图书在版编目（CIP）数据

小兵张嘎：典藏版/徐光耀著.—北京：人民文学出版社，2021

ISBN 978-7-02-016452-3

Ⅰ.①小…Ⅱ.①徐…Ⅲ.①儿童小说—中篇小说—中国—当代Ⅳ.①I287.45

中国版本图书馆CIP数据核字（2021）第241307号

责任编辑　陈建宾

装帧设计　刘 远

责任校对　王筱盈

责任印制　王重艺

出版发行　人民文学出版社

社　　址　北京市朝内大街166号

邮政编码　100705

印　　刷　北京盛通印刷股份有限公司

经　　销　全国新华书店等

字　　数　90千字

开　　本　850毫米×1168毫米 1/32

印　　张　6.125 插页13

版　　次　2021年12月北京第1版

印　　次　2021年12月第1次印刷

书　　号　978-7-02-016452-3

定　　价　55.00元

如有印装质量问题，请与本社图书销售中心调换。电话：010-65233595

文前插图

◉徐光耀

◉时在宁晋县大队任特派员的徐光耀，只有十八岁的他已参加八路军五年有余了。这是徐光耀最早的一张照片，摄于1943年冬。

◉徐光耀写给父亲的信

◉1945年冬，在辛集胡合营与父亲合影

新婚燕尔

◉1964年11月，与孙犁在满城抱阳山合影。孙犁对《小兵张嘎》的肯定给了徐光耀很大的鼓励和安慰。

◉《小兵张嘎》电影拍摄时，部分演职人员合影。前排中间穿背心者是导演崔嵬。在华北联合大学，徐光耀与崔嵬有师生之谊，又长时间共事，亦师亦友。《小兵张嘎》小说发表后，徐光耀就把电影剧本交给了崔嵬。

◉逆境中的幸福——1968年儿子出生一百天时，全家人合影。命运多舛，家庭给了徐光耀巨大的支撑力量。

◉1995年8月15日在纪念抗战胜利五十周年会议上发言

◉与孩子们在一起

◉徐光耀买回来一只背篓，孙女小时候他总用这个背篓背着她。在他看来，自己背的就是未来，是希望。铁凝看到这张照片，不禁哑然失笑，说徐光耀一生都是一头老黄牛。

◉著名山水画家钟长生绘徐光耀《白洋淀》诗意图，徐光耀题该诗于画上

◉① 1961年《河北文学》第6、7 期合刊，《小兵张嘎》首发于此

◉②《小兵张嘎》初版本，中国少年儿童出版社1962年出版

◉③ 1981年版《小兵张嘎》，老战友黄胄绘制封面图

◉④ 人民文学出版社“语文阅读推荐丛书”版《小兵张嘎》

- 再版前言

- 小兵张嘎

- 第一章

- 第二章

- 第三章

- 第四章

- 第五章

- 第六章

- 第七章

- 第八章

- 第九章

- 第十章

- 第十一章

- 第十二章

- 第十三章

- 第十四章

- 第十五章

- 第十六章

- 第十七章

- 第十八章

- 第十九章

- 附录

- 自传

- 从《小兵张嘎》谈起

- 我和《小兵张嘎》

- 《小兵张嘎》人物寻根

再版前言

《小兵张嘎》从1961年发表至今，惶惶惑惑四十多年过去了，很可说它生不逢时。由于我政治命运乖舛，连作品也遭株连，在流传的前二十年中，无论是小说还是电影，极少有人品析评论。但是，书还在一版一版地出，电影也一场一场地放，即使在“文化大革命”的年代，也基本上没有停止过。

终于赶上了改革开放的年月，进入新时期之后，运气渐渐变好了：1980年，在第二届全国少儿文艺评奖会上，小说和电影双获一等奖。1995年，小说被五大部委（中宣部、国家教委、文化部、新闻出版署、共青团中央）选定为“百种爱国主义图书”之一；同时，电影也被选为“百部爱国主义影片”之一。1996年，中国影评学会还把《小兵张嘎》评为十部讴歌反法西斯战争优秀影片之一。这都是令人感奋的。

小说《小兵张嘎》发行至今近百万册。翻成外文的有：英、德、泰、阿拉伯、豪萨、印地、蒙古、朝鲜、塞尔维亚、阿尔巴尼亚等文字。在国内，除入选过《中国新文学大系》《世界反法西斯文学书系》等外，还编进过如“共和国儿童文学名著金奖文库”、“代代读儿童文学经典丛书”等至少五种丛书。至于评论，承蒙大家关照，鼓励奖掖之词，与前二十年相比，是大为热烈了……但，吹嘘太多，惹人生厌，溢美好意，哪敢担当，我惟有向一切鼓舞、支持我的人，表示衷心的感谢。

近几年，《小兵张嘎》还引出了另一使人感兴趣的问题，即所谓“原型”。自称“张嘎原型”的人，目前至少已有四五个，他们不仅上了大小报纸，登上电视荧屏，拍了专题片，被隆重请上大会主席台，有的甚至提级提职，个别还受到了中央首长的接见。真称得上是红火热闹，风光无限！我对这种事始终坚持说两句话：一、凡是在白洋淀或敌后抗日根据地，与日寇作过英勇奋战并有一定贡献的人，都可在“张嘎”身上找见自己的影子；二、“张嘎”是个艺术创造的产儿，是集众人之特长的典型形象。前一句，意在坚定地承认：凡对抗日有功的人，都不致因出了“原型”，而误以为自己的功劳被遮掩或未被认可，他们仍应理直气壮地从“张嘎”身上找着自己；后一句是说，“张嘎”其实是没有具体原型的，但话说得委婉，以免自称“张嘎”的人（他们毕竟为抗日尽力过）觉得难堪。

不幸的是，个别“原型”在某些不大严肃的媒体的鼓噪下，过于得意忘形，以至信口开河，居然在报纸上发表“谈话”说，徐光耀不但对他的上半生十分感动，对他的后半生也十分感动，所以，决定以他为模特，再写一部《张嘎新传》云云。这就太过分了。这不但破坏了诚信，欺骗了等着看“新传”的读者群，还为虚浮造假的社会风气起着推波助澜的作用。我已多次声明过，我绝不会写什么“新传”“后传”或“续集”之类的东西的，我的智力足以阻止我干这样的蠢事。

最后，说几句私情话。《小兵张嘎》无论小说还是电影，都可说是我的孩子。而就社会影响看，电影要宏大得多，也响亮得多。电影是经过众多艺术家再创造过的，凝聚着他们的劳动、创造和智慧；其载体又是威力极为强大的传播工具，影响大，是必然的。然而，真是心中有鬼，或许做母亲的也不免偏心吧，在私心中，我竟仍然偏爱小说，原因可能就在于它更耐咀嚼，人物性格贯穿鲜明，“滋味”上或更悠长些。原先，这一感觉我以为纯属个人兴味，无可思辨，然而，近年我曾与一些文艺圈内朋友谈及此事，出乎意料的是他们也有同感。于是我才有胆子把它写在这儿，算是跟读者交心。如果有人也有兴趣，则无妨茶余酒后，也探究玩味一下，若母亲真有偏心，何尝不值得提出疗救呢？

徐光耀

2003年1月22日于自拔斋

小兵张嘎

第一章

在冀中平原的白洋淀边上，有个小水庄子。这庄子有个古怪的名字，叫做鬼不灵。在抗日战争年间，就在这个庄子上，一个有趣的故事开头了。

单说这鬼不灵西北角上，有一户小小人家，一带短墙围起个小院，坐北朝南两间草房。栅栏门朝西开，左右栽着四棵杨柳树。从门往西五十步光景，便是白洋淀的一个浅湾，一片葱茏茂密的芦苇，直从那碧琉璃似的淀水里蔓延到岸上来。风儿一吹，芦苇起伏摇荡，发出一阵沙沙的喧笑声。啊，若不是苇塘尽头矗立着一个鬼子的岗楼，若不是从那儿凛凛然逼来一股肃杀之气，单看小院这一角，不就是一幅美妙秀出的田园画儿吗？

可惜当时正是抗日战争最残酷的1943年，日本鬼子对冀中人民发动的“五一大扫荡”，过去也就是一年光景。人们已从“无村不戴孝，户户闻哭声”的年月，转入“出门必过路，夜观岗楼灯”的阶段了。各村庄已大体编就保甲，向据点一天一度地派着“联络员”。共产党的武装和党政工作人员，都已转入隐蔽斗争，只在日落天黑时，才三五不等地搞些艰难而秘密的工作。敌寇则依靠三里一堡、五里一碉的据点林，配上封锁沟和汽车路织成的网，仍在进行着频繁的“清剿”，气焰十分嚣张。

且说那个小院的房间里，这时正靠窗坐着一位老奶奶。她头发花白，脊背佝偻，披着一件掩襟的褂子，盘腿卧脚地在抽针引线，缝补着一只张了鲇鱼嘴的夹鞋。她蹙着一双老眼，眉头上攒起两个疙瘩，豆粒大的汗珠儿，就在那皱纹重叠的额上排起队来。天是闷热的，可是，她一点儿都不觉得，像是一颗心化在那只鞋上了。

“呱唧、呱唧、呱唧……”由远而近传来一路子急跑声。老奶奶吃了一惊，一针扎在手上。只见单布门帘往里一鼓，从底下冒出个孩子的头来：“奶奶！奶奶！一条长虫转砖堆，转了砖堆钻砖堆。——你说说，你说得上来吗？”

真叫人哭笑不得。老奶奶一面瞪着他，一面揉着胸口，好半晌，才喘口气说：“小祖宗，你把奶奶给吓煞了；越说不叫你跑，怎么更跑欢了？”一句话提醒了那个小家伙，身子往下一蹲，脑袋歪在炕沿上，恍若犯了大错似的，咪嘻咪嘻地笑了起来。在那月牙儿似的一对小眼里，两道挺逗人的光芒闪跳着。

这就是老奶奶心上的红灯，眼里的明珠，她的全部希望和宝贝，她的孙子——张嘎子。眼下，他的年纪才只十三岁。

老奶奶没有儿，儿子在七七事变那年给鬼子打死了；张嘎子没有妈，妈在他五岁那年病死了。老奶奶只有这个孙子，孙子也只有这个老奶奶。老奶奶已是近七十的年纪，就靠半坑苇子一双手，织些席，纺点线，把自己的残年当做一把土，一心只要培育这棵小苗苗长大。喜却喜这孩子不但吃得苦，耐得寒，而且伶俐懂事，性情活泼，生得来一副宽亮心肠，成日价除了帮着老奶奶刷锅洗碗，拾柴火，破眉子[1]，还蹦蹦跳跳，嘻嘻哈哈，伺候老奶奶开心逗乐。老奶奶纵有千种愁肠，万般苦闷，也给他闹散了，赶光了，直把个孤苦冷清的门户儿，翻做个火炉般温暖的小家庭。

当然，这大半说的是以前的情形。自从“五一大扫荡”那股子腥风血雨一来，家家户户屋翻宅乱，狗跳鸡飞，血跟着刀，刀又随着火，老奶奶带着小嘎子，东奔西逃，团团打转，直冒了三个死儿，才险险乎脱过这场大难。吓得老奶奶死去活来，终究得下一个气喘心跳的病根儿。

然而就在这场大风暴中，老奶奶却和八路军结下了生死之缘。一来是她老人家心肠火热，赤胆忠心；二来这两间小草房正处在村沿上，地方背，不惹眼，进出方便。于是就常有工作干部和伤病员来家里隐蔽。他们昼伏夜动，黑去黑来；来时吃喝住宿，去时一阵清风。虽有时连模样儿还未看清，一闪便又走了，可她单凭那颗受过万千折磨的心就能知道：这都是些世界上最好的人。他们为国为民流血牺牲，哪怕刀戳在胸口上，眉头儿也不曾皱过一皱。他们在敌人面前像一个铁人儿，可对她这个穷老婆子，却亲妈一样待承，生母一样伺候。有哪个风烛残年的孤苦老人，曾享有过骤然增添这么多孩子的欢乐啊！

张嘎子的乐趣，可比他奶奶的还要来得大。那日日夜夜从来过往的工作人员，个个是他的朋友，而又个个是英雄。谁能有这么多的英雄朋友，又能知道那么多的秘密呢？东庄上的岗楼给火烧了，谁知道是怎么烧的？西淀里的据点给摸进去了，谁知道是哪一部分？城里的汉奸半夜里丢了脑袋，谁干的？鬼子的小火轮儿在淀里沉了底，怎么打的？还有，娶媳妇的花轿忽然打了鬼子的伏击啦，算卦的先生砸了鬼子的汽船啦，用笤帚疙瘩就下了“白脖”[2]的枪啦……这一切谁能知道？可是，张嘎子知道！他整宿整夜地听着这些故事，那颗小小的心灵，曾有多少次飞进那战火纷飞的战场上去啊！就这样，一批人来了，又一批人去了，张嘎子既有永远交不完的朋友，又有永远听不完的故事，这些故事又是那么的神奇惊险，趣味横生。他夜间把这些故事听完，白天就悄悄去转述给同村的小伙伴们。小伙伴们在他面前乐得跳脚，他的快乐也因此更加了十倍。以至使得他一天没有八路叔叔在家，便会失魂落魄，没法子排遣那空漠的日月了。

可是，有一桩事使张嘎子渐渐有些不大耐烦起来，这就是天天去村边上“放哨”。老奶奶当初派他这差事的时候，他可是欢蹦乱跳地挺欢迎，这是带有多么神秘意味的事情呀！试想，呱嗒呱嗒，一队鬼子直奔村子来了，他轻轻妙妙地往回一溜，一声“快着！”满屋子的八路叔叔转眼之间就踪迹全无。鬼子们搜了半天，还是个“大大的没有！”这真是多么值得自豪的事儿！——可是，长年累月放下去，满眼一总是那几个岗楼，一总是那两条汽车路，渐渐就看腻了。加以敌人虽来过几回，都因村里办公的支应得巧妙，始终不曾出过大岔大错，张嘎子就更加简慢了许多，常常大白天便钻到八路叔叔的住处去，一坐就是半天。本来老奶奶最怕无故担惊受怕，平时进进出出，除非真有敌情，是不许小嘎子慌慌张张乱跑的。今天，他因为刚学得一段绕口令，高兴得忘了老规矩，呱唧、呱唧地跑来了。

现在，老奶奶已经定住心跳，但仍是含怒地点他一指头道：“准是又到老钟那儿去了。要误了听动静儿，看我不拧你的肉！你就疯吧！”

张嘎子不言声，他笑眯眯地站起来，腿往炕上一跪，只一滚，就滚到老奶奶跟前去了。“奶奶，下回，我跟小猫似的，慢慢儿往里走，横是行了吧？”

老奶奶翻他一眼，故意忍住笑，不说话。

“嘿！奶奶！老钟叔敢情还没有娶媳妇呢，你快给他说一个吧，挑个俊的，啊！”

老奶奶忍不住，喷儿地乐了：“你呀，就会耍贫嘴！我可告诉你，刚才队伍上有信儿说，老钟要见好，叫他早点回去，鬼子又快‘清剿’了。还说鬼子常在傍黑一下子包围村子，掏窝搜人。可你老是没事人儿似的，生是老钟把你惯坏了！”

张嘎子见奶奶已经消了气，一发把脑袋枕上她的腿去，仰交儿叼着她的大襟儿说：“奶奶！‘清剿’他‘清剿’去！老钟叔说，咱地区队[3]正找肥肉吃呢，来了不揍他个死的！”说着，他的眼倏忽一转，“哎，说起打仗来了，奶奶，你叫我跟了老钟叔去吧，也好叫我亲眼看看打仗啊！啊？奶奶！”

老奶奶仿佛没听见。她望望天气，日影已经西斜，便盘起针线，推开小嘎子的脑袋，轻轻地揉着两只老眼。好久，才轻松地叹一口气道：“唉，一天又快过去了。老天爷保佑……”她笑微微地瞅了小嘎子一眼，一边往炕下出溜，一边说，“你倒再说说，什么转转堆，砖砖堆……”

第二章

老奶奶摸索着做后晌饭去了。一颗心总脱不开老钟叔的小嘎子，趁空又要溜……

老钟叔是地区队的侦察排长，名叫钟亮。因为腿上犯了关节炎，已经在老奶奶家住了五六天了。说是住在老奶奶家，其实不在一个院里。原来跟东邻隔着一道墙，还有个小杂院，里头三间正房，两间小南屋，靠西墙——就是跟老奶奶隔开的这道墙，还盘着个猪圈。那正房，本是韩家祠堂；小南屋呢，老年间是韩家长工们睡觉的地方，后来韩家一败落，长工们都辞退了，韩家的后辈就把它垒起窗户，盛了烂草。到如今十多年不住人了，满院子净是野草藤蒿，荒得仿佛一座古庙。可自打“五一大扫荡”起，这地方就又暗暗红火起来。凡是在老奶奶家落过脚的，都跟这儿的烂草就过伴儿。只为这地方偏僻背静，祠堂的大门又终年给一把铃铛大锁倒锁着，不论是敌人，还是一般群众，都没有对这儿生过疑心。一年多中，来住的人越来越多了，从不曾出过岔子。美中不足的是，这儿离淀水太近，水皮儿太浅，挖不得地洞，也就通不到村子中间的大地道去。然而，老钟养的是关节炎，喜欢干燥，也就不考虑地道那一层了，何况这地方本就是保险的呢！

这老钟本是个脾气随和，有小孩心性的人。虽然三十多岁了，可对唱小曲、破谜语、编快板、说笑话儿等等，都有兴致，英雄故事又多，住的日子也长，跟小嘎子搅在一起，真是情投意合，转眼就是撕不开扯不断的朋友了。

现在，小嘎子打北屋出来，直奔了东墙根去。在那里，一排儿戳着十几个苇个子，好像贴墙立着的一扇大屏风。他走上前去，把第三个苇子轻轻挪开，一侧身，就从缝儿里钻进去了。然后又回身把苇个子原封摆好，猫着腰，在那苇与墙之间的小夹道中往前摸，不两步，就摸着一个三尺来高的窟窿。钻过窟窿，再拨开一堆豆秸，恰好就是东院猪圈的炕上了。小嘎子喜滋滋地吐吐小舌头，跳出猪圈，轻悄悄去推南屋那块独扇的小门儿。

小门推开了，屋子里一片昏黑，只从窗户上的坯缝儿里漏进几道光来。老钟叔正坐在烂草上，“凿壁偷光”似的就着一道亮儿在弄一件什么东西。小嘎子近前一看，乐得跳起高儿来了，原来老钟叔削成了一把木头手枪。

“哎呀呀，叫我可怎么谢你吧？”小嘎子趴在老钟叔膀扇子上，一边摇晃着，伸手把“枪”抢了过来。啊，削得多么精巧呀！不只弹槽、护圈、枪柄削得毫厘不差，惟妙惟肖，单看那“枪筒”，竟是用一个铜子弹壳改成的，金光灿灿地装在上面，衬着柄儿上的片片鱼鳞，简直就是小巧玲珑的“张嘴灯”[4]，装上子弹能打得响哩。小嘎子咂着小嘴儿，像眼珠子一样捧在手里，喜得脸都红了起来。

“你当着这是给你的吗？”老钟叔故意慢吞吞地逗他说。

“不给我给谁？”

“给呀——给一个勇敢、聪明、坚决抗日的小英雄！”

“他是谁？他在哪儿？”

“你猜。”

小嘎子两个眼珠子骨碌一转，叫一声：“猜着啦！——就是我！”说着，他做了个拉栓的姿势，闭上左眼，朝着坯缝儿一瞄，喊道，“狗汉奸！哪厢逃走！——啪！”

“嘘——街上都听见了！”老钟叔连忙指指窗外，止住他，可一股柔和的笑纹纹，却从心底涌上脸来，“好，送你就送你吧。可你要当得起勇敢、坚决的小英雄啊！”

“那是当然！”小嘎子把“手枪”往腰里一别，挺起小胸脯，“一二一，一二一！”满屋子开起正步来，刚刚转得两圈，却忽地朝前一扑，搂住老钟的脖子说，“哎，老钟叔，我想跟你当个侦察员去，要我不？”

老钟把大手扣在他头顶上，黑蓬蓬的胡楂儿一张，笑了笑，一股老侦察员的自豪感，把他激动了：“小嘎子，你也想当侦察员啦？”他亲昵地把他的头抚摩了两圈，“好嘎子，侦察员人人都能当，不过，要经得住一定的考验和锻炼。要知道，侦察员不光得勇敢、机智、灵活，他还得遇事沉着。什么叫沉着呢？就是，比方说，天轰隆一下塌下来了，不兴来眨眯眼的！”

“啊！那怎么就能沉着了呢？”

“这，一句话，得有革命到底的铁心一颗！”老钟激昂起来了，从坯缝儿里望了望天色，把盒子枪和两颗手榴弹都摘下身，拉开架子说，“好，你要真想干我们这一行，我就再讲个故事你听听。”

小嘎子正求之不得哩，连忙收起“手枪”，一曲腿跪坐在他的对面，凝起神来。

“有一回，”老钟开始了，“一个党员同志，住在一家堡垒户[5]养伤。那天，他正跟一个人说话——就跟咱俩这样似的，猛孤丁‘啪！啪！’响了两枪……”

“啪！啪！”就跟勾了鬼来似的，村外真的响了两枪。

老钟忽地往起一立，轻脆脆一声细响，盒子枪的大机头张开了。那两眼刷刷一转，霎时间，他的持重神态一扫而光，一副英武机警的气概，焕现在面目眉宇之间。“啪，啪，啪……”村外又响了几枪，随后是马蹄震地和喝人站住的声音。老钟向小嘎子一望，拾起手榴弹，轻轻地慢声说：

“这回，敌人来得可不善啊！……”

第三章

从县城来的敌人，黄昏时分，突然包围了鬼不灵。

两声枪响之后，“白脖”当先，鬼子断后，咋咋呼呼冲进街来。一部分先上房堵了街口，一部分闯进“公所”，捉拿办公的。其余的分成零星小股，穿门进户，一阵子混抢混搜。狗在他们后面汪汪地叫，鸡在他们前头扑棱棱地飞，全村大男小女，一时全蜷缩在屋角里，屏住气息，静候着灾难临头……

“当！当当！”两个“白脖”在砸韩家祠堂的铃铛大锁。

老钟忽地打开小独扇门，想跳到西院去。然而老奶奶房上正有两个鬼子，手搭凉棚，朝四外张望，原来敌人“压顶”了。他把头一缩，抄起半截檩条，把小门又顶个结实，眼珠子就一连转了好几圈。这时，他看见小嘎子有一阵战栗通过了全身。

“嘎子，”他说，“沉住气，别乱动！我叫你怎么就怎么！不要紧，别害怕……”

当啷一声，大门的锁砸断了，嗵嗵嗵的脚步声随即逼近了来。

“嘎子，他们进来，你敢不敢拿这个搂他们？”老钟攥着刚才用来削“枪”的短把镰，比试着问。

“敢！”小嘎子伸手把镰接了过去。

“好样儿的！”老钟夸他，“来，把住门儿！”他们叉开腿，一左一右，把在门背后。

“嗵嗵嗵……”门缝里闪过两个人影。老钟把背贴着墙，摆手叫小嘎子闪开亮儿。他刚刚也把背贴在墙上，就有人推门了。

“嗨！里头顶着哪，有人！”“哗啦啦……”外头一片枪栓响，紧跟着一声大吼，“里头的八路，出来！”

小嘎子打了个寒噤，急看老钟，却见他握着枪，闭着嘴，钢打铁铸似的纹丝儿不动。他心里叫一声“行！”胆子不觉一壮，便也学着样儿，鼓着劲，一丝儿不动。

“出来！”嘡地又是一脚，恰像踢在耳根台子上，屋顶上的土刷地落了一头一脸。可是，老钟叔只眨一眨眼，把睫毛上的灰尘抖掉，仍然纹丝儿没动。

“真棒！”小嘎子心里又叫一声，胆子越壮起来，把嘴一闭，也纹丝儿不动。

忽然，门缝里一暗，有颗圆滚滚的东西在那里晃了两晃，很明显，“白脖”在扒着门缝儿往里瞧呢。只见老钟叔舒出腕子，把枪口朝门缝瞄过去。瞧！只要那食指一动，门外那颗脑袋就要碎了。可是，他却忽地停住手，把枪收了回来。显然，他又变了主意，要看看下一步怎么个走哩。

“哈哈！”门缝里一声怪叫，“我看见你啦！别装蒜，快给我滚出来！——我开枪啦！”

小嘎子的脸发白了。他的脚动了动，要往后抽。却见老钟两只大眼一忽闪，梗着脖子把头重重一点。小嘎子明白：这是不让动。他赶忙一镇定，稳住了脚，可脑门上却津津地鼓起几粒汗珠来。

“白脖”们果然是诈，两句过后，忽然又没了动静。可是，气还未喘，窗户那边咚咚几响，哗啦啦地掉下来几块坯。“白脖”们要从那儿掏窟窿了。老钟一见，立即轻悄悄沿墙根蹭将过去。刚刚到得窗口，嚓地一道寒光，一把刺刀差点没戳在他天灵盖上。可老钟大气儿不出，方寸不乱，眼睛里明光灼灼，就像正待捕鼠的猫儿；那副沉稳气概，又像一座黑石山。

小嘎子的精神更抖擞了。手里更攥紧短把镰，目不转睛地盯住门缝儿。现在，他感到是他独自一个在守卫这扇小门了，一股责任重大的豪迈感，陡地升上心头。他觉得，倘或“白脖”真敢把脑袋伸进来，他就会像割草一样把脑袋给他搂掉！

屋里全无动静，到底使“白脖”们疑心起来了。只听一个说：“到底有没有人哪？”

另一个说：“他妈的，我上窗户上再去看看。”

“别！叫里头给你一家伙！万一是个地道口呢？”

一听见“地道口”仨字，另一个立刻发了毛：“那，可也是！要叫土八路把咱拉进地道去，可不上算！趁早再叫两个人来吧，或许还有地雷呢！”

“突嚓突嚓……”叫自己的想头吓怕了的两个家伙，真个相随着跑掉了。老钟从窗口往外一望，院里确乎没了人。再看看房上，鬼子也不见了。说时迟，那时快，他说声“跟我来！”把檩条一抽，打开门，拉着小嘎子，几步就蹿进猪圈，随即把豆秸子一拨，从那个三尺高的窟窿钻过了墙。然而，老钟猛地吸了一口气，一下伏在苇个子底下了；西院里正有一种什么声音传来。小嘎子仄耳一听，可不是，北屋里咕噜咕噜的，是鬼子问话的声音。只听老奶奶大声说：“你的话我不懂。我是个穷老婆子，要什么没什么……”接着是稀里哗啦一片乱响，混杂着嘿嘿嘟嘟的威吓……

