦必丧胆失魂，岂敢迈出函谷关一步？”

范增这时便道：“老臣却是为楚担忧。”

项羽遂敛起笑容，向范增拱手道：“忧从何来？愿闻亚父见教。”

“日前韩王成暴薨，韩司徒张良忽然隐踪，老夫曾遣一得力家臣，远赴秦地探察虚实，昨方从秦地返回，称张良已潜回关中，又为刘邦军师矣！”

项羽闻之，十分惊异：“此事当真？”

“那家臣绝不敢妄言。想数月以来，楚之西面并无大战，然河南一带，两王却相继废灭。此不动声色之谋，依老臣猜度，均系张良所出。刘邦欲图山东，已是昭然若揭。我军即使枕戈待旦，也仍须防他重演‘暗度陈仓’，况乎我全军东向，彭城岂非正成香饵，引得汉军来袭？”

龙且便拍案道：“莫非他有虎胆？”

范增瞟了一眼龙且，从容应道：“兵法曰，善用兵者，如常山之蛇，击尾则首至，击首则尾至。而我军东向，深入齐地，有数十城须逐个拔除。设若汉军袭我背后，则我首尾不能相顾，此乃兵家大忌也！”

龙且却不以为然道：“亚父学问高深，然末将仅知道，壮士不容他人掌掴！”

钟离眜便笑道：“奈何左右脸颊，均有掌印了！”

众人便一起哄笑。

项羽也并无恼意，随着众人笑笑，说道：“诸君可放言无忌。出兵乃国之大事，多议一议也好。”

周殷性素沉稳，此时便道：“亚父所言，也有道理。微臣以为，汉与齐这两家，权衡利害，究竟哪一家为我之大敌，须有所分辨，方可定下出兵之策。”

范增便拿出写好的节略折子，递给项羽：“家臣西去，探访甚详，大王可一览。刘邦在关中，抚慰民众，兴建社稷，广施教化，俨然是来日天下之主了。其心叵测，其志必在东略，数月来他棋枰上每落一子，必在我要害处，不可不防。”

项羽在座中读了折子，对范增道：“亚父有心了，难得如此详尽。然刘邦乃巧伪人，行事一向如此，每至一地，必收揽人心，亚父若为此事而忧，无乃小题大作乎？”

“见微知著，岂是小题？刘邦在三秦的经略，大异于寻常诸侯，锋芒所指，必是我西楚。那田荣不过一介武夫，盘踞齐地，等于占山为王。东西两敌，孰轻孰重，岂不一目了然吗？”

项羽便摇头笑道：“亚父论事，无所不中；然此事还是揣度有误。寡人昨日收到一封密信，乃张良自韩地来函，说的就是田荣、刘邦事。”说着便拿出一束简牍，上留有火漆印痕，对众人道，“张良密信曰，汉王未能称王关中，耿耿于怀，今欲得关中，如约即止，不敢东向……”

众人大感惊奇，接过密信互相传阅。

项羽随后又拿出两份密札，说道：“随信还有两份文牍，乃齐赵两地互通的谋反书信。口说无凭，有文字为证。张良在信中称，齐欲与赵并灭楚，嘱我万勿掉以轻心。正是此信，促我决意伐齐。齐赵，我毗邻也；关中，远隔山水也。田荣、陈馀，已磨刀霍霍，刘邦掠地，不过贪恋关中富庶。孰轻孰重，不亦分明乎？”

范增接过几份密札，细细看过，不禁满腹狐疑：“张良自从潜回关中，即入刘邦幕中，是姜子牙一类人物，不单是参与谋划，且亲往韩地劝降。此信虽自韩地发出，但焉知不是受命于刘邦？真伪虚实，须细加辨别。”

虞姬此时从旁插嘴道：“臣妾看来，亚父所虑，怕是更周全些。”

龙且便嚷道：“然齐赵两地，火已经要烧到眉毛了！”

项庄也道：“门前寻衅，已无可再辱！”

虞姬不以为然道：“辱不辱，是你等大丈夫的事。臣妾只知楚军不过十万，分派不了两处使用。田荣一个蟊贼，僭越称王，我看过不了数月，必将不战自乱。那刘邦却是枭雄，轻取三秦，对我已是虎视眈眈，我军不可不防。”

项伯此时站起身，高声道：“不错。老夫以为，今大楚虽两面有警，然齐赵乃心腹之患，而刘邦却是远在天边，癣疥之疾也。孰轻孰重，人尽可察。那刘邦虽诈，难道能飞过这千里阻隔吗？鸿门宴未除掉刘邦，固然令亚父耿耿于怀，但彼时他曾吓得半途退席而去，今日又有何依恃，敢来向西楚耀武？”

话音一落，龙且、桓楚、项庄等人便是一片叫好。

项羽便笑道：“今日所议之事，依寡人之见，可以定论了。寡人观望齐地之乱，已七月有余，实无可再忍。正月之初，我大军须尽出，攻伐齐地，务求一战而定。九江王英布那里，寡人这就发信，召他率军前来。楚之雄兵，在彭城消磨日久，也该重整旗鼓了。各位爱卿，即日伐齐，尽可一展身手，也好青史上留得一个大名！”

龙且又问道：“那陈馀小儿呢，如何打发？”

项羽道：“齐赵眼下尚未联兵，暂不去理他。齐地若下，何愁陈馀？”

季布忽然想起，对项羽道：“可禀报义帝，向天下发一檄文，则我军更为师出有名。”

项羽闻言，忽而沉默，半晌才说：“已得九江王报称，一月之前，义帝在郴县穷泉地方，被无名盗贼所击杀。左右近臣，几无幸免。”

众人一声惊呼，都面面相觑。唯范增与钟离眜对视一眼，侧了头去，假装无事。

静默少顷，项羽才道：“义帝驾崩，实出意外。所幸辅佐义帝的上柱国陈婴，大难不死，已逃至九江王处，不日即可返回彭城。”

龙且惊讶万端，不禁脱口道：“九江王？莫不是他图财害命吧？”

项羽怒道：“此等大事，不要胡说！”

季布闻此噩耗，唏嘘不已，遂问道：“须为义帝发丧吗？”

项羽摇头道：“义帝性命不保，国之耻也，发丧就不必了。寡人已命九江王，将他好生厚葬就是了。寡人与义帝，恩恩怨怨就此了结，我等还是专注西楚的大事吧。今日所议，大势已见分明，克敌宜由近及远，先灭田荣为上。”

众将见有仗可打，大都踊跃相庆，唯季布、周殷等人沉默不语。

龙且拍了拍胸脯道：“大王焉用亲征？只我与钟离眜两人领军，平定齐地，如烹鱼肉耳。”

项羽遂起身道：“不可！齐乃大国，入敌境，克城不易，非比两军旷野对阵，寡人决意亲征。为防彭越驰援田荣，着令萧公角领别军一支，往梁地击彭越。彭城仅留亚父、虞子期驻守。除此而外，各位皆随我伐齐。正月吉日，克期出发！”

众将便纷纷起立，抱拳应道：“唯大王之命是从！”

项羽遂将紫狐裘向后一撩，指着窗外的雪景道：“诸君，如此河山，怎能辜负？与亚父相比，我辈都还算是少年之辈，尚需历练。然天赐我韶华，亦赐我大任，必欲扫尽鼠辈而后快！”

众将闻言，无不振奋，齐呼：“大王圣明！”

喧哗中，范增暗叹了一声，起身向项羽一揖，一语不发便跨出大殿去了。

正月初一，十万楚军集齐彭城，遍野尽是赤色旗帜、甲衣，声势极壮。项羽在戏马台上检阅三军，不觉志得意满。唯有那九江王英布称病未到，只派了一员偏将，领四千兵卒来助战，颇令人不快。龙且便恼火道：“这英布贼子，有异心了吗？”

英布原为乡里恶少年，因犯法被刺字黥[16]面，人亦称他“黥布”。后被调发修骊山陵墓，因不甘受凌虐，便逃到长江上做了水贼。秦末大乱，他与番阳令吴芮合谋，也拉起一支人马来，投了项梁。之后英布在楚，每战必为先锋。咸阳分封时，项羽赏识英布之勇，便封了他九江王。

此次英布不来，戏马台上，众将便是一片议论纷纷。项羽亦心有不满，却是一笑置之：“九江王功高，正当养尊处优，此乃人之常情耳。他来或不来，楚军皆是天下无敌，此事毋庸再议！”说罢，回头对范增道：“亚父，区区田荣，便不劳您老人家亲往了，等我提回他首级来给你看。”

范增神色如止水，只是一拱手道：“大王无往而不胜，老臣并无疑虑。”

待到正月初，项王一声号令，各路楚军便分头杀入齐境，摧枯拉朽。原以为田荣在齐经营多时，物产又足，须有一些硬仗要打。岂知那田荣不过是关起门来称王称霸，下属文武，只知搜刮民财，欺下谄上。若无事时，俨然一泱泱大国，一遇楚军入寇，则各处无不土崩瓦解。

那楚军作战，与各军都有不同。将领们不大讲究阵法，只凭一股狠意，士卒击技与勇力都在各军之上。遇战，皆如狼似虎。可反复冲击而士气不惰，遇战况不利亦不溃散。

此次楚大军一动，便漫山遍野都是赤红旗甲，如烈火燎原一般。那齐军当年并未参与巨鹿救赵，未见过楚军这般气吞万里的凶猛，甫一开战，即溃不成军，只恨爹娘少生了两条腿。

不数日间，楚军便杀到了城阳。田荣倚仗一身悍勇之气，率齐军精锐也来至此城下，欲与楚军决战。但结果仍一样，齐军大败，一哄而散，城阳亦被攻破。田荣只得带了数百骑，落荒而逃，向北狂奔七百里，窜入鬲（gé）县。

鬲县，便是后世的平原郡。败逃至此，也是田荣自己要寻死，仍不改暴戾本色，强令平原百姓纳粮筹款，以充军资。

那平原百姓，原就没受过田荣甚么恩惠，今见他穷凶极恶，便都不买账。商议之下，索性聚众造反了，一时间纠集起万余人，将平原城团团围住，一举攻破。混乱之中，田荣竟被百姓棍棒齐下，活活打死。

田荣一死，齐地实际上便告平定，但项羽气恼齐民跟随田荣反楚，便下令纵兵焚杀。每破一城，必焚烧民宅，堕坏城墙。降卒一律坑杀，老弱妇女统统拘系，肆意凌辱。

攻下城阳后，项羽将此前的一位旧齐王田假，立为新的齐王。这个田假，是在秦末田儋死后，由百姓推举出的一位齐王，系战国末代齐王之弟。当初在位不久，就被田荣逐走，奔至项羽帐下寄食，今日总算荣归故里。

然而城阳百姓，皆不认这个田假，反倒怀念起故主田荣来了，拥戴田荣之弟田横将军，起兵反楚。那田横，是个凛然壮士，在各处搜罗残兵余众，立誓复仇，一时竟得了数万人。须臾之间便夺回了城阳，逐走了傀儡田假。

彼时项羽正率军攻城略地，忽见田假狼狈奔至楚军大营，一问缘由，不禁勃然大怒。他恼恨田假竟如此不争气，想想留之无用，便命人将田假暗中处死，即率大军回攻城阳。

数日内，楚军便将城阳团团围住，几十辆冲车四面里攻打，人如蚁聚，箭如飞蝗。放眼看去，城阳就如火海中的一座孤岛，不日即将被火舌吞没，化为灰烬。项羽立于城下，踌躇满志，想那田横纠合的不过是些乌合之众，怎堪楚军这狂怒一击？

然而攻了数日，城阳只是拿不下。原来，那城中军民早被楚军杀怕，心知一旦城破，则万无生路，于是个个死命防守。城中百姓家家出人，户户纳粮，合城同仇敌忾。楚军健卒虽长于野战，但在此坚城之下，却是死伤枕藉，寸功未得。

项羽这日便骑了乌骓马，带了桓楚，绕城看了一圈。发觉各处守军，都是拼死在守，那滚木礌石，下雨似的抛下，楚兵再善战亦是抵挡不住。到得北门一处，忽然发现此处全是妇人把守，城上呐喊声虽大，却是莺莺燕燕。

项羽抬头望去，见城上妇人老弱皆有，前仆后继，奋力抛石，竟一丝儿也不让须眉。于是便发怒道：“我西楚雄师，竟奈何不得妇人乎？”

随后便调龙且营中死士数千，专攻此处，务求三日破城。项羽来了牛脾气，每阵都身先士卒，背负捣土筑墙用的木杵，冲至阵前，在城下垒起高台放箭。一面又下令，聚拢云梯车一字排开，蜂拥扑城。

哪晓得这一众妇女，由田横夫人带领，皆抱必死之决心。楚军的云梯刚刚靠近，便有成桶的污物泼下，臭气熏天，令人几欲窒息。未等楚军稍作喘息，又有铁镬滚油兜头泼下，直烫得楚军哀声连天，接二连三地滚下。

城下弓弩手见了，眼里都冒出火来，眨眼便是万箭齐发，城上妇女仍是冒死不退，倒下一个，便又立起来一个。连攻几日，连项羽也有所悟：原来那妇女若不想要命，即是男子也莫可奈何。

见攻城不利，项羽便不免心内焦躁。这日，他实在不耐烦，便命项伯登上城外高台，劝田横速降。

高台之上，众军士用盾牌将项伯护住，项伯引颈大呼：“楚左尹项伯在此，请你家将军田横出来说话！”

不一会儿，便见田横一身劲甲，登上城楼，回应道：“我即田横，有话便讲。”

项伯便拱手道：“军中未便行大礼，项伯在此拜过将军。将军大名，如雷贯耳，在下倾慕已久。今西楚方兴，天下归附，请将军判明大势，勿以卵击石。如举城来降，项王必赞将军大义，封将军为齐王，可保万世富贵。”

田横怒气填膺，指着项伯骂道：“你说此话，无异于狗彘心肠！楚师无端入寇齐地，所过残灭无已，妇孺皆屠，狠毒更甚于暴秦。尔等逆行，必遭天谴，我田横兴义师，便是要报国破家亡之仇。尔等倒行逆施，还想图万世富贵，岂非梦呓？丧尽天良之徒，还有何脸面来劝降？速去掘好墓穴，等着受死吧！”

项伯又道：“将军豪气可嘉，然人力难胜天意。如能息兵戈，开门输诚，不失为齐之英雄。请勿疑虑。”

“胡说！应息兵戈的，是尔等禽兽！楚逆犯境，滥杀无辜，已是天人共愤，天下皆看清了尔等虎狼本性。我田氏，乃齐之宗室，世代传国，树堂堂正正之旗，不似尔等蛮邦鄙夫，趁乱窃国，妄称霸王，实则草寇。你项伯亦是略知诗书的人，可知古往今来岂有以杀人而成大业的？回去告诉你那莽夫侄儿，若退兵而去，或可保得一个诸侯可做，若一意孤行，必为天下所共诛，落得碎尸万段，死无葬所。”

“这个……将军意气用事了！令兄并非为我楚军所害，而是齐之暴民所害。彼等暴民，全赖我大军荡平。今后，齐楚可为一家，浑然兄弟，何苦以军民性命做赌？今降旗一竖，则万民如释重负；若大军破城，纵然生民万户，皆顷刻烟飞，将军也将罪无可绾，到那时便悔之莫及了。”

“屁话！我只知忠勇报国，邪不侵正。尔等要试我齐人锋锷，尽管拿头颅来试。你家主公，灭得了王离、章邯，灭不了我匹夫田横。流血乃军伍本色，如何吓得了慷慨之士？唯你这腐儒，才如鼠辈只知偷生。军中是较量勇力的地方，你这老贼，无须在此多费唇舌了，滚下去复命吧！”说罢，他将手中令旗一挥，城上便是一阵金鼓齐鸣，箭镞乱飞。兵民混杂一处，摇旗呐喊，全无力竭之意。

项羽在城下看得清楚，气得目眦欲裂，严令三军轮番攻城，昼夜不息，不计利害也要攻下城阳。

彼时范增未在军中，见项王暴怒，众将都不敢劝，只得不顾死伤，发力攻城。过了旬日，季布看看如此下去，徒增伤亡，于是便向项羽谏道：“顿兵于坚城之下，不是办法。不妨四出掠地，克服齐之全境，或可令田横绝望而降。”

项羽觉此计甚好，便留下龙且围困城阳，自己亲率大军北进，直打到潍县、缘陵、夜邑一带。楚军过处，城乡又是一片火海。然战局自此却有所逆转，渐渐地有利于齐国了。田横在城阳，立了田荣之子田广为齐王，齐民更觉前程有望，都在四处兴起兵戈，与楚军作对。楚每略一地，都须争夺再三。

齐地战事，竟一直拖延了下来，数月不见分晓。

血火厮杀中，堪堪已入三月，春暖花开了。不久有梁地战报送还，说萧公角一军，为彭越所败。项羽便更觉焦躁起来，细思自军兴以来，无有一战有如此的无奈。

这日，项羽与项伯在大营中商讨，已破各城如何派人治理。项伯便道：“杀人太多，齐民怨恨过甚，今后可略为宽仁。”

项羽怒目嗔道：“民乃贼也，不杀，何以使之惧？”

项伯却摇头道：“然民不可以屠尽，即便仅余数千，彼等又可生生不息，如之奈何？若欲使齐地不复叛，则终须怀柔。”

项羽闻此话，不由想到那骑驴老者所言“子为政，焉用杀”，亦正是此意，心下便是一怔。那夜，或是老者即在有意讽喻？于是对项伯道：“也罢！寡人暂退一步，可令各军，暂且封刀吧。”

正在此时，忽有谒者进帐，呈上文牍一件，说是殷王司马卬有紧急军书送到。

项羽心中一跳，预感不妙，忙拆军书来看，原来司马卬告急道：刘邦已举倾国之兵，出临晋关，渡河东来！旬日之前，魏王豹已望风而降，汉军正分数路突入河内。司马卬退守都城朝歌，料势不能敌，亟盼楚军来援。

项羽大怒，将那军书狠狠掷于地上：“张良竖子骗我！”

项伯在旁，拾起军书看了，亦是着急，叹道：“这如何是好？齐地战事胶着，分兵断无可能。”

项羽想想，不禁怒气填膺：“刘邦、张良，皆诡诈小人也。以诈术行世，骗千秋之名，世间不知多少豪杰，都将死在这班小人手中！然兵家恃勇而胜，岂能以诈术而决胜负？我偏不信邪，只一刀一枪与他拼个高低！”

项伯便劝道：“大王之志，天下皆知。如刘邦敢冒犯大王，如冰雪投入鼎镬，管教他有来无回。只是眼下困局，如何脱得出来？”

项羽便如笼中困兽，在帐中来回踱步：“若我回军，则攻齐功亏一篑，此万万不可。想不到那刘邦老儿，真的就敢背后插刀！如今，只盼得殷王能多撑几日了。”说到此，项羽瞪了项伯一眼，“当初，你也是主张对齐用兵的，今日如何？尔等眼光，还不如虞姬一个女流……唉！若听信亚父之言，鸿门宴上动手，早便一了百了，事情何至于此！”

项伯闻言，更加惶恐，不住地擦汗。又想了片刻，建言道：“或者，大王可速回军，防守彭城？”

“回军？笑话！刘邦莫非有吞天的胆子，敢来犯我楚境？我只担忧司马卬那厮，守不住朝歌。”

“老臣有一计，可遣使者，同来人一起赴朝歌，诈说我楚师不日就要还军，直抵朝歌，教那殷王不要慌乱。殷王闻此，必会死守朝歌。”

项羽心知这不过是自欺欺人，然别无良策，也只得依了。

项伯正想去派遣使者，项羽却叫住他：“那殷王，去年八月便有意叛楚，幸得寡人派了都尉陈平，去把他阻吓住了。那陈平回报说，殷王已安抚好了，万无一失，寡人还赏了陈平二十镒金呢。若殷王今日再叛，寡人就要把陈平那个废人给烹了！”

项伯闻言，惊得一颤，手上的军书便哗的一声坠地。他望望项羽，见那满腮髭髯贲张，蕴含怒气，似正在朝外喷火。

项羽扫了一眼项伯，冷笑道：“国之重臣，临阵却计无所出！去教那龙且与钟离眜二将军，各领兵马五千，一去定陶，一去巨野，成掎角之势，扼住刘邦东窜之路。两地距齐甚近，一日便可至，他二人今日就走吧。”

“唉，各领五千兵马，当得何用？”

“震慑而已！莫不成，刘邦真敢前来犯境？”

项伯这才恍然大悟，忙拾起地上军书，唯唯而退。

待项伯走后，项羽越想越气，一脚踢翻几案，怒骂道：“庸人，庸人！满坑满谷，如何恁多庸人！”

[1].辟恶车，前导仪卫车，因用以祓除不祥，故有此称。

[2].重瞳子，指眼睛有双瞳孔，瞳仁中部上下粘连，宛如一个横卧的“８”字。

[3].亚父，项羽对范增的尊称，意为尊敬范增仅次于父亲。

[4].家老，家臣中的长者。

[5].龙且，人名，此处“且”读作ｊū 。一般认为，《史记》所载“司马龙且”之“司马”，乃是官职，而非复姓。

[6].秦用颛顼历，以十月为岁首，至汉初仍沿袭。汉武帝时，改用太初历，始以正月为岁首。

[7].司徒，官职名。西周始置。在各代各国，职司与地位略有不同，此处相当于丞相。

[8].廷理，楚国官职名，掌执法、刑狱之职。

[9].舍人，古代豪门大户的门客或左右亲信。审食其，读作ｓｈěｎ ｙì ｊī 。

[10].中涓，指君主亲近之臣，如谒者、舍人等。亦作涓人。涓，洁也，言其在内掌清洁洒扫之事。

[11].镒（ｙì ），古代重量单位，合二十两（一说二十四两）。

[12].司马，楚国官职名，掌军政和军赋。商代始置，位次三公，与司徒、司空、司士、司寇并称“五官”。汉武帝时，重置司马一职，为中级武官。另设“大司马”之职，为大将军的加官。

[13].嬖（ｂì ）臣，受宠幸的近臣。

[14].三老，掌教化的乡官。战国魏即有三老。秦曾置乡三老，汉增置县三老。

[15].社稷，皇帝、诸侯祭土地神与谷神之所，乃国之象征。

[16].黥（ｑíｎｇ），古代刑罚之一，在脸上刺字并涂墨，以为惩戒。

第五章 彭城溃逃何仓皇

时值汉王二年（公元前205年）春三月，刘邦亲率大军突入河内，顺利如有天助。东征之初，刘邦便有谕令传檄各地，凡举一郡或率万人来归者，即封万户侯。这一带平川丰饶之地，官民都不忍见生灵涂炭，郡县遂望风归附。汉军声威，立时震动半个天下。

刘邦一路收降，军伍如滚雪球般壮大，堪堪已有四十万之众。平川道上，只见黑旗黑甲的汉兵，遮天蔽地而来，宛似前不见首、后不见尾的一条巨龙。

那殷王司马卬坐困都城朝歌，日夜盼项王发兵来救。可是直到将那北飞大雁望断，也不见有片羽飘落，只得闭了城门死守。向日从三秦遁走的赵贲，此时降了司马卬，充作主将，统领城防事宜。

这等角色，哪里挡得住汉军滔滔洪流？大将军韩信略施小计，便教先锋灌婴在朝歌城外，以老弱之兵示弱，引得赵贲率军倾城而出。灌婴引军退了不远，一个回马枪杀来，殷军只顾捡拾汉军遗落的旗帜甲胄，猝不及防，一时便大乱。

未等乱军全部退入朝歌，灌婴军早已追到，一鼓作气便杀进了朝歌，将那殷王司马卬俘获。唯有赵贲狡诈，脱去甲胄，混入乱兵中，往楚地去投项王了。

进占朝歌后，韩信又遣曹参率一支人马，趁势向东攻下了修武。至此，彭城已在汉军刀锋下不远处了，旬日可至。

刘邦松了一口气，自忖出关以来，不费甚么力气就连降三王，可谓顺乎天意，全无阻碍，便命全军在修武这地方稍作休整。

自定都栎阳之后，汉家初具兴国规模，君臣上下便有些脱略行迹，不似从前那样拘谨了。刘邦虽不是混世的声色之徒，但当了多年乡间小吏，也未能免俗，竞逐声色这一雅好，当即复发，此次出兵，大营里便携带了些妖娆婢女。时令正是桃红柳绿，刘邦倍觉神旺，闲来无事，便教身边两个婢女伺候洗脚。

这日在修武大营，刘邦正在优哉游哉地洗脚，忽有谒者随何来报，说已降殷王司马卬来见。

刘邦正洗得上瘾，也不起身，便吩咐道：“召他进来吧。”

司马卬身着便服，满心惶然，正不知是祸是福。进得大帐，见刘邦这个架势，倒是吃了一惊。但兵败被俘，不死已属万幸，更有何尊严可言，便伏地恭谨拜道：“臣司马卬觐见大王。”

刘邦挥挥手笑道：“哈哈，司马兄，殷王！别来无恙乎？”

司马卬诚惶诚恐道：“大王，休再提甚么殷王不殷王。臣原为赵王歇手下裨将，因缘际会，受项王之赐，浪得虚名，怎敢与大王称兄道弟？”

“你不提我倒还忘了，当初我沛公军攻下颍川，恰逢司马兄也要渡河南下，与我争抢入咸阳之功。你我二人，还险些兵戎相见呢，哈哈！”

“惭愧！微臣当初实不知天高地厚。汉王天威，臣怎敢冒犯？当初在黄河相遇，遥望大王营垒，威仪赫赫。臣思之再三，不得不退避三舍。”

“不错，你倒是有些眼力。罢罢，那些恩怨，今日都不必再提了。兄深明大义，今日归了汉营，便是一家人。孤已经吩咐下去了，兄之诸侯王待遇，一仍其旧，决不委屈了你。既然归汉，便与孤家同心，与那项王争个高下，不知司马兄可否有志于此？”刚问罢，刘邦忽觉自己的模样未免不雅，便挥退了两个婢女，穿上鞋履，整好衣冠，要听司马卬如何答复。

司马卬未料刘邦能如此恳切，心头便一热，答道：“大王宽仁，臣当奋身图报。况乎霸王残暴，已惹得天下汹汹，今日伐楚，正如昔日之讨秦，臣岂能无动于衷，置身事外？”

“那好，就请司马兄去河内各地，招降旧部，重整兵马。待大军休整几日，你便与寡人合兵一处，也好共享天下。”

“谢大王厚恩。天下大势，臣也是了然于胸的，并非随风转蓬之辈。今降了大王，更绝无二心。”

刘邦忽然想起，便叮嘱道：“既成一家，司马兄可不必拘谨。前已有塞王、翟王、常山王、河南王、魏王相继来归，多半都随军而来，就在大营起居。你若无事时，便可与之常来往，饮酒下棋，不亦乐乎？”

司马卬答道：“军务紧迫，不敢言喜乐。塞王、翟王，当初是因降了才得王，故而可放心作乐。鄙人不才，却是一刀一枪拼来的王，只知大丈夫合该战场上死！容臣下招降了旧部，为大王争得些脸面再说。”

“也好，司马兄倒是爽快人！我等作乐的日子，将来还多着呢，目下就有劳司马兄奔忙一场了。”

司马卬领命，便叩谢退出。

刘邦看他出去，对侍立在旁的随何叹道：“这司马卬，人倒也踏实。所谓‘慷慨之士’，说的就是此辈吧。与塞王、翟王那些墙头草相比，大为不同。天下之士若多类此，我将省却多少心思！”

随何便道：“项王暴虐，大王仁慈，诸王当看在眼中。”

刘邦喜不自胜，于是屈了指头算道：“寡人今已有六王在手，还有那赵王歇、代王陈馀，寡人也已遣使召他们来助，汉家势大矣！那项王，身边只得江南三王算是盟友，如今又各自按兵不动，天下将属谁，便无须再问了。”说罢，便唤婢女赶快端水上来，继续洗脚。

随何见帐中无事，便告退出去。不一会儿却又引了副将魏无知进帐，叩首道：“项王帐下陈平，从楚营逃出，来投大王。”

刘邦便大笑：“那陈平，也来投我了？鸿门宴上，与他曾有一面之交，只记得他仪表堂堂，好个美丈夫。你见过了？”

魏无知禀道：“陈平与臣早年即有旧交，昨已问过他投汉缘由，似并无欺诈。臣素知他抱经世之才、挟奇谋之术，若大王能用，置之帷幄，不久必建奇功。”

“哦？你说与我听，如何他要来投汉？”

“去年八月，殷王闻大王回军关中，立即呼应，欲举兵叛楚，项王便命陈平领数千兵马前来河内，欲以武力震慑，阻吓殷王，勿使其叛楚。然陈平并未用兵，仅凭三寸不烂之舌，即吓住了殷王。今殷王复又叛楚，归顺我汉家，项王大怒，便欲烹了陈平。陈平闻风，派人把那往日的印绶、赏金送还给项王，只身仗剑，渡河来投我。”

“美丈夫也有如此眼光？如今我刘季，可不是在汉中蜗居那时了。天下英雄，眼看他一个个来投，真是快哉！”刘邦大笑不止，吩咐道，“寡人洗脚，正在兴头上，莫教他搅了我的雅兴。随何，你去将陈平先生安顿好。夕食时候，有那近日来投的一干人等，都请来，寡人一并宴请。”

随何领命，便与魏无知一道退下了。

当日后晌，刘邦在大帐赐宴，与七位新近来投的宾客共进夕食。此时刘邦已从韩信归心的事上得了经验，知道有志之士慢待不得，于是郑重更衣，着汉王锦袍赴宴，态度甚恭。

席上有张良、韩信作陪。二人昔在楚营，都与陈平相熟，于是三人执手问候，言及往事，都不胜感慨。

待众人落座，刘邦便举爵劝酒道：“寡人求才若渴，众壮士来投，正中我下怀。昔我得张良、韩信，已如有天助；今又得七位英豪，岂非龙添鳞爪，欲腾于天了？哈哈！我举大军伐无道，用得着诸君的地方甚多。诸君前程，不必挂虑，今朝可畅怀痛饮。”

众人由衷感激，都举爵盛赞汉王功德。刘邦便摆摆手道：“谋大事，诸君请陈言务去，这些歌功颂德的话，今后可全免。寡人与诸君，兄弟也；尔等入汉营，即是归家。”

一席话，竟说得众人热泪涟涟。席间即有一人起身，感泣道：“海内志士相率反秦，岂是为前门驱虎、后门迎狼？那楚霸王横暴天下，无人敢当。唯大王敢捋虎须，兴义兵东来，天下何人不敬佩？今我辈来投，非为前程，乃为大义耳。”

刘邦闻言，哈哈大笑，连饮三爵以贺众人。

酒宴不觉便有了一个时辰，刘邦看看众人已尽欢，便道：“今日时辰晚了，各位可就客舍歇息。”

众人皆伏地叩谢，独有陈平不拜，霍然起身道：“大王，臣为谋大事而来，所言不可过今日！”

刘邦一怔，见陈平一身白袍，长身美仪，其风姿飘逸，丝毫不亚于张良，虽不是头一回见，也仍如惊鸿一瞥。当即便笑道：“陈平兄，果然并非徒有其表！那么……好，散席后就请留步，寡人今晚与你作竟夜长谈，如何？可不要学当日韩信，一赌气跑掉了。”

韩信便朝陈平拱手道：“陈平兄，既入汉家，凡事须耐得磨。兄今得大王礼遇，远胜于弟在汉中筹粮那时了。”

众人便一齐发笑，都纷纷向陈平敬酒。

是夜，刘邦换上便服，屏退左右婢女，与陈平灯下对坐，帐外只留随何听候传唤。

刘邦先谢道：“鸿门宴一别，寡人念念不忘。彼时全赖陈平兄与项伯全力维护，寡人方得逃生。竟不知兄在楚营并不得意。”

陈平便道：“项王待我倒也不薄，只是他刚愎自用，不听劝谏，反喜听谗言。遇事不顺，便苛责属下。我这里一肚子好计谋，全成了废柴。”

“哈哈，项王量小寡恩，一贯如此。兄此次从楚营来，可还顺利？”

“逃离楚营，倒无惊险。只是渡河时，险些丢了性命。”

刘邦一惊：“怎么说？”

陈平便细述道：“臣昨日乘舟渡河，不想那艄公数人，看我衣冠楚楚，疑心我腰间藏有宝货，欲在中流将我谋害。我见彼等神色不对，便脱去衣袍，裸身助他撑船。彼等水贼见我腰间空空，除男人胯下那‘宝货’而外，一无所有，遂收起贼心，臣方得安然渡河。既渡河，臣连那袍子也不敢要了，狼狈逃来汉营……”

刘邦忍不住哈哈大笑：“大丈夫，此事不为耻。兄之机敏，正与寡人相同！”寒暄既毕，便又促膝向前，低声道，“寡人要听你谈正事，有何言相告？”

陈平敛容道：“汉王今来此地，距彭城仅有咫尺之遥，其间无一屏障，何以大军逡巡于此，半月不进？”

刘邦捋须思谋片刻，方答道：“唯虑孤军不可深入。待稍后，即与诸侯联兵而进。”

陈平便从怀中摸出一卷绢帛秘图来，交予刘邦道：“此乃我离楚营之后，凭记忆所绘。彭城一带山川形势、驻军防务，尽在此图中，大王可一览。楚军十万，倾国伐齐，此良机千载难逢，大王还犹豫甚么？”

“陈兄高明，然我今出函谷关，连收三王，项王能不警觉乎？如回军击我，将何如？”

“项王行事，从来不留余地。若他防备陛下，便不会贸然伐齐；今既伐齐，必心无他顾。闻大王东出，他至多遣一支别军来阻吓，岂能尽数班师呢？”

刘邦便打开秘图来看，看了片刻，忽而拍案叫绝道：“陈平兄，你果然是秀外慧中。此图，你今晚就好好与寡人讲解一番。”

陈平稍有迟疑，而后叩首一拜，慨然道：“臣毅然投汉，只为能一展生平之志。”

“这个……兄在楚营，项王给你个甚么官儿做？”

“都尉。”

“那么好，寡人今亦封你为都尉。一来，典护军，掌将校任免与调遣；二来，做我亲随，换下周緤，由你来做我的骖乘，以备随时顾问。”

陈平忙伏地谢恩。

刘邦便一挥手，教他不必客气：“魏无知说你有经纬之才，果不其然。今夜，寡人便与你定下攻彭城大计。”说罢，便朝帐外唤道，“随何，寡人今夜不睡了，你自去歇息吧。”

这一夜，两人谈到时近平旦，陈平方告退。刘邦将他送至帐外，大笑道：“我汉家，今日有两位出谋划策之士了，且都美貌如妇人，此岂非天意乎？”

刘邦定下了取彭城大计，兴奋异常，天明后亦不歇息，立即写了手谕，教随何送至太尉幕府，着令将陈平的任命向各军下达。

晨操过后，一众将军看到任命状，不禁大哗，皆有不服之心。周勃对众人道：“陈平何人？楚之逃卒也，大王何以抬举若此？未知本领高下，便与之共乘一车，还要监护我辈老将，天下哪有这等道理？”

众将也是一派愤恨之色，纷纷攘臂不服。

到午时，随何有事去周勃营中，听到众将七嘴八舌，群情汹汹，连忙回来向汉王禀报。

刘邦闻报，只是一笑：“沛县旧人，迄今仍一无长进！寡人当初，险些放跑了一个韩信，今日便绝不再错失陈平。”自此，全不理会军中议论，对陈平愈加优厚，还赏了他一些金钱，充作日用。

陈平就任之后，即协助刘邦整军。所有部署皆代为处置，命令甚严。几日下来，军中闻陈平之名，都觉悚然。

见陈平地位岿然不动，便有人开始趋奉，而沛县诸人则更加不服。如此过了些时日，众将实在耐不住，便推了周勃、灌婴去向刘邦进言。

这日，刘邦正在阅读陈馀来信，忽见二将闯进帐来，不觉诧异。

只听周勃怒气冲冲道：“陈平虽美如冠玉，然肚里有何货物，实不可知。臣等闻他昔日居家，曾乱伦盗嫂……”

刘邦愕然：“甚么盗嫂？”

灌婴插言道：“即是与嫂子胡来。”

“哦，果真？这又如何？”

“此人诡诈多变，实难从一而终。昔日事魏王咎，为人所不容，于是逃亡归楚；归楚后又不称意，于是归汉。今大王赐他如此高官，令掌护军，无乃太过抬举乎？臣闻陈平举荐诸将，出贿金多者，可得好官职；出贿金少者，便无好差。陈平若此，岂非一副小人嘴脸？臣看陈平，乃反复无常之徒也，愿大王详察，勿为奸宄所惑。”

刘邦听了，不觉有所触动，便挥手道：“此事寡人已知，待详察后再议，你们下去吧。”

二将走后，刘邦便叫了魏无知来，劈头盖脸责问道：“你举荐陈平，人却道陈平盗嫂纳贿，可有乎？”

魏无知倒也不慌，只镇定答道：“盗嫂一事，所谓缘何，臣实不知。臣与陈平，无事不谈，他家事臣亦尽知。陈平少丧父母，与兄嫂同居，其兄见他好学，便独力躬耕，任陈平四处游学。其嫂不忿，甚忌陈平。有人曾谓陈平：‘你家贫，食的甚么竟如此肥美？’其嫂便恨恨道：‘所食无非糠麸耳。有此小叔，还不如无！’其兄闻言大怒，遂休掉了那妇人。所谓盗嫂，不知何出，只怕是千古奇冤了。”

刘邦便抚膝笑道：“原来如此。且夫……嫂便不可盗吗？那纳贿之事怎讲？”

魏无知答：“确有此事。”

刘邦便有了怒意：“那么，你说他是贤人，又是何意？”

“臣之所言，乃陈平之才能；而陛下所问，乃其人之德行也。即便他守信有如古之尾生、贤德有如古之孝己，然却不晓争战胜负之术，陛下要他又有何用？今楚汉相争，臣举荐的是奇谋之士，足以利国家而已。至于盗嫂、纳贿，又有何妨呢？”

刘邦沉吟半晌，才道：“你说的有道理，然细节不堪，大节还可信乎？”

“臣闻陈平少时，恰逢乡里社日[1]，乡人推他主宰分肉，所分斤两甚为公平，父老皆称善。陈平便道：‘嗟乎！倘若我陈平来宰天下，亦如这分肉一般！’以臣观之，此即为大节。”

“竟有这等事？好，你先退下，待我当面问他。”

待魏无知退下，刘邦思来想去，仍觉此事不甚妥当。前日一高兴，赏了陈平高位，然一旦所托非人，若半途叛汉而去，岂非要贻笑众人？于是即唤了随何，两人都着便服，骑马去了陈平大帐。

走近陈平军帐，猛见门口卫卒面熟，刘邦急忙下马仔细打量，心里便奇：“此人为何如此酷似张耳？”然心下却明白，张耳此时正远在赵国，辅佐赵王歇掌国，不可能来汉营为陈平执戟。

饶是如此，刘邦还是情不自禁朝那卫卒一躬，险些就要动问“张兄久违了”。那卫卒见汉王如此客气，竟然手足无措，慌忙伏地还礼。

那军帐中，陈平正与两名校尉商谈，见刘邦突然进帐，两校尉都神色慌张，连忙退下了。陈平便起身，恭请汉王入座。

刘邦也不客气，坐在陈平案前，看看帐内陈设，果然有不少豪奢之物。又随手翻了翻案上书籍，见都是《老子》《管子》之类的黄老之书，心下便暗道：“这个书生，倒不迂腐。”

陈平望见刘邦神色似略有不豫，心里也猜中了七七八八，于是叩拜道：“陛下莅临敝处，必有指教，臣洗耳恭听。”

刘邦想想，便直截了当道：“寡人今来见都尉，是有一事不明，特来请教。先生早年事魏，有始无终；后事楚，又叛离而去；今又从我，可耐得几日？有信用者，能如此三心二意吗？”

陈平闻此言不善，便知有人在刘邦面前进了谗言。此类事，他平生所遇甚多，便也不恼，只心平气和辩解道：“臣早前事魏王咎，魏王不听臣言，故而离去，转事项王。哪知项王更不信任高士，所用之人，非项氏一族，便是妻兄妻弟，有如开夫妻店一般，哪里有治天下的气象？臣在楚营，便闻大王能用人，故而来归大王。臣已向大王讲明，项王昔日所赐黄金，臣已全数奉还，渡黄河而来，又险遭水贼劫掠，系裸身入汉，不受贿金，今又何以为生呢？”

刘邦闻言，面色便稍缓，但仍摇头道：“图大事者，贪财又有何用？”

“臣正是为大事而来，故而不拘小节。臣之谋划，如有可采用者，大王便可用之；如无可用者，大王近日给臣的赏金，都分文未动，可原数封还官库，臣只乞求退居林下，优游卒岁好了。”

刘邦一下便怔住，心里将陈平的话掂了一掂，忙摆手道：“先生高义，非村俗者可及，算了，勿与他人赌气了。近日寡人只忙于军务，忘了先生实已一贫如洗。此事寡人且记下，今后兄之吃喝用度，便可无虑了。”

陈平一笑：“众口铄金，人皆不可免。臣陈平，生来就是箭靶，无端被谗。做事或直行，或诡道，总听不到人家一句好言语，日久倒也惯了。”

刘邦便大感尴尬，忙扯住陈平衣袖道：“先生万勿萌生退意，与项王争高下，正有赖于君。我沛县旧部所言，乃妇人之心也。彼等只配为寡人牵马执鞭，何如先生之高致？寡人已知错了，先生可宽恕乎？”

陈平慌忙下拜道：“不敢，不敢。”

刘邦便一指案上书籍道：“先生所喜黄老之言，正与寡人相同。同气相求者，天地间亦难寻一二，小事便不用计较了。”

陈平连连叩首道：“谢大王知遇之恩。”

刘邦告辞走到帐外，又见那卫卒，便问陈平：“你这左右，怎的如此貌似张耳？”

陈平掩口笑道：“前日巡查各营，见此卒相貌酷肖常山，几不辨真假，便收来做亲随。每日恍似常山为微臣执戟，不亦有趣乎？”

刘邦遂大笑：“你这书生，就是好强。可记得老子曰：‘强梁者不得其死’？”

陈平辩道：“臣亦闻老子言，‘强大处下，柔弱处上’。故有此安排。”

刘邦叱了一声：“鬼才！”便上马而去。

从陈平大帐回来，刘邦心中便已有数，即命随何速拟任命状，加陈平为护军中尉，掌考核全军功过赏罚，另有厚赐一笔，亦不在话下。

众将见了陈平新的任命下来，都似兜头被浇了一瓢凉水。心下便叫苦：每进一言，陈平便加官一级，如此下去，还了得吗？于是，皆不敢再言。

刘邦受陈平鼓动，心有所动，便起了直捣彭城之念。只怕错失了良机，天下就再难属刘。然自思军兴以来，尚未与项王交过锋，胜负实难预料。踌躇之间，便召张良来询问。

张良应召来到帐中，听了刘邦的一番谋划，又俯身在陈平所绘的秘图上看了半晌，方道：“臣虽略知天下大势，然全从强弱之势上分辨，军旅之事则一窍不通，此事恐还须详询韩信。”

刘邦便笑道：“子房[2]兄，昔日为我谋烧栈道之计、离间楚与齐赵之计，都何其精妙！今日如何便胆小起来？”

张良便答：“《周易》曰，遇敌，或鼓或罢，最可忧的是位不当也。大王之德，令天下归服，故而进兵以来，所向披靡。现正值彭城空虚，统天下之兵击彭城，看来并无不当。然楚国大军在齐，一旦回攻，我将如何应付？”

“子房兄所虑，唯此一节吗？”

“然也。”

“我兵多，他兵寡，有何忧之？”

“强势非为兵多之故。楚乃善战之兵，我乃杂凑之兵，不应以数目多少而论强弱。”

“我以有道伐无道，岂能言弱？”

“兵家较量，唯在谋略。有道而无谋，也不免大败亏输。想那春秋之时，宋襄公乃无道乎？”

见张良固执己见，刘邦无奈，只得叹一声道：“那好，兄且歇息，待我面询韩信再说。”

送走张良后，刘邦便命随何去唤韩信来见。待韩信一进大帐，刘邦便拉住他衣襟，邀其坐下，拱手道：“出关以来，无坚不克，直教寡人喜出望外。大将军用兵，真乃天下无双。”

韩信忙客气道：“此乃势也，微臣不敢掠美。关中形胜，居天下之高处；大王吊民伐罪，亦居道义之高处。居此高位之势，滚滚而下，何人能当之？”

“诚然！说得好！我军既蓄势已久，可否于今日破袭彭城，一举拔除那项王老巢？”

韩信闻言便不语，也似那张良一般，将案头那幅秘图看了又看，半晌才道：“战，危事也，不可不察其危。孙子曾以水上投漂石为喻，言石漂水上，是为借势；然漂石之力亦有尽时。我军一鼓作气，连下河东、河南、河内这‘三河’，势已达于鼎盛。不若休兵一年，待齐楚相争、两败俱伤之后，再兴兵伐楚为好。”

“哈哈，将军如何也胆小起来？今我已降服关内外六王，所收兵马，连寡人都不知究竟有多少，总有四十万之众吧，怎能言势将尽呢？往昔在汉中，我汉家兵马仅四万有余，将军便力劝我东征；今日胆量，如何反不如弱小之时了？”

“蕞尔三秦，焉能与项王相比？项王勇猛，纵横天下，我军从未与之一战，不得不慎。昔年我在楚营，深知其彪悍。今汉军扩充甚猛，人马杂乱，尚待操练年余，或可能与楚军相持。汉家之生死，皆系于与楚一战，大王请慎思而行。”

刘邦见韩信有所退缩，胸中反而起了莫大雄心，睨了韩信一眼道：“将军莫非担心不敌项王，会坏了你一世英名？若畏惧楚军强盛，寡人还可召陈馀相助，以赵、代之兵南下击楚。那楚军本就陷于齐地，难以脱身，纵是分兵来救彭城，又焉能以一当十？”

“大王，今燕赵梁齐，皆与楚为敌；我何不蛰伏年余，坐看他成败？”

“将军目光短浅了！一旦楚军灭齐，必声势大盛，彼时他再掉头来击我，我倒是骑虎难下了，不若趁他无暇西顾，便一举堕灭彭城。彭城乃楚之根本，他根本一失，则大势去矣！”

见刘邦攻彭城之意已决，韩信便不再言语，只是微微摇头。

刘邦卷起秘图，笑道：“胆小不得做将军，你这将军，倒是如何做的？今吾意已决，日内即赴洛阳，彼处地广物丰，极利大军云集。待人马聚齐，便克期出征。将军若有疑虑，可领别军一支，在洛阳为我应援。记得昔日在汉中，将军曾言寡人将兵之才，不过十万而已。明日寡人就要将兵四十万，为将军前驱，踏破那彭城给你看！”

韩信慌忙伏地谢罪：“微臣戏言，不可当真。”

刘邦便向韩信一伸手：“把你那柄汉王剑交还寡人吧，有此物护佑，有何敌不能克？”

韩信忙解下汉王剑呈上，又道：“大王，须防项王突然回军。”

刘邦便哂笑：“方才张良也有此言，君子本应无畏，如何都胆小如兔了？将军请放心，陪着你用兵数月，寡人看也看会了，自会小心。”

旬日之后，刘邦便下了号令，汉军从渡口平阴津，南渡黄河，抵近中原重镇洛阳。早已归汉的河南王申阳，带领群臣与地方父老，郊迎三十里，焚香跪拜。汉王车辇在此处停下，刘邦下得车来，与申阳寒暄了几句。见早前归降了申阳的陆贾，竟也在出迎队列中，不禁就大笑：“陆贾兄！国之辩士，不想居然被别人说服了。然江河万里，终要归海呀。今后，兄便随我左右，可不要再跑了！”

陆贾满面羞愧，伏地谢罪不止。

刘邦便令申阳君臣骑马，随在车驾行列之后，浩浩荡荡向洛阳城进发。

洛阳曾为秦三川郡的郡城，当年沛公军西征，即是在此城下，击杀了李斯之子李由。而今重返故地，刘邦便觉有一股豪气冲天。

此刻刘邦身着紫袍，头戴天平冠，按剑而立。他身边，骖乘陈平一袭白袍，执戟肃立，有如玉树临风。道旁洛阳百姓，早熟知沛公大名，今望见刘邦车驾如此堂皇，都惊为天人，纷纷跪于道旁，山呼万岁。

刘邦洋洋得意地对陈平道：“当年秦王出关灭六国，也不过如此吧？

陈平笑答：“大王明日，还将受彭城百姓欢呼，那才是得意！”

“先生在楚营，可见过如此场面？”

“托大王之福，寒门如我，今生能如此，实有转世再生之感。”

“咄！寡人不要听这些马屁话。今我军开进洛阳，如箭在弦上，即日便要直下彭城，再无止步的余地了。然寡人日前征询张良、韩信之意，两人却都暧昧不明，实教人不放心呀。”

“大王勿虑，两位所忧，无非是怕楚军回击，难以抵挡。人都道彭城乃四战之地，无险可守，其实不然。项王定都彭城，必经高人指点，绝非小儿见识。臣看那彭城，三面环山，独有西面为一马平川。我军他日就是从西面攻入。他项王如欲从齐地反扑，则彭城三面之山，皆为屏障。”

“哦？此一节，寡人还真是未曾想到。”

陈平便面露得意之色：“此即老子所言，‘国之利器不可以示人’。另外，彭城还有一奇：东北西三面，又皆环水，分明是以汴水、泗水为池，唯南向可通车马，何人敢言其易攻难守？”

刘邦便惊异道：“那他日如何攻得下？”

“若楚大军现下麇集彭城，则我军唯有望洋兴叹；然他却空城而去，实乃天意也！”

刘邦遂抚膝大叹：“如此，我更有何惧？”

如此一路说话，堪堪将近洛阳北门，道旁欢呼声愈加震耳，刘邦环视左右，频频挥手，忙个不亦乐乎。

忽然，前导车队停止不进，前面人声喧哗，似有人拦道滋事。陈平一惊，忙将长戟在车轼前一横，准备护卫刘邦。

此时前驱队内一名校尉，飞马来报：“前头有数十名乡老，望尘拦道，要见大王。”

刘邦这才放下心来：“原是民要见官，真吓煞人了！就唤他们来见吧。”

不一会儿，只见有三十多位本地老翁，来到刘邦车辇前，伏地跪拜，口诵恩德。

刘邦便朝那领头的一位问道：“老丈，姓甚名谁，何方人氏呀？”

那苍髯老者答道：“小人乃洛阳新城三老，敝姓董，翘盼大王日久，今率众乡老来见，乃有一言相谏。”

“原是董公三老，久仰久仰！不知父老们有何事指教，都请起来说话吧。”

众乡老便都起身，那董公便突兀问道：“大王在秦地，可曾闻义帝驾崩？”

“哦？此事当真？关山阻隔，只有风闻而已，不能坐实。”

“去年十月，义帝在郴县冷泉，被一伙无名强人所弑，遗骸弃置蒿莱，备极惨痛！大王可想过，何人恨义帝如此？长沙郡百姓皆心知肚明，纷纷传言道：乃是项王暗嘱英布，假扮强盗而为之。”

刘邦闻言，脸色就白了一白，连忙跳下车来，扶住董公道：“寡人孤陋，实不知此情，公可细细与我道来。”

“义帝宽仁，与世无争。为项王所放逐，已是沦落蛮荒了，何人还会嫌他碍眼？除项王更无他人！人言‘顺德者昌，逆德者亡’，项王弑主，为逆天之贼，天下应共讨之。不知大王率军数十万，来河南有何贵干？”

“实不相瞒，正欲与项王争个高下。”

“古人云：‘明其为贼，敌乃可服。’向日大王与项王共事义帝，君臣有序。今项王弑杀义帝，大王岂能熟视无睹？今大王来此，却师出无名，无非欲与项王争尺寸之土。你这汉军，义又何在？理又何在？名为楚汉不两立，实皆为掠地争利之帮伙，岂有高下之分？诸侯及百姓，缘何要拒项氏而迎汉家？”

一番话，说得刘邦冷汗直冒：“哦呀！如之奈何，请先生教我。”

董公道：“以老夫之见，何不令三军素服，为义帝发丧，将项王弑主一事，传檄昭告天下。老夫又曾闻‘兵出无名，事乃不成’，大王若以此之名东征，天下必将共仰之，事又何愁不成？大王之功，在此一举。将来青史之美名，堪比上古三王了。”

刘邦连连颔首道：“久不闻大雅之论，足令人汗颜！若非董公，寡人险些入了迷途。寡人便遵董公之言，即传檄天下，为义帝发丧，召天下诸侯，人无分亲疏，地无分南北，共讨叛逆，定教他项王成涸泉之鱼。”

董公便深深一拜：“山东诸国之民，曾苦秦久矣。今暴秦虽亡，复又见楚之凶顽，创伤累累，何日是个尽头？故六国百姓，皆翘首盼望有圣人出。我辈今日叩马拦道也正是为此。”

刘邦便感慨道：“闻长者一言，胜过读书三载呀！敢问老人家高寿？”

“小老儿无才，八十有二。”

“呀！看你精神还健旺，何不投军，为寡人之左右手？”

那董公便笑道：“草野匹夫，死期将至，还谈何仕进？老夫当年曾耳闻沛公事迹，感念大王在秦约法三章，为一代仁德之君，唯愿大王终成天下之主，永除秦之苛政，则万民有福了。”

刘邦心头一热，眼泪都险些流出来，忙吩咐陈平：“你安顿好这些长者，各赏白米一石、绢一匹，派员护送归家。”

陈平领命，便下车来招呼众乡老，那一干人等都纷纷拜谢，老泪纵横。

入洛阳城后，刘邦未及喘息，随即斋戒三日。三日后，便在洛阳南门外搭起了义帝灵堂。刘邦亲率百官出城，为义帝发丧致哀。

这日，数百文武官员皆免冠，袒露右臂，一身缟素，跪伏于义帝灵前，号啕大哭。三军将士皆以白布缠头，列阵致哀，一时哭得天昏地暗，引来洛阳民众观者如堵。

百官致哀毕，陈平即登上高台，高声宣读汉王告诸侯书：

天下共立义帝，北面事之。今项羽放杀义帝于江南，大逆无道。寡人亲为发丧，兵皆缟素。悉发关中兵，收三河士，南浮江汉以下，愿从诸侯击楚之杀义帝者。

文告宣读完毕，三军又是一阵号哭，震天动地。

刘邦对董公谏言的妙处心领神会，把这哭义帝的场面尽力做足，一连举哀三日，轰动天下。其实那义帝，不过是个懵懂少年，至死都不免浑浑噩噩。但刘邦在此时，倒也想起他许多好处来：“若不是义帝命沛公军先行西征，我刘季哪里能夺得‘先入定关中’的美名？”如此一想，真也就悲从中来，越发哭得伤心了。

这场大戏演毕，不消几日，刘邦便获齐王广与彭越回函，均称愿欣然从命，与刘邦联袂击楚。唯有陈馀回函多了个枝节：请汉王立诛张耳，则赵、代两国便无二心，愿从汉王伐楚。

阅毕陈馀的回函，刘邦却是犯了难：“张耳，吾兄也，势蹙投我，杀之实为不忍。然陈馀可统赵、代两国兵马十万，拒之亦是不忍。”

思来想去，没有办法，只得召陈平前来商量。

陈平便道：“陈馀之兵，不可拒之；然张耳之义，大王亦万不能负。只得将那陈馀骗了，诓说已杀了张耳，哄他出兵就是了。”

“不见头颅传去，他陈馀怎肯相信？”

陈平将那眼珠转了两转，忽然问道：“大王可还记得臣下那名卫卒？”

“哦！”刘邦立即领悟了陈平之意，却不由沉吟起来，“这个么……”

“如今，只得舍小义而成大义了，且借那卫卒的头颅一用。”

“那兵士也是无辜，千里迢迢，从军随我到此。”

“大王，妇人之仁，万不可存。那士卒，只须厚待他家眷就是了，多给些钱财，以为安抚。”

刘邦叹了一声：“也罢！此事须你亲自操办，万勿走漏风声。我这里只教张耳兄易装别居，避一避人耳目就好。”

“大王可无虑，此事世间再无第三人知。”

“那卫卒，姓甚名谁？”

“他名唤郑勇。”

“家中可有兄弟？”

“有，其弟郑忠，也在我汉军吃粮，现为军候[3]。”

“那好，就将那郑忠拔为郎中，为我亲随，统领侍卫。”

“这……有些不妥吧。”

“有何不妥？世上人心皆同。以功名利禄笼络之，便无一个疑人。”

君臣二人谋妥后，陈平便叫来两名校尉，给那卫卒胡乱安个罪名，一刀砍下头颅，用锦函装了，遣使飞递赵国。陈馀收到这个赝品，也难辨真假，于是慨然应允出兵。

刘邦得报大喜，当即召集群臣，议定了开拔日期。议毕，便教韩信检点了所有兵马，得知竟有五十六万之多！

刘邦吓了一跳：“兵马如此之众，如何筹粮，倒成了大事。”

韩信便建言道：“可致信萧丞相，令他速从关中运粮。另，我军一入楚地，便是敌国，不必顾惜，可就地征粮，多多益善。”

刘邦觉此言有理，遂放下心来，将那出兵线路、各部配属布置妥当，这才来到河南王府，召那几位诸侯王来，通报出兵之事。

刘邦端坐上首，睥睨座中，见六位诸侯王都十分恭谨，一派低眉顺眼的模样，心中便顿感得意，拱了拱手道：“寡人讨逆公告，现已呈送各位，想必也正合各位之意。至昨日止，我已集齐兵马五十六万，大军不日将起程，不知诸君可有心与我亲征？”

那六位诸侯王归汉之后，尚寸功未建，白白享受着汉王的尊崇，心下正自不安，闻言便争相表白道：“汉王义举，乃千载未有之盛事，我辈岂能坐视？愿从汉王军前效力。”

刘邦便朗声大笑：“伐楚大业，众望所归也，岂是诸君从我？而是我从诸君也。诸位既愿不避锋镝，亲征上阵，便请河南王申阳、魏王豹、殷王司马卬各领本部人马同行。其余诸王，则在中军为我顾问，如此可好？”

诸王便都叫好。塞王司马欣拱手道：“汉王功德，堪比商汤周武，我辈欣逢盛举，可赢得百世美名。”

“哈哈，塞王，迷魂汤就无须灌了！明日出征，不比巡游，诸位须冒死奋进。寡人以为，魏王豹乃五代将种，精通兵事，统军事宜便交由魏王豹调度。诸王兵马，皆一律换上汉军旗帜，以便识别。”

诸王对此并无异议，纷纷大放豪言，颇有灭此朝食之意。正在此时，谒者随何上殿来报：“代王陈馀、赵王歇遣使从赵都城信都来，言赵、代大军十万，不待我军发动，便已越境南下击楚了，声势甚大。”

刘邦闻报，拊掌大笑：“如此再加上韩王信、齐王广，汉家麾下便是十王伐楚，项王的天下，也该倾覆了。”

这时节，正是春日晴和，刘邦命卜者算了一个吉日，即布置誓师出征。

誓师之日，刘邦披挂整齐，立于演兵场的高台之上。演兵场上，齐集了中军的四万人马，皆是汉中旧部，一路杀来，每战皆捷，士气正在盛时。

刘邦见状，踌躇满志，拔出汉王剑，指天誓道：“王于兴师，修我戈矛，与子同仇！”众军都齐声随誓，声震九霄。

誓毕，刘邦执剑对众军道：“我天下义军五十六万，今顺乎天意，讨逆伐楚。为义帝复仇。汉家立国，志在取天下、治万民，大业可否成功，就在此一战！彭城距此，路途千里，众儿郎须不避辛劳，昼夜兼程，力拔彭城，克竟全功。”

众军闻言，都血脉贲张，山呼万岁。刘邦挥一挥手，接着又道：“儿郎们随寡人一路征战，九死一生，寡人心知其苦，必不负众人。那楚地繁华，富甲天下，端的是个好地方。待破了彭城，楚宫的子女财帛，允众军任意拿取，绝无禁忌。生为大丈夫，有此一战，不亦幸乎？”

众军又是一阵攘臂欢呼，几近癫狂。誓师完毕，各营便分头忙碌起来。

四月末梢，刘邦颁下号令，命韩信领一万兵马留驻洛阳，与关中萧丞相相呼应，守牢后方。命曹参、樊哙、周勃、灌婴率部北出燕赵，与陈馀合兵一处，为北路之军；刘邦自率夏侯婴、卢绾、司马欣、董翳、司马卬、张耳、申阳、韩王信、魏王豹等，领大部联军径直东向，为中路军。另遣薛欧、王吸、王陵等一路，为南路军。三路大军克日起程，分兵合击，约好在彭城之下会齐。

出征那日，洛阳城四门大开，汉家将佐二百员、兵马数十万，从城中浩浩荡荡穿过，向东而行，脚步踏踏如山摇地动。城内万人空巷来观看，只见尘头起处，甲兵如蚁，旌旗蔽天，百姓都不禁瞠目结舌。

此时，千里之外的彭城，尚不知将有大战将至，歌舞升平一如往日。唯大将军府中，范增忧心时局，数夜未眠，常于深夜起身，独在中庭徘徊不止。

自项羽率大军赴齐地之后，范增便教彭城守将虞子期下令，向西派出探马五百里，遇警即报。春日以来，闻听汉军已攻下河内，楚之西翼至此全被剪除，范增就更觉不安，一刻也不敢松弛。

日前彭城守军又得报，说项王已派龙且、钟离眜两将军，各领五千兵马，开赴定陶、巨野两地，拱卫彭城。范增看罢军书，仰天叹道：“唉，国事何如儿戏也！”

但他仍心存侥幸，想那定陶、巨野一带，均为楚军当年鏖战之地，虎威犹在，尽人皆知。刘邦纵然搜罗了数十万虾兵蟹将，莫不成真有豹胆敢踏足楚地？于是，便将范延年唤来，嘱他轻装简从，速赴定陶一带打探。西线军情究竟如何，定要从实报回，万勿报喜不报忧。

范延年领命，便带了几名家仆，驰马向西北而去。

范增放心不下，又亲往守城大营面见虞子期，急切问道：“西北面有警，显见刘邦居心叵测。今河内已失，彭城不啻为汉军刀俎上之鱼肉，将军有何打算？”

虞子期亦是一脸焦虑，答道：“亚父当日所言，今竟然一一应验！我彭城，仅有区区老弱残兵五千余，汉军若来，如何守得住？我已快马飞报项王了，唯愿项王能从速回军。”

范增便是一顿足：“羽书飞驰，一万封也不顶用。如今齐楚战事，正相互杀得眼红，项王哪里肯退兵？”

虞子期便面露绝望：“莫不成我辈只有殉国了？”

“说甚么笑话！老夫今来，是为奉劝将军从速准备。万一汉军杀至，我百官、典籍、宫中珠玉宝货，不可丧于敌手，须护送撤往齐地大营。”

“亚父，你是说……彭城不能守了？”

“守，我辈便成涸泉之鱼。”

虞子期便凛然道：“那好，下官这就去打点，免得到时仓促无措。”

果然，数日内，便有范延年身边家仆连连来报，汉军在修武小驻之后，便转道洛阳，已集齐四五十万之众。那刘邦又会同诸侯，公告天下，为义帝发丧三日。

“天将堕矣！”范增心中哀鸣，便急忙收拾好了行囊，又将家眷打发回乡去隐匿了。

这日黄昏，又有家仆飞马来报：汉军五十六万，从西北倾巢而来，连破煮枣、外黄两城。因煮枣军民顽抗不降，汉军樊哙所部破城后，尽屠全城。刘邦领军进至外黄，收留了彭越军三万人，对彭城已成泰山压顶之势。

范增再也坐不住，连忙打马驰往城中大营，滚下马鞍，不待通报便闯入，拽住虞子期衣袖，急问道：“煮枣、外黄已失，将军可知？”

虞子期正在帐中急得团团乱转，见范增来，忙出示军书一封，慌张道：“适才得龙且将军流星急报，定陶前日已被曹参、夏侯婴攻破，这可如何是好？”

范增闻言大惊，竟一下颓然倒地。虞子期慌忙来扶，又急唤兵卒端上热水来，给范增灌下。

舒缓少顷，范增脸上渐渐有了血色，想起刚才在路上，见彭城的街衢之上，勾栏瓦舍，仍是游人如织，全不知将有大祸降临，不觉就心痛：“数年基业，将毁于一旦了。”

虞子期便安慰道：“亚父莫慌！龙且与项佗两位将军，已奔回彭城，正在半途中，巨野亦尚有钟离眜将军死守。”

范增缓缓摇头道：“无济于事了……”

虞子期扶范增坐好，两人便在灯下商量应急之策。忽见卫卒前来通报：“亚父家老范延年求见。”

范增见范延年竟然寻至此地，便心知不妙，急唤召入。只见那范延年蓬头散发、满身血污泥渍，踉跄撞进帐中，叩首便道：“小的遵命前去打探军情，亲见那汉军铺天盖地而来。大军过处，遍野稼穑，顿成烂泥！数日之前定陶城破，前日，巨野亦失。汉陇西都尉郦商大军杀入，小人于巨野城破时逃出，钟离眜将军被乱军裹挟，去向不明。”

范增听了，微微苦笑，反倒是镇定了下来，问虞子期：“将军身边亲兵，得力者能有几何？”

“五百有余，尚能一战。吾可与此城共存亡！”

“唉，事已至此，死有何益！请将军速去宫内，接虞姬出来，切勿惊动他人，免得众人闻讯慌乱，人马杂沓，到时反而逃不出去了。老夫家眷尽已遣散，死生只我一人，别无牵挂。我是劝将军莫失了虞姬，到时如何向项王交代？”

虞子期不由满心悲愤，应道：“下官领命，这就去办。亚父，你也不必回府了，暂且栖身营中，万一有不测，也好与下官一同退走。”

次日凌晨，龙且、项佗率两千败军，从定陶狂奔五百里，进入彭城。市井百姓，这才知大事不好，霎时就乱将起来，商铺关门歇业，居民亦络绎逃难。

龙且为楚军第一猛将，他一入城，虞子期便将守城要职让与他。龙且便集合了残部与城内各军，看看约有七千人。如此兵力，堪当何用？且城内守军，多半是只配烧饭、养马的老弱。龙且便摇头叹息，只得打起精神来，布置防御。

那彭城百姓，原以为西楚开国，定带来万世太平，哪知才及一年，灭顶之灾将至，顿觉惶惶不安，一日之间，逃散甚多。龙且见民心如此，怕动摇军心，便下令关了四门，命城内各里正，将那坊间丁壮尽数搜罗，驱赶上城，以作困兽之斗。

时交五月立夏，刘邦大军陆续开到砀郡、萧县一带，逼近了彭城。汉军过处，难以分清队列，只见四处旌旗蔽天，兵戈如林，看得楚民无不心头震恐。

这五十余万人马，互为应援，声势甚壮，个个都想抢入彭城发横财。渡汴水时，三军争渡，各不相让。若偶有一军士落水，部伍中便大声喧哗，毫无忌惮，将佐竟不能禁制。

待渡过汴水，不等号令发下，众军便争先趋进，将那彭城团团围住，蚁聚般向城头攀爬。堂堂楚都，如今竟如羔羊入了狼群一般，怎能招架得住？任龙且在城头往来奔突，呼喝指挥，亦是于事无补。

汉军杀声震天，势如狂潮一浪浪卷来，鼓噪了不到一日，便将彭城西门、南门相继攻破。龙且彼时正在北城，望见西门“楚”字大旗被砍落，不由长叹一声，便骑马从走马道疾奔下来，直趋城中大营。

在辕门，恰遇见虞子期同虞姬、范增骑马奔出。几人稍事商议，便带了五百亲兵，直奔东门。趁攻城汉军不及防备，打开城门，杀开一条血路，冲了出去。奔至泗水之滨，幸得亭长早已有备，征集了数条民船听候急用。数人便与众兵卒上了船，仓皇渡河而去。

范增立于船头，回望烟火四起的彭城，一时竟悲不自胜：“天意乎？天意乎……”

正值范增一行向北狂逃之际，有一支长龙似的马军，衔枚掩旗，从官道上相向而来。

原来，汉军攻陷定陶之后，项羽便在城阳附近大营接到急报。看罢龙且飞传来的羽书，项羽勃然大怒，一掌拍下去，险些将几案砸断：“刘邦老儿，欺人太甚！”

案上膏油灯被这一掌打翻，帐内顿时一片漆黑。适逢桓楚在侧，连忙重新将灯点燃，只见项羽僵倚座中，目眦欲裂，只是按剑不语。周殷、项伯、项庄等人闻讯赶来，见项王这般狂怒模样，皆不敢作声，只呆呆侍立帐中。

项羽心头，正自倒海翻江：那诸侯作乱，倒也罢了。想不到小人胃口竟如此之大，倒要来吞天了！当年所谓的十八诸侯，谁家不是拜我所赐，才捞得个诸侯王做？如今刘邦檄文一出，竟有十王一齐打出反楚旗帜！老贼背盟犯境，拿下定陶，显见得就是志在彭城，越发猖獗得没有边了。

最可恼恨的是，若以堂堂正正之阵，一万个刘邦也无胆量与他项羽对垒。可那老儿，却偏偏选了田横倡乱的当口攻入楚境，正是要趁火打劫。

往日亚父对此已有预料，但项羽彼时只想，那沛县村夫何来此胆？因此不以为意。如今五十余万汉军齐入楚境，铁蹄惊破好梦，分明是西楚之奇耻大辱！

想到此，项羽髭髯皆张，霍然起身，低吼了一句：“刘邦老儿，不断你脖颈，我誓不为人。”

这一声虎啸似的怒吼，直惊得众人肝胆欲裂。季布、桓楚、项庄等将领，连忙跪下请战。项羽只是举手示意众人静默，又思忖了半晌，才喝了一声：“抬我长槊[4]来！”

卫卒们连忙抬来长槊，又七手八脚为项羽披挂整齐。项羽这才环顾了一眼众人，下令道：“只须季布、丁公随我，发军中精骑三万，衔枚掩旗，即刻起程。”

桓楚便跃起道：“末将亦愿往。”

“你等只在这里专心攻打，不可松懈。”

项伯放心不下，便道：“定陶既失，我军退路便已断。今西面煮枣已失，东面邹鲁、瑕丘，都有樊哙所部出没。今大王率区区三万人，将欲何往？”

项羽便有一腔无名怒火上涌，斥道：“住口！我欲何往，无须尔等操心，只要多学些亚父的聪明便好！”说罢持了长槊，迈出帐门，翻身跨上了乌骓马。

不多时之后，这一支马军就奔出营门，不见旗帜，不闻人声，只闻马蹄急骤，颇有一股诡异之气。

那彭城距城阳并不远，马军两日便可到，但汉军已将退路遮断。项羽便率军向东，避开了南面定陶的汉军，取道鲁县，从杂乱无章的汉军中，寻路穿插而过。半路正遇钟离眜被郦商杀败，逃遁于途，便收作一处，继续前行。过鲁县之后，这支奇兵，才又悄无声息地折向南方，奔胡陵而去。

如此狂奔旬日，所过之处，正是楚国北部疆域。这一带，被那樊哙领别军一支，搅得天翻地覆。路上逃难的人众，不绝如缕。项羽路过的胡陵，恰是刘邦家乡丰邑附近。日出后不久，马军前队忽然一片喧腾，原来是恰好捉住了逃难的刘邦家眷十数人。

项羽得报，在马背上仰天大笑：“贼子，这便是你的报应。”便命人速带上来审问。

那刘太公，眼下一个儿子虽贵为汉王，但并无分文送回家中，即是片纸只字也未见到一个。太公一家身处楚地，只得掩门闭户，但求无祸。近几日兵荒马乱，乡里富户纷纷逃亡，那舍人审食其，亦带着刘氏全家老小避乱在外，不想正被楚军截住。家眷中一男一女两个孩儿，被乱兵一冲，早不知去向了。

刘太公与吕雉被拉到项羽面前，项羽便喝问太公：“你子刘邦，受寡人恩惠，得封汉王。那老匹夫不安分守己，反而侵夺关中，攻入楚境，大逆无道至极。犯了此罪，当诛九族，你还有何话可说？容你等再活几日，待我捉到刘邦，当一并烹了，教你父子骨肉不分！”

那刘太公哪里见过这等场面，早吓得汗流浃背，伏地请罪道：“竖子无知，老翁我亦管教不得呀。”

项羽哂笑一声：“蠢材。”便教军士将刘太公等收押于后队，待日后处置。

又走了不到半日，迎面便遇见范增、虞子期一行，狼狈逃来。虞子期慌忙下马禀道：“汉军已破彭城，我等兵弱，实无力守住。”

虞姬、范增等也下马相见。虞姬再也把持不住，竟放声大哭。

项羽心如刀绞，叹道：“悔不该未从亚父所谏，遭此暗算，天下人皆耻笑我矣！”

龙且便伏地请罪道：“臣实无能，唯乞一死。”

项羽便问：“只见你等几个逃出，宫中如何？”

“宫中宝货美女，尽被掳去矣。”

“哇——”项羽气得险些坠下马来，以手抚膺半晌，才缓过一口气来，吩咐道，“路上险恶，你等不必逃了，都随后队走吧。龙且将军请随我来。”说罢便大喝一声，催军急进。

全队又疾驰了一日一夜，到次日晨，丑末寅初，三星已斜，堪堪将要抵近彭城了。钟离眜策马追上项羽，不无担心地问：“城下必是汉军云集，我军将如何扑城？”

项羽头也不回道：“绕过彭城，全队随我走！”说着将马头一拨，便率队往彭城之西的萧县斜插过去。

这一队骑兵，绵延约有十里之长，在处处是汉军的楚地穿插，竟然畅行无阻。楚民路遇此奇兵，不见有旗帜亮出，只道是诸侯军侵掠过境，都远远避开。虽有汉军游哨也曾远远望见，但谁个能想到，楚军竟能自五百里外从天而降？

待大队到得萧县地面，天还未亮，只见前面有九营汉军驻扎。看军帐数目，约有十万人之多，显是在此守护彭城至洛阳通道的。

在汉军看来，楚军威胁，只应来自北面，此地安顿九营，不过是一着闲棋。因此个个都放心大睡，连岗哨也未设一个，营中唯有更灯高挂，似半睡不醒模样。

项羽便将手一摆，传令下去：“都不许喧嚷，全队悄悄围拢过去，只管砍杀。”

龙且大惑不解：“大王，如何跑到这里来攻？”

项羽冷笑一声道：“刘邦他做梦也难料，寡人将从西面来攻。先灭他九营，再扑彭城。”

候了片刻，待全队陆续抵达，项羽便打了个响亮呼哨。哨声蓦地刺破静夜，骑士们闻声，便一抖马缰，疾风骤雨般卷向了汉营。

那汉军在帐中被惊醒，只闻马蹄如潮而至，随即就有长矛苇丛般纷纷刺来，顿时惊得一片哀号。

楚军三万骑士，心怀失地之恨，驰驱了两夜一日，都恨不能将汉军一口吞下。此时顿如开闸之水，无可阻拦。黑暗中并无一声呐喊，只拣着那徒步奔跑的，闷声尽情砍杀。九营顷刻间便成鬼域，处处可闻剑戟声与汉军的哀鸣。

不费一个时辰，十万汉军几被杀尽，在梦中便做了鬼魂的，不知凡几。偶有侥幸脱逃的，都四散而去。

此时天已熹微，满眼可见汉营狼藉一片，全不成样子。龙且来回杀了几趟，不由精神大振，对项羽道：“如何，这就去取彭城？”

项羽这才稍解心头之恨，长出一口气道：“辱我者，当死如鸡狗。”当下便将长槊一挥，高声喝令，“儿郎们，亮出旗帜，与我去取彭城。”

众骑士遂猛发一声雷吼，潮水般向彭城扑去。

此时刘邦正在楚王宫中，拥着宫中两个姬妾，在卧榻之上宿醉未醒。

初进城之日，汉军上下皆欣喜若狂。就连抱定灭楚之志的刘邦，也恍似在梦寐之中：这大胜，来得太容易了！未过旬日，就连破龙且、钟离眛两军。原想在彭城之下必有一场恶战，却不料守军半日之内便做鸟兽散。所谓西楚雄霸，也不过尔尔。

破城之日，众军拥进楚宫哄抢财货。陈平大急，忙奏请刘邦：“请大王尽速下令弹压，否则怎么得了？”

刘邦只挥挥袖道：“军士所图，不过这些金银财宝，就随他们去吧。”而后想想，陈平所谏也有道理，便唤来曹参，吩咐道，“萧丞相不在，三军全无规矩。楚宫中财宝，如此乱抢也是不好。着你亲领中军一部，将那财宝打理清楚，分发各部，不可有所偏私。众军随我征战，都不要亏待了。”

曹参问道：“大王总要留一些才好。”

“你斟酌办吧。”

“宫中那些女子、涓人，该如何处置？”

“这个么……统统都给寡人留下。”

曹参领命而去，拣那奇珍异宝留下给汉王，其余楚宫财物，只一夜工夫，便被搬运一空。有那抢不到宫中财物的兵卒，便沿街拣了大户哄抢，一时闹得天翻地覆。

次日陈平又奏报，有士卒劫掠民财。刘邦只得下令：众军掠财，楚之达官贵人不论，然不得骚扰平民富户。又令各部解散休沐，任由开怀痛饮，只须不上街劫掠便好。

刘邦与一干重臣住进楚宫，日日置酒高会，将那楚都名士也都邀进宫来，一同欢会。城中有一位名儒叔孙通，曾为秦朝文学博士，在始皇面前当过差，秦末在薛城投了项梁。今见刘邦率军浩荡而来，如王师入城，便领弟子百余人前来投汉。刘邦见之大喜，当即拜为博士，收在军中。

樊哙此时亦在彭城之北连连得手，率别军一支横扫楚境，将那楚军完全隔在了齐国。攻下薛城后，樊哙便派了中郎将王恬启、缯贺，飞赴彭城报捷。刘邦得报，更是大喜。

王恬启禀道：“日前攻煮枣，城内兵民抵死守城，我军伤亡甚重，樊将军一怒，城破后，便将煮枣屠了城。樊将军特遣末将向大王请罪。”

刘邦便笑骂：“这个无脑的屠夫！不过，屠就屠了吧，下不为例。”

“谢大王开恩，我等这就返回去复命。”

刘邦望望王恬启，笑道：“小舅呀，你二位不必那么辛苦。北方今已肃清，便无须返回了，就留在彭城，为寡人护驾吧。”

这日，正在酒酣耳热之时，刘邦忽然想起，便对陈平道：“前日进兵途中，张良随韩王信去了陈留，踏勘新都。今寡人身边谋士，何其少也！那郦食其、陆贾不亦随军来了吗，怎的不见？”

夏侯婴禀道：“两人自洛阳出兵之时，就一直在我处。昨日曹参那里，送了几车楚宫典籍过来，两人漏夜清点，顾不得来吃酒了。”

“赶快请来，寡人与两位夫子有要事相商。”

不多一会儿，夏侯婴便将两人带到。刘邦笑对郦食其道：“如此盛会，岂能少了你这‘高阳酒徒’？”

郦食其谢道：“臣高阳贱人，老而无用，耻在闾里充任监门吏，做守门犬。蒙大王恩典，贵为国士，已怡然知足矣。今楚宫典籍，堆积如山。天下不久即将归汉，此即为治国宝典。昨日至今，臣与陆生忙于整理，无暇他顾。”

“儒生就是不知轻重！这等事情，他日再忙也不迟。两位赶快入座，寡人有事要请教。”

刘邦又唤来陈平，与三人共饮了一回，便道：“出兵之日，张良、韩信都曾劝寡人，要防项王从齐地回军。今日我身边，唯有尔等三位乃国之谋士，唤你们来，须为寡人出谋划策。”

陈平便道：“出兵之日，哪里会想到彭城旬日便克？故而张良、韩信有此虑，也不为怪。如今项王深陷齐地，彭城一失，其军心必然瓦解。他若奔回，则我军以逸待劳，可一举歼之。”

郦食其不以为然，反驳道：“陈中尉将此事想得容易了。楚军精锐，分毫未损，若他全军南下，我军须得打起十二分精神来应付。”

陆贾则献计道：“瀔水、泗水环抱彭城之北，乃天然屏障也，若遣重兵置于沿岸，则可拒楚军于两水之北。”

陈平便笑道：“樊哙将军领别军三万，已尽扫邹鲁、瑕丘，昨日得报，其前锋已进至薛城，楚之全境皆易帜矣！二位大儒，可以放心了。来日我大军从彭城北上，便是楚军土崩瓦解之时，还谈何回军？”

郦食其摇头道：“来日决战，胜负尚未可知，可置之不论；然北来之敌，却不可不防！”

陆贾思忖片刻，又道：“依老夫之见，数十万军滞留城内，总是不好，不若将半数部伍置之城外，以为拱卫。若项王敢于回军，则我军可于城外与之决战。”

陈平便道：“城外城内，都是一样。依臣之见，若要做得万无一失，可在城西萧县布下十万人马，护住我粮道，则他项王纵是天神下凡，也奈何不得我。”

刘邦听了一阵儿，也理出了一个头绪来，拍案道：“就如此吧。以十万兵马驻扎萧县，以保粮道；其余大军皆大半置于城外，有警即出。”

陈平即拊掌赞道：“嚯矣！此为万全之策。”

刘邦便唤来随何，命他去向三军总领魏王豹传令，如此这般分派布置。随何从刘邦这里取了虎符，便急急去了魏王豹大营。

陆贾此时恭维道：“大王善于纳谏，远胜过项王独断；今楚汉之争，仅此便可窥胜负。”

刘邦朗声笑道：“昔日韩信看低寡人，说我只能将兵十万，今寡人将兵五十六万，且应付裕如，史上能如此者，怕也是寥寥吧？”

郦食其却摇头道：“昔商周牧野之战，纣王之兵七十万，武王之兵仅有五万，然商纣之败，就在顷刻。故兵多，不应以为恃。”

刘邦一怔，随即瞪视郦食其良久：“老儒，寡人岂是商纣乎？”

郦食其忙叩首道：“古今之理皆同，请恕臣直言。孔子曰：‘临事而惧，好谋而成。’今各军都在狂饮滥嫖，臣深以为惧。”

刘邦便忍俊不禁：“老儒，又来废话！我军旬日便攻下彭城，即便纵酒几日，又有何妨？过几日再收敛也不迟，那项王能插翅飞来吗？”

陈平忽然插言道：“在臣看来，郦生可以谋国，然不宜谋兵事也。”

“哈哈，正是此理。”刘邦说罢，便不再议，只顾招呼众人喝酒。

之后数日，楚王宫内，自然仍是夜夜明烛高烧，欢会达旦。刘邦将那随军带来的咸阳女子，全都遣散了，只将那楚宫娇娃左拥右抱，宛似置身天堂一般。

这日，正睡至平旦天光，随何突然闯进寝宫，也顾不得榻上三人都正赤身裸体，便急急唤醒刘邦：“楚军马军数万，已经踏灭萧县九营，冲向彭城来了。”

刘邦睡眼惺忪，一时回不过神来：“甚么楚军？哪里有楚军？”

“项王亲领数万骑士，东出萧县，前来扑城了。”

刘邦慌忙唤姬妾一边伺候穿衣，一边问道：“萧县？当真？那项王如何能飞来？”

再听宫墙之外，已是一片人声杂沓，大呼小叫，刘邦便知情形有异，忙教随何帮忙束好甲胄，提了剑问道：“众将何在？魏王豹何在？”

话音刚落，昨晚栖身宫内的夏侯婴、曹参、周勃、灌婴等将，都一拥而进，纷纷乱嚷道：“楚军已至，大王快走！”

“慌甚么，都昏了么！那五十六万大军何处去了？”刘邦定了定神，便吩咐道：“曹参、周勃，速去城外魏王豹大帐，助他调兵，在城外与楚军决战。灌婴率精壮骑士，护卫好郦食其、陆贾等一众文官。陈平、夏侯婴随我，这便登车出城。”

众将拥着刘邦刚出西门，便见数十万汉军刚刚披挂好，正在九里山下乱糟糟地布阵。中军大纛下，魏王豹连兜鍪都来不及戴，只声嘶力竭地对左右下令，显见得是乱了章法。刘邦冒火，正待驱车前去责备，忽听前军一片惊呼：“楚军来了！”

汉军自出关以来，所过皆望风而降，不觉便成了骄兵一支，又在彭城安逸了数日，更是斗志全丧。楚军声威，为天下所知，汉军原就有所畏惧，今仓促上阵，望见楚军赤旗卷地而来，能不魂飞胆丧？前军发了一声喊，便都一哄而散，潮水般朝着那城北旷野逃去。

前军一动，中军便不能支，跟着也向后退却，魏王豹弹压不住，反被裹挟着后退。中军大纛一退，全军皆望见，哪个不想快跑，数十万汉军顿成溃逃之势，绕过九里山往东北退去。

车驾之上，刘邦手搭遮阳一望，只见远处尘头大起，楚军马队正如火龙般倏忽而来，其势诡异，锐不可当。此时汉军正是兵不见将，将不见兵，望见楚军逼近，只顾扯开腿逃命。有那想逃回城内的，却见城内也有乱军正在逃出，只好都向城北拥去。

刘邦这才如大梦方醒，从天上跌至了地面。眼看自家的无数兵卒，倒曳戈戟，狼奔豕突，他便知：数月以来的荣耀，不过是沙上楼厦，今已崩颓了。对手项羽在巨鹿所获的无敌声威，绝非他刘季能与之相抗的。

情势危殆，再不容犹豫。刘邦只得教夏侯婴狠命策马，随众军也向城北逃去。众将各自骑马，紧紧护卫在后，只恐万一有个闪失。

楚军清晨偷营刚刚得手，士气正盛，此时又见都门外有大股汉军，便都狂怒万分，刀矛齐下，左劈右刺，直杀得几十万汉军自相践踏，丢盔弃甲。九里山下，随处可见汉军所携旗帜、军械、珠宝散落一地。

此次汉军溃退之惨象，堪称空前绝后，以至于一千多年后的《水浒传》中，仍载有歌谣云：“九里山前作战场，牧童拾得旧刀枪。”歌中所悼，便是此役。

那汉军好似逃命的羊群般，被追得魂飞魄散，忽见前头有瀔水、泗水两条大河拦路，插翅也难飞越。众军望着那滔滔河水，心知死期当至，当下便都喧哗起来。队伍略顿了一顿，后面就有楚军如狼似虎地杀到，可怜那无数汉卒，只有河边十数条船，哪里能抢渡过去？各个哭爹叫娘不及，只得冒死往河里跳。楚军见有天助，更是煞气冲天，一波又一波地迭次冲击，寒光闪处，刀剑落下，不知有多少汉军立时便身首分离。如此不过一个时辰，竟有十数万汉军被赶下了滔滔瀔水，喂了鱼鳖。殷王司马卬见颓势难挽，领部下数千与楚军作拼死之斗，不旋踵即被楚军斩杀于阵中。

余下逃得快的另一半汉军，见势头不对，皆朝西南山地奔去。残军攀过山地，逃至灵璧地面，正在庆幸总算逃出，冷不防又是一条睢水拦在前面，其水势凶猛，更甚于瀔水与泗水。众汉军一阵哀鸣，只得止住脚步，匆忙结阵自保，欲与那追来的楚军作拼死之争。

刘邦心知再战亦是无益，便唤过夏侯婴道：“你识得项王，快去阵前与他讲和。就说我军尚能一战，但情愿止戈息兵，退回关中，今生永不犯境。”

夏侯婴领命，便撇了兵器，独自驾一乘战车，来到项王大纛之前，双手举过头顶，高声喊话，要与项王讲和。

那项王听到，便拍马而出，抵近战车，以长槊逼住夏侯婴护心镜，怒目圆睁斥道：“早知如此，何必当初？鼠窃狗偷之技，只能哄得那些乡人。我楚之天下，乃一刀一枪拼得，可欺乎？可罔乎？岂是村野诈术可以掀翻的？若刘邦希求活命，须得寡人这条长槊答应。滚回去告诉那老儿，说寡人念及兄弟一场，可给他留个全尸！”

众楚军便挥剑举戟，一齐起哄，怒骂刘邦无赖。夏侯婴见无转圜余地，只得调转车辕，悻悻奔回汉阵。

项羽见汉军逃不掉了，更是如恶神附体，杀心陡涨。数月以来所受的羞辱，一齐在胸中爆发，誓要把这些庸众斩杀干净，令世人再不敢忘恩负义。遂怒喝一声，挺起长槊，便一马当先朝汉军冲去。那些楚军骑士，都奋身跟上，长戟短剑交相砍杀。楚之彪悍骑兵，成群踏入汉军阵内，有如巨象踏入禾田一般。汉军虽在绝望中拼死反击，但怎能挡得住马蹄来回踩踏，眼见得一尺一尺地被挤向河里。睢水之滨，霎时便是一片哀声震天。

项羽杀得兴起，挺槊跃马，疾呼道：“刘邦贼子何在？活擒此贼者，赏金二十镒。”楚军随即一片欢呼，冲击势头更猛。汉军诸将见绝无生路，便都作了决死的准备。曹参、周勃擦去脸上血污，拔剑在手，对众残军大喝：“背水一战，有我无敌。前进者赏金，退却者杀无赦！”残余汉军，只得结成团阵，抵死拒敌。

此时天低云暗，睢水边有萧萧风起，吹送着呐喊与剑戟铿锵之声，飘于旷野，十里之外皆清晰可闻。

厮杀了近一个时辰，汉军终于支撑不住，顷刻便崩溃，任那前面是万丈深渊，也要跳下去逃命了。经此一退，又有十数万汉军，活活被赶下了河去。睢水北岸，顿染成血海，河中尸积如山，睢水竟为之不流！

魏王豹是联军主将，早被楚军团团围住，脱身不得，魏王豹身被重创，倒在车中奄奄一息，眼见得就要陷没于阵中。残余卫卒死死护住魏王豹战车，剑戟杀伐之声，闻之令人惊心。

汉王车驾左右，众将皆被冲散，全不见一个踪影，护卫军卒仅剩千余人而已。就在一丈开外，楚军重重围了三匝，眼见得插翅难逃。刘邦被逼得几欲发狂，回头看看骖乘陈平，只见陈平脸色惨白，六神无主，手中长戟早已失落。

“吾命休矣！”刘邦哀鸣一声，持剑在手，命夏侯婴策马作最后一冲。偶一抬头，忽见霸王大纛，如同火树擎天，鲜红刺目，刘邦眼前便恍似一片血海，跟着人就踉跄了一下。陈平连忙伸手去扶住。刘邦遂重重叹了一声：“陈平兄，我等都小看了项王，今日就将这头颅交出去吧。”

陈平哀告道：“大王，切莫如此呀！”

刘邦只充耳不闻，以衣袖缓缓擦净剑上污痕，似有自刎之意。陈平见势头不对，忙拉住刘邦衣袖不放。

夏侯婴惊得连忙将车停住。此时车旁正有数将随侍，其中王恬启、陈武[5]、陈涓、缯贺、奚涓等人见状，也急忙高声劝阻。周緤更是飞步跳上战车，将刘邦死死抱住，大呼：“天可塌，大王不可死！”

正在这命悬一线之际，忽地从西北方吹来一阵大风，席天卷地，眨眼便是一片黄尘蔽日。其风之烈，甚为古怪。其所过之处，飞沙走石，墙倒屋颓，连百年老树也被摧折。楚军目不辨物，人马不能站立，阵脚便大乱，只顾自相践踏。

此风即是所谓“罡风”，从天直落，无物不摧。汉王车驾上的伞盖，喀啦一声即被折断。刘邦头戴的皮弁，也被吹上了天去。

刘邦被吹得头晕目眩，心中却一阵狂喜：“此乃天助我也！”遂急命夏侯婴驱车向西奔逃。

绝处逢生，即在此时——南北皆有河流阻拦，东面是海，活路只有向西一条。

夏侯婴本就是善御者，此时更是使出浑身解数，将车驾赶得飞也似的快，马踏乱军，一路冲撞，逆风跑出了十数里，终于突出重围。

刘邦犹自惊魂未定，回首看去，身后尚有数十骑侍卫相随。片刻之后，狂风渐消，后头又是一片尘头，有数百楚军骑士正策马追来。刘邦望望随从，便对奚涓、缯贺两将道：“你二人为寡人断后，来日必为尔等封王。”

奚涓、缯贺二将，情知此乃生死关头，都慨然领命，调转马头便向来敌杀去。陈平望望二人背影，便叹道：“二将此去，便不知死活了。”

刘邦叱道：“何时还多愁善感？夏侯兄，快逃便是！”

返身迎敌的那二将，纵然骁勇，但怎能挡得住数百楚军，车驾只跑了数里，后面又见有大队楚军追来。来者显是认准了刘邦车驾的，眨眼便有数骑冲到了前头，将车拦住。为首一将大喝：“汉王休走，项王寻你多时。”

随侍的陈武、陈涓诸将情急之下，都怒目贲张，持戟挺剑。中涓周緤、徐厉等亦不打算再活了，赤了臂膊，准备要拼命。

刘邦看去，见来将是楚营的丁公，便起了个念头——这位丁公，往日亦曾是项梁麾下，与刘邦同为僚属。刘邦此刻，便想以旧谊感化之，于是肃容敛气，深深一揖：“丁公，久不见矣。两贤何必相难哉？”

丁公乃季布之舅，由此而入楚营，不过是个寻常将佐，爵位仅为县公，乍见名震天下的汉王如此抬举，一时竟受宠若惊，只是暗喜，不知如何应对。

此时两边的军士剑戟相向，皆都静默，耳畔只闻战马的喘息声。

僵持良久，丁公才道：“今日之事，奉项王之命，臣不敢妄自违命。”

刘邦坦然道：“君若放鄙人一马，来日开疆得地，必不忘君。若君不怜我，必欲趁我孤弱而缚之，则我刘季又能作何想？当束手就缚，以成全丁公。”

那丁公看看刘邦，头上冠冕已失，发束散乱，满面尘灰，一副落拓之态，忽就起了怜悯之心。沉默片刻，便将手中长戟收住，勒马退了两步。其部下军士见此，也都收起剑戟，让开了大路。

刘邦知丁公已高抬贵手，便松了口气，又深深一揖：“丁公高谊，鄙人今世不忘，容来日再谢！”

夏侯婴闻言，驱车便走，一路狂奔，终得逃脱了楚军的追踪。行到日暮时分，后面仅有缯贺一人赶了上来，满身血污、数被创伤，泣告道奚涓已然战殁。

刘邦登时流泪道：“天不亡我，乃汉家有奚涓、缯贺也。”

残阳之下，众人互相看看，个个都面似鬼魅，忙去溪边将脸上血污洗净。想想白日的惨败景象，犹自后怕。

如此疾行了一程，堪堪已逃到了泗水郡地面，夏侯婴忽然想起，便道：“何不北上丰邑，将太公与嫂夫人顺便迎回？”

刘邦想想，不禁赧然：“唉，彭城一梦，何其速也！家翁与我四载不见，竟未及迎回。好，这便去吧。”

入夜，路过一荒村，一行人不敢贸然入村借宿，只偷拿了些稻草捆来，在那旷野中权且安歇。众军卒采来葵藿、掘来芋头，用兜鍪煮了吃，算是充了饥。随何便请刘邦、陈平等人脱下血染的战袍，教军士拿去溪边略做漂洗，又点起篝火来烘干。

刘邦倚着稻草捆，披衣而坐。眼目刚一阖上，就恍似看见楚军赤旗逼面而来，又似见水边有无数蝗虫般的尸骸，不禁悲从中来，号啕大哭：“可怜三十万儿郎，就这般去了！司马卬兄竟活活战殁，教我如何向天下交代？”

陈平便劝道：“大王休要悲伤，成败之数，乃天定。依臣看来，我军今日逃出的，应有十万之多，过几日，都会回归的。”

刘邦流泪道：“寡人大言炎炎，傲慢轻敌，妄自与项王争雄，只道是义高于天，必获完胜。岂知征战就如弈棋，劣手怎能轻胜高手？悔不该不听张良、韩信劝谏，枉送了儿郎们这许多性命。”

陈平先前也是力主取彭城的，此时亦愧悔交加：“臣有大罪。”

刘邦喟然叹道：“你哪里有罪？罪在寡人！寡人大愚，曾读《太公兵法》多遍，却忘了一句‘根深而本长’。我汉家之根，尚不深也，你我君臣，都须耐下心来。取天下，毕竟不是烹鱼呀。”

“是，臣当力戒浮华。”

“取彭城，没错；错在忘乎所以。那项王，乃古今第一勇士，岂是我倚赖兵多将广便能击败的？”

“大王所言，是为至理。”

“唉，以三十万条性命，才换来此理，无乃太过乎？”刘邦说罢，又险些泣下。

陈平大惭，只能连声叹息。

随何侍立在侧，见两人越说越沮丧，便劝道：“与楚周旋，来日方长，大王请早些歇息，有王恬启等诸将警戒，尽可放心，”

正在这时，忽有军士喊道：“有奸细！”

王恬启便霍然跃起，带着陈武、陈涓、缯贺等众将去追。周緤猛地掀翻刚煮好的一锅葵藿羹，跳将起来，与徐厉一左一右，将长戟交错护住汉王，不一会儿，军士们押着一长髯汉子来到篝火前。

刘邦抬眼看去，不由大惊：“美髯客！”忙喝退众军士，向来人施以大礼。夏侯婴在旁见了，也是一惊，连忙整衣施礼。

那美髯客也还以大礼，拜过，便笑道：“泗水畔诸英雄，今日气象大不同了。”

刘邦赧颜道：“兄长休提。愚弟鲁钝不才，致有彭城之败，到死也要愧煞人了。”

“刘兄客气了。数年来便有耳闻，知你等已成大事，鄙人唯有敬服。偶遇不利，何足道哉？”

“数年不见兄长，无日不念，不知又云游去了何方？”

“当日别了诸位，东行到了琅琊，看天海无涯，忽觉人生不能穷尽万里，漫漫长途，终有尽头处，于是便欲折回，返乡去做个荒村野老。却不想天下就乱了起来，山河阻隔，有家而不得归。待到世事稍靖，才得间道而行，欲辗转回乡。方至楚地，又逢刘兄兵至，地方上一日三惊，我亦仓促避乱，不意在此巧逢刘兄。”

刘邦便感叹：“兄还是奇崛一如往昔，在下自愧不如。”说着便抽出佩剑来，用衣袖拭了一下剑锋，“兄当年慷慨赠剑，弟时时以此锋锷自励，然终究志大才疏，初试锋芒，便一败涂地。如今，想做个田家翁而不得了。”

美髯客便仰头大笑：“兄何必颓丧，曾不闻老子言‘善建者不拔’？事有不成，必是因建树不周。那滔滔东海，也非几瓢便可舀干的。早年在泗水滨，我曾与兄大言天下事，今日只觉自家当日虚妄。兄等乃旷世豪杰，兴兵济民，匡扶天下，方为君子正途，可不要半途而废。”

刘邦连连摆手：“垄亩老吏，做不来大事了！不如跟你去躬耕林下，图个快乐。”

那美髯客便正色道：“刘兄顺天应人，已夺得半个天下了，为何还要妄自菲薄？人生一世，最难的就是成大事，即是英雄豪杰，也须有时势相称，天不予，人奈何？纵有一身屠龙术，也只能终身陷于草莽。刘兄能趁势而起，操弄天下于股掌中，遂了生平的山河之志，真是要羡煞我了。”

“哦？兄既然有如此胸怀，何不与弟等携手，共图一番大业？”

“做大事，亦须乘兴。兴尽便觉意态萧索，百事不想再为了。若数年前闻兄长邀约，我当舍命相从。然此数年之间，人世纷扰，在下我又看破了许多。暴秦虽亡，世道却全不是往日之所期，正所谓远道不可至焉。人力渺小，所求多属徒然，我还是归耕垄亩为好。”

“兄还是要弃我而去呀……”

“刘兄以仁德为本，从者如云，不缺少我这一个。”

刘邦惘然若失，叹道：“当年我辈敢于举事，缘于兄在泗水滨激励之语，今稍能驰骋于天下，不意兄却急流勇退了，可惜可惜！”

“弟以为，人间至福不是位高，而是如愿。刘兄揭纛而起，横绝天下，以草莽布衣而创万世基业，自是豪雄。弟隐没山林，遣光阴于垄亩，无负无累，亦有乐趣。道虽不同，惬意却无二致，不知比那委屈终身要强多少倍。”

“然兄不能同行，终是惘然。”

“哪里！老子曰：‘执大象，天下往。’刘兄若是执掌了天地之柄，何愁才俊之士不来归附？只是，兄今与强者争天下，须耐得缠斗，务以兄之所长，削磨他之所短，天长日久，强弱自然易势，可万万急躁不得。”

刘邦闻言，内心大起震动，拱手谢道：“兄长一言，令在下茅塞顿开。今日之辱，当是弟逞能所致，来日当低首下心，将这残局从头收拾起。”

经美髯客这番相劝，刘邦始觉稍有振作。众人围坐篝火边，披一身幽凉夜气，觉这荒野小憩，倒是别有一番意趣。

刘邦与美髯客聊起泗水亭往事，都慨叹当年是何等豪气干云。那陈平、王恬启、缯贺等在侧，听了也不禁神往。

陈平道：“闻客人数语，实获我心。列子曾曰：‘天下有常胜之道，有不常胜之道。常胜之道曰柔，不常胜之道曰强。’彭城一战，惊心动魄，在下方知大言当不得饭吃。我汉家欲胜项王，当以柔克强，从容图之，万万急不得了。”

刘邦遂大笑道：“经此一战，陈平兄也算有了难得的历练。这柔的功夫，正是陈平兄平素之所长，来日便看你如何施展了。”

看看夜已渐深，那美髯客便从容起身，向刘邦一拜：“遍地刀兵，此地亦不靖，诸位英雄还须多加小心。在下这便告辞了。今日偶遇，几如梦寐，今生恐再也无此奇缘。今日别过，愿兄等大业早成，众生也好早些享太平。”

刘邦一惊，满心惋惜，然已知美髯客禀赋异常，志不在此，纵是万般不舍，也只能起身相送。

美髯客拱手道：“各位请留步。诸兄皆经天纬地之才，其事也必成。来日青史上留名，何其壮哉！弟亦生于秦末板荡之世，且先悟于刘兄，然则一事无成，终成百代寂寂无闻之尘土。两相对比，弟不胜欣羡之。”

刘邦便有黯然之色：“兄退后一步，便是家园；我等退后一步，则是粉身碎骨，或负千秋盗贼之名，岂能与兄之洒脱相比？”

那美髯客却道：“刘兄，唯其如此，方得鱼化为龙，子孙万代亦不做凡夫！方为正途！”说罢，朝众人又是一揖，便飘然而去，隐入了夜幕中。刘邦与众人目送其远去，皆抚膺叹息，怅然良久。

次日晨起，随何悄悄潜入附近村庄，向民家索要了些热粥热饭，给众人胡乱吃了，便匆匆上路。好在楚地正值兵荒马乱，楚民见到这一小队人马，都避之唯恐不及，也无人来问。

如此连走两日，到了第三日平旦，终于回到丰邑老家。放眼看去，只见市井荒芜，城郭残败，炊烟断绝。老家中阳里，街市上竟不见一个人影。

刘邦见故里淳朴如故，一草一木都熟悉到入骨，不由便伤感起来：想那军兴四载，做了许多光宗耀祖之梦，却万没想到，今日归乡，竟是如此狼狈！

到得自家门口，刘邦下车来看，却见庭院一片死寂，几根木条将门钉死，读门板上写的告示，才知竟是被县衙封了门。所幸告示上只说“反贼眷属皆窜去”，想那老爹与妻儿，必是由审食其带着逃命去了。

正在惆怅间，夏侯婴忽道：“远处有不明之人，正探头探脑，大王还是快走吧！”

出得丰邑，一行人想到，定陶或还在汉军手中，便急匆匆向西奔去。一路之上，但见逃难百姓不绝如缕。夏侯婴眼尖，忽然发现前面的两个幼童，不正是汉王的一儿一女吗！

原来刘邦的公子刘盈、女儿鲁元[6]与家人失散后，相依为命，辗转于途，不想恰好撞见刘邦一行。夏侯婴急忙将车停下，抱了两个小儿上车。两小儿饱受惊吓，一路啜泣，忽见到已略觉陌生的阿翁，都破涕为笑。刘邦见到自己的至亲骨血，亦是高兴，便急问太公与吕雉下落。两小儿却茫然不知。

载上小儿走了不远，忽见后面又是尘头大起，远远有一队楚兵追来。王恬启回头望望那旗帜，不禁大惊：“是楚将季布追来了。”

原来项王在睢水河畔未寻到刘邦，知是趁大风之际逃脱了，便遣季布、钟离眜各领五百骑分头去追。季布一行寻到泗水郡，侦得刘邦踪迹，便一路追了过来。

刘邦大急，催促夏侯婴加鞭快走，夏侯婴抡起鞭子，狠命策马，车又飞也似的跑起来。跑了数里，拉车的四匹马因连日驰驱，力渐不支，车速便缓慢了下来。刘邦频频回望，见追兵愈来愈近，不觉焦急万分，一迭连声地催促夏侯婴。

夏侯婴纵是驭马圣手，当此关头也是无奈：“马疲，臣技只此耳。”

刘邦看看两个小儿，忽然来气：“天不灭我，然小儿女欲灭我乎？”说罢，一脚便把两小儿踹下了车去。陈平拦阻不及，不觉惊呼：“大王，这如何使得？”

夏侯婴回首看见，也不言语，便猛地将马勒住，跳下车去将两个小儿抱回。如此行了不远，刘邦不禁又怒：“无用赘物，留之何益？”说罢，一脚又将两小儿踹下车去。

夏侯婴不忍，复又停车，将小儿抱上车。两小儿见阿翁如此凶狠，都惊得大哭，只死死抱住夏侯婴不放。

如是三回，刘邦终于暴怒，拔剑在手，喝道：“夏侯竖子，看我斩了你！”

夏侯婴也不理会，将刘盈、鲁元抱上车后，只徐徐而行，待两小儿抱紧自己后，方才策马疾行。

刘邦怒火顿起，破口大骂不止，其间，有十数次欲举剑砍了夏侯婴。夏侯婴装作不知，头也不回，只顾赶车。陈平在旁看不下去，便苦劝道：“大王，若无夏侯兄，我辈何人能疾行如此？”

刘邦想想，只得大骂三声娘，将剑收起。

那夏侯婴早在沛县做小吏时，便是驭车好手，此时更是将车赶得急如流星。如此狂奔了半个多时辰，天色渐黑下来，后面楚军担心遇到大股汉军，便不再追了。

刘邦这才松了一口气，骂道：“小儿累赘，险些误我大事！”

夏侯婴却道：“季兄，我辈打天下，不就是为了儿女吗？”

刘邦一时词穷，只得将怒气压下，嘴上却是不让半分：“昏话！儿女可再生，头颅可以再生吗？”

一入定陶地面，众人便觉出，战氛并不似泗水郡那边明显，田间农人，皆稼穑如常，一行人这才放下心来。

此时已入夜多时，众人都觉饥渴，便想寻个落脚处。见前面隐隐有两三灯火，知是一乡间庄院。一行人便上前叩门。不多时，见一老翁拄着木杖，出来开门，后有一家童提灯照明。猛见是一伙军爷叫门，不禁愕然。刘邦连忙下车，恭敬施了一礼：“老丈，在下一行，赶路至此，欲借贵府歇宿一夜，望长者垂怜。”

那老翁打量刘邦，见他玉带紫袍，不似常人，便延入庄内，将众人及车马安顿好，又命童仆赶紧备饭。

待入得正堂坐下，老翁便拱手问道：“将军乃何处公子？看尊容气度，酷似王侯，然何故到此地来？”

刘邦见老翁面善，知是本分庄户人，便答道：“我乃汉王，自关中来，与项王交战不利，迷失道路，误至贵府，有扰清静了。”

那刘邦曾两次领军过定陶，乡野之民，无人不知其大名。那老翁闻言，慌忙伏地下拜道：“大王仁德，天下归服，老夫不知是尊驾光临，失礼了。”

刘邦忙将老翁扶起，问道：“尊丈贵姓？是何方人氏？农桑之业可还好吗？”

“老朽贱姓戚，世居定陶，耕读为生，迄今已有五世了。秦末以来，此地屡经刀兵，百业萧条。乡鄙小民，只不过图个苟活罢了。”

刘邦便叹了一声，又问：“兵荒马乱，不知令郎可好？”

老翁答道：“老夫曾有一子，秦末丧乱，在军中战殁了。今只有一女，年已及笄[7]，尚未出阁。”说罢便唤女儿戚姬出来，拜见刘邦。

刘邦见那小女子，虽然服饰粗陋，却也饶有韵致，一时便痴了，眼睛发直。

夏侯婴在侧，忍不住轻咳了一声。刘邦才回过神来，忙向老翁致谢：“在下避难至此，蒙长者垂怜，不胜感激。”

“哪里！大王仁声满天下，老夫请还请不来呢，今日乃蓬荜生辉呀。我且去嘱家人重整酒席，要好好款待。”

这一晚，刘邦一行才算吃上了一顿饱饭。那戚姬善解人意，含羞敛衽，为刘邦等人执壶斟酒，又殷勤照顾刘盈、鲁元，一桌人皆其乐融融。

吃到酒酣耳热时，刘邦愁云顿开，豪兴复萌：“项王今日偶然得手，然天下万民皆厌之，少待时日，寡人必有天下。”

老翁道：“大王之相，贵不可言，料日后必有万世之福。”

刘邦眼睛眨了眨，忽然便问：“我看令爱十分懂事，不知是否已经许配？”

那老翁见多识广，知刘邦之意，当下便答道：“小女尚未许字人家，前者曾有相士看过，言及小女将有大贵。今大王驾临寒舍，如小女得以侍奉大王，当是应验了此言，不知尊意如何？”

“哈哈，这、这怎么敢当……”刘邦又瞄了一眼那戚姬，更觉此女美艳不可方物，忽然就手足无措起来。

陈平便劝道：“大王，此乃天予，如何不取呢？”

刘邦支吾两句，便又道，“罢罢，长者既有此美意，寡人却之不恭，唯有领受。那么，就在此指月为誓，我当终身善待令爱，与之共享荣华。”

那戚太公连忙教戚姬拜谢，刘邦喜上眉梢，忙解下腰间玉带，以作定礼。戚姬满面含羞，接了玉带，又深深道了个万福。

此时夏侯婴再也耐不住，起身便走。刘邦诧异道：“夏侯兄，何事？”

夏侯婴道：“白日多载两小儿，车驾便不胜负荷，今夜更要好好修一修了。”

刘邦明知其意，也不便于发作，只得打个哈哈掩饰道：“忙的甚？坐下饮酒！”

陈平暗中拉了拉夏侯婴衣裾，夏侯婴只得坐下，低头喝起了闷酒。

戚太公便命戚姬进屋去，重新梳洗打扮，再来伺候汉王。

酒过三巡，戚太公问道：“大王此行，欲往何方？”

“定陶县城为我军所据，今拟往定陶。”

“不可！定陶汉军，前日已遁走，城内虽尚无楚军，然已有楚县公回城理政。大王此去，岂非自投罗网？”

“果真？幸得尊丈指点。”

“老夫闻知，下邑尚有汉军一支，将军者姓吕，兵势甚壮。前日有一斥候路过，曾借宿敝舍，对老夫谈及此事。”

“哦？下邑？那不正是吕泽将军……”刘邦脱口道出守将姓名，却忽而将后半句咽了下去。原来，那吕泽乃是刘邦的妻兄，汉军早先往征彭城，途中攻取了下邑，曾分兵一支留驻，即是吕泽所部。

得此消息，刘邦大喜，便对众人道：“下邑，芒砀山所在，乃是寡人举义之地，必可护佑我再起。”随即又问夏侯婴：“此去下邑，几日可到？”

“要四五日。”

“那好，明早便折往下邑。车若要修理，你便去修吧。”

夏侯婴负气道：“不修了！待压垮了再修。”

刘邦闻之，狡黠一笑，也无怪罪之意。

当夜，主客相敬，把酒尽欢，叙了许多古往今来的事。至夜深时，由戚太公将诸事安排妥当，那戚姬便与刘邦合衾同寝了。

熄灯之后，旷野寂静，唯闻虫声唧唧，人恍似到了蓬莱之境。在这荒村僻野，能有此等奇遇，连刘邦也觉甚不可思议，转瞬便把那刀光剑影全忘掉了……

[1].社日，古代百姓祭祀土地神的节日。

[2].张良，字子房。

[3].军候，汉军低级官职名。各部之下设曲，五百人为一曲，带队为军候。

[4].槊（ｓｈｕò），古代兵器，即长矛。硬木制成，槊柄长约六尺，槊头呈圆锤状。槊分为步槊、马槊两种。此处为马槊，亦称“丈八长矛”。

[5].陈武，史籍亦作“柴武”。汉初将军，自薛城从沛公军，后封为棘蒲侯。

[6].刘邦女儿名字不详，后为鲁元公主，故《史记》称其为“鲁元”。

[7].年已及笄（ｊī ），古代特指女子满十五岁、到了可以盘发插笄的年龄，即为女子成年。笄，簪子。

第六章 背水之战惊太行

翌日，刘邦带着众将与戚姬，辞别戚太公，便趁着晨雾未散，向南急趋下邑。途中，忽见斜刺里有一彪人马赶了过来，隐隐可闻大声呼喝：“汉王慢行！”

刘邦几日来已成惊弓之鸟，忙抓住夏侯婴腰带问：“为何如此奔逃，仍甩不脱楚军？”

夏侯婴也是一惊，回首望了望，忽而一笑：“是韩王旗帜，莫非张良赶过来了？”

刘邦引颈翘望，见为首一白袍书生骑在马上，果然是张良，便急令停车等候。张良策马趋近，跳下马来刚要跪拜，刘邦便朝他伸过手去：“子房兄，甚么时候了，还要多礼？赶快上车来。”

待张良上得车来，刘邦紧挽住他手，忍不住泣下道：“寡人不听卿之言，致使有今日之辱！”

张良忙安慰道：“臣闻彭城兵败，恐大王有失，急率部前来接应，一路皆闻败报，不胜惶恐。知下邑所聚汉军甚多，疑大王在此，不意途中竟然相见，岂非天意乎？今我军虽败，然所幸三河尚未动摇，大王请速往下邑，聚拢残兵，再作打算。”

话毕，两下便合兵一处，继续南下。这日，终于望见下邑城外的汉营了，众人欢呼一声，便疾驰抵近。卫卒见是汉王一行驾到，又惊又喜，连忙开门迎入。

见驻守汉军旗帜整齐，军容甚壮，刘邦这才放下心来，以手拊膺道：“驰驱数日，几欲累成一摊泥了，今日总算归家。”

那下邑营中，几日来已有曹参、郦食其等人奔逃而来，此时闻报大喜，忙拥出大帐来迎。吕泽当先伏地跪拜，恭请汉王更衣沐浴。

刘邦摆摆手道：“大事尚未议，此等小事急甚么？”遂跳下车来，招呼随从都下马，解下鞍鞯来，令众臣围坐成一圈议事。

众人不明何事竟如此之急，只得都坐下。刘邦蹲踞于鞍鞯之上，对众人道：“项王勇猛，我刘季万不能敌，彭城之败，非为偶然。这一路上，寡人已想好，愿将关东之地让与他人，与天下豪雄共击项王。但不知天下谁个能与我共济大事？”

夏侯婴纳闷道：“如此，退回关中即可，何必与豪雄共分天下？”

陈平便一笑，插言道：“那项王不死，我汉家何以安身？”

刘邦即颔首道：“不错！且睢水之败，乃寡人平生之奇耻大辱，为报此仇，关东又算得甚么？”

夏侯婴便怏怏道：“如此，微臣便没有话说。”

张良想了片刻，问道：“大王可是想好了？”

“为灭项王，在所不惜。今吾意已决，子房兄也不必多言了。”

“既如此，也罢。依臣之见，九江王英布，乃楚之枭将，近来与项王有隙，项王东征齐地，天下都知唯英布按兵不动，此即为可用之人。另有彭越在梁地，曾与田荣相约反楚，也是一个能分天下的枭雄。此二人，可以急用。再有一人，便是韩信。汉王手下大将数百，唯韩信可托付大事，独当一面。大王果欲让出关东之地，可让与他三人。如此，四方同心戮力，楚即可破也。”

刘邦听了，思忖少顷，便一拍膝盖赞道：“子房兄高见！与我共天下者，无他，唯此三人也。”但想想又愁闷起来，“彭越与项王有不共戴天之仇，可为我所用；韩信为我大将军，也自不待言。此二人，寡人可招之即来，然英布那厮，乃项王的股肱之臣，何人能说动他背楚呢？”

众人一时便都缄默。

刘邦转头问郦食其道：“狂夫子，君能否？”

郦食其摇头道：“臣与英布旧日无私，无从置喙。且此公桀骜不驯，素受项王恩宠，恐不易说服。”

刘邦便焦躁道：“甚么汉家？文武数百，竟没有一个能当大事的！”

此时侍立在旁的随何道：“小臣愿为大王效劳。”

刘邦回头望望，笑了笑，便又叱道：“军国大事，开不得玩笑！”

“小臣绝无戏言。小臣籍贯六邑，与九江王算是有些渊源，愿前往六邑去劝降，如不成，不过是舍却小臣一颗头颅；若成功，则可为大王建百世之功。”

“当真？……好，你既然有胆量，就带吕泽麾下二十人前往。见机行事就好，成或不成，务要保住头颅回来。”

“小臣随大王日久，如何劝说诸侯，听也听会了。”

刘邦便大笑：“好个随何，有长进！彭越那里，也由你在中涓指派一人前往劝说。先筹办去吧，稍后择日出发。”

随何领命，便自去提点布置了。

刘邦这才将车上的戚姬唤下来，引见给营中诸人，众将略感惊异，都起立施礼。刘邦一笑，对吕泽道：“大事议毕，可以洗洗澡了吧？”

如此在下邑大营歇了几日，果如陈平所料，失散的汉军残部闻汉王在下邑，都陆续来归。连日来，已有周勃、灌婴等历尽千辛万苦，先后归来。刘邦与众将相见，都恍如死后复生，执手涕泣不已。

经询问，刘邦方知：有几路诸侯在溃败之后，已叛汉归楚。塞王司马欣、翟王董翳趁乱脱逃，投奔了楚营。代王陈馀携赵王歇引兵回赵，发觉刘邦竟然以假张耳的头颅哄人，一气之下也叛了汉。汉营除殷王司马卬战死之外，尚余魏王豹、河南王申阳、韩王信三人，仍追随左右。

众将谈及诸侯王叛去，都切齿痛恨。刘邦历经了生死之变，倒是豁达了许多，挥了挥手道：“寡人大败，不能保人家性命，跑就跑了吧，无须理会。且将这笔账记下，落井下石者，总不得好死。”遂教人厚赏了魏王豹与河南王申阳，以安其心。

这一日又有王陵归来，进帐便伏地大哭：“前日得报，太公与嫂夫人、审食其外出避难，均在乱中被楚军掳去，留作人质矣！”

刘邦吃了一惊，呆了半晌才道：“兄休要悲伤，令堂昔日在楚，为汉家舍生取义，此仇亦是我刘季之仇，来日必报。今家父等又被项王所拘，谅他还不敢加害。纵是项王横暴，那项伯、范增亦须顾忌天下非议，必不会杀家父，此事容徐图之。”

此后旬日间，刘邦在下邑收拢败军，堪堪又得了五万兵马，声势复壮。连那博士叔孙通，也蓬头跣足，率百余弟子徒步寻踪而来。显见得天下归心，一如既往。刘邦便与张良、陈平商议，如何收拾残局。

张良道：“我军新败，项王必不会罢手，不知何时还会遣马军来袭。此地离彭城太近，似可后移，以为防范。”

陈平亦道：“子房兄所言极是，成败不在一城一地。楚军势大，我军须避其锋芒，应寻得一座大城固守，暂且与项王中分天下，容后再说。”

刘邦也深以为然，便率军退至砀县，在砀县又得樊哙引军来归，汉军这才士气稍振。因有彭城轻敌的前车之鉴，刘邦还是不敢大意，又引军退至虞城，方才止步。遂吩咐随何，速往六邑说服英布叛楚。另刘邦早在举义之时，便曾与彭越联手，合兵会攻昌邑，两人交谊甚厚。此时，刘邦知这位老友可以救急，便又急忙派人与彭越联结，命他袭击楚后方粮道。

看看已布置妥帖，刘邦这才引军退至荥阳城内，征发民夫加固城池，准备固守此城，与楚相抗。

进了荥阳城后不久，韩信也从洛阳领军来会合。从彭城败退下来的众汉军，望见“大将军”旗幡，都欢呼雀跃，士气为之大振。刘邦见之，更加信服张良所言“与之共天下者，唯三人也”之论，以为是千金不换之谋。

刘邦与韩信在城内行宫相见，想起当初拜将时的倾谈，都不胜感慨。刘邦道：“将军来此，寡人便放心了。一次战败，终身胆怯，我日日唯恐楚军又来。”

韩信道：“项王素好名，又轻慢天下豪杰。此次大胜，必沾沾自喜，以为汉家脊梁从此折断，因此断不会全力来攻，大王可无虑。”

刘邦满面愧色道：“寡人不纳忠言，自觉统军之才堪比将军，终致睢水受辱。唉，休提了，几乎丧命！”

“大王亦不必自责，强弱互易，乃兵家常事。我汉家平定三秦之后，便是有十个项王，也奈何不得我了。今我军据有关中，根深蒂固，虽彭城得而复失，但终究二分天下居其一。他项王即便浑身是胆，也不过一员猛将而已，东冲西杀，浪得虚名，岂如我汉家得地利、获民心？日后我汉家方略，就是与他缠斗，十年八载，终可见个分晓。”

“好好！将军今后，不可再退避不前了，要与寡人共进退，且需独当一面，为我分担。”

“微臣所有名位，皆大王赐予，当舍命以报君恩。凡有征讨攻伐的事，大王尽管驱遣。”

刘邦大喜，遂拉起韩信的衣袖：“将军，你随我来看。”

两人便相偕登上荥阳城头，刘邦指着远处尘头道：“那便是楚之马军斥候在耀武。此次彭城之败，就败在我无马军。那楚军几万骑士倏忽而来，倏忽而去，着实是吓破了寡人的胆。”

韩信便哈哈大笑道：“大王，楚军多为江淮之人，哪里会有甚么精锐马军？天下骑士之勇、战马之良，当首推关中。我汉军素无马军，唯有傅宽将军带了千把骑士，当然吃亏。今可挑选原秦军骑士五千名，编成我汉家马军。有此一军，便可驰骋山东而无敌。”

刘邦双目大睁，炯炯有光：“果真？军中有何人善骑射，可做我马军统领？”

“李必、骆甲，此二人可当此任。”

“哦？这二人是何等来历？”

“皆为秦地重泉人，系原秦军骑将，投我汉军已有些时日了，我为治粟都尉时便与之相熟。两人皆精熟骑射，长于治军。有此二人，不出旬日，我汉家便可有天下头等马军。”

“甚好！莫非此为天助？寡人便拜二人为骑将，统领马军。”

韩信一时却沉吟起来：“……亦有不妥。此二人本是秦降将，骤为我军骑将，恐众军不服。请大王另派一员大将为主，此二人为辅，事则可成。”

刘邦便笑将起来：“当初拜韩兄你为大将军，不亦为破格？”

韩信微微一笑，只道：“今日事急矣，不可有万一之疏漏。”

“我看众将之中，唯灌婴年少勇武，寡人加他为中大夫，统领马军，以为主将；李必、骆甲为左右校尉，以为副将。你看如何？”

“大王圣明，如此便可无虑了。我汉家马军如练成，可纵横千里，直捣楚地之腹心，断其粮道，乱其后方，日后大有可施展之处。”

“此正为寡人之意！自今日始，马军即为我军之中坚，配属大将军统辖。此外，也要给他们一个大大的好名号，不如就叫‘郎中骑’，以示笼络。”

“好名字！郎中，宫府之侍卫也。如此，骑士们当更加用命。”

刘邦遂仰天大笑道：“文有张良，武有韩信，我汉家还愁何事不成？”

韩信连忙一躬谢道：“韩信不才，哪里能与国师并论？”

“好，此事你即去办吧。”说罢，又解下汉王剑授予韩信，“此剑，还是由将军你佩戴，寡人佩之，恐不祥。此后荥阳一带防务，尽由你统管。即便是这天下，也由你与寡人共享。”

韩信慌忙伏拜道：“谢大王隆恩！”

君臣将大事议毕，韩信正欲退下，忽有守城军士来报：“城西有数万大军，正铺天盖地而来。”

刘邦脸色便是一变：“项王又杀到我背后了？”

两人便急趋西门，登上城楼眺望，只见远天尘头大起，人马杂沓，喧声可闻。刘邦急命四门紧闭，各军严阵以待。待远处大军渐近，这才看清楚了，尽是汉家旗帜。为首一将，疾驰到城下通报，原是刘邦堂弟刘贾率队前来。刘邦这才知道：此军之来，乃是萧何闻听彭城之败，恐刘邦兵员不济，便打破惯例，将关中二十五岁以下、五十六岁以上男丁尽行征发，编成新军，由刘贾压队，调来增援荥阳。

刘邦便大笑道：“原是萧丞相送了大礼来！快打开城门，将援军好生安顿。”

刘贾将新兵名册交予韩信，待清点无误，便自回关中去了。韩信翻验名册，愕然发现萧丞相之子、萧氏族属十数人，也尽在册中，当下便去新兵营中探望，果真都在，心中大感蹊跷。

待与刘邦一说，刘邦也是一怔，嗣后会心笑笑，说道：“丞相这人，到底是老成。”

韩信纳闷儿，翻着眼睛想了想，忽然领悟：“原来如此！”

君臣两人对视一眼，都摇头笑笑。刘邦便道：“丞相将子弟、族属尽数送来从军，又搜罗所有男丁送至荥阳，只为证明他绝无反心。老萧与我是何等牵连，我又如何能疑他？只是有了君臣之别，便也要用些心机了。”

当日，适逢王恬启统领宿卫当值，正按剑立于汉王身后。刘邦与韩信所议，皆听在耳朵里，不由插言道：“别人能反，独萧丞相不能反！”

刘邦略略惊诧，问道：“小舅何出此言？”

“田中有瓜，若是同藤所生，何来异心？”

“哦？”刘邦望望王恬启，大笑道：“至理，至理！这个话说的，才像个舅舅的样儿。”

正当此时，荥阳城内，处处腾起了喧哗。来援新兵虽多为老弱，但因感激汉家安邦济民，皆有赴死报效之心。援军进城之后，与那从彭城败回的汉军之间，多有兄弟、叔侄之亲的，见面都大为欣喜，全军欢呼不止。汉军自此，堪堪已聚拢了十余万，声势大振，已不亚于当初出关之时了。

又过了几日，刘邦正与张良、陈平、韩信、郦食其等人议事，忽有探马来报：“魏王豹率本部人马归国，前日一过河，便以重兵截断河口，在平阳传檄天下，叛汉联楚。项王已派了项佗为魏相，助魏反汉。”

刘邦大惊，愤然道：“这个魏豹，日前不是说老母有病，乞假省亲去了吗？此等竖子，欲叛汉，便大大方方叛去好了，竟要拿老母之名来骗人。真是世道不古，豚犬都会说谎了！”

韩信甚感奇怪，说道：“那魏王豹，虽经彭城之败，然仍随大王左右，不曾擅离，如何今日便忽而叛去？”

刘邦意气难平，骂道：“真真混账一个！寡人看他始终跟随左右，只道是并无二心，来乞假探母，岂有不准之理？何曾想到，这世家名人之后，也是满口的谎话。”

韩信想了想，恍然大悟：“大王，必是项王派遣奸细前来，说降了魏王。”

“唔！将军所言不错。前月十一路诸侯联兵，征讨彭城，教那项王丢尽了颜面。如今他将我的手段学了去，也在笼络诸侯了。魏豹叛汉，非同小可，若他发兵南下，则轻而易举可断我关中通道，这又如何是好？”

“大王勿急！那魏王豹不过一个侯门子弟，徒有虚名。微臣愿领军前往平阳，将他一鼓荡平。”

陈平便道：“臣以为，可先不必发兵。大王待魏王仁至义尽，他之叛离，也是见我汉家今日势蹙，故生出势利之心。今我军自彭城归来，甲士无不疲劳，炎天暑热，不宜轻动，可命一善辩之士前往劝说，令其回心转意，也好免去刀兵之劳。”

刘邦闻言，连声称妙。当下便问郦食其：“寡人欲劳驾老夫子一趟，前往魏都平阳，劝魏王豹回头，夫子以为可否？”

郦食其慨然道：“微臣与魏王有旧，愿以大义说之，必使其迷途知返。”

刘邦大喜道：“爱卿若以舌上功夫，劝得魏王豹回心转意，寡人便赐你魏地万户。”

郦食其忙伏地受命：“臣不敢，千户即可。”

待郦食其衔命前往魏都后，不过才几日，那楚营一支马军果然耀武扬威来攻。

原来，项羽在彭城得手，便看轻了汉军，此时又想沿袭旧计，命季布领五千精骑，长途奔袭荥阳，指望一夜间获胜。

正如韩信所料，项王此时因齐地纷纷复叛，足踏泥淖，故未曾全军出动。

此次楚军轻兵前来，本以为汉军不堪一击，但时势已与一月前大不相同了。彼时汉军在彭城，骄奢轻敌，全无防备，因而一触即溃。而此时新编成的汉家“郎中骑”，则多为勇武彪悍之秦人，与项王有不共戴天之仇，上阵全无恐惧，唯有报仇雪恨之念。因之在荥阳一线，楚汉两军之强弱，便有了不易察觉的变化。

那楚之马军冲到荥阳之南的京亭、索亭，一心想重睹汉军兵败如山倒之景象，却不料从荥阳方向忽然冲来一支汉家马军，通身黑甲，人高马大，直惊得楚马军措手不及。

楚马军于匆忙之中掉头不及，瞬时阵形便被冲乱。新编的汉军“郎中骑”，刚得了这个隆宠无比的身份，都急于立功报恩，见了楚军分外眼红，在京索一带驰骋冲杀，三战三捷，将楚马军杀得丢盔弃甲。

较量了几日，季布见得胜无望，只得率残兵遁去，两军便在荥阳以东僵持了起来。

灌婴得胜回城，刘邦大喜过望，扯住韩信的衣襟，对众将道：“昔日拜将，诸兄弟多有不服，今日如何？韩大将军，果为汉家神将，郎中骑编练不过旬日，便有此功，我汉军雪耻之日，不远矣！”

韩信便道：“郎中骑仅仅五千，便收今日奇效，来日应增至万名，必无敌于天下。”

刘邦遂大笑：“好，寡人便广招燕人、胡人与楼烦人，为我骑射精锐。日后亡命于途者，将不再是我刘季了！”

郎中骑首战告捷，刘邦大大松了一口气。一月以来，一路屡遭惊吓，此时松弛下来，忽觉遍体不适。这日，便召了韩信来交代：“有你大将军在此，荥阳一线便固如天堑，想那楚军已无力逾越。今寡人不适，暂回栎阳将息，前方军事便托付将军，并任你为左丞相，打理前方军政。如魏王豹来降便罢，不降，则将军可引军攻之。”

古时自周至秦汉，都是以右为尊，韩信所获这“左丞相”之职，便是“副相”的意思，显见得刘邦已视他为萧何之下第一人了。韩信内心一喜，忙伏地拜谢，随之谏议道：“河东魏王，燕雀而已，待秋凉再灭不迟，大王请放心将息。那废丘还有一个章邯，应着意灭之。如此，三河以西的半个天下，便尽属汉家，从此后顾无忧，大王也好一心谋楚了。”

“哈哈，那老贼，寡人未曾有一日忘记。此次回栎阳，寡人将带樊哙、曹参、周勃同行，便是要拿下那老贼。”

“那好！臣在此便再无牵挂，一心督军。”

韩信受命督军之后，日日操练不止，务使士卒不再惧楚。严责之下，果有成效，汉军的士气逐日高涨，已将那彭城惨败淡忘了。

且说那郦食其受命说服魏王，心知事关重大，遂不敢怠慢，星夜驰往平阳，入魏宫求见魏王。

魏王豹此时早被楚国密使说动，执意叛汉，见了郦食其，知是来劝降，便只一副冷嘲面孔给他看：“故人远来，是为说客乎？白首老儒尚劳碌如此，寡人自愧不如了。”

郦食其一揖道：“在下前来，非为汉家之谋，实为故人之交。言或谬妄，大王不听就是了。”

魏王豹笑笑，叱道：“苏秦张仪之辈，皆是这一套言说。好吧，你有话便说，不要啰唆了。”于是便焚起一炷香来，闭上眼睛听郦食其陈说。

郦食其正欲摇唇鼓舌，不料魏王豹忽然睁开眼睛，冷冷道：“你也休要说了！大丈夫，何人愿瞧别人家眼色？寡人不才，终是世家出身。他刘邦不过一乡村鄙夫，偶一得志，便将我等诸侯群臣呼来喝去，如使奴仆。稍不如意，则污言秽语骂个不停，全无尊卑礼节。你这高阳酒徒忍得，寡人我却忍不得。人生一世间，如白驹过隙，能自主一日便是一日，我实不愿再去见他了。”

郦食其道：“大王此言差矣！汉王虽不拘小节，然仁心厚德，为天下所共推。今与楚相争，成败之数，连小儿亦能看清。大王既已投明，何又返身投暗？如此反复，可是致福之道？何不仰赖汉家大业，以保万世富贵？”

魏王豹便大笑道：“故友虽是大儒，所论也不过书生之见，无非是想寻个明主，吃一碗饱饭而已！前日有一相士，曾为我后宫薄姬看相，言其可母仪天下。既然寡人姬妾可母仪天下，寡人岂非有望做天子了，又何必仰人鼻息呢？”

“术士之言，如何可信？”

“那么，苏秦张仪之言，便可信乎？”

郦食其见魏王对刘邦积怨甚深，不是空口白话便能说服的，只得辞别魏王，怏怏而归。

这日，刘邦正在打点行装，忽有卫卒来报：“郦食其先生从平阳返回。”

刘邦便道：“他一人回来，谅是那反贼魏豹不肯回心，就请老夫子进来吧。”

郦食其风尘仆仆进了行宫，满面愧色拜道：“臣有辱使命，那魏王豹抵死不肯从。”遂将劝降始末，一一复述。特别言明，因魏宫卜者说那薄姬将“母仪天下”，故魏王豹死不肯降。

刘邦怒道：“甚么母仪天下、父仪天下？反贼愚顽，一至于此。莫非有恃无恐乎？”

“臣无能，说不动这朽木。”

“老夫子，这不怪你。你说说，如今楚汉相持，胜负未定，为何魏王豹不肯从我？莫非他判定了天下必归楚？”

“倒也不是。魏王豹对微臣讲，他后宫有一薄姬，曾找人看相，说是将来可母仪天下，故而魏王豹不肯屈居于大王之下。”

刘邦一怔，回味了片刻，才大笑道：“甚么母仪天下！他的人，他的国，不出数月，就都是我囊中之物。这个魏豹，做的甚么千秋大梦？”笑罢，又问郦食其道，“他果然有如此美姬？“

“不错，臣在魏宫亲眼所见，端的是仪态万方。”

“就是那个……薄姬？”

“是薄姬。”

“好也！届时，命韩大将军将这美人也一并擒来，让寡人也消受一回。你与我说说，他以何人为主将？”

“柏直。”

“此人无非乳臭小儿，何能当我韩信？那么他骑将又是何人？”

“冯敬，乃秦将冯无泽之子。”

“唔，此人虽贤，然仍不能当我灌婴。他步将又是谁？”

“项佗。”

“这个项佗，不是定陶的楚军败将吗，如何能当我曹参？今我伐魏，可无虑了，老夫子以为如何？”

郦食其道：“就请大王下令，命大将军韩信携曹参、灌婴二将，前去伐魏。”

刘邦便笑道：“老夫子，此行是否有所悟？读万卷书，也不如会舞枪弄棒。魏豹他要吃罚酒，唯有韩大将军能伺候他。此事不急，寡人要回栎阳歇息几日。待秋后天凉，再来给魏豹备罚酒吧。”

六月末梢，天气渐至酷热，刘邦越发地撑不住了，便带了戚姬与一儿一女，由樊哙、曹参、周勃领一支精兵护送，奔回了栎阳。

此次出兵仅三个月，旋起旋落，刘邦再见到萧何，竟恍如隔世。君臣见面，都唏嘘不已。刘邦道：“萧公，亏得有你在关中维持，寡人才可进退自如，否则真如丧家之犬了。”

萧何连忙道：“哪里！平定三秦，东出临晋，这都是大王定下的方略，微臣不过料理些钱粮杂务，何功之有？”

刘邦大笑，拍拍萧何肩膀道：“丞相谦逊了！汉家根本，就在关中，这还是你为寡人谋划的。今我虽败归，但元气未伤，这便是丞相的大功，将来定要画像置于庙堂，令子孙万世感念之。”

萧何惶然道：“这哪里敢当？”

寒暄已毕，君臣两个便坐下来，将那内政之事商议了一番。

刘邦问道：“关中平定，将至一年了，境内民心究竟如何？”

萧何便答：“十个月来，每略一地，便仿秦制设置郡县，派员治理，迄今民心大顺。今春大王东渡黄河，半有天下，臣在关中，则兴修汉家宗庙、社稷与宫室。如此外王内圣兼举，关中以西，我汉家已渐成一统。臣以为，既然要问鼎天下，便要有王天下的气象，如今汉家已有此气象，何愁民心不归？”

刘邦颔首道：“丞相说得有理。汉家兴国，至今尚未立太子，寡人便将刘盈立为太子吧，免得小民疑惧观望。”

萧何便叩首道：“此乃安万世之举，臣为大王贺！”

刘邦开怀大笑道：“你这老吏，又来拍我马屁！这关中的民心，还不是丞相为我争来的？寡人索性将人情做到底，大赦境内有罪之人，令秦民感恩戴德，都愿做萧丞相治下的顺民。好了！奉承拍马的话，无须萧公你来讲，留给关中百姓去讲好了。近来，可曾有甚么不如意之事？”

萧何面色便一沉，叹息道：“政事无虑，然天公不作美。今春大旱，关中各地灾情甚重，农家颗粒无收，几近民不聊生呀。”

“哦？”刘邦一惊，忙问道，“百姓可以食薄粥度日否？”

“有薄粥倒好了！今关中大饥，臣正急得无可如何。日前下郡县巡访，见货价腾贵，米一石贵至万钱，马一匹贵至百金，草野之民，无以为生，已是人相食、饿殍遍野了！”

“啊？”刘邦惊得面色一白，急问道，“商家为何无平价米可粜？”

“商家贪利，都趁机囤积，哄抬米价。栎阳城内，为一口食而破家者，比比皆是。官仓存粮，须供给军需，一粒也不敢动。臣计无所出，只得以三牲六果祭天，祈福禳灾。”

刘邦急得跳了起来：“拜老天有何用？春苗无收，老天能为你下谷雨吗！”

萧何不禁愕然，涨红了脸问道：“大王之意……难道要派兵丁四出，向商家索粮赈灾？”

刘邦复又坐下，捋须半晌，沉吟道：“不可不可！秦民归顺不久，如此强索，岂不是与商家为敌吗？商家若离心，则关中更不可收拾了。”

萧何长叹一声，几近哽咽道：“臣前次征发民间老弱，以充援军，贫民都踊跃投军，全是为了一口军粮活命呀。”

刘邦面色便分外暗淡，想了想又问道：“巴蜀年成如何？”

萧何道：“巴蜀倒是无虞，今年是大熟之年，然连月用兵，铠甲弓矢所费甚多，府库亦无钱去巴蜀籴粮。”

刘邦便将案一拍：“移关中饥民至巴蜀就食，并垦荒种粮，以解倒悬。”说罢便起身，仰头叹息道，“萧公，我等君臣，不可在此坐而论道了，这就与寡人下郡县去看看。唉！人相食，饿殍遍野……如此，汉家还要这天下有何用？”

次日，丞相府下了移民令，不数日间，关中饥民数万，便由各县官府送往巴蜀去了。民间粮商闻汉王归来，也怕官府一怒之下强征粮食，遂不敢再抬粮价，市面上又见到平价米，秦民自是感激不尽，

刘邦在栎阳、咸阳等地巡行一遍，见灾情虽重，但闾里风气尚称祥和，百姓各安其位，遂对关中吏治大为满意，狠狠夸了萧何几句。

萧何拱手谢道：“臣不敢居功。秦地安宁，皆因汉家以大义治国，百姓皆服。”

刘邦便冷笑一声：“你我都是老吏出身，这种话你也信得？所谓大义，即是能吃饱饭，且吃得安稳。若吃不饱饭，大义便是狗屁！”

萧何闻之瞠目，一时竟不知所对。

刘邦便指点着那街衢民居，又道：“你看那些富庶人家，都有后仓，关中便是我汉家后仓，钱粮人丁，皆由此出。寡人即是受十方诸侯来拜，遍地颂声盈耳，也不过是虚浮门面，抵不得踏踏实实一碗米。”

萧何顿时面红耳赤，嗫嚅道：“臣知道了。”

刘邦毕竟是起自民间，对升斗小民的柴米油盐、喜怒哀乐，皆了然于心。关中灾情如此，刘邦觉如芒在背，不啻又一次睢水大败。辗转思虑了数日，便有诏令颁下，将前朝始皇帝游猎用的千亩上林苑，撤去防卫，任百姓进入，随意开垦，以解民困。又下令将监牢刑徒统统释放，令其各归其乡，务农自新。

安置灾民事毕，刘邦这才有了闲暇工夫，在栎阳旧宫召见中枢臣僚。此时汉家方兴，三公九卿尚不齐全，有的只有属官，而无主官，然在此济济一堂，亦颇见气象。

刘邦见到卢绾，分外亲切，执手说道：“数月不见，关中全赖诸兄支撑。汉家今日已见规模，沛县故旧当论功行赏，明日封太尉，非卢兄莫属了。”

卢绾喜形于色，连说：“不敢当，不敢当。”

刘邦见柱下立有一人，面貌陌生，然其举止颇有风范，便问左右是何人。萧何连忙代答：“此乃张苍，原为前朝侍御史，现亦在朝中掌监察纠劾，甚是得力。”

刘邦便道：“怪不得。直立如松，是个做官的样子！我军在关东略地，新置郡县现也奇缺干员，张御史明日可随我赴荥阳，暂去军中效力。”

张苍忙伏地拜谢。

刘邦哈哈一笑，对众官道：“前方厮杀，颇为吃力。尔等在关中虽也辛苦，然毕竟无性命之忧，故诸君尚须多多努力，待天下息了刀兵，方能过上太平日子。”

众官伏地齐声感恩。刘邦兴致越发上来，命少府在侧殿开筵席，大宴群臣。半日中，君臣觥筹交错，尽兴方散。

酒宴过后，刘邦回到寝宫，颇觉心神不宁。萧何在旁道：“太常寺现已有了太卜，不如唤来课一卦，便知吉凶。”

刘邦眯眼想了想，便道：“也可。”

少顷，萧何将一白发老叟引至寝宫。刘邦斜倚在榻上，懒得起身，只示意左右为老叟赐座。

老叟坐下，刘邦见他须发皆白，颇有仙风，不禁起了敬畏之心，忙坐起问道：“请问先生尊姓，是何方人氏？”

那老叟答道：“臣小姓许，名终古。世居太乙山。”

“太乙山？老人家可识得‘四皓公’吗？”

“认得。是那东园公、夏黄公、绮里季、角里，四位先生与在下平素颇有交往。”

“汉家方兴，连先生亦愿前来效力，不知那四皓公能否下山？”

许终古便连连摇头，笑道：“是微臣终未脱俗吧。那四皓公，绝非浊世之人也，恐不是利禄名位所能打动的。”

刘邦道：“原来如此。看来寡人是无福一睹真容了。”

寒暄毕，许终古便摆起香案，从怀中摸出卦筒来，朝香案拜了一拜，口中念念有词，开始起课摇卦。

三摇已毕，刘邦问：“如何？”

许终古看了片刻，解道：“九二爻。卦辞曰：‘需于沙，小有言，终吉。’此为需卦的一个‘既济’卦。沙中行走，终不是那么容易；小有杂议，然终究是吉。”遂向刘邦叩首贺道，“大王，此卦极好。占于军事，可谓无不利。”

刘邦闻听不是大吉，略感失望。许终古便一笑：“大王自举义起，征战至今，濒死而生者有几回？”

刘邦道：“鸿门宴，彭城之败，算是两回吧。”

“可见世间事，必多磨难。大王可闻‘三折肱而成良医’之说？”

“有耳闻，那又怎样？“

“如有三折肱，则天下必属刘。”

刘邦怔了半晌，方才有所领会，大喜道：“许公有大智，数语便如拨云见日，此恩虽万金不足以报答，这里且受寡人一拜。”说罢便要跪拜。

许终古大惊，连连叩首道：“大王，使不得！臣乃草野之人，信口开河罢了。唯大王好德，项王恃力，今中原竞逐，孰昌孰亡，连关中孺子亦不疑。臣只是不知陛下还有何疑虑？”

刘邦大笑，遂命少府厚赏了许终古。

占卜之后，或是因心情甚好之故，刘邦浑身病痛竟然全消。遂唤来萧何、卢绾、樊哙、曹参、周勃等人，指点着地图道：“关中诸事已毕，唯有章邯这老贼，仍在废丘做困兽。寡人带尔等兄弟回来，便是要为老贼送终。”

樊哙大喜道：“章邯被困十月有余，不战不降，真气煞人也。季兄只管下令，拼得几千条性命，我等也要拿下废丘！”

刘邦狡黠一笑：“孤城一座，人困粮绝，不必伤到儿郎们性命。大将军已为寡人献了破城妙计，尔等到时再看。”

君臣将那军事议定，萧何便奉命去筹军粮。至七月梢，万事俱备，刘邦加卢绾为太尉，总领全国军事；加曹参为假左丞相[1]，统领关中之兵。君臣一行，率大军来到废丘城下，与围城兵马会合一处，准备攻城。

那废丘城下，目下是刘贾领军在围。昔日刘邦、韩信围废丘时，已在城下挖出无数沟堑，将城死死困住。城南还有樊哙当初领兵筑起的高台，昼夜可望见城内动静。其台之巨，俨若城池，如今汉兵都唤它做“樊哙城”。

废丘四面皆山，围城汉军遍布各隘口，即使是城内兵马侥幸突出，也必被汉军围堵。因此，章邯纵有翻天覆地之手段，十个月来，也只能眼巴巴地做困兽。

见城上军伍旗帜仍然严整，刘邦便道：“这老贼，端的是有些骨气，为项王死守此城，至今不悔。却不知项王用他，鹰犬而已。迂执之人，终究还是看不透那枭雄心机，竟要无端做个陪葬。”

曹参也感慨道：“事有非常，人亦有不可理喻。入歧路者，棒喝也是难醒。”

刘邦想想，便道：“章邯总还是个将才，待寡人再劝他一劝。”说罢，便与三将骑马奔至城下，躲在楼橹之后高喊，“我乃汉王刘邦，东征大胜归来，恭请雍王出城，也好尽释前嫌，共襄国事。”

那章邯在城上早看得明白，立即答话，仍是中气十足：“刘邦老儿，你一日不讲假话，便活不得吗？甚么东征？哄得了别人，却哄不过我。你劳师远征，以卵击石，想必是输光了家当，狼狈逃回的吧？若是大胜，那彭城仕女如云，你怎能舍得归来？这区区废丘，又何劳你亲自来督阵？我章某坚守此城十月，不见汉军攫得寸土，今日你又多了甚么本事，可尽管用来。”

“雍王谬矣！你坐困愁城，可见到项王有一兵一卒发来？项王之心，童叟皆知，偏是你居高堂之上，独独就看不清楚。人各有期许，不可划一，然雍王抛弃身家性命，宁为独夫守节，却是可惜了。”

“哼，此时来说这虚言浮语，又有何用？若有胆量，便放马过来，纵然废丘可破，你却擒不到一个活章邯！”

见章邯一如既往地死硬，刘邦便不再喊话，对众将慨叹道：“章邯老儿若在战国，或可为荆轲、聂政。日后我所封诸侯，还不知有几个可愚忠至此的？”

樊哙发怒道：“老贼之弟章平，今尚在栎阳囚系，不如解来城下，当着老贼的面，砍头祭旗！”

刘邦望望城上，摇摇头道：“孤臣孽子，倒也可怜。不要难为章平了，待他养好伤后，放他归乡去吧。”

周勃耐不住，问刘邦道：“韩大将军有何攻城妙计？”

刘邦便用手朝前面一指，众将随着看去，见那废丘城近旁，有一条大河，名曰白水，由西北滔滔而下，汇入渭水。刘邦便道：“见那绕城之水了吗？稍待几日，便教老贼翻作鱼鳖！”

过了几日，汉营安堵如故，毫无动静。章邯见刘邦并未来攻，便有些起疑，不敢放松。

这夜，暴雨如注，城上人马皆难以行走。章邯知汉军必不能来，正待歇息，忽闻南门外一声巨响，城南一大段城墙，竟于顷刻间轰然倾颓，有滔滔洪水排山倒海般涌入，声势骇人。

暗夜中，王府外立刻喧哗一片，章邯奔出去看，见洪水已淹没了南城，将那人畜屋舍，尽皆席卷而去。城内兵民，乱作一团，呼救声此伏彼起。

章邯心知不妙，急忙点起数十名亲兵，蹚水直奔城北的高冈处。再回头看时，洪水已涨至丈余，无数民居，尽化作点点孤岛。

原来，是夜樊哙奉刘邦之命，领军至城南白水边，将上千沙囊投入水中，致河水壅塞，不得畅流，全部倒灌进了废丘城内。待城墙颓倒，曹参便一声令下，千余名板楯蛮从缺口泅水而入，杀声震天。

章邯正惊疑间，却见洪水忽又退去，原是城外汉军已将沙囊掘开，河水复归其位。水退后，更有大股汉军高擎火把，从四门杀入。古城此时，阴惨宛如末日。眼看陷落在即，章邯哀叹一声，便欲率残部东逃，暂去桃林塞，再作打算。却不料经洪水一冲，部伍已全部溃散，哪里还能寻得到人影？

不消片刻，章邯所暂驻的高冈，便被汉军团团围住。章邯身边亲兵拼死护卫，奈何冈下箭矢如雨，眨眼间亲兵便被射得如刺猬一般，纷纷倒地。

汉军趁势一拥而上，火把高照，刀剑齐出，逼住了孤零零的一个章邯。

章邯耳闻满城哀声，悲愤难抑，跌足道：“一世英名，竟为鄙夫所害。天有眼乎？吾死不瞑目矣！”说罢拔出佩剑，直指上苍。

众汉军为章邯声威所震慑，不觉都向后退了一退，不敢冒犯。不想那章邯只是长啸一声，便猛地挥剑自刎。汉军将士一时怔住，动也未动，只见那章邯魁梧身躯晃了两晃，如魏阙断壁，轰然倒下。

四面汉卒举着火把围拢来，见章邯死了，都一片欢呼，刘邦、卢绾亦闻讯赶到。刘邦拿过火把来照照，以足尖踏住章邯尸身，笑道：“当年若能殉秦，老英雄何至于此？”说罢便命卢绾教军士将章邯盛装入殓，就在这高冈上好好葬了。

黎明时分，大雨停歇。汉军遂大索城内，俘获了几个章邯部将，有吕马童、季良、季恒、孙安等，都押来跪在了刘邦面前。

刘邦睨了众人一眼，问道：“主公死了，尔等降也不降？”

“降，降！”几人皆伏地叩头。

刘邦冷笑了一声：“都是不能随主公去的！吕马童，你主公项王尚在，难道你也降吗？”

吕马童不敢抬头，只答道：“汉王仁德，吕某愿从明主。”

刘邦便一甩衣袖：“罢了！恩恩怨怨，都休再提了。曹参，降将便交予你吧，好生调教，为我汉家出力。”

八月秋凉，刘邦论功行赏，以樊哙灌废丘有功，遂将长安附近的杜县改为樊乡，赐予樊哙做食邑。另曹参亦有大功，则赐予宁泰一带为食邑。二将之名位，自此更加显赫。

昔日教人寝食难安的雍王，终化为冢中枯骨，刘邦心头的这口恶气既出，便将那雍王之号废掉，将雍地一分为三，改置中地、北地、陇西三郡，又改废丘为槐里，关中气象为之一新。

看看境内已大定，刘邦便留下太子刘盈监国，萧何辅之，嘱二人好生安民，一切可便宜从事，不须上奏。又调刘贾驻守桃林塞，作为关中的屏障。

刘邦则带着众将，重返荥阳，要一心谋楚了。进得荥阳城内，他见前方汉军已操练得有模有样，不由心中大喜，遂命韩信为主将，曹参、灌婴为副将，领一支精锐前去征讨魏王豹。日前刚编练好的郎中骑，也由灌婴一并带去。

刘邦嘱咐韩信道：“此去乃别军一支，渡河后再无应援，务必谋而后动。可知会上党太守任敖，从旁照应。此人乃我沛县故旧，必会全力相助。”

韩信拜谢道：“大王心思细密，臣当与沛县旧部输诚相待。”

“那便好！寡人当年起事，家中二十二位舍人皆弃商从戎，征战至今，军功尚不显。今将军北上，便将那孔聚、陈贺等人也带了去吧，日后有功，也好加为将军。”

“臣谨遵命。”

韩信领命后，心中暗自庆幸：从此便可独当一面了！当下便点起兵马，浩浩荡荡地来到黄河西之临晋关。

前次汉军出关，正是由此地渡河东去。今日魏军翻作敌军，隔河与汉军相拒。魏大将柏直，即坐镇于对岸的蒲坂。

汉军甫至，便在河边搜罗了一番，却只得了民船十数条，远不敷用。黄河湍急，所获民船简陋破败，欲渡大军可谓难上加难。柏直隔河看得清楚，在心里冷笑，只命魏军备好弓弩，严阵以待，料定汉军插翅也难飞过河来。

这日，韩信在河岸驻马看了片时，不禁心生踌躇，想这滔滔河水，若无舟楫之便，如何得渡？难道这东征首战，便要被个渡口难住了？

此时他身边有一校尉，名唤高邑，正持剑护卫，见大将军满面愁云，知是由这河水而来，便道：“末将家乡居于水畔，自幼习水，有一计，无舟亦可渡河。”

韩信精神便一振：“哦？是何计？”

高邑跨前一步，将他之计谋，略述一遍。韩信听罢，大喜道：“无名小将，居然可立此大功！来日封侯，必有你高邑之名。”

回到大营，韩信便唤来灌婴，命他发动本部军士，起造木罂。

灌婴一时摸不着头脑：“将军，何为木罂？”

韩信便道：“可知民间所用的瓮吗？将瓮捆缚成筏，便是木罂。将那士卒所用的枪矛，捆扎成方格，一格一瓮，连接起来，便成大筏，既可渡军士，亦可渡军械。”

灌婴恍然大悟，回营后，当即督军建造。不过两日，数百木罂便告完成。韩信却下令将木罂都交与曹参所部，只教灌婴引军一万，将那河边民船都插满旗帜，彻夜擂鼓，作势将要渡河。彼岸的柏直见了，不敢大意，下令全军遍布河岸，终夜不眨一眼，生怕漏过一个汉军。

这边，韩信却与曹参亲率精兵两万，带着那些奇形怪状的木罂，急趋上游的阳夏。

待汉军到得阳夏，见此处河水更急，两岸连一条船也寻不着，对岸魏军只道是天险在此，万夫莫开，竟然连步哨都未设一个。曹参望见对岸情景，不禁大为叹服，连声大赞韩信之神机妙算。

韩信纵马跃上高坡，英气勃勃，宛若天神。众军备好器械，肃立河岸，如万支弓弩皆拉满了弓弦。只见韩信屏息良久，忽将令旗一挥，士卒便都放了木罂下河，用刀剑做桨，奋力划动，不消半日，便都渡过了河去。

这两万汉军，一路竟如入无人之境，进至东张这地方，才见前方有魏军营盘。汉军士卒疾行一路，早就手痒个不住，此时不待令下，便一齐掩杀过去。魏将孙邈见势不好，夺路便逃，眨眼便不知了去向，余众也一哄而散。

小胜之后，汉军趁势进抵安邑城下，将城团团围住。城中的守将王襄，见己方兵弱，难堪大用，急得连连派出斥候，向平阳求援。

那魏王豹正在平阳提心吊胆，只恐蒲坂渡口有甚么闪失，忽闻汉军从北方杀到，不禁魂飞天外，急忙命柏直领军回防平阳，自己则亲率一军北上，欲救安邑。

然未及魏大军赶到，安邑便被汉军攻下，守将王襄亦被生擒。魏王豹不知此情，仍急如星火地北上，行至曲阳这地方，恰与汉军迎头撞上。

汉军哪里会把这魏军放在眼里？一阵鼓鸣之后，韩信、曹参便挥军大进。魏军全无历练，不等接战已阵脚大乱。魏王豹见势不妙，拨马便逃。全军见主帅已逃，便也跟着狂奔。

汉军在后急追不舍，直追到了东垣这地方，终于赶上，将魏军死死围在核心。魏军士卒见没了生路，只恐枉死在这旷野之上，便都纷纷弃甲投戈，伏地乞降。

魏王豹见大势已去，叹了口气，便也下马伏地请降。那曹参冲到前面，一把揪住魏王豹的衣领，提将起来，破口骂道：“汉王待你如同兄弟，为何要临阵叛去？如此首鼠两端，就不怕污了你世家的名声？”

魏王豹也不求饶，只说：“我自去向汉王乞死，与你等无干。”

韩信便一笑，命曹参放了魏王豹，温言相劝道：“阵前请降，岂有死罪？魏王还是同我等一道，收降魏地，如此将功折罪，再往见汉王不迟。”

魏王豹想想，亦是无奈，便一揖道：“虽生如死，更有何求？魏某从大将军之命就是。”

汉军连战皆捷，越发气盛，遂一路南下，进抵平阳城下，与从蒲坂渡河而来的灌婴合兵一处。

魏大将柏直登上城头，见魏王豹已被汉军擒住，顿时六神无主。魏王豹在城下喊了几声，柏直便面色惨白，扭头望望国相项佗。

项佗知大势已去，叹了一声，道：“柏直将军请便，我自潜出城去，回彭城复命。将军不杀之恩难忘，今生若有幸，或可再会！”说罢便唤了亲兵，下城易装，趁乱逃去了。后项佗潜回楚地，项羽颇赏识他胆略，命他做了掌军政枢要的柱国，镇守彭城，此为后话。

柏直又犹豫了片刻，终无勇气殉国，便下令守军开门迎降。汉军正等得不耐烦之际，忽见城门大开，都踊跃欢呼，鼓噪着一拥而入，直冲进魏王宫，将那魏王豹的父母妻子也一并俘获了。

入城次日，曹参、灌婴等将，便携上魏王的降书，分头去招降各地的城邑。各城守军，势单力薄，都乐得不战而降，先后纷纷易帜。不出一月，魏地五十二城，便告平定。报捷羽书从魏国各地传回，韩信大为高兴，下令将魏地置为河东郡，就地选官。

这日，韩信看看诸事已了，便唤了赵衍，到自己帐中饮酒。赵衍在军中历练多日，此时频获擢升，已成了韩信心腹，闻韩信邀约，便携了一樽从魏王宫掠来的美酒，进了大帐。

赵衍将盛酒的龙虎樽放上案头，韩信便笑：“君王器物，将军也敢擅用？”

赵衍道：“自有农夫陈胜称王，大丈夫，便何人做不得诸侯王？”

韩信素喜赵衍胸有大略，遂屏退左右，招呼赵衍坐下对饮。此樽酒，乃上好的宫中醴酒，才饮过数爵，二人便觉微醺。韩信乘兴问道：“经略魏地一月，你有何心得？”

赵衍答：“兵家曾言，‘将在外，君令有所不受’。如此打仗，方才痛快！”

韩信望望帐外，沉吟不语。

赵衍便又道：“彭城之败，我军大半折损，然日前在荥阳整军，不过才数日，楚军便拿我无可奈何。以下官观之，大将军似宜独当一面，少些牵绊才好。”

“吾也正有此意。平阳大捷，不日即将班师。一旦返回荥阳，万事又由不得我了。”

“大将军何不请命，北出燕赵，以建绝世之功？”

“燕赵外强中干，易于建功，我倒是早有所谋。只是尚未想好：人生一世，究竟是位列三公好呢？还是做个诸侯王好？”

赵衍双目炯炯，直言道：“汉家定鼎，就在今后数岁间。或一统，或两分，汉王都将大封诸侯王。与做大将军比，自是做诸侯王更快意些。”

韩信想到朝中那些沛县旧人，个个骄横不可一世，便叹道：“朝中之事，多有掣肘，确不如做诸侯王痛快些！”

赵衍又低声道：“况且天下也未见得只有两分，三分天下，亦是可能的。”

韩信闻言色变，厉声喝道：“呔！此话不许再提！”

“末将知罪，不再提就是了。”

“明日，你押解魏王一行返荥阳。到时禀明大王：我欲北上平定燕赵，与荥阳互为呼应。待扫平燕赵，再东略齐地。届时便可就近出奇兵，轮番攻楚，断其粮道，扰乱其军心。”

赵衍大喜，似有话想说，却又咽下，只应道：“下官此行，定不辱使命。”

韩信便笑道：“今日酒中之言，皆为戏言耳。”

赵衍也笑将起来：“那是当然！”

刘邦此时高卧荥阳，心里踏实得很。这荥阳，乃是中原一座重镇。在秦始皇时，便是三川郡的郡城，位居要冲，占尽地利。北面为广武山，城南有一条索河。西边之虎牢关，直通洛阳、长安；东则有早年魏惠王开凿的“鸿沟”，引入黄河水，再从此处东去如淮水，有舟楫之便利。自古以来，此地便为兵家必争之地。陈胜王举义时，吴广率军一部攻到此地，却顿兵于坚城之下，三月而不能克，最终殒命于此。

至为紧要的，是在城北之敖山上，秦曾建有一座粮仓，名曰“敖仓”，仓内广积军粮。此时汉军在敖仓与荥阳之间，修了一条甬道，道旁筑高墙作掩护，以保荥阳的军粮输运。如此一来，荥阳城就更加坚不可摧。但是如今，韩信带了精兵前去伐魏，留守的汉军与楚军相抗衡，便觉有些吃力。刘邦无法，只得将后方的卢绾、刘贾也调来荥阳助守。

荥阳城下，成了楚汉相峙的胶着处，常有楚军铁骑往来，叫骂耀武，又数次破袭汉军粮道。刘邦不能忍，打开城门去迎战了几回，但都被楚军占了上风。看看技不如人，刘邦只得忍了，下令闭门不战。

这一月里，刘邦每日无心谋大事，只管坐看军卒在校场操练，巴望着韩信早些得胜归来。

这日，谒者来报，有赵衍一行在辕门叩见。刘邦一惊，忙传赵衍进中军大帐，开口便道：“赵衍，到了大将军帐下，你今日甚有出息了。此行伐魏如何？为何不见大将军凯旋之师？”

赵衍拜道：“托大王洪福，大将军伐魏，已获全胜。魏地凡五十二城，皆望风而降。今大将军特遣下官归来，有奏书呈递大王。”说罢，便将韩信所写的奏报递上。

刘邦刚看了几句，知道魏地已无所虑了，便满脸都是喜色：“好好！魏国既除，就分置为河东、上党、太原三郡吧，都交给萧丞相去打理。寡人侧翼，从此太平，再无后顾之忧了。”

赵衍叩首道：“大王请阅毕，大将军还有所请。”

“唔？这个白面书生，如何不速速回军，难道还嫌官职小吗？”刘邦嘀咕一声，便又埋头看奏折，看罢大喜道，“大将军既有意北伐燕赵，寡人如何能不允？三分天下，就是赐给他一分，亦是理所当然。他打算添加多少兵马？”

“再添三万即可。”

“唉，难啊！此前卢绾、刘贾已分兵一部南下袭楚，荥阳一带的防务，原本就很吃紧呢……”刘邦不禁沉吟起来，半晌才道，“也罢。恰好萧丞相发来的援兵尚未动用，就让他们接防荥阳，换下来的精锐，寡人这便给大将军派去。荥阳这里，有寡人在，尚可勉强支撑。赵衍，你可回禀大将军，在魏地稍事休整，便可相机北进，军中一切，皆由他便宜从事。”

“谢大王！”

刘邦此时才猛然想起：“那个不知好歹的魏王豹呢？”

“奉大将军之命，末将已将魏王豹及家眷一并解来，现在辕门之外待罪。”

“哈哈，这个吃罚酒的家伙！宣他进来吧。”

“遵命。”

“哦，且慢！”刘邦忽然想起，便问道：“魏王豹家眷中，有一位薄姬吗？”

“有。此次也一并解来了。”

“那好，去请魏王豹一行进辕门，寡人出帐迎接。”

在中军大帐外，魏王豹一见刘邦，慌忙携家眷跪下，口称谢罪。

刘邦抢步上去，单膝跪地，将魏王豹扶起道：“魏王何必见外？你我兄弟一场，偶有龃龉，算得了甚么？今日你幡然来归，便仍是我兄弟。”

魏王豹道：“臣罪当诛，谢大王不杀之恩。唯愿做一布衣，躬耕林下，再不与闻庙堂之事。”

刘邦执了魏王豹的手道：“哪里话？魏王英年有为，正是建功树勋之时，既迷途知返，后必有大业可期。你就与我同在这荥阳军中吧。寡人祖上，亦是魏人，一脉相承，你我岂止是情同兄弟？待杀败了项王，你我同享天下。至于家眷么……”说着，便眯眼去瞟魏王的身后。

魏王忙将父母妻子向刘邦一一引见。待轮到薄姬上前施礼时，刘邦眼前一亮——果然是个国色天香的美人，不禁就恍惚了一下：“哦……哈哈，好！依寡人之见，前方战事频繁，魏王家眷恐不便留在此地了，寡人拟派一支人马护送至栎阳，由萧丞相照看，必万无一失。魏王吾兄，你的家眷，便如我的家眷一般，请不必顾虑。”

魏王与家眷们都喜出望外，忙伏地称谢。

安顿好了魏王，刘邦便召来文武重臣，商议伐燕赵之事。众臣听了赵衍详述伐魏获胜的经过，又闻韩信拟北伐燕赵，都一派雀跃。

张耳在汉营当了多时客卿，更是耐不住寂寞，自告奋勇道：“大王，陈馀乃忘恩负义小人，欺我仁义，夺我国土。幸得大王仗义收留，不然我岂不是要辗转于沟壑了？不但如此，那厮趁天下诸侯伐楚之际，竟要取我头颅！故此，我在汉营无一日思茶饭，只想如何复仇。今韩大将军伐赵，乃天赐良机，弟请命前往，随同大将军伐赵，一雪前耻！”

刘邦便哈哈大笑：“张耳兄，你这是公私兼顾了。不过，人有私欲，方能成大事，我焉有不从兄请之理？那就请张耳兄亲率援军赴平阳，与韩信会合。”

张耳喜极，叩头谢恩不止。

刘邦便道：“好了好了，张耳兄还客气甚么？你的仇家，便是我的仇家；将来寡人之天下，便也是兄之天下。”

见张耳略有疑惑，刘邦便道：“兄长子张敖，近来可好？”

冷不防有这一问，张耳怔了一怔，才说道：“犬子无才，大王问他做甚么？”

“哈哈，素闻贵公子才德兼备，寡人早有留意。我那小女，在丰邑老家，尚未许配人家，今日寡人就与张耳兄定下儿女亲，不知兄意下如何？”

“这个……”张耳慌忙伏地拜谢，“不敢当，不敢当。小儿无才，万不可辱没了金枝玉叶。”

“兄说的甚么客气话！好了，自今日起，你我便是亲家翁，你总该不疑我刘季之诚心了吧？”

群臣听了，都笑个不住。

刘邦却是不笑，只慨叹道：“苍天终是不负我刘季！此去兵精将勇，看来逐次平定燕、赵、代、齐，不在张耳兄与韩信的话下。待到你二人得手，便可向南袭扰楚地，断其粮道，使之首尾不能相顾，天下则可图矣。只是那随何前去劝降英布，却迟迟不见回音，教寡人好不心焦。若老夫子在南边亦得手，则项王三面受敌，疲于应付，寡人雪耻的日子也就到了。”

陈平便道：“大王且宽心。此为子房兄神机妙算，假以时日，势必功成。我军只须背倚敖仓，扼守荥阳，那项王迟早是大王俎上的鱼肉。”

刘邦看看陈平，忽然笑道：“你只是哄寡人开心！一刀一枪地杀敌，谈何容易？陈平兄如此气壮，莫非忘了彭城丢盔之时了？”

众人便又是一阵哄笑。

陈平把脸绷了一绷，也忍不住笑道：“文臣怯阵，不足以为耻也。”

刘邦敛了笑容，又吩咐张耳道：“韩信，乃寡人之左右手，望张耳兄亦等同视之。”

张耳高声应道：“岂敢违命！”

“去告诉韩信大将军，攻下魏赵两地，即置郡县，永为我汉家疆域。寡人从栎阳来，带了张苍等几位干练之才，均可为地方郡守，此次也随张耳兄赴军前效力。”

张耳领命，遂拜谢而退。

在魏旧都平阳大营，韩信迎到了引军而来的张耳，设了酒宴为张耳接风。席上，韩信大喜道：“赵、代原是大王旧地，今大王亲来助我，不啻猛虎下山，看那陈馀如何招架？”

张耳只谦逊道：“在下来助将军，不过暂充副将而已，将军万勿呼我大王，直呼其名即可。否则，张某将何颜以对将士？”

韩信便道：“常山王为秦末首义之士，我韩某不过一晚辈，礼数是定要讲的。既然如此，在下便以兄相称。此次伐赵，不知张耳兄有何高见？”

“我恨不能明日就砍下陈馀头颅！”

韩信哈哈大笑，端起酒爵敬道：“兄果然豪侠！你我且痛快饮一回。”

酒至半酣，韩信又道：“燕赵之地，我看今日已无甚豪雄，不过只倚仗陈馀一人而已。”

“不错！只须攻灭陈馀，北地诸国，可席卷而下。”

“然弟以为，剿灭诸国，不如先易后难。陈馀自封代王，却并未就国，一直未离赵王歇左右。现下镇守代国的，只是他的丞相夏说。夏说，黄口小儿也，吾辈可从这代国下手。若一举灭代，燕赵必闻风丧胆，余事皆不足虑。”

张耳却道：“我只要……”

韩信不容他讲完，便挥手笑道：“张耳兄，勿急！复仇之事，只在旦夕之间。你我二人联袂，可称天下无敌。不在一月内取得陈馀头颅，还有何颜面以对天下？”

张耳半信半疑，望望韩信，只得应允：“也好，唯大将军之命是从。”

韩信遂又大笑，将爵中的酒一饮而尽，以空爵向张耳示之：“兄只管抖擞精神。一月之内，此物必换成陈馀头颅！”

酒足饭饱之后，韩信便唤来曹参、灌婴，四人就在帐中议了半晌，将那伐代之事一一铺排妥帖。

韩信嘱道：“曹将军，今日这平阳城内，我军堪堪已聚齐六万，汉家精锐尽皆在此。荥阳一线，恐只能勉强支撑。我军一日不胜，大王便一日不得安生，故北伐之事，宜速不宜迟，不可有一刻延误。待拿下北地四国，汉家也就有了万世基业。”

曹参听了，心中凛然，于是抱拳道：“将军令下，末将必拼死向前。”

时值汉王二年闰九月，秋蝉高鸣，草黄马肥。韩信在平阳点起大军，大张旗号北上，以曹参为前锋，韩信自将中军，张耳、灌婴为后应。兵锋直指代国都城代郡。曹参亲率汉军前部，昼夜不息，转眼之间便兵至阏（yù）与。

这阏与地方，究竟在何处，后世争论不休，迄今未有定论。此处距代郡不过数十里，汉军扎下营来，便大张声势，每日鼙鼓如雷，惊得代郡城内日夜不宁。

那监国的代国丞相夏说，偏是年轻气盛，不能忍受这鼻尖儿下的挑衅，遂点起城内兵马开赴阏与，欲与汉军一决高下。

两阵对圆之后，曹参亲擂战鼓，发起攻击。汉军挟灭魏之威，哪里把这区区代军放在眼里，都踊跃奋进。然厮杀了才不过片刻，忽闻主将曹参鸣金收兵。那汉军经过韩信训练，只知令行禁止，便不问情由，立刻偃旗息鼓，朝后退去。

夏说在阵前看到，不禁哈哈大笑：“韩信匹夫，技止此耳！”便号令全军放马追去。堪堪追了二十来里，眼见得山高路险，前面汉军却连个人影也不见了。夏说不免内心忐忑起来，正犹疑间，忽闻一声呐喊，左右两边山林间，猛然杀出张耳、灌婴两路汉军来。

一惊之下，夏说情知上当，急忙分兵抵挡，却见前面奔逃的曹参所部，早已回头杀来。一霎时，三面汉军漫山遍野，冲入了代军大阵，直将那代军冲得七零八落。夏说这才知人上有人，天外有天，慌忙掉转马头朝代郡狂奔。

曹参岂能容他窜走，将令旗一挥，汉军便撒泼似的紧紧追赶。追到邬东这个地方，将夏说残部团团围住。一阵厮杀过后，代军非死即逃，只撇下夏说孤家寡人一个。汉军一拥而上，将他擒了，推至曹参跟前。

曹参手执长刀，于战车上哂笑道：“如此小儿伎俩，何敢与汉家天兵相抗？还不跪下降了？”

那夏说却也是条好汉，虽兵败，却有不挠之志，将脖颈一挺道：“我与汉家无冤无仇，尔等兴兵来犯，却不知究竟为何故？”

“小儿不知大道理！我汉家顺天应人，吊民伐罪，要向项王讨还公道。你家主公陈馀却出尔反尔，临战叛降。我兴兵来此，就是来问罪的。”

“笑话！项王在东，你为何不东去？欺软怕硬，匹夫所不为也，你堂堂汉家，为何偏要做这等龌龊事？你那主公刘邦，龟缩在荥阳，不敢去惹项王，却只敢来欺侮我小国，还有甚么脸面谈顺天应人？”

这一番话，着实惹恼了曹参：“无知竖子，一败涂地还要巧言强辩，真是活得不耐烦了！”遂抡起长刀，大喝一声，一刀将夏说斩于车下。

众军见了，都一片欢呼，接着又摇旗鼓噪而进。那代军折了主将，哪还有心思守城，不过半日工夫，汉军便攻下了代郡。

韩信在众将簇拥之下，进了城门，立即遣人张贴告示安民，又遵汉王之命，将代地置郡设官，划入汉家。如此，在城中歇了几日，正欲筹划东击赵国事宜，忽有荥阳信使持汉王书信来到。韩信展卷一看，面色便有些不好，对张耳、曹参等众将道：“楚军势大，荥阳城内我军精锐已全数北来，恐有空虚之虞。看来，须得曹参兄、灌婴兄领大军回防荥阳，以安大王之心。我与张耳兄则在此另行募兵，稍加训练，以备伐赵。”

曹参便有些犹豫：“将军，我等此去，将全部精锐带走，伐赵之事，恐将付之东流了。”

韩信拍拍他肩膀道：“曹参兄，尽管放心去。这代地之民，原也是彪悍的，我与张耳兄在此稍加训练，即可当精锐之师。那陈馀腐儒，莫要高看他了，当年背信弃义逐走张耳兄，不过是用了偷袭之计。今我与他堂堂正正对阵，陈馀之死期，怕是挨不到冬至日了，曹参兄自回荥阳去便是。”

众将闻此言皆笑，那张耳脸红了一红，也跟着笑起来。

曹参遂与灌婴耳语几句，又拱手道：“大将军独当一面，实为不易，现灌婴所部郎中骑，可留两千名在此，助大将军一臂之力。”

韩信大喜道：“如此更有何愁？二位可放心回援。”

曹参、灌婴率大部汉军撤走后，韩信便在代郡城内广张告示，招募丁壮从军。代地民风，本就好勇，那市井中的无赖恶少、店铺伙计、贩夫走卒等，见了告示无不心动。数日之间，汉军便募得丁壮数千，加之先前俘获的代军，堪堪也有了万余兵马，对外号称五万，倒也似模似样。

韩信心中有了底，便拿出看家本领，亲临校场，督练新军。旬日之间，便把这一支新募之兵调教得有模有样了。

按秦历，十月岁首，旧符更新。汉家新辟的这一片疆土，处处都有新年的喜气。韩信便与张耳商议好，军心如此，气不可泄，最好就在十月里杀出太行山去。

那边厢，陈馀与赵王歇早已得报，知汉军斩了夏说、灭了代国，都甚感震悚。陈馀急调倾国之兵西进，号称二十万，死死扼住井陉（xíng）口，以防汉军东出。

这井陉口，乃是太行山东面的一条通道。陉，乃是山崖笔直的断口，形似关门。所谓“井陉”，便是因四周山高，唯此处低洼似井。看地名，便可知此地有何等险峻。大军欲走此路去赵地，只能是鱼贯而过。如今，有二十万赵军扼守于口外，陈馀便再无所虑了，谅那汉军插翅也难飞过。

韩信在代郡耳闻此事，不禁心惊。遂不敢怠慢，唤了赵衍来，教他领十数名斥候，微服潜入信都，务要把赵国虚实打探清楚。

此时在赵王歇帐下，有一位擅奇谋之士，乃是赵国名将李牧之后、广武君李左车（jū）。这位李左车，颇有乃祖之风，对汉赵两方的优劣看得一清二楚。这日，赵王歇与陈馀召集文武百官议事，李左车便慨然出列，在堂上侃侃而谈：“韩信渡河而来，虏魏王，新近又在阏与喋血恶战，擒夏说，风头甚健。韩信以张耳为辅，显见是意在灭赵。如此饿虎之师，乘胜远涉千里，其锋万不可当也。”

那赵王歇，不过是个饱食终日的庸君，赐给了陈馀一个“成安君”的封号，将军国大事尽皆托付了陈馀。陈馀也知赵王歇的斤两如何，朝中所有大小事，便当仁不让。闻李左车此言，陈馀便是一怔：“哦？以广武君之意，我堂堂赵军，就只能竖起降幡了？”

“非也。老子曰：‘明道若昧，进道若退。’方才臣所言，只是讲了韩信的明处。他纵是神将，亦有他的昧处。”

“昧处？你说来听听。”

“军粮，便是他汉军的昧处。成安君必晓得那井陉之道，崎岖险阻，车辆不能并行，骑士排不成行列。汉军来犯，远行数百里，不用多想，那粮食也定是放在后面的。阁下若能拨给臣三万兵马，臣便可出奇兵，间道而行，绕至汉军队尾，截留其辎重。阁下则可在口外深挖沟，高筑垒，坚守营盘而不与其战。”

“这又能把他怎样？”

“他前不得战，退不得归，遍地又无粮可掠。如此不出十日，韩信、张耳之头，便可送至阁下案头。请成安君留意臣之计策，否则，我君臣必为韩信、张耳所擒！”

赵王歇在昏昏欲睡中，听得君臣都将被擒之语，忽地就是一激灵，忙问陈馀道：“成安君，事若如此，吾辈将何以处之？”

陈馀瞟了赵王歇一眼，冷笑一声道：“我陈某不才，然为儒者也，举义兵，从不用诈谋奇计。兵法曰：‘十则围之，倍则战。’今韩信之兵，号称数万，实不过数千，远涉千里来击我，已是疲惫之师。我有二十万大军，围也将他围死了！此区区小敌，若避而不击，日后若来大敌，又将何以应付？今日若被韩信吓跑，恐诸侯都将笑我胆怯，以后动辄来犯赵境的，怕就多了！”

陈馀大权在握，又擅论辩，如此一讲，赵国群臣无不随声附和。朝堂之上，顿时响起一片“灭此朝食”之声。陈馀便拿出了他的聚歼韩信军之计，欲退军十里，让出井陉口，诱敌深入。李左车见君臣昏聩若此，也只能一脸黯然，不再言语了。

却说那赵衍领了韩信之命，带了十余名斥候，分头潜入赵都，专找豪门权贵的家老、司阍，巧言结纳，贿以重金，欲打探赵国君臣的应对之策。那些家仆，个个见钱眼开，然而一提及军国机密，却都三缄其口，生怕惹祸。

赵衍结识了李左车家的一个司阍，送上了北地罕见的楚国金版，约他到食肆吃酒。那司阍虽收了重金，却不来赴约，放了赵衍的鸽子。

这日，赵衍一人在食肆里自斟自饮，颇觉沮丧。忽听得邻座有人在大声议论朝政，便转头看去，却见一伙赵国高官的纨绔子弟，正在纵酒放歌，席间谈起朝堂上君臣议政，就如他们自己亲历的一般。赵衍心里一动，便端了酒爵凑过去，通名报姓，意欲结识。此时赵衍正装扮成秦地客商，衣饰豪华，那班阔少也不疑有诈，三言两语之间，两下里便打得火热。

在食肆里猜拳行令地闹了半晌，赵衍便将朝堂上李左车与陈馀之争，打探得一清二楚。回到逆旅馆舍，赵衍放心不下，又密嘱同来的斥候，分头去各个食肆，大张耳目，多探些消息回来。三两日间，各处的消息陆续传回，果然都一般无二。那赵国的权贵子弟，多不把赵王歇放在眼里，对陈馀倒是有所敬畏，以为有成安君在，赵之天下便无人可撼。赵衍坐实了传闻，这才换了行装，骑马潜行回到代郡，向韩信复命。

韩信得知李左车的计谋未被采用，心中大喜，便又问赵衍：“那井陉口，赵军可筑起高垒？”

“不见。赵军只在口外约十里之处，筑了一处营垒，都在磨刀备箭，似欲与我军在口外一决雌雄。”

韩信便一笑，也不再问，厚赏了赵衍，随后便与张耳商议：“陈馀迂腐，果不出我所料，兄尽可高枕无忧。然事不宜迟，迟则生变，我军明日就东下井陉口吧。”

张耳当然高兴，但细思之，却又心生狐疑：“井陉口，乃死地也。我区区万余新兵，如何能与他二十万大军厮杀？”

韩信便笑道：“鬼谷子曰，‘善变者，审知地势，乃通于天’。一个井陉口，如何就将兄吓住了？我就是要在这地势上做文章。”

张耳知韩信胸有大略，便也不问，欣然同意，两人就分头去勒兵点将。韩信吩咐下去，征发城内裁缝、巧妇，昼夜不休，赶制了两千面黑边赤旗，其上绣有斗大的“汉”字，交与部伍中的骑士携带。士卒们惊异大将军何以改换了旗色，却不敢多问。

月中，趁着新岁喜庆未消，韩信一声号令，万余汉军便拔营向东，迤逦而行。出得苇泽关，便是奇险无比之井陉古道。

军卒们在山谷中左右张望，都纷纷咋舌。此处果然是天下险塞，一边是峭壁劈面而立，一边是千尺深壑，望不见底。军卒们战战兢兢走在路上，唯恐失足跌落。韩信抬头望去，见有古松盘根于悬崖之上，势若腾龙，不由也是心悸。暗想那赵家君臣真是蠢极，若依李左车之计，在此安排伏兵，古道必成汉军坟墓矣！

那张耳更是顾盼左右，张皇不已。韩信回头看见，便笑他：“兄何其胆小！斥候早已探明，古道之上，绝无一兵一卒。若赵国有伏兵在此，休要说三万，即便是三千，你我二人怕也断无生路了。”

“出井陉口，尚有二十万虎狼窥伺，你教我如何不惧？”

韩信便以马鞭朝前一指，笑道：“只须出了此口，赵家即有百万大军，亦不过羊群耳！”

张耳闻言，半信半疑，便不再言语。

如此缓缓走了一日，眼见得寒鸦归巢，暮色四合，离井陉口尚有三十里远，韩信便命军士停下，就地歇宿。当初在黄河边献木罂之计的高邑，此时已被韩信擢拔为将，留在中军伺候。韩信这时便将高邑喊来，如此这般吩咐了两句。

高邑得令，即持戟立于近旁，纹丝不动。韩信解下了盔甲，寻得一块平地，以马鞍做枕，倒头便睡，听到张耳在身边唉声叹气，也不去理会。

睡到半夜，侍卫的高邑抬头看看天，见三星恰升至头顶，于峡谷缝隙中闪闪烁烁，便走过去轻拽了一下韩信的战袍。韩信忽地一个鱼跃，站起身来，即传令全军，整装待发。

一阵口令迭次传过全队，前后便是一片剑戟撞击之声。当此众军纷纷起身之际，韩信唤了骑都尉靳歙（xī）过来，命他率郎中骑两千人，各人手持一面赤旗，从小路直插赵营侧后的萆（bì）山，居高瞭望赵营。又密嘱靳歙道：“稍后我引军接战，先诈败，赵军见我奔逃，必空营来追。你见赵军走远，便率轻骑奔入赵营，拔除他旗帜，遍插我汉家之旗！”

早些天，靳歙也曾疑惑这赤旗有何用，如此一听，便心领神会，立刻率马军而去。

韩信遂又唤来骑将傅宽与随军待命的张苍，命他们将干粮分发给各部军士：“先教儿郎们权且充饥，待今晨破赵，全军再大会朝食。”

两将闻之瞠目，觉难以置信，然见韩信并无戏言状，便不敢多问，只佯作相信：“诺！”

待众军囫囵将干粮吃罢，韩信便对傅宽、张苍道：“赵军已先占了地利，在半山腰筑起营垒，让出水畔大片旷地，意在诱我冒进险地，好趁势擒之。因此之故，他不见我大将军旗鼓，便不会来击，恐一击之下我先行退军。尔等可放心率万人先出井陉口，至绵蔓水之畔，背水列阵。”

那绵蔓水，在口外之南，与赵营相距甚远。傅宽、张苍不知韩信是何用意，心里惴惴，只得硬着头皮率军前往布阵。

那边赵军探马闻听绵蔓水畔一片嘈杂，便潜行来探，见曙色熹微中，汉军大队人马竟背水列阵，不由都指指画画大笑：“是何小儿统军，无乃寻死乎？”

陈馀此时也披挂好，一派雄姿英发，坐镇于壁垒之中听候消息。闻探马回报，在水畔未见到有韩信旗帜，陈馀便纳闷，弄不懂这支汉军到水边去做甚，只是严令各军不得擅动，继续探听。如此，两军便遥隔数十里，各擂战鼓，都知今日将有一场恶仗要打了。

待得平旦时分，红日出山，韩信才率数千中军，竖起大将军旗帜，金鼓齐鸣，堂堂正正开出井陉口。韩信军到得口外旷地，便面对赵营列好了阵。

陈馀在壁垒上看得清楚，几不能信这几个兵马就敢来搦战，不禁大喜过望，叫道：“韩信送死来了！”正欲挥军而出，又疑韩信后有伏兵，故而只放了一半兵马出营。号令一下，有十余万赵军从营门一拥而出，杂沓纷乱，全不成队伍，都一心想擒住韩信。

韩信见此，便对部众高呼一声：“今日决战，非生即死。有斩一将者，立封为将！”中军闻令皆凛然，其部人数虽少，却因主帅亲自监军，故无不以一当十。赵军虽众，亦难得手。两军大战良久，忽见韩信军中阵脚动摇，士卒纷纷弃甲曳兵而退，连那“大将军韩”的中军大纛，也被抛在地上了。

陈馀在阵中，见韩信、张耳各乘战车仓皇退去，便将长剑一挥，奋力疾呼：“赵家儿郎，建不世之功，便在今日了！”

此时的陈馀，一袭大红战袍，银盔银甲，倍显英武异常。赵军望见，不由视之为神人，都欢呼雀跃，朝前奔去。

前面的韩信军兵，却越发混乱起来，把那旗鼓、兵甲弃置一地，只顾朝南面的绵蔓水畔逃去。留在营内的数万赵军望见，只道是今日得胜了，都一片欢呼，不等军令便空营而出，也去抢夺那汉军旗鼓。骚动之中，竟将赵王歇也扶上车辇，一起推了出来。

韩信、张耳率部奔逃了数十里，来到水畔，傅宽、张苍远远望见，忙指挥众军敞开阵门，将韩信部众迎入。两兵会合后，汉军都知此时身处死地，断无逃生之路，便只得返身死战。那赵军前仆后继，如潮而来，但就是不能得手。

且说在萆山上潜伏多时的靳歙，望见赵营果然空了，立率两千骑士纵马下山，驰入赵营，将那赵军的蓝边红旗尽行拔去，插上了两千面汉家赤旗！

那绵蔓水畔，两军缠斗了多时，陈馀看看不能取胜，才尝到汉军厉害，也知便宜是占不到了，只得下令回军，待来日再作商议。

众赵军昨夜为防汉军偷袭，几乎一夜未眠，今日一早又战得疲惫，闻听鸣金收兵，都巴不得一步便奔回大营。待行至营垒近处，才觉有些异常，但见营门紧闭，满营遍插红旗，似比平日多出了数倍。仔细辨认，那旌旗，竟不是赵家的蓝边赤旗，而是不知来历的黑边赤旗。

风过处，旗上有大字显露出来——两千面旌旗，竟是两千个“汉”字！

那些簇新赤旗，迎风飘舞，艳若红霞，于山林中耀出一片绚烂之色。赵军将士无不大惊，不知有多少汉军占了大营，又疑心赵王歇已被掳去了，顿时大哗，纷纷四散逃命。陈馀虽大声喝止，又亲手斩了几个逃兵，但颓势已不能禁。

正在混乱时，忽见韩信、张耳率汉军从背后追来，又闻营垒内一阵呐喊，靳歙也率两千骑士夺门而出，两下里便将赵军团团围住，放手砍杀。原为生擒韩信而留的旷地，现却成了赵军的葬身之所。

张耳蒙失国之辱，已忍受了一年有余，此时不由精神大振，催动战车冲到了前头。韩信见了，会心一笑，忙唤过赵衍来，叮嘱了几句。赵衍听罢，急忙策马追上张耳，跳下马来高声禀道：“大将军询问将军阁下，陈馀与将军曾有旧谊，今日将如何处置？”

张耳冷笑一声：“陈馀这小儿，本来事我如父，为夺一个诸侯王的冠带，竟欲取我头颅！如此狂徒，岂能忍之？乱世人心，不可说了；翻友为敌，便是天下死敌！”

赵衍躬身答道：“下官明白了。”说罢便上马，反身复命去了。

韩信听赵衍禀明，微微一笑，便急唤傅宽、张苍听命，命两将各领五百精骑，不问其他，只要带回陈馀的头颅来。

再说那陈馀，眼见得旷野之上，赵军数目远多于汉军，却被杀得四散逃窜，仍不明白究竟错在了哪里，只得且战且退。忽见有两彪汉军，个个精骑锐甲，直奔他的中军大纛而来。慌乱中，陈馀的车右不知何时已跌下了车去，不见踪影，唯有御者死命赶马奔逃。

跑了数里，御者回头望去，见汉军仍紧追不舍，不觉绝望，忙对陈馀道：“将军，速与我互换衣甲，随乱军逃命去吧！”

陈馀悲愤满腔，怒喝道：“昏话！子路[2]尚知正冠而死，我岂能不如子路？”

御者无法，见三面皆是汉军围来，只得驱车向南狂奔。

傅宽、张苍所率骑士盯住陈馀车驾，穷追了近百里。一路上，陈馀残部屡遭截杀，散失殆尽。堪堪跑到了鄗（hào）县地面，忽见有一条泜（zhī）水阻路，大浪滔滔，便是再也无处可逃了。

陈馀遂弃剑于地，悲叹道：“昔刘邦水滨之败，竟成我之覆辙！”

那傅宽部下百余精骑赶到，一拥而上，将陈馀逼至泜水边。陈馀本是儒将，毫无蛮力，眨眼之间便被乱军杀死。傅宽闻讯赶到，下马验明了尸身，一刀砍下头颅，便同张苍领军返回了。

那韩信、张耳在赵军废垒之内，刚刚收拢了降卒，又招呼众军朝食，正忙得不亦乐乎。见傅宽、张苍引军返回，韩信便对张耳笑道：“将有大礼馈赠吾兄了。”

但见傅宽疾驰上前，远远便掷出一个包袱，“砰”地落于张耳脚前，张耳俯身一看，遂仰天大笑道：“小儿，居然也有今日！天道不欺呀，到底是谁取了谁的头颅？”笑罢，便向韩信请命，要亲自去擒拿赵王歇。

韩信摇头道：“兄仇已报，此功就让与部下吧。”

话音刚落，只见靳歙带了一队骑士，押解着一个俘虏奔来。至近处，众人才看清，那俘虏，原来正是赵王歇。

未及半日，赵王歇即从君王沦为阶下囚，精神几近崩溃，至此尚未回过神来。韩信问了他几句，他也只默然不语。韩信见此，不由便心头火起，斥骂道：“这等诸侯，该是何样的猪狗？”便喝令左右，将赵王歇推出辕门斩首。

兵卒行刑完毕，提回首级复命。韩信冷冷看了一眼，吩咐道：“且将两首级装入函中，待攻入信都，再传回荥阳报功。”说罢，又命军卒广张告示，晓谕军民，无论何人勿得伤害广武君李左车，有生擒李左车送营者，必赏千金。

此后数日，汉军四出，赵地全境传檄而定，全不费一点力气。韩信遂率大军，浩浩荡荡开入信都，检点战果，安抚百姓。

踏入信都城中的赵王宫，只见魏阙高耸，处处画栋雕梁，壮丽非凡，倒让韩信吃了一惊，对张耳道：“这宫殿，莫非是兄当年基业？弟今日方知，赵地物阜民丰，远胜秦地矣！那赵王歇，倒也享了几日好福。”

张耳也甚是唏嘘，感叹道：“我在时，哪有如此堂皇？”

韩信左右望望，见宫中新年灯彩尚未除去，此时正似为汉军庆功，不由心花怒放：“罢罢！你我一路劳顿，今日就破个例吧，不住大营了，且在这王宫里歇息一夜。”

正说话间，忽有赵衍来报：“有百姓在闾里捉到了李左车，已绑缚了送来。”

韩信大喜，抢步迎出，命以赏金打发了来人，便亲自为李左车解缚，拱手赔礼道：“委屈先生了！先生便是吾师，今请上座。”

那李左车重回往日熟悉的朝堂，百感交集，只暗想：若陈馀采纳了间道之谋，今日则是自己为韩信解缚了，如何会有亡国之辱？想到此，不由深深叹息一声，在主座东向而坐，默然无语。韩信也不在意，待李左车坐下后，便面西而坐，执弟子礼甚恭。

此时便有各路将佐纷纷前来，献上首级、俘虏，都齐声向韩信称贺。

这一仗从黎明出动，到杀败赵军二十万，时辰尚未过朝食，汉军此胜，简直不可思议。就连傅宽等一班沛公旧部，也看得眼花缭乱，不由对韩信钦敬之至。致礼完毕，那傅宽忍不住，便直通通地问：“将军，兵法曰‘右背山陵，前左水泽’，今将军却令下官反其道而行之，背水而列阵，这是为何？那万余新兵，喂鸟儿都嫌不足，将军却敢称‘灭赵会食’，我等原是不服的，然却大获全胜，我等至今尚似在梦中。请问将军，此乃何术？”

韩信遂仰头大笑：“傅将军，早知你会有此一问，如何忍了这许久，才来张口？此术，就在兵法之内，诸君何以视而不见？兵法曰‘陷之死地而后生，置之亡地而后存’，便是此道理。且今日出师，部伍皆为新补士卒，我尚无恩于他们，便仓促上阵，正是所谓‘驱市井之民而战之’。如此，便须置之死地不可，务使士卒人自为战，若给了他们些许生机，不逃光了才怪，如何能指望此辈为我所用？”

众将闻言，便都恍然大悟，忙伏地叩拜：“好计！非我等所及也。”

韩信忙示意众将起身：“哈哈，自家人何必客气？想我韩信，昔以‘胯夫’二字名世，潦倒街巷，多亏汉王不弃，委以重任，方能有今日场面。尔等随我出临晋关以来，这诸侯王的殿堂，已坐了三回了，岂非时势乎？汉家运祚，正如日方升，我看诸君只须用命，封侯封王，大约也是指日可待的事。”

众将听得血脉贲张，都一声呼喝，拔出剑来，将那立柱砍得叮当作响。

李左车见了，便忍不住老泪夺眶，暗中只是摇头叹息。

韩信用眼角瞄见，便转身向李左车一揖，恭恭敬敬问道：“在下欲北攻燕、东伐齐，请教吾师，如何才能获全功？”

李左车欠了欠身，推辞道：“臣闻‘败军之将不可以言勇，亡国之大夫不可以图存’。臣乃败亡之虏，何足以参酌大事？”

韩信又施了一礼，徐徐而言：“在下闻之，昔年，百里奚居于虞国，而虞国亡；赴秦国，而秦国称霸天下。此天壤之别，并非百里奚在虞为愚、在秦则智，而是君上用与不用、听与不听之故。若成安君当初听了你的计谋，我韩信辈，怕早已被擒多时了，哪里还能在此侍奉足下？”见李左车仍是木然不语，韩信便又拜道，“晚辈乃诚心问计，请阁下勿推辞。”

李左车看了多时，觉韩信虽然狂傲，但毕竟是大将气象，井陉口一战，谋划之绵密，疑为天人，不由人不服，于是便道：“臣闻‘智者千虑，必有一失；愚者千虑，必有一得’。故而狂夫之言，圣人亦择而用之，将军权当老臣就是狂夫吧。”

“哪里？吾师笑谈了。”

“不过，只怕老臣之计，未必足以为将军所用，今冒昧进一言，愿效愚忠而已。以老臣观之，井陉之战，两军高下已见分晓，陈馀素有百战百胜之计，然一念之失，便身死泜水之上。而将军连月以来虏魏王，擒夏说，一举而下井陉，未及朝食便破赵军二十万众，名闻海内，威震天下。今赵地农夫闻赵军溃败，皆以为死期将至，各家弃稼穑而不顾，狂吃滥饮，听天由命。凡此种种，皆为将军之所长也。”

韩信听得诧异，不由大笑：“有这等事？那倒是要好好安抚一下了。”

李左车接着又道：“然此战之后，贵军师老兵疲，实难再用。欲以此疲敝之兵伐燕，来日必顿兵于坚城之下，欲战，则力不能持久，日久则愈显败相，终不免矢尽粮绝。如此一来，不仅弱燕不服，齐亦拥重兵守境以自保。将军势必与燕齐相持不下，则刘项之争，自是胜负难料。凡此种种，则是将军之所短也。臣虽愚，也知善用兵者，不应以短击长，而应以长击短。”

韩信起先尚不以为意，听到此处，心头不觉一震，后背顿时冷汗淋漓，遂正襟危坐道：“吾师所论，确是切中要害，我将如何是好？”

“老臣可为将军献上一计：不如按兵不动，镇守赵地，抚恤孤寡。赵民必然感恩，争相携牛酒前来劳军。待众军饱食之后，将军可令部伍佯作开拔之势，刀剑出鞘，震慑燕人。然后派善辩之士，持尺幅之书赴燕，详述汉军之强，则燕不敢不降。燕既降，便可遣使赴齐晓谕，齐必也闻风而从。届时纵有智者，亦不能为齐献计矣！如是，则天下事皆可图也。如此用兵，便是所谓先声夺人，而后以实力迫之。”

堂上众人，都听得无不瞠目，韩信不禁鼓掌道：“好计，好计！韩某自投军以来，纵横天下，迄今未闻有如此高论者。名将之风，毕竟不衰呀。”

李左车便道：“姑且妄言，不足为凭。老臣曾著有兵书数册，来日不妨供将军一笑。”

韩信遂起身施礼，谢道：“先生所著《广武君》，堪称国师之论，在下早有耳闻，来日定当焚香拜读。吾师请不必客气了，今起就留我幕中，代为策划，在下也好朝夕聆听指教。”

李左车于座中笑而不答，算是默许了。

众将见韩信平素傲岸不羁，今日对李左车竟如此恭敬，不由都吃惊。此后，汉军中便口耳相传，兵卒都知李左车有这“国师”美名了。

韩信听从李左车之计，立即调兵遣将，佯作伐燕之举，又修书一封，命赵衍飞驰送至燕都。那燕王臧荼，本是个武人，得知赵军覆灭经过，便知韩信厉害。虽楚汉之争尚未见分晓，但韩信大军已压境，生死即在顷刻间，哪容得他讨价还价。阅毕招降书后，臧荼当即善待赵衍，亲笔写了回函一封，略述敬畏之心，约定不日将亲赴信都，当面呈递降表与户口册簿。

数日之后，韩信得赵衍携回燕王信函，阅罢，喜得拍案道：“大事已定，可向汉王报功了！”

赵衍侍立于案边，却低低提醒了一句：“将军忘了做诸侯王的快活了？”

韩信闻言，脸色便一变，忙斥退左右，对赵衍道：“我何尝一日得忘？莫非今日便可向汉王求封了？”

赵衍道：“下官以为，此胜虽大，然亦不可贸然求封，须得汉家有了因军功封王之先例，再徐图此事不迟。”

韩信摇头道：“汉家封王？不易啊。”

赵衍便道：“张耳将军可为王。”

“他？”韩信猛然醒悟，不禁大喜，“不错不错！”

韩信遂起身，负手在大帐中踱步良久，猛地又道：“赵衍，你随我鞍前马后，功劳不小，就留在赵地为官好了，我不日即向汉王举荐。”

赵衍料不到韩信有此种安排，也未及细想，便伏地拜谢。

次日，韩信便邀张耳骑马出城巡视。两人来到滏水之畔，驻马远望，见城郭宏伟，天高地阔，韩信就故意感叹道：“山河如画，合当在此归老！”

此话说中了张耳心病，激得他心神不宁，不由长叹了一声。

韩信趁势便道：“弟不才，然已将完璧归赵，兄何不就此称王？”

张耳一惊，忙摆手道：“使不得，使不得！”

“兄名闻天下，世所称贤。昔为常山王，实是赵国之主，今复位为赵王，有何不可？”

“汉王待我，恩重如山。今宿仇已报，我焉能得寸进尺？”

“天若有所予，人岂能拒之？弟以为，赵历来为大国，不宜置为郡县，正当以赵地为张耳兄封国。弟今日便致信汉王，一为告知汉王，我军下月即移驻修武，临黄河之北为荥阳应援；二为恳求汉王，请封张耳兄为赵王。我雄兵十万隔河为汉王后盾，汉王必准弟之所请，兄台也就不必推辞了。”

张耳大惊，瞠目直视韩信良久，方深深一揖：“将军大恩，张某当没齿不忘。”

韩信将马鞭一挥，哈哈大笑道：“张耳兄客气了，见河山而不动心，岂是大丈夫耶？”

[1].假左丞相，即代理左丞相。

[2].子路，即仲由，字子路。春秋末期鲁国人，孔子得意门生，勇武有力，重然诺，后为卫国大夫孔悝之家宰，在内讧中被杀。死前犹扶正头冠，大呼：“君子当正冠而死！”

第七章 纪信替死悲荥阳

这日，在荥阳城头，刘邦正遥望楚营旗帜，愁眉不展。忽有近侍来报，说韩信与随何同时有书信递回。这两处动静，正是刘邦日夜之所思，闻报不禁大喜，忙接过信函，先拆开韩信的手书来看。

知韩信旬日之间便平定了燕赵，且传回了陈馀、赵王歇头颅，刘邦心下便有一块大石落地，但又见信中为张耳求封赵王，不禁就沉吟起来。

侍立在侧的张良，见刘邦皱起眉头，便问：“韩信那里如何？”

刘邦便将信函递给张良。张良阅罢，喜道：“恭贺大王！魏赵燕逐次平定，天下便有了三分之二。韩信用兵实为神奇，齐地亦指日可待。自今日起，项王便已处下风，断难反手。”

“然韩信为张耳求封，此封不比塞王、翟王，是为实封。此例若开，天下土地岂非将被诸侯封完了？”

“大王勿忧。与平定燕赵相比，封王之事不足道也。大王之敌手，唯项王一人而已，今若除去项王，何人能与大王争天下？况且日前事急，大王不是欲以荥阳以东让出，分与天下豪杰吗？”

刘邦被提醒，恍然大悟：“几乎忘记了，如此就准了他吧。”稍后又道，“韩信来信，还保荐了多人，寡人拟以张苍为常山郡守、赵衍为河间郡守，也算充作我的耳目。不过，那韩信该如何加封呢？”

张良道：“韩信加官可缓之。若加到了顶，需他出力时又将如何？来日欲攻齐时，再加他赵之相国不迟。”

刘邦想了想道：“有道理。”接着又拆阅随何来信，阅罢，喜极而起：“英布也入我彀中了，项王危矣！”

原来，随何一行二十人微服潜行，费时半年有余，一路涉险来到九江国都六邑。到得王府门前，才敢换上汉家服饰，自报家门，请典客[1]通报求见。英布得报，吃了一惊，费了好一番踌躇，才派一名治膳食的太宰出面，将一行人留居于客馆，酒肉招待。如此一连三日，毫无应允晋见之意。

随何此来欲建大功，岂能耐得住如此冷落？于是对太宰道：“在下奉汉王使命，冒死前来谒见大王，大王却托故不见，迄今已过三日，唯有朝夕饮宴，莫非我等是没见过酒肉的吗？”

那太宰颇觉尴尬，连忙否认：“哪里哪里？我家大王，实在是忙。”

随何便更不客气：“你家大王，偏安淮南一隅，有甚可忙？他不见我随何，无非是以为楚强汉弱。其实，此等谬见，正为我出使之缘由，九江王何妨拨冗与我一晤，容我当面陈说正误。若说得对，岂不是正中他的下怀？若说得不对，可将随何等二十人枭首弃市，以明尔等背汉向楚之志，岂不快哉？”

一番话，说得那太宰惶恐不已，连忙回禀英布。英布闻报，颇觉这汉使是个人物，便下令召见。

随何见了英布这等枭雄，亦面不改色，劈头便道：“汉王特遣臣下出使，不为他故，只奇怪大王何以独与楚亲？”

英布知随何必为说客，然他此时并无意背楚，便故意虚与委蛇：“寡人对项王，是北向以臣事之，何来亲与不亲之说？”

随何便微微一笑：“大王与项王同列为诸侯，而大王却北向以臣事之，必是以为楚势强盛，足可以国相托。然此前项王伐齐，身先士卒，颇为不易。大王理应尽发淮南之众，为楚军先锋。然臣闻之，大王仅发四千人以助楚，若是真心北面称臣，竟能如此敷衍吗？昔汉王大军入彭城，项王在齐回军不及，大王与彭城近在咫尺，理应大举淮南之兵，与汉王战于彭城之下。然大王统万人之众，却无一兵一卒渡淮，只袖手观其成败。若真心以国相托者，能如此吗？”

英布被问得尴尬，立即变色道：“汉使休得无礼，揣摩寡人心迹，无乃多事乎？”

随何却亢声辩道：“不然！大王此举，乃是空名向楚，实为拥兵自重，臣以为万万不可取！大王之所以不背楚，不过以为汉弱而已；然楚兵虽强，天下却皆视其为不义之师。今汉王已收服诸侯，退于荥阳、成皋。两城深沟壁垒，坚不可摧，又有巴蜀之粮顺水源源而下。楚军若从齐地回军来攻，须入敌国八九百里，运粮于途，又谈何容易？汉军若坚守荥阳、成皋不退，则楚进不得攻，退亦不得解脱，故而楚兵不足为惧。”

英布听得入神，面色不觉缓和下来：“阁下以为楚军不能胜，然寡人却以为，天下无人可以破楚。”

随何道：“诚然，唯汉一家，不足以与楚相争。然楚若灭汉，则诸侯因唇亡齿寒之故，必来相救。楚虽强，一虎亦难敌群狼。以此观之，楚不如汉。今大王不与渐强之汉交好，却托庇于危亡之楚，臣不免为大王担忧。”

英布似有所心动，但仍有疑虑：“我淮南之兵，数万而已；若与楚为敌，岂非飞蛾投火？”

随何便笑道：“这个，臣自然知晓。以淮南之兵，哪里便可以亡楚？事乃另有机窍——大王若背楚，项王必被淮南迟滞，迟滞数月，则汉家已得天下矣！此乃天赐机缘，臣恳请大王提剑而归汉，汉王必割地以封大王！届时，大王之疆域，又岂止是淮南一隅？汉王派我出使来此，便是为大王献此计，请大王三思。”

这随何，在刘邦身边历练了多时，竟练得辩才无碍，堪比战国纵横之士，今日身负使命，有进无退，更是将话说得淋漓尽致。英布素日行事，仅凭本能而已，从未以此眼光来看楚汉之势，听随何一说，不由心动，遂起身离座，向随何拱手道：“寡人愿奉汉王之命。”

随和也还礼道：“如此，臣深为大王幸甚，再无须为楚背负恶名了。”

英布遂将随何送出大殿，忽而想起，便附耳道：“今有楚使亦在，动静皆察，故而此事暂不宜泄露。”

随何一口允诺，拜别了英布，回到馆舍，静候英布择日传檄反楚。

不料过了数日，九江王宫中却全无动静。随何等得心焦，给了太宰贿赂以打探消息，这才得知，原来有楚使一行，此时也住在城中，每日必谒九江王，催淮南之兵尽速援楚。随何得了消息，不敢怠慢，急忙闯进九江王宫。见楚使正在宫中，坐于英布下首侃侃而谈，随何一急，便排闼直入，一屁股坐在楚使上座，高声道：“九江王业已归汉，楚有何依凭，竟敢催淮南发兵？”

英布万没想到随何会如此，不禁满脸惊愕。那楚使见随何着汉家衣冠，出言咄咄，以为英布早已投汉，不禁大惊而起，夺门便逃。

随何遂向英布道：“事已谈妥，何必犹豫再三？可立斩楚使，免得他回报项王。如有万一，大王亦勿虑，可疾奔归汉，与汉军合兵一处。”

到此时，英布已是无路可退，只得吩咐手下诸人：“听汉使之言，这便起兵击楚吧。”遂下令杀了楚使，而后传檄天下，举兵伐楚。

随何便派人将这喜讯飞递回荥阳，自己则留下，助英布参谋军事。

刘邦知随何得手，心头紧绷之弦便松弛下来，日日置酒高会，又找来两个颇有姿色的婢女，时常高卧洗脚。

陈平此时已晋升亚将，参与军事，却常是忧心忡忡。他劝谏刘邦道：“韩信、英布两处，固然可捣项王之背，然两处均不足以与楚相抗。今楚失燕赵、九江，必有反扑，荥阳或危矣！”

刘邦哂笑道：“陈将军胆子之小，如何越发像个妇人了？那楚军长于野战，短于攻城。我一个下邑城，便拖住了项王，况乎荥阳、成皋！”

不料，此话才说了不足一旬，各地果然吃紧起来。荥阳一线，楚军攻势渐强，各城汉军纷纷叫苦，刘邦只得飞檄韩信，命将赵军降卒尽数发来荥阳，又命韩信立即伐齐，以直逼楚之侧后，搅乱他后方。但韩信却回信说，楚军屡出奇兵袭赵，他与张耳往来奔波，疲于应付。今赵降卒已赴荥阳，赵地汉军仅万余，防楚尚且不够，如何还能分得出兵来伐齐？

刘邦阅罢韩信回函，知是韩信或想称王，不欲伐齐，便是在讨价还价。然以军功封王，刘邦却轻易不想开此例，又不知如何才能调遣韩信，只能连声叹气。

过了几日，英布那里也传来败报。原来项王正督军攻下邑，闻英布反叛，不由大怒，即命项声、龙且分兵去攻九江。英布倚仗勇武，率部与楚军连战几场，互有胜负。不意数月间，楚军连连增兵，声威大震。那英布所属九江兵，原在楚营时专为先锋，所向无敌；今忽而背楚，军士都不免气短，颇有同室操戈之感，久之便不甚用力。英布因之渐渐难支，一场大败过后，九江遂告瓦解。

英布无可奈何，欲引残部奔汉，又恐行迹暴露，为楚军追杀，只得抛下残部不管，与随何两人易服换装，抄小路奔至荥阳。

到得汉王行宫，随何先进去通报了，出来唤英布入见。英布新遭败绩，人地两失，心头不免惴惴，一心想得到汉王嘉勉，权作安慰。不料入得行宫后，一路帘幕低垂，曲曲折折，竟走到一间内室中来了。抬眼一看，只见刘邦正箕踞于卧榻之上，两边有婢女伺候洗脚。

英布吃了一惊，不禁满腔火起。想往日在楚营，终究是项王麾下第一猛将，何人敢如此慢待？今背主来奔，却遭此羞辱，当下便冷了脸，勉强忍住气屈身行礼。

刘邦似未留意英布心绪，只笑道：“将军别来无恙乎？九江情势，随何已禀明寡人，将军可先安顿好，来日路途安靖了，便将眷属也接来。”

见刘邦只是随口漫问，并无厚赏之意，英布万分懊恼，险些气闭，当下手按佩剑，就想拔剑自尽。

刘邦仍是不察，只顾颠三倒四地说话，显是宿醉未醒。英布心中暗叹一声：“如此庸主，也值得为他死吗？”遂应付了两句，就告辞出来了。

随何在外面迎住，见英布脸色不好，心下便明白了几分，忙道：“大王休得懊丧。汉王为人，一贯如此，小臣常被他无端羞辱，也要起些争执呢。请大王且先安顿下，再做计较。”

不一会儿，便有典客出来，引领英布前往馆舍就宿。到得住处，见屋宇宏敞，陈设堂皇，竟如汉王规制一般，英布便感大出意外。馆中早有一班侍卫、从官，垂手恭立，备极殷勤。再一问，所用饮食车舆，俱与汉王相同，英布这才释然，对随何道：“我方才见汉王傲慢，曾大悔，不该轻信你巧言，自取其辱，险些就要拔剑自尽了呢！”

随何便笑：“汉家另有规矩，与楚不同，将军稍后便知。”

果然不多时，张良、陈平等故旧，便相偕前来馆舍中探望。诸人请英布就上座，命仆役摆上筵席，彼此叙旧。见席上美馔，闻所未闻，诸人亦执礼甚恭，英布顿觉惬意，方知汉王笼络之术，并不在言辞之间。

翌日，英布入见汉王称谢。刘邦此时早已清醒，已知自己有失怠慢，便对英布好生嘉勉了一番，辞意恳切，竟与昨日判若两人。英布心中感激，当下便道：“大王待我，情同兄弟，不比那项王，徒以空言笼络。臣于江湖上出身，素重恩义，今既遇明主，便甘愿效死。”

刘邦便命他遣人去召旧部，多多益善，以便合力拒楚。英布领命，即差使者潜去九江，招降旧部亲随。不久，使者归来，果然带回九江旧部数千人，并向英布禀道：九江军尽为项伯所收，英布妻子等一干家眷，也已被项王斩尽杀绝。

英布闻此噩耗，不由顿足大哭，当即奔入行宫向刘邦请命，欲率旧部入楚击项王。

刘邦听了不由怔住，忍不住潸然泣下：“项王惨毒，竟至于此！”唏嘘了半晌，便劝英布道：“国仇家恨，你我相同，然将军旧部多散失，白手又如何击楚？现下楚军势强，万事只能徐图之。寡人这便拨与你万余兵马，暂去助守成皋，任是泼天的家仇，也须来日再报。”

英布这才知刘邦处事，内里还是相当厚道的，遂感泣不已，受命前往成皋去了。

刘邦包抄楚地的打算落了空，只能在荥阳城内苦挨，忽然心生不祥的预感，想到今后的日子怕是要不好过。

到了汉王三年（公元前204年）正月初，情势果然急转，眼见得荥阳城外，楚营的军帐日渐增多。这一日，有斥候从城外奔回，向刘邦急禀道：日前项伯刚从淮南来增援，将九江降兵全数带来，城外楚军猛增至六七万了。令人大骇的是：项王也已亲临城下楚营，不日即将督师攻城！

刘邦得报，慌忙登城，从城上望去，见楚军数目确已逾往日数倍。冬日原野上，十里连营，几成汪洋大海！

看那楚营内旌旗林立，烟尘蔽日，刘邦大叫一声：“吾命休矣……”一语未毕，竟然晕厥了过去。

然未承想，一连过了几日，并不见项王来攻，像是他只在营中打瞌睡。原来那项王昔日在齐、在下邑，均是攻城不利，心中已知楚军攻坚不如野战，此次便另有图谋。他探得汉军粮秣皆由蜀地运来，就囤积在敖仓，敖仓已成荥阳的命脉，于是派钟离眛领了万余兵马，专去破汉军运粮甬道。

汉营也知粮道万不能失，早已有重兵护卫。那敖仓是由周勃镇守，曹参则率游兵相助，兵力本不为弱；然运粮甬道绵延四十余里，汉军岂能沿路作列队防护？钟离眛看准汉军这一软肋，便引军杀向荥阳侧后，神出鬼没，屡破甬道，打得周勃焦头烂额。

甬道一被阻断，荥阳粮草便立时不济，兵卒不由都恐慌起来。刘邦正要遣大军去助周勃，不想此时项王却不再瞌睡了，拔营而起，将数万大军列于城下，困住东、北、南三门，唯留一个西门无兵。

刘邦看看这布阵，便窥破了项王的肚肠：此举乃是想把汉军从荥阳逼跑。荥阳一失，则中分天下的格局便被打破，楚军目前势大，汉军只能步步后撤，最后退回关中了事。

断粮道而困敌，这岂不是当年破章邯的战法吗？这一番布局，颇不似项王一贯的意气用事，而是要重演破秦的故伎了。想到当年秦二世的素服出降，刘邦不禁打了个寒战。

眼下之汉军，则是战不能战，逃不能逃。若狠狠心将韩信大军撤回，则平定燕赵顿成一场白忙。刘邦为此，连日寝食不安，脚也没有心思洗。苦思无计之余，只得召郦食其前来问计。

刘邦道：“楚军势大，你我君臣坐困愁城，事若不济，我等皆授首矣！先生可有妙计，可略挫项王的气焰？”

郦食其答道：“大王素视老臣为腐儒，然腐儒亦不能终日白食。臣下早有一计，定可分楚军之势，使其应接不暇，荥阳之围便也顺势可解了。”

“哦？先生又大言乎？说来寡人听听。”

“昔商汤灭夏桀，仍封其后人在杞国；武王灭商纣，仍封其后人在宋国。此为何？岂是为了仁义吗？否！乃是为前朝存续一脉，使其不至怨毒入骨，心生反意。哪里会像暴秦，灭六国，又禁其祀祖宗。六国后人，无立锥之地，能不反乎？今大王若能复立六国之后，则六国必争相拥戴大王，甘为臣属。那楚国又岂敢与天下为敌？必收敛气焰，俯首来朝。”

刘邦于窘迫之中，似落水者抓住一根稻草，来不及辨其为何物，便以为有用。遂大喜道，“好计，好计！可命铸工马上铸印，还要烦劳先生，潜出城去，各处走上一趟，寻得六国后裔，皆复其王位，令其佩印便是。”

郦食其见汉王激赏其计，甚为得意，忙趋出行宫，布置刻印去了。

印尚未铸好，恰巧张良有事来见汉王，逢刘邦正在进食。刘邦一见张良，便举筷叫道：“子房来得正好，正有事要说与你听！适才有客卿为我献一计，足可挫楚军之气焰。”

张良也很高兴，于食案对面坐下，问道：“计将安出？”

刘邦便将郦食其之计相告，然后问：“子房兄以为如何？”

张良闻言，面色立变：“谁为陛下出此计？陛下大势危矣！”

刘邦不禁愕然：“为何？”

张良道：“想那天下之士，抛妻子，别故旧，来跟从陛下征战，实指望来日功成，能封得咫尺之地；今若复立六国后裔，则彼辈更有何地可封？众豪杰必大失所望，各返故乡，自谋其路去了，还有何人来为陛下争天下？况且，除非楚不强，楚若强，则六国新立之王，又焉能不俯首事楚？陛下如何能令其臣服？若用此谋，陛下大势去矣！”

刘邦不服气，反问道：“上古之时，分封天下而治之，其乐也融融。如何周武王做得，我便做不得？”

张良便取了案上一把筷箸，放下一根，问刘邦一句，那武王当年文韬武略如何如何，大王你可能做到？言出箸落，计有七根筷子砰砰放下，刘邦竟无一言能对。张良便一笑，不再说话。

刘邦不由僵住，将口中饭食一下喷出，指空大骂道：“郦食其，你个竖儒，险些坏了你阿翁的大事！”说罢，急命左右跑去传令，将那所铸的六国印玺全数销毁。

此时，郦食其正做着授印六国的美梦，心想此等盛事必可上史书，我郦某或将万世留名。不料，谒者随何匆匆跑来，传达了汉王的毁印之令，郦食其一脸的得意便僵住，颓然坐下。左思右想，也不知此事是如何忽然告罢的，只得闭口不言。

如此楚军久围不退，汉王帐下文武，竟都一筹莫展。刘邦着急，便问计于张良，张良亦觉无计可施，只劝刘邦沉住气。勉强又过了十几日，刘邦终于忍不住，凡有臣下来奏事，必破口大骂“废物”，直骂得人人避之不及。那郦食其打听到封六国之议，触犯了刘邦禁忌，更是惶悚不安，远远见了汉王车辇，立刻躲避。

刘邦万般无奈，只得唤了随何来，吩咐道：“诸臣不能为寡人分忧了，还须你跑一趟，赴楚营与项王议和。荥阳以东，寡人就不要了，尽与项王。如何讲，你自去斟酌，只哄得他退兵便罢。”

随何心知此乃与虎谋皮，也只得硬着头皮领命。遂登上城头，向楚军喊话：“今有汉王使者随何，出城去与你家大王议和，诸君可稍退，请勿伤害！”

城下有楚军将领听见，将令旗一挥，楚军便稍作退却，让出了城门。随何便将马鞭一扬，单骑出城，直奔至楚营求见。

项王在帐中见了随何，遂冷笑一声：“那刘季又有甚么花样？”

随何恭谨答道：“汉王原与陛下系同门兄弟，并肩伐秦，有如孪生。后封到汉中，地远人稀，不免蹇促，遂有东归之志。今汉已据有三秦，便无复他求，唯愿与大王以荥阳为界，中分天下，并收回韩信之兵。如此两家刀枪入库，共享天下，岂非乐事？”

那项王也正焦头烂额，闻听此言，心下就是一喜，便瞟了一眼身边的范增。

范增会意，他见刘邦于穷途之中尚不老实，欲施缓兵之计，便大感气愤，拿起所佩玉玦朝项王示意。

项王一见，顿时想起鸿门宴往事，心下也明白了，便问随何道：“你这小臣，姓甚名谁呀？”

“在下名唤随何。”

“哼，好一个随何！伶牙俐齿的，可惜随错了主人。寡人看刘季本心，恐不在中分天下，否则不会去踹寡人的彭城老营！今日穷途末路了，才想起来告饶，无奈太迟乎？你回去禀报刘季：若要息兵，便速回汉中，所侵掠诸侯之地，尽皆吐出，再来与寡人言说‘共享天下’！”说罢，将袖一拂，便入帐后去了，不再露面。

随何无法，只得回到荥阳复命。刘邦听了，默默无语良久。适逢陈平在侧，于是转头去问陈平：“天下纷纷，究竟何时能定呀？”

陈平便道：“我只知，楚汉相争，汉家独能生出胜。那项王只不过待人恭谨有礼，故天下廉洁好礼之士多愿归附；但于论功行赏之时，项王又颇吝啬，故士人也有不愿附楚的。大王你则反之，待人傲慢少礼，故高尚之士多不来附；然大王每于封赏之时，出手大方，有那贪利无耻之士便多来归汉……”

刘邦便截断他道：“此事我亦知，便是有那盗嫂的，我亦接纳了！然寡人只教你献退楚兵之计，你说这些有何用？”

陈平脸红了一红，接着道：“臣下说的正是此事。大难当头，无人可用，便是大王之忧。”

“那么好，今后寡人便也学学那腐儒，说话客气一些便是。”

“如此甚好，若大王待人有礼，且出手大方，集两者之所长，则天下转瞬之间便可定。”

“你说得容易！项王那里，终究是人才济济。”

陈平便将头一昂道：“否！大王你看那楚营，可助项王与汉为敌的，屈指可数，无非亚父、钟离眜、龙且、周殷之流。此乃项王的骨鲠之臣，难于策反，然却可以离间。大王若能舍得金[2]数万斤，拿去行反间计，离间其君臣，定有收效。项王性本猜忌，心存多疑，我只须稍一用间，且看他如何自相残杀吧。一旦他内乱起，我便趁势而击，则破楚又有何难？”

刘邦听罢，不禁转忧为喜，对陈平道：“哈哈，这好计谋，果然是贪利无耻之士才想得出！区区之金，何足惜哉？此事就交由你去办吧。”说罢，便命随何传令给内史，提出金四万斤交予陈平，任其使用，如何支付一概不问。

陈平得了这金，不由大喜，暗想有这许多钱，还有何事办不成？便是一座太行山，也可掀翻了。当下便唤来几名得力校尉，教他们改换了楚人装束，或扮商人，或扮士卒，想法混进楚营去，见人散财，也散播些流言出去。

如此不过几天，楚营中便谣诼纷纷，无非是说钟离眜等人埋怨功多赏少，不得封王，便生了投汉灭楚之心云云。

这无端之风吹进项羽的耳朵，果然有用。项羽无事尚且猜忌，闻此讹言，顿生疑心，于是宁肯信其有，渐渐疏远了诸将。那钟离眜等人察言观色，知是受到猜疑，愤懑之余不由心灰意懒，也不作甚辩解，只是万事都不大用心了。

此间唯有范增一人，受项王信任仍然如故，两月前刚封了历阳侯。然他日日催促项羽攻荥阳，竟也说得项羽起了疑心，不知范增是否也成了线人，鼓动攻城就是为消耗楚军兵力。项羽猜疑了几天，心头放不下，索性派了一名使者，携手书前往荥阳城，约汉王三日内单骑出城议和。

陈平闻报，拊掌大笑道：“只怕你不来，来了就好！”当下疾奔入刘邦行宫内，如此这般叮嘱了刘邦一番。

那楚使入了城，向汉王递上手书。刘邦依陈平之计，便佯作醉酒，接过项王手书颠倒着看了看，胡天海地扯了几句，便倚在卧榻上睡着了。楚使万分讶异，却也不便多言。此时张良与陈平进来，将楚使引至园内馆舍安歇，命庖厨备好筵席招待。

不一会儿，便有那一班仆役，将无数美馔端上来，尽是鸡豚牛羊。那楚使看见，心下不免诧异：我一个小小的使者，何劳汉王以“太牢[3]之馔”款待？

趁庖厨还在上菜，张良、陈平便陪着使者说话，殷殷问及亚父起居如何。那楚使不明其故，只是一一对答。

陈平便又问：“今亚父可有手书来？”

楚使更加摸不着头脑，脱口道：“我非亚父所遣，乃是项王使者。”

陈平便惊道：“我以为亚父遣使，原来是项王使者！”遂与张良相顾一眼，面露尴尬。两人也不言语，立即起身而去。

楚使正在诧异间，忽有数个仆役上来，将桌上美馔一撤而空，此后多时，馆舍中便不见人踪了。那楚使一早进城，过了午时却连朝食还未进一口，早饿得饥肠辘辘。如此又苦挨了半晌，才有小卒进来，端上一些饭菜。那楚使看去，却是些葵藿、葱蒜之类，原先那些脍炙牛羊，影子都不见了。

楚使不禁心头火起，直欲发作，但碍于礼节只得忍了。不料尝一口菜，却不知是放了多少天的，已有了异味。喝一口酒，却是过了时的酸酒，味同陈醋。楚使再也压不住火气，拂袖而起，招呼也未打一个，就上马驰出城去了。

奔回大营，那楚使便向项羽将一日所见详加禀报。项羽闻言大惊：“老匹夫亦有异心耶？”忙叮嘱使者勿外传，便将此事装在心中了。

说也凑巧，范增恰在此时进帐来见，又催促项羽发兵攻城，说道：“刘邦据有荥阳，诸侯便犹疑观望，不肯附楚。久之天下必然分崩，再难收拾。”

项羽对范增存了戒心，便好似未听见一般，只将那案上一块美玉抚来抚去。

范增看在眼里，便没了耐心，将那美玉一把夺过，弃置一旁，愤然道：“从前鸿门宴不杀刘季，今日看，岂不正是养痈遗患？今若不破荥阳，便又是放刘季一马，楚地又将数年不宁，大王还犹豫甚么？”

项羽倒也不怒，只冷冷道：“亚父年岁大了，说话太容易。破这荥阳城，不知要折损我多少儿郎，岂是下棋那般快活？”

那范增是何等聪明，自投奔楚营以来，从未闻项羽如此说话，当下就一凛，知是项王听信谗言，有了猜疑之心，便大怒道：“老臣追随大王日久，自以为忠心可对苍天；然人老便不中用，连尺短寸长也弄不清了。好在天下事已大定，大王可好自为之。臣也无他愿，只想乞赐骸骨，回乡终老便是。”

项羽沉吟片刻，便也不挽留，只道：“亚父既已意决，明日便可起程。好在由此去彭城，路上倒是安宁。”

范增摇摇头，礼也不施一个，转身便走了。回到本营，立即吩咐范延年，将项王日前所封的历阳侯印绶，完璧送回。

范延年闻主人要回乡，甚觉突然，心下便颇感不安。他劝阻道：“主公，项王喜怒无常，我等不是司空见惯了吗？不妨且忍他一忍。”

范增伤感道：“他人可疑，我不容疑！你无须多说了，待收拾好细软，便与我同回彭城。”

至夜深时，忽闻门外有人叩门。范延年将门打开，一位壮士倏忽便闪身进来，原来是桓楚。

桓楚白日里闻听亚父竟然辞官了，内心不胜惊讶。忙跑去问项王，项王只是不耐烦，教他勿管闲事，便知定是范增直言犯上，遭了贬黜。想想范增素日待人宽厚，桓楚便心中不平，趁夜色来范府看望一下。

此时范增已经睡下，见桓楚进来，便要起身。桓楚连忙拦住，劝慰道：“亚父，大王脾气如此，你且忍耐几日，稍后我与弟兄们将面谏项王。你哪里就能走？”

范增便摆摆手道：“将军之意，老夫领了。只是这朝中事情，尔等武夫难知其中奥妙。老夫从军四载，已成天下少见的怪物，若再不辞归，必将为天下笑。”

桓楚听得难过，几乎要哽咽起来：“然楚之大业，怎能少了亚父……”

范增便笑笑，嘱咐道：“将军休作妇人善感。楚之大业，全赖尔辈，今后还须好好辅佐项王。”

桓楚又问：“不知亚父何日归乡？弟兄们是定要为你饯行的。”

范增沉吟片刻，便道：“还须勾留数日，不忙。你且回去歇息吧。”

桓楚叹息数声，想想无奈，只得告辞走了。

翌日晨起，范增便唤来延年，吩咐立刻出发。延年大惊，问道：“众将不是还要为主公饯行吗？”

范增道：“休得为他人招祸！你去民家买一辆马车来，你我二人这就上路。”

范延年遵嘱出门去，向民家买了一辆简陋的柴车回来。范增便唤过府中一众家仆，讲明事由，分发了一些钱财，各自打发了。家仆们都不忍离去，但看看范增面色铁青，毫无转圜之意，便只得含泪各奔西东了。

范增又命延年，将那大将军府中一切物品尽皆弃置，只携了几件行李在身边。由范延年执鞭驾车，两人便上了路。

初上路之时，范延年虑及路途遥远，怕范增日久受不住，便频频催马。范增却道：“勿急，且慢行。”

原来范增仍心存侥幸，以为项王只是一时气恼，消气后必会遣使来追。不想踟蹰走了数日，大营那边人影也不见一个来，这才知项王心中猜忌，已难拔除。

此时正值四月初，莺飞草长，春光正好，范增内心却是一片苍凉。回想数年来随项王奔波四方，为夺天下费尽了心机。只巴望早日灭汉，为项王争得个混一宇内，自己也好安享荣华，含饴弄孙。不料项王刻忌，竟连老臣都怀疑起来了。如此的一个局面，若荥阳久围不下，则楚之天下，必为汉家所夺。自己若在项王身边，刘邦那诡计，倒还逃不过一双老眼去。可是如今……万事难料了！

想到数年心血，一朝将付之东流，范增便如万箭穿心。白日里倚在车上，只是闷闷不语；晚间在逆旅投宿，也只顾在孤灯下长吁短叹。

想那范增已年逾七十，怎禁得起如此颠簸？日夜愁思之中，便有寒热侵身，病了起来。范延年不敢怠慢，便加紧赶车疾行。走了数日，范增忽觉背上奇痛，夜里到了逆旅中，教范延年掀开他衣服看，背上竟然生了一个恶疮。范增也不在意，只是勉力挺着，一心想早些回到家乡。

范延年看得心酸，便道：“主公，你以老迈之年出来投效，如今是这个样子，如何在家乡安居？那项王，也未免太过寡恩了！”

范增叹了一声：“人生在世，荣辱皆有定。老夫从军，乃是依从本心，不计成败，因此也无须埋怨他人。只可惜武信君创下的大业，只怕是苟延不了几年了。”

范延年便道：“他人山河，随他人摆布去好了。主公如此忧心，这世上，可有几人能领情？你老人家且放宽心，我们尽早回居巢就是。”

此次范增回乡，轻装便服，百姓竟无人认出。沿路官员知范增去职失势，都不大留意，因此范增过境，官府一无所闻，便也无一人前来迎送。那世态炎凉，看得范延年心如寒冰。

最苦是那背疽一天天发作起来，愈见增大，人只能日夜俯卧，疼痛不堪。这日走到砀郡地面，剧痛又甚于往日，范增一日里便昏迷三次，渐不能支。范延年心里着急，不知所措，遂求告路边的乡村郎中，买了些金创膏敷上去，也不见效。

只听范增气喘吁吁道：“此去向北二十余里，有一蒙泽乡，是为庄子故里。吾师杨真人在彼处为庄子守墓，已有多年，他必可救我。”

范延年便急忙驱车前往蒙泽乡。到得乡里，向路人打听，果然都知杨真人居处。经人指引，主仆俩来到一处名唤青莲村的小村。尚未进村中，便见村东南有一口古井，井旁一白发老叟正在取水。

范增转头看去，猛然叫道：“那便是，那便是！”

范延年连忙过去，向老叟恭恭敬敬施了一礼，讲明了来此寻访的原委。

那杨真人便担了一担水走来，一副仙风道骨，虽年逾八十，却是健步如飞。范增欲爬起来施礼，那杨真人连忙唤住，放下水桶，上前撩开范增衣服，看了看背疽的情形。

范增忍不住痛，大呼道：“先生救我！”

那杨真人也不作声，只舀了一瓢清水，递给范增道：“此井为庄子炼丹取水处，井水清洌，可致神清气爽，你且喝几口。”

范增将水喝下，杨真人便挑起扁担，反身欲走。范延年连忙拦住，恳求道：“杨太师，请救我家主人一命！”

那杨真人转过头来，淡淡说了一句：“逆天行事，不可救药了！”说罢，迈开脚步，三步两步便隐没于柳丛之中了。

范延年还想追去，却见范增摆手道：“不……不必了。此乃天意，天意呀！”

此夜，主仆两人宿于蒙县一家逆旅中，孤灯昏暗，宿处卑湿，似再无其他住客。范延年见范增神情似有所恢复，便为他擦了脸，洗了手足，扶他睡下。暗夜里，只听范增忽又呼痛，渐渐地竟陷于谵妄了，只不断呼喊：“楚之将亡，何人可救……”

范延年大惊，忙起身掌灯来看，见范增已是气若游丝，知道熬不过去今夜了，便立在榻边守候。此时看窗外，暗夜如磐。鬼影般的树丛中，有几只鸱鸮夜鸣，显得诡异之至。范延年愈加心伤，想想就泪流不止。

如此挨到五更时分，范增大叫一声，背疽崩裂，血流不止，竟遽尔气绝了。

范延年想到亚父竟是如此末路，不由悲从中来，抚尸号啕不止。店家被哭声惊醒，掌了灯来察看，见此状，也只能自认晦气，遂与范延年一道，为逝者洗净了身子，换了衣服。

待到天明，范延年急去县衙报了丧信。那县公闻报，也是唏嘘不已，亲赴客舍帮助料理，差人买来一口薄棺，将尸身草草入殓。范延年便将棺木置于车上，告别县公，匆匆奔回居巢去了。

且说项羽在荥阳城外大营，忽一日，得蒙县县公加急递报，禀告说范增病故于本县地面，心中就是一震。项伯此时恰好在侧，接过呈文来看了，不免起了兔死狐悲之情，只不停地抹眼泪。

那项羽呆坐半晌，想起往日亚父种种劝谏，多半言中，且并无夹杂私意，便突生懊悔，拍案怒叫道：“中了刘邦那厮诡计，害我股肱也！”

项伯止住饮泣，哀戚道：“范增固然迂执，然追随大王多年，不曾离去，无乃忠良之至乎？此次变故，定出于陈平诡计，欲剪我羽翼、除我忠良，致大王为孤家寡人也。”

项羽便叹了一声：“如之奈何？人死不能复生，何人可补范增之缺？”

项伯想想，提议道：“范增之忠，应通令褒扬，以激励我军士气。”

“叔父又迂腐了！此乃刘邦、陈平害我，寡人一时不察，只得将这苦水咽下。若大张旗鼓褒扬，岂非昭告天下我项某有眼无珠？唯有遣人携重金赴彭城，着令地方厚葬了事。”

“也只能如此了。贤侄，你虽贵为霸王，威震天下，但为叔我还是要劝你一劝，今后行事，应三思而行。”

项羽便瞪起了眼睛：“你也不过只长我几岁，如何便处处充长辈？那范增生前，也未曾听你说过他几句好话！此老之事，休得多言了。范增辞官之前所嘱，克服荥阳为夺天下之关要，乃是至理，你我今后便尽力遵行之。”

项伯受了奚落，亦不敢多言，只道：“亚父病故，众将必物伤其类，也须好好安抚才是。”

项羽道：“这个我自知。亚父多年为寡人军师，今日既病故，你便接替上来，多想些有用的主意，勿再放虎归山了。”

项伯领命，唯唯退下。

项羽这才召钟离眜来，好言劝慰道：“日前军中流言甚广，将军请不必在意，安心便好。”

钟离眛知项王已有悔意，便道：“亚父忠心事国，为我等楷模。流言者，显系汉王伎俩，他若不中伤此等人物，难道还能中伤那三心二意者吗？”

项羽闻言略一怔，半晌方道：“卿所言甚是。今后我等君臣，都不要互相猜疑了，遵亚父之嘱，拿下荥阳，活捉刘邦那贼，方为正道。明日起，攻城之事便由你来统领。”

钟离眜闻命精神大振，遂领取了兵符，自去调兵布置了。

再说那刘邦得楚营线报，知范增一命归西，不禁大喜，对张良、陈平道：“一餐饭，即除去我心腹大患，又省却我多少儿郎性命！陈平兄出此计，堪为绝世之才。”说罢命厚赏陈平，又叫来随何，吩咐今日起不必再赴楚营讲和了，只守着这荥阳与楚军相拒。

那张良在旁，却是闷闷不乐，刘邦怪之，问道：“子房兄，范增死了，如斩去楚之首脑，如何不乐？”

张良忧心忡忡道：“待项王醒悟，其报复必烈，我军不得不防。”

刘邦哈哈大笑道：“范增在时，尚不能奈我何，何况他做了鬼呢！”遂不在意，又唤来婢女洗脚取乐。

不料，次日晨间，便有城上守将周苛、枞公来报，原先西门外的楚军，人数寥寥，不过虚应故事而已；然今早大军云集，四门皆是围得铁桶一般了。

那周苛原为泗水亭吏卒，跟从刘邦远在芒砀山起事之前，其忠直素为刘邦所重。就在卢绾晋升太尉前后，周苛亦加为御史大夫，此时正受命统领荥阳城防。

他禀报方毕，仿佛应验一般，四门外便一同响起喊杀声。刘邦急忙率众人登城看去，只见遍地楚军有如红蝗，正不要命地拥向城下，竖起云梯、撞车。更有那楚军主帅钟离眜赤裸肩背，与军士一道背负黄土，筑版垒土。不消半日，城外便矗起壁垒座座，弓弩手遍布其间，将那羽箭泼水似的往城上射来。

刘邦与众臣急忙藏于盾牌之后，气不敢出。闻听那四野冲天的杀声，刘邦变色道：“素以为楚军不擅攻城，今日如何似癫狂发作了一般？”

张良便道：“昔项王与范增意见不合，攻城与否在犹豫之间，故楚军从未认真攻城。今范增死，项王有所醒悟，以攻陷齐地数十城之经验，来扑荥阳，我军能撑得过十日，便是侥幸。”

刘邦捶胸呼道：“寡人又小瞧了项王！”

片时过后，楚军又将数尊抛石砲推近，朝城楼上抛石。巨大礌石从天而降，声若奔雷，烟尘蔽日，直惊得汉军心胆俱裂。刘邦与众臣忙顶着盾牌，弯腰奔下了城头。

回到行宫，刘邦留下张良、陈平议事，叹道：“老子曰，‘慎终如始，则无败事’。我与楚军在荥阳相拒一年，本是高明之策，日前项王亲来督师，我便应退。不知慎终，迂执如故，遂今日成瓮中之鳖，卿等有何妙计解脱？”

陈平摇头道：“前日西门楚军不围，尚可遁逃；如今四壁合围，唯有御龙而飞，方能逃生了。”

刘邦白了陈平一眼，叱道：“卿便去捉一条龙来，可否？”遂掉头去看张良，张良也只是面有忧色，计无所出。

刘邦只得仰天叹道：“今曹参、周勃皆在敖仓；韩信、张耳隔河而望；灌婴郎中骑则在京索一带警戒。如今城内外音讯断绝，何人可来救我？”

张良道：“大王不可绝望，如今只有坚守以待变。”

刘邦叹口气道：“此前栎阳宫太卜曾有言，说寡人与楚斗，须三折肱方能成良医，鸿门宴与彭城，寡人已有过两折肱，险些死过两回。如昨日开西门遁逃，则万事大吉，如今这一回，唯有听天由命了。”

接连数日间，汉军不分昼夜，拼死守城，都觉筋疲力尽。因粮道断绝，城中军粮堪堪将要告罄，看撑不了几日了，军心便动摇起来。刘邦见不是事，忙召集文武商议，坦言道：“寡人傲慢，此次又着了项王一道。汉家命脉，系于一线，各位今可畅所欲言，如何能得解脱，即使是鸡鸣狗盗之计也不妨说来。”

张良道：“今晨臣冒险上城观望，见楚营有粮车源源开至，想必是彭城运来了军粮。如此一来，我军更加势急，若诸君无所献计，明日只好相会于黄泉之下了。”

那枞公乃地方官出身，精通农桑，便献计道：“近日粮荒，可令军民挖野菜、杀马匹度日。另可令百姓在房前屋后种菽，待绿叶长出，便可充军粮，与楚军相拒数月，也是可以的。”

张良道：“缓不济急啊！我日夜忧思，乃是怕楚营有人为项王献计，将那城外荥水堵塞数日，再行决口，令洪水滔滔涌出，我辈便成章邯第二了。故此，解脱之道须在一二日之内想出，否则晚矣！”

那众武将都是上阵杀人不眨眼之辈，待到须出主意时，便面面相觑。刘邦挥挥手道：“罢罢，文臣束手，武人又能有何妙计？明日我等君臣便一道赴死去吧！”

那樊哙便十分不忿，跃出一步道：“大王何必说丧气话？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大不了城破，我背着大王逃走便是。”

刘邦拂袖斥道：“你无须多嘴！”

随之便有纪信出列道：“武将固然愚直，然臣等已将生死置之度外。荥阳城明日如有不测，末将愿粉身碎骨以当之。”

陈平一直无言，绞尽了脑汁在想计谋，此时见纪信出列，心里就是电火光石地一闪，猛然说道：“臣有一计，可救大王。”

众人便一齐将目光投向陈平。刘邦也道：“到底是文臣多智，你说吧。”

“上古春秋，曾有齐景公与晋交战失利，被晋军追杀。御者田父大义弥天，与齐景公互换了衣服，代景公被擒。后齐景公卒成霸业，田父之名亦流传于今。臣以为，今日解困，唯此一途。可从众将中选一相貌酷似大王者，扮成大王出城诈降。楚军闻之，必放松戒备，大王便可趁乱逃出城去。”

樊哙便大呼：“这有何难？我去便是了。”

夏侯婴在旁哂笑道：“樊将军，你那相貌，只可充个山大王而已。”众人便是一阵哄笑。樊哙面子上挂不住，便要翻脸，众将连忙劝住。

刘邦不语，只以目注视张良。众将见了，也都静候张良发话。张良思索片刻，一击掌道：“陈平兄好主意！”

刘邦遂连连摇头道：“不可不可！楚军多如牛毛，无论哪位兄弟扮作寡人，此去都是踏入鬼门关，寡人实不忍就此折一手足。此事如可行，不若选一小卒充任。”

陈平便抗声道：“大王糊涂！你可借得小卒一颗头颅用，却借不到一个活人可以去替死。若那小卒临阵畏惧，脱逃而去，则此计将满盘皆输。”

众将闻言，知是生死的关口到了，无可再退，一时便都默然。

陈平顺势便道：“板荡之时，忠勇尤为难得，我以为诸将中必有大勇。尔等可互相看看，何人相貌酷似大王？”

众将正互相打量时，只见纪信跨前一步，高声道：“酷似大王者，非纪某莫属。臣愿代大王往楚营诈降。临阵如有半步退缩，天雷殛之！”

众将一看，果然纪信相貌酷似汉王，平素因相熟便无人注意，满堂立时一片惊叹之声。

刘邦连忙起身道：“不可！昔日鸿门宴遇险，纪将军已有过舍命亲随。今若令纪将军冒此大险，寡人即使可脱身而去，心又如何能安？”

纪信道：“大王勿虑。末将乃武夫一个，或生或死，皆轻如纤尘。若荥阳城破，也一样是死。能替大王履险地而死，荣莫大焉，岂可权衡得失利弊？”

刘邦想起芒砀山旧事，悲从中来，哽咽道：“我刘季，以草野出身，能打下这半壁河山，全赖诸君扶持。这种事，实教寡人下不得手啊！”

纪信便愤然道：“我汉家，起自芒砀山草泽，坎坎坷坷至今，莫不成今日让人一网打尽？城破之日，必是玉石俱焚，与其到那时与大王同死，还不如今日便死更痛快些！”说罢，便拔出佩剑来，就要自刎。

众将大惊，急忙上前将纪信抱住。纪信涕泣道：“弟不过舍一微贱之命，便可令诸君护送大王一同遁去，保住我汉家元气，岂不是大大的划算？来日休说这荥阳一城，即使那始皇帝当年万里河山，也都将属汉家，弟若以一死换得这众人前程，不亦快哉？不亦伟哉？”

众人闻言，无不唏嘘。刘邦走下来，垂泪与纪信道：“愿苍天有灵，佑我兄安然无虞。万一有甚么山高水低，则令堂令尊、兄之妻子儿女，皆为我刘季骨肉亲眷，扶养至百代千秋。将军之忠勇，亦定会载于国史，留名千载。”

纪信便收了剑，慨然道：“自芒砀山落草起，臣便不曾有活着回乡之念，今日死国，不正是死得其所吗？”

陈平见势，便提议道：“既然如此，诸君便可速回营准备快马。今夜纪信兄出东门诈降，我等则从西门护送大王出逃。诈降事宜，还请纪信兄留下，子房兄与我还要筹划一番。”

刘邦道：“也好！事已至此，各位就速去准备吧。”

众将便上前，一一与纪信作别。那樊哙、夏侯婴等与纪信交谊深厚，都万般不舍，执手良久。周苛早年与纪信同为一伍，是从血泊中一道滚出来的兄弟，心知此即为生离死别，猛可便仰天吼了一声：“如何不得同死？”便掩面涕泣而去。

当下张良、陈平向纪信交代甚详，将诈降事宜安排得天衣无缝。陈平又执笔写了一封致项王的降书，召随何来，命他驰入楚军大营求降。

随何持降书进了楚营，见到项王，伏地便拜，泣曰：“汉王被围，计无所出。知大王天威难拒，遂不敢以关中自守，情愿请降，解甲归田，唯愿项王开恩免诛，则为汉家君臣之大幸。”

项王阅罢降书，觉文字之哀戚，前所未见，不禁便大笑：“刘邦老儿，竟也有今日？随何，为如此的主公当差，不亦愚乎？其实，无须老儿他来求降，我军细作早已探明，城中粮食，仅够三数日而已，不降又能如何？不过，既然降了，我岂有诛杀之理？留老儿一命，随时还可叙旧。哈哈，不知你家大王，拟何时出城来降？”

“今夜子时，即开东门出降，请贵军稍作避让。”

“好说！你复命去吧，届时寡人与你家主公说话。”

待随何离开楚营后，项羽即唤来季布、钟离眜，告知汉王出降事，下令知会各营，子夜时分须在东门外严阵以待，一俟刘邦车驾出来，即遣士卒四面围攻，勿使走脱。须将其绑缚。待平旦时分在三军之前枭首，以振军心，并告慰亚父在天之灵。

季布、钟离眜得令，都松了一口气，将大部军卒调至东门外等候。

到当日夜半，荥阳城东门轰然敞开，一队人马迤逦而出。城外楚军见了，都齐呼“万岁”，一拥而上，高擎火把便要砍杀。却见那前头的汉军队伍，皆为妇人，虽身着铠甲，手执兵器，而实不能一战。

楚军正感纳罕时，只闻队中有妇人高喊道：“我等皆妇女也！城内无衣无食，死伤枕藉，无力再守。今奉汉王之命，开门迎降，望军爷万勿伤害。”

众楚军这才放下心来，都挤上前来观看。但见那妇人队伍，足有两千人之多，婷婷袅袅，鱼贯而行。如此长蛇阵，行至几近四鼓，尚未过完。楚军士卒生平从未见过此等奇景，哄传远近，直惹得北、南、西三门外的将士也奔过来看。

那妇女队中，老少参差，自是媸妍有别。围观的楚军看得痴了，都只顾嬉笑评说，一时众声喧哗。季布、钟离眜心下觉得蹊跷，然亦不明汉军此乃何等把戏，只是勒马死死盯住东门，只待刘邦出来。

那刘邦此时，却是早与大臣、近侍十余人，劲装结束，跨上了快马，打开西门疾驰而出。唯留下周苛、枞公守城。因潜逃不宜人多，另有魏王豹、韩王信等，则留下襄助守城。

刘邦率一行人出得西门，见四下里竟无一个楚兵，心中就暗赞陈平有奇智。他回头望一眼城楼，凄然道了一声：“纪信兄，来日见吧！”便挥鞭打马，与众臣一起狂奔起来，转瞬即隐入夜幕中去了。

再说东门之外，楚军眼巴巴看着一队队妇女摇曳而过，堪堪天将黎明，方见后面有军士列队而出，各个手执旌旗羽葆，缓步走来。如此又走了许久，才见队伍末尾处，一辆戎辂车，黄绢披覆，堂皇富丽，由两排执黄钺的军士簇拥而出。

此车六骏并辔，黄盖高矗，辕马左轭插着一杆大纛，牦尾蓬勃如火。若不是汉王，何人可得如此威仪？

众人正惊异间，忽听得御者中气十足地呼喝道：“兵尽粮绝，黍离之伤。今逢吉时，汉王出降——”

那围观的楚军，已是如潮涌至，先后争睹。自江东八千子弟兵跟从项梁反秦以来，迄今已杀伐了多年，经历过无数刀山血泊，眼见得汉王已降，兵戈将息，都心潮激荡，情不自禁狂呼起“万岁”来。季布、钟离眜见汉王如此穷途末路，也就未下令绑缚，只听任众楚军簇拥汉王车驾，行至楚军大营辕门外停下。

项羽此时早已升帐，只待汉王前来叩拜。却见那“汉王”端坐于车驾之上，既无言语，亦不下车，形同木偶一般。

项王得报，便是怒从心头起，亲自出辕门来看。却见那“汉王”仍是端坐不动，声响皆无，不觉心中起疑，喝令兵卒拿了火把来照。一看之下，方知受骗，不由大怒，一把扯下车上黄绢，问道：“你是何人？刘邦那老儿现在何处？”

车中假刘邦这才开口道：“我是大汉将军纪信。”

项羽怒道：“刘邦无赖，言而无信，躲到哪里去了？直是个本性不改的沛县泼皮！你竟敢冒充汉王，欺骗寡人，就不怕碎尸万段吗？”

纪信仰天笑道：“我家汉王，仁声满天下，为诸侯所共尊，岂能降你这不仁不义之徒？汉王昨夜，已安然出荥阳，回关中去了。来日必集义师，与尔等决战。霸王若有先见之明，不妨输诚于我汉家，尚可保得荣华富贵，若一意执迷，必落得死无葬身之地！”

项羽气得咆哮如雷：“泼皮，疯了！狂悖至此，可活乎！”遂命人将火把扔向假汉王的戎辂车。

转瞬之间，车上饰物尽皆着火。然则在一片火海之中，仍能听到纪信的高声詈骂，“篡逆”“贼子”之声不绝于耳，直教那楚兵听得心惊胆战。

此一节着实令人慨叹。纪信舍身救主之忠勇，可称名震千古，汉以来百姓对之膜拜不已。古荥阳城遗址（即今古荥镇），迄今仍有“纪信庙”一座，香火不断。

待项羽烧死纪信后，方才想起下令抢占荥阳城。众军闻令，都纷纷掉转头，然来到城下一看，却早已是四门紧闭。曙色之中可见城上列满汉军士卒，气势极盛。未等楚军回过神来，转眼便有矢石滚汤抛了下来，教人无法近前。

项羽便叫来季布、钟离眜骂道：“士卒无知，难道你等肩膊上也未生出头颅？活活又教那厮跑了！限令三日，拿下此城，否则你二人皆提头来见我！”

哪知那守城的主将周苛，非同寻常。他原为泗水亭卒，在沛县随汉王举义，资历极深，现又与萧何、卢绾同列为汉家“三公”，德高望重。汉王一行脱身后，周苛便与枞公集合城中军民，晓以利害，以大义相激励。城内人皆知楚军一旦破城，定会衔恨屠城，因此都狠下心来，与其城破被屠，不如战守而死。

一时城中军民便上下齐心，百姓拆房舍以作滚木礌石，军士杀马匹以充军粮，连妇孺也轮番登城助战，竟将那荥阳死死守住。楚军每日攻打不休，徒增伤亡，不要说三日，即使几个三日过去，也寸步未进。

这日楚军稍歇一日，魏王豹便趁空上城，见过周苛、枞公，便去那垛堞后窥望。见楚军连营数十里，旌旗如遍地野火燎原，心知城破是迟早之事，面色便稍显阴沉。俄顷，他回头问道：“城中粮食，可支撑几日？”

那枞公答道：“诈降那夜，百姓趁乱逃逸不少，故城中粮食，勉强还可撑持半月。”

“半月之后呢？”

“拟发动军民剥树挖草，暂充军粮，总之不能束手。即便做了那饿殍，也强于被屠。”

魏王豹是金枝玉叶出身，闻言便摇头道：“若逼迫得紧了，还须为众儿郎想个退路。”

周苛望了望枞公，便道：“魏王放心，城在我在。万一城破，亦有我精兵为阁下护驾。”

魏王豹便不再言语，下城去了。见魏王远去，周苛便对枞公道：“这魏王是何人？反复之小人也！此前就曾叛汉，若今日再私通楚军，则此城明日即不保。”

那枞公会意，即提议道：“不如诱杀之，免得为我后患，将来若是汉王怪罪下来，由下官一体担当便是。”

周苛便笑：“哪里要你枞公出头？周某忝为御史大夫，杀个叛贼，还是担当得起的。”

二人便计议好，诈请魏王豹至大帐议事。魏王豹不疑有诈，欣然前来。刚刚讲了两三句，周苛便猛然起身，拔剑直指魏王道：“叛贼，今日受死吧！”挥剑便向魏王砍将下去。

魏王豹急忙闪身，致剑锋稍偏，但也负了重伤，不由惊怒道：“如何自相残杀？混账，本王如有叛心，你等尚能安坐至今乎？”

周苛斥道：“既然曾叛，便无信用，自辩又有何益！”说罢，便是又一剑砍下，结果了魏王的性命。

魏王豹伏诛之后，被暴尸闾巷。阖城军民闻之，无不气壮，在城头对楚军百般辱骂：“内奸已除，何以亡我？”

项羽闻报，知魏王豹枉死，也是哭笑不得，骂道：“愚夫若此，天可赐福乎！”

且说刘邦一行夤夜出城，即向北而奔，趟过齐腰深的汜水，仅一个多时辰，即奔至成皋南门下。樊哙在城下高呼开门，守卒闻声大惊，忙唤醒主将英布，举灯验明来人，急急开门放了进来。

刘邦入得城来，点验随行人等，并无一人走散，连那郦食其虽颠得老骨支离，却也跟上来了。除张良、陈平、樊哙、夏侯婴、郦食其等一干重臣，还有近侍诸将王恬启、缯贺、陈武、陈涓等随驾，不由便大笑：“各位将军，我等君臣，如何只有亡命的缘分？来日封侯，也只得封你等各位亡命侯了。”

一行人在旧虢宫安顿下，刘邦便命英布速向荥阳派出斥候，严察楚军动静。众人刚卸甲歇息，樊哙便急唤军士上些热粥饭来。

待热粥端上来，转眼间便被众人一扫而空。夏侯婴放下碗箸，问刘邦道：“如何？大王欲在成皋拒守？”

刘邦白了夏侯婴一眼，嗔道：“区区成皋，岂能在此作茧自缚？楚军若追来，你我又将如何？”

樊哙便问：“明日又向何处去呢？”

刘邦道：“夏侯兄，亡命侯之号，今日唯你名副其实了。去为寡人找一辆车来。天明之后便出发，回关中。”

众人一惊，继而面露喜色。张良轻叹道：“若无萧丞相，我辈即便想落草为寇，也不可得了！”

英布却甚感不安，问道：“荥阳尚不能守，我成皋何以当之？”

“不怕！楚军若来，英布兄亦可撤守。”

“难道大王在河东苦撑一年，就此便撒手了？”

刘邦哈哈一笑，拍了拍英布肩膀：“只要我等命还在，城可失而复得，兵亦是同样。寡人亦知今日一去，三河一带十万汉军，就只有眼睁睁地看着星散了。然汉家根基在关中，又岂是十万兵可比？寡人稍事休整，即刻便返回河东。”

英布仍是愁眉紧锁：“如此失而复得，得而复失，何日可望功成名就？”

刘邦便撩起战袍，指点着身上创痕道：“你看寡人，与楚相斗，身被大创十二，箭矢贯通者有四；然命还在，项王能奈我何？昔年项王分封，何其威武，我等虾兵蟹将唯有仰视而已；然苦斗三载，寡人愈挫愈奋，曾袭取彭城，中分天下。你说，孰为强，孰为弱？孰可为明日天下之主？”

英布经此开导，茅塞顿开：“臣明白了。”

果然，待刘邦一行撤走后，那项羽见荥阳一时攻不下来，便发兵来攻成皋。英布得了斥候探报，知纪信被焚死，楚军正集结欲来攻，吓得三魂出窍。他既无胆量、亦无颜面再见旧主，更不愿做纪信第二，便打开南门，率城内数千汉军向南逃去，但求离项羽越远越好。

再说那刘邦一行千里驰驱，回到栎阳，自有萧何打点好一切。刘邦果不背前诺，当即下令征发关中丁壮，旬日便集结起十万新军，席不暇暖，即欲誓师开赴函谷关，援救荥阳。

张良、陈平见此，皆面有忧色，陈平劝谏道：“如此频繁征战，关中百姓不得休息，将何以堪？”

刘邦便道：“与项王缠斗，须无日无之。楚军千里远征，人困马乏，甚于我数倍。我若劳顿，彼辈便更不堪。旷日持久，必有胜负。”遂不听劝谏。

这日刘邦在栎阳宫中，正与陈平议事，忽闻新晋谒者仆射随何来报，有儒者辕生求见，欲就伐楚之事建言。

刘邦忽地想起郦食其之迂腐，便拂袖道：“不见！听儒者之言，不如闲听蛙鸣。”

随何便赔小心道：“那辕生亦料到大王不愿见，已有言在先。”

“嗯？他如何说？”

“那位辕生道：‘汉王若拒见，则明年此时，关中定是处处可闻楚语了。’”

刘邦不觉怔住，继而哈哈大笑：“又是个狂徒！好吧，唤他进来便是。”

那辕生上得殿来，却见是一位白衣秀士，倜傥飘逸，颇有美髯客之风。刘邦见了，不敢轻慢，连忙赐座，即和颜悦色问道：“先生何以教我？”

“关中征丁，直闹得鸡飞狗跳，大王真是要往援荥阳吗？”

“正是。荥阳为我争天下之关要，不能轻失。”

“往日渡河东去十万军，皆善战之兵，日前回来了多少？”

刘邦脸一红，竟不能答，稍缓才问道：“先生之意是……”

那辕生即道：“以老练之师，尚不能与项王敌，何况新征之农家子？”

刘邦闻此数语，知是高人，遂敛容正襟，拱了拱手道：“请先生指教。”

辕生便道：“以在下观之，大王视项王为天下唯一对手，项王亦复如是。然两强相遇，大王可是项王对手？”

“不如。”

“那么大王有何依凭，与项王恶斗？”

“楚军劳师远征，必有敝时，寡人就是要拖垮他。”

辕生便哈哈大笑道：“每战必败，如何拖得垮人家？”

刘邦脸色当下就是一沉。连陈平也觉此言甚唐突，担心刘邦发怒，颇感惶悚。但辕生全不以为意，继续侃侃而谈：“荀子曰：‘凡观物有疑，中心不定，则外物不清。’汉家往日用兵方略，我看就是中心不定，混沌不清。在下斗胆献上一策，请大王思之：欲保荥阳，必先弃之，此次新军万勿直赴荥阳，可出武关，南下至宛、叶一带，大张旗鼓作势。那项王必舍荥阳、成皋来攻。汉军则于宛城高筑垒、深挖堑，与之相持。兼之有韩信、张耳在赵，彭越在梁，随时可袭扰彭城。届时，楚便是四面皆敌，左支右绌，首尾不能相顾，假以时日，必师老兵疲，有隙可乘。此计虽朴拙不文，然远胜于大王欲驱羔羊入狼群耳！”

刘邦听出了其中奥妙，猛一击掌，喜道：“先生真神人也。”

辕生谢道：“姑妄言之。请大王勿怪罪。”

“哪里话！如此良策，寡人将如何酬谢才好？”

“在下乃是看不得项王跋扈，故而愿助汉家速胜，致苍生早得安宁。若在下有意助项王，必指点他沿河向西突进，踏破关中，重演灭秦故事。关中一失，则大王顷刻间便翻作盗跖，只能四方为流寇了。”见刘邦面露惊异，辕生便又笑道，“大王放心，我若不向项王建言，则世间便更无一人可为他谋划。哈哈！”

刘邦又惊又喜，郑重起身作了个揖道：“先生高才，何不就此投我汉家，以为股肱？”

那辕生也慌忙起来，回礼道：“大王若肯纳谏，便也不负在下一番胡思乱想。然高就之事，就不必提了。先朝始皇帝时，我等一众结拜兄弟，相约在咸阳兰池谋刺。事败，众人皆死，唯在下一人脱逃。苟活至今日，能目睹秦亡汉兴，已属幸事。至于做官当差的事，则不敢再想了，容在下告辞。”

刘邦听得瞠目，扭头对陈平道：“陈平兄，汉家若有一二此等谋臣，你我何至于每每亡命？”

辕生辞别时，刘邦特地询问他家居何处，原来是住在城内赭衣巷。次日，刘邦便遣陈平送去米粮致谢。并嘱陈平：若能劝得辕生入彀，那就更好。

岂知陈平驱车到了赭衣巷一看，此地在秦末时便已成废墟，迄今未能恢复，连农家也无一户，唯有荒冢三五，枣林寂寂。陈平下得车来，登废墟而望，怅然良久，只得怏怏回去复命。

刘邦闻听，亦是愕然，知是遇到了世间大隐。便又将那辕生之策，与张良、陈平、萧何等人反复计议，觉无甚疏漏，便决意依计而行。遣密使分头至韩信、刘贾、卢绾、彭越处，令其多多出动，不要教楚地有一刻安宁。

数日间，又接连得关外急报，知纪信被焚、魏王豹被诛杀，刘邦在悲伤之余，又有窃喜，忙教随何召来魏王遗孀薄姬问话。

那薄姬此时正为魏王豹服丧，一身缟素，却更显分外明艳。刘邦强做悲戚状，安抚了几句，便道：“魏王殉国，自是哀荣，然人死不能复生，夫人今后可有何打算？”

薄姬一时茫然，只道：“臣妾心乱如麻，唯望大王庇佑，保魏氏一脉不绝，便是至福，更能作何想？”

刘邦便屏退左右，仅留随何在侧，对那薄姬道：“夫人德色俱佳，如此寡居，岂非有悖天理。今既然托庇于汉家，汉家自不负夫人。不如就搬到寡人宫中来住，则饮食起居，均不至于寂寞。”

薄姬哀思满腹，竟不能即刻领会，犹豫着不肯作答。

随何忙提醒道：“薄夫人素为大王所重，今有此上佳之归宿，何不谢恩？”

薄姬这才恍然大悟，沉吟片刻，知是别无选择，便叹了一口气：“臣妾遵大王之命就是，然须善待亡夫遗脉才好。”

刘邦便大喜道：“这个好说！魏王宫虽撤销，但一应供给不减，夫人从此可不必再挂虑。此事交由随何去办，必天衣无缝。薄夫人今日便请留下，不必再回府了，稍后与戚夫人相见，彼此认作姊妹。”

那薄姬命运否极泰来，心中也是暗喜，但又不便流露，百感交集，竟流出眼泪来。

安排好薄姬的名分与起居，刘邦喜不自禁，对随何道：“这薄夫人岂止是容色好，卜者说她日后将‘母仪天下’，这说的便是帮夫运了。”

随何道：“夫唱妇随，自古已然。小臣以为，薄夫人得以归顺，乃是天意。然大王亦不要忘了纪信将军。”

一句话，说到了刘邦的痛处，满面的喜色不由便收敛了许多。

经过辕生的点拨，刘邦对天下大势之见，忽然就变得澄明了。原先张良计谋，将天下分为三四，与英雄共之。此计，固然成就了对楚之包围，然自家数度率军与项王大战，皆不能敌，乃是过于迂腐了。楚之能战者，唯项王一支劲旅，既四面围之，便要驱使他南北奔波，穷于应付，方能迫得这匹良驹疲累而死，否则汉家将永世望洋兴叹。

刘邦于是将灌婴及其所部从京索召回，命他速率郎中骑赴赵地，归于韩信麾下。从赵地时时袭扰楚之粮道，与彭越相呼应，将楚之后方搅他个天翻地覆。

灌婴遵命，在栎阳将员额、马匹补齐，便来请命开拔。临行，刘邦命灌婴转告韩信，要从速练兵，尽早伐齐。又对灌婴嘱道：“韩信、张耳练兵，实是一团混沌，何日能练好使用，全无消息。你灌婴决不可学韩信迟缓，马军不可歇息，务必日日越境击敌。”

灌婴领命而退。当日，便披一袭白袍，跨一匹白马，如天将下凡，率大队悄无声息奔临晋关而去了。

刘邦这里筹足军粮后，也不想多做耽搁，即下令再次亲征。那戚姬见宫中不明不白多了个“薄夫人”，心头不快，便执意要随军出征。

刘邦摇头道：“楚军势大，寡人这一命，还是纪信以死方才换得，女人家哪里受得了？此去宛叶仍有凶险，夫人万勿冒失。后宫事宜，唯你为大，如何就不能安下心来？今后可向薄夫人多多请教，来日天下，有得你坐。比起那戚家庄的乡下营生，夫人还有何不满足？”

这一说，戚姬知君王恩宠无人可动摇，便打消了随军之念。嫣然一笑，自去与薄姬周旋了。

五月上旬，刘邦将一切铺排妥停，便亲率十万新军，不事声张地出了武关。几日后，大军开至宛、叶一带，分头占据了要津，即筑墙挖沟，将各城池加固得铁打的一般。城内军粮，堆积如山，吃上一年也无告罄之忧。军卒们又从四乡里征得千头黄牛，赶入宛城饲养，一旦缺粮，便可杀牛。

这日，刘邦立于宛城城头，正督促将士加高城墙，忽见天际有一彪人马驰来，恍如魅影。众军正惊疑间，有眼尖的瞭卒便喊道：“是黑旗，乃我汉家军！”

待到队伍奔至城下，刘邦这才看清，原是英布带着成皋守军来到。

在大帐内，君臣坐到一处，都倍感亲切。见英布神情颇为惊异，刘邦便笑：“英布兄，别来无恙乎？尚未谢你那晚的一钵热粥呢。”

英布便道：“原以为大王此去，没有三年不会出关，哪想到半月后即在宛城相见。昨夜臣接到探报，说大王队伍竟然近在咫尺，直疑是在做梦！”

“你出成皋，如何不向西逃？”

“臣原系楚将，受命在身，不得自主。那项王疑神疑鬼，要坑杀二十万降卒，偏偏就派了我的差。这脏手的差事做下来，我哪里还敢去关中？秦人怕是要连我骨头都一口吞了！我看这宛叶一带，亦颇为富庶，原想就在此地游击。”

刘邦哈哈大笑道：“英布兄，这笔账你若不提起，寡人倒还忘了。作孽呀，在他项家为奴，有甚么好处？今日委屈了你，权且就做个游击将军吧，拨与你五千人马，北上袭扰项王。倏忽而东，倏忽而西，只不要被他困住便是。”

“此乃何意？”

“有大用。切记，还要打出我汉王旗号。到一处，便告知一处：汉王拥兵宛城，不日即解荥阳之围。”

“不妥不妥！万一招惹来项王，又万难脱身了！”

刘邦大笑道：“若兄能招惹来项王，便是大功一桩。这宛城，现下兵多粮足，我就是要引项王上钩，教他在荥阳、宛城间徒劳往返。”

“哦，原来如此。明白了。”英布原系悍贼，战法上一点即透。当下大喜，便领了虎符，点起五千新军，打起旗帜浩浩荡荡走了。

此后的一切事态，便全如辕生所料。成皋以南楚军，遭了英布数次偷袭，都盛传汉王就在宛城，大军如云。项羽闻之，半信半疑，派出了斥候，扮作行商、贩夫，混进宛城去探听。

那宛城原是僻地，近日忽然成了外来商贩云集之地，有里正、乡老起疑，纷纷向汉王禀报。刘邦听了，心里暗笑，也不追查。不数日之后，项羽果然上钩，留下少数部伍继续围困荥阳，自己领了大军前来与刘邦决战。

那荥阳守军，人疲马乏，眼见得挺不了三五日了，忽见楚军大部撤围，都疑是做梦。半日工夫，又盛传汉王已兵至宛城，士气便大振，防守更是密不透风。

那楚军大队向南疾行，来到宛城城下，见城防严密，远甚于荥阳。城外堑壕，有水深没顶，堑壕后密密麻麻鹿砦，宛如枪戟。这般防守，如何破得？军卒们面面相觑，都在心底叫苦。

围城之初，汉军只是闭门不战。项羽带着一干文武来搦战，见城头并无兵马，唯有汉王大纛静静低垂，便高叫让那汉王出来答话。

此时城上有一将跃然而起，乃是夏侯婴。夏侯婴向城下深深一揖道：“汉太仆夏侯婴，这厢有礼了，见过项王，见过各位故人！汉王连日身体不适，正在洗脚，不宜上城，有何事末将可代为转达。”

项羽便骂道：“刘邦老儿多次脱逃，想必你便是第一功臣了！然封王封侯，亦不过一介马夫，有何颜面在此搭话？去叫那老匹夫出来。”

夏侯婴却也不恼，又一揖道：“项王劳师千里，肝火正旺，待消了火，再与我家大王会话不迟。臣夏侯婴，恕不奉陪了。”说罢，将身一矮，便不再露面了。

楚军又叫骂了两天，城上却连鬼影也不见一个，只得硬着头皮攻城，以肉身填向那深沟鹿砦。守城的关中新军，此时忽地全都冒出头来，个个如初生之犊，奋力还击。楚军虽然善战，但已在荥阳蹉跎日久，面对此坚城，一经接战便露出疲态来。

如此箭矢交加，相持了数日，项羽便觉事情不妙。分兵两处之后，两处皆是坚城，攻势显见得日渐乏力。本欲速战速决，将刘邦尽快逐回关中，以重兵扼住函谷关，便可保天下太平。然看今日之势，战事势必要拖延下来，只可怜了那些运粮老卒，千里跋涉，处处要提防卢绾、彭越袭扰。万一粮道阻断，十万楚军陷足于敌国，不溃散才怪。

项羽如此想来，便觉异常焦躁，每日总要把那项伯骂上几遍。这日，他唤了最得力的悍将龙且来，当面交代：“攻城之事，由你总领，哪怕日损三千，也须五日内攻破宛城。楚汉之争，决于此一战，成败都将唯你是问。”

那龙且血涌头顶，吼了一声：“遵命！看末将的吧。”回头便招募敢死队去了。

却不料，未等龙且将人马调集好，彭城那边，便有急报接二连三飞递而至。原是彭越在梁地又不安分，与汉军相呼应，屡屡南下，专事袭扰楚军粮道。

楚之粮秣须千里输运，络绎于途，路上防不胜防，每批都有二三成被那彭越军掠了去。留守后方的柱国[4]项佗与虞子期、项声等将，引兵清剿了几回，均不见效。每逢楚军杀至，彭越军便呼啸而去，隐于大泽之中，不见踪影。虞子期勒兵泽畔，望着茫茫白水，唯有恨恨。

近来，刘邦大军东出武关，汉家声势复壮，彭越胆子也越发大了起来，竟然引军南渡睢水，大张旗鼓进击下邳。楚将项声、薛公领军出城与之交战，竟然大败。薛公阵亡，项声领残军困守下邳，几不可保。

看罢项佗的求援信，项羽知不可再顿兵于此了。下邳在彭城之东仅百余里，若下邳有失，彭城亦必不保。当下之势，若不回军救下邳，则后方必将溃乱。彭越的四五万水贼，如在彭城得了手，那粮秣也将断绝，西征之十万楚军，必变作饿鬼无疑。

项羽便与项伯商议，目下荥阳、宛城都难以速克，顿兵在此，几同待死。唯有回军扫清彭越，稳住后方，方为上策。议罢，项羽便下令，全军拔营起寨，衔枚疾走，直奔下邳而去。大军路过成皋时，在城内留下三千余人，派了终公留守，嘱其小心应敌，待大军平定了后方，自有人来接应。

楚之十万大军，一夜间便如潮水般退去，宛城汉军见了，无不兴奋。刘邦探得楚军已远，当即开了城门率军冲出，直扑成皋而去。

那成皋区区三千楚军，本已孤悬敌后，安危堪忧。然平日傲慢惯了，仍如十万大军就在身后一般，见汉军前锋来夺城，都纷纷请战。那终公此前从未有过败绩，头脑便一热，竟然开门出城，于旷野之上列起了堂堂之阵。

樊哙所部前锋，立时与楚军厮杀成一团。正值难解难分之际，后面汉王又率大军杀至，漫山遍野皆扬起黑旗。楚军未料汉军竟又纠集起十万之众，都不由气短，连忙奔回城内，拉起吊桥，将城门紧闭。

那城内百姓久为汉家臣民，心已所属，闻汉王领兵重归，都奔走相告，一时便在城内鼓噪起来。有冒失者拿了棍棒，呼喝过市，与守城楚军相杀起来。

汉军见有内应，都一齐欢呼奔涌，将那成皋团团围住，稍一发力，便一鼓而下。残余楚军眼见无望，只得打开了东门，四散而逃。那终公被溃兵裹挟，竟也不知所终。

自此，三河一带重归汉家。极目千里，再也无一面楚军旗帜了。日前，荥阳军民见楚军全体退去，便已是喜极而泣；今又闻汉王领兵收复了成皋，更是满城欢声雷动。

刘邦入城之后，驻守敖仓的曹参、周勃，原正惴惴不安，闻之不由大喜，遣了校尉来通报敖仓无事。远袭江淮的卢绾、刘贾，闻三河大局已定，也引军归来会合。汉家声势，为之大壮。黄河两岸的阔野间，处处可窥见汉旗隐约。

楚汉在荥阳相持，算来已有整一年，强弱之势，转瞬就倾覆了过来。刘邦心内也是狂喜，遂与陈平商议，要将那戚、薄两位夫人接来成皋。

陈平闻言，色为之变，疾言万万不可：“项王用兵之诡异，臣等万不能料；韩信或能料，然其又不在大王之侧。万一有变，两位夫人如何走得脱？”

刘邦想想此话有道理，也就作罢，对陈平笑道：“项王虽勇，然已在我笼中。那辕生所言，是上天为寡人开眼。楚军此去救下邳，回程便是千里。如此往返几回，足以拖得他皮包骨头了。”

当下他便唤来随何，吩咐道：“军中乏味，去本地找几位女优来，须得容色好的。那项王害我终日惶惶，紧绷了一年，眼下终可稍缓了。”

项羽率楚大军千里疾进，半月之后，便望见了彭城。大军自入楚境后，一路可见彭越军骚扰痕迹。那彭越部下，无非是些水贼、愚氓、兵痞者流，最擅烧杀破袭。还有些贫户子弟也裹挟其中，连兵器也不拿，只跟在大队之后劫掠。

楚士卒见那粮道附近，村村残破，自是心生痛恨，骂不绝口。那庄户人家见大军返回，竟如久霾见日一般，奔走相告，以为终于得救。项羽见士气可用，军至彭城时，索性连城门也不进，只唤出项佗、虞子期等稍事商议，便疾风怒卷般朝那下邳杀去了。

进至下邳附近，果然见彭越军在围城，正鼓噪纷纷。项羽大喝一声：“彭越贼子，快来受死吧！”当下连阵势也不布一个，便挥军掩杀过去。

那彭越军见远处尘头蔽天，知是项羽杀回了，军中忽地就是一声呼哨，众兵卒掉转头来，似要布阵迎击。楚军正欲冲过来砍杀，却又闻一声呼哨破空而起，但见那彭越黑布抹额，满脸虬髯，登车高呼：“阿爷不陪了！”便挥刀将自己的大纛砍倒。彭越众军望见，全队扭头便跑。

项羽急驱大军追赶，四野里的人马，如百股赤潮奔泻，煞是壮观。彭越军则一路溃逃，将那金银财宝散落一地。两日之内，就全数逃出楚境去了。但楚军毕竟是未得好好歇息，不似那彭越军吃饱喝足，竟眼睁睁看着前面一群乱兵，就是追之不及。

至六月初，楚境以北，彭越军便连个影子也找不见了。项羽派出哨探，回报说大约都遁去巨野泽上了，实难搜寻。项羽便不再进击，在薛城将大军驻下，召集项伯、龙且、季布、钟离眜等商议。

项羽对众人道：“日前斥候来报，我军离河东仅数日，成皋便告陷落，终公怕也是战殁了。当下局势，如何是好？”

项伯就叹道：“如此奔波，士卒疲累已极，不如就在阳夏、扶沟一带屯兵，以阻汉军东来便可。”

龙且怒道：“该龟缩不出的，是他汉刘邦。我堂堂大楚雄师，如何能龟缩在阳夏？”

项羽便笑道：“龙且将军好胆略！寡人连日思之，方知是又中了刘邦老儿诡计。那彭越贼军，分明是调虎离山，扰乱我后方，令我不得进占荥阳。荥阳，乃争夺天下之要窍，占得荥阳，成皋便不在话下。两城若能归我，则汉军只能龟缩于函谷关以西，再不能为害。”

项伯一惊：“大王又要回去夺荥阳？”

项羽道：“不错！此次必得。”

钟离眜便摇头道：“荥阳一城，已拖住我军年余，寸步难进。今日再夺，又谈何容易？”

项伯亦随声附和：“兵法所言‘以近待远，以逸待劳，以饱待饥’，是为大智也。往攻荥阳，不若固守阳夏，以不动而制其动，也令他汉军劳师往返，我则坐收其利。”

项羽便拍案而起，虬髯贲张，怒道：“叔父不如直说我大愚便是！然则，依小侄看来，你那兵法，全是读进了狗肚子里面。孙子亦有言：‘知战之地，知战之日，则可千里而会战。’我军不擅攻坚，故往日顿兵于荥阳之野，年余而无功。然我军亦有长处，便是极善奔袭。今汉军见我全退，必不设防，我千里奔袭荥阳，不难重演一回彭城故事。”

众将闻言，皆议论纷纷。季布拊掌赞道：“大王此计甚好。‘攻其所不守’，正是兵法精髓。”

见众人似无异议，项羽便一撩衣襟，一只脚踏上几案，高声道：“我固然愚，但与刘邦斗了三年，愚人亦能开窍！奔袭取胜，全在于诡秘，今大军西行，牵动甚多，难免不走漏风声。故我军一路西行，凡路上所遇商旅、贩夫，一律以汉军斥候论处，就地斩杀，不留活口。待我军进至荥阳城下，只恐他酣梦还未醒呢！”

龙且等一众将领听了，都击节叫好，纷纷拔剑请命。

项伯迟疑道：“士卒过家门而不能入，恐心生怨望。”

项羽一笑：“叔父有三寸不烂之舌，便劳你去各营晓谕一番吧。今日跑断腿，明日才得享不尽的荣华。寡人今日就悬赏：能斩刘邦者，封侯；生擒刘邦者，封王！”

果然，楚军依项羽之计，千里奔行至荥阳城下，那汉军全无察觉。入夜，前锋季布、钟离眜所部，选了矫健劲卒数十，每个由三五人用长竿顶起，从城下直推至城头。半夜里，那枞公与守卒正在城上酣睡，猛可便听得西门楼上一阵鼓噪，仓皇中起身去寻军械，已经迟了。数十楚卒登上城来，砍瓜切菜般地杀散守军，开了城门，楚军大队便一拥而入。

那周苛在大帐被左右唤醒，满城已是一片喊杀声了。城内汉军，一月不闻楚军动静，先前的防备早已松懈，此时完全无力招架，只顾分头逃命。楚军赶杀至天明，已将城内渐次肃清。那周苛、枞公与韩王信，各率亲兵战至最后，均力竭被俘。

平旦之后，楚军在城外扎下大营。龙且便来项羽帐中，喜滋滋道：“果不出大王妙算，今朝荥阳得手，何其速也！士卒们辛劳半月，今日就屠城如何？”

项羽连忙摆手：“爱卿，此令万不能下！荥阳为我西进之根基。得荥阳，便是得了天下，日后须好好经营，你若屠了，河东民心如何能安？我之根基，又如何能固？坑秦卒而失关中的事，寡人再不能做了。”

龙且想想，也觉冒失：“俺龙且，想不到那许多，那便罢了。今刘邦那老贼，就在成皋，我领军去擒他如何？”

“休得急躁，士卒尚未朝食，待朝食过后也不迟。刘邦惯于患得患失，我军未动，他是不会跑的。荥阳城这里，为我万年根基，切勿疏忽。你且去知会各里正、乡老，务必安抚好百姓，矫正人心，肃清奸谍。令尔等明白，天下从此姓项了。”

龙且刚领命而退，辕门外，便有一阵嘈杂声传来。原是季布、钟离眜清剿残敌已毕，将那周苛、枞公与韩王信押来了大帐。项伯闻讯，亦急忙赶来，欲对三人劝降。

项羽闻报大喜，遂升帐坐好，命人先提周苛进来问话。

那周苛样子甚是狼狈，战袍撕裂，兜鍪亦无，被五花大绑押至帐前。两侧有军卒持刀，一迭声地喝令他跪下。

周苛睨视项王一眼，昂首道：“生平只跪汉王，不知还有他人！”

众军卒便齐声呵斥。项羽倒是不恼，摆摆手，令军卒为周苛松了绑，温言相劝道：“将军守荥阳，经年不破，堪称当世奇才，项某早便有倾慕之意。今见将军，果然人杰。”

周苛冷笑一声：“此等赞誉，还不如詈骂受用。我周某不才，大意失了荥阳，唯有愧对汉王了。”

“以将军之才，为汉王所用，实为误投，不如降顺了楚营，重开天地。”

“汉王于我，如父如兄。自泗水亭起，周某便从汉王左右。尔等下邳恶少，彼时尚不知在何处嬉耍呢，有何资格来劝降？”

“哈哈，将军举义资历，项某亦极佩服。若肯降顺，我将封你为上将军，食邑三万户。如何？”

周苛仰天大笑：“我周某，身为大汉‘三公’，荣宠无比。今日死国。死便死了，岂是尔等僭伪的万户侯可以打动的？”

项伯颇为周苛惋惜，此时见他固执，便急急插言道：“楚汉相争，强弱分明，来日天下属谁，已无疑义。将军还是要识时务。”

周苛瞥了项伯一眼，斥道：“尔等江下土豪，岂是汉王敌手？时至今日，四面众叛亲离，楚亡指日可待，尔等不降，倒要我降吗？”

项羽闻言，勃然变色，喝道：“愚人要死，你活他不得！来人，备鼎镬，烹了这痴狂之徒！”

众军卒闻令，便在帐前架起了鼎镬，将那干柴烧得噼啪作响。满营军士都来围观，内心又喜又怕，竟是鸦雀无声。那周苛，端的是好汉一条，自顾负手望天，绝无惧意。

项伯看得心惊，脸色惨白，只得摇头叹息。

待镬中油滚汤热，项羽便挥了挥手，众军士一拥而上，褫去周苛战袍，将他高高举起，扔进那镬中去了。

结果了周苛，项羽又命将枞公提来，问道：“周苛已烹，你又如何？”

枞公亦是忠勇之士，昂然答道：“忝为同僚，只愧死在周将军之后，岂有他哉？”

项羽微微一笑：“死到临头，尚念同袍之谊？也算是好汉了，便容你留下尸骨吧。来人，推出去斩了！”

军卒将枞公推出辕门行刑，接着又将韩王信拖入。项羽便厉声喝道：“韩王，哼哼！前面两个，一烹一斩，你又如何？”

那项伯与韩王信也算是故交，见韩王信已汗流满面，便不住地朝他递眼色。

韩王信答道：“命即如此，夫复何言？”

项羽便又道：“十八路诸侯，倒是你这汉家的韩王，寡人还不认得。如何？若降了，寡人便认你这韩王。”

见韩王信迟疑，项伯连忙劝道：“人非蝼蚁，何必枉死？投了楚营，莫非就辱没你韩王了吗？”

韩王信望了望帐前鼎镬，叹了一声：“某愿降。”

项羽、项伯便同时露出喜色。项羽起身道：“这便对了嘛！左右，为韩王松绑。你看，殷王、赵王、代王、魏王，跟随沛县老贼走的诸侯，哪个能善终？”

韩王信整了整衣冠，伏地拜谢。项伯便一把拉上他，到营内安顿去了。

待朝食过后，楚军酒足饭饱，便知即刻就要攻成皋了，各营都在厉兵秣马。龙且又来项王帐中嚷道：“如何，该去取成皋了吧？莫教那老贼又跑了。”

项羽却道：“儿郎们厮杀了一夜，都倦了。去传令各营，睡觉！”

“睡觉？”龙且登时目瞪口呆。

“勿再多问了！偃旗息鼓，不得喧哗，至日暮方可走动。”

龙且全不知项王葫芦里卖的是甚么药，咕噜了几句，便没好气地传令去了。

[1].典客，秦置官职，掌邦交与边陲部族事务。汉武帝时改为“大鸿胪”，唐以后职权归入礼部。

[2].汉代以前，中国黄金产量不多，仅楚国掌握了炼金技术。故而先秦典籍中的“金”，多指铜。

[3].太牢，古之帝王祭祀社稷时，牛、羊、豕（ｓｈǐ ，猪）三牲齐备为“太牢”。

[4].柱国，官名，战国时楚、赵置。原为保卫国都之官，后为楚国最高武官，亦称上柱国。

第八章 君臣星夜走北邙

荥阳陷落的消息，当日至午时，便有逃出的军卒陆续来报。至下午，成皋东门外，又见有逃难的百姓，骑驴乘车络绎于途。汉家君臣，闻之大惊，本以为三河已成铁桶河山，不意项王又显神威，直是从天而降！

稍后，有斥候快马来报，确证荥阳已失，周苛、枞公两人，一被烹一被斩，已然殉国，唯韩王信降了项王。刘邦听了大恸，一跤跌坐于地，竟然闭过了气去。周緤等一众侍卫七手八脚地将他扶起，灌了两口热汤下去。

良久，刘邦才苏醒过来，睁眼便打听楚军行止。那斥候禀报道：“小的窥得甚分明，楚军阖营都在大睡，并无来攻之意。”众人这才放下心来。

夕食时分，逃来的军民越发多了，北门一带喧嚷连天。陈平对刘邦道：“项王与我缠斗多年，亦是越发狡诈了。难民中难免混有奸细，不如闭门不纳。”

刘邦道：“不可，我汉家子民，临危托庇于我，岂可闭门拒之？莫伤了彼等之心，且放进来吧，再作商议。”

随后，刘邦在大帐中邀集众大臣共食，一面也好商量对策。众人齐集，个个都面色凝重，虽案头摆有上好的酒菜，也无人动箸。刘邦便道：“楚军来势凶猛，亏得我君臣未进驻荥阳，否则是再也逃不出了。”

郦食其道：“楚军固然凶悍，然其士卒毕竟为血肉之躯，奔行千里，已夺得荥阳，想必不会即刻来攻成皋，我军尚可从容应付。”

刘邦便一指郦食其额头：“世人之愚，便是如你。书不知读得几部，但只配去哄那屠夫菜贩。莫非项王千里而来，只为夺个荥阳？”

众臣亦不明楚军之意，有说楚军或明日即来的，有说成皋可暂时无虞的，议论纷纷。

张良沉思良久，此时便道：“我汉家朝廷重臣，除萧丞相外，几尽在此，大可不必慌张。荥阳之失，乃周苛等人轻敌之故。今成皋我军已有备，谅那项王或一时不至来攻。”

樊哙便道：“他即使来攻又如何，宛城我们不是也守过？”

言及宛城，众人信心便都一振。陈平道：“成皋本就城高堑深，关中新军，如今士气正盛，守城并非难事。且有曹参、周勃在敖仓，亦可为应援。”

夏侯婴揣摩刘邦神色，却道：“楚军势大，弃守成皋倒也无妨。只是，如今哪里是个退处？回关中？往宛城？倒是要好好商量了。”

如此七嘴八舌，至夕食完毕，众臣也未议出个头绪来。刘邦遂叹口气，吩咐道：“日暮闭城门，勿再开启。明日再作商量好了。”

樊哙便一笑：“大王放心，那楚军现正睡得死猪一般，哪里就会今夜来袭？我与英布兄通宵守在城头，不睡便是。”

刘邦掉头看看英布：“倒不曾听到英布兄高见？”

英布苦笑一下：“臣职在守城，唯有守至最后。楚王恨我入骨，我欲效韩王信乞活，怕亦是不能，更有何话可说？”

众人便都一起骂起那韩王信来。刘邦摇摇头，忍不住泣下，一挥袖道：“荥阳出逃，折了我纪信，现又折了周苛、枞公，寡人已不胜悲伤。韩王信亦是我多年兄弟，能活下来，我心甚慰。他之如何，各位毋庸再议了，都散了吧。守城与否，明日朝会再定夺。”

众人先后起身出帐，刘邦拉了一下夏侯婴衣襟：“夏侯兄，且莫走，寡人有事问你。”

待诸人散尽后，刘邦屏退左右，问夏侯婴道：“此地至黄河之北小修武，路途几何？”

“过河后，不足二百里。”

“你这便回营，速备两匹快马。日落之后，你我二人开北门出城，不得延搁。”

夏侯婴大惊：“去哪里？”

“渡河，去找韩信。”

“成皋不守了？”

“项王此来，志在擒我，再不逃的话，便迟了！”

夏侯婴执意不肯：“楚军正在睡觉，他如何就能飞来？”

刘邦大怒，倏然起身，几欲拔剑：“睡甚么觉？兵者，诡道也。今夜楚军必来袭成皋，与诸臣又议不出名堂来。再有一时三刻不走，明日便于楚营授首吧！”

“然文武诸臣如何办？部伍又如何退走……”

“都顾不得了。留得吾命在，还怕明日无人吗？”

“周緤、徐厉总要带上吧？”

“死生由命，众兄弟自求多福吧。此城太险了，挨不过今夜子时，你还发甚么呆？”

夏侯婴半信半疑，便要去备马，刘邦忽又叮嘱道：“带上符节，路上用。”

眼看日暮天黑，两人便离了旧宫，骑上快马，疾奔至北门，夏侯婴高举汉王符节，喝令城门校尉开门。校尉下得城楼，举灯一照，见是汉王二人，不由惊愕，忙命人打开城门。刘邦催马便走，飞驰过城门后，回首低喝一声：“关好门，不得声张！”便与夏侯婴一扬鞭，绝尘而去。

那校尉眼睁睁望着二人远去，不知发生了甚么变故，又不敢上报英布，只与众士卒面面相觑。

果然，刘邦、夏侯婴走了不到两炷香的工夫，成皋东门楼上的士卒，就发现东边似有大队人马奔来。细听，人马杂沓，铺天盖地，人数不知凡几。

“楚军来了！”众军立时喧哗开来，惊醒了正在城头打瞌睡的英布。英布喝令众人不要嘈杂，侧耳细听了片刻，脸色便是一变，传令去寻樊哙。军卒却称：樊将军昨晚饮了酒，根本就没上城头来。

英布怒骂一句，下令众军士张弓拔剑，死也要阻挡一时半刻。随即慌忙跑下城来，带领几个亲随，骑马来到旧虢宫寻刘邦。

却不料，那旧宫司阍答道：汉王与夏侯婴，日落后辰时便出宫去了，至今未返。英布急了，闯上大殿，令亲随军士去将众大臣都喊起来。

待张良、陈平、樊哙等一干人聚齐，众人都还睡眼惺忪。郦食其昨夜也是大醉，此刻正颠倒冠履，一脸茫然。

英布大叫道：“楚军将至，兵马至少有五万。东门已告急了，汉王却遍寻不见。”

众臣闻之，一片哗然。张良将那司阍唤来，盘问再三，却也问不出甚么名堂来，只知入夜时分，两人出宫，骑快马向北而去了。

樊哙便顿脚道：“好个贼太仆夏侯婴，莫非带了我那姐夫跑了？”

众臣不由大惊，立时慌乱起来。张良与陈平对望一眼，心里都有了数。张良便问英布：“将军，城防由你做主，可否挡得住十日？”

话音未落，猛见东面城头火起，染红半个天空。英布走到殿前望了望，苦笑道：“十日？东门即刻便守不住了！成信侯，您既亲眼看见，来日可为我证，罪不在末将。”

众人又一惊，便要分头去唤亲随。张良则道：“诸君稍安。事不可为，汉家栋梁万勿全体陷于此城，我等宜速离城，且以结队奔逃为上。此时一散，便永不复聚，故余人皆顾不得了。樊将军，要劳烦你，请调亲兵数十来，护送我等，也自北门而出。夜黑路险，诸位须互加照看，不可走散。”

樊哙应命，正要转身，陈平忽而唤道：“樊将军，老臣郦食其，乃国之巨宝，须得你派可靠左右紧紧护住。”

樊哙道：“护军中尉放心，末将亲自带他走，包他万无一失。”

待人马齐备，樊哙将郦食其扶上马，忽闻东门那边一声巨响，霎时便人声大作。殿前街巷上，有无数的溃军奔来，一面奔逃一面大喊：“楚军进城了！”

樊哙飞身上马，高喊一声：“迟不得了，随我来！”说罢拨马便走，一行人连忙紧紧跟上，仓皇向北逃去了。

殿前唯留下英布与亲随，凄惶万端。众亲随皆拔剑问道：“将军，我等将何往？”

英布望望夜空，见半天都为火光所染红，叹了一声：“何往？跑吧！”遂翻身上马，带领亲随数骑，也向北逃去。

且说那刘邦与夏侯婴，易服变装，扮成富户的样子，摸黑一口气跑出十余里。两人均是逃亡惯了的，今夜又幸得皓月当空，只循着“黑土白水灰干道”的民谚，来辨别夜里路径，倒也无碍。看看已脱离了险地，刘邦便将马缰放松下来，回头一望，见身后天际已是火光冲天，不由就惊呼：“成皋失守了！”

夏侯婴也回头望去，一脸惊愕：“楚军夜袭！大王，你如何便猜到？”

两人驻马凝望半晌，都叹息不已。刘邦道：“韩信不在寡人之侧，逼得寡人自学兵法。孙子曰：‘敌近而静者，恃其险也。’楚军占了荥阳，距成皋不过三十里远，如何就睡起了觉来？其近而静，必有所恃。所恃者，定是夜袭也。你我若不逃，此时怕已成槛中囚俘了。”

夏侯婴唏嘘道：“不知子房、樊哙兄等一窝子如何了？”

“让彼等自求多福吧，牵挂亦是无用。你先来看此地是何处。”

“前面即是北邙山，此处应为河阴亭。”

“走，你我去寻亭长。”

夜静更深，二人摸进小镇，在镇墟上乱转，敲门问了几家，直惹得人家詈骂，费尽周折才摸到了亭长的家。

楚军自破荥阳后，尚来不及派兵四出，故该地之亭长、里长，都还是心属汉家的。那亭长掌了灯来开门，见是两位南来客光临，又惊又喜，忙让进正堂内坐下，连连问道：“客官，闾里都人心惶惶，不知成皋如何了？”

刘邦拱手谢道：“有劳亭长！成皋尚安，然事急矣，今夜我二人须渡河。”

那亭长愕然：“风大浪急，黑夜又如何过渡？莫非楚军又卷土重来？”

“楚军仍在荥阳，你莫慌张。我二人乃汉王特使，奉命去搬援兵，故急欲渡河。”

那亭长想想，便道：“夜半渡河，必死无疑。二位客官，总要天明过渡才好，我这里，自有那天下第一艄公。请客官先去传舍歇息，天明我便来唤醒二位。”

夏侯婴望望刘邦，叹道：“也只能如此了。”

刘邦犹豫片刻，要过符节，丢给亭长看：“此乃汉王所颁符节，是否见过？眼下军情甚急，我二人这便随你去河边，哪里还有心思睡觉？”

此时，内室中忽传出女人的恼怒之声：“何人半夜上门，寻鬼吗？”

亭长应了一声，连忙向刘邦赔笑：“客官请稍候，且与我那浑家交代一下。”

刘邦一把拽住那亭长，唰的一声拔出剑来：“你那内当家，如何要与闻此事？事关重大，休再啰唣，这便前头引路吧！”

那亭长见来人凶狠，也不敢多言，便匆匆备好了马，引刘邦、夏侯婴向北疾奔。

沿一条驿路盘旋而上，三人来至北邙山上。刘邦勒住马，回望伊、洛二川，于月色下，亦可见其明亮如练，不禁感叹道：“依山带河，好一个归葬地也！我辈下世之后，不知是否能有此福分？”

那亭长道：“看二位相貌，贵不可言，百年后归葬于此，岂不是容易？”

刘邦便笑道：“你如何看我二人有贵相？”

“看客官相貌，有杀伐气，我猜是两位将军。”

“哈哈！你抬举了。世上有孤身的江湖客，怎会有光杆的将军？”

亭长猜不出二人的身份，只知必是达官无疑，便不敢再唐突。

刘邦见夏侯婴神色不爽，便问：“夏侯兄，如何心神不宁？”

夏侯婴叹气道：“唉，十万关中儿郎，眼见得就这般散了。”

“十万儿郎，不过是兴兵讨伐时有用；大局崩解之时，即便满地是人，也不堪一用！夏侯兄可还记得，睢水之败，是何人救的你我？”

“然全军散而复聚，怕是难了。”

刘邦只是一笑：“这有何难？你只管看我手段。”

三人在山顶盘桓片刻，接着又小心翼翼下山。到得黄河堤岸上，果然见夜色中惊涛雄浑，雾气弥天，不知彼岸有多远，只闻涛声好不骇人。刘邦与夏侯婴面面相觑，顿时气短。

那亭长却从容道：“客官请就地休憩片刻，天明后，自有熟手艄公来渡两位。”

曙色大亮后，那亭长果然在堤上一草棚中，寻来一苍髯老艄公。夏侯婴便向他询价，那老艄公却道：“客官既是渡河去搬兵，老朽怎能收钱？送你们过渡便是。”

待人马都上了渡船，刘邦朝岸上拱手道：“惊扰半夜，尚未问亭长大名？”

亭长忙答道：“小可名唤曹贺喜。”

刘邦便深深一拜：“曹公请受我一拜。河阴夜行，终生难忘，多赖亭长费心了。汉家不败，自有天命。若明日得了天下，曹公亦得共享，我当与公贺喜。”

亭长不由诚惶诚恐，也拜谢道：“这教小可怎生受得？区区之劳，不值一提。客官吉言，能应验在我儿孙身上就好。”

刘邦又道：“昨夜怕你惶恐，故未曾实言相告，我二人奔来时，成皋已失。来日祸福未知，公可早作安排。”

