版权信息

书  名　多纳尔·瑞安作品集（3册）

作  者　（爱尔兰）多纳尔·瑞安

译  者　王琳淳　龚诗琦　温华　于泳波

出版发行　上海文艺出版社

关注我们的微博：@上海文艺出版社

关注我们的微信：shanghaiwenyi

总目录

旋转的心

十二月纪事

太阳倾斜

版权信息

书  名　旋转的心

作  者　（爱尔兰）多纳尔·瑞安

译  者　王琳淳

出版发行　上海文艺出版社

ISBN 　　9787532179435

关注我们的微博：@上海文艺出版社

关注我们的微信：shanghaiwenyi

目录

CONTENTS

鲍比

乔西

莉莉

瓦西亚

蕾奥婷

蒂米

布莱恩

特雷弗

布丽迪

杰森

希拉里

肖尼

凯特

劳埃德

罗里

米莉森

丹尼斯

麦格

吉姆

弗兰克

池奥娜

致谢

谨以此书纪念丹·墨菲

鲍比

我的父亲仍住在路那头鱼梁边的小屋里。那小屋曾是我长大的地方。如今，我只是每天去看看他死了没有，而他每天都让我失望，至今一天都没落下。他总对我微笑；那该死的微笑。他知道，我就是来看看他死了没有。他也知道，我知道他知道。他的笑总是那么扭曲。我若问他是否一切安好，他就只是那么笑着。我只好和他对视，直到他的恶臭把我熏走。祝你好运，我说，明天再来看你。你会看到我的，他回答。我知道我会的。

低矮的院门中间，一颗金属红心穿在一根转轴上。上面的漆已经剥落，看不到多少红色了，得把它刮一刮，磨一磨，重新刷漆上油了。不过在风中，它倒还是会转的。随着我离开，它发出嘎吱、嘎吱、嘎吱的声音。这颗斑驳的、嘎吱作响的旋转的心。

等他死了，我就能得到小屋与剩下的两英亩地。早在许多年前，他就喝光了爷爷留下的农场。等把他埋了，我就烧掉这座屋子，在灰烬上撒泡尿，再尽可能以高价卖出这两英亩地。他多活一天，卖价就低一分。他心知肚明，所以才尽可能活着膈应我。他的心脏早已糊了泥似的，肺也皱缩成漆黑两团，可他竟然还能把空气吸进去，呼哧呼哧地拉两下风箱，再咳嗽着吐出来。两个月前，我被公司遣散了，对他而言，这无疑是最见效的良药。我看这剂药给他续了至少六个月的命。要是给他知道宝奇·伯克还骗走了我的钱，肯定得痊愈了。宝奇要是积了这个大德，倒可以申请去行宣福礼了。

我有什么不相信宝奇·伯克的理由吗？虽说我刚开始在他手下干活的时候，他还很小，比我小三岁，不过这整片的人都在他老爹手下工作，大家除了嚼嚼舌根之外，对这位老板都毫无怨言。宝奇·伯克的原名叫让·保罗，是他父母在他受洗时随着教皇的名字起的。可之后他们带着新生儿回家时，他才不到两岁的哥哥伊蒙就是要叫他宝奇，而所有人都顺着伊蒙，跟他一起叫，于是小让·保罗就只好一辈子顶着宝奇这个名字了。不仅如此，要是后继有人，他死后仍会被这么叫。

去年那天，迈奇·布莱斯过来追讨退休金的时候，我早该察觉到不对劲了。兄弟们，你们知道咱口袋里应该有笔不小的退休金吗？不知道呀，迈奇。没错，就是那群叫SIFF的人该付的。一笔不小的退休金，不是国家付的那笔。另外的那笔。迈奇伸出左手，好像端着什么看不见的、他理应收到却并不存在的东西。他那根骨瘦如柴的手指拍打着风吹日晒、犯着皮炎的皮肉，敲出一长串待收物品列出清单。他黄色的眼睛里泛着眼泪，是被人利用、劫掠的泪。始作俑者还不是个大男人，是个乳臭未干的浑球。正因如此，他才无法善罢甘休。

他去拍打活动房屋的门，拍到宝奇开了一条缝，往他身上扔了个信封。正当迈奇伸长脖子，要像头老山羊般顶他的时候，宝奇砰一声又把门关上了。迈奇又老又硬的头盖骨把门都顶裂了，眼看着就要散架。里面的宝奇肯定吓尿了。给我他妈的退休金，你个狗娘养的！迈奇不断咆哮着。给我他妈的退休金，还有剩下的养老金。给我出来你个没种的，看我不杀了你。他嚎完之后还在工地上横冲直撞，掀翻手推车，扯掉模壳，抡起铁铲四处挥舞。我们一哄而散，都躲了起来，除了可怜无辜的蒂米·汉拉汉。他只是站在那里，咧着嘴笑，一如既往一副傻样。

等老迈奇·布莱斯在蒂米·汉拉汉无辜年轻的脑袋左右各拍了一铲子之后，我们才终于制服了他。我们把迈奇锁在装逼肖尼的丰田海狮后备厢里，等他清醒了才放他出来。接着我们把号啕大哭、血流不止的蒂米拉到西斯那里，给他灌了一晚上的酒。迈奇·布莱斯眼神终于柔和了下来，对蒂米说对不起，说自己一直很喜欢他，他是个好小伙，只是自己刚才以为他是在取笑他。我不会笑你的，迈奇，蒂米说。我知道你不会的，孩子。我知道你不会。

宝奇给我们买了第一轮的酒。当晚，我们没有一个人掏钱。可怜的蒂米没过多久就把胆汁都吐出来了，我们咒骂了他几句，当然，是出于好意，他反倒破涕为笑了，头上的血结了块，变成一片薄薄的血痂脱落下来，之后我们便塞给他一包薯片、三包面粉裹香肠，还有一份足以杀死他的脑震荡，让他独自走回家去了。

时至今日，他一只眼球还有点不自然，仿佛跟不上另一边的同志似的。但蒂米不以为意，就算屋里有镜子，他也极少去照。再说了，就算他没以前灵光，又有谁会说什么？又有谁会在意？铲屎搬砖不需要用脑子，只要照着那个獐头鼠目的矮子说的做就行，他照样在白天狠命使唤你，晚上笑话你，永远不会付你养老金。

这才是最要命的。我们都去取过养老金，结果闹了个大笑话。养老金？什么养老金？他没有为任何一个人缴养老金，什么金都没缴过。我给窗口那个金发小姑娘看我的工资单。你看这个，看了就知道我工资已经扣了哪些税款：社保金、预付税、所得税、退休金。她举着单子，皱了皱鼻子，好像我刚拿这工资单擦过腋下似的。怎么说？我问。什么怎么说？这事儿怎么说？没什么好说的，先生。我又不是宝奇·伯克的员工什么的，看不见他们的电脑。你从没问你的雇主要过P60吗？这又是什么东西？你真是个笨蛋，她的眼睛说。我知道，我就是，我涨红的脸颊答道。我想，她可能快开始同情我了，可抬眼一看我背后长长的一排傻瓜——装逼肖尼、无辜的蒂米、胖子罗里·斯莱特里还有其他男孩手中都抓着肮脏的工资单，她开始心疼自己了。

池奥娜并不嫌弃我被人看笑话。亲爱的，你去那儿干什么呢？被骗的又不止你一个。他骗了所有人。我可爱、亲爱的池奥娜，嫁给我真是委屈她了。她本可以在那些趁势富起来的男孩里随便挑选。那些建筑师、律师、拍卖师统统拜倒在她石榴裙下。她却义无反顾地选了我，就好像是故意踩低那些人似的。那天晚上，镇上的舞厅打烊之后，她把手放进我的手心，这事儿便定下了。从此以后，她从未放手。她比我自己还了解我的潜力。她造就了我，就是这样。她甚至还让我的父亲也软下心来。你怎么追到她的，他很好奇。她不会和你在一起的。你配不上她。你就是她生命中的那道坎，他说。所有女人都要经历这么道坎。没错，我想，我母亲就是这样，只是直到去世，她都没跨过这道坎，扭曲，纠缠，耗尽，最终精疲力竭，油尽灯枯。