老钟红着两眼，正在想法儿，祠堂那边人声嚷嚷，又进去了一大群敌人。很明显，苇个子后头这条小夹道，绝不是久留之地，马上就会给敌人搜出来的。老钟咬咬牙，趁院里无人，顺着小夹道往南爬去。南头，就是院子的东南角，栽着棵小枣树。老钟站起身，借枝叶影着，先向栅栏门外看去。啊，苇塘附近并没有敌人。估一估距离，也就是十多秒钟的路程。然而，北屋里有鬼子，院子没法儿通过，再转头看东院，小南屋早去了四五个“白脖”，院里还有三四个，都端着刺刀，乍着胆子，踮了脚尖走路，把砖头也当成了地雷。

老钟忙招招手，小嘎子便也爬过来。奇怪，这当口他竟然龇开小虎牙，嘻地笑了一下，像是正玩着恶作剧似的。老钟把他一拉，小声说：“嘎子，这地方不能长待。听我说，我把这两个手榴弹摔到东院去，一响，北屋的鬼子必然往外跑。等他们跑光了，你看见了吧？”老钟指着村边上那片苇塘，“咱们就赶紧往那儿钻。不过，得我先跑，若是没出事儿，你再跑。啊？”

张嘎子咬着嘴唇，眼珠儿骨碌碌打了俩滚儿：“老钟叔，还是我头里跑吧，我是小孩儿，就给逮住了也不要紧！”

“不，你不知道，鬼子们的心可黑呢！”

“那——”

“别说了，就这么办！”老钟断然地下了命令，且把手榴弹弦套上了手指，“记着，看我没有事时，你再跑！”说罢，嗖嗖两声，手榴弹隔墙飞去。他两个一蹲身，又退回小夹道里了。

“轰！轰！”东院里烟尘爆起，土块刷拉拉地直落到苇子上来，登时是一片跌撞奔窜和嘶叫哀嚎的声音。果像老钟所计算的：北屋里三个鬼子呱嗒呱嗒一阵乱跑，直窜出栅栏门去了。老钟叔不敢怠慢，眼神朝小嘎子一溜，噌地蹿了出去。在栅栏门后略一瞭望，呼呼地带起一阵风，眨眼之间，已没入了苇塘。小嘎子影在栅栏门后，两边一瞧，咦，果然没有人发觉，撒丫子往外就蹿。可是，刚刚跨出门口，就听见一声断喝：

“站住！”

小嘎子一回头，了不得了！有两个“白脖”打街口拐了出来，后头还跟着三四个。小嘎子不能跑了；再跑，就会把敌人朝老钟叔引了去。怎么办？他心头一动，翻个身奔了“白脖”们跑去，一面急惶惶地喊：

“老总老总，那边响了俩地雷！”

那几个小子立刻炸散了团儿，吃惊道：“地雷，在哪儿？”

“那边，祠堂里头。”小嘎子指着说。

“走，领我们看看去！”其中一个长着“珊瑚镶边”一对烂眼的小子，拿枪一杵，喝他头前带路。小嘎子正巴不得把他们引开，忙领他们奔了韩家祠堂。真是机会凑巧，刚刚走到门口，就见从里头抬出两个血淋淋的“白脖”来。烂眼的小子就问：“是地雷炸的吗？”回答却说：“什么地雷呀，从西院投来的手榴弹！”说着，另一股敌人直朝老奶奶的院子圈上去。那个“红眼儿”把烂眼一翻，瞪着眼珠子吆喝说：

“啊哈！手榴弹嘛你说是地雷！瞧你贼诡溜滑的这样儿，八成是你扔的吧？”

小嘎子一挺脖梗儿，也瞪圆一对小眼睛说：

“我才没有扔呢！我光听见轰啊轰的乱响，谁知道是地雷还是手榴弹哪！”

“嚄！你他妈还挺硬啊！”又一个“白脖”喝叫，“天生他妈的小八路，把他看起来！”

“走！”那个“红眼儿”捣他一枪把，赶他上韩家大院。

这韩家大院原是“村公所”所在地，坐落在大街路南的大圆楦门里。敌人每次来，都把指挥部安在这儿。“保甲长”和“联络员”们也就在这儿支应。当小嘎子被押进来的时候，里头鬼子、“白脖”们拥了一大群，有的在葡萄架下喝酒，有的围着八仙桌子点钱，有的在打人，有的在宰鸡……“保甲长”急急忙忙，上菜烫酒，里外穿梭。小嘎子刚进得二门，就听村西劈劈啪啪一阵子乱枪，听声音，就在苇塘附近。他心里不觉一翻，激灵灵打了个寒战。可是，那“红眼儿”把他盯得很紧，动弹不得，只好悄然坐在台阶上，伸手把墙根里一只大黄狗——就是韩家那只名叫“小虎”的看家狗——引到跟前，替它顺理毛儿；一面频频地偷眼溜着门外。

不一刻，一群鬼子咔咔地拥进大院。随后，一伙“白脖”押着个血淋淋的人，五花大绑，一瘸一拐地走来：黑不棱的粗大个儿，密丛丛一嘴胡子楂，脸膛红紫，两眼放光，不是老钟还是谁啊？

哇的一声，小嘎子从台阶上倒撞下来，满地上打滚儿绞龙，叫天般哭起来了……

第四章

日头落下去了，天色黑将下来。鬼子、“白脖”吹起号，把老钟拴在大洋马上，拖着两个“白脖”死尸，进城去了。

原来看着小嘎子的那个“红眼儿”，见他跌在地下，半疯半傻地哭喊，心里一时短了主意。村里的“联络员”纯刚大伯，忙乘机说他是羊痫风，一犯三天不省人事。又加上不少好话，才把他保下来。

然而，他自己虽然脱险，老钟叔的被捕，却像连他的灵魂儿也带走了。特别一想到老钟叔临走时，仿佛根本不认识了一样，竟连眼神也不曾递来一个，就更哭得缓不上气来。幸而纯刚大伯劝他说：“孩子，还不回家看看奶奶去！鬼子都走了，光哭有什么用？”这才迷而搭怔地流着泪，回家来了。

◉老奶奶只有这个孙子，孙子也只有这个老奶奶。（第一章）

◉说着，他做了个拉栓的姿势，闭上左眼，朝着坯缝儿一瞄，喊道，“狗汉奸！ 哪厢逃走！—— 啪！”（第二章）

◉小嘎子心里腾地一亮，两眼忽闪几忽闪，猛地咬住下唇，随手在枣树上撅下两根又老又硬的“指根”来，轻悄悄急步过去，狠狠在车子后带上猛扎了两下子。（第五章）

◉说时迟，那时快，他把草筐一甩，蹿过去大吼一声道：“不许动！ 举起手来！ 打死你狗汉奸！……”（第五章）

刚刚进得小院，就听见凄楚的一声“哎哟”。小嘎子头发根子一立，喊着“奶奶”，急急往里赶。果然，老奶奶躺在地下的黑影儿里，正吁吁发喘。小小人儿哪里知道害怕？跪下去抱住奶奶的头连连叫道：

“奶奶，奶奶！”

“谁？……”老奶奶嗓子里呼噜噜地响着。

“我是嘎子，奶奶！……”

“嘎，嘎子……我的孩儿啊！……”老奶奶拢住他的手，使劲往怀里搂他，直要把他吞下去似的，“点，点上灯……”老奶奶用手指着桌子：那里有一个灯碗。小嘎子赶紧点着，端来放在杌子上。那豆大的火焰，熠熠地射出一圈黄光，照亮了老奶奶苍白的脸。小嘎子凝神一看，猛地哎呀一声，几乎跳起来：老奶奶脖子上有一道血印，头发上还坠着个血饼子。嘎子叫道：“奶奶，你疼不疼啊？”老奶奶却紧紧抱着他，眼睛睁得大大的，眼角上一颗泪珠，晶晶然旋转着，越冒越大了。

“嘎子，你，你老钟叔呢？”老奶奶急切地问。

“他——”小嘎子眼圈一红，忙又忍住道，“他上纯刚大伯家吃饭去了，一会儿就来……奶奶，我快给你请先生去吧？”

“不，不，别离开我！……”老奶奶一字一喘，“嘎子，给我，舀点水……”

“唉。”小嘎子懵里懵懂，立刻把一碗水送到她的唇边。老奶奶就着他的手，一连喝了好几口。然后靠在小嘎子肩上，合着眼喘气。可是，不一刻，老奶奶耸起眉头，猛烈地抽搐了两下，大嗓子哎哟了一声。小嘎子连忙替她舒胸，一面问：“奶奶，哪儿疼啊？我给你揉揉？”

老奶奶双手拄地，挣扎着坐直些，眼角上那两颗大泪珠，骨碌碌滚落下来：“嘎子，嘎子！你，还太小哇……”又是一阵猛烈的抽搐，使她的声音显然微弱下来，可是她却仰起脸，清晰地接着说，“嘎子，你，告诉老钟叔吧！那个鬼子，是巴斗脑袋，蛤蟆眼，一撮小黑胡……”她喘一喘，舔舔嘴唇，“……他，举着枪翅子，嘿嘿的，跟我乐，我还当他是闹着玩呢，可是，乐着乐着，就给了我……这一下子……”老奶奶晃一晃，打了个失迷，舌头还在动，可是发不出声音来了。

“奶奶，奶奶！”小嘎子摇晃、叫喊，可奶奶还是在倒下去，身体也越来越沉重了，小嘎子随着她的身子往下倒，还一心想听完她的话呢。

“奶奶，你累了吧？”小嘎子问着，“你先歇歇儿，我给你破个谜猜吧？……要不，就唱个歌儿？唱你爱听的那个，啊？……”

老奶奶不应声。渐渐地，连眼珠都不动了。她是不能再听小嘎子唱歌的了。

小嘎子没有见过死人。霎时间，他不知道出了什么事，只是发愣。天已经全黑了，周围没有一点点声音。每逢“扫荡”过后，平原上常常出现这样的死寂。小嘎子看看窗外，窗外只有几道月光漏进来。屋角上，两只蚊子在呜呜哀鸣。他举起灯碗儿，把老奶奶照一照，啊！老奶奶已经一动不动，没有气息了。小嘎子伸手去嘴唇上试试，冰凉。他一下子站起来，自语道：“死——啦？”这一声刚刚落地，哇的一声，他扑在老奶奶身上大哭起来了。

…………

哭声惊动了纯刚大伯，也惊动了邻居们。他们一同流着眼泪，帮助把老人装殓起来，当夜便草草入了土。而后，纯刚大伯把小嘎子领到自己家去，劝他，安慰他，给他做饭吃，又慢慢哄他睡了觉。

可是，小嘎子哪里睡得着？他仍然悄悄在哭，一面心里盘算着：“哭吧，哭够了，再想想办法。”头一桩，当然是报仇。他猛地想到了枪。伸手往腰里一摸，咦，跟敌人打了这么半天滚儿，那“张嘴灯”竟还安然在腰里别着哩！他忙拔下来，借月光一看，那铜子弹壳做的枪筒，仍在灿灿放光；再瞧那扳机，那弹槽，那枪柄，也还是那么精致秀美，生肖逼真，宛然确是可以创造一番事业的武器！小嘎子擎着它翻来覆去看，心头像小鹿似的突突跳起来。

然而，“唉，”他叹一口气，制造它的老钟叔却不在了，小嘎子鼻头一酸，泪又流下来，“老钟叔啊老钟叔，没有你，我的仇可怎么报呀？”这一念刚起，老钟叔的声音却轰然地响了：

“你要当得起勇敢、坚决的小英雄啊！”

“那是当然！”小嘎子也听见了自己的回答，一股热血，陡地从心里涌腾起来。好吧！那就挺起胸脯来干吧！敌人既然打了你，你就要打敌人！而且要痛痛快快地打！狠劲地打！他举起袖子，擦干眼泪，宣誓似的默默祝告说：“奶奶，你合上眼好好儿睡吧，我一定要给你报仇！”

在月没鸡鸣的时候，他终于蒙蒙眬眬睡着了。他做了一个梦，梦见跟老钟叔要一支真的枪。老钟叔还是那样拎枪挎弹，雄赳赳的。听了他的请求，笑着朝他点头说：

“要枪好办，火线上得去就是啦！”

第五章

小嘎子决心要当八路军了。可是，第二天他忽又起了个怪念头：想进城。

这念头很是猛烈，竟像驾着坦克冲来的，连纯刚大伯都劝他不住。他一口咬定说，要去找嫁在城里的老姑，好告诉她奶奶的丧信儿，顺便再要点钱花。然而，他心里却是在想：必得去打听打听老钟叔的下落，就手儿探一探虚实吉凶。若是机会凑巧，还兴许偷他鬼子一条枪呢。那一来，可就不怕八路军嫌我小了。

他吃过早饭，谢过纯刚大伯，又在奶奶的新坟上磕了仨头，便把“张嘴灯”别在腰里，背起个小草筐，拿起短把镰，青裤白褂，光着脚丫，径直沿着蜿蜒的六郎堤，朝城里走去。

是一个晴朗的好天儿。堤两边全是海似的绿油油的庄稼：旱地上，大多是高粱、棒子，已有半人来高，茁壮得像一排排的勇士；淀边上，大多是稻子和苎麻，绿叶儿映着清水，蛤蟆和蜻蜓在上下逗闹。往远看，那一湾湛清清的淀水，直向天边上伸展过去，钻到一堆白云下面去了。近处的沟边堤沿，则全给苇子和红荆占满了，青草棵没有地方可挤，就一直铺排到堤顶上来。“纺织娘”和蛐蛐儿你飞我跳，不断弹落草叶上的露珠儿。太阳还未升高，空气是多么凉爽啊！然而，扫兴的却是夹堤的两行杨柳，那原本是葱茏茂密青翠成荫的，不想在“扫荡”中都给鬼子砍去了树梢，单剩下些光秃秃的树桄子，残废似的支棱棱站着，仿佛一幅风景画上，给人抹了几道子黑。

小嘎子可没有闲心看这些。他敞着怀，闯闯地朝前走，心窝里嗵嗵跳着，一路打着算盘：“是啊，枪要偷不着呢？空手去当八路，还是得嫌我小！……咳！有了，想法捉个汉奸！那才真像个侦察员呢！……麻烦的是部队不好找，县大队，区小队，都藏着，谁知道他们在哪儿啊？”

下了六郎堤，转上大道，嗡嗡的一阵电线响，前面就是县城了。在那黑黝黝的城墙上，像一颗颗巨大的牙齿，排着一列垛口。每隔不远，还墩着些蘑菇头炮楼，半腰里净是幽黑的枪眼，仿佛在远远地瞪着他。小嘎子提一口气，给偷枪的念头鼓舞着，坦然地照直奔了城门。可是，他忽然倒吸了一口凉气：城门洞里站着两个“白脖”，那个劈着腿正在望天的，不就是昨天那个“红眼儿”吗？哎呀呀！他要问起我“羊痫风”来可怎么办哪？……小嘎子犹豫起来了。然而，他知道不能尽在这儿傻愣着，便一闪身下了大道，撂下筐，弯腰割起道边上的草来。两眼却东撒西看，焦急着想个什么主意混进城。

正在这时，从正东摩云渡方向飞来了一辆自行车，上头骑着个大方脸的家伙：头上留个大偏分头，嘴上叼颗烟卷儿，白闪闪一身丝绸裤褂，衣襟在风里飘得泼剌剌发响，把一股股白烟丢在脑后。只见他嗖嗖地骑到城门口，把个什么玩意儿向“红眼儿”一晃，一跷腿就进城去了。

“狗汉奸！”小嘎子心里骂着，眼里却羡慕着那个能够进城的什么玩意儿。正自瞎猜，“嘎啦啦……”一阵马蹄响，尘头滚处，从城里拥出五六十匹马队来：黄军衣，翻皮鞋，三八式，皮子弹盒，黄澄澄一色全是鬼子。小嘎子把头往下一扎，用眼角偷偷扫着，嗬，领头的那小子，可不是个巴斗脑袋蛤蟆眼，留着一撮小黑胡吗？！他刚刚一愣，后面又追来七八辆自行车，都是米黄色制裤，漂白小褂，腰系子弹盒，斜挎盒子炮，紧紧尾随着马队，嗖嗖地都奔摩云渡去了。

小嘎子心里忽然一动：“对，狗汉奸才报了信儿，鬼子们赶忙出发了。我不如跟他们上摩云渡，要赶上八路军揍他个伏击，还许捡个洋落儿呢！”他觉得这主意比进城更好。忙背起筐，闯闯闯直朝摩云渡追下来。

五里地路程，太阳又已大高的，直把小嘎子赶了一身汗，才来到摩云渡村口。不想，村边上静静的，并没有鬼子的岗哨；往街里看，一个扛着笸箩的大婶儿，从从容容进胡同里去了。再往里，一块白布上画个车轱辘，随风轻轻飘着，那是个车子铺；车子铺门口，卧着一只大狗，在舒舒服服地晒老阳儿[6]。很显然，村子里没有敌人，可能早穿村而过了。小嘎子一下子后悔起来，多糟糕！还不如等着“红眼儿”换了岗，进城去哩。

“丁零零……”一阵车铃响。小嘎子一回头，嚄，白裤白褂方脸偏分头的那小子回来了，也是一脑门子汗。小嘎子连忙往枣树底下一闪，给他让路。谁想那小子刚进街，便哧地刹住车子，钻了厕所。小嘎子心里腾地一亮，两眼忽闪几忽闪，猛地咬住下唇，随手在枣树上撅下两根又老又硬的“指根”[7]来，轻悄悄急步过去，狠狠在车子后带上猛扎了两下子。随即一溜小风，先奔车子铺去了。

一身白的小子从厕所出来，才蹬了几圈，便又跳下来。摸摸带，气儿跑得光光的。他奇怪地张望了一下，就嘟嘟囔囔骂着，推起车子也奔了车子铺。小嘎子正拿着块瓦碴儿引逗着大狗打滚儿玩，一面拿眼角瞟着他，一面使劲捂住肚子，不让自己笑得打战。穿白的小子把车子往窗下一靠，从掌柜的那里借个气筒，脸朝墙，一撅一撅地给车打气儿。就在他哈腰的工夫，后腰上的衣襟忽地支起一个小篷儿，还隐隐地透出一点红来。

“枪！”小嘎子心里猛地一跳，一股强烈的欲望，陡然涌上心头。他抡眼四望，天哪！街上空荡荡的，一个人也没有。他搓着手，暗暗地跺脚。啊，那小子就要把气儿打足了！就要直起腰来了！就要转过脸来了！……忽然，小嘎子摸了摸腰里的“张嘴灯”。然而，那是木头的，行吗？

“行！”小嘎子把牙格嘣一咬，“老钟叔说过，汉奸全是草包！不是有个叫罗金保的，用笤帚疙瘩就下了他们的手枪吗？我这个更行啦！”说时迟，那时快，他把草筐一甩，蹿过去大吼一声道：“不许动！举起手来！打死你狗汉奸！……”吼着，伸手就去那小子腰里拔枪。啊，他差不多已经抓住枪柄了，枪就要到手了，可是，不知怎么咔的一下，他两腿一磕，一下栽在地上，“张嘴灯”也嗡地飞去了老远。

“好家伙啊！”那方脸上两只明亮的大眼瞪得圆圆的，蒲扇似的大手先在背后护了护枪，叉着腰逼近了来，只听喉咙里隆隆地响着膛音说，“嗬，小小人儿，胆子可不小哇！”小嘎子急忙一个滚儿坐起来，后背紧抵住墙，预备先挨他一顿臭揍。可是，那人只逼近了站着，并不动手。

“你是干什么的？”

“要饭的。”小嘎子顺口就诌。

“要饭干吗夺我的枪？”

“换饭吃呀。”

“换饭吃？”那人忙绷一绷脸，差点没笑出来，“‘打死你狗汉奸’也换饭吃吗？”

“那，我看差人了……”小嘎子口吃起来。

那人却噗的一声笑了。把眼两边一溜，伸手把他提起来，推开门，直进了车子铺。车铺掌柜的正隔着玻璃笑悠悠地瞧着他们，见进来了，便出去拾回那木头手枪，补车带去了。那人就缓缓地坐在板凳上，很有兴趣地上下打量着小嘎子，问他多大了，叫什么，哪儿的人。一听说是鬼不灵的，就又紧盯着他的眼，问鬼不灵有个姓张的老奶奶，住在韩家祠堂西边，他熟不熟。

“熟哇。”小嘎子又心跳了，“你跟她沾亲吗？”

“不沾亲。”那人说，“以前在她家待过一会儿，吃过一顿饭。”说着，忽然叹了一声，“唉，不知道她老人家还平安不？……”

小嘎子眼圈儿红了，猛地打断他：“嗨，你贵姓？”

“姓罗。”

“罗什么？”

“罗金保。怎么？”

小嘎子一下跳了起来：“你就是罗金保？就是你拿笤帚疙瘩下过‘白脖’的枪？”不等老罗点头，他往前一扑，抱住他的两腿，泪珠儿滚豆似的直落下来。

“老罗叔，我正找你们呢！……”

第六章

车带很快补上了。罗金保推开门望望大街，不见有什么动静。说声“走吧！”把小嘎子往车子大梁上一抱，蹬起来顺大街直奔了正东。小嘎子乐滋滋地向前望着，恨不能立刻飞出村外，找到那不知离此多远的部队。可是，从丁字街往南刚一拐，老罗就跳下车来，停在一个小茶馆的门前。“走，里头喝口水去。”不由分说，把小嘎子往下一抱，推车子直进茶馆去了。

水灶跟前有个光膀子的小圆胖子，咕嗒咕嗒正拉风箱，一见老罗进来，挤眼儿一笑，像吊嗓子似的拉着尖尖的长音喊道：“里请——里头宽绰！”老罗说声“是喽”，推开风门子，又朝里走。小嘎子紧随着进院一看：一溜儿五六间正房，正房对面是一排草厦子，把小院挤成了细长的一条，很像个歇业的小草料店。可是，老罗并不进屋，带了小嘎子又向深处走去。到了天井，往左一拐，又有个小寨篱门；推开小寨篱门，是敞亮亮一座小跨院，可里头连一间房子也没有。只平地上栽着几畦茄子，两沟大葱，靠北墙搭着个大葫芦架，搭得比墙头还高出二尺。上面黄花白花，葫芦丝瓜，斑斑斓斓，杂然一片。一条条倒挂的枝蔓，密密地披散在墙头上，还有个蝈蝈儿在上面唱哩。小嘎子猜疑老罗叔走差道儿了，跑到这儿来干什么呢？正待要问，却见他把车子一靠，往葫芦架底下一钻，蹬着一大一小倒扣着的两口瓮，拨开枝蔓，翻过墙那边去了。然后探着半截身子，朝小嘎子招手。小嘎子赶紧蹬小瓮，爬大缸，翻上墙头。一看，那边又是一层院子。罗金保正蹬在一个老大的鸡窠上。

这边院子，除了正房，还有一溜儿五间西屋，门关着，窗户用“雨搭”遮着，像个冷落的仓房。正房屋里有轻轻的烟火气往外冒，想是正做饭哩。整个院子很宁静，除了隔墙传来的蝈蝈儿叫，几乎没有任何声音。刚才他们从鸡窠上往下咕咚一跳时，北屋玻璃窗上的窗帘掀开了一下，有个妇道的脸一晃，便又遮上了，仍是一切如常。

“老罗叔，这是你的家呀？”小嘎子忍不住了。

“别说话。”罗金保盯他一眼，就过去把西屋的门推开一道缝，侧身子掩了进去。小嘎子也随着往里一钻，哟嗬！吓得他差点叫了出来，一把闪亮的刺刀，赫然翘在眼前。小嘎子急一定神，一个圆彪彪的小伙子，闪着大眼，凛凛地端枪站着。那人见他这个愣愣的样儿，点头道：“进来呀！”把他的胳膊一拉，替他把身后的门又对上了。小嘎子刚一迈步，脚底下软软的一绊，差点儿闹个前扑，忙一低头，见一个抱着“歪把子”的大个儿，横在地上，睡得正香。嚄！挨着他，横七竖八还滚着十来个，都抱着枪，别着手榴弹，鞋上勒着鞋带儿，头下枕着半头砖，在草窠里睡得呼呼的。小嘎子这才恍然大悟：门后那个端枪的敢情是老钟叔常说的“顶门岗”！

“好家伙！原来在这儿窝着呢！”小嘎子又惊又喜，止不住连连吐着小舌头，忙随老罗叔又往里走。

里间炕上也睡着三四个人，却给中间闪出一块地方，摆了一张炕桌。炕桌后面，坐着个瘦棱棱的小老头儿，盘腿卧脚地靠着窗台，悠闲地摇着一把蒲扇，仿佛在养神哩。

“怎么这半天才回来？”小老头儿问老罗。

罗金保笑一笑，向小嘎子一甩头说：“叫这小家伙绊住腿了。”

小嘎子眯起眼睛，朝小老头儿咪嘻地一笑，像个老熟人似的想抢话说。可是，小老头儿只看了他一眼，便又问老罗去了。

“情况怎么样？”

“才过去的这伙马队，‘那个人’说是昨天才从铁路上下来的。”罗金保报告着，“今天上十方院、吞虎口、瓦桥、磨叉岗一带去。据说瓦桥一带发现了‘八路’，要去蹚蹚道儿。可据‘那个人’估计，主要是为布置‘清剿’，让咱们多加小心。”

小老头儿点点头，又问：“钟亮同志有消息吗？”

“说是现押在宪兵队。昨天就过了一堂，打了三个死儿，抬回狱里的时候，话都说不清了。可是他还直说直骂，一路上喊着‘共产党万岁！’感动得连‘白脖’们都有偷着掉泪的……”

“你说的就是我老钟叔？……”小嘎子拽着老罗的胳膊问。老罗却用胳膊肘一碰他，轻声说：“别说话。”小嘎子转脸看小老头儿，见他低着头，眼圈子全红了，忙敛住气不吭。沉了好一阵，小老头儿举起蒲扇在脸前挥了一挥，才抬起眼来，又问：

“肥田一郎出动了没有？”

“出动了，带着这伙马队的就是他。”

小老头儿还在很注意地听着。但见没有了下文，便望望天色，心里觉得今天的敌情算是过去了。又看一看睡着的人们，忽而眼光一转，落在小嘎子身上：

在那圆圆的脑袋上，两只大眼活脱脱地乱跳；翘着一只小尖鼻子，一笑，嘴角就向上勾，露出两颗尖尖的小虎牙来，时不时地眼珠儿一转，那条小舌头便在牙缝里逗动，好像在为一件恶作剧发着信号。那一脸的机警和嘎气，是多么的照眼啊！——“这小家伙倒是挺逗人的！”小老头儿脸上不由得浮起一阵温和的笑容来。可是，那笑容就跟闪电似的，亮一亮便又隐落了。