那亭长闻之，满脸愕然，瞠目不能对。

此时，老艄公一声呼哨，将竹篙一点，船便箭一般驶向中流。虽浊浪奔泻，处处怒涛，那艄公却是丝毫不慌，只用双桨左右轻轻点划，将船操弄得如臂使指，朝对岸斜插而去。

刘邦临风屹立船头，不由便赞出声来：“老人家，好身手！”

那老艄公便笑笑：“哪里是老朽能耐？客官可见否：那河水汤汤，何人可逆流而上？唯有借其势，顺其流，人之膂力，也就多出了百倍来。”

刘邦颔首道：“不错不错。长者之言，使人大悟也。”

此时晨雾稍歇，迎面有红日一轮跃起。大河上下，远望皆有鸥飞鱼跃。刘邦不由心情大好，迎风振衣，直欲引吭高歌。夏侯婴在侧，却仍是心事重重，见刘邦欲手舞足蹈，便轻咳了一声。

刘邦被惊动，望了一眼夏侯婴，又看看舟中景况，才猛悟到此时处境，便尴尬一笑。如此默默眺望了一会儿，复又高兴起来，问那艄公：“此地，春秋时乃属郑国？”

“不错。”

“那郑声，老人家可能唱否？”

“尚可。”

刘邦便一拱手道：“愿闻清音。”

老人笑笑，一面划桨，一面就引吭高歌起来：

风雨凄凄，鸡鸣喈喈。既见君子，云胡不夷？

风雨潇潇，鸡鸣胶胶。既见君子，云胡不瘳？

风雨如晦，鸡鸣不已。既见君子，云胡不喜？[1]

老人唱这歌曲，其声苍凉，然又饱含激越之情，听来令人心旌摇荡。

“好呀！既见君子，云胡不喜——”刘邦听得入迷，回味再三，遂拍拍艄公肩头，拊掌大赞。

船至彼岸，二人上岸后，对那艄公千恩万谢。老艄公阅世既久，也知此二人非同寻常，便道：“老朽草民，值不得谢。活此一世，也不过类同鸡狗，故不问天下姓谁，只求太平就好。”

刘邦闻言，大为动容，遂深深揖拜道：“晚辈谨记。”

登上北岸，夏侯婴辨明了小修武方向，二人便加鞭疾驰。这一带，是韩信军驻扎地面，尚觉安宁，只是一路上人烟稀少，连汉军士卒也未曾见一个。如此狂奔了一整日，于黄昏时分，总算望见了小修武。

这小修武，城邑在修武县城东不远处，故而名之。此地为兵家所重，背倚巍巍太行，南控黄河，地势可谓险要。刘邦、夏侯婴打马临近城池，便见城外有汉军大营，旌旗林立，帐幕密布，连营竟有十数里之广。

夏侯婴长出一口气，喜道：“总算见到自家人马了！季兄，先去讨一碗热饭吃。”

刘邦却一摇头：“不可！且转入城中，找驿馆传舍住下，早早歇了，万事明早再说。”说罢，拨马便走。

夏侯婴不明就里，也只得紧紧跟上。

在传舍找了间房住下，便有仆役端了残羹冷饭来，两人草草用过，便抹了脸、洗了足睡下。熄灯后，夏侯婴于卧榻上辗转反侧，百思不解，终于忍不住问：“季兄，随你多年，越发地猜不透你心思了。连日翻山越河，何等辛苦，为何要来这湫隘地方歇宿？”

刘邦也未睡着，便答道：“你我二人，入韩信大营，以何等身份去见他呢？”

夏侯婴大奇：“你不是汉王吗？”

“何为汉王？”

“带甲百万，半有天下，这便是汉王！还怕他不听招呼吗？”

“着啊！甲士在哪里？天下在何处？这陋室之内，除你我而外，更有何物可证？你道我是汉王，谁人又肯信？你这便可去问，那往来住宿的邮传使，可认我是汉王吗？”

夏侯婴大惊，不由坐起：“季兄，莫非你是……”

刘邦便不耐烦，催促道：“睡下睡下，明日还须早起！”

次日平旦，夏侯婴还在酣睡，便被刘邦摇醒。两人匆忙洗漱毕，穿戴整齐，便离了传舍，直奔城外大营而去。

行至辕门，守门卫卒皆不识刘邦为何人，横起长戟，喝令二人下马。

二人跳下马来，夏侯婴正欲开口，刘邦却挡住他，从袖中拿出符节，对卫卒道：“我乃汉王使者，欲见大将军。”

刘邦掌上的符节，是一块极罕见的龙首铜节，镌有错金铭文，华贵无比，与卫卒平素见惯的虎符不同。众军卒传递看过，知是朝中来人，便不敢阻拦，将符节还回，开了营门。

二人昂然而入，策马跑了才几步，忽闻路边有暴喝声：“何人闯营？可知军中不得奔驰？”循声望去，只见有一人虎步窜出，掣剑在手，拦住了去路。

刘邦定睛一看，原来是赵衍，便大笑道：“我道是谁？赵衍，故人！不认识旧主了？”

赵衍这才认出是汉王，慌忙弃剑，便欲下拜。刘邦忙跳下马来拦住：“今微服而来，瞒了我这身份，切勿声张。赵衍，你而今做到了甚么职级？”

“小臣现已是中军护卫。”

“好生了得！快引我去见大将军。”

“大将军昨夜与赵王共饮，子夜方散，此刻尚未醒来。大……哦，请两位先至大帐等候，末将这便去通报。”

“不必了，带我去大将军卧帐中就好。”

赵衍便引两人前往韩信帐中。行至帐前，刘邦忽然想起，便问：“赵衍，自褒斜谷调你至军中，已有两年了吧？”

“不错，恰恰两年。”

“出生入死，倒是很老成了。韩大将军日前有书函，保举你留在赵地任郡守，择日我便给你批复下来。”

赵衍连忙拱手称谢：“谢……谢恩！”

刘邦摆手道：“故人不必多礼。我与大将军有话要说，你且去召集各营将校，齐集大帐之前候命，就说大将军要召集议事。”

赵衍领命而去。刘邦看看营中，或是因经年无战事之故，营内防备并不森严，韩信的帐前，竟连个卫卒都没有。刘邦示意夏侯婴在帐外等候，便一撩门帷，钻了进去。

帐内，韩信正高卧于榻上，鼾声如雷。刘邦四处看看，见奢侈之物颇多，知韩信已不是从前那个贫寒都尉了。榻前的红漆小柜上，放置有印信、虎符等物。那柄汉王剑也在，高悬于剑架之上，颇为醒目。刘邦走到韩信榻前，将印信、虎符拿起，又顺手摘下汉王剑，蹑手蹑脚退出帐外。

夏侯婴见了刘邦手中的物什，不由一怔，忽而便有所悟，连忙接了过来。刘邦便吩咐道：“走，去中军大帐议事。”

二人走近大帐，见将校们已坐了满满一地。内中有认得汉王的，不禁便惊叫起来。待其余众人听得明白了，都连忙口称“汉王”，伏地叩拜。

赵衍已将韩信帐内的几案搬出，刘邦便撩衣坐下，命夏侯婴将印信、兵符与汉王剑一起摆上，随后对众人道：“寡人昨自成皋来，今后，拟常驻本军，与尔等共生死。”说着将印信高高举起，略作展示，接着道，“自今日起，小修武大营一应军务，皆由寡人亲掌。赵衍，你去将那官佐花名册拿来。”

赵衍在大帐博古架上寻得名册，恭恭敬敬递上。刘邦浏览片刻，又要了笔墨，一番勾勾画画，将各部官长略作对调，而后高声宣读。

将那官佐职位胡乱调任一番后，刘邦又道：“现下楚军又来袭扰三河，为避其锋芒，我军略作转移。寡人看这小修武一带，汉家兵强马壮，士气可用……赵衍，目下北岸人马共有多少？”

赵衍道：“回大王，小修武驻有人马十五万，另外五万，分驻于赵地各处。”

刘邦一惊，脱口而出：“哦？大将军居然已有二十万人马了？何不起兵伐齐乎？”

“大王，数月来新兵甚多，尚待整训。”

“也好，从宛城至敖仓，我已有健旅千军万马。小修武本军，明日起也将沿河布防，以备楚军来袭，另亦可随时渡河，往击楚军！”

众将校齐声应道：“遵大王之命。”

刘邦面露喜色，瞟了一眼夏侯婴，又对众人道：“项王处境，如今已似困兽，东西奔突，眼见得罗网已渐收紧，其败亡，指日可待矣！诸君皆是我汉家栋梁，博取军功，开万世富贵，破楚亦就在近岁之内。各自当奋力，无须我再耳提面命了。稍后议事毕，便请回营去办交接。午后，寡人还要逐营点验，且看你们如何履职。”

众将校闻听有仗可打，都面露欢欣之色，应道：“唯大王之命是从！”

刘邦便对夏侯婴一笑：“如何？”

夏侯婴连忙打了一躬，不由得钦佩至极。

待众人起身散去时，刘邦忽将赵衍唤住，吩咐道：“去请大将军与赵王来此。”

不一会儿，韩信睡眼蒙眬，踉踉跄跄来到大帐外，见帐门是夏侯婴在守候，便知果真是汉王来了，不由一激，神志陡然清醒，问道：“夏侯兄，汉王来此何干？”说着便要进帐。

夏侯婴连忙伸臂拦住：“大将军稍候，待赵王来了，一并传召。”

韩信情知不妙，惶然回头张望，见那张耳从后面亦蹒跚而来。夏侯婴即大声通报：“赵王张耳、大将军韩信到！”便将两人引入帐内。

进得帐来，却见刘邦箕踞于座，头也不抬，一只手摩挲着大将军印。

韩信、张耳忙伏地跪拜。韩信道：“宿醉未醒，不知大王驾到，臣等罪该万死。”

刘邦这才被惊醒似的，抬起头来：“哦？是两位爱卿。贵处这营盘，好生令人羡慕！荥阳、成皋以西，我军将士皆夙夜不眠，精疲力竭；此处大营却是安堵如故，全无警戒。寡人与夏侯婴微服造访，竟也混进了门来。若是楚军刺客，岂不是可轻取将军首级于卧榻之上？”

韩信顿感惶悚，叩头答道：“臣知罪。臣治军无方，甘受责罚。”

“再则，日上三竿，老阳照到屁股，仍能大睡，岂止农人贩夫羡慕，即是我这汉王，亦是万不敢想的。”

韩信、张耳闻言，更是汗流浃背，又慌忙谢罪道：“臣等失职已甚，甘受免职处分。”

刘邦这才放下印信，正襟危坐道：“哈哈，两位爱卿请起。来，坐着说话。当此用人之际，哪里能谈到免职？”

两人不敢起身，仍伏地回话。刘邦接着便问道，“我倒是想问大将军，麾下之兵，竟然已聚起二十万来，要惊煞大营诸同仁了。日前荥阳、成皋频次告急，军民皆望大将军出兵伐齐，包抄楚军，却不知将军竟是在此日日高卧，见死不救。这究竟是何缘故？”

韩信被说中要害，嗫嚅不能作答。张耳慌忙代为答道：“我等引军驻小修武，便是意在为南岸呼应，震慑楚军。日前曾受王命，欲东去伐齐；然则，我等既担忧楚军渡河袭我后方，又恐本军东移之后，荥阳因势孤而动摇。故而迟疑未动，非为他故。”

刘邦便笑：“张耳兄，你这赵王当得倒痛快，口齿也伶俐了不少。只是，贵军不动，齐地安然，楚军又怕你甚么呢？”

二人便齐声答道：“臣等愿立即伐齐！”

“哦？果真？”

“臣等愿往。”

“那好。两位爱卿，起来听军令吧。”

二人忙拜谢而起，拱手听命。

“着赵王张耳返回赵都，统辖赵地五万人马，巡行四方，职在守土。着大将军韩信，返回赵地募集丁壮，编练成伍之后，着即伐齐，勿得迟误不进。”

韩信与张耳互相望望，口中均未应命，都在纳罕：小修武的人马如何不见处置？却听得刘邦又道：“小修武本军，计十五万人，暂由寡人代为统辖，两位爱卿不必分神。另有郎中骑将灌婴、右骑将傅宽，率郎中骑万人，今在梁、楚间游弋，仍归韩信统辖，粮秣、补员，皆由赵地供给，本王亦不问其进退。假左丞相曹参，将从敖仓撤回，即任左丞相，亦随韩信伐齐，可为将军助臂力。”

韩信这才明白，原来自己被夺了军权。然汉王侵晨入营，生米已做成熟饭，完全没有转圜余地，也只得听命。遂答复刘邦，夕食过后，即带领亲随上路。

刘邦道：“夕食时，寡人为尔等饯行，这便去准备行装吧。”而后，便大声招呼夏侯婴，“夏侯兄，满营都嗅到饭香，诱我馋涎，快去打一钵饭来吃！”

韩信、张耳出得帐来，见将士都已遵汉王之命，正在忙碌移营换将，不由相视苦笑。张耳道：“两年经营，一朝成空，老夫不是在做梦吧？”

韩信嗒然若失，也发牢骚道：“宿醉一宵，孑然两匹夫耳！”

“饯行时，还不知何等凄凉呢。”

“饯行？看他人弹冠相庆？弟实无那般心情。张耳兄，朝食过后，你我就走吧。”

至下午，刘邦正待与夏侯婴巡视各营，忽有赵衍来报：“大将军与赵王二人，各领亲随三数名，于正午时分已离营而去了。”

刘邦笑笑：“将军无兵，自然要急了，随他们去吧。”当即教人拟谕令一份，任韩信为赵相国，印信待授，交予赵衍去追上韩信面交。并嘱赵衍道：“你也随大将军去吧，由他分派你做个郡守。”

赵衍领命而去，夏侯婴不无担心道：“韩信不会去投项王吧？”

刘邦更是大笑：“投项王？乱说！倘如此，当初他又何必投汉？”

“唉，这十五万人马，骤然交予我二人打理，也是棘手。”

“勿虑，且等几日，张良等诸人自会来归。”

果不出刘邦所料，此后数日，张良等一行在南岸辗转，终在河阴打听到汉王踪迹，也都渡河来了小修武。

大营相见，樊哙、陈平、英布等人，原本都有一肚子怒火，要与刘邦理论：如何那夜就先与夏侯婴逃了？一干浴血相从的兄弟，莫非命就贱得一文不值？

岂料，当一众文武狼狈不堪奔至大营，见小修武连营十余里，旌旗如林，军容甚壮，几日来的火气便不由全消，皆是精神大振。

刘邦得军卒飞报，早迎于大帐门外，满脸是笑，大声道：“诸君，一路辛苦。小修武今有我军十五万，只待诸君前来施展身手。我刘季，不过是与夏侯兄先来了一步。”

张良等诸人听了，哭笑不得，只得伏地叩拜。刘邦连忙扶起张良，并唤诸人都起来，先去沐浴歇息。抬眼又看见郦食其也在，便不由大笑，上去拉住他衣襟：“国宝，国宝！不想老夫子亦未落队，岂非天助我也？”

众人此时，皆无话可说，只得拜谢了，由夏侯婴带去营中安顿。

此后又数日，自成皋逃出的官佐乃至士卒，闻听汉王在北岸，都纷纷来归。小修武军营内，数日间，堪堪又新添了五万兵马。

刘邦将所部这二十万军，都打发至河边，临河一字排开，高筑壁垒，遍插旌旗。隔河看去，不知其声势有何等浩大。南岸偶有楚军小队骑士驰过，望之也心生惧意。

再说那项羽自破成皋后，觉河东战事胜券在握，自是踌躇满志。在成皋置酒高会，听凭全军大醉了三日，而后誓师西进，由钟离眜统别军一支，袭破了敖仓。

那敖仓三面环山，北倚黄河，本是易守难攻的地方，却禁不住楚军挟大胜之威，蚁聚而上，箭矢齐发。

此时曹参已奉刘邦之命，北上伐齐，余下周勃率部死守。该部军卒，平日只擅游击歼敌，顶不住攻城的砲石齐飞。周勃看看守不住，只得弃城西逃，直奔入巩县（今称巩义市）才停下来。

刘邦在北岸接到军书，忧心如焚，知巩县万一有失，河东全线势必动摇。若楚军再乘胜向西，关中亦将不保。想到此，便急向巩县派出了精兵一万，又拨去粮草一批，传令周勃务必死守。

周勃也知，汉家命脉现即悬于巩县，于是督士卒力战，将钟离眜军死死挡在城下。七月炎天，楚军又似往日被阻于宛城、荥阳一般，寸步难进了。

两军僵持，日复一日，刘、项二人虽隔着一条黄河，却都是寝食难安。

日前，刘邦见了敖仓失守的败报，连日的得意之态，便似遭当头一棒，全然无踪。思来想去，觉项羽终不能敌，辕生当日的嘲笑，并非无因。这日，拿好了主意，便召来众臣，商议当下进退方略。

刘邦面对各位文武，叹气道：“反楚三年，竟在河东被阻两年，思之教人丧气！我敖仓一失，楚军粮便足了，再不惧彭越断其粮道，我又将如何抵挡？项王他如今也学乖了，控扼成皋，而遣别军西进，分明是要捣我关中腹地。唉，这运势之翻覆，何以有如做梦耶？”

陈平便劝慰道：“大王休恼，三年苦斗，汉家已足踏楚之门槛，不可谓无功。”

“寡人所思，正在于此！莫非我乃燕雀怀了鸿鹄之志？昨夜反侧不眠，终是想放手了。今寡人欲弃守成皋以东所有汉地，退至巩、洛一带，与楚抵死相持，以保关中。诸君以为如何？”

刘邦此言一出，众臣便知他欲弃天下而保一隅了，心头便都一凛。因事关重大，满堂文武一时都默然。

不意郦食其猛然起身，高声谏道：“臣以为万万不可！臣闻之，知天之所以为天者，王事可成；反之，则王事不可成。自古以来，王以民为天，而民以食为天。敖仓历来为粮谷转输之处，至今藏有粮谷不知凡几，何人据之，何人便可拨转天下。那项王，不过破落豪门出身，岂知敖仓之轻重？日间臣浏览密报，知楚军夺敖仓之后，竟以刑徒守之，重兵只知固守成皋，此正为天意助汉，不欲绝我之命！”

闻听郦食其如此高亢之语，君臣都是一震。刘邦仰视郦食其，忽觉有陌生之感，便急问：“卿以为应当如何？”

“夺回敖仓，臣以为易如反掌耳！今汉家不取，却拱手让与项王，自绝生路，无乃太过乎？陛下今欲退守，岂知有何处可退？天下虽大，怎能容得两霸？楚汉相持，久而不决，百姓骚动，海内摇荡，农夫抛荒，织女怠工，人心皆不能定。你看这天下，成了何等样子？你还能退向何处？你退，他便能息兵吗？愿陛下再发大军，收复荥阳。如此，便控有了天下枢要。据敖仓之粟，塞成皋之险，绝太行之道，踞飞狐之口，守白马之津。教那些诸侯看看，河山险要，尽在我手，彼等自然便知天下当属谁！”

老夫子一番慷慨陈词，令满座皆惊，都随声附和起来。刘邦也听得一扫愁容，连忙招手：“老夫子，难得难得！不闻此宏论久矣，请坐下陈词。”

郦食其便提裾坐下，继续道：“此间便是如此布置了，再看楚之侧翼。今燕、赵已平，唯余齐尚未攻下。那齐王田广，据有千里之地。田氏各宗室，背海阻河，狡诈凶狠，陛下即便是遣雄师数十万，一二年间恐也未能破也。臣愿奉陛下明诏，前去说服齐王，使之愿为汉家在东之藩国。如是，对楚之合围便可告成。”

刘邦拊掌大笑：“老夫子，经了几次逃亡，你也不迂了。所议甚好，听得寡人流汗，如落入热汤盆一般，也不知你费了多少脑筋？甚好甚好，谋划甚周，寡人统统照办。”

樊哙也笑道：“成皋出逃，末将险被老夫子拖累死，几次想踹你在路边算了，想不到老夫子还有些用处。”

刘邦便叱道：“屠夫，不可教也！先生岂止是有用处？知书达理，便是国之根本！”

次日，随军太史令又报称：“有流星现于大角。”众臣便都惊疑，不知将有何祸降临。

刘邦忙问吉凶，太史令禀道：“此乃帝王作恶之象。今之恶君，即是项王也，天下百姓宜共讨之。”

刘邦闻听，哈哈大笑：“上天也知我心耶？现此星象，以助汉家。”便下了军令至各营，命众军备足箭矢粮秣，不日即誓师出战，拔寨渡河。

众军既欲渡河，小修武大营也势必前移，将士们安逸多日，此时闻令，便是一片忙乱。

这日，刘邦立于大帐之外，正自踌躇满志，忽见帐前统领值守的校尉，乃郎中郑忠。不由便想起前年征彭城时，曾借郑忠之兄的首级骗陈馀出兵，心下就甚感歉疚，忙招呼郑忠过来问话。

刘邦问道：“郎中在寡人这里，可还心安？”

郑忠答道：“大王赏罚分明，小臣甚心安。”

这一答话，又令刘邦愧疚，便道：“如此执戟，终无前途。我军不日即渡河夺荥阳，寡人这就遣你去军前效力，也好攒些军功，光耀门庭。”

郑忠却摇头道：“日前成皋失守，小臣九死一生，方辗转归营。今若回军夺荥阳，胜负又是难料。小臣以为，我军与楚军交战，负多胜少。如此屡败屡聚，何日方休？不若派别军东进，入其腹地，断其粮道。大王再率军夺回敖仓，令他军中粟尽粮绝。楚军若成饿虎，指爪再利，又奈我何？”

刘邦闻言大奇，捋须沉思片刻，夸赞道，“好个郎中郑忠，一言点醒寡人矣！稍后必有赏，必有赏！”

回到大帐，刘邦即命随何唤来卢绾、刘贾，下达军令道：“着你二人率步卒两万，马军五百，明日渡河东去，潜入楚境，与彭越勾连，专袭楚军粮道。倏忽来去，游而击之，勿与之作拼死之战。”

卢绾、刘贾向日在江南，率部做的便是这种勾当，深得其妙，此时便都心领神会，领命而去。

不数日，八月秋风乍起，卢绾、刘贾之部，便在白马津渡河。刘邦为郑重其事，特意轻装简从，亲送至渡口。

三人勒马立于沙岸之上，眺望大河蜿蜒而来，正如渡河的汉军，前后不见首尾。刘邦回头瞥一眼，见刘贾少年雄姿，煞是威风，便执鞭对二人道：“我辈生逢其时，譬如此河滔滔，何其壮哉！当年陈胜王举义，武臣大军即是从此北渡，开了燕赵一片天地。今两位将军由此渡河东去，亦是前程可观，日后皆可为一方之主，功不在韩信、彭越之下。”

卢绾、刘贾闻听此言，也都陡起壮怀，与刘邦执手相别，带领两万汉军，人马衔枚，旗帜不张，入楚境寻那彭越去了。

送走别军，刘邦便唤来郦食其，命其速赴齐地说降。刘邦嘱咐道：“韩信虽已在赵地募兵，不日即将伐齐，然先生若能往陈其利害，不动刀兵而下齐地七十余城，也算是苍生之福吧。”

郦食其回道：“老臣不才，曾屡为大王所笑，乃时不济也。今齐地闻韩信正聚兵，上下惶恐，百姓竟有一日数惊者，此即老臣的时运到了。今赴齐地，凭某三寸不烂之舌，定说得他田广归降。所谓谋之上者，不战而屈人之兵也，且看老臣的手段好了。”

“好，趁韩信大军未动，请先生勿辞鞍马劳顿，这就从赵地穿行至齐。天已渐凉，正合赶路，先生多加保重，只是不要太劳累了。”

郦食其领命，当下便领了出使符节，率一队从人，乘车东去了。如此晓行夜宿，风餐露宿，不及半月便进入齐境。各关隘的关吏见是大国来使，虽无邦交，却也不敢怠慢，一路放行，款待有加。

郦食其在途中放眼看去，见齐地富庶，城郭繁华，便不住地击节赞叹。这日，一行人风尘仆仆进了齐都临淄城，并不入馆舍，而是径直穿过临淄大城，来到西南角的宫城。

到得宫门前，郦食其整了整衣冠，下得车来，抬头见魏阙高耸，宫门内有无数台阁楼宇，层层次第而上，恍如仙境，心中也是暗暗吃惊。稍定了定神，便故意不施大礼，只朝宫门司阍略一拱手，高声自报道：“大汉使臣郦食其，今从小修武来，请面谒齐王，陈说天下大势，欲救齐地百万生灵！”

不一会儿，便有典客闻讯而出，见郦食其器宇轩昂，颐指气使，倒也吃了一惊，连忙施礼道：“上使请稍候片刻，小官这便去通报。”

自去年起，项羽率马军南下，与刘邦在河东相持，留在齐地的楚军，便渐渐有些撑持不住，后都撤回了楚境。

齐国名将田横，趁机便自任为相国，拥立侄儿田广为齐王，迁回都城临淄，陆续恢复了全境。自此，齐楚两国相安无事，迄今已有年余未见兵戈了。

然自去年的年末起，便屡有韩信欲伐齐的传闻流布，齐国上下，无不震恐。齐相田横遂不敢大意，特遣华无伤、田解两员大将，率精锐二十余万，戍守在历下城，厉兵秣马以待。

这日，齐王田广获典客通报，说是汉家郦食其来使，不知有何话可说，便连忙传谕宣进。

郦食其由典客从中门引入，一路旁若无人，见了齐王，亦不伏拜，只深深一揖道：“大汉使者郦食其，见过齐王。我王仁厚，恩德怀远，特向齐王致问候之意，由老臣代为转达。”

齐王见郦食其抗礼不尊，心中有气，然也知韩信统兵虎视于后，只得装作不见，亦不赐座，只淡淡道：“上国来使莅临，不必客气，有话尽管讲。”

郦食其便拱手道：“今郦某使齐，不为别事，唯有一不请之问，欲请教大王。”

“寡人虽为诸侯，然论齿序，不过孺子而已。齐地之礼，素敬长者，先生不妨直言。”

“好好！那么老臣便冒昧请教：当今海内，群雄纷纷，兵戈无日无之。大王可知，天下终将归于何人？”

“寡人实不知，还请上使赐教。”

“老臣不才，然旁观者清，故斗胆论之。大王，若知天下将属谁，则齐国也可共享其成；若不知天下将属谁，则齐国必将不保。”

“哦？愿闻赐教，这天下可属谁呢？”

郦食其便又深深一揖：“天下归汉。”

田广不禁起了兴致，移膝前问：“先生何以言之？”

“天下有神器，然可窥伺者，无非楚汉两家。孰优孰劣，听老臣对陛下逐一道来。昔年汉王与项王合力伐秦，曾有约在先，先入关者为王，后项王却幡然背约，故我王才被迫屈居于汉中。此乃其一。那项王斗胆，居然敢谋杀义帝，我汉王这才誓师关中，收天下之兵，立诸侯之后。每降一城，则封降将为侯；每得浮财，便分与诸士子享用。正是所谓‘与天下同其利’，英豪贤才，皆乐于为其所用。此乃其二。项王素有背约之名，且负弑义帝之罪，故他待人虽好，无人能记；如待人恶，则无人能忘。此乃其三。”

“寡人却以为，楚汉恩怨，起自关中，向与齐无干。”

“不错，然邦交有如择邻，贤愚不可不辨！楚之将士，战胜而不得其赏，拔城而不得其封。有志者投效楚营，无非是想谋个前程，然楚营之中，非项氏何以有高官可做？那项王徒有威名，行事却如小家之妇。为人授印，把玩数日而不舍放手；攻城所掠，财宝山积而不赏将士。故而英雄叛之，贤才怨之，连那多年谋士范增亦背之而去，以至于今日无人可用！”

田广听到此，不禁一笑：“无怪郦公大名远扬，这口舌，着实了得！先生请就座，慢慢陈说，寡人洗耳恭听。”

郦食其便从容就座，与田广隔案而谈：“再看我汉家，兴兵于汉中，定三秦，平河西，北破井陉，东出河洛，横扫魏赵如风吹帽耳。此非人力，乃是黄帝之兵，天之威也！今我汉王，带甲百万，雄踞河东，扼成皋、太行之险，戈戟东指，凡逆之者皆亡。大王若先降汉王，齐国社稷安然可保；不降汉王，则亡国之日可立待也。”

齐王田广听得肃然，不由长跪挺身，问道：“若寡人降汉，可保韩信罢兵不战吗？”

郦食其哈哈大笑，从怀中摸出符节道：“郦某苍髯满头，马齿徒增，然未曾说过一句狂话。此番出使，非为私人造访，乃是汉王顾惜齐之百姓，不忍贵邦生灵涂炭，特遣老臣前来劝说。大王若有输诚之意，臣当致书韩信，知会韩信就此罢兵。两国交好，化敌为友，大王更有何虑？”

田广闻之，拊掌大喜，遂将郦食其等安顿于馆舍，命典客好生招待。而后，即唤来国相田横商议。

叔侄两人商议了一回，都觉此事大好，既无伤国体，又可消除大患，实无不妥，于是便静候韩信回音。

那郦食其到了馆舍，当即手书信函两通，请齐王遣使交付韩信与汉王。

此时韩信奉谕召回灌婴、傅宽所部万骑，又在赵地招兵买马，转眼便聚起大军十万，遂引军东至平原郡，正要大张声势渡黄河伐齐。这日在营中，忽接到齐使送来郦食其书函，告知齐王已降，便道：“也罢！倒省却我一番力气。”说罢，即写了复函一通，告知郦食其：既然前辈已说下齐国，晚生不日班师便是，毋庸多虑。写毕，便交来使携回。

那齐使返国后，将韩信复函呈上，田广、田横忙召来郦食其，一起将复函阅罢，心下便大安。田广对郦食其道：“先生数语，即免去齐地刀兵之灾，功不可没。”

郦食其亦自得道：“世有儒者，安用刀兵？数语安天下又岂是诳语？”

当下田广便邀郦食其进宫，日夜纵饮，全不过问外事。田横亦发下军令：历下一带，即行解严；全境亦统统撤防，以示诚意。

数日后，汉王亦有封漆复函传回，内云：“郦公不费一兵一卒，说降齐地七十余城，实获我心，归来必有重赏。”

郦食其见大功告成，喜不自胜，便要告辞归国。齐王田广却正在兴头上，哪里肯放，力劝道：“两家和好，开万世宏业，先生何必匆匆归去？齐地虽狭，然山海奇珍，数不胜数；婀娜美姝，可令目迷，还请先生多享用几日。”

那郦食其原本就是“高阳酒徒”，得此机会，岂肯放过？于是每日赴会，将归期延后，明日复明日，竟迟迟未能成行。

且说韩信打发了齐国使者，松了口气，便知会曹参，欲将大军后撤，回到小修武与刘邦会合。正在调兵遣将间，忽有帐下谋士蒯通求见。

这位蒯通，系范阳人，并无功名爵禄，平头百姓一个，却也是出自秦末的一位奇士。他自少时即研习纵横家言，擅卜生死，辩才无碍，口舌之利无人可及。及壮，于纵横术渐有心得，撰有纵横家言《隽永》八十一篇，所言皆乱中取胜之术。

秦二世元年八月，陈胜王派遣武臣，率大军北上攻略赵地。范阳县令徐公正无可如何，这位蒯通便上门求见，一番话将徐公说得豁然开朗。

蒯通道：“臣乃范阳百姓，名唤蒯通，可怜徐公死之将至，故前来吊之。虽然如此，又贺公因得我蒯通而生也。”

那徐公早没了主见，连忙拜谢：“先生何以吊之？”

蒯通道：“足下为此县令已十余年矣，杀人之父，孤人之子，断人之足，黥人之面，怕是数不过来了吧？”

徐公被说中了心病，脸色便一灰，忙道：“请先生救我。”

“那被害之人，谁无慈父？谁无孝子？彼等之所以未将利刃刺入公之腹，乃是畏惧秦法也。今天下大乱，秦政瓦解，彼等不争先恐后以利刃刺公之腹，那才是怪了！故蒯某前来吊之。”

徐公当下就瘫软在座：“莫非我逃不掉了？又有何可贺？”

“哪里？公何至于只此区区胆量？那武臣，可巧派人来访蒯某，问他之生死成败之事，臣去见他，自然可令徐公活。”

那徐公，已是病急乱投医了，忙为蒯通预备了车马，送至武臣大营中。

武臣不过一介莽夫，然不知从何处学来的虚礼，对士子倒还尊重。蒯通欺他无知，便大言以震慑之，劈头便问：“将军入赵地，那城池是如何夺得的？”

武臣仰头笑道：“先生心慈面软了，还不是一刀一枪，杀他个血流成河，方可夺得？”

“将军略赵，不战便不能略地，不攻便不能夺城。臣以为，如此下去，必危殆矣！”

“哦？如何讲呢？”

“赵地军民，眼见得没有生路，必拼死抗之。将军可保百战百胜乎？不如用臣之计，不战而略地，不攻而夺城，传檄而定千里，不亦乐乎？”

“那……请讲！”

“那范阳县令徐公，本应整军守城，与将军一战，然此公却怯懦怕死，贪婪爱富，故欲举其城而先降。将军若不予他恩惠，则边地之城必然相互转告：‘范阳县令先降而被杀。’各县据城坚守，皆为金城汤池，便不可攻了！”

武臣一笑：“这等贪生怕死的县令，赏他作甚？”

蒯通忙道：“不可。臣为将军计，不如派出那朱轮黄盖之车，以迎范阳县令，令其驰骋炫耀于燕赵之郊，各城定会相互转告：‘范阳县令先降而得富贵。’彼辈必相率而降，有如阪上走丸，一滚到底。此计，便是臣为将军所献，乃传檄而定千里之计。”

武臣苦战了多日，正不胜其烦，听了知是好计，连忙起身，再三作揖相谢，又收蒯通在帐下，做了随军谋士。而后，颁下号令，派使者率一百辆车、二百名骑士，捧了一枚沉甸甸的侯印，去迎接徐公。燕赵之地闻听此事，不数日，便有三十多城望风而降。

蒯通之名，就此在燕赵一带大噪，直与苏秦、张仪齐名，后辈登门求教者不绝，尊其为“蒯子”。武臣败亡后，陈馀扶赵王歇当国，蒯通求进，那赵王歇哪里识货？后蒯通又辗转南行，投至项王帐下，项王只赏了他一个县公做，却不用其策，蒯通只得怏怏而归，另候天时。

再说那韩信前月被汉王夺了将军印，改任赵相，回到信都，觉郁闷异常。曹参、灌婴皆为汉王死党，说是助战，分明是来监军，哪里敢与他二人袒露心迹？平时尚可私议两句的赵衍，已派去云中做了郡守。如此，身边无个谋士，何以成大事？

可巧蒯通在家蛰伏，正寡淡得不知如何，闻听韩信大军欲东渡击齐，便背了行李包袱，匆匆南下。到得平原郡韩信军营前，自报了家门。韩信也是在那秦末投军的，武臣之事，早有耳闻。将蒯通迎进与之相谈，原来又是一个烂熟鬼谷子的，当下就大喜，收为军师，随时备顾问。

这日，韩信正要将回军的将令传下去，只见蒯通匆匆闯进帐来，大呼：“大将军，慢行慢行！”

韩信抬头看去，却见那蒯通，脱去惯常穿的儒生服，竟着了一身戎装进来，便笑道：“先生，这是要去捉强盗吗？”

蒯通也不理会韩信的戏谑，一把扯住韩信衣袍：“将军，汉王有明诏，命你伐齐，后又暗派使者劝降齐地，可是，有诏命将军罢战吗？没有。如何我军便不再前行？”

韩信便觉奇怪：“先生，晚辈不懂了。齐地七十城已下，我大军前往，又有何益？”

“那郦生，不过一儒士，伏于车轼之上，凭三寸舌，便下齐地七十余城；将军率数万之众，才下赵五十余城。莫非为将数年，反而不如一竖儒之功乎？”

“哦！是呀。”韩信这才懂了蒯通的心思，将那令旗收起，笑道，“幸亏先生从范阳来投，否则，岂不要误我万世之功？”

“将军真乃天纵之才。天才之行事，万勿中规中矩，先师鬼谷子有言：‘事有反而得覆者，圣人之意也，不可不察。’齐地已降，不得再攻，此乃庸人之见也。将军抗命攻齐，则天必以赫赫之功予将军，将军若不取，浴血数载，又是所为何来呢？”

“嗬嗬，先生之见，晚辈已明了。先生可先去歇息，容我静思片刻。”

蒯通退下后，韩信便伏案沉思：今日这令旗指向何方，果然就关乎后半生的富贵。虽汉王并无命令中止伐齐，然郦食其使齐之后，若再伐齐，便是抗命，且必致老夫子性命难保。如此不义之事，是否值得履险一试？然从另一面想，若违命伐齐，则天地便可豁然开朗，夺得一个自家的地盘。赵地今已赠与张耳，不取齐地，则任凭再有风雨戎马多少年，亦难得偌大的一片土地之封。孰轻孰重，自然是分明。

看当今之天下，纷攘不已，汉王受困于荥阳以西，四顾无助。我韩信伐齐，便是对汉王的应援，谅他也不会太过怪罪。只是，此次夺得齐地之后，再不可似往昔在赵那般蹉跎，务使名正言顺，永久留居齐地。如此，以背剑浪子起家，以诸侯封土为归结，也不枉这乱世一生了。

此天赐良机，失不再来，那退兵令不下，我便可装作不知。能夺得齐地，总不是天大的过错，不由他汉王不认账。

想到此，韩信便跃然而起，连呼左右，披甲结束。待披挂完毕，便跨出大帐，登上戎车，命士卒去请来蒯通。

韩信对蒯通招呼道：“先生，来来，与我同车。今日我军便去攻历下！”

蒯通却推辞道：“战阵之上，我蒯某之技，尚不如一伙夫。适才披甲，不过欲激将军大丈夫之气而已。今老臣便在大营等候捷报，何时历下城破，老夫再从容进城便是。”

韩信哈哈一笑：“也罢！先生稍候，两百里地，两三日即至。那齐军，梦里也想不到先生奇计。韩某先走一步，先生后日便来历下好了。”

那满营汉军，原本已经拔寨，只等回军小修武了。忽听韩信一声令下，要东渡黄河，向历下进击，都大出意外，欢呼雀跃起来。不须片刻工夫，便车马辚辚、刀枪耀目地上路了。

且说防守历下城之齐军，原也是遍山连营，墙高堑深。此地背倚泰山，面临河、济，端的是山河关钥，若全力死守，韩信新募之十万汉军，未见能轻易得手。但自从郦食其说降成功，齐军上下，武备松弛，皆庆幸数年内再不必摸刀剑了。

这日，黄河南岸忽有汉军开到，遍野黑旗，蔽日遮光。城上守军最先望见，原以为齐王已归顺了汉家，这便是友军到来，然待汉军冲至近前，才发觉不对。汉军前军主将，正是威名赫赫之曹参，亲自于戎车上擂鼓布阵，分明是要开战！

城上登时便鼓噪开来。壁垒里士卒听见，立刻先乱了营，四散奔逃。齐将田解、华无伤挥戟拦阻，大声呵斥，亦不能禁止。

眼见壁垒溃散，城内守军哪里还有斗志，也争相打开四门，跟着一起逃命。城下灌婴所部郎中骑见此，趁势一拥而上，直突入齐军车骑大营，生俘华无伤及其属官四十六人。傅宽另率一部追入城内，将那齐将田解斩于街衢。

如此，汉军未费吹灰之力，便占了历下城。韩信驱车而入，好不得意，迎面见灌婴将华无伤一行押来，个个捆得像粽子般，便哈哈大笑：“阵前不应有辱将军，快快松绑。”

那华无伤被解去绳索，忙率随从伏地谢罪。

韩信便问道：“愿生还是愿死？”

华无伤叩头道：“末将愿生。”

“那好，这就随我韩某，去经略齐地，勿生二心。”

“将军大名，威震齐赵。末将今番归顺，如同再生。”

“哈哈，留着这好话少说，我只看你的军功。”

韩信入得城来，便打发人去后方将蒯通接来，一面又命曹参率部马不停蹄，向东去围临淄。

过了历下以南，便是一马平川，再无险阻。大军奋发蹈厉，又疾驰了两日，便将那齐都临淄团团围住。华无伤改换了门庭，竟焕发神勇，率旧部加入汉军前锋，竖起云梯，凶猛扑城。

齐王田广闻报大惊，急忙召郦食其上殿责问：“郦生，寡人误信你这老匹夫诳语，撤了我历下边防，只道是既然归汉，两家便成一家。如今怎的有韩信忽来攻城？想你这汉家，一贯使诈，只欺世人有眼无珠。堂堂使者，原来也用间术，岂不知我齐王活不得，你这老儿便能活得吗？”

郦食其满口的辩才，到此也是失了声，瞠目不能对，知道是遭了韩信的暗算，遂叹口气道：“韩信如何要来，老臣实在不知。”

田横便在一旁冷笑：“尔等一文一武，表里真假，倒是商量得好。”

“臣万不料韩信会抗命。”

“抗命？早便商议好的，欲欺天乎？不然，你这便上城去喊话，如韩信退兵，我便不与你计较！”

郦食其醉了这许多日，乍闻汉兵杀至，一时还不清醒。此时忽被田横一激，心下便明白了：韩信此举，一是为争功，二是为据齐地、谋称王。他大军既来，岂有退兵之理？思之无奈，便如实答道：“老臣实无此本事。”

田广拍案大怒：“老匹夫，死到临头还不知悔。来人，取油鼎来！”

郦食其叹了一口气，仰天悲道：“我郦某亦为一代雄才，不意为韩信所卖，不能亲见汉家天下盛于前朝了。”

田横遂又冷笑：“老贼将死，更有何话可说？”

“愿饮美酒一爵，死而无憾矣。”

“好，这有何难，便成全你。拿酒来！”

待得郦食其将一爵酒慢慢饮下，鼎中热油已然滚沸了。齐宫侍卫，在殿下执戟林立，猛地就是一阵低声呼喝——这便是行刑的时刻到了。

殿上殿下，顿时一派寂然，人皆肃立，呼吸可闻。

田横此刻又劝道：“老儿，蝼蚁尚且贪生，你就不怕烹吗？登城一呼，便可退韩信之兵，如何非要寻死不可？”

郦食其侧耳听听，四面城外，已是杀声四起，便一笑：“烹则烹矣！汉家之兵，我怎可退？只可悲从明日起，万世之下，再不见有九百年齐国名号了。”

田广气极，喝令士卒：将那郦食其褫去衣袍，以囊套头，扔入鼎中。

郦食其一挥袖道：“放肆！大国上使，岂容羞辱。我自会处置。”说罢疾步奔至鼎前，脱下袍服，自裹其面，纵身便跃入……

可怜汉家一代勋臣，就此化为青烟一缕。

待烹了郦食其之后，田横叔侄知最后关头已至，都持剑登城，亲自督战。惜乎齐国军民，徒有好武之风，不过才享受了一两年的承平日子，竟然斗志全无。未及三日，便被韩信军攻破了北门。

田横见势不妙，急忙打开东门，护着侄子夺门而出，狂奔了四百余里，逃至黄海边的高密，才落下脚来。

田广这才知汉家厉害，攻城略地，全不凭堂堂之阵。如此下去，齐民见汉军并不残民，如何肯抵死护国？齐亡，那就果真是有日了。于是喘息未定，便令残部广张告示，声言齐王已“归楚反汉”；又派使者急赴彭城，求项王速发兵来援。

送走使者，田广检点身边诸臣，不过只田氏一门数人，便请叔父田横驻守博阳，田光驻城阳，田既驻胶东，布下掎角之势，只待楚军来援。

[1].见《诗经·郑风·风雨》。

第九章 龙且恃勇一战亡

汉王三年九月，楚军攻下成皋不过才三个月，狂喜的余温尚在，将士们便察觉情形有异。

钟离眜所率的别军一支，顿兵于巩县高墙之下，堪堪已近三个月，却是寸土未得。项羽欲率大军倾全力西进，又顾忌北岸汉军，唯恐他会来抄后路。正在进退两难之际，粮秣忽然又紧缺了起来。

这日，钟离眜打发一名校尉，飞骑驰回成皋催粮。项羽颇觉诧异，便召治粟都尉来问，方知彭城已有一个月未运来粮草了。

“项佗、虞子期弄的是甚么名堂？”项羽不觉就焦躁起来。

那治粟都尉禀道：“彭城粮秣，是从不误期的，每车均由上柱国亲自发验。每月三队，十天一发。然从八月起，汉营有卢绾、刘贾所部万人，从白马津东渡，游击于砀陈二郡，专袭我粮道，故而粮草不继。”

“嗯？”项羽转头看项伯，问道，“此事，怎的寡人不知？”

项伯道：“粮道安危，一向都是交与郡县去办，等同缉捕盗贼，算不得军情，故而未报。”

项羽便眦目叱道：“混账！粮道安危不是军情，还有何事是军情？那卢绾等人，如何就捉不到？”

治粟都尉又道：“我大军粮草，一向从燕西转运，燕西有囤粮，不知凡几，足够我大军食用数年。日前卢绾、刘贾所部三扰其地，图谋袭取，我军正在防范，不防那彭越从侧后袭进，粮草被焚无数，故今日缺粮。”

项伯道：“各郡县也有苦衷，不可不察。全国之精锐，尽在成皋一带，那卢绾部，毕竟多年流窜，颇善杀掠，来往飘忽。譬如，此县发动我军民去剿，他便窜至彼县，偶或还会伺机袭扰县城，郡县苦其久矣。”

项羽便摇头苦笑道：“不意今日寡人，倒成了秦二世！叔父，你如何不早说？彼等流寇，郡县如何能应付得了？明日，且派季布将军前往剿灭，捉得那卢绾、刘贾来，永绝后患。”说罢，便从案头掣出一支令箭，交与项伯：“叔父，索性你便也与季布一同去，遇事还可有个商量。你对季将军说，也不必来辞行了，明日平旦，即率五千人马，先去砀郡，不剿灭卢绾，不要回来。”

次晨，季布、项伯即点起兵马，率部东去，在砀、陈二地搜寻卢绾行踪，却总是追之不及。因那砀、陈二地，乃是刘邦一干人等的家乡，民间百姓，均以刘邦邻里为荣。凡有楚军来时，便有乡民自愿奔走数十里报信，俾使卢绾部得以逃脱出去；而汉军过境，当地百姓却隐而不报，直将楚军变成了一群盲公。

那卢绾、刘贾所部，若季布追得紧了，便左右腾挪，找一处山高林密的地方躲起来。对楚军运粮队伍，所用手段也越发狠毒起来，打劫一次，能搬运走的，都搬个精光；运不走的，便就地烧毁。

一身是胆的季布，便如此白白耗了数月，却连卢绾所部的影子都没见一个。成皋军营内，一时便断粮多日，楚卒有下乡去抢劫的，亦有进村去挨户乞讨的。

项王闻报大怒：“我堂堂楚军，如何就成了强盗乞丐？项伯、季布无能，倒要寡人亲自出马不成？”

那项伯接到项羽军书，受了斥责，也动了些脑筋，立即移文各郡县，追责追到乡邑闾里，五户联保，十家连坐，把那秦法也施行了起来，务求觅到卢绾踪迹。

就在砀、陈两郡纷乱如麻之时，成皋大营忽又接到彭城告急。言彭越趁卢绾作乱，纠合徒众五万人，打起汉家旗号，又南下攻城略地，已连下睢阳、外黄等十七城，声势浩大，眼见得彭城便要危急。

项羽将告急军书摔在地上，大怒道：“那睢阳、外黄之军民，都是吃素的吗？如何抵挡都不抵挡一下？”

那信使便道：“彭越此次所掠之地，多为故魏地，因魏王豹曾多次归汉，故而百姓皆心向汉家，彭越贼兵一到，便阖城鼓噪，开门迎贼。我军势单，所以顾此失彼。”

项羽益发恼怒：“那魏王豹，不是汉军内讧时杀掉的吗？如何魏民仍心向汉贼？”

“事虽如此，但刘邦在栎阳仍设有魏氏宗庙，香火未绝，故魏民仍以汉家为正朔。”

“愚民，愚民！愚钝至此，还望多活几日吗？”

帐中诸臣，见项王发怒，皆不敢作声，只低首看地面。

项羽环顾众臣，叹了口气：“罢了，此贼只得寡人亲自去讨平。国中万事，无人能分担，总有一日要累死寡人！”

龙且便跨出一步道：“大王息怒，末将愿去征讨。”

项羽摆摆手道：“悍贼势大，已非同小可，此次务要斩尽杀绝。我等都一起回军吧……大司马曹咎！”

曹咎出列应道：“末将在。”

“塞王、翟王！”

司马欣、董翳亦出列应道：“臣在。”

项羽瞥一眼三人，微微颔首，遂下令道：“寡人将率大军往讨彭越。此城留兵一万，以曹咎为主将，司马欣、董翳二王从旁辅之。寡人看尔等三人，原为秦臣，都还稳重。切记，此城只可守，不可出战。”

曹咎领命：“末将谨记。”

“刘邦狡诈万端，寡人一走，他必来攻，然无论他如何搦战，尔等只是不出，勿令他东去犯楚即可。寡人此去，只消十五日必灭彭越，届时回军接应你，再与刘邦决战不迟。”

“大王放心，曹咎虽不才，守城尚有余力。今日成皋是怎样，半月后仍是怎样，可保寸草不失。”

项羽大喜，起身拔剑道：“如此甚好！来人，传令钟离眜将军从巩县撤回，固守荥阳。”

转身又叮嘱三将道，“成皋、荥阳，天下锁钥也，绝不能失其一。若失成皋，便等于失了天下，尔等三人，也就无须来见我了。”

三人应声伏地道：“不敢！唯王命是从。”

项羽遂将长剑向案上一插，大呼道：“杀彭越，再来定天下！”

次日拔营，楚军又是一路衔枚疾走，奔袭外黄。自西进以来，这已是第四次奔走于此途了，千里疾行，数日便至，难免要人困马乏。换做汉军，如此跑两趟，恐就作鸟兽散了。然楚之十万雄兵，随项羽征战多年，皆有荣耀之心，任是口干舌燥、脚肿腰酸，亦是能咬牙挺住，疾走如风。

待进入故魏地，果然见处处飘扬汉旗。楚军上下，不由都心生盛怒：巢穴之下，岂容鸠占？一时杀心大起，不论他城乡兵民，皆一路屠戮过去，有财即劫，分文不留。

已归降彭越之十七城，闻楚军开了杀戒，半数以上无心抵挡，都开了城门复降，自动换上楚之红旗。待楚军杀至，见那闾里陋屋上，都插了红旗迎降，反倒不好意思滥杀了。如此，便有十一城不战而降，仅有外黄、睢阳等六城，仍闭门不降。

大军一路东行，过了浚仪县不远，便见外黄城巍然高矗，闭门戒严，城头遍插黑旗，俨然是汉家营垒。

楚军从未将彭越这等流寇放在眼里，大军行进，全无部伍，只浩浩荡荡一拥而上，将这外黄围了个水泄不通。

在城外扎下营来，项羽便唤来龙且：“此是你立功之时到了，限定明日一日，攻破外黄。灭此夕食，更无废话。”

再说那彭越亲自镇守外黄，在城头望见楚军势大，遍地殷红，也是内心惶悚，忙召亲信栾布来商议。

栾布也正在城上督军，一见彭越，便道：“楚军人马浩大，势不可敌，奈何？”

彭越便密语道：“北上谷城。”

“谷城岂能久留？”

“能留则留，不能留，便东走昌邑。”

“回老家去？为何昨日不走？如今城已围住，破围而出，倒要费些力气。”

“嘿嘿，我与汉王早有约定，就是要此呼彼应，诱他项王疲于奔命。我在外黄，多挺一日便是一日。”

栾布闻言不由色变：“要挺几日？”

彭越伸出手指道：“三日便可。”

“三日？我等脱逃，这外黄定要遭屠城了。”

“管他！待到楚人皆恨项王，我大业便可告成了。”

两人议罢出逃事宜，便唤来副将周菹、外黄令仇明，言明四人各守一门，誓死不降。待得汉王在成皋、荥阳得手，楚军当不战自退，阖城百姓，皆为汉家功臣。

那周菹是经过战阵的，不由担心道：“我军不过是些水贼无赖，如何挡得住楚之精锐？”

彭越便喝道：“凡事有心皆成，不要灭自家志气。仇县令请守西门，周将军请守南门，其余二门我与栾布将军分守，驱城中丁壮上城，无分昼夜，抵死守住。”

次日晨起，龙且督军攻城，但见那城上，不仅未有惧战之意，反倒是军旗严整，弓矢齐备，心知今日必有一场恶战。

果然，开战一日，任是楚军箭矢如雨，飞石如蝗，城头仍巍然不动。到得夕食时分，城上城下，皆是一派死伤枕藉，楚军却寸功未得。

龙且神情大沮，回营去见项王。项羽在壁垒上已看了一日，倒也不怒，只吩咐明日照攻，断言不出三日，此城必破。

此言果非妄言。到得第三日晚，挨到后半夜，彭越、栾布便轻装简从，只率亲兵一队，趁着楚军疲累不备，打开西门狂奔而去，抛下周菹、仇明自去了结。

凌晨时分，周菹带兵巡城，发觉彭越、栾布踪迹全无，不由得慌了，急忙率部夺门而出，向北逃去了。

余下外黄令仇明一人，知大势已去，便命百姓拔去汉旗，各门大开，沿街洒扫干净，摆上香案，迎楚军进城。有那没来得及逃出的彭越士卒，都慌忙脱了甲胄，胡乱换上衣服，混在百姓中看热闹。

项王车驾威风凛凛进城，行至衙署门前旷场，便停了车。项羽并未下车，只将龙且召来问道：“城内紧要处，都已分兵把守好了？”

龙且回禀道：“全无遗漏。”

“那好。外黄县民助彭逆守城，对抗天兵，三日方降，此乃自寻死也。着你率部，将城内十五岁以上男子，无论兵民，皆驱至城东，俱坑之，以雪此恨！”

龙且闻令大喜，当下分派了士卒数十队，挨家挨户搜查男丁。

半日工夫，即有五千男丁被搜检出来，连那率众迎降的仇明也不能幸免，统统押至东门外，与家属隔绝。内中有彭越军未曾逃掉的，换上便装也未能混过去，只得认命了，都垂头丧气。

不一会儿，又有大队士兵拥来，手持头土镘，上前掘土。此时阖城百姓，纵是傻瓜，也明白项王就要坑杀男丁了。登时两边哭声四起，爷娘父子相呼，直是生离死别。

项羽便教御者驱车，前往东门外观看。沿路家属挤在道旁，被士卒阻拦，只闻哭声震天。项羽面不改色，怡然自得，出得东门外，教人在高处摆好几案、茵席，撑起黄伞盖，便坐下观看。那被拘禁的男丁见项王到来，哭声更是一浪甚于一浪。

项羽只是充耳不闻，又命人摆上酒爵，自斟自饮起来。

就在这哀声令人肠断之时，忽有一小童，黄发垂髫，从东门而出，径直来到项王车驾附近，对巡哨士卒道：“我乃外黄县民仇叔，有事要面谒项王。”

士卒看那孩童，不过十二三岁样子，生得眉清目秀，看神情又不似开玩笑，便为他通报了上去。项羽心情正好，闻之一笑，便命人唤过来。

小童见了项王，不慌不忙，行礼如仪。

项羽见他才不过总角[1]之年，甚是好奇，便问：“你有多大？”

仇叔答道：“十三。”

“才十三岁吗？便敢来见寡人？“

“项王大名，天下皆知，有何不敢见呢？”

项羽大笑道：“好，初生之犊，万事不惧。有何事？你就说吧。”

仇叔便道：“我乃外黄县令舍人之子，名唤仇叔。今为外黄丁壮请命。”

“哈哈，我道是何事？此事不必再提了。外黄丁壮，本为我楚民，却相率助那彭越作乱，拒我大军三日，杀之亦不足惜。恕你小儿无知，亦无罪，回家去吧。”

“小子却不作如此看。大王欲与汉王争天下，不徒只争千里之地，总得求个天下归服。外黄百姓为彭越所劫，无刀无剑，焉能不惶恐，故暂且降了，只待大王来解救。不意大王来了，却又要坑之，你教那百姓向何处归心呢？”

项羽闻言，便是一怔：“何人教你这等说辞？”

仇叔便叩首道：“先生只教得我圣人大道，这些俗世道理，只是小子我自己悟得。从外黄以东，梁地尚有十余城未降，若闻听外黄杀降，哪里还敢开门迎降？”

项羽被说中心事，便放下酒爵，将一口虬髯抓来挠去，忽地站起身来，下令道：“就如小儿所言，年十五以上丁壮，恕其无罪，统统放归了。”说罢便朝仇叔一挥袖，“小儿，去寻你的爷叔吧。”

仇叔连忙叩头谢恩：“大王恩典比天高，将来是要上史书的。”

项羽回头望望，笑道：“哈哈，这个崽儿！倒是你要与寡人一同上史书了。”

那五千丁壮，忽闻项王开恩释放，立时觉得如再生一般，都向项王下拜，山呼万岁。而后，忙不迭地拥入城中，向家人报喜去了。

龙且立于一旁，看得呆了，问道：“大王，彼辈通敌，就此不问了？”

项羽道：“天下关要，不在外黄，早日回军成皋要紧。约期半月，至昨日已过期限，梁地尚有十余城未下，若逐城攻战，如何能成？放了这五千无用之辈，令十余城闻风而降，又何乐而不为？”

龙且这才大悟：“原来如此。”

项羽便一笑：“打天下，须忍得三教九流；待你坐了天下，再睚眦必报不迟。”

话分两头，前面说项羽率军奔袭彭越。十月上旬，大军离开成皋才五日，在巩县被围多日的周勃，即打开东门率部杀出，将那成皋团团围住。

此时三河之地，东西千里，情势顿与五日前截然不同。河北岸，有小修武汉军二十万，背倚云台山险要，隔河虎视眈眈。周勃所部，皆为身经百战之兵，被楚军压迫年余，正欲雪耻。楚军在此千里之内，只成皋、荥阳两座孤城，强弱之势，一夜间互易。

这日，周勃在成皋城外刚刚下寨，就有斥候携汉王军书驰至，周勃拆了漆封，阅罢微微一笑，便将手下诸将唤来，面授机宜，将未来十日战法布置妥帖。

次日晨起，城上楚军正睡眼蒙眬，忽闻城下鼓噪，放眼看去，原是汉军周勃率靳歙、吕马童、周昌等诸将，率兵前来搦战。

城中衙署内，曹咎忽被人唤醒，得知汉军来攻，急忙全身披挂，上了城。他手打遮阳，看了看汉军阵势，便放下心来，朝城下喊道：“我大军虽撤，然成皋仍固若金汤，有本事便来攻吧。曹爷我无暇奉陪。”说罢便下去了，再不露面。

汉军在城下，接连搦战三日，楚军只是闭门不理，若有人靠近，便是箭矢齐发。

自第四日起，汉军似是有所松懈，都下马卸甲，或箕踞于地，或赤膊指骂，全无一个阵形。汉营一干猛将，也都来到城下，指名道姓骂曹咎胆怯。

那曹咎忍不住好奇，潜上城头偷听，却听得降将吕马童声音最高，不由大怒，随即挺身露头，朝城下回骂道：“吕马童，项王待你不薄，如何却做了两姓家奴？还有脸皮跑来撒泼吗？”

闻听曹咎搭话，那吕马童立刻抖擞精神，戟指骂道：“我吕某不才，好歹是千军万马中博得的军功。你曹咎何人？不过前秦一狱掾而已，侥幸救了一回项梁君，才混得这大司马做。依你这出身，下邳老妪亦封得大司马了。若凭真刀实枪，恐尚不及衙署一捕快耳！”

汉军闻言，都一同起哄，齐声呼道：“楚曹咎，不如狗！”

如此又骂了三日。每日里，汉军各营轮番至城下，各持刀剑，一边叫骂，一边砍土削树，做斩首状，嘈杂若集市。至朝食，则由火头军送来热饭热汤，众军饱食一顿，都袒腹大睡，睡好了又爬起来骂。

汉军中，不乏乡间无赖恶少者，骂人功夫无人可及。至第七日，更有那三五顽劣者，头缠白布，高举白纸幡，歌之舞之。灵幡上书写“接引亡魂楚大司马曹公咎”，下面画有各色畜类丑态，迎风飘飞，摇晃不止。其中有一大嗓门者，躬身做哀哭状，在地上绕了三圈，忽而昂头，朝那城上高声哭叫：“曹咎啊，我的儿啊——”

那曹咎，在城堞后面看了几日，至此时再不能忍。便唤来司马欣、董翳二王，商议道：“我曹某随项梁君举义，所战无不大胜，竟遭此虾兵蟹将戏弄，再忍，实不为大丈夫！成皋守军，尚可一战，今决意与二王督军出城，一决胜负。即使不胜，亦不至失城。”

那塞、翟二王，本是客卿，此际更有何话可说，便都赞同。

第八日晨，汉军又有大队来到城下，如法炮制。正鼓噪得沸反盈天时，忽见成皋西门吊桥，轰然一声放下，腾起大股烟尘。随即，城门大开，万余楚军吼声如雷，从西门杀出。

那汉军正在嬉笑，见此不禁乱作一团，或丢盔弃甲，或抛却旗鼓，泅过汜水，一窝蜂地向西逃去了。

曹咎立于戎车之上，哈哈大笑：“汉军鼠辈，今日知我厉害了？”遂将长剑一挥，喝令道，“全军渡汜水，杀他回巩县去！”

楚兵卒足足被骂了七日，早已是怒火中烧，此时都红了眼睛，纷纷跳下水去，要追上那汉军与之拼命。

大军在半渡之中，已过河的正在集结，未过河的正前赴后继，忽然身前身后，两岸一片金鼓声大作。霎时便有汉兵无数，从两岸拥出。有那弓弩手抢占了地形，就朝河中箭矢齐发。

此时，楚军恰被汜水截成两段，前面已上岸的部伍，未料有伏兵杀至，仓皇抵挡，退至河边，无路可逃。东岸尚未过渡的部伍，也乱作一团，欲回城中，却是退路已断。河中正在泅水的兵士，最为可怜，被那遮天的箭雨射住，抵挡不得，纷纷中箭淹毙。

只见汉军阵中，忽地竖起一面“汉”字大纛。旗下，周勃横戟立于车上，仰头笑道：“汉家岂是宋襄公耶？儿郎们，送那曹咎去喂鱼鳖！”

曹咎见势不妙，慌忙驱车登岸，不料，眨眼间便是身中数箭，战袍血染一片。再回望两岸，万余楚军正如羔羊般被屠戮，知是违背项王军令，中了汉军的诡计了。不由气血攻心，大叫一声：“汉贼！曹某化作厉鬼，亦教你不得好死！”说罢，拔出剑来，自刎而亡。

再看河东岸，司马欣、董翳率军殿后，死战不能脱身，知大势已去，又不愿复叛，相互望望，便也拔剑自刎。

厮杀了近一个时辰，两岸喊杀声方渐渐平息，河边景象，已是天惨地绝。

成皋城内，尚有小股楚军留守，见大军不利，慌忙将城门闭了，通令全城戒严，只盼荥阳守将钟离眜来援。

周勃见汜水畔楚军已斩杀净尽，也不攻城，便命鸣金收兵。回到大营，即派军士携楚将三首级，飞驰小修武报功去了。

彼时刘邦正在高卧洗脚，得周勃捷报，喜得一掌将婢女推开，大叫：“天下定了！”遂颁下号令，二十万汉军一齐渡河。

霎时间，黄河南岸，遍地汉旗飘飘，疾走如丸，不知世间有何人可挡！

那守敖仓的小股楚军，本是刑徒充军，见此早就一哄而散。汉军夺得敖仓后，又浩荡南下，将那成皋死死围住。

城内楚军，既失主将，哪里还有斗志？禁不住百姓一番恐吓，只得开门迎降。

刘邦在城外与周勃等将会合，偕众臣入城，又回到了旧虢宫住下。席不暇暖，即传下谕令，楚军所留财宝，尽分赏给士卒，官府一文不留。三军上下闻令，都齐声欢呼。

汉军当此际，在成皋已是两出两进，刘邦见市面残破，百业凋敝，心下不忍，便命陈平前去宣慰百姓，令各个安居，勿再惊扰，从此汉家将稳坐天下，永保太平。

待得诸事安排妥当，刘邦便将群臣召来，盛宴款待。

待众臣坐定，刘邦举起酒爵说道：“元旦[2]刚过，汉家即开如此新天，此次断不能再大意了。今日大筵，酒不能白白饮下，要听诸君高见。”说罢，向众人敬了一番，一口饮下。

那樊哙道：“饮酒就是饮酒，还要论国事，不如稍后子房、陈平兄留下商量，我等只管一醉方休。”

刘邦嘴角略显笑意：“樊哙老弟，举义之前，你在家为屠户。今日不开玩笑，且说说宰猪最忌甚么？”

“最忌甚么？一刀杀不死，挣脱绳索跑了！”

众人便哄笑起来。

刘邦却不笑，只道：“着啊！那荥阳城内，尚有钟离眜固守，且项王闻成皋、敖仓失守，必回军争夺，我又将何以应付？如此大事，怎能不议？楚汉相争，在成皋便厮缠了两年，若再次得而复失，寡人只有回巴蜀去了，好做个田家翁。”

樊哙便不以为然道：“季兄，你汉王做了三年，胆量反倒越来越小了。那曹咎所部，已在汜水旁被宰鸭般宰了，还怕他钟离眜作甚？明日发兵去夺下便是。”

陈平拿起酒樽，为樊哙斟满了一爵，笑道：“樊哙兄，那钟离眜，我看无须你费力气了。你想，千里之地，唯荥阳孤悬，他能坐得稳吗？不出三日，必开门遁逃，我军在荥阳东拦截便是。”

刘邦大喜道：“奇哉陈平，我汉家真乃人才济济！樊哙老弟，今日且少饮，明晨即率三万人马，赴荥阳东设伏，勿使钟离眜部走脱一个。”

樊哙便放下酒爵，一拍案道：“军国大事，说不饮，就不饮！看我明日提钟离眜头颅来见。”

刘邦见张良独独未语，便问：“子房兄，你也休得涵养太深。我倒要请教，那项王若回军，今番我将如何布置才好？”

张良便道：“微臣所虑，也在此事。成皋、荥阳两城，两年来数度易手，看来并非长守之地，今敖仓已夺回，不如就在广武山上，另筑壁垒拒守。如此居高临下，有山川之险可恃；背倚敖仓，有军粮取之不尽，便再不怕他楚军势大了。”

那广武山，就在成皋之东，依河而矗，宛若高城，端的是一个易守难攻的好地方。刘邦听了，心中便有了数，拍了拍张良肩膀道：“子房兄，汉家若无你，终成盗跖。我刘季，连个田家翁怕都做不成了！”

众臣正在觥筹交错之间，忽而随何闯进，报称曹参有急报到，说罢将一卷军书递上。

刘邦拆开封缄，一面看，一面神色就有变化，先是悲戚，后又狂喜。阅罢，抬头一看，见诸臣都在注视，便定了定神，忽地起身道：“赵国相韩信、左丞相曹参，日前自赵境发兵，已将齐地十三城相继攻下，齐王田广、齐相田横叔侄望风而遁，龟缩于沿海一带，不足为虑了。韩信所率军十万，从东、北两侧拊楚之背，戟指彭城，随时可下！”

夏侯婴不由狂喜道：“终等到这一日了！”众臣闻之，都抛了酒爵，拔剑狂舞。大殿上铿锵之声，响作一片。

次日晨，樊哙便开了南门，率精锐三万，疾奔荥阳东而去，果然将弃城东逃的钟离眜部截住，围在了核心。钟离眜岂肯束手就擒，率部死命冲杀，然终不能突围东归，便命军士就地筑垒，与樊哙相持起来。

刘邦算定了钟离眜逃不掉，便稳坐成皋城中等消息。未承想，捷报未到，却有随何来禀道，已降楚的韩王信，趁乱从荥阳城单骑逃出，正在旧虢宫门前求见。刘邦闻之大喜，忙命召进。

只见韩王信一身布衣，踉跄而入，刘邦连忙起身迎住。

韩王信鼻子一酸，就要哭出来：“季兄……”

刘邦急忙扶住，强颜笑道：“兄长受苦了，回来就好！”

韩王信忙伏地拜了一拜，泣道：“今生能见季兄，幸莫大焉。昨日钟离眜开城出逃，留赵贲与我同守荥阳。今晨我趁议事之机，手刃赵贲，换了便装方脱身出来。”

“赵贲？如何又冒了出来？”

“章邯旧部，当年唯他一人脱逃。曾投司马卬，然在朝歌未擒住他，又投了项王。”

“哦。此人我知，实狡诈万端，居然结果在你手里。”

“大王，今荥阳已是空城一座，可速去抢占，也算弟将功折罪。”

“好好！万事莫提，快去洗个澡。你我兄弟，那项王是拆不开的。”

韩王信感激涕零，叩谢再三，便由随何引着沐浴去了。刘邦随即传了靳歙来，命他率精骑一部，去抢占荥阳，自己仍在成皋静候消息。

候至下午，果然有樊哙营中军卒来报，已将那钟离眜围住了！刘邦喜难自禁，足之蹈之，在地上打个转儿，急命随何去唤陈平、张良来密议。

二人入得汉王居室，刘邦便屏退左右，唤二人坐下，左右看看，忽有老泪夺眶而出：“今汉家谋士，只有你二人了！”

二人闻言大惊，陈平便道：“郦老夫子出事了？”

“老夫子日前赴齐劝降，不意韩信大军突然伐齐，田广迁怒于老夫子，将他活活烹了。”

张良、陈平面面相觑，脸色惨白。张良便道：“郦食其使齐，是为间使，鄙人不知，韩信难道也不知？”

刘邦便叹了一声：“此事寡人有误，未能知会韩信。”

二人听了，便是沉默，一阵唏嘘。

少顷，陈平忽觉疑惑：“彼时齐地七十余城已降，小修武大营皆知，那韩信离齐境不过咫尺，却未得报？”

刘邦道：“今召二位来，便是计议此事。韩信平燕赵之后，早不伐齐，晚不伐齐，拖得寡人险些丧于敌手。偏郦老夫子劝降事成，他倒乘虚而入。这韩信，会否有了二心？“

陈平笑道：“大王前月夺了他大印，倒不怕他降楚了？”

刘邦道：“他那时光杆儿一个，哪里有筹码降楚？今日据地千里，俨然诸侯，若起意与我分庭抗礼，如之奈何？”

张良摇头道：“大王请勿虑，韩信伐齐，不过争功而已。若有与汉家分庭抗礼之心，便绝不至降楚。今日他羽翼尚未丰，有曹参、灌婴挟制，叛降几无可能，大王只须对他好生笼络便是。有他一军在楚之侧后，汉家得力甚大。”

“那好，明日即遣陈武、陈涓两将，再为韩信添兵一万。务令项王如芒在背。”

张良、陈平互相望望，都连声称善。

刘邦难掩急切之状，又道：“便封那韩信为王，如何？”

陈平却道：“不可开此例！以军功封王，须待天下大定，否则必尾大不掉。”

刘邦便转忧为喜：“有二位襄助，我心甚安，明日便发下明谕，褒扬韩信。”

陈平又问：“郦食其之事，如何善后？总不成就此无声无息了。”

刘邦道：“今日方告大捷，莫冲了众人喜气，稍后再发丧吧。郦夫子家人，要好生抚恤，其弟郦商，来日可封侯拜相；其子郦疥，也教他去领兵，若有军功，即破例封侯。如此，我辈方稍可心安。”

三人将此事议毕，刘邦又谈及驻军广武事，陈平便要请英布、周勃来议。

刘邦摆手道：“汉家懂谋略之将，韩信而已，余者只知统兵陷阵。我等议罢，交与彼辈去办就是了。”

张良道：“日前弃守成皋时，微臣在广武一带巡视，已详察地形。可命周勃领大军赴广武山筑垒。广武山分东西两座，中有一涧，涧内便是魏惠王早年所开鸿沟[3]，此涧开阔，堪作屏障。我军若在西广武筑垒，可屯兵十万。移军至彼处，便可教楚军今世不得过鸿沟。”

刘邦拊掌大喜：“此事明日就办。如此，即便不能尽得天下，逊于始皇，然已强于晋文齐桓，不虚此生了。”

周勃领命后，率部攀上西广武，督士卒昼夜筑垒不止，半月之后，即筑起巍然壁垒一座，遍插旗帜。周边乡民望之，讶然不已，以为是神迹，皆称之为“汉王城”。

壁垒筑成之日，刘邦率文武进驻，上下察看了一番，倍觉振奋：“有此鸿沟，胜我百万雄兵。项王纵是猛虎，亦只得在我笼中了。”

且说项羽听了外黄孺子的劝告，未杀全城丁壮，即使有那彭越军混入冒充百姓的，也都统统释放。此例一开，外黄以东那睢阳等十余城，果如小儿所言，望风请降，连带动摇了彭越多年的老巢。

这日，项羽摆下筵席，邀约外黄县令仇明，与那孺子一家把酒尽欢。客还未至，忽有东西两面的急报接踵而至。项羽看罢一封，面色便一沉；再看一封，不禁大叫一声：“蠢才！”

龙且便问是何事，项羽道：“曹咎无能，失了成皋。”

“那塞、翟二王呢？”

“三人擅自出城迎敌，兵败，皆自刎于汜水之上了。”

龙且只是顿足，又问：“荥阳安然否？”

项羽猛地举起军书，啪一声摔个四面开花：“钟离眜弃荥阳东走，被樊哙军围于荥阳之东！”

“我大楚脸面，今日丢尽了！”

“岂止是脸面？”项羽又拿起另一封军书，“韩信已夺齐七十余城，田广唯余海隅四城，竟遣使向我求援。”

龙且顿显迷茫：“韩信？那胯夫，竟有此等本事？也活该齐人遭此天罚！”

项羽望望龙且，忽向侍从的桓楚道：“去告诉外黄令，酒宴今日免了，改日再说。”而后转头对龙且道，“你随我来。”

君臣俩步出外黄衙署，见日已将暮，街衢正要宵禁。士卒皆持戟立于街衢，见项王来，忙注目行礼。项羽微微颔首，近前慰谕了数语，便带着龙且登上城头。

此时夕阳衔山，冬日旷野上，稼穑皆已收割，唯余满目苍茫。项羽一指眼前景色，叹息道：“这梁地，亦是大好的河山，再有一旬，便可尽入我之囊中。”

龙且便露出喜悦之色：“大王，有此伟业，即便是齐地归汉，也算不得甚么了。”

项羽便仰天一叹：“惜哉！天不助我。连这一旬的时日，竟也不予寡人了！韩信下齐，便是在我背后刺入利刃一柄。你想，从齐地攻取彭城，岂不是易如反掌？我等还有心去追彭越吗？”

龙且倒抽一口气道：“果然！这……却如何是好？”

“你可知吗？亚父一死，国中便无人，这大楚的天下，就只得你我二人来担了。”

“微臣不敢。大王有何打算？臣愿以死报效。”

“寡人明日即起程，会同项伯、季布，前去夺回成皋。着你与项佗，领别军一部北上，去剿灭韩信。项佗名为主将，军中一切实由你做主。”

“臣遵命！那韩信，不过将兵十万，臣只用领兵五万，必提他头来复命。”

项羽摇摇头道：“韩信小儿，不值一哂，然彼辈从无败绩，故不可太大意了。寡人欲拨付你兵员，并非五万，乃是二十万。”

龙且一惊，半晌合不拢嘴来，待稍缓过神来，忙伏地叩首道：“大王放心。龙且之敌手，今尚在娘胎，灭那韩信，如碾死蝼蚁耳。”

项羽按剑道：“龙且，你起来看。”

龙且连忙起身，随项羽的手指看去，只见残阳将尽，漫天血红。

项羽便道：“你须记得今日，明早你我各奔西东，若有一处败绩，则我辈皆死无葬身之地也！”

龙且不禁血脉贲张，拍胸脯道：“大王待我，情同骨肉。今臣北上伐齐，即是泰山北海，亦统统踏灭。”

“好！”项羽拔剑砍向城垛，大呼道，“灭韩信后，楚之天下，寡人与你共之。”

次日微光初露时，项羽便率本部十万人马开拔，直奔荥阳而去。龙且则领了兵符，带了副将周兰，前往彭城，拟在本土集齐二十万大军，再北上高密，与齐王田广会合。

项羽所率十万精兵，出外黄向西，又是数昼夜的兼程疾行。自楚汉对垒之后，这已是项王大军第五次奔走于此途了，山水草木，无不熟悉，阖目亦能通过。

这日，荥阳东的汉军大营中，有探马三次来报：项王率军反身杀回，前锋此刻已过囿中，明晨即过新郑。樊哙接报，便是一惊，忙传令全营戒备。

正在围困钟离眜的樊哙部，皆是汉军旧部人马，早知楚军厉害。营中闻此令下，顿起骚乱。

樊哙正要拔剑弹压，忽有老兵带头鼓噪：“逃命要紧咯——”话音未落，全营立刻溃散。

三万汉军于顷刻之间，便潮水般蜂拥退去，荒野之上，只见狼奔豕突，旗甲弃地。连被困多日的钟离眜部，闻声登上营垒，都看得目瞪口呆。

樊哙禁止不住，也只得驱车奔逃，一路咒骂不止。自楚军营垒至荥阳，本有一条通衢大路，汉军畏惧项王，恐被追及，皆不敢行走大路，只拣那山势险峻的小路攀爬，漫山遍野如羔羊失群。樊哙气得乱跳，也无计可施，只得弃车上山。

如此狂奔了一日，终望见了荥阳城头，然奔逃汉军过荥阳之门，却都不敢入，转道直奔广武山营垒去了。荥阳守军望见，不知此举为何故，都大惊失色，亦开门弃城而逃。

见楚军未至，樊哙部竟然狼狈逃回，刘邦哭笑不得，也不好责怪，急令开汉王城之门，统统纳入，又命全军张弓拔剑，枕戈以待。

项羽在途中已收拢了季布所部，又为钟离眜部解了围，声势益发壮大，一路耀武而行，开进了汉军弃守的荥阳城。

入得城来，召来里正、乡老一问，方知刘邦大军已移驻广武山上。项羽不禁就哂笑：“老儿，又是弄的甚么名堂？”

待楚军浩浩荡荡开至广武山下，项羽抬头一望，才知刘邦此次非同寻常。那广武山，遍山柏树森森，可藏万人。汉王城高踞于山巅，下有鸿沟阻隔，即便无箭矢飞下，攀援而上也属不易，这教人如何措手攻打？

项羽与项伯、季布、钟离眜等，在山下察看了一回，也是无甚妙计。只得督众军爬上东广武，也筑起营垒一座，号称“楚寨”，与汉王城遥相对峙。当地百姓见了，都称它为“霸王城”。

汉军绝不出战，楚军初时之气焰，便渐渐消减。两军每日隔空对骂，或放冷箭伤人，形同儿戏。天气渐凉下来，楚军粮草又觉有些不济；汉军却倚仗背后即是敖仓，谷粟食之不尽，便守定了紧紧相连的汉王城、敖仓、成皋这三处，远较以往轻省得多。

刘邦每日躲在垛堞后偷窥，见楚军蚂蚁般四处乱窜，心下就暗笑。心情一好，便教随何潜至成皋物色美女，掠得一批，带上山来消遣。

那美人中，有一姝名唤窦姬，生得国色天香，甚得刘邦宠爱。白日里，刘邦上城窥看敌情，天一黑便搂了窦姬去寻欢作乐。

如此僵持数月，项羽便觉烦躁——楚军麻烦多矣！

楚之粮道，今仍时时受卢绾、刘贾袭扰，粮草补给越发吃力。

项羽最担忧者，乃是韩信在齐地坐大。以往齐楚虽然交恶，但也长期未动干戈，好歹北方尚有此一屏障，如今屏障全失，万事难料。龙且虽勇，谋略却平平，即以二十万军征讨韩信，能打个平手也便是好，唯求上苍护佑了。

眼见得两军隔着一道鸿沟，僵持起来，项羽不禁渐生悔意。心想：不如当初与龙且互换，自己去剿灭韩信还妥当些。原只想刘邦势弱，出马即可擒下，一了百了，韩信又何足道哉？然今日看来，刘邦只知龟缩，韩信那边的战事，倒成了悬念。

这日，项羽在楚寨城头，望见对面山上汉军优哉游哉，居然还有些倡优时而出没，不由火起，忽想起刘太公一家还拘押在彭城，此时何不作为要挟？于是便遣一使者，快马驰返彭城，令虞子期亲自押送刘邦家眷来广武。

使者走后逾半月，虞子期便将太公一行押至。项羽在帐中得报，亲往大门迎住，张目一望，不由大惊——原来虞姬也与兄长一同来此，正与太公、吕雉有说有笑。

项羽诧异道：“美人如何来此地？”

虞姬便嫣然一笑：“大王唤刘太公来，岂不是要讲和了吗？妾再不来，今生也难再睹战场了。”

项羽哭笑不得，只得命虞姬自去安顿。虞姬便朝刘太公道了个万福，正要转身，忽听项羽暴喝一声：“将这老畜生拿下！”

当即便有郎卫数人，一拥而上，将刘太公衣袍褫去，赤膊绑了起来。

虞姬大惊，忙喊道：“夫君，这是要做甚么？”

项羽不耐烦道：“军中大事，妇人勿得多言。虞子期，速将令妹带去安歇！”

虞姬情急而泣道：“夫君，太公毕竟是长辈呀……”不等她说完，虞子期便匆匆拽她走了。

少顷，众郎卫搬出一高足俎（切肉砧板）置于城头，将那被绑缚的刘太公放置其上。旁侧架起油镬一口，以旺火在釜底烧之。

时过不久，镬内热油沸腾起来，烟气蒸腾，对面汉军望见，皆惶然不知所措。

项羽仰天大笑，隔着山涧喊道：“刘邦听着，你降也不降？若不降，我便烹了你老父！”

这一声喊，声震峡谷，汉军听了大惊，有士卒忙跑下城头去禀报。

不一会儿，刘邦闻报跑上来。只见他倒趿鞋履，衣带尚未束好，望见老父被置于砧板之上，心下惶急。将牙齿咬得咯咯作响，只是无计可施。如此沉默有顷，忽而却朗声大笑道：“往昔举事，我与你同奉义帝，约为兄弟，则我父即是你父。若欲烹你父，请分我一杯羹！”

项羽闻言，咆哮如雷道：“无耻！妄人！”遂命人将刘太公拖下，便要向那油镬中抛去。

那边厢刘邦望见，知不可免，只得仰头一叹，将那眼睛闭紧了。

未料，项伯忽地从项羽身后跃出，双臂高举，拦住了众郎卫，扭头对项羽喊道：“不可不可！天下事尚未能料，万勿如此决绝。况且欲图天下者，多不顾家；妄杀一为人父者，于我何益？只恐反招祸而已！”

项羽半晌不语，良久方吐出一口气来，一拂袖道：“放了吧。”说罢，便转身而去。

刘太公早已被吓晕，郎卫们连忙松了绑，项伯又为他掐了人中穴，片刻后才苏醒过来，环顾四周，仍觉茫然：“此乃人间乎？”

项羽心下也觉歉然，于数日后，置酒设宴，有项伯与虞姬作陪，请了太公一家来，算是谢罪。

席上，项羽起身敬酒道：“小侄脾气暴躁，太公受惊了，此酒即为赔罪。”

刘太公呆了一呆，叹道：“吾儿顽劣，成不了大器。然吾儿之友，凛然有天子脾气矣！”

项羽不禁赧然，又赔笑道：“天下事，男儿当仁不让，故有冒犯。我若晚生于刘邦兄七十年，则全无今日事。”

虞姬便道：“太公，可唤我刘邦兄过来，与我夫君拈阄，看谁应得天下。”

项伯哈哈大笑，当下举爵敬酒，与太公、吕雉等又叙了一回旧。

项羽一计未成，心有不甘，数日后又遣桓楚至汉营，传语道：“天下汹汹，连岁不宁。只为我两人争持而不宁，吾愿与汉王挑战，勿令天下百姓徒然受苦。”

彼时刘邦正卧于榻上，听凭两婢女揉脚，闻桓楚所言，动也未动，只笑笑辞谢道：“吾愿斗智，不能斗力。”

桓楚便叹气道：“如是，楚汉之争，何日得休耶？”

刘邦笑道：“数岁之内，可见分晓吧。你家项王，不是已渐渐疲了?”

桓楚无奈，只得返营照实回报。项羽仍不罢休，便令一裨将出营，去向对面汉营挑战。

那员将拍马即出，一骑如电，临涧将戟一横，正要破口大骂。汉营中忽有一名楼烦射手，也是快马驰出，猝发一箭。那楚将“啊呀”一声，应声倒地，汉营中便是一片欢呼。

那汉营射手，乃是有名的“北方三胡”[4]之楼烦族人，细目高颧，善骑射。刘邦自从进兵河西，就命萧何广招胡人为部卒。这位楼烦神射手，从军东征，现已做到了屯长[5]。

项羽在壁垒上看得气急，又命一裨将出马，楼烦射手如法炮制，又是一箭中喉。

如是者三四，那楼烦射手催动坐骑，在涧边不停往返，得意非凡。忽见楚营中又一阵马蹄骤响，一武将骑一匹乌骓马，挥槊驰出。只见其黑面虬髯，铠甲耀目，威严无比。楚营中士卒识得这竟是项王，便是一片鼓噪。

那楼烦射手略略一惊，便要拉弓搭箭，但觉其人之威，炽烈如焰，难以逼视。正犹疑间，冷不防项羽猛喝一声，如巨雷劈空，山鸣谷应。那楼烦射手直吓得心胆俱裂，险些跌下马来，忙掩面而逃，奔回了营垒。

刘邦在城内听得喧哗，便上城来看，见是项羽在对面挑战，也是吃了一惊。两军众目睽睽之下，汉王名震天下，如何能放赖不出？刘邦想想，便披挂整齐，唤了王恬启、缯贺一干将弁，跨马驰出城来。

项羽戟指刘邦，喝问道：“刘季，来试试身手如何？”

刘邦一拱手道：“公别来无恙？我并非愿与公相争，然公逆天道而行，可谓恶贯满盈，人神共愤。故而天下诸侯推我，兴义师而伐无道，为百姓免祸。今有幸与公相会，便略数公之罪名，请三军静听——”

项羽微微一笑，便将长槊往地上一戳。两边军士，也都爬满垛堞，竖耳倾听。山涧之中，唯闻飒飒风声。

刘邦早有成竹在胸，大声数落道：“我与你俱受命于怀王，约好先入定关中者为王，你却负约，窜我于蜀汉，罪之一也。你矫杀卿子冠军[6]宋义，自尊上将军，罪之二也。巨鹿救赵，得胜当还报义帝，而擅劫诸侯之兵入关，罪之三也。怀王有约，入秦勿暴掠，你却烧秦宫室，掘始皇陵，私藏其财宝，罪之四也。滥杀已降秦王子婴，罪之五也。诈坑秦降卒二十万，而封降将为王，罪之六也。你帐下诸将，封王皆在善地，而徙逐诸侯旧主，罪之七也。你逐义帝出彭城，自居其城为都；兼有梁楚沃野，又夺韩王之地，善地多留予自家，罪之八也。你遣人谋弑义帝于江南，罪之九也。你弑主杀降，为政不平，背信弃义，为天下所不容，实乃大逆不道，此罪之十也！”

这一番声讨，辞情俱茂，滔滔不绝，如高山落瀑，一泻而下，直听得两边军士目瞪口呆。

项羽心知所谓“十大罪”全系捏造，多是深文周纳，滥加罪名，但须臾间竟也无辞以对，气得大叫，只勒了马在原地打转。

刘邦正洋洋得意间，有楚寨一弓弩手气不过，当即扳动机括，突发一箭，正正当当射中了刘邦胸膛，“噗”的一声，三层犀牛皮胸甲，皆为锐利的三棱箭镞洞穿！刘邦“啊呀”一声，痛得弯下了腰去。

楚营士卒见了，都以为这一箭，定是射死了汉王，立时欢声雷动。

王恬启等诸将一时无措，只扭头去看。忽见刘邦缓缓直起身来，一手按住脚背，说道：“贼箭中我足趾了！”

众侍卫知箭伤不重，皆大喜，一拥而上，将刘邦护送回营。

项羽在涧那边见了，知刘邦又躲过一死，大失所望，便教鸣金收兵。

刘邦诈作轻伤，实是伤得不轻，险些就要了性命。被扶入帐中后，虽经敷药，仍觉疼痛难忍，卧于榻上动弹不得。

张良闻讯赶来，见太医已作了包扎，暂无性命之忧，这才放下心来。当下便谏道：“大王中箭，全军皆知。此时务必强打精神，巡行营内一周，以安军心，否则祸福难料。”

刘邦闻言，甚觉有理，只得挣扎着起来，披挂好盔甲，装作无事一般，乘戎车在各营中巡行一遍。

汉军将士，原都忧心忡忡，以为主帅箭伤将不治，大局崩解在即。忽见汉王神采奕奕，竟然驱车巡行，便都释去了疑虑，欢呼声此伏彼起。

刘邦回到帐中，躺了半夜，实在疼痛难忍，便叫起太仆夏侯婴，连夜奔入成皋休养去了。

次日天明，楚军斥候混入汉营，见各营安堵如常，又盛传汉王不过是小伤，只得怏怏回报。项羽得报，不由大费踌躇，思之无计，也只得一日日就这般耗下去。

刘邦奔回成皋，随行只带了一个窦姬。在城内旧虢宫，有窦姬精心呵护，汤水充足，渐渐便恢复了起来。待伤口略好后，与窦姬欢爱如故，偷闲又临幸了数次，竟致窦姬怀有一子，即是后来的汉文帝，此为后话了。

此时广武山上下，刘邦与项羽这对儿冤家，所思皆牵于齐地。刘邦只盼韩信能在齐地发力，南下攻楚，与广武大军合围项羽。项羽则盼龙且北上功成，将韩信之兵逐出齐赵，以解后顾之忧。

这两位枭雄的所盼，一时皆无动静，徒令人昼夜心焦。刘邦箭伤渐至痊愈，与窦姬厮混久了，不免想念起戚姬、薄姬来，又兼之广武须增兵，便与夏侯婴回了一次关中。

汉都栎阳，原为塞王司马欣旧都。刘邦唯恐秦人怀旧，此次便将司马欣首级携回，悬于闹市示众，又广张告示，宣谕汉家威德，直要教那百姓服服帖帖。

看这栎阳城内，与上次已大不相同，处处车马辐辏，店铺栉比，端的是盛世初显。万事由萧何打理，究竟是不同，刘邦看得开心，见那戚姬与薄姬相安无事，便更无忧虑。

勾留了四五日，集齐新增兵马数万，刘邦又牵挂起窦姬来，心痒难忍，便匆匆离了栎阳，带领援军驰返广武山。

再说那龙且，在外黄与项羽分别后，回到彭城，谒见了监国的柱国项佗。项佗验明兵符之后，亲自操持，一旬之内，便集齐了二十万大军。

冬月之初，项佗、龙且择日誓师完毕，便偕同副将周兰，率大军开拔，进入了齐境。全军进退行止，全由龙且一人操控，项佗仅殿后以作大将声威。

龙且引军一路北上，一面便派遣了快马斥候，兼程先赴高密，教那齐王田广带兵来会。

田广得信，大喜过望，忙收拾四城残军，约有三万人，一路西行与龙且来会。两军在潍水东岸相遇，晤谈妥帖，两家合成一军，就地安营，专等韩信大军开至。

此时军中有一属吏献计道：“韩信军千里远来，穷寇善斗，锐不可当。齐、楚军于自家门前与之战，顾念家室，极易溃散。不如深壁高垒，不与交锋，再令齐王派亲信四出，招降已失之城。彼等失陷军民，闻齐王无恙，楚军又来救，必反汉来归。那汉军去国两千里，客居齐地，齐亡城若一起反之，则他必无城可守、无粮可食。旬月间，便可见他不战而降矣。”

龙且心中之武圣，除项王之外别无二人，岂能将韩信看作对手？遂摇头道：“我早便知韩信为人，不过尔尔。曾闻他寄食于漂母，无谋生之策；受辱于胯下，无过人之勇，还怕他个鸟！我若不战，倚赖齐人逼降韩信，又有何功可言？今若战胜韩信，齐必以国土之半作为酬谢，我又何乐而不为？”

副将周兰也劝道：“那韩信，今日已非淮阴浪子。自汉兴以来，他统军东出，平定三秦，横扫燕赵，所向无不披靡。还须小心些才好。”

龙且便笑：“周兰将军，如何畏韩信如惧内？那竖子侥幸，一路之燕赵齐代，所遇全是庸将，几近家丁、捕役者流，胜之不武。昔在漳水，章邯见我也曾胆寒，今韩信若不识相，教他留下首级便是。”遂不听劝告，遣校尉知会了主将项佗，便将营寨沿潍水列好，专候韩信大军到来。那项佗，数年来并无过人战绩，不过倚仗是项氏本家，坐上高位，何曾指挥过如此大军？于是一切任由龙且摆布，自己只领后军压阵。

韩信此时，也恰在寻觅齐楚联军，两军正可谓迎头撞上。

自郦食其被烹之后，韩信背负恶名，心甚懊恼，不由对齐王恨之入骨。日前，在临淄会合了陈武、陈涓援军，便来收拾齐王，以解心头之恨。

正在南下途中，忽闻齐楚已合成联军，结营在潍水之东。韩信心中暗喜，便寻踪而来。

此时有探马回报说：潍水对岸楚军，竟有二十万之众！韩信闻之，亦是一惊，连忙打马驰至河边察看，见对岸画角连营，红旗遍野，知是一支劲旅，遂不敢怠慢，令全军后退三里，于险要处扎下了营盘。

大军刚刚落脚，辕门外便有一楚卒涉水而来，送上龙且亲书的战表，约定次日于潍水之东交战。韩信也未多想，当即挥毫回书一封，满口应允，教那楚卒带回去了。

入夜，韩信并不歇息，急召了裨将高邑前来大帐，询问潍水涨落之事。韩信道：“年前伐魏时，你为我献了木罂之计，果是精通水战的良才。今我军迎击龙且，又有水战之事须向你请教。”

高邑慌忙应道：“蒙大将军错爱，有何垂询，末将知无不言。”

韩信便屏退左右，在灯下与高邑商议良久，渐成一计。韩信大喜道：“好个高邑，只你一人，便等同我一支水军！待明日，必有重赏。”

待高邑拜谢退下，韩信又半夜急召曹参、灌婴、傅宽来大帐，秘密布置了一番。

次日天明，傅宽所部的全队士卒，便都变身成了粮秣官，将装谷粟的布囊全都清空，一日下来，计有万余条。入夜，由军卒携至上游隐蔽处，在河边装好沙土，投入河中，将河水阻住了大半。

次日晨起，潍水流势立时减弱。那楚军上下，各个骄横异常，哪里有人留意到这等琐屑事。韩信这边已集起大军，待一阵鼓声响起，汉军便前后相继，涉水而过。往日潍水，水深没顶，军旅徒步不能过，今日汉军只须脱屐撩衣，便可涉过。

楚军巡哨见之，急报龙且。龙且大笑道：“竖子愿来送死乎？”遂下令全军，出营布阵。

因前日周兰曾有所劝谏，龙且也未敢大意，一招一式列好阵势，便在戎车上远眺。但见韩信军旗帜杂乱，队列无序，如羊群般跳入河中，争先恐后地扑来。

龙且便对周兰道：“那陈馀、田横，怎敢妄称将军？如此乌合之众，竟不能应付。”

周兰疑惑道：“前日来此地扎营，尚见河水深广，今日如何却不没膝？”

“冬日水枯，韩信只道老天予他方便。若竖子半夜涉水来偷营，倒还算聪明，如此明晃晃涉水来求战，岂不是找死？”

“末将只道是韩信知兵，未料竟是如此！我军当半渡而击。”

“那是当然！传令下去，闻鼓声而动。”

韩信军前锋爬上岸来，渐渐已有了三五万人，正乱哄哄准备列阵。后面又有中军无数，争抢下水。已过河的汉军中，竖有一绣字大纛，细看正是赫然一个“韩”字。

龙且看准那大纛下，果然是韩信戎车，便亲执鼓桴，将那牛皮大鼓，直擂得震天价响。

楚军闻听鼓声，阵前盾牌便忽地放倒，千军万马潮水般一拥而出。楚军之冲阵功夫，天下无双，当年连秦军也不能抵挡。只见队列如风疾行，长戟交错，密如苇丛，二十万军如燎原之火向河边卷去。

已过河之汉军，闻楚营鼓响，便是一阵慌乱。又见楚军阵门大开，有无数人马冲踏而来，哪里还敢接战？却见中军大纛晃了两晃，韩信戎车便掉转头，率先涉水而逃。岸上汉军见了，不敢停留，也都弃了金鼓、旗帜，纷纷退下河去了。

龙且哈哈大笑：“早知韩信，不过燕雀之胆！”

待涉水汉军返回西岸，西岸上汉军也立脚不住，纷纷退后，立呈溃逃之势。龙且想也不想，将手中令旗一挥，楚军便争相下水，向对岸追去。

眼看前军过了一半，龙且意气昂扬，命齐王殿后，自己与周兰驱车随大军渡河。

正渡到一半时，忽见远处溃退的汉军中，竖起一面巨大红旗，左右晃动，望之极为醒目。龙且正疑惑间，说时迟那时快，上游忽涌来五尺水头的洪峰，呼啸奔腾，席卷而下。半渡之楚军，此时在水中约有万人，立遭没顶之灾，在水中旋了几旋，便不见了影。

原来，上游的傅宽部望见红旗招摇，便决开壅塞之沙囊，将滔滔河水放了下来。冬月之水冰冷刺骨，楚军全无防备，顷刻便溺毙无数。岸上楚军眼睁睁看着，却无法施救，不禁哀声四起。

龙且所乘戎车，幸而已行至水边，未遭灭顶。待他落汤鸡般爬上西岸，见原已逃远的汉军，此刻都折返了身，山呼海啸般冲了过来。

原来如此！龙且不由顿足叹道：“中了竖子诡计矣！”

这一回，韩信仍是驱车在前，挥动全军大进。潍水之西，遍地皆有黑旗竖起，如罗网般向河岸收紧。渡过潍水之楚军，不过才两三万人，见势不妙，都四散逃窜。龙且立于车上，横戟大喝，欲止住混乱；然此军系临时征集，不似老营兵马，将令也不能约束。

周兰也刚爬上岸来，仓皇问道：“将军，如之奈何？”

龙且悲叹一声：“奈何？唯战死耳。”

话音未落，灌婴所部郎中骑已卷地而来。骑士之中以秦人居多，对楚军有切齿之恨，今日终得报仇雪恨，刀剑乱下，直杀得砍瓜切菜一般。

有数千骑士望见河边戎车，知是楚军主帅，都一拥而上，将龙且围在核心。那龙且，不愧是名将，置身绝境而色不变，跳下车来，大喝一声：“龙且在此！”便挥戟搏杀，一人独杀郎中骑近百人，终力竭战死。

副将周兰欲趁乱杀出，但未能逃脱，在苇丛中被生俘。

望见西岸楚军崩解，主帅战殁，尚未渡河之楚齐联军，惊得魂飞胆丧。齐军最先动摇，裹挟了齐王仓皇逃走。齐王一逃，楚军便自相惊扰，随之一哄而散。坐镇后军的项佗，见大势已去，长叹一声，逃回楚境去了。二十万楚军，就此覆没。

韩信率军把楚军残部扫清，才从容渡过潍水，又去追那齐王田广。田广先逃回高密，见不能守，又率残部北逃城阳。汉军一路狂追，在城阳郊外将田广追上，拽下马来，五花大绑送至韩信帐前。

韩信见了田广，不由怒从心头起，厉声喝道：“纨绔小儿，还我郦生来！”

田广哪里还敢应声，只是俯首不语。韩信遂上前，一脚将他踹翻：“项王烹人，所恃乃灭秦之功；你小儿侥幸称王，也敢动辄烹人？”呵斥一番后，便教军士推出斩了。

冬月里，瑞雪飘飘，汉军却是热汗淋漓，在齐之东南分兵四出，杀得兴起。

那灌婴率部，驰攻博阳，一举击破了田光军。齐相田横彼时也在城内，侥幸逃出，途中闻田广死，便自立为齐王，在嬴地纠集了残部截击灌婴。兵败，不愿降韩信，索性逃至梁地投彭越去了。

田横的族人田吸，与田横分道而逃，奔至千乘，亦被灌婴追上杀掉。

曹参则率军一部，席卷胶东，大破田既军，将田既擒住斩首。

未出一月，齐地便告大定。韩信意气昂扬，率得胜之师还军临淄，一路收得降卒不少。点验之下，竟然已拥兵三十余万，不啻一方诸侯了。

韩信将那曹参、灌婴、傅宽等人之功，都登录造册，留待请功。又将那从齐地掠得的财帛，分赏了将士。三军受之，无不感激涕零。

这日，韩信与蒯通骑马，缓缓绕临淄宫城而行，心头便生感慨：“吾有今日，乃郦生一命换得。”

蒯通道：“将军有今日，应是两命换得。”

韩信勒住马，直视蒯通道：“何以言之？”

蒯通手指宫墙内道：“还有一齐王。”

韩信领悟，便一笑：“蒯子这一计，不会杀三士吧？”

蒯通闻言，脸色一变，忙顾左右而言他，岔过了话头。

两人并辔行至宫门，见门内宫阙，巍峨接天，金碧如画，韩信望之痴然。蒯通见了，便道：“此地有王霸气象，只可惜田氏气数已尽。”

韩信随口问道：“何以见得可兴霸业？

“臣观之，齐地横于海岱之间，凭山负海，东有琅琊，西有长河，丰饶天下无匹。若论争雄之地，何处能比？不过世无英雄而已。”

韩信一时默然，驻足宫门良久，叹一声：“山河如此，可有真英雄乎？”随后，才缓缓打马而归。

不数日，将士们忽见临淄城头，原汉家旗帜，统统换成了齐王之紫色旗帜，韩信起居，也自中军大帐搬进了齐宫内。众人不疑有他，只道是韩信即将受封齐王了，都大感振奋。

[1].总角，指十一岁至十四岁的少年。古代儿童将头发分作左右两半，在头顶各扎成一个结，形如两个羊角，故称“总角”。

[2].此时仍承秦制，以十月为岁首。

[3].鸿沟，乃古代最早沟通黄河与淮河的人工运河，遗址在今郑州荥阳。修建于战国时魏惠王十年（公元前360年）。至南北朝时，仍为黄淮间中原之最重要水运通道，亦为兵家必争之地。

[4].北方三胡，指战国时东胡、林胡、楼烦，并称“三胡”，皆系塞外游牧民族。

[5].屯长，汉军低级军官。一军之内，各部之下设曲，曲下有屯，设屯长，五十人一屯。

[6].卿子冠军，系楚怀王授予宋义的尊号。

第十章 垓下悲歌万古伤

汉王四年（公元前203年）正月里，龙且败亡之事，几乎同时传到了广武山楚、汉两营，两边营垒内，景象便极不同。

汉营闻之，皆欣喜若狂。入夜，有上千板楯蛮登上汉王城头，歌之舞之，通宵达旦。楚寨则一片沉寂，难觅灯火。

连日来，刘邦与众人议事，诸臣都道贺说：此役楚军三去其二，气数将不久了。刘邦帐前，终日喜气洋洋，如大户人家摆寿宴一般，贺客盈门。

刘邦便想到，韩信此番得手，从齐地伐楚易如反掌，包抄项王之计，不久便可实施了，不由心花怒放。然左等右等，等了一月有余，却不见齐地有何动静。正在疑惑间，有仆射随何来报，说韩信有军使飞递信函而来。

刘邦忙宣来使进帐，拆开信函来看，见上面写道：

赵国相、臣韩信稽首顿首[1]上言：臣仰仗天威，所至奏捷，斩龙且于潍水，擒田广于城阳。然国无其主，势难教化；民无桎梏，何由归服？齐巧诈多变，乃反覆之国，其地南邻楚地，如不以一假王[2]镇守，则势必难安。今臣权轻，不足以安之，故此，臣请自立为假王。

刘邦兴冲冲展卷，读到此，不由大怒，骂道：“我困守此地，日夜盼他来助我，望眼欲穿而不见，原是想自立为王！”

一旁张良、陈平见不是事，忙在背后轻踩刘邦脚背。刘邦本是聪明人，只这一句，便住了口，箕踞闭目，似在沉思。

张良急附耳低语道：“汉家在广武不利，大王怎能阻得韩信称王？不若做个顺水人情，立他一个齐王。令其自守其土，不然，事恐生变。”

刘邦是何等聪明，立刻颖悟，睁开眼，佯骂道：“大丈夫平定诸侯，即为真王，何以假为！”

那军使听得糊涂，不知该谢恩还是该告罪，伏地不敢抬头。张良便跨上一步，对刘邦一揖道：“臣愿出使齐地，携册封印绶，授韩信为齐王。”

军使这才听明白了，大喜过望，连连谢恩，自返临淄复命去了。

刘邦回头对张良、陈平笑道：“不是二位爱卿提醒，寡人几欲下令攻韩信！”

张良亦笑：“那韩信，十有八九，早自立为王了。”

刘邦便朝帐外大呼：“随何随何，又要铸印了！蹉跎三载，救兵未曾盼到，铸印金子倒用去我恁多……”

至春二月，张良收拾齐备，便携带封王册书与印绶，赴临淄授予了韩信，外加一番慰勉。

韩信对张良尚有几分敬畏，恭敬如仪，未敢有一丝怠慢。那张良，只佯作大而化之模样，一切细事不问，暗地里却与曹参、灌婴通了声气，对韩信的日渐坐大，已了然于胸，此处暂时按下不表。

再说那楚营接到龙且丧报，都如丧考妣。季布、钟离眜、虞子期等诸将顿感兔死狐悲，都不禁泫然泣下。等候了多日，见项王并无表示，便相约来见项王，要为龙且举丧。

项羽似是整夜未眠，满脸倦容，挥挥手道：“龙且殉国，寡人亦寝食难安。然阵前发丧，必动摇军心，诸君请含悲忍痛，切勿疏忽，来日痛杀汉贼便是。”

虞子期谏道：“今兵力折损过半，北地屏障全失。若韩信大军南犯，则彭城势必不保，我之根本，立陷危殆，请大王思之。莫如即刻回军彭城，坚守自保。”

项羽就烦躁起来，冷笑一声：“虞兄胆量，何至于此？我大楚九郡，完好无损；八千江东子弟，仍可纵横天下。今大军在广武，亦算是在汉地鏖战，又谈何危殆？损兵折将，战之常事也，何必惊慌？唯刘邦不除，为楚之心腹大患，我迄今与之缠斗三载，就此止戈，莫非要眼见功亏一篑？”

那虞子期还想分辩，项羽便一拍案道：“你等各回本营，坚守勿怠，韩信那里，寡人自有办法，都不要在此啰唣了！”

虞子期等诸将只得怏怏而退，各自巡营去了。

待诸将退下，项羽忽然眼冒金星，一下竟瘫坐于地，手脚麻木，一时动弹不得，喘息少顷，才舒缓过来。俄顷，提了提精神，便急呼桓楚进帐，寻出一幅《山河舆地图》来，挂于屏风之上。

项羽坐于地图前良久，默然无语，心头思之，已觉恐极。

今齐地尽亡于韩信，楚地北境，无异于袒露于锋刃之下，毫无防护。本土九郡，虽勉强可再凑齐七八万丁壮，然怎抵得过韩信三十万之众？如韩信发兵南下，则如虞子期所言，彭城必失，广武山这本部十万人马，立时便成无家可归的游魂。想到此，项羽脊梁发凉，不得不打起精神，要认真来对付那个当年的执戟郎了。

桓楚见项王神色黯然，不敢打扰，只笔立于案旁伺候。项羽回头望见，叹了一声：“自亚父故去，无人能为寡人指画天下。楚营人虽济济，骁勇之士不少，怎奈刘邦诡计多端，猾似蛇鼠，直教人防不胜防。”

桓楚便道：“大王，何不召武涉先生前来商议？”

项羽这才猛然想起，抚膝道：“险些将他忘了，快去请先生来。”

两人所言的这位武涉，乃盱眙（xūyí）人氏，能言善辩，有苏秦张仪之风，此前投楚已久，为军中策士，却一直未得重用。桓楚耿直，素与武涉交厚，颇为他打抱不平。今日见机，便向项王全力推荐。

那武涉被冷落多时，早已心灰意懒。今日忽闻召见，便匆忙赶来，入得帐后，即拜伏如仪。

项羽连忙将他扶起，延入上座，恭谨道：“军务繁忙，一向怠慢了先生，寡人心甚不安。今请先生来，是为存亡大事。度今日之势，不知先生有何妙计，可以教我？”

武涉虽置身下僚，于大势却了如指掌，此时便道：“大局于我不利，毋庸讳言。然汉家亦无定鼎之力，故胜负尚无定论。臣闻汉王近日封韩信为齐王，看似褒奖，实为不得已耳。彼辈尾大不掉，唯有以封王来安抚，你道汉王能心甘情愿吗？”

“哦？原来如此！先生果然睿智。”

“韩信之心，深不可测。今大王之所忧，也必在此人。”

“不错，寡人正无计除掉此敌。”

“臣闻老子曰：‘以道佐人主者，不以兵强天下。’昔年刘邦曾离间九江王，今我可为大王离间韩信。只凭三寸之舌，亦可抵得百万之兵。”

项羽闻言，不觉转忧为喜：“如此甚好！军中金帛财宝已然不多，劳烦先生先返彭城，请柱国项佗代为筹措。备齐礼品后，便可往韩信营中去，教他反汉投楚。”

“自保之心，人皆相同，臣当竭力劝诱之；然……”武涉忽然打住话头，神色甚为凄惶。

“你有话，但说无妨。”

“臣若说降成功，则楚祚万年当无疑；然万一韩信执意不降，则今后之事，神人亦难料，大王须早作打算。”

项羽知此话分量，不禁悚然，便起身向武涉深深一拜：“拜托先生了。”

那武涉与桓楚见了，都是一惊。武涉忙叩首谢道：“大王以天下相托，臣当竭尽全力。”谢罢，便领命而去。

正是春三月间，武涉便从彭城乘车驰入齐境，直奔临淄来见韩信。

韩信这日在齐宫内，正与蒯通谈玄论道，忽有谒者进来通报：楚使臣武涉在宫门外求见。

韩信略感惊奇，对蒯通道：“我与此人，素昔略有交谊，他来此地做甚么？”

蒯通笑道：“无非为项王说客而已，但见无妨。”

武涉由典客在前指引，上得殿来，高声自报道：“楚使武涉，奉项王之命，前来为齐王贺！”说罢，便命从人将所带金帛财宝，一一陈列于殿上。

韩信一眼轻轻扫过，便教赐座，对武涉笑道：“故人相见，真恍如梦寐。寡人这区区边地之王，又何须项王道贺？若是你做说客，便请说无妨。”

那武涉坐下，只是四下里张望，并不开口。

韩信会意，便对蒯通道：“夫子，我与故人叙旧，请夫子与侍从人等暂且回避。”众人闻令，便都退了下去。

武涉这才开口道：“往昔与大王在楚营共事，颇有情谊，臣一日未敢忘也。彼时，天下共苦秦久矣，方有项王、汉王，相与举事，戮力击秦。及秦已破，就当论功割地，分土封王，令士卒好生休息。”

韩信道：“以我观之，汉王并非逞强之人，所愿亦正是如此。”

“然汉王不安于位，兴兵东犯，侵人之境，夺人之地。先前已破三秦，后又引兵出关，收诸侯之兵，以五十万之众，东向击楚。观此意，不吞并天下便不肯罢休，其不知足，何其甚也！”

“非也，此不过一家之言。论事，须讲个公平，若论功封地，汉王便是该封在巴蜀吗？”

“封在何处，汉王凭甚计较？戏水会盟，论功分封，皆以大势而论，岂可效卖鱼妇锱铢必较？会盟所约，便不可改。就是那汉王性命，也是几次在项王掌握中。我家项王怜他，不忍加诛，姑且封在巴蜀，留他一条活命。然他一旦得脱，便背信弃义，又举兵来攻项王，谁人还敢信他？”

“两雄相攻，人之常情，何况两王乎？你我各为其主，倒不必来劝我。”

武涉见韩信不悟，便激愤起来：“今足下称王，好不快活！然此等诸侯王，不过是以弱事强，以小事大，可有好下场耶？你虽自以为与汉王交厚，为他尽力用兵，以在下所见，却是愚痴之至！终逃不过为他所擒。”

韩信便也正襟危坐，反驳道：“此言无根无据，只不知汉王为何要擒我？”

武涉便大笑：“足下所以能逍遥至今，可知否？是因项王尚存。今楚汉二王之争，胜负所系皆在足下。足下右投，则汉王胜；左投，则项王胜。我劝故友切莫得意，项王若今日亡，则明日汉王便要取足下头颅！此言若妄，足下可拿我头颅去。”

数语掷地，说得韩信亦觉凛然，便挺直身问道：“兄所望我何为？”

“昔日足下与项王有故交，观今日之势，何不反汉，与楚联合，三分天下而各为王？”

“以此时而论，尚且过早吧？”

“若失此良机，足下必为汉王犬马，功成而身死。兄本为智者，何迂执若此乎！”

韩信低头，将案头的齐王印玺摩挲有顷，遂抬起头来，微微一笑：“我昔日投项王，官不过郎中，位不过执戟，言不听，计不用，这才背楚而归汉。汉王授我上将军印，又予我数万之兵，解衣衣我，推食食我，言听计用，方有我今日之高位。汉王如此见信，我背之不祥，故虽死而不能易主。故人此来，厚谊可感，请代韩信多谢项王。”

言毕，韩信便起身，唤典客上殿送客。

武涉见事不可为，不禁面露凄绝之色，缓缓起身道：“三家若分天下，则各有百年国祚，否则，你我皆为刘邦俎上之肉。临此深渊，却不知危殆，实是痛心！兄请好自为之，楚若亡，兄之齐王做不过三月，性命苟延不过一年。若不信，且看这田氏宫殿内，当今可还有一人姓田？世上人，何难抛舍功名利禄耶？”

武涉说罢，仰天一叹，辞别韩信，走下陛级去了。

韩信倒也不怪罪，起身送至殿前，长揖拜别。拜毕，猛一抬头，却见那蒯通从侧殿蹑足而至。

蒯通并不提楚使来访之事，只道：“仆往昔曾在天台山，从安丘先生习相术，略知一二。”

韩信便笑：“先生相人本事如何？”

蒯通道：“贵贱在于骨法，忧喜在于容色，成败在于决断。以此观之，万无一失。”

韩信便不再言语，只一招手，将蒯通引至一间密室内，问道：“先生请相看孤家如何？”

蒯通左右张望，犹豫道：“只恐隔墙有耳。”

韩信笑道：“放心，左右皆已屏退。”

“今相君之面，至多不过封侯；然观君之背，则贵不可言。”

“此谓何意？”

“秦末天下初乱，英雄豪杰登高一呼，便有志士云集，如风助火势，乃因众志皆在亡秦。而楚汉纷争之后，两强相斗，徒使无辜之民肝脑涂地。那项王起于彭城，席卷天下，至于荥阳，则三年不能进。汉王率数十万之众，据巩洛之垒，凭山河之险，一日数战，却无尺寸之功。这便是所谓智勇俱困也。”

“不错，两家大势，今后又将如何？”

“两军锐气，挫于险阻，必致兵疲粮乏。百姓亦心生怨望，不知该何去何从。以臣所料，天下之祸，非圣贤不能平息，当今楚汉两王之命，皆悬于足下，足下助汉则汉胜，足下助楚则楚胜。当此际，臣愿披肝沥胆献计，只恐足下不能用也。”

韩信正听得入神，便叱道：“好了，休得遮遮掩掩，只须直说。”

蒯通这才直指要害：“臣以为，莫如两方皆助，使其俱存，则可三分天下。势成，则三家并立，相互挟制，无人敢擅自启衅。以足下如此圣贤，拥有甲兵之众，制其楚汉后方空虚之地，顺从民意，向西进兵，为民请愿，天下百姓必望风响应，届时谁敢不从？彼时可削大国而立诸侯，诸侯既立，天下必归心于齐矣。臣闻‘天与而不取，反受其咎；时行而不至，反受其殃’。这样的好事，何处去找？愿足下熟虑之。”

蒯通这一番言说，换作对他人言，必有醍醐灌顶之效，然韩信终究是读书太多，于利而外，不能忘义。他思之再三，起而复坐，终不能决断，只道：“汉王待我甚厚，我所乘之车、所穿之衣、所食之馔，无不是宫内少府之物。荣宠无比。如此，当解人之患，怀人之忧，忠人之事，岂可向利而背义？”

蒯通瞠目而视韩信，叹息连连，忍不住又道：“足下自以为与汉王交谊匪浅，欲建万世之功。臣以为大谬！昔张耳与陈馀，布衣时为刎颈之交，后因小事相怨，互相追杀，终为世人所笑。二人为友时，其情义天下无伦；后却反目成仇，何故也？人多欲望，而人心难测。足下欲以忠信结交汉王，固然不错，然你与汉王，怎能如张耳、陈馀交情之深？足下不疑汉王，便以为汉王也必不会害己，则大谬！文种、范蠡，助勾践成霸业，哪个不是或功成而身死或隐遁而逃命？兽已尽，而狗必烹。请足下思之，以友情而论，足下与汉王，如何抵得张耳、陈馀之交？以忠信而言，足下之功，焉能逾越文种、范蠡？以此观之，祸福自明。”

韩信听到此，浑身一震，起身踱至窗牖前，张望青天，只觉心乱如麻。

蒯通仍不放过，又道：“臣闻，勇略震主者身危，功高盖世者不赏。足下自领兵出西河以来，功高天下无二，勇略为不世出者。以此才干，归楚，则楚人不信；归汉，则汉人震恐。足下欲恃此奇才归于何处？名高天下，危必继之，臣实为足下而忧！”

韩信顿觉身内有寒意涌起，如置身冰河中，只得告谢道：“先生高论且休矣，容我斟酌。”

如此彷徨数日，蒯通复又入见韩信，苦口婆心，立请决断。然韩信终不忍心叛汉，又以为自己功大，汉王必不会加害，于是婉谢蒯通，不用其计。

蒯通见千载良机将就此错失，心中叹惋良久。彷徨数日，又恐日前的妄言惹祸上身，便佯狂作癫，裸衣做犬吠状，哄得韩信当真。不久，便辞营还乡，重操巫觋旧业去了。

且说那武涉说降遭拒，无功而返，一路嗒然若失。待轻车驰入楚境，便取出符节来，递与从人道：“臣徒有辩才，却辜负了项王之命。此行既无功，楚祚恐亦不久，我堂堂楚之臣，何忍见此河山终沦于屠狗辈之手？吾意已决，便在此止步，请代我向大王复命。”说罢，竟拔剑自刎而死。

项羽得武涉从人复命，吃了一惊，手抚交还回来的符节，绕帐徘徊良久。

知韩信无意背汉，项羽也起了回军彭城之意，但又恐大军若回撤，刘邦必挥军大进，韩信、彭越也必兴兵来犯，楚地便将翻作囚笼矣。于是想到，不如仍在广武与之对峙，则彭城尚不致立即动摇。

挨过一两月后，项羽见韩信那里并无动静，便知武涉日前的劝说，已令韩信有所顾忌，不禁念起武涉的好处来。遂写成一函，飞递给彭城项佗，命他厚葬武涉，以表彰其忠烈。

两军又在广武山僵持了数月，堪堪时已入夏，蝉鸣鸦噪，直搅得刘邦心神不宁。

眼见得齐王印绶送去韩信处，兵卒却未见有一名派遣来，心知又上了一当。便想道：那张耳、韩信，投汉时皆为穷途末路，身无分文，今日得汉家之助，贵为王侯，却拥兵自重，坐视我困于广武。真乃人心难测。如此，遣一将远赴，便是一将成尾大不掉，又全无感恩之心，还不如彭越那水贼略知感恩。

然则，若不遣将远征，项王对后方即无所顾忌，日日在此与我厮缠，不知何时是个尽头。刘邦左思右想，也只得取那饮鸩止渴法，派出一军是一军，只须项王后方不宁，便是好。

夏七月，刘邦于城头打起伞盖，唤来英布对景小酌，闲议天下大势。

英布亦为一代枭雄，投汉以来，却是狼奔豕突，无一日得以伸展，此时便无精打采。

刘邦笑道：“英布兄，韩信在齐已获全功，项王不日亦寿数将终，兄如何还这般萎靡？”

英布怏怏道：“项王以一人敌汉赵齐梁，看似身陷重围，然淮南尚无战事，其地连接江东，楚仍可进退自如。项王寿数，怕还正长呢！”

刘邦便不动声色道：“以寡人之见，韩信既已夺得齐地，大势已成，不如英布兄这便去取淮南。如此，可将项王三面围定。”

英布闻言，几乎要跳起：“当真？如蒙大王恩准，臣当率精锐一部，千里往袭，要教那彭城无一日安宁。彭城既不安，项王焉得长守广武？”

刘邦望望英布，眼睛转了转，击掌笑道：“不错，英布兄，真乃好计！今日我当正襟以待之，就依你计，着你去布此妙局。事属非常，无须恁多虚礼，这便封你为淮南王，引精兵一万，前往淮南用兵，一切由你摆布。”

英布喜出望外，忙伏地谢道：“谢汉王恩典，臣必誓死效命！”

刘邦又道：“敕谕稍后即发，着内史连夜刻印。你领了印绶，便可出发。”

英布在汉营，与樊哙、夏侯婴之流厮混多日，心下早已不耐。今日忽而重得王号，又得精兵一支，顿觉重生一般。领命之后，两日内，便点齐兵马，急趋淮南去了。

一月之后，英布军竟窜至九江郡，夺下数县，四下里张扬“淮南王”名号。楚淮南之地，军民都觉人心惶惶，幸有大司马周殷，领三万楚军镇守在寿春，竭力应对，楚后方才不至于大乱。

闻听英布得手，刘邦这才稍感振作，以为天下事须得有作为，方可有更大的腾挪之地。于是颁令：今后凡军士战死者，官家代为衣衾棺敛，转送回乡，以保入土为安。

先秦之际，军士战死，皆葬身黄土，不得归乡。故而此令一下，汉家境内军民无不欢悦，以为人生苦短，从军是死，不从军亦是死，莫如挣得些军功，裹尸而还，以荣耀门庭。关中投军者，竟至于日以千计。广武涧西，渐至聚起了汉军十五万，声势迫人。

天下各处百姓，闻汉王有此仁政，士卒生可得温饱，死可得还乡，都称颂不已。汉王盛名，遂远播天下僻远处，四方归心，已成大势。

至八月，有燕王臧荼与辽东的北貉（mò）部[3]，各遣一支马军，南下万里，助汉攻楚。自此，广武涧西，便常有操胡语、着异装的北地骑士，往来奔突，渐成一道风景。

刘邦此时看看海内，项羽所封十八诸侯，除战殁者之外，几乎已无一人与楚同心。张耳、韩信、彭越、英布各据其地，与楚分庭相抗，当初张良所谓“天下与二三英雄共之”，今已成不移之势，楚已断无灭汉之力。

如此想来，刘邦渐渐也英雄气短，不欲做那一统之梦了。想那始皇帝，费尽心机谋得一统，怎能料十五年即烟消云散，落得为天下笑？当下之势，莫如退回关中，将“战国”之局维持下去，汉也不难有五百年国祚。昔西戎之秦，便是今日之汉家，有崤关天险，那山东诸国也是奈何不得的，况乎齐赵梁与淮南，皆为汉家臣属，如当年之“连横”诸国，对付一家西楚，绰绰有余矣。

当下刘邦便想好，立即召张良、陈平来商议。

张良闻之，神色若有所失。陈平则叹道：“辛苦四年，不如当初便与楚议和。”

刘邦笑道：“当初议和，汉家如崖下累卵，怎有今日之安稳？今四海之心归汉，楚则成病虎矣。”

陈平想想又道：“只可惜，太子刘盈，做不成二世皇帝了。”

刘邦不禁勃然变色：“寡人正是不想令他做二世！”

张良在旁又道：“若再奋力一击，楚便败亡，大王何止步于广武？”

刘邦怫然道：“尔等书生，怎知兵事之难？寡人帐下骁将，皆成拥兵不前之诸侯，身边只得樊哙、周勃者流，何人可为我一击？”

陈平道：“灭楚乃大计，大王且缓行，容臣等稍作谋划。”

刘邦便一哂：“陈平兄，你虽为典军，怕也只知如何逃亡。兵疲至此，灭楚谈何容易？老子曰：‘以其不争，故天下莫能与之争。’我汉家退守关中，有百二河山，胜过带甲百万，安居当今之秦穆公，不亦快哉？楚必无力再与我争。”

陈平与张良相互望望，便都无语。

八月末梢，天气稍凉，本是用兵之际，刘邦却派出了儒生陆贾，前往楚营讲和。只望项王开恩，将刘太公等家眷放回，双方罢兵，各归西东。岂料项羽尚未忘龙且战殁之恨，一口回绝。

陆贾百般劝说无果，遂恨恨以归。刘邦便笑道：“儒生何用？只能哄得那田广小儿缴械，此事还须鬼谷子门生出马。”于是，再派帐下侯公往赴楚营。

那侯公，乃洛阳人氏，生于世家，少负豪气，及长，精通纵横之术，好为人平息争讼。当年刘邦率军东征彭城，过洛阳时，三老拦路谏言，内中便有他一个。当其时，侯公便投了汉军，跟随至今。

恰在此时，楚之北境又起骚乱。韩信军数月未动，此时见楚后方空虚，便屡屡南犯，由灌婴亲率马军，突入淮北，数败楚军。另有彭越在梁地谷城，得田横来投之助，声势大振，亦屡犯楚之粮道，气焰渐涨。近日内，竟将楚军粮道完全截断，掠得楚官仓大批粮秣，计有十万斛[4]之多，以车载之，浩浩荡荡驶入汉王城。楚营将士望见，徒唤奈何。每日嗅到汉营飘来缕缕饭香，更觉饥肠辘辘，心无斗志。

侯公此次出使，便是倚仗势强，自有韬略。他从容进入楚营，见霸王大帐门前，数十郎卫执戟肃立，传呼声迭次传出，知是项羽要给他下马威，便也不理会，只昂然而入。

那项羽果然仗剑高坐，面似冰霜，一双重瞳子目光锐利。那侯公只当一切不见，略一施礼道：“汉臣侯某不揣冒昧，有要事禀告，在此见过大王。”

项羽自鼻孔里哼了一声，道：“你家那庸主，斗我不过，既不战，亦不退，只龟缩在阳夏壁垒里，却打发一只又一只黑老鸹来絮聒，是何用意？”

侯公略一欠身，接过话头反问道：“项王英明，我主万不及一，然小臣斗胆问大王，大王目下，是欲战还是欲退呢？”

项羽将那长剑向地上一戳，高声道：“寡人当然愿战！”

“项王神武，臣自然是没有话说。然每战必胜，自古未有之，且即便是连胜，也必有危殆伏于中，胜负焉能料定？臣看今日，两军皆力竭，只怕是项王一世英名，再过数旬，便要毁于这阳夏城下了。侯某区区一里正也，人微言轻，然亦愿向大王推诚进谏，当今之势，唯有罢兵息争，于两家皆为上策。”

“哈哈，收兵罢战？寡人再途穷，亦沦落不到要与亭长讲和。”

“哪里？我家汉王，岂有胆量与大王争锋？数年间受人裹胁，迫于大势，也是不堪其疲。唯愿息兵罢战，与大王重修旧好。大王若能恕了汉家不知检点之过，允两家罢战议和，我等君臣敢不从命？”

侯公的这一番软话，挠到了项羽痒处。项羽不觉便松弛下来，放下手中剑，问道：“刘季遣你来议和，将如何说起呢？”

侯公见有转机，急忙叩首道：“我家汉王，今有二议：一是两家划定疆界，各守一方，永不相犯；二是恳请大王开释太公、吕氏等刘氏眷属，汉王将万世铭感盛德。”

项羽便仰头大笑：“无赖亦知亲情乎？不踩到他脚痛，他怕也想不起还有个老太公来！求和？分明就是个诳话。”

“不敢，不敢！我家汉王，实是思亲心切。东进之初衷，原亦不过是为接眷属西去，不料却惹出许多事端来。”

“岂止是事端，那刘季老儿，直是要吞掉天下呢！”

“我家汉王，绝无此胆量，种种冒犯，皆为诸侯怂恿。今幡然悔悟，觉其中事理，直在大王，曲在汉家，故而遣小臣前来赔罪。若蒙大王恩典，则四海之内再无烽烟，天下百姓亦幸甚。”

“哈哈！你这侯公，刘季是从哪里掘出来的？倒是会说话，你便与项伯去斟酌吧，寡人只是不耐这些啰唆。”

侯公见项羽已松了口，更是抖擞精神，鼓起苏秦张仪之舌，直陈利害，说得项王心有所动，也知唯有休战，或可保得楚不至危亡。

项羽遂将侯公留置营中，另召项伯来，闭门与项伯商议：今老营的十万人马，蹭蹬于荥阳，迄今已两年有余。今年以来，食不果腹，衣衫褴褛，纵是骁勇依旧，欲敌汉、齐、梁之三面袭扰，终是吃力。不如罢兵议和，保得楚之腹地无虞，亦不失为良策。

项伯历来与刘邦有私，故而乐见和议谈成，便道：“子曰，‘中庸之为德也，其至矣乎’！今我与汉相争，三年未见胜负，可知上苍自有安排。今我军议和而归，汉家五十年内必不敢再犯，也未尝不是好事。”

项羽尚有犹豫，一时便未允。这夜在灯下，又独坐于舆地图前，痴痴地看了半晌。

恍惚间，忽嗅到一阵香气，原来是虞姬端了羊羹进来，一脸笑颜：“今日是何日？难得夫君这般安稳。”

项羽便回首道：“今日确是非比寻常。汉营方才遣使来，巧言议和，求寡人放归刘太公……美人以为如何？”

“那当然好。太公一家，拘于楚地已两年有余，实在可怜。彼等老弱妇孺，不过平常商户人家，两军之事，与他们有何相干？”

“唉！与刘邦战，屡战而不胜，实乃奇耻大辱也。”

“夫君，这又何必？今妾往军营探看，见军士们正在晒甲衣，个个铠甲生虮虱，蓬头垢面。如此狼狈，何以再战？不如尽早议和，与民休息。那刘邦自彭城大败后，又数次折兵，三年未进寸步，也必是无力再战了。”

项羽望望虞姬，叹了一声：“如此，便准了他议和吧。”

次日晨起，项伯便受命，与侯公切磋再三，将罢兵条款议妥。即楚汉罢兵，以鸿沟为界，西为汉地，东为楚地，中分天下，互不相犯。此议获项羽、刘邦首肯后，项伯便命书吏将约书誊好，只待项王与汉王分别签字画押，一桩天大的事，便可告成。

自此之后，侯公又往返楚营数次，终获两王各自签署。项伯遂将两份约书分置两函中，楚汉各执一函，择吉日互换，议和便可告成。

至九月末梢，一切议妥，侯公赴楚营换约完毕，两军将士击鼓鸣金，宣告罢兵。随即，楚寨大门，豁然洞开，刘太公、吕雉、审食其三人，与一道被羁的太公续弦李氏、刘邦次兄刘喜、刘邦早前外妇之子刘肥等诸眷属走出来。项羽、虞姬与一干文武，皆着常服，送出门外。其间，虞姬与吕雉执手话别，依依不舍，相约来年岁时吉日，或可互相探望。

那边厢，刘邦早早便率张良、陈平、樊哙等众臣，远远迎出汉王城，恭迎于道旁。

其时汉军皆知议和已成，都登城观看。见刘太公等步下石阶，三军喜不自禁，皆欢呼“万岁”，声彻天地间。

刘太公一行，蹒跚穿过两军之间窄窄的一片旷地，来至汉王城下。刘邦见太公瘦弱伛偻，苍髯蓬乱，禁不住泪下，忙伏地赔罪。起身又拜见发妻吕雉，恍如已别半世，凄然道：“以为不复得见矣！”

迎入太公一行后，刘邦整好衣冠，遥向鸿沟之东拜了三拜。又吩咐少府官吏，备好三牲醴酒若干，送往楚营以示谢意。

当夜，两营篝火熊熊，喧声震天，有军士索性将戟杆折断，抛入火中作薪柴。众军以为从此可释干戈，回乡躬耕去了，便都奔走称贺。

汉营大帐内，更是喜气盈门。刘邦摆下盛宴，邀文武重臣齐聚一堂，为刘太公、吕后接风。

席间，刘邦端立中央，拱手对众人道：“今日楚汉议和，侯公功在千秋，将封为‘平国君’，食邑千户，世代享有荣华。”说罢，便拿眼扫视众人，要寻那侯公在何处。

哪知这半日熙来攘往，谁也未曾留意，满堂文武齐集，独不见侯公的踪影！

刘邦大惊，忙吩咐中涓往各营里去找，又遣随何往楚营去探问，都一无结果。众人不由诧异，议论纷纷。刘邦闭目半晌，良久才睁开眼，将衣袖一挥：“侯公志存高远，就此隐去了，且随他去吧。然‘平国君’此爵，汉家将代代虚悬，以示寡人之恩。”

越日，有巡哨来报：楚军十万人马，均已拔营向东南而去，楚寨已成空城一座。刘邦闻报，不胜感慨，遂带了夏侯婴、周勃，前往楚寨空垒里查看。

上下看了一回，见楚营虽空，却毫无狼藉之象，就连遗弃的箭矢，亦堆放得整整齐齐，刘邦就忍不住啧啧赞叹。转入后营中，却见一老卒尚未走，正在收拾厨灶。

刘邦便上前问：“老丈，何故滞留于此？”

那老卒霜发满头，一面弯腰捡拾木柴，一面便答：“家中数子，年前皆战死，婆姨亦染病身亡，我孤老一个，回乡又有何益？不若在此留下，寻些营生做，度个残生罢了。”

刘邦望望遍野萧瑟之意，叹了一声，吩咐夏侯婴道：“将此老者收入中涓吧，日后带回关中去，好好安顿。”

次日，刘邦派遣车骑数百，威仪赫赫，护送太公及吕后等眷属入关。那吕雉从一市井家妇，翻身为正宫夫人，位列至尊，举止言谈总不免惴惴，看着夫婿与诸臣的眼色行事。虽闻听刘邦又纳了戚姬、薄姬与窦姬为妃，却连这一大串姓氏都记不住，哪还有心思计较？只忍住了指鸡骂狗的本性，佯装不在意而已。

继而，刘邦便与周勃、夏侯婴筹划拔营回关中事宜，正要议妥，忽有张良、陈平上门求见。

只见张良扯住陈平闯进帐来，劈面便问：“大王，今汉家半有天下，诸侯皆归附，楚则兵疲食尽，正是灭楚之时也，何不趁机进兵，取而代之？”

陈平亦大声道：“我军包抄之势已成，广武以西，万夫莫逾；淮水南北，有韩信、彭越、英布枕戈以待，楚已成强弩之末。今日项王东归，亦不敢直行，欲绕东南而归彭城，终不免为困兽。大王为何偏于此时退兵？今若失此良机，勒兵不追，便正是所谓‘养虎自遗患’也。”

二人词语激切，不容商议，刘邦不禁怔住，捋须沉吟半晌，才道：“两位言之有理，此时罢兵，不单天下半数归楚，就连沛县也仍陷于楚地，寡人岂不是只做了个西戎王？”

陈平又道：“项王若东归，数年生聚，便可复振，届时大王欲安居关中，可得乎？那齐梁燕赵，又焉知彼等可世代不渝、一心向汉乎？项王若卷土重来，何人可再为大王月下追韩信？”

此一语，刺痛了刘邦，当下便不禁失神，默默无语，将一块虎符反复把玩，忽然精神就一振，敛容道：“诸君所言，是为至理。然鸿沟之约，一日便废，我将何以取信于天下？”

张良道：“楚汉之争，皆起于项王背约，今日之事，便是他咎由自取。”

陈平也道：“沛县旧部跟从大王，数年不得东归，今又闻永世不得东归，则作何想？”

刘邦悚然一惊，望了望周勃、夏侯婴，慨然道：“子房、陈平兄所请，实获我心！寡人决意就此变计，明日便东进，要与众兄弟衣锦还乡。”

张良望望陈平，这才长出了一口气。

次日晨起，松弛多日的汉营，忽地就忙碌开来。上下军佐奉了令箭，都急如风火，忙着点兵拔寨。仅一个时辰，汉军便又大张旗鼓，蜿蜒如蛇，蹑楚军之踪向东南而去。急追了两日，行至阳夏地面，前面即可望见楚军旌旗了，刘邦便命军伍止步，扎下营寨，遣使分赴韩信、彭越两处，与之约期引兵来助。

此时节令已是十月，逢元旦吉日，两军在旷野中相遇，自是谁也无心过年。[5]

项羽闻斥候来报，说有汉军蹑踪而至，起初并不相信。他披挂整齐，登上戎车，命御者驱车至高冈处，手搭遮阳远眺，果见黑压压一片汉旗，不由就大怒：“老贼，欺我心慈乎？”于是下令，全军开进阳夏城邑，要与汉军回头一战。

入城后，项伯、钟离眜、季布聚至项王帐内，都忧心忡忡。原来楚军在议和之时，便有千里之外的败报迭至，称彭越部又悍然南犯，直下楚北境昌邑等十余城。灌婴麾下马军，亦横扫淮北，淮上重镇多有失陷，连项王的老家下相，亦为灌婴攻破，致彭城军民一日三惊。灌婴部荼毒淮北后，又突入淮南，长驱直入，一路破袭，兵锋掠至广陵。至今日，楚之腹地，已一片狼藉矣！

其时，楚寨诸臣无不震恐。项王急派军使飞马传令，命项声、薛公、郯（tán）公率军出彭城，收复失地。项声等将奉命，带兵出彭城死战，喋血半月，逐次将淮北失地收复，然不料，灌婴遁去后，又返身杀回，在下邳一带大败项声，并斩杀薛公。

因淮南局势糜烂至此，故而项羽率军回撤时，便不敢贸然东行，而是取道阳夏，先往东南，再相机北上彭城。

项羽在阳夏城头，望见汉军嚣张，不禁恨恨，对身边诸将道：“村夫欺我太甚！我意止军，就在这阳夏与之一决。”

项伯满心不愿再战，便谏道：“我军十万，毫发未损，刘邦军亦不过十余万而已，怎敢击我？无非是缓缓跟在后面罢了，可无须理会。”

钟离眜却道：“不可，淮北已危在旦夕，唯淮南尚可苟安。我军此次还彭城，若将那刘邦大军引进，则势必鱼烂不可收拾！依臣之见，阳夏一马平川，最合我军驰驱，不若就在此一战，以绝老贼觊觎之心。”

季布频频点头，亦附和此议。项伯却仍是摇头：“汉军本不能战，且人数又非倍之，何必与他纠缠？我十万人马，乃我大楚仅存之精华，今番返国将养，待三年之后，旗鼓重整，必无敌于天下。”

项羽冷笑一声：“叔父是说，今日我军便不能天下无敌了吗？寡人以为，钟离眜所言甚是。若今日不战，只恐来日欲战而不能了。”

季布便起身，请命道：“即便来日不战，今日也须一战！那刘邦数年来与我死缠，只因没有打痛他！不妨可派属下周岩将军率部一万，趁其不备，阻击其前锋樊哙。如能挫其锋芒，或可阻吓刘邦。”

项羽看看帐外日晷，时还未近午，便道：“那便如此吧，至午时，即开门出战。”

时近午时，汉军先锋樊哙率前军三万，蜂拥进至阳夏城下。正要搦战，忽听城中金鼓大作，城门轰然洞开，一彪楚军急急奔出，楚将周岩一马当先。

那楚军，数月来人困马乏，好不容易盼到还乡，不料却又要出战，大多士卒便心头惴惴，唯恐活不到明日，气势上先就输了一筹。汉军那一面，则是眼见楚祚不长久了，都有争立军功之心，跟踪了数日，此时见楚军迎出，都大喜，争相挺戈杀来。

荒野之上，霎时便是血迹斑斑，殷红满地。激战了多时，汉军终究人强马壮，渐渐占了上风。

樊哙见状，大吼一声：“捉得项王，万世封侯咯——”随即将长戟一挥，便驱车前冲，众军皆摇旗呐喊趋进，势若狂潮。

楚军饥寒交迫，到底支撑不住，掉头便往城内奔回。樊哙哪里肯放过，急率精骑突入楚阵，截住了四五千人，将那楚将周岩也围在了核心。看看离得近了，樊哙暴喝一声：“无名鼠辈，来送死乎？”一戟便将周岩拍下马来。众军一拥而上，将周岩缚住，解往大营去了。

城头众楚将见了，大感激愤，都顿足不已。钟离眜掣出剑来，就要率部往援。项羽望了望汉军尘头，反倒不急，摇头道：“我军兵疲，暂且收兵再说吧。”

然则，天不助楚，项羽此时欲稍事喘息，以逸待劳，却成了奢望。楚军在阳夏城内才歇了一日，便又有楚都八百里流星急报送至，羽书报称：日前，灌婴部复犯淮北，攻破彭城，楚马军尽溃，柱国项佗亦被汉军掳去。

自此，长江以北，楚土残破，再无统一政令了。各郡楚军，成群结队易帜换装。山河变色，有如噩梦……

项羽阅毕，不由拍案惊起，大叫一声，将那军报狠狠摔在地上。

虞姬闻声赶来，拾起散落的竹简，拼凑起来看过一遍，遂轻叹一声，手抚项羽肩头默默掉泪。少顷，才凄婉说道：“当年我马军收复彭城，是何等威壮！如何才三年过去，竟一至于此？今彭城已失，你我将归何处？”

项羽缓缓抬头道：“胜负之事，涕泣有何用？美人请暂避，我将与诸臣尽速商议。”

那虞姬眼中满是幽怨，负气道：“夫君，你威震海内，勇冠三军，活脱是个神人，属官们哪还敢说半句难听的话？天长日久，必是闭目塞听，才落得今日这步境地。我只问你：为何三年来连战皆捷，最后却如此仓皇？今日种种，岂非秦二世故事重演？”

项羽便拍案怒道：“我岂能与猪狗辈并论？看那些诸侯王，哪个不是依赖寡人发迹，今日却都掉头去助那无赖。天下事，有何道理可言？”

虞姬低头想想，长叹了一声：“夫君，你只是不该生于这人间。”言毕，便掩面而去。

片刻之后，诸文武闻讯，都陆续聚拢来。人人面色沉重，全无计策，只能听项羽主意。

恰在此时，项伯忽然奔进，急切道：“有陈县县公利几，适才差人来报，已征发全境丁壮五万人来援，军至固陵扎营。那固陵城邑，城坚堑深，我军可暂入固陵，与陈县军会合，再思进退。”

项羽闻言，稍作沉吟，便下令道：“就如此吧！全军转进，不得迟疑。”

不到半日工夫，楚军便从阳夏撤离，开进固陵坚守。得陈县县公之助，楚军放开肚皮吃了几餐饱饭，士气复振，遂在城头遍插旗帜，频擂金鼓，以震慑汉军。

樊哙遣人探得明白，将此情状飞报刘邦。刘邦亦不迟疑，急命全军拔营跟进，开入阳夏。见阳夏城不甚坚固，便一面在城南筑起壁垒，深挖堑壕，与楚军相持；一面等候韩信与彭越军来援。

候了三日，时限早已过了约期，然援军却连影子也未见一个。刘邦正焦灼之际，忽有探报飞至，说道：今日晨间，固陵城门大开，楚军十万奔涌而出，已来至阳夏城下，排开阵势，叫嚣搦战。

刘邦吃了一惊，便欲登城察看，忽又有随何来报：楚营遣桓楚前来下战表。刘邦便命宣入桓楚，接过战表来看，见内中云：

书上汉王麾下：前太公、吕夫人在我处，优养有加。霸王心存哀悯，于日前送还，并准允订立鸿沟之约，息兵议和。然麾下投鼠忌器之忧既去，便翻云覆雨，背约动兵。其屈在汉，天理所不容。诗曰：“人而无仪，不死何为？”麾下之举，无乃有过于蛇鼠之卑乎？今西楚霸王统雄兵于固陵，愿与麾下一决高下。王若不惧，则于今日午后未时，起兵前来应战，勿违为盼。

刘邦收起战表，闭目捋须片刻，睁开眼道：“桓楚，你也是项梁君旧部，寡人与项王联兵反秦，往事历历，迄今仍不能忘。然兄弟阋于墙，责在谁人，又怎能说得清楚？楚汉相争至此，不知有多少农家子填了沟壑。若再不分胜负，则灾祸仍将无已。你回去禀明项王吧，寡人便来应战。”

桓楚闻言，不禁泪流，伏地叩首道：“臣亦常忆起旧年，然河水可得倒流乎？还请汉王保重。”言毕起身，默视汉王片刻，旋即退下，回营复命去了。

陈平抢出一步，对刘邦急道：“韩信、彭越军尚未至，我军如何能战？”

刘邦当即嗤之以鼻道：“书生论兵，方知不易了吧？若等得韩信、彭越兵来，东海也要枯了。好在楚军饥疲多日，我军马肥粮足，或不至于落下风。”

陈平见劝阻不住，只是徒然叹息。刘邦全不顾众人神色，自顾披挂整齐，登上戎车，傲视楚营，俨然常胜将军。然他完全未料到，眼前这支“惰归之师”，今日情形已截然不同。近日由陈县县公发动，县民络绎向固陵楚营送来了牛羊粮秣，楚军早先的饥疲之态已一扫而空。加之彭城已失的消息传开，楚卒皆知自家已成“穷寇”，无家可归，决死之心陡生。老营十万人马，正如急欲脱笼之虎，指爪锐利无比。

午后，天色晦暗，西风凛冽。两军如约出营，在固陵与阳夏间的平川上，将阵对圆。两边军士执戟挽盾，怒目相视，皆未鸣金鼓。旷野上，唯闻风拂旌旗之声飒飒作响，令人心悸。

项羽瞥了一眼汉军阵势，知刘邦已是倾巢而出，便轻蔑一笑：“刘季，今日我与你堂堂正正一战，要教你识得何为霸王！”说罢，即擂动鼓桴。那鼙鼓之声，先是浑如春冰炸裂，顷刻间，便似有万股洪涛奔涌而出。

楚军闻声，皆是一振，各个挺戟大吼，其势如天崩地解。对面刘邦见势，也急忙擂动战鼓，两军便相向而进。远看，如红黑两股激流，飞沙卷石，迎头相撞。

此时的汉军，虽已将养多时，但仍不是楚军对手。厮杀不过片时，阵脚便开始动摇。樊哙、周勃、靳歙、韩王信等诸将，在阵中拼死冲杀，终是难敌楚军威猛之势，渐渐便支持不住。

刘邦见势不好，彭城之败的往事又掠上心头，便急催夏侯婴打马，掉转车头回撤。

夏侯婴也知利害，忙将戎车掉头，赶得如风驰电掣般。刘邦站立不稳，头碰车轼，竟将那兜鍪也撞掉了，狼狈奔回营中。

汉王大纛一动，汉军立呈溃败之势，十余万人丢盔弃甲，向后退去。楚军一路追杀，喊声震天，将汉军赶入了营垒。

汉营的壁上弩手见势不好，急忙放箭，将楚军前锋射住。营门士卒顾不得还有溃兵尚未进门，慌忙拉起吊桥，将楚军挡在了壁垒之外。

楚军遂将阳夏壁垒团团围住，百般叫骂，然汉军只是闭门不出。项羽见汉军龟缩，仰头笑道：“老儿，三年尚不知兵，也配持剑上阵乎！”看看天色将晚，攻打壁垒不易，便下令鸣金收兵，退回固陵稍作休沐，仍与汉军相持。

隔日，刘邦检点兵马，才知整整折损了三万人马，不禁叹息。此后数日，楚军或多或寡，每日都来搦战，也学了汉军的无赖模样，高声乱骂。然刘邦只是不理，独自卧于帐中，默读《太公兵法》。

熬了数日，刘邦终究不堪喧扰，遣人去唤来张良，劈头便问：“诸侯都不肯来，这如何是好？”

张良早料到会有这一问，便答道：“楚败亡在即，然楚地却未曾分。诸侯不应召，自是情理之中事。”

刘邦便觉奇怪：“韩信不是新封了齐王吗？如何说没分地？”

张良一笑说道：“封王是虚，分地才是实。大王只须对韩、彭两人讲明，与彼等共分天下，言明郡县多少、人口几何，均归彼辈，两军明日即可至。至于韩信受封，原非大王本意，故韩信也心中忐忑。彭越所据，本为梁地，却因助魏豹之故，将他封为魏相。今魏王豹已薨，彭越欲得这王帽子，大王却迟迟不定。这二人，必以为大王心不诚，故不肯来。”

刘邦这才恍然大悟：“哦呀……然则如何？真的要分地吗？”

“当然，大王请将洛阳以北至谷城，皆分与彭越，并加封梁王。那齐王韩信，家在楚地，欲以家乡为齐之城邑，大王可将陈县以东至海，分与韩信。舍出这两片地给他二人，二人必出力来助。如此，破楚易如反掌耳。”

“他二人，原是揣了这等心思，何不早说呢？”

“是畏惧大王责怪吧。”

刘邦想想，忽然疑惑道：“分地之事，易耳；然新辟楚地，全赠与他二人，我又所为何来？”

张良便诡秘一笑：“明日事，明日自有办法。”

刘邦当即会意，击了一下掌，当下便遣使，携带标注好疆界的舆地图，分头送至齐梁，再次约期围攻项王，

果然，韩信、彭越接到地图，甚觉满意，都告知汉使：“今即发兵。”数日后，便各率本部人马，南下陈县来助汉了。

冬十一月，由灌婴部郎中骑一路当先，三十万齐军自临淄南下。彭越也亲率大军七万，从昌邑出发。

恰在此时，一向在淮北游击的刘贾，率两万汉军渡淮南下，逼近寿春，遣人劝降了楚司马周殷。周殷乃楚之重臣，声望卓著，六邑军民闻周殷居然叛了楚，都极表愤慨，闭门不降。周殷便领兵攻破了六邑，纵兵屠城。后又与英布军会合，攻破城父，再次屠城。

两次屠城，淮南为之震动。之后，周殷、英布两军又与刘贾部合兵，共计十万余众，亦浩浩荡荡往陈县而来。

如此，三路援军，渐在陈县集齐，刘邦筹划多年的包抄之计，终得实施。

这日晨，漫天彤云密布，似有雪意。固陵城头的哨卒眼尖，望见汉军壁垒有大队步骑开至，队列浩荡，不见首尾，连忙禀告了钟离眜。钟离眜急派探马前去查看，探马看过，回报称：来者衣甲鲜亮，皆着汉军服式，然旗帜为紫色，不知为何方军旅。

钟离眜便顿足道：“韩信军到了！”遂疾奔下城，去项王大帐禀报。

此时，项王正与项伯、虞子期商议，欲派兵接应失散的项氏族属，闻钟离眜禀报，不觉怔住，默然良久，方叹道：“竖子终是不悟。武涉公地下若有知，如何能瞑目！”回首便吩咐钟离眜，“今晚来寡人帐中，另行商议。”

整整一日，汉营源源不绝有新军开到。阳夏壁垒内外，堪堪已聚起了四五十万人马。只见遍野连营，旌旗蔽天。即便是老营的楚卒，也从未见过汉军声势有如此之浩大。

刘邦在辕门迎到韩信、曹参、灌婴等，喜不自胜，一一执手相问。张良、周勃等本部文武诸臣，见了久别的故人，也倍觉亲切。刘邦与诸将寒暄毕，便将众人延入大帐，设宴款待。

主宾就座后，有少府吏员陆续进帐，布好佳肴，又搬来几坛上好的醴酒，为众人逐个斟了。

刘邦便道：“今日此时，为寡人多年梦寐。我汉家诸君，皆起自垄亩，一向遭贵胄轻贱，视我为贩夫狗屠之辈。其实那项梁叔侄，家中亦无寸土，不过顶着个空名号罢了，却是眼高于顶，视我辈为微贱之徒。秦末举义，原本不分贵贱，然项王眼中却有高下等差，将天下之地私相授受，实属欺人太甚，终致天下怨愤，步入穷途。今各路英雄会攻项王，眼见他失道寡助，已成笼中困兽，何其快哉！来，寡人这头一爵酒，便要敬齐王韩信。汉有今日之兴，楚有今日之厄，齐王之功，当属第一。”

韩信忙起身谢道：“汉王恩德，何止于高天厚土！我等乡鄙之士，若无汉王拔擢，怎得统兵裂土，晋身王侯？汉王昔在成皋，与楚相持三年，神鬼皆惊，功劳不可尽数。今汉王已疲，可于阵后静观，破楚先锋之事，全都交予我韩信便好。臣韩信，等候今日也已多时了，必全力以赴，擒得项王，以报汉王恩典。”

刘邦哈哈大笑，解下汉王剑授予韩信，慨言道：“此剑，乃上天所赐，为安邦济国所用。伐楚以来，寡人与楚大小七十余战，直杀得白骨暴野，尸积如山。寡人亦为人父，见之实不忍心。今授剑予韩公，只望公一战而定，使百姓安于枕席，将士得享燕乐。从此我大汉天下，垂统万世而不竭，我辈也不枉从血泊里蹚了一回。”

众臣闻言，皆大悦，一时杯觥齐举，纷纷向韩信道贺。

韩信举爵向诸将回敬，仰天笑道：“大丈夫，唯爱天下耳！若无今日之雄，则与濯洗妇何异！”众将闻之，热血上涌，皆拔剑狂呼。

如此一夜喧嚣，至次日晨，阳夏壁垒便与往日大不相同了。壁上所立汉军，军容甚壮，行止有序。满营所插旗帜，一夜间全部易为紫色，望之如烟霞蔽野。

原来，汉之前军，在此一夜之间，全都换成了韩信军，故而鲜衣怒马，不似先前广武本部军那般疲弱了。

当晚，时近子夜，钟离眜来至项王大帐，见帐外唯桓楚一人侍立，项羽在帐内独对孤灯，正自发愁。

待钟离眜坐下，项羽便道：“西楚霸业，唯余一脉，将军可为寡人分忧乎？”

钟离眜慨然答道：“大王请勿虑。今江东尚在，淮南或亦有数城未降，事有可为，只待时日。大王若有差遣，末将可为大王赴死。”

“将军所言不谬，十万老营兵马，现已无路可退，唯有取道淮南，奔入江东。然韩信、彭越已蹑踪而来，我军食尽，不可力战。将军可否率三万人，于固陵拒敌？我率七万人马退往江东，以图恢复？”

“如此甚好！臣愿死守固陵，以报国恩。”

项羽摇摇头，凄然道：“寡人之意，非指驱使将军赴死，只须阻敌三日，我便可跳脱而去，固陵不过是作几日‘拒马’而已。之后，将军可便宜行事。唉，诸事不利，寡人也是无计可施，待军至江东，得了补给，誓要回军雪耻。”

钟离眜闻项王话中竟有哀音，不禁泪流，叩首道：“大王，臣即是赴死，亦无不可。”

两人遂于灯下，将部伍分派停当。看看子时尚未过，项羽便传下令去，除三万人留守之外，其余部伍，即行开拔。

楚军一向训练有素，闻此急令，并无一丝慌乱，不多时便都披挂整齐，开了东门，衔枚疾走。夜半寒气逼人，有细雪飘飘落下。大军如蜿蜒游龙，无声无息地向东奔去了。

虞姬、项伯等一行，此时亦骑马紧随项羽之后。虞姬便问：“大军夜行，将奔向何方？”

项羽回首道：“无须多问，赶路就是。寡人只须一息尚存，便不教那鄙夫猖狂。”

项伯回望一眼来路，叹道：“天意如此，问又何益？”

虞姬眼圈便是一红，又险些掉泪：“我只想回家！”

项羽忽然就暴怒起来，叱道：“多事！军中休得多言。”

天明之后，汉军探马看见雪地踪迹，才知楚军趁夜已遁走大半，便急报韩信。

韩信闻报大惊，立即点起先锋兵马，直扑固陵而来，到得城下，便架起云梯猛攻。

此时汉军的先锋将，系中尉靳强、郎骑将丁义，还有一个投汉不久的原楚令尹灵常。灵常其人，勇猛无伦，亲率士卒冒矢登城。守固陵城的三万楚军，势孤粮乏，知是陷于死地，皆无战心。汉军攻了半日，固陵便告陷落。钟离眜见势不妙，率残部开门逃出，向南撤入了陈县。

韩信素知楚老营士卒善战，为项王之唯一倚赖，故而早就有令：务要斩尽杀绝，无须生俘！汉军士卒争功心切，满城尽在搜杀。那楚军残余无路可逃，唯有力战而死，横尸闾巷，其状甚悲。

汉军进占固陵后，马不停蹄，即向南追去，在陈县郊外摆开阵势搦战。

钟离眜遁入陈县之后，与县公利几的人马会合，声势复振，便决意迎战。全军稍作喘息，又开门出城，再与汉军激战。

岂料那叛将灵常，以往在楚营虽未露头角，此时却焕发神勇，挥军大进，一鼓便将楚军击溃。县公利几被汉军团团围住，眼见再无生路，只得抛下长戟，下马求降。钟离眜无力回天，由几个亲兵死死护住，突围而去，向东追赶项王去了。

汉军杀得性起，刀起斧落，血溅四野。那陈县郊外，雪野里便平添了一片片殷红。阻敌的三万老营楚军，就此全部身首异处，化为孤魂万缕。

至此，楚在两淮，唯有零星小邑勉强自保，便再无一座大城了。项羽所率的七万楚军，已成千里之内的一支孤军，只是军伍上下皆不知此情罢了。

项羽率军疾奔了三四日，一路所收拢的残兵，逐日增多。听残兵们讲述，几令人绝望。两淮失陷之地，数不胜数，究竟尚有几城仍在固守，竟是难以猜度了。

时序已入十二月，满眼天荒地老，士卒皆是饥寒难耐。项羽在马上四顾，心情益发暗淡起来。

第五日晨起，前面又有大股楚地溃兵，项羽迎住相问，才知周殷竟然也叛楚了，九江郡全境尽失。项羽闻报大惊，急令全军暂停。正迟疑间，忽闻身后金鼓大作，数十万汉军已漫山遍野追踪而来。

楚军连日奔得力竭，此时哪还有力气迎战？项羽见前面不远处有一城邑，便挥军抢入城中，再作打算。

入城后，询问城内百姓，方知此邑名曰垓下，距淮水尚有百里。“垓”，本为高岗绝壁之意也，用来作此地之名，倒是奇了——邑城左近，全为平原，连一座小山丘也没有。唯此城高有三丈许，如山陵耸峙，望之俨然。此城残迹，后经两千年风雨冲刷，至今犹在。残垣仍有六尺之高，宛若河堤，多年已成农家菜地矣。

项羽见此邑虽小，却是墙高堑深，易守难攻，才略略放下心来，遂命士卒加固城池，并在城外修筑营垒以屯兵，不得松懈。入城后，各营检点兵马，算上一路收拢的散兵，竟又有了十万余人。

刚安歇不过半日，汉军便追踪而至，将垓下远远围住，却并不来攻。

汉军后队中，刘邦闻听前面围住了项王，大笑了三声：“霸王，霸王，你也有今日？”便急遣军使赴彭越、刘贾处，严令两军速来垓下会战。

楚军在垓下撑了两日，见汉军竟是一日日多起来，众将心下便都着慌。查点垓下城中，存粮并不多，十万人拥进蕞尔小城，如何能熬得过十天半月？众将商议了一番，便约齐来向项王请战，皆曰：与其被困死，不如拼死一战。若能逞勇击败韩信，汉军必闻风丧胆，溃散而去，全军便有了一条生路。

项羽听了不语，只带了桓楚，在城内走了一遍，见众军虽然饥疲，但士气尚可用，便传令下去：“明日朝食过后，与汉军决战。”

众楚卒知大战在即，唯愿一战而破韩信，从此定鼎天下，因而都欢呼起来。

回到大帐，项羽将各营将佐唤来，凛然道：“天下分封，四年而已，刘邦老贼却两犯我境，背信弃义若此，却哄得天下皆称他‘仁义’。世间伪善，大率如此。今楚地山河沦陷，人民流离，奇耻大辱，唯我楚人可知可感。所幸江东尚有完璧，明日与韩信战，若胜，我将溃围而去，据江东以图恢复。寡人召诸君来，即是告知尔等：明日之战，若不以血肉搏之，则楚之九百年国祚，便是一朝覆亡，永无再生！”

众将听了，皆是热血贲张，纷纷请命为先锋。项羽便教众将速回本营，检点军械，安抚士卒。明日黎明即起，全军披挂上阵。

次日晨，云开日出，清寒逼人。楚军打开营垒北门，队列源源而出，排开阵势。虽经多日奔波，疲惫不堪，士卒却已知后退无路，皆愿作困兽之斗，故士气依然高昂。

对面汉军望见，各营也大开寨门，霎时便有漫山遍野之兵拥出，也依兵法从容布阵。

两阵对圆时，项羽跨上坐骑乌骓马，在阵前驰驱了一回，看清汉军的前军大纛，乃是斗大的一个“韩”字，便笑道：“终可与竖子对阵了！”看罢，便返回阵中大纛下立定。

垓下之野，一马平川，项羽远望韩信军不过仅有十万余众，便对钟离眜笑道：“如此乌合之众，徒然送死。钟离将军，且率前军冲阵去吧，寡人只看你如何一鼓而下。”说罢，便亲擂战鼓，下令全军冲阵。

楚军闻令，都齐声呼喝，又似恢复了往日神勇，争先恐后，涌浪般地冲向汉阵。

汉军那一边，韩信也亲执鼓桴，擂响迎战之鼓。汉军即全军而动，一片杀声震耳，亦是排山倒海般相向而来。

百里平川，霎时便是刀戟铿锵，血肉横飞。只见钟离眜挺立战车之上，挥动长戟，左冲右突，怒喝声声，望之宛如天神。楚军最擅冲阵之数万劲卒，尾随其车后，凌厉无前。

韩信军中，灌婴麾下前锋将靳强、丁义、灵常等人，亦是督军死战，前仆后继，务要生擒钟离眜。

两军厮杀多时，楚劲卒之冲阵功夫便显现出来，一浪叠加一浪，渐渐冲乱了汉军阵脚。韩信望见，知楚军厉害，忙鸣金退兵，命全军且战且退。

项羽见楚军得势，大喝一声，率全军大进，急追那摇摇晃晃的韩信大纛。

不料，刚追至半途，忽闻两侧金鼓齐鸣，韩信麾下两位将军，孔聚在左，陈贺在右，各领十万军埋伏于途，此时如天降神兵，从两面杀出。

孔聚、陈贺二人，自从遣至韩信帐下之后，经大小数十余战，早已历练出来，兵马娴熟，都加了将军之衔。此时奉韩信之命，率部伏击，竟也有一番气势。

楚军方历激战，本以为大功告成，猛然遭遇伏击，都猝不及防。正惶然间，又见韩信已退之军，亦返身杀来，汉军于须臾之间，便呈三面包抄之势。

项羽这才亲尝韩信用兵的厉害，心中暗叫不好，遂大呼：“楚之存亡，在此一战。进则生，退则死！”遂命御者继续驱车前冲，众楚兵紧紧跟随，只不要命地一路砍杀过去。然汉军人数之众，铺天盖地，似穷尽了天下丁壮，一波退去，一波又来。

项羽立于车上，亲冒锋镝，身上已有数处被创，却毫无疲态，只一声声怒喝：“杀韩信！”那楚军个个心怀国破家亡之仇，闻得项王喝声，都仿佛有神勇贯注百骸，齐声附和“杀韩信”，声声如潮，直杀得红了眼一般。

对面汉阵中，韩信立于大纛下，耳闻远处排山倒海的“杀韩信”之声，不由面色发白，从腰间掣出汉王剑来，强自镇定。身边诸将也都拔剑在手，不由自主向韩信靠拢。却见韩信定了定神，将剑锷拂拭一遍，轻轻一笑，叱诸将道：“儿郎们尚不怕，你等怕甚么？”

那汉军阵中，士卒征战连年，早思息战归乡，皆痛恨项王恃武搅乱天下，此刻无不想杀尽楚军，早得天下太平，因此毫无惧意。如此，两强相遇，个个都逞勇斗狠，雪后之平川上，便是一片血海，断戟折旗，触目可见。楚军那雷鸣般的“杀韩信”之吼，在十里方圆冲天而起，响彻平野。

刘邦率后军在远处观战，也是看得心惊。其身旁，周勃、陈武按剑肃立，唯恐有失。见韩信军仍不能获胜，刘邦便焦躁道：“如此豪赌，仍不能赢，莫非天意乎？”

周勃怒视远处楚军旗帜，只是不语。陈武却道：“主公，臣自薛城从军，倒没见咱汉家胜过几阵，然项王却是一天天地败了。”

刘邦若有所悟：“也是！然如此之赌，再无二次。我刘某，是再也不想重回芒砀了。”言毕，即催动本部直属十万军，齐头并进。军令一下，十万汉军便摇旗呐喊，如鸦群般腾起，遮天蔽日，一派鼓噪而来。

韩信闻听后方有喊杀声，知是刘邦军至，便命众军稍稍闪开。刘邦所部，乃是原驻广武的老营人马，一向对楚军恨之入骨，此时挺戟杀进，势如狂潮。

项羽协同季布、虞子期，在阵中会合了钟离眜，正杀得力疲，忽见又有后援汉军鼓噪而来。项羽神色便一变，不由惊道：“汉军有十面埋伏乎？”呆望片刻，见汉王大纛下，汉军浩漫无际，知事不可为，若再迟疑片时，全军必将陷于阵中，只得停下戎车，仰天大吼道：“万年之耻，万年之耻啊！”

众军闻项王怒吼，以为又要冲阵，正待进击，却闻得一阵阵鸣金，原是项王下令退兵了。然两军厮杀，已然混作一处，哪里还撤得下去？项羽怒喝连连，率诸将及亲兵奋力冲杀，一杆长槊舞起，浑如闪电，触之即亡。汉军见之，纷纷闪避，这才杀出一条血路来。钟离眜忙招呼后队残部，边战边走，退入垓下壁垒，闭门坚守。

汉军见项王居然也遁走了，都山呼万岁，将那旷野上逃遁不及的楚军围住，尽情砍杀。已退入壁垒之楚军，耳闻同袍凄厉的呼救声，也只能徒唤奈何。

项羽生平所战，唯此一败，此刻亦不免有惊魂之感。立于壁垒上怅望良久，闻杀伐声渐息，才下令检点残部。钟离眜检点了一遍，报称尚有两万余人。项羽闻之，只凄楚一叹，便回大帐去了。

金鼓平息后，垓下城头，可望见平川上尸横遍野，断戟横陈。无数的汉军密如蜂蚁，还在源源不断拥来，堪堪已有六十万之众了。看旗帜，是彭越军与英布军、刘贾军也赶到了，将垓下一层层围住。

此役，可谓空前惨烈，天地也为之变色。两军均死伤累累，汉军共折损十万余，楚军亦有八万被斩杀。项羽向来不惧战，此时竟也脸色惨白。回到帐中，未及卸甲，便喊来桓楚，命速遣数名精干斥候，换装潜出城去，分赴淮南、江东求援。

此后十数天里，楚军只是闭门不出，等候援军。汉军虽众，但也被杀得怕了，唯有依仗势众，远远地围住，只待楚军粮绝。

堪堪时已至腊月中，天又降雪，大地一派灰蒙。楚军自广武撤下，至今尚未置备冬装，个个都怯衣单，瑟缩在一起烤火。城内存粮，快要食尽，援兵却是音讯皆无。项羽哪里知道，两淮之地早已尽失，江东路远，汉军已将通道阻隔，郡县如何调得援军赶到？

这日，项羽巡视城上，见士兵饥寒，几无执戟之力，不由心生怜悯，下令杀战马以充饥。马军的两千匹战马，一夜间杀之大半，众军好歹饱食一顿，可以再熬得几日。

时至夜半，楚军正难耐之际，忽闻远处汉营中，有阵阵楚歌随风飘来，声似哀鸿，如泣如诉。立时便有一股乡愁，穿透了夜之寒雾。众军为之一惊，三三两两，都登上壁垒去倾听。

汉营中传出楚歌，自此便成千古悬念。其实，汉军中楚人众多，实不为奇，此事自有其故。韩信军中，本就有自淮南收编的楚军若干；英布军此次前来，更半是周殷属下的九江兵。这些楚地军卒思乡，唱起楚歌，也是自然而然的事。

楚歌本就凄凉，间以箫声呜咽，更是撩动人肺腑。城内众楚军思及家乡妻子，都情不能禁，潸然泪下。当下便有数百军卒发一声喊，跳下壁垒，倒曳戟戈，投奔汉营去了。将佐们上下拦阻，见喝止不住，也都纷纷逃亡了。

一个时辰之间，楚卒大半皆已散去，连那钟离眜、季布、项伯，也都更衣逃走，不知所终。唯桓楚领四千余江东子弟兵，不肯降汉，仍坚守营垒不散。

项羽于中夜被杂沓声惊醒，闻汉营传来楚歌，四面皆和，若鬼神之泣，不禁大惊：“汉皆已得楚地乎？是何故楚人之多也！”

虞姬也醒来，披衣坐起，掌了灯，侧耳倾听。闻其辞云：

白发倚门兮，望穿秋水；

稚子忆念兮，泪断肝肠。

胡马嘶风兮，尚知恋土；

人生客久兮，宁忘故乡……

虞姬未等听完一阕，便是默默垂泪。项羽披上大氅，出帐去看，掀开帐门，却见素所钟爱的乌骓马，系于马桩之上，正烦躁不安，似欲扬鬣奋蹄。

项羽走近爱驹，以掌抚其背，令其安静下来。遂叹了一声，回到帐中，唤卫卒拿酒来。

正在此时，虞子期、桓楚、项庄三人，跌跌撞撞奔进来，欲禀报项伯、钟离眛等重臣逃跑事。项羽见他们神色，已知是何事，忙摆手制止，只道：“长夜难挨，我等不谈战事。来，饮酒！”

三人惶然坐下，士卒为各人斟满酒。项羽又对士卒道：“尔等也斟满，与寡人同饮。”

几名兵卒也斟了酒，但不敢就座，项羽便喝道：“坐！”

众人遂就座饮酒，一席哑然。项羽也无语，一口气饮了数觥，忽而兴起，口占一诗，慷慨悲歌道：

力拔山兮气盖世，

时不利兮骓不逝。

骓不逝兮可奈何，

虞兮虞兮奈若何！

项羽嗓音本就沉雄，于此间苍凉歌吟，更是撼人心魄。歌吟回环间，项羽以掌击案作拍，将此曲连歌数阕。虞姬似小鸟依人，轻声和之，其调凄婉无比。

唱毕，项羽凝然不动，唯见颊上有两行泪下。众人都听得心中不忍，早弃了酒爵，拜伏于地悲泣，莫敢仰视。

烛火摇曳中，帐内歌声似久久绕梁，凝于斯时，似万古不散……

沉寂良久，虞子期忽然跃起，急道：“大王，今江东子弟兵尚有四千未散，可随你拼死杀出。今夜不走，更待何时？”

项羽一双重瞳子炯然有光，环顾诸人，只是不语。

桓楚叹道：“马匹已杀了大半，无马，如何能走得脱？”

虞子期则道：“马匹尚有八百未杀，可选八百死士随行。”

项庄则拔剑道：“生年二十，即便在今日交待了，亦无大憾。兄长，勿再迟疑了！”

项羽望望虞姬，仍是未语。

虞姬便起身，拭泪道：“妾身一女流耳，不擅技击，亦不愿拖累大王。大王自去，妾可隐于民间，无须牵挂。”

项羽迟疑道：“民间如何住得？”

虞姬凛然道：“妾本闾巷中人，如何不能回归？只当是梦一场罢了！”

项羽这才对虞子期、桓楚道：“项庄可随寡人溃围，你二人呢？”

虞子期道：“弟在此阻滞汉军，兄长且放心去。若大王溃围而出，何患楚不重振？”

桓楚也拱手道：“臣自举义起，即跟从项梁君，生死皆南冠之人也，大王请勿虑。”

项羽这才首肯，命项庄去点起八百名壮士。而后，密嘱虞子期、桓楚道：“寡人走后两日，便教儿郎们都散了吧。”

两人闻之，都极惊骇，虞子期脱口道：“那如何使得？”

项羽摇摇头道：“儿郎们空忙三年，能活且活吧！”随后，便取出甲胄披挂，不再言语。

说话间，虞姬寻出了一袭猩红战袍，为项羽披上，细心帮他系好甲胄，理好项羽蓬乱的虬髯，一时又忍不住泪下。

项羽正待出去，忽又回望虞姬，嘱道：“民间清苦，不比以往，须多保重！”言毕，便头也不回迈出帐去。

虞姬不觉失神喊道：“夫君……”随即，便是泣不成声。

寂静寒夜，壁垒西门静悄悄打开，项羽、项庄率八百骑士鱼贯出营，向南而逃。垓下之南为洼地，汉军营垒不密。项羽看准灯火稀疏处，疾驰而出，竟然未惊动汉军。

虞姬、虞子期、桓楚三人立于壁上，目送队伍远去。项羽走后，壁垒门复又紧闭。虞子期掉头对虞姬道：“你勿再悲戚！速回帐中，换了民女衣裳，随我二人出营，潜往民间。”

虞姬似已麻木，喃喃道：“今日无家了，走又何益？”

虞子期便顿足道：“不走，想死于乱军之中吗？”

虞姬闻言一怔，便不再犹疑，转身回了大帐。

稍后，虞子期、桓楚也换了便装，来到大帐，见虞姬已换了农家妇衣裙，正自发呆。

虞子期解下佩剑，递给虞姬：“带上防身，这便走吧。”

此时，有亲兵数名，也都一身短打扮，牵了马匹来到帐前。虞姬知逃亡在即，忽有万般不舍，将那平日习用的几案抚了一抚，又望南拜了两拜，道了一声：“夫君，你走好！”

虞子期便催道：“天将黎明，再不走便迟了！”

说时迟那时快，虞姬猛地抽出剑来，叫了一声：“夫君，妾先走了！”便毅然举剑，刎颈自尽。顷刻间，只见剑坠席上，落红满地……

虞子期大惊，冲上前去，抱起虞姬。只见她颈上血流如注，面容渐渐苍白，宛若熟睡。

桓楚一时也慌了，喊了声：“虞美人……”便僵住了。

虞子期悲不自胜，涕泣良久，方对桓楚道：“你且在帐外稍候，我为舍妹稍事整理，好好葬了再走。”

桓楚在外候了片时，忽闻帐内一声大喊：“桓楚将军，拜托了！”桓楚心知不好，便一步抢进帐去，见虞子期竟也自刎而死！

众亲兵闻声赶来，顿时都怔住。桓楚忍住泪，跪于虞氏兄妹尸身前，拜了三拜。起身对众人道：“尔等将虞将军兄妹好好葬了，便可自去，我不走了。”

次日晨，垓下壁垒中，又有零星楚卒投奔汉营，称项王昨夜已率八百骑士遁走。刘邦闻报，不敢大意，急命灌婴率五千马军，循踪追击。又特颁谕令：“得项王首级者，赐千金，封万户侯。”

垓下城内，尚余三千江东子弟兵，誓不肯降。韩信见状，便发兵来攻，其势凌厉，志在必得。待号角响过，但见无数汉军，在城上攀附如蚁，前仆后继。三千残卒固守在城头，同仇敌忾，皆战至最后，力竭而死。众战殁者中，亦有桓楚在内。

却说项羽亲率八百骑，疾驰三日，昼夜不舍，亦是惊险迭见。一路遭汉军拦截，战死者、失散者不计其数。

半途中，项庄身陷重围，眼见得难以突出，遂持剑大呼：“鸿门宴舞剑者在此，刘邦老贼何在！”话音刚落，即有无数汉军拥上来，呼喝连声，剑戟乱刺。瞬息间，便再也不闻那项庄声息了。

项羽身上亦有新创数处，猩红战袍已有斑斑暗色血迹，他抬眼看了看项庄战殁处，眼中似有血冒出，旋即一声大吼，连杀数名汉兵，溃围而去。待奔至淮水边，再检点随行骑士，仅有百余人而已。一行人不敢停留，便觅了船只，急渡淮水南下。

当晚，项王与众骑蜷曲在草丛中露宿。次日晨，又策马疾驰，无多时，便来至阴陵地面。不巧，前面忽然失路，因天阴不见日头之故，众人皆不能辨别方向。正惶然间，忽闻身后追兵喧哗，已是渐渐迫近了。

间不容发之际，项羽忽见前头有一老农，肩背粪箕，正蹒跚而行，便打马上前，拱手问道：“请问老丈，我等欲往江东，有何路可通？”

那老者掀起斗笠，项羽便觉面熟，却也想不起曾于何处见过。

老农须发皆白，面容清癯，飘然有隐士风。他凝视项羽片刻，微微一笑：“楚人，如何在楚地失路？”

项羽赧然拱手道：“追兵甚急，万望指教。”

那老者便一指：“左！”

项羽匆匆谢过，便率部向左奔去。

及至项羽一队人马跑远，那老者才笑笑自语：“故人，可还记得彭城夜行乎？圣人曰：‘凤鸟不至，河不出图。’老夫生将满百，哪见有甚么凤鸟？唯见大盗不止！尔等不悟，便往左去吧，去吧……”

项羽算定，此去若踏上东行之路，便可将追兵远远甩开。岂料在苇丛中驰驱了半个时辰，前面哪里还有路？唯有万顷苇荡，白芒如涛，分明是淮水所积的一个大泽。一行坐骑皆陷于泥中，前行不得。

项羽方知受骗，怒骂不止，只得返回，再寻那白首农夫，哪里还能觅得踪影？项羽勒马，恨恨良久，疑惑道：“老儿何往，莫非异人乎？当今之异人，何其多也，究竟意欲何为？”

待士卒寻得渔夫探问，方知此泽名曰高塘，方圆有百里之阔。刚才迷路之处，名曰炉桥，须沿泽畔向右绕行而过，方可直赴江东。

项羽这一行人，在泽畔曲折回环，好不容易找到东归之路，却是误了行程。虽昼夜兼程，仍难摆脱汉军。才得脱险两三日后，身后忽又有汉马军呼啸包抄而来，一阵截杀，百余楚骑立陷重围，折损甚重。项羽挺起长槊，且战且走，方得脱身。又狂奔至下午，来至东城地面，检点身边，唯余二十八骑矣。

回首望望，身后汉家马军仍有数千，穷追不舍，堪堪已经逼近。

项羽心知此番脱不得身了，便勒住马，对众骑士道：“我自起兵至今，已有八年。身经七十余战，所当者破，所击者服，未曾败过一回，遂霸有天下。然终却受困于此，此乃天亡我，非战之罪也。今吾意决死，愿为诸君快意一战。定要三胜，斩将，夺旗，然后死。欲使诸君知我非用兵之罪，乃天亡我也！”

二十八骑中，无一人有惧色，皆攘臂道：“愿从大王之命。”

项羽乃引兵驰上一小山，命众骑环绕四面，驻马向外而立。汉军随即赶来，将小山围住数重。

两军僵持，虽悬殊不等，汉军将士心仍惴惴。皆紧握刀矛，屏息逼视项王，四周唯闻战马喘息之声。

项羽手持长剑，对身边一骑士道：“看我为公取一将之首级！”遂下令，教七人为一队，分为四队，向四面冲下，往山之东面三处地方会集。

众骑士皆然诺。项羽于是大呼，纵马飞驰而下，众骑士俱催马四出。汉军见了，纷纷避让。项羽看准一甲胄鲜明者，驰突而至跟前，手起剑落，将一汉将斩杀。

汉军平素畏项王如虎，闻其将至，即望风而逃。今日见其势穷，遂将连年征战之苦，迁怒于项王，唯恨其不速死。数千骑士，都将生死置之度外，只远远近近呼喝：“捉项王！”

郎中骑杨喜，素来胆量过人，此时便发狠，紧追项羽不舍。

不料，项羽突然回头，怒喝一声。杨喜猝不及防，人马俱惊，兜鍪当场掉落，转头跑出数里，方才收住缰绳。

项羽冷笑一声：“项王岂是好捉的！”便与二十八骑分头杀出，如约在三处会集。汉军不知项羽在哪一处，便也分为三队，将那众楚骑重新围住。

僵持片刻，项羽须发皆张，一手持槊，一手持剑，又一声猛喝，率众军从三处策马驰出。

马蹄杂沓中，项羽直奔汉军一都尉跟前，一槊刺穿三层胸甲，当场致其毙命。而后一路呼喝，剑槊齐下，又斩杀数十百人。汉军似见蚩尤再世，皆心胆俱裂，再不敢呼“捉项王”了，瞬间便溃散而逃。待汉军遁远，项羽勒住马，聚拢骑士检点，唯折损两人而已。

自山上而下，项羽一连九战，所战皆捷，终得顺利溃围。故而后世称此山为“九头山”，亦号“四溃山”，此山尚未完全湮灭，至今仍有残迹在。

当是时，项羽在山下勒马四顾，重瞳闪射异彩，如有神魔附身，笑问众人：“如何？”

所余二十六骑皆感振奋：“如大王所言！”

项羽以衣裾缓缓拭净剑锋，便是一声：“走！”遂率众人向东驰去。

一路见处处兵燹，惨不忍睹。草莽之中，兔起鹘落，皆是国破家亡景象。好在身后追兵尚远，唯有长天流风，传送鸦噪声声，分外凄凉。

驰驱不过片时，便来至乌江浦。此处为长江一渡口，长江水道在此呈南北走向，故对岸古称江东。秦汉时，此处江流靠近乌江浦这一边，夹杂淤泥甚多，水呈黑色，因此得名“乌江”。

从此地渡江，即是江东的吴郡。一线生机在前，众人顿感释然，便稍作喘息。项羽急欲寻船渡江，手搭凉棚四望，见十里水畔，因战祸之故，竟然难觅一人。

须臾间，远处又闻人马杂沓，遍地皆有“捉项王”之声。汉军追兵，堪堪又已逼近。项羽正焦急间，忽见苇荡中悠悠划出一小舟，舟上操桨者乃一老翁，一袭蓑衣，满身风霜，眉宇间有骨鲠之气。见项羽正在徘徊，便拱手道：“可是项王？请速上船。”

项羽甚觉奇怪，便问：“公何人也？”

“臣乃乌江亭长，在此专候大王渡江。沿岸百里，十室九空，唯小臣有一船。汉军若追至，无此船亦不能渡江。”

项羽见此舟甚小，仅容得一人一骑；所率二十六骑，如何能一趟趟渡过？

亭长见项羽犹疑，便急劝道：“江东虽小，地方千里，有众数十万人，足以称王也，愿大王急渡！”

项羽仍未下马，眺望大江片刻，勒转马头，对众骑士笑道：“天之亡我，我何渡为？且我与江东子弟八千人渡江而西，今我一人生还，纵是江东父老怜我，拥我为王，我又有何面目见之？纵然父老不言，我能无愧于心乎？”

言毕，便跳下马来，将那匹乌骓马引至江边，对亭长道，“我知公乃仁厚长者，我骑此马五年，所向无敌，曾一日千里。今不忍杀之，以之赐公吧。”说罢，便深深一拜。

那亭长接过马缰，一脸错愕：“汉兵将至，大王欲何往？”

项羽仰天笑道：“公且渡。吾意已决，此生唯付一死，或可留名千古，仍是强于无数食禄鄙夫！”

亭长知其意决，不禁老泪纵横，朝着项羽长揖道：“大王，楚人作别了！”遂放舟而去。

此刻彤云密布，芦荻萧萧，千里江流有诉不尽的悲苦。项羽不忍再张望江东，便转过身，令从骑皆下马步行，持短兵与敌接战。众人知最后关头已到，便纷纷弃了长戟，掣出短剑、手戟，跃跃欲试。

一行人走出苇丛，便见白杨林外有汉军漫野而来，皆执戟狂呼“捉项王”。项羽更无多言，即率二十六人冲出白杨林，杀入重围。霎时间，兵刃相格，呼喝声此伏彼起。

汉军见项王已陷末路，为悬赏所激，都争相向前，刀矛如苇，逼住项羽。那项羽，大叫一声：“楚人岂可杀绝乎！”便拼尽全力，左右格斗，手刃汉军数百人，身上亦被创十余处。所披战袍，褴褛如麻，已看不出本色来了。

激战有时，众骑士或死或被俘，唯余项羽身旁两三人。一骑士颓然坐下，哀鸣一声：“大王，力竭了！”

项羽环顾之间，忽见汉军前锋中有吕马童在，便注目道：“你岂非我故人吗？”

吕马童此时在汉军为骑司马，正是灌婴属下，闻声急忙上前辨认。见果是项王，便朝前一指，告知身边的中郎骑王翳[6]：“这便是项王！”

项羽怒目圆睁，重瞳子犹如蜡炬，高声道：“不错，你好眼力，正是你旧主无疑！只记不得你有何战功。我闻汉家以千金购我头颅，封万户侯，我便成全了你吧！”说罢，便毅然举剑，刎颈而亡。

——乌江之畔，但见血浸铠甲，如夕阳残照之流光，漶漫而下，染红了一片沃土。

汉兵们一时惊住，静默了片刻，随后便骤起一阵喧嚣，众军争相抢进。王翳大喝了一声：“那是我的！”便当先冲入，手起剑落，斩下项羽头颅。其余汉骑一拥而上，争相践踏，抢夺项羽遗体。刀光之中，互相砍杀而死者，竟有数十人。

最终，由郎中骑杨喜、骑司马吕马童、郎中吕胜、都尉杨武各得一肢。后经验明，五人皆封侯，食邑千余户，世代享受荣华。杨喜后人，更有累代为汉家重臣者。

三日后，垓下城已破，战声沉寂。韩信正在中军大帐中徘徊，忽有军卒飞马来报：“项王已死！系在乌江畔自尽。”

韩信闻言，猛然怔住，不由自主伸手去拿那柄汉王剑，手指才刚一触剑锋，便倏地缩回，说不清心头是狂喜还是悲凉。

与此同时，垓下汉王帐中，刘邦也接到灌婴的加急羽书，双手颤颤地拆开来看，阅毕，却是半晌瞠目而不能言。身旁张良、陈平看得奇怪，便都问：“大王，军情如何？”

刘邦望望二人，将嘴张了一张，便把军书向穹顶一抛，大笑道：“哈哈，万世无忧矣！”

张良、陈平猜到缘由，双双击掌，欢呼相庆。帐外周緤、徐厉等一干亲随侍卫听见，也知是项王生死有了着落，都一拥而进，急切问刘邦：“项王可曾捉住？”

刘邦并不答话，只整了整衣冠，端然袖手，步出帐去，久久仰望天穹，随后大呼了一声：“他死了！”

[1].稽（qǐ）首，古代跪拜礼，跪下并拱手至地，头亦至地。顿首，磕头。

[2].假王，非正式受命的代理诸侯。

[3].北貉，春秋战国时的古国名。在今吉林省东部一带，与其时朝鲜半岛上的“三韩”属同一族。

[4].斛（hú），古代量器名，亦为容量单位，汉代一斛为十斗。

[5].此时为公元前２０３ 年农历十月，若以现代历法计算，尚属汉王四年。但按秦历法，十月即为岁首，则为汉王五年岁首，故当今各著述所称灭楚之战起始年代，并不一致。

[6].王翳，亦作王翥。他的官职“中郎骑”比较特殊，学界有讨论。中郎与郎中，为两个不同的系统，不相统属，然职务类似，即负责宿卫宫禁，出则充车骑。中郎骑，即以中郎身份而出任骑郎，与灌婴的马军统统都具有郎中身份的情况，有所不同。

汉家天下2：刘邦定鼎

第一章 将军忍将良弓藏

第二章 荒野喧腾拥汉皇

第三章 豪雄末路叹恓惶

第四章 燕王肇祸起北疆

第五章 新丰鸡犬喜归乡

第六章 平城雪掩汉家郎

第七章 贯高慷慨报君王

第八章 深宫悲鸣久绕梁

第九章 四方枭雄无漏网

第十章 大风歌罢看苍黄

第一章 将军忍将良弓藏

项羽战亡之际，天寒地冻，本是萧瑟季节；然而在垓下北郊，汉军大营内，却是一派喜庆。众将士经多年征战，皆劳顿不堪，此时忽然没了敌手，顿觉身心俱畅。儿郎们在军帐内歇息数日，只觉得憋闷，都跑出军帐来，相互角力，比试掷石，以此嬉戏。

数日内，自晨至昏，汉王刘邦不知受了多少臣下致贺，诸臣都称灭楚为“万世之功”，谀辞不绝，翻来覆去，直听得耳朵窍里都冒出油来。

故而这日晨起，刘邦便唤来左丞相曹参，吩咐传令诸将：“所有虚礼皆免，都不要来絮聒了，各自守住营垒，不扰民便好。”

曹参走后，刘邦又唤来陈平，劈面便嗤笑道：“你看诸将，都是血溅战袍、创痕遍身，独你这典军者，袍上连个血渍都没有，若非天佑，便是你躲懒，哪里像个上战阵的人！来来，寡人也须沾些你的福气，今日无事，为我诵读《太公兵法》，先养养神再说。”

陈平道了一声：“臣惭愧。”便席地坐下，拿过案头一卷简册，展开来读。

刘邦脱了鞋履，箕踞于榻上，闭目聆听。喧嚣中，有了这书声琅琅，便觉分外提神，听到精妙处，不时抚膝赞叹。

正在悠然之间，忽闻天际传来一阵雷鸣，如山崩地裂，震耳欲聋。刘邦浑身便是一颤，兴致全消。

那滚雷又响了数声，便戛然而止。刘邦忙爬起来，倒趿鞋履冲出帐去，仰起头来望天。只见漫天彤云密布，一派欲雪天气，他脸色便发白，倒吸一口冷气道：“冬日里，如何打雷？莫非是天象示警？”当即命中郎将徐厉，速去传太史令来。

陈平此时走出大帐，却一伸臂，拦住徐厉道：“且慢！”

刘邦回首瞥了一眼，笑道：“陈平兄，又有何高见？”

陈平道：“今日闻冬雷，正当其时，君上何须问太史令？”

刘邦睁大双目，讶异道：“哦？这又是何道理？”

“冬日雷震，夏日雨雪，皆为逆天之象。应合这人间之事，恐是喻示：倒行逆施者，必难久长也。”

“莫非说这冬雷，是应了项王败亡？”

“正是。此天象所应人事，必为项王之死，而无他！乌江浦距此地，不过五百里。依臣之推算，吕马童等诸将，最迟于今日，就该携项王首级归来。”

“哦？”刘邦被提醒，心内不觉一动。再望望大营内外，见儿郎们也都为冬雷所惊吓，停住了嬉戏，面面相觑。

刘邦便有些恼恨，对徐厉道：“项王死了，居然能吓得住活人！你去传令，命儿郎们擂鼓奏乐，闹他一闹。”

待徐厉领命退下，刘邦便与陈平返回帐内。不须片时，大营各处便是金鼓齐鸣，兼以丝竹之声，一片鼓噪。

陈平闻之，不由大喜，抬眼望了望刘邦，以为君上也必是满面喜色。却不料，只见刘邦神色黯然，僵坐于榻上，动也未动一下。

陈平先是一惊，转而一想，便知刘邦心中亦是哀悯，于是连忙敛容坐下。

君臣如此默坐，也不知过了几时，忽闻帐外有马蹄橐橐，由远及近，驰至帐门前停下。一员骁将自马背滚下，进帐来禀报：“大王，王翳、吕马童等五将，已携回项王尸身，稍后即至。”

来者原是中郎将周緤，此前两日，他奉刘邦之命，往东去打探消息，半路恰遇见吕马童一行携尸返回。周緤验看了项王头颅，知此事已坐实，便飞马先回大营报信。

刘邦望一眼周緤面孔，不禁一笑：“寡人知道了。看你尘土满面，哪还有半分威仪？莫教同僚辈笑话，快退下洗洗吧。”

徐厉等一众近侍，见周緤飞骑归来，都知项王头颅今日必定传回，各个高兴，蜂拥奔进大帐来，要向君上贺喜。

却不料，刘邦却霍然起身，下令道：“项王虽薨，然终究为尊者，稍后尸身送回，须以诸侯之礼入殓。你等且退下，传令各军统统归帐，不得喧哗，不得出帐观看，违令者，杀头，定不赦！”

众人闻言，都不禁咋舌，连忙分头去传令。

待众人退下后，刘邦回首对陈平道：“陈平兄，你去请齐王韩信来。你二人，便守在这帐外，待验看项王尸身无误，再来禀报。”

陈平领命，出得帐来，即唤来谒者仆射随何，请他速去传召韩信。

韩信得了传令，急忙赶来，满脸都是喜气，只想一睹项羽首级。陈平见他来，忙拉住他衣襟，耳语了数句。韩信听了，神情不禁一凛，当下便与陈平在帐前立定，等候吕马童一行前来报捷。

两人负手等候，却迟迟不见五将踪影，只得耐下性子，不住地朝远处张望。

如此等了多时，只见东方尘头大起，一队军马骤驰而来。前头五将，在辕门前下了马，各自牵了马匹，昂然而入。大营内各处兵卒，因军令之故，都不敢擅动，只躲在军帐内探头张望。

经陈平布置，自辕门至汉王大帐前，有军卒执戟排列，甚是隆重。走在前头的王翳，胸前所挂包袱，即是项王头颅。后面四将，各抢得项王一肢，皆驮于马背之上。

一行人来至汉王大帐前，只听陈平一声招呼，徐厉立时拿来一匹白绢，铺于地上。五将神色肃然，各卸下项王头颅、四肢，于白绢之上拼好。陈平便敛了敛气，拉了韩信上前验看。

此景端的是悲壮之极！但见那项王尸首，虽是战袍褴褛，血污遍体，却仍是须髯偾张，双目圆睁，似随时都可发出雷霆之吼……

陈平朝那尸身看了一眼，便面色发白。韩信到底是胆大，弯腰看清了无误，便朝陈平以目示意，请陈平进帐去禀报。

陈平略稳一稳神，吸了口气，转身进了帐，高声禀道：“齐王与臣适才验看，确是项王尸首无疑，请大王亲自验看。”

刘邦闻言站起，正欲出帐，忽又止了步，只缓缓道：“项王，故人也。你二人既然看了，自是无误。”

陈平便劝道：“大王，灭楚大业，乃千秋之事。今大功告成，还请大王亲眼验看为好。”

刘邦闭了双目，默然半晌，眼角忽有泪水涌出，仰头叹道：“项籍兄，广武山一别，尚不足三月，如今……兄之勇烈，我刘季是万不能及呀！”便对陈平挥挥手道：“算了，寡人如何能有心情验看？便由你操持吧，用上等棺木装殓，以车载之，随队而行，日后择地安葬。”

陈平领命，正要退下，刘邦又吩咐道：“去唤那五将来吧，寡人要当面嘉勉。”

陈平便提醒道：“大王，先前曾有军令，得项王首级者，封万户侯。”

“这个自然，五将均可封侯。”

“哦？莫非……要封五个万户侯？”

“荒唐！”刘邦脸上，这才有了些许笑意：“如此封赏，岂不是要将天下都赔光了？只一个万户侯，由五人均分；若嫌不够，再多赐半个万户亦不妨。”

陈平一笑，忙将五将唤进帐来。只见那五将，甲胄整齐，鱼贯而入，满身犹有杀气。到得刘邦跟前，便一字排开施礼，礼毕，各个都有得意之色。

刘邦逐一望过去，频频颔首，赞道：“虎将，虎将！今日得此大功，恐是祖坟埋得好。待来日封侯，你等子孙袭爵，保万世富贵，定要羡煞众人了。”

五将喜得眉飞色舞，又一齐拱手谢恩。刘邦便戟指吕马童道：“将军，项王是你旧主，那乌江边上，你如何下得了手？”

吕马童正自得意，遭此一问，不禁满面惶悚，俯下头去，不能对答。

刘邦遂大笑道：“你心肠到底是比我硬！好了，封侯之事，待天下平定之后再说，寡人既有旨，便决不食言。今晚你等都好生歇息，教那灶上好好备一餐饭。”

五将齐声谢恩，揖礼毕，便各自归营去了。

陈平跟着出帐，招呼了一声，众郎卫便一齐上来，七手八脚将项王尸身移走，自去装殓了。刘邦这才踱出帐来，叹息道：“项王年方三十二，便如此殁了，寡人实有不忍。”

韩信意气正盛，兴冲冲道：“臣则为大王贺！项王横霸天下，终告倾覆；我汉家上下，从此可以安枕了。”

刘邦却挥挥袖道：“此时庆功，尚且过早，楚地尚有东海、江东等处未降。这便召各位文武来议吧，教那诸王也来，将此事早做筹措。”

韩信一时血涌，以手按剑，慨然应道：“项王既薨，残余不足为虑。请大王引军自回关中，臣愿率齐军，往东南去，将那楚军统统荡平。”

刘邦望了望韩信，微微笑道：“垓下之战，齐王居功甚伟。今后这些枝节小事，就不必劳你费神了。”

韩信大失所望，只得退后一步，默然无语。

少顷，英布、彭越、曹参、周勃、樊哙、夏侯婴等一众豪雄，都奉召前来。刘邦便也不讲究礼数，与众人围坐一起，议起用兵之事来。

刘邦道：“项王自号‘西楚霸王’，乃因楚之根本，皆在彭城以西。如今西楚数郡，大部已定，楚实已覆亡。然我辈不可骄矜自大，今江东之东楚、江陵之南楚，尚有楚军余众数万，不单是未降，且都怀复仇之心，诸君可大意不得。依寡人之意，明日即遣别军两支，将东楚分头略定，不知何人愿当此任？”

此言甫毕，在座诸人便都纷纷起身，争相请命，唯周勃稳坐不语。刘邦便笑道：“还是周勃兄厚重！罢罢，此功便给了你吧。自明日起，你率别军一支，前往平定泗水、东海，逐城而夺，务要剪草绝根。”

周勃便霍地起身，唱喏领命。

刘邦又道：“再看那灌婴部，已兵临江东，也是大意不得。楚之江东，乃是项氏旧巢，人心素不向汉。可传令灌婴不必班师，备好渡船，过江去攻吴县（今属江苏省苏州市）。待吴县攻破，再南下平定豫章、会稽两地。楚之余孽，乃我之大患，不得稍有姑息。大军所到之处，只须以刀剑说话，无论良莠，逆之者亡！”

听了刘邦这番布置，众人都狂呼叫好。曹参高声道：“灌婴虽年少，其锋芒却甚锐，追杀项王，未出旬日便将首级传回，今日率军荡平东南，当不在话下。”

刘邦大喜道：“好！我便在这垓下静候，只待南北两路捷报。”

韩信此时，神色却颇显不安，从座中起身建言道：“臣以为，今后兵事，有诸王及各将安排，大王无须多虑，只管引军返归关中。若放心不下，可先撤至洛阳，静观一时。这垓下左近，千里蒿草，满目凄凉，岂是久留之地？”

刘邦却摇头道：“齐王勇气可嘉，寡人不及。然事有奇正之变，哪里有一定之规？寡人时来常思：楚虽三户，尚可亡秦；吾辈新得天下，岂能无忧？吾意已决，楚地不平，不离垓下。”

韩信略作踌躇，便又道：“如此也好。垓下为福地，在此必能等来捷报。只是……我齐军自南下以来，经垓下恶战，折损甚多，人马三去其一，余者亦多疲极。如今既无仗可打，不如臣先行班师，回齐地也好休息。”

“哦？你目下还有多少人马？”

“除去灌婴一部，尚有二十万余。”

刘邦便连连摇头：“齐王不能走！有你这二十万雄兵在侧，我方可睡得安稳。”

韩信不禁面露诧异：“大王亦有兵马二十万，且半为老营精兵。今楚已败亡，仅存余烬，又何惧之有？”

刘邦苦笑道：“寡人用兵，怎与将军相比？不过屡败屡战而已。二十万兵又有何用？近来，曾数次梦见项王活转过来，惊出我一身冷汗。故而寡人之意，齐王还是暂留此地，以防楚地复叛。”

见刘邦执意挽留，韩信也只得应了，不再多言。

刘邦见韩信怏怏不乐，便对众人道：“齐王方才想庆功，也属常情。也罢，寡人这便置酒，为诸君庆功。”

当下，仆射随何一声唤，便有涓人出来，将筵席摆上。诸将见有酒饮，都喜形于色，纷纷解甲，不分尊卑，席地而坐。

酒过三巡，众人开怀大悦。刘邦环视座中，笑道：“吾提剑安天下，唯赖诸君。汉家诸将，可了不得！威名加于四海，何人可敌？”

韩信亦知刘邦心思，忙应道：“武人仗剑，匹夫耳，岂有多智？唯陛下马首是瞻，方能横行天下。”

刘邦闻言，微笑不语，忽瞄见随何立在座侧，便指着随何对众将道：“哈哈，还是武人有用。定天下，安用腐儒哉？”

众将亦随刘邦视之，见随何身形单薄，似手不能缚鸡之状，不禁哄堂大笑。

随何正侍立于刘邦身后，闻诸将哄笑，便略一揖，不慌不忙问刘邦道：“昔年大王引兵攻彭城，倘使项王不回军，大王率步卒五万、骑士五千，能擒来英布吗？”

刘邦一怔，只得答道：“不能。”

“然大王曾遣臣与二十人，出使淮南，至九江，劝降九江王英布。以此观之，臣之贤能，胜于步卒五万、骑五千也。然大王却指臣为腐儒，且称‘定天下，安用腐儒’，又是何故呢？”

“这个嘛……咳咳！”刘邦脸一红，忙改口道，“爱卿之功，也甚是了得！如何打赏，容寡人思之。”

诸武将闻随何之言，皆有所感，纷纷敛容起身，向随何拱手致礼。

果然未及旬日，刘邦便有谕令下，加随何为护军中尉，官职与陈平相等，分陈平之权，朝夕随驾顾问。诸将闻令，无不惊异，再也不敢小觑随何。

此后半月间，刘邦拥大军驻在垓下，日日怵惕，不敢有半分松懈。闲来无事，便阅看各地传回的军书，也无心召婢女来洗脚了。

如此等候，至汉王五年（公元前202年）正月间，南北两路，果然都有捷报传至。周勃所领两万人马，北上之后，便如风卷残云，横扫泗水、东海两郡，攻下二十二城，多是兵锋所至，楚民便开门迎降了。

然灌婴所部渡江后，却意外遭逢劲敌。那吴县的守将景阳，乃楚之孤臣孽子，不甘受灭国之辱，闭门抗拒，竟致汉军寸步难进。

灌婴见坚城难下，已引得江东楚军气焰复炽，心里便烦躁。这日他骑马督战，在吴县城下，闻城头守卒叫骂，忽想起汉王破曹咎之计。便命所部后撤，在城郊席地而坐，打起项王灵幡，向城上祖宗八代地乱骂。

这一计，果然灵验。汉军辱骂已故项王，直激得景阳气血上涌，当下率兵倾巢而出，唯求一战。城中的楚卒，都知国破主亡，已再无生路，各个抱定决死之心，勇猛异常。两军厮杀开来，竟难分胜负。然灌婴所率的郎中骑，毕竟多了些历练，战了大半日，渐渐发起力来，长戟飞舞，迭次冲阵，终大破楚军，击杀景阳，这才将吴县平定。

吴县既下，衡山王吴芮在邾县（今湖北省武汉市邾城）孤悬于外，便也无心再守，当即传檄天下，易帜降汉。

楚上柱国陈婴闻之，亦在江东率部降汉，声言要过江来觐见汉王。这位陈婴，早年曾是义帝辅臣，在楚地声望甚高。他之降汉，震动甚广，江东一带立呈瓦解之势。

刘邦在大营得知后，不由大喜，忙驰书灌婴，嘱他务必优待降臣。又函告陈婴暂不必朝见，且与灌婴合兵，略定会稽、豫章两地。

此后情势，正如刘邦事前所料，一入正月，天下便大定。楚之遗民，皆知霸王犹如始皇帝，脑门上写了“暴虐”两字，万年也洗不干净。一旦国亡，便永无复国之望，于是皆俯首称臣，再无反心。

然于此间，仍有一南一北两座城不服。

南边的这一个，乃是临江王的都城江陵（今湖北省荆州市），地处南楚。自霸王分封至今，四年来，临江王的王号已传了两代。那老王共敖，原是战国故楚之贵胄，秦末投了项梁义军，成了楚怀王身边的重臣，官至上柱国。项羽西征咸阳之时，共敖也曾相随，曾领兵一支击破南郡（今湖北省荆州市一带）。后项王分封天下，念他是楚贵胄，便给了他这个临江王做。封地在楚之旧都江陵，也算是恰合身份。

待到刘邦传檄伐楚时，各路诸侯群起相从，独独临江王不予理睬。然楚汉后来在荥阳相持之际，共敖为明哲保身计，却又未发一兵一卒助楚。

老王共敖身体不佳，已于年前过世，其子共尉便袭了王号。至项王战殁之时，老王共敖已死了一年有余，其子共尉血气方刚，只认楚为正统，偏就不来降汉。

刘邦得知此情，心里便发了狠，悄悄唤来刘贾、卢绾，吩咐道：“临江王共尉，尚有乳臭，却敢与我汉家作对，寡人必不相饶，定要灭之而后快。今楚地归服，天下初定，再无甚大仗好打了，末尾的这份功劳，便赏了你二人吧。”

刘贾、卢绾顿觉大喜。刘贾应道：“千里游击，为我所长。今赴江陵，定要提得共尉头颅回来。”

刘邦却是连连摇头，告诫道：“临江凭山临水，有兵法所云之地利。其疆土辽阔，堪比楚汉、三秦，都城江陵得粮道之利，且已有备，尔等若无些韬略，只怕是‘可以往，不可返’，故万万不可大意。你二人，乃我心腹，莫要无功而返，丢了我的老脸。”

卢绾口称诺诺，刘贾却是不服，大言道：“昔日袭楚，所向无不披靡，况乎区区之江陵？”

刘邦便叱道：“咄！没有阿兄我，你个竖子，怕至今仍为卖饼者流，离不开沛县一步。这等狂言，休在我面前搬弄！”

刘贾笑道：“正是阿兄照拂，弟才有幸弯弓跃马，做了一回大丈夫。阿兄请勿虑，夺不下那江陵，弟怎有脸面回来？”

二人领命之后，便在本营点起万余兵马，大张旗鼓，向西而去了。

再说那楚之北地，也有一城未降，那便是鲁城。

近日有前去招降的汉使，返回复命称：鲁城军民顽愚之极，倚仗堑深墙高，囤积了足够一年的粮秣，遍竖赤旗，拒不降汉。至此，西楚九郡尽皆归汉，唯此一城仍高悬楚帜，甚为狂悖。使者劝降之时，一语未毕，城上便有乱箭射下，全无转圜余地。

刘邦听罢禀报，不由大怒：“鲁城，这是何等怪物？”当下，便召张良、陈平前来商议。

张良道：“鲁城不降，自有其道理。昔年项梁君战死，楚怀王即封项王为鲁公，项王收拾余众，便以此城为根据，与章邯交锋，故而鲁城与项王甚有渊源。鲁人素重礼制，今不降汉，只为感念旧主而已。”

刘邦恍然大悟道：“原来如此！鲁城军民，居然愚到如此地步。”低头想想，又愤然道：“今汉家得势，各路人马都大胜而归，寡人将集天下之兵，前往征讨，非屠此城不可！不如此，不足以令天下服我！”

陈平闻言大惊，忙劝阻道：“区区鲁地，腐儒之邦，何劳大王亲征？可命韩信率别军一支，即可攻破。”

刘邦不禁勃然变色，拂袖怒道：“寡人用兵，固不如韩信；但若论兵，你陈平恐还不如寡人！”

当下陈平脸便涨红，忙请罪道：“诚哉诚哉，请大王赐教。”

“寡人岂敢教你？寡人只知：鲁乃项王旧封之地，父老一心向楚，正是所谓项王老巢，岂是偏师一支就可攻破的？吾与项王，恶斗四载，便宜了韩信，窃得那垓下灭楚大功。今海内渐平，唯此一战，可扬我之名、添我之威，寡人不亲征又当如何？项王生时，我刘季不得出头；项王死了，我还怕个甚么神鬼狐怪？”

陈平望望张良，见张良意态如常，并无惊诧之色，便知刘邦是嫌恶韩信功高，方有此意。于是不敢再争，忙谢罪道：“臣迂腐，不明大事，陛下还请息怒。那鲁城虽微，然能守微而抗我大汉，自是不可小视。陛下亲征，是大有道理。”

刘邦便抬手指点陈平，嗤笑道：“兵书读到你肚子里，如进狗肚，算是全废。此事毋庸再议了，趁正月吉时，即集起天下之兵，征伐鲁城。此战，乃楚汉终局之战，务要一举荡平，教那楚民各个震恐，不敢心生反意。如此，你我之子孙，才好落个万世太平。”

陈平忽想到昔年的睢水之败，便忍不住一笑：“此等豪言，到如今，便是微臣我，也敢说了。”

刘邦听出陈平话中的讥讽，心中骂了一句，叱道：“你只是个嘴巧！”

如此又过了旬日，灌婴率部得胜班师，降臣陈婴亦来归。灌婴禀称：江东数郡，尽皆平定，连同化外番邦，亦多来归降。陈婴所部平定豫章之后，城垣残破，已筑造新城，号曰“南昌”，取“昌大南疆”之意。

刘邦闻之，心内大定，正要点兵北上，忽有军使从西南而归，呈上军书称：刘贾、卢绾兵临江陵城下，急攻共尉不下，折损甚重。

刘邦气极，一把扯烂了军书竹简，顿足道：“竖子！庸夫！《孙子兵法》是如何说的？军中屯长、伙夫皆知：‘围师必阙，穷寇勿迫’！江陵乃故楚郢都，高城坚壁，天下无匹。共尉此刻恰是穷寇，他若据城死守，岂是两个庸才能围困得下的？”骂毕，又急召韩信前来商议。

君臣二人密议了半日，议定遣骑将靳歙，率别军一支急趋往援，换太尉卢绾回来。靳歙临行，刘邦觉放心不下，又面嘱再三，令他务必效仿韩信破赵，诱敌出城而歼之。

料理好南边军略，刘邦便点起本部二十万人马。连同韩信、英布、彭越、周殷、陈婴等诸部，拢共有五十万之众，冒寒北上。

可怜那江淮一带楚民，于短短四年间，便两次身历数十万军过境，征粮征丁，不胜其扰。幸而此时已是冬季，否则，田禾又不知将踏坏多少。

汉家兵卒挟得胜之威，士气高涨，丝毫不以天寒为苦。樊哙所部先锋中，尚有未战死的巴蜀“板楯蛮”[1]千余人，一路歌呼，捧雪嬉戏，引得其余诸部也都兴起，南腔北调地唱个不停。

诸臣中，唯张良打不起精神来，一路都心事重重。刘邦在戎车[2]上看见，忙招手问道：“子房兄，可有恙乎？”

张良连忙打马赶上，拱手答道：“臣只是略感体虚，并无大碍。”

刘邦望望，疑心道：“恐非如此吧，兄莫不是有心事？”

张良沉吟片刻，问道：“天下之兵尽在此，区区鲁城，不知藏有粮秣几何？”

刘邦便哈哈大笑，笑罢，低声道：“鲁之于我，癣疥之疾也，此行不过虚张声势，大军哪里要进鲁城就食？”

“既如此，君上何必统兵北行？”

“这个……子房兄应知寡人之疾，究竟在何处！”

张良闻得此言，便是一惊，失手将马鞭坠于地，脸色越发不好了。

汉军从垓下拔营，浩荡北上，不数日，便途经萧县。军旅过处，正是旧日战场。刘邦凭轼四望，心中感慨，索性令车驾停下，纵身一跃，跳下车来，换了一匹马骑上，与张良、陈平并辔而行。

一路谈笑，不觉便进抵彭城之下。只见城墙大部已堕，城内街市萧条，楚民皆有惊惧之色。刘邦见此状，颇为惊异，便下令全军稍歇。

俄顷，有城内留守校尉前来觐见，禀称：年前攻破彭城，不待大股汉军入城，城内百姓因恨霸王黩武，竟聚众将王宫一抢而空，又焚毁宫室以泄愤。后灌婴为厌彭城王气，下令将大半城墙堕坏。彭城经此兵燹，元气大伤，城内百业俱废，谋生艰难，百姓已逃亡大半。

刘邦闻罢，叹息不止，遂下令：“各军绕道而行，不得有一卒擅入城内。”又对张良、陈平道：“昔日项王，鼻孔朝天，何其霸道？眼下一朝覆亡，竟是这般可怜相。我今日见了，也是心惊。你二人今后须多留意：我汉家天下，万不能落到此等地步。”

张良附和道：“今日观之，果令人感叹。”

陈平却不以为然，只说道：“大王洪福，断无步项王后尘之理。”

刘邦哼了一声：“月满则亏，平地也要防跌倒，只怕未必是多虑！陈平兄，你何时才能不似倡优，尽说这些拍马的话？”

陈平忙辩白道：“臣也知此理，只不愿口出危言，败了季兄兴头。”

刘邦便笑：“你是无论何时，总有道理！”

待行至彭城郊外九里山，刘邦忽勾起哀伤之念，遂跳下马来，环视左右，躬身以手掘土，翻出了两个箭镞来，叹息道：“当日在此，折了我多少儿郎！”

张良、陈平与众侍卫也下马来，在各处寻出些断剑残弓来。众人睹物生情，皆唏嘘不止。陈平喃喃道：“当日逃命，何敢想今日重游？时乎？势乎？”

刘邦便道：“今天下虽定，然四方豪杰，心却未定。我君臣若鼻孔朝天，难免不重蹈睢水之败。陈平兄，今日鲁城虽微，然亦须大军压境，便是此理。”

陈平叹服道：“君上远见，臣万不能及。”

刘邦遂大笑，指着陈平的头顶道：“今日得意，莫忘当日丢盔弃甲便好。”

众人闻刘邦调侃，都一片哄笑。陈平顿感大惭，面红耳赤。

大军绕彭城而过，行了未及数里，刘邦忽又下令改道，全军转向西北而行。如此走了数日，大队陆续至定陶城下，即各自安营。

那定陶城内，仓廪丰足，可供大军就食数月。各部之军卒，也知区区鲁城不足一哂，都将北征视为游行，只是喧呼嬉笑，不多时，便扎好了营寨。那连营，竟有数十里之广，远远望去，唯见平野帐幕如林。

在定陶，刘邦只歇了一夜，便留下大部人马，亲率十万老营精锐，往袭鲁城。

一彪人马向东疾行，军伍过处，瞬时便将雪地踏成黑土一片。沿路乡民不知就里，但见旌旗纷纭、戈戟交错，都吓得纷纷避走，闾里为之一空。刘邦也顾不得安民了，只是催军疾进。如此过了五日，行至鲁城数里之外，便望见周勃所部兵马，早将那城围得似铁桶一般。

待刘邦扎下营来，周勃便进帐来拜见。君臣见过礼，周勃大不服气道：“区区鲁城，何劳大王亲征？城内仅有邑兵寥寥，无非是千把个丁壮守城。大王若下令，以微臣之力，三日内即可攻下。”

刘邦便斥道：“你已贵为公侯，心胸如何还是狭小？寡人岂是疑你无能，皆因此战为大局收尾，须得扬我刘邦声威，以震天下。我亲率大军来此，誓言屠城，便是要教楚民胆寒，永世屈服。”

“季兄，我懂不得那许多。屠也罢，不屠也罢，周勃皆愿为前驱。”

“你明事理便好！以我之意，老营人马歇息一夜，明朝食毕，便与你部合兵攻城，两日内，务必破城。这就传令下去吧，城破必屠，不留根孽！老营随我在广武山吃苦甚多，早该犒赏。今番破城，城内男丁不分老幼，一概屠戮；财帛女子，尽归军士。”

周勃闻令大喜，奔出帐去，向各营传令。老营士卒闻之，无不踊跃，各个厉兵秣马，只待明日放手劫掠。

次日朝食既毕，十万余汉军便倾巢而出，抵近城下。霎时，小小鲁城便成汪洋孤岛。城下，但见汉军旗帜，如林交错；黑衣兵卒，漫野涌动。仅那万千马匹的喘息之声，便如潮声轰鸣。

鲁城墙垣并不甚高，于重围之中，眼见得竟是要倾颓的样子。主将曹参全身披挂精甲，持盾执戟，壮伟如煞神，笑对众将道：“区区小邑，何劳我大军动武？唾水也淹得塌了！”笑罢，一声雷吼，便下令攻城。

众士卒闻令，齐声呼喝，如潮一般奔涌向前。各个举盾挡箭，负土筑版。一派鼓鸣呐喊之中，费时多半日，便筑起了攻城壁垒，与城墙遥遥相对。又将那备好的冲车、楼橹、抛石炮等，都推至前沿。曹参见状，微微一笑，拔起壁垒上大纛来，狠命摇了几摇，扯开喉咙吼道：“三军听着！”一声喊罢，阵前便是万籁无声，军卒们按行伍抵近壁垒，执盾荷戈，弯弓张弩，只待那一声号令。

刘邦披一身簇新犀甲，亲执盾牌，来至壁垒前沿，在大纛下站定。他回望一眼，只见葛衣战袍黑压压一片，延至天际，仍不见尽头。十万汉兵，正一伍一什，排列成行，单膝跪地待命，犹如滚滚黑浪，前后相续，直抵鲁城城垣之下。

众军见汉王亲临城下，都不敢懈怠。加之平素被楚军杀得苦了，今日见了赤帜，立时打起了十二分精神来。

见军卒士气旺盛，刘邦不禁大喜，心中喊了一声好，便抬眼朝城上望去。只见鲁城于晨光之中，似巨兽蹲伏，其门紧闭，人踪全无，唯有无数赤帜遍插城头，旗上皆是斗大的“楚”字。刘邦便不由纳罕：这鲁城，怎的就吃了豹子胆呢？

此时张良、陈平立于旁侧，只是凝神不语。再看身后的曹参、周勃、樊哙等诸将，则是一脸不屑。刘邦顿觉此景甚是滑稽，拈须自语道：“腐儒，偏要弄些名堂出来！”

曹参见时辰已到，便抢步上前，拱手道：“陛下与文臣可退后，待微臣发令，命樊哙登城。”

“且慢！”刘邦摆手道，“看此城，似无城防，我若恃强登城，显是胜之不武。你且喊话，劝这班腐儒降了便罢，免得死人。”

曹参应诺一声，便以盾牌护身，跃上壁垒，大呼道：“大汉左丞相曹参在此！城上诸君听清了。我家汉王御驾亲征至此，意在平鲁。今日定陶城下，有天下兵马五十万，络绎而至。前月，项王已薨，楚地九郡无不降汉，江淮上下再无一面赤帜。天下诸侯，也都是晓事的，早已归顺多时。大势若此，鲁城弹丸之地，岂可回天？还望城中父老不可执迷，勿使白白送了性命。城中若有楚官，只要降了，性命可保，官爵亦可保。人贵在晓事，切勿错失良机，我可再等诸君半个时辰，到时，莫怪我手下无情。”

喊话毕，只见垛堞后有一人挺身而出，向城下喊道：“此城中，哪还有甚么楚官？连县丞、县尉也寻不着了。俺不过是乡中三老，目瞽耳聋，不堪大用，今为阖城父老所推，管些城中闲事。足下所言，我是半句也未听懂。”

曹参不由火起，怒喝道：“我是教你开城降顺，可保你全家头颅！”

那三老仍慢悠悠道：“方才，闻足下自称汉家左丞相，却见你甲胄在身，显是武人。我鲁地，自古乃礼仪之邦，上从周公，下敬孔子，与武人从不相干。适才将军曾言项王已薨，老朽却是未曾闻。敝乡大儒孔子曰：‘知之为知之，不知为不知。’吾人确乎不知项王生死，项王岂是常人，或许还活得好好的！将军只管去忙碌吧，我等乡民，便不奉陪了。”说罢将身一缩，便不见了踪影。

樊哙气得跳起脚来：“曹参兄，如何不下令攻城！”

曹参回头望望刘邦，刘邦便一颔首。周勃会意，抖一抖宽肩厚背，攒足了劲儿，正要下令，忽闻城内笙簧大作、管弦齐鸣。继而，有众人诵读之声悠扬入耳。汉军将士听得面面相觑，不由都将眼光一齐望向刘邦。

刘邦侧耳听了片刻，便一笑：“居然、居然！我刘季自幼好乐，所闻所歌，皆是俗乐。如此雅乐，平生还未曾耳闻呢。攻城之事，不急，且听他一听吧。”

樊哙道：“小心城上伏兵，勿遭了暗箭。”

刘邦便笑：“儒雅之民，他懂得甚么放暗箭？”遂唤郎卫们搬来茵席，招呼诸臣坐下，闭目倾听起来。

听了半晌，刘邦睁开眼，叹道：“周天子之乐，也不过如此吧。”说罢起身，整了整衣冠，下令道，“曹参兄，今番不攻城了，只围住便罢。楼橹、炮石等器械，统统撤回，只留五千人围城，其余可暂回营歇息。”

张良、陈平闻令，都松了一口气，不觉相视一笑。诸将却一时哗然，纷纷上前，问刘邦此乃何意。

刘邦叹口气道：“此处乃礼仪之邦，天下瞻仰，我若破城屠之，胜之以武，定有损于汉家名声，弄得不好，臭名远扬，譬如那秦始皇，弄到天下咬牙切齿。鲁人今日不降，自有他不降的道理。他乃是愚忠，为主守节，若以畜类作喻，便是上等的好狗了！若项王尚在，他就愿为项王死，岂是能讲通道理的？好在项王柩车，即在大营中，夏侯兄请速回营去，将项王首级取来，教那城上看看，以绝他侥幸之念。见了项王头颅，我再以温言劝之，他岂有不降之理！”

陈平闻之，面露欣喜之色，赞道：“这攻心之计，便是孙武子所言‘冲其虚也’。”

张良亦喜道：“如此，鲁人幸甚，我将士亦幸甚。”

不多时，夏侯婴便将项王首级取来。刘邦命两名校尉提了首级，从壁垒中策马奔出，绕城而驰。

此时，城上城下两军士卒，都不知此为何等名堂。一时屏住气，只顾呆望。战阵之上，不闻嘈杂，唯有两骑疾奔之马蹄声，清脆如刁斗。

那两名汉军校尉，一人手持长竿，将项羽首级高高挑起，一人高呼：“项王首级在此！今汉王仁厚，不忍屠戮，以此号令鲁城父老，勿再执迷。”

两骑在城下，绕城三匝。城上闻声，忽地就从城堞后冒出许多人来，各个俯身下望。汉军也觉稀罕，都忘了待命，纷纷挺身翘首。阵上寂静，落针可闻。忽然，城上略有骚动，顷刻间便如崩堤一般，爆出来一片哭声。

刘邦在壁垒中见了，微微一笑，对曹参使了个眼色。曹参便跃上壁垒，大呼道：“项王勇武，天下无敌，我汉军也心服口服；然其灭秦之际，坑秦卒、弑义帝，大失人心，成了暴虐之主，与尔等所敬之孔夫子，全不相干。数年前，诸侯联兵讨伐项王，可见人心向背。今楚已覆亡，鲁城父老若不降，试问更为何人守节？世间之事，江河可以倒流，唯天道不可违逆。尔等既敬大儒，便不可愚忠于暴君。昔日项王待你辈如何，汉王也决不减等，城门一开，鲁人便见万世太平，何其美哉！诸父老请听好，今日不降，更待何时？”

如此喊过不久，忽见城上赤帜皆被人拔下，纷纷抛下城来，片刻工夫，便堆得如积柴一般。又过了半晌，城门豁然洞开，有一队人走出，只见诸闾里父老在前，儒生数千随后，皆衣缟素，分列道旁，焚香顶礼。

刘邦大喜道：“这才是识相呢，何须费事？”便拉了身边一匹马来骑上，带领文武诸臣，随大队兵马缓缓进城。

路旁父老及儒生虽皆跪迎，却是埋首不语、泪流满面。刘邦见了，心中忽生怜悯，勒马停下，抚慰道：“天下息了刀兵，总是好事，诸位请回去读书吧。我辈持剑杀伐，血溅战袍，也是乱世所逼，不得不为之。”说罢便催马前行，昂然入城。

进得城后，见街衢整齐、气象端庄，行人峨冠博带、身披云罗，望去皆似君子貌。刘邦便不由赞道：“大儒所在，果真就不一样！”又回首对张良、陈平道：“今见儒乡，即使是寡人，亦有田舍翁进城之感。你二人，骨子里也是腐儒，见此景，当是大遂心愿了吧？惜乎郦老夫子命不好，无缘得见。”

张良在旁提醒道：“叔孙通才是大儒，今在栎阳[3]做太子太傅，教授太子读书，已闲置多年了。”

刘邦怔了一怔，笑道：“叔孙通已官拜博士，封号稷嗣君，并未埋没。他一介儒生，不教太子，眼下还有何事可做？权当养着。我汉家，养几个腐儒也好，免得人讥我为屠狗辈。”

陈平插言道：“那叔孙通因陛下厌儒，已多时不服儒冠。臣见他换了短衣，一如楚制，与儒雅之风毫不相干了。”

“哈哈，这个叔孙通，倒也晓事，怪不得越看他越顺眼。这个嘛……汉家得了天下，少不得要作势一番，多半有赖他谋划。罢罢，这便命他速来军中吧。”

稍后，在城中衙署内，刘邦会过各乡三老，好言安抚毕，便道：“项王于昔日兴楚之际，曾封为鲁公，因而贵乡乃项王的根本之地。根脉既在此，自然最宜修造坟墓。项王与我，兄弟也，他的坟墓，当然我要来修。此事寡人已想了多时，此次来鲁城途中，曾见谷城（今山东省平阴县东阿镇）之东，山水极佳，是个好归处。今拟以鲁公之礼，葬项王于谷城，诸君以为如何？”

众人岂有说不好的？都纷纷稽首谢恩，感泣不止。自次日起，鲁城百姓为项王素服三日，便欣然为汉家臣民了。至此，楚之最后一城，即告收服。楚地千里，再也无楚军片甲了。

鲁城事毕之后，汉军回师定陶，途经谷城，大队停留了数日。刘邦带领众文武与堪舆术士，于城东十五里处，相看了一处好地，点起香烛，行了开山之礼。礼毕，便命数百士卒即刻挖穴造坟。

入葬当日，刘邦一身缟素，亲为发丧。他手捧祭文，立于棺柩前诵之，读至“情同兄弟，本非仇雠”一句，不禁潸然泪下，几欲晕倒。身旁夏侯婴见事不好，忙上前扶住，顺势附耳道：“季兄，人死不能复生。况乎项王若复生，恐非喜事呢。”

刘邦怔了一怔，只佯作未听清，拭去眼泪，勉强读罢祭文，望着众人七手八脚下葬，想起与项羽交往之种种，不禁又大恸，欲以头触地。张良等一众文武，只得上前死命劝住。众军士见了，也为之动容。

经几百军士昼夜忙碌，两日之后，项王墓于平地矗起，状如覆斗，四周柏树森森。刘邦前来看了，甚觉称意，便唤来当地三老、啬夫[4],命其为项王立庙享祭，不得怠慢。

此处项羽墓葬，在今山东省东平县旧县村一带，早年尚有神道、碑刻等遗存，汉柏成荫，然今日仅存宋代残碑一座，其余皆无迹可寻了。另在项王自刎之处，即今安徽省和县乌江镇上，有一处“霸王庙”，规模甚巨，香火至今不废。此皆为后话了。

且说这夜，刘邦与诸臣宿于谷城。刘邦仍觉心伤，不能入寐，便披了紫羔裘衣坐起，点燃炭炉来烤火。想想息兵之后，仍有诸事如麻，不容稍歇，还不知何日是个尽头。忽而，想起一件事来，便遣人唤了张良来，问道：“楚地已平，项氏旧族多已星散，生死不知。那未死的项伯，是否逃匿在你帐下？”

张良见问得突兀，一时面孔涨红，不敢作答。

刘邦便仰头笑道：“子房兄，在就在，你怕甚么？”

张良更加惶悚，连忙伏地请罪道：“大王，确在臣帐下，此事臣不该隐瞒。”

“嘿嘿，此事我早已知。项伯是何许人也？若在你处，如何便能瞒得住人？莫非你怕寡人一怒，诛了他这老儿吗？”

“臣确是碍于旧谊……然即使项氏伏诛，也属罪有应得。”

刘邦忙将张良扶起，笑道：“子房兄，这是哪里话？若无项伯，我这颈上头颅，还不知在何处呢，焉能取他项伯的头颅？你速去，召他来见我。”

张良闻此言，方觉释然，忙奔回帐中，唤起隐匿在佣仆中的项伯，一同来至刘邦行宫。

刘邦一见项伯，即捧腹大笑道：“项伯兄，你即使戴了绿帻[5]，披了葛衣，亦是细皮白肉的，哪里就像个仆役？只好哄鬼！”

项伯大窘，忙伏地叩首，口称罪人，道：“罪臣项伯，虽苟免于兵乱，然不敢来见汉王。”

刘邦故意面露不豫道：“当今天下，已无寸土未降汉家，你还能逃往何处？”

项伯只是不敢抬头：“臣罪孽在身，万死难谢天下，当任凭汉王发落。”

刘邦大笑三声，起身近前，将项伯恭恭敬敬扶起，嗔怪道：“项伯兄这便不爽快了，弟刘季岂是那不仁不义之徒？项王薨了，那是天命难饶他，然项氏族属何罪有之？寡人在垓下时，便已想好：项氏一门，可统统免罪，赐姓刘，与我做个同宗骨肉。如此，也不枉我与项王兄弟一场了。待天下事定，项氏便都封侯，与我共享那万世的富贵。”

项伯闻言，恍似梦寐。呆了一呆，不禁大哭起来：“汉王，汉王……项氏即是做马做犬，也是要报恩的。”

“哪里话？鸿门宴上，项庄舞剑时，你那一番与项庄的对舞，不单是救了寡人，也是救了项氏同宗。你一门族属，除项庄战殁、项佗被俘之外，其余藏匿民间者，还请项伯兄统统寻回，好生安抚，皆迁往栎阳安顿吧。”

项伯自是一番千恩万谢，唏嘘不止。三人又在灯下叙了一番旧，项伯方起身告退。

刘邦要留张良议事，便请项伯先返回歇息。待项伯走远，刘邦方对张良道：“寡人也不是圣人，有恩报恩，有仇便要报仇。日前过九里山，看得我心惊。当年追杀我最力者，季布、钟离眛也。这二人，就是逃至化外番邦，也必捉回，要砍下头来，祭我亡兄纪信！”

张良闻言一惊，嗫嚅道：“只是……此二人全无踪迹。”

刘邦笑望张良道：“你脸白甚么？我又没说藏在你处，谅你也无胆量留此二贼。此事，待明日张榜通缉，申令天下。想那两人，总不能遁到地下去吧。”

“缉捕之事，自是应当，然此等戴罪之人，已不足为患了。”

“正是！子房兄，今夜我留你计议，便是要防大患。你且随我来。”说罢，刘邦便拉住张良衣襟，转入密室之中去了。

这日，韩信在定陶壁垒中闲得不耐烦，便带领一干亲随，驰马奔至郊外围猎。日前一场大雪尚未融化，但见雪地上兽踪错杂，宛如图画。韩信兴起，手挽雕弓，只循着那新鲜足迹追赶，弓弦响处，必有斩获，引得众人阵阵喝彩。

众将士飞鹰走马，驰骋了半日，无不尽兴，将那方圆数里的狐兔打了个精光。副将高邑骑马朝韩信奔来，气喘吁吁禀道：“此处已无鸟兽可觅，大王可下令回营。”

韩信意犹未尽，将那弓弦拨得铮铮作响，心中便在犹豫，想是否转至他处再猎。

正在此时，身边一员骁将忽地伸手过来，轻轻一掠，便夺过了韩信手中雕弓，笑道：“此弓且交与臣吧！既已无物可猎，纵是神弓，也只得空弦自鸣。”

韩信心中一颤，不由想起蒯通当日所言，转头看去，原来是新晋将军陈豨（xī）。

这位陈豨，乃宛朐（qú）人氏，年少有为。宛朐本属砀郡，当年沛公军西取咸阳，途经此处，陈豨便慨然投军。因勇猛善战，颇得刘邦赏识，只不过因年齿尚小，故未得加拜将军。待韩信伐齐之后，刘邦发兵一万前往增援，陈豨便在那援军之中。

入齐之后，陈豨越发神勇，登城陷阵，无不当先。其勇武倒还罢了，于兵法上也十分精通，可独当一面。韩信对他，遂有了一番惺惺相惜之心，多次驰书向汉王保荐。曹参、灌婴、傅宽等诸将，也都对他交口称赞。

行军途次，韩信常唤陈豨到帐中一同吃酒，饮罢，便秉烛论兵，终夜不倦。及至韩信受封为齐王，陈豨便也水涨船高，做了将军。

此时见无物可猎，韩信瞥一眼陈豨，便苦笑道：“世无敌手，倒也十分恼人。”

陈豨道：“大王何出此言？敌手甚多，天下还远未定呢。”

韩信闻言，心中便是一阵烦乱，吩咐道：“不猎了，回营！你且到我帐中来议。”

回到定陶壁垒中，陈豨卸去戎装，换了一身襦衣[6]，来至韩信帐中。见韩信已摆好棋枰，正等他来下棋。

陈豨便笑：“垓下息兵之前，数次与大王对弈，因常有军务打扰，多不能终局。今日总算是无事了。”两人便各执黑白，慢慢下起棋来。

韩信似有心事，只顾揣摩棋局，半晌未置一词，陈豨便也不作声。有侍者送上滚热的羊羹，韩信便对近侍摆手道：“你等皆退出帐去，孤王要与陈豨将军好好对弈。”

待众近侍退下，韩信凝视棋盘，久久才落下一子，头也不抬地问：“天下之势，不知将军以为如何？”

陈豨小心答道：“无非是又一番合纵连横。”

“嗯？恐不至于。如今项王已死，更有何人能有此手段？”

“微臣只知，若一虎潜踪，则群狼复起。”

“如此说来……倒是得小心了。日前我还正愁闷呢，天下若就此息了兵戈，此生将再也无甚乐趣。”

“臣以为，鏖兵之事，或绵绵不绝，远未至偃武修文之时。臣只是为大王担忧。”

韩信遂一笑：“忧从何来？莫非齐地将有反复？”

陈豨却不答，起身至案边书箧前，寻出一卷书来。韩信望望，原是《庄子》。陈豨手持书卷道：“微臣鲁钝，于军书之外，百书不读，唯嗜读《庄子》。”

韩信便觉好奇：“将军最常习的，是何篇目？”

“便是那《直木》篇。庄子曰：‘直木先伐，甘井先竭。’如此洞见，岂是凡庸之辈所能及？”

“哦？那么孤王便是凡庸了……”

“不敢！臣绝非此意。那庄子神思，大王必能领会。直木与弯木，有大用者，必为人所先伐；甘井与苦井，有甘泉者，必为人所尽汲。在此敢问一声大王：秦末以来，环顾海内，何人最擅用兵？”

“当然是项王。”

陈豨便在棋枰上轻轻落下一子，又低声问道：“然项王终为何人所败？”

韩信顿时呆住，掷下棋子，疑惑道：“将军之言，是谓孤王独秀于林，招致众妒。居王位，势必不宁了？”

陈豨一拜道：“大王，恕臣仅言于此，多言则不祥。”

韩信望住陈豨半晌，而后起身，哗地一下，以袖拂乱棋局，叹口气道：“将军之言，甚有道理，容孤王深省熟虑再说。看来，天下恐未见得已大定，若乱局再起，我当明哲自保才是。”

陈豨便又道：“此处并无他人耳目，容微臣坦言：臣平生所最敬服者，唯大王一人耳。若论纵横谋略，即是吴起、孙武复生，恐亦不如大王；唯有春秋兵圣先轸（zhěn），或可与大王比肩。大王之才，实乃天纵，灭楚之后，已达于鼎盛。望大王及早退步，归于至柔，安享后半世的荣华，即便只做个富家翁，亦强于项王在乌江自刎。”

韩信心头一热，连连叹道：“孤王知矣！将军之才，岂止是驰骋于兵阵焉？”随即便唤人摆酒，两人又是一番畅饮。

如此数日无事。这日，忽有赵国信使自邯郸来，携来赵王张耳、河间郡守赵衍的书信各一封。韩信收下信来，至夜，方才启封细读。见到故人笔迹，往日鏖战的种种情形，纷然而至眼前，令韩信不禁眼湿。

两信中，并无机密事，无非是些家常问候，皆温语款款。

张耳在信中说：去年为小儿张敖迎亲，新媳为汉王之女鲁元公主，因主持纳娶六礼[7]，劳烦过剧，渐至体力疲弱。入冬至今，只是饮酒赏景，政事都交与臣属去办了。数月以来，摒弃俗务，好不快活。久之，忽觉生而有涯，恰如白驹之过隙，待得功名俱至时，竟是再活不多久了。

此信之末尾，张耳感念韩信推举之恩，故以忠言相告，劝韩信趁灭楚建有不世之功，及时行乐，效富家翁声色之娱，以遣岁月。另还须广积资财，惠及子孙。

韩信读罢此信，不由感慨，讶异于如此一位豪雄，晚来心境竟如田舍翁一般。忆起当年与张耳夜走井陉口事，竟如隔世。不由便叹：人世之莫测，有过于此乎？

接着又拆开赵衍书信来看，内中也是一番问候，辞意颇恳切。赵衍信中说道：职在河间郡，欣闻大军进驻定陶，可谓隔河相望，然职守在身，不能擅离，故而无缘拜访。年前一别，不才在赵地做了这庸官，不离衙署，日夜陷于冗务，常念起在将军帐下的许多好处来。

信中又言及：昔年承蒙将军教诲，得益匪浅，闻将军以齐王之尊，成就破楚大业，此等丰功，定能垂名后世了。臣赵衍曾为将军僚属，闻之欣然，亦觉与有荣焉云云。

韩信看罢，顿生感慨。昔日赵衍在侧，凡事尚有个可商议之人；如今故人远离，心事再难与人诉说。就算是跻身于诸侯，南面为王，却一如孤峰独立，倍觉寥落。同侪中曹参、灌婴者流，终是草莽出身，胸无点墨，不过是些不怕血溅三尺的匹夫罢了，实难共话古今。帐下诸人，唯有陈豨尚属孺子可教，今后有事，看来还须多与陈豨商量。

继之又想道：自垓下息兵以来，汉王行事，便有诸般的古怪。赐我统军虎符后，便将我这二三十万军牵住不放。军至鲁城，又不与我仗打，一路只是陪他作游行。同是为王，我却要终生仰他鼻息。看来，当年在汉中的擢拔之恩，这一世也是报不完的了。

如此想着，便不由意气消沉，直觉这貌似风光的齐王，做得越来越无甚滋味了。

寂然默坐间，刁斗不知不觉响过了数巡。待到侍者送上羹汤来，韩信这才惊觉，时已过了夜半，急忙援笔写了两通回函，吩咐从人，天明后即交驿使带走。

写罢信函，韩信方觉心中积郁消散了大半，于是唤人端来热水，盥洗就寝不提。

次日醒来，想起昨日陈豨所言“唯有春秋兵圣先轸，或可与大王比肩”之语，韩信心仍不能平。梳洗完毕，即带领亲随巡营，去观看军士操演。

齐军每日的晨操，甚有章法，演兵场上纵横有度，时发阵阵吼声。韩信望见自家儿郎列伍齐整、甲胄鲜明，心头便是一喜。遂走近一士卒身旁，要过他手中的剑来看。

韩信将剑拂拭一遍，举起来端详，见此剑乃是韩地铸铁剑，其纹理之密，层层如鳞，剑脊笔直分明，有一股青光逼人，端的是一柄难得的好剑器。再看列伍中其他军卒所佩，俱是如此，心中便颇为自得。

想到从广武山来的老营汉军，半数用的还是秦铸青铜剑，两军器械之高下，立时可判。如此想来，那陈豨所言，也不见得是当面阿谀。以今日之势，环视海内之兵，还有哪个能比得上这堂堂的齐军？

韩信将剑还回那小卒，正要询问炊食如何，忽闻身后有人疾呼：“大王，大王!”回身望去，见是谒者一路狂奔而来。

那谒者奔至近前，拱手禀道：“大王，汉王率张良、曹参等朝中重臣，前来壁垒探望。”

“哦？”韩信一时竟回不过神来，“不是尚在安葬项王吗，如此之快，便回定陶了？汉王现在营内何处？”

谒者答道：“已入大帐等候。”

韩信只淡淡应了声“知道了”，正要转身回大帐，忽又想起，问那谒者道：“你看汉王来营中，究竟是何用意？”

谒者满脸惶然，摇头道：“小臣实不能揣度。”

韩信这才向众随从道：“尔等且在此观看，孤王稍后便来。”说罢即偕了谒者，朝大帐疾步而去。

走近大帐，只见中郎将周緤、徐厉持剑肃立，守住帐门，四周有数十名执戟郎卫，于帐外警戒。见韩信来，周緤一声号令，众郎卫便恭谨退步，让出了一条路来。

韩信顿觉情形有异常，但无暇多想，便疾步抢入。进得大帐，见刘邦已端坐于主座之上，衣冠分外鲜亮，身着一袭龙凤纹锦缎宽袍，端然有新霸气象。尤其异于平常的，乃是头上戴了一顶簇新的竹皮冠。

昔年刘邦在泗水亭捕盗时，喜戴薛城人编的竹皮冠。登汉王之位后，此好依旧不改，凡遇大事，必戴一顶竹皮冠，其状巍峨，长如鹊尾，如屈原遗风。以至群臣也纷起效仿，以为尊崇，民间皆称之为“刘氏冠”。刘邦若戴起此冠，必有大事。

至于张良等人，似也有异，皆立于刘邦身后，并未坐下。韩信一笑，便招呼众人入座。却听刘邦缓缓道：“齐王不必多礼，今为两王相会。其余人等，姑且站着吧。”

韩信无奈，只得朝众人一揖，在刘邦南侧坐下，暗自揣摩汉王来此之意。

刘邦此刻神闲气定，看似并无大事；然则一戴上这顶竹皮冠，便分外郑重其事，绝非平常造访。再看那张良、陈平、曹参、周勃、樊哙、夏侯婴等数人，见了面，亦无平日嬉笑寒暄之态，行礼既毕，便是缄口无语。韩信心中，便知今日必有不寻常事。

正在他忐忑之间，但见刘邦一笑，侧身斜视道：“齐王……大将军……哈哈，韩都尉！”

韩信连忙俯首称谢道：“臣投汉数年来，全凭大王赏识擢拔。臣实不才，然所得封赏，却逾常人之贵，此厚恩万难报答。”

刘邦便一挥袖，笑道：“今日不说这个，仅叙旧而已。”说罢，即吩咐众人道，“诸君也都坐下吧，切莫见外。”

张良略让了一让，便独坐于北侧，其余人皆在下首西向而坐。

刘邦见众人已坐好，便一抬身，懒懒伸直了双腿，道：“齐王并非外人，寡人这便不拘礼了。”接着，便将话扯开了去，“寡人于近日，不知何故，常忆起过往陈糠烂谷之事。记得丁酉年秋，魏王豹凭河拒我，郦食其以言辞不能劝降，你率别军北上，与我分略天下，堪堪已是一年有余了。将军之功，天下皆知，其间车马劳累，不说也可知。”

韩信正要谦逊，刘邦却抬手挡住，又道：“现如今，郦生已赴了黄泉，魏王也变成枯骨，就是那勇冠天下的项王，数月后，也将化为泥巴。你我诸人，却还在这里谈笑，足见上苍还是偏心的，你我当自珍才是。昔在荥阳，寡人不胜劳烦，体力曾不能支，然在广武山相持之时，常洗脚享乐，身体竟然渐渐好了。齐王，我见你面色又发黄，似甚于当年，总不是有疾患在身吧？”

韩信不知此话为何意，只得尴尬一笑：“微臣面黄，自幼而然，昔年曾为项氏叔侄所嫌恶，幸而蒙大王不弃。近年来统军，确是劳顿，然职分内事，不敢言苦。臣目下体力尚可，面色近来不好，恐是宿醉所致，大王请勿念。”

“这便好。”刘邦抚膝大悦，环视诸臣道，“我辈打打杀杀，在剑刃下求生，怎比那黄石公悠闲一世，仍有美名传遍天下？所幸，项王已死了，这个灾星既除，诸侯也就相安无事，再不必兵戎相见了。”

韩信颔首道：“正是。”

刘邦望了张良一眼，便向韩信笑道：“那么，齐王既然也是此意，今日之事，便好说了。”

闻此言，韩信耳畔便嗡的一声，知今日果然有不测之事。再看张良、曹参等人，神色均是木然，难辨喜怒，唯樊哙略显不安。

此时，刘邦看也不看韩信一眼，似对空说道：“自寡人有幸，得将军之助，平定三秦，东出平阴，以弱胜强，拿到了天下。将军之功，寡人难忘，这个不必提了。然出头之鸟，恐不是好事。将军你骤得富贵，如何能不令人妒忌？应及早抽身为妙。再则，将军体弱，数年间不曾好好将养，若有万一，岂非前功尽失？幸亏今日已无战事，不如好自保重，将三十万军交还，暂由他人代领。”

韩信闻罢，顿觉有五雷轰顶——原来汉王匆匆返驾，是要来袭夺兵权！他情急之下，竟不知如何作答，只得假作恍惚，沉吟不语。

刘邦见韩信缄默，便又追问：“将军意下如何？”

韩信这才明白：刘邦所图，全不是当初项王之分封。汉家诸王，纵是各自带甲百万，亦统统号为汉军。以此推之，自垓下得胜之后，便不该再有这齐军了。

想到此，韩信既悲且愤，几乎要掩饰不住，然转念一想：若在此时力争，恐是全无用处，只能徒然惹祸。今日汉王率旧部勋臣一同来此，便是想迫我就范。天下方定，同袍恩义未绝，我纵是不服，又怎能与此辈拔剑相向？

此时，座中一片哑然。君臣相对，彼此间似呼吸可闻。

见僵持下去总不是事，韩信这才勉强应道：“齐国乃新封之地，民心尚未归顺，若无重兵镇守，恐非所宜。”

刘邦与张良对视一眼，便笑道：“区区草民，欲求安生而不得，岂能复又倡乱？如今天下一统，人心思定，兵马还有何用？不如缴还军符，仍旧封国，安居琅琊山，好好做你的诸侯王，兴百业，治万民，不亦乐乎？”

闻刘邦此言，韩信忽而想到当初武涉所言，方悟到今日这事，原是势所必然。项王灭后，良机尽失，天下如何摆布，自家已是无能为力了。于是心里暗骂了一声，嘴上却应道：“臣这便将虎符交出，明日即返临淄。”

“嗬嗬，齐王也无须心急。近日寡人将大会诸侯，安排天下事，将要新封彭越为王。如此盛会，齐王焉能错过？你且待几日，何必匆忙？”

韩信知无可再躲，便从怀中取出金错虎符[8]，一语不发，起身递向刘邦。

刘邦也连忙站起，接过虎符，即转手交给曹参，又道：“近日事多，衡山王吴芮新近来投，寡人须召见，这便告辞了。明晨起，齐王即可与曹丞相交接，齐军仍归汉营，总听曹丞相处置，寡人就不再过问了。”说罢，便招呼诸臣起身，与韩信揖别。

诸人面色至此才有所稍缓，都起身与韩信一一揖别。张良率先向韩信一躬，韩信勉强回礼，然忍不住面有愠色。张良不敢与韩信对视，只轻轻一叹，返身便走。他人亦无多言，唯樊哙忍了又忍，终问了一句：“齐王，那临淄女子……尚可观乎？”

韩信唯有苦笑，狠狠瞪了樊哙一眼。

樊哙顿感大窘，连连拱手道：“冒犯冒犯！”

夏侯婴强忍住笑，一把拉住樊哙道：“走吧，齐王岂会与你计较？”

待一行人步出大帐，韩信忽然想起，忙返身去取来“汉王剑”，追至刘邦身旁，双手递上。

刘邦转头看见，“嗯”了一声，接过来，缓缓将剑从鞘中抽出，眯起眼睛道：“此物恐再也无用了，暂由寡人收起。齐王，你我侥幸不死，且享用醇酒妇人，就算有那‘万人敌’的雄心，也须收一收了。将军之职，在于杀敌；敌杀光了，就只能杀羊烹肉。哈哈……”言毕收起剑，将剑鞘鼻往腰带上一挂，就头也不回地走了。同来诸臣忙疾步跟上，一起奔出了齐营，上马离去。

韩信在营门送别罢，呆立半晌未动。俄顷，闻得身边有步履走近，便回身望去，见是陈豨从演兵场来。

陈豨略一揖礼，问道：“大王，晨操已毕，将士尚未散去，还有何吩咐？”

“散了吧！”韩信一甩衣袖，愤然道，“还有何话可说？适才汉王来，已有诏下：明晨起，齐军统归汉营。我韩某，是真正成了孤家寡人！”

陈豨大惊，“啊”了一声，旋即悟到原委，不由叹道：“直木先伐，其来何速也！”

“将军也不必慨叹了。军权既遭袭夺，孤王倒是乐得做个富家翁。”

“只是，本军既归了汉营，臣欲拜见大王，恐是不易了。”

韩信猛然一震，瞥了陈豨一眼，道：“大丈夫，何必作妇人之怨？江海相逢，必于江海作别，相知又岂在远近？孤王只等你封侯的那一日呢。”说罢，解下腰间所佩山纹玉，递给陈豨，“拿去，见此物，便如见孤王。”

陈豨大惊：“此乃诸侯之物，臣……如何敢受？”

韩信大笑道：“君不见，当今之诸侯，有几个不是拿刀剑夺来的？”

陈豨忍不住涌出热泪，接过玉佩揣入怀中，躬身一揖道：“大王保重，臣定当自勉。”

二人正说话间，忽见营前驿路上，有一队人马迤逦而来。望去约有数千马军，簇拥一队辂车[9]昂然驶过。

这一队车驾，浩浩荡荡。前有导驾，后有鼓吹，其卤簿之威，几逾诸侯。队中一辆黄盖辒辌车[10]，极尽华丽。百名郎卫围绕其前后，人人高头大马，手执长铍、金钩，威风凛凛。

“这是何人？”韩信大感惊异。他知刘邦自渡河东征后，与诸将一般起居，早已不用这等卤簿了。

未几，便有巡哨飞步来报：“大王，小的方才已探明：此乃栎阳宫车驾，护送戚夫人驾临，来定陶归宁。为首者，是郎中令[11]王恬启。”

韩信与陈豨对视一眼，又问那巡哨小卒：“可知戚夫人外家，在定陶何处？”

那小卒答道：“在城东十余里处，戚家寨便是。”

韩信遂摇头叹道：“女流辈竟有如此排场，吾贵为王侯，只不知何日能及？”

旬日之后，正是冬末晴和天气。刘邦将诸事安排妥当，便在济水之南的左岗这地方，大会天下诸侯。与会诸王，除了齐王韩信、淮南王英布、燕王臧荼、韩王信早在军中之外，赵王张耳、衡山王吴芮亦远道赶来。另有原河南王申阳，降汉之后，自请除去封号，改拜将军，故而不在此列。

左岗在定陶以西二十余里，四周山峦连绵，松柏蓊郁，乃一处风景绝佳之地。为此次盛会，刘邦命军卒连日劳作，筑起高台一座，虽仅有数尺高，却是依山而建，可览四方。登临其上，可见到一番浩茫气象。

这日，高台上旌旗遍布，冠盖如云，丝竹之声悠扬悦耳。到会的诸王，均头戴九旒冠冕，身着华章衮服，各自就座于绫罗伞盖下，身后扈从如云，旗甲粲然。自岗下而望之，宛如神仙之会。

当日主司仪为随何，他见吉时已至，便命人鸣锣三声，所有丝竹管弦，立时戛然而止。

刘邦便起身，向诸王一揖，说道：“今日诸侯来会，寡人面子可谓十足，故不胜欣喜。想那天下纷纷，迄今已七载有余，百姓之苦，再不能忍。所幸，灭楚大业已告功成，在座各位，皆为不世出的豪雄，解民于倒悬，功莫大焉。今日聚会，便是庆功吧，登高而览山河形胜，不负大丈夫慷慨之志！然则，诸位可知，这左岗是个甚么来头？”

在座诸王彼此望望，皆不能答，便都拱手向刘邦道：“愿闻赐教。”

刘邦笑笑，便道：“这两日，寡人在定陶闲得无事，访了访本地父老。方知这左岗，地处济水之南，故而名之。[12]然本地乡民，也另有传言，说那盲眼史官左丘明之父，即葬于此，故而得名。乡间传闻，或不足道，然《左传》确为万世经典。何以见得呢？彼时春秋诸国，君王之功过，皆刊于此书中，一字不能增删。这一字不改，便好生厉害！在座各位，今日有了生杀之权，万不可任性为之。或善或恶，必在后世之《左传》上刊刻，任人评说，你是动不得一个字的。”

诸王闻之，都不由一凛。

张耳于座中高声道：“汉王高见，老朽甚是赞同。我辈自秦末揭竿而起，得享今日荣华，当怵惕自省，以图那百代子孙的安稳。”

刘邦便哈哈大笑：“亲家翁说得好！令公子张敖，寡人的那位小婿，似尚欠历练，须得亲家翁好好调教才是。”

张耳顿感惶悚，忙应道：“小儿无知，老朽欲教之，然竖子哪里肯听？汉王若得便，可多多耳提面命。”

刘邦摆摆手道：“今日不谈家事。我倒要问诸君：打打杀杀了这多年，可曾想过，四年前戏水之会，也曾极一时之盛。当日有十八位诸侯，连同项王，皆为一世之雄。然这一十九人，今日竟大半为鬼，仅余五人侥幸还在。尔等可知，这又是何缘故？”

诸王万料不到刘邦会有这一问，皆面面相觑，满脸得意之色顿然僵住，都一齐望向刘邦。

刘邦瞥了一眼韩信，见韩信亦是无语，便道：“此中道理，寡人一时也未能参透；然素来胡乱读书，却是略有心得。想那黄老之术所谓‘恭俭朴素’‘贵柔守雌’，恐正是苟全性命的要诀。诸君试想：秦之咸阳，楚之彭城，当日的花花绿绿，今朝全都去了哪里？目睹此二城之堕，即是木石之人，也不能不心惊！”

诸王都“哇”了一声，似有所悟。吴芮当即立起，施礼道：“汉王所言甚是。存亡之道，不可不察。”

刘邦大悦，摆手教吴芮坐下，便对诸王道：“衡山王昔年在番阳，统领那江南诸越，自然懂得以柔克刚。治民者，须与民相睦如父子，方不至遽亡。今天下初定，秦之暴虐，楚之刻毒，固然再无踪影，也要教那后世子孙勿效法。至于我等兴义师，伐无道，更不可得势便做始皇第二……”

淮南王英布笑道：“这个自然。我辈九死一生，搏的便是个安乐和睦。”

刘邦便又向北一指，道：“诸位看那边，济水滔滔，万世不竭，泽惠百姓稼穑。汉家承袭水德，为子孙计，为山河社稷计，亦当如此水！”

诸王闻之不禁动容，纷纷拱手称是，神色都极恭谨。

刘邦见诸人均无异议，便起身道：“天下豪雄，尚有功高而未封者。今日会盟，寡人便要论功封赏，无使遗漏，在此一并晓谕。”

诸王闻言，知是正戏要开场了，便都起身离座，整好衣冠，恭立听旨。

刘邦便朗声道：“我等起兵伐楚，是为义帝复仇。今楚地已平，元凶剪除，然义帝无后，不能垂统万世，实乃憾事。寡人之意，齐王韩信生长于楚，熟习楚地风俗，且攻灭项氏，功盖群雄，今改封为楚王，定都于下邳，镇抚淮北，楚民定当拥戴，楚地则自安。我辈为义帝攻伐一场，如此措置，亦对得起他之冤魂了。”

诸王闻刘邦旨意，一时都怔住。过了片刻，才参差不齐地赞道：“汉王英明！”

韩信脸色便一变，心里哀叹：悔不该当初不听武涉、蒯通之劝！甫一抬头，却见张耳在前面，正回首朝他频频使眼色。韩信领会张耳之意，也知此时万不能发作，只得躬身一揖，并无言语。

刘邦见韩信并未谢恩，心中便有数，遂温言款语道：“韩信将军，今封你在父母之邦，光耀故里，算是遂了你多年心愿。以你之功，正当如此！谅天下亦无人敢多言。即便是寡人，亦不能及，只得在关中遥望故里了。哈哈……”

韩信心知当下无兵无勇，争也是徒劳，只好狠狠心，一让到底。遂拱手高声谢恩道：“汉王厚恩，臣当没齿不忘。向时在齐，便无一日不思归乡。日前，见戚夫人千里归宁，卤簿相接，车马喧阗，是何等荣耀！臣不胜欣羡。不想今日，臣亦能如愿以偿，如何能不谢汉王？臣德薄才小，早年落魄乡里，遭人轻贱，今日竟能翻作楚王，岂非梦寐乎？臣在此谢恩。”

诸王之中，多有不知戚夫人为何人者，都觉诧异，便抬头望向刘邦。

刘邦知韩信此番话，实为绵里藏针，只得一笑，将话头岔过去：“哈哈，今日说好不谈家事，韩将军高兴便好。随何，请将楚王印绶交与将军，原齐王印绶，待明日收缴。”

韩信纵有一万个不愿意，也只得将那楚王印绶接过，口称谢恩。

刘邦见韩信接了印，便又对诸王道：“魏相国彭越，灭秦时首义有功，惜乎项王未赏。后于荥阳相持时，彭越又出兵挠楚[13]，建有不世之功，早当封王。今魏地已无主，寡人便将魏地封与彭越，号梁王，定都定陶。如此，人心方能归服。”

话音甫落，随何便捧出梁王印信，来至彭越面前。彭越此时正坐在下首，乍闻此言，喜极而泣，忙跌跌撞撞起身，接过印信，伏地谢恩道：“谢大王厚恩。臣于梦中，也曾几番封王，醒来却是唯闻蛙鸣狗吠而已。然今朝，却不是梦了。”

刘邦大笑道：“封你的采食之地，离你家乡不远，亦可谓荣耀之极。昨日为贼，今日为王，此中之得意，你自去消受吧。”

当下随何便命近侍数人，七手八脚，将彭越的案几，搬到了诸王席位中，伺候彭越入座。

之后，刘邦又指点着吴芮，对诸王道：“衡山王吴芮千里来投，寡人与之晤谈，方知他是吴王夫差之后。这且不论，衡山王少时便通兵法，秦末任番阳[14]县令，甚得民心，号为‘番君’。当年诸侯反秦，他与英布翁婿两人，率越人举兵反秦，随项王西入咸阳。其间，曾从张良之劝，遣将助我沛公军入武关，有大功。项王偏私，仅以区区邾县封之，实为轻贱天下豪士。故此，寡人已有意，拟改封他为长沙王，定都临湘（今属湖南省），以统驭百越。”

诸王闻之，皆大叹。吴芮感激涕零，拜伏谢恩道：“某愿在江南，世代为汉家守土。”

刘邦又道：“另有故越王无诸，为越王勾践之后，受秦荼毒，连个社稷[15]也没有。诸侯反秦之际，无诸率闽中之兵，襄赞灭秦，立有大功，然项王分封，却是不问。今寡人遥封其为闽越王，领闽中之地，世守南疆。其余赵王张耳、韩王信、淮南王英布、燕王臧荼，封土皆如故，永袭王号。值此天下已定，寡人必重信义，践前约。江淮沃土，情愿拱手相让，与四方英雄共享升平。吾汉家虽承秦制，然郡国并行，秦之三十六郡，今朝廷仅据十五郡，其余皆为封国。若三分天下，诸君便已封有其二，较之昔日项王，何人敢言寡人有私？还望诸君，来日各归封国，各立社稷，好生驭民为是。”

诸王便一齐拱手谢恩，赞颂不止。

刘邦忽又敛起笑容，厉声道：“环顾海内，唯一个临江王共尉，不服汉家。然太尉卢绾已在归途上报称：江陵已破，共尉成擒！如此不识好歹的货色，留之何用？依寡人之意，杀之亦不足惜。即日起，撤废临江王之号，以谢天下。”

诸王都知今日之赏罚，乃是汉王借机树威，焉有不从之理，都纷纷称善。

刘邦望望俯首如仪的诸王，大笑不止，一挥袖道：“各位都请落座好了！今日大事已毕，我等且赏乐饮酒，做一日之欢。”

诸王这才不再拘谨，复又言笑，争相向韩信、彭越道贺。刘邦也从座中下来，踱至韩信近前，殷切道：“楚地为王，实为不易，愿将军仍为我左右手，不负天下之望。”

韩信此刻，脸上却似无喜无怒，也不回话，只向刘邦深深一躬。

[1].板楯蛮，古族名，古代巴人的一支。又称“白虎夷”“白虎复夷”“宾人”“巴人”。汉初曾助刘邦定关中。其俗喜歌舞。

[2].戎车，亦称“戎辂（lù）”，即战车、兵车。单辕两轮，车厢呈横长方形，后面开门。戎车作战左右旋转自如，以利放箭或格斗。

[3].栎（yuè）阳，秦置县。曾为战国时秦国都城，在今陕西省西安市武屯镇。

[4].啬夫，官吏名，乡官。秦时乡置啬夫，掌听讼、征收赋税。汉、晋及南朝刘宋仍沿袭之。

[5].帻（zé），又称巾帻，古代汉地男子裹发的巾帕。绿帻，为供膳仆役所服，亦指卑贱者之服式。

[6].襦衣，即短衣。

[7].六礼，古时聘婚的一整套程序。即纳采、问名、纳吉、纳征、请期、亲迎。

[8].金错虎符，铜质虎符之一种。金错为古代工艺，今亦称为“错金”，即用金银丝在器物表面镶嵌出花纹或文字。

[9].辂车，天子或诸侯所乘的车。

[10].辒辌车，此处系指古代的卧车。

[11].郎中令，秦置官职，汉初沿袭，掌握庭掖门户，简掌征讨、出使册封、皇帝丧葬、典校图书等。

[12].古代地理习俗，地处水之南称为左。

[13].后“彭越挠楚”成为古代兵法之一种，意即兵分多路，一部佯攻袭扰，另一部进行实攻。

[14].番阳，春秋楚国时为番邑，秦置番阳县，西汉改为鄱阳县，为鄱阳郡治所。

[15].社稷，这里指太庙。

第二章 荒野喧腾拥汉皇

韩信在定陶又候了数日，每日仍闻军士操练声喧，然自家号令却再也不能出大帐之外。众军忙忙碌碌，路遇韩信，虽仍执礼甚恭，却是唯曹参将令是从，神色匆匆，竟无暇与韩信多言语几句了。

身边随侍者尚有中涓数十名、郎卫百余名，众人见韩信郁闷，倒是一心想哄他高兴，天天鼓噪着要去围猎。但韩信哪里还有心情，唯盼刘邦早日允诸侯归国。

这日，韩信去拜会张耳，提起此事。张耳身体衰颓，早也是耐不住了，便道：“邯郸虽好，却不及临淄之繁盛，无怪韩兄要盼归了。然那汉王新得天下，意气正盛，正是君临天下的瘾头上，你我二人要告辞，怕是未能获允，不如邀了诸王一齐去。”

韩信深以为然，当下便去邀了各位诸侯，一齐来面谒汉王。皆言封国事多，头绪纷纭，不欲在定陶久留，唯盼返国。

刘邦这日正要起驾，前往城东戚家寨，听了诸王来意，不禁大笑：“诸君多是武人出身，一日清闲，便耐不住了！我辈自秦末至今，征伐七年有余，好不容易天下平定，尔等急的甚么？寡人与群臣已谋划多时，因嫌栎阳僻远，不日将迁都洛阳，也好居天下之中，控驭四海。诸君且暂留，与寡人同襄盛举，而后再归国也不迟。”

韩信知一时不能脱身，不由得焦躁，脱口道：“天下初定，楚孽尚存，如此长久在外淹留，臣等实不放心。”

刘邦便又笑：“天下只你一人执拗！吾辈生死以搏，图的不就是这般安闲吗？你那齐地，又何患之有？项王今归黄土，已不能复生，所余区区几个亡臣，何足道哉？好了，诸君之事忙得我头晕，总算各遂其愿。寡人今日还有家事，欲往城东拜一拜新岳丈，失陪失陪！诸君且去歇了，天气这般好，飞鹰走狗，何不快活一番？”

诸王闻此，或满腹疑虑，或玩心顿起，便不再提归国之事，谢了刘邦，一齐退下。

张耳与韩信走在一处，对韩信道：“迟暮之年，得安居一隅，我心于此足矣。足下盛年，尚有可为，然切不可心急。”

韩信神色抑郁，对张耳拱拱手道：“兄有所不知，弟也是于心足矣。”两人便就此别过，登车各归住所。

韩信车驾过处，鸾辔叮当，后有百余名郎卫呼喝跟随，百姓见了，都纷纷避让。韩信在车上，凭轼而望，见街上有成伍的汉军在巡哨，各个喜气洋洋，心里便叹：自己若是一名小卒，此刻怕也正高兴，只待归乡，凭战功分田晋爵。然可叹曾为三军之帅，拥兵数十万众，一念便可倾动天下，如今军权全失，只能驱使百十个跟从，落得与土豪一般。

想想气闷，韩信当即便命御者：“改道！我要去见见张良。”

不过片时，轺车便驰近张良行营，守门阍人见了，慌忙见礼。正待进去通报，韩信却将手一挥：“不必，孤王自入便可。”便跳下车来，昂然直入。

阍人不敢阻拦，只得急趋跟随，一面高声通报。

此时张良正于堂上读书，见韩信突然闯入，便是一惊，忙抛下书卷，起身施礼道：“不知楚王驾临，未曾远迎。”

韩信步入室内，略作打量，冷笑一声道：“子房兄，何必客气？”说罢，便择了客座坐下。

张良急忙相让道：“楚王还请上座。”

韩信道：“你我兄弟，一切虚礼可免。兄博古通今，举世无匹，弟今日是特来讨教的。”

张良见韩信来者不善，便淡淡一笑：“楚王请吩咐。”

“楚王？我之所问，正是这个‘王’字。昔日在齐，印绶系足下所亲授，所允彭城至东海永世封齐，言犹在耳，然寸土也未见到。无信无义，竟可至此地步吗？如何功成之日，便有羞辱迭至，昨日夺军权，今日徙荆楚，汉王究竟视我为何人？我身之所处，一派混沌，兄可否为我一语道明？”

“韩兄请息怒。世上事，本不是一语便可说清的。以我愚见，兄之由卒伍而将军，由将军而封王，应是拜汉王所赐；然汉王受困于广武山、顿兵于阳夏，韩兄彼时又在何处？进退得失，恩怨系之。若以一语以蔽之，便是这个了，不知兄以为如何？”

张良一席话，说得韩信哑口无言，欠身欲起，旋又坐下，以手抚额道：“他还是恨我当时不救！”

张良接着又道：“韩兄，昨日之错不可追了，谨防明日之错，才是要紧。”

韩信想想，又直视张良道：“鏖兵天下者，无人如我；然控驭天下者，子房兄也。弟近来连番受窘，失权徙地，想那汉王如何有此等急智？莫非……计皆由子房兄所出？”

张良连忙起身，对韩信道：“此处不是说话处，容后再说。前几日，项伯送我两匹好马，称其疾可追风。今日晴和，不妨同去郊外一试。”

韩信气已渐平，知张良必有知己之言，便将车驾、扈从打发回营。张良即命舍人牵出马来，与韩信并辔出城，随身只带了家老张申屠等几个家臣。

此时，已是汉王五年正月末梢，天已渐渐回暖。马驰平野，长风拂面，似已有春意和煦。纵马跑了一程，韩信拍拍马颈，不由连声叫好，张良便道：“韩兄所爱，必是良驹，弟便以此马相赠了。”

韩信笑道：“那项伯老儿，亦是了得！竟搜得如此好马，定是始皇所遗的八骏无疑。子房兄，承蒙你好意，弟便愧受了。”

两人当下竞相加鞭，又往前驰驱了一回。几个家臣，只骑马远远跟在后面。

向北驰了十余里，忽见前面有冈峦突起，甚是壮观。韩信望望，疑惑道：“此乃何处？如何便能平地起山？”

张良道：“曾问过父老，此处名曰仿山。周天子所封曹国，国都便是这陶邑，前后有二十五代君主，皆葬于此。封土叠加，林木葱茏，故而望去仿似丘山。”

韩信不禁一震：“嚯矣！二十五代？”遂勒住马，怅望良久，回首对张良道，“大丈夫应庇荫子孙富贵若此，代代巍峨似丘山，为世人所羡。”

张良便拱手道：“韩兄功名，远迈于曹国之君，富贵又岂止二十五代？然庄子曾有言：‘削迹捐势，不为功名。’先哲高论，兄亦不可不信。”

韩信蓦然想起，近日陈豨也曾说起“直木先伐”之论，便望住张良：“察兄之意，弟应以明哲自保为上？”

“大智者，贵在退步为安。韩兄可知越之范蠡，昔年退隐在何处？”

“哦……弟倒是疏忽了！那范蠡弃官从商，几次聚财千金，原来正是在这定陶。”

张良遂一笑，跳下马来，手指山上，对韩信道：“天气晴和，山景亦佳，我二人不妨徒步一游。”韩信欣然应允，两人便将马匹交与家臣，缓步攀上山丘。

眼望平野开敞，禾苗返青，绿油油一片，张良不禁面露怡然之色，停下脚来，慨叹道：“曹国乃周文王之后，天潢贵胄，何其荣耀。然煌煌二十五代，尽都在这脚下了。可见人世本无常，岂如这丘山之固？”

“子房兄，汉家方兴，正是你我得意时，听你言谈，何以消沉至此？”

“此无关心绪。近日我曾思之：范蠡何以生，文种何以死？我辈不可不察。范蠡隐于此地时，曾致文种书信一封，内中之语，兄今日可还能记诵乎？”

韩信当即脱口道：“飞鸟尽，良弓藏；狡兔死，走狗烹……”背诵至此，忽觉愕然，便戛然止住，直直地望住张良。

张良见他如此，便挥袖笑道：“兴之所至，偶尔想起罢了，然古今异势，兄也不必多虑。”

韩信一脸肃然，拱手道：“非也！兄以良言赠我，弟当深思。至楚地后，或应百事不问，以光耀故里为乐。”

张良想想，便道：“有句知己之言，不可不说与韩兄：当世之文韬武略，除你我二人，再无第三人，然我辈终不过范蠡、文种之辈，万勿作勾践之想。兄之雄才，不输于孙武、吴起，更远胜王翦、项燕，万种计略，当著书传于后世，方不负此生。那衣锦还乡、光耀故里之举，应属微末小事，在可有可无之间也。”

韩信望见张良装束，仍是旧时绨袍，浑如百姓，便微微摇头，道：“兄知隐忍，弟愧不如。”

“韩兄过誉了。”

韩信便将头一扭，直直盯住张良问：“兄淡泊如此，待人亦应宽厚；莫非真是你献计于汉王，要折辱我到此地步？”

张良胸中，此时不免有涟漪冲荡。日前刘邦欲贬辱韩信，夜半问计，张良曾踌躇再三。对韩信，他素有惺惺相惜之心，本不欲献计，然君命不可违，容不得他置身于事外，只得应命。故而一旦谋划既遂，心下总觉得歉然，今日韩信问上门来，自是无法再敷衍了。

思来想去，便将那心一横，对韩信坦言道：“韩兄之种种不快，皆出于君上，自是无疑。弟为君上献计，实为势所迫，不得不然，心内甚是纠结。然弟也以为：福祸相倚，人不可执着于一端，韩兄虽失兵权，改徙楚王，人却是好好的，尊荣未减，终强于范增被逐死……”

韩信望望张良，默然片刻，方说道：“君子之心，在下领教了。”

“韩兄且珍重，待汉家定鼎之后，你我隐于山林，著书纵论兵法，岂不快哉？”

“如此也罢！弟虽娴于兵法，却不谙人事。只想不通：君上如此待诸王，究竟要做甚么？还请子房兄指点一二。”

张良只淡淡一笑：“这个么……兄不见，万人之上，唯此一人耳。”

韩信闻言，不禁瞠目，半晌才回过神来：“原来如此！多亏兄一语道破，弟真乃愚不可及！既然如此，弟这便与诸王联名上疏，共尊汉王为皇帝。待汉王了却心事，诸王方可安居封邑。唯弟于文字之道不甚了了，还望兄代为执笔。”

“此乃小事，遵命便是了。”

韩信遂大喜，当即翻身上马，告辞道：“弟这便去见张耳，共商此事。兄心存高远，乃超然之人，且在这大野之中多多流连，恕弟不陪了。”说罢，一抖马缰，便疾驰而去。

张良负手立于冈上，目送韩信远去，心头不由伤感。想到自己虽是苦心相劝，然闻者能否改弦更张，不得而知。韩信以军功而得诸侯，却不知收敛，那顶诸侯冕旒戴在他头上，究竟是祸是福，实难揣测……

张良闷想了半晌，便唤过张申屠来，吩咐道：“久不行走，腿也要软了。今日便不再骑马了，徒步而归也甚好。我看远处有一市集，不妨顺路逛上一逛。”

主仆一行，便徒步来至集上。这处地方，不过是一寻常亭市[1]，然商贩云集，货物互易，却也十分热闹。一路看去，沿街多有售卖禽畜谷粟之人，亦有将那草木鱼虫等拿来卖的。

张良见了，不由兴起，将那店中的奇石、珍禽、花木逐个看过。行至街尾，眼前倏地便是一亮，只见路旁地上，摆着些陶钵，内有枝枝青荷插在水中，含苞待放。

再看那卖主，是个约二十七八岁的妇人，貌虽不妖冶，却生得十分清爽。看那光景，显系寒素人家女子，身着一袭旧襦裙，袖手坐于荷丛之中。

张良便大奇，走近前去问道：“这位阿嫂，时方孟春，天气仍寒，如何养得出这夏令的花草来？”

那妇人望了张良一眼，便道：“此花之违时，正合‘有无相生’之道。君不见当今乱世，却仍不乏清正之人？花草亦是一样的。”

张良听那妇人张口便是黄老之术，更是一惊，知这女子绝非凡庸，便深深一揖，又问道：“敢问阿嫂是何方人氏？可曾师从贤德长者？”

那妇人一笑，谦谦答道：“公子不必多礼，唤我何二娘便是。奴家生于潇湘，本以织屦[2]为业，后逢秦末大乱，为避兵燹，逃匿于济北山中。曾遇一长者授徒，奴家便求告于他，投入门下，为师徒浆洗煮饭，聊以为生。”

张良闻言，心中便是轰的一声，想到当年授书的黄石公，忙问：“那长者所隐仙乡，不知是何处？”

“就在谷城。”

张良便怔住，忽忆起当年在下邳桥上，黄石公曾嘱“十三年后，孺子见我于济北，谷城山下黄石即我矣”。于是急忙问道：“请问何二娘，那长者……可是黄石公？”

何二娘一脸茫然，摇头道：“奴家未闻黄石公之名，只知那长者名唤赤松子，曾教我辟谷之术，至今奴家尚能辟谷，偶食山桃一枚，便可活命半月，不然早成饿殍了。”

“赤松子？便是那绝世真人！此刻他就在谷城吗？”

“公子怕是寻他不到了，年前先生遣散徒众，将随身钱物施与奴家，自往蜀中的天台山去了。奴家将钱物用尽，才来此地，做些小本生意度日。”

听罢何二娘所述，张良心中便不免惶惶，深悔当日过谷城时，竟将此事忘了个精光。如此想着，便恨不能立时就飞入山中，去寻那黄石公。惭愧之下，执意要买那妇人两钵青荷，以为酬谢。然而左右摸摸，袖中却是没带钱，只得摘下腰间环佩，要递与何二娘。

张申屠见了，忙抢上一步拦阻道：“主公，有钱，有钱。”说着便往自己腰间箧儿摸去，掏出一把“秦半两”铜钱来，见枚数不多，便又道：“还有，还有。”说着急忙回首，向另外几人使眼色。众人七凑八凑，凑起百余文钱来，张申屠接过，转身便朝二娘手中塞去。

何二娘哪里肯受这么多钱，只拿过几枚来揣好，向张良谢道：“公子好意，奴家领受了。看公子衣履，与奴辈一般无二，然公子之气，却似超迈到了天上去，应是侯王将相之身。奴家虽贱，却也知‘多藏必厚亡’之理。如今刀兵虽然歇了，世道还是乱，人心之险，仍如刀剑环伺，各个都想杀你。唯似公子这般抱素返真，方可保全得好。”

张良听得满心惊异，连连拱手道：“女史之言，在下当谨记。不知此生是否有幸，得亲炙赤松子先生教诲？”

何二娘手指那仿山，只答了一句：“积土尚能成丘，此等微小之事，更有何难？”

张良又一怔，不禁暗自惊呼：“异人，好一个异人！”

此刻，时已至日中，忽闻巷中木楼上传来三通鼓响，便有一位市令出来，吆喝收市。众商家似得了号令一般，都手忙脚乱起来，收拾货物。那妇人也起身，从身后推出一辆独轮鸡公车来，不及言语，只顾收捡荷花。张良又望了何二娘两眼，方才悻悻别过，与众家臣循那来路返回了。

隔日，张良便带着张申屠等北渡济水，疾趋谷城。入了城邑，唤来当地啬夫带路，徒步沿大河寻觅，将那大小丘壑寻了个遍。然奔波两日，却是全不见黄石公踪迹。

一行人又寻入村寨中，问了几位老叟，皆言从未闻黄石公大名。张良莫可奈何，呆立河边，忽望见大河之北亦有山陵，便命啬夫找了船北渡，径直寻至东阿地面。但见此邑各处，俱凿有深井，约六七丈之深，乡民淘井水来煮驴皮，将驴皮化为琥珀似的浆水，倾入盆内凝结，名曰盆覆胶，是为补血良药。

张申屠见张良愁闷，便道：“寻不见黄石公，便是买些盆胶带走也好。”

张良诧异道：“做甚？”

张申屠道：“回去赠那何二娘，亦是好的。”

张良便叱道：“儿戏！此番来，便是掘地，也要寻出黄石先生来。”

众人便又打马北行，走了不多时，忽见渺远处有一山陵，平地矗起百丈，危峰突兀，险僻非常。问路人，知其名为鱼山。于是策马来至山下，见果有大石卧于地，然其色不黄不白，难以分辨。

张良下得马来，举目四望，但见满野荒凉，不见人踪，哪里能探得黄石公踪迹？屈指算来，黄石公迄今寿已逾九十，或是羽化登仙了也未可知。此一巍然巨石，是否为他精魂所化，也万难猜度。

张良在石畔怅然良久，终无计可施，只得命家臣将石前荒草除去，伏地叩拜再三，聊表心意。拜毕，这才捡了一块，怏怏而去。

此事于张良终究是纠结，返程中便直奔仿山，欲再次寻得那何二娘，好生问问，以期探得赤松子行迹。哪知重返那亭市中，却不见何二娘踪迹。张申屠问遍相邻商贩，都谓何二娘已多日不来，亦无人知她居于何处。张良顿感茫然，呆立于巷中，不知如何是好。

张申屠见状，劝道：“此妇若有意隐迹，神仙怕也寻不出。主公，且归吧。”

张良仍不语，呆立良久，耳闻那人喧犬吠，觉万般繁华都无趣，心中便发了个毒誓：“此生若能往天台山去，王侯亦可不做！”

再说刘邦这几日，将诸王之事料理停当，便带着亲随去了戚家寨，暂享天伦之乐。

刘邦还记得，早年驻军霸上之时，樊哙、张良曾劝谏莫入阿房宫。不入阿房宫，不过是做样子给天下人看而已，然有此禁忌，汉家便得了仁义之名，人心归服，日后果真就灭了那恣意妄为的项王。

项王殁后，刘邦越发认定：迂执亦有迂执的好处。虽此生再也住不进那阿房宫，社稷却是稳稳地坐住了。两者相权衡，孰轻孰重？这个账，自然要算分明。也正是如此，刘邦将安抚诸王看作大事，待诸王事毕，方偷闲前往戚家寨，去看戚夫人。

那戚夫人在栎阳刚诞下一子，本是满心欢喜；然自归宁之后，却还未得机缘见到刘邦一面，正自在庄上心焦。这日，忽闻庄外人马声喧，呼喝连连，知是汉王卤簿到了，连忙右手抱婴儿，左手搀老父，迎出了宅门去。

那边汉王法驾，早有王恬启先行一步迎住。刘邦一脸喜色下车，率亲随来至戚家宅门。

戚太公远远望见，慌忙整衣，便要伏地大拜。刘邦见了，不禁大呼一声：“使不得，使不得！”连忙三步并作两步，抢上前去，伏地便拜。拜罢，起身又道：“小子即使为王侯，见了丈人，亦是要拜的，岂有丈人拜女婿之理？”

那戚太公见眼前卤簿威仪，恍如置身梦寐，受过刘邦这三拜，忽然膝盖一软，也跪倒于地，口称：“方才是贤婿拜老朽，此刻是小民拜君王。”说罢，便叩了几个头。

戚夫人掩口笑道：“你们翁婿见面，倒是比别家要麻烦些！”

刘邦起身，这才与戚夫人见过，一把抢过了她怀中婴孩，细细端详。早在广武山时，刘邦便知回栎阳逗留那几日，戚夫人已怀了胎，心中早就惦念。今日见那孩子五官清秀，不由大喜，笑道：“小儿甚好，全不似我俗气！”

戚夫人想起近日等得心焦，便嗔道：“陛下在定陶，如何勾留这许久？”

刘邦只顾逗弄婴孩，随口道：“分天下，岂如分肉那般容易？半月来，要累煞寡人了……嗬嗬，这小儿，可有名字？”

“尚未取名。”

“小儿来得好！当今时节，天下定，诸侯安，百姓亦不用送死了，真乃诸事如意。小儿便唤作‘如意’吧，可还顺耳？”

戚夫人便嫣然一笑：“陛下说甚便是甚，这名儿，倒是乖巧。”

早在先前几日，栎阳宫车驾进驻，庄上便闹了个人仰马翻。如今汉王法驾又至，戚家寨更是家家不宁。随侍的谒者、郎卫等，在庄外搭起了帐幕歇宿，刘邦则宿于戚家，做了几日“倒插门”。所喜戚宅虽不宽敞，房屋倒还洁净。

院外槐树下，戚太公每日摆起数十桌流水筵席，邀来乡邻老少，酒肉招待。刘邦便请戚太公与父老坐于上座，自家陪坐对饮。酒馔上来，座中唯闻村语喁喁，话不离菽麦桑麻。那刘邦原是与田家打惯交道的，谈天说地，语多谐谑，庄院内外便是一派喧笑。

寨中有那一群老妪，围着戚夫人恭喜，皆夸戚太公有福气，只一夜留宿，便攀牢了一门好亲。

酒正酣时，座中有一村学老叟，颤巍巍起身，向刘邦敬酒道：“老子言：‘昔之得一者，天得一以清，地得一以宁，神得一以灵，谷得一以盈，万物得一以生，侯王得一以为天下贞。’诚哉斯言也。今大王得天下，是为得一；得戚姬，亦为得一；小民愿大王万年唯守此一。”

刘邦一时语塞，干咳两声，便欲支吾过去。

那戚太公知此言不妥，脸色就一白，忙起身打岔道：“今日吃酒，哪里有恁多斯文？大王起自闾里，视我等细微为兄弟，这同一，便是得一。来来，吃酒吃酒！”

刘邦却朝戚太公摆摆手，对那老叟道：“老丈之言，实获我心。那黄老之术，乃圣人之道也，我当谨记。这‘得一’嘛，便是我这小儿如意；此生此世，吾将钟爱如一。老丈，你看如何？”

举座闻此言，皆大笑不止，一时又是杯觥交错。

如此一日两醉，闹了数日。这日晌午，朝食既毕，随何忽然自门外奔入，报称：“护军中尉[3]陈平将军到！”

刘邦正与戚太公闲谈，闻报不由遽然变色：“陈平来做甚？莫非是韩信反了？”便急命召入。

陈平来至屋内，其神色并无异常，刘邦这才放下心来，懒懒问道：“将军来此何干？”

陈平一揖道：“诸王与群臣有疏上，亟盼大王恩准。”说罢，自袖中拿出一封奏疏来，恭恭敬敬呈上。

刘邦接过，展册扫了一眼，便浑身一颤，立刻挺身长跽，看了起来。

此疏，原是众臣请汉王上皇帝尊号疏。这还了得？刘邦看得脊梁冒汗，两手颤抖。看罢又看了一遍，才将奏疏卷起，默然无语。

陈平便连连作揖道：“众臣皆谓，天下既安，不可一日无主。民久苦于暴秦逆楚，望明君之出，若大旱之望云霓。请大王及早示下，准众臣之请。”

刘邦转头望望戚太公：“丈人，你看这成何体统？诸王及群臣，竟要我上皇帝尊号，岂不是要折煞寡人？”

戚太公闻言，神色便一凛，忙俯身拜道：“大王，此乃天意，岂可违乎？”

刘邦笑道：“正要与丈人商议，来日就常住戚家寨，作林下之游，忙时稼穑，闲来饮酒，岂不是好？彼辈竟要我做皇帝，那皇帝怎生做得？但见众叛亲离，疆土分崩，传二世而亡，千秋之下仍由人笑骂！”

“断非如此！那秦政暴虐，方致山河分崩；而大王仁德，泽被苍生，必传万世而不竭。”

“哈哈，丈人又在恭维我了。万世不万世的，只合梦中才有，寡人还是保住眼前之位便好。”

陈平此时又道：“诸臣从大王征伐，九死一生，所为者何？无非冀有百年富贵。大王固然可以淡泊，只是莫要冷了群臣之心。”

“唔？”刘邦似有所悟，便掉头对戚太公道，“请丈人暂且回避，我要与陈平将军说话。”

待戚太公退下，刘邦便敛容问道：“陈平，此事莫非是你主使？”

陈平答道：“臣不敢。但闻韩信谋划甚力，英布、彭越亦热心襄赞。”

“韩信？”刘邦拈须半晌，忽又问道，“那张良却是何意？”

“张良近几日里，只顾四处寻仙问道，倒不曾参与其事。”

“欺我！”刘邦遂将奏疏一摔，“这不是张良的手笔吗？他如何就未曾参与？”

“这个……恕臣失察。”

“哼，韩信要我做皇帝，我偏就不做！此事不要再议了，劝进便是要害我。全是众人在定陶闲得心慌，才生出这等枝节来。回去传诏吧，各部人马立即整装，旬日内即开拔，且往洛阳再说。”

陈平见刘邦全无转圜余地，便叹了一声，拾起奏疏揣于袖中，告辞了。

待陈平一走，刘邦又流连了数日，便也坐不稳，要回定陶。他命备好车驾，便拽住戚太公衣袖，要太公也跟去洛阳享福。

戚太公只是摇头：“这便使不得。田户人家，如何离得了乡土？贤婿，你只管去做皇帝，老朽这里，无须挂碍。待你进了洛阳，若能免去戚家寨三五载的粮赋，便不枉我儿这一番远嫁了。”

戚太公说得动情，刘邦听了，险些落泪，连连颔首道：“丈人放心。一则，免赋之事，遵命便是。二则，寡人莫说不做皇帝，即使做了皇帝，与令爱亦是棒打不散。那如意，更是我心头肉，将来这山河社稷，恐也要传与他呢。”

“这哪里敢当！老朽若寿长，只是年年要去洛阳，看一眼外孙，便知足了。”

一番话别毕，刘邦便点起仪卫，携了戚夫人与如意，匆匆离了戚家寨。

回到定陶，才知赵王张耳身体忽然不支，已回了邯郸。刘邦正自惦念时，忽有赵国使者飞驰来报丧，说赵王于归途中病倒，沉疴不治，竟一命呜呼了。

老友才得享福，便撒手而去，刘邦不由得大恸。半日里，竟是失魂落魄三数回，待得回过神来，自语了一句：“人生在世，固然是个梦，然老兄如何真的就睡了！”忙教张良起草了册书，携了金帛财宝，前去邯郸宣慰，诏命张耳之子张敖承继王位。

待张良一走，刘邦即点起各部人马五十万，前往洛阳，命左丞相曹参交还相印，留镇齐地。诸王及汉家文武诸臣，皆随军同行。

行了一日，将近仿山，大队刚扎下营寨，便有随何进帐，呈上奏疏一封。

刘邦打开简册，只看了一眼，便怒道：“如何又是劝进表？”正要掷下，忽一眼瞥见领衔者乃是韩信，便又细看起来。只见那奏疏写道：

楚王韩信、韩王信、淮南王英布、梁王彭越、故衡山王 衡山王吴芮系项羽所封，吴芮投汉较晚，汉彼时尚未重新册封，故而吴芮自称“故衡山王”。吴芮、赵王张敖、燕王臧荼冒死再拜言大王陛下：先时，秦为无道，天下诛之。大王先俘秦王，定关中，于天下功最多。存亡定危，救败继绝，以安万民，功盛德厚。又善待诸侯王有功者，使得立社稷。名位各已定，然大王之位号比拟，与吾等无上下之分。吾等不忍见大王功德之高，于后世不显，故此冒死再拜，请上皇帝尊号。乞伏准行。

看罢，刘邦便对随何笑笑：“看这诸王，不想与我做兄弟了。那张敖也是，阿翁死了，正是斩衰[4]之期，服丧尚且不及，也来赶这个热闹。”

随何却道：“天下一心，岂止是诸王。”

刘邦故意板起脸道：“妄言！我做了皇帝，你好做赵高吗？”

随何闻听“赵高”两字，吓得汗出如雨，忙下跪道：“陛下之仁，无远弗届，焉有赵高辈立足之地？”

刘邦恨恨道：“我这里无有赵高，然到了汉家二世，怕也未必。”

随何闻此，只是伏地惶悚，噤不能言。

刘邦忽又笑了：“算了，别人能做赵高，你哪里就能？且去传诸王及众臣来吧。”

待诸王与众臣进得帐来，刘邦便将手中奏疏一扬，斥道：“尔等饱食终日，只费心思在这上面。吾闻帝之尊号非贤者不能当；空言虚语，岂能称帝？诸君哄闹似的抬举我，尤以韩信为甚，不知是何意？寡人起自草莽，素无高行，在沛县尚有酒账未清呢。以此之薄德，如何敢当皇帝尊号？”

众人哪里肯听，只见韩信抢前奏道：“不然！大王起于细微，诛暴秦，平定四海，有功者皆分封裂土为王侯，大王若不加尊号，天下人皆心疑不定。臣等决意以死守候于此，不见大王上尊号，臣等便不走了。”

“哈哈，这算是说了真话。上尊号，哪里是为寡人？分明是想抬举我而自保。此事，日前曾有一疏，今日又见一疏，你等何其心急也！若说我刘季功高堪比五帝，那便是骂我；若说你辈欲求自安，要推我下汤镬，倒还可信。这皇帝之位，诸君既然选举了寡人，还须寡人有心思做方可。且容我稍作斟酌，今日就不议了，照旧吃酒便好。”

众人见劝不动刘邦，也只好暂且作罢。

大队又西行了半日，来至氾（fàn）水之北。刘邦在车驾中，觉万事顺遂，没来由地想起纪信，正在心酸，猛见有一彪人马从后急追上来，有几人翻身下马，拦道伏地而拜。刘邦起身看时，原是韩信、英布、彭越等六王。稍后，又有群臣三百余人蜂拥而至，也是争相伏地不起。

刘邦大惊：“诸君，这是为何？”略一迟疑，又叹道，“唉，你等只是要逼我！”

韩信抬头朗声道：“陛下若不加尊号，臣等便遮道候旨，再也无心赴洛阳了。”

英布亦道：“陛下以汉王之号君临天下，多有不便。上皇帝尊号，正应了天时民心。”

刘邦摆手道：“入洛阳之后再议吧。”

韩信执意不肯让：“臣以为不可！事到如今，天意不可违，众心亦不可拂逆。此地开阔，在水之阳，正合老子‘居善地’之道，陛下可在此登大位。”

众人也一齐附和，喧声震耳。

刘邦只得起身，朝众人拱手道：“诸君之意我已知，既是诸君以为便民，寡人也只得违心，所幸此举上应天意，下合民心，不可谓悖逆。还望诸君同心相与，有益家邦安定。”

诸王与群臣闻之皆大喜，当下稽首叩拜，齐呼“万岁”。随侍郎卫们见了，也猜到了八九分，都纷纷下马，弃戟跪拜，呼声震天。

刘邦只得连连回礼，待喧声稍息，便对随何道：“全军便在此安营吧，命士卒垒土筑坛。明日起，由卢绾、叔孙通主事，择吉定仪，筹办郊天大典。”

群臣又一番喧呼欢腾，礼毕起身，都拥至刘邦车驾前道贺，皆是喜极而泣的样子。刘邦苦笑道：“寡人起于乡野，也只好在这荒野之中登基了。”

次日，卢绾、叔孙通与随何等人商议了一夜，定下了登基、朝贺仪规。又知会少府，取来秦始皇传国玉玺，以备登基时用。

这氾水之阳[5]，地处荒郊，所有器物一时难措，诸事只得从权。叔孙通拿来汉王冠冕，亲手加了三条旒，凑成天子之十二旒。至于那皇袍衣饰等，不及置办，就仍用汉王旧物。

这日刘邦无事，一时兴起，便带了王恬启、随何等一干侍臣，来至叔孙通帐中。叔孙通见刘邦驾临，慌忙施礼。

刘邦含笑问道：“夫子，忙碌得如何？”

叔孙通回道：“臣与太尉已两夜未眠，急督军士筑坛。郊天那座圜丘，后日即可告竣。其余万事俱已齐备，只惜乎百官未有一色官服。”

刘邦便道：“这是何等年月？官袍之事，随众官自便。日后承平，汉家亦不定制官袍。天下之民，穷矣苦矣，寡人何忍再去搜刮？”

说罢，他一眼望见传国玉玺，眼睛便发亮，上前捧起来，细细端详，口中道：“当年，自秦王子婴手中得此物，只道是残砖一块，不想今日派上了用场。”

始皇所遗的这方玉玺，乃是以和氏璧镌成，其方四寸，上纽为五龙交错，精致无比。印文系秦丞相李斯所书，乃是“受命于天，既寿永昌”八个字，字字端丽。刘邦将玉玺摩挲半晌，叹道：“百二河山，如此宝物！只可惜了祖龙基业，竟败在了小儿手里。”

叔孙通道：“汉家兴业，为万物续天命，非暴秦可比。”

刘邦却摇头道：“夫子只管拣好听的讲，将寡人推上高台，你是不怕我跌下来！观今日天下，欲为倡乱者，十室有八。遍地唯见虎豹熊罴，如何得安？我来日若下了黄泉，那太子刘盈，天资不敏，又如何能将天下摆布得好？”

王恬启在旁道：“汉家猛将如云，岂容再有陈胜之辈作乱？”

刘邦望了王恬启一眼，冷笑道：“猛将？倒给你说中了……”当下便托起那玉玺，问道，“我若下了黄泉，此物可抵得一员猛将吗？无非玉石一块，人人皆可得。”

王恬启、随何闻此言，皆不知所对，心内大起惊异。

待刘邦一行走后，叔孙通那弟子百人闻之，全都跑来打探。其中有弟子抱怨道：“吾辈侍奉先生数年，自彭城投汉，一路艰辛，几乎丧命；然先生向汉王举荐用人，却不荐弟子一人。所荐者不是群盗，便是枭雄。如此行事，究竟为何故？”

叔孙通将诸弟子打量一番，哂笑道：“汉王冒矢石而争天下，若遣诸生上阵，可能战斗乎？故须先荐斩将搴旗之士。诸生欲做官，人之常情也；且容一时，我必不忘此事。”

诸弟子听了，都半信半疑。想想无奈，也只得听从叔孙通调遣，为登基事忙碌起来。

如此，又操办了数日，至汉王五年二月甲午（二月初三），便是叔孙通定下的吉日。

这日丑时，夜色未褪，三星微微偏西。五十万各军士卒，皆走出军帐肃立，人人手持火把。氾水之阳，眨眼便是一派通明。刘邦借着火光看清：只在这三五日中，众军卒便依凭土冈，筑起了一座高两丈的圜丘。此丘迄今仍可见模样，后世名为“官堌堆”，在今定陶仿山乡。

圜丘分九层八十一级，各层上旌旗环绕，金钺如林。圜丘之顶，又积满九层薪柴，高可以摩天。阶陛之下，有玉璧、鼎、簋等礼器一字排开。

随何手持火把立于坛上，待时辰一到，便将火把高高擎起，发一声令：“起！”圜丘之下，立时有悠悠乐声腾起。众人屏息静听，乃是圜钟为宫，黄钟为角，大蔟为徵，姑洗为羽，奏出了一曲天籁般的雅乐来。

原来，这是汉军中擅长歌乐的巴人，奏响钟磬琴瑟。乐音悠扬，夜中便似有薄雾飘至，飘游于大野，令五十万军卒都听得醉了。

片时之后，乐毕，刘邦峨冠博带，一身裘衣，手持白圭踱至坛下，主祀昊天上帝。此时太尉卢绾在旁，递上祭文。刘邦便手捧卷册，朗朗而诵，其声远播四方：

皇天上帝，后土神祇，眷顾降命，属吾黎元。惟周宗不祀，暴秦僭越，四海纷扰，天命乃绝。朕本沛民，赖上天眷佑，祖宗灵庇，资我文武之力，克秦灭楚，平定天下……

刘邦每念一句，军伍中便有早选好的健卒，隔着十数排向后传去。如此一递一声，直传至最后一排。五十万军众，皆可闻刘邦此时所诵之辞。静夜中听来，刘邦每出一语，便如石投水中，一层层涟漪荡漾开来，雄壮之至。

待刘邦诵至“群臣欲尊朕为皇帝，为生民之计，乃于楚汉五年二月甲午日，告祭天帝，即皇帝位于氾水之阳，号曰大汉，定都洛阳……”一句，群臣登时狂呼，士卒亦是一派喧腾。

刘邦诵毕，一声“伏惟——尚飨——”未等落地，随何便又将火把一举，三军见了，登时高呼万岁，其势若潮，澎湃震耳。

随后，便是祭天大典中的“燔燎之仪”了。夏侯婴率一队郎卫，牵出牛、羊、豕三牲来，当场宰杀，以为太牢[6]之礼。连同玉璧、玉圭、缯帛等祭献，由军士鱼贯传至柴堆上。刘邦由随何引导，缓步登上坛顶，接过火把，点燃积柴。

因那薪柴皆是油浸过的，故而火把一触，便有冲天火起，灼烤人面。随何连忙拉住刘邦衣袖，退至坛下。

此时的圜丘，宛如烽火墩一般，光焰万丈，直冲苍穹，照得旷野如同白昼。三军将士见此，无不痴狂，都纷纷摇动火把，欢跃鼓噪。

刘邦回首望去，但见遍野星火万点，倒映于氾水之中，恍如银河，心头便一热，向诸人道：“生年五十六，不白活呀！宇宙洪荒，何人登基可如此壮观？”

夏侯婴便道：“三千年后，或许有。”

刘邦连拍夏侯婴肩头，哈哈大笑。忽觉额前十二冕旒摇晃不止，几欲晕眩，便止住笑，恨道：“这挡眼之物，好不累赘。”

夏侯婴望望，忽问：“陛下此刻，可还记得那美髯客？”

刘邦便目射精光，挺胸道：“如何能忘？当年泗水亭上所言，竟都应在了今日。”

“只惜乎纪信兄，惜乎郦老夫子……”

“唉！吾心于此，也是戚戚。常忆起那奚涓将军，何其年少，便为我而死。苟活如我者，实乃弯木幸存也，也算是天佑一时吧。”

卢绾在旁道：“陛下宽仁，旧部无不心知，汉家必不同于陈胜王。”

刘邦听了大笑：“臣下之心，不说朕也知道，尔等荣华富贵，须朕来保。朕欲归乡养老，却是做梦了！我这皇帝，只是诸君一个好挡箭牌罢了。”

之后，随何又是一声唱喏，刘邦连忙敛容，行洒血酹酒之礼，往复三番。礼毕，乐声又起，百名巴人跃入场中，将刘邦团团围住，跳起了云门之舞。刘邦会意一笑，也下了场，拿眼左瞄右看，装模作样跟着舞了一回。

舞罢不多时，鼎鼐中三牲已然熟了，天也渐渐亮起来。随何便举樽向前，代上天赐福酒于刘邦；刘邦接过饮毕，又逐个向诸臣赐胙[7]。

北征这一路上，所过之处唯遇荒村，百官已多日未见荤腥了，馋涎难忍，眨眼便将那牛羊鸡豕扫了个干净。

郊天之礼，至此方毕，圜丘之顶唯余袅袅青烟。刘邦率了沛县旧部十数人，缓步登上了坛顶，手捧白圭过顶，向众军大呼道：“上天之载，无声无臭。仪刑文王，万邦作孚——”

三军又是一阵欢呼，方才各自散去，归营朝食。

刘邦一夜未眠，与诸人步下圜丘时，头一晕，竟打了个趔趄。随何在旁急忙扶住，刘邦便自嘲道：“山河才入囊中，我可不要随了那项王去！”

随何笑道：“哪里？陛下正是寿永，那项王却已是枯骨了。”