如今我也穷得叮当响。苍天啊。头两年我还挺风光的，自我感觉混得不错。做工头的时候，我周入一千，十分稳妥。房子不断拔地而起。每当看见人们推着和我家宝贝差不多大的婴儿在下面村庄里散步，我就想：真好，我们是在建设未来，总有一天这些孩子也要买房的。虽然我们都知道宝奇是个浑蛋，但我们并不在意。他是什么样的人干我们什么事？反正银行愿意借钱给他盖房子就行了。几年前，坎利夫家的那个男孩刚入土，他的老姨就抢占了那块地，分给了几个大佬，我们当时都觉得自己他妈的终于走上人生巅峰了。

那可怜的孩子比我们所有人都看得明白。我记得那天他们把他推到山顶墓园，在把他送去葬在他父母中间的路上，潘罗斯一家正好将独腿的小尤金推上街。尤金往灵车上吐了口痰，那一坨恶心的凝块从侧窗上滑下。就算他死了，尤金都不想放过他。我对他印象深刻，记得他常被人拳打脚踢，而我只是在旁边笑。他是你见过的最安静的男孩，从不装逼，也不说脏话，可最终却被人像疯狗般射杀。所有人都很满意，因为大家都恨他。比起我们自己的所见所闻，自己心中的想法，我们更相信报纸上所说的。我们都想要恨他。因此，他毫无希望。

之前在学校里，我和其他帅小伙一样灵光。我的英语、地理和历史都非常好。物理和数学的那些公式对我来说也简单易懂。然而，我一直都没表露自己的能力，因为这在我的圈子里无异于自杀。我数学是及格的，但我知道自己本可以拿荣誉奖。我也从不在英语课上张嘴。村里有个男孩有次写了篇文章，得到了帕西·罗杰斯的高度赞扬，说他表现了极高的天资与想象力。结果他被人一路踢回村子里。

我早看透了李尔王，在老师给那些笨点儿的兄弟解析前我就知道：他是个愚蠢的浑蛋，坐拥一切还不知满足，想要全世界都跪舔他。我也早就看死高纳里尔和里根是两个臭婊子，我也知道寇蒂莉亚是唯一真正爱他的人。她不会对他说谎，无论他有多想听她的谎言。你只是人而已，她说，你不完美，但我爱你。寇蒂莉亚是真心实意的。这个世界上的寇蒂莉亚不多，池奥娜就是其中之一。我之前连自己都不知道我害怕质问乔西·伯克，是她告诉我的。虽然我占着理儿，但我竟还是怕他。

宝奇·伯克总是让他爸妈给他擦屁股。那位老大哥当时说他不知道宝奇在哪，但我知道他在撒谎。他欠我钱，乔西，我说。是吗？他不是付了你一笔不菲的工资了吗？他站在自家大门前的第三级台阶上俯视着我。我可能手里还捏着帽子，还称呼他先生。我的养老金。我的老年金。我的遣散费。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在颤抖。这是国家付给废物的，他说。去镇里的值班办公室吧。接着他一言不发，只是鼻孔朝天地俯视我。好嘞。好嘞，我会去的。我没说我已经去过了，大家都去过了，结果只是发现宝奇把所有人都甩在泥潭里，自己却跑了。我本该告诉他，我去找过税务员、福利调查员还有工会，他们会立刻让宝奇无言以对，但我之前没说，后来也没说，只是转身离开，因为自己的人设崩塌心痛不已。

池奥娜说别理他们，连想都不要想了，伯克那一家人看似冠冕堂皇，实际上不过是利用他人的骗子。现在大家都看清他们的真面目了。整个村子都知道他们干了什么好事。你兢兢业业，大家都知道。他们也都仰慕你。一旦事情顺利起来，他们就会争先恐后地找你帮忙。这里谁人不晓只有你能让那群疯子保持理智。除了你，还有谁可以做这些人的工头？还有谁能踹起胖子罗里·斯莱特里，让他干一天活？还有谁能阻止装逼肖尼自慰？透过无形的泪水，我笑了。我受不了自己。我受不了她在恐惧中还要保持微笑，哄我看开，就像哄一个板着脸的大孩子。我真希望上帝能让我用她想要的方式和她对话，别再让她猜我在想什么。为什么我总找不到合适的词句？

好嘞，好嘞，好嘞。一个没有自知之明的懦夫。这就是突然一无是处的滋味。

昨天一整天，我都在想着怎么杀死我的父亲。要杀人总是有很多办法的，特别是杀一个衰弱的老男人，很容易假装成自然死亡。反正也不能算是谋杀，只能算是大自然的优胜劣汰罢了。他体内只剩下恶毒。我可以拿个垫子或枕头压住他的口鼻。他的手可能会胡乱摆动，但我只需轻轻将它们打下去，不会在他身上留下任何印记。他早就没力气了。杀他的时候，我不会看他的眼睛，因为他一定是在嘲笑我，我很清楚他会这么做的。即使死到临头，他仍会说我只是个没用的蠢货，只是一泡尿，给他蒙羞而已。他不会求饶的，只会用那双黄色的眼睛嘲笑我。

从小我就很嫉妒装逼肖尼。每次我去肖尼家时，在他家门口的拐角处就能听见笑声。他父亲的模仿秀总逗得他们捧腹大笑，母亲则一边做饭，一边叫他们闭嘴，别犯傻了，但她自己也在笑。我很少会留在他们家吃饭。每次我留下，肖尼和他的兄弟姐妹都要吃很长时间，因为他们笑个不停。他们的父亲瘦长和善。他的微笑很妙，总是让你觉得暖烘烘的。你知道他体内只有善意。他有一大叠《爱尔兰特色》老杂志，吃饭的时候他总要找这些杂志，因为他唱歌的时候需要它们。虽然他边打拍子边唱歌时，他们都会翻白眼，好像感觉很恶心似的，但实际上所有人还是一起拍手合唱《咯吱咯吱的泥塘》《升起的月亮》《出来！你们这些黑色棕色的人》。那幢房里的欢乐、温暖与笑声让我的灵魂都扭曲起来。我几乎无法忍受一半留在那里，一半还沉浸在自己家那寒冷、阴沉与凝厚的沉默中。我怨装逼肖尼能有这样一个父亲，恨他身在福中不知福。

在祖父农场的遗嘱认证结束之前，我父亲是滴酒不沾的。一天，保利·杰克曼往财政部发去一张支票支付遗产税，再把祖父剩下的积蓄用现金支付给了我父亲。当天，我的父亲就去了西斯·布里恩那里，点了一杯尊美醇和一杯啤酒，统统喝下去再吐出来。当时西斯也还年轻力壮，给了他一记老拳清醒清醒。他花了好几个月才把自己训练成一个酒鬼。他不达目标绝不罢休，对任何恳求和责备充耳不闻。西斯酒吧的老保安笑他，谈论他，津津有味地观赏他。他们以前只闻其名，不知其人。据说他是个小农民的儿子，安安静静，从不酗酒，也从不大声喧嚷，是个人畜无害的呆瓜，结果他喝光了一整个农场。他们爱他，或者爱想到他，他们是这样想的：这个可以轻而易举过上好日子的人，却选择了他们充满怨毒、苦涩的人生。他选择坐在黑暗、布满蛛网的乡村酒吧里，喝着污迹斑斑的玻璃杯里掺了水的威士忌；他选择了肮脏的马桶，撒着带血丝的尿，最终早早死去。他本无须沉沦，却自甘堕落。他们情不自禁，爱他堕落到比他们还不如的境地。他是垃圾中的王者。他给自己不喜欢的人买酒，听他们夸夸其谈，说着沉闷下流的故事。他黑洞洞的眼睛总让人误会，以为他极其渴望那些他只看作寻常妓女的人。他花了快五年的时间才喝光农场，而自从喝光的那天起，他便滴酒不沾。他根本不爱喝酒，真的。那些老保安为他的离去心痛不已。他们不能理解他，而他没再看他们一眼。