“你想当小八路，是不是？”

“你真会猜。”小嘎子快活地说。

“太小哇，孩子！当八路得行军打仗，你能一气跑一百二十里地吗？我看不能。”

“能！”小嘎子抢着说，“三丈多高的大树，我一口气就能爬上去。你看我这腿！”他把腿跷上炕沿，拍着上面登棱登棱的肉疙瘩给他看。

“爬三丈高的树，顶多用喝一碗水的工夫，跑一百二十里地，得整整儿一天！”

“那不怕！上树用的是绝劲，走道用的是慢劲，有绝劲的人，慢劲还算回事？你不信，拉出去咱们赛赛呀！”

小老头儿笑了笑，感到跟他这么辩论下去，没有个了局，便拿眼看老罗。老罗这才说：“我看，把他留下吧，这小家伙有点套数儿……”便把刚才扎车子带，下手抢枪的事说了一遍。小老头儿一面听，眉尖上不断地挑起笑容来。听完，沉了好一阵，却仍是自言自语似的说：“最近就要‘清剿’，要打仗，要流血啊！可他是这么点个孩子……”

“流血就流血呗！老钟叔给鬼子抓了去，还喊共产党万岁呢！”小嘎子又开口了。

小老头儿又把他细细端详了一会，好像感到了小嘎子浑身燥热似的，举起蒲扇，对他扇了几扇。一股又凉快又绵软的小风，直拂在小嘎子脸上，吹得他不禁眯起眼来。这时，他才看见小老头儿很不情愿似的点了点头，对老罗说：“那么——先带他去休息一会儿，想法子给他烙张饼吃，等我们再商量商量。”

罗金保忙用胳膊肘把小嘎子一杵，拉了就走。小嘎子可还是不放心，一出屋门，就悄悄地问：“这小老头儿是谁呀？可真有个稳当劲儿，倒像谁求着他了似的。”

老罗又杵他一下，轻声儿道：“别瞎说，这就是咱们钱区队长。他点了头，就算把你留下了。”

第七章

几天来，小嘎子那股高兴劲，简直没法形容。他又是跳，又是笑，又是打滚儿，又是竖在炕上“拿大顶”[8]……假若办得到，他早为自己唱一台大戏了！

不几天，战士们都成了他的好朋友。他有的叫“哥”，有的叫“叔”，好像同宗连族，其实全是同志。大家原本喜欢他的聪明鬼仗，再加上他年纪小，天性快活，就愈发待他赤诚亲热，真个亲弟弟似的。正应了那句老话：“四海之内皆兄弟。”小家伙一进入这个大家庭，立即就扎了根了。

特别使小嘎子称心满意的，是他真的当了小侦察员！每到一个宿营地，部队刚一隐蔽好，他就先去村边上放哨巡风了。小小一个新战士，居然成了保障部队安全的眼睛。这使他在同志们面前，够多么显赫呀！这可实在是一件了不起的光荣！

当然，小嘎子也的确不负对他的委托。地区队夜夜行军，天天转移，可不管走得多累，天不亮，他就背个草筐，拿把短镰，溜到村头上去了。有时蹲在直通据点的路口，有时爬上叶茂枝稠的大树，有时隐在雾罩露垂的青稞中，有时掩在鸦寞雀静的房角下，那一对小眼睛，总是瞪得圆圆的，滴溜溜一直转到天黑。每次发现敌情，都有他个清清楚楚的报告儿，没有一回误过事情。

不单侦察工作使他快乐，小嘎子的乐趣还要广得多呢。不论是夜间召集群众开会、讲话、作宣传，也不论是打野外、作科目、学文化，更不论是讲故事、说笑话、各项文娱活动，他都感到喜悦，都觉得新鲜。他什么都想做，什么都要学，凡是他遇到的桩桩件件，都得摸摸动动。尽管放一天哨，可晚上回到队部来，仍是蹿来跳去，捅这弄那，没有一刻拾闲儿，也从来不知道疲倦。

不过，在千般事物之中，小嘎子最着迷的还是枪。凡是队上有的各种各样的枪，他都捅过，不光懂得性能，知道用法，也都拆得开，装得上。若不是大个李护把得紧，连那挺“歪把子”也早给他卸开过了。

有一次，不知怎么他把区队长钱云清的盒子枪逮到手了，立时一顿大拆大卸，把零件零零散散撒了一炕。这还不算，他又把钱区队长仅有的五粒子弹，都拔掉铅头，把火药倒在炕沿上，排列成五个小坟头，研究起它们的成色来。气得个区队长哭不是，笑不是，骂也不是，赶忙从他手心里抠出零件，立刻躲了他了。还有一次更悬的：有一回，正在大伙睡觉的时候，他竟在一旁卸开了两个手榴弹，正要剥那雷管上的铜皮儿，把头一个醒来的人，吓了一身大汗……

既然爱枪爱得这样入迷，当然找过区队长，要求发给他一支。不想区队长把这当成孩子气儿，笑一笑就完了。这可使他生了气了。

“要碰见战斗，叫我拿什么去冲锋啊？给我块铁，也比这个能吓唬人不？”小嘎子举着老钟叔给他的那支“张嘴灯”，愤愤不平地说。

“你的任务是放哨，不是冲锋。”区队长可是不着急不上火的。

“别的侦察员为什么都有枪呢？”

“他们的枪也不是发的，是他们从敌人手里得的。”

小嘎子没词儿了。不过，这答复总使他觉得不公平。本来还想找找政委石一鸣再要求要求，可石政委早带着二大队，到杨柳青和廊坊一带活动去了。还有什么法子呢？

说来也怪，尽管小嘎子有个天不怕地不怕的性子，可对钱区队长，很有点发“拘”，总觉得他还有什么更“拿人”的地方。其实，区队长对他是很亲切的，看顾他的吃穿休息，给他讲革命的道理，甚至抽工夫教他认一个两个生字，那份细心，不下一个很有耐性的女教师。他是在精心地培育着这个孩子，要把他造就成一个真正的人民战士啊！可小嘎子为什么还是“拘”他呢？这也许是受了传染，因为全区队不管什么调皮捣蛋的，一到了这个小老头儿面前，立刻都老实了。就连那单车子出城入城、用笤帚疙瘩下过“白脖”枪的老罗，一见了他，也俯首帖耳跟个新媳妇似的！小嘎子曾偷偷问过人：“区队长怎的这么压得住阵呢？”由此，他听到了两个小故事。

一个故事说：前年大清河北打过一次恶仗，三百鬼子猛冲我们一个连，形势非常危险。有七个战士守着一道口子，正是敌人集中力量要从那儿突破的地方。钱区队长就走过去，跟七个战士坐在了一块。敌人的机枪大炮跟刮风似的，卷过一阵又一阵，可我们的阵地一动也不动。忽地轰的一声，一颗炮弹落在人群里，一下卷走了四个战士，飞起的尘土把区队长给埋起来了。人们以为这回可完了。不想，那尘土刚刚一落，就从烟雾里端端正正冒出一个人来——钱区队长还在原地方坐着哩。

另一个故事说：在又一次战斗中，区队长就在火线上铺开地图，跟两个干部讲进攻计划，正讲着，一颗子弹哧的一声打在地图上，溅起的土，把他指着的那个“村子”迷住了，那俩人惊得一愣，可他呢，用手把土一掸，头也没抬，继续讲了下去，连说话的口气也没有顿一顿……

小嘎子听着这些故事，心里起了怎样的激荡啊，他觉得在眼前涌起一座金煌煌的大山，是这般崇高，这般伟大，连他周围的花草树木，都辉映得金光灿灿的了。站在他面前，连自己也要放起亮光儿呢……

有一天，他忽而想起区队长每次听到有关肥田一郎的情报时，神情特别专注，便跑去找着罗金保，问这是什么原因。

罗金保告诉他：肥田一郎就是城里的日军大队长，是个凶暴残忍、杀人成性的家伙。因在邻县搞“反共誓约”有功，特地调来白洋淀，推行“清剿”计划的。有一次，他听说万佛堂有共产党的组织在活动，便让“联络员”通知万佛堂说：“预备好埋二十个人的大坑。”第二天，他带着鬼子果然去了，下马不说话，先杀了二十个人，然后才搜查共产党。还有一次，在他征粮的时候，有十里堡两个“联络员”去见他。这两个联络员是一老一少，因村里粮食实在催不上来，请求他把缴粮日期宽限两天。谁知他把话听完，嘿嘿一乐，一刀就把那个少的砍了。随后割下人头，往那个老的怀里一扔说：“抱回去！粮食的到期不缴，统统的这样！”

不等老罗说完，小嘎子早瞪起红火火的眼睛，问道：

“这家伙是不是巴斗脑袋，蛤蟆眼，一撮小黑胡？……”

从此，小嘎子更盼枪了。日子越久，也就盼得越急。他每每在心里祷念着：“叫我碰上敌人一回，缴他一支多好啊！……”

第八章

老天不负有心人，果然给小嘎子赶上一个机会，一支手枪真的得到手了。

说来真是又容易，又奇巧。那天，部队扎在杨家府，天破明，忽然落了一阵麻秆小雨，下得房檐流水，满地稀泥。钱区队长想到老百姓这时都不会出门，单蹦个把小嘎子派出去，反会暴露目标。便让他稍微等等，待道上干些了再出去。不想恰在这时，几十个鬼子带着一帮“白脖”蹚着泥水进村了。这杨家府离着磨叉岗据点不足二里地，鬼子们从没有在这儿吃过亏，就大大咧咧像到了自己家里一样，进村先奔“公所”，要肉要面，晾衣服，刮鞋泥，放心大胆地休息起来。这中间可就有几个享惯了“外快”的“白脖”，溜溜达达串开门子了。

区队长钱云清听说鬼子进了街，心里吃了一惊。赶紧叫小嘎子快去看看，一面下命令准备战斗。小嘎子跟房东要了块棒子面饼子，一步一口咬着，走出院子去。不料刚到大门口，就与两个“白脖”正打个照面。

“哪去？”“白脖”把枪一横，眼睛瞪成了两个三角。

“找我爹吃饭。”小嘎子歪着脖儿说，“老总们要找什么？”

“找八路！”“白脖”用枪苗子把他一戳，吆喝说，“领我们进去！”

小嘎子翻翻眼睛，笑着耍开了赖皮：“我说老总，要什么我麻利给你拿去不成吗？我家里有个八十多的老奶奶，一见拿枪的就又拉又尿，她嫌怕！……”可那两个小子举起枪来要捣他：“滚你的！哪来的这些个废话！”小嘎子一见拦不住了，便朝里大声喊道：

“奶奶！外边有老总，非要上咱们家来！”

就听区队长沉静的声音问道：“几位呀？”

“两位！”

“请进来吧，请进来一块儿吃饭！”

小嘎子到底没有经验，一时不明白“请吃饭”是什么意思，心里猜着说：“房东刚熟饭，必是叫我往房东屋里领吧？”便跑在前头，领着“白脖”往里走。“白脖”们却还说：“真他妈的，你奶奶八十多了，这嗓门儿倒还挺脆生！”

部队和房东住的是一明两暗，部队住西间，房东住东间。门上都吊着单门帘，当中只隔着个外间。小嘎子领着“白脖”一步步往里走，一颗心蹦蹦地直想跳出来。他拉开风门子，来到外间；两个“白脖”也饥狼子似的跟到外间，不住地轮转眼珠子东撒西看。小嘎子忙再抢一步，打起东间的门帘，让着说：“老总，屋里吃饭吧，才熟的豆儿粥！”

“白脖”们顺势钻进帘子，喊一声说：“有八路没有？”房东大小四口儿，围饭桌坐着，脸色苍白，话也一时说不出来了。小嘎子忙拾碴儿说：“咳，老总可真会吓唬我们，有八路敢把你往屋里领？”那个三角眼的小子又嚷：“几口人？户口本儿呢？”房东这才醒过神来，一面答应“有有”，一面忙伸手掏钱。另一个家伙早掀开了柜盖，从里头提出个包袱来就解。两个“白脖”像一对见了骨头的恶狗，围着包袱翻检开了。小嘎子趁机会忙说：“二叔你伺候老总们吃饭，我还是找找我爹去吧！”说罢，钻出帘子，嗖地钻到西间来了。

西间里三把刺刀堵着门，其余的也都做着随时冲杀的准备。钱区队长单腿跪在炕上，正从小灯龛里往外盯着。一见小嘎子进来，忙小声问：“街上有多少敌人？”

“我还没看清，就给他们截住啦！”

“快出去再看看。这两个家伙你不用管了！”

小嘎子一见区队长满不把这俩小子当回事儿，陡然壮了胆，应声“是”，钻帘子往外就跑。刚跑出两步，不好了！东间帘子缝里，那只三角眼正在偷偷瞄他。

“哈哈！我说你鬼头鬼脑的不像个好东西，上那屋把什么藏了？啊？”

小嘎子一愣神，刚要分说，那小子抢上来揪住耳朵就拽：“去，快给我拿出来！”可是那小子刚把门帘挑开，就触了电似的一下僵住了。耳朵里只听得轻轻一声“不准动！”三把刺刀逼在胸前。靠里一个黑小伙儿点着手悄悄叫道：“进来进来……”

那小子直撅撅往前蹭了一步，便给揪进去，倒背手一拧，蹲在了炕沿底下。钱云清马上小声命令：“把你那个伙计叫过来！”这三角眼倒也乖觉，立即扯起嗓子叫道：

“小锅子，快过来吧，这边有白洋！”

真是再灵不过，只听“呜——”地刮起一阵风，帘子也不掀，就撞了进来，直到嗵地撞在刺刀上，那家伙才懵懵懂懂地晓得敢情做了俘虏了。

小嘎子虽早就听说过“挑帘战”的乐趣，没想到会是这么淋漓痛快，一时忘了是在战场上，禁不住跳着脚拍起巴掌来。直到钱区队长盯他一眼，才恍然觉得还没有上街呢，忙吐一下舌头，转身往外就跑。

正是一步紧，步步紧，小嘎子刚推开风门，哎哟嗬！黄塌塌两条影子正在院里晃，再一看，可不是两个日本鬼子吗？前头那个挎把洋刀，背个图囊，还是个官儿呢。小嘎子一惊，失声叫道：“哎呀，两个鬼……”“子”字还未出口，急改口高叫道，“奶奶！有俩太君进院啦！快预备饭哪！”只听屋里微微地呼啦一阵响动，又是钱云清的声音说：“小嘎子，好好把太君往屋里请。”

那两个鬼子不待请，已经大踏步撞了过来，嘴里还洋腔怪调地啰啰：“小孩，你的鸡蛋的，家里有？”

“家里有。里头请吧！”小嘎子闪开身子，给他们让路。这时，他已发现那个“太君”腰里挎着个皮盒子，一支手枪翘在外面。霎时间，他那馋虫儿似的小舌头，一连在嘴角上逗了好几逗。

“太君”一面咕噜着，咔咔地上了台阶，跨进屋去。小嘎子一面靠向风门子，一面也拿着日本腔指引说：“太君，西间屋干净，那里歇歇的干活！”“太君”后头那个鬼子，见两屋的门帘都吊着，以为正用得着他的勇敢，挺起三八式，抢在前头，去挑西间的帘子。帘子一起，但听嚓嚓两声，鲜血一冒，大翻身倒栽回来。鬼子官哇呀一叫，回头就跑。说时迟，那时快，小嘎子见他要跑，急甩手咣当把风门一关，鬼子官儿身子才窜出半截——咔地夹住了后腿，一个嘴啃地，栽在台阶上。接着，从屋里飞出一个战士，啪地就是一枪，那鬼子肚皮贴地，两头儿翘了一翘，骨碌碌滚下台阶去了。刚拔出的手枪，摔出去一丈多远。

就是老鹰抓小鸡也没有这般快疾，小嘎子飞过去只一抄，就把“王八盒子”抢在手里了。啊！你瞧他的心是怎样在飞腾吧，什么过年放炮，什么赶会逛灯，谁能比得上他此刻的快乐啊！连那劈劈啪啪已经展开的战斗，他几乎都顾不上细看了。

战士们可顾不上他的高兴，他们喊声“杀！”一拥而出。

大个李头前开路，“歪把子”一阵猛冲猛扫，打得瓦断砖飞。街上敌人猝不及防，纷纷乱窜。战士们夺得一道街口，冲出野外，直钻入青纱帐去了。小嘎子在后面紧紧跟着，不断地扭转身子，“王八盒子”叭叭直响，他在乘机朝鬼子们试验新枪哩。

第九章

地区队冲出村子，很快就摆脱了敌人。可是因天色太早，为避免遭到敌人的合击，只好躲据点，跳公路，在敌人点线之间忽东忽西地钻空子，捉迷藏，一直马不停蹄，围着县城转了个大圆圈，又回到白洋淀边上的时候，太阳才错过晌午，是敌人不敢再出动的时候了。

钱区队长命令部队停在孟良营，一面在村头大场里休息，一面派人号房子做饭，料理战后事宜。战士们虽然行军打仗，滚了一天，跑得又饥又渴，可是一年来老在屋里憋闷着，今儿乍在光天化日之下，明出大卖地扎营，都高兴得飞飞的，哪里还觉得劳累？有的在场里摔跤劈叉，有的练投弹、刺杀，由着性儿地撒欢。村里的老乡们好久没见过明牌子八路军了，如今乍见扛机关枪的大部队，像是久别重逢的亲人。呼啦围来一大群，个个眉欢眼笑，问寒问暖，倾吐着一年来的艰难愁苦……

可是，最兴头最快乐的，还得数小嘎子。他站在一棵光滑笔挺、高得钻天的大杨树底下，右手擎着“王八盒子”，左手举着木头手枪，在大讲今天的战斗故事。围着他的是一大群村里的小孩儿，个个张着小嘴，眼睛随着他的两杆枪上下翻飞，完全给迷住了。

“你们看见过这样的枪吗？”小嘎子扬扬“王八盒子”，挤挤眼儿，俨然是玩枪的老在行似的，“瞧，长苗儿，厚梭儿，口径嫩，绷簧紧，里里外外，满挂烧蓝；一扣机啊，嘎！嘎！连扣连响，不坐不摆，又稳当，又脆声，这才真是新出炉的东洋造啦！”

小听众们羡慕得眼红手痒，啧啧地鼓着舌头，恨不得也马上变成个小八路才好。

忽然，通信员杨小根来了，说是区队长找他，这才打断了小嘎子的兴头。然而，更使他吃惊的还在后面呢，原来区队长所以找他，正是为了那支枪。目前很多县区干部和分区机关的同志，因为常常单独活动，自然很需要短枪来自卫。至于小嘎子，一则年纪小，二则没有打仗任务，所以区队长要他缴出来，匀给那些需要的同志去佩带。

小嘎子脑袋上轰的一下，青筋都迭暴起来了。他定神看看区队长，这小老头儿虽然温和地笑着，却是很严肃的，一点也不像闹着玩儿。

“非得缴不行吗？”小嘎子恐慌地说。

“是啊。”

小嘎子傻着眼，半晌说不出话来。“可是，”他忽地理直气壮了，把枪一举说，“我还得凭它给奶奶和老钟叔报仇呢！”

“报仇可不是你一个人的事，得靠大家才成。”区队长不慌不忙地说，“说靠大家，还不是光指咱地区队，是指全体，指党政军民一齐来。光凭你一个人，就是抱挺机关枪，能报了仇吗？”

“机关枪一扫一片，怎么不能？”

“孩子，扫一片，也不过打死几个日本鬼子，只报了你一个人的仇。别人呢？还有更多的人死了奶奶，死了爹妈，死了亲人哪！更重要的是，日本帝国主义天天都在杀人、放火、抢东西！旧仇才报，又来了新仇。你怎么办？当真说到报仇雪恨，我们只能把眼光放大！咱们是共产党领导的革命队伍，最终目标是要解放全人类！可你光想到私仇，这怎么能当革命战士呀？”

小嘎子眼里湿起来了，他驳不倒区队长，区队长的道理是如此的光明正大！可又觉得这实在是欺负人，为什么单缴我的枪呢？心里一激，忽地又冲出一句来：

“我要硬不缴，你能把我怎么样？”

“不许这样跟我说话！”区队长盯着他，更严肃了，“我们是军队，是有组织、有纪律的，可不是老百姓。”

僵住了。小嘎子看看周围，周围的人虽在对他微笑，可眼睛里都仿佛说：“好孩子听话，快缴了吧！”他心里明白了：这是拗不过去的，他一定得和他的宝贝分手了。

“要是我以后再得了呢？”他突然又问。

“再得了也应该按命令办事……”

小嘎子不等区队长的话说完，就把枪往桌子上一扔，说声“我不要了！”一抱脑袋就逃出了人群。一颗颗泪珠，滴滴答答地落在他跑过的路上。这时，他多么后悔不该来当兵呀。

…………

小嘎子跑出里院，坐在二门门墩上，捂住脸，想痛痛快快哭个够，并且，最好是一顿就把区队长的心给哭软了。不料想，他刚刚哭得一小半，呱嗒呱嗒一阵脚步声响来，啪地一掌，落在他的肩上。只听小铜钟似的一声喊说：“嗨！起来咱们赛赛，看是谁的响！”

小嘎子一抬头，是个黑不溜秋的小胖墩儿，刚才还听自己讲演来着。只见他左手提着挂“柳条鞭”[9]，右手举着根大顶香，瞪着圆鼓鼓的小眼，一脸的挑战神气。小嘎子心里明白：这家伙是借“柳条鞭”来诳他放枪玩的。不由得一阵心烦，扭过头去不理他。谁知小胖墩儿是个缠磨头，以为小嘎子故意拿糖，便凑上来抬胳膊，撩衣襟，满腰里搜枪。“王八盒子”自然不见了，那支“张嘴灯”却使他起了个新念头：

“我说同志，你有了那个东洋造，把这家伙给了我吧？”说着，伸手就掏。小嘎子用衣襟把“枪”一遮，扭着脖子说：“去去！来不来就要人家东西，臊不臊？”

“那怎么呢？要不咱俩换，我给你这挂鞭。”

小嘎子本是个活性子，吃他一闹，嘎劲儿又冒上来了。“手枪”他当然不会撒手，可那挂鞭却使他动了心：一百多头，细长锃亮，全是桑皮净纸擀的，放起来，响声儿不定多么“皎”呢！小嘎子想着想着，眼珠一转，小舌头又在牙缝里探开头了。

“你想要枪不是？得，咱们打赌吧。你赢了，枪是你的，输了，鞭就归我。怎么样？敢吗？”

“行啊！”小胖墩儿跃跃然了，“可咱们赌什么呢？”

小嘎子抬头一望，指着墙外说：“上树。看谁够得着那个老鸹窝。”

小胖墩儿一看墙外那棵大杨树，好家伙，高足有四五丈，直得像根杉篙似的。老鸹窝就搭在一根细杈上，看上去像是一朵黑疙瘩云，着实高得眼晕，连忙摇头说：“不跟你赌那个，我上不去。”

“要不——摔跤？”

“是吗？”小胖墩儿跳起来了，立刻退后两步，一闪身脱了单褂儿，叉着腰说，“来吧，是一叉一搂的，还是随便摔？”

小嘎子在家里跟人家摔跤，一向仗恃手疾眼快，从不单凭力气，自然不跟他一叉一搂。两人把“枪”和“鞭”放在门墩上，各自虎势儿一站，公鸡鹐架似的对起阵来。起初，小嘎子精神抖擞，欺负对手傻大黑粗，动转不灵，围着他猴儿似的蹦来蹦去，总想使巧招，下冷绊子，仿佛很占了上风。可是小胖墩儿也是个摔跤的惯手，塌着腰，合了裆，鼓着眼珠子，不露一点儿破绽。两个人走马灯似的转了三四圈，终于三抓两挠，揪在了一起。这一来，小嘎子可上了当了：小胖墩儿膀大腰粗，一身牛劲，任你怎么推拉拽顶，硬是扳他不动。小嘎子已有些沉不住气，刚想用脚腕子去钩他的腿，不料反给他把脚别住了，趁势往旁侧里一推，咕咚一声，小嘎子摔了个仰面朝天。

“哈！手枪归我啦！”

小胖家伙直朝门墩跑去。

“慢着！”小嘎子脑门上烘烘冒火，又羞又急，“咱们是三盘两胜！倒一回就归你啦？——还有两盘呢！”

“又三盘两胜啦，你可真会耍赖！好，三盘就三盘！”小胖墩儿挺挺胳膊，乘着一股盛气，又骑马式当中一站。满头燥热的小嘎子，等不得他站稳，奇袭似的蹿上去就是一腿，把小胖墩儿扫了个趔趄，可是没有倒。小嘎子紧接着又一扑，搂住脖子就按。不料小胖墩儿一哈腰，抓住了他的两肋。小嘎子按了两下没按动，忽觉下半身发起飘来。急撒开脖子去救肋下，却只落得揪住了对方的胳膊，脚下接连又打了两个悬空。“手枪啊手枪！”险险乎就要不保！小嘎子这回真急了。他两眼一转，照对方肩膀上就咬了一口，只听哎哟一声，就在小胖墩儿一闪身的工夫，小嘎子顺水推舟，一个绊子把他扔倒了。

这挺不光彩的一招，可惹恼了旁边一个看热闹的。只听瓮声瓮气一声大嗓子嚷道：“嘿！怎么咬人哪？”小嘎子急扭头，是个四十多岁的黑墩子：五大三粗，愣头巴脑，除了比小胖墩儿大一号以外，恰跟他一个长相儿。再没错儿，小胖墩儿的爹来了。就见他过去抚着小胖墩儿的膀子，一边看，一边冲小嘎子嚷道：“不识闹就别闹，犯不上翻脸咬人！这要咬破了，你包养啊还是怎么的？”

说得小嘎子眨巴着眼，紫涨着面皮，一句回话也没有，只冒出一头汗来。那大黑墩子又瞪一瞪眼，拉了小胖墩儿生气道：“走！别跟他玩了！”可又回过头来冲着小嘎子添了一句，“你呀，哼！给八路军丢了人啦！”

这一句不要紧，可大大伤了小嘎子的自尊心。怎么？急茬儿上咬了一下，连八路军都要跟着背黑锅吗？他立刻瞪起眼道：“嗨！你这老家伙，说话清楚着点儿！我怎么给八路军丢人啦？”

“怎么不丢人？八路军就没有你这样不讲理的！”

“嗬！好哇！……”小嘎子跺着脚，心火呼呼上撞，憋得吭吭地响，只是说不出话，眼睁睁看他父子拿了鞭，进了院子，方才想起一句解气的话来，便追上去对着他们的后影儿大声骂道，“你他妈是个老顽固！”