刘邦听了怔住，望望天际曙色，叹了一声：“他不该强出头才是。”

自是，刘邦登基称帝，开启汉家祖业，有煌煌四百年之久。刘邦身后庙号为“高皇帝”，史书纪年称高帝纪年。因他为汉家之祖，史家习称为“汉高祖”，相沿至今未变。

且说刘邦登基后，汉军大队并未立即启程，又在氾水之北滞留了数日。刘邦将陈平、樊哙、叔孙通唤来行辕大帐，吩咐道：“众议难辞，朕只得做了这皇帝，然朕却不欲做秦始皇，只威风一世，二世便亡。这几日，诸君就不要歇了，在我这里食宿，也沾些皇帝的福气，将那安邦立朝的大事议一议。”

樊哙连忙摆手道：“我是粗人，如何懂得治天下？”

刘邦笑笑，道：“樊哙兄，假惺惺做甚么？就不必推让了。这天下的事，从此便是你我的家事。明日起，便拜你为左丞相，助萧何那老儿，为我打理家事。”

樊哙顿感惶悚，正要推辞，却被刘邦止住：“家国之事大于天，你休得废话！诸君既都在此，便替朕想一想：汉家初兴，如何能像个样子？这几日议事，诸君要吃些苦了。饿了，便与朕同案而食；困了，便与朕抵足而眠。诸君也不必拘礼，甚么皇帝不皇帝？保住社稷才要紧。”

君臣议了半日，定下了数项事宜，便由陈平起草诏书，布告天下。

此诏，择其要者大略为：其一，秦二世亡后，汉军文牒中纪年，皆以“楚汉”为年号，此后天下通行汉家年号，将“楚汉五年”改为“汉五年”。其二，立社稷于洛阳，追封祖父以上三代先考。其三，封吕氏为皇后。其四，封王太子刘盈为皇太子等。

刘邦看罢草诏，连连点头，吩咐涓人拿去誊写好，而后羽书快马，飞递郡县并各诸侯国。

待涓人走后，刘邦又道：“议定这几则，不过是名分上的事，花花哨哨而已。依朕之意，定天下，有两件事才是根本，不可缓行。一则，凡秦楚苛刻之刑，悉为废除。我汉家，专尊黄老之术，无为而治，令天下之民好生休息。二则，七年来随我征战之老卒，不能随便解甲了事，务求荣归，各得田地爵位，使地方官民皆敬仰。这两件事，都关乎国祚，诸君勿嫌烦劳，即便几夜不睡，也要想好。”

如是，君臣又议了两日，诸事才告笃定。陈平当场逐条记下，留待定都之后渐次颁行。

刘邦这才松了口气，笑道：“如此，可保百年无事了。”

樊哙道：“天下乱了这些年，草野之中，难免还有倡乱之人。”

刘邦便道：“仁政便是良药，你只管安心。草头小民，谋的只是生计，得了好处，如何还会有反心？”遂又唤来随何，吩咐道：“传令下去吧，全军今日即拔营，往洛阳去。”

数日后，大军进抵洛阳城下。刘邦笑指城门，对陈平道：“昔日出洛阳，天下未定，项王猛如虎；今日返洛阳，天下已定，只待朕居四海之中而治了。”

陈平道：“定都此地甚好，有河山拱戴，形胜甲于天下。”

刘邦哈哈大笑：“如此河山，虚位以待，我不来坐谁坐？”便急令夏侯婴驱车进城。

这洛阳，原是河南王申阳都城。申阳早便投汉，楚汉相争中，楚军又未得挨近此城一步，故百姓皆心向汉家。刘邦入城后，父老争相跪拜，喜迎王师。

刘邦在车上连连回揖，面有得意之色，转头问陈平道：“朕欲长都于此，爱卿以为如何？”

“洛邑乃数百年古都，自然是好！河图洛书，即出于此；汤武定九鼎，周公制礼乐，皆在此地。我汉家上承周祀，不可不定都于此。”

刘邦笑道：“哈哈，陈将军这一言，便是九鼎了吧？”

驻跸洛阳后，刘邦将周天子故宫暂辟为南宫，住了进去。随即遣王恬启赴栎阳，迎太公、吕后、太子盈、次兄刘喜、四弟刘交、外妇曹氏子刘肥等眷属入洛，另将萧何等关中臣属也一并接回。

待王恬启走后，刘邦目睹满朝文武之盛，只觉得尚有遗缺。一日忽悟到：原是张良至今未归。

自前月张良出使赵国，为张耳吊丧，竟是逾月未见消息。刘邦心生疑惑，忙命驿使赴邯郸探询。不料赵王张敖回话称：张良来邯郸仅数日，即行离去，据闻已赴修武，入云台山寻仙访逸去了。

刘邦得报大惊，怫然起身道：“早便知张良心仪隐士，此去云台山，莫不是要隐遁山林？汉家立朝才数日，便遁去一大臣，这还了得吗？”当下便遣使飞驰邯郸，知会张敖，就算掘地三尺，也要将那张良寻回。

此后不久，时已至春三月梢，刘邦在洛阳南宫得报：王恬启已从栎阳返回，接来了刘氏眷属及萧何等留守诸臣。

这日，眷属车马进了洛阳城，直赴南宫。刘邦早已是一身裘衣冕旒，率众臣迎候于宫门了。

见刘太公与续弦李氏步下车来，刘邦忙迎上前，伏地叩拜。太公便慌忙向刘邦摆手：“吾儿快请起，我一介布衣，如何受得皇帝跪拜？”

刘邦闻言起身，亦甚惶惑，回首见叔孙通在侧，便问：“皇帝固不应拜平民，然为人之子，焉能不拜乃翁？”

叔孙通拱手答道：“偶尔从权，亦无不可。”

刘邦便笑：“儒生到底有心机，说话如此圆通！汉家初兴，诸事多用权宜之计。阿翁，你便先受我拜，礼法不礼法的，容后再说。不然，我一家，连饭都不知应如何吃了。”

与诸眷属逐一见过，刘邦便拉住萧何之手道：“萧何兄，汉家有今日，全赖足下留守之力。楚汉相争之际，朕数度离军逃遁，若不是关中为朕补缺，朕早已是项王刀下鬼了。”

萧何慌忙答道：“不敢。陛下亲冒锋镝，率军征讨，臣未有尺寸之功，仅在关中陪太子读书，如太子家令 家令[8]而已。”

“哪里话！你我兄弟，何必恭谨如此？说甚么太子家令，莫非是嫌丞相还太小？且不说增兵运粮之功，只看你萧氏一门，子弟从军者不知凡几，功莫大焉，当朝何人能及？朕心中是有数的。”

随后，刘邦又引太公等眷属与诸臣见过，置酒高会不提。

自定都洛阳之后，从春至夏，刘邦忙得不亦乐乎。新朝方兴，国事自是顺遂，然皇帝家事却埋有隐忧。

自项羽在广武山放归刘太公一行，吕后便徙至栎阳居住，与刘邦聚少离多。在栎阳，吕后常造访萧何，问东问西，早将那刘邦与诸后宫的底细探听清楚。

闻知刘邦独宠戚夫人，且钟爱戚氏之子如意，吕后心头便大感不安。当下与妹妹吕媭、妹夫樊哙暗通了消息，务要保住后宫至尊，以防太子刘盈失位。

吕媭、樊哙自然明白此事轻重，都一口应承。樊哙双目圆睁，对吕媭道：“莫说姐夫尚在，即是姐夫不在了，何人想动太子盈，先吃我一杀猪刀再说！”

此次迁来洛阳，吕后本以为实至名归，终可“母仪天下”了，却不料刘邦无事只是到戚夫人居处，言笑晏晏，并不大理会所谓“正宫”。吕后怒气就更盛，与亲随舍人审食其走得更近，诸般机要，无不与他相商。

这日，吕后恰撞见刘邦又要往戚夫人处去，便怒气冲冲道：“昔日在芒砀山，何人与你送衣物吃食？今日坐了天下，眼中便没了老娘么？”

刘邦尴尬道：“这是哪里话？朕不过钟爱如意而已。”

吕后便冷笑：“怕不是钟爱小儿，我是看到了你骨髓里去！老娘今日，便将话讲明：你有戚姬，我亦有审食其！”

刘邦不由气急，浑身发抖，叱道：“荒唐，太荒唐！你这说的甚么话？殿堂之上，岂是往日在茅庐中？”

吕后反唇相讥道：“哦？你也知身份不同了，如何却不改往日无赖相？”说罢，怒视刘邦一眼，便拂袖而去。

撇下刘邦站在阶前，呆立了半晌，兴味早已索然。于是怏怏返回前殿，召来御史大夫周昌，问道：“皇后舍人审食其，沛县故人也，平素可有劣迹？”

那周昌性本耿直，闻言涨红了脸答道：“这……臣不能奏。”

“怎的？直说无妨。要你做御史，不单是看在你兄周苛殉国，也是看你忠直，休要吞吞吐吐。”

周昌咕咚一声跪地，叩头道：“恕臣之罪，冒死禀上：群臣中有风传，审食其与皇后私通，已有多年。”

刘邦便一拍案：“果然！你可曾拿到实证？”

周昌患有口吃，一急之下，话几乎说不成句：“风、风流事，如何拿得到证据？好在风闻传亦不广，因事涉皇、皇后，故无人敢多言。”

“那竖子貌似敷粉，举步婀娜，哪里像个好人？你听我谕令，拖他去西市斩了！”

“斩决，须有罪名，且此系廷尉之责。”

“那就教廷尉捏罪，打他成招。”

“臣、臣以为，审食其不可杀。”

“何故？莫非你不怕我，却惧怕皇后？”

“陛下若、若杀审食其，则天下将尽知他为何而死，此事反倒张扬出去了，将那猜疑坐实。故臣主张，应封审食其为侯，以塞天下之口，人将不疑有他。况乎审食其与皇后如何，陛下并不在意。陛下有戚、戚氏，便是天赐，无须再与小人计较。”

刘邦仰头想了想，恨道：“理虽如此，然竖子可恨！罢了，就封侯吧，便宜了他。你去查书，看叫个甚么侯妥当。”

周昌沉吟片刻，道：“可号为‘辟阳侯’。”

“辟阳侯？如何讲？”

“辟，即是除掉。”

“嗯？除掉？辟……阳……哈哈，就如此，就如此！朕早便想阉了他。”

次日，果然有诏书下，封吕后舍人审食其为侯。诏下之日，看在吕后面子上，举朝皆贺。吕后亦甚得意，以为刘邦此举为示弱，竟在后宫大开筵席，为审食其作贺。

此后，刘邦懊恼了多日，总是放不下此事。这日，忽闻刘贾、靳歙班师，擒了共尉回来，请旨在殿前献俘，这才一扫愁闷，遽然起身，吩咐侍者更衣，要去看看那共尉是何等模样。

随何在旁，忙提醒道：“可召诸王来。”

刘邦一笑，便命典客速去召诸王。不消多时，诸王便在殿前集齐，一字坐下。刘邦头戴受降典仪之皮弁，满冠琼玉，傲然坐于中央，朝随何挥了挥手。随何便传令下去，命献俘上来。

在阶旁肃立的郎卫，立时一阵呼喝，长戟斜出，齐齐指向宫门。

少顷，刘贾、靳歙两位得胜将军，簪缨如火，甲胄鲜明，大步跨了进来。身后，便是那赤膊被缚的共尉。

刘贾、靳歙禀报征讨事毕，退至两旁。殿前郎卫便一声猛喝，将共尉推了上来。那共尉虽是蓬头跣足，见了刘邦，却昂首而立，并无讨饶之意。

刘邦见他年少，不禁起了恻隐之心，缓缓道：“我道共尉是何等人物，原来是个弱冠小子！如何？违天命而就缚，更有何话可说？”

共尉瞥了刘邦一眼，挺了挺脖颈，只是不语。

刘邦微微一笑：“竖子倒还有骨气！这五花大绑的，倒也不必了。来人，松了绑，教他说话。”

阶旁郎卫应声而上，将共尉松了绑。刘邦便问道：“项王逆天行事，为诸侯所共讨，何以你父子却背大义而行？看你年少聪慧，似不应这般蠢！”

共尉这才直视刘邦道：“汉王要听我说吗？”

“但言无妨。”

“素闻汉王仁义，今擒我来，必是视我为邪僻。小子敢问大王：昔楚汉相争，先父可曾发兵助楚？不曾！此乃无仁义乎？我小国寡民，可曾有一兵一卒袭扰贵国？不曾！此又乃无仁义乎？共尉固然不才，然谨守父业，安邦治民有年。却不料，身在江陵，却给人擒到了这里来。区区江陵，何妨你汉家大业？我共尉又有何罪，必致我民死国灭？敢问汉王，你如此行事，仁在何处？义又在何方？”

刘邦勃然大怒，拂袖而起，喝道：“竖子狂妄！天下皆服，唯你一人不服，朕便要你死个明白！听着，你那老父共敖，本为怀王柱国，举义甚早，蒙国恩亦重，本应忠君事国才是。却受项王阴遣，弑怀王于江南。逆臣贼子，世上有过于此乎？”

那共尉一怔，满脸涨红，沉默半晌，忽一指座中英布道：“义帝之死，千古谜疑，九江王英布也难逃干系！如何他却成了你座上宾？”

英布闻此言，脸色便一白，几乎瘫倒。刘邦却也不恼，只望了一眼英布，便戟指共尉道：“天下十八诸侯，先前多为楚之羽翼；然楚汉交锋，是非分明。投汉者，便是改过，天下也无人再究。项王殁后，楚之衮衮诸公，尽已来投，独你这小儿，却为何要至死不悟？”

“小子无知，只知世受楚恩，当尽忠以报，岂能效蛇蝎反噬？”

“妄言！真乃有其逆父，便有其逆子。项王杀降焚城，恃强凌弱，荼毒万民已甚，所为禽兽不如。你父曾助纣为虐，你今又不从大势。天下便是有了你父子这般乱贼，方才不宁。小儿全不知苍生疾苦，作孽至此，尚可活乎？”

“项王殉难，我自然是贼，身败又有何憾？我虽年少，却知伦理，谨守父业而不更易，不似那抛妻弃父、寡恩负义的田舍翁！”

“大胆！”诸王闻言色变，都一齐呼喊起来。英布更是跳起来吼道：“陛下，还不烹了这小贼！”

刘邦却神色如常，环视诸王片刻，缓缓道：“狼狈同穴，这也是无奈何的事。小子非要随那项王去，便成全了他吧。烹就不必了，朕不能效那项王暴虐。”而后，忽然一声大喝，“来人，将这竖子推出斩首，以彼之头，祭我大纛！”

众郎卫闻令，一拥而上，紧紧捉牢了共尉。

却见那共尉猛一发力，甩脱了众卒，笑道：“斩首？风吹冠耳！孤王还能逃了不成？惜乎此生，未能陪项王殉于乌江，却只见小人高居庙堂。我共尉正告诸君：与小人同堂，只怕是命不及草木一秋。我今日此言，有苍天可证！”说罢，便一转身，朝宫门外大步走去了。

诸王看得心惊，都纷纷摇头不止。

刘邦见诸王神色惶惶，心下亦甚不安，便强笑道：“此贼既除，天下便再无滞碍，吾辈亦可安生了。眼下时已入夏，诸君近日便可归国。汉家新政，将有数道诏令颁行，各位听命就是。我刘季无能，全凭诸君襄助，万望珍重，切莫生事。”

诸王听出此话的分量，且惊且喜，都纷纷起身谢恩，各自散去。

且说刘邦斩了共尉之后，心头犹自恨恨，只觉得自己贵为天下之主，当着诸王之面，却为一个竖子所折辱，脸上总是无光。正恹恹躺卧之际，忽闻随何来报，说是张良已从赵国归来，正在殿外候见。

刘邦闻之大悦，一个鱼跃起身，险些将案几碰翻，急吩咐道：“速传进殿，朕等他正急！”

随何领命出来，引了张良进殿，正要迈上阶陛，刘邦便自殿上迎出，高叫道：“子房，子房！”

张良见了，慌忙便要施大礼，刘邦急趋上前道：“子房兄，如何延至今日方归？朕还以为你在云台山隐遁了。”

张良略整了整衣冠，伏地叩拜如仪，口称：“臣张良拜见皇帝。陛下称帝，乃千古盛事，臣远途未归，不曾亲奉盛举，还望陛下恕罪。”

刘邦笑着将他扶起道：“称帝乃群臣所强推，岂是我本心，子房兄何必恭谨若此？你回来得正好，定都之后，政事纷乱如麻，正要与你商议。”

“惭愧！臣出使赵国，忆起博浪沙刺秦之事，便去当年匿身处看了看，故此延宕。途中忽闻季兄称帝，不胜欣喜，便匆匆返回了。”

“哈哈，我却是吓得不轻！你若再有半月不归，便要张榜通缉了。”

刘邦将张良拉入偏殿内，隔案坐下，取出草诏数卷，交予张良过目，道：“此乃萧何与陈平、叔孙通等人商议而成。汉家新得天下，如此施政，请子房兄看看有何缺漏。”

张良逐一看过，频频颔首道：“所议甚妥，纲目皆备，不愧是一等重臣所拟。其首要者，乃是军士解甲归田事，各部老卒既安，天下便可安。”

“如此，便可再无顾忌了？”

“有。”

“哦？又是何事呢？”

“八王。”

闻张良此言，刘邦便似遭了雷击一般，木然半晌，方叹口气道：“正是！这……将如何是好？”

张良微微一笑，道：“陛下请不必过虑。可还记得老子曰：‘以正治国，以奇用兵，以无事取天下。’陛下如今居天下之正，静观其变就是了。”

刘邦颔首道：“倒也是。我只是疑心韩信，猜他迟早将图谋不轨。”

“臣以为，其余诸王或可谋不轨，韩信则断乎不能！”

“你如何能看到他肚皮里去？”

“臣与韩信，所思相同，只望来日能优游卒岁。”

“哦？韩信竟也有此志？罢罢！待国事稍定，我与你两人一起优游。”

与张良商讨了半日，刘邦心中便有了底，心情也随之振作，当下便唤来叔孙通，命他将施政诏书润色好，交中涓誊抄，不日即下发各处。

且说这年入春后，韩信便已将家眷自临淄接来，于洛阳馆驿住下，原齐王宫及相府诸属吏也相继迁来，均转为楚王僚属。一时间，馆驿下榻处便热闹起来。

自刘邦允诸王归国后，韩信便登门拜别了萧何、张良、英布等一干故旧，略叙旧谊。彼此说了些浮泛话，都片语不提韩信眼下的尴尬。只有张良在揖别时，执手不舍，说了一句：“改日得闲，必邀兄赴下邳重游，与你共醉。”

原齐军中的部将，归了汉军本营之后，韩信独独留了一个高邑，任相府长史，引为心腹。这日谒者进门，递上一道皇帝新发的诏令，韩信便唤高邑也一起来看。

两人阅罢，原是皇帝下的罢兵诏书，诏曰：除留禁军五万及郡国兵十万之外，其余天下军士，尽都解甲归田。另有赵地万余骑士，仍留驻原地，以防匈奴。中枢之军务，由卫尉[9]郦商、新晋中尉[10]丙猜分掌宫内外禁军，太尉卢绾掌郡国兵，分而治之，互不统属。各封国之兵，各有数万至数十万不等，唯从太尉之命，无虎符诸王亦不得调动。

看到此，韩信便笑：“又是萧何那老吏之计！如此，诸王养这区区之兵，又有何用？”

两人再看，诏令又曰：汉军所有军吏，无论有无战功，均赐予爵位。因战功获高爵者，归乡之后，县吏须照爵位分给田宅。如归乡者有所请求，诸吏不得怠慢，否则重责不饶。

韩信看罢，颔首道：“倒也好。如此，数十万农家子，也不枉从军一回了。”

高邑也甚是欣喜：“农家子尚如此，功高如大王者，当享万世荣华矣。”

韩信忽想起在汉中时，于途中遇见的那壮汉，记得壮汉曾言：“若是能寻到仙山，自可逍遥一生。”今日忆起此语来，竟像是振聋发聩一般，于是便对高邑道：“明日赴楚地就国，必是整日无事，孤王也要效法张良，只往那山高云深处寻访。想那陈县之东、淮水之北，楚地广有千里，总可以寻到一处仙山长居。”

高邑便道：“大王若有此兴致，微臣愿跟随。征伐五年，眼见尸积如山，直觉生也无趣，若能亲见仙山，何其幸也。只恐这世上，不曾有尺土可谓之仙山。”

此话说得韩信一怔，半晌才道：“若存此心，或许就有。来日，孤王将归乡就国，先风光一回再说。”

不数日，韩信偕家眷与楚相府一干人等，浩荡出城，往下邳就国。出城之日，车驾仪卫森严，卤簿异常华丽，郎卫所乘骑马匹多为一色。洛阳百姓见了，都觉惊诧，以为是皇帝东巡，纷纷于路边跪拜，口呼万岁。

韩信先是不安，眼望父老妇孺恭谨避让，便又觉释然，对骖乘高邑道：“做个诸侯王，总还是强于富家翁。”

高邑一笑：“以大王之功，足可当得起这尊荣。”韩信闻言更是得意，却不料高邑又道，“然终不及范蠡，可泛舟五湖。”

韩信闻听“范蠡”二字，脸色便一暗，不以为然道：“如何不及？至下邳，孤王亦可泛舟泗水。”言毕，傲然一笑，便命御者加鞭，不再与高邑多言。

大队迤逦东行，一路有郡县迎送，威风一时无两。至下邳，先借了馆驿居住，暂作行宫。楚相府亦开府建牙，遣使者四出，将楚王就国的诏令传至境内四方。

待一切安顿好，韩信便率了高邑等随从，车骑相接，直赴淮阴。到得故里，便来至淮水边访问，见那当年漂母，今日仍在水边漂洗棉絮。

韩信连忙跳下马来，走近漂母，深深一躬：“敢问漂母，可还认得我吗？”

那漂母抬头，却见一华衮公子立在眼前，不禁慌乱，摇头道：“老身眼花，不知贵公子是谁。”

韩信便道：“我乃韩信。今日来，要谢你当年一饭之恩。”

漂母这才恍然想起：“韩公子发达了？怪不得鹊鸟叫了半日！公子真是好福气，恕老身方才不敬。”说罢起身，急甩一双湿手，便要叩拜。

韩信连忙扶住：“不敢当。不是你当年赠饭，我或为饿殍矣！请漂母受我一拜。”说罢，不由分说，便跪地一拜。

那漂母慌得不行，急道：“昔日糟糠野菜，亏待了公子；如今你是官家，不怨恨便是好了，如何能颠倒上下？”

韩信便回首唤从人，捧出千金，置于漂母前，笑道：“韩某今日为报恩，特以千金相赠，还望收下，以遂我多年心愿。”

“使不得，使不得！收了此财，老身怎得安生？为歹人瞄上，怕是活不过五日了。”

“哪里！漂母请勿惊，我这便去唤里正，务要告谕四邻勿扰，令你安享清闲。不知你家中还有何人？”

“夫早亡，儿女亦死于乱离，家中唯老身一人寡居，只活一日算一日罢了。”

韩信闻言，叹息良久。此时乡邻闻讯，都纷纷前来看奇景，韩信便唤出里正，叮嘱再三，拜托他照料漂母，不许有人惊扰。

里正闻知是楚王私访，惊喜交并，连话也说不囫囵了，只捣蒜般叩首应承。

众乡邻看得眼直，都奔走相告：“漂母受赠千金，从此酒肉吃不完了！”

漂母见推辞不过，只得收下馈赠，叹道：“漂洗半生，不及一饭所值！世上如你这样的贵公子，何其少也，莫不是读书教你发了财？”

韩信便哈哈大笑道：“老人家，在下读书多年，只落得讨人家一餐饭吃。待我弃书不读时，便有了今日。”

漂母听了，唏嘘不止，只连声道：“这便好，这便好！”

韩信又说了些安慰的话，方才登车而去。众村童跟在车骑后追赶，一迭连声地喊着：“千金！千金！”

别了漂母，韩信来至故里，拜祭了亡母之墓。当年葬母，几倾尽家财，才在邻家墓园购得一片好地。看中此地，是因周边平阔，可置万家。韩信少年时气盛，立志穷死也要葬母于此，料想来日定会发达，便要将此地筑成一邑，徙置万户来守墓。

今日看当年所起坟墓，地势虽高敞，然简陋异常。韩信便知会县衙长吏，将父母之墓合葬，植树封土，务求壮观。又将左近民田一概征收，留待将来建邑。

这一番返乡，乡邻皆奔走喧传：“当年浮浪子韩信，今已发迹，贵为楚王了！”众邻家皆跑来相认，携子弟伏地遥拜，指韩信为楷模，全忘了当年曾以韩信为子弟戒。韩信只抚慰了几句，便不再理会，怅望旧居良久，在心里慨叹世态之炎凉。

待到返程时，韩信又唤来高邑，命他速遣兵卒，分头去寻两个人，待寻到了，径直带往下邳。

车驾回到下邳后，才隔了一日，兵卒便先后将那两人带回。韩信闻报，微微一笑，命将那貌似恶痞的一个，先带上堂来。

此人不是别人，正是当年淮阴的恶少年，曾令韩信受过胯下之辱。如今十余年过去，人已渐入中年，仍在淮阴市集上卖肉，拖家带口，谋生不易，早没了当年的霸气。昨夜忽有里正带了七八个兵，闯入家中，不由分说拉人便走，只说是要往下邳。

那肉贩摸不着头脑，一路拿言语试探，方知是楚王要见他，心中便直呼奇哉怪也。此时进得馆驿内，只闻一声呼喝，便被人推至堂前，见一位尊者端坐于上，头戴冕旒，脸上无怒无喜。

肉贩止不住心慌，伏地便拜，口称：“无知小民，拜见大王。”

韩信于座上略一欠身，问道：“你睁眼看看，我是何人？”

那肉贩抬头端详片刻，忽地看出，这人竟是昔年佩剑浪荡的韩信！当下血冲头顶，口中“啊”了两声，结结巴巴道：“莫非是，韩……公子！”

“尚记得我那柄佩剑否？”

那肉贩慌忙叩头：“大王，大王饶命！小的少年时鲁莽，多有冒犯。如今我上有八十老母，下有子女绕膝，早已不敢顽劣，只是本分谋生。若饶得我一命，愿变狗变马，伺候大王，即是认大王作阿翁亦无不可。”说罢，便往那砖石地上捣蒜般地叩头。

听得叩头声“咚咚”地响，诸郎卫都忍俊不禁，韩信也不由哈哈大笑，挥袖道：“罢了罢了！你那头颅不痛，孤王倒看得头痛了。”

“大王，乡下人鄙陋，头颅值得甚么钱？我磕烂了这头，亦不能赎万死之罪。”

“请起请起！公昔年虽辱我，然孤王岂能怀抱小丈夫之心？挟私愤以图报复，由恩怨而生喜怒，那我成甚么人了？公可安心，不必惊扰，今召公来，非为计较往事，乃是欲录用你为吏，免得你生计太辛苦。”

那肉贩不禁瞠目：“……录用？”

韩信笑道：“正是。兵戈多年，世道不靖，孤王欲安居，下邳城内却多有盗贼，不得安生。你自少时胆量就不小，且在城中做中尉吧，总领巡城捕盗。当年我仗剑尚不敢惹你，今日盗贼，见你必也是望风而逃。”

肉贩闻言，顿觉有些恍惚：“小人……可以在城中任中尉？”

“不错！毋庸惶惑，回家去禀告老母吧。隔日，便可去楚相府领甲胃，从此做个将军。”

肉贩嘴巴张得老大，半晌才回过神来，连连叩头道：“韩公子……大王，小人万代不敢忘恩。”

待肉贩退下，高邑愤然道：“如此顽孽，何不一刀杀了？”

韩信却道：“此乃壮士也！当初辱我之时，我岂是不敢以死相拼？然死之无名，故而隐忍，方有今日。我赐他官做，便是念及于此。”

高邑与众近侍闻言，方领会韩信之意，不禁大为敬服。见众人再无异议，韩信便命左右，带另一个上来。

此人乃是下乡南昌亭长，韩信早年曾追随其左右，寄食于其家。朝夕两饭，皆瞄着日影，步入亭长家门，好歹可混个肚饱。那亭长家中谷粟亦不多，日久，亭长浑家深以为苦，起了厌恶心，某日见韩信又来，便在灶间狠狠地刮锅底。那韩信是何等乖觉之人，听到这刮锅声，便知亭长夫妇已厌他白食，不欲他登门，便长叹一声，掉头走了。

事过多年，此辱埋于心中，久不能释。今日唤来这亭长，便是要好生教训一番。

那亭长早已知韩信做了楚王，一路上只是忐忑，唯恐命不久矣。此时一上堂来，便浑身筛糠道：“小臣见过大王！南昌亭一别，竟是八九年不见。大王今日盛名满天下，小臣也觉面上有光。当日只怪我那浑家不晓事，有所慢待，实是万难宽恕，望大王念在旧交，勿以为意，恕我浑家无知。”

韩信笑了一声：“孤王微贱时，曾寄食于公。若无公，孤王恐将沦为乞丐矣！今赏你百钱，算作报偿。公岂有罪耶？乃是有恩于我。然世间事，常分两端，公亦是个小人也。为德不竟，居然管不住个浑家！今赐给你百钱，聊补当年所欠，莫嫌少吧。”

那亭长闻言，不禁满面羞愧，见韩信无意治罪，忙叩头道：“小臣回去，便将我那浑家捆了痛打！”说罢，手颤颤地接过百钱，连声谢恩退下。

多年恩怨，今朝得偿，韩信只觉心满意足。这日，将高邑唤进密室，屏退左右，吩咐道：“诸事皆了，然你尚不能安歇，今有要事相托，须多费些工夫。”

高邑拱手道：“大王请吩咐。衣锦还乡日，人生能有几何？或起造楚王宫，或寻访往日恩仇，微臣听命就是。”

“那些细小事，就不必提了。我等乱世从戎，舍却身家性命，才博得这半世功名，务要守住，半分都疏忽不得。今命你前往洛阳，主掌楚邸[11]，专办朝觐事宜。并赐你千金，带上几个伶俐随从去，为孤王打探朝中诸事，万一有不利于我者，须尽速回报。”

“哦？天下初定，便有这等倾轧的事吗？”

“你自去打探便好。恰如你前日所言：这世间，何曾有寸土可称仙山？老子有言：‘为之于未有，治之于未乱。’孤王是不得不防呀！有你在洛阳，我才放心。”

高邑大悟，慨然揖别道：“大王拔臣于卒伍，臣当万死以报。这便率属下游士，潜居洛阳各市廛（chán），张大耳目，即是那只言片语，亦不能漏过。”

韩信向高邑揖别，一面就叹道：“论起兵战，我辈已无对手；然于心战，恐只是弱旅呀！”

[1].亭市，汉代的农村集市类型之一。其时乡村还有乡市、聚市（设于较大村落）、野市等。

[2].屦（jù），以麻、葛编织成的鞋。

[3].护军中尉，汉军军官职。后改称护军将军，有监督诸将、调度全军之责。

[4].斩衰（cuī），“五服”之等级最高的丧服，用最粗的生麻布制做，服期三年。

[5].中国古代地名，山之南、水之北为阳，反之为阴。

[6].太牢，古之祭祀礼。帝王祭祀社稷时，所用牛、羊、豕三牲或仅有牛为“太牢”。因所用牺牲在行祭之前，须先饲养于牢，故其称为“牢”。其中有太牢、少牢之分，少牢只有羊、豕两种。此概念，后亦引申为盛宴之意。

[7].赐胙（zuò），古时大典，天子在祭祀后，须将祭肉分与群臣。

[8].家令，秦时所置太子属官，沿袭至汉魏。

[9].卫尉，秦汉时九卿之一，为统率卫士守卫宫禁之官。

[10].中尉，秦汉时武职，掌京师的治安警卫。

[11].邸，为诸侯国、各郡的“驻京办事处”，分别为国邸、郡邸。国邸主要掌诸侯觐见事宜。

第三章 豪雄末路叹恓惶

夏五月间，洛阳城艳阳高照，蝉鸣满枝。刘邦征战七年，终可以无须冒暑热而驰驱了，心情便大好。待诸王陆续归国后，回想各王的恭谨之态，觉帝王之尊果然不虚。这日朝会既罢，便招呼文武诸臣留下，在南宫置酒高会。

庭中槐荫下，凉风习习。有那新招来的宫中倡优，奏起板楯蛮之曲，跳起新编的巴渝舞，满庭便是一派怡乐景象。

刘邦举起酒杯，对众臣贺道：“来来，天下从此无事，朕亦不学秦始皇那般多事。既如此，白昼恁长，又如何消磨？且与诸君同醉，做个富贵乡中人吧。”

诸臣纷纷举杯称谢，齐呼道：“皇帝圣明！”

刘邦将杯中酒饮干，笑道：“这‘圣明’二字，万勿轻用。我刘季乃泗水亭老吏也，数年之间，登此大位，实是运气好而已。”

樊哙起身道：“天命所归，岂是运气好所致？往时陛下藏身芒砀山，吕皇后为陛下送吃食，那茫茫槐林，何人能寻到踪迹？偏就陛下头顶有祥云缭绕，直冲天际，皇后独入林中，一找便找见，此不是圣人之气，又是何物？”

刘邦放声笑道：“妇人之言，你也信得？这些好听的话，哄那乡人尚可，你我可不要信以为真。”

众臣亦笑，樊哙喃喃不知所对。陈平在一旁拜道：“陛下仁厚美名，天下何人不知？臣当年千里来投，岂是听了乡人之言？就算是升斗小民，亦知陛下有天子气。天下归汉，不是天意所属，又是何为？”

刘邦手指陈平，笑道：“你这张利嘴，有十个项王，也要被你说死了！好了，这些闲话休提。座中各位，均是我汉家旧臣，随我征战多年，今日也无须在我面前隐讳，且放胆说来：我所以得天下，因何也？项王之所以失天下，又因何也？”

此时座中便有两人起身，刘邦定睛看去，原是高起、王陵两员部将。高起道：“陛下素来轻慢人，项王则一向礼敬人；然陛下遣将攻城略地，所得土地人口，尽赐予功臣，毫不吝啬，此乃与天下同利也。”

刘邦打量高起片刻，颔首道：“不错。武将尚有如此见识，难得！来日也可封侯。”

这位高起，后果然被封为“都武侯”，其他生平事迹，均不见于史籍，可谓只凭一语便留名青史的范例。

高起话音刚落，王陵便附和道：“正是如此！那项羽妒贤嫉能，有功者害之，有贤德者疑之，连个老臣范增都容不得。部将战胜，却不赏人功；部将得地，也不与人利；其所为，与独夫何异？他不失天下，岂不是没有天理？”

众人听了，都随声附和，一片扰扰攘攘。

刘邦只是拈须微笑，待众人息声，方道：“公等只知其一，不知其二。说到那运筹帷幄之中，决胜千里之外，我不如子房。说到充盈国库，抚慰百姓，供给粮饷，使粮道不绝，我不如萧何；率百万之众，战必胜，攻必取，我不如韩信。三位皆人杰，我能用之，此乃我所以取天下之故也。项羽有一范增而不能用，他焉能不为我所杀？”

众臣闻之，都齐齐望向张良、萧何，似刚刚认识一般。少顷，才又争相赞道：“陛下圣明！”

刘邦仰头大笑，转向陈平问道：“陈平兄，此汉家三杰，你服也不服？”

陈平慌忙长跽拜道：“臣资质庸劣，徒有一张嘴而已，焉能不服？无三杰，汉家尚不知何日能有天下，臣唯有拜服。”

众臣闻陈平如此说，也都纷纷挺起身，向张良、萧何施礼，争相称颂。张良望望萧何，见萧何不惊不喜，只微微点头，两人便一齐起身，向诸臣答礼。

刘邦见状大喜，便道：“话不讲不明，如今诸君已然明了，汉家这天下是如何得来的！然人臣之资质，乃天赋，上天也不能多给你一分，唯有忠于君事，勤于国事，河山方可固若金汤。若想长享太平，日日可得痛快饮酒，诸君还须好自为之。”

夏侯婴便霍然起身，高声道：“陛下所言，与圣人相去亦不远矣，我辈自当铭记。昔日汉家孱弱，竟有项庄敢在陛下席前舞剑，臣数年间不能忘，深以为耻！今日汉家独大，项庄早做了野鬼，我辈何其快哉，且看微臣为陛下舞剑！”说罢便拔出佩剑，当庭舞了起来。一招一式，势若疾风，众臣见了，皆满堂喝彩。

待夏侯婴舞罢，刘邦也起身拔出剑来，对众臣道：“天下既安，这柄汉王剑，便也无用了，今日就教少府拿去，铸成犁铧。待来年开春，朕将亲掌牛犁，为天下劝农。我虽自幼尚武，然亦读过几卷书，知天下事万法归一，就是百姓吃饱了便好！”

众臣闻言，皆高声欢呼。刘邦兴致更盛，便向旁侧一招手，数名涓人立即捧上酒樽，逐席敬酒，君臣又是一番尽兴。

散席后，刘邦送众臣至宫门，脚步不免有些趔趄。樊哙见了，忙上前扶住，笑道：“今日都醉了。”

刘邦道：“苦了多年，且醉一回吧。”

樊哙便问：“姐夫，今后，果真可以日日大醉了？”

刘邦鼻中嗤了一声：“坐天下，怎同你做屠户一般，哪里会轻易便得太平？我如此说，只为安众人之心罢了。那八王之内，怕就有四王，欲取我而代之。这且不提，单是那齐楚余孽，今已搜尽了吗？那季布在何处？钟离眛在何处？还有那个烹了郦夫子的田横，又跑去了哪里？你可知其详？”

“臣不知。”

“哼！料你也不知。治天下，岂是登城那般容易？连崽崽儿都知道：‘千丈之堤，以蝼蚁之穴溃。’那些虫蚁逮不到，我如何能睡得安稳？”

数日之后，齐地留守将军曹参，果然送来了羽书急报，称道：故齐王田横，先前为灌婴所败，投至彭越帐下。项羽灭后，彭越归汉，田横恐被诛，便带了门客遁入海中，盘踞于海岛。日久声势渐大，竟聚起了五百义士，仍服齐国冠带，拒不归降。

刘邦看罢奏报，不禁忧心，对随何道：“五百义士？比我当年入芒砀山，阵仗可是大多了！我若是秦二世，尽可以不理他；然费尽牛力到今日，我怎能做那秦二世？”

随何苦笑道：“陛下，汉家岂可二世而亡……”

刘邦打断他道：“正是！快去请张良来。”

待张良闻召进宫，刘邦便将田横之事告知，问道：“你看这个田横，有何图谋？”

张良沉吟片刻，方答道：“田横聚义士，踞海岛，无非是想静观天下之变，意在恢复，其志可谓不小。然强弩之末，又能如何？陛下也不必着急。”

“既如此，便教曹参征发大军，渡海去剿灭好了。”

“遣兵征讨，自然是好，否则养虎遗患。然渤海滔滔，不比平地，大军纵有数万之众，终究不是水鸭，怎能旬日间便谙水性，必难取胜。不如遣能言善辩之士，携陛下策书[1]前往招降，赦其罪，并允其恢复宗庙，兼以武力相要挟。那田氏自然知道利害，不愁他不降。”

“好，此计甚妥！子房兄生平智谋，便是以稳求胜，不似我心急。只可惜郦老夫子殉国了，目下，唯有命陆贾前往说降。”

隔日，招降田横的策书颁下。那陆贾领了命，稍作筹措，便带领随从上了路。驱车颠簸十余日，来至渤海边，但见碧浪滔天，一望无际，不知何处有个能藏人的海岛。于是下得车来，向海边渔人打听。渔人们闻听探询故齐王，皆面露戒备之色，各个摇头说不知。如此一路问下去，见有一白发老翁，正在路边篱下乘凉。陆贾便命从人停车歇息，来至老翁对面坐下，与之闲谈。

说起田横盘踞海岛事，老翁摇动蒲扇，微微一笑：“故齐王田横，壮士也。汉家欲发兵收服，怎奈何海水滔滔？”

陆贾见老者似有心向田横意，便换个话头问道：“请问长者，汉家得天下以来，衣食如何？”

“自是比乱时好了许多。”

“嗯，治乱之道，长者所见必远胜于我。我乃朝廷命官，今日来此，是为寻访故齐王。汉家不欲再战，也不忍惊扰百姓，故而有意劝降田横，息干戈而彼此两利。只不知那海岛在何处。”

那老翁神色一凛，沉吟半晌，才问道：“客官所言，老夫我全不知。那故齐王在岛上，聚了多少人？”

陆贾道：“闻说有五百义士。”

“五百？能藏五百人之岛，必在即墨东南。那岛，离岸不远，方圆六七里，上有山，状如象鼻。”

“请问长者，那海岛距此地有多远？”

“南下二百里有余。”

陆贾面露喜色，当即谢过老翁，登上车，命从人急驱车向南。来至即墨，持节见了县令，讲明原委。县令不敢怠慢，立刻从民间征得大船一艘，又差遣水手十数人相随。陆贾踌躇满志，择吉日，率从人登上了船。

立于船头，眼前碧海茫茫，浪涌至天尽头处，全无所见，陆贾心中不由打鼓：此去不知田横喜怒，可否生还，唯有天知了！然转念又一想：我陆贾亦为海内名士，绝非碌碌鼠辈，那田横既然重义，必不会杀名士而自毁清誉。陆贾想到此，便横下心来，发了声号令，命水手张帆启航。

在海上昼行夜宿，漂泊三日，果然见天边有一巍然巨岛。驶抵近前，才见岸上早已戒备森严。船泊岸不久，便有一队壮士，以幅巾裹头，手执刀剑，上前厉声喝问道：“来者何人？”

船上众人见了，俱大骇，急忙执盾将陆贾护住。

陆贾微微一笑，对众人喝道：“让开！”便趋前两步，独立船头，将手中旄节一扬：“吾乃大汉使节陆贾，千里踏浪，来寻你家大王，请勿疑！我汉家平定西楚，诸侯皆服，四方来朝，唯你家大王屈居海岛，未沐天恩。汉王素重英雄，岂肯见普天之下有一人向隅不乐？特遣陆贾持节来请，但求可见大王一面。”

岛上诸人听了，并不松懈，有一人转身即奔回，去禀报田横。

候了片刻，田横便由侍卫簇拥，自山上营寨中出来。陆贾看去，但见此人一身布衣，亦是幅巾裹头，与田舍翁一般无二，然眉宇间的王霸之气，分毫不输于刘、项。

陆贾不敢轻慢，忙整衣施礼，神情恭谨道：“汉使陆贾，见过大王！臣闻高洁义士，自古不乏其人，前有伯夷、叔齐耻食周粟，后有介子推拒不事晋。今大王固有高义，然名声可胜过前贤乎？若不能，为何又忍心将这一世英名，抛洒于荒岛之上？今汉王受四方拥戴，登基称帝，诚邀大王共享天下。今日举目海内，山海林田，何处不属汉家？大王当顺乎大势，共襄盛举，何必自困海岛，作一无名无位之流民？”

田横手按佩剑，只不耐烦道：“田横时运不济，流寓海岛，早将人世荣辱视如浮云，汉使就不必巧言劝说了。我田横，从来是顶天立地而生，未尝屈膝。来日或归为尘土，或化作鱼鳖，不劳上使操心。人间事，成败总是难料，今日在莒，明日复国也未可知，岂是你这善辩之士可悟得的？且回去复命吧，勿再多言。”

“不然！大王豪气干云，臣岂有不知？然海上荒岛，与世隔绝，居之日久，英名必与尘沙同销。大王本无意于名，自是求仁而得仁，然五百义士，均有其父母妻子，来日又将做何处置？大王与诸义士，兄弟之谊也，不可草率处之，请大王三思而行。我汉王初登皇位，即亲拟策书来邀，共享天下，亦是不忘兄弟情分矣。”陆贾说罢，便从袖中取出策书呈上。

陆贾这一番话，恰说中了田横心事。他略一思忖，脸色便稍缓，命一壮士登船取过策书，展开来看，见果是汉王笔迹，只有寥寥数语：

田横兄来，大者王、小者侯；不来，则发兵加诛。

田横阅罢，不禁大笑：“这个刘季，倒也痛快！那么……请汉使屈尊上岛，暂住几日，待我与诸义士商量好再说。”

陆贾见田横已有应允之意，心中释然，便朝随从一挥手。众人会意，自舱内搬出了数十个竹笼，皆是活鸡活豕，统统搬上了岸。

陆贾上了岛，向田横打了一躬：“薄礼不成敬意，望大王笑纳。”

田横看看那些鸡豕，仰头笑道：“早闻先生大名，果然擅长纵横之术！伶牙俐齿，见机而作，即是木石也要被你说动。惜乎海隅相见，难免鄙陋，且在岛上委屈几日吧。”

当晚，田横便召集亲近壮士，商议应召入朝之事。众人群情汹汹，皆不赞同，有善谋者力谏道：“不可！那汉帝起自闾里，素以反复无信而闻名。大王久不宾服，他必怀恨在心，所谓相邀，圈套而已。大王今若弃岛而去，入他彀中，岂非自投樊笼？”

众人亦随声附和道：“此处天海无涯，那汉兵即是带甲百万，又能奈我何？不若高筑壁垒，日夜提防，静观他朝野生变，再图恢复。”

田横摇头道：“诸君忠义，孤王甚感激，然汉家今已得势，海内无人敢与他争锋。刘邦帐下，猛将如林，更有韩信治兵，当世无人能及。若汉军渡海而来，区区海岛，或可撑一两日便是侥幸。我死固不足惜，实不忍连累众义士，也死在这荒岛上。今汉王遣使邀我，也不算为辱；我意已决，这便随汉使入朝，只保得五百人性命便好，其余荣辱，皆不足虑也！”

众人虽心有狐疑，见主公执意要入朝，也只得作罢。议毕，田横即召来陆贾，直言道：“吾愿随阁下入朝，然终有一虑。”

陆贾拱手道：“大王但说无妨。”

“前时田广为齐王，我为相，曾力主烹死郦食其。今蒙皇帝赦罪，自是无疑。然那郦食其之弟郦商，乃是汉家猛将，功高位尊，在朝为官，他焉能不心怀怨望？我若归汉，如何能逃过郦商复仇？”

“此事易耳！待下官面禀皇帝，为君解忧。”

田横便“刷”的一声拔出剑来，誓言道：“阁下请先归，若能获汉帝亲笔承诺，不杀不辱，我即折断此剑，决然赴朝。”

陆贾见田横不肯立即就降，知道再费唇舌亦是无益了，便登船返回。

一行人急于复命，回程路上一路狂奔。驰驱半月有余，一入洛阳，陆贾便奔至南宫见刘邦，当面禀明出使始末。

听罢禀报，刘邦微微一笑：“他担心仇家不饶，这有何难？来人，立召郦商将军来！”

郦商自刘邦登基时起，即官拜卫尉，贵为九卿，专事宫禁守卫。闻皇帝召，未及换下戎装，便疾步趋入，立于阶下。

刘邦似随意问道：“郦商老弟，朕一向待你如何？”

郦商不知这一问来由，忙惶恐答道：“陛下待我，远胜于父母，臣万死难报。”

“哦？果真？”

“陛下若是要取臣之头颅，臣亦甘之如饴。”

“哈哈，这是说大话了。朕问你，昔日伐齐，令兄缘何而殁？”

提及郦食其，郦商不由一震，旋即潸然泣下：“为汉家基业而殁，乃郦氏祖宗有幸。”

刘邦忙起身走下，执郦商之手道：“将军知大义，这便好！若有一事利于汉家，将军愿听我令否？”

郦商慨然道：“臣万死不辞！”

“那么，你听着：今有故齐王田横，愿离海岛来朝，你不得挟私怨、报私仇，以家事凌驾于国事之上。若有违，定当夷九族！”刘邦说罢，将面孔一板，扭身便回到榻上。

那郦商万料不到因此事召他，一时气塞。缓了半晌，才道：“家兄死国，我亦曾日夜思报仇，只想将那田横碎尸万段……”

刘邦颔首道：“这也不怪，人之常情嘛。”

“然若无陛下拔擢，家兄亦不过一门吏耳，岂得享国士之尊？故郦氏恩仇，全凭陛下措置；陛下若赦田横，臣绝不敢违命。”

“此乃国事，将军可不要食言。”

“郦某身为九卿，尊荣何来，岂有不知？既为卫尉，便是皇帝犬马，若不从命，如何守得好这禁中？”

刘邦这才面露笑容：“如此，你且退下吧，朕自有犒赏。”

待郦商退下，刘邦当即援笔，疾书一道手诏，赦免田横烹郦食其之罪，往事一概不究。写罢，便交予陆贾，命他速送至海岛。

陆贾奉命，又是一番舟车劳顿，过了海，亲赴岛上，将策书呈给田横。

田横读罢，释然一笑，便拉了陆贾衣袖走出大帐，来至辕门，下令召集五百壮士。

待壮士集齐，田横便拔出剑来，将剑锷插入石缝中，喀嚓一声折断，对众人宣谕道：“汉帝下诏，赦我往昔烹郦食其之罪。我若再有反心，便如此剑！我罪既赦，诸君生死也就无虞了。我这便随汉使入朝，诸君请暂留岛上，待封赏后，同归故土。”

五百壮士闻之，哪里肯留下，顿时喧声鼎沸，都举剑挺矛，要与田横同行，田横笑笑，摆手道：“这如何使得？诸君皆是赳赳武夫，此等模样，穿郡过县，岂非太过招摇了？万一招来物议，反有不测。不如静候一二月，朝中自有封赏下来。”

这样一说，徒众才打消随行之念，围上前来，与田横依依惜别。

田横遂点了亲随门客二人，与陆贾同登大船。顺风走了两日，便在即墨东登岸，那岸上，早有县令一班人与邮车等候。田横与县令寒暄毕，便与门客登上邮车，随陆贾车驾一路西行。

车行阡陌间，田横见禾谷尚好，炊烟四起，便慨叹道：“汉家一统，总还是强于诸侯相杀时。”路过村寨，却见有百姓仍敝衣遮体，面有菜色，便又叹气，对门客道：“倘天下为我所有，当不至于如此。”

两门客亦是触景伤情，附和道：“大王夙夜不懈，泽被齐民，齐民无不感怀。当初楚汉相争时，我齐地富庶远过于此。汉若无韩信掌兵，齐地当仍为天下乐土。”

田横闻言，心中便有无限苦楚，再望两眼田畴，几欲泪下。

待行至洛阳城外三十里，恰经过一座馆驿，两车便停下来打尖。田横向那驿吏询问，方知此驿名为“尸乡驿”，神色便是一凛。

待饮罢马匹，田横来至前车旁，朝陆贾打了一躬：“今入朝觐见，当诚惶诚恐。然田横自海岛来，风餐露宿，衣冠不整，未免有所不敬，合当在此馆舍梳洗沐浴，方可上朝。齐本为礼仪之邦，若不沐浴，岂有士风？田横实不愿为皇帝所笑。”

陆贾此次说动田横来归，一路上都在暗喜，自然不疑有他，便满口应允：“阁下请在此处安心沐浴，待洗好后，再上路不迟。容下官先行一步，入都中禀告皇帝，也好为阁下备好馆舍食宿。”

留下了田横与两门客，陆贾便与从人一行，登车绝尘而去。

看看陆贾走远，田横便对两门客道：“如今将入汉都门，不便再佩剑，两位请解下佩剑来，弃于此馆吧。”

一门客遵命，当即将剑解下，弃于角落；另一门客解下剑鞘，神情却似有不舍。田横便将那剑接过，抽出来看了一眼，不由惊道：“此乃烛庸子之剑，为我齐之宝物，足可镇国。可惜，可惜！”

那门客亦惋惜道：“亡国之臣，纵是好剑，留之亦无用了。”

田横手抚剑锷，不由便哽咽起来：“看此剑，足有九锵之重，鳞纹细密，如涟漪层层，不知用了多少心血来煅打？国之利器，却要弃于泥淖了……”

见主公面色黯然，泣数行下，那门客便有些慌：“大王，此时怎是伤悲之时？”

田横一怔，遂持剑向东而望，对两门客道：“你二位近前来，我有话要说。”

两门客连忙趋前，叉手听命。

田横凝视二人片刻，方道：“田氏立齐，至今二百年有余，终亡于我手中，实无颜面去见祖先。那汉帝与我，本为东西两诸侯，无有高下之别。他刘季命好，忽一日便翻作皇帝，我却身为亡虏，奉召千里来朝，上天待我何其薄矣！齐自田氏当国，传至我，计有十四代君主，基业何其伟哉！然我生性愚钝，在下不能重振国祚，却要北面称臣，不亦奇耻大辱乎？以往我烹郦食其，今又将与其弟共事，即便郦商碍于上命，不敢计较，我又有何颜面与他同朝而立？那刘季传召我前来，无非是要验明真假，不再疑我逃窜。今既已有赦令，岛上五百壮士，可安然解甲，无性命之忧了；我田横，便再无牵挂。这几日来，离乡愈远，愈觉故国草木皆亲，有万般不舍。实不愿在此下车，向汉家屈膝……”

那两门客听至此，皆泪流满面，不能仰视。

田横执剑在手，仰天叹道：“我田横，生来便是堂堂男儿，世食齐禄，又受推为齐君；齐亡而我苟活，断无此理！到此‘尸乡驿’，怕就是我之归宿了。与其谄笑求生，不若就此殉国，也好博个后世美名。”

两门客大惊，连连叩头至流血，死命劝阻。

田横并不理会，只朝东拜了三拜，对门客道：“家国破灭，尔辈何苦作小儿女状？国虽亡，魂魄犹在，必与山海同寿。罢罢罢！两位义士，洛阳距此不远，我这头颅即便割下，也必不会腐坏，劳烦二位这便持了去见汉帝吧！”说罢，田横将剑往颈上狠命一抹，霎时便血溅三尺，倒地气绝。

两门客惊得魂飞天外，忙跃起施救，哪里还能唤得主公魂归？只得抱住了田横尸身，大哭不止。

且说那陆贾先行一步，向刘邦禀明：田横已来至城外，正在沐浴。刘邦闻之甚喜，嘉勉道：“先生功高，居然劝得田横来归！不愧为天下第一利舌。向时那项王在鸿沟，若能听你劝，又何苦身首异处？”

君臣两个正在议论，却有随何仓皇奔上殿，奏道：“有田横麾下两门客，在宫门求见，报称田横已在馆驿自尽，嘱二人携首级入朝！”

刘邦听了，大惊失色，瞪了陆贾一眼：“书生办事，如何这等不周？洗澡，洗澡，竟洗死了天下一等的英雄！”骂了半晌，忽然又想起，急忙吩咐传见两门客。

只见两门客以白布幅巾裹头，神情哀戚，至殿前跪下。其中一位，手捧白绢所裹田横首级，交予随何。

随何将包裹小心打开，呈递给刘邦、陆贾察看。那陆贾于一个时辰前，还正与田横言笑，此时瞥见田横首级，不由面色发白：“陛……陛下，果然是他！”

刘邦见那首级气色如生，怒目犹张，不禁叹息一声：“朕虽不识田横，但见这英气不凡，天下又怎有第二人？”

陆贾却犹自惊疑不定：“适才在馆驿，还曾见他意态从容，向臣询问汉家诸般规矩，如何顷刻之间，便是天人两隔了？”

刘邦慨叹道：“田氏一门，多暴虐之主，唯田横尚可称贤君。他不愿来见我，乃是为守节。如此惜名节而弃荣华，当世能有几人？实是伟丈夫，伟丈夫呀！”

“既如此，他何不在海岛上便了断？却要随臣奔波半月，又所为何来？”

“腐儒，看不透了吧？田横应召至洛阳城郊，方才自尽，乃是为表明心迹，不欲逆汉家天威，此举，是要为那五百门客求个生路。”

陆贾这才有所悟：“哦——，微臣迂极，竟然毫无所察。”

刘邦又对那两位门客温言道：“你二人忠心事主，实属难得，便在军中做个都尉吧。”说罢，又唤随何道，“你去知会卫尉衙署，遣一千名禁军士卒，往北邙山去，寻得一块福地，将故齐王尸身收殓，以王礼安葬。两位客人，可主持其事，诸人皆听他二人调遣。”

随何领命，起身便要将那首级包好，刘邦却道：“且慢，朕再看上一眼。”说罢，起身离座，来至首级前，略看了两眼，便忍不住落下泪来，对陆贾等人道：“齐有田横，美名便可传于后世。千年之后，何人还能计较今日孰胜孰败？唯有此等君子之名，妇孺相传，代代有人知。我辈用兵虽是赢家，然在名节上，却是输给了他。”

两门客闻汉帝如此赞誉，更是涕泗横流，连连叩头。谢恩毕，两人便由随何引导退下了。

隔日，两门客将田横尸身装殓好，由千名禁军护送，迤逦渡过洛水，至北邙山下，择地挖穴。

待墓穴完工，由随何前来致祭，将田横下葬，按诸侯之礼，筑起一座高有仞余之大墓，墓旁遍植柏树，颇具气象。封土之后，那两位门客对随何道：“故齐王待我等有如子侄，今实不忍骤然离别，请容我二人暂栖此地，守丧一旬后，再行归营。”

随何听了，觉也有道理，于是便不勉强。只吩咐地方有司，须四时祭享，不得怠慢，便率队返城了。

哪知随何走后，两门客并未歇息，连夜在墓壁上凿了两个洞穴。待到天明，两人脱去汉家衣冠，换上白衣，向田横墓拜道：“王既殉国，臣又岂敢偷生？愿陪君上永在北邙，遥望故土。”拜罢，大哭了一场，便双双拔剑自刎，扑倒于穴中。

有附近农家发觉，忙奔告里正。那里正来看了，惊骇不已，当即报了县丞。县丞也来看了，亦是目瞪口呆，连忙驰报洛阳宫中。

刘邦在南宫闻报，不由得惊起：“齐地有如此奇士耶？”当下，便传了陆贾来，将门客殉主之事告之，蹙额道，“田横自刎，二客竟以身殉，主仆恩义世所罕见，然朕闻之，却颇觉不安。想那海岛之上，尚有五百义士未归顺，闻风岂不是又要作乱？此事，还须劳烦先生亲往了结，再登海岛，哄得他一众党徒来归，另行安抚。”

陆贾闻命，不禁面露难色：“田横自刭，明日洛阳城内将无人不晓。不出月余，海内也将传遍。臣可哄得五百人离岛，然上岸之后，闻听旧主已死，又如何肯罢休？”

“先生勿虑，朕遣郦商率劲卒一队，护送你前往。”

“万万不可！郦将军心怀家仇，遣他去，如何使得？”

刘邦一笑，摇头道：“读书人，怎就这般胆小？”略加思忖，又道，“你赴海岛，便不必登岸了，随从也无须多带，在船上向彼辈宣谕就是，只说那田横已自刎，朕已下旨以王礼厚葬。岛上诸人，统统授予高爵，听凭各回本乡。朕将明诏下发，各县乡小吏，绝无敢刁难者也。”

“宣谕过后呢？”

“你只管返航就是。船不泊岸，还怕那五百人飞过来，将你分食了不成？”

“如此……仅凭这寥寥数语，那五百徒众，果能偃旗息鼓乎？”

“此一节，你就无须挂虑了。五百人之动静，悉听其便。群氓无首，欲反又能如何？朕自会传令沿海戒备。彼主公已死，又有招抚令下，徒众踌躇数日，自会来归。”

陆贾心中犹存疑虑，勉强领命，即日便上了路。待到得海边，将随从留在岸上，随身只带了一名书童上船，便命水手启航。

这日，船行至海岛近处，只闻一声鸣金，岛上山岩间，忽地拥出许多人来。原来，那五百义士早就望见船来，以为是田横归来，都欢喜异常。但张目细看，却不见田横踪影，唯见陆贾偕一位书童立于船头。

众人正疑惑间，忽闻陆贾高声宣谕，所言要领，正是刘邦于日前所嘱。

岛上五百人听了，一时皆怔住。少顷，才都回过神来，明白主公已死了，登时呼天抢地。陆贾心中发慌，正要下令返航，不想有一壮士猛地跃起，一把扯去幅巾，仗剑披发，引吭高歌起来。

其余义士也都起身，面向西方，齐声歌吟。其歌甚凄凉，辞曰：

薤上露，

何易晞，

露稀明朝更复落。

人死一去何时归？

这便是流传于后世的《薤露歌》[2]，古时崂山一带民间，凡有丧事，必以此曲为挽歌。

五百壮士反复吟唱，歌声与浪涛交混，其声愈悲。陆贾与船上水手听了，都不禁为之泣下。

如此唱了多时，那领唱者忽然目眦俱裂，大呼一声：“君上，且慢行，我辈也来了！”喊罢，便拔剑自刎。霎时，那五百壮士皆拔剑在手，纷纷自刎。陆贾欲大呼制止，然惶急中，竟然喊不出声来，只在船上看得呆了。

不到片刻工夫，壮士尽皆尸横于地，再无声息，岛上唯闻鸥鸟啼鸣。陆贾惊骇至极，率水手上岛察看，见无一生者，不由唏嘘，良久才登船离去。

待返回洛阳，入朝具奏，刘邦亦甚惊愕，竟瘫倒于座：“天下尚义之士，何其多也！”又喘息了半晌，才起身，在殿上蹀躞良久，仰头慨叹道，“当年若无纪信替死，我刘季，便是今日田横矣！”

陆贾见刘邦怏怏不乐，忙伏地请罪道：“臣驽钝，三赴海岛，竟未劝归一人，罪不容恕。”

刘邦掉头望望陆贾，忍不住一笑：“先生平身吧，你哪里有罪？你允那田横洗了个澡，便洗去了我心头一大患，褒奖尚且不及，如何能怪罪你？朕这便吩咐萧何，移文即墨县，着县令征调民夫上岛，将那五百人的尸骨收捡起，好生埋葬了，免得齐人心生怨望。”

半月之后，即墨县收到丞相府来文，当即征调数百民夫上岛，将五百义士尸骸尽数收殓，于岛西南之最高处，合成一冢安葬了。

此处义士冢，规模甚巨，高约丈余，长宽各五丈，至今犹存。经两千年栉风沐雨，已与山峦融为一体，浑然不分。后人仰慕田横高义，遂将此岛命名为“田横岛”，义士冢亦得名“田横顶”。田横之名，果如刘邦所料，相传千年而未灭，此亦为后话。

将田横之事处置毕，刘邦心头仍有不安，遂召来张良、陈平，密议道：“枭雄在野，迟早是个祸患。今田横既除，去了我心腹一疾，然仍有两人漏网，令我枕席难安。”

陈平会意，便道：“陛下是说楚逃将季布、钟离眛？臣亦极感忧虑，然不曾察觉二人踪迹。”

刘邦颔首称是，又拿眼瞥了瞥张良。

张良略一迟疑，答道：“臣亦不知。”

刘邦便恨恨道：“昔睢水之败，朕与陈平兄逃亡，丢盔弃甲，数历险境，受此二人窘辱已甚。若不是近侍拼死护卫，我刘季之头，早已置于项王案上了！至今思之，犹切齿难忘。”

陈平叹口气道：“如今汉家天下，连山越海，幅员之阔不知凡几，藏起两个人来，万难寻觅，唯有张榜缉拿了。”

“好啊！你这就拟出榜文，交廷尉府，找那画师画了像，传布各郡县。有能访获两逃犯者，赐予千金；若藏匿不报者，罪及三族。非如此，休想网得住这两条大鱼！”

张良却还是面露犹疑，半晌才道：“榜文一出，郡县自是不敢搪塞。且各地户口渐已造册，所有闲游人等，均难藏匿，这倒是无须担心了。臣之所虑，乃是郡县张网虽密，各诸侯国中，却是难以遵行。”

刘邦便道：“朕之心虑，也正在此。为防各王敷衍，可明令各封国相府，大力察访；御史大夫周昌那里，也须向诸侯身边派去眼线。此网一张，不要说两犯，即是虾蟹，也要打捞出来！”

君臣议罢，陈平便飞快草拟了榜文，送去廷尉府。廷尉府又誊抄数千份，并附二人画像下发，飞骑传至各地。天下各关隘要道，一时皆挂出季布、钟离眛画像。各郡县衙署，皆出动大批差役，明察暗访，一时缉拿甚急。

且说此时的季布，正藏匿于濮阳（今属河南省），地处洛阳以东六百里。这濮阳城中，有一豪族周涉臧，乃季布之世交。当初，在垓下被困之时，季布见大势已去，与项伯、钟离眛等洒泪告别，易装遁逃，即潜入了周涉臧宅中。

季布本是楚人，为人豪气任侠，极重然诺，在楚地甚有美名，民间皆赞“得黄金百斤，不如得季布一诺”。那濮阳一带，百姓又多拥戴项羽，故季布逃至此地，应为万无一失。

哪知朝廷缉捕令下，濮阳城内亦不得安宁了。这日，周涉臧出门访友，见闾巷中有差役成队，正挨户察访。上前一问，方知是朝廷悬赏千金，要捉拿季布、钟离眛。周涉臧闻之，不由大惊，慌忙奔回家中。

见到季布，周涉臧便跪倒一拜，惶急道：“汉家出千金，搜求将军甚急，眼看便要搜至臣家。一旦破门而入，将军便无处可逃，臣亦将被诛三族，都是白白送死。将军若能听臣一言，臣便为将军献一计；将军若不愿听，臣不如就此自刭！”

听周涉臧如此说，季布便知事已甚急，当即扶起周涉臧，应道：“季某已是穷途之人，托庇于此，一切听任足下安排。”

周涉臧得了这允诺，心头一轻，急急说了声“得罪”，便取来剃刀，将季布头发尽行剃落。又为他换上褐衣[3]，用铁圈套住脖颈，装扮成髡钳刑犯[4]模样，与宅中数十名家奴一道，装入一辆丧车，一起运至鲁城，去卖给老友朱家。

那朱家，乃是鲁城一个有名的游侠，与周涉臧素有厚交。此时见周涉臧突至门上，声言是来卖奴，心中便知必有蹊跷。于是哈哈一笑：“周兄，何必这般惶急？总要验了货再说。”便步出门来，将那数十人端详了一遍。但见其中一人，虽髡钳敝衣，神态举止却殊为不凡，便猜想此人或是季布。于是也不点破，命家老按数取出钱来，将这几十人一并收下了。

朱家之名，在鲁地威震四方，官府对他亦颇有忌惮。将季布转托于此，当可无事，周涉臧心中一块大石落了地，遂再三拜谢而去。

再说那朱家虽貌似粗豪，做起事来，却是异常细心。他将数十个家奴分派了，独独留下季布问话。季布不识朱家，故不敢冒失，只编了一套身世来应付，意态颇从容。

言谈之间，朱家益发认定：此人必是季布无疑！遂起了怜悯之心，有意保全。当下对季布道：“朱某不才，唯有胆识而已，十数年来，收留天下豪士及亡命之徒，不可胜数。你只管在此栖身，我并不问你出处。何时住得烦了，你走了便是；若住得安逸，则万事莫问。”

朱家叮嘱罢，又唤来儿子吩咐道：“我新购得一奴，颇擅事务，今日起便教他去农田劳作，一切稼穑事务，全听此奴安排，你只须与他同进饭食，勿怠慢就是。”

其子不明就里，只得遵父命，恭恭敬敬将季布带去田庄，好生安顿了。季布既知眼下暂无性命之虞，也大大松了口气，遵朱家所嘱，只每日栉风沐雨劳作，并无多话。

那朱家素来乐为人解难，当此际，自是不能安睡了。入夜后，他屏退家人，启开一坛春醪，自斟自饮，想了足足一夜，终于想好了解脱季布之计。

待天明之后，即吩咐家老，备好一辆上等的辂车；又叮嘱儿子守好田庄，便带上仆从，登车向洛阳驰去。

辂车一入都门，便直奔汝阴侯夏侯婴府第而去，行至府门，朱家纵身跳下车来，向门前司阍拱了拱手，大声道：“鲁人朱家，前来叩访汝阴侯。”

那司阍资历颇深，遍识天下显贵，今见朱家面生，不免就有些轻慢，瞥了那辂车一眼，懒懒问道：“可有名谒递上？”

朱家不禁火起，叱道：“甚么谒不谒的？有活人在此，还要那篾片做甚？”

司阍见朱家虬髯满腮，豪气逼人，心知此人乃厉害角色，遂不敢唐突，连忙进去通报了。

等候有顷，只见夏侯婴衣冠整齐，满面恭谨，迎出了门来。朱家见了一惊，口称：“平民朱家，冒昧求见。”便欲伏地行大礼。夏侯婴连忙上前一步，将他扶住：“切莫多礼！”两人便相对揖了一揖。

施礼毕，夏侯婴拉住朱家衣袖，略作端详，喜道：“侠士，侠士！久闻你大名，却未得谋面，今日何其幸哉！”

侯府那些司阍、侍卫等人，也都是见过世面的，知自家主公乃朝中重臣，功高位尊，无论何等公卿来访，只在中庭迎候；今日见这位布衣来访，主公竟然整衣迎出门，都不禁暗自咋舌。

朱家登堂落座，只说是慕名拜见，与夏侯婴谈古论今，指画天下，片言不及季布事。夏侯婴虽贵为公卿，却不失为性情中人，一见之下，便与朱家相得甚欢。

那朱家本是直爽之人，臧否人物，指陈得失，全无一丝顾忌。夏侯婴听得入迷，对朱家越发敬重起来。两人共话楚汉往事，谈了一整日，夏侯婴还嫌未能尽兴，索性留朱家在府中，连日对酌谈心。

数日后，两人在庭中槐荫下闲谈，夏侯婴忽道：“秦失其鹿，汉家终得之。试问，天下平定半年以来，百姓议论如何？”

朱家稍作思忖，便道：“息兵宽刑，自是大得人心；然近来不知为何事，却有差役四出，入户搜查，恍又回到秦时矣！”

夏侯婴便笑：“大侠勿疑，此乃今上有旨，要捉拿季布、钟离眛二人。”

“季布？此人名声甚佳，乃壮士也。今犯何罪，官家搜求如此之急？”

“哈哈，季布为项羽亲信，昔日征战，追击汉军，曾数度窘辱今上；就连我这御者，也险些吃他砍杀。故今上甚有怨，必捕之而解恨。”

朱家闻言，便一拱手，直视夏侯婴道：“以君之见，季布此人何如？”

夏侯婴心中一动，眼睛眨了两下，答道：“贤者也。”

“既如此，请容仆直言：为人臣者，各为其主所用；季布为项羽所用，乃职分所在，尽忠而已。今项羽虽灭，然项氏之臣，岂可尽诛耶？仆以为：汉帝始得天下，怎能以一己之私怨，破门凿壁，搜求一人？君上欲施仁政，为何要示天下以心胸不广也！且以季布之贤，搜求如此之急，他必远遁外邦，不北奔胡地，即南奔越国。人君当国，最忌驱离壮士以资敌国。伍子胥之所以怒鞭楚平王尸骨，恰是缘此之故也。”

一番话，说得夏侯婴大为动容，向朱家深深一拜，道：“公所指教，实获我心；然通缉令牒已下，奈何？”

朱家道：“人才得失，兴衰系之。君既为朝廷心腹，何不尽力向今上进言？”

夏侯婴沉吟片刻，叹口气道：“为人臣者，终有所顾忌。”

朱家遂移膝向前，咄咄道：“我虽莽夫，也知敬慕大儒。吾乡孔子曾言：‘见义不为，非勇也。’此为大丈夫立身之道，公不欲听圣人言乎？”

夏侯婴顿感大惭，知季布必匿于朱宅中，便奋袂而起，慨然道：“诺！”

朱家大喜，当即向夏侯婴拜别：“君之气度，令朱某敬服，幸喜所托不谬。在下不揣冒昧，两手空空而来，却是满载而归，足矣！”

离了侯府，朱家便驱车返回鲁城，往田庄去探看。见季布仍是布衣斗笠，埋头劳作，遂不置一词，返回了家中，静候音信。

再说那夏侯婴，果然未曾食言，一心在寻觅进言时机。这日，刘邦忙毕公务，甚觉无聊，便召夏侯婴进宫对酌。

两人酒酣耳热之际，夏侯婴忽然低声道：“季兄，我近日探得季布消息。”

刘邦一惊，双目立即炯炯：“哦？匿于哪个王身边？”

“诸王新封，何人胆敢收留钦犯？季布乃由鲁城一侠士收留。那侠士仗义，不欲我汉家追缉季布，近日寻访至我门上，谓汉家新兴，不应效楚平王逐伍子胥……”

刘邦又是一惊，盯住夏侯婴半晌，方道：“夏侯兄，你今来，是为季布做说客？”

“臣不敢。鲁之大侠朱家，千里求见微臣，臣实是无词可推脱。”

刘邦只是拈须不语，夏侯婴看得心急，又谏道：“季布在楚地人望甚高，杀之，恐有违人心。”

刘邦抬手示意无须再说，叹道：“唉！一代枭将，竟沦落至此，倒也可怜。夏侯兄，昔年在睢水，你救了我，又救了我一双儿女。这个面子，须得卖与你。好吧，朕赦季布之罪，可命他速来洛阳觐见。前事皆不问，有甚么话，教他当面来与我说。”

夏侯婴心中暗喜，忙拱手谢恩。

刘邦又道：“早年你为韩信缓颊，使朕得一绝世之才，此事我未忘。今又为季布缓颊，可为汉家添一忠臣乎？莫非，你夏侯婴识人之才，远胜于我？”

“季兄玩笑了。若非你仁厚，何人敢为钦犯疏通？”

“嗯……然亦有不妥：既赦了季布，那钟离眛又将何如？”

夏侯婴狠狠心道：“既赦季布，下不为例。”

刘邦望住夏侯婴，忽而笑道：“也罢。算他季布命好！夏侯兄，自沛县起兵，我辈活到今日不易，今后休得再怀妇人之仁了。项王之鉴不远，万不可忘。”

闻此言，夏侯婴知疏通已成，便信口应付了几句，谢恩退下了。

时过两旬，果然就有朝令颁下，称：今上亲赦季布，不再论罪。令季布无论匿于何处，亦须来洛阳朝见。

此令传至民间，闾巷小民皆以为奇，哄传一时。朱家也听到了风声，忙奔至城门处察看，但见那通缉榜文上，季布姓名及画像果然已涂掉，不由欣喜。又前往郡衙中打探，知朝令确已颁下，便疾奔至家中田庄，一把掀去季布头上斗笠，唤了一声：“好你个季布！”

季布全无防备，脸色登时变得惨白，抛下掘土的铁锸（chā），叹息一声：“在下正是，请公速缚我至官衙。”

朱家便哈哈大笑：“公可无虑！今上已赦公罪，请随我速往洛阳朝见。”

季布闻之，又惊又喜。朱家便挽了他衣袖告之：日前请托夏侯婴代为疏通，方有今日。季布恍似在梦中，伏身于地，连连叩首，谢朱家救命之恩。

朱家忙将季布扶起，笑道：“将军有盛名，楚人无不敬服，汉家君臣亦有怜惜之意。公请随我返回寒舍，拆去颈上那铁圈，沐浴一新，也好同我赴洛阳。”

季布不由热泪满眶，慨叹道：“侠士再生之恩，教季某今世如何报偿？”

朱家便正色道：“将军勿出此言！吾乡孔子曰：‘君子成人之美’，我朱家救人急难，非为图报。若再言报答，便是辱我了！”

隔日，季布换了装束，便与朱家同车赴洛阳，先去拜见夏侯婴。

在汝阴侯府中，季布见了夏侯婴，唤了一声“滕公”，便要跪拜。夏侯婴连忙止住，殷切道：“季布兄，今日相见，乃你我前定之缘，都无须客气了，速同我去朝见君上。”

朱家在旁见状，亦甚欢喜，拱手道：“滕公，朱某多事，劳烦了阁下多日，当就此别过。”

夏侯婴连连摆手，要留朱家再住上几日。朱家坚辞不肯，向季布揖了一揖，道了保重，便出门登车而去。夏侯婴阻拦不住，连忙随其后送出门外，怅望良久。

这日恰逢朝会，夏侯婴便引了季布入朝。待季布步上殿来，朝中沛县诸旧臣中，多有识得季布的，顿时满堂哗然。

季布趋近御座前，向刘邦叩首请罪道：“罪臣季布，有逆天威，藏匿至今方出首，甘受陛下惩处，而绝无怨言。”

刘邦忙道：“还说这些做甚？平身，平身！自垓下一战，不见你踪迹，你倒是如何活过来的？”

季布便将幅巾扯下，露出个光头来，将数月来的颠沛情状，逐一述说。刘邦与众臣听了，都不胜唏嘘。

樊哙按捺不住，忍不住道：“垓下那时，何不便降了，却要吃恁多苦头？”

季布叹道：“垓下逃离，即已无颜对项王，岂能旦夕间便降汉？且季某斩杀汉兵甚多，恐罪不容诛耳。”

刘邦道：“岂止是折损我家儿郎？我刘季这条老命，也险些丧于你手！”

此话一出，殿上便是一片肃静，众臣面面相觑，不知刘邦将有何旨意。季布则伏于地，心中生死之念全无，只听凭刘邦发落。

刘邦却开颜一笑，离座将季布扶起：“好了！你既知罪，前来出首，朕又岂能计较前嫌？你在楚地，人望甚高，我偏不教你作伍子胥，免得我留下千秋骂名。你既来投，权且先做郎中吧，为我近身护卫。职分眼下虽低，然来日方长，前程未可限量。”

季布闻旨，不由涕泗横流，急忙推辞道：“亡国之臣，不堪任事，蒙陛下免赐死，便是大恩，岂望得官乎？”

“季布，我汉家冠戴，如何便入不了你的眼？辞官不受，可是仍心怀楚德？”

“不敢！唉……”

“朕倒要问你，当日在睢水，何以追赶我甚急？”

“无他，彼时臣效力于项王，唯恐追敌不力。”

刘邦便大笑：“正是呀！朕唯怜你忠心，故而授职，你若再扭捏不肯，便是作假了。昔在楚，你职分所在，追杀我到半死，然与汉营诸人并无私怨，故可无虑有人报复，用心履职便是。”

季布复又流泪，沉吟半晌不语。

樊哙大急，上前拽一把季布衣襟：“活命了还哭甚！”

季布仰面一叹，只得依了，谢恩而退。待季布下殿后，樊哙便问夏侯婴：“这季布奔窜民间，如何便撞到了你府上？”

夏侯婴这才将朱家请托的原委，向诸臣一一道明。众人听了，又是一番慨叹，都交口赞季布能伸能屈，终获解脱；又钦敬朱家能急人救难，实为当世无双之豪侠。

那朱家之名，自此便传遍天下，然他返回鲁城后，却立即改名换姓，移居他乡，终身再未见季布一面，其慷慨侠气，实非寻常。此乃后话了。

季布蒙赦，天下皆称汉帝宽仁，此事颇令一人心动。这人不是别人，便是那季布的异父同母兄弟丁公。

原来，季布父早死，母再醮，与后夫生了丁公。故而，这丁公与季布之姓氏、籍贯皆不同，乃是薛城人，本名丁固，世人号为丁公。

丁公投项羽军后，颇有战功，后加为将军。当年在睢水之战中，私自放了落荒而逃的刘邦，算是对刘邦有恩。垓下溃败后，丁公亦易服遁逃，藏身于民间。

这日他听到街谈巷议，知季布已投汉，得授郎中职，心中便大喜，只道是刘邦不再计较前嫌了。想那自家阿兄，于睢水畔追得刘邦鸡飞狗走，今日尚能授官，若我前去谒见，当是显贵无疑，或授个中尉也未可知。如此一想，便一改往日谨慎模样，喜笑颜开，收拾好行装赶往洛阳。

到得宫阙之前，丁公便大声自报家门，要见君上。那殿前郎卫之中，有三五人原是旧卒，皆知丁公当初私放刘邦事，遂不敢怠慢，将丁公迎进殿门安顿好，即飞步入报。

此时，刘邦正在便殿，与夏侯婴、樊哙二人议事，闻谒者通报，一时竟想不起是何人。夏侯婴在侧，忙提醒道：“陛下可还记得睢水西归途中，曾有大队楚兵阻路，后又纵我而去，其为将者，便是这丁公。”

刘邦这才记起，淡淡道：“原来是他！那么……这就传见吧。”便起身来至前殿，升殿宣召。

谒者闻命，即于殿前高声宣进。陛路上所列之郎卫，一递一声地传呼出去，备极威严。刘邦笑笑，掉头对夏侯婴道：“朕所料何如？你曾言，下不为例，这不是又来了一个？”夏侯婴闻言，心中就一沉，为丁公捏了一把汗。

那丁公被带上殿，急趋两步，伏地拜道：“臣丁公拜见陛下。多年不见，臣未曾有一日忘记汉王。”

刘邦只冷冷道：“听你此言，莫非是怪我忘记了？”

丁公慌忙道：“臣怎敢？今日来朝，便是乞恕罪。”

刘邦闻此言，忽地起身，勃然变色道：“来人，将这罪徒捆起来！”

郎中令王恬启在侧，立喝了一声：“动手！”殿前郎卫便一拥而上，死死捉住了丁公。

丁公大惊，挣扎了两下，高声道：“陛下，莫非忘了睢水边旧事？”

“哼！朕正与你相同，何曾有一日忘记？昔年之败绩，当是我死日，我之不死，自是要谢你。然你既为楚臣，却为何私自纵敌？可叹楚营，有你这等贰臣，背主而留退路，那项王焉能不亡？”

丁公这才明白，刘邦此刻，已毫无念旧之情，只想杀人立威。当下脸色便一白，急切道：“既如此，那项伯又何如？”

“早料到你会如此说！项伯之于项王，岂是主仆可比？且项伯纵我，并不在堂堂两军阵上。鸿门宴埋伏杀机，本为不义，项伯不愿范增以诡计杀我，为天下所耻笑，故而纵我，又岂是你临阵纵敌可比？”

丁公便仰天叹道：“既是纵敌，又何来异同？我丁某之冤，堪比睢水滔滔！”

樊哙看不过，不禁叱道：“蠢人，当此时，还要嘴硬！”

不待丁公再开口，郎卫们便拿来绳索，将他牢牢捆住。刘邦笑道：“朕登基伊始，便有人殿上喊冤，真乃奇哉怪也！在此，便与你说个分明吧：我不赦你，欲以你为汉家臣子戒。杀的是二心之臣，以免效尤。”

丁公闻言，怒吼一声，以头触郎卫，挺身起立道：“我丁某一念之仁，致有今日。若当初不饶陛下，这殿前被捆的，还不知是谁。陛下既然颠倒恩怨，我亦无话可说，死便死矣，只当为天下投汉者戒！”

刘邦冷笑道：“今日知悔，不亦迟乎？主既亡，仆亦迟早随之，焉能有侥幸？所谓留后路者，实为自作聪明。来人！将此人推去营中，传谕三军：丁公为臣不忠，故今日受死。使项王失天下者，此人也。务令诸兵卫都来观看，示众毕，即斩首！”

丁公将脖颈一挺，轻蔑笑道：“杀丁某，如杀鸡耳，何必逞天威？只不知自我以后，何人还敢真心向汉？”

众郎卫七手八脚，以绳索将丁公嘴巴勒住，便向殿外推去。丁公虽詈骂不得，然一路挣扎，犹自嘶吼不止。

夏侯婴、樊哙见了，都面露不忍之色，欲开口求情。

刘邦知二人心思，将袖一挥，决然道：“为臣者，岂可怀二心？今戮一人，可使千万人惧。此即为大义，非暴虐也。朕今为天子，已非昔日一方之汉王矣，故私恩不可以蔽公仇。如此，方可使天下知是非。”

夏侯婴、樊哙只得忍住不言，唯在心头唏嘘不已。

刘邦看看二人，又叮嘱道：“那钟离眛逃遁，至今仍不见踪影。此人勇冠三军，智谋不在范增之下，若潜伏山林，亦效法篝火狐鸣，岂非汉家之大患？你等位列公卿，一门尊荣，全赖于汉家安否，故此，还须多多留意才是。”

夏侯婴闻言，嘴巴动了两动，然终未开口。

樊哙却笑道：“钟离眛？他哪里学得了狐鸣？”

刘邦望住夏侯婴，疑惑道：“卿欲何言？”

夏侯婴道：“钟离眛究竟何往，臣曾问过季布。季布道：垓下溃败之夜，钟离眛曾言，欲往韩信帐下藏匿。”

“韩信？”刘邦眼睛豁然睁大，恨恨道，“如何却不见韩信举发？”

“或是惧怕陛下降罪。”

“怪不得，缉拿两犯榜文一下，立即逼出了季布，然钟离眛却仍无音信，或正是在韩信那里。也罢！朕即遣郦商，率禁军一队前往索拿。”

夏侯婴一惊，忙谏道：“恐不妥！今无证据，便发兵索拿钟离眛，恐使韩信生异心，或将动摇天下。”

刘邦略略一想，颔首道：“也是。朕便教陈平拟书一封，问问那韩信，若钟离眛在彼处，则令解送来洛阳便是。”

樊哙摇头道：“若韩信不肯解来呢？”

刘邦微微一笑：“解不解来，只在迟早间。若钟离眛在楚，我既问过，韩信必不敢纵容他，也就不至弄出祸患来。”

樊哙恍然大悟，敬服道：“季兄，我算明白了，这天下，唯有你一人捏弄得了。”

且说钟离眛此时，果然就在韩信处。季布所言，分毫不差。当初垓下溃散，钟离眛扮作商贾，连兵卒都未敢带一个，即踉跄奔出。欲回家乡又恐被人认出，只得往淮阴一带奔窜，以打探韩信消息。韩信改封楚王后，淮阴百姓奔走相告，钟离眛闻之，便知时机已到。

早先在楚营，钟离眛虽与韩信身份悬殊，然同为淮南人，见识又颇相近，故而相交甚厚。韩信彼时欲投汉，钟离眛惺惺相惜，私授通关文牒，助其顺利逃离。

有此渊源，钟离眛便认定，韩信必不会忘旧，末路时可以往投。待韩信至下邳就国，钟离眛便来到下邳，登门求见。

此时下邳楚王新宫刚刚在建，韩信又圈占了大片民田，以迁葬父母，诸事皆烦琐。韩信欲抛下这些俗务，自去寻仙访逸，又因高邑不在身边，无人说话，便也无兴致。正自无聊间，忽有谒者来报，说有淮南故人求见。

韩信抛下手中书卷，心中便是一闪：“淮南故人？莫非是钟离眛来投？”遂起身到中庭来迎，只见一商贾装束男子，健步而入，不是钟离眛又是谁？

两人四目一对，了然会心，都未作声，只互相施了礼。韩信一把抓住钟离眛的手，低声道：“如何今日才来？且往内室坐，好生叙叙。”

两人步入密室，韩信便屏退左右，笑道：“兄再有两月不来，我便疑你已经死了。”

钟离眛叹口气道：“唉！不说也罢。”

韩信便劝道：“依弟之见，钟离兄不必沮丧。人之荣辱，皆由天定。我今日显贵如此，昔日浪迹淮上时，也是万不敢想的。兄既来之，则万事勿虑，只将敝舍视作自家一般。”

“若汉王怀恨，明令通缉，将如之奈何？”

“此地是楚地，朝中所下文牒，全当是篾片好了！兄栖身敝舍，我可保风雨不进。韩某未必短寿，我在这世上活一天，钟离兄便可自在一天。”

一席话，说得钟离眛落泪，当下便要伏地叩谢。

韩信连忙阻住：“兄千万不必！受人以恩，焉能不报？你若不来此，倒显得我欠了你许多似的。”

两人叙毕，韩信便唤来内史，安顿好钟离眛的宿处，又给他换了光鲜衣衫。自此之后，闲时饮宴，两人便常在一处。

韩信本是驰驱惯了的，一时闲居，颇为不耐。于是私募了五千壮士，披甲执戟，充做侍卫，偕同钟离眛，只往风景幽绝处去，恣意巡游。

那车驾卤簿所过之处，人马杂沓，矛戟如林，犹如盗寇入侵。地方上多被惊扰，各邑衙署苦于迎送，都怨恨不已。

钟离眛心有不安，便劝道：“韩兄盛名远播，世间多有嫉恨者，似不应如此张扬。”

韩信笑道：“管他！无我韩信，天下尚不知姓谁。鼠辈小吏，苟且谋生而已，安敢侮慢功臣？”

待通缉两犯榜文下来，韩信看到，只轻蔑一笑，任由楚相府分送各地，循例张挂而已。

稍后季布出首，又有陈平代刘邦拟信至，韩信拆开信读罢，脸色便不大好。钟离眛在旁看见，颇有不安：“可是问起我来？”

韩信将信朝案下一丢，嗤之以鼻道：“不用理会！他能收留季布，我便能收留钟离兄。你我头顶上，唯有楚地之日月。我自饮酒巡游，饲马玩鹰，帝力于我何有哉？”

如此过了数月，旁人不知钟离眛匿于韩信处，周昌所遣暗探却有所耳闻，遂以密信传至朝中。刘邦得知，更加疑心，又亲笔去信询问。然韩信回函，只说正在全力缉捕，尚无踪迹。

刘邦不能断定真伪，问计于左右，诸臣亦劝可暂不追究。如是，刘邦叹口气，也只得将事情搁置下来。

夏六月之后，洛阳城正是炎阳如火，市井百业亦日渐繁盛。自汉家一统之后，君臣忙乱至此，方有了些头绪。城内各公卿趁着闲暇，相互宴请，纳凉消夏，都在安享太平时日。

这日，刘邦带了卢绾、陈平、夏侯婴、王恬启等重臣，登东门而望，见城内烟霭祥和，四民安堵，不由心满意足，喜道：“周室定都于此，享国八百余年，子孙传位三十代，何其壮哉！今汉家承周祚，也必有千年之运。”

陈平躬身附和道：“岂止千年，万年亦是可期的。”

刘邦便笑：“文臣之顺耳话，真是张口便来！万年朕不敢想，然以此城之固，雄踞中国，足以威临四夷。便是那诸侯来朝，路程亦相等，无分亲疏远近，实是上天所赐之福地也。”

陈平又道：“即以兵家而论，洛阳亦是百战不堕之地。拥此城，西接秦岭，东临嵩岳，北依王屋，又据大河之险，何人敢犯？”

夏侯婴却道：“国祚长短，恐仅系于德政。不然，何来春秋之乱、战国之争？”

刘邦不由回头怒视，叱道：“就只你一人会说话！”

稍后，君臣下得城来，见城门仍有张榜，正通缉钟离眛。刘邦便指着榜文道：“溃堤者，蝼蚁也。夏侯兄为我忧天下，不若早为我擒得此人。洛阳虽非咸阳，然安危同理，焉知这世上再无人如陈胜吴广，欲假作狐鸣？”

闻此言，王恬启、卢绾两人不禁肃然。王恬启应道：“陛下所虑，事关至大，臣这便命各门加紧盘查。”

卢绾也奏道：“各郡县奉命缉捕，从不敢稍懈。且各诸侯国处，皆有御史台所遣游士暗访，钟离眛必无所遁形。”

刘邦略略颔首，又嘱道：“罗网既张，便勿松弛，尤须留意楚王韩信才是。”

隔了数日，洛阳东门外忽来一人。只见他褐衣草履，风尘仆仆，肩上斜挎一行囊。至城门下，将那通缉榜文看了一遍，大笑道：“逃犯钟离眛，何足道哉！吾今有一好计，欲面谒皇帝，惜乎无人引荐。”

城卒闻之，颇感诧异，旋即报与城门校尉。校尉得报，出来盘问了一番，方知来由。原来，此人名叫娄敬，籍属齐人，被征为陇西戍卒，今路过洛阳，欲向皇帝建言。校尉验看了他腰牌，知身份无伪，便道：“无人引荐，怎可见天子？”

娄敬便道：“吾乡有一人姓虞，传闻已做了汉将军。”

“虞步昌将军？是你家乡人？容我遣人去通报。”因虞姓本就生僻，又恰与虞美人同宗，故汉兵皆知本军中有一位虞将军。

那虞步昌闻之，即骑马来至东门，见娄敬果是乡亲，便愿为引荐。当下，将娄敬引至宫阙前，通报求见。

不多时，有谒者出宫门来，问明原委，又验看了两人腰牌，掉头便去禀报。

此刻刘邦正闲卧便殿，闭目养神，忽闻有虞步昌荐一戍卒求见，不禁好奇，当下便允娄敬进谒。

谒者出了宫门，谢过虞步昌，正要将娄敬引进，郎中令王恬启闻讯赶来，见娄敬衣衫敝旧，便皱了皱眉。王恬启之职，主掌的就是宫禁门户，所有宫禁出入事宜，皆由他总揽其事。

王恬启当下便对娄敬道：“且慢！你这装束，如何见君？无乃太过失礼乎？”

娄敬便反驳道：“宫阙之人，竟也以衣冠取人！臣所服者，乃戍卒之常服也，通行万里，法不禁止。到了这里，如何便见不得人？”

那虞步昌忙劝娄敬：“宫禁之前，万勿争执。下官衣袍尚新鲜，可易与你。”

那娄敬坚执不肯，只道：“昔有秦二世‘指鹿为马’，为万世所笑；今汉家号为仁政，竟活现‘买椟还珠’蠢举乎？今日臣衣帛，衣帛见；衣褐，衣褐见；只是决不易衣！”

王恬启在中涓待惯了，未见有敢如此倔强的，一时气极，手指着娄敬说不出话来。

正在此时，随何从门内闻声出来，问道：“何事吵嚷？”

王恬启见是随何来了，面色方稍缓，向随何道明了原委。随何拿眼瞄了瞄娄敬，见娄敬虽貌甚卑微，却隐隐有奇骨，便附耳对王恬启道：“陛下等得急，宜速宣进殿，小节可不论。”

王恬启便挥了挥袖：“既如此，人交予你了！”说罢转身便走。随何也顾不得与虞步昌多言，匆匆拽了娄敬，趋入正殿。

娄敬上得殿来，行过了君臣之礼，便静待皇帝问话。他虽是脱略之人，但初见朝中威仪，仍是不由得拘谨。

刘邦平素见士卒，向来是一见如故。此刻见娄敬衣衫褴褛，便不由得发笑，问了他姓名、籍贯，又温言道：“戍卒辛苦，朕早便知，然衣衫何至于旧敝如此？想必在旅途上吃了大苦头。”

娄敬闻此言，顿感亲切，便不再惶然，答道：“小臣自秦末至今，备尝困苦，能活到今日已是万幸。些许路途劳顿，算不得甚么。”

刘邦见娄敬衣衫虽敝，面相却甚清奇，知其绝非常人，便道：“好个小卒，如此会说话。自齐地来此，好饭也没吃过一餐吧。朕这便赐食，你吃饱了再说。”

“谢陛下。小臣风餐露宿，脚底板还带着黄土，莫要脏了天子处所。”

“哈哈，朕起自草野，不在乎这个。”

此时，便有近侍上前，将娄敬引入偏殿，传菜上来，令娄敬饱餐了一顿。饭毕，又将娄敬引至刘邦榻前。

刘邦正倚在榻上，只略一欠身，笑道：“娄敬，见你如见军中儿郎，朕便不拘礼了，你且坐下。”

娄敬谢过，便恭恭敬敬长跽而坐。

“那么，今来见朕，有何可言之事？”

“小臣冒昧叩问，陛下定都洛阳，是要效那周室隆盛吗？”

“当然。”

“然小臣以为，陛下得天下，与周室得天下，两者大不同也。”

听到此，刘邦不由一震，坐直了起来，仔细端详娄敬道：“哦？你但说无妨。”

娄敬便又道：“周始于后稷受封，仁德累积数百年，至武王伐纣，方得天下。至成王即位，周公辅佑，始经营洛邑。盖因洛邑居天下之中，往来四方皆便，是谓占尽地利。”

“不错。周室既在此兴，汉家为何不可效之？”

“此处虽好，却无险可守，因而有德易于兴，无德易于亡。想那周德隆盛时，诸侯四夷，无不宾服；而后世衰微，诸侯不来朝，周室却不能制。此不可谓德薄，乃是山川形势太弱也。今陛下起自丰沛，据蜀汉而定三秦，与项羽战于洛阳间，大战七十，小战四十，致使全国之民肝脑涂地，父子暴骨原野，不计其数，啜泣之声未绝，受伤者未愈，汉家之德，岂能追慕周室？小臣以为，陛下以洛阳为都，欲承周室之隆盛，必误！”

刘邦听到此，不禁汗出淋漓，忙招手道：“你且坐近前来，尽管放言。”

娄敬膝行前移了些许，又道：“陛下自西而兴兵，必未忘那秦地。详察那关中形势，负山带河，四面关塞，险固堪比金城，若猝然生变，百万之众立时可集。臣闻匹夫与人格斗，尚知扼其喉、拊其背、制其险要；而陛下定都，为天下根本，何不择险地而居？”

刘邦拈须颔首道：“公之深意，朕已知大略。正如公之所言，汉家不类周室，有百年之厚德，这天下之变，或眨眼可至，还远不到蒙头大睡时。”

“正是。故小臣为陛下计，似不宜定都洛阳。此地无险，来日朝廷若势弱，又何以制天下？不若迁都关中，万一山东有变，凭山河之险，亦可进退自如。”

“这个嘛，朕倒要讨教了：为何秦据关中，却二世而亡？”

“臣只知，昏聩如秦二世者，则神仙也救不得了！”

刘邦顿感大悟，喜道：“诚然，诚然！只不过那咸阳，曾为亡国之都，甚不吉利。”

娄敬便一笑：“天下已不号为秦，咸阳亦可不称咸阳。”

刘邦不禁大笑，以掌击娄敬肩头：“公，智者也。如何这许多年，只充作戍卒？朕要为你赐爵！请公暂退，至馆舍小憩，待朕与诸臣好好商议。”

待娄敬退下，刘邦思之，心中仍不免犹豫，于是命随何宣召众臣来议。

不多时，群臣络绎而至，齐集前殿，刘邦便以娄敬所言告之，令各陈己见。

众臣皆为山东人氏，安居洛阳，几同于衣锦还乡，无不志得意满。忽闻君上有意迁都，私心里均不愿意，当下就一片哗然。

刘邦见此，颇感纳闷：“迁都有何不宜？”诸臣所答，皆不外“洛阳东有成皋，西有崤函，其山河之固已足恃”之类，也有人力陈“秦都关中，二世即亡，彼处有何可依恃”云云，言语颇激切。

争论半日，大臣中竟无一个赞同迁都者。刘邦见萧何未发一语，想到他必属意关中，便以目视之。萧何略作沉吟，应道：“两地利弊兼有，臣不能断高下，唯从众议耳。”

刘邦大感沮丧，翻了翻眼睛，便命众臣散朝。回首悄声嘱随何，速往成信侯府，召张良来密议。

张良自汉家定都后，即料到外敌诛灭，内争必起。为明哲保身计，只借口抱病，闭门谢客，在家中辟谷养生。其间，曾数次上疏请辞，欲往蜀中从赤松子游。刘邦只是不允，嘱他可居家休养，有事仍须入朝。

随何领旨，立即驱车至张府，叩门再三，却迟迟无人应。在门前候立多时，才有张申屠出来开门，随何急告之：“君上宣召，请成信侯入朝议事。”

张申屠一笑：“尊驾来得不巧，成信侯辟谷方三日，不许打搅。如此，教小臣怎敢入禀？”

随何顿足道：“君上之命，急如星火。你家主公即是随了赤松子去，也须唤回，况乎在家辟谷?”

张申屠无奈，只得将随何引至中庭等候，返身入室禀报。过了多时，张良才姗姗而来，对随何道：“足下久候！只不知陛下有何事相召？”

随何答道：“陛下欲迁都咸阳，众议不决，故请先生入禁中密商。”

张良闻之，脸色便一变：“哦？既如此，我便不备车了，请与足下同车，速入宫。”

随何便驾车急返宫阙，张良来至便殿，见刘邦正负手徘徊不止，忙上前揖礼。

刘邦回首见张良至，便面露欣喜，将娄敬建言及群臣反对之议，具述一遍，请张良权衡。

张良沉思片刻，方道：“当日定都洛阳，臣正在赵国，隐隐有所不安，然不及细想。今日看来，洛阳虽有高墙，近畿却无险可守，四面受敌，非用武之地，远不如关中，左有崤山，右有函谷，背倚陇蜀沃野，三面皆据险，一面可制诸侯。若天下安定，可由河渭二水漕运粮谷入都；若诸侯有变，则可顺流而下，重演灭楚旧事。此正所谓‘金城千里，天府之国’也！娄敬之言甚是，请陛下勿疑。”

刘邦精神便一振，喜道：“子房兄以为可，那便是可。”

“事不宜迟。诸臣在洛，枝蔓已渐密，若有延搁，必越发难以迁徙。”

“正是！迁都令日暮前即发下。旬日之内，宫中及百官皆西迁咸阳，克期启程，不得有半日延误。如此，断了群臣贪恋繁华之念，方有我不拔之基。”

“然那咸阳废都，如何建造得起来？且咸阳旧称，为秦之都号，天下人皆厌恶……”

“哈哈，子房兄想得周全。娄敬亦有言，天下既已属汉，咸阳亦可不称咸阳。”

张良一怔，即拊掌赞道：“此议甚好，甚好！那娄敬，应有所赏。”

“那当然。劝朕建都关中者，娄敬也，难得忠心至此。娄，刘也，有何区别？今日朕就赐他姓刘吧，认个本家算了！朕这便唤萧何来，商议新都营造之事。”

待萧何赶到，议起迁都事，亦极表赞成。刘邦便道：“那咸阳，经项王焚毁，破败如鬼城，如何建得起来？”

萧何应道：“臣于咸阳山川形势，烂熟于心。修复咸阳，以当今之国力，神仙也做不成，唯有在咸阳近旁起造新都。”

“另起新都？岂非更费物力？”

“不然。渭水之南，故秦有一离宫，为始皇帝之兴乐宫。因一水之隔，昔年未曾遭项王焚毁，稍加修缮，即可暂为汉宫。新都可以在兴乐宫附近，觅地而建。”

“丞相果然是留意了。此等善地，渭水之南可有吗？”

“陛下，昔日驻军霸上时，臣确有留意。以臣观之，今咸阳旧宫以南，原阿房宫以北，有一乡，毗邻兴乐宫，名曰长安聚[5]。此地高敞，乃龙首山之北麓，端的是一块善地。新都建于此，便可号为‘长安’，岂不是汉家之福气？”

刘邦大喜道：“丞相，原以为你在栎阳久待，循规蹈矩，不复有往日锐气了，原来仍机敏如昔！如此，甚合吾意。洛阳无险可守，诸臣又贪恋繁华，不如早早迁都。”

“兴乐宫规制宏敞，虽未经兵燹，然亦有堕坏，今可改名长乐宫，加以修缮。迁都之后，宫室、百官可暂栖栎阳，待长乐宫告竣后再迁。此后，再于秦章台旧地，兴建一座新宫，以为汉家万世之基。”

“你这老儿，名堂倒多，便如此吧。督建之事，责你去办。迁都事大，不可再延宕。那百官也无须抱怨了，有栎阳可暂居便好。”

待君臣议过，于当日申时，朝中便将迁都令颁下：即日起迁都关中，百官先赴栎阳，不得违期，否则夺职问罪。新都承秦制，续周法，于咸阳之南重建，责萧何先赴关中修造长乐宫，以三月为限，克期必成。

至次日寅时，朝中又有诏下，以建言迁都之功，拜娄敬为郎中，号为奉春君，赐姓刘。此举开史之先例，娄敬，遂成为史上首位获皇帝赐姓者。

百官闻迁都之事，皆奔走相告，倍觉讶异，私下里多有怨言。然仅隔一日，却又有贺表纷纷上呈，称迁都可以“巩立皇图，成万世一系之统”，或称新都乃“奠基天府，坐享金城”云云，不吝赞美之辞。

随何见贺表众口一词，便拣了几件辞藻甚工的，送往便殿，呈与刘邦。刘邦草草看过，便知百官不敢有抵牾，遂将贺表一推，仰头笑道：“看这贺表，朕即是杀只老母鸡，也可称功德无量了。既如此，明日便可启程，迁往新都。”

[1].策书，汉朝命令中的一种。指皇帝颁发的文书。

[2].薤（xiè），百合科多年生草本植物，今称“藠（jiào）头”，其鳞茎与嫩叶可食。薤露，喻人生如薤叶上的露珠一般，短暂无常。

[3].褐（hè）衣，粗布衣，古时为贫贱庶人所服。

[4].髡钳为奴，系秦旧制，汉代沿袭之。

[5].聚，秦汉之邑落名，小于乡。又谓一万二千五百户为“乡聚”。

第四章 燕王肇祸起北疆

高帝五年（前202年）七月，暑热正酣。关中栎阳城里，九卿各衙署分派好屋舍，正在忙乱间。百官往来于途，汗流如注，只恐事有遗漏。

刘邦在栎阳宫中，见群臣忙碌，反倒平静下来，想着天下从此可无事了，心中便暗喜。却不料，从赵王张敖处，忽有使者飞骑而来，呈上一份急报。刘邦正在用饭，心想张敖竖子能有什么急事，便懒得拆开。又吃了两口，心中忽然一动：“莫不是赵地有边警，匈奴来犯？”想着，便急急拆开来看。

只见张敖书信，只寥寥数字，却是字字惊人：“燕王臧荼反。”

刘邦惊得一仰，险些将食案上的盘盏打翻。再去看那附件，原是燕相国温疥写来的密函，称：海内风传齐王田横自戕之事，传至燕地，燕王左右甚恐，皆欲反，群起怂恿燕王起事。初，燕王未允，后见秋熟将至，军粮将无虞，便允众人于八月起兵。自此，蓟城（今北京市）每日熙来攘往，不逞之徒纷纷蚁附，公然倡反。

看到此，刘邦脱口而出：“小儿也想吞天乎？”于是饭也不吃了，离座而起，急呼，“速传陈平来！”

待陈平进宫，刘邦便将密报递与他看。陈平看过，亦是迷惑：“陛下并未疑燕王，他为何要反？”

刘邦眯眼想想，自语道：“莫非也想争个皇帝做做？”

陈平遂于屋中踱步良久，才道：“弑主之人，必反复无常，不可以常理衡之。昔年武臣为赵王，封部将韩广为燕王，臧荼不过是韩广属下一将军耳，只因曾随项王救赵，又入关中，得项王器重，日渐坐大。此人命好，却是容不得旧主，将主公韩广逐走，称霸燕地，终得封了燕王。可怜韩广只封得个辽东王，旋又为臧荼所杀。今日之变，正合臧荼本性，不过旧戏重演而已。”

刘邦仍不解：“臧荼一少年将军，侥幸得诸侯王做，仍不知足；可见天下之大，蠢人何其多也！倒是那温疥，同是少年将军，年前南来广武山一回，便知汉家之恩，今日有此密报。”

“陛下，温疥去年率燕兵南下助我，臣观他相貌举止，十分忠厚。用他为燕相，实为陛下识人。”

“那是！驭下之道，不过几句温言软语而已。去年秋八月，温疥带兵南来，朕见他忠厚本分，便有意笼络，于广武山老营，曾传见过数次。”

提及广武山，陈平便猛一拍额头：“陛下，臣知臧荼为何要反了！”

“嗯？”刘邦止住踱步，回头以目视之。

“陛下去年在广武山涧，与项王隔涧相对，历数项王十大罪，将他骂成了哑巴。军中将士，无不拍掌称快，将这十罪状倒背如流。”

“那又如何？”

“其中第七罪，陛下是如何说的？”

“哦？……朕倒是记不得了。”

“微臣帐下卫卒都能记诵，是谓‘项王帐下诸将，封王皆在善地，而徙逐旧主，令臣子争相叛逆，罪之七也’。想那项王在戏水分封后，新王放逐旧主的，多矣；然将旧主逐离而弑之的，唯臧荼一人。此言传至燕地，那臧荼应做何想？”

刘邦便也一拍额头：“原来如此！”

“那臧荼虽已归汉，然也知陛下厌恶弑主之臣，心下必不安。今见田横暴死，焉有不生疑心之理？燕地雄踞于北，背倚辽东，远胜陛下当日之芒砀山，故而此竖子敢反。”

刘邦便大笑：“陈平兄高见。臧荼，狐兔耳，自寻死路罢了。倒是你陈平若有反意，或有几分胜算，只可惜你韬略满腹，却仅存敢盗嫂之心而已。”

陈平脸一红，慌忙道：“没有没有！陛下不可玩笑。诸侯谋逆，此例不可开。一王作乱，天下又将分崩，请速遣曹参、灌婴诸将，前往讨平。”

“唉，谈何容易！曹参在齐，不可轻动。其余诸将，何人可统兵讨敌？举目海内，唯楚王韩信而已，然韩信擅留钟离眛一事，尚未查明，如何还敢用他掌兵？”

“如此……臣亦是无计了。”

“爱卿急的甚？朕不是在此吗？”

陈平惊道：“陛下莫非要亲征？”

刘邦整一整衣冠，徐徐道：“正是。昔日韩信谓我：将兵不过十万而已。明日，朕即点近畿内外五万兵，赴那蓟城走一趟。你且去拟讨逆诏书吧。只可惜，朕那柄神剑，早化作了犁铧。看来，掌天下之柄还须握上剑柄呀！我还是信了那些腐儒的话，太仁慈了些。”

陈平却还是犹疑：“话虽如此，然陛下为万乘之尊，恐还是不宜轻动。”

“陈平兄，项王已成枯骨，如何你还是这般丧胆模样？朕也不用你随驾，你只在这关中，等我擒回臧荼吧。”

越日，讨逆诏令一下，刘邦即命卢绾、王恬启挑选内外锐卒五万。如此半月之后，人马披甲，万事齐备，刘邦便留了太子监国，命陈平与樊哙辅之，自率夏侯婴、灌婴、郦商等一干武将出征。

自灭楚半年来，刘邦未尝挽弓矢，今重登戎车，顿觉豪情复起，每日只督大军疾行，不觉劳苦。经洛阳至邯郸，又收了陈豨、张苍从代地带来的人马，声势大壮，直扑燕地。

却说那臧荼虽有反意，却只顾放言泄愤，并未有南下击汉的布置。如此一月过去，其长子、燕太子臧衍见不是事，慌忙劝谏：“欲反，须得筹措粮草兵器。如此日日鼓噪，事机已泄，还反得成吗？”

臧荼只是不听：“小儿懂甚么？乃翁早年从陈胜王，你尚年幼，焉知事在人为？今日鼓噪，便是惑乱他汉家人心。汉王近来欺人太甚，不出三月，那英布、彭越，连同韩信等人，必随大势反之。”

臧衍见阿翁固执，知事不可为，叹息数声，只得自去准备后路了。

这日，忽闻刘邦亲征，自洛阳发大军犯境，天下却并未骚动，臧荼便有些心慌，权衡利害，竟想舍却这燕王不做，亲往刘邦驾前剖白，以求宽恕。左右大急，苦谏道：“汉王前已灭魏王豹，后又逼死田横；今举大军前来，大王欲侥幸脱罪乎？”

臧荼虽是鲁莽武夫，然亦察知刘邦今番前来，必是存灭燕之心，便想到与其作笼中困兽，还不如以倾国之力一战，或能引动天下响应。遂下诏至各部，招兵买马，索性亮出了反帜。他在燕地经营多年，各城邑均养有死士，闻命即向蓟城聚拢。

然此前的鼓噪，徒费时日，早已失了先机，仓促间筹措军械粮草不继，那汉军便已跨赵境而来，攻城破邑，势如破竹。

臧荼见没了退路，只得集起蓟城丁壮迎战。他检点手下人马，堪堪有五六万之众，似可一搏。于是换了戎装，来至演兵场，见遍野蓝旗之下，人头涌动，矛戈如林，亦颇有声势。于是登车大呼道：“汉王刘季，反复小人也，负我燕人助汉之恩，妄称天子，兴兵犯境。当此际，燕地军民进亦是死，退亦是死，不若舍了命，与他搏个你输我赢。”

众军便应道：“愿从大王之命。”

臧荼见士气可用，不禁泪涌，又道：“我本燕人，偶逢秦末大乱，方得此位。某虽不才，然主燕九年以来，厚待父老，自秦亡至楚汉互争，燕地皆无兵燹之苦。今天下已定，却有汉兵前来荼毒燕民，是可忍也，孰不可忍也！”

众军皆呼道：“不可忍！”

臧荼便将佩剑掣出，对众军道：“自古燕人多奇士，胜有乐毅，败有荆轲，岂为外人所欺？臧某跟从陈胜王举义，起自卒长，得燕民爱戴，称王道孤至今，岂能忍见燕地沦丧？今欲与诸君同死，不使蓟城遭兵火之灾。吾燕人，绝非贪生怕死辈，即是怒对始皇帝亦不惧，况乎那沛县亭长？目下秋高马肥，正好用兵，刘季愿将头颅交予燕人，吾何由拒之？且以这刀剑说话好了！”

这番话，说得众燕兵血脉偾张，举戟狂呼，皆誓言杀贼。臧荼见军威已壮，反意更盛，再无半分犹疑。誓师毕，便率部众浩荡出城，一路南下。

行至故燕国的下都易城（今河北省雄县），忽遇斥候奔回急报，称汉军前锋已距此不远。臧荼便下令止军，踞关而守，只待汉军前来。

原来，在易城之西，有一险隘，乃“太行八陉”之蒲阴陉，穿紫荆山而过，后世称紫荆关的便是。此城所倚之地势，山峦起伏，险峻无比。汉军若想北上取蓟城，必从此处过。扼守易城，便是燕军此时的要务。

这日，臧荼率左右，登上易城黄金台[1]旧迹。见故台虽经八十载风雨，仍巍峨如故，虎视天南，便谓左右道：“有此台在，孤王即有立足处。昔刘季芒砀为寇时，我便是堂堂燕将；今刘季翻作天子，反倒要逼我为寇了！”

燕太子臧衍在侧，苦笑道：“今昔异时，岂可同论？阿翁欲效刘季斩蛇乎？”

此时，有那善谀之臣便道：“大王，彼之芒砀山，土丘而已，岂如我紫荆雄关，可当万夫？”

臧荼遂大笑：“然也。他刘季小觑燕人。想那荆轲击筑[2]悲歌之地，便在此隘之南，古之遗风，迄今不绝。昔荆轲一人，尚敢刺秦，况乎燕人万众同心？”

众人闻此豪言，都攘臂喊好，恨不能立即就下城去砍杀一番。

时入秋九月，城上值守燕军便望见远远有尘头大起。大队汉军源源而至，距城十余里，便止军不前，安下了营寨。

臧荼闻报，急忙登城察看。见汉军并不多，且不来围城，安营之处，乃是易下一块少见的平坦之地，便笑道：“那刘季与项王战，屡战不胜，有何统军之才？今日来犯，也只敢远远下寨。彼兵远来，路上必劳顿不堪，明日我军即倾城而出，一举灭之。”

那燕相温疥在侧，却有另一番打算，此时便请命道：“臣温疥与大王生死与共，明日愿率一部，留守关上，为大王后援。若我军胜，则臣率部追击；若我军万一不利，则开关接应，可保万无一失。”

臧荼不疑有他，大喜道：“相国谋事老成，有你在关上，孤王后顾无忧矣。杀败他一阵，挫他威风，便可守住蒲阴陉三月不破，届时天下必乱。”

温疥心中暗笑，只装作慷慨应命，自去提点兵马了。

次日晨，只闻一阵惊天鼓响，城门大开，有燕兵蜂拥而出，皆攘臂喧呼，震耳欲聋。一路呐喊奔涌，疾行至易下平坦处，列好了阵。这数万燕军，看似气壮，然皆是匆促集齐，故军械多不全，其中还杂有民间丁壮，只拿着木棍粪叉之类，乱哄哄的勉强成阵。

此时，臧荼乘戎辂车驰至阵前，一面蓝色大纛高悬于顶，迎风猎猎。众燕军望见，一片欢呼，将那长戟击盾，如山呼海啸，只待汉军出来，好尽情砍杀。

再看那边厢，汉军大营栅门紧闭，全无声息，似无人看守一般。

臧荼耐不住，手撑车轼，大喝了一声：“刘季何在，还不前来送死？”

话音刚落，只闻汉营内一阵鼓声骤响，转眼间栅门大开，无数汉兵如潮水般涌出，分为战车、弩手、步骑三队，各个旗甲鲜明，气壮如虎，一路声声低吼，疾行如风，开始布阵。此来之汉军，皆为洛阳近畿精兵，训练有素，顷刻间便各自站好了位，与燕军在十数丈之外对圆了阵。

两军此时，便如两巨兽，咫尺相对，喘息之气可拂面。晨风清寒之中，隐隐似能嗅到血腥气！

那燕地军民，在秦亡时并未经大战。唯有年长者，尚能记忆王翦在易水大破燕军的情景。见眼前汉军亦是黑旗黑甲，活脱如秦军再生一般，燕阵中便起了一阵骚动。年幼者初次上阵，已被这气势吓住；年长者则忆起当年，也甚是惶悚。燕军阵中，便如风中之草，一派摇曳不定。

臧荼到底是经过战阵的，并不畏惧，对众军大呼道：“汉军人少，何惧之有？”

燕军众卒闻之，精神才稍振，复又稳住了阵脚。

此时，汉营中又是一通震耳鼓响，似风云遽变，骤雨将至。鼓声中，众郎卫簇拥着一辆黄盖戎辂车，疾驰而出。看那黄盖下，正是当今皇帝刘邦。只见刘邦挺立于车上，身披精甲，头戴皮弁，额顶一簇团花耀目，身旁簇拥一片黄钺，宛若天神下凡。汉军见之，更是胆壮，全军连呼三声“万岁”，如惊涛乍起，直拍云霄。那燕军诸将士，则从未见过天子威仪，今日见到，无不惊异；有那看得眼花的，竟然惊叹起来。

待那黄盖车在阵前停住，刘邦便厉声喝道：“臧荼小儿，这便是你的谒见礼吗？”

见刘邦摆足了天子架势，臧荼心内更是不忿，应道：“正是臧荼迎候！我道是何人？原是刘季亲临战阵。天子不在洛阳，却戎装而来，臧某无乃在梦中乎？”

“小儿，封你为燕王，却如何要反？”

“甚么话？我这燕王，系当年从项王入关而得，与你何干？我倒要问你，今兴兵来犯，究竟为何？”

“不为他事，朕只为教训小儿而来。汉家灭楚，为天下民心所向，功成各有分封。我这皇帝，也不是凭武功抢得，乃是诸王推举，你臧荼也是联名劝进的一个，曾几何时，便想赖账吗？封疆守土，应是诸侯本分，何独独你臧荼不服？”

臧荼便也不再理论，掣剑在手道：“我臧荼服，然此物不服！即是此物服，吾燕人亦不服！”

刘邦便冷笑：“诳话！燕人多福，秦末仅稍有兵燹。如何天下已定，倒要陪着你来打仗了？”

臧荼回驳道：“刘季，这话要拿来问你。你做了皇帝，头一件事，便是来伐我燕人，无乃秦始皇再世乎？吾燕国，乃武王苗裔，立国九百年，破齐抗秦，从无屈膝俯首之举，今番与你汉家再较量一回，又算得了甚么？来来，不说甚么皇帝诸侯了，你便是沛公，我便是燕将，今日以剑戟分个高下，可乎？”

刘邦朝前望了一眼，见千山叶黄，峰峦竟如铜铸，顿生出许多感慨来，缓缓道：“燕王，贵乡如此河山，何其壮伟，你心尚有不足哉？念及你曾助我灭楚，容你再思忖片时。今日天下，疮痍未愈，民皆厌闻战声，何人还肯为你这狂徒卖命？若你有悔意，不妨阵前便降了，朕可保你荣华依旧。”

臧荼轻蔑一笑，讥嘲道：“事已至此，巧言有何益？那魏王豹可再生乎？田横可再生乎？诸侯不死尽，你刘季岂肯罢休？臧某虽愚，早也已看透：世事更替，不过是死了个始皇帝，又来个刘皇帝。”

刘邦叱道：“民思静时，你偏要动；不智若此，安敢论天下事？你今不出城便罢，出得城来，便是回不去了。”说罢，便朝夏侯婴挥了挥手。

夏侯婴在侧为骖乘，早已等候多时，此刻便掣出一面红旗来，朝四边山上晃了几晃。

说时迟那时快，四面山中猛然杀声四起，郦商、陈豨、张苍等将，各率万余伏兵，从山上奔涌而下。黄叶遍布的山路上，霎时就如长河决堤，百股黑流，奔窜而出，其势铺天盖地，任他前面有几多鹿砦、矛戟，都将席卷而去。

臧荼还道刘邦仅有万余人，此时见满山遍野皆是黑甲兵，不由得怔住。燕军中，有人欲掉头应付伏兵，亦有人想朝前冲去，阵形立陷混乱。众燕军从未见过这等阵势，前军竟有人掉头便逃。

臧荼正待喝止，忽见身后城门大开，拥出了一彪人马来。定睛细看，原是温疥率相府亲随，从城中冲出来，直扑向戎辂车，一面疾呼道：“相国温疥已降汉，燕人何苦送死！”

刘邦见了，哈哈大笑，遂大呼道：“燕军儿郎，擒得燕王来降，可封千户侯！”

众燕军皆愕然不知所措。对面汉军阵中，为首的陈豨勇猛无伦，率马军突入燕阵中，挥起长剑，奋力砍杀。燕军阵中，顿时惨呼四起，血溅如注。但见陈豨纵马过处，一路血流；残臂断肢，八面横飞；马蹄之下，人头滚滚。数万汉马军也挥剑跟进，劈刺砍杀，如虎驱羊。阵上一股冲天的血腥气，扑鼻而来，几令人窒息。可怜那燕军士卒，稍一迟缓，颈上头颅，便如瓜剖果裂。汉马军冲到何处，何处便是一条横尸之路。数万燕军，原也是阵列齐整，眨眼便如谷垛豆架般，纷纷扑地。有那机灵的，转身要逃，却被汉马军一路踏过，唯闻哀哭震天。

陈豨双目灼灼，瞄住臧荼车驾，跃马近前，一剑砍倒了燕王大纛。围住臧荼的相府叛兵，不由发一声欢呼，一拥而上，用刀剑逼住了车上的臧荼。

臧荼益发愤怒，拔剑护住前胸，回首怒问温疥道：“相国为何叛我？”

温疥以剑直指臧荼道：“天下已定，不愿枉死耳！”

后阵燕军见大纛被汉军砍倒，叛卒又将燕王团团围住，知大事不好，都纷纷向后退去。陈豨部下汉军见了，发一声喊，都挺戟杀来。燕军更是惶恐，都知死期将至，为保命，勉强壮胆厮杀了片时，终因群龙无首，大势崩解，众军发一声惊呼，便四面溃散，似羊群漫野逃开。有那逃得慢的，立时就身首异处。

汉军杀得兴起，呼喝声震天动地，见人便砍，不留活口，直杀得原野上血流如溪，一直往远处山谷追去。

燕太子臧衍见势不妙，取出早就备好的百姓衣服，胡乱换上，潜入乱军中逃命去了。

臧荼见势不可挽，弃了剑，仰天叹道：“未败于贼，先败于己，天意乎？”

陈豨见此，发一声喊，登车擒住臧荼，命随从将他五花大绑。温疥遂也登上车，向溃散燕军大呼道：“降者生，不降者死！”

燕兵闻声，都纷纷伏地请降。不过片时，五万燕军便半数降了，余者皆四下里逃散。

陈豨将臧荼押至刘邦车驾前。刘邦便戟指臧荼道：“竖子，我这皇帝，本事如何？”

臧荼怒目而视道：“若无温疥叛贼，你难越易城一步。”

“逆贼，死到临头，还不知错？”

“死便死耳！阵上堂堂而死，岂不强于田横自尽？”

“那好！朕偏就不教你死，关你一辈子，休想再见天日了。”

“不见便不见。古有易水之侠士，今即有不降之燕人。”

“好个臧荼，要做荆轲么？朕便成全你，赐你一筑，伴你朝夕向隅。来人，将此虏解赴洛阳，永世关押。”

几个随侍郎卫诺了一声，上前捉牢臧荼，将他押往后营去了。刘邦又唤陈豨近前，端详一番，赞道：“好个少年将军！今破臧荼有功，改日，封你为侯。”

擒了臧荼之后，汉军气未稍懈，用战袍拭净剑刃血痕，又追敌至易城之下，见城门洞开，城头旗帜尽落，全无一个兵卒看守。

原来，那守城的兵卒，早为温疥所贿买，闻阵前燕军已败，便将那城头蓝旗尽行拔下，一齐都散了。

刘邦见此，知事已定，便拿过夏侯婴手中长戟，执戟立于车上，号令众军进城。

过城门时，刘邦仰头望望南门楼橹，忽而命御者停车，对夏侯婴笑道：“昔年我阿娘外家王翦将军灭燕，便是从此城北上，直取蓟城。老将之赫赫威名，曾令六国丧胆。朕承蒙臧荼抬举，亦从此城入燕，不知后世之名，能否胜过王翦？”

夏侯婴也望了一眼城楼，淡淡说了一句：“臣以为，陛下之名，后世当与秦始皇相齐。”

“嗯？”刘邦一怔，回首怒视夏侯婴一眼，即高声催促御者：“进城进城！”

进了易城后，刘邦登黄金台远眺，更是感慨：“壮哉河山，岂能落于他人之手？须得有个心腹与我把守才好。”

当晚，刘邦便秉烛草诏，询问其余七王及朝中重臣：“燕王已废，燕地暂无主，以诸君之意，何人功高可封燕王？”草罢，即交付驿吏飞送各处。

夏侯婴有所不解，发问道：“那臧荼，养他到死做甚么？不如一刀斩了！”

刘邦道：“这你便不知了。擒之，是为震慑诸王；不杀，是免得逼反他人。此等莽夫，杀他又有何益？”

夏侯婴这才领悟，连连拱手道：“季兄，你是越发成神成仙了。”

经易下一战，燕地失了首领，各邑闻败报，无不震恐。千里疆域，凡有城邑处，都纷纷开门迎降。不过旬日，汉军便轻取蓟城，平定了燕境。说来难以置信，此战，竟是刘邦平生上阵之首胜。

待臧荼解至洛阳后，刘邦果践前言，未将其枭首，仅是拘禁于别院，直至老死。那燕太子臧衍脱逃后，单骑北窜，连家也不顾了，自去投了匈奴。

然臧氏后裔，并未就此湮灭，又在汉家衍生出了许多故事来。臧荼之孙女，名唤“臧儿”，燕亡后，流落民间，先后嫁与王、田两家，共生有三男两女，与刘邦后裔纠缠不清，这几次臧家后辈多为大贵之人。此为后话了。

刘邦在蓟城住了才三五日，忽觉心神不宁，知此地僻远，不宜久留，便留下郦商、灌婴扫尾，自率大军匆匆返洛阳休整。途中，接斥候报称：代地有山贼数千，趁防务虚空，揭竿作乱，与臧荼相呼应。

刘邦闻报，对夏侯婴道：“蝼蛄之患，就无须你我操劳了。那樊哙自做了左丞相，寸功未立，此事便交与他去办吧。”言毕即拟诏，命樊哙率兵一万，自关中前去平定代地。

待刘邦回军洛阳，各王复函也接踵而至，皆建言燕王人选事。以楚王韩信为首，各王连同大臣计有十位皆言：“太尉卢绾功劳最多，请立为燕王。”

刘邦一时不能定夺，便召陈平进见，与之商议道：“臧荼既败，诸王皆曰卢绾功高，可为燕王。然卢绾有何功，朕怎未曾看见？”

陈平道：“诸王之议，全在揣摩上意。卢绾与陛下为总角之交，总要靠得住些。”

“这倒也是。此行征蓟城，见秦长城尚未堕，随山势起伏，盘若蛟龙。登烽火墩远眺，几可望见漠北。一夫当此，胡人万骑不可过。若不遣卢绾镇守，用旁人朕也着实放心不下，便准了诸王之请吧。”

当下，刘邦便召见卢绾，温言相嘱，命少府将缴回的燕王印绶，改授予卢绾。

那卢绾闻命，心中亦喜亦忧。喜的是一步跻身于诸侯之列，荣耀满天下；忧的是从此远离中枢，戍守边荒，朝中的威势再也享不到了。

刘邦看出卢绾心思，殷殷劝道：“兄长，你我乃丰邑陋巷小儿，若不逢时，必以卖饼鬻粥了却一生。今兄以军功而晋身诸侯，光耀子孙，当喜上眉梢才是。”

卢绾脸一红，忙掩饰道：“陛下过誉了。臣有何功，可蒙此殊荣？诸王荐臣，不过是讨陛下欢心罢了。臣知边地险要，昔年始皇帝何其雄霸，也须遣嫡长子驻守。卢某自幼便远逊于季兄，才略疏陋，恐不能胜任。”

“卢兄，历练了这许多年，死人都见过了几万吧？这般谦逊，便是假了！你守燕地，朕方能放心。要地，必亲故守之，朕敢将那韩信放在燕地吗？”

卢绾闻此言，立时掂出了分量，不禁热泪满面，忙揖礼领命。

刘邦北征归来，才得松一口气，正要回军，不料又有事变迭出。原来，返回洛阳后，刘邦想那诸王暂不敢反，便欲召天下通侯[3]皆至洛阳，当面训诫，以示天威。不料，诏令下发方一旬，便有急报入洛，称楚降将封侯者利几，在颍川郡的郡城阳翟不听诏命，举兵反了。

这利几是何人？前文曾表过，他原是项王所属陈县的县公。昔日项王自广武山退兵，在阳夏一带与追踪而至的汉军对峙，利几曾发陈县壮丁数万，增援楚军。后楚军不敌，大部撤走，仅留钟离眛与利几固守陈县，以为断后。

陈县旋即被汉大军攻破，钟离眛脱逃，利几却降了汉。刘邦为动摇楚营军心，特加优待，封利几为颍川侯，赐千户食邑。时才数月，那利几忽闻皇帝擒臧荼还都后，立召天下通侯，便疑心刘邦欲捕杀异己，于是索性反了。

颍川郡在洛阳之东，郡城在阳翟，洛阳与阳翟相距不过百余里。利几据阳翟谋反，无异于腹心之患。刘邦阅毕奏报，笑了一声：“又一个反的！皆是王侯不做，愿去蹲监的。”

陈平此时建言道：“可命韩王信征发壮丁，编练成军，就地弭平利几之乱。”

刘邦摇手道：“万不可！诸侯掌兵，终是大患，还是朕亲为好了。”于是下令，发近畿精兵两万，再次披挂亲征。

那利几在楚营，不过为一县公，降汉后方得封侯，声望不高，徒众亦寡，加之颍川一带，向为故韩之地，百姓历来心向汉家，故叛众势弱。待刘邦亲率大军杀至，叛众立作鸟兽散，利几亦趁乱易装潜逃，不知所终。

刘邦得胜，西还洛阳后，不禁有所疑惑，对陈平道：“迁都关中，无乃失策乎？朕在关中，席不暇暖，关东各处便连连生事。吾孤家寡人，囿于关中，岂非成了秦二世？”

陈平本不愿迁都，闻刘邦犹疑，便道：“迁都之得失，回军栎阳后，可容再议。”

刘邦平叛归来，时已入十月，连过年都是在途次之中，不胜劳苦。回军之时，一入关中，便觉满目荒凉。入栎阳城后，便急发诏令，命天下各处解甲老兵，凡无地无业者，尽可迁往关中，先在新都服役造宫殿，待竣工后，官府皆授予田亩，助其安家。诏令又曰：昔日从沛公军入关之士卒，愿留关中务农者，免租税十二年；愿归乡者，亦可免租税六年。

如此措置，皆因昔日楚汉相争，关中输送丁壮甚多，大半战死，眼下人丁稀薄，田园荒芜。今新定都关中，便是万世基业，务求人口繁盛，方有个模样。

此时各郡县与诸侯国内，解甲老兵多有爵位低者，无田无产，游荡无着。闻此令，不啻旱天闻雷，皆欣喜若狂，结队赴官府报名入关。

刘邦两次亲征，于行军途中，曾见县邑残破，多不成样；如遇寇起，则无从防御。于是当月又下诏，令天下县邑各起城墙，务要坚固。

待诸事忙毕，刘邦方有空闲，得与戚夫人亲近。眼看那小儿如意一天天长大，越发聪明伶俐，刘邦喜在心头，只庆幸上天赐福。偶有朝政得闲，便往西宫戚夫人居所，拉了如意近身。一老一少额头相抵，刘邦教如意说绕口令：“我便是我，我便是鹅……”言笑晏晏，乐而忘倦。

刘邦如此偏私，只冷落了皇后吕雉。那吕后自从楚营归来，已有年余，对朝中诸事皆已了然于心，将此景看在眼里，只恐亲生子刘盈有闪失，便对诸老臣多有笼络。平素无事，便对刘盈百般督促，唯恐其读书不勤，鲁钝无才，将来接不了天下。

吕后身边，有舍人审食其与之谋，又笼络了妹夫樊哙，其势渐强，索性与刘邦分庭抗礼，见了刘邦，全没个好脸色。

刘邦心中有气，然念及芒砀落草之时，吕后曾冒死相助，在旧部中威望甚高，不好翻脸，只得充大度，装作看不见。

这日，博士叔孙通在栎阳东宫，督促太子读书，恰好有一段书，刘盈三读而不能记诵。吕后在一旁见了，又气又急，欲取竹篾来笞打，忽又想道：此处是朝堂之上，不似在丰邑故里可以随意，一时气涌上来，竟流了满脸的泪。

审食其在旁见了，心中不忍，便道：“孺子可教，需待时日。皇后亦不必烦恼，不若微服出宫去，且宽一宽心。”

吕后抹干眼泪，哽咽道：“太子实是无知，死到临头，还不知用功！”

“十岁竖子，不宜迫之太甚。”

“唉！也罢，你便陪我出去，走走也好。”

两人便离了太子居处，换了常服，也不带随从，自角门潜出了宫去，在城内闲逛。

这栎阳城，乃秦之旧都，规模宏巨，方方正正，纵横街衢各有十余条。汉家取关中后，即定都于此，于今已逾五载。经萧何治理，兵燹残迹已全然不见，但见市中车马辐辏，熙来攘往。

此城之奇特处，乃是城中有多处冶铁场，场中昼夜出铁水，有众多匠人打造兵器、农具，一派繁忙。走近前去，可见一场内有数炉，皆高丈余，火光熊熊，热气灼人。炉前那班工匠，皆是丁壮，冬日里竟也是赤膊劳作，堪为奇观。

吕后生性喜看热闹，便凑近前去，痴望了半晌，方才回首道：“汉家得关中，乃是天助。本宫在沛县，何曾见过这等景象？”

审食其却道：“区区关中，河山一隅耳。偌大天下，皇后将来恐是应接不暇。”

“此话怎讲？”

“君上万年之后，必是如此。”

吕后会心，便一笑：“甚么万年？那酒鬼若再活十年，我气也要气死了。”

审食其一惊，连忙谏道：“《太公兵法》云：‘大智不智，大谋不谋。’皇后还须隐忍。”

“说得是，我忍就是了。那妖姬，迷得住陛下，却是迷不住沛县旧臣，迟早要教他做猪狗。我倒不心急，只恨太子不争气。”

“假以时日，太子当自明。”

“噫！审郎，天生你，就为哄我来的吧？”

“皇后玩笑了。”

“你噤声！出得门来，莫叫甚么皇后不皇后，便叫我外妇就好了！”

审食其脸色便一白：“臣哪里敢？”

吕后回望南宫，叹道：“老娘忝列正宫，倒不及那死了的外妇！那庶子刘肥，老鬼倒时常去看看，太子这里，他却是来也不来的。”

“太子这里，有皇后在，无须陛下费心。”

“唔？”吕后仰头想了想，容色这才稍缓，“倒也是。免得刘盈学样儿，如老鬼那般粗鲁。”

两人在冶铁炉边观望一回，掉头又往街市上去。才离了火炉，便觉北风凛冽，衣不胜寒。

审食其忙替吕后掩衣，道：“皇后该披白狐裘出来。”

吕后摇头道：“田舍村妇，披那个做甚么？”

说话间，不觉便来至西市，忽见前面有一酒肆，门庭宽敞，酒客往来颇多，两人便急忙入内避寒。

这间酒肆，生意极佳，垆上所置酒坛，重叠如小山。甫一入门，便有容貌姣好之妇，迎上前来道了“平安”，将吕后、审食其延入雅座，一面赔笑道：“今日天寒，酒客甚多，须得与旁人共座。”

吕后看看，座中窗明几净，有氍毹[4]之毡铺地，甚是雅致，便颔首道：“也不妨的。”

两人落座，见同座乃一端然老者，寿虽高，须发却皆黑。审食其便拱手道歉：“长者，在下多有打扰。”

那老者瞄了二人一眼，意态从容道：“不碍。老夫独坐，也是寂寞得很。”

审食其便嘱酒保，上些精致酒馔来，欲邀老者共饮。老者摆摆手婉谢，亦不多言，独自饮了一会儿，忽而道：“天寒地冻，你夫妇倒有兴致。”

那审食其一怔，便是满脸通红，吕后却是只掩了嘴吃吃地笑。那老者见了，忽然领悟，连忙恭谨一拜：“恕老夫眼拙，多有冒犯。如此相谐，夫妇反倒是不能！”言毕，便朗声大笑。

待酒菜上来，三人便且饮且谈，闲聊了一回。那老者于市井百态，皆洞察于心，聊起关中近九年之变迁，不由得便叹：“秦人作恶，亦复多灾。幸得汉王治关中，倒是比山东之民少受了些苦。”

吕后与审食其深居栎阳宫，不谙本地民情，便东问西问，问得老者好生奇怪：“你二人，莫非自南山而来，又似久居宫中之人，如何百事不知？”

吕后便一笑，掩饰道：“中等之家，琐事多不问。看长者如此悠闲，必是本地豪门？”

老者道：“兵燹连年，活命尚属不易，何来豪门？尔等也知，自天子以下，所乘驷马之车，欲配毛色齐一之马，亦是不能；而将相公卿，或有乘牛车者，寒酸已极。至于百姓之家，更无足观，四民皆无藏粮，朝不保夕，还算稀奇吗？”

一番话，说得吕、审二人相视叹息。少顷，审食其忍不住问：“似长者这般，必不致如此疲敝？”

“哪里话？在下身无长技，仅粗通文墨，为他人代写家书，混些润笔之资罢了，亦是勉强。近日多有解甲之卒，来关中落户，家书往来颇多，老夫方得有一口酒饮。”

话说到此，吕后心中忽而一动，脱口问道：“长者适才言及，多亏汉王治秦，那泗……泗水老吏，在秦地似颇有声望？”

老者便挺直身，正色道：“汉王乃天降之才，治秦五年，井井有条。正因他出身老吏，知民间疾苦，故而懂得恤民。天下之民有此明君，恰如涸鱼得江海之水，不是幸事又是甚么？”

吕后略显尴尬，勉强一笑，又道：“汉王自是贤明，然其寿已渐高。他万年之后，又将如何？”

老者便仰头大笑：“这位女士，当我是算命先生了！皇帝万年之后，诸事由天定，何人可知？然万法不离其宗，便是治民须有仁心，民方归服。孟子曰：‘乐民之乐者，民亦乐其乐；忧民之忧者，民亦忧其忧。’即是此意。”

“王者治天下，便如此之易吗？”

“当然，孟子之言，还有后半句：‘乐以天下，忧以天下，然而不王者，未之有者。’今之君上得天下，不是借此，又是所赖为何？刘皇帝这人，文不如周公，武不如始皇，为何能五年即灭楚，将那霸王逼到乌江边去死？不是民与之共忧乐，踊跃相助，灭楚岂非大梦乎？”

“刘皇帝……”吕后便掩嘴窃笑，对审食其道，“这位老者，堪比丞相之才了。”

正在此时，有两三伙酒客从座前走过，见了老者，都作揖致礼，随口招呼道：“国舅！”

吕后闻声，不禁大惊，双目直直盯住老者。

那老者便大笑：“甚么国舅？我那小女，多年前曾被选入秦宫，做了宫人，不过炊妇侍婢者流。邻里玩笑，戏称老夫‘国舅’而已。”

“哦？秦亡以后，贵千金可曾放归？”

“霸王入关，一把火烧了阿房宫，宫人非死即逃，哪里还有音讯？”

吕后望了望老者，唏嘘了一回，便又道：“闻长者言，心窍皆开。然妾身乃闾里小民，只习黄老之术，素不以儒家为然。”

那老者眼神倏然一闪，盯了吕后半晌，才说道：“观女士之相，非寻常人也，恕老夫妄言。儒家贵民，法家贵君，黄老之术则贵己，其说各异，然万法归宗，天道唯一。那老子之言‘贵以身为天下，若可寄天下；爱以身为天下，若可托天下’，不亦是同理吗？”

审食其若有所悟，插言道：“以长者之论，王者必以天下为家。今君上封疆于刘氏子弟，岂不是正循此道？”

“非也。人心不古，今世已非古之殷周；以天下为家，便要视民如子，而非一门王侯瓜分天下。分封子弟，虽是近日无忧，然至圣君万年之后，乱将不旋踵矣！”

吕后闻言，几乎要惊起，忙问道：“何以言之？”

“那故秦速亡，非为郡县，乃是残民太甚；那霸王覆灭，非为怯战，乃是分封有私。唯封疆罢废，事决于上，天下郡县皆为民，方为万世之道。”

其时离秦政之祸不久，举世皆厌一统，都觉分封甚便。吕后与审食其乍闻此论，只是摇头，不能信服。

那老者见此，便将面前杯盏一推，笑道：“今日得贵客陪坐，饮得尽兴。如我等草民，朝食既毕，便愁夕食，却有闲心指画天下，甚是可笑！也罢，老夫这便告辞了。”

吕后忙起身挽留：“长者何急？尚未请教尊姓大名，贵府何处。”

“敝姓曹，草野之民，便无须留名了。平生最敬刘皇帝，唯愿百代后子孙出息，能为刘氏之辅佐。”

吕后见挽留不住，只得道个万福，笑着恭送道：“长者慢行。子孙若出息，今世亦可遂愿。”

那老者浑身一激，瞥了眼吕后，略略一拜道：“女士之相，贵不可言，或为千古未有之女杰，古之妇好[5]亦不能及。”说罢将袖一拂，掷下酒钱，便翩然而去。

撇下吕、审两人，面面相觑。审食其慨叹道：“老者所言，或有几分道理。”

吕后便哂笑道：“不要管他。市井老叟，大言欺世而已。皇帝可姓刘，便也可姓吕！”

审食其闻言大惊，旋又摇头叹曰：“事或如此，也只得舍命陪你了。”

且说臧荼被擒之后，天下各地皆晏然。汉家君臣，无不额手称庆。然平静尚不足一月，至十二月初，又有大事突生。朝中在楚地所暗伏游士，忽然呈上变告信[6]，称楚王韩信每月十五日，必巡游一次，所到之处，惊扰县邑。其扈从甲士竟有三五千之众，车马喧阗，公然陈兵耀武，反意已露。

刘邦得此密信，大惊，心内本不信有其事，但又愿意信其有，于是问计于左右诸臣，该如何是好。

周勃等诸将闻之，先是惊愕，随即义愤形于色，皆攘臂呼道：“某愿前往征讨，必擒楚王以还！”

刘邦遂以目视萧何。那萧何当年曾举荐韩信，此时只恐担了干系，便也道：“臣以为当征讨为是。”

刘邦瞄了一眼诸人，摇摇头，一语未发，将密奏笼于袖中，命众臣散了，自己进了内室。随后，即遣谒者出宫，速去请陈平来。

陈平应召而至，甫一落座，刘邦便拿出密信与他看。陈平看罢，将眉头皱起，一时默然。

刘邦急问道：“如何？楚王不日将兴兵叩关，计将安出？”

陈平哪里肯信韩信会反，欲加辩驳，又恐刘邦气恼，半晌才道：“此非小事，似……可缓图。”

刘邦叱道：“韩信若反，顷刻间便可席卷关东，还缓图个甚？难道你也为他所买通？”

陈平惶悚伏拜道：“臣实不敢！但问，韩信可知有人密奏？”

“不知。”

“韩信反状，可坐实乎？”

“有密奏在此，朕宁信其有。”

“既如此，敢问陛下之兵，可能及楚王之兵？”

“不及。”

“陛下之将，可有能胜韩信者？”

“无有。”

陈平便起身复坐，道：“兵又不及，将又不及，起兵讨楚王，胜算能有几何？”

刘邦离座而起，怒道：“莫非，唯有坐以待毙乎？”

“可召韩信入关，当面询之。”

“腐儒！此时召韩信来，只恐他不反亦要反了。”

陈平便俯首道：“臣非神人，且容臣细思片刻。”言毕，闭目半晌，方睁开眼道，“古时天子巡狩，出入耸动天下，必大会诸侯。陛下可诈言身体违和，欲出游云梦，遍召诸王，会集于陈县，相偕共游之。诸王闻召，敢不从命？那云梦大泽，为故楚之地，浩瀚不知边际，正在今楚境之西。韩信闻召，必来谒见，彼时只须一二武士，即可拿下，焉用兴兵动武？”

“朕至云梦？岂不是到了楚王巢穴，只怕我没拿住韩信，倒要教韩信擒了我去！”

“陛下，古天子巡狩，必统兵随行，以壮声势；陛下亦可效之，率大队禁军随行。那韩信若有异动，可就近击之。”

刘邦听得明白，立时转怒为喜，大笑道：“竖子陈平，亏你想得出！这伪游云梦之计，何其毒也！识你以来，你之谋，无不为阴谋。将来你只需小心，不要有把柄落于我手上。”

当下，刘邦便命陈平起草诏令，称天下无事，唯圣躬略有小恙，欲南游云梦，稍作休憩，兼以观民风。为此之故，召天下诸侯会集于陈县，同赴云梦，以共襄盛举。草毕，即遣使四出，分送予诸王。

各诸侯接旨，皆不敢怠慢，匆匆筹备上路不提。单说韩信见了朝中来使，瞥一眼那使者所戴之高山冠，心中忽起不祥之感，脱口便问：“使者所为何来？”

那使者道：“君上命我飞传诏令，并未言明是何事，待启封宣读便知。然下臣日前在栎阳，曾风闻君上将游云梦。”

“甚么？”韩信心中一惊，慌忙离座，伏地接旨。

待使者展开诏令宣读，果然是南游云梦事。韩信谢恩毕，接过诏令，心下便犯了踌躇。此前，刘邦曾两夺兵权，屡次使诈，今又称南游云梦，召我前往，莫不是又布下了罗网？那刘邦素恨秦始皇巡游天下，靡费民力；如何自家方才坐稳，便要兴师动众出巡，实令人生疑！想那云梦大泽，距他国皆路途迢迢，唯与楚境相接，今御驾来此，莫非又是意在图我？

韩信想到此，便欲发兵反叛，索性趁刘邦游云梦，出奇兵袭之。即便无果，亦可致天下大乱，或有乱中取胜之望。然转念又一想，自己无罪，何必铤而走险？只是，若老老实实前往谒见，又恐被擒。颠来倒去，一时倒没了主意。

正踌躇间，恰逢高邑自栎阳返回，韩信便急问皇帝南游事。高邑禀道：“臣虽有耳闻，然亦不知其详。”见韩信忧惧，便又劝道，“臣前在洛阳，今在栎阳，全未闻朝中有不利于大王事。今大王并无过失，君上岂能无端猜忌？唯大王收留钟离眛，实为违命，不若将那钟离眛斩首，持其首级谒见，君上必喜。如此，大王又何患之有？”

韩信倒抽一口冷气，惊道：“这等不义之事，如何做得？”

高邑便急道：“臣随大王征战，从未见大王临事迟疑，今日又是为何？”

“唉！钟离将军乃我数十年故旧，何忍杀之？”

“臣以为不然。兵家曰‘计利以听，乃为之势’，正是说中要害。谋事谋人，唯取利而已。那钟离眛，楚之逃臣也；杀之，亦不伤大义，然可解大王之危。此中的轻重缓急，大王可明断。”

韩信沉吟良久，叹了一声：“吾终不能杀钟离！或可变通，劝他自裁以免祸。”

“那也好，末将这便去请。”

那钟离眛居于楚王宫别院，正在庭中侍弄花草，忽闻韩信有请，急忙放下水瓢，换上锦袍，装束整齐，疾步趋入韩信居所。

甫近屋门外，便见郎卫皆执戟肃立，戒备森严。钟离眛不知是何故，心中便一沉，疑惑而入。进得屋内，只见韩信神色恍惚，正以手支额，伏于案几，似有万般愁思。

钟离眛心中忐忑，施礼毕，便坐下问道：“阁下召臣来，必有要事？”

韩信未接话头，只懒懒问道：“将军投我，屈居敝舍，不觉已半年有余矣，不知可还安好？”

钟离眛拱手道：“多谢阁下。天下攘攘，臣却能安居若此，唯赖楚王存上古之风。”

韩信便叹一口气，怏怏道：“将军昔日之大恩，弟已舍命报之。自夏入秋，朝中便频有传闻，言将军匿于弟舍，汉帝亦有函询，然弟一力回护，概不理会。”

“阁下救命之恩，钟离眛愿万死以报。”

“兄有此意便好！我亦不欲瞒兄：今朝中有使者来，称汉帝将游云梦，率禁军至楚境。君上此来，必是风声已然走漏，要索将军之首，并加罪于弟。”

那钟离眛闻言，不觉双目炯炯，直视韩信道：“阁下欲如何处之？”

韩信苦笑道：“事已至此，弟无计可施矣。”

“楚王此时不反，更待何时？”

“我所统之卒，仅三五千卫士耳，如何敌得过朝廷之兵？”

钟离眛这才知韩信心思，不禁大失所望，起身愤然道：“公欲执我献媚于汉王乎？实为至愚！汉王之所以不敢击楚，是因臣在，唯恐臣与公联结，天下将无人可敌。若臣今日死，则公亦随手而亡矣。”

韩信低下头，以衣袖将案头拂了拂，只是不语。

见此状，钟离眛悲愤填膺，戟指韩信道：“我以为公乃尚义之人，然看今日，公欲卖友求生，全不念昔年之谊，实非贤德长者也！罢罢罢，悔不该当初误投此处，奔波徒劳，全没个了局……”言未毕，便拔出剑来。

韩信抬眼，略略瞟了一眼，便扭头望向窗上垂帘，还是不语。

钟离眛长叹一声：“人之愚，不可活也，无非先后而已！”叹罢，便愤而持剑，刎颈自尽。

俄顷之间，地上便是血溅三尺，如残花飘落。钟离眛那七尺之躯，轰然倒下，撞倒了室内瓶瓶罐罐。门外众郎卫闻声抢进，一时都呆住，无所措手足。

韩信纵是唯愿钟离眛死，此刻也不免心颤，脸色白了一白，挥手命左右将尸首抬下，小心取了首级，置于函匣中。

左右将首级函呈上，交韩信验看，但见钟离眛双目仍含怒，不肯合上。韩信忽觉浑身发冷，连忙以手抚那双目，将其合上，心乃稍安。越日，便只带了少许亲随，携钟离眛首级前往陈县，迎候刘邦。

不数日，刘邦车驾抵达陈县，其仪卫迤逦，难望其尾，唯见旗帜之盛，遮天蔽日。此时其余诸侯尚在途中，唯韩信先至，亲率随从出郊外三十里，于道旁恭迎。

其时，大队卤簿缓缓而过，黄钺、御杖耀人眼目。但见那云龙伞盖下，刘邦身着龙凤衮服，头戴七寸高之“刘氏冠”，端坐于戎辂车中，威严异常。

辂车来至韩信面前，稳稳停住。韩信连忙整好衣冠，行君臣之礼。

待礼毕，韩信回首使个眼色。高邑会意，便躬身上前，呈上了钟离眛首级。

刘邦一眼瞥过，心中有数，却明知故问：“此乃何人？”

韩信道：“楚逃将钟离眛，日前潜入楚，终为臣所拿获。”

刘邦拈须笑笑，命人接过那函匣收好，忽就厉声喝道：“楚王韩信欲反，与我拿下！”

身边众郎卫闻声，一拥而上，七手八脚，便要捆绑韩信。韩信猝不及防，一面挣扎，一面大呼冤枉。高邑等亲随亦甚惊惶，然未及拔剑，便被郎卫执戟逼住，动弹不得。

一番挣扎过后，韩信衣袍撕裂，蓬头跣足，终被众郎卫死死捆住。

刘邦凭轼望望，冷笑道：“你何冤之有？那钟离眛别处不逃，如何便逃至你处？你受一国之封，如何要收容叛臣？几番询问，你只是装聋作哑，我不来游云梦，你怕是还不交出他来，岂非欺吾太甚乎？”

顷刻间，堂堂楚王，便翻为囚徒，韩信心中悲凉，知祸不可免。以往凡刘邦来相见，可曾有过好事？今日之厄，亦是定数。于是仰天叹道：“果如人言，‘狡兔尽，走狗烹；高鸟尽，良弓藏；敌国破，谋臣亡’。天下已定，我固当烹矣！”

刘邦斜睨一眼，喝道：“还不知罪？有人告你欲反。”

“反迹何在？”

“你陈兵出入，惊扰县邑，又藏匿楚逃将，不是想反，又是甚么？”

“此皆臣之罪，然并未反。”

刘邦哈哈一笑：“若你反得成，朕还能安坐于此吗？”

韩信怒道：“不想果然有今日！”便仰首望天，任由刘邦处置。

刘邦遂下令，收缴楚王印，将韩信械系，戴了三十斤的大枷，载于后车听候发落。高邑等楚王亲随，亦遭拘押。

待处置毕，恰有衡山王吴芮至，刘邦见吴芮年纪一把，风尘仆仆，心有不忍，便道：“今后朝贺，路远就不必来了吧。”

吴芮恭敬答道：“君臣之礼，不可废也。陛下作云梦之游，臣怎能不到？”

刘邦便叹息：“诸侯若皆如你，天下何至于乱？”

“不敢，臣唯有一请，还望陛下恩准。”

“但说无妨。”

“衡山旧都鄱阳，城邑破旧，不利子孙居住。臣拟建长沙城，以为新都。”

“这有何不可？为子孙谋福，正是我辈之志，修好了都城，也好防贼。只不知……你目下还有兵多少？”

“二十万余。”

“哦？江南竟有如此多兵？”

吴芮登时头上冒汗，伏地连连道：“这便裁汰，这便裁汰！”

刘邦便笑：“平身平身！你吓甚么？衡山之兵，不就是我的兵？只是你那衡山王，到底还是项羽所封，待你新都建好，朕将改封，也为堂堂汉家之王。”

吴芮心喜，连忙称谢。

此后，刘邦即遣人知会途中诸侯，托词韩信谋反，不拟再游云梦了，命诸侯折返本国，又留下刘贾代管楚地，便折返西行，直入洛阳。

御驾来至洛阳南宫，刘邦便觉心怡。想那关中遥远，一旦遇事，须驰骋于长途，实在劳苦，不如仍定都于洛阳，倒还省力。

这日，刘邦想起近来谋反事多，便不自安。想那九年来，随军士卒无论贵贱，皆有功劳，应好生安抚才是。于是，次日便有诏下，布告四方，曰：

天下既安，豪杰有功者已封侯，然汉家新立，有功未能尽赏，且容徐图。思士卒身居军中九年，未习法令，解甲之后或有犯法者，大至死刑，吾甚怜之，今大赦天下，既往不咎。

此诏一下，朝野皆颂汉帝大恩。随行文武诸臣，亦纷纷进贺。

此时，有大夫田肯，素为饱学之士，亦前来面贺，建言道：“圣诏所言甚善。臣贺陛下，既得韩信，又治关中。臣以为，秦乃形胜之地，带河阻山，悬隔千里而治天下，如拥百万执戟之兵。秦得此河山，可以二当百，趁其地利之便，向下出兵伐诸侯，如高屋建瓴也。另有齐地，亦不可轻忽。齐地广阔，东有琅琊、即墨之丰饶，南有泰山之险固，西有黄河之堑，北有渤海之利，地方两千里，亦如拥执戟之兵百万。齐得地利，可以二敌十。如此，无异于东西两秦矣。依臣之见，若非陛下刘姓子弟，不可封为齐王。”

刘邦闻罢，未即作答，半晌才莞尔一笑：“儒生之言，多义矣，好不艰深！然卿言甚善，朕已知大概。”

诸臣在侧，皆不明田肯之意，只知今后齐地，恐将不得封异姓为王了。

田肯贺罢，正要退下，刘邦忙道：“且慢且慢！卿之言，皆为良言也，朕须细细品匝。不似那陈平诡计，朕一听就懂。故此，朕赏你金五百斤，好好受用。儒生固穷，然亦须有体面，不要穷得太过了。”

刘邦退朝后，将那田肯之言，反复琢磨，方悟出其意有三：一是言迁都关中，乃不二之选，切勿再变更；二是今后封王，应优先亲弟子；三是此番说辞，显是委婉替韩信说情。

前两事，当无疑义。迁都大计，不能再变了；齐地封王，亦不可拱手让与他人。然田肯所言“东西两秦”，控天下之要冲，乃是暗喻，两地皆为韩信所攻取。

此时，刘邦心亦有所悔：汉家之兴，韩信功居其首，今反状未明，若即加罪，不免失信于天下。

想到此，刘邦喟然叹曰：“得此智者说情，竖子也是有福了！”于是立唤随何来听旨。

待随何进门拜毕，刘邦便问：“方才田肯之言，你听清了？”

随何俯首道：“臣已听清。”

“所谓者何？”

“所谓者三：贺陛下擒韩信，言关中地势之要，谓齐地不可有异姓王。”

“朕问你：韩信被擒，有何可贺？”

“这个……毕竟除一大患。”

刘邦便望住随何，冷冷道：“昔年定三秦、伐田齐，皆赖韩信之力。韩信于汉家，可谓有不世之功。今韩信获罪，你也以为可贺？”

随何这才有所悟，慌忙改口道：“臣鲁钝，未曾做此想。田肯‘两秦’之论，原是为韩信说情，臣之意……也是如此。”说罢，便伏地叩头不止。

刘邦挥挥手道：“好了好了，你平身吧。好端端的，如何就变蠢了？这便去传我谕旨吧：‘赦韩信，降为淮阴侯，留于朝中。’教他来谢恩就是。”

此时韩信身陷囹圄，肩扛木枷，唯旦夕等死而已。忽而得了赦免令，竟是欲哭无泪，只得随谒者出来，卸去械具，换了衣袍，入宫去谢恩。

韩信见了刘邦，大礼而拜。刘邦也不作势，似无事一般，微微一笑：“谋反之事或为谗言，不提也罢；然收留楚逃将，终是违旨，不可脱罪。今降你为侯，切莫心生怨望，便留在朝中吧，出入皆报予我知，免得再生事。”

韩信心中长叹一声，脸上却无怒无喜，谢恩道：“臣韩信，自恃功高，也是舞刀弄枪惯了，不守法度，行事唐突。谢陛下开恩，留下了头颅，今后当临渊履冰，不逾矩半步。”

刘邦便笑：“言重了！为臣者，知错便好。天下无事，莫再想着打打杀杀了，你一肚子用兵的诡计，去写一部兵书，传之万世，岂不更好？”

韩信俯首应诺，待谢恩毕，便出宫寻了高邑，自去洛阳城中安顿了。

风波过后，韩信知刘邦此番处置，乃是猜忌贤能，自己此后在汉家，再难有大作为了，便不敢再骄矜，只是寡言慎行。

上了几次朝，韩信更加郁闷，羞与周勃、灌婴之流同列，索性称病不朝，自闭于宅邸中，每日怨恨，心常怏怏。刘邦看在眼里，也不去理会他。

待韩信事毕，刘邦稍得了空闲，这才想起：封功臣之事，不能再拖延了。

昔时项王覆灭，刘邦便嘱陈平征询丞相之意，为群臣论功，以备封侯。然群臣争功，萧何、曹参各有一党，纷争不休，陈平哪里定夺得下？与刘邦密议了几次，终是怕伤了自家人和气，以至年余未决，延搁至今。

当此际，天下无事，群臣虽不言，刘邦也知众人多有怨望，于是急召陈平入宫，细与商议。两人斟酌再三，拟出了名单来，皆为爵位最高的列侯。

这名单，仅有二十余人，论功皆无异议；其余诸臣因争功，仍难以权衡高下。陈平敲了敲脑门，大呼头痛。

刘邦亦是不耐，略想了想，便拍案道：“便是这二十几人了！其余不封，又能如何？”

陈平想了想，便附和道：“如此也好。”

“那周苛、郦食其先前殉国，朕不能忘。周苛之弟周昌、郦食其之弟郦商，虽已位列九卿，也应封侯。”

“这是自然。臣以为，陛下若虑及人言，可先封十人，听一听朝议，再封余者。”

“可矣！”刘邦长吁一口气，直起身道：“终算了却一事。陈平兄，你与曹参同为我心腹，皆有大功，朕便封你二人为户牖侯。户牖，家也，食邑就在故里，世世不绝。如何？”

“谢陛下大恩。食邑户牖，乃何其荣耀！然此非臣之功也。”

“这话如何说？我用先生计谋，克敌制胜，不是有功又是甚么？”

“若非魏无知举荐，臣安得进身？”

刘邦这才明白，大笑道：“先生可谓不忘本矣！好好，朕这便重赏魏无知，不教你欠了这人情。”

议罢，陈平便退下。刘邦又请来张良，延入内室，与之密语道：“子房兄，不日即将封列侯。兄名列功臣之首。”

张良忙推辞道：“不敢，臣未曾有征战之功。”

刘邦道：“哪里话！运筹帷幄之中，决胜千里之外，子房兄之功也，不封侯可乎？别人封在何处，皆由我定；唯兄之食邑，则由兄自择。天下之邑，丰沃不过齐地，兄可在齐地选三万户。”

张良急摆手道：“万万不可！汉家得天下，文武各有功劳，臣抱病在身，向未担任半分职事，焉能贪功？”

“这是哪里话？鸿门宴上，若无子房兄，吾命休矣！仅此一端，兄之功劳，便可居首位。”

“既如此……初时反秦，臣率少年数百人，欲往下邳投军，与陛下相识于留县（今属江苏省沛县），此乃天意所致。故而，请准臣在留县选万户，方觉心安。”

“子房兄，何必如此小心？我还能将你看作韩信吗？”

“臣谋事，唯不敢任性耳。”

刘邦望望张良，笑道：“也罢。就封你为留侯，食邑万户。”

张良一拜道：“谢陛下！男儿生封万户侯，当世能有几人？微臣知足矣。”

刘邦大笑：“甚么微臣？友人，故旧！这天下，就是你我诸友的。”

此后不多日，即冬十二月甲申，终于有诏命下：封曹参、陈平、夏侯婴、靳歙、王吸、傅宽、陈婴等十人为列侯。

诏令下，满朝且喜且疑。喜的是，好事多磨，总算盼来了论功封侯；疑的是，首批封侯，如何有应封的功臣却未封？

吕后闻听封侯事，也找上门来，劈头便问：“刘氏天下，吕氏不该有一半吗？且不说那芒砀落草时，妾身送饭有功，就只说你在彭城兵败，若非吾兄吕泽接应，只怕是你骨头早不知抛到了何处。”

刘邦眨了眨眼，急拍额头道：“满朝争功，闹个不休，舅兄论功之事，险些忘了！”

“忘了？你是眼中从无吕氏吧？若有吕氏，请将我两兄补上，与十人同列。”

“这哪里使得！如此后补，必令天下人笑落牙齿。待明日，另行加封便是。吕泽、吕释之，皆封列侯，与功臣同等。”

果然，至高帝六年（前201年）正月初一，又有诏下：特予外戚恩泽，封皇后长兄吕泽、次兄吕释之为列侯。

刘邦命涓人四处打探，闻听封了十人之后，朝议更加汹汹，知是不能再拖延了，该封的都要封。至正月丙午日起，又陆续封张良、项伯（易名刘缠）、萧何、周勃、樊哙、郦商、孔聚、陈贺、陈豨等人为列侯。除二吕之外，前后计有二十六人，皆封给食邑，世代罔替，罪可免死，是为汉家的“铁券功臣”。

这其中，最为显赫者四人，文武各有“双雄”，即曹参封一万零六百户，张良一万户，周勃八千一百户，萧何八千户。此四人，皆为汉家栋梁，显赫无比，天下为之瞩目。只可怜韩信功高招祸，罢废了王位，此次只随这四人之后，委委屈屈封了个淮阴侯。

此时，距项羽覆灭恰是一年，众臣翘首盼论功行赏，已如嗷嗷待哺。得封列侯者，九年之锋镝血火，即化作钟鸣鼎食之尊，自是荣耀无比；然未得封侯者，顿感沮丧，只不知君上还有何等筹划。诸人想道：自投汉以来，头颅暂寄于颈上，战无休日，也是在血泊中蹚过来的，论封侯，却是片羽未得，不由心生恼恨。欲发怨言，又恐遭臧荼、利几之祸，只得缄口观望。一时间人心浮动，各有腹诽。

刘邦却全然不知，想那二十六人封过，有大功者便全无遗漏，对得起天地良心了。余者渺渺，封或不封，彼辈都须端汉家饭碗；怨或不怨，又有何妨？

诏命封列侯之日，刘邦与二十六人剖符为证，信誓旦旦。一番忙碌下来，着实累得不轻，稍事歇息，便又想起了田肯之议。遂取来舆图，反复揣摩，心中便由衷暗赞田肯。

刘邦看罢地图，欲再召陈平、张良来议，忽又觉不妥，只袖手于室中踱步。来回走了几遍，便猛然止步，自语道：“田肯之语，乃是天启呀！天下者，西有秦，东有齐，正如首尾。首尾相顾，天下即属刘也。”

于是，想好了诸子弟应如何分派，写下密折，立刻召随何来，口述诏旨曰：

齐，古即建国也。今为郡县，应复为诸侯。将军刘贾屡有大功，与其余宗室有贤德者，可王齐、荆。

随何援笔记下，正要退下，刘邦又道：“明发此诏，意在令诸王举荐，然刘氏子弟如何封王，尚有诸般细事，诸王并不明了。还须你赴颍川，面嘱韩王信，令他领衔上奏。”

随何疑惑道：“何必多事？不如明发上谕，封诸子弟为王就是。”

刘邦便笑：“那教天下人看了，自家恩赏自家人，岂非大失脸面？”说罢拿出密折来，交予随何，“将此折速交韩王信，无须多言，他自去领会。”

三日之后，那韩王信收到密折，阅毕，岂能不心知肚明，便按照密折所列事项，牵头草拟了奏本，遣使者飞马知会各王。

果然，至春正月丙午，便有韩王信等诸王联名上奏，请将韩信原封楚地，以淮水为界，东为荆，西为楚，分作两国，以东阳、鄣郡、吴县等淮东五十二县，封刘贾为荆王；以砀县、薛城、彭城等地三十六县，封刘邦幼弟刘交为楚王。

隔了两日，诸王又有奏疏举荐，请以云中、雁门、代郡等地五十三县，封刘邦次兄刘喜[7]为代王；以胶东、胶西、临淄、博阳、城阳等地七十三县，封刘邦庶长子刘肥为齐王。如此一来，子弟中亲缘较近的，共封了四王。

其中庶长子刘肥，乃是刘邦早前在丰邑，与外妇曹氏所生。虽为长子，却是庶出，其母又早故，故身份不及吕后所生嫡长子刘盈。刘邦怜惜刘肥，有意将他封在富庶之齐地，比别家又多得了许多县邑。

刘邦将诸王奏疏展开来看，逐一核对郡县，见与密折所列者并无不同，便抚案赞道：“好！坐天下，亲子弟，诸王颇晓事也。其所奏，今日索性都准了吧。那刘肥治齐，恐一人难胜任，可令曹参为齐相国，从旁辅之。”

随何闻言，忙将奏疏接过，便要草拟诏书。待提起笔来，忽而想起问道：“子弟封王，亦须论功。刘贾将军功最大，自是无疑，其余宗室也都有些军功，然陛下次兄刘喜，在家经商，归汉以来，未曾披甲胄，阵前寸功未得，当如何论之？”

刘邦瞥了一眼随何，哂道：“腐儒！姓刘，便是有功。你就写‘兵初起，侍太公，守于丰邑’，岂非大功乎？”

“哦……然也，然也。”随何忙自责道，“微臣愚钝，所思实不及。”

少顷，随何便将封王诏书草毕，呈与刘邦。刘邦草草看过，喜道：“不错，这便发下吧。”

随何却惶惑起来，迟疑道：“诸子弟所封，皆汉家郡县之地，计有十郡百县，有如剜股上之肉。如此剜下去，怎么得了？”

刘邦望望随何，摇头道：“你还是不及田肯啊！异姓王遍地，四面虎视，我如坐冶炉群中，日日似火烤。倘不封子弟为王，一旦乱起，我必成秦二世，坐困孤城而自毙。”

“陛下多虑了。臣以为，异姓诸王，或可渐次削夺。”

“诸王皆有功，共得天下，无罪岂能夺之？”

“这个不难。枭雄得国，必不安分，日久亦必有罪。”

“哦！”刘邦一拍膝盖，心中顿悟，立时目光灼灼，急以手势止之，“公无复多言，朕知矣。”

随何退下后，刘邦再看韩王信领衔的奏疏，又起了心事，于偏殿坐思半日，觉韩王信之封地在颍川一带，终是不妥。

想那楚汉相争以来，关中便是汉之根本。往日汉军攻楚，多陈兵于韩地，故而关中与中原始终贯通；如今定都关中，朝廷与齐楚诸国，中间就隔了一个韩地，颇有阻梗。三河一带向来是兵强马壮之地，那韩王信，又是故韩宗室，在当地声望颇著，根系错杂，一旦有了异心，则半壁河山立陷危殆。

如此一想，刘邦便惊出一身冷汗来，忙唤近侍拿了舆图来看。看了片刻，心中便有了主意，立即遣使驰赴阳翟，召韩王信来，只说有事面询。

韩王信在阳翟闻召，急忙驱车赶来洛阳，入南宫谒见。刘邦一见，即含笑与之执手，将他延入内室。

两人分主宾坐下后，刘邦和颜悦色道：“八王之中，唯公随我最久。你我之谊，胜过兄弟。今欲与公剖符为信，永为手足。汉家万年，公亦世代享封国，如何？”

韩王信受宠若惊，忙躬身谢恩：“不敢。臣功浅德薄，何敢当之？”

“公不必如此客气。既为兄弟，今日便有要事相托。”

“陛下请吩咐。臣久为汉臣，只恨出力甚少。”

刘邦随手拽过舆图来，指点那太原郡一带：“你看，今日天下混一，唯有北方匈奴为中原之患。昔年始皇帝尚不敢大意，遣长子扶苏、猛将蒙恬镇守北边。朕昨日思之，汉家方兴，必得有力之人守边不可。公随我征战，忠心可鉴，实为不二之选。朕之意，你可徙至晋阳（今山西省太原市），朕将那太原郡三十一城封予你，以晋阳为都城，永为汉家北边之藩篱。”

韩王信脸色便一变：“那韩之旧地……”

“这个嘛，请勿虑。可复为颍川郡，仍归朝廷，你意下如何？”

韩王信无端被徙至北地，心中老大不愿意，只是此话说不出口，便勉强道：“为王前驱，当勉力为之。”拜谢罢，满脸不豫之色，一时难掩。

刘邦只装作没看见，急唤随何入内，吩咐道：“朕与韩王，欲剖符为信，永结伯仲之谊。你去将玉符拿来。”

随何取来玉符呈上，刘邦便与韩王信各执一半，相对跪下。刘邦手捧玉符，面色庄重，对天誓道：

使河如带，泰山若厉，国以永宁，爰及苗裔。

此誓词之意，乃是云：假使大河枯竭如衣带，泰山崩削如砺石，封国也无变更，可子孙万代享有。那韩王信复诵一遍，心中却暗暗叫苦，万般无奈，只得随刘邦摆布。

誓毕，刘邦满面笑意，吩咐随何道：“韩王明日将徙都晋阳，你速去备好筵席，朕要为韩王饯行。”

筵席上，刘邦说东道西，言笑晏晏，全不涉正事。宴罢，韩王信回到馆驿，才缓过神来，知刘邦心存戒备，不由懊丧。返回阳翟后，只是终日叹息，又延宕了半月，才启程北行。

行至半途，心中忽觉不忿，想道：“卖命多年，奔走如狗马，呼之即来，挥之即去。如何一朝见疑，便翻为戍卒？”于是暗暗存了背汉之意。甫至晋阳，即写信给刘邦，巧言道：“晋阳距北边，路途尚远，若匈奴袭扰，救之不及。为此，臣请徙都马邑（今山西省朔州市），就近防之。”

刘邦接信，颇觉不解：“马邑？如何愿赴那苦地为王？”想了一想，以为韩王信乃是真心守边，便随他去了。次日，便有诏下，允韩王信改徙马邑。

诏书下时，无声无息，就汉家北疆而言，却似巨石投入深潭，激起涟漪层层。从此边地多事，叛乱迭出，直至惹来匈奴内犯，致百年不得安生。然于此时此际，谁又能料想得到呢？

[1].黄金台，也称招贤台，战国燕昭王所筑，故址位于河北省定兴县高里乡北章村。燕昭王即位后有志于新政，拜智者郭隗为师，筑台礼遇，以招揽天下贤士。魏名将乐毅、齐阴阳家邹衍、赵说客剧辛等先后来投。

[2].筑，此处读音zhú，中国最早的击弦乐器，形似筝，有十三弦。起源自战国，宋代以后失传。演奏时，以左手按弦之一端，右手执竹尺击弦，古时仅见于典籍记载。至1993年，于长沙河西的西汉王后渔阳墓中，方有实物出土。

[3].通侯，亦称“列侯”，为最高一等的爵位名。秦及汉初原名“彻侯”，后因避汉武帝刘彻名讳，改作“通侯”。

[4].氍毹（qú shū），织有花纹图案的毛毯，产于西域，可用作地毯、壁毯、床毯、帘幕等。

[5].妇好，商王武丁之妻，中国历史上首位女性军事统帅，亦为杰出的女政治家。曾率军征讨，为武丁开疆拓土。

[6].变告，谓告发谋反等非常之事。

[7].刘喜，《汉书》亦作“刘仲”，应为异名。“仲”意为“行二”，后世有人认为是刘喜之字。

第五章 新丰鸡犬喜归乡

时入春三月，一番封王封侯事毕，刘邦这才安歇下来，但心头还是惴惴，怕有人再生事。果然，没过几日，便有郦商、灌婴、靳歙、傅宽等一干武将，一齐赴阙求见。

这日后晌，刘邦正与戚夫人闲谈，忽听到宫门外喧哗，吃了一惊，便想去取剑，寻遍室内却不见，于是撇下戚夫人母子，跣足奔至前殿。恰遇随何匆匆来报，方知原委，才大大松了口气，命近侍速取衮服来换上，将门外诸将宣进。

众人进了大殿，一齐跪下，连呼“不公”，个个都似有天大的冤屈。刘邦见来者全是新晋的列侯，冠服簇新，便沉下脸来喝问：“吵嚷甚么？封了列侯，还不知足，竟是要吞天吗？”

那郦商本就气盛，此时更是一脸怒气，挺身道：“臣等赴阙鸣不平，是为萧丞相欺人太甚！”

刘邦讶异道：“萧何？那老儿，又如何惹到了诸位？”

“萧丞相封侯，竟有八千户食邑，险些便是万户侯，此何以服众？”

“原来如此！你等有何不服？说来朕听听。”

“臣等披坚执锐，多者百余战，少者数十战，攻城略地，大小各有功。今萧何未有汗马之劳，仅掌文墨，坐而论道，从不曾亲临一战，却蒙垂顾，功居臣等之上，何也？”

“嘿嘿……”刘邦一笑，环视诸将，缓缓问道，“尔等皆有此怨吗？”

诸将齐声应道：“正是。”

刘邦便招了招手道：“来来！各位平身，坐拢来。朕于今日，恰好神闲气静，便为诸君辩上一番。”

诸将便不再嚷，都膝行前移。唯灌婴愤愤不平道：“好言好语，可抵得食邑吗？”

刘邦也不理会，拈须片刻，忽然目光一闪，发问道：“诸君可知狩猎乎？”

诸将便笑，参差答道：“知之。武人焉能不知猎？”

刘邦环视诸人，正色道：“那好！朕无文，只擅讲粗话，今日便说说这狩猎。诸君必也知：追杀野兽者，狗也；而寻野兽之踪、指点兽在何处者，人也。今诸君因善跑而得兽，不过功狗耳。至于萧何，寻兽踪、指兽处，乃是功人也。且诸君多是独个跟从我，至多偕两三子弟；萧何则有宗族数十人皆随于我。故而丞相之功，朕不可忘！”

这一席话，甚是洪亮，声震屋瓦。谒者鄂千秋在殿侧当值，吓了一跳，手中笏板险些掉落。连那殿前郎卫亦觉惊异，各个大气不敢出。诸将自然能掂出此话分量，便也不敢再言。

刘邦这才面色稍缓，又道：“看看尔等新贵，大冠冲天，言语汹汹，可还记得广武山相持之时，何其愁苦？若非萧丞相在关中，为我输粮增兵，你我诸人，恐早已暴尸荒野。汉家之胜，非唯剑戟下所得；乃是萧何守住关中，得秦民之心，我辈才有所恃，好歹未成丧家野狗。若忘了此一节，我辈于今后，又何以守住这天下？”

诸将相互望望，似仍不能释疑，只是参差应道：“微臣明白。”

刘邦便道：“若再有不明者，便不配受列侯之赏了。”

诸将虽心内并未全服，也只能口称诺诺。

见众人再无异议，刘邦便释颜一笑，道：“列侯虽已封，然尚未排位次。诸君既来，以为谁人可排首位？在此不妨说说。”

诸将闻言，稍一商议，便纷纷道：“自是平阳侯曹参，当属第一。”

刘邦便问：“是何道理呢？”

灌婴朗声答道：“臣与曹参同征伐，东出齐赵，朝夕相与，知曹参全身被创七十余处，瘢痕累累，教人不忍直视。他在军中为骁将，攻城略地，身先士卒，功最多，当居第一。”

“这个嘛……”刘邦闻言便沉吟起来，未予作答。心想方才论功，已严词驳斥众将，此时论及排位，便不忍再驳诸将了；然在心内，还是欲推萧何为第一。

大殿之上，一时便哑然。诸将只是望住刘邦，不知他如此阴阳莫测，究竟有何名堂。

此时在侧的谒者鄂千秋，已知刘邦心思，便跨前一步，禀道：“臣有进言。”

这鄂千秋，在汉家也非等闲人物，因军功早就封为关内侯[1]，随刘邦日久，谙熟君上心思。今日当值，见刘邦犹豫，知刘邦既不愿推曹参为第一，又不忍为难众臣，便开口进言，要为君上解围。

刘邦见鄂千秋出列，颇感诧异，忙允道：“公可畅言。”

鄂千秋亦是个辩才，开口便滔滔不绝：“臣以为，群臣所议皆误！曹参虽有野战、略地之功，然均为一日之功，不可夸大。想那旧时，君上与楚相持五年，失军亡众、只身脱逃之败，曾有数次；然有萧何在关中，常遣兵员赴山东，予以补足。君上并无诏令相召，即有新兵数万之众，补足军前之所缺，如是数次，功难道不大吗？汉家与楚，在荥阳相持数年，军中无粮，萧何自关中漕运转输，补给不乏。此功，不是大功又是甚么？陛下虽数次亡失山东之地，然萧何却保全关中以待陛下，这不是万世之功吗？我汉家，即便无曹参之辈数百人，又有何所缺？汉家获全功，岂是这数百人所致？臣实为不解：岂能以一日之功，凌驾于万世大功之上！臣以为：若论功，萧何当属第一，曹参次之。”

刘邦不意鄂千秋如此善辩，拊掌笑道：“好好！”便起身离座，踱至鄂千秋面前，上下打量了一番，感慨道，“可叹呀！宝藏在手，便不是宝。你终日随侍在侧，我却视你为无物；今日方识得，身边便有国器在。”

鄂千秋连忙揖道：“臣不敢当。适才放言，于诸功臣多有得罪。”

刘邦便一拂袖：“哪里话！公若不言，诸人还在懵懂。”说罢，又返身坐下，对诸将道。“鄂公若不言，朕亦是不悟：萧何之功，竟有如此之高。好了！朕这便下诏令：列侯之功，萧何乃第一，赐予‘剑履上殿，入朝不趋’[2]，以示恩遇。萧氏父母兄弟，拢共有十余人，皆封予食邑。萧丞相今有食邑八千户，再加封两千户，成全他一个万户侯！”

诸将闻此命，心中五味杂陈，却都作声不得。

殿上众臣神色如何，刘邦全当不见，只掉头问鄂千秋道：“你这关内侯，食邑多少？”

鄂千秋答道：“回陛下，臣食邑两千户。”

“哦——，吾闻‘荐贤者应受上赏’。有你今日这番话，朕便加你为安平侯，也做他个列侯，教你光宗耀祖。”

鄂千秋忙躬身谢恩：“臣食汉禄，已是莫大恩典；因片言受赏，实于心不安。”

“这些客气话，就无须再说了。朝中多些敢言者，朕方得不昏。”

众臣仍是默然，唯夏侯婴不冷不热道：“萧何功高，臣等也无话可说。然八千户食邑，已是上赏，为何又加两千户？”

刘邦望望夏侯婴，笑道：“这个嘛……你也是沛县故人，可还记得，昔年我率役夫赴咸阳，服秦宫徭役，诸友各赠我三百钱，独萧何赠我五百钱，足足多出两百钱来。今日多封他两千户，便是我偿他那两百钱吧。”

众人闻言皆笑，夏侯婴也忍俊不禁，道：“如此说，季兄欠我之账，又何止两百钱！”

见刘邦宠信萧何，不可摇撼，众人也无意再争，便一起告退。

送走这群列侯新贵，刘邦正待歇息，忽又有谒者来报：“留侯张良，前来谢恩。”

一听张良之名，刘邦便觉心清气爽，连忙宣入。张良上得殿来，便要拜谢，刘邦连连摆手：“子房兄，封个列侯，谢甚么恩？”

张良道：“臣近日多病，封列侯诏下，未及上朝谢恩。今日稍觉复苏，特来与陛下剖符为盟。”

刘邦便执了张良之手，道：“你我二人，已是剖心之交，还剖甚么符？你既来，便同我去偏殿闲谈，连日来，封侯事闹得人好气闷。”两人便并排往偏殿走去。

这洛阳南宫，南临洛水，本是古之周公所建；终周一朝，皆为王宫。秦定天下之后，在洛阳一带置三川郡，封十万户给丞相吕不韦。吕不韦便在南宫大兴土木，增建楼台，以作饮宴宾客之用。

至秦末变乱，南宫所幸未遭兵燹，安然无恙。刘邦见之甚爱，年初定都洛阳之时，在南宫没有住够，此次借伪游云梦之机，又在南宫勾留了数月，乐而忘返。

南宫台基甚高，宛如城墙，丹陛竟有百级之多，仰望之，似可登云摩天。台上之琼楼殿阁，几近仙境。正殿与偏殿之间，有双层架空的复道相接，踏上复道眺望，远野平川，历历在目。

两人行至复道上，凭栏而望，见夕阳衔山，万树苍茫，草色如氤氲，不由就赞叹起来。

刘邦拍栏道：“如此河山，不知是多少条命换得，我辈岂容在自家手中溃灭？”

张良便道：“陛下登基以来，既未衣锦还乡，亦未沉湎于酒色，便是对得起这河山了。”

“哦？如此说来，我在这南宫也流连不得了？”

“这个……臣不敢忘田肯之言。”

“哈哈，好吧！为人主，志不可丧，还是要回关中去，且宽限我几日。”

此时远眺宫门前，可见洛水沙地之上，有将士三三两两席地而坐，聚议纷纷。刘邦便对张良道：“我居南宫，见诸将往往在此相对私语，不知是何故？”

张良手搭遮阳，望了片刻，回首道：“陛下起自布衣，与部属共取天下，今陛下贵为天子，所封者皆为故旧爱将，所诛者皆为平生怨仇；那军吏数百上千，却寸土尚未封。彼辈焉能不计算：若照此封食邑，则倾尽天下之土亦不足，故而万难再封侯，显见是富贵无望。再者，彼辈见臧荼、利几之祸，也怕因细故而被诛，故相聚谋反耳。”

刘邦大惊，望住张良道：“可当真？子房兄，此是危言吧！”少顷，又叹口气道，“……诸将之心，我知矣！然如何安抚得住？”

张良道：“有陛下素所厌恶之部属，可择群臣共知最甚者一人，先行封赏，以示恩典。如此，群议汹汹，自然便了。”

刘邦略一思忖，不由击掌叹道：“你是说雍齿？好计好计！此人倒险些给忘了。”

且说那旧部雍齿，与刘邦渊源甚深，原为沛县大族，累代豪雄。秦二世二年（公元前208年），刘邦于沛县起兵，被父老推为沛公，雍齿亦率徒众跟从。然其性本桀骜，不服调遣，曾数度窘辱刘邦。

沛公军当年在沛县举旗，有泗水郡守效忠秦廷，发兵来攻。刘邦率部迎击，留雍齿守故里丰邑。不料，时有魏人周巿[3]为陈胜部将，拥立宗室魏咎为魏王，占了魏地三十余城，前来劝降雍齿。周巿许之以封侯，且言不降则必屠城。那雍齿本就不甘做刘邦臣属，当即便降了魏。

雍齿叛后，丰邑众子弟亦随之叛，守城拒刘邦，致使刘邦有家难归，颜面扫地。刘邦回攻丰邑不下，大病一场，只得北上留县求援兵，于途中偶遇张良，这才与张良结下平生厚谊。

后在下邳，刘邦从项梁处借得援兵五百，回军攻丰邑。雍齿力不能敌，逃奔魏国去了。

然世事翻覆，秦将章邯率兵平乱，将魏咎攻灭。雍齿无所归依，犹豫再三，到底还是归了汉，在军中主管粮财。雍齿归汉之后，好歹有些战功，故刘邦也未计较前嫌。

经张良一说，刘邦心中便有了主意，隔日即在南宫置酒，大宴群臣。那随驾入洛之诸将，功爵无论大小，一概请到。

数百人陆续入座，见筵宴之盛，甚于往日，便互相探听，却无人知道是何故，只疑是为废黜楚王韩信而庆功，于是都拿眼角去瞄韩信。韩信默然于座中，亦甚感不安，想那刘邦诡计多端，莫非此筵便是个“鸿门宴”？

刘邦看看人已到齐，便环视众臣，开言道：“今日置酒，不为别事，只为一人……雍齿可来否？”

那雍齿正在座中，闻听刘邦点名，以为是要算旧账，脸色便一白，战战兢兢起身道：“臣在。臣戴罪已久。”

刘邦便大笑：“雍齿兄，何罪之有？乃是你有功，而朕未曾赏！”

“臣之小功，实不抵大过。”

“哪里？诸君有所不知：昔日在沛，雍齿兄乃一方豪雄。想我刘季，在沛县亦可称跋扈，自萧何以下县吏，无不被我折辱；唯在雍齿面前，却抖不起半分威风来。秦末，我在沛县举义，雍齿兄投军最早。中间跑掉一回，算不得大错。后又归汉，悉心料理粮财，助萧丞相之力甚多。日前封列侯，因陈平匆忙，拟诏时竟将他遗漏。今日置酒，便是要遍告群臣，朕将封雍齿为列侯，以感旧恩。至于封在何处，食邑多少，请萧何、陈平火急议定，来日便降诏，晓谕天下。”

此言一出，满座皆惊，群臣纷纷交头接耳。那雍齿立于座前，脸色由白转红，恍如梦寐，半晌才惊醒过来，伏地叩首不止。

刘邦忙离座上前，将雍齿扶起：“好了好了！故人何必如此？与人共事，难免有恩怨，岂可经年累月挂怀？天下者，乃诸君共取之，非我一人而得之，亦非我一人可独享。汉家初兴，诸事太多太烦，封侯之事，急切间尚不完备，诸君亦不可心急。即便仅有寸功，亦可等到封赏。尔等在沛，还不是与我一般，布衣匹夫，然九年间便可翻作列侯，上下百代，唯在汉家可得。要谢，就谢那秦二世好了。”

群臣闻此言，皆哄堂大笑。

雍齿泪流不止，谢恩道：“臣雍齿，沛县一莽夫耳！早年痴狂，竟胆敢犯颜不从。谢陛下不计前嫌，又赐列侯，几疑是在梦中。若有再世，臣当变牛做马，服侍陛下。”

“哈哈，切莫作此言。若有再世，我或为你执鞭，也未可知。”

此时，周勃忍不住流泪道：“看汉家今日，公卿满堂，哪个不是人头滚滚才换得？常念起纪信兄诸人，心中总是不忍。”

刘邦闻之，亦面露悲戚之色，叹道：“纪信之忠，千年所无，朕亦不敢忘。惜乎纪信无后，特封其长侄纪通为襄平侯、次侄纪亨为襄城侯，皆为我亲随。日前我与丞相商议，拟将纪信故里从阆中分出，另立一县，赐号‘安汉’（今四川省西充县），以享万世美名。纪信衣冠，今已厚葬于城固县（今属陕西省汉中市），亦是哀荣备至。”

樊哙却嚷道：“人已死，墓冢再好，又有何用？”

刘邦便回首叱道：“天下只你一个聪明！纪信若不死，你我可活乎？”遂又对群臣道，“昨日得萧丞相书信，已在故秦上林苑，立起纪信祠一座，其坐像服天子衣冠。今后每年春二月，皆以天子之礼祭之。”

群臣闻言，无不惊愕，相对慨叹不已。

刘邦又道：“周苛于荥阳死国，忠直可泣鬼神，其子弟不可不封。弟周昌，继其兄为御史大夫[4]，封汾阴侯；子周成，封高景侯。至于奚涓将军，昔为我丰邑舍人，由郎中而将军，年少有为。惜乎睢水之败，为我护驾而死。他年少无后，亦不得封侯，幸而其母疵氏尚在，不日便封为鲁侯。”

群臣又是一片惊呼。陈平便道：“此为‘母代侯’，古未有之。”

刘邦便一笑：“古未有之，今可以有。男或女，贵或贱，皆天命也，无分高下。昔之屠贩、漂母，今为王侯，即自我汉家始，难道不好吗？”

群臣闻之大悦，纷纷起立欢呼。

樊哙便叫道：“项伯何在？舞剑！舞剑！”

项伯闻声而起，拔出佩剑道：“幸而今日不是上朝，剑在身上，臣这便舞起。”说罢便离了座，在殿上舞了起来。

刘邦大笑道：“好剑！好舞！昔日若没有项伯，哪有今朝这酒喝？”

众臣感奋，亦纷纷拔剑击案，以歌和之，一时声如鼎沸。

当晚，君臣杯觥交错，尽欢方散。众人宴罢，出了南宫之门，都击掌而喜道：“连雍齿都能封侯，我辈再无祸矣！”

韩信恰与陈平走在一路，便问道：“陈护军，雍齿不斩，便算是恩典了，今日竟能封侯，今上大智也！此计，莫非自你出？”

陈平也正迷惑，忙辩白道：“弟之微末小计，非诡即诈，岂能有此等高妙？想来，应是留侯所谋。”

韩信便摇头叹道：“拥沛公者，不如反沛公者也！”

陈平一怔，心内大惊，嘴上却戏谑道：“淮阴侯悔不当初？”

韩信叹道：“唉，悔亦无用。我乃直木，雍齿乃弯木；陛下之斧，岂能砍那弯木？”

陈平望望韩信，不知从何说起，只能暗暗叹息。

时至春三月中，果然有诏下，封雍齿为什邡侯，食邑二千五百户。自此，雍齿子孙在汉家累代侯门，袭爵八十九年方止。

刘邦纳张良之计，悟到了安抚臣属之道。自那之后，朝中便封侯不止，未出三月间，便又封侯九人。此后，便无月不封侯，终其一生，共封侯一百四十四位。

且说当日宴罢，刘邦回想群臣种种神态，忽地想起，韩信于座中，似颇有失意之色，恐须好言安抚才是。于是，次日一早，便命随何去请韩信来。

韩信闲居寓邸中，忽闻召见，不知是祸是福，匆忙赶来，神色不免惶惶。刘邦就笑：“召你并无他事，多日不见，闲谈而已，且入内室坐下。”

在内室甫一落座，便嗅到有一股异香。韩信左右看看，原是屋角置放了釉陶香炉，便道：“陛下好兴致。”

刘邦欣欣然道：“香气如何？此物甚稀奇，乃是蜀地献来，系西方象雄国[5]所产。偶或点燃嗅嗅，便觉神气清爽。近闻你抱病居家，莫不也是神气滞碍？”

“非也，臣乃是心慌。”

“心慌甚么？无兵可用，只须潜心研习兵法，自然就不慌了。”

“臣于破楚之时，每每十余日不得饱食，倒也无事。而今闲居，体反而愈弱，若逢多事之时，或可无药而病除。”

“哈哈，果然是心病！多事之时，家国不幸，还是今日承平为好。邀你来，不为别事，乃因封侯一事，群议纷起，想听你细说诸将之优劣高下。”

刘邦遂将那诸将争功事，向韩信略述一遍。韩信听罢，开口便道：“鄂千秋所言极是。甚么曹参之辈数百人？此等匹夫，天下车载斗量。”

“诸将固然平平，然……樊哙或堪大用。”

“不过将兵三万。”

“那灌婴如何？”

“将兵五万而已。”

“曹参又如何？”

“或可十万。”

“你看我今日，可将兵几何？”

“将兵异于治天下，臣仍不改前之所言：陛下将兵，不过十万而已。”

“如你，可将兵几许？”

“如臣，多多益善耳。”

刘邦不禁大笑：“多多益善？如何又为我所擒？”

韩信脸一红，不由辩道：“陛下不能将兵，然善将将；臣为陛下所擒，便是此故。且陛下之胜出，乃是天授，非人力也。”

刘邦拈须笑道：“此言甚好，‘不能将兵，然善将将’！正是如此。然则……诸将为我出力甚多，终还是不能亏待。”少顷，望住韩信又道，“楚汉争战，我数年不与公见面。待天下既定，只觉公之锐气有所减，甚么‘天授’‘非人力’，这些奉承话，你学来做甚么？”

“非为恭维，臣唯敬陛下耳。”

刘邦便叹了一声：“唉！无怪众臣妒你。眼高于顶，终难立足于群僚。除张良、萧何以外，诸将那里，还是要走动走动才好。”

韩信听得动容，连忙应道：“陛下说得是，容臣改过。”

君臣两人，又恍似回到汉中时，谈起旧事，都唏嘘不已。直至朝食时分，刘邦留韩信用过膳，两人方依依惜别。

韩信于此后，对刘邦所嘱也有所留意；然高蹈之气，一时难改，仍是不愿与众臣交往。

这日，他乘车在市中闲逛，偶过樊哙寓邸前，心中一动，便教御者停车。下得车来，在门前望望，便对门上阍人道：“你去通报，就说韩信登门拜访。”

樊哙闻听韩信来访，大喜过望，急忙趋出门外，施大礼相迎，口称：“大王居然肯光临敝舍，臣何其幸也！”

韩信还礼毕，笑道：“甚么大王？笼中之鸟耳。无事闲到骨头痛，今日来贵府坐坐。”

樊哙受宠若惊，忙将韩信迎入上座，叙起旧来。韩信本也无心，只由着樊哙扯三扯四，讲了些汉中拜将时的逸事。

其间有仆役进来，端上两碗汤汁，其味温润，色如琥珀。樊哙拱手笑道：“大王，你来尝尝。”

韩信饮之，但觉有股清淡异香，便问：“此是何物？”

“此乃巴蜀之物，以树叶焙成，名曰‘茶’。臣昔年所率板楯蛮，每日必饮，臣曾试饮之，一饮便成了瘾。此物有奇效，可以提神。饮之，闲谈至半夜也不倦。”

“我在汉中，亦有所耳闻，原来是这等滋味。”

“敝舍中尚有许多茶叶，愿赠大王。”

韩信一摆手，语甚不屑：“不必了。吾虽降爵，但甚安泰，还不至沦为板楯蛮之流！”

樊哙尴尬一笑：“也是也是！大王入都之后，能吃能睡，面色似也不黄了。”

坐了多时，韩信看樊哙并无长进，依旧粗鲁，便觉不耐。想这堂堂汉家，竟用此等人物为丞相，不亦悲夫？如此想来，谈兴顿消，起身便告辞。

樊哙挽留不住，连连惋惜道：“大王莅临，臣生平之荣耀也，何不共尝春醪，对饮一番再走？然敝舍亦无好酒，只怕是难合大王之意。”

韩信便道：“樊左相，好意我已心领。谢你讲了许多旧事，实是至情。人都是旧时的好，只是，河焉能倒流？鸟焉能倒飞？倘使有一日，我这头颅落下，神仙亦不能令我复生了！”

那樊哙听不明白，只得干笑：“大王，你书读得多，赛过微臣平生所食之盐。樊某乃莽夫一个，须有人指点，唯愿大王常来。”说罢，便跟在韩信身后趋出，恭立于门外相送。

韩信望了望寓邸大门，笑道：“偶一为之，尚可。常来，岂非欲谋反乎？”

樊哙一怔，忍不住冒出一句来：“我那姐夫，不识好歹人，大王请勿多心。”

韩信顿然无语，挥了挥袖，便头也不回，登车而去。车行至半路，见贩夫走卒络绎于途，相貌皆猥琐，不由便冷笑一声：“未料此生，竟然与樊哙之流为伍！”

又过了数日，韩信正在寓邸闲看兵书，忽有阍人来报：“郡守陈豨求见。”

闻听故人登门，韩信神情便是一振，整了整衣冠，急迎出中庭来。见陈豨英气依旧，不由大喜，忙上前执手问道：“定陶一别，几近半年，常辗转思之，别来可无恙乎？早闻你做了巨鹿郡守，近日又封了阳夏侯，知你可堪大用。今日看你满脸喜气，恐又将高升？”

陈豨道：“得大王赏识，陈某方有今日……”

韩信便将手一摆：“就称将军吧。”

“哦，自与将军别，臣亦是无日不系念。日前闻听云梦之变，我日夜忧心，幸喜陛下尚不至绝情，将军得以免祸。今陛下召我回，加我为代相，监督边备，不日即将赴任，特来告辞。”

“是到刘喜封国去？”

“正是。”

“哼！那田舍翁，百无一用，执戟怕也要拿颠倒了！看来，北地边备，唯赖你一人了。”

“臣唯尽职而已。”

韩信仰头想想，欲言又止，只拽住陈豨之手，在庭院中踱步。如此绕了数匝，忽而就止步，仰天叹道：“天下至苦者，乃无人可与之言也，你是可与之言者乎？我胸中有许多话，要说与你听。”

陈豨便敛容道：“唯将军之命是从！”

韩信望住陈豨，双目如鹰隼，急切道：“公此去代地守边，非同寻常，正如当年我领兵赴赵。公之所居，为天下精兵麇集之处，公又为陛下所宠信。身居权要，看似风光，然有何可喜？若有人进谗言，诬公举兵欲叛，陛下必不信；若再进言，陛下必疑之；三进言，陛下必怒而御驾征讨。公所恃之宠信，便似暮气归也。旦夕之间，或有大祸临头，内外相逼之下，只怕是无所归处！”

一席话，说得陈豨额上冒汗：“依将军所言，臧荼之祸，我也将逃不掉了？”

“正是。那臧荼，无智无谋一武夫也，陛下也要灭之而后快，况乎公乃天下名将，拥兵北地，岂不正是当今之蒙恬吗？”

陈豨大惊失色道：“如此说，今上就是秦二世，陈某必死无疑了！”

韩信松开陈豨之手，又独自踱了几步，猛然回转身道：“我为公之内应，天下可图也。”

陈豨浑身一颤，当即跪下，拜道：“将军所言，陈某谨受教。”言毕，起身便告辞。

韩信诧异道：“如何这便走了？且共饮一回，再走不迟。”

陈豨道：“臣虽鲁钝，然亦知事之缓急。天下可徐图，边事却须急图；否则，头颅必不保！到那时，欲受将军一饭，可得乎？”说罢一揖，撩衣便走。

韩信急忙追上两步，送陈豨至寓邸门外，又嘱道：“兵法曰：‘合于利而动，不合于利而止。’今日事，莫与人知。”

陈豨翻身上马，抖了抖缰绳，抛下一句话来：“将军，你且看吧。”便绝尘而去。

且说刘邦率诸臣在洛阳，应对天下事，不觉便忙过了一冬。春来桃李竞放时，方离开洛阳，返回关中。

至栎阳宫住下，刘邦想那天下已定，朝野都不可再有戾气，应各有太平良俗。于是，率先尊礼法，五日拜见一回太公，风雨不误。

刘太公素知此子顽劣，今日竟彬彬有礼，以九五之尊而行孝道，只觉是在做梦。于是只得敷衍：你要如何拜，我便如何回，权当儿戏。

如此拜见了三数回，这日，又望见刘邦车驾远远而来。此时，有随身家令[6]乌承禄，忽在身后低声道：“臣闻天无二日，士无二王。君上虽为子，然却是人主；太公虽为父，却是人臣，焉有人主拜人臣之理？如此，汉家还有甚么威重之名？”

太公闻言，甚觉不安，略一想，便从门后拿起一把扫帚来，洒扫庭院。见刘邦步入，便忙不迭地持帚退后，毕恭毕敬。

刘邦见太公竟又伏地，欲行稽首大礼，不由大惊，急忙上前扶住：“阿翁，这是耍甚么把戏？老归老，尚不至昏头了吧？”

太公便道：“皇帝，人主也。不跪拜可乎？岂能以我而乱天下礼法？”

刘邦便拽着太公衣袖，匆匆入内，边走边道：“阿翁，你今日若与我说卖饼，我定当受教；说甚么天下礼法，你又从何处知晓？你这便如实告之，此乃何人建言？”

太公立时惶恐，结结巴巴道：“乃家……家令乌承禄所言。”

刘邦仰头大笑：“果不其然！来来，我看看是哪个？”

乌承禄在侧闻听，魂飞魄散，慌忙伏地请罪道：“小人便是。适才妄言，万望陛下宽恕。”

“起来起来！你哪里有罪？公所言甚是，早在定陶，我与叔孙博士便有此议。礼法之事，容我请教博士再说。今日，你进了个好言，朕赐你黄金五百斤，今后做不做这家令，都随你了。”

乌承禄喜出望外，连忙叩首谢恩。

当日刘邦问安返回，便立召叔孙通入宫，提起拜见太公事，询之有何良策。

叔孙通熟知《周礼》《仪礼》，于此早就想好，脱口便道：“汉家既已定天下，便要循个礼法，否则何以统百官？何以谐万民？尤不可诸事从权，无所敬畏，致使官不知禁，民不知礼，渐渐便没了天下的样子。”

“言之有理。博士请指点，朕可有何不合礼法之处？”

“有！陛下在丰邑，本名为‘季’；分封之后，易名为‘邦’，‘季’便应作字。旧部因避你名讳，可称你作刘季，陛下则万不可自称刘季了。”

“哦？这一节，朕倒是疏忽了，受教受教。我刘……邦，也有个堂堂正正的字了。做皇帝，实在不易，小户人家做得，朕反而做不得了。请博士教我：朕欲拜谒阿翁，如何能拜得名正言顺？”

“别无他途，‘必也正名乎’。想那秦始皇登基之后，曾追尊其父庄襄王，号为太上皇。臣以为此号甚好，堂而皇之，陛下不如效仿之，也尊太公为太上皇。如此，君臣父子有序，陛下再向太公问安，于礼便不相悖了。”

刘邦仰头想想，不由大笑：“养个儒生，倒也有用，就如此吧。只是……便宜了我那乡下阿翁。那庄襄王，是在黄泉下受的追尊；我这阿翁，却是活着得了个太上皇做！”

后至本年夏五月，果然就有诏下，称：

人之至亲，莫亲于父子，故父有天下传归于子，子有天下尊归于父，此人道之极也。此前天下大乱，兵戈并起，万民苦殃，朕亲披坚执锐，自率士卒，犯危难，平暴乱，立诸侯，偃兵息民，天下大安，此皆太公之教训也。诸王、列侯、将军、群卿、大夫已尊朕为皇帝，而太公未有号，今应尊太公曰太上皇。

下诏之日，刘邦亲捧诏书，登太公之门，叩拜之后，双手呈上。刘太公问清缘由，只道：“我不看，你读与我听就好。”

刘邦便朗声诵读一遍。

刘太公闭目听罢，又道：“你再读一遍。”

刘邦再诵读一遍，刘太公方睁开眼，接过诏书瞄了瞄，道：“我儿当了皇帝，文采也好了许多！阿翁听明白了：皆因小儿做了皇帝，便不能有个白衣老父，故而赐了个名号，才配做你阿翁。只可怜你那已故的嫡母，没福气做那太上皇后！然则你说你的，我还是我。阿翁向以沽贩养家，从未教训你甚么‘披坚执锐’，倒是教训过你不事生产，于家事无补。你得了这天下，我半分功劳也无，故不敢与你共享，唯愿长得安闲，不再有下油镬之厄。”

刘邦连连颔首：“阿翁毕竟明事理。”

“想我昔日在丰邑，斗鸡走狗，何等自在！自你做了沛公，便尊了我一个‘太公’，今又要加封太上皇。日后，只怕说也说不得，笑也笑不得，让我活活坐囚笼。”

“儿又何尝不是？哪里还敢呼朋唤友去赊酒？阿翁，做了这太上皇，便是天下一等的尊荣，任性不得了。”

太公将诏书置于一旁，拈须道：“如今我为太上皇，有事要问皇帝，可否？”

刘邦恭谨答道：“无不可。”

“你长兄刘伯早亡，尚有长嫂、侄儿在。你日前封刘氏子弟四人为王，连族亲刘贾都封到了，如何独独忘了你亲侄刘信？”

“阿翁，儿非敢忘之也，只因其母太不厚道。”

“哦？你那长嫂如何得罪了你？”

“儿未发迹时，因小事被官府追缉，躲避之中，时与诸友赴长嫂家就食。那长嫂，厌恶我白食，某日见我与诸友至，便假作羹饭已尽，刮锅铿铿作响！诸友听到，以为无饭，便都掉头散去。我之颜面，扫地以尽！待诸友走后，我再返身去看，原来锅中尚有羹饭。这长嫂，竟视小叔为乞丐，岂不可恨？”

刘太公听得哈哈大笑：“有这等事，如何我未曾闻？”

“当年不舍一饭，今日却欲封侯乎？人心世态，怎的就贪婪若此？早年刘季，今已据有天下，何处不是我食邑？不再差老嫂一锅羹饭了。”

刘太公便拱手道：“我儿，旧日之事，何必再提起？你肯赏亲老子的脸，送我这个太上皇做，何不也赏你侄儿一个脸面？”

刘邦负手望天，想了一想，方回身道：“也罢！便封刘信一个县侯吧。至于名号，待我问过陈平再议。”

越日，朝中便有诏下，封刘信为羹颉侯，封地在舒县与龙舒县两地[7]。此号中的“颉”字，后世有大儒训其读为“戛（jiá）”。戛，敲击也，故而这“羹颉侯”就是“刮锅侯”之意。

此诏书颁下，刘太公见是羹颉侯，不解其意，问了乌承禄方知奥妙，便哭笑不得：“竖子，家丑不可外扬乎？”只得唤了刘信来，温言劝道，“你这叔父，颠三倒四！勿与他计较，且偕母去就国，好生做你的‘戛戛侯’。”

此后，刘邦仍是五日一拜太公，未尝稍懈。因怕太公拘束，便也不事张扬，只如平常人家行父子礼一般。如是数次，见太公还是怏怏不乐，不由奇怪，便问道：“阿翁尚有心事乎？”

刘太公只叹息道：“徒然为天下第一父，反不如往日乡居了。”

“何出此言？”

“如此深宫，门禁森严，何如在丰邑逍遥？宫中不过是个名堂好，整日坐卧起居，不出三十步，不是囚笼又是甚么？你有沛县旧友，随时可晤，虽不能在泗水亭饮酒，却能在这宫里饮酒。乃翁也欲寻旧友饮酒，可得乎？”

“原来如此！然此事不可。阿翁贵为太上皇，欲归乡里，恐只能在梦中耳。”

“莫非，乃翁要囚死在此？”

“也未必！阿翁既如此思乡，容儿另谋计策，或可变通。”

拜罢太公归来，刘邦便唤了几个涓人来，命去民间寻一能工巧匠来。不数日，便觅得一巧匠，名唤吴宽。

刘邦将吴宽宣进宫，面授机宜，如此这般。那吴宽心思机巧，当即会意，领了出差文牍，便单骑急赴丰邑。

到得丰邑，找到三老、啬夫，出示了中涓发给的文牍。乡官们见了，不敢怠慢，带领吴宽走门串巷，将那丰邑百户人家描绘成图。其田园屋舍，鸡埘狗窦，皆纤毫毕现，无一遗漏。

忙碌了一月余，吴宽携图归来。刘邦看过，见无一不是旧时景象，不由心花怒放，便命吴宽在故秦的骊邑地方，平地造起一座“丰邑”来。

栎阳县衙接到诏旨，忙调集民夫，日夜赶工。不数月，便在始皇陵北二十里处，造起了惟妙惟肖的一座新“丰邑”。

完工之后，刘邦遣人赴丰邑，将那乡邻千余人，连同鸡犬、箱笼、被盖等尽皆迁往新邑。

各家父老、妇孺长途跋涉，到得新邑一看，不由大惊：那竹篱茅舍，田园树木，竟与自家的一模一样。鸡犬认户，人识其家，各自都欢欢喜喜进了门。当晚，家家便炊烟四起，过起了日子来。顽童们当街嬉闹，竟没有一个迷路的。

却说栎阳宫内，这日一大早，刘邦身着常服，带了夏侯婴，来请太公外出一游。太公只是懒懒道：“又是邀我去那上林苑！荒山野水，有何可看？”

刘邦窃笑道：“今日游行，必令阿翁眼界一新。”

太公拗不过，只得唤了乌承禄一道，登车随行。出了宫门，望见田园寥廓，草木葳蕤，不觉就是一阵怆楚，险些落下泪来。

刘邦也不言语，只催着夏侯婴驱车疾行，赶了一天路，至日暮时分，来到新邑。刘太公凭轼一望，顿觉恍惚：“季儿，如何一日便到了丰邑？”

下得车来，只见街巷与丰邑一般无二，寻路而进，竟然找到了中阳里老宅！太公见门扉洞开，便急急抢入，环视那灶间柴房，无不熟悉；案几箱柜，尽为旧物。当下便呆住了，几欲晕厥，乌承禄在旁连忙扶住。

此时，门外忽有嘈杂声起，太公回头望去，只见四邻父老蜂拥而入，争相执手问候。

太公不禁老泪纵横，都一一寒暄过，方问刘邦道：“今朝是在梦中乎？”

刘邦这才微微一笑，道：“闻阿翁在宫中时有愁闷，儿心中不忍，便于骊山之下择地，起造故邑一座，又将那丰邑乡邻迁来。人生在世，最惬意者，莫如景物如昨，阿翁可在此久住了。”

太公闻言，抓住众乡邻之手不放，禁不住号啕大哭。众人亦是悲喜交集，连忙劝慰，又邀太公一行到邻家饮酒。

刘邦陪老父至隔壁院中坐下，向邻家翁妪拱手道：“太公居此，便是无忧，要多多拜托父老了。”

诸乡邻争相道：“放心放心！皇帝阿翁做我邻居，我等焉能不敬？”

刘邦又道：“方才路过鸿门旧地，想起当初情形，身上尚有冷汗。蒙上苍垂顾，致项王覆亡，我刘季得了天下，否则乡邻也必受拖累。今无以回报，唯愿各位多福。待太子长成，我将天下托付于他，也来此处栖息，做个太上皇。”

刘太公瞥一眼刘邦，故意板起脸道：“休想！你欲偿此愿，也须待我入土之后。”

众乡邻闻太公戏言，皆大笑不止。

当夜痛饮尽欢，刘邦与夏侯婴便告辞，去了馆驿，留乌承禄陪太公在“家”中宿夜。次日，宫中又有车驾至，将李氏及一应物件送至，太公夫妇便在新邑长居，呼朋尝酒，朝夕言笑，过起了好日子。

后刘太公驾崩，刘邦便将骊邑改名为“新丰”[8]，以为纪念，亦为后世留下了一个“鸡犬识新丰”的成语。

入夏之后，关中盛暑，平野可见白气蒸腾；人在屋中，动辄汗流浃背。刘邦觉内外无事，虑及百官辛苦，便也放松了朝政。朝会并无定时，仪礼也尽量从简，只每隔三五日便在宫内一宴，安抚众臣。

然众功臣骤成新贵，只道是卖命八年，竟换来这万世勋禄，何其幸也，便都骄纵不可一世。入宫赴宴，全无规矩。饮宴时论及往事，皆大言自夸，彼此争功，闹得满堂喧声鼎沸。更在那酒酣耳热时，拔剑起舞，击柱狂呼，直如乡间莽夫。

刘邦看着厌恶，欲加斥责，又碍于汉家已罢秦法，不便管束过苛，也只能蹙额而已。

博士叔孙通在旁看得清楚，知进言时机已到，便于次日入宫求见。刘邦闻报，心中一动，急召老夫子入内。

见叔孙通进来，刘邦便笑：“稷嗣君，封了你这名号，已有年余。此号为张良所拟，朕倒一直不明，其奥妙何在？”

叔孙通答道：“回陛下，稷乃齐都临淄城之西门。早年田氏代齐后，齐威王曾于稷门外设置学宫，号为稷下学宫，曾聚贤士千人，坐而论道。”

“哦？来头不小，不知有几位是天下闻名的？”

“大有人在。稷下诸贤中，有孟子、淳于髡、邹子、慎子、申子、接子、涓子、尹文子、鲁连子、驺子、荀子……”

“好了好了，先生不要点名了，这子那子，朕哪里记得住？我只问你：这上千贤人，齐威王如何待之？”

“诸子只一心向学，既无官职，亦无言责，尤其有上贤七十六人，特授给上大夫之禄，然亦是无须治事。”

刘邦不禁睁大眼睛：“那就是白养着了？”

叔孙通颔首道：“正是，故而稷下学宫，可称史上第一。当其时，临淄城汇集百家，极一时之盛，助齐威王成就了平生霸业。”

刘邦这才大悟：“原来如此！这个张良，瞒了我这许多时日。原来‘稷嗣君’之意，乃是寄予叔孙公厚望，只望你承稷下学风。然汉家钱粮甚少，白养恁多贤士，怕是吃力，暂且先白养你一人吧。今日你来求见，又有何事？”

“吾辈儒生，手不能缚鸡，难与陛下攻伐进取，然可与陛下守成。现天下已定，便须重整朝仪，若朝仪不肃，朝中尊卑混杂，呼喝连天，那陛下还算甚么天子？臣愿前往鲁地，征集儒生来都中，与臣之弟子一道，为群臣开启朝仪。”

“欲起朝仪？先生，稽首叩拜，殿上弄来弄去的，烦不烦呀？”

“臣闻五帝不同乐，三王不同礼，汉家方兴，合于时世人情即可。那上古夏商周三代之礼亦是各不同，臣可以采上古之礼，与秦礼杂用，总教这汉家之礼，简便好用就是。”

刘邦大喜道：“好一个叔孙公！朕看得明白，臣下善谀，自是常例，然无一个如你，处处能挠到朕的痒处。朕这便为你写一道手谕，择日赴鲁，去网罗高人。只是这炎天暑日的，先生须多保重。”

叔孙通领命，次日便启程赴鲁地，到了临淄住下，四下里探访，果然寻到了三十余位儒生。

这日，叔孙通将三十余人延至馆驿，围坐于槐树下，讲明了来意。那班儒生半世苦读，多无上进之途，只与沽贩脚夫等为伍，潦倒不堪。忽闻天子招贤，可入朝效力，无异于一步登天，都喜不自胜，庆幸多年的“锥刺股”未白费，今朝终获报偿。

为首一老者须发皆白，颤颤立起，向叔孙通揖道：“公之大名，遍于齐鲁。今富贵不忘布衣，不啻令我辈再生。臣老朽，幸未死于战乱，得为新天子效力，荣莫大焉。”

众儒生也纷纷拱手拜道：“叔孙先生，实乃汉家儒宗。”

叔孙通含笑受之，正欲答谢，忽见座中有两人拂袖而起。其中一位年少者高声道：“公之好意，我二人实不能领。适才有人称，公为汉家儒宗，大谬矣！察公之既往，先事始皇，始皇崩，又事二世；二世危殆，又降项梁；项梁薨，又事项羽，至彭城一战，方转投汉家。若是儒宗，岂能百变若此？”

另一年长者亦道：“公所事者，屈指算，恐已有十家主公了；所投门下，哪一处不是以面谀而得宠贵？方今之日，天下初定，死者未葬，伤者未愈，你便要起礼乐。那古之礼乐，缘何而起？乃是积百年之德，而后可兴。观今日天下，民瘼遍地，君子岂可佯作不见？公所热衷之礼乐事，我不忍为也。”

两人话音高亢，惊起树上鸦雀乱飞。座中诸儒听了，皆遽然变色。那叔孙通脸色，亦是由白转红，拱手道：“二位之言，在下谨受教。叔孙不幸，生逢秦末，身世有如转蓬，频换主上，恐非吾一人之过也。况且见贤思齐，乃儒家之德，叔孙谨守之，辗转投汉，不知有何过错？”

那年少者便冷笑：“公贪恋富贵，不能效伯夷、叔齐，所起之礼乐，怕也是反复小人之礼乐。”

年长者更厉声道：“公之所为，不合古制，我不能随行。公请自去，勿来污我！”言毕，拉了那年少者，便昂然出门而去。

叔孙通倒也不恼，望二人背影，摇摇头笑道：“尔辈真鄙儒也，不知时变。”

座中诸儒见叔孙通尴尬，都纷纷道：“公莫气恼！知时变，通古今，当世之儒无有如公者。”

叔孙通连忙摆手道：“诸君休要谬赞了。适才两人曾言，我本无长技，唯擅面谀耳。诸君若再夸赞，岂非抬举佞幸之徒了？”

座中遂有一人高声道：“遇明主，即便面谀，亦无不可。”

叔孙通闻言，朗声大笑：“此理……只可意会，不可言说，不可言说呀！诸君且去收拾行装吧。”

待叔孙通与所征三十余人，跋涉千里至栎阳后，与其弟子百余人会合，一时名声大震。诸生将那周礼秦仪反复掂量，择其要者，开列明白，制成一套朝仪。叔孙通看了，又用心揣摩刘邦好恶，略加删削，这才敲定。

待初秋稍凉，一行百余人便赴栎阳城外南郊，选了一方场地，遍插竹竿，系以棉线，以为进退标记。又去农家索来许多茅草，扎成草人，各个高矮不等，权作臣吏尊卑之位。这一番操演，史书上有载，名为“绵蕞习仪”。

众儒生操演于艳阳下，进退行止，忙个不停，引得四周农夫都来看稀奇。那叔孙通早先在秦庭，是见过世面的，此时便扮作中涓，发号施令，引导众人赞拜。操演了旬日，渐渐有了模样。十日后，叔孙通命众儒生演习，自上朝至罢朝，如是三回，分毫不差，当下就大喜，返身去向刘邦复命了。

刘邦闻禀，大感欣悦，道：“想那秦始皇坑儒时，也不过有儒生四百六十名。始皇自作孽，不知爱惜读书人，活该国灭。我汉家定鼎，尚未及两年，招揽儒生便已过百。待天下复苏，养儒生千名充门面，亦无不可。”

叔孙通便道：“天下安宁，儒生方有可为，远不止充门面而已。”

“先生辛苦了！然儒生可恶处，朕也知一二，你须好生管教。有了饭吃，有了好面皮，便应知足，彼此间不得鸡啄狗斗。那么，今朝仪既定，还须我做些甚么？”

“回禀陛下，请选文吏数十人，交予臣下，同赴郊外演练，务求熟记于心，以便传授群臣。待文吏练习熟了，再请百官前来观看。”

“此事易耳，就命随何去办吧。”

隔日，九卿各衙署果然调来文吏数十人，连同卫尉麾下郎卫一队，随着叔孙通来至郊外，与诸生一道操演。不料，所调文武吏员，皆起自草莽，插禾割稻尚可，演习这斯文之礼，颇觉吃力。叔孙通喊得喉咙嘶哑，操演了足有月余，方稍稍合于仪注。

叔孙通看了，虽心有不满，然好歹有了个模样，聊胜于无。便上朝复命，请刘邦亲往检视。

这日天气好，刘邦便偕了陈平、随何两人，亲赴南郊察看。来至旷野，涓人张开伞盖，刘邦独坐于茵席之上，陈平、随何侍立于后。抬眼看去，见那文吏数十人，早已在场中列队等候。

叔孙通便上前，启奏道：“陛下恕罪，容小臣暂且扮作皇帝，众文吏扮作群臣，演习一回，陛下可试观之。”

刘邦望望陈平、随何，忍不住大笑，便对叔孙通道：“好好！汉家仪礼，将要传于万世，起首便不能敷衍。今日，先生你就做个皇帝；我在这里，看谁敢不听命？”

叔孙通得了谕令，便振起喉咙，发号施令。那一众文吏，随口令进退伏拜。依次而行，端然有大雅之风。刘邦直盯盯地看了半晌，忽然拊掌叫道：“此易耳，吾也能为之。”

说罢便起身，对叔孙通道了一声：“可矣！先生有功。”便率众人告辞。回到宫中，即唤来九卿、诸将、各衙要员，面谕了一番。命众臣尽去南郊观看，熟习仪礼，待十月岁首起，上朝时，务必依礼而行，不得犯禁。

樊哙不耐这番啰唆，气鼓鼓道：“半生打杀，今朝却要学做倡优！”

刘邦闻之，勃然变色：“天下已无事，还念念于打杀；你要打杀的，莫非就是我了？”

樊哙闻刘邦出此言，不禁愕然，脸便忽地涨红。

随何见不是事，连忙高声道：“各位重臣，请移步南郊。叔孙先生为起仪礼，日夜操劳，殊为不易。演练才不过一月，竟晒得如罗刹[9]人了。”

众臣哈哈一笑，也不等刘邦发话，便散了朝，都往南郊去观礼了。刘邦见此，唯有一笑了之。

[1].关内侯，爵位名。秦汉时置，位于列侯之次。有其号，无国邑，但封有食邑若干户，多赐给有军功者。

[2].古人席地而坐，入室须脱鞋；公卿大臣皆佩剑，上殿则不得佩剑。剑履上殿，即是允许穿鞋佩剑上殿。另，古时臣子见君主须“趋”，即快步走。入朝不趋，是指上朝可无须快步走。这两项，乃是君主对臣子的极大优遇。

[3].巿（fú），此处为人名，与市县的“市”字不同，中间为一竖，贯通上下。巿，古之祭服，也作“韨”。

[4].御史大夫，官名。掌监察百官、代皇帝受百官奏事、管理图册典籍、起草诏命文书等。西汉时，御史大夫与丞相、太尉合称“三公”，相当于副丞相。

[5].象雄国，古代横跨中亚地区及青藏高原的一个大国。

[6].汉代皇家属官，主管家事，诸侯国亦设此职。后世则仅有太子家令。

[7].舒县、龙舒县，原为西周之舒国，秦时属九江郡。汉王四年（前２０３）起置两县，即今安徽省舒城县。

[8].新丰，即今西安市临潼区新丰街道。今辖区内有项王营、鸿门宴遗址等景点。

[9].先秦两汉时，相传海上有“罗刹国”，系食人的“罗刹鬼”聚居之处。

第六章 平城雪掩汉家郎

高帝六年秋九月，嘉禾丰盈，遍野金黄。这一年关中又是大熟，汉家上下，皆充盈着一股喜气。在栎阳宫，刘邦常与戚夫人相守，凭栏远眺，共赏金秋。

这日在回廊上，刘邦看得心怡，叹道：“往昔为亭长，催督役夫，押解刑徒，见百姓哭爷喊娘，老弱无助，只觉自己是做了恶鬼，不如立时就去死！怎能想到今日，万民安康，各得休息。”

戚夫人道：“小民之事，陛下倒不必多虑了。莫说当今已宽刑减赋，即便不宽减，只要无征战、无苛政，小民便喜称万岁了。”

刘邦笑问：“那么我问你，向日你在戚家寨中，所忧为何，所虑为何？”

“所忧为酷吏进寨，催征赋役，闹得鸡飞狗跳。所虑嘛……乃是万一嫁不到好夫君，定然要受气。”

“哈哈，好夫君……你看朕今日如何？”

“只须善待我儿如意，便是好。”

刘邦闻此言，脸色便猛然一暗，拉起戚夫人之手，缓缓道：“此事，亦是朕心头之大事。天不来索命，我还有几年可活，容当从长计议。”

正闲谈至此，忽见随何仓皇奔入，手持军报一卷，禀称：“匈奴国单于冒顿（mò dú），发胡骑二十万，将我马邑团团围住。”

“啊？”刘邦急甩开戚夫人之手，接过军报来看，原是韩王信亲笔告急。看罢便问：“马邑今日如何？”

随何禀道：“急递军使报称，自他一马出城，胡骑便漫山遍野而来，围住马邑。骊山烽燧有传警，黑烟滚滚，终日未熄，显是马邑已音信不通了。”

“这如何是好？匈奴之患，我忧心多年，今日终于撞上！前朝秦时，蒙恬曾逐匈奴至漠北；然秦末变乱，匈奴又趁机收复，且直逼燕、代。今汉家草创，何人可当蒙恬乎？”

“小臣以为韩信可当。”

刘邦叹口气，将文书弃于廊上，道：“敢用蒙恬为将者，唯有始皇。我若以韩信为蒙恬，只怕连个秦二世也做不成！”

随何慌忙谏道：“事急矣，虽不能用淮阴侯，然可问计。”

刘邦眨眨眼，一拍栏杆道：“也罢！你去唤他来。”

日暮时分，韩信应召入栎阳宫。刘邦在偏殿迎入，屏退左右，与韩信隔案对坐。

灯下，韩信脸色略显苍白，刘邦寒暄道：“多日不见，将军病恙似不见好？”

韩信拱手道：“谢陛下垂问！昔在战阵，百病皆无，承平之日反倒是不行了，臣恐是没有清闲之福。”

“你将养多日，眼见得面色已不黄了，总还是好。今召你来，是为冒顿单于南犯事。胡人南犯，自古便有；然此次匈奴来，其势汹汹，为周秦八百年间所未见，如何应对，我在此就教于将军。”

韩信默然半晌，方道：“冒顿其人，确为八百年所未见之凶悍胡虏。吾闻之：因其父头曼单于欲传位于其弟，冒顿便率死士，以鸣镝为号，万箭射死老父，自封为单于，还将那老单于的后宫全收了，以父之嫔妃为妻。”

刘邦一惊：“啊？此子狠毒！”

“昔日匈奴，常在漠南。今冒顿自阴山南下，西逐月氏，南破楼烦、白羊；东灭宿敌东胡，今后所图，必为中国。其兵锋，已达燕、代。千年以来，边患未有甚于此者。”

“可恶！我汉家方兴，海内归服，这胡虏偏要来袭扰。以将军之意，理他还是不理他？”

“匈奴，大患也。以始皇之威，尚须筑长城而守，故决不可轻视之。”

“若将军统兵，须多少能胜匈奴？”

“故赵名将李牧，曾统军十六万戍边，大破匈奴十万精骑，使之数十年不敢南望。臣若有十六万兵马，亦能胜之。”

刘邦便一拍膝：“甚好！那李牧破匈奴，有何良策？”

韩信便伸出三根手指：“一、抚士卒；二、勿轻战；三、有良马。李牧破胡骑，非为朝夕之功，乃涵养多时，一战而下。此战，所赖仅一万三千马军、十万弓弩手而已。”

刘邦大喜道：“得将军指点，不啻寻获兵书一部。将军还请好生将息，破虏之策，朕自有布置。”

韩信见刘邦并无意起用自己，不禁失望，起身怏怏道别。临行，又忍不住道：“冒顿凶悍，陛下万勿轻敌。李牧当年破匈奴，亦多赖‘用间’，广遣耳目，方知胡骑动静。”

刘邦执韩信之手，慨叹道：“大哉李牧！我也曾听人谈起，惜乎此人，竟死于谗言。吾观你之才，远胜于李牧，也必招人妒恨。然无须惧怕，只须朕活一日，便不教将军被谗。”

韩信怔了一怔，瞥一眼刘邦，道：“臣已是无毛之凤，人又何妒？”说罢，也无多言，只揖谢而去。

次日晨，刘邦便急召夏侯婴、周勃、樊哙、灌婴、郦商等将，入朝议事。待诸将集齐，刘邦劈面便问：“马邑可守乎？”

周勃当即对奏道：“韩王信自徙都以来，大兴土木，北边各邑均是高墙深堑。坚守数月，似不难。”

刘邦便放下心来，又问：“若急调燕、代、赵诸地兵马，往援韩王信，可乎？”

灌婴奏道：“赵地马军尚堪用，可命其速赴晋阳应援，与韩王信内外呼应，马邑必不会失。”

“这便好！赵相陈豨，目下正监赵、代边兵，责无旁贷，可急令他带兵往援。朝中亦点起三秦郡县兵，由灌婴统军，克期往援。”

灌婴领命，即调齐关中兵五万人马，披挂出征。送行时，刘邦又嘱灌婴道：“天将寒，不宜用兵，此次赴晋阳，以袭扰匈奴为要。待三月春暖，匈奴粮尽，自会退兵。”

送走灌婴，堪堪已近高帝七年岁首，众诸侯王陆续入关，正等候朝见，刘邦便唤来叔孙通，问道：“元旦将至，新朝仪可否施行？”

叔孙通答道：“群臣已演练多次，进退有序，当可施行。”

刘邦大喜，随即下令：元旦朝会按新仪注施行，群臣各有规矩，不得马虎。

元旦这日，天色微明，文武百官便齐集于魏阙之下。文官头戴建华冠，武将头戴大冠，皆宽袍大服，虽布料颜色不一，然已比往常齐整多了。

在宫外候了半个时辰，便有谒者出来，引导诸臣鱼贯而入宫门。文官各个手执笏板，耳簪白笔，为上朝时记事所用。武将识字不多，则一概免去记事之劳。

入庭中，只见车骑、步卒环列，执戟警戒，两旁旗帜高张。诸臣觉今日气象非同往常，都敛容屏息，立于阶陛下等候。

少顷，殿内郎卫依次传出一声：“趋！”诸臣便排列成伍，躬身疾步而入。

殿外阶陛两侧，有数百名郎中肃立，执戟夹道，威严异常。各功臣、列侯、将军、军吏上得殿来，立于西侧，面朝东；文官丞相以下，则立于东侧，面朝西。为使进退有序，掌礼宾的大行[1]官员，专设了九名傧相，于殿上传呼。

待众臣各入列班，刘邦这才乘坐辇车，自后殿房内而出，至殿上，南面就座。众近侍执旗传警，引导诸侯王以下至六百石之官吏，依次朝贺。

此等排场，诸侯王与百官均闻所未闻，莫不肃然。待诸臣行礼毕，中涓又端出酒盏，依爵位高下分发。诸臣手捧酒盏，依序为君上祝酒。酒过九巡，谒者一声“罢酒”，朝拜才告毕。

祝酒之时，殿上众近侍皆俯首于地，不敢仰视。叔孙通当庭宣布：诸臣若有不合礼仪者，即有御史上前，当场呵斥纠察，带下殿去处置。众人闻听，哪还敢轻狂？

这一场朝会，上千文武依次祝酒，竟无一个敢喧哗失礼者。待刘邦起身退下，随何高呼一声“散朝”，众臣这才松了口气。

散朝后，百官列队等候出宫，个个都喘息抹汗，咂舌称奇。此时，忽有一涓人奔至，疾呼：“博士叔孙通慢行，陛下传见！”

叔孙通在队列中闻听，知是皇帝大悦，要论功行赏了，便返身直趋后殿。

刘邦见了叔孙通，大笑道：“吾今日乃知皇帝之贵也！”

叔孙通道：“九五至尊，理当如此。无尊卑，则无以治天下。今时不比在芒砀，可以论兄弟，把酒吃肉。”

“不错！看那英布、彭越，从来桀骜，今日亦战战兢兢；至于吴芮、张敖者流，更是气不敢出。诸侯王是甚么骨头，朕早也看透！你若以兄弟论之，他便要与你来争了。”

“陛下英明。新仪注，就是要令天子扬威，臣子敬畏。”

“叔孙夫子，委屈了你多年，只得伴太子读书。向日在鲁城，吾闻城上鲁人奏雅乐，便知儒家这一套，还是有用的。今为表彰，特加你为九卿，任太常[2]之职，赐黄金五百斤，好生去弄这一套吧。”

“谢陛下！老臣自彭城投汉营，为的就是今日。在此，另有斗胆一请：诸弟子随臣久矣，与臣共为，颇为不易，愿陛下也为彼辈加官。”

刘邦仰头大笑：“老儒到底是不同啊！先前我还纳罕：叔孙通有弟子百人，为何不见他来请官？原是只等着今日。好好！你那弟子，想必也不差，便统统加为郎中吧，免得你挨弟子骂。”

叔孙通拜谢出宫，回到府邸，诸弟子早已闻风而至，将老师团团围住。待问明恩赏，各个都喜不自胜。叔孙通便道：“数年隐忍，只苦了孩儿们！今日终有报偿，不但得官，陛下所赐黄金，也尽归于你等，我分文不要。”

诸弟子大喜，拿秤来分了黄金，皆拱手赞道：“叔孙师真乃圣人也，知当世之要务。”

叔孙通拈须笑道：“哪里？天下未定，擅实战者强；天下既定，则擅虚文者强。岂是吾等高明，乃时势不同也。”

诸弟子闻言，面面相觑，继而又会心大笑。

不料，汉家君臣才安心过了元旦，便又有边报告急。羽书称：灌婴、陈豨两路大军，赴援晋阳，行至半途，忽闻马邑有变，只得勒兵不前。

马邑之变，事出有因。那韩王信被困了几日，每日登城瞭望，见匈奴势大，穹庐漫山遍野，自忖力薄，恐不待援军至，早成了胡人之囚虏。思来想去，别无他途，只得遣使入匈奴大营，暗中求和，请冒顿退兵。

冒顿得了韩王信书信，心中有数，便回信力劝韩王信归降。韩王信犹豫不决，只是拖延，两边每日互通信使，讨价还价。如此，城上城下便松弛了下来，全无战意。马邑城中，已无人不知韩王在与匈奴议和。

灌婴得了斥候密报，不由大惊，想那韩王信若是叛降，匈奴便全无掣肘，其势更不可当，自家所部五万人马，赴马邑无异于为虎驱羊。于是遣人飞报朝廷，请示进退，又知会陈豨勒兵勿进。

刘邦得报，不禁拍案大怒：“韩王信也叛了？岂有天理！”起身数次，复又坐下，半日里焦躁不安。当晚，遂修书一封，遣使飞递马邑，责问韩王信道：“马邑城坚，援军即至，公何以擅自求和？我与公曾剖符，誓言生死与共，公竟弃大义而通敌，不惧雷劈乎？”

韩王信接信阅罢，知事已不可挽，不由叹了一声，唤来丞相箕肆，商议了一回，亦无良策。

当晚，又想了半夜，觉刘邦来信之意，定是要追究。若是如此，昨之臧荼便是今之自己，绝无侥幸。想自家早年投沛公军，几经生死，助汉王得了天下，才享了几日清福，便无端见疑，被发配至北疆。原想若待天下生变，可在北疆裂土自守，不料却有匈奴重兵压境，成了战不能、降亦不能。

韩王信独自在中庭徘徊，候至天明，终拔出剑来，斩断了一株庭树，将心一横，即写下降书，遣一名心腹缒下城去，送入冒顿大营。

冒顿看过降书，喜出望外，立遣一使者入城，与韩王信议定了迎降时辰。至约定之日，便点起十万精骑，鼓角齐鸣，浩浩荡荡直赴马邑城下。

当日，韩王信率属下百官，免冠素服，出城门迎降。城内百姓，几代未曾见过匈奴兵模样，都拥上街来看热闹。

只见那尘头起处，有大队匈奴人马，前后迤逦而来。风过处，杂色旌旗猎猎作响，间杂着胡笳低鸣。那旗帜最密处，是两千名亲随护卫，将单于前后簇拥。

马队到得近处，忽闻一声呼哨，一枝鸣镝冲天而起，射向半空。护卫骤然朝两翼分开，冒顿跨了一匹浑白胡马，跃然而出。

两旁百姓看了，便是一片赞叹。但见那冒顿，头戴尖顶“栖鹰冠”，身着猩红长袍，披发左衽，英气勃勃。身后，乃是望不见尾的十万匈奴骑士，皆身着短褐，冠上斜插白隼翎，各个手执弯刀，勇悍异常。

冒顿见韩王信伏于道边，忙跳下马来，双手扶起，道：“我是单于，你亦是汉家王，不必恭敬如此。”

韩王信道：“汉帝多疑，猜忌功臣，多有无端被诛者。臣不忍受辱，故开门向单于输诚，愿永为臣属，以避族诛之祸。”

两边说话，有译官代转，并无滞碍。冒顿听罢，便大笑：“韩王与那刘邦离心，吾早有耳闻，否则怎敢来中夏巡游？只是……韩王虽有此意，你属下可是真心？”

韩丞相箕肆与韩王部将王喜、丘曼臣、王黄等数十人，原本亦伏于道旁，股栗汗流，闻冒顿此言，都激愤而起，争道：“汉家无道，赏罚不明！我等若不降单于，迟早也是个死，故愿随韩王投北，绝无异心。”

冒顿便挥挥手，示意众人起身，对韩王信道：“既投匈奴，便是一家。吾大军自北面来，耐不得热，冬日巡游尚可，然岂能久住？破汉家，尚需你等出大力。我且引兵驻上谷郡（今河北省怀来县），防燕赵之兵侧击；你等南攻晋阳，略定太原。太原一郡内，并无强兵，只看诸位身手如何了。”

韩王信不禁迟疑道：“本军原为弱旅，恐难敌汉军。”

冒顿便笑：“我千里而来，便是要会刘邦，若我军横扫太原，他还敢来吗？你且放胆杀去，我在上谷为你应援。若刘邦敢出头，我自有妙计。待晋阳城破，我便南下，料那关中也指日可下，刘氏天下也好换一换了。”

韩王信闻听，不禁感泣，连忙伏地谢恩。诸降将亦手舞足蹈，齐呼万岁。数日后，韩王信便整军出城，翻越雁门山[3]，南下来攻晋阳。

那晋阳城，本属韩王食邑，如今主公忽然降了，且领叛兵内犯，城内军民便大起恐慌。一日数骑奔出城去，飞报朝廷。

刘邦得报之时，正在西宫逍遥，抱戚夫人于膝上，闲谈小儿事。涓人送来军报，刘邦一只手接过，抖开来扫了一眼，不由大惊，险些摔下了戚夫人。

戚夫人脸色发白，忙问：“又有何事？”

“夫人，顾不得与你说话了。”说罢，便放下戚夫人，趿起鞋履，往前殿疾奔，一面高声吩咐，“速请陈平、樊哙来！”

当夜，刘邦与陈平、樊哙在灯下共话对策。刘邦道：“今冒顿倾国而来，韩王信又叛，若坐视，则贼势愈盛，关中亦必不保，故而朕决意亲征，发各郡之兵，与之一决。”

陈平不无担忧，迟疑道：“那匈奴近来甚嚣张，兵至河南[4]，灭东胡，逐月氏，锋锐正盛，陛下不可小觑。”

刘邦轻蔑一笑：“正是不可小觑，才须起天下之兵。那胡骑虽众，然有何可惧？当年拒胡者，秦将王离也；灭王离者，项王也；灭项王者，则又是何人耶？”

“那垓下之胜，非一日之功，况乎……”

“察陈平兄之意，垓下决胜，似唯赖韩信一人？”

“岂敢，微臣绝非此意。”

“哈哈，不错！无韩信，便无垓下之胜，你忌讳个甚么？然韩信今有疾患，不能出征，日前，他已将此次破胡之计，尽授予我。”

樊哙便急问：“是何妙计？”

刘邦一笑，徐徐道：“多遣斥候。”

樊哙便觉失望：“韩信做楚王不成，倒也罢了，怎的连好计也献不出了？”

刘邦睨视樊哙一眼，道：“这就是好计！冒顿劳师远征，必有虚空，我须日夜窥伺，方能寻机破敌。”

陈平便道：“然匈奴之虚实若何，恰恰不明。”

刘邦大笑道：“着啊！冒顿此时，亦不明我之虚实。他率大兵犯境，以为我汉家惧敌，不敢应战，我偏要举兵北上，出奇兵。他南犯塞内，意在劫掠，必不敢恋战。”

陈平蹙额，仍有疑虑，道：“冬十月，天将大寒，恐不利于战。”

刘邦道：“天时若此，岂能纵敌不顾？况我军苦寒，匈奴亦不能免。昨日晋阳来人报称：匈奴已止军于马邑，唯韩王信所部来攻晋阳。他一军来攻，便无可惧。那太原郡久属汉家，人心皆向汉。我大军一到，他徒众必无斗志，可一击而溃。匈奴见此，也必气沮，自会退去。”

樊哙建言道：“与匈奴战，须赖马军，我汉家尚有骑士万人，留驻赵国，皆未解甲，此次可充作先锋。”

“正是！有强弓良马，还怕取不到冒顿头颅吗？昔赵之名将李牧，曾以十六万人大破匈奴，朕比不得李牧，人马须翻倍，方能壮胆。”

陈平不敢诤谏，只委婉道：“当年蒙恬，曾拥三十万众，方守得住长城。”

刘邦便笑：“陈平兄，吾不如蒙恬乎？罢了罢了！吾意已决，无须再多言。你这就草诏，天明即发，晓谕各郡国：今匈奴来犯，朕欲建蒙恬之功，令各地急征兵马，每郡五千，半月内赴河内郡集结，候命北上。”

各地得了诏令，知大敌将至，都不敢怠慢。一时间各城乡道上，丁壮云集，人马喧阗。半月内，征齐了二十二万人马，聚于河内郡。自大河北岸起，连营至修武城下，旌旗林立，鼓号齐鸣。云台山下之旷野，顷刻间便呈鼎沸之势。

刘邦命太子刘盈监国，萧何辅之，便自率众臣及禁军，沿崤函古道东出，驰至修武。

修武县四面阔野，此时正一派人欢马叫。刘邦登上戎辂车，将大营巡视一遍，不由踌躇满志，对众臣道：“燕王卢绾、代相陈豨共有北地兵十万，与本军会合，便是三十二万人马，足可与冒顿相抗。千年来胡人为患，侵扰中夏，周秦都奈何不得他。今汉家方兴，正应挟灭楚之威，逐匈奴回漠北。”

樊哙附和道：“陛下说得是。天下百姓，在秦末已死过一回，今逢汉家初兴，有如重生，对朝廷甚是感恩。闻有边警，争相来投军，大军集结，从未有今日之易也！”

陈平仍是犹豫，劝谏道：“冒顿之猾，世无其匹，陛下似不宜轻进。”

刘邦笑道：“书生论兵，总是胆怯。今赴晋阳，我为主，匈奴为客。堂堂汉家，反倒要怕那掳掠之寇吗？”

樊哙睨视陈平一眼，请命道：“晋阳城之安危，至今不明；臣愿率马军为先锋，昼夜突进。”

刘邦大喜道：“好！兵法曰：‘可胜者，攻也。’那韩王信所部，皆为我汉家儿郎，其心必不向匈奴。大军一至，立可瓦解。朕令你与周勃做先锋，率马军急赴晋阳，如遇敌，只管痛击。我亲率步卒各营，迭次北进，为你后援。”

樊哙、周勃得令，即点起马军，连夜疾驰而去。

这一队人马，向北突驰了四日，便见前面有难民络绎而来，拦下探问，方知晋阳早已失守，韩王信叛军正趁势南下，一路攻城破邑，无有阻挡。

樊哙、周勃两将听了，不由火起，立即催兵大进，冒寒又疾行了两日，翻越太岳，来至太行山下一处平阔之地。问明百姓，方知此处名曰铜鞮（今属山西省沁县），正要前行，恰与叛军迎头相遇。

且说那叛军仓促起事，尚不及更换旗甲，只在头上斜插白翎，便算是叛了汉家。韩王信部将王喜，一路为先锋，气焰大张。正督军前行之际，忽闻有汉家马军拦路，不禁吃了一惊，连忙下令布阵。

这边厢，樊哙、周勃看得明白，韩王所部约有十万之众，自太行山各隘口络绎拥出，旗帜相接，声势颇壮。那韩王信则远远留在阵后，于山崖之下观战。

此时，一阵寒风扫过，满山黄叶乱卷。骑将靳歙不由打了个寒战，谏议道：“樊左相，敌军势大，不若候陛下大军至，再行决战。”

樊哙眯起眼睛，眺望片刻，便哂道：“尔辈乃是杀过项王的，如何要惧这乌合之众？那韩王军虽众，然列伍杂乱，兵器不齐，显是仓促凑成。今可一鼓而下，省得烦心。”说罢，便望住周勃。

周勃颔首道：“左相看得明白，韩王徒众，唯人多而已。”

樊哙大笑：“如此，还有何惧？儿郎们，张弓！拔剑！”

当下，两军相隔十数丈，将阵对圆。樊哙便跳下戎车，拉了一匹马来，翻身跨上，吩咐靳歙道：“你且代我擂鼓，看我如何冲阵。”说罢，便一马跃出，大叫道，“来将通名，是何方奸佞？”

那王喜见了，命御者驱车出阵中，高声应道：“韩王信帐下将军王喜，前来迎候樊丞相。丞相出行，何须用兵？是视我太原郡无人吗？”

樊哙大怒：“无耻小儿！华夏千百年，夷狄为患，本为常事，然举国而降胡人者，唯你家主公一人。背主之徒，脸面何在？今陛下亲征，统大军三十二万前来，就是要扫灭你辈狐兔，活擒冒顿！”

王喜冷笑道：“我主虽弱，终究是六国诸侯之后，名正言顺。不似尔辈屠沽，专使鸡鸣狗盗之技，侥幸得位，旋即反目，欲置我主公于死地。今匈奴单于执大义，为我伸张，我尚未往栎阳问罪，汉兵反倒犯我境；世间事，有颠倒如此的吗？”

樊哙便戟指王喜骂道：“冒顿弑父，以群母为妻，其行之丑，教人说不出口来。尔等却觍颜以父礼事之，愚顽更在猪狗之下！我问你：引胡虏犯境，辱没祖宗，便是你那主公的大义吗？人若癫狂，说理也无用，今若不砍下你头颅来，你便不知‘人’字怎样写！”说罢，拔剑在手，回首大呼道：“儿郎们，汉家有此叛逆，实为奇耻。今日讨贼，不杀则罢，杀便杀他个干净！”

那汉家马军疾驰多日，都憋足了劲，要与叛贼厮杀。闻樊哙发令，立时分三路杀出，鼓声动地，万箭齐发。

再看韩王军中，虽以老卒为主力，然亦裹挟了不少民间丁壮。丁壮们初上战阵，不知所措，见中箭者纷纷翻倒，早慌了手脚，只顾蹲下身，头顶盾牌躲避。待一阵箭雨过后，汉马军已杀到，刀剑交并，直将那王喜前军冲得七零八落。

王喜见势不妙，喝令中军：“区区汉马军，并无重甲，何足惧哉？待他马军抵近，以长戟迎之！”

众韩军这才稳住阵脚，挺起矛戟，密集如林，死死抵住汉马军冲击。

两军厮缠多时，互有死伤。那王喜亦是一员老将，只教士卒结阵拒敌，决不分兵去与汉军厮杀。汉马军十数次冲阵，却不能得手，渐渐便力疲了。樊哙大急，解去甲衣，赤膊冲在前面，大呼道：“拔去白翎，便是汉家郎，一概免死！”

汉马军见此，声势复振，都跟在樊哙身后，齐声大呼：“拔去白翎免死！”

众韩军闻呼声遍地，顿觉惶恐。少顷，便有人拔去白翎；更有老卒不愿战，索性弃了戟，伏地乞降。如此，受裹挟而来的丁壮更是惶恐，拔腿便逃。前面动摇，后面渐也顶不住了，全军立呈溃散之势。

王喜怒骂连声，然亦喝止不住，便急命御者掉头回撤，岂料马头刚刚转过，忽有一箭飞来，正射中他背心，其势凌厉，力透七层犀甲。王喜大叫一声，跌下了车，当场身亡。众韩军见折了主将，一片惊呼，都四散逃去了。

韩王信在阵后见了，也是心慌，知南下已是无望。此时，部将丘曼臣、王黄自阵前败回，急催韩王信北逃。丞相箕肆亦拉来了两匹马，劝道：“事急矣，大王可投冒顿！”

韩王信望了望遍地乱兵，满心绝望，仰面泣道：“堂堂汉家诸侯，竟投匈奴，先人祖宗将不容矣！”

丞相箕肆劝道：“先人祖宗于地下，无所见；然汉军刀剑箭矢，却认不得你韩王。若再迟疑，我君臣将陷于阵中。”

韩王信呆望了大纛片刻，长叹一声，才脱掉袍服，弃了车驾，跨马朝那深山窜去了。

汉马军大胜之后，刘邦亦率步军赶到，就地扎营歇息，众臣皆来中军大帐致贺。刘邦精神大振，手指太行山，对众臣道：“韩王信胆小，此一逃，必是遁入匈奴营中去了，彼之巢穴马邑，已在我股掌中。今大军宜疾进晋阳，剿灭叛众，据城御敌，略定北边。”

众臣齐声称善，刘邦便命步骑合兵一处，直扑晋阳。途中，忽又想起韩信之言，便派出数路斥候，打探匈奴虚实。

再说那韩王信，果如刘邦所料，过马邑亦不敢停留，只带了几个亲信，投冒顿大营去了。

他的部将丘曼臣、王黄两人，跑得没有这般快，逃至马邑之南的广武邑（今属山西省代县），便不知韩王何往，只得收拾了残兵败将，暂且扎营。

两将思前想后，心有不甘，欲伺机反攻。然苦于找不到主公，自家名号又不响，便觅了个故赵宗室后裔，名唤赵利，奉其为“赵王”，扯起旗来反汉。一面又派出亲信，往上谷向冒顿求援。

冒顿得报大喜，本想借兵与韩王信，令他返身杀回，又恐韩王信万一败亡，便失了一个好筹码；于是留韩王信在帐中，只遣了左右贤王两人，率胡骑万名西援叛众。

待两下合兵一处，王黄等残部声势复振。知晋阳尚未失，便与匈奴军商议，欲南下晋阳以拒汉。岂料此时，汉大军已连破六城，先一步开抵晋阳城下。

一月以来，晋阳百姓惧于叛众势大，皆不敢言。今见王师来攻，阖城顿时皆欢，都偷偷备下酒，只等城破之日庆贺。城外，那三十二万汉军步骑相接，源源而至，于城下扎好营垒，只等择日攻城。

不数日，那叛军与匈奴军自广武邑南下，也来至晋阳城外。众叛军多系受裹挟而来，见汉军连营竟有十数里，鼓角喧阗，旌旗蔽日，不由都觉胆寒。

左右贤王眺望半晌，见汉军壁垒高矗，不易攻打，亦是大感踌躇，便命丘曼臣、王黄上前喊话劝降。两叛将无奈，只得壮起胆子，骑马奔至汉营前。

左右以藤盾将二人护住，那丘曼臣便喊道：“汉王刘邦何在？你孤家寡人做了天子，便容不得旧部存活，其心何毒也！今冒顿单于举大义，助我兴兵问罪，如何不见你露头出来？”

刘邦在壁垒上看了多时，见只是两个裨将出头，便冷笑一声，挺起身来叱道：“鼠窃狗偷辈，也想举大事乎？我刘邦即便千错万错，然亦不忘祖宗。尔辈鼠兔，生于中夏，头上插了一枝白翎，便可改换祖宗吗？也罢也罢！你不认我这天子，我便教你识得我手段。”说罢，将袖一挥，壁垒上立时冒出几千个弓弩手来，张弓搭箭，万矢齐发。

那丘曼臣、王黄慌忙蹲下，左右急举盾牌遮挡，眨眼间盾上便如一片刺猬。两人趁放箭间隙，狼狈奔回。第二轮箭雨转眼又至，匈奴骑士与叛军多有人中箭，纷纷倒地。

众叛军正慌乱间，忽见东面尘头大起，有灌婴、靳歙、傅宽、郦商等一干骁将，引汉家马军杀至，势如狂潮。叛军望去，见汉军中军大纛下，正是绛侯周勃！

那汉家骑士各个善射，弓弩之力远胜于匈奴兵，未等驰近，便是一阵如蝗箭雨射来。匈奴兵甲胄不齐，辗转于箭雨之中，死伤累累。左右贤王见不是事，急令所部不得畏死，冒矢迎击。

片刻后，两军骑士迎头相遇，杀作一团，满耳只闻杀声震天，刀剑铿锵。从城上望去，遍野是马匹交错，旗帜杂乱，连守城叛军也看得呆了。

战了多时，汉军挟得胜之威，愈战愈勇；城内百姓只盼汉家得胜，不顾叛军禁止，都走上街衢，敲击锅镬以助汉威，响声震天动地。

匈奴马军闻声心慌，渐感力不能支。正在此时，刘邦一声令下，壁垒内忽又擂起一通鼓来，只见营门大开，数万步军自营内拥出，旗甲耀目，长戟如林。匈奴军大惊，皆无心再战，欲回上谷，却见东归之路已被截断，只得向西逃去了。

匈奴兵既败，城内百姓便一拥而上，夺了守城兵的刀剑，将四门打开，迎汉军而入。

周勃与诸将穷追了一程，见匈奴已逃远，便下令回军。返回途中，正遇见刘邦率陈平、樊哙、卢绾等人，自晋阳城内乘车而出。周勃忙上前禀报：“敌已西遁，陛下可回城。”

刘邦道：“千里而来，只为吓跑这班蟊贼吗？传令三军，随朕之后，无分昼夜追敌，务求斩尽杀绝。不如此，无以震慑叛众。”说罢，便招呼左右侍卫，扬起大纛，只管向西疾进。

众将见刘邦率先追敌，都不敢怠慢，拨转马头，也随着向西追去。一时间，三十二万步骑，尽皆拔营西行。

才追了半日，便逢天大寒，鹅毛大雪纷纷扬扬。陈平此时为刘邦骖乘，手冻得握不住戟杆。刘邦回首瞥见，便持剑割袍，“嚓”的一声，撕下了一缕缎面来，扔给陈平：“拿去做个‘笼手’！”

陈平将手背裹住，忧心忡忡道：“雪猛天寒，为行军之大忌。那匈奴兵，人人皆有羊皮，不惧风寒。而我军冬衣，仅为麻絮，教士卒如何消受？”

刘邦头也不回道：“看你貌美如妇，怎的连心肠也如妇人？此时追敌，敌也甚苦，不出旬日，便可除去大患，中尉何必纠结？”

时至冬十一月末梢，天气愈加寒冷，士卒盔甲皆结满白霜。周勃飞马从前军奔回，急急禀道：“士卒多有冻堕手指者，情形惨苦，可否稍停取暖？”

刘邦摆手道：“不成！此时若纵敌远遁，后患无穷。可令士卒撕衣襟裹手，人马勿得停留。”

周勃忍了忍，未再言语，只将这道军令传下。众军甚是无奈，唯有冒寒疾进。接连两日，追至离石（今属山西省吕梁市），果然见前面有敌军奔逃。

那匈奴兵与叛军，连日西窜，饥寒交加，见汉大军追至，无不惊慌，只顾向前逃命，迷蒙雪雾中，处处可闻人喊马嘶。汉马军疾驰突进，循声追去，杀入了大队逃敌中。

左右贤王率部抵挡，然抵不住汉军凌厉，死伤枕藉。那丘曼臣、王黄、伪王赵利在侧翼，见势不妙，慌忙率部奔逃，不知去向。左右贤王见大势已去，只得弃了军卒，拼死杀出，向北逃去了。匈奴残部没了首领，立时溃不成军。

汉军大胜，又马不停蹄向北急追，刘邦唤了陈平、樊哙、周勃，四人跨上坐骑，甩开步军，只随马军疾进。如此长驱五百里，直至长城之外，追入楼烦[5]境内，一路搜杀，匈奴兵的断刀残旗，抛了一地。更有那随军的老弱妇孺，被弃于荒野，求生无门。

汉军沿袭秦制，以斩首计功，故全军正在搜杀匈奴老弱，斩下首级，那匈奴眷属队中，便爆出一片哀叫声。

刘邦闻听，叹了一声，对樊哙、周勃道：“秦制虽好，然太过狠毒！”随即下令，此役不以斩首计功，放过那些老少，交后军收容，解至太原郡安置。

越日，忽有斥候来报：左右贤王已逃至楼烦西北，聚拢残兵，似欲反扑。刘邦闻报，急令周勃率军往击，追踪至硰石（今属山西省宁武县），大破之。又北追五百里，至武泉（今属内蒙古自治区托克托县）之北，复又大破之。

汉军连胜，气势大振。这日，刘邦驰上郊外大野，勒住马，眺望茫茫雪原，不禁大笑：“这是何地？云中郡也！大丈夫，生当如蒙恬，逐匈奴至天尽处。”

陈平在旁苦笑道：“今日我知蒙恬滋味了。”

“如何？气壮否？”

“固是壮哉，然昨夜臣巡营，见士卒冻堕手指者，已十之二三矣……”

刘邦闻听，脸颊微微一颤，知军力疲极，那左右贤王又不见踪迹，这才下令回军，返晋阳暂歇。

在晋阳歇了数日，刘邦便命樊哙、周勃，向民间征集御寒衣物。城内百姓感恩，都纷纷捐输，将那羊皮、麻絮、毛毡等物送至军营。兵卒们添了许多御寒物，士气渐高，不似先前那般怨望了。

日前遣往胡地的斥候，此时亦陆续来报，称冒顿发誓要雪耻，已率众离上谷郡，进至雁门山北之代谷（今桑干河谷），按兵未动。那韩王信投在匈奴营中，日日与冒顿谋划，欲进袭汉地。

连日里，又有斥候纷纷报称：此番胡骑南来，足有三十万众，游弋于长城内外，数度惊扰边地，军民不堪其苦。

刘邦闻报大怒，决意北进，与冒顿一决高下，便甩去裘衣，对众臣道：“吾韬略不及蒙恬，然雄心未必不及，今挥师北上，誓教匈奴不敢南下牧马。”遂接连派出十名使者，以索还韩王信为由，前往匈奴营中交涉。刘邦密嘱使者：见了单于，无须力争，只探明匈奴虚实便可。

那冒顿见汉使络绎于途，异乎寻常，知是刘邦诡计，便下令：军中壮士与肥牛悍马，均匿于山谷中，营中只留老弱人马，佯作困顿。

汉家先后有十名使者来访，对索还韩王之事仅是敷衍，两眼却只往四下里瞟，看匈奴营中景象。待汉使离去，匈奴阖营都在窃笑，只待刘邦上钩。

使者回报刘邦，皆言匈奴可击，无须顾忌。先后十名使者，竟无一异议，刘邦且喜且疑。喜的是，匈奴果然疲惫，正是千载难逢之机；疑的是，此情若果是真，那匈奴何来往日赫赫威名？

数日里斟酌不下，刘邦便又遣刘敬出使匈奴，嘱其务必留意。这刘敬，便是曾力谏定都关中的齐人娄敬，现已赐姓刘，官居郎中，常在刘邦近旁。

那冒顿也知刘敬来历，闻此人来，不敢疏忽，严令精壮之卒不得暴露。刘敬入了匈奴营，也不掩饰，于营中往复探看，心中便有了数。返回途中，正遇汉大军源源而来。原来刘邦终是按捺不住，唯恐错失良机，已下令北上。

刘敬急入见，禀道：“陛下万不可击匈奴！愚以为，两国相斗，必张扬己之所长，唯恐不强，以期震慑敌胆。然今臣往匈奴营去，唯见疲瘦老弱，不成体统，必是故意曝短处，暗中却藏奇兵。请陛下详察，不宜轻动。”

此时，汉军已有二十余万出了晋阳，正翻过雁门山，进逼马邑。大军粮草辎重绵延于途，甚是壮观。

刘邦立誓灭胡，号令既出，势已箭在弦上，此刻闻刘敬之言，不禁大怒：“齐虏！你以口舌得官，本属侥幸；今大军出动，乃敢妄言摧我军心乎？”于是下令，将刘敬戴枷下狱，囚系于广武邑，等候发落。大军不得有片刻停留，务要夺取马邑。

那马邑城中，尚有韩王信残余，此时闻风，都一哄而散，逃往代郡去了。邻近的霍人县，闻汉大军至，也开门请降。

刘邦率群臣入马邑，登长城北望，但见那万里苍茫，直抵天际，不由大喜道：“昔日蒙恬，筑长城便在此处。今登城头，犹忆壮夫！此去边外五百里，便是大漠，冒顿实已途穷矣！”

陈平谏言道：“胡人之祚，已有千年，灭此顽敌恐非朝夕之事。不如待来春日暖，再择机进剿。”

“你懂甚么？今番雪地灭胡，绝非大梦。那匈奴虽猾，然性亦多疑，今大军应疾进至平城（今山西省大同市），出其不意，截断他后路。他全不能料我军迅疾，惊惧之下，必不战自溃。”

见众臣面有难色，刘邦便又道：“雪地远袭，步卒确是不易，可由周勃、卢绾统步卒，在马军之后逐次而行。朝中文武随我，与马军先发。十日内，务必奔入平城，以断匈奴退路。”

卢绾望望众人，叹一口气，应道：“陛下既忘生死，臣等岂敢畏敌？然平城之途，地近塞外，须派出斥候，好生打探。待查无埋伏，再发兵不迟。”

刘邦便嗤笑：“匈奴新败于楼烦，元气已大伤，何须如此小心？兵贵神速，瞻前顾后还谈何用兵？”

众臣无语，只得各自回营整装。周勃知前途莫测，便严令诸骑士，每人须带两个箭壶，装满五十支箭，不得短少。

次日，汉军冒雪北行，马军当先，步军在后，长驱七百里，昼夜兼程。

这一路，唯见雪满太行，绝少人迹。众臣都觉此行凶险，皆一路沉默，只顾催马疾行。

刘邦见众臣畏敌，便对陈平道：“妇人之怯，如何上得战阵？我军新胜，兵精粮足，旬日间驰至平城，必惊破冒顿之胆。”

陈平不答，只依凭车轼，手搭遮阳不住左顾右盼。

刘邦回首瞥见，嗤笑道：“天寒若此，连飞鸟也藏匿不见，你看个甚？”

陈平不理会，仍凝神观望。此时夏侯婴为御者，便插了一句：“陈平兄未忘昔年。一日睢水，终生噩梦也。”

刘邦顿感不悦，叱道：“陈年烂谷子嘛，还说那些做甚？几日奔袭，可见匈奴一兵一卒？”

陈平这才道：“陛下，《太公兵法》有诱敌之计，乃是‘先见弱于敌’，臣只恐冒顿深谙此道。”

刘邦便仰头大笑：“冒顿若也懂《太公兵法》，河当西流，日头也将西出矣！”

陈平脸一红，便不再作声。

行至第十日黄昏，众军渐感力疲时，前锋忽然一阵欢呼，原是平城已在望，众臣这才松了口气。

大队入城，好好歇了两日，众臣心方稍安。刘邦登城，远望阴山一带，渺渺茫茫，心中大起感慨，急欲出战。见步军仅到了两万，大部尚未抵达，便又觉焦躁，决意亲率马军一万、步军两万东出，先击匈奴。

这日晨，大雾弥天，数里内不辨人马。三万汉军披挂整齐，便络绎出东门，刘邦亲率众文武居于中军。

出城六七里，迎面红日东升，雾渐渐散去。刘邦大喜，在马背哼着谣曲，催军疾进。不料，出东门五六里，才行至白登山[6]下，前军忽起骚动。众臣也觉出异常，侧耳细听，隐隐可闻吹角之声四起。

刘邦蓦然一惊，但见中郎将徐厉驰至，急禀道：“匈奴大兵至，人马甚众，不知多少！”

刘邦大惊失色，忙甩下白狐裘，跃起张望。夏侯婴也连忙停车，足登车辕之上远望。

刘邦急问道：“敌势如何？”

夏侯婴大惊道：“嚯矣！远望十里不见尽头，唯见胡骑遍野，足有数十万众！”

“数十万？莫不是自地下冒出？”

“陛下，贼来神速，必是已觊觎我军多日。今之匈奴，与往日楚军不同；若是楚军，早便接战了，我辈此刻恐已授首矣！匈奴此来，似不欲速战，只远远将我围住。”

刘邦急下令道：“全队速返平城。”

夏侯婴回望一眼，脸色便一白：“归路已断矣！”

刘邦左右望望，果然烟尘四起，不禁顿足道：“吾中了贼计！我军在平野，焉能抵住数十万胡骑？”踌躇片刻，忽然一眼看到白登山，便又大呼道，“全军爬上白登山，安营筑垒，以待后军。”

那汉军骑士，皆为“郎中骑”出身，久历战阵，忠勇自不必提。突临大敌，各个都不慌，只弯弓搭箭，护着刘邦与群臣，爬上了白登山。

登上山来，望得远了，君臣这才大吃一惊：那匈奴兵，堪堪有四十万众！茫茫雪野上，唯见一片褐衣杂旗。六七里之外，平城遥遥在望，然插翅亦难飞回了！

至午，匈奴兵已列阵完毕，只见原本杂乱之旗，竟然依照青、白、黄、黑四色，分东、西、南、北排列，声势既壮，行列亦井然。

“冒顿果然神勇，今番完了！”刘邦倒吸一口冷气，跌坐于雪地上。随何、周緤、徐厉诸人连忙上前，将刘邦扶起。

随何劝慰道：“陛下勿虑！马军骑士有万人，人人皆是神射手，所带箭矢亦充足。一时半刻，匈奴近不得身，只须静候周勃步军来援。”

刘邦稍作喘息，摆摆手道：“我无事，你等速去督促士卒，张弓控弦以待，不得有片刻疏忽。”

此时，陈平、樊哙、夏侯婴、郦商等文武重臣皆聚拢来。刘邦看看诸臣，泪水就涌了出来：“吾轻敌，连累了诸君！”

陈平道：“匈奴不来攻，必是惧我。陛下请稍宽心，等援军前来就是。”

刘邦长叹一声：“唉！熟读《太公兵法》，却被那匈奴竖子给骗了！若我被杀，则汉家一世而亡，今后万年，恐也再无此例。”

樊哙大急，劝道：“姐夫不可作此想！汉家重臣，尽数在此，又有善射骑士万名，智勇皆为天下之首，顶个十天半月，又有何难？”

刘邦只是沮丧，道：“这白登山，山不甚高，山势又平缓，守一日尚可，如何能守得十天半月？”

灌婴便建言道：“白登山虽不高，然平地突起，中有沟壑，四围宛若城墙，正为我射手的好屏障。胡骑不谙阵法，上阵仅一人一骑，蜂拥而上。此时不来攻，显是惧我汉家射手。陛下可传令各部：胡骑敢有近前者，一律射杀，以震慑敌胆。”

刘邦摆摆手道：“军中之事，交樊哙、灌婴处置，你二人自去斟酌。朕头痛欲裂，只想歇息，诸君都散开吧。”

周緤、徐厉忙将一捆饲马谷草解开，拣了一处松柏丛中，将草铺好，扶刘邦箕踞而坐。刘邦坐下，仍觉寒风凛冽，浑身瑟缩，忙又盖上白狐裘御寒。

待刘邦坐好，二人便拔剑在手，跪于地上护卫。刘邦望望二人，苦笑道：“你二人随我上阵，却屡见我败阵。吾枉为天下之主，如此不堪，真是白活了！”

周緤道：“陛下不可出此言。昔在汉中，臣为陛下骖乘，彼时汉家何其弱小？后随陛下东渡河，渐取天下，岂能言屡战屡败？今日虽小挫，然万名郎中骑，皆汉家死士，足可守此待援，陛下请勿烦恼。”

刘邦点点头，不再作声，只睁大眼睛，呆望着天上白日。

再说那山下，冒顿令众骑围住汉军，并不来攻打，确是心存戒惧。当日见汉军退上白登山，冒顿狂喜，将那栖鹰冠抛向空中，便要下令进击。他身边左右贤王自楼烦逃回，深知汉马军弓弩之强，皆力言不可。

冒顿不以为然道：“我军势众，冒矢而上，无非是死个千把人，有何不可？”

那左贤王道：“看那汉军，计有两三万人，其中轻骑人数便近万，皆身负满壶箭矢。接战之际，箭矢如雨，弓弩之强远胜于我。前日在楼烦，我骑士冲阵时，多为箭矢所伤。今汉军在山上，据地势之利。我若强攻，死伤必多，不如久困为上。”

“哈哈，他箭矢再多，也总有用尽时。”

“大王，汉马军恐有万人，若每人身负五十支箭，便是五十万支，不可小觑呀！”

冒顿便一怔：“五十万支箭？……韩王，你意下如何？“

韩王信在侧，忙谏言道：“左贤王之言有理。那汉马军，即是大破楚军之‘郎中骑’，长于强弓，精于骑术，不宜与之相抗，可围之。以汉军常例，军卒所携粮秣，不出五日便告罄，而后必溃散。”

“嗯……那丘曼臣、王黄所部，今在何处？”

“日前已有使者来，称该部自楼烦逃回，人马未受大损，约期三日内即来平城，会攻汉军。”

“如此也罢。先困住汉军，且候丘曼臣、王黄前来。该部自有强弓硬弩，可与汉军相抗。”

匈奴各部得了军令，只在白登山四周鼓噪，大队胡骑往来驰骋，却不来搦战。汉马军疑心匈奴有诈，皆拉满弦，目不交睫，不敢有丝毫懈怠。

至黄昏时，只见匈奴队中，有一少年“百长”[7]，飞马驰近，徒手于马背上腾挪翻飞，叫嚣寻衅。

灌婴望见，便唤来一名楼烦骑士，密嘱了两句。那楼烦兵得令，拉开强弓，瞄准良久，只是迟迟不放箭。待那百长炫耀够了，正欲得意扬扬归队，只听弓弦“砰”的一声响，一支雕羽箭呼啸飞出，正中那百长之冠，将他掀下马去。

那坐骑受了惊，扬蹄长嘶一声，狂奔而去。百长自地上爬起，羞愧难当，顾不得拾起尖顶冠，慌忙一瘸一拐奔回大队。

众匈奴兵不由大惊，纷纷退后，望见那百长的狼狈相，复又哄堂大笑。自此，胡骑只在数里之外徘徊，无人再敢靠近。

至夜，匈奴兵堆起狼粪、枯柴，点燃篝火取暖。远远望去，但见千堆万盏，恍如星河。众胡骑自单于以下，各个围坐在篝火旁，炙烤猎来的羊狐鼠兔。

那山上汉兵，嗅到香味飘来，都在心内叫苦。山上无水，所携米粮亦不多，汉兵只得渴饮雪水，饥餐干粮，勉强果腹。

刘邦与诸臣也是一样，饿了整日，竟浑然不觉。至夜，山下并无动静，夏侯婴才忽觉饥渴，急命近侍拾来些枯柴，以刁斗煮了雪水，端给刘邦。刘邦接过来，凄然一笑：“落魄皇帝，与贫家有何两样？”

众臣连忙劝慰，刘邦才勉强进了些冷食。草草食毕，又立于山巅，望见阔野里篝火闪闪，不由叹道：“狼烟四起，何以求生？我刘邦身后所留，恐只是一个羞名罢了！”

此时徐厉在侧，便劝道：“陛下不必烦恼，绛侯、燕王所率步军，一两日内必至。”

刘邦只是苦笑：“大雪满地，行路迟缓，我怕是等不及来援，冻也要冻死在此了。”

徐厉想了想，又道：“此围之严密，臣自投军起便未见过，恐只有陈平将军可解。”

刘邦转头望望徐厉，忽一拍掌：“着啊！速去请他来。”

片刻之后，陈平应召而至，刘邦便道：“汉家之危，唯你可解。往昔如此，今日更是如此。你且好好思量，不必理会军中之事。”

陈平应道：“昔年李牧、蒙恬守边时，匈奴之兵，才得二十万众，今日竟有四十万众！足见冒顿此酋，乃千年未遇之悍虏也。即便李牧、蒙恬在世，应付起来，恐也是吃力，请容臣细加思量。”

刘邦便叱道：“若有李牧、蒙恬，何须用你？堂堂正正之阵，我刘邦是打不得了，只有赖你出个诡计。朕之意，你须听好：只教那冒顿放我一条生路，世间何等奇耻，我都能忍得下，你自去想吧。”

“臣即使有妙计，也非一两日内便收功效。儿郎们昼夜警戒，只怕是吃不消。”

“你只管谋划，我自会吩咐诸将，令军士轮流值守。”

其后接连两日，匈奴兵仍是只围不攻，在四面鼓噪。山上汉军不敢懈怠，昼夜轮换，张弓以待。若仅止于此，倒还罢了，只苦了那些士卒，还须忍饥耐寒。渐渐有人撑持不住，倒地便不起了。

众军盼援兵盼得心焦，援兵却连影子也不见一个。诸将唯恐军心动摇，只得昼夜巡查，以好言慰之。

刘邦整日在谷草上躺卧，万事不理，至第三日黄昏，才脱口自语道：“陈平若今夜仍计无所出，吾命休矣！”

此时徐厉砍来大把松枝，扔在篝火堆中，安慰刘邦道：“陛下往昔仅数骑，便可自鸿门宴脱逃，今日天下属汉，岂能轻言战败？那陈平将军，定有好计。”

刘邦笑道：“徐厉，今番若被你言中，朕便加你为封国相，无须再为我执戟了。”

果然，当夜陈平便来求见，称计谋已成。刘邦大喜，一跃而起，拽了陈平衣袖，在篝火边坐下，急问道：“公有何计？”

陈平却不语，只环顾左右近侍。刘邦会意，即命周緤、徐厉等一众近侍回避。

待众人退下，陈平才道：“此计，只涉妇人。”

刘邦未解其意，不禁瞠目：“妇人？军中何来妇人？”

“匈奴营中却有妇人。那单于正室夫人，号为阏氏（yān zhī），略同于汉之皇后。此妇，非同小可！想那冒顿正得意，即是许给他汉天下，他也必不肯退兵。然有一人可使他退兵，这便是阏氏。文章便可在这阏氏身上做。”

“那冒顿蛮横，如何肯听妇人之言？”

“陛下不肯听皇后之言乎？”

“这个……咳咳，且言正事！须如何打点阏氏才好？公貌美，欲潜入敌营进幸乎？”

陈平便苦笑：“陛下还有心思玩笑？臣自有妙计。”说罢，便附耳向刘邦低语了几句。

刘邦听罢，拊掌叫好：“陈平兄，我看，此计可成。此番若能脱险，吾必为你晋爵。”

第四日白昼，刘邦下令诸将：将所掠韩王信之珠宝珍玩，尽数缴上，不得私藏。另又觅得一擅绘之小吏，描摹了数幅美女图，精工细笔，眉黛如生。待诸事准备妥停，便唤来随何，密嘱他率数名楼烦士卒，变装易服，潜入匈奴营中，依陈平之计，去劝说阏氏。

随何闻命，大起惧色，连连摆手道：“如此使命，臣如何当得？若被单于查获，吾命不足惜，陛下大事必坏矣！”

刘邦便正色道：“汉家运祚，系于公一人，公能忍见天下分崩乎？若冒顿明日来攻，必是尸横遍野，公又岂能独活？”

随何想想，也是无奈，只得领命而退。当夜，便唤来数名楼烦兵，换了匈奴服饰，悄悄潜近匈奴大营。

一行人匍匐于雪地，借篝火之光，觅得一楼烦人千长[8]。见那千长一人在烤火，众人便起身走过去。

那千长仓促间看不真切，惊问道：“是何人？”

此时，一名楼烦兵跨步上前，指了指身后，叩头便拜：“此乃大汉使者，有要事面谒阏氏，事关两家安危。看在同族面上，烦请千长通报。”

那楼烦千长闻听乡音，又惊又喜：“哪一个是汉使？”

随何一揖道：“在下随何，今为汉使，在此见过千长。”

千长打量随何，见果然是显贵模样，便道：“今日恰是下官当值，使臣遇到我，也是天意。且随我来吧。”

诸人随他走近一座金顶穹庐，见有数名都尉，执刀于门前护卫。那千长回首，对随何低语道：“我家阏氏娘娘，向来独居一庐，掌军中粮财事，容我先去通报。”

少顷，千长出来，对随何道：“娘娘愿见汉使，请汉使独入。”

随行楼烦兵便卸下财宝，足有两大布袋，匈奴众都尉上前来接过，一起搬了进去。随何整了整衣冠，也缓步而入。

进得穹庐，放眼看去，只见那阏氏年纪并不老，身披云肩[9]，面有黥纹，别是一番风姿。

随何大气不敢出，行过大礼，便自报姓名。

阏氏一笑：“原来是随何！久有耳闻，只知你巧舌如簧，无人能拒之。今日来此，所图又为何？”

“我朝皇帝，巡游平城，不意惊动了单于大驾。今日我汉帝惭悔，特地遣臣来，携珠宝若干以献，望阏氏娘娘开恩，劝说单于大王退兵。”

阏氏见布袋内金光灿烂，眼睛不禁就一亮，然转瞬便面露不屑：“随何，你身为汉家重臣，天下怕是已走遍，然何以这般蠢？老身日理万金之财，这区区财宝，便可买通我不成？我只问你：若我军攻下白登山，这财宝又将归于何人？”

随何一时气塞，顿了顿才道：“汉军出行仓促，稀世之宝不及携带，此仅为谒见之薄礼。汉家地广物丰，尚有绝品，堪称惊世，暂且先绘图以献之。待两家罢兵，将源源不断送入王庭。”

“又是巧言！汉家之宝，无非巧技雕琢之物，于匈奴又有何用？”

随何也不答话，只从袖中掣出几幅绢帛来，双手呈上。

那阏氏接过，抖开一看，见是蛾眉女子画像，面色便大变：“此乃何意？”

随何恭谨道：“汉家美女，妖冶曼妙者无计其数，可岁贡数十百人，为王庭增色。”

阏氏便大怒：“你是说老身姿色不足吗？”

“臣不敢。汉家匈奴本为兄弟，汉帝之赠，亦是美意。”

阏氏又仔细去看那些图，凝视良久，忍不住赞了一声：“汉家女子，确是绝美。这些画像，老身收了，无事也好照着描画颜面。”

“如此女子，想那单于大王也是喜爱的。”

“放肆！”阏氏呵斥一声，稍后又叹道，“汉家能臣，何其多也！这是哪个为汉王出的计策？单于若得了这般女子，老身怕是要被贬去牧羊了！”

随何连忙道：“汉家君臣，无不景仰阏氏娘娘，两家修好，唯赖娘娘代为一言。”

那阏氏低头想了片刻，便抬头道：“你是聪明人，汉王遣你来谒见，果不辱使命。汉家君臣之意，我已知悉，你且回去复命吧。所有乞请，我自然知道该怎样说。”

随何知事已成，按住心内狂喜，脸上还是一派愁苦：“受困四日，我君臣饮食不济，已苦极。”

“唉！那也急不得吧，须在这几日方能弄妥。如围兵有缺，尔等尽管走脱。”

随何遂不再言，谢过阏氏，步出穹庐来。见那千长仍在外面等候，便从怀中摸出一把金钏银簪来，偷偷塞过去，一面连声道谢。

千长笑道：“北地风俗，女主外交，上使算是找对了人。”说罢，便将一行送出大营，彼此相揖道别。

随何回到山上，将面谒阏氏经过，向刘邦略述一遍。刘邦便问：“那阏氏见到财宝，是何神色？”

“面有喜色，而语甚不屑。”

“见到美人图呢？”

“立时色变。”

“好！”刘邦大喜，从谷草上一跃而起，“你大功告成，下去歇着吧。”随即唤来樊哙、灌婴，嘱道：“每过一时辰，均向四面派出斥候，仔细察看。如围有缺，全军尽出。你二人，三日内不得阖眼！”

樊哙迟疑道：“不割出半壁河山来，那冒顿如何能放我军归去？”

“多话！你遵命便是。”

二人走后，陈平急急来见，刘邦一把抓住他衣袖，问道：“随何已返回，称胡地风俗，女主外交，可是有此事？”

“不错。北地女子强悍，在外为夫奔走，不足为奇。”

刘邦大喜道：“陈平兄，你计谋已成。阏氏收下了财宝，应允劝说冒顿撤围。你快去收拾装束，好好歇息，等匈奴退了，也好快马奔出。”

陈平也大喜，仰天叹道：“天佑汉家！若再有三日不撤围，白登即成我坟冢矣。”

当夜，刘邦酣睡一夜。早起，见大雪茫茫，呆望了一会儿山下，便蜷于草堆上看《太公兵法》，边看，边摇头叹息。

连日大雪，又过了三日，堪堪已被围七日。日暮时分，灌婴来报：“军士难耐酷寒，冻毙饿毙者甚多。今援军渺茫无期，再有两日，全军即告粮尽，不如今夜便拼死杀出。”

刘邦浑身一震，低头想想，便唤来随何，嘱道：“天明时，再往阏氏帐中，哀辞恳求。日后岁贡，也是可以商量的。”

至半夜，大雪止住，天气更寒。汉军斥候轮番而出，均为匈奴兵阻住。熬到天将明，大雾四起，随何连忙奔往匈奴大营。西行数里，却未见匈奴一兵一卒，惊异之下，急忙回马来报。

刘邦得报，将手上兵书一抛，立即吩咐道：“遣斥候四出，务必好生窥探。”

不过片刻，众斥候便驰回禀报：东北南三方仍有重兵，仅西面一角解围。

刘邦立时精神陡涨，抢过一匹马跨上，下令道：“匈奴解围了西面，全军即发，速撤回平城。所有卤簿、车辆等无用之物，尽皆弃之，疾驰溃围而出。”

此令一出，白登山上一片欢悦。众军纷纷弃了多余负累，轻装上马。

灌婴却道：“陛下，万万不可！我军疾驰，若为匈奴所察，必趁势掩杀。那胡骑皆为短刀，弓弩甚少，我军可张强弓、搭双箭，面向外警戒，徐徐而出。”

夏侯婴也道：“诸军不可喧哗，若有人奔逃，必斩之！”

刘邦颔首道：“二位所言甚是，便照此办理吧。”片刻之后，三万步骑便悄无声息，各个持满弓，分数列缓缓而下。

下得山来。刘邦回头一望，见山上松柏间，仍有军卒持弓，浑身覆雪，一动不动，不禁诧异道：“何故还有儿郎未撤？”

夏侯婴也望了一眼，回道：“皆冻僵矣。”

刘邦大惊，瞠目半晌未作声。少顷，有两行热泪涌出，叹息道：“无此忠勇之士，我必为被俘皇帝。”说罢，便挥鞭打马而去。

且说那冒顿，为何要解围一角？自然是阏氏如约进了言。

随何深夜谒见后，翌日晨，阏氏便对冒顿道：“我大军南下数月，败多胜少，折损近万人。今日即便缚住刘邦，得了汉地，亦不能久住；与之争，又有何益？古来交兵，两主不相为难。白登困住了他，大王脸面已足，不如退去。且我闻汉降卒说，汉王屡败不死，似有神，请大王察之。”

阏氏之言颇恳切，冒顿听了，却是觉得好笑：“有神？他有甚么神？”继之，又沉吟不语。想起先前与丘曼臣、王黄约好，合兵攻平城，而今竟全无消息，不由便疑惑起来。

原来，那丘曼臣、王黄所部迟迟不至，是因天寒雪大，迷了路，辗转不知何往。冒顿数次命韩王信探听消息，亦无头绪。

这一枝节细故，引得冒顿大起疑心，当下便认定，那丘曼臣、王黄两人，多半是暗通了汉军，要断匈奴后路，于是越发不安。如此挨了三日，到围困第七日，忽有斥候来报：汉步军三十万，已由周勃、卢绾领军，往平城浩荡而来。

冒顿当下大惊，召来左右贤王、谷蠡王、诸大将及大都尉等臣属，气急道：“那汉家步军，甲厚戟长，擅于战阵，我匈奴骑士少弓弩，哪里是他对手？汉军若与丘曼臣、王黄前后夹击，则我无归路矣！”

那左右贤王心知是冒顿多疑，欲谏言，却因此前多有败绩，屡遭申斥，故而也不敢多言。

夜来，冒顿挥退左右，坐在篝火旁，细思前日阏氏所言“汉王有神”，觉甚有道理，于是唤来西面统兵之万长，教他率军稍稍退去，解围一角，放汉军撤走。

白登山上汉军，就在冒顿略一犹豫之际，趁大雾突围而出。那平城军民见皇帝安然归来，阖城欢呼，敲锣打鼓不止。

次日晨起，周勃所率三十万步军也源源而至，旗帜蔽天，金鼓大作。大队未及歇息，便列队鸣鼓，准备往击匈奴大营。

匈奴斥候探知，忙奔回大营禀报。冒顿听了，连忙奔出穹庐，果然望见西边有烟尘腾起。仰头一望，忽见天上云色诡异，势若龙蟠，不由脱口道：“这是甚么？”

左贤王抬头看看，脸色忽地就一白：“大王，天上之云，不是一个‘天’字吗？”

冒顿闻听，眯眼去看，也顿感大惊。默然半晌，知时机已失，叹道：“汉王果然有神！”遂下令全军大部撤回漠南，唯留一万骑士，交韩王信统领，专事袭扰汉地边境。

当日近午，刘邦率众文武登上城头，远望雪尘漫天，知匈奴兵已解围退走，便都长吁一口气。刘邦凝望良久，百感交集，忽见天上云色有异，细一辨认，忽大惊失色：“此云，岂非一个‘人’字？”

众人跟着望去，也看出了端倪，不由惊叹连连。

陈平道：“上天之意，不可亵慢。”

刘邦思忖半晌，叹气道：“此为上天儆我：人所不欲，便不能勉强。耻哉！耻哉！活该我兵败。今日知道了，恤民为上，霸业为次，不能再弄颠倒了。”

此时，周勃上前请命，要率队追击。刘邦下令道：“绛侯周勃，骑都尉靳歙，率本部大张旗帜，鼓噪前行，追击二十里即止。遇敌则击，不遇敌则归，均不得穷追。”

樊哙愤急道：“七日之耻未雪，如何不穷追？”

刘邦瞥了他一眼，忽问道：“你头颅今在何处？”

樊哙愕然，摸摸脖颈道：“在吾项上。”

刘邦便冷笑道：“若无陈平，你也只配做无头将军！”

说罢，不再理会樊哙，对众人道，“趁冒顿胆怯，我军尽速撤回晋阳，不得迟疑，违令者斩！”

卢绾便问：“陛下拟据守晋阳？”

“晋阳亦不能久留，月内即罢兵回朝。汉家今日，尚不能与匈奴相抗，即是百年之后，亦不能。灭胡之计，且留待后人吧。”

诸臣闻言，神色多沮丧，便各自散去。刘邦独独唤住了陈平：“公请留步。”

陈平止住步，向刘邦一揖：“陛下，适才布置，并无不妥。”

刘邦挨近陈平，低声道：“公所献之计，功盖天地；然其计之鄙，实有伤国体，仅你、我、随何三人知而已，万万不可泄露！”

陈平神色一凛，忙应道：“臣已知。臣宁死不泄露。”

至日暮，周勃、靳歙率军大破韩王信所部匈奴兵，得胜而归，掳得许多马匹、军械。冒顿受了惊吓，率全军远遁而去。汉家边塞危局，立告舒解。

刘邦大喜，见了周勃，抢步上前去，执手道：“绛侯功高，威名远扬北疆，当加为太尉，总揽天下军事。靳歙亦有大功，加为车骑将军，统领天下车骑之兵。”

二人未料于灭楚之后，尚能以军功加官，都喜不自禁，谢恩再三。

时已至冬十二月末，刘邦在平城坐卧不安，一日也不想多住，便告罢兵。诏下之日，汉军大队拔营而起，各归来处。马军九千人仍由靳歙带回，长驻赵地东垣（今河北省正定县）。

此时韩王信尚有残部，在云中、雁门一带游弋。刘邦恐其势大，便命樊哙率军一部，留在代地平乱。刘邦次兄刘喜，年前便封了代王，然至今未就国，此次便命他赴代县就国，与樊哙一同用兵。

刘邦率大军出平城后，行不远，便望见白登山，其山形似覆盆，又酷似陵墓。刘邦禁不住伤情，唤了随何来，命他传令平城县衙，征调民夫，掩埋好冻毙将士尸身。待又走出数里远，刘邦仍回望再三，叹息道：“白登之耻，万年也洗不掉了！”

陈平在侧道：“陛下全身而退，当欣喜才是。”

刘邦沉默有顷，凄然道：“厚贿妇人而得保命，王者之耻，有过于此乎？”

过广武邑时，刘邦想起刘敬之事，急命收捕往日曾往匈奴探营的十名使者，尽皆斩首。又将刘敬放出，召至驾前。

见刘敬蓬头跣足而至，刘邦连忙起身一揖，面有惭色，温言慰谕道：“吾不用公之言，以至受困平城，羞对天下。今已将此前言匈奴可击之使者，统统斩首，以谢公。”

刘敬大惊，嘴张了两张，才道：“陛下不杀我，幸莫大焉！然十名使者，罪亦不当死。微臣一人，如何担得起这多条命？”

“嘿嘿，彼辈不死，便是要我死！今日我还能与你说话，才是幸莫大焉。公之忠直，朝中难有其二，今日便封你为建信侯，食邑二千户。是为关内侯，仅逊于功臣列侯，此爵当可与公之功劳相当。”

刘敬慌忙顿首谢道：“臣为昔之齐虏，寸功未建，今日竟得封侯，岂非梦寐？臣披肝沥胆，亦无以报答。”

刘邦便笑：“齐虏？哈哈，公不肯忘记前嫌乎？来来，请入座，朕还有事要讨教。”

君臣于是隔案而坐，刘邦问计道：“冒顿兵强，控弦三十万，数苦我北边。吾虽亲征，力终不敌，公于此有何妙计？”

刘敬于此早有熟虑，当下便道：“天下初定，士卒多年征伐，皆疲于战，故未可以武力服胡人也。那冒顿为暴虐之主，杀父代立，又娶群母，专以强力立威，故又不能以仁义说服之……”

刘邦便发急道：“文亦不能，武亦不能，莫非只能坐视，任他在我头上着粪？”

“有计。然计为长远，乃在他子孙身上做文章，令他子孙为我汉家之臣。”

“你有话爽快些说，何计能用得这般长远？”

“恐陛下不能为矣。”

“若可行，又何为不能？你尽管说。”

刘敬这才正襟敛容，叩首道：“陛下可将长公主[10]送入匈奴，为冒顿妻，并厚赠嫁妆。那虏酋见此厚礼，心慕汉家繁华，必以长公主为正宫阏氏，生子又必为太子，日后可继任单于。如此，冒顿在，为汉家子婿；冒顿死，则陛下外孙为单于，胡汉血脉相混，便成一家。遍观史书，岂有外孙敢与外祖分庭抗礼的？有此祖孙名分，则匈奴可不战而成汉家之臣也。”

刘邦闻之，抚膝大笑：“这岂不是和亲之计，果能有此功效乎？”略一思忖，便又道，“计是好计，然须舍出鲁元公主……也罢！女儿不入匈奴，阿翁便入匈奴，就令长公主去吧。赵王张敖那里，我去打理。”

“陛下今日便可致书冒顿。”

刘邦却面有难色，道：“天下事，我做得主；嫁女之事，我却做不得主。须回栎阳后，与皇后商议。或者以宫女代之，诈称公主，亦无不可。胡人见汉女相貌，都是一样的，他晓得甚么真伪？”

刘敬便又一拜，谏言道：“妇人爱女儿，乃是常情；然国事大于天，不嫁长公主，则胡地豺狼不去。两相权之，孰轻孰重？”

刘邦白了刘敬一眼，反问道：“你无女儿乎？你无浑家乎？将长公主嫁与赵王，我已是一百个不放心了；如今又要教长公主休了夫，改嫁入狼穴，岂能这般轻巧？”

“若陛下不舍长公主，而令宫女代之，诈称公主，匈奴日久必知，反生怨恨，此举便毫无用处。”

刘邦忽觉心烦，便道：“公之言甚是，你且退下，容我细思。”

此后数日，大军一路南行，为防匈奴蹑踪而来，不敢有所停留。直至翻过云中郡之山口，晋阳城遥遥在望，刘邦这才长出一口气，开颜而笑。三军见已撤回塞内，再无性命之忧，皆摇旗挥戟，欣然开口大笑。此地后世名为“忻口”[11]，这“忻”字与“欣”通假，故当地有传说，此即为纪念汉卒归来大笑而得名。

高帝七年（前200年）正月，大军过晋阳小住，刘邦心仍郁闷。这日，靳歙前来辞别，欲领马军返回赵地。

刘邦感念马军此次拼死用命，十分不舍，又想起刘敬所献之计，便道：“罢罢！我索性也与你同行，往赵国一游，去见见那不争气的女婿。”

当年二月，刘邦命周勃率禁军大部还都，自己仅率万余人，与马军同行。至东垣，马军留驻，刘邦才与靳歙依依作别，自往邯郸去了。

这日，大队行至曲逆县，入城稍歇。刘邦登城而望，见城内屋宇高敞，栉比相连，端的是天下罕见之气象，不由赞道：“壮哉此县！我行遍天下，未见有如此宏敞之城，唯洛阳方可与之媲美。如此好县，却为何叫了个‘曲逆’？”

夏侯婴一向掌车驾之事，于地理、路途无所不通，此时便道：“此地原系中山国，有一道濡水过境，因水道回环，故又称曲逆水，县城便以此水得名。”

“哈哈，也好！”刘邦观之良久，忽命御史近前，问道，“曲逆今有户口几何？”

御史对曰：“故秦时，有三万余户，近年兵乱屡起，今尚有五千余户。”

刘邦便唤过陈平来，温言道：“陈平兄，白登之围可解，唯赖你奇计，功高已不可再封。今日见此县甚好，我便以此县五千户为你食邑，改封曲逆侯，以酬兄之大功。原户牖侯之食邑，本就不足道，便免除了吧。”

陈平一怔，眼眨了两眨，忙拜谢道：“谢陛下深恩！得了这‘曲逆’封号，臣更是如履薄冰，终身不敢狂悖。”

刘邦闻言，不由一怔：“哦？这个……”继之便放声大笑。

隔日，卤簿车驾抵达邯郸。赵王张敖闻报，早早率了文武百官，郊迎于道旁。

那张敖，乃豪雄张耳之子，秦末随父举义甚早，受陈胜王封为“成都君”，曾率万人从项王，共赴巨鹿救赵，堪称是少年将军。然此人脾性，却是十分温厚，对刘邦极表恭谨。当日将刘邦迎入王宫，即设宴接风。

当日席上之陈设，极尽奢靡，有西域氍毹铺地，酒器各显琳琅，赵相国以下诸臣皆作陪。张敖视刘邦如父，执礼甚恭，每一佳肴至，必袒臂亲自奉上。

刘邦数月以来日夜争战，皆在苦寒之地，尝够了残羹冷饭。此次入了赵王宫，甚觉惬意，想想翁婿间也不必多礼，便箕踞于上座，开怀大饮。

见张敖躬身低眉，数次上菜，刘邦便一把抓住他肩膀：“小子，如何这般殷勤？此事教下人去做。你来，坐于我身旁，有要事与你商议。”

张敖不知有何事，战战兢兢坐下。刘邦便凑近他耳语，将那刘敬所献和亲之计，和盘托出。张敖闻听，脸色便一变。原来那张敖与鲁元公主，感情甚笃，忽闻外父欲拆散小夫妻、嫁女于匈奴，直如五雷轰顶。

刘邦瞥了瞥张敖，略一踌躇，又道：“白登之围，老夫险些丧命。然何以制胡？恐是百代也无良策，幸有谋臣出此计，小婿意下如何？”

张敖埋首半晌，终还是忍了下来，施礼道：“国事为大。阿翁之意，便是小婿之意，不敢有所违逆。”

岂知刘邦于和亲之计，也在依违之间，不能定夺，心内实不愿鲁元公主远嫁。因此，暗盼张敖能大怒抗命，也好对刘敬有个交代，便不纳此计。不料，张敖却只唯唯从命，那鲁元岂不真要嫁入胡地了？

刘邦大感失望，不禁火起，骂道：“吾兄张耳，何其豪雄！跋扈于燕赵，无人敢敌。怎的小子你与乃父浑不相似，竟是无一丝骨气？逆来顺受，如同姬妾，何敢称张耳之子、刘邦之婿？”

张敖不知刘邦火气从何而来，唯有叩首谢罪道：“小婿无能，难副其实；然执干戈、披甲胄，为阿翁守边，尚堪一用。仅此而已。”

刘邦只顾恼怒不休：“废才！只是个废才！多说何益？”

诸陪客中，官位最高者乃是相国贯高、内史[12]赵午两人，原皆为张耳门客。两人性素耿直，年纪已逾花甲，闻刘邦詈骂，不禁面露怒色，对视了一眼，便双双起身向刘邦敬酒。

刘邦见两老臣神色，也觉自家失态，这才收起腿，正襟而坐，道：“日前征胡不利，朕数月不能安寝，故有失言。赵家君臣大度，还要多包涵些。”

座中诸臣见此，亦纷纷举起酒杯，强作违心之笑，将尴尬掩饰了过去。

宴罢，群臣出宫，贯高与赵午走在一处。赵午目睹适才张敖受窘，怒气难平，对贯高道：“吾王孱王也。”

贯高心亦恨恨，切齿道：“国之不幸，莫甚于此！公请随我至敝舍议事。”

赵午心领神会，便打发随从先回去，自己上了贯高的车。

这边厢刘邦醉意正浓，只能留宿宫中，张敖便将后宫一姬妾献出，为刘邦侍寝。这位姬妾，史称赵美人，天生丽质，花容月貌；那一颦一笑，只合天上才有。刘邦如何能把持得住，当下笑逐颜开，全忘了方才的气恼，拥着美人，踉跄进了寝宫。

再说赵午随贯高来至相府，两人进了密室，闭门稍作商议，便出来，在相府门客中选了十名武士，贯高平素待门客甚厚，此十人皆为贴身死士。此时，他只吩咐了一句：“去换了便装，携短兵，随我进宫。”

十武士齐声应诺，便都去换了黑衣劲装，各揣了匕首，骑马随在贯高、赵午车后，往赵王宫而行。

到得宫门，贯高手持龙首符节，高声呼道：“相国贯高来此，有王命传召！”

贯高为百官之首，威震朝野，赵人妇孺皆知。那宫城侍卫岂有不识的？见是他来，急忙将宫门打开，执礼放行，一面便去飞报张敖。

此时张敖已然入睡，闻近侍急报，吃了一惊，忙起身来至偏殿。刚换好衮服，见贯高、赵午率武士拥入，张敖便脸色大变，仓皇站起道：“诸君何为？”

贯高率诸人一起跪下，朗声道：“天下豪杰并起，能者先立。今大王事汉帝甚恭，而汉帝无礼，臣请为大王杀之！”

张敖听清了此言，睡意顿时全消，以手指着贯高，不知该如何训斥，竟一时气结。众近侍慌忙上前，为他拊膺舒缓。

过了片刻，张敖才缓过气来，心生急怒，咬破了手指，对天誓道：“上天可鉴，我怎敢有此心？君何以出此言？我先人亡国，赖汉帝之助，得以复国，惠及子孙如我，秋毫皆出于汉帝之力也。此等狂言妄语，诸君不得再出口！”

贯高还要辩解，张敖便急得几欲泪下：“相国要逼死小子吗？”

贯高、赵午见张敖执意不肯，只得深揖谢罪，退出宫去了。回到相府，两人又与诸武士商议了许久。

贯高叹息道：“此事我是做得莽撞了！吾王为有德君子，不肯做那背德之事。而我辈唯好义，不甘受辱。今汉帝辱吾王，故我辈欲杀之，然岂能以此举污了吾王？杀汉帝之谋，切勿与吾王知，成则功归吾王，败则我辈独当就是。”

诸人都攘臂应道：“大丈夫行世，义无再辱，愿从相国之命！”

贯高便道：“今晚已惊扰吾王，不宜再入宫。我等且伏于宫外，天明之后，伺汉帝出宫，拼得性命，一剑将他毙命！”

众人闻之，皆曰善。贯高便命从人逮了鸡狗来，杀了取血，十余人设香案，歃血为盟。如此忙了一番，天已将明。贯高说声“好了”，便挑起一盏相府灯笼，率众人拥出门来，往赵王宫疾奔。

行至街上，偶遇巡夜兵卒，见是贯高带人夜行，都急忙让路，不敢多问。

如此一路无阻，不料，行至城南武灵丛台下，忽见前面有一壮男，拄一铁杖，当街而立。

众武士疑是事泄，纷纷从怀中拔出匕首来，要上前拼命。贯高却摆手道：“且慢！”遂举灯高照，见那壮男蓬发虬髯，身负藤箧，腰间还挎有一酒囊，显是游士无疑。

赵午遂高声呵斥：“犯禁夜行，是何歹人？”

贯高却拽住赵午道：“不得亵慢高士。”说着，便向那人一揖，“敢问高士，来自何方？”

那人向前走了几步，众人才看出，原是一个跛足人。正在诧异间，只见那人将铁杖夹于腋下，还了一礼，答道：“在下为巴国津琨人氏，早年云游，曾投军从项王，于巨鹿之战伤了一足，现下为游医，草草谋生。”