他喝酒败光农场只是为了辱没他的父亲。因为祖父说过，喝酒是唯一他肯定不会做的蠢事，因此，我父亲才反其道而行之。我至少可以肯定的是，他不会喝光这个农场的，祖父如是说。我想，就是那个“至少”让我父亲怨气横生。它似乎什么都没说，却又道尽了一切：祖父是在说他一无是处，什么蠢事儿都干得出来，但他不喝酒也没喝过，所以至少他还有那么一点几乎可以算是优点的地方。于是，我的父亲铁了心要给死人一个下马威。他最后一次喝完酒，我送他走回家的时候，他说，我一个子儿也没了，如果我们现在去我爸的坟地把他挖出来，他一定面朝下躺在棺材里。接着他笑了，笑着笑着咳嗽起来，咳完又笑，尿从他的裤管流下来，而他还在大笑着，一进家门就倒下了。第二天，他醒来之后头脑清醒，从此滴酒不沾。

我可以原谅他将一堆钱全都变成尿，也可以原谅他将我妈独自留在地狱中。做弥撒时，她总是窘迫地缩在最后一排；穿过村子时，她总是低着头匆匆赶路，偷偷摸摸的，害怕与人交谈；在库尔卡帕之外，她坐在破车里流着挫败的泪，离合器烧坏了，引擎在冒烟，后座的孩子在哭喊，而他只是安静地坐着，那安静吞噬她请求的声音。但我不能原谅他的愠怒和毒舌。我们人生的每一天都被这两样东西毁了。喝醉的时候，他斜睨着你，不说话，往往就这么睡着了。清醒的时候，他是个旁观者，从不漏掉任何细节，对任何事都有意见发表。只要在他身边，那你没有一件事是做对的，没有一个菜是烧好的，没有一句话是说对的，没有一样东西是买对了的，你递给他的方式永远是错的，衣服永远是熨坏了的，没有一件事是有头有尾的。和他同处一室，我们连呼吸都是错的，更不能轻松自在地说话。我和我的母亲常把对方惹恼，但是他让我们不敢对视，以防他以为我们在背后谋划什么。为了解决这个问题，我们再也不对视了，几年之后，我们连话都不说了，将她下葬的那天，我恨不得跳进地里，把她拉回来，对她尖叫，回来，回来，我们一起去买东西，我会牵着你的手，我们再也别管爸爸了，就算他说我娘娘腔，我也会为你拣一束花，放在你的柜子上，我们会叫他滚远些，我们会把所有这些年的老去、死去与愚蠢至极的沉默抹去，重新来一回母慈子孝、亲密无间。

我一直都知道宝奇·伯克有点怕我。池奥娜说她第一次见我的时候，我也一副危险！生人勿近的样子。她说话总是那么可爱，没人能阻止她拿到英语荣誉奖。她说，那天我倚在小镇迪斯科的吧台旁看着她，她朋友说，那个该死的浑蛋，有什么好看的，但是池奥娜知道，她的朋友生气是因为我一眼都没看她。啊，别看他，苍天啊，那个朋友说，他家里一塌糊涂，他们住在茅棚里，他爸是个变态，他妈从来不说话——但是池奥娜还是报以回赠的目光，当我仿佛怒视着她的时候，她知道其实我是想对她微笑，当我和她走在回家的路上，几乎一个字都没有说的时候，她知道其实我是慑于她的活泼可爱，当她说我们到底要不要亲热一下时，我感觉自己再也无法动弹。

宝奇·伯克曾疯狂追求过她，他们之前亲热过几回，但是他极为粗鲁，不仅咬她的嘴唇还狠抓她的胸罩，我永远不会原谅他碰过她。虽然他任命我为工头，每周还递给我一个装有两千零五十的信封，他还是怕我，而我则怕自己会杀了他。尽管如此，他需要我，我讥笑他，我们所有人都叫他鸟人，但现在他远走高飞，不知在哪里晒着太阳，躲避银行和税务员的追查，甚至可能还在泡洋妞呢。而我留在这里，像个孤儿，无路可走，恐惧像潮水般，淹满我的小船。

有老婆是件好事。你会对她说出一些你自己都想不到的话。当对方仿佛是你的一部分时，这些话自然而然就倾泻而出。有一次，我们去镇上看了一场戏，名字我忘记了，反正这种事情没老婆就做不了。要是被别人发现你自己一个人去看戏，想想就不寒而栗！和女人一起，做这种软绵绵的事情就有了借口。戏里是一个男人和他的妻子，两人分坐在舞台上桌子的两边，他们面向观众，谈论着对方。那个男人和我父亲差不多，只是没他那么坏而已。那个妻子很好，她对那男人的自私无比厌倦，但还是坚守在他身边。她对着观众数落他的时候，他就坐在那里，喝着一杯威士忌，实际上是红色柠檬水，烟抽了一支又一支，大嘴咧到耳根子。对于她的每一句批评他都狡黠地回应。在舞台上的他们，说着说着便老去了。我不知道这是怎么做到的。最后，风烛残年的他们快走到了人生尽头，在最后的最后，那个男人转过来，承认她就是他的世界，他一直都爱着她。他的手抚上她的脸颊，看着她，他哭了。天啊，这真是个好演员。开车回家的路上，我泪流满面。池奥娜直说，哎哟，亲爱的，哎哟，亲爱的。

乔西

比起二儿子，我偏爱大儿子。我一直在想是否该去找神父忏悔，好净化我的灵魂。但是，偏爱到底是不是罪呢？这是不对的，好吧，这我知道。作为补偿，我把一切都给了二儿子，包括我的公司。我花了好几年教他运营，还给了他即使搞砸也足够维持公司运营的资本。可怜的伊蒙去都柏林圣三一大学时，手头的钱都不够交房租。但这两人都够聪明，明白自己的位置在哪里。一想到伊蒙，我心都要化了。我真不明白，为什么我对宝奇就没这感觉。我甚至让伊蒙剥夺了他的名字。宝奇，他边说边用胖胖的小手指着新生儿，我们都笑了，说他很棒，从此让·保罗就永远消失了。这可怜的孩子从未有过选择的权利。

鲍比·马洪那天来的时候，我应该从楼梯上走下来的，他来问宝奇去哪里了，养老金和遣散费那些的怎么说。我应该和他握手，告诉他，很抱歉留下一副烂摊子，而不是当着他的面砸上门。我应该代表我的儿子向他道歉。其实我是因为生自己的气才砸门的。我根本不敢看他的眼睛。鲍比·马洪从没旷过一天工，我一直都很欣慰在宝奇接手之后，他能来当工头。我感谢上帝有个人能让宝奇安分守己。宝奇可怕鲍比·马洪了。我觉得，他甚至希望自己可以成为鲍比·马洪。我还觉得，他每次作决定之前，都会问自己，如果是鲍比的话会怎么做。令人羞耻的是，他孤注一掷地贷款，就为了造那个没人买的巨型小区，还买了迪拜某幢破楼的股份。他没告诉任何人。我本应握着鲍比·马洪的手，感谢他，向他道歉，而不是让他气愤、失望地红着脸离开。

想到宝奇我就觉得恶心，恶心他，也恶心自己。难道不是我把他养大的吗？或许问题就在这里，我基本把他交给艾琳去管了。抚养自己的孩子难道不是神圣的使命吗？当然，可我却将一切本末倒置。我把给钱错当养育。我工作成癖，赚的钱虽时少时多，但总是够用的。我从没进商店买过东西。艾琳帮我买裤子、衬衫、鞋子、袜子甚至内裤。每次打开我的晾衣橱，她都只能闻到一股臭气。我之前总是高高在上地送她昂贵的圣诞礼物。上帝啊，让我收回这一切吧。我愿意用我的一切财产，甚至付出更大的代价，只要让我回到某一天、某一刻作一点点小小的改变。我会在时间里捉住宝奇。我会捉住我自己。

我养的鸡满肚肥肠。艾琳说我给它们留了太多玉米。她不知道的是，我还会捉卷心菜上的毛毛虫，把它们喂成一只只死胖子。它们一见我来了，立刻就扑打起翅膀。我敢说它们是爱尔兰最肥最快乐的鸡。对了，我还有个女儿，只不过我跟她话不投机半句多。我曾以为她是最可人的甜心，可现在我宁愿捉毛毛虫喂鸡也不想和她说话。我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呐？如果你听见她的胡言乱语，什么贫穷啊，巴勒斯坦啊，二氧化碳啊，西藏喇嘛啊之类的，你会怎么想——她不戴胸罩，穿男人的军装裤，还套一双臭靴子，你要是看到她的线条，也会宁愿去看鸡的——面对她，我毫无愧疚之情。我是不是个烂人？