刚被收了枪，这又跟人吵架，新晦气搭上老霉气，小嘎子更加懊丧起来。他别起“枪”，就地踅了两圈，还是气愤难消。猛抬头，见东墙边栽着棵小槐树，便攀着它爬上墙去。墙外，战士们还在大杨树底下做游戏哩，嘻嘻哈哈，打打闹闹，乐得像一群马驹子。小嘎子骑在墙上，展眼一望，遍地青纱帐映来了一片碧绿，一阵阵花粉的清香，随着小风吹来。小嘎子顿觉心胸开朗，便扬起鼻尖儿，贪婪地吸那甜丝丝的香气，真是又醒脾，又清爽。谁知正吸个不足，忽地刮过一阵浓烟来，火辣辣钻进鼻子，呛得他喀喀地一阵咳嗽。小嘎子扭头一看，原来房角上有个烟筒，再一瞧厦子底下，真是冤家路窄，大黑墩子正在灶火前烧火呢。小嘎子两眼一眯撒，噌噌几把，从墙头上薅下一绺子青草来，团成个蛋，就塞进烟筒去了。

不一刻，浓烟滚滚，呼呼地从灶膛里倒灌出去，大黑墩子不知缘故，撅着屁股去吹，越吹烟越冒；忙又咕嗒咕嗒拉风箱，烟就大股大股朝他喷。不一会，狼烟弥漫，把大黑墩子裹起来了，呛得他涕泪齐流，喀喀地咳个不住。在房上，小嘎子前仰后合，乐得几乎喘不上气儿来……

第十章

早把一切烦恼忘得干干净净的小嘎子，正兴致勃勃地跟战士们做游戏，忽然杨小根又来找他，说他给人告下来了。

一进屋，就见大黑墩子气昂昂地在区队长背后站着，地下扔着一团黑煤子乱草。他心里已经明白，知道分辩也没有用，干脆笑嘻嘻点头承认：烟筒是他塞起来的。

老实说，区队长能把他怎么样呢？钱云清已是三十五岁的“小老头儿”了，从来见不得孩子流泪，刚才收枪时见他那副苦痛样子，心里已有些热乎乎的，本要好好儿安慰几句，不想他扔下枪就跑了。孩子得了枪来，还没有受到表扬，倒受了不少委屈，又是这样一个天真烂漫无父无母的孤儿！难道为这一点小调皮，真的给他一顿处罚？

不过，事情虽小，究竟关碍着军民关系。便镇着脸，说了小嘎子几句，然后叫他给房东道歉。小嘎子原也乖乖地给大黑墩子鞠了一躬，说了些“对不起”的话。事情到这儿本来完了，不想小胖墩儿忽然提起摔跤的事来，说是他俩打赌，小嘎子输了，那把木头手枪应该归他。这样一来，事情又统统搞糟了。

“你说得倒好，归你？”小嘎子一下又红了眼圈子。根据经验，凡是部队与老百姓发生纠纷，上级总要把错儿断给部队的。小嘎子满心以为官司输了，赔个不是拉倒，谁知招来了丢“枪”的危险，这可吃不住劲了。他紧攥着“枪”把，气呼呼地简直要拼命：“要‘枪’啊，神仙他姥姥也不行！”

“张嘎子！”区队长严肃地叫了一声，然后直视着他，沉了老半天，“这样吵闹是八路军的纪律不许可的！你没有听过军民一家的道理吗？……”小嘎子小声嘟囔说：“叫我给他下跪磕头都行，这‘枪’是老钟叔给我的，是我的纪念品，要了命也不能给他！”区队长不知怎么心里一软，鼻子有点发酸。然而，在这个节骨眼上是不能含糊的，放纵会惯成孩子的毛病。何况刚才收枪时，他的态度本来就不端正呢！于是他更加绷起脸来，顿一顿说：“告诉你嘎子，八路军土枪土炮，没钱没饷，每人三发子弹，跟日本鬼子拼了六七年，没有叫敌人消灭，这是什么原因？除了共产党的领导以外，我们还有一条仗恃，就是广大群众真心实意地爱护与支持！可你动不动就跟老百姓打架，你知道这有多大害处吗？”他见嘎子不说话，就把手一摆，接着说，“去！你先上套间把这个道理想想。没有我的话，不许出来！”随即扭头对大黑墩子说：“老满哥，这孩子是新参军的，还没有好好接受教育，别跟他生真气。我们先关他的禁闭，等清静下来再好好处分他……”

老满哥一听说“关禁闭”，猛然间倒吓了一跳。他本是个直筒子脾气，火头上来学说了几句，不过是警戒他下次的意思。不想却弄出个“关禁闭”来，又不知这是什么刑罚，便连忙笑开黑火红红的脸阻拦道：“别别，发落他一顿就是啦。一个小孩儿，能有多大罪过儿，还值得关禁闭！……”区队长虽然点着头，仍朝着小嘎子说：“你不上套间去，还在这儿愣什么？”

小嘎子正巴不得赶快离开，听了这话，忙向套间走去，心里却在庆幸：“枪”可算保住了。然而在走过老满跟前时，把眼向他一横，低低道：“等着吧，你个老顽固！”

一场官司就此结束。老满领了胖墩儿重去做饭。钱区队长开始检查战斗消耗，起草给分区的报告，一面等着侦察员们回来。别人各有工作，也都去了。惟独小嘎子闷在套间里，一个人冷冷清清的。

这套间，总共只有一条炕大。在半截小炕上，光光的只有一层尘土，既无枕头又没席。地下，也只有一个糠篓子，一个破坐柜，坐柜上撂着个旧纺车。小嘎子看看这，瞧瞧那，没有一件是好玩儿的。坐又懒得坐，躺又没法躺，便把指头伸进拐轴去，拧得纺车嗡嗡乱转。转了一阵，仍是无味，扒着糠篓子瞧瞧，空空的连个干菜梗儿也没有，可见想逮个老鼠的希望也不能了。咳，这可闷着吧！“你知道这有多大害处吗？”区队长的声音又在耳边响了。“嗯，有多大害处呢？……”他脑子刚刚一转，忽地喳喳两声，窗棂子上落了两只家雀儿，隔着一层窗户纸，在那里扑翅儿，弹爪儿，簌簌地动，仿佛在表演影子戏。小嘎子心花怒放了，忙忙地两脚一蹬，脱掉鞋，蹑手蹑脚地爬上炕去，看看离得切近，扑腾一捂，窗户纸虽给抓了个窟窿，一只小家雀儿却捧在手里了，那蓬松的羽毛，溜黑的小眼儿，索索地满手乱动，拂得他手心发痒，痒得小心眼里充满了快乐。什么“关禁闭”呀？小嘎子早就把它忘到九霄云外去了……

◉小家伙一进入这个大家庭，立即就扎了根了。（第七章）

◉小听众们羡慕得眼红手痒，啧啧地鼓着舌头，恨不得也马上变成个小八路才好。（第九章）

◉“我们是军队，是有组织、有纪律的……”（第九章）

◉“那怎么呢？ 要不咱俩换，我给你这挂鞭。”（第九章）

外边屋里，区队长可没有闲心想到小嘎子捉家雀儿。侦察员们陆续地回来了，出现了新的情况：据报告，明天城里有两辆汽车去保定，是送一批伪军官受训的。另有消息说：有几个“差犯”也要同时解去，其中可能有钟亮同志。

这消息立刻把大家激动了，区队长跟前围来了一群战士。自打老钟被捕以后，他们曾想过多少方法营救他啊！无论是进城砸狱，无论是花钱赎买，也无论是托门子作保……都想到过，无奈条件不成熟，不能得手，以致大家仍然日日夜夜地为这事煎熬着！

钱云清翻开地图，对着通往保定的公路，屏气凝神地审视着，默算着。那神情，就像一个面对疑难杂症的医生，外表凝神静气，心里却在怎样地翻江倒海啊！

“当然，最好的办法还是打伏击。”他开口了。他向来不肯轻易下命令，哪怕再三深思过的想法，也愿意再和同志们商量一下。

大家都露出兴奋的表情，没有人吭声。

“两辆汽车，”钱区队长只好说下去，“除去‘差犯’和伪军官，大约有二十到三十个战斗力。估计鬼子不会护送他们，但我们把敌人估计得强一点，给他打上一挺机枪，甚至再加上一个掷弹筒，我们还是能够把他吃掉。但困难就在他们是汽车，又是两辆。两辆之间的距离有多大？老钟坐在哪一辆？都不能断定。所以就有个问题，怎样把两辆汽车都截住？”

“嗡嗡嗡……”大小“诸葛亮”都活跃起来了。有说埋伏在城根下头，堵着城门打的；有说把部队分成两股，各打一辆的；有说埋伏在半道上，截住一辆打一辆的……各法有各法的优点，却又都不够妥帖。最后，区队长综合大家意见，又提出一个方案，就是利用青纱帐，把伏击圈设在公路上，但预先须把公路掘断。头一辆汽车赶到，必得停住修路。如果部队不被发觉，那就尽量争取时间，等待第二辆汽车赶到后再开火。这方案虽然也不够稳当，可比较起来，还是长处多些。打仗嘛，几分冒险总是难免的啊！

正在大家都点头的当口儿，背影里一个人叫了起来：“哎，我可还是不放心。”一句话未完，扑棱棱，一只家雀儿飞落在地图上，旋即扑棱一下又钻进人缝里去了。人们不由得一愣，回头一瞧，一根麻经儿牵在小嘎子手上，家雀儿正是他不经心撒出来的。

“这是谁说话哪？”区队长故意镇住脸，可眼睛里一股笑意却没有隐藏住，“嗬，张嘎子啊。是谁把你请出来的呀？”

“一听见老罗叔说话，我就出来了……”小嘎子赶紧把家雀儿收回袖筒，红着脸说。

“嗯——”区队长终于放开眼睛，让那一片温柔的笑意，像一汪淀水似的流荡着，那是从深湛的心底涌出来的啊，“你有什么不放心，请说说吧！”

“你想啊，”小嘎子大胆地指着地图上的伏击圈，“汽车停在这儿啦，咱们忽地一家伙，机关枪，手榴弹，丁零当啷，一顿狠砸，不把老钟叔也砸在里头吗？”说得大家都笑了起来。

“不要紧！”区队长把手按在他肩膀上，“同志们心里也有个老钟叔，跟你的一样。咱们的子弹是长着眼儿的！”

第十一章

很紧张的一夜过去了，黎明神秘地轻轻走来。青纱帐里，战士们已各就各位，一切都复归于宁静。若不是一股股轻风吹拂，连那宽大的玉米叶，挺立的高粱秸，也会再睡个回笼觉的。大伏天，清风雨露，最难得的是这样凉爽的早晨。

小嘎子趴在机枪手大个李的旁边，从豆稞底下紧盯着公路，心里怦怦地跳个不停。他将头一次正式参加打仗了。他，就要看见敌人迎面走来，就要看见枪炮的对射，就要喊着杀声冲锋了！啊，果然能打敌人个冷不防，该有怎样的红花热闹好看呀！不，他最激动的倒不在这些，最拨动他的心弦的还是老钟叔。嗨！当敌人消灭了，汽车打毁了，人们都欢呼着拥上去，老钟叔从汽车上往下一跳，嘿！竟意外地喊一声说：“嚄！这不是小嘎子吗？”那该多么醒脾，多么快乐呀！

埋伏圈布置得很巧妙，骑着公路，恰好有一块高粱地和一块棒子地互相交错着，棒子地里“双挂沟”耩着一垄大黄豆，这黄豆枝高蔓长，真像一行行丛密的灌木，人伏在下面，简直非踩住脚是发觉不了的。留给敌人的却是一大片棉花地：枝丫横七竖八，棉桃累累垂垂，宽长足有半顷，高却不过膝盖。小嘎子虽不懂战术，单看选的这地方也把他折服了：“区队长这小老头儿可真有绝的！”

不知是图凉快，还是公事儿紧？日头刚冒红，嗡嗡一阵响，敌人的汽车就开来了。先是模模糊糊的小黑点，尾巴上挂着一股烟：随后越来越大，直顺着公路爬来了，它们一前一后厮追着，恰是两辆。

“瞄准儿！”小嘎子抓住大个李的脚脖子，猛地一摇。

“别捣乱！”大个李不慌不忙，抬起枪托顶在肩窠上。压弹手紧掐着子弹，挨肩儿伺候着。小嘎子撒眼再向两边一溜：嗬，玉米根里，豆叶底下，一眼眼黑黝黝的枪口，都已抬起头来。钱区队长那两只眼睛，就跟闪电似的，直朝前射出两道光去。

两个怪物越开越近，转眼就冲到玉米地头了，突然嘎吱一声，前面那辆刹了车，因为一条断道壕拦住了去路。可是，里头的人还没来得及动，“叭！”清清脆脆一声响，紧接着就是机关枪的“嘎嘎”大笑，随后手榴弹排枪齐放，砰砰啪啪，一阵子流星急雨，漫天铺地飞将过去。先是后面那辆汽车的车头上几股白烟一冒，随即腾起一团浓烟，一头栽进道沟去了。车厢里的人没命地翻斤斗，栽马趴，往外乱跳，砸得地上咚咚地响……

“冲啊！杀！……”

霎时间，高粱叶变成了刺刀，谷穗儿化成了子弹，刺刀迎着日头闪光，子弹冲开清风啸叫，战士们跃出青稞，蜂拥而上。前面那辆汽车早又挨了几颗手榴弹，呼呼地冒起大火，失魂落魄的伪军们乱纷纷跑进棉花地。不想棉枝棉桃牵起手来，成了一道道绊马索，他们跌骨碌，打前失，跑又跑不动，藏又藏不严，直像蠓虫儿撞进了蜘蛛网。战士们呐着喊儿，赶围子似的东追西撵，一个个把他们捉起来。这中间，最勤快最着忙的，恐怕要算小嘎子了。他紧随着大个李三蹿两蹦冲上去，爬上头一辆汽车一看，车厢里倒是躺着两个人，就是没有老钟叔。他随手抓起把洋刀，又跳上第二辆，还是没有。手搭凉棚，四外一望，乱哄哄遍地是人，哪一个是他呢？忽见西南角上还有几个人在跑，便跳一跳，加劲追了上去。

一个穿白衫的大胖子，圆滚滚的像只太平水缸，正一步一跌地在棉地里滚蛋，一把给小嘎子揪住了：“嗨！老钟叔在哪儿？”

那家伙呆着两只豆包眼，只顾拉风箱似的喘气，说不出话来。

“我问你老钟叔！——哑巴啦？”

“什么，老钟叔？我……不知道……”

小嘎子不等他说完，恨得踢他一脚，骂道：“你个老母猪！”便撒了他，打算再追前面一个去。不想大胖子由腰里掏出一件东西，颤巍巍递了过来。小嘎子一看，嘿！手枪！——一支真正崭新的“张嘴灯”！小嘎子只觉刷拉一亮，一颗太阳打从眼前冒出来了！他忙把枪接过来往腰里一掖，给大胖子一指道：“去，汽车那儿集合！”说罢，猛劲蹦个高儿，追远处一个穿绿的去了……

因为比料想的还顺利，只有十多分钟，战斗便告结束。打死了五六个，逃掉了七八个，抓了十七个俘虏。可惜敌人没有机关枪，只得了一些小枪子。区队长命令收拢部队，打扫战场，预备撤走。

直到战场快打扫完了，小嘎子还在满地里东奔西找，一个个在那里翻死尸呢。可死尸都翻遍了，还是没有一点影儿，这才含着两包泪跑到区队长跟前来：

“找不见老钟叔！……”他差点要哭了。

“是啊。”区队长出一口长气，样子也很沉重，“刚才查了一下，老钟并没有来。我们打了半天，只达到了一个目的。”忽然，他上前一步，抚摩着小嘎子的头顶，情意深长地感叹说，“嘎子啊，高山平地都走遍，还得用心想法儿啊！”他回过身去，命令部队立刻出发，朝十方院方向转移。

但是，小嘎子一迈腿忽然拐了两下。区队长低头一看，见他裤脚上洇着些鲜红的血印，忙上去两手一搀，把他抱住，一面连喊卫生员。小嘎子也觉膝盖下有些疼，一卷裤腿，黏黏的粘了一手血，不由得吓了一跳。

“别慌别慌，孩子啊，这是挂彩了！”区队长忙扶他坐下，十分温柔地又安慰，又鼓励，那语气，竟突然变成个老妈妈了，“不怕，养几天就会好的。年轻力壮的，流点血没关系。”为了减轻小嘎子的紧张，他尽量想说句笑话，“瞧，只在腿上钻了个小窟窿眼儿，离肠子还远着呢！”

可是，方才还欢蹦乱跳的小嘎子，立时觉得身上发软，两腿发沉起来。

卫生员跑来了，打开急救包，急忙给他包扎。不一会，从村里动员的担架也赶到了，卫生员扶他躺上去，就开始随队转移。

老实说，小嘎子心里有点儿慌，他没有流过这么多血，谁知这要引起什么结果呢？再加上没有救了老钟叔，一路上总是皱着眉，一声儿不言语。卫生员是个心慈面善的青年，从旁照护着他，很是细心。忽然他发现小嘎子经常把手捂在左腰上，以为那儿也挂了彩，便上前撩衣服道：“这儿怎么啦？是不是也……”

不想小嘎子用手一搪，紧防护着说：

“没有没有，什么也没有！”

可是他的脸上豁然起了一个变化，一团神秘的得意之色，时时隐逗在眉梢，弄得卫生员莫名其妙了半天。

天黑以后，小嘎子给送到荷花湾去了。在那里，他开始尝着了养伤的滋味儿。

第十二章

养伤本不是很痛快的事情，可是，小嘎子却由此跑到一层洞天福地中来了。

这荷花湾，村子虽小，抗日工作可是第一。每逢日头一歪，抗战的歌声便飘了起来。党政工作人员，几乎是明来明往，喜气洋洋。鬼子的据点虽然近在三里之内，从街里便望得见那圆筒筒的岗楼，可它有什么办法呢！这荷花湾紧靠白洋淀，淀边上五里以内，一码都是苇塘。苇子又高又密，深比群山，广比大海，真是火烧不着，枪打不透。苇塘里面又有数不尽的河汊港湾，一条条恰似深街小巷，稍稍有点风声，几十条小船排开，荡一荡，人影儿都不见了。“白脖”们也知道这村子最“红”，但他们都是给八路军拿服了的，只要鬼子面前交代得过，巴不得睁一眼闭一眼，乐得太平。更有那聪明的，暗中早为自己留下后路，鬼子动一动，他们倒先忙忙地送出信来。于是这村子更成了“双保险”。许多抗日机关和伤病员休养所都设在这里，从不曾出过差错。因此人们送它一个诨号，叫它“小延安”，意思说，一进这村，就算到了家了。

小嘎子给安置在杨大伯家。这杨大伯家只有三口人：老两口，一个闺女。闺女也十三岁了，名叫玉英，是个温柔、俊秀而又淳朴的小姑娘。老两口儿都已五十开外了，就这一个孩子，自然当做夜明珠似的，两颗老心一并儿都扑在她身上。可是，由于人口过于单静，玉英又一向少言寡语，三口人过日子，总嫌有些冷清。在两位老人心眼里，常希望有个八路军或工作人员来住一住，一来便于为抗日尽心，二来也好借他们的革命热情当春风，变一变家里的气候儿。

盼着好，好就到。小嘎子突然来了。这个爱说爱动，整天不拾闲儿的小家伙，一来就像给静水里添了条活灵灵的鲤鱼拐子，马上使这个家庭热闹起来了。

第一使他们喜欢的，是他的洒脱乐和的性子。一进门，见了老头儿是“大伯”，见了老婆儿是“大妈”，见饭就吃，端水就喝，两个老人叫他睡，他就躺在炕上呼呼睡了。成天价大伯长，大妈短，声声不住。乐得两个老人眉欢眼笑，无可无不可的。杨大妈待人本就知疼着热，没挑没拣。像他这样一个男孩儿，又是跟日本鬼子厮杀格斗而流血带伤的，更疼得儿子似的，恨不能揣在怀里，喂他一顿奶水才好。她每天拿东拿西，喂汤喂饭，没一样失过仔细。有两次，小嘎子因为害羞，不让她端屎端尿，她还噘嘴生气呢。就连医生来换药，她也在旁监视着，生怕下手太重，苦了这个孩子。

杨大伯有两条小船，一有闲空，便撑下淀去，顿顿逮几尾鲜鱼来给小嘎子下饭。有时还带回几枝半开的荷花给他开心。

可是，跟小嘎子最要好的，还得算玉英。这玉英往常一个人虽也过惯了，到底有些孤闷，如今忽然添了个伴儿，又是个说说笑笑挺会逗趣儿的小八路，当然格外高兴。先前，小嘎子躺在炕上不能动，她就在一旁做着活儿陪他说话，两个人说笑话，破谜猜，说绕口令，笑个没完。可最多的，还是小嘎子给她讲战斗故事，把从老钟叔那儿听来以及自己参加过的，全数倒给了她。这使得玉英不仅把他看得英雄、伟大，也羡慕起他那神奇有趣的生活来了。后来，小嘎子躺腻了，她便扶他坐起来，故意找点活儿请他帮忙：她扎花儿，便让他盘丝线；她描花儿、画画儿，便让他研墨裁纸；她纺线，便让他搓“布节”。果然，小嘎子有活儿占住手，觉得日子好打发多了。有几回，他甚至动了高兴，跟她学起描花画画儿来。居然照描了好几张“和合二仙”和“大破天门阵”，贴得满墙都是花样子。

当然，他两个也免不了闹一点小摩擦，比方，小嘎子总想着他那一对“张嘴灯”，特别是新得的那把真的，哪怕让他摸一摸，一颗心便像在蜜罐里偎着似的发甜。可是，自进家那天起，杨大妈便收了去，放进文书匣子，藏到顶棚上去了。小嘎子几次央告玉英给他取下来，可玉英害怕鬼子一来，闯下大祸，老也不答应。两个人为此吵了两次嘴，气得玉英还哭过一场。可是，不上一袋烟工夫，两个人又凑到一块唧唧嘎嘎地和好了。

他两个亲亲密密，一片天真，本是无心的，不想却触动了两个有心人。杨大妈自打小嘎子一来，看人品，看心计儿，便有过一点意思。古语说得好：闺女千好万好，到头来终是人家的人。眼见得闺女一天天长大，总躲不过那个“出门”问题，一股身后冷落的滋味，老在暗暗袭扰着她的心境。近来瞧他们成天价形影不离，说说笑笑，可不就是一对小夫妻吗？再把小嘎子的家底儿一盘，原来是个无家无业的孤儿，就更加碰对了心思。暗中跟杨大伯一商量，彼此想得恰恰相同。左右掂量，再没比这更合适的，于是他们径直跳过选女婿的本意，竟想把小嘎子“倒装门儿”[10]了。

“嘎子，”有一次，杨大妈叫着他的名字，暖煦煦地问，“等把鬼子打走了，你最大的想头是什么呀？”

“我呀，”小嘎子说，“先去坐一回火车——老钟叔说，那玩意儿唧噔嘎噔、唧噔嘎噔的，可抖劲呢！”

“还有呢？”

“还有——去开飞机！大妈，那玩意儿嗡嗡嗡嗡一开，一下就驾了云啦！再有鬼子侵略，我从天上就把他打翻了个儿！”

“还有呢？”杨大妈又追一步说。

“还有吗？飞机驾不成，那就开火轮儿。”小嘎子向窗外的淀水望去，就像那儿真有个火轮似的，“大妈，那时候你要下天津卫，就用我的火轮儿送你！保险又快又稳当……”

杨大妈甜蜜地笑了，伸手拍拍他的脸蛋儿，说：

“好孩子，到那时候还记着你这穷大妈呢。可你不是想上天，就是要下河，你就不想别的啦！还想干点什么呢？”

“还想——没啦！”小嘎子直截了当地摆了摆手。

“我奶！”大妈惊奇起来了，“你就不想成家立业？不想娶个媳妇儿？”

“不要那个。”小嘎子忽地脸红了。这真是世界上最奇怪的事儿，十有九个这样大的孩子，一听见这类话头，都会脸红的，而且大半还带着一点儿莫名其妙的恼怒。小嘎子也是这样，一听这话，立刻扭过头去不言语了，好像戳着了病根子似的。

这以后，杨大妈还试探过好几次，仍是毫无进展。然而老两口子可不灰心，小嘎子的摇头害臊，在他们看来是很自然的，谁个年轻时候不是这样呢？等着瞧吧，总会水到渠成的啊！可他们万万没想到，即将发生的变化，是这样地出人意外……

第十三章

一晃儿几天过去，小嘎子能下地走动了。一能走动，可就再也憋不住他。整天价扒着窗户眼儿往外瞧，有个燕子一飞，他都想跟了去，央告得两个老人没有办法，只好让玉英带他下淀去玩玩，自然，一半也因为淀里比家里还要太平些。

玉英是个撑船好手，对淀里地势又是烂熟的。她把嘎子扶进“小三舱”，提篙一点，晃悠悠荡进了苇塘。小嘎子在屋里磨了这些日子脊梁，憋得脑袋都发胀了，今日乍一出来，满眼水色天光，青枝绿叶，直像小凉风吹进了热腔子，一股爽快舒畅的感觉，搔得他心上痒痒得真想随风飞去，便禁不住放开喉咙，合着玉英的细嗓子，唱起歌来：

拿起篙来往前撑，

撑船不怕打头风。

打头风，撑不动，

撑一篙来哼一声。

嗨哟嗬！

英雄不怕硬中硬，

再硬也要冲三冲！

前头挡着山三趟，

牙根一咬也打通！

拿起篙来往前撑，

漂洋过海找英雄。

倒霉事儿别败兴，

天要塌来山要崩。

嗨哟嗬！

山上的石头硬碰硬，

胆小怕事可不中！

烈火满天烧个透，

原来咱是真英雄！

歌声带着水音，在碧粼粼的水面上飘扬开去，一直传得老远老远，把水鸟草虫的鸣吟都盖住了。

玉英在船尾上撑着篙，一面唱，一面看着小嘎子的神气，在心里寻思：小嘎子是那么欢乐，那么心神陶醉，什么也不愁，什么也不怕。可他连个家都没有，这是怎么回事儿呢？他这些快乐是打哪儿来的呢？她真想问问他。