赵国臣民恨秦人入骨，多感念项羽当年巨鹿救赵，闻跛足人曾为楚卒，便顿生敬意，不再戒备，都收起了兵刃。

赵午却是不信，仍厉声问道：“游医亦应知律法，夤夜私行，所为者何？”

跛足人以铁杖指了指众人，道：“与诸君一般无二，为济苍生耳。”

贯高闻言一震，旋即问道：“游士，可知我辈为何人？”

那跛足人便指一指丛台道：“此乃何地？丛台也。昔赵武灵王在此，率赵家儿郎，胡服骑射，遗风今尚在。尔等短衣夜行，身怀利刃，迅疾如狸鼪，岂不是当今侠士吗？”

贯高闻此语暗含讥诮，便知此人绝非常人，便朗然道：“说我是侠，我便是侠。道之所在，虽千万人吾往矣，先生请勿阻我问道。”

跛足人仰面一笑：“鸡鸣狗盗之技，焉用问道？昔赵家之豪雄，累代不穷。如廉颇、蔺相如、李牧、赵奢等，皆伟丈夫，惜乎流风不再！且看今日诸君，蹑足潜行者何为？欲溅血三尺于帷幄而已。想这朗朗世间，近年幸得干戈止息，百姓不必再如我断手残足，可叹诸君只知怀利刃、行诡计，豪气俱无，何敢奢言道乎？”

贯高为壮士气势所慑，竟一时哑然。赵午不由大怒，喝令众人：“犯夜禁者，非盗即奸，快与我拿下！”

那跛足人却淡然一笑：“秦法严苛，尚不禁医。且小人夜诊，并未步出闾里，何以犯禁？倒是诸君所谋，怕是天明即做不得了，请自去奔忙，恕在下不陪。”说罢，便略施一揖，转身步入了一条小巷。

贯高急呼道：“不知先生高姓大名？”

那跛足人止住步，回首一指灯笼道：“人之一生，譬如此灯，风来倏忽即灭，其亮或不亮，后世何人能知？足下必欲留名于后世，或可如愿，然非我之志也。”言毕，即隐身于街巷暗处，再不见踪影。

赵午望住贯高，急道：“此人必是朝中耳目，何不拿下？”

贯高摇头道：“朝中焉能有此等人物？且放他去吧。看来，今番谋大事，未逢吉时，出门便有异人阻道。今日便作罢，我等暂回，诸君若有心，请勿躁，可留待来日。”

赵午见贯高改了主意，顿足叹了一声，遂不再多言。众人便都藏好利刃，随贯高回府了。

翌日晨，刘邦醒来，意仍迟迟，睁眼见身边有玉体横陈，几疑是在梦中，丝毫未觉夜来曾险遭杀身之祸。

赵美人见皇帝垂爱，越发娇懒，便生出了百种妩媚来。刘邦凝视美人酥胸良久，赞了句：“好个白登山！”

赵美人不解其意，忙问缘由，刘邦也不答，自顾道：“上苍解人意，到底未使我成囚俘。虽被困七日，然亦得赵姬，不负此行也。”

赵美人仍是听不懂，只顾搂住刘邦缱绻。少顷，有近侍叩门，在帷帐外告之：张敖已备下朝食，等候良久。刘邦便起身，令赵美人伺候穿衣，去进朝食。

张敖一如昨日，挽袖亲自上食。朝食既毕，刘邦对张敖道：“离关中日久，诸事都无头绪，吾将归去了。”

知刘邦将行，张敖松了一口气，连忙虚言挽留。刘邦只摆了摆手，笑道：“贤婿尚知礼，送我赵美人解忧；国中诸事，似也颇有条理。看来赵地安危，我也不必多虑了，走了走了！”即携赵美人匆匆出宫，赴行辕召集众臣，点起兵马启程，要往洛阳去。这边厢张敖也连忙集齐百官，赴南门相送。

刘邦拥赵美人倚坐车上，见张敖伏于道旁，汗出如雨，不由起了怜悯心，温言道：“孺子诚可教也！你为我守赵地，左有陈豨、右有卢绾，皆一时之雄，可以壮胆。且好好与父执辈同守北疆，勿有所疏漏。”

张敖叩首应道：“阿翁所嘱，小子不敢大意。”

刘邦挥挥手，夏侯婴便一甩长鞭，启动车驾，大队卤簿随之簇拥而去。张敖望尘而拜，许久不敢抬头。那贯高、赵午在后，草草拜罢，犹自愤恨，怒视车驾良久。

于此一切，刘邦皆毫无所察。行至洛阳，又住进南宫，与美人逍遥，如新婚宴尔。这位赵美人，后为刘邦诞下第七子刘长，另有了一番故事，亦为后话了。

在洛阳住了没几日，忽有谒者来报：“代王刘喜，自代郡奔回！”

刘邦心中纳罕，忙宣进询问，方知匈奴兵与伪王赵利等又掠代地，侵扰上谷、代郡、云中、雁门诸郡，声势浩大。不数日，又闻赵利已僭称“代王”，设丞相、将军等职，俨然自成一国。

时值樊哙已回关中，代相陈豨虽勇，然四面有警，疲于应付，一时回援代郡不及。那刘喜不曾上过战阵，突遇叛众漫山遍野，三魂都惊出窍来，也无心守代郡了，弃国而逃，只身奔回了洛阳。

刘邦见了刘喜，不由大怒：“仲兄啊，你好歹是个王，临敌而逃，成何体统？你那沽酒卖饼的命，有何金贵，逃得如此之快？竟连封国都不要了！”当下便欲治罪，然一想到太公，便又叹了口气，命刘喜暂去馆驿歇息。

隔日，刘邦便有诏令下：废刘喜王号，降为合阳侯，留置洛阳县，另封少子如意为代王。因如意年尚幼，暂不就国，诸事仍由陈豨代管。同日，又命周勃、郦商发大军前往代地征讨。当年冬十一月，汉军便相继攻下代郡、雁门，大破贼众，俘伪丞相程纵以下十余贼首，伪王赵利遁逃，代地方告平定。

至春二月中，刘邦方依依不舍，离了洛阳。甫一入关，便直奔新都长安，见那长乐宫已有了模样，不由大喜，当晚便住了进去。

然在巍巍宫阙中睡了一夜，白登山之围仍似噩梦，萦回于心。次日晨，刘邦惊起，踌躇再三，只得回到栎阳，硬起头皮，与吕后商议，欲遣鲁元公主赴匈奴和亲。

吕后闻之大惊：“鲁元？不是已嫁给张敖了吗？”

“法不禁民女再嫁，宗室再婚更无禁忌。当今之际，国事为大，鲁元可再嫁，我已向张敖有所交代。”

“甚么？你三十万兵出塞，反为匈奴所困，羞也不羞？吃了败仗，却要我女儿去和亲，休想！妾身仅有太子一男、鲁元一女，为何要将鲁元遗弃于匈奴？”

“昏话！和亲乃为社稷，怎的就成了遗弃？”

吕后也不再理论，当下大哭：“吾女若嫁给冒顿，老身也一同嫁去。”

刘邦大怒：“乱说！成何体统？”见吕后久久啼泣，全无头绪，一怒便拂袖而去。

此后数日，吕后茶饭不进，只在后宫日夜哭泣。刘邦见不是事，便召刘敬告之：“遣长公主和亲之事，朕不能为。可在城内寻一民女，封为长公主，嫁与冒顿了事。”

刘敬便一惊：“臣不明，长公主如何便不能嫁匈奴？”

“皇后不允。”

“皇后？陛下也惧浑家乎？”

刘邦望望刘敬，忽而一笑，反问道：“你有多大年纪？”

刘敬不解，答道：“臣已年近不惑。”

“哼，我看你离不惑尚远。”

“臣驽钝，愿陛下详示。”

“公有所不知：皇帝家事，实与平民无二。表虽不同，里却相似。”

刘敬这才醒悟，叹了口气道：“如是，北疆百年之内，势必不宁。皇后不舍女儿，宁舍河山乎？”

刘邦亦是心有戚戚，道：“汉家不强，奈何？所谓‘长公主’，便在宫女中选一个吧。此事，还须公前往匈奴，巧为掩饰，定下和约便好。”

待时至春暖，刘敬便奉了诏命，头戴高山冠，手持旌节，护送假冒“长公主”往匈奴和亲。

那匈奴耳目甚多，岂有不知“长公主”为假的？多亏刘敬善辩，再三陈说利害。冒顿见汉帝已屈尊，真假便也不计较了，两家仇雠，就此勾销，结下了和好之约。

冒顿接了和亲策书，向南方拜了两拜，算是拜了外父刘邦。又教人奏起胡乐，将“长公主”安顿于穹庐。刘敬趁机向冒顿进言，力言胡汉不可反目。冒顿笑道：“那是自然。今后我若捉了外父，只怕是不好处置了！”

那漠南地僻，早春仍是一片雪意。刘敬于返国途中，一路看来，见匈奴部落中，小儿亦能骑羊，引弓射鸟鼠，稍长则骑马射狐兔，各个都极彪悍。所有男丁，人人备有弓矢短刀，精擅骑术，随时可上马征战，便知晓匈奴已成近身大患。

回朝见了刘邦，刘敬便急奏道：“臣观河南白羊、楼烦之地，匈奴俨然为王，四处有胡骑纵横，其势猖狂，离长安近者仅七百里，一日一夜可至关中。关中在秦末遭战乱，至今空虚，地广而民少；依臣之见，可徙人口入关，以充实之。”

刘邦沉吟半晌，才道：“公之言，高见也；然从何处可得民？”

“臣以为，秦末大乱，诸侯初起时，势虽汹汹，然无非齐之田氏，楚之昭、屈、景等大姓，可以成事。今陛下虽以关中为都，却是人少财薄，北近胡寇，东则有六国遗族，余威尚在，一旦有变，陛下如何能高枕无忧？臣以为，可徙齐、楚、燕、赵、韩、魏之后裔，以及各国名家豪族，居于关中。若无事，可以防备胡寇；若诸侯有变，陛下则可率此辈东征，好处甚多。”

“哦？此计甚妙，所虑甚周。先生莫非曾习《鬼谷子》乎？”

“此为‘强本弱末’之术，臣之愚见而已。往昔，臣不过一戍卒耳，焉能习诸子之说？”

刘邦大喜，赞道：“公有大才！吾得一刘敬，如秦孝公得商鞅也。此事就交予你办，择日赴齐楚，遍查户口，将那齐之田氏，楚之昭、屈、景等诸姓，迁来十万口，充实关中。如此，豪雄皆伏于阙下，天下再无敢蠢动之人了。”

刘敬道：“诚然！关中既实，不独胡人畏惧，陛下也可不再跑洛阳了。”

刘邦一怔，望望刘敬，忍不住哈哈大笑。

[1].大行，此处是指礼宾官。

[2].太常，汉九卿之一。秦曾置“奉常”，掌宗庙礼仪；汉取“尊大”之意，改名为太常。

[3].雁门山，古称勾注山，横跨今陕西、山西两地，属恒山山脉。雁门关即由此山而得名。

[4].此处的河南，即今之“河套”， 指贺兰山以东、吕梁山以西、阴山以南、长城以北之区域。

[5].楼烦，系北狄部落之一支，春秋时期成国；另一说，则指楼烦为周天子所封诸侯。其地在今山西省西北之宁武、保德、岢岚一带。

[6].白登山，即今山西省大同市东北之马铺山，亦名采凉山。

[7].百长，匈奴军职，即百骑长。

[8].千长，匈奴军职，即千骑长。

[9].云肩，古代女性衣饰，是指披于肩头的织锦饰物，发源于北方游牧民族。因其有云纹图案，故有此称。

[10].西汉时，皇帝的女儿或姐妹通称“长公主”，由皇帝册封，地位高于所有的嫔妃。此处的“长公主”，即指鲁元公主。

[11].忻口，在今山西省忻州市以北五十里之忻口村，为晋北向南通往太原市之要冲。

[12].汉初诸侯国所置内史，相当于朝中御史大夫，负责监察百官，掌图册典籍、诏命文书等。

第七章 贯高慷慨报君王

高帝七年春二月末，萧何向刘邦奏称：经数月修葺，将原秦宫稍事增添，今已建成长乐宫。刘邦大喜，即命栎阳宫室及丞相以下百官，尽徙至长安。

萧何交了差，但并未得闲，又在长乐宫西面之龙首原，凭借故秦章台，再建一座未央宫，务求与秦故宫规模相当。

自此，从春至夏，刘邦在长乐宫住了数月，虽觉绮丽不及洛阳南宫，然气象远过之，便觉称意，对那未央宫建得如何，也不大在意了。每日得闲，便在长乐宫中游览，将长信殿、长秋殿、永寿殿、永宁殿四大殿，及椒房殿、临华殿、长亭殿、温室殿、钟室、月室、鸿台等处，看了又看，摸了又摸。

夏日炎天，刘邦特意召萧何入宫，登上鸿台纳凉。刘邦殷切道：“丞相辛苦了！长乐宫如此壮丽，昔日沛县起兵时，何曾想到？年初在平城，朕唯恐命将不保，想到太子孱弱，我若撒手，偌大一个天下，丢给谁去打理？彼时，唯想到丞相，心方稍安。”

萧何连忙谢道：“臣之所能，小技耳。陛下得天下，唯在战，而臣无半分战功，实有负重托。”

“唉，话也不是那样说嘛。天下者，人心也。自入关之日起，丞相便甚得人心。七八年来，我在外征伐，关中人心，唯赖你笼络，今已成不拔之势。前日白登山之围，我自感无望，然想到关中，便生出百般胆气来，你说怪也不怪？丞相日常所务，多为琐事，我不曾过问，不知近来可有何繁难？”

萧何便将近日政务一一道来：“民间所用钱，多为‘秦半两’钱，秦亡后，不再铸造，民间之钱遂不敷使用，私铸之风大盛。有那奸猾之徒，竟然将圆钱剪边，七八枚钱所剪下之边，即可私铸一枚新钱。如今市上，剪边钱与私铸钱流通，法不能禁。”

“哦？”刘邦便笑道，“宵小能有此等心机，倒是不可小瞧！还有甚么？”

“数年间，六国之民纷纷徙来关中，尤以豪族人口众多，然却无田可耕。那前朝宫室及官宦，却有大片苑囿荒芜，无人耕种；不如将废苑分给流民，好生耕种，令弃籍流民回归本业。”

刘邦拈须想了想，方缓缓道：“丞相所言，皆田亩、钱粮之事，吾不能立断。所谓无钱可用、无田可耕，汉家吏民多智，自有疏解之道，也无须惶恐。曾记否：昔年关中大饥，朕不忍，允饥民就食巴蜀。然饥民至巴蜀，谷价再贱，亦无钱买米，我是如何说的？”

“陛下降诏，允饥民卖子，所得钱，用以解困。”

“着啊！官府若照旧例，以掠卖人口禁之，饥民岂非将全数饿毙？”

“臣受教了：凡事不宜先言禁。宽以待之，事或济矣。各郡国近来亦有铸钱，本拟禁之，看来亦可不禁。”

“哈哈！以此推之，当可不禁。十余年来，朕四方征战，所虑皆为干戈事。余生之年，只想要剪除豪强，为子孙廓清天下。钱粮细务，还请丞相自度。”

见刘邦不耐烦议论细务，萧何便起身告辞。刘邦送萧何至覆盎门，回望宫内巍峨十四殿，笑道：“丞相建了宫阙，叔孙通定了朝仪，这才像个天下的样子嘛。”

萧何回到府中，细思方才刘邦召见，语中多有不明之意，似暗含猜忌，心下便觉郁闷。至掌灯之后，仍独坐于书房，嗒然失神。

此时，长史萧逢时呈上一盘瓜，萧何便信手取过一片。食之，味甚甘甜，不由便问：“此为何瓜？”

萧逢时一笑，答道：“此乃东陵瓜，长安城内无人不晓。”

萧何笑道：“这么说，倒是我一人不知了。此瓜鲜美，是何人所种？”

“便是咱相府中的东陵侯呀！”

“东陵侯？原来是召平老先生。只知他闲来无事，在城东种瓜，原来就是这好瓜！你这便去，速请他来一晤。”

原来，这位召平，曾是故秦之东陵侯；秦亡，遂成布衣。因家贫，躬耕于长安城东，声名甚著。当年沛公军入关，萧何在咸阳闻其名，便招为宾客。平素只知他寡言，不露头角，焉知他种瓜种出了如此大的名气。

萧逢时遵命，返身去寻，众人却道召平久已不在府内。萧逢时便又出城去寻，见东陵侯果然在瓜田守夜。待萧逢时说明来意，却只得了召平一句答复：“此瓜正逢时，正如人亦逢时，无暇他顾。”

萧逢时不知所对，只尴尬道了声：“先生真乃知时长者！”便拜礼而别，回府中复命。萧何闻罢，哈哈大笑：“此等逸民，勉强不得，明日我自去见他。”

次日夕食毕，萧何便换上布衣，带了萧逢时，徒步往城东而去。出城不远，即见东陵侯瓜田，果然是商贩云集，争相买瓜。

那召平年事已高，白发满头，着一身葛衣，正在田间忙碌，见萧何微服到访，大惊，忙抛下杂务，来到田头，向萧何一揖：“何事惊动了丞相？这等地方，实有辱尊驾。”

萧何拣了个干净地方，与召平相对而坐，笑道：“食东陵瓜，方知身边有奇人。虽知瓜美，却不曾见过召公之瓜田，故欲一睹为快！”

“丞相说笑了。臣家贫，不得已耳。”

“哈哈，此言就不诚了！公为我宾客，未闻用度拮据，莫非尚嫌不足，恨食无鱼、出无车吗？”

“丞相善察，我岂是求财之辈？小臣不才，然在前朝曾经显赫，必招人怨，而今无所依恃，或有人存心报复，若不抱朴守身，必遭大祸。”

萧何浑身一震，沉吟有所思，稍缓才道：“难道，公种瓜，仅为示人以弱而已？”

召平便一指遍地金灿灿的甜瓜，道：“丞相看此瓜，大者先摘，小者留存。人世间荣辱之道，也是一样的。”

萧何有所悟，立起身来，感慨道：“我居百僚之首，不免有窃喜之心。闻先生言，方知藏拙善抱之智也。”

召平望望萧何，疑惑道：“丞相忽来我这里，可有事吗？”

萧何遂躬身一揖：“在下前来看瓜，本为消遣；不意数语间，竟得先生指教，不胜感激。”言毕，便索要了几枚瓜，教萧逢时捧着，告辞回府了。

走出数里之远，萧何不禁又回望，见召平皓首立于夕阳中，霞满白衣，宛若仙人，不由对萧逢时叹道：“我虽显贵，暮年归乡时，若能淡泊如此，便是幸事。”

萧逢时想了想，回道：“汉家非秦，丞相晚年……尚不至于此。”

萧何摇摇头，不再言语，只低头默默踱回府邸。自此后，于朝中诸事，更是百倍小心。

且说刘邦自平城归来，受惊吓不小，以为撞着了霉运，后必祸事连连。然世间之事，偏就否极泰来，本年里，中外竟再也无事，一派安泰。自春起，宫室即迁至长安，入住长乐宫。唯刘太公恋旧，仍留栎阳宫不走，间或在骊邑小住。

此时后宫赵美人已有孕，若是生子，则皇嗣将有七子。刘邦想想，甚感满足，迄今膝下已有六子，即曹氏所生刘肥，吕后所生刘盈，戚夫人所生刘如意，薄夫人所生刘恒，其下还有刘恢、刘友[1]两幼子，每问安，可谓济济一堂。汉家河山，交于众多子嗣把守，焉能有失？

内外渐安，刘邦便益发随意。那戚夫人徙来长乐宫后，住在长信殿内，刘邦便时往长信殿走动，与小儿如意嬉戏，觉其乐无穷。由此一层，与那吕后便更显疏远，竟至数月也不见一面。

这日午时，有御史大夫周昌，为监察贪渎之事，入宫急奏。闻宦者告之：“陛下在长信殿，已歇息。”

周昌知刘邦又去了戚夫人处，因事急，便径往东边长信殿谒见。至殿外，闻内有男女嬉戏之声，不免怔了一怔，以为是戚夫人与如意游戏，也未在意，撩起帷幕便入。不料，正撞见刘邦揽戚夫人于膝上，卿卿我我，做交颈状。周昌大惊，掉头便跑。

“周昌，御史！你跑个甚？”刘邦唤不住，便放开戚夫人，跣足去追。

待追上周昌，刘邦一把揪住周昌后领，按倒在地，骑在周昌脖颈上，问道：“来见我，为何忽然便跑，如见了鬼一般？跑个甚？见到酒池肉林了吗？”

周昌挺项道：“不忍见如……如此君主！”

“哦？依你之见，朕似何等君主？”

“陛下就是桀纣之主！”

刘邦闻言哈哈大笑，放开周昌，道：“说得好！且受我揖礼。”揖罢又嘱道，“你既未见到酒池肉林，便勿与外人乱说了，我自当收敛。”

周昌资历深厚，耿直敢言，即是对萧何、曹参等重臣亦甚鄙之。刘邦平素不畏物议，唯惧周昌直谏；经这次闯宫，对周昌就更有所忌惮。

过了炎夏，刘邦忽而静极思动，携了戚夫人与爱子如意，径往洛阳南宫，一住就是半年，只求与吕后愈远愈好。

如此换了新岁，即为高帝八年（公元前199年）冬十月，忽有边报驰送入洛，称韩王信所部余寇，袭扰代、赵，声势甚大，聚徒众数万，前锋竟到了东垣城下。代、赵各郡县，城池残破，人民逃亡，地方不能自保，北疆几呈动摇之势。车骑将军靳歙镇守东垣，自忖兵力单薄，担心有失，昼夜有羽书飞驰告急。

刘邦得报，不由得恼恨：“天下安，食得饱，却偏有狂徒倡乱！如此天下，怎敢交予刘盈？看来，我活一日，便要厮杀一日。”

陈平见刘邦欲再亲征，便劝道：“代赵固有边警，然有樊哙、陈豨坐镇，不可谓将不强；陛下只须添兵北上，贼势即平，何必披甲亲往？”

刘邦却道：“你是给白登山吓破了胆！那韩王信虽不足虑，然冒顿可虑！非韩信、英布、彭越，不能制之。然此三人，有兵便是祸患，又教我如何敢用？”

陈平见刘邦不听，心下愈急，强谏道：“白登山侥幸脱险，事不可再，望陛下三思。”

刘邦便望住陈平，哂笑道：“白登山又如何？你莫吓我！我舍了脸皮，与冒顿和亲，莫不成是空费力？我与他才成翁婿，他怎好意思领兵南犯？今代、赵之乱，不过王黄、赵利之流南窜。倘仅由樊哙平定，那天下枭雄，何人还惧我刘邦？此番亲征，无非大军游行一番，利多害少，却可扬名，你便无须多言了。”

如此，刘邦便点起五万人马，大张旗帜，冒雪北行。至东垣，与靳歙马军会合，号称十万雄兵，声震北疆。

那王黄、赵利等部，不过是趁乱取利的余寇，哪里还敢堂堂正正一战。见汉大军至，果然从各郡县望风而逃。太尉周勃率部一番追杀，斩获颇多，贼众向时所掠牲畜，遍地弃之。不出一月，北地便告廓清。

刘邦每日看捷报，甚是得意，笑对陈平道：“如何？我不亲征，人不惧我，汉家又何以立威？”

陈平嗫嚅道：“臣唯知冒顿不来，万事皆安。今汉家有个假冒长公主，便可抵得三十万军了。”

刘邦哭笑不得，指着陈平骂道：“愚夫，敢笑我嫁女使诈！天下之大，只你一人知用诡计吗？”

当月，刘邦率军班师，路过赵地，因得胜而归，便也不急，只优哉游哉而行。于途中，刘邦对陈平道：“我临战，虽败多胜少，然终究有胜，此战便是。今后王黄、赵利者流，当闻我名而丧胆。”

陈平乖觉，再不出言相忤，只道：“汉家河山，已如磐石之固，猛兽亦奈何不得，况蝼蚁乎？”

刘邦闻言，不知是褒是贬，便笑道：“你又是大言！此次荡寇，如无周勃，中尉恐又将与我逃命矣！”两人对视一眼，都仰头大笑。

再说那贯高在邯郸，闻说汉军班师，知时机已到，旋与赵午商议，召那府中十名武士来，慨然道：“汉帝跋扈，吾王孱弱，此乃赵之耻也，非血溅三尺不能雪洗。今闻汉军得胜南归，戒备必疏，可以行刺，诸君建功之日已至。想吾辈一生，除此更有何求？今诸君为国除害，必为世人所仰。”

众武士齐声应道：“愿从丞相之命，为国赴死！”

贯高即命道：“诸君请易装北上，蹑踪汉军，寻机谋刺。”

十武士领命，遂换了便装，昼夜兼程，疾驰二百余里至柏人县（今河北省邢台市柏乡），终探明了汉帝行踪，知其当晚必宿柏人县内，便潜入馆驿，伏于茅厕夹壁中。伺半夜汉帝起来小溲，即乱剑杀之。

此计甚密，可谓万无一失。众武士也顾不得气味难闻，隐身于厕中，只待天黑夜半，出来一个便杀一个，要教刘邦死在这臭茅坑里。

且说汉军大队行至柏人，看看天黑，果然便要宿营。众军于城外扎营，刘邦则率诸臣投宿城内馆驿。入城之际，刘邦举目四顾，见县令率父老迎于门外，便随口问左右：“此县为何名？”

夏侯婴在侧答道：“柏人。”

“柏人？”刘邦早疑赵家君臣或有不轨，闻此县名，不由心中一跳——觉“柏”字音近“迫”，甚不祥，遂下令道，“柏人者，迫于人也！今夜不得宿此，加紧赶路，至信都（今河北省邢台市西南）安歇。”

见夏侯婴还在迟疑，刘邦便向他背后一击：“还张望甚么？宁走枉路，不做枉事。”

夏侯婴一凛，猛然醒悟，当下挥鞭驱马，便向城外驶去。

众军卒见此，只得又张起旗帜，随刘邦车驾向南疾行，至信都方歇。就此，刘邦竟在无意之中，又躲过一场杀身之祸。

那十武士在茅厕中藏了一夜，并不见有贵客入住。待天明时，悄悄出来打听，方知汉军已绕城而去，都跌足不已，只得怏怏返归邯郸。

闻知行刺未果，赵午恨恨不已，拊膺惋惜道：“若成，正如兵法所言，是以十攻其一也，汉帝岂能逃脱？悔不该前次半途收手，饶过了他！”

贯高也是无可奈何，只道：“汉帝有天命，尚不及亡。然诸君豪壮，可追古风，皆为当世之荆轲、聂政[2]。且缄口，只当从未有过此事，伺机再动。”

众武士慨然允诺，皆愿日后再效命。

刘邦侥幸躲过一险，却浑然不觉，只道北地已固若金汤，便命靳歙亦不必留驻东垣了，率全队马军随驾回朝。

大军一路上行止不定，一月后，方返抵长安。正要好好歇息一番，忽有萧何上朝奏道：“未央宫兴作，已有一年，今初具规模，请陛下移驾察看。若有不足，可及时添造。”

刘邦不觉惊喜：“新宫一年便建好了？丞相办事，果然神速。”说罢，便同萧何出西阙，往未央宫来看。

往日，刘邦只知有民夫无数，在长乐宫西侧负土垒石，却无暇多顾。后移驾洛阳，更是不知新宫成了何等模样。这日进得未央宫，来至前殿，不觉就一怔——只见那前殿巍峨，屋脊高耸，望之几令人晕眩。

宫内有东阙、北阙、武库、太仓等处楼宇，皆宏丽之至。前殿之外，各起居殿阁，则有宣室、麒麟、清凉、金华、承明、高门、白虎、玉堂、椒房等数十处，皆是斗拱如龙，飞檐似翼，地面遍涂丹砂，精致远胜过长乐宫。

在前殿阶陛上，刘邦蹀躞往复，张望了几回，但见殿宇勾连，复道相接，似有楼厦无数，便问：“新宫占地几何？有屋宇多少？”

萧何答道：“周回二十八里，有殿阁四十，门户近百；尚不及长乐宫占地之大。”

刘邦便哼了一声：“不小了！若再大些儿，我岂不成了秦始皇？”

“即是做秦始皇，又有何不可？臣以为：始皇乃一统之君，陛下亦一统之君，兴国之宫室，总该求个规模阔大。”

刘邦未再作声，又走了数步，忽见前面有一阁道，凌空而起，如长虹悬于半空，直通长乐宫，当下就吃了一惊：“丞相，何必如此夸张？你是要抬举我做天上神仙了！”

萧何一揖道：“比之阿房宫三百里，未央宫仅附骥尾，不可谓奢华。”

刘邦便止住步，勃然大怒：“天下汹汹，苦战数岁，成败尚未可知。你我君臣行事，应示民以俭，令万民知天子悯其疾苦。历来为上者怎样，在下者就怎样，若天下都奢靡起来，有几多资财可堪挥霍？命你修治宫室，唯遮风挡雨而已，何以这般铺张？欲穷尽天下之力，为我一人独享乎？”

见刘邦发怒，萧何也不惊惶，只缓缓道：“正是天下尚未定，故汉家须大治宫室，示民以威。天子以四海为家，宫室若不壮丽，又何以立威、何以统驭四方？且今日规模稍大，后世便无需再添造了，亦不失为节俭之道。”

刘邦仰头想想，才转怒为喜，嘴上却道：“丞相到底是老吏出身，能言善辩，无论怎样，都是你对。罢罢，宫室既兴作，总不能拆了，来日权作西宫吧。然我却不能住——只恐住了要做秦二世！可徙太上皇居于此。太公因我颠沛多年，险些受烹，送他住进这人间瑶池，也算我尽了孝道。”

“正是。陛下如日月，万民仰止，天下便都乐于行孝。”

“唉！人变作日月，不分昼夜有人窥望，也未见得就好！想那始皇、项王，哪个不曾似日月？又能如何，还不是落得万民咒之？这其中道理，我也想了数年，觉韩非子有一言，深得我心，即‘事在四方，要在中央；圣人执要，四方来效’。那法家驭民，如驱猪狗，吾向来不喜，然韩非子此言，却为治世之窍门。始皇得之，而项王失之，这才有我刘邦登位之日。”

“陛下，秦法万不可效！”

“那是自然。秦法苛细，驱民如猪狗，民即变作遍地盗贼，朝廷纵有千军万马，又岂能制住举国滔滔？故我辈在上者，待百姓还是宽厚些好。然秦制却与秦法不同，实为万世维系之道。你看，中枢执要，四方来效，河山岂不皆似在渔网中？以一绳即可牵系之。可叹那项王，懒于用心，不承秦制，偏要将天下瓜分，倒是如何了？五年即灭！故而我汉家，须废秦法而承秦制，要好好坐稳这龙首。”

闻此一番话，萧何才知：刘邦虽连年征伐，于治天下却也颇有用心，所谋甚大，与往昔霸上驻军时，已不可同日而语了。于是连连揖礼，满心折服道：“陛下所思，臣尚不及思；然一砖一石，垒砌天下，乃臣之本分。”

至此，刘邦才渐露笑意：“好了，这便劳烦丞相，于这未央宫四周，再添筑城垣，为天下之京邑，号为‘长安’，昭告天下，再不迁都了。”

这日以后，刘邦果然未住进未央宫，仍在长乐宫理政及起居，久之，臣下也习称未央宫为“西宫”了。

此后数月无事，星移斗转，不觉又换了新岁。至高帝九年（公元前198年），刘邦出行洛阳之际，赵相贯高谋刺皇帝一事，忽然遭人举发。

原来当初谋刺未果，与谋者十数人后来每每相聚，提起此事，都扼腕叹息。那贯高在赵地，纠劾不法之事，一向甚严，不免就有怨家。朝中同僚中，有一怨家，对贯高怀恨在心，偶尔探得谋刺内情，便欲置贯高于死地，疾奔长安，至长乐宫阙楼，擂响了“敢谏鼓”，上奏变告。

刘邦接此人密奏，大惊，忽想起去年在柏人县，竟是侥幸脱险，当初所疑丝毫不差，不觉冷汗就冒了一身。当下冷笑一声：“竖子，忍了你许久！”便唤了卫尉郦商来，命他持策书、符节，率禁军一队驰往邯郸，将那张敖、贯高一并逮住，押往长安刑讯。

受此一吓，刘邦也无心再在洛阳流连，翌日便启程还都了。

且说郦商领命，率五百禁军赴邯郸，闯入赵王宫，见了张敖，以策书、符节示之。

张敖见郦商入宫的架势，便知有大祸将至，待策书宣读毕，当即汗流如注，辩白道：“陛下疑我乎？何其冤哉！那贯高行事，素来独断，我亦不知情。”

郦商早前与张耳也算熟稔，见张敖惶恐，叹了口气道：“大王清白与否，可向汉帝面禀，臣仅奉诏而已。请大王召丞相来问话！”

不多时，贯高闻召而来，众禁军便一拥而上，将他掀翻在地，锁拿住。郦商展开策书，又宣读一遍，贯高这才知事泄，却面不改色，昂然道：“此事确有，系贯某一人所为，无关吾王！”

郦商道：“上命捕你二人，下官不敢违。相国如有话说，可往朝中去说，恕在下失礼了。”便令众卒褫去二人冠服，各押上一辆槛车，递解长安。另有一队军卒，亦逮了张敖之母、诸兄弟及后宫美人，解至河内郡羁押。

大队人马行至南门，赵国诸臣闻之，都纷纷赶来，赵午及相府门客也在内。郦商见众人聚于途，群情汹汹，便恐生出枝节来，连忙向众人出示策书，宣谕道：“赵王张敖、赵相贯高，谋刺天子，事泄，今朝廷捕之，余者皆不问。”

赵家诸臣闻诏，讶异万分，慌了片刻，便都伏地恸哭。

赵午知大势已去，遂起身，悲鸣一声：“王将死，臣独活何为？”便欲拔剑自刎。众门客见了，也纷纷拔出剑来要自尽。

张敖在槛车中望见，只是落泪。那贯高虽披发戴枷，威仪仍不减平日，厉声喝道：“谁令公等如此？此谋只与我一人相干，吾王不曾与谋。今朝廷捕我去，万事只我一人当了，吾王无端受累，乃是千古奇冤。公等若皆死，何人还能辩白吾王不反？”

众门客都怔住，只得收起剑来，聚到槛车旁，欲随赵王、贯高前往长安。

郦商见不是事，忙将手中策书一举，喝止道：“有诏命：赵家群臣宾客，均不得随赵王行。若随行，诛三族无赦！”

赵国诸臣见朝命严厉，只能叹息落泪。赵午在槛车旁，伸手进去，执贯高之手泣道：“与公一别，重逢无日。公慨然就义，我等又岂能偷生？唯静候公之音讯，虽千里相隔，也要同日而死！”

贯高道：“大丈夫，何必作小儿女之泣？老臣即是死，亦是死国，留名于世，若太行巍然，万年不灭，又何其伟哉！人活一世，如此夫复何求？诸君倒要多保重了，但求吾王无虞，便是幸事。”

郦商看不下去，一声断喝：“罢了！”众禁军便上前，舞动长戟，驱离众人。

贯高紧握赵午之手，急嘱道：“老臣罪当诛，累吾王受辱，国中一时无宰执。公身居要枢，应当起大事，勿负王命。若有事不能决，可报鲁元公主。”

郦商大怒：“再多言，便是通谋！”

赵家诸臣只得向后退去，两槛车载着张敖、贯高离了南门。禁军各持短兵在手，前后相随，一阵尘头远去。诸臣眺望车队良久，当下哀声一片。

是夜，贯高门客孟舒、孟广、田叔、朱建等十余人，聚在相府商议。孟舒道：“相国待我等恩重如山，值此方生方死之际，吾不能弃相国而不顾，便是死，也要随吾王赴长安。”

众门客道：“我等也愿往！”

孟舒道：“不如皆扮作家奴，随王而行。”

众人皆称善，于是纷纷剃去头发，戴了束颈铁圈，假作家奴模样，星夜骑马追去。

翌日，众门客追上押解槛车。郦商见了，颇怪之，问是何人。众门客答道：“吾为赵王家奴，昨日不及随行，专此赶来。”

郦商见是一群髡钳之徒，也未起疑，便命众门客跟在车驾之后，歇宿之时可以伺候赵王。

如此，一行人跋涉于途，缓缓向长安而行。众门客强忍悲痛，每日为张敖、贯高备好饭食，尽力伺候。张敖虽叫不出门客名字，然尽都面熟，也知是相府死士相随，只是不敢声张。那槛车遮挡严密，贯高每日闭目而坐，不发一语。只在进食时，与众门客以目示意，全无一丝惧色。

待二人押解至长安，刘邦也不见，只吩咐交予新任廷尉[3]宣义，对簿问罪。

那宣义新任九卿高位，急于立功，然见了张敖，却颇感踌躇——想那赵王之号尚未褫夺，又是皇帝女婿，金玉之身，如何能下狱拷掠？于是将张敖别置一室，每日奉上美馔，只是不得与外人交通。一面便提了贯高来，对簿开审。

宣义早揣摩好刘邦意旨，只要逼问出张敖为主谋来，便可交差，于是劈面便问：“足下为封国相，乃一方尊长，荣耀万分，朝廷有何负于你，竟要谋逆？”

贯高扬声道：“朝廷固不欺我，然欺吾王耳！”

宣义喝道：“问你的便是这个！赵王欲图不轨，是如何指使你谋刺的？足下可早些招来，免得受辱。”

那贯高在赵国，也时常亲问刑狱，哪里在乎这场面，翻来覆去只一句对答：“柏人谋刺，确有其事，皆为吾及属臣所为，吾王实不知。”

宣义便冷笑：“谋刺天子，岂是你一个相国敢为？如无赵王阴使，敢问足下有几颗头颅？”

贯高仰头笑道：“贯某虽官居区区二千石[4]，然从先王张耳，举义之资历，亦不输于汉王。今汉王得诸侯之力灭楚，以一隅而得天下，便来折辱吾王，天理又何在？吾王虽弱，亦是堂堂诸侯，汉王令吾王折节，我便要汉王折颈！君子报仇，何须受人指使？”

宣义大怒，一拍惊堂木，吩咐狱令道：“来人，榜笞伺候！不吐真情，只管每日拷掠。”

狱令遵命，将贯高押至刑堂，扑倒在地，以竹条猛击其臀背。贯高咬牙，一语不发。如此，每日一刑讯，榜笞不足，又以铁锥刺股，致腿上血流如注。

贯高只是坚不吐口，那狱令嗤笑道：“任是何等高官，来至此处，也是猪狗！廷尉只要足下牵连赵王，足下照做便是。即便是诬言，不也可以解脱了？”

贯高不由大忿，詈骂道：“人与猪狗，所异只在信义。守信之士，即临鼎镬之烹，又何所惧哉？如你这等人，恐只配做猪狗！”

狱令暴怒，呼狱卒上手，复又加刑，贯高忍痛，数度晕死。狱令便以冷水泼醒，拷掠再三。贯高呼痛之声，满堂狱卒皆不忍闻。过了不几日，便身无完肤，竟是无可再用刑之处了。

狱令无计可施，只得报予宣义。宣义来看了，也是无法，便下令停刑，待贯高创伤稍愈，再来拷问。

这日，贯高卧于竹榻，正在忍痛，忽闻窗外隐隐有呼声：“相国！相国！”忙勉强撑起，蹒跚至窗口察看，见一莽汉正倚于窗下。定睛望去，竟是那夜丛台下路遇之铁拐壮士。

只听那人低声道：“在下已买通狱卒，佯作收潲水，只为见相国一面。”

贯高大惊：“你怎知我在此处？”

“相国高义，长安士民无不口传，皆为相国抱不平，在下亦多有耳闻，方知相国羁押于此。只不知相国何日能脱罪？”

“此来别无所求，唯一死耳，谈何脱罪？”

“相国抱定死节之心，但求青史留名，在下甚敬服。然张敖不过一诸侯耳，死生天定，相国奈何以命报之？”

贯高大忿，疾言道：“君子死义，不问贵贱。壮士休得多言，请速离去！”

那壮士长叹一声，从怀中摸出几粒紫黑野果来，迅疾递上：“请相国收好。在下知相国义无再生，只悔当初未曾力阻。诏狱酷刑，非人所能受也，不忍见相国蹈此水火。此野果，乃滇国之箭毒木[5]所结，我于日前觅得，赠予相国，若何时打熬不住，服下数粒，便可升仙。千年之下，忠义之士念及相国，亦当有人流涕。在下泯然一匹夫，实无力相救，就如目睹山崩而束手无策，痛在肺腑矣……”说到此，竟哽咽难言。

贯高接过野果，迟疑片刻，当即揣好，道：“壮士之心，老夫虽魂魄化作鬼神，亦不敢忘，请速离去！”

那壮士见贯高收下箭毒木果实，方才凄然一揖，一步三回首，蹒跚离去。

且说张敖、贯高为朝廷捕走后，鲁元公主闻赵午进宫报讯，也顾不得那许多了，唤了数名从人，改服易装，飞马潜入长安，直奔长乐宫椒房殿，向吕后哭诉。

吕后闻变，不由大惊：“甚么？有这等事？那失心翁，为妖姬所惑，又要来害我婿！”言毕，即起身去找刘邦。

吕后见了刘邦，当即涕泪横流，斥道：“你当年避祸芒砀，惶惶如丧家之犬，饮我所煮热浆，食我所蒸热饼，若非老娘冒死济之，恐早已成饿殍。这才做了几日皇帝，便要加害我女，又是何道理？那鲁元，非你所出乎？竟是那审食其所出乎？何须你如此残害？”

刘邦见吕后言语非常，便也发火道：“这是哪里话？我待鲁元，如何不似亲父？”

吕后拭泪道：“那张敖，乃鲁元夫君，两人琴瑟友之，干你何事？为何要诬张敖谋反，捕来长安？”

刘邦这才想起，便冷冷道：“张敖阴使贯高等人，在柏人县驿谋刺，有人举发，不得不审。现张敖、贯高羁押于诏狱，自有口供出来。”

吕后便顿足道：“那诏狱，何人进去能不招供？即是将我掳进去，拷掠之下，也只得承认谋反。”

“哼，皇后谋反？天下无此笑话！”

“那张敖为天子之婿，又何以要反？”

刘邦不由震怒，叱道：“柏人谋刺，刺客藏于厕中，贯高已供认不讳。那张敖若得逞，据有天下，还少了你这一女乎？”

吕后怔了一怔，又泣道：“那张敖，杀狗尚且无力，拿甚么谋反？我看你得了天下，便失了心！老娘不与你理论，自去探望我婿。”

刘邦怒气未消，也不言语，任由吕后离去。

吕后带了从人来至诏狱，即高声呼喝，要见张敖。宣义闻之，连忙赶来劝阻：“皇后陛下，无符节，宫室与百官皆不得入。”

“我只看我婿，要甚么符节？”

“赵王今虽入狱，然绝无刑讯，饮食起居照常，皇后请无虑。”

“那贯高是如何说的？”

“赵相虽经榜笞，默然无所招供，一身担下了罪名，称与赵王无涉。”

“那还关着赵王作甚？”

宣义一时不能答，只得支吾道：“贯高之言或不实，对簿尚未毕。”

吕后便大怒：“宣义，你个甚么廷尉！老娘今日既来，自有来的道理。那张敖若谋反，我便也要反了！你官至九卿，莫非是赖榜笞所得？苦苦相逼，究竟有何利可图？莫非逼出口供，你便可加封诸侯王吗？我今日方知：天下冤狱，皆是你这等酷吏所为！今日老娘有言在先：若将那贯高笞毙，死无对证，我必令你日后死无完尸，除非我死在那失心翁之前。”言毕，冷笑一声，便拂袖而去。

宣义面如土色，怔在原地，竟不能动弹，心中将那吕后所言权衡了半晌，觉自家万万担待不起，只得入宫向刘邦禀报。

见了刘邦，宣义便将刑讯贯高始末，逐一陈明。刘邦起先尚面带冷笑，闻听贯高身无完肤，仍坚不改口，便有所动容，赞道：“壮士！如此，赵王是否主谋，倒是难断了。”

宣义想到吕后适才威胁之语，心有所惧，忙奏道：“贯高，绝非常人。其伤甚重，不可再加刑了。”

“也罢，权且将他羁押于狱中，从长计议。不知那群臣之中，可有人与贯高相熟否？若有，可以私下询之。”

宣义得了上命，便教狱令为贯高敷了药，任由他将养。又遍访群臣，终探知中大夫[6]泄公曾与贯高有旧谊。

刘邦闻报，立即召泄公来问。泄公禀道：“贯高，与臣同邑也，略有旧谊。此人耿直，在赵地无人不知，乃守名节、重然诺之士。”

刘邦道：“既是如此，甚好！公可持节，去狱中探视。私下里问明：赵王究竟是否主谋？”

泄公领命，便持符节急往诏狱，叩门大呼。待狱令迎出，泄公以符节示之：“上命臣劝慰贯高。”

“贯高？”那狱令将符节接过，看了又看，仍不敢放入，急去请了宣义来。

待宣义赶到，验过符节，问了泄公数语，才开门将泄公放进。

泄公来至贯高监室外，待狱令打开门，见那贯高伤势甚重，斜倚榻上，已奄奄一息。泄公心中大不忍，急忙来至竹榻前，轻唤数声。那贯高睁开眼，仰头望了片刻，忽而眼睛就一亮，挣扎欲起：“来人……莫非是泄公？”

泄公连忙扶贯高卧好，道：“正是在下。闻贯公在此，特来探视。”

“那宣义，怎能允你进来？”

“这个，我自有疏通。”

贯高见了故人，不禁热泪长流。泄公便在竹榻边坐下，嘘寒问暖，说了许多安慰的话。两人谈兴渐浓，一如平生之欢。如此，话题由远及近，便谈及入狱之事。泄公不住叹息，忽又似漫不经心问了一句：“那赵王，到底是否主谋？”

闻此一问，贯高当即警觉，料定泄公乃是刘邦遣来试探的，于是答道：“我今谋逆，论罪三族皆死。若供出赵王为主谋，则我诸亲皆可活。以人情世故论，谁不爱己之父母妻子？赵王若反，我怎能为他瞒得住？我虽为臣，又怎能弃亲属性命不顾，去换他一个赵王活？然赵王确乎不反，我何以忍心诬之？此谋仅我等属官为之，与赵王实不相干。”

泄公叹道：“公乃赵之名人，素有高节，却如何做了这等事？”

贯高便将诸臣为赵王抱不平，私下与谋，而赵王实不知等先后情状，详述了一遍。

泄公听了，心中有数，忙嘱道：“公勿心急，好生将养便是。赵王之冤情，终可辩白。”遂唤来狱令，留了些钱，嘱其万不可亏待贯高，便告辞而去。

待泄公出狱门，见了宣义，便邀其一同入见君上。进得宫中，泄公将所探得谋刺始末，禀告刘邦，刘邦方才释然：“原来如此！果然冤枉了小儿。”

宣义在侧又禀道：“臣之属下探知，贯高门客十余人，为辩白赵王，皆扮作钳奴，一路跟来，誓不弃旧主。”

“哦？倒是离奇得很！这便回去，将张敖赦了吧，送至皇后处。”

宣义领命，立即退下，回狱中去放人了。

刘邦又对泄公道：“贯高重然诺，不肯诬主，乃古之侠士遗风，实属难得。今之世，人相戕害，父子尚相疑，况乎主仆？应厚赏此人，以正风习。公请再往狱中告之，赵王既赦，请贯高多将养几日，其谋逆之罪，也一并赦了。”

泄公大喜，出宫即驱车至诏狱，入贯高室内，坐于榻边，高声唤道：“吾贺公！今赵王已然蒙赦。”

贯高本倚在榻上，昏沉似无知觉。闻此言，忽地便惊起，问：“吾王果出狱乎？”

泄公道：“公请勿疑。君上盛赞公为贤者，不日也将赦出！”

贯高便缓缓撑起身，蹒跚踱至窗口，张望许久，喃喃道：“吾所以忍刑不死，并无其余牵挂，唯欲辩白赵王不反。今吾王出狱，吾责已尽，死亦无憾矣！且人臣负此篡逆之名，有何脸面再事今上？纵然今上不杀我，我岂能无愧于心乎……”

泄公听出贯高心事，便低头细思，该如何与他宽解。过了半晌，不闻贯高再开口，抬头一看，见贯高面色青紫，身体已僵。泄公大惊，急起用手试探他口鼻，却是呼吸全无，端的是服毒而死。最可骇怪者，乃是那僵躯竟倚墙而立，昂然不倒！

泄公连声急呼，众狱卒抢进屋来，见此也是慌了，忙与泄公一道，将贯高置于榻上，千呼万唤——但哪里还能唤醒？再看贯高手中，尚有黑果数粒，当是毒物无疑。

泄公不意有此骤变，登时抚尸大哭。宣义闻讯赶来，亦是惊出满头大汗，连忙赴阙禀报。

刘邦闻报，愕然半晌，唏嘘道：“奇士，奇士呀！赵家竟有这等辅臣？吾儿刘盈，福气不如张敖了。且厚葬了他吧，速召张敖来。”

且说张敖获释后，正在椒房殿吕后处，与鲁元公主相对垂泪。吕后在旁愤然道：“你二人，也无须再回邯郸了，就在这椒房殿住下。不信老娘裙带之下，还有人敢来加害！”

闻刘邦宣召，张敖知事情将有分晓，便急忙入宫中面谒。

刘邦见了张敖，叹了一声：“你知否？贯高已死，万事便也了结。令堂与诸兄弟押于河内，今一并开释。然你僚属犯上，你为王，总不能无过；这个王，看来是做不得了，且封为宣平侯吧。”

张敖闻贯高死，心头一震，险些当场落泪。然好歹保住了性命，哪还敢计较，于是忙伏地谢恩。

刘邦又道：“贯高门客十余人，扮钳奴从你入关，倒是侠义！这等豪杰，不结交倒是可惜了，且去唤来我见见。”

张敖便去长安市中，寻着了十余名门客。众门客早知贯高已自尽而死，正悲不自胜，各个白布缠头，商议如何扶柩还乡。此时闻皇帝宣召，皆感惊异，张敖便道：“诸君请勿疑。相国为我而死，今上称其贤，欲召见诸君，以为嘉勉。”

孟舒等十余门客，这才松一口气，都随赵王进了宫。上得殿来，十余人皆是一身素白，顶发皆无，只以白幅巾抹额，颇显怪异。殿前郎卫们见了，不由都一凛，连忙横持长戟戒备。

刘邦见这一众门客，各个器宇轩昂，知其绝非俗流，当即慰谕道：“贯高侠义，朕久不闻世有此风。今不幸亡故，朕亦感哀伤，已令治粟内史拨公帑，迁柩还邯郸，厚葬于乡。闻诸君随赵王入关，不避斧钺，为王辩白，亦堪称当今贤者。惜乎日前曾有谋逆，故不可不加罪，以示惩戒。”

那孟舒便禀道：“陛下恩典，臣等自是感激。然孔子曰：‘志士仁人，无求生以害仁，有杀身以成仁。’陛下无礼于吾王，吾辈为王争名分，甘冒杀身之祸，是为成仁，故原本便无罪。”

宣义在旁，闻之不悦，斥道：“你这是如何说话？韩非子亦有言：‘公心不偏党也。’尔等唯贯高是从，就是结党；谋刺今上，就是偏私；如何能说无罪？”

只见那门客列中，朱建抢出一步答道：“廷尉言及公私，臣便斗胆问廷尉：何谓公？何谓私？臣以为：忠君，即是至公。我辈不图资财，不为爵禄，唯愿为赵王争名分，又怎的是私？”

宣义未料会受顶撞，一时语塞。樊哙见之，则大怒，叱道：“甚么至公至私？竖子便不怕死吗？”

田叔应道：“蝼蚁贪生，义士则求死。汉家既然宽仁，吾辈难道不能求死吗？”

众臣闻之大愤，欲加诘难，然仓促间却是无辞以对。

刘邦大笑道：“好好！都无须再争了，此处又不是学宫。朕酒后疏慢，竟惹出这一场大祸来。我只问诸君：赵王、贯高虽免罪，然诸君触犯刑律，却是法不能容，可有人悔之？”

十余人齐声答道：“无悔！”

刘邦当即起身，赞道：“甚好！往日恩怨，从今起，便毋庸再议。朕万想不到，贯高府中，竟如此济济多才！今赦尔等无罪，亦无须东归了，且留长安，来日遣往各郡国，为我效力，都做个二千石的职官，为我守好郡县。”

众门客闻之，互相望望，心中悲喜交集，踌躇不作答。群臣在旁，急忙递眼色，门客见了，仍无所应对，急得樊哙大喝：“叩头，叩头！竖子还想如何？”

众门客泪流满面，迟疑再三，方伏地叩首谢恩。

这日之后，遵刘邦谕令，贯高善后事宜，皆由萧何出面操持，将贯氏妻儿自赵地接来，入殓致祭。百官慕其名，也多有来拜祭的，祭罢，遣公差扶棺柩返乡。

柩车出城之日，长安百姓无不悲戚，成群伏于道旁，焚香礼拜。众门客一身缟素，扶柩东出长安三十里，方啼泣而归。自此，贯高之名，风动天下。后孟舒、田叔、孟广、朱建等人，官声甚著，子孙也累代在朝为官，皆为二千石之职，此为后话。

嗣后，刘邦便下诏，徙封代王如意为赵王，代国撤废，原代地并入赵国，仍令陈豨代为守土。

贯高谋刺一事，到此方告平息。此案中，另有张敖所献赵美人，竟也无端遭受株连，其终局实属可怜。

原来，郦商早前赴邯郸之际，先就奉了上命，逮了赵美人下狱。赵美人在狱中受苦不过，哭诉于狱令曰：“日前得君上临幸，已有子。”狱令不敢隐瞒，急报入宫。怎知刘邦正值盛怒，竟不予理睬。

赵美人之弟赵兼，此时赶来长安，亲往审食其府中求见，哀恳审食其出面，请吕后从中转圜。审食其受托见了吕后，说明原委，那吕后却妒火中烧，不肯为赵美人辩白。审食其知妇人之妒，向来不可理喻，也就未再勉强。

如此，赵美人在诏狱中，不数月便诞下一子来，即刘邦少子刘长。赵美人抱婴苟活于铁槛中，几为世人所忘，思前想后，甚觉生之无趣，便用丝带在梁上结了个缳，一死了之。次日，狱令见了，大惊失色，慌忙抱起婴儿送至宫中。

刘邦见那婴孩活泼可爱，逗弄了两下，不禁生出悔意来，悔不该将无罪的赵美人活活囚死。叹息再三，遂令吕后为刘长之母，并下令厚葬赵美人于其故里。可叹一代娇娘，就此香消玉殒，竟连个真姓名也未留下。

这年入秋，关中田禾大熟，仓廪充实。那关东故楚诸大姓与故齐田氏，共计十余万口，经刘敬亲自督促，已陆续徙入关中，定居长安一带。长安人口顿时繁盛。一时五方杂处，言语庞杂，俨然成了冠绝天下的大邑。

京畿一带，自此豪徒纷聚，侠客如云，多有结纳权贵、仗势逞强的。新接掌近畿治安的中尉丙猜，几不能禁，诸种不法犯禁事，皆上请丞相裁夺。京城治安，由此上交朝廷，此风一开，延及后世，竟是两千年不断；后世有史家论及，皆指此为刘敬之失也。

于此，刘邦也甚是无奈，索性令新任御史大夫周昌，仍兼顾原职，助中尉丙猜执掌长安戍卫。

当此际，未央宫已告建成，长安城更其堂皇无比。萧何入朝奏报，刘邦闻报大喜，要在未央宫行“大朝”，大会群臣与诸侯。

诏命一下，各路使者便四出通告诸侯王。稍后，刘邦又唤来郎中令王恬启，吩咐道：“小舅，未央宫既成，乃咱家一大事，不可冷落了吾家阿翁。你这便往栎阳，迎太上皇来。”

王恬启领命启行，数日后，便迎来了太公。待四方诸侯集齐，刘邦便在未央宫前殿置酒高会，与众人同贺新宫落成。

这日筵宴之盛，乃前所未有，案头水陆齐备，珍馐如山。开筵前，百官列于丹陛下，人头涌动，喧声如沸。待刘太公车驾幸临之时，诸臣皆伏于地，齐声祝颂。

太公下得车来，进了北阙，走在陛路上，目睹卤簿五色，耳闻笙簧齐鸣，便是一阵头晕。家令乌承禄连忙将他扶住，缓缓从执戟列伍中走过，受百官之拜。

刘太公慌得直摇手：“使不得，使不得！我何人哉？如此，岂不要折寿？”

乌承禄急忙附耳道：“群臣所拜，实非太公也。”

刘太公望望乌承禄，恍然大悟，苦笑了一下，只得对群臣连连拱手。至前殿，见阶陛皆涂红，是为“丹陛”，太公又不敢踏足了。乌承禄忙上前扶了一扶，太公这才拾级而上，于主座面东而坐，刘邦与诸臣这才各自入座。

刘邦头戴刘氏冠，威仪非常，于座上开言道：“今日群贤齐集，同贺新宫落成，堪为汉家千载盛事。我汉室方兴，承秦之制，一统海内；然除秦之苛法，宽以待民，期之以万世传续。唯愿此宫，他日不要似阿房宫被一火焚了。我自幼好武少文，然也知秦亡之鉴，在于骄矜无度。故汉家君臣，不可行事无度。有度，则山河永固；无度，则暴起暴亡。这道理，诸君不可不察也。”

群臣齐声称是，樊哙更是高声道：“我等屠狗织席之辈，今日坐庙堂之上，当知足矣，何人还敢无度？”

刘邦瞥他一眼，笑道：“你是每饭不忘屠狗，不要终落得回家屠狗！”

樊哙正欲辩白，众人却腾起一片哗笑。

刘邦示意群臣噤声，又道：“今日汉家，法度渐明，诸君不得视若无物。以朕所顶戴刘氏冠，自明日起，第八等爵以上，亦即乘公车者方可以戴，以示尊贵；非公乘以上者，不得戴。”

群臣闻听，皆一惊，稍后便齐声称诺。

刘邦环视群臣，微微颔首，又拔高声音道：“大业既成，须常思开辟之艰难。诸公冠带，不知由几多人死了才换得？今日环顾座中，不复见纪信、郦夫子、周苛、奚涓等诸友，能不悲乎？我辈虽得这天下，然先死之士又怎能再生？我于梦中，常见有血流漂杵之景；夜半惊醒，就再也睡不成。各位俱为功臣，想想早死之人，便不可忘形。我有言在此，请诸君戒之：万勿纵容子孙跋扈，致犯禁坐法，闹得三代之后便夺爵除邑，那就怨不得我刘邦了！”

众人闻之，皆感悚然，殿上立时鸦雀无声。

刘邦也不加理会，起身离席，双手捧一尊玉卮[7]，盛酒四升，来至太公席前，为太公敬酒，高声道：“往昔之日，大人常言季儿不可依恃，不能治产业，不如仲儿得力。今日看我刘季之业，所成就者，与我仲兄相比，谁多？”

众人闻此言，初觉愕然，继之都掩口暗笑。

刘太公略一发窘，旋即笑道：“那刘仲的气力，总还比你强些。”

“阿翁，你那仲儿日前怯敌，弃国不顾，私自逃回洛阳，现已降为侯。连个王冠都戴不稳，气力又有何用？”

群臣听到此，再也忍不住，都开怀大笑，齐呼“万岁”不止。

大朝之后不久，便是高帝九年（公元前198年）新岁，诸侯尚未返国。元旦日，有淮南王英布、梁王彭越、燕王卢绾、荆王刘贾、楚王刘交、齐王刘肥、长沙王吴芮等七王，相偕入长乐宫朝贺。

长安初入冬时，偶也有艳阳如春，照得满庭明亮。长乐宫前殿阶陛上，郎中执戟，禁卫张旗，威仪更甚于往日。诸侯由谒者引入，皆服新袍，前后纹有降龙，望之灼灼耀目。

迎宾之大行[8]官，侍立于殿前，依次传呼诸王进殿，向刘邦致贺。

刘邦头戴刘氏冠，身披彩绘龙凤玄袍，端坐于中央，受七王之贺，不由满心欢喜，宣谕道：“今八方诸侯齐集，仅闽越王无诸，因路远未及来朝，然此盛景已足观！汉家维天之命，据中国而临八荒，有龙首，有指爪，有龙尾，何其壮哉！我忝为龙首，诸君方为干城之才，委屈做了四肢八爪。还望诸君同心，致力于天下复苏。务求路无饿殍，民无鸣冤，总得要好过那暴秦才是。”

英布、彭越等异姓王，因韩王信叛逃之故，都感心神不安，哪里听得进这许多堂皇话？只是俯首应诺，敷衍而已。另有刘氏三王，则踌躇满志，刘贾更是高声应道：“陛下雄踞关中，四海宾服；齐楚千里之地，子弟亦可保无虞。坐天下，以往思之有如做梦，今日看来，不过如此尔尔。”

刘邦便仰头笑道：“又是大言。治天下，岂是昔日游击可比？子弟又如何？那刘喜废才，也只配在长安卖饼！我汉家地广，唯赖诸君及子弟分守，日夜勿松懈。唯愿我有生之年，不再动干戈。”

诸王皆同声应诺：“勉勉我王，纲纪四方！”

此时，叔孙通率众弟子立于殿侧，白衣垂袖，齐唱《周颂》：“烈文辟公，锡兹祉福。惠我无疆，子孙保之……”君臣皆肃立，屏息静听。

唱诵毕，诸王分座，刘邦御赐酒宴。一队涓人手捧酒卮，鱼贯而出，为诸王斟上法酒[9]。君臣各进三杯，行礼如仪。仆射即高呼道：“罢酒！”君臣便又起立互揖，举座尽欢。

刘邦笑道：“我辈费尽牛力，方夺得这天下，若无规矩，与里巷恶少又有何分别？不如此复礼，无以称家国。诸君若不惯，也须忍忍。”

诸王哪里敢有异议，都只是说好。

刘邦便又道：“诸君可不要阳奉阴违，朝仪既定，便是汉家之法。明年此刻，七位再来，不要有缺席。”

元旦朝贺罢，诸侯见迁延日久，担心国中有事，便都匆匆离了长安，各归其国。

年来春夏无事，风调雨顺，眼见得是汉兴之后最平顺的一年。这日春迟，刘邦忽想起：韩信已有一年多不见，不知是否还安分？问起中涓，只道是韩信失职，四年间托病不朝，不奉召侍行，已成常例。

刘邦当下便感不安，急唤来周昌，问道：“你为我泗水亭旧部，素知内外轻重，今兼掌长安禁卫，可知韩信动静？”

周昌答道：“陛下所虑，便是我性命大事。兹事体大，臣怎敢疏忽？有眼线密布淮阴侯府四周，那韩信一动一静，皆在臣之股掌中。”

刘邦喜道：“那好！竖子近来可安分？”

“淮阴侯虽负气不朝，然亦无异常，平素几无交往，只与留侯过往甚密。”

“哦？他与张良商议些什么？”

“臣曾问过留侯。留侯道：‘陛下曾嘱萧丞相定律令，嘱留侯定军法。’留侯便邀韩信一道，删定春秋以来诸家兵法，用以参酌。”

刘邦听了，拈须良久，叹了一声：“子房兄，用心良苦啊！韩信这豺虎，果真是在笼中了。”便命周昌，速往留侯府，取些二人删定的兵书草稿来。

隔日，周昌携了数卷兵书，呈给刘邦，道：“留侯闻陛下留意删兵书事，极表感恩，命臣随意选了带回。还特嘱臣转告陛下，他与韩信二人联袂，已搜齐古来兵书，凡一百八十二家。至年前，已删繁就简，取用三十五家，尚在编纂中。简册如此之多，臣实不知该如何选拣。”

刘邦好奇道：“你拿来的是甚么？”

“此为淮阴侯亲撰《韩信兵法》，仅成三篇。臣以为或有大用，特向留侯借得，请陛下过目。”

刘邦接过，急忙解开一卷，看了两眼：“哦？《项王篇》！甚好甚好。容我嘱人誊抄好，你再交还留侯。”

周昌正要离去，刘邦又叮嘱道：“韩信竟能静若处子，实出朕意外。普天之下，也唯有子房能挟制得住他了！你只管照常密查，不得大意。”

周昌领命而归，心知刘邦放心不下韩信，便又指派得力属吏，与韩信府中人多多交往，阴探其私下所为。

且说韩信年前在送走陈豨之时，尚存谋叛之心，今见韩王信谋反不成气候，几近流寇，知世事已与秦末大不同。如今汉家无为而治，就好比秦始皇弃了苛法，天下还是那个天下，却宽待了百姓，百姓当然拥戴，又怎能生变？想那秦末时，倒行逆施，又钳制甚严，民不堪其苦，故而群雄并起，天下响应。而今，万民感念宽政，全无忧患，何人又有心毁家作乱？

如此一想，韩信的事功之心，渐渐也就平淡了。每隔三五日，便带了家老郄（qiè）孔，骑马去张良府上，切磋编纂兵书。主仆两人，皆服白衣，骑纯色白马行于市中，粗看不过是富家主仆，细心者方能辨出是权贵门中人。

这日后晌，两人又去张良府邸。出得门来，驱马方至巷口，就见一落魄壮汉，蹲在路旁。韩信拿眼扫去，见他衣衫褴褛，满面尘灰，心里就是一叹：若当年混迹闾巷而不出，至今怕也正是这等模样。人之贵贱沉浮，神人也是难料！

那壮汉见有人路过，头便抬了一抬。韩信忽觉眼熟，细一辨认，此人不正是昔年汉中道上所遇的壮士吗？

此时，那人也将韩信认出，脸上便一阵惊喜，连忙起身。两人对揖罢，相对而笑，却都叫不出彼此名字来。

韩信便问：“壮士，数年不见，何以沦落至此？当年远行，可曾抵达南海之渚？渚上可有仙人优游？”

那壮汉脸忽地一红，踟蹰道：“唉，一语难尽！世间事，总是亲见大不如耳闻。”

此时，正有一个酒肆店伙，担了酒桶，从巷中路过。韩信见了，便对壮汉道：“想你此刻也无事，不如前往酒肆一坐，从头道来。”

那壮汉赧然道：“看军爷今日，定是已发迹，或为王侯也未可知。鄙人碌碌经年，颠沛千里，却是沦落到不如从前了，实无颜把酒叙旧。”说着，抖抖身上那污脏白袍，“看这衣袍，当年还是军爷所赠，已是褴褛至此了！”

韩信拽住他衣袖，含笑道：“壮士何必拘细节？人世相逢，同心乃为至贵，且随我来。”随即吩咐郄孔，“你且先赴留侯府，我与故人闲谈数语，稍后便至。”

二人来至路边酒肆，于柜前坐下，要了两碗村醪，对酌倾谈。

韩信问道：“闻说赵佗在南海郡自立，五岭已不可通；壮士此行，想必是颇为不易？”

壮汉便赞道：“那赵佗，倒也是个人物！原本是秦军一员副将，秦末趁乱出头，竟然自封了‘南越武王’。虽下令封关，不与中原通，然南越也因此未遭兵灾。五岭各关上，守卒只拒大军南下，对流民倒也禁格不严。鄙人本为游士，耐得辛苦，自荒草棘丛中寻路，也就攀爬过去了。”

“原来如此。那赵佗，是北地何处人？”

“真定人氏。”

“壮哉壮哉！惜乎在下无此好运。闻听象郡[10]、桂林二郡，也入他版图了？”

“正是。目下之南越国，东西纵横千里，以‘和揖百越’为要旨，波澜不兴。”

韩信闻听，似有所动，颔首叹道：“今昔果然势已不同！草民于今所望，只是一个安稳。欲再登高一呼，海内沸腾，怕是不易了。”

两人又对酌片刻，韩信忽而一笑：“幸逢壮士归来，你我却在此言不及义，说起甚么赵佗来！我只问你：可曾寻到‘夸风’之仙？”

那壮汉仰头笑道：“军爷有先见之明！想我中土万里，无奇不有，尚且难觅一个两个仙人；那南海之渚，尻尾大个地方，又何来仙人？在下乘舟登岸，方知彼地尚未开化，人皆赤身而行，栖于林间，食杂果鱼虾，粟米皆由番禺贩至。百姓在市中贸易，不知用铸钱，只将那海贝作钱，犹如上古。最可笑之事，市中竟有那三五闲人，常问我：‘南渚之盛，胜过中土几许？’此等笑谈，无日无之。或者，这便是‘夸风’之所在吧？”

韩信怔了一怔，不由便笑：“愈卑之，则愈夸之，自是常例耳。”

那壮汉又端详韩信半晌，道：“向时在汉中道上相逢，军爷就已是校尉了；这许多年过去，汉家得了天下，军爷再不济，也应做了将军吧？然细察军爷神态，富贵中却有杀伐气，倒不知是何故了？”

韩信苦笑道：“刀剑杀伐，早已成过往，我倒宁愿仍为将军，可以恣意驰骋。今虽显贵，却是如髡钳之徒，欲效兄之云游四方，那是奢望了！”

“军爷果然是做了王侯，然意态为何如此不振？”

“临其境，方知其无趣。正如兄之遥想南渚，或有神山仙人，美妙无伦，即使跋涉万里往投，也在所不惜。彼时兄之意气，磅礴如虹，何其昂扬？而今真正领略了南渚风土，见岛上并无仙，所遇无非庸碌之徒，兄之意气，能再如当年了吗？”

“不能，吾气已泄矣。”

“着啊！王侯人人仰之，却不知其位之险，其心之苦。凡操弄权柄者，焉能不如履薄冰，总不免有失足之时。如有得咎，便落得个满门皆斩，此等险途，有何可羡之？”

壮汉闻此言，脸色不禁黯然，半晌才道: “兄已洞察幽微，固然是好，然眉宇间杀伐气未免太重，不如及早抽身，隐遁于江湖才好。”

韩信摇头道：“隐于市，或可以；隐于江湖，今上已不能容了！”

壮汉面露惊愕，沉吟片刻，拍拍所携米袋，道：“弟流浪日久，只须这米袋有米，足底便有路。贵如兄者，弃荣华，辞富贵，莫非很难吗？”

韩信只道：“由贱入贵，譬如攀爬，上去了便万难下来。当年我做校尉时，若弃了兵刃，与兄同游南渚，或非难事；然今日……怕是不成了！”

壮汉脸色白了一白，摇头叹息道：“福祸无常，兄须小心些。”

韩信摸摸自己头颅，笑一笑道：“我不反，便无人能取此物。倒是兄长，既无仙人可寻，又身陷困顿，仍奔波于途，所为者何？不如这便随我去，在敝舍中屈就，也免得栉风沐雨。”

那壮汉眼中忽现悲情，将碗中酒一饮而尽，起身一揖道：“列子曾言：‘不知吾所以然而然，命也。’兄乃贵人，事多无暇，不必牵挂我这废人了。今日重逢，不知今后尚能再晤否？昔年相识，兄曾赐我白袍，我披上身，于途中便有无穷胆量，虫蛇虎豹，皆无所惧，在此当俯首谢过！然寻仙梦破，小弟往昔之虚骄气，便也随风而去，终知人生在世，多活一日便是好。任凭何等功名，也与‘夸风’般不可依恃。我今虽困顿，尚不至饥渴而毙，能沐风鼓盆而歌，便胜过那道旁白骨，故不必与兄攀附。就此别过，还望兄多多保重！”

说罢，壮汉挎上米袋、操起藜杖便走。韩信连忙起身去拽，哪里还能拉得住？那壮汉步履雄健，一如当年，转瞬便隐于人群中了。

韩信不知那壮汉为何没了谈兴，说走就走，不由得心生惆怅，只得付了酒钱，骑马来至张良府邸中。

张良见韩信神色不快，便问起缘由，韩信遂将巧遇故人之事，讲了一遍。张良笑道：“韩兄打算忘情于山水间，也并非奢望。”

韩信摆手道：“唉！今日君上，已非当年汉王了，如何肯放我出长安？”

张良便笑：“韩兄只须寸步不离我，即是象郡，也是可去得的。”

韩信望望张良，忽然有所领悟，惊喜道：“弟倒是未想到这一层！”

张良便道：“昔日弟在定陶，曾遇一卖荷女子，说过一番话，惊出我一身冷汗来。此女曰：兵戈虽息，人心仍险，就如刀剑环伺！闻此女言，如茅塞顿开，当世有此见识者，寥寥而已。数月前，衡山王吴芮至舍下，讨教保全之道，我只是点拨他：承平时日，国中养二十万兵，绝非良策，而是取祸之道。”

韩信便笑：“那胆小鬼，吃你这一吓，还敢养兵吗？”

“吴芮旋将二十万兵，尽数送给了荆王刘贾，于人于己，都做了件善事。”

“那吴芮无能，即是五十万兵，又有何用？依兄之所论，弟当年在楚王位上，若握有二十万兵，恐在云梦便不能生还？”

“这个嘛，可想而知。云梦之厄，韩兄不可淡忘。今日兄不做诸侯了，君上再不会为难你，然欲杀你之人，今日不出，明日也将出。不为他故，只因你战功甚大，为人所不及，故有人恨不得你死。于此，兄无所惧，弟倒是替兄担着心呢！”

韩信听罢，忽就想到壮士所言之“杀伐气”，不由脸色苍白，欲言又止。张良会意，连忙嘱左右家臣暂且退下。

韩信见四周无人，方道：“不想天下安，吾命却凶险至此，如何才能解脱？还请子房兄教我。”

“这个么，兄也不必自扰。向日在洛阳南宫，陛下曾当众赞许‘汉家三杰’，亦即你、我、萧丞相也。所谓三杰，便是鼎之三足也，若欲除去内中一人，须得借助其余二人之力。”

“哦？也是！那萧丞相，当年曾举荐我做大将军，今日必不会害我。”

“昔在定陶，闻那卖荷女之言，句句如鸣镝，令我心惊！想到功臣自保，原来在于术，而勿托庇于他人之仁心。就萧丞相而论，当年曾举荐你，有如放贷；今日若欲毁你，便是要回收本息了，也是并无愧疚的。”

韩信不由扶案惊起：“丞相有此心？我岂非危殆矣！”

张良便笑笑，按住韩信坐下，缓缓道：“兄若有危，君上必询我与萧何之意。我今虽抱病躯，然尚可活十数年。有我在，兄自可无虞。待到刘盈掌天下时，便无人能撼动我辈了。”

韩信这才长舒一口气，歉然道：“子房兄，我与你交往多年，以往却是大不敬了！今日方知，你不单有奇智若神，且仁心宽厚。待兵书编罢，我便随你去隐遁，天南地北皆可。”

张良起身，徐徐踱至窗口，张望园中片刻，方回首道：“你看这窗外，处处是障目之物，不得舒展。此等压迫之物是甚？即是那王位、爵禄、子嗣、财帛、名望……重重叠叠，如何不教人气闷？昔年我于博浪沙谋刺秦始皇，事败逃匿，曾避居于云台山中。那山上村寨，仅七八户田舍家，临一潭碧水。出则见日月，入则见泉瀑，远望可见千山万壑。生而成仙，不就是此境吗？”

“云台山？当年我驻军大河之北，即在彼地，可惜不曾进山中探访。今日王侯也做到了这般地步，方有所悟：求富贵者，必遭灾祸；求淡远者，易得至福。当下世事由乱入治，祸起恐就在朝堂，我等还是远远避开为好。编纂告毕，你我便同赴云台山好了。”

张良笑道：“不忙不忙，今上若能四处征战，便不是你我退隐之时。假以时日，再作打算吧。”说罢，便高声唤张申屠、郄孔进书房，“来来，进来研墨！”

[1].刘恢、刘友之母，应为刘邦后宫的其他姬妾，具体为谁，史籍不载。

[2].聂政(?—公元前397年)，战国时侠客，韩国轵(今河南省济源市东南)人，为春秋战国四大刺客之一。原为市井屠户，为报大夫严仲子知遇之恩，刺杀韩相侠累。

[3].廷尉，掌刑狱。秦始置，为九卿之一。

[4].二千石，汉官秩名。汉郡守、国相之官俸，皆为二千石（粟），故彼时习称地方行政长官为“二千石”。石，今读dàn（担），旧读shí（石），古代容量单位，十斗为一石；亦为重量单位，百二十斤为一石。

[5].箭毒木，桑科热带树木，本名“见血封喉”。其果实有毒素，树液含剧毒，生长于云南省西双版纳和海南省一带的雨林。

[6].中大夫，秦制官职，汉代沿用，掌论议。

[7].卮（zhī），古代盛酒的器皿，圆柱形，容量四升。

[8].大行，官职名，掌迎宾及外交。

[9].法酒，古代朝廷行大礼时之酒宴。因进酒有礼，故有此称。

[10].象郡，秦始皇所置“岭南三郡”之一，辖今之广西省西部和越南中北部。另外两郡，为桂林郡与南海郡。

第八章 深宫悲鸣久绕梁

高帝九年这一夏，汉家内外无事，刘邦细思登基以来天下事，惶惑益多，知理政不能仅凭小技，每每便欲向儒生讨教。环顾海内，名儒凋零，身边唯余陆贾一人可供顾问。于是，常召陆贾至近旁，问东问西。

那陆贾素来自负才高，自以为不输于勋臣郦食其，然自投汉以来，不过是刘邦座上一清客，偶或出使诸侯国而已，其功远不及郦生。此次有了可以建言的身份，也就乐于在刘邦近旁，说《诗》道《书》。

岂知刘邦素昔所闻，总不外陈平的奇诡之计，对大道至理总还是隔阂，勉强忍了几回，已不耐烦之至。

这日，陆贾在朝会上，又论起《诗》《书》之类来，滔滔皆是“生民如何？克禋克祀”“不拆不副，无菑无害”，等等。刘邦闻之甚恶，终忍不住大怒，指着陆贾鼻子骂道：“你老子我是在马上得的天下，与《诗》《书》有何干？朝议均是燃眉急事，最烦你这等人啰唣。‘生民如何’？我倒是想问你如何？杀鸡都杀不来的儒生，你知道该如何吗？”

陆贾不服，亢声道：“在马上得之，难道可在马上治之乎？汤武革命，是为逆取，然也只能顺守之。此乃何故？文武并用，方为长久之术也。往昔吴王夫差、晋大夫智伯，恃武而亡；暴秦只重刑法而不知变通，终是亡国灭族。倘使秦并天下之后，行仁义，法先圣，陛下又从何处可得这天下？”

刘邦一时语塞，转念想了一想，夫子所言也不无道理，操弄文武之道，恰是己之所短，不觉便有惭色，叹了一声：“陆生到底是大才，朕腹中之学问，远远不及了。请先生为我著文，将那秦所以失天下、我所以得天下之缘故，兼及古来成败之理，统统写来，我要好好领教。”

陆贾领命道：“臣实无大才，唯知食鱼易而烹鱼难。故万不敢近庖厨，作那烹鱼之痴想。今受命作旁观者文，当勉力为之。”

刘邦笑道：“又来了，你个迂夫子！”

之后数月间，陆贾遵刘邦之命，文思如涌，试论秦汉得失，及春秋以来各国治乱之缘由，陆续写成了十二篇。每成一篇，即上奏刘邦。刘邦每于辍朝之暇，便捧读陆贾文，往往读至夜半。每看毕一篇，必慨叹连连，拍案称善。左右侍从诸人，从未见君上有过如此意兴，皆伏地高呼“万岁”。

书成，陆贾总其名为《新语》。其文采甚佳，起首便是一段高论：

张日月，列星辰，序四时，调阴阳，布气治性，次置五行。春生夏长，秋收冬藏，阳生雷电，阴成霜雪，养育群生，一茂一亡。润之以风雨，曝之以日光，温之以节气，降之以殒霜，位之以众星，制之以斗衡，苞之以六合，罗之以纪纲，改之以灾变，告之以祯祥，动之以生杀，悟之以文章……

这陆贾，果然是才子，洋洋一万二千言，多为韵文，其势如飞瀑出山，一泻到底。其间有述说，有缕析，总之是千方百计谏言——坐天下者，须知“君子握道而治，据德而行，席仁而坐，仗义而强”之理，无怪乎刘邦读得入迷。

这日，读罢十二篇之末篇《思务》，刘邦久不忍释卷，喟叹道：“太公误我，生我于闾巷，陷我于鄙俗。活了半生，不就是个盲人吗？”又抚案呆坐半晌，忽然便援笔，给太子刘盈写了敕书一通，告诫曰：“吾生遭乱世，正当秦禁书之时，曾窃喜，妄言读书无益。自登位以来，方知读书须多思其意，不明之处，乃使人探问作者之意。追思昔时己之所行，多不是。”

敕书下给刘盈后，又想起刘盈近日怠惰，有事上疏，竟由太傅叔孙通代笔，实不成体统。于是又写一敕，传了过去，敕云：“吾未学书法，今日看你笔意，尚不如我。今后上疏宜自书，勿使他人代笔也。”

敕书送走后，刘邦仍觉心烦意乱，想起太子孱弱，直不敢再思后事，遂长叹一声：“如此犬子，文不能，武不能，天下若交予他，恐将害尽苍生！”

叹罢，信步出了前殿，慢慢踱到长信殿，见幼子如意正在殿上舞剑，戚夫人在旁抚琴助兴。刘邦便踱至阶下，驻足观看，见剑法沉稳，中规中矩，间或虎虎有生气，心中便暗喜。

待如意将一套剑路舞罢，戚夫人不由拊掌叫好。刘邦便笑道：“女人家，懂甚么剑法？”

如意闻声，弃了剑，奔至刘邦跟前，问道：“阿翁，若有战事，我可否上阵了？”

刘邦伸手摩挲如意头顶，哂笑道：“竖子！你这几套把戏，如何便能上阵？”

如意却不以为然：“当年沛公军中，亦有少年将军呢，其年岁能长我几何？”

刘邦便仰头大笑：“吾儿好武，倒是不愧姓刘！”

戚夫人此时上前，将如意揽入怀中，对刘邦嗔道：“孩儿今已满十龄，你只将他看作是顽童。”

“好个虎子，可惜再无楚军给你杀了。”

“阿翁，我自可杀匈奴。”

“哈哈！天下已定，吾儿无须言必称杀，安心读书，方成大器。切勿似乃翁，一身的闾巷气。”

闻刘邦如此说，戚夫人便回身拿来一卷简册，刘邦展开来看，原是如意抄写的《太公兵法》。细看那笔法，亦隶亦篆，稚嫩中略带险峻，不觉大奇，连连赞了几声，又将如意拉到身边，叮嘱道：“天下渐安，文治必兴，在马上建功的事，不常有了。欲做大丈夫，须将那古今典册读通，无事多亲近叔孙通、陆贾这几个叔辈。”

如意昂首道：“我只羡樊哙、夏侯婴叔父英武。”

刘邦大笑，拍拍如意肩膀道：“小子到底是虚荣！樊哙、夏侯婴者流，不过仆役婢女罢了，有何可羡？我只望你做萧何第二。”

如意不解阿翁之意，只是眨眼。刘邦便对戚夫人道：“如意似我，及长，可以托付大事。”

戚夫人却眼含怨意，道：“你只是虚言，如意千好万好，封国却在赵地——他如何只抵得个张敖？”

刘邦听出言外之意，沉吟了片刻，方才说道：“我终将先赴黄泉，不能护佑爱子终身。好在刘盈懦弱，必不会兄弟相残。”

戚夫人却道：“刘盈固然知礼，然皇后却不拘礼法。你百年之后，我母子将如何得活？”

刘邦不觉倒吸一口冷气：“唉，皇帝家事，一如市井小户，纷乱如麻。你与皇后势同敌国，总不是事。如意乖巧，不觉年已十龄，可以去历练了，便令他赴邯郸就国吧。如意不在皇后眼前，皇后或能稍为宽解。”

戚夫人没料想刘邦起了此念，顿时失色，伏于地啼泣道：“十龄也不过幼冲之童，令我子赴北地，是要他去与匈奴厮杀吗？陛下此举，不知是何意？不如便将我母子赐死好了！“

刘邦无言良久，叹了一声：“你无非欲居于皇后之上，然名义未顺，朝臣不服，如何能说得通？你莫迫我，待我细细斟酌。”

如意在旁，听不懂父母所言深意，但见母亲哭泣，亦知事关自身前程，便道：“我不要做赵王，我只要做二世！”

刘邦一惊，叱道：“竖子，休得胡言！”便黑起脸，向戚夫人道：“教他万事都抛开，只须读好一部《老子》。”

当晚，刘邦辗转不能入眠，只想不出好办法来。这等家事，又不好去找张良、陈平商议，只得独自苦思。想到自家百年后，吕后如想加害戚氏母子，确是无人可挡。欲保戚氏，便要废后，然礼法所拘，情理所限，吕后又如何能废？废后不成，就只能废刘盈，另立如意为太子。待如意继大位之日，中外瞩目，吕后总不敢公然杀储君。如此，吕后、戚氏这两端，各有制衡，反而可相安无事。

如此一想，刘邦心中便豁然开朗，披衣起身，踱出屋外，在回廊上凭栏张望。见西边长信殿的宫灯，遍布庭中，正似戚夫人目光，耿耿不灭。耳畔更有夏夜虫鸣，一阵阵急管繁弦，似美人哭泣。刘邦呆立半晌，忽觉心酸，几乎要落下泪来！

次日一早，刘邦即命人知会群臣，朝食后行“大朝”，有要事相商。

汉家草创，至此时，朝会仍无定时，全凭所需，随召随至。至朝食过后，群臣便陆续上朝来。

刘邦戴上刘氏冠，正襟危坐，环视文武两班一遭，朗声道：“今年开年大吉，至今中外无大事，照此下去，朕倒是无虑身后事了。唯太子刘盈，生性懦弱，颇不似我，来日恐为天下累，今召诸君来，便为此事。朕之意：拟废刘盈太子位，另择皇子中睿智者为太子。”

叔孙通在列，闻言便是一惊，手中笏板“砰”一声落地，也顾不得拾起了，跨步出列，伏地一拜，疾声道：“臣斗胆问，哪个皇子可称睿智？”

“朕意所属，乃皇子刘如意。”

众臣这才明白刘邦心思，不禁面面相觑，都知是因戚夫人之故，方有这违背伦常之议。

叔孙通当即再拜，亢声道：“太子刘盈，性素温良，册立至今并无过失。今陛下无端兴起废立之议，便是违制废礼，实为我汉家之不祥。”

周勃也跪奏道：“臣粗鲁不文，然亦知‘必也正名乎’。立嫡立长，自古已然，乃大统延续之道。今无端废长立幼，便是无名，恕臣难于遵命。”

周勃言甫毕，便有数十名文武，纷纷出列伏地，同声道：“臣亦不能遵命。”

刘邦早料到群臣必有此一举，便冷笑道：“如意系我与戚夫人所出，而非草莽私生之刘肥，如何名便不正？当年若无戚太公容留，我与夏侯婴等必陷楚军重围，如何能有汉家今日？周勃，今召你来，非为商议如何循古制，乃为汉家万年计，选贤任能。”

“陛下，不循古制，又何以选贤？”

“哈哈，此话甚有理！然若循古制，你我君臣，又何以称君称臣？你便该去做你的织席匠，我还是泗水岸边一亭长！”

樊哙早已耐不住，此时便跃起嚷道：“刘盈我侄，自幼及长，皆在我眼眉底下，从未闻有何不端。且此子乃皇后所出，不是太子又是甚么？”

刘邦便叱道：“内戚应知回避，你嚷甚么？皇后所出，便是圣人吗？你那内侄，文不能，武不能，只一块废才而已。朝堂重地，出言理应三思！得天下，少不得你一柄屠猪刀；治天下，那屠猪刀还有何用？”

樊哙脸涨红如紫，仍欲抗辩，夏侯婴急拽其衣襟。樊哙怔了一怔，方才住口。

见刘邦不肯纳谏，群臣心头惶急，然亦无良策可施，只是跪地不动，君臣便在殿上僵持起来。

少顷，刘邦颇不耐烦，忽地一拂袖，起身道：“今日朝会，便议至此，散了吧。中涓听命：按我旨意，草诏颁布天下。废立之事非关亲疏，乃为安社稷、惠万民之举，诸君可勿多言。”

谒者正要高呼“散朝”，忽见文臣班中跨出一人，将笏板掷于地，暴怒道：“不，不可！”

刘邦注目望去，原是御史大夫周昌。但见那周昌虬髯偾张，满面涨红，双臂横举作拦阻状。

刘邦知周昌为人倔强，敢直言，此时不许他奏事，万难做到。于是复又坐下，问道：“公有何言？不妨平心而论。”

周昌患有口吃，又正值盛怒，出言竟是句句结巴：“臣口不能言，然臣期期……知其不可！陛下欲废太子，臣期期……不奉诏！”

刘邦正黑脸听着，闻言不禁笑道：“御史公，‘期期’‘期期’，你这倒是几期？”

只见周昌面色由红转紫，益发愤恨：“臣素强直，期期、期期，只是一期。”

众臣闻之，亦满堂大笑，原本殿上的震悚之氛，竟一扫而空。

原来，周昌也是沛县人，操楚语，本想说“极以为不可”。楚语中称“极”为“綦”，读如“期”。周昌口吃，盛怒之下连说“期期”，便成了一段掌故。至后世，“期期以为不可”竟成了一句成语。

刘邦笑得腹痛，亦知众意不可违，便挥袖道：“公既有此言，也罢，此事便不再议。散朝！”

散朝后，周昌也不与他人多言，只低头趋出殿门。正行走间，忽有一宦者拦路，称：“御史慢行！奉皇后命，请御史入东厢问话。”

闻吕后宣召，周昌不知底里，只得随宦者转入正殿东厢。见吕后正恭立迎候，周昌大惊，急趋几步，欲行大礼，忽见吕后先倒跪下了，谢道：“老身适才于东厢听廷议，若非君抗旨廷争，太子几废！”

周昌慌得不行，连忙也跪拜如仪，道：“皇后请勿在意。臣性愚直，唯、唯知守礼，故惹恼了君上，是为公也。当不起皇后如……如此大礼。”

两人皆起身后，吕后恨恨道：“君乃旧人，知我当年如何助那酒鬼。今日他坐了龙廷，便宠妖媚。来日他必不肯罢休，总要生事，还望君仍为太子伸张。”

“臣唯知刘盈为太子，不知其他。”

吕后闻此，面露欣慰之色，这才再三拜谢而去。

且说那边厢刘邦退朝，便往长信殿戚夫人处歇息。戚夫人早已探得，今日廷议乃是改立太子事，忙上前询问详情。

刘邦手扶栏杆远望，怏怏不快，只道：“群臣皆曰不可，奈何？”

“妾实不明白：废立太子，乃天子家事，与朝臣何干？”

“你是妇人，有所不知——朝臣无一人遵命，便是无人赞同如意继位。若违逆众议，强立如意，则我百年之后，他又如何能登大位？即便继了皇位，群臣不服，他又如何能安坐不倒？天子家事，恰不似民间，非但不能违群臣，也要顾忌天下之口。”

戚夫人张了张口，欲言又止，旋即泪流不止。

刘邦看得心酸，将戚夫人揽在怀中，喃喃道：“此事容我转圜。”

戚夫人泣道：“如意聪慧，乃汉家之福，不知何人要与我母子为难？”

“唉！今日廷争，乃是周昌最力。”

“旧部骄横，周昌尤甚，连萧丞相都不在他眼中！陛下何不借故杀之？”

刘邦不禁瞠目，凝视戚夫人半晌，才道：“旧部随我，舍生冒死至今，必无异心。为姬妾而杀重臣，吾不能。若杀，必为桀纣，为万世所骂。”

戚夫人知事不可为，忍不住掩袖号泣；刘邦见了，心也黯然。此后每逢散朝，必来戚夫人处，两人执手相语，总不离如意将来之事。如此再三再四，却只是无计可施。日复一日，两人倚坐于栏杆，望见庭中花事凋零，触景伤情，不由相对唏嘘……

再说白日罢议之后，吕后回到椒房殿，思来想去，坐卧不宁，唯恐刘邦再生事。此时审食其自内室出，见吕后愁眉不展，知是为太子事，便问道：“君上又欲换太子乎？”

吕后当即落泪道：“今日朝会，若非周昌，我儿便做不成太子了。”

“既如此，皇后理应庆幸。”

“还庆幸个甚？过两三日，那失心翁必定反复。”

审食其便凑近道：“留侯张良善用计，君上对他，一向言听计从。”

吕后拭干泪，想了想，猛然站起道：“如何便将他忘了？”

“皇后欲召张良乎？”

“这个……恐为不便。张良未必肯为我献计，反而易生枝节。且去召吾兄来。”

吕后之兄吕泽，当年在下邑接应刘邦败军，立有大功，又贵为外戚，故而封为建成侯。平素在朝中极擅结交文武，人望甚高。今夜闻召而来，跑了一头大汗，见了吕后便嚷：“阿娣，半夜唤我来，有何事？莫非是今上病危？”

吕后便嗔道：“乱说甚么？今上好好地，倒是你外甥儿快要丧命了。”

吕泽闻之一惊，连忙四下里瞄看，要找刘盈在何处。

吕后这才拽住吕泽，将白日欲易太子之议对吕泽叙说一遍。

吕泽顿足道：“这如何使得？如意若做了太子，那戚姬岂不要登天了，还有我吕氏的活路吗？”

“正是。此事关天，阿兄请速去见张良，就此事问计。”

“张良？他怎肯为我献计？”

吕后便将眼睛一瞪：“你统兵多年，羽翼满朝中，怎的就说不动个张良?”

吕泽眨了眨眼，似有所悟：“我知矣！这便去留侯府上。”当即疾奔回府，换下衮服，戴起武官大冠，全身披挂，带了府中数十名甲士，骑马急赴留侯府邸。

到了门口，时已入暮，吕泽挥手示意，众甲士便一拥而上，将门叩得山响。

司阍闻声，连忙打开门探看，见门外甲士成群、剑戟交错，不禁大惊失色，连忙施礼。吕泽自马上跳下，看也不看，便大步迈入，边走边道：“建成侯吕泽，拜访留侯！”

他身后甲士，也疾步抢入，司阍瞠目不知所措，哪里还敢阻拦。府中家老张申屠闻声，连忙迎出，见是吕泽，脸色也不由一白，慌忙施礼道：“建成侯驾临，恕小臣未及迎候。”

吕泽粗声道：“去唤留侯来！”

张申屠将吕泽迎入堂屋，忙去禀报张良。其时张良已然睡下，闻听吕泽忽然来访，连忙更衣而出，见吕泽竟是武官装束，又有数十名甲士立于庭中，知事非寻常，心中便一凛。与吕泽相互揖过，便请吕泽入书房坐下。

张良心中不快，却强作笑颜道：“建成侯光临敝舍，倒是头一回，适才在下已就寝，迎候不周。不知我这病夫，可为将军做些甚么？”

吕泽打量张良一眼，语甚威严：“君为今上谋臣，今上日日欲易太子，君还能高枕而卧吗？”

张良闻言，心中明白了，吕泽原是为此事而来，便道：“昔年君上数次在危困中，屡用臣之计策；今天下安定，臣之谏言，就听不大进了。君上偏爱幼子，欲易太子，此骨肉间之事，谁人可多言？即有百个张良，又有何益？”

吕泽一挺身，倏地抓住张良手腕，勃然变色道：“吾乃武夫，不说废话，请与我献计！”

张良面色尴尬，然亦无奈，只蹙额道：“将军，臣有疾患。”

吕泽这才松开手，问道：“留侯欲坐视太子失位乎？”

“臣不敢。此事，不可以口舌争也；愈谏，君上便愈怒……”

“不谏，太子失位岂不更快？”

“不然。臣于此事，日前倒是有所虑。将军可知‘商山四皓’乎？”

“不知。”

“此乃四位老者，当世罕有之高士，声名远播，民无论贤愚皆仰之。然四人以今上侮慢名士，不愿入仕，逃匿于商山，誓不为汉臣。今上却不以为忤，甚是高看。今将军若不惜金玉财帛，令太子写一封信，遣门下善辩之士，安车往山中相邀，彼辈或许能来。既来，则为太子宾客，出入相随。今上若亲见四皓为太子僚属，或将大有利于太子。”

“好！谢留侯为我出计，然这四个老翁，能做得甚么？”

“此四人，义高于天，今上欲召入朝，四人不应，太子却能收其为宾客，上必大惊。此可谓太子之仁，天下皆服。”

吕泽闻罢，面露喜色，忙执张良之手道：“留侯，善人！你救我吕氏矣！”随即起身，要去见吕后复命。

张良也起身，嘱道：“四皓有美名在外，然凡间之人，岂有不爱财之理，将军请勿吝啬。”

吕泽便笑：“这个自然，金玉财帛算得甚？事成，也有你留侯的。”

“这便免了吧！臣久抱病躯，正欲往蜀中的天台山去，要钱财也无用。”

“哈哈，这个……也好，也好。”

吕泽辞别了张良，返回宫中，面禀吕后，将那张良之计一一道出。

吕后想想，叹口气道：“张良若仅有此计，也只得如此了。”便命吕泽遣人去请商山四皓。

隔日，吕泽便派一得力心腹，前往山中，卑辞厚礼，以奉太子读书之名，说动了四位老翁出山。以车载至长安，安顿于吕泽府中，以备启用。

且说那周昌自廷争之后，声震朝野。他心下也知，君上既如此倚重，于公事就更不可有半分懈怠。其所掌御史台，平素负责起草皇帝诏书，发至丞相萧何处，再由丞相下达百官。又代皇帝受理群臣奏疏，摘录条陈上呈，每日过手文稿，如同山积。

周昌执掌纠察百官，平素事多，似这等文稿拟批、呈送等事宜，则多为属下掌玺御史赵尧操办。

这位赵尧，乃一少年文吏，办事干练，胸中亦多谋。周昌有一友人方与公，曾对周昌道：“你属下这个赵尧，虽然年少，然胸中有奇志，君不可藐视！不妨多倚重，日后此人必代君之位也。”

“赵尧？”周昌闻之，不觉冷笑，“我自血泊里蹚过，数历生死，方坐得此三公之位。赵尧年少，且一刀笔吏耳，何能至此！”遂不信，一笑置之。

岂知周昌却是看走了眼，这赵尧，心智胆略都远在一干庸吏之上。入了几次宫，看君上终日愁眉不展，便悉心揣摩，知君上是为爱子之事烦恼。

这日，赵尧入宫送文稿，趁空便对刘邦道：“小臣平日几番入宫，每见陛下怏怏不乐，想是忧心赵王年少，而戚夫人与皇后有隙，恐于陛下万岁以后，赵王不能自全。”

刘邦苦笑道：“然。私心忧之，苦无良策。”

“臣以为：赵王应当就国，早得些历练，也好早为天下计。”

“唉！那孺子怎可就国？”

“陛下只须为赵王置一强相，便可。”

刘邦听出门道来，便坐起问道：“言之有理！你看朝中，何人可当此任？”

赵尧遂深深一躬道：“臣想那皇后、太子贵不可言；阖朝文武，亦居功自傲，然众人最惧是谁？”

“莫非周昌？”

“正是。周昌其人，坚忍耿直，皇后、太子及大臣等，素所惮之，故赵相一职，独周昌可当。”

刘邦不由一振，拊掌叫道：“此议甚好。有周昌辅佐如意，谅诸人都不敢相欺。”

“有周昌在，赵王便可无虞。假以时日，羽翼渐丰，进退也就两便了。”

刘邦细思赵尧所言，甚觉惊异，端详了他一会儿，嘉许道：“你这小吏，实不寻常。在御史台行走，未免屈了才，来日将有大用。”

隔日，刘邦便唤周昌来，推心置腹道：“赵王如意，久未就国，实乃朕心头一件大事。公必也知我怜赵王，若遣之就国，竖子将曝露风雪，迫近敌寇，奈何？”

周昌不知刘邦之意，稍沉吟方道：“赵王就国，可缓行。”

“不可缓！朕于此子，所望甚厚，今若再不就国，必成废才。”说罢目视周昌，目光炯炯。

周昌连忙揖道：“陛下有忧患，臣何以得安？愿听陛下吩咐。”

刘邦有所动容，也朝周昌一揖，道：“朕爱赵王，朝野均有非议，公亦谓赵王不可为太子。今远遣如意，是为他好，然稚子处险地，吾又怎能忍心？故欲烦劳公，请公勉为其难，为我出任赵相，为赵王之庇荫。”

周昌位列三公日久，骤闻此命，一时愕然，竟忘记了谢恩，急道：“臣自沛公军初起，即随陛下，陛下为何半途而弃臣，将臣发配至诸侯国？”

刘邦连忙道：“公随我日久，互不相疑，故以幼子相托。今改徙公为赵相，我亦知此为左迁[1]，然我甚忧赵王，非公不能解忧，望公不得已而勉强受之。”

周昌闻刘邦肺腑之言，不由热血上冲，立时答道：“既有上命，臣万死不辞。我在如意身侧，即为如意之壁垒，无人可逾！”

刘邦大喜，执周昌之手道：“我辈起自草野，手创宏业，惜乎天不假年，好日子谁知还能有几时？若我先赴黄泉，则如意仍托庇于公，勿生差池。”

周昌应道：“定然无误！”说罢便告辞，即回御史台办理卸任了。

刘邦又至戚夫人处，告之拟遣周昌随如意就国。戚夫人本就不舍如意，正悲愁间，闻之不觉大惊：“那周昌，曾力阻如意为太子，如何将如意交予他手？岂非害了吾儿？”

刘邦便嗤笑道：“妇人之见！周昌既敢违朕意，又更惧何人？其为赵相，谁又敢欺如意？”

戚夫人闻言，心方稍安；数日后，终与如意垂泪作别。

自周昌赴邯郸之后，御史大夫遂告空缺。此时“三公”之丞相萧何、太尉周勃，均为开国勋臣。资历相类者多另有重任，御史大夫应属谁，一时竟不能定夺。

如此，御史大夫之印绶，便置于刘邦案头多日。这日，刘邦拿起摩挲良久，叹道：“满朝文武之多，有谁可为御史大夫？”

此时，恰逢赵尧来送公文，侍立于案侧。刘邦熟视其良久，脱口道：“非赵尧不可了！”于是立即下诏，拜赵尧为御史大夫。

那赵尧，此前因军功已封有食邑，然终为平常文吏；因缘际会，竟一跃而为三公，朝野皆啧啧称奇。

周昌于赴邯郸途中得此消息，亦是大惊，遂想起好友方与公此前所言，心中感慨，叹息数声而罢。

光阴荏苒，倏忽而过，到了高帝十年（公元前197年）夏，中外仍是无事。然甫一入秋，代郡忽又生出了不祥之兆。

这日，周昌告假返长安休沐，忽然夜入长乐宫求见。刘邦知其必有机密要事，当即宣入。君臣相见，只见周昌以目示意，刘邦心中不由一凛，忙屏退左右。

周昌见涓人已退下，便奏道：“代相陈豨，自称素慕魏公子信陵君，于代郡广招宾客。常告假休沐，借道过赵，其宾客随从竟有千余乘车，浩荡堪比始皇出巡。致邯郸客舍皆满，赵地官民，无不惊异。臣见陈豨宾客太盛，又掌兵在外，恐生变故。”

刘邦闻奏，心中大骇，良久方道：“人心莫测，竟至此耶！公可速返邯郸，静观其变。朕这便遣人赴代郡密查，无事则罢，倘若查实，我再亲征不迟。”

周昌领命，便要告辞，刘邦少不得又叮嘱了一句：“吾儿如意在赵，乃百年之托，公勿大意。”

周昌慨然道：“太子、赵王，皆吾侄儿，臣当舍命护卫之。”

刘邦闻言动容，几欲泣下，执手亲送周昌至北阙，方作别。

待周昌返国，刘邦即命赵尧遣游士潜入代郡，密查陈豨宾客有无不法事。稍后，游士奉命入代，未及数日，便查得诸多罪证，暗地驰报长安。岂料那陈豨在代地经营多年，耳目甚广，不久便有耳目察知朝中有眼线潜入，连忙禀报陈豨。

陈豨素好结交，门下宾客不计其数。得报不禁大恐，心知宾客鱼龙混杂，不法之事甚多，自己也逃不脱干系。若彼等罪名坐实，自己必是臧荼下场。当下，便想起了韩王信。原来，自平城解围，韩王信一直游弋于北边，不时袭扰，又遣部将王黄等人，赴陈豨营中策反。如是再三，陈豨见大势未明，不肯答应，然与王黄却有了暗中交通。

此时，陈豨知再不容迟疑，便立遣心腹，夜奔王黄、曼丘臣处，商酌联结起兵事宜。此后，两家信使又几经往返，盟誓立约。如此，陈豨反汉，已是迟早之事了。

正当此际，恰逢刘邦连丧考妣。夏五月，刘太公续弦、太上皇后李氏崩；至秋七月，太公亦崩。

却说那太公秉性，至为执拗，长居栎阳宫，不肯移居长安，独喜骊邑新建之“丰邑故里”，不时前往，与旧友斗鸡走狗，淹留不归。彼时未央宫成，刘邦请太公入住，太公也只偶尔小住，未及三日便不耐烦，总要匆匆返回栎阳。

老妻病殁后，刘太公也忽然病重，卧于骊邑不起，刘邦闻信，急往探看，又亲扶辒辌车载往栎阳宫。太公病渐危，于病榻上嘱道：“天下姓刘，或是上苍错予，季儿不可忘乎所以。我死后，骸骨恐未能归乡，愿勿远离骊邑。”

刘邦含泪道：“阿翁生养我，饱受颠沛。儿至今方悟：生于闾里者，才知孜孜以求而脱困厄，遂有今日。若阿翁身为王侯，则我必骄狂而不知法度，终不得好死。”

太公气息奄奄，勉强一笑：“吾儿知尽孝，容我斗鸡走狗到老。今生足矣。”

刘邦坐守病榻，昼夜不离。未几日，太公终告不治，遽尔升遐，刘邦便于栎阳宫发丧。

讣闻传之四方，朝野上下，自是一番忙碌。朝中重臣与各诸侯王，皆来参与会葬。栎阳城内，一时冠盖云集。诸侯中，唯彭越最为哀切，一身缟素，亲执灵幡，处处与刘邦一道，也充作了一个“孝子”。

太公陵寝，就在长安以东。落葬后，刘邦又下诏，在陵侧新建一邑，号曰“万年”，设官吏为陵寝监守。原骊邑则改称“新丰”，以志追怀。不久，又诏命各诸侯国，于各都城设太公庙，四时祭享。

想那刘太公本为闾里沽贩，生平唯喜嬉戏，因其子而贵甲天下，亦可称是秦末乱世中的一位奇人了。

正当此时，刘邦得游士密报，知陈豨已有不轨之心，甚怒之。然念及旧谊，心中尚有踌躇，便唤陈平来商议：“陈豨或是欲反，或是仅为牢骚，吾不能断。拟率禁军一支巡游邯郸，就近察看，兄以为如何？”

陈平问明周昌所奏缘由，便笑道：“陛下若率军北上，那陈豨不反也要反了。”

“哦？也是。那该如何是好？怎知陈豨有无反心？”

“诸侯会葬太公，只须召陈豨也来。若来，其心必坦荡；若不来，则反迹已明矣。”

刘邦望望陈平，忽而大笑，以手指点道：“公之诡计，何以百出而不穷？”

于是，翌日便有谕旨下，以沛公军旧部故，特宣召陈豨前来会葬。数日后，陈豨闻召，心疑事已败露，哪里还敢来？只称病不奉召，一边便加紧谋反。

待会葬毕，诸侯各自归国，转眼时已入九月，陈豨果然揭起反旗，自立为代王，遣人四处张贴布告，与王黄、曼丘臣相约发兵，劫掠代、赵。

那代郡东西当途，往来商贾甚多，闻陈豨起兵，多有响应者；另有市井少年、乡野农夫，亦持棍棒来投，一时从者甚众。

陈豨便在代县城中竖起大纛，疾声对众人道：“今上刘邦昏聩，因诸侯之力得天下，席不暇暖，便恩将仇报，逐灭功臣，前有臧荼，后有韩王信。更有那淮阴侯韩信，助刘邦灭楚，功高于天，反遭褫去王位，废置不用。我等之功不及韩信之一二，于前程更有何奢望？今陈某举兵，是为天下豪杰讨公道。自陈胜王起，人人可做王侯，天下焉能为汉所私有？那汉家文武，唯淮阴侯一人可称雄霸，今不为刘邦所用，故汉军不可畏也。趁秋高马肥，望诸君勠力同心，随我杀进关中，也学那刘邦灭秦，共享荣华，岂不强于寒暑稼穑、贩运于途？”

众商贾闻之，血脉偾张，手足狂舞，每日有千余人来投军，半月便聚起徒众数万。代郡军卒，原即为天下精兵，今又骤添新附丁壮，就更为嚣张。代地各城邑闻陈豨倡乱，无不震动，各遣使者持羽书，飞驰长安告急。

陈豨见声势已壮，即发兵四出，劫掠代、赵，其势猛不可当。各城郡守、都尉无兵可用、无险可守，哪里见过这等阵势，纷纷弃城而逃。代、赵吏民，出降者无以数计。陈豨兴兵未及一月，代、赵大部城邑，便席卷而下。唯上党郡守任敖，守着一座孤城苦撑。

长安九月间，边警迭至，骊山烽燧，可见黑烟冲天。阖城百姓见了，惶惶然奔走相告，一时店铺关张，家家囤粮，似又将重现秦末之大乱了。

刘邦心中震怒无可形容，急召众臣宣谕：“陈豨为我旧部，受我驱使，素来行止有信。那代地，为北境要冲，为我忧心所在；故封陈豨为列侯，出守代郡。焉知人心不足，忠亦作奸，竖逆竟勾结王黄等贼，劫掠代地。那陈豨原是个无名下僚，以事功而骤贵，不知报恩，竟忘形至此！朕意已决，拟率军亲征，必斩此竖之头颅。”

周勃闻言，出奏道：“那代、赵吏民，目无君上，贼至即降，罪实可族诛！若非任敖死守上党，则贼势恐将摇撼关中。陛下可发诏令，从贼者概不免罪，传檄至邯郸，以为震慑。”

刘邦便笑：“太尉所言差矣！那代、赵吏民，非有罪也。悍骑将至，你教人家以钉耙、连枷讨贼吗？此事我已想好，亲领近畿精兵八万，赴邯郸讨逆。太尉可领别军一支，进至太原，伺机侧击。区区边将作乱，上下都不必惊惶，你这便去点起人马，克日发兵。”

待诸臣散朝，各去布置，刘邦亦无心去戚夫人处消遣，不知不觉踱至椒房殿，来见吕后。

吕后早已知刘邦有意亲征，见他心事重重，便道：“夫君，何所忧之？你自去征讨，关中有老身在，且与萧何商议，必无差池。”

刘邦心头一热，方知临大事，还是老妻靠得住些，便直言道：“陈豨随我日久，我素知他善战，不易平定。方才朝议，我口出大言，是为安定人心。今亲征诏令虽已下，然决之胜负，我近畿之兵、朝中之将，总还觉得力单。”

吕后冷笑道：“那韩信闲居长安，彭越、英布各拥其国，你养着他们做甚么？用人之际，就该召来。莫非天下只须共享，无须共守的吗？”

刘邦便一拍案：“言之有理！我这便召他三人前来，随我讨逆，都不要太安逸了。”

是夜，刘邦、吕后于灯下商议良久，似又重返当日在芒砀时情景。

翌日，便有谕旨入淮阴侯府，宣召韩信。另有羽书两封，飞递出关，征调梁王彭越、淮南王英布之兵。

岂料三道诏令发出，竟全无效用。当日，淮阴侯府便有回音，称韩信病患甚重，出入皆感不便，故不能出征。不数日，彭越、英布处也有快马回报，皆托病不能从命，仅由部将率人马少许助战。

刘邦连连遭拒，怒不可遏，一脚踢翻香炉，与左右道：“韩信与我赌气，争谁将兵更多，不来倒也罢了。那彭越、英布如何也不来？若无我刘邦，彼一为山贼，一为水贼，何来累世王侯可做？今日天下略有骚动，便要看我笑话，心何其私也！此等异姓王，是何居心？我不欺他，他反倒要来欺我！”当下，便遣人持戒书去责问。

陈平见刘邦恼怒，恐有扰征讨，便劝道：“汉家休息已数年，关中渐盛，陈豨不足为虑。今有樊哙、灌婴为前锋，周勃、王陵为别军，郦商、夏侯婴等骁将为左右翼，即是项王再世，亦可与之一战，不可谓无胜算。”

经陈平这一说，刘邦心中方觉稍宽，立遣周勃率别军三万北进太原，自己则领劲旅八万赴邯郸。行前，钦点御史大夫赵尧随行，留太子刘盈监国，萧何辅之。又私授吕后问政之权，可裁处朝中大事。

未几，汉家大军抵近邯郸，于城下扎营。刘邦则率左右入城，于丛台之下安营，赵王如意、赵相周昌闻知，忙率封国诸臣来见。

刘邦见如意神色如常，并无惊惶，遂大感欣慰，向周昌发问道：“陈豨今驻兵何处？聚众几何？他给我布下了甚么阵势？”

周昌见刘邦所带兵马，远不及叛军之数，心中不免忧虑，回奏道：“陈豨自反后，屯兵于曲阳（今属河北省保定市），遣人四方搜罗散兵，号称聚众五十万，气焰大张，代、赵各处，已、已罕见汉家旗色。”

刘邦哂笑道：“咦？相国之勇，何以不如从前？此等乌合之众，有十万人堪用，便是他福气。那么，他手下将佐，又有几个？”

“原韩王信所部王黄、赵利，皆甘为他前驱。另还有侯敞、张春、刘武等人，皆为他悍将。”

刘邦鼻孔嗤了一声：“悍将不悍将，总不比季布、钟离眛高明，相国可勿惊。那陈豨，徒有善用兵之名，今起事，不南来据邯郸，以便凭漳水阻我大军，我便知他无能为矣！”说罢，又掉头对赵尧笑道，“项王在时，吾不敢大言；今区区小儿，且看我手段。”

周昌仍未能释虑，吃吃道：“朝中大军，不、不足十万，与叛逆五十万众相抗，如何能、能胜？”

“你怎道我无兵？赵地丁壮，遍野皆是，吾兵即在此处出。”

周昌见刘邦似有轻敌之意，又提醒道：“代、赵二十五城，二十城已陷于贼。各城守尉，不战而逃，令吏民束手投敌。臣请陛下传令：凡弃城守尉，皆诛之，以振军心。”

刘邦一怔，心知周昌有卸责之意，便故意瞠目道：“啊？二十城守尉皆降乎？”

“降倒未降，然各个弃城而逃。”

“这就对了。弃城乃是力不足，彼有何罪？”

“失地甚多，郡守、都尉无罪，那便是臣有罪。”

“相国亦无罪！那陈豨，昔为我左右亲信，受我调教，勇悍多谋，休说你周昌难敌，即是我亲征，旗鼓亦相当。汉家昔日勇将，今又多病，可叹临阵之猛士，为数寥寥。请相国尽速在赵地选壮士，可为将者，召来晋见。”

周昌领命而退，去闾里探访。此时恰逢投军者甚众，周昌没费力气便觅得了四人。隔日，便入奏道：“有四人可用。”

刘邦即命宣进，只见那四人昂然而入，皆布衣莽汉，不知规矩，叉手呆立于御座前。

随何此时侍立帐前，看不过眼去，正要喝令下拜。刘邦却抬手止之，戟指四人骂道：“尔等竖子，可知兵法？可上过战阵？我看尔辈，欺行霸市尚可，然能为将乎？”

四人见刘邦发怒，大惭，慌忙伏地请罪道：“小人无知，只想着侥幸受赏，万望宽恕。”

周昌立在帐前，面色便显尴尬，期期欲有所辩解。

刘邦却忽地大笑：“尔辈虽竖子，然知羞，尚可教也！不错，今日讨贼，便是你等立功之时。便如此吧——皆封千户，各为将，且归灌婴麾下。”

四人闻命，疑是梦寐，抬起头望望，皆感泣谢恩而退。

随何不解刘邦用意，发急道：“将士用命，军功皆自血泊中来。自沛公军入蜀汉，至伐楚，大小百战，军士尚未及遍赏。此四人白手入营，臣不明：彼辈有何功可赏？”

刘邦见诸臣亦有疑惑，便高声对随何道：“这便非你所知了。陈豨反，赵、代两地大半归其所有，吾发兵之前，曾发羽檄征天下之兵，竟无一个来的。今无他计，唯在邯郸就地征兵，又何必吝惜这四千户？以此为恩赏，激赵地子弟从军，岂不是好？”

众臣闻听此番言说，方大悟，交口称善不止。

刘邦忽地想起一事，望望周昌，问道：“古之燕将乐毅，可有后乎？”

“有。其后名唤乐叔，今为布衣，长居故里乐乡。”

“好！传朕谕旨：即封乐乡为其食邑，号华成君，以慰代、赵豪族名家。”

至此，周昌神色方稍缓，深揖谢道：“陛下睿智天授，谋于帷幄，臣、臣鲁钝不能解，甚为惭愧！”

“哪里？你坚守邯郸不逃，护卫吾儿无虞，便是有大功。想我汉家，素以厚德待民，于代、赵多有恩惠；只不知那陈豨有何高德？竟能聚起五十万众来，眨眼就倾覆北疆！”

“回陛下，此处城乡，商贾甚多，陈豨部将亦多为商贾。此辈财厚，不安于乡里，闻陈豨反，皆散财聚众，故而一呼百应，群情汹汹。”

刘邦笑道：“无怪乎！吾知如何与之战了。”

当下便罢议，刘邦又召治粟内史来，吩咐多拨金帛交予赵尧，遣斥候携金，分赴各失陷城邑，广贿陈豨部将不提。

且说自刘邦率军东出，长安城内，更是人心浮动。闾巷中，多有流言四布。曰：“陈胜王消，陈豨王起。”市井商贩，多关门歇业；大户人家，亦纷纷迁往乡间避祸。萧何察知，心甚不安，遂与王恬启商议，遣禁军昼夜巡行于市，以安人心。

此时淮阴侯府中，亦不安宁。韩信多年门庭冷落，当此时，却有久不走动的故旧络绎来访。此中有一人，便是旧日部将高邑。

高邑自韩信云梦被擒后，已解除原楚王府职，归属汉军本营。后因心中不平，便托病不履职，只在长安逍遥，偶或也来淮阴侯府闲叙。

这日向晚时分，街衢肃静，司阍忽来报：“高邑将军来访。”

韩信一惊，急忙迎出，一把拽住高邑衣袖：“宵禁如何出行？”

高邑道：“昔在洛阳，即有夜行腰牌，至今未缴。”

“门前可有人窥见？”

“小臣已留意，鸟雀也无一只。”

韩信知高邑此来，必为陈豨之事，便拉高邑直入书房，屏退左右，促膝对坐。

高邑急切问道：“陈豨起事，此前可知会大王？”

韩信便笑：“何来大王？病夫而已！闲居多年，与陈豨早已不通音信。”

高邑似不信，望住韩信，试探道：“大王何不赴代地？”

“陈豨事起，君上召我从征，我数夜不能成眠，苦无良策，唯有托病一途。若随军征讨，以旧日之谊，实难刀剑相向……”

“大王休要回避！我只问：如何不去助陈豨，共享功成？”

韩信脸色一变，向后移席数尺，只闭目不语。

高邑心急，膝行向前道：“陈豨称王，关中震动，豪杰皆不安于室。长安城内，唯见壮士磨剑，宾客奔走于大户。一俟汉军败报传来，势必乱民四起，阖城皆反矣！”

韩信浑身一颤，睁开双目道：“战事未明，愚夫蠢动于内，那不是自寻死？”

高启亢声道：“市中风传，陈豨屯兵曲阳，已聚众五十万，气吞河岳。代、赵皆不能守，遍竖降旗，直教汉家坐不到二世了！”

“曲阳？”韩信仰头思之，遂叹道，“陈豨竖子，徒然大言，不知兵法云‘隘形者，我先居之’，却为何要自居死地？”

高邑不由一惊：“那曲阳，背倚太行，屯兵此邑，如何不是先居隘形？”

“大错！曲阳之南，一马平川，有何险可守？区区一隅，又有何粮可筹？若南下邯郸，进抵漳水，粮足而兵多，临水拒汉，则可演成今日之鸿沟！只须僵持数月，天下必乱，群雄伺机而起，令汉军首尾不能相顾，大事或可成。而今一错，叛众即使有五十余万，亦为汉军砧上肉矣。”

“这……如何是好？陈豨将军英武盖世，素为小臣所敬服，何忍心坐视其败？小臣愿微服北行，潜入他营中，当面授以大王谋略，以助其成。”

韩信沉吟有顷，忽地起身，坐于案前，援笔疾书一札，其文无头无尾，唯见寥寥数字：

弟举兵，吾在此助弟。

书毕，交予高邑。高邑捧起信札，喃喃读了两遍，大惑道：“此有何用？”

韩信笑道：“吾之计，乃据邯郸、阻漳水，你已熟记于心。此札，只为信物耳。”

高邑这才领悟，连连颔首。正当此时，有府中舍人栾说，端了两盏热羊羹进屋。韩信见有人来，立即以目示意，高邑慌忙将信札藏于怀中。

栾说将羊羹置于案上，见灯火已暗，又为膏油灯添了些油，方才退下。

两人用罢羊羹，韩信又嘱高邑道：“今赴曲阳，不必急归，便在陈豨帐下好了。那陈豨若受点拨，全力取邯郸，则吾三人可在长安相会。若天不助代，公且好自为之，可微服匿于民间，待事平后，再归长安。”

高邑闻言，神色凛然，以手指天誓曰：“昊天有成命，匹夫亦当受之。愿从大王之命，万死不辞。”旋即起身，与韩信作别，阔步迈出侯府。

韩信送高邑至府门，凝视良久，直至高邑转入闾巷，才吩咐司阍将门关好。

越日，韩信正在书房编纂兵书，家老郄孔前来禀事，禀罢欲退，韩信唤住道：“陈豨举事，家臣中有何议论？”

这位郄孔，乃东海人，在韩信麾下为家臣多年，已是身边心腹。闻韩信提及陈豨事，双目即炯炯有光，答道：“家臣数十，闻陈豨将军反，皆踊跃。”

“哦？此乃何故？”

“臣等久为主公抱不平。今陈豨既反，汉家河山必动摇，主公吐气之日，将不远矣。”

韩信环顾屋外，见无他人，便密嘱道：“今夜子时，在家臣中觅死士数人，到此来议事。”

郄孔闻命，便猜出了八九分，满面欣喜而去。

至夜深，郄孔带了宾客、舍人、仆役十数人，来见韩信。

韩信逐一看过面孔，略一颔首，命众人环绕坐下，便拱手道：“诸位义士，随我多年，亦饱受朝廷欺凌。我为汉家第一功臣，因功高而获罪，祸及诸位，我心常有不忍！君上无德，负我久矣。今逢陈豨举事，席卷代、赵，天下亦蠢蠢欲动，不知诸君将做何为？”

众人闻韩信吐露肺腑之言，不禁动容，齐声道：“唯主公之命是从。”

“好，便请诸君听好：今上亲征，胜负在未定之数。若汉军败，则我辈便有千载难逢之时机。可聚众据有长安，效项王入关事，号令天下，诸君亦可得封王封侯！”

众家臣闻之，皆雀跃，唯郄孔略显踌躇：“主公，兵从何来？”

“此易耳！趁夜于市中，广张布告，诈称奉诏命，诛杀皇后与太子，立赵王为太子，并赦免各官邸奴仆、刑徒。待天明后，官奴蒙赦，必从我；我则纠众攻入宫中，杀皇后、太子，代汉而立，传檄四方，定可克竟全功。”

郄孔又道：“各官奴徒，不过乌合之众，持白竿而聚，如何能闯入宫禁？”

韩信便仰头笑道：“陈胜王本为何人？沛公军原为何众？孙子曰：‘屈伸之利，人情之理，不可不察。’那官奴累代困苦，乍闻一夜便可赎身，子孙有望，必舍命而从之，其势何人可当？不见当年骊山刑徒蒙赦，出关御敌，势若猛虎，斩豪雄之头如探囊取物耶？”

众家臣闻之，皆血脉偾张，攘臂大呼，但求歃血为盟。

郄孔便起身道：“诸君稍候，我这便去杀羊取血。”随即出了书房，来至堂下灶间，见舍人栾说与其弟栾仲正在闲谈，便吩咐道：“且去捉一只羊来，吾杀之。”

栾说闻言，面露惊异，略一迟疑，便与栾仲去畜栏，缚了一只羊来。郄孔在灶头寻了一柄利刃，将羊头按在地上，对准颈侧，一刀抹过。那羊蹬了蹬腿，颈血如注而出，郄孔以碗盏接满了血，转身便要离去。

栾说抢上一步，道：“容小人来伺候！”便接过碗盏，随郄孔步入书房，将盛血之盏置于案头，方低首而退。

众人便轮流以手指蘸羊血，涂于唇上，而后齐齐跪下，面朝东，对天起誓。如此喧嚣至天将明，方才散去。

盟誓之后，韩信便吩咐郄孔：府中杂事，尽可以不问，须常去太尉府打探，务将北地军情探明。其余十数死士，则于府邸后园操练刀剑，以备事变。

却不料，北边传回军情，陈豨军并无甚么作为。朝中大军开至邯郸，并未接战，两边均按兵不动。僵持之中，刘邦阴使赵尧，重金贿赂陈豨部将。彼等叛众本为商贾，易见利而忘义。收了朝廷贿赂，便陆续有各城守将降汉。

韩信心中焦急，又想到那高邑北行之后，渺无所踪，也不知是否将密信带到。两月后，忽闻陈豨军四方出击，并未南下攻邯郸，便知高邑使命未成。

却说陈豨在曲阳军中，闻高邑来投，便唤他进大帐，问明了来由。陈豨昔日与高邑同为韩信僚属，彼此相熟，见面也无暇叙旧，便问淮阴侯可有信来。高邑从怀中摸出短札，双手递上。陈豨看了，先是一喜，继而又疑道：“如何只有这几个字？”

高邑便将韩信计谋，详尽道出。陈豨闻罢，却是不大相信，只道：“将军微服远来，想必历经万难，且在军中好生歇息，容在下细思。”

高邑面露疑惑，急道：“汉帝亲征，便是要置足下于死地。依微臣之见，如遇斧钺加颈，即是野兽也知腾跳逃生，当此际，请大王早些儿决断。那邯郸攻不下，何以图大业？举事就是动刀兵，还要细思那么多做甚么？”

陈豨面露不豫之色，道：“军中事，也是帘幕重重，百计万端，岂是一语可以了结的？请将军暂且退下吧。”

高邑一怔，连忙起身，叹了口气道：“可惜淮阴侯一番用心了。”遂再不言语，一揖退下。

当夜，陈豨便与王黄、赵利、张春、侯敞等部将商议，对众将道：“淮阴侯现居家，已数年矣，与我久不通音信。当年分别，虽有约定，然今日他是否真心履前约，外人不知。彼在长安，或为刘邦所挟制，以数语诓我南下，投入汉军罗网，则我命休矣！”

众部将听了，都七嘴八舌。有说淮阴侯久存叛汉之心，不致有诈；亦有人说，汉王之诈，不可不防，仅凭淮阴侯无头无尾一札，便听高邑口信，驱新募之兵往击汉军，实为险棋。说得陈豨越发心乱，遂道：“罢罢！权将高邑软禁于军中，淮阴侯信札或真或伪，不必理会，我军自是不宜南下，免得自投罗网。且我军东西出击，南北游行，令汉军首尾不能相顾。久战，天下诸侯必不会袖手，或将揭纛四起。”

众人皆称善，当下便各个领命。越日，先后有王黄率马军千余，西取曲逆；张春率步卒万名，渡河向东，围攻聊城。另有伪丞相侯敞，率劲卒万余人，东西游走，全无定略。

高邑见陈豨多疑，既揭反旗，又畏首畏尾、心存侥幸，不由在军帐中大骂：“竖子将误淮阴侯矣！”然士卒将他看守得紧，寸步不离。高邑出不得军帐，徘徊无计，也只得终日借酒消磨，坐看陈豨事败。

果然至数月后，陈豨在曲阳立足不住，仓皇西窜。高邑遂趁乱逃出，知天下事再不可为，便在民间隐匿下来，终身不复出。此乃后话了。

且说冬十月间，新岁方至，刘邦坐镇邯郸，看过了四方军情，笑道：“陈豨这等小儿，徒然拜服韩信，何曾学得韩信半分堂奥？且看我如何布阵！”

于是下令，命东武侯郭蒙引军一路入齐，与曹参部将合兵一处，赴聊城击张春；命樊哙领军一路，赴信都击曼丘臣；灌婴领马军一路，追击侯敞；又传令周勃，率别军自太原杀出，趁陈豨后方虚空，攻入代地。

汉军以强击弱，不及一月，各军均告大捷。郭蒙会合齐地汉兵，在聊城大破张春，斩首万余；樊哙先后略定清河、常山，击破曼丘臣，动摇陈豨之曲阳大营。灌婴率军攻曲逆县，与王黄、侯敞激战一场，尽灭贼众，斩杀侯敞于阵中。王黄单骑脱身，落荒而逃。

周勃一路更是威风，入代地如入无人之境。途中进至已叛之马邑城下，数度劝降，马邑叛众只不肯降。周勃怒起，发大军猛扑马邑城垣。不数日，便攻破西门，尽灭叛众。周勃见马邑屡叛，实为不驯之城，将来恐还要生事，于是下令堕城，将城垣拆了个精光。

又过半月，代地大部收复，有叛众眼见无望，便绑缚了曼丘臣前来降汉。刘邦在邯郸闻之，大喜过望，道：“此等贼子，留之何用？斩了吧，将首级传回。”

如此，陈豨军在东西两面皆损兵折将，声势大减。樊哙更领兵来攻陈豨。陈豨见势不妙，率部逃离曲阳，与韩王信会合。樊哙领兵追之，追至雁门郡楼烦地界，大破之，叛军余众逃散。此时，唯有原伪王赵利死守东垣，气焰仍炽。

刘邦见陈豨军连战皆败，占地日蹇，不由大喜，对陈平、赵尧道：“陈豨年少，虽勇悍，终无谋略。若是韩信为他谋划，焉能不来攻邯郸？日前贼势浩大，倘趁势南下，我必为其所困！”

赵尧道：“陈豨若所图者大，本应兵锋直指关中，彼进兵一寸，则天下便动摇一分。而今看他，却只在边地袭扰，全是蟊贼所为，陛下无须多虑。”

刘邦便大笑：“我得赵尧用之，便是又得一陈平。今日军中，也用不着甚么御史大夫了，且为我参酌军事便好。那贼子赵利不知好歹，且看他往哪里逃？”于是传令三军，轻装裹粮，自邯郸北上，务必一击而下东垣。

此次出征，刘邦所率近畿精兵尚未一战，军士求战心切，一路疾行，金鼓喧阗，长驱二百里，三日便进至东垣城下。

那东垣城，曾由靳歙经略多年，城高堑深，易守难攻。赵利所拥徒众甚多，据守坚城，有恃无恐。

刘邦自城下仰头望去，方知叛众何以如此嚣张——但见那城头旗帜如林，尽是故赵规制的蓝边赤旗，簇新耀目。守城士卒所用铠甲、剑戟，也一派簇新，气势上远胜过朝中大军。原来，陈豨军自反汉之后，多有劫掠，各路商贾亦纷纷出资，故而军器粮秣十分充足。

叛众以逸待劳多时，今见汉军前来，竟是灰尘满面、衣袍旧敝，便都不以为意，只在城上哗笑。

刘邦便对夏侯婴、郦商感叹道：“贼众竟如此之富！我汉家方兴，官民皆贫极，家无余粮，户无肥马，卿大夫上朝，竟有乘牛车而来的！萧丞相经营关中多年，民之膏脂，尽付了南北征战之用。这天下，如何还能再战？再战，民之负累又何以堪？”

赵尧在侧道：“陛下不必忧心，商贾从军，见过甚么阵仗？还以为是钱能通神。然彼能通神，我亦能通神；东垣之外，贼众多受我贿赂，已纷纷瓦解。此赵利孤军，必也不久。”

陈平亦道：“御史大夫所言甚是，临阵交兵，并非交易，钱多有何用？我军善战，彼军杂凑；我奉正朔，彼为叛逆；我有安邦之谋，彼辈则赖劫掠度日，有何可忧？以臣观之，陈豨之乱，月内可平矣！”

刘邦便笑：“两位高士，巧言何用？只为哄我宽心吧！”说罢，便唤了周昌所募的赵地四壮士，以盾护身，纵马跃至城下近处。

城上士卒见汉军竟有敢来搦战的，都齐声哄笑。有那嗓门洪亮的，在城上喊道：“城下汉将何人？看你尘土满头，形似种菜翁，如何敢来受死？”

刘邦身侧一壮士便回道：“城上听着，汉家天子在此！大军扫逆，势若雷霆，你等顽竖，聚众械斗尚可，上阵便是送死。竟敢从伪王赵利，违命犯上，可是不要命了吗？”

城上那叛卒便笑道：“甚么汉家天子，无非泗水老吏，拖几根木杆起事，混个巴蜀诸侯，便可妄称天子吗？秦末以来，遍地枭雄，哪个不比你家主公善战？照此说来，都可称天子了吗？”

另有一叛卒亦附和道：“秦失天下，皆因民不得活。你这新天子出世，倒教左右功臣也活不得了。俺只问你，这天下，是何人助你取得？你做了天子，最应善待何人？寡恩无义之徒做了皇帝，普天下都将无耻无义。开此恶例者，便是千秋祸首，不如今日你便死在这城下，以谢苍生，免得吾人受万代之祸。”

刘邦受此詈骂，面色便一白，以剑指城上道：“天下定于一尊，自古已然；若人人皆欲坐天下，恃力相逐，你便有十个头颅，亦不够砍！今秦亡楚灭，万民求安，唯你辈从逆，屡屡生事。我当年揭竿，是为除苛政；你辈今日生事，则是扰乱天下。道之不同，差得天与地去！上天助我，却助不得尔等蟊贼。尔等不服，且伸长了脖颈看剑。”

身侧壮士亦戟指城上，大骂道：“小儿不识顺逆，助贼气焰，竟不知身死将至？你家伪王赵利，先附韩王信，为匈奴犬马；今又自去伪号，觍颜为陈豨走卒。你等自倡乱以来，打家劫舍，形同山贼，其罪滔天，百身莫赎，还想活过今日吗？”

城上那叛卒当即回骂道：“听你口音，亦为赵人，为何资敌入境，反以为荣？赵国先贤辈出，多如星汉，廉颇、李牧、赵奢，哪个是投到别家旗下的？即是那不争气的赵括，亦是为国而死！你等食故邦之粟，何为他人张目？我等固无名分，然并未兵临他国，只奋起守土，反被指为贼，你刘氏新天子的道理，便是如此诡辩吗？”

刘邦连遭奚落，满面涨红，不由大怒，骂道：“竖子无知！那陈豨本为汉家臣子，奉命守边，却聚众反叛，允诺你等可封侯王。然不忠君者，何以言而有信？无非是欲借你等白骨，成就他裂土分封之梦。此梦若在项王未死时，或可成真，然汉既有天下，便容不得你草寇自立。道理不道理，全在兵戈强弱、民心向背，绝非你等妄人想做甚便可做甚的。早降，或还能食几十年粟；若不降，今生便休想再见天日了。”

那叛卒便笑：“夺人山河者，反来教训我辈如何忠君，直是旷世奇谈！秦末以来，赵之国君，先后不知有几何；前有武臣，后有张耳，如何一夜之间赵地便须姓刘？我军主将赵利，本为贵胄，乃故赵王之后。我辈小民，为王前驱，为国执戈，已将生死置之度外。你这亭长老儿，敢说吾辈不忠君吗？”

刘邦气急，怒道：“我识得你两个竖子面孔，城破之日，万难全尸！”

城上众卒侧耳听到此，都一派哄笑；遂又将那城堞上红旗拔下，左右摇晃，直看得人眼花缭乱。

刘邦满面尴尬，回首对四壮士道：“赵国之人，何以口齿如此伶俐？若在故赵未亡时，骂也将那秦军骂跑了！”说罢，便率四人奔回营中，唤来夏侯婴，下令攻城。

夏侯婴拱手领命道：“臣遵旨，若三日不下，愿提头来见！”

刘邦却摆手道：“夏侯兄，切勿心急。东垣城高粮足，贼势正盛，不可以血肉搏之。那叛众之中，多为商贾大户，平素骄奢惯了，耐不得久战。你只须昼夜袭扰，令其寝食不得安，不出一月，彼辈自会请降。”

夏侯婴似不相信，眨眨眼应道：“陛下既如此说，臣领命就是。”

翌日，汉军将城四面围定，以盾遮箭，负土筑版，两日工夫便筑好了壁垒，与城对峙。更有那冲车、壕桥、抛石炮，皆推进至四门外，杀气腾腾。夏侯婴望了城上一眼，冷笑道：“今日汉军，已有秦军之悍！莫说个小小逆贼，即是项王在城内，也只能俯首。”

这日晨，夏侯婴一声令下，汉军阵中便金鼓大作，从四面扑城。数千名弓弩手，遍布壁垒，一队射罢，后队继起，但见箭雨遮天蔽日般射向城头。四门外之抛石炮，亦齐声击发，呼啸声破空而来，愈近愈令人震恐。斗大的巨石接二连三，落在城门楼上，地动山摇。腾起烟尘蔽天。

一阵箭雨、炮石之后，近畿精兵与赵地新募之兵，便前赴后继，竖起云梯扑城。数十辆冲车，各高约十丈，恍若怪物，从四面逼近城垣。车内藏有长戟兵及弓弩手，初时万箭齐发，近城时，甲士便纷纷挺戟乱刺。东垣四围，霎时杀声动地，剑戟相击。

但见那东垣城头，血光四射，刀剑交集如苇丛密布，惊恐、绝望、呼痛之声迭起。两军士卒在城头互搏，跌落下城的，如虫蚁密密麻麻。原本为褐色的城垣，经血水浸漫，顿成酱紫色，竟至士卒们站立不稳，纷纷跌倒。

如此惨烈厮杀，一个时辰过去，汉军大营中猛然一阵鸣金，所有扑城将士，闻金而退，换了他营士卒，复又进击。

城下汉军，因添了赵地新募兵，堪堪已过十万之众，将城围困数重。墙垣上血色，愈发深浓，看去竟连天色也成了殷红颜色。两军士卒，都放开喉咙喊杀，鼓噪之声，震耳欲聋，连校尉传令之声都掩盖住了。夏侯婴、郦商心中都发了狠，连日身不解甲，督军昼夜攻打，轮番不休。十数日下来，城上簇新旗帜，已被箭矢射得千疮百孔，有如丐衫。四座城楼，三座为炮石所毁，唯余残梁瓦砾，尸积如山，教人惨不忍睹。

那城上叛众，多为新附之商贾，平日娇养惯了，何曾见过如此凶恶之战阵。初几日，尚能在城头力搏，叫骂不绝；挨了几日，夜不得眠，昼不得歇，便觉饥疲交困，气力不支。加之多为生平头回拿刀剑，见了许多血泊，听了满耳杀声，身旁积满残肢断臂、无头尸骸，只觉得心胆俱裂，方知战阵绝非游戏摔跤，直是拿命来填沟壑！

叛将赵利看得心焦，率一队彪悍亲兵，于城垣上踏着血海积尸，日夜巡行；何处喊杀声劲急，便急趋何处，督叛众力战。只要城外攻势稍缓，便急命军士将积尸搬下城内，依内墙堆成小山数十座，留待他日收拾。

众叛军看了，各个心惊，每日睁开眼，便不知能否活到日暮，只能强忍惊恐，活一日便是一日。

如此又过了半月，时入冬十一月，大雪如絮，寒风刺骨，军士手指几乎冻堕，难执矛戈。城上叛众昼夜惶惶，饮食不济，越发地耐不住了，便有许多怨声出来，军心大为动摇。

刘邦见城上气焰不似先前了，知时机已到，便要下令全军尽出，三日内力拔此城。

陈平却谏道：“不可！天大寒，士卒苦于战，不若智取。”当下附于刘邦耳畔，献上一计。

这日，汉军忽然便不再攻城了，雪野一派岑寂，唯闻旌旗猎猎作响。城上叛众正在疑惑，忽见东西两面，各有车队源源而来。至南门近处，方看清原来是一车车首级！

待车马缓缓行至城下，随车汉兵便将首级卸下，堆作一处。渐堆渐高，竟巍峨如一座丘山。城上叛众伸出头看去，见那无数首级累累如瓜，其面覆血，其目圆睁，竟是教人惊恐之极。

少顷，又有一队汉马军，以竹竿高挑一首级，绕城而驰，喧呼耀武。

叛众看得瞠目，正惊愕间，只见刘邦身披铠甲，头戴皮弁，率四壮士纵马奔至城下，高声叫道：“前日辱我者何在？今叛贼王黄、曼丘臣、张春等部，皆为我汉军所破。从逆诸众，抛尸荒野，魂魄已不得归乡。此首级，便是曼丘臣之头。城上将士，且睁眼看看，这便是你辈贼首，如今已成阴间白骨矣！那贼首陈豨，逃往雁门，来日怕也是无多。东垣孤城一座，上天也救不得你辈了！我先前曾有敕令：赵地吏民附逆，非为本心。大军既至，降者便不问；不降，则要拿你辈头颅，在此筑一个京观[2]。诸位后代子孙，来日若要祭享，便来此地寻祖宗头颅吧！”

刘邦言毕，城上便是一片死寂，先前曾詈骂之卒，也再不敢开口。正僵持间，忽见汉营中有一骑飞驰而出，却是文吏装束。众人望去，原是赵尧单骑奔出，只听他高声道：“陛下请回，待臣来劝降！”

刘邦一笑：“御史也要来争功了！”

赵尧一拱手道：“此时不建功，臣便愧为三公！”

刘邦大赞道：“文臣贵在有勇，今日朕看你手段。”言毕，便勒转马头，与四壮士退回营中了。

只见那赵尧双手高举，缓缓放马至城下，至半箭之地才停下，喊道：“吾乃御史大夫赵尧，请赵利将军答话。”

城上闻之，便是一阵骚动。堞间所藏之弓弩手，也忍不住探头张望。少顷，便有赵利一身戎装，自城堞后探出头来，答道：“我便是赵利，有何话可说？”

赵尧遂翻身下马，朝城上拱了拱手：“见过将军！在下与将军，百年前或为同宗，以此之故，有数语欲说与将军。我为文吏日久，已多年未执兵戈，今又见尸山血海，实有不忍！唯恨秦灭六国以来，苍生无辜，屡遭屠戮，人头枉自纷纷落地。将军乃故赵后裔，当最恨暴秦，今汉家灭秦，亦是为赵复仇，将军何故要无端生事，恩将仇报？”

赵利双目圆睁，怒视赵尧道：“你少年新进，哪里配来指点山河？吾赵固然不幸，先亡于秦，后亡于汉；然赵人一日不绝，社稷一日不复，烽烟便不能消。正所谓，国若不存，生之何为？恃强凌弱者，焉知壮夫之志！此东垣城虽小，亦是赵之国祚所系；岂是你片语蛊惑，便可下的？”

“将军大义，可感可佩。然老子所言圣人之治，要者有三：一者‘使民不争’，二者‘使民不为盗’，三者‘使民心不乱’。陈豨倡乱以来，劫掠城邑，流寇四方，驱民为盗贼，徒乱民心，与将军所言之高义，相去何其远矣！”

“少年狂徒，岂知鸿鹄之志？赵之宗室，绵延千百年，岂肯臣服于泗水鄙夫？你未经国灭之痛，不知沧桑，且放你一马，速回你营去。若再狂言，小心万箭穿心！”

赵利此言一出，城上弓弩手便一齐跃起，各个满弓，只待令下。

赵尧却是面色不改，深深一躬道：“谢将军不杀之恩！小臣今来，早已不计生死，只以城中众生为念。今东西两面，叛军尽殁，陈豨自顾不暇；此城之破，只在旦夕。若愚顽拒降，则城中丁壮，必为城下白骨。听好！——若弃干戈而降，则两军无须再死一人。两相权衡，将军还犹豫甚么？”

这一番陈词，听得城上叛众发呆，闻听“两军无须再死一人”，立时群情哗然。俄顷，便有人高喊一声：“今日降了吧！”说罢，将手中兵器抛下了城去。诸叛众饥寒交迫，皆无战心，都纷纷附和。眨眼之间，旗帜、剑戟便雨点般抛下城去，片刻便如山积。

赵利一惊，拔剑正要弹压，却见群情汹汹，势不可当。大股叛众蜂拥奔下城去，欲开城门。

众亲兵见状，知大势已去，急劝道：“请将军易装，趁乱溃围。我等即是舍命，也要为将军杀出生路来。”

赵利持剑在手，叹了一声：“哪里还有生路？赵尧此番劝降，是以一命赌我一命。今唯有我死，诸君方能存活。不如缚了詈骂刘邦之卒，自求活命去吧！”随即环顾一眼城垣，便欲自刎。

众亲兵急拦阻道：“赵国未复，将军不可轻生。”

赵利怆然泣下，环视众人道：“国既亡，乃是弱不敌强，复之谈何容易！诸君不允我死，莫非忍心见我受辱乎？”言毕，趁众人怔神之际，便猛一挥剑，刎颈而亡。

恰在此时，城南门轰然洞开，其余三门亦继之大开，叛众纷纷拔旗弃戟，伏地请降，四门之外，满地皆是蓬头跣足之众，密密匝匝，犹如蚁聚。刘邦在壁垒上望见，哈哈大笑：“壮哉赵尧，片言即下一城！”便命樊哙挥军入城。

稍后，已降之赵利亲兵，将日前两个詈骂刘邦之卒缚住，推至刘邦驾前。两小卒浑身战栗，只低头不语。

刘邦瞥一眼两人，问道：“逞口舌之快者，必在口舌上死。今日如何？”

为首一卒抬起头来，求饶道：“陛下仁厚，恕小人无知，万不该污言犯上。”

刘邦微微一笑，挥袖道：“我本无能，屡遭楚营将士詈骂，倒也听惯了；且你二人詈骂君上，罪亦不当死。然煽惑人心，裂土分封，却是罪不容诛。今日便要借你二人头颅，以儆天下嗜血之徒——不思安居，恣意倡乱，只配往那黄泉下去做勾当。吾汉家天下，无为而治，官不逼民，民亦莫存妄念。左右，拖下去吧，枭首悬于城头，成全这两个无名竖子。”

众郎卫闻声而上，将两个叛卒推了下去，刀光一闪，便有两颗头颅滚下地。旋即，两头颅被悬挂于南门，血水淋淋，犹如泉滴。

刘邦正得意间，忽闻马蹄声近，侧首望去，这才看见，此时赵尧已策马奔回，容色虽镇静如常，然后背已为汗水所湿透。

赵尧下马复命，刘邦便道：“御史好大胆，不怕城上放箭，连朕也看得心惊。我问你，劝降之时，究竟怕也不怕？”

赵尧回道：“赵地叛众，皆为图利，岂有荆轲那般大勇？臣以利害晓之，彼辈作乱之心必瓦解，哪还有心思放箭？臣亦常人，岂无畏惧之心，然此番平乱，以命赌之，不亦快哉！”

刘邦便仰头大笑：“好个赵尧，回朝必封你为侯。惜乎你这本家赵利，至死不降，虽不至猥琐，然终不是正途。遣人寻个高敞地方，悄悄葬了吧。”

吩咐既毕，刘邦这才整整衣冠，登上戎辂车，昂然入城。

大军进占东垣之后，各邑无不震动，降寇者纷纷反正，开门输诚。刘邦便传令各地：“为我汉臣，当如任敖！着令诸县邑，百姓坚守未降反寇者，均免田赋三年。曾降寇者，倘若来归，概不追究。”使者奉命，即飞骑四出，安抚各处。

时至春正月，北边忽有斥候回报，称陈豨闻东垣城破，大起恐慌，心知事不可为，只率余众在代地游走，屡向韩王信求援。刘邦闻报，只一笑置之，也不去理会。

这日，汉军大营又获急报，称韩王信部众与胡骑数千人，应陈豨之请，南下窜扰，已进占参合（今山西省阳高县）。

刘邦阅毕军书，一笑置之，道：“老友韩王信，今又来矣！你与我周旋六年，至今日，事该毕了。”便问左右诸将，何人愿往参合征讨。

时有棘蒲侯陈武，自列班中跨出，拱手道：“末将与韩王信有旧，素知其人，愿领兵灭之。”

刘邦便颔首应允：“也好。韩王信乃久战之将，公切勿轻敌。”

陈武应道：“韩王信窜扰，不过为陈豨壮胆而来，决无意南下恶战，故率众必不多。臣当全力围之，一举扫灭。”

这位陈武，史籍上亦称作柴武，早在薛城便投了沛公军，功劳显赫。楚汉相争时，曾率万人自荥阳往援韩信，那时，陈豨便在他麾下。

陈武领命之后，率别军一支北上，衔枚疾进，鸟兽不惊，潜行未及旬日，便悄然围住了参合。那韩王信进占参合，果然是为陈豨壮声势，并无攻略之谋，全想不到汉军会贸然北上，逃遁不及，只得闭门死守。

汉军进抵城下，部将见城上防守甚严，都劝陈武夜袭。陈武却摇头道：“终是汉家旧人，实不忍兵戎相见。”于是安下营来，秉烛写了一封劝降信。次日天明，遣人送进了城内。

韩王信拆开来看，只见内中写道：

陛下宽仁，诸侯虽有叛逃，而后来归，则仍复故位，不诛也。此等宽怀，大王必也知晓。今大王因兵败而亡命于胡，非有大罪，宜自归汉。

韩王信看了，见语多委婉，不由心伤，登上城头痴望汉营良久。随后一叹：“吾归汉？迟矣！”遂下城，援笔回书一封，曰：

陛下拔擢仆于闾巷，得以南面称王，此为仆之幸也。然仆有大罪，昔在荥阳未能死，囚于项籍之营，此罪一也。胡骑攻马邑，仆不能坚守，以城降之，此罪二也。今为反寇，领兵与将军争一日之活命，此罪三也。想那文种、范蠡，本无一罪，却不得活；仆今有三罪，而欲求活，其可得乎？此乃伍子胥必死于吴之故也。我匿于山谷间，旦暮乞求于蛮夷，思归之念，如驼背欲直立，盲者不忘视，然势不可耳。

陈武阅过回函，知韩王信绝无反悔之意，然词语却甚凄凉，想起昔日同袍之谊，不由一嗟三叹。遂将此信封好，遣使飞递刘邦。翌日，便下令攻城。

韩王信望见汉军声势浩大，连营遍野，知生死只在数日间，便尽驱城中男丁上城，作拼死之斗。所率徒众与千余胡骑，也知必有一死，都断了求生之念。两军攻守数日，白刃相搏，皆是死伤枕藉。

然参合毕竟城小墙薄，经不起汉军连日猛扑，终被攻陷。城破之日，韩王信大恸，仰天呼道：“宗室庶子，终无福消受王侯之尊乎！”遂弃剑于地，准备受死。身边众亲兵看不过，皆脱去甲衣，赤膊执短兵，将韩王信死死护住。

陈武纵马入城，见所部将士死伤甚多，不由大怒，当即下令屠城。顷刻间，汉军大开杀戒，城内翻作一片血泊。可怜那韩王信，不知何时，竟毙命于乱军之中。

说来可叹，韩王信自投沛公军起，操戈为前驱，劳苦功高。然享王侯之尊不过两年，便见疑于君上，不得已亡命，竟做了异乡之鬼。其旋起旋落，忽如流星。

后至汉文帝时，其幼子韩颓当、长孙韩婴，皆自匈奴率众降汉。文帝不咎既往，为两人都封了侯，其后人亦累代皆为显贵，当可慰韩王信于九泉之下了。此为后话。

再说刘邦在东垣，获陈武飞书报捷，知韩王信已死，亦摇头叹息道：“公何不在荥阳便死？”遂传书陈武，命他就地将韩王信厚葬。

至此，汉军将士冒寒苦斗已两月有余，皆显露疲态。最令人可叹之事，乃是护军中尉随何偶感风寒，竟病殁于军中。刘邦见此，心中怏怏，便令大军暂驻东垣，稍作喘息。

这边厢在长安，韩信嘱郄孔每日打探军情，观望了月余，至春正月，越发不得要领，便唤郄孔至密室，急道：“陈豨胆怯，不敢与今上对阵；只是流寇四方，连遭败绩，事将不成矣！”

郄孔大惊：“陈豨负主公甚矣！府中死士，已磨剑多时，唯待举事，义无生还之念。那陈豨虽蹇蹙，然今上亦不能即刻还都，我辈不如趁机举事，天下必有响应。”

“不可不可！以陈豨之勇，尚不能胜，关中豪强哪个还敢动手？我等若贸然起事，豪门袖手，百姓惊疑，必难以聚众。宫中只须遣一吏赴市中，持节宣谕，则我区区徒众，岂不哄然而散？如此，吾将死无葬所！”

郄孔脸色便是一白：“这如何是好？”

“此事须就此罢手，将那后园刀剑棍棒，深埋于地下。诸死士遣散归乡，不留一人。彼等既有决死之志，而今事不成，便须缄默终生。”

“大计既出，何以一夜间便化作痴梦？小臣心实难平。今四海不宁，异姓王心怀怨望，或不日尚有变数？”

韩信翻动案头自撰兵法，拣出《项王篇》瞥了两眼，呆然良久，叹道：“天下未定之局，只在项王未死时。今项氏既灭，刘氏独大，海内何人可敌？陈豨若败，则英布、彭越者流，皆无能为也。汉家河山，传十世当无疑矣。吾辈纵有陈胜、吴广之志，也只得留待十世孙了。”

郄孔听得冷汗直冒，伏地答道：“小臣已知利害，这便去布置，主公请勿虑。诸死士皆为高义之人，纵然是身灭，也必不会卖主。”

韩信这才稍感释然，颔首道：“如此甚好。兵法有曰：‘须知动静之理。’今之势，便是宜静不宜动。谋反之事，以今日天下人心看，万不可行！就此罢手，你我可保子孙安然。且去布置吧，不可稍有疏漏。”

郄孔唯唯退下，急去与诸死士交代。不数日，诸歃血死士便纷纷离府，归乡隐迹。韩信挨个问明了去向，方才放心。又命郄孔道：“府中凡舍人、仆役等，须严加管束，无事不得外出。”

未至半月，忽有舍人栾说不告而出，一整日不见踪迹，至次日晨方归。郄孔闻知大恐，亲往栾说屋内察看，质问道：“主公有令，府中诸人无事禁足，不得出门。你何以不告而外出？”

那栾说满面赤红，宿醉尚未消，昂然答道：“家老多心了！府中舍人谢公，日前忽被遣返归乡。谢公素与吾善，吾难舍旧谊，与之饮酒作别，大醉，故而迟归。”

郄孔不敢怠慢，遂将此事急报于韩信。韩信闻之大怒，命郄孔将栾说引至书房，责问道：“日前有令，诸人不得擅离。你久在府中，本应遵令，何以一日不归，莫非欲谋不轨乎？”

那栾说倚仗酒意，心中不服，便顶撞道：“主公此话，是从何说起？我又未交通外敌，怎能图谋不轨？”

韩信本就有怒意，闻此言更是勃然大怒，便也不问，即吩咐郄孔道：“此竖不可饶过，当死无疑！且押于后堂，明日召集府中诸仆役，当众笞杀，以儆效尤！”

栾说正要分辩，早被郄孔一把扭住，招呼了几个仆役，将他五花大绑，拽往后堂关押。

栾说这才酒醒，知闯下了弥天大祸，一时竟乱了方寸。颓然良久，忽地想起一个解脱之道，便央仆役唤来郄孔，哀恳道：“弟酒后失言，得罪主公，明日将暴死。兄请怜我，家有老母幼子，可否允吾弟栾仲前来，当面托付后事？”

郄孔见此，想到栾说擅出一事，系自己告发，竟要断送他一条性命，不由起了恻隐之心，便私下去唤栾仲。那栾氏一门知栾说犯禁，命将不保，正哭作一团。闻郄孔来唤，栾仲慌忙抹干眼泪，随郄孔来至后堂。

两兄弟见面，不禁抱头痛哭，郄孔心有不忍，便避了出去。栾说斜瞟了一眼，忙止住呜咽，低声急道：“谢公醉酒，已向我吐露真情：淮阴侯阴遣高邑出关，勾连陈豨，欲择日起事，趁夜诈称敕命，赦免官奴，纠合徒众，天明即袭杀皇后、太子。你速往长乐宫，上书变告，一刻莫迟，或能救我一命。”

栾仲闻言，且喜且疑，只发愁道：“那长乐宫门禁森严，我如何得入？”

栾说便怒道：“小家子如何恁地自贱？那宫门外，置有路鼓，民间有冤，可径往擂鼓，自然有中涓出来问话。你将我之所言，写成书信，交予来人即可。”

栾仲连连颔首道：“弟已知，兄请保重。”

“适才所言，可曾记牢？”

“已记牢。”

“既如此，速去，勿作妇人之泣了！”

栾仲赶忙抹了泪，长揖退出。郄孔守在门外，见栾仲低首出来，神态哀戚，匆忙离去，并不觉有异，便吩咐下人守牢后堂，自忙别事去了。

淮阴侯邸中，当天的后半日，安谧如常；然栾说密告之事，已如星火落入薪柴，一发而不可收拾。向晚时分，栾仲所写的变告信，便由北阙急递至椒房殿。

此时，吕后正与审食其两人卿卿我我，打算挨至掌灯时分，便下到地宫好好缱绻一番。得谒者急报，吕后连忙拆开密信来看。阅罢，不由大惊，遽然跃起道：“居然有此等事？这如何是好？”

审食其倒还沉稳，看过只道：“下人变告，或因挟嫌报复，也未可知。”

吕后惶急道：“当此际，宁可信其有，焉能信其无！我这便召韩信进宫问话，将他擒住，如何？”

审食其忙摆手道：“不可。韩信党徒甚众，若生疑，必不肯来，反而激起事变。”

吕后仰天喟叹一声：“危急之时，你只是寡谋！且下地宫回避吧，我请萧丞相来商议。”

原来，那长乐宫中，殿阁之下多有地宫，系主人私自开掘。地宫广如屋宇，器具齐备，可行诸种私密事。先前只是刘邦在前殿开凿地宫，暗中与婢女享乐；吕后及后宫诸姬妾闻知，亦偷偷效仿，各个挖有地宫，只瞒住了外人而已。

入夜，萧何闻召，知有大事，便急入宫中，径往椒房殿。吕后甫一见，便拽住他衣袖道：“丞相，你我二人监国，本无差池，谁知偏偏生出惊天的大事来！”

萧何不知就里，便道：“皇后勿惊。老臣经营关中已近十年，事无巨细，皆在股掌中。我若不做惊天之事，便无人可做得出惊天之事。”

吕后望望萧何，眼泪就掉了下来，哀声道：“幸亏有丞相在！沛县故人，到底还是靠得住些。刘季那失心翁，偏爱狐媚之子如意，封他在赵地，激得陈豨作乱。那老不死翁，率倾城之兵去讨逆，韩信在都中忽又生乱，这如何得了？”

“韩信？”萧何便是一怔，惶惑道，“淮阴侯抱病多年，几成退隐，恐不至于倡乱。”

吕后立时变色，将密札递出，叱道：“你看这变告信，言之凿凿，岂是能闭门臆造出来的？萧何，你居然不信！莫非怪老娘我多事？”

萧何接过变告信，坐下读罢，“噫”了一声道：“下人投书变告，事或有蹊跷。”

吕后便逼视萧何，咄咄道：“即是诬告，也不得不信！莫非丞相因当年曾举荐韩信，今日便有意袒护？”

萧何面色大窘，红了一阵又白，急辩道：“当年韩信投军，尚是孺子。拜将封王之后，日渐骄纵，亦是臣所不能预见。既如此，容臣细思对策。”

“老吏断狱，总这般迟缓！此事甚急，倘有闪失，乱兵即入长乐宫，容不得你细思了。”

萧何也不理会，只是闭目而坐。吕后急得绕室徘徊，几次欲言又止，但终是不敢打搅。

少顷，萧何睁开眼，缓缓道：“韩信既欲使诈，便怪不得朝廷也使诈。可遣一老练吏员，潜出城去，复自北门入长安，诈称系信使自邯郸来，飞报陈豨已死。而后，召群臣进宫朝贺，方可哄得韩信出来。事先将武士暗藏宫中，待韩信至，立可缚住。”

“那韩信多年不上朝，今夜又如何肯来？”

“此事无须多虑，待老臣亲自修书一封，他必定来。”言毕，便亲笔写了一封信，信中嘱道：“有使者自邯郸归，报称陈豨已死，群臣皆来贺。足下曾与陈豨相善，今虽病，为避嫌之故，当勉强入贺，方为上计。”

写毕，教吕后阅过，两人便商议：遣何人送信为妥。此时，恰有外放常山郡守的徐厉来长安催军粮，萧何便道：“徐厉最妥。”

吕后想想，便拊掌称善，即遣人唤来了徐厉。萧何对徐厉如此这般吩咐了一番，那徐厉却不明所以，翻了翻眼睛道：“臣离代郡不久，闻陈豨窜回代郡，贼势仍盛，如何忽而便死了？莫非是流言？”

萧何便将书信、符节交予徐厉，厉声道：“朝中大事，有托于公，公可不问缘由！”

徐厉这才知事体重大，遂不再问，将萧何所嘱默记了几遍，便提了灯笼出宫，乘马往淮阴侯府去了。

待徐厉走后，吕后仍觉惶惶，要集合中涓诸人，分发刀剑棍棒，以备万一。

萧何便笑：“此等阉人，顶得甚么事？速从禁军之中，召五十名武士来，守牢宫门。稍后诸臣来贺，便一概不得出。”

“五十名武士，便可当得事吗？”

“足矣！只是……万勿泄与留侯知。”

“丞相放心，他哪里会知道！”吕后至此才觉释然，急忙传令下去。

宫中自是一阵忙乱不提，且说徐厉驰至城北，直赴侯门聚居的“北阙甲第”，找到淮阴侯邸，请司阍通报求见。

韩信尚未入睡，闻说徐厉持节来访，大感诧异，急忙出中庭迎候。见了徐厉，正待问个究竟，徐厉却一语不发，只将那萧何信札递上。韩信拆开阅过，心头便一惊，踌躇片刻道：“陈豨既死，固当可贺，然在下抱病多年，素不上朝，今夜便也免了吧。”

徐厉道：“陈豨作乱，汉家之大患也。今上征讨，颇为费力，臣在常山，也是日夜不得安宁。今来催粮，方离赵地数日，不想君上有天助，已击杀陈豨。捷音传回，满朝文武俱赴宫中称贺，丞相之意，淮阴侯若不去，恐易生谗言。小臣昔在军伍，素敬大将军威名，望足下莫负丞相好意。”

韩信闻陈豨败亡，心中大感失望，本不欲朝贺，听了徐厉一番话，想想亦有道理——陈豨既死，今生便再也无望争天下了；若想今后无虞，须哄得那刘邦不再猜忌，故而今夜朝贺，当从众，摆个样子也好。想到此，便对徐厉道：“足下请稍候，容我更衣备车。”

徐厉急催道：“今夜仓促，一切可从权，常服乘马亦不妨。这般时辰，只恐诸臣早已集齐，足下不宜太迟。”

韩信想了想，应道：“也罢，我便乘马随你去。”

离了侯邸，二人打马飞奔。徐厉高擎长乐宫灯笼在前，街上巡哨见了，都纷纷避让。来至北阙下，早有萧何在宫门外等候。待韩信下得马来，萧何连忙迎上，执手笑道：“若非朝贺，尚不知何时能见足下一面！”

韩信也寒暄道：“丞相掌朝纲，百事待决，在下不过区区一病夫，岂敢打扰？”

萧何便附耳低语道：“群臣已集齐，唯少足下一人，速随我来，莫使皇后心有不悦。”

韩信环顾宫门前，却只见空空荡荡，不由心生疑惑：“怎不见群臣车马？”

萧何道：“群臣皆自西阙而入，车马停在武库。皇后嘱我，专在此处迎候足下。”

韩信心中忐忑，不由按了按佩剑柄，还想再问，萧何便一揖道：“君臣共济，方为幸事。既来之，务请随众如仪，莫生猜疑。”说罢，便不由分说，拉了韩信直入宫内。

三人行至跸路上，见前殿果然灯火辉煌，似有百官熙熙攘攘，韩信这才不疑，急趋而行。俄而，忽有一涓人举灯拦路，传谕道：“皇后正在钟室小憩，传淮阴侯谒见。”

韩信蓦然警觉，问道：“何事独独传我？”

涓人答道：“陈豨尚有余众未灭，故陛下有密信来，问计于淮阴侯。”

萧何忙道：“既如此，便请淮阴侯速往钟室，我等不陪。”

那涓人将灯笼一举，恭请韩信先行。韩信闻涓人所言，心中略感得意，便向萧何、徐厉拱了拱手，与涓人急往钟室赶去。

韩信早年并不识吕后，自吕后获释归汉后，方在朝贺时远远望见，故不知吕后脾气秉性，此时心中便不免忐忑。

待迈入钟室大门，唯见室内幽深，帘幕低垂，静谧非同寻常。有一宫女上前迎住，请韩信解剑置于剑架，方引入内。行了数步，又有一宫女接替，如此行行重行行，换了数名宫女引路，只见曲径幽深，帷幕重重，竟不知到了何处。

忽而，路至尽头，眼前一派灯火通明，恍如白昼，两扇铜钉大门之内，竟是别有洞天。宫女拉开帷幕，见是一间极宏阔之屋宇，室中有编钟一架，气势非凡。编钟之铜架，高约七尺，阔有三丈，上悬三层铜钟。架前有宫女六人，手持木槌击打，钟声悠然入耳，恍似仙境。

韩信纵是见多识广，也未曾见过这等景象。正在发怔时，忽见侧室帘幕拉开，两个宫女扶住吕后，缓步出来。

吕后仪态从容，身着一袭平常长襦，并未着庙祭时的锦绣深衣，全不似接受朝贺的样子。韩信慌忙躬身一揖，口称：“臣韩信，见过皇后。”

吕后便止住步，打量韩信片刻，道：“淮阴侯抱病多年，气色似好于从前，脸孔也不甚黄了！”

韩信俯首道：“蒙陛下垂顾，臣得以居家将养，略有恢复。”

“那便好！你闲居家中，总不是侍弄园圃吧？”

“臣常与留侯来往，遵旨删削古来兵书，为后世明定兵法。”

“哦哦，张良他也知兵？……那古来兵法，想来甚多？”

“凡一百二十八家，杂芜亦甚多，臣与留侯商议，仅选取其中三十五家。”

“三十五家？啧啧，若老身打算通读一过，恐也须十年。淮阴侯真是了得！”

“不敢。臣助陛下灭楚，攻战甚多，于兵法略有心得。”

吕后便忽地冷笑一声，拍了两下掌：“哦？好好！那我来问你：你与那马陵道上之庞涓，韬略谁高谁低？”

韩信闻听此言不善，猛然一惊，抬头去看吕后，却不料，从帘后猛地冲出五十余名武士来，个个彪悍异常。为首数人一拥而上，将韩信擒住。

眨眼之间，钟室内宫女全都不见，吕后身边，唯有一群赳赳武夫。

韩信拼死挣扎，然难以脱身，不由双目圆睁，怒道：“臣何事得罪，皇后要擒我？”

吕后嗤道：“事已至此，尚不知罪乎？你遣人交通陈豨，欲在长安为内应，诈称敕令，释放官奴，图谋聚众闯宫。可有此事？”

韩信一怔，不由满面涨红，勉强遮掩道：“此等谣诼，如何可信？”

吕后便戟指道：“堂堂丈夫，敢做而不敢当耶？你府中，可有一舍人名唤栾说？你身边，可有一死士人称谢公？此事，便是谢公酒后泄于栾说的。栾说知你谋逆，已投书告发，由不得你抵赖！你旧部高邑，现在何处？你属下死士十余人，曾歃血为盟，所为何事？诸死士今又缘何遣散？犯下此等谋逆之罪，还敢强辩吗？”

韩信闻听祸由栾说而起，便知事机已泄，不禁大沮，张口而不能言。

吕后便一声大喝：“拿下！”

众武士一起发力，将韩信按倒在地，一把绳索捆了。

情急之下，韩信奋力挺起身，疾呼道：“臣忠心事汉，百战百胜，今何罪当缚？丞相知我，必不反！”

吕后便微微一笑：“将军百战百胜，奈何为我一妇人所缚？老身不妨明言：擒你之计，皆由丞相所出！”

韩信便大惊：“是丞相诈我？”

吕后叱道：“休得怨丞相！天要灭你，你将何所逃？”

韩信仰头，思忖片刻，哀叹道：“天将灭我？天下万人，上下千年，能灭我者，何在？何在？”

“哼，就在今日，就在此处。”

韩信满面悲怆，仰天叹道：“张良兄，弟不听你劝，不效你归隐，致有今日。身历百战，死有何憾？然如此之死，却是人间奇耻！”

吕后一笑：“张良兄？他耳聋了，听不见，也救不得你。左右，推出去，斩了！”

众武士闻命，齐声应诺。为首数人上前道：“淮阴侯，得罪了！”便一把褫去韩信头上大冠，欲将韩信拖走。

韩信引颈大呼：“且慢！汉家亦有律法，既诬臣谋反，须经廷尉府对簿，如此杀人，名将竟不如鸡狗乎？”

吕后轻蔑一笑：“名将？不吃汉家饭，你又谈何名将？你既吃了汉家饭，便与鸡狗无异！老身教你死，你休想活到天明。若要讲理，老身自也有道理——你贵为王侯，多年不朝，阴与贼通，竟是颠倒恩仇，要功高弑主了！还养着你这鸡狗有何用？”

“说杀便杀，无凭无据。只凭着小人信口毁谤，便要枉杀功臣；难道王侯命贱，竟不如都中小吏吗？”

“看你是功臣，才唤你来宫中行刑，算你死得体面。若真是小吏，当街便将你扑杀！”

韩信心中顿起大悲愤，仰天呼道：“人间何世？竟惨至此！头顶还有苍天吗？”

吕后叱道：“你想喊冤？汉家之地，天也姓刘，任你喊破喉咙，苍天就在上，他能瞥你一眼吗？”

韩信不禁泪流如注：“臣自投汉，汉家几经危难，臣未曾有一念欲背汉而去，东西征伐，殚精竭虑，汉家的‘汉’字，总还有臣写的一笔吧？今虽有小过，却罪不当死，皇后不念臣灭楚之功，听了几句谗言，不问情由，便来索命，臣即使下了黄泉，亦不能瞑目！”

吕后冷笑道：“通贼之时，只图快意，可曾想到今日？大丈夫，流泪何用？死也要死出个样子来！”

韩信犹自挣扎，悲愤呼道：“臣不该灭项王乎？臣之大功，便是大罪乎？臣智取陈仓，为汉奠基；东出魏赵，应援荥阳；横扫齐鲁，直捣彭城；垓下挥军，逐死项王，功即便未高于天，亦是震烁当世。无我韩信，汉家可望有此伟业？无我韩信，陛下恐仍为僻远诸侯。臣为汉家杀敌百万，竟不抵区区栾说一言乎？臣半生之功，竟是自设陷阱乎？季布可活而韩信不可活；拥汉者，反倒不如反汉者乎？半生尽忠，换来屠戮，这不是冤，又是甚么？苍天若有目，便也是盲目！苍天若有耳，便也是聋耳！”

吕后一甩袖，冷笑道：“人将死，省悟岂非太迟！你道理说破天，可敌得过我刀锋吗？”

“皇后虽尊贵，到底是一妇人，你有何刀锋？有何雄略？有何经天纬地之才？帷幄中设计害我，鼠窃狗偷之技也。来世有史，必洗我之冤，必唾你之面！大丈夫固不该有泪，然此泪为半生之功而流！小人得逞，功臣蒙冤，墨白颠倒，忠奸不辨，这便是我洒血打下的山河吗？如此乱命，如此昏政，来日汉家若遭外寇，岂不要遍地揭竿，人皆引路？”

“哼，汉家之事，与你韩信何干？我之天下，我自做主。还啰唆甚么，拖出去，这便了结！”

众武士闻令，齐声应诺，将韩信拖曳至庭中，死死按住，跪在地上。

韩信复又泪流，喃喃道：“日月何在？天理何在？如此汉家，又哪里胜于暴秦？”

众武士便揪住韩信发髻，连声喝道：“住嘴！”

随后，一武士端来一碗醴酒，强行为韩信灌下。

韩信发髻散乱，强咽了几口酒，知此生不过仅有片刻了，不由仰头大呼道：“悔不用蒯通之计，为小人、女子所诈，岂非天意！”

一赤膊武士执刀立于身后，喝道：“罪臣！伏法在即，又何必多言？”

韩信遂一声长啸，凄厉之极：“丞相——，何其不仁也！”

众武士急忙遮拦其口，韩信挣扎欲起，几近狂怒，连声大呼：“此乃谁之汉家，谁之苍天？恨呀！我恨呀——”其声响彻钟室庭院，远近可闻。旁殿的宫女闻之，皆惊恐万分。

吕后在钟室内听见，顿足大怒：“杀！”

赤膊刀斧手快步上前，手起刀落，斩下了韩信头颅，随即提起首级，入钟室内，呈给吕后验看。吕后一挥袖道：“不看了！首级留下，尸身抛至荒郊喂野狗，勿与人知。”

待钟室事毕，吕后便急率武士至前殿院落，见了在此等候的萧何，开颜一笑：“丞相计谋天成，韩信已被斩，首级置于函匣中，待陛下归来验看。”

萧何闻言，遽然变色：“将韩信斩了？”

“斩了！丞相何故惊异？一个陈豨作乱，便须陛下亲征，劳师动众，数月不能平定。若陛下百年之后，韩信复起倡乱，岂是你我可制服的？”

“这……淮阴侯终究是重臣，本该交陛下处置。”

吕后冷笑道：“韩信功高，那失心翁万一不忍，岂非遗患来日？”

萧何略一沉吟，道：“既如此，容老臣草拟奏表，报予陛下。”

“否！此事且搁置，勿令陛下分心。待他归来后，老身自有分说。”

“这如何使得？”萧何满面愕然，望住吕后。

吕后上前两步，忽朝萧何一施礼道：“丞相，今夜劳苦！然大功尚未告成，韩信眷属，罪当连坐，须在今夜尽捕。此事还须丞相亲为，勿使一人脱逃。”

萧何一惊：“捕之，将何如？”

“当族诛！”

“啊——，诛九族？不亦甚乎？”

“念在韩信当年功高，且诛三族，余则再无宽宥。”

萧何望住吕后不语，吕后也望住萧何不语，两人僵持良久，萧何终不敢抗命，只得拱手道：“臣这便率武士前往韩府，请皇后无虑。然他府中屋宇甚多，人丁杂乱，仅凭武士，哪里理得清头绪，不若老夫唤些家臣来助。”

吕后看看萧何面色，微微一笑：“也好！便有劳丞相处置吧。”

萧何叹了一声，当下持了符节，集齐众武士，又遣人往自己府中，命长史萧逢时率众家臣前来相助。两边人马会齐，便浩浩荡荡开赴淮阴侯府。

萧何出宫后，吕后方步入前殿。百官在此已候了半夜，只不见吕后出来，都惊疑不定。此刻，只闻一声传警，吕后换了一袭凤纹锦绣深衣，款步而入。

众臣见了，都长出一口气，纷纷顿首，大赞“万岁”，争贺皇帝报捷。

吕后却全不理会这些，在龙床坐下，环视一周，面色忽就一沉，道：“陈豨败亡，乃是迟早之事。今夜百官齐集，老身恰有一紧要之事，须面谕诸君：淮阴侯韩信，多年称病不朝，数度抗命，却阴与陈豨勾连，欲在长安倡乱，释放官奴，入宫杀老身与太子。此事经我与丞相共商，以巧计平定。首逆韩信，今夜已伏诛，近畿安堵如故，各官都不必惊慌。”

百官闻之，都惊呼不已。因朝中重臣多随刘邦出征，其余小臣自觉位卑，心中或有疑虑，也不敢开口。

吕后见无人多言，便挥袖道：“夜半入朝，诸君也是劳累了，都散去吧。”

殿上却有一少年文吏，忽“啊呀”了一声，道：“陛下未归，淮阴侯却倡乱，且一夜之间便伏法，这教长安百姓如何信服？”

这文吏所言，恰是多人心中疑虑。此言一出，众官便一片哗然。

吕后心中大怒，喝道：“何人在此放肆？”

众官连忙闪开，唯留下那少年文吏，孑然立于大殿正中。

吕后看去，原是旧部任敖之子任道谦，不禁气就短了一截。原来，那任敖先前为沛县狱吏时，吕后曾因刘邦造反事被拘，在狱中遭小吏调戏。任敖得知，将那小吏痛殴了一通。此后多年，吕后视任敖若恩人，优礼有加。此次陈豨叛军席卷代、赵，又是任敖在上党独立支撑。故任道谦毫不惧吕后，乍闻韩信“谋逆”，觉匪夷所思，忽起不平之心，脱口便犯颜质疑。

正因有这一层缘故，吕后也只得忍了忍，放缓口气道：“待陛下归来，对天下自有交代。韩信谋逆事，已有证供；道谦若有不明事，可去问丞相。那韩信，若有你父一半忠直，今夜又岂能遭砍头？好了，散朝吧。”

众官面面相觑，都不敢再冒犯皇后，只得退下。

再说那淮阴侯府中，韩氏众家眷正在酣睡，冷不防便有众多武士手擎火把，破门而入，逐屋捉拿人，阖府立时大乱，妇孺哀啼之声起伏不绝。

韩信那些家眷，得韩信庇荫，做了十几年贵人，官吏见之亦毕恭毕敬；今夜忽遭巨变，自是有不服的。众武士倚仗有皇后谕令，呼喝连天，绝无容情，凡遇违抗者，皆当场击杀。

萧何见府中乱作一团，心中越发悲凉，忽而想起：吕后临事仓促，只命捉拿家眷，并未下令缉捕家臣。于是，便暗嘱萧逢时道：“速去寻他府中家老来。”

不消片刻，萧逢时便将郄孔带到。萧何对郄孔道：“淮阴侯已伏诛，天命难违，老夫亦无能为力。我只问你，淮阴侯有几子？”

郄孔乍闻此变，不由魂飞天外，怔了半晌，才忍悲答道：“淮阴侯有三子。”

“幼子有几岁？”

“未及五岁。”

萧何便将郄孔拽至暗处，低声道：“速携此子出逃，远至桂林、象郡，若是南海之渚最好，隐名埋姓，勿返中土。”

郄孔闻之，猛然跪倒在地，哽咽道：“丞相……”

萧何亦险些泪下，摆摆手道：“无须多言，速去！”

郄孔忍住悲泣，伏地叩了三个头，起身便去寻韩信幼子。寻了许多屋宇，终将那幼子寻到。郄孔便以布带将小儿缚于后背，身披大氅盖住，由萧逢时巧为遮掩，趁乱逃出。待逃出大门，郄孔又狂奔了数条街，见有人家墙垣不高，便翻墙而入，在后园树丛中躲了一夜。至昧爽时分，路上有了行人，方才混出城去。

后世有传闻说，郄孔携韩信幼子逃至南海之渚，藏匿多年，后又辗转至象郡住下。那幼子长成，便将姓氏“韩”字去掉一半，易为“韦”姓，在岭南繁衍生息。此说甚离奇，或仅为轶闻而已。

武士搜捕至天明，将韩信阖府人丁全部拘到，萧何正待点验，宫中忽传来皇后谕旨，命将韩信家眷押至西市，于午时斩决。萧何正在担心郄孔下落，闻此令，便不再核验，即下令起解，将那韩信幼子脱逃一节，不动声色地瞒了过去。

西市刑场亦在城北，离淮阴侯府并不远。一路行来，韩信眷属哭声震天，路人观之，无不心酸，多有悄悄作揖者，而绝无一人掷石詈骂。是日，彤云密布，寒意料峭，一派天昏地惨景象。百姓闻韩信已死，无不惊骇，阖城震动。有胆大者当众嗟叹：“开国之臣，竟也遭杀头，世事恐是要乱！”众人便也跟着叹息。

人犯解至西市，成排跪下，刑场四周观者如堵。那韩信妻、子及族属，只一觉醒来，便要遭杀头之祸，一时都回不过神来，女人只是哭泣，男丁皆呆若木鸡。

至午时三刻，只听三通鼓擂过，一队刀斧手头裹红巾，大步入场，挨个提了刑犯，杀鸡一般，逐一斩决。刀光起处，眷属群中哀声大作，围观百姓便是一阵阵惊呼。

韩氏一族，就此几遭灭门，其兴衰荣辱，常为后世读史者所叹。想那韩信，因萧何三荐其才，方得以登坛拜将，遂成大名；后又因萧何使诈，致其落入吕后圈套，枉送了性命。故后世便留下了“成也萧何，败也萧何”的成语，喻成败乃命中注定。

岂知萧何此时，也是万般无奈。这日午时，监斩完毕，萧何身心俱疲，又率人亲往淮阴侯府，查抄家产，遣散余众，直忙到掌灯。至此时，尚未有郄孔被官家捕获的消息，知他已携幼子顺利脱逃，萧何心中方稍安。待诸事已毕，又强撑着入宫，面禀吕后。

吕后此时正与审食其在地宫逍遥，闻宫女来报萧丞相到，连忙结衣束带，登梯来至椒房殿地面，出来见萧何。

萧何禀道：“臣亲往淮阴侯府，查抄已毕。”

“那韩信所删定兵法，可如数收缴？”

“片简未漏，已全数解至宫中。”

“这些简牍，权且放在老身这里。韩信为人不忠，兵法倒还可靠。此事既完结，丞相也可歇息了。”

“仍有一事未了，请皇后定夺。韩信伏诛，朝野必有疑惑，皇后须代陛下拟旨，布告天下。”

吕后一笑：“待那失心翁回来，还不知作何想呢！老身若急于代他拟旨，倒真是矫诏欺世了，来日恐难担当。且天下知与不知，人也是死了，尚能还魂乎？”

萧何闻言，只在心里一叹，迟疑片刻，便告辞退下了。

回到府邸，竟是全无睡意，只秉烛呆坐，昨夜以来种种场面，如在眼前。萧逢时见主公忧心，来催过几次，请萧何早些睡下。然萧何内心震骇，为平生所未有，哪里还可入眠？萧逢时无奈，只得陪坐于侧，连连打盹。

听了谯楼上几番更鼓，堪堪天已将明，萧何方才起身。却不料一阵晕眩，手中蜡烛落地，“噗”地熄灭，人也瘫坐于地了。

萧逢时闻声惊起，急忙来扶，苦劝道：“主公，昨日至今，你已两日两夜未眠了。年事已高，如何当得起这般操劳！不如也抱病在家，将养些时候再说。”

萧何挣扎而起，摇摇头道：“不可！当今之时，谁若敢抱病，谁头颅便难保。此事毋庸再议，我自会将养。”

萧逢时闻听此言，不由惊骇，想起昨夜淮阴侯府之祸，叹道：“功臣何辜？竟连遭横祸？还不如项王未死时安稳了。”

萧何摸到地上蜡烛，苦笑道：“那是自然！天已明，还用烛火何为？”

[1].左迁，贬降官职的委婉说法，犹言“下迁”。汉代贵右贱左，故将贬官称为左迁。

[2].京观，古代为炫耀武功，聚集敌尸，封土而成的高冢。

第九章 四方枭雄无漏网

高帝十一年（公元前196年）春二月末，北地叛众溃散，烽烟渐消，只余一个陈豨，率残部逃入云中郡。刘邦见陈豨已不足为患，便留下周勃、樊哙，转攻云中郡。两将率军入云中，于春三月，大破陈豨所率胡骑，生擒王黄等贼将，收复了雁门、云中二十九县。前后攻战，且按下不表。

单说刘邦回军途中，路过代县，登城北望，见重峦叠嶂，宛如壁垒，不由感叹：“塞上景象，究竟是不同！此地抵近匈奴，形势甚险要，似不宜与赵地合并，仍应封国，由诸侯在此为我镇守。”行至洛阳，刘邦住进东宫，淹留多日，又不想走了。便在洛阳下诏，仍将赵、代分为二国，拟在诸王、封国相、列侯及二千石官吏中，择贤者为代王，定都于晋阳。

半月之后，便有卢绾、萧何等三十八人，联名上疏，俱说皇子刘恒，为人贤明温良，可以为代王。

这刘恒，不是别人，正是薄夫人所生之子。薄夫人自入宫之后，不受刘邦见爱，全不似戚夫人那般风光，所幸当年便育有一子，以子之贵，可得安居后宫。薄夫人颇知隐忍，也不与他人争宠，只专心抚育爱子。

母子两人相依为命，谨小慎微，在后宫倒也无事。年复一年，刘恒渐渐长大，处世恭谨，知书达理，竟是一个难得的人才了。

至今日，刘恒虽已是少年，却未封王，此次若遣刘氏子弟去镇守晋阳，自然非刘恒莫属。刘邦思之，确也妥当，于是准了诸臣所奏，封刘恒为代王。

刘恒在长安奉诏后，实难舍其母，便上奏：请携母同赴晋阳。那刘邦眼中，除戚夫人而外别无颜色，视薄夫人可有可无。见此奏，便准了刘恒母子同行。

有道是，祸兮福之所倚。薄氏母子此去，虽是远离了长安繁华地，屈居边关，却也远离了是非之地，此后，任他朝中种种风波，都能安然度过。

且说刘邦在洛阳住了许多日，方率军返回长安。入城之日，百官于城外夹道郊迎，刘邦在辂车上，不见百官面有喜色，心中便纳闷。回到宫中，见中涓诸人也是神色张皇，心中就更是生疑。

片刻之后，吕后自椒房殿来见，刘邦劈头便问：“出征数月，朝中莫非有大事乎？何以众官皆怏怏不乐？”

吕后不知刘邦心思，不免惴惴，望了望刘邦神色，心一横，仰面答道：“朝中确有大事，恐扰乱陛下，故而未奏。”

“何事？”

“韩信欲聚众谋逆，已于上月伏诛。”

“啊？”刘邦一惊，瞠目道，“胡闹！怎能有这等事？”

吕后吸足一口气，道：“韩信谋反，妾身不敢独自做主，与萧丞相商议，断然捕之。经盘诘，此事定然不虚。”而后，便从栾说告密说起，将韩信伏诛之事始末，缕述了一遍。

刘邦闻罢，拈须失神半晌，又问：“韩信府中，还杀了何人？”

吕后垂下眼睑答道：“已诛三族。”

刘邦右手猛然一抖，叹了一声：“这个韩信，自作孽。”遂斜倚于靠几，闭目沉思，渐渐地嘴角露出笑意来，睁开眼道，“如此也好。”

见刘邦并未怪罪，吕后这才放下心来，进而道：“韩信既有罪，则举发者便应重赏。”

“不错。那个舍人栾说，且封侯吧，要教天下人皆明忠奸。”

“萧丞相亦当加封食邑。”

刘邦略一迟疑，勉强道：“这个自然，他怎能不封赏？只不知那韩信死前，更有何言？”

吕后想了想，回道：“韩信曾大呼：‘吾不用蒯通计，反为小人、女子所诈，岂非天意哉！’妾却是不知蒯通为何人？”

刘邦目中精光一闪：“此乃齐之辩士也！此人，我倒是要见见。”说罢，便命中涓向齐相府发敕书一道，命搜捕蒯通。

次日朝会毕，刘邦留下萧何。两人踱至鸿台上，刘邦屏退左右，一把拽住萧何衣袖，怒道：“老吏！你断狱无数，不可谓愚氓。那韩信谋反之事，仅凭家臣举发，一夜之间，便可杀头的吗？”

萧何叹息一声，答道：“韩信因老臣而得大名，臣岂忍心杀之？然汉家上下，可有一人能阻得住皇后？”

刘邦不禁火起：“皇后若要你的头颅，你也允吗？”然想想萧何之言，竟也无由斥责，便顿足道，“这个老妇，如何得了！”

“臣以为，陛下在外征讨，而韩信在内伏诛，终是天意，天下当无人责怪陛下。”

“只是……诛其三族，未免太狠毒了些。”

“不如此，此事终不能了。”

刘邦低头想了片刻，渐渐平息了怒气，对萧何道：“诛韩信，丞相毕竟有大功，这便加封你食邑五千户。你谋国十年，殊为不易，明日起，将‘丞相’改称‘相国’，与封国相的名号同一，以示大统。再命王恬启遣一都尉，率五百人禁军为你护卫，常随出入，以示荣宠，要教那天下人都羡慕，皆知忠君必有赏。”

萧何见刘邦不再责怪，方才长出一口气，连连谢恩而退。

翌日，果有诏下，厚赏萧何。百官闻之，皆欣羡不已。萧何有五百人护卫左右，出入备极荣耀，道旁百姓皆翘首观望。想想前后事，萧何心中暗自庆幸，接连几日，受百官登门之贺，不免便有些欣欣然。

这日，司阍忽然来报：“有召平先生自城东瓜田来，一身缟素，手执一铁锄，口称吊丧。”

萧何诧异，忙迎出门去，见召平果然是白巾白袍、以锄作杖，状颇为怪异，也不好当面嗔怪，只得迎入内室。

召平甫一坐下，也不理会萧何神色，开口便道：“公将从此招祸了！”

萧何大惊，忙正襟长跽，问道：“先生所言，究是何故？请指教。”

召平道：“人曰喜事，我曰祸事，并非故作惊人语。以常理推之，君上连年出征，亲冒矢石，公却安居都中，不披甲革，今反加封食邑，岂非有异？老夫断言，此封乃大祸将至也！名为重公，实为疑公。公可曾想过：淮阴侯有百战之功，尚且诛夷；公之功高，焉能及淮阴侯?”

召平此言，恰说中萧何心事。萧何不禁脸色一变，大起惶恐，忙俯身一拜：“足下所言极是，然君上起疑，容不得老臣辩白……如此，计将安出？”

召平笑笑，将手中铁锄一举，道：“此事易耳，公可让封不受。贵府地下埋有多少私财？可尽皆掘出，移作军需。如此，便可免祸。”

萧何面露诧异：“我府中地下，哪里有甚么财宝？”想了想，方恍然大悟，“善哉！公无愧为秦之重臣，有如此城府——你是要我捐出家财，以释上疑。此乃以退为进之计，老臣这便照做。”

次日，萧何入宫求见，呈上奏疏一道，奏请辞还新增封邑与护卫，并恳请捐出大半家产，以助军需。

刘邦接过奏疏阅毕，神情大悦，道：“萧相国终究知我心！汉家兴业艰难，诸臣都似你这般不爱财便好了。既如此，我便准奏，所捐财物入府库。你萧何之功，譬如日月，人皆可见，另加食邑反倒是多事了。至于护卫，乃朝中威仪，相国便不必推辞了。”

自此之后，萧何知自己一静一动，皆在刘邦的股掌中，便越发不敢恣意。每每上朝奏事，都要察言观色，与吕后亦有意疏远。久之，见刘邦并无异样，这才放下心来。

此时，韩信之事还未曾了，党羽蒯通尚未到案。朝中搜捕蒯通的敕书飞递至齐，曹参看了，只觉得为难。昔日在韩信帐下，曹参便与蒯通相熟，也知此人已遁迹故里，要寻出来怕是不易。想到此，便遣一得力掾吏[1]，赴蒯通故里范阳（今河北省定兴县），向县令探问究竟。那县令见来人问起蒯通事，只摇头道：“此人恐是难寻。今上登基之年，蒯通倒是曾归故里暂居，替人相面卜筮，状甚潦倒。后渐至癫痴，常颠倒衣履，狂歌于市，里正不能禁。如此仅一年，忽然便无踪，人称已往临淄去了。”

掾吏谢过那县令，回来复命。曹参不禁失笑：“原来就在我鼻子底下！”便命随身的众吏员，分头去临淄各坊间，寻觅癫痴之人，凡年逾三十以上者，统统拘来。

未几，各闾里便送来癫痴者数十人，皆蓬头垢面、衣衫褴褛。曹参命将一干人提至堂上，排成一列，便离座上前辨认，才看了三数个，一眼便认出蒯通来。当下揪住他衣领道：“故人！何故佯狂？”说着，便将蒯通拽至内室。

两人于内室对坐，蒯通仍欲佯狂，哧哧笑道：“足下是何人？若有酒肉，我便不狂。”

曹参双目咄咄逼人：“夫子，淮阴侯殒命，你还有心戏谑吗？”

蒯通不由怔住，半晌才道：“相国请拿酒来。”

曹参便命人上酒。蒯通接过酒杯，一饮而尽，遂向西一拜，大恸道：“大王，何不早悟？何不早悟耶……”

曹参亦颇觉凄然：“夫子节哀。淮阴侯之功过，非你我所能评断。我寻你，乃今上有敕令，要召你入朝。”

蒯通惊道：“今上？汉帝召我何事？也要杀头吗？”

曹参便拱手道：“在下亦不知其详，只教将先生礼送至长安。”

“长安！”蒯通不由怔住，良久方黯然道，“老夫若去了长安，便无望生还矣，请足下再拿酒来。”

曹参笑道：“自重用郦夫子起，今上已知礼贤下士，你不必担忧。”说罢，便唤来掾吏，吩咐备一席上等酒肉，为蒯通饯别。

当下，曹参请蒯通沐浴更衣，两人豪饮一番，说了许多旧日之事。饮毕，已有侍曹备好安车一辆，停在府门等候。曹参便起身，送蒯通至门外。

蒯通谢道：“有今日一宴，蒯某赴长安，即是死，也是饱食之鬼了！”

曹参一揖道：“此乃戏言了！夫子师从安期生[2]，精通权变，谋术都写了八十一篇，有何祸患躲不过？”

蒯通仰面想想，笑道：“也是。小臣若侥幸不死，回来再与相国对饮。”

虽如此，蒯通仍是心神不宁。登上安车，便见有一队甲士，各个执戟，将车左右夹持，心中便知凶多吉少。再回头望去，却见曹参早已没了踪影。

这一路，有掾吏一人悉心照料，然路途终是多坎坷，颠得蒯通甚苦。如此跋涉月余，进得长安，即获刘邦召见。

刘邦望望蒯通，面露轻蔑道：“蒯通，蒯夫子？韩信素所倚重之人，便是你吗？”

蒯通俯首回道：“不敢。臣蒯通，闾里潦倒之人，蒙君上召见，光耀先祖。”

“听你说话，果是善辩之士！我倒要问你，你教韩信反，欲与楚汉三分天下，又是为何？”

蒯通一惊，端详刘邦片刻，即朗声答道：“然！此正是臣之所为，陛下竟连这等微末事都已闻知？真是眼线遍天下。臣只知：狗之所吠，必非其主。当彼时，臣唯知有韩信，不知有陛下——若非此次曹相国搜求，臣哪里得睹天颜！臣只叹：那韩信愚顽，不用臣言，终以族诛了结。若听了臣言，陛下如何就能杀得了他？”

刘邦大怒，叱道：“你教韩信谋反，罪大于韩信，分明是不逞之徒！韩信既伏诛，你似甚惜之，莫非是想下油镬么？”

蒯通昂然道：“烹则烹矣，臣只为韩信怜！想昔日，秦失其鹿，天下共逐之，高才者先得。那楚汉交兵之际，天下汹汹，豪杰争欲效仿陛下举兵，唯恐举旗太迟，可曾有人怕砍头？唯韩信优柔，不忍叛汉，其所获，却是求仁而不得仁。古来奇冤，有过于此乎……”说到此，不禁泪流满面，悲不能言。

此言触动刘邦心事，浑身就一颤，连忙顾左右而笑道：“又是一个贯高！愚直之人，何其多也？”继而敛住笑，对蒯通道，“念你愚忠，罪不当死。朕欲赦你死罪，授你以官，再不必操弄神鬼以谋生了，你意下如何？”

蒯通大出意外，怔了怔神，方才答道：“昔臣与安丘先生从项王，项王不用臣策；臣改投韩信，韩信亦不听臣言。久之，臣已心灰意懒，不欲为官。唯愿陛下怜韩信之功，乞将韩信首级赐予臣，携回葬于淮阴。如此，也不至冷了天下功臣之心。”

闻蒯通其言哀切，刘邦不禁动容，挥挥袖道：“也罢也罢！韩信首级，便交予你，朕明日便传令淮阴有司，助你造坟下葬。你既无意仕进，朕便准你东归，且闲散去吧。”

蒯通悲喜交并，稽首道：“今日始知，天下人何以谓陛下宽仁。”

刘邦摆手道：“罢了罢了，莫再教人谋反就好！”

蒯通叹息一声，遂再三谢恩而退。

话分两头，且说韩信于长安伏诛之日，梁王彭越也在洛阳身陷囹圄。原来，年前陈豨作乱，刘邦召彭越会师助战，彭越对陈豨素来敬佩，不忍刀兵相见，故托病未赴，仅遣了部将卫胠（qū）率数千兵马赴邯郸。如此抗命，惹得刘邦大怒，不久，便有使者持戒书[3]来责问。

彭越得了戒书，心中惶恐，想要亲往邯郸大营谢罪。

此时，他身边有一部将，名曰扈辄，倒还有些识见，力劝道：“不可！大王前日不往，今日始行，则前日之病，究竟是真是假？汉帝之疑，怎是面谒谢罪便可解的？大王一入邯郸，必定被擒。不如即刻举事，趁汉家关中虚空，发兵西行，截断汉帝归路，方为上计。”

那彭越本无雄才大略，汉定天下之后，唯知曲意逢迎刘邦，常赴都中朝觐天子，为诸侯中走动最勤的一个。忽闻扈辄此谏，竟然惊出一身冷汗来。踌躇再三，终是托病未去谢罪。然亦不敢造反，硬起头皮，生死只托付于天。

事有凑巧，那扈辄与彭越所议之事，府中太仆贾友仓偶然闻知，吃了一惊，遂记在了心上。一日，贾友仓在外犯罪生事，彭越闻之大怒，便欲治罪。

那贾友仓被彭越下令夺职，在家中待罪，想想不忿，便起了念，要举发主公以赎罪。他闻听皇帝已班师洛阳，便只身赴洛，叩南宫之门变告。

刘邦接到变告信，冷笑一声：“一个反了，两个也要反！”遂命郦商率禁军一队，夤夜赴梁地拿人。郦商奉命持节，突入梁都定陶，出其不意，将彭越与扈辄两人锁拿，拘至洛阳。

刘邦闻彭越已就擒，也不召见，只吩咐交予廷尉宣义，即日对簿审讯。

宣义收了人犯，轻车熟路，按张敖、贯高旧例，先将彭越以酒肉安抚好，便严刑鞫问扈辄。

酷刑之下，扈辄饶是铁人，也只得招供，将他如何劝梁王谋反事，和盘托出。宣义闻扈辄已招认，入狱看了证供，一笑：“如此，便少受些皮肉之苦。”遂拿起证供，掉头去见彭越。

彭越初被囚，尚心存侥幸，心想自己绝非寻常人物，乃汉家立朝功臣，虽然抗命，却并无反迹，刘邦即使多疑，亦须有证据，否则如何向天下人交代？因此，只盼宣义早些来讯问。

这日，宣义面露笑容，手持一卷册，来至彭越囚室，恭恭敬敬道：“梁王，请阅此卷。”

彭越展开卷册，见是扈辄供词，脸色便一白。待读毕，不禁汗出如雨，嗫嚅道：“扈辄固有此劝，然孤王并未反……”

宣义敛了笑容，板起面孔道：“梁王，反或不反，乃孩童游戏乎？部属劝谋反，即是大逆不道，当场便应拿下，送朝廷治罪。你堂堂诸侯，如何不知律法？分明是存了反心，故意纵容。”

彭越在囚室被拘数日，满腹委屈，闻此言，不禁大怒：“你何人也？无名之辈！昔年若无孤王断楚粮道，使项王食尽而败，你哪里可得九卿做？”

宣义闻此言，倒也不恼，只冷笑道：“如无君上之命，臣亦无缘亲聆梁王教诲，实为幸甚！臣告辞了。”说罢，转身便走。

次日，宣义上奏，言扈辄劝梁王反，是为谋逆，罪无可赦；梁王闻属下欲倡乱，知情不举，显是反形已具，当同罪。

这宣义，倒也未深文周纳，只不过依刑律，将彭越坐罪而已。刘邦得了奏报，当下明白了原委，也知彭越必不敢反，然知情不举亦足以坐罪，心中就暗喜。待提起笔来，拟准奏，忽又想起彭越旧日之功，颇有不忍。踌躇间，索性将此案搁置，留置彭越于洛阳狱中，自己先率军回了长安。

待处置韩信事毕，正值春暖花开，刘邦复又心念洛阳，便率亲信再赴洛阳。至南宫住下，想起仍在狱中的彭越，心中忽觉不忍，遂有意留他一命。当即下诏，公告天下，以谋反罪诛扈辄。梁王彭越包庇逆犯，与扈辄同罪，然念在往日功高，免死，废为庶人，徙往蜀郡青衣县（今四川省雅安市）安置。

彭越在狱中月余，闻韩信被诛族之惨状，知刘邦是在剪除异己，遂大哭一场，再不存侥幸之心，只待有一日引颈就戮。这日，忽闻蒙赦，将赴蜀郡安置，不由既喜且悲。听宣义读完诏令，彭越长叹一声，向宣义叩了个头，道：“臣行止无端，谢君上不杀之恩。”

出狱隔日，彭越便带了数名亲随，由一队兵卒押解，乘驿车离了洛阳，前往蜀郡。待交予蜀郡西部都尉看管之后，再迁徙眷属。

彭越一路西行，一路便叹息流泪，想自己当年横行大泽，何其威武！未曾想，全力助汉定了天下，却落得这般境地，真乃大梦一场！

驿车行至郑县（今陕西省华县），忽见前面有大队车马迎面而来，仪仗威严，显是宫中来人。两队相近，才见是吕后出宫，自长安往洛阳去。

彭越在驿车内望见，如见故人，忽然就情急，连连大呼：“皇后救我！”

吕后闻听呼叫，便命车驾停下，步下车来，走近驿车。见是彭越被一队兵丁押解，心中便明白了大半，却故意问道：“梁王，何故在此？”

彭越不由放声大哭，哀哀道：“皇后，臣驭下不严，部将擅言违碍之语，陛下却不问缘由，罪及微臣，令人百口莫辩。陛下今有诏，废臣为庶民，发往蜀地安置。”

那吕后心中，只巴不得异姓诸侯全死光，为刘盈铲平隐患。今闻彭越仅是废王免死，心中就一惊：“哦，有这等事？”

彭越却以为吕后发了善心，便呼起冤来：“彭某出身山贼，若非今上赏识，如何可得诸侯王做？人非禽畜，皆知报恩，臣又怎能存谋反之心？望皇后怜之，为臣辩白。”

吕后仰首想想，冷冷一笑：“这个失心翁，又做蠢事！”

“皇后，臣今已年老体弱，远非当年，那蜀郡僻远，此去如何得活？唯愿返归故里，总还能多活几日，望皇后开恩。”

吕后便道：“梁王之意，老身已知。且随我来吧，入洛阳谒见陛下。”

彭越大喜道：“谢皇后再造之恩。”

吕后遂命押解兵卒，掉头返洛阳。那兵卒首领，不过为一屯长，见既无诏令、又无符节，仅凭此一语，便要半途折返，不禁面露犹豫：“此事，须得卫尉有令。”

吕后闻听，立即双目圆睁：“老娘之言，不能作数吗？”

那屯长哪里敢违抗，连忙从命，一行人便尾随吕后车驾，折返洛阳。

待车马入洛阳，吕后又好言安抚彭越，告之来日自有分晓，便遣人送至馆驿安顿了。那彭越自忖无事，也就放下心来等候。

此事，还未等吕后通报，便有城门校尉得知，报给中尉丙猜，丙猜不敢怠慢，急入宫禀报刘邦。

刘邦闻听吕后竟擅自做主，将彭越带回，不禁大怒：“诸臣渎职，该当何罪！”当下，便将廷尉宣义、中尉丙猜、卫尉郦商等免职，另择他人接任。

翌日晨，刘邦遣人唤吕后前来，劈头便骂：“老妇愈发不知规矩了！前日杀了韩信，也就罢了，如何又将彭越带回？诏命颁下，竟不如废柴一根，廷尉等诸臣，竟也任由你做主，不敢发一语阻拦。如此擅权，还要我这皇帝做甚么？”

吕后挨了骂，亦不动怒，只缓缓道：“陛下如今能统驭万军，如何临事仍不明——那彭越，壮士也，将他迁徙至蜀，无乃自遗祸患乎？不如诛之，以绝后患。陛下今日优柔，明日优柔，那彭越若在蜀郡发难，岂不要重演取三秦旧事？到时悔之，只怕是晚矣！故而妾身冒风险，与之俱归，就是不想让他活！”

刘邦闻言一震，怒意渐消，想了想才道：“要杀彭越，不能无名。今日起，廷尉已换了邹育，你自去处置吧。”

吕后得了这旨意，正中下怀，立即遣人去馆驿，密召彭越舍人，嘱其诬告彭越返洛阳后，即召集旧部，意在“复谋反”。

那舍人哪敢不从，便照吕后所嘱，写了变告信。此信送至宫中，刘邦便知是吕后上下其手，苦笑一下，即命廷尉邹育捕了彭越，下狱治罪。

邹育新接任廷尉之职，眼看前任被夺官，知此事大意不得，接旨后即赴馆驿，将彭越锁拿收监。

当其时，彭越正自做着好梦，巴望吕后进言，劝动刘邦恩准复位，却不防一群公差拥入，横拖直拽，将他押至诏狱中，这才知大事不好，一夜竟未能合眼。

邹育揣摩上意，知刘邦此番定是要彭越的命，便亲临诏狱勘问。几句话问过，彭越哪里肯服，只连声呼冤：“笑谈！原本便无谋反，又何来‘复谋反’？小人之言，可据之定罪乎？”

邹育于治狱之事，也颇有心机，见梁王是个莽汉，便不再使威，只温言劝道：“福祸皆由天定，梁王也不必抱怨。今日之罪，根苗恐早已前定。大王以诸侯之尊，入此诏狱，岂有侥幸之理？不若痛快招了，免受酷刑。陛下已赦你一回，此次服罪，或也可赦免。若不服，则必死无疑。”

彭越双泪长流，仰面叹道：“悲夫！我彭越豪雄一世，到头来，却要自污以求苟活。罢罢罢，你便写好证供，我画押便是。”

次日，邹育便上了一道奏表，曰：“故梁王彭越，蒙赦废王之后，贼心不死，折返洛阳后，即图谋不轨，现经勘问，已供认不讳。依律应重治，拟比照韩信谋反案，枭首示众，并诛三族。乞准奏。”

奏章摆上刘邦案头，刘邦眯眼看了看，几次拿起朱砂笔来，复又放下，呆想了良久，忽而怒骂了一句：“这个也要反，那个也要反，存心不教我安睡耶？”随即照准立斩，又吩咐中涓，拟诏书送至各郡国，昭告天下。

批复已毕，刘邦似仍有余恨未消，又知会廷尉府，将那彭越尸身，剁成肉酱，名之曰“醢（hǎi）”，分赐给诸侯，以为震慑。

邹育接了诏令，心头也是一凛，急调差人往定陶，将那彭越三族尽行拘至。又亲往诏狱，提出彭越，当面宣读诏令。

彭越在狱中囚系多日，将数年来与刘邦之恩怨，思之再三，只觉无愧。至于御批发回，是祸是福，已全不在意了。这日见邹育率一众属吏，至狱中宣诏，其排场如临大敌，便知死期将至，遂整了整衣冠，步出囚室听旨。

众吏见他出来，都齐声喝道：“跪下，接旨！”

彭越微微一笑：“昔日同举义，由兄弟而君臣，我可跪刘季。今日既非兄弟，亦非君臣，便容我立着接旨吧。”

邹育也不计较，将诏令宣读一遍。甫一读罢，即有狱卒虎狼般围上来，为彭越戴上死囚枷。

彭越也不抗拒，任由摆布，待枷锁戴好，方叹了一声：“鸟栖何枝，便是何命。当初若投项王，即是见疑，也不至污名而死！”说罢，便大步返回囚室待斩。

行刑这日，众刀斧手正在西市刑场布置，刘邦又有敕令下：如有敢收殓彭越首级者，与彭越同罪。

至午时三刻，阳气正盛时，合该行刑，西市道旁又是观者如堵。廷尉邹育持节监斩，一声令下，众差役便将彭越及其三族拖拽至场上，个个五花大绑，背插斩标，场上登时哀声如潮，差役连忙喝止，彭越也一声怒喝，不许眷属再啼哭。

邹育当众宣读诏书毕，问彭越还有何话可说。此时的彭越，披发覆面，满面悲愤，昂首长啸了一声，怒目道：“死便死了，有何可言！”

邹育回首，命差役端来壮行酒，要为彭越灌下。彭越将头一昂，踉跄几步，向天啐道：“大丈夫，死不饮刘邦之酒！”

刀斧手便不容他再说，上前将彭越绑缚于木架，含一口水喷向刀锋，举刀便砍。其余众眷属，亦先后就戮，霎时之间，人头滚滚……市井小民中，有那幸灾乐祸之徒，便喝起彩来。

一俟首级送往东门挂起，众刀斧手便一拥而上，将彭越尸身斩成肉醢，分盛钵内。时有十数名使者，于场外倚马而待，拿到肉醢，即飞骑携往四方。

彭越首级悬于东门，犹怒目圆睁，须发偾张，有死不甘心之状。过往百姓见之，无不胆寒，何人还敢近前？未料数日之后，忽有一人，麻衣布巾，自东而来。至东门悬竿下，跪倒在地，向彭越首级伏拜，口中念念有词，连呼数声“大王”。拜罢，又从背箧中取出祭品，哭而祭之。其声之哀，惊动众人。

城门校尉大惊，急命兵卒将其捕住，送往长乐宫发落。

刘邦闻报，也是吃惊不小，命将此人带至殿上。举目望去，见不过是一莽汉，便厉声问道：“你是何人，曾随彭越谋逆乎？我禁人收彭越之首级，人皆不敢近前，为何独有你祭而哭之？如此张扬，岂不是反迹已明？”

只听那人答道：“臣乃梁大夫栾布，不忍见梁王死于无名，故而哭之。”

原来，这栾布也是梁人，曾为彭越旧交。家甚贫寒，昔年流落于齐地，为人帮佣，做了个酒保。后又被人设圈套，贩卖至燕地为奴。既为奴，其心倒也颇忠，曾为主人报仇，斩杀仇家。其时，燕将臧荼甚推重栾布，便与燕王韩广言之，举为都尉。及至臧荼自称燕王，则拔栾布为部将。彭越在梁地举旗反楚，写信拉栾布入伙，栾布念及旧谊，毅然投奔，遂拜为副将，后擢升为大夫，为彭越得力之左右手。

日前，栾布出使齐国，未及返回，彭越便为朝中收捕，旋即枭首。栾布闻之，大恸，三日水米未进。返定陶后，料理好家事，一身缟素独赴长安，来至彭越首级之下，伏拜奏事，以示复命，继而哭祭之。

刘邦闻栾布为彭越辩白，不禁怒从心中起，叱道：“吾杀彭越，岂能无名？彭越反形已具，他自家都不抵赖，何须你来喊冤？来人，推出去，着即烹了！”

众郎卫闻命，便上前来捉牢栾布，一面在殿前备好汤镬。

那栾布却了无惧色，只冷眼看着众郎卫忙碌。不消片刻工夫，一镬热汤便已滚沸。众郎卫一声呼喝，正要推栾布往镬边去，忽见栾布回首，对刘邦高声道：“愿一言而后死。”

刘邦一笑，道：“有何言，只管道来。”

栾布直视刘邦，慨然道：“昔楚汉相争时，陛下败于彭城，困于荥阳，然项王却不能西移一步。究其缘故，乃是我彭王居梁地，与汉合纵，屡袭楚军粮道所致。当是时，彭王一顾，势倾天下，助楚则汉破，助汉则楚破。且垓下之战，若彭王不率军至，项王焉能旋即覆亡？值此天下已定，彭王剖符受封，贵为诸侯，岂有不想传于万世之理？又何来反心？日前君上征兵于梁，适逢彭王有病，不能应命，陛下即疑以为反。然彭王并无反迹，诛戮无名，便以苛细之故诛之；臣恐如此处置，功臣闻之心寒，人人自危也。今彭王一死，臣生不如死，烹便烹了吧！”

这一番陈词，说得刘邦心内羞愧，然事已至此，又怎可挽回？当下便不语，脸色红了又白。

栾布望之，冷笑一声，挣脱郎卫，便大步往汤镬奔去。刘邦一惊，连忙立起，急唤郎卫拉住栾布，命人为栾布松绑。

栾布解缚后，也不谢恩，挺立原地不动。刘邦遂离座，缓缓踱至栾布跟前，温语道：“公之言，甚是有理。然人之就刑，不似刈韭而能复生；彭王之事，就无须再提了吧。朕征伐四方，阅人甚多，唯重忠直之士。公若有意，可否为汉家都尉？望公在汉家，以事彭王之心而事我。即使世事更易，陵谷变迁，我亦定不负公。”

见刘邦神态甚恭，词意诚恳，栾布倒不好再出恶语了，只是沉吟。

刘邦又劝道：“彭王既薨，尽忠死节亦是无益，不如归汉。吾待公，定如彭王。”

栾布泪如泉涌，僵立多时。刘邦便有些急，整整衣冠，向栾布行躬身大礼，道：“望公助我，刘邦这厢有礼了！”

栾布见此，遂仰面一叹，也向刘邦回揖道：“栾布无能，愿从帝命。”

刘邦连忙将栾布扶住，眼里似也含泪，道：“彭王之事，就此了结。请公尽心职司，汉家必有重托。”

君臣两人又说了些肺腑之言，栾布才谢恩退下。

待彭越事了，刘邦看看北方无事，这才惦记起南边的事来。

数年前，长沙王吴芮便曾来函，称南越赵佗已在岭南自立为“南越武王”，封关绝道，不与中原相通，以岭南三郡[4]之地，自成一统。刘邦闻之大怒，禁边民向岭南售卖铁器、牲畜，两下里便成敌国之势。

至彭越伏诛，刘邦见天下一统，唯缺岭南，且多年不能收服，不禁大费踌躇。

想那南越五岭险峻，瘴气密布，始皇大军也曾折兵岭下，一筹莫展。如今北边匈奴未平，时有不靖，若再向南用兵，显是取败之道。然听任赵佗划地自封，又实有损汉家威仪，不好向天下交代；想来想去，还是以安抚为上。

于是唤来陆贾，吩咐道：“今南越赵佗，违命不从，自立为王，阻断五岭，为汉家一大患。然则向南用兵，吾不如始皇也，故应以收服为上计。拟赐赵佗南越王号，为我藩属，以示汉家天恩。如此，两家皆有脸面，和揖共存，岂不是好？”

陆贾道：“陛下此计甚好，免得我儿郎赴瘴疠之地送命。然赵佗已自立为王，他若归服，朝廷也不过再封他一个南越王，这又如何能诱得他就范？”

刘邦便一笑：“巧言说之，必可成也。今海内善辩之士，仅得先生一人，先生开尊口，神鬼也要颠倒，便看你如何能似郦夫子一般，凭一张嘴，说下异国数十城了！岭南三郡若来归，千秋史册上，陆夫子当不输于郦夫子。”

“不敢！郦公乃千古一遇之才，臣仅得其皮毛，然唯愿一试。”

刘邦便将少府所铸南越王金印一方，交予陆贾，笑道：“以公之数语，兼赐这金坨一个，若换得岭南来服，亦为我平生一大快事了。”

陆贾道：“赵佗乃故秦之人，非异邦冒顿也。臣以中国之礼晓谕之，必不辱使命。”

领命之后，适逢五月，陆贾不顾天气渐热，率随从数人，携了黄金、缯帛等厚礼，快马疾行，间关万里，取道长沙国南下。至都城临湘，其时老王吴芮已于高帝五年病殁，其子吴臣袭了王号。闻朝中使者路过，吴臣出城相迎，恭恭敬敬对陆贾道：“南国暑热，岭南瘴气更可畏，请先生路途保重。”

陆贾道：“谢大王牵念，臣本闲职，蒙君上有所托，唯履险克难以报。”

别了长沙王，一行人又颠簸半月，来至阳山关（在今广东省阳山县），见峭壁摩天，飞鸟绝迹，果然是险要异常。陆贾抬眼望去，但见关隘阻塞，岭上有旗帜隐约，显是驻有重兵。于是亲挽强弓，在箭矢上缚了帛书，大喝一声：“上面听着，吾乃汉使陆贾，前来叩关！”喊罢，便一箭射上了关去。

听得关上一阵嘈杂，却许久不见有人回应。众随从跋涉数月，已是疲极，不免焦躁起来。陆贾却道：“慌个甚？且下马安营。他关上守将，总不能装聋作哑。”

众人下马，在阴凉处歇了半日，忽见丛林中拥出一彪人马来，为首一员关将，拱手揖道：“闻汉家使者至，特来相迎，恕未奉王命，不便开关。请上使弃马步行，随下官自山路攀援入关。”

众人闻听，都面面相觑，不知吉凶祸福。陆贾将心一横，对从人道：“朝命在身，生死许之。大丈夫临此地，岂能回头？”说罢，便率众人随那关将，钻入丛林中去了。

诸人随那关将，一番手脚并用，方得攀爬过关。下至平地，见早有辂车备好，由一队兵卒护送，一行人便乘车南下。

众人皆是生平头回涉足岭南，一路只看见新鲜，觉山川树木，皆与中原不同。那百越之民，面目黧黑，衣着多粗陋，然田园之繁茂，又远胜于中土。南行半月后，才进了番禺城（今广东省广州市），更见那市街繁华，人烟稠密。道旁店铺之中，玳瑁、珠玑、瓜果等货物累积如山，又有无数海外珍奇，为平生所未见，众人便纷纷惊叹。

至南越王宫门前，早有典客在此等候，将一行人迎入宫内。看那王宫规制，虽不能与长乐宫比，然屋宇、门廊皆为石砌，中有水渠回环，格局与中原宫殿迥异。陆贾细看那殿宇，飞檐如翼，欲凌空而去，宏丽竟又胜过长乐宫几分。屋上瓦当之文字，也不似汉宫取“延年”“永寿”“长乐”之语，而多为“万岁”两字。

汉使一行来至殿前，只听得大行官一声呼喝，众人望去，见赵佗早已坐于殿上。只是坐姿箕踞，十分无礼；且未戴冠冕，发结依旧从秦俗，向右偏。

见赵佗面色不善，众随从不由倒抽一口冷气。唯陆贾不卑不亢，手捧印绶，拾级而上，行大礼毕，抬头缓缓道：“久闻南越王治越有方，朝野无不敬服。汉天子刘邦尤重大王，只因战乱多年，故未通音讯，今遣微臣携薄礼前来致贺，并赐汉南越王印绶。愿大王勿忘故里，心存魏阙，乐见宇内混一，与我君臣共襄大业。”

赵佗未答话，看也不看抬上殿来的礼品，只教谒者接过印绶呈上，将那金印拿在手中看了看，冷笑一声道：“我为先皇守边二十余年，守白了头，未闻秦二世之后有诏命。如何凭空便掉下个新天子来？”

陆贾闻言，脸色便一变，挺直身道：“足下为中国人，亲朋兄弟迄今犹在真定，祖宗坟墓也在真定。却一反天性，弃中华故邦，欲以区区之南越与天子抗衡，视汉家为敌国。臣以为，大王祸将临头矣！”

赵佗哂笑道：“久闻陆贾为汉之国士，果然是一张利嘴！我乃堂堂秦将，渊源有自，秦亡而非我亡，如何要我臣服刘邦？”

“秦虽堂堂，然失之于苛政，天道不容。向时群雄并起，唯汉王一人先入关，此即为天命。后项羽背约，自立为西楚霸王，不可谓不强。然汉王应天之命，起于巴蜀，挥鞭扫天下，诸侯望风而从，共诛项羽，一举灭楚。五年之间，海内便告平定，岂是人力可致乎？此番宏业，乃是天之所建，天之所佑，天之所成！”

赵佗听到此，微微一颤，急问道：“汉家将征南越耶？”

陆贾霍然挥袖，急趋两步，挺立赵佗座前道：“正是。闻大王僭称王，欲弃绝中国而自立，汉天子左右将相皆攘臂请战，欲发兵南下，破五岭，堕番禺。然天子怜百姓安定不久，不忍再驱之，故而作罢。今遣臣南来，授大王印，与贵邦剖符通使，永结和好。大王本应郊迎于前，称臣于后，顺天而行事；然大王却不知利害，欲以新造未稳之南越，逞强于蕞尔之地。若我朝君臣闻之，必掘大王先人冢，烧毁墓庐，夷灭宗族。而后，遣一偏将率十万军，兵临南越，则越人必杀大王以降汉，此易如反掌耳。”

赵佗浑身一震，猛然坐起，忙将衣襟整好，向陆贾一揖，谢罪道：“我居蛮夷地日久，已失礼仪！”

陆贾回揖一礼，殷切道：“大王中国人也，根系所在，心岂能外移？臣临行之前，已向天子申明，保大王必定归服。”

赵佗频频颔首，继而又道：“汉家果真济济多才，惜大多未曾谋面。请问先生，我与萧何、曹参、韩信比，谁贤？”

“大王似更贤。”

“我与汉帝比，谁贤？”

“汉家天子，起丰沛，讨暴秦，诛强楚，为天下兴利除害，继五帝三王之业，统理中国。中国之人以亿计，地方万里，居天下丰腴之地，人众车繁，物产殷富，政由一家。此盛况，天地开辟以来未曾有也！反观大王，人众不过数十万，蜷曲于山海间，仅如汉之一郡。臣性素鲁钝，唯知驽马难以追风，河伯羞于见海，大王又何能比于汉？”

此言甚犀利，赵佗身边有一老臣，闻之脸色转怒。而赵佗反不以为忤，大笑道：“吾十八岁投军，以龙川县令入仕，出身与汉王相类，却无缘在中国起兵，仅在此称王。倘使我居中国，未见得不如汉家。”

陆贾立时对道：“臣陆贾不才，然当年若居沛县，或也成汉王。”

赵佗一怔，不由便哈哈大笑。以手指身边老臣，对陆贾道：“此乃我国丞相，越人头领吕嘉。吕丞相机智过人，孤王原以为天下无双。今日看来，陆夫子当在吕丞相之上。”

吕嘉便跨前一步，向赵佗略一施礼：“以上使之智，出使我南越，未免屈尊了。”

陆贾闻此言不善，忙还礼道：“丞相，陆贾性本如此，非以汉家势大欺人。四海之内，无不为我族人，无不为我兄弟。”

吕嘉不卑不亢道：“上使谦逊了！封关多年，南越孤悬，不知关中归了谁家。今闻上使之言，老臣始知有汉。”

“既知天下已易帜，丞相亦应知顺逆。昨日封关，是为避祸；今日开关，则为免祸。此即顺逆之不同也。”

“不然！顺逆之道，当以南越百姓之意取舍之，非关汉家君臣所喜恶。”

“汉家与南越，所从何来？秦也！秦时天下便混一，四海无缺，何其伟哉！吾辈新肇基业，反倒不如秦乎？”

吕嘉自知再辩亦无益，便道：“此事重大，我虽倾慕中国，然身为南越之臣，唯从吾王命也。”

经这一番较量，赵佗甚喜陆贾见识通达，留陆贾在番禺数月，餐餐煎烤，日日痛饮，只拗着陆贾讲述秦亡以来世事之变，乐而忘倦。

南越之酒，向不浓烈，陆贾谈兴大起，只顾豪饮，酒酣耳热时，辩才更是无碍。直听得赵佗恨不能秉烛达旦，目视陆贾叹道：“南越国中，罕有高士，皆庄子所言之鸱[5]，只知腐鼠为美味，无足与相语者。幸而有陆生来，令我每日闻平生之所不闻！”

又过了数日，赵佗赐陆贾一个皮囊，内藏明珠、琉璃璧等奇珍，价值千金，另有其他所赠，亦值千金。陆贾便择了吉日，沐浴斋戒，依中国之礼，拜赵佗为汉家南越王。五岭关禁，就此解除。赵佗心悦诚服，称臣如仪，誓言守汉家之约法，不在南边为患。

分别之际，赵佗率吕嘉等重臣，送陆贾出番禺郊外，行三十里而不忍驻足，执陆贾之手叹惋道：“非先生，南越不得归汉。然此一别，不知何日能与公对饮？即是有龙肝凤胆，也无甚滋味了。”

陆贾连忙称谢道：“大王盛意，令微臣也开了眼界——旬日之内，食尽平生所食鱼鳖虾蟹！”语罢，二人大笑揖别。

待陆贾返回长安复命，刘邦闻其禀报，心中大悦，赞道：“好个陆夫子！只几樽老酒，便赚得南越归服，胜过能将兵百万的韩信了。往日朕不许你说话，看来失之操切。尔等儒生，生了一张嘴，除了吃喝，便是要说话，今后便允你说个够吧。”当庭便下诏，拜陆贾为太中大夫[6]，专司谏议。

话分两头，且说春四月之时，淮南王英布在都城六邑，闲得无聊，只追逐声色。这日，又点起了亲卫，赴郊外围猎。

就在今春正月，英布乍闻韩信伏诛，着实惶恐了多日。然转念一想：自己不过一武人，上阵虽勇，却不习韬略，刘邦又能有何猜忌？若似韩信那般饱读兵书，将兵百万若挑轻担，便无怪乎招祸了。如此一想，便卸去许多疑虑。堪堪春去夏至，见朝中果然并无异常，英布才放下心来。

这日天气晴和，南风习习，英布在郊野飞鹰走狗，好不快活。众军士赶得些鹿豕狐兔出来，英布跨马持弓，只追风般奔来驰去，箭无虚发。

歇息之际，英布跳下马来，与上柱国、大司马等左右坐于地上，远眺大别山。见一片葱茏之上，有山石嶙峋，状若巨人，便问左右：“此石可屹立几时？”

中大夫[7]贲赫此时便道：“可立千秋万代。”

英布笑道：“孤王以刑徒而诸侯，千古以来可曾有过？”

“绝无。”

“哦？那么英布之名，亦当如此石了。”

左右闻言，皆拊掌大笑，齐声称颂不已。

贲赫向英布一拜道：“臣以为，大丈夫在世，当博取英雄之名，令后世仰之。山石或因日晒雨淋成灰土，然英雄之名则不灭。”

英布仰头大笑：“中大夫说话，听来就是顺耳，若吾名能与这山林同寿，便是幸事。昔年秦乱，丞相李斯为二世皇帝所杀，临死唯憾，不能再猎。吾一草泽之人，经刀兵而不死，得享围猎之乐，已强于李斯矣。”

“不然。草头百姓之愿，唯求身前平安；然吾王英武，又恰逢盛世，必与山泽同寿。”

英布望了贲赫一眼：“孤王知你忠直，然休得轻言盛世！今春以来，汉家内外皆不宁，你应以诤谏为上，莫只顾了讨孤王喜欢。”

贲赫辩白道：“臣乃剖心之言，非为奉承。大王可问：淮南诸臣及百姓，何人不敬服大王？”

“哈哈！这等话，能信乎？孤王明白：吾在世一日，众人便是这些奉承话而已。”

正言笑间，林间忽有一白鹿窜出，猛见围猎人众，惊而止步，掉头便跑。

英布挟弓箭一跃而起，大喜道：“白鹿，祥瑞也。儿郎们，快与我去追！”说罢，便翻身上马，循踪追去。

岂料那白鹿钻入丛林，眨眼便不见了踪影。众亲随分头去找，也毫无所获。英布正迟疑间，忽闻有几个军士鼓噪起来，搭箭瞄准一处树林，高叫道：“出来！”

少顷，便见一白衣男子，从一片梧桐林中步出。

英布打马上前，喝问道：“何人在此，搅了我好兴头？”

只见那白衣男子，神态从容，衣带飘飘，腰间系有一柄竖笛，看去竟无一丝烟火气。他见英布气盛，知是尊者，便一揖答道：“在下为市井之人，不耐喧嚣，出来寻个清净。不想有扰尊驾，还望包涵。”

英布跳下马来，端详那人，叱道：“看你模样，似读书之人；不安分读书，来此荒野闲逛甚么？”

那男子毫不慌乱，微笑答道：“秦亡以来，恃强者胜，刀剑下方讨得好活。善读书者，可有几个能苟全性命的？”

英布闻言，知此人绝非常人，便敛起了骄横之态，道：“看不出你年纪轻轻，倒还能说出老成之言来；那书，不读也罢！然兵乱方息，谋食艰难，你一个文弱小子，又何以为生？”

白衣男子一笑，淡然道：“生计，小技也。足下请看，在下以此技便可为生。”说罢，从袖中拿出一枝木芍药来。

众军士望见，甚感好奇，都围上来看。只见那花束，本是一枝白花，男子用长袖一遮，旋又露出，那白花竟成了一枝黄花。众人正在惊奇，那男子复又遮挡一遍，花又变为了朱紫。如是五六回，每次颜色皆不同。军士见了此等幻术，不由得欢喜，都嚷了起来。

英布亦是惊诧，问道：“小兄弟，你是人还是神？”

白衣男子将那花枝弃于地上，大笑道：“这有何怪？颜色虽不同，不过一枝花耳。譬如天下万民，爵位有等差，门楣有高下，总不过活这一世。何者为贵？何者为贱？全不用烦恼。”

英布知是遇见了异人，连忙敛容，深深一揖道：“先生方才曾言，读书人不能苟全性命，若似我不好读书者，可否长保富贵？”

白衣男子打量英布片刻，答道：“读书者百虑，尚不得保全，遑论不读书者？观足下之贵，海内罕有，何以仍担忧不长久？”

英布闻之，心惊肉跳，连忙道：“人在世，有百忧而少有一喜，正要请教先生，可有灵验的避祸之道？”

那男子一笑，解下腰间竹笛，吹了几声，而后道：“我在市集上，为人吹笛鼓盆，也可养家。足下也可弃富贵，归于恬淡，便无可忧之事。若恋富贵而希图长久，所失恐不只是富贵。”

英布闻罢此言，眺望远山良久，微微摇头：“路已行至此，如何还能回头？”遂向白衣男子一揖，“多谢先生良言。在下无所报，送你些珠宝吧。”

那男子遽然色变，凛然道：“小人已有一技在身，便是受用不尽之宝。今与足下相逢于山野，实属天意。数语之间，竟涉及贵贱生死、人世穷通，何其惬意耶！此际遇，小人不敢忘，望足下好生珍重。”言毕，便往梧桐林中疾步而去，头也不回。

英布看得愕然，良久才喃喃道：“天知我心也……”遂又摇头苦笑，吩咐左右牵过马来，准备重新围猎。

此时远处忽有人高呼，众人循声望去，但见两骑飞驰而来。原是朝中一使者，由宫中谒者引路来见。

英布一惊，连忙整好衣冠，恭恭敬敬迎上前去。

那使者翻身下马，与英布互相揖过，稍事寒暄，便转身，从马背取下一陶缶，呈予英布，宣谕道：“故梁王彭越，图谋作乱，未逞。上命斩杀，悬首于长安东门。尸身斩作肉醢，分赐诸侯，以儆效尤。”

英布闻诏大惊，接过陶缶，忙掀盖视之。见果是一罐肉酱，当下脸色大变，竟忘了谢恩，只惊骇道：“这，这……”

那使者也不多言，向英布略施一礼，道一声告辞，便翻身上马而去。

英布面带怒意，双手发颤，几不能持缶，狠狠吐出两个字来：“桀纣！”左右诸人中，有少府忙抢进一步，接过陶缶。又有中尉牵来马匹，请英布上马，再行围猎。

英布强忍惊恐，叱道：“如何能再猎？彭越既死，我还做得几日李斯？回宫，回宫！”

回宫之后，英布连发数道密谕，命各边将就地征发壮丁，守牢四方，以防朝廷大军突至。

这一夏，英布心中怵惕，无心饮宴，昼夜思应变之计。如此日子一天天挨过，倒也无事，眼见得是虚惊一场。

岂料至秋七月，合该他命中注定，竟有人告他要谋反，且如韩信一般，也是臣属赴阙举发。

变故皆因一桩家事牵扯出来。话说英布身边有一爱姬，名唤陈姬，生得美貌无比，且知如何取媚，深得英布钟爱。这位陈姬，在秋伏日中了暑气，厌食无力，常含愁苦之色。英布见了不忍，便令其赴名医崔孝襄家中就医。

那崔孝襄见是淮南王爱姬登门，不敢怠慢，使出浑身解数望诊把脉。初时服下药，病况并不见好，陈姬便隔日赴崔府一趟，如此往返数次，方有所减轻。半月间，那陈姬便早晚常赴崔府。

可巧中大夫贲赫的府邸，就在崔府对门。闻听陈姬来此就医，贲赫自忖身为内府侍臣，照顾好陈姬乃分内之事，便备了许多奇珍珠宝，代陈姬厚赠崔孝襄。其间，又陪陈姬在崔府饮宴了数次。

崔孝襄受了贲赫厚赠，只道是淮南王有所托，诊病就更是上心，不数日，便药到病除，陈姬复又巧笑如初。这本是寻常事一桩，岂料，陈姬于谈笑之间，却生出了好大的枝节来。

某日入夜，英布揽陈姬在怀，二人坐望星汉灿烂，言笑晏晏。英布见陈姬康复如初，满心欢喜，不由夸赞道：“那崔氏确是有些身手，只这几日，你便痊愈了。”

陈姬应道：“崔孝襄在淮南有大名，看病又十分尽心。此等小恙，当不在话下。”

“嗯，孤王日后若有恙，也须延他入宫来看。”

此时，陈姬想起贲赫日前的照拂，不禁感慨，随口赞了一句：“那中大夫贲赫，忠厚尽职，实乃长者也！”

不料此言一出，却惹得英布起疑，当即面有怒意：“妇人长居深宫，属官品性，你从何处得知？”

陈姬见英布发怒，不由便慌了，忙将贲赫数日来的照拂，如实道来。

哪知英布只是不信，将陈姬推下地去，起身从剑架上拿起一柄剑来，剑锋直指陈姬咽喉：“贱妾，你如实招来！可是与贲赫有私？竟当着孤王之面，美誉贲赫，倒是有何所图？”

陈姬吓得面如土色，只嘤嘤哭泣：“妾未病之时，半步不出宫门，如何能与属官有私？”

“胡言！那贲赫，又代你馈赠，又陪你饮酒，若不是淫乱，又为何如此殷勤？”

“大王如此说，妾身百口莫辩。那贲赫殷勤，总是看在大王面子上，且他又不曾托妾代为美言。”

“狐为捉兔，方肯刨土，他怎能白白为你掘洞？你还为他辩白！看我一剑斩了你，再去取他人头。”

两人便如此，直吵嚷到半夜，英布方才半信半疑，收起了剑，喝令陈姬：“今后不得出宫一步。若敢再为贲赫言事，定将你斩首示众！”

宫中的这场风波，隔日便有涓人传了出去。贲赫闻听风声，心中暗暗叫苦，想面谒君上为自己辩白，又怕越发说不清楚，只好称病不朝，避避风头再说。

过了半月，英布忽然想起，已有多日不见贲赫了。问过左右，方知贲赫称病，心中益怒，脱口骂道：“骚犬！主意打到孤王眷属身上，真有包天之胆，此时倒不敢露头了？看我捕了你，谅你也不敢抵赖！”

英布只是出恶语泄愤，却未立下捕令。次日，便有与贲赫交好的涓人，向贲赫暗递了消息。

贲赫在家中闻讯，惊出一头冷汗来，心想自己忠而见疑，浑身是嘴也难以分辩，不由悲愤莫名。其时韩信家臣因变告而封侯事，已遍传国中，贲赫思前想后，认定唯有赴阙举发主公，方能免去这无妄之灾。

情急之下，他伏地向天叩了三个头，念念有词道：“主上不惜忠臣，便莫怪臣之不义。贲某活了半世，今日方知：世上负义之徒，多为主上所逼。此举是祸是福，无从猜度，唯愿上苍护佑，保我一家性命。”

主意已定，贲赫便觉迟疑不得，再过半日，捕人差役恐就将前来叩门，于是连家眷也不及告之，出门即直奔邮驿，等到往长安的传车驶至，便登车遁逃。

贲赫出逃多半日之后，府中寻不见主人，乱作一团。家眷四出探寻。至暮方探知，曾有人见贲赫登传车西去。次晨，相府也侦知此事，忙禀报英布。

英布闻贲赫乘传车西逃，岂肯罢休，急命宫中亲卫乘马追赶。须知那传车乃三十里一换马，疾驰如飞，甲士已落后了一昼夜路程，如何能追得上？直追了二百里，仍不见传车踪影，只得返回复命。

英布见贲赫逃走，更认定贲赫与陈姬有私，遂将陈姬幽禁，命内史将贲赫家眷统统收捕，待捉到贲赫之后，一并发落。

却说那贲赫乘车入长安，便立至长乐宫北阙，擂鼓变告，向中涓呈上了变告信。

刘邦接到变告信，吃了一惊，想那彭越肉醢才分发不久，诸侯应知利害，如何英布又要反？此事究竟是真是假，难以辨明，于是召萧何来问计。

萧何看那变告信称：英布往日即多有不法阴事，尤以今春得肉醢之后，即征集丁壮守边之事为甚。凡此种种，皆为谋反端倪，朝廷应趁其未发而先诛，以绝后患。

阅毕，萧何沉吟有顷，只是不语。刘邦微微一笑，问道：“相国，计将安出？”

萧何摇摇头道：“英布，汉之旧臣也，当不至有此，或为仇家诬陷。应将那贲赫下狱，另遣使者往淮南，详加侦访，以验英布有无反迹。”

刘邦冷笑道：“那韩信也是旧臣，谁料他会反？相国诛韩信时，可曾谨慎若此？”

萧何脸色一白，半晌方答道：“正因韩信之故，微臣至今仍心怀忐忑。”

“唔，也好！吾也不愿得个滥杀之名，便依你之计，先行查验再说。”

当即，刘邦便吩咐下去，令将贲赫收监，另遣刘敬为使者赴淮南，佯为安抚，实为密访。刘敬临行前，刘邦又嘱道：“公乃聪明人，于世事有独到之察。向日曾窥见匈奴诡计，独出众人之上。今往淮南，请本以公心，密访淮南王究竟有无反迹。英布究系汉家旧臣，若反迹未发而先诛，恐天下人要将我唾死！”

刘敬心领神会，当下带了亲信数人赴六邑，见了英布，一番慰谕，便在馆驿住了下来，遍访官民人等。

那英布自从封淮南王之后，权势赫赫，无人约束，确有诸多不法阴事。日前见贲赫西逃，便疑心贲赫会入朝变告。正惴惴不安之际，又见朝中来使，住在馆驿不走，形迹甚是诡秘，便遣心腹去贴近打探。

待心腹打探得明白，回来禀报，英布大吃一惊。原来刘敬所召见，无一不是相府中关要之人，正逐个查验今春调兵守境等旧事。

英布当即叫苦道：“如此查验，不反也是反了。今上枉杀韩信，不赦彭越，如何就能饶过我？索性便起兵了吧！”

有左右忍不住提醒道：“汉使尚在，大王不宜轻举妄动。”

“哈哈，不说倒忘了！那汉使刘敬，拿他自家当真姓了刘，将我当成了冒顿？今日便教他有来无回。”当下便命亲卫，前往馆驿捉拿刘敬。

然那刘敬是何等机敏之人，验实了英布数件不法之事，料想自己密访，英布必会有异动，仅滞留数日，便率亲信连夜出城，奔回长安。待英布遣人去馆驿，那刘敬一行，早已出了淮南地面。

英布得报，大怒道：“跑得了一个，跑不了一窝。”当下便要传檄四境，竖起反旗。

亲信中有老成之臣，上前劝阻道：“汉家势大，猛将如林；若汉帝亲征，我军恐不能敌。”

英布大笑道：“今上老矣，久已厌兵，必不能来，唯遣他帐下诸将来。诸将中，吾独惧韩信、彭越，今两人已死，余者不足畏。”

诸亲信闻言，皆大感振奋，拔剑喧哗，各个誓言相从。

英布足踏案几，睨视群僚，当即下令道：“将那贲赫三族斩首，传谕国中，以儆官民。”随即又传书各边将，严令封关，断绝往长安通道。此令一下，全境震动，百姓皆知淮南王已是反了。

未几，邻近荆楚两国便有军书飞递长安，报称淮南王反。刘邦阅罢军书，目露精光，一拍案道：“果不其然！”随即下令，赦贲赫出狱，加为将军，以示奖赏忠良。

那贲赫虽得荣宠，然家眷满门被英布诛杀，心中自是五味杂陈，只得忍泣谢恩。

刘邦又召诸将前来计议，以军书向诸将示之，问道：“英布反，如之奈何？”

诸将闻听英布作乱，皆大忿，一派喧嚷。樊哙高声道：“发兵击之，坑了这竖子！天威之下，谅他能有何为？”

刘邦白了樊哙一眼：“我如何不知发兵？然英布并非草寇，我军欲获胜，诸君可有良策？”

诸将面面相觑，不知如何应对才好。刘邦冷笑道：“诸君说话，可用心乎？英布何许人也？昔日项王之先锋悍将。讨英布，恐为立朝以来从未有之恶战，岂如诸君所言这般容易？只不要坑人不成，反倒坑了自家。”

樊哙辩道：“项王已死，英布有何可惧？季兄得了天下，如何反变得胆小？”

刘邦道：“项王固然已死，然韩信亦死。我倒要问诸君：谁人可当昔日韩信？”

樊哙脸忽地涨红，张口结舌，诸将也是一片哑然。

刘邦挥挥袖道：“今日无谋，明日便无头，又谈何取胜？还是想好了再说吧。”便命诸将退下，改日再议。

诸将退下后，刘邦忽觉胸中气闷，头晕目眩，不由长吁一声：“这天下，如何了得？”

回到寝宫之后，刘邦愈觉病重，竟卧于榻上不能起，尤厌见人。隔日便发下诏令，令门禁诸卫，不得放群臣入宫，只图个清净便好。

这边厢，军报一日三至，称英布军势极盛，荆楚两国已危在旦夕。夏侯婴、周勃等诸将得报，心急如焚，欲进宫奏事，皆为郎卫所阻，只得止步叹息。

如此过了十数日，军情更急，群臣心内焦虑，相见只是搓手顿足。这日，樊哙耐不住，吼了一声：“即是杀头，又如何？诸君请随我来。”便率群臣至北阙，抢先步上阶陛。众郎卫见了，大惊失色，一起拥上来拦阻。

樊哙大喝一声：“狗眼看清了，我是何人？滚开！”说罢，推开众郎卫，排闼直入，文武诸臣也相随一拥而入。

待闯入寝宫，见刘邦正枕着一少年宦者躺卧，那少年名唤籍孺，素为刘邦钟爱。闻听群臣聒噪，刘邦眼也未睁一下。众人来至榻前，伏地而拜，樊哙流涕道：“反秦之时，陛下与诸臣起丰沛，定天下，何其壮也！今天下已定，为何反倒颓丧若此？今闻陛下病重，大臣震恐。然陛下不与臣等议事，却与一宦者独处，欲就此隔绝臣民乎？陛下昏聩，已忘记前朝赵高之事乎？……”

刘邦听到此，忽然睁眼，一笑而起，叱道：“甚么赵高？我疲累，枕籍孺之腿歇息，如何就扯到了秦二世？”

樊哙望望刘邦，不由也笑了：“不如此谏言，陛下哪里得痊愈？”

刘邦摸摸额头，环顾群臣道：“尔等这一闹，我病倒是大半好了。”

樊哙连忙叩首道：“既然好了，便请陛下视事。”

刘邦瞪了樊哙一眼：“屠夫，只你一个是催命的鬼！尔等来见，无非是为英布事，此事正是我心病。近来想了多日，仍不知他为何要反？既不知其反意，又如何言及征讨？各位有甚好计，明日再议吧。”

当日见过刘邦，夏侯婴回到府邸中，细思刘邦所言，觉是切中要害，深愧自己胸无良谋。忽而就想到了门客薛公，连忙遣人去请。

原来，那薛公曾为楚令尹，位高权重，为西楚百官之长，等同于汉之丞相。项王西征时，他与项声同守彭城、下邳。当初灌婴攻下邳时，阵中盛传薛公战殁，然仅为传闻而已。其时楚军势危，薛公有一亲随护主心切，与他互换了衣装。于乱军中，薛公只身脱逃，战死的只是一个替身。

其后，薛公辗转多时，投奔了旧识夏侯婴，在夏侯府中做了一个门客。项王死后，刘邦赦项氏诸人无罪，除钟离眛、季布以外，也未追究其余楚臣，故而薛公在夏侯门下做宾客，倒也安稳。

这日薛公闻召而来，夏侯婴便道：“君上召诸将，问英布谋反事，诸将无计所出。你说，英布如何要反？”

薛公脱口便道：“英布当反！”

夏侯婴面露诧异：“君上待英布不薄，裂土而封之，加爵而贵之，令其南面为王，贵为万乘之主，他为何要反？”

薛公便一笑：“前日杀彭越，往日杀韩信，你教英布作何想？三人功劳相似，视同一体，韩、彭先后死，英布岂能不疑？必忧惧祸及己身，不反才怪。”

夏侯婴闻言一惊，不由起身道：“我非诸侯，竟未虑及此！薛公到底是高士，明日定要将你荐于君上。”

那薛公闻言，倒是慌了，连连摆手道：“滕公，使不得！楚汉皆传说我战殁，我今复出，岂非成了诈死而匿？君上若知，我便是又一个钟离眛。”

夏侯婴笑笑，道：“哪里会？容我禀告陛下，包你有个好前程。”

次日夏侯婴入见刘邦，将薛公投为门客之事禀报，盛赞薛公有奇谋，可察英布之机心。

刘邦讶异万分，直视夏侯婴半晌，方道：“薛公在你门下？你要做甚？”

“无他，惺惺相惜而已。”

刘邦眨眨眼，想了想，叹道：“也是。堂堂故楚令尹，竟躲在你府中吃白饭，可惜可惜！你唤他来，我要问他，究竟有何良策？”

夏侯婴当下回府，将薛公载入宫中。刘邦于偏殿召见，劈面便朗声道：“薛公，昔闻你战殁，我还着实唏嘘了一回，不意你竟能复活！”

薛公惶然道：“臣未死，托庇于滕公，苟活至今，只是不敢见陛下。”

“故人有何不敢见？我又未生出獠牙来。楚汉之争，已成往事，一笔勾销算了！我召你来，是为问计——那英布作乱，朝廷该如何应对？”

“臣孤陋，姑妄言之。英布反，不足怪也，其成败与否，在于他出何计。倘使出上计，则山东之地将非汉所有；若出中计，胜负之数未可知也；他若出下计，陛下可安枕而卧也。”

刘邦望望夏侯婴，笑道：“令尹到底是令尹，语出即不凡！”转头便又问薛公，“何谓上计？”

“先取吴楚，再出兵灭齐鲁，传檄定燕赵，而后固守其本，则山东非汉之所有矣！”

“天下大半归了他，汉家哪里还有活路，这如何使得？那么何谓中计？”

“先取吴楚，再灭韩魏，据敖仓之谷粟，塞成皋之关口，则胜败之数未可知也。”

“嗯，如此，他便又是一个西楚霸王！何谓下计呢？”

“东取吴，西取下蔡（今安徽省凤台县），掠财宝归于越，移兵长沙，则陛下可安枕而卧，汉家无事矣。”

“移兵江南，欲为流民乎？其蠢岂能如此！依你之见，英布将出何计？”

“出下计。”

“彼非庸人，何以弃上计而出下计？”

“英布，昔日骊山刑徒也，趁乱而起，遂成万乘之主，然性本爱财，所谋皆为自身计，岂能为百姓万世而虑？故必出下计。”

刘邦大喜，向薛公揖道：“所言甚是。薛公果然通达，项王若纳公之所言，今日怕是已无汉家了。罢罢，那夏侯婴府中，白饭也不好吃，朕便封你为关内侯，食邑千户，保你衣食无忧，也算为我添些脸面。”

薛公自是心喜，再三谢恩而退，刘邦便与夏侯婴道：“有薛公此言，我不惧英布矣。岂用我亲征，便是刘盈也可讨平他。”当即唤来涓人，下令拟诏，由太子统兵讨英布。

夏侯婴心有疑惑，脱口道：“太子如何能统兵？”

“他再不统兵，怕是接不得这个天下了。深宫长成，不辨菽麦，来日怎么得了？叔孙通寻常所教，不过是些装模作样之术，治文臣尚可，如何治得了枭雄？今也让他掂一掂刀剑，拼杀他几阵，来日或许可以安天下。”

夏侯婴摇摇头道：“太子若败，将如何是好？”

刘邦便厉声道：“若战败，他便做不得这太子了！”

夏侯婴见刘邦动怒，遂不敢再言，拱手而退。

时不久，诏令传入椒房殿，吕后正与兄吕泽、子刘盈闲话，闻令无不愕然。吕后接过诏令，弃于地下，怫然怒道：“失心翁究是何意？欲陷我儿于死地乎？”

吕泽忙起身道：“此事突兀，待我先去打探一番。”

吕后忽而想起：“你那商山四皓呢？快快去问计。”

吕泽拍拍额头道：“忘了忘了，罪过！”便辞别吕后，连忙赶回府中。

当日，吕泽邀集商山四皓，围坐于庭中槐下，议起太子将兵事。夏黄公挺身长跽，朝吕泽一拜道：“我等来此，即为存太子位，若以太子将兵，事危矣！”

东园公颔首拈须，亦道：“太子将兵，有功则太子不能加位；若无功而还，日后必受诸侯欺侮，且太子所辖诸将，皆为枭将，曾与今上共定天下，谁能听太子号令？今若遣太子领兵，无异于驱羊入狼群，太子无功而返，乃铁定矣！今戚夫人日夜侍寝，常将赵王如意抱于堂前。今上亦曰：‘总不能让不肖子居于爱子之上。’此话已说得再明白不过，无非是想以如意代太子。君何不请皇后向今上泣言，请放太子一马。至于皇后应说些甚么……你附耳过来……”

听罢东园公一番耳语，吕泽不由面露笑意：“好好！商山四皓，果然厉害，在下受教不浅！”谢过四皓之后，即连夜入宫，去见吕后。

吕后听了计策，颇觉有理，便在心中温熟了东园公所言，屈尊去了长信殿找刘邦。

见了刘邦，吕后依商山四皓之计，掩面泣道：“英布，天下猛将也，善用兵。故而此次征英布，不可草率。如今汉家诸将皆为陛下故旧，若以太子为将，无疑使羊将狼，无人肯为他用命。假使英布闻之，必大喜，击鼓而西行。令太子将兵，不若你亲征。你虽有病，然可强作支撑，卧于戎车中，诸将都不敢不尽力。如此，虽辛苦些，就算为妻儿勉强一回吧！”

刘邦仰头想想，叹口气道：“正是。那竖子不足以成事，还是我自去好了。”

太子出征之议，遂告作罢，旋即另有诏令下来，曰：天子自将兵十万东征，群臣留守，着令曹参自齐国带兵会攻。废去英布淮南王号，另立皇子刘长为淮南王。

这位刘长，也非等闲之辈，乃是张敖送给刘邦的赵姬所生。赵姬蒙冤而死，刘长则为吕后所养，虽是婴孩，但终究是刘氏骨肉。以子弟守四方，既然是刘邦心心所念，就算婴孩，也不妨为王了。

且说刘邦率军出城当日，群臣都送至霸上。张良抱病在家，也强打精神起身，赶来相送。行至曲邮（属长安下辖）这地方，见到了刘邦，连忙下马道：“臣本该相从，然病甚，上不得路。陛下此去，臣无须多言，唯楚人剽悍，愿陛下勿与楚人争锋。”

刘邦望望张良病容，叹惋良久，嘱道：“我不放心者，唯有太子，今已令太子为将军，督关中之兵。竖子素少计谋，子房虽病，也要多为太子献策才好。”

张良诺诺应允，刘邦便又道：“太子已有太傅叔孙通，你且委屈一下，暂任太子少傅，多教他学识，不得敷衍。”

临别，刘邦又命太尉周勃：调集车骑、板楯蛮及禁军，拢共三万人，驻军霸上，为太子护卫，嘱张良、周勃道：“我若归不得，太子便是天下之主。你二人，一文一武，可安天下。”

两人听了，都极感惶悚，连声说道：“还远不到托付后事之时，陛下请放心出征。”

刘邦此番重披战袍，又见兵马络绎而行，如当年反秦之时，自是感慨：“半老的人了，还要如此披挂。没有得力子弟分守四方，如之奈何呀！”遂下令以灌婴为车骑将军，率马军为前锋，务求神速。

再说那英布，果如薛公所料，先发兵击荆、楚。那荆王正是刘邦族弟刘贾，刘贾哪里肯示弱，自都城广陵发兵抗拒。两人挥军大战一场，惨烈无前，两面皆死伤无算。然英布终究是悍将，知此战是死地求生，须驱士卒舍命厮杀，便忽地掣出一面大红旗来，上书斗大的“灭刘”二字。

众淮南军见了，齐声欢呼。英布跳下战车，拉过一匹马来，翻身跨上，手举红旗一马当先。淮南军登时士气大振，一场恶战，竟大破刘贾所部，追刘贾至富陵（今江苏省洪泽县）。一彪淮南马军呼啸突进，将刘贾团团围住，杀尽他身边亲兵。刘贾身被重创，宁死不降，为淮南军乱剑击杀。所部残兵，尽都降了淮南军。

首战得手，英布便又回军，北渡淮水,攻入楚国。现今的楚王，乃是刘邦幼弟刘交，闻报大惊，急发本部兵马前去抵挡。一日里，自国都薛城连发三路大军，三军各有列伍，互为掎角之势，以便救援，在徐、僮一带（今江苏省泗洪县）迎击英布。

此时，有臣属对刘交谏道：“英布善用兵，民皆畏之。今别军为三，敌若败吾一军，余皆逃走，安能相救？”

刘交少年气盛，哪里听得进这话，只是命三军分头齐发。接战后，果不其然，其一军为英布所破，余二军闻之立即逃散。刘交大惭，知自家绝非英布对手，只得率残部奔回薛城。

英布起事以来，连胜两阵，震动江淮。每据地登城，甚为得意，常对左右道：“荆楚全境，指日可下，关中也就不远了。早知反汉如此容易，早就该反！”

此时忽有斥候来报，称：“汉帝亲率十万兵，沿河而下，已过荥阳。”

“哦？”英布心头不由一紧。“老翁果然来了？也罢！那就及早会面。”言毕，即号令全军十五万余人，空巢而西进，要与刘邦约战。

高帝十二年（公元前195年）冬十月新岁，天气渐寒之时，曹参奉了刘邦诏命，发齐地步骑十二万人，由博阳（今山东省泰安市）沿泗水而下，一路拼杀，颇有斩获，稍挫英布军之锐气。

曹参军乘胜进抵蕲西（今安徽省宿州南），与朝中大军会合，汉军声势便压过了淮南军。两军在会缶（亦在今宿州南）狭路相逢，彼此遥望，都不敢轻易接战。

刘邦见英布部伍整齐，军锋甚锐，心中还是忐忑，遂下令汉军在庸城（亦属蕲西）安营，筑垒坚壁，暂且闭门迎岁首。未几，英布军尽数前移，也在城外扎下营。两军剑拔弩张，对峙起来。

这日，刘邦率曹参、灌婴、郦商等诸将，登上庸城城头，望见淮南大营连绵十数里，旌旗林立。那英布本为项羽骁将，治军甚严，反汉后，又命全军换了楚之赤旗，因此，颇有项羽军当年之风。见此状，刘邦不禁就蹙起了眉头，眼前又浮出睢水畔的一片血海。

曹参见刘邦脸色不好，便道：“英布小儿，有何可惧？我率部前去冲他一冲。”

刘邦道：“且慢，待我问他一问。”当下便写了约书一封，打发兵卒送往英布大营，约英布于阵前过话。

至约定时辰，两边营门大开，各自涌出一队兵马，簇拥主公戎辂车来至阵前。

刘邦一见面，便问：“英布，你何苦要反？”

英布也懒得说理，只答了一句：“欲为皇帝也。”

刘邦大怒，戟指骂道：“英布小儿，你本为刑徒，趁秦末大乱，肆行暴虐，项羽所坑降卒数十万，大半乃你所为。因此才侥幸得个诸侯做，还不知足吗？皇帝乃天下共推，岂是你匹夫说做就做的？”

英布回道：“诸侯固推你为天下之主，然自你登基之后，我辈却逐个身灭，这又是何道理？我若不反，你也容不得我。天下本非你所有，原为诸侯助你而取，今我不欲助你，便想与你在刀剑上较量。这天下你刘氏坐得，我英布便也坐得，还是阵上见个高低吧。”

“英布，天下之大，怎就容不得你，竟要自寻死路！堂堂汉家，海内共举，万民归服，岂是你英布反得了的？秦为乱世，刑徒可为诸侯；汉为治世，则诸侯也休想作乱！”

“你我皆由乱起，何以五十步笑百步？你如何夺秦之天下，我便如何夺你天下，还是毋庸多言为好！”

刘邦将袖一挥，道：“好你个英布竖子，十日之后，你我拿刀剑说话！”

英布便躬身一揖：“季兄，弟恭候。”

两边人马遂各自归营，那灌婴按捺不住，问刘邦道：“今日即可开战，何须十日以后？”

刘邦便指点淮南军阵精妙处，摇头道：“英布兵锋甚锐，不亚于项王楚军，今日出战，胜负难料呀。”

诸将随刘邦手指看去，逐一看出了门道，皆叹服，情愿归营待战。

过了十日，便是开战时。晨起，两军之间平野上，一派肃杀。北来寒风凛冽，漫天都是欲雪的样子。朝食毕，两营先后开了营门，队伍源源涌出，在野地里各自布阵，但见汉军阵中，气象森严，军士多为百战之卒，行走之间，张弛有度；再看英布阵中，一派赤旗飘扬，虽经十日消磨，军卒士气仍高昂，都在跃跃欲试。

待两军布好了阵，英布登车眺望，看了看汉军阵容，不由叹道：“今日有一场好仗！”正要擂鼓时，前军忽发鼓噪，一阵纷乱，竟从枯草丛中拽起一个人来。

英布诧异道：“斥候都潜入阵前了，了得！带过来看看。”

众军卒将那人推至戎辂车前，英布定睛一看，不由笑了：原是那日在六邑，曾在郊外玩幻术的白衣男子。

“又是你！两军大战在即，你躲在此处做甚？”

那人望望英布身后大纛，猛醒道：“哦，原来是淮南王。怪不得！在下云游至此处，晨起就坐在这里，焉知忽就来了恁多军士？”

“读书儿郎，快快闪避，不然鼓桴一擂，小心你丧命！”

“在下这就闪避。大王，且听读书郎进一言：冠冕再高，亦不如一技在身，何苦去争那名分？”

英布听了，眨眨眼，放声笑道：“我本武夫，唯有一技，便是战死在阵前。且躲闪去吧！”

白衣男子仰头叹道：“阵前死，是好死，只恐是……欲死于阵前而不得呀！”

英布不耐烦听他啰唣，挥手命军士将他带往阵后，随即，高举起鼓桴，全军荷戟而望，只待令下。

当此时，天地间仿佛万物屏息，一派静默。两军阵前，万人无声，唯刀剑相碰之声清晰可闻。英布正犹疑时，对面汉军阵中，忽一阵鼓声骤然擂响，数万汉军，齐声发喊。英布心头一凛，忙将鼓桴击下，淮南军便也一齐呼喝起来。

只见汉军阵门大开，为首一将，乃是曹参，威风凛凛立于戎车上，急擂鼙鼓。众军挥戟跟上。英布见了，冷笑一声：“曹参更是何物？”随即大喝一声，“求富贵，杀汉贼！”便挥军大进。淮南军阵门一开，便如当年楚军般，数十列纵队疾奔而出，势若洪流。

两军渐近，顷刻间，便贴近在一处，阔野间唯见剑戟林立，如同棘丛。锋刃寒光，灼灼刺目。两军都知对方非等闲之辈，这一番厮杀，必是血流成河、人头滚滚！

刘邦于阵后，乘车停在一小丘之上，观看战阵，周緤、徐厉等诸将紧随其后。从高处望去，汉军与淮南军如同红黑两条巨蟒，近身互搏，紧紧缠绕。喊杀之声，不绝于耳，遍野狐兔被惊起，四处逃窜。

英布历来为项羽楚军之先锋，拔城陷阵，无不当先。所练部伍精干猛锐，此时在平野上与汉军对撼，杀声盈天，凌厉无前。

两军互有进退，反复冲杀，阵中鲜血喷溅，如同泉瀑。士卒们在血泊里践踏，以肉身迎住剑戟之锋，顷刻便如谷捆般连排倒下。前队仆倒，后队便至，源源而至，不见尽头，直将那无数人身填进血海之中。汉军虽威猛，但也觉多年未有此等恶战了。战至正午，汉军后队已全数压上，仍不能击退淮南军。

周緤等人护卫在刘邦身侧，见此不禁着急，欲提剑杀入阵中。刘邦阻止道：“急的甚？且看。”

果然不久，从淮南军北侧忽然杀出一彪汉军来，远望旗帜，原是灌婴、郦商领数万别军杀到。灌婴一马当先，神勇无比。此时两军正战得力疲，淮南军冷不防侧翼受敌，立时动摇。英布见势不好，急忙调兵去抵挡，然汉军人数终究占上风，自西、北两面压来，淮南军渐渐不支。

刘邦在高地看得清楚，对周緤等唤了一声：“随我击敌！”便命御者冒箭矢前行。

但见一杆汉王大纛，自阵后向前疾进，迎风翻飞。汉军见了，欢声雷动，更是勇猛进击。

英布望见，眼中精光一闪，又掣出那面“灭刘”红旗来。有部将急谏道：“大王，军力已疲，全不似前日能战。此时不退，则全军将覆没！”

说话之间，灌婴已连斩淮南军中三员楼烦将，淮南军惊恐大起，纷纷高叫：“汉军有神！”

英布手搭遮阳望望，一叹，只得弃红旗于地，一面命弓弩手拼死放箭，一面引军退向淮水。

汉军见淮南军退了，都跳跃欢呼：“反贼败了！”遂挺起长戟，奋力追击。英布悲愤莫名，忽对御者大吼一声：“停车！”便回身搭箭，瞄准了刘邦射去。车旁一众弓弩手，也纷纷勒住马，向刘邦放箭，一阵疾射，眼见得汉军前锋迟缓了下来。

众弓弩手正要欢呼，忽见前队溃兵潮水般退下来，漫山遍野，止不住脚。英布见大势已去，再战已是徒劳，便骂了一声“背运”，跳下车来，也随众而逃。

半日之内，数万淮南军奔逃于途，或死或降，三去其一。汉军得手后，倒也未再穷追，趁势收了兵。

经此一战，英布知刘邦已非当年沛公了，日前贸然反汉，显是走了一步险棋，渡淮水南下后，回望身后又有尘起，原是灌婴领别军一支来追。英布气不过，遂下令止军，回头再与汉军厮杀。

汉军挟得胜之威，其势锐不可当。骑将刘濞一马当先，众军卒漫山遍野高呼：“杀反贼！”

淮南军将士知力不能敌，自家名分又不正，便失了战心。在洮水南北，勉强两战，复又败，一溃数十里，弃甲遍地。上柱国、大司马皆战死。英布精锐尽失，无力回天，只得打马狂逃，原先七万人马，仅余了百余骑紧随左右。

一行人逃至大江以南，踏入姻亲长沙王地面，方稍得喘息。

其时老长沙王吴芮已辞世，长子吴臣袭了王位。那吴臣虽是英布妻兄，却是无心反汉，闻听英布败落，怕受牵连，便欲使计诱杀之。当即遣人送信给英布，伪称厌汉已久，愿与英布一同逃往南越国。

英布正在走投无路之际，接了来信，一时不能辨真伪。

有随从劝谏道：“若有诈，一入长沙，则成囚俘！”

英布苦笑道：“姻亲若也想害我，则天地间还有何处可逃？”遂不疑有诈，改道往长沙奔去。

途经鄱阳郊外的兹乡，堪堪日已暮，一行人走得困乏，便寻了一个田舍家歇息。

众人席地而卧，草草入睡，全不觉有异常之处。至半夜，忽然院外人声嘈杂，大门猛地被撞开，数百乡民手持火把，挥舞锄耙拥入，口呼：“杀反贼！”

英布倏然惊起，闻室外有人格杀，心中便明白了，怒喝一声：“妻兄也诱我？大丈夫，果不能死于阵前乎？”便欲寻剑格斗，然黑夜里寻不着军器，便抓了家具来抵挡。

乡民发觉英布在此处，立刻声如鼎沸，蜂拥而至，以刀剑相逼。英布不屈，捉了案几来抵挡，怒喝声震动屋瓦，然终究是寡不敌众。一场厮杀后，可怜一代英豪，竟被众乡人用锄头击杀。

吴臣闻报，心中稍安，遣人去取了英布首级，飞递至汉军大营。

却说早前刘邦出阵，不巧为淮南军箭矢所伤，牵动旧创，正负痛难忍。见首级传入，不禁大骂：“猪狗！好好的兄弟不做，却非要如此相见。不看了，拿去抛了，抛了！”

[1].掾（yuàn），古代官署属员的统称。

[2].安期生，琅琊人，世称“安丘先生”，是秦汉时期燕齐方士活动的代表人物，也是黄老哲学的传承人之一。

[3].戒书，汉代皇帝四种命令之一，用以戒敕外官。

[4].岭南三郡，即南海郡、象郡、桂林郡。所辖包括今广东省、海南省、广西壮族自治区的大部分与越南北部。

[5].鸱（chī），此处指猫头鹰一类的鸟。

[6].太中大夫，秦置官职，掌论议。汉以后各代多沿置，后世亦称谏议大夫。

[7].中大夫，官职名。秦始置，为光禄勋属官。

第十章 大风歌罢看苍黄

灭掉英布，刘邦便觉天下无敌，心略略放宽，命大军于淮南休沐些时日。想到刘贾战殁，且无后，又不胜哀伤。不几日，便有诏下，曰：“吴，古之国也。昔日荆王刘贾兼有其地，今荆王战殁，不忍再立。朕欲复立吴王，诸臣请议可任者。”

诏书下后不久，便有长沙王吴臣等共推刘濞为吴王。

这位刘濞，乃刘邦之侄，即次兄刘喜之子。刘喜怯阵逃归，被贬为侯，其子刘濞却是个伟丈夫，年方弱冠，英武异常，其虎背熊腰，望之俨然。此次征英布时，已封为沛侯，以骑将之职随军出征，身先士卒，建有大功。

刘邦便将刘濞召至帐中，望望其面貌，不由疑道：“诸臣荐你做吴王，夸你厚重，朕为何看你似有反相？你近前来。”

刘濞来至刘邦座前，刘邦拊其背片刻，似有劝勉，却猛然问道：“近日我曾问卜，太卜许终古曰：‘汉家后五十年，东南有乱。’莫非是你耶？”

刘濞脸立时白了一白：“臣哪里敢？”

刘邦又嘱道：“侄儿，你不似乃父，一望而知你大有胆略，朕甚嘉许。然天下同姓一家，你须慎之，不可以反！”

刘濞连忙伏拜，连连叩首道：“臣不敢。”

“那便好。平身吧，不日即封你为吴王，领故荆王之五十二县。将来若生事，莫怪阿叔不留情面。”

待刘濞退下，刘邦心中甚感不妥，便想道：“秦末以来，天下多出枭雄。有枭雄，便要动兵戈；如此兵戈连绵，怎么得了？须得使百姓皆知尊孔读书方可。”自此，便将这一节记下。

几日后，北地又有捷音至，周勃在代郡半年，追击陈豨，致其逃无可逃。终在当城（今河北省蔚县），将其围困。城破，汉军卒将陈豨当街击杀，割了首级传回。代郡一带，就此全数平定；连带云中、雁门两郡，亦皆无叛众踪迹了。

刘邦大出一口气，赞道：“厚重者，周勃也，当成大事。”于是下令周勃、樊哙着即班师。

想想江淮也是无事了，刘邦便于冬十一月下令：禁军及关中兵随驾班师，各郡国之兵亦各自返属地。

回军途中，刘濞在卤簿前伺候，甲胄鲜明，英气逼人，观者疑是天将下凡，纷纷夹道仰望，竟冷落了皇帝大驾。刘邦看了，心中不是滋味。忽而就下令，全军转向，绕道鲁城，将以大牢[1]之礼郊祭孔子。众臣担忧刘邦伤势，频频劝阻，但刘邦只是一个不理。

至鲁城，郊祭当日，三军簇拥刘邦出城。于鲁城南郊排列成伍，跟随刘邦齐齐伏拜，行大礼，山呼万岁，场面极是壮观。阖城百姓都出城来看，各个心喜，皆赞孔子之尊。

刘邦拜毕，对诸将道：“我等善使刀剑，却拿不起一杆秃笔，安天下恐也安不得几年。这四方河山，有何人可为我守？朕为此，每夜不得安枕，必得后代子孙世世读书，方为长远之计。”

诸将为祭孔仪典之盛所慑，闻此慨叹，唯有应声诺诺。

曹参道：“英布既灭，海内晏然，今日回军途中，不如绕道沛县去看看。”

刘邦怔了一怔，叹道：“昔年还是睢水大败后，曾匆匆一过，至今又是十年了！好，不妨便前往。”遂命大军，转往沛县而行。

十一月中，寒风萧萧，云飞雪落，正是天地苍黄时。大队行至沛县，刘邦见农家仓廪尚充实，心中喜悦，对曹参等沛县旧部道：“昔在故里，遍地都是凋敝；今见士民安乐，仓廪尚可，也不负我辈厮杀一场了。”

行至县城，刘邦着令各旧部将士，凡家居沛县的，尽可归家探亲；卤簿则进驻城中，以泗水亭官署为行宫。

故里人民闻听皇帝驾临，都欢天喜地，跑来县邑观看。刘邦便嘱当地县令、啬夫道：“百姓来观望，不得阻拦。”

隔日，刘邦见人来得更多，便在行宫设筵席，广召县中父老子弟近千人，置酒高会。

那些乡中耆宿、幼时玩伴，闻刘邦有请，无不泣下，纷纷赶来赴宴。泗水亭内外，铺了数百幅毡席，众人分席围坐，一派喧腾，连槐树上鸦雀亦被惊飞。

邻近十数家民户的灶头，火光熊熊，众邻里前来帮忙烹炙，将美馔流水般地呈上。此筵乃由少府打理，水陆珍禽，无所不有。每上一菜，皆系乡中父老闻所未闻，子弟更是一片惊呼。

刘邦方要举杯，席上即有父老起身，祝酒道：“天子归故里，吾乡父老何其幸也……”

刘邦连忙摆手道：“今日不提天子，我就是刘季。十数年来，兵连祸结，刘季在外争战，连累父老受苦。人皆曰：游子思故乡。我又何尝不是？今天下安定，我身在关中，却是只念着丰沛。”

众父老皆含泪称：“吾人亦思陛下。”

“朕昔为沛公，自此地起兵诛暴秦，遂有天下，当以沛县为朕汤沐邑，免百姓赋役，世世无须缴付。”

此言一出，满座皆欢，父老都齐呼万岁，击掌相庆。

酒过数巡，刘邦抬眼望去，见院中角落处，有数席是女流，便起身过去，招呼道：“王韫、武负，两位阿嫂可在？”

席上两妇人应声而起，原是邑中两个酒肆的主人。

刘邦举杯道：“昔日所欠酒资，至今尚未还清，惭愧！今我永免故邑赋役，两位可否也免我欠资？”

那武负便拍掌笑道：“这个买卖，皇帝岂不是亏了？”

众人亦大笑，都道：“善哉，两清便是！”

正杯觥交错间，有一队小儿嬉笑跑过，刘邦便唤来县令，命他将城中小儿统统召来。

县令连忙传话下去，各里正便挨户搜求，唤来小儿一百二十名。刘邦大喜，趁酒酣，亲自击筑，教众小儿唱自作歌曲，前后温习数次。待小儿唱熟，刘邦便起身至庭中，腾挪起舞，与众小儿齐唱。其曲苍凉无比，辞曰：

大风起兮云飞扬，

威加海内兮归故乡，

安得猛士兮守四方！

如此反复再三，益发悲凉。一曲尚未歌罢，刘邦便想起垓下以来诸事，不由慷慨伤怀，泣数行下。

歌罢，众人流泪喝彩。刘邦满腹心事未了，伫立原地，仰望苍穹良久。

少顷，有庖厨急急来报，抱怨道：“宾客太多，饕餮过甚，庭中琉璃井之水，已被汲干了！”

众人闻言大笑，刘邦亦笑道：“民之膏血，就如井水，哪禁得起恁多人饮？”便命郎卫速去别处担水。

与庭中众人尽欢之后，刘邦一手提壶，一手拿酒盏，自庭中踱至院外，遍巡各席，逐一敬酒。席中诸人，多有相熟的。或旧日有恩，刘邦便要多饮一杯；或昔时结怨，便是一笑了之。正游走间，忽见有一席人已饮罢，离席起身，已各自骑上了马，堪堪便要走。

那一席人共七男一女，长幼不等，雅俗各异，衣饰与现世判然有别，不似沛县地方的人。刘邦连忙抢上几步，大呼道：“诸君且慢行，待我刘季祝酒。”

为首一位壮男，头戴斗笠，长须飘飘，于马背上拱手道：“我等一行，非沛县人也。虽老少有别，贤愚不一，然皆来自南山，长居云深处。近闻世事翻新，特来恭贺。心意既至，多留也无益。当告辞。”

刘邦至此已是半醉，趔趄了几步，问道：“诸君……可是商山四皓之友？”

那长须男子一笑：“商山四皓？恕我孤陋，不曾见过。吾辈出山，乃是应天命，不忍见秦乱连绵、人间相杀，欲助王者开天下之正道、安无助之黎民。此行所遇，见各路豪雄，怀抱有别，或向通途昂然而行，或往绝路埋头狂奔，纷争不已。窃喜终有人悟得大道，一鸣冲天，开我中夏千年太平，百姓终不致再填沟壑。说来，我辈八人，个个都是为此出了力的，今日山河既定，便也该归去了。”

“哦！然则……急的甚？不妨暂留尽欢，或明日再来？”

“古之大化者，乃与无形俱生，吾辈亦最喜无形而生。今日既已遂愿，自当归去。再重逢，恐在千年之后了。”

其余众人也一并揖道：“今日当别，后会有期。”

刘邦环视这几个奇异男女，不觉一怔：“千年？……”

长须男子笑道：“君曾为吏，治天下，必循规蹈矩。世代因袭，即是千年以后，与今日又能有何异？”

刘邦闻言，心头一震。察其音容，忽觉熟稔，不由脱口道：“你，你是……”

那人摘下斗笠，大笑，在马上拱手道：“大象无形，圣人无名。兄弟，别过！”

“你！美髯客，莫走！”

那人一笑：“吾八人，皆为同道，无缘为君所用！”说罢催马便走，其余人也紧随其后，瞬时，便疾风般地驰远。尘头起处，唯见八人身形如仙，衣袂飘飘而远。

刘邦愕然半晌，方举起杯，将杯中酒缓缓洒于地。

周緤、徐厉等诸将，此时也察觉有异，跑来问道：“陛下，走的是何人？”

刘邦微微摇头：“乃天人也，非人间所能留。”

此刻泗水亭外，一片苍黄，高天流云正急，半空有苍鹰高翔。刘邦前行几步，来至一株老槐前，手扶斑驳树干，远望山河，阔不知边际，渺不知来者，心中便更是空茫，不由叹了口气：“时无英雄乎？竟推我至此！”

至夜，刘邦在行宫酒醒，于榻上辗转。忆起美髯客现身之事，又唏嘘了一回。

此后每日，由故旧族属轮流做东，极尽欢宴，争说当年旧事，以为笑乐。如此欢悦十数日，刘邦便欲告辞，众父老哪里肯放，皆拽袖挽留。

刘邦恳切道：“吾随从众多，父兄哪里供得起？”于是下令起驾出城。

沛县父老闻之，空城而出，人人携果蔬鸡鸭，至西门外，伏于道旁，把那鸡鸭举在头顶进献。刘邦禁不住热泪盈眶，逐一答谢，作揖作得手臂发麻，然相送者仍不肯舍，致车马寸步难移。无奈，刘邦便命就地设帐幕，又留了三日，与诸父老痛饮。

三日后，刘邦决计启行。临别，沛县父老伏地叩首，请道：“沛县有幸得免赋，然丰邑尚未免，故里小民苦盼天恩，望陛下怜之。”

刘邦这才想起，笑笑道：“丰邑，吾所生长之地，最不能忘。丰邑不免赋，乃因吾恨雍齿曾偕丰邑子弟投魏，使我颜面全无。”

父老不肯起身，又流泪再三恳求，刘邦方才挥袖道：“罢罢！父老的面子，我也驳不得。便比照沛县，永免丰邑赋役便是。”

众人闻之皆欢，手舞足蹈，方让出道路，目送卤簿西行。离城数里后，刘邦回望故邑，知今生恐不得再见，不由就鼻酸。行了半日，忽又想起，命刘濞无须随军回朝了，即刻赴广陵就国。

沛县父老送走刘邦，几日不能心静，遂日日聚议，由那富户豪族捐资，草头百姓出力，于行宫原址筑起高台一座，号曰“歌风台”，以资纪念。

且说刘邦率队出了沛县，一路逢城邑便停留，受吏民拜贺，好不惬意。半途曾数遇朝中来使，押解军粮接应大军。刘邦知萧何在关中做事细密，使前方无一日断粮。然越是如此，越是心怀疑虑，每每扯住来使，问三问四，务要打听明白：相国近来所做何事？

那几路使者无从揣测上意，皆据实答道：“相国勤恳操劳，安抚百姓，筹措粮草，无一日敢懈怠。”

随驾众臣听了，都大赞萧何，唯刘邦听后默然，似心中有不乐。来使见了，摸不着头绪，返回长安时，便报给萧何听。萧何听了，心中也纳闷，不知刘邦此举究竟是何意，也只得佯作不知。

一日，东陵侯召平来访，萧何与他在堂上说话，寒暄既毕，便谈及此事。东陵侯问了问详情，脸色就一变，大声道：“不好！公不久将要灭族！”

萧何大惊失色，忙问究竟。

东陵侯便道:“公位至丞相，功居第一，已不可复加了，今上屡问公所为，乃是恐公久居关中，深得父老之心，若乘虚而起，将关中做了芒砀山，据地称王，今上岂非失了老巢？公不察上意，只知处处为民，令今上越发猜忌，你爱民越深，祸就越近，反将好人做成了逆贼！”

萧何听得瞠目，脱口道：“朗朗乾坤，焉有此理？往日着实未曾想过。”

“若想保命，怎能做如此干净之人？须得自污。天子只怕圣人，唯不怕声名狼藉者。公何不多买田地，且以极低之价，逼户主贱卖，务使民间怨声载道。你有恶名在民间，今上还能再提防你了吗？唯自污，不惜羽毛，公方可保全性命。”

萧何茅塞顿开，摇头感叹不止，当下就唤来萧逢时，命他去招一伙恶徒来，赴四乡强买好地，务必凶神恶煞，以相国府之名压人。

萧逢时大惑不解，不欲做恶人。萧何大怒，道：“你不做恶人，便要你的头！头颅与美名何轻何重？请君自选。”

萧逢时低头想想，忽然有所悟，抬起头来望望萧何，叹了一声：“做官做到这个地步，当初又何苦反秦？”

“唉！你我非神人，谁又能料得到？”

萧逢时只得摇摇头退下，即去闾巷招揽恶徒了。

如此过了不久，相国府便恶名在外，民间物议，如煮如沸。中尉、廷尉各衙署屡次接诉状，只能装聋作哑。唯御史大夫赵尧不依不饶，接连密报刘邦，却不见有回音。

有使者再赴淮南，也忍不住向刘邦告状，说萧相国扰民甚苦。刘邦听了，故意装作不懂，只道：“萧相国何至于此？必是家臣所为。”心中却甚觉欣慰——看来萧何老儿，在关中似也未必得民心。

此事刚放下，却又有忧心之事接踵而至。原来，刘邦在途中颠簸，劳累过甚，竟引发了日前箭创。这日醒来，忽感疼痛难忍，便急召御医孔何伤来看。

孔何伤来至刘邦辒辌车上，看了创口，见红肿流脓，已是难治。又屏息把脉良久，只觉脉搏紊乱，竟有险象，心中就一惊，汗流满面。

徐厉在侧见到，也一惊，忙问：“孔先生有何见教？”

孔何伤强作镇静，朝刘邦一拜：“陛下圣体，经百战而无事，小小箭创，岂有大碍？只须静养，不可有一时出辒辌车。”

刘邦便一叹：“弄了个山河在手，整日碌碌，又谈何静养？速还长安就是了。”

“途中纵有胜景，也请陛下勿再流连。”

刘邦脸上便突现怒意：“你是怕我做了秦始皇吗？”

孔何伤也不答话，再拜之后，下了车，将徐厉拽至一旁，附耳低声道：“陛下圣躬堪忧，欲归，不可迟一日。如能抵长安，便是大幸。”

徐厉瞬时面如白纸，竟然口吃起来：“这，这……臣如何脱得了干系？”

“将军请无忧。回朝后，皇后那里，我自去交代。”

这之后，大队行进便骤然加速，日暮而歇，日出即发，过郡县而不停留。

刘邦在车上昏沉了几日，也不知到了何处。这日，忽闻车外人声喧腾，似有人阻道喊冤，随后徐厉便大声呵斥。

刘邦在车内听见，便喝道：“徐厉不得无礼！百姓有冤，听一听不妨。当年吾辈如能拦车诉冤，何至于上芒砀山？”

徐厉便将车帘拉起，刘邦起身一看，吓了一跳，见车已行至霸上，道旁百姓跪了一地，竟有千余人之多，都头戴白幅巾，将诉状举至头顶。

刘邦命徐厉将诉状收上来，拆开看了几个，竟都是诉相国府强买民田的，心中便有了数，命徐厉宣谕：“圣上有旨，将诉状全部收上，回朝后，自有廷尉府处置。”

那些冤民听了上谕，立时喊成一片：“廷尉府哪里敢治相国？请陛下亲断。”

刘邦只好探出头去，宣谕道：“父老请归。相国府有恶仆扰民，我定将亲断。萧相国昏聩，亦将受严处。”

众人闻之，都高呼万岁，方起身让开了道路。

徐厉抹抹额头上大汗，咂舌道：“真吓煞人也！”即命御者加速通过。待卤簿一过，便留下后队禁军千余名，执戟遮道，禁行至日暮，不许冤民即刻返归。冤民大呼：“皇帝待民如子，你等如何似虎狼？白日当头，这是甚么天下？”

徐厉叱道：“甚么天下？刘氏天下。才安生了几日，难道又念秦始皇了吗？敢再喧哗，以刺客论处！”

众人无奈，只得噤声。徐厉督军卒拦至日落，方才解禁放行。

且说刘邦一行抵近长安城，便望见萧何率众文武，郊迎于途。刘邦见萧何貌仍恭谨，留守众臣神色也无异常，这才放下心来，吩咐萧何道：“相国辛苦了，请随我入宫，有要事相商。”

萧何心中一跳，当即应诺，登上了车辇，随卤簿入宫。

刘邦进了寝宫坐下，不等洗漱，便命人将冤民诉状搬进来，足足有两担，笑对萧何道：“相国，我出行不过两月余，你在朝中，干的利民好事！”

萧何拆开几卷信函，见是失地之民告御状，便也不慌，朝刘邦拱手道：“臣御下不严，致使白圭有玷，当向百姓谢罪。这些诉状，请赐我携回，老臣定当平息民愤。”

刘邦挥挥手道：“拿走拿走！怪不得沛县旧部中，唯我一人可坐天下。尔等处世，真是奇哉怪也，莫非还嫌食邑不足乎？”

萧何也不答话，只唯唯而退。

刘邦静思片刻，忽而疑惑起来：“老儿昏聩，似也不至于此！莫非是演戏与我看？唉，做了这天子，连人心都看不透了。”当下便命人传赵尧来。

赵尧进宫来，猜到是为萧相国事，便抢先谏言道：“天子不可久离都城，一旦久离，便有各种古怪事。”

果不其然，刘邦劈面便问：“你说，相国强买民田，究是何意？”

“为子孙计。”

“朕尚安在，他就想到身后事了吗？”

“不唯相国一人，诸臣心中，也都是惶惶。”

“哦？难得你直言。昔年吾曾不解：秦始皇何以要重用赵高？今日看来，坐上这龙床，天下还有何人可信？这万人之上，倒真是孤家寡人了。赵尧，自今日起，你便是我的赵高，上至相国，下至屠夫，凡有图谋不轨者，尽速报来。我活一日，便容不得朝野有一日离心。若需坑儒……坑也就坑了吧！”

赵尧听了，暗自心惊，也只得将心一横，高声领命。

次日晨，赵尧便向宫中发出密报，称相国府已将所有强买民田，按市价重估，今日即补钱给民户。众民户闻之，皆口诵天恩，称相国乃是真为民。

刘邦接报，呆了半晌，喃喃道：“民心，便是如此好收买的吗？”

隔日，刘邦正看奏章，忽见有一道是萧何亲笔，内中言及：“长安地狭，关东豪族迁入，族人多无田，遂成滋事游民，为京都之大患。昔日上林苑，尚有空地，荒芜多年。以臣之见，不如准百姓入内开荒，使游民有业。”

刘邦阅毕，触动心事，大怒，将奏折摔下，高声道：“相国受商贾贿赂，为他人请上林苑地，还有王法吗！甚么游民无业？彼等既是游民，又怎能有心思开荒？”当下，便急召廷尉邹育入见。

邹育进了宫，揖过刘邦，不知又要处置甚么人，心中只是忐忑。

刘邦问道：“你斩了彭越，夜半可有彭王阴魂索命？”

邹育不知此话是何意，遂答道：“汉家天下，阳气冲天，岂有阴魂敢作祟？”

“那好，你既斩彭越，当是百鬼不侵了。今又有头等功臣触刑律，着你立即拿下。”

“是何人斗胆？”

“萧相国受贿，着你将他拿下，械系入狱，听候处置。”

邹育当即面如土色，口齿结巴：“这，这……这如何使得？”

刘邦便高声叱道：“彭王无辜，你尚且能问出罪来，相国如何就动不得？”

邹育闻刘邦提起彭王事，心中一凛，又不敢反驳，只得辩解道：“那相国，乃百官之首也。按汉律，以下犯上乃逆伦，故下官不敢纠弹相国。”

“恐不是你怕以下犯上吧？朝中文官，皆以攀附相国而自固，上下勾结，连我的话也不大听了。”

邹育慌忙伏地，请罪道：“陛下令出如山，微臣怎敢违拗？既有诏，臣这便去相国府拿人，然需赐臣符节，也好持节捕人，否则便是造反了。”

“你造反，也强于相国造反！今日他敢受贿，我死后，他就定要造反了。我赐你符节，你尽管去，只拿相国一人，不得惊扰他眷属。”

邹育这才松了口气，领了符节退下。回到廷尉府后，立时布置下去，移文中尉衙署，请丙猜遣兵卒一队，将相府大街净街，执戟警戒。待安排妥帖，即率廷尉府吏员百余人，浩浩荡荡开往相府。

那相府守门的司阍，早察觉风声不对，通报了长史萧逢时。萧逢时出门来看，但见兵卒林立，街上无一闲散行人，还当是皇帝即将驾临，连忙奔告萧何。

萧何正在书房闭目养神，闻报，微微一笑：“陛下岂能来相府？你只管守住门，非陛下，天王老子亦不许进。”

少顷，邹育率百余名掾吏，来至相府门前，下得车来，望了一眼门楣，撩衣便要进。萧逢时识得邹育，情知有异，挺身挡在了门前，赔笑道：“小臣为相府长史萧逢时。邹公有何事？容我通报。”

“奉上谕，面见相国。”

“上谕何在？可否出示？”

那邹育并非沛县旧部，与萧逢时并不熟，只道：“我奉上命，会办公事。无须长史你通报，请借过。”

那萧逢时资历甚深，远胜于灌婴、王陵等辈，哪里将一个新任廷尉放在眼里？闻听此言，不由火起，断然道：“此地为相国府，不经通报，百官皆不得入。”

邹育便将符节一举：“奉上命，何人敢阻？”

萧逢时见是错金龙符，知道来头不小，心中便暗自叫苦，却仍是嘴硬道：“廷尉一人请入内，其余人等，可在廊下等候。”

邹育不禁大怒：“一个长史，敢阻九卿乎？来人，与我拿下！”

左右吏员闻命，一拥而上，将萧逢时按倒在地，一把绳索捆了。相府内属吏见了，不由大惊，都掣出剑来，一齐冲出大门，将邹育等一众官差逼住。

邹育怒喝道：“阻拦公务，是要造反吗？”

众相府属吏登时大哗：“擅闯相府，尔等才是造反！”

那些警戒的禁军见了，亦满面惊惶，不知该助哪一边，只是呆立观望。

正僵持间，萧何闻声出来，对属员喝道：“不得放肆！”又向邹育一揖，“不知邹公驾临，恕老臣失礼。”

那邹育已知相国府厉害，也无心周旋，当即口传上谕：“奉上谕：相国干犯禁令，收了商贾之贿，着提至廷尉府问话。”

萧何闻言，脸色一变，忽想起查抄淮阴侯府情景，将头一昂，问道：“可要抄家？”

邹育连忙道：“哪里？相国多虑了。有令，仅提相国一人，无涉眷属。臣下职分在身，有所冒犯，万望宽恕。”说罢，向后一使眼色，众属吏就要上前拿人。

萧何冷冷一笑：“且慢！廷尉府是何衙门？”

邹育道：“奉上命执法。”

“既然执法，可知汉律？我乃汉家相国，一人之下，万人之上。有罪过，请御史台先行弹劾，罢职后，才轮到你廷尉府拿人。你那些爪牙，请闪避，我随你去就是了。”

邹育正要称谢，忽闻萧何又道：“将我那长史放开！彼为沛县人，君上也不敢如此待他。”

邹育也知萧府之人绝非寻常，这面子定然要给，于是一笑：“好说，放人！请相国上车。”

一行人遂押着萧何，转了几条街，来至诏狱。萧何望见诏狱大门，便微微吃惊：“邹公，来此处何干？”

邹育也不答话，跳下车来，一声断喝：“来人，将罪臣萧何拿下，枷锁伺候！”

众公差立时扑上来，褫去萧何衣冠，将一个二十斤重的枷，套在萧何头上，又将锁链缚住双腿。

萧何也不挣扎，只仰首叹道：“我今日便是商鞅了，作法而自毙！只不知，堂堂汉律何在？”

邹育适才受了萧逢时顶撞，也正气闷，便道：“相国今日才知汉律？若早知汉律，为何要强买民田？”

“为买田事，何至于下狱？”

“相国，非为下狱也，且械系于此，听候处分。吃喝用度，尽管令家臣送来，本衙决不刁难。”说罢，便唤来狱令，教他调来两个犯官，与萧何同室，以便伺候。

狱令此生，从未见过如许高官入狱，也不知该如何处置，便将萧何当作了死刑犯，令同室犯官昼夜看守，吃喝便溺，有人从旁协助。家眷探监，只许送物品吃食，决不允私会。

一连关了数日，并无人来提审。那狱令每日来巡视，颐指气使。因平日威风惯了，也将萧何叱来喝去。

萧何左思右想，只觉得如同梦寐：二十年勤谨奉公，竟落得形同死囚。一日，那狱令吼得凶了，萧何不由便怒：“差爷，此地唯你为大，固然不错；然我仍是相国，并未夺爵。”

那狱令便冷笑：“进了诏狱，便不是相国；何日你回庙堂，才是相国。此时欲得善待嘛——请交钱来。”

“大胆！你竟敢公然索贿？”

“相国以受贿罪名入狱，心中应有数，这算得甚么？”

“呜呼！汉家废秦法，是为利民，非为方便你等小吏索贿。”

“既废秦法，索贿便不至死，不死还怕个甚？我又不是傻瓜。如此苦差，若不索贿，谁还情愿来做？”

萧何掂量此话，似无从驳斥，也只能无语。默默看了十余日，只觉诏狱之黑幕，深不可测，各种徇私枉法事，关节重重。不由便叹：“前朝之时，我亦掌县狱，只道秦法严苛，不似人间。岂知今日诏狱，黑幕竟甚于秦时！既如此，我辈舍命建立新朝，又是何苦？”

同囚室两个犯官，急忙掩萧何之口，劝道：“相国慎言，此地不比朝堂。无罪的彭王，都问成了谋逆，况你相国乎？”

萧何闻言，面露惨笑，唯有叹息而已。

如此半月过去，朝中百官闻相国系狱，无不骇然。却又不知罪名为何，故不敢上疏为萧何缓颊，唯恐沾上那谋反罪。府中掾吏因惧怕株连，几日里便逃去大半。唯萧逢时独自一人，东求西拜。却不料，群臣中平素最恭谨者，多变了脸，或敷衍或冷脸，一派炎凉之态。

当此际，有名唤王纯者，新接了郦商为卫尉，为萧相国大感不平。这日巡视路过诏狱，便唤来狱令，吩咐道：“我要见相国。”

狱令回道：“请王卫尉出示符节，我去提人出来。”

王卫尉怒道：“当我是何人？若须我出示符节，你离灭门便也不远了！”

那狱令害怕，连忙去提了萧何出来。

王卫尉见萧何蓬头跣足，面无人色，不由得心痛，连忙扶他坐下，问道：“相国，外面盛传相国系狱，却不知罪名，都惊骇万分。只不知相国犯了何罪，竟致陛下暴怒？”

萧何只是摇头：“不知。只知我曾上疏，请准游民入上林苑垦荒，陛下便斥我受商贾之贿，实是冤枉。”

“再无他事？”

“我留守关中，王卫尉昔日常与我相见，我还能有何事？”

王卫尉便颔首道：“我知矣。”当下唤来狱令，塞了几吊铜钱过去，嘱他不可怠慢相国。

数日后，恰逢王卫尉侍驾，见刘邦与群臣议事毕，便不等散朝，上前发问道：“相国有何大罪，竟遭陛下严惩？”

刘邦不意有这一问，当着群臣之面，又不好发怒，只道：“吾闻李斯为秦始皇丞相，有善归于主，有恶归于己。今萧何受商贾之贿，为其请上林苑地，与民开荒，以此笼络民心，意在陷我于不义，故而囚系之。”

众臣面面相觑，这才知萧何被系缘由。

那王卫尉有备而来，当即回禀道：“所请若便于民，当请之，此乃宰相职分，陛下如何就疑相国受商贾之贿？说到相国受贿，岂非玩笑？陛下数年在外，与楚军相持，后陈豨、英布反，陛下又自率大军征讨；当是时，相国留守关中，若有异心，只须稍一跷足，关西一带便非陛下所有。然相国却不曾有私，遣子弟从军，出私财助饷，使我关中固若金汤。相国不在那时谋乱，以取大利，反倒贪图商贾区区贿赂乎？想那秦末，以拒不纳谏而亡天下，此乃李斯之过也，李斯又何足效法哉？陛下疑相国，持理何其浅也！”

刘邦闻此番话，自知理亏，然当着群臣之面，又不愿认错，只得拉下脸来道：“王卫尉，所言我已知，你可退下。满朝文武，无一人言此事，你贵为九卿，反来多言，也不怕人说是萧氏党羽乎？”

“党羽，亦有荣辱之别。能为萧党，荣莫大焉！”

刘邦闻言，甚惊愕，直视王卫尉良久，方转身离去。

当日，刘邦便召王恬启、王陵进殿，温言道：“汉家立朝，二位有大功，然不得封王，皆各有因，也不必挂怀。老臣之中，我只信你两位。今日召入，乃有重任，请做我使者，赴诏狱开释萧相国。”

二人闻命，皆感惊异。王恬启大惑道：“释相国，乃天经地义事，由狱令宣谕即可，何用我二人出面？”

刘邦摇头道：“相国在狱中，必遭狱令折辱。狱令宣谕，他不出，则朝野震动，反倒是我下不得台阶了。”

二人这才领会，于是衔命而出。至诏狱，出示错金符节，声称开释相国。狱令闻命脸色大变，不敢怠慢，连忙提了萧何出来。

萧何见两位老臣至，叹了口气：“陛下赦我了？若非你二位来，我便不出，宁愿死于这诏狱。”

王陵连忙劝慰：“相国息怒。季兄已老，作好作歹，我等也奈何不得，且忍一时。”

王恬启亦道：“近岁以来，今上行事，臣下多有不解。然他若不容我辈，则天下还有何人可容？”

萧何闻言，不禁老泪纵横，闭目无语，任由狱卒卸下枷锁。

待卸去枷锁，两人见萧何足踝已肿、步履蹒跚，都唏嘘连声，忙命狱卒拿了干净衣物来，要与萧何换上。萧何摆手道：“不必，主上如何落子，便须如何收子。我就这般模样去觐见，二位无须操心。”说罢，便蓬头跣足，缓缓步出诏狱。

王恬启、王陵奈何不得，只得随在后面，扶萧何上车。

上得车来，萧何回望狱门，见那狱令正惶悚伏地，满头冒汗，便笑道：“狱令不必惊慌。我自入狱，方有所悟：若无油水可捞，如何教小吏卖命？秦时法度严苛，狱吏无利可图，焉能不放走刑徒？故而陈胜王、汉沛公，皆由擅放刑徒而起事。故而法至严，则无徒；法有隙，得长久。此理，只是上不得台面而已。你尽管照旧吧，我决不追究。”

狱令闻罢此言，几乎吓瘫，连连叩头如捣蒜。萧何也不理会，只喊了一声“走”，教那御者启行。

不多时，车至北阙，二人于左右搀扶，萧何跣足上殿，恭恭敬敬揖谢刘邦。

刘邦见了，面红耳赤，俄而又嘻嘻一笑，道：“相国休得如此，这是要折杀我！相国为民请上林苑，我不许，错便在我。我为桀纣之主，相国乃贤相也。天下人皆知是非，我必令天下知皇帝也有错，今械系相国，实为自曝我之过错也！”

萧何心知刘邦狡辩，然亦无心剖白，只道：“多谢陛下，仅用了二十斤枷。若用三十斤枷，那便要假戏真做了，老臣恐活不到今日告谢。”

刘邦大窘，连忙道：“那是那是！君臣事，权当做戏好了。这便请相国回府将养，所有公务，由掾属自行处置，你病愈之前，可无须再问。”

两大臣又送萧何返归相府，萧逢时在府门迎上，拽住萧何大哭，要与邹育去拼命。萧何严词制止，又朝两大臣一揖，请二人自回。至府中，从此不问公事，终日寡言呆坐，若泥塑一般。

刘邦自此后，待萧何倒也平常，君臣间便再也无事。

春正月，刘邦箭创复发，疼痛难忍，竟不能视事，只觉自己来日无多了，索性便搬去了长信殿，由戚夫人侍寝。

卧于榻上，想起与项王苦战数年，从未有过如此巨创。此等惨痛，或是上天示警：勿逼人太甚？想到韩信、彭越、陈豨、英布等诸人，都曾是手足一般，音容笑貌，宛然若生，如今皆成骷髅矣，刘邦便心有不安。然又想到刘盈、如意、刘长等辈，皆是孩童，若留了枭雄父执辈在世上，则自己死后，何人可助少主？今日逼迫异姓王死，或是太过，然则为子孙后代计，想来上天也能宽恕。

如此卧了几日，刘邦只翻来覆去想：汉家究竟能有几多寿数？忽想起那先秦六国，无庙无祀，已湮灭多年，不由起了惺惺相惜之意。隔日，便有“守冢令”下，曰：“秦、楚、魏、齐、赵及信陵君等，皆无后。今为秦始皇立守冢编户二十家，楚、齐、魏、赵各十家五家不等，令其四时致祭，不得有他图。”

过了几日，又恐天下物议，说汉家容不得异姓王，便下诏曰：“南越世家织，守土有功，立为南海王。”

自定陶会盟之后，新封异姓王，此乃绝无仅有的一个。这南海王，原为闽越国之南武侯，封邑在南武（今福建省武平市）。闽越一带，为未开化之境，你不封给人家，刘氏子弟也无人愿去那蛮荒之地，索性便做了个顺水人情。

忙罢这些，刘邦胸前箭创，又一日日沉重起来，竟是夜夜呻吟，难以入眠。戚夫人侍寝在侧，见此越发忧心，便朝夕进言道：“陛下，箭创如此，你如何保得我母子平安？”

说得多了，刘邦不由烦躁，叹口气道：“若要我除去皇后，如杀鸡狗耳。然朝中勋臣列侯，半为吕氏故旧。我若杀皇后，立你为后，则我今日宾天，明日你母子便休想活命。唯有废太子，将如意扶上皇嗣位，求得正名，方能保你母子平安。”

“然你万岁之后，还不是一样？”

“哪里话！如意若做了太子，便是我钦定，中外瞩望，还有何人敢反？”

戚夫人听明白了道理，心中便喜，催刘邦立下诏令。刘邦想想，将心一横，便发了“易储令”下去，旧事重提，再议太子废立，命诸臣择贤者报来，不得敷衍。

张良此时，正为太子少傅，每日旁事不问，专教太子读书。忽闻易储令下，不由大惊，连忙入长信殿谒见，力陈不可换太子。

刘邦于榻上懒懒道：“吾之家事，子房兄请勿多言。”