六十年代的时候，我去利物浦做砖瓦匠。当时，我给一个从南蒂珀雷里来的大胖子打工。他是个极差劲很无知的男人。我刚到那儿，还没找到安顿的地方。结果我一下船，他就让我去干活。我问他，那我住哪，他大笑，笑得油腻又邪气。去你妈的住哪，我不知道，他说，我不管，反正早上七点就得准时开工。那天晚上，我坐在一座锁了的教堂门前的石阶上，冻得瑟瑟发抖，每个黑影都让我心惊胆战。我不知道那是不是新教徒的教堂。我也想知道这又有什么区别。我很快就学会了砌砖，而且从不惹事。我几乎从来不喝酒，酒精会榨干人的体力，让他们忘记自己。我立刻超过了那个卡希尔的胖子。我自己独立出去干，每样活我都兢兢业业地做。我带了四五个绝对不会与我争执的男孩。那个鸟人在利物浦的所有生意都被我劫走了，最后在沃林顿的一间酒吧门前，他发心脏病死了。酒客出来的时候都踏了他的尸体。听说这件事之后，我笑了。可再仔细想想，我又觉得很病态。但至少有人听见并记住了我的笑声。我是个狠心的人。

回家之后，我一刻不停地工作。我买了一个院子和一块地，在上面造了座房子，买了各种机器，娶了艾琳，然后就是工作、工作、工作。我从不停歇。整个七十年代和八十年代，我连呼吸时间都没有。我在一块好地上造了一片小屋子，当时还没有人搞私人住宅区。我是第一个带动这种风气的人。有段时间我开始酗酒，大概六个月吧。至今我都不知道为了什么。最后我逼着自己去搞一个女人，但她很轻松就脱身了。我只好嘲笑她几声，悻悻地继续回去喝酒，却也看见了其他男人眼里的满足。那一刻，我知道是时候戒酒了。我常想找到那个我粗鲁对待的女人，对她说声对不起。我常想她是否知道，当时我把婚戒藏在口袋里，而家里怀孕的妻子正在为我哭泣。我想知道，她是否还恨我。

乔西·伯克也是我父亲的名字。那时候的规矩就是二儿子要沿用父亲的名字。二儿子得到名字，大儿子得到其他的一切。父亲教导我们，要憎恶不诚之人。他总是说，魔鬼爱撒谎，魔鬼也爱撒谎的人。宝奇不是从我这里学会骗人的。他从没给那些男孩付过养老金。难以想象。我以前每年一月结束前都会交的。如今，财政部的人嚷嚷着要我交增值税，包工头们每天都带着账单上门，而那些只知道工作的老实人们，因突然停工的一系列后果而吓得脸色煞白。每当我在想大家在想什么、说什么时，我都能听见胸膛里的心跳声。我感到一阵沉重，紧绷。我就像一根水管，汹涌的水流把我撑开，让我变得扭曲。汗水刺痛我的额头。艾琳什么都没说。还有什么好说的？她的沉默给我安慰。要是她怪我的话，一定会说出来的。自己的孩子变成浑蛋又能怪谁呢？

问题就在这里。他是变成浑蛋的呢，还是一开始就是浑蛋呢？无论如何都是我的错。避无可避。毕竟，我是他的父亲。归根结底，他的本质也好，后期成长也好，都与我息息相关。他的坏肯定不是遗传自她的母亲，这是肯定的。伊蒙和宝奇从小就讨厌对方。长大后，他们怎么会这么不同呢？我已经尽量不厚此薄彼了，我甚至还在心中默默计算他们坐在我腿上的时间，我举起他们的次数，我对他们微笑的次数。然而，宝奇眼尖得难以置信，尽管那差别微乎其微：他却能注意到每次我看着伊蒙，轻拍他的头，捏他的小胖腿。他的脑海中有一本账簿，记录着我的一举一动，而这些账目永远不会偏向他这边。我开始讨厌他，几乎是憎恶他。我的确憎恶他。上帝原谅我，我应该忏悔的。可怜的老约翰·科特，每次他都要合上忏悔室的百叶窗，之后再看到我时总是满脸通红。我只能跑去城里的熙笃会，那里没人认识我，也不会有人再见到我；或者去莫罗斯的那些方济各会修士那儿，他们每次都立刻帮我与上帝和解，却从来不给我时间与自己和解。

宝奇出逃的事，我对伊蒙只字未提。他不知道他欠下的一大笔债，包括英国人的、财政部的、那群人的养老金、他们的遣散费。他什么都不知道。我怕他生气。我羞于让自己的儿子谴责亲弟弟的恶行。伊蒙在城里教书。他极受欢迎，别的老师、年轻的学生们，还有他妻子的亲朋好友都极喜欢他。耶稣啊，没有他我怎么办？很快我就不得不告诉他了。下次他和伊冯娜还有孩子们来电时，他会一如既往地问，宝奇来吗，而我没法对他撒谎。我希望自己别哭得像个傻瓜。最近我的泪袋离我的眼睛实在太近了。那个鲍比·马洪和我的伊蒙从很多方面来讲都很相似。他们都是你能引以为豪的男人，站在他们的对立面你就会觉得无地自容，告诉他们其他人的丑事时，就好像是在讲你自己的一样。

然而，没有一个人会说这整个滑铁卢不是我的错，这点是肯定的。是我把生意全权交给宝奇的。我只留下了自己的房子和退休金。但有那么七年时间，就算用纸板和胶带造房子，你的楼花也会立刻销售一空。人们会排上一整夜的队，只为买像养狗场的笼子那样挤在一起的盒子般的房子。宝奇的楼盘售罄。他给我分红，我也饱食终日，坐享其成。我们都早该知道，这一切最后只会以眼泪收场。在这里，一切都始于眼泪。那个坎利夫家的孩子在自家院子里被射杀，他的土地归到他阿姨名下，他的阿姨又分给了我们，我们就像拿着主耶稣紫袍的罗马士兵那样。这怎会是个美好的开始。

莉莉

我在医院生下我的第五个孩子时，有个长舌的产婆问我父亲是谁。我一不小心说漏了嘴。他们给我下的药都淹到我的眼球了。我那个答案肯定让那个丑老太婆心满意足了。好几周之后，伯尼冲到我家来。没想到流言经过那么长的时间，才传进他毛茸茸的耳朵。他像头公牛似的冲进来。我记得他笑得像个大傻子。我还以为他是来看看自己孩子的。他什么也没说，只是冲着我的脸揍了一拳。接着他抡起那只大拳头，又对着我的嘴揍了一拳。你这愚蠢的臭婊子，他说，蠢到家的臭婊子，我应该杀了你的。我的嘴唇裂开，鲜血涌出来。我的门牙掉了。他扔给我一张二十镑的纸币之后又冲出去了。我的眼睛肿了起来，挤成一条缝，晕成一团黑。从此，他再也没找过我。

几天之后，我在“不谢”面包房碰到了吉姆·吉尔德警队长。在我等切好的蛋糕时，他低头看着我，有些畏惧。我的脸还包着纱布。他不想问我，我也不想他问我。你怎么了，莉莉？我摔了一跤，吉姆。我看见他松了口气，从他眼中，我看出他知道我在撒谎。他很感激我的谎言；他可能会记下这个人情。

这儿找过我的男人很多。那些年，我家门口总有窥视的眼睛。它们无法与我对视，来的时候充满饥渴，走的时候充满愧疚。那些充满笑意的眼睛，把我当成一个笑话；还有充满眼泪的眼睛。我见过充满憎恶的眼睛，而我一直不懂为什么那些男人恨我。我从不怪他们来找我这件事。他们必须做男人该做的事。自然掌控着他们。有些老农民，只要你能忍受他们身上的味道，其实也很可爱。只不过，那味道真的很难叫人喜欢。我甚至还给一两个洗过澡——他们可开心了——就像老宝宝似的，四处溅着水，用他们柔软的牙龈和硬挺的肉棍对我笑。牛粪总比狗屎或人屎好多了。有次一个人来到我家门前，醉得站不直了，说着一口粗重的英格兰口音，衬衫的尾部全是屎。他肯定是在某个肮脏的厕所用衬衫擦了屁股。我服侍他时，感到从所未有的郁闷。