小船向前漂着，一股微风吹来，推起层层细浪，拍得船头溅溅地响。淀水蓝得跟深秋的天空似的，朝下一望，清澈见底。那丛丛密密的苲草，在水流里悠悠荡漾，就像松林给风儿吹着一般；鲤鱼呀，鲫鱼呀，在里头穿出穿进，活像飞鸟投林，时不时，鲇鱼后头又追出一条肥大的花鲫来，两条鱼看看就要碰在船上，猛一个溅儿又都不见了。苇根下的黄鲴鱼最是着忙，成群搭伙地顶着流儿瞎跑，仿佛赶着去参加什么宴会。

玉英顺手捞起几个菱角，丢给小嘎子。小嘎子拾起一看，还嫩得不能吃，便一个个排在船板上，伸手在水皮上划着，预备亲自去捞。忽然，小船拐个弯儿，一阵馥郁的幽香飘了过来。猛抬头，苇塘尽处闪出一大片荷花，红的、粉的、白的，开得又鲜又大；圆圆的大荷叶片儿，密密层层一直铺展到远处的杨柳下去。小嘎子噢的一声，举起手，直朝那里探着身子，一个多么美丽的天地呀！玉英果然把篙一拄，小船掉一掉头，照直蹿将过去。小船惊动了两只野鸭子，扑棱棱腾空飞起，溅起的水珠落在荷叶上，一盘儿珍珠似的在上面团团乱滚。小嘎子再也忍不住，伸手撅下一个大莲蓬，剥出胖墩墩的莲子来，一粒粒直往嘴里投，连歌儿也顾不得唱了。

一直盯着小嘎子的玉英，把小船扎在荷花丛里，也撅了一张大荷叶，打在头上遮着老阳儿，一面望着小嘎子微笑。小嘎子便把莲子投给她，又去抡着两眼，挑选着更大的莲蓬。这时，远处又一只小船漂来，船头上蹲着几只鱼鹰，都套着脖锁儿，向深淀里划去。小嘎子眼一挤，对玉英开口道：

“哎，我破个谜你猜猜？”说着，又投过一颗莲子去。

“你说罢。”

小嘎子念道：“一帮一帮，蹲在船上；逮来的吃不下，单等人喂它。”

“你瞎编的——是鱼鹰。”

小嘎子忽地拍起手来，笑道：“‘玉英’啊！我说怎么放着莲蓬不摘，非直着脖儿等人家喂呢！”

玉英听了，说声“好哇，你敢编派我！”把荷叶一撂，溅起水来，撩了他一身，又用力摇晃小船，装着要把他翻下水去。小嘎子忙把身子闪在荷叶里，也溅着水进行反攻。一阵清亮亮的笑声，就在水面上响起来，直到小嘎子把伤口笑疼了，才住了手。

“嘎子，我问你，”玉英笑罢了，忽然敛起神来很庄重地说，“你一天价不是唱，就是笑，不是玩儿，就是闹，怎么就那么乐呢？”

“嘿嘿，”小嘎子眉毛挑得高高的，“这还叫乐？你还不知道我们部队上，那才真叫乐哪！在这儿都快把我憋炸了！”

“可也是，凡你们部队上的，一出来，个顶个的又说又笑……”她忽地叹了一声道，“唉，还是男的好，女的就是不行！”

“瞧你这封建劲儿！女的怎么不行，你没见过那么些女八路！还不是跟男的一样！你要眼红，跟我走！包你也当个侦察员！”

哎嗨，这句无心的话，可正碰着了玉英的心坎。几天来，她转过多少念头，做过多少英勇而又神奇的梦啊！然而，她总觉得自己的念头有点荒唐，是办不到的。不想小嘎子打开了她的心窍，一下子又惊又喜起来。

“行吗？我一个女的？”

“怎么不行？穆桂英也是女的，怎么大破天门阵的呀？”

“那你带我走吧！”玉英心里突突地跳着，兴奋得脸都红扑扑的了。小嘎子见她这么信赖自己，一发喊着好儿鼓励起来。他说，部队上不光个个英雄好汉，事事也可意随心，男女老少像一家子，到处受老百姓爱护欢迎。他又夸区队长怎么精明能干，侦察员怎么骗鬼通神，战士们怎么英勇雄壮，同志们又怎么和蔼可亲。末后又替玉英设想：她年纪小，又是女同志，不为敌人注意，只要胆气大，一定能做个呱呱叫的小侦察员。一席话，更把玉英说得飞飞的，这样光辉灿烂的前程，谁能不着迷呀？玉英不断地踮着脚跟，恨不能催着小嘎子立刻就走才好。

可惜，小嘎子的伤还没有全好，不能马上走脱，真真急人。于是他俩一面同心协力着意养伤，一面每天照样躲进这荷花淀来，精心精意地规划着走法。头一件困难，当然是杨大伯杨大妈。几天来，一想到小嘎子养好了便要离开，他们尚且叹气不止；独生女儿也要走，怎么舍得呢？玉英也曾半开玩笑地试探过，得到的回答当然是摇头。这可怎么办？想来想去，觉得还是偷着走好，既然要上战场，干大事，来个新奇惊险的开头，也是理所当然的啊！

可是，小嘎子才怪，主意本是他出的，玉英已经同意了，他却哎呀一声，思想又拐了弯儿：“就这么偷着一溜，不把两个老人给坑了吗？他们都那么大岁数了，跟我奶奶差不多……”

“倒也是啊！”玉英也跟着反想过去，“我一走，做饭哪，抬水呀，抱柴火啊，可就没有人给妈帮忙儿了，可就剩她一个人儿了……”

两个人又发起愁来。

真是老天不负有心人，小嘎子到底找着了三全其美的法子。这时，伤已经养好了，两个人都兴冲冲地做着准备工作。

一天，休养所的同志告诉说，地区队又转过来了，有事情可以到吞虎口去联系。这天傍晚，小嘎子给玉英递了个眼神，两人便假装从外边跑来，一齐扑在杨大妈跟前。玉英说：“妈，刚才有人打莲子口捎了口信儿来，说我二妗子前儿个添了个大胖小子，明儿满月，让妈务必吃包子去。”杨大妈听着这信儿太突然，正半信半疑，小嘎子从旁接口说：“对，我也听见啦！捎信的是后庄上卖鱼的，是不，玉英？”玉英连忙点头说就是后庄上的老三叔，还让他进来喝水呢，他没工夫，走了。这一下，可把个杨大妈喜欢得什么似的，娘家兄弟也是半辈子没有儿了，忽然添了个胖小子，怎能不去做满月呢？便连忙舀面蒸馒头，腾篮子，买干粉，直忙了大半夜。第二天一早，便叫他两个好好儿看家，让杨大伯摇起小船，坐上走了。莲子口在淀水中心，离着二三十里，这一去，得一天才能回来。

他们一走，两个小家伙可着了忙。他们拿了花筐扁担，先把村头上半垛滑秸捣回家来，堆在半当院，省得以后杨大妈跑远腿抱柴火了。随后就动手做饭：小嘎子添水刷锅，玉英拿盆和面，劈劈啪啪，贴了一锅圈饼子，再蒸上一篦子窝头，呼通通烧了足有两钟点，饼子窝头拾了冒尖儿一篮子，足够老两口子吃半月的了。最后是抬水，两个人连抬带挑，先把大缸灌个流流满，又灌平了三个小罐两大盆，实在再找不到空家什了，便又倒了撇溜撇溜一大锅。做完这一切，再从头点着数儿想：吃的、喝的、烧的，全安排下了，还有什么不放心的呢？没有了。玉英便掏出他俩预先画好的画儿来，压在迎门桌上的蜡扦底下。

这是一张仿佛年画似的画儿。上面画着一间小屋，小屋里通出一条大路，大路上走着两个胖娃娃：一个留着锅圈头，一个梳着俩髽髻，正迈开大步，朝远处一溜儿军队跑去。那军队都扛着枪，一顺儿迈着同一条腿，开着正步，英武地走着，排头还打着一面小红旗，旗上画着一个五角星。——这就是他们留给大伯大妈的信，是指明他俩的去向的。

一切都妥帖了，小嘎子便从顶棚上取下文书匣子，拿出那两把“张嘴灯”，说声“走吧！”便倒扣了门，携了玉英的手，一溜烟直奔吞虎口跑下去了……

第十四章

离了白洋淀，渡过大清河，两道车辙，一条大路，小嘎子和玉英一口气就跑出二十多里地来。前面不远，绿茸茸一片就是吞虎口了。

“哎呀！”小嘎子叫了一声，猛孤丁站住了。把玉英吓了一跳。他又愣了半天，才说：“我这‘张嘴灯’怎么办？叫区队长看见，还不是又得要了去！”

“真哪！”玉英松一口气，“我还当着看见鬼子了呢！这也值得这么邪乎？”

小嘎子可还是很严肃，他把手捂在枪上，看前面，眼前就是吞虎口，“张嘴灯”却只靠一件单褂儿遮盖着，这顶多藏得上一半天，日子一久，非暴露了不可。这……他两眼风轮似的骨碌碌一阵乱转，嘻！得着主意了！左边那不是孟良营吗？村头上那棵大杨树多高啊！那个一朵黑疙瘩云似的老鸹窝，还在上头架着呢，小嘎子想起了自己的“绝劲儿”，这回可要用上了。

“玉英，你先在这儿等等，我到孟良营去一下，马上就回来。”说着，撒开腿一溜小跑，就到了孟良营。

说来真是凑巧，村头上一个人也没有，连街里也静得死气沉沉的，小嘎子也顾不得多想，赶到杨树底下，往手心里啐上两口，脱了鞋，腰后别着“张嘴灯”，猴儿似的一口气就爬上了大树。他挥手把里面的老鸹赶开，朝窝里一望，嘿！一个多么奇妙的地方啊！这窝不只垒得结实，里头还铺着许多干草和羽毛，任是谁再也想不到有这样好的藏枪地方了。小嘎子抽出“张嘴灯”，贴边儿往窝底一放，又盖上些羽毛和大杨叶儿，看一看，挤咕下眼睛，哧的一声滑下地来。一股妥帖欢乐的滋味，美得他吹起口哨来了。

小嘎子刚刚穿上鞋，就听得背后一声断喝：

“小孩！过来！”

一回头，嗬！几个鬼子、“白脖”从村后抄过来了。提着枪，瞪着眼，贼溜溜正像一群恶狗。小嘎子打了个寒噤，撒丫子就跑，后面“站住，站住！”两声喊，叭地就是一枪，子弹在脚下哧的一声穿了一道沟，小嘎子一个箭步，蹿进了街筒子。又跑几步，几条影子一晃，胡同里又闪出三个鬼子。小嘎子一急，拨头撞进了一家大门，他刚把大门闩上，就听见了咔咔的皮靴响，他急忙飞身进院。而背后，鬼子就在踹门了。猛然间，前面又有脚步响，一抬头，嗬！紫不棱的黑大个儿，敢情是他！——小嘎子跟他吵过嘴，捣过蛋，骂过他“老顽固”的那个老满！

“这回可毁了！”小嘎子一身冷汗，马上溻透了衣裳。可是，他又看见了墙边那棵小槐树，抢过去要攀着跳墙，就听低低一声喝道：

“还往哪儿跑？”

大黑墩子赶上来，舒手一抄，就把小嘎子抱在怀里，几步跑进屋去，穿过一个明间，来到一个地方：半截土炕，一层尘土，地下席篓子、坐柜、纺车，这不正是小嘎子“关禁闭”、捉家雀儿的那个套间吗？老满上前挪开纺车，掀开坐柜，一弯腰，竟拆掉了当柜底用的木板儿，说声：“快，钻进去！”小嘎子诧异地哈腰一看，原来是个洞口，这才恍然大悟，说声“谢谢！”连忙迈进两腿，往下一抽，就缩进地下去了。上面两声木板响，一团漆黑笼罩，坐柜又盖了起来。

真是黑呀！这才叫伸手不见五指呢。

“谁呀？”一团热气吹在脸上，把小嘎子吓了一跳，敢情底下早有一个人蹲着哩。

“我。你是谁？”

“我是黑胖。你……挺耳熟的，到底是谁呀？”随着伸过一只手来，碰着了小嘎子的脸蛋儿，又摸索着朝头上摸开了。

“黑胖？”小嘎子心上更觉热辣辣的，这必是那个跟他摔过跤的小家伙了，便也伸过手去，紧紧抱住他说，“我——叫张嘎子，还跟你打过赌呢……”

“噢，你呀？……”想不到那小家伙竟是一派惊喜的口气，“你这人儿可真神啦，你怎么知道这儿有地洞？……”

突然地面上咕咚咕咚一阵响，接着是吆喝骂人的声音，丧声怪气的鬼子腔和“白脖”调儿，已经分明地响进了套间。只听乒乓吱扭地一阵响，纺车摔掉了，坐柜打开了，呼呼喘气的声音，直传到地下来。小嘎子抱着黑胖，耸起了整个身子，好像就将有一只大手伸下来把他抓住。

可是，咣当一声，柜盖又盖上了。随即劈啪扑腾一阵乱，一个声音喝道：“你把小孩藏到哪儿去啦？”

“什么小孩？我压根儿没有见！”是老满叔那倔强的声音。

“啪！”响了一个嘴巴。

“挑了他！”又是哐哐两声。

“挑了我也是没有见，不信你们翻哪！”

“好哇，你还挺硬！全是他妈八路变的！”又是乒乒乓乓、稀里哗啦，一阵乱摔、乱砸、乱打。这声音时远，时近，带着沉闷的嗡嗡声，震得洞里的土都簌簌下落。小嘎子咬着牙，火辣辣的热血涌上脑门，一股烈火在心头燃烧着。他更紧地抱着黑胖，就像抱着一颗热烈而巨大的心。就在这一刻，他突然想起区队长来，不知怎么的，这个爱镇着脸说话的小老头儿，使他感到那么亲切，那么体贴人，那么叫人思念，他的道理说得多么好啊！不是他把我“关禁闭”，我怎么会知道这儿有地洞？老满叔怎么会把我抱进来？小嘎子对区队长越想越亲，他真想像抱黑胖这样地也抱抱他。

地面上的声音，渐渐地静下来了，可又静得一息皆无，简直叫人害怕。

不知又过了多久，才有阵缓慢的脚步声，突嚓突嚓地传来，不一下，坐柜揭了底，泄进一片光明，响着老满叔的声音道：“出来吧，他们滚啦。”

小嘎子一出柜，就照老满叔怀里扑去，大滴大滴的眼泪，止不住滚落下来：“老满叔，我以前对不起你！我再不骂你了！你打我两下吧……”

老满叔抱着他，向后一错身坐在了炕沿上。他显得很疲乏，像刚刚结束了一场决斗似的。半天，他才缓缓地说：“别提那个了，孩子，那是咱一家子的事。就是你把我打一顿，咱也过得着啊！”小嘎子听着，轻轻地抬起头来，两只眼里冒着两朵火焰，把老满叔的脸都照亮了。可是，他却忽地看见老满叔鬓角上有一块血迹，忙踮起脚尖，把头捧在怀里细看：可不，正有一处给打破了。

“老满叔，这都是为的我呀！”小嘎子哽咽着，眼泪又汹涌了，“疼不疼？——我替你吹吹吧。”说着，真的嘬起嘴唇，把一股暖煦煦的热气儿，吹拂在伤口上。老满叔只觉鬓角上痒痒的，而那股热气却早吹进心里去了，愁脸上，立时漾出一层笑纹儿来。他不好意思地把脑袋闪在一边，深深地盯着小嘎子，忽而哧的一下笑了：“你呀，又会发嘎，又会哄人！……”可是，他那一双明净净的大眼里，却流露着怎样的爱啊！但他很快又陷进沉思中去了，许久，才轻松地自言自语说，“好孩子啊，像棵共产党栽培的根苗！将来比我有用！为你们挨点儿打，算不了什么……”

小嘎子心里一热，那大滴的泪，又流起来。可是，他却猛地把拳一举，问道：

“打你的那家伙，是不是巴斗脑袋，蛤蟆眼，留着一撮小黑胡？”

老满叔亲切地抚摩着他的头顶，并不肯定地点了点头。小嘎子却仰着颏儿，大眼闪了两闪，忽又自我否定地说：“咳，管他谁呢，一总儿是阶级仇、民族恨！统统都得报！走着瞧吧！”

老满叔见他攥着拳头只顾发狠，便说：“你大半还没有吃饭吧？小胖，抱柴火点火！”

黑胖正在里里外外地收拾着破碎东西，小嘎子一眼看见他手里正拿着那挂“柳条鞭”，猛地想起一件事来，把木头手枪一拔，跑过去说：“胖哥，把这个给你吧！以后别记恨我了——你那天把我也摔得够戗，可疼呢！”

黑胖却瞅着他爸爸，退着身子说：“这不是你的纪念品吗？我可不要……”小嘎子赶紧说：“我现在又有了真手枪了！拿着吧，我也给你当纪念品！”黑胖忽然也想起个主意：“那么，这挂鞭也给你！”

“这更好啦！”小嘎子往起一跳，搂住了黑胖的脖子，“那我也有你的纪念品啦！”

“嗒嗒嗒……”突然一阵机枪声传来，听距离也就是二三里地，随即砰砰啪啪响成一团。老满叔说声“打上了！”拔腿往外就跑，小嘎子和黑胖也追出去。三个人爬上梯子，隔墙一看，只见漫洼的庄稼棵里，鬼子、“白脖”纷纷乱跑；从吞虎口那边，黑压压一线八路军，扇子面似的追了过来……

“哎呀呀！”小嘎子急得搓着手乱叫，“就势儿打他个截击，够有多美吧！可他妈的，我的枪还在大树尖上哩！”

第十五章

就像紧跟着霹雳的一阵暴雨，来得快，也收得快，三下五除二，一场战斗便结束了。一来敌人学滑了，早有警惕；二来青纱帐也给敌人占了便宜。机关枪一开火，稀里哗啦，除了几个腿慢的，都逃得无影无踪。小嘎子空拍了半天手，“张嘴灯”还在老鸹窝里，只落个白瞪眼。吞虎口追来的队伍，正是钱云清带的地区队，显道神似的大个李，老远就给小嘎子认出来了。他发声喊，跳下墙来，直迎着扑过去。把战士们逗得直纳闷：在这个节骨眼上，他是打哪儿钻出来的呢？

“小嘎子！哈哈，你成了土行孙啦！”大个李挺亲热地问，“你这是打哪儿来呀？”

“打荷花湾儿！”小嘎子脸上笑得花儿似的。

“碰上鬼子没有？”

“碰上了呗！好家伙，差点闹个壮烈牺牲！”他回身指着说，“多亏老满叔，要不，可真要算我的伙食账啦！”正说着，钱云清带着通信员们也赶到了。小嘎子忙扑过去抱住他的胳膊，一五一十地告诉着老满叔救他的经过，可那神气倒像夸耀区队长的功德似的。大家听完小嘎子的叙述，一齐把老满叔围起来，向他道谢。卫生员忙跑过去给他上药，绑扎。还特别送了一个空瓶给黑胖。喜得大小两个胖墩儿左右回头，笑呵呵地不知怎么才好……

小嘎子也蹦蹦跳跳，欣喜着刚才这场奇巧的遭遇，心里快乐非常。不想一回头，见钱云清那对深深的眼睛，正盯着他微微地笑，笑里还含着一股神秘的意味，他不知要出什么事，一下子心里发起毛来。

“小家伙，”区队长发话了，“伤养好了不是？”

“养好啦！”小嘎子把腿在地上顿了两顿，表示很结实。

“养好了就又发嘎！”区队长仍然笑眯眯地，“你把手枪藏到哪儿去了？”

“什么手枪？”小嘎子嗡的一下，登时红了脸。

“又装傻！”钱云清不慌不忙，紧盯着他的眼睛。

小嘎子愣一愣，忽然“喷儿”地乐了。他眯撒着眼儿，还想撒赖。区队长却不等他开口就说：“快去拿来！”

“好好好！”小嘎子怪可怜地点着头，可是他仍然凑到区队长身边，撒娇似的央告起来了，“好个区队长，我马上就去拿来。可是我有个要求，你得叫我再挎十天——只挎十天！日子一到，你叫我给谁我给谁，这还不行吗？”

区队长说：“你总是有条件！”又瞅他半天，忽然问，“你先说，把枪藏在哪儿了？”

小嘎子仰头一指：“在老鸹窝里。”区队长也仰头一看，忍不住又笑起来。他终于点个头说：

“好吧。可是，第一，你先得服从命令；第二，再缴了枪不许又藏起来！”

小嘎子一听，真正军人式地应声：“是！”脱掉鞋，一攒劲，又爬上大树去了，在那高得眼晕的老鸹窝里掏摸着。区队长笑微微地看着他，带着明显的欣赏口吻说：“啊！真是有‘绝劲儿’啊！”

当小嘎子把枪拿下来，得意地往腰里别着的时候，钱区队长却递给他一件东西，略带嘲讽地说：“把这个拿去。你还得更精一点才行啊！”小嘎子接过来一看，原来是“张嘴灯”上的原装皮套。这才恍然大悟：敢情区队长是从那个大胖子那里知道了全部秘密。不由得心里叹道：“这个小老头儿真心细，谁也甭想斗得了他！”

天时已经不早，部队又扎在老满家中休息做饭。一平静，小嘎子才猛一下想起了玉英，哎呀一声，往外就跑。钱云清忙喊：“哪儿去？”小嘎子说声：“一会儿就来！”直钻出了院子。一出门，恰把玉英撞上了。她正含着两包眼泪，满街里打听呢。一见他，像得了救似的，一面往这边扑，哇的一声哭开了：

“光顾你甩手一走，把人家丢下这么大半天！倘使有个差错，人家谁也不认识，可叫我投奔哪儿去呀！……”

小嘎子跑上前去牵住她的手，小声儿说：“还不把泪儿擦了。区队长就在院里呢！他可最嫌人哭，让他看见，要是不要你了，我可不管！”

玉英还是委屈地说：“我正在村头上立着呢，呱啦啦就是一排子机关枪，跟在脑瓜顶上放的似的。我还说是打你的，急得喊都喊不出来了。后来见人们往这边追，我才也跟着追了来，心里还说，劝劝他们抓活的吧，别给打死了。”

一席话说得小嘎子嘿嘿直乐，玉英的眼泪也就干了。两人牵着手来到队部，钱云清一听说是参军的，就又皱起眉头来。可是，他搁不住这两个小家伙死说活说，玉英又抵死不肯走，也由于有了小嘎子的榜样，只好说：“先休息休息吧，过后再商量。”小嘎子根据经验，知道这是答应了，高兴得拉着她往外就跑。

这时，几个打扫战场的战士来报告，说在北洼发现了一个死鬼子，看样儿是个指挥官，有人猜可能就是肥田一郎！这消息一传，立刻轰动了整个区队，连钱云清也立地跳起来，亲自派通信员去查俘虏，问肥田一郎一同来了没有。

不久，人们又泄气了。战士们牵着俘虏认了半天，回来说不是肥田，是日本红部[11]的一个特务，名叫斋藤。

“怎么？斋藤吗？”钱云清眼睛倏忽一闪，他对这个消息可不小看，“好！”他的眼又朝大家明亮地一扫，“我们要注意！这对肥田是一个很大的打击，他必然会报复的！”

果然，天傍黑，侦察员们就带来了消息。罗金保报告说：肥田一听说斋藤丧命，抱头大哭。他跺着脚望天发誓：一定要为他报仇雪恨！还要马上追荐亡灵呢。另外，鬼子骑兵已开始整备鞍鞯、武器，汽车在添水加油。“警备队”的通信兵也慌慌张张里外直跑。老罗说：看样儿，敌人明天准定有大规模的合击。

别的侦察员也报告说：打死斋藤给各据点鬼子的震动很大。有的擦枪备马，预备出动；有的日不落就拉起吊桥，戒备森严；有的在附近村里抓起人夫车马来。

原来这斋藤是个手辣心黑的老牌特务，跟肥田一郎合作过多年了，处处得心应手。当肥田在邻县搞“反共誓约”的时候，很多最狠毒的手段，都出自他的诡计。他也一向以肥田的左右手自居。他俩互相依靠，互相提携，狼狈为奸，说得上是一对老搭档了。钱云清对这一点早就很清楚，他研究他们的关系不只一天了。

屋子里变得严肃起来，竟至寂然无声了好一阵。可是，钱云清脸上却渐渐浮现出一层浅浅的笑容。倏忽间，笑容又为一股坚毅严峻的神情所代替。他仿佛有了一种感觉：一个老早就等待的机会，可能无意中来临了。

“唉，”小嘎子突然很不合时宜地叹了一声，“可惜打死了！要是个活的，拿他把老钟叔换回来多好！”

区队长听了，含笑望他一眼道：“就是活的，敌人也未必换。上次，我们拿砸汽车抓住的十七个俘虏换咱老钟，他都不理我们！”区队长突然非常感慨地嗨了一声，把桌子当地一拍，朝小嘎子道，“敌人看我们，比我们自己看得还高啊！”小嘎子正想接着往下听，区队长却断然打住话头，伏在桌子上，飞速地写起信来。

侦察员们一看，急忙抓空儿去吃饭。等他们吃完，信果然写成了：有给政委石一鸣的，有给县大队的，还有给分区领导的。他把信分完，把侦察员们一个个都撒了出去。小嘎子注意到：今儿跟往日不同，侦察员们都撒得特别远，除了交通要道上的，差不多都派到邻县去了。而且每个人都新加了一条任务，便是每人每夜必须破坏三空[12]以上的电线。

更有一件是大出小嘎子意外的：区队长突然决定把玉英送到鬼不灵去。说那里有几名伤员，让她一面去帮助护理，一面也学学做医生。说那儿有个女医生，很有本领。小嘎子要推荐她当侦察员的想法，一下子落了空。他本想替她分辩，但情况紧急，连区队长的决定，也像突然发生的，很觉不好开口。而玉英是个听话的孩子，她虽不愿和小嘎子分开，经区队长把道理一摆，也就没有说不行。但她要求以后还是让她回到队上来，她觉得还是和大伙在一块儿好。区队长也答应了。于是，她又跟小嘎子唧咕了好一阵，求他勤给她捎信；不会写，画画儿也行，有空就去看看她。小嘎子也都答应了，又竭力安慰了她一番，说只要好好干，以后总有机会能当侦察员的，眼下先将就着吧。天黑以后，玉英便同卫生员一块儿走了。小嘎子把他们送了老远老远。

半夜时分，部队出发了，一路上走得特别肃静。宿营的村子就在城边上，远不足二里，站上房顶，能看见月影下那黑魅魅的城墙，连敌人问口令的声音，都听得清清楚楚的……

第十六章

第二天，城里和各据点的鬼子、“白脖”，纠集了所有的汽车洋马，天不亮就合击了吞虎口。他们杀气腾腾，威声威势，一下烧了六十多间房子，把捉起来的群众，立地杀掉了一半，临了把斋藤的死尸用白布缠起来，装进汽车，运回城里。第三天，又合击了杨家府，肥田一郎亲自用洋刀劈了“保长”，把一对六十多岁的老夫妇，锁在屋里，用毒瓦斯熏死了。第四天，合击了万佛堂，绑走四个妇女，抢走粮食七大车，有一个过路小贩，给捆在树上，唆使洋狗活活把肠子扯了出来。临走，又砸了二十八口饭锅……