“此乃社稷事。”

“社稷事，也就是刘家事。自古疏不间亲，子房兄应比我明理。”

张良自投汉以来，为刘邦谋臣，所谋无不被采信，不料今日谏言，与君上竟势同水火，心头不由大沮。稍后，便抱病不出，不再去教太子了。

那叔孙通单独教了数日，才发觉有异；四下里打探，才知又要换太子了，不禁恼怒。授课毕，便闯进长信殿去，伏于地，叩头似山响。

刘邦大惊：“好了好了！夫子这是为何？”

叔孙通道：“昔日秦始皇昏聩，不早立长子扶苏，偏私幼子胡亥，遂致祸乱天下，终于灭族亡祀。这一节，陛下曾亲历，恐记忆犹新。若始皇当初早立扶苏，则陛下今日仍是亭长，何来此番天下？我投汉以来，陪太子读书，已有十余年。唯见太子仁厚，人品无瑕，天下人都知太子大贤，陛下若为戚夫人故，欲废长立幼，臣以为万万不可。”

刘邦不为所动，只道：“废立乃廷臣之事，非东宫属官所应与闻。夫子既定礼仪，当知此理。你下去吧。”

叔孙通不服，亢声道：“废立乃天下事，臣如何不能与闻？若太子无端被废，便是汉家不如故秦，一世便礼崩乐坏！皇后与陛下同甘共苦，在芒砀山立有大功，陛下又怎忍背弃？臣有言在先，何日废立诏书下，臣便请伏诛，即是颈血涂地，亦绝不遵命。”

“好了好了！夫子越说越难听，你要胁迫天子吗？且退下，容我细思。”

叔孙通走后，刘邦也甚感踌躇，明白了欲废太子这事，绝非一道诏书便可。眼见得“易储令”发下已有数日，群臣却毫无动静，并无一个推荐奏疏上来，显见是人人不赞同。此次群臣抗命，实为前所未有，若群臣不推荐，则皇帝便无由册封新太子，所谓易储之议，便徒然贻笑天下了。

想到此，刘邦便觉头痛——皇帝竟也有做不成的事！一个腐儒叔孙通，尚且敢扬言尸谏，那周勃、夏侯婴、灌婴、王陵、郦商等人若一起闹起来，岂不更是尴尬？即是旧部勉强同意，则又将陷如意母子于险境，自家撒手后，还不知如何收场？

想来想去，忽而想到了一计：不如谎称箭创已愈，置酒宫中，召太子刘盈来侍酒。于酒席间，父子私聊，劝刘盈自己让贤，岂不是好？

当下，便发了一道召宴谕令，传至东宫。刘盈闻令，急忙报与吕后。吕后闻听，心中大惑，不知刘邦为何事宴请太子；于是也顾不得许多了，急遣人请张良来问计。

张良来至椒房殿，甫一坐下，吕后便泪落如雨，哀哀道：“留侯救我母子！”遂将刘邦邀太子赴宴一事相告。

张良闻罢，大感惊异：“莫非，陛下要逼太子退位？”

“退位？”吕后一怔，立即醒悟，不由号啕大哭：“我母子死到临头了！如何是好呀？”

张良想想，断然道：“可请商山四皓相随。”

吕后拭泪问道：“四皓？那些老匹夫有何用？”

“唯有一试。若不成，臣也陪叔孙通去死！”

吕后将信将疑，命审食其速往吕泽府中，去迎四皓入宫。

张良便劝慰道：“皇后勿急，请用臣之计，或有奇效。请太子自今日起，与四皓昼夜不离。”

待得四皓步入殿中，唯见各个白须飘然，果然气度不凡。吕后见了，心头略安，连忙道了个万福，赔笑道：“四位长者，吾儿性命，便相托了。”

四老者回揖谢过，其中东园公便道：“老朽无能，唯有年纪一把，忝为太子仆从，谅无人敢于轻忽。”

吕后拭去泪，点了点头，一面便紧紧抱住刘盈。

设宴这日，刘邦命人在殿上拉了些帷幕，重重叠叠，不令外人进入，便打发涓人去请太子。

少顷，刘盈应召而来，刘邦抬头看去，只见宫女撩开帷幕，刘盈当先缓缓而入，行了伏拜礼；后面还有四人跟进，却是笼袖而立，不礼不赞。细看，原是四位长者，须发皆白，貌皆俨然。

刘邦大惊：“这是何人？”

刘盈答道：“儿臣之师。”

“尊姓？”

四人便挨个上前，施礼报名。刚报过两个，刘邦便又一惊：“甚么？四老乃商山四皓？朕欲求四位下山，然多年而不得，分明是瞧我不起，却如何愿为竖子之仆？”

东园公一揖道：“陛下无学，喜谩骂文士；臣等不愿受辱，故不应召。”

“那太子倒强于我了吗？”

“太子仁孝，善待文士，天下都慕其美名，人人愿为太子效死。故我等不辞辛劳，出山辅佐太子。”

刘邦便笑：“甚么太子？竖子！尔等所说，似不是吾儿，倒像是位圣人了。罢罢，旁观者所见，或许是实。四老请不必客气，且坐下，吾与尔等同饮。”

四皓却不坐，只轮流上前，向刘邦敬酒。敬罢，亦不饮，侍立于太子身后，毕恭毕敬。

刘邦本想与刘盈说些私房话，见此情景，倒说不出甚么了。饮了几巡，终觉意兴寡淡，便道：“有四老辅佐，太子将来不致失德；也好，就劳烦公等始终护佑太子。今日，诸公与太子便回吧。”

刘盈应命而起，行礼告辞；四皓也略略一揖，紧随刘盈之后而出。

刘邦呆望了片刻，急唤戚夫人出来，指着四皓背影道：“本欲与太子言废立事，然太子已得四老辅佐，羽翼已成，天下瞩望，势难拔矣！”

戚夫人望去，看得一清二楚，不由便泣下。

刘邦见戚夫人无助之状，亦是悲抑莫名。长叹一声，吩咐道：“你且为我作楚舞，我为你作楚歌。”

戚夫人含泪从命，于茵席上回旋作舞，长袖飘飘。刘邦倚栏观之，一面便击掌歌曰：

鸿鹄[2]高飞，一举千里。

羽翮已就，横绝四海。

横绝四海，当可奈何？

虽有矰缴，尚安所施？

此曲乃是说：太子羽翼已成，高飞万里，我手中虽有弓箭，却不知往何处可射？

如此反复歌吟，再三再四，声愈凄凉，竟有些哽咽了。戚夫人闻听歌词，触动心事，旋又泪流满面，竟至舞步紊乱，索性停了下来，委地痛哭。

刘邦也不去扶，自顾流泪不止。转身凭栏望去，见二月早春，草色渐绿，然能否见到秋之黄叶，尚在未定之数，便觉这人间事，何其难料也！想自己贵为天子，既不能护佑爱姬，也不能传位于爱子，生无宁日，死亦纠结，还不如美髯客无家无累的好。

自此之后，刘邦每日愁眉紧锁，寡言无神。有时半日不发一言，有时则喃喃自语：“怎生了得？怎生了得？”叹息无数，然亦无计可施。宦者婢女见了，也陪着心伤，私下里说起，竟无一人羡慕这皇家人伦的。

废立之事，就此无人再提起。群臣见刘邦终于死心，都长出一口气，暗自庆幸。

且说周勃早前平定了代郡，应刘邦召，与樊哙分头班师回朝。周勃先至，闻主上病笃，慌忙入宫，直奔长信殿。至榻前，见刘邦已不能坐起，不禁便泣下。

刘邦闻周勃饮泣之声，睁开眼，便是一喜，伸出枯瘦的手掌来。周勃忙执起刘邦之手，道：“陛下，臣周勃复命，代郡、雁门、云中等郡，胡尘尽散，再无半个叛众了。”

刘邦喘息有顷，勉强一笑：“壮哉！绛侯……我今已到寿限，英布那竖子正唤我，我将去了。汉家山河安否，有赖君矣。”

周勃顿时泪下如雨：“陛下戏言了！万年尚早，汉家不可一日无陛下。”

刘邦摇头道：“生也有涯，不必说那些虚言了。今春以来，我每夜辗转，只不能安睡。唯觉太子懦弱，恐又是一个秦二世。委实不愿抱此憾而离世，于地下见我汉家分崩。”

“有臣在，必不致此！”

刘邦微笑颔首道：“丰沛旧人，到底是心腹。”

周勃闻言，脸色忽地就一沉。

刘邦虽病重，却十分警觉，急问道：“何事？”

周勃迟疑片刻，方答道：“臣扫灭陈豨，其裨将纷纷来降，有曰：卢绾曾遣使通陈豨，与之谋。”

“哦？卢绾？他与吾乃总角之交，自幼亲爱无间，今居燕六年，不闻有异，恐不至于谋反，或是降将为求活命而诬之？”

“降将供述，言之凿凿，说那燕使名唤范齐，常驻陈豨大营，陈豨左右无人不识。”

“便是如此，也不可轻信。异姓诸侯凋落至此，唯余长沙、燕王两人，若燕王亦反，我岂不成了无德之君？又如何向天下交代？”

“臣亦不愿轻信，然……”

“休要说了！卢绾少时，行鼠窃狗偷事，皆不敢瞒我。待我遣使赴燕，传召他回朝，我当面来问。”

当日，典客衙署便遣使者入燕，向卢绾传旨道：“君上有话要问，请燕王速回朝。”

那卢绾闻刘邦传召，脊背上便汗湿了一片，应不应召，踌躇难决。在殿上敷衍了使者两句，便请使者暂回馆驿，改日再说。

这一晚，卢绾于灯下独坐，权衡再三，仍难以定夺。原来，他与陈豨通谋，果有其事！其前因后果，说来话长。

当初陈豨谋反，欲借匈奴之力，便遣了部将王黄入匈奴借兵。可巧，时值白登山解围不久，汉匈两家正在和亲，冒顿不愿背约，故不肯借兵。

其时，卢绾已获刘邦谕令，正要南下征讨陈豨，闻陈豨求助于匈奴，便急派属臣张胜赴匈奴劝阻，嘱张胜告诫冒顿：“陈豨败亡，指日可待，单于万万不可相助。”

岂料张胜出使途中，偏巧遇见了臧荼之子臧衍。张胜早先为臧荼属下，与臧衍颇为相熟，两人就在路旁攀谈起来。

当年臧荼兵败，臧衍逃至匈奴，好歹保下一条命来，遂与汉家结下如海深仇。此时便对张胜道：“汉帝乃捉盗吏出身，性本多疑，自登基以来，以猜忌功臣为乐，今日杀一个，明日逐一个，吾父迄今仍生死不明。还有那韩王信投敌、韩信伏诛，皆因他多疑所致。照此看来，你那主公又侥幸能活乎？不如劝说燕王连结匈奴，暗助陈豨。待汉帝有朝一日与燕王反目，陈豨也好从旁助燕王。”

张胜听了这番言辞，甚觉有理，竟然自作主张，见了冒顿，便鼓起如簧之舌，力劝匈奴出兵助陈豨。那冒顿娶了汉家公主，早已闻知是赝品，心中本就不悦，被张胜一激，不由大怒：“中原自刘邦出，便无一句真话，连公主都有假，况乎百年结盟耶？”于是发兵犯代境，力助陈豨。

卢绾惊闻匈奴背约，遣胡骑犯境，恼恨张胜有辱使命。待张胜返国，不由分说，便将张胜拿下，要开刀问斩。

张胜被刀斧手缚住，却只笑道：“大王之功，难道高过韩信吗？”

“妄言！那韩信是何人？孤王又是何人？如何能相比？”

“以故里而论，大王与汉帝近；然以灭楚之功而论，则韩信与汉帝之近，则无人可及。如今近者已诛，远者尚未诛；非为不诛，乃一时无暇诛耳。”

“我与汉帝，乃总角之友，他岂能忍心诛杀我？”

“昔日在鸿沟，父将烹，却还能嬉笑如常。有此心肠者，何人不忍心杀！”

卢绾当下语塞，想想张胜言之有理，便教左右为他松了绑，令他归家待罪。自己则关起门来，苦思对策。

不数日，张胜又强闯入宫禁，大呼道：“来日若有汉使一人，率数名兵卒，便可索去大王头颅。大王有十万雄兵，却不知该当何用！”

一句话，点醒了卢绾，转念一想，便赦免了张胜，仍派他去匈奴为使，随时通消息。又遣属臣范齐赴代郡，常驻陈豨大营中，以示应援。不料，陈豨自叛后，未见有甚奇谋，却屡出昏招，一败再败，将一盘好棋下成了臭棋，终在当城败亡。范齐侥幸脱逃，奔回蓟城，向卢绾复命。卢绾闻他禀报，叹息连连，只怪自己眼盲，将赌注押错了。

正私心庆幸此事外人不知，便忽有汉使来召，卢绾哪里还敢回朝？次日，汉使又上殿来催，卢绾口中应诺，缓缓起身，却一个趔趄，“啊呀”一声摔倒在殿上。左右连忙上前扶起，搀他进了寝宫，跟着便传出话来：“燕王抱病，不能回朝了。”

汉使呆立在殿上，心中暗笑：“这倡优之戏，演得未免太假了些。”于是也不勉强，自回长安复命去了。

待汉使回朝，将所见禀报，刘邦仍不信卢绾有异心，不欲讨伐，只唤来辟阳侯审食其、御史大夫赵尧，吩咐道：“你二人，位高而功小，朝臣久有非议，今日可建大功也！即日便请赴燕，查探卢绾病情虚实，迎卢绾回朝，勿为汉家留后患。此去燕都，安危或有难料，须多留意。”

审食其、赵尧知君上所托甚重，都不敢推辞，互望一眼，便慨然领命。

旬日之后，两人驰入燕都蓟城。卢绾闻之，大起恐慌，忙遣典客迎住二人，只说是燕王重病未愈，不便召见，务请上使多候几日。

两人便入馆驿住下，候了几日，仍不得要领，便通告典客，要往燕王宫中探病。典客亦无措，只是巧言推托。审食其、赵尧也不便用强，只好借机盘问燕王左右，查验与陈豨通谋之事。

那些燕王左右，或有见苗头不对的，便将内情和盘托出，赵尧一一录下口供，备案不提。卢绾闻之，越发惶急，索性搬出宫去，在范齐家中躲了起来，连属臣也遍寻不着。

如此数日，范齐以为大不妥，劝卢绾召见汉使，务必辩白。卢绾叹道：“非刘氏而王者，今唯余我与长沙王了……”

范齐道：“还有南越王、南海王。”

“嗤！南蛮番邦，那算得甚么王？摆设而已。环顾海内诸王，韩信受族诛，彭越遭烹杀，皆为吕后之计。吾闻今上已抱病不起，不理朝政，诸事专任吕后，就更不得了！此妇彪悍，专以细故诛杀功臣，显是以杀人立威，为太子张目。我若还朝，正入此妇罗网，以我一世功名，为悍妇幼主垫脚，岂不冤哉！”

“然……两位汉使在此，如何打发才好？”

“还打发个甚？就说病重，随他去吧。”

自此，蓟城中便散漫无主，相府、城衙等众官，都察觉大事不妙，纷纷逃匿。燕境内六郡乱成一团，已呈分崩之势，

审食其、赵尧见卢绾死活不出，亦是无奈，商议了半日，唯恐燕地乱起，连命都难保了，便不再痴等，收拾了行囊出城，回朝复命去了。

春二月末，两人返回长安。至刘邦榻前，赵尧出示了燕臣口供，具述卢绾反状，称已确凿无疑。

刘邦知赵尧善断案，所探必不虚，不由大怒：“卢绾果然是反了！”

正巧樊哙率部自代郡返回，刘邦便唤来他，吩咐道：“如今萧相国抱病，已不能视事，朕加你为相国，点起十万人马，征讨卢绾，务要提他人头回来。”

樊哙骤然位至万人之上，心中虽暗喜，然亦不愿担此恶名，便道：“卢绾，是幼时总角之交的兄弟，欲拿他人头，教我如何下得手去？不若绑回他便罢。”

“你不下手，他便下手！此贼不死，来日你侄儿天下，如何能坐稳？今日发兵，我就要见他人头。”

樊哙只得领命而退，赴相国府视事。不数日，便发近畿及关中兵十万，自领将军，浩浩荡荡出关，往燕都去了。

当日刘邦召见樊哙，赵尧正在殿上，立于侧旁一语未发。待樊哙退下后，刘邦对赵尧道：“萧相国不视事，樊哙出征，你这御史大夫，便是个副丞相，朝中诸事，不可大意。”

赵尧心中惶惶，竟有末世之感，应命之后，甚感不安。回到御史台，彻夜未归家中，将朝中大事颠来倒去思量，天明时，毅然挥毫，写了一道密奏，递进宫去。

刘邦一夜未睡好，天将明时，正要瞌睡，忽有涓人呈上火急密奏。拆开一看，竟是赵尧举发樊哙欲行不轨！刘邦浑身一激，不由坐起，细读那密奏：“臣闻樊哙与吕氏结党，谋于帷幄，只待今上一日晏驾，即发兵尽诛戚氏、赵王，欲阖门杀绝，不留遗孑。”

刘邦大口喘息，怒拍卧榻道：“樊哙见我病，望我死也！”

众涓人皆惊，以为君上已陷入谵妄，忙为刘邦额上敷冰水。

刘邦愤而推开涓人，大叫道：“果然果然！这屠夫之心，果然不正。唤陈平来，速唤陈平来！”

陈平闻召，急入长信殿，正要问候，刘邦便急命道：“速驾车，载绛侯周勃赴军中，将樊哙那狗捉住，就地砍头。命周勃代将军，你携樊哙人头回朝，我要亲见。”

陈平听了，目瞪口呆：“陛下，朝中老臣，所余已无几个了。”

“教你杀，你就杀！你不杀樊哙，明日他就杀如意……”说到此，刘邦觉胸前剧痛难忍，如万箭穿心，撑持不住，竟一头栽倒在榻边。

陈平慌忙上前扶住，急唤御医孔何伤前来。

孔何伤已数月不能安眠，形销骨立，颠倒衣履，闻声连忙冲了进来。

陈平乍见御医之貌，大惊道：“孔太医，你这副模样，似不久于人世，如何能治得好陛下？”

孔何伤也不理会，只管为刘邦熬汤灌药。

良久，刘邦才复苏过来，喘息道：“陈平兄，汉家多难，既这般多难，又如何能兴？传百世，岂不是说梦？我只问，你究竟能不能斩樊哙？”

陈平大惧，忙答道：“能斩，能斩！请赐予虎符。”

刘邦便于怀中，摸出个错金龙凤符来，道：“此符，乃至尊之符，可调卫尉之兵，向为我护身之符。你且拿去，即便有十个樊哙，也不敢抗命。”

“诺。”陈平接过符节，便要退下。

“且慢！拿笔砚来。出师讨逆，不可无名。我口说，你且拟诏。”

刘邦强撑坐起，缓缓口述谕旨，陈平持简牍记下，诏曰：

燕王卢绾系我故人，爱之如兄弟，近闻与陈豨通谋，吾以为无有此事，故遣使者迎卢绾回朝询问。卢绾托病不回，反迹明矣。燕吏民未与谋者，凡六百石以上吏员，各加爵一级，以示嘉勉。与卢绾同谋者，凡来归，则赦免，亦加爵一级。废卢绾燕王号，应长沙王吴臣等所请，立皇子刘建为燕王，嗣后就国。

书毕，刘邦哀叹道：“一王反，二王反，尚可说是其心不正；然诸王皆反，莫逆之交亦反，后世将如何看我？”

陈平道：“陛下勿多虑。君王在上，若无人反，便是庸主，家国之祚也必不久。”

刘邦便惨笑：“你就是赢在了一张嘴上，且去吧。”

陈平领命而出，即回府中，将战袍寻出，披挂整齐，驾车直奔绛侯府。叩门唤出周勃来，不由分说，拉他上了车，便急往东门而出。

周勃惶然不知所以，于车上数次发问，陈平只顾驱车，也不答话。周勃愈急，惊道：“中尉，你不是也要叛汉吧？”

陈平回首苦笑，手上缰绳缓了一缓，这才将刘邦谕旨详尽转述。周勃闻罢，脸色大变：“中尉，樊哙乃至尊外戚，若陛下万岁之后，你我如何向皇后交代？”

陈平便道：“将军所虑，也正是我之所忧。然上命紧迫，我又怎敢抗命？”

“君上龙体如何？”

陈平便沉默不语。

周勃又道：“樊哙，重臣也，杀之不祥。”

陈平一叹，便将心中忧虑道出：“唯其权重，便成碍目之物，不杀他杀谁？然杀之，明日太子继位，吕后必取你我之头颅，君上又不能起于地下，为你我担待。如若不杀樊哙，则君上怪罪下来，你我亦成樊哙同谋，势难保命。”

“唉！征战半生，竟然唯求保命，倒不如当年织席去了，好歹无性命之忧。”

“周兄，建功立业，恰似累卵，吾辈又能奈何？”

周勃想想，满面便涨红：“中尉，你我抗命难活，遵命亦难活，横直是不让人活了。”

陈平道：“樊哙，亲贵也，绝杀不得！且拖延行程，陛下之箭创近日复发，或许……”说到此，话头忽戛然而止。

周勃不解，望住陈平半晌，方才会意，心中不由大骇。继而想想，也只得叹气道：“遵中尉之意，便如此吧。”

两人走走停停，旬日才赶上大军。陈平高举龙凤符，自报身份，喝开了卫卒，驾车驰入军营。樊哙闻报，急忙率诸将迎出。诸将见护军中尉与绛侯至，以为是朝中添将，都欢呼起来，簇拥二人进了大帐。

陈平见人多杂乱，生怕有变，便高声道：“君上有密令，交付樊相国，其余诸人请回避。”

诸将闻言，知事关重大，连忙退出大帐。

陈平便对樊哙道：“樊哙兄，请卸甲摘剑，接旨。”

樊哙心中不情愿，嗔怪道：“今日乃何日，怎的如此郑重？”便卸去戎装，躬身听命。

陈平向周勃一使眼色，周勃便拔剑在手，对帐中卫卒道：“你等听护军中尉之命。”

卫卒都齐声唱喏，叉手肃立。

陈平便道：“今上有谕令，相国樊哙，与吕氏图谋不轨，实为大逆，着即拿下。”

樊哙大出意外，便要跳起。周勃大喝一声：“卫卒，动手！”

众卫卒怔了一怔，即一拥而上，将樊哙按住。

樊哙大怒，破口骂道：“盗嫂之徒，竟杀到自家人头上了！”

周勃喝道：“闭口！有上命：擒拿樊哙，于军中当即斩杀。若非中尉做主，我这剑便要砍下了。”

樊哙望望陈平，恨恨道：“自古疏不间亲，今日，却是连襟也要相杀了！”

陈平便道：“多言也无益，请相国随我回朝。将军之事，交绛侯代行。”

樊哙长叹一声：“事已至此，便由中尉吧。”

陈平即一甩衣袖，吩咐众卫卒道：“绑了！”

待绳索缚好，樊哙泪流不止，向陈平点点头道：“谢陈平兄不杀。”

陈平忽又弯下腰，附樊哙之耳低语道：“且随我徐行。兄若命大，陛下或等不到你我还朝了。”

樊哙闻言一震，双目大睁，惶然不知所对。

至春三月，天已转暖，宫墙外莺飞草长，可闻仕女踏青的嬉戏声。刘邦卧于病榻，仍觉寒意入骨，自知再活不多久了，便挣扎而起，召周緤、徐厉至近前。吩咐二人搀扶，要乘车辇离开长信殿，回寝宫起居。待起身，又对二人下令道：“你二人自今日起，持剑警跸，昼夜不离我左右。有朝臣故旧来，一概不见。”

二人应命，便将刘邦扶上车辇。

那戚夫人知此去便是诀别，不由大哭，欲拖住车辇。刘邦也不理，向空中做了个斩断的手势，周緤、徐厉见此，挺剑而上，双双逼住戚夫人道：“得罪了！”便不允前行一步。

戚夫人哀哭道：“陛下，欲弃如意乎？”

刘邦倚在车辇上，似未听清，只含混道：“怎生了得，怎生了得呀……”

车辇随即疾入前殿，众宦者扶刘邦进了寝宫，周緤、徐厉仗剑守住殿门。丹陛之下，郎卫执戟林立，除御医外，其余人等概不准入。至午后，便有谕令传出，宣诸王、列侯进宫，聆听遗训。

且说赵尧掌国柄之后，即移文各诸侯，通报君上病笃，望诸王尽速赴长安应变。故而各处诸侯王，已于月前抵长安候旨。此时，便有相府掾吏分头四出，传召诸王及列侯。至日暮，诸臣已集齐，皆着素服入宫，在中庭列队等候。

这半日，长安城内，各街衢唯见车马往来，疾驰如飞。百姓于道旁望见，情知有变，都屏息敛气，不敢言笑。自秦灭六国以来，苛政兵乱无日无之。直至刘邦登基做天子，天下方有八年安宁。如今，百姓都知天子病笃，命不久矣，无不惶惶然；正如大户豪族家主濒死一般，不知来日该怎样过下去。

各王、各列侯也都心事重重，不知天子驾崩后，朝政将有何种变故，自家性命又能安然否？因而各个面色阴沉，步履迟缓。

此时，内外诸人已无由可睹天颜，寝宫内所有消息，均由一二宦者传出。

日将落，周緤忽自殿内奔出，附在赵尧耳畔，密传谕旨。

赵尧连连颔首，即高声传令，请刘肥以下诸皇子登上正殿丹陛，其余诸侯、群臣皆伏地听旨。

待诸人就位，赵尧便宣谕道：“陛下有旨，今与诸侯及各功臣盟约：非刘氏不得王，非有功不得侯。不如约，天下共击之。”

诸臣闻之，皆齐声复诵；诵毕，三呼万岁。丹陛之上，诸皇子随即列队揖礼，以谢群臣。

少顷，有宦者牵来一匹白马，驻于中庭。周緤、徐厉便从丹陛疾步而下，来至白马前，徐厉接过缰绳，忽地以臂夹住马头；周緤便举剑，一剑刺破白马脖颈。白马轰然倒地，颈血喷涌。

此时，殿角有残阳余晖，正照在屋脊上，檐头鸱吻，如沐于血泊之中。白马之侧，早有宦者备好陶缶，接满血，分洒于数百酒盏中，赐予诸臣。诸臣饮下，再呼万岁。

众人盟誓毕，便分列退出；殿前虽人头攒动，却是一派肃然。

此即为有名的“白马之盟”，其典仪之盛大，震动朝野。

翌日，又有明发上谕，公告天下，诏曰：

吾立为天子，临天下，于今十二年矣。与诸位豪士、贤大夫共定天下，同安辑之。其有功者，上可至诸侯王，次为列侯，下亦可封食邑。汉家重臣，多为列侯，自聘属吏，自得财赋，佩金印，赐大宅。向日随我入蜀汉、定三秦者，虽小卒，亦世世免赋，我于天下功臣，可谓不负矣。来日如有不义者，擅自起兵，逆天而行，诸君请与天下人共讨之。此谕令，布告天下，使万民明知朕意。

此即为有名的“同安辑令”，当日便飞传四方。普天之下，尽知此谕无异于皇帝遗嘱。

白马之盟后，刘邦病愈甚，牵动旧创，越发不可收拾。吕后心急，遍寻民间，终觅得一良医，自称神医扁鹊之后。

吕后大喜，连忙将良医迎入宫中，报与刘邦知。刘邦心亦甚喜，即命召入。

那扁鹊后人已是一位鹤发老翁，摸刘邦之脉良久，只是摇头叹息。刘邦便问：“吾病如何？”

那良医道：“可治。”

此话，乃婉语也。古时医者，不敢直言君王之病不可医，故而曲意称作“可治”。刘邦一听，立刻大骂：“我以布衣起家，提三尺剑取天下，活了六十有三，此岂非天命乎？命乃在天，莫说是扁鹊孙，就是扁鹊自来，又有何用？”

吕后亦觉无奈，便劝道：“有良医在侧，总还聊胜于无。”

刘邦道：“我不用他治疾！赐五十斤黄金，哪里来的，随他哪里去吧。”

良医遂告罪退下，治疗之事，仍由孔何伤总揽。吕后数次私下询问：“太医，能撑两月否？”孔何伤只是摇头。

吕后知刘邦来日无多，忍了又忍，还是问起后事：“陛下百岁后，若萧相国死，谁可以代之？”

“曹参。”

“曹参之后呢？”

“王陵。然王陵少谋，陈平可以助之。陈平智谋有余，却难以独任，故而只能辅佐。此外，周勃厚重少文，然安刘氏者必周勃也，可仍令其为太尉。”

“此后呢？”

“此后？此后便非你所知了！”

吕后疑惑道：“这又为何？”

“除非……你觅得长生药。”

吕后大窘，嗔道：“将死，其言也不善！”

刘邦长出一口气，喃喃道：“天下甚好，勿弃之……”便阖上双目，眼见得说不出话来了。吕后看看，便要告退，刘邦却伸手拉住吕后衣袖，吕后会意，连忙坐下，此后便昼夜不离病榻。

如此拖到春四月廿五日，晨起，刘邦忽然睁开眼，面露欣悦，口中喃喃有词。吕后听不清，侧耳过去，方听见是在唱：“我便是我，我便是鹅……”唱了数声，眼角便流下两行清泪。

吕后正要说话，忽见刘邦手指墙壁，随着看去，原是墙上有一幅绢绘山河舆图。吕后会意，忙起身去摘下，交予刘邦。

刘邦以枯瘦之手紧紧攥住舆图，张嘴想说话，却发不出声来。吕后心急，望住刘邦。但见刘邦忽然睁大双目，费尽全身力，只吐出一个字来：“刘！”便头一歪，双目阖上，竟是溘然长逝了。

吕后吃了一惊，瘫坐于地，众宦者急忙围上去扶，殿内顿时嘈杂声大作。门外周緤、徐厉闻声，脸色猛地惨白了，急急拔出剑来，惶然相对。

此时宦者籍孺从殿内奔出，颤声道：“糟了糟了……”

徐厉浑身一颤，手中剑掉落地上，呆了一呆，忽跪地大哭道：“陛下，陛下……这怎么得了呀！”

才哭了几声，吕后忽自殿内冲出，戟指徐厉，厉声喝道：“住声！天塌了么，你就哭？”

[1].大牢，祭祀时并用牛、羊、豖三牲，曰“大牢”，亦称“太牢”。用于隆重的祭祀，按古礼，仅有天子、诸侯可用大牢之礼。

[2].鸿鹄(ｈú)，即天鹅。古人常以之喻志向远大者。

汉家天下3：吕氏兴衰

第一章 舂歌一曲成绝唱

第二章 刘肥自辱免祸殃

第三章 太后无计救审郎

第四章 十龄皇后登庙堂

第五章 诸吕欢踊封侯王

第六章 白衣智士胜卿相

第七章 刘氏枝叶遭风霜

第八章 皇孙拔剑击浊浪

第九章 齐鲁忽闻军声壮

第十章 未央宫阙悲残阳

第一章 舂歌一曲成绝唱

刘邦驾崩这日，正是高帝十二年（公元前195年）四月，风日晴和，天已渐热。长安城内，官民心虽悬悬，却未曾察觉有何异常。那长乐宫中，有近臣周緤、徐厉披甲持剑，把守在前殿门。甲辰这一日，忽见涓人籍孺悲泣奔出，徐厉便知大事不好，弃剑于地，放声大哭。吕后在殿内听闻哀声，顿时心生怒意，抢步出了殿门来，厉声喝住。

见周、徐二人值守殿门多日，形容憔悴，吕后这才容色稍缓，训诫道：“二位将军，今上之安危，老身比你二位忧心更甚。堂堂伟丈夫，理当多担待，何必做哀哀小儿女状？你等都是老臣了，跟从陛下日久，如何事到临头就慌了手脚？陛下自有天佑，匈奴单于尚奈何不得他，区区箭伤，如何就能掀翻了他？”

两人闻听此言，面露狐疑。徐厉拾起掉在地上的剑，插入剑鞘，拱手一揖，回道：“陛下圣躬有恙，臣一月以来寝食难安，唯恐有失。今闻皇后之言……陛下之恙，似无大碍？”

吕后便叱道：“徐厉，莫非你也通医术？如若不通，今上的病况，你便无须多嘴，只守牢了这宫禁，便是大功。自今日起，长乐宫内外戒严，非持我所颁符节者，不得出入。所有宫门落锁，唯留北阙进出。你二人，将卧榻也移至北阙下，昼夜轮替，一刻也不要合了眼。有私自出入者，先斩了再说！”

周緤、徐厉互望一眼，心怀惴惴，勉强领了命，正要转身退下，吕后又唤住二人，从袖中取出一个错金符节来，吩咐道：“速去宣辟阳侯来。”

周緤接过符节，略一迟疑：“唯辟阳侯一人吗？”

吕后面露威严，高声道：“正是！你二位记住，唯此一人，可任由出入宫禁。今日起，便无须老身另行宣召了。”

二人闻命，面色都一沉，虽有满心的怨愤，也只得唯唯而退，自去布置了。

吕后见二人走下阶陛，方转身回殿，集齐了前殿的涓人，疾言厉色道：“今上虽已宾天，然天下事并非乱了章法，自有哀家一人担待，无须惊惶。自今日起，前殿诸人不得出殿，有事在殿门交代谒者，饭食由御厨送入。殿内之变，若有一人泄露，诸人都连坐，尽数笞死，并夷三族，谁个也逃不了！莫怪我今日话没说到。”

众涓人听了，心知吕后欲瞒住皇帝死讯，不拟发丧，便都面色惨白。犹豫片刻，终不敢言声，只能伏地应诺。仅有亲信宦者宣弃奴，壮起胆子道：“启禀皇后，时交孟夏，天气已渐热了……”

吕后浑身一颤，怒视宣弃奴一眼，喝道：“还禀报甚么！速令少府多送冰来，堆在榻上。”

掌灯时分，审食其奉吕后宣召，仓皇来至宫内。在寝宫门口，见吕后一脸肃杀，心知情形不妙，正要开口问，却见吕后目光凌厉，高声道：“如何来得这般迟？快随我来，去偏殿商议。”

至偏殿，两人屏退左右，隔案坐下。吕后便扯住审食其衣袖，急道：“审郎，今夜起，这天下，便由你我二人共担了！”

审食其不由大惊失色：“甚么？今上他……”

“不错。那失心翁，终是走了。白日里，我已吩咐好，阻断了宫内外交通，圣驾宾天之事，一时尚不至外泄。这汉家天下，该如何摆布，今夜里，你我就要有个章法出来。”

审食其闻言，登时汗出如雨，结结巴巴道：“万事如麻，教臣如何说起？不知皇后有何打算？”

吕后甩开审食其衣袖，叱道：“我已不是皇后，今日起便是女主了！生死安危，与你也大有干系。你只须说，那老翁一走，天下以何事为大？”

“自然是太子继位，总要坐得稳方可。”

吕后眉毛一挑，诧异道：“太子乃刘氏嫡长子，如何便坐不稳？”

审食其摇头道：“只恐功臣诸将，没有几人能服……”

吕后不由面露怒意：“彼等皆封侯食禄，光耀门楣，连子孙万代都得福荫了，还有何不服？”

“不然。皇后请思之：沛县举事之时，诸将与先帝皆为秦编户民，名分无有高下；只怕是萧何、曹参之辈，身份还在先帝之上。然举事以来，这班故旧北面为臣，能不常怀怏怏？想那未封侯之际，在洛阳南宫外，即有旧部聚议欲谋反。今先帝升遐，诸臣改事少主，他们不谋反才怪！”

吕后不禁惊惧而起，倒抽一口凉气：“如此说来，哀家身旁，尽是些虎狼之辈了？”

审食其沉吟片刻，应道：“皇后明见。那秦二世在位时，陈胜吴广之流，尽都在野；而今刘盈继位，陈胜吴广辈，却早已在庙堂之上了。”

吕后浑身一震，双目灼灼，直盯住审食其道：“与你相识二十余年，终听你说了句有见识的话！你意是说……诸功臣故旧，若不趁这几日族诛，则天下便永不得安宁了？”

此时偏殿内外，沉寂如死，案上一盏膏油灯摇摇曳曳。审食其惶悚起身，浑身战栗，应道：“理是此理，然生杀之谋断，皆操于皇后。”

吕后睨视审食其一眼，嗤笑道：“你这人，就是胆小！哀家若有不测，你还活得了吗？如今倒要谢那失心翁了，将彭越、英布除掉了才走，不然若倚赖你去杀贼，只怕是比登天还难了！”

审食其脸色发白，仍不能回神，只试探道：“皇后如有决断，今夜当如何布置？”

吕后便拉了审食其一同坐下，缓缓道：“失心翁在世时，我常怪他心不狠，今日方知：他到底还是厉害！没有了他，诸事顿觉不易摆布。好在除了前殿涓人之外，世上还无人知皇帝已升天，这几日，我挟他威名，内外还是镇得住的。今日这诛功臣之计，乃惊天大计，容不得有半分疏漏。失心翁病危之际，曾遣陈平、周勃往燕地樊哙军前；临驾崩，又急召陈平转回，与灌婴同率十万军驻荥阳，不知布的是甚么局？你我这几日，且谋划周全再说。”

审食其低头想想，道：“虽有那几人在外，然功臣大多在朝，总比彭越、英布之流好应付。可依照除韩信之计，诈称圣躬恢复，集诸将于殿前朝贺。届时，只须百十个禁军甲士，便可一并了结。在外统兵的那几人，只须遣使持节前往，矫诏密诛，就如探囊取物耳。事毕，再拟先帝遗诏，布告天下，举哀立嗣，其后之事便都顺了。”

“话虽如此，亦不可急。且以从容示外，免得惊动了诸将，坏了大事。”

“那么今夜……”

吕后睨视审食其一眼：“这几日，你不可再留宿宫中了！宫内外交通已断，我二人若都住在宫中，不知长安城内情势缓急，岂不是双双成了盲聋？”

审食其连忙一揖：“臣知道了。臣这便回去，与家人好好商议。”

“诸吕那里，也须由你分头去知会。切记，谋而后动。事成与否，不在这一两日内，只不要泄露风声才好。唉！上苍逼我，竟要做出这等鬼祟事。当年被囚楚营，常听刘太公唠叨，唯恐刘邦身边有赵高，败坏大事。今日想来，若大事逼到头上，人也只能做赵高了！”

审食其不禁瞠目：“这……这是哪里话！以皇后之尊，扶正祛邪，万不可以赵高自比。”

吕后冷冷一笑：“只须做成了事，便不是赵高！”

审食其不由一凛，凝视吕后良久，纳罕道：“臣已追随皇后多年，自以为知皇后者，莫如臣，然……帝未崩时，却为何不见皇后胸中有如此大格局？”

“不见？你以为我乃小家妇吗？”

“这……”

吕后便又笑：“审郎，你看得倒准。不错，哀家就是小家妇！只知姑嫂勃谿，婆媳斗法。然哀家出身，岂是刘氏卖饼之家可比，又怎能是个小家妇？”

审食其慌忙道：“先帝他……毕竟有特异之才。”

“哼，不通文墨之家，所生之子，其俗在骨。少时或还天真，老来做事便无一不俗。那失心翁不顾道统，宠姬妾而欲废太子，哪有甚么特异之才？”

“先帝治天下，到底还是有胸襟。”

“他那胸襟，苟苟且且，连山贼英布都不服他。”

“垂拱而治，天下除先帝而外，却也再无第二人了。”

“垂甚么拱？你只蒙了眼说话。他在位，今日这里反，明日那里反，终究还不是被英布射死？看老娘我今后治天下，才要端坐垂拱，令四方无刀兵之险，必不似他那般狼狈。”

审食其又是一惊，不由起身，失声道：“皇后，你……你往日为何深藏不露？”

吕后便仰头大笑：“审郎，你看我自归汉营以来，是否愈发粗蠢了？”

审食其嗫嚅道：“确是见你器局日渐小了……”

吕后便逼视审食其，低声道：“你终究还是不聪明。器局不小，哀家还能活到今日吗？”

审食其立时倒吸一口凉气：“原来如此！皇后处世，原是如此不易！”

吕后忽就闭口默然，半晌才道：“还说那些做甚？我那老父，也算是县中名门了，可怜我这名门闺秀，却受了那田舍翁半辈子的气，连妖姬都敢来撒泼。算了，不提了！今日事，才是生死攸关。你且回吧。诸将心机，都似山贼一般，不知有几百个洞眼，万勿看轻了。白日里，要多多打探，明晚再来。”

审食其抹了抹额上汗，唯唯而退，急忙出了宫门。

听那谯楼上传来更鼓，此时已近夜半。审食其心中忐忑，不欲回家，便吩咐御者，驱车直奔建成侯吕释之的府邸。

且说吕氏这一门，乃单父（今山东单县）吕公之后，有两男两女。吕后排行第三，上有二兄，长兄吕泽，昔年驻军下邑，曾接应过刘邦败军，后封为周吕侯，惜命祚不长，已于高帝八年战殁了，所生两子吕台、吕产，皆为侯。

吕后次兄吕释之尚健在，封为建成侯，此人生性勇武，可以倚赖。前不久，因废立太子事，吕释之曾出面为胞妹解难，逼迫张良献计，请了“商山四皓”出来，护佑刘盈坐稳了太子位。如今皇帝崩逝，变故迫在眉睫，诛功臣之密议，当然要首先告知吕释之。

此时，吕释之早已睡下，在梦中被家仆唤醒，闻说是审食其登门，便知宫中有大事，连忙披衣起身，迎至中庭。见了审食其，心照不宣，拉了他步入密室，屏退了左右。

审食其四下看看，犹自不安。吕释之便笑笑，一掌拍在审食其肩头：“审公，你慌个甚么？我这里，鬼都不敢隔墙来听。吾阿娣有何吩咐，你只管说来。”

审食其这才安下心来，移膝向前，附于吕释之耳畔，将吕后诛杀功臣之计，轻声道出。

吕释之好似听到惊雷一般，霎时双目圆睁，拍掌道：“宫中近日无声无息，满长安都在猜疑，妹夫果然是宾天了。好啊，好啊！皇后有这般旨意，我诸吕当仁不让，率些家丁入宫去相助，自是不费事的。”

审食其便深深一拜：“在下以为，宫中之事，有百十名甲士便可办妥；然诸将即便杀光，仍有文臣在，恐须建成侯亲率家臣，前去进占相国府、太尉府、御史台等处，以震慑朝野。此事倒也急不得，这几日，且召诸吕子弟商议好。宫中如今已不准出入，唯我一人可以通行；明日起，我每日必来贵府一趟，为两厢传递消息。”

“如此甚好。事成，审公功高盖世，权位当是不输于萧、曹了。”

审食其一笑，起身告辞道：“有皇后在内，将军在外，事焉有不成之理？只是万勿泄露风声，以免惊动了诸将，那倒是难以收拾了。”

吕释之笑道：“今上未崩时，我还可让他们一让；今上驾崩了，一群织席卖浆者流，我还怕他们甚么？”

送审食其出门，吕释之返身回来，便去叫起长子吕则、次子吕禄，进了密室，父子三人商议至天明。待平旦时分，又差人去唤了吕泽次子吕产来，一同谋划。

如此秘不发丧，挨过了三日。长安官民早便有疑惑，这几日又见宫城戒严，宫门紧闭，无半个人影出入，就越发惊疑。市上流言四起，都在揣测皇帝生死。有那胆小的商家为祈福，在门前焚起香来，随即家家效仿，香烟四溢。远望闾巷内，竟如冬至祭日般，一派氤氲。

却不料，吕后千叮咛万嘱咐“事机务密，不得走风”，这深宫帷幄中的密谋，偏就泄露了出去。

原来，老将军郦商之子郦寄，与吕禄年纪相仿，平素两人走得近，斗鸡走狗，驰骋鹰扬，几乎无日无之。刘邦崩后第四日，郦寄又邀吕禄出城围猎，却见吕禄睡眼惺忪出来，不大有精神。郦寄心生疑惑，便打趣道：“吕兄，昨夜良宵，又收了美姬入帐吗？竟是这般气色。”

吕禄闻此问，精神便一振：“哪里！郦兄请上马，你我去郊外说话。”

两人带了家臣，驰往骊山脚下。驰至半途，见随从渐渐甩得远了，吕禄便面露诡异之色，望住郦寄道：“天下从前姓刘，自今日起，天下便要姓吕了。日后，我免不了要封王，也须为郦兄讨个王来做做。”

那郦寄本是机敏之人，听出弦外之音，立时勒住马，脱口道：“吕兄不可玩笑！你是说，君上他……”

吕禄也勒了马，前后瞄瞄，压低声音道：“君上已宾天四日，宫中戒严，瞒过了四海万民。汉家天下，如今只由皇后一人做主了。”

“哦！这个……秘不发丧，皇后是何打算？”

“那刘盈小儿，懂得甚么？如何坐得稳皇位？皇后所谋，还不是要诛尽功臣，讨个眼前清净。”

郦寄闻言，顿时脸色发白：“功臣遍布朝中，如何能诛得尽？”

吕禄便一扬鞭，催郦寄疾行：“走走！你怎就吓得丧胆了？可知韩信是如何伏诛的，还不是如狐兔入笼一般？皇帝生死，并无人知，诈称今已病愈，命诸将入宫谒见，诸将岂能有疑？到时有百十个甲士动手，任他是顶破了天的列侯，也要乖乖交出头颅来。”

郦寄便不再言语，满面都是阴霾色。吕禄见了，不禁纳罕：“郦兄怎的了？诛功臣，与你有何干？”

郦寄便道：“吾父亦是功臣。”

吕禄一怔，随即仰头大笑，指点着郦寄，责怪道：“你这人，真是呆了！你我莫逆之交，我怎能听任皇后杀你父？且安度几日吧，转告令尊切勿进宫，在家中静候，自有消息。”

郦寄心中大骇，与吕禄敷衍了一回，草草射了几只鼠兔，便匆忙赶回府邸，滚下马来，疾奔入中庭，大呼道：“阿翁！阿翁！”

郦商闻声出来，厉声呵斥道：“如此高声，还有体统吗？”

郦寄连忙跪下，顾不得左右有人，急禀道：“阿翁，事急矣！适才闻吕禄相告，今上已驾崩四日，皇后秘不发丧，欲尽诛诸将，将这天下交付诸吕。”

郦商便一震：“当真？”

“乃吕禄亲口所言。”

郦商早也是疑心重重，闻此言，恍然大悟，不由大骂道：“皇后焉能狠辣如此？又是审食其那个鬼……你马匹还在门外吗？”

“在。”

“今日事，教左右随从禁言。有泄露者，笞死不饶！我且赴辟阳侯府邸说话。”郦商吩咐毕，便大步抢出门外，跃上马背，连连加鞭而去。

到得审食其府门，正是夕食过后，日将斜时。阍人识得郦商，连忙迎上，郦商跳下马来，将缰绳甩给阍人，口称：“下臣郦商，前来拜见审公！”便大步迈入门内，于中庭背手而立。

阍人拴好马，急忙入内室通报，那审食其正与几个心腹商议，闻曲周侯来访，心里就一跳，连忙教众人散了，自己出中庭来迎。

连日来，为谋诛功臣，审氏阖府都在磨刀霍霍。此时见郦商突至，其面色如铁，审食其不由心就虚了，连忙赔笑道：“曲周侯屈尊前来，真是喜事临头。请，请！且入内室相谈。”

郦商只略略一揖，双脚并不挪动，道：“免了免了！我来，哪里有喜事？只恐是有祸事临头。你我皆君子，不必去密室说话，就在这天日底下好了。”

见郦商来者不善，审食其只得强作镇静，吩咐仆人，将案几搬至庭树下，端上瓜果盘，两人便隔案坐下。

甫落座，审食其便连连拜道：“将军近年随君上，连破臧荼、陈豨、英布三贼，功高惊世，封邑五千一百户，当世有几人能及？在下每与人论及，诸人无不折服。”

郦商也未客套，只仰天望望，叹口气道：“老矣！明日，恐要随君上赴黄泉了。”

审食其闻言大惊，竟冒出一头汗来：“将军，此事可玩笑不得！”

“哼！玩笑不玩笑，旁人不知，辟阳侯你也不知吗？”

审食其听出不是言语，连忙屏退左右，恭恭敬敬拜道：“愿闻将军赐教。”

“吾今日闻传言，君上已驾崩！居然四日不发丧，却是何故？又闻皇后与足下密议，欲尽诛诸将，讨个眼前干净。此固是好计，然此计若成，天下恐就再无宁日了。”

审食其脸色一白，心头乱跳，几欲瘫倒在茵席上，暗暗骂诸吕口风太松。

郦商见审食其失色，这才略略一笑：“足下多谋，朝野尽知。老臣这里有些道理，要说与足下听。今有灌婴，接任太尉职，将兵十万，守于荥阳，由陈平辅之；又有樊哙、周勃讨伐卢绾，统二十万兵游于燕代。汉家雄兵，尽在彼处，即便要与项王对阵，也是足够了。这几人在外，若闻皇帝已崩，诸将尽诛，能坐以待毙吗？彼等必连兵回乡，直捣关中。届时，文臣叛于内，悍将反于外，足下之亡，跷足可待也。审公，你究竟是何居心？回看秦末，二世而亡，不就是你这等人弄出来的吗？”

审食其惶悚不敢抬眼，知此事抵死不能认账，便低首嗫嚅道：“将军所言，当是至理；然将军所闻，或为谣诼。在下……在下实不曾闻有此等事，或是诸将心焦，才疑皇后刻薄。在下以为，事必不至此，稍后我即入宫，向皇后谏言。”

郦商望住审食其，笑道：“是谣诼最好！只怕是箭在弦上，也由不得你了。皇后若事败，足下岂可独活？想来，足下必不会做蠢事；不如趁天色未暮，火速入宫，劝一劝皇后。”

审食其脱口道：“在下愿从命。”

郦商便起身，似不经意间，看了看席上案几，赞道：“好案，好个老榆木！”

审食其笑道：“将军好眼光。此乃秦宫之旧物，流落民间，在下以重金购得，今愿奉送将军。”

却不料，郦商猛地抬起脚，朝木案一只腿狠狠踹去！只听“咔嚓”一声，案足折断，案板倾覆，瓜果散落了一地。

审食其大惊，大张口不能合拢。

郦商便回首道：“足下看到了？若断了案足，这案，还叫个甚么案？”说完，便冷笑一声，拂袖而去。

审食其这才领悟，连忙起身，追上郦商，送至府门外，拱手谢道：“将军救我于险境，实乃天助我审某！”

郦商摆摆手道：“虚言大可不必了。吾与诸吕，亦是情同手足。今日与你所言，天知地知而已，也请足下放心。”说罢便上了马，扬鞭而去。

那审食其已全无主张，急唤家臣备好车驾，片刻未停，便驰往长乐宫去了。

待郦商返家时，恰好日暮，见郦寄率家臣聚于府门，持剑而立，便觉奇怪，忙问道：“孩儿，这般张皇，有何变故吗？”

郦寄便迎上前道：“阿翁若再有片时不归，我便要往辟阳侯邸，向他索人了。”

郦商叱道：“莽撞！他敢把我怎样？”

“那辟阳侯，连皇帝都敢欺，又有何事做不出来？”

郦商笑笑，拉了郦寄进门，低声嘱道：“都散了吧。若是陈平、周勃谋诛功臣，你我逃也逃不掉。今是妇人帷幄中密谋，事泄，便不敢再下手了。你只管好好去睡觉。”

郦寄颔首会意，恨恨道：“诸吕心狠，再不可与之为友了！”

郦商却道：“吾与诸吕，素无仇隙。看今日情势，更是不可得罪，你且装作无事，照常交往便是。”

且说那厢，审食其连夜奔入长乐宫，见了吕后，将郦商造访之事详尽道出。

吕后怫然大怒道：“那郦商怎得闻之？定是吕禄辈得意忘形，随口泄露。如此豚犬，其命也薄！这天下，如何还敢托付于他们竖子辈！”

审食其连忙劝道：“皇后息怒，也不必责备子侄了。事既泄，便不能防人之口，想那诸将闻风，必也有所防备，或早已勾连了陈平、周勃也未可知。郦商所言，确也不谬，如今再假称陛下康复，诓功臣进宫来，哪个还敢来？矫诏一出，必生激变，不如就此作罢。待来日，慢慢栽培诸吕子侄，封王封侯，占据要津，又何愁功臣不服？”

吕后向后一仰，背靠木几上，颓然道：“近路不走，偏要走远路，枉费了我一场心思，如今也只得忍下，再与功臣慢慢较量。你今夜，也无须合眼了，去召叔孙通来，共拟出先帝遗诏吧。”

至次日，宫中果然有遗诏发出，为先帝发丧，大赦天下，并召百官众臣入宫哭灵。百官闻之，虽早在预料之中，却也不无震恐。

丁未日，正是吉日，入殓之后，楠木梓宫便移置于前殿正中。太子太傅叔孙通，率百余名弟子，素服免冠，为先帝守灵。百官依序上殿，伏地致哀，一时素服如雪，哀声震天。

百余名功臣全不知这几日蹊跷，都争相进殿，伏地恸哭。唯有郦商托病不入，只在家中焚香，流泪遥祭。

如此哭祭了二十余日，至五月丙寅日，大行奉安，在长安城北下葬，号为“长陵”[1]。

长陵所在，离长安三十五里，在渭水之北，背山面水，端的是一块宝地。当年萧何修建长乐宫时，此陵地便已择好，与宫室同时起造，费时五年方告完工。此陵东西长一百二十步，高十三丈，状如覆斗，夯土而成。其规制宏大，好似城邑一座，其顶摩天，望之俨然。历两千年风雨剥蚀，至今犹存，堪与骊山始皇陵相媲美。

经萧何筹划，在陵北还建有城邑一座，是为陵邑。数年间徙来齐楚大姓、功臣贵戚，计有数万人。此时进了陵邑，满眼都是朱檐彩栋、深宅广院，路上车马相接、人烟稠密，已俨然一处大邑矣。

陵园之东，日后便成了功臣勋戚的陪葬地。后世有人曾作《长陵诗》曰：“长陵高阙此安刘，附葬累累尽列侯。”想来，刘邦长眠于此，终日可与臣属相对，倒也不至于寂寞了。

出殡这天，骄阳似火，长安城内却如阴霾压顶。闾巷歇市，酒肆关门，百姓争相伏于道旁送灵。卤簿过处，一片哀声，老幼妇孺亦涕泗不止。此时长安尚未修起城垣，四周仅以壁垒设防。出殡队列自北阙出，穿过市廛街衢，从木栅门出城，却见栅旁有数十名监门卒，伏地哀哭，如丧考妣。

原来，刘邦起自乡野，深知民间疾苦，做了皇帝，也并未气焰熏天，总不忘恤孤怜寡。每逢过城门时，见戍卒辛苦，都要招呼一声。戍卒皆知皇帝亲切，无不心怀感念，当此际，自是悲从中来，大哭不止。

这日，众人在炎阳下缓缓而行，绵延竟有十里之长。前导引幡为六十四人，所执铭旌、绢马、雪柳等物，繁密如同一片雪海。继之为千人卤簿，浩浩荡荡，一如刘邦生前。

卤簿过后，才是“大杠”，三百八十名壮士皆左袒，轮流抬着梓宫前行。梓宫之后，紧随大队文武百官、皇亲国戚，人数不知凡几，各队之间，都杂有吹鼓倡优，一路奏乐，不绝于耳。

队伍行走了一整日，至暮，在渭水畔歇宿。次日晨，人马渡过渭水，抵达陵寝，依礼入葬，由太子刘盈主祭。诸臣闻少年储君读悼文，读到“吾恐不足以胜天下之重”，忽觉凄凉，便一齐大放悲声。那萧何原本就体虚，恸哭片刻，竟险些瘫倒，众人连忙上前，七手八脚将他扶下。

落葬毕，群臣拥刘盈返城。越两日，又赴太上皇庙，告祭祖先，并为刘邦拟议庙号。叔孙通代群臣上奏道：“帝起自细微之民，拨乱反正，平定天下，为汉太祖，功最高。应上尊号‘高皇帝’。如此，上合三王之礼，下抚万民之情。”

刘盈此时年方十七，尚未弱冠，然与叔孙通日夕相处，也深明老师这一套奥妙所在，当下便应允：“诸臣既已议妥，事不宜迟，可急上尊号，以示中外，尽早安抚人心。”

刘邦谥号，便由此议定，以太子诏令颁布天下。汉初的高帝纪年，便是缘于此。因刘邦为汉之始祖，故后世都习称他为“汉高祖”，相沿至今。

此诏之中，又令各郡国修建高帝庙，岁时祭享，不得轻慢。后又过了数年，刘盈想起，乃父曾在沛县洒泪作《大风歌》，大有深意在。便又降诏，在沛县亦建起高帝庙一座，以不忘根本。刘邦曾教过的歌儿一百二十名，皆收为庙中乐手。

告庙当日，刘盈继位，尊吕后为皇太后；赐所有官吏都升爵一级，又特意重赏了郎官、宦官、谒者、太子骖乘等官，各赐爵二三级，并赦免天下轻罪刑徒，显是有一番布德行仁的用心。因刘盈身后庙号为“惠”，故史家便称他为“惠帝”。

一代豪雄刘邦，至此盖棺论定。

高祖此人，起于草野间，提三尺剑而定天下，为华夏史上首位布衣出身的帝王。一生行迹，多在战阵上驰骋，起伏跌宕，终成万世大业。晚年虽多有疑心，诛杀了几个功臣，然尚不至于滥杀。终其一生，位虽高而知悲悯，对百姓常存怜惜之心。以往秦税“十收其五”，汉家则“十五税一”，两厢有天渊之别，庶民得以脱离暴秦之苦，享仁政之惠，才算是不再做猪狗，而做回了人来。高祖知民间疾苦，登帝位后，起居仍尚俭，不忍建造奢华殿宇，亦可见一片仁心。

太史公司马迁论及高祖，推崇有加，称上古三代忠敬崇文，至周秦间，世风日下，小人屡使诡诈，秦政又大施酷刑，便越发地不堪了。幸而有高祖扭转世风，重开礼教，方得延续大统。

史家班固亦赞曰高祖虽“不修文学”，然生性明达，好谋断，能听谏。曾命萧何、韩信、张苍、叔孙通、陆贾等各司其职，明定法令仪礼之规，可谓筹划宏远，惠及万代。

这些史家之论，还是很有道理的。

话说刘邦驾崩一事，传遍天下，百姓唏嘘感叹，私心里却掂量不出：老皇帝走了，究竟是祸是福？然而世上有两个人，却是立即察觉：时运变了！

这头一个人，便是卢绾。

卢绾身为燕王，经略北地，无端被刘邦猜疑，满心都是委屈。灰颓之余，弃国政于不顾，在属臣范齐家中躲藏了多日。忽闻朝中以樊哙为将，率汉军十万东出，会同代赵之兵，前来征讨，就更是悲愤满腔。他既不甘心就擒，亦不愿公然叛汉，只得率了亲眷故旧数千骑，逃往塞下，在长城一线游弋，不与汉军相抗。

如此飘荡两月余，睁眼即见荒草遍地，故国之思愈难遏制，便想等到刘邦病愈，索性自缚了，去朝中谢罪，要死要活，随他刘季处置便罢。却不料，入夏五月，忽然闻刘邦驾崩，卢绾失神良久，方对亲信范齐道：“刘季若在，念及乡谊，必不欲置我于死地。今太子继位，小儿懂得甚么，还不是吕后专国政！我若复归，必入虎口，看来只能投匈奴了。”

范齐道：“昔日臣劝谏主公，可召汉使审食其、赵尧，当面剖白，主公不愿屈从。今日回汉之路，眼见是断了。”

卢绾举目怅望南方良久，双泪横流道：“我投匈奴，逐水草而居，幕天席地，倒也罢了，不过是受些风霜之苦。而要抛了祖宗衣冠，更换胡服，那才是锥心之痛！”哀伤多日后，才狠了狠心，召集部下，言明苦衷，率众人拔营而去，投了冒顿单于。

冒顿年前在燕代失地折将，心中多有怨恨，闻汉帝崩，正喜上心头，忽又见卢绾率众来投，更是大喜，当即封卢绾为东胡卢王。

卢绾安顿下之后，诸事却并不遂心，所率旧部仅数千，终究势单力薄，寄人篱下，常为周围杂胡所侵扰，不胜其烦。蜷曲在穹庐中借酒浇愁，不由就生出了复归之意来，然想到吕后刻薄，又不敢贸然返归。如此迁延一年有余，竟病死于塞外，终难瞑目，此为后话不提。

另一个为刘邦死讯所惊动之人，便是陈平。

陈平佯作押解樊哙，实则与樊哙每日酣醉，走走停停，等的就是朝中传来丧报。

这日，一行人驱车至汜水关西，见日头已偏斜，便早早入住馆驿。眼见前面是崤函古道，过了古道，便是关中，没有多少时日可以延宕了。在馆驿门前，陈平眺望西边叠嶂万重，心中不免焦躁。

正在此时，忽见有一大队使者，各骑快马，旋风般驰来。于馆驿门前停住，打尖换马。因嫌驿吏接应不周，众使者呼喝连声，颐指气使，猛地见陈平在此，这才敛了声，都上前来揖礼问候。

陈平心中一动，忙问：“何事东去？”

为首使者答道：“禀曲逆侯：今上已于日前驾崩。我等奉遗诏，分赴各郡国宣谕。”

陈平心头一震，勉强忍住狂喜，故意板起脸，申斥道：“这等大事，片刻也延误不得，你等在此处吵闹甚么？快换了马，即刻上路！”

使者闻言，不敢怠慢，都赶紧换好马，匆匆走了。望望使者渐远，陈平这才抢步进了馆驿，拉住樊哙道：“今上已宾天数日了！樊兄你这条性命，算是从黄泉底下拾了回来。我为樊兄庆幸，然也心忧——若是皇后迁怒于我，反倒是我命难保了！我意先行一步，返长安面谒皇后，尽力辩白。随从、囚车都留与你，你且慢行。”

樊哙闻言，恍如梦寐，也不知该忧该喜，久久未发一语。陈平也顾不得他了，唤住一辆过路的邮传车，亮了亮符节，便命邮传吏掉头载他回长安，限期抵达。那邮传吏领了命，连忙掉转车头，准备启行。忽又有一使者乘车而至，远远望见陈平，连声大呼道：“有诏下，请曲逆侯接旨！”

陈平连忙恭立听旨。原来，此诏乃刘邦驾崩前一日，仓促所下，命陈平与新晋太尉灌婴，率十万军往驻荥阳。樊哙首级，则交与来使携回。

陈平听罢宣诏，脱口便问：“灌婴将军今在何处？”

使者答道：“已集齐人马，取道武关东行了。”

陈平沉吟片刻，对那使者道：“足下使命已毕，可转回长安，然相国樊哙并无首级，活人倒有一个，就在这馆驿中待罪。今上驾崩，事急如火，我须抢先一步回朝。将那樊相国托付于你，请好生伺候，乘车于后，缓缓还都。”

那使者摸不着头脑，正欲细问，陈平却不容他再问，跳上邮传车，便喝令邮传吏加鞭，一阵烟尘远去了。

诏使望住陈平背影，惊得张口不能合拢。此时，樊哙从馆驿内慢慢踱出，拍了拍使者肩膀：“呆甚么？我这里好酒甚多，足下陪我，饮好了再走。”

三日后，陈平乘邮传车进了长安，便疾奔入宫，趋至前殿高祖灵位前，伏地大哭，痛不欲生。未料在殿上哭了很久，却不见吕后出来，陈平便使足了力气，号啕大哭，其声之嘹亮，惊动了左右殿。

在椒房殿，吕后早已闻报，知陈平已归，因心中厌恶旧臣，便不欲立即召见。此时听陈平哭得越发没了节制，几成民间号丧，这成何体统？便只得换了装束，来至前殿宣慰。

吕后立在帷幕后，侧耳听了片刻，才走出来，问道：“陈平，日前先帝密遣你赴燕，宫中盛传，乃是奉诏问樊哙之罪，可有此事？”

陈平止住号啕，抹一把泪，答道：“臣确曾奉密诏，与周勃同赴军前，要立斩樊哙……”

吕后脸色便一白，打了个趔趄，险些站立不稳：“大胆！你、你果然将那樊哙杀了？”

“臣岂敢？臣念及樊相国功高，不忍行刑，只想汉家岂能自毁干城，于是与周勃商议，抗旨不遵，由周勃在军前代将，臣擅自偕樊相国回朝。行至半途，忽闻先帝驾崩，臣如闻天塌，急急赶回，赴灵前举哀。因囚车迟缓，故樊相国尚在路上，三五日内即至。”

吕后抚了抚胸口，脸色方转白为红，喘了几口气道：“这失心翁，吓人不浅！只不知他如何竟要杀樊哙？”

“这……诏旨上并未言明。”

“未言明？我看，他卧入楠木棺材，你也还是怕他！杀樊哙，莫非为赵王母子？”

陈平不敢答，只伏地俯首，算是默认了。

吕后便微微一笑：“原来如此！君与周勃，到底是老臣，知道深浅。那失心翁的乱命，你抗得好！无怪他弥留之际，嘱哀家重用你等老臣。你有如此大功，哀家心甚慰，改日定要厚赏。”

陈平知此事已无险，心便放下，又伏地哀哭，叩首叩得咚咚作响。吕后看了一会儿，心中不忍，嘱咐道：“君劳累了，且出宫，歇几日再说吧。”

陈平止住哭声，沉吟片刻，心中仍是悬悬——想自己一旦出宫，便只能任由人摆布，若樊哙之妻吕媭进谗言，则不等辩白，人头恐早已落地了。于是忍泣请道：“臣投汉家，寸功未建，便蒙先帝一手提拔，荣宠备至。先帝猝然升天，臣实不舍，请太后允臣在宫中宿卫，陪伴先帝神位数月。再者，宫内逢大丧，万事如麻，臣为新帝执戟，也是理所当然事。”

吕后不知陈平暗藏的心思，见他神情哀戚，话又说得恳切，便道：“君若有此心，也好。哀家便加你为郎中令，名正言顺，统领宫禁守卫，护我母子，有闲暇则教我儿读书。我儿虽做了皇帝，文武却都还欠缺，你只管将那种种诡计教予他。世上之诈，非君莫属；此儿之愚，也是非君不能救也。”

陈平强掩住内心之喜，抹干了泪，向高祖灵位拜了三拜，才领命退下。

待陈平领了郎中令职，便去找了王卫尉，将宫中禁卫重新布置，守护更加严密。自此时起，陈平亲执长戟，自率郎卫一队，于北阙值守，宫内外气象便顿觉森严。

如此值守才两日，果然见吕媭乘车前来，叩门求见皇太后。那吕媭见了陈平，眼角瞟也没瞟一下，便昂然直入，至椒房殿，急急对吕后道：“阿姊，都中盛传，先帝升天之前，曾遣陈平持密诏往军前，要拿问樊哙，果有此事吗？”

吕后道：“岂止是拿问，是要当场砍头！”

吕媭脸色便一白，险些瘫倒：“啊？那么真的砍了？”

“你慌甚么？陈平并未遵旨，樊哙现已押回，不日即至。”

吕媭便怒道：“那陈平，是个甚么货色？这主意，定是他出的！不然，姐夫何能恨樊哙至此？陈平未遵旨，是闻听姐夫崩了，他还有胆量杀樊哙吗？”

吕后便上前，拉了吕媭坐下，劝慰道：“阿娣，你且息怒，我说与你听。先帝恨樊哙，还能是何事？还不是为妇人之事……”

“哦！是为戚夫人？”

“不错。樊哙不知走漏了甚么风，惹得你姐夫震怒，遣陈平、周勃往军前，要就地诛杀。”

“那也无怪乎。樊哙与我，当众咒戚夫人死，已不知有多少回了。”

“好在赴燕途中，陈、周二人商议，不忍骨肉自残，于是抗旨，由陈平将樊哙带回。燕地距此，相隔几千里，陈平便是再有神通，如何又能知先帝驾崩？你若怪罪陈平，那便是错了。先帝临终托孤，只点了萧何、曹参、王陵、陈平、周勃这几人，眼光还不差。若非陈平老成，你那夫婿回不回得来，倒还难说了。”

“宫门前我见了陈平，他既回来，樊哙又何在？”

“只在这几日吧，也该到了。待樊哙回来，我立赦他无罪，官复原职，就此百事皆消，你倒要好好谢陈平了。”

吕媭脸色虽缓了下来，却仍含有余恨：“他那个鬼，总不会出好主意。不敢杀樊哙，也还是惧怕阿姊你。今番算他押对了赌注，然也轮不到我去谢他。”

吕后便起身，笑道：“夫婿毫发未损，这总是好事！你快回家去等着，见了面，叮嘱那粗人，不要再酒后狂言了。这次险些掉头颅，全因祸从口出。”

吕媭气不平，道：“今日姐夫走了，天下便是阿姊的，我又有何惧？”

吕后便指点吕媭额头，笑道：“今日说这话，算得甚么胆量？我在往日，还不是要装作村妇，不然那老翁窥破我心机，不一刀斩了我才怪。今日你虽无险了，也要知收敛才是，阿姊岂是能活万年的？”

吕媭哪里听得进，只觉天地皆已在股掌之中，笑个不止。出宫时，见陈平还在值守，便疾步上前，似有话要说。陈平回首望见，吃了一惊，以为吕媭要破口大骂。却不料，吕媭来至陈平面前，也不搭话，只白了一眼，又道了一个万福，转身便走了。

如此三日过后，朝使果然将樊哙送回。车至霸上，朝使招呼御者停车，与樊哙商议道：“相国，前日之诏，乃夺足下所有爵邑并立斩，迄今未有赦免令下来。今日还都，恐还须委屈足下，在后面囚车里歇息片刻。入宫后，且听太后吩咐。”

樊哙本不耐烦，然想到朝使一路上待己甚恭，仪规亦不好违拗，只得自己脱去衮服，钻进囚车里坐了，又笑问了一声：“还须绑缚吗？”

那朝使忙满脸赔笑道：“哪里哪里！”

车行至长乐宫北阙，谒者通报进去，未及片刻，便有太后懿旨出来，命赦免樊哙之罪，复爵位食邑如故，立即宣召。

樊哙听了，哈哈大笑，一脚踹开囚车栅门，跳下车来，穿好衮服，大摇大摆进了宫。

见了吕后，樊哙一改往日粗鲁，伏地行了大礼，口称：“罪臣樊哙，谢太后大恩。”

吕后便笑：“几日不见，你倒改了不少山林气。”

樊哙道：“哪里改得掉？实不惯称阿姊为太后，好似称呼老妪一般。”

吕后笑笑，忽而敛容问道：“可知你鬼门关上走了一回，是何人护佑你无事？”

“唯有阿姊了。能救我命者，天下还能有谁？”

“岂止是我？还有陈平呢！你那昏头姐夫，当日发的密诏，命陈平赴军前。我与吕媭全然不知，故也救不得你。往日斩首令一下，任你是王侯公卿，也要头颅落地；你侥幸得保全，多亏了陈平知权变。”

樊哙这才想起，拍额道：“阿姊若不提，我倒还忘了。陈平本是奉诏去索我命的，他刀下救了我，我哪里能忘？只不知姐夫如何就迷了心窍，连自家人也要杀？”

吕后便嗔道：“你那大嘴，有多少海水怕也要漏光了！我问你，是何时咒了戚夫人？”

“岂止是咒？那几日，我逢人便讲：姐夫一走，我便要夺那母子的命。”

“果然如此！粗人，成得了甚么大事？且回府去吧，告诫你那浑家，不要再忌恨陈平了。再来乱讲，便是进谗，我绝不能容。”

樊哙诺了一声：“这个自然。”

“你受惊吓不小，且于家中将养些时日。那相国一职，你还是不要做了，弄得险些掉了头颅。你同周勃，能操练兵马就好。天下事琐碎，武人摆不平，还是由萧何来办吧。”

樊哙便笑：“甚好甚好！我也觉弄不妥朝中事，还是随了周勃，操练兵马去为好。”

“那便如此，近畿一带兵马，即由你二人统带。你掌兵，便是吕氏掌兵，我也睡得安稳。”

“但问阿姊，姐夫走了，天下事何者为大，我也好鼎力相助。”

“我倒要问你：你日前缘何险些丧命？此事，就最大。”

“哦！是戚夫人……”樊哙忽然领悟，连忙将后面的话咽下了。

“不错。那失心翁生前，几个宠姬何其张扬，动辄给老娘脸色看，不想也有今日！明日起，便教那戚夫人，还有魏王豹撇下的甚么管夫人、赵子儿、唐山夫人之流，尽都幽禁在宫中，不得出入。何日死了，何日了之。”

樊哙一惊，想了想便道：“自魏王豹后宫掳来的美人，固不足惜，然那薄夫人仁善，不与诸姬同，朝野口碑都还好，今随代王在边地，也要召回吗？”

吕后一笑：“薄夫人？就免了吧。哀家也知，失心翁最不怜爱的，便是薄夫人，直与我同病相怜。今日在代国为王太后，也算苦尽甘来了，且予优容便是。”

樊哙便道：“阿姊之意，我明白了。戚夫人如何，你尽管处置；群臣中敢有说不的，管教他吃我一通老拳！”

此时的长信殿中，却是另一番景象。戚夫人自刘邦驾崩后，终日埋首垂泪，只觉万事浑浑噩噩。在长信殿各处走动，触目都是伤情，晨昏起居，了无滋味。欲在梁上结一个缳，随夫君一走了之，却又舍不得如意，只盼将来母子能重聚。

想那先帝在时，自己恃宠而为，两次闹出废立之争来，那吕后焉能不衔恨？日后在宫中的日子，怕是不好过了，少不得要看悍妇脸色。想到吕后那副狠恶嘴脸，戚夫人便打了个寒战，日后，还不知会生出些甚么祸端来。然转念想道：自己毕竟是先帝宠姬，得专宠于一身，天下无人不知。吕后再如何霸道，也要顾及先帝脸面，或不致公然凌辱，自己只须收敛些便是了。

却不料，高祖下葬尚未出一旬，长信殿内便闯入一群宦者来，手持绳索，如狼似虎。戚夫人见厄运来得如此之快，脸色骤变，厉声喝问：“何人胆大？敢来此地撒泼？”

为首的宦者宣弃奴，斜睨戚夫人一眼，冷笑道：“还以为是昨日吗？”便凶神恶煞般冲过来，将手中符节一举，“戚夫人听旨，新帝有诏：戚氏秽乱宫闱，罪不容赦，着即发往永巷刑役。”

戚夫人抢前一步，戟指宣弃奴鼻尖，大声叱道：“新帝仁厚，怎能有如此乱命？先帝尸骨未寒，你们便如此待我，纲常何在？廉耻又何在？”

宣弃奴叉手腰间，傲慢答道：“戚夫人如有话说，可往黄泉禀告先帝。我等今日奉诏行事，劝夫人还是听旨为好，免得我手下人动粗！”说罢一招手，众宦者便一拥而上，要来拿人。

戚夫人愤然道：“放肆！往永巷，我自去好了。世事虽变，此处还是汉家，先帝之灵，饶不过你这等鼠辈！”

刚刚走了几步，便听宣弃奴又一声令下：“所有戚氏宫婢，全数拿下，送往后庭勒毙。”

戚夫人大惊，回首骂道：“宫人何罪，竟遭此毒手！堂堂太后，可还存一丝天良吗？”

话音还未落，众宦者便捂住戚夫人口，捉手捉脚，拖出殿去了。

那永巷，乃是宫中一条长巷，有屋舍若干，平时有宦者在此，专门打理宫人各项事宜。依旧例，亦常在此处关押有罪宫人。

戚夫人被推至永巷，尚未回过神来，宣弃奴便下令道：“援照髡钳之例，着戚氏在此舂米[2]服役，日有定限，不得偷懒。”

那戚夫人一惊，正要挣扎，却被数名宦者紧紧捉住，拿了剃刀便剃；眨眼之间，一头青丝已落地。少顷，又有数名宫女上来，掳去戚夫人身上锦衣，换了刑徒的赭衣。

戚夫人不禁仰天悲鸣一声：“夫君……”本欲破口大骂，然想到吕后并不在此，宦竖们只是鹰犬，骂亦无用，只得忍了，任那泪流如注。

自这日起，戚夫人便形同囚徒，整日粗茶淡饭，舂米不停。至日暮时分，若定限未及舂完，监守阉宦便黑着脸上前，破口大骂。

那戚夫人本为小户女子，擅长弹唱，平素只知邀宠，在朝臣当中全无奥援，尤与沛县旧部素无往来，待刘邦一走，便顿失庇荫。心腹又全数被处死，失了耳目，已与一无助平民妇人无异。

后宫诸宫人闻之，都大起恐慌，纷纷缄口，谁也不敢多言。如此，一场宫闱变故，就成了一桩隐秘，外面大臣无从得知。坊间虽有些传闻，然谁都不愿为后宫事惹祸上身，也就无人为戚夫人鸣不平了。

天气渐渐入暑，酷热难当。那永巷苦刑，从早到晚，更是生不如死。不过才数日，戚夫人便形销骨立，往日光彩尽失。那一双纤纤素手，能举起木杵来，就已属不易；在石臼中千万次地捣，更是力不能胜，思之愈加痛楚，唯有以泪洗面。有那老宫人前来送饭，看得心酸，只能悄悄劝慰：“夫人且自宽心。太后严令，无人能违；我辈有心相助，也是不敢。”

戚夫人不胜劳苦，想起刘邦生前优柔寡断，不由心生怨意，脱口恨道：“那彭越、英布远在天边，能害得了谁？你去杀了他们，有何用处……”

又想起老父戚太公已病殁，定陶（今属山东省菏泽市）故里，已不可归。这世上，唯有爱子如意在赵地，算是有个依托，然山河阻隔，却是难见一面。想到此，心中便愈加哀伤。自编了一支歌谣，且舂米且吟唱，以抒怨愤。那歌词曰：

子为王，母为虏。终日舂薄暮，常与死为伍。相离三千里，当使谁告汝？

此歌于后世收入《乐府诗集》，名为《戚夫人歌》，又名《舂歌》。当日戚夫人唱起，其声哀婉，回荡于永巷内，邻近宫人听了，无不心伤。

如此唱了数日，便有好事的宦者，暗伏于墙后，将歌词默记，禀报了吕后。吕后听了，大怒：“妖姬，还想倚赖你那儿子吗？‘当使谁告汝’？我便来告诉他！来人！”当下，便遣了使者往邯郸，召赵王如意入朝；打算等如意归来，便在宫中诛杀，以断了戚氏的侥幸之念。

哪知两旬之后，使者垂头丧气而返，禀报道：“赵相国周昌抗旨，不允赵王入朝。”

吕后怔了一怔，倒也未恼怒，笑道：“这个木强人！”遂又遣一使者快马北上，嘱使者务必言明，是皇太后宣召赵王。

如是三回，迁延半年有余，三名使者均碰了壁。那周昌只对使者道：“吾遵先帝之命，辅佐赵王。赵王之安危，乃臣之性命所系，你辈区区一个朝使，便想拿走我的命吗？若戚夫人召，倒还有个道理。太后素怨戚夫人，今召赵王归，则老臣就是个痴子，也知这是要谋害赵王。你只管折返回去，空手复命，就说赵王有病，不能成行，日后亦如是。只要老臣在，赵王便不可离赵，何日老臣死了，再任你们摆布！”

周昌强直，朝野无人敢与之相抗，使者亦不敢多言，只得怏怏而归，照实复命。

吕后闻报，大怒而起：“这个老榆木！”随手摔烂了一个羹碗，正想发狠话，忽想起周昌昔年曾力保刘盈嗣位，不禁又摇头苦笑，“罢罢，不去惹这老木头了，老娘另想办法。”

转年初春，周昌忽然收到朝中传诏，命他速返长安，新帝要面询匈奴事宜。

周昌满怀狐疑，只恐有诈，然朝令既至，又不得不遵，只得先至赵王宫中，嘱如意要小心，严加禁卫。国中诸事，待他返回后再行举措。

那如意仅为十三岁少年，远离戚氏在邯郸起居，全赖周昌照料。平素待周昌如同事父，乍闻周昌要入朝，不禁惶恐：“相国入朝，请勿淹留过久。”

周昌便笑道：“新帝召我，并无大事。老臣任赵相多年，国中上下要枢，皆为我亲信，大王只须在邯郸不动，便可保万全。”

入夏后，周昌一路劳顿，驰入长安待召。当日，并未闻惠帝宣召，传他入宫的，却是吕后。

在长乐宫偏殿，吕后见了周昌，神色便颇不悦：“周昌，你是先帝老臣了，如何却不懂规矩？年前，朝使三赴邯郸，召赵王入朝询问，你倒推三阻四的做甚么？”

周昌心中有数，一揖答道：“禀太后，臣系沛县旧臣，岂不知所任天下之责？汉家寸土，皆是先帝率臣等流血夺得，欲保这天下，便要尊崇先帝。先帝曾嘱我，须以命保赵王，臣岂敢任由赵王身赴险境？”

吕后闻言，立即变色：“清平年月，入朝如何就成了赴险境？”

“臣昨入长安，四下里打探戚夫人消息，竟无一人知晓。想那戚夫人曾经专宠，先帝一去，则命如飘蓬，不知现下安危如何？赵王如意若贸然返长安，何人又能为他护翼？”

“周昌，你许是老糊涂了？先帝在时，你尚能抗命，力阻废长立幼，保全太子嗣位；如今先帝崩了，你却为何要袒护那妖姬之子？”

周昌将脖颈一挺，亢声道：“太后圣明！知老臣心中唯有道统。赵王如意，乃新帝手足，亦是先帝骨血。先帝生前，对之钟爱有加，将我外放赵地，实是为赵王计。老臣昔年护太子，是为道统；今日护赵王，也是为道统。汉家新立，天下都在看这一朝能否长久。臣以为：长久不长久，全看这道统立与不立。若太后不问道统，只问亲疏，则周某……期期以为不可！老臣之心，望太后察之。”

这一番廷争，竟说得吕后哑口无言，只是呆望周昌。瞠目半晌，才愤愤道：“沛县旧臣，怎的多是你这般老榆木！罢了罢了，你且回家中歇几日吧，赵地之事，暂无须费心了。”

周昌立时警觉：“太后，若朝中无事，臣即返国。那匈奴未服，边事不可疏忽。”

吕后便起身，一挥袖道：“你且退下，朝中怎能无事？”

待周昌回到府邸宿下，一觉醒来，发觉门外有执戟郎把守，奉诏不许周昌外出。周昌大怒道：“是将我软禁了吗？”

为首一员中郎将，即是赫赫有名的季布，此时上前一步，不卑不亢道：“太后有令，称足下辛劳，须闭门歇息，无诏令不得外出。我等在此，是为拦阻访客，免得打扰足下。”

周昌当即血脉偾张，叱道：“惜死之徒，有何颜面与我说话！”遂以掌猛击大门，连声大呼道：“先帝，先帝！我一沛县旧臣，不能保你子嗣，反为一个楚降将所制。此等悖谬，到何处去寻天……天理呀！”边呼边击，竟拍至掌心开裂，血流不止。从人见了，慌忙上前劝阻，将他扶入了室内。

吕后将周昌扣在长安，一面就遣使赴邯郸，假惠帝之名，命赵王入朝。如意接到诏令，六神无主，问来使道：“周相国何在？”来使自是巧言哄骗，只说惠帝留住周昌，正在详询边务。

如意迟疑了两日，未有答复，朝使便数度入宫相催，软硬兼施，问道：“大王不欲见戚夫人乎？”如意便想：有阿娘与相国在长安，入朝之事，当无甚大风险。若抗旨不入朝，终不是事。只得允了来使，与之同返长安，去见惠帝。

且说那惠帝年幼时，虽不得刘邦喜爱，然其生性十分宽厚，颇识大体。日前闻母后将戚夫人打入永巷，心下便大不以为然，以为失之过苛。只在心里盘算：总要寻个时机，将那戚夫人赦出来，不能教天下人在背后指戳脊梁。这日忽又闻报：赵王如意奉诏入朝，已近长安。不由心下一惊，知是母后谋划，要加害这位幼弟了。

当下惠帝便传令左右，备好轻辇一乘，要亲赴霸上迎接。未等吕后耳目传信，惠帝便亲率郎卫一队，微服出了宫，急赴霸上等候。

待如意车驾至，惠帝便在辇上连连招呼，如意抬眼望见，大喜过望。两人便都跳下车来，执手寒暄，一刻也不愿松开手。

两人幼年时，常不在一处，对长辈间的纠葛，亦不甚了了。如今阿翁不在了，兄弟两人相见，便更觉有骨肉之亲。惠帝问过路上辛劳，拉住如意之手，登上车辇，一起入宫去见吕后。

吕后万料不到惠帝有如此心机，只在心中暗骂：“小崽儿！你阿翁在时，怎的就没有这等心机？”然碍于体统，又发作不得，只得假意问东问西，对如意安抚了几句。

未等吕后想出头绪来，惠帝便抢先奏请：“母后，如意弟千里入朝，实为不易；请允他与孩儿同住前殿，一般起居，我兄弟两人也好朝夕相叙。”

吕后心中恼恨，强忍着未脱口骂出，一拂袖，算是允了。

惠帝得了准许，故意不看阿娘脸色，拉了如意便走。出得椒房殿来，便大笑道：“如意弟，记得幼年时，阿翁常怪我懦弱少武，夸你是个好坯子。如今我亦常自强，每隔三五日，便要围猎，身手大有长进。你今后与我同住，万事休问，只好好教我武艺便罢。”

见惠帝诚恳，如意心中才觉稍安。惠帝先前妃子吴氏，不久前已病故，此时尚未立皇后，寝宫只他一人独住，此时便吩咐涓人：赵王来此，起居饮食，一律与自己相同，不得慢待。

如此住下，兄弟间有说有笑，倒也安然。如意惦记阿娘，又甚想见到周昌，然稍一提及，惠帝便婉言打住：“如意弟，这个不要急。既回了宫中，只管赏花饮酒便是，诸事容日后再安排。”

如意甚是疑心：莫不是阿娘已遭了大难？然又不敢追问，只得忍下，终日陪着惠帝宴乐。那惠帝也知母后心思，不敢去劝谏，只能处处护住如意，形影不离。吕后得知，只恨不能一口吃掉如意，然亦深知，此事不可用强。只得吩咐宫中耳目，多多打探两兄弟消息，容日后再说。

如此一来，欲加害如意一事，便搁置下来。吕后想起便苦笑：“这崽崽，倒与我斗起智来！”索性将此事放下，反倒常遣宦者前来嘘寒问暖，又时有酒肉赐予如意，似已捐弃前嫌。惠帝却不敢大意，凡太后有酒肉送至，必令近侍先尝，再令来人回去复命。如此周折，只为防着母后暗中下毒。

如此过了夏秋，倒也无事，惠帝渐渐放下心来，想着顽石亦可感，何况人心乎？母后既知我与如意相投，天长日久，必也能淡忘往日怨恨。想到此，心头便敞亮起来。

至惠帝元年十二月中，正是天寒地冻时。这日惠帝兴起，要去郊外狩猎，依例起了个大早。看看天色未明，如意还在酣睡，实不忍心将他唤醒。想想狩猎也不过大半日，午后便可归来，这半日，森严宫禁之内，还能生出何事来？于是任由如意贪睡，不去唤醒，自顾披挂整齐，带了左右出城而去。

待到午后，惠帝兴尽而归，马背上驮了些黄羊野雉，要与如意一同烤来吃。进得殿来，只见涓人神色惶惶，问之，皆支吾不能答，心下不由大惊，便直奔寝宫。见榻上帷帘低垂，宦者宫女全都闪避一旁，当下情知不妙，抢步上去，撩起帷帘来，只见如意卧于榻上，七窍流血，躯体已然僵直了！

惠帝慌了，忙伸手去探如意鼻孔，哪里还有呼吸？

数月来，仅离开这大半日，如意便莫名暴毙。这等惨事，人何以堪？惠帝痛彻肺腑，抱尸大哭，心中也恨不能立即去死。

由暮入夜，也不知哭了多少时辰，有涓人看不过，上前劝慰。惠帝也不理，喝退众人，只留了一个心腹近侍闳孺，为如意清洗了身体。

见如意面如白垩，双目紧闭，如酣睡未醒，惠帝便更是心痛，压低声音问那闳孺道：“这半日，有甚外人进殿？”

闳孺悄声回道：“晨间天明后，椒房殿有太后身边一宦者至，携醴酒一卮，说是由长沙王进献，太后命专赐赵王。时赵王方醒，不欲饮酒；那宦者疾言厉色，喝令赵王当即饮下，说是太后立等复命。赵王不得已饮了，复又大睡。未几，小人掀帘探看，见赵王伏于榻上，情形有异。小的连唤数声，也未见动静，忙将他翻过身来看，竟是七窍流血了……”

惠帝不由大怒：“殿中近侍甚多，为何不拦住那贼子？”

“陛下不在，何人敢阻挡太后身边人？”

“赵王便乖乖喝了？”

“哪里，哀恳半晌，却通融不得。”

“赵王如何说？”

“赵王求告道：‘小主人请求宽恕，带话给太后，如意愿为黑犬黄狸，为太后效命。’”

惠帝闻之，泪如雨下，道：“如此竟不放过？”

闳孺回道：“来人只是恶语叱道：‘皇子金贵，做狗也无须你来做！’便强灌毒酒与赵王。”

“那人是何姓名？”

“名唤田细儿。”

惠帝瘫坐于地，呆望殿角半晌，心知是母后趁隙下的毒手，倘若下令追究，又有谁敢去查？遂长叹一声，挥退了闳孺，复又流泪不止，独自抱着如意尸身至深夜。待眼泪流干，才唤涓人进来，料理赵王入殓事。又传令下去，明日为如意发丧，只说是因病暴薨，以王礼下葬。着人立时赴叔孙通府邸，将噩耗告知，征询应如何加谥。待天明，涓人回报：叔孙先生查了典籍，回复说应谥为“隐王”。

如意下葬当日，惠帝悲若失魂，又执意下诏：遍赏官吏，各赐爵一级；民有死罪者，可出重金免死。长安官民对赵王之死，原就多有猜测，此恩赏诏一下，众人更是感叹唏嘘。

忙碌完毕，惠帝唤来闳孺，命他密遣得力人手，窥得田细儿行踪，可放手惩处。

这闳孺，本是个少年郎官，聪明伶俐，容貌俊美。惠帝身边宫女虽众多，却独钟这俊美娈童。此人装束几近妖冶，冠插雉羽，带嵌珠贝，惠帝看了甚喜欢。于是，近侍诸郎也都纷纷效仿，一时间，未央宫内外，满眼都是摇摇曳曳。吕后见不得此等情景，却也无奈，只赌气不给这些郎官好脸色。

却说闳孺领了命，揣摩惠帝心思，决意要下个狠手。便带了几个少年宦者，在宫内僻静处看准，猛地拦下了田细儿。

那田细儿正行走间，忽遭人呵斥，抬头一看，见是惠帝亲信拦路，各个都虎视眈眈，心中便暗叫不好。只听闳孺低声喝道：“贼子！那赵王金枝玉叶，你也配来谋害？”

田细儿吓得面无人色，连连求饶道：“小人怎敢有此狗胆？我是奉……”未等他一句说完，闳孺便飞起一脚，将他踹翻。众人扑上来，剥去外衣，一顿乱拳狠脚。

田细儿吃不住痛，连声哀叫：“诸位阿翁，饶命，饶命呀！”

闳孺冷笑一声：“我饶得你，那赵王却饶不得你。”

田细儿情知闳孺要下死手，慌忙扯开喉咙大叫：“太后呀，救我——”

闳孺叱道：“天王老子，也救不得你了！”说罢，便朝左右一使眼色。

众少年宦者会意，各个从身上掣出短棍来，死命殴击。那田细儿瘫倒在地，起先还能哀号数声，到后来渐渐声弱，动也动不得了。只片刻工夫，竟活活被殴死！

闳孺上前，踹了田细儿两下，冷笑一声：“狗仗人势，也须是一条中用的狗！”便下令将尸身装入布袋藏了起来，又将田细儿的腰牌、鞋靴抛在宫墙下，布了个疑阵。

候到天黑，闳孺带领一众宦者，持了惠帝符节，谎称搬运细软，将布袋运至未央宫，坠上巨石，抛下太液池中去了。

虽如此，惠帝仍不能解心中之恨，神色常带忧戚，在长乐宫游走，无时不想到如意音容。旬日之后，竟是越发不能忍耐，便向母后奏请，要搬去未央宫起居，不愿再见长乐宫旧物。

吕后吃了一惊，冷笑道：“你羽翼才丰满，便不想再见老娘这张脸了。可叹当初，为保你太子位，费了我多少心机！”

惠帝却淡淡道：“此乃无利不起早也，就如商贾事。保住我太子位，便也保住了母后之位，这有何奇怪？”

吕后闻言，险些气结，指着惠帝鼻子叱道：“竖子！竟如此说话！你这孱头，当年我若再生一子，也轮不到你做皇帝！”

宣弃奴见不是事，忙过来打圆场，朝吕后叩头道：“儿大不由母，在民间也是常事，太后请息怒。新帝岂能不念母恩？不过是一时言语相激，有所唐突。想那天地之大，谁还能比嫡亲更亲？不在一处住，反倒天天想着，岂不是更好？”

吕后闻言，转念想了想，也乐得让儿子搬走，自己若与审郎行乐，将更是无顾忌，于是便允了：“也罢，那未央宫原本就是为你建的，空闲了多年，岂不可惜？既搬过去起居，不妨就在那边理政，两宫之间，涓人多跑腿就是，我看也好！”

惠帝长出一口气，连忙谢恩道：“儿初掌朝政，母后还须多多教诲。”

吕后便嗔道：“你阿翁尚且教不好你，我又哪里能成？天下太平，你只管依着黄老之术做事，不折腾，不瞎闹，便是个好。那个……你如意弟既已病殁，哀也无益。你幼弟刘友，人还懂事，可由淮阳王徙为赵王，免得北地无主。”

惠帝遵命退下，等不及涓人搬运细软，当日就住进了未央宫。因未央宫在长乐宫之西，故君臣也将此处称为“西宫”。

惠帝在未央宫安顿好，便不再每日向母后请安。初几日，吕后颇感不安，然数日之后，觉眼前清净了许多，便不再多想。这日，忽有宫人来禀报：宦者田细儿不见了踪影，唯留有腰牌等物，弃置于宫墙下，疑似外逃了。

“他如何要逃？”吕后心中疑惑，忽地想起当日，田细儿来报，说如意饮下毒酒前，曾哀告“愿做黑犬黄狸以效命”。莫非如意于地下作祟？

略想了想，吕后便又摇头，自语道：“新死之鬼，哪里有本事作祟？”不由得自语，“定是他着了暗算……此等事，定是那刘盈所为！”便在室内徘徊，有心要追查，又恐牵连出毒酒案来，在众臣面前便不好看，想想只得作罢，遥望西宫冷笑道，“小儿辈，杀了我的人，倒还有些性子！只可惜，你诡计百出，能阻得住他母子死吗？”

想到此，当即便唤来宣弃奴，命将戚夫人严刑处置。

宣弃奴道：“此事易耳！然如何严刑，请太后吩咐，小的必亲手处置。”

“以烟火熏聋耳！”

“诺。”

“灌下致哑药！”

“诺。”

“剜去双眼！”

“这个……”

“再斩去手足！”

“……”

“扔到茅厕中去，任由生死。”

宣弃奴闻听此命，脸色便渐至惨白，伏地不起，久久未应命。

吕后心中纳罕，问道：“你怕的甚？”

“回太后，小的……想起了田细儿。”

吕后便拍案叱道：“想起他做甚么？新帝已迁去西宫，如何还能再来捣鬼？你畏惧新帝，难道就不怕哀家吗？”

宣弃奴连忙叩首道：“不敢。小的这便遵命，只是……赐戚夫人死，一绳索便罢，何须这许多手段？”

“放肆！莫非你也心存怜惜？你今日怜他人，他人却未曾怜你。不见那戚氏猖獗之日，老娘我也只能佯作泼妇，稍露谋略，便是个死！”

宣弃奴听得愕然，大张口不能闭，良久才道：“事竟如此？太后往日委屈，小的实不知。我这便去处置戚夫人！”

吕后又喝道：“且慢！先传令下去：自今日起，便不再有甚么戚夫人了，只叫个‘人彘[3]’就好！”

这日在永巷中，宣弃奴带了一群阉宦，如狼似虎般闯入，拽起戚夫人来，一语不发，便七手八脚行刑。几刀下去，便见血如喷泉。那戚夫人惨呼了十数声，便痛昏过去，再也无动静了。众阉宦弄了许久，才照吕后所嘱，将戚夫人弄成个“人彘”，抛在了茅厕里。

寂寂长巷，从此不再有《舂歌》回荡。巷内宫人闻知变故，无不神色凄惨，都不忍望那茅厕一眼。

如此过了数日，惠帝正与闳孺互倚着赏花，忽有宣弃奴来求见，称奉太后旨意，请惠帝去看“人彘”。

惠帝大奇，不由问道：“朕狩猎数年，未曾闻有‘人彘’，此为何物？”

宣弃奴俯首答道：“太后有诏，陛下见了便知。”

惠帝便带了闳孺，从飞阁复道来至长乐宫。宣弃奴一语不发，只顾在前头引路。堪堪走近了永巷，惠帝便起疑：“引朕来这里做甚么？”

宣弃奴紧走两步，一指茅厕道：“太后吩咐，请陛下自看。”

惠帝狠狠盯了宣弃奴一眼，掩了鼻子，从茅厕门伸头进去看，见有一物蠕动，不觉便吃了一惊，急唤道：“闳孺，闳孺，你来看，这是甚么？”

闳孺探头去看了，疑疑惑惑道：“是人？”

惠帝便厉声问宣弃奴道：“此乃何人？”

“回陛下，此乃……戚、戚夫人。”

惠帝面露惊怖，呆了一呆，随即撕肝裂胆地叫道：“天呀，天呀！”便瘫倒在地，放声大哭。

闳孺大惊失色，连忙去扶。宣弃奴也慌了，正欲伸手相助，闳孺忽地拦住，怒道：“你吓到了陛下，即是有九条命，也万难抵罪！”说罢，便一用力，将惠帝扶起，匆匆回了未央宫。

受此惊吓，惠帝便一病不起，每日只能卧于榻上，时哭时笑。几日后，方清醒过来，思之愈愤，便命闳孺去向吕后传话：“此非人所为，天地亦不能容。臣为太后之子，终不能再治天下了。”

闳孺闻此言，双腿战栗，畏葸不敢从命。

惠帝怒道：“你便照此去说！太后还能吃了你吗？”

闳孺无奈，只得壮起胆来，去见吕后，将惠帝言辞复述了一遍。

吕后听了，果然未怪罪闳孺，只微微一笑：“竖子不愿治天下了？那么也罢，老娘亲为好了。”言毕即起身，踱至殿门，大笑两声，望空大呼道：“失心翁，那黄泉底下，你可遂了心愿乎？”

正所谓：人有百样，命有千种。吕后这边得意时，可怜那边戚夫人，却是酷刑加身，又熬了不知有几多时日，才无声无息地消殒。

回想自彭城之战起，戚氏以一民家弱女，攀上了刘邦这旷世雄主，数年间，享尽了人间头等的荣华，也算是运气奇佳。向日在洛阳南宫，更是夫唱妇随，堪比神仙眷侣，平常人哪得此种福分？然其终系小家妇，心无远虑，为爱子之故，在宫闱争斗中强出头，将那帝王家事，混同了寻常大小妇之争，一旦夫亡，便顿成囚徒，可谓小智而不察大道。唯其受辱之时，昂然不屈，作《舂歌》以抒忧愤，竟遭酷刑而死，又着实令人怜悯。

如意母子死后，周昌于府邸闻之，大恸，伏地望北泣道：“季兄，周昌负你，又怎有脸面苟活？”自此闭门不上朝，任凭吕后如何宣召，他只是不应。在家三年，竟至郁郁而终。

那惠帝受了一场惊吓，亦是身心俱损，卧倒不起，竟然病了一年有余。病愈后，亦不愿再理政，只日日纵酒淫乐，此为后话了。

[1].位于今咸阳市秦都区窑店乡三义村附近。

[2].舂（chōng）米，在石臼内捣击谷物，使之粉碎或去皮。

[3].彘（zhì），本指大猪，后泛指一般的猪。

第二章 刘肥自辱免祸殃

至惠帝元年春正月，处置戚氏母子事告罢。群臣风闻此事，心中震恐，全未料吕后手段如此迅疾且狠辣，这才知太后绝非寻常悍妇，真是极有城府的一个女主，便都各自加了小心。朝堂之上，都不敢轻言是非，朝政便也渐渐安稳了下来。

吕后心中大畅，时逢上元佳节，便夜召审食其入宫，披裘衣，于长信殿廊下小酌。

此时天尚微寒，静夜无风，有圆月清辉洒在庭中。树丛中，数盏鎏金宫灯，微光摇曳，可谓清雅之至。吕后饮得高兴，对审食其慨叹道：“此乃何处？长信殿也。一年前此间人，已下九泉对酌去了。”

审食其面露尴尬，清咳一声道：“先帝终究圣明，所虑甚周。今四海之内，已无枭雄，太后方可得坐享清平。”

吕后便嗔道：“清平个甚？彭越、英布之流，固然灭尽；然刘氏子弟诸王，与我吕家皆无血脉之亲，哪个可与我一心？齐王刘肥，乃外妇子也，我做新妇时，便看他不惯。代王刘恒，薄夫人子也，唯这一个尚知本分。余者梁王刘恢、淮阳王刘友、淮南王刘长、新封燕王刘建，全为妖姬所生。母既无品，子必无行，占去了好端端的半个天下，我岂能放心？”

“那淮南王刘长，乃故赵姬之子，由太后养大，恐不致有异心。”

“刘长不至于反，其余者，则实难料也。”

“太后请无虑，抱定‘无为而无不为’之旨便好。”

吕后直视审食其半晌，嗔道：“你是佯装糊涂吗，我岂能不为？”

审食其笑笑，回道：“刘氏子弟，蔓草也，难成大才，留待他日除之亦不迟。倒是这长安新都，四面无城墙，万一匈奴南来，怕是要动摇社稷根本。”

“不错！明日起，便征发长安一带男丁，起造城墙。天下之都，岂能以壁垒、木栅护卫之？”

“起造城墙，无论如何，也需丁壮十万以上。长安乃新辟，左近男丁能有多少？恐人数不够。”

“那就连男带女，一并征发。”

“造城征发妇女？史无先例吧？不如尽发关中及陇西男丁。”

“那不成。从陇西征丁壮来，天寒路远，与民不便。修城池事，男女就男女好了，阴阳相杂，就当是三月三欢会了，做苦役也不累。”

审食其便笑：“女子坐天下，便也征女子服劳役，恰合情理。”

吕后也一笑，忽而又道：“看今日朝廷，刘盈仁弱，真乃我一个妇人坐天下，直弄到寝食难安，你须多为我谋划。”

“这个自然。太后当政，天命许之，臣当竭力而为。”

“无须你来阿谀我！”吕后以袖猛拂审食其，忽又压低声道，“我只问你：天下之主，妇人做得做不得？”

审食其脸色立时变白：“怕不成。”

“何故呢？”

“老子曰：‘不敢为天下先。’史无先例之事，怕是行不得也。”

“审郎，你我推心已久，你说实话，我不怪罪你。史无先例之事，为何我就做不得？”

“民心难服，天下易乱，恐要留骂名于身后，得不偿失也。”

“哦——”吕后呆了半晌，怅然道，“那就罢了！人就是死，也还要个脸面，不能留骂名于身后。罢了！算我今夜未有此问。”

“兹事体大，不可贸然；小事则可不妨一试。”

“哦？果真如此吗？那么，我早有一念，今日便说与你听：各诸侯封邑，都叫个国，听来仍似春秋诸国，怕是将来惹祸的根苗。我早有意，各封国相就不叫相国了，改称丞相，有如县丞；唯留朝中一个相国，统领万方。要教那天下人都知道：我汉家，即为一大国。家国天下，从此一体。”

“太后之见识，宏远无人可及，不妨就改了吧。”

“如此改名，而不改实，天下还不至于乱吧？”

“名即是实，天下人自可领会。”

吕后大喜，举杯一饮而尽，笑道：“妇人虽不能登大位，然有其实，便也是个皇帝了。”

审食其不由惊愕，望着吕后，不能言语。

吕后笑问：“看我做甚，我讲错了吗？”

“没有错。然……此话万不可对他人言。”

“说与你无妨，我才敢讲。你难道早前心中无数？”

“皇后用心，实出臣之意料。”

吕后得意大笑道：“何为韬略？这便是！若不坐上龙庭，心思便用不到这上面来。莫非，你也以为哀家不过是个田舍妇？”

审食其笑了一笑：“早知如此……臣也可少操许多闲心。”

两人又饮了数巡，审食其觉不胜酒力，便要告退。

吕后嗔道：“告退个甚？且留宿宫中便好。刘盈去了西宫，此处便是你我二人福地。”

审食其酒意上头，冲口便出：“后世有史，臣怕做了嫪毐……”

吕后酒意正酣，只是大笑：“你哪里就赶得上嫪毐！”

次日，以惠帝之名，果然有诏下，命将各封国相之官称，均改为丞相。又命萧何复任相国，总领百官，其首要之务，便是主掌建造长安城墙。十日内，即征发长安六百里内男女十万人，全力营建。

诏令一下，关中道上，一时车马喧阗，丁壮如蚁。众民夫见世事翻新，新朝兴旺，无不甘愿效力。男筑城，女担土，老少喧呼腾跃。如此日出而作，日落挑灯，辛劳了一月，筑起了十里高墙，连带厨城门、洛城门、横门三个城门，为长安之北城墙。其余东西南三面，留待来年。

新起的长安城墙，既高且厚，端的是世无其匹。城高有三丈五尺，下宽一丈五，上宽九尺，皆是筑版夯土，锥刺不进，坚不可摧，城外还掘有深两丈的护城壕。城池各门，均有三个门洞，左为出城道，右为入城道，中为天子御道，各不相扰。

此时，萧何经营长安已有七年，擘画规制，可谓耗尽心血。城南地势高，为两宫禁苑；城北平阔，为百姓聚居处，共辟有八街八陌，纵横如田字格。街巷之间，有闾里一百六十处、集市九处。街衢两旁，遍植槐、榆、松、柏等树木，枝叶茂盛，蔽日成荫。连年又迁入豪门大户，眼看着市井繁华，车马辐辏，已具非凡气象。有那匈奴与外藩来使，初入长安城，直看得眼直腿软。

至二月末梢，天将暖，春耕在即。筑城劳役至三十日整，戛然而止，民夫悉数归家，未违农时，又领了官家补给的粮谷，都觉新朝宽仁，渐有了些盛世模样，不似那暴秦活活要人命。

这一年，中外无事。至年末，风调雨顺，田禾又大熟。吕后大喜，带了审食其登上洛城门远眺，只见沃野千里，晴空一碧，便与审食其击掌相庆道：“他刘盈不孝，我有审郎！天下若就这般，一年年治下去，哀家之名声，将高过始皇帝了。”

审食其笑道：“始皇何足道哉？文王或可比拟。”

吕后微笑片刻，忽而敛容叱道：“没心肺的话，你还是少说。只要失心翁那些孽子还在，我哪里敢比周文王？”言毕，便觉心神不宁。

下得城来，恰遇萧何正亲督吏民筑城，吕后忙上前问候。萧何惊见吕后至，连忙整衣揖道：“太后，筑城乃老臣职司，十数年来，不知筑了多少城，可保万无一失，太后不必挂心。”

吕后笑道：“哀家岂是不放心？我与审公巡城，信步到此而已。”

审食其也上前一步，对萧何揖道：“相国寿已渐高，细事可不必躬亲。”

萧何微微一笑：“审公，话虽如此，然老臣哪里敢懈怠？这长安，乃万代之都，非寻常城邑可比，诸事都须竭力。先帝大业，我不曾有刀剑之功，唯有料理这细事，可报先帝恩，故夙夜不敢大意。”

吕后素敬萧何，加之刘邦临终有嘱托，便更是多有倚赖。此刻望了望萧何，鼻子就一酸：“相国，看你气色，大不如前，还须多加保重。汉家大业，哀家一个妇人，势单力孤，若没有相国辅佐，又如何能担得起？前日闻左右言：相国为子孙置业，皆在偏僻处，且不起造大屋。这又是何故？以相国之功，留些福荫给子孙，还有谁敢非议吗？”

“回太后，并非老臣畏人言。老臣身后，子孙贤与不贤，非臣所能知。若后世子孙贤，则穷乡陋室，正是效法我俭朴之道，可求自安；若子孙不贤，败落下去，则荒僻之所，也不至为豪强所夺，这岂不是两全吗？”

吕后闻言便笑：“相国所谋，久远矣，恐不止十代八代。先帝得了你辅佐，实是天意，他万不该无端疑你。”

萧何怔了一怔，忽而轻叹道：“吾命不如审公矣！”

吕后与审食其闻萧何此叹，面面相觑，不知是何意。吕后想想，便道：“相国功高，只可惜不能再加封了，不知诸令郎如何？”

萧何便摇头一笑：“长子萧禄、幼子萧延，皆中人之资也，不足挂齿，到时只配袭爵罢了。”

吕后感慨道：“昔日吾家迁沛县，县令设宴接风，还是萧公帮忙收的礼钱呢！彼时情景，恍如昨日，然转眼间吾辈皆老矣。来日无多，荣华亦是无用，只愿儿孙无事便好。”

萧何闻之动容，揖谢道：“太后知老臣之心，臣心中便甚慰。世间爵禄，不过一时之荣，谁也带不到黄泉底下去。若老臣闭目之时，是在卧榻上，那便是完满了。”

吕后与审食其对望一眼，不禁失笑：“这有何难！争战已息，谁还能死于刀剑？相国受先帝之托，身负天下，此时便言身后事，岂不是太早？为天下计，还请多多保重。哀家事杂，许久未曾见萧夫人了，不知近来如何？”

“谢太后垂询。若论精神健旺，贱内倒还比我强些。”

“那好那好！改日倒要与萧夫人聚聚。今日事忙，哀家这便回宫去了。”说罢，便别过萧何，与审食其上了车辇，起驾回宫。

秋日一过，便是惠帝二年（公元前193年）冬十月，按秦汉历，又逢新年。元旦这日，群臣朝贺，诸侯也有来朝的。这一次，是楚王刘交与齐王刘肥，相偕入朝。

惠帝病卧年余，此时已渐愈，遂于元旦这日临朝，受众臣朝贺。那楚王刘交，乃刘邦幼弟，诸王中仅有之惠帝直系长辈，随军征战，多有负伤，常觉精神不济。半日的朝贺下来，甚感疲累，便急忙回楚邸去歇息了。

刘肥兴致却高，只想与惠帝趁机多叙。惠帝幼年时在丰邑，常与刘肥玩耍，以竹鞭作马，满闾巷跑。惠帝仁厚，不忘这段总角之谊，见了刘肥，只觉得亲。朝贺当日，便在未央宫设宴，款待刘肥，也请母后来共饮。

那刘肥之母曹氏，系刘邦外妇，生了刘肥之后，过世得早。吕后嫁入刘家时，刘肥已由太公夫妇抚育至六岁，便也呼吕后为“阿娘”，是为庶长子。吕后身为嫡母，如今惠帝宴请刘肥，也不好冷脸拒绝，于是便换了衣饰，带着宣弃奴，来至未央宫中。

惠帝在飞阁之下恭迎，将吕后扶至偏殿，在主座坐下。吕后见主座设有两个案席，不由便一怔，开口问道：“盈儿，一个刘肥来朝，何劳你这般排场？”

惠帝回道：“阿肥兄坐镇齐地，地广人众，颇为操劳。儿臣今为他接风，是为尽孝悌。”

吕后冷笑一声：“你阿翁偏心，封刘氏子弟之时，凡操齐语之地，尽归阿肥，他封邑焉能不大？比韩信还要威风了！”

“阿肥兄总还是不易。”

“那当然。他自幼肥壮如猪，胃口好，太公为他取名，便是据此而来。如今封邑广大，物产甚丰，怕是吃也要吃累了！”

母子正说话间，闳孺自外而入，报称齐王刘肥已驾到。

惠帝连忙迎出，见到刘肥，不容他施大礼，便扯住他衣袖道：“今夕我母子三人小聚，算是家宴，一切虚礼可免，如在丰邑时，叙些家常而已。”说罢，便执刘肥之手入内。

刘肥见了吕后，唤了一声：“阿娘！”便伏地行了大礼。

吕后略欠一欠身，笑道：“才说你幼时肥壮，胃口了得。看你今日这模样，想是在齐地多吃了鱼虾，堪堪更肥了。”

“托阿娘的福！肥儿这是饱食终日，返国后，自当勤政才是。”

吕后一笑：“勤政不勤政的，万事都是阿娘在担着，你辈终究是省心。且坐下吧。”

惠帝连忙抢上一步，引刘肥往吕后左侧的空位去，一边便道：“今日家宴，全不拘礼，权当此处即是中阳里。我持家人之礼，以待阿肥兄，请阿兄也入上座。”

刘肥哈哈一笑，向刘盈揖道：“阿弟心意，为兄领了。入汉营以来，再无这般家宴了，今日重温，好不快活！”说着，便在吕后左侧坐下。

惠帝则退至右边客座，面北而坐。

吕后一见，脸上遽然变色，转头注目刘肥良久，心中暗道：“竖子，不亦狂乎！与盈儿称兄道弟，倒也罢了，居然还敢入上座！”当下就不悦，只顾埋头喝闷酒。

未几，两兄弟谈及当年征彭城事，刘肥笑道：“那日兵荒马乱，阿弟阿妹走失，我急得大哭，任凭阿娘如何骂我，也骂不住。”

吕后便抬起头来，冷冷一笑：“你们那阿翁，铁石心肠！盈儿、鲁元在他车上，追兵将至，他倒能忍心将两人踹下。若是你阿肥在车上，只怕他也踹不动。”

两兄弟只当是玩笑话，听罢都大笑。

吕后看看，心中恨意愈深，便回首唤了宣弃奴来，低声吩咐了两句。宣弃奴领命，躬身急急退下。少顷，便从长乐宫携了两卮酒来，置于吕后案头。

吕后忙起身，将两卮酒移在刘肥面前，道：“近日御厨的酒，无高手料理，越发的寡淡了，只如白水。来来来，此乃楚王所献的醴酒。肥儿，今日团聚，得叙天伦，为十年间所未有，你当为阿娘祝酒，一醉方休。”

刘肥不禁动容，含泪而起，捧起一卮，便要为吕后斟酒。

吕后连忙以手遮杯，拒道：“阿娘近日累了，不胜酒力。此美酒难得，你自己只管饮。”

刘肥便手执酒卮，起身恭立于吕后前，准备祝酒。惠帝见了，也连忙起身道：“儿与肥兄一起，也为阿娘祝酒。”说罢，便去端起另一卮酒。

吕后见状大恐，倏地起身，一把夺下惠帝手中酒卮，叱道：“大病方愈，你如何能饮？”

刘肥见状，心中生疑，忽地想起如意暴死事，不知今日这酒中是否也有名堂？遂不敢饮，佯作站立不稳，晃了一晃，放下酒卮道：“儿臣旅途劳顿，今日才这几杯，便醉了……”

吕后忙以温言安抚：“你气壮如牛，这几杯酒下肚，何足道哉？”

刘肥未作答，又假作头晕欲呕，蹲下身去片刻，方起身向吕后、惠帝揖道：“惭愧，出丑了！臣先告退，容他日再饮。”言毕，不等吕后发话，便摇摇晃晃退下殿去。

吕后怔了一怔，正要将他唤回，却不料刘肥甫一出殿，便急趋如飞，跑出宫外，招呼守候在外的属官，登车奔回了客邸。

回到客邸，刘肥连呼侥幸，犹自惊魂未定，急命左右以重金贿赂相熟的涓人，打探虚实。次日，宫中便有消息传回，说那两卮醴酒，果然是毒酒！

刘肥闻报，如五雷轰顶，顿时瘫坐于地。想昨晚虽是侥幸脱险，然太后既有此心，又怎肯罢休？此次，怕是难以脱身了。

辗转一夜未眠，刘肥苦思解脱之道而不得，心知若再拖一两日，又将有大祸临头，便急唤属官前来密商。

刘肥的妻舅驷钧，性格一向暴烈，此时闻刘肥担忧之言，便大言道：“大王为高帝庶长子，金枝玉叶，世无其二，哪个敢动你？管他！你安居都中，必无事。”

座中，郎中令祝午却摇头道：“太后当朝，不可硬顶，不如趁夜逃走。人不在罗网中，终究可得腾挪。”

两人说过，众人也七嘴八舌，全无一个好方略。唯有内史[1]卫益寿沉稳多智，从容献计道：“太后欲害大王，必是因心中恶之，如能变其为善意，自可无事。”

刘肥苦笑道：“这个，孤王如何不知？然……难矣！”

“依臣之见，不难也，可以财货贿之。”

刘肥便哂道：“卫公玩笑了，太后拥有天下，宫中不缺珍玩，我拿甚么可以贿赂？”

卫益寿微微一笑，建言道：“臣职掌财赋，于财货事多有所察，天下不贪心之人，万里也难觅一个！以太后而论，其嫡亲子女，仅有今上与鲁元公主二人。今上之富有，便无须说了，然鲁元公主却不然。其夫张敖，因得罪先帝，由王降为侯，食邑甚少，太后又不便逾制，无计为鲁元增食邑。文章便可从此处做起。”

刘肥听到此，双目立即放光：“哦？你意是说……”

“请大王上表，自请割让封土，献予鲁元公主做汤沐邑，此举必获太后欢心。如此贿赂，手面阔大，又不必鬼鬼祟祟。公主既得了这实惠，天下人亦无话可说，太后如何能不喜？届时大王趁势辞行，太后又焉能不允？”

刘肥听到此，喜得一拍膝头：“好计！到底是整日钻钱洞的，知道天大的事，也大不过钱财。好，孤王就依你所言，去贿赂咱自家阿娣。”

卫益寿又道：“诸王之中，大王得先帝垂顾，土地最广，坐拥七十二城，何人可及？这便是惹人嫉恨之处。”

刘肥不觉惊悚：“哦？原来如此。”

卫益寿朗声道：“那当然！先帝在时，无人敢妄议；先帝不在了，这便是惹祸的端由。”

刘肥登时汗流如注：“这……这七十二城，倒是七十二柄斧钺，加在我颈上。”

“正是。封土之贵，怎比得上性命金贵？大王不可糊涂。”

“孤王知道了。这七十二城，今后谁若想取，就任由他取去。”

次日天刚明，刘肥便亲手写了表章，差人递进宫中，称愿将城阳郡献予鲁元公主。

表章送走，刘肥心仍忐忑，拉了驷钧、祝午相陪，不吃不喝坐等回音，只担心等来的是噩讯。然事正如卫益寿所料，未几，朝中便有诏下，欣然允准齐王所请，并晓谕天下，以示嘉勉。

诏书送至客邸，刘肥大喜，忍不住与驷钧击掌相庆：“天下果然没有不爱财的！”随即，又上表恳请辞行。

原料想太后必会恩准返国，然接连几日，宫中却毫无动静。刘肥大急，又召卫益寿来密议。卫益寿也难料太后喜怒，沉思半晌，才道：“宫中无回音，便是太后仍不放心大王。大王既示弱，便索性做到底，不如再上一表，请尊鲁元公主为齐之王太后，大王以母礼事之。公主得此名分，位即在诸侯之上，不由得太后不喜。”

刘肥面露疑惑，忍不住问：“如此，辈分岂不是乱了吗？我嫡母为皇太后，阿娣又为王太后，孤王究竟是皇子呢，还是皇孙？”

卫益寿道：“人之好名，概莫能外；即便是鬼怪，亦不欺谄谀之人。此表所请，尊齐王太后也罢，以母礼事公主也罢，事虽荒谬，其意甚明，就是要巴结。太后见大王以笑面谄之，焉有发怒之理？”

刘肥这才大悟，不禁苦笑道：“好好！清平人世，硬要呼女弟为娘！千载之下也是奇事。”说罢，即援笔写好了表章，差人火速递进了宫去。

果不其然，此表递上，才过了一夜，天明即有大队宦者、宫女、乐工、庖厨，携酒馔、礼器络绎而至，叩开客邸大门，称太后、陛下及公主稍后即至，要与齐王饯行。

刘肥刚刚睡醒，闻司阍来报，怔了一怔，遂大笑三声，从榻上一跃而起，急忙穿好衮服，口中不停赞道：“卫公智者，智者也！救了孤王一命。”

客邸上下，顿时手忙脚乱，准备接驾。待收拾停当，刘肥便与属官出了大门恭候。片刻过后，宫中銮驾便到了，有数百名郎卫在前，传警净街。但见金瓜斧钺、黄伞旌旗，塞了满满一条街巷。

刘肥与属官俱伏于邸门外，行大礼相迎。吕后缓缓下得车来，一手牵着惠帝，一手牵着鲁元，对刘肥笑道：“肥儿，你做了齐王，比幼年时晓事多了，倒还不是只长肉膘。快快起来吧，一同入内。”

吕后打量一眼齐国属官，见到有驷钧在，便问道：“驷钧！刘肥家中，只你一个猛虎，非老娘，谁也镇不住你，近来脾气可改好些了？”

驷钧正要答话，刘肥连忙抢着道：“驷钧已非同往日，再无倔强脾气，太后请放心。”

吕后笑道：“万年江河，居然也可以西流了？听这话，只似在做梦。好了，今日我母子聚会，诸臣就不必陪了。”

一行人至正堂落座，吕后坐主座，面朝东；惠帝坐于左侧，面朝南；鲁元坐于右侧，面朝北。刘肥这次也知趣了，便面朝西，坐在下座。

吕后环视座次，莞尔一笑：“肥儿，今日为你送行，乃自家人便宴，比照前回在未央宫，就无须拘礼了吧？”

刘肥起身答道：“肥儿数年来，也读了些书，再看世相，便不再糊涂，知秦亡乃是不用礼，汉兴乃是克己复礼，即便家宴，礼也不可失。我既尊鲁元为王太后，即要行长幼之礼，方合乎天道。”说着便跪下，膝行至鲁元面前，伏地行大礼。

那鲁元乐不可支，拂了拂袖道：“肥儿，你之心意，为母已知。快快平身吧！”

此言一出，举座皆大笑。吕后仰头笑道：“鲁元，你新收这一子，来得倒容易。如此肥硕，只不要将你那家底吃穷了。”

鲁元掩口笑道：“我肥儿知孝敬，哪里会害我！”

吕后跟着笑罢，便道：“我那痴婿张敖，也是命苦，王做不成，委屈做了个宣平侯。今日鲁元做了齐王太后，那张敖岂非成了太上王了？”

众人皆大笑：“便请母后册封他好了！”

吕后见满堂尽欢，心中甚喜，竟将猜忌心全都抛掉了，越看刘肥越觉顺眼，便一挥袖，吩咐立于旁侧的宣弃奴道：“命宫中乐工上来，奏雅乐，为我母子助兴。”

不多时，乐工就位，一时笙簧齐鸣，乐韵悠扬。

酒过数巡，吕后道：“你们阿翁，自沛县举兵后，便如弓弦紧绷，片时不得松弛。我母子跟着东奔西忙，也难得小聚。今日家宴，送肥儿东归，我母子只管叙旧便是。”

惠帝等三人，便讲起幼年趣事。鲁元忽然想起，便问吕后道：“张敖仅长我几岁，我便嫌他迂腐；母后当年，如何就敢嫁四十岁之老男？”

吕后略有酒意，笑道：“我那时在闺阁，哪里有自己主张？还不是你们外祖吕公做主。那沛县令原本也有意，求我为他儿媳，外祖只是不肯，强令我嫁与那田舍翁。为娘我若在今日，只怕他刘季给我叩半日头，我也不嫁！”

惠帝笑问：“外祖看我阿翁，好在何处？”

“外祖仅粗通相术，自以为识人。当日他也是酒饮多了，信口乱说，称半生阅人，无如刘季那般大贵的。”

刘肥便大笑，为吕后祝酒道：“外祖眼光犀利！我阿翁阿娘，果然都成大贵。”

吕后也笑个不住，摇头道：“外祖哪里就眼光好？只不过，盲眼狸碰上了一只死鼠！记得那日，在沛县田中，我带你们薅草，有过路老叟向我讨食水，说了一番话，那才是好眼光。”

惠帝道：“当日事，我还约略记得，那老叟须发皆白，只记不得他说了些甚么。”

吕后便一指惠帝，笑道：“说我来日之贵，皆因此男！”

鲁元、刘肥目视惠帝，皆大笑不止。

吕后望望鲁元，顿起今昔之慨：“那时阿翁为亭长，不知为何烦了，有些年告退归乡，以务农为生。其间又得罪官府，藏匿他乡，不敢现身……那时家贫如洗，四邻嘲笑，为娘所尝苦头，一言难尽。幸得鲁元耐苦，年七岁，便能代我劳作，抱哺幼弟，多有分担。”

刘肥便惭愧道：“彼时，儿臣甚不晓事，多贪玩。”

吕后便嗔道：“整日不见你踪影，只晓得随太公斗鸡！盛夏下田，唯我母女蓬首跣足，汗流浃背，不知有何等狼狈。”

惠帝便诧异：“阿娘阿姊，竟有如此之苦！当时我全不知晓，只觉得野外好玩。”

吕后便笑：“是呀，生子有何用？惹气而已！”

惠帝又望住鲁元：“阿娘嫁给阿翁，自是父母之命。阿姊嫁给张敖，恐不是父母之命吧？”

吕后摇头道：“哪里话！还不是你们阿翁看中张敖。”

刘肥便道：“此事我约略知晓。先是阿翁戏言，要嫁鲁元为张耳儿媳。然仅一言，媒妁未定，仍旧命阿娣选婿，选来显贵子弟三十人。三十人中，唯张敖才貌出众，射艺又佳，阿翁甚赞之，阿娣却羞而不答。倒是那、那……有人在旁道：‘鲁元已心许之。’阿翁这才当场敲定。”

刘肥此处提到之人，便是戚夫人。闻刘肥所言，吕后便瞥他一眼，道：“陈糠烂谷之事，还提起做甚？总之鲁元所嫁，甚合我意。这张敖，端的是个好婿！肥儿、盈儿，你们做人，都须效仿他。”

如此，四人杯觥交错，意兴盎然，竟从朝食时分，直饮到日暮，仍觉意犹未尽。宴罢，吕后、惠帝与鲁元便起驾回宫。刘肥恭送至大门外，似不经意间对吕后道：“孩儿入朝，已出来多日了，齐地诸事，实不放心。”

吕后便道：“你明日就回吧，有事再来。有那稀罕海味，莫忘了孝敬阿娘。”

得此允准，刘肥大喜，连忙行大礼谢恩。

銮驾走后，刘肥进了客邸，即下令连夜收拾行囊，立即起程。众属官都觉惊愕，驷钧不由跳起，问道：“何不天明再走？”

卫益寿对众人道：“旦夕之间，生死殊途。今夜若不走，鬼神也不知明日将有何事。诸君为大王计，宁肯劳苦，也迂阔不得。”

众人这才恍然大悟，立时收拾好行囊，至夜半时分，开门望望街上无人，便拥着刘肥，快马向东驰去。

未及半月，刘肥一行便奔回了齐都临淄（今山东省淄博市）。相国曹参与刘肥之子刘襄、刘章、刘兴居、刘将闾等早已闻讯，皆在西门外恭候。

刘肥一路惊魂未定，此时仍心有余悸，诸子将他扶下车来，却是脚麻不能行走。抬头见诸子皆华衣衮服，便大怒道：“竖子，只知享乐，全不解乃父之危！锦衣玉食，岂是平白从天上落下来的，你辈还能消受几日？我丑话在先，今日起务必收敛，阖门皆布衣蔬食，不许张扬，尤不许仗势欺人，只俯首做那犬羊便好。”

诸子不明就里，闻言皆大骇，伏地连声应诺。

曹参则道：“诸公子皆有为，大王不必苛责。”

刘肥便苦笑：“相国有所不知……唉，不提也罢。”

刘肥回到齐王宫，还未进殿，便两腿一软，晕厥倒地。王后与众姬妾见了，慌忙将他扶起，搀回寝宫，又七手八脚灌下药去。

良久，刘肥方苏醒过来，望住王后，叹道：“好歹保得一命，然可保得善终乎？”此后，竟大病三月不起。病愈后，亦不敢随意出宫了，万事有赖于曹参，每日只焚香而坐，少言寡语。

惠帝二年春正月起，天下各处，忽然频现异象。正月末，有齐国使者来报，说是兰陵县一户人家井中，有两龙戏水，三日间满庭金光，雾气蒸腾，至第三日入夜，忽又不见了。

吕后阅罢奏报，大惑，不知是吉是凶，喃喃道：“两龙？其一乃刘盈也。还有一龙，又是谁人？”

审食其在侧低语道：“正是太后。”

吕后瞥他一眼，叱道：“乱说！哀家如何便是条龙？此相，恐不是祥瑞，无须理会了。”

“兰陵县在齐地，或是应在刘肥身上？”

“闭嘴！他哪里配？或是他弄出的名堂，来恭维我也未可知，只不要理会便好。”

隔了几日，又有邮驿急报说：陇西忽发地震，山为之崩，水为之不流，百姓皆惊恐。

吕后更是惶惑，怏怏道：“今年如何连连犯冲？总是那刘盈不得力。”

审食其便劝道：“新帝虽柔弱，然其心和善，仁声在外，天下皆服。登位才及一年，尚欠历练，太后可无须焦虑。”

“你也休来宽慰我！刘盈病愈后，不理政事，只伙着那个闳孺，昼夜厮混，哪还有个人君的样子？”

“总还是少年浮浪，不知缓急。”

“甚么少年浮浪？老鼠之子，总免不了好打洞！那失心翁，生前有个戚氏狐媚不算，还有个男宠籍孺，终日厮混，不男不女，实为改不了的闾里恶习。他一归天，我便将那籍孺拘禁在永巷里。”

“应早为刘盈立皇后，便可约束。”

吕后摇头道：“正是这选皇后之事，不可匆促。前太子妃吴氏，倒还听话，只可惜早早病殁，无福做皇后。今议立皇后，倘若选人不当，便是引来了豺虎，哀家从此倒要多事了。”

审食其一惊，思忖片刻道：“难选亦要选。皇后缺位，日久臣民皆有疑惑，今日若不着手，则永无选出之日。选皇后事，总须耐心；况乎太后慧眼，于数万民女中，岂能无一人可选？”

吕后便拉下脸来，冷冷道：“我择儿媳，你急的甚？吾辈今日尚体健，然天不假年，转眼吾辈便垂老矣，那新妇时日却甚多，渐渐使起心计来，天下还能再姓吕吗？你审郎，怕也要掂掂头颅的轻重了。”

审食其摸摸后颈，倒吸一口凉气：“如此说来……此事倒也急不得。臣想得容易了，还须听太后定夺。”

吕后便点了一下审食其额头，笑道：“你知晓便好！”

由是，选皇后一事，便搁下不再提了。

至夏，天下又多事，各地大旱，民间哀鸿遍野。吕后正在郁闷中，忽又闻萧何因筑城劳累，一病不起，不由就蹙眉：“相国若离去，天下还成个天下吗？都是那失心翁弄鬼，要拉萧何下九泉，不愿我在人间太过清闲。只不知何日，也要将我拉了下去！”言毕，便登辇出宫，急赴萧府，探问萧何病况。在萧府中，吕后死死拉住萧何夫人同氏之手，悲泣了半晌。临别，吕后叮嘱道：“相国若不治，切勿过于心伤，哀家即封你为侯，食邑在沛郡酂县（今河南省永城市），次郎萧沿袭不了父荫，我也封他为侯。你母子几个，好歹都有供养，不至于潦倒。”

回宫后，吕后即遣涓人往未央宫，知会了惠帝。惠帝闻之，也是吃了一惊，连忙乘辇往萧府去，至榻前看望。见萧何形销骨立，手如枯枝，不禁泪落如雨，慨叹道：“相国一生，为汉家操劳，上致君，下为民，乃千古完人也。不知千年之后，人间可还有如此好相国？”

萧何倚在枕上，气喘吁吁道：“陛下言重了……萧某此生，做人亦有私心，畏君如畏虎，不能直谏其弊；见忠良蒙冤，亦不敢为之辩白，实不能称善德。微臣一生勤谨，未负天下百姓，尽心擘画制度、订立律法，令朝野各有其度。老子曰：‘天下有始，以为天下母；既得其母，以知其子。’我汉家，便是这天下之母。后世百代，也无非汉家之子，其貌虽异，其脉相承也。上下有序，尊卑不乱，和睦而致远，永绝秦之暴虐。如此，臣便可含笑瞑目了……”

一番话未说完，萧何竟力不能支。惠帝见了，又数度泣下，执萧何之手问道：“君之心，朕已明了。请问君百岁之后，谁可代君？”

萧何并未应对，只道：“知臣莫如君，我又何必多言？”

惠帝忽忆起先帝嘱托，便问：“曹参何如？”

萧何面露笑意，勉力挣扎而起，于榻上叩首道：“陛下有此明见，臣死而无憾矣。”

一番话说完，萧何竟是汗流浃背。惠帝不忍，忙嘱萧何好好卧下，又劝慰了同氏几句，便打道回宫了。

同氏送走惠帝，返回屋中，忍不住埋怨萧何道：“新帝大驾前来，不托付自家小子，却保荐曹参，直是内外不分了。”

萧何摇头道：“我这一门，人丁单薄，可以传得几世？禄儿、延儿他们两个，只须知礼法，恭谨行世，便可以寿终。人之为人，数十年寿而已，还有何奢望须拜托皇帝？”说罢一摆手，便不再言语了。

惠帝探视未过几日，入了秋七月，萧何便再也撑不住，竟一夕病殁了。噩讯传出，上自吕后惠帝，下至列侯平民，无不心伤。

吕后唤了惠帝至跟前，望着庭中黄叶，一脸哀戚道：“汉家诸旧臣，昔在芒砀山中，可谓新禾出土，枝叶繁茂，何其壮哉！今天下归我，却只见纷纷凋零，势无可挽。老辈已见下世的光景，你倒是少年无忧，只知与宫女、娈童勾搭，成个甚么体统？再乱闹，我必将那妖人闳孺，也丢进永巷里去！”

惠帝却不服气，叩首回道：“儿生也晚，未见过甚么壮哉，所见唯有宫闱心机重重。内中是非曲直，亦无意分辨，只求今生可得尽欢。母后是见过壮哉气象的，治天下，如烹小鲜而已。朝中大小事，可全凭母后裁断，儿臣绝无半句异议。”

吕后听了，语塞半晌，遂挥袖道：“不肖孺子，何时方能成大事？罢了罢了！萧相国薨，天下震动，你且去张罗诏书吧。加谥褒扬，为遗孀子嗣封侯，总要有个交代。”

隔日，惠帝便有诏下，谥萧何为“文终侯”，由长子萧禄袭爵。夫人同氏封为酂侯，次子萧延封为筑阳侯（封邑在今湖北省故城县北）。

说起那汉家权贵子弟来，即便是金枝玉叶，也有不肖的。萧何后辈中，不守律法者大有人在，屡次获罪夺爵，竟至侯门中断。只因后来诸帝感念元勋，不忍见萧何后人为布衣，故而数次复封。至西汉末年，成帝又问起此事，查出萧何尚有玄孙十二人，皆为白丁，遂封长房为侯。后至王莽败亡时，萧家这累世侯门，方才告绝，其间绵延了二百余年。

萧何殁后，吕后还在伤心之际，又有诸吕子弟吕则，自沛郡（今河南永城市附近）来报：“家父建成侯吕释之，日前于食邑沛郡薨了。”

吕后听了，泪潸然而下，似再也无力哀伤，只喃喃道：“仲兄亦走了？何其急也……”

吕则回道：“家父薨之前，唯惦念姑母。”

吕后拭去泪道：“两兄不顾阿娣，甩甩手便走了。偌大天下，我一女流辈，如何撑得起？则儿，你今已弱冠否？”

“回姑母，侄儿年前便已弱冠。”

“甚好！看你模样，倒还壮硕，只是眉眼看似不正。今日袭了父爵，万不能仗着是国舅之后，便撒野。倘干犯刑律，莫要怪姑母寡恩。”

“侄儿哪里敢？天上掉下的福，享还享不及呢。”

岂料这位吕则，果然是个不成器的坯子，袭爵未满一年，便屡犯强占民田、掠卖人口等大罪。

御史大夫赵尧侦知，将案情呈上，吕后看了大怒：“豚犬小子！没了老父管束，便如此滥污。若吕家子侄都似吕则，天下岂不转眼就要垮了！”

赵尧便道：“《礼记》云‘刑不上大夫’。贤侄终为国舅之后，此罪，可否宽缓？”

“休要！汉家说来堂皇，不过是乡邻结伙打了这天下，甚么国舅、国叔，牵连得多了，若都讲情，则汉律便成废柴！今后列侯子孙，凡有干犯律法者，即废爵除国，不容缓颊。不如此，数十年后，汉家怕就没了王法，又要出个陈胜王来！”

“若吕则废了爵，则建成侯的后人，便都成庶民了，着实令人怜悯。”

“此事有何奇？且必不为孤例。豪门子弟，多不知珍惜，不闹到国除，不会罢手。”

赵尧心有疑虑，一揖道：“臣只担心，至百年后，列侯子孙不肖，将尽数废爵除国。”

吕后便仰头大笑：“赵尧，哀家还须怜惜他们吗？”

却说刘肥装疯卖傻了一回，回到齐地。诸事便全付予曹参。时曹参在齐，辅佐刘肥，不知不觉已有九年了。

这个曹参，乃国之福星，不独勇猛善战，亦能知人善任。早年他曾为县吏，治理乡里颇有方，今见齐地广袤、百姓众多，便下令遍召国中长老入都，询问有何妙计。

那齐地本为礼仪之邦，虽经战火，先秦诸儒却仍有遗留，遍布四方，竟是数以百计。闻曹参召，一齐来到齐相府，各抒己见，百人百样主张，其说不一。曹参听了，只觉头晕，不知究竟哪一家高明。后闻说胶西有一位盖公，擅长黄老之术，是天底下难得的一位奇才，便出重金相邀，延至相府为幕宾，当面求教。

曹参对盖公执弟子礼，诚恳拜道：“曹某虽为列侯，然仅有军功而已；治理一国之民事，并无过人之处。此番请公来，便是求教：百姓济济，各有其欲，如何能使之安分守己？”

那盖公一身布衣，白发皤然，眉宇间深藏沧桑，闻曹参有此问，便答道：“治民之道，贵清净。在上者端然稳坐，垂拱而治，百姓自定。若居上发号施令者，自以为有千秋之才，一日百念，动辄出新，以翻覆天下为乐事，则百姓不敢治恒业、不肯遵礼俗，终日揣摩上意，藐视纲常，以图乱中取利。久必奸诈肆行，相害相杀，天下还可得安吗？”

曹参闻言一悚：“先生之言，曹某闻所未闻，实在汗颜。请问：除陈弊，推新政，不是大有为之举吗？”

“有为无为，总以利民为上。丞相可细思之：暴秦既除，天下匡定，为政应须求简，凡事不必翻三覆四。百姓治生，有如蔓草，贵在自生自长，无须你日日侍弄。如此，为政者心定，百姓亦身安，两下里都少烦恼。这即是老子所谓‘不言之教，无为之益’，何必又再多事？”

曹参闻此言，面露敬畏，不由叹道：“在下遇先生，真乃天赐！新鲜之论，足可以启心窍。然今后施政，关要之处为何？还请先生赐教。”

盖公捋须想了想，徐徐道：“在下所论，无非类推，有何可称新鲜的？须知：天下大道，前后承续，非自你家而始！故前人之定规，后人不可轻易废之，尤不能如翻鼎镬，良莠皆弃。若全废前人之规，天下便成茹毛饮血之世，乱乱相生不已。居上位者，亦如坐炉灶，可有一日能安生乎？倘是执戟提剑，如临大敌，唯恐民化为盗贼，则天下竟成甚么样子？又焉能企望传承百代？”

曹参听得瞠目，拍膝呼道：“哦呀……如此说来，吾辈昔日，竟似无智狂徒了！”

盖公微微一笑：“动静之理，不可不察。守天下者，人心也，岂能倚赖刀剑而守之？”

两人相谈甚久，自朝至暮，不觉夜已深。曹参这才惊觉夜阑人静，忙起身揖道：“有先生指教，齐地可保百世安泰。曹某为相，不可一日无公；自今夜起，我便避居别室，请先生居正堂，以为尊。”

盖公大惊，力辞不肯，曹参却执意要让室别居。如此推让良久，盖公只得允了，就在齐相府住下。

此后曹参施政，凡事必问盖公，得了指点，便无一不遵行。不数年，齐地即大治，民心皆服，百业繁盛。那刘肥得此良相，也乐得不问政事，愈加心宽体胖。

这年秋七月，曹参在临淄得了消息，知萧何病殁，心中便一动，急召舍人来，吩咐收拾行装。舍人顿觉大奇，问道：“未闻召丞相，如何要置备行装？”曹参大笑道：“吾将为朝中相国矣！”舍人半信半疑，却也不敢怠慢，将那行装连夜收拾齐备。

果然未过几日，便有朝使飞骑而至，召曹参入朝为相。舍人闻之，大为叹服，急忙搬出箱笼来，七手八脚装好了车。

辞别之日，相府一切政务，均移交给后任丞相齐寿。

曹参向齐寿交了印信，特意嘱咐道：“齐地之狱市，托付予君，请任其自便，切勿惊扰。”

这“狱市”，究为何物？后世解说不一，总之是包揽诉讼、贿买刑狱的集市之类。

齐寿甚感诧异：“曹丞相，治齐之事，头绪万端，无有大于此事者？”

曹参正色道：“齐寿兄，足下乃朝廷命官，我岂敢与你玩笑？此等狱市，乃藏污纳垢之地。大盗宵小，无不包容。君若急于建功，限期清除，奸人还有何地可以容身？必将四处流窜，糜烂地方，那便是你自找多事了。”

齐寿这才大悟，折服道：“曹丞相治齐，天下有口皆碑，原来是以不动而制动！老夫受教了，必不去碰那蜂巢，免得自掌耳光。”

曹参笑道：“正是。小奸不可穷究，正如溪谷之水，终是小患；若塞之，必溢成汪洋。”

待交接事毕，曹参辞别了刘肥、齐寿，这才从容上路。齐地各邑官民，一路迎送，自有一番风光。路上，曹参想起平素与萧何的恩怨，不由得心生感慨。

原来，萧、曹二人，早年同为沛县吏，私交甚好，无事常推杯换盏，情同手足。二人随刘邦起事后，仍为同僚，初时倒也相洽。不料各为将相后，渐生嫌隙，竟衍成文武两党，纷争计较，连刘邦也无从调停。封侯之际，刘邦力主萧何功高，位列第一。曹党一众心存不服，便更是激愤。

两人交恶如此，那刘邦临终遗嘱，却是推曹参可继任萧何，实为奇事。更令人惊诧者，莫过于萧何托付后事，竟也推曹参继任。消息传出，举朝皆疑，有那萧党众臣，心头自不能安，不知新相国就任后，朝政可会有翻覆？若曹参计较前嫌，掀起政潮来，则株连无已，自家前程恐要不保。更有那相国府属官，已追随萧何十余年，此时骤失护佑，都惶惶不可终日。

曹参一路思之，心亦不静。思来想去，唯敬服萧何有远谋，不由自语道：“萧党曹党，终是一党，哪有恁多计较？”于是打定主意：今后相府，一仍其旧，不可有一人因萧何而获咎。

车驾入都后，曹参即谒见惠帝，接了相印。惠帝见到曹参，几欲落泪，哽咽道：“汉家安天下，唯赖叔伯辈了……”

曹参连忙叩谢，神情恳切道：“陛下切勿忧心。曹某昨为先帝臣，今则为陛下臣，血染脖颈换来的天下，唯有舍命保之。”

谒见毕，曹参又转入长乐宫，谒见吕后。甫一落座，吕后便热泪涟涟：“曹公不老，哀家心可稍安。先帝宾天逾两年，哀家方知治天下不易，若无老臣在朝，则天无维系、地无支脚，我一个妇人，如何能应付得来？”

曹参忙劝道：“幸得先帝英明，早将那强枝刈除，令我辈坐享清平，朝无奸佞，野无盗贼，垂袖亦能治天下，太后请安心。”

吕后抹干了泪，又道：“萧相国老成多谋，采集秦六法，修成汉律九章，明法令，减税负，十余年如一日，渐成定规。你今继任，万事须谨慎。哀家以为，欲保这天下之安，全在一个‘守’字。”

曹参急忙揖道：“臣多年也知此理，绝不敢造次。入都路上，已将事情想通彻了，萧相国所为，便是臣之所守，半步不敢有所逾越。”

吕后闻此言，心内大慰，赞道：“汉家本源，哪里是在汉中，分明就在沛县呀。无老臣，岂能有这汉家！”随即，又真心嘉勉了几句。

曹参忽想起一事，便横了横心，奏道：“臣闻长安风传，先帝驾崩后，三日未发丧，乃是有人献计，欲除功臣，此议实令功臣心寒。”

吕后立显尴尬，脸色忽白忽红，急忙道：“彼时哀家心伤，昏厥三日，中涓不知所措。剪除功臣之事，实属无稽之谈，公不可信。你等老臣谋国，无人可及，哀家心里已是有数了。倒有那躁进之徒，趁先帝病重糊涂，进了不少谗言。这笔账，哀家没有忘，留待日后再算。”

这一番言语，两人都卸掉了心病，顿感踏实。曹参便谢恩告退，直入相国府，上任视事。

相府诸吏只道是新官上任，必驱使前任属官如马牛，却不料一连数日，曹参只闭门阅文牍，府中公文拟写、递送等事，全无变化。诸吏心中大奇，每日偷眼去瞄新主，不敢有所怠慢。又过了数日，仍是不见异常，且相府门张挂出告示，嘱属官一切照前任在时办理，不得存心讨好、过度用力。属官始信曹参并无掀翻鼎镬之意，心中都暗喜，一面大赞曹相有气度，一面私下里相告：“来了一个不理事的！”欣喜之态溢于言表。

曹参全不理睬，仍冷眼旁观。先后费时月余，参透了相府事务大要，方入手择优汰劣。先是移文各郡国，请代为招贤。凡有口才木讷、不善文辞的，或从吏多年之忠厚长者，多多荐来相府，用为诸曹吏员。原属吏之中，有那拟写公文格外讲究，意欲博取名声的，一概罢黜。如此一入一出，相府风习立显笃厚，各安其分，再无人多事。

曹参这才面露笑意，每日赴公廨，略点一点卯，诸事便交属吏去办，自己与左右亲信聚在后园凉亭，朝夕饮酒。

如此数月过去，曹参入相不办事的名声，渐渐传开。有那朝臣大为迷惑，不忍见曹参毁了清誉，便纷纷登门，欲加劝谏。曹参也不拒见，一概笑脸迎入，直将那来客引至凉亭，摆酒畅饮。来客想表明来意，曹参却不容人开口，举杯便道：“来来！历来美妇误事，大丈夫沾染不得；然醇酒却无害，不妨痛饮之。”

来客碍于情面，只得陪饮。数巡之后，稍有间歇，正欲开口谈正事，却被曹参挡住，连连敬酒道：“如何便不饮了？吾自临淄载来一车醇酒，经年也饮之不尽。今日不饮，更待何时？”来客万般无奈，只得举杯应酬，如此一醉方休，片言都未曾说出。

此事传开，众臣不知曹参意欲如何，渐渐也冷了心，不再来劝。

主官既如此，相府上下，便无不窃喜。众掾吏每日办完公事，见时辰尚早，便都聚在后园附近吏舍，结伙饮酒。自暮至夜，呼喝歌舞，其声如鼎沸，远播于房舍之外。曹参只是浑然不觉。

有一亲随主吏翟回庆，乃从齐相府跟来，素未见过吏员有如此放肆者，心中生厌，然也无可奈何，便请曹参至后园深处一游。曹参从其请，踱至花木扶疏处，闻听墙外有人醉酒歌呼，便回首问道：“何人在相府近旁喧闹？”

翟回庆答道：“此乃吏舍。”

曹参怔了怔，便笑道：“这般小吏，从善学好，倒不曾有这样快！”便步出园去，直奔吏舍。

翟回庆心中暗喜，猜想相国此次定要问罪。却不料，只听曹参大呼道：“尔等有好酒，何不分与我尝？快搬进园来！”

众吏探头出来，见是相国，都雀跃哗笑，七手八脚将酒坛搬进园中。曹参便拉了诸吏同坐，欢歌狂饮。忽见那翟回庆讪讪而立，一脸茫然，曹参便笑道：“你也来坐！尔辈年少，未见过楚项王那凶煞。我每上阵，若不饮酒，如何能有胆与他对阵？故而，酒为汉家胆魂，一日不可少。”

翟回庆无奈苦笑，也只得坐下，与曹参同饮。三巡过后，渐也引吭歌呼、放浪形骸起来，至夜深方罢。

诸吏至此，知新相通情达理，便不再畏怯，皆视曹参为浑朴长者。有那新来的吏员，不谙事务，偶有小错，曹参则巧为掩盖，不予责罚。众吏员见之，心中感念，都各自勤勉从公，府中波澜不兴。

曹参行迹，渐为众臣所知，有以为有趣的，有以为乃不祥之兆的。未几，也传入了宫中。吕后闻之，只会心一笑，并无言语。而惠帝闻之，则大为惊异，想自己终日饮酒作乐，声色男女，皆无碍朝政施行；若曹参也弃政而纵酒，天下岂不要没了章法？

“莫非曹相欺我年少？”如此一想，便觉坐卧不宁，有心过问，又恐母后责怪。

这日，正在闷闷，有曹参之子曹窋（zhú)入侍。时曹窋也在朝任职，官居中大夫[2]，常随惠帝左右，以备顾问。惠帝便对他道：“正有一事想问你：令尊往日在齐，也是这般纵酒的吗？”

曹窋回道：“臣未曾闻。臣自幼至长，从未见家父酗酒。家父在齐为相九年，地广人众，简牍如山，他怎敢有片刻简慢？”

惠帝眨了眨眼，搔首自语道：“这便怪了！如何今日位极人臣，反倒忽然散淡了？”

“臣亦劝过家父，家父只叱道：‘小儿辈懂得甚么？’便再无多语。”

“也罢！你今晚归家，寻个从容时机，私下为朕试问：‘先帝方弃群臣而去，新帝尚年少，君为相国，身负天下之责，竟是每日纵酒，无所事事，又何以虑天下事？’然则，问归问，只不要说是朕嘱你问的。”

曹窋与惠帝年纪相仿，心思也相通，忙道：“臣近日亦甚忧，总以为是老辈衰退，日渐腐化，正想探个究竟。陛下放心，今夜归家，臣便巧为探问。”

当日值殿完毕，曹窋稍事洗沐，便匆匆归家。趁着近旁无人，遂照惠帝所嘱，向乃父发问。

这日曹参又饮得多了，正倚在榻上歇息，饮一碗羹汤解酒。闻曹窋突兀发问，不禁大怒，摔下碗盏，攘臂而起，大骂道：“小儿辈，牙齿还未生齐，来胡乱问些甚么？”说着，便命人取过竹杖来，喝令道：“你给我伏于地上！”

曹窋暗暗叫苦，却又不敢不从，只得趴下。

曹参抡起竹杖，狠狠笞打了曹窋二百下。打完，抛了竹杖，呵斥道：“你给我进宫去入侍，不得归家！天下事，不是你来说三道四的。”

那曹窋无端受了责罚，也不敢叫屈，只得忍痛，由家仆搀扶着，连夜进了宫，将受责罚事禀告惠帝。

惠帝听了，顿时怔住，良久才苦笑了一下：“真是两代不能共语。你受苦了，且去值殿房将息，明日朕亲自问令尊好了。”

次日朝会毕，惠帝唤来曹参，令其近前，面露不悦道：“君昨日为何责罚曹窋？他之所言，乃我所授意，劝君勿因贪杯而废政，免得外间有非议。”

曹参一怔，急忙免冠，伏地请罪道：“臣实不知。昨日还甚怪之：小儿如何议起大政来？不想是冒犯了天威。”

惠帝忙道：“哪里话？君请平身。朕只问：其所言若为实，又何必在乎年齿少长？”

曹参并不起身，却反问道：“陛下请自察，若论圣武英明，陛下与高皇帝比，谁高？”

“朕哪里敢攀比高皇帝？”

“那么以陛下所见，臣与萧何比，谁贤？”

“这……君似不及萧何也。”

曹参这才展袖起身，一揖道：“陛下所言极是。昔年高皇帝与萧何定天下，明订法令，擘画规模，陛下才可以垂袖而治，臣曹参可以守职而行。前人有定规，后人遵而不失，难道不好吗？”

“原来如此！君之所虑，原是为安天下。”

“正是。天下之大，连山带海，万民生养其间。朝中动一寸，民间便动至千百里。因此，动不如静，静不如有矩。人若知进退，又焉用鞭笞？民若知敬畏，又何必以刀剑相逼？”

惠帝张目视之，恍然大悟，拍掌道：“好好！君无须多言了，我已尽知。你且去歇息吧。”

曹参一笑，从容退下。惠帝望其背影，感慨不止：“萧、曹，到底是老臣！行止如父，万民便恭顺如子。”

惠帝所叹，确也不虚。那萧何胸有大谋，其生前规划，惠及千年。以《九章律》匡正天下，礼仪纲常，上下尊卑，有如车轨分明。从此官民行事，皆知不逾矩。曹参继萧何之职，亦步亦趋，不为沽名而另起炉灶，终在汉初的草莽中，渐渐开出一片太平来，用心同样良苦。

这一段掌故，传至后世，便演成了“萧规曹随”的成语，流传至今不废。

[1].内史，此处指汉诸侯国之属官，掌财赋之事。

[2].中大夫，汉朝官名，备顾问应对。

第三章 太后无计救审郎

常言道：流光易逝，日月如梭。身居太平时日，就更是如此。自惠帝登位之后，四海升平，内外都无祸乱，百姓只顾埋头稼穑，操持商业，堪堪便是第三个年头了。

至惠帝三年（公元前192年）春上，吕后与相国曹参商定，再次征发长安一带民间男女，共十四万六千人，服役三十日，修筑长安城墙。此次工役，朝廷仍是信守承诺，到期即止，绝不多一日。百姓也舍得用命，碌碌如蚁，将长安城东西两墙各起了一段，建好了宣平门、清明门、雍门等几处城门。门扇皆为厚重松木，上覆铜皮，各有九九八十一颗铜钉，坚固异常。

工役完毕日，吕后偕曹参、审食其等一干人，至城下察看。仰望城墙巍巍，向北呈拱卫状，吕后拊掌大喜：“唔，今年看出模样来了！”

曹参道：“如此修筑，还需两年方能完工。”

审食其便建言道：“可于秋后禾熟，再征民夫。”

吕后眉毛一竖，断然驳道：“哪里！你我都种过田，民力易疲，万不可一年两征。”

审食其便又建言：“或于今夏，再征诸王及列侯门下徒隶，可不伤民力。”

曹参一喜，附和道：“此议甚好。”

吕后想想，便颔首道：“也好！勋戚们也出些力，都不要坐享其成了。”

曹参道：“微臣这便筹划，入夏即开工。”

“那么，曹相国劳苦了！”

“微臣无能，还是萧相国打的底好。”

吕后瞥了曹参一眼，嗔道：“你们这二人！活着时节，斗个死去活来，死了又念着人家的好。”

审食其便大笑：“恩怨分和，人之常情也。譬如汉与匈奴，或分或和，亦是变幻无常。”

吕后心中忽有所动，便问曹参：“万一匈奴来犯，如今可击灭否？”

曹参沉吟道：“这个……恐还须休养生息。”

吕后便觉失望，淡淡道：“哀家知道了。”

此时吕后所担忧，并非无缘无故；此后没几日，匈奴那面，果然就有动静。

原来，冒顿单于自忖与刘邦较量多年，所获却不多，汉降将也或死或灭，想想便觉郁闷。两年前，闻听刘邦驾崩，起初尚喜，后数月，心中忽觉戚戚，颇有些悔：为何白登之围放走了刘邦？如此一来，今生便不能与刘邦决一雌雄，实令人懊丧。

两年来，冒顿连番遣出斥候，潜入汉地，打探到惠帝荒淫、吕后专权，心中便冷笑：如此样子的汉家，就算踏平了，也胜之不武。

冒顿想到，吕后死了夫君，自己也刚死了阏氏，忽便起了玩心，命人拟了国书一封，语多调侃，遣使呈交吕后，要试上一试，若吕后回复不当，便兴兵犯汉，扬威给这老妇人看看。

暮春时节，匈奴使臣驰入长安，面谒吕后，当面呈上国书，口称：“吾家单于，远居漠北，前年惊闻汉天子驾崩，惜因路途遥远，不能来会葬，至为抱憾。今欲与汉家世代联姻，永结友好，特呈递国书一封，再开和亲之议，望太后恩准。”

吕后不禁诧异：“你家单于胃口倒好！那白登解围后，不是已有汉公主嫁去了吗？今又来索公主，哀家膝下，哪里有恁多公主？”

那匈奴使臣略微一笑：“吾家单于，所慕并非汉公主。太后览过便知。”

吕后便开卷亲览，只见匈奴国书所言如下：

天地所生、日月所置匈奴大单于

敬问汉太后无恙

吾乃孤愤之君，生于沼泽之中，长于平野牛马之城，数至边境，愿游中国，惜乎迄今未曾如愿。近有所闻：太后陛下亦孤愤独居，郁郁寡欢。如此汉匈两主不乐，无以自娱，岂非谬乎？愿以吾之所有，易陛下之所无。

吕后浏览一遍，似未明其意；又看了一遍，方读懂——这是冒顿在谩语调戏！当下脸色就一变，怒视匈奴使臣。

那匈奴使臣早有所备，只略略一揖，便昂然而立，一副生死由之的模样。

吕后眼中冒火，与匈奴使臣对视良久，忽一挥袖道：“你且退下，三日内，哀家自有答复。”

待匈奴使臣下了殿去，身旁宣弃奴急忙问：“胡虏所言何为？”

吕后忽地站起，将匈奴国书狠狠掷于地：“冒顿找死！去召诸大臣来。”

未几，朝中重臣聚齐，吕后面带怒意，以匈奴国书示之，道：“今冒顿来书，无礼之甚。哀家自幼以来，从未遭过此等侮辱。以此看，北地之虏，只配世代做狐兔，终不能论礼义廉耻。我意立斩来使，发举国之兵征讨，要教他知：天朝虽是孤儿寡母，亦不能欺！”

樊哙便双目圆睁，抢出一步道：“发兵自是不在话下。还有那来使，只烹了就好，无须心软。然不知匈奴国书中，冒顿胡言乱语了甚么？”

吕后火气上涌，张了张口，却是涨红了脸说不出，便将国书抛给陈平：“你阅罢，转告诸臣。”

陈平展开卷，读至一半，脸色便惨白；待读至末尾，手颤几不能持卷。

樊哙忙问道：“那胡虏，放了些甚么屁？”

陈平脸亦涨红，支吾不能答：“这、这个……说不得呀。”

樊哙便发急：“仓颉造的字，谁有你认得多，莫非全都吃到了狗肚里？这百十个字，如何就说不得？”

吕后此时却厉声道：“陈平，你可以说！”

陈平惶急，向吕后一揖：“遵旨，恕臣大逆不道。”

樊哙便道：“冒顿无礼，与你何干？你昔年私放我生路，何其果断；如今读一封胡虏书，如何就扭扭捏捏？”

陈平只得硬起头皮道：“那冒顿，近日死了浑家……”

“那阏氏死了？好事！何不连他冒顿一起死掉？”

“大漠夜长，冒顿饱暖而无事可做……”

“想女人了？死了一个阏氏，不是还有汉家公主吗？”

陈平瞥一眼樊哙，苦笑一下：“冒顿此书，专致太后。”

廷上诸臣，多半猜出了分晓，不禁色变。唯樊哙懵然不知，追问道：“他与太后，有何话可说？”

陈平支吾片刻，脸愈发红，冷不防吕后又一声喝：“说！”

“冒……冒顿此书，是‘关关雎鸠’之意。”

话音方落，满朝文武立时哗然。樊哙初未听懂，见诸臣愤然作色，忽就猜到原委，不禁暴怒：“甚么？莫非他活吞了野牛，如此大胆？使者在哪里，我要手撕了他！”

吕后便叱道：“朝中重地，你好好言事！撒你那屠夫的泼，有何用？”

樊哙脸一红，自辩道：“臣樊哙不才，然夺关斩将，还不输于他人。今愿请兵十万，直捣漠北，活擒了那冒顿来，在此处抽他一百鞭子。”

吕后面色稍缓，忽问道：“你而今叫个甚么侯？”

“舞阳侯。”

“哼！只不要似那秦舞阳，大言敢刺秦皇，却临阵失色。”

“那秦舞阳算个甚？我这军功，是阵上斩首而得，一刀一头，岂有虚夸？臣亲手砍头的，死尸都有上百车，还怕他个长城脚下的蟊贼？”

樊哙话音未落，却见一人出班，叱道：“樊哙口出狂言，当斩！”

吕后与诸臣吃了一惊，都转头去看。樊哙更是瞋目而视——是何人有此狗胆？

待众人看清，却又一惊：此人，原是中郎将季布。

此时朝中，资历与季布相当者，已然不多。众人大出意料，都屏息静听，不知这位楚降臣要说甚么。樊哙见是季布，一腔火气不觉已泄掉一半，只在鼻孔里哼了一声：“季布将军，素知你重然诺，不出大言；今忽然大言惊人，是想以我人头邀功吗？”

季布前移两步，向吕后一揖。吕后会意，略一点头，季布便回头，戟指樊哙道：“昔年先帝北征，发三十万大军至平城，为匈奴所困，于白登山上徒唤奈何。那时樊哙你，又在何处？”

樊哙万想不到，话头会扯到白登山去，顿感大窘，勉强答道：“我为王前驱，正在步军前锋中。”

“亏你还记得！先帝御驾亲征，文武随行，马步浩荡，挟连胜之威而进，反为匈奴困住七日七夜。曾有歌谣流布天下，市井小儿，皆当街歌之：‘平城之中亦诚苦，七日不食，不能彀弩。’饿得连弓弩都拉不开了。樊哙，此情此景，你是否亲见？”

“那是自然。白登山上，卵也没有一个。我挖地三尺，也挖不出个薯头来。”

“如此看来，你记性尚好。高祖雄略，驱兵三十万，尚无功而返，险些脱身不得。今若有人称举十万兵马，即能横扫大漠，岂非弥天大谎？汉家规矩，从何时起竟浮夸至此？一日不吹，便不能饭乎？自古大言欺世者，非奸即盗；不斩，又何以正天下？”

一番雄辩，说得樊哙哑口无言，只能嗫嚅道：“大言固是大言，然如何就能扯上奸邪出来？我樊哙即便无能，总还是出了些力，何至于今日便要杀头？”

季布也不理会他，转身向吕后揖道：“夷狄习俗，与中原有异；他视为白，我看却黑，又何必与他一般见识？冒顿有好言，我不必喜；冒顿出恶语，我不必怒；只以天朝大度化之，不信他不知人间羞耻。先帝不报白登之仇，便是要与民休息，不欲以征战伤民。我辈谨遵此道，也就是了。那冒顿，也未必有胆深入汉地。他若欲图中原，发兵便是，又何必来一封国书，争言辞之强？臣之意，冒顿虽鲁莽，此次还不至南犯，巧为周旋即可，不宜轻言征讨。”

再看那吕后，满脸怒气早已不见，却是换了一副笑意，对季布道：“好个季布，说得有理！无怪先帝特予你优容。也罢，无须再多说了，哀家心已明，此事我自去了断。你秉性忠直，天日可鉴，不要说诸臣，就连哀家也是服气的。日后相国出缺，恐非你接任不可了。”

季布连忙谢恩道：“谢太后心意。臣季布于汉，无尺寸之功；唯有仗胆谏言，方可无愧于心。”

吕后大喜，起身挥袖道：“今日朝会，到此便散了吧。汉家若多几个季布，我还可睡得好些。”

樊哙立时满面涨红，面朝季布，连连作了几个揖：“恕在下无礼。”诸臣便一起打圆场道：“免了免了，改日请酒便好。”

散朝后，吕后唤住中谒者[1]张释，命他拟回书一封，答复冒顿。既要词语谦卑，又要柔中带刚，婉拒冒顿求婚之意。

张释听了，面露难色，迟迟不肯应诺。

吕后见此，不由奇怪：“这有何难？”

“恕臣驽钝。臣平日草拟诏书，无非宣谕上意，告知天下，为天子代笔而已。太后所交代回书之语，却似小家妇求人免赊欠，万难下笔。”

“混账话！”吕后不禁发怒，“哀家死了夫，不就是个小家妇！你便照我旨意写，求冒顿放过哀家，我可答应送他些车马。”

张释不禁瞠目：“太后……”

“你也无须惊诧。汉家新起，百事皆弱，拼全力灭了一个项王，却是再无力灭一个冒顿了，若不卑辞下礼，又有何妙计？好在冒顿亦是性情中人，尚不至穷兵黩武。你若实在为难，可去请教辟阳侯。”

张释得了旨意，掉头便去找审食其。审食其听明来意，也是苦笑，遂与张释在灯下苦熬半夜，切磋再三，终将回书拟了出来：

奉天承运汉皇太后敕谕

匈奴冒顿单于知悉

单于不忘敝邑，赐之以书。敝邑朝野恐惧，唯求自保，且哀家年老气衰，发齿堕落，行走失度，岂能为单于解忧？单于所闻，乃敝邑人民阿谀哀家之词，单于可明辨虚实，实不足以自污。如能蒙赦，则哀家万幸。今有御车二乘、马二驷，以奉常驾。

张释誊写毕，默读一遍，吓出一身冷汗来，忙问审食其道：“辟阳侯，如此写下……妥乎？”

审食其拿过来，也默读了一遍，松了口气道：“可矣。去呈太后过目吧。”

吕后次日早起，看到了草稿，果然满意，道：“便如此吧！连同车马、礼物，交予来使，命他带回去，禀明单于。”

张释领命，便携了回书、车马，往典客府去见匈奴使者。那使者正在馆舍中打坐，等候随时有枭首令下，不料有典客丞来报，说太后有回书下，并赐予单于车马若干。

那匈奴使者闻听，疑似做梦，连忙起身出中庭，迎住张释，行了个大礼，接过回书。再偷看一眼张释，见他神闲气定，执礼甚恭，似全不知冒顿来书所言。那使者忽就有些惭愧，忙向张释连连作揖：“鄙邦下臣，至天朝，手足无所措，冒犯之处数不胜数。今返国，当力陈汉匈不可交恶，只宜各司农牧，互通有无，结下万代的亲家才好。”

张释应道：“在下昨日问过我朝太史，太史言：匈奴本为夏后氏苗裔，长居漠北，与中夏渐渐远了。然汉匈一家，自是无疑。至于和亲事，汉匈婚俗，略有不同。在我汉家，寡嫂如母，那是万万娶不得的。”

匈奴使者大惑：“这个……在我漠北，娶寡嫂，乃天经地义事……”

张释便一笑：“足下不必疑惑，百里不同俗，不知者，不为冒犯。”

那使者想想，便也一笑，连连作揖谢道：“我君臣不谙汉俗，冒犯天朝了。太后反而以德报怨，送了这许多礼物，敝邦君臣，真愧不敢受呀。”

张释一笑，也回礼道：“如此薄礼，不成体统，然为吾家太后心意。汉新兴，国力不济，更无意启衅。单于陛下有余力，可往长天阔水处施展，汉地湿热，禽畜肉亦不香，北人长居，似不宜。”

“正是。下臣留居方数日，已颇不耐，恨不能裸身往来，以解暑热。臣返国，定将太后旨意携回，劝谏单于和亲，致两国无事。”

次日，张释与典客带了随从仪卫，亲送匈奴使者出厨城门，至郊外三十里方罢。那使者感激不尽，别了张释，快马驰回漠北去了。

待返回北庭，见了冒顿，使者便详述了汉家礼遇、婚俗互异等各节，并递上回书，回禀道：“汉君臣只说，匈奴本为夏后氏苗裔，汉匈古来为一家。然汉家风俗，不与我同：兄死，寡嫂如母，弟决不可娶寡嫂。娶了，便是逆伦。”

冒顿便一怔：“哦？夏后氏？说远了，说远了……”忙拆了回书看，读之再三，不觉大惭，觉自家前书语言轻慢，多涉不雅，若载入汉家史书，则万代留有污名。于是，脸一阵涨红，又问使者道：“汉家君臣，还有何言语？”

使者答道：“汉家君臣，各执卑辞，待臣如上宾，只说汉匈如兄弟，相杀便是自残，徒令天下笑而已。”

冒顿便拍了拍案几，摇头道：“夏后氏不夏后氏，那是老祖宗之事了，然两家相交，总有个礼数，前书确有不妥，大不妥！教人笑我逐水草而居，不识大体了。如此看来，你也歇息不得了，汉太后赠我车马，我当回书称谢，还须你明日再跑一趟。”当下，便命人草拟了谢书一通，交予使者，次日再赴长安。

半月后，使者驰入长安，递上谢书。吕后拆开来看，其文如下：

匈奴大单于

敬问汉太后无恙

前书唐突，语词多谬，实乃胸次狭小之故。今幡然醒悟，心有不安。蒙太后无端赐予车马，更为抱惭，特遣使入谢。某世居塞外，不习中国礼仪，行止乖张，还乞陛下宽宥。为表诚意，今献马数匹，另乞和亲。汉家公主来北，知书达理，艳若翩鸿，敝邦臣民仰之若天神，绝无厌其多之理，务允所请。

吕后阅毕，知烽烟已消，不由松一口气，笑道：“左要公主，右要公主；这冒顿，没见过女人吗？张释，去传令宗正[2]，在宗室中选出一女，充作公主，嫁与匈奴。”

张释迟疑道：“前回假冒，匈奴即助陈豨反；今又假冒，恐单于心有怨恨……”

吕后便大笑：“和亲，就是心照不宣，他哪里会在乎真假？若每次都索要真公主，汉家岂非专为匈奴生女了？今后和亲，一律为假，假冒即从汉家始，我亦不惧，史官要骂便骂！宗正府那里，你自去传令好了。”

“往宗正府传令，还是有个手诏为好。”

“哪里需这般啰唆？你张释开口，便是哀家开口，谁还敢不信？办和亲事，你有大功。论办事，中涓上百人中，阉宦与不阉的加在一起，无人能及你。即日起，哀家便赐你冠带金珰，统领诸谒者，为汉家守好规矩。”

如此旬月后，长安城里喧闹非凡，轰轰烈烈嫁走了一位宗室女。冒顿得此汉家窈窕女，如马吃夜草，喜不自禁，从此偃旗息鼓，再不生事了。

此后汉匈之间，又得数十年相睦，几无边患，皆得益于吕后这隐忍一念。

至年中，外患才消弭于无形，朝中却又闹出事来，直惹得长安百官奔走相告，物议汹汹。

其事原本起自微末，不想竟牵动太后，险些酿成政潮。原来这一日，惠帝早起，正待吩咐涓人摆酒，却见已有相国府送来的奏报堆积案头，心下便不快。

汉家理政，向由相国总揽，主持廷议，拟写奏稿，送达皇帝处。皇帝阅过，或准或驳，将文牍再返回相国府，下达至郡国各处。

惠帝自受戚夫人事惊吓，便不再理政，相国府来文，皆于朝食之前，由涓人送往长乐宫。太后于当日逐一阅过，稍作批答，再返回西宫，由西宫发还相府。日复一日，不厌其烦。

这日惠帝见文牍甚多，不由火起，唤来闳孺，吩咐道：“你这便往长乐宫去，面禀太后：今后相国府奏稿，直送长乐宫。太后批答完毕，径返相国府，又何必来西宫绕路？”

闳孺会意，即从飞阁前往长乐宫，求见吕后。

惠帝自己洗沐罢，便在未央宫偏殿，命人摆了一席酒，只等闳孺回来对饮。

等候多时，闳孺方迟迟而归。惠帝不耐烦，嗔道：“小事，如何办得如此拖沓？”

闳孺辩解道：“我总要见到太后，方能办得成。”

惠帝心本不顺，忽就拍案大怒：“狡辩，看我笞你！太后行街去了吗？如何一时三刻还见不到？”

闳孺见势不妙，连忙跪下，连连叩首道：“陛下息怒，气坏了身子，小的心疼。其实，小的还算面子大，长乐宫涓人见了我，立时去禀太后，无奈太后在辟阳侯处……”

“甚么？太后一大早，如何能在辟阳侯邸中？”

闳孺脸一白，知道自己说漏了嘴，恐惹上杀身之祸，连忙改口道：“不是不是。小的昏了！太后是在那、那……”

惠帝心中灵光一闪，觉此事大有文章，反倒将怒气压住，一招手道：“你移近前来，从实禀报，朕恕你无罪。朕只问你，太后如何能在辟阳侯处？”

闳孺见此，愈发惊惧，只得道出实情来：“这、这……辟阳侯昨晚并未出宫。”

惠帝不由忽地起身：“竟有这事？他不回宫，宿于何处？”

“宿、宿于地宫。”

“甚么地宫？”

“陛下不知，长乐宫各殿，都有先帝姬妾私挖的地宫，尤以太后椒房殿地宫最为宏阔。”

“堂堂屋宇，还不够用吗？要那地宫有何……”惠帝说到此，忽然明白，不禁气血上涌，“你……你是说，太后与辟阳侯在地宫里苟且？”

闳孺慌忙叩首道：“小的不敢。”

“此事，有几多时日了？”

“宫中皆传，先帝未崩时，便已有事。”

“啊？廷尉府是做甚的，如何无人奏报此事？”

“陛下，那廷尉府，如何敢稽查太后私事？”

惠帝顿时气结，一屁股瘫坐于席，喘息道：“群臣欺我，竟然瞒我恁多年！”

闳孺连忙过来为惠帝摇扇，一面就道：“诸臣皆恨辟阳侯佞幸，只因事小，尚不至动摇国本，故不欲多言。”

惠帝又涌起怒气：“母仪天下者，与人私通，还不动摇国本吗？上有好之，下必甚焉，天下就是如此败坏掉的！”

闳孺连连赔笑道：“陛下，小的只懂斗鸡走狗，论这些纲常，可请叔孙先生来。”

惠帝一把夺下团扇，恨恨道：“我不请叔孙通，我要请御史大夫来！你去，传赵尧入见。”

不多时，赵尧应召前来。惠帝便屏退左右，低声道：“御史大夫，朕要问一个人。”

赵尧意态从容，一揖道：“陛下请问。百官行迹，臣皆了然于胸，无须再翻查名籍。”

惠帝拊掌笑道：“好！好一个活簿册！听着，朕问的是审食其。”

赵尧闻言一震，顷刻面如土色：“这个……”

惠帝一笑：“休要怕！我只问他守法与否，可有干犯法纪事？余者，概不涉及。”

赵尧这才回过神来，应道：“有、有！辟阳侯一贯倚仗恩宠，作威作福，又纵容子侄为非作歹。历年来，收容奸宄，强占民田，可说是无恶不作。陛下欲治他罪，他即是有九条命，亦不能抵罪。”

“如此，为何不早早报来？”

“恕臣失职，然亦事出有因。我若今日举报辟阳侯，则明日或就身首异处矣！”

“审食其，竟猖獗至此乎？”

“他从龙有功，披了一张白净的皮；揭去这皮，则五脏六腑皆黑。”

“此人恶行，该当死罪的，有几件事？”

“或有五六件。”

“那么，他是否常留宿后宫？”

赵尧登时冷汗直冒，扑通跪下，叩首如捣蒜，语无伦次道：“这、这……那个……”

惠帝挥了挥袖道：“你平身，起来说话！此事若不是闳孺提起，朕还在糊涂中。关天大事，你御史大夫如何要装聋作哑？”

赵尧浑身颤抖，几不能对答，结结巴巴道：“此事……大臣多半知之，何人又敢言？非不忠君也，实在是……畏惧太后。”

“这也难怪！审食其留宿罪一节，就不必提了。赵尧，朕容你两日，将所有案由详细写来。也无须以御史大夫名义，只拟一道密折给朕即可。究治之事，亦不劳君费心思，另交廷尉府去办。”

赵尧面露兴奋之色，小心问道：“陛下，密折所述，应从略还是从详？”

惠帝望住赵尧，笑道：“刀笔吏之功夫，不可小看呀！有朝一日，朕若是落在你手，怕也是有理说不清了。此案，朕之意——你且听好——要教他审食其死。”

赵尧忙叩首领命：“臣知矣！只几个字，便可教他难活。”

只过了一夜，惠帝晨起，尚未及洗沐，赵尧便有密折送入。惠帝急忙展开来看，神色渐变。初时哂笑，继之瞠目，再之拍案而起：“这还了得！”

原来，赵尧承接周昌严谨之风，办事干练，对文武重臣察督甚严。大臣日常结交、贿买贿卖、子弟劣迹等诸事，无不记录在册。此次奉惠帝之命，连夜查卷，写成密折，隐去审食其之名，开列了他罪状十余条。诸如屋宇逾制、私藏叛臣、强占民田、指使子弟盗掘陵墓等罪，哪一条都足以枭首。

最骇人听闻者，无过于草菅人命。因审食其与太后有私，常留宿宫中，却疑心自家妻与一御者私通，遂暗嘱心腹，将那御者鸩杀，悄悄葬于府内后园，谎称其逃亡。

惠帝思忖片时，便命人急召廷尉杜恬入宫。少顷，涓人便来报，说杜恬已至。惠帝抹了把脸，便命宣进杜恬，将那密折交给他看。杜恬看罢，大吃一惊：“何人如此猖獗？”

惠帝反问道：“列侯中，有胆量戳破天的，可有几人？”

杜恬仰头想了想，摇头道：“樊哙胆大，然不至卑琐至此，且前次险遭斩首后，已收敛了许多。”

惠帝便用手蘸了盥洗盆中水，在案上写了大大的一个“审”字。

“啊，是他？”

“除他以外，何人还能有此胆？”

杜恬便心明，躬身揖道：“陛下请明示，应如何处置？”

“关押诏狱，无论他招与不招，均以密折所奏论罪。按《九章律》若当斩，斩了就是！”

杜恬不禁吃惊：“这个……辟阳侯乃从龙功臣。”

惠帝面含怒意，道：“从龙之臣，更要检点。如此骄横，岂不是要将天下坐垮吗？”

“臣遵命，然辟阳侯一向显贵，微臣进门拿人，恐他属下不服。”

“这个容易。朕赐予你错金符节，不服者，斩！”

杜恬得此旨意，精神大振，当下接过错金符节，领命而去。不过半个时辰，便点起廷尉府曹掾、差役百余名，带了囚车一乘，浩浩荡荡开至审氏府邸前。

那审府门上司阍，平素扬威惯了，见有众多官差围住府门，不禁恼怒，呵斥道：“何处衙门的？唤你们主事的过来！”

杜恬拨开众人，上前道：“在下杜恬，当朝廷尉，奉圣旨，到此拿人。”说罢，拿出错金符节一举，“有圣上符节在此，拦阻者斩！”

未等司阍答话，众差役便一拥而上，将司阍按倒在地。那司阍还想喊叫，杜恬一挥手道：“我拿人，最恨喧闹，教他闭嘴。”

差役得令，纷纷抡起水火棍，一阵痛殴，眨眼便将那司阍打得瘫软在地、气若游丝。

杜恬冷笑道：“再喊，片刻之间，我教你做鬼。”说罢便踏上门阶，喝令众人，“进门，拿辟阳侯！”

众人齐声然诺，一股脑冲入府内，见人就逮，逐个查问。

此时，审食其还在酣睡。审夫人闻说不知何处有司来逮人，慌忙跑来唤醒丈夫。

审食其惊而坐起，听窗外一片嘈杂声，不由大怒，倒趿鞋履，奔出屋门来，厉声喝道：“是何方来人？知此地乃何处吗？”

杜恬从人丛中走出，略略一揖：“审公，有所打扰。在下杜恬，奉上谕，请审公至诏狱说话。”

审食其顿感大奇：“你？杜恬，杜廷尉？要逮我至诏狱？”

“正是，请审公移步。”

“笑话！汉家地面上，能逮我入狱之人，恐还在娘胎里。”

“非也！”杜恬将错金符节一举，“今上有明令，逮辟阳侯入狱，其余人不问。有拦阻者，斩！”

“荒唐！我从龙之时，你竖子尚不知在何处，今日竟敢来拿我？”

“审公也不必摆功。若论从龙，在下为周苛大夫部将，不可谓无名之辈。审公身陷楚营时，我正在荥阳激战，如此军功，逮一两个人，还欠甚么资历吗？”

审食其怔了怔，忽就大笑：“堂堂汉家，竟有人上门逮我，是变天了吗？”

“审公，天不变，道亦不变。触刑律者，难逃罗网。审公若识时务，请跟我走；不然，在下这些属员，却是不讲道理的。”

审食其欲吩咐家臣，速去宫中求告太后；然举目一望，众差役手执棍棒，已将各个出路死死扼住，只得仰面长叹一声：“今日事，吾认命了！”

杜恬见审食其已无计可施，便退后半步，一揖道：“辟阳侯，请！”

审食其无奈，只得回揖道：“既是公事，就请便吧。”

杜恬微微一笑：“那么，恕在下失礼了。”便一扬手，众差役蜂拥上来，七手八脚，褫去审食其衣袍，给他戴上木枷，推向门外囚车。

转瞬之间，审食其昔日威势，便荡然无存，被差役如狼似虎呵斥，一路踉跄。街上闲人见此，皆大惊，纷纷上前围观。审食其披发戴枷，愤激呼道：“呜呼，汉家！这还是汉家了吗？……”

杜恬猛一甩袖，喝道：“审公，请住口！当众毁谤朝廷，罪加一等。有话，还是诏狱里面去说。”

审食其白了杜恬一眼，恨恨两声，自是不敢再多言。

将审食其押解至诏狱，杜恬便唤来狱令姚得赐，吩咐道：“此乃钦定重犯，不得与外人交通。如私自引外人相见，我便要取你项上人头。”

那姚得赐，便是当年看管过萧何的旧吏，见审食其被解至，心内便一惊。因当年曾受过萧何教训，故不敢再凌辱高官，只将审食其在别室安顿妥帖了，好酒好肉地供着。

审食其心知是惠帝作梗，也只得自认倒霉，然想想有太后在上，惠帝又敢如何？于是也不在意，想着不出三五日，太后必定出手干预，便安下心来，日日与狱令对饮，聊以解忧。

不料一连过了六七日，外界全无动静。唯有杜恬每日来提堂，欲将若干罪状逐一坐实，只顾翻来覆去审问。

审食其不胜其烦，拣着微末之罪认下了，遇到重罪便闭口不言。杜恬倒也不紧逼，只将那旁证一一罗列，深文周纳，容不得审食其有半分狡辩。审食其便在心中哀叹：“人倒运，恰似荒郊野外落井，无人援手，如何连太后也无声息了？”

原来，审食其被逮当晚，其妻便奔入宫中求见，向吕后哭诉道：“廷尉府逮人，所为者何？竟无一个名堂！问了多处衙门，怎的人人皆语焉不详？”

吕后满面尴尬，也不知说甚么好，只安慰了几句：“你固然是急，然哀家也是急！只是那拘令，由皇帝所出，我亦不可逾制放人。刘盈亲政以来，羽翼渐丰，不比在沛县那时了。你暂且回去，容哀家另想办法。”

审妻走后，吕后心内将刘盈骂了千百遍，吩咐宣弃奴，速去西宫打探，审食其因何事被逮及罪名轻重。

过了半晌，宣弃奴返回禀报道：“陛下见了小的，听了太后所问，只命小的回禀太后：辟阳侯行为不检，曾留宿宫中，由此查出他罪名繁多，拢共有窝藏叛贼、擅杀家臣、贿卖官爵、纵容子弟盗墓等一大堆，系由廷尉府侦知，罪证俱在，正依律定罪。陛下有旨：无论何人欲说情，须有理由，可赴未央宫言明。”

吕后闻此回报，不由大惭，斜瞟了宣弃奴一眼，满面涨红道：“须有理由？”便颓坐于榻上，连声叹气。心想与审食其有私这一节，如何在儿子面前说得出口？倘不言明这一节，刘盈又如何肯放人？欲往相府找曹参疏通，想想同样也是难开口。如此纠结至半夜，仍是无计可施。

宣弃奴在一旁看不过，几次催吕后就寝。吕后只是苦笑：“孤家寡人，如何睡呢？”

宣弃奴见惯了太后与审食其私情，并不以为怪，便劝谏道：“辟阳侯事再大，不及太后安康事大。他是大臣，自有大臣来救。”

太后闻言，心中便一亮：审食其是沛县旧部，朝中诸重臣亦是沛县人，闻审食其被逮，难免物伤其类，定有人出面说情。待舆情四起，我再从旁发话，不由他刘盈不放人。如此一想，也就不急了，只等朝臣上疏为审食其开脱。

这一等，竟是接连六七日过去，朝中却无波无澜，似无事一般。审食其被逮一事，市井中人奔走相告，已然传遍，那官宦人家岂有不知的？相国曹参也是心知肚明，然数次主持朝议，却闭口不言此事，诸大臣也乐得佯作不知。

原来，那些沛县旧部，无不是刀头舔血才夺得军功的；唯有审食其一人，倚赖吕后宠幸而封侯，实为诸臣所不齿。刘邦驾崩后，吕后擅权，审食其愈加得势，有那三五躁进小人，见风使舵，奔走其门。诸臣则愈加鄙之，皆不屑与之为伍。

此次闻听廷尉府锁拿审食其，众臣顿觉心中大快，都等着看他下场。若论审氏资历，应有多人出面说情才是，然竟无一人为他缓颊。

日复一日过去，吕后只觉坐卧不宁，屡次遣人往西宫打听，却听不到半分消息，直闹得食不下咽、夜不能寐，长叹道：“捕黄雀者，竟为黄雀啄了眼！”

那边厢，审食其在狱中，亦是度日如年，好在每夜有姚得赐相陪，饮酒聊天，还不至难挨。这夜，三杯酒下肚，姚得赐忽问道：“小臣早便闻知，足下为太后所倚重，权倾中外。如何却一朝跌落，来与下官为伍了？莫非言语失当，惹恼了太后？”

审食其摇头道：“太后待我，恩重如山，岂能忍心教我吃这般苦？审某之霉运，缘由为何，实是一言难尽呀。”

“哦——，然有太后在，足下之罪，恐也无甚大碍。”

审食其哀叹一声：“堪堪六七日过去，太后并未援手，大臣也不为我缓颊。这世道，如何说变就变了？”

姚得赐连忙举杯劝道：“辟阳侯，请勿多虑。人生在世，总有七灾八难。昔日人敬你，皆因你权位在手，今日落魄，方知人心真伪。然吉人自有天相，小灾不死，后福必至。足下请宽心，还是多多饮酒为好。”

审食其呆了一呆，不由潸然泣下：“此言甚是，人在难中，方知人心好歹！我今陷囹圄，外面如何，百事不知，恐只能引颈就戮了。”

“哪里！囚禁之地，说不得这般丧气话。陛下有严令，不许你内外交通，小臣亦不敢违拗。然外面若有消息，小臣定当转告。”

话音刚落，案上油灯忽地一闪，几欲熄灭。姚得赐见之大惊：“使不得！可使不得！”连忙以手护住，急唤狱卒来添油。待灯芯复燃，他才一笑，道：“此地烛火，万万熄不得。熄了，便要走人。”

审食其一怔，方悟其意，心中便起了一阵寒意。

姚得赐遂又劝道：“足下虽着赭衣，却是小臣特备，系干净新衣，并非死囚用过的旧衣。日常饮食，小臣亦有意关照，算不得粗劣。足下再请摸摸项上人头，尚完好。那么，还有何愁？人到此处，心不能窄；唯求生，勿求死。转山转水，总能转得出去。”

审食其感激涕零，伏地叩首道：“在下若有解脱日，定当报答。”

姚得赐慌忙将审食其扶起，推心置腹道：“不瞒足下说，诏狱虽属鄙地，然油水甚多。来日足下报恩，万勿将小臣调离。小臣家有一犬子，不求长进，如蒙足下相助，进宫去做个郎官，便感激不尽了。”

审食其慷慨应道：“若留得吾命在，此事何足道哉！”

姚得赐大喜，连忙为审食其斟酒。两人说到投机处，都觉相见恨晚，竟在灯下相对叩起头来。

堪堪又是半月过去，杜恬已有几日不来。忽一日，他带了十数名精干曹掾，前呼后拥，来诏狱提审。将那以往所问，又问了一遍。末了，特意问了审食其一句：“审公还有何话可说？”

审食其懒得与他废话，便道：“事已至此，无话可说。”

杜恬便微微一笑：“那好，请审公来画押。”说着，将一卷供词在案上铺开。

审食其上前瞥了一眼，笑了笑，本欲唾上一口，转念一想，拿过毛笔来，胡乱画了一个十字花押。

那杜恬见已画好押，便收敛笑意，向审食其一揖：“公请珍重！明日起，下官或许就不再来了。”说罢，便收起卷宗，带了左右匆匆离去。

审食其见此，不知祸福，心中只是忐忑。不料刚返回监舍，便有几个狱吏冲进来，喊了声“委屈了”，叮叮咣咣，为他戴上了木枷脚镣。

此等械具，乃是死囚所戴，审食其心中大骇，大呼道：“廷尉真要害吾命吗？”

狱卒也不答话，看看械具已戴牢，便锁了房门离去。审食其情急，头抵栅栏，连连呼冤，却是无人理会。

好不容易挨到夜晚，姚得赐照例前来，携了一坛酒，似又想来对饮。审食其急忙喊道：“足下，事情莫非有变？如何给我戴上这等械具？”

姚得赐左右看看，便凑过来，面色阴沉道：“方才向廷尉打探，他知会小臣：承陛下之旨，已将审公问成大辟[3]之罪，不日便要斩决。”

审食其登时面如土色，惊呼道：“哦呀，苍天果真弃我乎？”

姚得赐便埋怨道：“此时多愁善感，还有何用？公请想想，如何自救才好！”

“拜托足下，可否为我去见太后？”

“小臣不敢！小臣赴阙求见，便是越职，不独见不到太后，只怕是这身公服也穿不得了。小臣微贱，受重责事小，若误了足下大事，则万死难辞。”

“那、那……便只有等死了吗？”

“不然！侯爷你请想想，亲朋故旧，同袍僚属，有何人可以相求？”

“唉！花开日日皆好，人不请自来；至大难临头，怕是一个也求不动呀！”审食其说罢，倚墙坐下，口中喃喃道，“唯有一死，唯有一死了……”

姚得赐则赌气道：“侯爷若不想活，小臣今夜便陪你通宵，饮足壮行酒好了。”说罢，打开酒坛，斟了满满两杯酒。

两人端起酒杯，审食其不胜伤感：“未死在楚营，却要殒命于自家刀斧下。唉！吾命何其苦也，生不如萧何，死不如那纪信……无怪萧丞相曾发愿：死在榻上便好，只不要死在刀斧下。万想不到，昔日他之戏言，竟成了我临终之谶。”

姚得赐摇摇头，举杯道：“话也不是这样说。明日走了，也好！这一世太苦，处处遭人冷脸；侠肝义胆者，打灯笼也难寻一个，还有何可留恋？”

审食其闻听“侠肝义胆”四字，心中忽然一动，想起一个人来，忙放下酒杯道：“慢，慢！在下想起一人，可活我。”

姚得赐不由大喜：“是何人？小臣愿为侯爷传信，犯禁就犯禁，只要侯爷记住我，不当这鬼差了也罢。”

“谢足下！天下可救我者，乃平原君也。”

“平原君？朱建？”

“不错，唯有朱建，可以活我。”

原来这位朱建，大有来历，他曾为赵相贯高门客。前文曾说过，贯高为赵王张敖抱不平，谋刺刘邦，事露被拘，在狱中自尽。贯高门下，有一众门客，始终追随，誓不背主。刘邦为彼辈大义所感，赦其无罪，统统拜为郡守及诸侯国相。

自此，贯高门客星散四方。这朱建，也遣至英布处，为淮南国相。不久因事得罪，降为小吏。高帝十一年，英布得刘邦赐给“肉醢”，大惧，欲谋反。部众皆曰可反，唯朱建苦谏不可，谓英布道：“今上诛彭越、韩信，皆系旧日恩怨。昔与项王对垒时，汉王屡召韩信、彭越而不至，由此衔恨。大王则在汉王蹇促时，不顾利害，背楚投汉；与韩信、彭越之拥兵自重，大不同也。”

英布不听，终举起反旗，却是旋起旋落，死于乱民之手。刘邦扫灭英布后，闻听朱建曾苦谏不可反，遂大加赞赏，赐他“平原君”名号，又将他全家徙至长安，以示荣宠。

早在战国时候，赵武灵王公子赵胜，乐善好施，慷慨大度，名号便是“平原君”。而今朱建获此号，立时名震四方，凡长安公卿贵人，皆愿与之交。

朱建为人，确也不负此号，他辩才极佳，廉洁刚直，行事不与流俗苟合，从不受施舍之财。与人交，慎之又慎，绝无狐朋狗友成群。于诸公卿中，尤与陆贾交情甚笃。

审食其原也有意结交朱建，曾托陆贾致意，欲登门拜访。然朱建素知审氏行为不端，系太后佞臣，便不肯见。陆贾知朱建重名节，亦不便勉强，只得如实回复审食其。

审食其碰了壁，觉大失颜面，本想发作，又怕一旦传出去，惹众臣笑话，只得忍下了。

时隔不久，恰逢朱建之母病殁，朱建家贫，竟无力出殡，只得含泪向亲朋告贷。

陆贾闻知此事，心中一动，便急赴审食其府邸中，见了面，连连作揖道：“恭贺恭贺，今平原君母死！”

审食其满心诧异，哭笑不得：“平原君鄙我，自有他道理，我焉能衔恨记仇？他母死，公却如何要贺我？”

“前日审公欲结识平原君，平原君不肯见，乃因其母在。其母之义，又胜过平原君数倍，若平原君与审公为友，只怕惹了高堂伤心。今其母死，家又困窘，竟无钱下葬！审公若能在此时厚赠葬仪，待之以诚，他为大义所感，必思报恩。审公今后若有安危缓急，或也可得他以死相报。”

陆贾这番话，说得审食其怦然心动，当下便取出一百金来，托陆贾转赠朱建。

那朱建坐困家中，正在为出殡之事犯难。日前向人告贷，亲朋多口惠而实不至，愿真心相助者，百无一二。朱建为之大忿，方知“义”字在许多人那里，不过只是个旗子，用以招摇，沽名钓誉而已。一旦认真，则全是小人器局。

这日正在家中懊恼，忽有陆贾上门，奉上百金，谓是辟阳侯慷慨相助。朱建闻之，倒觉得惭愧了，连忙推辞。

陆贾便道：“君之困窘，我甚明了，万勿以空言误大事。葬母即为大事，岂可无钱？此赠仪，不可谓虚情假意，君若拒之，倒似矫情了。不如收下，容日后报答。”

朱建正在焦头烂额，以为不能葬母乃是大不孝，如今有审食其相助，可脱不孝之名，怎能不心动？再想想陆贾之言，亦颇有道理，只得收下了，声言日后将舍命相报。

陆贾要的便是这句话，不禁一笑：“平原君，今时已非古时，泥古怕是要饿死的呀！人心既然变了，凡事也就不必拘泥。”

都中列侯闻听此事，不欲令审食其独占美名，都纷纷效仿，竞相为朱建送上葬仪。三五日间，竟然累至五百金，即使是厚葬其母，也是绰绰有余了。

朱建心中大悦，便倾尽赠仪，为亡母办了一场奢华丧事。其间，审食其也随陆贾登门吊丧，由此结识了朱建，相谈甚欢。

审食其将这一段原委道出，姚得赐不由大喜：“这便好！这便可以活了！平原君，义士也，长安城内谁人不知？审公为人若及他一半，也不至跌入这虎狼谷里来了。”

审食其闻言，脸色便不好看，只望住姚得赐问：“平原君家住黄棘里，足下可否劳驾一趟，请他来见我？”

“今晚便请？”

“正是，恐夜长梦多。”

“辟阳侯，我夜半为人奔走，这还是头一回呢。”说着，便伸出右手来。

“这是……何意？”审食其愕然不知所以。

“要、现、钱！”

审食其这才恍然大悟：天下为人谋事者，哪个不要钱？于是苦笑一下，从怀里摸出一块楚金版来，塞给姚得赐。

姚得赐两眼一亮，急忙接过，谢道：“算是审公开恩，赏了我今夜酒钱。这心意也未免太厚，不收下，反倒不好了。审公，敬请稍候，小臣去去就来。”当下回到家中，换了便装，揣上夜行符节，从厩中拉出一头毛驴来，便直奔黄棘里而去。

待寻至巷口，姚得赐向更卒晃了晃符节，便问平原君宅邸何在。那更卒指给他看，见是一宏阔屋宇，姚得赐不由便疑惑：“咦？好大屋宇，却无钱为老娘下葬？”

待叩开门，朱建掌灯迎出，姚得赐连忙一揖，表明来意。朱建回了礼，略一思忖，便请道：“客官，入内谈吧。”

主宾在正堂落座，姚得赐才看清，原来平原君这宅邸，家徒四壁，与贫户人家一般无二，为人当是清正之至。

姚得赐钦敬之心油然而生，当即伏地拜道：“久闻不如一见，平原君端的是正人君子。小臣乃一介狱吏，受辟阳侯之托，得识君子，何其幸也！今辟阳侯事急，身陷诏狱，恐有大辟之祸。情急无奈，托小臣冒昧造访，请君随我入狱中，与之一晤。”

朱建眉毛动了动，拈须半晌，才道：“此事重大，在下亦有所耳闻。今上督此案甚急，一日三问，此时辗转请托，恐非其时。还请转告辟阳侯，朱某不敢见他。”

姚得赐大感诧异：“君大名在外，乃仗义之士。吾闻君遇母丧，无钱出殡，幸得辟阳侯慷慨相助，方得下葬。今辟阳侯命将不保，君岂可坐视？”

朱建却不为所动：“义之所宗，亦是律法之所宗，故在下不敢为犯法之事。”

姚得赐见话不投机，只得讪讪而起，告辞出来。回到诏狱，从监号内提出审食其来，面告他求见平原君始末。

审食其听了，不由得愤然：“如此君子，与小人何异？为何竟恨我不死？”

姚得赐道：“或是名士相轻之故吧？”

审食其便苦笑：“相轻？我与他？你这是玩笑了。”

“平原君不帮忙，侯爷还有何计？”

“何计？计穷矣！唯有等死吧。”

此后一连数日，审食其倒安下心来，不去想那生死的事，只日日与姚得赐饮酒，醉后便嗟叹：“想那得意之时，有多少玩物，还未及攫到手，就这样死了，悔之晚矣！”姚得赐则叹：“足下将大辟，可怜我那孽子，前程也是无望了。”两人哭哭笑笑，一饮便是一整日。

如此醉生梦死数日，审食其只想着黄泉路近。却不料，这日，姚得赐忽然狂奔而入，手舞足蹈道：“今有诏令，赦君之罪，复君之位，百事皆消了！”

审食其已做必死之打算，乍闻喜讯，一时竟回不过神来：“足下……是在消遣我呢？”

姚得赐便将审食其拽起：“诏令岂有儿戏？来来，快沐浴更衣。家眷那边，我已遣人知会去了，稍后即来接。辟阳侯阴差阳错来此，小臣真乃有幸，这一注，下对了。”

审食其只是疑惑：“陛下如何改了主意？”

“详情不知。宫中来人，只道是涓人闳孺说情。”

“闳孺？那个假娘？吾与他素无过从，他如何要来救我？”

“嗨呀！辟阳侯，似你这般，遇事便要考究考究，当年是如何成大事的？小臣公廨中，新衣已备，汤水已热，请速去沐浴，万事休要再问。”

稍后，审食其在诏狱门口，见到妻、子来接，数人抱头大哭。姚得赐在侧，揖礼送别，再三叮嘱道：“辟阳侯归家，须努力加餐，保得身体安康。我那犬子前程，全托付于公了。”

次日一早，太后便有宣召，审食其梳洗完毕，匆忙进宫。至椒房殿，见吕后方沐浴罢，显然是在等他。审食其正要下拜，吕后嗔道：“还拜个甚么？走，下地宫说话。”

待下至地宫，两人亦抱头痛哭。审食其泣道：“险些见不成面了，太后如何不救我？”

吕后恨恨道：“刘盈竖子，诡计百出，挟制住了老娘！前几日，街谈巷议，尽是暗讽你我事。我若出面，无异于促你早死。思之无奈，唯有束手，幸得闳孺为你开脱。”

审食其拭泪道：“堂堂汉家元勋，却要宦竖来救命，直是人间奇耻！”

“管他！活了就好。今后行事，不可不防刘盈。”

审食其死而复生，一时还在恍惚，想了想，又道：“闳孺那里，我要面谢。终究是救我一命，可谓大恩。”

吕后想想，便允道：“也好。这些妖人，狐假虎威，也不可小觑。”

隔日，审食其便携了礼物，赴未央宫去见闳孺。原想闳孺必会趾高气扬，不料见了面，闳孺却是诚惶诚恐，礼数甚周。

审食其略感意外，忍住性子，向闳孺深深一拜：“谢足下仗义救难，保下我这头颅来，此恩至深，万世难忘。”

闳孺大惊，忙辞谢道：“哪里敢当？辟阳侯抬举小臣了。小臣不过受平原君之托，为足下说情，本也无所谓仗义不仗义。”

“哦？平原君？这个……愿闻其详。”

审食其听罢闳孺叙说始末，这才悟到朱建的一片苦心。

原来，前几日，朱建虽未应允狱令所求，然翌日晨起，即赴未央宫阙，向司阍投刺，求见闳孺。不多时，闳孺亲自迎出，喜出望外，行大礼道：“久闻壮士大名，无缘得见。今日幸会，只疑是夜梦还未醒。”

朱建便回揖道：“在下求见，是受人之托。可否借过说话？”

闳孺笑道：“小臣也求之不得。平原君请稍候，我去驾车来，与你同赴章台街，选一个酒肆，边饮边聊。”

朱建在宫阙之前等候有顷，见闳孺换了便装，亲御一辆辂车出来，停车施礼，请朱建上车。闳孺执礼甚恭，一路上，只小心翼翼与朱建寒暄。

到得章台街，寻到一间宽敞酒肆，二人入雅座坐下。待店家端上酒来，闳孺便举杯祝酒道：“壮士高名，誉满京华。今得与君共饮，何其幸哉！吾虽居深宫，亦闻君之高义，倾慕备至，尝与帝提起，帝闻君之大名，亦颇神往之。”

朱建淡淡一笑，拜道：“多谢了！在下求见，并无私事，是为君有所担忧。”

闳孺脸色便一变，忙敛容道：“愿闻指教。”

朱建左右望望，见无外人，便低声道：“君得幸于帝，天下无人不知；今辟阳侯得幸于太后，却遭下狱。同为幸臣，竟有天壤之别！长安市中，道路皆传言：辟阳侯将死，乃是君进谗言所致；君欲杀之，故而谗之。然君可曾想过？今日辟阳侯伏诛，太后必衔恨，明日亦定要诛君！”

闳孺闻言，面无血色，瑟瑟发抖道：“市井如何有这等传言？辟阳侯生死，与我有何相干？”

“道路之言，势若洪水滔滔，虽圣人亦不能禁，况凡人乎？”

“我为君上所幸，关他人何事？莫非他人不得幸，嫉恨我耶？”

“正是。嫉恨之下，有何事不敢为？群议汹汹，君百口莫辩，唯有化解之。”

闳孺连忙伏地，恭恭敬敬拜道：“先生原是来救我的！万望指点。”

朱建将他扶起，献计道：“君何不肉袒[4]，往见君上，为辟阳侯开脱。君上听你谏言，赦辟阳侯出狱，则太后必大为欢喜。如此，两主皆以你为幸臣，君之富贵，岂不是要加倍了吗？”

闳孺闻言，不由欣喜，然又犹豫道：“辟阳侯与太后事，虽是我禀告君上，然不过失言而已，绝非进谗，为何要肉袒谢罪？”

“市井杂议，多愤愤之论。众口所毁，只在你进谗，却不管你失言不失言。君若不肉袒，君上便不听你辩白，辟阳侯便不得脱罪，君之性命也就不得保全，请君三思。”

闳孺浑身一震，心下大恐，连忙应诺道：“足下之言，乃皎皎白日，令我心明，我焉能不遵行？”

酒肆作别，闳孺掉头便回了未央宫，将衣袍脱去，赤膊面谒惠帝。惠帝见此大惊，连忙扶起道：“你是何人？我是何人？有事尽管言说，又何必作势？”

闳孺便大哭道：“小人之罪，百身莫赎，一言有失，竟累得辟阳侯要遭大辟之祸！此罪，不独来日辟阳侯九泉之下不能恕我；且太后亦不能容我，天下更是街谈巷议，群议汹汹。辟阳侯若死，小臣岂不是也活不成了？故而肉袒请罪。”

惠帝知晓了原委，忙安抚道：“原来是为此事！那辟阳侯行为不检，与你有何干？你无须惶恐。”

“然防民之口，难于堵河。若天下皆认定，辟阳侯只因我进谗而死，则小臣必将无处容身，陛下即有九五之尊，也难替小臣洗冤了。”

惠帝微微蹙额道：“你且平身，容我想想。”稍后，才徐徐道：“民间之议，朕也知难缠得很，你越说没有，他越信其有，直教你生不得、死亦不得。此事……唉，你又何必！着人传令下去吧，就说朕听了你谏言，赦免了辟阳侯。如此，万事皆消，谁还能说你进谗？太后那一面，你也无须再畏惧了。”

闳孺不由狂喜：“陛下，可是当真？”

“朕之言，你也敢疑是诳话吗？”

“不敢不敢！”

“若非你求情，便是十个审食其，朕也要送他下地府去。”

闳孺不禁心花怒放，好似自家蒙赦了一般，叩首不止。谢恩之后，胡乱披起衣袍，便奔出前殿传令，遣人去诏狱赦审食其了。

审食其听闻罢闳孺讲述，自是感慨万端：“险些错怪了平原君！”

闳孺闻知狱令求见朱建事，亦颇动容：“辟阳侯转危为安，全赖平原君仗义，小臣所为，不足道哉。太后在平素，极恨我为君上宠幸，今朝我救辟阳侯，也望辟阳侯替我多加美言，免得太后恨我！”

审食其一笑：“太后亦知轻重，哪里还会恨你？你我二人，终究……同病相怜，今后只须相互扶助便好。”

从闳孺处回到府中，恰逢陆贾来访。审食其便执陆贾之手，垂泪道：“夫子，险些天人两隔呀！近日事，真是恍如梦寐，我定要重谢平原君。”

陆贾大笑道：“果如我所言乎？”

“不错！平原君救人，不事声张。我在狱中托人求他，他假作不理，暗中却出了大力。高义之士，行事到底不同！惜乎他家贫，竟似寒门，实为他抱不平。我这厢，已死过一回了，万事尽已看透。能重见天日，便是大幸，纵有千金万帛，又能当何用？昨日回府，已将敝舍所藏昆山之玉、南浦之珠等，搜罗了半车，以为厚礼，今日便与足下同赴朱府，当面致谢，可否？”

陆贾便笑：“审公下狱才几日，便糊涂了？那朱建岂能收你这财宝，只怕要吓跑了他。朱建，海内高士也；辟阳侯眼中，素无此类人，故不知如何交往。今老夫便教你：与之交，切勿夸矜富贵，以淡泊之交为最好。你且改换素服，我二人徒步前往，命家仆携一箪食、一瓢饮，做个抱朴见素的模样，平原君必开门笑迎。”

一席话，说得审食其大悟：“倒是将这一节疏忽了！夫子到底是善解人意，今日便听你的。”

二人遂换了素服，携了家仆，步行至黄棘里，登门造访。朱建闻声开了门，见是陆贾、审食其便装来访，果然大悦，忙不迭将二人迎入，嘴上埋怨道：“登门便登门，又何必带食盒来？”

陆贾哈哈大笑，道：“平原君，便知你又要执拗！我不带饮食来，如何舍得令你破费？你不破费，我二人岂不要空腹半日？谈天说地，便能饱腹吗？”

朱建执陆贾之手，也笑道：“夫子，与你谈，枵腹亦是乐。还请二位堂上落座。”

陆贾摆手道：“春日正好，不如就在这庭中。”

朱建、审食其皆称好，三人便在槐荫下设席入座。

甫一落座，审食其便伏拜于地，敬谢道：“平原君请受我一拜。君若不救我，我今已在黄泉矣！此恩深厚，审某即是尽生平之力，亦不能报答于万一。”

朱建便扶起他，坦诚道：“辟阳侯言重了！朱某与人交，素不喜嗟来之食。无故受君之赠，得以葬母，保全了孝道，此恩我是定要报的。不报，又岂能安心？”

审食其又道：“我虽有眼，竟不识君！身为近臣，只知骄纵，竟惹得天下人皆侧目。近日常思此事，愧悔交并，打算从此蛰伏，再不张扬。经陆夫子点拨，我已知君之所愿，君心虽高不可攀，然愿与君结为莫逆，权当布衣之交就好。”

朱建闻言，也有所动容：“辟阳侯至诚，我岂能拒之？我三人可不拘形迹，坦诚相对，便正合君子之交。百年后，或留下一段佳话亦未可知。”

陆贾大喜，拊掌笑道：“君子成人之美。我引二位结交，庶几也可算是君子了。”

审食其大笑，忙唤家仆过来，将担来的蔬食淡酒取出，逐一摆上。

春日暖阳，遍洒绿茵，正是心旷神怡时。三人且饮且歌，且悲且喜，竟消磨了一整日。自此，三人过从甚密，结为莫逆。

[1].中谒者，秦汉官职名。汉初掌天子冠服礼制，后掌文书上传下达，与谒者相似。灌婴曾任此职，后多为阉人担任。

[2].宗正，汉代官名。九卿之一，掌各诸侯国宗室名籍、罪人、公主、属官等。

[3].大辟，上古五刑（墨、劓、剕、宫、大辟）之一，即死刑。

[4].肉袒（tǎn），在祭祀或谢罪时，脱去上衣，裸露肢体，以示诚惶诚恐。

第四章 十龄皇后登庙堂

审食其自狱中复出，百官便心知肚明：太后终究是势大，新帝也要顾忌三分。眼见风波已息，诸臣都颇知趣，当即噤口，绝不再提辟阳侯事。

众人装聋作哑，吕后便愈加无所忌惮，常留审食其在宫中。审食其若稍有踌躇，吕后便叱道：“如何进了诏狱一回，胆子都吓掉了？”

审食其不由得伤感：“不入诏狱，怎知人间惨苦？”

“怎么？闻此言，你似遭了狱卒凌辱？”

“凌辱倒也没有。入狱当日，我心知事不妙，带了些钱财进去，打点了狱令。”

“早年在沛县，我就知狱吏歹毒，若不是任敖仗义相助，我免不了要被那狱吏睡了。今日诏狱也绝非善地，不问可知！那狱令待你如何，可曾有过勒索？”

审食其便将狱令姚得赐照顾起居、代为求见平原君事，对吕后从头道来。

吕后听罢，便道：“此狱令，尚有人心嘛！”

审食其便苦笑：“不投桃，他何以报李？”便将姚得赐请托之事讲了出来。

吕后一脸冷笑，恨恨道：“这个姚得赐，其名不彰，为人倒是厉害得很！那年萧何被拘，受他折辱甚多，连我也有所耳闻。今日又托你保举……哈哈，保举其子做个郎官？惜乎我这里，只有粪倌好做！明日我便赶他走，流刑一千里，赴巴蜀去了这笔账吧！”

审食其心中便觉不安：“毕竟此人为我通消息，终使我得救。”

“正因如此，才饶他一命。不然，今日我便将他枭首！”

“小吏虽枉法，然如此科刑，不亦甚乎？”

吕后瞥了审食其一眼，满脸不屑，反问道：“他有何德何能，可令你怜悯？狱令，不过仓鼠一只，占了个好地而已。此人虽也救你，然与平原君相比，却有云泥之别！哀家自理政以来，已将人心看透，我可以不义，然臣子却不可不义！若帝王者与一班无廉无耻者为伍，终将为佞臣所害。诏狱姚得赐之恶，我早便听张敖、萧何说过，今日才除之，已是太迟了。”

审食其想想，一摇头道：“自作孽，不可活。也罢，就随他去吧！”

这夜，审食其与吕后于地宫共眠。榻上被服，皆以身毒[1]香熏过，氤氲满室。历经此番磨难，二人重逢，都觉无比惬意。

欢愉过后，吕后忽然起了心事，幽幽道：“这个刘盈，直是我前世的冤家。失心翁在时，他不知讨好，险些失了太子位；失心翁走了，他又违逆我意，处处与我作对，胡作非为。今已近弱冠之年，如何才能令他收心？”

审食其便一惊：“盈儿即将弱冠了？”

“当然。盈儿登位那年，年十七，今已满三年，正是弱冠之年。”

“都说流光易逝，诚哉！这些年，还当他是顽童呢。既已将弱冠，便应尽早合婚，方合于礼，不知太后做何打算？”

“权衡得失，哀家亦是无奈。刘盈唯有娶诸吕之女，才不致有后党之辈与我作对。然诸吕之女，竟无一端庄娴静者，哀哉无过于此！如此，刘盈若娶了外姓，则日后权柄或为外姓所据，真真愁煞我也。”

“然此事不可再延宕了。帝无皇后，天下便无母仪，总不是事。”

“备选皇后者，须生性娴静，又非外姓，来日须做得我耳目。如此一个女子，立为皇后，方可称意。”

审食其便笑：“神仙中人，或许有。”

吕后嗔道：“无怪诸臣不服你，你那心术，欠缺多矣！此女，就在你我眼前，只是年纪尚小，我延宕三年，至今年提亲，恰是时也。”

审食其大感诧异，不禁坐起：“竟有此人？是哪个？”

吕后便微笑道：“张嫣。”

“哪个张嫣？”

“就是鲁元之女呀，宣平侯张敖之女。”

“鲁元之女！盈儿外甥女吗？如何能嫁与盈儿？”

吕后也坐起，望住审食其道：“哪个说甥舅便不能通婚？”

审食其嗫嚅道：“鲁元之女，再好不过，然人伦总要顾及。”

“鲁元一女流耳，又不入族谱，何来乱伦？那张嫣，虽姓张，然为我女所生，便与吕氏无异，此正为天赐。”

“然……臣闻所未闻。”

“我今日便教你闻！田舍翁可做皇帝，此前你可曾耳闻吗？那么，你如何就乐做这田舍翁封的侯？”

审食其默然片刻，回道：“太后所选人，乃绝佳之选。只可惜，张嫣仅有十龄，尚不通人道。”

“唯其小，方能听话，可为我耳目。且十龄女如何？即便是雏儿，放在男子身边，久也必通人道，你无须多虑。”

次日晨起，吕后便吩咐中涓拟好聘书，聘宣平侯之女张嫣为皇后。半月后，即行册后大典，迎入后宫。

待聘书誊毕，吕后看过，立即遣人送至长安北阙甲第，交予鲁元、张敖。

鲁元、张敖接了聘书，又惊又喜。张敖不免踌躇，自语道：“吾女为甥，今上为舅。张嫣嫁为舅妻，上下辈分，岂不全乱了？”

鲁元却道：“你管他！我辈是我辈，张嫣是张嫣，哪里就会乱？”

“唉！太后只顾钦点，全不顾小辈脸面。”

“夫君，此话甚是不当哦！张嫣做了皇后，我便也尊如太后，这不是脸面是甚么？”

张敖拗不过鲁元，只得依了。两人算算佳期已近，便一齐忙碌开来，为张嫣置衣添被，准备嫁妆。

这位张嫣，字孟瑛，小字淑君，为鲁元公主长女。早年五六岁时，容貌便清丽绝世。随鲁元出入宫中，刘邦见之，甚是喜爱，常令戚夫人抱之，赐予果品。刘邦笑对戚夫人道：“你虽妍雅无双，然此女十年以后，便不是你所能及也。”

惠帝与这张嫣，说来也有些渊源。当初惠帝为太子时，曾娶一功臣之女吴氏为太子妃，此妃亦喜欢张嫣，呼之为“小人儿”，常抱着玩耍，惠帝由此亦甚喜之。待到惠帝登基，吴氏本可册封皇后，惜乎福薄，未及等到这一日，竟染病身亡。

缘此故，惠帝做梦也难料到：母后今日为他所选的正宫，竟是这位小人儿。

此事诏令天下，百官闻之，都惊异莫名，不知惠帝为何行事悖谬，不选功臣之女，却选了幼年外甥女，真乃荒唐至极。然宫闱秘事，不涉国本，故也无人愿出头劝谏，都怕惹祸上身。与鲁元相熟的沛县旧部，则不管那许多，只连声赞好，纷纷备好礼物，送至宣平侯邸为贺。

恰在这几日，南越王赵佗所遣使臣，携贡物入都，朝野都为之轰动。原来，高帝驾崩后，赵佗心有疑虑，并未前来会葬，只在岭南观望。直至近年，探知惠帝虽任性，然施政宽仁，中原为之大治，百姓亦安康，赵佗这才服气，遣使朝贡，意在表明心迹。

惠帝召见来使，问起南越国奇风异俗，使臣便滔滔不绝对答。惠帝听得忘倦，又见贡物中，有些稀罕的海龟、珊瑚之类，见所未见，便乐不可支，竟与那使臣连日对饮，大醉不醒。

待到酒醒，有左右近侍禀报，惠帝才知立皇后事，只疑是近侍传错了话。遂命闳孺往长乐宫再三核验，回报均称确是立张嫣为皇后。惠帝这才颓然瘫坐，哀叹道：“这庙堂成了甚么，伦理全废，直将我双目剜去算了！”

闳孺连忙过来劝：“陛下可号令万民，无人可阻；然太后之命，却不可违。”

“如此乱命，违了又如何？”惠帝愈加激愤，稍作喘息，便吩咐备车辇，要去与母后分辩。

入得长乐宫，惠帝直赴椒房殿，伏在吕后面前不起，恳求道：“立张嫣为后，实为不妥。我为天子，事事应为天下立则，宁愿杀人放火，也不能逆五伦[2]，免得为后世所笑。恳请母后收回成命，另择功臣之女为媳，以释百官之疑。”

吕后闻听，脸色便不好看：“吾儿又来乱说！那张嫣虽小，到底是家人，无有二心。做你皇后，亲上加亲岂不是好，哪里就逆了五伦？我这便唤你师尊叔孙通来，当面问他，究竟是如何教的？甥舅为婚，有何不可？又不是要你娶鲁元！”

惠帝便苦笑：“今日为甥，明日为妻，这让我如何叫得出口？”

“你若看得顺眼，自然就叫得出口。那张嫣容貌超群，人品娴静，我选秀女多年，还从未见过能及者。”

“若娶了张嫣，我又呼鲁元为何？”

吕后便略显怒意：“刘肥已呼鲁元为母了，你也呼鲁元为母，又能如何？若事事都讲章法，汉家便不能开天，更不能有落过草的皇帝！此事关天，决不可更易。聘书已下了多日，又岂能反悔，那不是要笑煞天下人了？”

“那十龄女，如何做得人妻？”

“十龄不成，十五龄总可以吧？五六年倏忽而过，你倒等不及了！你平素勾搭宫女，生下孽子，也有两三个，全没误了你快活。今后几年，你权且勾搭，待张嫣长成豆蔻女，再行夫妻之事也不迟。”

惠帝知太后意已决，事不可挽，踌躇了片刻，猛然起身，话也不说便走了。

吕后知惠帝必不敢违拗，也就随他去了，自己只忙着张罗娶媳之事。

古时娶亲，须行“六礼”[3]。吕后便唤来少府、宗正，命二人充作迎亲的纳采[4]。二人受命，择了一个吉日，携了雁、锦帛、玉璧及良马四匹，为采择之礼，至宣平侯邸求见张嫣。

可怜那张嫣，不过是十龄懵懂女，强为待嫁新娘，此刻着了盛装，由八名侍女扶出，受“纳采”之礼。

随后，便是“问名”之礼，宗正依例问及张嫣姓名、年庚，均记载于典册。这桩婚事，虽是吕后极力促成，然也忌惮张嫣年岁太小，于百官面前不好交代，于是早就知会了鲁元，令张嫣自报“已十二岁”。

张嫣出于豪门之家，身材修长，禀性娴静，举手投足皆有模有样，自报十二岁，众人果然都不疑。少府、宗正及随行曹掾等，见张嫣袅袅婷婷、从容对答，都惊为天人，各个屏息不敢仰视。

少府等人回宫，向吕后奏报：“宣平侯之女张嫣，有德知礼，姿容秀美，可母仪天下，以承汉家宗嗣。”

吕后早料到是这般回复，又闻少府等人语出至诚，不似阿谀，便喜道：“你等既然看好，便不是哀家一人独断，将来也免得有些闲话。”

次日，便由朝中重臣曹参、周勃、赵尧及太卜、太史等人，用“太牢三牲”祭告祖庙，以卜筮之法，占得一个良辰吉日，这便是“纳吉”之礼。

至“纳徵”之日，叔孙通携马十二匹、金二万斤，往宣平侯邸下聘礼。其聘仪之厚，为古来所未有。此后汉家诸帝，凡立皇后，皆依此例来办，开了一代风气。

张嫣有三兄弟，其时幼弟张偃在侧，见黄金累累堆于堂上，不觉大奇，忙奔回后堂问道：“嫣姊，皇帝买你去了？”

鲁元闻之，啼笑皆非，叱道：“孺子，休得多言！”

张偃便欢跃上前，执张嫣之手道：“嫣姊，何不出去看看？”

张嫣一笑，好言劝走幼弟，便疾步进了内室，闭门不出。

如此繁文缛节，竟消磨了整整一个春夏。至秋八月，又仿秦制，遣女官往宣平侯邸相面。

惠帝所遣女官，乃鸣雌亭侯许负。此女大有来历，绝非寻常，天生便善相术，著有《相女经》《德器歌》等书，是秦末一位旷世奇人。

话还要从头说起。早在始皇二十六年（公元前221年），秦灭齐，一统天下。始皇为之大喜，诏令天下，广征祥瑞。有河内郡守奏称：温县（在今河南省焦作市）县令许望，近日生一女，手握玉石，上隐隐有文王八卦图。又称此女出生仅百日，即能言，实为神异。

始皇闻报，以为是吉瑞之兆，便令赐许望黄金百镒[5]，以善养其女。许望得始皇赏赐，心甚感激，遂为此女取名曰“莫负”，意谓莫负皇恩。

莫负在幼年，果有异禀。达官贵人慕名来访，莫负于襁褓中见之，或哭或笑。闾里相传，凡莫负见之大哭者，不久便有灾祸上身。四周百姓，无不视此女为天神。

待此女长至十岁，便可过目成诵，聪明异常，师长已不能教，许望便欲携女寻访世间名师。其时鬼谷子先生年事已高，不知其踪；世间高人，唯有黄石公在颍川郡（今河南省登封市以东）授徒。许望便携莫负，往颍川寻黄石公拜师。不巧黄石公已离颍川，云游四海去了。

访师而不得，许望携莫负怏怏归家，忽得一过路老翁赠书，名为《心器秘旨》。从此莫负便发愤读此书，习得一套相面神术。得奇书启悟，莫负可料未来事，预知秦祚将不久，不愿背负晦气，便自行改名为“负”，遂以“许负”之名行世。

许负善相面之名，流传四方，其时秦始皇亦有耳闻，遂命郡守前往征召，许负却托病不应召。其父怪之，许负只是一笑：“天下将大乱，应召何益？”

不久始皇崩，天下果然大乱。许望犹疑不定，不知该不该去投陈胜，只招募了壮丁两千，拥兵自保。适逢沛公军西征咸阳，途经温县，许望便率众投之。刘邦听说许望之女便是那闻名天下的许负，甚感惊异，便请许负来相面。

那时许负尚是小女子，看过刘邦之相，连连赞道：“将军龙行虎步，日角插天，乃帝王之表也。”

刘邦大喜，给了赏赐，仍留许望为县令。许望父女，便算是早早投了汉家。相传楚汉交锋时，薄夫人之母在魏，曾请术士为薄夫人看过相，那所谓术士，便是许负。许负看过后，言薄夫人可“母仪天下”，意谓其子可贵为天子。正是这句话，后来引得汉王刘邦好奇，想见见丧偶的薄夫人，一见之下，觉容貌不俗，便纳入后宫。那位薄夫人，后来为刘邦生子，其子大贵，真就做了汉家皇帝，竟应验了“母仪天下”之语，堪称传奇。

待刘邦登基，想起许负幼年吉言，心有感念，便封了许负为侯，收为女官，专事相面，时许负年方二十。至张嫣立后这年，许负已年逾三十，相面识人更为老到。

这日，许负进了宣平侯邸，将张嫣引入一密室，为其沐浴，一面便将张嫣容貌体态看了个清楚。见张嫣面如皎月，体似垂杨，并无瑕疵，许负心中便喜，逐一记录在册。浴毕，张嫣刚要穿衣，许负忽向张嫣一揖道：“老身此来，是代皇帝行事。事已毕，请皇后谢恩，呼‘皇帝万岁’。”

张嫣忸怩不肯应，许负便再三劝说，喋喋不休。

张嫣方才缓缓跪下，低声道：“皇帝万岁！”

待谢恩毕，许负便伺候张嫣穿衣，三哄两哄，又将张嫣那隐私处也看了，见并无意外，于是也记了下来。

当日回宫，许负见了太后、惠帝，递上所记折子，禀告道：“张嫣娴静，体貌无瑕，实乃汉家洪福。”

吕后心喜，却故意道：“你看清了？可不要胡乱阿谀。”

许负不卑不亢道：“妾平生所相之人，成千累万，无如张嫣这般贞静者。”

惠帝看罢折子，也面露喜色，赞道：“如此甚好！”便命将此折交太史令收藏。

吕后见事已谐，连夸了许负几句，又问道：“闻说你幼年聪慧，早便知秦祚不久，今可预知汉家祸福吗？”

许负沉吟片刻，方答道：“相人，小技也，不足以窥天下。然人间之道略同，臣这里便斗胆放言了。老子有言‘守柔曰强’，此即为汉家今日之运。”

吕后颔首笑道：“不错不错！自先帝崩，哀家不守柔，又能何如？”

“先帝虽崩，尚有诸臣；诸臣有智计，可以安天下。”

“然诸臣亦如草木，一秋而止；若朝中智士凋零，又将倚赖何人？”

“回太后，智士凋零，有何可惧？恰如圣人所言：不以智治国，国之福也。”

吕后双目倏然一亮，心中似开了窍，遂大喜，命涓人取出许多黄金来，重重赏了许负。

惠帝四年（公元前191年）冬十月，一元复始。当月壬寅，便是册立皇后的吉日。这日里，又有许多繁文缛节，数不胜数。

清晨，宫中便有诏令传出，命相国曹参、御史大夫赵尧二人，拥凤辇至宣平侯邸，迎回张嫣，即为六礼之最后一礼——“亲迎”。

那张嫣，年岁还是孩童，全不知婚姻为何事。一大早，张敖夫妇便将张嫣喊起，装扮一新。一袭深领襦裙，上黑下白，乃应时新装。那工匠刀剪，似有灵性，剪出了衣带当风、云肩落霞，竟显出百般的灵动来！

宣平侯邸前街，一早便净了街，小民只能在闾巷中远观。曹参、赵尧立于门前，恭候多时。待吉时至，鼓乐响起，张嫣方姗姗而出。只见那凤冠耀目，长裙及地，竟是翩若惊鸿一个玉人，围观的百姓便是一阵喝彩。

张敖、鲁元两人随后而出。曹参、赵尧连忙迎上，施大礼问候，又随张嫣往宗庙辞行。

辞庙礼毕，一队郎卫便将凤辇推上前来，请皇后上车。哪知张嫣幼小，上了几次，竟是登不上去。张敖在旁见了，心一急，一把将张嫣抱起，跨了上去，同坐于车上。曹参、赵尧相视一笑，便紧随其后，率郎卫、宦者、宫女等数百人，浩浩荡荡，往未央宫前殿而来。

一路警跸，万民夹道观望。见皇后竟是幼女，都觉大奇，不禁齐呼“小皇后万岁”，其声扬于数里之外。

这日，未央宫张灯结彩，红氍毹从南门铺至前殿。惠帝坐在大殿正中，百官立于两侧。

凤辇行至南阙，张敖便将张嫣抱下车来，由曹参、赵尧引入宫门。张嫣北面而立，听大行令诵读册文。待礼官读毕，张嫣三跪三拜，算是堂堂正正做了皇后。

而后，两旁走上六名女官，引张嫣至惠帝龙床前，伏地谢恩。

岂料那张嫣一大早被喊起，由众人簇拥半日，早已昏了头。虽不至失态，却是忘了父母所教，不知谢恩该说些甚么，跪拜于地，竟然久无声响。

百官见了，面面相觑。曹参在侧亦是大急，生怕张嫣举止不得体，欲上前提醒，又碍于礼制，急得浑身汗湿。此时，旁侧一女官机敏，见事不好，忙附耳教之。

张嫣这才如梦方醒，叩拜道：“臣妾张嫣，贺帝万岁！”

此时殿上，众臣皆屏息，落针可闻。张嫣的这一句话，其幽韵，若微风振箫，又如娇莺初啭。惠帝闻此声，也不由为之动容。

张嫣谢恩毕，起身退立。便由周勃为张嫣授玺绶，太仆代为跪受，再转授女官，女官为张嫣挂在腰带上。张嫣又拜伏，再称“臣妾谢恩”，谢毕，回归原位。

而后，群臣列队，于皇后面前站定，行礼而退。至此，迎娶典礼才告完毕，张嫣登上软辇，由众宫女簇拥，进了中宫[6]。

张嫣虽生于王侯之家，然一入中宫，双眼仍是不够用。但见那宫室四壁，皆涂以黄金，有阵阵椒香扑鼻。室内陈设，缀明珠以为帘，琢青玉以为几；旃檀为床，镶以珊瑚；红罗为帐，饰以翡翠。榻上衾枕，皆织有金龙凤纹，华丽无比。另还有各色珍玩，五光十色，不可名状。

在此内室，惠帝与张嫣还要行合卺礼[7]。女官又附耳教了几句，张嫣便举起杯，向惠帝敬酒。不料端起酒杯，迟疑片刻，却道：“女甥阿嫣，贺舅皇陛下万岁！”

惠帝便大笑：“甚么舅皇？女官是如何教你的，怎么仍用从前之称？”笑罢，便也捧起一杯酒，回敬张嫣。

张嫣忽觉害羞，便推说不能饮，只勉强饮了几口。

至日暮之后，张嫣端坐于榻上。惠帝忙了一整日，尚不及好好看张嫣一眼，便秉烛上前，细加端详。

但见那张嫣双鬟垂肩，明眸有神，不敷脂粉，色若映雪；惠帝便一怔，又凑近去看。张嫣含羞，低了头下去，两腮之间，有微晕如指痕，淡红可爱。

惠帝大为感慨，对张嫣道：“因你为我甥之故，为避嫌疑，一向未曾近观。不料你已长得这般可人，无怪乎许负要夸你！”

张嫣见时已晚，忙问：“舅皇，中宫固然好，然今夜吾不得归家，奈何？”

惠帝便狡黠一笑：“令尊令堂，是如何教你的？”

“只教我听舅皇吩咐。”

“那便在舅皇这里住吧。”

张嫣眨了眨眼道：“是要我做舅娘吗？”

惠帝便仰头大笑：“十龄女，如何做得舅娘？你且独居一室，自有人伺候，无须害怕。待五六年后，再与我同住一室。”

张嫣这才放下心来，然稍一想，又觉疑惑：“不做舅娘，便不是皇后了吗？”

惠帝复又大笑，将张嫣抱下榻来，答道：“当然是皇后！天下女子，无人可及。你在舅皇身边，朕可保你一世的荣华。”

“你是说，我娘也不及我了吗？”

“正是。自今日起，便不及你了。”

张嫣开心一笑，拍掌道：“既如此，长住舅皇处，也是好的呀！”

入宫后，张嫣颇知规矩，五日一朝太后。每见太后，必亲自端菜端饭，屏气凝息，神情肃然。吕后见之大喜，每每赞道：“这才是吾女所教！如此皇后，能不母仪天下乎？”

此时皇后虽立，中涓却大多不得见张嫣一面。原来，张嫣深居椒房，每见太后，必乘软辇，严密遮挡，从复道往长乐宫去，因而宫人多不识其貌。

一来二去，有关小皇后的传言，便渐渐多了起来。宫人皆相传：张嫣所到之地，多有异象显现。清晨对镜理妆，常有一五彩小鸟，飞落于帘外啼鸣，其声若“淑君幽室里去”，如泣如诉。后来，此景竟延续十余年，朝朝如此，然也未见有何灾异发生。

还有那宫中苑囿内，养了些孔雀、白鹤。这些珍禽，每见张嫣路过，必起舞翩翩，颇似讨好，宫人都甚以为奇。

至惠帝四年春三月，惠帝已年满二十，当行冠礼。甲子这日，便携了张嫣赴高庙，祭告祖宗。祭罢，即有诏令下，大赦天下。又将那妨碍官民的法令禁条，一概废除。普天之下百姓，闻之皆欣喜，说起皇后来便都夸赞。

张嫣喜读书，惠帝至中宫，常闻有诵书声，清婉传至户外。见张嫣读书，浑然忘身外事，惠帝便笑：“你不闻秦始皇焚书事乎，为何也要效那腐儒读书？”

张嫣忙放下书，起立答道：“昔年，妾父张敖曾言：‘秦之速亡，半由于焚书。’陛下圣明，却仍用亡秦禁书之律，岂不是笑话？他常为陛下惜之。”

惠帝有所触动，喃喃道：“你父所言，确是有理呀。”于是下诏，废除《挟书律》。此律禁私家藏书，自秦亡之后，虽稍有弛禁，却未明令废止，民间仍无人敢违禁，就如白日犹存鬼魅。惠帝治天下，到底是存了仁心的。此律一除，百姓若私藏书籍，便再无杀头之祸了。堙没之古籍，随之纷纷面世，在民间传抄流布，蔚为大观，终成日后儒学勃兴之势。为此，民间便都念着张皇后的好。

张嫣进宫后，鲁元公主放心不下，常来探视。张嫣与母相见，迎送都不用君臣礼，仍用家人礼，大有依依恋母之意。

鲁元大感欣慰，牵张嫣之手，问惠帝道：“阿嫣还如意否？”

惠帝答道：“阿嫣相貌，不似阿姊，而酷似宣平侯，令我后宫美人为之减色。然其端庄娴静之性，则与阿姊同。”

鲁元便大笑：“你不如明说我丑便是，何必花言巧语讽我？”

其时张偃也在侧，惠帝便抱他在怀，逗弄道：“此儿体貌，颇似张嫣；若为女子，也是一佳人了。”

鲁元便一把将张偃抢过，佯怒道：“陛下可知足矣！有你的闳孺在，休得再胡思乱想。”

惠帝便乐不可支，姐弟两家，自此亲情愈厚。

张嫣在中宫待了些时日后，便日渐随和，安之若素。惠帝玩心虽盛，亦不忘照拂张嫣。每日晨起，总要踱至中宫，观看张嫣盥洗。日日如此，百看不厌，常对宫女慨叹：“皇后之色，直欲与白玉盘匜[8]争高下！”又道：“皇后神态，俨然一宣平侯，但模样娇小而已。”

众人看看，也觉得像，都纷纷掩口而笑。自此，惠帝便戏呼张嫣为“张公子”。

张嫣近身宫女，皆知惠帝心思，每见帝将至，必先为张嫣端上金唾盂，盛满紫薇露，供漱口用。等到惠帝来，抱张嫣于膝上，数其牙齿有多少颗。张嫣一张口，便是香气溢出，引得惠帝大悦。不久，惠帝又研了朱砂，点张嫣之唇；岂知张嫣唇色如丹樱，那朱砂反倒显得淡了。

一日，惠帝至后宫，张嫣刚解下裳服，由两名宫女伺候洗足。惠帝便坐下观之，笑道：“阿嫣年少而足长，几与朕足相等。”又对宫女夸张嫣道：“看皇后足胫，圆白而娇润，你辈哪个能及？”其爱怜之心，不加掩饰。

惠帝将张嫣娶进宫，虽不能做人妻，却也觉可人，渐渐便忘了烦恼。这日，忽有叔孙通赴阙求见，惠帝便一惊，连忙宣进。

原来，惠帝即位之初，见群臣进了先帝陵园，手足无措，全不知礼，便唤来太傅叔孙通，嘱道：“先帝陵园寝庙，群臣入而不习礼，师尊便去做个奉常[9]吧，居九卿之首，为汉家制礼。”自此，叔孙通便做了奉常，为汉家订宗庙仪法，头绪繁多，一时难以完成。

久未曾见师尊，惠帝不禁满面欣喜：“吾师何事登门？不是朕又有了错吧？”

叔孙通一躬应道：“正是。”

惠帝神色就大变，忙请叔孙通入座，道：“愿闻指教！”

叔孙通便朝北一揖，徐徐奏道：“先帝葬于渭北，生前所留衣冠，皆藏于陵园。每月取出，由执戟郎护卫，出游高庙一次，名曰‘游衣冠’。”

“此事朕已知，由师尊主持其事。”

“还有一事，也不可不察。未央宫与长乐宫之间，于武库之南，有飞阁复道一座，以通往来。陛下朝太后，常从此过。”

“不错，往日朝见，两宫南门皆警跸，往往扰民。从复道往来，正为便民。”

“然微臣以为不妥。臣见‘游衣冠’所经之途，与这复道同出一路。如此，子孙行走于半空，岂非行走于先帝衣冠之上？”

惠帝不由一惊：“哦呀！朕于此节，倒是疏忽了，这如何是好？便将那复道拆了吧？”

叔孙通道：“不可。天子处庙堂，不宜有过度之举。当初建复道，原也是为免扰民。当年劳师动众建成，今又拆之，岂不失信于天下？”

惠帝便苦笑：“那也顾不得扰民了，仍从两宫大门往来。唉，做了皇帝，进退皆失措，倒不如富家儿随意了。”

“那是自然。位高，所处即是危地，小事亦不可轻忽。然事也不必拘泥，微臣以为，可在渭北择地，另建原庙一座，就近游衣冠，无须再入城了，岂非两便？”

“甚好甚好！于渭北建庙，正是至孝之举。不知师尊还有何建言？”

“古有春尝鲜果之俗，今樱桃已熟，可作祭献。愿陛下出宫，摘取樱桃，以献宗庙。”

“好好！此礼，可列入汉家仪法，名为‘果献’，年年不辍。”

“如此，先帝于地下，也可含笑了。”

惠帝不禁动容，遂起身道：“师尊多日不来，来即令弟子大悟，弟子这厢有礼了！”说着便要跪拜。

叔孙通连忙阻住，道：“你好歹还知师恩。然读万卷书者，岂如斗鸡小儿得宠？贤愚颠倒，自古已然，而今余脉不绝，为师又能如何？”说罢一拂袖，便返身退下了殿去。

惠帝呆望叔孙通背影，不禁面色发白，汗也湿了一身。

在榻上辗转一夜，惠帝深自懊悔。次日一起来，便唤来中谒者张释，商议了半日，教他拟诏：一则，命各郡国，查乡间孝悌、勤劳之民，造册上报，终身免赋，以嘉勉民之厚朴者，杜绝奸猾之风。二则，颁下新令，逃人若还乡，既往不咎，允归还田宅，官吏亦不得辱之。此外，各郡国兵卒，人数浮滥，允裁减归乡，官吏须善待，划给田土耕种。

此诏一下，朝野大赞，都称此为圣德。于是，惠帝方觉心安，每月必至叔孙通居处请教。然事无百日好，时过不久，叔孙通忽然病殁，众弟子亦将星散，引得朝野一片唏嘘，惠帝更是为之不欢多日。

吕后闻听叔孙通已死，也不由得呆了，喃喃自语道：“这老夫子，不陪盈儿了？你这拗师傅，说走，便走得这般快……”

且说惠帝大婚之后，宫人正欲消歇几日，不料两宫竟连发火灾，烧得人胆战心惊。

先是张嫣进宫后才数日，长乐宫鸿台便失火，楼台尽毁。吕后受了惊吓，大骂中涓。长乐宫涓人受了责骂，一连数月，皆夜不敢眠。

这边好歹防住了祝融，至秋七月，未央宫那边又出事。乙亥夜间，藏冰的凌室，忽起大火，烧成一片水洼。吕后气得拍案大骂：“灶间尚未失火，藏冰室倒起了火，涓人都死绝了吗？”

孰料才过数日，未央宫织室又起大火，无数锦缎付之一炬。消息传至长乐宫，吕后双目大睁，僵坐不动。涓人都以为，太后少不了要有一场暴怒，却不料，吕后只教传见许负。

待许负上得殿来，吕后便问：“两宫为何灾异不断？立张嫣为皇后，莫非不吉？”

许负便道：“非也，太后请勿虑。两宫火灾，或是朝廷旺运也未可知。”

吕后苦笑道：“权当如此吧！汉家宫室，哪里比得上阿房宫？再有两三个未央宫，也不够烧的！”于是，便唤来惠帝，狠狠教训了一番。

惠帝也着实吃了惊吓，回到未央宫，便召集涓人，严密布置防火。从此宫中，无人再敢大意，昼夜都小心火烛，这才无事。

至惠帝五年（公元前190年），吕后所忧心之事，终于接连而至——功臣元老，竟纷纷谢世。

这年春，最后一次筑长安城，征发长安六百里内男女，共十四万五千人服劳役，一月而止。剩余未完工之处，则征发列侯家徒补齐。

此次筑城，规模浩大，曹参心知此为万代之功，不敢马虎，一改往日闲散气，效仿萧何，亲上城头，昼夜催督。至秋八月，堪堪四面城墙即将筑好，曹参却因劳累过甚，顶不住，一夕吐血数次，竟然薨了！

吕后闻知，呆呆坐了半日，泪流不止。惠帝闻听噩讯，奔来长乐宫，与母后商议。吕后嘱惠帝道：“曹参，你父执辈也，恩重亦如父。你且换了素服，前往曹邸，代我吊丧。另有谥号、袭爵等事，也一并办好。”

惠帝便带了陈平、周勃等人，同赴曹邸，见了曹参妻、子，温言劝慰。次日便有诏下，赐曹参谥号懿侯，子曹窋袭封平阳侯。

曹参虽逝，功德常留。至本年秋九月，长安城终告筑成，周长六十五里，城外有壕水环绕，四面各开三座城门，上有木制城楼，巍峨干云，各门均有门道三条。一面三座城门，共计十二城门；一门三通道，共计三十六门道。后东汉张衡作《西京赋》，所述“方轨十二”“三涂洞开”即指此。

长安城郭，并非长方形，因受渭水所阻，又顾及未央宫走向，故城南为南斗形，城北为北斗形，俗称“斗城”。

此时之长安，经萧、曹两人接替营造，已是天地间头等的通都大邑，尤其自惠帝临朝以来，百事无为，万民心定，生计一年盛于一年。至此时，城内商贾已云集，各个富甲一方，出入游乐，骄奢不输于公侯。恰如张衡《西京赋》所言，看彼时市井，唯见满目奢丽：

尔乃廓开九市，通阛带阓。旗亭五重，俯察百隧。周制大胥，今也惟尉。瑰货方至，鸟集鳞萃。鬻者兼赢，求者不匮。

秋高之时，天气渐凉。吕后一时兴起，便偕了惠帝及文武重臣，将那四面之城，各登临一遍。

在城头，吕后望街衢良久，满面喜色，对左右群臣道：“高帝在时，恐百姓奸猾，曾有《抑商令》，禁商人身着丝衣，又不准乘车出行。哀家以为：市井子弟，不让他为官宦，也就罢了，不许他衣丝乘车，这就过了。吾意《抑商令》即使不废，也应从缓，有司都不要过于计较。看这长安城，若无商人出入，还成什么样子了？”

群臣闻之，都大喜，齐呼“万岁”，盛赞太后德被天下。

商民于城下仰望，见城头旗盖蔽日，金钺如林，便知是大驾出游。那卤簿每至一处，便引得闾巷喧腾，观者如堵，人人皆惊呼：“天神下凡了！”

一行人登上南面的安门，方清晰望见两宫格局。唯见屋宇万千，纵横交构，错落有致，正如张衡所言：

正殿路寝，用朝群辟。大夏耽耽，九户开辟。嘉木树庭，芳草如积。高门有闶，列坐金狄，内有常侍谒者，奉命当御。兰台金马，递宿迭居。

群臣未料俯瞰两宫竟是此等气象，皆同声赞叹。吕后以手扪胸，也是错愕良久，方环顾群臣道：“萧丞相手段如何？”

群臣齐声称赞：“或比姜太公！”

吕后大笑，遂敛容，殷殷嘱道：“天下未定时，安危系于将军；天下既定，兴衰则在于宰相。正是这萧规曹随，我汉家方有今日！惜乎曹公也早早薨了，哀家连日心乱，一时尚不知何人能继任。”

众臣闻言，皆唏嘘不已。

那曹参为相三年，天下无事，民间得安宁，今忽然亡故，市井百姓亦为之悲。有人作歌谣曰：“萧何为法，讲若画一。曹参代之，守而勿失。载其清靖，民以宁壹。”一时闾巷传唱，延及郡国，天下无人不颂其德。

曹参去后，相国一职，一连空缺了三月。吕后原想用樊哙，又想用吕释之，踌躇再三，不敢轻易任命。百官见此，不免起了疑惑，人心有所浮动。左右皆苦谏道：“国无纲纪不立。相国一职，不可久缺。”

吕后仍不能定夺，遂想起张良，即遣人赴留侯邸打探。未几，涓人回禀：“留侯在家，仍不食五谷，欲学仙飞升。”

吕后便连连摇头：“留侯德高，为汉家重臣，如此自弃怎能行？”于是备下盛宴，请张良入宫赴宴。

张良应召前来，见案上珍馐如山，不由大惊，摆手道：“臣欲从赤松子游，已辟谷多年，怎能如此进食？”

吕后便强令道：“不能食，也须食！人生一世，如白驹之过隙，何必自苦如此？”

张良只得坐下，举起箸来，却仍犹疑：“辟谷，人以为苦，臣则以为大乐。多年如此，已不知肉味。”

吕后挥挥袖，不以为然道：“留侯以三寸舌为帝王师，封万户，位列侯，此乃布衣之极。若饮食起居，尚不如布衣，所图又为何呢？”

张良答道：“臣只羡世间高人，别有怀抱。昔征鲁城时，臣随帝过济北，寻恩师黄石公不见，不得已，唯有携回黄石一块，供奉在家。每日拜之，便觉已成半仙。”

吕后仰头大笑：“果然几近成仙了！留侯少年时，得黄石公教诲，发愤自立，终得大贵，这本是正途，不应有疑。若只求长生安乐，不若当年去隐居，早便修成高人了，又何必随先帝冒矢石、打天下？”

“此一节，臣亦甚觉大惑。”

“再者，看留侯今日，位在卿相之上，名震中外。汉家河山，纵是行至桂林、番禺，亦无人敢侮慢你。你不稼不穑，终年不朝，无须谄媚，免于奔走，无税吏上门，无捕快拦路，郡县匍匐于前，诸侯逢迎于后，如此，又岂是一个布衣可得的？若真为布衣，则吃喝用度，油盐柴薪，何事不令你焦头烂额？”

“这个……太后高见。世态炎凉，臣亦知，故不愿食人间烟火，宁愿远遁。”

吕后便笑：“留侯贵公子出身，儒雅好文。那山中豺虎、林间野豕，须是不好应付的！”

张良于座中一拜，恳切道：“太后所言，正是微臣心病。多年坐而论道，未赴山中，或正因患得患失。”

吕后闻听，只微微一笑：“你岂是真心想隐居？不过明哲保身而已。那失心翁在世时，胡乱猜疑，功臣多畏惧。此弊，自哀家掌政之后，断乎不许再有。留侯请放宽心，不要自外于朝。”

“臣痴迷于仙游，或为妄想；然执此一念，朝夕思之，十年不改，或许亦能成真。臣既已半生碌碌，悔之莫及，老来若得道，也算是得了解脱。”

“哈哈，哀家与你讲理，是讲不过了。然一朝成仙，哪还有这般人间美味？来来，哀家便不讲理了。你今日，须饱食足饮，方可归家。”

张良无奈，只得勉力加餐。其间，吕后数次起身，为张良敬酒，恭谨有加。

宴毕，吕后便问计道：“今曹参新薨，却无良相人选，犹豫之际，朝野都不安。此事已苦恼我多日，留侯可有何良策？”

张良略作思忖，答道：“汉家大事，早有定规，无人能逾先帝。”

吕后当即领悟，面露笑意道：“留侯果然多智！哀家今日摆宴，只为听到你这一句话。”

张良回到府邸，这一夜，便辗转难眠。思来想去，总觉自家磊落了半生，老来却陷于苟且，伸展不得，亦摆脱不得，只是一个无奈。

后半夜好不容易入梦，忽梦见定陶城外的卖荷女，眉眼历历，一如当年。但见那青荷女子娓娓道来，却听不到所言为何。张良急忙趋前，侧耳去听，那女子却忽地变脸，掣出一柄尖刀来，将手中青荷拦腰削断。那许多荷苞，便扑噜扑噜撒落一地。女子抬起头来，忽又清清楚楚说了一句：“公子为何执迷？”

张良顿觉羞愧难当，出了一身大汗，急欲辩白，却又发不出声来。挣扎了半晌，忽地就醒了。见窗外并无光亮，才知是个梦，便连声叹息，悔恨当初未能出游，牵牵绊绊，终留在了长安。暮年为太后所献之计，无不带着小人气，生生将那一世英名全毁了。

如此一想，顿觉浑身都是污秽，还不知后世之人将如何看呢。辗转了一夜，人竟似老了十岁。晨起，家老张申屠来问安，见状吃了一惊，忙上前来询问。

张良摆摆手，道：“我无事。唯昨夜想到，做人一时不清，则万世也难洗得清。那年在邯郸，就该遁去……”

张申屠连忙劝道：“主公此时生悔，岂非晚矣？唯有且行且看。人至高处，安然便是神仙。”

张良瞥了张申屠一眼，苦笑道：“我这副模样，颇似神仙吗？”

张申屠忽狡黠一笑：“有那青荷女子入梦，怎的就不是神仙？”

张良大惊：“你怎知道？”

“主公这一夜，不知唤了多少遍那女子，小臣在隔壁屋里，也听得分明。”

张良遂大惭，涨红了脸，摇摇头，不再言语。自此，便觉身体一日不如一日。

却说当夜，吕后反倒是定下了心，决计遵刘邦生前所嘱，仍用老臣。翌日一早，便有诏下：废去相国名号不用，新设左右丞相。以王陵为右丞相，陈平为左丞相，太尉仍为灌婴。三人功高威重，文武相济，百官见了这阵势，也便不再有疑虑。

如此人心方定，朝中平稳了一年。至惠帝六年（公元前189年），又有噩耗迭至：齐王刘肥、留侯张良、舞阳侯樊哙等，都接二连三地薨了。

时方入春，吕后闻张良薨，失色良久，哽咽了一声：“留侯不在，吕氏何以存焉？”便急召张良之子张不疑、张辟疆入宫来见。

吕后问二人道：“令尊生前，可有何嘱托？”

张不疑答道：“家父弥留之际，已不省人事。此时忽有一妇人，着青荷色衣裙，称自济北来，叩门求见，携黄石一块，献予家父。家父病笃，不能见。那女子便道：‘此黄石乃黄石公精魂所化，向为你父心所系。二十余年前，你父赴济北寻黄石不见，误将一白石携回。今我将真品觅得，千里迢迢运来，只是为此物寻个妥当处。’言毕，放下黄石便走。”

吕后便道：“奇了，那妇人如何识得令尊？”

“臣亦问过，那妇人答道：‘定陶无人不知，卿相之中唯一白衣者，便是张良。你父在济北寻黄石事，定陶家家皆知。’待家父稍清醒，闻之泪流满面，直呼：‘错错，几十年间，竟然供了个假的！’却不肯言明那女子为何人，唯留有遗嘱，愿与黄石同葬。”

吕后听得饶有兴致，然闻说张良临终只惦记黄石，片言未涉朝政，又不免失望，便揶揄道：“留侯夫子，亦有外遇乎？”

张不疑、张辟疆皆愕然，连忙答道：“家父……似不敢乱为。”

吕后一笑：“怕甚么？小乱，也无伤大雅。古今千载，睿智者，恐也只这一个留侯了，一计便可兴邦，却于朝政全不留意，视功名爵禄若粪土。如此洒脱，教那天下碌碌小吏何以自处，尽都羞煞算了！”

此时，张辟疆抢上一步，朗声答道：“家父虽超脱，然亦须有事功作底。若无事功，则与闾巷匹夫无异，有何可称羡？”

吕后看这少年聪颖，心甚喜之，便道：“孺子所言，倒甚合吾意。年前，哀家也曾与令尊说过此意。只不知，你而今年纪几许？”

“小子无才，年方十四。”

“嚯矣，可堪造就！你阿兄袭了侯，你却无缘得父荫，不亦憾乎？哀家这便授个侍中[10]与你，常来宫中走动，也好上进。你二人回去，遵父嘱，就将那黄石一同葬了吧。”

张氏兄弟连忙谢恩，退下了殿，回府自去发丧不提。

至夏六月，吕后正以为无事，忽又闻樊哙暴薨！吕后大惊，顿觉心乱，绕室徘徊半日，仰天叹道：“天不佑我吕氏耶？”

俄顷，有吕媭叩阙求见。吕后连忙宣进，只见吕媭掩面奔入，抱住吕后便号啕大哭。吕后心亦甚悲，却只能强忍，抚着吕媭肩头，惨笑一声道：“阿娣，天下人皆瞩目你我，不可自乱。那黄泉底下，想必是妖姬不少，不然大丈夫怎都弃我而去？你哭哭便罢，勿伤了身。天道如旧，人却不如旧。吾辈既未死，也只得强自活下去……”话未说完，自己竟也涕泗滂沱起来。

两人大哭一场，吕媭犹悲伤难抑，只觉恍恍惚惚。吕后见之不忍，自当晚起，便留吕媭住在宫中，百计排遣。这之后，两人朝夕相处，一同住了数月。

为安抚吕媭，吕后便授意惠帝下诏，称：“樊哙为立朝功臣，又兼享外戚推恩，故而恤典从优，谥号为武侯。其长子樊伉，袭爵舞阳侯。妻吕媭亦享推恩，引先帝封女流为侯例，封为临光侯，准参与朝政。”

诏下，吕媭破涕为笑，神情大振，与吕后商议：“我夫既薨，军中便无吕氏臂膀。那灌婴掌太尉职，万一有异心，将何如？”

吕后颔首道：“阿娣想得周全。灌婴将兵在荥阳，虽无二心，然兵权也未免过重。不如废置太尉官，收天下兵权归刘盈。”

吕媭便拊掌叫好：“盈儿掌天下兵，阿姊便是太尉了。”

吕后笑笑，又道：“失心翁临终之际，推周勃可为太尉。目下看来，兵权不授予人，方为上计，不要这太尉官也罢。”

“阿姊心思周密！妇道人家在朝，于兵事最弱，疏忽不得。我只想：那禁军原就分内外，不如索性更名为两军。那中尉统领的一军，守护长安城，营寨在未央宫北，可号为北军。卫尉统领的一军，守护宫禁，驻于城南，故而可称南军。禁军既分南北，便成两家，免得一家独大。”

“如此甚好！你说得不错，兵权一日不归诸吕，我便一日不得安宁。”

“何不明日便将兵授予诸吕？”

“人心归顺，尚需时日，急不得！先废了太尉就好。”

姊妹俩商定，便命中涓将诏令发了下去，废置太尉官，京畿禁军分为南北军。诏下数日后，探知灌婴那边并无异常，吕后这才放下心来。

数月后，吕媭返回府邸。临行，吕后叮嘱道：“阿娣，世间万事，唯诸吕之事为大。切记，天下早已不属刘。”

吕媭不由得惊异：“盈儿不是还听话吗？”

“盈儿行事，多不似我，天下岂可托付于他？”

吕媭便摇头，叹了声：“这个盈儿，害苦了阿姊！”

此后，吕媭便拉拢朝臣，公然为诸吕张目。百官见之，虽愤恨，却无人敢于阻拦。

且说吕后操劳惠帝大婚，颇觉费力，只恨女官太少，紧急时也无个傍依。便下诏，令少府派员至燕赵一带，招募良家女子，入宫为宫女。

两月之后，便有百十名女子，自燕赵之地募来。分到吕后身边的，有一小女子，名唤窦猗房，是清河郡观津县(今河北武邑县)人。

这窦猗房正值豆蔻年华，娇小可人，吕后一见就喜欢，便拉住那一双纤手，问起小女子身世来。

窦猗房年纪虽小，口齿却清晰，从容答道：“回太后，奴婢家甚贫寒，家父为避秦乱，隐居于观津，万事不问，整日里垂钓水边。一日不小心，竟失足坠河而死。”

吕后一惊，又问道：“家中还有何人？”

窦猗房答道：“家母亦早亡，家中还有一兄一弟。”

吕后便叹：“原也是个苦人家！既来宫中，便好生听话，总强于在家中受苦，两个兄弟，也能得你之助。”

“谢太后大恩！太后既如此说了，奴婢定当勤快。”

“我看你聪明伶俐，万不可自贱。只须勤谨做事，便有你的好。”

“奴婢记下了。”

从此，吕后便收窦猗房为左右心腹，唤作窦姬。宫人见吕后看重窦姬，也都争相怜爱之。

且说那张嫣入宫后，与惠帝相处甚洽。惠帝仍视其为外甥女，唯钟爱而已，两不相扰。

惠帝五年夏六月，天气溽热。一夕，惠帝在宫中，只觉得闷热，不能成寐。辗转至半夜，忽坐起，欲召宠姬前来嬉戏。

时有惠帝最宠之美人，尚居长乐宫，未迁至未央宫。惠帝思之，便唤来宫女数人，授以锦衾一袭，红帕一方，令宫女携至长乐宫，以作符验。惠帝吩咐道：“美人若已睡，便以锦衾裹来，夜深不要惊了他人。”

宫女半夜骤醒，睡意未消，误听为“往中宫接人”，于是一行人赴中宫，径叩宫门，传达上命。

有皇后侍女正在值宿，闻声起来，开启殿门数重，引惠帝宫女入内。宫女叮嘱道：“切勿声张！”便直趋张嫣榻前，以锦衾裹之，并以红帕蒙头。

张嫣惊醒，急问是何故。宫女答道：“上命如此，奴婢唯知遵命。”说着，便背起张嫣，急趋前殿。

见已奔出中宫大门，张嫣便大声道：“既奉帝召，且容我穿好裳服。这般赤条条的，怎能去见皇帝？”

宫女闻皇后责问，愈加惶急，答道：“上命也，刻不容缓。且已出了中宫，皇后请勿作声。”

张嫣无可奈何，只得闭了嘴。须臾，一行人奔至寝宫，惠帝见宫女背着蒙面人，便上前，揭帕视之，见居然是张嫣，不由大笑，拊其裸背道：“怎么是你，惊了你梦吗?”

张嫣不答，似微有嗔意。

惠帝便命宫女：“置皇后于御榻上，尔等都退下吧。”

宫女既退，惠帝直望住张嫣，问道：“淑君生我气了?”

张嫣答道：“妾身居中宫，陛下若有召命，应先一日宣入。岂可轻佻若此，为妃嫔所窃笑，他日还有何面目母仪天下?”

惠帝大惭，涨红脸道：“朕错了！朕召你来，并无他事，聊以消暑罢了。”

张嫣这才一笑：“消暑？召小女子消暑，陛下只不要上火才好。”遂紧裹锦衾，端坐于榻上，与惠帝闲谈。

及黎明，中宫侍女皆来前殿伺候。张嫣便命取来裳服，从容穿上，稍事梳理，而后还宫。

诸美人闻听此事，妒火在心，皆传言“皇后夜半擅自出屋，裸奔至帝所”。流言所至，竟是无人不信，辗转传到了宫外。大臣中有怨恨太后者，亦私下议论：“张皇后为太后外孙女，果非佳种！年幼即如此，他日必无端庄之德。如此，何以承宗庙？”

人言汹汹，众口铄金。自是，张嫣在群臣中口碑便不甚佳。

至惠帝六年秋，张嫣年纪已十三，人道始通，可与惠帝交合了。时惠帝后宫美人，已生有四子。太后素不喜姬妾承宠，只想张嫣能够早生子，便遣使祭祷山川百神，又赐予太医数千万钱，只求张嫣能服药求子。每夕，必遣宣弃奴来，劝惠帝宿于中宫，勿往美人居所去。

太后之旨，何人敢违？惠帝只得唯唯。然张嫣小小年纪，却自有主张。

一夕，惠帝郁郁不乐，至中宫，对张嫣道：“母后催逼甚急，令你我同寝，奈何？”

张嫣从容道：“陛下多病，已非一日，如不静养，竟夜嬉戏，何日方得痊愈？同卧之事，尚有无穷时日，不在这一朝一夕。”

惠帝便道：“此等道理，我也懂，然太后之命，谁敢违抗？”

“可同卧一室之内，然不同在一榻。熄灯之后，各自早早睡。”

“淑君，太后也可欺瞒乎？”

“中宫之严密，鸟亦不可入，我榻上之事，外人还敢来看吗？”

惠帝不由大喜，拊掌道：“如此便罢！你睡榻上，我席地而卧，相安两无事。”

自此，惠帝常宿中宫，却与张嫣分榻。侍女不知其虚实，太后更是不知，只是叹气，常问张嫣道：“嫣儿，你倒是奇了，怎么还是冰清玉洁身！万方终无子，莫非此为天意？”

且说惠帝大婚后，那男宠闳孺，却无缘得见张嫣一面。闳孺一向自恃貌美，闻侍女夸赞皇后，心甚奇之。这日，便恳求惠帝道：“臣闻皇后容貌无双，愿远望之。”

惠帝便笑：“皇后年幼，你何须妒之？想见，也无不可，只不要心急。”

适逢中秋佳节，按例，皇后须游幸上林苑，观赏秋海棠。惠帝忽就起了玩心，命闳孺换了女装，服饰一如皇后，先至上林苑躲好，以便近窥。

时已有宫女先至苑中，洒扫迎候，见闳孺突入，容貌绝丽，皆大感惊疑，以为是真皇后驾临。

闳孺一笑，自报了家门，嘱宫女们无须惊扰，便缓步登上了假山，藏于树后。未几，见大队车驾行至苑中，张嫣下辇步行，露出了真容来。

稍后，张嫣率一行人登楼，凭栏眺望。闳孺在树丛后看得真切，见张嫣云髻高耸，长袖翩翩，罗衫淡妆，举止娴雅，果然不似凡人。

张嫣偕后宫五六美人，且行且赏花，姹紫嫣红中，唯张嫣年最幼而又最端丽；其移步，若轻云出岫，不见其裙之动。闳孺望见，惊异万分，几乎要失声赞出来。

游幸毕，闳孺待皇后一行已远去，才去见惠帝，俯首自惭道：“实不知上天造物，竟有此等绝美者！陛下有中宫若此，还用臣与美人何为?”