在我只有十一岁左右的时候，男人们就开始垂涎我了。我身上有某种特质让他们目不转睛。我很早熟，当时很多女孩都很早熟。所以我身上一定还有些别的什么在吸引男人的眼球。很久很久的以后，我才知道那是什么。我是个狐狸精。我长得就像狐狸精般娇媚。现在还这么娇媚吗？我怎么知道。我觉得基本不是了。这是多年前的一个夏天，我在林地小径遇到的年轻男人告诉我的。当时我在找牛蒡，而他穿着松垮的短裤，露出的两条细白腿大步走着，窄窄的背上挂着一只小背包。当时我的大儿子小约约在我旁边，这个小不点儿，满嘴叽叽歪歪地埋怨着，还想学我唱歌来逗我笑。他的父亲也这么逗。我记得有次他在利物浦从摩托车上摔下来，摔了个狗吃屎。或许是这事儿太久远了，我一点也不觉得他可怜。

为了兑现送他一包我小花园里摘下的混合香草的承诺，我带着那对细腿的主人回到我的小屋。我刚把小约约放进后屋去玩玩具，他立刻就扑到我身上了。小宝宝们都睡得很沉。一分钟都不到就完事了，他喘着气说，天啊，你真是个狐狸精。你说我什么？他慢慢地、耐心地给我解释这个词的意思，就好像我是个天真的孩子似的。之后的几年里，他时不时来找我。我想或许是我让他觉得自己更高大更聪明吧。他每次走的时候，总会顺带拿走一包香草或一罐子腌菜。在他心里，他留下的钱就是这些东西的报酬。

我只拒绝那些让我真正觉得恶心的男人。就是那些即使你愿意，他还是更喜欢强迫你的男人。只有一次，我拒绝了一个好男人，因为我知道他很善良，害怕他因此厌恶自己。他把自己折磨到不成人形。他不了解自己，虽然装作冷漠麻木而恶毒，但他做不到。他还是那么善良，但他以为这种善良是他的弱点。他就是这么被抚养大的。他给自己灌酒，希望醒来之后就是另一个人。在卡尼的弗洛里科斯酒吧外，他试图勾搭我。我骑出老远之后，只能寄望于某个农夫能载我回去。一骑换一骑，几乎和《圣经》上说的一样。我知道如果我跟他走了，他一定会悔恨一辈子的。我知道他爱透了他的妻子。当时她在家安胎待产。我几乎就让他得手了。我真的希望他得手。几年之后，我或许会出于报复心毫无芥蒂地这么做，但当时我把他从我身上推下去，照着他的睾丸就是一腿。在此之后的很多年，我看见他从弥撒回来，带着他的妻子、两个儿子和小女儿。我想他没有认出我。在卡尼的那天晚上，我想他看见的并不是我。

很多人叫我巫婆。我并不介意。我并没有优雅地老去，而是看上去比我的实际年龄还老上许多。风湿性关节炎让我浑身都疼得厉害。疼得我蜷起来，缩成一团，小小的、嶙峋的一团。有一半的时间，我看上去就像是被割伤的猫。男人们再也没来过。就连我的孩子们也一个电话都没有。毫无疑问他们都以我为耻，而我却为他们付出了这么多。我的女儿们远在英格兰。我的二儿子休吉和一个贱货结婚了，而她却把我看作她从鞋底刮掉的垃圾。他们有个我只见过一次的女儿。上帝啊，抱抱她都让我心颤，我血中的血。他们叫她米莉森。米莉和莉莉。多美的名字！我的三儿子是城里的一名律师，而我的小约约只是游手好闲，从不离我太远，但也不会太近。

他就是要让我更可悲，我的小约约。另外几个不会与我往来，只有小约约很偶尔会来一次，咆哮着，怒吼着，哭泣着，颤抖着。毕竟他是个酒鬼。他已经不再俊朗，脸肿了起来，看上去像面糊糊。看着他帅气的棱角渐渐磨平，我的心都碎了。我站在门口，用开衫毛衣紧紧裹住自己。有时，他从我身边冲进去，找到壁炉最上层架子上的罐子，拿走里面所有的钱。他不知道，我放在那里的钱本就是给他的。我知道自己对他期望太高。我的小约约，我的小男子汉。因为我太早看出他小小身体里藏着的男子汉，我把他毁了。我想他觉得自己必须恨我才能得到救赎。

的确，我几乎每天都看见马洪家的那个男孩经过这条路去他父亲那里。我听见他们门上那颗旋转的心，吱嘎吱嘎地慢慢转动。那声音随着树叶的推波助澜，一路飘浮着传到我的耳朵里。这让我想起我自己干枯的关节，我灼痛的髋骨，我吱嘎作响的双膝。那个男孩长得很俊，很高，一头金发，就像他的母亲。他的老父亲是他沉重的枷锁，但他只继承了他母亲的良善，我从他身上看不到一点他父亲的影子。或许他心里的确有些遗传自他爸的东西，只是他隐藏得很好。每次路过，他都会向我致意。他向我挥手，微笑着喊我的名字。啊，他真是太灿烂，太美好了。如果我不是忙着做狐狸精，下定决心不绑在一个男人身上，我一定会嫁给他这样的男人。

他的母亲让我记忆犹新。她常会花些时间与我相处，不像这里很多其他人，总是在心里抬高自己，觉得和我有云泥之别。现在他们其中的某些人也从云端落下来了。我看见他们在村子里，相互摇头，仿佛不敢置信，还把一切怪罪到其他人头上。我不知道她的死因，但她的死讯让我极其痛心。那时候，那个男孩已经长大了，但他走在路上的时候看上去就像个小孩子，像幽灵一样苍白，双眼因哭泣而深陷。那天他来到我的厨房，喝了一口茶。谢谢你，莉莉，谢谢你，莉莉，他不断说。他和他的妈妈疏远了，我知道，但我什么都没说，只是告诉他，她回家了，总有一天他会再看见她的。悲伤与悔恨让他软弱，这些是最可怕的情绪。他离开前，我轻吻他的脸颊。我为他祝福，可怜的孩子。后来，他和一个可爱的女孩结婚了。

男人和女人之间的引力总是难以言喻。甚至是不可言说的。我怎会为了伯尼·麦克德莫特那样一个肥头大耳的杂种犯傻？每次看见他，都让我身心软弱。比起照料我的孩子，我甚至更想取悦他。如果他叫我把他们其中一个从桥上扔进湍急的水坝，我想我可能也会照做。除非他叫我扔掉的是小约约。我头一次在体内感受到他的时候，就知道我最后一个孩子是他的。从一开始，他就让我置身地狱。每天早上太阳升起之前我就起来了，恶心反胃，边哭边喘气。他给我带来的痛苦让我整整九个月都举步维艰。因此，我其他的孩子都被我彻底忽视了。如果不是小约约，他们都要在饥饿与尘土中融化了。直到我大得像座房子一样时，伯尼·麦克德莫特才发现。你该不会他妈的要生了吧？他说。是的，伯尼，我说。我肏，我以为你只是变肥了。你怎么知道哪个男人是爸爸？我说，伯尼，是你。我？哈哈哈！掉进一床荨麻的人怎会知道扎他的是哪根刺呢？最近一年里，我只有你一个男人，我告诉他。他当下就一拳打在我的肚子上，怒气冲冲地掀翻了梳妆台。我所有的陶器，连同母亲留给我的布拉格男孩全都摔碎了。小约约从后屋里跑出来保护我，但是伯尼·麦克德莫特抽得他往后直退，最后又滚回门那边去了。他之后就再也没来过，除了我在医院说出他名字之后，他来给我脸上添彩的那次。

麦克德莫特一家都是魁梧的农民。要是他们知道这个婊子的儿子是城里的律师，而且还是他们的亲戚，他们一定会因为他聪明的头脑与恶毒而瑟瑟发抖！他的聪明是我培养出来的。我给他钱，让他一天不落地上大学。我给他买了所有的书，还有年轻人喜欢的潮流服饰。他毕业的那天，我站在那大房子外面，透过窗玻璃，眯着眼往里面看，只想看看自己能否看见他。每个学生都有两张毕业典礼的票，他把一张给了他的女朋友，一张给了女朋友的妈妈。我只想看一眼拿着卷轴、穿着学士袍的他。只要他能拥着我，和我拍一张照片，我就心满意足了。我会把它印出来，裱好框之后挂在门廊里，让每个访客一进门就看到这张照片。我的确很傻，傻到让骄傲进驻我的心。之后我还是继续供着他，让他攻下了都柏林更高的学位。那从未被允许与我见面的小女朋友还有她的妈妈也参加了那一次的毕业典礼。