战士们听着这些消息，恨得擦掌抡拳，牙咬得嘎嘣嘣乱响。可钱云清却皱着眉，不动声色。他只是仔细地听着，细心地记着，把敌人的出动时间，人员武器，来踪去迹……一桩桩，一件件，问了又问，查了又查。有时候他对着油灯出神，两眼呆呆地竟至二十分钟不动。三四天来，他不着风，不害热，没灾没病，却忽然瘦了下来，连眼窝都塌成俩酒盅儿了。然而，这几天部队就一直围着城圈跳来跳去，没有离开十里以外。敌人的大队人马，常常就在鼻子底下窜来窜去。可区队长总是盘算着，推测着，搜寻着，有时一头一头地出汗，可他仍然不动声色。但他对宿营的秘密性要求得严极了，发响的脚步，轻轻的谈话，都会使他上火的。小嘎子每天都是平明就派出去，天大黑后，才许回来，害得他饿得受不住，真的要起饭来了。

第五天，情况出现新变化，敌人不再进行合击，每据点各管一片，转成“清剿”了。城里的敌人也分成许多小股，把汽车洋马留在家里，四处杀人放火，狠索穷搜，猖狂地残害群众。

听到这些，钱云清情绪一振，脸上陡然又起了一个变化：仿佛轻松了，也仿佛更紧张了。当夜，侦察员们又各个带下一批信去。不过，这次他们出动的距离较近，而任务都极秘密。第六天，敌人仍然小股“清剿”，不见大的变化。这天夜晚，突然，石一鸣政委回来了；过不久，县大队长陆培忠也到了。原来他们带的部队早已靠拢，就在附近。而特别使小嘎子奇怪的是：有两个侦察员忽然扛了一挺捷克式轻机枪来，还带着三百发子弹。区队长和石政委看了看，便交给了大个李。过后小嘎子才知道，敢情这是从一处“白脖”那儿借来的，使用两天，还得送回去呢。

“这回可是要攻城吧？”小嘎子快乐地猜测着。

罗金保是最后一个回来的。他满头大汗，很是紧张，一路小跑就钻进屋子来了：

“区队长！鬼子明天包围鬼不灵！说是要搞什么‘反共誓约’，还要挑一批‘差犯’，肥田可能亲自去。”

“确实吗？”那样沉静的钱云清，一下子就把袖子捋起来了。

“‘那个人’说，确实！”

“挑‘差犯’？有没有老钟叔？”小嘎子急着问。

“那可没听见说……”

区队长眼睛左右两闪，把拳头攥紧一晃，好像抓住了什么似的：“老石，怎么样？下决心吧？”政委还没有回答，他忽地回头向众人道：“去去去！先都出去待会儿！”把侦察员、通信员和战士们，都撵出来了。屋里只剩下区队长、石政委和陆大队长他们三个。

小嘎子多么想听一听啊！“包围鬼不灵！”“要挑一批‘差犯’！”“哎呀，玉英也在鬼不灵呢！”这将产生什么结果，又如何收场呢？他在院子里站着，抬眼四望，天黑黑的，只有屋里的灯亮，隔着一层纸照得通明。几个巨大的身影，无声地映在窗上，时时神秘而又滑稽地动一动臂或张一张嘴。小嘎子吐着小舌头，把嘴唇舔了几舔，他多么想去偷听啊！他们到底在说些什么呢？

可是，他不敢靠近那个窗户，他知道这是军事秘密，关系着战斗的胜败，也关系着老钟叔的命运，以至全体同志的生命，不是轻易闹着玩儿的。他转眼再瞧，南屋的一个小房间里，灯光也很明，而且有一个老罗叔的影子映在窗上。小嘎子心里一动：“要不，去听听他们的！”

他静悄悄来到那个窗根，把窗纸舔了个窟窿，瞄着眼一瞧，嗬，有六七个人哩：老罗叔、大个李、通信员杨小根，以及几个平常顶受人敬重的人。就听大个李隆隆地响着膛音儿说：

“……这一次，战斗必然打得大，鬼子也一定多。我保证带领我的副射手，把两挺机关枪使用好，掩护同志们顺利地冲上去，消灭他狗日的！”

“噢，”小嘎子明白了，“他们在这儿也讨论打仗呢！”心里不由得有些上火，便闯闯几步，一边往里闯，一边喊叫道，“好哇！你们在这儿商量打仗，也不叫我一声儿！叫我白在院里愣了半天！”说着，就挑开帘子，往人群里挤着，要占块地方坐。

“哎，小嘎子！我们这是党员们开会呢，你要干什么？”

“党员会怎么样？我就是参加党员会来啦！”小嘎子理直气壮地仍往里挤。

“你不是党员，干吗要参加党员会？”

“我不是党员？”这可真是新鲜！小嘎子翻着眼睛，更火了，“我当了这么多日子八路军，倒不是党员？”

一屋子人哄地都笑起来。罗金保赶忙给他解释，说当八路并不等于入了党，要想做党员，还得具备好入党条件，履行了必要的手续才行哩。起先，小嘎子仍然以为大家在耍笑他，后来见大家的确严肃认真，才相信下来。可是，这使他颓丧极了，原来他跟这些人还不一样，这些人比他多着好多“条件”呢。他一向以为自己就是共产党员，如今看来，敢情还差着一步哪。突然间，他想起了以前区队长一次次的谈话，要有解放全人类的意志，才够得上真正的革命战士哩！做党员？不行啊，还必须做更大的努力啊！

◉暗中跟杨大伯一商量，彼此想得恰恰相同……（第十二章）

◉小船向前漂着，一股微风吹来，推起层层细浪，拍得船头溅溅地响。（第十三章）

◉小嘎子可毫不怠慢，忙掏出那挂“柳条鞭”，三缠两绕，拴在狗尾巴上，用烟头往药捻上一点，但听得哧的一响，他便举起饼子，晃一晃，照直扔进了二门。（第十八章）

◉小嘎子这时见台下那么多飞舞的手，那么多含笑的脸，那么多眼睛盯在他身上，不觉有些慌，脸红得像个熟透的苹果，不知怎样才好。（第十九章）

“张嘎子！”

他正独自往外走，突然听见区队长叫了一声，便答应着跑了过去。原来区队长他们已制定好战斗计划，正安排具体部署，让他来介绍鬼不灵的情况。这正是小嘎子最希望的。他把自己知道的村子的街道、胡同、房屋院落、地道暗堡，敌人每次进占的规律，兵力火力配置特点，都叙述给三个人听，比画给三个人看。借着这个好指引，战斗的具体部署也很快拟定出来了。

这是一个利用地道，结合地雷爆炸，用急袭歼灭敌人的计划。鬼不灵这庄子分东西两头，各有一个制高点。西头的制高点，就是韩家大院，敌人的指挥部常常设在那里。东头的制高点是小学校，小学校临着十字街，对面还有一座关帝庙。敌人每次去，都把一部分兵力放在小学校的房上。这样一来，整个村子就都控制住了。

鬼不灵的地道是十字形的。一共四个出口，恰好都开在两个制高点的周围。地区队的计划是：待敌人占领村子，扎下脚跟，分散了兵力并麻痹下来以后，突然四路出兵，把敌人消灭在韩家大院和小学校里。而指挥部，就设在街道当中碾盘底下的暗堡中，这地方是地道的交叉点，既便于观察，又便于指挥。此外，为了迅速大量地消灭敌人有生力量，还确定县大队预先派人在必要的地方埋设地雷。全体部队以地雷炸响为号，展开攻击。

待一切都计算妥帖的时候，天时已经不早，部队赶忙出发，就在三更天，秘密进入了鬼不灵。又经过一番实地勘察布置，部队便分头钻进了地道。真是神不知，鬼不觉，公鸡照常打鸣，老乡们也都照常睡觉。而小嘎子今日却破天荒没有派出村去。他在村边上一道短墙后头，用树叶掩着身子，监视着村外。

看看黎明时分，在通城里的大道口上，突然出现了两溜黑影。他们雁翅儿排开，做贼似的鬼鬼祟祟搜索着，向村子的两侧抄了过去。显然，敌人把村子包围了……

第十七章

“嗵！”一颗掷弹筒弹落在街心，一片杀声随即从四围响起。杀声过后，忽而一片寂静。稍停，村南啪的一枪，子溜子刷地从村子上空划过。像回应似的，村北也是一枪，子溜子又向南飞去。全村的鸡叫顿时煞住，声息皆无。天已大亮，不一刻，杀声又起，鬼子、“白脖”挺着枪，弓着背，杀进街里来了。

从梦里惊醒的老百姓，抓衣服，藏东西，把孩子搂在怀里，预备着抵挡一场骇人的灾祸……

在地底下，部队分聚在四个出口上，像四条蛰伏的活龙，隔着八尺厚土，一个个屏气凝神，等待着春雷的发动。

韩家大院斜对过，有一盘碾子，碾盘底下，目下正有几对眼睛，从暗枪眼里炯炯地扫视着大街。由这儿通过去，在一家榆司门[13]台阶底下，通信员杨小根牵着一根绳子，蹲在那里。绳子那头拴着一个二号盆大小的地雷，埋在街心。他从砖缝里朝外望着，一想到一场大热闹就将从他这儿开头，便禁不住默默地发笑。一有敌人的腿脚在他眼界里晃悠，他的手就情不自禁地发颤起来……

敌人已经上房。“保长”“联络员”都给抓来了，一伙“白脖”拥着他们，砸开了韩家大院的大门，接着便有些当夫的慌乱地进进出出。村里一片鸡飞狗叫，夹杂着吆喝和哭泣的声音。

然而，碾盘跟前许久不见有鬼子露面。在远处——十字街那里，飞尘滚滚，人马翻腾，杂乱而且热闹。钱云清越看越觉不对劲，心上猛地发起凉来：“莫非鬼子的主力集中在东头了？”

果然，东地道口上的部队来人报告：鬼子不但占了小学校，还控制了周围的平房，有一翼恰好堵住了他们的出口，一探头就会给敌人发觉的，眼下根本没法儿出击。正说着，南口上县大队也来人说，鬼子把他们的院子占了，部队出不去，要求转到北口上来。

区队长说声：“先不要动！”急钻到东口和南口去看。形势的确在坏下去，敌人一反往常的规律，把主力扎在东头，围着十字街下了卡子，并已开始把老百姓往那里赶。看样子，韩家大院顶多是个“白脖”的指挥部，鬼子的指挥部却设在小学校里了，而“会场”显然选在了十字街。东、南两口本是卡着小学校布置的，不想都给压在地道里出不来。西、北两口的部队虽然可以出入，但够不着鬼子的主力，只能解决一些“白脖”。倘或贸然发起战斗，一时打不中敌人要害，倒让鬼子反扑过来，胜利就没有希望，弄不好，还要吃亏。——形势是很严重的！

“嗒嗒嗒……”一阵马蹄响，由西而东，顺大街来了一队骑兵，上边坐着一色三十几个鬼子。在路过碾盘跟前时，杨小根攥着绳子问：“拉不拉？”钱云清咬着牙一甩手说：“等等儿！”

“哎呀，老钟叔！”小嘎子在碾盘下的瞭望孔里几乎喊出来了。大家急看，果然，在骑兵后尾上，用绳子拴着三个人，都倒剪着双手，蓬头垢面，破衣烂裳。走在最后的那个暴圆眼，蓬蓬胡子，紫堂堂一张大脸的，正是钟亮。小嘎子连他的“张嘴灯”都举起来了，可是，唉，地雷还没有响啊！

时间是不饶人的。拖得越久，战斗的危险性也就越大，敌人也不是死的啊！

“妈的！”钱云清抱着两手，一张一拳地倒替攥着，严峻的脸上，竟是汗津津的了，“把敌人扰乱一下才好，想法把鬼子调到西边来……”

“是啊！能把敌人吸引到两个制高点上去，给东、南两个口闪个空儿，也好办了。”石政委回应说。

小嘎子猛地从枪眼那里回过头来，他刚刚吐着小舌头，对着韩家大院观察过。他想了些什么呢？奇怪的是，钱云清和石一鸣也同时转向了他。然而，他们只匆匆地把他凝视了一下，便长出一口气，又回过头去，仿佛刚才萌芽的一个念头，给他们回绝了。

“派三四个人从西口上出去，逗他一下……”区队长自语似的说。然而，料想敌人对村子一定封锁得很紧，恐怕钻不出去。就在村里逗他两枪呢，又要冒在兵力展开之前暴露地道的危险，也感到不大妥帖。

“让我去试巴试巴行吗？”小嘎子实在忍不住，突然举着他那挂“柳条鞭”开口了，“我把这挂鞭想法在韩家大院弄响，准定能把敌人引过一股子来！”

“好哇！”石一鸣政委说，“可韩家大院你怎么进得去呢？”

“这我倒想好了。先在近处找些鸡蛋，就说是给‘太君’送的，准能混进去。”

几个首长脸上都泛起了喜色，以小嘎子的机智和胆量，很有可能成功。“可是，”区队长又问，“要是被敌人发觉了呢？”

“那你们再想办法呀！总不能放着鬼子不打，看着老钟叔不救啊！”

“不，我是说，你怎么跑回来呢？”

“这——”小嘎子眨眯着眼一笑，“那就得看事做事啦！反正我得往回跑。——咳，只管打你们的，不用管我！”他说得很激动，很严肃，甚至把小拳头激烈地挥了两挥。

地道里一阵寂静。墙上小土龛儿里的油灯，忽幽忽幽地闪着红光，红光射在小嘎子脸上，两颗乌黑晶亮的大眼珠闪动着，那是一股灵敏而又庄严的神情。霎时间，大家想到了他的过去，同时也就相信了他。区队长和石政委的眼光终于碰在一块儿了，彼此会心地点了一下头。

“张嘎子，”钱区队长庄严地开口了，可他竟不自觉地牵过他的小手，紧握在自己的大手里，“你好好听着，我们批准你去。你，是个勇敢的孩子。你很聪明，很灵活……好！就去完成这个光荣的任务吧！”很明显，他要说的话是很多的，却猛地就这样光秃秃打住了。小嘎子只觉他的手给握得很温暖，很有力。于是，他打个立正，响亮地应声：“是！”回头往外就钻。可是，他突然又翻了回来，把“张嘴灯”摘下来朝区队长一递说：“把这个先交给你——可是，还有我三天啊！”见区队长点了头，才把身子一旋，钻出地道去了。

钱区队长一直目送着他，直到看不见了，才忙又派了三个战士，从西口上钻出地道，预备万一用得着时，在韩家大院墙外扰乱敌人一下，好给小嘎子一些紧急策应。接着就传下命令，让各口子上的部队做好出击准备……

第十八章

小嘎子很快便找到了十多个鸡蛋，用小笸箩端着，从韩家大院斜对过的榆司门里出来了。那气派，就像个乡村饭铺小跑堂的。

他朝碾盘底下瞟了一眼，嘴里咬着舌尖，笑微微地照对过走去。韩家大院里刀勺乱响，油香和着酒气飘出来。在大圆楦门底下，有个烂眼的“白脖”，苶呆呆地在那里戳着。小嘎子装得很熟惯的样子，瞧也不瞧就往里闯。

“哪儿去？”那“白脖”胯骨一扭，横在了门道上。小嘎子刚要抬头说话，那小子呦了一声道：“呵呵，这不是熟人吗？”

小嘎子吓了一跳。定神一看，果然认得，就是老钟叔出事那回，逮住过他的那个“红眼儿”。小嘎子笑起来了：“你呀老总——你看我还像个小八路吗？”那小子一愣，刚要拿“八路”帽子扣他，不提防倒给他抢先了。便横巴着再跨一步，故意刁难地说：“像！瞧你鬼头滑脑这相儿，天生就是小八路！”

小嘎子可不着慌，仍然笑着，把小笸箩一举道：“那你带我见‘太君’去吧，这是‘太君’叫我找来的。”那小子两只红眼一挤咕，说：“太君在东边！”小嘎子却说：“高灶可在这边呢！”“红眼儿”没话说了。但他虽断不定这小家伙准是小八路，却觉得他机灵得讨厌，仍是要存心跟他为难：

“那你先在这儿待待，等里头传你了再进去！”

“那你就替我传禀一声吧。”

“哼！”“红眼儿”把脑袋一甩，扬着脖梗儿吹口哨去了。

小嘎子捧着鸡蛋又往里闯，却给那小子拿刺刀顶着胸口，又顶出来。看样子，他是成心不让进去了。小嘎子心里火辣辣的，真想咬他一口。但他却笑着兜个小圈，仍赖在门道里，不时把眼往院里偷瞧。只见葡萄架下，迎着二门摆了一张八仙桌，周围几把太师椅子，上面坐着几个穿漂白褂的，正座上是个戴眼镜、留两撇断梁胡的家伙。桌上已经摆着三个酒瓶，两碟小菜，一把瓷壶，几盏细碗。“保长”和“联络员”纯刚大伯，都欠身在一旁的板凳上陪着。灶上的厨子，跑上跑下，摆菜端茶的直忙活。而韩家那只叫“小虎”的大狗，围着桌子，正吐舌咂嘴，不时把鼻子伸到断梁胡的白手上闻一闻，惹得那小子躲着身子直瞪眼。

小嘎子再往房上看，灰捶顶上，来来往往净是“白脖”。看情形，伪军的大部分都屯在这儿了。

那个“红眼儿”却是可恶透了。他总是黑丧着脸，不时翻着眼珠子瞄他几瞄，半点疏通一下的意思也没有。小嘎子却大大咧咧地毫不在乎，老是咪嘻咪嘻地朝他笑，尽管“红眼儿”一直在找斜碴子，还是拿他一点办法也没有。

正在这时，“联络员”纯刚大伯拿着块棒子面饼子，一路倒退着，把“小虎”引逗出来了。才到门口，猛一眼看见了小嘎子，惊得一愣。小嘎子可不容他发呆，忙从从容容走上去求救说：“纯刚大伯，这是‘太君’叫我找的鸡蛋，可这老总硬是不让我进去，你给说个情儿吧。……”

纯刚大伯正怕他闯祸呢，哪懂他的来意？连忙把鸡蛋一接说：“交我给你传进去算了。给你这块饼子，把‘小虎’看住。里头快开席了，这东西净在那儿捣乱！”说着，端了鸡蛋就进去了。害得小嘎子泪花儿都冒上来。可是，有“红眼儿”在一边看着，又不能追上去把他叫住，眼睁睁把个进院的机会错过了。

“小虎”可不管这一套，它把尾巴摇得羽扇儿似的，两只眼死死地盯着那块饼子，冲着小嘎子探爪伏腰地撒贱儿。小嘎子信手掰下一块，往半空里一扔，它就提起前爪，纵脖子一吞，咂咂几声，便咽进肚里去了。小嘎子心里陡然一动，霎时间，他眯起大眼，小红舌头一连在牙缝里逗了好几逗。他转眼看“红眼儿”，那小子正懒懒地打哈欠，手里夹着根烟卷，摸摸索索地在找火。小嘎子忙从兜里掏出火柴，划着，捧了过去。

“也给我根儿抽吧，老总。”小嘎子一边给他点烟，嬉笑着央求说。

“那不有烟头。”“红眼儿”鼻子里喷着烟，一翘下巴颏说。果然，门道里扔着半截烟头。小嘎子上前拾起来，故意找着“红眼儿”对火。可是，那小子忘恩负义地闪到墙角里去了。真是事有凑巧，恰在这时，从东来了一群鬼子，前头那个，巴斗脑袋，蛤蟆眼，一撮小黑胡，牵着条滚瓜肥的大洋狗，直朝大院里走来。小嘎子先看见了，便唱歌似的拍着手嚷道：“快来瞧，快来瞧！嗨，有位‘太君’来到了！”“红眼儿”听了，忙一探头，鬼子已到了跟前，慌的把烟卷一扔，咔地就是一个立正，瞪起一对珊瑚烂眼，目送鬼子进门。小嘎子忙拾起烟卷，往他背后一站，一面也瞪着眼目送鬼子，一面把烟头悄悄点在“红眼儿”的后襟上。不一会，那衣襟便冒开烟了。

鬼子们都拿着不屑旁顾的盛气架子，咔咔地走进门去。小嘎子忙趁势退开些，迅速把自己的烟头对燃，又把烟卷还了“红眼儿”。“红眼儿”却因差点儿误了差事，挪到大门外去了。小嘎子便留在门道里，继续引逗着“小虎”打滚儿玩。玩着玩着，他把眼一溜，又唱歌似的叫起来了：“快来瞧，快来瞧！……”“红眼儿”忙一探头，他却笑着伏在狗身上，接着唱道，“嗨，大狗长了一身毛！”“红眼儿”啐他一口，又把脖子抽回去。

忽然，“红眼儿”抽着鼻子，围着自己的屁股团团打起转来。终于发现后襟上正在呼呼冒烟，忙一面骂着，急往下解子弹袋。小嘎子一见，又唱道：“快来看，快来看——嗨，黑鸡下了个白鸡蛋！”“红眼儿”正忙着灭火，哪里顾得上他。小嘎子可毫不怠慢，忙掏出那挂“柳条鞭”，三缠两绕，拴在狗尾巴上，用烟头往药捻上一点，但听得哧的一响，他便举起饼子，晃一晃，照直扔进了二门。“小虎”腾起身子，虎扑狼奔，风似的追了进去。疾能生风，风又助火，叭的一声，大盖枪一般，在“小虎”后腿上炸响了。那狗大吃一惊，哧溜一声就往八仙桌子底下钻，不想叭叭又是两声，它猛地一蹦又蹿出来，直从巴斗脑袋的头上纵了过去。接着劈劈啪啪一阵乱响，烟火和狗毛齐飞，崩得鬼子、“白脖”东仰西翻。那只大洋狗一见，忽地跳起，照“小虎”汪地就是一扑。“小虎”越发毛了，一纵身，蹿上了桌子，“哗啦啦！”碟翻瓶倒，碗碎壶飞。两条狗，一前一后，一跑一追，管什么桌子板凳，直从人群中钻来窜去，那“鞭”就在人群中劈啪爆响；鬼子、“白脖”你爬我滚，躲闪不迭。满院子烟团朵朵，碎纸纷飞，直比烧了炮仗市还热闹。巴斗脑袋拔出手枪，照着“小虎”叭叭就是两枪，枪声与鞭声混在一起，更分不出真假了。

门道里的小嘎子，忍着一股一股肠子疼，喊声：“老总！‘太君’们自个儿跟自个儿打起来了！”撒腿往外就跑。没等“红眼儿”醒过神来，他已拐过碾子，进了榆司门。这才抱着肚子，笑得一路打跌，好不容易才找到了洞口。可是，洞口的战士们正在往外钻，大个李已把机关枪架在对着韩家大院的窗户上了……

村东头的鬼子，果然以为八路军袭击了韩家大院，“呼啦啦……”撇开各处平房，立马拥到小学校去。并分出大半兵力，救火似的朝西“增援”了来。可他们刚刚前进到韩家大院门口，一下子就全泄了气。因为巴斗脑袋的“太君”，正满脸涨成茄子皮，来回乱蹦，叫人把“保长”和那个“红眼儿”绑起来，要吊在大梁上架火烧了他们。

原来这个巴斗脑袋正是肥田一郎。鬼子兵看见他们长官平安无事，不过一场虚惊，便散散乱乱挤在大门口，看起热闹来了。惹得肥田更加暴跳如雷，骂他们还不快去重新集合老百姓，待在这儿干什么？！

这时候，钱区队长稳稳地把手一挥，杨小根咬住牙一拽绳子，“轰！”山崩地裂一声响，街心里陡然立起一团黑云，破枪，烂布，碎钢盔，一起飞上天去，鬼子们七跌八爬，躺下了一大片，还不知是醒是梦哩。“哗哗哗……”机关枪从北房窗里喷出，手榴弹也乱鸦投林，从墙外猛摔了来。登时海啸似的杀声从四面八方涌起。鬼子、“白脖”蒙头转向，钻墙根，扎门洞，恨不能把砖头当做大山，只求挡身子活命。韩家大院房上的“白脖”，本想要还两枪，不提防西邻房上一阵机关枪扫过，靠房檐忽地竖起两架梯子，八路军在爬房了……

东头小学校里的鬼子，听得这边打响，呼啦啦急急上房，不想，脚没站稳，“轰轰！”两颗地雷，把一溜北屋崩塌了两大间，机关枪急雨似的直从口子里喷进来，扫得瓦片尘土四散纷飞。鬼子们抱着檩条刚滚到院里，轰地一颗手榴弹在马群里炸开，三十匹大洋马一下子崩了群，它们挣开缰绳，腾空跳起，满院里横冲直撞，互相践踏。鬼子、“白脖”给撞倒的，踩伤的，吱吱哇哇地成一堆乱滚。

有两伙鬼子逃进了教室，打个扫地踅，觉得站脚不住，发声喊，把通街的窗户撞下好几扇来，蜂拥出去，想抢占街南的关帝庙。另一伙“白脖”也认作便宜，聚群儿紧跟了来。不想刚到十字街，关帝庙的瓦房脊后，早冒出一排人头，排子枪，手榴弹，恰像大公鸡啄米，“乒乒乓乓……”几下子就把他们收拾光了。

战斗的突然，短促，猛烈，再加上地雷的威力，真像是疾风扫落叶，二十分钟的猛打猛冲，敌人就被消灭了。总共有五十多具鬼子的死尸分布在院里和街上，一百三十多个“白脖”做了俘虏。现在，村子里烟雾缭绕，充满着硝烟气味，虽仍有零零落落的枪响，也只是战士们在收拾残敌败兵了。

巴斗脑袋——肥田的尸首，是在碾盘跟前发现的。开头，地雷刚响的时候，他拔出指挥刀，督着一群鬼子想退守韩家大院，不料全院最高大的南房，给纯刚大伯抢先进去，从里面把门顶上了，害得鬼子们插脚无地，奔窜无门。正自撑持不住，“白脖”们忽又从房上通通地跳下来，八路军压了顶了。肥田一见，抡起洋刀又督着鬼子往外冲。谁知街口两头都已卡死，对面窗户里火冒烟喷，“咔啦啦……”把他的洋刀扫做两段。他举着半截刀，哇呀一声，窜到碾盘跟前，打算在那里找机会逃跑。万没料到砖缝里突然冒了一股白烟，一声闷闷的枪响，在他胸膛上开了个窟窿。这家伙倒在地上，拘挛着滚了几滚，不知怎么竟咬住了一块砖头，直到尸身都僵挺了，那块砖还在牙缝里卡得紧紧的呢！