惠帝便玩笑道：“皇后虽身长，貌如成人，然年齿幼稚，性憨未谙男女事。若五年以后，你辈便不能久留了。”

闳孺不知此言真假，脸色忽变白，忙伏地叩首道：“即便如此，臣亦心甘。”

惠帝七年（公元前188年）春正月，惠帝赴上林苑围猎，皇后及诸美人骑马相从，诸美人装束，皆如男子，而以张嫣尤为惊艳。

驰骋半日，一行人跑累了，下马歇息。张嫣忽然内急，便卸了戎装，匆忙如厕。忽然，一只野猪窜入厕中，发狂撕咬张嫣衣裳。说时迟那时快，野猪几口便咬碎了张嫣下衣，连屁股上也略有微伤。

事发突然，诸美人都吓得动弹不得，争相呼救。惠帝惊愕失措，竟救援不及。张嫣却临危不乱，大喝一声，拔剑便刺向那野猪，三两下将其砍翻。诸美人惊魂甫定，无不佩服，都围上来称贺。

张嫣下衣既撕裂，仓促间暴露其体，却浑然不觉。

倒是惠帝一眼瞧见，笑而指之道：“你那臀，何其肥白也！”

张嫣这才惊悟，大为羞惭，手足无措。少顷才想起，急呼侍女拿一件下衣来换，遂两颊红晕，半日里默然无语。

且说吕后因审食其事，本就恼恨惠帝，又见惠帝常宿中宫，与张嫣却无子，后宫美人反倒多子，便愈加不快。于是，便召惠帝来，愤然道：“你与张嫣，并非木石，同寝两三年了，如何就无子？”

“此事由天，儿不可谓不努力。”

“甚么由天？我看就是后宫美人多，你用心不专，焉能有子？以我之意，你那边，要那么多女人何用？不如尽黜后宫诸美人，令其归家。张嫣既为皇后，应得专宠。如此，便不至数年无子了。”

惠帝大惊，脱口道：“这如何使得？母后当年，亦是皇后，可得专宠乎？”

吕后闻言大怒，拍案而起道：“放屁！正是你那阿翁混账，若专宠，岂能只有你一个无用之子？”

惠帝又争辩道：“然皇后终究年齿尚幼……”

“十五龄了，哪里便幼？”

“有两龄为母后所加，应当刨除，实年才十三。十三幼女不得子，并非荒诞，宜从容待来日。”

“你从容，我却从容不得！蓬头老妪，还有几个来日？此事你无须再多言，回你未央宫去，将美人统统逐出。明日起，我是不想再撞见一个了。”

惠帝不敢再争辩，内心忧甚，返回未央宫，绕室逡巡半日，仍无以为计。想来想去，只得去找张嫣商议：“太后谋尽逐美人，这又如何是好？”

张嫣性浑厚，不知妒忌，反问道：“逐美人是何意？彼辈并不多事啊！”

惠帝道：“正是。有美人在，其乐融融；逐走美人，形单影孤，此地岂不成了废宫，还有何趣？”

张嫣亦觉沮丧，问道：“太后何以有此意？”

“太后恼恨美人有子，而你无子，故欲赶走美人。”

“原来如此！然妾亦不明：如何美人生子，如同结瓜；我与帝同寝一室，却经年无子？”

惠帝愕然，注目张嫣良久，方道：“……或因你年岁尚幼，如同秧苗，稍长自可结瓜，无奈太后等不得。”

张嫣忽有所悟：“陛下之意，欲教我劝谏太后乎？”

惠帝哀恳道：“正是。唯有你进言，太后或许可听。”

“那好！妾已知，当竭力劝阻太后。”

次日，张嫣便赴长乐宫，面谒吕后，哀泣谏道：“诸美人罢黜归家，将有何颜面见家人及乡里？妾命薄，不能生子，而非美人之过，望太后收回成命。”

张嫣素得吕后欢心，凡有所言，吕后无不从。此时闻听张嫣哭谏，吕后心便软了，叹了一声道：“嫣儿怎能命薄？然同寝一室，多年无子，这奇哉怪事，如何就应在了你身上？”于是，逐美人之事便不再提起。

当年夏五月，吕后得报，后宫周美人又有娠，立时便发怒，欲鸩杀之。

消息传至未央宫，张嫣大惊，直奔长乐宫，力请吕后宽宥，吕后只沉吟不语，张嫣哀泣再三，方准允放过不提。

张嫣连连谢恩，欲起身返回。吕后忽心生一计，唤住了张嫣：“诸美人猖獗，只因欺你不孕，哀家实为你不平。你便听我一计：以衣物塞腹下，佯作已有身孕数月。俟周美人生男，即称是你所生，立为太子。如此，母以子贵，你便可无忧了。”

张嫣瞠目道：“这哪里行？身为天下之母，岂可作假？”

吕后便冷笑：“你道先帝斩蛇，那蛇就定然是真的吗？”

张嫣更是错愕，心知无计可推托，只得从命。

返回未央宫，张嫣便知会了惠帝。惠帝哪里有甚主意，只黯然道：“便如此吧！安宁一时，便是一时。”

张嫣便依太后之计，将一包衣物，胡乱塞入裳下，装作有孕。侍女见之，皆大喜。

适逢鲁元公主来，张嫣便与母私语此事，道：“嫣于狐媚之道，素所深耻，迟迟无子，惹得太后不快。”

鲁元公主便详询其情，听罢不禁苦笑：“你虽与帝同居一室，却如隔河相望，当然是无子了。这个事嘛……”于是，这才将男女之秘事传授之。

张嫣闻罢，满面通红，这才恍然大悟：“阿娘若不说，阿嫣倒以为自家是一株废苗了。此事纠结多年，好不恼人。阿嫣无子，太后便不乐，不欲令那美人之子活，因而诸皇子命都难保。舅皇为此心忧，越发郁闷了，眼看着疾患日甚一日。今太后又命我假作有娠，嫣所以应允，上是逢迎太后，下是为保美人之子，中可以调和两宫不睦，不忍见舅皇病重而已。”

鲁元亦无奈，唯嘱咐道：“事已至此，奈何？便照我所授秘术，勉力为之吧。”

越日，太后果然下诏，称：“皇后孕已久，将足月，可免赴长乐宫朝见。”

惠帝心照不宣，便也做起戏来，累月不至中宫。唯张嫣一人，不出寝室一步。侍女中有狡黠者，相互窃语道：“皇后孕既足月，将育太子，然腹却不大，何也？”皆掩口而笑，多摇头不信。

至夏六月，周美人果然生一男，太后闻知，立召宣弃奴来，如此这般吩咐了一番。宣弃奴会意，当下至周美人处，将婴孩强行取走，又不许周美人声张。而后，将此婴孩携至长乐宫，交给窦姬，小心裹上襁褓，暂匿别殿。一面便遵太后密令，将周美人软禁起来。

那窦姬虽还是少女，接了这婴孩，却大起怜爱，向宦者讨来些羊奶，精心喂了。

当日事毕，吕后便密令窦姬，趁夜速往未央宫，教张嫣佯称腹痛。

窦姬受命，急趋往中宫，进了椒房，见张嫣一人卧于榻上，孤灯摇曳，状颇凄清，便趋近前，耳语数句。张嫣甚觉惊奇，望望窦姬，苦笑道：“我才大你几岁？又未曾生育，这种把戏，怎能装得像？”

窦姬只低眉答道：“太后之命，不便违拗。”

张嫣不得已，也只好装模作样，喊了几声。

喊声未落，便有人猛然开门，唤了一声：“窦姬，勿久留！”

灯光昏暗，难窥其人，唯见门开处，一双手臂将一襁褓递入。窦姬机灵，迅疾回身问道：“何人？是宣弃奴吗？”见到襁褓，心下便雪亮，忙接过来，转交予张嫣，自己匆忙抽身走了。

诸侍女多已睡下，闻声惊起，直奔入椒房，却见一呱呱男婴，已在皇后怀抱矣！诸侍女面面相觑，惊诧莫名，却都不敢多言，口称贺喜，忙接过男婴来打理。

惠帝闻之，且喜且叹，便遣闳孺奏报太后。吕后闻之，佯作大喜，当下传令宗正府：晨起告祭宗庙，立张皇后生子为太子。

次日晨，群臣闻太子诞生，均不知有诈，纷纷奉表称贺。

吕后阅罢一堆奏表，大喜，拉住窦姬之手，夸奖再三。过了三日，又遣宣弃奴与窦姬去探看周美人，赠以文绮、黄金，另有药物一瓶。待周美人谢恩毕，宣弃奴便温言道：“太后有旨，宫中杂乱，不宜静养。请美人暂移宫外，休养数月。待将养好些了，再行返归。”

周美人不敢抗命，又不敢问生子置于何处，只得勉强起身，由窦姬帮忙收拾好。宣弃奴遂推来辇车，载周美人出宫而去，从此再不见踪影。半月后，宫人中便有传言流布：“周美人命苦，已为太后鸩杀了。”

张嫣闻之大惊，涕泗交流，密告惠帝道：“妾所以应允作假，只想救周美人。然周美人还是遭了暗害，岂非命耶！”

是时，惠帝后宫所生，已有六子；名为张嫣所生者，乃最小的一个。张嫣抚之，一如己出。久之，宫人亦不再议论，只当是此子为皇后嫡出，是个真太子了。

[1].身毒，古印度之称。

[2].五伦，是指中国古代社会最基本的五种人伦关系，即父子、君臣、夫妇、兄弟、朋友关系。

[3].六礼，即纳采、问名、纳吉、纳徵、请期、亲迎。

[4].纳采，古时婚姻“六礼”之首。即男方请媒妁前往女方提亲，获应允后，再请媒妁正式向女家纳“采择之礼”。

[5].镒（yì），秦始皇时期的货币，亦为古代货币单位，一镒为二十两或二十四两。

[6].中宫，秦汉以后，称皇后居住的地方为中宫。因建于后宫中心而得名。同时也为皇后的代称。

[7].合卺（jǐn）礼，中国传统婚礼的仪式之一，结婚当日，新郎、新娘在新房内共饮交杯酒，亦称合欢酒。

[8].匜（yí），先秦礼器之一，用于沃盥之礼，为客人洗手所用，与盘形成组合。

[9].奉常，九卿之首，秦始置，掌宗庙礼仪。汉初时曾改为太常，至惠帝时复为奉常。

[10].侍中，官名，秦始置。汉代为正规官职的加官之一，可出入禁中，应对顾问。

第五章 诸吕欢踊封侯王

惠帝七年中，天象不吉，春夏皆有日食。尤于夏五月丁卯这日，午前日光渐暗，有人在水影中见日头缺了，都大呼小叫。无多时，日食竟既，周天昏暗如暮。百姓奔窜于市，皆惊骇不已。

吕后闻宫人禀报，也奔出殿去望天，半晌，才自语道：“又是日食。古人云：日食者失德……然我有何错？怎的就失了德？盈儿在位，政事皆由我出，足不出宫闱，天下晏然，为何仍有日食之凶？莫非老身寿数到了？”

至秋八月，暑热退去，吕后觉身体尚健旺，并无病痛，正自庆幸。忽一日，闳孺狂奔而来，流泪禀道：“陛下病急，已不省人事了！”

吕后大惊，戟指闳孺骂道：“都是你这班男女闹的，看我不扭下你头颅！”便带了宣弃奴与太医，急赴未央宫。

进了寝宫，见张嫣正抱着惠帝饮泣。吕后急上前道：“你且让开。”俯身看去，见惠帝面如土色，气若游丝，心知不妙，遂命太医孔何伤诊治。

孔何伤捉住惠帝手臂，号脉良久，摇头道：“病邪入五脏，阴阳皆虚。陛下之疾患由来已久，或将……可治。”

吕后略微一怔：“先生是说，救不得了？”

“气血壅塞，阴阳紊乱，老夫只能尽力而为。”

稍后，一服药灌下，惠帝仍不见起色。张嫣百般呼唤，亦不应。吕后心更急，绕室徘徊数十匝，片刻不能停。当晚，就与张嫣一道，在惠帝寝宫里坐守。

寝宫入夜后更显凄凉，火烛摇曳，更漏迟迟。张嫣于此前，已守了多日，此时困倦已极，忍不住连连瞌睡。吕后看看，便道：“你且去歇息，天明再来。此处有哀家，料不会有事。”

张嫣遵命退下。吕后便问宣弃奴：“我问你一句话，你只管放胆说来。”

宣弃奴叩首道：“太后请问。”

“哀家问你：君上若不起，于哀家有何利弊？”

宣弃奴一惊，环顾左右，见太医、宫女皆在门外，才低声道：“陛下万一……有不测，太子已在襁褓，还有何可虑？朝中诸事，或更是顺遂了。”

吕后颔首一笑：“正是，你所言不差。”便起身，坐到惠帝榻边，握住惠帝之手，想起他小时情景，禁不住洒了几滴泪。

至翌日晨，惠帝仍不醒，众人苦劝吕后暂回。吕后起身，嘱孔何伤不可疏忽，这才回了长乐宫。

待朝食毕，吕后躺倒才片刻，忽闻外面有惊呼，便知不好。果然，是闳孺奔入，大声泣道：“皇帝驾崩了！”

吕后连忙披衣坐起，唤来宣弃奴，吩咐道：“我去西宫，你去请辟阳侯来。”

宣弃奴领命，惶惶而去。吕后却不急，对镜坐下，端详了片刻，见尚不致有垂老之态，这才一笑，起身往西宫去了。

那寝宫中，张嫣与众美人都在，围坐惠帝榻前，哭成一片。见吕后驾到，众美人连忙闪避开。

吕后走到榻边，见惠帝面孔灰白，宛如熟睡，不由便哀叹了一声：“送走父，又送子！天要虐待老娘吗？”僵立片刻，才回首对张嫣道：“天不留人，奈何？你哭归哭，却不要误了正事。去吩咐中涓，料理后事吧。”

惠帝时年二十四，在位七年，算是短寿皇帝。后有史家班固，赞惠帝内修亲亲，外礼宰相，知纳谏，敬大臣，可谓宽仁之主，惜乎为吕太后所牵累，不能称明君，亦是堪悲之事。

次日起，朝中文武都来寝宫哭灵，一片素服，哀声四起。吕后亦在榻前哀哭，其声颇大。诸臣偷眼看去，只闻吕后号哭有声，却不见有一滴眼泪落下，心中都纳闷，却不敢言说。待中涓一番忙碌，入殓毕，诸臣这才退下。

左丞相陈平步出魏阙，正要上自家车驾，忽见侍中张辟疆紧紧跟在身后，不由奇怪，便问：“贤侄，有何事？”

前文曾说过，张辟疆乃张良之子，得吕后赏识，做了侍中，在宫中行走，迄今恰好一年。辟疆年少聪慧，于宫中之事，早已看清大略。他向陈平一揖，问道：“丞相，方才情景，可曾看清？”

陈平怔了一怔，应道：“吾已看清，然又何如？”

“太后独有此一子，今日驾崩，却哭而不悲，不见有泣下，君知是何故吗？”

陈平急忙拉住张辟疆，走了几步，至僻静处，才道：“愿闻见教。”

张辟疆便道：“今上驾崩，却无壮年之子，太后心中，实是畏惧君等老臣。”

“我等有何可惧？”

“天下之权，皆操于老臣之手。若老臣弄权，主少而不能制，一旦有异谋，天下立即崩解。太后能不惧乎？又如何落得下泪来！”

陈平一惊，向后打个趔趄，忙问道：“依贤侄之见，当此际，该如何是好？”

“君可请太后，拜吕台、吕产为将，分领南北军。另请为诸吕统统加官，居中用事。如此，吕氏握有中枢之权，太后心安，老臣便可免祸了。”

陈平大为折服，忙揖了两揖，谢道：“贤侄救了老臣！你且归家，我这便返回入奏，依你计而行。”言毕，便令御者等候，自己返身入宫内，奏闻太后。

且说张辟疆这一计，可谓切中要害。那吕台、吕产，皆为吕后长兄吕泽之子。吕泽早年战殁，两子今已长成，推恩袭爵，一为郦侯、一为洨侯。此时若分掌南北军，则权倾天下，无人可以撼动。

陈平便依照张辟疆所言，奏请吕后。吕后正掩面干哭，闻陈平之言，不由抬眼望望，心内大悦，嘴上却道：“吕台、吕产，两竖子耳，能当此大任乎？”

“天下息兵戈，太尉一职今已废，然南北军之政却不可废；中尉、卫尉，皆用吕氏，乃天经地义事。”

吕后仰头想想，颔首道：“难得你有此心，能虑及根本，哀家终可得安睡了。帝忽崩，哀家只觉心痛，顾不得他事了。吕台、吕产，能否掌南北军，自是小事；老臣如陈平你，有此番心思，方为大事。”说罢又哭，然与方才大不同，竟是涕泪横流，一发不可收了！

宣弃奴在旁见了，急忙递了帛巾上去，劝道：“太后，如此哀伤，使不得，使不得呀！”

陈平知大祸已远去，心头一松，也作态劝了两句，便退下殿了。

时过两旬，逢九月辛丑，诸侯与列侯功臣便又齐集，行奉安大典，葬惠帝于长安城东北。陵寝与刘邦长陵相距十里，号为“安陵”[1]。其状亦如覆斗，拔地而起，巍峨蔽日。其高略逊于长陵，宏阔却丝毫不输。陵园内林木蓊郁、屋宇相连，朝东之墓道坦荡如砥，为西汉十一陵中占地最广者。

陵北也有陵邑一座，形制仿长安“斗城”状，东、北两面，各有一城门。

会葬当日，百官神情悲伤，随灵而泣，数十里不歇一步，一路泪洒黄土。

忙碌两日，会葬毕，群臣返回长安，又拥张皇后、太子赴高庙，为刘盈拟庙号，为“孝惠”，故后世称他为惠帝。张嫣怀抱刚满月之太子，受百官拜贺。太子刘恭，就此称帝，张嫣则尊为太后。

惠帝葬毕，已是秋九月梢，新年将至。吕后心中总觉纷乱，便召审食其进宫，做夜半长谈。

夜来天寒，宫中屋宇高敞，尤觉寒彻。宫女点燃了炭火盆，吕后与审食其身裹紫羔裘，一边烤手，一边说话。

吕后搓搓手道：“盈儿说走就走，令哀家措手不及，好在张嫣有子，否则汉家权柄，还不知传到了谁手里。”

审食其略一踌躇，回应道：“汉祚不衰，固是幸事，然张皇后之子刘恭，到底是婴孩，日后朝政谁来做主？近日臣思之，不禁悚然。太后于此，可有主张？”

吕后一笑：“龙庭上坐了个少帝，你还怕甚么？”

“盈儿一走，张皇后便也为太后。一朝之上，有两太后，只恐群臣胡乱攀附。”

“当初我力主自家人做皇后，便是为的这个。张嫣年幼，又是我之血脉，故不必担心。明日，令其徙至长乐宫来住就是。”

审食其仍有犹疑：“道统之事，固无可忧了；然决断天下事，无萧、曹之辈，亦是堪忧。”

吕后便以火钳拨弄炭火良久，忽问道：“汉家承平，已有时日，不似开初那般难弄了。即便没有萧、曹，也不至颠三倒四。你看，便由哀家称制可好？”

审食其一惊：“太后称制？史无先例呀！”

“你又吓人！我若不开此例，即是万年史，又何来先例？今朝，我也来司一回晨，你看天光能不能亮。”

审食其迟疑半晌，才叩首道：“太后称制，臣不敢有异议。若施行，政令必畅通，确乎不须萧、曹再生。”

“正是此理。我与萧、曹，皆起自沛县，彼辈能，我便也能。”

“臣亦不疑。太后之功，今后或可比周公，岂是萧、曹能比？”

吕后会意一笑：“审郎，你如此年纪了，仍如少年，会讨人喜欢！”

当夜，吕后称制一事，便于这场闲谈之中敲定。

原来，古时君王驾崩，新主年幼，主少而国疑，此乃常事。临此时，照例由皇族长辈临时摄政，待君主长成，方才还政，如此，方不至中断朝纲。上古周武王驾崩，子周成王仅有十三岁，不能治天下，武王之弟周公姬旦受命摄政，留下一段美谈。后世摄政，便常援此例。

然女主摄政，吕后则为史上第一人。自秦始皇之后，君王发令，均以制书、诏书下达。故太后临朝主政，发号施令，便名为“称制”。

再过一月，便是少帝元年。《史记》载曰：“元年，号令一出太后。”加之这位少帝，实是个身份不明的“伪太子”，故后世史家，便将吕后称制的数年间，统称为“高后”纪年，而不称帝号。

因嗣君年幼而由太后临朝，在汉之前，绝无此事。吕后开此例，延续汉祚，可谓功高，然皇权终究是男权，太后称制，虽光耀一时，却就此埋下了祸端。待太后宾天，须经一番刀光剑影的厮杀，方能收局，此是后话了。

吕、审二人，在长乐宫夜话，谈至深夜，天气愈寒。吕后频擦双手，望住审食其道：“昔年在沛县，失心翁领兵在外，不知死活，我日夜劳作，唯求温饱。难为审郎你，忠心护持，今日天下归我，你便可做宰相了，也算有福报。”

审食其眨了眨眼，连忙回道：“自前次入狱，几乎丧命，臣便有自省。老子曰：‘生而不有，为而不恃，功成而不居。’此乃天理，由圣人讲了出来。臣为庸碌之辈，岂敢违圣人之言？太后称制，天下至福，臣能亲见这一日，也算是沾了福气。所谓宰相之位，万不敢想，唯求心安而已。”

吕后笑笑，以手指点审食其额头道：“天下姓吕，你还担忧个甚？”

“天下姓吕，心安者诸吕也，而非微臣。”

“这有何不同？”

审食其裹了裹裘袍，答道：“吾以舍人随侍太后，至封侯，荣华达于巅顶，已不可逾，臣万不敢心存妄念。臣与诸吕，到底还是不同。”

吕后想想，便道：“也罢也罢！你身无官职，多有忌讳，可以不必招摇，今后入宫，悄然而入就是。待日后加了官，名正言顺，这长乐宫便有你一半。天下如何摆布，还需你多建言，不可推托。”

“这个自然，臣哪里敢推托？臣以为，天下之事，最可忧者，还在于盈儿诸异母弟，彼辈皆为王，且为少帝长辈，各据一方，广有财赋。如此，少帝之位，又怎能坐得稳？比盈儿当初还不如了。”

“说得是！这便是大患，审郎可有甚高见？”

“无他，剪除刘氏王、立吕氏王而已。”

“好！”吕后大喜，起身拽住审食其道，“今日天寒被冷，你就不要回家了，陪我一陪。二十年来，哀家习以为常，有你在便好。今虽权倾天下，总不能弄几个男宠来陪吧。”

“太后明见。那籍孺、闳孺，也需打发掉才是，留在宫中，像甚么样子？”

“明日就将他二人驱走，徙至安陵，陪他们旧主去好了。”

次日，太后称制令赫然颁下，群臣闻诏，各个变色，然亦不敢廷争，只是齐呼“万岁”。下了早朝，吕后便召了闳孺来，劈头问道：“孝惠帝宾天已月余，你为何不随去？”

自惠帝死后，闳孺本就忐忑，今闻吕后如此说，以为死期将至，不禁大惧，叩首求饶道：“小人之命，不足惜！然小人也知太后宽仁，望看在孝惠帝面上，且留小人守陵，也免得他孤单。”

吕后冷冷一笑：“我便知你要如此说！近臣伺候君上，总要劝君上做尧舜，不要怂恿他做桀纣。然你这班妖孽，却不安分，投君上之所好，祸乱宫闱。你看这朝中郎官，各个都模仿你冠带，彩衣羽毛，浑若倡优，哪还有个正经样子？如今孝惠走了，你又何必贪生，去黄泉底下同乐好了。”

闳孺闻言，汗流如注，头叩得越发响亮，哀求道：“小子无知，数年来，惹太后生气。太后要我死，我不敢不死，然孝惠帝若泉下有知，闻之怕是要伤心。”

吕后不禁大笑：“你这等竖子，全凭一张巧舌邀宠，其余还有何本事？君上一走，便全渣滓。孝惠帝宠信你这等人，又能成甚么大事？”

“小人也知自家就是渣滓，故只敢与君上同乐，不敢为君上献计。”

“罢了！你那些末技，瞒得了谁？我殿前宦者田细儿，是谁所杀？以为哀家不知道吗？”

闳孺急急叩首道：“我怎有胆杀田细儿？孝惠帝有密杀令，小人不敢不遵呀。”

吕后瞥一眼闳孺，冷笑道：“我今日召你来，便是要教你知：天可以变，道亦可以变。无知竖子，得意时，只道是凡事万年不变，恣意妄为，将事情做绝，如何就不知收敛？”

“小人……小人是自找死！”

吕后便猛一拍坐榻：“那么，来人！”

闳孺大惊，以为必死无疑，急忙叩头，至血流满额。

吕后却一挥袖道：“好了！无须再叩首了，咚咚了一早晨，老娘听得心烦。看在你救辟阳侯的分上，哀家不要你的命，且与籍孺一道，去守安陵吧。即由奉常府遣送出宫，不得淹留。出去之后，便是庶民，往日种种，你二人只当是做了个梦！出入结交，须上报安陵令，若有图谋不轨，定斩不饶！”

闳孺这才回过神来，长舒一口气，连连谢恩而退。次日，便与籍孺一道，由奉常府派员遣送，徙至安陵邑，安顿了下来。

二人从云端上跌落，知世事变易，已非逝者所能左右。昨日好运，不复再来，没死便是大幸，从此只能老老实实，不敢有所妄想。

待诸事张罗毕，吕后这才想起张嫣，忙来至未央宫。见张嫣怀抱那婴儿，精心侍弄，一如亲生骨肉。

见吕后来，张嫣忙放下婴孩，施礼请安道：“太后大安。”遂又转身去哄那婴孩。

吕后凝望良久，心有不忍道：“你年方十四，便成了太后，日后之路，何其漫漫也！”

张嫣神色忧戚，低头含泪道：“自入宫，生死便交予太后，臣妾别无他图。”

吕后顿觉心酸，拉过张嫣来，抚其背道：“将这少帝好好养大，今生你便有享不尽的福。吾辈女流，一入宫闱，便做不得女流了，生死好恶，全是为社稷，退无可退，且顺势而为吧。”

张嫣颔首道：“阿嫣谨记。”

“嫣儿，刘盈走了，这未央宫，不就是个墓圹？还留在这里做甚？与我回长乐宫去，吕媭、鲁元二人，常进宫来玩耍，吾辈女流，便一起来守这社稷吧。”

张嫣自然是从命，当日，便抱着少帝刘恭，徙至长乐宫，与吕后同住在椒房殿。婆媳两人，彼此也都心安了。

入夜，吕后思前想后，忽想起审食其所言：欲天下安，须封诸吕为王。想此事为大，是一刻也不能缓了，便悄然坐起，不能入眠，眼睁睁直到帘外有了曙色。

次日小朝会，唯有九卿议政。吕后便唤过右丞相王陵，问道：“主政数月，王丞相可还适意？”

王陵恭谨答道：“微臣以土豪起家，幸得太后赏识，勉强为百官之首，实是世无萧、曹，庸人继之。”

吕后便笑：“王丞相过谦了！令堂义殉汉家，令神鬼皆泣；仅此，你便可为汉家做主。”

“家母身殉汉家，我亦有此心。然宰相之要，在于通达，惜乎微臣出身武人，终归是少权变。”

“哦？哀家倒还看不出。今日问你，便是要商议一桩权变之事。”

“请太后吩咐。”

“高帝崩时，念念不忘老臣。老臣在，汉家山河便似磐石，哀家睡下也是安稳的。然七年之间，高帝、孝惠先后崩逝，哀家独坐朝堂，总觉臂膀无力，忽而忧惧天堕西北，忽而又恐地陷东南……”

王陵便一揖，恳切道：“太后请安心！高帝虽不在，基业由太后接掌，眼见得四海宾服。诸臣唯太后马首是瞻，也并无异常。”

吕后一笑：“那便好。今有一事，要问计于你。汉家以郡县与诸侯并置，诸侯王半有天下，却非哀家骨血，难测其心。吾欲效仿高帝，立诸吕子侄为王，以为制衡，也好坐得稳当些。”

王陵闻此言，脸色便骤变，亢声道：“不可！高帝曾杀白马，立白马之盟曰：‘非刘氏而王，天下共击之。’去日无多，言犹在耳。今若封吕氏为王，则背弃盟约，有负先帝，是为大逆不道也。”

吕后便不悦，拉下脸道：“哪里就称得上大逆？世间万事，都可权变。你辈拥立高帝，不就在荒郊野外吗？有何礼法，有何体统？称帝之事，既然可以权变，那封王之事，又如何不能权变？”

“不然。老子曰：‘以正治国，以奇用兵。’拥高帝之时，事虽仓促，然礼仪无一不正。天下之正道，为万古不易之道，不可一朝天子便新起一道，如此万民将何所适从，百官焉能守一？皆以天子喜怒为对错，那天下还能有对错吗？不闹得一派混沌才怪！故而权变之事，只合用兵，不可移之治天下。”

吕后大怒而起，拂袖道：“你一个武人，也跟我掉起书袋来？且闭嘴，此事我再问诸臣，诸臣说可，便可。你虽为宰相，却当不了哀家的家！”

王陵仍争辩道：“太后请便。然臣以为：歃血为盟若不作数，则失信于民，诏令便出不得长乐宫门。”

吕后瞪视王陵良久，方恨恨道：“满朝文武，就你一个霸道！作不作数，且看哀家手段吧。”说罢，便掉头问陈平、周勃道，“陈丞相、绛侯，你二位以为如何？”

陈平、周勃闻吕后点名，都暗自吃惊，不禁面面相觑。见二人嗫嚅不能对答，吕后也不催逼，故意眯起眼来等待。

周勃瞄了瞄陈平，见陈平眼观地面，恭立不动，便知他无意触龙鳞，于是上前一步，恭顺回道：“高帝定天下，以子弟为王；今太后称制，以诸吕子侄为王，并无不可。”

吕后未料周勃如此痛快，心下便大喜，望着陈平道：“陈丞相，你也如此想吗？”

陈平仍不抬眼，只低头揖道：“高帝所为，总不会错。”

吕后便仰头大笑：“陈丞相巧言令色，古来所无，难怪高帝从未疑心过你。然诸吕封王，难免有人说三道四，诸君还须多多献计。”

陈平便应道：“此事不难。欲封王，先封侯。欲封吕，先封刘。跬步徐行，不求速达，自然就没有物议。”

吕后喜道：“到底是国师，哀家便依你了。诸君请罢朝吧，宗正留下，我有事与你商议。”

罢朝之后，王陵、陈平、周勃三人走在一处。王陵面色便不好看，责怪二人道：“当初与高帝歃血为盟，诸君都不在场吗？”

陈平脸一红，答道：“在，当日……如何能不在？”

“今高帝驾崩，太后以女流辈主政，欲封吕氏为王。此为乱政，虽不能共击之，也当廷争才是！君之脊骨，生到哪里去了？竟然从其欲、阿其意，觍颜背盟，岂不成了无良之臣？高帝顾命之托，言犹在耳；而你二人，却胆怯如鼠，任由朝纲紊乱。来日，还有何面目见高帝于地下？”

陈平望望王陵，躬身一揖，回应道：“王陵兄，你当我等真是佞臣吗？今日面折廷争，我等固不如君；然日后保社稷、定刘氏天下，君也必不如我等，你信也不信？”

王陵眨了眨眼，一时竟不能应答。少顷，才恨恨道：“为臣之道，有直臣，有佞臣。今日膝常曲，子孙脊骨便都不得直；今日避祸不言，子孙必遭大祸！”言毕，一甩袖便走了。

陈平与周勃对视一眼，皆有苦笑之意，互道了声“保重”，便分头回府去了。

王陵回到家中，细思陈平、周勃二人所为，不免想起老母之忠烈，便悲叹道：“无骨之臣，先帝生前可能识破？屈于威武，昧于大义，倒还有满口的歪道理！”便恨自己木讷，不能反驳佞臣。随后，竟两日不进食，在家中独生闷气。

再说吕后那边，待与宗正商议毕，便传审食其入宫，与他在椒房殿见面。

两人方才坐下，吕后忽道：“天色为何晦暗了？室内局促，你我去庭院中说话吧。”

于是又来至中庭，立于银杏树下，吕后见随从离得远，便对审食其道：“元年伊始，本是大喜日，吾欲封诸吕，然王陵那老榆木，却无眼色，朝堂之上，再三再四说‘白马之盟’。如此不知利害，可奈何？”

审食其听了，并不心急，只仰头看那一片枯枝，缓缓道：“老叶落尽，才有新枝出来。如今天下万民，无不赞太后功高，皆称：汉家若无太后，便捆绑不到一处。臣以为，太后称制，便是新朝，虽无冕旒，实与帝王无异，我为太后庆幸！臣追随太后二十余年，几经磨难，险些落入油镬里几回，到今日事定，当竭力相助。然身无官职，总还要避嫌才是……”

吕后望望审食其，笑了一声，道：“这个，你不说我也知。我权倾天下，就愿宠信你一个审郎，不知为何，却引得众人妒，连嫡亲子也来作梗！如今，盈儿已崩，看谁还敢放肆？那王陵，给他个好官，他不好好做，就莫怪我无情义了，这一回，要教他腾出位子来，让你审郎来坐。”

“唔？……臣以为，还是急不得。今日他妄言‘白马’，明日便下诏削他官爵，教天下人看了，显得太后心地偏狭，须是不好。不如慢慢来逼他。”

吕后摇头道：“他若佯作不知，忍辱不退，又能奈何？”

审食其一笑：“他一个武人，如何就能忍得下来？你每落一棋子，便是羞辱他一回，到头来，他自会摘冠而去。”

两人在树下言笑晏晏，亦不觉冷。不经意间，天上忽飘起雪花来，起先尚小，后来渐渐大如鹅毛，将二人眉毛全染白了。

宣弃奴在远处侍立，看看雪下得大了，拿着笠盖就要过去。吕后见了，连忙摆手：“下雪恰好闲游，何必遮盖？”说罢，便问审食其，“你冷么？”

审食其摇摇头，吕后便笑：“不冷就好，我兴致也正高！你我二人，就在这雪中游走，丞相的事，顺便就商议好了。”

审食其会心一笑，指了指雪地，应道：“雪大路滑，徐行便好。”

二人冒着雪，在庭中游走了数匝，雪意便渐渐浓起来，不只是远野给隐没了，就连近处宫阙也看不见了。

吕后仰望雪花纷纷，欣然道：“我便是喜这雪天，污秽都看不见了。”

审食其拂去吕后的肩头雪，笑道：“是上苍有意，不欲令你心烦。”

吕后回眸道：“有你审郎在，岂不就是上苍赐福吗？”

两人遂相对大笑，又观雪景良久，方才返回殿内去。

不久，时入十一月，吕后忽然下诏，称：幼帝懵懂，须老臣教诲扶持，否则难为人主，今加王陵为幼帝太傅，好生教诲，以求远谋；王陵原有右丞相事权，交陈平分担便好。

这日，王陵赴朝会，忽闻这一道诏令，便知是吕后排挤，心中悲愤难抑，当即回道：“老臣忝为右相，究其初，不过是南阳一豪强，哪里有甚么学问，可以教诲幼帝？且幼帝尚在襁褓中，我又如何教诲？臣旧年在战阵，负伤颇多，病患缠身，如今不胜公事繁剧。官居右丞相，实属勉强，不如早些让贤，就此乞骸骨，还乡养病。还望太后恩准。”

吕后便假作惊讶色，急忙站起身道：“这哪里行？朝中用人，事比天大。老臣近年纷纷凋零，所幸高帝顾命之臣多半还在，你即是其中一个，如何能说走便走？”

“臣虽老眼昏花，然天气之阴晴，总还辨得出来。若此时不走，来日倘有过失，想体面乞归，怕也是不能了。”

吕后便作色，嗔怪道：“顾命之臣，竟欲甩下这社稷不顾，去林下逍遥，岂不有背于高帝？王丞相不贪名利，固然是好，然这一走，便要陷哀家于不利，这就不好了。我孤儿寡母为守社稷，困于朝堂，倒是不比你安国侯洒脱了。”

“太后多虑了。老臣辞与不辞，于汉家，似九牛而去一毛也，无人在意。我弃官不做，汉家仍是汉家，可传至万代，岂能因我而生变。臣乃武人脾性，粗鲁无文，归乡捉一捉河鱼，便是好。若论治人理政，还是让贤好了，近年人心奸猾，我是愈发地摆布不顺了。”

吕后假意不允，争执半晌，才叹口气道：“安国侯无意于朝政，哀家也勉强你不得。功臣劳碌半生，所求无非是福荫子孙，此去归乡，请好生将养。”

王陵遂摘去头上“玄冠”[2]，深深一揖，谢恩道：“臣生于秦末，本为莽夫，幸得高帝赏识，才戴上这公卿之冠。今日免之，亦是汉家臣，唯愿老于汉家。”

吕后怔了怔，便笑道：“老将军谦逊了，还说是武人少文！如今你说话，哀家也听不大懂了。”

王陵卸职后才数日，吕后便有诏下：以左丞相陈平为右丞相，以审食其为左丞相。左丞相不再理政，唯监察宫中事，职如郎中令。又称：外戚功高，特予推恩，追尊吕公为吕宣王，追尊吕泽为悼武王。

此诏一下，官民皆看得清楚了：诸吕封王，已是势不可当。那吕公、吕泽死了多年，高帝时不追封，此时却来追封，显见是为封诸吕开道。自此，众臣皆知吕后厉害，再不敢妄议封诸吕事。

审食其坐上高位，便可堂而皇之入宫，太后每有谋算，皆由审食其先传出，从此参与政事，再无顾忌。

诸公卿重臣，也将大势看明白了，每逢决事，皆看审食其脸色。太后称制不过旬日，朝政便如新朝一般，昨日之禁忌，今日翻作风尚；昨日之定规，已无人再予理睬。

且说王陵正欲归南阳，闻新任左右丞相诏令，心知大势难挽，便不再心存侥幸。临行日，那故旧同僚惧吕后猜忌，多不敢来相送，竟是门庭冷落。王陵长子王忌见此状，不禁破口大骂。王陵笑之：“小儿，恼个甚么？前时彼辈趋奉，乃因我相权在手，今日翻作老翁归乡，彼等不来相送，才是常理。”

王忌愤恨道：“阿翁在位时，常助人。以今日观之，反不如当日仗势欺人好了！”

“荒唐！话不能如此讲。人之荣辱，每不在当下，而在终局。鬼谷子曾言：小人交人，以左道而用之，往往终局是败家夺国。这话，何其高妙！我看当朝奔竞者，多为孺子，彼辈初涉宦途，未历三朝，以为当朝便是恒久，一心只知攀附。然不出十年，便可见其下场，败家、灭国，恐都到了眼前来！”

王忌不听，仍怨恨道：“说这些话咒他们，又有何用？”

王陵不禁大怒：“小儿，乃父固无能，但好歹是自血泊里爬过来的，就不如你见识？无人来送，也罢。我自归家，与他人又有何干？今归居乡中，那县吏还敢来欺我吗？”

半月后，王陵一家收拾好细软，启程还乡。车马行至霸上，王陵见杨柳枝随寒风摆动，便触景伤情，知今生再返长安，怕是不能了。

正感叹之间，王忌忽以马鞭指向前方，惊喜道：“有人相送。”

王陵放眼看去，果见路旁长亭中，有一行人，摆好了筵席正等候。见王陵车马驶近，为首一人便起身，率众走下亭来，长揖迎候。

车至近前，看清那为首者，王陵心中便是一喜：原来是张苍！

张苍此人，前文曾表过，原为秦朝御史，沛公军过其家乡时，投军相从。后刘邦见他干练，便遣他至韩信帐下，随军北征，历任常山郡守、代相、赵相，终得封为北平侯。天下初定后，又返回朝中，以列侯之尊，为丞相府主计，助萧何掌管各地钱粮事。

王陵称病免相，天下震动。当此时，张苍已外放淮南国相，正在长安料理公事，闻讯大惊，连忙赴北阙甲第，拉了任敖、周緤、徐厉等人出来，至霸上恭送王陵。

王陵望见张苍，顿时泪流，回首对王忌道：“人心终有温热者，如何便无人相送？”

且说这张苍，如何对王陵如此恭敬？原来这里面，还有一段渊源。

当初，秦末大乱，张苍弃官逃归阳武（今河南原阳县）家中，时逢沛公军路过，便以门客身份投军。其时沛公军攻南阳，张苍随军，因大意贻误军机，按律当斩。行刑那日，张苍被剥下衣裳，伏地待诛。

刚巧王陵路过，偶瞥了一眼，不禁叫道：“哦呀！这是何方美男？身长大，肥白如瓠[3]，何其英武也！且慢且慢。”遂起了惺惺相惜之意，问明张苍姓氏、罪名，嘱刀斧手万勿下手。

言毕，便直入沛公刘邦帐中，为张苍说情。刘邦听了一笑：“难得王陵兄赏识一人，然长得像葫芦，便是英雄吗？……也罢也罢，便赦了他吧。”

当下遣人急赴刑场，将张苍赦了，押回大帐，松了绑。见张苍身长八尺有余，仪表堂堂，刘邦脱口便问：“果然是美士，想必乃父也身长八尺乎？”

张苍答道：“非也，家父身长不满五尺。”

刘邦、王陵一怔，随即大笑。刘邦道：“或隔代传之，倒也不怪。你方从军，便贻误军机，显见得不善战阵。便去萧何帐下吧，或可胜任，切勿再马虎了。”

刘邦于此事，并不在意，旋即便淡忘。而张苍自此，便不忘王陵救命之恩，以父事王陵，多年如一日，未尝稍懈。

此次闻王陵罢相，张苍大为震骇，心想：若自家也似他人一般躲避，未免太过忘恩，纵是吕氏耳目众多，也要来送恩人一程。

张苍见王陵车至，连忙趋前，将他扶下来，然后跪地，行子侄大礼。其余众人也都上前致礼。

一行人笑语喧哗，进了长亭坐下。张苍便举杯祝道：“丞相卸职归乡，本为盛事，陈平、周勃等诸公，不来相送，小臣也不便揣测。而我等三五人，无扛鼎之才，位不至卿相，亦不惧天威，是定要来相送的。自沛公军至今，同生死，共执戈，袍泽之谊未能忘。此酒，非酒水也，乃诸同僚的些许心意。”

那任敖在昔日，曾对吕后有大恩，故丝毫不惧吕氏，亦附和道：“安国侯若不为相，则旁人更不配。朝中之事，我等无缘插嘴，然送别安国侯，则决不可退缩。”

王陵闻之动容，欠身对诸人一拜：“今日见诸君，如沐春风。看来，同僚之谊，卸任之后更为真朴。老朽不识时务，直言犯上，弄得获罪归乡，重逢恐是无日了，诸君请保重，勿步老朽后尘。”

在座一班武人，心直口快，争相道：“丞相且归，自去安养天年。我辈本武人，委屈在朝中做官，甚是无趣。先前披甲搏杀，是认定了高帝仁义；到如今，这天下事……不提也罢！丞相先归，我等也是迟早的事。”

众人举杯畅饮，痛斥时弊，都觉十分尽兴。王陵酒酣，回首见王忌侍立在旁，便笑问：“如此叔伯辈，仗义否？”

王忌应道：“阿翁豪侠半生，岂能无三五死士为友？”

王陵便点戳王忌额头，大笑道：“你就是不懂！若满朝结队来送我，则我命不到月底，便要休矣！”

众人闻言，都一齐大笑。又推杯换盏，饮了数巡，方才依依不舍，与王陵相揖作别。此时，彤云密布，天欲雪。王陵登上车，拔出剑来，望了望天，长啸一声道：“罢了，罢了——”遂一路悲歌而去。

且说王陵归乡后，闭门谢客，蛰居八年不出，终未能盼到海内廓清，便郁郁而终，谥号“武侯”，长子王忌袭了安国侯。

后世有史家论及王陵，多赞其直，说他逢国家之变，不计得失，敢迎险而上。更有西晋名士陆机赋诗赞曰：“义形于色，愤发于辞。主亡与亡，末命是期。”其激赏之意，力透纸背。

后张苍渐登贵显，官至丞相，仍不忘王陵之恩。每逢休沐日，必去拜见王陵夫人，亲手奉上饮食，伺候夫人食毕，方敢归家。此为后话了。

自王陵辞归后，吕后顿觉心清目爽，细数内外大事，桩桩件件都已搁平。这日散朝，吕后便唤来审食其，吩咐道：“近日不知为何，常思孝惠，亦想起周昌。惜乎这老榆木，早些年便殁了，少享了多少福！其子还算成器，袭了汾阴侯，也不知如今怎样了，你这就代哀家去看看。”

审食其也感慨：“自是应去探看。若无周昌，孝惠必不保太子之位，也就没有太后今日了。”

“此外，还有一事，也须探问明白。当年，周昌那御史大夫做得好好的，高帝忽就遣他为赵相，分明是选了个倔驴，来护着如意。失心翁固然有心机，然怎有如此高明之计？不知是何人献计，须打听清楚。”

“太后放心，我往汾阴侯邸宣慰，不消三五语，便可哄得他说出来。”

不到半日，审食其从周邸归来，面有得意之色。吕后忙问：“探听明白了？”

审食其一笑：“当初，果然有人献计。”

“是何人？”

“御史大夫赵尧。”

吕后拍案而起，惊道：“如何是他？这竖子！”少顷，复又坐下，沉吟不已。

审食其在侧，小心问道：“赵尧位尊，措置不宜太急，或可稍缓？”

吕后也不答话，只回首吩咐宫女：“天忒寒，端两盏羊羹来。”

稍后，宫女端上两盏滚热羊羹，吕后招呼审食其一道用了，方缓缓道：“诸臣都称我是‘太后称制’，我一个妇人，若不立威，又怎能称制？往昔我不在此位，便要受戚夫人母子的气；今日我得天下，自然要教人知晓：哀家是违逆不得的！最关紧要者，就在于用人之道——既要报恩，又须报仇，这便是立威。明日上朝，你看我如何处置吧。”

次日上朝，诸臣齐集长乐宫前殿，由右丞相陈平领班，商议政事。吕后端坐帘后，从头至尾听政。待百官商议完毕，有了定论，太后若无异议，便散朝。

这日，文武众臣议罢，中谒者张释刚要喊“罢朝”，吕后在帘后忽然大呼：“慢！哀家还有事，要问御史大夫。”

诸臣便都一悚，不知出了何事，疑心是谁家子弟又惹了祸。

赵尧闻声步出，向吕后一揖道：“臣在，愿听命。”

吕后注视赵尧良久，才开口问道：“公卿百官，近来有无不轨之举？”

赵尧答道：“自太后称制以来，百官自知检束，天下晏然，并无新案。”

“那好！既无新案，哀家便要问你一桩旧案。御史大夫之职，显贵也，你是如何做上来的？”

赵尧心内一凛，知太后此番来意不善，福祸难料，只得硬起头皮答道：“前任周昌，改拜赵相，微臣方接任此职。”

“御史大夫，位居九卿，实为副丞相也，当从功臣列侯中选任。你一少壮后进，是如何得了高帝赏识，得此越职擢拔的？”

“高帝是如何想的，臣实不知，或因微臣案牍细心。”

吕后便冷笑：“你倒谦逊，一个文吏，弄弄刀笔，便能跻身九卿？如此言语，是将老娘看作孩童吗？”

赵尧脸发白，慌忙跪下：“请太后恕罪。”

吕后遂轻蔑一笑，切齿道：“光阴到底不禁熬，说来，竟是十年前一宗老账了。那一年，是何人向高帝进谗，将周昌打发去了赵国？时赵王如意，勾连其母戚夫人，暗中倡乱，以周昌为赵相，便是要庇护如意。这计谋，是何人所献？赵尧，你做了十年御史大夫，这桩旧案，可曾理清过？”

赵尧知吕后已洞晓当年事，牙齿便打起战来，哀恳道：“太后宽仁，恕微臣昔日狂妄。”

“赵尧，看你心窍颇多，当初如何却看好戚夫人？莫非算定——如意可做太子？”

“臣不敢做此想。当初，只为讨高帝喜欢，揣摩上意，献了这昏头的一计。”

吕后便忽然起身，厉声道：“罢了！事到如今，还花言巧语。你献计欲保如意，不是为助戚夫人上位，又是为的什么？”

赵尧见万难辩白，心一急，竟是涕泗横流，连连叩首道：“臣赵尧，原一书吏也，岂敢有左右大政之心？当初献计，不过是心存侥幸，希图一步登高位而已，望太后饶命。”

“赵尧，哀家并未说要你命，只须你知罪。你不辨大势，只知攀爬，撺掇君上屡发乱命。今日如何？小人得志，也不过十年而已，时日若久，天都不容！”

赵尧汗流浃背，急忙叩首道：“臣知罪，臣唯求不死。”

此时文武列班中，有多人步出，伏于地上，为赵尧求情。就连陈平、周勃也先后出列，揖道：“赵尧平叛有大功，今罪不当死，望太后开恩。”

吕后这才缓缓坐下，指戳着赵尧道：“既有诸臣求免，哀家若不饶你一命，倒是折了众人的面子。然此罪不可不抵，御史大夫你便做不得了，废为庶民，安居去吧。御史大夫职缺，由广阿侯任敖补上。陈平，你看如何？”

陈平连忙回道：“任敖，豪杰也。跟从高帝举义，功高盖世，今为御史大夫，甚妥。然赵尧废为庶民……”

“如何？莫非还是论罪为好？”

赵尧听见话头不对，连忙摘下玄冠，急急道：“臣服罪！臣无可辩白，谢太后不杀之恩。”

吕后便一拂袖道：“你退下吧，办好卸任，哀家不为难你。长安城内，任由你长住，只不要再撞见老娘。”

赵尧满面沮丧退下，待出得魏阙，回首望望，不禁仰头叹道：“所谓九卿，何其匆匆？操劳一场下来，竟是不死就算好！”当即返回公廨，交了印信。自此之后，便销声匿迹，隐于民间，再未有一事在史上留名。

吕后赶走赵尧，犹自愤愤，对左右重臣道：“汉家草创，万事都少章法，才有了小人的钻营之隙。汉承秦制，固然不错，然不能只守着‘秦六法’不变。现有汉律九章，不过是秦律遗存，哪里还能应付今日万事？今后律法，当谨严周密，即是细小处，也都有个遵循。张苍熟知天下典籍，这一向，又恰好投闲置散，便由他来定律法好了。限期一年，明年此时，便须有一番新律法出来，与民便利。”

陈平便对奏道：“太后英明。张苍定律法，卷帙浩繁，所需人手应由相府出。相府吏员，可任由他拣选。”

吕后又道：“先前孝惠时，废了《挟书律》，此举甚好。我汉家堂堂正正，不应似李斯那般疑神疑鬼。以吾之意：夷三族罪及《妖言令》两项，也应废除。一人做事，便一人当，老幼都不要再杀了。吾汉家基业，固本在人心，绝非有人胡言乱语几句，便可掀翻的，何须怕甚么妖言？”

众臣闻之，心中又惊又喜，皆交口称善。

经此一番打理，朝堂之上，人事一新。吕后便想：朝会之际，敢公然抗旨者，已然不存，可以为诸吕封侯封王了。然天下议论，从来难测，还要步步试探才好。

如是，为避嫌疑计，吕后小心出手，封了若干旧部为侯，夹带着二三诸吕，以免突兀。先后有吕释之三子吕种，封为沛侯；吕后阿姊之子吕平，依母姓吕，亦封为扶柳侯。

为塞天下之口，吕后思来想去，索性令吕刘两家儿女结亲。如此，外人看来，吕刘是一家，也就无从挑剔了。

其时，齐王刘肥已于年前病殁，长子刘襄袭了王位。另有次子刘章、三子刘兴居，皆已成年，吕后便做主，将吕禄的长女吕鱼，嫁与刘章为妻。因这层姻缘，便封了刘章为朱虚侯。刘兴居沾了阿兄的光，后也封为东牟侯。两兄弟先后应召，入长乐宫为宿卫，跻身近侍。此番安排，精于心计，吕后甚是得意，将刘章也当作自家羽翼。岂料这一步棋，是大大地走错了，此处暂且不表。

还有那惠帝之弟赵王刘友、梁王刘恢，此时亦长成。吕后便做主，将吕氏之女许配二王，刘友、刘恢哪里敢不从，只得娶回了家去。

待封侯事毕，朝议仍静如止水。眼看诸吕无功而封侯，并未惹起非议，吕后心下暗喜，欲进而为诸吕封王，然思来想去，仍觉心虚。

这日，见审食其入值宫中，吕后便唤他近前，商议道：“吾欲为诸吕封王，又恐惹起群议，奈何？”

审食其道：“今之朝议，就如倡优登台，过场而已。太后旨意如何唱，他们便如何唱。为诸吕封王，有何可忧？”

“不然。陈平等重臣，固无异议，安知其余人是何心思？”

“陈平、周勃，皆为几历生死之人，尚且因惧祸而缄口，遑论其余人？朝中情势，明眼人都可看清，谁还敢逆鳞？太后可放胆行事，不必顾忌。”

正商议间，忽见窦姬奔入，慌慌张张伏于地，禀报道：“鲁元公主病了多时，今日忽然就薨了！”

吕后脸色一白，猛然惊起：“鲁元？只闻说是小恙，如何说走便走了！”

窦姬回道：“早起还好好的，近午一头栽倒，便薨了。”

吕后顿时泣下：“呜呀……天！吾有何过，仅一儿一女，竟走了个干净！”

审食其忙扶住吕后，劝慰道：“太后节哀。先去送别鲁元，再说其他。”

待吕后赶到宣平侯邸，见张嫣已先至，与张敖父子皆着素服，守在鲁元榻前哀泣。

吕后在榻边俯身，望见鲁元面如白垩，似正酣睡，不由就泪落如雨，上前拉住鲁元之手，哀切道：“孩儿，当年沛县劳作，忙前忙后，只苦了你。而今福未享完，何事匆忙，便撇下老娘走了？”

张敖、张嫣闻言，不由悲从中来，都哀声大作。

吕后回首望去，见鲁元之子张偃，也正一身素服，伏地哀哭，心中便豁地一亮。于是转身过去，拉起张偃，劝勉道：“男儿虽小，亦当有丈夫气。岂能这般鼻涕眼水的，好没气概！阿娘走了，你须当大任，好好照看阿翁。”说罢，转头又对张敖道，“鲁元此生，实是太过委屈，吾将有所报偿。”

张敖惊喜交并，忙率全家老小，向吕后叩首谢恩。礼毕，张嫣起身，对吕后道：“太后，你也须节哀。天下事，皆操于你手，万事不能有疏失，还望多多保重。”

吕后便拉过张嫣之手，端详其面容良久，哀哀道：“嫣儿，吕家张家，骨肉不分。你娘走了，我焉能不悲？好在你娘嫁得好，张氏一门，倒还比那盈儿一门更亲了。”

张敖闻言，慌忙叩谢道：“谢太后不见弃，然此恩万不可当。小婿无能，曾惹太后担惊受怕，侥幸未遭殃，皆托了太后之福。”

吕后望望张敖，嘴角忽隐隐有笑意：“旧时之事，还提它做甚？今后，为娘必保你一门富贵。”

此后，又过了旬日，鲁元公主隆重出殡，陪葬于安陵园内，距惠帝陵仅千余步之遥，与其弟常年做了个伴儿。公主陵上有封土，逾两千余年风雨，迄今犹存。只是近年，竟然数次险遭盗墓，令人唏嘘。

鲁元公主下葬事毕，吕后便有诏下，称鲁元昔年护卫太公，劳苦功高，惜乎其寿不永，思之痛极。今推恩及鲁元之子张偃，加封为鲁王，从齐国划出一郡为封邑，以示慰勉。

此诏下来，朝中仍是一片哑然，吕后心中便有了数。几日后，便宣召长兄吕泽之子吕台，来长安面授机宜。

此时吕台袭父爵已久，为郦侯，食邑在南阳郡。吕台入见后，吕后笑意盈盈，命其坐下，温言道：“乃父吕泽，汉之功臣也，惜乎高帝八年便战殁。今见你英气迫人，酷肖乃父，我心甚喜。自孝惠、鲁元走后，唯诸吕子侄与我亲，我必善待之。你袭爵已逾十年，蛰居南阳，未免屈了才，今有一新爵，不知你敢不敢受？”

吕台忙叩谢道：“姑母待我如亲母，侄儿万死难报。袭侯以来，谨言慎行，不敢造次，所幸至今未获罪。”

吕后便笑：“吕台终究是老实！孝惠一走，天下便归了我吕氏，你岂能无为而守成？不逾矩，乃小吏本分。似你这等外戚，应为天下执干戈，保我山河永固。”

“太后请勿虑。若有乱贼，吕台将毁家纾难，不惜性命。太后有何旨意，请尽管吩咐。”

吕后便微微一笑：“这便好。不知……你愿封王否？”

吕台大惊，望住吕后，迟疑道：“白马之盟，言犹在耳，小侄岂敢望封王？”

吕后便一挥袖，哂笑道：“甚么白马黑马？长乐宫中，如今是姑母坐殿。孝惠走后，天下由我一人独担，不胜烦难。诸吕子侄也就不要太闲了，迟早都要封王，为姑母把守四方。”

吕台这才稍松口气：“原来如此，然何以仅召我一人？”

吕后道：“诸吕子侄，头一个封王的，人品要好，免得朝野议论。此人，非你莫属。今召你来，便是事先有所交代。”

吕台慌忙叩首道：“侄儿治理一县，或可应付。若为封国诸侯，恐将进退失据。”

吕后笑笑，安抚道：“能治一县，便能治国。姑母详察你多时，知你有干才，方有大任予你。且去齐国，划出济南郡百里，新起一个吕国。封你为王，便是头一个吕王。”

吕台不由一怔：“开国于齐？那都城置于何处？”

“无非济水之南，你择地自建。以一年为期，可否？”

“诺，侄儿当竭力。然此事当由群臣建言，人心方能服。”

“这个放心，我只须授意陈平，他自会上奏。”

“有陈平奏议，诸臣便不得不服了。”

“那好！此事便无更易。你远赴济南，实为监看齐王。故齐王刘肥，生有九子。年稍长者，个个有虎威，我实在放心不下。虽说朱虚侯刘章，已娶了你侄女，然终不是一家。你在济南之地，便做我耳目，看牢刘肥之子，不容他一个有蠢动。”

“此去，割了齐地，那齐王刘襄，能心服么？”

“你且看他动静，再做道理。”

吕台想了想，遂定下心来，叩首领命道：“姑母之意，侄儿已然明了。待诏命下来，即整装就国，为姑母做腹心之臣。”

“还有一事，不可不提。你那长子吕嘉，举止乖张，须好生调教才是。否则，来日如何袭爵？”

“侄儿已知。待建国事毕，自当严加管束。”

吕后遂大喜：“诸吕子侄辈，若都似你这般沉稳，我百年之后，更有何忧？”

此番铺排就绪，吕台便在客邸住下，未离长安。朝中上下，即刻便有流言，说吕台不日即将封王。

审食其闻听风声，忙来谒见吕后，问道：“太后，欲独封吕台为王乎？”

吕后摇头笑道：“岂能如此？哀家还不至于失心。孝惠那竖子，生前与后宫秽乱，生了些野种。除少帝而外，尚有五子，此次一并加封。内中已能识字者，封王；尚在学语者，封侯。待诸皇子封毕，你便可讽谕诸臣，推吕台为王。如此混搭，或不至惹起物议。”

审食其眨眨眼，拊掌赞道：“如此甚好，我这便去知会宗正府。”

果不其然，未出两旬，惠帝与后宫所生诸子，一个不少，全都封了王侯。即刘彊[4]为淮阳王，刘不疑为常山王，刘山为襄城侯，刘朝为轵侯。最末一个刘武，乃满地爬的婴孩，也封为壶关侯。

此诏令一出，群臣莫不欣然，觉太后此举，实属仁慈，未忘恩赏惠帝诸子。岂料数日后，忽有陈平奏道：郦侯吕台，德能兼具，应享推恩，比照刘氏子弟，亦可封为诸侯王。

此议一开，便有人附和。一连数日朝议，皆是此类呶呶之声。吕后只假意不允，坚拒道：“那吕台，既袭了父爵，在南阳韬晦得正好，为何要逼迫他为王？”

朝臣中，有受了审食其密嘱的，不依不饶，在朝堂上嚷道：“汉家天下，多赖吕氏。诸吕若不封王，则山河便少了半壁，这如何使得？”

吕后推让再三，到第四日头上，方长吁一口气道：“诸君之意既诚，哀家倒不好强违众意了，便准了吧！此议，交宗正刘郢客那里，且先斟酌。”

到此时，群臣方才大悟：封惠帝诸子，仅为其表；推出吕台来封王，才是其里。不由都愤恨陈平，私下里唾道：“天不能饶陈平，必有雷劈！那诸吕尸位，何德何能？不过是姓了‘两个口’罢了。”

然诸臣之议，却是无济于事。次日朝议方始，便有诏下称外戚功高，定鼎以来素少封赏。今应群臣竭诚所请，太后恩准，引刘氏子弟封王例，封吕台为吕王。封国在济水之南，划济南郡之地百里。国都择地新建，号为“平陵邑”（今山东省章丘市西）。

众臣闻之，心中惊怒，只是不敢作声。唯陈平面似欣喜，当即跨出一步，向吕台贺道：“吕兄封王，实为可贺！须知：此吕国，并非新国号，乃虞夏古国，原在河东吕梁，后徙至南阳。今兄之封地在齐，又是另有渊源——那齐国，本是姜太公所建。自古姜、吕为一姓，齐地岂不正是吕氏根蒂？兄台此去，可谓归根了。”

陈平放言滔滔，吕后在帘后闻之，也不禁喜形于色：“陈丞相不说，哀家竟也不知。所加国号，确是好！宗正何在？”

刘郢客便跨步出列，一揖道：“臣在。”

吕后笑道：“郢客侄儿，婶母看你谦谦君子，诗书满腹，才擢你为宗正。以今日观之，果不负厚望。乃父楚王刘交，是先帝诸兄弟中翘楚，从小便喜读书，素有才艺。刘氏一门，唯他一人无草莽气。惜乎彭城地远，我不能去探望，也不知他近来如何？”

“家父无恙，近年心无旁骛，只闭门为《诗》做传注。”

“唔？是弄‘关关雎鸠，在河之洲’么？”

“正是。家父年少时，曾与友人申公等人，从荀子之徒浮丘伯，研习古之《诗》。老来无事，便重拾此好。”

“浮丘伯？似曾闻其名，学问果然了得吗？”

“浮丘伯，当世大儒也，隐于东海郡，与安期生齐名，近年在长安收徒。家父便遣我来，一面为官，一面亦从先生学《诗》。”

吕后便大笑：“怪不得！我还纳罕呢，交弟怎能舍得你离家？你擢升已月余，如何？婶母用你为宗正，还算识人吧？”

“家父时有教诲，嘱我万事听命于婶母。为此，一月三致书，侄儿岂敢有所疏失？”

“好好！若诸侯王皆似乃父，则汉家天下，恐早已是‘郁郁乎文哉’了，怎能有这般遍地的愚氓气？”

“太后明见。汉家以武取天下，当以文治之。”

“说得对，陆贾夫子亦曾有此论。看来，汉家文脉，唯赖交弟这一门了。贤侄，你且好好尽职，扫尽你伯父所留愚氓气，莫教天下粗蠢成风。只可笑那王陵，不愿做幼帝太傅，明日便由你来做，又何妨？”

“不敢。侄儿佩剑未沾血，亦未亲见世事翻覆，胸无才调，亦无事功，何以教诲幼帝？蒙太后赏识，忝为宗正，跻身九卿，已心疑是在做梦了，当知足。”

吕后望望刘郢客，忽然触动心事，便道：“看见你，便想起故建成侯吕释之，他一门子弟，如今三子吕种，只封了关内侯；长子吕则，因罪除国，已成庶民。以吾观之，他次子吕禄，擅骑射六艺，比那长子吕则，还是要成器些，若为庶民，好不可惜！便由吕禄来续这列侯之门吧。你先去草拟一道诏书。”

刘郢客遵命而退，自去忙碌。越日，朝中便有诏下，称：“故建成侯吕释之，于兴汉有大功，长子因罪除国，思之不忍。今复推恩，封次子吕禄为胡陵侯，以续列侯。”

吕禄此时，正在长安宅邸闲居，闻诏令下，喜出望外，忙奔入宫中谢恩。

吕后见了他，只淡淡道：“你大伯家中两子吕台、吕产，何其成器！然你一门兄弟，却只知声色犬马。吕则我是扶不起了，你也不过是白镴枪头。今日在群臣面前，姑母为你吹嘘，争来个胡陵侯，好歹将这列侯之门续下去。胡陵（在今山东省鱼台县）远在齐地，你收拾好，便之国去吧。”

吕禄连忙谢恩：“蒙姑母厚恩，侄儿誓为前驱。只不知，为何要将我外放至远地？”

“你只知走马放鹰，唯恐今后玩不着。你记好，昔年汉家定都，大夫田肯曾建言：那齐地与关中，乃汉家两处根本，拥齐地，便如拥百万甲兵。高帝纳此谏，将齐地封给庶长子刘肥。如今刘肥虽薨，其子刘襄犹壮，袭了齐王，雄踞在东，教我如何放心得下？若乱自齐起，则姑母岂不成了秦二世？今遣你赴胡陵，便是要你做我爪牙，与吕台同心，将那刘襄看牢，勿使有异动。”

“谢姑母。侄儿虽成事不足，然做爪牙则还无愧。”

“你就是成事不足！若非你走漏风声，姑母早将那功臣诛尽了，何必还有今日啰唆？”

“侄儿定当收心敛性，以大事为重。”

吕后便一哂：“若有大事须你来做，恐大事也要做败了！你今去胡陵，离兰陵不远，美酒够得你饮。饮酒之外，只为我做个恶仆便好。”

吕禄连忙叩首道：“休说恶仆，便是教我做窃儿、贼人、登徒子，亦是心甘。”

吕后掩口而笑，笑罢又道：“昔在沛县，姑母仅一农妇也，只知劳苦方有饭吃，全不懂朝堂为何物。而今坐了天下，才知其中荒唐：不但要教人做赵高，还要教人做恶仆！唯愿从不曾离乡，只知稼穑，那倒还省心些。”

经此一番布置，吕氏子侄登堂入室，朝中大臣虽多有侧目，却无人敢言。此后数年，吕后知人心已被压服，便放手封赏，安插诸吕子侄至上下四方，以为臂膀。

高后二年（公元前186年）初，新封之吕王台，竟然无福消受诸侯之尊，一病不起，薨了，谥号为“肃王”。吕后叹惋之余，便命吕台之子吕嘉，袭了王位。

同年，惠帝之子常山王刘不疑，命亦不长，得病薨了。因他年少，连子嗣都没有。吕后便令惠帝另一子襄城侯刘山，改名为刘义，接了常山王。

至此，吕后称制已有一年，民间谷茂粮丰，商业繁盛，渐渐透出了一片祥和来。吕后心头暗喜，知自家手段不输于夫君。这日忽就想起，责令张苍编定律法，迄今已有年余，也不知如何了，便唤张苍来询问。

张苍答道：“臣领丞相府吏员数十，日夕不敢歇，迄今编定新律二十七种，另有《津关令》一种。天下律法，至此可称完备了。”

吕后含笑道：“你这话，我信。二十七部？哀家是不能详看了，只怕看得头痛，你只逐个报来我听听。”

张苍便道：“计有《贼律》《盗律》《具律》《告律》《捕律》《亡律》《钱律》《置吏律》《户律》《爵律》……”

“好了好了。”吕后连忙摆手，笑道，“我只听着名号，头已经昏了，难得你这番辛苦。去交丞相、御史、廷尉等人看过，便可颁行。要教那天下人看看，汉家不再是草莽了，事事都要有个定规。”

不数日，这一番新律法，便由相府传令郡国，发布四方，史称“二年律令”。

至高后四年（公元前184年），吕后见吕家势力更盛，索性又封侄儿吕他为俞侯、吕更始为赘其侯、吕忿为吕城侯。另有吕氏族属五人，分遣各诸侯国为丞相，出守四方。吕氏风头，就此一时无两，大大盖过了刘氏。

高后四年这一年，天下无事，朝中也无事，不料宫闱之内，反倒是起了一桩大事。

此时，少帝刘恭已有四五岁年纪，稍稍懂事，听得宫人偷偷议论，得知生母原不是太后张嫣，而是后宫周美人。自己来到世上，即被人调包，成了张嫣所生的“太子”。生母周美人，则死得不明不白。小儿闻听此言，心中大忿，也不知掩饰，便对张嫣起了敌意。

从此，每逢张太后教导，刘恭便故意不听，且多有顶撞。张嫣不明就里，不由得恼了，狠狠训了他两句。那刘恭便双手叉腰，对张嫣道：“太后焉能杀吾母，而名为吾母？今我年未壮，一旦年壮，必颠倒此事！”

张嫣闻之，知刘恭已知事情始末，不由大惊，然终究心存悲悯，未作责怪，只是偷偷拭泪。

那刘恭不晓事，见一语竟说得张太后掉泪，内心解恨，此后动不动便口出恶语。

有那吕后安插于张嫣身边的眼线，看不过去，密告了吕后。吕后闻之，拍案大呼道：“竖子，反了！如此小年纪，便有此心，年长后岂能不为乱？”当下，便唤了张嫣来问。

张嫣答道：“少帝年幼，确有此等言语。”

吕后便发狠道：“你如何不责打他，如何不来禀报？”

张嫣终究是厚道人，当即垂泪道：“想到周美人，不忍心责罚少帝。”

吕后便起身，戟指张嫣道：“多年在宫中，事情还见得少吗？你怜悯他人，他人可否怜悯你？”

“说来说去，终是奴家不争气，未育一子。”

“既如此，那少帝便不是你亲骨肉，我如何处置，你不要拦。”说罢，便命宣弃奴去将少帝带来。

刘恭不知有何事，仍趾高气扬进来，略向吕后一揖，却理也不理张嫣。

吕后便问：“不曾瞧见你阿娘吗？”

那刘恭亦不惧吕后，朗朗答道：“张太后，非我生母也。吾母，已死于张太后之手。”

吕后便大怒，立起身道：“我说张太后是你生母，你不信；宫人说周美人是你生母，你便信了。是哪个宫人多嘴，给我指出来。”

“我不指。”

“那就莫怪我厉害。”

“太皇太后，你便是再厉害，那张太后也非吾母。”

“大胆！宣弃奴，将这个竖子衣袍剥了，拉到永巷去，终身幽禁。不死，就不许出来！”

宣弃奴在侧，不由得迟疑，小声道：“太后，少帝乃天子，我如何能拉他走？”

“教你拉，你便拉走！张太后既非他生母，他也就不是天子，你还怕个甚？拉走！”

见吕后真的动怒，刘恭这才怕了，一屁股坐在地上大哭。宣弃奴赶忙上前，一手捂住他嘴，一手挟住他脖颈，拖将出去了。

刘恭也知永巷不是个好地方，一路上，只是蹬腿挣扎，连呼道：“孩儿错了，我错了！”

宣弃奴便笑了一声：“迟了，傻天子！那张太后若不是你娘，你便连个乞丐都不如了。”

到得永巷，宣弃奴置刘恭于地，传吕后谕旨道：“此子为废皇子，在此监禁。任是谁，不得走漏风声。”

刘恭拽住宣弃奴不放，只是大哭。宣弃奴一把将他推开，冷冷道：“给个天下你不要，偏要你阿娘，便在此处等候吧。”众宦者便一拥而上，将少帝扔进了暗室中。

那永巷中暗室，为地下陋室，古时为乘凉之所，终日不见天光，幽闭于此，不啻黄泉底下。

此后半月，众涓人不见少帝露面，都来问宣弃奴。宣弃奴只答道：“少帝病重，奉吕太后之命，移地养病，不见外人。”众涓人心有疑惑，却不敢多问。

可怜那少帝刘恭，被幽于永巷，粗食淡饭，自生自灭。因一句不平之语，不但失了皇位，也将要搭上性命。然童言向来便无忌，这一句真话，梗在一小儿胸中，你教他不说出来，也是难。

时过月余，已至夏五月，群臣上朝，不见少帝端坐龙椅，疑心不免愈增。这日大朝，吕后于帘后咳嗽一声，发话道：“诸君不见少帝日久，或有疑虑，今日哀家便要为诸君释疑。凡有天下者，便有治万民之命，盖之如天，容之如地；上若有心安定百姓，百姓则欣然以事上，上下相通，则天下治。”

群臣闻此高论，都躬身一揖，齐声称道：“善！”

吕后便笑笑：“此理，不难懂，人皆称善。然少帝久病不愈，已昏乱失心，不能继嗣，不能祭宗庙，不能以天下托之，吾意，应另择贤者而代之。”

此言一出，满堂皆惊，诸人只是拿眼去瞄陈平。但见陈平犹豫片刻，忽而跪下，叩首道：“太皇太后为天下万民计，另择贤者代皇帝，以安社稷，我等顿首奉诏。”

诸臣一听，谁还敢不附和，都纷纷伏地叩首，齐称奉诏。

吕后大喜，连连挥袖道：“诸位，赶快平身，哀家受不得这般恭维。哀家之心，从来顺天意，今日满朝文武，无一有异议者，便是明证。自古老妇治天下，从未有，亏得诸臣一心，我方能足不出户而天下安。既如此，便废去少帝之位，仍为皇子，交由张太后去管教。诸君可上疏建言，择贤者代之。”

群臣闻诏，有不明内里的，便暗自吃惊；有早就闻说“调包计”的，则暗中好笑。总之是无人抗旨，唯称“万岁”。

不数日，陈平打探出吕后意旨，便领衔上疏称：“臣等闻常山王刘义，性素贤德，可以托天下。”

吕后看了奏疏，不住点头，大赞道：“好，就教那刘义来做皇帝，贤德不贤德的，小儿身上怕还看不出。只要不似那废少帝就好。”

陈平道：“刘义登大位，则常山王位空悬，可择贤者继之。”

吕后笑道：“这有何打紧？盈儿多子，尚有未封王的。那轵侯刘朝，便可封王了，去做常山王好了。”

陈平又奏道：“新帝登位，乃汉家喜事，明年可否改称元年？”

吕后便摆摆手，哂笑道：“那倒不必。也不知这新少帝运气如何，坐不坐得久长。左不过是我在称制，年号便无须改，一以贯之吧。只是新帝名字，太过俗气。我汉家基业，眼见得弘昌无比，索性改名叫刘弘好了。”

群臣齐声喊好，新少帝就此横空出世，并无半分波澜。

高后四年五月丙辰这日，刘弘冠冕加身，告了太庙，算是登上大位。后世史家论及此，都习称废帝刘恭为“前少帝”，刘弘则为“后少帝”，以免混淆。刘弘比起废帝刘恭来，也大不了两岁。可怜两位少帝，均不满十龄，在吕后威势下，各做了四年的傀儡，都没有好收场。

新帝登位后，前少帝便没了用处，只为累赘。吕后想了想，便唤过宣弃奴来，密嘱了一番。宣弃奴领命，匆匆奔往永巷，如此这般布置了一番。从此，前少帝刘恭便销声匿迹，再无声息了。有宫人私底下传说，或是被勒毙，或是被鸩杀，总之是没了活路。

转过年来，惠帝庶长子、淮阳王刘彊，亦无福消受尊荣，一命呜呼。恰好壶关侯刘武年纪小，尚未封王，便袭了淮阳王位。

至此，惠帝与后宫美人所生六子，已有三子夭亡。余下的三个，吕后已不以为意，打算留待日后收拾。

处置完废帝，吕后坐在长乐宫中，想想孝惠、鲁元先后走了，宫中有了清闲之意，看那来来去去的宫女，便觉人太多，欲打发一些往诸侯国去。

吕后想到窦姬，便头一个唤来，吩咐道：“宫人冗杂，要分遣一些往诸侯国。你在长乐宫中，离出头之日尚远，不如趁此往边地去，或有好运道。”

窦姬来长安数年，无日不思乡，闻吕后之言，便问：“所遣处，可有赵国？”

吕后笑道：“有赵国。终是小女子，闻说可以归乡，竟不念太后的恩了！遣散之事，统归宣弃奴，你找他便是。”

窦姬这才落了泪：“太后待我如母，奴婢怎舍得离开？只是多年不见兄弟，惦念他们的生死罢了。”

吕后挥手道：“我也不怪你，去找宣弃奴吧。”

当日，窦姬便找到宣弃奴，讲了要往赵国去。宣弃奴应了一声：“这有何难？”便走开去忙碌了。

数日后，便有分遣诏下，窦姬闻听，自己竟是被发往代国去了，便急忙去找宣弃奴。

宣弃奴一拍额头，顿足道：“哎呀，我历来代、赵不分，将你分派错了。”

“我不要去代国，我只要归乡。”

“窦姬，这事不好改了。难道要惊动太后，去吩咐皇帝改诏书吗？”

窦姬当场便哭了出来：“你个宣弃奴！只知道逢迎，能做得甚么好事出来！”

宣弃奴也无奈，只得赔礼道：“我就是个阉奴，不得好死。小女子你便忍忍，饶了我吧。”

窦姬哭了半日，也不敢去惊动太后，只得自叹命苦。到了离宫之日，垂泪告别太后，踏上漫漫途程。岂知这一去，竟交上了天大的好运。

抵代国之后，窦姬那聪明伶俐，一如既往，甚得代王刘恒怜爱，不久便纳入后宫，封为美人。其时，刘恒已有王后，却独幸这位窦美人。未几，王后病殁，窦美人便顺理成章封为王后。不数年间，为刘恒生了长女刘嫖，后又生两子，即长子刘启、次子刘武。后皆成大贵。此为后话了。

至此，吕后称制已然四年，普天之下，内外都无隐忧了。吕后看那废立之间，陈平、周勃等老臣，都还颇知趣，便想也该稍加笼络为好。内外既已大定，不妨还是遵高帝临终所嘱，实授周勃为太尉，以示嘉勉。再者，周勃勇武善战，威震天下，用他掌天下之兵，亦可震慑夷狄。

于是便有诏下，重置太尉官，拜绛侯周勃为太尉，掌天下郡国之兵，南北军则不在此内。拜官之日，吕后笑对周勃道：“公乃三朝元老，稳坐不倒。哀家看你心机似也不多，何以偏就不倒呢？”

周勃敛容答道：“廉颇能饭，然急于立功，故不得重用。吾则饱食终日，不思添功，也就不至添乱，故能安稳若此。”

吕后便笑指周勃道：“先帝说你厚重，依我看，你也不厚重了，倒是很会说话了。”

周勃慌忙辩白：“臣不敢有机诈。臣为凡人，乐天知命而已。”

吕后不禁大笑：“天下人若都似你，哀家临朝，倒要省却许多心思了。”

此次重置太尉官，恰是时候。自高后五年（公元前183年）春起，南北边陲都有异动。那南越国赵佗，久闻吕后专擅，心有不服，忽然来书，自称为“南武帝”，似有举兵相抗之意。

吕后不敢大意，急召周勃来问。周勃答道：“南越王何敢来攻汉？无非是看我不敌匈奴，趁机生事，无须理会他。反倒是北边防务，不可不加重。”

吕后从其谏，遂调发河东、上党两地马军，戍守燕赵，添兵以震匈奴。如此静观了数月，果然南北两边都再无动静。自此，吕后便格外倚重周勃，不再疑心。

[1].位于今咸阳市渭城区韩家湾乡白庙村。

[2].玄冠，又名委貌冠，上小下大，形如覆杯，以皂色绢制之，系公卿、大夫上朝所戴的冠。

[3].瓠（hù），葫芦。

[4].彊（qiáng），“强”的异体字。

第六章 白衣智士胜卿相

且说吕台之子吕嘉，袭了吕王之位仅及一年，便屡有大臣上奏，说吕嘉做了诸侯王，骄恣不可一世，侵扰地方，目无朝廷，一副狠傲心肠，有司也拿他无可奈何。

吕后起先尚不在意，有意敷衍过去。嗣后，朝野非议日甚一日，陈平也几次上奏，吕后便不能再装聋作哑了，召来吕国丞相，详加盘问。这一问才知，大臣所指摘，竟桩桩件件都可坐实。吕后不由就大怒，下了狠心，诏令夺去吕嘉王位，命有司押解来长安训诫。

见吕嘉被押到，吕后怒不可遏，斥道：“教你袭父爵，是要倚你为臂膀，哪知你是此等犬子！吕台好歹是个君子，倒是如何养出你来的？封吕台为王之时，我便教他管教你，看来他是不听老娘的话，舍不得用狠毒手段。”

吕嘉只是不服，回嘴道：“儿臣固有不法事，然豪门公子，大率如此，我也不比他人更恶。”

“你就是恶！汉家有你这般诸侯王，百官何以能服？百姓何以能畏？你真是要将老娘的天下蹬翻。可知否：那富贵公子，可以骄纵；然你这王，却不可骄纵。百姓看我汉家，他不看《九章律》里的之乎者也，他只看你这等高帽子王，廉耻还余多少，是否还有人样。”

“这个……儿臣可以改。”

“今日方才知错？迟了！不将你打回到庶民中去，你是不知吕字几笔方能写成。来人！将这个庶民吕嘉赶出去。普天之下，随你游走，只不要来沾老娘的光。”

赶跑吕嘉之后，由谁来袭吕王，吕后也有所思。想那吕台之弟吕产，名声颇佳，可以袭爵。然吕后忽又踌躇起来。想到吕嘉之事，实是丢尽了颜面，故而封诸吕之事，恐不能强来，还要稍作掩饰才好，免得留下骂名。

如此一想，便将那吕王之选，交予大臣去议。陈平、周勃等人奉了诏，循例去探听吕后意旨，却都碰了壁，没有半分消息。陈平、周勃颇感茫然，召集群臣来议，七讲八讲，总也说不到一处，迁延旬日，仍无定论。

这一延搁，垂涎此王位之人，不免就蠢蠢欲动。其间，有那善于机变的游士、策士，奔走于豪门，上下其手，就显出了他们绝顶的本事来。历代谋官谋爵，套路都是一样的，本主总不能觍颜去奔走，需有人居间引线。

此次择贤封吕王事，便有一位游士冒了出来，左右逢源，助人且又利己。此人名唤田子春，本为齐地济北郡人，或为田氏旧族也未可知。高后称制年间，此人不甘寂寞，远游至长安，奔走于刘、吕之门，代人上下做些疏通。

田子春生来伶俐，工于心计，在长安甫一落脚，便留心结交豪门，探听宫中秘事。若刘、吕两家子侄有所图谋，他便代为安排。长安城内，官场水深如海，那公卿巨僚，内廷外朝，田子春将各个门槛都走得熟了，代人谋利，如雨落鸭背，不着痕迹。此类人，可说是历代京中不可或缺的人物。

这田子春入长安，先前也是两眼一抹黑，欲结交权贵，却不知哪扇门能敲开。他所入手结交的，是不大起眼的一个人。此事，须得倒推两年再讲起。那是高后三年仲秋，田子春来长安已有多日，所携旅资眼看用罄，仍未寻到金主。这日步入食肆用饭，思前想后，便是一脸的愁闷。

店中有一店伙，早便与他熟了，见他来，即端上一碗秋葵羹，随口问道：“客官，秋高气爽，如何你满面都是愁云？”

田子春叹了一声：“天将寒，冬衣尚无着落呢！”

“哦哈哈……见你常奔走豪门，还以为你早已发迹，腰缠万贯了也说不定呢。”

“说得容易！长安豪门千家，哪一扇门，能为潦倒人大开？”

“这倒也是。客官若不嫌弃，小人倒有个主意。距此地不远，便是营陵侯的府邸。那营陵侯，名唤刘泽，乃高帝一个远房堂弟，娶的是吕氏女，名气虽不大，却是贵胄，职掌卫尉。平素不拘形迹，喜好结交市井小民。我看客官满腹诗书，何不上门去自荐？”

“哦？”田子春心头一震，双目立时炯炯，问道，“那营陵侯国，国都在齐（今山东省昌乐县），营陵侯因何未去就国？”

“这个营陵侯，本就是田舍农夫，胆小怕事。早年沛公举义，他不敢跟从，至汉王名声渐起，他才去荥阳投军，得了个郎中做，不过是随侍左右。后来渐渐官做大了，拜了将军，征讨陈豨之时，擒了叛将王黄，高帝在世时，不大看得起他这兄弟，直至驾崩前一年，才赏了他一个营陵侯做。惠帝即位，由吕太后做主，为刘泽娶了吕媭之女，加名号‘大将军’，重用为卫尉，护卫宫禁。”

田子春霍地站起身，躬身一揖道：“请君指路，在下这便去拜访。”

店伙跨出门去，为田子春指了路，田子春拱手谢道：“指路之恩，当不忘。今日饭钱，暂且赊欠，日后发迹了再还。”

店伙便笑了笑：“客官欠小店的饭钱，不在这一餐了。你自去寻路，能讨得几个铜板来也好，不然你所欠钱，全是小人代垫了。”

田子春脸一红，赶忙辞别而去。

哪知到得营陵侯邸，但见门禁森严，有士卒数名，执戟而立，闲杂人等不得靠近。有一恶脸司阍，在门后跷足而坐，昂首望天，一张恶脸似城墙一般，拒人千里之外，白衣寒士空着手，哪里能闯得进去？

田子春望门止步，在冷风中瑟缩多时，心中直叹：“天下之大，横北海，绝南越，然有了这许多门，又不知塞住了寒士多少路！”

正怨艾间，忽见有一白胡须长者，带了两个店伙，担着酒来，欲进侯府大门。田子春打量一眼，知是酒肆的店主，想必是侯府常客，便闪开身，让那店主过去。

眼见得店主一撩裳襟，昂首往侯府步去，田子春忽一咬牙，将腰间挂的一个玉佩胡乱扯下，跨前一步，递给那店主：“老丈，多有叨扰！我本齐地游士，欲拜谒营陵侯，却是无门可入。望老丈提携，带我入此门。此玉佩，为家传之宝，已传了五代，乃扶余国之红玉，不知老丈中意否？”

那店主一怔，即哈哈一笑：“自齐地而来？儒生？如何弄得似讨饭的一般？我不过坊间一酒贩，与营陵侯并无交情，哪里有面子为你引见？”

“老丈不必客气，只须领小人进得此门，我自有分晓。”

店主犹豫片刻，接过那块玉佩，翻来覆去看了，便揣入怀中，笑道：“你这引路之资，倒还贵重！我若是不带你进去，反倒是不近人情了。你只管随我来。”

那司阍显是与店主相熟，见面便大笑，才寒暄了两句，猛然见到有生人，便跳起身，拦住不放。店主连忙打了声哈哈，拱手道：“此乃吾友，儒生一个。今日之酒，非同寻常，乃自长沙运来，大有典故。我肚中才学少，讲不分明，须吾友来为营陵侯讲明。”

那司阍转了转眼珠，哼了一声：“酒便是酒，儒生来讲一讲，饮了便可长生吗？”这才坐下，挥挥手放行。

此时府邸内，刘泽正倚在榻上闭目养神，忽闻酒家来了人，便跃起身，抢步来至中庭。见了店主，即朗声大笑道：“近日正愁无好酒，你这酒仙，又送佳酿来，恰好救了我！”

店主连忙打躬，脸上赔笑道：“侯爷玩笑了！我哪里有此神通？今日之酒，倒是好酒，系长沙国所酿醴酒，开坛便能香倒人。昨日才到货，今日便给侯爷送来两担。侯爷若饮了不嫌弃，我就教那酒商，每月送过一担来，定不教侯爷口中无味。”

刘泽笑个不住，忽见店主身后有一陌生人，不禁大奇：“此乃何人？白面朝天，比你雅多了！平素不曾见，可是你账房师傅也来了？”

店主正踌躇如何作答，田子春便上前一步，作个揖道：“在下田子春，自齐地来，久闻侯爷大名，冒昧叩访，与这位老丈无关。”说罢，便摸出了一片半尺长的名谒[1]来，递与刘泽。

刘泽接过名谒，瞟了一眼，嘴角便有轻蔑意，哂笑道：“齐人？白衣？田氏？……不会是田横之后吧？”

那田子春不卑不亢，昂首道：“若是田横之后，岂肯生入长安？”

刘泽便一惊，望住田子春：“此话怎讲？”

“入长安者，无非谋有所用。若为君王所用，便是国器。然吾国田横，不入汉都，宁愿求仁而死，这便是孔子所言‘君子不器’。田横，千古君子也，其后人，怎肯生入长安？”

此一番话，令刘泽脊背冒出冷汗来，竟一时语塞，打量田子春有顷，方问道：“公入长安，便不欲做君子了吗？”

“田横死国，是上一代事。而今，我入长安，是为求正道而来。”

刘泽眼中精光一闪，知来者定是奇人，便略整整衣冠，向田子春施大礼道：“闻先生言，绝非贩夫走卒之流，我素与乡鄙之徒交往，竟忘了礼数。方才与先生立谈，实欠雅量，这便请先生入内小叙。”

待落座后，刘泽谈得兴起，便不肯放田子春走，食宿款待，务尽周到。田子春在侯邸淹留了数日，每日与刘泽杯觥交错，上下古今地胡聊，甚觉惬意。谈到第四日，刘泽举杯间，望见黄叶飘下，忽就叹道：“又是一秋了，这流光也忒匆忙！自有汉家始，堪堪已二十余年了，人生过了半百，如愿之事却是不多。”

田子春便问：“公为贵胄，与高皇帝同宗。开天辟地以来，生民之数过亿万，几人能有此等之尊？若换作我，死也足矣。不知公更有何求？”

经数日倾谈，刘泽已视田子春为腻友，闻言便大笑道：“吾阿兄为高皇帝，吾所梦，自然是封王，好歹独掌一方。今职掌卫尉，不过是大户人家的护院而已。”

田子春一怔，稍作沉吟，便回道：“在下入都已有一年，朝中门路，也摸到了些。侯爷望封王，乃人之常情也，吾当居间效力。然目下吕氏势大，刘氏衰微，欲谋刘氏封王，便不能急。好在侯爷为太后侄女婿，又重用为卫尉，或可通融；否则，万勿做此想。”

刘泽颔首道：“先生所言有道理，吾虽贵胄，然命却是贱命，或许还能活上二十年。我不急，可否为我徐图此事？”

“君子当成人之美，奔走此事，不在话下，然……在下本一寒士，无力打点豪门，奈何？”

“哈哈，这我倒忘了，先生乃寒素之士，受苦了！如此，某便以金相赠，你不要推辞。金三百斤，可足日用否？”

田子春一惊，竟失手掉落了酒杯，瞠目道：“三百斤？足可抵十个富家翁了！在下如何敢受？唯愿为侯爷尽力奔走。这里，且放胆大言——此事必成。”

刘泽大喜，当即唤出家老奚骄叔来，备好了三百斤金，郑重相赠，恭谨道：“闻先生之言，大开心窍。区区薄礼，乃为祝君长生。”

田子春正待要假意推辞，刘泽便一瞪眼睛，嗔怪道：“瞧不起我吗？”

见戏已做足，田子春便一笑，拱手谢过。一番饮宴后，由奚骄叔驾车，载上黄金，送田子春回到尚冠里赁居。

此后，刘泽日日自宫中返家，便要张望门外，坐等田子春消息。却不料，堪堪过了三月有余，只不闻动静。忙遣奚骄叔往田子春住处打探。奚骄叔到得尚冠里，寻不见人踪，问房东，方知他已携财物回乡去了。奚骄叔无奈，回来复命。刘泽闻之，大失所望，然亦不愿轻言上了当，只道是田子春家中或有急务。

奚骄叔道：“这不是骗子又是甚？不如知会济北郡有司，拿下此人，解来长安。”

刘泽摇头道：“不可，这怎生使得？传出去，恐为都中人笑。待他忙完家事，自会有分晓。”

却不料，如此一等便是两年多，田子春全无消息，刘泽任是脾气好，也不免怨尤，这才疑心是遇到了骗子，便打发奚骄叔，速往济北郡，去田子春家中责问。

奚骄叔奉了命，一路驰驱，来至济北郡泰山脚下，找到田子春，惊见他已一扫寒酸气，广置良田美宅，俨然为当地一富豪了。

奚骄叔进门坐下，便一拜，语带讥讽道：“两年不见，田先生不复往日清雅，竟换作冠冕堂皇了！”

田子春心中有数，不卑不亢，含笑道：“田某乃寒士也，生平未曾见百金是何模样，况三百金乎？今骤得三百金，便欲登高自鸣，亦是人之常情吧。”

奚骄叔无言以对，眼睛转了转，忽然问道：“府上尊夫人，可养有雌鸡？”

“养有数十。”

“饲之，可有两年不生卵乎？”

田子春领悟此语，即仰头大笑道：“侯爷心急了！”

奚骄叔敛容道：“正是。侯爷有话，令小臣务必带到，谓曰：‘田先生，不欲与我为友乎？’”

田子春便躬身一拜，道：“寒士骤富，不免失态，万望侯爷海涵。请足下回禀侯爷，就说我月内必至长安，登门谢罪。所托之事，这二年确乎延搁了，待我近日入都，即着手打理清楚。”

奚骄叔仍含怒意：“我主相托，如何一搁便是两年？那三百斤金，岂是随手拾得的？”

田子春也不辩白，起身送客道：“我这里还在起屋垒墙，家无宽敞之所，就不留宿足下了。我本游士，浪迹四方，侯爷所赠金，于我而言，正似路边拾来，故未能日日感恩，也请侯爷包涵。”

见田子春狂悖若此，奚骄叔也是无奈，只得摇了摇头，起身告辞。

待返回长安，奚骄叔向刘泽复命，多有怨尤。刘泽听罢，将信将疑：“无论真假，便等他音讯吧，再等两年也不迟。”

奚骄叔为主公不平，发牢骚道：“再等两年？三百斤金，怕是全化成了水！”

刘泽不听，只道：“你也毋庸多言了，静候就是。他不仁，我岂可不义？”

那边厢，田子春送走奚骄叔，便知此事已不能再拖，忙吩咐仆人收拾行装。隔日，便偕其子田广国，同赴长安。

路途之上，田子春将此行所谋，向田广国交代。田广国颇有不解：“父既有然诺，为何拖延两年不为？”

田子春便一笑：“那时若便做成，倒显得此事不难做了。”

田广国有所悟，也笑道：“阿翁原是为自重！至长安，须如何行事，只管吩咐孩儿就是。”

父子二人一路颠簸，来至长安。田子春却不去拜访刘泽，只撒下大把钱财，在修成里赁了一套大宅。

在此处，田子春广交旧友，问何人能识得吕后身边人，有人便应承，可为他引见中谒者张释。田子春大喜，拿出些财宝来，托那人转赠张释，说愿送子为张释门客。

不过数日，张释那边便有了回话，说可以见。田子春便叮嘱田广国道：“此去，将有大任。”

田广国便道：“孩儿当如何做？”

“中谒者张释，位高权重，然身为宦者，并无子孙，你只须甜言蜜语，呼他‘阿公’，他听了高兴，必器重你，吾事便可成。”

“孩儿记下了，此事易耳。”

这位张释，本为宦者，惠帝在时，就已讨得吕后喜欢，官做到中谒者，深得宠信。他权势在手，却仍觉势单力孤，便喜好结交各色人等，广植羽翼。见田广国聪明伶俐，愿供驱使，便欣然受之，收留为门客。

两月之后，田子春暗嘱田广国，延请张释来居所饮宴，事先交代：“请中谒者来，吾有要事相求，事成与否，全看他心思。你我父子，须将此人巴结好。”

当日过午，田广国便陪着张释，乘了一辆轺车，不事声张，来至修成里田氏居所。田子春亲迎出门，便要跪下，张释不要他下拜，与他执手笑道：“广国在我门下，如同孙辈。我本无家，来赴你家宴，你我间便无有尊卑。若无此一节，哪个大臣能请动我？”

田子春言下感激不尽，便在前面引路，进了宅院大门。

在门外时，张释只顾寒暄，未及留意。入得门来，见此处虽为一座赁居，然其帷帐器具等，却是极尽奢华，与列侯府邸不相上下，张释心下便一惊，知田子春身家必定不凡。

正讶异间，忽听田广国道：“阿公今来，似炎阳当头，田氏门楣，眼见得就亮了起来。”

田子春连忙道：“犬子说话，素无遮拦，中谒者休要见怪。”

张释不由就笑：“田兄，此子嘴甚巧！吾何来如此福气，竟凭空有了个好孙儿？”

田子春便趁势下拜，恳切道：“中谒者看重田氏，这情分，便如同骨肉。”

张释连忙上前，将田子春扶起，道：“此祖孙之谊，乃天定。我既为阿公，来日定要好好栽培他。”说罢，又望住田子春笑道，“至于你我之谊，另当别论，只当是兄弟也。”

田子春做直欲泣下状，再三谢过，便请张释入座。而后招呼了一声，仆人闻声而动，将菜肴端出，无一不是山珍海味，世所稀见。张释又是一惊：“民间商户，竟富比王侯。若非结识了田兄，吾何以得知呀！”

田子春便一使眼色，田广国连忙跃起，为张释斟酒，贺道：“阿公德高望重，护佑汉家，当长生百岁，请受孙儿在此一贺！”

席间，主宾言笑晏晏，亲若一家。酒至半酣，田子春忽然容色一凛，招呼仆人退下，又对田广国道：“你也暂避，我有事，要向中谒者讨教。”

待众人退下，张释瞥了田子春一眼，微笑道：“事必涉吕太后。”

田子春拱手一拜：“正是。足下位高，朝中之事无所不知，然有些话，却是听不到的。”

张释颔首道：“愿闻。”

“在下两番入都，见城中王侯宅邸，竟有百余家，皆为高帝功臣。唯吕太后母家族属，昔年也有大功，却不得遍赏。今太后年事已高，欲封诸吕子侄，又恐大臣不服，迄今仅封了吕王一人。臣闻吕嘉于近日获罪，已废王，王位暂空。张公久随太后左右，不知太后意欲选谁？”

“当然是吕产。”

“那么，为何又迟迟不见大臣推举？”

“这个嘛……是大臣不急吧。”

“大臣为邀宠，哪里能不急？如今不举荐，定是吕太后尚未发话。”

“哦？有些道理。”

“吕太后为何不发话，大有深意在。恐是畏惧众议，实难开口也。”

张释忽然大悟，望住田子春道：“田兄之意是……”

“足下既知太后心意，何不私下知会群臣，联名上奏，荐吕产为王。吕产若继位吕王，足下便立有大功，封个万户侯也不难。倘不如此，太后必恨足下做事不力，恐是祸将及身了。吾虽一平民，然心系庙堂，日夜为中谒者担忧。”

话音方落，张释便霍然起身，深深一揖道：“田兄，真智士也！若非你提醒，则张某必然失机，或沦为有罪之臣也未可知。此大任，在下自愿肩负，不容推脱。事若成，吾当重谢田兄！”

田子春急忙拦住，恭谨道：“足下不必见外。田某羞为白衣，技止此耳，蒙足下看得起，深觉幸甚。今日家宴，不成敬意，望足下不嫌鄙陋，尽兴而饮。”

张释哪里还坐得住，便告辞道：“事不宜迟，我这便去见大臣，草拟奏疏。今日得识广国之父，赠我以肺腑之言，好不痛快，不饮了也罢。”

此后数日里，张释无暇稍懈，逐个拜访公卿，私下授意。事毕，方返回宫中，禀告吕后道：“臣已意会诸大臣，吕王之选，非吕产莫属，不可举荐他人。”

吕后正在椒房殿廊上烤火，闻言头也未抬，只问道：“你怎知哀家心思？”

张释连忙伏地答道：“人同此心，不问亦可知。”

吕后便甩下紫羔裘，大笑道：“中谒者做事，着实干练。事成，定教你做个富家翁。”

几日后，便是高后六年十月。一元复始，吕后心情颇佳，元旦以后大朝，在帘后忽然发声，问众人道：“命你等商议吕王人选，如何一月过去，尚无分晓？”

诸大臣早受了张释调教，纷纷道：“臣等有奏疏，以为吕王之位，非吕产不可。”

吕后望了张释一眼，微露笑意道：“终究还是吕产，群臣既然力推，哀家亦不能违众意。然为何竟拖了近一月？莫非吕产尚嫌勉强？”

陈平、周勃等老臣，连忙作揖请罪。周勃道：“太后责备得是！年末事多，微臣有所疏漏。所幸于新年里，便可封吕产为王，正合岁时。”

吕后忍不住一笑：“老臣们也学得狡猾了，明明是疏失，却偏要说成彩头！”

张释连忙道：“太后既准了奏，散朝之后，微臣便留下拟诏。”

吕后挥袖道：“还有何事？这便散朝好了。”

待诸臣退下后，吕后便招呼张释道：“中谒者，你有大功，哀家不能不赏你。”于是命近侍去知会少府，“搬来一千斤金，赏赐张释。”

张释吃了一惊，连忙谢恩道：“赏赐如此之重，臣实不敢当。”

吕后哼了一声：“你是老臣，就无须假惺惺了！我若不重赏臣下，哪里会有人卖命？”

张释得了黄金千斤，感慨良多，不由就佩服田子春。想想此赏不能独享，便分出一半来，要赠予田子春。

哪知田子春坚辞不受，只道：“吾与中谒者交，乃凭至性，非为谋利。若受金，则白圭有玷，日夜不能安也。”

张释眼睛睁大，只不信世上竟有如此高洁之人，便险些落泪。此后半月间，又与田子春往来了数次，见他行止恭谨、襟怀开敞，浑不似庸碌商人，倒像个侠士，遂引为至交，频繁往还，遇事便登门相商。

田子春见前面文章已做足，便要点出正题。一日，在田宅中，两人就着炭炉小酌，田子春忽然轻叹一声：“吕产为王，固然是好，然群臣不服者亦多，若不略加安抚，怕是难平。”

张释闻此言，顿感不安，拱手求教道：“田兄有何良策？”

“这个容易。单单吕氏擢升，人难免侧目；间或杂以刘氏，人便无话可说。”

张释摆手道：“田兄有所不知，吕太后忌惮刘氏，非同小可。私底下，我只能说到此而已。欲扶刘氏，恐将难于登天。”

田子春便故意淡淡道：“刘、吕如今是一家，联姻者比比皆是。且刘氏遍及天下，防亦难防，还不如好好笼络。今有一人，太后最该笼络。”

“是何人？”

“当朝卫尉、营陵侯刘泽。”

张释一怔，便笑道：“刘氏未封王者，所余寥寥，你不说，我倒将这人忘了。这刘泽，虽也姓刘，却是远亲，官居卫尉，是沾了丈母娘吕媭的光，已属万分荣宠了，何须太后特意笼络？”

田子春便屈指数道：“首要者，刘泽妻为吕媭之女，这便如自家人一般。再则，刘泽在诸刘中为长，乃高皇帝之弟，辈分之高，无人能及。三则，刘泽有军功，曾号大将军，职掌卫尉以来，毫无疏失，并非纨绔之流，足可以服众。若封为王，群臣之怨，可立见平息。足下可禀告太后，不如划十余县，封刘泽为王，以消弭众议。所出本钱甚少，却极是划算。”

张释闭目想了想，睁开眼道：“倒也无不可。我忽想起：那刘泽，既是吕媭之婿，便不是远亲，而是近亲了，吕太后必不会疑。”

“中谒者不妨想想，那刘泽若是封了王，岂能不心喜？必谢恩而去，远离长安，太后这边厢，不也少了些近身之忧？”

张释甚惊喜，赞道：“田兄高见，我倒不曾如此想过。多谢兄好意，明日我便入见太后，当面建言。”

隔日，张释果然入见，依田子春之计，向吕后建言。

吕后愣怔片刻，忽而一笑：“你不提起，我也险些忘了，这侄婿，至今还只是个侯。然……终究还是刘氏，不宜封王。”

“太后，天下今已大定，尚未定者，唯众臣心也。如今，封刘便是安吕，太后必能洞见此中机窍。那诸吕封王，岂能仅一吕产乎？若才封了吕产一人，众臣便不服，又遑论其余？因此，封一刘泽，便是塞住一群人之口，此乃以小博大也。”

“唔，也是好计。那刘泽，我看了这些年，还算尽职；又与吕氏婚姻相连，不至为大患。然当年看吕媭情面，给了他‘大将军’之号，日后我崩了，他若以此为名，作起乱来，便无人可敌。今日封他僻地为王，令他远离京都，倒也好。”

于是未及旬日，便有诏下，又从齐国划地，分出琅玡郡（今山东省临沂市）来，封刘泽为琅玡王，着令辞去卫尉职，立即就国。

田子春在友人处闻讯，知大事已成，这才将心放下，遂穿戴整齐，赴营陵侯邸道贺。

那刘泽刚刚卸了卫尉职，正满心欢喜，阖府都在忙着收拾，准备上路。忽闻田子春登门，便知果然是田子春使的力——当初之三百金，终见了收效。于是满面堆笑，离座迎出。见田子春入门，便大步迎上，执手谢道：“君子一言，果不负我所望。今如愿以偿，当置酒相谢。”

刘泽将田子春延入上座，命家仆摆酒。田子春也不推辞，与刘泽杯觥交错，略叙营谋始末。刘泽听得感慨，唏嘘了几声。

如此饮了数杯，田子春忽然摔杯于地，起身请刘泽撤席。刘泽大惊，心中生疑，忙起身问何故。

田子春便道：“大王一日未至琅玡，事便一日未成，臣愿随大王同往，共襄其事。大王请从速整装启程，勿再留长安。”

刘泽不明究竟，还想询问，田子春便厉声制止：“我两年未动，乃因时机不到；今大王若迟一日，或时机便已失。若信我，请勿多言。”

刘泽心怀忐忑，只得从其请，命家人连夜收拾。田子春便告辞，返回赁居打点行装，退掉房舍，至次日凌晨，又返回营陵侯邸，催促早走。

待天明之后，刘泽匆忙入宫，见了吕后，禀明出行时刻。吕后望望刘泽，只淡淡道：“哦，你去吧。”

刘泽得了允准，即偕同田子春，与家小一起上路。出得清明门，刘泽不免频频回望，大有不舍之意。田子春在侧谏道：“大王，离死地，赴生地，有何可流连？”

刘泽便道：“纵是此去赴仙境，又岂如长安？”

田子春便抢过御者长鞭，甩了一鞭，催马疾行，一面便道：“今疾行，长安便可重返。否则，万事难料。”

刘泽心中疑惑，也不好深究，便命御者加鞭，一路狂奔。

如此颠颠簸簸，三日后，出了函谷关。又狂奔了数十里，回望长安已在万山丛中，不见了尘嚣，田子春这才松了口气：“大王，今日可慢行了。”

刘泽也吐了口气，苦笑道：“齐地侠士，怎的竟如此神神怪怪？”

田子春开颜而笑，长揖道：“纵有神鬼，也掠不去大王冠冕了，我为大王贺！”

也就在这几日，吕后在长乐宫闲坐，忽觉心神不宁，便遣人召审食其入见。审食其闻召，匆匆赶到。其时，吕后正在廊上徘徊，便命人设下案几，与审食其并排而坐，同晒冬日暖阳。

方才坐下，宣弃奴便手托朱黑两色漆盘，呈上来一盘甜瓜。

审食其拈起一瓣，欲递给吕后。吕后摆摆手道：“哪里还有心思吃瓜？一早便觉心乱。”

审食其劝道：“太后有何焦虑？天下不安之处，唯有北疆，然天寒地冻，匈奴断不会南下。”

吕后摇头道：“不干匈奴事。哀家只是想：如何便封了刘泽为王？”

“封便封了，好歹他也是吕氏女婿。”

“女婿算甚么？我问你：那刘泽，他究竟姓吕，还是姓刘？”

“当然姓刘。”

“这便是了！日前哀家昏了头，不知为何，竟答应了封刘。”

“是张释建言，封刘便是安吕，我亦赞同此议。”

吕后苦笑道：“封了那老刘，我这老吕，反倒是心中不安了。”

审食其忙拱手道：“太后一人，身系天下安危，还请宽心。若觉刘泽不妥，可快马追回，废去封王诏令便是。”

“唉，朝令夕改，岂不为天下所笑？”

“笑骂任由笑骂，至尊者，唯求心安而已。否则，独领天下又有何用？”

吕后望望审食其，笑道：“审郎，你活得倒洒脱！哀家便听你的，着人去追回刘泽。这个王，不给他做了！”当下便命宣弃奴，去知会宗正府。

宣弃奴领了旨，欲去宗正府传命，又小心问了一句：“即便追到琅玡，也须追回吗？”

吕后道：“哪里？收回成命，不能出函谷。出了函谷关再追还，天下人都要笑煞，说我太后临朝，封个王都要翻三覆四。”

宣弃奴听得明白，诺了一声，便传旨去了。

当日，宗正府便遣了使者，飞骑东出，直奔崤函古道而去。追了三日，来至函谷关前，向关将打听，关将只说：“琅玡王一行，早三五日已出关去了。”使者闻之，心有不甘，遂至关上远望，唯见去路杳然，一派苍莽，只得辞别关将，打马返回了。

听罢使者复命，吕后半晌未语，仰天发呆。审食其便在旁劝道：“未追回，也罢，便任由他去。张释所献计，还是好计，凡事终以中庸为好。”

吕后便瞪了他一眼：“中庸，中庸！若中庸，你我今日怎能坐在此处？”说罢，又转头问宣弃奴道：“依你看，张释献计，可是受了人贿金？”

宣弃奴慌忙答道：“中谒者私事，我不知；唯知人若不贪财，便是心智残了。”

吕后便猛地拍案，恨恨道：“这个张释！”

审食其连忙劝解：“太后请息怒，中谒者终究是重臣，功高过人，略有过错，亦不掩其功。”

吕后想想，一拂袖道：“算了！如此干练之臣，也是难得，我不能自拔羽毛，此番便不与他计较了。然刘泽若敢生乱，我便先砍他张释的头！”

审食其吃了一惊，迟疑道：“刘氏个个尊荣，想来，也并非都想生乱。”

吕后瞥一眼审食其，哂笑道：“你一个舍人，做了公卿，当然知足；然那刘氏子弟，父祖为开辟之帝，哪一个能知足？”

“愚以为，太后是高看诸刘了，未免过虑。”

吕后便转头望住审食其，缓缓道：“审郎，可还记得擒韩信那年？岁寒时，你我曾在栎阳观冶铁，入酒肆祛寒，遇见一老翁……”

“哈哈，是那个‘国舅’？”

“那‘国舅’，虽是草莽，却有一句酒后真言，令我铭记至今。老者言：‘分封子弟，虽是近日无忧，然至圣君万年之后，乱将不旋踵矣。’因何也？你可曾想过？”

审食其瞠目以对，摇头道：“不曾。”

“官宦家子弟，不易生僭越之念，即使坐不上高位，也只是叹命不好。然皇子皇孙，则不免个个心存侥幸，都想做皇帝。若做不成皇帝，便迁怒于他人。他们此刻最恨的，便是我了。我若一旦病倒，那刘氏子弟中，还不知有几人要蠢蠢欲动呢！”

“哦？”

“你跟从哀家虽久，也不过充个清客，焉知守天下之难？……给我拿一瓣瓜来！”

审食其连忙递上一瓣瓜。

吕后尝过，面露欣喜之色：“此瓜，好甜！莫不是召平所种东陵瓜？”

“甘甜若此，定然是。”

“召平行事，颇似萧丞相，今已征调他为齐相，我才稍宽心。唉！自萧丞相故去，我竟无一日能安枕，这社稷之事，是那么好弄的吗？那失心翁驾崩，好在还有哀家；然哀家一走，谁又能拢住这四野八荒呢？”

“太后永寿，万不可凭空添烦恼。”

吕后便笑：“你哄鬼去！我而今也是计穷了，唯有效仿失心翁，多封诸吕而已。一朝我升天走了，便管不得谁与谁拔刀相向了。”

“太后……”

“审郎，我前日忽想起：你若先走，倒也省心；若是我先走，你又将何如？”

审食其神色便黯然，语气幽幽道：“到那一日，我也将不活了。”

吕后仰望天上彤云，想了想，忽而道：“那陆贾夫子，你须多加敬重。”

审食其目光一亮，似有所悟，连忙叩谢道：“太后大恩！所嘱，我谨记了。”

吕后便指了指满庭枯枝，道：“你看这树，哪一株不曾有过繁盛？将来之事，人不可无所料呀！”

审食其听得满心凄凉，便是一阵唏嘘。

吕后望望审食其，忽就一甩袖：“罢了，不说这些了。你我能同坐于一檐之下，晒晒老阳，便是福气。趁今日暖和，好好晒吧。”

再说那刘泽一行，轻车过了函谷关，便缓辔徐行。昔日刘泽居长安，已有十数年不曾东出，此次沿河之南而行，一路平坦，心情便大好，对田子春道：“先生料事如神，大有黄石公遗风，惜乎未遇楚汉相争时，不能名动天下。”

“大王，人各有命，岂能强求？那英布、彭越虽倾动一时，也不过留下一个空名，骸骨都不知撒在何处。田某生也晚，愿随大王经营琅玡，智固不如萧曹，行则必效萧曹。”

刘泽摇头苦笑道：“孤王费尽九牛之力，方谋得一郡之地，岂敢奢望萧曹大业？”

田子春矜持一笑，徐徐道：“天下有大势，每每契合人心。此中之理，可道，亦不可道。大王，容在下今日放言——逆人心者，绝无十年之寿。”

刘泽一震，似信非信，望望天，只是道：“唯愿如此吧。”

这日，车行至淮阳国扶沟县，后面有两辆驿车赶上来，车上邮传吏都拿眼瞄着刘泽。待两辆车驶远，后面又有一驿车追上，车上人仍是拿眼死盯住刘泽。

刘泽大惑，终是按捺不住，朝那邮传吏猛喝了一声：“尔等弄的甚么名堂？如何个个都拿眼瞄我，难道我是亡命徒吗？”

那邮传吏顿感大窘，忙停住车，跳下车来，上前赔礼道：“小官前日出长安，路遇朝中使者，曾快马急追琅玡王，至函谷关方罢。”

刘泽不禁愕然，连忙谢过那邮传吏，命御者加鞭疾行。待疾驰数里后，回望眷属车离得远了，浑家吕氏已然听不到，才对田子春道：“先生料事，有如鬼神！若非先生，刘泽必为那老妇所擒，拘在长安，恐将要老死于幽室了！”

田子春微微一笑：“大王请宽心。高后虽专擅，却不能福寿万年。独夫在上，众臣离心，这不是好兆头。以臣观之，天下或于数年之内，必将有变。想那高皇帝当年，缘何能趁势而起？皆因心存高远，不灰颓、不丧志而已。”

刘泽闻言，心头便是一激，远眺大野，忍不住簌簌泣下，道：“我本姓刘，却活得战战兢兢，无一日似皇亲。幸而天赐我田兄，使我得脱樊笼。我既解脱，便不能负天意。今日，田兄便随我去，为我长史，实为国相。你我躲避一时再说。”

田子春放眼河川，见绿禾万顷，便倍觉意气昂扬，当即道：“大王，臣以为，无须再躲多时了！”

[1].谒（yè），古之名片，汉末改称“刺（cì）”。彼时无纸，古人将自己的姓名、闾里、爵位写在竹木片上，用于拜访时投递。后世则不用竹木而用纸，称“名帖”“拜帖”等。

第七章 刘氏枝叶遭风霜

话说刘泽脱出樊笼，一身轻松，往琅玡地面疾驰而去；吕后却是足有三晚未睡好，这日想想，便召了张释来，当面问罪：“张释，你一个阉宦，做到此位，也算是位极人臣了；居然卖官鬻爵，上下其手，风都吹到老娘耳朵里来了，究竟有何所图？”

张释不知此话从何说起，不由就慌了：“太后，小臣心中正知足，哪里还敢有图谋？”

吕后便冷笑：“你忘性倒不小！那刘泽，竟然将老娘我哄过，去做了琅玡王。居间说合者，便是你张释，莫非你看他能登大位吗？”

张释面色一白，连忙伏地道：“臣荐他出为诸侯，是为天下计，岂敢有私？”

“岂敢有私？如今你这班朝臣，说谎竟连结巴都不打一个了！那刘泽，是如何攀上你的？他究竟给了你多少钱财？”

“他……分文未给小臣。”

“不给钱，你为何要助他，莫非要做个活圣人吗？”

“小臣……”

“罢了罢了！大丈夫做事，你怎就不敢认？老娘又不要你吐出贿金来！只是那刘泽跑掉了，你可敢担保他？”

“臣愿担保。”

“哼，那刘泽多诈、有谋断，怕是你也担保不起！既然收了他钱，为他鼓吹，总不能只赚不赔吧，这样好了——若刘泽日后不反，便好说；若他在琅玡反了，你那头颅，就要交予老娘了！”

“臣愿以头颅担保。”

“那，日后就莫怪我寡恩！若要保命，你这就遣人往琅玡，告诫那刘泽，识相者命长，切莫心存歹念。若他有一星星儿蠢动，哀家必发兵讨灭，还要拿你张释的头来祭旗！”

张释慌忙叩首道：“恕小臣方才隐瞒，那刘泽贿金，为数确是不少。臣愿缴清，不使恶名在外。”

吕后便仰头大笑，戟指道：“府库还少你那几个钱吗？老娘调教大臣，还不至一窍不通，既要你卖命，就得容你脚底板滑润。那贿金，你自家收好吧，若教外人知道了，我也保你不得。下去吧！”

张释至此已是汗流浃背，忙谢恩道：“臣知罪，臣不敢大意。刘泽那边，这便遣人去知会。”

张释退下后，手抚额头，心中连呼侥幸。一面就写了手书，遣人快马去送给刘泽，再三嘱他不得乱动。

那刘泽得信，心里便笑：“此时岂是我动手时？若真是时机到了，莫说你张释，便是太后出面，也拦挡不住我。”稍后，便交代田子春复了信，巧言巧语令张释放心。

如此半年光阴过去，琅玡那一带，果然无异常，张释松了口气，伺候吕后就更加殷勤。堪堪又一年过去，刘泽仍安稳如故，张释这才放下心来，以为刘泽谋外放，无非是图个享乐。

至高后七年（公元前181年）之初，东边诸侯无事，北边诸侯却闹起了家事。此时的赵国，赵王为刘友。那刘友为刘邦之子，虽是后宫美人所出，然究竟是龙子，惠帝在时，由吕后做主，先封了淮阳王。后赵王如意被鸩杀，刘友又改封了赵王。

为羁縻刘友，吕后也选了一位吕氏女，为刘友做王后。那刘友尽管气傲，娶回来这样一位浑家，却也无可奈何。

这位刘友浑家，本不是吕氏近亲，史上连个身世也未留下，脾性却是不输于吕后。进了赵王宫，一跃而为王后，便作威作福，时常欺凌刘友。那刘友，再不济也是高皇帝血脉，脾气还是有一些的。见这吕氏女骄横无礼，又不能与之争，便不掩饰满心的厌恶，将这雌老虎冷落一旁，偏去宠爱其他姬妾。

那吕氏女见丈夫不理不睬，怒从中来，整日里在宫中摔东摔西。然此等秘闱家事，不独大臣无法劝说，便是吕后本人闻知，又能如何？

那吕氏女越想越气，醋意不可遏。忽一日，便狠了狠心，索性想害死这亲夫了事。害了，还可以再嫁，总比这日日守活寡的好。

女子主意一定，便是九头牛也拉不回。正月里，这吕氏女冒雪奔回长安，见了吕后，也不哭诉家事，只声称变告：“我夫赵王刘友，胸有异谋，闻吕台、吕产先后封王，便憎恨太后。平素屡与人言：‘吕氏安得封王？待太后百年后，吾必诛之！’”

吕后便竖起眉毛来：“刘友敢如此？可是你亲耳闻之？”

“吾夫刘友，人前一面，人后又一面；然出此恶语，毁谤太后，则不问人前与人后。”

“竖子也敢谋反？此罪若坐实，我便教他不能再活……也好！你便无须再做他浑家了，索性改嫁，天下好男子，还愁找不到不成？”

“回太后，此事我早想好：为大义计，妾身得失在所不惜。”

吕后便一笑：“你本小家女，何时竟有了大丈夫气？别不是夫妻吵架，你跑来告恶状。”

那吕氏女面不改色，只叩首道：“异谋之事，小女不敢乱说，请太后查实。”

“那诸刘，哪有一个好崽儿？你既如此说，我又何必再查？你先在长乐宫住下，稍后再安顿，我这便召刘友来问罪。”

旬日之后，太后诏书飞递至邯郸，刘友闻吕后宣召，心中一惊，想到浑家刚刚出走，太后便宣召，定是浑家去告了恶状，此去长安，恐非好事。

犹豫不决间，刘友召左右近臣来商议。众人议了半日，皆以为：此去安危难料。

刘友便道：“孤王也知长安去不得，然又怎能抗旨不从？”

此时便有近臣道：“大王终究是高皇帝骨血，太后或有疑心，总要顾及先帝脸面。此去，我等尽数跟随，如有万一，也好商议。我辈入都人多，太后也将有所顾忌，不至突生变故。”

刘友想想，蹙眉道：“也只得如此了，你等随我入都，日夜警惕，万一有不测，则相机逃出。唉！先帝之子本为福气，如今却成了祸根，还要牵连诸位。”

诸臣则齐声应道：“愿与大王共生死，大王请无虑。”

刘友既不能反，又不能坐以待毙，唯有留下丞相监国，自率近臣火速入都，不欲授吕后以口实。正月里，一行人奔至长安，便安歇在赵邸内，等候召见。

晚来掌灯，刘友与长史、都尉、督邮等数十近臣小酌，道：“我今还朝，未有半日延迟，文武重臣皆随行，太后见我心诚，或无事。”

众臣都纷纷道：“唯愿如此。”

长史秦眇房却道：“王后日前出走，太后即召见大王，恐不会无事。想来是大王宠爱姬妾，王后心中有怨。明日召见，大王请勿任性，向王后赔罪便是。”

刘友怔了一怔，颔首道：“你说得是！这世道，哪里还有甚么‘男尊’？”

岂料君臣在赵邸等候，一等就是旬日，却不闻太后召见。正在惶然间，忽一日，从南军中开来一队甲士，约有百人，围住了赵邸。为首一校尉手持符节，叩开大门，向刘友一揖道：“奉太后令，除赵王而外，赵邸不得居留他人！”

刘友一惊，看看符节不假，便道：“卫尉刘泽，乃孤王叔父，我有话与他说。”

那校尉便拱手道：“大王有所不知，营陵侯刘泽已卸职。长乐宫卫尉，今为赘其侯吕更始接任。他与大王别无可说，唯请大王遵令。”

刘友还想分辩，那校尉却不容他多言，高声下令道：“邸内闲杂人等，尽都驱离，不得留一个！”

众军卒得令，发了一声喊，便拥入大门，一阵扰攘，将赵邸内官吏统统赶了出来。

长史秦眇房回望，见刘友为众军剑戟拦住，形同囚徒，不由心伤难抑，向那校尉打了一躬道：“军爷，我等尽可驱离，然家仆婢女总该留下，以伺候大王。”

那校尉想了想，便道：“事已至此，留下家仆又有何用？”

“军爷，赵王到底是高皇帝血脉，还请赏个脸面。”

那校尉便冷冷道：“我只知当今是太后坐庙堂，还不知有别人坐庙堂！闲话少叙，请君速离去，若是迟了，太后亦有令：凡交通赵王者，杀无赦！”

众臣万般无奈，一面散去，一面洒泪回望。

当夜，众赵臣在城内逆旅安顿好，便聚到一处，对泣不止。那秦眇房道：“赵王待我等情同父子，今有难，我等仅效妇人泣泪，又有何用？明日，理应前去探望，看大王有甚难处，妥为回护，方为臣子本色。”

众臣闻言，抹去眼泪，都纷纷应声愿往。

次日晨，众臣即携了衣物、吃食，前往赵邸，欲探望赵王。却见门外军卒林立，剑戟密布。秦眇房提了食盒，刚要上前，但见两士卒挺戟挡住，喝道：“太后有令，无论何人，不得擅入赵邸。有违禁者，斩！”

“我等为赵臣，今为赵王备好饭食，别无他物。即便是囚犯，也须饱餐吧？”

“我乃南军甲士，唯太后之命是从。若再啰唆，请吃我一剑，你信也不信？”

秦眇房见与粗人说不通，便绕着赵邸走了一圈，见各处密布甲士，虎视眈眈，遂不敢冒昧，只得与众臣怏怏而归。

当夜，众人又聚在一处商议。秦眇房道：“赵邸内，仅有赵王一人，众军卒又不允送饭，这分明是要饿毙赵王！临此大难，我等不可退缩。今夜，我即携食盒，潜近院墙外，将饭食抛将进去，不可眼看主公丧命。”

座中便有都尉蔡游威道：“公为文臣，不如我等身手矫健，今夜我来当此任，必将饭食送入。”

当夜，都尉蔡游威便带领随从，着一身黑衣，携了食盒，蹑踪窜至赵邸近前。蔡游威吩咐随从望风，他一人跃至墙下，刚要抛食盒进去，不料暗处早有埋伏。数名甲士已等候多时，此时见有人至，便点燃火把，一起扑出，将那蔡游威擒住。

蔡游威攘臂抗拒，大呼道：“赵王何罪，竟遭此虐待？堂堂汉家，何时兴起的如此勾当？”众甲士忙将他嘴捂住，拖至当街，一剑便斩了！

随从在远处见了，心胆俱裂，连忙趁夜色逃回，泣告众臣。

众臣闻听，皆泪如雨下。少顷，秦眇房缓缓立起，吩咐从人道：“武臣死义，文臣又岂能偷生？再备食盒！我偏要在朗朗白日下，为赵王送饭。”

众人大惊，纷纷起身相劝：“公不可轻生。”

秦眇房微微一笑：“求仁者，何谓轻生？眼看君将死，臣却不能舍身相救，才是轻贱此生。臣意已定，无论斧钺剑戟，也愿从君而去，稍有蹙眉，便算不得大丈夫！”

众人再劝，秦眇房只是不语，默默更衣，坐待天明。

次日，晨光熹微时，秦眇房提了食盒，回首望了同僚一眼，从容迈出了门去。其余众臣，哪里忍心见他独自赴死，只得在后远远跟着。

不多时，众臣见秦眇房刚走近赵邸，便有甲士窜出，喝令止步。

秦眇房昂然答道：“我乃赵长史，今为赵王送朝食。”

为首甲士道：“公请退。”

“军爷，家中可有父母？”

“有。”

“父母可以两日不食否？”

“吾为兵卒，不知其他，唯知有严令。公请后退！”

“吾不能退。”

“不退则死！”

“那正遂我愿。赵之大臣，宁死，亦不退！”

秦眇房话音刚落，但见那甲士退后半步，掣出长剑来，逼住秦眇房。秦眇房凛然作色，昂首而立，只不退半步。

那甲士怒视半晌，忽就狂吼一声：“退也不退？”

“不退！”

甲士顿足暴怒，一剑便刺入秦眇房胸膛。少顷，剑拔出，血流便如喷泉。秦眇房踉跄两步，犹自挺住，双目圆睁，手指甲士，一面就缓缓仆倒下去。

众赵臣一声惊呼，都争相上前，要抢下秦眇房来。那边厢，众甲士也一拥而上，剑戟齐指，逼住了众赵臣。

为首甲士喝道：“诸人退走，否则一个不留！”

众人僵住，呆呆张望。初起，只见秦眇房尚能努力张口，似在詈骂；稍后头一歪，眼看便不再出气了。

众赵臣看看施救无望，只得含泪伏地，朝秦眇房尸身拜了三拜；又凝望良久，才缓缓退走了。

至此，幽禁赵王事，风传长安闾巷。朝臣闻之，人人震恐。至第三日，赵臣无人再敢来送饭。刘友饥肠辘辘，凭窗而望，但见窗下满是甲士，街上人影全无，连鸟儿也难飞进。

刘友望了半日，知隔着这条街，便如相隔山海，将他与世上活人分开来了。想想心伤，不由便唱出一支歌来，那歌词曰：

诸吕用事兮，刘氏微，

迫胁王侯兮，强授我妃。

我妃既妒兮，诬我心恶，

谗女乱国兮，上曾不寤。

我无忠臣兮，何故弃国？

自决中野兮，苍天与直。

于嗟不可悔兮，宁早自贼！

为王饿死兮，谁者怜之？

吕氏无理兮，天将报仇！

唱了一遍，见无人理睬，便又一遍遍地唱，声声哀戚，直传入空寂闾巷中。

赵臣闻百姓中传唱此歌，皆感悲伤，纷纷买通赵邸附近户主，潜进民宅内，伏于窗下，听赵王吟唱。

至第四日，声音渐小。至第五日，尚隐隐有声。到得第六日上，赵邸内声息全无。赵臣仍是每日潜来，于民宅侧耳细听。赵邸内凡有一丝声响，都堪可宽慰。至第十日，终未闻再有何声响，众赵臣知事已无可挽，不禁泪如雨下，朝那赵邸三叩九拜，算是祭了灵，回去又换了素服，为赵王服丧。

春正月丁丑日，正是上元节这日，南军甲士入宫报称：“赵王刘友已薨。”

吕后闻之，哂笑道：“他薨了？是升仙了吧？他看不惯我吕氏女，今日逢节庆，或是上天去寻佳偶了。这竖子死前，有何言语？”

甲士背诵不下那歌词来，便道：“无甚言语，只喃喃几个字。”

“说了些甚么？”

“上元节……平吕……”

“上元节？平吕？他做的千秋大梦！”

吕后正在恨恨间，有宗正刘郢客前来请旨，问赵王谥号、葬仪如何处置。

吕后道：“刘友既幽禁而薨，谥号叫‘赵幽王’便好，实至名归，不亦美哉？葬仪就不必了。以民礼，葬于民壕之内，我看就恰好。”

刘郢客不敢反驳，遵旨而行，果然依民礼，将刘友葬在了城北乱葬岗上。

夜来，此岗无人看守，皆是狐兔乱窜。众赵臣瞒过逻卒耳目，潜入民壕，烧了些柴枝，算是拜祭了。

众臣拜毕，立于岗上，见赵王墓无碑无丘，凄凉似无主荒坟。又望见夜气迷茫，天高月小，满城已无半点灯火，都倍感凄凉，不由放声大哭。哭毕，唱起赵王《幽歌》来，唱罢又哭，如此直至天将明，方才散去。自此，刘友一支便作星散，亲眷流落于民间。

再说那吕后，只用一道诏书，便结果了刘友性命，心下也是不安，不知臣民将如何议论。恰在三日之后，天有日食，长安白昼骤见晦暗。闾巷百姓都仓皇奔出，鸣锣击鼓，恐吓那“天狗”。

见此状，吕后心甚厌恶，坐卧不宁，耳畔似闻刘友临终呓语，便问审食其道：“天有异象，此乃为我乎？”

审食其忙劝慰道：“天象示警，或为他事。刘友怀有异谋，薨也就薨了。那竖子死活，上天岂能为之所动？”

吕后摆手道：“你也不必宽慰我。平白无故日食，不为此事，又能是何事？然我之所为，虽失之过，初心却是为天下，并非为吕氏一门。我归天之后，万民自可知我用心。”

“太后看得明白。天道已移，臣民迟早都会归心。”

“罢罢，顾不得那许多了！天上有日，地上亦有日，老娘便是那地上红日。我之所为，尚无人可阻，事就要做下去。如今刘友薨了，赵王位空缺，便教梁王刘恢去接替吧。”

“那么，空出的梁王位……”

“吕产可为梁王！他那吕国，地狭人稀，无大国气象，实是委屈他了。便教他做梁王，更名梁国为吕国，方才气壮。他也不必就国，就留在朝中，做那少帝太傅，朝夕为我献计，我也好省些心。”

“如此，原吕国又何如？”

“那蕞尔小国，更名济川国，随意打发了便是。你可知？少帝如今亦有皇子了，尚在襁褓中，名曰刘太，已封了平昌侯。这小崽儿，留之何用？就教他顶了济川王吧。”

审食其不由一笑：“太后打理天下，如同弈棋。”

吕后也笑道：“岂不就是弈棋吗？地为棋枰，人为棋子。治天下，也就是个摆布之术，不必非圣贤不可，老妇我也会。”

吕后这一番铺排，朝臣见了，无不眼花缭乱。嘴上不说，却知太后又在扶植诸吕。只是那梁国改名吕国，吕国改名济川国，众人皆暗笑，除公文而外，无人加以理会，仍是按老名号叫着。

却说那梁王刘恢，虽年已弱冠，却还未婚配。他脾性懦弱，不似刘友那般倔强，在梁都睢阳（今河南省商丘市）安居，优哉游哉。睢阳王宫本就壮丽，宫外又有闻名天下的禁苑“梁园”，美轮美奂。刘恢常与文友来往，饮宴于梁园，好似富家子一般。

这年二月，刘恢在梁园踏春，忽接到太后诏令，徙他为赵王，当下便满心不悦。想那赵地苦寒，又当匈奴南犯之锋，岂能与梁园美景相比？再者说，赵国自张耳之后，已相继废一王、薨两王，可称不祥之地，此去无异于赴险地。

于是，接旨后，刘恢便迟迟不动。吕后亦知刘恢不悦，为安抚计，又下一诏，将吕产之女嫁与刘恢。

刘恢见此，更是沮丧，怕又生出更多事来，连忙收拾行装，带着家眷、属官就国去了。

果不出他所料，至邯郸后，诸事皆不顺遂。刘恢所带属官，与那赵国原有官吏，不知何故，便生了些嫌隙。国中政事，纷乱如麻。刘恢北上之时，睢阳有数百户百姓感念刘恢仁慈，自愿跟随北上。这一干百姓，落户于邯郸后，与当地民户又起了纷争。官司打到刘恢面前，刘恢偏袒哪一面都不是，终日不胜烦恼。

再说那吕产之女嫁过来后，更是大显雌威，直吓得人不敢近前。又自带属官十数名，个个都是诸吕亲戚，擅权揽政，只盯着刘恢一举一动。稍有不合意之处，便状告长安，吕后那边，立即就有敕令发来，责备刘恢。

如此鸠占鹊巢，那刘恢实似家奴一般，动辄得咎。想想心灰意懒，便百事不问，只陷身于声色犬马中。然这也不成，凡刘恢宠爱的姬妾，吕产之女探听得清楚，未过三五日，便予鸩杀——你宠几个，我便杀几个。到头来，刘恢万念俱灰，写了歌诗四章，令乐工歌之。

刘恢本是个情种，听乐工唱此曲，想起几个爱姬面容，心愈悲伤，终日流泪不止。

如此生涯，哪里能熬得多久？至六月，刘恢愈觉生之无趣，便一狠心，仰药自尽了。

那吕产之女，将自家折腾成了寡妇，竟也没了主张，只是哭泣。刘恢死讯，便由赵相府遣使，飞报至朝中。

吕后闻知，不禁大起疑心：“好好的诸侯王做着，为何要自尽？莫非他也有异谋，为吕产之女所逼？”当下便遣使，急召赵相入都，要问个究竟。

赵相入都后，不敢隐瞒，将刘恢夫妻龃龉之事，如实禀报了。

吕后听了，冷笑一声：“我猜也是！那吕产之女，有何本事能逼得刘恢自尽？无非是妇人争宠。这个刘恢，实无度量！”

刘郢客便奏请道：“赵王刘恢既薨，可定谥号，其子应为王嗣。”

吕后沉下脸道：“他堂堂一个王，竟为妇人事而弃宗庙，哪里还像个王？哀家之意，谥也不用谥了，其嗣索性也废之。这一门，本就不配做王！”

那刘郢客不敢违抗，只得建言道：“赵地雄踞北边，屏障中原，赵王位不可虚悬。”

吕后当即怒视刘郢客道：“我不虚悬！那刘恒做代王，不是做得好好的吗？徙他为赵王就是。”

不久，太后便有诏令，飞传至代，令代王刘恒徙赵。那刘恒在代地，已安稳了十余年，闻诏大惊，遂与其母薄太后商议：“诸兄弟封于赵者，再死三死，无一善终，我又如何能去？”

薄太后遂道：“正是。吕太后容不得刘氏枝叶，百计除之。而今高帝之子，还剩得几个？你稳居代地，或还可多活几年，倘今日赴赵，明日便是个死。”

刘恒会意，道：“母后之意，与儿臣相同，儿这便致书吕太后，婉言谢绝。”

数日后，朝使携刘恒信返回。吕后拆开信来看，见信中写道：“儿臣蒙恩，守代十余年，使匈奴不敢南犯。今又蒙太后看重，转徙赵王。赵地远胜代地，然儿臣守代日久，于人情地理已谙熟于心，故不愿徙赵，宁愿为太后守代边。乞予恩准。”

吕后看了信，便对审食其道：“想想那刘恒，确也恭谨，十余年未曾生事，拒胡骑于边外。今若强徙赵地，天下人未免有非议，还不如做了这人情，随他去吧。赵王位空悬，无人愿去做，就教那吕禄去！”

审食其拊掌赞道：“如此甚好。那吕禄，尚有些才。年前由胡陵侯徙为武信侯，位次为列侯之首，不如趁此时，加封为王，也可使吕氏再添一王。”

吕后道：“哀家身体，眼见得日渐衰败了，后事不可不虑。此次吕禄回来，便留他在都中，不要就国了，与那吕产一道，为我掌文武大事。只可惜诸吕数十人，唯吕产、吕禄二人，略似吾之子。”当下就召来太傅吕产，低声叮嘱了一番。

次日上朝，吕产、陈平等重臣便进言道：“赵王位不宜虚悬过久，今吕禄为上等侯，位列第一，可以为赵王。”

吕后佯作犹豫道：“吕禄确是小有才。然封王……其德能，可当乎？”

陈平便道：“吕禄之才，可经天纬地，惜乎未逢楚汉争霸时。今为赵王，只觉此位太轻，而吕禄兄才具更重也。”

吕后便笑道：“古今会说话者，哪个能胜于你陈平？也好，如此哀家便准了。赵王之位，既然不配吕禄之才，那么遥领也可。人留在长安，兼顾朝中事，不必就国。”

陈平闻言，怔了一怔。日前吕产私下里招呼时，陈平原想：若吕禄徙至赵地，管他是王是侯，总还是离朝中远了。因此欣然附议，与吕产一起举荐了吕禄。此时方知，吕后如此安插子侄，竟似在布置后事了。

想到此，陈平便眨眨眼，强作欣然之色，贺道：“太后英明！贤才不外放，朝中之事才理得清楚。吕禄才艺俱佳，留朝中任事，乃汉家之福，臣为太后贺。”

吕后笑指陈平道：“哀家睁眼之时，你无须说这些好听话。待哀家闭眼之后，你也能如此说，便是君子了。”

“微臣所言，或有溢美，然不至于无心。”

“好了！你也毋庸辩白了。吕禄封王，顺天应人，也不算是阿谀。我在，听你说话顺耳，这便够了。我那身后事，交付予天，也做不得主了。”

众臣闻此言，皆笑。吕禄封王事，就此一言而定，全无滞碍。

诸臣议罢，正要散朝，刘郢客忽又奏道：“吕禄封王，其父吕释之，亦当追尊为王，方合礼仪。”

吕后道：“不错。宗正府便拟个谥号吧，即日颁诏。”

如此，隔日便有诏下：封吕禄为赵王，留都中任用。其父吕释之，追尊为赵昭王。众臣闻之，仍是敢怒不敢言，各个道路以目，在心中愤愤。

当此际，吕后处心积虑，欲剪除刘氏枝叶；偏巧那刘氏子弟，又纷纷凋零。当年九月，忽有燕使快马入都，报称：燕王刘建因操劳伤身，已于日前病殁。

这刘建，乃刘邦最末一子，在当年卢绾投匈奴后，便立为燕王，迄今已有十五年。

吕后闻报，甚感惊奇，便召燕使来问：“燕王年方十七，政事全托付相府，如何便操劳至暴薨了？内中有无隐情？”

那燕使不敢隐瞒，老实答道：“燕王喜围猎。近日围猎，为狐狸所伤，未能及时敷药，染疾而薨。”

吕后当即面露不屑：“死都如此不雅！刘氏子孙，多似他们老祖，亡命徒也。”

燕使不敢对答，只伏地叩首。

吕氏想想，便又问：“燕王尚未婚配，后宫美人，定又是多多。究竟有多少子嗣了？”

燕使答道：“燕王身后，仅庶出一子，为后宫美人所生。”

“果然！有几岁了？”

“尚在襁褓中。”

吕后一笑，对燕使道：“你且退下吧，谥号及嗣王事，静候诏令。”

燕使便遵命而退，吕后又拿起燕使所呈文书，沉吟起来。

其时审食其在侧，深知吕后心思，便道：“燕王，末枝也，不足为虑。刘建为王，自幼及长，十五年来未曾生事，便令其庶子继嗣好了。”

吕后却道：“审郎，你可知朝野之议，说谁最似高帝吗？就是这个刘建！我不怕高帝子孙有才，单怕有人貌似高帝。也是老天有眼呀，竟将刘建收去了，不然，此子便是天下大患。”

“长得像其父，便可得位吗？”

“你见识浅了！长得类其祖父，也可得上位呢，此事奇怪吗？千年之后，亦必如此。”

“臣生平未闻有此说。且刘建之子，总不至酷肖高帝吧？”

“那刘建，本就是后宫美人所生；其子，又是美人所生。难不成汉家之王，都要给美人之子来做了？”

审食其回味此言，便觉惊异：“太后之意是……”

“你门下，可有那鸡鸣狗盗之徒？”

“有。”

“明日遣一得力者，潜往燕都蓟城，刺死刘建之子，哀家自有重赏。”

“此事易耳。只是……太后此意已决？”

吕后便甩了甩长袖，笑道：“秋之时，扫扫落叶而已。”

审食其便一揖道：“臣领命，这便去扫。”

一月后，蓟城果然有使入都，报称燕王庶子暴毙，系溺水而亡。

吕后召见燕使，故作不解，问道：“襁褓幼子，如何落入水中？有司可曾勘验过，是否有人加害？”

燕使答道：“有司验看过，全无头绪，或为自行落水。”

吕后一笑：“自行落水？如今这死法，真是千奇百怪。”便又回头问刘郢客道，“日前拟了燕王谥号吗？”

刘郢客答道：“已拟好，谥号灵王。”

吕后便道：“这燕灵王也是无福，独子夭亡，即属无后；无后，则国除。这一门，便废了。”

陈平心中一惊，连忙建言道：“刘建一门，可以除国，然燕王位不可废。”

“自然不可废，老娘囊中，有人呢。年前吕台薨，朝野都叹可惜。幸而有长子吕通，人如其名，堪称通达，便去接那燕王位吧，为我守北边。”

诸臣听了，面面相觑，沉默有顷，只得错落赞道：“太后圣明。”

于是，至十月新年，便有诏下：立东平侯吕通为燕王，吕通之弟吕庄为东平侯。

至此，刘邦所生八子，多半凋零。仅存活二人，一为代王刘恒，与薄太后相依为命，屈居代地；一为淮南王刘长，系赵姬所生，由吕后抚养大，因而得存活。

如今算起来，加上齐、吴、楚、琅玡、常山、淮阳、济川等诸王，刘氏子弟及孙辈仍有九人为王，看似人丁兴旺，实则多为弱枝，分散四方，全不成气候了。

吕后问政，至今已有八年。其间苦心布局，或废或立，致使后少帝形同木偶。吕氏子侄遍布内外，其中已有三人为王，即梁王吕产、赵王吕禄及燕王吕通。其中吕产、吕禄两人，因高踞朝中，权势尤重，与审食其勾连，已成难以动摇之势。

如此，吕后既不敢公然坐龙廷，亦不欲还政，专以刘氏为表、吕氏为里，将子侄亲信四处安插，以便来日可放心离去。

第八章 皇孙拔剑击浊浪

上文说到，历经八年经营，吕后权势，已如泰山之固。三个赵王的厄运，如阴霾压顶，令刘氏子孙心惊胆寒，纷纷蜷缩避让，或隐忍于僻地，或甘心为附庸，鲜有如前少帝刘恭那般硬顶的。

然凡事都有例外，刘氏子孙中，竟然有一人，既受吕氏赏识，又心怀除吕大志，游走于朝中，如鱼得水，可谓太后称制时的奇观。

此人年方二十，生得仪容俊美，膂力过人，是个极好的才俊。他不是别人，正是朱虚侯刘章，乃齐悼惠王刘肥的次子。前文表过，那刘肥，虽庸碌了一生，却是生有九子。他病殁后，长子刘襄袭了齐王。吕后放心不下刘肥这九子，每思之，便觉是虎狼成群。及至见到刘章英气勃勃，吕后眼前就一亮，心下也喜欢，便做主将吕禄长女吕鱼许配给刘章，又封他为朱虚侯，调入长乐宫做宿卫。其弟刘兴居，也因此沾光，于数年后亦入都任宿卫，且封了侯。

那吕后做主的刘、吕婚配，夫妻多不谐，吕氏女猛如雌虎，乖张横霸，先后逼死了两位赵王。然吕鱼与刘章，却偏就恩恩爱爱，情同鱼水。这一番情景，吕禄看在眼里，只道是招到了一个佳婿，心中欢喜，对刘章格外高看一眼。吕后也喜刘章英俊伶俐，直将他当作“弄儿”[1]一般。起居坐卧，常唤刘章来侍卫，方才安心。

刘章岂能不明大势，原本他是想：太后定下的媒妁之婚，既然不能违逆，便作权宜之计，讨好了吕氏女再说。哪知弄假成真，小两口真的就恩爱起来，刘章心中暗喜，一面借浑家之口，哄得太后放心；一面暗自韬晦，为光大刘氏埋下伏笔。

且说有一夕，刘章入宫侍卫，正逢吕后置酒高会，款待刘吕宗亲。各支宗室，络绎入长乐宫正殿，人头攒动，竟有百位之多。刘章抬眼一看，内中竟多半为吕氏子侄。

看诸吕意气飞扬，似天下已改姓了一般，刘章心中便冒火，手按剑柄，僵立半晌，才忍下气来，只想寻个机缘，要煞煞诸吕的威风。

他刚侍立片刻，吕后便一眼看到，扬手招呼道：“章儿，过来！”

刘章连忙上前，拱手一揖道：“太后请吩咐。”

吕后拉过刘章，满面喜色道：“今日高会，饮宴自家人。你来做酒吏，为我监酒，哪个不饮，便是折老娘面子，你须狠狠责罚！”

刘章心下一喜，便有了主意，慨然道：“臣本将种，奉太后之命监酒，请比照军法从事。”

吕后只道刘章是撒娇邀宠，便摩挲他头顶道：“好个将种！今日酒会，无有诏令；你出言，便是诏令。谁敢不从，行军法便是。”

刘章得令，便掣出剑来，双目炯炯，环视殿中，高声道：“诸位听清，今日饮酒，不可敷衍蒙混，否则军法从事。”

诸宗亲只道是戏言，都嘻嘻哈哈道：“今日须强饮了，否则头颅不保呀！”

待众人陆续就座，谒者一声唱喏，乐工将丝竹奏起来，便有宦者鱼贯而入，为众人斟酒。

吕后举杯，环顾满堂道：“天下者，我宗室之天下，在座者不可糊涂。哀家昔年随高帝，杀伐征战，实属不易。丁壮也不知死了多少，方得了这天下。至高帝宾天之前，仍有兵燹，其余可想而知。所幸哀家称制后，四海无事，或为天意也未可知。今日大宴宗亲，便是要刘吕两家浑如一体，不分彼此，勿使天下移作他姓。鼎革之事，血流漂杵，也是惨得很，可一而不可再。我辈今日尚在世，便是上天眷顾，今后诸事宜协同，莫因自相残杀而失了天下。”

在座诸宗亲闻言，都齐声喊好，一同举杯，贺吕后长寿。

如此酒过三巡，席上喜气便愈浓。刘章见势，上前一步，向吕后请道：“臣愿以歌舞助兴。”

吕后含笑道：“难得盛会，章儿，你且好好歌舞一回。”

刘章获允，便披一身软甲至殿中，手持长剑，歌之舞之，跳了一回“巴渝舞”。只见他簪缨如火，剑芒如蛇，左右腾挪，灵巧如猿猱。吕后看得心喜，击节赞叹，诸宗亲也大赞不止。

一曲舞罢，满堂喝彩。吕后喜极，几欲泣下，对众人道：“章儿所歌，甚是好！高帝在时，常闻此曲。自他走后，竟有十余年不曾耳闻了。”

刘章便又请道：“臣愿为太后唱《耕田歌》。”

吕后便笑：“崽儿，才夸你两句，便又耍狂了！你父幼年在沛县，尚知耕田；你一出世，便是皇孙，哪里知晓耕田？”

“臣亦知耕田。”

“唔？那好，就算你也知耕田，且为我歌吧。”

“遵命！”刘章望了一眼吕后，便挺直身，高歌起来。歌词曰：

深耕溉种，立苗欲疏；非其种者，锄而去之。

此曲一唱三叹，回环往复。尤其“非其种者，锄而去之”一句，越唱声越高，尾音竟凌空而上，久久不散。

座中诸人听了，都起身叫好，大赞不止。

吕后却听出刘章所唱，是暗讽剪除刘氏子弟事，心中便不快，欲当场责问，又觉不妥，只好装作不解，默然无语。

刘章歌罢，诸宗亲喧嚣愈甚，直呼“拿酒来”。宦者又鱼贯而入，逐个斟酒。如此饮了数巡，便有人东倒西歪，显见得是大醉了。

一片杂沓中，有一吕氏子弟，不胜酒力，眼看宦者来添酒，便欲趁乱潜出殿去，脱席溜走。刘章看得清楚，哪容他跑掉，立即持剑，追下阶去。那人酒已半酣，腿脚不快，刘章三步两步追上，喝问了一句：“胆敢脱逃耶？”

那人吓得酒醒了一半，转身欲赔罪，忽闻刘章厉声道：“已奉太后令，今夜监酒，以军法从事。你擅自逃席，藐视军法，当立斩！”

那人大惊：“怎么，不饮酒，也当斩？”

刘章一把拽住那人衣领，道：“不错。军法岂是戏言？恕我不敬了。”言毕，将那人按在地上。那人正待喊叫，刘章便猛一剑下去，斩下了他头颅来。

此时殿上诸人已醉眼迷离，皆未理会阶下之事。刘章便一手提首级，一手提剑，步入正殿，高声道：“适有一人，违令逃席。臣已依军法处斩！”

众人循声望去，但见刘章左手上，正提着一颗血淋淋的人头，不禁都大惊，满堂立时鸦雀无声。

吕后亦吃惊不小，凤眼圆睁，直视刘章，良久不作声。

刘章却镇静自若，手提首级，向四面宣示，而后将那首级一抛，正落在那人的空席上。众人不由惊呼一声，纷纷退避。刘章则从容收剑，向吕后一拱手，奏道：“臣执法已毕，酒会可重开。”

吕后心中冒火，几欲发作，然想到既允了军法从事，便不好反口，只得强忍怒气道：“你看你看，哀家一念不周，话音刚落，便又砍杀起来了！今日事……砍便砍了，下不为例。我死后，你们再随意砍杀也不迟。”

张释闻吕后此言，连忙传令道：“诸臣请就位，重开酒会。”

吕禄眼见这一幕，也是心惊，然终究是自家女婿所为，不便多言，只得低头不语。吕产却气不过，面露怒意，起身道：“臣甚感不适，不能奉陪，这便告辞了。”

他话音一落，便有十数人也相继站起，声言告辞。

吕后望望众人，一拂袖道：“今日便散了吧，都不要再生事。若将老娘气死，看你们如何收场！”说罢，便也起身离席，转入后殿去了。

诸宗亲见吕后离席，便都起身，纷纷朝殿外走去。只见刘章面不改色，随众人之后，也大步走下丹陛。诸吕见了，都纷纷闪避，不敢多看一眼。

刘章回到家，吕鱼见他一脸杀气，吃了一惊，忙问缘故。刘章将方才监酒事讲了，吕鱼大惊：“夫君，杀了吕氏子侄，这如何得了？”

“太后尚未责备，你有何惧？”

“……人家要害你，手脚岂能做在明处？你命危矣！我今夜便要去见阿翁。”

刘章一笑，也不阻拦。那吕鱼确也好生了得，要了夜行符牌，便亲自御车，直赴吕禄府邸。

见了吕禄，那小女也不多言，只是跪在地上哭。吕禄正恼恨刘章，气还未消，一脸都是严霜。见女儿悲泣，心中又不忍，思忖片刻，才道：“你嫁得一个好夫君！罢了罢了，回去吧，我自会在太后面前说情。”

此事之后，吕禄因刘章之故，受了族人许多白眼，本欲斥责刘章一番，然想到女儿，也只得忍下了，但求小两口恩爱便好。

经此次饮宴，诸吕个个胆寒，都盼吕后能发雷霆之怒，诛了那刘章。哪知多日过去，吕后并未责罚刘章，反而宠信如故，诸吕不由就疑虑丛生，气短起来。刘氏子弟则反之，闻说刘章斩了吕家人，都心中暗喜，只为刘章捏了把汗。

隔了数日，刘章正在家中休沐，见司阍忽然奔进，报称陈平丞相来访。

刘章心中一动，面露喜色，急推司阍道：“快去迎丞相下车，我这便到大门恭迎。”

当下，刘章便整好衣冠，恭恭敬敬迎于侯邸门内。

陈平见了刘章，不容刘章施礼，一把便拽住他衣袖，连声道：“虎子，虎子！刘肥兄好福气，竟有如此虎子。”

两人步入正堂坐下，刘章又唤出浑家来见过。那吕鱼见是丞相光临，心中暗暗吃惊，寒暄过后，便退至内室，躲在屏风后偷听。

刘章遂向陈平一拜，道：“丞相光临敝舍，实不敢当，有何吩咐，下官当效犬马之劳。”

陈平道：“朱虚侯客气了。你入都后，尚未来你府上叙过。当年在军中，你不过是个小儿，匆匆十余年，竟成虎将一员，甚是可喜呀！”

刘章连忙致谢，道：“有劳丞相登门下问，下官不胜荣幸。”

陈平问了侯邸大小、房宅几间、仆从若干，而后又问到身体如何。

刘章一一作答，拍拍胸膛道：“在下别无长技，肉还吃得几斤。”

陈平便笑，又闲聊了些天气，便起身告辞。临别，在门口稍停步，殷殷嘱道：“小将，也须保重。”便深深一揖，登车而去。

刘章回到内室，吕鱼便问：“丞相今日来，倒是奇了，如何说了些不咸不淡的话，便走了？”

刘章佯作不解，挠挠头道：“这个……我也不知。那班功臣，人渐老，言谈亦多不明其意。”

隔了没两日，司阍又报，有太尉周勃来访。刘章便一惊，连忙迎出中庭。

周勃入得堂来，与刘章相对而坐，半晌未发一语，只将那室内陈设细细打量。临了，忽问了一句：“小将军，身体可有恙？”

刘章忙答道：“谢太尉挂心，下官并无恙。”

周勃便道：“无恙便好，无恙便好。老臣路过，打扰小将军了。”说罢，起身便告辞。

刘章也不挽留，亲送至大门外。周勃正要登车，忽又驻足回首，目视刘章。刘章心中一凛，想了想，便一揖道：“下官自当保重！”

周勃这才颔首微笑，拱了拱手，登车而去。

此后数日间，又有灌婴、张苍等文武重臣，陆续造访，也都是言不及义，坐坐便走。

吕鱼便大惑，拽住夫君问道：“你近日未封未赏，祸倒惹了一堆，那文武诸臣，为何倒是蜂蝶儿一般，相跟着来做访客？”

刘章暗暗心惊，连忙敷衍道：“我哪里知？想必是太后赏识我，诸臣亦趋附罢了。若不是太后推重，公卿岂肯屈尊来咱家？”

吕鱼闻之，颇觉有理，也就不再追问。刘章便将那心机深藏，每每与诸臣相会，数语之间，都彼此会意，要伺机举大事。

隔日，吕鱼又稍起疑心，娇嗔道：“诸臣之意，你岂能不知？只哄着我一人罢了！”

刘章连忙搪塞道：“功臣都已老，巴结小辈，显是气数已尽了。”如此哄着，一面却在心中暗笑。

又数月过去，见刘章安然无事，刘氏子弟便都扬眉喜笑，互相走动，声势大振。

朝中诸臣见了，也扯起顺风旗，纷纷依附刘章、刘兴居兄弟。原已倾斜之政局，竟稍稍有所回摆。

且说那吕后之妹吕媭，得封临光侯，消停了几年，近日见右丞相陈平势大，不免勾起旧恨，又想进谗。这日入宫谒见时，忽对吕后道：“姐夫在时，用萧何治天下，四海安泰。阿姊问政，却用了个陈平……”

吕后不同于吕媭，到底以治天下为重，此时倚赖陈平，反倒甚于审食其许多，闻此言，便面露不悦，问道：“我用陈平，又如何？四海便沸腾了吗？”

“那陈平做了右相，初起尚可，近年阿附者多，权势渐盛，便只知醇酒妇人，越发没个样子了。朝中重臣，品行不端，只怕阿姊也要被人戳脊梁呢。”

“哼，我坐这龙庭，做好做歹，都会有人戳脊梁，莫指望众心皆服。倒是陈平他耽迷醇酒妇人，我甚是放心。”

“为何？这……我便不懂了。”

“朝中众臣，若行事都似鲁儒，一板一眼，你我焉能在大殿上议朝政？”

“哦？”

“陈平岂能不知，他所得好处，系何人所赐？若想长享乐，便要知吕字如何写。你说，他既爱醇酒妇人，还敢怀有异心吗？”

吕媭却不服，喃喃道：“自古做官便要正，怎的到了阿姊这里，做官也须是歪的？”

吕后瞄一眼吕媭，笑道：“你且说说，自古女子，有几个能封侯的？阿娣论事，不要只拣有理的说！”

正在此时，有谒者来报，称右丞相陈平求见。吕媭闻之，起身便要回避。

吕后伸手拉住吕媭，道：“你且坐下，听听我如何问政。”

少顷，陈平趋入，猛看见吕媭在侧，不由一怔，忙向两人施了礼。吕后笑道：“丞相莫怪，吾女弟进宫来，不过说说平常话而已。你有事，不妨坐下说，不碍事的。”

陈平所奏事，原是入夏以来，江汉两水暴涨，水患所及，流走万余家。陈平讲明灾情，便向吕后讨教赈济事。

吕后偏头思忖半晌，道：“人祸消弭已久，天灾却不绝，莫非天公也来逼我？哀家之意，各地官库虽不充盈，然亦须赈济。那流民可怜，不可佯装不知，先要有食，后要有居。”

“有食不难，郡国皆有藏粮；唯有居室，甚棘手。”

“棘手亦须做。丞相之用，便是用在这上面！上古那始祖，名儿叫个‘有巢氏’，便是使民有居。我汉家行仁义，怎可以使民无居，教那有巢氏在天上笑？”

“太后所言极是，臣当竭力，务使流民有居。”

“令郡国筹钱，劝富户舍财，发丁壮相助，这都是解救之道，你自去筹划吧。”

陈平应道：“太后既明示，臣心中亦有数了，当极力赈济。”说罢便要告退。

吕后却摆手道：“且慢，稍坐坐不妨。丞相，今吾女弟在，吾有数语，要嘱咐你。市井有谚曰：‘儿女子之语，不可听。’君为丞相，循例做事，吕媭若有何话说，你无须听。我但信君，不信他人。”

此语一出，吕媭与陈平都大窘。吕媭当下以袖掩面，陈平则惶恐万分，叩首道：“臣不敢！昔年为奉先帝诏，惊到了樊相，罪无可赦。”

吕后挥挥袖道：“你扯到哪里去了？哀家今日所嘱，绝非戏言，丞相请退吧。”

陈平连忙谢恩退下，这边吕媭闻听他走远，才哇的一声哭出声来。

吕后也不劝解，只冷眼瞄着吕媭哭泣。僵了片刻，吕媭自觉哭得无趣，便起身拭泪道：“阿姊一问政，便不似往日了，只信那些粉面郎。满堂上下，哪个不似宋玉？那些粉面郎，当得饭吃吗？迟早我吕姓人，都要死在粉面郎手中。”

吕后忽也气上心头，叱道：“吕氏若不想死，也须稍加收敛才是！我在，尔辈个个权势熏天；我若不在了，何人还能看你脸面？”

“莫非姊妹至亲，倒不如外姓亲了？”

“用人是用人，岂是论亲疏？我固然与你亲，如骨肉之不可分，然你可知掌兵吗？可知治国吗？你便说与我听——那周勃、灌婴、张苍、周緤、徐厉，哪个是粉面郎？即便天下改姓了吕，那官吏也不能皆姓吕。你且回吧，好自省思，不要泼妇似的来骂。”

“好好！阿姊，我今日方知：这长乐宫，竟不是吾姊妹的长乐之地。你尽管安心，我不会再来了，只在家中做个守财老妪，免得人看到生厌。”说罢，扭头便跨出了门，一路抽泣而去。

吕后眼看吕媭掩面走远，也不挽留，仰首想了想，便唤了宣弃奴来，吩咐道：“去嘱少府，为临光侯邸送去五百金。”

宣弃奴忙问：“太后有谕旨吗？”

吕后略略一笑：“无须言说，送去便是。”

又过了半月，春意渐浓时，吕后觉身体愈加虚弱，忽而想道：吕媭所言，也并非无端生事，总还有回护吕氏之意。然环顾诸吕，已各占要津，不便再贸然加封了。

如此想着，卧于榻上，望见窗外绿意，吕后便生出些孤苦之感。想到自家一对儿女尽都早死，连那女婿张敖也死了，不由就流泪。张敖与鲁元的嫡子张偃，虽封了鲁王，此时却还年少，父母双亡，正是孤幼无助。于是，便起身唤来宣弃奴，传令中涓下诏，将张敖与前姬所生的两子——张侈、张寿，都封了侯，以辅佐鲁王张偃。

同日，又下诏：加中谒者张释为建陵侯，位在列侯，可出入太后卧室领旨。又加封所有阉宦为关内侯，倚之为心腹。

经此一番安排，吕后仍不能抛却心事，总觉吕氏天下有飘摇之感，然想想已尽了人事，也不知该如何再使力。

那边厢，陈平也正心事重重。吕后虽已当面斥责吕媭，以示笼络，然陈平心中仍是惴惴，想到吕氏枝叶已渐盛，自己这右丞相，便做得尴尬，事权屡屡被侵夺，竟是朝堂上一个摆设了。看来，应早谋应对之策才是，不然祸将及己。如此一想，不由便发起愁来。

环顾海内，可用之才或凋零或隐没，全不成阵势，重臣如周勃等亦不吐真言。若想遏制吕氏，竟然无一人可以共谋了。

平日里，陈平本就酗酒，而今更加颓唐起来，每隔三五日，便要大醉一场。却未料到，此刻有一位老臣，正想与他商议平吕之计。

此人便是老夫子陆贾。自惠帝登位之后，陆贾眼见吕后专权，天下已是要改姓的样子，自觉无力与之争，便托病，辞去了太中大夫职，一心要隐居起来。当其时，老妻早已病殁，家中有五子，便率了这五子西行，去寻个隐居处。

向西走了一百余里，路过好畤，望见有座九峻山，便觉此处山色甚幽，可以隐居。于是唤五子至膝前，吩咐道：“阿翁不善聚财，家无寸土，仅有南越王所赠财宝，或值得千金。尔等拿去平分，各自去谋生好了，若买卖有盈余，便轮流送些饭钱来与我。我自有剑一柄、车一乘、马四匹，居于好畤山中，偶尔云游，正为平生之快事。儿郎们以为如何？”

长子便道：“阿翁岂能独居？可居吾家。”

陆贾摇头道：“人世龌龊，尔等仍孜孜以求，不觉餍足。然阿翁我已看够，不欲心上蒙尘，只想登仙，小子就无须再劝了。”

五子虽是放心不下，却也不便勉强，只得平分了财宝，各奔生计去了。余下陆贾一人，带了两个仆役，在好畤赁了屋，布衣蔬食，悠游林下。邻人不知夫子是何人，只疑是硕儒来此安家，竟有携童稚前来求教识字的，陆贾也含笑应下。

春日桃杏花开，夫子率了农家稚子，濯足水畔，沐风陌上，琅琅诵读《论语》，大有孔门之风。然每隔十天半月，必乘车赴长安，去拜访旧僚。

陆贾善辩，与人谈，滔滔不绝，大小旧僚均喜他来访。久之，各府阍人皆识得陆夫子，不须通报，便可昂然直入，连那右丞相陈平府上，亦是如此。这日，陆贾来至丞相府，司阍自然放过，他便直入内室。

时陈平正在内室独坐，冥思苦想，不知该如何保全自己。待陆贾入，陈平竟视而未见，陆贾便一笑，拱手道：“丞相，何思之深也？”

陈平愕然抬头，见有客至，连忙起身道：“得罪，原来是陆生来了。”便邀陆贾入座。

两人坐下，陈平便道：“陆生，你猜，我所思为何事？”

陆贾道：“陈平兄位列上相，食邑三万户，可谓极尽人间富贵也。当此际，应无悔无欲。然以我观之，足下满面忧思，必是因诸吕势大、主少国疑而致。”

“正是如此。夫子知我心，然怎奈何？”

“丞相且听腐儒一言。人皆曰：天下安，重在相；天下危，重在将。将相和，则群僚依附，人多势众，即使天下有变，权亦不分。权既不分，社稷之大计，便在将相两人掌中，他人不可窥伺。”

陈平略感惊异，问道：“夫子是在说太尉？”

陆贾颔首道：“不错。在下常访太尉周勃，天下之事，亦曾与他说到过。然太尉与我太过相熟，每见，他必屡出戏言，不以为意。君为丞相，令出如山，何不交欢太尉，深相结纳。如此，将相共谋，天下事何患不济？”

陈平面露难色，起身一揖道：“惜乎吾与周勃，略有嫌隙，欲交好怕是不易。今谋大事，为何要拉上他？还请先生指教。”

陆贾连忙起身，拉陈平坐下，含笑道：“君与太尉有何隙，在下怎从未闻说？”

陈平脸便一红，道：“我早年投汉，周勃曾向高帝进言，劾我收取僚属贿金，又诬我盗嫂……”

陆贾便大笑不止，险些笑出眼泪来：“丞相，这些陈糠烂谷之事，还提起来做甚？周勃乃武人，早年受人怂恿，妒你白面郎做了高官，亦属常情，万不可记恨在心。太尉到底是忠厚人，决不至与足下为难。”

陈平也觉尴尬，便道：“夫子，你劝我联结太尉，道理何在？”

陆贾左右看看，方低声道：“诸吕羽翼，如何比得上丞相之势？彼辈能震慑京畿者，唯南北军而已，故丞相必借太尉之力，事先谋划，适时夺下南北军之权。南北军若归顺，则百僚再无疑虑，皆愿群起相从，平吕之计，又何愁不成？”

陈平大悟，连连致谢道：“夫子在野，仍心存庙堂，难得难得！若事成，实不知当如何谢你？”

陆贾闻言，便低头略作沉吟，而后道：“事若成，群情激奋，当诛者恐不唯诸吕，凡依附诸吕者，命皆危矣。然朝中诸臣之间，恩怨交错，不可判然两分。来日平吕，应止于吕氏一门，不事株连。届时，我或为亲朋故旧讲情，还望丞相宽大为怀。”

陈平道：“这个自然。今日闻君之言，如开心窍。待事成，夫子的情面，我岂能不顾？”

送陆贾走后，陈平立即依计行事，命家老取出五百金来，送往太尉府，为周勃贺寿。

周勃在府中闻报，心中纳罕，连忙出来察看。见果然是陈平家老登门，便道：“周某当不起丞相如此抬举，你且携回礼金，我自会写信答谢。”

那家老却不动，只拱手道：“太尉，丞相交代之事，小臣不得不从。太尉若坚辞不受，可另请他人送还，恕小臣不能携回。”

“我焉能无端受丞相之礼？”

“我家丞相，想来不会无端，或有求于太尉也未可知。太尉先请收下，容小臣告辞。”说罢，转身便带着从人走了。

周勃瞟一眼堂下，见五百斤金锭堆得整整齐齐，心中不免疑惑，与左右道：“丞相意欲何为？莫非看上我周家女子了？”

正进退两难之际，阍人忽又来报：“丞相陈平有请柬送来！”

周勃忙接过请柬，拆开来看，原是陈平在府中设宴，专邀太尉对酌。看罢，周勃觉陈平似颇有诚意，便不再疑，吩咐下人道：“这五百金，暂且收下吧。”

至约定日，周勃亲临陈平府邸，陈平迎出门来，于正堂开宴，备极隆重。宴席上，陈平只谈享乐，不涉其他。在这半日里，飞觚流觞，乐声绕梁不止，两人都饮得大醉方罢。

周勃酒足饭饱，回府后，甚是感念。未及五日，便以同等酒宴，回请陈平。两人一来二往，渐渐便言及国事，都露出伺机平吕之意。

周勃以拳击案，叹道：“天无日，实在难熬。”

陈平便劝道：“莫急。待此日落，彼日方出。”

周勃会意，转而一笑：“正是！”

两人便击掌为盟，心中都有了数。宴罢，周勃也送陈平同等厚礼，陈平欲不纳，周勃便道：“不为别事，谢足下来访，令我猛醒。若足下不来，我终将随波逐流矣。”

陈平结交周勃之后，忽又想起陆生来，便遣人往好畤，送去奴婢百人、车马五十乘，嘱陆贾要多多结交百官，伺机兴刘。

陆贾慷慨从命，遂奔走于公卿府邸之间，凡谈得稍微入港者，便劝人助刘灭吕。众臣本就厌恶诸吕，经陆贾一说，都愿为扶刘出力。

这日，陆贾想到中大夫曹窋，为曹参之子，必与吕氏有隙，又常在宫中值守，将来定有大用，须刻意笼络，便登门去拜访。

曹窋见陆贾来访，心中亦有数，忙迎入密室，屏退左右。

陆贾便道：“贤侄，令尊过世之后，便没来看过你，匆匆十年，光阴也是快。如今世事更易，奇葩异草遍地，不知故旧之子，是否还如旧？”

曹窋略一思忖，便答：“旧也未必朽，新也未必不朽。小侄倒一向是念旧的。”

陆贾笑道：“老夫是旧人，许多事是有心无力了。可知，汉家河山，皆为高帝与令尊辈一刀一枪搏来。若在贤侄手中失却，你辈是当不起的。”

曹窋便面露凛然之色，回道：“世伯，无须忧心。小辈虽未弄过刀枪，然不会轻易任人宰割。”

陆贾闻言，心中便豁亮了，仰头大笑道：“虎父，果无犬子。世事，可以不平，然不可以颠倒。今日是如何颠倒过去的，明日便要如何颠倒过来，不过是那些躁进之徒，搭上几条性命而已。”

曹窋两眼炯炯有神，赞同道：“然也！拨乱反正可待，且为期不远。”

陆贾大喜，竖拇指道：“智者无须多言。贤侄便请留意，拨云见晴之际，还望襄助。”

曹窋便斩钉截铁道：“愿为内应，以迎王师。”

陆贾不由朗声大笑：“须待日落时，方可动手。”

曹窋会心，便一笑，大声唤从人拿酒来，两人即酹酒为盟。

出了曹窋府邸，陆贾又来至朱虚侯邸叩访刘章，又是一番如法炮制，亦得刘章慨然允诺。

经此一番奔走，陆贾之名鹊起，公卿中愿跟从者甚众。刘氏之势，不知不觉竟由弱变强起来。

那吕产、吕禄，妄自尊大，以为深结党羽，权势已固，便不信世间还会有强敌，举措往往失当。虽也知陆贾喜好东游西窜，但又想此人好歹与审食其为挚友，或不致为敌，便未加留意，竟令陆贾轻易得了手。

[1].弄儿，供人狎弄的童子。

第九章 齐鲁忽闻军声壮

这年春上，吕后常犯心慌，眼皮跳动不止，枕上便睡不安稳，只是唉声叹气。至三月中，依例要赴霸上渭水边，行“祓楔”[1]大典。吕后举着铜镜，端详半晌，对宣弃奴道：“天下已安，我却无一日得安。我做善事，是为万民，世人有谁能知，后世又有谁肯信耶？”

宣弃奴忙劝慰道：“太后想多了。太后之功，不输于高帝。且高帝在时，时有诸侯反；太后临朝，则郡国心服，四方无事。显见得太后功劳，前世无人可及。”

吕后便笑道：“不是我能胜高帝，是天下已无英雄了。治天下，好比治家，要那些逞能之徒何用？能循规蹈矩，便是好。”

“太后说得是。高帝若能见今日，也定是心喜。”

“虽说称制不易，我到底对得起刘家，也对得起吕家了。”

宣弃奴想了想，又道：“不止于此。天下万姓，太后都是对得起的。”

吕后便大笑：“明知你这是阿谀，听来也还是顺耳——哀家做了事，总不能白做呀！”

宣弃奴忙道：“太后太过操劳，小的们都心疼。渭水大典在即，除凶祈福，还要有一番操劳，这几日，太后还请好好将养。”

如此，祓楔大典前，吕后便在宫内斋戒了三日，焚香沐浴，将身上弄得清清爽爽。

高后八年（公元前180年）三月上巳，乃祓楔之日，一清早，大队卤簿即浩浩荡荡出城，东赴霸上。

长安百姓已多时不见大驾出行了，都奔出家门来看，一路观者如堵。吕后一身盛装，强打起精神，端坐于黄盖戎辂车上。百姓远远望见，欢声震天。

吕后环顾左右，心头略喜。又见身后吕氏子侄，人人高头大马，簇拥而行，便更是得意。此时诸臣也都欣欣然，唯审食其一人郁郁寡欢，吕后见了，便甚觉奇怪。

至渭水，天色已晚，君臣露宿了一夜。次日晨起，众人走出帐幕来，见水畔早已矗起九尺高台，四周遍植松柏。群臣来至台下，分席入座，不多时，便有乐声响起。但见少帝刘弘，头戴十二旒冕，身佩白玉，由奉常杨根引导，径直步向台顶。

台下，百官见天子出来，皆高举双手，避席俯首。少帝缓步登至台顶，笔直站定，大行令便向台下唱道：“起！”百官这才起身，各归其位。

此时，有宦者持酒觞，步上台阶，呈给少帝。少帝手便一挥，将酒酹入渭水，以为祭礼。此后，各皇子皇孙依次上台，亦洒酒祭之。

酹酒礼毕，群臣皆伏地而拜。少帝便缓缓步下台阶，为百官分赐胙肉。待众臣食毕，大礼方告成。少帝换了衣巾，大队人马便又重张旗帜，浩荡返城。

路上，吕后将审食其唤至近前，问道：“左相，春日郊行，人皆有喜色，如何你独自不欢？”

审食其勒马道：“不知为何，臣近来心甚不安。虽朝野气象博大，远胜于高帝基业，然微臣只觉——座位下就是个汤镬！”

吕后遂仰头大笑：“左相过虑了。吕家子侄今已成强干，与刘氏枝叶相连。山河之固，甚于高帝时，不知何事能烫了你屁股？”

“只恐盛大之世，顷刻间冰消瓦解。”

“焉有此理！哀家自问政以来，无一日不在用心，只悟得一个理来，即是：汉家之危，唯在外患。前年匈奴击狄道（今甘肃省临洮县），去年赵佗侵长沙，皆小恙也。今南北之敌，已无力与我做生死缠斗，汉之天下，无大患矣。”

“非也，祸恐在宫墙内外。”

“哦？”吕后双目灼灼，似有所思，稍后才道，“此事不必再提了。倒是你，与陆老夫子可有结交？”

“臣素来与陆贾友善，近年走动更勤。”

“那便好！吕氏子侄大势已成，哀家这里，你可以少操些心了。我送你一个为臣之道——不树私敌，便可保全。”

审食其心头一热，几欲泪下，忙谢恩道：“臣之得失无所谓，太后须保重。”

两人正说话间，车过轵道[2]地方，有亭长率父老数十人，夹道迎送。吕后朝父老们招手，见百姓衣衫敝旧，便对审食其道：“出长安，仅二三十里，便可见乡间贫瘠，看来，所谓‘三代之盛’，你我都看不到了。”

说话间，吕后便命车停下，下车面询亭长及三老诸人。

二人上前，与父老们逐个揖过，忽见一位三老面熟。吕后与审食其对望一眼，同声惊呼：“曹……国舅！”

那老者抬头，果然是当年栎阳酒肆所见之人。老者亦颇愕然，忙一揖道：“不敢！在下曹无妨，迁居于此，为乡民推为三老。当年栎阳偶遇，竟不知……这厢见过太后、丞相。当年相遇，小民十分唐突了。”

吕后便道：“哪里？既是故人，便不必客套。如何从栎阳迁至此处？”

“回太后，昔日咸阳，兵连祸结，百姓逃散一空。萧丞相起造长安城之后，栎阳百姓即多迁徙至此。老夫故旧星散，耐不住寂寞，便也跟来了。”

“也好也好。当年说起这……‘国舅’来由，只不知令爱可曾寻到？”

那曹无妨便是一震：“此等细事，太后竟也未忘？”

吕后瞟一眼审食其，笑道：“哪里忘得了？前朝‘国舅’嘛！”

曹无妨也忍不住笑：“蒙太后垂问，小女当年九死一生，逃至上郡，嫁了人，前年方有路资归宁，总算得见，如今倒也好好的。”

“哦，那便好。当年酒肆中，长者曾有教诲，老身经年也不曾忘呢。我本信黄老，不喜孔孟之说，先生则教我孟子所言，铭感至今。先前只觉那老孟，与孔子无异，惶惶如丧家之犬，所主张者，玄虚过甚。然闻国舅指点，方知与民同忧乐，乃山河永固之韬略。先帝宾天后，我秉政十五年，更觉老孟之苦心。看如今世道，民是否更少忧？”

“太后垂治之功，自不待言。然人主事功，就似妇人所用铜镜。在上者，喜抚其面，甚觉光洁；在下者，则恶其背后甚不平。太后所自得者，镜面也；百姓所愤者，镜背也。汉家天子一向所虑，为民之仓廪。然天下事，不唯仓廪一节，首要者，仁也。孟子曰：‘天子不仁，不保四海；诸侯不仁，不保社稷。’故老夫以为，饱腹，不过事功一尺；为仁，才是功高千仞。太后，以今日论，天下事，可称仁乎？”

吕后便面色大变：“公以为我不仁乎？”

那曹无妨忽然跪下，伏地道：“臣并无此意，然……民间皆怀赵王！”

吕后脸忽地涨红，审食其也大惊，欲拉吕后退走。

吕后不肯走，凝视曹无妨片时，方揖谢道：“终有敢忤我者，使我知有亏。谢了！”言毕，回身便走。

上得戎辂车，吕后一路郁郁寡欢，良久，方叹息道：“我为政，其不仁乎，弄了这许多年？”

话音刚落，忽见道旁荆丛中，窜出一只怪兽来，颇似黑犬。那兽倏忽而过，低吼一声，一头便撞在了吕后腋下！

吕后吃不住痛，大呼一声，险些摔倒。审食其连忙拔剑，护住吕后，然定睛一看，那黑犬却不见了踪影。车后郎卫听见喊声，皆执戟跑上前，闻说有怪兽，立时四散开来，在草木中搜寻。

寻了半晌，毫无所获。审食其问近旁郎卫道：“适才可有人见怪兽窜出？”

众郎卫皆感茫然，答曰：“不曾见。”

吕后手抚腋下，犹觉疼痛入腑，便纳罕道：“这轵道上，难道有人作祟？”

审食其应道：“早年间，秦王子婴便是在此处，素衣白马，降了高帝的。”

吕后摇摇头道：“那子婴，又不是我汉家杀的，他做鬼祟，怎能来害我？”

回到宫中，吕后即唤太医孔何伤前来。孔何伤验视伤处，见吕后腋下，已有瘀青一片，便连忙敷药，然疼痛却未减分毫。

见外敷无效，孔何伤又张罗要煎药。吕后一拂袖道：“你医术究竟如何，哀家不知，然从未听你说过一句清楚话！我也不怪你，且退下吧。十五年前，你治死了一个高皇帝；今日，莫要治死老娘就好。”

孔何伤满面羞惭，退了下去。吕后便吩咐，传太史令谭平定入宫，有话要问。

不多时，谭平定匆匆而来。吕后便道：“今日大典毕，返回途中，忽有恶犬撞我，众人却未曾见。你且就此事占卜，问个究竟。”

那谭平定久已厌恶吕后专政，受命起卦，心中已打好主意，要吓一吓吕后。遂翻开《日书》[3]，查阅今日天象，阅后，故作大惊失色，禀报道：“今日荧惑守心，竟是大不吉之象。”

“你不要弄玄虚，且讲，守甚么心？”

“荧惑星，滞留于心宿中不去，赤光四射，是为守心。主兵乱、旱灾、饥荒，或……”谭平定忽然就咽下了后面的话。

“你说嘛，哀家不怪罪你。”

“……或死丧。”

“好，这个我已知，你且占卜。”

谭平定便以火炙龟甲，细察其裂纹，看了半晌，神情又是一变，举起龟甲，呈与吕后察看。

吕后问道：“此象如何？”

“鼎折足，凶。”

“鼎折足？是何意？”

“力小而任重，将有祸。”

“历书、龟纹都看了，你所言，我半句也不懂。我只问你：那轵道黑犬，究竟是何人作祟？”

谭平定略一迟疑，横了横心，答道：“是……赵王如意。”

吕后脸色便惨白，忽地想起当日，田细儿禀报，如意死前，曾哀告愿做黑犬效命，于是喃喃道：“他果然不甘心，弄死了田细儿，今日又要来拉老身下黄泉了！太史，可有解脱之术？”

“有。诗曰：‘彼泽之陂，有蒲与荷。有美一人，伤如之何？寤寐无为，涕泗滂沱。’便与此象甚合。那荒郊野外，赵王如意坟前，不要有女子夜哭，便好了。”

“哦，女子夜哭？莫不是……哀家知道了，便赏你百金，且退下吧。”

翌日，吕后召来审食其，告之：“昨日黑犬事，已问过太史令，是个想不到的人与我作祟。”

审食其不免惊奇：“是何人？”

“赵王如意。”

“啊！谭平定不是乱说吧？那如意，一个小崽儿，何来这般神通？”

“谁知道？谭平定嘱我禳灾，要赔个罪；这人情，就派给你去做吧。明日，你去寻到如意墓，好好修缮一番，算是我给戚夫人赔了罪。”

审食其闻言，怔了半晌，才喃喃道：“居然是如意！”

吕后便道：“那崽儿确也冤，皆因他娘，才不得好死。你代我去，好好祭扫一番，以祷免灾祸。”

审食其领命，当下去问了宗正，知如意墓并未迁入安陵，仍在城北乱葬岗上。便率了石工、园丁等一众杂役，去了墓地，将杂草除尽，植下松柏，重新立了石碑。

一连数日，审食其带领数十人忙碌，岂能不惊动地方？有啬夫、里正前来询问，知是左丞相带人来，修葺赵王如意墓，都惊得半晌合不拢嘴。

十日后，如意墓修整一新，碑碣巍然，四面松柏森森。审食其备了酒水果品，叩首上香，祭了一回。附近百姓有来观望者，也不禁动容，齐刷刷地跪下，跟着审食其叩头。

未几，消息便传遍长安。百官闻之，都极感惊愕，只道是审食其良心未泯。众功臣相聚，说起此事来，都忍不住为如意洒了些泪。

审食其禳灾归来，复了命，吕后便拉住他手不放，哀声道：“杀人多，必有报应，老来才应验出来。近年已觉命不久长，今日，果然有如意来索命！这几日，腋下愈发肿痛了，似有刀剑穿心，或将不能痊愈。看来，这长乐宫，我也住不得了——那戚夫人鬼魂，就在永巷，如何能放得过我？明日，我将移往未央宫住，暂避祟气。万一有个山高水低，也可与少帝在一处，如此，倘有大事，子侄们不用分作两处。我移住未央之后，你便不必再来，来多了，于你无益。我若能病愈，日后再召你；我若病重不起，你自顾保命便好。”

审食其闻听，心中大起感伤，伏地道：“太后永寿，岂能说走就走？偶染疾患，挨过了炎夏，便可痊愈，何由伤悲若此？”

吕后便摇头，惨笑道：“哀家寿数如何，哀家自知。我吕雉，是何许人也？生于乱世，一田舍妇罢了，未料却做了皇后，此乃一知足也；自沛县至今，有你审郎为伴，此乃二知足也。有福若此，不能再奢望长生了，牵牵绊绊，好歹也胜过无数平常妇人。”

“太后，你有天赐之福，岂是平常民妇所能比的？臣半生跟从你，乃大幸。”

吕后望望审食其，温言道：“审郎，你头也渐白了，当年英俊，似还在眼前呢。随我半生，也是多磨难。此刻无外人，我只要你说：平素你在朝野奔走，闻民间议论，究竟是如何说我的？”

“太后不必多虑。民间称颂太后，皆出自肺腑，不似朝堂上那些阿谀话。”

“是如何说的？”

“说太后政令不出门，天下却晏然。刑罚罕用，罪人稀见，民无租赋之苦，皆安心稼穑，衣食滋润。”

吕后便吐了口气：“天下，竟有这么好了吗？”

审食其便道：“民之口，如江河泻地，他们要说甚么，无人能阻得住。”

“官吏也知感恩吗？”

“大小臣吏，俱得休息，以无为而治民，官民皆安。故而，臣吏无不赞太后宽宏。”

“哦？这就奇了！如何我见群臣，却多有怨恨之色呢？”

“或是为诸吕。”

吕后便仰头一叹：“正是！我施政一反秦政，秦政苛，我便宽怀；秦政不施仁义，我便体恤鳏寡。按理，千秋后应留美名，然诸吕封王事，惹得群臣不乐，难与我同心，后世也不知将如何褒贬呢！”

审食其朝吕后深深一拜，道：“吾起自乡间，知民之悲喜。太后不夺民财，民无愁苦；仅此一端，纵然千秋后，亦是圣人。”

吕后面露微笑，道：“审郎，有你，我可以瞑目了。”

审食其慌忙道：“太后尚有万岁，臣愿永随。”

吕后望望审食其，忽就落下两行泪来，摆手道：“你今夜，便早早归家吧；明晨，早些入宫来，送我往西宫去。”

审食其心乱如麻，已不知如何说才好，只得流泪叩首而退。

次日平旦时分，移宫大队便从飞阁浩荡而过，审食其亲推辇车，送吕后入未央宫。吕后居所，就在承明殿，此地高敞开阔，隔窗便可俯瞰长安城内。与少帝所居之前殿，亦相去不远。

那少帝刘弘，今已长成翩翩少年，一早便迎候在飞阁出口，见辇车缓缓而来，急忙上前，换下了审食其，亲推太后至承明殿。

随行阉宦、宫女们忙碌了一阵，将各样器具安顿好。吕后便对审食其道：“搬来西宫，有孙儿刘弘照拂，你就不必辛苦了。自沛县起事，便苦累了你，我这里总算无事了，你且在家中将养，我若不宣召，你不必来。”

审食其顿时哽咽，竟不能应对：“太后……”

吕后卧于榻上，命少帝道：“弘儿，你去送送左丞相。”

少帝应命，向审食其揖道：“左丞相请。”

审食其心中顿起悲凉，知再也难见吕后一面了，只得含泪而去。至殿外，忽泪如奔涌，一步三回首，徘徊多时。

此后，吕后心如槁木，在病榻上迁延时日，觉身体时好时坏，病愈却无望。平常所有朝政，都交陈平、周勃、吕产、吕禄去打理。四人若有事不能决，再呈报上来，吕后也懒得理，一概答复“容后再议”。

病榻上，所见人少，耳目清净了许多。宫内诸事，多由张释、曹窋两人打理。那两人，都是清静无为之人，一连数月，涟漪不生。吕后每日卧着，看花开花落、静日生烟，心中便起了感慨，想自家沧桑半生，到如今，却只余了吃睡两件事，这人间之事，真是难料。

身边人，唯有阉宦宣弃奴善解人意，可以说上两句话，吕后便常与他说起病情。

这日晨起，吕后又觉腋下剧痛，便叹道：“这是煞气蚀了骨肉了，药石怎能解得？别家君王当政，多有祥瑞。我一个妇人问政，却遇见这般恶煞，神鬼也不放过我。”

宣弃奴连忙绞起汗巾，为吕后擦脸，一面就劝慰：“太后病弱，不宜多想。那苍狗，虽不是祥瑞，却也未必是凶煞。天地间，生有万物，能亲见苍狗者，万不及一，或是幸事也未可知。”

吕后便微笑，嗔道：“你这甜嘴的话，比陈平要差得远了，有云泥之别！那苍狗若不是祸，还有甚么是祸？哀家不怕就是了。这辈子，想也想了，做也做了，可以闭目了。”

宣弃奴望住吕后，呆了半晌，方道：“小的明白了，眼见敌手先走，便是大幸事。”

吕后笑了笑，道：“身边人，只你一个是明白的。”

搬来未央宫后，少帝刘弘便逐日来请安，未尝稍懈。起初，吕后还记恨着前少帝刘恭，见了刘弘，总觉心中不快。日久，见刘弘低眉顺眼，绝无冒犯，吕后渐渐也就心软了，常笑着夸道：“你父惠帝就是个疯癫，你却生得好，恁地知礼！”

堪堪来至七月中，吕后忽觉病情加重，心知将要不起，便急召吕产、吕禄入宫。吕产、吕禄闻召，知大事不好，仓皇奔入宫内，跪在吕后病榻前。

吕后强打精神，双目灼灼，望住二人道：“天将召我去，我不能不去，身后事，要交代你二人。”

吕产、吕禄都慌了，涕泗横流道：“太后，你不能走，我等撑不起这天下呀。”

吕后挥挥手道：“事已至此，焉有退路？朝中重臣尚堪用，遇事须与之好生商议，不可仗势欺凌。”

吕禄便道：“那陈平、周勃，如何能靠得住？不如这便除去，以免生事。”

吕后摇头道：“顾命老臣，系高帝再三嘱托，可以安天下。今若下诏除去，虽为易事，然来日我一走，朝中人心不服，必有人倡乱，你等便要以命偿之了，故万万打不得这主意！”

吕产望一眼吕禄，仍是疑虑，便又问道：“少帝刘弘，应如何待之？”

“我看他还听话，及至年长，便知感恩了，必将厚待吕氏。太远的事，我不能替你辈谋划，且将眼前的事打理好。今日便可下诏：吕产为相国，位在陈平之上，居于南军，严守宫禁。吕禄为上将军，领北军，拱卫京畿，北防匈奴。”

吕产、吕禄心中一凛，双双下拜领命。

吕后又嘱咐道：“今日天下晏然，既无山贼，亦无外寇，故而谁领禁军，谁便是真皇帝。吕产，你平日起居，只在南军，不可离开一步。吕禄，北军有人马五万，此兵一动，便地动山摇，故不可似往日嬉戏了。我这里，有《韩信兵法》三篇，所述皆精要，你拿去，好好研习。平素只知游猎，有事如何能掌兵？”

吕产、吕禄汗流浃背，连声应诺。吕产心中惴惴，忍不住问道：“太后称制已八年，群臣并未有不服。今日看太后安排，似要动刀兵一般，事有如此之急吗？”

吕后道：“高帝病重之时，与大臣相约：‘非刘氏而王者，天下共击之。’今吕氏封王，大臣不服，不过嘴上不说罢了。我是活不了几日了，那刘弘年少，张嫣也只是小家妇，都镇不住，恐将生变。你二人，须领兵守牢宫禁，勿为我送丧，免得半途为人所制。”

吕禄愤愤道：“大臣果有如此胆量吗？”

吕后叱道：“你又耍公子脾气！我一崩，你若无兵，谁人都敢踏你一脚！”

吕禄怔了怔，脸红道：“这一节，侄儿倒疏忽了。”

吕后又道：“领南北军，是为威吓天下。另一面，也须安抚好公卿百官，我崩后，赐诸侯王各千金，将相、列侯、郎吏等按级赐金，并大赦天下。臣民领了些好处，想来也不至生乱。”

吕产应道：“太后所虑深远，侄儿当谨守。”

吕后忽又注目吕禄，问道：“你还有一女，在闺中？”

吕禄答道：“然也，便是次女吕鳌，此女幼小，尚未字。”

吕后断然道：“就嫁与刘弘，为皇后。后宫之贵，莫过于此，吕氏一门自然也就安稳了。”

吕禄连忙叩首谢恩，想了想，又试探道：“辟阳侯可以信赖否？”

吕后便低头沉吟，半晌才道：“审公此人，与你辈到底不同，人若恨他，他防无可防。我崩后，可令他退下，万勿招风，改任帝太傅就好。”

二吕便应道：“太后之命，侄儿必遵行。”

“我称制八年，每夜必读黄老，那老子曰：‘强梁不得其死。’你等若想久安，便不能逞强。想那韩信、彭越，哪个不是强梁？就连那戚夫人，也想逞强。这几人，今在何处？全在老娘面前化作了土！你二人，掌了禁军，便是天下头等的强梁，须以仁厚待人，笼络住官民，方可保万世为王。”

“太后请安心。吕氏兴衰，系于我二人，我辈只得拼死担待。”

“又逞强！你二人，掂过剑戟吗？岂是无事不能的？遇大事，切记先推出少帝、张太后来，替你们挡一挡。”

“侄儿知道了，绝不敢慢待君上。”

吕后喘息一回，摆摆手道：“我着实累了，不多说了。你二人下去吧。”

二人见吕后面色发白，汗湿衣裳，便不敢再多言，惶惶然退下，去找张释拟诏了。

次日，以少帝之名，有诏下，为吕产、吕禄加官晋爵，各掌文武，分领南北军。又令吕禄次女吕鳌，嫁与少帝为皇后。

众臣闻之，知吕太后来日无多，心中皆忧喜参半。

且说那朱虚侯刘章，这日适逢休沐，默坐于家中，思虑大事，不觉便失了神。其妻吕鱼见了，不免奇怪，便上前询问了几次。

刘章思来想去，终于横下心来，对吕鱼道：“你下嫁至我家……”

吕鱼当即嗔道：“哪里敢说下嫁？是我高攀到你皇孙家来。”

“好好！事急，莫玩笑了。你嫁入吾家门，耳闻目睹，可知万民如何看吕氏了？”

吕鱼一怔，便也坐下，满面愁思道：“夫君说得是。妾身待字闺中时，只道万民感激吕氏，颂声盈耳，人皆笑面相迎。出了吕氏门，方知民间憎吕氏，切齿之声可闻。”

“你可知吕氏招怨，缘何故？”

“妾实不知。或因位高权重，故招人嫉恨？”

“绝非如此。刘氏亦为王侯，如何便不招恨呢？”

“妾于此事，也十分纳罕，还请夫君教我。”

“刘氏所得，乃天命，官民皆心服。那吕氏豪夺，却是倚太后之势，如鸠占鹊巢，万民如何能服？”

吕鱼闻之，甚不安，疑惑道：“今日吾父与伯父，皆又加了官，威临中外。万民即便不服，又能如何？”

刘章便一笑，转了话头：“今日里，有贵客陆夫子，要来咱家。你去吩咐灶下，好好煮些牛肉，我与夫子对饮，你在旁伺候，也好听听先生如何说。”

这日过午，陆贾果然如约前来，刘章迎出中庭，执陆贾之手，引入堂上，即招呼浑家出来伺候。

吕鱼闻声而出，向陆贾施过礼，忙吩咐庖厨上菜。

陆贾入了主座，刘章在侧座坐下，吕鱼便上前道：“先生大名，四海皆知。妾在闺中时，便常闻阿翁提起。”

陆贾大笑道：“乃父不是常骂我吧？”

吕鱼道：“哪里话！阿翁只是夸赞，天下儒者，唯先生为大。小女平素孤陋寡闻，不大知理，今日先生来，愿亲奉羹汤、面闻赐教，请先生恕我冒昧。”

陆贾便对刘章道：“哈哈！朱虚侯，你娶得个好吕氏女。别家吕氏之女，都似猛虎，只将夫君视作犬羊；你这浑家，却是彬彬有礼。”

刘章忙对吕鱼道：“先生不怪罪，你便坐在下首吧。”

吕鱼谢过，便规规矩矩在下首坐好，屏息恭听。

刘章便提起话头来：“先生，楚汉相争时，吾尚年幼，唯喜见战车交驰、烟尘大起，如游戏一般。记得汉家兵将，各个都惧项王，闻楚军来，一日数惊……”

陆贾便笑：“小子记得不错。老夫虽为文臣，恶战却经了不少。那高帝上阵，哪里是项王对手？大小数十战，无一得胜。汉军畏楚，如羊畏虎，于战阵上逃起命来，只恨爷娘少生两条腿。”

吕鱼便面露不解：“那为何是汉灭了楚，却不是楚灭了汉呢？”

陆贾瞄了瞄吕鱼，略显诧异，便道：“问得好！你这小女子，还有些心思。诚然，项王善战，天下无敌；怎奈世上有一物，强势亦难胜之，那便是人心。当年，高帝出征，诸侯皆相助，关中百姓也心服，愿送子弟投军。汉军虽弱，然人心向汉，以弱兵鏖战，屡仆屡起，人马便不疲，终获完胜。楚军虽勇，却处处寡助，左冲右突，无个安稳处，终陷于死局。因此，势再大，亦敌不过人心。”

吕鱼恍然大悟，连忙道：“先生之论，小女以往从未耳闻，今日才如梦醒。”

刘章便趁机问陆贾道：“太后恐已来日无多，若太后驾崩，则刘吕两家必势同水火。先生对来日变局，有何见教？”

陆贾一惊，便抬眼去望吕鱼，见吕鱼并无异常，又见刘章以目示意，当即便领悟，忙答道：“昨日楚汉，便是今日刘吕。孰胜孰败，在深闺中或不知，然只须步出门去，闻街谈巷议，已是一目了然，还用说吗？”

吕鱼脸便涨红，惊道：“事竟已至此了？多谢先生点破，不然，小女还糊涂着呢。”

陆贾便笑：“你夫君刘章，胆略甚是了得，刘氏子弟全仗他，方能直一直脊梁。你只须随他进退，便不至入歧路，性命也可无虞；否则，一切难料。吕氏这‘吕’字，我劝你还是离远些为好。君不见，这世上倒行逆施者，势再大，可有大过秦始皇的？然始皇一旦驾崩，天地却还是要翻转的。往世今世，道理皆一样，即便是来世，也变不出甚么新道理来。”

刘章与吕鱼皆大悟，对视一眼，便双双叩首致谢。谢毕，刘章握拳道：“闻先生言，如闻雷鸣。来日事起时，大丈夫当如何，小子已然有数了。”

吕鱼也道：“谢先生指教。妾虽姓吕，然也明大势：凡逆势而动者，欲求长久，可得乎？妾不忍心害万民，定随夫君进退，唯求仁义。”

陆贾望望眼前两人，便仰天大笑：“你家的酒，饮来痛快，下回还要来饮……只怕下回饮的，该是庆功酒了！”

此后，在未央宫中，吕后又挨了几日。至七月辛巳，即月末最后一日，朝暾初起时，吕后醒来，咳嗽两声，觉周身通泰了不少。

宣弃奴见吕后面色红润，有了些精神，便欣喜道：“太后，今日气色大好，眼见是要痊愈了。”便将吕后稍稍扶起，倚在榻上。

吕后一笑，未接宣弃奴的话头，只吩咐道：“去唤张太后来。”

那张嫣，日前也随吕后移到未央宫，就住在近旁，不多时，便来到榻前。

吕后执张嫣之手，细看其相貌，微笑道：“你就似鲁元，你不似那张家人。”

张嫣笑道：“太皇太后在夸我。”

“张偃那小子还好？”

“还懂事。”

“嫣儿，你也是我吕氏一门呀。”

“回外祖母，儿臣不敢忘祖。”

“那就好。吕产、吕禄两个舅舅，你要多多相助。”

“儿臣知道。”

“唉，糊里糊涂的，竟活了六十二载……”

“外祖母不糊涂。”

“我累了……身上凉……”

宣弃奴闻听，连忙为吕后加了被盖，又与张嫣扶吕后卧下。

吕后双目合上，似在昏睡。不久，却又睁眼，拉住张嫣问道：“莲荷枯了吗？”

张嫣忙答：“秋七月，已然枯了。”

“谷禾熟了吗？”

“可见黄熟了。”

停了一会儿，吕后忽又喃喃道：“鲁元呢？盈儿呢？”

张嫣慌乱中不能答，只是流泪。

宣弃奴连忙抢上答道：“都在树荫下，正小睡呢。”

“哦……”吕后松开张嫣之手，呼出一口气，头一歪，便睡了过去。

张嫣与宣弃奴不敢大意，寸步不离病榻，守候了多时，仍不见吕后有何动静。

宣弃奴起了疑心，起身端详了半晌，伸手去探鼻息，探了片刻，又去号脉。忽然便大叫起来：“太皇太后宾天了！”

张嫣尖叫了一声，猛扑在吕后身上，便号啕大哭。

此时，有宫女端了一盘瓜上来，闻之猛然变色，慌忙将瓜盘放下，也跟着大哭起来。

讣闻传出，长安城内一片静默。朝官多半在心中暗喜，却佯作忧伤，事事闭口不言。吕产见众人似有不服，便下令，百官不必至宫内哭祭了，仅刘、吕宗亲可以入宫。

其时，未央宫内外，一派缟素，如同八月飘雪。刘、吕两族宗亲，各怀心事，络绎来至前殿，列队拜祭。

吕产谨记太后所嘱，领南军守住两宫，将那下葬事宜，交予张释、陈平去办。吕禄则日日带一队北军精锐，往复巡城，捉拿可疑人等。禁城内外，忽就多了些甲士踪影。

如此停灵旬日，便依天子例，为吕后送丧。百官闻令集结，由陈平、周勃带领，簇拥少帝刘弘，浩荡出城而去。吕产、吕禄则立于城头，按剑而望，一刻不敢大意。

吕后棺椁，依其生前所定，葬于高帝长陵，与高帝合葬而不同陵。

早在定都之初，萧何便调发了丁壮，于高帝墓冢之东五百步处，为吕后起了墓冢[4]。后又陆续修造了十余年，方告落成。墓冢高约十丈，状亦如覆斗，与高帝墓冢巍然并立，仰之如山，极是壮观。

此冢迄今犹存，远望之，有恢宏之象。惜乎在史上屡遭赤眉、董卓、黄巢等乱兵盗掘，至近世十数年，又屡遭今人盗挖，已是创痕累累了。

话说高后葬毕，少帝刘弘便遵遗旨，有诏下：免去左丞相审食其职，改为帝太傅。审食其知是吕后生前安排，也乐得从高位退下，任个闲职。

朝中其余诸事，则全无变化。正值举丧之际，各类人等皆沉默行事。那吕产、吕禄唯尊吕后遗嘱，身居南北军大营内，轻易不出。

陈平、周勃看了几日，不见有隙可乘，相见时便以目会意，知道还须静待时机。

一日散朝，陈平车驾赶过周勃，便回首招呼道：“太尉，大丈夫贵在动如风；然足下车驾，为何如此迟缓？”

周勃闻声，探出头来笑道：“近日雾大，老夫看不真切，快不得呀！”

反倒是那边厢，吕禄耐不住，急入未央宫内，与吕产商议道：“高后薨去，天下至多太平三月，后必有人反。不如趁高后余威尚在，我二人率南北军起事，以吕代刘，易了帜再说。”

吕产想了想，摆手道：“不可。高帝旧臣，半数尚存，武将更有绛侯周勃、大将军灌婴，都可与项王比高下的。你我若举事，二人岂能坐视，一旦厮杀起来，我二人可是彼辈敌手？”

“事成在先机，抢先用兵，绛、灌或有所不备。”

“不然，诛杀绛、灌，易耳，然诛尽天下功臣难！只要有一人漏网，登高一呼，天下便立成汤沸，再难平息。你虽精于骑射，也不过随身小技，若临阵交兵，可有胜算乎？”

吕产这一席话，说得吕禄大沮，不由抱怨道：“高后经营十五年，今吕氏气焰之盛，已压住半面天，却要坐以待毙吗？”

吕产低头想想，道：“只要绛、灌二人在，就只能坐等。若绛、灌先后薨了，我便不怕他人。”

吕禄无奈，只得怏怏而归，也无心守在北军大营了，只顾回家去饮酒。灯影下，一面饮，一面想到大计落空，好不心伤，便拍剑狂歌起来。

府中家眷们闻听，都惊恐不安，却无人敢出头来劝。恰好吕鱼这日归宁，见阿翁如此失态，忙上前来劝。吕禄便恨恨道：“你那伯父吕产，左怕天塌，右怕地陷，还能做得甚么大事？此时不为，更待何时？这大好的天下，难道要白白送人吗？”

吕鱼听了，心中大惊，忙问：“阿翁想做甚？”

吕禄斟满一杯酒，看看吕鱼，又将酒泼在地上，怒道：“你伯父，他就是个妇人！”说罢，便不再言语，只呆望着房梁。

吕鱼虽未问出底细来，但心中已然明白：阿翁与伯父，定是在商量起事！如此一想，心中不由大恐，也无心再坐，匆忙告辞，返回了家中。

入得侯邸大门，吕鱼腿便一软，竟瘫坐于地。众奴婢见了，慌忙去扶，吕鱼只是摆手道：“不用扶，我且坐一坐。”

刘章闻声赶来，见吕鱼神色慌张，便起了疑心，盘问道：“看你面色发白，何事竟惊恐至此？”

吕鱼手拊胸口，喘息半晌，方才问道：“若父谋逆，事败，子女可免乎？”

刘章闻言，便知事非寻常，一面扶起吕鱼，一面答道：“今有新法，罪不诛三族；然谋逆为弥天大罪，不在此例。”

吕鱼闻言大惊，连叫道：“天，天啊……”

刘章猜出个大概来，便温言道：“你嫁入刘家，便是刘家的人，何事不可对夫言？你说出来，我也好帮你有个计较。”

吕鱼一听，知无侥幸可言，便狠了狠心，将所闻吕禄之言，备述了一遍。

刘章一凛：“你父与吕产，要做甚么？”

“浑家我猜度，定是阿翁欲与伯父倡乱，以吕代刘；只是伯父胆小，未允而已。”

刘章将吕鱼搀扶至内室，叮嘱道：“你今日所闻，不可对人言，即便是仆从奴婢，也不可令其知。我原就猜，你父定有此等念头，却不料他下手如此之快。”

“这该如何是好？速报予丞相、太尉知，可否？”

“陈平、周勃，此时正与我类同，手下无半个兵卒，还不抵你父一道令牌有用。”

“除诸吕而外，谁还能掌兵呢？”

“我手下虽无兵卒，然刘氏有人有。”

吕鱼被点醒，想了一想，大喜道：“你是说齐王？”

刘章便握住吕鱼之手道：“吾兄齐王平素不露山水，等的便是这一日。待我密遣家臣赴临淄，令阿兄起兵西来，讨逆除奸，自立为天子。我与兴居在都中，与大臣为内应。如此里应外合，何患事不成？”

吕鱼忽又犹豫起来，问道：“若讨逆事成，我阿翁性命可保乎？”

刘章望望吕鱼，沉默有顷，才答道：“当此际，你性命可保，方为正事。”

吕鱼怔怔想了一会儿，忍不住泣下数行，喃喃道：“阿翁，孩儿顾不得你了！”

当日，刘章便遣一家臣，微服快马，潜出城去，一路向东狂奔。

旬日之后，家臣到了临淄城南，叩王宫大门而入，见到了刘襄，从鞋底掏出帛书密信来，俯首呈上。刘襄展开看过，脸色就一变，忙命人取出十斤金来，打发了来人，便坐下来想事。

密信中所述，正是刘襄日夜之所思。数年前，袭了齐王后，刘襄谨记父嘱，隐忍退让。齐原本有六郡，先后为吕国（后名济川国）、鲁国、琅玡国划走三郡。刘襄声色不动，仿佛无事一般。早前吕台封至济南时，刘襄还亲迎至济水边。后吕台病殁，刘襄又赠珠宝玉器为墓葬，执礼甚恭。

刘襄如此忍让，竟瞒过了吕后的一双毒眼，以为子必随父。加之刘襄之弟刘章、刘兴居都在宫中宿卫，吕后倚之为心腹，便不再疑心刘襄。

这些年里，刘襄就似薪尽火熄一般，人前不发一句牢骚。直至读罢密信，心头才砰地爆起火来。

当下，他唤了母舅驷钧、郎中令祝午、中尉魏勃三人来，闭门商议。

这三人，平素便为刘襄心腹，皆厌吕后专权。近闻吕后驾崩，都摩拳擦掌，来劝刘襄起兵。前几日，刘襄只是不允，责备诸人道：“高后方崩，上下不安，朝中所提防的，就是诸侯王有异动者。诸位若为孤王好，便请勿躁。灶若无柴，点火何用？想那市井人家，一户之主若丧，家中定会大乱，况乎这天下百万户？我辈只须坐视，自有可观之处。”

那三人听了，皆感气沮。驷钧脾气暴戾，又为刘襄长辈，说话便分外难听：“你脾性随父，只长了个鼠胆，天大的好事都要错过了！”

刘襄听了，也不恼，反倒越发信赖这位母舅。

这日召了三人来，驷钧见刘襄屏去左右，心中便有了数，以拳击案道：“襄儿，莫非朝中有变，可效法陈胜王了？”

刘襄便取出密信来，交予三人传看。看毕，驷钧拊膺大叫道：“这多年，可闷死我了！我这便回府，披挂起来再说。”

刘襄笑着扯住他衣袖道：“舅父，你勇气可嘉，然举兵西向，你一人披挂有何用？”

驷钧便望望中尉魏勃，纳罕道：“俺齐国，不是有兵吗？”

魏勃一笑，回道：“下官虽为统兵之将，然无齐相发给兵符，我带不走一兵一卒。”

刘襄拍了一下掌，对诸人道：“不错，今日来商议，便为此事。丞相召平，行事规矩，以诸君之见，他能否交出兵符来？”

驷钧便道：“那个老古董，吕太后将他遣来，便是要提防你的，他怎肯与你合谋？”

原来，这召平，便是当年萧何的门客，来历大不凡，在秦朝曾为东陵侯，后又曾为陈胜辅臣，陈胜覆灭，他流落民间，终为萧何收入门下。吕后既敬重萧何，自然也知召平名望。萧何亡故后，便征召平为官，遣至齐国为丞相，权作耳目。

召平感激吕后赏识，相齐多年，兢兢业业，凡事从无错漏，世人皆称他“白头丞相”。

议起召平来，诸人都摇头苦笑。魏勃道：“欲令丞相交出兵符来，难于登天。”

刘襄便霍地起身，拂袖道：“高后已崩，我不想再忍，有无兵符，我都要调兵。劳烦中尉，你便去知会丞相：人心思正道，天下不能久为鼠兔所据；孤王拟近日提兵，西向讨逆；至于丞相跟随与否，孤王并不勉强。”

驷钧当即赞道：“大丈夫，当如此决断。这个白头翁，知会他一声，也算是看得起他了。”

魏勃却道：“仅凭微臣一语，只怕他不肯。”

刘襄道：“孤王礼数在先。若他抵死不交，则……”

驷钧会意，便做手势劈空一砍，道：“那就怪不得我辈狠毒了！”

刘襄闭目片刻，睁开眼道：“魏勃，你去吧。”

魏勃便领命，来至丞相府，将刘襄之意转告召平。

召平闻罢，浑身一颤，斜睨魏勃问道：“中尉，可知你所言为何吗？齐王欲提兵，可有少帝手诏？”

“并无。”

“可有少帝赐给虎符？”

“也无，唯有天道人心而已。”

“你我同僚，就无须在此大言了！齐王无少帝所授虎符，便欲调兵，岂非形同造反？你乃国之重臣，难道不明此理吗？”

“臣为齐王属官，便唯齐王之命是从。”

“你糊涂！犯禁之命，便是乱命。中尉，今日你不能走了。来人！押中尉往后堂去，好生伺候。”

堂上众亲兵闻令，便一拥而上，将魏勃擒住，拖往了后堂去。

魏勃大怒，一路高叫：“我传齐王诏令，凭甚将我拿下？！”

待魏勃被推下，召平稳了稳神，取出兵符来，唤一校尉到近前，举符示意道：“高后崩逝，郡国有不宁之象，吾邦尤须当心。为防意外，着令你率封国兵两千，去拱卫齐王宫。无我手令，不许人出入，仅庖厨杂役可通行往来。”

那校尉一怔，便问：“若齐王欲出行呢？”

“此为将令，无有例外。”

校尉眨了眨眼，便会意，退下去点了兵，浩浩荡荡开赴南城，将那王宫围了个水泄不通，有齐国属官来晋见，均被拦住。刘襄在宫内闻报，吃惊不小，便亲上高阁去看。只见宫墙外面，兵甲林立，连只鸟儿都飞不过，不由就长叹：“大意呀，轻看了那老儿！”

在王宫之外，魏勃被软禁于相府，驷钧、祝午亦受困于王宫不得出，急得顿足不止。

僵持了一日一夜，魏勃困在相府后堂，水米未进，心想如此下去，大局必将崩坏，便决意使诈，高声大叫要见丞相。

召平闻下人来报，便命左右将魏勃提上来问。

魏勃踉跄步入大堂，伏地便拜：“丞相，在下自省了一日一夜，痛彻肺腑。觉丞相品格之高，当世罕有。为人臣者，当忠于君事，齐王未得朝中虎符，便欲发兵，确乎形同谋逆。丞相发兵围王宫，善莫大焉！在下枉为统兵之将，险些入了泥淖，今愿将功补过，率兵守卫王宫，不使齐王有异动，以报朝廷之恩。”

召平未曾料到魏勃悔悟，便一时迟疑，摆手道：“中尉并无大过，能做如此想，便是改过。这就可以回府了，照常任事，也不必亲往王宫守卫。”

“丞相，在下统兵多年，熟知兵卒习性。看守王宫为大局，不可稍有疏忽。臣既已悔悟，便不能弃大局于不顾，愿领兵守王宫，勿使有变。”

召平见魏勃说得诚恳，不由大喜：“也好，你仍去带兵吧，都中之兵，尽归你调遣。非常之时，更需好好用心，待此事平息过后，我将上报朝廷，为君请功。”说罢，便将兵符交予魏勃。

魏勃接过兵符，望了一眼召平，忽就满眼含泪，道了声“丞相保重”，便深深一揖，扭头走了。

出了相府，魏勃回到府邸，稍事沐浴，便披挂整齐，带了亲兵，飞马驰往城南。一路上，手捧兵符如捧一轮日月，想着汉家百年运祚，当下就在自家手里，心都要跳了出来。

王宫门前，众军卒见中尉驰到，都一阵欢呼。内中有冒失鬼，竟脱口问道：“要攻打王宫了吗？”

领兵校尉闻知，连忙飞奔过来，向魏勃施礼。魏勃理也未理，放马至军前，高声问道：“诸位儿郎，可用过朝食？”

众军卒齐声答道：“用过！”

魏勃便一笑：“用过，便不差力气了。给我一起答：汉家天下，姓甚么？”

军卒便憋足了气力，高声吼道：“姓刘！”

魏勃大喜，当即举起手中兵符，向众军卒宣示，慷慨陈词道：“诸君执戈，深知大义，这便好！在下今奉王命，拥齐王刘襄，遵高帝‘白马之盟’，发兵征讨非刘氏而妄为王者。儿郎们想必也亲眼见，自高帝驾崩以来，天下怪象丛生，吕氏为王，刘氏凋零，迄今已是人神共愤！今齐王举大义，行天道，要带领诸儿郎，西进长安，一举平吕。儿郎们，可有此心？”

那诸吕近年猖獗，民间早有非议，军士又焉能不知。日前围齐王宫，军心就甚为不安，唯恐天下将从此多事。今日闻听魏勃之言，正中下怀，恰如干柴遇烈火，勃然而发。魏勃话音方落，两千齐军便一齐举臂，大呼道：“愿从大王！”

内中有胆大者，以剑击盾道：“汉天下，非旧时暴秦，怎么坐着坐着，便要改姓？还不是诸吕贪婪，要巧取社稷。天下万民，早已看清，将军便带我等去立头功吧！”

魏勃大笑，这才转头，对那领军校尉道：“撤王宫之围，全军随我迎出大王，先往齐相府，擒拿逆贼召平！”

宫外诸军动静，刘襄在宫中早看得清楚，知大事已成，不由大喜，立即披了铠甲，亲驾戎车，载了驷钧、祝午，冲出宫门来。

众军卒见了，一片欢腾雀跃，随即簇拥在刘襄车旁，浩浩荡荡往相府去。

大队来至相府近前，刘襄便对魏勃道：“相府无兵，无须大动干戈，围住就好。召相年高德劭，素有威望，军卒不得唐突。你劝他降了便罢，又何必苦撑？”

魏勃领命，便打马来至相府门前，朝司阍大声道：“相府人听着，今齐王奉天命，起兵讨逆，击杀非刘氏为王者。齐相召平，却是执迷不悟，多有拦阻。今大王开恩，有令下：召相若降了便罢，视作同心一体；若不降，便走不出这相府一步了！”

那门前的司阍、卫卒等人，早望见前街烟尘大起，心头便惶惶，此刻又见大队兵甲源源而至，更是慌了手脚。听罢魏勃宣谕，都面色苍白，忙退回门内，关门落锁，奔去禀报召平。

此时召平正在拟奏稿，拟将齐国不宁的情形写明，上禀朝廷，忽闻阍人禀报，忍不住掷笔，霍然而起，怒道：“我五朝为臣，竟为一个小儿所骗！”

此时长史在侧，急切道：“今日之事，或降或死，别无他途。丞相若不欲降，请集合曹掾、家臣、兵丁、仆役等，也可凑齐百十余人，做拼死之斗。”

召平失神良久，忽就瘫软下来，对长史道：“诸君都有家小，作无谓之死，又有何益？可叹我一世英名，今日尽付流水，唯听天由命而已。那齐王虽造反，然终究为齐国君上，你我不得冒犯，亦不能开门迎降。去架起木梯来，我要与齐王隔墙说话。”

片刻工夫，众属官就在院墙下竖起梯子，召平爬上去，头伸出墙垣，见黑压压遍地都是甲兵，便知插翅难逃，当下打定主意，向齐王遥遥一揖，高声道：“齐相召平，受国恩甚重，不忍见大王误入歧途。自天下无兵燹，不过才历惠帝、高后两朝，何其短也！莫非大王忍心重见刀兵，要将万民再推入火中吗？”

刘襄听罢，遥遥回了个礼，答道：“召平先生忠君，有大儒之风，然君主若昏聩，权奸又当道，便不是臣民的好天下。高帝白马之盟，言犹在耳，吕氏伪王便接二连三冒出，先生为高士，岂能假作看不见？若论忠君，将那僭越的逆贼擒住，方为正道。我今举义，顺从天意，上承陈胜王之志，下启万民拥刘之心，所到之处，必是望风披靡，妇孺箪食壶浆以迎。我闻先生早年仕秦，也曾反戈，投效陈胜王麾下。今日之势，堪比昔年诛暴秦。此等大义，先生何不慨然相从，也好善始善终。若为那吕氏殉身，分文不值，徒留后世笑柄而已，还望先生三思。”

召平冷笑一声，反驳道：“为人臣者，必遵礼法。大王以下犯上，实为毁礼；擅自调兵，更是犯法。如此鬼祟的乌合之众，居然想举大义而求仁，何其谬也！若此刻大王掷剑于地，不逾矩，老臣我保你无事。若执意要反，须细思量：朝中有几人能容藩王造反？即便事成，终也难逃斧钺。若不信，可拭目以待！”

刘襄渐渐收起笑意，冷下脸来道：“既举大义，已将生死置之度外，且我之生死，召相怕也看不到了吧。”说罢，便命魏勃率队进击。

魏勃便掣出长剑来，下令道：“众儿郎听令，拆毁墙垣，踏将进去，将逆贼擒住，责令抵罪。”

众军卒得令，发一声喊，便四面动起手来。军卒十人一队，抬起圆木撞墙，其声如雷，地动山摇。

墙内相府诸人，各个拔剑在手，张皇不知所措，都只拿眼看着召平。

墙外魏勃忽又高声道：“相府诸人听好，我只要召平性命，与他人无涉。放下刀剑，便是一家，又何必为老叟卖命？”

相府吏员闻言，面面相觑，都垂下了头去。

就在此时，忽见召平从梯上跨步，登墙而上，挺立于墙头，高声喝道：“民宅不可侵，何况堂堂相府？齐之封国兵，如此毁墙凿洞，难道是江洋大盗吗？你辈尽都罢手，召平一人做事一人当便是，与手下人无关。只可叹，道家之言‘当断不断，反受其乱’，吾未信，乱即到眼前。我知齐王今来，其志不小，亦有心招降我。然我为朝廷命官，握有相印，便不能与叛贼同处于一檐之下。嗟乎！想我五朝为官，阅尽盛衰，今日即便走不脱，又有何憾？以吾区区老命，为你辈小儿……抵罪了便是！”说罢，便猛地抽出长剑，横在颈上，狠狠一抹。

霎时，墙外众军卒皆瞠目结舌，不再鼓噪，呆看着召平血染须发，缓缓自墙头跌落。

此时的召平，仍是一身白袍。衣袂飘逸如仙，坠落墙外，卧于枯草之中。

齐军将士见此，都心存敬畏，不敢上前去看。刘襄望见，忙跳下车，大步奔上前去，驷钧在旁不放心，大呼道：“小心老儿未死！”

刘襄头也不回，高声答道：“召平先生岂能有诈！”便大步来至相府墙下，躬身看去，只见召平双眼圆睁，犹有不甘之态，不由就落下泪来，跪地为他缓缓合上眼皮，而后吩咐魏勃道：“先生以国事死，应享之尊，岂止二千石官秩？请以国礼葬之。”

魏勃领命，朝召平尸身下拜，三叩首道：“丞相，大人也。吾侪共事一场，请勿记恨。”便分派兵卒，将召平尸身仔细收殓了。

刘襄率军返回，眼望王宫，仍心有余悸，索性不再回宫，移往齐军大营住下。隔日，便于辕门竖起大旗，招兵买马。

隔了三五日，投军丁壮虽多，然亦不过万余，加上原有封国兵，也仅两万。若以此数西行讨伐，仍觉势弱。

这日，刘襄便召集近臣，商议此事。驷钧嚷道：“今既已反，便无退路，人少也须杀将过去，不然，我必成今之臧荼，坐等枭首。”

魏勃却连连摆手道：“国舅，使不得！发兵平吕，乃我日夜之所思，然用兵者，最忌单薄。我军仅有两万，实是令小臣为难，即是号称四万，亦为弱旅，不等开拔，便被天下人看低了，如何还能攻城略地？若凑齐四万，我便敢攫其锋，万死不辞。以今日之势，不如先联络近旁诸王，壮大声势，联兵征讨。”

驷钧便嗤笑道：“近旁诸王，是何等猪狗？彼辈如何肯反吕氏之族？那鲁王张偃，是吕太后外孙；琅玡王刘泽，为吕媭之婿；哪个不是吕氏私党？你这里去信邀约，他那里倒要去朝廷变告了！”

刘襄便道：“舅父所论甚是，邻国不来伐我，便是幸事。平吕事大，我只管自谋，无须惊动近邻。”

祝午却道：“微臣以为，鲁王张偃为吕太后血脉，难以说降；然那琅玡王刘泽，辈分甚高，身世与吕太后全不相干，可以为我友。当年他若是甘为鹰犬，何不留任京都，却偏要到齐地来为王？显见是心怀异志。微臣愿前往琅玡，说服他来归，共襄大事。”

刘襄不禁犹疑道：“琅玡王阅历甚厚，若不欲犯上，将何如？”

驷钧便道：“刘泽为人，显是首鼠两端，公然反朝廷，怕是不能。大王不若遣一善辩之士往琅玡，巧夺其军兵，为我所用。”

在座诸人便一起称善，刘襄笑道：“舅父到底多智，如此便罢，明日即由祝午领一彪军，东下琅玡，见机行事，将那琅玡王诓来。”

祝午便起身，领命而退，自去点验兵马了。

刘襄又道：“今齐相空缺，文武之臣名皆不正，出兵怎能有威风？可由舅父接任丞相，魏勃为将军，祝午为内史。如此，便文武齐备，师出有名。今夜便请拟好《告诸侯王书》，传檄四方，起兵平吕。”

驷钧、魏勃闻命，皆叩首谢恩。驷钧更是慨然道：“大王信我，我便为大王剖肝胆，南征北讨，绝不言他！”

次日晨起，天晴丽日，两万余齐军披挂整齐，云集临淄南门。刘襄亦披上戎装、头戴皮弁，登车至军前，展开刚拟就的《告诸侯王书》，高声宣谕道：“高帝平定天下，以诸子弟为王。年前齐先王薨，孝惠帝立臣为齐王，孝惠帝崩，高后擅权，年事渐高，听任诸吕猖獗，废帝更立，连杀三赵王，灭梁、赵、燕三国而代之以诸吕，又分齐为四，益发不可忍。众臣进谏不听，朝廷惑乱不明。今高后崩，帝又年幼，不能治天下，本应依恃大臣、诸侯，而诸吕却又自行加官，聚兵扬威，挟持列侯忠臣，矫诏以令天下。宗庙社稷，因此临危。寡人今举大义，率兵入都，将尽诛不当为王者，以申天下之愤！”

刘襄所读，早已是世人心中所盼，只不过以往无人敢言而已。今忽闻“平吕”二字，众军卒顿感激奋，无不踊跃。

见军心可用，刘襄心中便踏实了大半，即令祝午率兵五千，前往琅玡。祝午领命，将令旗一招，齐军一队，便将那“齐”字大旗高举，鸣起金鼓，往琅玡国去了。

且说那琅玡王刘泽，躲在临海一隅，消停了几年。自吕后驾崩，便觉不安，不知诸吕将如何摆布天下。国中长史田子春倒还沉得住气，屡次劝刘泽静观就是。

那刘泽正在忐忑间，忽闻城上守将来报，说有齐军一彪人马，已兵临城下，不知是何意。

刘泽闻报大惊，自语道：“刘襄这孙辈，与我并无往来，今日齐兵叩门，恐非善意。”遂下令，将城门四阖，要亲上城头去察看。

待上得北门城楼，刘泽手搭遮阳远眺，见城下果然紫旗飘飘，齐军士卒数千，已将琅玡城四门皆围住。正惊异间，城下忽有一戎车驶出队列，车中立者，原是齐国一锦衣高官。

只见戎车驶近城下，那人跳下车来，向城上一躬，高声道：“下官为齐内史祝午，在此拜见琅玡王。”

刘泽只略略拱了拱手，便大声质问道：“祝午！如此阵仗，不去讨伐匈奴，来我琅玡做甚么？”

“大王问得好！自太后驾崩，天下不宁，吾王刘襄更是寝食不安。今遣下官来，是要向叔祖讨教，请示行止。”

“看尔等架势，似是要提兵平乱。然天下若生乱，必起于朝中，来此海隅小国有何用？”

“大王教训得是。微臣来，事关大局，不宜声张，请大王下城来，微臣当面讨教，勿为外人所知。”

刘泽想了想，便一撩衣襟，自语道：“下城便下城！”

此时，田子春闻讯赶来，连忙劝阻道：“兵临城下，情势不明，大王不宜出城。”

刘泽便一笑：“刘氏骨肉，还不至于相残。我便去听他怎样说，再做道理。”

田子春放心不下，又谏道：“若怂恿大王起兵，万勿应允。”

刘泽便不耐烦道：“高后已崩，即是起兵，又算得了甚么？或百姓能闻风而从呢，也未可知，长史何须胆小若此！”

田子春只得退开，仍叮嘱刘泽道：“事若蹊跷，其必有因，请大王谨慎。”

刘泽听也不听，便登上车，喝令戍卒打开城门，单车驶出城门去了。

两人相见，祝午分外殷勤，迎上前去，将刘泽扶下车，躬身道：“近闻诸吕已于长安作乱，劫持功臣列侯，危及社稷。今吾王欲提齐国之兵西向，入都讨逆，然又恐自家年少，不习兵革之事，难孚众望。今遣小臣前来告之，愿以举国之兵交予大王，由大王统领。大王起自高帝驾前，久历兵事，素有人望，今小臣前来，乃因齐王不敢离大军，请大王临幸敝邑，与齐王商量大计，率军西向，平关中之乱。届时若万民拥戴，大王亦可正名。”

刘泽先是不动声色，只想听个分晓。那祝午才说了两句，刘泽心中便已明了，心下只顾盘算利害，并未动心。直至听到最后一句，不禁怦然心动，忽而就大笑：“正名？正甚么名？为天下讨逆，功在千秋，其美名，还用草头百姓来正么？襄儿欲讨逆，我来相助就是。”说罢，便一把拉住祝午衣袖道：“祝内史，今夜，你便随我入城，好好商议一番。”

祝午闻言，怔了一怔，连忙堆笑道：“大王深知大义，为天下所敬。齐国上下，无不称颂，诸臣更是渴慕一见。今吾王已在临淄恭候，请大王及属臣，同来临淄把酒言欢，共商大计，便无须入琅玡惊扰百姓了。”

“哈哈，你家大王，可备了兰陵酒？”

“这个自然。宴请大王，岂能不备美酒？”

“那我今夜便启程去临淄，我那些属臣之辈，无须理会。”

祝午心中狂喜，忙扶刘泽上了车驾，两车一前一后，驶向齐军大营去了。

那田子春立在城头，将前后情形都看得明白。先见刘泽要拉祝午入城，心中便喜。不料一转眼间，刘泽却与祝午一道，往齐营去了，便知事情不妙，忙吩咐守将关好城门，诸军不得歇息，彻夜守望，等候大王归来。

怎料刘泽哪里还能归来？原来，当夜刘泽将那御者、骖乘打发回城，自己由百余名齐军甲士护送，一路狂奔，驰往临淄去了。

飞奔三日，到了临淄，便见刘襄率了群臣，恭迎于郊野。刘泽见此，不再存疑，拉住刘襄衣袖道：“襄儿，数年不见，竟是一虎威少年了！”

刘襄一笑，便将叔祖父迎入王宫，设宴款待。大殿之上，齐国君臣轮流祝酒，刘襄又提起愿将齐军交出之意。刘泽环顾众人，不由踌躇满志，大言道：“两国之兵，还分甚么你我？”

齐诸臣闻言大喜，一片颂声，刘泽更是忘乎所以，饮至半夜，早已是酩酊大醉，人事不省了。散席时，驷钧唤了几个力大的阉宦来，架起刘泽，安顿在了宫中。

至次日晨，日已迟迟，刘泽方才醒来，却见卧在一幽室中，旁有婢女伺候。身上衣物，尽被换掉，连那腰间挂的长剑、印玺、虎符，也不知去向。忙起身问婢女，婢女却只是摇头。刘泽慌了，欲出门去找刘襄，方一推门，却被卫卒两支长戟逼住。

此时，驷钧忽然闪身而入，面带笑意，躬身一揖道：“大王稍安。承蒙昨夜大王应允，两国合兵一处。今晨，吾王已遵大王之命，遣使持大王虎符，送交祝午，调遣琅玡兵去了。”

“调兵？调兵做甚？”

“回大王，调来与我军会合，也好即日西行呀。”

刘泽素知兵法，闻听此言，便知昨夜是中计了，不由大呼：“刘襄小儿，黄发尚未褪尽，竟骗到祖辈头上来了！我何时允他动我虎符？何时允他调我琅玡兵？我兵权尽失，人又遭软禁，世间羞辱，还有比这更甚的吗？！”

驷钧便略略一躬，赔礼道：“大王息怒！吾王也是好意。劳师远征，绝非易事，大王昔年征战，多有创伤，实不宜诸事亲为，可于军中压阵，为吾王多献计。平吕之功，将来少不得有琅玡王一笔。”

刘泽气得发抖，戟指驷钧道：“你君臣竟是何等人，没有一个不说谎的！昨夜方允诺，由我来做两军统领，今日便夺我兵权，又欲挟持我在军中。原来，夜宴之上，好话全是假的，看重的只是我的兵马。”

驷钧也不恼，只冷冷一笑：“大王，常理便是如此。故而，在上者不可轻弃权柄。”

刘泽不由怔住，呆了半晌，才愤恨道：“悔不听田子春劝谏，信了小人之言，失却根本，倒还要谢你君臣不杀之恩了。”

“大王，焉有此等事？臣只为大王庆幸——不须劳累，便可获澄清天下之功，又何乐而不为？若与吾王闹翻，大王独自在此，微臣只怕是事有不测。”

刘泽直瞪住驷钧，半晌才啐了一口：“我竟盲了这双眼！刘襄有独吞天下之志，岂肯让叔祖分沾？可叹我豪雄半生，到头来，反为竖子玩弄，只怪自家太蠢就是！”说罢，便颓然坐下，挥挥手令驷钧退下。

自此之后，驷钧每日都来问候。几个婢女杂役，亦是尽心伺候，竟无可挑剔。刘泽无人可以怨，只得任人摆布，暂不做他想。

那边厢琅玡城内，刘泽走后，田子春便下令紧闭城门，遣人多方打探，却无从得知刘泽行踪，亦不明城外齐军动静。

三日后，有齐使飞马至琅玡城下，将刘泽虎符及策书交予祝午。祝午得之，将那盖了琅玡王印玺的策书展开，读了一过，心下大喜，当即点起军兵，来至北门城下，唤守将出来，以刘泽虎符示之，吩咐道：“你看清了，琅玡王虎符在此！军情火急，在下受琅玡王之命，进城调兵，请听命。”

那守将接过虎符，看了又看，见无差错，连忙招呼戍卒，放祝午入城。

祝午正欲挥兵而入，那守将忽又上前一揖，问道：“吾王日前赴临淄，迄今未归，不知王命意欲如何？”

祝午并不下马，只一拱手道：“天下刘氏，根脉一家，将军不必多虑。你家大王今有策书一道，令尔等听命。”说罢，便展开那策书，高声宣读：“琅玡王有令：琅玡与齐两军，今合为一处，西行讨逆。琅玡兵暂由齐内史祝午统领，若有不从，便是附逆，必以军法从事。”

那守将听了，脸色便肃然，似有疑虑。祝午便催促道：“将军不可再迟疑，请带我赴大营，点起兵将，即刻西行。”

待祝午将琅玡兵尽数带出，正欲出城，田子春闻讯赶来，于北门阻住，大声道：“琅玡国长史田子春在此！吾王赴临淄，音讯全无，足下不可凭一符一策，便将我军兵尽数带走。”

祝午一见，连忙下马，躬身一揖道：“原来是田长史，久仰久仰。琅玡王与吾王，虽为祖孙两辈，然骨肉却不可分。前日在临淄，已歃血为盟，推琅玡王统领两国兵马。我今所携虎符，便是将令；我今所读策书，便是王命。上有命，下必行之，请问长史：下官祝午，又何错之有？平吕檄文，此刻已传于四方，军情刻不容缓，请长史允我出城。”

那田子春，虽为刘泽心腹，然手中并无虎符，唤不动一兵一卒。虽疑心有诈，却是无力阻止，只得无言闪避一旁。

待琅玡兵万余人开赴城外，与齐兵合为一处，祝午这才朝田子春一笑，拱手道：“琅玡王今在临淄，好吃好睡，田长史尽可放心。”

田子春无奈，只得礼送祝午领军远去，自顾收拾残局。

再说那齐国的都城临淄，此时已如汤沸，人人攘臂，声言平吕。待琅玡兵一开到，义军人数便逾三万，声势顿然壮大。那招兵旗下，每日都有数百壮丁入营，踊跃投军。

儿郎们每日操演，士气甚高，但见金戈耀日，旗幡高飘。人马进退之间，可闻阵阵高呼：“平吕！平吕！”直是将十数年胸中抑郁之气，一泄而出。

刘泽在宫禁之中，听得外面吵嚷，便愈加难耐，想来想去，觉唯有孤注一掷方可。这日，便隔窗大呼，要见刘襄。

刘襄闻报，想想刘泽已无兵权在握，见见也不妨，于是率左右近臣，来至软禁刘泽处，见过叔祖。

刘泽此时，已然气平，见了刘襄，便苦笑：“襄儿，乃父刘肥，忠厚为世间罕有，为何你却有这许多心肠？你欲夺我兵，拿去就是，又何必将我幽禁，整日无事，只盼两餐，好不气闷也！”

刘襄无言以对，只得赔罪道：“叔祖大量，请宽恕晚辈冒犯，事急矣，不得已耳。”

刘泽便道：“你看我如今，王不王，民不民，国也无颜返归，全没个安置处。这数日，我倒也想好了：乃父刘肥，为高皇帝长子；由此推之，大王正是高皇帝长孙，立为帝，本无不妥。然朝中诸大臣，乍闻大王起兵，或心存狐疑。臣刘泽虽不才，在刘氏中却为最年长者，诸臣倒还愿听我主张。今大王留我在此，毫无用处，不如命臣为义军密使，西入关中，暗访大臣，为大王谋事。”

刘襄听了，不禁动容，忙起身揖道：“大王，我为晚辈，你怎可以称臣？既如此，我也知叔祖之心了。这便将讨逆檄文交予你，请叔祖先回关中一步，为大事谋划。”

当下，刘襄便将琅玡国玺奉还，又命人备好车驾，选了几个得力随从；次日，便放刘泽西行入关了。

刘泽主仆数人，皆换了商贾衣服，微服西行。至霸上，却不敢再前行，于是寻得一间逆旅住下，以观动静。

却说刘泽走后，刘襄便召近臣商议大计，发问道：“义旗已举，檄文已发，然兵锋所指为何，尚无定见。今日召诸君来，便是为此事。”

魏勃道：“吾王起事，虽属大义，然仅为一方诸侯，势甚弱，与汉军相抗，不宜久战。应效当年沛公军，避实就虚，直捣长安。”

祝午却摇头道：“汉军势大，我军岂能直捣长安？两军若迎头撞上，我区区三万兵，又如何能一战？”

刘襄便道：“我军薄弱，固不能直趋长安，然亦不能坐守临淄，不然，臧荼覆辙即在眼前。”

驷钧便指点着刘襄，笑道：“大王虽不懂兵，此话却说得对！我军若只顾摇旗，不杀出齐境，那吕产、吕禄也要将我看扁了。故而，大军这几日便要动。”

祝午望望驷钧，道：“四周诸国，全无响应，我军欲动，未免势孤呀！”

驷钧轻蔑一笑：“我军弱小，当如何用兵，要窍就在搅水，搅得涟漪荡起，事便有望。故我军所先攻，只管拣那弱国便好。拿下一个，即声势大振。目下诸吕专权，功臣离心，我军即是小胜，也足可激他生变。”

刘襄顿然醒悟，拊掌赞道：“阿舅真是高见！就依此计，明日由魏勃领兵，一鼓作气，拿下那个济川国。”

驷钧便忽地按剑而起，双目圆睁，逼视刘襄道：“此役，为举事首战，天下瞩目。即便是小国，也须全力攻取。大王你也要亲征，以取信于天下。你我君臣，不要留一个在临淄！”

刘襄闻言一凛，便也霍然起身，朗声道：“好，丞相既不畏死，寡人又岂敢偷生？祝午，去拿酒来!生死明日事，今宵且醉了再说。”

[1].祓（fú）楔，古代春秋两季在水边举行的祈求福佑的祭礼。

[2].轵（zhǐ）道，此处是指“轵道亭”。轵道即是秦时驰道之一，从渭水南至长安横门，穿过北城，宣平门东出，过灞河。

[3].《日书》，是古人从事婚嫁、生子、丧葬、农作、出行等活动时选择时日的参考书，书内标明每日的吉凶宜忌等。

[4].在今陕西省咸阳市渭城区正阳乡红旗村后排。

第十章 未央宫阙悲残阳

吕后崩逝没几日，长安城内，便处处暗流涌动。各家各户，都惶惶不安，总疑心将有大祸临头。说来也奇，似是应因人心一般，自八月中起，济川国、鲁国果然就连连有警，飞报入都，说是齐王诛了丞相召平，与琅玡国联兵谋反，不日即将西取长安。

不数日，济川国又有信使仓皇来报，说齐兵有数万，直逼济南。济川王刘太是个婴孩，留居长安，并未之国[1]。强敌压境时，济川相无计可施，官民惶恐，举国已成崩解之势。

吕产阅毕急报，立时面沉如水，急召吕禄入宫商议。

吕禄闻召奔入，急问道：“齐王果然作乱了？”

吕产便将急报递给吕禄，恨恨道：“姑母英明一世，临了却糊涂，齐悼惠王刘肥一门，岂能信任？”

“两国急报，都称有琅玡兵参与作乱，却不见琅玡王刘泽踪迹，这倒是蹊跷。”

“那刘泽老儿，也万不该放到琅玡去。”

吕禄苦笑道：“事已至此，怨姑母已无用。刘襄倡乱，其弟刘章、刘兴居仍在宫中，你看如何处置？那刘章为我婿，小夫妻并无嫌隙，依我看，尚不至勾连其兄作乱。”

吕产瞥了一眼吕禄，轻叹一声：“也罢。刘章在宫内宿卫，我这里严密看管；他若回府邸，则由你多用心。当此之际，人心都难测……”

吕禄不由一惊，问道：“兄之意，是要我大义灭亲吗？”

吕产却摇头道：“算了！有你我掌南北军，刘章、刘兴居兄弟，谅也无胆作乱。我若开了杀戒，则都中功臣必不自安，各个与我离心，那倒是大祸患了！”

“唉！前日我倡言举事，先诛尽刘氏。那时兄若首肯，便无今日之变了。”

“以往姑母诛刘，你我并未出面。今姑母已崩，又何必与刘氏结下血仇？凡昨日种种，都休要再提了！今日看来，济川国陷于齐王叛军，只是数日之内事。当今皇长子封国，竟为乱贼所陷，实是我兄弟之奇耻！我之意，发兵征讨之际，须得声势浩大，不能教那天下人看轻我。可发大军八万，以堂堂之阵，压住那贼势。”

“统军之将，欲用太尉周勃吗？”

“周勃不可动。命灌婴领兵即可。周勃若统兵在外，一旦跑掉，我将无以应对贼兵。留他在都中，即使灌婴战败，我手中还有他这员老将。”

“兄所虑甚周，便将那周勃留住吧，遣灌婴领军亦不妨。昔年追得项王无逃路的，便是灌婴。由他统军，贼势自然不敢嚣张。”

至夕食过后，吕氏兄弟已将大计定好，便唤来张释，起草平乱诏书，以备明晨发下。

不多时，诏书便拟好。张释誊写毕，又细看了一遍，才递给二人。吕产、吕禄阅过，神情郁郁，呆望着张释，竟是相对无言。

此时，正值日暮，斜阳红光自窗棂映入，照在壁上，一派血红。

吕产忽觉不吉，仰天叹道：“鬼谷子言，‘欲张反敛，欲高反下，欲取反与’。他刘肥父子，深谙其道，将我姑侄瞒得好苦！当年项王灭，便源自齐乱；看今日之势，吾辈也难得安生了，只能打起精神来应付。”

吕禄便道：“今日之势，其实姑母早也料到。不然，你我兄弟此刻，岂能稳坐于宫掖？以弟之意，贼来，自有王师阻遏，兄也无须多虑！”

次日，晨钟刚鸣过，平乱诏书便发下，指斥齐王刘襄作乱，人神共愤，天地不容。今加灌婴大将军名号，领北军及关中兵八万讨伐，绝无姑息。

诏书下过，长安官民闻之，无不群情耸动。此时，离吕后下葬尚不足一月，城内仍禁张灯结彩，北军巡行甲士随处可见。市井虽貌似沉闷，私底下却已是滚沸，商民、仆妇窃窃私语，都忧心将有大乱起，怕是要重现秦末景象了。

这日，吕产在未央宫，召灌婴受命。灌婴上殿，向少帝拜了一拜，便对吕产道：“在朝列侯，冠盖如云。以灌某之才，实不足以服众，望相国另选他人。”

吕产便道：“汉之大将军名号，迄今仅三五人得之，莫非灌兄还嫌威名不重？”

“下官不敢。想那齐王虽叛，然到底是天潢贵胄，小民难分尊卑。不如委任绛侯周勃出征，绛侯声名显赫，师出便有名了，不怕百姓有疑虑。”

“哪里话？将军之名，不输于绛侯。且周勃乃顾命大臣，另有重用。灌兄此去，不过略略费神。一切谨慎从事便可。”

灌婴仍是踌躇，迟迟不愿领命。

吕产脸色便一变，高声问道：“将军莫非心向齐王，不欲朝廷得胜乎？”

灌婴额头便冒出汗来，连忙伏地谢罪道：“蒙相国看重，本不该有疑，然下官多年未曾操戈，左右臂膀傅宽、靳歙，也先后病殁了，真真有所怯战。”

吕产便大笑：“那刘襄小儿，懂得甚么战？将军出马，不过鹰击燕雀耳！能战之将，周緤、徐厉不是还在吗？兄无须多虑了。明日功成，当另有大用。”

灌婴略略一怔，即正色道：“臣不求大功，唯求上下不疑，来日也好安安稳稳去见高帝。”

“不疑？”吕产怔了怔，方才领悟，便一挥手道，“自家人，请勿自扰，大将军焉用心疑？甲胄、粮秣需多少，报来相国府，早日出征才是正话。”

“征战事，相国可放心。日后在外应变，还请相国容我临阵做主。”

“这个自然。加你大将军号，便是不疑。高帝、高后或有疑人之举，我吕氏兄弟，却从未冤枉过一个功臣。”

灌婴迟疑片刻，未再应对，道了声“从命”，又向少帝一揖，便退下了。

过了旬日，关中兵马已集齐，与北军拨出的四万余兵合为一军。择好吉日，灌婴便领着八万兵马，吹吹打打出清明门去了。

汉家至今，已有十五年未有战事，百姓闻战，如闻闾巷斗殴，争相来看出征。然无论是兵是民，都不再似高帝在时那般豪壮了，兵马虽盛，却极似执戟巡游而已。

灌婴率汉军一路东行，未曾稍缓，只想离长安越远越好。未及旬日，便来至荥阳城下。高帝驾崩时，灌婴曾奉命驻守荥阳，在城中盘桓有日，内外都熟。此地可进可退，灌婴便不想再走，号令三军歇息，命军卒每日击鼓、吃饭，却不布置征讨。私下里，吩咐副帅周緤潜回长安，与太尉周勃通消息。

周緤易装遮面，单骑潜回长安，见了周勃。数日后，又驰返荥阳大营。灌婴急忙问道：“太尉有何话说？”

周緤应道：“下官入太尉府，正是日中，见绛侯小睡刚起，于庭中漫步，懒得与我说话。闻我禀报，只以树枝在地上写字，再无二话。”

“写字？写了些甚？”

“反反复复，只是一个‘止’字。”

灌婴大喜：“好了，足下立了大功。太尉之意，我已尽知。”

周緤甚诧异：“只这一个字，大将军可知甚么？”

灌婴笑道：“你莫将太尉看得憨直了。这一‘止’字，大有深意在。二吕拥兵据守关中，我今若破齐军，得胜回关中，岂非长了二吕的威风？长安诸臣，势将更难，因此伐齐须见机而止。”于是便下令，屯兵荥阳，不再东行，鼓也无须再敲了。

汉军原本就无斗志，闻军令下，满营皆欢呼。立时全军解甲休沐，儿郎们纷纷出营，斗鸡走狗，寻娼吃酒，玩个不亦乐乎。

灌婴便又将周緤唤来，吩咐道：“事已至此，齐军那边，闻说已到了定陶，还须你去招呼。只说有功臣在朝中，无一日不想诛诸吕，我今止步，劝齐王也止步，不要相杀。稍假时日，自有人除去诸吕，还天下一个干净。”

周緤慨然应命道：“这有何难？下官去就是了。”

灌婴却摇头道：“将军有所不知，那齐王，敢冒天下之大不韪，举兵犯上，所为何来？”

“不是平吕吗？”

“若平吕得手，又当何如？”

周緤想了想，不禁瞠目道：“那是要……做皇帝？”

灌婴一笑，又道：“若齐王军至长安，新帝便非他莫属；然朝臣是何主意，却由不得一个藩王来左右，因此……你附耳过来。”

灌婴将诸般机宜耳提面命，周緤这才领命，趁夜潜出了营，去寻齐军踪迹。

且说那齐军在济南得手，正沿河向西疾行，打算一路向西杀去，再做一回沛公军。

这日，前锋已至甾县（今河南省民权县），忽见一壮汉单人独骑，当道而立，手举符节大呼道：“齐军止步！”

前锋数十名士卒，立即将壮汉团团围住，只听那人自报道：“我乃汉家列侯周緤，欲见齐王，快去通报！”

齐王刘襄闻知，连忙宣召。周緤来至齐王车驾前，下马刚要施礼，刘襄连忙拦住，满面堆笑道：“前辈，万勿多礼！今微服来军前，定有要事，但说无妨。”

周緤便道：“请大王屏退左右。”

齐王连忙挥退左右从人，周緤这才神色肃然道：“齐王，大将军灌婴遣下官前来，是为禀告大王：朝中重臣已与大将军有约，军至荥阳，便驻足不前，静等朝中生变。今汉军已止军于荥阳，不再前行。请齐王也止军，两军不可自相残杀。相持而不战，方为万全之策。”

刘襄闻言，颇觉意外，沉吟半晌才道：“灌婴将军既有平吕之意，何不与我联兵，或是让开大路，放我军西行？”

齐王所请，早在灌婴预料之中，此时周緤便按灌婴所嘱，从容答道：“大王为皇孙，举兵起事，乃为廓清天下，世人也无话可说。我灌婴大将军，只是个臣子，若也随大王举事，则长安一道诏书下来，便立成叛臣。不旋踵间，左右必作鸟兽散，又怎能为大王襄助？”

刘襄不由一悚：“哦？这一层，寡人倒还未曾想过。”

“大将军所统之军，为天下精兵。此军不为诸吕所用，大王显是得天之助。如此想来，不如彼此都收剑，以观长安之变。”

刘襄一时拿不定主意，便忽然一笑，拱手道：“将军千里远来，辛苦得紧，且在营中歇息一夜。天下事，不是这一时半刻就能了的，明日再议也不迟。”

这一夜，周緤在寝帐中安睡无话，齐国君臣却是吵嚷了一整夜。

荥阳有八万汉军挡道，就此止步，还是杀将过去，君臣举棋不定。丞相驷钧平日脾气最暴，这夜却是闷声不响。

魏勃为统军之将，自恃军已壮，便攘臂大呼道：“八万汉军，到底不是楚军，我君臣不可胆怯！今我军已可一击，逢此天时，不战更待何日？天子位，不亲力夺之，何人能为大王争来？”

祝午却道：“灌婴率大军伐我，不来攻，却来约定止军，这个面子，算是给足了。我若攻汉军，便是名不正；名既不正，胜负亦难料。”

刘襄颔首道：“然也。若是诸吕统汉军来，我攻之，是为征讨逆贼；今灌婴统汉军来，我若攻，便是举兵反汉了，顺逆顷刻便颠倒，又将以何名义晓谕天下？幸而灌婴遣使来，相约罢战，已执礼在前，故我军断无攻汉军之理。”

魏勃争道：“你不取，人何予？齐国不动一兵一卒，便有人送来天子冠冕吗？”

祝午便逼视魏勃道：“与灌婴争，怎能与拿下召平相比？依将军你看，可有几分胜算？”

魏勃答道：“我为郡国兵，与朝廷大军争，即便有五分胜算，亦是大胜。”

此时忽闻驷钧几声咳嗽，众人便一起拿眼去瞄驷钧。

驷钧双目圆睁，已闷了好久，此时忽然猛击案几，大呼道：“与汉军争，我军固然羸弱，然你刘襄先祖，莫非一出生便是周武王吗？天赐我良机，千载只这一回，诸君若无大志，自回临淄去，拥娇娘而饮美酒，我本大丈夫，天予而不受，必为后世所笑。刘襄贤甥，你不敢做英雄，阿舅我便来做！”说罢，便起身拔剑，一把揪住刘襄衣领，“贤甥，甚么汉家不汉家，今日你反也得反，不反也得反！这便举旗，去与灌婴拼个死活。若胜，你便坐上未央宫龙庭，阿舅我不居功，自回临淄做田舍翁。若败，便是我驷钧挟主造反，与贤甥无关！”

当下座中诸人大惊，纷纷跳起，拔剑在手，直逼驷钧。

刘襄急得连呼：“阿舅不可莽撞！”

驷钧便仰头大笑道：“可惜你先祖豪雄，竟生出此等孱头子孙。座中诸君，拔剑向我做甚？但凡有血性，可上阵与灌婴一决，自家里相残，算得了英雄吗？”

诸臣都脸色惨白，汗流如注，手中长剑微微颤抖，片刻也不敢疏忽。

如此僵持半晌，祝午忽然弃剑于地，悲叹道：“我少年时便随齐王，岂有不欲齐王称帝之心。丞相今有为齐王谋天下之心，下官愧不能及。然昔年楚汉之争，勇冠天下之项王，亦不能敌灌婴，今日与灌婴战，我必不能生还。且容下官告假回临淄，与妻、子作别，再来效死。若为灌婴所败，臣必也效项王，阵前自刎，授首于敌。臣若眨一眼，子孙万代皆为人奴仆可也！”

众人闻言，皆是一凛。那驷钧虽正盛怒，听罢也是怔住，刘襄见此，趁势一把夺下他剑来。驷钧顿然气泄，委坐于地，号啕大哭。

诸臣连忙收起剑，上前劝慰。魏勃亦流泪道：“我辈死不足惜。只未曾料，今日之事，竟为灌婴所左右！若与汉军和，则新天子将不知是谁；若与汉军争，则新天子必定不是大王。”

众人一时不明其意，思忖了片刻，方恍然大悟。驷钧听了，越发悲伤，只不住地拍膝捶腿。

诸臣又劝了片时，驷钧方才收泪。君臣相对，一派沮丧。刘襄颓然道：“走到这一步，实乃天定。”

祝午勉强打起精神，宽慰道：“大王系高帝长孙，新天子若不是大王，别人也不易得之。”

刘襄摇头苦笑，道：“天命所归，强索不得。如此，也只得罢战。好在有刘章、刘兴居在都中，总还可为我出力。”

魏勃便道：“那刘章、刘兴居，论起来，也是皇孙！”

刘襄愕然，半晌才回过神来，摇头道：“他们……哪里会想做天子？”

此时，驷钧怨气已尽出，遂起身道：“失笑了！大丈夫，平生唯此一泣。天不佑我，汉祚亦不由我，然诸君气不可泄。此刻天将明，各位也须小睡才好。都散了吧。待朝食之后，请大王礼送周緤回去，与他约好，朝中若有变，再合军攻之。我军先退回齐境，留在边界观望。今后事成事不成，唯看天意了。”

刘襄松口气道：“丞相说得是，诸君不必丧气。平吕之役，我为首功，朝臣必将感恩，不会亏待寡人的。”

魏勃便道：“天气已转凉，今日若罢了兵，拖上一两月，雪落冰封，只怕是欲战而不能了。”

驷钧冷笑一声：“这恰是灌婴之所愿，我能奈何？”

众人听罢，又唏嘘了一回，不知不觉已至天明。刘襄便嘱道：“昨夜所议，万不可泄。我既不能与老臣争，诸事便听天由命。若强自出头，必招来族诛之祸，诸君万勿以为儿戏。”

众臣都默然无语，相互望望，便各自散去。

次日朝食过后，刘襄客客气气送走周緤，便命齐军返国，留驻边界观望，静候消息。

且说陈平、周勃在朝，暗中与吕氏较量，见灌婴率大军出长安，都窃喜，私下里三日必有一晤。

这日夕食过，周勃又轻装简从，到访陈平府邸，见面便笑，附陈平之耳道：“灌婴已有使者来，我嘱他驻马荥阳，以观其变。”

陈平听了，也喜出望外，颔首道：“灌婴那里，不与齐王相杀就好。如此，齐王人马可保，二吕便多些顾忌。”

周勃随陈平进了内室，先向窗外看了看，见院中无人，便拉陈平坐下，低声道：“灌婴那里，固然无须你我操心，然吕产、吕禄各握重兵，未可小觑。你我这文武之首，形同虚设，那百官都只怕他二人。陈平兄，今有何计，能逐二吕出朝？”

陈平便笑：“太尉稍安，白登之围尚可解，区区二吕，不足为虑矣。”说罢，便高声唤左右，端上两盏临邛香茶来。

周勃略觉诧异，问道：“丞相亦喜此物？”

“宫中诸郎都喜饮之，在下亦受熏染。太尉且饮，饮茶可以安神，诸事全不用着急。”

“若不急，吕产、吕禄怕是要先下手了！”

“他二人，逢迎吕太后，宛如事母。太后丧期中，总要顾忌天下之议，谅他们还不敢即刻就杀人。”

“唉！我只是连三日也等不得了。”

“太尉急，在下亦急，然心急当不得食吃。人做事，终非鸟卵无缝，必有缝隙，有隙，便可为我所乘。”

周勃将那茶饮了一口，圆睁眼道：“我乃武人，最不喜这茶汁，如温吞水。丞相有何奇计，快些讲出来吧。”

陈平望住周勃，问道：“可知郦商与二吕交好？”

周勃猛地一喜，旋又踌躇起来：“我与郦商，倒是可以共语，然郦商与二吕，也仅是未交恶而已。欲使郦商劝二吕弃兵，难矣！”

陈平便眨眨眼，笑道：“将军临战，岂可不遣斥候打探，你可知郦商之子郦寄？”

“略知。此竖子，不大成器。”

“此子与吕禄素为密友，朝夕与共。郦寄若能进言，吕禄必信。吕氏之破绽，便在此处。”

周勃心头一震，猛然站起，问道：“丞相要我做甚，是要将郦寄那小儿绑来？”

“你手下，可有死士？”

“从军多年，岂能无死士相从。”

“好好好！即去将那曲周侯郦商绑来！”

周勃立时涨红脸，瞠目道：“郦商？绑一个列侯来……”

陈平也起身，略一拱手道：“列侯也是常人！太尉若绑了郦商，其子郦寄为救父，自然劝得动吕禄弃兵。”

周勃怔了一怔，不由拍掌道：“丞相之机巧，当世所无，即便鬼谷子也是难及！”当下便拉陈平坐下，又密语了一番，将大计商定周全，至日暮方告辞。

数日之后，离曲周侯邸不远处，忽多了几个黑衣人，闲散观望。

正值郦商这日闲得无事，午间寂寞，便唤了几个随从，往巷口酒肆去，打算邀几个父老饮闲酒。

那几个黑衣人转脸望见，便一起闲踱过来，与郦商等人相向而行，老远便闪避路旁，躬身揖道：“曲周侯安好！”

郦商只当是解甲的旧部，挥挥袖应道：“都好，都好！儿郎们，毋庸多礼。”

说话之间，两伙人错肩而过，但见有一黑衣人忽地伸手，迅疾如电，点中了郦商后肩穴道，郦商刚一张嘴，便动弹不得了。

另一黑衣人撩开衣襟，拽出一个布袋来，趁势一跃，竟将郦商兜头套住！

郦府随从料不到会有这变故，都惊呆了，正要拔剑，几个黑衣人早已一拥而上，只三五下，便将一行随从统统击倒在地。

为首一个黑衣人将郦商扛起，转身便走，一名随从躺在地上，挣扎着呼道：“英雄且慢！我家主公，不知得罪了何人？有话可讲，万不可伤及将军性命。”

那黑衣人便转身，冷冷道：“你家主公，得罪了天下人！我辈并不要他命，只要他赔罪。”

那随从又道：“郦商将军若有闪失，不单是小的们必死，各位英雄，莫非也不惜命吗？”

黑衣人便仰天一笑：“你等若敢报官，待廷尉来了，便只能见到将军头颅！”

那随从连忙爬起来，伏地哀告道：“我家主公得罪人，想必是因往日军务，此非私怨，万望英雄手下留情。”

“任是公仇私仇，总要他赔罪方可。”

“请英雄告知：事应如何疏通？”

那黑衣人回首望望，哼了一声：“算你聪明。若想转圜，去太尉府打探就好。”说罢，一声呼哨，便有人牵马过来。为首黑衣人将郦商往马背一抛，飞身上马，打马便走。其余人也撩开大步跟上，转过街角，一阵疾奔，便无影无踪了。

这一场劫人，只在三五句话之间，便干净利落收手。巷中本就清静，动手之际，正是正午，行人寥寥，竟无一个闲人在旁侧看到。

几个随从爬起来，朝远处张望了一回，不知所措，只得垂头丧气回府，去禀报郦寄。

郦寄闻报，心中大骇，不由脱口啐道：“太后方崩，长安竟有这等事出来？我这便去报廷尉，不信拿不住这几个小贼！”

众随从连忙恳求道：“小主公，万万不可报官，只按那黑衣贼所言，去太尉府打探便好。”

郦寄心中大起疑惑：“太尉与我家能有何仇？只怕是贼人胡乱说。”

随从们又苦劝道：“信与不信，任小主公自便，然总要往太尉府去问一问。”

郦寄想想，也别无良策，只得换上衮服，带了亲信，骑马往太尉府去了。

在太尉府门前，郦寄递了名谒进去。稍后，司阍出来道：“小将军，太尉有请。”

此时周勃正在庭院中，斜倚着案几赏菊，见郦寄进来，便扬手招呼：“贤侄，你也来坐，看看这黄花。吾老了，唯有园圃可赏。这个……令尊近来如何？这几年风头不对，他便不来走动了，也不知他怕的是甚？”

闻听此言，郦寄便咕咚一声跪下，叩头如捣蒜。

周勃连忙坐起，板起脸道：“贤侄，有话就说，这是为的甚？”

郦寄泪流不止，泣道：“家父粗人一个，早年不过一豪强，侥幸得封列侯，但仍不知轻重。在太尉面前多有得罪，还望太尉海涵。”

周勃只做惶恐状，连忙起身，将郦寄扶起，嗔怪道：“贤侄这是哪里话？郦氏一门，非忠即烈，令尊更是武人中之君子，待人谦和，如何便能得罪周某？”

郦寄便将老父被歹人劫走一事，详述一过。

周勃听了，略显诧异之色，问道：“何不速报廷尉？”

郦寄道：“家父身边随从皆言，看那几人，不似江湖之徒，倒颇似军伍中人。那几人又放话：转圜须找太尉府。小侄这才斗胆前来，有扰太尉了。”

周勃拈须沉吟片刻，才道：“听你叙说，歹人手段确非寻常，至于言语涉及敝府，却是其意不明，你还是告官为好。”

郦寄又连忙哀告：“小侄若告官，家父性命必定难保，周世伯不可不救！”

周勃起身，踱了两步，这才回身道：“患难同袍，我岂能不救？那些歹人，或为解甲兵卒，与你父有旧怨，不过是挟嫌报复。幸而，军中各部，迄今还都买老夫的账，彼辈若是军伍旧人，且容我几日，定可查出。只是……此事既不欲报官，便须自始至终私了，贤侄不可节外生枝，免得有不测。你且回府吧，三日后再来。”

闻此言，郦寄心中一块大石落地，知周勃定与此事有干系，既有此话，便可保老父无虞。然老父究竟如何得罪了太尉，却是一件蹊跷事，一时也想不出名堂来。只得拭干了泪，向周勃再三叩首致谢。

周勃淡淡一笑：“贤侄无须忧心，我手下，倒还有些鸡鸣狗盗之徒。不出三日，定能探听出眉目来。”

郦寄这才愁云顿开，喜道：“事成，我必倾家以谢太尉。”

周勃笑道：“贤侄，你这是说笑了。乃父与我情同手足，我何须你来谢？”

三日后，郦寄如约来至太尉府门前，却为一陌生司阍阻住。那人一脸漠然，摇头道：“太尉今日有令，无论公事私事，概不见人。”

郦寄便急得直顿足，大呼道：“这如何使得？这如何使得！”

那司阍连忙拉住郦寄，低语道：“公子莫急，请随我至僻静处说话。”

郦寄望住那司阍，迟疑道：“请问足下贵姓？”

“公子客气了，门下之人，还谈甚么贵？敝姓李，名尹桑。公子之事，小的也略知一二，颇为之不平，愿为公子尽绵薄之力。”

郦寄虽是满腹狐疑，终还是横了横心，随李尹桑入了府门。两人一前一后，曲曲折折走入一个僻静处，见前面有一茅舍，室内幽暗，恍似洞窟。

李尹桑将郦寄引进门，回首笑道：“公子之事，白日底下说不得，且掌了灯来说。”便用火镰打起火，点燃油灯，请郦寄坐下。

郦寄只觉此境有如梦寐，心中便不安，勉强坐下来。那李尹桑仿佛看透郦寄心事，只淡淡道：“此屋虽陋，然可议大事。”便从袖中摸出一条缣帛来，递给郦寄。

只见那帛上，草草写了“吕禄就国”四个字。郦寄看过，认出是老父字迹，不由就脱口而出：“就是为此事吗？”

李尹桑答道：“劫令尊之人，来头不小，乃绝代侠士。莫说太尉，即是吕禄、吕产，也奈何他们不得。如今之事，只能照侠士之意，劝吕禄速离北军，赴邯郸去做诸侯王。侠士放话，吕禄何日离京，令尊便何日得解脱，其余再无二话。”

郦寄顿时惶急，几欲泣下，搓手道：“我如何劝得动吕禄离京？”

李尹桑道：“侠士既如此说，必有其因。小的虽不才，倒是为公子想了些说辞。”

郦寄连忙拱手道：“在下愿闻。”

李尹桑便附郦寄之耳，说了些言辞。郦寄连连点头，茅塞顿开，听罢便伏地叩首。

那李尹桑忙扶起郦寄，连声道：“公子礼忒大了，小的消受不起。请公子勿疑有诈，今日便去见吕禄。早一日进言，便早一日收效。旬日内，即可接回令尊。”

郦寄又叩首谢道：“李公仗义相助，郦某感激不尽，容日后再谢。也请转致太尉，救命之恩，小侄没齿不忘。”

李尹桑却诡秘一笑，将那缣帛拿过，放在灯上烧了，而后嘱道：“此事，太尉一无所知，李某亦是受人之托。公子自去救父，无须言谢，今后也不要来寻李某。太尉门下，确有李尹桑其人，却是在十年前就已病殁了。至于鄙人是谁，公子今生，怕也是探听不出了。救父事急，迟缓不得，请公子这便回府！”

郦寄惊得目瞪口呆，想了想，也不敢造次，只得向那假冒的李尹桑深深一拜，返身出了太尉府，去寻吕禄。

郦寄与吕禄交好，每三五日便有一晤，故而早已知：自高后驾崩，吕禄就极少在家中，日夜都在北军大营中。郦寄来至辕门前，卫卒见是熟面孔，也不通报，便放他进去。

吕禄见郦寄来，便笑道：“郦兄，如何气色不对？今日来此，又想去何处玩耍？如今齐王作乱，害得我也玩不安心，出城围猎是万万不能了。”

郦寄便道：“如今之势，岂有心思游猎？来此，是打算与吕兄切磋棋艺。”

“你来弈棋？笑谈吧？”

“绝非玩笑。太后驾崩后，世事就是棋局。目下吕兄已执了先手，开局也是好局，然只要一子落不好，就难免满盘皆输。”

吕禄望望郦商，疑惑道：“你怕不是来弈棋的，要说甚么，走，去校场上说。”

两人便来至北军校场。此刻，场上并无士卒操演，除两三卫卒值守外，四处空空荡荡。

步入场中，吕禄便道：“郦兄，你是整日里说笑之人，今日不苟言笑，必是有惊天的大事。你说吧，弟这数十日来，如坐火炉，也是烧炼出来了，天大的事，也不焦灼。”

郦寄便一揖道：“素日与兄来往，弟只知纵情声色，今日忽生一念，不可不说与兄听。”

吕禄便拉了郦寄席地而坐，颔首道：“唔，且说。”

郦寄拱了拱手，徐徐说道：“高帝与太后共定天下，刘氏立了九王，吕氏立了三王，皆出自大臣之议。吕氏新封王，事前告知诸侯王，各王都以为相宜。朝中之事，看来已各自相安。今太后崩，新帝年少，兄台不急于之国，好为天子守藩，反而仍为上将军，留京统兵。如此悖理，大臣、诸侯怎能不疑你？”

“之国？前此，是太后不欲我赴赵国。且那几个赵王，接二连三地薨掉，我想想便胆怯。”

“正是刘氏坐镇不住，才要你去！赵地紧邻塞上，天高皇帝远，正是逍遥的好去处。刘氏王之国便薨，是他们命不强；吕兄乃天地间强者，百毒不侵，神鬼远避，何人敢与你为难？何不归还将军印，速交兵权予太尉；并请梁王吕产也归还相国印，与大臣盟誓，永不相犯，而后你二人各自之国，做个逍遥诸侯去？如此，齐王师出便无名了，必然罢兵，大臣也乐得自安，不再与吕氏龃龉。兄台为王，高枕而拥千里之地，岂不是万世之利吗？”

吕禄面露迷惘，道：“郦兄今日，怎的忽然雄辩起来？这道理，我竟听不大懂了，你再说一遍。”

郦寄忙拜了两拜，重说了一遍。

吕禄摇头道：“心里乱了！也知郦兄是为我好，然我须静一静，理出个头绪再说。”

送走郦寄，吕禄在军营呆坐半晌，耳听得士卒操演呼喝声，忽觉心烦，叹了一口气，自语道：“郦寄所言，当是至理！人生在世，快活莫过于封王。放着清福不享，日日如此怵惕，所为何来？”

想到此，吕禄便狠了狠心，决意退让，不再过这焦心的日子了。当即起身，欲往未央宫去找吕产商议。然转念一想，若吕产及诸吕不赞同，则此事必将落空，不如遣人知会一声就算了事。想到此，便唤了一名心腹来，将郦寄所言告之，命其入宫禀报吕产。

吕产闻报，吃了一惊，再三盘问来人，知吕禄退意已决，亦是无奈，只得召来诸吕老人商议。众人闻听吕禄有意之国，立时起了争议，或以为可行，或以为不便，乱哄哄地吵成一团。

赞同者言：“投桃报李，是为常理。吕氏半有天下，今让出高位来，大臣岂能不感恩？如与大臣盟誓，相安勿扰，则天下万世可安。”

言不便者则甚感疑虑：“吕氏之盛，缘于太后，太后今已不在，空有威名，能吓得住谁？世事之变，不可不防。吕产、吕禄在朝中，百官不得不服；一旦离朝，诸吕又何所依恃，岂不成了待宰的猪羊？”

吕产听了半晌，也不得要领，便对众人道：“设若今日我诸吕起事，易了这汉家旗帜，又何如？”

众人惊异片刻，都一迭连声说不可。有人忧心忡忡道：“我吕氏所提防者，内有陈平、周勃，外有灌婴、齐王。我若举事，灌婴率大军叛去，我将奈何？”

也有人谏言道：“不若稍候，免得四面树敌。若闻灌婴有与齐王勾连之举，则在长安以吕代刘，也不为迟。”

因兹事重大，吕产犹豫而不能决，便令诸吕都散去，改日再议。

那边厢，吕禄却是铁了心肠要走，只觉一身轻松，便邀郦寄来，同去打猎。

二人带领随从，驰出清明门，一路往骊山狂奔。吕禄挥鞭策马，逸兴遄飞，笑对郦寄道：“这一月有余，为天下事担惊受怕，夜不能安枕。今弃重权，坐享诸侯之福，方为人间至乐也。”

郦寄心怀异谋，便无一句真心话，只一力劝诱道：“赵地虽为边塞，然天高地阔，最宜快意驰骋。兄若之国，弟当为宾客。三秋草黄时，与兄同赴塞下，纵马游猎，岂非神仙日子？”

吕禄大笑道：“正是。天赐我一个姑母，得享这万人所羡之福，若不尽兴，便是愧对上苍了。”

郦寄心中且叹且笑，只附和道：“正是。天道将如何，人不能逆。”

吕禄回首望望郦寄，又道：“吾有郦兄为友，也是天之所赐，吕某今生足矣！”

两人恣意玩了大半日，猎得许多禽鸟狐兔，载了半车归来。入城后，恰好路过临光侯吕媭府邸，吕禄便忽然想起，对郦寄道：“我多日未见小姑母了，今日顺路，正好略作问候。郦兄且在门外稍候。”便提起几只猎物，进了临光侯邸。

不想，吕媭一见吕禄来，勃然大怒，戟指责问道：“你来做甚么，还未赴塞上逍遥？你好得意，上将军都不想做了，竟想弃军权而去，好一个败家竖子！想当初，这将印还是我为你争来。此物有何不好，有何不吉？竟弃之如敝屣！我这寒舍，你也无须再来了，再来还不知谁住在这里。竖子无能，不知好歹，我吕氏一门，还有何处可安身？”

吕媭之威，一如往日，吕禄虽横霸，然自幼便怕这位姑母。今日遭吕媭劈头喝骂，全不敢回嘴，只嗫嚅了两句“这又何必”，便抛下猎物，返身出了门。

吕禄走后，吕媭犹自愤恨，急唤左右来，将室内珠宝箱笼，尽都搬上堂来。吕媭上前，掀开盖子，将箱笼全都翻倒，霎时珠宝倾泻一地，堂下各处，一片狼藉。

吕媭双手叉腰，眼望堂下，怒道：“留此物何用，还要为他人守财吗？”

左右不禁目瞪口呆，全不知女主为何发火。有几个婢女心中不忍，默默流泪，欲弯腰去捡拾那珠宝，吕媭却高声喝止：“莫动！拿去赏了门外乞丐。吕家的饭食，不知能吃几日，无须你们心痛！”

那侯邸门外，郦寄见吕禄满面阴沉而出，心中一惊，忙问：“临光侯不欲你之国？”

吕禄叹口气道：“妇人之见，唯重眼前，我不与之计较。”

此后数日，郦寄唯恐吕禄变卦，便撺掇吕禄离了大营，搬回府邸去住。又每日上门走动，呼朋唤友，饮宴终日，令吕禄更无意恋栈。

如此，秋光易老，人心纷乱，堪堪已近八月末梢。庚申这日午间，曹参之子曹窋在朝房值守，正与吕产商议朝中事。此前，因任敖患病，已由曹窋代行御史大夫职，执掌朝政。

两人正说话间，忽有郎中令贾寿，出使齐国归来，到朝房来缴还符节。吕产、曹窋见了，忙问：“齐王事如何？”

那贾寿乃一本分之臣，恪守上下尊卑，二吕当朝，他也并无贰心。日前，奉吕产之命出使齐国，劝齐王息兵。一番言说，并无收效，只得黯然而归。想想二吕种种失策，心中自然有气，这时便数落吕产道：“相国日前不早些之国，如今欲往梁国去，还去得了吗？”

吕产便一怔：“此话怎讲？”

“相国端坐朝堂，仅凭着文牍获知天下事，其谬误，就是神人亦不可免！”

“你这是如何说？莫非灌婴那边，有了闪失？”

“岂止是闪失？灌婴率军进至荥阳，便按兵不动，已与齐王暗中有约，合纵抗旨。眼下无声息，只是在坐等时机罢了。”

吕产惊呼一声，腿一软，险些跌坐于地，愤然道：“难怪近日传回的军书，都是在搪塞。这灌婴……岂不是反了吗？”

贾寿道：“灌婴此举，朝中大臣岂能不知，怎的将相国瞒到今日？大乱或在眼下，请相国速回宫，早做防卫。”

曹窋在一旁听了，心中一惊，知大臣密谋已然泄露，忙以虚言劝吕产道：“相国勿虑，灌婴将军并未明发檄文，便是尚未反，事犹可转圜。”

吕产想了想，便道：“你二位请在此，容我回宫稍作应对。”说罢，便疾步奔出公廨，上了车，往宫中狂奔而去。

曹窋、贾寿眼望吕产背影，一时都怔住。

曹窋望望贾寿，低声问道：“此去所见，大势如何？”

贾寿冷笑一声，应道：“大势去矣！相国若不先发制人，就只有秦王子婴一条路了。”

曹窋闻之，更加急不可耐，便推说有事，匆匆出了公廨，跨上坐骑，往右丞相府飞驰而去。

到得丞相府外，曹窋滚下马来，一迭连声地呼道：“速去通报，中大夫曹窋求见！”

司阍通报后，便将曹窋引入，陈平闻声，忙迎出屋门来，见曹窋满头大汗，神色不宁，便笑道：“贤侄，何事张皇，竟貌似逃人一般？”

曹窋气喘吁吁道：“小侄确是逃出来的。”

陈平又瞄了他一眼，心中有了数，便低声道：“贤侄，请随我入密室谈，太尉也恰好在此。”

曹窋不由惊喜：“甚好甚好，真是天意也。”

待曹窋见过周勃，陈平便请他坐下，笑道：“贤侄平素稳重，今日却衣冠颠倒，汗流浃背，莫非出了大事？”

曹窋面露忧色道：“适才，下官与吕产在朝房议事。有郎中令贾寿使齐归来，言灌婴已与齐王盟约，伺机西向讨吕。吕产闻此言，转身就回宫中去了。”

周勃大惊，拍案道：“密谋已泄，二吕若先动手，则吾辈命将不保矣！”

陈平道：“吕产必已猜到，你我二人也有参与，故此，才仓皇逃回宫中。”

周勃道：“事不宜迟，这便发动吧。”

陈平略作沉吟，道：“诸吕所恃，唯南北军耳。南军守在宫内，我辈无可奈何，然北军却在未央北阙之外，吕禄又搬回了府邸，这便有隙可乘。”

周勃凛然道：“那么，老夫就赌上这条老命，直入北军，策动将士倒戈。”

陈平迟疑道：“然太尉无符节在手，可入北军乎？”

周勃道：“往日前往北军，并无人阻拦，今日唯有舍命一试。”

曹窋急道：“事有凶险，太尉不可轻动。”

周勃并未应答，起身正了正衣冠，才从容道：“求生求死，都只此一途了！”

陈平也起身，向周勃深深一揖道：“太尉保重，我这便知会张释、刘章、刘兴居，在宫中策应。”

“张释那阉宦，可与我一心乎？”

“人同此心，无人情愿做贼。在下早已与之有约。”

“那好！若死，只死我一个，总强于诸臣皆死。若闻听我在北军遭不测，速知会众臣逃出城去。今日，即便二吕得手，他二人也活不到落雪之日！”

周勃与陈平作别，带了曹窋及随从，便疾奔北军大营。至辕门，本想如往日一般，昂然而入，不料众多卫卒挺起长戟，拦住了去路。

周勃厉声喝道：“放肆！连老夫也不认得了吗？”

只听为首一校尉答道：“太尉请息怒。大将军吕禄有令：无符节者，断不可入。恕下官有所冒犯。”言毕一挥手，数十士卒便一字排开，长戟向外，堵住了辕门。

周勃只得退回，勒马在营前空地上徘徊，不由得急出满头汗来。点数身边的随从，计有五六名，便命他们分头去请人，将那纪通、郦寄及典客刘揭等人，一并请来。

那纪通，乃汉将纪信之侄。纪信早在荥阳被围时，就做刘邦替身赴死了。纪通因伯父之功，得封襄平侯，在朝中掌符节事。他平素敬重周勃，事之如父，视诸吕则如寇仇。此时闻召，立时遵周勃之嘱，持了符节赶来。

周勃一见纪通，便面露喜色，心知大事必成，遂嘱道：“贤侄，你乃忠烈之后，应知大义。汉家运祚，今日即在你手中，请速持节，传令卫卒：君上命太尉周勃统领北军，命北军速迎太尉入营，听候调遣。”

纪通闻之，热血上涌，知平吕大计已然发动，便欣然从命，拨马驰至辕门前，高声宣谕“诏令”。那些北军卫卒听了，又见纪通高擎符节，自是无话可说，便闪开了辕门通道。

说话间，郦寄、刘揭也都骑马赶到。周勃便问郦寄：“吕禄今日可在家中？”

郦寄答道：“在。”

周勃便吩咐道：“你与典客往他府邸去，劝他交还将印，从速之国，从此万事皆消。”

郦寄拱手道：“世伯放心，小侄定然能说动他。”说罢，便带了刘揭，飞马驰至吕禄府邸。

吕禄见郦寄来，全不知大祸将至，只顾笑道：“一日不游猎，你便心痒，今日又请了刘揭兄来？”

郦寄答道：“非也。朝中有事，弟已无心玩耍。今晨有诏命，命太尉周勃领北军，令吕兄尽早之国，从速归还将军印。不然，恐将有祸至。”

吕禄闻言，蓦然惊起，望望典客刘揭，疑惑道：“上命将印信交予你？”

刘揭朗声答道：“然也。”

吕禄喃喃自语道：“如何有此等诏命？莫不是宫中有变？”

郦寄便笑道：“有相国在，宫中怎能有变？无非吕兄欲之国一事，相国已经准了。”

吕禄便一振：“也好，从此不为天下事担忧了。”便解下腰间大将军印，交给刘揭。案头上还有些军中文牍，也请郦寄转交周勃。

郦寄见吕禄面色怏怏，便安慰道：“临行前，吾当为兄饯行。待明春，弟便往赵国去，与兄同乐。”

吕禄心神不宁，惨然一笑：“彼时若无寇犯，你自可前往。嗟乎，朝中数月，恍如一梦。我此去，或将终老于塞下也未可知。”

郦寄便笑：“兄将去逍遥，却如何要感伤？明日我来，与兄再作一日游猎。”

吕禄神色却愈发黯淡，略一揖道：“多谢郦兄好意。你二人，便复命去吧。”

待郦寄、刘揭驰返北军辕门前，见门前已聚起多人，皆为功臣及其子弟。各个神情激奋，摩拳擦掌。

周勃接过大将军印，高高擎起，喊了声“好也”，便系在了腰间，而后一挥手，带领众人驰入了辕门。

进了中军大帐，众人略作收拾，周勃便发下号令，令众军在校场集齐，有话要说。

此时北军大营中，尚有八千余名士卒，闻太尉奉诏掌北军，都大感振奋，不消片时，便齐集于校场。

周勃自大帐虎步而出，率曹窋、郦寄、纪通等一干人，登上校阅台，环视众军，一时沉默。

此时秋风萧瑟，可闻黄叶簌簌作响。头顶天穹淡远，白云渺渺，越发多了些苍凉意。众士卒眼望周勃立于台上，战袍飘飞，若天神下凡，便都心存敬畏。

指顾之间，周勃忽觉时光倒流，似又回了楚汉交锋时，顿时血脉偾张，决意冒险一试。遂将左襟拽下，露出了左臂来，高声道：“儿郎们，苍天在上，为吕氏者右袒，为刘氏者左袒！”

众北军将士闻此言，心中顿时豁亮——这世道，要变了！

十五年来，吕氏跋扈，刘氏衰微，民间多有怨言。北军将士耳闻目睹，亦是人同此心。闻太尉这一声猛喝，多年积怨顷刻涌出，都一齐左袒，呼声震天。

周勃大喜，又道：“诸吕猖獗，狐假虎威，将那高帝骨血，逐一诛灭。去年春正月，赵幽王刘友于上元节遇害，临终前，仍念念不忘两字，那便是——‘平吕’！”

众士卒顿时狂喜，以戈击盾，齐声呼号：“平吕！平吕！平吕！……”

此时，北军虽仅八千，然亦遍布校场内外，望之如海。兵士之玄色甲胄，与汉家旗色相映，气势雄浑。儿郎面容，个个黧黑如铁，其怒声一出，便地动山摇，外人闻之丧胆。

周勃举起臂，猛向下一劈道：“儿郎们，且执戈待命，养好精神，即日起将有大用。”

众军皆大呼：“愿从太尉之命！”又喧腾雀跃多时，方才各自回到帐中。

步下校阅台时，纪通悄悄拽住周勃衣袖，问道：“太尉，何不趁势攻南军？”

周勃摆手道：“汉军自家相攻，终是不妥，勿轻开此例。”

此时在右丞相府中，陈平闻周勃得手，顿觉忧喜参半，只怕周勃一人独力难支，忙唤了刘章来，命他速往北军大营，助太尉一臂之力。

刘章闻之大喜，片刻不留，翻身上马，疾驰往北军大营。周勃闻刘章来援，连忙召进，急急道：“来得好！那吕产如何了？”

“禀太尉，吕产闻灌婴已与齐王盟约，便急返未央宫，在东阙与南军诸校尉商议，拟据武库，挟天子，举旗作乱。”

“哦！天子竟被他所挟？”

“幸而尚未。天子仍居前殿，暂无恙。南军诸校尉还在议论不休。”

“这真是，天不予逆贼活路！你便为我守住这辕门，兵不得出，将不得入。今日掌了这北军，便是掌了汉天下。”

刘章领命去守营门，周勃便又急唤曹窋前来，询问道：“未央宫卫尉，如今是哪个在任？你可熟否？”

“俞侯吕他，今为未央宫卫尉，下官与他倒还熟。吕他也是太后之侄，却并不服吕产、吕禄，平素只恨二人跋扈。”

“好！你这便入未央宫，知会吕他，便说今上有令，不放吕产入前殿之门。你一向为帝近臣，又兼代御史大夫职，依你看，如此矫诏，他可否听命？”

“小侄以为：以我二人交情，他定当不疑。”

“那你便去，成败皆在于此。即是杀身成仁，亦不能退！”

“小侄明白。天雷轰顶，亦决不瞬目。”

曹窋当下奔回未央宫，见到吕他，便假传诏令。吕他闻言，也不疑有诈，笑对曹窋道：“莫说皇帝诏令，即是你曹大夫有令，我亦不许他吕产入殿门。”便立调郎卫上百名，将前殿之门严密守住。

曹窋不放心，问道：“若吕相国拥兵闯门，俞侯将奈何？”

“他若敢攻殿门，便是作乱。本官一声令下，南军人人皆可诛之。”

曹窋大喜，朝吕他揖了两揖，这才离去，寻了个僻静处远远观望。

此时，吕产并不知吕禄已弃北军而去，只道是南北军互为应援，谋变之事，何愁不成；便与几个南军校尉商议好，欲劫持少帝，矫诏杀尽功臣。

将大计议罢，吕产便率诸校尉离了东阙。一行人执戟提剑，来至前殿，忽见殿门紧闭，门前有郎卫群集，剑戟如林。为首者，乃未央宫卫尉吕他。

吕产便大呼道：“吕他，无事关闭殿门做甚？我有急事，要面谒陛下。”

往日吕他见了吕产，不得不客气三分，今日则换了一副面孔，冷冷答道：“奉帝命，无论何人，均不得入殿门。”

吕产闻言，大出意外，立时质问道：“相国入殿奏事，也不许吗？你身为未央卫尉，何人命你阻挡相国？若有诏令阻我，你拿少帝错金符来！”

吕他正不知如何应对，殿门忽然打开，里面走出一娉婷妇人来。

众人一齐注目看去，原是皇太后张嫣。张嫣闻听殿外嘈杂，听出是吕产欲闯殿，不由就警觉，唯恐二吕与群臣争斗，殃及少帝，便命郎卫打开门，走出来道：“帝今日疲累，须小睡片刻，都不要再喧嚷了。”

吕他连忙告状道：“相国吕产不从帝命，欲闯殿门。”

张嫣便望住吕产，高声问道：“吕产，何事心急，片刻也等不得了？且退下去！”

吕产见张太后出来，气便短了三分，连忙拱手道：“遵太后懿旨。臣不过有急事，欲面奏陛下。”

张嫣平素就看不惯二吕跋扈，此时便叱道：“高后驾崩，不过一月，汉家莫非要礼崩乐坏？不奏而行之事，你也做了许多，如何今日非要面奏？且去稍歇，我只不想听到喧哗。”说罢，掉头向吕他伸出手道：“殿门钥，你都交我。”

吕他连忙解下一串门钥，递与张嫣。

张嫣收了门钥，回首瞄一眼吕产，对众郎卫道：“前后门及掖门，全都落锁，我不发话，便不许开。”

吕他应诺了一声，便要随张嫣进殿门去落锁。张嫣却伸臂拦住，道：“你且在门外，亲执戟戈，任是谁也不得入。”说罢转身进门，两扇松木殿门便重重阖上，门内再无声息。

吕产左右亲随见了，大为惶急，对吕产道：“情势有异，不如杀进去便罢！”

吕产却摇头道：“不可。少帝与张太后在殿内，此时动武，便是作乱。名既不正，人人皆可来诛，我贸然撞门，惊动内外，便是自陷死地。帝既小睡，且稍候再说，事尚有可为。”

如此，一行人拔剑在手，望殿门而却步，只得按下性子来等。

曹窋在旁殿远远望见，知吕产并无急智，便略微放心，然仍恐情势有变，若吕产侥幸进了殿，后事便难料。于是急忙出宫，骑马驰入北军大营，催促周勃领兵逼宫，以诛吕产。

周勃低头稍沉吟，而后道：“北军仅有八千，两宫各处，南军计有两万余。一旦相杀，难有胜算，故此时不可声言诛吕产。”便急唤刘章来，吩咐道：“吕产率属官，欲入前殿劫持少帝，暂为未央宫卫尉吕他所阻。情势危急，你这便入宫去，护卫少帝。”

刘章怔了怔，脱口道：“职下仅一人，如何能成大事？不如拨与我一彪人马，伺机行事。”

“也好，这便拨一千兵卒与你。只须与吕产相持一日一夜，便是大胜，我这里自有调遣。”

“谢太尉！人心向刘，这一千兵卒，便可当万人来用。”

当下，刘章便率了一千北军士卒，疾步奔至北掖门。卫卒见北军络绎而来，心便起疑，正要拦阻，见是朱虚侯领军，便不疑，闪避开放行了。

入得宫门来，一军疾行至前殿外，恰好望见吕产在。此时，吕产在中庭徘徊往复，不知所为。其所率南军校尉，也在殿门前或立或坐，与守门郎卫僵持。刘章望见，便未敢造次，令千名兵卒单膝跪下待命。

那边厢，吕产忽见有上千北军突入，吃了一惊，立即遣人来问。刘章从容答道：“奉帝命，未央宫内外不靖，调北军来助相国。此部千人，奉上将军吕禄之命前来。”

吕产闻报，这才放下心来，嘟囔了一句：“此处何用吕禄操心？”便仍去痴等少帝睡醒。

至日交申时中国古代采用十二时制，表示每日时间。申时，即下午3时整至下午5时整。，天色已暮，残阳血红，四面有薄雾泛起。北军兵卒等候了多时，皆不耐烦，队中便略起骚动。刘章见此，心知不能再拖了，便举剑大呼道：“起来！”

千名北军一同起身，眨眼间，竖起了一片长戟。

刘章豪气冲天，下令道：“众儿郎听令，今日将有大用！”

众军闻令，便是一激，长戟铿锵相碰。

刘章便剑指殿门，一股怒气，冲口而出：“帝有命，诛吕产了——”

北军士卒便发了一声喊，挺起剑戟，向殿门步步挺进，一面大呼道：“吕产不要走！”

吕产在殿门前猛回首，望见残阳殷红，有如滴血；暮光中，千余北军挺戟逼近，心下不禁大骇，惊呼道：“北军如何能反？”便喝令南军校尉列队，阻住乱兵。

望见刘章仗剑，正冲在前面，吕产便怒喝道：“吕禄之婿，你也要反吗？”

刘章剑指吕产，斥道：“天下姓刘，我如何要反？欲谋反的，正是你！”说罢，又回首高呼：“诸吕无道，罪不可赦！众儿郎听好，得吕产头颅者，赏千金。”

众北军便齐呼道：“愿得赏！”遂各个疾步往前。

吕产见势不妙，也顾不得属官了，往殿外夺路便逃。

此时，南军校尉尚能听命，都提剑在手，疾呼道：“宫禁之地，岂容作乱！”遂高声召集前殿南军，欲与北军格斗。

恰在此时，忽有大风骤起，飞沙走石，对面看不见人。南军将士正是迎风而立，脚便立不稳。

刘章见此，腾跃大呼道：“我乃朱虚侯。南军亦属汉家，勿为诸吕死！”众北军也齐声呐喊，趁机进击，一时刀剑相撞声四起。

南军校尉闻喊声，都心慌意乱，顿失斗志。加之吕产平素并未格外施恩，众人也无效死之心，抵挡了片刻，便一哄而散。南军兵卒见官佐遁逃，更无心卖命，都纷纷弃戟，伏地请降。

北军兵卒也不去理会，只瞄住了吕产一路狂追。吕产慌不择路，窜入前殿之外的郎中府内，见有一茅舍，便慌忙奔入。原是吏舍的茅厕，当下也顾不得肮脏了，蜷缩于角落，欲躲过一时再说。

不过片时，便有一彪北军追至，将吕产搜出。吕产持剑不降，斥骂道：“贼子作乱，必遭天谴！”

北军中有校尉回骂道：“谋害高帝之子，你才是个贼子。”众军卒便一拥而上，将吕产团团围在核心。

吕产环顾众军士，仰天叹道：“刘氏子侄，哪个是我吕产所杀？鼠辈居心，无非在篡逆，名既不顺，竟以流言灭我，天道何其不仁也！”

那校尉啐道：“恶贼居庙堂，不知己恶，反自认是善人。可知民间怨愤，已恨不能食你辈之肉！昨日跋扈，便是你今日罪状，死到临头了，还有何怨？”说罢上前便是一剑，将吕产砍翻在地。

众军卒见了，都欢呼向前，一阵乱砍，割下头颅来，提着请功去了。

刘章见斩了吕产，精神大振，提剑来至殿门，对诸郎卫道：“请速报陛下，朱虚侯刘章奉太尉之命，率北军入宫除逆，已诛吕产。”

吕他在人丛中闻之，魂飞天外，怕乱兵杀红了眼，株连到自己，连忙抽身而退，逃出宫去了。

前殿之上，少帝刘弘闻报，方知殿外出了大事，忙去问张太后：“外面兵乱，刘章已诛吕产，奈何？”

张嫣略一惊，默然片刻，方应道：“孩儿，你我妇孺，能如何？既如此，须安抚好刘章，不得激怒。”

刘弘便向张嫣索要了门钥，吩咐谒者苟贞夫，持节出了殿门去，慰劳刘章。

刘章一面遣人安抚南军，一面谋划夺取长乐宫。此时见谒者出来劳军，忽生一念，便去抢夺苟贞夫手中节杖。

苟贞夫不肯放手，死死将节杖攥住，只道：“朱虚侯可杀我，然苟某不敢失节。”

刘章怒气上来，欲挥剑斩杀苟贞夫，转念又觉不妥，于是拉住苟贞夫衣袖，拽他上车，命道：“谒者请随我来。”遂带了五百北军兵卒，往长乐宫而去。

长乐宫卫卒早知未央宫有变，虽不知出了何事，然闻听隔壁有喊杀声，便知是动了刀兵。日暮不久，忽见刘章率数百北军，各个擎火把，杀气腾腾来叩北阙，众卫卒便大骇，一面持戟阻住宫门，一面飞报长乐宫卫尉。

那长乐宫卫尉，是吕后的另一侄儿，名唤吕更始，年前新封了赘其侯。闻说有谒者及北军至，连忙迎出。见是苟贞夫持节与刘章同来，便不疑有他，施礼道：“足下持节来，不知君上有何诏命？”

刘章便抢先答道：“赘其侯听好，我奉帝命，前来诛杀诸吕，一个不留！”

吕更始浑身一震，脸便惨白。刘章不由分说，掣出剑来，对他当头就是一剑！

只听吕更始闷哼了一声，便缓缓倒下，颈血如喷泉般涌出。转眼间，便有士卒围上来，割下了他头颅。

长乐宫卫卒见此，皆大惊，纷纷挺起长戟，准备厮杀。那苟贞夫身不由己，只在车上僵立，并无一语。刘章望了苟贞夫一眼，便高声矫诏道：“今上有诏，诛杀诸吕，与他人无涉！”

众南军闻听此言，知并无性命之忧，便都松了口气。稍事商量，便一齐向刘章喊道：“愿从帝命！”

至此，两宫南军都愿臣服。刘章大喜，对南军士卒道：“相国吕产欲谋乱，今已伏诛。南北军之权，均归太尉，诸儿郎只须守好宫掖，便是立了大功。”

此时，刘章身后的北军将士，都一齐呼道：“平吕！平吕！”其声如巨浪拍岸，一声高过一声。

诸南军见吕产已死，北军都听命于太尉，知吕氏败亡已成定局，便也无人愿为吕氏卖命，都跟着高呼“平吕”。两宫各处，一时喊声如雷，成排山倒海之势。

刘章在两宫宣抚毕，命南军各尽职守，勿信谣诼，便率千名北军驰返大营，去向周勃复命。

周勃坐于军帐中，连连接到刘章捷报，已是大喜。至入夜后，见刘章率队浩浩荡荡返归，提了吕产、吕更始头颅来，更是喜不自胜。周勃起身离座，伏地向刘章一拜，欢欣道：“贤侄有虎威！吾所患，唯吕产一人耳。今吕产已诛，天下即定矣！”

刘章连忙上前，扶起周勃，脸红道：“太尉，使不得。你是祖辈，小儿当不起。”

周勃起身，执刘章之手道：“天有眼，天有眼呀！”两人便相视大笑。

当夜，周勃与陈平、刘章、曹窋、纪通、郦寄等人商议，既诛了吕产，诸吕或有耳闻，必连夜潜逃，故应围住诸吕府邸，不教他脱逃一人。至天明，待与右丞相陈平会齐，再行处置。

曹窋忽然想起，急忙道：“俞侯吕他，从我之言，未放吕产入殿门，其功可以抵罪，请勿追究。”

周勃想想，便道：“吕氏之恶，人人切齿，已无可转圜，宽纵俞侯，怕是不易。此事勿张扬，嘱俞侯潜逃便是。”

当下，刘章、曹窋等一干文武，便分领兵卒，去围困诸吕府邸。

次日辛酉，将至平旦，陈平便偕同廷尉冯围、代御史大夫曹窋，前来北军大营，与周勃会齐。

众臣当日要务，是要将诸吕悉数逮住，如何处置，便是一桩大事。陈平率先道：“凡吕氏三代，须斩草除根，勿留后患，免得三十年后朽木复生，吕氏孑遗来掘我祖坟。”

周勃道：“正是。拨乱反正，对余孽不存仁心，便是最大仁心。”

曹窋忽想起问道：“张太后及鲁王，应如何处置？”

陈平应道：“张太后到底是高帝血脉，且无大恶，究竟该如何处置，日后再议吧。鲁王张偃，可废为庶民，任其在民间生息，如何？”

诸人想了想，皆曰可。周勃笑道：“如此甚好，高帝的面子，也顾到了。”

陈平也一笑：“诸君既无异议，我便代帝拟诏了。”于是亲自挥毫，草拟诏令，分派吏员偕兵卒四出，捕捉都中所有诸吕眷属，无论男女长幼，皆解往诏狱。诸吕在封邑之地的，则遣使携赐死令前往，会同有司，勒令其阖家自尽。

此令一出，各地的诸吕王侯被一网打尽，如燕王吕通、沛侯吕种、扶柳侯吕平、吕城侯吕忿、东平侯吕庄等，皆是全家赐死，无一孑遗。

那吕禄在府邸中，昨夜听到些风声，也知宫内有变。欲往宫内探听，却为府门的北军士卒所阻，半步也不得出。由是彻夜未眠，绕室徘徊，却无计可施。

晨间，尚未至朝食，曹窋便领了一队兵卒，闯入吕禄府邸。吕禄在堂上，见是曹窋带人来，便明白了七八分，心下一沉，勉强寒暄道：“曹窋兄，平日有所得罪，今日时势易耳，还望兄手下留情。”

曹窋也不理会，只高声道：“奉诏，捕逆贼吕禄全家入狱。”

吕禄眉毛便一跳，惊道：“逆贼？全家？高后尸骨未寒，尔等便来捕我，是何心肠？”

曹窋睨视吕禄，微微一笑：“朝堂上的事，心慈不得！否则被缚者，还不知是谁人。”

“曹窋！高后待你父不薄，我亦敬你三分，怎忍心做这不仁不义之事？”

“此事无关恩怨，你兄弟是开罪了全天下。否则，我怎能得此诏令，又怎能进得你府中？”

吕禄愤然道：“昨日尚同堂共事，今日便成寇仇，人心便是如此吗？后世又岂能怨赵高歹毒！”

曹窋喝道：“谋害赵王之日，怎不闻你嗟叹？今日才来问人心，迟了！”言毕，便一挥手。

众兵卒见了，一拥而上，将吕禄按在地上，一根绳索捆了。又将他全家亲族聚拢，全都绑缚了。

此时，忽有廷尉冯围飞骑而至，下马奔入大门，对曹窋道：“奉太尉之命：吕禄罪大，全家无须解至诏狱，当街斩了便是！”

吕禄闻听，挣扎而起，怒道：“汉家还有王法吗？我本赵王，岂能说杀便杀？”

冯围叱道：“这话，昨日还可当作圣旨，今日便是屁话！汉家怎无王法？‘非刘氏者不得封王’，难道不是王法吗？”

吕禄顿时怔住，无言以对，少顷才又道：“高后不该诛刘氏子，然高帝亦曾诛杀过功臣，前代之事，后辈何辜？诸君亦可问闾里百姓：哪个刘氏子，是死于我吕禄之手？”

冯围呵斥道：“吕氏兴，汉家君臣，便如黄叶飘落，死无葬所。此乃世人所共睹，狡辩还有何用？能瞒住百姓，能瞒住苍天吗？”

曹窋在旁亦道：“吕氏得意时，可知冤魂有多少？至天道已移，尚不知收敛，岂不是自寻死吗？”

吕禄遂大悲，仰天哀号道：“吕产无能，害我灭族呀——”

冯围哪里还想听他啰唣，一声令下，众兵卒便将吕禄及家眷拖出大门，拔出剑来，恣意砍杀。不多时，吕禄阖府数十口，便都人头落地。

此时吕禄府邸门口，观者如堵。每落一头，便有欢声四起，热闹犹如围观赛龙舟。

另一边，那吕媭府邸中，则由刘章亲率军卒上门，将家小捉拿净尽。吕媭不服，虽被捆绑，仍是一路狂骂：“刘章小儿，你父是野种，果然你也不正。以吕氏之婿，竟敢犯上作乱，任是谁坐天下，也容不得你这等禽兽！”

刘章气盛，焉能忍受如此詈骂，然吕媭屡屡提及吕禄，便也不好回嘴，只得忍了，一路面色铁青。至诏狱，廷尉冯围收了人犯，便命狱卒为诸人戴上枷锁，分室关押。

狱卒来戴枷时，吕媭劈面就是一掌，回首怒骂不止：“廷尉，你是哪家的廷尉？我堂堂临光侯，是汉家皇亲，今日坐汉家何罪？犯汉家何法？敢打我入牢狱？！”

冯围叱道：“有诏令，吕氏尽捕，不留一个。你若是识相，只管闭嘴。”

“刘弘为我亲侄孙，他怎能有如此乱命？尔辈乱臣贼子，矫诏欺瞒天下，总不得好死。”

“临光侯，你从未入过诏狱，可知这诏狱是何处？”

“是恶狗成群之处！你主子，无非陈平、周勃者流，食汉家禄，却存反啮之心，还能是甚么好物？”

冯围旋被激怒，喝道：“诏令虽未教你死，然诏狱可教你死！”

吕媭也气极，戟指冯围道：“你敢！”

冯围便回首唤道：“狱令！此妇闹狱，你且稍作教训，笞一百杖即可。”说罢，掉头便走。

吕媭不禁狂怒，大骂道：“恶狗，下世亦是变狗！”

狱令大喝一声，即有狱卒上前，将吕媭按倒，以竹杖一阵乱笞。吕媭一老妇也，哪里禁得住这般打？起初尚能哀号，后来渐无声息。狱卒有恃无恐，也不知打了几百下，再看人，早已一命呜呼了。

将近午时，宫中又有诏令传出：将所有已捕诸吕眷属，无分老幼，尽都解至西市，斩首弃市。

至正午，数百诸吕男女，皆是五花大绑，背插斩标，解至西市街面跪下。内中有那嗷嗷待哺小儿，也都弃置于地，任由哭号。长安百姓闻讯，蜂拥而来，将刑场围得水泄不通。

在场监斩官，正是廷尉冯围。待三通鼓擂过，冯围一声号令，一队刀斧手便应声而出，人人赤膊，头系红巾，手提鬼头刀，在刑场当中站定。

冯围望望日影，静默片刻，便一挥袖道：“吕氏重犯，全数在此。儿郎们，开刀问斩！”

众犯跪在地上，闻令便是一片哭声。观者也知好戏将要开场，都争相向前。

霎时，刀斧手齐声低喝，震人心魄。当下便有差役出来，将人犯十个一排提出，刀斧手轮番上前，但见刀起头落，血光四溅。

围观人众顿时一片哗笑，喝彩声阵阵，随刀光阵阵腾起，如浪拍岸。

至此，单父吕公一门，几近全数灭门。仅俞侯吕他一家，因曹窋报信，得以趁夜逃匿，陈平、周勃亦有意放过，不予追究。这一支吕氏，便藏匿民间，后改姓为“喻”，竟也繁衍了下去。

这一日过去，不知有多少人头滚落，市井小民看得尽兴，流连忘归。至日暮，陈平、周勃复召大臣商议。陈平道：“今日灭了诸吕三族，煞气未免过重，须适可而止。诸吕猖獗十五年，附庸者众，若究治太急，或激起变乱，那便不好了，我意须略施宽怀，以安人心。”

周勃未料有此议，亢声道：“我正嫌杀得少呢，如何便要宽大了？”

陈平笑笑，对周勃一拜：“太尉除孽之心，人皆有之，然朝政即是调理人心，不可操切。吕氏一党中有一人，若得宽恕，则所有附吕之官吏，闻之必安心，不至于生乱。”

周勃笑道：“何人能有此神通？”

陈平缓缓道：“便是审食其。”

周勃不禁一怔：“审食其？此贼亦可不诛乎？”

陈平道：“陆贾老夫子，于平吕之事居功甚伟。今日大臣能同心，咸与平吕，全凭他当初奔走说服。然陆贾素与审食其友善，早就为审氏说情在先，我迫于彼时情势，便应允了。今日诸吕已平，则不可背弃前诺。”

“竟有此事！”周勃大出意料，想想便叹道，“那么，这个面子，也只得卖与老夫子了。”

这日大臣之中，多半也受了平原君朱建游说，都纷纷附和陈平，以为审食其曾追祭赵王如意，尚存仁心，可不诛。原来，当年朱建曾受审食其赠金葬母，有心报答，昨夜闻诸吕被逮，知审食其将有大难，晨起便四处游说公卿，为审食其解脱。

众人保下审食其，诸吕余党自是亦概不追究。议定，陈平遂知会张释草拟诏书。

次日，便有后少帝诏下，命审食其复任左丞相，称：审食其曾于高后未崩之时，顺天应人，为赵王如意修墓祭扫，存大仁之心，堪为天下楷模，故复其原职，以示嘉勉。

此诏一下，原阿附于诸吕的大小官吏，都松了口气。朝野上下，人心渐安。此举可谓深谋远虑，那吕氏党羽得了宽恕，都心存感激，自此再无异念，心甘情愿归附了老臣。

此后，又过了六日，朝中接连下诏，将那后少帝之子、济川王刘太徙为梁王。此前被吕后幽禁而死的刘友，有一子名曰刘遂，今尚在，遂立为赵王。如此，吕产、吕禄死后空出的王位，便有人接替了。

同日，陈平、周勃又遣刘章出使齐国，通告诸吕伏诛事，请齐王刘襄罢兵；并诏令灌婴亦罢兵，自荥阳还都。

行前，陈平唤刘章至近前，殷切道：“平吕大义，乃兄刘襄功不可没，然诸吕既伏诛，则诸侯便不宜拥兵，你此番去，务必劝乃兄罢兵，不得借口拖延。”

刘章当即慨然应诺：“此番去，定不辱使命，勿使天下生乱。”

陈平又密嘱道：“至于废少帝、立新帝之事，今日看来，须经大臣共推。请嘱乃兄，万不可造次，勿留千古之憾。”

刘章领命，便道：“下官谨记，以天下为重。丞相可放心。”

半月之后，刘章驰驱千里入齐境，见了长兄刘襄，便将都中诛吕之事详述一过。

刘襄听罢，也觉惊心，呆了半晌，方道：“诸臣既有此意，我罢兵就是。看来拥立新帝事，非你我兄弟所能左右。”

刘章道：“正是。老臣在朝中，深根固蒂，非同寻常。吕氏专擅十五年，竟一朝覆亡，况乎他人？故万不可莽撞。”

刘襄颔首道：“天不助我，只得隐忍，你且回去复命吧。”

当日，驷钧在营寨中见到刘章，便觉惊奇：“朝廷如何不召齐王入都，却遣了你来？”

刘章答道：“是为宣谕齐王罢兵。”

“是何人遣你来？”

“甥儿奉诏命，然实是陈平、周勃之意。”

驷钧仰首想了想，猛然一甩袖，顿足道：“我辈今日是输了！那陈平、周勃之流，到底是狠辣之辈，岂肯将天下让与我？夫复何言，唉，夫复何言呀！”说罢，扬了扬手，扭头便走了。

此时，灌婴也于同日，得了朝中罢兵诏令，探得齐王已准备罢兵，便传令三军，收拾齐备，拔营还都。

北军离长安时，是为扑灭齐王而发，然返回之时，却似平吕大军得胜还朝。入都门那日，引得阖城百姓都来观看，热闹异常。

眼看内外事定，陈平、周勃便召夏侯婴、灌婴、张苍、张释等人，商议大事。此时刘泽蛰居于长安郊野，闻诸吕伏诛，才敢现身。陈平便也唤了他来。

原本也曾邀郦商前来，然郦商为周勃设计所绑，扣为人质，至吕禄伏诛日，方才放归，于此事羞愤难当，拒不入朝，此后又大病一场，不久竟薨了。自此，郦寄便袭了曲周侯，然并不得意，皆因天下人都说他卖友求荣，令他百口莫辩。此为后话了。

且说这日，诸臣在右丞相府聚齐，便拉低帷幕，屏退左右。几位重臣欲密议之事，是一桩惊天的大事——谋立新帝。

陈平先开口，一语便道出诸臣心中所虑：“少帝及淮阳王、常山王、新立梁王这四人，名为孝惠子孙，实则，有哪个是真的？都是吕后使计，以他人之子调换，杀其母，养于后宫，令孝惠认作亲子。其用心，无非是借此壮大吕氏。今已诛灭吕氏，若置这几人不顾，将来年长，追怀吕氏，则我辈便要无活路了。不如尽行废黜，在诸王之中，觅一贤者，另立新帝。”

此言一出，众人知事大，都沉吟不语。稍后，张释才试探道：“另觅贤者，便是要回避吕氏遗脉。齐悼惠王刘肥，乃高帝庶长子，与吕氏无缘。其嫡子刘襄袭为齐王，又首举讨逆之旗，天下皆赞之。追本溯源，刘襄为高帝长孙，名正言顺，可立为帝。”

话音刚落，张苍便大有异议，刘泽也不住摇头。

张苍道：“吕氏乱政，是因皇帝外家恶，故而几欲危宗庙、灭功臣。今齐王母舅驷钧，亦是个大恶人。若立齐王，则又来一个吕氏，天下将何以堪？”

刘泽便苦笑道：“那驷钧之恶，我是领教过的。”

张苍又道：“幸而齐王为灌婴所阻，未能一路打到长安来。否则，重现吕氏之祸，恐也难免。”

周勃闻言赞道：“说得好！遣刘章去劝齐王罢兵，正是陈丞相所出的万全之计。”

夏侯婴此时便提议道：“淮南王刘长，为高帝幼子，年少可教，其母为赵姬，与吕氏并无血缘，不如将他立为帝。”

众人又一齐摇头，纷纷道：“淮南王母家，终究还是吕后，此议不妥！”

陈平见此，便道：“数日来，我食不甘味，于此事翻来覆去想了个遍。目下有一人，想来诸君定无异议，那便是代王刘恒。高帝之子，今尚存二人，代王刘恒年为长，仁孝宽厚，天下闻名。代王太后薄氏，又是恭谨温良，颇有美名。若立刘恒，便是立长，名正言顺。母贤子孝，立为帝，也好向天下万民交代。”

诸人纷纷颔首，又都一齐注目刘泽。刘泽低头想想，复抬头，拊掌笑道：“此子甚好！实乃汉家之福。”

周勃拍掌道：“如此便好！今日即可遣密使赴代，迎刘恒入都。”

于是，大事就此议定。陈平唤从人进来，拉开重重帷幕，阳光顿时透入，满室明亮，众人心中便是一松。

陈平眯起眼，凝望窗外片刻，方叹道：“社稷安危，天下归属，尽皆于密室中议决。待何时无须如此，方才是圣人之世吧？”

众人也都生出些感慨，周勃更自嘲道：“早年在故里织席，一便是一，二便是二。入了这仕宦场，却是一不能直，二不能白。”

陈平笑笑，忙叮嘱众人：“说是说，此事却是万不可泄。若事泄，内外皆有怨望者，必起而作乱，我辈老臣便难堪了。”

周勃道：“这个自然。在座仅数人，各个都闭好嘴就是。”

陈平注视周勃良久，对众人道：“高帝识人，天下无人可及。以今日观之，安刘氏者，岂不正是绛侯？往日萧曹在，我辈饱食终日，不知其苦心。今日方知：天下只这一个‘安’字，竟是如此之难！”

[1].之国，指诸侯王前往封国，亦称“就国”。

汉家天下4：山河复苏

第一章 代王悬心初入都

第二章 姐弟重逢两世殊

第三章 南越重归汉舆图

第四章 新人当朝老臣黜

第五章 御驾甘泉驱北虏

第六章 贾谊惜被聪明误

第七章 元勋遭忌成囚徒

第八章 淮南谋反自取辱

第九章 薄昭获罪饮鸩毒

第十章 隐忍方得山河固

第一章 代王悬心初入都

话说汉初时节，刘邦与吕后相继谢世。一代雄主，轰轰烈烈活过，又猝然撒手人寰，万民都不免心怀忐忑。从今以后，世道将如何，汉家运势又怎样？全想不出个所以然来。

也无怪官民担心，高后八年（公元前180年）秋八月，庚申这一日，当朝后少帝所居的长乐宫内，果然就骤现兵变。原来，是老臣陈平、周勃等一干人，不甘屈从吕氏子侄的淫威，鼓动京师北军哗变，诛杀了吕后诸侄，将后少帝与张太后也软禁了起来。

消息传开，阖城官民奔走相告，街衢鼓乐喧天，不啻当年闻听暴秦覆亡一般。

陈平、周勃见民心可用，不由大喜，便趁热打铁，在丞相府集合当朝重臣，彻夜议定大计。众臣以后少帝为吕后所立、并非刘氏血脉为由，决意废之，另立代王刘恒为新帝，以绝吕氏之患。

代王刘恒为刘邦庶子，为人温厚，立其为帝，诸臣都以为妥，唯新任御史大夫张苍略有担心，未置可否。

见张苍不语，陈平知其必有所虑，遂不敢大意，忙问道：“张公有何见教？”

张苍犹疑道：“齐王刘襄首倡诛吕，其弟刘章、刘兴居为内应，均有大功。他兄弟二人必以为，新帝非齐王莫属。今忽推代王为帝，那刘章、刘兴居如何能服？”

陈平笑望一眼张苍，略一摆手道：“公可勿虑。私下里，绛侯已允诺他兄弟：事成，以刘章为赵王、刘兴居为梁王。他兄弟几人，自可权衡其中利弊，即便齐王做不成新帝，他兄弟三人，亦必不会反。”

众人闻此言，方觉释然，都认定刘襄兄弟不足为虑。

次日，朝暾初起，天方黎明，诸臣议罢大事，都觉意气满怀。陈平见众人再无异议，便狡黠一笑：“此等天下大事，仅我辈几人议定，怕还不足以服众，须广召宗室、勋臣，为我助威，以壮声势。”

周勃道：“你这丞相府，终究还是气闷，不如到北军校场去，大会群贤，议定新政。要教那天下人都望风归服，不敢怀有二心。”

陈平望望在座诸臣，一挥袖道：“正是此话！便有劳张公，将那宗正刘郢、朱虚侯刘章、东牟侯刘兴居、典客刘揭、棘蒲侯柴武等，连同所有列侯，以及官吏二千石以上者，都请去北军大营，共商宗庙大计。”

张苍应声而起，拱手道：“在下这便去请。”说罢便离座，大步出去了。

周勃在旁望望陈平，忽而笑道：“丞相只顾了大丈夫，高帝几位长嫂，亦不可缺。”

陈平忙道：“正是正是！这便有劳中谒者去请。只不知高帝之嫂，还有哪几位尚走得动？”

中谒者张释当即答道：“尚有高帝长兄之妻阴安侯、次兄之妻顷王后，两位夫人都还健朗。”

“那便好，都以车辇请来，与我辈同坐。料得此番阵势，不由那四方不服！”

琅琊王刘泽顿时泪涌，唏嘘道：“两位长嫂多年不见，竟都还安好。”

周勃也甚是感慨：“亏得两位长嫂原为田舍妇，与世无争，不然何以能活到今日？”

陈平道：“还有那长嫂之子、羹颉侯刘信，虽庸碌无为，然名分还在，也一并请来吧。”

周勃大笑：“那位‘刮锅侯’吗？不说倒还忘了。稍后，我顺路载上便是。”

陈平见事已妥帖，便起身朗声道：“诸君，我等这便分头去知会。今日拨乱反正，重开新局，于一夜之间议定大计，各位皆为功臣。须得再辛苦半日，一鼓作气，要教那河清海晏，再无鬼蜮。”

众人喊了一声好，就都起身，步出丞相府门，分头登车去了。

朝食过后，所邀各宗室、列侯及官吏，皆齐集于长乐宫外北军大营，一时冠盖如云，遍布校场。待众人分尊卑坐下，陈平便讲明会议之事，来者无不欢呼。

宗正刘郢欣然道：“当今后少帝，来路本就不明，又生长于深宫，未离妇人怀抱，如何治得了天下？今迎回高帝之子，方为上计。”

刘章、刘兴居兄弟二人，意在拥立长兄刘襄为新帝，未料事有变故，都不免悻悻。那刘兴居便高声发问道：“迎代王为新帝，可是诸臣共推？”

陈平拿眼斜睨过去，淡淡一笑，算是作答。周勃却亢声道：“不错！此即天命也，今日议罢，便可迎回代王了。”

刘兴居欲起身再诘问，却被刘章死死拉住，只得将话咽下，脸上犹有愤然之色。

陈平看见，却佯作不知，只管说道：“太尉昨日只身入北军，一声‘拥刘者左袒’，便定了天下大事。我等老臣，食先帝之禄，用得着之处，便是在今日。今后无论何人，若再倒行逆施，诸吕便是他前鉴无疑！”言毕，逼视全场，竟致满场鸦雀无声。

那刘章听得心惊，死扯住刘兴居衣襟不放。刘兴居也听出陈平语含威胁，一时间不敢造次，只是低下头去不理。

周勃随即起身，高声道：“丞相说得好！诸君与嫂夫人若无异议，便可去迎代王了。”

陈平却一笑，拉周勃坐下，交代道：“太尉莫急。那代王刘恒，现今终究为藩王，朝中重臣去迎，于礼不合。我这便起草征书，征召他返长安。待他入城之时，再行君臣之礼不迟。”

周勃这才明白，于是笑道：“哦哦！这等事，文臣说了算，老夫是多言了。”

陈平便唤过书佐来，口授公文一通。书写毕，陈平接过，即向众人高声读了一遍。

这一通公文，名为征书，实为委婉劝进。陈平在此处，是用了一番心思的，想到这征书一发，便不怕他代王托词不来。

待陈平将征书当众读罢，众人又是一片欢呼。四围执戟的卫卒，也猜出是要换天子了，都齐齐举戟，三呼万岁。

周勃精神抖擞，一把拿过征书来，交给宗正刘郢，嘱咐道：“誊毕，即盖天子玺，勿延误片刻，尽早遣使送往晋阳（今山西省太原市）。”

刘郢接过，转身即去布置了。众人正欲起身离去，周勃却拦阻道：“今日大会，不可不贺！北军别无长物，唯有美酒多如山积，请诸君畅饮一番再走。”

话音刚落，却见刘兴居腾地站起，发问道：“朝食方毕，却又要饮酒吗？”

刘章一个疏忽，未拉住刘兴居，此时便惶急，直眨眼睛，示意刘兴居不可妄言。满场人不知刘兴居此为何意，都屏息欲听下文。

周勃拉下脸来，冷笑一声道：“新岁即至，世事亦更新，如冬月忽闻春雷，当然要饮酒！小将军有何见教？”

刘兴居便躬身一揖，不卑不亢道：“朝食刚过，又欲饮酒，下臣以为于礼不合，恕不奉陪了！”说罢，便撩起衣襟，大步退了场。

众人立时一片哄笑。刘章顿觉大窘，连忙起身去追。

周勃遂也大笑，挥挥手道：“小儿辈，有此脾性，倒也可嘉。诸君不必理会，且拿酒来。”

再说晋阳代王宫中这几日里，亦是颇不安宁。秋来大熟，农家所收谷粟，尽已入了打谷场，塞下人家都一派欢悦，唯刘恒却夜夜不能安寝。因往年此时，胡骑最易来犯，刘恒幼年即与薄太后来此，年年逢秋，最为惊悸。

当年代国都城在代郡（今河北省蔚县），离匈奴甚近，不利防守。刘邦平定陈豨后，将太原郡划入代国，改代都为晋阳。晋阳之北，有奇峰险阻，好歹可以阻挡一下边寇。

不料今秋并无边警，倒是长安代邸[1]频频传来密报，说长安城内人心不稳，老臣或将有异动。果然至九月中，天崩地裂，老臣在都中起事，将诸吕杀了个血流成河。刘恒闻报，亦惊亦喜，半晌合不拢嘴。稍一思忖，便急奔入后殿，告知薄太后。

那薄太后年已半百，患有目疾，受不得大惊吓，闻讯只是扪住胸口，喘息道：“恒儿，亏得我母子早年便避居于此，前者躲过了诸吕相逼，今日又不致受老臣挟制。”

刘恒道：“母后之言，正是儿臣所欲言。儿幼时遵父命，远来北地，心中却挂记长安，不能释怀，然时日愈久，愈觉侥幸。以今日看来，此等苦寒之地，倒是个福地了。”

此时的刘恒，已然二十六岁，平素多有历练，早出落成一位稳健之才。又与窦美人恩爱相谐，生了一女两子，更是沉稳得多了。凡有国政，片时也不敢疏忽，总要与近臣商议再三。遇事一遵母命，二听谏议，只是小心守住这一方天地。

事过半月有余，这日晨起，刘恒赴薄太后处问安毕，返回前殿，正欲坐下阅览奏疏，忽有谒者上殿，急呼道：“大王，长安有来使至！”

刘恒心知必是老臣遣使前来，通报诛吕之事，便急忙宣进。

那朝中来使，是宗正府的一位曹掾，见了刘恒，不等开口，纳头便拜。

刘恒慌得站起身道：“朝使何必多礼，这教孤王怎受得起？”便上前要去扶起。

那朝使连忙自己爬起来，连连揖道：“大王，今昔已不同，看过这征书便知。”说着，便躬身将征书呈上。

刘恒匆匆阅过，不由脸色大变，疑似在梦中，不能相信。接着又看了一遍，方知是天大的好事落在了自家头上。略思片刻，又疑心是老臣设下的圈套，便将征书置于案上，只是沉吟不语。

那朝使看得急了，又揖请道：“朝中重臣，盛赞大王贤德，都盼大王早日入登大位，以安天下人心。请大王勿迟疑，小臣也好随大王同归。”

刘恒以手抚额，默然许久，方道：“朝使奔波数日，实在辛苦。都中之事，孤王也曾有耳闻，只未料变动竟如此之大！敝国地处险要，乃匈奴南犯要冲，孤王一时脱不开身，请朝使先回去复命，孤王于半月之内，即可动身。”

那朝使便是一怔：“半月？诸吕伏诛，已有多日，少帝居深宫不出，难孚众望。百官心甚不宁，恐日久生事，大王岂可延宕？”

刘恒摆摆手道：“你这便回朝吧，朝中又不是没有天子。容本王略作交代，收拾行装，再作计议。”

那朝使无奈，只得叩拜退下，回朝复命去了。

待那使者一走，刘恒便急召属臣前来商议。诸臣闻此意外，都惊愕不止，殿上顿时声如鼎沸。

片刻，便有近臣郎中令[2]张武，出列奏道：“事若蹊跷，必有其因。那朝中大臣，皆为高帝时旧将，习兵事，多诈谋，今欲奉大王为新帝，本意绝非止于此！以往彼辈，极畏高帝、吕太后之威，不敢有何异动。如今吕太后宾天不及一月，便群起攻杀诸吕，喋血京师，致天下震动。臣以为：此征书，乃是以迎大王为名，而掩其犯上之举也，故万不可信。古来以外藩入主者，多有不祥，大王切勿轻履险地，不如称病不应召，以观其变。”

张武言毕，诸臣多随声附和，都以为长安事未定，唯静观其变，方为上计。

此时列班中有一人急了，抢出一步，高声道：“大丈夫，临事岂能如此优柔！诸臣所议，多为非，大王不可误信。”

刘恒抬眼看去，原是中尉宋昌，便笑道：“到底是武人胆大，宋公不妨尽言。”

宋昌即道：“以往秦失其政，豪杰并起，都以为天下属己，而志在必得之。然终为天子者，唯刘氏而已，众豪杰遂绝了此念。那陈平、周勃等老臣，即便有包天之胆，也未必敢取刘氏而代之。”

张武听了，便冷笑道：“在下倒要问，诸吕有何德何能，尚能险些夺了天下；那班老臣，又有何事不敢为？”

宋昌转过头来，逼住张武反问道：“郎中令可知，吕氏那群子侄，若不是姓了吕，又何来此胆？在下既敢劝君上入都，自有在下的道理。”

刘恒即颔首一笑：“中尉，你尽管说来。”

宋昌便道：“回禀大王，臣以为：一则，高帝子孙诸王，遍布天下，如犬牙交错。刘氏宗室，若磐石之固，天下还有谁人不服其强？二则，汉家兴，除秦苛政，约法令，施德政，百姓得以谋生计，彼辈能不感念刘氏乎？故刘氏天下便难以撼动。三则，往日吕太后以天子之威，立诸吕三王，擅权专制，然宾天未及一月，便有周勃仅持一节，驰入北军，一呼而士卒皆左袒，拥刘氏而攻诸吕，顷刻灭之。此乃天授刘氏之尊，而非人意也！今大臣即是有生变之心，奈何百姓不为其驱使，党羽虽众，又岂可专有天下？况且刘氏天下，内有朱虚侯、东牟侯守宫，外有吴、楚、淮南、齐、代诸王拱卫，无人可以摇撼。今高帝之子，唯淮南王与大王幸存，大王贤明仁孝，闻名于天下，且又年长；故而诸臣欲迎立大王，岂非正在情理之中？请大王早做决断，勿生疑也。”

刘恒听了两面之词，心中仍权衡不下。宋昌便又催促道：“千载难逢的好事，且万无一失，君上还犹疑甚么？”

刘恒苦笑一下，挥挥袖道：“各位且散了吧，容孤王禀明太后再议。此事譬如下注，寻常人所赌，不过是个荣华富贵；孤王这一赌，却是要赌上身家性命，故而不可不慎。”

散朝后，刘恒急趋后殿，禀报薄太后。薄太后闻听也是大惊，踌躇不能作答。两人相对半晌，皆是无语。

刘恒见无人可以商议，只得返回宣室殿，绕室徘徊，顿足叹息。稍后，窦美人前来问安，闻听刘恒说朝中征书事，也是惶急，含泪劝道：“如此大事，君上务要小心。成败如何，唯有天知了！”

刘恒闻言，不禁心中一动，便唤来近侍，吩咐去外间寻一位方士来，求一卦看看，也好安心。

未几，一位方士应召而入。但见此人，天生一副异相，身体枯瘦，面目黧黑，初看似獐头鼠目之辈，细观之，才觉其胸中大有韬略。

刘恒不禁好奇，遂问道：“看足下颇为面生，请问姓名？”

那人叩首答道：“谢大王！小人阴宾上，一贯游走四方，居无定所，于近日才来代地，今日乃初次见大王。”

刘恒笑了笑：“阴宾上？这名字好古怪。”

“微末小民，取个奇名，方可令人不忘。”

“哦？确有道理，孤王倒是记住了。今召足下来，欲问一卦，不为他事，单问那出行吉凶。”

阴宾上闻言，略一颔首，便取出蓍草来，摆来弄去，做了许多势；又将一块龟甲烧裂，细察其纹路走向。忽而，面露喜色道：“回禀大王，是个吉兆！可放心出行。”

刘恒难掩心切，急忙问道：“那卦辞如何说？”

“此乃大横之卦。占曰：‘大横庚庚，余为天王，夏启以光。’”

“哦，此卦甚好，然卦辞却陌生，为何从未听说过？”

“不错，此非《易》之卦辞，乃是民间所传，灵验无比。”

“这……孤王倒要讨教了：所谓‘大横庚庚’，究竟是何意？”

“庚，变更也。这一卦，说的是王位有变，就如夏启承袭禹王。”

刘恒望住卜者，面露疑惑道：“那么‘余为天王’又是何指？我早已为王，又何来甚么天王？”

那阴宾上便幽幽一笑：“自是指天子无疑了。小的仅能释卦辞，而不知其他。”

刘恒拿过龟甲来，喃喃道：“仅凭此纹，焉知是实是虚？”

阴宾上便跪下，拜了一拜，恳切道：“不瞒大王，小的操此业，已半生有余，无一不灵验，即是指鹿为马，人家也信。大王既问卜，吾所言，虚虚实实，只当是天意，不妨信之。”

刘恒不禁哑然失笑：“足下倒是爽直。操此行当，平日可得温饱乎？”

“尚可。”

“除此而外，还有何种本领？”

“这个……在下还会借寿。”

“哦？如何借寿，且为我道来。”

“小的为人占卜，必有言在先，若肯借用寿数一岁，则酬金减半数，求卜者无不应允。”

“这如何使得？区区一岁，亦是人家的寿数！”

“市井小民，以眼不见者为虚。你索要一吊钱，他视同割肉；若求他借寿数，则无不爽快。”

刘恒听了，不禁大笑：“倒也是。试问，你如今借了多少？”

阴宾上伸出一掌，答道：“若原寿以七十为限，小的已增寿至五百六十岁了。”

刘恒又拊掌大笑：“恭喜恭喜！然则，随口一说，便可当得真吗？”

阴宾上忽地双目圆睁，炯炯有光，逼住刘恒问道：“人，可以欺天吗？”

刘恒便一惊，背上竟冒出冷汗来，连忙拜谢道：“谢先生指教！孤王今后行事，凡出一言，必有践行，绝不敢欺天！”

阴宾上这才释颜，随口又玩笑道：“大王命贵，何不也向臣民借寿？如此，益寿至五百年亦不难。”

刘恒连忙道：“不可不可。卜者以言行世，王者则以政服人。你向人借一岁命，不过是一句话；孤王向臣民借一岁命，则是万人膏血了。”

阴宾上闻刘恒此言，面露敬佩之色，随之叩首道：“今日方知，代王贤明，真乃名不虚传。小人所解的这一卦，料是也有八九分说中了。”

刘恒便淡淡一笑：“天意从来难料，你姑妄言之，我姑妄听之。今日便到此吧。”说罢，即召来少府，命赏赐阴宾上五十金，以车辇送返住处。

待阴宾上走后，刘恒便去与薄太后商议。薄太后听了卦辞，忽想起了当年许负之言，脱口道：“原来，许负说我可‘母仪天下’，竟是应在了恒儿你身上！”

刘恒却是一脸茫然，不明所以：“甚么母仪天下？”

薄太后想到此事，唏嘘不止，便将当年请许负看相的往事，向刘恒和盘托出。

刘恒听了，心中更是忐忑，犹疑半晌，才嗫嚅道：“即便如此，也不可大意。昔年赵王如意之祸，便是前鉴。”

薄太后想了想，断然道：“你我母子，隐忍了二十余年，今朝忽有天赐良机，若不取，恐是有违天意。可遣你阿舅，先入都探问，待探得万无一失，你再应召也不迟。”

刘恒听了，连连称善，当即传下诏去，遣母舅薄昭乘驿车赴长安，往太尉邸中去打探虚实。

那薄昭，乃薄太后唯一亲弟。楚汉相争时，因年少并无战功，早年便随了薄太后、刘恒来晋阳，一直在城中闲住。

刘恒将他召来，叮嘱了一番，然后又道：“阿舅，此去长安，吉凶未卜，若你实不愿去，也可作罢。”

薄昭仅比刘恒年长几岁，正是少壮年纪，闻刘恒此言，立时胆气陡生：“哪里有此话！大王即是命我下油镬，我亦不敢辞，况乎不过是往见太尉。”

刘恒大喜，起身执了薄昭之手，千叮万嘱，送下殿去。

薄昭心知事关重大，若刘恒入都顺遂，则自家一生荣华不可限量。于是不计利害，登上邮传车，日夜兼程赶路，恨不能一步便到长安。

待他进得城内，但见街头安堵如常，百姓面带喜色，这才放下心来。遂直奔北阙甲第，寻到太尉邸，递了名谒进去。

少顷，见周勃竟亲自迎了出来，招手大笑道：“你便是薄昭？别时尚是少年，今日竟是个壮男了。老臣盼代王归正位，正盼得急。来来，请随我进来。”说罢，便拉了薄昭步入正堂。

两人落座，薄昭便告知刘恒与薄太后之意，恳切道：“太尉，吾家……甥儿刘恒，实是可怜！出生至今，二十余年小心翼翼，一句错话不敢出口，算是在刀剑下活到了今日。大位不大位的，本非所求，望太尉如实相告：征书所言，可是真？”说罢，便移膝向前，连连叩起头来。

周勃连忙扶住薄昭，安抚他道：“贤弟，万勿如此！薄太后贤明，为世人敬仰，在下亦是心服。那代王贤名，更是无人不知。朝中老臣皆已衰老，不欲留下吕氏余孽，免得三十年后孽子坐大，故有废帝之议，岂是要图谋倾陷刘氏？”

薄昭闻此言，忍不住伤心道：“十五年来，刘氏飘零无依，真的是怕了！”

周勃也甚感悲戚，便以实情相告：“我等老臣，正是激于大义，方有群起诛吕之举。贤弟可放心，如今这天下，诸吕尚坐不成，哪个老臣还敢有贪心？前日征书，乃陈平丞相亲笔所拟，字字恳切，并无虚言，皆是老臣们的一番心愿。”

薄昭仍是心存疑虑，又追问道：“吾甥若入都，可做得真皇帝吗？”

“你这是哪里话？贤弟多虑了。那前后两少帝，似两个木偶一般，乃是吕太后专权所致，当今朝堂中，权势大如吕太后者，可有谁人？贤弟莫非是疑我周某，欲挟持代王，而自为周公乎？”

薄昭望了望周勃，见周勃一脸至诚，全无惺惺作态之色，便知此事定是无诈。然低头想想，仍欲以一语激之，便说道：“我那甥儿，手无缚鸡之力，若他贸然入都，北军士卒只消两三个，便可将他拿下。请问太尉，这入都登位之事，可有人作保？”

周勃闻言，不禁气血上涌，对天拜了三拜，发誓道：“以我周勃万世之名作保，若存弑君之心，便是史书上剜不去的贼子，子孙万代，亦受人啐骂……”

薄昭连忙拉住周勃衣袖，连声道：“好了好了，太尉，我便信你。”

周勃这才坐直，整整衣冠，惨笑道：“诛杀诸吕，我等已赌上了身家性命；若敢再诛杀刘氏，则是万年也不可赦了！你只需回禀代王：入都之日，百官必至渭水畔郊迎。代王行至渭水，若不见隔岸有百官迎候，则打马返回便是，可否？”

薄昭听了，再无话说，遂拱一拱手，起身告辞，去了代邸歇宿。次日，在代邸一觉醒来，片刻也不愿延误，搭了邮传车便急返晋阳。

数日后，薄昭风尘仆仆回到晋阳，见了刘恒，即拜贺道：“征书所言皆实，无可疑者。”

刘恒问明了赴京师始末，便对身边宋昌笑道：“都中之事，果如公所言，公有大功！诛吕至今，已近两月，都中并无异常，我等毋庸再疑。这几日，孤王便动身，公可为我骖乘。”

宋昌连忙谢恩道：“此乃吾王之福，而非臣下之功也。”接着又向张武拜谢道：“若非足下有疑，我辈焉知长安城中虚实，也请足下受我一拜。”

刘恒便指着殿上诸臣，笑道：“诸位文武，都是孤王心腹，明日皆随我去朝中。上天既有眷顾，便都不要辜负了。”笑罢，转头又对薄昭道，“阿舅立有大功，容入都之后，再行封赏。”

诸事议定后，刘恒便禀告薄太后，欲先往长安去，待坐稳大位，再迎母后及妻子儿女入都。

薄太后望望刘恒，不觉两眼就湿了：“恒儿，看你这许多年，大气都不敢出一口，也真是命苦。此去吉凶祸福，只得托付于天了，诸事都须小心。”

刘恒也觉伤感，便道：“以阿舅在都中所闻，朝堂上事，当不致有诈；然万一有变……儿不得脱身，还望母后勿心焦，照看好儿臣妻子儿女便是。”

一番话，说得薄太后双泪直流，叹息道：“我等弱枝人家，比不得豪强大户，即是嫁入天子家，也还是命薄呀。”

刘恒见母后伤心，便连忙打住话头，又说起了女儿刘嫖事：“刘嫖任性，窦美人也管教不住，还望母后多费心。”

薄太后拭泪道：“你自管去，家中事，有我与窦姬照应，切勿挂记。宋昌、张武等人随你去，我还要叮嘱他们，无论遇何事，都须忍下，不得争一时之短长。”

“母后想得周全，儿自会小心，倒是母后请勿太过忧心。”

“唉，为娘知你心！前年我卧病，你竟衣不解带，亲奉汤药数月。世间孝亲，未有过于此的。这几日我目疾加重，对面竟是看不清人了。来来，你近前来，让为娘好好看一看你。”太后遂拉过刘恒，轻抚刘恒脸颊五官，俄而又泪如雨下。

刘恒忙为薄太后拭泪，劝道：“上天已佑我母子多年，今往长安，或有至福，儿定当与母后同享。”

薄太后摇头道：“老妪还要甚么至福？为母这一世，有孩儿你，便可知足了……”言未毕，竟放声大哭起来，惊得刘恒连忙温语安慰。

数日后，刘恒辞别薄太后及窦美人，带了宋昌、张武、庶饶、宪足、庐福等近臣，分乘六辆邮传车，前往长安。一路上，与诸臣议论天下事，倒也不觉路远。不几日，便到了长安左近。

至闰九月己酉日，车行至高帝长陵，可望见封土如山，高矗入云，众人不觉都屏住了息。刘恒便命车驾停下，吩咐宋昌道：“孤王虽奉诏，然亦不能轻信。此地离长安尚有数十里，孤王率众人，暂在陵邑歇息。你一人先入城，留意是否有变。”

宋昌领命，便独自登车，催御者加鞭疾驰，前往渭水畔。堪堪来到渭桥下，手打遮阳看去，见对面岸边，果然黑压压的有一群文武，卤簿仪仗，排列数里，于清寒中肃立不动。陈平、周勃以下百官，皆衮服冠带，迎候于道旁。近旁百姓闻讯，也都络绎前来看稀罕。