我爱我所有的孩子们，就像燕子热爱蓝天那样，在这方面我别无选择。就像那些来到我家门前的男人，我也被天性牢牢掌控。漆黑的夜里，我为他们哭泣，总是醒来喊着他们的名字。我不知道他们为什么都要逃离我。我永远不会成为他们的负担。我知道有种药剂可以让我立刻进入梦乡，永远不再醒来。我已经调好了，一旦再也无法掌控自己的身体或思想时，我就会把它喝下去。没有人会为我的死而悲伤。小约约会过来搜刮房子里一切可供售卖的东西。然后他会在西斯·布里恩那儿喝得酩酊大醉，因为人们都会因为同情给他买酒喝。这是不是很恐怖？在一辈子为了他，为了他们所有人出卖灵魂之后，我竟落得这般结局？神啊，这是为什么？谱写我人生的总不是我自己吧？如果在离世时你能这么说，那你真的会有许多话可以说。

瓦西亚

这片土地没有一块是平的。全是小小的山坡与隐匿的山谷。看不见的鸟儿在歌唱，它们藏在树里或是在被遮蔽的天空飞翔。视野是封闭而狭小的。每天都下雨，让草地常绿。就连冬天的草地也是绿的。无论往哪个方向，一段短途之后就会看见海。某个周日，我和一个同事和他的家人一起去了海边。我驻足观望海浪拍打海滩，看得太久了。我听见他的孩子问我在干什么。他叫她噤声。他的妻子则数落他把我一起带来。她以为我听不懂。她既是对的也是错的。我听不懂他们的话，但我懂他们的意思。

在这个国家，我都是用两三个词组成的句子在交流。我常常点头微笑。有人和我说话时，我感觉自己的脸很红。每天我在建筑工地干活的时候，工头会指着各种东西，扬起眉毛问我是否明白。这种时候，我基本都知道该做点什么。他们讲话很快。我母亲的母亲也是这么说话的，只不过用的是我家遥远的北方一个牧鹿人部落的语言。她总是对我们的山羊、牛和马充满好奇。小时候，我们总嘲笑她怪异的举止和飞快的舌头，每当此时我父亲就会从帐篷里出来追我们。我们会被放逐到篝火的外围，那里正是冷热交战的场所。即使这样，我们也还是会笑，我父亲就会在帐篷里面大声警告我们。他很喜欢我母亲的母亲，甚至在祖父死讯传来的时候，他一路向北，把她接过来和我们一起住。

工头的声音很柔软，与他的外貌形成了鲜明的对比。他比我年轻，却让我想到了我的父亲。大工程已经没了，但还有很多事情没有做完。一个月中有几天他会叫我帮他去修缮之前的豆腐渣工程。

这里的人们叫我俄罗斯人，因为几乎所有其他的人都来自俄罗斯以外的国家。我并不介意。在我出生的平原上，所有人的脸对于外国人来说都是一样的。那些拉脱维亚人因此很生气，总是抱怨这种怠慢。其实还是让他们去比较好。俄罗斯和波兰人说得一口好英语，总是试图解释我们的不同。这里没人听说过哈卡西。那些工地上的爱尔兰人一整天都在笑，边干活边拔高声音对工地另一头的伙伴叫嚷。有一个叫小泥的，他会抽我的肩膀，用唱歌般的声音大叫，逗得其他人哈哈大笑。我则微笑着低头，看着手里的活，我脸上火辣辣的。我觉得他应该没有恶意。

有时我心情好的时候，会故意扮傻。在工地上，我会模仿爱尔兰人的惊叫。要是有个工具或机器我不太会用，我会把它放下，站起身来，大叫肏他娘的臭破烂儿！那些爱尔兰人会用震惊的眼神看着我，再对视一眼之后便大笑起来。瓦斯男，他们这么说，边笑边摇头。我起初觉得很开心，之后又为自己扮小丑去取悦别人感到耻辱。我离父亲家太远，离我弟弟的坟墓太远了。

在那个失业男女去的办公室里，一个女孩问我要一串数字，还有养老金，还有我雇主的名字。我都能听懂，那些词我之前都听过。宝奇·伯克？她叹了口气。我沉默着看着她，耸了耸肩。她翻了个白眼，然后对我笑了，但那是一种抱歉的微笑。我听不懂她说的那些话，但是我听得到她声音中的善意。那个女孩看着屏幕的时候，我背后的小泥一字一顿地在我耳边大声低语：喂，头儿，她是说，你……不……存……在！整排的男男女女都笑了。

我父亲的牧群很小，分散在一片平原与一望无际的山谷里。这些不够支撑我们所有人的生活所需，所以我和弟弟一起往南走，来到一个像一片脏水塘一样向外扩展的城市。我们住在一个由镀锌金属和废木料做的小屋子里，不远处有一座在建的高楼。它的地基比我认知范围内的海洋还要深。我根本看不见底。我和弟弟把石料搬去石匠那里，路上要走过那些悬空的木板。每天，我们都比前一天更勇敢一些，其他人开始尊敬我们。你们这些羊倌还不错嘛，那个老板说过这么一句话。我先是骄傲，之后又觉得自己愚蠢。我的弟弟一定是理解错那句话的意思了，以为那是一种侮辱。他放下自己背的东西，照着那人的脸就打了下去。其他工人们急于想讨好老板，开始转而攻击我弟弟，对他拳打脚踢。我一直打到脸上鲜血如注，流进我的眼睛、嘴巴，连我拳头上的皮都擦破了，疼到极点。等我把弟弟从危险区域中拖出来时，他几乎已经不省人事了。我从街道上往回看，发现那些打我们的人已经转身，重新弯下腰去工作了。我弟弟揍的那个胖子揉着自己的下巴，指手画脚地叫嚷着指挥他们。

第二天，我弟弟离开了小屋，买了一瓶脏伏特加，这是由街对面的男人用大桶和偷来的蒸馏器组合在一起的蒸馏装置酿出来的。那晚他唱着断断续续的民谣，一半是来自我们的童年。他毫无乐感可言，就是大声嚷嚷着那些歌词，把人们从睡梦中吵醒。闭嘴，阿凡纳西耶夫，你个白痴，躲在棚屋里的人叫。可是没有一个人敢站到他的面前。他从我身边摇摇晃晃地走开，我想抓住他，把他带回屋里，可他摔倒了，在我上去帮忙的时候他把我推开了。他额头上的包一点也没有消退。第二天，一个当地的民兵和一名普通的警察来到我们泥泞的街道，寻找维克多·阿凡纳西耶夫的亲戚。那个民兵脖子上挂着一把粗短的步枪。他就像摸宠物那样摸着它，一边让我跟他们走。维克多被发现的时候，尸体躺在市中心两栋房子中间。他又挨揍了，最终在鲜血中窒息而死。没了弟弟，我再也回不了家了。

我听有些人说想去西欧。我问怎么去，他们给了我一张纸，上面有几个名字、地址和电话。那是四年前的事了。刚到爱尔兰的时候，我很快就学会怎么以最快的速度找工作。我从别人那里听来各种词汇和短语，它们让我受益了一段时间：不入账、台底交易、黑工。人总是能通过仔细观察他人学会一些本领。我在两个城市打过工，之后便来到了这个村子。这儿有工作，也有清甜的空气。我给宝奇·伯克打了将近两年的工。现在我用自己存的钱买吃的，付房租，有时候再给工头打打工。鲍比。他说我是最得力的“泡腿”小弟之一。我不知道这什么意思。我只是微笑点头。