在烟雾腾腾的街道上，小嘎子挺着一支比他还高的三八大盖出现了。他穿房进院，东钻西找，一股劲挨门挨户地搜着。逢人就问：“看见老钟叔了没有？”

“喂，喂，同志！”一个胡同里有人叫，他回头一看，咦，明眉大眼秀秀气气一个小姑娘，可不是玉英吗？

“哎呀！你怎么在这儿？”小嘎子飞步跑了过去。玉英愣一愣，惊喜地朝前一扑，叫声：“嘎子哥！”泪花儿围着眼圈乱转起来，“哎呀，可把我们吓死了！”

“你在这儿干什么？不怕飞子儿打着你！”小嘎子忽然像个老战士似的，上前督促她说，“快去找个地方隐蔽起来，一会儿再说话！”

“不要紧，我刚从夹壁墙里出来的。你知道，我们差一点儿叫鬼子发觉了。嘿！有个鬼子咕噜咕噜地追一只鸡，那鸡一头扎在柴火堆里了，鬼子就扒着柴火往里掏。这堆柴火正是堵着我们夹壁墙的，你说够多险吧！可巧，鬼子正在那里拼着命地掏呢，呱啦啦枪就响了！当时我一猜就是你们！那会儿我真想伸出手去，把那个鬼子揪住！……”玉英一面说，一面比画，兴奋得满脸通红。

“这么说，你这会真够当个侦察员啦？”小嘎子赞扬地说。

“那是啊！”

“可你刚才‘喂喂’的，要干什么呢？”

这一句才提醒了玉英，忙回身指着一个小院子说：“有个人藏在那儿了，身上还捆着绳子。问我地道在哪儿，叫我把他藏了。”

“啊！”小嘎子两眼一睁，“是老钟叔吧？”说着往里就跑，玉英赶忙就追。进了小院，在牲口槽后头拉出一个人来：泥头鬼脸，一身的烟煤黑灰，活像个土猴儿，却不是老钟叔。小嘎子平提了枪，近前细认。那个人忽地龇开白牙，喷儿一下倒先乐了。

“同志，不认识啦？咱是老熟人了！”原来正是那个“红眼儿”。

“哈哈！是老总啊！”小嘎子跳起来，一把揪住他的耳朵，“好个老熟人，你可连根烟卷儿都不给我抽呢！”

那小子给揪得弯着腰，仍嬉皮笑脸地说：“没给烟卷，可给烟头啦。要不然，你的‘鞭’能放那么顺当？为这个，我差一点儿给吊在梁上烧死！”

正闹着，“嘀嘀嗒嗒……”一阵号声响了起来，小嘎子不知为什么吹号，忙牵着“红眼儿”，同玉英跑向大街。远远就见杨小根蹬在碾盘上，扬着脖儿，公鸡报晓似的起劲地吹着。他吹得那么嘹亮，那么激昂，听了，简直叫人想飞起来。号上拴着一块红绸子，在风里飘得像一面旗。

碾盘附近围了一大群人，钱区队长和石政委都在那里。小嘎子急急走着，猛觉心里一阵热，冲上去，扒开众人一看，嗨！就是他！只叫得一声“老钟叔！”便从人缝里扑过去，竟差点儿绊了一跤……

第十九章

鬼不灵一仗，把鬼子的气焰扫了个精光。七里堡、磨叉岗据点的鬼子，都连夜偷撤回城。撇下的“白脖”们怕当替死鬼，大白天就拉起吊桥，躲在岗楼里喝闷酒。“联络员”给他们送“情报”都不敢接了。城里也一日三惊，谣传风起，对出入人口盘查得很严，太阳大高，城门上就落锁了。往日一打败仗，第二天必有报复“扫荡”，这次却一连三天，没有动静。到第四天，才由邻县增来二百鬼子，拿两门山炮助威，咕咚咕咚，一路壮着胆子，急慌慌把肥田的尸首抬了回去。

四乡八镇的老乡们都乐得眉飞眼笑，对天念佛。天天有人抬着肥猪，到处打听八路军的下落。连有据点的村子，也把猪肉白面装上大车，公开给八路军送“给养”。“白脖”们只好装聋作哑，在暗地里叹气。

各地的抗日工作更活跃了。县区干部时时在下午便公开召集起群众大会来，抗日歌声一直响到岗楼跟前去。封锁沟，电线杆，有的断了，有的平了，连公路也常常在一夜之间出现很多断道壕。不少据点、岗楼，常在平明时发现对面墙上写满了大字标语：“打倒日本帝国主义！……”

地区队这几天抓紧机会，一面开展政治攻势；一面进行休整。战士们个个兴高采烈，成天价举着些日本武器，你比我赛，互相夸耀，到处洋溢着一片胜利的欢欣。当然，最幸福最开心的，仍然是小嘎子，他一连三天，缠住老钟叔，让他把在敌人监狱中怎样受拷打，怎样作斗争，原原本本讲给他听。而后，把自己参军以后的所作所为，各种经历，也都说给他。乐得老钟叔满腮挂着泪珠儿，把他抱起来，用蓬蓬的胡子拂他的脸。

经过这次战斗，玉英更把小嘎子看得伟大了。有事无事总爱跟他说话，或商量个什么。小嘎子呢，由于她是自己扩来的新兵，在鬼不灵又表现得挺不错，也颇觉光彩，就越发乐意照顾她，开导她，尽力往侦察员方向带引她。战斗下来，还特意送了她一支新得的红蓝铅笔，作为对她的鼓励。玉英当然也高兴得不得了。

“哎，玉英，大伯大妈有信儿没有？”有一天，小嘎子忽然这样问她。

“有。前几天还在鬼不灵看我来呢！还拿着咱们那张画儿。”

“跟你说什么来？保险骂了我一顿吧？”

玉英笑着摇头说：“没有骂。我妈说，那张画儿叫他们猜了好几天，把脑仁儿都猜疼了。气得我爹说：‘这准是那个嘎杂子出的主意，俺玉英才兴不出这些故事点来呢！’”

“还说没骂呢！这不开头了。”小嘎子笑着说。

“你往下听啊，”玉英止住他，接着说，“他们一知道咱们当八路了，马上就放心了。我爹还说：‘当八路就当八路呗，干吗偷着跑！若不是上了岁数，我还想当去呢！’临走的时候，还嘱咐我说：‘听上级的话，别跟你嘎子哥吵嘴，有事儿俩人多帮补着点儿。’末了，还让我给你捎来两句话……”

“什么话呀？”

“叫你勤给他们捎着点信儿。”玉英抿着嘴一笑，“还说，叫你少发嘎，好好干！”

小嘎子听了这句话，好像触着了心里什么，便低了头，抠他腰里新得的日本皮带，一时竟沉思起来……

“嘎子哥，”玉英又叫一声，“你以后学学文化吧，学会了，好给我爹我妈写信哪。”

“唔？”小嘎子抬起头，两眼迷迷糊糊有点发愣，许久，他忽然庄重地压低声音，悄密密地说，“我跟你商量个事吧，玉英，你也替我拿拿主意——”忽然，他又不说了。

“什么主意？”

小嘎子犹豫着，脸上渐渐有点儿发烧，半晌，猛然立起来说：“不行，我还不行，还是过些日子再说吧。”说完，就拔起腿跑走了。弄得玉英半天都莫名其妙。

这天晚上，部队和当地群众联合召开了祝捷大会，庆祝鬼不灵战斗的胜利。钱云清在大会上讲了话。他先一般地讲了这次战斗同对敌斗争的意义，之后，就开始表扬在战斗中有功的人员：大个李呀，杨小根呀，罗金保啊……一个一个讲过去，忽然提到了“张嘎”同志。小嘎子在底下坐着，不觉一震。往下听，就提到他在鬼不灵战斗中怎样勇敢机智，怎样用鞭炮搅乱了敌人，从而促成战斗顺利发展的事。

“因此，”钱区队长把手一扬，举起那支“张嘴灯”说，“经过区队部的研究，决定把这支手枪正式发给张嘎同志佩带，作为对他的奖励！”

“哗——”会场立时响起一片春雷般的掌声。

“张嘎同志！”石政委在台上叫。

小嘎子觉得这个名字挺生疏，仿佛不是叫他，仍然坐着发愣。玉英在旁推他说：“叫你呢，怎么还不去？”他这才立起来，走上了主席台。石政委把“张嘴灯”双手托着，走过去，给他挎在了身上。台下又是哗哗一阵掌声，接着有人喊：“转过身来给我们瞧瞧！”石政委果然推转他的背，使他面朝大家。小嘎子这时见台下那么多飞舞的手，那么多含笑的脸，那么多眼睛盯在他身上，不觉有些慌，脸红得像个熟透的苹果，不知怎样才好。他忸怩地回过头去，却见区队长和石政委都站在台上，也朝他微笑着，他猛然心中一动，忙舒开两臂，朝着他们热烈地鼓起掌来。于是台上台下更加暴风雨似的鼓成了一片。

小嘎子带着浑身的热劲，跳下台来，一直跑到了玉英跟前，还未坐下，就对着她的耳朵悄悄说：

“你给我拿拿主意——可你先别跟旁人说——我现在想参加共产党，你瞧够格吗？……”

1958年6月9日初稿

1979年2月5日再改

[1] 苇子破成细片长条，用来织席子的。

[2] 这一带人民对伪军的称呼。

[3] 地区队，在“五一大扫荡”之前，是相当于主力兵团与游击队之间的一种部队，通常活动在几个指定的县份之内。在主力外转后，它便接替了对敌斗争的主要任务。

[4] 当时常用的一种手枪，因样子漂亮，很受人喜爱。

[5] 抗日战争时期对家有地洞的基本群众的称呼。

[6] 河北土话，即太阳。

[7] “指根”即枣树枝上的硬刺。

[8] 即倒立，也叫竖蜻蜓。

[9] 爆竹的一种，质量最好，响声最脆。

[10] 即入赘，男的到女方去就亲。

[11] “红部”是当时日本的一个特务机关。

[12] 两根电线杆子之间为一空。

[13] 冀中地区流行的一种门的式样。

附录

自传

我是河北省雄县段岗村人。生于1925年，因母亲死得早，没有人记得我的生日；又因十三岁便当了八路军，在党的怀抱中长大，就在填表时把生日写为“八一”，有时也填“七一”。我能随意选择自己的生日，也该是一段幸运吧。

我的上三代都是贫雇农。父亲原是个小长工，刚成年时学了木匠，经过他的拼命奋斗，居然从雇农上升到贫农。可惜他中年丧妻，致使创业宏图半途夭折。我幼年时的农村，经济凋敝，兵匪横行，常处在动乱惶迫之中。“九一八”东北三省被日寇侵占之后，当亡国奴的阴影很明显地迫近了。我在恐慌与愤怒中，八岁上初小，十一岁失学，十二岁又上私塾，当年，卢沟桥事变爆发，天下大乱。我参军前的环境及文化基础，就是这么一些。

我幼年也接受过另一种影响，便是在寂寞无奈的漫漫长夜，常听父亲说“笑话”，除一些民间故事外，也有他从听书看戏时得来的故事，时常听得十分入迷。到稍稍识得几个字时，便又把凡能抓到手的武侠或神怪小说狼吞虎咽，这使我一方面憧憬着飞檐走壁、杀富济贫的“英雄”，另方面却在无意中贴近了“文”，而封建保守意识也就此沾染不少。我的“精神乳汁”有一部分是很不卫生的。

1938年，抗战高潮在沦陷于敌手的冀中蓬勃涌起，是中国共产党及其领导下的八路军出现的结果。抗战高潮带动了人民大觉醒的高潮、民主革命的高潮。不当亡国奴的意志，杀敌报国的愿望，对民主的追求，加上对武侠小说式英雄业绩的向往，使我抛离了贫苦的家，顺着大潮的翻卷，乃于1938年7月加入到八路军中来了。

革命高潮带来革命的大发展，共产党领导的各项事业蒸蒸日上。由于活跃的部队政治工作，也由于“好好干”的自励和孩子气的要强，我参军半年——1938年11月，便加入了中国共产党。当时对党和共产主义的理解，当然是初级而朦胧的，但穷人可以吃饱饭，能同人平等，有个免于受剥削和欺压的前景，就足够激励一个孩子为此牺牲奋斗了。

冀中抗日根据地，物产丰富，战略地位极为重要，与敌斗争十分惨烈，尤其“五一大扫荡”前后的两三年，环境之残酷，斗争之激剧，就在中外历史上也极其罕见。有时刚端起饭碗，窗外便有敌人的子弹飞来，部队是“过了筛子过箩”，我个人参加大小战斗总在百次以上。就这样，我从一名小兵，逐渐成了老兵。由于战争的残酷，战友们时常互相约定：不论谁阵亡，后死的一定要给先死的写悼文，以激发后来而寄托同志间的哀思。也就在这时候（约在1943年），我便学着写火线新闻和战斗通讯，到日本投降时，已能发表三四千字的文章了。

整个抗日时期，我在八路军中，由勤务员而文书，而技术书记，而除奸干事，“五一大扫荡”后到宁晋县大队当特派员，1944年后，又做过除奸干事、报道参谋、创作组长兼记者诸职。所经部队则为特务团、民抗、警备旅、冀中第六军分区等。

解放战争开始，解放区大学之一的华北联大，由张家口撤退到我分区驻地附近，给了我一个去该校文学系学习的机会。虽只插班学了八个月，却是一次重要的文学启蒙，使我对文学不仅有了基础性的理解，还以“越风”这一笔名，在《冀中导报》发表了两个短篇，为此竟在学校立了一功。毕业后，搞了一段土改，又于1948年6月重回部队，在华北野战六纵队及二十兵团任编辑和记者，参加了保北、绥远、张家口、解放北平、太原诸战役，直到华北全部解放。两三年中，因多浮于上层，所在部队亦常处偏师位置，故对伟大的解放战争，体会无多，此后亦未在作品中有相应反映，甚是遗憾。

1949年春，二十兵团进驻天津，我开始了长篇小说《平原烈火》的创作，开国大典前夕，初稿完成；11月完稿。次年，由三联书店出版。当时曾有一度的轰动。1951年，获准到中央文学研究所学习。该年冬，加入中国作家代表团，访问了苏联。1952年，又上朝鲜战场，实习采访十个月，跑遍东、中、西线，亲见我军历史上质量最佳时期之表现。惜乎只发表了几篇报告文学。此后，个人命运多变，亦未及细加消化咀嚼，是又一憾事。

1953年，被吸收为中国作协会员。同年，文学研究所毕业。7月，带着军职到故乡雄县搞农村合作化，在昝岗区兼副书记，曾经管六十余个中小初级社。也陆续发表一些短篇和报告文学，有篇题名《树明和莺花》的，曾由通俗文艺出版社印行过单行本。1956年回京后，即开始一部反映合作化的长篇的创作，可惜横祸飞来，未得结果。

1957年，反右派运动掀起巨浪，我因曾是丁玲、陈企霞的学生（即在华北联大文学系和中央文学研究所学习过），又因给中国作协党组写过一封如实反映情况的信，被扣上“给丁玲翻案”的帽子，卷进了斗争旋涡。

世上也确有“置之死地而后生”的事。在挨斗两三个月，“斗熟”而被“挂起来”之后，我无所事事，枯坐愁城，思想上极度痛苦与混乱，就在精神即将崩溃之时，我遵照心理学的提示，“集中精力，转移方向”，撇开冤情，投入创作，在先烈和无数战友英灵的鼓舞下，一口气写出小说和电影剧本两个《小兵张嘎》，平衡了我的神经，保住了我的生命。

在1958年国庆节前几天，我终被判决为“反党反人民反社会主义的资产阶级右派分子”，开除党籍，开除军籍，剥夺军衔，降职降薪，在中秋节的月明之夜，押送到保定农场去“劳动改造”。

此农场劳动强度之大，是超乎想象的。原以为会熬不过去，是古人把断腿接错又自己折断重接的精神，给了我勇气，咬起牙来，发奋一拼，竟又一次死地重生了。一年之后，即1959年国庆前夕，我在农场第一批摘了“右派”帽子，被安排到保定市文联当工作人员。

“大跃进”招致“五风”横行，很快就发生了“三年经济困难”，灾荒和饥馑在全国普遍肆虐。我的又一次经验是：1960年11月14日被派往徐水县参与整风整社，于是就亲眼看到了那场破坏的触目惊心。在“调整、巩固、充实、提高”的八字方针下，我看到了整顿的初步结果，自己也终于在严重浮肿中熬了过来。

此后的一段时期，政治生活较为正常，小说《小兵张嘎》得于1961年冬发表，电影剧本则于1963年投入拍摄。然而，正在我又想写一部关于抗日战争的长篇时，却被命令去写抗洪救灾的剧本。其时，林彪正倡导“政治冲击一切”，流风所及，使剧本（题名《起凤庄》）三换主题，七番大改，弄得不伦不类，滑稽百出，根本没有成功可能，直到“文化大革命”起来，这场“剧灾”才被“砸烂”。

“文革”中，我属“牛鬼蛇神”之类，抄家批斗种种横祸，随时可来，我为免第二次被打倒，乃怀着剜眼钻心之痛，悄然销毁了十余年之数十册日记，且锁口瞒天，不让任何人知晓。然而到了1971年春季，我忽被编入“双遣”（遣返与遣送）学习班，革除公职，强令返乡，连家属也必须随行。当面告诉我的理由是：“你这摘帽右派，刘少奇当权时，还可以用；现在是毛主席的革命路线取得了伟大胜利，你不能用了。”就这样，在1971年3月24日那天，我同九岁、十一岁两个女儿，被解回故乡段岗，过起了干一天活挣九分工的日子。

这年秋天，林彪摔死了，极左路线小有收敛。第二年4月，我才被“落实政策”，重回保定。

1973年，又奉命第二次写剧本，任务是：“把《小兵张嘎》改成现代京剧，搞一个保定市的革命样板戏。”在江青那套“三字经”的淫威下，我又空耗三年时光，弄一个毫无结果。

1976年10月，粉碎了“四人帮”及其万恶的同伙之后，我又获得第二次解放。特别在十一届三中全会之后，在1979年9月，基本上还原了我的本来面目：党籍、级别恢复，军籍按转业处理，并当了保定市文联主任。创作活动也由此进入新的阶段：1979年采访了对越自卫反击战部队，写了剧本《新兵马强》，北影厂次年投入拍摄，1981年公映；1980年出版短篇集《望日莲》；1983年印行《徐光耀小说选》；1985年发表电影剧本《望日莲》，1987年初，由八一厂摄成影片公映。

从1983年我被任命为河北省文联党组书记，到1986年，这中间虽省文联被评为省直“整党先进单位”（我以为不够格，主张退掉，以副书记盖祝国同志反对而罢），公务繁忙，穷于应付，不能创作，劳而无功。近几年，虽挂职省文联主席，不大坐班，遂又发表中篇《四百生灵》、《冷暖灾星》（出版时一度改名《少小灾星》）等作。到1993年，我的第四部电影《乡亲们》由峨眉厂摄成公映，可惜效应平平。

就创作思想说，进入新时期以来能体现我的变化的，是由《跳崖壮士》《千萌大队》《杀人布告》等组成的“我的喜剧”系列，它们弥补了我前期创作的某些不足和偏狭，但又并非是十全十美的，只思路略觉开阔而已。

1996年底，从省文联离休。职务卸掉，万事轻松。每闻“阳谋”议题，虑及未来，常不免心潮翻滚，终在1999年春夏写成纪实文学《昨夜西风凋碧树》，在次年结集出版后，获第二届鲁迅文学奖。不少老朋友以为可就此画句号了。2001年6月6日，我因心脏疾患安了起搏器，但并未阻止体力下降。看来句号也须听凭命运，心虽尚觉有余勇可贾，但到无可奈何时，也只得罢了。

回顾几十年来的脚迹，应该说充满了悲壮的豪情和残酷的考验，论成绩，作品不多，而子女却生了四个。苦是吃了不少，可也冒领了一堆荣誉，如：一级作家，中国作协第三、四届理事，全国文联某届委员，享受政府特殊津贴，第一批省管优秀专家，省人大常委会第六、七届委员，三级“独立自由勋章”和三级“解放勋章”获得者，等等。长篇《平原烈火》曾译为英、日、蒙古、捷克等文字。《小兵张嘎》除获全国第二届少儿文艺评奖一等奖外，曾译成英、德、泰、朝鲜、印地、豪萨、阿拉伯、柬埔寨、塞尔维亚等文字。

如今年近八十，自思错处，当亦不少，但心地清明，无愧于国人，还有何求呢！

1994年9月30日稿于石家庄市

2003年11月25日添改于石家庄市

（选自《徐光耀文集》第4卷，河北教育出版社2005年版）

从《小兵张嘎》谈起

许多同志要我谈谈创作经验，还说要听“十响一个麻雷子”。我没有这个本事，肯定达不到要求。只能说一点情况和感受，同大家交流，一块儿学习。

前几年，听说有个写孩子戏的剧作组，奉“四人帮”一员黑干将的指令说：“不要向《小兵张嘎》靠拢。”这个话，如果指的是不要模仿，不要抄袭，不要追着别人屁股跑，那是对的，我很赞成。文学贵在创新，它不应驴子拉磨似的老在一个地方转圈圈。然而，“四人帮”不是这个意思。他是想一膀子把别人靠下悬崖去，单剩他做“唯一正确”的代表。正是为此，这位黑干将还给《小兵张嘎》的创作硬拼成一个公式，叫做：故意让主人公犯个错误，捅个娄子，然后再去纠正他，从中制造出戏剧和人物来。并特意将这个“公式”与他们的公式——“高、大、全”，“完美无缺”，“儿童也不准写成长过程”，两相对比，就更显出我理应被讨伐的“罪状”来了。

然而，这是冤枉的，是创作问题上的一种诬陷，“四人帮”惯于颠倒黑白，栽赃害人，这便是实例之一。

《小兵张嘎》当然有缺陷，创作方法也未必高明。但若说我是故意让主人公犯错误、捅娄子，然后再变戏法似的从纠正过程中生造出戏来，用此手段取悦于读者和观众，那就纯粹是胡说。因为我从来没有这么想过，跟我的做法丝毫不沾边。一个写东西的人，在方法上大凡都有自己的着眼点或注重点，都有自以为好的“巧别子”。我在创作上向来注重两个“出发”：一是从生活出发，一是从人物出发。我至今以为这是正路。脱离生活，便成了无源之水，其结果是干涸；不写人物，就成了无本之花，其结果是枯枝。“四人帮”所以要不择手段堕人悬崖，本意不是为文学艺术，而是要独霸文坛，推行“阴谋文艺”，以便为其封建法西斯专制主义服务。

搞写作的人挨“四人帮”的棍子太多了，长期来满耳尽是江氏“三字经”的闹嚷喧嚣，虽对那套“三突出”之类明显的谬误有所抵制，但年深日久，难免形成一些“条件反射”，受到一些熏染。要把这些流毒彻底肃清，也不容易。明显荒谬的东西较为好办，最麻烦的是那些积年累月熏染进脑子的东西。就像擦玻璃，明面上的污秽，湿手巾一抹就行了，但那一层渐熏渐厚的积垢，真是“积重难返”，就是用酒精也很难擦得明亮。更严重的是，对这种积垢，我们有的人甚至处之泰然，习以为常，不但不以为非，倒有意无意地用它来指导我们写作和生活，真的是“溶化在血液中”的样子。受害而不自觉，这才是更其糟糕的事。

有一次，我在一个创作座谈会上发言说，写东西，要敢于投进自己的感情去，没有感情的作品，不可能打动读者……话未说完，有位同志拦住问我：“你说的感情是什么感情？”我一下便僵住了，知道处境不妙。该同志还算厚道，接着说：“感情投进之前，先要分清是无产阶级的还是资产阶级的，老徐说对不对？”我感谢他给我个台阶下，忙说“对对”，就此打住话头，连忙退避。如果不识相，还要犟嘴，肯定会挨棍子的。

这件事出在粉碎“四人帮”以前。现在，一般不会遭逢这种情况了。但我的确还亲历过两件事，很值得深思。前不多日子，我们一群作家采访一位青年女工。这女工很活泼、很坦率，思想纯洁而透明，讲了不少十分生动的事迹。大家正听得入神，便有一位作家问了：“你这些事迹，是在什么动机支配下做出来的呢？思想动力是什么呢？”一下子就使这个明快的姑娘僵住了脸。全场也立刻索然乏味，仿佛正吃饭，来了一口泥沙。不久，我们又访问一位汽车司机，他给我们谈初进柴达木的情景，提到一位工程师对待工人十分之好，事迹很是感人。又在谈兴正浓时，有人突然问：“这个工程师是什么出身？”于是全场哑然，一派蓬勃生机，顿时大煞风景。这说明，“四人帮”的积垢，硬要把一切生动的生活形式和艺术形式，都强按进一个僵死的框子中去，它不但危害着我们的创作，也危害着观察、体验、分析、研究生活，其恶果是很大很深的。

在采访英雄模范或任何人物的时候，当然必须注意他们的行为动机或思想动力，不要这个怎么行呢？问题只在不能追求现成的答案，不能套出两句“崇高思想”来就万事大吉。从概念到概念，把活人的思想硬搞到一个千篇一律、万古不变的模子里去是荒谬的。作家的责任是去挖掘、去发现、去沙里淘金，把丰富多彩的生活中埋藏的思想意义和社会价值，通过自己的辛勤劳动捕捉得来，并且同形象融合为一，这才会有你自己独特的感受、独特的风格和色彩，才有独创意义的“新”。只有这样，才可希望甩掉干部一腔、千人一面，才不至上空话、假话、大话的当，才可能摆脱给“四人帮”做奴隶的状态，从精神上抬起头来。

同样，写作也必须投入感情，要鼓荡情感的波涛像长江大河，汹涌奔腾，一泻千里。自己不动情，又怎能以情动人？写作，也必须有自信。如果一面写，又一面分析自己的感情是哪个阶级的，弄得犹犹豫豫，瞻前顾后，一步三回头，又怎能使想象飞翔，思接千载，吐纳珠玉，卷舒风云呢？没有法子进行形象思维，还谈什么文学创作？当然，由于我们世界观的改造还不彻底，会给作品带来这样那样的缺点甚至错误，但我们不能等彻底改造好了再去写作。我们可以在写二稿时多听意见，冷静修改，以图补救，使臻完善。写初稿，我以为一定要把感情放开。