这等郊迎阵势，自秦亡以来，就未曾有过，想这光天化日之下，又怎能隐伏劫持之谋？宋昌心中一喜，未等车驾靠近渭水，便令御者掉头，返回去报信。

那边刘恒一行，歇了还未及一个时辰，就见宋昌乘驿车驰回。但见他跳下车来，气喘吁吁禀道：“百官皆至渭桥边迎候，君上毋庸再疑。”

刘恒也知事已稳妥，但心中仍是悬悬，又追问道：“朝臣尽数都来了？”

“以臣观之，应是来齐了，已在寒风中等候多时。”

“那好！孤王也不宜再拖延了。老臣之中，多有年迈者，耐不住疲累。我们这便走，你上车来，仍为我骖乘。”

待刘恒车驾抵近渭桥，百官便一片欢悦，都伏地而拜，齐声呼道：“恭迎君上！”

车驾缓缓过桥停住，刘恒连忙下车来，疾步向前，揖礼谢道：“诸君辛苦了！如此大礼，孤王万不敢当。”

周勃领百官行了大礼，礼毕便抢前一步，面奏道：“大王，请屏退左右。臣有数言，要说与大王听。”

此时，宋昌正护卫在刘恒之侧，闻周勃之言，心中不悦，当即正色道：“太尉所言，若为公事，敬请言之；若为私事，则无须再说了。吾王所奉，乃王者之道，王者即是无私也！”说罢，便按剑恭立，半步也不肯退。

那周勃自以为功大，安排郊迎，也是有向新帝讨赏之意。此时闻宋昌斥责，大出意料，这才悟到：天下万事，已与昨日不同了！登时脸便涨红，心中发慌，竟扑通一声跪下，双手颤抖，取出天子玉玺来，恭顺呈上。

刘恒瞟一眼那印玺，又望了望伏地恭迎的百官，忽就想起临来那夜，与母后相对垂泪之时，顿觉世态炎凉不可言说。于是强忍了忍，向周勃揖谢道：“太尉请起！诸君可随我至代邸，再行商议。”

周勃一时茫然，抬头望望陈平，见陈平暗暗使了个眼色，便知应从刘恒之意，连忙手捧玉玺立起，说道：“也好，周某这便为大王前导。”

刘恒颔首应允，君臣便各登车驾。众人拥刘恒在前，浩浩荡荡进了城，直奔代邸。

城内，百姓夹道围观，虽不知皇帝将要换人，然见此情景，心中也都猜出了七八分，纷纷争睹新帝容颜，生怕错过。

面对万民瞩目，刘恒在车上只是发窘，左右张望，竟是无所措手足。宋昌执戟为骖乘，满面威严，低声提醒道：“大王，你昨日为藩王，举止尚可随意。今日入了这城门，便是天子，请站直！”

这一句提醒，说得刘恒一凛，连忙挺了挺身，目不斜视，摆出庄敬之态。

车马行至代邸门前，众公卿随刘恒入内，其余百官则守候于外。待君臣分次坐定，陈平便从怀中取出劝进表来，高声读道：“臣丞相陈平、太尉周勃、大将军柴武、御史大夫张苍、宗正刘郢、朱虚侯刘章、东牟侯刘兴居、典客刘揭等，拜伏于大王足下：今皇嗣刘弘，并非孝惠皇帝所生，不容再奉宗庙、妄为天子，故商请阴安侯、顷王后、琅琊王及列侯、官吏二千石以上，公议推大王为皇嗣，愿大王早顺民心，即天子位。”

读罢，不待刘恒发话，诸臣便齐齐跪下，三叩九拜，齐呼万岁。礼毕，竟无一人起身，都伏地望住刘恒。

刘恒连忙起身，从陈平手中接过劝进表，交给张武，展臂向众人道：“多谢诸君之意，然奉高帝宗庙，天下之要事也，寡人不才，不能称诸位之意。还是请楚王来，共议何人宜当大任，寡人哪里就敢当？”

不料任由刘恒如何劝，诸臣就是不起，左面扶起一个，右面便又跪下一个。众人将刘恒三面围定，动也不动。

刘恒大急，逡巡数匝，坐下又复起，遂向西揖让三回，又向南揖让两回，口中喃喃道“不可不可”，只是固辞不允。

陈平见事情僵住，心中也急，怕真的请来楚王刘交，不知又要生出甚么枝节来。心想今日劝进，乃是公私两利之事，若劝得代王登位，则诛诸吕一事，断不会遭追究，“再造功臣”之位，也就坐定了。否则另选他人为帝，他人若不给诸臣面子，究治起来，那诛吕之事终究是以下犯上，倒真是不能辩白了。于是便伏地，狠命叩了三个头，高声道：“臣陈平等商议再三，可登大位者，以大王为最宜，上至列侯，下至万民，无人不服。臣等此举，乃是为保宗庙社稷，而非冒险邀功，愿大王莫要推辞，上从天意，下抚人心，登大位而安天下。”

刘恒只是摇头：“不可不可！正是要尊法统，才不可如此仓促。刘氏子弟遍天下，寡人不过一旁支而已，今忽成人主，臣民倒要猜疑起来。”

周勃听得不耐烦，将印玺高举过顶，心一横，索性高声道：“臣等欲奉大王为新帝，已非一日之议，半月前便已议定，誓不更易。今臣等奉天子符玺，再拜吾皇。”

众人也是耐不得了，都纷纷叩首，高声附和道：“再拜吾皇，再拜吾皇……”

满室里，顿时群情汹汹，容不得刘恒再说话了。刘恒见状，也是无措。此时，宋昌借为刘恒扶正案几，弯下腰去，只轻声说了句：“君上，已是恰恰好了！”

刘恒怔了一怔，这才高举双臂，渐露笑容道：“诸君少安勿躁。既由宗室、将相、列侯、诸王所共议，以寡人为最宜，寡人若再推辞，倒是有违众意了，恐也为天意所不容。孤王便如诸君所请，勉为其难，承继大统便是。我能践此位，做梦也未曾想过，若有不明了处，还需诸君多加指教。”

群臣这才“哗”的一声笑开，都手舞足蹈，起身向前拥去，交口称贺。有那腿快的，早已奔出，告知门外苦守的百官。百官听了，也是狂喜，一时欢声雷动，整条街巷都为之鼎沸。

中谒者张释早已备好了冕旒、龙袍，此刻便拿出来，一干人将刘恒衣袍换了。诸臣依爵秩，在代邸中排列成行，三叩九拜，算是尊刘恒为新帝了。因刘恒后来谥号作“孝文”，故后世都称他为“文帝”。

其时，刘兴居也在其列，见其状，心中极是恼怒。先前，陈平、周勃曾私下允诺，若事成，可封刘章为赵王、封刘兴居为梁王，然诛吕事成已近两月，刘氏兄弟却无一受封。梁王之位，也封给了后少帝独子，显是老臣们从中弄权。

刘兴居私下曾与刘章商议，权衡再三，终不敢有异动。由此，他一腔无名怒火，便要找个发泄处。加之也想立大功，以图早些封王，便出列自荐道：“前日诛吕氏，吾无功，今请旨前去除宫。”

刘恒与宋昌、张武略作商量，都以为既登了大位，代邸便不宜久留，刘兴居愿去做恶人，也未尝不可。于是下诏，命太仆夏侯婴与刘兴居同去，往未央宫伺机行事，即刻除宫。

所谓“除宫”，原意为打扫宫殿，此时提起，即是要将那后少帝赶出宫去。诸臣虽已公议废黜后少帝，然后少帝与太后张嫣此刻尚在宫中，有甲士护卫，自成一体。若要清除，须得费一番心思，否则又要刀兵相见，倒要煞了鼎革的喜气。

刘兴居领了命，便对夏侯婴道：“请太仆与下臣披甲而往，凭我往日之威，堂堂正正进宫，必无阻拦。见了后少帝，当面宣谕便是。那后少帝母子，孤儿寡母，不怕他二人不听摆布。”

此时未央宫中诸人，只知内外交通已断绝多日，全不知世事早已翻覆。刘兴居抢在夏侯婴前面，阔步来至南面端门[3]，便要闯宫。

那宫门此时正紧闭，门外有一群谒者、甲士，执戟守卫，戒备森严。见刘兴居全身披挂，带了太仆来，众人不由大喜，都围上前来致礼，七嘴八舌地打听：“外间平安否，不知何日可解禁？我等已近两月不得出宫了。”

刘兴居便一笑：“今日太仆与我来，正是要允准各位出去。”说罢，便唤过未央宫宦者令张泽，附其耳畔，密语了两句。

张泽闻言，脸色一变，随即又大喜，吩咐道：“众人稍安，明日即可休沐了。”

平日，刘兴居与其兄刘章，共掌宫中宿卫事。宫中一众近侍，皆听他兄弟调遣。闻夏侯婴、刘兴居是来解禁的，众甲士都欢跃不已，任由二人进宫去了。

再说那位后少帝刘弘，年纪尚不及弱冠，此时正闲来无事，在宣室殿与小宦者一道，逗弄画眉鸟玩。忽见刘兴居、夏侯婴上殿来，也未在意，只回首道：“东牟侯多日不见，原是与太仆玩在了一起。”

刘兴居便上前几步，一揖道：“臣下有密奏。”

后少帝见刘兴居面色不善，不由一惊，忙挥退了小宦者，惶然问道：“爱卿有何言？”

刘兴居“唰”地拔出剑来，疾言厉色道：“听好——足下非刘氏所生，不当立为帝！”

夏侯婴见状，也猛地拔出剑来，在旁护住刘兴居。

宣室殿的执戟郎卫，此刻正在阶下值守，见两位公卿忽然拔剑，似与皇帝起了争执，都大惊失色，只呆呆地往殿上看。

刘弘一头雾水，惊得连话也说不清了：“我……非刘氏？那我又是何人？不当立，又当何如？”

刘兴居便将剑锋一指：“足下勿多言！”便命阶前众郎卫，都弃了兵器，暂回舍中歇息。

那班殿前郎卫，皆为精锐甲士，平素对二刘极为恭敬，令行禁止。此时见刘兴居举止，无不心知有变，一声然诺，便纷纷弃戟而去。内中仅有数人，见后少帝并未下令，便不肯弃兵器，只执戟拦在殿门。看那决绝之态，若刘兴居敢挟后少帝离去，便将有一番厮杀。

此时，宦者令张泽闻讯赶来，连忙宣谕道：“今上非刘氏血脉，今日已废，代王刘恒受大臣共推，即位为新帝。你等不得造次，只听东牟侯吩咐就好。”

此言一出，所余几卒面面相觑，叹了口气，皆弃了长戟而去。

见身边甲士尽皆散去，刘弘方知事不妙，惶急不知所措。往日里虽有宦者告知“君上贵为天子，乃天下第一人”，然他也知，除了差遣宦者伺候以外，其余万事皆做不得主。便是如权门子弟般出城游猎，也是不可得的事，故平素只知与小宦者斗草玩鸟，不问外事。今日见事有异常，则全无主张，欲往后宫去见张太后，却被夏侯婴一把拽住，动弹不得。

此时夏侯婴唤过张泽，吩咐道：“去备车辇，载此小儿出殿。”

刘弘连忙问道：“太仆要载我往何处？”

夏侯婴冷冷道：“就在宫内，寻个好处所暂住。”

少顷，车辇已备好，夏侯婴便对刘兴居道：“此儿暂宿宗正府官署，有劳东牟侯亲自解赴。老臣则督责孝惠皇后，徙往北宫。”

刘兴居诺了一声，便带领数名宦者，押解刘弘前往宗正府。刘弘不敢违抗，只一面哭，一面回望了几眼宣室殿，随刘兴居出去了。

夏侯婴带领张泽等数名宦者，来到明光殿，见到张嫣，略一揖，即宣谕道：“诸吕乱政，今已尽诛！诸大臣共推代王为新帝，废刘弘帝号。新帝有诏：孝惠皇后虽系吕氏后裔，然并未参与谋乱，故免诛，仅废太后位，徙于北宫居住，安享余年。臣夏侯婴遵旨督行，请孝惠皇后收拾细软，这便起驾。”

张嫣正在侍弄花草，闻言大惊，脱口道：“今上安在？”

夏侯婴便一笑：“张皇后应知，那小儿并非刘氏所生，不知是后宫谁的野种，已徙出宣室殿了。此子既非皇后所生，就任由其便吧。”

“刘弘非刘氏所生？”张嫣手中水瓢“砰”地落地，便知当年戚夫人之厄运，今日竟轮到自家头上了。只庆幸张家的面子，诸老臣尚有顾及，不至赐死，否则夏侯婴拿来的便是毒酒了。想到此，不禁泪如泉涌，只道了一声：“滕公请稍候。”便匆忙进内室，收拾细软去了。

张泽见了，心有不忍，对夏侯婴道：“北宫地处偏僻，闲置多年，从无人居住，今日如何能住得进去？”

夏侯婴望一眼张泽，神色俨然道：“奈何新帝于今夜，便要住进未央宫，也只得如此了！”

张泽叹息数声，便命明光殿宦者一起下手，多搬些物件往北宫去。

夏侯婴端立不动，微微侧首，望一眼张泽道：“张公，老臣料不到，你在宫中多年，遇这等事，竟然心软！”

张泽不由得神色黯然：“下臣懦弱，实不能有铁石心肠。”

片刻工夫，张嫣换了一身素服出来，并未携带珍宝，只将一床锦被交予张泽，嘱道：“请张公交给少帝。少帝生长于宫掖，从未外出过，那外间卧榻，哪里能睡得惯？”

夏侯婴略一迟疑，伸臂拦住，叹了口气道：“孝惠皇后，不必了……”

张嫣便猛醒，抬头望望夏侯婴，忍不住潸然泪下：“陈平、周勃辈，竟如此狠毒吗？”

夏侯婴一怔，连忙施礼道：“非老臣心狠也。张皇后可还记得，那几位少年赵王，是如何了结的？”

张嫣闻言，脸色顿时苍白，掩面道：“张公，你前面引路吧。”说罢，便踉跄步出殿门，一路悲泣不止。

当夜，张嫣在北宫院落安顿下，却不能入眠。夜中寒气逼人，声息全无，仅有两三宫人陪侍。

且说当年，张嫣幼年入中宫，曾有一奇事：每日晨起，对镜理妆时，总有一只五色鸟飞落窗外，婉转啼鸣。其声颇似人语：“淑君幽室里去，淑君幽室里去……”后十余年间，从未中断。所谓“淑君”，即是张嫣乳名。自张嫣徙于北宫这夜起，此鸟便不再来了，因此日后宫人都私下说：此鸟之啼，已注定张皇后要遭幽禁。

张嫣自此幽居于北宫，再未跨出半步，前后有十七年之久。徙居当月，便患上了幽忧之疾，终日泪流不止。至汉文帝后元元年（公元前163年）三月，肝风骤发，危在旦夕。宫人忙去请太医，却不料那太医孔何伤受了大臣暗嘱，只托词太忙，多日不至。张嫣终是撑不住，于数日之后薨了，年仅四十一岁。其棺椁葬于安陵，与惠帝合葬在一处，好歹未成孤魂。

张嫣死时，有一众侍女为其料理后事。忽闻空中有丝竹之声，且满室异香，数日不散，众女皆感惊异。

因张嫣身边无骨肉至亲，故小殓之时，皆由侍女为其沐浴。有一侍女验视皇后下体，忽而惊呼道：“呀，皇后竟是处子！”宫人闻声，都一拥而至，但见其躯体洁白如玉，宛若仙人。众女怜之，迟迟不肯装殓，互语道：“如此玉人，过了今日，便不复再睹了。”

有宫人还拿了竹尺，量皇后躯体各处之短长，援笔记之。待量至隐微处，也不禁连声赞叹。如此停放了一整日，才装殓入棺。

“张皇后竟为处子！”——此消息不胫而走，天下臣民闻之，无不怜惜。后数年间，各地均有为其立庙者，定时享祭。因张嫣生前爱花，故民间尊其为“花神”；所立庙，名为“花神庙”。这些皆是后话了。

且说除宫当日，数百宦者与宫女，一番忙乱，终在日暮时清理干净了。夏侯婴即令太仆府出动天子法驾，由刘兴居带领，去代邸迎新帝入宫。

刘兴居率一队涓人、甲士，亲驭銮驾，来至代邸门前，通报进去：“除宫已毕，请圣驾入大内。”

此时，刘恒与亲随已坐等了半日，眼看夕阳落山，方才等来法驾，便一同起身出来。刘恒执宋昌、张武之手道：“两公请与我同车，今夜将有大任。”

刘兴居扶刘恒登上车，随即也上车，自任骖乘，执戟护卫刘恒，驰至未央宫端门。岂料事有不测，但见宫门紧闭，门外有谒者十人，各执长戟，守卫甚严，不许车驾驰入。

刘兴居连忙跳下车来，上前高声道：“代王即位为天子，今夜入宫，请诸君启门放行。”

谒者们提了灯笼来看，虽都识得刘兴居，却无人应命。只听为首一谒者道：“天子今在宫内，尔等系何人要入宫？”

刘兴居心中恼怒，不由喝问道：“连我都不认得了吗？”

为首那人答道：“东牟侯请息怒。我等为谒者，而非宫内甲士，恕不受命。欲启此门，请奉天子诏。”

刘兴居急得顿足，看看无计可施，只得返报刘恒。刘恒亦无良策，只是叹息道：“谒者职司所在，我辈又能奈何？”

刘兴居则愤然道：“天子就在此，还要奉哪个天子诏？待我去调发南军，杀将进去算了。”

宋昌、张武闻此言，也都拔出剑来，争相道：“也只得如此了！”

刘恒连忙摆手道：“不可！入宫吉日，不宜动刀兵，且去召太尉来。”

“太尉？……也好，臣下这便去请。”

刘兴居领命，返身便走，半个时辰不到，即与周勃同车而来。

周勃下了车，揖过刘恒，忙劝慰道：“陛下受扰了，容老臣前去宣谕。”便来至众谒者面前，从袖中摸出劝进表来，宣读一遍。

谒者们闻听功臣皆联名劝进，共推新帝，便知天下事已有变。为首者即向周勃拱手道：“臣等近两月未曾出宫，不知天子易位，还请太尉恕罪。”

周勃便温言道：“尔等不知端由，便是无罪。且弃了兵器，都散去吧。”

那为首谒者闻言，向后挥一挥手，众谒者便纷纷弃了长戟散去。

周勃见宫门前已无阻挡，便隔墙高声唤宦者开门。少顷，铜钉宫门轰然洞开，刘兴居一见，立即催御者起驾，众人便簇拥着刘恒一拥而入。

当夜，刘恒即入主未央宫，升座前殿，算是名正言顺，即位为天子了。

刘恒坐在龙床之上，环视大殿，只见谒者恭立，烛火通明，恍似全天下人皆伏在脚下，不由就想起了阿娘，顿时落下泪来。

宋昌在侧，连忙咳嗽几声。刘恒闻声，这才回过神来，当即吩咐拟诏：拜宋昌为卫将军，统领南北军，位在中尉、卫尉之上；拜张武为郎中令，掌管两宫门户，统领谒者及诸郎官。两人拜谢毕，即各就其位，掌起了宫内外诸事。

此时殿上，一派肃然，无人敢出大气。刘恒正恍惚间，忽闻周勃奏道：“吕太后生前所立诸皇子，皆非惠帝所生，今夜宜尽诛，不留一个。”

刘恒闻言一惊：“不留一个？”

“不错。”

“刘弘出身固然有疑，然其余诸皇子，当不至全无惠帝血脉吧？”

“眼下那班小儿皆年少，将来事，谁也难料。”

“哦——，那么交廷尉去办吧，仅赐死便好，不得凌虐。”

周勃便令一谒者飞骑出宫，赴廷尉府递送密杀令。廷尉郭围接了旨，不敢怠慢，立即点起吏员、差役，连夜出动。

那惠帝诸庶子，前月闻听诸吕被诛，不知是祸是福，都还在观望。岂料这夜，家中闯进来大群公差，口称奉旨诛吕氏余孽，不由分说，便要行刑。诸庶子吓得魂飞魄散，无不大呼冤枉。

廷尉府差役哪里肯听，将诸庶子拖曳至庭中，一根白绫套上颈，当场便勒毙。阖府老少被惊起，目睹此景，无不惊怖，随即悲哭不止，声震街衢。

一夜之间，廷尉府百余名公差马不停蹄，连诛梁王刘太、常山王刘不疑、轵侯刘朝等人，将尸首拖去乱葬壕内，草草葬了。最可怜那新封梁王刘太，系后少帝独子，来到世上仅数月，也被扼毙于襁褓之中。

当夜，刘恒还另有谕旨，命刘兴居速往宗正府，诛杀后少帝刘弘。刘兴居领命，精神大振，率了兵卒数人，携毒酒至宗正府官署中，喝令刘弘起来。

那刘弘睡眼惺忪，见刘兴居带了兵丁来，知是大祸临头，连忙伏地叩头，哀求道：“平素我待足下如兄长，望兄长开恩，留我一命，日后必不敢忘。”

刘兴居却冷脸道：“昔日足下为天子，我从足下；今日代王为天子，我便从代王。可允你延宕片刻，却是等不到天明了。此酒并不苦，一饮而尽，有何难哉？”

刘弘坚不肯饮，刘兴居大怒，一把扯他过来，强行灌下。灌毕不多时，刘弘两眼一翻，当即毙命。至此，惠帝诸子孙除病殁者外，先后为吕后、老臣诛杀尽净，未余一脉。

至此，夜已渐深，文帝毫无倦意，犹自坐在殿上，命涓人执笔，口授恩诏一道，着人提灯送往丞相府。诏曰：“诏示丞相、太尉、御史大夫：昔诸吕用事擅权，谋为大逆，欲危及刘氏宗庙，有赖将相、宗室、列侯、大臣诛之，皆伏其罪。朕初即位，令大赦天下，赐民爵一级[4]，女子百户赐牛酒[5]，允民间大醉五日。”

这“大醉五日”又是何种恩赏？原来，秦法禁百姓醉酒，醉酒即指为有谋反意。至汉初，此法并未废，文帝此诏，允平民大醉五日，算是法外开恩。

忙至五更天，已隐隐闻有鸡鸣。涓人上前禀报说，宣室殿已打扫一新，劝文帝歇息。文帝想想，诸事再无遗漏，这才起身，往宣室殿去了。

至天明不久，长安百姓闻说换了天子，都欢天喜地。家家煮酒，户户杀鸡，满街尽是举杯呼喝之人，川流不息。吕氏专权至今已十五年，一天阴霾，就此消散。满朝文武，皆颂文帝英明，再无人追问惠帝六子血脉如何，任其葬入黄土了事。张太后原本民间口碑甚佳，因朝臣自此绝口不提其下落，民间便也无从知晓，一夕之间，其生死便再无音讯了。

登位之事忙毕，时已近十月。新年将至，新帝登位照例要改元，于是有诏下，改次年为元年。因文帝后来又曾改元一次，故首度改元，后世便称为“文帝前元”（自公元前179年起）。至新年冬十月朔日，文帝又亲谒高庙祭告祖宗，将这“承宗庙”之事，圆满了结。

这两月以来的剧变，看得民众心惊肉跳。好歹经此一番风雨，皇位由刘邦庶子继承了下来，未致天下大乱。

当日，文帝告庙罢，卤簿浩浩荡荡还朝，群臣又齐集前殿朝贺。龙庭之上，望见眼前人头涌动，文帝便觉头晕，忙唤涓人宣读封赏诏令，诏曰：“前吕产自命为相国，吕禄为上将军，擅遣灌婴领兵击齐，欲取代刘氏；灌婴滞留荥阳，与诸侯合谋以诛吕氏。吕产欲为大逆，丞相陈平与太尉周勃等，谋夺吕产所率南北军。朱虚侯刘章率先捕斩吕产；太尉周勃亲率襄平侯纪通，持节奉诏入北军；典客刘揭夺吕禄印。今加封太尉周勃食邑万户，赐金千斤；加丞相陈平、将军灌婴食邑各三千户，金各二千斤；加朱虚侯刘章、襄平侯纪通食邑各二千户，金各千斤；封典客刘揭为阳信侯，赐金千斤。以酬勋劳，请勿辞。”

此恩赏令一下，举朝称贺。群臣皆知此次恩赏，乃是几位老臣拼了性命才换来的，故而都心服口服。

朝贺毕，文帝留下周勃，诚心谢道：“先帝以绛侯托天下，今日看来，真乃圣明之至。朕有今日，公出力最大，朕无以报答，唯膝下有一女，拟许配与令郎，我也好与绛侯结为亲家。”

闻听文帝要嫁女，周勃便想到是文帝长女刘嫖。他早听说此女刁蛮，绝非寻常，不由就一惊，连忙婉谢道：“臣之长子周胜之，年少鲁钝，怕要辱没了刘嫖公主，恕臣不敢允之。”

文帝不由大笑：“那刘嫖，朕亦左右不得，来日嫁与谁，唯有天知。刘嫖之下，还有一庶出公主，年纪尚幼，恰与令郎般配。”

如此，君臣两人便将这门亲事说下，旬日之内，一番礼数也都逐次尽到。逢到吉日，绛侯府邸便出动迎亲人马，吹吹打打，将小公主迎娶了去，甚是风光。

周勃此时虽荣宠备至，然静坐思之，想到在渭桥边曾被宋昌呵斥，知今日到底不比先帝在时，即是拥戴有功，也须好生笼络皇帝身边亲信，便想道：不如将那新增万户食邑，赠予薄昭，做个人情也好。

于是周勃请薄昭至邸中小酌，说明了此意。那薄昭本为贪利之人，闻之大喜，岂有不受之理？两人便在酒宴间，说妥了此事，尽兴而别。

至十二月，汉家内外大治，与往昔相比，好似隔了整整一世。其时，原河南郡守吴公，新晋为廷尉，文帝便召吴公来，与他商议修订律法之事。

那吴公乃一苍然老者，徐徐步入殿内。文帝见了，连忙起立恭迎，温言道：“久闻吴公大名，朝野都赞，今日见之，果然有气象！”

吴公揖谢道：“蒙陛下错爱，老朽别无长技，无非做事专心而已。朝野之人看我已老迈，时有恭维之语，不足为凭。”

文帝笑笑，请吴公坐下，拜了一拜道：“朕已知，公与李斯为同邑，谙熟律法，常就教于李斯。当世曾为李斯弟子者，更有何人？公在河南，治平之功为天下第一，名闻远近，若不是得李斯真传，岂能有此等治绩？朕拔你为九卿，即是有大任将要托付。我初登大位，律法之事，总要有些新意才好。而今有个律法，朕甚感不解，要与你略作商量。”

吴公慌忙伏拜道：“小臣才疏，万不敢与陛下论道，愿闻训示。”

文帝便一笑：“吴公谦逊了。朕以为：法者，治天下之本也。为政者，当以法禁暴，而不可以暴易暴。”

“正是如此。”

“然以今日之法，一人犯法，其无罪之父母妻子，皆须连坐，收入官家为奴。这一科条，朕甚为不解，可否改之？”

吴公听明白了，连忙答道：“民不能自治，故立法以禁之。犯法连坐，是为使其畏惧，其法由来已远，还是不改为便。”

文帝便摇头：“我也知不改为便，然百事不改，年年如故，官吏倒是便了，小民却深以为苦。我在代地为诸侯，常见无辜连坐者，转眼即家破，一路哀哭。于此，我常有不忍。古之贤者有言：为官者，须导民向善。此等连坐法，不能导民向善，朕亦未见其便，看今日如何有个商量才好？”

吴公听毕，心有所悟，诚服道：“陛下为万民施恩，德盛于天，臣等万不能及。那么就请下诏，即刻废除连坐法。”

文帝颔首一笑：“此等兴废事，只有你我新晋者来做，方做得成。”

吴公顿感不安，连忙道：“臣本老朽，岂能言新？唯陛下才能令天下一新。”

隔日，便有诏令颁行天下，称《尚书》有“罚弗及嗣”之说，今之连坐法，罪及父母妻子，甚不合古圣贤意，特命废之。从此一人有罪一人当，再不牵连无辜亲眷。百姓闻之，都奔走相告，如蒙大赦一般，喜极而泣。

这日张武来谒见，报称阖城喜庆情景，文帝心中亦暗喜，便将那诸臣所上的谢表，反复翻看。张武见了，在旁轻咳一声，提醒道：“太后及薄公，亦可蒙陛下推恩了。”

文帝猛然抬起头来，似略有犹疑：“如此……岂非过早？”

张武便摇头道：“哪里过早？封赏功臣为公事，推恩母家系私属，最宜并行。一事有功于天下，一事则利己，官民必不致怨望。吕氏往日之失，就在于无功而封母家，天下又有哪个能服？”

文帝大悟，连连颔首道：“多亏张公提醒！这便拟诏推恩吧，尊朕母后为皇太后，舅薄昭加车骑将军，封为轵侯。另有几位已故侄儿，为吕太后所害，也都一并追谥了。如此广施恩德，民间便不致有非议。几个侄儿的谥号，也请张公会同典客，好好想一想。”

张武喜道：“如此甚好。薄公既为车骑将军，夺去灌婴掌马军之权，那马军所驻赵代之地，便在陛下股掌中了。”

次日入朝，张武便交上谥号拟稿。文帝展开来看，见是：“拟追谥故赵王刘友为幽王、赵王刘恢为共王、燕王刘建为灵王。”

文帝看过，放下简牍，不由得心伤，悲戚道：“诸侄皆是好年纪，不意仅过数年，竟都成了‘幽灵’！”

张武连忙提醒道：“故赵王刘友，幸有两子在，长子名唤刘遂，可袭王位。”

文帝“唔”了一声，目视殿外良久，方道：“朕以弱枝入主，头一件事，便是须将刘氏诸子弟安抚好。朕之意，刘遂可袭为赵王，当是无疑……”

张武正要领旨，忽闻文帝又道：“然则最紧要处，还在于齐王刘襄，须特别留意安抚。他于诛吕有首义之功，朕今日这个帝位，十有八九原本是他的。老臣们之所以不推刘襄，却推了我上来，乃是对刘襄有所忌惮。故而，朕不得不对他多加优抚。今日之要，先复其封地，以往诸吕割去的齐地，尽皆归还。琅琊王刘泽此次有功，应增封地，然其国在齐地之内，如何还能增？索性徙刘泽为燕王，原琅琊国则除去，其地亦归还齐国，教他们两下里都欢喜。”

“如此甚好，然刘章、刘兴居二人，似也应封王。”

“这个不急。他二人居功，颇有骄矜意，故封王不宜早，须挫一挫其傲气。再说，刘襄既得了好处，他二人当不至公然怨望。”

张武面露惊喜，躬身一揖道：“甚好，如此甚周全。陛下治天下，以臣之见，似无须费力。”

文帝便笑：“哪里话！我已多日不得安睡了。”

隔了一日，文帝便将所有推恩、追谥及改封之令，一并发出，传谕四方。

那朝野吏民，自换了皇帝以后，都想早日见识新帝手段。闻此诏下，皆赞叹不已，大为心服。

未及旬日，薄昭便奉诏，护送薄太后、窦美人及皇子一行，自晋阳入都。文帝亲率百官，出城郊迎，长安又阖城热闹了一回。百姓通宵狂饮，酒肆竟为之售罄，秦末以来的戾气，眼见得已全无踪影。

文帝将母后迎入长乐宫，安顿在长信殿，晚间前去请安，却听得宫人禀报说，太后往椒房殿去了。文帝便觉好生奇怪，连忙来到椒房殿，只见薄太后在殿上走走停停，似在梦中，四处抚摸案几摆设。

闻听文帝来了，薄太后便回首道：“昔日吕太后，便是住在此处吗？”

文帝答道：“正是。十五年间，吕太后垂拱而治，内外无兵患。”

薄太后遂轻叹一声：“吾不及吕太后远矣！”

文帝连忙道：“母后之智，在于大谋，而不在小技。儿初登大位，百事不知，还望母后多加指教。”

薄太后便坐下，沉思有顷，方道：“老臣济济多才，不可触犯。”

文帝恭谨回道：“此等关窍，儿臣已知。儿此刻不过是个偶人，欲变为活人，尚待时日。”

薄太后忍俊不禁，笑道：“吾儿倒是知大势，然也无须心急。在上者，只须不刻忌，自会有人依附。”

文帝连忙应道：“儿谨记，治下应宽厚！”

薄太后又道：“恒儿有今日，你我母子，都不可忘许负当年之言。此恩，我母子当竭诚相报。何日得闲，你将那许负接来宫中住几日，与我做个义妹，与你则做个义母。”

文帝拊掌道：“如此甚好，儿臣明日便遣人去请。母后从今往后，可在宫中安享闲暇，儿臣每日来侍奉羹汤，一如往日。”

薄太后连忙摆手道：“孩儿，万万不可！天下纲纪，握于你手中，岂能拘小节而失大礼。你自去理朝政吧，为母这里，不要你分心。”说罢，便催文帝早些回去歇息。

文帝哪里肯走，起身恭请母后回长信殿。待亲送薄太后至寝宫，方才告退。

此后未过几日，忽有右丞相陈平上疏，称病不能入朝。文帝展卷一看，心下就一惊，忙唤了张武来商议。

文帝满面狐疑，询问张武道：“以公之见，右丞相这是何意？莫非真的厌倦了？”

张武道：“绝非此意！若右丞相欲效仿留侯，早便可以辞官了，又何须冒死诛吕？”

“朕也是如此想，他不是辞官，乃是心存惧意。”

“不错。陈丞相所惧为何，陛下可召他来，一问便知。”

文帝知兹事甚大，便命张武退下，立召陈平来问。不多时，陈平神色匆匆入见，文帝连忙迎起，劈头便问：“丞相，朕若有错，你尽管谏言就是，何须以辞官为由，引得万人瞩目？”

陈平忙揖道：“不敢冒犯陛下，臣实是为太尉故。”

“太尉？”文帝一惊，忙问道，“你二人，有了嫌隙吗？”

陈平坦然答道：“臣自有所忧。高皇帝率我等一班老臣，辛苦开国，彼时太尉之功不如臣；然近日诛吕，则臣之功又不如太尉。今愿将右丞相一职，让与绛侯，令他不致生疑，臣心始安。”

文帝闻此言，方才一笑：“朕为代王时，便闻丞相巧计百出，洒脱不羁；然看你今日这般小心，倒像是学了留侯。”

陈平脸便一红，急忙辩白道：“朝中老臣，唯三五人而已，臣实不愿遭人猜忌。”

文帝略作沉吟，便允道：“丞相且退，朕已知此中利害。卿等各职司，不日将有变动，务使各人不疑就是。”

陈平长舒一口气，忙谢恩退了下去。

当夜，文帝留下张武值宿，与之秉烛长谈，直至夜半，将朝中诸事均都议妥。次日朝会，待众臣齐集，文帝便有诏下：命周勃为右丞相；陈平让贤，改为左丞相，并赐千金、增食邑三百户；原左丞相审食其，则罢职闲居；又命灌婴接替周勃为太尉。

众臣在殿上闻之，又惊又喜，都纷纷向周勃道贺。

周勃闻诏，心中也是大喜，知文帝不敢小视老臣，不觉就面有骄色。谢恩过后，便阔步下殿。文帝连忙起身，目送周勃远去，礼敬有加。

当日，有一位郎中袁盎，恰逢值殿，在旁见此情景，心中不忿。待群臣散去，便近前一步，向文帝奏道：“小臣斗胆问一句，陛下视丞相周勃，为何等样人？”

文帝赞道：“乃社稷之臣也。”

袁盎昂声道：“非也！绛侯乃功臣，而非社稷臣。古时社稷臣所为，与君一体，君存与之存，君亡与之亡。想那吕氏擅政时，绛侯身为太尉，却不能匡正天下。至吕后驾崩，诸大臣谋讨逆，绛侯方得侥幸成事，趁机邀功。陛下即位，未究前过，特予绛侯恩赏，礼敬有加。然绛侯却不思反省，居功自傲，只以骄色示人。若为社稷臣，岂能如是？”

文帝闻罢，默然不语，面色红了又白，良久才说了声：“人皆如此！”起身便回内殿去了。

此后，文帝再见周勃，便全无笑意，辞色峻厉，换了一副陌生面孔。

那周勃晋升了右丞相，正自得意，忽见文帝面若冰霜，不知是何意，渐渐竟也胆虚起来，猜想文帝是有了忌惮之心。

后有人告之，乃是袁盎进言所致。周勃不禁大怒：“小儿袁盎！”原来，这个袁盎，出身低微。其父原为群盗，自首改过后，被徙至惠帝安陵为庶民。高后称制时，袁盎正当弱冠，做了吕禄的舍人。待到高后驾崩，文帝即位，袁盎已出落得一表人才。其兄袁哙，时在宫中为郎官，任职“常侍骑”[6]，便荐他做了郎中[7]，入宫宿卫。

这郎中一职，原本无俸，每日仅供一餐。宿卫所用衣甲兵器，都需自备。饶是如此，这蚀本的官职，仍是有人乐于投效，只为在天子面前常来往，或遇天子赏识，便可拜官授爵、光宗耀祖了。

袁盎之兄袁哙，素与周勃友善，因此周勃也识得袁盎。闻听袁盎居然进谗言，便怒冲冲找到袁盎，戟指其面，骂道：“吾与你兄友善，小儿竟敢毁我！”

时逢袁盎正在当值，闻周勃詈骂，执戟未动，只面不改色道：“下臣只知直谏，不知有他。”

周勃险些气结，暴怒道：“你可知老臣之威乎？”

袁盎便道：“然绛侯之威，又岂可比天子！”

此一语，猛地惊醒周勃，不觉就出了一身冷汗，想到新帝终究年少，不同于旧主，再是结了亲家，也终究有君臣之隔。想想也只得强自忍住，怒视了袁盎一眼，拂袖而去。

自是，周勃谒见文帝，便不敢再有骄色，只换了一副恭顺面孔。文帝见了，面色亦略弛缓。君臣两人，这才一时相安无事。

[1].代邸，代国在长安的常设机构，其他诸侯国亦同，类同于今之驻京办事处。

[2].郎中令，始置于秦，为九卿之一。汉初沿置，为皇帝左右高级官职。主掌宿卫及顾问、谏议等。

[3].端门，即正门。

[4].民爵，即汉时爵位。汉朝袭用秦爵二十等，从公士起，至列侯为最高，以赏有功吏民。

[5].此处指官府对女性户主家庭的赏赐，其标准是每百户赏赐一头牛、十石酒，每户折合百钱左右。

[6].常侍骑，官名，西汉置。以骑郎身份，持节骑从乘舆左右，故名之。

[7].郎中，官名，战国时即有，秦汉为常置。帝王侍从的统称，职司为护卫、随从、备顾问及差遣。

第二章 姐弟重逢两世殊

元年气象，果然非凡。入冬后，屡降瑞雪，关中大地得以滋润，眼见得稼穑丰年可期，官民都大喜。

至正月初，文帝忽想起赵幽王刘友之事，便唤来周勃、陈平二人，商议道：“汉家平吕之后，万事顺遂，百姓欢悦，朕于宫中亦能察觉。近日思往事，屡屡念起吾侄刘友，可怜他已成幽魂，见不到这番景象了。当年刘友被吕太后幽禁，毙命之日，恰是正月十五上元节，临终时，尚念念不忘平吕。朕每思之，直欲泪下。”

周勃、陈平闻之，亦是唏嘘。陈平叹道：“赵幽王苦命，为史上所罕有。民间之议，也多为之不平。”

文帝便道：“刘友眷属，尽散落民间，惨苦之状想也想得到。日后得便，还要复其宗室属籍，赐给钱财过活。”

周勃登时泪不能禁，伏地稽首道：“陛下恩深，高帝若地下有知，当不再怪我等老臣了！”

文帝又道：“吕氏作恶，伤及的却是汉家，你我君臣不能装聋作哑，务要平息民怨。赵幽王薨于上元节，这一日，若民间念念不忘，便成了汉家之痛。闻听宦者闲谈，此节日，原为乡俗，农夫于上元之宵燃灯驱兽，于野外欢会。朕之意，今后城邑百姓亦应燃灯，同贺元宵。不妨谕令天下，是日，百官亦休沐一日，可任情交游饮宴。当夜，朕亦将出宫赏月，与民同乐。”

陈平当即领悟，拊掌道：“甚好甚好！免得逢此日，民间便多有怨意。”

“我意正是如此，这便拟诏吧。告谕百姓：闾里万家于上元夜，皆须张灯彩、猜灯谜、观百戏、赏乐舞，可名之为‘元宵节’，以共庆平吕之喜。”

周勃、陈平都同声称善，退下后，各自去张罗此事了。

待谕令颁下，四海皆欢。至正月元宵，不独长安城内外，即是那边荒远地、山海之隅，亦是万民同庆，着实热闹了一番。

如此，文帝即位三四月后，心中便不再惶然。罢朝之后，常踱至椒房殿，偕窦美人及子女围坐，说笑嬉戏，其乐融融。

那窦美人，原不过是长乐宫女官，当初吕后遣散宫人，阴差阳错被遣至代王宫，未得归乡，却因祸得福，独受宠爱，一跃而成妃嫔之首。承欢日久，先诞下一女刘嫖，后又诞下两子，长子名刘启，次子名刘武。两子虽是庶出，然刘恒甚爱怜之，远胜过已故王后所生的嫡子。

先前那位王后，本生有四子，个个生龙活虎。不料王后命薄，一病不起，不多日竟至香消玉殒了。四位嫡子，转眼成了孤儿，甚是无助。窦美人在长乐宫内历练过，早知得宠时不可忘形，于是待那些嫡子极好，又管教自家两子，对兄长彬彬有礼。刘恒看在眼里，越发高兴，对窦美人更是宠爱有加。

后宫其余妃嫔，见了这情势，岂有不知趣的，都一齐拥戴窦美人。因此，窦美人虽未扶正，却是统领后宫，俨然正室。窦氏心中，虽知扶正是迟早的事，却佯作全无此念，只埋头相夫教子，如寻常民女一般。

且说那宫闱中事，往往有意外之变。就在刘恒入都为帝的前后，已故王后所生四子，竟接二连三病亡，夭折得干干净净。其时，刘恒只顾着长安城变故，顾不到伤心。倒是窦美人哭了几回，料理好了诸嫡子的丧事。

此时入都，文帝跟前，即是窦美人两子最为尊贵了。窦氏心中有数，暗自欢喜，只不露声色而已。

这日文帝闲暇下来，在椒房殿小坐，抚摩着刘启、刘武两人头顶，忽想起四个夭折嫡子来，不由得喟叹一声：“四嫡子若在，今日将是何等欢娱！”

窦美人便陪着叹息，流出了两行泪来，劝慰夫君道：“世事无常，我辈又能奈何？好在天道尚公平。太后无恙，陛下亦安然，不枉受了这许多年苦。”

文帝不禁情动于衷，望望窦美人，执其手道：“你我之缘，也是天赐。今日总算熬出来了，两幼子所幸还健壮，万不可疏忽了。”

窦美人拭泪道：“臣妾自然知道。教子之事，往昔曾见张皇后行事，也领略得一二，只不教陛下分心就是。”

文帝颔首微笑道：“那便好。今日不比在代国了，凡事不可马虎。领有这天下，皇子便不同于民家子，贤愚与否，非同小可，务要教他们知书循礼。”

窦美人便唤两子近前，跪拜文帝座前，教两子答道：“父皇之训，小子谨记了。”

文帝开怀大笑，当即吩咐宦者，从少府署取两匹绢帛来，赏给了两子。

刘启、刘武欢踊谢恩，文帝便起身道：“皇子不可长居深宫，快去更衣，你我父子出城去围猎，多添些虎气！”

此等情景，由宦者、宫女传出宫外，朝中百官，皆知文帝宠爱两子。堪堪时入孟春，周勃、陈平窥得文帝心情好，便领衔与百官联名上疏，请早立太子，以固天下之本。

文帝阅罢奏疏，知是群臣在揣摩上意，心中便叹世态炎凉。想那往昔，次兄如意暴毙后，两侄儿接续为赵王，连连冤死，群臣竟无一人敢直谏。若有一人冒死廷争，似周昌那般，诸侄何至于死得如蝼蚁？

于是将奏疏搁置，传谕给周勃道：“朕无甚德能，上天既无眷顾，百姓亦未见拥戴，只恨不能广求天下贤士，以禅让天下，岂能预立太子？此种不德之事，教我如何对天下启齿？此类事，可毋庸再议。”

周勃等人得了上谕，只道是君上假意推让，便又推陈平出头，上疏固请道：“三代以来，立嗣必为子，今皇子刘启，位居长，性仁孝，宜立为太子，上承宗庙，下服人心。”文帝阅毕，仍是推让。如是推让三回，文帝便于朝会上唤陈平出列，问道：“天下事，何为大者？请叔父辈教我。”

陈平答道：“无非水旱丰歉，南北边事。两者，为天下至要。”

“既如此……”文帝便拿出奏疏来，递还给陈平，“此等小儿琐事，可不急。”

陈平接过，脸一红，谢罪道：“臣等所虑不周，然此意，确出于至诚。”

周勃耐不住，抢出班来，慷慨应道：“臣等并无私心，只以天子事为天地间大事，急陛下之所急。立嗣之事，若无个着落，臣等便觉对不起先帝。”

文帝注视周勃片刻，方微笑道：“右丞相忠君之心，也为天地所知。若无你只身入北军，朕此刻在何处，还未可知呢。”

周勃连忙揖道：“陛下过奖，臣只是不忍负义而已。”

“哦？”文帝闻此，即敛衽正坐，环视朝堂道，“那么，吾兄如意枉死，诸位可曾有话说？其后又有两侄，枉死于赵王位上，老臣们可有一人出来阻谏？”

此话一出，满堂皆惊，文武皆不能应对。周勃更是涨红了脸，手足无措。

文帝这才缓缓道：“今日世事已平，诸君可不必空费心思；明日若遇不测，再用力亦不迟。”

陈平肃立，听到此处，心下顿感不安，忙回奏道：“陛下，老臣之心至诚，天下都不疑。唯吾辈亲历前代翻覆，心有余悸。前朝那始皇帝，若早立太子，焉能有倾覆之乱？故而立太子事，非一家之私事也，为天下安危之所系。臣等呶呶不休，并非不明事理，乃是犹记前鉴，不忍汉家重蹈秦二世覆辙。”

文帝脸色便一变，恨恨良久，方轻呼出一口气道：“丞相，你到底是先帝股肱，见识超卓。那么，朕即是当今秦二世了……”

陈平脸色一白，吓得连忙跪下：“臣不敢！臣绝无此意。”

文帝见状，忽然就笑了，起身将陈平扶起：“丞相，你言之有理，侄儿我明白了：立嗣之事，迟疑不得。朕准奏就是，勿使生出许多枝节来。”

陈平这才松了口气，俯首道：“臣正是此意。”

文帝回身又坐下，摆摆手道：“左丞相，不必愧悔失言，以辈分论，我亦是二世。二世之主，龙床不好坐，入都前朕早已料及。诸君今后，可直言不讳，以往那吕氏专权事，汉家不许再有了，各位尽管放心。”

群臣听了，心头都一热，连呼“万岁”不止。

次日，文帝果然有诏下，曰：“如大臣所请，即日册立皇长子刘启为太子，早定国本，以免重见秦末扶苏之祸。”

窦美人在椒房殿闻听消息，心中石头落了地。见了夫君，便喜上眉梢，贺道：“启儿之事，入都数月便见了分晓，实是大喜之事！想想先帝立储之难，启儿还真是有福呢。”

文帝拉过刘启，揽在怀里，对窦美人道：“此事，也无须惊喜。世道清平，群臣无以立功，除了逢迎，还能作甚？你且看，明日便轮到你。”

窦美人会心一笑，不再提起此话。

果然未过几日，周勃、陈平又领衔上疏，曰：“太子既立，民心大安，实为汉家至福，臣等为陛下贺。然皇后之位亦不可虚悬，臣等诚心请立皇后，以便早定母仪，方合于天意人心。”

文帝见了奏疏，却是满心疑惑，当下就召见宋昌、张武。三人于偏殿坐下，文帝就感叹：“转眼入都竟是半年了。朝堂之上规矩，也懂了些，却还有难解之处。今日请二位来，便是要问：群臣上疏，奏请立皇后，为何不提窦美人之名？此前请立太子，明明白白写明刘启，此次奏请立皇后，却不书窦氏其名，难道太子之母，竟不配为皇后吗？”

宋昌听了，便与张武相视而笑。

文帝甚觉奇怪：“二公笑甚么，必是有学问在内，请二公教我。”

张武正斟酌如何作答，宋昌却抢先道：“臣敢问陛下，立皇后，究竟是陛下事，还是臣子事？”

“自然是朕要立后。”

“是啊！群臣此意，不过是敦请陛下早立皇后，焉能贸然为陛下做主？自古太子立嫡立长，刘启为皇长子，拜天之所赐，不可以选；然妃嫔却有十数位，需按陛下之意，从中选出皇后来。群臣若指名道姓，岂不成了群臣做主了？”

文帝便哑然失笑：“如此，我倒还并非木偶。”随即，又侧身望望张武，“张公，果真如此吗？”

张武颔首道：“然也。选立皇后，群臣岂敢点名！”

文帝便叹气：“文武大臣，说话也要费这些心思，若省一省这无用的心机，可做多少事出来！”

宋昌便一揖道：“话不可直说，臣等也不能免。”

文帝又感惊奇：“二公亦是？不至于吧。”

张武应道：“正是。臣子岂能想到便说，均须曲意说出，方合规矩。”

文帝便摇头笑道：“未料二位竟也如此！朝堂之臣，真是不易。以两爱卿之意，此次便不需推让，允了便是，免得白费一番虚套。”

张武忙道：“不可不可！陛下今日做了人主，不可留下妄悖之名。可奏请太后代为挑选，以博天下人都说个好。”

文帝便笑将起来：“做了天子，倒要处处与臣民周旋了。也罢，我先奏明太后，请太后发个谕旨。人伦礼教，原也应如此。朕已知晓了：你我君臣治天下，无非是摆个招式，招式做足了，天下人方觉安稳。”

宋昌、张武闻言，都略略一惊，继而就会心一笑。

再说薄太后闻文帝面请，焉有不准之理？含笑道：“窦美人温良贤淑，立为皇后，并无不妥。你既要做孝子，为娘便来替你说。”当即发下谕旨一道，选窦美人为皇后。

那窦美人在未央宫接了谕旨，到底还是心慌，连忙赶来长乐宫，向薄太后谢恩。

薄太后笑道：“你该谢的，应是宦者宣弃奴。若他将你派至赵国，左不过当初赵王宫里，多了一个女官，焉能有你今日尊荣？”

窦美人悲喜交并，忙应道：“太后说得是，臣妾的命，实在是好。”

“那宣弃奴，今仍在否？”

“臣妾入都后，即打听他下落，据说是年老遣出宫了，不知所终。”

薄太后不由叹了一声：“这些无家之人，终是没个了局。”

随即太后懿旨颁布于天下，昭告四方，立窦氏为皇后，并赐天下鳏寡孤独等，各有布帛粟肉不等。百姓闻之，皆是满心欢喜。

此后半月，未央宫中便是张灯结彩，一番忙碌，将那皇后册封大典办妥。继而，文帝又有诏下，封长女刘嫖为长公主，位同诸侯王。连带窦皇后已故的父母，也比照薄太后父母推恩，追封窦父为安成侯、窦母为安成夫人。在观津县为窦氏父母置墓邑，徙民二百户守墓，亦比照薄氏宗祠，四时享祭。

如此，窦氏一家因裙带之故，一夕骤贵，市井百姓无不啧啧称羡。窦后自是感激不尽，知是薄太后恩典，便将这感激之意说与夫君听。文帝听了笑笑，挥挥袖道：“自家人，何用称谢？倒是你为皇后，你这一家人，前后便是大不同了。刘启、刘武成了嫡子，天下皆瞩目，更要严加管教。太后还问起你那两兄弟，目下究竟如何了？”

窦后闻听此问，不由得心酸，含泪答道：“兄长窦长君，在观津县城中。为人帮佣，数年前尚有书信，如今也不知怎样了。弟少君，则已十余年杳无音信了。”

文帝便叹气道：“王侯之子，若身陷泥涂，待时运一转，尚可解脱。那贫家之子，若命运不济，则谁人可助他得脱？”

窦后眼泪就流了下来，回道：“我自入长乐宫，便牵挂这两兄弟。然草野小民，无分毫军功，我又如何帮得了他们。”

文帝安抚道：“太后那边已有话，薄昭舅既已蒙推恩，你那兄弟二人，亦可特旨推恩。然则如你所言，两人既无军功又无学问，也只得召来长安，做个富家翁而已，免得外间说起不好听。”

窦后闻此言，心中甚喜，便要伏地叩谢。文帝连忙拦住：“皇后全不必如此，你心安，朕心方安。你我这一家安否，如今要关乎天下了，太后也不得不用心。”

窦后含泪答道：“臣妾心知了。”

数日后，薄太后果然有推恩诏下，命清河郡（今河北省清河县）地方，寻得那窦氏兄弟，移来长安居住，厚赐田宅，以享富贵。半月后，清河郡守寻到窦长君，告知喜信，又将他里外换装，打扮一新，送来了长安。

这日，文帝与近臣议罢朝政，正待回宣室殿歇息，忽有谒者来报，说清河郡守遣人至，奉旨将窦长君送来长安，正等候在北阙外。

文帝大喜，急忙宣进，清河郡吏员遂带了一名壮男上殿。吏员诚惶诚恐在前，深揖大礼，那壮男见了，也跟着照样施礼。

文帝便问：“只寻得窦长君一人吗？”

那吏员答道：“本县奉旨寻皇后至亲，我等差役，遍访郡内，仅得皇后之兄。其弟少君，已责各闾里问过，竟是渺无踪迹。”

文帝便问窦长君道：“素来只闻皇后常念及，今日方识得兄长一面。少君弟当日何往，兄长也不知吗？”

窦长君惶恐答道：“回……陛下，小民窦长君，昔日与阿娣猗房分别时，家中仅余三日粮。时小民尚年少，与弟相商，只能各奔活路。此后，小民乞食、帮佣、代人出劳役，吃尽苦头，方攒得几个小钱，做起了煮饼生意，勉强糊口……”

“煮饼？”文帝疑惑，转头问张武道，“此物是甚？”

张武在侧答道：“即是《周礼》所谓牢丸也，民间亦唤作汤团的。”

“哦哦！朕生长于深宫，倒不知这些名堂。来日，窦兄可为我做来品尝。”

“谢陛下大恩，不嫌弃小民手艺。”

“少君当年尚年幼，如何会讨食？你何不拖带他一道谋生？”

那窦长君望一眼文帝，忽然脸就涨红，扑通一声跪下，连连叩首道：“那时节，民间仓廪有半月粮者，非公卿而不能，乞食就如杀头官司中乞命一般，乃九死一生事。我兄弟若是一同乞食，只怕是要一同饿死哩！”

文帝闻之，不觉惊起，上前将大舅兄扶起，唏嘘道：“民间惨苦如此，朕自幼为皇子，养尊处优，实不知此情。”便回头唤涓人道，“快去请了皇后来。”

窦后在椒房殿闻报，自是喜极而泣，连凤袍也不及换了，疾走至前殿，见了窦长君，怔了一怔，依稀辨出当日模样，便扑上前去，执手不放：“阿兄，你教我想得好苦！”

那窦长君也是泪流满面，哽咽道：“阿娣入了长乐宫，只道今生再也不得见了，哪知今日……那年我与少君弟分手，兄弟两人为你烧了一炷香，香燃尽，方分头奔命。”

一番话，又说得窦后大恸：“阿兄，你将那少君弟，抛去何处了呀？”

窦长君一时难以分说，只顾急切道：“猗房，我哪里是这等狠心人？分手之日，我向北行，他去了南面，先还听人说起曾见到，一年余，忽闻已为强人掠去，便再无音讯。”

窦后心中难过，以手抚胸半晌，方喘出一口气来：“阿兄，今后唤不得猗房了，只可称皇后……唉，那少君，如何独自得活呀！”

兄妹两人哭得昏天黑地，文帝在旁听了，也暗自垂泪。良久，方起身劝大舅兄道：“十数年的苦，如何能一朝说得完？今日，阿兄便在宫中用了膳再走，也好做一盆煮饼来，为我开眼界。昔日纵有多少苦，有你阿娣在，都可数倍报还与你。”

窦后这才拭了泪，嘱咐道：“阿兄且在馆驿委屈几日，陛下已有诏令，明日少府便遣人，在长安城内为你购屋。何时少君觅到了，也与你同住在一处。你二人都未曾读书，官就不要做了，且逍遥享福，只不要为陛下惹祸就好。”

窦长君百感交集，伏地叩谢道：“猗、猗房皇后，小民平生欲做里正、啬夫而不得，哪里能修得如此的福！”

文帝闻言哈哈大笑，便唤过谒者来，吩咐道：“且带窦公去御厨，为朕做一盆煮饼。稍后，在灵惜亭摆酒，朕要好好款待大舅兄。”

窦长君伏地谢恩，一面就偷偷捏了捏脸腮，觉出痛来，方知此刻并非做梦，才急忙随谒者去了御厨。

待窦长君返回，诸人便登上渡船，来至太液池上蓬莱岛。岛上风景绝佳处，便是灵惜亭。此时亭中已铺好茵席、摆好案几，一家大小分主次坐好，便有涓人端上来美馔佳酿。

动箸之前，文帝招呼刘启、刘武道：“来来，小子不可不知礼，先来拜过阿舅。”

那两个皇子，时年仅为八九龄童，却是极为知礼，闻命，即起身离席，来至右席前，双双跪下，行大礼，口称：“甥男刘启、刘武，见过阿舅。”

窦长君见了，喜得慌忙摆手，连连道：“两甥儿出息得如此，真不愧龙子龙孙。我这阿舅，厮混在闾巷，倒是愧为长辈了，也无甚见面礼可送。这里……”说着便在怀中乱摸一气。掏出了十数枚铜钱来，赏了两个外甥。

刘启、刘武接过，看了看，都大感稀罕，欢踊道：“父皇、阿娘，此乃何物，黄灿灿的甚是可爱。”

文帝便一笑：“竖子深宫里长成，果然不晓事。此谓钱也。民间不似宫中，衣食哪里会伸手可取？百姓须得辛苦劳作，换得几个钱，拿来买衣食。”

刘武惊呼一声：“如此铜板，便可换得衣食吗？”

窦长君便笑道：“这几个铜板，你阿舅倒要辛苦三五月，方能赚来呢。”

文帝又嗔怪两子道：“天下之大，无奇不有。尔等在深宫享荣华，怎知民间事？”

刘启便不服气，回道：“父皇只不允孩儿出宫居住，若能出宫，孩儿也一样尽知民间事。”

窦后急忙打断他的话头：“启儿不要狂言，你二人哪知劳作辛苦？生在富贵家，知足便是，须懂得怜悯下人，不得蛮横无理。”

文帝也道：“你们阿娘说得极是。你二人，仅知骑射、诗书，又算得甚么？还须向阿舅学做煮饼，也好知粥饭如何得来。自幼被涓人伺候惯了，只怕是难懂如何做人，今后焉能治好天下？”

两子听了，面色都肃然，忙又向窦长君拜道：“阿舅得闲，请教甥儿做煮饼。”

窦长君听得高兴，哈哈大笑道：“你们阿翁说笑话呢！这等灶下粗活，龙子哪里能沾手？若喜吃煮饼，阿舅天天为你们做就是。”

当下全家大悦，文帝举起酒盏来，祝道：“来！兄长，苦尽甘来，才是有味。朕今生有幸，竟有了民间的亲戚，天下百姓的冷暖，从你这里便可知一二。日后进宫来省亲，不单是要教两个外甥，也要教一教妹夫我。”

窦长君惶然举起杯，涨红脸道：“为兄我大字不识得半箩，生来贱如猪狗，营营终年，仅为吃食，怎敢与天子妹夫论学问。我来这宫中，清河郡吏员一路教了我千万遍，方不至出乖露丑，此刻还觉心里慌慌的。这才知妹……君上虽是大富贵，终不如为兄做小民的自在。”

窦后就责怪道：“今后当陛下之面，这种浑话须少说！”

文帝却笑道：“不妨事的。朝堂之上，文武公卿们用尽心机，哪里能听到此等真话？舅兄，我今日就许你随意说话。教我知那民间疾苦，方知理政之关要。此一节，太傅怕也不如你。”

几巡酒过，御厨将窦长君亲手做的煮饼端上。文帝一家，纷纷争食。两皇子喜得连连咂嘴道：“阿舅好厨艺！便留在宫中好了。”

窦后含笑嗔道：“后辈不得无礼。你们阿舅，年少时也如你二人一般，只知顽皮。”

文帝也笑道：“今日始知，美味不只在官家哩。”

窦长君忽然想起，便向文帝夫妇一揖道：“小民闻街谈巷议，说阿娣还有一长女，今日却未见。”

窦后与文帝相视一眼，便笑道：“你是说刘嫖，长公主！如今是十龄女了，比你小时还顽皮呢。若在这席上，我们酒便吃不安生了。公主独住武台殿，改日陪你去见便是。”

“哦——”窦长君不觉伤感，“离散时，阿娣也不过才十余龄，如今长公主都十龄了。咦，怎么叫了个长公主？”

窦后便掩口笑：“你这小甥女，得陛下宠爱，算是有大福气了，长公主之号，乃陛下亲封。陛下跟前，既然有皇长子，自然也该有长公主。”

窦长君一拍掌道：“哦？阿娣是说，甥女这长公主，为古往今来第一个了？”

文帝便赞道：“阿兄聪明，正是如此。周天子之女，号为王姬；汉天子之女，号为公主。刘嫖这长公主，正是天下第一个。”

“那甥女……那长公主取名字，如何怪怪的，叫个刘嫖？”

窦后便嗔道：“你这闾巷中人，懂个甚么？这字，读作飘，就是轻捷之意。幼时嫖儿，野猴似的，我一眼顾不到，倒要爬到树上去呢！”

众人听了，笑得前仰后合。

笑罢，窦长君望望两外甥，不由叹道：“阿娣诸子女长成，各个可喜，为兄我却还是鳏夫一个。”

窦后便问：“如何不及早娶亲？”

“娶亲？说得容易！小本生意，左支右绌，只顾得了一张嘴，如何能讨得浑家进门？”

文帝便起了兴致，问道：“本朝恤民，赋役已比前朝减了许多，细民还是活得很艰难吗？”

窦长君便一拱手道：“君上问到我，便是问对了人。小民腹中空空，不知诗书，然说起商贾之事来，倒还粗通。前朝那始皇帝，征田租[1]三分之二，二十倍于古时；今日汉家，则是十五税一，少了不知有多少。这功德，任是说到何处去，也是金字牌牌。”

文帝闻听窦长君话中有话，顿时警觉：“难道不是吗？”

“朝廷于农家，自是有大恩，然于商家，却与前朝并无不同，皆是‘不务农者，征必多’。民间操持小生意，本钱既无多，用起钱来便心痛，拿一个秦半两钱，恨不能劈作两半用。商家一入市籍，便要交钱，此后租屋、租地、租官仓囤货、写契、成交，哪一样不交市税？好不容易，卖得了一笔钱回来，又要交市租。鸡零狗碎，拢共算下来，也是了不得！”

“你这煮饼生意，还要租屋？”

“我倒是想推鸡公车卖饼，税便可交得少，然市吏却嫌你碍眼，稍不称他意，就追得你鞋履都要跑掉，一日三惊，东躲西藏，终究做不大。”

文帝沉吟片刻，方道：“重农抑商，为秦汉两朝立国之本，只为强本抑末，不宜擅改。然则，即便如你所说，朝廷所课税赋，亦不过才两三成，不为过吧？”

窦长君闻文帝此问，纳头便拜：“小民今日方知，生于帝王家，实属万年之幸。陛下不是百姓，免掉了多少苦！陛下不妨算算，生民万户，每年各人要交‘算赋’[2]一百二十钱，一家数口，拢共算来也是不少。每年又有一月劳役，家家丁男，为之一空，做不成生意。如此亏空一月，两三月内也难恢复。封国百姓还要苦些，年年要缴‘献费’，以供诸侯王入都朝见。如此看，无论是郡是国，哪一个衙门，不是向你要钱的……”

窦后闻听话头不对，连忙拦住：“兄长，你酒吃多了，不要乱说。偌大的朝廷，百官群僚，也是要吃喝用度的，不收赋税，谁来养活？你今后不做生意了，便不要再埋怨。”

窦长君急忙道：“小民哪里敢怨？是君上问到，我便信口一说。”

文帝便示意窦后勿多言，对窦长君道：“不妨，你尽管说来。在民间，农家尚好些吧？”

“自是比俺这卖煮饼的好过。然各郡各封国，都可随意征劳役，今日筑台，明日起楼，总之是巧计百出，不让你安生。若遇官吏横征，中饱私囊，那可不是‘十五税一’就能了事的。”

“哦！”文帝脸色就一沉，重重地一拍案。

座中诸人，登时都呆住。窦后死命盯了窦长君一眼：“教你莫要再说，你偏要说，惹得陛下生气了！”

文帝摆摆手道：“朕不是生舅兄的气，你莫怪他。”又掉过头来，向窦长君一拜，“民间事，闻大臣们禀报，终究是隔了一层。今日闻阿兄讲述，方知百姓活得不轻巧。阿兄一席话，堪称帝王师之论，请受我这一拜。”

窦长君连忙拦住：“使不得，使不得！适才酒酣，胡言乱语了些，若是被俺那里啬夫听到，只怕是要掌掴我半日呢。”

文帝大笑道：“今日无人敢掌掴你了！皇后，你这兄长真乃大丈夫，如此有见识！如何至今还是光棍，只因缺钱财吗？”

窦后嗔怪窦长君道：“他是缺心机！托陛下的福，阿兄总算是熬出来了。今后你看吧，他若不妻妾成群才怪。”

闻此言，文帝与窦长君对视一眼，都笑起来。窦长君指指座中道：“原以为天子家人说话，张口便是诗书礼乐，今日才知，原来也是说人话的。”

一席间人闻之，登时大笑。窦后无奈，以手中团扇狠狠打了兄长一下，也忍不住笑了。

待文帝夫妇将窦长君安顿好，宫中便有特使驰出，携谕旨飞递清河郡，严令加紧搜寻窦少君，不得敷衍。

清河郡守得了诏令，连忙遣人四出，恨不能掘地三尺，却偏偏寻不出那窦少君来。

民间闻之，立有若干贫富人等，起了侥幸之念，将自家少男送来郡衙，企图冒认。那郡守知晓其中利害，哪里敢轻信，只是盘问个不休。果不其然，所有冒名少男，皆不能说出当日细事来，还有说不清祖居何处、道不明窦字如何写的。郡守叹了口气，都打发走了，只得如实上报，请求宽限。

文帝得报，也是摇头叹气，即提笔批答道：“无须责令乡官再寻了，郡守且多访父老，必有所获。”

果不其然，未及两月，清河郡守便有“封事”[3]呈上。文帝拆开来看，见内中报称：近日于长安城内富户中，觅得少年一名，自称乃皇后幼弟，尚记得年幼时，曾与阿姊采桑葚充饥，一时大意，自树上跌落，足痛月余不能行。不知皇后可曾记得此节？为免唐突，今已派员将少年赎出，安顿在长安馆驿，若蒙允准，即可送入宫中相认。

文帝看了，心中有数，连声呼道：“这个是了，这个是了！”便遣谒者去宣召窦长君，入宫来认兄弟。又传召窦后，一起往曲荷园赏景，在彼处与少君相认。

时值暮春，曲荷园景致酷似仙境。近旁太液池畔，已有荷叶田田。此时荷花尚未结苞，如一池浮萍。举目看去，水光潋滟，垂柳依依，正是凭栏赏景的好去处。

文帝乘软辇方至园中，窦后即携一女两子接踵而至。那刘嫖，已在日前见过大舅窦长君。今日姐弟三个，闻听小舅要来，都欢喜异常，穿戴得齐齐整整，来看稀奇。

一家人团团坐下，窦后便问：“陛下何以定在此处相见？”

文帝答道：“此处最似田园。想那长君初入宫时，我看他拘谨，竟至手足无措。贩夫尚且如此，那少君流落民间日久，更要惶恐，在此处相见，可随意些。”

窦后便笑：“陛下倒想得周全。”回头又叮嘱孩儿们道，“稍后小舅来见，要执小辈礼，不得乱说乱笑。”

刘嫖听了，仰头问道：“小舅是何等样人？头上长角了吗？”

窦后遂拂袖嗔道：“小女子顽劣！你只小心，来日莫要嫁不出去。”

文帝笑笑，拉住窦后道：“清河郡寻得好苦，冒认者亦甚多，然今日来人，定是真的。”

“哦？如何说呢？”

“你姐弟两人幼时，可是曾上树采桑葚？少君弟失足落下，足痛日久不能行？”

窦后眯起眼想想，忽拍额道：“果真果真，今日要见到阿弟了！”

正说话间，忽闻树丛后有宦者禀报，接着便引了两个人走出，前面的是一位少年。

座中诸人，一齐向那少年望去。只见此男十六七岁，虽着新衣，却是样貌猥琐，面目黧黑如炭，探头探脑的，一双眼睛骨碌碌四下里瞟。

窦后不由自主立起，惊愕万分，以袖掩口道：“你、你是何人？”

两个小儿，亦被黑面少年所惊吓。刘嫖更是大叫一声：“鬼来了！”便躲至窦后身侧，紧牵住阿娘衣襟。

那少年也吃了一吓，扑通一声跪下，叩头道：“回娘娘，小民窦少君，奉皇帝宣召，由人引来此处。”

引路的宦者忙提醒道：“二位官人，此即当今天子。”

此时那少年身后，有一吏员跟着也跪下，高声道：“小臣为清河郡主吏，奉旨来京，送窦君入宫。”

文帝便问：“寻到已有几日了？”

“回陛下，已有六日。因窦君赎出时，蓬头垢面，虮虱满身，望之令人怜悯。小臣将他接到馆驿，与驿吏一道，费了一日工夫，才将内外清洗干净，又喂以鸡汤羊羹，将养了三日，方可见出常人模样。”

“清河郡办事得力，朕将有赏，你先退下吧。稍后，从少府那里领赏十金，便可回去复命了。”

那吏员连忙叩头谢恩，诺诺退下。

待吏员走后，文帝回头问窦后：“何如？能相认否？”

窦后仍惊愕不止：“离散之日，少君弟年仅五六龄，肥白可爱，今日这人……却要吓煞妾身了！”

文帝再看那少年，正五体伏地，头不敢抬，只顾浑身战栗，就心有不忍，对窦后摆手道：“皇后莫急，与诸子都坐下。”

窦后这才招呼孩儿们坐好，自己也重新落座。

文帝又对那黑面少年道：“你也莫慌，起来坐好。”

那少年抬头，却不敢起身，仍是战战兢兢。

旁边宦者拿来一块茵席，在文帝前面置好，唤那少年道：“陛下已赐座，你放心坐就是。”

少年犹豫片刻，才移身至文帝对面坐下。

文帝温言道：“十余年来，你身世如何？且与我慢慢道来。我问甚么，你答就是，说对说错，此处无人敢责罚你。”

那少年点点头，诺了一声。

文帝便问：“可知你故里在何处？”

少年答道：“观津县桑林寨。”

“可知窦字如何写？”

“小的自幼常闻家母言，只说是穴居为家，万金亦不卖。”

文帝眉毛一动，略露惊异，望一眼窦后，又问少年道：“当日与兄姊离散后，可记得是何情景？”

“回陛下，当年小的懵懵懂懂，南行至一大邑，今日想来，当是邯郸了。于街头乞食年余，忽为郊外一伙强人掠走，卖与大户人家为奴。”

文帝惊道：“城邑郊外，便有贼寇吗？”

少年慌忙道：“小民不敢欺上。我曾闻主人言：凡城邑，郊外皆有盗贼，乘马来去，杀人越货，官府也怕哩。”

“岂有此理！百官家贫，尚有乘牛车上朝的，那贼寇居然有马乘！当日那歹人，便是乘马掠走你的？”

“正是。当日盗贼掳我，向南奔走数日，便将我卖出。自此，小的便成家奴，直至今日。”

窦后听到此，不禁叹气道：“五六龄童，如何做得家奴呀！”

“回娘娘，小的自那时起，便无一日不劳作，早起晚归，已然惯了。”

窦后闻言，顿时泪下。文帝也叹息数声，遂又问道：“与人为奴，那人家对你如何？”

“我年幼无力，也做不来甚么，主人家嫌我白食，未及半年，便转卖与别家。如此，半年一年，便被转卖一回，总有十余家了，终辗转至宜阳县（今归属河南省洛阳市）。”

文帝吃惊道：“宜阳县？那是河南郡地面了，离清河郡已是千里之遥。幼龄孩童，如何吃得消？”

“年幼时无知，挨了些饿，吃了些打，哭过也就忘了。”

窦后忍不住，向那少年招招手道：“你坐近些，伸出手来我看。”

那少年伸出双手，窦后捏住看看，但见掌心老茧层层，硬如卵石；手背创痕，糙如树皮。

窦后看了，叹了一声：“这孩儿……”便忍不住扭头抹泪。

文帝也拉过少年之手，抚摩良久，方问道：“至宜阳人家，可好过了些？”

少年答道：“那时，小民年纪已过十龄，稍有了些力气，主人家便令我上山，与众奴仆一道，伐薪烧炭……”

刘嫖双目圆睁，听到此处，不禁掩口一笑：“怪不得！”忽见父母怒目，忙又咽下了后面的话。

那少年诧异，文帝便道：“无须理会，你只管道来。”

少年叩首道：“谢圣上。小民上山烧炭，与百余个家仆一同劳作。初做此工，不知窍门在何处，两手屡为荆棘刺伤，血流满手。夜里歇息，山上无屋，只搭了寮棚来住，睁眼可见星斗。忽一夜遭遇山崩，崖上土石，眨眼崩塌，如雷霆当头落下。我倚在灶下，侥幸未埋死，晨起爬出来看，一百多人尽都死绝，无一人有生气。小的魂都吓掉，逃回主家。主家也被吓到，又惊奇我为何独独未死，以为我有神助，此后才待我好些。如此在他家，又做了佣工五六年，心想大难不死，必有后福，便去县城中找人占卜。那宜阳城中，恰好来了个卜师，面目黧黑……”

“且慢。”文帝忽然打断道，“黑面卜师？可知他姓名？”

少年抬头想想，摇头道：“不记得名字了，只记得姓阴，就是阴阳的‘阴’字。”

“是叫阴宾上吗？”

“不错……陛下圣明，是名唤阴宾上。”

“好一个方术之士[4]！他如何为你讲卦？”

“他为我占得一卦，便说道：‘小子好大的福！此前你命如猪狗，生不如死，眼见得近日便可否极泰来，步步登高，终得封侯。”

文帝不由得坐直起来：“你信此言吗？”

“哄人呢，母鸡怎可变鸭？我哪里肯信！把钱给他，仍做我的佣工。”

文帝仰头笑道：“小弟之言唐突了。那阴宾上，乃朕之座上宾也，其所言，并不妄。老子曰：‘天之道，其犹张弓欤。高者抑之，下者举之。’以朕观之，老天这是要抬举你了。且说你在宜阳为奴，如何又来了长安？”

“我主家烧炭暴富，有了钱，便迁来都中开店，说我命大，必多福，便也带在了身边。徙居长安不久，小的在街上见到车盖往来，吹吹打打，似朝廷有喜事。一打问，原是立了皇后。闾巷皆言：‘皇后姓窦，乃观津人氏。从前只是个宫女，今日竟成母仪天下，好不荣耀！’小的闻听，便动了心思，疑心是我阿姊，于是托主家细问。自从我大难不死，主家便认定我有灵通，我一说，他便满口应允。不久便有回话，说那皇后娘娘，果然就是吾姊窦猗房。小的万分惊喜，主家也即刻换了笑脸，代我禀告三老，以求上达。三老却推辞道，如此身份，唯恐有人冒认，不敢代奏，不如去信清河郡衙，说明身世，请清河郡代奏。我都照做了，嘱代笔先生写了信，将采桑事写入，以为明证。果然未及半月，清河郡便有人来，将我重金赎出，沐浴换衣，带我到此处。”

窦后听到这里，仍有疑虑，又盘问道：“你姊入宫，当日与你分离，是何情景？”

少年答道：“我姊当初西行离乡，我与兄长送至邮传驿舍。阿姊怜我幼小，见我头脏，向邮舍乞得淘米水一盆，为我洗头。又去灶下乞得一碗饭，看我食尽，方依依不舍离去。阿姊背影，小弟至今还记得呀……”说到此，竟已泣不成声，伏地大哭。

窦后听着，早也哭成个泪人，三子女见状，都一齐抱着阿娘大哭。文帝也频频拭泪，唏嘘不止。

那少年见了，甚感惶恐，忙向窦后叩首道：“娘娘，请恕罪。”

窦后便移膝向前，一把抱住那少年，泣道：“我不是娘娘，我是阿姊呀。”

窦少君怔了怔，方才明白过来，大叫一声：“阿姊呀，真是你吗？如何就将我忘了！”两人便抱头大哭。

哭声哀戚，回绕园中。连宦者、宫女在旁，也都忍不住泪下。

哭了多时，文帝见不是事，方劝道：“人事有前定。今日相逢，你姐弟应大喜才是，休要悲恸伤身。”

窦后哽咽道：“可怜小弟！快来见过姐夫。若不蒙皇恩，你我哪里得相见？”

窦少君忙伏地三叩首，行了大礼，正待说些谢恩的话，忽闻丛林后有宦者禀报：“窦公长君到——”

众人转头望去，原是窦长君由两宦者引导，匆匆赶来。兄妹三人见过，长君问了少君十年来的经历，三人又大哭一回。

文帝只好又劝道：“兄长、少君弟，皇后究竟是女流，不可过度伤恸。今日夕食设宴，你二人为上宾，窦氏一门，总算等来个团圆。诸外甥初见小阿舅，也有许多话要问呢。”

窦长君便含泪拜道：“谢陛下大恩。非陛下，我窦氏一门，只怕是永世不得团聚了。只恨我等无才，不能报答陛下。”

文帝扶起他，笑道：“皇后母仪天下，便是你窦氏之门赐我的福，不是要谢朕，而是朕要谢你兄弟。长君兄已在华阳街置屋，彼处地势甚好，来日拆去近旁民屋，另起大宅两座，供你兄弟安居。”

窦后闻言，连忙摆手道：“不可不可！两兄弟何功何德？不可拆人屋舍以利己。妾身向在长乐宫，随吕后研习黄老，知道‘金玉满堂，莫之能守’。两兄弟苦惯了，今日有屋住，便要知足，不可一步登天，免得惹出祸事来。”

文帝便反问道：“今日少君来，总要有个住处吧？”

“那华阳街大屋，已足够宏敞，便教他二人住在一处，亦无不可。”

“哦……那也好。权且如此，免得天下人指我徇私。日后，于城北荒僻地方，置些田宅赐予两位妻舅。有了恒产，生计便可无忧了。”

窦氏兄弟悲喜交集，又连连向文帝叩首谢恩。

那刘嫖见长辈都欢喜了，才又说了句：“阿舅一来就是两个，却不见一个舅母。”

文帝、窦后便都笑。窦后道：“不急，少不得有公卿前来提亲。你兄弟二人，可要沉下心来过活，莫学那侯门公子跋扈。若惹了祸事，我也帮不得忙。”

当日后晌，文帝在柏梁台开宴，大贺窦氏兄妹重聚。朝中重臣，悉数来赴宴。周勃、陈平、灌婴等老臣，听文帝讲罢窦氏寻亲始末，都大叹惊奇。

饮宴至夜，柏梁台上烛火通明，雕梁如画，池中可见倒影迷离。窦氏兄弟坐在席上，只疑是在梦中。诸臣上前祝酒，窦长君尚能应付一二，那少君则蒙头蒙脑、手足无措。倒是刘嫖等诸小儿，缠着小舅学鸡鸣狗吠，喧闹不停，才遮住了不少尴尬。

却说窦氏兄弟入都后，却有人心中不安。夜宴后数日，丞相周勃正在邸中无事，舞剑活络筋脉，忽闻阍人来报，说太尉灌婴登门造访。

自文帝当朝后，海内承平，诸老臣虽居高位，事却一日少似一日，相互间也不大走动了。今日灌婴忽来访，莫非又有大事？周勃甚觉纳罕，忙迎出中庭来。

灌婴见了周勃，仍执属下之礼，恭谨揖过。周勃便拉住他道：“既来寒舍，就不必客套了。所为何来？不是又要动兵了吧？”

灌婴尴尬一笑：“哪里！就怕久不动兵哩，你我且入内室相商。”

周勃引他进了内室，屏退左右，便问：“有生死大事乎，如此诡秘？”

灌婴压低声音道：“确是关乎生死，只不过是远忧罢了。”

周勃目中精光一闪，拉灌婴对案坐下，亦低声道：“将军此来，是为朝堂事？”

灌婴答：“正是，丞相心中自应有数。吕氏专权十五年，朝野离心，其殷鉴未远。我辈老臣忍辱，好歹活到了今日，正自庆幸，却不料又来了窦氏兄弟……”

周勃忙摆手制止，仰头想了想，道：“两竖子，市井小民也，能成大器乎？”

“今朝认了亲，他二人便不是小民了，日久若弄起权来，岂不要重演诸吕旧事？外戚干政，皆为无师自通。”

“哦？这一节，老夫疏忽了……果真要小心。草野之人，一步登天，事便不好说。”

“此事非同小可，不可不早做谋划。”

周勃便摇头：“也未必如将军所虑。我等冒死诛吕，于君上有拥戴之功，于窦氏有登天之恩，他窦氏兄弟，岂能不念此恩？”

灌婴便有些急：“绛侯，你道今日是上古三代，人人都讲仁义？你自认与他有恩，他却以为是命中应得，全不知感激，你又奈何？”

周勃闻言色变，忽地起身，双手背后，绕了数匝。待踱至剑架旁便停住，抽出长剑来，注视片刻，又送入鞘中，长叹一声：“壮夫老矣！若窦氏日后坐大，我怕是无力再入北军了。”

灌婴望望周勃神色，便一拱手道：“在下倒有一计。”

周勃一怔，便回首道：“你讲。”

“看那窦氏兄弟，倒还朴拙，非一两日就能变作吕产、吕禄。你我不如禀报今上，为他二人择定良友，多加熏陶，务使其明礼义、识大体，不致日后成祸患。”

“哦……也好，足下此计，倒是有远虑。当今新帝行事，心思甚密，全不似惠帝那般无心，若直说恐窦氏坐大，便是犯了忌；若只说为他兄弟择友，则今上当可领会。”

见周勃赞同此计，灌婴心中便一松，然想了想，又叹气道：“我辈历经九死，于那血泊里蹚过，而今却要防两个小儿，天道何其不公耶！”

周勃便叹一口气道：“你功劳再高，可比得淮阴侯吗？”

灌婴闻言一惊，随即猛省，拱手道：“绛侯识见，着实已非同往昔了！”

次日，两人便联名上奏文帝，请择端正之士，与窦氏兄弟交游。这一奏章，写得冠冕堂皇，其间多有温厚之语。

文帝看了，怔了半晌，未作批答，只携在了袖中。待到闲适时，便往椒房殿去，给窦后看。

窦后阅罢，不由就感慨：“到底是老臣，所虑甚周。非老臣，陛下不能得位，今日他们又想到两舅兄事。”

文帝于窗前坐下，见窗外可见天气澄明，便回首一笑：“皇后还未看透，老臣们这是心怀畏惧……昔日吕氏猖獗，愁云惨雾，压人头顶，至今彼辈仍有余悸。”

“哦！”窦后忽就明白了，不由浑身一震，便沉默不语。

文帝便道：“老臣若存仁心，何不早早助你寻亲？此辈位高权重，所虑无非保住富贵。然其所奏，其理倒也不谬，不妨遵行。今吾意已决：两位舅兄弟，终我一朝不得封侯，免得招祸。不知皇后意下如何？”

窦后忙道：“那是自然。他二人能有今日，已属侥幸，必不会有非分之想。臣妾早已明陛下之意，陛下欲为明君，留名千古，故而不以朝臣阿谀为意，一心所望，是要百姓私下里也说个好。”

文帝闻言大喜，望住窦后道：“皇后果然知我意！为人君者，仅凭征伐得天下，焉能传得万世？须得万民心服，根底才牢。舅兄所言民间苦状，令我数日不得安。我意，自明年起立减赋敛，民赋降至每年四十钱，丁男三年一役。今后施政，务必留意赈穷民、养孤老，使世道人心皆平。待朝中诸事罢，我也将巡行天下，督责各处。”

窦后脸色忽就一变，急忙劝道：“陛下所虑无不当，然巡行一事，则万万不可。那秦始皇巡行天下，地方上焉能不作假？官吏百般逢迎，你又能看到甚么？一路巡行，靡费甚多，倒闹得四海骚然，终是乱了天下。想那先帝在时，也喜巡游，直闹得诸侯心慌，联翩作乱，陛下不可不虑！”

文帝便颇感诧异：“你一个女流，如何知道这些？”

窦后回道：“臣妾在长乐宫时，吕太后便时常念起此事。彼时先帝好巡游，吕太后颇不以为然。倒是吕太后问政时，足不出长乐宫，内外竟未闹出一个乱子来。四方政声如何，只须多遣耳目，探听得虚实便是。”

文帝倒吸一口气道：“果然是。皇后若不提醒，朕倒是忘了这一节！依你亲眼所见，吕太后问政，究竟有何章法？”

“便是一卷书、两个字——黄老。吕太后常对我言，居上位，器局宜端庄，凡事一动不如一静。”

文帝低头想想，拿起周勃、灌婴奏章来，面露欣然之色道：“好！朕已明白。乱后大治，总之要以礼义为上。朕今日就准奏，请陆贾先生常来都中，教两位舅兄弟习礼。如此，二人身价便不寻常，谅也无人敢小觑了。”

窦后闻听文帝如此说，心中便一喜，忙向文帝施了个万福道：“那两兄弟，实不足道，竟能蒙此大恩，臣妾在这里替他们谢恩了！”

[1].田租，即田赋。古代官府向农民征田赋，以充作军费。秦汉时称“田租”。

[2].算赋，算赋是汉代朝廷对成年人征收的人头税。高祖四年“初为算赋”。凡年十五岁至五十六岁的成年男女，每人每年交纳一百二十钱。称为“一算”，用作军费。

[3].封事，古代臣子向皇帝上书奏事，为防泄密，以袋封缄，故有此称。

[4].方术之士，方士、术士的统称，即方技之士与数术之士。专指从事星占、神仙、房中、巫医、占卜者。

第三章 南越重归汉舆图

文帝前元元年暮春三月，有少府、宗正先后奏报：窦长君、窦少君兄弟在华阳街宅邸，已另行修缮，分门别户，互不打扰，可供两人安居。此外，宗正府已遵命遣人往好畤，传谕陆贾，请陆先生常来都中，与窦氏兄弟交游。

文帝阅罢奏疏，不由赞道：“甚好甚好。只是陆先生已年高，奔波往来，殊为不易。”说着，忽地想起一个人来，便一拍额头，“哎呀，如何将他忘了！有一人，最宜为舅兄师友。”旋即，往晋阳发下征书一道，命当地有司搜寻方士阴宾上，速召其来长安。

半月之后，晋阳有司寻到阴宾上，送来了长安。召见之日，阴宾上由谒者引入偏殿。但见今日的阴宾上，面色黧黑一如往昔，唯目白如珠，炯炯有光。上得殿来，神色惶恐，见了文帝纳头便拜，口称：“陛下万年！”

文帝微笑问道：“先生别来无恙乎？快请平身。朕记得，先生之寿，向已有五百六十岁了；至今日，又借来了多少？”

阴宾上抬起头来，惶悚回道：“承蒙陛下召见，门楣生光。小的实乃潦倒方士，不过习了些杂学，以巧言谋食，年前在晋阳信口胡说，当不得真，万望陛下恕罪。”

文帝笑道：“你往日所言，不恰是成真了吗？今召你来，朕不是为叙旧，只问你于卜术之外，另外还通何种学问？”

“小的喜读鬼谷子，兼及兵家，皆是兴之所至，全无章法。”

“那便好！朕正需先生帮忙。皇后有兄弟二人，出自市井闾里，胸无点墨，朕已托陆贾授之以儒学。不知先生可否屈尊，为他二人传授鬼谷子之术。”

阴宾上便面露诧异：“二位窦公之事，小的亦有所耳闻。然二公所学，儒学足矣，何用这等纵横捭阖之术？”

文帝便笑：“儒学教之以方正，鬼谷子教之以权变，先生之智，我已有领教，请勿推辞。你且坐下，朕还有事要问。”说罢，便命宦者于右首赐座。

阴宾上甚觉不安，四下里望望，方小心撩衣坐下。君臣两人，四目相对，都觉恍如隔世。阴宾上便一笑：“陛下，容小的斗胆揣测，可是要我去做徐福？”

文帝便仰头笑道：“哪里！朕岂可效仿秦始皇？仅海内之地，便够我打理的，焉能有心去寻仙山？”

阴宾上怔了怔，忙揖道：“小可愚鲁，也万不敢受此命。”

文帝便向前略一欠身，问道：“借先生吉言，朕数月前果然登了大位，万民称臣，好不威风！然数月间，朕却不能安睡，常思天下之大，千头万绪，要治得好，当从何处入手？”

阴宾上闻罢此言，心中才定下来，想想便道：“这个容易。以小民看来，陛下虽贵为天子，也不过略似大户之主。陛下昔年为代王时，以孝为先，民间早有口碑。今日治天下，亦应秉持此道。鬼谷子曰：‘己不先定，牧人不正。’陛下只须将一个‘孝’字置于上，天下便不愁不治。”

文帝稍一思忖，似有所悟，便挥退了左右，只留下阴宾上一人，又问道：“朕以外藩入主，毫无根基。朝中老臣环伺，有尾大不掉之势，奈何？”

阴宾上翻动一双白眼，沉吟片刻，方吞吞吐吐道：“这个，譬如用兵，临阵号令不行，换将就是了……咳咳，恕小的智穷，只能说到此。”

“用兵？如今朕势弱而勋臣势强，如何能以弱胜强？”

“可如鬼谷子言，‘挠其一指，观其余次’，不必心急也。”

“挠其一指？”文帝咂摸片刻，忽而面露喜色，赞道，“公真乃我上宾也。今赐你千金，便在这都中置屋，无须再游荡了，在此安享你那五百年高寿。闲来无事，与我妻舅为友；若有事，则可为我顾问。”

阴宾上连忙叩首道：“方术之士，岂可为君上顾问？小的不敢，只愿做二位窦公的酒肉朋友。”言毕，忽就狠命掌起自己的嘴巴来。

文帝大惊，忙问其故。

阴宾上手抚脸颊，面露释然之色：“哦！痛呀，真的是痛！陛下，方才小的还疑心是在梦中哩。”

“哦？梦中如何，不是梦中又如何？”

“若在梦中，则无虞；若非梦，即是忧喜各半。”

“这又如何说呢？”

阴宾上睁大白眼，直视文帝道：“陛下读书多，远胜小人，可知古往今来骤贵之人，有几个可免灭门之灾？小人无才，于朝廷无尺寸之功，只有幸蒙陛下恩宠，便成显贵，岂不大危哉？”

文帝便略略变色：“如先生言，朕仅以血缘而登至尊，岂不是危上加危了？”

阴宾上连忙伏地道：“小的岂敢议这等大事？然世间之理，无分贵贱，尽在天定之数。骤贵之人欲免灾，唯多做善事以化解之。小的枉活了数十年，有一事算是看得清了——天可以赐人福气，亦可索人性命，翻覆之间，全无道理可言。”

文帝听得入神，竟不由自主起身，朝阴宾上揖道：“先生无须再多言，此中关要，朕已明白。朕之意，你也不必再于江湖上行走了，且留居都中，随时应召，以备顾问就好。”言毕，便召来少府，命在长安城内择地购屋，安置好阴宾上。

阴宾上大出意料，连连摆手道：“陛下，可使不得！野有蔓草，如何能长在金銮殿上？”

文帝不容他推辞，挥袖道：“你且随少府去！江湖上温饱不易，你也无须逞强。此等小事，算是我略尽故人之谊好了。”

待阴宾上退下后，文帝并未即刻返回宣室殿，只是伏案凝思，半晌不动。旁侧谒者见不是事，忙去唤来了张武。

张武见文帝蹙额沉思，仿若失神，便趋前道：“陛下，若神思不宁，不妨以舞剑醒神。”

文帝抬起头来，疑惑道：“舞剑？如今舞剑，能顶得何用？”

“臣见陛下闷闷不乐，或是有事不顺。”

“正是如此。朕近日所思，在于如何收服人心。我以身世血脉登帝位，未曾执戟戈，不足以服人，尚需广施仁惠。不知民间有何评说？”

“回陛下，陛下仁孝宽厚，四民无不交口称赞。”

“咄！你为朕之近臣，如何能听到真话？好了，今日不议了。四海之民，终究还是苦……”文帝说到此，又直望张武一眼道，“你等近臣，万不可蔽我耳目！”

如此数日之后，文帝已将施政韬略理清，便召集旧日亲信六人，推心置腹道：“朕生性愚钝，然入都半年来，朝中诸事渐已熟习。各位原就是干练之才，入都至今，想必已胜于朕不知几许。今召诸位来，便是要讨教。”

众随驾旧臣面面相觑，不知如何答对。张武略一迟疑，忙回道：“陛下此言，要愧煞旧部了。入都以来，臣等职掌要枢，不能安寐，唯恐一旦有失，将动摇陛下根基。”

文帝便笑笑：“其余旧臣，也作如此想吗？”

宋昌等人连声道：“郎中令所言不虚。”

文帝便摇头：“那么，尔等这胸中器局，就未免狭了些。事不可本末倒置，天下为本，朕为次。须得天下不动摇，朕之位，方不至动摇。”

张武面露不安道：“臣等本为封国属官，入朝为枢要之职，已如履薄冰，岂有心思兼及天下？”

“哪里话！诸位皆任过郡县职，能治一郡，便可治一国；能治一国，便可治天下。事同一理，有何难哉？”

众人又互相望望，皆不敢应对。

文帝便又笑道：“尔等六人，随朕入都，万不可终身只享这护驾之功。今日召你们来，各位便不要想入暮可回邸。且往郎中令官署，闭门商议，为朕拟诏。朕之妻兄，前日对我言及民间贫苦事，颇为惊心。民之困乏，诸位也必有所耳闻。今朕登大位，欲承惠帝之治，以孝治天下，于民间疾苦，自是不能充耳不闻。民间鳏寡孤独，如何赈济，你们去议个大略来。若议不出来，便以官署为家吧。”

张武不解道：“朝中有左右丞相，此务原是他二人职分内事。那班老臣，已历经四朝，治天下多年，操实务似轻车熟路，何须我等外官插手？”

“否！你等旧臣，万勿以外官自居，既随我入都，便是朕之心腹，尔等若不为朕出力，朕更指望何人？那班老臣，养尊处优惯了，食不厌精，足不履地，哪里能知晓贫民之苦？”

宋昌忙道：“宫禁内外，片刻不容有疏忽，容臣等各去交代了，再行聚议。”

文帝望望诸臣，面色一沉道：“朕之所言，便是天大的事，其余细末，无须理会了！”

诸臣脸色都一白，知上意不可违，只得遵命往郎中令官署去了。

在署中，众人嘈嘈切切，争执不休，商议越两日，终将草诏拟好。由张武率班，上呈文帝。文帝展开卷，逐条阅过，面露笑容道：“甚好，甚妥！然则……还须郎中令费心，稍作润色——为民父母者，词语上须温和些。”

隔日，文帝便依诸旧臣所议，颁诏天下，责令丞相府等官署，拟定济贫养老新令。诏书洋洋洒洒，所虑甚周。其概要曰：春和之时，草木生灵之物皆有自养之道，而吾百姓中，则有鳏、寡、孤、独、穷困之人，或潦倒濒于死亡，而无以解忧。朕日夜思之：为民父母将何如？故而召群臣议，将以朝廷之力赈贷之。老者非帛不暖、非肉不饱。岁首节令，若无官吏访问老者，又无布帛酒肉之赐，便是朝廷不重孝道。如此，将何以昭告天下子孙孝养其亲？朕近闻下吏禀报，称民间耆老受济者，所得或为多年陈粟，此等敷衍事，岂是真心养老之意！凡此种种，务必改正。今责有司具文成令，务求遵行，百官均不得违。

此诏一下，朝野震动。贫户孤老，都喜极而泣，竟有在家中为天子设香案膜拜的。周勃、陈平等老臣亦是惊异，这才摸到文帝施政的路数，不敢怠慢。丞相府连夜誊抄多份，旬日之内，便将赈济令下至各郡县。曰：“各乡里民户老者，年八十以上，每人每月赐米一石、肉二十斤、酒五斗。其年九十以上，每人又赐帛二匹、絮三斤。有司发放赐物及鬻老米之时，县令须到场阅视，由县丞、县尉亲送鬻老米至门上；不满九十者，则由啬夫、令史亲送至门上。各郡守须遣得力吏员巡行，有不称职者，力督之。”

新令颁下，张榜至各郡县要道，百姓都扶老携幼来观望。有识字者，为众人高声读出，每读一句，便是一片欢呼。其中有白发长者，互相揖拜称贺，只道是世道就此变了，上古三代之风，将重归人间。

至夏，文帝又有诏令，令各郡国不得再进献珍玩，免得劳民伤财。各郡国闻之，都松了口气，远近一片欢洽。

看看民心已日渐收拢，文帝便在心中布了个局，要一步步落子了——

夏六月，文帝有诏颁下，封赏旧部随驾之功。因宋昌曾力主代王入都，功最大，前已拜为卫将军，今再封为壮武侯。张武早已拜郎中令，位列九卿，此次便不再加官。其余数人，皆擢为公卿，即：庶饶为奉常、宪足为卫尉、向夷吴为少府、庐福为中尉、祝恭敬为治粟内史，各居枢要，以为羽翼。

如此，逢到朝会时，殿上重臣竟大多为故旧了。文帝环视周遭，皆是熟面孔，便忍不住笑：“如今，倒像是又回了晋阳。”

诸旧臣也都笑起来，一齐拱手道：“愿为陛下前驱。”满堂之上，唯周勃、陈平等几个老臣，脸面上尴尬，只能陪着强笑。

待与诸臣说笑罢，文帝又道：“前月闻楚王刘交薨，朕不胜伤悲。这位叔父，文武兼备，追随高帝左右，功甚大。然封王之后，却淡泊于世，朕亦未能留意关照。今骤然薨去，朕甚悔之，今后唯有严守孝悌，厚待诸王。诸王虽不能加封了，然可以加封诸王舅，以示恩典。各位看，有何建言？”

诸臣议论片刻，周勃便奏道：“今有淮南王舅赵兼、齐王舅驷钧两人，尚未封侯，今可以加封。”

文帝稍作沉吟，便道：“这两位，便都封侯吧。”

“如此封了王舅，也免得诸王心怀怨望。”

“不错。那些王舅，都是能左右诸王的，封了侯，可赚得彼辈数十年不生事，岂不是好？另有前辈勋臣，随高帝入关而封侯者，封邑太过狭小；还有那未封侯的郡守、近臣等，更是无半分封地。此次，都一并封赏好了。”

陈平便一惊：“拢共算下来，恐有近百人之多呢！”

“百人也罢，无须担忧！高帝时，天下异姓王多，占地亦甚多，故而朝廷地不广，不敢多封食邑，至今日，若仍维持不变，则难平勋臣们怨望，索性一并都给了好处——已封侯的，增食邑；未封侯的，统统封给食邑。”

陈平这才放下心来，长揖道：“陛下有如此仁心，勋臣们当知感激。”

文帝笑笑，望住陈平一字一顿道：“朕所求者，即是此也！”

当日，左右丞相府接到谕旨，忙碌了数日，将各项诏令都草拟出来，即：随高帝入蜀汉已封侯者，计有六十八人，各增食邑三百户；曾随高帝却未封侯者，计有三十人，分别封给食邑六百、五百、四百户不等。其详备名单，也一并呈上。

自此，都中与四方郡国，计有近百名从龙老臣，一并受了封赏。诏令颁发日，老臣们喜出望外，奔走相告，都夸文帝仁厚知礼、亲旧不遗。原本有看轻文帝的，此时也再无话说。

看勋臣列侯们皆已收服，文帝便觉胆壮，再看周勃、陈平，除往日功高之外，似也并无异禀，逢到朝会，就只是泥塑木雕般应付，对两人便日渐厌倦起来。

这日朝会，堪堪诸事商议已毕，文帝忽地想起，便问周勃道：“右丞相，今之天下，人心大定，百姓犯法者当是不多。不知一年内，决狱几何？”

周勃本为武人，君上若问起匈奴南犯事，尚知如何应对，不料文帝有此一问，竟无辞以对，脸便涨红，只得老实答道：“臣不知。”

文帝瞟他一眼，转而又问：“那么，赋税钱谷，一年出入几何？朝廷所收赋税，是否足用？”

这一问，更是难答。周勃支吾了几句，竟答非所问：“这个，天下已有数年无灾……”便说不下去。心中一急，顿时冷汗直流，湮湿了脊背一片。

文帝见周勃的样子，知他从未用过心思，便轻蔑一笑，转头又去问陈平：“右相不知，左相当知。”

陈平又哪里知道，只得硬起头皮，跨步出列，双手一拱，迟疑了片刻。文帝也不多言，只直直盯住陈平，等他下文。

陈平心中不知转了几百个弯，忽生出急智来，朗声答道：“此二事，各有主掌。”

“哦？由何人主掌？”

“陛下既问断狱，可召问廷尉；问钱谷，则可召问治粟内史。”

文帝便忽地起身，负手于后，勃然作色道：“哼，各有主掌！若是如此，陈平君，你所主掌，究竟是何事？”

陈平见势不妙，连忙伏地，叩了几个响头道：“天下事，千头万绪，一人如何能尽知？陛下不知臣驽钝，命我坐了丞相之位。丞相者，上佐天子理阴阳、顺四时，下抚草野万物，外镇四夷诸侯，使公卿各得其职。臣之主掌，确是紧要得很呢！”

文帝凝神听罢，容色渐缓，含笑道：“答得好！朕知道了。到底是三朝元老，调理阴阳事，便交付于你一人吧，朕可高枕无忧了。”

文帝话音甫落，便有满堂笑声腾起，将方才尴尬掩了过去。文帝想想再无事，便挥袖教诸臣都散了。

周勃顿觉大惭，低下头去，匆匆而出。行至宫门外，恰与陈平走在一处，便出言埋怨道：“陈平君，何不事先教我？”

陈平面露诧异，继之笑道：“政事乱如麻，一日之内如何教得会？绛侯居其位，却如何不知其职？今日陛下问决狱、钱谷，右丞相若不知，还有几人能知？若陛下问起长安惯盗有几多，各在何处闾巷，你又将如何作答？”

一番话，说得周勃默然无语，摆了摆手，便登车返家。回到邸中坐下，思来想去，叹了口气，心知不如陈平远矣，便萌生去意。

当日后晌，恰有陆贾叩门来访，周勃连忙迎入。落座后，周勃便问：“陆夫子一向可还清闲？”

陆贾拱手道：“如今也不清闲了。奉陛下之旨，与两位国舅交游，时时要来长安，住几日便走。”

提起那窦氏兄弟，周勃不以为意道：“那两个贩夫之辈，何用陆公亲授？教他们些诗文，又有何用？”

“绛侯，凡事有其端绪，不可只问有用无用。今上不封两位舅兄，却命我常与之交游，这一番用心，老夫倒是佩服得紧啊！”

“哈哈，甚么用心？还不是天子重外戚，预为打算，来日好封侯罢了。”

“依老夫看，丞相这般见识，就远不如今上了。”

“这……这是如何说呢？”

“我看新帝内敛，深谙轻重之别，必不会倚重外戚。”

“哦？倘是如此，那倒还是有些韬略。”

陆贾就笑：“古来坐庙堂的，只需坐上，便都有了韬略。”

周勃闻此言，忍不住哈哈大笑。

一番寒暄毕，周勃忽又想起文帝不喜不愠的脸色，便连连叹息。陆贾好生奇怪，忙问道：“绛侯位极人臣，莫非也有难处吗？”

周勃便将文帝当众发难之事说了，陆贾只是拈须微笑，不置一词。

周勃便有些急：“夫子，你不言不语，竟是无话可说么？我这里唉声叹气的，你怎能看笑话？”

陆贾便拱手一拜，正色道：“如今天子，行事深藏不露，你我老臣，不要大意才好。”

周勃便一惊：“闻君之意，周某竟是将有祸事了？”

陆贾闭目想了想，才道：“绛侯这府邸，老夫来过多次。记得初登门时，只觉摆设样样新奇，看得老夫眼花。然则看过几回，今日复观之，却心生厌倦，只觉平淡无奇。绛侯可知是何道理？”

周勃笑道：“夫子所言，人之常情也。常年之物，看多了，自然生厌。夫子既是不耐，我明日换新的便是。”

“绛侯说得极是。老夫以为，新君看老臣，也是同样道理。”

“哦？新君即位，连朝堂上所立之人，也须都是新的？”

“正是。丞相往日诛诸吕，立代王，威震天下，居功为首。然古人云‘功高遭忌’，此中道理，无可言喻。足下若贪恋权位，事便难说了，祸事亦恐将不远！”

周勃便呆住，瞠目良久，想想文帝数月来的冷面孔，更觉心灰意懒，只叹道：“夫子看得准，新君即位，老臣便难做，我这粗人，比陈平不知少了多少心窍，吃一万条藕也不济事，早该退隐了。”

陆贾便劝道：“绛侯言重了，新君喜怒难测，但总要顾及朝议，你今日自请引退，今上总不至加罪于你。朝堂险恶，你免官归家便是，自沛县起兵以来，好在保全了性命，总还强过韩信、彭越那一干人。”

周勃浑身一震，大为动容，拍案道：“唯夫子知我！舞刀弄枪不在话下，计较这类精细事，却不是我这等人做得来的。”

数日之后，周勃果然递上奏本，称病请辞，欲归还相印。

时逢朝会，文帝看过奏本，便对周勃温言道：“绛侯以武人从政，劳心费力，实为不易。朕今日也只得体谅，就准了你吧，且去养心。”

周勃知事不可挽，叹了一声道：“微臣心眼拙，养也无益，只能吃酒消遣罢了。朝中诸事，概由陈平打理，最为相宜。”

文帝望望陈平，一笑：“朕也要多向陈平讨教哩。”

陈平脸便红了红，忙谦辞道：“臣之才，得之旁门，非堂堂正正，为正道所不容。谋攻伐敌尚可，治天下则未免轻浮。臣虽侥幸无事，而子孙如何，却是难以揣想，恳请陛下另择贤才。”

文帝摆摆手笑道：“而今老臣凋零，何人可与君比肩？君之心窍，堪比鬼谷先生，用以治平，我看足矣。”

君臣间至此既已言明，都觉释然。当日朝会毕，文帝便有诏下：擢陈平为右丞相，总揽朝政。周勃免官归家，自去将养。

如此，前元元年不知不觉便已过半。至秋，谷禾大熟，百姓欣喜，勋臣们也都不再心疑。文帝知朝中事已无虞，心头也就不再发虚，独坐时，常打量汉家山河舆图，思虑边事。渐渐看出来：那桀骜不驯的南越国，倒是一块心病了。若不早除，必成汉家大患。于是，便召陈平、张武来商议。

张武应召而来，闻听是议南越事，心中便惴惴，对文帝道：“臣胆略不及宋昌，陛下谋四海事，可召宋昌来问计。”

文帝便笑：“宋昌胆壮，公则性素谨慎。事急时问宋昌，足可绝处逢生。如今世事承平，谋虑必周全，有事还须召问张公，这有何不可？”

陈平在旁附和道：“张公起自郡县吏，见多识广，就不必谦虚了。”

这日，恰是秋意初起时，庭中已隐隐有桂子香气。文帝一时兴起，便携了陈平、张武，三人来至灵惜亭上，坐望太液池，一面就议起南越事来。

原来，那南越王赵佗，本在高帝时已归服，称臣通使，与诸侯王一般无二。却不料经吕后一朝，此时却又叛离，竟然称起帝来，据地万里，与汉家相抗，俨然是近邻一大敌国了。

事之缘起，乃因吕后对刘氏子弟残暴，哄传于海外。赵佗便不服，屡有讥诮。赵佗既有此意，其臣属必甚之，那南越国兵民，便也对汉家轻蔑起来。

时汉家有长沙将军陈始，为南边镇守之将。此人乃是芒砀山功臣之子，袭父爵，为博阳侯，与长沙王吴右年纪相仿，正值而立之年，气盛到天地亦难容下。两人便商议，欲启边衅而建不世之功。随后，五岭交界处，两边兵马便屡起纷争，闹得不可开交。

消息传至朝中，正是吕产为相，便召集九卿合议此事。有朝臣献计，请禁南越关口铁器交易，给赵佗一些颜色看看，勿以为吕太后好欺。

吕产闻此计，颇以为然，便奏请吕后。吕后听了赵佗事，亦大怒，当下就准了，号令封禁南越国横浦、阳山、涅谿三大关口，禁铁器买卖，连一柄铁铲也不得过关。马牛羊等畜物可交易，然只可卖与越人公畜，不可卖母畜。

那南越关铁器一断，偌大南越国，不单剑戟不能更新，连民间所用铁锅，也难以为继了。至于马牛羊之畜，更无从繁殖。

赵佗闻报，拍案而起，骂道：“雉鸡亦欲凌空乎！高皇帝立我为王，通使通商，不是好吗？吕后听信谗言，竟将我视为蛮夷，禁绝铁器，欲使我南越人茹毛穴居，以石锅煮饭乎？真真岂有此理！”

此时丞相吕嘉在侧，当即进言道：“此必是长沙王所献诡计。”

赵佗双目圆睁，大怒道：“那长沙王，是何鸟种！老王吴芮一薨，留下一窝废才，如今传了几代了？是哪个竖子在位？”

“回大王，当今长沙王，乃老王的第四代孙，名唤吴右。于吕后元年袭位，在位已八年。袭位之时，吕后对他颇有笼络，那吴右便骄横起来，勾结博阳侯陈始，阴有吞并我南海郡之心。欲使南越之土，尽归入长沙国，两国由他一人为王，欲凭借此功，在汉家自重身价。”

“竖子！羽毛尚无几根，竟做起飞仙大梦来……你所探消息，究竟实也不实？”

“老臣为国相，岂敢妄言？我南越之眼线，已遍布长沙国上下。据报，汉家禁铁令，即是那吴右以重金贿赂朝臣，向吕氏进了谗言。”

“哼，宫中长成小儿，欺到孤王头上来了。吴氏这些子孙，便是一齐来攻，我又有何惧！”

“大王，臣以为，兵衅不可轻开。”

“丞相，你这是如何说话？若是汉大军南下，孤王或可迟疑；那长沙王吴右，不过一乳臭小儿，便要我俯首就范吗？”

“战端一开，两国交兵不止，必牵动大局，恐致南岭遭数十年动荡。事若至不测，便是得不偿失呀！”

“你太高看那小儿了！他虽背倚中国，又怎能奈何得了我？我又不欲夺吕后天下，只不过隳他几座城、斩他几员将，教那汉家君臣，也识得我赵某手段。”

次日，南越群臣上朝，闻主上欲与汉家动干戈，便有人上奏：北地之人盛传，吕后已焚毁赵氏父母墓庐，又尽诛了赵氏兄弟全族。

赵佗闻之，愈加怒不可遏，以汉家为不共戴天之敌。遂不听吕嘉谏阻，自上尊号为“南武帝”，发兵五万，急攻长沙国边境。

南越自立国以来，虽未有过大战，然历经数十年养蓄，倒也兵精马壮。大军源源开出阳山关，一入汉境，便声威大震。

那边厢长沙王吴右，从未有过历练，志大而才疏；将军陈始亦不相上下，徒有骄气。平日里，二人有心攻灭赵佗，却料不到赵佗会前来犯境，顿时慌了手脚。只得飞报长安告急，一面严令各城邑，集合军民，守境自保。

赵佗见长沙王怯战，大笑数声，遂下令挥兵猛进。数日，即连破数邑，纵兵大掠。千里长沙，一时狼烟四起，兵民皆惶恐不已。

吕后得报，也是吃了一惊，与吕产、吕禄商议数日，决意发兵一支入南越，趁机灭了这个前朝余孽了事。当即拜隆虑侯周灶为将军，领军十万南下，誓要扫平南越。

岂知那赵佗全然不惧，他有胆量攻中原，自是有所依恃。原来，那南越北边，有五岭阻隔，奇险异常，可当百万之兵。当地天气又溽湿，瘴疠横行。北兵贸然南来，即是落入了陷阱，不用对阵，先就输了一大半。当年秦始皇发兵征越，也曾喋血折兵，后数度换将，方才略定全境。赵佗那时为秦军校尉，身历其事，知粤地山川可恃，因此全不惧汉军南下。闻听周灶大军逼近，冷笑一声，便下令全军退入阳山关，只凭着山壑与汉军对垒。

那汉军也久未历战阵，本就气不壮。一入瘴疠之地，又恰逢天气大暑，军中疫病四起，苦不堪言，莫说破关杀敌，便是活下来亦属不易。于是兵士哗乱，皆不听命。

那隆虑侯周灶，倒也并非无名之辈，乃是芒砀山刑徒中的一条好汉，随刘邦举义。至垓下之战，已升至长铍[1]都尉，奉命穷追项羽至乌江，战功甚大。然此时陷于瘴疠之地，亦是无计可施，只得屯兵于阳山关下，徘徊不进，蹉跎竟有年余。

赵佗与汉军僵持久了，心中不耐烦，遂起草书信一封，欲与汉家罢战，唯向汉家求索真定胞弟，并求罢免长沙将军陈始等。信写罢，即命军卒以强弩射至汉营。周灶拾了书信，急忙遣人送至长安，然朝中诸吕看了，却无片言回复。

直至吕后驾崩，诸吕被诛，周勃、陈平才上奏文帝，力请罢兵。周灶接到退兵令，如蒙大赦，慌忙率了疲病之兵，拔营而去。

赵佗在关上见了，大笑道：“秦虽亡于泗水亭长，然汉家又如何？亦奈何不得我一个秦县令！”遂命军卒大声鼓噪，敲锣戏弄，极尽嘲讽之能事。

汉军退去后，赵佗将那掠得的财宝，馈赠闽越、西瓯两国，又以兵威恫吓之，诱使两国及骆越一齐背汉，甘为属国。自此，南越国东西横越万里，气象非凡。赵佗不单临朝称制，连那出入乘舆，也竖起了黄屋左纛[2]，公然与汉家相抗。汉与南越，就此势成水火。

这日，在灵惜亭上，文帝君臣三人议起往事，都不胜叹惋。

文帝指了指太液池道：“二位看这亭下，一池秋水，端的是水平如镜。然不可有一丝惊风飙起，若稍有风起，便破碎无以收拾。须知，边事亦如此。朕今有意，遣使往四夷宣谕：朕本诸侯，自代地入承大统，欲以盛德施天下，对藩属并无恶意。愿和辑万邦，同享太平。我以此诚心待藩邦，料那藩邦也必不生疑。”

陈平赞道：“好！如此宣谕，海内必服。”

文帝又问两人道：“今赵佗不服，可出兵征讨吗？”

陈平与张武对视一眼，皆面露苦笑。张武遂道：“十万兵马征南，无功而返，事不可再。想那南越，实也无力侵掠中原；他称帝,乃是憎恶吕氏之故。而今汉家百废待兴，于藩属还是以抚为上。臣以为：征南越而成事者，古来罕有。秦始皇尚且勉强，我朝则万不可心存侥幸。”

陈平亦道：“张公明见。赵佗既无大志，我征讨又无胜算，再征又有何益？料他只不过想争一时意气，朝廷若以好言宣慰，定能收服。”

文帝又问：“先帝在时，赵佗心悦诚服，如何吕太后当政时，他偏就与长沙王纠缠不清？”

陈平答道：“此事乃阴差阳错，臣略知一二。先帝封吴芮为长沙王，原是封了长沙、豫章、象郡、桂林、南海五郡。赵佗称王之后，占有其中三郡。他先自心中有愧，便疑心长沙国要夺回这三郡。两国龃龉，便源于此。”

“这个赵佗，到底还是心虚。”

“吕太后称制，赵佗曾遣南越内史、中尉、御史三次来朝，欲加申辩，然吕太后只是不理。”

“哦？那吕太后打理藩属事，颇有方略，待南越国何至于此？”

“或因吕禄、吕产操纵其间，也未可知。昔日朝政紊乱，不可究了；而今诸事，当一改旧弊。臣以为，陛下今欲收服南越国，正当其时也。”

文帝便颔首微笑：“两爱卿已明朕意，那便好。那赵佗昔时，曾有书信交周灶带回，我昨日翻检，知其亦有求和意，我为上国，不妨应之。真定那地方，尚有赵佗祖墓，高帝时已修葺，今可再翻新，起造墓邑以守之。他有兄弟在汉地，都召来长安，委以尊官，厚赐以宠之，并下令罢陈始长沙将军。如此，赵佗闻之，必也以诚心报我。”

陈平、张武两人面露欣喜，都拱手称道：“善！”

“那么，丞相请举荐一人，为朕出使南越，宣谕笼络之意。”

陈平略一思索，脱口便道：“此事，非陆贾先生不可。先帝在时，陆贾曾杯酒赚得南越国来归，今日不妨再试之。”

多年前陆贾使粤时，文帝尚年幼，仅略有耳闻。此时陈平提起，文帝并无异议，却也担忧道：“陆贾出使，当是不至无功，然赵佗公然称帝犯边，已与中国不两立，老夫子此去，若有万一，岂非大险？”

陈平道：“犯险涉难，方挽得回南岭，舍此别无他途。”

张武亦道：“以一人之险，换得百代安宁，谅陆贾先生必不会推辞。”

文帝颔首道：“然。陆贾长者也，无愧国之重器，定不负朕意。”

君臣议到此，胸中都觉豁然开朗。文帝四望片刻，但见水色潋滟，亭台有如仙境，掩映于绿丛中，不禁就慨叹道：“朕生也晚，不及前辈阅历多。想那刀山血海之时，汉家君臣所盼望，便是这半日的安宁吧？”

一句话，说得陈平动容，忙答道：“老臣彼时，唯求生还，岂敢做此等好梦？”

“话也正是如此。你我君臣在此亭上，虽是只言片语，却是关乎子孙万代事，能不战战兢兢？你二人，今后万不可消沉度日。”

陈平、张武闻言，都不免失色，忙伏地叩首，连连称是。

越日，文帝宣召陆贾面谕。待陆贾上殿时，文帝起身，疾行数步相迎，恭恭谨谨道：“先生隐居九峻山，多年韬晦，今日见之，倒是更旺健了！汉家元勋，今日已无多，有幸见先生来，后辈心安得很。”

陆贾行毕大礼，应道：“臣实不敢卖老！昔年因无功，方得幸存。今虽残朽，仍愿为王前驱。”

文帝便赐座，笑赞道：“朕幼年时便知，先生曾使粤，片言赚得赵佗万里之地，真乃神人也！”

陆贾便仰头笑道：“民间所传，未免溢美。老夫固然有巧舌，然则，若无先帝天威，哪里能说得动赵佗？”

一番说笑毕，文帝便正色道：“今召先生来，乃有大事相托，关乎万代边陲宁靖，望先生勿辞。”

陆贾便敛容道：“唯陛下之命是从。”

“那赵佗，因吕氏乱政，今复叛去，拟请先生携朕亲笔信一封，再使南越国，宣谕盛德，劝说赵佗来归。”

陆贾闻之，略显惊愕，忽就迟疑起来。

文帝见状，忙道：“赵佗擅自称帝，与我相抗，南岭已成险地，朕亦为此颇费踌躇。然年前南征，用兵不利，今又无力再征，故出此下策，令先生为难了。”

陆贾犹豫片刻，忽然伏地一拜，慨然道：“愿从命！臣虽老朽，筋骨尚健，那南越国丘壑虽险，我则视之若平地也。”

“夫子，赵佗喜怒无常，此去或有不测……”

“区区南越，怒又何妨？他见臣敢一人前往，便知汉家并非怯战！”

文帝大喜，便取出写好的亲笔信，交给陆贾，又叮嘱道：“此信，乃朕苦思三日，斟酌而成。令先生见笑了，可否代为润色？”

陆贾展卷，细读了一遍，神色便显肃然。复又读一遍，不禁抚膝叹道：“陛下好文章，臣岂能更易一字！携此信，老臣足可以说得那赵佗回头。”

文帝便拱手一拜：“先生既已受命，朕便有谕。”说毕，即起身离座。

陆贾连忙也立起，躬身听命。

文帝正了正衣冠，振声道：“今加陆贾为太中大夫，授金印紫绶，为朝使，携朕亲笔赐书一封及赐物，往南越国说服赵佗。另遣一谒者为副使，伺候途中起居。朕已飞檄长沙国及沿途郡县，一路照应，勿使先生劳累。今日使命，福泽千秋，唯望先生途中保重。”

陆贾闻罢谕旨，老泪纵横，长揖答道：“陛下即便不言，臣也知轻重。来日且听老臣复命。”

文帝遂亲送陆贾至阶下，依依惜别，目送其远去。但见陆贾白发皤然，飘逸若步云之仙，不觉感慨良久。

陆贾这一路上，因郡县迎送周到，且天气已转凉，倒也不大辛苦。至长沙国境内，长沙王吴右率众属官郊迎，备极恭谨。

见了陆贾，吴右满面羞惭，请罪道：“孤王年少，遇事不知转圜，给朝廷惹了祸。”

陆贾看看吴右，不由想到天下异姓王，除南藩之外，已诛杀尽净，唯余此一姓，便不忍责备，只道：“长沙王不必自责。边事安否，非人力所能及也。只是……先王拓土，实是九死一生，方得这一隅。封疆之主任事，不可不记取前代事。既然说守土有责，守住便是大功；舍此而外，别无奇功！”

吴右听出陆贾有责备意，不禁愧悔满面，连连揖道：“先生数语，令孤王无地自容。此误，险些误了大事，有劳先生犯险出使，我心难安。”

陆贾挥挥袖笑道：“哪里话。老臣今往粤地，自知那赵佗分量，必定无事。”说罢，又瞟了一眼在旁的陈始，冷冷道：“博阳侯好英武！令尊起自芒砀，与老夫相熟，当年也不过你这般年纪，却是从不多事。”

一句话，说得陈始大惭，慌忙伏地，连连请罪不已。

且说陆贾车驾出了长沙，颠簸于险峻山道上，历经半月余，翻过九嶷山、越城岭，终来至阳山关下。

那阳山关，依山崖而建。其山色赭红，似火烧而成。壁立千尺如斧凿，真是傍马头而起，直上云霄。不要说攻破，即是平常攀缘，也是不能。

随行谒者乍见此奇景，仰之愕然，脱口道：“嚯矣！无怪我征南兵马，无功而返。”

陆贾笑笑，凭车轼观之，悠然道：“且看老夫手段吧。”

那南越国境内，得了斥候探报，早已有人在此守候。待关口大门一开，便有赵佗所遣使者，持节出来，将汉使一行迎入，一路护送向南。

后又驰驱旬日，来至番禺城北门外，见南越国丞相吕嘉，正率左右恭迎于城下。吕嘉迎住陆贾，略一施礼，满脸笑意道：“先生别来无恙乎？吾主闻听先生将至，朝思暮想，常叹曰：‘又得见故人矣！’”

陆贾却无一丝笑意，亦不还礼，只冷冷打量吕嘉一眼，语含讥诮道：“吕丞相老臣，倒是未曾昏头；只不知南越王此时，是否还在梦中？”

吕嘉闻其言不善，不由就一凛，忙敛容道：“我君臣盼先生久矣。”遂命左右鸣响鼓号，以大礼将陆贾迎进越王宫。

这越王宫，比陆贾前次来时，又新造了许多宫殿，均为石砌，巍峨连绵，其名一概仿照长安宫殿。吕嘉引陆贾入魏阙，赴“未央宫”谒见。

不料才进宫门，便见一对石麒麟之后，有两排郎卫，执戟肃立，面露隐隐杀气。见陆贾至，立时挺戟交搭，有如长廊。吕嘉便向前一抬手道：“先生请。”

陆贾随他手望去，便是一惊：只见那陛路尽头处，正摆着一个汤镬！

随行副使见了，面色即惨白，急呼道：“先生！”

陆贾转头怒视副使，低声道：“足下胆量，尚不如一秦舞阳乎？”叱罢，即昂首前行，至滚沸汤镬旁，视若无睹，绕行而至殿前停步。

吕嘉连忙跟上，见陆贾镇定如常，心中也暗自吃惊，忙唤谒者通报。

此时，赵佗头戴十二冕旒，身披越人袍服，正自在龙椅上高坐。谒者上前，通报陆贾已至，赵佗目不下视，只略一颔首道：“宣上来吧。”

大行官闻令，便是一声呼喝：“汉使陆贾，谒见武帝——”殿上一众谒者，顿时都齐声附和。

陆贾便一撩衣襟，大步上殿，略略一揖道：“汉太中大夫陆贾，万里南下，来拜见故人。”

话音甫落，满堂皆惊，吕嘉不禁大怒：“汉使无礼！”

殿上宦者闻声，立时怒视陆贾，只待一声令下，便要拿人。

那赵佗也是一惊，仔细看去，见陆贾旁若无人，似笑非笑，自己先就忍不住了，跳将起来，抢上前几步，执陆贾之手大笑道：“不错，故人，正是故人！自高帝十一年别后，竟是十九年了，我是无日不思老夫子……”

“老臣亦是日夜思之。”

“朕已老矣，夫子却仍不老。想那隐居所在，必是一个神仙地。”

“哪里！老夫守拙，十九年无甚长进；足下倒是若隔世之人了。昔日臣来，曾领略大王风采；今日见之，竟是冠冕殊异，令老夫不知该如何叙旧了。”

吕嘉在侧道：“陆大夫岂能不知，吾主今号‘武帝’，已为南越天子了。”

陆贾便佯作惊讶，连连揖道：“料想不到，天不变，道亦不变，唯足下变了。老臣这里，贺足下已然胜过天道！”

赵佗闻言，仰头大笑道：“先生又来逞辩才了，我南越君臣，哪里是你的对手？来来，坐下说话。”

两人便分宾主坐好，赵佗一拱手道：“久未闻大雅，不觉又是多年，今日愿闻先生赐教。”

陆贾便道：“今来，臣并无一语，唯携一篇文章来，请大王过目。”

赵佗略显诧异：“哦？是先生手笔？”

陆贾笑道：“非也，然远胜老臣文采。”说罢，便从袖中取出文帝信来，恭谨呈上。

赵佗忙接过来看。刚看了数行，不禁就神情肃然，抬头问道：“这一封皇帝赐书，莫非陈平所拟？”

“大王请细读，此乃天子亲笔，他人未添一字。”

“汉天子文采，竟是如此了得？”

“正是。老夫到这把年纪，已无须作虚言。”

赵佗便又屏息阅看，读罢再读，如是再三。只见那信中写道：

皇帝谨问南越王，王在粤地，甚苦心劳意。朕乃高皇帝侧室之子，奉北藩于代，路途辽远，耳目壅蔽，从未曾致书与大王。

高皇帝宾天，孝惠皇帝即位，高后临朝称制，不幸有疾，日渐深重。以其故，行事悖暴，诸吕趁机乱法，乃取外姓之子为孝惠皇帝后嗣，朝纲遂乱。幸赖宗庙之灵、功臣之力，尽诛诸吕已毕。朕以王侯官吏拥戴之故，不得不立为新帝。今即位，闻昔日大王曾与将军隆虑侯书信一封，求送还胞弟，并请罢长沙将军。朕应大王书信所求，罢将军博阳侯等。大王胞弟在真定者，已遣人问候，并修治大王先人冢，以示诚意。

前日闻大王发兵于两国边，为寇灾不止。当其时，长沙国苦之，南海郡尤甚。虽大王之国，又能独得利乎？两相交恶，必多杀士卒，伤及良将良吏，使人之妻寡、人之子孤，使人父母丧子而独居。得一亡十，朕不忍为也。

…………

赵佗放下赐书，沉思良久，方叹道：“汉天子待我，如兄弟也。”

陆贾狡黠一笑：“兄弟之邦，便以鼎镬待客吗？”

赵佗这才想起，不由大惭，急唤吕嘉道：“撤去，撤去！”又轻声对陆贾道，“夫子请随我往偏殿说话。”

至偏殿，赵佗屏退左右，与陆贾相对而坐，取下冕旒，神色颇不安：“汉丞相周勃，可是在谋划对我用兵？”

“哪里话。绛侯已罢相，今汉丞相乃是陈平。”

“哦。”赵佗松了口气，又问道，“如此说来，汉天子并无征南之意？”

“既为兄弟，何用干戈。老夫远涉万里，即是为和辑而来。”

赵佗拱手一拜，语气恳切道：“既如此，我便对大夫道出实情。吕氏在时，我亦有苦衷，音信隔绝，民间纷传，说汉家已尽诛我兄弟，不由人不信。今阅天子赐书，方知真伪。天子书信，起首便言‘朕乃高皇帝侧室之子’，便是撇清了与吕太后干系，我岂能看不出？吕氏既灭，我心病亦消。汉家与我，兄弟相残，确是无益之事。”

“大王初衷未改，老臣甚欣慰。昨日种种事，可否挥袖拂去？”

“这有何难？我赵佗，是何许人也？本为燕赵之士，今衣冠虽从越俗，心仍属故土，数十年来，以诗书化国俗，犹念中国。虽有甲兵百万，又岂能忍心与汉家为敌？”

“此话，老臣深信不疑。足下既知礼，朝廷亦必不弃足下。”

“况且以弱攻强，岂非自寻死？若是汉家遣灌婴南来，半月便可下番禺，逐我于海上。天子今遣老夫子来，显是不欲杀我，我岂能不知？”

陆贾面露微笑道：“足下既有此意，何不去帝号，重归汉家？”

“我也正有此意，请容我回书一封，有劳夫子携回。赵佗究系中国人，流落南岭，不得归乡，不得已而为蛮夷长老，实无心与朝廷为敌。今番得天子垂爱，愿世代为藩臣，进奉朝贡。”

“这封回书，不可草率，须字斟句酌才好。”

“那是自然。我虽莽夫，早先也曾亲拟军书。今日提笔，要写一篇妙文出来，供夫子一笑。”

“老夫此来，上命甚急，待大王回书写好，便要告辞了。”

“岂可如此急切？夫子既来，便不要匆忙，你我仍如当年，煮酒论世，醉个几昼夜再说。”

陆贾连忙拜道：“我迟几日归，倒不妨事。然老臣若早一日返归，南越便早一日得安，确是耽搁不得了。”

赵佗望住陆贾，慨叹道：“夫子两次南来，竟是两次救我。今番别去，只不知可还有重逢之日……”言未毕，竟有数行泪落，沾湿衣襟。

陆贾摆摆手，也几欲泣下，不忍再说半句了。

后数日，赵佗白昼与陆贾饮酒闲话，夜来便闭门苦思，草拟回复皇帝书。

两日后，赵佗有诏令下，颁至南越国各地，曰：“吾闻两雄不俱立、两贤不并世。汉皇帝乃贤天子，自今以后，孤王除去黄屋左纛，永世归服中国。”

此令一出，越王宫内外皆震动，吕嘉急忙求见赵佗，面奏道：“诏令一出，官民心甚不安。陛下十数年称制，上下皆习，骤然改之，恐为不便。”

赵佗微微一笑，拂袖道：“陆老夫子尚未走，此事勿再多言。”

吕嘉一怔，旋即会意，便一揖退下了。

又过了两日，赵佗请陆贾到“曲流石渠”饮酒。陆贾来至渠边凉亭，四下望望，见城南不远处，便是浩茫南海，便赞道：“好个观景之处！南越王宫景色，真乃仙境，老臣生平从未见过。”

赵佗便笑：“小邦唯有小趣，不足道哉。”

越王宫中那曲流石渠，系凿石砌成，依地势回环蜿蜒，如龙蟠地面。渠底以卵石铺就，水流过，可闻潺潺之声，如丝竹之妙。有那曲流回水处，则水声大作，淙淙作响，又似笙箫齐奏，令人惊喜。坐于芭蕉浓荫之下，闻此声，恰是天籁。

陆贾听了片刻，心旷神怡，向赵佗连连揖谢：“大王在南国，享得好福！”

赵佗便从袖中摸出一卷缣帛来，神态恭谨道：“此乃我草拟回书，令先生见笑了。孤王多年不执笔，堪堪苦熬了好几夜呢。”

陆贾接过，展卷来看，只见回书写道：

蛮夷大长老、臣赵佗再拜上书皇帝陛下：

高皇帝幸赐臣赵佗国玺，立为南越王，用为外臣，时纳贡职。孝惠皇帝即位，义不忍绝，又赐老夫恩宠厚甚。高皇后自临朝用事，近小人，信谗臣，视我为蛮夷，出令曰：‘禁售予蛮夷外粤金铁田器。马、牛、羊可售，母畜则禁。’老夫地处偏僻，马、牛、羊齿不继，国之祭祀不修。臣曾命吾之内史、中尉、御史三度入朝，携书信呈皇帝谢罪，皆无回音。又风闻父母坟墓已平毁，兄弟宗族已被诛杀。南越之吏，纷纷谏议曰：‘今内附不得，不如自立。’故更号为帝。自帝其国，非敢有害于天下也。高皇后闻之大怒，削去南越之籍，互不通使。老夫窃疑长沙王进谗，故敢发兵以伐其边。

且南方卑湿，蛮夷四布。西有西瓯，亦南面称王；东有闽越，亦称王；西北有长沙，亦称王。老夫故敢妄窃帝号，聊以自娱。老夫略定百邑之地，东西南北数千万里，带甲百万有余，然北面而臣服汉，何也?不敢背先人之故。老夫处粤四十九年，于今抱孙焉。然夙兴夜寐、寝不安席、食不甘味、目不视靡曼之色、耳不听钟鼓之音而寡欢者，皆因不得事汉也。今陛下哀怜臣赵佗，复我故号，通使如故，老夫死骨不腐，则名号永不敢为帝矣!谨托使者献白璧一双、翠鸟千羽、犀角十只、紫贝五百、桂蠹一器、生翠四十双、孔雀二双。

臣面北再拜，以此敬告皇帝陛下。

陆贾读毕，不禁击节赞道：“大王好文章！好一个‘寝不安席、食不甘味、目不视靡曼之色、耳不听钟鼓之音而寡欢者，皆因不得事汉也’。若是借文臣之手，绝写不出此等佳句。思乡之切，其声可闻。大王至诚，尺素之内可见，待老臣返京师，定如实禀明天子。”赞毕，忽就伏地，向赵佗恭恭敬敬三叩首。

赵佗连忙扶住，直唤道：“夫子夫子，使不得！”

“大王，此非老臣之拜，乃为汉家君臣及百姓而拜。南岭归服，福泽万代，大王之功是要上史书的，连带老臣也可留名于后世了。”

赵佗连忙道：“哪里。夫子两番劝说之功，才是要紧。我这里，特为夫子备了一份厚礼。”说着，便从怀中摸出一粒夜明珠来，其形之巨，世间罕有其匹。

陆贾吃了一惊：“这是何等宝物？”

“此乃波斯国燧珠，乃胡商所献。置于室内，夜里可满室通明。”

陆贾连忙摆手拒道：“前次出使，老臣之子尚未自立，大王所赠，已由犬子平分。今日再获赠，则是万万不敢。衰残之躯，苟活时日，受了这等奢靡物，岂不要折寿？”

见陆贾坚辞不受，赵佗也只得作罢，便道：“夫子高节，孤王甚是感佩。也罢！宝珠不受，寻常程仪总要拿些，不然于礼不合了。夫子南来一趟不易，孤王还有一惜别之礼，料想夫子定能欣然受之。你这便与我同行，乘马出宫去。”说罢，便唤涓人牵马过来，仅带数名宦者，出了宫去。

赵佗率众驰驱于途，路人亦不知是国君出行，只道是官家人行路。百姓中有避让者，亦有遥遥施礼者。

陆贾见了，大为惊奇：“大王不带护卫，便不怕刺客吗？”

赵佗笑道：“秦亡以来，我治粤二十七年，外无兵燹，内无苛捐，世道清平如水。百姓感恩尚且不及呢，还有何人想要害我？”

陆贾闻言，不禁感慨系之：“汉家百姓，怎有越人之福！”

不多时，一行人已经出了城门，驰上城东红花岗，驻马远眺。但见岗下平畴千里，绿禾万顷，中有田舍错落，绿树如盖。田间往来的越人，头戴斗笠，行色从容。

陆贾注视良久，悠然神往道：“果真是‘日之夕矣，羊牛下来’，今老朽亲见上古之风矣。”

赵佗便以鞭指岗下道：“孤王所领疆土，北至闽越，南接林邑，无一处不是此等景象。百越和辑，官民相安。虽不能上比三代之盛，亦是现世之蓬莱福地了。你我二人，既已相知，我这里就大言不惭了——秦末之时，天不遣我在中原，时也命也，孤王也只得认了。若不然，还不知鹿死谁手哩。”

陆贾大惊，正想该如何对答，却又听赵佗道：“夫子莫惊！今返长安，可禀告天子，这一片山河，便是我请夫子带回的大礼。”

陆贾这才释然，不禁会心一笑：“大王真乃豪雄！如此重礼，老夫怎生背负得动？”

赵佗大笑道：“自有九万里鹏，与你背负！”言毕，两人相对朗声大笑。

时有熏风吹过，声播四方。岗下农夫闻之，莫不抬头惊望。

[1].铍（pí），以短剑安装于长柄之上，后世曰“枪”。

[2].黄屋左纛，汉代皇帝乘舆之饰物。黄屋，即黄色车盖。左纛，以犛牛尾或雉尾制成，设在车衡左边。

第四章 新人当朝老臣黜

时过两月，正是入冬时节。文帝亲率近侍，于上林苑围猎，忽有宫中涓人来报：“太中大夫已返归。”

闻此报，文帝不禁挥弓大喜：“夫子如期返归，那赵佗，定是有好礼相赠！”于是急命罢猎，返回未央宫召见陆贾。

陆贾上得殿来，揖拜礼毕，便将出使始末向文帝禀明，又呈上赵佗回书。文帝阅过，略露惊异，遂问起赵佗及南越国种种，陆贾皆如实作答。说到南越物产丰饶、官民相安情形，文帝竟听得入神。

待陆贾言毕，文帝若有所失，慨叹一声：“赵佗之才，吾不如也。”便起身踱步，环视陆贾携回的贡物。见那一群翠鸟、孔雀，羽毛华丽，斑斓陆离，不由就喜道：“如今天下太平，真真是有凤来仪了。陆大夫此行，为汉家恢复南疆，居功至大，美名足以传世。先生年高，朕以后再也不敢叨扰了，此次即有厚赏。”

当日，陆贾复命已毕，领了赏赐，便向文帝告辞：“边将若不邀功，南越便可保百年无事。那赵佗虽有枭雄气，到底不是越人，欲自立，一二代尚可，日久必为越人所困。故背倚中国，教化僻远，才是他自保之道。”

“嗯——，先生所见甚远。”

“老夫朽骨支离，确是无力再使粤了，唯愿陛下用心。”

文帝闻此语，至为动容：“闻先生教诲，朕心即有明光，即是百年之期，亦不敢忘！”说罢起身，送陆贾下殿，含泪执陆贾之手，再道保重，方依依揖别。

数日后，陆贾便拜别昔年同僚，返归好畤，重作空山云鹤，从此不复出，直至寿终正寝，此乃后话。

且说那南边事平，朝野皆知藩属已安，日后便是百年的承平了，故而无人不欢喜。长安闾里之繁盛，更甚于前。

未几，便是文帝前元二年（公元前178年）新岁，有四方诸侯来贺，车马辐辏，冠盖如云，一时倾动长安城，大大热闹了一番。

岂知新岁才过没几日，宫中灯彩尚未撤下，便有噩讯传入宫来：“陈平丞相薨了！”

文帝闻讯，大惊失色，不由就呆了，半晌未发一语。谒者在旁见了，忙提醒道：“百官已在端门外集齐，候陛下谕旨。”

却说那文帝发呆，乃是一则以喜、一则以忧。往日陈平等一班老臣为左右之辅，碍手碍脚，文帝总觉不自在；然今日陈平病殁，却又忽觉心里空落落的，不知今后何人可做宰辅。如此想着，便失神良久。

谒者见不是事，忙又咳嗽一声，文帝这才回过神来，急问道：“绛侯可在宫门外？”

“正是绛侯率百官齐集于外。”

“且宣他进来。”

少顷，周勃神色悲怆，踉跄上了殿来。文帝急忙立起，安慰道：“绛侯请节哀。陈丞相薨，朕也是六神无主，万望绛侯打起精神，率百官前往陈邸吊唁。”

周勃含泪道：“臣一莽夫，上苍不召去，却要将陈平召去！陈平与我，昔为同袍，又曾共诛诸吕，多年已情同手足，今日闻此噩讯，直不欲再活了……”

“绛侯，万不可如此！死生有命，终归于黄土。凡间人，做不得自己的主。今日百官都在瞩望，执宰不能自乱。我这里，已吩咐少府备了丧仪，也随绛侯前往陈邸吊问。”

“陛下想得周全！遵陛下旨意，老臣这便去。那陈平长子，名唤陈于贾，品行尚可，请陛下恩准袭封。”

“那是自然。陈平曾救先帝于白登山，又迎我入朝，功高盖世，当今更无第二人，其子袭封，当无疑……然朕常思之，侯门数百，只不知子孙能传几代？迄今，因子孙犯法，致侯门断绝的，怕是有十数家了。以此看，公卿豪门，还须严家教，方得久安。”

“陛下说得是，老臣今日便嘱陈平夫人，万不可纵容子孙。”

文帝遂向周勃一拜：“有绛侯等老臣在朝，凡事皆稳重，朕心甚慰。便有劳绛侯代朕，吊问陈平家小，妥为安抚。要教那朝野都知，朕是极敬老臣的。”

周勃拭了泪，诺了一声，便领命而退。率百官来至陈平家中，望灵而拜。那陈平夫人迎出，泪已几枯，站立不稳。周勃忙上前搀扶住，叮嘱了几句，特将文帝旨意转告，将那管束好子弟事，说了又说。

陈平夫人含泪应道：“蒙陛下如此看重，老身哪里敢疏忽。”

话虽如此，那豪门子弟恣意妄为，终不可改，连官府也忌惮三分。如此传两三代下去，便全无敬畏之心，似天下皆为侯门属地一般，焉有不犯法的？

且说那陈平后人，传至曾孙，名唤陈何，与乃祖不同，是个货真价实的好色之徒。有了浑家不算，见闾里妇人有姿色，便仗势强夺，掳回家中消受。

此事若做得周全，与那妇人两下里勾连好，哄住夫家，受害之主也只能忍气吞声。然陈何这竖子，累世侯门，骄横惯了，几近上门强抢。人家自然不服，告到官里，廷尉府责问下来，坐实了强抢民女之罪，竟遭弃市，砍了头，抛尸于街头。陈氏的侯门，也就到此中绝。祖宗功大，后代顽劣，汉家侯门这样的事，数不胜数，此处便不再多提了。

将陈平丧事料理好之后，文帝环顾朝中，老臣已凋零无几，忽又有些惴惴，觉得天下似是猛然空了，便想也没想，再命周勃任丞相，务求压住阵脚，免生意外。

周勃闻命，知文帝终究胆虚，还离不得老臣，心中便暗喜，嘴上却是推辞了一番。文帝再三揖请，周勃这才佯作慷慨道：“罢罢，当年随了高帝，也就拼却了平生，臣这条命，全是汉家的。蒙陛下不弃，老朽也只得勉力维持。”

如此，朝政倒也没有大波折。文帝理政，则更是谨慎了。

这日，文帝召见廷尉吴公，商议严禁侯门子弟作恶事。议罢，吴公见文帝闷闷不乐，不由问道：“陛下，今四海升平，民无愁苦，如何天子倒有了愁苦之相？”

文帝便应道：“吴公看对了！治天下，确是人间第一大苦事。诸般琐细，不敢有所疏漏，略有疏漏，满盘便是输。当年我为诸侯，也曾暗笑孝惠帝治国无方，如今坐了这龙庭，方知朕之心智，亦不足用矣！”

吴公见文帝道出肺腑之言，不禁动容，连忙拜道：“陛下英明天纵，朝野皆有口碑，决不至如此。当是陈丞相薨，政事一时无人担当，心急所致。臣之门下，倒有一奇才，少年聪慧，于天下事多有见解，臣万不及一，可为陛下顾问。”

文帝眼睛便一亮：“哦？吴公之贤能，为天下治平第一，竟也有私心佩服的人吗？”

“有。此人年少有为，不可小觑。”

“究是何等样小子，得吴公如此赞赏？”

“此人名唤贾谊，洛阳人氏，年方弱冠，饱读诸子百家，于经史无所不通，人皆称贾生。贾生曾师从张苍，张苍则为荀子再传弟子，可谓渊源有自。在老夫门下为宾客，遇大事，多有识见。老夫这治平第一的虚名，亦有贾谊几分功劳哩。”

文帝当即大喜：“想不到，吴公夹袋中，还有这等人物！如何不早说？明日，便宣他入朝，朕倒要好好问他。”

次日大寒，朔风凛冽，贾谊应召来至北阙外。文帝闻谒者通报，望了望窗外天气，便教人带往温室殿等候。自己则换了常服，命一少年宦者随行，缓缓踱往温室殿。

那殿中，涓人早已将地炕烧热，满室如春。贾谊已先至等候，正四下打量，猛见两人翩然而至，为首者气宇轩昂，便知是皇帝来了，忙起身揖道：“布衣贾谊，蒙陛下召见，不胜惶恐。”

文帝忙摆手笑道：“贾谊君，久闻大名了，便不必客气。今日也并非召见，无非是想听听君之高见。你虽年少，也不过如我兄弟般年纪，万勿拘君臣之礼。权当我也是书生，慕君之名，相邀一晤而已。”

贾谊闻言略一怔，忙又揖道：“这如何敢当？陛下所理，乃天下万事，臣岂敢置喙？小子蒙吴公错爱，其举荐之辞，不免有所溢美，不足为凭。我读典籍，上至三代事，也仅是粗通，陛下如有垂询，臣当知无不言。”

文帝便拉住贾谊衣袖道：“说不客套，却又说了这许多，来来，坐下细谈。”

两人分宾主坐下，文帝便唤小宦者点燃了香炉，缓缓道：“今日，且作清雅之谈。观君之貌，清通洞达，朝堂上的俗套，请一概免去。譬如此处即是府上，我携一书童，登门叩访，任风雪肆虐于外，室内唯有静雅。”

贾谊望住文帝片刻，忍不住道：“天子降尊，召见布衣……”

文帝便笑着截住：“所谓天子，又有何不同？只不过百官都哄着一人罢了。不知外间闾里，究竟是如何议论我的？”

“这个……”

“但说无妨！”

“陛下宽仁，有口皆碑，然民间亦有议论，说陛下略逊雄才。”

文帝便拱手一拜，敛容道：“贾谊君，召你来，正是要听这等真话。朕有自知，岂止是雄才，连大才也没有。朕生于太平年间，论弓马本领，游猎尚可，欲在万军之中取上将首级，只是奢念。依你之见，这太平时节，君王当如何一展雄才？”

贾谊便回道：“始皇帝以来，世人所赞雄略之主，多有谬误，以为是杀人无算的才是。然回溯上古三代、唐尧虞舜，哪个圣君是有赖杀伐而立功德的？大凡明主，多以修身立于天下。士大夫修身，在于崇德；君主修身，则在于经略全局。有大器局者，开万世规模，这便是雄主。孔子曰：‘修己以安百姓。’这即是说，以修身之道治天下，若谋划周密，布局得当，便能致政通人和，百姓安泰。即使居深宫不出，也可建莫大功德。”

“居深宫不出？如此，朕怎能知天下事？”

“帝辇一出，百官逢迎，陛下又怎能知真伪，还不是众人哄着一人？”

“那么，先生是说，为君之道，全在经略？”

贾谊闻文帝口称“先生”，慌忙伏地，叩首道：“小臣为布衣，且年少，岂敢当‘先生’之名？”

文帝便仰头大笑：“贾生才调，世所无匹，怎的当不了先生之名？君虽晚于我生，以学问论，仍是朕之先生。明日起，朕便加你为博士，可入朝堂议事，为我腹心。”

“谢陛下之恩，臣亦不敢辞，思有所得，必倾囊而出。臣以为：秦亡之鉴，在于不仁。治天下，所谓万年计，无非是施仁义、行仁政。仁政即是上下互爱——为上者，仁以爱民；为下者，则礼以尊君，又焉用戟戈森严以防民？君若不爱民，民便不附，这不是市井妇孺皆知的吗？可惜那商鞅、李斯辈，全不知这至简之理。陛下若能开仁政之先，与民以福，与民以财，后世万代君主，也不过步趋于后，总脱不了今日划定的规模。”

文帝心头一震，通身血热，不禁望了望贾谊。见他眉目清秀，看似单薄，然胸中韬略，却似取之不尽，心里便暗赞：果然是个异才！于是，便诚心施礼道：“君之所论，又胜于叔孙通礼治之说，恢宏无伦，可为汉家万世之计，朕已大略知晓。朕于入都之初，也曾想过，欲开万世楷模；然心驰万里，却跨不过门外一个土坎。说起来，做人君之难，与做大户之主也相差无几，吃穿用度，处处须苦心筹措；所用之人，也多不得力。久之，雄才大略之心也就淡了。”

贾谊便脱口而出：“天下既在陛下股掌中，可断然处之。”

文帝不禁肃然，正了正衣冠，拜道：“愿闻其详。”

贾谊正欲言，忽而就瞟了一眼小宦者。文帝会意，挥袖命那小宦者退下，对贾谊笑道：“先生可放胆直言了。”

“陛下，为君之道，在于正名。汉家已兴二十八年，混一海内，天下合洽。社稷之盛不输于殷周，如何仍奉前朝正朔，杂用秦之官制，沿袭秦之服色？”

“哦……此事为张苍所定。秦原为正统，汉家代之，仍承秦制，人心方能服，这有何不妥？”

“不然！秦代周而立，是以水德代火德；汉代秦而兴，则为土德代水德。五行既改，礼法亦应改。一则，服色应尚黄，弃秦之黑色；二则，应改正朔，定礼仪；三则，数目应以五为吉，车宽、马匹之数，用五而不用六；四则，官名应悉数更换，以兴我厚土之德。按上古之礼，五德相生相克，事关运祚，不可敷衍。陛下当顺应天意，重开规模，使我汉家堂堂正正立于世，后代也将念陛下之恩，奉陛下为一代圣君。”说到此，贾谊便从袖中摸出一卷简册来，恭恭敬敬呈上。

文帝展开来看，原是一卷《论定制度、兴礼乐疏》。大略看过，见条目甚清楚，其要旨，正是贾谊方才所言，便摇头道：“如此变动，扰动四方官民，未免过甚。”

“欲为新政，便应处处更新。”

“然可否从缓？”

贾谊便向前移了移膝，恳切道：“天下万民，为君主者仅一人；人生百年，有为之时仅十数年。陛下此时不为，更待何时？”

文帝低头默然，想了又想，方抬头道：“贾谊君是崇儒的，必也知‘中庸之为德也’……”

贾谊见文帝迟疑，不由得急切道：“这个自然。陛下白璧微瑕，恰是惜乎有所不及！”

文帝便笑了笑：“然此番举动，岂非又过乎？朝中老臣尚在，不容朕有半分闪失。正朔、服色，国之大事也，稍有举措，便倾动天下。如过于操切，恐生变乱，此事还是不议了吧！吾生不逢时，徒有大志，守牢基业已属不易，实担不起这等天意。贾谊君，可还另有见教？”

贾谊便一时失神，呆望着那袅袅香烟不语。

文帝面露微笑，轻声唤道：“贾先生！”

贾谊这才回过神来，叹了一声：“陛下礼贤下士，此番倾谈，或为亘古以来所仅有；然则，却是早了百年呀！”

“百年后之事，自有子孙操心；今日朝堂上诸事，还请先生指教。”

“朝堂事，陛下裁断自如，并非心无主见，只不过有老臣掣肘，不易伸展。此等枝蔓之弊，只须一道上谕，便可刈除尽净。”

“有这般容易？”

“当然，陛下可令列侯就国，不许留都中。列侯一旦分散，其势即弱，哪里还能作怪？”

文帝不觉心中一动，正欲赞同，忽又犹疑起来：“然……令列侯就国，所本为何？”

“春秋诸侯千余，各守其土，可有一个是在朝堂之上的？陛下欲遣列侯出都，《尚书》《礼记》上有千条道理，不由他们不听命。”

“列侯就国，若在封国中聚众作乱，又如之奈何？”

贾谊便摆手道：“陛下，古今之势已不同。春秋诸侯，不单握有封国钱粮，且握有兵马，一国便是一个天下。今之列侯，并非诸侯王，既无兵卒，亦无僚属，仅享本邑赋税，不过略似一富家翁耳。登高一呼，其声威尚不如市井屠户，陛下有何惧之？”

“列侯皆为先帝从臣，如此逐出长安，岂非不仁？”

“孔子曰：‘苟志于仁矣，无恶也。’若听凭列侯在都中掣肘，使政令不畅，百姓不安，那才是大不仁呢。”

文帝闻言，拍案赞道：“贾先生到底是犀利！明日朕即下诏，令列侯各归其邑，不得留都中，以免尾大不掉。或有在朝为官者，也须遣长子就国。如此，拔去老臣根本，也免得做事碍手碍脚了。”

“臣别无长技，潜心十余年，无书不读，颇有领悟，胸中此类谋划，无日无之。今后随侍陛下，当逐日献策，不怕有一日掏空了。”

“如此甚好。朕主天下，苦于少谋，最憾身边无张良可倚。今与君闲谈半日，帷幄中便定了大事，真乃快哉！来来，趁此好兴头，正当饮酒。”言毕，便高声唤宦者，去取一坛长沙醴酒来。

两人借着酒力，谈兴愈浓，直把那三坟五典、河图洛书聊了个遍。直至日暮，贾谊才起身告辞。

文帝笑道：“且慢。”便命宦者取来一领白狐裘，亲手为贾谊披上，殷切道，“外面天寒，赠君一领白狐裘，此系先帝旧物，可挡风寒。”

贾谊不禁感激于衷，忙谢恩不止。

文帝将贾谊送出前殿，意犹未尽，慨然道：“先帝得张良，遂得天下；朕得贾生，必也能开万世之功。”

贾谊酒酣未消，便昂扬应道：“即便舜禹再生，为陛下献计，也不过如此。少年若无此雄略，岂非枉来这世上一场！”

两人相视，不禁朗声大笑，方再三揖礼作别。

次日，文帝果有诏下，曰：“朕闻古之诸侯，建国千余，各守其地，按时入贡，民不劳苦，上下欢欣，少有违德。今列侯多居长安，远离封邑，吏卒输运粮赋，分外劳苦。列侯亦无由教训子民。故而着令列侯就国，在朝为官及优诏挽留者，不在此列，然亦须遣太子就国。”

诏书一下，满朝哗然。周勃、灌婴等老臣面有愠色，只是不语。唯有典客冯敬跨出列来，力陈列侯居长安已多年，置业购田，联姻娶妇，已生了根，且枝蔓盘结。骤然之间遣出都，只恐多有不便，定要闹得坊间沸腾。

文帝便一笑：“迁居而已，何至于沸腾？一月未成行，三月总可以；若三月不能成行，半年总是足用的。”

众臣见上意已决，犹豫之间，只得诺诺从命。又闻洛阳少年贾谊忽加为博士，参与朝议，便知这定是贾谊主张。待贾谊被宣上殿，竟是朝会上最年少一人，众臣皆侧目而视。

那贾谊春风得意，上殿谢了恩，向诸老臣揖了一揖，便昂然而立，眼睛也不斜一下。

此后一连数日，文帝又连下数诏，定于孟春正月，皇帝在籍田亲耕，以示劝农；并迭次变更律法，几乎三五日一新。

如此，老臣们更是心怀疑虑。每一新法出，必力谏其弊，纷言不可。每逢此际，文帝便以目视贾谊，贾谊则跨步出列，引经据典，侃侃而谈，必自三皇五帝说起，言新法顺天意、合民情之缘由。他博闻强记，辩才无碍，所言无不条理分明，难以辩驳。诸臣虽长于权谋，却疏于学问，哪里辩得过这新晋少年？

文帝见此，益发倚重贾谊，每每定夺时，皆以一语作结：“贾博士既如此说，当无异议。”便挥袖命众臣散朝。

那周勃在朝堂领班，亦不作声，每奉诏命，必大声应诺。诸臣见此，也不便廷争，只得跟着拱手称诺而已。终有一日，谒者刚唱毕“罢朝”，周勃便喟然叹道：“早知如此，当初多生小子便好！”

众臣会意，哄堂大笑。文帝见此情景，面露惊愕，心中大不悦，贾谊也不免一脸尴尬。

半月后，有东阳侯张相如，与典客冯敬相约，一同来至绛侯府邸，进门便嚷：“竖子乍登朝堂，所言皆妄语。驱赶列侯就国，分明是要剪除老臣了。”

冯敬也附和道：“小子猖獗，实不可忍。绛侯为老臣之首、国之重器，须有个主张才好。”

周勃忙将两人延入正堂，甫一落座，便道：“两位是武人，肚囊浅，到底是耐不住。今日朝堂上那少年，赵括而已，慌甚么？”

张相如便一拜：“张某随高帝起兵，大小百余战，功在汉家。昔在河间任太守，曾奋力击陈豨，险些丧命。如此舍命搏来的尊荣，竟不敌新晋小儿一语，实令人寒心。”

周勃一笑，便转向冯敬道：“冯将军，你也是此意吗？”

冯敬回道：“我投汉家虽迟，然亦有军功，不忍见功臣为小儿所欺。”

周勃有所触动，叹道：“新天子即位，方及一年，便欲摒弃老臣。若是十年八年后，只不知这汉家，可否有老臣一寸土了！”

冯敬顿时怒道：“某虽不才，然终究是名将之后，义无再辱。绛侯若不怪罪，下臣便遣人去刺死那小儿！”

周勃连忙摆手：“使不得！当今廷尉吴公，乃是那小儿恩主。你若冒失，他定是掘地也要追查。只恐将军这一怒，要为此丢了性命。”

“下臣实不心甘！莫非卖命得来的，要就此拱手交出？”

周勃便转向张相如问道：“张公有何主张？”

张相如答道：“不如由下臣出面，纠合功臣联名上表，斥那小子狂妄。”

周勃仍是摇头道：“不妥。此乃廷争，无异于串通抗旨，倒要惹得今上震怒了，亦是不可。”

张相如听出了端倪，急道：“愿闻绛侯指教。”

周勃扫视二人一眼，意态从容道：“那小儿虽得宠，手中可有一兵一卒？”

“并无。”

“这就是了。若列侯闻诏令，皆托言老病，拒不离长安，今上又能奈何？今上即位，乃由列侯率南北军迎入。才及坐稳，总不至就忘恩负义，要遣兵丁来驱赶列侯吧！”

张相如闻言，拊掌喜道：“好主意！绛侯到底是多谋。下臣这便去遍告列侯，长安是万年根基，万万离不得。请诸人得诏旨后，勿惶恐，只是不走，那贾谊必也无计可施。”

周勃便一笑：“正是这道理。”

三人商议毕，张相如、冯敬便辞别出来，分头去游说列侯。

未逾几日，长安城内各侯邸，那两人便都拜遍了。列侯听罢两人所言，都笑逐颜开，铁定了心肠不走。如此三四月挨过去，列侯就国一事，竟成空文。文帝在宫中探知，也是无奈，只能摇头叹息。

接连几日，文帝闭门思过，心中仍觉惶惑，便召了宋昌、张武来问计。文帝面带愁容道：“用贾谊议政，乃朕之过乎？如何老臣们皆怨怒？”

宋昌连忙劝道：“吾主用人，不疑便好，无须看臣子脸色。”

“我自是不疑，然老臣为何处处作梗？”

“诸吕尚不能动摇刘氏，况乎老臣！陛下可不必理会。”

“然就国诏令已发下多日，列侯只充耳不闻，迄今未有迁离长安者。律令更新，也是处处遭掣肘。朕之令不出宫门，也是教人气闷呀！”

“臣下率北军去驱赶！”

文帝脸色忽地变白，连连摆手道：“不可，万万不可！若有此举，朕便成了负义皇帝，留下千古骂名。此事，只可徐徐图之。”

宋昌叹口气，便揖道：“谋大计，非臣之所长，陛下可问郎中令。”

文帝遂转头望住张武。

张武略作思忖，方才回道：“各勋臣不思进取，几成赘物；陛下倚重贾谊，自是有道理。”

“贾谊所言，可是治平之策？于此，张公有何见教？”

“臣下之才，唯能治郡国，实不能摆布天下。臣闻贾生之论，阐扬古今，无人能及；然可否利天下，臣不能分辨。”

一句话，说得文帝沉吟起来。少顷，嘉勉了二人几句，便吩咐他们退下。

送走二人，文帝更无主张，郁郁踱至中宫，欲与窦后商议。见窦后正督刘启、刘武读书，便叹道：“皇子辈，当常往郊外驰马，书读多了，亦是无用。”

窦后闻言一惊，见夫君脸色阴郁，便问：“陛下，可是政事不顺？”

文帝择席坐下，叹了一声，讲起了贾谊遭嫉之事。

窦后听了，便问：“用人妥否，何不问张武？”

文帝摇头道：“晋阳旧臣，仅为郡国之才而已，参不透大事。”

“典籍中可有高明之论？”

“朕自书堆中长大，岂不知百家之说？然书中文章，救不得急呀！”

窦后便叹道：“妾身实难料，朝臣上百，竟是这般不济事。”

文帝目光一闪，以手拍额道：“哦？当真是忘了！有一人，必能为我解惑。”言毕，便起身匆匆往前殿，急唤谒者来，传谕要召见方士阴宾上。

未及一个时辰，阴宾上奉诏而入。文帝招手，命阴宾上坐于旁侧，瞟了一眼，见他仍是一身布衣，气色却是变了，不禁一笑：“阴先生，这一向，想必是优哉游哉，气色如何就好起来了？”

原来，那阴宾上留居长安之后，声名鹊起，诸臣皆知他为皇帝座上客，便多有前来巴结的，每日宾客盈门。阴宾上倒也不倨傲，一律笑脸相待，宾客若有问卜求签的，都尽心答复；若有馈赠，则笑纳不拒，日子渐渐滋润起来。数月下来，昔日那副饿鬼模样，便不见了。

此时他上前一揖，恭恭敬敬道：“阴某一游方之士，蒙圣恩，为帝都之民，不再为里正、啬夫所驱赶，已是感激不尽。今忽奉诏，定有垂询，阴某当竭诚效力。”

文帝便笑道：“里正、啬夫者流，早不在你眼中；如今即是公卿贵人，怕也无人敢慢待你吧？”

“自是。然小人明白，寒素匹夫有何德能？世人看的，只是陛下的面子。”

“此番再向人借寿数，恐无人再疑，或已借到了一万岁？”

“哪里！”阴宾上脸色一白，连忙叩首道，“罪过罪过！小人身份，今已不同，岂敢再做这等欺人勾当？长生不老事，只合秦始皇所求。贱如小人者，草芥也，只望老有所养，安居而不遭驱赶，便是至福。”

文帝闻言，略作沉吟，便一揖道：“先生真乃大智，戏谑之间，便可道出至理。”

“不敢。小人之智，实为巧智，如鬼谷子所言‘揣之术也’，揣摩人心，巧言讨好之。混迹于市井尚可，却是登不得庙堂的。”

“好了，朕今日召你来，确有要事请教，请先生勿拘虚礼，可直言道来。”随即，便将贾谊遭老臣嫉恨之事，向阴宾上和盘托出，末后问道，“用少年博士，是为开新政。朕所用人，果不当乎？”

阴宾上眨眨眼，答道：“小人以为，上位者用人，只看有谋无谋；有谋即是用对，无谋即是用错，其余皆可不论。”

文帝便面露喜色：“说得好！贾博士恰是有谋。”

“那便是了！有谋之才，易遭人猜忌，此事不足为怪。似小人这般，以揣摩之术得恩宠的，才无人敢猜忌，反倒是人家踏破门来逢迎。”

“果真也是！那么，依先生之意，少年也罢，老成也罢，无须看人年纪，只须问谋略如何？”

“正是。”

“先生果然敢直言。”

“小人知陛下圣明，不喜逢迎，故而敢直言。”

文帝不禁大笑，指指阴宾上道：“阴先生，似你这般逢迎术，亦属当世一绝了！”

阴宾上也忍不住笑：“陛下不拘礼，小人便也敢戏言。”

“朕还忘了问，看你仍布衣草履，那日常用度可足吗？”

“小人喜淡泊，一时难改而已。陛下所赐，已足我一生之用。”

文帝大悦，又问了问窦氏兄弟读书近况，便吩咐内府，赐给阴宾上五十金，以安车送回宅邸。

阴宾上遂起身谢恩，退下殿去，然刚走了几步，忽又转回，低声道：“陛下，自古而来，谋之所以成，全在于行得通。千说万说，只要行得通便好。”

文帝心中不觉一动，向阴宾上揖别道：“此言朕谨记。先生闲时，可常来。”

自此，文帝便心神笃定，对贾谊深信不疑，言听计从，全不理老臣们脸色。

却说贾谊得了这般宠信，不免春风得意，环视朝中文武，能入眼者，唯寥寥二三人而已。

时有中大夫宋忠，亦是新晋少年，与贾谊颇相得，互引为知己。彼时汉家官吏，五日一休沐，两人常一同外出洗沐，洗濯时亦议论不休。所议皆不离《易》《礼》，无非先王之道、世态人情。说起时弊来，常痛心疾首，相视而叹。

这日洗沐罢，贾谊道：“吾闻古之圣人，不在朝廷，而在卜医之中。今我已见识三公九卿，其言其行，皆可知矣。不如与足下同乘车，往访卜者，看有无可观之人。”

宋忠恰好亦有此意，两人便同乘一车，往长安东市中，游走于卜者麇集之处。时逢雨后，路上甚少行人，恰有一卜者，于卜馆内闲坐，旁有弟子三四人侍奉。

原来，这卜者为楚人，名唤司马季主，白发皤然，举止散淡，生得一副仙风道骨。虽是做卜筮生意，却只顾与弟子论辩天地之道、日月之运，探究阴阳吉凶之本。贾谊、宋忠驻足听了几句，便知此翁博学，当下进门拜谒，互通了姓名。

那司马季主抬眼望望，见两人皆一身布衣，略觉诧异，缓缓起身一揖道：“原是两位大夫，久仰。”便命弟子延请两人入座。

待两人坐定，司马季主却不睬来客，只顾接续前面话头，滔滔不绝，上至天地始终，下至仁义纲纪，无不言之成理。

贾谊听了多时，忽不耐烦，便拢起冠缨，正襟危坐道：“看先生之貌，听先生之词，小子于当世未曾见也。然以先生之才，应为贤者高人，却为何居之卑下、行之污浊？”

司马季主瞥了一眼两人，面露不豫之色，忽而就讥笑道：“我看二位大夫，应是有道之人，却为何出言如此鄙陋？我倒要问，今两位所尊之贤者，乃何等品行？两位所推之高人，又是哪个？何以‘卑污’二字，妄言长者？”

贾谊闻老翁出言犀利，知是遇见了高人，便不敢轻慢，字斟句酌答道：“卜者也，多虚夸人长寿，以悦人情；擅言祸灾，以蔽人心；矫言鬼神，以占人财；厚求谢礼，以私于己。此为我之所耻，故谓之卑污。”

那司马季主早闻贾谊大名，也知今日是棋逢对手，当下就抖擞精神，挥退弟子，请两人将座席前移，直视贾谊道：“二公且安坐，听老夫一言。我年逾花甲，人皆谓将成朽木，然生平所见，却与二公不同。以老夫所见，贤者之行也，当行直道。其赞人也，不望其报；责人也，不顾其怨。总之，以利天下为务。若是官非其任，则不处也；禄非其功，则不受也。见人不正，虽贵而不敬也；见人有污，虽尊而不附也。”

贾谊闻听此言，大出意外，不由肃然起敬：“公所言，正是所谓君子，晚辈亦尊之。”

“二公皆是新晋，行走于朝堂，想必所识士人甚多。岂不知，公所谓贤者，皆可为羞矣！此等伪善君子，见权势者，必卑躬而前，趋奉而言。平素勾结成群，相引以势，相导以利，结党而远拒正人，以求尊荣，以求受俸。以官为虎威，以法为私器，逆理求利，无异于操利刃而劫人者也。”

“长者所言甚是，然此等末流，不足为患。朝中文武，多为栋梁，主上亦不至昏聩不明，专宠邪僻。”

司马季主便拈须而笑：“那么老夫亦有话说。公食君禄，故不应身入浊流。你看那当朝文武，哪个不是善巧作、饰虚功、执空文以惑主上？此辈所擅长者，以伪为实，以无为有，以少为多，浮夸以求尊位。今通都大邑，此类人何其多也！狂饮驱驰，携抱美姬，犯法害民，虚耗公帑——此辈巧伪人，即是为盗而不操矛戈者也，害人而不用利刃者也。二公双目未盲，两耳不聋，何以谓彼辈为贤才？”

宋忠听到此，如芒在背，忍不住插言道：“朝中衮衮诸公，或有尸位素餐者，然总还是一时英杰，不可谓全是巧伪人。”

那司马季主冷笑一声，手指门外，厉声驳道：“二公请看这世道——盗贼多而不能禁，蛮夷不服不能慑，奸邪起而不能阻，官帑耗费而不能治，究竟是何等心肠，方能如此不为？衮衮诸公，若有半数有为，世事可糜烂至此乎？你既然问，老夫便教你——有贤才而不为，是不忠也；无贤才而请托官位，坐食俸禄，排挤贤者，是窃位也；有人者得晋爵，有财者得礼遇，是大伪也！二公学富五车，独不见鸱鸮与凤凰同翔乎？兰草弃于荒野，蒿草疯长成林，逼使君子退隐，暗助庸才显贵，二公亦属此类人也！”

贾谊、宋忠闻言大窘，脸上红白不定。贾谊便向老翁一揖道：“朝中积弊，所在不少，天子既知，谏臣亦敢言之。我等行止，合大义与否，唯有寸心自知。晚辈只是问：卜者收人钱财，放言天地上下，于天下有何益？于四民有何利？所言可是有德之言？”

司马季主掉头向贾谊，面露轻蔑之色，笑道：“你倒是个晓事的。老夫也来问你：自伏羲作八卦，王者受益，智者得势，文王演周易而天下治，勾践效仿文王而称霸天下，由是观之，卜者有何负天下？卜者出一言，忠臣得以事君上，孝子得以养其亲，慈父得以育其子。这便是有德之言。问者求我一卦，不过费数十百钱，所获却甚多：病者或以愈，濒死或以生，祸患或以免，谋事或以成，嫁女娶妇或以养生。此之大德，岂是仅值数十百钱乎？”

“这个……先生雄辩，当世或无其二，贾某领教了。以先生观之，我二人又是何等样人？”

“老夫算得甚么，公见过当世辩士吗？谋事定计，必为此类人也，为博主上欢心，言必称先王，语必道上古。成败利害，全在一张利口上，以左右主上之意，讨个封赏。此等大言浮夸者，才是当世绝无其二。老夫不过一卜者，只配调教愚顽，身处卑下，以明天性，不求尊荣，仅此而已。故而良驹不与疲驴为伍，凤凰不与燕雀为群，贤者亦不与不肖者同列。公等居朝堂，才是喋喋不休之辈，焉知忠厚之道乎！”

老者这一席话无遮无拦，如江河泻地，摧枯拉朽。贾谊、宋忠听得呆了，面白无色，噤口不能言，慌忙摄衣而起，向司马季主谢道：“闻先生所言，如梦方醒。”于是再拜而辞，相偕出门，仓皇登车而去。车驶过数条街巷，贾谊仍觉惊魂不定，以头抵车轼，喘息不能出大气。

三日之后，宋忠于殿门外遇见贾谊，便拉他至无人处，叹息道：“道高则愈安，势高则愈危。你我居赫赫之位，失势之日或不久矣。”

贾谊亦叹道：“闻司马季主之言，我亦不能成眠。他乃道家，可以超然出世；吾辈则从儒学，焉能弃世而去？天地空旷，万物熙熙，或安或危，你我何以知？唯有竭力辅佐君主，久之或可身安。”

当日别了宋忠归家，贾谊细思宋忠之言，心不能平。想那司马季主所言世事，并非危言耸听，当是深切之论。由此想到秦末事，愈觉当今天下之危，已迫在眉睫。于是披衣坐起，挑灯疾书，将多年所思，挥洒成文。

次日，贾谊朝见文帝，自袖中摸出一道奏疏来，双手奉上，容色滞重道：“汉今日虽兴，却有隐忧，若忘前事，则天下崩坏在顷刻间。昨夜，臣写成拙文一卷，乃苦思数年所得，今献与君上，望有所裨益。长堤溃于蚁穴，大厦倾于罅隙，不可不有所备。陛下之位，人皆谓安；臣却以为，或已处鼎镬之上矣！”

文帝听得瞠目，不禁汗湿额头，连忙接过，称谢道：“贾生坦诚若此，乃天助我也。此文，朕当潜心拜读，有所得，容当数日后告之。”

送走贾谊，文帝展卷来看，奏疏为上中下三篇，洋洋三千言。其文雄辩滔滔，说理细密，指斥秦始皇、二世及秦王子婴之过，故称“过秦”。文帝看罢上、中两篇，尚不以为意。及至读到下篇，见辞情愈加激烈。文曰：秦俗多忌讳之禁，忠言未卒于口而身被戮矣。故使天下之士，倾耳而听，重足而立，拑[1]口而不言。是以君主失道，而忠臣不谏、智士不谋也。天下已乱，奸佞遍地而君上不闻，岂不哀哉！

读到此句，文帝便觉百骸震动，汗出如雨。急切间再往下看，见文末“前事之不忘，后事之师也”之句，不禁霍然起身，对左右涓人叹道：“贾生果然奇才！明君确乎不可拑人之口。众人不敢言之际，天下即已乱矣。”

当夜，文帝不能眠，又于灯下再三读过，满心折服。于次日，便迫不及待召见贾谊。

待贾谊至，文帝便一揖道：“君之识见，当世无伦。昨夜再三读之，恰似朕心中所欲言，唯有叹服。只不知，君之言辞何以如此激切？”

贾谊便将与宋忠偶遇司马季主事，从头道来。文帝听得入神，不由叹道：“江湖之地，果然是有潜龙在！今汉家之势，虽不至危若累卵，却也如司马季主所言，善巧作，饰虚功，日久已成积习。先生此篇文章朕将视为宝典，置于枕边，一日不敢忘。朝中事，还望先生多为谋划。”

自此之后，文帝理政便越发谨慎，不敢有所妄为。偏巧此时，天象也来示警，好似真的就有大难将要临头。

话说前元二年冬十一月里，正当午时，长安忽逢日食。白日里转眼昏暗无光，满城百姓惊扰奔窜，鸣锣击鼓，连鸡狗也受了惊吓，一派喧嚣。

文帝慌忙奔出大殿，立于阶陛之上，仰望空中，口中喃喃道：“我勤政如此，如何天象还要告变？”

此时虽是寒天，文帝亦是惊得浑身汗流。回到内室，当即挥笔写了一道“求贤令”。诏令起首，便是万分惶恐，向臣民谢罪道：“朕以微渺之身，托于万民之主，天下治乱，在吾一人，唯二三近臣为吾股肱也。在上者谋寡，为政必有疏漏；朕枉为人主，下不能抚育民生，上累及日月无光，其过大矣。”

诏令中最为紧要者，是责令群臣都要直言极谏：“此令颁下郡县，官吏皆可思朕之过，凡施政之不及处，须如实禀告。各地可推举贤良方正、敢直言极谏者，以匡正朕之不及。”

这番话，说得恳切，哪像是皇帝诏令，分明就是子侄向长辈讨教。诏令最后，文帝又深加自责：既不能罢戍边屯兵，却又添了长安卫戍，徒费民力。因此下令，将卫将军薄昭所属一部罢去，令丁壮归家务农。另有太仆寺所养马匹过多，可分往郡县驿站，免得驿站向民间索求，惊扰百姓。

到了正月，天渐暖，贾谊又上了一道《论积贮疏》。文帝看得仔细，见内中写道：“今经商易骤富，民贪利，多有背本趋末、弃田不理者。长安内外，争相夸富，以一斛珠多于邻人而骄矜，淫侈之风，渐成积习。如此下去，官民唯知贪利，天下将怎生得了？”

文帝也知民间崇富，然万未想到已致动摇国本，读到此，不由心生恐惧。又见贾谊建言道：天下欲安，须重农抑商，多多劝农，积贮谷粟，以防饥荒。

读罢，文帝顿觉饮食无味，起坐皆不安，想了半日，觉贾谊之言无不至当，不能不警醒。于是便唤了涓人来，亲授谕旨，拟了一道“劝农令”，送去丞相府斟酌发下，昭告天下，务要以农为本。劝农令曰：于今年起，在长安北郊辟出一处“籍田”，为天子之田。今后年年立春，皇帝将亲自犁田，为万民作则，勉励天下农夫安心种田。

一连两道诏令发下，官民无不震动。历来所见天子诏令，都是疾言厉色训示，从未见过如此谦恭温良的，便都赞当今圣上，果然是一代明君。

未过几日，便有内外官吏纷纷上书，指陈朝廷治理得失。各地也荐了一些贤良来，文帝一一面询，见诸人虽才赋不等，却都是一时英杰，不由大喜道：“我道是天下只有一个贾谊，未料到各处都有贾谊！”遂令谒者记下姓名，全数召为近侍，随左右顾问。

身边近臣济济多才，文帝便心情大好，一日三出城，与众贤良一起纵马围猎。边射箭，边商议天下事，好不快活。

如此热闹了一月有半，忽有一位老臣颍阴侯贾山，实在看不过眼，便上书劝谏。

这一道谏疏，纵论治乱之道，见识不凡，条理分明。甫一呈递，便有人抄了传出，竟至朝野争相传抄，都夸说是当世至理。其开篇，乃是贾山剖白心迹，曰：“为人臣者，当尽忠竭愚，以直谏主，不避死亡之诛，臣贾山即类此也。臣不敢考究久远，愿借秦为喻，望陛下稍加留意焉。”

当汉初之时，只要一提“秦亡之鉴”，无人不立觉震悚；皆因秦之铁铸天下，数年间即覆亡，即便是揭竿而起者，也不免看得心惊。贾山深谙当朝者心思，下笔便语惊四座：

“昔者，周有千八百国，以九州之民，养千八百国之君，君有余财，民有余力，而天下颂声大起。秦有天下，则以千八百国之民力自养，却教万民力疲不能胜其役，财尽不能胜其求。始皇身死才数月，天下四面而攻之，宗庙自此灭绝矣！秦二世居灭绝之中而不自知，何也？盖因无辅弼之臣，无直谏之士，天下已溃而无人告知也。

“今陛下号令天下，举贤良方正之士。天下之士，莫不陈情告白以求圣恩，今已尽数在朝矣。陛下选其贤者，为常侍近随，与之驰骋射猎，一日再三出城。臣恐此举，必致朝政懈怠，百官皆不理事也。”

奏疏送至御座前，文帝展卷来看，看到此处，不由得呆了，默坐半晌，方叹道：“我只道自己算半个好皇帝，却不料，又在蹈秦二世旧辙。治天下，确不可只与亲随一起快活。”

当下，便唤了贾谊来，吩咐道：“你来看，你这本家所言，于朕，乃是当头棒喝呢！”

贾谊看过半篇，便放下，略一笑：“陛下，群臣上书，喜好危言，并非稀奇事。陛下不必过虑，贾山之言，固有道理，然不可全信。听人烦言，则新政岂非以罢废为宜了？”

“不然，太平之世，危言总好过谀辞。你再看看后面，其言不无道理。”

贾谊便展开卷尾来看，见后面果然有建言：“诗曰：‘靡不有初，鲜克有终。’臣之所愿，不敢求大，唯愿陛下减少射猎。今岁起，定明堂[2]，造大学[3]，修先王之道，匡正风俗，以定万世之基，此为陛下之大幸也！往古之时，大臣不得与君主宴游；方正高洁之士，不得随君主射猎。君主用贤臣，必使其所行中规中矩，而使其节操愈高；群臣则不敢不正身修行，尽心职司，以合大礼。如此，君主治理之道，方有人遵行，功业方能达于四海，垂于万世子孙矣。”

贾谊读毕，不禁微微颔首，双目有光。

文帝便问：“何如？”

贾谊道：“汉初，基业以杀伐而成，故民间暴戾过重，人人欲仗剑横行天下。此奏疏说得有道理：所谓德政，便是以文化之。民不崇文，天下便不宁。民不知礼，天下便无道。贾山所言，陛下不妨纳之。”

“朕之意，恰与先生同，这就下诏褒奖贾山。言路开了，总还是好事，免得老臣怨我独断拒谏。”

褒奖贾山的谕令一出，满朝又是一番轰动。自此，百官都踊跃进言，文帝偶乘车驾出行，竟也有官吏拦路上书。每逢此时，文帝必令御者停车，收了奏疏，当场展卷细看，若有好主张，便极口称善。进言者无不引以为傲，百官也众口喧嚷，一时间，直言上书成了官吏风气。

文帝见案头奏疏如山积，心下大喜，自己看不完，便唤了贾谊一同来看，对贾谊道：“臣下之忠，到底不能只赖恩赏；放开言路，允人讲话，便自有忠臣在。”

贾谊也乐见文帝不拘一格，索性谏议道：“秦为暴虐之政，防民之口，甚于防川，故而有诽谤妖言罪。汉承秦制，这一条苛法最无道理，不如一并废去。”

文帝颔首称善，当场便命贾谊执笔，草诏曰：“古之治天下，朝堂有进言之旗、诽谤之木（即华表），以此通言路而招徕谏言者。今法有诽谤妖言之罪，使众臣不敢尽心陈情，而君上无由闻过失也，又将何以招徕远方之贤良？今即废此罪。以往小民或诅咒君上，或谩语至尊，官吏闻之，皆以为诽谤。此等风习，乃小民之愚，若以此无知而抵死罪，朕甚不取。自今以后，如有犯此者，勿治罪。”

此诏一下，无异于开了言禁，大小官吏闻之，都额手称庆，心中再无顾忌。就连那市井屠贩，平素管不住嘴巴的，也都奔走相告。旬日之间，秦焚书以来的封口令一扫而空。民间百姓相见时，都面有喜色，聚议时政，口无遮拦。昔时叹息之民，皆高谈阔论，无危惧之心，恍似两世为人。

数日后，文帝见了贾谊，忍不住问道：“新政迭出，弊端尽除，民间可有何议论？”

贾谊便朗声笑道：“那市井小民，率直无文，只说是天上一个日食，便换来人间如许好处，唯愿每月逢一日食。”

文帝闻言，哈哈大笑：“日食多了，固然好；然朕之位，怕也是坐不稳了。朕登位两年，总算知道如何做个好皇帝了，那便是：不可一日视民为草芥。各郡县职司，都要节省靡费、减少徭役以便民。所谓好官，只需做好这一事便罢。”

贾谊道：“确乎如此。民之所求，不为多，无非衣食饱暖。官家不占民利，天下还有何事可忧？”

文帝欣然道：“正是。今春劝农，我将率群臣赴北郊犁田。并诏令天下，春荒时节，所有向官府借贷种子、口粮者，一概赦免；至秋禾成熟，则免征田租之半。”

贾谊睁大眼睛，怔了一怔，而后伏地，连连叩头道：“如此，海内皆沐天恩，臣代天下农夫谢陛下。”

文帝连忙扶起贾谊，佯作哂笑：“你一个儒生，不知稼穑之苦，如何能为农夫代言？只多多上疏、指陈时弊便好。”

贾谊道：“此乃书生本分，臣当尽职。所谓时弊，眼中有，即遍地都有，怕是今生说也说不完哩！”遂与文帝相视大笑。

两人又议了一回，文帝忽就敛容，轻叹一口气道：“民虽安，然尚不能言天下皆安。”

“这个自然。臣这几日亦多有所思：山东刘氏诸王，皆非陛下近枝，其心若何，实难以揣测。若叛，则长安危殆，急切间不可救。不如效法先帝，立刘武等皇子为王，封在长安近旁，以拱卫京师。”

此时文帝已有四子，窦后所生两子以下，又添了庶出的刘参、刘揖两幼子。除太子以外，三位皇子都未封王。

文帝连忙摆手，示意贾谊毋庸多言，只道：“容后几日再议。”

贾谊便打住，继而又奏道：“臣尚有平匈奴之策。”

文帝便高兴，催促道：“哦？快快说来。”

“匈奴南犯，年年有之，我汉家力不能制。高帝、高后两度和亲，然亦不能制。”

“不错。朕也知，和亲乃权宜之计也，甚失颜面。然即便如此，边事却未能息，君有何妙计？”

“和亲，儒术也，为敦化外藩计。若仅于此，那匈奴岂能以一女而息战？臣以为，阴阳天地、人及万物，皆由德而生。儒家教化之术，亦须佐以道家之德、法家之战，方为周全。故而当今安边策，应以德战而退匈奴。”

“唔——，先生说得深奥。然则朕甚不明：既用德，何又言战？”

“这即是要诀所在。汉军所向，多遇化外之民，彼辈不知礼节，说得口干舌燥亦无用。臣以为，安边之术，重在明白至简，须以厚德怀柔，以服四夷。再辅以‘三表’‘五饵’之术，即可招匈奴之民来归，致单于势孤，从而降服。”

“三表、五饵之术？先生请说来我听！”

“匈奴为边塞大患，苦我久矣。臣为此苦思数年，略有心得而已。所谓‘三表’，乃天子之表率，即是：立信义、赞人之状、夸人之技。天子以此‘三表’示匈奴，可令匈奴所部，知天子爱其民、重其俗。”

“那五饵又为何？”

“人之所好，皆同也。五饵即是：赐之盛服车乘以坏其目；赐之盛食珍味以坏其口；赐之音乐妇人以坏其耳；赐之高堂深宅、财宝奴婢以坏其腹；有来降者，天子则召幸之，与之娱乐，亲斟酒而手奉食之，以坏其心。”

文帝听到此，当即领悟，拊掌道：“贾生之智，果然是当世无双！容朕逐一记下，或可为百年之计。”

贾谊此时，忽就拜伏于地，恳请道：“臣本一书生，然亦喜读兵家之典。生未逢秦末，不得建万世之功，乃生平唯一所憾。今边患未除，时有惊扰，请允臣率兵马十万，振戈长驱，以三表五饵之计，直扫漠北。灭匈奴，安边民，系单于之颈而还，以报天恩。”

“嗯？”文帝大感诧异，望了贾谊半晌，抚住他肩头道：“先生大丈夫气重，然书生气亦重。时势易矣！张良、陈平旧事，我辈唯有欣羡而已。征匈奴之举，草檄易，布阵难。君贸然率师，事若不济，倒要让绛侯、灌太尉笑话了。”

贾谊抬头，几欲泪下，急切道：“男儿有志，苦无机会。今微臣蒙陛下垂恩，此即时也。”

文帝沉思片刻，终还是叹了一声，摇头道：“君之奇计，朕纳之，然须从长计议。先生是儒生，志在事功，然君子有志，奈何天却不予？北地兵事，以先帝之才，尚不能取胜，朕之才更是不及，只能以‘无为’应万变，就无须再议了。立皇子为王，则合时也，朕可着即行之。”

贾谊见请兵征匈奴事，文帝不允准，只得叹息了一声，怏怏退下。

文帝看重贾谊所言封皇子之计，果然立见采纳。转眼时入三月，花开草长，典客得了文帝授意，便奏请此事。

文帝假意推让了几日，便允了。先有一道诏书下来，曰：“昔赵幽王被幽禁而死，朕甚怜之，已立其太子刘遂为赵王。刘遂之弟刘辟彊，以及朱虚侯刘章、东牟侯刘兴居，亦可为王。”

随即，典客府便议妥了封邑，立刘辟彊为河间王、刘章为城阳王、刘兴居为济北王。这三人，皆为文帝侄辈。三人当中，刘章、刘兴居诛吕有功，早就该封王。此时诏下，群臣自是无异议。

过了一日，又有一道诏下，立刘启以外的三个皇子为王，即：皇次子刘武为代王、三子刘参为太原王、幼子刘揖为梁王。

此次封王，虽是子侄辈都一起封了，但封邑之远近大小，却是大有玄机。三位皇子所封，不但疆土辽阔，且地近长安，恰成拱卫之势。

此次新封的代国，都城复归代郡；又从代国中划出太原郡来，新置太原国，都晋阳；这两国，都在长安东北。梁国则在长安正东，都睢阳（今河南省商丘市）。

文帝虽饱读诗书，却决非腐儒，知京畿为天下根基，至为紧要。近邻三个诸侯国，总要封给自家血脉，方牢靠些。如此封了三个皇子，关中之地，便成金汤之固。

至于三位侄儿，则要寒酸得多，所封无非为郡县之地。那赵幽王幼子刘辟彊，封在了河间（今河北省河间市），封地从燕、赵割出。

刘辟彊本为弱枝，出身不显，平白得了一个王做，自是心满意足；而刘章、刘兴居心情，则全然不同。

二人的长兄齐王刘襄，于平吕次年，即在临淄薨殁，其长子刘泽袭了王位。长兄刘襄一死，刘章兄弟更不敢轻举妄动，如是蹉跎了两年，此次总算盼到了封王。然二人所封之地，皆是从齐国之地划出，微不足道。

刘章所封的城阳国，原为旧琅琊郡（今山东省青岛市）内一县而已，似这等小国之主，权势还不如一个县令。刘兴居所封的济北国，则稍大些，原为济北郡，都博阳（今山东省泰安市）；然这个济北王，也远不及一个郡守威风。

汉初之际，叔孙通定下规制，诸侯王在封国，均受朝廷所下派丞相掣肘，且不能掌兵。若是小国之君，其名号虽显贵，实不及一郡守尉势大。

刘章、刘兴居受了这窝囊的封赏，还须遵仪礼，上表谢恩，心中就更郁闷，只道是周勃等人暗中作祟。私底下两人对饮，刘兴居不知骂了多少回，要掘周勃的祖墓。

文帝于此也略有耳闻，却只是心里笑笑，不加理会，料想这兄弟二人，日久便会顺服。

如此到了九月，风调雨顺，四方田禾大熟，五谷丰登。各地都有百姓献祥瑞，皆为白鹿、彩凤、龙纹玉、六穗禾之类，五花八门。然郡县诸吏都知皇帝尚俭，不喜浮饰，官衙收了这些异物，竟无一个敢上报。官吏们只是忙着挨户劝农，看问孤寡。

文帝虽深居宫中，天下治理得如何，心中却是有数的。此刻见海内承平，万家祥和，不由大喜。一日，对贾谊道：“如今，朝中弊端日少，百姓益富，天下诸事顺畅，贾先生当推首功。朕有幸，恰好似先帝得了留侯，少费了多少心思！明日，该为先生加官晋爵了。”

次日，果然有诏令发下，加贾谊为太中大夫，可上朝议政，一如往昔陆贾之尊。

入冬十月，便是文帝前元三年（公元前177年）。文帝在心中祈愿，新一年里，万不要多事，却不料一过元旦竟接连两次日食。朝野臣民，心下不免惶然，只恐这一年里不顺。

朝臣怕文帝忧心，便都装作未见日食，绝口不提。愈是如此，文帝愈是不安，闭门思过，却也找不出有何疏漏处。万般无奈，只得去向薄太后讨教。薄太后此时目疾已深，几不能视，文帝每日请安两次，都是亲奉母后羹饭。

这日，文帝来到长信殿请安，为母后喂完饭，提起日食频发事，不禁叹气。

薄太后摩挲文帝头顶良久，缓缓道：“偶有异象，不足为奇。为娘已见不到多少光亮了，岂不是日日都是日食？”

文帝道：“为人君，领有天下，儿不敢大意。上天若有警，我必自责。”

薄太后微微苦笑，叹道：“恒儿可怜，竟是谨慎惯了，遇事只想到自家有错，上天或并非责你，只是在责你身边人。”

文帝略感诧异，自语道：“身边有何人，能引得上天发怒？”

“恒儿坐了皇位这几年，内外口碑，为娘还是听到了些，赞语虽多，然亦有人怨，只说你太优柔。如今情势，远非当日你我孤儿寡母时了，儿不妨放胆去做。摆布天下事，到底要果决些才好；一味宽和，怕也成不了事。”

“如今新政，一月数出。凡有利于天下者，即无禁忌，儿已不顾及物议了。”

“话虽如此，我看你对老臣，终究有忌惮。那绛侯周勃，当年迎我母子有功，如今却阳奉阴违，连我这里近侍都看得出。长此以往，怎生得了？不如借天有异象，令他就国便好。”

文帝沉吟片刻，狠狠心道：“也罢！这便遵太后旨意，儿也不再迟疑了。”

薄太后一笑：“昨日嘉禾，或成稗草，良莠全看情势如何。绛侯得享尊荣至今，已属大幸了。你也莫怕，令他就国，乃顺势而为，未见就担了负义之名。”

文帝颔首称是，返回未央宫，便伏在案头，欲执笔拟诏。正待落笔，却又迟疑起来，久不能成章。这一夜，众涓人皆被挡在门外，不得入内，寝宫内一夜灯未熄。至平旦，文帝方唤了宦者入内，命涓人将诏令誊好，送往丞相府。

这日，周勃用毕朝食，入丞相府公廨视事，忽见长史匆匆奔入，报称宫中有诏书发下。

周勃接过，神闲气定展开来看。不料，才看了几个字，便汗如雨下，原来那诏曰：“前日有诏，命列侯就国，然诸人皆托辞未行。诏命不出宫门，天又数见异象，朕心甚忧。丞相周勃为朕所倚重，应为朕率列侯就国。今免周勃丞相职，即日就国，其余列侯随之。太尉灌婴升为丞相，原太尉府官署罢撤，职司归入丞相府。”

周勃看罢，面色骤变，颓然倚于靠几上。正不知所措之际，长史又奔入来报：“太尉灌婴叩门求见。”

周勃冷笑一声：“不至就逼上门来了吧！”怔了一怔，才懒懒整了整衣冠迎出。

只见那灌婴神色惶然，急急拉住周勃衣袖道：“绛侯，且往你内室说话。”

周勃遂将灌婴引入内室，屏退左右，淡淡问道：“太尉，今日便要接印吗？”

灌婴闻言一惊，连忙摆手道：“绛侯勿疑，下臣也是今早才得了消息。只不知，发下此诏前，今上可曾与你透过口风？”

“不曾。”

“果然！事起突然，下臣不胜惶恐。今日来，是向绛侯讨教的。”

“唉，事已至此，我又能何如？”

“竖子贾谊，狂悖无常，不如联络老臣，联名劾他一本。”

“万万不可！列侯就国一事，已拖延多时，今上并未责怪。若再拖延，必引得今上发怒，倒是怕有大祸要临头了。”

灌婴大感沮丧，叹气道：“想我辈提剑斩将时，那小儿还在娘胎里，今日却被他逼得无以转身。”

周勃见灌婴并无他意，方才释然，想了想，反倒劝起灌婴来：“那小儿不晓利害，舍命欠债，迟早要教他抵偿。太尉如今接掌丞相，兵权总还是在手，不怕他一个书生。”

灌婴便顿足道：“绛侯有所不知，我这太尉，哪里还有兵权？今上日前召我，已拟议好，欲向各郡发铜虎符，今后哪怕是几个郡兵，都须凭虎符调遣。我接任丞相，于兵事上，已无处置之权。”

周勃圆睁双目，拍案怒道：“真真逼人太甚！”

两人默对良久，灌婴才黯然道：“奈何？世上已无楚项王，便再无武人说话处。绛侯请暂且就国，勿断了音信。朝中事，一如旧章，下臣自会联络冯敬、张相如等，伺机驱走那小儿。”

周勃默然片刻，只叹息道：“也好。”

随后，两人又密语多时。周勃将朝中大事交代清楚，便道：“都中许多事，还须太尉费心，我明日便谢恩辞行。你知会诸旧部，万不可相约送行，闹得鼎沸。我离长安，风平浪静便好，免得惹主上猜疑。我辈于刀剑下活到今日，居然未被枭首，已是大幸了……”说到此，竟有些哽咽。

一番话，说得灌婴心中也凄楚，抬头望了望周勃，几欲泪下。

果然，未过几日，周勃便卸了职，收拾好阖家细软，悄然出城，连闾里都未惊动。其余列侯得知，也都乖觉，各自打点好行装，未及半月，便都奔四方去了。

列侯之中，齐王之舅驷钧、淮南王之舅赵兼这两人，倚仗外甥之势，一向跋扈。文帝对此二人，最为忌惮。当初诛吕，便是驷钧鼓动齐王兴兵的，今后若再如法炮制，便成大患，故而必逐之而后心安。那二人，原本心存侥幸，然见了诏令，知上意已决，也不敢贸然抗命，只得各自去了封邑。

深冬之际，北阙甲第顿显凄清，长安城好似空了一半。各处驿路上，一时车马喧阗。就连荒山僻地的小民，也不难见到公卿在赶路。

离长安当日，周勃携长子周胜之、次子周亚夫、幼子周坚出行，一家人轻装简从，皆是布衣常服。宅邸中所有赘物尽已送人，一行只有三五辆车、十数匹马驮。车马行至霸城门，城门吏见这一行人气度不凡，忙拦下询问。闻听是绛侯行将就国，甚是吃惊，验过符牌，当即恭恭敬敬放行。

行至霸上长亭，周勃回望来路，已望不见长安城郭，唯有驰道旁杨柳，低垂于雪野，了无生气，远望倍觉凄凉。

正待吩咐御者加鞭，忽见前面有一布衣男子，当路而立。随行家仆正要呵斥，周勃心中一动，忙摆手道：“不得无礼！待我近前去问。”

待周勃车驾至男子面前，方看清此人其貌不扬，面目黧黑，若不是衣饰整洁，几与役徒无异。周勃便好奇，俯身问道：“当路不避，你可是有话要说？”

那人施了个礼，不卑不亢道：“在下乃小民阴宾上，闻绛侯离都就国，不事声张，特在此恭候，欲看个究竟。”

周勃不由警觉：“阴宾上？公之大名，久有耳闻，在此拦路有何贵干，莫非是受人差遣？”便连忙跳下车来，略施回礼。

“哪里，绛侯有大功，天下人皆仰望，无不以一睹为快。在下籍籍无名，无缘拜访，只得在这路边望上一眼。”

周勃闻言大笑：“你这话，哪里是真心？先生为国舅之师，我这莽夫，才是无缘攀附呢。”

“不敢。绛侯此行万里，无暇耽搁，在下也不便啰唣，只有一句话，要赠予足下。”

“哦？先生足智多谋，为今上所重。周某一匹夫，竟能得先生教诲，实是大幸，愿洗耳恭听。”

阴宾上便从袖中摸出一根竹简来，恭谨递上：“此乃老子之语，小人抄录下来，赠予绛侯，可于闲时玩味。”

周勃接过来，见竹简上写了一句话，乃是：

归根曰静，静曰复命，复命曰常，知常曰明。不知常，妄作凶。

周勃看到末后，竟然有个“凶”字，不免就一惊：“此话作何解？愿闻指教。”

此时周勃家眷车马，停于道上，阻住了过往客商。众人见阻路车马华丽，前后有家仆护送，便知绝非寻常人物，只得耐住性子等候。

阴宾上见道路已阻塞，忙道：“绛侯为上上之智，无须在下多说。足下封邑绛县（在今山西省），乃是春秋晋之古都，为一福地也，能归根福地，这便是常。以往绛侯位极人臣，以武人而成文臣之首，则为非常也。今日解印而去，才是明智。愿足下知常而守，不妄作，便是天下人至福了。”

周勃闻言，心中一亮，不由捉住阴宾上手腕，急道：“先生之言，说得好，解了我心中之疑。今日就国，周某当恭谨守常。先生指点之恩，不知该如何谢，可否随我赴绛县，把酒共话几日？”

阴宾上连忙辞谢：“君子之交，一语可止。在下乃草野之人，几句话说完，便无所求，还请绛侯上路。”

周勃望望这奇人，心中感慨，便将竹简揣于怀中，深深一揖道：“世上高人，多在山泽，周某在这里谢过。”

阴宾上回了礼，急忙向后退了几步，让开前路。

周勃登车，正要吩咐启程，忽又想起，便命亲随取出一酒壶来。只见此壶，乃是一尊朱黑漆方壶，形制古旧，绝非寻常之物。周勃递与阴宾上，恳切道：“此壶，乃秦宫旧物。当年我入咸阳，从宫中寻得，想必是个好物。今已盛满酒，赠予先生，是为谢礼。”

阴宾上略一迟疑，方才双手接过，道了声谢。

周勃仰首望了望天，顿了片刻，又向阴宾上拱手谢道：“先生指教，真乃天佑我也。”言毕一挥手，一队车马便扬尘而去。

灞桥上下，此时已是冰天雪地。长安道旁，唯余阴宾上一人伫立，拈须微笑，目送辚辚车马渐行渐远……

[1].拑（qián），同“钳”。

[2].明堂，中国古代礼制建筑，为儒家礼制建筑典范，是古代帝王“明政教”的场所，凡祭祀、朝会、庆赏、选士等重要礼典均在此举行。明堂建筑先为方形，后演变为圆形。北京天坛祈年殿即沿用此制。

[3].大学，此处指成人学校，周代始置，接受１５ 岁以上的贵胄子弟在此学习，即后来的“太学”。

第五章 御驾甘泉驱北虏

文帝前元三年四月，正是花红柳绿之时，长安城比往年清静了许多。文帝见周勃就国之后，数月间悄无声息，便知天下已归服，老臣们再也无胆抗命，心就放了下来。

这年春上，好事似颇多，长公主刘嫖也终于嫁了出去。夫家是堂邑侯陈午。文帝对这女婿颇为称意，心情就更是好。

堂邑侯陈午的身世，亦有些来头。其祖父陈婴，为东阳（今浙江省东阳市）人，最早为东阳县令史[1]，秦末投项梁义军，后为楚项王的上柱国，位高权重。项羽兵败后降汉，得以封侯，传到陈午，是为第三代堂邑侯。

刘嫖是金枝玉叶，位同诸侯王，嫁给陈午算是下嫁。窦后于此老大不忍，然看到这顽皮女终究嫁了出去，便也只能高兴。婚后刘嫖便随了夫婿，去了堂邑（今南京市六合区）就国，由此人称堂邑长公主。

春浓时节，文帝再去向薄太后请安，就不免喜形于色。那薄太后虽目力不济，辨声音也知文帝心思。一日，文帝正亲奉羹汤时，薄太后忽然就问：“听吾儿近日说话，声也高了些，想必是朝中诸事顺遂？”

文帝面带喜色道：“列侯就国，都中再无人居功坐大。儿臣心中，当是惬意。”

薄太后摇头道：“为人君者，切莫说惬意。治天下，便是如履薄冰；你惬意时，脚下就有罅隙出来，不可不防。”

“老臣居功，先帝时即是大患。今日用贾谊计，一朝遣散，还能有何等罅隙大于此？”

“恒儿说得容易。你我母子，在刘氏一门中，终属弱枝，你又无半分战功在身，那刘氏其余诸子弟，自是心存芥蒂，你不可大意。”

“刘氏子弟，皆已封王，有了那百代荣华，还安顿不住彼辈吗？”

薄太后便一笑：“既姓刘，便不是封王可以安顿的，你可不要轻忽此事。”

“哦？”

“且今日汉家，内忧未消，尚有外患，恒儿哪里就可以说安心？”

“儿臣想，自先帝和亲以来，北虏多年未南犯，总不至无端开衅。”

“恒儿呀，这和亲，便是汉家示了弱，不弱又何必和亲？敌强我弱，我辈岂有安睡之理？他多年不来犯，或正是大举南来的先兆。攻其不备之道，那胡人也是知晓的。”

薄太后一番话，说得文帝倒吸一口凉气，忙谢恩道：“儿臣谨记。闻母后教诲，儿已知：今日之势，仍似昔年在代地时，一刻也大意不得。”

“向日你理政，多为细事，故而为娘总劝你果决。然说到天下大势，却不可鲁莽，你自去思量吧。”

问安归来，文帝与窦后谈起，窦后便笑：“臣妾曾亲见吕太后治天下，却不似陛下这般小心。”

“吕太后是何等精明？三个我绑在一处，怕也是不及。”

“陛下玩笑了！臣妾平心而论，吕太后理政，确是从容，就好似无事一般。若遇事，便与审食其商议，不过一餐饭的工夫，便可定大计。”

文帝便面露难色：“那辟阳侯，到底是功臣，见过世面的，朕哪里去找这等人物？”

“辟阳侯不正赋闲吗？”

“赋闲也不可用。辟阳侯为吕太后亲信，已名声扫地。诸吕尽诛，老臣留了他一命，算是众人买了陆贾的面子。他能活一日算一日，复起是万不能了。”

窦后不由慨叹，又道：“闻听太中大夫贾谊，学问了得，不是胜过辟阳侯许多？”

文帝略作沉吟，缓缓道：“贾谊岂止是学问，谋略也是超群；然到底是新晋少年，躁进多于老成。我操弄天下事，已两年有余，世事虽有翻新，树敌亦是不少。如今格局已成，恐诸事还是要从缓一些。”

窦后想了想，颔首道：“也是。昔日吕太后称制，奇就奇在：十余年间，竟然无大事。朝中大臣，无不赞吕太后垂拱而治的。臣妾却以为，那是吕太后命好，唯愿陛下也有这般好命。”

文帝便叹气道：“吕太后无为便可治天下，朕才疏德薄，恐无此福气。”

此时文帝所心忧，也并非无由。天下之大，千头万绪，说这话才过了几日，刘氏子弟中，果然就接连有事。

当月，齐地传来噩讯，城阳王刘章就国方及一年，近日竟染重疾薨了。文帝闻此讯，心中亦喜亦忧。原来，自登位以来，文帝一向忌惮齐悼惠王刘肥这一枝。那刘章乃刘肥次子，丰神俊逸，世有美名。原封为朱虚侯，为吕后所重，委以长乐宫宿卫之职。待吕后崩，老臣诛吕之时，刘章在宫中为内应，立下赫赫之功。其胆略之勇、立身之正，中外皆有赞誉。

不料想，文帝即位后，陈平、周勃将拥立之功全数揽去，原先许给刘章的赵王，成了镜花水月。刘章之弟刘兴居也是一样，随刘章追杀诸吕，逐走少帝，原指望得到周勃所许的梁王，却不想自从诛了诸吕之后，此事再不提起。

文帝也深知此中不公，有心要安抚两位侄儿，封个王了事，然又恐齐悼惠王一脉坐大，思来想去，还是装聋作哑为好。

因此诛吕一事，满天下尽皆受益，唯刘章兄弟被搁置一旁。刘兴居是率性之人，愤恨之下，数次劝阿兄刘章不如反了，大丈夫，如何咽得下这口气！

那刘章忠直宽厚，不愿负恶名，抵死不肯造反，劝刘兴居道：“三弟，这念头如何使得？你我兄弟仗义而起，里应外合，方成诛吕大业。那陈平、周勃者流，贪恋权位，有功不赏，是彼辈之耻。一正一负，天下自有公论。我兄弟若是反了，立成逆贼，倒要将一世的清名毁了。”

刘兴居不愿闻此空论，只道：“是非公论，又有何用？莫非百姓还能给你个王做？当初兄长刘襄首举义旗，新帝不该是他吗？今上却装聋作哑，并无一语谦让。再则，不做这皇帝也罢，你我二人，提了头颅履险犯难，给个诸侯王做，又能如何？老臣只笑楚项王小气，轮到自家头上，还不是扭捏如妇人一般？”

“世间事，难有公平。正是我兄弟有超群之处，才惹得众人忌惮。事已至此，唯有低首下心。当初长兄于临淄举义，也算造反了一回，吾家未获罪，便是大幸，万不要再生出枝节来。”

“吾家不平事，今上如何能不知？”

一句话，说得刘章落泪：“弟不必固执。今上不言，必有缘由，或是有心无力，或是本心即此，我等做臣子的，揣度这个实为无用。”

刘兴居不禁怒起，拍案道：“我是为你不平，你却只知忍！往昔你为朱虚侯，得吕太后宠信，何其气壮！如何举义一回，反倒不如当初了？”

刘章叹气道：“人强不如势强，谋大事，便放任不得。看如今，天下大势已定，已不似诸吕擅权时了，朝野皆厌纷乱，若贸然起兵，连二三分的胜算都没有。”

见兄长不肯冒险，刘兴居心中亦无成算，只得忍下。两人忍了一年，方才沾了皇子封王的光，各自封了齐地郡县之王。

两兄弟哭笑不得，各自就国之前，饯行作别，刘章劝慰刘兴居道：“事不公，然聊胜于无。好在我兄弟相距不远，多走动，少发牢骚语。”

刘兴居白了刘章一眼，只说道：“我也知孝悌！你不反，我自然不会反。”

刘章虽然劝兄弟心宽，自己却是难以释怀，赴齐地做了城阳王，眼见地狭人稀，常忆起当年值守长乐宫的风光，心头郁结，无处诉说，只得以酒浇愁。渐渐地身体不支，病卧多时，竟一命呜呼了。

刘章丧报传至济北国，刘兴居如五雷轰顶，拔剑在手，狠狠砍了案面数十下，怒道：“阿兄误了！天不仁，他人亦不仁，如何只教自家人求仁？如此颠倒人间，令阿兄枉死，为弟又何必苟活？”

当夜，刘兴居便率了三五亲信，夤夜赶路，驰入城阳国，为兄奔丧。

下葬当日，刘兴居双目赤红，一语不发，亲扶棺椁放下墓穴。临到填土，刘兴居忽然大喝一声：“且慢！”便命左右亲随，开启棺盖再看一眼。

城阳国丞相及众属官，皆面有难色，都劝道：“济北王请节哀！”便纷纷上前劝阻。

刘兴居一把推开众官，发怒道：“城阳王为吾兄，与尔等何干？”便喝令亲随，七手八脚撬开了棺盖。

但见棺中，刘章遗体面色如生，刘兴居更是忍不住泪流，俯下身去，拿起棺中随葬佩剑，轻声道：“阿兄，且先走。此剑为弟暂借，誓要取恶人之头！”

丧事完毕，刘兴居返回国中，立即广散钱财，收买死士，誓要向当朝讨个公道。

此时在长安，文帝也正思谋：刘章亡故，他一众兄弟必不能心安，该如何安抚，须加斟酌，便唤了贾谊来商议。

文帝问贾谊道：“城阳王曾有大功，如今薨了，可否下诏优恤？”

贾谊连连摇头，劝谏道：“齐悼惠王子嗣一脉，本就居功不服；那济北王，或心中早有反意。城阳王薨，可以平常之例抚恤，不宜格外开恩。如若开恩，反倒助长了彼辈不臣之心。”

“那齐悼惠王诸子孙，岂不更要激愤？”

“不然。今齐王刘则广有疆域，养尊处优，王位坐得安稳，必不会反；其余诸弟尚年幼，亦想不到此。心中不平的，唯有刘章、刘兴居二人。如今刘章薨了，刘兴居徒有匹夫之勇，不足为虑。当今朝廷名将，尚有十余之数，不怕他一个小国诸侯作乱。”

文帝闻此言，甚觉有理，遂只令刘章长子刘喜袭了王位了事，并未另加优抚。

刘兴居在济北得知，冷笑了一声：“妇人之心！”便再无多话，只顾埋头去募集壮士。

且说刘兴居好歹忍下，未起风波。却不料四月将尽时，一向桀骜不驯的淮南王刘长，猛地就闹出一件大事来。

这位刘长的身世，颇为曲折，前文曾有交代。刘长之母赵姬，是个苦命女子，原为刘邦女婿张敖的宠姬。张敖为讨好岳父，将赵姬献与刘邦，刘邦见赵姬乖巧，也不计较那许多，欣然纳入后宫，是为赵美人。

彼时刘邦正多疑，数月之后，忽就疑心赵王张敖要谋反，不由分说，将张敖拘来长安囚禁。赵美人也因此受牵连，身系狱中，求告无门。

且说入狱时，赵美人已有身孕，在狱中为刘邦诞下一子，这便是刘长。那赵美人，出身虽寒素，却是个刚烈女子，无端下狱受辱，实不能忍，早就抱定了必死之心。待婴儿一出生，便一根丝带系在梁上，寻了死路。

待冤情大白，张敖并无反迹，刘邦这才后悔，不该逼死那无辜的赵美人。愧悔之下，便将刘长交给吕后抚养，稍待长成，又封他为淮南王。

彼时刘邦、吕后两人，都怜这幼子命苦，倍加宠爱。朝中大臣也哀怜赵美人，爱屋及乌，便也有意偏袒刘长。诛灭诸吕时，吕氏族人几无幸免，刘长为吕后养子，与吕氏瓜葛甚深，却丝毫未受株连。

可怜那刘邦诸子，经吕后连番虐杀，所剩无几。待文帝即位后，看看身边，同父兄弟竟只有刘长一人了。缘此之故，文帝便觉刘长格外亲近，欲多加优容。时淮南国境内，有蓼侯、松兹侯、轪侯三家封邑。文帝便令这三侯邑，择地易往别处。彼时刘长躲过诛吕之变，侥幸未死，暗自庆幸尚且不及，哪里还敢受此好处，连忙上书推辞。文帝思之再三，终还是将三侯邑迁出，令刘长实得三县之地。

刘长在那上书中还称：从未与文帝相见，心有戚戚焉，恳请元旦入朝来见。文帝阅罢，颇觉心酸，于是欣然允之。及见了刘长，更是相谈甚欢，抚慰有加，又偕他同车赴上林苑围猎，以示手足之情。

如此，刘长饱受恩宠，天下尽知，盛名遍于朝野，难免就不知轻重。想自己乃天子至亲，世无其匹，即是捅破了天又能如何？在长安滞留数月间，广受公卿来贺，更加骄恣，竟是日益乖张起来。

这一年，刘长已过而立之年，勇猛过人，力能扛鼎，行事却仍似少年，专以蛮力说话。

此时的淮南国，都城在寿春（今安徽省寿县），辖有庐江、九江、衡山、豫章四郡，横绝江淮，富甲天下。刘长之显赫，远胜于早年的九江王英布，然他却不知足，屡屡犯禁。入都之前，便惯常僭越违制，广招亡命之徒。

此前刘长多行不法，淮南国属官皆不敢言，临近郡县有那尽职的官吏，也曾屡次密奏朝廷，指其不法。文帝得了奏报，念及骨肉之情，不忍问罪，都一概压住不理。

刘长却不知收敛，只道是文帝也奈何他不得，举止就越发乖戾。最可骇怪的，是入朝觐见时，刘氏诸子弟都称文帝为“陛下”，无人敢称“阿翁”“阿叔”，唯刘长一人，只满口“大兄、大兄”地叫着，无礼至极。殿上众大臣闻之，无不惊愕。文帝最不能忍这般粗野，然恪于孝悌，也只是一笑了之，并不责怪。

年初时，刘长母舅赵兼，奉就国诏令，将远赴封邑周阳（在今陕西省绛县）。临行前，舅甥饯别，赵兼酒饮得多了，感时伤怀，忍不住提起往事，叹道：“三十年前，我尚在少年时。你阿娘锒铛入狱，家中只我一个男丁，四处奔走，遭人鄙弃，不知看了多少冷脸……”

刘长酒意微醺，涨红脸道：“当年我在襁褓中，遭此大难，实属命不好，说不得了！然今日贵为皇弟，成了天子至亲，却又不能报母恩，真是气闷。”

“唉，说那些作甚？俗世中人，谁人不是见风使舵。当日求告豪门，只想救下你阿娘一命，然豪门巨贵，闻听牵涉张敖谋反案，皆闭门不纳，冷面如铁。那时日日奔走，一无所获，我活都不想活了。”

“甥儿记得，从前阿舅说过，罹祸时曾求告于辟阳侯。甥儿实为不解：那辟阳侯，为吕太后佞幸，连先帝都敢欺瞒，若他肯救吾母，易如反掌，如何他竟未施援手？”

提及此事，赵兼不禁又泪下：“你阿娘当年为卫尉所逮，由后宫直解诏狱，难通音讯。我仅是一少年，慌得不辨南北。彼时有赵国旧臣入都，为我出谋，说辟阳侯审食其依附吕氏，一言可左右吕太后；若吕太后肯施救，则一言可左右高帝。以此看来，求到审食其，便可保住你阿娘。我听信此言，便倾尽家产，换了几件珍玩，求到辟阳侯，央他恳请太后……”

刘长眼睛便瞪大，惊讶道：“吕太后发话，竟也未救下？”

赵兼苦笑道：“辟阳侯待我，倒还温和。推让了几番，才收下了礼。然数日之后，却对我道：吕太后不肯代为辩白。”

“这又是为何？”

“我至今不晓，或是吕太后也有不便之处？”

“吕太后权倾朝野，有何不便？”

“吕太后宠爱鲁元公主，连带回护女婿张敖，中外皆知。你阿娘……早先是自张敖处来，按理，吕太后出面为你阿娘缓颊，最为得当。”

刘长听得糊涂，脱口而出：“我阿娘，自故赵王张敖处来？此话怎讲？”

赵兼望住刘长半晌，叹了一声道：“甥儿，今日一别，再见还不知是何日，往日事，为舅知道得太多，便统统说与你听吧。你娘，原是故赵王张敖宠妾。张敖为讨好高帝，方将你娘献与高帝，做了赵美人。”

刘长惊得酒杯落地，大呼道：“哦？怎的我从未听人说起？”

“你贵为皇亲，哪个敢说与你听？阿舅今日与你作别，说破了此事也好，否则你一世都不知根芽所在。”

刘长闻此言，怅恨良久，喃喃道：“原来如此。甥儿之命，真是苦如黄连。”

赵兼唤来仆人，重新斟上酒，仰头饮了，才对刘长道：“人情炎凉，不及禽畜；知世间此苦者，无如阿舅我。当年若有人肯施恩，哪怕如涓滴之水，我今日也当倾力相报。可叹累卵之下，诸臣只顾自保，哪个还肯伸援手？”

“那辟阳侯，究竟求也没求吕太后？”

“此事究竟如何，已无人可知了。他只说道，太后连张敖都救不出，便更不肯为你阿娘援手。然亦有老臣议论，吕太后是嫉妒你阿娘，故不肯相救。”

刘长听到此，气血上涌，拍案道：“那辟阳侯，是何等诡诈？依附吕太后，狐假虎威，袍子上也不干净。诛吕之际，老臣饶了他，然在这长安城中，半数之人都恨不能食其肉！他求或没求吕太后，外人难知，总之未尽力就是。”

赵兼忙按住刘长肩头，劝道：“此事已过去多年，追究起来，徒然惹气。甥儿既知晓了原委，不再糊涂，也就作罢。如今君上，已不同即位之初，其势渐强，颇见手段，防的就是吾辈皇亲，甥儿万勿多事。”

刘长双眼发红，恨恨道：“这世上，出娘胎就死了亲娘的，能有几人？甥儿命苦，气不能就此咽下。那辟阳侯，生就一副假娘的脸，邀宠得幸，最擅捭阖。如今老了，就能免罪吗？”

赵兼惊道：“甥儿，你要怎样？”

刘长一跃而起，自身后剑架上抽出佩剑，“砰”的一声，将剑架削去一截，怒气冲冲道：“今日甥儿，已非复昨日，誓要取此贼之头！”

赵兼有所领悟，脸色就一白，忙劝道：“万万不可鲁莽。昨日事，乃命中注定。你今日苦尽甘来，贵为皇弟，无人再敢欺，且好好享福就是。”

“我便斩了他，又能如何？”

“朗朗乾坤，如何能随意杀人？”

“杀了那贼，刘恒大兄还能教我抵命吗？”

赵兼怒视刘长一眼，斥道：“抵命或不至，然今上所为，一班老臣尚且猜不透，甥儿如何就敢冒犯？”说罢又掴自己的脸，恼恨道，“今日酒饮多了，不该多话。倘若甥儿惹出事来，如何对得起阿姊呀！”

刘长听得母舅提及生母，心中不忍，忙拉住赵兼衣袖道：“母舅休怒，甥儿遵命就是。只是……此恨压在心头，实难消解。”说罢叹了一声，弃了剑。

赵兼又叮嘱再三道：“当今之势，保得富贵要紧，万勿妄动。”见刘长不再坚执，才又饮了数杯，依依作别。

此后多时，刘长念念不忘此事，心中不能平。至入春，愈加愤懑，终是不能忍，欲扬孝悌之名于天下，便点起了几个亲随，去找审食其问罪。

且说那审食其，于吕后驾崩后，退居太傅之位，本应戴罪，然沛县诸人多念旧情，兼之陆贾亦力保，也就无人与他为难。文帝虽也恨他为虎作伥，然诸臣不究，也就不好加罪。于是，吕后身旁最显赫的人，竟是如此轻易地解脱了。

审食其也知，留得一命，实属侥幸，从此不敢再张扬，辞了太傅职，在长安闲住，形同隐居。待到列侯就国令下，文帝见他已然无害，便以耆老之名，容他无须归封邑。

审食其如今年已耄耋，经诛吕之变一场惊吓，早是老态龙钟。虽居长安，却寡有知交，心中亦觉凄凉，只能叹时运不济，昔日之靠山吕太后，是再也活转不过来了。唯有平原君朱建，念及旧恩，或时时来访，稍可聊解失意之忧。

如此百无聊赖之时，忽有一日，守门司阍奔入报称，门外有远客求见。

审食其大出意外，问道：“是何等样人？”

那司阍答道：“有三五壮男，皆服白衣，声言主公为昔年恩公，特来拜访。”

审食其心下大慰，吩咐道：“既如此，便请进正堂吧。”

司阍引领白衣客人一行，鱼贯而入，进了正堂。审食其颤巍巍立起身，拱手道：“恕老夫目力不济，请问来客，是何方人氏？”

只见为首一壮男跨前一步，揖礼道：“审公，吾乃小辈，淮南王刘长是也。年幼时在长乐宫中，曾见过审公。今来此，是为谢恩。”

审食其闻言，不由大惊，知其来者不善，心头便一沉，连忙揖让道：“原来是刘长侄儿，快请落座。”

两人依主宾落座，刘长身后一随从便走出，将一红漆函匣小心置于座前。

审食其心中忐忑，勉强笑笑：“淮南王多礼了。敝舍冷清，难为大王屈尊造访。”

刘长仰头，只顾望住堂上一笼画眉，不喜不怒道：“审公，别来无恙乎？看气色，倒还健旺，与长乐宫旧时无异。想往昔，恩公曾为吾家解忧，迄今未能忘。我今来此，还要向恩公讨教一事。此事已过去多年，至今众口纷纭，弄得小辈我糊涂，还要请审公指教。”

审食其早就知刘长骄横，猜不透他此来是吉是凶，只能勉强一笑，道：“淮南王客气了。老朽已多时不问朝政，只不知大王所问何事？”

刘长便猛地仰头大笑：“是审公你客气了。旧日汉家事，你做了一多半的主，我今日只有找你。”

“不敢，大王谬奖了。往日事，恐是提不得了。”

“如此说来，审公是在责我？”

“哪里，大王请问。”

审食其此时，已知刘长是来刁难，心中就叹：当年若知后来事，还不如劝吕后，将这个孽子扼死于襁褓中，绝了后患才好，何至于还有今日事。

刘长见审食其面露惊惶，益发得意，直视审食其道：“今来，只为一桩旧事。昔年家母被囚，吾舅曾求告于审公。审公答应从中转圜，如何吕太后却不肯帮忙？”

“这个……”

“嗯？有何不便言明吗？”

“当其时，正值先帝盛怒，吕太后亦不便进言。”

刘长便冷笑一声：“当其时？那时审公得意于朝堂！只不知，蝼蛄可有几日可活？”

审食其闻其言不善，不觉直冒冷汗，连连作揖道：“救人于危难，士之大义也。当初老臣实未敢怠慢。”

刘长“霍”地起身，厉声道：“吕太后在时，审公一言可左右天下，如何便救不了一女子？”

审食其也连忙起身，颤颤答道：“老臣曾数度请托，吕太后只是不允。此乃实情，老臣不敢欺大王。”

刘长便微微一笑：“我谅你也不敢欺我。故而，今有一厚礼，要赠予审公为谢。”说罢，便瞟了一眼身后随从。

那随从会意，上前打开了红漆函匣。只见那函匣精工细作，雕饰华丽，里面却是空空如也。

审食其看了一眼，脸色骤变，急道：“大王，苍天在上，老臣万不敢说谎呀！”

刘长便渐渐露出狞笑来：“我信审公所言，然我手中，却有一物不信。”说罢，便自袖中摸出一柄铁椎来，朝审食其晃了一晃，“不信者，便是此物也！”

那铁椎乃短小兵器，状如尖锥，长尺余，其锋利可以透甲。审食其一见，脸色立时惨白，颤抖道：“大王……不可无礼。汉律，杀人者偿命。老臣若有罪，愿赴廷尉府抵罪，然大王不可……不可……”

刘长切齿道：“审公，今日才知畏惧，岂不是太迟了？”

“老臣于当年，确曾力请。”

“老匹夫，你请托无果，便是不力！”

审食其腿一软，险些跪地，连连打拱道：“老臣知罪，知罪。”

刘长怒喝一声：“既知罪，便同吕太后去说吧！”说罢，便将铁椎高高举起。

审食其心胆俱裂，大呼道：“有刺客！”便欲向后躲闪。

刘长哪里容他逃脱，抢上一步，看准他额头，便是狠命一击。

审食其额角顿时血如泉涌，双目圆睁，嘴张了两张，便一头栽倒。

刘长的随从纷纷拔出剑来，一拥而上，都围拢去看。一人弯下身去，伸手探了探鼻息，禀报道：“大王，辟阳侯已毙命。”

刘长便上前，一脚踏在审食其胸前，恨恨道：“哼，此等佞人，鸡狗不如，居然令天下人都震恐！”便掷椎于地，拔出佩剑来连砍两下，割下了首级。

随从上前接过首级，装入函匣。刘长喝令了一声：“事已毕，走！”一行人便鱼贯相随，飞步出了审邸大门。

审氏家眷在后堂听到呼喝响动，情知有变，欲上前察看，然看见白衣客各个持剑，模样凶狠，便都不敢近前。

待不速之客驰远，众家眷才抢入正堂去看，见家主人已失了头颅，知是来了歹人，直惊得魂飞胆丧。众人抚尸痛哭了一场，又慌忙去报了中尉衙署。中尉庐福闻讯，不敢怠慢，来到审邸看了，也不禁冷汗直冒，猜不出是何人所为，连忙知会主掌京畿的右内史，一起来勘验。待验尸毕，庐福返回中尉署，草拟奏折，又发了追缉文牒不提。

再说刘长一行出了审氏家门，返归淮南客邸稍作歇息。不多时，刘长便嘱左右不必跟从，独自一人携了函匣，来至未央宫北阙之下。

北门执戟郎卫见了，都大惊，连忙挺戟喝问。

刘长并不言语，三下两下褪去衣袍，袒露上身，于司马门前跪下，口称：“淮南王刘长，今来向君上请罪。”

谒者闻报，也是吃惊不小，慌忙奔往宣室殿报与文帝。

文帝正于廊下读黄老书，闻报，微一蹙眉：“吾弟又是弄甚么名堂，宣进来吧。”

甫一见面，未等文帝询问，刘长便将函匣置于地，一揖道：“大兄，我为孝悌故，杀了一个仇人。”

文帝未解其意，不由一惊：“杀了何人？”

刘长答道：“辟阳侯，此乃他首级。”

文帝不由大惊：“你……你竟敢擅杀辟阳侯？”

刘长便撩衣伏地，叩首道：“杀便杀了，当如何，请大兄处置。”

文帝扶案而起，戟指刘长，责问道：“按律，即是擅杀奴仆，亦须抵命！你可知？”

“弟岂能不知？然家仇亦不可不报。”

“荒唐！辟阳侯已退隐多时，与你又有何仇，理会他作甚？”

“昔年先帝疑故赵王张敖反，牵连弟之生母，吾舅曾去见审食其，央他劝吕太后出面说情。老匹夫见我母家势弱，不肯出力，坐视吾母冤死。今大兄为天子，无人再敢欺我，故要以老贼之首，祭我生母。大兄能开恩便罢，若不能开恩，我甘愿伏法。”

“你乃宗室，所行端正否，万人瞩目。今擅夺人命，肉袒入朝请罪，便可无事乎？”

“大兄，你贵为天子，孝名满天下。太后有你这般孝子，百年永寿，当是无疑。然弟之生母，却是年未满十八便成冤魂，弟实不能吞下此恨。既杀之，福祸便都敢当，愿听大兄处置。”

文帝复又坐下，僵木不能言，连叹数声，才道：“讲孝悌，亦不能枉法。皇亲若都犯法，天下还成何等样子？”随后便唤来涓人，喝令道：“绑了下去！收押于典客府，听候处分。”

待押走刘长，文帝已无心读书，思来想去，不知如何处置才好，便恨恨道：“我唯求无事，他却偏要多事！”犹疑片刻，看天色已不早，忙赶往长信殿去，亲奉太后羹饭。

此时薄太后正闭目养神，闻文帝脚步，即开口问道：“吾儿今日，脚步为何滞重？”

文帝一惊，忙走近母后，一揖道：“儿为家事烦闷。”

薄太后便笑：“儿有贤妻孝子，哪里来的烦心家事？”

文帝本不欲说，见母后仰首凝望，其情至切，便将刘长擅杀之事和盘道出。

薄太后亦是一惊：“那竖子，竟杀了辟阳侯？”

“正是。儿于此事，颇感两难。擅杀为律法所不容，当以命抵命；然刘长为我亲骨肉，又如何下得手去？”

“此事，应与朝臣商议才好。”

“若朝臣议决，要刘长弟抵命，莫非也要从众议吗？”

“哦……那可仓促不得。审食其罪孽甚深，朝臣亦恨他入骨，当不致要刘长抵命。刘长那竖子，如此作恶，亦是损天子之威，儿不可不三思。”

文帝略一思索，便颔首道：“母后所言有道理，然此事乃吾家事，不须与朝臣商量。审食其当年作恶，朝野衔恨者众多，今日刘长杀了他，怕是有千万人暗中喊好。我若处置刘长，徒令老臣称意，令刘氏宗室离心，不如放他一马。”

薄太后却迟迟不语，良久方道：“事既如此，便随你。然刘长竖子，今后不可不防。”

文帝笑笑，道：“刘长不过任性而已，谅他也不敢有异谋，母后请无须挂怀。”

薄太后摇摇头，却也未再发话。

文帝奉羹饭完毕，回到长乐宫，便唤涓人去典客府传谕：“淮南王擅杀事，其情可悯，下不为例，故不交下廷尉处置，准予归国。”

当夜，刘长便面带得意，回到淮南客邸。众属官正自忧心忡忡，以为主公非死即囚，忽见刘长归来，安然无事，便都喜不自胜。

刘长见了众属官，哈哈大笑道：“吾乃皇弟，离天不过半尺，尔等有何可忧？如何入宫，便能如何出来，明日返归淮南，出入还要称警跸呢！今后吾之言，便是诏命，也要学那吕太后称制。”

众人便是一片欢呼，都奉承道：“大王本就有天子相！”

刘长故意敛容不笑，摆手道：“阿谀之词不可滥，人不贵名，而贵在其实。天子只有一个，孤王不能心存妄念；然天子之弟，世间也只有我这一个。”

众属官闻此大言，更是狂喜。淮南邸中，一时哗笑满堂，其声回响闾巷之间。

此后，又勾留了多日，刘长才与一众属官乘车，浩浩荡荡，出城返寿春去了。

刘长击杀审食其事，当日便传遍长安。朝中诸臣，称快者有之，疑惑者亦有之，其说不一，议论汹汹。热闹了几日，也就平息了下去。

唯有中郎将袁盎，看不过眼，大步上殿，直谏道：“淮南王擅杀辟阳侯，于法不容，陛下昧于私情，置之不理，竟令他全身归国。只恐如此宽仁，他便愈发骄纵，无人可制。臣闻‘尾大不掉，必致后患’，愿陛下依律处置，大则夺国，小则削地，总不能教他脱罪。”

文帝似早料到有此一谏，并不为所动，只徐徐道：“擅杀辟阳侯，不过错在一个‘擅’字，问淮南王罪，还不如追问辟阳侯之罪。”

袁盎急得顿足道：“淮南王劣迹甚多，问罪才是保全他！此事不宜迟，迟则生祸。”

文帝仍是不置可否，只道：“将军心急了，此事容缓。”

袁盎见劝不动文帝，也只得摇头叹息，怏怏退下。

隔日，文帝询问了近臣：当初诛吕，将吕氏一门杀了个精光，如何吕太后的宠嬖审食其，却独独无事？一问之下，方知是平原君朱建所为。当年，审食其曾以重金相赠，助朱建葬母。朱建为报此恩，从中巧为转圜，终使审食其平安无事。

问明缘由，文帝心中生怒，便下了敕令，命廷尉吴公捕朱建来问罪。

朱建平素仗义，在朝中好友甚多，即刻便得了消息，不由长叹道：“今入诏狱，岂可生还？当年辟阳侯为我解难，我今日因此获罪，权当以死报之了！”随即召诸子于前，吩咐好后事，便欲拔剑自杀。

诸子都慌了，忙上前拉住，纷纷劝道：“此去诏狱，不过对簿公堂，生死尚未知，阿翁万不可造次。”

朱建缓缓环视诸子，笑一声道：“我一人事，一死便可了之，免得罪及尔等。”

诸子又哀恳道：“今上若令我辈同死，便与阿翁走在一路，有何可惧？”

朱建以手一挡，慨然道：“当初祖母下葬，为父身无分文，多亏辟阳侯相助，方得入土。我受助当日，便已放言出去，来日必以死相报。你等小儿衣食无忧，怎知为父当年所受困窘？今若不以死报之，便污了我一世清名。”

“那辟阳侯，作孽甚多，万民无不切齿。人若死义可矣，何必为佞臣去死？”

“胡言！辟阳侯虽负刘氏，却未曾负我；我为他死，亦是大义。人若不知报恩，虽苟活，亦为天下所笑。”

诸子见事急，不禁惶然道：“阿翁大名，远近皆知，愿开门藏匿的，不知有多少。儿愿随父出亡，朝廷哪里就能逮得到？”

朱建顿然大怒：“竖子，要我做背德事吗？”便拔出剑来，厉声喝令诸子退下。

待诸子退出屋去，朱建对镜整好衣冠，而后才徐徐举剑，从容自刎。

待诏狱捕头寻上门来，见满门缟素，烛火高照，才知朱建已自尽而死。

消息传出，满城皆惊。百姓道路相传，唏嘘不已，无不为朱建之义动容。

吴公连忙将朱建死讯报入。文帝闻知，亦是大惊，呆坐了半晌，方对吴公道：“朱建大义，我亦有耳闻。交廷尉府治他的罪，不过是要教天下知：士不可以私害公。本不欲杀朱建，他又何必如此！”

叹息了一回，文帝便召朱建长子入朝，安抚了一番，拜为中大夫，命他好好安葬乃父，算是对天下有个交代。

此事方告消歇，文帝正要稍作喘息，忽有郡县使者接二连三自西而来，急报塞上又起边患。有胡骑数万南犯，辗转数地，牵动京畿，汉匈两家眼看便要大动干戈。

时入夏五月，骊山之上，骤然冒起了冲天的黑烟。彼时百姓皆知，若烽燧起了狼烟，便是边地有警。此次，还不知是何处遭了祸殃。长安城内，顿时慌乱起来。

这日，文帝见涓人手捧各地军书，疾奔来报，也是吃了一惊：“这许多年，从未见烽火，如何匈奴又来欺我？”

此时想起数月前，贾谊曾自请领兵伐匈奴，看来也并非邀功。那北虏贪婪，无论怎样哄他，也不能安于漠北，两三年间，总要南窜一回，掠些人口财物去。察看涓人送来的军书，却都语焉不详，只说匈奴自北地郡（今甘肃省庆阳市）闯入，却独不见北地都尉军书。

文帝心中焦虑，踱至殿门，抬眼望了望烽烟，便吩咐左右，急召新任丞相灌婴来议。

灌婴闻召，知是为御敌之事，便特地披挂了甲胄，不慌不忙上了殿。不等文帝问话，便建言道：“自白登山议和，汉匈已有两度和亲，迄今三十余年无边衅。那冒顿单于，算来已熬成老翁了，谅也不至以举国之兵南来。灌某虽无韩信之才，应付扰边之寇，尚有余力。陛下请放心，待北地都尉军书来，再议不迟。”

文帝闻听灌婴此言，才松了口气。待北地都尉军书送至，拆开来看，见果然并非冒顿大军南犯，仅是右贤王率兵一支，攻入北地郡，继而又犯河套之地，进至贺兰山下，安营扎寨，四处劫掠，并无退走之意。

文帝得了详情，便召见贾谊，问道：“胡骑南来，占了陇东不退。依先生之见，朝廷可大动干戈否？”

贾谊应道：“劫掠之寇，本无夺城略地之谋，可无须在意。差遣一将，驱走即可。”

“如此，朕意欲亲征。”

“哦？……陛下何出此计？”

“要教那匈奴流寇，知我绝非孱弱，小觑不得。”

“哦，如此也好，然终究太过使力。”

文帝便一笑，转了话头道：“那么，数月之前，先生为何要劝我改服色？”

贾谊心中一凛，忙应道：“是为正名也。”

“御驾亲征，便是正名。不然，朕虽为当今天子，百姓不识，四夷不畏，岂不是深宫中一个偶人？”

“臣浅薄，然已知陛下深意。日前所言改服色，是为久安之计，唯愿汉家早些改制。”

文帝低头看看自己袍服，又望住贾谊道：“改制事，关乎万代，不急在一时。朕这身黑袍，倒是穿厌了，不妨先从我一人改起。如先生所言，汉家既为土德，我出征之日，便着黄袍好了，由此开万世之例。”

贾谊怔了一怔，方领会文帝之意，便笑道：“陛下一人，便可当得亿万人矣。”

文帝送走贾谊，又召灌婴来，发狠道：“北地郡，为陇东要地，毗邻关中。胡骑略得此地，已危及长安，不可不惩戒。”

“臣亦是此意，明日臣点齐兵马便是。”

“好！将军意气，不减当年，朕甚慰。那右贤王，虽非劲敌，却是来势凶猛。自先帝崩后，未曾有过，显是欺我儒雅。故而朕决意亲征，将军可为我前驱否？”

灌婴万未料到文帝有此意，连忙劝阻道：“区区胡骑，何劳陛下远征？我赵代两处马军，年年操练，威名犹在，今调去陇东御敌，可堪一用。我大军至，右贤王必不敢多留一日，陛下请放心。”

文帝便道：“我也知，那右贤王不过游寇而已，故而要黄钺亲征，吓他一吓，令他不敢视我为文弱之辈。”

灌婴迟疑道：“边塞苦寒，入夏仍飘雪，军旅之劳尤甚，陛下如何耐得？”

文帝却分外淡定，道：“丞相只当我是富家儿！昔在代地，年年秋防，我也曾驰骋塞下，哪里就吃不得苦？”

君臣两人争执多时，文帝执意要起驾，灌婴也只得从命。

当日，文帝便有诏下：命丞相灌婴统军，调关中及赵、代之步骑八万五千，赴北地郡，抗御来犯胡骑。天子则偕诸将，亲率北军及关中兵马五万，进至甘泉宫（今陕西省淳化县北）以作应援。

且说这甘泉宫，原为秦之咸阳林光宫。昔年秦太后曾长居于此，始皇帝及秦二世也曾在此理政。旧时殿宇，周匝十余里，宽敞宏丽，虽荒废多年，却也可暂容栖身。

如此，待亲征号令一下，长安内外，便是一派车马辚辚。自平城之役以来，长安百姓多年未闻鼓角声，得知朝廷发兵，都跑出来看。只见灌婴麾下八万五千劲卒，铠甲鲜明，长戟如林，络绎穿城而过，自雍门浩浩荡荡出了城。

众人见了，直是惊叹，觉汉家休养生息多年，今日兵威，竟是胜过当年。

如此才过了几日，又见文帝御驾亲征，金瓜黄钺，前后簇拥，大队自清明门迤逦而出。前来观望的百姓，满街满巷，夹道欢呼。原以为当今天子是个书生，今见戎辂车上，文帝头戴武弁大冠，身披黄色绨袍，远远望去，似一团金光耀目，威武异常。

文帝身后，有柴武、徐厉、张相如、栾布、张武等一干老将相随，个个执戟跨马，豪气干云。

是日，天子所用銮驾、卤簿，都还是高帝旧物，百姓们见了，都不禁惊愕，恍似见高帝再生一般。路旁人丛中，还有南越、闽越、东瓯等藩国客使，见了这阵仗，都暗自咂舌，知汉家势大，绝非虚言。

如此惊天动地般出征，那边入寇陇东的右贤王，几日内便得了密报，顿时大惊失色。

原来此次匈奴南来，并非秋犯，而是右贤王为边民互市之事，与汉家北地都尉起了龃龉，想想气不过，便下令发兵，越境大掠。

胡骑此来，如入无人之境，抢一处便占一处，志在鲸吞北地、河南两郡。正恣意抢掠间，忽闻汉丞相灌婴率军来伐，后面还有汉天子压阵，实出意外，便都人心惶惶。右贤王也知没有胜算，只得勉强领兵上前，与灌婴军对阵。

灌婴征战半生，本就喜兵事，只闻听“发兵”两字，就比做了丞相还欢喜。自白登山之败后，汉军士卒发奋雪耻，经周勃、灌婴连番调教，早练成了一套应对胡骑的功夫。此次出征，大军直入北地郡，寻到大股胡骑所在，旋即抵近，列好了孙膑传下的“八卦阵”。

此阵颇为神奇，即：戎车在外，步军在内，面朝外为八队；马军则隐伏中央，亦是八队。其阵法错综，回环勾连，俯视恰为乾坤八卦之形。

对阵这日，汉家中军大纛下，灌婴一身白袍白甲，亲执鼓桴，纹丝不动，只望着漫野而来的匈奴骑士。

只见那右贤王所部，亦有六七万之众，人马皆披皮甲，彪悍异常。那匈奴骑士头戴栖鹰冠，斜插白翎，漫山遍野，望之有如无边芦苇。苍莽大野间，四处可闻胡笳震天。

汉军虽训练有素，然终究多年未经恶战，此刻见胡骑凶猛，心头都不免惴惴。

唯那白发老将灌婴，迎风而立，面不改色，只低低喝了一声：“儿郎们，汉家脸面，就在此一战了！”

各部步骑闻听，立时齐声应和。霎时之间，呼喝声远播阔野，间杂着剑戟碰撞之声，甚是威严。

那胡骑虽蛮勇，然并无整齐队形，各个手执弯刀、战斧、铜锤，狂呼腾跃，只顾杂沓抢进。

见胡骑堪堪离得近了，灌婴便擂动鼙鼓，众汉军一声怒喝，随即弓弩齐射，漫天有千万支羽箭，飞蝗般向对面飞扑过去。

自白登山受辱之后，高帝即令少府精研兵器，专设了一间考工室，打造强弓劲弩。数十年下来，汉军弓弩已今非昔比，此时所用弓弩，皆为六石强弩，力大无比，一箭可射千尺之远。箭头的三棱铁簇，坚可透甲，利可穿心，匈奴兵的皮甲难以抵挡。

军中更有勇士十数名，都是力可扛鼎者，臂力可挽十石之“大黄弩”，开弓一发，呼啸震耳。箭矢至处，竟能致人身首异处。

匈奴兵哪知晓这般厉害，战阵之上，只见万千胡骑，冒矢奔突，似波浪般涌来，又似谷禾般被刈倒。如此后队践踏前队，只是不顾命地进击。

这边厢，汉步军却是稳如泰山，前队射出一排箭，便半跪装箭；后队忽又立起，射出下一排箭。数队汉军就这般，此起彼伏，放箭如雨。再看阵前，胡骑成群辗转于箭雨中，死伤枕藉，却就是扑不到近前来。

如此扑阵数次，胡骑死伤累累，终杀到汉军阵前。只听一声呼哨，原在阵外的汉军弓弩手，全数退入阵中，不见踪影。胡骑正在高兴，忽闻汉阵中一阵呼喝，外围戎车掀开顶盖，立起无数六石弩手，张弩发射。前锋数百胡骑，立时被射成刺猬一般，尽数栽倒。

奔突了半晌，胡骑见冲阵无望，军心便动摇，步伐渐渐缓了。灌婴冷笑一声：“这等功夫，来做甚么！”当下又擂鼓一通，其声震人心魄。

八卦阵中，汉军步骑闻声而动，开阖不定，舒卷如龙。但见戎车移动，敞开阵门，马军从四面杀出，直踏入对面胡骑队中，以短兵左右砍杀。

那匈奴兵本就无战心，见汉军阵开，铁甲骑士四出，一下便慌了。

汉军骑士以逸待劳，此时士气正猛，踏入匈奴疲惫之阵，如入无人之境。一时间杀声、呼痛声、短兵相接之声，混作一团。

汉马军冲过之地，胡骑阵势已七零八落，死伤枕藉。忽又见汉军戎车动起，转眼变作四路，车上甲士执盾持戟，在前掩杀。后随无数步军，手持长戟，密如棘丛，直是铺天盖地而来。

胡骑前队见不是事，发了一声喊，便四下奔逃。后队勒马不及，互相践踏，立陷混乱之中。

右贤王在队中见了，哀叹一声：“灌婴终是神将，吾不及矣！”便急急下令退军。

匈奴兵闻令，个个都想逃生，拼死掩杀了一阵，便向大荒深处逃去。狂奔了半日，回望汉军并未来追，右贤王才松口气，对左右道：“汉天子昔为代王，知我虚实，吾辈未可小觑。”慌乱中，携了掠得的人畜，匆匆向漠南退去。

灌婴眼望远处尘头，不禁哈哈大笑：“右贤王，你纵然白了头，也还是奈何不得我！”笑毕，便挥军大进，四处搜杀残敌。

旬日之间，北地便再也不见匈奴一人一骑。文帝为壮声势，亦率军进至高奴县（今陕西省延长县），与灌婴大军呼应。无多日，灌婴处传回来捷报，称大军挟天子之威，一击之下，数万胡骑无心恋战，望风而逃。诸将士意犹未尽，不欲退兵，今暂留边境，以作震慑。

文帝阅完军书，先是大喜，继而又惘然若失，与老将柴武等人道：“上苍怜我，竟不教我亲冒斧钺，今生若想建平虏之功，怕是不能了。”

柴武便高声赞道：“陛下宽仁，以文治天下，远胜武功，那匈奴怎能不惧？”诸将闻之，亦齐声称颂。

文帝便摆摆手道：“诸君为武夫，不奉承也罢。汉家今日，仍不可与匈奴战，今日小胜，不过凑巧罢了。此番右贤王犯境，京师惊动不小，我君臣切不可大意。朕之意，可命中尉庐福调发五百里内‘材官’（预备役）来守长安，统为卫将军薄昭所属，以作护卫。”

柴武连声称善，趁机便劝道：“此次陛下统兵月余，尽了兴，还请速返驾长安。这高奴县太过荒僻，只可作几日歇息，不宜久留。”

文帝想了想，便对诸将道：“数万人马，这一番惊动，若只在高奴县止步，岂不是扫兴？不如转道赴代地，看我旧臣民如今怎样了，慰劳一番也好。”

诸将互相望望，也只得遵命。于是，文帝銮驾当日便启程，转往太原国去了。

说起这太原国，原为代地境内的太原郡。年初文帝封皇子时，划出此地新置为国，封给了三子刘参，都城仍是晋阳。

大队卤簿入了晋阳城，文帝看一草一木都亲，不禁感慨万千。刘参的太原王宫，便是昔日的代王宫，未加修饰，一如旧貌。文帝各处看过，面露眷恋之色，便将此处暂作行宫，大会旧日臣属。

文帝在此为代王时，待臣下甚恭，离去之后，旧臣属无不感念。今日见旧主归来，情动于衷，都忍不住泪流。

文帝逐个寒暄过，执手问候。闻有病殁不寿者，不禁感叹唏嘘。众旧臣一一谒见毕，文帝便道：“朕在长安，无一日能忘晋阳。旧时情景，如在昨日。今入城，便似重归故里。诸君往日随我，勤勉从政，亦常随我忍辱，今日重逢，不可不赏。”说罢，便命涓人搬出些财宝，分赏了众旧臣。

旧臣感激非常，都连呼“万岁”不止，声震屋宇。

文帝摆摆手，又道：“今次北征，匆忙中未多带财物，所赐，不过表些许心意而已，诸君不必谢。老子曰‘天下有始’，于朕而言，天下便是始于太原。太原官民，与我共过患难，皆如家人一般，今日我稍有荣耀，便不能忘本，必有还报。”

随即下诏，所有旧时属官，皆论功行赏，各得拔擢。晋阳百姓，按闾里赐给牛、酒，又免去晋阳、中都（今山西省平遥县）赋役三年。旧臣闻旨，都觉惊喜，纷纷伏地感泣。

会见旧臣毕，文帝又在城内各处拜访，见过许多父老。如此十余日过去，忽感疲惫，便在行宫略事歇息，与随驾诸臣闲谈。

诸臣中张武是代国旧臣，抚今追昔，尤为感慨：“往日在晋阳，诸事艰难，我辈甚为君上担忧，然亦无奈，怎敢想有今日？”

老将徐厉在旁也道：“陛下坐拥天下，就该返乡，召见父老，方为痛快！”

文帝抬眼看看，不禁微笑道：“你曾随高帝返乡，彼时是何心情？”

徐厉捋须大笑，朗声道：“高帝十二年年初，臣随高帝返乡，端的是心情大好。征伐数年，刀山血泊里爬过，死过几番，及至返乡日，方觉这番闯荡，甚是值得。”

文帝环视左右，忽又伤感起来：“当年高帝还乡，身旁猛将如云，尚叹‘安得猛士兮守四方’；如今岁月不居，壮士凋零，能随朕征战的，仅诸君数人。悲哉无过于此，我焉能不心惊？”

柴武见文帝伤心，忙岔开话头道：“人君有为，功成自当返乡。当年项王，放着关中王不做，也要返归故里……”

文帝便猛抬头，望住柴武道：“高帝在时，曾屡次言及此事。吾当时年幼，尚不知其深意。”说到此，又转向诸将道，“此事诸君恐都有耳闻。幼年时，高帝曾与我言，项王入关中后，火烧秦宫东还。时有韩生，献计于项王，说可建都于关中，成其霸业。项王只道：‘富贵不归故乡，如锦衣夜行，有谁知之！’项王之误，可以为鉴，故而高帝只忧壮士少，难以守社稷，而不谋还乡……”

柴武连忙揖道：“臣劝陛下返长安，也正是此意，愿陛下以守社稷为要！”

文帝当下怔住，顿感大惭，起身向柴武揖道：“公之见，远胜于朕。朕出甘泉宫，又在太原勾留十多日，今日当归去了。”

次日朝食毕，正当各军欲拔营之时，忽有八百里急报递入，称济北王刘兴居反，在博阳举兵五万，一路西进，攻城拔寨，兵锋直指荥阳。

文帝阅毕，手臂微颤，默然无语，将简牍递给左右看。众臣看罢，皆愤然道：“济北王以刘氏子弟而作乱，窥伺大统，实乃开了恶例，为立朝以来所未有。”

文帝恨恨道：“刘章功最大，生前并未反，倒是这个刘兴居反了！”

柴武便道：“济北王性躁进，胸无长策，不足为虑，容臣领兵讨灭便是。”

“不可如此想，将军恐是轻敌了！楚汉争锋，当年争的就是荥阳。荥阳为天下之要枢，得了荥阳，便可得天下。他反帜方举，便知来夺荥阳，此等谋略，不可谓躁进。”

“陛下，以臣之见，济北王欲反，至少已筹划数年，身边有谋士为他献计，也不足怪。诸侯王若作乱，无论刘氏与否，皆是以下犯上，朝廷发兵，乃是以示天威。彼之败，只在指顾间耳，陛下请勿虑。”

文帝放下军书，思忖片刻道：“济北王于旬日前举事，今已攻入梁国（今河南省商丘市一带）。观其势，兵锋迅疾，日趋百里，志在攻陷荥阳，诸君不可小视。”

柴武起身，前趋一步道：“济北国兵寡人稀，所裹挟者，无非泼皮无赖，不堪一击。”

“纵是如此，为何反帜一竖，即有吏民响应？莫非朝廷宽仁尚不足，民间有难解之怨？”

此时栾布出列应道：“即是上古三代，唐尧虞舜，治下亦有不逞之徒，不事生产，而谋侥幸。此辈趁机作乱，只为钱财，天下一日不大同，此辈即一日不绝迹，而非君上之过也。昔在彭王麾下，臣多见此辈，不值一哂。”

文帝颔首笑道：“我想也是。食有粟，居有屋，立功有赏爵，却要作乱，便是想做王侯了。此等群氓，若生在秦末，或可得逞；既生于汉兴时，便是做梦了。”

柴武朗声道：“既是作乱，还有甚么好说？臣愿领军一支，与之力战，誓擒济北王以还。”

文帝环顾诸将道：“济北王虽曾任武职，终非领军之才，焉用甚么力战？只是这无谋竖子，以同姓王而作乱，首开恶例，决不容宽恕。兵家曰：‘善用兵者，屈人之兵而非战也。’朕之意，须以驱北虏之策，出师多多益善，唯求势大。在座诸君，不妨都前往，以我堂堂之阵，惊慑敌胆。待他军心一乱，便可不战而胜之。”

座中柴武、徐厉、张相如、栾布、张武等诸将，都一齐拱手道：“臣愿往！”

文帝便问张武道：“齐王刘则那里，可有异动？”

张武回道：“自济北王之国，御史大夫张苍即有眼线在彼。张苍近日知会臣下：数月来，齐王与济北王交通甚少，亦无异动，似未有反意。”

“嗯，他不反便好。朝廷发兵，宜速不宜迟，大军出关，齐王便不敢妄动。倘若发兵迟缓，贼势渐大，牵动齐王合流，事便难矣。势必闹到四方烽烟，万难收拾了。”

诸将闻言，都踊跃不止，恨不能立即提剑上马。

文帝遂与诸将商议，定下平乱之计：急令灌婴罢兵，回防长安。又拜柴武为大将军，率四将同往，发太原兵与随驾关中兵马一部，共十万余众，即日东出讨逆。另遣别军一支，往荥阳增援。

张武又建言道：“讨伐大军东进，无须衔枚，宜大张声势，意在震慑。济北王麾下，无非鸡鸣狗盗之徒，应声作乱，实属心存侥幸。彼贪利之辈，终无报主之心，震慑之下，不旋踵即可瓦解，焉能成大患？”

文帝大喜道：“正是此话。朝廷十万兵，纵横山东，即是持戈游行，亦可威震中外。各位，今夜便歇息不成了，各去提点兵马好了，事不宜迟。”

诸将握拳攘臂，齐声应诺，皆面露兴奋之色。

待布置停当，五将军即调发兵马，自晋阳倾城而出，直扑梁地，欲迎面拦截济北之兵。

大军走后，文帝看看再勾留不得了，便下令返长安，与晋阳父老依依作别。有父老数人拦住车驾，涕泗交流，直不欲文帝离去。文帝亦含泪道：“太原，朕之龙兴地也，须臾不敢忘。今离去，便是为明日可再来。”父老这才放手，目送大队远去。

秋七月，车驾返归长安，文帝立即诏发天下，怒斥刘兴居“背德反上，贻误吏民，为大逆”。为离间刘兴居与徒众计，又明谕道：凡济北吏民，王师未至即降者，或率军来归，或开门献城，皆赦免，官复原爵。曾与刘兴居交往者，若未反，亦赦免不问。

谕旨一下，山东各郡国为之一振。半月来，各地官民惴惴不安，唯恐天子文弱，挡不住乱兵，天下将又陷入纷乱。今见朝廷大军出动，旌旗蔽野，甲光耀日，恰似高帝东征之盛。百姓便群情激奋，深挖壕堑，垒土固墙，一心要阻住逆贼来犯。

话分两头，且说那济北王刘兴居，卧薪尝胆数年，直至做了诸侯王，方觉手脚施展得开了。年前，闻次兄刘章郁闷而死，当下就想造反，权衡了一番，却未敢动。

及至属官从长安传回密报，称天子御驾亲征，偕一班老将，都去了甘泉宫，丞相灌婴更是率军远赴北地。刘兴居便料定长安空虚，想到何不趁机起事，也学一回高帝，破关而入。

时刘兴居已收服了相府，帐下有若干文武之士，见识不凡，向他建言道：“大王应以陈豨、臧荼为戒，既揭反旗，便不能死守巢穴，务以奇兵袭夺天下之枢要，先占了荥阳再说。荥阳攻下，天下不愁不乱；济北之义兵，翻手便可成赫赫王师。”

又有人献计道：“我军攻下荥阳，应趁灌婴在北地之际，挥师长安。其时义军声势，必不输于当年陈胜王。以数十万呼啸之众，叩关西进，岂是区区数万北军能挡的？”

谋划既妥，刘兴居意气陡增，即在博阳竖起反旗，招兵买马。三日间，竟聚起徒众五万余，摇旗鼓噪，耸动乡邑。旬日之间，济北军便高张旗帜，车马相衔，杀出了博阳城。西进之日，亦不发檄文，务求昼夜疾进。拟夺下荥阳后，再传檄四方。

誓师当日，刘兴居率文武属臣，擐甲执兵，各登戎车。放眼看去，见麾下数万丁壮，人人头裹白幅，如雪海一片，虽衣甲不整，气势却甚旺。刘兴居心下大喜，振臂道：“诸儿郎听好：孤王为高帝后裔，血脉至纯，不忍坐看天下崩坏。吾与兄长刘章，皆为平吕功臣。老臣周勃、陈平曾有前诺，允推吾长兄刘襄入承大统。然尸位老臣，心存偏私，事成则食言，弑少帝而扶旁支，致吾长兄、次兄皆抑郁而终。天下公道何在，莫非都喂了狗吗？”

众军便齐举刀矛，以足顿地，喧哗大呼。

刘兴居遂又拔出佩剑来，举过头顶，道：“此剑，乃家兄城阳王佩剑，今传于孤王手中，便是要手提此剑，杀入长安，去问个究竟。天下不平事，涕泣百遍也无用，唯以手中剑可削平之。诸儿郎若肯随我，举义旗，兴哀兵，讨还高帝之天下，事成，首义之卒加官授爵，各在二千石以上。到时，即便王侯也可做得，为子孙争个万世荣华。儿郎们，可有心随我反正？”

“有——”众军闻之，立陷狂热，呼吼声闻于四野。

自是日起，济北军所到之处，城邑非降即破；吏民游杂，群起投效。军兴方旬日，竟已裹挟了七八万之众，呼啸疾进，杀入了梁国地面。那梁王刘揖，乃文帝幼子，因年齿尚幼，并未就国。梁都睢阳城内，仅有丞相、都尉掌事，见叛军卷地而来，所向披靡，知道招架不住，都弃城逃去了。

攻入睢阳，刘兴居志得意满，觉重演高帝旧事即在眼前。此前数日，他曾分遣使者，赴齐国与城阳国两处，知会了侄儿齐王刘则、城阳王刘喜，以期得两处助力。然旬日过去，却不见有何动静，知是二人胆怯，不愿合谋。刘兴居倒也不以为意，狠下心来，想到自家独担大事也好，待踏破崤关，坐了帝位，便无须与诸侄分功了。

却不想，在睢阳迁延数日，竟然误了时机。原来，那数万叛众，倒有大半是裹挟来的，无非市井无赖者流，进了富乡大邑，便忙着四处流窜，劫掠嫖赌，全无军旅模样。刘兴居数度号令，怎奈乌合之众，哪里肯听。

费时多日，待徒众抢掠得够了，好不容易集起队伍，正欲杀向荥阳，忽有探马来报：朝廷以蒲棘侯柴武为主将，统兵十万，自太原轻兵疾进，声言讨逆，已阻住前路。另有朝廷别军三万，也已开进荥阳助守。

刘兴居顿时瞠目。济北起事，原本贵在神速，早些攻入函谷关，或可致天下大乱，趁势夺下长安。若被朝廷兵马抢了先机，胜负则难料。所率徒众，尽是未经战阵之丁壮，与柴武大军对垒，实无胜算。

正犹疑间，朝廷讨逆檄文发下，已传入山东各郡。附逆吏民看了，都知朝廷仁厚，降了官军便无事，哪里还有战心？又闻柴武大军已逼近，便知大势不妙，不免人心惶惶。

刘兴居退无可退，迟疑了两日，只得硬起头皮，驱兵自睢阳西进。方攻入尉氏县，便与柴武大军迎头撞上。

待两边将阵对圆，高下立看得分明：柴武那边，以关中兵马为中军，太原兵为两翼，兵精将广，猛如貔貅。这边济北军，则半数为民间丁壮，军伍不整，旗甲参差。

刘兴居心知生死只在这一战，不禁气血上涌，跳下戎辂车来，跃上马匹，在自家阵中回环疾驰，一面高呼：“儿郎们，我军今执大义，正气在我，无须胆怯。能杀柴武者，可封万户侯！”

济北军见主将并无惧色，心中略略踏实，便也陡增神勇，挺戟大呼道：“封万户侯咯——”

刘兴居见士气尚可用，心下稍安，策马冲出本阵，直指柴武阵中大纛，呼道：“蒲棘侯出来，可敢与我对决？”

两军之间，只见对方阵内，一员骁将拍马而出，横戟喝道：“哪个小儿在张狂？”

刘兴居抬眼看去，见是松兹侯徐厉，便道：“我只与柴武答话，与你无干。”

徐厉嗤笑道：“黄口小儿，我随高帝征伐时，你还在娘胎里，也配来舞刀弄剑？”

刘兴居昂首怒道：“闾里匹夫，不过高帝仆役，侥幸得爵而已。汉家赏你个区区亭侯，也配与我说话？我堂堂皇孙，为兄长讨公道，力复大统，无须你啰唣！”

徐厉骂道：“咄！你道我不识你父？外妇子孙，得了富贵便好，还谈何大统不大统？”骂毕，便朝对面军卒大呼，“济北军听着，朝廷有旨，济北王犯上，罪在不赦。朝廷开恩，胁从者降了便不杀。此时不降，更待何时！”

刘兴居正要回骂，忽闻对面阵中，猛地擂起了惊天鼙鼓。十万汉军闻鼓，发一声喊，便分左右两路，漫野掩杀过来。

济北军哪见过这等阵势，前军气势先就短了一截，无奈硬着头皮迎上。刀光起处，血肉横飞，断肢落了满地。

那作乱徒众，一路执戈耀武，百姓见了望风而逃，便以为兵器在手，杀伐不过是游戏一场。今日撞见朝廷大军，转眼就刈麦般被砍倒一片，这才纷纷叫苦不迭。刘兴居见势不妙，率长史、中尉等呼喝督战，勉强杀了一阵，仍难敌柴武大军如潮卷来。

后军望见前军尸横遍野，不由吓得胆裂，看看尚有退路，便弃甲而逃。数万后军，顿成犬羊四散，旗甲抛落一地。

刘兴居见勒兵不住，怒骂了一声，也只得拨马后退。部下兵卒见状，更是惊惧，争相践踏奔逃。所谓义师，立成溃散之势。

徐厉见了，忍不住大笑道：“济北王，便是如此本领吗？”

不过片时，徐厉策马追上，长戟一挥，将刘兴居刺下马来。大队汉军喧呼奔进，一拥而上，将刘兴居紧紧逼住。

徐厉以戟抵住刘兴居胸甲，叱道：“小儿，还当是在长乐宫吗？”

刘兴居挣扎而起，啐道：“负义猪狗，恨不当日便击杀了你！”

“你当日得势，无非借吕太后之威，还有脸面提起？今日战罢，你方知老臣不可欺。”

“呸！狗便是狗，岂知大义。你随了刘恒，便不是狗了吗？”

徐厉也不理会，只吩咐左右：“勿伤害，绑了献与蒲棘侯去。”

此后数日，汉军擂鼓大进，附逆城邑望风而降。博阳吏民见大势已去，便绑缚了王宫、相府属官，遣使来军前请降。半月之内，济北国即告廓清，无一城一乡拒降。

再说汉军大帐中，柴武见了刘兴居，略一揖道：“济北王别来无恙。恕王命在身，委屈大王了。”便命左右为刘兴居解缚。

刘兴居昂首道：“成败天数也，无须你来假惺惺，推出我斩了便是。”

柴武微笑道：“哪里。今上仁厚，当另有处置。济北王不必多心，且随我入都就好。”

刘兴居仰头长叹道：“当日居权要，中外皆仰我鼻息，不意竟败在裨将手中。”

“大王，赌气话休说！老子曰：‘善之与恶，相去若何？’大王昨日诛吕，是为善；今日谋逆，便是为恶。善恶殊途，胜负便也不同，就不必争一时意气了。”

“猪狗，说这些还有何益？快将我杀了吧！”

柴武脸一沉，便不再多说，命左右褫下刘兴居战袍，押去软禁起来。

秋八月中，柴武安抚好济北吏民，便班师回朝，携刘兴居及俘获属官在队后。刘兴居所乘轺车，帘幕低垂，四围有甲士看押。好在虽夺去衣冠，却未械系，手脚都还自如。每日打尖，也有些酒肉，只是绝无逃脱可能。

刘兴居胸中有恶气，只想詈骂，想想骂又何益，徒伤英雄气，只得忍住，每日在车上闭目不语。

徐厉当年与刘肥有旧，看到此景，竟也有所不忍，便常来车前，嘱押车校尉好生照看。

这日，大队行至虎牢关，西望崤山，已可见叠嶂千重。车马便都停下，驻足小憩。徐厉踱至车前，撩起门帘劝慰道：“事已至此，怒又何用？明日见了今上，多言孝悌，到底今上也是你叔伯，血脉不分。说些软话，服罪即可，无非是夺了王位，又不误富贵。”

刘兴居怒目徐厉，冷冷道：“我本贵胄，富贵岂是我所求？”

“贤侄，人既得富贵，更有何图？”

“与蝼蛄辈，说也无益。”刘兴居遂将头一昂，不再理睬。

徐厉见他抱定必死之志，也只得摇头，转身而去。

次日，车行在崤函古道上，颠簸了一整日。晚间歇宿，校尉唤刘兴居下车。唤了几声，却不闻回应。正迟疑间，忽闻车内一声大吼，继而声息全无。那校尉慌了，忙掀帘去看，见刘兴居在车中躺倒，颈间血流如注。校尉连呼不好，登上车去摸脉，竟是渐无脉动。扶起看看，人已奄奄一息，不多时，便毙命了。

柴武、徐厉等人闻报，连忙赶来，见是刘兴居不甘入朝受辱，竟自己扼喉而死，都禁不住叹息。柴武吩咐左右，将刘兴居尸身裹好，置于车上。又告诫押车校尉，看管好其余叛众，勿使有人再自戕。

入朝复命当日，诸将抬了刘兴居尸身上殿，验明尸身。文帝欲起身察看，想想又作罢，只问诸将道：“济北王可曾服罪？”

徐厉禀道：“臣劝过济北王，无奈他死志已定。”

文帝忽就想起登位那夜，刘兴居前后奔走，出力甚多，心中便有愧疚，自觉对齐悼惠王一脉未免压抑太甚。如今刘兴居已死，赦免也是迟了。思前想后，便下了诏令，赦了济北国所有作乱吏民。

随后，文帝又问过典客，知齐悼惠王刘肥诸子嗣，除刘襄一支袭了王位之外，尚有七人，皆为白丁，确乎难以服人心。便又下诏，封刘肥之子刘罢军等七人为列侯，以作安抚，免得再生出甚么乱子。至于济北国，原是为刘兴居而置，今日竟成赘物，大不吉利，于是下令撤罢，不复再置。

这一年秋，汉家内外祸患迭至，多有险象，到此时方告消歇。

[1].令史，县令属吏。

第六章 贾谊惜被聪明误

天下既安，文帝心亦安，此时又值后宫添了新宠，乃是慎夫人与尹姬。文帝轮流临幸，琴瑟和谐，真真是宫掖内外，皆有喜色。

单说这位慎夫人，系选自邯郸民间，与窦皇后俱是赵国女子，姿色却胜过窦后许多，能歌善舞，又鼓得一手好瑟。此时的窦皇后，因染了病，渐渐生了目疾，竟然与薄太后相似，几近半个盲人了。如此，文帝眷顾便渐衰，将那万千宠爱，都移到慎夫人身上去了。出入起居，慎夫人俨如正室，均与窦后同席。

这慎夫人，亦如当年的窦姬，是个冰雪聪明的女子。知那宫闱之中，看是锦衣玉食，却处处隐含杀机，早先戚夫人之死，便是因惹怒了天子正室。自家之所长，不过是与戚夫人一般，有美色，善歌舞，这恰是遭嫉的祸端。于是进退举止，都用尽了心思，只要外人说一个恭谨贤良。

平素里，慎夫人待窦后十分知礼；待那多病静养的薄太后，亦是殷勤照护，直如亲生女一般。在文帝面前，更是处处小心，巧为固宠。如此既久，无论内外，果真人人都夸慎夫人贤淑，上下相安，自是无话。

这年秋，汉文帝携窦后、慎夫人，乘辇同往上林苑游幸。至夜，在上林苑摆下宴席。

开宴之前，上林郎前后奔走，忙着安置席位。他知慎夫人为文帝宠妾，起居同于皇后，便未加多想，将慎夫人之座置于上席，与窦后并列。

原任郎中的袁盎，此时已擢为中郎将，正在当值护驾。见席间此状，便面露不豫之色，唤了涓人过来，命将慎夫人座搬开，移至下席。

那慎夫人平日与窦后同席惯了，见自家竟要坐下席，不由恼怒，昂头便问道：“这上林苑，不属汉家吗？”遂不肯就座。

文帝见了，也是生气，然亦不愿当众叱责袁盎。便执慎夫人之手，乘辇车回宫去了。其余诸人见不是事，也先后登车而去。一席酒宴，竟一箸未动，于摇曳灯火下看去，竟是一派凄凉。上林郎顿感惶悚，立于庭中，不知所措。幸而文帝回宫后，并无言语，故无人为此受责罚。

饶是如此，袁盎耿直，胸中仍有块垒未消。数日后，袁盎在前殿当值，正遇文帝步出，便按捺不住，上前一步说道：“陛下稍留，臣有事要奏。臣闻尊卑有序，则上下和。今陛下既已立皇后，慎夫人乃妾，妾岂可与皇后同坐？同坐，便是失了尊卑。且陛下宠幸慎夫人，常有厚赐。陛下以为是为慎夫人好，却不知，如此偏私，恰是肇祸之源。细数惠帝年间往事，陛下独不见‘人豕’[1]二字乎？”

文帝闻听“人豕”二字，不由心惊肉跳，直盯住袁盎，吐出几个字来：“说得好！”

当夜，文帝即召慎夫人，登上柏梁台小坐，将袁盎之言告之，随即赞道：“这袁盎，倒是个骨鲠之臣。”

慎夫人脸登时涨红，怔了片刻，才缓缓道：“袁盎此举，还是为臣妾好。”

文帝道：“正是。今日固无吕氏之祸，然人言亦不可不畏。”

慎夫人便以团扇扑流萤，望月半晌，又叹道：“戚夫人惨事，臣妾于民间即闻之。父老们讲起《舂歌》，闻者多流泪，皆言宫掖女子命苦，还不及寻常人家。”

文帝闻此言，心中便有寒意，又殷殷嘱道：“新晋者，须藏锋芒，勿争名分，隐忍方得长久。朕自即位之日起，即不敢衣锦绣，只以厚缯[2]为袍服，夫人只学我便好。明日起，你衣不得曳地，帷帐不得文绣，以示敦朴，为天下先。久之，人们看在眼中，名声便好。”

慎夫人欣然道：“陛下想得周全，臣妾明日即服民妇之裙，不争座席，求得安泰，一如民间小户之妇，亦是其乐融融。袁盎耿直若此，妾身倒要好好谢他！”说罢，便唤一宫女近前，吩咐备好五十金，明日赐予袁盎。

文帝频频颔首，赞许道：“甚好甚好。逆耳之言，值得万金呢！”

此时一阵凉风拂过，两人都裹了裹衣服。文帝抬眼望望夜空，忽指给慎夫人看：“古诗所谓‘七月流火’，便是这天象了。周代之七月，即为当下时节，看那‘大火’星已横斜，暑热便都散了。”

慎夫人跟着望去，笑道：“幼时在家，遇此时节，正是鹅肥谷黄时。若田禾大熟，家家便都欢悦。”

“天下安泰若此，乃天所眷顾，朕当小心备至。大事须谨慎，衽席[3]次序之事，则马虎些便好，夫人当解朕之苦心。”

“那是自然。臣妾入宫迟，且无大德，应自知收敛。不似那贾谊大夫，满腹韬略，可以傲视当朝。”

说到贾谊，文帝神情就是一振，笑道：“贾谊，朕之张子房也，兼通儒、道两家，常有奇谋。他劝朕以德为上，施惠万民。日前为朕献劝农、安边之策，至为精当，可谓社稷之臣。明日朝会，当请诸大臣拟议，拔擢他为公卿。”

慎夫人便向文帝贺道：“陛下得人，乃汉家之福。朝中有能臣，四海便可平安，妾也好与陛下常来此，安享清福。”

两人说说笑笑，不觉夜深，慎夫人便劝文帝早些歇息。文帝颇觉尽兴，遂起身，牵执慎夫人之手，一路下了柏梁台去。

岂料，次日于朝堂之上，文帝说起欲擢贾谊为公卿，灌婴及九卿等诸臣，皆默然不语。

文帝好生奇怪，便问道：“贾谊大夫屡献良谋，大利于天下，论功理当拔擢，莫非诸公不以为然？”

灌婴迟疑片刻，方回道：“陛下此意，臣等始料不及，容臣与诸公细细商议。”

文帝便道：“老子曰‘知人者智’，朕知贾谊之大才，诸公当高兴才是。”

此时，典客冯敬跨上一步道：“然臣所知，老子亦曰：‘不以智治国，国之福。’汉家素重忠厚之臣，陛下亦得其利。至于聪慧少年，来日方长，似可缓用。”

文帝便变色道：“朕竟不知，冯公亦通《老子》！以公之意，贾谊主张以智治国，竟是‘国之贼’吗？”

冯敬大急，慌忙跪下谢罪道：“臣言语不当，望陛下息怒。然臣之所谏，乃肺腑之言也，即使获罪，亦不敢不言。”

灌婴见此，忙插言转圜道：“贾谊大夫之才，世人皆知。只是拔少年为公卿，臣等闻所未闻，故而惊诧。”

“你等皆为高帝旧部，所历甚多，远胜于朕。我倒要问：昔年那御史大夫赵尧，不也是新晋少年吗，如何便能当得大任？”

灌婴回道：“赵尧之任，实属侥幸。施小伎，投上之所好，才得晋身公卿，众臣无有一个心服的。后贬为布衣，虽有其故，也是势所必然。”

文帝便心甚不悦，冷冷道：“少年上进，并非老臣便要退下，诸公总不是嫉妒吧？”

灌婴连忙道：“哪里敢！事起突然，容臣等散朝之后，再行商议。”

不料事过半月，诸臣并无片语上奏。文帝正要过问，忽见数日之间，由周勃、灌婴、张相如、冯敬等带领，众大臣纷纷上书，力谏不可重用贾谊。更有痛诋贾谊者谓：“洛阳少年，喜变更，多险计，意在擅权，不宜轻用。望陛下三思。”

稍后半月，各郡国竟有谏书纷沓而至，无日无之。开初，文帝尚能一笑置之，后见阻谏甚多，公卿多半都极言不可用贾谊，心中便郁闷异常，以为定是周勃在后策动。

这日，文帝于夕食时，赴长乐宫为薄太后奉羹饭，于席间，忍不住叹气连声。

薄太后怪之，忙问道：“恒儿，缘何事不悦？”

文帝迟疑片刻，叹了口气，方答道：“为拔擢贾谊事。”

薄太后当即便猜到：“莫非诸臣力阻？”

文帝道：“正是，连那周勃在封邑，亦有谏书来。儿臣以为，老臣们不过是妒忌。”

“此事哄传，内外已纷纷扬扬。恒儿要小心，老臣所言，或不尽然悖谬。”

“风摧秀木，自古已然。儿臣若不是天子，有周勃者流在，恐也将遭人进谗，永无伸展之日。”

“话不能那样说。少年多智，固然可喜，然老成当国，亦为历朝之镜鉴。用贾谊任事妥否，为母不敢乱说。然少年得势，恐非吉兆。你看那淮南王刘长，不也是少年？此人骄横跋扈，实可忧心。闻听他在国中，车舆服饰已与天子同。如此少年，便不可不防。”

“小儿刘长，无非仗势骄纵，岂能与贾谊大夫相比？”

“事有相似，其理或一。我闻说，恒儿命慎夫人裙不曳地，这正是韬晦之计，所虑久远。那贾谊少年多才，不令其冒进，才是真的回护吧？”

闻母后此语，文帝默然良久。侍奉饮食毕，缓步返归未央宫。行至飞阁复道上，驻足凭栏，望见两宫广厦千间，心中就颇不宁。想起高帝安抚功臣事，竟踌躇起来，想那安抚老臣，莫非真是天下至大之事？

如此伫立良久，文帝觉秋风拂面，仿佛吹来谷香，便想到田舍人家，最喜的还是这秋熟时分——事到老成，人心方安。这老成谋国的古训，流传了多少代，必有其道理在。然转念又想：贾谊才调，乃是千古难得；其言若采纳之，可惠及后世万代。如此大才，不予擢升，岂非逆了天理？

左思右想，不得其解，只得怏怏回到宣室殿，凭窗望天，惆怅不已。

过了几日，文帝仍觉心头郁结。欲与人商议，又觉内外诸臣中，无人可解心中之惑，便想召太史令来问卜。正要传旨，忽想起多时不见的阴宾上，倒是个可商议之人，便遣人出宫去寻。

等了半日，那阴宾上才姗姗来迟，见了文帝，行礼如仪。

文帝见阴宾上华服俨然，举止雍容，已全无野老模样，便笑道：“多日不见，先生衣饰奢华，竟是一身公卿气了。想必是长安居，甚为安泰？”

阴宾上便面露愧色，回道：“陛下所责甚是，小民也是不得已。”

“如何讲呢？”

“老夫往昔，不过一江湖方术士，沦于下潦，凭口舌讨得两餐。生计虽苦，倒也不为外物所挟，可谓优游度日。”

“哦，那倒是。”

“自从蒙陛下恩典，得居长安，衣食无忧，心中反倒不安了。”

文帝便笑道：“衣食有着落，民之大事也。大事无忧，你还有何忧虑？”

阴宾上答道：“往日衣食不足，辗转于途，臣亦曾作如此想。然时至今日，才知富贵亦有富贵的苦处。”

“先生莫非还不餍足？”

“哪里。鬼谷子曰：‘凡谋有道，必得其所因。’此话臣早便熟知，原以为是庸常道理；今日方知，所得若无因，便是有愧于天。”

文帝听得有趣，便道：“先生所得，亦不可谓无因；这且不提，只不知你缘何烦恼？”

“居长安已有年余，看众人碌碌，却鲜有识见卓异者。公卿爱财，自不必说了；即使那凡俗田舍翁，心头所藏，也无不是财、爵两字。邻里诸人，闻听老夫曾蒙天恩，不识者也来叩门，无非是要攀附、请托，以沾些好处。臣乃一布衣，素不结交公卿，如何能如其所愿？拒之，则人皆恨我，谓我仗势跋扈。若不拒，收下贿金，我哪里识得甚么高官，如何能白白吞了人家财物？”

“哈哈，看先生今日，华服遍身，莫非皆是邻舍相赠？”

“不敢！纳人钱财，便是亏了心。小民原本布衣蔬食，蒙陛下召见之后，若依旧是布衣蔬食，邻里便说老夫是吹嘘，哪里识得皇帝，都笑我是骗子。不承想我蒙陛下恩遇，倒落个贫也不是，富也不是，横直都遭人讥讽。”

文帝便忍不住笑：“朕想得不周，致先生如此尴尬，倒是事与愿违了。”

阴宾上道：“哪里哪里！鸿鹄处燕雀群中，焉得不如此？如今老夫处处做豪奢状，睨视他人，反倒是无事了。出门所见，尽是谄谀之色。”

听了阴宾上一席话，文帝笑个不住：“未料想，先生竟也遭人嫉。”

阴宾上道：“亏得老夫为布衣，若是朝中人，定要被人扳倒了。”

说到此，文帝才猛可想到，召阴宾上来，是有正事要问，便急忙道：“先生说得是，朝中有才具者，屡遭人嫉，这还得了？朕请先生来，正是要讨教此事。”

阴宾上眨眨眼，拱手回道：“陛下所问，非小民之智所能及，不如去问太中大夫。”

文帝微微一笑：“朕之所问，正是贾谊事。”

阴宾上见文帝并非玩笑，这才敛容，沉吟片刻道：“贾谊大夫事，民间亦有盛传。少年得志，眷宠正隆，恐不是甚么好事。”

文帝立时便警觉，催促道：“你不妨放胆说来。”

“贾谊大夫蒙恩极重，锋芒又太露，他遭嫉是有道理的。臣以为，智者千虑，也难免百密一疏。他如何能事事言中，白璧无瑕？只怕是陛下盛眷之下，要害了他。”

“哦，竟有如此危殆？”

“他若事事皆成，自是千古佳话。若有一事不成，则百口交毁，成了千夫所指的箭靶。天下所有弊端，便成了贾生一人之罪。到那时，陛下欲救之，亦是难矣！”

文帝大惊，不由心中惴惴，急问道：“有何计可解？”

“远放之，乃万全之计。人不在庙堂上，或不至遭嫉。陛下若惜才，便不要令他身处是非中。”

“汉家有如此大才，弃而不用，朕岂非成了昏君？”

“这个不难。用其计，而不用其人，即可两全。”

文帝不由拊掌赞道：“先生果然奇人！然则，只用其计，老臣便不作梗了吗？”

阴宾上狡黠一笑：“老臣本无甚良谋，所谓群议滔滔者，不过嫉其位而已。”

文帝恍然大悟，欣喜道：“先生数语，解了朕心中大惑。”

“那贾谊之才，横贯古今，市井亦人人知晓。若惜其才，便放他一条生路。离了长安，便可保全。只是……陛下切勿心软，不几日又召了他回来。”

“必不如此！先生之言，使朕猛醒，当永不召回贾生问政。只是骤失此人，朕若再有疑难处，竟是无人可问计了。”

“这个不难。臣所见，世上文士可分两类：一为滔滔雄辩之士，擅出奇谋；一为老辣循吏，长于治安。陛下不妨多招纳文法吏[4]，多加倚重，老臣们当也无话可说。”

文帝便拍案叫好：“先生之智，可谓通鬼神。今所献两全之计，定采纳之，朕还要厚赏你。”

阴宾上连忙起身，揖谢道：“臣不敢当。臣屡次蒙陛下垂问，安车迎送于宫阙，市井皆知，邻里垂涎，此即是臣无尽之财宝，受用不尽。今若无功受赏，必遭天谴，恕臣辞而不受。”

文帝便有些疑惑：“莫非，先生另有所图？”

“区区无官无爵，一白人而已，更有何所图？臣平生最慕鬼谷子，奈何才智不济，今日能无病无灾居长安，便可称至福。”

文帝心中感慨，知不便勉强，端详了阴宾上几眼，打趣道：“先生风度如故，面色却是白了些。”

阴宾上便仰头大笑：“蒙陛下恩宠，任是天下至黑物，亦能变白。”

如此送走了阴宾上，又过了几日，文帝便独召贾谊来，寒暄数语，忽就说道：“先生为天下计，劳苦过甚，可以将养一阵了。”

贾谊摸不着头脑，忙回道：“臣蒙圣恩，任此闲职，并不觉有甚操劳。”

“先生还是累了！可多在家歇息，听候召见就好，也无须去赴朝会了。”

“这……臣遵命。如此，能静心颐养也好。”贾谊心中诧异，不知文帝此话从何说起，只得草草谢过恩，回身下殿。

文帝望望贾谊背影，心有不忍，便又大声嘱道：“先生今后，须多保重。”

贾谊闻声回首，见文帝面带忧色，眼中似有泪光，心里不禁起疑，却又不敢多问，只迟疑着退下殿去。

回到宅邸，贾谊思来想去，只疑是自己说错了甚么，却又理不出头绪来，只好搁下不想。此后数月，虽未蒙召见，却一如既往，偶有心得便上书建言，言语愈加激切。

文帝览后，亦是一概亲笔批答，并不见有何异常。久之，贾谊心下也就释然，不再多想了。

转眼间，时已至前元四年（公元前176年）正月。长安北阙甲第内，忽然传出噩耗来，当朝丞相灌婴薨了。举朝文武闻之，皆大恸不止。

那灌婴原为睢阳布贩，早年投军跟从高帝，自中涓做起，终至公卿。一生斩将挈旗，无以计数，尤以追斩项羽为最。如此一位老臣亡故，文帝心中，自是忧喜交并，连忙传诏下去，谥灌婴为懿侯，长子袭爵颍阴侯。

此后数日间，城中公卿相携，车马络绎，轮番去灌婴府邸吊唁了一回。

灌婴殁后，丞相一职，便由原御史大夫张苍接任。说来，张苍此人，亦是个奇才，早年曾为秦始皇的柱下御史，因有罪，潜回故里阳武（今河南省原阳县）。秦末投沛公军后，因通晓律历，博闻多才，多年在丞相府任“计相”，专掌各郡国租赋、刑狱、选吏等。至吕后末年，擢升为御史大夫，声望颇著。

昔年高帝登基，奉秦为正朔，以十月为岁首，服色尚黑，一直沿用至今。此前贾谊曾建言改正朔，然高帝、吕后、文帝三朝，于历法之事，君臣上下只服张苍。张苍以为，当年高帝十月入咸阳，定汉家基业，乃是天意，因此秦历之岁首，便不可更动。且以五德之运推算，汉当水德，因而旗帜、服色，也应一如秦制。于是汉初之际，律令、历法、乐律等事，全从张苍一家之言。贾谊所言改正朔，虽有些道理，也只得搁置不论了。

当此际，文帝环顾朝中，人事一新，已几无沛县老臣在列，心头便一松。这日，想了想，忽就唤了张苍来，问道：“张丞相，依你之见，往日贾谊所论当否？”

张苍望望文帝，不知此问是何意，便小心答道：“贾谊为我门生，曾从我学《春秋左氏》春秋左氏，即《左传》。为汉朝时书名，亦称《春秋内传》，汉以后方称《左传》。。他少年多才，急于事功，确有超群之见。往昔所论，并无不当，然不可操之过急。”

文帝便面露笑容：“朕施新政，皆缘贾谊而起。如今朝中，已尽扫陈腐之见，贾生劳碌了许久，从此可以歇息了。”

张苍闻言，立时领悟其意，不由满脸惊愕。本欲为贾谊美言一二，然为避师徒之嫌，只得缄口。

那边厢，贾谊在家中，全不知文帝这番心思。时逢深秋，凭窗望见满眼清丽之景，不禁就吟起屈原《离骚》来，击节唱道：

日月忽其不淹兮，春与秋其代序。惟草木之零落兮，恐美人之迟暮。不抚壮而弃秽兮，何不改乎此度？乘骐骥以驰骋兮，来吾道夫先路……

正意兴勃发间，忽有丞相府长史登门。贾谊一惊，连忙迎出，只见那长史自袖中摸出一卷简牍，传文帝谕令曰：“着令贾谊卸去太中大夫，改任长沙王太傅，着即启程，无须入宫陛辞。”

此事来得突兀，贾谊不禁当场怔住——原来，改任的这个官职，乃是长沙王的辅弼，名虽高，实则无权。兼之长沙地处江南，荒僻多雨，并非福地，显是贬谪无异。

贾谊接了谕令，才猛然醒悟，原来数月间未蒙召见，是早已被疏远。可叹自家痴心，还在一心谋划，念念不忘魏阙。其中缘故，不问可知，无非是众口铄金，连天子也招架不住了。

此时，贾谊年方二十四，正在血气方刚的年纪，本欲上表一道，作别文帝，以剖心迹，然想想又作罢。送走传谕的长史后，即命家人收拾行囊，以备尽早南行。

夜来春雨潇潇，贾谊在枕上睡不着，心中似翻江倒海般，心想周勃等老臣，此次算是遂了心愿，正不知在如何相庆呢！天子虽睿智，却是少了几分胆量，不敢放手选贤任能。年前还曾口称有意拔擢，转眼之间，便下诏贬至边地，无非欲讨好老臣而已。

世间公道，到何处去寻？只可惜数年来心血，尚未见规模，便化作了清梦。想到此，只觉心中郁结，似要喷涌而出，止不住就狂咳了数声。

贾妻在榻上闻声，连忙寻出汗巾，为贾谊揩干净脸，又燃起灯烛来看，见雪白巾帛上，竟有几点血丝，不由就慌了，忙劝解道：“这如何得了？夫君要保重。朝中多事，此去长沙避一时也好。”

贾谊摇摇头道：“劝有何用？为人一世，最哀之事，莫过于诚而见疑。”

“世人既看不得你，你便不要那么心诚。”

“甚么话？君子立世，如何能不诚？我为朝廷谋划，赤心可见。千年之下，总有人知我并非虚狂。”

贾妻便冷笑：“上天虽有眼，你却如何等得了千年？”

贾谊闻言，不禁默然，睁眼苦思良久，便也不想睡了，兀自起身整理书箧，直至天明。

当日，贾谊去丞相府衙署交了印信，并申领通行文牒。相府主事的东曹掾，为贾谊写好文牒，见贾谊转身要走，连忙拦住，恭恭敬敬请道：“公请留步，张苍丞相欲与公话别。”

贾谊略一怔，便冷冷回道：“丞相方掌相府，诸事繁剧，学生便不打扰了。”言毕撩起衣襟，大步迈出相府，即登车而去。

一连两日，贾谊闭门不出，收拾好书籍细软。本欲去向吴公辞行，但又恐为吴公添负累。这日晨起，便也不向都中诸公辞行，偕了妻子及家仆，搭乘驿车，出了霸城门。

行至霸桥，贾谊在车上见杨柳依依，叶已零落，心中就更是凄凉。回望长安城郭，烟霭袅袅，一切如故，然那前殿丹墀上，却再无自家踏足之地了。昔为近随，今成谪臣，欲陛辞天子而不得，这又如何能心甘？

贾妻见贾谊忧伤，也垂泪道：“到那江南荒僻地，不知可活几日？今日离长安，只恐再难返回了。”

贾谊瞥了妻一眼，愤然道：“鸡犬成群，此地有何可留恋？”

“夫君，我看今日事，也莫一味责怪小人，只怪你锋芒太露！满朝上下，竟无一个朋友，方有今日。”

“你妇人哪里知晓？我之立世，全凭学识。不如此，又何以扬名天下？若是呼朋唤友，左右逢源，那便不是我贾某人了。”

“扬名天下，不过是一时，你又得了甚么好处？”

“大丈夫行事，岂能以好处论？”

贾妻便埋怨：“事至今日，你还强辩。我一个妇道人家，确是不懂：无好处，来做官又是为何？”

贾谊叹息一声，便不再理会，将身边独子贾璠抱起，置于膝上，仔细端详，心中方觉安慰。

如此跋山涉水，贾谊一路上少言寡语，只把独子紧抱在怀中。途经商洛、襄阳、荆州等处，虽满眼是青山碧水，却无有半分意趣。

当年冬十二月，堪堪走了两千里路，终是到了长沙国。山势平缓处，已望得见都城临湘（今湖南省长沙市）了。一行人便下了车，登船渡湘水。

贾谊立于船头，见水流滔滔，天低云暗，不由就想起屈原来。屈大夫忠君忧国，遗世独立，却不为流俗所容，也是被放逐于三湘，才有《离骚》流传于后世。

《离骚》之辞，汪洋恣肆，贾谊平素便喜吟诵。今日见了湘水景象，方知“时缤纷其变易兮，又何可以淹留”之语，乃是字字泣血。想来屈原当年临水作赋，定是写毕“国无人莫我知兮”一句，便愤然投江的。

遥念古人，贾谊更是心不能平。下船后，方至馆驿，便援笔作了一首《吊屈原赋》，以屈原自比，抒发愤懑。其言辞颇激昂，尤以文末一段为甚：

所贵圣人之神德兮，远浊世而自藏。使骐骥可系而羁兮，岂云异夫犬羊？般纷纷其离此尤兮，亦夫子之故也。历九州而相其君兮，何必怀此都也？凤凰翔于千仞兮，览德辉而下之。见细德之险征兮，遥增击而去之。彼寻常之污渎兮，岂容吞舟之巨鱼？横江湖之鳣鲸兮，固将制于蝼蚁。

此赋，甚为后世所推崇，南朝文士刘勰誉其为“辞清而理哀，盖首出之作也”。通篇不平之气，溢于言表，直将一班进谗小人视作犬羊、蝼蚁，视自己为凤凰、巨鲸。虽不及屈原所思之执着，却也多出来一股豪放之气。

赋成，贾谊掷笔，吟咏再三，方觉心胸稍有舒展。推窗看去，见行人碌碌，才想起：入了临湘城，首要一事，是要谒见长沙王。

今日那长沙王宫里，早已物是人非，先前那位惹恼了赵佗的吴右，已于两年前病殁。如今袭位的，是第五代长沙王吴著。这位新王倒还好，少年老成，行事平稳。

吴著早便闻听贾谊大名，此次见了，觉贾谊果然卓异不凡，心中顿起敬意，连连揖礼道：“久仰贾公大名，相见恨晚，然终究是来了敝处。”

贾谊连忙回道：“哪里！贾某此来，不过寄身南国，似一叶飘蓬，唯羡大王有这般从容。”

“贾公客气了，长沙国地远人稀，实是委屈了贵客。孤王继位不久，诸事生疏，贾公要不吝赐教才好。”

“不敢。臣在长安，即闻说大王少年老成，今日见之，果非虚名。”

吴著便叹道：“孤王岂是老成，实是不敢大意。观今日海内，异姓王者，唯孤王一家。若不谨慎，又何以维系？故先祖曾有遗训：小国之君，最易得咎，万不可张扬。”

贾谊闻此言，不觉心有所动：“此言极是。老子所谓‘物或损之而益’，也正是此意。臣下在朝时，身历诸多事，实费猜详。大王此语，倒是提醒了臣下。”

“哪里话！贾公又是何等见识？即是做了潜龙，迟早也要腾空而去。”

“大王有所不知：臣之志，不在飞扬，而在于治平。虽遭毁誉之累，为天下计，亦不敢辞。”

吴著不由肃然起敬，连声赞道：“闻公之言，果然可经天纬地。”

贾谊便摆手道：“谋身小事，臣尚不能全，大王这是笑谈了。”

吴著也知朝臣沉浮乃寻常事，不足为奇，贾谊今虽被贬，却未必能久留长沙，不如做个顺水人情。便唤来丞相，密嘱一番，命他将太傅好生安顿。

那丞相亦颇识趣，领命之后，即遣人在临湘城内，着意觅得了一处好宅（在今长沙市太平街太傅里），安顿好贾谊一家，又登门寒暄一番，关照甚周。按吴著的本意，只愿这位遭贬的才子，能在此处闭门读书，不要生事就好。

贾谊见临湘城虽简陋，然山青水碧，民风淳朴，倒是个读书的清净地，便也安下心来。

如此住了十数日，便觉太傅邸百事皆好，唯取水不便。闾巷人家，须挑担去湘水边汲水，甚是辛苦。便雇人在门前打了一口井，不仅自用，也兼利邻人。其井口呈六角形，井沿上小下大，状如方壶，后世称为“太傅井”。此井历经风雨，迄今尚在。

待诸事安顿好，贾谊去拜访邻里，方知此处宅邸，原是屈原被贬时住过的，心下就感念长沙国君臣，原来有这样一番苦心。

闾巷父老们皆言，当年屈原在此，常与邻里相谈，嘘寒问暖，纵论天下，转眼已是百年前旧事了。贾谊闻之，不禁讶异，将那沧桑瓦舍看了又看，竟有些恍惚了。

如此，贾谊在临湘住下，远离尘嚣，神形自如。城中也常有达官、文士来访，因学问相差甚远，寒暄数语，来客便无词可对，只能告辞，故而打扰亦不多。然终究是寂寥度日，于清夜时分，总不免要忆起以往，常自哀伤。

这年四月孟夏，一日黄昏时，忽有一只服鸟鸟，停落于居处屋瓦上。这服鸟鸟，形似猫头鹰，因夜鸣声恶，上古人视为不祥之鸟。

贾谊见此鸟，不由就感叹：年前方写罢《吊屈原赋》，内有“鸾凤伏窜兮，鸱鸮翱翔”之句，不想今日就应验了，便远远望住那恶鸟，看其如何动作。那服鸟鸟也不怕人，扑着翅，又落在了屋内座席上，貌甚闲暇，直直地与贾谊对望。

贾谊心中怪之，便取了卜卦用的《日书》来，占其吉凶。见那书中有谶语曰：“野鸟入室兮，主人将去。”心中便一动，忙问那鸟道：“敢问神鸟，我将何往？若是吉，请告于我；若是凶，请言其灾。我之寿长短，也请告之期限。”

那服鸟鸟竟似通人性，嘴张了两张，仿佛叹息；继而又昂首奋翼，似有千言万语要说。

贾谊不知这鸟要说甚么，便想到长沙地势卑湿，易染疾病，自己淹留于此，命或不长。那卦辞中，所谓“主人将去”，也恰有“主人将死”之意。于是，心中顿起忧伤。

待那服鸟鸟飞走，贾谊又呆坐至夜半，觉所思甚多，不吐不快，便又作了一首《服鸟鸟赋》。以服鸟鸟口吻，洋洋洒洒，抒己之胸臆：

贪夫殉财兮，烈士殉名。夸者死权兮，品庶每生。怵迫之徒兮，或趋西东；大人不曲兮，意变齐同。……其生兮若浮，其死兮若休；澹乎若深渊之静，泛乎若不系之舟。

这贾谊，到底不是个腐儒，苦读之中，亦深得道家放达之意，终是悟到：人不过就是一叶不系之舟，漂到何处算何处。“其生兮若浮，其死兮若休”，这才是人间至境。除此而外，更有何求？

于是，贾谊便将以往种种，尽都放下了，想到即是譬如朝菌，明日就死，今日也须看淡。自庙堂上抽身出来，逍遥读书，看来亦不妨。如是，安下了心来，过了三年清冷日子不提。

且说贾谊离长安后，数月间，文帝常念起往时情形，心中亦不乐。这夜掌灯后，心思又起，便命涓人提了灯笼，出得宣室殿，沿太液池漫步，边走边想。

不觉来至槐荫深处，树影幢幢中，忽见前方有一人，披甲执剑，立于道旁。随侍涓人吃了一吓，连声喝问是何人。

那人上前一步，拱手致礼道：“臣中郎将袁盎，今夜当值。闻陛下观赏太液池，恐生意外，特赶来护驾。”

文帝便哈哈大笑：“原来是袁中郎！公之言行，每每出人意料。”

“臣职守在身，不敢大意。”

“这里宫禁森严，又不是在代地，哪里会有事？”

“凡事多留心，总不为错。”

文帝不禁颔首称许，忽而想到一事，便道：“公之笃实奉公，甚可嘉。汉家欲兴，多有赖文法吏。今虽有张苍为丞相，然务实之臣，总还嫌少，公可否荐几人于我？”

袁盎便将剑收入鞘，低头想想，禀道：“臣之属下，有一人，做了十年骑郎。其人忠谨可靠，见识不凡，臣以为可当大任。”

文帝便略显讶异：“入宫十年？如何仍为骑郎？”

“即是这骑郎，也将做不成了。”

“哦！如何说呢？”

“一言难尽。”

“来来！你我君臣，便在此处亭台坐下，从容道来。”

涓人连忙伺候两人坐下，袁盎便将此人的来龙去脉，向文帝禀明。

原来，袁盎所荐之人，名唤张释之，乃堵阳县（今河南省方城县）人。在家为幼子，与兄同住，及年长，由兄长出资，入宫做了骑郎。这一做便是十年，不得升调，于同僚中亦籍籍无名。久之，张释之不由气沮，常叹息道：“久为郎官，通达无望，虚耗兄之家产，还不如归去！”于是，起了辞官归乡之意。

文帝便慨叹：“十年郎官，自备鞍马衣甲，确非易事。若家资不富，也是难为他了。”

袁盎便趁机荐道：“臣为郎中时，便与张释之相熟，深知其贤。若蒙拔擢，可当栋梁之材。”

文帝笑道：“袁公虽好作慷慨语，然所思所虑，倒是十分务实。你且说来，此人可任何职？”

“臣以为，可补为谒者。”

“那好，朕便依了你，升调张释之为谒者。明日朝会毕，我命他近前，面询数语便是。”

次日朝会散罢，文帝便唤张释之近前，命他建言合于时宜之事。

张释之闻命，实出意外，不免忖度再三。正要从三皇五帝说起，文帝却窥破他心思，笑一笑道：“卑之勿用高论，只拣今日可行的说来。”