我已经熟知村庄附近的路。我知道怎么去码头，就在一汪平静的湖边。那里有木质的椅子，可以坐在上面欣赏水景。傍晚的太阳将这水变得绚烂夺目，仿佛不应存在这沉闷世间。这光是一场骗局：如果我游过去，或者划船过去，用手去抓住这光，它立刻就会消失，只剩下黑暗冰冷的水留在原地。湖的对面有另外一个与我所坐的一模一样的地方。空气变潮的时候，遥远的水岸好像大了，近了，背后的暗色山丘也是。空气干燥的时候，它又远去了，成了汪洋对面的另一个国家。当它看似就在可以轻松游到的地方时，我会想象自己试图游过去，但半路上又因为四肢肌肉紧张而无法动弹；或者因为发现自己误判了距离，被那地貌与光线欺骗而恐慌。岸上没人能看见我在挣扎，没人能听见我的呼救。

从码头离开的路陡峭而曲折。房子藏在长长的大道尽头，两侧列着古老的树木，我想象人们住在那里，代代繁衍。那些人居有定所，在某个特定的地方生根发芽，血脉相连。我想到我父亲的帐篷，还有成群的牛羊跨过几千英里的广阔土地。我想象自己回到了家，成为一家人的负担与耻辱。我得在养牛场询问往哪个方向走才能找到父亲的帐篷，而那些人则会一脸鄙夷地问我回来干什么。我的父母不会拥抱我。我只能留在这里。在这里，我有路可走，有干净的空气可以呼吸。我有安静的湖，有在水面舞动的光。

有一次，在熟悉这里的路之前，在知道这片土地会自己旋转之前，我走出住所，出门散步。我讨厌这里的住客，他们整晚地喝酒，大叫，大声唱各自国家的歌曲。一个邻居站在我们门口，我听见他说宝宝、宝宝什么的。其他人都安静下来，面带愠色。没有了歌，他们喝得更凶了。我决定朝初升的太阳走。过了马路，远离一排排的轻木与薄砖堆成的房屋，我来到一片树木环绕的空地。空地的另一边有条河。我的眼睛又被欺骗了，于是我走进中心的湿坑，又爬了一个小坡，再下坡向河边走去。牛群站在泥泞的边缘，喝着水。它们又肥又胀，满得要爆开似的，该给它们挤奶了。这儿的草又厚又长。我很羡慕它们。我踩着圆圆的石头过河，爬上了河对面的浅滩。我一直在向正东走，穿过许多片空地，最终决定去一座小山，据说那里有座废弃的银矿。我以为等我到了那山丘，在那儿坐会儿之后再回去，那些人可能已经睡着了，我就能度过一个安静的周日下午。我会煮点东西，喝点茶，看看报纸，找找我认识的那些词。

结果我走了好几小时之后，迷路了。那一片片的空地起起落落，而且看上去都差不多。那些山丘一点都没有变近。我走到路边的一幢公用房屋里，一个叫矿工休息处的地方。这是哪儿？我问里面的一个人。沙丽，他说。我在散步，结果迷路了，我用英语说。他好像听懂了。孩子，你从哪里来？哈卡西，我说。那是什么鬼地方？西伯利亚，我说。我的老天爷，你他妈真迷路了！接着他放声大笑，其他人也跟着笑起来，我不知道为什么，但是我立刻感到安全了，觉得自己又变蠢了，于是他们拍我背的时候，我也笑起来。那儿有个人在拉小提琴。他虽然绷着脸，拉出来的音乐却无比欢快。

此后的那个周末，宝奇·伯克送我回合租屋。我刚刚撑好一座永远不会造好的大房子的地基。随时找我，他说，你是个鸡好的工人。我不知道“鸡好”是什么意思。我知道我欠你点儿钱，他说。这个我听懂了。我下周会安排好的，好吗？安排好的意思就是在这里付你钱。他看着我，边开车边笑。我知道他在说谎。我知道我再也不会看见他了。但是我说，好的，宝奇，好的，并报以微笑，在他以极快的速度开下坡的时候，我的胃猛地荡了一下，在此之前，我都不知道这儿还有这么一个山谷。

蕾奥婷

这个小区里有四十四座房子。我住在二十三号。有个老妇人住在四十号。其他的房子都无人居住，只有从未存在过的那些人的鬼魂。我搁浅，她遭弃。从来没有人去看过她。或许应该去看看她，真的。当时，我和爸爸一起去找拍卖商问这些房子，他们说基本都卖光了。我想要转角处有个大花园的房子，但是那家伙开始嗤笑，好像我要的是一个黄金马桶之类的东西。他头上抹了起码半瓶发胶。我尽量试试，他用一种身先士卒般的口吻对着我的胸说。他摇着头，叹了口气，说我们必须当天付定金，否则不能保证明天还有房子剩下。虽然我本该识破这些伎俩，但我还是相信了他。我爸当时心急火燎的，疯子般飙车去了信用合作社给我取现金。我现在很想再去找那个拍卖商，照着他的睾丸猛踢一脚。

可怜的爸爸。他几乎每天都来。他在印着车辙的一条条街道上走来走去。河畔步行街。阿拉景道。阿诗荡暗巷。看着那些男孩飙车留下的轮胎印，他摇头，嘴里发出啧啧的声音。他想把每一只烟屁股和啤酒瓶捡起来。他朝洞开的窗户里张望，怒视着那些房屋诡异的石脸。他哼着小曲儿，吹着口哨，又时不时咒骂两声。他用脚猛劈地上的杂草，还去踢那吞噬一切的丛林。他就像暴躁又可爱的老古奇连，想要力挽狂澜。我人生中只有我的父亲和迪伦两个男人。不管对他们还是对我，这都是不公平的。

好几个月之后，我们才察觉那是怎么回事。建筑商破产了。他能造完的只有我和那老妇人的房子，因为只有我俩付钱了。我们听说他把钱全都投进迪拜的人造岛还是别的什么项目。现在他就要跑路了。他很幸运，我爸说，因为如果我抓到他，我会把他的屎踢出来。爸爸从不会这么讲话。他一定非常、非常生气。他要是出了事，我永远也不会原谅自己。牙牙，迪伦这么叫他。每天早上，他都站在起居室的窗前，大叫牙牙，牙牙，牙牙。一看到我爸的车，他就疯了一样。他是个大嗓门。

爸爸为这个街道的每一幢房子割草。我看着他，他汗如雨下，意志坚决，在太阳下燃烧着。他时不时停下来，站在割草机后垂下头。我不知道他是在祷告还是思念妈妈。也许他在哭。上帝啊，我希望他没哭。他说自己就是找点事儿做，他讨厌退休。我知道他肯定更想去打高尔夫，或者和乔特一起打桥牌。他这么做，只是想让我的生活看上去正常一些，看看自己能不能把这个住宅区整顿得像样一些。他割草，除草，修剪，把剪下来的枝条装进拖车，开到凯恩斯福特，那个建筑商父母住的小屋，把所有的杂草和垃圾丢到他们花园的旁边。那个建筑商的父亲什么也没说。他不会想开口的，爸爸说。

几周前，有一个摄像组过来了。他们在拍鬼城的纪录片。摄像机准备就绪之后，他们来敲我家的门，我爸去开的门，他勃然大怒。我他没让他们采访我发脾气的时候，他说，那些都柏林四区的混账想利用你成名，门都没有。我只是想让迪伦上电视，真的，这样所有人都能看见他有多帅了。爸爸想让我们回家，和他还有乔特一块儿住。可我不行。其中一个原因是肖尼可能会很高兴，我可以想见他在酒吧和一群臭气熏天的朋友们说，她回来找爸爸了，哇哈哈哈哈，笑得像头蠢驴。另外我也不能忍受乔特抱歉地把东西搬来搬去，说自己并不想代替妈妈。她可能是个好人吧，但说真心话，她还是滚远点比较好。她身上喷着那恶心掺水的花香型香水。就像有人把一瓶还行的香水倒掉一半之后再加满尿，还喷了她一身。她想和我聊聊我的父亲。我很想像个孩子一样对她吼，让她管好自己的事，别来烦我，也别去烦爸爸。我不理她的时候，她就会说打牌的事。桥牌。四十五。惠斯特。耶稣。