“四人帮”的胡作非为，给我们党的文学事业造成了极大的损害。它搞乱了思想，搞乱了理论，搞乱了创作方法，也搞丢了具有悠久历史的现实主义传统，一直搞得我们八亿人口的国家没有戏剧、没有电影、没有小说，更没有儿童文学……有的只是帮风、帮气、帮味、帮腔，不管什么体裁样式，放在一块都是一个味道，彼此雷同，互相“撞车”，实在令人讨厌！“四人帮”的牢笼是到了非打破不可的时候了！

《小兵张嘎》幸而不是“四害”横行时写的，否则，很难设想会搞成个什么样子。不过，那时候便已有了一些束缚，不少公式化、概念化的刻板框子，已在孳生、形成。这些东西，长期来耳濡目染，潜移默化，使人受害不浅，经“四人帮”再一“发扬光大”，危害更为剧烈，简直成了长上身来的痼疾和顽症。要彻底克服它，只痛恨还无济于事，还要作长期自觉的艰苦奋斗。而要胜利完成这一任务，归根结底，必须要解放思想，开动机器，认真思考问题，冲破那些毫无道理的“禁区”。

刚才讲到我在创作上的两个注重点：从生活出发和从人物出发。如果说《小兵张嘎》还有些什么让人喜欢的东西，大约就是沾了这两个“出发”的光。生活，毕竟是最根本的。抗战时期，我十三岁参加八路军，自己是“小鬼”，也结识了不少同辈“小鬼”，一块儿在战火中滚了七八年，打过仗，吃过苦，经受了锻炼；同时，还亲见亲闻了许多“小鬼”们的英雄事迹，受过强烈的吸引和感动。新中国成立后，下乡搞合作化运动的时候，因为是在老根据地活动的关系，也就连带搜集到不少抗战故事。这些汇总在一起，便是我生活的基础。《小兵张嘎》的题材和人物，便是从这一基础上孕育、提炼、淘洗、熔裁出来的。它不是生编硬造、图解概念的游戏，不是“主题先行”“赶时兴”或“对编辑意图的赌博”，更不是“四人帮”那员黑干将所说“犯错误—再纠正”公式的产物。它的一枝一叶，的确是从生活的泥土中生发而出的。因此，才给人以真实感。而真实，是作品的生命。否则，一看就假，读者认出你是在搞欺骗，还谈什么感动？谈什么被吸引？还有什么社会作用可言呢？

生活是创作的源泉，而且是惟一的源泉。这本来是常识，是在实践中屡经证明了的。已有几位同志讲得很好。我虽然讲不好，却愿意再提出来加以强调，意思在亮明敲响，以唤起人们注意。

文学是人学，从人物出发的原则，是又一个值得再三强调的问题。文学的最终目的是写人，是靠人的形象去感染、打动和影响读者的。特别在叙事的文学里，抽掉了人——社会的阶级的人，就不能反映现实，更说不上什么美学价值和社会意义。伟大的作品，都是因为很好地写了人，写了能反映时代精神和特征的典型。这些典型，就在人们中间生活，参与着社会的斗争，在意识形态领域中起着特殊的作用。请看诸葛亮、武松、孙大圣、贾宝玉、阿Q……以及现代作品中的好多典型人物，都还在我们中间活动着，影响着我们的行为和思想，发挥着他们深远的、历久不衰的力量和作用。而有些“作品”，特别是“四害”横行时的某些东西，人们读不上劲，觉得没有味道，没有特色，干瘪无力，一个主要的原因，便是没有着重写人，只好流于一般化。

从人物出发，也就是从性格出发，同样是个至关重要的常识性问题。可惜相当长的一个时期以来，我们的文艺理论很少谈到它了。要谈，也是囫囵吞枣，只谈共性，不谈个性，只谈一般，不谈特殊。文艺批评不作个性分析，文艺创作不作个性描写，这就从反面助长了公式化、概念化的膨胀和发展。世界上没有个性的人是没有的。正因为各有个性，才构成了多式多样、丰富多彩的性格，才给栩栩如生的形象提供了血肉丰满的生活根据。然而大家至今不敢深淡，不敢多谈，谈多了，又怕陷入“人性论”“人情味”或什么“资产阶级思想”里去。过久过多的束缚和棍棒造成的“心有余悸”，已到鼓起勇气加以打破的时候了。

据我粗浅的理解，对如何表现性格，首先应有个正确的认识。共性和个性的关系，不是两者的相加，也不是婚姻似的“结合”，更不能贴标签似的共性之外再贴个性。而应是共性存在于个性之中，共性通过个性获得表现。中心就是这个“通过”。脱开个性去表现什么共性，不仅荒谬，也脱离了事物的逻辑，哪有离开具体形象而能单独存在的抽象呢？创造人物，不是照方配药，把各种因素一味味抓来，混到一起就算成功，必须给具有普遍性的因素找到适合于它的独特形式，并通过这形式的三棱镜恰当地表现出来，才可达到目的。张嘎的思想品德和精神面貌，我是紧紧抓住并通过“嘎”这一独特形象来表现的。生活提供的素材，凡符合“嘎”这一个性特征的，就吸取就保留；凡不符合的，就淘汰。他对敌仇恨带“嘎”，对党忠诚也带“嘎”，他的一切思想行动都带“嘎”，从“嘎”掌握人物，从“嘎”塑造性格。在这一点上如果不能贯彻到底，稍有游离，便可能把人物肢解，落个半死不活、苍白干瘪的结果。总之，要在人物性格上发奋，多下苦功，想细致些，想实在些。如果一闭眼睛，人物就站在你的面前，那就有可为了。在写作进程中，人物敢于抗拒你“不合理”的调遣，而能自主地按固有规律行动；他不是傀儡，而是作为一个活的生命在前进、成长——那么，笔下一定会顺利得多，也愉快得多。

新的百花繁盛的前景在召唤我们，让我们共同努力吧！

有说得不对或没有说清楚的地方，诚恳地希望大家指正。

1980年8月16日

（本文由作者据1978年12月在北京举办的“儿童文学创作学习会”上的发言整理修改而成，选自《徐光耀文集》第4卷，河北教育出版社2005年版）

我和《小兵张嘎》

“《小兵张嘎》是怎么写出来的？”“嘎子的来历如何？”“嘎子的原型是谁？”……这些问题已有三十多年了，倒是个有趣的话题。

《张嘎》电影，近日为中宣部、国家教委、文化部、广电部定为小学生必看片。这说明，它的思想艺术品格，还是活着的。影片自发行以来，连“文化大革命”那个混乱悖理的日子，几乎每年都放映。尤其“六一”前后，这里那里，总能见到“张嘎”的面孔。有人说这片子教育和熏陶了两代人，虽未免言过其实，却是个实在情况，由此而产生好奇心，也属自然。

《小兵张嘎》小说的情况，相形之下要沉寂些。它的发表和出版，都比影片要早，而导演看上它，要拍摄它，也是从小说起意的。但那时我还戴着“帽子”，在“控制使用”中，文章出来，只要无错可挑，评论家就从不理睬。阶级斗争紧若弓弦，谁愿招惹这个麻烦？然而，小说却也一印再印，还曾多次改版，到“文革”结束，已印到五十二万余册。进入新时期以来，又被编入“战斗的童年文学丛书”和“小学生丛书”，三十二个年头过去了，依然不见衰败景象，看来，它确乎进入社会文化生活之中了。

一个作品的出现，总要有些条件，几个条件相加，合成效果充实，才算较为圆成。反之，几个必要条件哪怕其一有缺漏，则作品便易流于干瘪。下面，我要谈谈我的条件。

先说生活来源。

我是1938年参加八路军的，当时十三岁，与“嘎子”同庚。以后一直在部队工作了二十年，经历了抗日、解放、抗美援朝三场战争，大小打过一百多仗。我参加的部队是个老红军连，当时虽名为“特务营”，却是一二〇师三五九旅七一七团的一个连，后来在肃宁编为特务团。1938年冬季，日寇第一次进犯肃宁城的时候，我团就驻守在那里，战斗于早晨开始。当日大雾弥天，视界甚是模糊，敌人来到我连侧背了才发觉，结果很吃亏，把一挺走了两万五千里经过长征的轻机枪也丢掉了。然而也沾了大雾的光，当我们撤退时，敌人的飞机只能在天上瞎转，很难找到目标；倒是敌人的炮弹，四野乱落，崩起大团大团的烟尘，使我第一次参加战斗便领略到挨炮弹的滋味。

特务团后来脱离了一二〇师建制，改属冀中军区。不久，与“冀中民军”合编为“民抗”。又不久，与“挺进支队”合编为警备旅。1939年冬，警备旅被调往晋东南，参加反击国民党“磨擦专家”朱怀冰的战役。那是我第一次参与山地作战，亲眼看到国民党修的碉堡群，密密层层布满了根据地周边的山山岭岭，令人想到当年五次反“围剿”的艰难与壮观。战斗从漳河展开，一直追击到河南林县。大获全胜之后，警备旅又回到赞皇、井陉一带参加百团大战。

警备旅此后便在冀中六分区（后改十一分区）安家了，这就造成一种机遇：从此时直到抗战胜利，我一直活动在石家庄至衡水这段铁路的两侧，跟这儿的人民一起，共同渡过了那血与火的残酷岁月。

凡在那时活过来的人，都永远忘不了“五一大扫荡”，在抗战中，这是最最“要命”的一场斗争了。敌人下最大决心，拿最强兵力，做最细计划，用最阴狠手段，对冀中军民下了最恶毒的黑手，真是腥风血雨、九死一生啊。我抗日军民在敌人的大网中，左冲右突，“过了筛子过箩”，经受了人世罕见的魔劫，演出了无数悲壮的活剧，也确乎受了很大损失。当时流传一句话——“不死也得蜕层皮”，确是真实写照。冀中根据地就此“变质”了。然而，忠贞的军民，在党领导下，采取灵活多样包括隐蔽斗争的方式，继续喋血奋战，并且坚持了下来。这场考验，给我的收获是很大的，其他的不说，单从创作素材讲，日后我写的《平原烈火》《小兵张嘎》及近年的《冷暖灾星》等中长篇，无不脱胎于这场“大扫荡”，所以说，“生活是创作的源泉”，确是颠扑不破的真理。

再说思想动机。

斗争的激剧、残酷、壮烈，不仅激发了人们的昂扬斗志、崇高品德，也极大地密切了军民、军政、同志之间的血肉联系，大家在救亡图存、为共产主义奋斗的光辉理想照耀下，前仆后继，视死如归，把流血牺牲当做家常便饭。英雄故事，动人业绩，日日年年，层出不穷。昨天还并肩言笑，挽臂高歌，今儿一颗子弹飞来，便成永诀。这虽司空见惯，却又痛裂肝肠。事后回想，他们不为升官，不为发财，枕砖头，吃小米，在强敌面前，昂首挺胸，迸溅鲜血，傲然迈过一堆堆尸体，往来穿行于枪林弹雨之中，这精神，这品格，能不令人崇仰敬佩，产生感激奋勇之情吗？

正是由于环境的过于紧张，大家把全部生命都集中在跟敌人的血战上，个人要求反而极少极少，即使像死后留名这样的事，人们都来不及顾及。我身边有个小知识分子，在暗夜行军悄悄私语时，就和我有过一次约定：日后不管哪个先死，后死的一定要为他写篇悼文，以昭告后人而寄托我们的友谊和哀思。像这种约定，就算是“消极情绪”和“私心杂念”了。

但我们终于挺过来，胜利了。回头一想，那需要写文悼念以光大其事的人，又有多少啊。真是成千带万，指不胜屈。再一想，他们奋战一生，洒尽热血，图到了什么，又落下了什么呢？简直什么也没有。有些人，甚至连葬在何处都不知道！正所谓活不见人，死不见尸。但是，他们还是留下了，留下的是为民族自由、阶级翻身、人类解放的伟大实践，和那令鬼神感泣的崇高精神。这精神，是中华民族生存的支柱，前进的脊梁，是辉耀千古的民族骄傲。作为他们的同辈和战友，我是有责任把他们写出来的。素养不高，笔力不够，能做一分是一分，但是义不容辞必须要做。

对先烈的缅怀，久而久之，那些与自己最亲密、最熟悉的死者，便会在心灵中复活，那些黄泉白骨，就又幻化出往日的音容笑貌、勃勃英姿，那爱国主义、革命英雄主义的巨大声音，就会呼吼起来，震撼着你的神经，唤醒你的良知，使你坐立不安，彻夜难眠，倘不把他们的精神风采化在纸上，就对不起自己的良心。于是，写作欲望就难以阻止了。

关于形象塑造。

先烈的音容风采，再联结上当世的英雄志士及亲密战友，苦斗的历史便不断在心头演映重现，逐渐凝结为具象化的人物，这就是对文学创作有巨大意义的所谓形象。无形象串不成故事，好故事又必须有活跳的形象才挑得起来。我的长篇《平原烈火》，便是在这个简单的道理下写成的。这部小说的实践也证明：形象活不活，是文学作品能否站住的一个关键。

《平原烈火》里有个十三岁的小鬼，名叫“瞪眼虎”。“瞪眼虎”实有其人，原是赵县大队的小侦察员，他还有个伙伴外号叫“希特勒”，是一双声动四方、小有威名的人物，曾创造很多诡异的故事。可惜我只见过“瞪眼虎”一面，又不曾交谈，但他那倒挎马枪、斜翘帽檐的逼人野气和泼辣风姿，留给我很深印象。至于“希特勒”，则连面也没见过。《平原烈火》中虽取了“瞪眼虎”的名号，事迹却是另外一些人的。但由于他出场过晚，无机会展示其才智本领，直到小说结尾，未能发射什么光彩。有个老朋友看过该书之后，对我说：“咳，你那个‘瞪眼虎’，开头表现还好，像是挺有戏的，怎么不凉不酸就拉倒了呢？”他的批评，正打中我心上的遗憾。确实的，他本来还有神异出奇的作为的，可惜不能与主角“争戏”，只好随大流谢幕，这实在是委屈了他。但却为以后的“嘎子”，埋下了一株嫩芽。

有一点必须附带说明：许多读者按推理以为我（作者）便是“嘎子”。不，我并不是嘎子，恰恰相反，我是个刻板、老实、不懂变通的人。我很不满意自己这种性格，实在人常做窝囊事，不懂变通更是遇事吃亏，即使日常社交，刻板人也不讨人喜欢。嘎子则活泼洒脱，机灵善变，临机有新招，遇事有闯劲，在人堆中尤为惹人喜爱。我自小便恨着自己，羡慕嘎子。平日冷眼看人，总于嘎子格外留心。这样天长日久，脑子里便蓄积了不少嘎人嘎事。加以当兵多年，部队里的嘎子自然见得更多，像“瞪眼虎”“希特勒”这类野小子，自然会引起我极大关注。谁知这个看似无关紧要的习性，以后却给了我不少方便呢。

最后，说说我的写作环境和特殊机遇。

在我当兵当到第二十个年头的时候，碰上了反右派运动。当时我刚刚写完一部关于农业合作化的长篇，尚未及修改，便来了“鸣放”高潮，紧接着就是“反右”。很快，由于我曾是丁玲和陈企霞的学生，“丁陈右派集团”一上报纸，我便落进了罗网。于是开始一个相当长的挨斗过程：历史、现行、亲朋故交、祖宗三代，无不层层搜剥，翻检净尽。开了数不清的会，写了几大摞“检查”，最后“斗透”“斗熟”，“挂”了起来。

“挂起来”，就是转移目标去斗别人的时候，把你搁在一边，无工作，无任务，无会可开，无文件可学，干干净净地“听候处理”。

这一切来得太突然了，毫无精神准备：我十三岁当兵，当年入党，二十年没有离开过党的怀抱，怎么，我要“反党”？即使做梦也做不出这样的噩梦！难道蒋介石真的反攻过来，不是首先就割我的脑袋吗？把党反倒，哪还有我的站脚之地？莫非我要自己打倒自己？再说，我给“丁陈”干了什么了？如此彻底地翻检，又有什么上得“纲线”的东西？……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呢？老天发疯了？

我一生有过无数次的思想斗争，惟有这次最为痛苦、激烈。自参军以来，整日闲着没有工作可做的日子从未遇到过，如今大门不能出，亲友不来访，日日枯坐愁城，精力闲置，四顾无靠，真是度日如年啊。更况那时血气方刚，志高气盛，突然这么一闲一闷，实在憋得难受。如此煎熬半年，我猛然变得暴躁乖张，迥异寻常，仿佛成了一颗炸弹，不知几时便会“嘣”的一声，炸成粉尘。有一天，我刚满周岁的小女儿，蹒跚着跑来跟前，央求抱她玩耍时，我突然火从烦生，认定她就是催逼性命的坏蛋，便大吼一声，把她吓跑。当我看着她跌跌撞撞狼狈奔逃的后影时，陡地心下一沉，把自己也吓了一跳：这是怎么了？难道我已失去人性，竟是一个疯子了吗？

一想到可能精神分裂，我真的害怕了：成为疯子，这是多么凄惨的悲剧！非但不能自活自理，还要惹是生非，骚扰和拖累旁人。假如到这步田地，真比死掉还要坏上万分！……是的，确有一位赤诚的朋友私下劝过我：“无论如何，可不能寻短见啊。”可我怎么办呢？

在这生死关头，我忽然记起了《心理学》上的两句话。上面说，在精神分裂的苗头出现时，必须自我控制，控制之法，是八个字：“集中精力，转移方向”。就是说，必须找到一个新的兴奋点，以使思维从现状拔出。我反复掂量了这八个字，觉得最切实的“集中精力”，莫过于写作。然而，一开头我就否定了它，以为像我这个样子，要写作，岂非异想天开吗！可我读书不行（其时已完全读不下书去），看影戏不行，蹓大街、逛商店更不行，还能干什么呢？再憋两天，忽又转念：如此闲暇，如此安静，有大块光阴，绝无人干扰，以往求之不得的条件，而今全到眼前，你不写，只怪自己太脆弱、没出息罢了！说怪也真怪，就此豁然开通，精神也随之蘧然一振。

写作的念头一起，“瞪眼虎”便马上跳来眼前，而我需要的正是他。我必须找个使我心神轻松的题材，而他恰是这样的“活宝”。在他后面，还跟来往日英豪，少小伙伴，活跳热烈的一队人马。一时间，在我身前身后，军歌嘹亮，战火纷飞，人欢马叫，枪炮轰鸣，当年战斗的景象，一下占据了我的整个生活。为了给这跳跃的一群一个优美轻快的环境，又特地把故事背景选在了风光旖旎的白洋淀。写作开始后，几天之间，我就吃多了，睡实了，脸色又显红润。“集中精力，转移方向”的灵验，连我自己也感到吃惊。

写小说是很费劲的，必须每字每句细抠。语言不讲究，读者看不下去，故事再好，也是枉然。当时我的体力正像大病初愈，还很虚弱，极想找个省力偷懒的法子，于是想到电影剧本。电影剧本只讲究对话，故事架子一搭起来，叙述性文字可以不必过于严格，而对话，导演们喜欢越少越好。这样权衡起来，写电影就比写小说宽松省力。然而，我想错了，电影写到半截，便遇到“拦路虎”，沉思三天，无法突过，一时失去信心，觉得本来对电影不熟，何苦自讨没趣，小说是先前摸过的，总多几分把握，于是搁置电影，改写小说。

算不算精诚所至，或老天保佑呢。总之，小说写得相当顺利，在得意时，甚至手舞足蹈，向着想象的敌人“冲锋”。一个月内，小说完成，“张嘎”终于落实在纸面上。回头再看那半截电影，发现按照小说的路子往下“耪”，“拦路虎”也能将就突过。于是又半个月，电影本子也完成了。世事确乎存在辩证法，好事坏事，常在转化之间，绝对的张狂或悲观，把事情一眼看死，是没有道理的。

就在我兴致勃勃，开始写另一长篇的时候，“军法判决书”下来了，定我“三反”罪名，戴上“右派”帽子，“双开除”之后，立即发往保定农场劳动改造。是在国家经历了一场“三年经济困难时期”，党的知识分子政策相对放宽的时候，《张嘎》小说才得以在1961年底发表，次年发行单行本。这使我有了把电影本子也拿出去的勇气，于是就寄给了曾给我当过创作组长的崔嵬同志。老崔是当时正走红的大导演，他又约邀了另一位女才人欧阳红樱，于1963年把电影也拍成了。当拿它给文艺界新闻界权威人士做招待映出时，有几位评论家对之大加赞赏，说它正好与苏修得大奖影片《伊凡的童年》“对着干”，是革命文艺在意识形态上反修的又一胜利云。可才过三年，“文化大革命”一到，保定一位曾鼓励我创作的领导同志，就以支持“右派”的罪名被人打倒了。当然，这又是辩证法，翻云覆雨，计白当黑，现在来看，都算是令人解颐的一桩插曲吧。

1993年11月17日于自拔斋

（选自《徐光耀文集》第4卷，河北教育出版社2005年版）

《小兵张嘎》人物寻根

因为近年冒出四五个《小兵张嘎》的“原型”来，引发我的兴趣，也就乘机打开忆存仓库，将《小兵张嘎》书中的人物，来一次“翻箱倒柜”，使有关人员也亮一亮相。

“张嘎”的原型是谁？首先说，不是我（作者）。尽管我也是十三岁参军，又是白洋淀附近生人，但我不嘎，而是个刻板人物，我从未干过诸如堵烟筒、摔跤咬人那等事。那么，“张嘎”是怎么来的呢？简单说，是我综合了许多当年战友的事迹和特征——特别是带有“嘎子”色彩的特征，加以虚构、编织，创作出来的。跟目前所冒各个“原型”基本没有关系。

再问，是否最早有个“嘎芽儿”，再由这“嘎芽儿”渐渐长成“嘎子”的呢？回答是，这回猜对了，且“嘎芽儿”不是一个，而是两个：他们在1944年是赵县县大队的小侦察员。年龄都在十三四岁之间，可惜名字早忘了。而他们的外号则十分特别，一个叫“希特勒”，一个叫“瞪眼虎”。单从这外号看，就可知道他们有多嘎多野了。

“希特勒”和“瞪眼虎”，曾多次扮做要饭花子，混入据点，把敌人的详情探听明白，回来供给大队决策。他们故意和伪军缠磨耍赖，逗闹摔跤，瞅冷子还能偷出敌人的手雷和子弹。在突然发现险恶敌情而来不及报告的情况下，他们也能即兴发挥，用假象绊住敌人而使我们的部队从容撤走……总之，他们的事迹传得很“神”，他们的名声响遍周围各县。我那时在宁晋县大队工作，只偶然见过一次“瞪眼虎”，还是远远的一望——我那时还不会写文章，更没想到将来会写书；可要写书了，那个野气、粗豪、机灵的“瞪眼虎”，便成了我心中的“嘎芽儿”。这“芽儿”再吸附上我向来储藏的嘎人嘎事嘎英雄，融会调整，就渐渐形成了“张嘎”。这过程，说来简单，其实也复杂有趣的。

罗金保是谁呢？硬要说原型，当是我们宁晋县大队的侦察员老刘。他有点驼背，外号“罗锅子”，宁晋百尺口人。写个侦察员名叫“罗锅子”，我嫌不好听，恰好宁晋县大队有个通信员叫赵金保（宁晋赵羊盃人，后来牺牲在天津附近的战斗中），便把“金保”与“罗”一拼，给“张嘎”凑成个扎他自行车带的对象。然而，天下事常有巧合，冀中军区有个四十四地区队，该队有个侦察员真叫罗金保，而且也很英雄——这是我后来才知道的。

这四十四地区队还有个排长叫杨小根，十分勇敢，每战必有缴获，当时就是位有称号的战斗英雄，威名传遍四方。《小兵张嘎》如果不是写的孩子，而要写成人英雄，那么，杨小根就会是主角，现在，只好委屈他当一名通信员，没法子做更多的发挥了。

还有两位领导：区队长钱云清和政委石一鸣。钱云清本名乾运清，是三十一地区队的队长，老红军，长征干部，身经百战，多次负伤，以至伤得不能生育。他有很高的指挥艺术，我亲眼见他打过一次漂亮的伏击。埋伏圈布置之绝，使敌人毫无还手之力，三十多鬼子顷刻就消灭光了。此人最后牺牲在深县的一次战斗中。石一鸣原名石以铭（此人小说中有，电影则删去了），原是三十一地区队政委，长得细高黑瘦，满嘴胡子，是个知识分子干部，讲起话来文雅而富情趣。非常可惜，他带部队在宁晋县朱家庄遭敌偷袭，当场殉职。

胖墩儿，原是我们村一个小老乡的名字，姓牛，跟我小学同学。我先当的八路，他稍后也当了八路，只不在同一支部队。抗战胜利后，我回家探亲，见到了他的老父亲，老人眼泪汪汪的，已是烈士家属了。至于跟“张嘎”摔跤吵嘴的事，与我这小老乡无关，那是另些部队与另些房东发生的“纠纷”。

谈到房东，话就更长了。你想，部队打的是游击战，在抗日战争最残酷的三四年中，每天都须转移，就是说，每天都要换一家房东，抗战多年，得经历多少房东啊。尽管军民关系似血肉、像鱼水，可总要发生些摩擦的，所以，诸如嘎子奶奶，胖墩儿一家，玉英一家……他们的形象，无一不是千千万万房东的缩影，无法论人物的真假。若说假，我找不出他们的“模特”，因为太多；若说真，他们无一不是当年的普遍存在，是再真实不过的真实了。

近几年，社会上兴起一股“原型热”，《铁道游击队》《英雄儿女》《地雷战》《平原游击队》……都有“原型”冒出来。《小兵张嘎》的“原型”，已冒出四五个。究其原因，也不奇怪，无非是崇尚英雄的社会心理在起作用。“文革”时期，出现过“小兵张嘎战斗队”；部队中，出现过“张嘎的儿子也在当兵”；近日有部电视剧《西部警察》，其中有条可爱的警犬，也叫“张嘎”……这种心理之可贵，就在于它表现了对英雄的热诚尊敬，不然，为什么没人说“我是胖翻译”呢？但合理而正确的解释应该是：艺术的真实，不同于生活的真实；艺术作品中的人物，不是生活中的某一个人，而是代表一群人。所以，把“张嘎”说成是某一“真人”，反而是不真实的了。

1995年8月25日

（选自《徐光耀文集》第4卷，河北教育出版社2005年版）

Table of Contents

封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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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前插图

目录

再版前言

小兵张嘎

第一章

第二章

第三章

第四章

第五章

第六章

第七章

第八章

第九章

第十章

第十一章

第十二章

第十三章

第十四章

第十五章

第十六章

第十七章

第十八章

第十九章

附录

自传

从《小兵张嘎》谈起

我和《小兵张嘎》

《小兵张嘎》人物寻根

后折页

封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