张释之这才松口气，安了安神，简要说了一番秦汉间的事。无非是说，秦所以失，汉所以兴，即在爱民与否。秦待百姓，如驱猪狗，民不知生之乐趣为何。譬如壅塞江河，久之必溃，天下一旦崩坏，便无从收拾。汉兴以来，则小心待民，轻赋役，劝农桑，唯恐劳民伤财。天子似大户之主，谨慎治天下，四海焉能不安？

在汉初之时，凡言及秦亡汉兴事，闻者无不肃然。文帝亦是如此，凡闻秦亡之语，立时就正襟危坐，不敢轻慢。

听罢张释之一番话，文帝连连称善，微笑道：“袁盎力荐公，公果然是大才。既知兴亡，便可为股肱，岂是补个谒者便了的？”言毕即下诏，拜张释之为谒者仆射，领谒者七十人，掌朝仪及通报事。

一夜之间，张释之便从阶下执戟郎，升为天子随侍，荣宠无比，看得诸臣都瞠目。

张释之知是袁盎力荐，自是心存感激。再遇袁盎，不免要再三揖谢。袁盎却摆摆手道：“公之才干，譬如日月，人皆可察之。公不必称谢。”

这张释之，果不负文帝之望，甫一上任，便处处露出头角来。

一日，文帝兴起，带了左右赴上林苑巡游。入得苑中，只见一派丰草茂林、鸢飞鱼跃，气象甚是阔大。

文帝大快心意，四处游走，末后，来至虎圈，与众人登上石阶，往圈内看去，见各色猛兽，不甘被禁锢，都纷纷跃动。内中有数只独角兽，为素所未见，其貌狞厉，威风凛凛。

文帝与近臣皆惊异，指点一番，又赞叹一番。待诸人赞罢，文帝便唤来上林尉，问道：“此独角兽为何兽，来自何方？”

不料那上林尉一脸茫然，竟无词以对。

文帝便心生疑惑，又问在册猛兽数目几何、品类多少、所饲何食、起居何状等，一口气接连十余问。

那上林尉是个粗人，临此场面，只是涨红脸，左顾右盼，一句也不能答。

见文帝脸色渐沉，有一虎圈啬夫在旁，忙抢上一步，代上林尉对答道：“陛下，那独角兽，名曰‘端角’。乃天下罕见之神兽，由身毒[5]国辗转入贡。”

文帝便起了兴致：“此兽，有何神异？”

“回陛下，此端角，威猛无比，可食虎豹，百兽皆趋避之。”

“有如此威猛？尔等诸吏，倒要小心了。”

“不然。端角专噬虎豹，却不食人。”

“哦？果然是神兽！岂非与獬豸[6]无异了？”

“二者虽都有角，然獬豸有龙鳞马尾，端角却无。”

那啬夫生性机敏，凡文帝所问，无不悉知。且善察言观色，问一句，便答一句，应对无穷。

文帝脱口道：“好！做个吏员，不正该如此吗？上林尉，实不能称职！”便回首吩咐张释之道，“此吏堪大用。传诏令，立拜为上林令。”

此言一出，众侍臣皆惊。原来这上林令，为少府属官，秩（俸禄排序）六百石[7]，是上林苑主官；而那百事不知的上林尉，不过是次官而已。至于虎圈啬夫，则是低品小吏，秩不足百石。将啬夫拔为主官，显是破格，也无怪众人吃惊。

张释之此时，沉吟未应，面有为难之色。

见此，文帝甚怪之：“何如？”

张释之这才上前一揖道：“陛下看绛侯周勃，为何等人也？”

文帝不明所以，只答道：“长者。”

“东阳侯张相如，又为何等人也？”

“长者。”

“绛侯、东阳侯，人皆称长者；然此二人言事，则是嗫嚅不能言，岂似这个啬夫喋喋利口？”

文帝这才知前面所问是何意，便反问道：“事贵在纤细。喋喋利口，有何不好？”

张释之答道：“秦喜用刀笔吏，小吏便争相以苛细为能事，其弊在于徒有其表，而无其实。缘此之故，秦之臣子所奏，皆头头是道；天子则只闻事成，不闻其过。积弊由此渐多，终至二世而衰，天下土崩。今陛下以啬夫有口辩之才，便欲超擢之，臣恐天下之吏，相随风靡，争逞口辩，而无其实。此风若以下化上，将成大患。此举为大错，不可不察。”

文帝注目张释之，直听得入神，不由赞道：“善！”于是挥挥袖，命上林尉、啬夫皆退下，此事作罢。

经此一番论辩，诸人都没了游兴，文帝便命打道回宫。张释之正欲上车，文帝忽又唤道：“仆射，来与我同车！”

待张释之登上天子銮驾，文帝便命他执戟，在侧为骖乘。一路徐行，又细问他秦政之弊。张释之皆据实作答，句句质朴无文。

文帝一面颔首，一面感叹：“秦之弊，不在于法，而在于苛细。事至苛细，必成空文，即便精明如李斯，也不能耳聪目明，况乎秦二世？如此看，汉家不欲蹈覆辙，唯在求实。”

张释之道：“臣正是此意。秦之行法，舍本求末，如雕花巧构之屋，看似严密，却无梁柱。故而陈胜王揭竿反之，一扑即倒。”

文帝不觉悚然，良久未作声。待銮驾返回未央宫，文帝下了车，望望张释之，微笑道：“这便拜你为公车令，请为朕守好北阙。”

且说这公车令，又是何等官职？原来，此职是卫尉属官，掌未央宫北门的出入，夜间则巡逻宫中。北门又称司马门，凡有臣僚上表章、四方进贡、待诏候见者，皆由此门入，故而公车令一职，甚是显要。

张释之甫一就职，便严守门禁，刚正无私，脾性固执一如往日。

上任未几日，正逢太子刘启、梁王刘揖二人，同车来谒见文帝。车过司马门，二人并未下车，昂然而过。

有谒者急报与张释之，张释之出来看，见太子车驾果然未遵禁令，便疾步追上，厉声喝止。

太子刘启不知是何故，急命御者停车，回首问道：“公车令，缘何事喝止？”

张释之抢至车前，伸臂拦住，面色如铁，厉声道：“太子、梁王过司马门，未下车，干犯门禁，下官因此喝止。”

太子也知有错，便一揖道：“宫禁中即是我家，一日数出入，难免不察。今偶有疏忽，未下车，公车令何至于此？”

张释之便一把拉住辔头，坚执道：“不可。汉律有宫禁令，过司马门，唯天子可不下车。其余无论何人，并应下车，违者记过，罚金四两。”

“那么，罚便罚了。公车令请让开，勿阻我兄弟入殿。”

“不可！你二人犯禁，不得入殿门，请君自重。左右，执戟拦住！”

北门众甲士闻令，一声应诺，纷纷向前，挺戟交搭，阻住了太子车驾去路。

太子与梁王面面相觑，唯有尴尬一笑。张释之为北门值守，一夫当关，万人莫入，总不能在此与他厮打起来。太子无奈，只得与梁王下了车，步出司马门，登车返归太子宫，两人都觉大失颜面。

当日，张释之便奏上一本，弹劾太子、梁王过公门而不下，应以不敬论罪。

奏章呈上，文帝阅过，便有心袒护爱子，以为这等细事，可以不论。不由自语道：“这个张释之，未免多事！”遂将奏章弃置一旁。

不数日，张释之劾奏太子一事，便在宫中传开，涓人、宫女无不咋舌。稍后，又传至薄太后耳中。薄太后虽有目疾，于朝政仍有留意，闻听文帝纵容太子，心中便起怒意，急召文帝来见。

文帝不知是何事，闻太后召，立即放下手边奏章，匆匆来至长乐宫谒见，行礼如仪。

薄太后劈头便问：“哀家目盲，不辨黑白；然你那竖子刘启，并无目疾，反倒敢藐视律法乎？”

文帝摸不着头脑，忙答道：“未曾闻太子犯法。”

薄太后便冷笑：“宫中已然传遍，太子、梁王过公门不下，张释之已有劾奏，如何不见你责罚？”

文帝这才恍然大悟，忙免冠伏地，谢罪道：“太后请息怒。儿臣教子不谨，还望恕罪。”

薄太后这才面容稍缓，指点文帝额头道：“细故不究，必成大祸。那竖子恃宠妄为，久之，不作乱才怪。”

文帝又连连叩首，薄太后这才消了气，叹道：“两孙儿不得入朝，终不是事。还是哀家遣使，前往赦免了吧。”于是遣身边宦者，奉懿旨往太子宫，赦免太子、梁王。

太子、梁王闻听是太后懿旨，也知事情闹大，不由咋舌。惶悚间接旨后，向长乐宫遥拜再三。此后，两人方得入司马门谒见。

隔日，文帝见了张释之，便拉住他衣袖道：“公真乃奇才，有骨鲠！拜你为公车令，实是委屈了，应超擢才好。不然在北门发起怒来，人皆望而生畏。”

于是下诏，拜张释之为中大夫，掌议论，随左右顾问。未几，又升调为中郎将，秩比二千石[8]，统领宫中禁卫，竟是与袁盎同等了。

此后，张释之再见袁盎，便面有惭色，总要揖谢不止。袁盎便笑：“张兄为耿直之人，敢犯太子颜，何用如此虚礼？”

张释之脸红道：“弟胸无城府，不过生了个直胆。若论将相之才，则非袁兄莫属。”

袁盎道：“哪里话！袁某之短处，世人皆知，乃是口舌太利，得罪了公卿不知多少。能留条命便好，岂敢望将相之位？今张兄得蒙天子重用，群臣中口碑亦甚佳，还望日后莫胆怯，仍须不畏讥谗。”

“兄所言极是。天生我口，便是用来直谏。兄台既荐我，我岂敢不爱惜名声。”言毕，两人便相对大笑。

张释之果未食言，升任中郎将后，常随驾扈跸，其敢谏性情一仍其旧。

时过不久，文帝偕慎夫人出游，至霸陵（在今西安市东郊），要看看自家陵寝起造得如何。张释之、袁盎两人同为中郎将，皆随行护驾。

一行人驰至白鹿原上，便见数千民夫，正忙碌造陵。诸郎卫上前，喝退了民夫，警跸妥备，文帝便率众登霸陵之顶，于北侧坐下。

众人极目远眺，但见一条新丰道，坦荡如砥，蜿蜒向临潼而去。

原来，这霸陵在长安东南三十余里，背山面水，形势宏阔。陵寝依山而筑，于断崖上凿出玄宫来，筑成墓室，可谓省工省力。西汉帝陵，多在渭水之北，霸陵却选址在南。后人谓，乃因文帝崇古，仍循周礼之“昭穆制”，即陵寝之位，始祖居中，以下交替为“昭穆”，左为昭，右为穆。惠帝安陵既在高帝陵之左，文帝霸陵就应在右，于是选在了灞水之畔，因水而得此名。

文帝向北望，临潼一带山峦雄奇，林木蓊郁。临潼以外，则是高帝建起的新丰邑了。时值金秋，阔野间有和风拂过，谷粟香气扑鼻而来，令人心旷神怡。

文帝兴起，手指新丰道，教慎夫人看：“此即走邯郸道也。”

那慎夫人，本是赵国邯郸人，文帝如此说，是想讨爱妾一个喜欢。却不料慎夫人闻听此言，忽就触动乡愁，满面凄然，泫然欲泣。

文帝见此，也触发玄思，想到自家百年后，便是葬于此崖下，万代之后，难免有不逞之徒要来掘发毁坏。想到此，不由得心伤，便命慎夫人鼓瑟，自己则倚瑟旁，慷慨作歌，词意甚悲凉——

谁谓河广？一苇杭之。谁谓宋远？跂予望之。

谁谓河广？曾不容刀。谁谓宋远？曾不崇朝。[9]

此歌来自慎夫人故里，又有怀乡意。文帝方唱出口，慎夫人便泪如泉涌，不能自已，一面就急挥纤指，抚动琴弦。如此歌起瑟鸣，歌罢则止，如飞瀑急泻，蜿蜒成溪。

此时，夕阳已斜，天地苍茫，空中偶有鹰飞，似也合着这韵律，凌空向远，孤绝冲天。众侍臣围坐近旁，闻此歌，望此景，都疑是仙人作歌。

一阕歌罢，文帝只觉凄怆满怀，眺望远处烟霭良久，方对众人道：“若以北山石为棺椁[10]，以麻絮、生漆填其隙，千秋百代，岂有人可撼动！”

众人料不到文帝竟说起这话头，都心存顾忌，只能连声称善。

这时，唯有张释之不肯附和，起身上前道：“万年陵寝，其固在人心。若其中有诱人贪欲之物，虽以南山为禁锢，亦有隙可掘。若陵内无诱人贪欲之物，虽无石椁，又有何可忧？”

文帝兴致被打断，颇为不悦，抬眼看去，却见张释之一副倔强之态，不由就怔住。再回味张释之所言，方有所悟，便赞道：“说得不错！人若不贪，便也无须恐惧。今后霸陵所用器皿，只需用瓦器，概不得用金银铜锡。”

待返归之际，文帝忽向张释之招手道：“请与朕同车，你仍为我骖乘。”

自霸陵下来，向西是一陡坡路。文帝心头舒畅，便命御者道：“如此大道，疾驰下去便好！”

御者闻命正要扬鞭，冷不防随驾的中郎将袁盎，飞马赶上，揽住了銮辔。

文帝望了袁盎一眼，笑道：“将军胆怯了？”

袁盎于坐骑上一揖，劝谏道：“臣闻民谚：‘千金之子，不坐檐下。百金之子，不骑危栏。圣主不乘危而侥幸。’今陛下乘六骏之车，驰不测之山，若马惊车毁，纵是陛下愿自轻性命，高庙、太后又将奈何？”

文帝望望险峻山路，颔首赞许道：“将军所言极是，万乘之君，无一事可任意轻慢。你与张释之二人，果然都是直谏之臣！”

如是，乘舆缓缓从高处下来。一路上，文帝并无言语，只不断打量张释之。张释之不知其故，心中便觉忐忑。

待銮驾行至未央宫南门，张释之下得车来，文帝便道：“张公，汉家基业成与不成，全在务实与否。公今日所言，实获我心。前月，真不该拜你为中郎将，以公之才，足可为九卿矣！”

张释之甚感意外，不知此话是实是虚，不免就心慌，只是连连自责多言。

次日，文帝果有诏下，拜张释之为廷尉，接替吴公。

如是，仅在前元三年的数月间，张释之便以骑郎之身，一跃而至九卿。满朝文武见了，无不惊异，一时传为奇谈。

张释之官声既著，名亦随之满天下。升任廷尉后，仍是不改耿直之气，敢于犯颜直谏。

时过不久，文帝乘驾出横门巡游，才过中渭桥，忽有一人自桥下奔出，惊了御马。那人似也颇觉惊慌，转身便逃，隐入了赤杨林中。那桥上，正有值守桥丁七八个，立时前去追赶，然郊外林木，苍莽无边，哪里还能寻得到人？

再看那桥上，惊马仍兀自狂跳，文帝在车上站立不稳，险些跌下。众侍卫见状，一拥而上，死命拉住御马。多亏几匹御马性本温良，众人才勉强拉住，七手八脚将文帝扶下车来。

喘息稍定，文帝怒从中来：“当年朕在此桥下车，做了新帝；今日在此下车，竟是有了刺客，莫非上天欲夺我位吗？”便令随驾骑郎去追，务要擒住此人。

众骑郎闻命，立即催马去追，一阵人喊马嘶后，终将那人逮住，带来驾前。文帝看看，不过一寻常百姓，心中便纳罕，遂问众骑郎道：“身上可藏有凶器？”

有骑郎答道：“并无兵刃，仅有一葫芦，内装药散。”

“哦？那倒不似刺客了，然亦不可恕，送廷尉府去问罪。”

此时那几名桥丁，各个伏地，都惶悚不敢抬头，不知将有何等责罚。文帝却挥挥袖，不再理会，带领一众侍臣登车走了。

嗣后，人犯被解至诏狱，张释之奉诏前来审问。当日，诏狱大堂上，有皂隶手执红黑水火棍，凶神恶煞，肃立两厢。

张释之面带怒容升堂，一拍惊堂木道：“人犯，姓甚名谁，系何方人氏？”

那人早吓得筛糠，惶悚答道：“小人名唤昭小兄，长安县[11]人，以卖汤饼为生。”

“大胆！一个卖汤饼小贩，也敢来犯跸？”

“官家，小民万不敢呀……今日出门，路过中渭桥，忽闻桥丁传警，驱赶闲人。小人躲避不及，一时头昏，便躲在了桥下。看看等得久了，以为銮驾已过，才上来探看，哪知正撞见天子车驾。小人一急，只得跑掉。”

“所言可是真？”

“本县三老、啬夫，都识得我。若说诳话，死我浑家！”

“咄，刁滑小人！若死了浑家，只怕你高兴还来不及。寻常日子，不在横门内卖饼，去中渭桥作甚？”

原来那中渭桥，便是早先的渭桥，位于长安横门之北三里，宽六丈，有桥柱七百五十个，恢宏无比。当年文帝入京即位，曾从此桥过。后东西各建了一座便桥，此桥便称为中渭桥，为长安出城第一桥。

那人闻张释之此问，顿时语塞，半晌才答道：“只想看风景。”

张释之瞥了那人一眼，又问：“那葫芦中，装的是何药？”

“是……秃鸡散。”

“这散石，有何效用？”

“可……可令男子阴大。”

张释之便又一拍惊堂木，厉声喝道：“昭小兄，你惊了圣驾，死期将至，还不如实招吗？你个卖饼小贩，携春药至中渭桥，只为看风景，不是哄鬼吗？”

那昭小兄脸涨红，汗如雨下，支吾了几句，只得从实招来：“小人与邻家绣娘有私情，相约至桥下，欲行苟且。随身携这秃鸡散，是为助兴。”

一语道罢，满堂皂隶皆大笑不止。

张释之亦忍俊不禁：“难怪你想要咒死自家浑家！”眨了眨眼，忽又问道：“为何未见那绣娘？”

昭小兄道：“彼时与我同在桥上，或被惊跑了。”

张释之当即唤来一老役，验过葫芦中散石，确是春药，便随口问道：“春药得自何处？”

“小人出重金，自方士阴宾上手中购得一卷《杂疗方》，自行配制。”

“阴宾上？便是那国舅之师吗？”

“正是。阴宾上府邸，离小店不远，常来照顾我买卖，故而相识。邻里皆知他出售秘方，我欲图些快活，便使钱购得。”

张释之便忍不住笑：“堂堂国舅师傅，也赚这等小钱吗？”

不到半日工夫，此案便问结。张释之觉此人虽猥琐，却也绝无谋刺之意，便按律法，问成犯跸之过，处罚金四两了事。

张释之对昭小兄道：“你既舍得重金购药方，今日便认罚吧，所幸无牢狱之灾，当谢天谢地了。”

那昭小兄原以为性命难保，闻听仅处罚金数两，恍似在梦中，连声呼道：“认罚认罚！”忍不住就涕泗横流，狠命叩首，直要将那地砖叩裂一般。

隔日，张释之将判牍写好，面呈文帝。文帝阅过不由大怒，将案卷掷还，责问道：“此人惊吾马，多亏马性柔和，若是另外马匹，岂不要毁我？廷尉如何才判罚金四两？莫非吾之性命，仅值四两金乎？”

张释之早知文帝会发怒，此时便不慌不忙道：“法者，天子与天下人之公共也，上下并无不同。此案之判，依法当如是，若加重判罚，便是法不取信于民。若陛下当时有诏，诛了那人便罢；今既已下廷尉府审理，便无他判。廷尉掌天下之平，若有不平，则天下用法之轻重，皆无定数，百姓又将何所措手足？唯望陛下详察。”

这番话，说时不徐不疾，在文帝听来，却如雷霆震耳，竟一时哑然。良久，方才说出一句来：“罢了，公所判无误。”

如此数月后，廷尉府又遇一案，张释之仍是按律处置，不顾文帝内心好恶。

时有贼子一人，潜入高庙，窃去灵位前玉环。此玉环，乃由昆山之玉整块琢成，温润有如日精月华。其状为环形，取四海混一之意，衔于石雕龙首之口。此物失窃，人皆以为惊动了高帝之灵，非同小可。

高庙仆射慌了，连忙遣人四处搜捕，闹得乡邑鸡犬不宁，好歹擒到了贼子。文帝闻报，十分恼怒，诏命下廷尉府治罪。

张释之几次提那贼子过堂，录口供皆无误，便按律法，以盗宗庙器物之罪，判以弃市[12]。

文帝闻此奏报，又是大怒：“我尊宗庙，日夜不敢忘本。而今之世，人无道至此，竟盗起先帝器物来！我发下廷尉究治，便是欲诛他九族。你却寻章摘句，拘于科条，岂是我尊宗庙之意？”

张释之见文帝盛怒，竟也执拗起来，当即摘下獬豸冠[13]，叩首争辩道：“法即如此，不得因罪连坐，奈何？罪有轻重之别，以法量刑，须分出轻重。今盗宗庙便诛九族，若有愚顽敢盗高帝陵，陛下又将诛他几族？”

文帝见张释之抗辩，怒气更盛，将判牍一掷，恨恨道：“如此轻判，情何以堪！”便挥手命张释之退下。

议罢此事，恰逢夕食时分，文帝便匆忙换了常服，过长乐宫去，为薄太后侍奉羹饭。

薄太后于蒙眬中，望见文帝来，侧耳听了听，就问道：“儿今日为何生气？”

文帝讶异，至席前坐下，忙反问道：“我有怒气，母后如何得知？”

薄太后便指指地上，笑道：“听你步履急促，便知你有怒意。”

“母后猜个正着，是那张释之胡乱判案，儿未能制怒，略作叱责。”

“哦？张释之？他如何能错判？”

文帝便将盗玉环案始末，详尽叙说了一遍。

薄太后仰头想想，忽就说道：“廷尉未错，是你错了。”

“不然，儿臣未错。天下者，无非人之纲常也，我尊先帝，只不知错在何处？”

“先帝至尊，固然是规矩，然律法亦是规矩。即便是天子，亦不得法外加罪。否则天子一怒，法便重十倍，法又有何用，民又将何从？亿兆之民，若全看你脸色行事，岂非万事都做不得了？”

文帝仍不服，又争辩道：“即便法可宽，民亦不可纵。今日轻判盗宗庙贼，明日便有人敢盗陵寝。”

薄太后便微微一笑：“哪里话？法若谨严，不苛不纵，则贼人更惧之。恒儿还是仔细想想才好。”

文帝一怔，想了想，便笑道：“儿先奉母后用饭。”

待喂完羹饭，文帝也想通了，对薄太后道：“廷尉所判，确是至当。儿错怪他了。”

“你知错便好。恒儿之才，不比先帝，不可奢望险中求胜。治天下，凡事还是以安为上。想那贾谊之才，百世难寻，你却将他放逐江南，为的是甚？还不是求个朝堂安稳。老子曰：‘爱民治国，能无为乎？’汉家治天下，恐还是要循这‘无为’才好。”

“儿知晓了。贾谊乃一儒生，所谋礼教事，未免宏大，儿心力有所不及。近日重用张苍、张释之等一干人，是想倚重文法吏，凡事谨严，不求履险。如此步步小心，亦不致授老臣们以柄。”

“不错！用厚重之吏，那班老臣自会乖觉，为娘也可放心饱食了。”

话音刚落，文帝便会心大笑。稍后，薄太后又叮嘱了许多，文帝这才诺诺告退。

薄太后随即也起身道：“为娘送吾儿至殿外。”

文帝急忙劝道：“不可。”

薄太后便笑：“吾有目疾，然此殿中角角落落，尽已熟知，闭目亦可行走。”随后执起文帝之手，送至阶陛下，又嘱道，“上天眷顾吾儿，诸般凶险，尽都教先帝担了。吾儿即位以来，风调雨顺，海内不惊，则更需谨严。”

文帝望望天，慨叹道：“母后说得是。诗云‘战战兢兢，如履薄冰’，恰似为我而写，登位以来，不敢有半分骄矜。”

回到宣室殿，文帝立即手书敕令一道，遣人连夜送与张释之，告之曰：“准盗高庙案所判，一字不易。”

张释之由此声名大振，天下官民无不仰慕，连市井中人都交口称赞。影响所及，吏治为之一新。汉家上下，从此以行事谨严为要，衙署之风，渐趋厚重。

多年之后，老将王恬启任梁国相，周勃之子周亚夫任中尉，两人见张释之执法持平，都大为敬服，愿与之结交。时不久，竟都成了儿女亲家，此为后话不提。

[1].豕（shǐ），猪。人豕，即前文之“人彘”。

[2].厚缯，即“绨”，古代一种粗厚的丝织品。

[3].衽席，指皇帝与后妃之间的礼仪。

[4].文法吏，亦称“文吏”或“法吏”。秦置，掌文书、律法、图籍，自史官中分化而来，与儒生相对而称。

[5].身毒，印度河流域古国名。始见于《史记》，为中国对印度的最早译名。

[6].獬豸(xiè zhì)，中国古代神话传说中的神兽，类似麒麟。

[7].汉代以石数为官员品秩之名。石，即谓年俸若干石谷粟，每石为一百二十斤（约为41公斤）。

[8].秩比，中国古代俸禄等级之称。汉代秩禄可分为四大等级：比二千石以上、比六百石以上、比二百石以上、比二百石以下。

[9].诗为《诗经·卫风·河广》。

[10].椁（guǒ），棺材外面的大棺。

[11].长安县，汉高帝五年（公元前202年），改咸阳县为长安县，县治在长安城西北横门内。

[12].弃市，在人众集聚之闹市，对犯人执行死刑，以示为大众所弃。

[13].獬豸冠，中国古代执法官吏所戴之冠。

第七章 元勋遭忌成囚徒

至前元四年春上，文帝用张苍为丞相数月，颇觉称意，便想到御史大夫一职，不宜久缺，也需有个笃厚的人接替才好。想来想去，忽想到，此事非面询吴公不可，于是便召了吴公来问。

吴公闻文帝问计，面有惭色道：“老朽不智，前次荐了贾谊，惹得老臣们不快，连累陛下也不得安宁。”

文帝便安抚道：“哪里话！今后汉家规模，即是依照贾生策划，朕知其宏远至当，只不便与外人道罢了。吴公阅人，不至有错。御史大夫之缺，事已甚急，有何人可用，愿闻吴公高见。”

吴公这才略感释然，低头想想，便道：“季布自降汉后，令名满天下，为官勤谨，几无瑕疵。今外放河东郡守，似太委屈了些，可补为御史大夫。”

文帝眼睛一亮，便拊掌叫好：“公不提起，朕险些忘了！季布侠士也，勇于任事，素有美名，若是项王坐天下，早该为丞相了。今日仅为二千石吏，倒显得汉家小气了。”当即与吴公议定，欲擢季布为丞相，先遣使召入都来，当面问话。

且说季布自降汉以来，耿直诚笃，广有清誉，即在陋巷中亦有人赞。在朝为中郎将十数年间，了无差错。拜为河东郡守后，政声亦颇著，河东百姓无不悦服。

时有游士曹丘生，与季布为同乡，亦是楚人，却不曾识得季布。此人流寓长安，凭一张利口，以游说豪门谋饭吃，极擅结交权贵。入都才数月，便攀上了文帝舅兄窦长君，成了窦家的常客。

曹丘生一番长袖善舞，先后竟结交了公卿数十人，于是便巧用心思，做起掮客勾当来，借势敛钱。

此等掮客营生，自古便有套路。比如有小官、商贾欲行贿，却苦于门路难觅，曹丘生便可代为引荐，上下其手，助人将事办成，从中得些好处。那些公卿贵人，贪图贿赂，总不好亲自出面索要，亦是由曹丘生代为奔走，面子上就好看了许多。

这在古时，叫作“招权纳贿”，代代相沿不绝，或与甲骨文般源远流长，亦未可知。

久之，曹丘生善奔走之名，便远播长安以外，各地二千石以上官吏，皆有耳闻。季布于私下里，也闻听这位同乡行为不端，不由心生厌恶，索性致书信与窦长君，斥责曹某鼠窃狗偷，曰：“臣闻曹丘生之辈，绝非高德者，请万勿与之交。君为国戚，应重清名，不可为天子之累。”

且说窦长君此人，曾受过陆贾大夫调教，多少也知些廉耻，拆开书信阅后，不禁半信半疑。事也恰好凑巧，曹丘生此时正欲归乡，要往河东郡去。行前，携了礼物登窦氏之门，请窦长君帮忙修书一封，向季布引荐。

那窦长君到底憨厚，不忍见曹丘生碰壁，便脱口道：“相交一场，有一事不能瞒你：季将军不喜足下，还是勿访为好。”

曹丘生眼睛转了两转，心中有了数，仍固请道：“季将军并不识小人，他如何就能不悦？只求足下代拟一书，小人拿去，待见过季将军，自有分晓。”

窦长君拗不过，叹口气道：“尔等江湖术士，只是个嘴巧！前有阴宾上找上门来，喋喋不休，又有你无事便来缠磨。天若有缝隙，似你这等人，也有法子钻入。”说罢，草草写了一封信，算是还了一个人情。

那曹丘生得了引荐信，便兴冲冲归乡去了。路遇一人，相谈甚欢，于是便遣那人先行，将信送至季布府邸。季布拆开看了，不由大怒，恼恨曹丘生无耻竟至此地步，又埋怨窦长君不识人。于是在家中端坐，只待曹丘生来，要好好羞辱他一回。

未过几日，曹丘生果然登门求见，自报了家门，司阍便将他引入正堂。

曹丘生进了门，见季布一脸黑云，正怒气冲冲坐着，却也不胆怯，上前道：“楚人有谚曰，‘得黄金百斤，不如得季布一诺’。梁楚之间，地逾千里，足下何以得此大名？还不是有赖口口相传？足下虽高标于世，然亦须有人替你揄扬；不然，名声怎能传出闾巷？”

季布素来好名，闻此言，明知是阿谀，心中也是一软。怒容不觉就消了，只淡淡答道：“曹君与我素不相识，光临敝舍，可有何求？”

曹丘生见季布松了口，便趁势道：“游士行走四方，不必有所图；来则来，去亦则去。”

季布便笑笑，挥手道：“既无所图，那么，你可以去了。”

曹丘生也不恼，接着又道：“小人与足下同为楚人，乡谊所系，不可谓陌路。设若小人云游四方，为足下扬名于天下，岂不美哉？足下何必拒小人于门外呢？”

这一番巧言令色，说得季布高兴，立时耿介全消，忙起身离座，延请曹丘生入座。一番相谈，意犹未尽，便留他在邸中住了十余日，待之如上宾。临别，又厚赠了礼物若干。

那曹丘生，倒也并非言而无信，辞别了季布，重返长安，见人便夸赞季布。由此，季布在公卿中声名大振，这才有吴公向文帝举荐之事。

此时季布闻召，便知必有重用。想自己降汉多年，为降臣身份所累，徒有济世之才，也只能屈居人下。至今日，沛县旧人凋零无几，也该有个出头之日了。

未几，季布赶赴长安，在客邸住下，便一心等候宣召。谁知一住就是一月，宫中纹风未动，亦不见有人前来传旨。原来，有人探知季布入都，心有不忿，便去文帝面前进谗，说季布徒有勇力，常酗酒，一醉便无人敢近身。

文帝听了，疑惑起来，觉季布尚欠稳重，或不该擢用。踌躇再三，不能决断，便索性将此事搁下。

季布不明就里，整日吃了便睡，延宕多日，不免就十分烦闷。好不容易挨过一月，宫中忽来人告之：“今上不拟召见将军了，将军可择日返职。”

季布吃了一惊，疑惑半晌，终是猜到了缘由，心中便有气。当即来至北阙，入朝求见。待见到文帝，便直通通地奏道：“臣在河东，陛下无缘无故召我，想必是有人举荐，方蒙陛下恩宠。今臣至，则久不见召，又令臣返归，想必是另有诋毁臣者。陛下因一人之誉而召臣，又因一人之毁而令臣去。臣恐天下有识之士闻之，可窥见陛下心胸。”

文帝心思被季布揭破，不由大惭，默然良久才道：“河东，朕之股肱郡也，故召君来详询，君请勿疑。日前想想，即便不问，朕亦甚放心，明日你便返归吧。”

季布听了，知自己猜得不错，也不屑于辩白，只揖了揖，便辞谢而去。此后一仍其旧，默默无闻，后终老于河东郡守任上。

此事在朝野间喧嚷一时，多有为季布鸣不平的。想那季布一生，为气任侠，大名盛传于楚地。前半生为项羽股肱之臣，戎马奔突，数窘刘邦，直战至垓下，方弃主而去。后半生得刘邦恩遇，又仕宦数十年，终究是“时不利兮”，不得为丞相，仅留“一诺千金”的成语于后世，令人为之叹惋。

这年春上，可谓多事时节。季布入都之事方告了结，平地里又起了一场风波，亦是轰动朝野，众口相传。

此事所涉，乃是前丞相周勃。周勃自罢相之后，闲居绛县封邑，与其三子住在一处，至此堪堪已有年余。他三子中，尤以次子周亚夫最为好学，才兼文武，常年在云台山中，随司马穰苴再传弟子习兵法。

周勃平素安居家中，猎兔浇圃，投壶弈棋，身体倒也旺健。然阅世过多之人，实不敢高枕无忧，且不说韩、彭之辈下场，即是审食其侥幸脱罪，退居家中，亦被人寻仇杀死。周勃想起来，便颇不自安。

岂料他越是心疑，祸事就越是找上门来，好端端的，忽就惹上了一场大祸。

缘起汉家惯例，郡守、都尉分掌一郡兵民事，每年须巡行各县数次，于途中考察吏治，拜访父老，顺带也受理诉讼冤情。

周勃所居绛县，属河东郡，郡守正是季布。季布甚知礼数，每至绛县，虽周勃已无官爵，也总要投谒拜访，上门寒暄一番，以示尊崇。季布胸无城府，只道是与周勃相识多年，当年各为其主，打出了交情，如今上门问候，亦合常情。

周勃那边厢，却多出来几分心思，想到季布终究是外人，若不防备，只恐也难免遭暗算。于是每逢季布来，都要披甲相见，又令家丁手执兵器，前后簇拥，好似出阵一般。

初时，季布偕同都尉董奉德，备薄礼往访周邸。见周勃身边，一片剑戟如林，都大感惊异。季布知周勃如此，是怕做了韩信第二，便也不怪，只当作不见，小心问候如仪。待拜访毕，临出门，则回首对周勃笑道：“绛侯不老，仍有垓下时威仪。”

周勃只淡淡回道：“残生无多，不欲苟且而已。”

于是，两边都心照不宣，拱一拱手作别。

出得侯邸来，那都尉董奉德便有怒意，对季布道：“你我守尉，一郡之父母也。见绛侯，怎的竟似拜见诸侯王一般？”

季布宅心仁厚，忙摆手制止道：“绛侯功高，当世无出其右。你我辈，且让他一让又何妨？”

董奉德便赌气不语，仍是一脸怒气。

如是三回，董奉德恼恨不已，不欲再忍，便决意上书变告，密报周勃私蓄甲士事。写了个开头，后面索性就信马由缰，竟诬周勃欲谋反。

此变告信，由流星快马急报入京，文帝看了，立时汗流浃背。他本就猜忌周勃，见董奉德密信，更不疑有他，立召张释之入朝，诏令夺去周勃爵邑，捕入诏狱。

张释之闻之大惊，小心回道：“臣不解，绛侯怎能生事？只恐有人挟嫌报复。”

文帝也不理会，只吩咐道：“天下事有大小，唯谋反事不得失察。今变告信已飞递北阙，朕便不能坐视。或真或伪，先捕来狱中，由你对簿。”

张释之不敢违抗，只得遣左监一人，携诏令前往河东郡。又密嘱那左监，须会同季布一道，往绛县捕拿周勃。

那左监本是廷尉属官，专事逮捕，闻听要去拿绛侯，脸色便一白：“吕氏乱政，下官曾奉诏捕人无数，所作孽，终身不能偿还。今清平已久，怎的又要捉拿绛侯？”

张释之无心与之分辩，只道：“上命既出，你去拿就是。”

那左监犹疑道：“绛侯威势赫赫，随从亦多，如何便能拿下？”

张释之便将头一仰，朗声道：“有郡守季布在，你只管去拿。”

左监这才有所领会，忙将诏令揣于怀中，领命而去。

数日之后，左监带了公差、槛车，来至河东郡城安邑（今山西省夏县北），见过季布，讲明了来由。

季布闻听要捕谋逆犯周勃，惊得离座而起。再闻左监相邀，要一同去拿人，更加惊疑不已，不禁拿眼看了看身旁的董奉德。

但见董奉德满脸喜色，一跃而起，请命道：“季将军，绛侯邸戒备森严，贸然拿人，恐事有不测。下官可点齐郡兵五百，一同前往。”

季布望望董奉德，疑心是他告密，便冷冷道：“点兵有何用，欲与绛侯对阵乎？”遂又满心狐疑，对左监道，“绛侯若有反迹，本郡应有风闻，如何平地便起风波？”

左监连忙分辩：“季将军，若无证据，今上断不会下令拿人。”

董奉德遂冷笑一声：“欲谋反者，反意如何能外泄？”

季布不睬他，低头沉吟片刻，便对那左监道：“此事，请左监放心与下官同往。下官虽不才，然可保你拿下绛侯，波澜不惊。”

左监闻言大喜，连忙称谢。董奉德只得退后，面露悻悻之色。

当日，季布带了两三亲随，与左监一行人，驱车至绛县，当晚在馆驿住下。次日晨起，便前往周邸叩门。

周勃闻季布又来，心中好不耐烦，依旧是披戴盔甲，出中庭来相见。周勃身后，众家丁亦皆披甲，执戟相随；周胜之则提剑在侧，如临大敌。那左监见了，不由就倒抽一口冷气。

两厢见面，周勃大笑两声，向季布揖过。又看见左监在，不觉就一惊：“季将军，都中来人了？”

季布坦然道：“正是。今有廷尉府左监来此，与绛侯有话要说。”

周勃便猛地按住剑柄，冷笑道：“果不其然，要来取老夫首级了！”

话音未落，周胜之早已抢前一步，以剑锋直逼季布。

众家丁见此，也都一齐将长戟横过，只待周勃一声令下。

季布却淡淡一笑，低声对周勃道：“绛侯莫惊，请左右稍退，今上有诏令至。”

周勃猛然怔住，想了想，才挥退众人，勉强打个拱道：“请宣诏便是。”

待左监读罢诏令，周勃不禁变色：“笑话！我堂堂汉家功臣，何事要谋反？”

周胜之情知有变，一声令下，众家丁复又一拥而上，以剑戟逼住季布等人。

季布环视众人，微微一笑，对周勃道：“下官亦不信绛侯谋反，故而敢前来。今虽有朝廷命官前来宣诏，褫夺爵邑，解京问话，然足下尚有自辩余地。可惜足下不智，这般作态，岂不恰恰坐实了谋反？”

周勃便叹道：“昔年我闻韩信死，只笑他不知收敛。今日方知：任是你如何隐忍，亦逃不脱一个‘走狗烹’！”

“不然。绛侯已是位极人臣，且为天子姻亲，何须谋反以图富贵？今上若真信足下谋反，你我二人，断不会今日如此见面。故而，依下官之见，今上并未信小人构谗。绛侯不如卸甲，随左监入都，好自辩白。其中是非清浊，自有那廷尉府判明，而绝无韩、彭伏诛之厄。”

一番话，说得周勃沉吟起来，望住季布不语。左监见状，连忙打拱道：“下官受命之时，廷尉嘱咐再三，令我须礼敬绛侯，不可使路上有何委屈。入都后，则按律问明，自有分晓。”

周勃仰头片刻，终一顿足道：“罢罢！便信了季将军这一回，将我解京便是，死生交由天定。”言未毕，不禁就有老泪潸然而下。

周胜之持剑近前，还想言语，周勃却猛挥袖道：“毋庸多言！我为鱼肉，人为刀俎。天若要我死，即便是反了，亦是个死。”

周胜之忍不住哽咽道：“阿翁，这等冤枉，如何能咽得下去……”

周勃便怒叱：“竖子，为父无能，如何你也无能？我走后，家中事需你摆布，怎就泣涕流泪，形同妇孺，还不如你那浑家！”

周胜之闻言，似有所悟，这才弃了剑，上前为周勃卸甲。又吩咐家人，备好路上所需什物。

待衣物食盒等备好，便有家人自荐要随行。左监拦住道：“按捕人科条，异地递解，家人不得随行。张廷尉新上任，督之甚严，下官不敢通融。”

周勃便对周胜之道：“区区路途，不数日即至，有何可担忧？我既是听凭发落，便无须再节外生枝。”

左监又向周勃揖道：“今时廷尉，不比以往，下官须按律处置。还请绛侯乘槛车出城，多少赏个面子，待出城后，无人窥见，再请与我同车。”

周勃便轻蔑一笑：“可要褫去衣袍，系上械具？”

左监慌忙摆手道：“诏令中，并无械系之语。下官当年也曾往北军，亲见绛侯发兵诛吕，钦敬尚且不及，岂能刁难……”

“闲话休提！只问你，槛车在何处？”

“即在门外。”

周勃便向季布一躬：“季将军，就此别过。周某若能侥幸脱罪，当另行拜谢。”

季布忙唤过御者，取来一个红漆酒樽，递与周勃道：“此乃家酿美酒，今赠绛侯，以解路上烦闷。”

周勃接过，隔着盖头嗅嗅，大喜道：“好酒！何须等到上路，这便饮了吧，以为老夫壮胆。”说着一把扯去盖头，捧起酒樽，仰头便狂饮而尽。

众人劝阻不及，都看得发呆。周勃饮毕，将酒樽掷还，大笑道：“杀伐多年，即便是人血，也喝下了似这般几大坛。如此肚肠，世上还有何路我不敢走？”说罢，便撩衣迈出大门，跃上了槛车。

季布急忙追出，对几名公差嘱道：“绛侯年事已高，路上冷暖全赖诸君，不可怠慢。”

左监对季布深深一揖，连声然诺，便率了公差登车跨马，挥鞭而去。

周邸门外，邻里见来了许多差人，知是有变，早围了许多人在看。见是绛侯被押上槛车，都目瞪口呆，大气也不敢出，只望着车骑远去。内有二三苍髯老者，都摇头叹息：“吉凶难卜啊……”

季布立于人丛中，闻此叹息，眼睛就一热，连忙嘱咐周胜之道：“你夫妻两个，要尽速入都才好，就近照看。”

周胜之立时领悟，拭去泪，向季布揖谢再三。

且说槛车入长安之际，正是夜间。至霸城门外，左监请周勃暂入槛车内，行至诏狱，一路竟无人察觉，总算免去一番羞辱。

左监向狱令交接完毕，拱一拱手便走了。那当任狱令，名唤周千秋，早已闻知周勃即将下狱，此时便命人将周勃押至狱仓。狱仓门前，已有皂隶数人，手执水火棍，皆是凶神恶煞模样，一脸杀气。

那狱令摆足架势，瞧也不瞧周勃，便喝道：“带人犯来我看！”

众皂隶一声应诺，便横执水火棍，将周勃押了上来。

周千秋这才望望周勃，问道：“来犯，姓甚名谁？”

周勃瞟了狱令一眼，见是一獐头鼠目小吏，便满心不屑，慢吞吞答道：“绛侯周勃。”

周千秋喝道：“大胆！今上已将你夺爵夺邑，京城内无人不知。既已不是绛侯，便是布衣草民，如何还敢冒称？”

那周勃素不喜文学，生平读书，不满半部。昔年在行伍时，每有儒生求见，总是置人于末座，开口便叱道：“有何话，快快讲来！”今日骤然颠倒尊卑，置身下贱，竟一时不知如何回话，只是怒目而视。

那周千秋便一笑：“周犯，以为我不知你吗？今日入狱，不比做丞相时了，可知你犯了何罪？”

周勃赌气道：“我周某随高帝起兵，喋血百战；又率北军诛吕，迎来今上登位，这便是老夫之罪。”

“陈年旧事，提也是枉然。甚么将军、太尉，此时此地，皆抵不得我半个狱令！我只问你：罢职以后，在绛县做的甚么好事？”

“斗鸡走狗，观鱼博弈，还能做甚么！”

“那好，我问你：为何见河东守尉，要披甲胄？为何身边一众家丁，要执戟卫护？”

“老夫乃武人，不愿做审食其枉死。”

周千秋便又一声喝道：“妄言！若未谋反，如何就能死？”

周勃脱口怒道：“我周某何时曾谋反？”

周千秋便阴阴一笑：“周勃，不知你往日那丞相、太尉，是如何做成的？纵是诸侯王，若敢私蓄甲士，也属不轨。你一个去职官吏，有何德何能，敢私养甲士？”

“这……”

“你还大言不惭，随高帝征战云云。下官且问你：这汉家天下，是你打下的吗？”

“周某全身被创数十处，便是明证。这天下，总不是你等小吏打下的。”

“哦？原来如此。汉家天下，是你打下的；汉家天子，是你迎来的。然则，为何你偏就不守汉家法令？我倒是不懂——莫非，公卿们拼死打天下，就是为毁这天下的吗？”

“你……”

“周犯，你可知罪？岂止是那班不逞之徒，日日梦着要反。有你这等不守法度的公卿，不等外贼动手，你们先就将那龙庭踹翻了。”

“胡言！你、你这猢狲……”周勃满脸涨红，手指周千秋，却是急得说不出话来，只顾连连顿足。

几个皂隶立时黑了脸，各个将水火棍抄起，眼见得就要围上来打。

周千秋连忙抬手制止：“绛侯老迈了，不得放肆。”

周勃怒极，昂首喝道：“小吏，素与你无冤无仇，又何苦这般折辱？便将我杀了吧！”

周千秋便慢慢踱至周勃身边，上下打量一番，缓缓道：“绛侯，这便不能忍了？天子未下密杀令，我岂敢擅作主张杀你。今日，教你略知诏狱手段，待明日廷尉来过堂，才教你知道厉害！”说罢即令狱卒道，“押入狱仓去，好生看管！”

周勃几欲一口痰啐出，想想又忍了，随着狱卒踉踉跄跄步入狱仓。

至狱室内，见是一湫溢陋室，无床无榻，地上仅有散乱谷草为席，不禁脱口道：“无铺无盖，这如何睡得？”

那狱卒轻蔑一笑：“侯爷，往日征战，士卒莫非是有锦缎被盖的？还不是和衣而卧，欲求谷草一束而不得？今日入了狱，还讲究这些作甚！”

周勃哑然，只得倚墙坐下，双目圆睁挨过长夜。想自家布衣出身，滚血泊而为公卿，继之又为执宰，何其荣耀。却于一夜之间，落得身陷囹圄，惹万人哂笑，只不知是何事触怒了神明。左思右想，叹了一回气，只怨高帝驾崩太早，抛下老臣们不管，如今连小儿都敢来欺辱。

好不容易挨到天明，却是无人来理睬，狱卒只管送两餐劣食，粗冷难以下咽。待到夜间，周千秋来巡查，周勃问何日可以过堂，那周千秋只冷冷答道：“张廷尉若得空闲，自然就来提。”

如此挨过三日，入夜时分，周千秋忽然蹑足进了狱仓，隔着木栏低声道：“绛侯，有家人来探。有事不可啰唆，只三言五语，吩咐清楚便罢。”说罢，便闪身走开了。

周勃精神一振，连忙起身，双手抓住木栏，向外张望。见是长子周胜之提了食盒，前来探狱。父子相见，周胜之拉住周勃之手，忍不住号啕大哭。

周勃眼睛也是滚热，却强忍住，叱道：“又做妇人状！入这鬼狱，几乎要饿杀，先容我饱腹再说。”便伸手从食盒内抓了糕饼，大嚼了一通。

一阵狼吞虎咽，将盒里糕饼、肉脯食尽，周勃这才问道：“外间可有消息？”

周胜之答道：“儿昨日入都，拜见阿翁旧僚属。众人都说阿翁冤枉，然碍于诏令，都不敢上疏为你缓颊，只怕万一惹恼今上，反倒是害了阿翁。”

“唉，彼辈纵使有心，又能奈何？”

“儿闻知，唯袁盎一人上疏，力辩阿翁无罪。”

“袁盎？如何是他！”

“儿亦拜见了张廷尉，廷尉不置可否，只说些官腔，推说要按律处置。”

“按甚么律？我披甲见客，固然不检点，难道还要枭首不成？”

周胜之顷刻间泪如泉涌，又吞吞吐吐道：“旧属皆言……寿则多辱，还是陈平、灌婴侥幸，早早薨了便好。”

周勃怔住，少顷，才仰头叹息道：“这是何天理？是何世道？知我者，竟宁愿我早死！”

周胜之隔栏望见室内简陋，不由惊道：“如此陋室，竟连一领被盖也无？”

周勃皱眉道：“此乃小事，须设法早日脱罪才好。你那公主浑家，可与你同来？”

此处周勃所言“公主”，便是文帝庶出之女，嫁与周胜之为妻，人皆称“绛邑公主”。

周胜之便答道：“绛邑公主虽与我同入都，然庶出公主，人微言轻，不敢贸然求情，也是怕惹恼了今上。”

“恐不是这话！平素教你善待浑家，你不听，只顾在外花天酒地。绛邑公主虽是庶出，到底是金枝玉叶，如今用得着了，你如何求得动人家？”

原来，周胜之一贯纨绔气重，最喜流连勾栏酒肆，素与绛邑公主不睦。此次求公主说情，便遭了冷脸。

“阿翁，此事不能只怪孩儿。绛邑公主终究出自深宫，眼高于顶，儿即便日日跪拜于前，怕也看不到个笑脸。此次我再三恳求，公主应允随我入都，已属万幸，好歹可通宫中消息，免得措手不及。”

“也罢！你便好好学做人，多与绛邑公主说些好话。宫中若有片语透出，须及时相告。”

周胜之应道：“儿自当留意。”

周勃忽然想起，便又问：“你弟亚夫，近日在云台山如何？”

“亚夫弟亦知阿翁事，终日流泪，几无心习武。他来信道，本想也来探望，无奈师傅管教甚严，不得告假。”

“亚夫乃文武全才，将来大有前程，只专心习武便好，切不可令他来探狱。阿翁坐了谋反罪，辩白已属不易，莫再牵入亚夫！”

“儿已知此中利害。凡囹圄内外事，儿一人担待便是，绝无牵连亚夫。”

“幼弟周坚如何？”

“幼弟亦知事不妙，整日啼哭。”

周勃便长叹一声：“我害你们几兄弟不浅！”

周胜之连忙安慰道：“家中事，无须牵挂。我今日来，带了些金子与阿翁，你贿与狱令，他自然对你好。饮食被盖，有狱令关照，或不至受苦。”说着，便从袖中摸出些金版[1]来。

周勃连忙接过，看了两眼，便藏于怀中。

周胜之又道：“家中财宝，我已尽数用车载来，置于客邸。狱中诸事，如需打点，阿翁只管说话。”

周勃摇头道：“鼠辈狱吏，何须在意，阿翁所聚财宝，乃是以命换得，如何就能便宜这等小人？”

此时周千秋从门外走入，一个狱卒也跟进来，连声呼喝撵人。周胜之望一眼老父，心中伤悲，劝慰了两句，只得起身离开。

待狱卒送周胜之出门，周千秋便踱至狱室前，不经意说了一句：“令郎倒还孝顺！”

周勃不知狱令为何发了善心，允准周胜之来探狱，便拱手道：“多谢足下。犬子无才，唯知享恩荫而已。”

周千秋便笑：“哪里！子胜父，乃是常理。不知令郎此来，有何高见？”

周勃忽就想起怀中金版来，看看周千秋的神色，便满心不快，不欲就此行贿，于是含糊道：“无非嘘寒问暖，能有何主张？”

岂料那周千秋，接手诏狱已多年，此间的人情世态，早已看得清楚，放周胜之入内探父，所谋就是能得一笔贿金。此刻闻听周勃语言支吾，便知是舍不得行贿，于是脸色一变，唤门外狱卒进来，吩咐道：“绛侯虽戴罪，到底是公卿贵人，狱室内岂可铺谷草？快去打扫干净。绛侯与我，好歹都姓周，五百年前或是一家，定要好生伺候！”说罢，向狱卒一使眼色，转身便走开了。

那狱卒连忙入室内，快手快脚将谷草收走，又提了一桶水来，胡乱洒扫一遍，瞄了周勃一眼，顺手便将门锁好，转身也走了。

周勃原以为，狱卒还要送来床榻、被盖，不想等到夜半，踪影全无，这才知狱令是在捉弄人。原先地上有谷草，尚可勉强栖身，此时一派潮湿，如何能睡得下人？

万般无奈之中，周勃只得倚在墙角，箕踞了一夜。春寒料峭天气，周勃坐于地上，寒意彻骨，恰似在地府里煎熬。如此一刻挨过一刻，熬了千万年般，才等到鸡鸣，心中便叫苦：“罢罢！待天明，这些金版，尽数给了那厮便是。若我命丧牢狱，纵是万金又有何用？”

到天明，周勃便央求狱卒，去唤周千秋来。那狱卒去了片刻，又返回道：“你且等候一时，狱令大人正用朝食，食毕即来。”

周勃便恼道：“牛毛小吏，竟如此威风。孔孟可称大人，他也配称大人？”

狱卒横瞥了周勃一眼，道：“三尺囹圄内，狱令不就是大人吗？”

周勃顿时哑然，摸了摸头颅，只得苦笑道：“好，好，恕我不知。”

堪堪又挨过半日，那周千秋才慢慢踱进来，先就一揖道：“绛侯，狱室干净了，昨夜无恙乎？”

周勃情知他在戏弄，但也无心气恼，只道：“我这里有物什，要送与你。”

周千秋便笑眯了眼：“区区狱令，难入绛侯眼中，有何物可以相赠？”

周勃一块一块将金版摸出，周千秋眼睛一亮，又惊又喜，直是手足无措。

周勃便道：“老夫生性疏懒，家中宝物，所藏不多。此为当年入咸阳时所得，尽数相赠，只望有个床榻可睡。”

周千秋似听非听，只望住那金版，猛然伸手拿起一块，翻来覆去看，咂舌道：“果真！这许多‘郢爰’金[2]，生平仅耳闻，今日方开了眼界。”

只见这些金版，方方相连，有的已切开，成色十足，金光耀目。周千秋拿在手中，舍不得放下，周勃趁势便道：“些许‘郢爰’金，不成敬意，足下请收好。”

周千秋这才回过神来，将金版揣入怀中，忽就将笑容敛起，冷脸道：“堂堂丞相，家中只得这几块金版，下官如何能信？这区区财物，于此时此地，可值得甚么？或许可换得三五餐酒食，饕餮几日而已。待到赴奈何桥之时，当不至做个饿死鬼。”

周勃闻言，不禁瞠目，望住周千秋半晌，心中才大悟：原来这狱吏胃口，竟与达官贵人无异。于是心一横，昂首道：“老夫从军半生，善取首级，却不善敛财，故而家资微薄。狱令不信，我亦无话，生死交付予天便好。”

周千秋见周勃固执，也不烦言，只一揖道：“下官好言相劝，能听则听，不听便罢。既如此，绛侯好自为之。”言毕，便扬长而去。

入夜，狱室内孤灯一盏，明灭不定。周勃倚墙呆坐，万念俱灰。想此时身陷绝境，无人可以相救，熬也要被这狱令熬死，眼见得是生还无望了。

正懊恼间，忽有狱卒提灯近前，打开栅门道：“绛侯，有故人来见。”

周勃一惊，抬眼望去，只见狱卒身后闪进一人，面色黧黑，遍身罗绮，一时想不起是何人。

只见那人拿出一尊朱黑漆方壶，置于地上，长揖道：“在下布衣阴宾上，略识狱令一面，蒙他允准，前来探狱，为绛侯奉还这壶酒。”

周勃这才想起，原是霸桥相送的那位方士，便拱拱手道：“原来是国舅之师，难得你不忘故人。我今日，被夺爵夺邑，已与僵尸无异，先生又何苦来看我？”

“绛侯入狱，如今长安满城争道，多为绛侯抱不平。我既闻说，如何能不来？”

“唉，见一面也好。老夫生死，只在旦夕。今日若不见，明年此时，吾之墓草恐已黄矣。”

“老臣之中，唯绛侯长寿，万勿说此丧气话。绛侯就国，原本应无事，如何转眼间就祸起？小民实不解。今日来此，是为问足下：可曾忘了一句话？”

“先生此是何意？”

“绛侯就国之日，小民送别于霸桥，曾以老子一言相赠，即：‘不知常，妄作凶。’绛侯就国年余，可否已知常？是否曾妄作？不然，怎会有如此凶险从天而降？”

周勃沮丧道：“不提也罢！老夫不过是披甲见客，便被诬成谋反……”

阴宾上便摆手，截住周勃话头：“在下平素最喜《老子》，老子所言圣人之道，无非是教人知行止。绛侯在朝为丞相，握生杀权柄，这即是行；一旦就国，颐养天年，这便是止。绛侯见客，本寻常事也；披甲，则成了事非寻常。这不是‘妄作’，又是甚么？”

周勃怔了一怔，渐渐面露惭色：“我……确是忘了老子所言。”

“老子言‘有无相生’，我辈则多不明其理。披甲，原本是为求生；如绛侯所为，便成了求死。”

“果真，果真！老臣仅一莽夫耳，不知行止，闹得性命快要不保。还请先生救我。”

“绛侯往日大权在握，生杀予夺，全不在话下。然可曾想过：能顶天立地者，皆因权柄在手；一旦失权，则与草民无异。即便如草芥小吏，你也奈何不得他。”

周勃眼睛睁大，心中便是五味杂陈：“正是正是。老夫已知滋味。”

“绛侯今日当知：曲则全，枉则直，乃万古不移之道也。”

“好好！我已明白。先生此来，真是救了我。”

阴宾上一面大笑，一面拿过陶碗，斟满了酒，递给周勃道：“绛侯且饮。当初赠我酒，我自觉无福消受，故涓滴未饮，今日完璧奉还，权当谢意。今日之后，唯愿不再见到绛侯。”

周勃便惊异道：“此话怎讲？”

“不见足下，便是足下已全身而退。虽再无浮名，实则可得善终，此为谋身之上上计也。这杯酒，便是预为绛侯贺。”

周勃此时已大悟，拉住阴宾上，纳头便拜，阴宾上连忙拦住。二人正推让间，狱卒忽地踅进门来，催促阴宾上道：“时辰已晚，外人不宜久留，请先生速去。”

阴宾上便起身，向周勃含笑揖道：“世上事，皆为天定。小民今日能见绛侯，亦属天意。”

周勃仰头将碗中酒饮干，叹道：“世人皆畏天，我亦不能不畏。”

那狱卒见此，便又催促，两人这才依依作别。

次日清晨，周勃见了狱令，当即解下衣带来，拱手道：“狱令大人，此地规矩，老夫已领教了。入狱三日，胜过戎马半生，若再不晓事，一副朽骨便要抛在此了。你快些拿笔墨来，我对犬子有所交代。”

周千秋眼中便灼灼一闪，忙取过笔墨来，欲递给周勃。

周勃哈哈一笑：“你高看老夫了。老夫无文，下笔不能成言。我口说，你来写。”接着，便口述一句，令周千秋记下一句，嘱周胜之取出一千金，交给来人，保命要紧，万勿心存吝啬。

周千秋写毕，念了一遍。周勃便嘱道：“可矣。足下持此衣带，去客邸寻得吾儿。吾儿识得这衣带，他看过，自有分晓。”

周千秋收起衣带密信，面有喜色，又似半信半疑，只连声谢道：“下官何德，蒙绛侯如此看重！”

“数日来，老夫席地而卧，睡得腰痛，唯愿有个床榻。”

“哦，这倒疏忽了。床榻之事，今夜太迟了，明日再说。可为你铺上茵席，暂且委屈一夜。”

“犬子再来探看，可否容他多带些吃食？”

“家眷探狱，乃天经地义事，下官绝无刁难。至于酒食，狱中也可代为备好。”

周勃知许诺见了效，心中恨恨，脱口道：“老夫唯知，千古圣贤可称大人。然囹圄之中，足下果真就是大人！”

周千秋听出话中有刺，然也不气恼，向周勃拱拱手道：“绛侯有所不知，区区狱令，上下都难做人。先前辟阳侯因事入狱，时有狱令姚得赐，曾曲意关照，为之通消息。本以为辟阳侯蒙赦之后，可获奖赏，岂料全家却被发配巴蜀，生死不明。此后接任者，皆战战兢兢，不敢徇私。”

周勃两眼炯炯有光，逼视周千秋道：“姚得赐之事，朝中无人不知，恐是因他当年折辱萧丞相，才有此恶报。此等小人，不足效法。”

周千秋连忙赔笑道：“绛侯玩笑了，我哪里敢做姚得赐？世事翻覆，唯上智下愚不移，我有天大的胆，亦不敢以下犯上。近日，张廷尉便要来提审，内外消息，下官凡有所知，必先报给绛侯。其余食宿等事，更无须绛侯操心。”

次日，周千秋果然拿到了千金，立时显出百倍恭谨，为周勃换了一间干净狱室，内中床榻齐全；其余吃喝洗濯，无不照应周全。周勃卧于新榻之上，只疑是在做梦，心中难辨是悲是喜。

不数日，张释之果然前来提审。升堂之际，堂上两排皂隶齐声低喝：“威武——”立时有几个狱卒，将周勃架上堂来。

且说张释之接手此案，颇觉为难——以周勃身世之显赫，何至于谋反？连市井也知，不过是有人构陷。然诏令既下，也只得升堂对簿，按律处置。

此时大堂左右，廷尉正（次卿）、书佐等已就位，张释之便一拍惊堂木道：“绛侯，狱中数日，可还安好？本官依例提审，多有不敬了，你只管如实说来。”

周勃便一揖道：“周某系武人，一向不结交文法吏，入狱才数日，便知厉害。廷尉凡有所问，必如实供出。”

张释之闻言，略显诧异，瞥了一眼旁侧的周千秋，接着便问：“有人上书变告，指绛侯披甲见客、私养甲士，显系谋反之举，可有此事？”

“披甲见客，确有此事；私养甲士，则为小人诬陷，不过是家人执戟卫护。”

“那么，所见何人，须披甲执戟防备？”

“河东郡守、都尉按例巡行，途经绛县，顺便光顾敝舍。老夫于家中见客，寒暄而已，其间并无不轨事。”

“那河东郡守，不正是季布吗？”

“然也。”

“季布在朝为官，恭谨守法，朝野都无非议。如何他造访府上，足下要披甲相见？”

“前日曾闻，辟阳侯在家中见客，忽飞来横祸，竟至身首异处，故而臣不得不防。”

张释之眼中精光一闪，立即质问：“辟阳侯当年为虎作伥，多行不义，故而结仇，绛侯却有何惊心处？莫非，足下也曾有不义之事吗？”

“周某虽位极人臣，却从不害人，此心可对苍天！”

“既未曾害人，为何怕人来害你？”

“这……”

“郡守、都尉奉命守土，皆为朝廷命官，依例巡行本郡，绛侯应泰然处之。究竟缘何事，须披甲执戟待之？”

“这个……”

此时周千秋在旁侧，见周勃不善言辞，所答悖谬，又不便为他代答，直是急得暗暗顿足。

张释之望见周千秋不安，顿了顿，忽就问道：“狱令，人犯在狱中，可有牢骚？”

周千秋一惊，连忙答道：“未曾有。唯长吁短叹，似有冤情。”

张释之便又望住周勃，一句一顿道：“是否冤情，须有呈堂证供。似足下这般语言支吾，如何洗得清罪名？甲胄兵器，交战之物也，承平时日，家中藏这些有何用？有朝廷命官来访，不以乐舞相待，却披甲执戟以迎，若非谋反，又何以自辩？足下先前曾是丞相、太尉，既已夺爵，此时便是布衣。布衣戴罪，还指望刑不上大夫吗？如无可信证供，下官即便有心相救，亦是无力了，足下请谨记。”

一番话，说得周勃大起恐慌，知事情闹大，难以收场，一时竟无言以对，只得低下头去。

因周胜之已说情在先，张释之此刻见状，心中也有不忍，便道：“足下于汉家，曾有大功。唯其如此，下官再宽限你几日，且去省思。何时想好了辩白，再行提审。”说罢一挥袖，便命退堂。

皂隶当即上前，将周勃押下，带往狱仓去了。张释之掉转头，又嘱周千秋道：“这几日，狱令不可疏忽，人犯如有片言，皆须记下，容本官斟酌。人命关天事，务以证供为要。”

周千秋连忙应诺：“廷尉说得是！下官自会小心。”

张释之拿出一卷文牍，对周千秋道：“此文牍，乃河东守尉、绛县主吏等人证词，言之凿凿，如何能抵赖得了？此卷留给你，看罢，劝周勃尽早招认。”

周千秋连忙接过，收于袖中，然诺道：“小臣这便去劝绛侯。”

“周勃涉谋反，此卷所载证据，不得与他看。狱卒均不得与之私语，提审、解送、问话等，须三人以上同行，违者定不饶过。”

“下官……不敢。”

送走张释之，周千秋已是汗湿衣裳，旋即屏退左右，于公廨中踱步苦思。

看这周勃，徒有三公之尊，却是笨嘴拙舌，眼见得难逃大祸。如今收了他贿金，若不援手，来日若遭举发，也将难逃姚得赐之祸。

周千秋想来想去，益发心焦，不由就开口骂道：“如此父子，双双都不晓事！这许多年，是如何食的俸禄？如何做的天子姻亲……”

骂到此处，周千秋忽而心中一亮，一拍额头道：“如何就忘了绛邑公主？”于是取过文牍来，于背面疾书“以公主为证”五字。

写毕，即唤来狱吏两人，一同往周勃狱室外，以季布等人证词示之，故意大声道：“绛侯，你可看清？此乃季布等人证词，皆言你披甲见客，如临大敌。”说着，将文牍背面“以公主为证”五字朝向周勃，令其观看。

周勃看清字迹，心下也一亮：绛邑公主虽不愿说情，然可做证，并未见家翁反迹。若公主有此辩白之证，则定案亦难。想到此，忙向周千秋拜谢道：“老夫看清了。旁人如何做证，全在良心。”

“绛侯，如何辩白，或关性命，你想好再说。”周千秋说罢，便收起文牍，巡视他处去了。

至夜，有狱卒向周千秋报：“周勃之子又来探狱，可否放入？”

周千秋此时所盼，正是盼那周胜之来，当即答道：“廷尉未曾禁探狱，可予放入。”

周胜之此次入内，见老父调换了干净狱室，不禁露出欣慰之色。周勃便将狱令白日里所为，详细告知。

周胜之闻之一喜：“这等好主意，我父子怎未想到？明日，即教浑家写好证词，呈递张释之。”

周勃便拊膺道：“幸亏我行事端正，虽遭构陷，却不曾真有劣迹。廷尉审理，谅他也不便上下其手。有绛邑公主证词在，总不能指鹿为马。”

周胜之却道：“阿翁不可大意！指鹿为马者，岂是仅有赵高一个？一人指鹿，众人缄口，即便是孔孟之徒，也不过徒有其舌，而无寸胆。古来事，从来以君臣论，廷尉权虽大，总大不过帝王家。阿翁因诛吕有功，受赏的新增封邑，都送给了薄昭，儿昨日已找了薄昭，托他代为缓颊。”

“薄昭如何讲？”

“薄昭对我言：‘无绛侯，便无薄某今日。此事无碍，我自去对阿姊说。’”

周勃大喜道：“请托至此，便是顶到天了。薄昭进言，或能说动太后。”

周胜之此刻又忍不住泣下：“数日来，儿沦落如同乞儿。公卿门槛，不知踏破有多少，看尽人家脸色！只不知薄昭所言真伪，倘若能得太后过问，便是大幸。”

周勃想想便道：“我待薄昭甚厚，他知恩与否，只有随他。”

如是，周氏父子谋自救，一番忙乱，暂且压下不提。再说文帝那边，自捕了周勃之后，便觉数年来所受的腌臜气，总算有了个了结。想那张释之新晋九卿，此次问案，必不敢敷衍，即便问不成谋反，亦不会宽纵周勃，或贬为庶民，或流放巴蜀，都无不可。

却不想，自张释之问案之后，已有月余，只是迟迟不见审结。文帝倒也不急，想到年前，周勃纠合老臣，交章诋毁贾谊，何其汹汹！今日里，便教他在诏狱窗下，多挨些时日也好。

此时正逢仲春，莺飞草长，花事繁盛。文帝便常与随侍文臣一道，流连于后园花丛下，投壶流觞，谈诗论文，只恨白昼太短。

这日晨起，见天气晴和，文帝又一时兴起，传令下去，要率近臣赴上林苑围猎。近臣尚未集齐，忽有长乐宫宦者来报：“太后有请陛下大驾。”

文帝疑心母后身体不适，忙撇下近臣，从复道急趋长乐宫。

到得薄太后所居长信殿外，却不见有何异常。此时，太后正闲坐于庭院中，额上覆了一顶软帽，安享暖阳，一面嗅着木槿香气。

闻听文帝走近，薄太后便抬头，约略看见儿子模样，便道：“闻吾儿于近日，玩兴大发？”

文帝不知此话是赞是讽，只得小心答道：“春日正好，儿不愿辜负春光。”

薄太后便颔首微笑：“为母虽老，也是这般心情。”

“唯愿母后永寿。”

“只不知诸孙儿女如何？”

“皆好。”

“那绛邑公主，你有几日不曾见了？”

文帝这才恍然大悟：此番召见，定是意在周勃事。于是存了小心，恭谨答道：“绛邑公主，有些时日未入都了。”

薄太后闻言，忽就拉下脸道：“绛邑公主于昨日，却来见了我！”

文帝倏然一惊：“绛邑公主入都了？儿实不曾闻。”

“公主怎敢来见你？我只要你说，将周丞相弄到何处去了？”

“周勃有反迹，已捕入诏狱……”

文帝此言未毕，薄太后当即勃然变色，一把摘下软帽，掷向文帝，怒道：“绛侯当初，腰系皇帝玉玺，领兵于北军，足可号令天下。他彼时不反，今屈居一小县，反倒欲反吗？”

文帝忙辩解道：“此系河东郡吏密报，称绛侯披甲见客，显系不轨。”

“何为轨，何为不轨？淮南王击杀审食其，目无王法，却为何不见有人密报？绛侯为汉家舍命百战，连你这龙袍，也是他为你争得。如此舍生忘死，他便是为了谋反吗？你究竟听了何人构谗，才出此下策？”

“母后息怒。汉家既有律法，则不便法外开恩。此事已交张廷尉对簿，是非曲直，皆由法定。”

“你口中所言这法，亦有绛侯浴血之功，方争得来。你生于掖庭，手未沾血，窃喜做个太平天子便好，焉知刀剑搏杀之苦？汉家有法，应为持平之法，如此荒唐事，也闹到廷尉那里去，这便是荒唐之法！”

见母后震怒，文帝不禁汗流满面，强自辩解道：“绛侯或不反，然需验证。容儿臣看过证供，再做处置。”

薄太后窥破文帝心思，便从袖中摸出绛邑公主手书证据来，丢给文帝看。

文帝见那缣帛上，有公主手迹、印鉴，力证周勃无罪，顿时哑然，不知如何对答。

薄太后气呼呼道：“呈堂证供，你究竟看也没看？一个凭空变告，居然就信了？那周勃固然居功托大，排挤新进，然既已免官，便不足为患。如此诬他谋反，锻炼成狱，天下人将作何想？忠而见疑，鸟尽弓藏，来日还有何人肯为你舍命？”

一番呵斥，令文帝无地自容，连忙伏地谢罪道：“儿于此案，也不甚明了，这便取案卷来看。”说罢，便遣了身边涓人，去张释之处提来证供文牍。

少顷，涓人即搬来几卷文牍，另有相府移送的一道上疏。

文帝先阅看上疏，见是袁盎为周勃说情，力言绛侯与刘氏混一难分，焉能有谋反之心。文帝知周勃深怨袁盎已久，袁盎却如此为他脱罪，不由甚感惊异。

再看廷尉府所录周勃辩词，显是率性而答，鲁莽无文。似这等莽夫，岂有谋反的心计？当即便知，若照此问成谋反罪，不独太后不能答应，众议也不能服。此前捕拿周勃，也确乎太过，便慌忙掩饰道：“原来如此！所幸廷尉已验明，绛侯无罪，今日即可出狱了。”随后便唤来谒者，命其持节赴诏狱，赦免周勃，并复其爵邑。

薄太后见谒者领命而去，便释颜一笑：“你看，所谓满天云散，只在你的一句话。故而天子施政，须三思而行，不可贸然出一语。”

文帝连声然诺，心中只是忐忑，弯腰拾起软帽，为薄太后戴好，方起身告辞。

再说那使者飞车驰入诏狱，高声传令，狱令周千秋亦颇感意外，忙唤狱卒为周勃洗沐更衣。一番忙乱后，周勃衣冠一新，方出来接旨谢恩。

使者走后，狱令便满面堆笑，请周勃稍事歇息，这就遣公差赴客邸，知会周胜之来接。

周勃心中气未平，冷冷道：“何用犬子来接？此处有槛车，我怎样来的，亦可怎样去。”

周千秋一惊，慌忙伏地谢罪道：“小官无能，连日来侍奉不周，绛侯度量大，还望勿怪罪。”

周勃也不理会，挥挥袖道：“与你无干，无须惶恐。”

周千秋仍不放心，又道：“小官心善，到底不敢做姚得赐。”

周勃便有些恼，怒视周千秋一眼，道：“昨日种种事，你我都可闭口了。”

周千秋这才不敢再啰唣，自去诏狱门外张望。

待周胜之驾车来时，诸臣也早已闻讯，有冯敬、张相如、袁盎等一干人，驾车驰至诏狱门，一同迎周勃出狱。

周勃与诸人一一揖过，略事寒暄。唯见到袁盎，则大为动容，执袁盎手不放，再三谢道：“君为我诤友。往日事，老夫错怪你了！”

袁盎也觉歉疚，连忙道：“下官喜直言，多有得罪。”

周勃便急牵其衣袖，笑道：“非君直言，我如何能及早解脱？若早听君言，又怎能有此大祸？来来，请与我同车，往客邸小酌。”

正待要登车，周勃忽又回望诏狱一眼。见狱令正在门前执礼相送，便圆睁怒目逼视过去，久久不语。

旁侧诸人，顿时有所悟，也都一齐望住狱令。

那周千秋吓得立时跪下，以头抵地，哀声道：“小人罪过！”

岂料周勃仍不言语，只向狱令施了个大礼，便返身登车，喟然长叹道：“吾曾率百万军，却不知狱吏之贵也。”

诸人闻听，各个面面相觑，不由都唏嘘道：“绛侯实是委屈了！”

当日周勃面谒文帝，不敢流露半分怨怒，只堆起笑脸，说了些谢恩的话，算是陛辞。文帝见周勃已全无傲气，心知惩戒已见效，于是温言安抚了几句，亲送周勃下殿，嘱他返归好生将养。

其后数日，周勃又赴薄昭、张释之府邸，当面谢过，这才打道回绛县。自此不敢有半句狂语，老老实实，做了个逍遥翁，直至寿终正寝不提。

此事朝野皆知，市井纷传。公卿列侯见周勃尚不可免，知天子虽温雅，然事若逾常理，也能使出峻急手段来，于是都存了戒心，不敢再以身试法。

后又数月，文帝见贾谊有上疏，力请“设廉耻礼仪，以礼遇臣下”，不由猜到，贾谊定是也为周勃抱不平，心中便感叹，贾谊到底是心地坦荡。也知周勃之事，不可再相逼了，任其终老便好。

待料理周勃之事完毕，文帝方觉如释重负。即位四年来，老臣掣肘甚多，不得伸展。如今周勃已知厉害，绝无胆量再作祟，心中一块大石，才算卸下。

这日，又见有鲁人公孙臣上书，述说五行终始之序，称汉正当土德之时，必有黄龙见，应改正朔、易服色。文帝拿捏不下，便召丞相张苍，至石渠阁面议。

这石渠阁为朝廷藏书处，建在前殿之东，矗立一高台上，巍峨无比，内中藏书浩如烟海。文帝登台入阁，缓步环视一遍，不由叹道：“此尽为萧丞相之功，搜罗天下书籍，为世所用。”

张苍道：“秦之焚书，实为大不祥。自焚书始，天下人便看轻了书籍，动辄嘲笑斯文。”

文帝颔首笑道：“循礼崇文，匡正人心，便自我辈始吧！粗鲁如绛侯之辈，可以歇息了。今日召丞相来，便是为公孙臣上书事。其所云改正朔、易服色，为礼教之大事也，不知公意下如何？”

“年前贾谊亦有此论，臣以为，此议不妥。秦奉颛顼历，尚水德，其源有自，汉家应守旧制不改。”

“然朕亦有不解处——四年间，律法屡易，如何历法便动不得？”

“历法，运祚所定，立朝之本也。汉家受命于天，尚水德，乃是应了高帝元年河决金堤[3]之象，应守正不改。且如今并无黄龙见，当罢此议。”

“那好，公孙臣之议，便交丞相府，予以驳回。”

议毕正事，文帝望望张苍，不禁叹道：“公不愧为前朝柱下御史，迄今仍直立如松。可惜你那弟子贾谊，不似你这般谨严。”

“贾谊才高，所言堪称百年之计，见识宏阔。其才在于远谋，而不在实务。”

“诚然。多日未见他，倒是常念之，容日后再说。”

张苍又道：“朝中老臣凋零，厚重渐失，臣常以萧曹事自励。”

文帝便笑：“公亦不输于萧曹多少。听人说起，你每逢休沐，便亲奉王陵夫人饮食？”

“然。当年王陵救臣于刀下，臣没齿不忘。逢休沐日，必先拜见王夫人，侍奉食毕，方敢归家。”

“公亦为厚重老臣，不逊于王陵，朕可以放心了。”

君臣议至掌灯时分，张苍方告辞，文帝起身相送，又推心置腹道：“朕侥幸登大位，心甚不安。四年居上位，不敢放肆言笑，今日起，可稍为宽缓了。”

君臣两人相视一笑，于是揖别。此时，正满天星斗，未央宫各处灯火隐约，安谧无声。文帝不禁朝四下里望去，觉万里天下，似也有这般无边的安稳。

[1].金版，亦称“印子金”。战国时楚国铸造的黄金货币，形状有龟背形、长方形、方形等数种，铭文多为“郢爰”二字。

[2].战国时期楚国的方形金版打有“郢爰”二字，也叫“爰金”“印子金”。

[3].金堤，汉朝人称黄河大堤为金堤。

第八章 淮南谋反自取辱

自文帝重用文法吏以来，审慎施政，果不负天下之望，一时内外谨严，四海清平。赋役既轻省，农家便安于劳作，天下渐渐就透出了清平的模样来。其间，虽有水旱之灾，却也不是大患。至此，秦末的兵燹遗祸，已无迹可寻。关中百二山河[1]，渐至复苏，几可称富庶之地了。

如此两年过去，风平浪静，太常署内，太史令竟无大事可书。

至文帝前元六年（公元前174年）新岁，长安入冬日，天气和暖，宛如春临，未央宫高墙内外，不意有桃花逆时盛放。后宫诸姬妾无不欢欣，都撺掇着慎夫人、尹姬，要去上林苑观赏花海。

两人便往宣室殿去，欲禀明文帝。不料到得宣室殿，却听宫人说：“陛下往椒房殿去了。”

尹姬便迟疑，慎夫人却丝毫不惧，拉着尹姬衣袖道：“你畏缩甚么？陛下在椒房殿，也无非看太子读书，你我前往，皇后必不会责备。”

于是两人转往椒房殿，见文帝果然在廊下。文帝正手持一册古诗，于桃枝繁密处，指点幼子刘揖道：“诗云，‘桃之夭夭，灼灼其华’。所谓夭夭乃其盛，灼灼乃其艳。你今日读书，知其文，也须知其意。”

恰逢刘嫖回宫省亲，也坐在一处，便向文帝做了个鬼脸：“父皇当皇弟不懂？当年五岁时，师傅便教我了。这诗还有‘之子于归，宜其室家’[2]一句，父皇莫不是嫌我闹，想让我早些‘于归’吧？”

窦后在一旁笑道：“父皇教你‘宜其室家’，有何不好？你自幼淘气到大，如今有了家室，要守妇道，不要再霸蛮。”

刘嫖故意道：“古人说话，也是没道理，出嫁怎的就叫个‘归’？莫非唯有夫家，才是我的家吗？我倒宁愿长住宫中，唯觉此处，父母兄弟都有，才是真的家室。”

文帝立即收起笑意：“不可如此说，公主也须守礼法。”

刘嫖却扭脸不理，赌气道：“我看那礼法，也是无道理，不过只为女子所设！”

一句话，惹得文帝大笑。窦后便嗔怪道：“小女子，不可放肆！”

远处慎夫人望见，文帝正与儿女说笑，心中便踏实，拉了尹姬趋步上前，道了个万福，款语请道：“近日天暖，冬十月桃花盛开，显是吉兆。妾等请往上林苑赏花，请皇后亦驾临。”

窦后见慎夫人、尹姬恭谨有礼，心中大慰，知是夫君调教得好，便随口道：“桃花开了二度，未尝不是喜，去看看亦不妨。”

此语却点醒了文帝，当即放下书，望望满树桃花，容色便谨严起来。

几位妇人略感惊慌，一齐望住文帝，不知是哪句话违了上意。

文帝收回目光，环视诸人一眼，道：“四时有序，尊卑有等。入冬桃花盛开，恐不是吉兆。人间若有失序，天也知道。”

慎夫人、尹姬不禁花容失色。窦后也感不安，默然片刻，方道：“陛下常忧天下，我等妇人，当小心侍奉。赏花虽是寻常事，然于时不合，便不合礼数，若传到外间去，也是不妥。”

两嫔妃连忙双双跪下，请罪道：“臣妾不明事理，望陛下宽恕。”

文帝这才释颜道：“与尔等无干。上林苑就不要去了，且在此处赏玩，亦是大有意趣。朕有事，须召张丞相商议，这便先走了。”说罢，便唤涓人抬步辇过来，匆匆返回了宣室殿。

文帝到了殿中，立召丞相张苍来，询问道：“今桃花违时，入冬而华，朕心十分不安。海内晏然已久，可否有变乱之象？”

张苍道：“臣问过太史令，他观星象、问卜筮，似并无异象。只是……”说到后面半句，忽就迟疑起来。

“爱卿，有事但说无妨。既立柱下，唯求直言，朕将天下事托与你，正是看重你的忠直。”

“陛下如此说，臣愧不敢当。想那先帝、高后两朝，海内动荡，皆因诸侯王之故。今中国之地，诸侯王皆为同姓，本是同根，一脉相连，应无腹心之患。唯淮南王刘长，多行不法，着实堪忧。”

“哦！那刘长，总脱不去小儿气。淮南国情形，有何事令丞相担忧？”

“汉家治天下，不似秦时，并非郡县一统，而是郡国各半；一旦有事，若郡县瓦解，只望诸侯可为拱卫。然以淮南王所为，非但不能为臂膀，恐还将酿成祸端。”

文帝拂袖笑之：“何至于！竖子恣意，不过是逞逞威风，他岂能有掀天的本事？”

张苍便伏地，恳切道：“年前淮南王击杀辟阳侯，陛下未予惩戒。返国后，他目中便全无朝廷。此前曾有上书，请自置丞相，得陛下允准，下官也只得照准。今淮南国丞相严春，原是淮南王身边一个门客，曾为郎中，好武无文，只因是亲信，便拔作了执宰。”

文帝略感惊异，脱口道：“原是一个郎中？朕常闻刘长埋怨，说朝中派去丞相不力，故而准他自选。不承想，竟是换成了自家门客！”

“此举令朝廷顿成盲聋，无由闻知淮南国事。今淮南情形，唯赖廷尉派出的游士，方可辗转探得。”

“哦？”

“事若仅于此，也就罢了。今淮南国自定法令，已不用汉法。淮南王出入警跸，擅自称制，私建黄屋金钺，与公然称帝已相去无几了。”

“此事，太后、太子及典客等，多怀忌惮，皆有言及，朕也并非一无所知。然淮南王僭越，不过就是这些花头，倒未曾闻说有反意。或是因少年脾性未改，好慕虚荣。”

张苍不由心中发急，亢声争辩道：“陛下，淮南王年已过而立，岂是懵懂少年？既建黄屋、左纛，便只差一个自封帝号了，与赵佗当年又有何异？裂土另立，恐就在不旋踵间。”

文帝略略一惊，忙安抚张苍道：“丞相勿急。刘长无知，岂能有赵佗那般心机？无非是好武少文，其性不羁，总还是淘气一路。”

“非也。淮南之地，乃昔之楚项王根柢，若一旦动荡，天下便不稳了。前朝之事可鉴，待事发，则无以收拾。陛下喜读《过秦论》，可还记得贾谊所言‘前事不忘，后事之师’？”

文帝闻此言，不由得惊起，凭窗东望许久，方回首答道：“丞相，此事我已知轻重，容我去信规劝。既然赵佗可以回心，那刘长也必知道理。”

数日后，文帝便有一道敕书发往寿春，其言甚殷，责备刘长骄恣太甚。

刘长阅过敕书，嗤之以鼻，反倒更激起怨愤之心，回书语多不逊，曰：“大兄仁智，惜乎百僚心机难测，专事进谗。弟谨守淮南，唯谋图治，何以僭越之罪妄加之？大兄既信谗言，弟亦无话，愿弃国为布衣。吾母赵氏当年暴薨，蒙高帝怜之，归葬真定。弟可守墓真定，不与人争。”

文帝看罢刘长回书，弃于案头，恼怒道：“这是甚么话！”于是又下敕书一道，急递往寿春，严词相劝，令刘长不得弃国。

隔日问安时，文帝特意携了太子刘启，同往长乐宫薄太后处，在太后座前，将刘长回书念了一遍。

时刘启年已十四岁，文武兼习，虎虎有生气。闻叔父刘长如此不恭，脱口便道：“父皇，淮南王抗辞罔上，已显露不臣之心。当日便不该宽纵，应痛加贬抑，以免后患。”

薄太后也颇觉忧心：“刘长年少时，得吕太后庇荫，骄纵无度，于今则更甚。僭越之罪若不问，天下效仿者将不止一二。”

文帝犹豫道：“刘长所为，母后亦曾多次说起，然如何处置，我却颇费踌躇。”

薄太后不解道：“不知恒儿有何难处？陈平、周勃尚敢除去惠帝诸子，你贵为天子，却为何惧怕一个诸侯王？”

文帝道：“功臣当初诛杀惠帝诸子，乃有‘白马之盟’为凭。今日若要我除去亲弟，实不能为。”

刘启却不以为然：“父皇仁孝，恐为天下所议。然叔父如此桀骜，他哪里会知恩？”

薄太后也劝道：“恒儿，前有刘兴居之鉴，后有你百年后之忧，刘氏诸王中桀骜者，若不加以贬抑，便是遗祸来日。那惠帝诸子，不过沾了些吕氏血脉，诸老臣便不能容，可见陈平、周勃所虑之远……”

如此商议多时，文帝仍难以决断。此时，忽有长乐宫谒者来报：“车骑将军薄昭来朝，向太后问安。”

薄太后便命宣进。薄昭上得殿来，见三人在此聚议，颇觉诧异，便逐一揖礼过。

文帝望一眼薄昭，忽地想起，便拊掌笑起来，对薄昭道：“舅父来得正好！淮南王称制，朝野多有怨言，今日我祖孙三人在此，正议起此事。刘长不守孝悌，我却不能悖兄弟之情，不教而诛。舅父可按我意，写一封谏书与刘长弟，严词训诫。”

刘启却摇摇头道：“叔父无文，恐不是书信可劝回头的。”

文帝望一眼刘启，笑道：“唯其如此，才令车骑将军执笔。”

在座诸人听了，方才恍然大悟，连声称善。

薄太后道：“今有薄昭书信劝诫，若刘长仍不悟，便是他自寻无趣了。”

当下议定，文帝便与薄昭同返宣室殿，闭门垂帘，斟酌了半日。由薄昭执笔，将一封谏书写好。

此信起首，历数刘长擅杀列侯、自置官吏、“欲弃国”等不法之事，说皇帝待刘长甚厚，理应知恩，责备刘长“轻言恣行，身负谤名满天下，实非明智”。

而后，又列举刘长不孝、不贤、不义、不顺、无礼、不仁、不智、不祥等八大过失，称：“此八者，危亡之路也，而大王行之。”

继之，薄昭又列举史上周公诛管叔、齐桓公杀其弟、秦始皇迁其母之事，以及刘兴居被诛之前鉴，喻意此类大义灭亲，亦可用于当今。刘长即便是皇亲，亦不可奢望法外开恩。目下淮南国藏匿逃亡之徒，委以重任，安插上下，朝廷于此无不尽知。

薄昭告诫道：若不改，朝廷将拘系你于宫邸，淮南丞相以下皆论罪，你将奈何？势必逃不过“堕父大业，退为布衣，近臣皆伏法，为天下笑”的结局。

末尾，薄昭又殷殷劝谏刘长，曰：“宜急改操行，上书谢罪，曰：“臣不幸早失先帝，少孤。吕氏之世，亦遭危难。陛下即位，臣恃宠骄横，行多不轨。今追念罪过，心中恐惧，伏地待诛不敢起。”皇帝闻之必喜。若行之迟疑，祸如发矢，不可追矣。”

刘长接此信，命长史为他一字一句念毕，心中便觉大不悦，知是文帝与薄昭串通好的。他薄昭一个车骑将军，如何有闲情费这番笔墨？分明是写了信来恐吓。不由就大骂：“甚么‘祸如发矢’！一个裙带将军，也想来吓人？”

思来想去，若就此低头，委曲求全，实是于心不甘。再说大兄既已有怨意，迟早也要事发，躲又能躲过几时？倒不如索性定下反计，免得束手就擒。

于是，刘长便不加理会，并未上书谢罪，只严令属官休得再张扬。一面便募集死士，筹划钱粮，往长安城内多布眼线，寻找内应。

文帝前元六年冬十一月，刘长果然说动了一个人——棘蒲侯柴武之子柴奇，愿参与起事，于是谋逆之事，便悄然发动。

刘长密令属下大夫谢但，率死士七十人潜入都中，见过柴奇，合谋起事。相约由谢但率死士，以大车四十辆装载兵器，运至长安以北的谷口（今山西省淳化县西北）存放，并隐身于此处山中。

谷口这地方，就在当初陆贾隐居的九峻山之东，为泾水出山处，因此得名。此处天寒地荒，奇峰壁立，并无寻常民家，仅有一二高人在此隐居。起事人马、兵器藏于此，便是神鬼也难察觉。

且说那棘蒲侯柴武，为高帝时名将。早在沛公军西进咸阳途中，便率四千人投军，后屡有奇功。至文帝前元三年，仍贾余勇，亲率步骑五万余，荡平刘兴居之乱。

柴武此人，不独善战，于疆域大势亦有远见。文帝初即位时，便上书建言，力主发兵征南越、朝鲜。曰：“南越、朝鲜，秦时皆内属为藩臣，后拥兵据险，观望谋叛。高帝时天下新定，人民小安，未再兴兵征讨。今陛下仁惠，安抚百姓，恩泽加于海内，民亦乐于用命，宜趁此时征讨逆臣，混一疆域。”

文帝虽知其所图宏大，然不愿多事，于是批复道：“朕得此天子冕旒，实难胜任，尚顾不到外藩事。且兵者，凶器也。兴兵远征，即便如我所愿，耗费亦巨。得了些许声威，于百姓又何其远？先帝知不可使民劳烦，朕岂敢自以为能？今匈奴内侵，军吏疲累，边民亦无宁日，朕常为之心痛。今藩属不附我，可设烽燧，以固边防；结好通使，以宁边陲，便是有大功。发兵之事，勿再议。”

柴武见文帝不肯发兵，满心无奈，只得叹息而罢。

平定刘兴居归来，柴武终究是年事已高，不久即得病薨了。因他投汉较晚，并非楚怀王旧部，故按例未封谥号；其长子柴奇，亦未能袭侯。

柴奇彼时正在长安军中，怅然有所失，竟不顾亡父英名，与刘长勾搭起来，要谋“大事”。

刘长得此内应，只道是有天助，谋反之事便越发紧锣密鼓。适逢两边传递消息，需一个可靠之人，柴奇身边恰好有个“士伍”，名唤开章，可当此任。

但说那士伍又是何职？原来，按汉律，凡军吏有罪被夺爵者，便降为士卒，人称“士伍”。开章既被夺爵，自然也是失意之人，故愿为柴奇效命，一心盼望事成，也好封王封侯。

这日，开章得了柴奇授意，携密信独骑奔往寿春，告知刘长曰：“欲成事，淮南国尚嫌力薄。前有刘兴居之鉴，望诸侯各国响应，势必落空。须南连闽越，北通匈奴，向两国借兵，共举大计。”

刘长得密信大喜，心中有了数，与开章数次密晤，饮宴甚欢。刘长见开章乖巧，可堪重用，便要留开章在身边，允诺为他娶妻成家，厚赐财物，加爵禄二千石。开章不意得此宠信，甚是高兴，便转投了淮南王麾下。

开章既不能返回，刘长便遣了一名使者，回报在长安的柴奇，知会他开章已留淮南。

岂料这使者行事不慎，过函谷关时，与关吏一语不合，竟破口大骂。那关吏常年迎送文武诸臣过关，其中不乏位至公卿者，岂能忍一个诸侯使者辱骂，便喝令戍卒，将这使者绑了。待搜出使者身上密信，方知淮南王要谋反，关吏大感惊恐，忙将使者押送京师。

这日朝会方散，文帝忽闻张释之急报此事，便命将那使者押上殿来。文帝看过密信，亦是大惊，严词追问淮南使者，方知柴奇已为内应，在谷口藏好了兵器。

张释之闻之色变，急请道：“陛下，事急矣！请捕淮南王入都。”

文帝也知事不宜迟，提笔正要拟诏令，却又掷下笔，叹息一声道：“吕氏一朝，骨肉兄弟尽殁，仅存淮南王这一枝，实不忍加罪。”便与张释之商议，仅遣都中缉盗的长安尉，前往寿春，将开章捕回治罪，以儆效尤，其余人皆可不问。

数日之后，长安尉史步昌便率差役数人，飞骑入寿春见刘长，出示了文帝诏令，要捉拿开章。

刘长见此，猜疑是事已泄露，只得强作镇定，对史步昌道：“前几日，确有此人来投，然孤王未便接纳，已不知去向。足下且在驿馆歇息，待本王遣人搜寻。”

安顿好长安尉一行，刘长便急召原中尉简忌，商议如何应付。那简忌乃是刘长心腹，此前因处置藩事犯禁，廷尉府曾发文，令解送长安问罪。刘长不肯交人，只罢去了简忌中尉职，谎称简忌已病重，将他保全了下来。

由此，简忌更是忠心事主。听主公说起开章事，便不无担忧：“长安尉，掌长安县缉盗，捕人无数。若将开章藏匿寿春，哪里瞒得过他？”

刘长便问：“若以重金赐予开章，令其远遁，何如？”

简忌摇头道：“长安尉既来之，便有眼线四布，开章在寿春已是逃不脱了。若捕入都中，大王又如何能钳住他口？”

刘长便一惊：“君之意，莫非要我杀开章灭口？”

“为保无事，唯此一途耳。”

“孤王欲举大事，却先杀壮士，怕是名声不好。”

“大王，那开章并非你旧属，无所谓恩义，杀之亦不足惜。欲成大事者，岂可效妇人之仁？”

刘长叹气道：“也只得如此了！此事，便交给你去处置吧。”

简忌拱手领命道：“臣今夜即带人将他诱出，一索子勒毙，趁夜葬入八公山下，便是鬼也寻他不到。”

“只是……惜哉此人！”

“臣得手之后，以上等棺衾殓之，也算他不枉死一回。”

刘长只得颔首允之。可怜那开章，新居住了才几日，便被简忌骗出活活勒毙，运往八公山下肥陵邑，草草葬了。

次日，史步昌又上殿来见刘长，催问开章下落。

刘长已做好了手脚，心中不慌，便谎称道：“昨夜淮南长史带人，遍寻城邑，只是不见踪迹。长安尉若是不信，可亲自缉拿。”

那史步昌见多识广，心知有诈，便故作不急道：“生不见人，死不见尸，若就此复命，恐今上要责怪。容下臣在此多住几日，顺便寻访。”

刘长见这长安尉实在难缠，便又与简忌商议。简忌献计道：“可造个假墓，哄他说开章已病殁。人既殁，他也好复命了。”

刘长想想，似也再无甚好计，便应允了。于是遣人在寿春城外，匆匆起了一个假墓，四周遍植柏木，墓前竖一木牌，诈书之：“开章死，葬此下。”

那史步昌寻人心切，正带领随从数人四处查问，忽有相府吏员报称：“开章病亡，已葬于城外。”

一行人连忙随那相府吏员，赶到城外，果然见到有一新墓矗起。史步昌立于墓前，初时惊愕，继而面露冷笑，问那吏员道：“开章家人何在？”

吏员答道：“已各自走散。”

史步昌便不再理会，只顾围着新坟打量，沉吟不语。

那吏员试探问道：“需开棺验否？”

史步昌回首道：“既不能复生，看又何益？”当日便入见刘长，称开章已死，只得回去销案。

刘长便哈哈大笑：“难为足下了，奔波了这数日，竟是只觅得一个死人！想那开章，不过一夺爵士伍，能惹下甚么祸？即便拿住他，又能何如？”

史步昌也不作回应，草草道了谢，便退下殿去，回长安复命了。

此时，淮南国相严春也在侧，见史步昌走时面色不善，便请道：“臣愿入朝，为大王辩白。”

刘长立时横了严春一眼，大怒道：“有何区区事，须入朝辩白？你不是欲离我，去附那汉家朝廷吧？”

严春未料刘长因此发怒，连忙谢罪，再不敢提起此事。

再说史步昌还都后，入见丞相张苍，称淮南王藏匿开章不交，或已灭口。其技甚拙，不问也可知。

张苍详询了捕人始末，只觉隐隐不安，唯恐淮南国生变，便匆忙去见文帝。

文帝听了禀报，沉吟片刻道：“如此看来，淮南王确有谋逆之嫌；然其反迹并未露，如何能下诏问罪？”

张苍便回道：“臣料他部署尚未备，否则长安尉赴寿春，他受惊吓，必反无疑。不如趁他未动，及早召他入都，下狱拘讯。”

“这当口，他还敢入都吗？”

“陛下这就宣召，他必措手不及，只能前来，想着敷衍一番，再返回淮南寻机起事。若今日不召，待他万事俱备，便召他不动了。”

文帝深以为然，当日便手书一道识令，遣人飞递寿春。

那刘长接了诏令，果不出张苍所料，顿觉进退两难。与严春、简忌等商议了一整夜，也议不出一条好计来，只得硬着头皮入都。

入朝当日，刘长率一众亲随，往赴北阙，请谒者通报入见。谒者见是刘长来，也未多话，返身便进了司马门去。不多时，忽有典客冯敬、廷尉张释之，自阙门之内阔步而来，身后紧随数十名彪悍差役。

刘长一行人望见，正在惊愕，只听冯敬喝令：“左右，淮南王谋逆，有诏拿下！”

刘长不禁大怒，喝了一声：“大胆！”拔剑便要拒捕。

淮南王随从数人，也都一齐凑拢，欲拔剑厮杀。

众差役哪容得此辈放肆，登时如狼似虎般扑来，抡起一张渔网，劈面撒开，将那刘长死死缠住。几人围拢将他扑倒，夺下了手中佩剑。

刘长哪里肯罢休，高声呼道：“左右救我！”随行近侍数人，立时拔剑乱砍，与执棍差役厮杀成一团。北门甲士见了，也执戟一拥而上，上前助阵。

淮南王一行苦斗多时，奈何寡不敌众，皆被乱棍打翻在地，一并遭擒获。

刘长还想呼叫，早有差役拿了一团麻絮，猛塞入他口中。冯敬冷冷一笑，吩咐将人犯绑好，押上槛车，送往诏狱去。众差役便七手八脚，将刘长及随从都绑起，丢上车，拥着槛车走了。

此后旬日之间，由廷尉府左监亲率公差，飞骑四出，将淮南王案中要犯，如柴奇、简忌、谢但及淮南国相以下属官、徒党三百余人，全数捕获。

此次刘长入狱，因事涉谋反，便无王侯入狱的优待，直如寻常人犯一般，囚衣褴褛、饮食粗劣。自幼金枝玉叶的刘长，哪里受得住，只觉每日生不如死。

待到提审之日，文帝命丞相张苍、典客冯敬、廷尉张释之、宗正刘逸、中尉庐福五人，同堂会审。此时御史大夫仍空缺，冯敬参与审案，便是代行其职。

会审之初，诸臣先将柴奇、简忌、谢但、严春等人拷问一通。诸犯见事败露，抵赖亦无用，严刑之下，便先后都招了。所录证供，各个相契，坐实了刘长谋反。

这日轮到刘长提堂，众皂隶将他械系，挟至大堂跪下。只见那大堂北墙，乃是一幅《獬豸望日图》，气势甚壮。五张书案后，端坐着主审五大臣，其余官佐分坐两侧，极威严。

刘长见这排场，竟比那三堂会审还要威风，知是要问成大罪，便昂首质问道：“诸君一向食汉禄，如此待先帝骨血，可忍心乎？”

冯敬见刘长猖狂，便一拍惊堂木，喝道：“刘长，此处为诏狱大堂。我等五人，为主审，眼中并无王侯，唯有人犯！”

刘长不顾手足皆系桎梏，挣扎欲起，大骂道：“你个微末裨将，何出此大言？我之入狱，不过兄弟反目。若不是你这等奸佞讥谗，何至于此？食人禄者，当知报恩，似你等这般豺狗，谋害天子骨肉以图官爵，必为天所不容也！”

冯敬面色如铁，一字一顿道：“我等按法问案，若有谋私，天亦不能容，不必你多费心。倒是有一事疏忽了，《周礼》曾有言：凡囚者，王之同族仅枷手即可。来人，去掉人犯足梏！”

众皂隶应声上前，取下了刘长足上枷锁。

刘长松了松双脚，正要开口，冯敬却手指一旁道：“对簿之前，本官教你看几个人。”说罢便一挥手，命皂隶将柴奇、简忌、谢但三犯拖曳上来，委弃于地。

三人此前曾抵赖不招，皆用了大刑，鞭打杖笞之外，又上了夹棍，将足胫击碎。十指亦刺入竹签，双手皆血肉模糊，惨不忍睹。

刘长抬眼看去，见往日部属遍体鳞伤，状如鬼魅，全无人形，足断已不能站起，不由就大惊，瞠目不能出言。

冯敬挥了挥手，命皂隶将几人押下，又转头向张释之，拱手一拜：“张公请——”

张释之便整整冠服，高声道：“人犯刘长，本官问案，关乎你生死，不得妄言。先问你，开章下落何在？”

刘长低头想想，忽就将头一仰：“开章是生是死，乃是部属擅自所为，与我有何干？”

张释之略一笑，瞥了一眼书佐。那书佐会意，当即打开一卷供词，将简忌等人口供，逐一读出。几人口供，相互吻合，皆招认：系奉淮南王之命，勒毙开章，起造假墓。

刘长立时大呼道：“严刑之下，岂有实情？那简忌必是诬我！”

张释之便冷笑：“正是简忌首供，他人佐证。”

刘长愕然，遂低头默然无语。张释之又问了几句，刘长只是坚不吐口。

张释之便命皂隶道：“将淮南国相押上堂来！”

两名皂隶，便挟了严春上来。看那严春，衣衫尚整齐，似未受过大刑，上堂来望了刘长一眼，连忙低头。

张释之望住严春，问道：“严犯，可有实情还未供出？”

严春一悚，嗫嚅道：“下臣已全招了。”

张释之便猛拍惊堂木：“诳语！淮南王僭越，那车舆黄盖，是何人置备？僭越左纛，系何人竖起？”

严春惊望张释之一眼，又掉头瞥了刘长一眼，战战兢兢道：“下臣奉淮南王之命，权领此事。”

张释之立时怒道：“逆天之事尚未供出，如何便说已全招？来人，抬出夹棍来，将此两人大刑伺候！”

众皂隶齐喝一声，立时将两副夹棍抬上，各夹住刘长、严春两人脚踝，绑紧绳索。

刘长挣扎道：“诏命尚未废我王位，你等酷吏，岂可加刑于诸侯？”

张释之便冷笑：“你也知刑不上大夫？天潢贵胄，固可免刑，然谋逆者除外。且教你开开眼界，看严春如何受刑。左右，使锤！”

一名剽悍皂隶便虎步上前，抡起石锤，连连砸向严春左踝上木棍。只听得严春惨呼数声，左踝骨当即碎裂。

那皂隶还要再击锤，严春只顾呼痛不止，几不欲生。张释之不为所动，只厉声道：“一足既废，再夹另一足！”

众皂隶立时拥上，撤下夹棍，夹上另一足。严春忍痛不住，连连以头抢地，凄声大呼。

刘长在一旁看得汗如雨下。待皂隶用刑完毕，严春双足皆断，人亦奄奄一息。

张释之此时一使眼色，那彪悍皂隶便略一转身，又抡圆了石锤，照准刘长足踝猛然一击。此一击，那皂隶心中有数，并未用足十分力气，尚不至断足。刘长却是吃不住痛，待第二锤刚刚落下，便双目一闭，高声呼道：“罢手，罢手！孤王招了！”

张释之便微微一笑：“早该如此！进得诏狱来，岂有侥幸？左右，取下刑具来。”又回头吩咐书佐，“所有口供，一字不漏，皆如实录下。”

那宗正刘逸，素好儒学，不忍见刘长惨苦之状，便开口劝道：“淮南王，你身为宗室，却与那鸡狗之徒勾搭，图谋不轨，何其不智也！先帝若有知，谅也不会饶过。今日会审，便不要抵赖了，或可求得活命。”

刘长情知罪责难逃，便俯首允诺，不再心怀侥幸。

问过一堂，张释之令刘长画押完毕，遂将供词收起，向张苍等人拱手拜过，便不再言语。

张苍见状，与冯敬耳语了一番。冯敬便起身，环视左右皂隶，吩咐道：“今日到此，明日再审，且押去狱仓看管。”

此后多日，五大臣连日提审，将谋逆前后事逐一审明。凡有牵连者，皆缉捕到案，半月之内，竟有千余徒众锒铛入狱。

如此连审一月余，才将淮南王谋反案审结。除谋反罪外，又坐实刘长擅立法令、不用汉法、建黄屋拟天子等僭越罪。查出刘长为纠合徒众，广纳天下亡命徒，共赦免死罪者十八人、应服徒刑者五十八人，并擅自赐爵九十四人。

此外还有各人供出，刘长有不敬之罪数件。张释之看过口供，也不禁微微蹙了蹙眉，便与刘长逐一对簿：“人犯刘长，本官问你，此前你曾患病，今上心忧，专遣使者赴淮南探望，赐予你枣脯，你却负气不见使者，可有此事？”

“……有。”

“年前庐江郡内，曾有南海游民造反，朝廷发淮南士卒征讨。待事平，今上遣使者携绢帛五十匹，令你分赐劳苦士卒。你是如何作答的？”

“孤王不肯受赐，却推说：‘军士无劳苦者。’彼时说此话，原为无心，以今日来看，实为大不敬。”

“有南海王织，上书皇帝并进献璧帛，你手下亲信简忌，竟敢将上书焚烧，不予上奏。朝廷得知，召简忌问罪，你却拒不遣送，谎称简忌已病，此事可是实？”

“孤王偏袒私属，确属妄为。”

“上述若无误，便是你供认不讳，可想好了？”

“在下愿画押。”

随后，书佐起身，递过呈堂证供，备好笔砚。刘长接过证供，略一浏览，便在末尾画下了十字花押。

问出如此之多不法情事，五大臣都极感震怒。审结后，诸臣议了半日，都以为应坐死罪。于是联衔会奏，将刘长罪状逐一列举，称：“刘长当弃市，臣等请按法论处。”

文帝接了这奏章，却是大费踌躇，便命张武知会北阙谒者，今日概不见朝臣。一人在宣室殿内室独坐，垂下帘幕，凭几沉思。

那刘长不羁之事，历来便有，文帝原并不疑他有反心，今日看了奏报，方知其谋已露端倪，或不出三年，便是刘兴居第二。然则，若依了五大臣所请，处斩首弃市，则刘长毕竟未树反帜，猝然诛之，免不了要担上“兄弟不相容”的恶名，恐有非议。

如此一想，文帝便觉不安。想自己登位以来，夙兴夜寐，只为在史上留个好名，若背负了同室操戈的恶名，岂非前功尽弃？然五大臣会奏，又不好断然驳回，驳回则必遭群臣哂笑。

辗转思之，正在进退两难之际，忽闻涓人来报：“皇后前来问安。”

文帝连忙起身，迎进窦后。窦后目力不济，由两个宫女搀扶，摸索着坐下，开口便道：“听宣室殿宦者说起，陛下屏退左右，整日未出，臣妾甚感不安，前来问候。”

文帝轻叹一声，答道：“无他，为刘长事耳。”

窦后这才松口气：“哦——，也听启儿说过，这个皇弟，甚是不成器。”

文帝便道：“岂止是不成器？竟是私藏兵器，要学那蚩尤造反了。”

窦后便是一惊：“淮南王居然反了？”

“尚不至即刻发动，然于日前会审，已牵出与谋者有千余人。”遂将会奏所述罪状，说给了窦后听。

窦后面色便渐沉，喃喃道：“启儿来日，怕是要多事。”

文帝执起窦后之手，安慰道：“莫急。五大臣会审已毕，有联名会奏，请斩刘长。”

窦后便一喜：“那允了便是。”

“不可不可！我不欲负杀弟之名，只教他晓得利害便好。”

“那五大臣会奏，陛下将如何驳回？”

“我正是纠结此事，觉左右都甚为难。拟交给列侯、吏二千石以上者申议，留他一条活路。”

“只恐来日，终究是个孽。”

“皇后多虑了。废其王位，便可保无事。”

窦后半信半疑，只得听任文帝处置，叹口气道：“那刘长自幼性刚，昔年在长乐宫，哪个敢惹他！便是废了他王位，也不知可安宁否？”

窦后离去后，文帝立即援笔，在会奏上批道：“朕不忍按法处置，此案请交列侯、二千石吏申议。”

五大臣接到驳回诏旨，皆大惊。心想此次拷问，是用了大刑的，若不将刘长追死，来日若他复起，自家性命又怎可保全？

于是张苍便授意各人，先去游说列侯及百官，切勿宽纵刘长。众人都称善，当即分头拜访去了。

隔日，列侯、百官计有四十余人，齐聚丞相府，一时冠盖如云。就连德高望重的太仆夏侯婴，也以安车请来。张苍遂将联衔会奏拿出，当众念了一遍。果然，众臣立时大哗，誓要除去此逆，皆称应按法处置。

夏侯婴虽已白发满头，却是雄风犹存，怒气冲冲道：“竖子！若非当年朝臣厌吕氏、怜赵姬，岂能有他生路？他侥幸活过来，便是今日这等模样！”

老将王恬启，亦手按剑柄，朗声叱道：“当年吾辈随先帝，大小百余战，人死了不知多少，才换得这天下。今海内无事，才不过几日，却又出了这等孽子，焉能不杀？”

两老将言毕，满堂更是群情汹汹，难以平息。张苍与冯敬互望一眼，皆微露笑意。

待众臣议毕，张苍等五人便又领衔，联名上奏曰：“臣张苍、冯敬等五人，谨与列侯、二千石吏夏侯婴等四十三人共议，皆曰：‘刘长不遵法度，不听天子诏令，暗聚徒党及谋反者，厚养亡命之人，欲行不轨。’臣等议论，应按法处置。”

接到复议奏书，文帝又是一惊，心中疑惑：如何列侯、百官都不解上意？徘徊无计间，只得去与薄太后商议。

薄太后听了文帝讲述始末，不由笑了：“恒儿如今也乖觉了，不愿负恶名。然张苍等人主审，严刑捶楚，先已做了恶人，自然不愿刘长活。那张苍执掌中枢、统领群臣，百官焉能不看他眼色？夏侯婴、王恬启等，乃百战老将，只知疾恶如仇，哪里能知你的苦衷？”

“母后所言，我亦知。然孝悌与否，百世后亦有议论。若将刘长论罪弃市，我实不能为！”

“刘长终究鲁莽无谋，留下一命，谅也无妨。你便照实下诏好了，勿再含糊。”

文帝知此事延宕不得，若激起朝野议论，便不好收拾。于是连夜批回道：“朕不忍诛杀诸侯，赦刘长无罪，废其王。”

五大臣得此御批，都知事不可挽，相顾叹息了一回。张苍即对众人道：“既如此，我辈当上奏，要将刘长远放，不可在京为庶民。否则，日久生变，他或缘势复起，我辈则死无葬身之地矣！”

那四人便都附和，张苍当即写下奏疏一道，曰：“臣张苍等冒死进言，刘长有大死罪，陛下不愿以法处之，恩旨赦免，仅废王位。臣请将刘长远放蜀郡严道（今四川省荥经县），置于邮驿看管，其子、其子之母可随同。由县衙为其筑居室，供以食粮、薪柴、菜蔬、盐豉、炊具、席褥等，请陛下准予布告天下。”

文帝看过，知是五大臣心内不安，恐刘长再起，故而欲置刘长于绝境。原来，那蜀郡本就偏远，所谓“道”，略等于郡，更是蛮夷所居之地。彼处之邮传驿，可谓山穷水尽处了。将刘长置于此，不独起居不便，欲探听天下事，也是万难。日久天长，终将白首于荒野。

想到此，文帝心中暗赞，五大臣倒还晓事。然则，若就此准允，外间仍难免有议论，于是提笔批道：“饮食为常例，日供给肉五斤、酒二斗，令其原所宠美人、才人十名随行。其余皆准。”

此诏一下，全案告结。五大臣又请旨，将与谋者近千人尽皆诛杀。其中柴奇、简忌及死士七十人等，既已涉入，倒是不冤；唯那充作属官的门客，即是曹掾、县吏、军士者流，也都受尽拷掠，一并斩首，确是过于酷烈了。

此案布告天下，四方轰动，朝野议论不休。不数日，由张苍授意，以黑幕蒙于车上，名曰“辎车”，遣送淮南王赴蜀。路上不遣专使护送，只责令沿路各县差役，依次递解。

刘长离京当日，袁盎看不过去，入朝谏言道：“陛下素来骄纵淮南王，不为他置严师良相，以至于此。淮南王为人性刚，遣送路上，如何禁得起百般摧折？若途中遇风寒，恐将暴病而死，陛下则枉负杀弟之名。若是，将如之奈何？”

文帝被袁盎说中心事，不由就尴尬，忙辩白道：“这般处置，就为令他尝些苦头，不日便可召回。”

袁盎见文帝不听，亦是无奈，只能叹息而退。

且说那袁盎所忧，并非无因。刘长自离京之日起，独自一人囚于辎车中，终日颠簸，不见天光。车上有封条，沿途无人敢开启。其余眷属皆囚于别车，不得见面。路上馆驿所供饮食，皆由侍者自小窗递入。押送者仅差役十数人，不独照顾不周，且多有言语呵斥。

随行家眷只是啼哭，差役听得不耐烦，口出恶言道：“既有今日，何必当初。不要惹得差爷恼恨，抛你们在这荒郊野外！”侍者照看刘长稍有殷勤，便遭差役叱骂：“没眼目的，还当是昨日光景，想讨赏吗？”

刘长自幼至长，从未遭过如此凌虐，自是羞愤异常。想到大兄骤然反目，原来并非纵容不问，只不过暂时忍下了而已，往时己之所为，也未免太过张狂。便心有悔意，对侍者叹道：“谁谓尔等主公是勇者？我安能勇！往日为王，我因骄横之故，不知己过，终至厄运临头。我来这人间，方及廿五载，余生尚有大半。人生一世间，安能郁郁如此！”

车出长安旬日，刘长便万念俱灰，决意绝食。沿途所奉饮食，一概拒之，侍者苦劝亦无用。差役见了，非但不劝，反倒上前责骂：“猪狗吗？需用人喂！饥渴他自会料理。”便将两三侍者都驱至队尾。

一连多日，凡馆驿供食，无人敢递入，刘长也不索要。如此不饮不食，再无声响。那递解差役，数十里一换，哪个想到要启封去看。又因人情炎凉，只想那废王何须关照，于是任由他去。

车马行至雍县（今陕西省凤翔县），县令闻淮南王过境，心存怜悯，便亲赴馆驿察看。闻说刘长已多日未进食，声息全无，便知不好，急令差役启封，登车去看。见刘长不知何时已活活饿毙，早没了气息！县令不由大惊，忙遣人飞报京师。

文帝闻报，一时也是呆了：“如何尚未出三秦，人便已薨了！”当下哀痛大哭，整日不食，涓人都惊慌不知所措。

其时，袁盎正值守宫中，闻讯亦大惊，忙趋至宣室殿，顿首请罪：“陛下辍食，微臣知晓得迟了，特来请罪。”

文帝便泣道：“公有何罪？我悔不听公言，竟致淮南王中途暴亡。”

袁盎早有所料，然此时亦是无奈，只得劝道：“陛下请自宽心。淮南王自弃，非他人之过。既成往事，岂可悔哉！”

文帝又叹道：“骨肉兄弟，我不能保全，天下必有议论，如之奈何？”

袁盎知文帝心结，便劝慰道：“非也，陛下有高行者三。此一事，不足以毁名。”

“哦？吾有高行者三，是为何事？”

“陛下在代国，太后患病，前后逾三年。陛下目不交睫、衣不解带以侍奉，汤药必亲尝而后进奉。此等孝行，即是孔门高徒曾参，以布衣之身犹难为，况乎陛下以王者为之？陛下之行，远过曾参矣！此乃其一。往昔诸吕肆虐，大臣被黜，陛下率近侍六乘，驰入险地。虽战国力士孟贲、夏育之勇，尚不及陛下，此为其二。陛下入都，至代邸休憩，西向让天子位者三，南向让天子位者二。上古高人许由，不受尧帝传位，仅为一让；陛下则五让天下，过许由者四，不亦高乎？此乃其三。”

文帝闻言，虽知这话不免近谀，然听起来终究顺耳，忙摆手道：“吾岂敢与许由并论？”

袁盎又道：“陛下迁淮南王于蜀郡，不过欲苦其心志。然放逐途中，有司守护不谨，竟致他亡故，错不在陛下，而在大臣。如此放逐，饥寒交并，布衣百姓尚不能忍，况淮南王乎？唯有斩丞相、御史以谢天下，或可服人。”

文帝闻言，心中有愧，涨红脸道：“是我大意了，与彼辈无干。”于是不再哀戚，稍进饮食。

袁盎一番巧语，竟说得文帝释颜，涓人在一旁见了，无不称奇。消息传出，朝臣亦生感叹，袁盎由此名重朝廷，天下人亦尽知其善言事。

未及两日，文帝便有诏下，令廷尉将沿途解送役吏擒来，究其不启封供食、饿毙淮南王之罪，皆处以弃市。

张释之闻诏，心中一惊，知此举是为平息朝野之议，欲杀小吏而自清，也只得遵命。便派了曹掾数人，率公差一路西行，大张声势拿人，逮回处置。可怜那各县数十名役吏，虽眼见淮南王不食，又怎敢擅自启封？兼之世态炎凉下，皆不以废王死活为意，如此，竟都枉送了性命。

随后文帝又有诏下，命以列侯之礼，将刘长在雍县安葬，置民三十户守墓。原淮南国故地，尽数收归朝廷，复置郡县，由朝廷派遣官吏。

这一番处置，公卿百官看在眼里，无不知其中利害，虽有异议，亦无人敢言。各诸侯王闻听，也都心怀怵惕，轻易不敢再犯法。

后过了三年，文帝想起刘长，心生怜悯。知刘长尚有四子，皆不满十岁，流落于民间，便封了其长子刘安为阜陵侯，次子刘勃为安阳侯，三子刘赐为周阳侯，四子刘良为东成侯。待一一封毕，方才心安，料想天下当不致再有非议。

如此又过了四年，忽一日，文帝闻涓人说起，民间竟有歌谣传唱，哀淮南王之死。歌谣云：

一尺布，尚可缝；一斗粟，尚可舂；兄弟二人不能相容。

文帝听了，怔住半晌，继而叹息道：“古之时，尧舜放逐骨肉，周公杀管蔡，天下皆称圣人。为何？不以私害公。天下之议，莫非怪我灭亲，是为夺淮南王之地耶？”

由是方知，天下仍有人耿耿于怀。因又想到，刘长既已亡故多年，还是优恤眷属为好，可以塞天下之口。于是下诏，令城阳王刘喜（刘章之子），徙至淮南故地为王，以撇清夺地嫌疑。又追谥刘长为淮南厉王，在寿春新置墓园，归葬于此，尊以诸侯礼仪。这些，皆为后话了。

待淮南王善后处置完毕，时已深冬。这日，文帝觉天寒，便披上狐裘，拥炉烤火。思前想后，心事终不能平，只觉没个人可做商量处，不由就想起贾谊来。

想那贾谊南迁，不觉已有三年。于今想起来，此人确为绝世之才，贬在江南僻远处，实是过苛了。那长沙卑湿地，长此以往，将如何熬过？莫如召回另行任用。于是次日，文帝便下了征书一道，征召贾谊入都，待诏另用。

征书传至临湘，贾谊心头就一亮，料是出头之日已至。便匆促收拾好行装，别了长沙王，携家眷仆从，欣然北归。

归路上寒意侵人，贾谊便打开箱笼，寻出文帝所赐白狐裘，披在小儿身上。一路沅湘景色，都顾不得看了，只想着召见时如何应对。过武关之北，天渐大寒，也只顾着冒雪赶路，不觉其苦。旬日之间，便驰入长安了。

召见当日，正值冬至，文帝祭天归来，在宣室殿静坐养神。忽闻贾谊求见，心中就一喜，急忙下令宣进。

落座之后，文帝见贾谊英气依旧，便寒暄道：“君在长沙，神色似更清雅。”

贾谊答道：“拜山水之赐也。”

时隔三年，君臣面对，都似有千言万语要说，却又不知从何谈起。恰好文帝祭祀归来，正想着鬼神之事，便顺口问起：“祭天方毕，朕恰在想：世上鬼神可有形乎？彼辈如何言语，如何起居，又居于何处？看世间之人，密如星斗，若都往生为鬼神，则天地间有何处可容下？如此等等，不知君有何见教？”

贾谊不意文帝问起这些，倒也触动兴致，便答道：“人之所归，终是鬼神之地。然我辈凡人，岂能知鬼神所居？当是全然不同于凡间，或是至大无朋，或为缥缈无极，以常人揣度之，不可思议，不如存而信之。”

“哦？儒家便是如此看的吗？”

“正是。季路曾问孔子，如何事鬼神。孔子答：‘未能事人，焉能事鬼？’便是此意。想那鬼神，有形或无形，凡人不可辨；然鬼神行事，当不至于逆人伦而行。天上人间，应为一理；人事既洽，鬼神亦当喜之。”

一番话，听得文帝入神，不由向前移席，赞叹道：“君之所论，我闻所未闻，不妨尽兴说来。儒家看鬼神，似看作人间事，那么其余诸家，又做何论？”

贾谊一时兴起，侃侃而谈道：“道家所言：鬼者，归也。人生天地之间，不过是寄生于此。死，便是归，这是洒脱一路。墨家则以为：鬼神之明智胜于圣人。因那鬼神所秉，乃为天志；圣人或有违天志之时，鬼神则不会，此为敬鬼神一路。法家虽未论及鬼神，然法家崇道，道乃鬼神之魂魄，即如小民所言：神明在上。总之，诸家论鬼神，其说不一，讲起来，怕要讲上半日。”

文帝一笑：“今日也无事，且从容讲来。”

贾谊便又侃侃而谈。岂料这一讲，便从午后日斜，直讲到夜半。一个滔滔不绝，一个屏息凝听，涓人将灯油添了又添，两人只是毫无倦意。

此情此景，即是史上极有名的一幕。后世唐代诗人李商隐有《贾生》诗一首，说的便是此事：

宣室求贤访逐臣，贾生才调更无伦。

可怜夜半虚前席，不问苍生问鬼神。

那夜，贾生讲到口干舌燥，不意间抬眼望望窗外。文帝这才想起，忙欠身去看莲花漏壶，方知时辰已近午夜，不觉就一笑。

贾谊会意，连忙起身告辞，行至殿门，却欲言又止。

文帝窥破他心思，便嘱道：“先生今日累了，讲了这许多鬼神事。至于凡间事，来日方长，你我尚有共话时。”

贾谊便施了大礼，由涓人引领，往北阙出宫。行至御路，仰头望见北斗横斜，就有些恍惚。想到贬谪三年，积了满腹的经世之策，这半夜晤谈，竟连一句也未说出，只得叹道：“鬼神事，果然高于人间！”

送走贾谊，文帝方觉疲惫，便返回寝宫歇息，宦者忙侍奉入寝。盥洗时，想起这一夕倾谈，不禁自语道：“我久不见贾生，自认学问已过之。殊不料，今日仍不及他！”

后又多日，文帝只命贾谊待召，心中却翻覆不定，不知该如何任用他才好。想着贾谊气盛，未曾稍减，若留于朝中，仍将咄咄逼人，免不了又要惹出是非来。此等奇才放在身边，终究难以驾驭，不如仍从阴宾上之议，仅用其计，不用其人，以外放为宜。只是无须太远，不教他委屈就是。

恰在此时，文帝幼子刘揖那里，有个空缺。刘揖封梁王已多年，自幼喜读书，与其余皇子殊不同，素为文帝所爱。数年间，只苦于寻不到好师傅。

文帝想好，便召了贾谊来，面命道：“小子刘揖为梁王，今方七岁，嗜书如命，日夜手不释卷。如此书痴，朕所未曾见也，甚喜之。我不欲他成大业，能安心读书便好。遍观天下，可为其师者，非君莫属。朕拟拜先生为师，不知意下如何？”

贾谊未料此次又是外放，心中就大不悦，只得强打起精神，领命道：“陛下所托，乃有厚望于梁王，臣当尽职。”

“少子终究年幼，或有顽皮，有劳先生操心了。”

贾谊便苦笑道：“陛下仁心，恐微臣劳累，然臣亦喜读书，不以王太傅之职为苦。”

文帝听出贾谊之意，便笑道：“到了睢阳，仍可上书言事。”

此次二度外放，虽非僻远，贾谊心中仍觉郁郁，只叹当年独步朝堂之盛景，将不复再见。当夜回到馆驿，对妻说明缘由，贾妻亦大感失望，勉强笑道：“他人做官，都知见机行事；独你入朝，则不辨利害，言人所不敢言，又岂能久留长安乎？”

贾谊闻此言，伤感不已，打发妻儿睡了，独坐寒室，拿起昔年赐物白狐裘，摩挲片刻，便折起放入箱笼中了。

如是，寒荒岁初时，贾谊又携家眷离京，心情与月前相比，恰有云泥之别。

好在抵梁都睢阳后，见刘揖果然聪明好学，心中方感宽解，便放下了许多愁绪，一心辅佐。稍有闲暇时，仍是浮想联翩、遐思万里。时不久，便写出一道万言书来。

这日，文帝正在宣室殿批阅文牍，忽见有贾谊自睢阳上书，竟有十余册之多，当即就一惊。检点字数，竟几近万字，便叹息一声道：“贾生不悔，仍是执拗如故！”

浏览那疏文，见开篇即是危言警告：臣窃观天下大势，可为痛哭者一，可为流涕者二，可为长叹息者六，而其余背理而伤道者，则难以遍举。今之群臣进言者，皆曰天下已安已治，臣独以为不可出此言。所谓安且治者，非愚则谀，皆非事实。犹如抱火积薪之下而寝其上，火未及燃，即谓之安。方今之势，何异于此？本末颠倒，首尾不接，国制纷乱，非甚有纪，岂可谓治！

此节文字，如当头棒喝，震人心魄。文帝顿觉坐立不安，立即唤来谒者，令关闭司马门，不见朝臣。又命涓人燃起博山炉，焚香细读疏文。

此文所论天子与诸侯、汉与匈奴，以及礼教崩坏之世象，无不透辟。其文意，环环相扣，首尾相衔。文笔忽峻忽缓，如当面娓娓陈情，理既深邃，文采亦佳，书生意气不减当年。文帝读之，拍案再三，连涓人在旁也看得瞠目。

其文要旨，在于说破诸侯国弊端。贾谊写道：先帝建众多诸侯国，本为固天下之本，然而天下却少安，是何故也？皆因诸侯王幼弱时，汉家所置国相，尚能掌其国事；数年之后，诸侯王皆年至弱冠，血气方刚，封国之中属官，将遍置私人。如此，与淮南王、济北王又有何不同？此时欲为治安，虽尧舜亦不能矣。

疏文又云：高皇帝割膏腴之地，封诸臣为王，多者百余城，少者三四十县，恩德无比。然其后十年之间，反者九起。以高皇帝当初手段，尚不能保一岁之平安，陛下今日亦必不能也。

当今同姓诸王，虽名为臣，实皆似布衣兄弟，无不仿帝制而以天子自居，擅加爵于私人，赦逃亡者死罪，甚或建黄盖，不行汉法令。朝廷有令不肯听，陛下召之又怎能来？即便来朝，法又怎能加罪？责罚一皇亲，天下诸王即汹汹而起。陛下身边，虽有强悍如冯敬、张释之者，恐还未等张口，匕首已刺入其胸矣！

故疏者必危，亲者必乱。异姓王恃强而动，以往高帝在时，朝廷侥幸胜之，却又不改制。此后同姓王效仿而动，此伏彼起，祸乱之变未可预料。陛下为明君，处之尚不能安，后世又将如之何？

为此，贾谊献计云：欲使天下治安，莫如多建诸侯国，而削其国力，国小则无邪心。如此，可令海内之势畅通，如身之使臂，臂之使指，无不服从。诸侯王不敢有异心，八方来朝，心服天子，彼国小民亦知安分守己。当今之势，应分割诸侯封地，令齐、赵、楚各为若干国，使悼惠王、幽王、元王诸子孙，无论长幼，各分其祖地，地尽而止。

看到此处，文帝立时彻悟，心中豁然贯通，不由连连击掌。将这几册拣出，置于一旁。接着拨亮火烛，又埋头看下去。

贾谊在文中，引了管子之语：“礼义廉耻，是谓四维；四维不张，国乃灭亡。”由此而论道：秦灭四维，故而君臣乖张紊乱，奸人并起，万民离叛。天下仅十三年，而社稷覆亡。看今之汉家，四维犹未备也，故而奸人侥幸，众心疑惑。宜早定规制，务使君君臣臣，上下有序；奸人无所侥幸，而群臣有信，心无疑惑。此业一定，世世常安，而后代亦有所遵循。若规制不定，则如渡江河而失桨楫，中流而遇风波，船必覆矣。

贾谊此论，可谓目光如炬；千古帝王业的要诀，皆在他的指画中。文末，更是披肝沥胆，直言道：“安者非一日而安也，危者非一日而危也，皆以积累而渐然。君主所积累，无非礼、法两端，以礼义治臣民者，积礼义；以刑罚治臣民者，积刑罚。刑罚积而民怨恨，礼义积而民和善。百代以来，君主欲使民向善，其心皆同；而如何使民向善，则手段相异，或导之以德教，或驱之以法令。导之以德教者，德教洽而民气乐；驱之以法令者，法令苛而民风哀。哀乐之异，便是祸福报应也。”

通篇读罢，文帝如雷霆击顶，百窍皆通，拍案道：“贾生大儒也，惜哉，惜哉！”便急遣涓人，去唤来太子刘启，将抽出的几册疏文交给他，嘱咐道：“限你于今夜秉烛，彻夜读毕。明早，我要问你功课。”

太子刘启见父皇所授，乃是贾谊上书，心中就一凛，不敢怠慢，忙以双手捧好，诺诺而退。

次日朝食毕，刘启来见，文帝便问：“阅此文，有何所思？”

刘启当即答道：“昨夜读之再三，所论深邃，儿臣尚不能尽然领会，唯读到‘疏者必危，亲者必乱’一语，则深感悚然。”

“正是。贾谊此疏，可为万世治安之策。今日，你将其余各册也拿去，抄录一遍，务求详解。”

“父皇，贾先生之论，既是切中要害，何不这便分割诸王之地，不使其渐成强干？”

文帝便叹息：“不可。比如百年古槐，枝干虬结，匆促间不可尽除，否则必生变故，致天下动摇。”

刘启顿了顿，似有迟疑，接着又道：“儿臣读此文，忽有奇想：秦时一统，天下皆为郡县，只因苛法而亡，故天下人都以郡县为非。陈胜起事之时，秦吏离心，郡县不能御敌，故又以分封诸侯为上，以为可成拱卫。然诸侯王无论同姓异姓，自春秋时起，至韩、彭、济北、淮南等王，无不为乱源，又谈何拱卫？以贾先生之意，要将那诸侯封地，分割至乡邑大小，方可称汉承秦制。如此，才得永绝祸患。”

文帝眼中便精光一闪，喜道：“启儿是读懂了。只是……凡改制，务必渐行；猝然加之，乱必起自肘腋。你我父子，都不可操切。”

刘启不由略显失望：“待此事安妥，莫非需百年之功？”

文帝摩挲案头简册，心不能平，慨叹道：“以高帝之威，尚不能望天下尽归郡县；后世子孙，若百年能竟全功，便可称圣明了。”

“儿臣明白了。此策抄毕，儿当置于书架，时常翻检。”

“不然。其中平匈奴、建礼制两事，应属当务之急。尤以官民奢侈无度、尊卑无序、礼义不兴、廉耻不行等弊，虽暂无倾覆之危，亦属忧患，万不可放过了，你且去领会。”

刘启怀抱简册退下，文帝仍端坐案前，凝思良久，方轻叹了一声：“百年后人，当谢贾生也！”随后，便唤来宦者，将案头拂拭干净，不留一丝痕迹。

[1].百二山河，成语，喻山河险固之地。百二：意谓以二敌百。

[2].之子于归，宜其家室。见《诗经·周南·桃夭》，意为女子出嫁，夫妻和谐。

第九章 薄昭获罪饮鸩毒

文帝前元六年初，关中初雪时，沉寂已久的匈奴，忽有大事发生。这日，自漠北来一使者，驰入长安，报称冒顿单于病亡，已由其子稽粥嗣位，号为老上单于。北使还携来老上单于亲笔信一封，求与汉家和亲。

那冒顿单于，乃匈奴一代雄主，为此前数百年间所未有。汉初时，曾于白登山围困高帝，后又以书信羞辱吕太后，猖狂不可一世。汉家势弱，用兵不成，唯有用娄敬所献之计，以和亲为羁縻，算是暂息了刀兵之祸。

然和亲亦不过权宜之计，匈奴强横依旧。此前高帝、吕后时，先后两次和亲，虽阻住了匈奴倾巢来犯，却阻不住胡骑常来犯边，惊扰塞上。

文帝看罢老上单于来信，暗自松了口气，却也忍不住略有伤感，遂好言安抚了北使一番，允诺和亲。满朝文武闻说冒顿薨了，则无不喜形于色，额手称庆。

不数日，宗正便在宗室中寻得一女子，由文帝下诏，许嫁与老上单于。古时皇帝之女称公主，诸侯王之女则称“翁主”。可怜这位翁主，年方及笄[1]，便要远嫁漠北，终生不得归宁。

说起那匈奴风俗，不独饮食起居与汉地不同，婚娶亦与汉俗相异。翁主嫁与单于，若其后于单于死，则须下嫁其子；子死，又须下嫁其孙。汉人闻此风俗，只觉匪夷所思。想那小女子远嫁万里，举目异俗，日夕思亲，不知该有何等凄凉！汉匈之争，汉家处下风，本是时势使然，无人能一举改观。此等重负，也只得由一弱女子来担起。

待选定了和亲女，内廷又选遣了一名宦者，名唤中行说，护送翁主前往，并命他留在北地为陪臣。中行说本为燕人，熟知北地荒凉之状，闻此消息大骇，哪里愿去？便借故家有老母，向典客冯敬求情，不肯就遣。

冯敬闻之，连忙禀告文帝。文帝略作沉吟，吩咐冯敬道：“中行说生于朔方，为人还算老成，命他为陪臣，并无不妥。你去与他讲，此去漠北，事关天下安危，不得免行。”

冯敬便向中行说转述谕旨，中行说不敢违命，阴着脸，诺诺而退。

回到住处，中行说难以安睡，一整夜长吁短叹。待天明，即与同僚诉苦，恨恨道：“朝中文武，个个都似有不世之才，如何临事却只遣我去？我虽是阉宦，亦有亲眷在，此去便终生不得归，悲乎哉！朝廷无义至此，便休怪我无情。待到了匈奴，我便助胡害汉，以抒此恨，左不过是个永不归汉。”

同僚听了，不禁咋舌，当即就有人密报冯敬。冯敬闻报不以为意，以为并非大事，只轻描淡写向文帝提起。文帝也仅只一笑：“他一个阉人，能有何大害？逞口舌之快而已。北行艰难，选人不易，就随他去吧。”

且说老上单于继位不久，汉家情势究竟如何，心中尚不踏实，此次求和亲，无非是想试探。见文帝慨然应允，汉家翁主旋即嫁来北庭，便觉脸上有光。及至见了翁主，更是惊为天人，当即将翁主封为正室。又在王庭龙城（今蒙古国鄂尔浑河西侧）摆下宴席，召来各部番王饮宴，大事庆贺了一番。

再看那中行说，既存了投靠之念，入匈奴后，自是八面玲珑，果然讨得老上单于喜欢。单于闲来无事，便唤他一同宴饮，听他说些汉家事情。日久，中行说索性剖白心迹，表明了投胡效命之意。老上单于喜出望外，当即应允，收他做了身边谋臣。

中行说骤登大贵，心中更恨汉家君臣无情，便倾尽心思为单于献计，一心要强胡弱汉。

老上单于听他说得多了，不禁有些心疑，笑道：“爱卿嘴巧，将汉家说得如此不堪。吾之臣民，却是以汉家为贵，南来一丝一缕，皆视为宝物呢！”

中行说连忙叩首道：“匈奴距汉地千里，唯闻其好，不知其弊。小臣为汉人，汉地习俗，自幼熟之，方知其弊在骨。”

“哦？汉匈两家，虽是各有短长，然汉家衣食器皿等，凡日常所用，确是远胜我匈奴，此乃有目共睹也。”

“不然。小臣以为，若以基业而论，匈奴所成，倒是远胜汉家许多。”

“这又从何说起？”

“匈奴人口寡少，不及汉家一郡之众，却能独霸一方，与汉家相抗。此等雄才大略，可是汉天子能及的吗？”

“哈哈！说得不错，然汉家物产到底是丰盛，匈奴哪里能及？”

“臣却以为：匈奴人少，衣食易足，不必仰给于汉家，此即为匈奴之长。小臣来此，闻听单于得汉物则喜，愿变俗而随之，倒是大出意料了，此恐非吉兆。”

老上单于闻言便一惊，敛衽坐直道：“这有何不吉？且为我说来。”

中行说此时已换了匈奴衣冠，便整了整胡服答道：“上有所好，下必甚焉。单于喜汉物，臣民则无不私心慕汉。那汉家物产，确是丰盛，略施与匈奴一二，匈奴之民便感激不尽。岁久，民心必然向汉。若遇两家交兵，恐将相率降汉，背主求荣，则大王又将何以存身？小臣实为大王担忧。”

单于听得浑身一震，仰头想想，觉此言甚有道理。

中行说见单于面露犹疑，便趁机进言道：“小臣斗胆进谏，大王可弃汉物不用，诸事以匈奴为本，以媚汉为卑，则臣民必定效法，傲然自信，无可摇撼。匈奴基业，方可稳立于北庭。”

老上单于自幼便慕汉物，所穿衣袍，皆为汉家缯帛制成。闻听中行说之言，不由摩挲身上袍服良久，不能决断，便劝勉了几句，命中行说暂且退下，另召左右大都尉、大当户、骨都侯、大且渠等文武诸臣前来商议。

那匈奴诸大臣，年纪阅历各不相同，对中行说之言或赞或贬，一时争执不下。老上单于见此，也不勉强，便将此事搁置一旁。此后，仍是贪恋汉物华美，不肯弃之。

中行说见匈奴君臣不听进言，便心生一计。一日，趁单于与诸臣在穹庐毡帐议事，中行说特地穿上缯帛之衣，骑马跃入荆丛，狂奔了一回。身上缯帛，旋即为荆棘所裂，成一身褴褛状。而后，下马返回毡帐，手指破衣道：“此即汉物，实无用也！”言毕，又换了毡裘穿上，复往荆棘丛中疾驰一回，返回帐内，谓诸臣道：“汉家缯帛华而不实，远不及匈奴毡裘耐用，高下优劣，为诸君今日所亲见。诸君本应自信，缘何要弃己之长，用人之短？”

单于帐中大臣见此，皆惊异不止。老上单于也有所心动，笑对诸臣道：“中行说原为汉人，深知其弊，众爱卿今日可看清了？”

于此之后，匈奴一众达官贵人，果然都换回了本国衣服，不再以汉家缯帛为贵。

中行说又对匈奴诸臣道：“汉家食物，寡淡无味，远不如畜肉酪浆味美。”每与诸臣饮宴，见有汉家酒菜端上，则令侍者撤下，换上匈奴食物，方肯用饭。

匈奴诸臣见了，皆曰：“中行说身为汉人，犹厌汉习，可见汉家之物实在平常，不足取也。”

见匈奴君臣已渐弃汉俗，中行说心中暗喜，更教单于近臣如何计算数目，将那各部人口、牲畜等造册理清。那匈奴施政，原本粗陋，自他这一番调教后，渐也有序起来。

老上单于得了这个降臣，大喜过望，将他视为至宝。此后凡有汉使来，便命中行说亦参与应对。

彼时一般汉使，自恃从上国来，往往托大，见匈奴风俗鄙陋、物产贫瘠，不免都要讥笑一番。匈奴诸臣寡闻少见，不知该如何应对，唯中行说敢于出头辩驳，振振有词。

一日，有汉使携礼物前来拜问单于，匈奴诸臣与之饮宴。席间，汉使饮酒多了，谈及匈奴习俗轻老，讥笑道：“吾中国，皆知孝悌之义。下臣今至龙城，惊见胡俗轻老，民间以老为贱、以少为贵，不知所本为何？”

中行说闻言大为不忿，立即辩驳道：“汉人年年出官差，戍边筑城。出行者，皆为少年；哪次不是父老节衣缩食，以供子弟？这便不是轻老了吗？”

那汉使未料遭此驳难，一时语塞，少顷才答道：“戍边者，系苦差也，岂能令老弱前往？这便是汉俗尊老之故。”

那中行说不依不饶，当即反驳道：“听君所言，原来也不糊涂！匈奴立国，与汉家大不相同，素以攻战为上，从未有一言求和。想那耆老之辈，如何能战？须以少壮出战，衣食从优，方能无往而不胜。汉使若不信，可记否：当年冒顿单于，还曾险些擒住了高皇帝。下臣以为，无论何地之俗，皆须顺势。汉使少见多怪，岂能诬言匈奴轻老？”

匈奴诸臣闻此言，皆大笑不止。那汉使脸面上难堪，不由怒气陡生，离席而起，戟指中行说面孔，叱道：“你知悉胡俗，才得几日？我问你，匈奴父子亲眷，竟同卧一穹庐中，不避长幼，已是骇人至极。且父死，子居然可娶后母为妻；兄弟死，则可娶兄弟之妻。逆伦至此，还敢说不足为奇吗？”

中行说也愤然立起道：“贵邦孔子曰，‘以道事君，不可则止’。此言足下可闻知否？足下为汉天子使臣，出使王庭，只知以汉俗为正道。然今日所论，为匈奴风俗，当以匈奴之道为上。按胡俗，父子兄弟死后，妻若他嫁，便成绝种；不如自娶之，以保全一家一姓。故而胡俗虽不同于汉家，却可保种姓不衰。”

汉使仰头笑道：“荒唐甚矣！伦常者，天地之纲纪也。闻足下之言，乱伦竟也有道理，无怪足下有如此面皮，要弃祖宗衣冠于不顾了！”

中行说轻蔑一笑，回驳道：“看足下面貌，似曾读过书，可知那祖宗衣冠，也须名实相副？尔等汉家君臣，历来侈谈伦理，然自上而下，哪一家不是宗族疏离，各怀私心？至于骨肉相残者，屡见不鲜，数次耸动天下，我便不指名道姓了，免得你面皮上不好看。如此有名无实，便等同欺世盗名。料你见得多了，也是心知肚明，只不敢说一句实话。伪善若此，譬如小人，还有何胆气，敢来匈奴地面自夸呢！”

“咄！无礼无义，便是树木无皮。汉家虽兵弱，却是地广人稠；匈奴兵强，反倒屈居一隅。何也？礼义不兴焉！某愚钝不才，看不懂足下行事。只不知，你满腹心机，却为何要弃礼义而图小利，认他人作父？如此苟且，恐只为偷生，还谈何保全种姓？”

“足下口不离礼义，貌似明理，然则何为礼义，可否简明以示之？吾闻君臣之礼，简明而后可行；看你那汉家礼仪，繁文缛节，有何益处？究其实，君不知如何为君，臣亦不知如何为臣，唯知上下相害，内外相杀。高皇帝以来相杀事，还看得少吗？”

汉使不由气极，斥责道：“妄言！中国为足下父母之邦，即便降了外藩，亦应知恩。如此诋毁家邦，无乃禽兽乎？”

闻汉使此话，中行说被登时激怒，抽出佩剑来，直指汉使道：“足下来王庭，不过是一弱国使者，屈膝来朝，休得在此指手画脚。且将你所携礼物，检点清楚，博得单于欢心就好。若不合单于之意，便要小心，待秋高马肥，或将有胡骑数万越境，踏破你那关中老巢！”

汉使见中行说变了脸，心中到底是胆怯，只得住了口。旁观的匈奴诸臣，见汉使辩不过中行说，都喜笑颜开，端起酒先敬中行说，后又敬汉使，转圜了几句，将场面圆了下来。

事后，有大臣将论辩始末，禀报了老上单于。单于亦是满心高兴，待汉使也益发傲慢起来。

且说自高帝和亲以来，汉家皇帝写给匈奴单于的书信，历来竹简长一尺一寸，抬头写“皇帝敬问匈奴大单于无恙”。彼时单于回书，并无一定之规。此次中行说舌战汉使，挫了汉家锐气，便趁机向单于建言，回书亦应有规制，务必扬匈奴之威。

老上单于欣然采纳，此次回汉皇帝书，便是简长一尺二寸，故意压汉家一头；抬头则写“天地所生、日月所置匈奴大单于，敬问汉皇帝无恙”，一派居高临下口吻。信末所用印鉴，也比汉皇帝玉玺略大。

那汉使携书信回朝，文帝看见书信制式，心中一惊，急问使者缘由。使者便将中行说狡辩之言，复述了一遍。

文帝细细听了，愁云便上了眉头，悔不该遣中行说北上。心知是老上单于新立，有意立威，既谋得和亲，便没了顾忌。如今受了中行说怂恿，立显出霸道来，或将兴兵犯边也未可知。

此后数日，文帝召来张苍、冯敬等人，数度商议，却也没个主张。张苍便道：“臣闻贾谊近日上书，曾论及匈奴事，不知可否有高明之计？”

文帝摇头苦笑道：“书生之见，从来恢宏，所论虽有远虑，却难以救急。事既至此，只得谕令边关各郡守，要小心防备才好。”

诸臣退下后，文帝又取出贾谊的奏疏来，重读论及匈奴之语，只觉得句句锥心——

奏疏曰：“陛下何忍以帝皇之名号，而为戎人诸侯？势既屈辱，且祸患不息，长此以往，何时方为尽头？为陛下出谋者，皆自以为是，不通谋略，无才无能甚矣！臣看那匈奴之众，不过汉地一大县；以我天下之大，困于一县之众，下臣甚为执事大臣羞之。

陛下何不试以微臣掌外藩之事，以主宰匈奴？行臣之‘三表’‘五饵’计谋，必绳系单于之颈而扼其喉，降伏中行说而笞其背，令匈奴之众唯天子是从。今日汉君臣，不猎敌骑而猎猪羊，不搏贼寇而搏狐兔，贪小乐而不思大患，天下又何以能安？君王若有威德，德可远施，威可远加，而今数百里外威德便不行，汉家可为流涕者此也。”

放下简册，文帝想想心伤，果真就落下泪来，喃喃道：“岂是执事大臣之羞？乃吾无能之羞也。然则，欲系单于之颈、笞中行说之背，又谈何容易……”

既是无计可施，此事便只好搁下。自此边地各郡，都严命官民谨慎行事，不敢轻易触怒匈奴。

且说文帝这边小心翼翼，匈奴老上单于那边，凑巧也无暇旁顾。于是，两下里好歹无事。

白衣苍狗，岁月更替，堪堪已至前元十年（公元前170年）。这一年，海内清平，边地亦无大事发生。汉家君臣，这才放下心来。

这年入冬，文帝率文武诸臣及禁军，再次巡幸甘泉宫，以慰勉军民，威慑匈奴。临行前，命国舅、车骑将军薄昭留守京师。

北巡一路，照例是郡县迎送，百姓夹道观望，倒也平顺。却不料文帝在外时，朝中却出了一件非常之事。

事情缘起，乃是文帝入住甘泉宫后，遣一使者返京，通报薄昭。不巧那使者与薄昭素有嫌隙，言语之间，触怒了薄昭。薄昭本就对此人怀恨，见他顶撞，更怒不可遏，当场拔出剑来，竟将那使者一剑砍死。

薄昭身为外戚，又立过大功，拜为车骑将军后，位高权重，深得宠信，日久便跋扈起来。拔剑杀使者之时，只道是杀了一个仆从，全不顾使者乃是天子所遣。

那使者被杀后，薄昭遣人知会了新任中尉周舍，就算了事，其余则全然不顾。中尉负有京师治安之责，闻报大惊，一边急赴薄邸处置，一边遣人急报文帝。

消息传开，长安城内议论纷起，官民都大感不平，觉薄昭目无法纪过甚。虽是国舅，此罪亦不容赦，故而都想看天子如何处置。

文帝在甘泉宫得了消息，果然震怒，想到近年用张苍为相，便是欲使天下人都知守法。薄昭既为外戚，本应格外谨慎，岂料他竟敢擅杀帝使，令天子颜面扫地。若杀的是自家奴仆，倒也罢了，可敷衍过去；然擅杀朝使却是闻所未闻，天下人无不瞩目，想要袒护也难。若一旦赦免，则皇亲国戚都没了禁忌，哪个还肯听驾驭？

文帝默默无语三日，晨起又读《治安策》，忽想到诸吕作乱事，心中就一凛，便欲下令诛杀薄昭，以绝后患。然转念一想：若按法处死薄昭，母后那里，又该如何交代？若母后不允，此事便成大尴尬，倒要教天下人看笑话了。

如此延宕多日，文帝与张苍等人商议再三，仍是觉薄昭专擅，已不可忍，不杀不足以服人心。

文帝对诸臣道：“诸君之意既如此，便可逮薄昭入狱，按法处置。天子之尊，在于法令畅行，朕登位已逾十年，尚有如此公然犯法者，是可忍，孰不可忍！”

张苍却略有担心：“按法加罪，于理不谬，然太后颜面亦须顾及。可在问罪之后，请太后恩旨赦免。”

文帝便低头沉思，片刻后，昂首断然道：“不可，此罪不可纵容。环顾海内，各处已无半个枭雄，唯薄昭一人跋扈异常。诛薄昭，乃是昭示天下，外戚犯法亦不可免，要教那诸王、列侯看了，都心存畏惧。如此，朕即使百年之后，也无须担忧太子安危了。”

冯敬想到薄昭功劳，心有不忍，便犹豫道：“杀与不杀，利弊倒也分明，只是其中缘由，万不能公之于世。薄将军当初有大功，世人皆知，今日断然诛杀，须得有个说法。”

文帝猛一拂袖道：“诸君不必过虑，既决意诛之，朕自有办法，诸君听命便是。”

当下君臣议毕，文帝便立即遣使返长安，命中尉周舍将薄昭软禁在家，不许外出一步。

再说那薄昭，平日里跋扈惯了，杀个使者，本不以为意。忽一日清晨，司阍奔入惊道：“中尉带了兵卒来，将府邸团团围住！”

薄昭这才知大事不好，欲出门去看，却被兵卒横戟阻住：“侯爷止步！奉诏令，无论贵府何人，皆不得出。”

薄昭眦目大怒：“诏令？我犯了何罪，竟不得出家门！今上乃我甥儿，我还怕他不成？且把诏令与我看。”

话音未落，便有大队兵卒一拥而上，挺戟逼住府门。一校尉跨步揖礼道：“轵侯且息怒，诏令昨夜送至中尉衙署，令侯爷在家待罪。我等奉命来此，未有中尉口谕，不敢放行。”

“中尉？好，你教那周舍来说话！”

“中尉周舍有令，不见轵侯，恕下官不能从命。”

“甚么？……我府中仆从，可否出入？”

“亦不可。”

“笑话！莫非有诏，欲令我全家饿死？”

“贵府所用食蔬，皆由我等代买。”

薄昭与兵卒起了争执，巷中有人闻声，都跑了出来，远远围住了看。那校尉便劝薄昭道：“以侯爷之尊，天下无双。诏令无非是禁出入，并无其他。待天子返回，侯爷便可知分晓。若一味为难下官，倒教那闲人看笑话了。”

薄昭想想也有道理，便哼了一声，拂袖而退。心中也知，定是擅杀触怒了甥儿。回到内室，忙唤了家老来，令他翻墙出去，往长乐宫薄太后处告急。

家老领命，便搬了梯子登墙窥看，但见墙外各处，均有军卒把守，四面围得水泄不通，哪里还能出得去？

听了家老回报，薄昭这才知事情闹大，登时汗流浃背，挥退了家老，独自瘫倚于几上。

想想这个使者，不过是内廷一个郎官，而非功臣贵戚，即便失手杀了，甥儿又何必动怒？看来刘恒这小儿，早不似当初了，近来尤重文法吏，区区小事，就如此作势，莫非有意给天下人看？若是如此，则夺爵削邑恐是难免了。

想到此，薄昭就叹气，心中暗道：“不承想逞一时之快，却惹了如此大祸。只得待甥儿返归，请阿姊来裁断。好在我有拥立之功，小子也不至无情过甚，到时辩白数语，或许就可解脱了。”

如此一想，薄昭心中渐渐释然，便不再烦恼了。既不能出入，且随他去，转而命仆人将窖藏的好酒取出，终日狂饮，不再过问门外事。

如此挨过旬日，阖府老少都望眼欲穿，忽一日见兵卒加多，脸上煞气更重，便猜想天子或已还都。未料，不见有谕旨下来，却有蹊跷事发生。

这日清晨，薄邸门前忽然人声喧嚷，车马辐辏，有二十余位公卿联翩而来，上门拜访。为首者乃是丞相张苍，其余为九卿及次卿等。

薄昭被软禁数日，却好似过了几年，如今见了众公卿，心中略一松，忙将诸人迎入正堂，依主宾坐下。

张苍略整整衣冠，环顾座中，特意扫了一眼冯敬。冯敬便会意，向薄昭拜道：“多日不见将军，诸人皆想念。今日来，只为叙旧，要与将军畅饮一回。”

薄昭心中疑惑，不知公卿造访是何用意，然冠盖满门，脸面上终究有光，便欲吩咐下人去备酒菜。

冯敬却伸臂拦住，笑道：“将军少安勿躁，贵府近日有所不便，我等也都尽知，自带了酒菜来，吩咐庖厨分好便是。”

薄昭闻此言，不觉一怔，望望诸人神色，觉各个虚实莫测，心下就更茫然。

少顷，薄邸仆人将酒菜端上，众人便举杯祝酒，互叙旧谊。薄昭终究是聪明，知众公卿此来，绝非无意，定是与擅杀一事有关，便故意将话头引至诛吕往事上，也好摆摆功劳。

当年谋划诛吕，张苍曾参与其事，亲见许多细事，不为外人所知，此时在酒席上讲出来，众人都听得仔细。讲到北军当年入宫，众人便想到刘兴居下场，都唏嘘不止。

冯敬此时忽然道：“城阳王、济北王两兄弟，当日固然神勇；然薄将军冒险入都，劝今上登位，亦是功不可没。我等诸人，当敬一杯。”

众人便纷纷祝酒，满座一派喧哗。

薄昭不由面露得意之色，嘴上却只是谦让：“诸公是我前辈，迎今上登位，皆有大功。下官区区之劳，何足道哉！”

如此酒过三巡，张苍放下酒杯，忽然语气苍凉道：“当年诸吕猖獗，外戚干政，我等舍命诛尽鼠辈，乃是为延汉祚。幸而事成，迎来今上入主大统，汉家方得重生。殷鉴不远，不容轻忽。我等既为股肱之臣，当力护法统，不可坏了纲纪。若纲纪崩解，即使朝中遍布文法吏，亦禁制不住，难挽颓局。”

这一番话，说得众人感慨，都纷纷附和。

薄昭却听得心惊，面露尴尬，连忙敷衍道：“张丞相自秦入汉，声名远播，为当今汉家之栋梁。有丞相在，汉纲纪便在，我等都省去了许多心思。”

“也不尽然。设若上无明君，则虽有能臣万千，也难以治天下。韩非子曰：‘人主者，以刑、德制臣也。’今上用老臣为相，无他，就是看重老臣这用刑之才。”

廷尉张释之在座中，此前一直未语，此时忽地站起，向张苍一揖，赞同道：“丞相说得是。为臣之道，德不能薄；为政之道，刑不能弱。善用刑者，不在严苛，而在持平；若刑不上大夫，则何以指望治平天下？”

众人闻此言，都纷纷拊掌叫好。

薄昭闻此言不善，气血便涌上头来，正要开口，忽见张释之掉转头来，略施一揖，双目炯炯道：“薄公身为皇亲，又有迎立之功，在下唯有钦敬。然刑法昭然，功罪不能相抵。吾闻薄公近日擅杀帝使，触犯汉法，此事不可敷衍，公当自裁以谢天下！”

薄昭大惊失色，未及对答，张苍、冯敬等人便一齐起身，向薄昭揖礼。张苍更是语声铿然道：“张廷尉所言，乃是我等欲谏薄公之言。足下擅杀帝使，失尽朝廷颜面，天下四方，无不议论汹汹。今上顾及骨肉之情，不便处置，薄公却不应置若罔闻。老臣也以为，汉家异于暴秦，全在于律法持平。若薄公惜命，以外戚之身侥幸脱罪，则天下臣民怎能心服？法既不平，国祚又谈何万代？恐在我辈手中，便要烟消云散了。”

冯敬也紧追了一句：“薄公，事已至此，神人也不可挽回。还请公尽早了断，万勿随济北、淮南之后，为宗室之耻。”

薄昭心下这才明白，原来众公卿上门，是来催命的。当下脸色大变，环指座中人，愤然道：“我道诸公清闲，前来小叙，却不料是各怀心机。我薄某当不当死，诸公恐是说了不算，只看今上之意裁断。以往天子曾杀侄杀弟，今又欲杀母舅，自是不怪，然也须他亲下诏令。我薄氏一门，与刘氏根脉相系，不可谓两姓。今上素有孝悌之名，今日事，就看他敢不敢再次杀亲了！”言毕便一甩袖坐下，闭目不语。

张苍等人闻言无不骇然，见事成僵局，只好复又坐下，在一旁婉言相劝。

薄昭心中恼恨，任凭众人千言万语，只是纹丝不动。

众公卿面面相觑，自觉没趣，只得纷纷起身，向薄昭道别，相率出了薄邸。

且说文帝在未央宫坐等回音，见诸臣沮丧而归，知是薄昭并未就范，便请众人坐下，慢慢道来。听了诸臣禀报，略一沉思，便道：“不急。诸君且去歇息。”当下挥退众人，唯留下张苍，吩咐道，“有劳丞相赴长乐宫，将薄昭事始末，说与太后听。其余诸事，朕自有主张。”

张苍领命，便转赴长乐宫，求见薄太后。

薄太后此时，正在长信殿闭目养神，闻听张苍求见，心中就一惊。待得张苍进来，劈面便发问道：“丞相，今日如何是你来？”

张苍不由得怔住，不知该如何作答。原来，自薄太后患了目疾，文帝每日必来问安，亲奉羹饭。然此次自甘泉宫返回，却是一连数日不来。薄太后不知出了何事，正在揣测，忽闻张苍前来，自然有此一问。

察觉张苍神色惶然，薄太后便一笑：“吾儿每日问安，多年不辍。这几日倒是蹊跷，竟是不来了。”

张苍这才猛省，立即悟到文帝用意，便将薄昭擅杀朝使事始末，对薄太后细述了一遍。

薄太后听罢，亦是大惊：“前者听到涓人偶语，知薄昭干犯法纪，却不料竟是此等大事！”

“薄昭擅杀朝使，史上所无。如今朝野尽知，诸臣也无力为他掩盖。”

“按汉法，薄昭该当何罪？”

“此乃‘故杀’之罪，按律当斩。”

“啊！可否减死论罪？”

“不可。此非失手误杀，亦不涉奸情、无关亲仇，故不可减罪。”

“皇帝又是何意？”

“今上并未下诏，只令微臣禀告太后。”

“可要讨哀家旨意吗？”

“今上并未明言。”

“唔——”薄太后心中立时雪亮，知文帝已有了决断，要拿薄昭来祭刀。

数年来，文帝重用文法吏，重振纲纪，内外都有赞声。薄太后虽身居深宫，亦常有耳闻，人前人后多有夸赞。如今自家亲弟犯了死罪，于情法之间，倒是难住了薄太后，不知该如何发话才好。

思忖片刻，只得叹口气道：“事涉薄昭，哀家也难做人，便不说甚么了。事情我已知，他分明是自寻死！”

张苍便道：“薄公不慎，竟至罪无可绾。臣体察今上之意，似是欲劝薄公自尽，以免入狱问罪，辱没门楣。”

薄太后立时满眼含泪：“原来吾儿不来，是怀有此意！这……也好。皇亲犯法，前者已有刘长之鉴；皇弟尚不能免，况裙带之亲乎？幸而薄昭之罪，仅止于此，倒还不至似那诸吕……”说到此，便止不住哽咽，随即泪落如雨。

张苍也忍不住泪下，连忙伏地叩首，劝慰了几句，便返回未央宫复命。

文帝听了张苍讲述，知太后没有言语，心头便一松，招手道：“张公，你且附耳过来。”便向张苍耳语了几句。

张苍听罢，略露惊愕之色，旋即神色凛然，拱手道：“微臣领命。明日一早，即率众公卿再往。”

待到次日清晨，薄昭尚未起，便有司阍来报：“今日公卿又来，倒比昨日还要多些。连那太仆夏侯婴，也手持竹杖来了。”

薄昭被扰醒，满心不耐烦，挥手嗤笑道：“皆是无用之辈！若真有本事，能请来太后便罢。”当即吩咐家老，“请诸公入正堂，只说我随后便至。”

待薄昭梳洗毕，穿上见客袍服，迈入正堂，不由就呆了——只见那正堂上，公卿、列侯坐了满堂，人人一身缟素，有如吊丧。那夏侯婴白发皤然，亦是一袭素服，端坐于正中。

见薄昭步入，夏侯婴立时起身，众人也跟着起来，纷纷揖礼。

薄昭满面惊愕，竟忘了回礼，结结巴巴道：“滕公……诸位这是何意？”

张苍跨出一步，朗声道：“下官张苍等五十三人，不忍见薄公被刑，弃市于街衢，特意前来送行。”

话音刚落，便有一天子使者，从众人身后转出，手托一个红漆酒壶，内盛毒酒。

薄昭霎时心明，面如死灰，惊道：“这，这是……”

张苍便道：“薄公若饮此鸩酒，便是求仁，可留个刚烈之名；若不饮此酒，则弃身于西市，为万人所唾。事已至此，容不得迟疑了！”

薄昭眼睛一热，仰天叹道：“甥儿逼我，竟至于此吗？我只求太后有一语。”

“老臣昨日已见过太后，太后确有话说。”

“说的甚？”

“太后曰：刘长为皇弟，尚不能免，况裙带之亲乎？”

薄昭闻言，双目一闭，叹了声：“今番休了！”随即，向满堂公卿揖了揖，便又道，“容我与家眷告别。”

不料，张释之却抢上前来，从使者手上拿过酒壶，斟满一杯递上，高声劝道：“薄公，大丈夫行事，何须效小儿女状？”

薄昭便怒目圆睁，直视众人道：“堂上诸公，半数曾请托于我，或为谋官，或为攫财。当日谄笑，至今我未能忘，莫非此刻，全都盼我早死吗？”

诸臣闻听此言，果然多半埋下头去，不敢与薄昭对视。唯有夏侯婴豪气满身，跨出一步道：“老夫便不曾求过国舅，所有功名，皆于剑锋上夺来。大丈夫，当坦荡行事，岂可贪生怕死？你虽功高，终究是未历战阵，既有胆杀无辜，为何却无胆偿罪？”

薄昭望望夏侯婴，不由气沮，哀鸣一声道：“罢了！滕公既如此说，我也无话，便遂了诸公之愿吧！”言毕，接过张释之手上酒杯，一饮而尽。

满堂公卿见了，不由脸也变色，都纷纷伏地，不忍抬头。

薄昭掷了酒杯，撩衣坐下，对众人笑道：“此酒甘洌，惜乎今生只此一回。来日黄泉下，再与诸君饮……”言未毕，毒性已发作，身子便歪倒了下去，当场气绝。

后堂里家眷闻知，立时哀声大作，争相抢入正堂，抚尸恸哭。众家眷也知公卿是奉了上命，前来赐死的，因此不敢怨怒，只是不住声地哀哭。

众公卿甚觉尴尬，也陪着洒了些泪，帮忙布好灵堂，将尸身入殓，拜了三拜，方才陆续离去。

当日，公卿入朝，向文帝禀明薄昭已死。文帝听了，脸上无喜无怒，只颔首道：“朕已知，遣人将棺椁送归故里，好生厚葬。薄昭之子，则可袭侯。”

且说那窦后在椒房殿，闻此骤变，满心不安，辗转一夜未能眠。天明，即往长乐宫去，向薄太后问安。

一见太后，窦后即伏地俯首，泪如雨下。薄太后见了，也不劝阻，只淡淡问道：“你又何须前来？坐起说话吧。”

窦后这才起身，拭泪答道：“昨日闻国舅事，妾终夜不安，甚为太后担忧。”

“皇后有所不知：薄昭获罪事，唯有如此，上下才得安宁。前几日，老身也曾辗转反侧，却于事无补。此事所涉，乃朝堂纲纪，与我辈女流无干，皇后也不必多虑。”

“国舅情义甚笃，一向善待诸皇子。如今猝亡，妾身焉能不悲？”

薄太后望望窦后，长叹了一声：“老身亦颇悔，当初便不该教他封侯。看你那两兄弟，布衣隐于市，倒最为安妥。”

窦后当即领悟，心中也觉侥幸，嘴上却道：“妾那两兄弟，实不成器，不提也罢。”言毕，便只顾默默流泪。

薄太后也忍不住，落下两行泪来。俄顷，忽吩咐涓人道：“去唤太子来。”

未几，太子刘启应召前来，见过太后、母后，便伏地听命。

薄太后问道：“孙儿，舅公之事，可知其详？”

刘启满怀忐忑，只小心答道：“昨日满长安已传遍，孙儿亦有耳闻。”

“此事，孙儿有何所悟？”

“即是皇亲，亦不可犯法。”

“肤浅之见！你舅公，实是为你而死。”

刘启便感惊愕：“啊？这……与孙儿有何干系？”

薄太后挥了挥袖，只道：“待冬至日，你勿忘前往薄邸，好好祭拜就是。”

窦后心中明白，忙拉了刘启一把，催促道：“愚儿，还不谢太后指点？”

薄太后摆摆手止住，望住窦后，殷切嘱道：“你我都有目疾，看得不远。孙儿将来是要坐天下的，万勿短视。你们且回吧，老身已多日未歇好，今日要好好睡下。”

窦后、刘启闻言，忙叩首问安，又劝慰了几句，才起身离去。

如是，薄昭之死便如一阵飙风，旋起旋落。又似池中微澜，过了便无人说起。唯有四方诸王各自心惊，都记在了心中，不敢再有所造次。

此前许多年，文帝曾日夜苦思，勤谨自律，一心要治平天下。于这之后，可谓大功已告成。夜深人静时，偶尔也想起贾谊来——岁月蹉跎，当初那翩翩少年，如今也是人到中年了。文帝心中，便常有叹息。

如此转过年来，是前元十一年（公元前169年），贾谊那边，偏偏就出了事。

这年仲夏，梁王刘揖自睢阳入朝，按例向文帝问安，贾谊为梁国重臣，亦随之。那梁王方逾十龄，年少任性，见一路景致美妙，不由意兴飞扬，策马跑得甚急。贾谊看在眼里，心中也喜。岂料，半途梁王马失前蹄，竟坠下马来，头触地，血流如注。

贾谊与随从急忙赶上，下马扶起梁王。只见这一跤，却是跌得狠了。梁王面色惨白，口鼻流血，呼吸已不畅，嗫嚅道：“太傅，怕是不行了，浮生且了……”

贾谊不由大急，忙唤随行医官来看。众人七手八脚，将伤处包扎好，送至驿馆，那梁王已是一口口喘气，说不出话了。

贾谊惊出一身汗来，又令医官熬药。可惜未等药成，再看梁王，已然面如白垩，两眼上翻，眼见是活不成了。

“这如何得了！”贾谊慌了，抱起梁王来急呼。怎奈未熬过一时三刻，那少年梁王，竟是一命呜呼了。

梁王自幼聪慧，一向敬重贾谊，两人相契，竟似知音。来梁国四年多，贾谊尽心辅佐梁王，眼见他一日日成才，心中颇为自得。今日忽遭此祸，不啻是晴天霹雳，当下就抱着梁王，放声大哭起来。

直哭到夜半泪尽，贾谊才勉强打起精神，一面遣人急报朝廷，一面率众人料理好后事，扶柩返归梁都睢阳。

此时梁国相为老将王恬启，闻讯亦是愕然，不禁与贾谊相对垂泪。然后，两人一道张罗修了坟墓，将梁王安葬。待诸事办妥后，贾谊深为自责，想到梁王年少无后，按例封国将要撤去，身后不免凄凉，便欲上书建言，为梁王立后嗣。

贾谊遂伏案，铺开笔墨正要书写，忽想到天下大势，处处有危象，不由就为文帝担起心来。此时海内已多年无事，上下都以为从此太平，贾谊却不为浮言所惑，独具慧眼，看事看到了骨子里去。于是提笔写了一道奏疏，纵论大势。

贾谊奏疏曰：如今诸侯王之势，不过传了两三世，便各个逞强，汉法不得行。陛下所能依恃者，唯有代国、淮阳两处。代国尚无事，尴尬就在淮阳国（今河南省淮阳县、扶沟县一带），此国区区封地，与各大诸侯比，不过是人脸上的一颗痣，不足以禁制诸侯，一旦有事，必成大国饵食。

贾谊何以会出此论？原来，在刘氏诸王之中，原本有文帝嫡子刘武，及庶子刘参、刘揖三人。其余各王，皆为旁枝。如今幼子刘揖亡故，唯余刘武、刘参两人，皇子势力就不免孤单。

皇次子刘武原为代王，数年前徙为淮阳王。刘武赴淮阳后，原太原王刘参徙为代王；太原国之地，亦随之并入代国。如此一来，代国封地固然有所增益，有利边防；然刘武所在的淮阳国，封地就略嫌狭小，不足以震慑其余诸王。

贾谊也知，文帝徙刘武为淮阳王，是为避嫌。因刘武素为窦后所溺爱，朝野尽知，文帝不愿天下人指他偏私，便封给了刘武一个小国。贾谊因此谏道：

今制天下之权在陛下，陛下封诸国，为何令亲子作旁人饵食？天子之行，应异于布衣。布衣之人，最喜粉饰小行、炫耀小廉，以此取悦于乡党。天子所虑，则唯有天下安固与否。想那昔日，高皇帝瓜分天下，大封功臣，造反者却多如猬毛。其后以为不可，遂削去不义诸侯，立诸子为王，而天下大安。故而大人者，当不计小行，以成大功。

一番劝谏后，贾谊便为文帝献计，指点迷津，说道：当下，应将原淮南之地，尽数并入淮阳国，以壮大刘武之势。另将淮阳国北边二三列城，并入梁国，使梁国封地亦有所增益。眼下若为梁王立后嗣，可徙代王刘参为梁王，以其子过继给梁王承祀。

如此一来，梁国北至河边，淮阳国南至江边，堪为关中屏障。两国为皇子刘参、刘武所辖，其余各诸侯即便有异心，亦无胆量谋之。改划封疆之后，梁国足以制齐赵，淮阳国足以制吴楚，陛下便可高枕无忧了。

贾谊唯恐文帝不信，不惜以危言警示：当今天下，恬然无事，皆因诸侯尚年少，数年之后，天下之患，陛下便可见也。当年秦始皇，日夜劳心以除六国之祸；今陛下权倾天下，却拱手以成六国之祸，是为不智。若身前留下祸根，百年之后，祸乱必将及于幼子，酿成大患。

文帝接了奏疏阅之，见贾谊仍是一如既往，语带锋芒，不禁笑了笑。细思之，却是甚觉有理，便又叹了一回：“贾生之才，确乎旷代罕有！”当即全盘采纳，稍作变通，下令撤去淮阳国，将其地并入淮南，重置淮南国；又将刘章之子刘喜，从城阳王徙为淮南王。如此，既可安抚刘章一枝，亦可镇抚南边。

原淮阳王刘武，则徙为梁王，并按贾谊之计，增加封地，使梁国北接泰山、西至高阳（今河南省杞县），成为长安以东最大屏障。此次挪动，看似闲棋，日后朝廷却因此受益，算是贾谊留给后世的一大功劳，此处且按下不表。

其时，已故淮南王刘长的四子，皆已封侯。贾谊知文帝心思，定是要为这四人封王，于是又上疏谏道：“窃以为，陛下将封淮南王诸子为王，不知是何人出此计也？淮南王悖逆无道，天下谁人不知其罪？陛下赦而迁之。于途中，淮南王自尽而死，天下又有谁谓其不当死？今若尊罪人之子，则必负天下谤名。四子少壮，岂能忘其父？臣以为：与仇人之便，用以危汉，实为不当之策。即便将其分割为四，四子亦一心也。使其广有人财，无异于豢养伍子胥、荆轲之辈，即所谓借虎翼与贼兵是也。愿陛下稍作留意。”

贾谊在此处的眼光，竟是看到了身后许多年。疏中所预见之事，后来果然都言中。然文帝当其时，思之再三，终觉对不起刘长，遂搁置一旁，善待刘长四子如故。后又过了数年，在追谥刘长为淮南厉王之际，立其三子为淮南王、衡山王、庐江王，将原淮南国一分为三。也算是依照贾谊之计，令旁枝诸侯尽数成了小国。

却说梁王刘揖死后，贾谊倍觉内疚，以为自己做太傅未能尽职，竟眼睁睁看着主上殒命，为此常暗自哭泣。其间，又闻旧友宋忠出使匈奴，未至王庭便擅自返归，因而获罪，就更加伤感，身体日渐虚弱，过了年余，竟也病故了。

临终之际，贾谊卧于榻上，回想起平生遭际，正如高人司马季主所言，盛极而衰，不觉就伤情。忽又想起，在长沙时那只飞进屋内的服鸟鸟，口中便喃喃道：“其生兮若浮，其死兮若休。吾今休矣，不致再苦了！”

其妻儿围于榻边，哀泣不止。贾谊便嘱其子贾璠道：“孙儿辈勿求成大器，若喜读书，甚好；若不喜读书，亦甚好……”言未毕，竟溘然长逝，宛如服鸟鸟化作精灵而去。

贾谊死时，年仅三十三岁。消息传到长安，文帝默然许久。至中夜想起，枕上又叹息了数声。

后贾谊之孙二人，皆官至郡守，其中贾嘉最为好学，颇有世家之风。

贾谊死后，后世士人多为之惋惜。多年后，有楚元王四世孙、经学泰斗刘向，力赞贾谊之才，可直追伊尹、管仲。倘使当时见用，则功业必盛，惜乎为庸臣所害，甚可悼痛。司马迁却以为：文帝施政谨慎，足见贾谊之论已付施行。纵观其生平，虽英年早逝，位不及公卿，却不能说是不遇。

贾谊毕生著述，计有五十八篇，其中有补于世事者，皆传于后世。一代华章，流韵千载，至今仍有人赞不绝口。

贾谊病殁，文帝甚怅然，以为贾谊之才，海内无人能及，今后不知良策何出？为此郁郁多日。偏巧这一年夏，北地又起边警，闹得千里不安。

原来，新即位的老上单于，得了中行说这个谋臣，探知汉地虚实，对汉家便不再忌惮。那中行说又屡屡献计，力促兴兵南犯，老上单于亦深以为然。是年秋，单于探知周勃已死，以为汉家再无良将，便抛却和亲之约，发兵数万骑，入寇狄道（今甘肃省临洮县），斩了当地守尉首级，大掠人畜。

文帝气恼，便写信去责备，指老上单于背信弃义，老上单于却只是不理。文帝别无良策，只得一面下诏激励官吏御敌，一面调兵征饷，往援北地。一时间，边境日夕戒备，数十万兵民惶惶不安。

时不久，陇西有一小吏，奉诏而起，率兵民与来犯胡骑厮杀，斩杀了一个番王。胡骑受惊，不敢恋战，旋即纷纷退走。消息传回，朝野士气略为一振。

恰在此时，文帝忽接到太子家令[2]。晁错的一道奏疏，对兵事所言甚详。文帝细细阅之，竟是击节赞叹不止。只见那晁错写道：“臣闻战胜之威，民气百倍；败军之卒，没世不复。自高后以来，陇西三困于匈奴，民气大伤，无有胜意。今有陇西之吏，奉陛下明诏，集合士卒，砥砺其志，率败伤之民，当乘胜之匈奴，以少击众，杀其一王。此役得胜，非陇西之民有勇怯不同，乃是将吏用兵有巧拙之别也。兵法曰：‘有必胜之将，无必胜之民。’以此观之，安边境，立功名，全在于良将，不可不择也。”

文帝看到此，不禁拍案叹道：“果真是如此！若有一廉颇，百世无忧；若得一李牧，则万世安宁矣。可惜朝中良将，类此者甚少。”

叹罢，又埋头看去，见晁错论及汉匈两家，各有地形、战技、兵器之长；其中匈奴长技有三，汉家长技有五。且汉家可兴数十万之众，以应对数万匈奴。以此观之，众寡之势分明，汉家可以十击一，稳操胜券。

奏疏末节，晁错又献计道：今有义渠胡人数千来降，其长技与匈奴相同，可赐给坚甲利矢，派遣良将统领。此等义渠，与汉军可互为表里，各用其长。以汉家之众，击匈奴之寡。如此，大胜匈奴，只在俯仰之间矣。

最末一句，晁错写道：“古书曰，‘狂夫之言，而明主择焉’。臣晁错愚陋，冒死上狂言，唯请陛下采择。”

文帝读罢，不禁大笑：“才失一狂夫，又来一狂夫，此恰为汉家之大幸也！”当下亲笔赐书，予以嘉勉。

文帝赐书曰：“皇帝致太子家令晁错：上书言兵事三章，阅之。书中言‘狂夫之言，而明主择焉’，我意不然。言者不狂，择者不明，国之大患，即在于此。”其激赏之情，溢于言表。

却说这晁错，又是何人？原来，他也是汉初大名鼎鼎的一个文士，为颍川（今河南省登封市）人。早年从师为学，研习法家申不害、商鞅之术，后以精通典章旧事之故，被选为太常掌故[3]。

晁错料事精明，见识深刻，平素乐与勋臣子弟相交，甚得平阳侯曹窋、汝阴侯夏侯灶、颍阴侯灌何等人推重，互引为知己。

晁错得以脱颖而出，颇有一段传奇。彼时文帝为重教化，下诏广搜经书，百姓闻之争相缴献。那上古经典，几近搜罗齐全，唯有《尚书》一书无由寻访。又过了数年，文帝偶闻济南有一大儒伏生，在家以《尚书》教授齐鲁诸生，不禁大喜过望。惜乎伏生年已九十，不可征召了，文帝便下诏，令太常遣人去济南讨教。

这位老翁，本名伏胜，乃是秦末一个博士。秦始皇时，逢焚书令下，他不敢违抗，取出家中书来，上缴焚毁。唯有一部《尚书》舍不得烧，便不肯缴出，偷偷藏于家中夹壁内。至秦末大乱，伏生弃了官，四处游走避乱。至汉初，惠帝废了《挟书律》，伏生才敢凿壁，取出书来。惜乎时日太久，书简受潮朽烂，仅存下二十九篇。

太常受文帝之命，在属官中千挑万选，最终选了晁错去见伏生。岂料那伏生已年老体衰，口齿不清，方言又难懂，晁错不能解其意，甚是着急。所幸伏生有一女，名唤羲娥，常随其父学《尚书》，颇通大义。晁错来求教时，便有羲娥立于旁侧，代为传译。如此，好歹尚能听懂。有那二三不明之处，也只得自己揣摩，曲意领会。

伏生手中这部《尚书》，多是断烂竹简，有一半不可辨认，为伏生凭记忆背出。晁错在济南数月，得伏生耳提面命，粗通了《尚书》要义，便辞别伏生返回，上疏陈说求教始末。文帝看了，大为称意，为表彰晁错之功，下诏擢他为太子舍人，不久后又擢为博士。

晁错深谙法家刑名之术，识得太子之后，便上书谏言道：“皇太子虽才智奇高，精通射艺，却不通术数，不知何以制臣下。陛下应择圣人治世之术，用以教诲太子。”

文帝甚觉有理，诏令嘉奖，又拜晁错为太子家令，以为太子辅佐。晁错聪明过人，不单擅长撰文，且极有辩才，谈古论今，无不头头是道。不多时，便深得太子刘启宠信。太子家中，上下都称他为“智囊”。

自得了皇帝嘉奖，晁错更是志得意满，又接连上了两道奏疏，计有万言，陈说强边备、薄赋敛二事。

其奏曰：凡民不畏战者，皆因有利可图。若战胜即拜爵，破城即得财富，则民众皆能冒矢杀敌，赴汤蹈火，视死如生。秦时戍卒则不然，远戍有万死之害，却无锱铢回报。故而秦民视戍边为“谪戍”，如同赴刑场弃市，心怀深怨。这才有陈胜戍边，行至大泽乡倡乱，天下跟从者如流水。

于此，晁错建言道：远方戍卒赴塞下，一岁一更换，全不知胡人虚实。不如募罪人、奴婢及百姓，长居塞下，予以衣食，赐给高爵，令其建家室，务农田。塞下之民利禄既厚，击胡便不避死；并非其民有高德，而是为保全身家，有利可图也。如是，汉家将无远戍之苦，塞下之民逢敌，邑里相助、父子相保，再无被掳之患。此举若可行，与秦时戍边相比，则高明不止万里。

晁错又举古制，献上一道边地防敌之策，即：以五家为伍，十伍为一里，四里为一连，十连为一邑；择邑中有贤才者，各为其长，教民射艺以应敌。如此，百姓在城内，军士在城外，彼此关照，遇敌则可相救。

文帝看罢，不禁又击节赞道：“贾谊之后，大才者，唯此一人矣！”便采用晁错之计，下诏募百姓徙至塞下，以充实边地。此举，可谓开屯垦守边之先河。

后文帝又下诏，举贤良文学士。晁错得曹窋等人推举，入选其中。其时，各地人才齐集长安，由文帝亲自策问，令所选文学士，就“朕之不德，吏之不平，政之不通，民之不宁”四者直言极谏，毋庸忌讳。众文学士所作对策，皆密封闭卷，由文帝拆封亲览，以察朝政得失。

此次晁错所写对策，又是洋洋洒洒，万言有余。其中斥秦始皇施政之失，最是精彩：“秦最富强，故能兼并六国。彼之时，上古三王之功，亦未过秦始皇。然数年间便至穷途末路，国势日衰，皆因用不肖之徒，信谗言之贼。始皇大造宫殿，奢欲无极；民力疲尽，赋税不节；妄自尊大，群臣擅谀；骄横恣纵，不顾祸患；喜则滥赏，怒则妄杀；法令烦苛，刑罚暴酷。至秦二世，更是草菅人命，杀人取乐；天下寒心，无以自安。奸邪之吏，乘机乱法，以成其威；狱官独断，生杀恣意，遂致上下瓦解，各自为政。秦末始乱时，官吏之所先侵害者，贫人贱民也；至中期，所侵害者为富人、吏家也；至末途，所侵害者则为宗室大臣也。缘此，亲疏皆危，内外怀怨，离散奔逃，人有逃心。陈胜先倡乱，顷刻间天下大溃，祀绝国亡。此即‘吏不平、政不通、民不宁’之祸也。”

此段文字，将秦末败亡之象描摹入骨，字字如利刃，剖解其弊。文末，晁错说得兴起，又痛陈当今之世，乱象亦多，皇帝亦不能辞其咎：“今陛下有厚德之名，资财不下于五帝，君临天下，已有十六年；然民不增富，盗贼不衰，边境未安。其所以如此，乃因朝堂之事陛下未能躬亲，而倚赖群臣也。陛下不自躬亲，而交付昏盲之臣，日损一日，岁亡一岁，日月将暮，盛德终未能施于天下，臣窃为陛下惜之。”

文帝直看得汗出如雨，不忍释卷。当其时，对策者共有百余人，唯晁错一人见识超绝，高居前列。文帝大为赞赏，当即擢升他为中大夫，掌谏议之职。

晁错蒙文帝器重，愈发振作，又连连上书，言及削诸侯、更改法令等事，拢共有三十篇。文帝虽不尽采纳，却认定晁错是奇才，多有嘉许。那时，太子刘启年已二十四岁，英俊有为。文帝想到身后事，便有意令刘启多些见识，凡有晁错上书，必嘱刘启细读。

刘启见父皇如此看重晁错，甚是不解，疑惑道：“儿臣有一事要问：贾谊、晁错二人同为奇才，狂傲不畏人言；然晁错之才，终逊于贾谊，父皇何以远贾谊而近晁错？”

文帝便一笑，嘱道：“治平天下，并非考究学问，总不以才气横溢为上。贾谊之才，固是千载难逢，然略逊法家之术，未达沉稳，故不得不远之。今晁错之才，不输于贾谊，却深谙术数，洞察人心入微，最宜为近臣。贾谊之计，或可用于千年；而晁错之策，则甚合于当世也。启儿万不可轻看。”

刘启这才大悟，于是遵嘱，细读晁错之论，亦颇有心得，尤以削诸侯之议为良策，赞叹不止。

晁错自此脱颖而出，名震朝野。他素喜进取，不掩锋芒，每上书必洋洋万言。公卿士人争相传阅，引为谈资，一时风头甚劲，倒把那袁盎等人都比下去了。缘此之故，袁盎及诸功臣都不喜晁错。

此时朝中新人甚多，老臣们大半凋零，文帝便也略作安抚，不欲令其生怨。时逢老臣周勃在封邑病殁，其长子周胜之袭爵。文帝想起周勃的功劳，不禁又有些伤感，又闻听众口称赞，说周勃次子周亚夫才兼文武，便拜了周亚夫为河内郡守，以白丁擢为二千石吏，优容有加，算是对老臣们有了交代。

这一年，文帝纳晁错之谏，又降了田租，颁下定制，永为“三十税一”。四海农夫，无不额手称庆。

至前元十二年（公元前168年）三月，正值春耕时分。文帝闻知，天下之吏仍有人劝农不力，便愤而下诏，予以痛责：“朕亲率天下人务农，于今已有十年，然天下田仍未增。一遇歉收，则民有饥色。所以如此，皆因各地官吏未曾用心。吾诏书数下，每岁劝农种树，却功效甚微，亦是官吏奉诏而不勤，劝农而不力也。吾农民甚苦，而官吏不知，又将何以劝农？鉴于此，免农民今年田租一半。”

一年后，于前元十三年（公元前167年）夏六月，文帝见天下农民仍是辛苦，实不忍心，又下诏免农民田租，并赐天下孤寡以布帛。

此时天下，既富且安。各处农桑兴旺，连年大熟，谷价竟低至每石十余钱，万民无不感激。

文帝仍不敢大意，内外施政，都小心翼翼，如履薄冰。这年夏，朝堂上又有一事，轰动内外，为文帝留下了千古美名。

事起于原齐国太仓令[4]淳于意。这位淳于意乃临淄人，自少时便好医术，曾拜同郡人公孙光为师，潜心学医。公孙光见他聪颖好学，甚是喜爱，便将自家学问倾囊相授，又引荐他去见高人，师从同郡名医公乘阳庆。

名医姓氏中这“公乘”二字，为复姓，本是个爵位名。秦汉爵位分二十级，自一级公士，至二十级通侯，公乘为其中第八级。其后人，便有以公乘为姓氏的。当其时，公乘阳庆已有八十余岁，老耄不再行医，虽医术高明，却不肯传与子孙，唯见淳于意心诚，竟破例收为门徒。

淳于意入门为弟子后，勤谨奉师，长进极快。公乘阳庆便令他弃旧日所学，而授之以祖传秘方，将黄帝、扁鹊之《脉书》《五色诊》等书，一并传授。如此受教三年，淳于意学有所成，便辞师返归故里。为人看病，能预知生死，一经投药，无不立愈。无多时，即声名远播，四方病人纷纷来求医，竟至门庭若市。左近有吴王刘濞、赵王刘遂、济川王刘太、胶西王刘仰等，都曾遣人前来延请。

淳于意为人散淡，不以阿附权贵为荣，常游走四方，避不奉诏。与人看病，也是随意取资，不问多寡。曾做过齐国太仓令，然未及年余，便辞官而去。

淳于意如此藐视权贵，有人上门求医而不得，便心怀怨恨。至文帝前元十三年，有一权贵上书，告淳于意在临淄行医，敷衍欺人，致病患者身亡。

案子发下临淄县，那县令是个粗人，不问青红皂白，便将淳于意拿获问罪。在公堂之上，严刑逼供，将淳于意问成大罪，拟处以“肉刑”。

此处的所谓肉刑，专指刺面、削鼻、断趾、阉割等四刑，皆是在人身上动刀，算是死刑大辟以下的重刑。用过肉刑之后，身体残损，虽未死，却处处受人鄙弃，几成废才。

因淳于意曾为官吏，地方上不能擅自加刑，县令便上奏朝廷，请示定夺。文帝见了，担心县令草率，便诏命将犯人解来京师，交廷尉处置。

淳于意养有五女，闻老父将解京受刑，都伤心欲绝。启程那日，众女随槛车送行，一路啼哭。淳于意听得恼火，忍不住骂道：“生女不生男，遇急事，便无可用者！”

淳于氏最小女缇萦，闻听父言，极是感伤，一股热血上涌，便决意随父西行。回家拿了行李衣物，追上槛车，于一路上小心照顾。至长安，淳于意被收入诏狱，缇萦则壮起胆来，只身赴北阙，上书为父吁请宽刑。

当日，谒者闻有小女子上书，不胜惊讶，忙奔出司马门来看。见是一个豆蔻女子，十三四岁，素面布裙，十分寻常。交了书简之后也不走，只顾坐在地上，凄然唱起古诗《齐风·鸡鸣》来。

闻其悲声，谒者心中不忍，忙问明缇萦住处，嘱其暂回，明日再来打探。缇萦不听，仍是悲歌不已。谒者无奈，只得拿了缇萦上书，入奏文帝。文帝听了，也觉新奇，忙拆开来看。但见缇萦写道：“妾父为吏，齐人皆称其廉明公平，今犯法当受刑。妾哀于死者不能复生，受刑者断肢不能复续，虽欲改过自新，终不可得。妾愿身入衙署为官婢，以赎父罪，使其能改过自新也。”

文帝读了不禁动容，顿起恻隐之心，便命谒者引路，赴北阙来看。远远便望见，缇萦正抱膝坐于地上，口中吟唱不止。其歌曰：

鸡既鸣矣，朝既盈矣。匪鸡则鸣，苍蝇之声……

其声哀切，令人心摧。北门众执戟甲士，闻之也都面带愁容。文帝忙掉头返回，心中酸楚，至入夜亦难眠。次日清晨，文帝唤来谒者，问道：“那小女，还在北阙下吗？”

谒者答仍在，文帝便起身，与谒者同往北阙，见缇萦竟坐了一夜，还在哀歌。晨风拂过，其声愈发激扬，融入那啾啾蝉鸣之中。

谒者不禁神色黯然，摇头道：“昨已曝晒半日，又兼一夜未眠，教人如何受得……”

文帝心中亦恻然，不觉长叹了一声：“此一女，堪比百男啊！”于是，命谒者赴诏狱，赦免淳于意，任其携女儿归家。

此事传出，那缇萦之孝，以及文帝之仁，皆令官民赞不绝口。就此，留下了一段“缇萦救父”的佳话，流传至今。

至次日，文帝便有诏下，命有司革除肉刑。诏曰：“今人有过，未施教而加刑，或欲改过自新，却计无所出，朕甚怜之。肉刑断肢体、刻肌肤，终身不治，何其不德也，岂是为民父母之意！今应革除肉刑，另行商议。”

丞相张苍得了诏令，立即会同御史大夫冯敬、新任廷尉等人，改定刑律，将那刺面改为罚劳役，削鼻改为笞三百，断趾改为笞五百等，皆大为减轻。

此时，有大臣多人上疏，极言不可废肉刑，唯恐狡民从此不畏法。文帝未加理会，批答张苍所拟，一律照准。新法改定后，百姓额手称庆，皆感文帝施政之仁。从此服罪者中，再不见断足削鼻之人。

再说那淳于意躲过大难，返回家中安居。文帝未能忘，不久，便召他入都，于偏殿召见，殷殷垂问道：“公擅医技之长，能治何病，有医书否？是否皆为名师所授，受教有几年？用药应验者，为何县何乡人，所患何病？用药毕，其病状如何？请公细述与朕听。”

见文帝如此谦和，淳于意心中感念，详尽对答道：“臣下才疏，少时即喜医药，开药方试之，多不灵验。高后五年，有幸拜公乘阳庆为师，授我《脉书上下经》《五色诊》《奇咳术》《揆度》《阴阳外变》《药论》《石神》《接阴阳禁书》等书，皆是上古高人遗传。我苦读一年后，开方即验，可预知生死。前后学了三年，医术渐精良，诊病无不应验。时年臣下三十九岁，今日思之，阳庆师竟已死去十年了……”

继之，淳于意又列举病案二十五例，皆疑难奇巧，以答文帝所问。病患者中，上至诸侯、王太后，下至侍者、闾里男女等，无分贵贱。所治愈病症亦多，有头痛、小儿气嗝、疝气、热病、腹痛、风邪、龋齿、怀子不乳等，五花八门。

文帝听得入神，欲罢不能，便留淳于意在宫中进食，两人竟谈了一整日。所有医药事，文帝不厌其烦，只管逐一细问，屏息静听。

相谈多时，文帝见窗外日已暮，却意犹未尽，又问道：“尊师阳庆医术，是从何处学得？其人在齐国可闻名乎？”

淳于意答道：“不知他师从何人。阳庆其人，家财富裕，虽擅为医，却不肯为人治病，故此未能闻名。他又嘱臣，不得将所学药方，授予他子孙。”

文帝抚膝叹道：“如此神医，却是淡泊出世之人，可惜！”遂又问道，“朕闻齐地吏民，多有向先生求学的，可否尽得公之医术？”

淳于意答道：“有临淄人宋邑、济北王太医高期、淄川王马政冯信、高永侯家丞杜信、临淄人唐安等六人，先后来向我求教，虽不能尽得，却都学了些医术去。”

见淳于意面有疲色，文帝不忍，只好最后问道：“先生诊病，预决生死，可万无一失吗？”

淳于意如实答道：“臣诊病，必先切其脉，而后治之。病重不可治者，则顺其势而治之。然臣非神人，亦时时有失，不能全也。”

对答毕，时已暮色四合。文帝依依不舍，亲送淳于意至阶下，嘱其好自珍重，归乡安养天年。

淳于意归家后，安居闾里，行医不辍，郡县无不敬重。其寿七十余岁，活到了汉武帝时，死后葬于临淄山水之间。

后司马迁作《史记》，载其医案二十五例，堪为华夏最早可见的病例。因淳于意曾任齐太仓令，司马迁在书中尊其为“仓公”，与扁鹊并列，作《扁鹊仓公列传》。

司马迁写到淳于意生平，曾自感身世，叹曰：女无分美丑，入宫见嫉；士无分贤与不肖，入朝见疑。故而扁鹊因其技而遭祸。仓公虽隐匿不出，亦未能免，险受肉刑。多亏缇萦孝义，以尺牍救父，故老子曰“美好者不祥之器”。此寥寥数语，实有铭心之痛，足以儆示后人。

且说文帝采纳晁错之计，徙中原之民往边塞，编成什伍，亦耕亦战，果然大有收效。北地就此消歇了三年，不见再有胡尘起。

不料至文帝前元十四年（公元前166年）冬，老上单于已坐稳王庭，见汉家日渐富强，心中不忿，要给汉文帝一些颜色看。这年入冬，竟亲率胡骑十四万，入寇陇西，攻陷萧关（今宁夏固原市）。

时汉家有北地都尉孙卬，领郡兵迎敌，怎奈寡不敌众，被胡骑围困数重，力战而死。

老上单于亲征得胜，气焰陡涨，分兵继续进犯，沿回中古道，一路烧杀，直闯入关中来了。三秦雪野，一时间马蹄翻飞，狼烟四起，百姓生灵涂炭。告急羽书一日三入都，京畿为之震动，大户人家都人心浮动，纷纷收拾细软，逃往了乡间去。

文帝日览军书，夜不能眠，知此次匈奴来犯之势，为白登之围以来所未有，不可大意。于是与张苍、冯敬等连夜商议，拜中尉周舍为卫将军、郎中令张武为车骑将军，发战车千乘、骑卒十万人，扎营渭水之北，以拱卫长安。又拜昌侯卢卿为上郡将军、宁侯魏选为北地将军、老将隆虑侯周灶为陇西将军，各领步骑，分路往援边地三郡。

待三路援军开拔后，文帝即率文武大臣，驰出长安，亲赴渭北大营，大阅兵马，申敕军令。

这日清晨，渭北雪野之上，驻屯汉军一部列阵受阅。但见众军列伍齐整，甲胄鲜明，长戟如林而立。

文帝头戴琼玉皮弁，身披精甲，立于戎辂车上，缓缓驰过阵前。见士气可用，不禁大喜，振臂呼道：“今有匈奴老上单于，骄狂无度。欺我汉家无人，发兵十四万，攻陷陇西，又入关中，前锋已近甘泉。匈奴欺我如此，我岂可忍！”

军士闻此言，皆血脉偾张，举戟大呼道：“杀敌，杀敌！”

阵前原本一派寂静，此时突发怒吼之声，竟如排山倒海般，一时鼎沸。

文帝精神大振，拔剑在手，环视众军道：“朕已决意，即日将率尔等亲征，誓要挫他单于锐气，教他知我厉害。诸儿郎，可有此志乎？”

众军争相腾跃，一齐答道：“有！”

文帝喜道：“好！社稷有难，大丈夫岂可袖手？众儿郎既有心杀敌，稍后即有犒赏，待取胜归来，还要另行封赏。今胡骑猖獗，长安可见烽火，恐容不得儿郎安睡了，二三日内，朕便与尔等同行。”

众军又是一片欢呼，剑戟相撞之声，不绝于耳。

张苍、冯敬等骑马在后，闻文帝此言，互望了一眼，面色忽就变白。

文帝掉转头来，问文武诸臣道：“军卒集齐，皆愿用命，诸位可有灭敌之志？”

张苍连忙一揖道：“亲征乃大计，容臣等还都，朝会再议。”

文帝冷笑一声，高声道：“文法吏执事，精细有余，霸气终究不足！朕意已决，请毋庸多言。”

张苍略一沉吟，忙回道：“与匈奴战，汉家素少良将，今老将尽已凋零，唯余滕公一人，臣等不可不慎之。且亲征之事，牵扯甚广，非二三日内即可成行，还望宽限半月，容臣等详尽筹划。”

文帝收起佩剑，瞟一眼身边诸臣道：“朝中无老将，便不杀敌了吗？那匈奴单于，正是以此欺我文弱。今敌已临门，岂容你我辈退缩？”

“兵马虽齐，然尚欠粮秣，出师万不可仓促。”

“丞相想得太多了！既如此，便暂且回驾，五日内，务必发兵。”

诸臣见文帝发怒，便不敢再谏，只得随銮驾匆匆还都。

当夜张苍返回府邸，不及洗沐，便写了一道密奏，遣人送往长乐宫，将文帝欲亲征事告知薄太后。

次日晨，文帝早起，正在寝宫盥洗，忽闻涓人来报：“太后自长乐宫驾临。”

文帝不由一惊，想到即位以来，太后从未移驾未央宫，今日不知出了何事，便连忙更衣出迎。

此时薄太后一身素服，已缓缓登上前殿。文帝趋步迎上，见母后如此装扮，心中更是大骇，不由自主便跪于地上，连连叩首。

薄太后只淡淡道：“为母与你偏殿里说话。”便令宫女搀扶自己至偏殿坐下。

文帝服侍母后坐好，小心问道：“儿臣在此问安！只不知，母后何以如此穿戴？”

薄太后便挥退左右，仅留一宫女在侧，向文帝招手道：“你近前来些。”

文帝忙向前移膝，来至薄太后座前。太后以手触抚文帝面庞，喃喃道：“恒儿相貌未变，心却变野了。”

文帝这才醒悟，母后是为亲征事来责问，便辩解道：“匈奴狂妄，欺我仁厚少武。今胡骑已临三秦之地，儿欲亲征，乃不得已耳。”

薄太后隐隐一笑，颔首道：“正是如此。为娘今日素服，即是来为儿送别的。”

文帝心头一沉，支吾道：“母后如何这般说？”

“为母要问你：恒儿之武功，可胜过先帝？”

“儿臣不可及。”

“恒儿之威势，可远过高后？”

“儿不能比。”

“这便是了。匈奴凌我，非止一日，直教先帝受困、高后忍辱。为母只不明白：以先帝、高后之威，尚不能胜匈奴，儿有何德何能，便要御驾亲征？”

“乃势所迫也。朝中老将多已凋零，儿今若不亲征，将士焉肯用命？”

薄太后便收回手，敛容正坐道：“先帝白登被围，险些不能脱身。而今恒儿你亲征，为母料定是有去无回，因此素服来相送。”

文帝闻此言，面色便发白，沉吟片刻才道：“那老上单于，武略终不及冒顿。儿此去，未见得就是履险。”

薄太后便冷笑道：“吾儿之武略，恐也不及周勃、灌婴，此去又焉知祸福？我今日来未央宫，便不想走；若恒儿此去不得归，为母也好暂代朝政。”

文帝不禁心头一震，知太后执意要拦阻亲征，便犹豫不语。

薄太后催促道：“你自去点兵吧。朝中事，也不必托付太子了，为母当可决断。”

文帝伏地良久，最后只得叹口气道：“母后之意，儿已知晓。儿遵旨不再亲征，召大臣来议对策就是。”

薄太后这才释颜，微微一笑：“你去召文武大臣吧，连滕公也一并请来。母后今日，权且在朝堂旁听一回，也好长些见识。”

文帝无奈，只得将薄太后引至前殿，侍奉坐下，这才宣文武大臣上朝。

不多时，便有张苍、冯敬、张相如、夏侯婴等一干文武，先后上殿，见薄太后端坐于御座之后，都感大惊。

不等文帝开口，薄太后便对诸臣道：“诸公请勿疑！今日朝会，是为选将征匈奴事。哀家偶得清闲，特来坐坐，你们自管议论。”

张苍心中明白，昨夜密奏入宫，太后已有决断，今日临朝，便是断了文帝亲征之念，不觉就暗喜。其余诸臣也都猜到几分，心下顿感释然。

文帝开口，果然申明不再亲征，至于如何御敌，请诸臣尽管献计。诸臣议了半日，最终议定：拜东阳侯张相如为大将军，建成侯董赫、内史栾布为将军，率车骑大军北上，并统领上郡、北地、陇西三处兵马，进击入寇之敌。

议罢，文帝皆照准，当场便拟了诏书，命近畿一带征发粮秣，集齐于长安。择日于南门外筑坛拜将，誓师出征。

诸臣见诸事已无遗漏，正欲罢朝，薄太后忽又开口问道：“哀家乃女流之辈，向不问兵事。只知自白登之役以来，各地武备渐盛，远胜过当年。不知练兵至今日，可堪一战否？”

文帝忙回道：“自白登之役后，军士皆有雪耻之心，演兵习阵，无一日废之。年前有中大夫晁错上书，论兵事甚详，儿臣阅后更重武备。每年初，必亲临长安南郊，行大阅之仪，以五营士卒列阵，按兵法操演，开阖进退，皆中规矩。逢九月，各郡国亦演兵，由守尉亲督，考定部卒优劣。今汉军已非昔日，军将悍勇，战法娴熟，胜过那胡骑不知有几许！”

“汉兵有勇力，哀家自是不疑。然胡骑亦悍勇异常，且长于野战，汉军将如何应付？”

“自先帝设立考工室以来，兵器日新，武库充盈。我军之劲弩长戟、坚甲利刃，皆为匈奴所不能及。近年用晁错之计，已颁下‘马复令’，民家养马一匹，可免三人赋役。御马苑内，马匹充足，胡骑已不足惧也。”

薄太后这才释然，颔首微笑道：“如此，哀家便放心了。然匈奴之患，绵延千年，岂是一日间即可除去的？今大军北上，敌若胆怯退走，便是汉家得胜，万不可贪功。”

诸大臣闻太后之言，皆心怀敬服，一齐伏地，叩首然诺。

不数日，各地粮草到齐。文帝便率百官，于长安南门外登坛，拜张相如为大将军。是日，由张苍代文帝宣读策书，冯敬代授金印紫绶，张武代授彤弓符节。张相如伏于地，接过印信等物，三呼万岁，叩拜如仪。

文帝此时忍不住，又叮嘱张相如道：“先帝兴兵以来，拜大将军者，唯韩信、灌婴等三五人。今拜你为大将军，天下安危系于一身，须小心出战，切勿失机。”

张相如挺身答道：“臣随先帝起兵，历数十战而侥幸未死。今日得拜大将军，臣定要舍死迎敌，不负陛下。”

文帝便招手道：“公请近前，朕还有数语，要嘱咐你。”

张相如跨步向前，只闻文帝附耳轻声道：“汉匈之间，强弱不同，你我皆知底细。此去，只需尽力驱走便罢。”

张相如闻言一凛，立即有所领悟：“臣已知，定不负上命。”

誓师毕，三将军便率大军出长安，大张旗鼓，兵锋直指甘泉。又会同上郡、北地、陇西三郡汉军，专拣胡骑弱处进击，汉军一时声威大震。

再说那老上单于，在汉地骚扰已数月，军心渐疲。忽闻汉大军自长安出，其势浩大，心中便不安。此时是战是退，拿不定主意，便召中行说来问计。

中行说当即谏道：“今我军入汉境，趁彼虚弱，所获已甚多。臣闻汉军今番出动，前有周灶等三将分赴塞下，又有张相如等率马军北来，其势不可小觑。那张相如拜了大将军，位同三公，为武人至尊也。汉家自沛县起兵以来，唯有韩信等人曾得此封号。汉皇帝此举，志在灭我，已是无疑了……”

老上单于闻言，不禁倒抽一口冷气：“爱卿之意，我当退兵乎？”

“臣以为：汉匈之争，百年内未必分出高下，故而得失成败，不在此一役。此次南下，掳获甚多，已足数年之用，不如便退回，勿使汉军得逞。”

“我不战而退，倘若汉军趁势出塞，兵犯漠南，我又将何如？”

中行说便摇头笑道：“必不能如此！汉人唯喜颜面。我军若退，他君臣上下便有了颜面，自然班师，岂能越境来犯我？”

见老上单于仍在犹疑，中行说又谏道：“我军南下，原不为久战，兵马粮秣皆不足。且入汉地以来，兵已分三路，各处不过仅数万。汉军若聚兵至一地，灭我一部，则我士气必大损，恐将得不偿失。”

老上单于闻言，心中暗暗吃惊，便拍膝道：“便听爱卿之言，今日即退兵，不再与他缠斗了！”

退兵号令传下，不过旬日，入寇汉地之所有胡骑，便都携了掳得的财物，出塞远遁了。

张相如率大军追至边境，各处仔细搜寻，竟不见一人一骑，唯有遍地废墟，狼藉一片。诸将便一齐跳下马来，远眺塞外。只见绝地千里，荒烟无际，仅有三五穹庐散布其间。

张相如凝望良久，神色黯然道：“北虏之患，百代未解，吾辈何日才能马踏漠北？”

将军栾布在旁，连忙劝解道：“张公不必哀伤。汉家势弱，唯有隐忍韬晦，以待时日。”

张相如不由仰天叹道：“灭匈奴日，恐要留待子孙了！”随后，便拟了一道军书，遣人飞递入都。

如此，大军留驻边境月余，仍不见胡骑踪迹。张相如料定单于已远走漠北，一时不复犯境了。此时又接到文帝谕令，命班师回朝，便下令拔寨南还。

当年开春之日，大军还都，渭北屯军也奉命撤回，一时内外解严，天下皆喜悦。长安百姓无不欢踊，都相偕出门，争看得胜之师。满街满巷，尽是称贺之声。

匈奴闻声退去，文帝数月以来的焦躁，也一扫而空。彼时朝中百官，五日得一休沐，文帝知臣下也辛苦，便恩准百官休沐三日，略作喘息。

初休沐这日，文帝起得早，心情甚好，便带了近侍，乘软辇巡行宫内。见各处官署，皆寂寥无人，仅有宦奴二三人在当值。

行至郎署门前，忽见有一年老侍臣，孤零零立于道旁迎驾。文帝不禁好奇，忙下了辇，施礼问道：“请问父老，今日如何不歇息？”

那老者答道：“小臣劳碌惯了，不忍荒废时日，故而未歇。”

文帝心中陡生敬意，又恭谨问道：“不知你家在何处？看父老装束，是为郎官。郎官无俸禄，老人家为何要来做郎官？”

那老郎官答道：“回陛下，臣名唤冯唐，祖父为赵人，祖籍中丘（今河北省内丘县），自臣父时起，则徙至代地。汉兴，又自代地徙至安陵（今河南省鄢陵县）。臣本驽钝，仅在乡中略有孝名。老来为公卿所推举，选为中郎署长，得以侍奉陛下。”

文帝闻听“代地”两字，顿感亲切，忽想起一事，便道：“冯公说起代地，真有不胜今昔之慨。朕昔年为代王，长居代地。彼时吾之尚食监[5]，曾数度说起赵将李齐，称其为贤臣，曾出战巨鹿，骁勇异常。惜乎今已故去，无由任用。至今吾每饭仍不忘，父老可知其人乎？”

冯唐答道：“臣仅略知其人。若论为将，李齐不如廉颇、李牧。”

“哦！如何说呢？”

“臣祖父在赵时为将，曾与李齐友好；臣父先前曾为代相，亦与李齐为友，故而知其为人。”

文帝不住颔首，一面就叹道：“可惜！吾生也晚，未能与廉颇、李牧同时，不得用二人为将。否则，吾岂惧匈奴哉！”

冯唐瞄一眼文帝，忽就拱手道：“不然。臣以为，陛下即便得了廉颇、李牧二人，也未必能重用。”

文帝闻听此言，心中就大不悦，面色一沉，望了望冯唐，便上了软辇，命随从起驾回殿。

冯唐却面色不改，徐徐向辇驾施了一礼，目送文帝远去。

回到宣室殿，文帝气仍未消，对左右涓人道：“冯唐以我为昏君乎？”

左右涓人连忙劝道：“冯唐老迈，说话不知轻重，他岂敢诋毁陛下？”

文帝面色这才稍缓，沉吟道：“或许如此，不知他究竟有何怨念？朕这便召他来问。”

少顷，冯唐应召而至，仍是不徐不疾，行至御前立定。文帝便屏退左右，起身一揖，心平气和问道：“冯公何故要当众辱我？何不寻个无人处，与我私语耶？”

冯唐闻文帝如此问，亦有所动容，连忙谢罪道：“鄙人不知忌讳，并无其他。”

文帝想想，便笑道：“公如此耿直，也无怪年过花甲，仍在郎署。”于是便不再责备，嘱冯唐速回家去休沐。

冯唐闻命，也无感激涕零之态，仅淡淡谢了恩，便退下了。

在旁涓人见了，议论纷纷，都笑冯唐古怪。文帝却摆手制止道：“此翁必有过人之处，你辈休得小觑。”

数日后，北地都尉孙卬遗体归葬故里，家眷扶柩过长安。文帝特予召见，封孙卬之子孙单为缾（píng）侯，以揄扬忠烈。

送走孙卬家眷，文帝犹自伤感，戚戚于心，觉边地之患尚未消除，远未到高枕无忧之日。于是又召冯唐来问计。

甫一见面，文帝先是寒暄道：“日前与公偶语，朕知你非寻常之辈，想必壮年时亦有大志，何以老来甘居于郎署？”

一句话，说得冯唐心中酸楚，不由叹道：“陛下春秋正盛，不知岁月如流矢，倏忽即逝。臣少壮时并非无为，然恍惚之间，人便老矣！”

文帝一笑，这才将话锋一转，问起前事来：“公何以知我不能用廉颇、李牧？”

冯唐这才知文帝心思，便放开了胆量，侃侃而谈道：“臣闻上古王者用将，必屈膝推其车辇，以示尊崇。将军征伐，必嘱其曰：‘宫禁以内，寡人决之；宫禁以外，将军决之。’军功赏爵等事，皆由将军决于外，归来再奏。此绝非虚言！臣祖父曾言：李牧为赵将，据守北疆，营外军市[6]所收租税，皆留作军中自用，以犒赏将士。所有赏赐，皆由李牧决于外，赵悼襄王从不问。悼襄王既委李牧以重任，便只问战功如何，不问其他。故而李牧能尽其才，北逐单于，东破东胡、澹林[7]，西抑强秦，南拒魏韩。彼时，赵之强盛，几可称霸天下。”

文帝听得入神，拊掌连连赞道：“那赵悼襄王，果然开明！”

“惜乎悼襄王薨，赵王迁继位，听信近臣郭开谗言，诛杀李牧，令齐人颜聚代之，以致秦军大破赵军，东下邯郸。赵王迁、颜聚二人，亦为秦将王翦所擒。”

“朕少年时，太傅教我读书，也曾讲过李牧事。今日闻公之言，更觉痛惜。”

“臣方才所言，皆为古人事；然今人之事，亦可令人扼腕矣！”

“哦？”文帝不由惊诧，连忙正襟危坐道，“你尽管说来。”

冯唐便谏道：“臣闻云中郡守魏尚，所收军市之租，尽给士卒，又出私钱，五日杀一牛，分赏宾客、军吏及舍人。由是，将士用命，皆愿效死。匈奴闻声远避，不敢近云中之塞。胡骑也曾贸然入寇，魏尚率军击之，所杀甚众，胡虏尸横遍野。”

“此事朕也有所耳闻，令人气壮！”

“然朝堂上事，偏有匪夷所思之处。魏尚功高若此，不赏也就罢了，却因此得咎，令众边军心寒！”

“嗯？当初御史大夫曾有上奏，只说他冒功请赏，朕并不知其根由。”

“所谓冒功请赏，苛责而已！想那军中士卒，尽是农家子，起于田舍而仓促从军，岂能精于尺牍？终日力战，气竭而归，上报所斩胡虏首级，未能精当。于是一数不合，文吏便以法绳之。缘此之故，魏尚有功而不能赏，岂不荒唐？”

“哦？原来如此！”

冯唐说到此，忽就伏地叩首，高声道：“臣也愚钝，以为陛下法太苛、赏太轻、罚太重。魏尚请功，斩首仅差六级，陛下便有诏，令文吏削魏尚之爵，罚做劳役。以此观之，陛下即是得了廉颇、李牧，亦不能用。臣素来愚不可教，今日犯颜谏之，更触及忌讳，死罪死罪！”

文帝满面羞愧，连忙扶起冯唐，劝慰道：“公请平身！此乃朕之过。幸有你直谏，方不致贻误更深。朕未料近臣之中，竟有冯公这般大才。只可惜你年逾花甲，方得脱颖而出，确是太委屈了。”

冯唐淡然一笑，揖谢道：“陛下纳臣之言，臣即不胜感激。过往之事如流水耳，岁月易老，臣亦易老，而非君上之过也。”

文帝闻此言，不禁执起冯唐之手，大笑不止。当日便下诏，令冯唐持节往云中郡（今内蒙古托克托县东北），赦免魏尚，复其官爵仍为郡守。

待冯唐归来复命后，又拜冯唐为车骑都尉，统领中尉署及各郡国车骑，参与征伐事。花甲郎官，忽一日得此重用，朝野都以为是奇事，赞叹不已。

后又数十年，冯唐免官归乡已久，被地方再次荐为贤良之士，上报朝廷。惜冯唐其时年已逾九十，不堪奔走，只得征召其子冯遂为郎官。就此留下一段“冯唐易老”的掌故，为后人所津津乐道。

再说那魏尚复任云中郡守，边军果然士气大振，匈奴不敢再犯。此后文帝便留了心，所用边将，皆亲自酌选，务求精干。如此又是数年过去，边境上尘埃不起，人民始得心安。

这年春来，恰是风日晴好。文帝心甚安泰，欲登高远眺，却苦于宫中无露台，便欲建造，命少府召工匠来问。

古时之露台，须堆土高数丈，上建亭阁，仰之若丘山。那一干工匠应召而来，先算了算，报称需花费百金，方能造成。

文帝闻报便一惊，不禁脱口道：“百金，乃中等人家十户之资也，这如何使得！我承先帝之祀，得以入主未央宫，已羞愧至极，岂能再起露台？”

少府在侧劝道：“陛下曾两免田租，天下之民无不感恩。此等小事，不过靡费百金，应无伤大雅。”

文帝断然道：“昔读周公所作《七月》诗，见‘无衣无褐，何以卒岁’句，顿思农民之苦，于心有愧，几欲泣下。为人君者，民之父母也；造露台事虽小，所费亦是民之膏血，吾实不忍为。”旋令少府作罢。

此事在列侯、百官中传开，亦获众人大赞。后世宋代诗人陆游有诗云：“古者养民如养儿，劝相农事忧其饥。露台百金止不为，尚愧七月周公诗。”即是咏此事。

至此，文帝已安坐天下十四年，承薄太后之旨，奉行黄老，凡事以恭俭为上，不敢生事，终得海内晏然，外患不起。万家生民由凋敝而复苏，渐入太平治世之境。

饶是如此，文帝亦不敢大意，以为匈奴之扰，或就是上天示警。于是下诏责己，诏曰：

“自我即大统，主祀上帝宗庙，于今已有十四年。历日绵长，以吾不明不敏之资，而久抚天下，朕甚自愧。朕之意，今起将广增祭祀坛场，以报祖宗。

“朕闻昔年先王，广施仁德而不求其报，祭祀而不求其福，尊贤而远亲，先民而后己，可谓贤明之极也。朕又闻，今之祠官祝祷，皆归福于我，而不归于百姓，朕甚愧之！以朕之不德，岂能独享其福，而不与百姓焉？着令祠官于祭祀之时，唯敬祖宗，而无须为朕祈福，钦此。”

天下人见了此诏，无不心折，都称颂文帝为圣明之君。百姓街谈巷议，各个慨叹：生于当世，实为前生攒下的福气。

[1].及笄（jī），古代女子年满十五岁，可婚配，称“及笄”。出自《礼记·内则》。

[2].太子家令，掌太子家事务的总管。

[3].太常掌故，掌搜集国家旧事典籍的官员，为汉朝九卿之首太常的属官。

[4].太仓令，汉代朝廷及封国治粟内史属官，掌粮仓事务。

[5].尚食监，原载《史记·张释之冯唐列传》，应为宫中掌膳食的太官令之属官，职名为尚食丞或食监丞。

[6].军市，军旅在军营旁侧设军市，收取租税，用以养军。战国时始置。

[7].东胡、澹林，皆为殷商以来东北方民族。

第十章 隐忍方得山河固

话说史上历代君主，于鼎盛之时，最易转为昏聩，拒劝谏，信宠佞，好大喜功。皆因平日里，满耳颂声听得多了，便生出骄矜之意，致使阿谀之徒有机可乘。此类前车之鉴，不知曾有过多少，即是贤明如汉文帝，亦不例外。

就在前元十五年（公元前165年）春上，陇西成纪县（今甘肃省秦安县）有人报称，曾有黄龙见于野，一时哄传，群情耸动。地方官吏虽不曾亲见，却风闻上奏，称祥瑞忽见于郊野，当是大吉之兆。

世间无能小吏，阿谀之术一贯如此，无不是揣摩上意，不吝颂圣。即便未获赏识，亦不至于遭罚，故而各类谀辞，都是不假思索，援笔即来。

此前，凡有关祥瑞奏报，文帝皆交由张苍处置，今日看见，忽就动了心思。想自己勤谨十数年，一心施恩于民，或是上天有所感，方降下这祥瑞来。由此想起，鲁人公孙臣从前曾有奏章，称黄龙将见。于是，便命涓人去寻出来看。

待找出那奏章后，再读公孙臣彼时所奏“汉正当土德之时，必有黄龙现”等语，便觉不同了。当初看时，颇似谀辞；今日再来看，则无疑是先见之明。文帝想自己登位至今，担了十二分的小心，终得天下大治。今观四海之内，吏守常法，民安百业，安稳远胜于高帝时，正合了老子所言“为无为，则无不治”之道。即便身处深宫，亦常能听到外间称颂，想来那“黄龙见”也是有所本，并非郡县小吏阿谀。

文帝由此想道：人事所为，不可以逆天。既有黄龙示祥瑞，若不加理睬，那便是固执了。于是拟了一道征书，征召公孙臣为博士，以备顾问，也好当面与之商议。

再说那位公孙臣，虽与孔子同邑，却并非儒生，而是个江湖术士，行走于乡邑，以测符运为生。年前曾上书请改正朔，希图借此得官，却被张苍驳回，满心沮丧。不料才过了一年，一道征书自朝中发下，转眼竟成了当朝博士。

公孙臣谒见那日，文帝和颜悦色道：“公乃异人，曾言天下将出黄龙，汉当改正朔，惜乎丞相张苍不肯纳公之言，故而朕也未信。今陇西果有黄龙见，正应了公当初所言，此乃朕之过也。”

公孙臣强按住心中欢喜，恭谨回道：“陛下言重了，小人实无大才。臣与张丞相所习术数不同，故所见亦不同。臣习于占候[1]，丞相则精通律算，各有所长。然天道之事，人算岂可尽知乎？”

“恰是如此！朕不欲偏听，故而召你为博士。今黄龙既见，我君臣皆不可无视。公可与朝中诸博士商议，当如何奉天命。”

公孙臣听文帝如此说，却面露迟疑之色：“臣下愿从命，然不知张丞相之意如何？”

文帝便笑道：“张苍老迈了，不免迂腐，公无须理会。”

公孙臣这才放下心来。他原为布衣游民，如今得了个博士荣衔，俸禄四百石，食宿皆有朝廷供给，端的是今非昔比，于是满心感激，与诸生日夜聚议。

是时，文帝终究心存顾忌，不敢贸然改正朔，任由公孙臣几次催促，都无回话。

公孙臣猜不透文帝心思，只觉无奈，料不到文帝却是另有主张。

这年初春时，文帝忽有诏下，曰：“有异物之神见于成纪，无害于民，兆在丰年。朕将郊祀上帝诸神。然秦焚书之后，典籍散失。何为郊祀，其典仪如何，今已失之不传。凡此种种，皆由礼官议定，奏报上来。”

此诏所谓的“上帝”，乃是指“上天之帝”。祭祀上帝，为旧时周秦礼仪，汉家并无成例，奉常昌闾主掌天子祭祀，得了这诏令，一时也摸不着头脑，连忙率属官查阅典籍。忙碌了多日，才大略查明。

原来，秦之都城曾在雍城（今陕西省凤翔县），秦时祭天处所，即在雍城之郊，人称“雍郊”。雍郊离雍城有三十余里，山下筑有高坛五处，分祭“五帝”，即黄帝轩辕、青帝太昊、赤帝魁隗、白帝少昊、玄帝颛顼。这五位，皆是华夏上古首领，统称“五方上帝”。

据此，昌闾又忙碌了半月，拟定了郊祀典仪，而后上奏文帝。

文帝问清了细节，当即照准。因不欲劳民伤财，便不再另外筑坛，只用秦时旧址。择定于夏四月朔日，在雍郊祭祀五帝。

此次祭天大典，备极隆重，文帝亲临雍郊致祭，随行公卿百官等，竟有千人之多。车马过处，烟尘蔽天，卤簿望不见头尾。其典仪之盛，为立朝以来所未有。公孙臣因此名震天下，人人都知他擅神仙之术，得天子宠眷，风头竟将那张苍都比了下去。

张苍最见不得这类装神弄鬼事，原想阻谏，见文帝日益冷淡自己，知恩宠已衰，便赌气托病不朝。如此一来，朝中风气便不同了，阿谀之风随之渐起。

其时，有赵人新垣平，粗通文墨，混迹于闾里，在邯郸城内略有薄名。他见公孙臣凭一张巧嘴，即骤登高位，不由也动起了心思。当下跑去长安，拜了阴宾上为师。讨教数月，学得了些术数皮毛，便斗胆赴阙，妄称精通望气之术，求谒见天子。

彼时文帝祀罢五帝，正踌躇满志。想到自盘古开天地以来，功业如己者，算来恐是无多。当此时，忽闻谒者来报，阙外有方士求见，便料定又是天意，连忙宣进。

那新垣平随谒者走上殿来，心中就暗喜——原来见天子竟是如此容易，便放开了胆量。叩拜完毕，即大言道：“方士新垣平，本为邯郸人，今至长安，乃为望气而来。”

文帝见新垣平相貌不俗，口齿伶俐，先就喜欢了几分，忙摆手道：“且慢！近闻民间方术士甚多，自立名号，杂芜不堪。请问新垣公所学，可有师从？”

新垣平赴阙之前，早已探得底细，知文帝素好黄老，此时便大言不惭道：“小民与阴宾上，为同一师门，皆师从前朝方士侯生，熟读《黄帝杂子气》，因而最擅望气之术。”

文帝不觉就一惊：“公与阴宾上同门？为何从未听他说起？”

“宾上兄为人淡泊，无意彰显，此乃我所不及。然小民为陛下计，不忍错失良机，故而赴阙求见。”

“原来如此。那么依你看，此地有何气？”

“小民近观天象，见长安东北有神气，成五彩之色，如人之冠缨。以《黄帝杂子气》所言，东北之角，乃神明所居；西方之域，为神明之墓。今东北有神气，即是天生瑞气，为国之吉兆。小民以为，陛下当顺天意，就地立祠庙，礼祀上帝，以合祥瑞之意。”

此时文帝最喜听的，便是这“祥瑞”二字，不觉就精神一振，忙问道：“不知《黄帝杂子气》是何典籍？”

新垣平道：“此乃吾师所藏黄帝书，惜乎经秦时焚书，所存仅余残篇。”

文帝颔首笑道：“公所言望气之术，朕幼年时也有耳闻。先帝早年藏身芒砀山，外人不知其所在，唯高后一人，可望气而知踪迹。公既有望气之才，便不要在江湖上了，且入朝听命，为朕在长安左近择地，立五帝祠。”

新垣平大喜过望，连连谢恩，就此得以出入宫禁，结识了公孙臣。两人心照不宣，都想瞒哄好文帝，混一口长久的富贵饭吃。

数日之后，奉文帝之命，新垣平与奉常昌闾一道，策马出长安洛城门，渡过渭水，一路寻觅，来到渭阳地方。新垣平见此处地势开阔，便用手一指，故作喜色道：“前面五彩之气最盛，立祠之地，可择于此！”

昌闾抬眼看去，见此处恰在长安东北，倚山面水，地势果然不错，便连声喊好。如是，两人择定了地方，便返回长安，禀报于文帝。

文帝听了二人细述，心中大喜，当即下诏，令长安县征集民夫，在渭阳修建祀祠。

此处祀祠，既然为五帝而建，便要分为五大殿。那五殿当如何分布，昌闾又不懂了，只能听凭新垣平主张。然新垣平又哪里懂得，情急之下，只得装腔作势，先将黄帝庙定于中央，又将那青赤白黑四帝，胡乱按东南西北分了。

昌闾听了这番铺排，仍存疑惑，又问道：“五帝各殿，又当如何区分？”

新垣平眼睛转了两转，便答道：“只将那殿门涂漆，分作五色便罢。”

昌闾乐得有新垣平做主，便也不问究竟，照此吩咐了下去，令长安县如期动工，不分昼夜。

待五帝祠建成，已是前元十六年（公元前164年）孟夏。文帝闻报大喜，择了吉日，便起驾出城，亲赴渭阳五帝祠祭天，又是一番热闹。

祭天当日，文帝亲启燔燎之仪，命昌闾率郎卫一队，在坛顶堆好薪柴，将玉璧、玉圭、缯帛等祭品置于上。随后文帝登上坛顶，接过昌闾手中火把，点燃积柴。霎时，只见火焰熊熊，一股烟云腾空而起，状若游龙。

新垣平这时也随侍在侧，见烟雾袅袅，便指给文帝看：“此烟云，恰似前日东北瑞气，今日重见，恰是天人相合之象。”

那新垣平胡乱指点，专拣顺耳的话说，又引文帝远望黄帝殿，谄谀道：“汉当土德，为黄帝苗裔。今黄帝殿居五帝之中，正应了陛下之位——居中而控天下，东西南北，莫非王土。”

文帝此刻俯视山川城郭，只觉豪气满腹，仿佛自家功业，已上承五帝。又想到天下生民，碌碌如蚁，无不赖有明君护佑。自己即位以来，理政也就十余年，天下即清平若此，便是秦始皇当年，也未见得能过之。

待祭天大典毕，文帝还都，便拜了新垣平为上大夫[2]，又赏给千金，宠信之隆无人可及。

新垣平感激涕零，逢人便讲要报恩。当下集合了众博士，日日翻书，寻章摘句，从六经中摘得些片段，辑成《王制》一篇，囊括封国、职官、爵禄、祀葬、刑罚等典章制度，供文帝参用。此文后收入《礼记》一书，于今仍可见到。

编书闲暇，新垣平又与公孙臣聚议，暗中共谋，劝文帝应仿尧舜古制，行巡狩、封禅之礼，以此上敬天意，下抚万民。

文帝拘谨半生，眼见大业将成，从此可名垂千古，心中便也活动起来。听了二人进言，欣然采纳。然巡狩、封禅之礼该如何办，却又无人通晓，文帝便命诸生翻阅古籍，先将典仪弄清再说。

那巡狩、封禅二礼，浩繁盛大，不同于寻常礼仪。如何斟酌，倒是难煞了众博士。所幸文帝并不着急，只令众博士从容商议。

新垣平见妄语亦能邀宠，便将那文帝更加看低了，每日用尽心机，要弄出些花样来。

这日，文帝出巡万年县，驱车出长安，往东南行至长门亭。忽见道北伫立五人，相貌奇异，服饰奢华，所着服色各个不同，且异于时俗。文帝正在疑惑间，又见那五人忽然掉转身去，各朝一方，疾步而行，转瞬就隐入了柳林丛中。

此处为郊野，田间除了两三农夫外，并无他人。文帝不禁诧异：“何以有异人在此？”便急命御者停车，召新垣平来问道，“方才那五人，不似凡人，莫非是五帝现身？”

新垣平早有谋划，当即躬身一揖道：“陛下所见不虚，小臣也已看见。那五人所服，为黄青赤黑白五色锦衣，头顶有瑞气缭绕，当是五帝幻化而成。”

“果然！五帝显灵，朕将何如？”

“五帝候于道旁，必有深意，可在此地筑坛以祀之，以祈陛下永寿。”

此时文帝已入魔道，凡新垣平所言，无不相信。于是下诏，于长门道北修筑五帝坛。筑成，文帝又亲临坛顶，以太牢之礼致祭，亦是十分隆盛。

新垣平见文帝好哄，便又心生一计，隔了几日又奏报：“臣昨夜望气，阙门之下，有瑞气升起，当有宝玉见。”

文帝听了，按捺不住，急令谒者速往北阙去看。谒者领命，疾奔至北阙，见宫门外果有一布衣男子求见，称在阙门下挖出一个玉杯，要献与天子。

谒者满心惊异，引来人上殿，呈上玉杯。文帝忙接过玉杯来看，见此物倒也平常，只是杯上刻有“人主延寿”四个字，熠熠生辉。

文帝自登位至今，诸事顺遂，不免就私心盼望长寿，见了玉杯上刻字，不由大喜，只道是上天亦有此意，便厚赏了新垣平及献杯之人，将玉杯藏于宫内。

如此，新垣平连连得手，便恼恨以往蹉跎太久，未能早些以骗术求富贵。后凡有谋划，便不再知会公孙臣，只顾挖空心思说谎，以求独宠。

未过几日，新垣平果然又有奇思，携了一部古历《夏小正》，向文帝禀道：“臣揣摩历书，今日正午，日可重返中天。”

文帝自是大惊，急命太史令，往北阙下去看日影。那太史令便去阙门外，竖起一根木杆，静候细察。过午之后，忽疾奔入殿称：“下官于日中时，守候多时，果然见日返当中。”

文帝大奇，忙问道：“所据何为？”

那太史令举起手中木杆，言之凿凿道：“此为奉常署所用，竖立于地，以观日影。日行中天时，若逢冬至，日影一丈三尺五寸；若逢夏至，则为一尺六寸。今恰为夏至，日过午时，小臣亲见日影长至二尺，不多时又复回一尺六寸。考之上古盘铭[3]，此象为‘日却再中’。”

“日过正中，竟可逆行乎？”

“小臣守候在侧，以尺量之，确是日返正中，而后复始。”

文帝便觉疑惑：“此象是何意呢？”

新垣平连忙禀道：“此象自古便有，为开元之象。老子有言：‘执古之道，以御今之有。’陛下不妨从之，改元以应天象。”

那新垣平与太史令一唱一和，直说得文帝心动，当即下诏：自明年起改元，以应天意。因汉朝彼时尚无年号，故史家称改元后为“文帝后元”。

此时，距后元元年（公元前163年）新年，仅有半月余，新垣平在家中乱翻书，忽又生出一个奇思来，入朝向文帝进言道：“上古禹王收九州之金，铸九鼎，以祭享上帝。后传于商周，周显王时水患成灾，周鼎即没于泗水[4]之下，前人曾百计搜寻，终是不获。”

文帝便也想了起来：“此事太傅也曾说过，昔秦始皇过彭城，发千人打捞周鼎，终未果。莫非如今有了踪迹？”

“正是。今秋大雨，河决金堤，河水已与泗水相通。近日臣望气，见长安东北有异象，汾阴（今山西省万荣县）一带宝气冲天，当是周鼎将出。”

“嚯！滔滔河水之力，真乃神力。周鼎重千斤，百年前沉于泗水，今日竟能移至汾阴。”

“小臣以为：周鼎，神器也，天命所授。上古没于东，今日又见于西，乃是上天独钟陛下。秦始皇昔日仅得传国之玺，而未能得周鼎，故而社稷转瞬即亡。今汉家欲传万代，则不可不寻周鼎，陛下当早做打算。”

“哦？吾欲得周鼎，当何如？”

“当立祠庙于汾阴，祝祷河神，以待天时。”

“此事真乃大奇，莫非是天助我也？”文帝遂不疑此事，又厚赏了新垣平，令少府拨给钱财，在汾阴县修建祠庙，为求鼎之用。

那汾阴县令接了诏旨，不敢怠慢，立即调发民夫，备齐工料，不顾天寒便开了工。

文帝想到，若九鼎即出，万民必将称颂，后世亦可留个好名声，不禁喜上心头。适逢新年将至，于是特准天下“大酺”，百姓可聚饮三日，以示同庆。

百姓听闻九鼎将出，都称汉家厉害，将上承三代，下启千载。一时间父老相邀，家家聚饮，足足大醉了三日。

至此，新垣平接连受赏，累计已过千金，朝野四方，无不知其大名。有那民间贪利之徒，更是啧啧称羡。

事若至此，倒也算圆满；然则，正所谓水满则溢，总有变数出乎人意料。就在普天同庆之时，忽有一日，有人赴北阙上书，劾奏新垣平欺君罔上，妖言惑主，实有不赦之罪。

劾书当日传至宫内，文帝拆开来看，见竟是阴宾上所写，不觉就吃了一惊，连忙命人去召阴宾上入宫。

未几，阴宾上应召上殿，文帝见他一身布衣，两鬓飞霜，竟全没了当日的奢华气，便又是一惊：“数年不见，如何先生便见苍老？莫不是有了忧心事？”

“小民孤老一人，家资丰盈，还有何事可忧？实为天下人心忧而已。”

“此话怎讲？”

“当今天下，之所以无事，乃有明君在上。若君主不明，则社稷定是堪忧。”

文帝顿感惊诧：“先生是说……朕如何不明？还请指教。”

阴宾上脸上便有怒色，愤然道：“那新垣平，邯郸一文氓也，欺世盗名，全无根柢，他哪里能懂黄帝书？平素不过纠合几个同类，臭味相投，彼此吹擂，名不能出邯郸城半步。前月来投我门下，学了些皮毛，就敢来欺瞒陛下，陛下却为何待他若上宾？”

“那新垣平，不是你同门吗，曾师从前朝侯生？”

“焉有此理！我自幼拜师，系从黄石公学《易》，苦读二十载方有今日，与侯生有何干？论起来，臣与张良、司马季主等，倒是可称同门，岂是新垣平之流能攀附的？那前朝侯生，以鬼神之事欺罔秦始皇，事败逃亡，不知所终，致使秦始皇怒而坑儒，留下恶名。吾岂能拜那伪人为师？”

文帝脸就一红，辩解道：“新垣平此人，总还有些本事吧？他擅望气之术，为朕亲眼所见。”

阴宾上便冷笑：“鬼神之事，如何能亲眼见到？凡亲见鬼神者，便是作假。新垣平之诈术，臣亦有耳闻，诸如五色之气、五帝现身、周鼎将出，等等，无不是从中做了手脚。想那五帝有先后，相隔不知有几千年。若聚会，只该是聚于蓬莱仙山，凡人不可见，如何能聚到这长门亭来？”

文帝知阴宾上语含讥讽，脸上便一红，又勉强道：“五帝现身事，虽属玄虚，然周鼎恐不为假。”

“那更是假！周鼎重逾千斤，试问那柔弱之水，如何能载其漂移西东？若周鼎可自泗水移来，那河伯莫非大力士乎？”

“咳咳……那么，何以分辨新垣平所言是真是假？”

“这个不难，以夹棍伺候，便可知他所言真伪。”

文帝便面露难色：“如此，恐有违仁义……”

阴宾上仰头笑道：“岂用真的动刑？此等小人，全无节操，拉去诏狱问话，不消片刻即可招认。若他不招，小民甘当构陷之罪。”

文帝此刻也想起来，新垣平往日所言，破绽甚多，自己如何就轻信了？此刻若忽然问罪，世人得知，将如何议论？如此一想，竟不知所措。

阴宾上见文帝神色犹疑，便又谏道：“陛下自登大宝以来，勤谨施政，从无一句虚言。然近年却渐入玄虚，民间已有议论。想那秦始皇，虽有千古之才，扫平六国，混一海内，然信了侯生那班人妄言，也不免倒行逆施，惹得天下怨怒，身死而社稷亡。今陛下度己之才，可胜于秦始皇乎？庶几可免于此厄乎？”

文帝闻言，心头便一颤，这才狠下心来，命谒者去廷尉府传谕：新垣平欺君罔上，所言多虚妄，着令夺爵，交发廷尉问罪。

待谒者领命走后，文帝这才释颜，对阴宾上温言问道：“先生高致，然人情总还要讲，如何一连数年都不来见我？”

阴宾上从容答道：“世间高士，贵在有灵性。心性通灵，方可感物，能知千年之后。若跻身朝堂，则易于追名逐利，壅蔽心智，致通灵之才全失，故此小民不敢打扰陛下。”

文帝便笑道：“如此说来，朕之身边，皆是庸碌之徒了？”

“虽非庸碌，却也不明大势。那新垣平误陛下甚深，绝非社稷之福，为何竟无一人敢谏？还不是为保俸禄。小民实为不解：朝堂上无声，陛下耳根清净，天下便可无祸吗？”

文帝闻此言，心中一悚，语带歉意道：“先生不来见我，乃朕之失！今后，还望先生多加指教。”

阴宾上便整了整衣冠，敛容道：“我本布衣，不通政事。文吏中袁盎、晁错者流，皆是敢言之士。陛下若真心纳谏，只听逆耳之言便好，不然事将危矣。小民有幸，躲过秦末之乱，便不欲重见天下鱼烂。此前，屡见新垣平得势，竟无人阻谏，恐为不祥之兆。辗转思之，无以为计，故而一夜间白了须发。”

文帝愕然，望住阴宾上良久，方揖谢道：“先生用心良苦，吾当自省。从此，所有伪冒方术士，当斥退，永不任用。惜乎当年吾见贾谊，未问富民事，却只问了些鬼神事……”

阴宾上淡然一笑：“那班庸才，容不得贾谊，却容得下新垣平之流，赖此辈，何以能富民？如今贾谊虽殁，市上却争传其言：‘夫民者，至贱而不可简也，至愚而不可欺也。故自古至于今，与民为仇者，有迟有速，而民必胜之。’如此良臣，却不能久在朝中，小民甚为陛下惜之！”

文帝脸便一红，叹道：“贾谊其言，我读亦如遭雷击！他若在，吾必不为谄言所惑。”

如此，两人又谈了许久，文帝方送阴宾上至殿门，慨叹道：“先生大隐隐于市，惜不能出山，为我股肱。”

阴宾上道：“古之圣人曰：‘山下有险。’臣不愿履险，恕不能入朝为官。近闻司马季主亦倦于俗世，不日将西行，往邛崃天台山，去寻那赤松子旧迹。吾决意与他同行，也不欲居留长安了。”

文帝不禁瞠目，连忙挽留道：“不可不可，窦氏两兄弟，尚有赖先生教诲呢！”

阴宾上便笑：“窦氏兄弟好学，苦读数年，皆已知书达理，尤以窦少君为优，今已改名窦广国，与旧时判若两人，可堪大用。陛下无须担忧，臣就此别过。”

“先生且慢，待我吩咐少府，赠你五百金为心意。”

“陛下，万不可如此！老子曰：‘致虚极，守静笃。’小民此去，立意要守静笃，若受了这赏赐，便难以静心。”

文帝望望阴宾上，顿感怅然，心知劝阻不住，只得与之依依作别。

阴宾上行至阶陛，才走了两步，忽又停住，回首道：“初见陛下至今，倏忽已二十年矣。小民此一别，恐再不能入阙；有一语，愿冒死说出。”

“先生但说无妨。”

“初见陛下，觉陛下温文尔雅，虚怀乐善；今见陛下，却见眉宇间难掩虚骄气，却是为何？小民昔年读《春秋》，最恨君王执两端，既为善，又为恶。若有余力，何不减一分为恶，增一分为善？民间尚有贫苦无告者，陛下何以就忍心耗巨资、饲鬼神？独不见有人窘于衣食、有人困于老病乎？古来君王，皆称慕尧舜；那尧舜之心，莫非不是肉所生成？”阴宾上说到此，一双白目圆睁，炯炯有光，直逼人魂魄。

文帝不意阴宾上口无遮拦，出言如此尖刻，立时就僵住，羞愧不知如何作答。迟疑间，竟然几欲泪下。

阴宾上也不理会，略一揖礼，转身便下了阶陛。

文帝立于殿门，怅然许久，方才回过神来，命涓人连夜传谕廷尉：新垣平欺君一案，不得宽纵。

且说那新垣平被夺了爵，锒铛入狱，早已吓得三魂出窍。前来问案的廷尉宜昌，素敬张苍，本就恨新垣平所行不端，此次得了上谕，便不留情面，将各式刑具搬了出来，摆满公堂。

新垣平心中有鬼，一见此等阵势，不待上刑便汗流如注。一问之下，都如实招认了。原来那些神神鬼鬼，全系捏造。所谓“五帝现身”“日却再中”“天降玉杯”等，都是重金买通了他人，暗中作假。

廷尉宜昌听了招认，纵是曾问案无数，也不禁讶异：“新垣平，你这作假本领，可称古来诈术鼻祖了！”

新垣平心知罪重，叩首流涕不止，唯求能保全性命。

宜昌岂能给他好脸色看，只冷冷道：“上大夫，哭有何用？且饱餐几日吧。”

新垣平便知大事不好，当场大叫一声，晕厥了过去。

宜昌问案毕，拟了斩刑，将案情上奏文帝。文帝起先还心存侥幸，以为总有一二事为真，待从头阅过案卷，见新垣平竟无一言是真，不禁勃然大怒，当即回批道：“新垣平妖言罔上，罪不容诛。着令重启连坐法，处新垣平腰斩，并处夷三族。”

诏令一下，新垣平一门亲族，便全数被捕入狱。至行刑之日，新垣平与其父母、兄弟、妻子等数十口，一齐被褫去上衣，押至西市，一路哭声震天。西市中，但见刀斧手头系红巾，一字排开。待午时三刻一通鼓响，便手起刀落，满地人头乱滚。只可怜那新垣平，得富贵才不过半年，便落得满门抄斩，围观百姓见此，无不唏嘘。

此时，连坐法已罢废多年，因新垣平之故，竟又重启。消息传开，官民皆感震悚，知皇帝这次是动了怒。民间方术之士，无不惊恐万状，都不敢再执业，或改教蒙童，或远遁深山，唯恐再遭一次坑儒。

那公孙臣虽无欺罔之事，文帝亦不再重用，命罢黜博士。公孙臣眼见新垣平被诛，早就慌了，不等罢黜令下，连夜便逃去了。

事过后，朝野议论纷纭，久不平息。文帝亦觉大失颜面，遂下令停建汾阴祠，连带那渭阳五帝祠，也不再去亲祭，只令祠官代祭了事。

薄太后在长乐宫中，也听到新垣平伏诛之事。一日文帝前来问安，薄太后便笑道：“秦始皇信方士之言，遍寻长生药而不得，落得身死沙丘。恒儿莫不是要学他，死后与鲍鱼睡作一处？”

文帝羞愧难当，只得俯首答道：“母后责备得对！儿稍有骄矜意，便做错了事。”

再说那丞相张苍，自公孙臣得宠后，意气难平，托病不上朝，一连数月不曾出门，在家校勘《九章算术》。闻新垣平事败、公孙臣被黜，心中仍觉不平，埋怨文帝清浊不辨。此时，正值少府衙署有一中侯[5]，系由张苍任用，因作奸犯科受人弹劾，张苍便觉脸上无光，索性上奏，借口自己年已九十，不堪任事，乞请病免归乡。

文帝见了张苍奏章，心中略有愧意，然也并未挽留，准了他罢归。

那张苍自秦时起，为官六朝，家财甚厚，起居极是奢华。家中侍妾，竟有百人之多，凡生下一子者，张苍便不再与之同床，朝野皆叹为奇闻。

罢归后，张苍安居阳武（今河南省原阳县）故里，仍习经不止。因年事已高，牙齿落尽，家人便雇了民妇，喂他人乳，如此活到一百零五岁，方溘然长逝。迄今，其故里谷堆村，仍有其坟墓在。

且说张苍去职后，何人可当丞相大任，文帝难以决断，便召了冯敬来问：“张苍免归，丞相之任不可虚悬。朕之意，可否起用窦广国？”

冯敬此时亦老迈免职，闻文帝垂询，自是无异议，赞同道：“广国君贤明知礼，朝臣多有赞誉，臣以为可。”

文帝默思片刻，忽又摇头道：“不妥不妥！窦广国虽有才具，然他为皇后之弟，用了他，天下人难免要说我偏私，还是从旧臣中选吧。”

如此，君臣两人商议多时，才在关内侯中选了一人，名唤申屠嘉。

这位申屠嘉，乃梁国睢阳（今河南省商丘市）人，虽非名臣，却也有些资历。当初投汉时，仅为军中一弓弩手，擅射硬弩。后随刘邦平定英布，立有军功，旋即拔为都尉。至惠帝时，又升为淮阳郡守；文帝元年，封关内侯；至文帝前元十六年，擢升御史大夫，接了冯敬之职。此人为丞相，确是个极好的人选。

冯敬低头想想，忽又心生疑虑：“申屠嘉官声甚好，当不负此任，然到底不是列侯。拜他为相，恐公卿及子弟不服。”

原来，汉时官民因功授爵，爵位有二十级。最高一等是二十级，其食邑即是封地，为列侯。次为十九级，有食邑而无封地，称为关内侯。前元元年，文帝见随高帝入关旧臣中，尚有人未封侯，便将其中二千石吏以上三十人，都封了关内侯，申屠嘉便是其一。

文帝不以为意，便笑笑：“此事不难。申屠嘉今有食邑五百户，以此为封地，封他为列侯便罢。”

于是，隔日便有诏下，拜申屠嘉为丞相，以食邑五百户实封，为故安侯。

那申屠嘉一向为官持重，秉正嫉恶，从不在家中受人私谒。文帝用他，也颇费了一番心思。料想此人终究资历略浅，用他为相，不至像张苍那般执拗。

岂料这番心思又落了空，申屠嘉虽无大名，刚直却一如张苍，亦是颇难驾驭。

任用之后不久，一日，申屠嘉入朝奏事，猛见文帝左侧身后，有一侍臣站立，其神情怠慢，举止乖错，竟然与随侍宫女嬉戏，心中便有些恼。待奏事完毕，便指着那人对文帝道：“陛下所宠侍臣，可使其富贵，却不可使其骄狂。大殿之上，百官须守仪制，不可不整肃。此人却怠慢不知礼，望陛下切勿宽纵！”

文帝猛听得申屠嘉言语激愤，不禁愕然，忙掉头去看，见身后原是太中大夫邓通，心中便觉好笑，又恐申屠嘉更出恶语，连忙摆手道：“公请勿言。这等细事，我私下训诫便是。”

申屠嘉狠盯了邓通一眼，犹自愤恨，只道了声：“愿陛下勿食言。”便强忍住气，退了下去。

邓通见惹恼了丞相，不由神色惶恐，只呆呆望住文帝。不料文帝并未予叱责，只挥了挥袖，令邓通退下便是，无须多话。

那么，这位邓通究竟是何人，竟敢如此无状？说来也是一段传奇。他本是蜀郡南安（今四川省乐山市）人。其父名唤邓贤，家道殷实，在乡中略有贤名。其妻为他连生三女，方得了这一子。

邓贤得子这年，天下已安定，有官道修过南安。邓贤平生从未出过县，乍见驿马飞驰，甚觉新奇，遂为幼子取名为“通”。

邓通幼时，读过几年蒙学，闲时最喜戏水捕鱼。久之，竟练就了一身水上功夫。待弱冠之后，凭借此技，在乡里做了水手。老父见邓通聪明，不忍见他就此埋没，便置办了马匹衣装，令他入都，好去谋个郎官做。

邓通体魄健壮，性素敦谨，颇讨人喜欢。入都不久，便在宫中谋得一职，做了一名御舟水手。

未央宫中的一班御舟水手，有百余人之多，虽不是郎官，却也算是近侍。平素在太液池操桨，皆头戴黄帽，故而人称“黄头郎”。也是合该邓通走红运，做了黄头郎才几日，便阴差阳错，得了文帝格外的恩宠。

彼时文帝正痴迷于鬼神，忽有一夜得梦，梦见自己白日飞升，腾空而起，眼见就要攀上天庭，却不料脚下一软，便再也无力攀上。正在此时，有一黄头郎匆忙奔至，以手托起他双足，用力一推，文帝这才跃上了天庭。

文帝在梦中欢喜，自云端朝下看去，见那黄头郎已转身离去，只隐约可见背影，上身着短衫，后襟有一方补丁。正欲唤此人回来，却不料窗外一声鸡啼，竟将这好梦惊醒了……

文帝于榻上惊起，回味梦境，暗自称奇。便想到，此梦必有吉兆，须在那班黄头郎中，认出此人来才好。

可巧这日朝中无事，文帝便传下旨去，要亲往太液池巡阅御舟。待文帝来到池畔，那班黄头郎早已集齐，在御舟旁恭候。

文帝望了望，便命黄头郎都到近前来。众黄头郎不知何意，只得战战兢兢围拢来。文帝便道：“毋庸惊惶！尔等排成列，鱼贯从我前面走过。”

众黄头郎闻令，连忙排成一列，缓缓走过文帝驾前。一连走过几十个，文帝都觉面生，无以辨认。正摇头叹气间，忽见邓通从眼前走过，看那衣衫后面，恰有一方补丁，便急令他止步，召他近前来问话。

邓通不知是祸是福，忙趋前几步，伏地听命。文帝便问他姓名籍贯，邓通都一一答了。

听邓通报过姓氏，文帝不禁拍膝大喜道：“邓通？正是你，正是你！”

原来，在繁体字中，邓写作“鄧”，偏旁中有一“登”字，岂不正合登天之意？那梦中托足的黄头郎，不是这邓通又是谁？文帝喜不自禁，当即吩咐道：“你不必再做水手了，这便随我去，充作侍臣。”

队列中一众黄头郎，连带文帝亲随，竟都看得呆了，不知这邓通究竟有何门路。邓通得了这意外恩宠，一时竟回不过神来。有涓人在旁提醒，他这才想起，连忙叩首谢恩。

邓通敦厚内向，不善交际，故而随侍文帝后，并不借此张扬。文帝见他老实，甚是喜爱，数度准他休沐，任他随性闲耍。虽则如此，邓通亦是待在家中，并不出去闲逛。

文帝见他忠厚，也不嫌他庸碌无才，反倒倍加宠信，接连赏赐十余次，前后累至巨万。不单如此，官职上也屡有拔擢，两三年间，竟然升至太中大夫，所受恩宠，与当年贾谊一般了。

邓通骤登大贵，满心欢喜，唯恐有朝一日跌落，便用尽了心思来固宠。似这等庸碌之人，别无长技，唯知以巧言讨主上欢心。未过多久，便窥破此中奥妙，事无大小，总能百计讨好文帝。

文帝勤谨施政十余年，颇觉疲累，自从收了这嬖臣，顿感轻松。偶尔出宫闲游，也要顺路去邓通家中歇息。二人抛却君臣之别，时常饮宴游戏、斗鸡走狗，总要尽欢而散。

正是有此依恃，邓通才敢在朝堂上简慢失仪。那申屠嘉看在眼里，岂肯善罢甘休。当日罢朝，回到相府坐下，便草拟一道公文，遣使送往邓宅，召邓通来丞相府议事，要给他些颜色看看。

闻听申屠嘉召见，邓通料定不是好事，徘徊再三，终不敢前往。岂料一使方离，一使又至，登门即口称：“丞相召邓通而不至，当请旨处斩！”

邓通惊得魂飞魄散，求天告地，仍无计可施。只得飞奔至宫中，见了文帝，伏地泣诉道：“丞相方才召我赴相府，说是议事，恐是凶多吉少，请陛下救我！”

文帝闻听此事，一时也哭笑不得，想了想便道：“丞相不过是恼你失仪，当无大事。你只管去，稍后我便遣使召你。”

邓通闻文帝如此说，只得硬起头皮，前往相府请罪。甫一登堂，只见申屠嘉衣冠整肃，端坐于堂上，满脸都是阴霾。邓通慌忙撩衣下拜，口称参谒，请丞相示下。

申屠嘉略略瞄了邓通一眼，既不回礼，也无言语，只是怒容依旧。

邓通心中惶恐，只得又一拜，恳求道：“下臣邓通不晓事，多有得罪，万望丞相宽恕。”

话音刚落，只见申屠嘉霍然起身，猛一拍案道：“来人！送廷尉府，斩了！”

丞相府众曹掾一声应诺，有几个就作势要上前拿人。

邓通闻听一个“斩”字，面如土色，立时叩头如捣蒜，连呼“饶命”。

申屠嘉这才冷笑一声：“太中大夫，今日也知厉害了？”

“小臣有所冒犯，然并无大过。丞相大量，请勿与小人计较。”

“竖子，今日我便教你知罪！你究竟有何德何能，敢踞太中大夫之位，以媚语欺君？可知新垣平是如何死的？”

“下臣不敢学新垣平，从未有过一语欺瞒君上。”

“来来，我这里有几卷《老子》。你既是大夫，也不敢劳你讲解，只一字一字给我念出半篇来。”说罢，申屠嘉便抛下几册书来。

那邓通粗通文墨，大字倒是识得几个，却从未涉及典籍，如何就能念得通《老子》？急得只顾叩头：“小的……粗鄙少文，实是念不通《老子》。”

“我只知太中大夫一职，专掌谏议，如何连一册书都念不出？我倒要问你：食君之禄，忠君之事，你到底谏的是甚么，议的又是何事？”

“小臣该死！小臣仅知行舟。”

申屠嘉便嗤笑道：“恐也是最善斗鸡走狗吧？你这等庸才，充作太中大夫，又如何为天子辅佐？堂堂汉家，出了这等走狗大夫，不是欺君，又是甚么？”

邓通情知这一关难过，只得免冠跣足，做负荆请罪模样，哀恳道：“小臣该死，幼时生于乡鄙，不懂规矩，实不该与皇帝游戏。万望丞相宽恕，容小的改过。”

“哼！朝廷者，高皇帝之朝廷也。你邓通一小臣，竟敢嬉戏于殿上，实属大不敬。太平之世，出了你这等人，便是妖人。其罪当斩，还谈何宽恕！”

堂上几个曹掾，亦甚厌憎邓通，此时便都一齐喝道：“斩了！斩了！”

邓通脸色一白，几欲瘫倒，急得连声大呼：“不能斩，不能斩呀！”便连连狠命叩首，竟至额头破裂，血流满面。

见邓通狼狈至此，众曹掾皆掩口失笑；更有人忙着寻觅绳索，要上前捆绑。

申屠嘉只斜倚于座上，不睬邓通，任由他苦苦哀求。

邓通正自哀叹命将绝时，忽闻堂下有人高呼：“刀下留人——”言未毕，其人已疾步跨上堂来。

众人都转眼望去，见是一宫中宦者，持节走上堂，向申屠嘉从容一揖。

申屠嘉见来人是朝使，便知文帝有心相救，只得站起身来，回了一礼。

那宦者高声道：“传谕旨，召邓通入朝议事。上曰：此为朕之弄臣，请申屠公宽释。”

申屠嘉向朝使拱了拱手，口称“遵旨”，便转身对邓通道：“大夫请起吧。既有谕旨，我也只得遵命，饶你不死。若他日再敢放肆，即便有谕旨至，老臣也决不放过。”

邓通这才缓过神来，叩首感泣道：“谢丞相不杀之恩！小臣今后，定不敢逾矩。”

申屠嘉便轻蔑一笑，挥挥袖道：“你做了大夫，也须令天下人服！且随朝使去吧。”

邓通抹了抹脸上血迹，慌忙谢过，连鞋也顾不及穿，便赤足随了朝使，奔出相府。待入宫见了文帝，忍不住号啕大哭道：“臣几被丞相所杀！”

文帝见邓通蓬头跣足，满面血痕，不觉又笑又怜，忙唤太医过来，为他敷药。又叮嘱邓通道：“世间事，新进总不敌耆老，你只管发财，勿再去惹恼丞相。”

邓通这才知道，皇帝也要看丞相面子，即是有奇耻大辱，也只得咽下，便含泪道：“小臣入宫以来，唯知有陛下，不知有他人，何以竟如此命苦？”

闻听邓通此言，文帝不禁心生哀怜，忽然想起，便召冯敬来吩咐道：“公已免归在家，朕却要数次搅扰你。今又有一事，非公而不能成。且往横门闾里之中，寻觅方士阴宾上行踪，召来宫中，朕有事要问他。”

冯敬便感诧异：“那阴宾上，为一布衣也，遣使去召即可，何以如此郑重？”

“他前日称，将远赴邛崃寻仙，不知是否已动身。倘若尚未起程，请延入宫中，与朕一晤。”

“臣闻自新垣平伏诛，各地方术之士，多已敛迹。此人怎敢如此托大？”

文帝便一笑：“也不可一概而论。此间事，公无须多问。”

冯敬会意，便问明了阴宾上住处，乘车前往横门内。那横门内闾巷交错，冯敬体弱眼花，寻了多时也寻不到。幸得有父老指点，方才找对，连忙整了整衣冠，上前去叩门。

见阴宾上开门出来，冯敬连忙上前一步，揖礼道：“在下冯敬，故御史大夫是也。今奉上命，请先生入宫晤谈。”

阴宾上不觉一怔，望住冯敬片刻，方才缓缓道：“久仰，原是冯公光临！小民日前已向天子陛辞，即将赴邛崃山中。这几日，正检束行装，诸事繁杂，便不去宫中搅扰了吧。”

冯敬环视宅中，见果然已收拾好箱笼，唯余四壁萧然，便急忙拉住阴宾上道：“这如何使得？今上礼遇先生，人皆称羡，先生为何欲弃功名，执意沉潜？”

阴宾上便淡然一笑：“小民岂不知功名好？然求功名，也须待时。黄石公所言‘潜居抱道，以待其时’，便是我之本意。”

冯敬忙道：“先生谈玄，老夫便不是对手，唯知上命难违……老夫已年迈，寻到先生殊不易，可否赏给薄面，随我入宫去谒见？”

阴宾上见冯敬气喘吁吁，心中颇觉不忍，于是叹气道：“也罢！冯公既如此说，小民若不从，倒有违忠恕之道了。”

冯敬这才松了口气，命随从将阴宾上扶上车，一同前往未央宫。

这边厢，文帝正在前殿等候，见阴宾上一身白衣，由冯敬引上殿来，不由大喜道：“有冯公出面，朕料定先生必来。”遂又向冯敬嘱咐道，“冯公劳累了，且去歇息，朕与阴先生有话说。”

待冯敬退下，文帝便请阴宾上入座，殷切问道：“不知先生何日起程？”

阴宾上答道：“已收拾停当，只待称心之时，便与司马季主相偕出行。”

文帝笑道：“先生洒脱！与你二位高人相比，我辈君臣，倒似自困于笼中了。我也知先生心已驰远，然有一事，不得已有所劳烦。”说罢，便命人召邓通上殿。

邓通闻声走上殿来，向阴宾上恭谨一揖。文帝便对阴宾上道：“此是太中大夫邓通，朕之近臣也，请先生看他面相如何？”

阴宾上在民间，早闻听邓通善谀，今见其人果然猥琐，心中便益发厌恶，望了他一眼，久不言语。

文帝颇感诧异，忍不住问道：“何如？”

阴宾上推辞道：“相面之术，非臣之所长。当今最擅相面者，非鸣雌亭侯许负莫属，陛下可召许负来问。”

“朕亦知许负擅相术，当年称太后‘可母仪天下’，后果然应验，太后遂视其为姊妹，朕亦尊其为义母。然十数年来，许负隐于商洛（今陕西省商州市一带）山中，出行多有不便。”

“原来如此！小民明白了，只能勉为试之。看这位邓通大夫，有纵纹入口，为不吉之相。眼下虽得封赏无数，然财多亦有尽时，察其将来，恐命途不济……”

邓通脸色便陡然难看，脚下打了个趔趄。

阴宾上睬也未睬邓通，只顾接着说道：“……或将饿毙，也未可知！”

邓通闻听此言，不由惊呼了一声：“啊！”

文帝面色便猛一沉，大不悦道：“先生或言重了，邓通欲致富贵，有何难哉？仅凭朕一言，便可保他终身富贵，何至于饿毙？真真岂有此理！”

“小民无欲，若妄言，能有何益？恕我据许负《五官杂论》而相其面，并无半分欺瞒，万不敢效新垣平妄言。”

文帝正要动怒，见阴宾上不卑不亢，毫无惧意，想想也只得忍下，仅是冷冷道：“先生高致，非常人所能及也。此去邛崃，愿先生如愿成仙。”

阴宾上闻此言，知皇帝是要送客，便起身道：“臣之言说，不悦耳，惹陛下不快了。小民于平素，亦喜闻善言。然悦耳之言，最难辨真伪，有求于我者，则其言多为假。陛下为万民之主，何人敢对天子无所求？故而陛下所闻，当全是假言假语。”

文帝闻言，心中顿起震动，不由脱口道：“莫非为仁君者，便要喜闻恶言？”

“正是！唯有恶言，方出于真心。草民喜闻善言，可矣；君主喜闻善言，则不可。试问：新垣平者流，可曾有一言逆耳乎？”

文帝连忙起身，向阴宾上一揖道：“今闻先生诤言，当闭门思过。”

阴宾上又道：“上天造物，可谓公平之极。万乘之君，固然尊崇，却不能如高士云游四方，亦不能如平民仅闻善言，这即是黄老所本‘恭俭谦约，所以自守’。仁德之君，须自困于笼中；一旦破笼，恣意而行，必将流弊遍地，无可收拾了。”

“哎呀！此言甚是……逆耳。先生不忙走，请与朕作彻夜长谈。”

“小民不敢！平白蒙恩，绝非好事。小民已蒙陛下垂恩，安居都中十数载，当属万幸。近来重温贾谊赋，见其曰：‘迟速有命兮，焉识其时？’我深以为然。小民不识时，当归深山；不懂察言观色，当从此缄口。命该如此，又岂有他哉！”阴宾上说罢，向文帝一揖，转身便要走。

文帝一把拉住阴宾上衣袖，急切道：“你我相交十数年，朕受益良多。先生不可如此便走，请留一言，为我治平天下计。”

阴宾上望望文帝，忽以手一指前殿匾额，高声道：“天子之事，古来镜鉴多矣，诸子亦其说不一。然以小民观之，又有何玄奥？欲治平天下，所谋者无非有三。即：诸侯无异心，御外有良将，百姓生计不苦，唯此而已。若令一少年为天子，理好这三事，闭目也能治天下，况乎圣明之君？小民读史，常有一事不解：百姓自养，各有其技，并不赖他人。然自成汤周武以来，何用养这多吏，收这多赋？又何须兴这多兵，死这么多人？……”

此言一出，文帝顿觉百骸震动。正惊异时，阴宾上却不待答话，即飘然走下殿去。阶下甲士以为出了变故，各个惶恐，横戟便要阻拦。

谒者亦满面错愕，正欲去追，文帝却摆摆手道：“出世之人，多有异行，且随他去吧。”

众近侍皆感惊异，呆望那阴宾上如仙如魅，白衣飘拂，渐渐隐入薄暮中去了。

殿上邓通仍在呆立，见文帝面色不豫，便下拜道：“陛下请宽心，小臣是祸是福，无足挂齿。陛下无恙，才是小臣至福。”

文帝似未听见，低头沉思片刻，忽仰头一喜道：“朕有一计，可保你百世富贵。”

邓通忙又叩首道：“陛下赏赐已甚厚，小臣不敢有奢望。”

文帝便摆手道：“非赐金也，朕将赐你铜山一座，任你去铸钱。”

邓通闻言，几疑是听错，不由喜极而泣，连连叩头如山响。

原来，彼时汉家所用钱，大有文章可做。刘邦开国之时，汉承秦制，仍用“秦半两”铜钱，重十二铢[6]。后秦半两钱不敷使用，朝廷便允民间私铸钱。汉初国穷民敝，因而无论官铸私铸，钱重皆不足，虽仍号“半两”，实为轻钱。至吕后时已减至八铢，文帝时更减为四铢而已。

至于民间私铸钱，则多掺有铅铁，成色不足。甚或有轻至二铢者，薄如榆荚，动辄碎裂不可用，人称“荚钱”。

钱轻，物价便腾贵。最甚之时，一石米竟值万钱，百姓都叫苦不迭。朝廷于此也甚感头痛，曾下令禁民间私铸钱，违者处斩。然厚利所在，人趋之若鹜，又如何能禁得住？文帝无奈，只得于前元五年复又开禁，任由权贵、富户铸钱，只是严禁掺入铅铁，违者处以黥刑。

此时天下铸钱大户，乃是吴王刘濞。他在豫章郡（今江西省一带）觅得铜山一座，便广招天下亡命徒，铸钱赢利，数年间便富埒天子。

文帝正是想起了刘濞，便对邓通道：“蜀郡严道有一铜山，所产甚丰，取之不竭。今赐予你，可令家人自去铸钱。”

邓通也知刘濞铸钱致富事，当下连连谢恩。此后不久，邓通之父邓贤，便率了两个女婿赴严道，雇用众多工匠，挖铜山铸钱。

那邓贤，原是个本分乡绅，做事精细，铸钱时务求检点，绝无掺假。又为炫富之故，所用铸材皆为红铜，不似官钱为铜锡合金。钱重也十足，竟比官钱分量还要重些。人称此钱为“邓通钱”，百姓皆喜用。

此后不过数年间，邓氏之富，便可与吴王刘濞相比。其时东南多吴钱，西北多邓钱，两家资财究竟积了多少，恐是唯有天公方知。

至此，邓通对文帝感激涕零，甘为犬马。时逢文帝患病，身上生了个痈疮，久而不愈，竟至溃烂流脓，日夕不得安。邓通见了心急，竟用嘴去吮吸脓污。如此，文帝方感舒畅，可以安卧片时。

一日，邓通吸罢脓血，便侍立于旁。文帝回首见了，心中感慨，便问道：“依你看，天下何人最爱朕？”

邓通未加思索，当即答道：“至亲莫如父子。最爱陛下者，当属太子。”

文帝听了，却是默然不语。

至翌日，太子刘启入宫问安。文帝痈处恰又流血，便望住刘启，吩咐道：“你可为我吮去脓血。”

刘启大骇，欲拒之，又恐有违礼教，不得已皱起眉头，勉强吮了一口，便几欲呕吐。

文帝见此，遂叹息了一声：“生于深宫者，岂能为此贱役！你且回吧。”

刘启脸一红，甚觉难堪，只得怏怏退下。

文帝又召邓通前来，邓通毫无难色，当即跪下，俯身吮去脓血。文帝低头看去，不禁动容，感叹道：“至亲莫如父子，恐非如此呀！”

自此之后，文帝对邓通恩宠更甚，朝野再无第二人可及。

且说那太子刘启，此时已近而立之年，虽也谨慎知礼，却颇有脾气，不似其父那般温良。回到太子宫，想想吮脓之事，甚觉吊诡，不知是何人做出这等恶心事，方致父皇有此乱命。于是密令身边近臣，往未央宫涓人中去探听。

无多时，即有近臣返回禀报：“有太中大夫邓通，时常入宫，为今上吮痈。”

刘启便在心中暗骂：“竖子！这等猪狗事，都做得出，世上还有何恶他不敢为！”

由是，刘启对邓通心怀怨恨，发誓只待时日，定要施以报复不提。

且说文帝改元之后，依旧是政简刑清，天下承平如故，可谓史上少有的祥和时日。文帝亦常思己过，不欲留下瑕疵，为后人所非议。不由就想道：当年即位之初，待齐悼惠王一枝，未免过苛。于此事，总觉心有戚戚焉。

此时，齐王刘则也已病薨，刘则无后，按例当除国。文帝追念齐悼惠王刘肥之功，不忍除之。此时刘肥诸子中，刘罢军已薨，眼下健在的尚有六人。

文帝便依照贾谊所言，将齐国一分为六，将这六人尽封为王。即：刘将闾为齐王，刘志为济北王，刘贤为淄川王，刘雄渠为胶东王，刘卬为胶西王，刘辟光为济南王。此六人，同日受封，分赴就国，一时蔚为大观。

当初汉承秦制，诸法依旧，唯郡县制一事，未能施行于全天下。刘邦分封功臣、子弟为王，竟封去了半个天下。原是想竖屏自强，却不料先有异姓王造反，后又有刘氏诸王不安分，反倒成了一大心病。

刘邦在世时，好歹平定了异姓诸王。余下刘氏诸王，却是貌合神离，颇令文帝不安。自贾谊献上《治安策》，文帝心中才有了数。

此次将齐国分为数个小邦，诸王势力，随之大减，文帝这才稍感心安。再环视海内，便只有吴王刘濞一处，须多加提防了。

那吴王刘濞，封王时年仅弱冠，如今也已是中年了，坐拥封国五十三城，俨然为东南重镇。此人坐大东南，乃是另有一番渊源。

前面曾提起过，刘濞为刘邦次兄刘喜之子。刘喜在汉初受封为代王，其封地为匈奴南犯要冲。刘邦如此安排，原是想倚重兄长。岂料这刘喜胆小如鼠，见匈奴来犯，非但不能坚守，反而弃国而逃。刘邦不忍加罪，只将他废为合阳侯了事。

刘喜之子刘濞，却与乃父大不相同，为人骁勇善战，年方弱冠便已封了沛侯。英布倡乱时，他任汉军骑将，曾随刘邦大破英布军，甚获刘邦赏识。

其时，荆王刘贾被英布杀死，刘贾无后，须另立刘氏子弟坐镇东南。刘邦担心吴民彪悍，欲以强悍者制之，然环顾身边，诸子皆弱小，便立了刘濞为吴王。

至惠帝、吕后之时，天下初定，各诸侯都尽心安抚其民。刘濞对此也颇用心。寻得豫章铜山后，便招集天下亡命徒，挖山起炉，大肆铸钱。又煮东海水为盐，垄断厚利，以致国用富足，竟可免征赋税，吴民因此感激不尽。

国势渐强后，刘濞不免就藐视朝廷，渐起了谋反之心。文帝在位十数年间，除元日朝贺外，刘濞从不入都。其间，因身体有恙，曾遣太子刘贤代行朝贺一次。岂料仅这一次，竟然惹出了一场意外。

彼时文帝见吴太子刘贤来，便有心笼络，令太子刘启与之游宴。刘启与刘贤为堂兄弟，年纪相仿，见面便觉投合。此后多日，两人同车出入，日夕饮宴，相交甚洽。那刘贤还带了几个师傅来，刘启也待之以礼，邀来一同欢会。

如此熟不拘礼，欢洽无间，人都道是好事。何曾想到，到头来，竟是乐极生悲！

原来，有一日饮宴散了，众人尚有余兴，刘启便与刘贤弈棋，以作消遣。两人对坐，各执黑白，众陪臣则围拢一旁。太子侍臣立于左，吴太子师傅立于右，各为其主出谋划策。

刘启棋艺本不如刘贤，两相较量，先就输了两盘。那刘贤嘴不饶人，顺口就讥讽了几句；一众吴太子师傅在旁，也都哂笑不已。

刘启心中懊恼，几欲发作，又不便当面训斥宾客，只得强自忍下。

刘贤却是毫无眼力，不知见好就收，竟然叫板道：“何如？太子若不服，可敢一局定胜负？”

刘启哪里肯服，愤然应道：“也罢！前面不算，我便与你一决胜负！”

决胜这一局，两人都谨小慎微，精心布子。下至中盘，恰在生死关头处，太子刘启偏又误落一子。吴太子刘贤见了，忙用手按住，仰头大笑道：“太子将死矣！”

刘启低头看去，见果然是一着不慎，牵动全局，眼见就要满盘皆输。当下大急，便去抢那棋子，口中嚷道：“误了误了！且容悔一子。”

刘贤甚是得意，只按住那棋子不放，讥笑道：“太子视我东南无人焉？一言既出，如何悔得！”

刘启争辩道：“我偶然眼花而已。东南之人，心胸竟如此之狭吗？”

那一众吴太子师傅，皆是楚人，性素强悍。见太子欲悔棋，便都一齐叫起来，责备刘启无礼。

刘贤索性起身，一脸轻蔑道：“出言无信，形同市井，将来如何做得皇帝？”

一众吴太子师傅闻言，也都高声哄笑。

刘启生于帝王家，哪受过这等屈辱，不禁血涌头顶，抓起那棋盘，便向刘贤头上狠命掷去！

刘贤料不到太子会翻脸，毫无防备，竟被棋盘击中额角，“哇呀”一声，登时栽倒在地。

那棋盘，系由上等楸木制成，坚硬如铁。当时掷下，竟将刘贤砸得脑浆迸裂，一命呜呼了。

吴太子师傅见状，都惊异不止，立时喧哗起来：“光天化日，如何公然杀人！”便都挽袖攘臂，上前要捉拿刘启。

太子侍臣见势不妙，连忙一拥而上，护住刘启，带去了别殿，一面遣人飞报文帝。

文帝闻报亦大惊，急命典客赴太子宫料理善后。又召太子近侍来询问，听罢侍臣述说，文帝不由怒道：“竖子，如此不晓事！”一时不知如何处置才好，便令众人先退下。

事过一夜，文帝才召太子刘启来，当面训诫。刘启生性倔强，虽口中认错，却只说是吴太子无礼在先，这才有失手杀人事。

文帝蹙额道：“我百年之后，你终将当国，何以总不改小儿气？今日所欠，终要偿还，不知你将来如何偿之？”

刘启无言以对，只得嗫嚅道：“儿无城府，方有此变。奈何？”

文帝仰天叹了一声：“偏狭若此，夫复何言！待你有了城府，天下又不知怎样了。”便严令刘启闭门思过，又命典客备好棺木，厚殓刘贤。

忙碌了一番，文帝这才登殿，召见吴太子师傅一干人，好言安抚。嘱彼辈切勿生事，好生扶吴太子之柩归葬。

数日后，噩讯传至吴国。刘濞闻之如雷轰顶，悲愤交并，一连几日弃政不理，饮食不进。经属臣苦劝，方才勉强出来理事。这日，闻刘贤柩车已至吴，刘濞大怒道：“天下同宗，尽已姓刘。竖子既死于长安，便葬于长安，又何必归葬？”便遣人截住柩车，令其原路返回长安。

文帝闻知柩车返回，心中有愧意，也不去责备刘濞无礼，只下令厚葬刘贤了事。

自此，刘濞对文帝怨望甚深，日渐不守藩王之礼。凡朝廷有来使，均以冷语相待，甚为倨傲。诸使赴吴受了辱，都愤愤不平，返回都中，便禀报于文帝。文帝知刘濞心怀怨望，便觉不安，连忙遣了专使赴吴，召刘濞入都，意欲当面排解，重修旧好。

岂知刘濞却不买账，拒见来使，公然称病不朝。文帝接到回报，以为刘濞确是有恙，忙又遣使前去探病。那探病使者入了吴都，上下左右打问，只听得吴国臣僚皆称：“吾王体魄安泰，怎会有病？”使者便返回奏报，文帝这才知刘濞竟敢诈病，不由得心生怒意。此后，凡有吴国使者入都，文帝皆令一概拘捕，下狱论罪。

如此一来，刘濞倒是心虚了，深恐文帝问罪，心中渐萌谋反之意；然想到时机未至，又不敢造次。正在两难之间，恰逢秋季，照例应入都谒见请安，刘濞便选了一得力之臣为使者，代行其事。命那使者携重金入都，贿请前郎中令张武，在文帝面前巧为转圜。

其时，张武免归在家，乐得受了这意外之财，便入宫去劝文帝。文帝素来敬重张武，听了张武劝谏，这才召见吴使，当面责问道：“吴王因小儿之事，便诈病不朝，何以不自爱至此？”

那吴使有备而来，早知该如何应答，此时便从容回道：“吾王实无病，朝廷系捕吴使数人，吾王惊恐，为此称病。古人云：‘察见渊中鱼，不祥。’即是说，万事不可苛责。今吾王诈病，陛下察之，若责备过急，吾王则愈恐被诛，不敢来见。陛下莫如捐弃前嫌，令吾王自新；吾王定当悦服，一改前过。”

文帝闻吴使之言，觉甚是有理，想了一想，便笑道：“东南果然有人才！朕这就开释所有吴使，你归去，与吴王讲明：渊中鱼可以不察，然吴国也须水清，一切更始，朕不究以往就是。”旋即，便令释放以往吴使，又赠予刘濞一靠几、一手杖，并传诏曰：“吴王老矣，可不朝。”

刘濞躲过大难，脸面上亦好看，心中反意便渐渐消除。此后，他笼络臣民之术，一如既往，专有铜盐之利，令百姓无须缴税。若朝廷发吴人服劳役，则由吴国府库偿以钱财。

每逢岁时，刘濞总不忘抚慰人才、赏赐闾里，若别郡公差来捕亡命者，均由他出面阻挡。如此数十年，一以贯之，便深得人心，吴民皆愿听他调遣。

彼时，刘濞未反，还甚得另一人之力，在此也须提到。此人，便是袁盎。

前面曾提及，袁盎性耿直，数度直谏，惹恼了臣僚不知有多少。文帝起初尚能重用袁盎，怎奈众口铄金，久之，对袁盎也心生厌烦，遂外放为陇西都尉。自此，袁盎仕途便远不及张释之，蹉跎不进，累有多年。然袁盎到底是个人才，赴陇西之后，治军有方，甚爱惜士卒。后又迁为齐相，不久再迁为吴相。

袁盎受命赴吴当日，其兄袁种为其送行，担心他在吴国惹事，便与之私语道：“吴王骄恣日久，国中多奸人。你今为吴相，若依法究治，彼辈或上书诬告，或雇人谋刺，总放不过你！往吴国去，最宜口不言事。南方卑湿，不如每日饮酒，以祛湿气。在彼为相，只劝吴王勿反便罢，如此即可免祸。”

袁盎知兄长之言出自肺腑，便默记于心。至吴地，果然依计而行，不问他事，只不时劝谏刘濞，以恪守藩臣之道为上策。

刘濞素知袁盎大名，闻袁盎之言，深以为然。故而袁盎在吴时，刘濞便泯去了雄心，只是平淡度日。

文帝见刘濞安稳下来，心中大慰。后又闻说，张武曾受刘濞贿金，便怪张武何以不守晚节，欲加责备。于是召张武来，并不说破缘由，只赐金若干，命涓人搬到张武车上。其数目，恰与刘濞贿金相等。

张武无功受赏，先是一头雾水，俄而才猛然悟到：原来受贿之事，今上已察知。不由心内大惭，忙伏地请罪道：“臣迷了心窍，竟受人请托，今甘受责罚。”

文帝便道：“人之清誉，千金难买，勿谓屋宇之内事，鬼神不知。何必贪那区区之财？”

张武顿觉颜面失尽，流涕道：“罪臣正是依仗功高，方惑于一念。今日贻害子孙，悔之莫及。陛下处夺爵就是。”

文帝摆摆手道：“你既知错，过往之事便了。公在代地之大功，我不能忘，夺爵自是不能，赐金你也携回吧。今后若有事，仍将倚你为股肱。”

张武大窘，推辞再三，文帝亦不允，终究只得抱惭退下。

东南事既平，文帝便卸下了一桩心事，想起阴宾上之言，不由释然道：“诸侯终无异心了！”

然起坐之间，四望天下，仍觉有堪忧之事。那山河表里虽已复苏，生民却似苇叶，到底是孱弱，耐不得风雨摧折。故而又想到：官府于民，不可索需无度，还须尽心呵护才是。

当其时，各地连年遇水旱之灾，百姓时有饥荒。文帝闻之，忧心难以释怀。自新垣平事发，文帝便觉大失体统，今又见天灾，想起阴宾上临别之问，愈发觉得过失在己。改元之年夏秋，便下诏罪己，诏曰：“近来数年，未有丰登，又有水旱疾疫之灾，朕甚忧之。吾愚而不明，常思己过，乃政有所失，行有所过乎？乃天道有不顺，地利有不得，人事多失和乎？何以至此！或因百官奉养靡费，无用之事过多乎？何以百姓之食匮乏也！天下田未减少，而民未增多，以口量地，犹多于古时，而民食却不足，其咎安在？莫非百姓多舍本逐末，以末害农，为酿酒费谷者多乎？思之再三，吾未能解。今令丞相、列侯、二千石吏及博士议之，凡有利百姓之见，皆可放胆言之，无有所隐。”

读此诏，其诚惶诚恐之态，呼之欲出。想那文帝生长于深宫，从未有过饥馁，却知心忧民食不足，其仁心厚泽，实为罕见。天下官吏读之，无不震悚，都越发打起精神来，察访百姓之苦，唯恐有失。

至后元二年（公元前162年）六月，文帝第三子刘参，忽病殁于晋阳。噩讯传来，文帝不禁伤感，想到刘参、刘揖两个庶子，都聪明好学，却早早亡故，便觉人世无常。悲悼之余，对太子刘启、梁王刘武两个嫡子，就更是怜惜。

恰在同月，匈奴老上单于来使和亲。文帝正想着海内已定，唯有边事未平，便暂且放下丧子之痛，打起精神，亲笔致书单于，欣然允准和亲。在信中晓之以理，推诚相待，唯愿两家世代敦睦。

老上单于阅文帝信，颇为动容，也知汉家已渐强，不宜轻起边衅，便疏远了中行说，遣了当户、且渠等官吏为使臣，赴长安献马两匹，并复书称谢。

与老上单于和亲事定，汉家君臣无不欢喜。文帝遂将此事诏告天下，诏曰：“朕既不明，不能远德，使方外之国不能宁息。往昔四荒之外不得安生，封疆之内劳碌不息，二者之咎，皆缘于朕之德薄，不能致远也。此前多年，匈奴连犯边境，多杀吏民；兵将又不明吾之志，更增吾之不德。如此连兵结祸，中外之国将何以安宁？今朕夙兴夜寐，勤劳治天下，忧心万民，为之怵惕不安，未尝有一日敢忘。故遣使者络绎于途，以朕之志，晓谕单于。今单于思社稷之安，便万民之利，与朕捐弃前嫌，偕之大道，结兄弟之义，以保全天下元元之民。和亲以定汉匈之谊，即始于今年。”

诏书颁下，长安又有一番和亲大典，天下皆为之欢腾，尤以边民为甚，都以为从此可高枕无忧。此后数年中，文帝每年又巡行雍、代、陇西等地，以示安抚。

如此三年过去，边地果然太平。至后元五年（公元前159年），老上单于病薨，其子军臣单于继位，遣人至长安报信。文帝又嫁宗室女入匈奴，重申和亲之约。

那军臣单于起初得了汉女，心满意足，本已无意南犯。不料那中行说并不死心，见有隙可乘，便屡劝军臣单于入寇汉地，将那汉家子女玉帛夸个不住，引得军臣单于垂涎。

至文帝后元六年（公元前158年）冬月，军臣单于终被说动，悍然发兵六万，分两路入寇，一路西取上郡（今陕西省榆林市南），一路直下云中，沿途劫掠，来势汹汹。

汉之边地兵民，已有多年不闻战鼓声，今见胡骑卷地而来，势若狂飙，都感大惊，慌忙紧闭城门，举烽火示警。数日之间，处处可见狼烟；入夜则光焰四起，竟能照彻甘泉宫。

文帝在长安闻警，知匈奴又背信弃义，便急调三路人马，驰援边地。一路领军为中大夫令免，出镇飞狐[7]；一路领军为楚相苏意，出镇句注[8]；还有一路，起用了老臣张武领军，出镇北地[9]。三路人马屯兵北边，据关而守，于此扼住匈奴南下要冲。

这三路人马，皆为三秦强悍之兵。于同日发兵，沿途金鼓齐鸣，车马辚辚。边地军民闻之，都为之一振。

隔日，文帝又遣河内郡守周亚夫为将军，领军一部进驻细柳（今咸阳市西南）；宗正刘礼，领军一部驻霸上（今西安市以东）；老将祝兹侯徐厉，领军一部驻棘门（今西安市东北），以为后备。这三路人马，皆为近畿精兵，环绕长安扎下营寨，互为犄角，以保京师无虞。

此时朝中虽已无周勃、灌婴等名将，然文帝多年谋边，早已处变不惊。此次闻警，便依次调兵遣将，缓急有备，一时军声大震。

数日之后，文帝略不放心，又率群臣赴近畿劳军，以激励士气。

銮驾先至霸上及棘门军营，只见营门卫卒皆未披甲，形同寻常。军卒见是天子驾到，忙闪至两旁，弃戟伏地，高呼“万岁”。待大队疾驰而入，警跸于营内，将军刘礼、徐厉方才闻知，急率一干校尉奔出帐，伏地迎驾。

文帝看看军容尚整，也未多说，慰勉了两句，便掉转头出营。两营将军以下军吏，皆骑马簇拥于后，送出营门，至数里方止。

待来到细柳军营，情景却是大不同。但见栅门紧闭，门外数名卫卒横戟而立，如临大敌。壁垒之上有军士肃立，皆劲甲结束，手执弓弩、短刃。见有人来，只听一声号令，众军士皆拉弓搭箭，持剑向外，立呈警戒之状。

卤簿有前驱郎卫数名，先奔至营门。门外卫卒立时喝止，搭戟拦住。

众郎卫不得入，连忙勒马，大呼道：“天子将至！”

此时营门都尉立于壁垒上，傲然回道：“军中只闻将军之令，不闻天子之诏。”

郎卫无奈，只得驻马等候。少顷，天子銮驾驰到，只见满目冠盖如云；然守门军士并不闪避，仍执戟拦住。

文帝无奈，只得命使者持节上前，宣谕道：“今上谕令：吾前来劳军。”

营门都尉听罢宣谕，拱了拱手，掉头即奔回大帐，禀报了将军周亚夫。

周亚夫闻知天子驾到，仍不离大帐，只传令出来，命军士打开营门。

文帝御者正要扬鞭，只听那都尉又呼道：“将军有令，军中不得驰驱！”

文帝听了，心中一凛，忙嘱御者按辔徐行，万不可鲁莽。

待大队缓缓进得营内，方见周亚夫全身披挂，出来迎驾，仅向文帝一揖道：“甲胄之士，不拜天子，请以军礼相见。”

文帝闻之，不禁动容，俯身于车轼，向周亚夫远远回礼。又遣使者上前，宣谕道：“皇帝慰劳将军！”

君臣互致礼毕，文帝见营中井然有序，军士如临战阵，心知不宜久留，便下令返驾。

那周亚夫也不相送，待文帝人马出了营门，即命军士关闭栅门，警戒如故。

出得营门来，群臣皆惊异不止，议论纷纷，多有嗔怪周亚夫不敬的。文帝则与群臣不同，回望细柳军营，慨叹道：“此真将军矣！方才霸上、棘门之军，如同儿戏。若敌骑来犯，虏其将军易如反掌耳。独周亚夫，有何人可犯？”

此行，文帝识得了周亚夫本事，便起了重用之意。返京途中，忽想起阴宾上临别语，不禁喜道：“终获良将矣！”一路与群臣相议，又夸赞了周亚夫许久。

如此中外戒严月余，那军臣单于闻之，到底是心虚，不敢与汉军鏖战，遂下令退军。两路胡骑闻令，旬日之间，便都退回塞外去了。

文帝如释重负，下令三军罢兵，依次撤回。随后即下诏，拜周亚夫为中尉，掌京师禁卫。

那周亚夫，虽为勋臣之后，却一直无功名，年已近不惑，方以父荫之故拜为郡守，可谓默默无闻。至今日，偶然得文帝赏识，一跃而为公卿，满朝文武皆啧啧称奇。其治军之名，立时遍于中外。

此前在河内郡（今河南省武陟县、济源市一带），周亚夫闻许负擅相面，隐于商洛山中。便遣人渡河相邀，请许负来衙署中，为自己相面。

那许负，实为汉初一奇妇人。其善相之名，自幼便闻于天下，如今已是六十老妪了。这日，乘车来至河内郡衙中，周亚夫连忙延入上座，恭谨道：“久闻鸣雌亭侯善相，不胜仰慕。下臣之相如何，可据实而言，毋庸忌讳。”

许负便挺身端坐，默望周亚夫良久，方开口道：“君三年之后，可封侯。封侯八年，为将相，手持国柄，世间贵重无二。”

周亚夫一怔，继而大笑道：“吾父年前已薨，吾兄胜之袭父爵。若吾兄卒亡，则其子继之，如何说我可封侯？”

许负也不理会，接着说道：“为将相后九年，你将饿死。”

周亚夫更觉不解，疑惑道：“既如所言，我贵为将相，又如何说将饿死？请……指我面相告知。”

许负便一指道：“君有纵纹入口，此即为饿死法相也！”

周亚夫惊疑不定，勉强一笑，也不敢多言，只赐了许负许多金，恭恭敬敬送走了事。

岂料许负相面所言，无不说中。三年后，周勃长子周胜之，因杀人坐罪，被夺爵除国。后文帝问诸臣，周勃之子还有谁可以袭爵，诸臣皆推亚夫，亚夫遂被文帝封为条侯。再后九年，果然又跻身于公卿将相，贵不可言。

周亚夫擢升为中尉后，心中亦喜亦忧。喜的是今生竟能为公卿，权倾朝野；忧的是许负所言“饿死”，又不知是何种结局，只得暂且抛开不想。

且说文帝重用了周亚夫之后，心中倍感安妥，便不再忧心边事。然则，事难有万全。自从细柳军营巡阅归来，文帝便觉身体疲惫，一日不如一日。心知是二十余年来，日夜操劳所致，只得将朝政大半委于申屠嘉。勉强撑了半年，自仲夏起，便不能每日上朝；入冬，则更是病卧不起了，虽有邓通在旁照看，也无大用。

窦后见了不由心慌，欲令太医孔何伤寻些秘方来。文帝却摆手道：“那孔太医，不过是个镴枪头，混世而已，如今更是昏庸。莫要唤他，且多留我几日在这世上。”

窦后急得落泪，连忙打发宫女去报知薄太后。

稍后，薄太后由宫女搀扶来到，坐于榻前，拉住文帝之手道：“数十年来，皆是恒儿来看我，今日倒要为娘来看恒儿了。”

这一句话，说得在旁诸人皆落泪。文帝倚坐于榻上，强作笑颜道：“母后勿急，儿只是体虚，将养几日便好。”

“恒儿性笃实，对天下诸般事，用心太过，方有今日不测。”

“母后有所不知，儿不敢怠慢，并非担忧此位不保。年前，曾有高人赠我一言，曰：为人主者，欲治平天下，无非封疆无异心，御敌有良将，民生无疾苦而已。儿实无异能，诸事都做不到这般好，最忧是身后有人议论，不配为天子……”

薄太后连忙拦住话头，嗔怪道：“这是如何说起？你守黄老之道，不但知勤政，且知施惠于民，是个好皇帝。向时，为娘最佩服高后，能垂拱而治；以今日看来，恒儿之治平功夫，又胜于高后许多了。”

文帝含笑道：“母后知我，我心甚慰。想我长于深宫，不事稼穑，不擅用兵，却能稳坐天子位二十余年，心中岂能无愧？由是，儿于利民之事，近年确是颇用心，已陆续免田税，抚鳏寡，罢诸侯朝贡，弛禁山泽之利，免官府奴婢为庶民。所有举措，皆是唯恐民之负累太过。”

薄太后便也笑道：“恒儿不似往时了，如何治天下，已了然于心。说来，为娘也不以治天下为难事，无非勤、谨二字，缺一不可。似你这般用心勤政，且又隐忍，便不是他人能及的。”

“儿亦有过失。自新垣平伏诛后，儿不怕鬼神，只畏惧吏官。一生所为，是智是愚，总不要贻笑后世才好。”

“又说这些！且安心养病就是。无论如何，你也走不到娘前面去。”

母子两人说了一阵话，文帝便觉精神略好些。此后又是半年，身体时好时坏，总病恹恹的。好在丞相申屠嘉甚是得力，朝政上无须再费心。

挨过了数月寒冬，天气渐暖，文帝便命邓通去石渠阁，将阁中所藏黄帝书寻些来。邓通寻得《经法》《道原》《金人铭》《归藏》《鬼容区》等卷册，抱了回来，回禀道：“御史中丞[10]告知，黄帝书甚多，一时搬不完，容臣再去取些来。”

文帝摇头道：“足矣！黄老之书，片言便可抵得一册。”

邓通扶起文帝，倚在靠几上，书籍则置于脚边，伸手可取。

这以后，文帝读书常入神，整日不出一语。有一日午间，看得困倦了，不由就轻叹了一声。

邓通忙问道：“陛下缘何叹气？”

文帝便道：“我虽贵为君王，却是东未见海，南未涉江，北未登阴山，西未入巴蜀，实与常人无异。”

邓通奉上羹汤，温语劝慰道：“人间万事，都是不能比的。臣乃蜀人，生平也仅至长安而已。”

文帝便笑笑，感慨道：“我幼时读黄石公书，见其文曰：‘道者，人之所蹈，使万物不知其所由。’颇不明其意，今日方知其奥妙。我一生所蹈，苦矣疲矣，然至今却仍不知其所由。”

邓通听不懂，忙递上枕头催道：“陛下疲累了，还是瞌睡片刻吧。”

如此又挨过了两月，至后元七年（公元前157年）夏六月，文帝身体越发不济了，自觉来日无多，便急唤太子刘启入内，嘱咐道：“吾将不起矣。你气量狭小，天下能安否，未可知。若事有紧急，周亚夫可以掌兵。”

刘启急得流泪，忙劝道：“父皇尚有百岁之寿，何言之不吉？”

文帝摆摆手道：“人无永寿，事至此，又何须忌讳？为父在位，谨守黄老之道，省苛事，节赋敛，毋夺民时，天下方见稍富。此事为大，你接掌过去，不可有所稍懈。”

“儿当谨记。父皇病重，可要告知太后？”

“休要！勿去惊动老人家。”

“那定要告知母后。”不等文帝发话，刘启便命涓人速往中宫，请窦后前来。

少顷，窦后掩泣奔入，跪伏于榻边，问文帝有何嘱托。

文帝喘息道：“你一向溺爱少子，今刘武为梁王，所封皆膏腴之地。我不负你母子，苍天可鉴。我若有不测，你切不可干政，当以吕氏为戒。”

窦后闻此言，心中颇为不快，然见文帝已气息奄奄，也不便多说，只匆忙应道：“陛下勿作此想，妾亦是识大体的。”

此后，窦氏母子便与邓通一道，在病榻边轮流伺候。

至己亥这日，清晨时分，天光尚未亮。文帝忽睁开眼，抓住刘启之手，喃喃道：“你我父子，须得……”岂料言未毕，双目便凝住不动，竟是溘然长逝了。

顷刻之间，寝宫内便腾起一片哀声。后宫慎夫人、尹姬等人闻讯，仓皇奔至，也都哭作一团。

太子刘启哭了一阵，忽就立起身来，命邓通出宫去知会丞相，而后便不必再入宫了。邓通神情恍惚，实不愿离去，见刘启神色严厉，只得伏地，向榻上拜了两拜，含泪退下了。自此之后，文帝所有善后事宜，皆由刘启一人操办。

这一日，曙色照临长安时，蝉声依旧。汉家最贤明的一位皇帝，就这般悄然走了，享年四十七岁。万民的生息，仍自袅袅炊烟中起始。街衢上，行人渐多，却无一人知道今后是祸是福……

[1].占候，指古之术士视天象变化以附会人事，预言吉凶。

[2].上大夫，此处见《史记》。本为先秦官名，在国君之下有卿、大夫、士三级，大夫亦有上、中、下三级。然汉初并无此职，仅有中大夫、太中大夫等，故而存疑。

[3].盘铭，盘为古代盛物之器，其上刻有铭文，即是盘铭。

[4].泗水，发源于今山东省泗水县，流经曲阜、兖州、济宁等地，汇入微山湖。

[5].中侯，少府属官。

[6].铢，古代重量单位，二十四铢等于旧制一两。

[7].飞狐，即“太行八径”之飞狐径，又称飞狐口、飞狐关，在北岳恒山之东。

[8].句注，山名，在今山西省代县北，战国即有句注之塞。

[9].北地，即北地郡，在今甘肃省庆阳市。

[10].史中丞，官名，秦始置。汉代为御使大夫的属官，掌监察之外，亦兼管图书。

Table of Contents

汉家天下1：楚汉争锋

序 汉家雄风今犹在

第一章 萧何夜追都尉郎

第二章 韩信剑芒指陈仓

第三章 席卷三秦势若狂

第四章 分崩又成天下殇

第五章 彭城溃逃何仓皇

第六章 背水之战惊太行

第七章 纪信替死悲荥阳

第八章 君臣星夜走北邙

第九章 龙且恃勇一战亡

第十章 垓下悲歌万古伤

汉家天下2：刘邦定鼎

第一章 将军忍将良弓藏

第二章 荒野喧腾拥汉皇

第三章 豪雄末路叹恓惶

第四章 燕王肇祸起北疆

第五章 新丰鸡犬喜归乡

第六章 平城雪掩汉家郎

第七章 贯高慷慨报君王

第八章 深宫悲鸣久绕梁

第九章 四方枭雄无漏网

第十章 大风歌罢看苍黄

汉家天下3：吕氏兴衰

第一章 舂歌一曲成绝唱

第二章 刘肥自辱免祸殃

第三章 太后无计救审郎

第四章 十龄皇后登庙堂

第五章 诸吕欢踊封侯王

第六章 白衣智士胜卿相

第七章 刘氏枝叶遭风霜

第八章 皇孙拔剑击浊浪

第九章 齐鲁忽闻军声壮

第十章 未央宫阙悲残阳

汉家天下4：山河复苏

第一章 代王悬心初入都

第二章 姐弟重逢两世殊

第三章 南越重归汉舆图

第四章 新人当朝老臣黜

第五章 御驾甘泉驱北虏

第六章 贾谊惜被聪明误

第七章 元勋遭忌成囚徒

第八章 淮南谋反自取辱

第九章 薄昭获罪饮鸩毒

第十章 隐忍方得山河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