上周肖尼来了。你好汤姆，他对我爸说。我爸只是对他点了点头，但他还是暂停割草，眼神尾随他走到门口。他带了一包塑料垃圾给迪伦。我让他待了五分钟。迪伦对他微笑，这小两面派。爸爸觉得肖尼底子里还是个好人。能不能别无事生非了，亲爱的，他说。他定是因为不能和肖尼聊车啊，机械啊这类除了毁掉女人人生之外男人都很感兴趣的话题而难过。无事生非？无事生非？我们连架都没吵过，我对可怜的老父亲吼道，他就是没用，没用，没用。一天到晚只会喝酒，和那些贱人上床。爸爸则开始看着天花板，哼起小曲儿，挠着下巴。他这是想保护自己的耳朵，屏蔽我尖厉疯狂的声音，阻挡我那些可怕的字眼。它们会进驻他的心，让它极为沉重。他的血流加快，双颊成了铅紫色。

小星星是我名字的意思。我算是颗明星了。我都不清楚肖尼是不是迪伦的父亲。要是爸爸知道了真不知会怎么样！我和我的老板乔治干过一炮。那欲求不满的老杂种，把我们所有人都带去庆祝他公司成立三十年。他说要来些特别的，只为了我们。真的，他自己倒是享受了一些特别的，祈祷我们这些女孩中有人喝大了，觉得他的潇洒多于皱纹，诙谐多于尴尬。我根本不该沾酒的。那些老长舌妇很早就回家了，学徒们当然也喝得很慢，那些小鲜肉们——而我则喝着甜腻的假香槟，被那老变态讲的每一句蠢话逗得咯咯直笑。两天之后，我终于不恶心了，希拉里说，他和我一起打车回家的时候，明眼人都看得出来我们肯定得干一炮。在此之后，他一副公事公办的样子，都不敢看我的眼睛。他的阴茎很小，睾丸上都是皱纹，凹凸不平的。我把这个告诉希拉里的时候，她差点没被米糕噎死。幸好迪伦谁都不像，只像我父亲。感谢上帝，感谢上帝；他是爸爸的翻版。

在房产市场火热的时候，所有乱七八糟的产权转让事务乔治都收四千。如果你把平均每次转让的处理时间加起来，乘以我们的时薪，那么就能算出就算他只收七百也能大赚一笔了。他一眼都没看过那些文件，一切都是我们做的。乔治甚至还不是最贵的。有一天有个人打电话来，听得出他十分慌乱，因为某个垃圾住宅区的建筑商把他的房子又挂出去卖了。不知怎的，他的文件在乔治的办公室里。那些合同没有及时寄回，因此建筑商不想再以原来的价格售出，而是想再加一万。他听上去很年轻，声音颤抖着，断断续续。乔治当时在出庭。那人最终还是去信用合作社借了一万。那些建筑商们不过是在试探，但我没能说出来。现在我知道当时该对他说什么了：叫那些建筑商滚远点，和你的女朋友住在公寓里，等个两三年再用半价买同一幢房子。希望至少他小区里还有别的人类住着。

我当时不知道在想些什么。我很讨厌这句话。这不过是犯了可悲的错误之后找的可悲理由而已。这句话到底是个什么意思？透过乔治办公室的门，我一直听到那些浑球说这些话：哎呀，我当时不知道在想些什么，我没想用铁棒打他，我根本不会做这种事的，只不过我的兄弟前天晚上被人刺伤了，我一心以为你们这些人在他妈的嘲笑他……

可恶的是，每当我想到我与肖尼的相遇和与乔治那次意外上床，我脑子里就会响起这句话。我当时不知道在想些什么。妈妈刚走，而我根本没有好好哀悼她。我总是担心爸爸，所以决定屏蔽掉这悲痛，只专心照顾他。接着，我发现关心爸爸的不止我一个，那蚂蟥似的乔特也在我们周围出没，瞪着仿佛在说我为你心痛的大眼睛，挺着一对诡异矗立的老胸脯。但要客观地说，我还真没法怪我爸。在妈妈过世之前很长一段时间，她就已经神志不清了。马上我的特殊带薪假期也要结束了，等我回去工作，又要听那些浑球说话，看着不敢看我的乔治，希望我赶快走。到时候迪伦怎么办？我的房贷占了工资的一半。

今天早上有四个大男人开着一辆面包车过来。我一开始以为是游牧族的，过来看有什么好偷的。他们四处看了一会儿，手插口袋，踢着石头，像是想表现得无辜些。他们让我紧张起来，爸爸还要一个小时左右才能过来。其中有个长得很好看的男人，高高的，一头金发，有风吹日晒留下的可爱痕迹。他发现我在看他，我欲盖弥彰地从窗口躲回屋里。他走到门口。我心里那个神经质的小贱人不断在我脑海中低语强奸和谋杀两个词，但在他按门铃之前，我必须开门——迪伦正小睡到一半。你好啊，他说，啊……我让他闭嘴，他看上去有点尴尬。我走出门，从背后把门关上，就好像要藏起自己孤独的生活。我尽量不对着他笑。为什么我碰到帅哥就这么蠢？我用大拇指往后一指。睡着了，我告诉他。啊，耶稣，对不起。没关系，我说着，还是让自己笑了。他看上去好像精神了点，说他之前是这个小区建筑商的一名建筑工。他们就是来看看那些跑腿的有没有把活干完。他妈的跑腿的是什么东西？他似乎被我粗俗的语言吓到了。上帝呐，他一定是片脆弱的小花瓣。个体工人，他解释道，转包商，一些外国的工人，他们只有注册为个体户才会被建筑商录用。这样建筑商就不用付各种费了，养老金、税、退休金之类的。

他们一伙人里有一个胖子、一个外国人，还有一个看上去头脑简单的，他们都靠着面包车站着，尽量装作没有呆头呆脑地盯着我们。我突然列出家里那些豆腐渣工程，松散的踢脚板，未上漆的栏杆，摇摇欲坠的门，晃来晃去的厨房瓷砖，泥土结块的花园，少掉的围栏面板。他想知道我有没有列一个问题清单。一个什么？又是一样我该知道的东西。他叹了口气，说他会帮我都做好的，他们的活，他说，但是他必须要收费，他已经不再跟着那个建筑商了。拉倒吧，我说，一分钱也没有。爸爸好几次都要求自己来做那些活，但我从没答应过，而是一直傻傻坚持要等那个建筑商回来。他转头看了眼他的朋友们，接着回过头来看着我，柔声说他周一会再亲自过来，把那些事都解决掉。他就收五十镑的人工费，其他零零散散的材料他可能会从其他的房子里找出来。

现在我有一整个周末可以期待那位失业的建筑工鲍比的到来，看着他在我家周围蹒跚来去，拖着各种垃圾泥巴，让爸爸惊掉下巴，或许还会吓死迪伦。我明天必须得进城买件新上衣了。我这是多么难过呀！

蒂米

昨天傍晚吃过饭，我往上坡走，爬上了弗恩利丘。那离我家近得要死，就是这样。我看见鲍比了，但他看上去很忙。他开着辆吉普，后面拉着装满木块的拖车。他肯定刚砍完一棵树。怪不得前几天晚上我好像听见电锯的声音了。罗里·斯莱特里在给他打下手。我看见他肥头大耳的脑袋，好像嵌在鲍比的屁股里似的。装逼肖尼老说，如果鲍比的嘴张得够大，你可以看见罗里·斯莱特里就在那儿瞪着你！我听说罗里马上要去英格兰了，去看看能不能在奥林匹克那些楼盘里找到工作。我看鲍比肯定是从伯克家借来的吉普和拖车。不知道他是直接过去拿了就走，还是找宝奇他爸要的。我慢腾腾地走着，路过了鲍比家。他儿子看见我了，指着我说蒂、蒂、蒂。我就朝他挥了挥手。他知道我的名字，因为之前要是工地太远，我没法走过去或骑车去的话，就会一大早去他家搭鲍比的便车。他站在花园的栅栏和棚屋的中间，鲍比和罗里就在棚屋那儿。我觉得他们没看见我。我也没进去帮他们一起垒木料。我一直往上爬到坡顶，再从另一边往下走，一直走到湖边的那条路，朝湖里扔了会儿石头，有一次水漂打得挺成功，就是这样。跳了五下呢。这种事儿总在没人看见的时候才会发生。之后你再跟人说又没人信。

一大帮人准备出国。我不去。说不定帕德乔·瑞安死了以后，我会被叫去做教堂司事呢。科特神父有一次给我看了约柜，还告诉我捐款篮在哪儿。我对我们的圣母可虔诚了，就是这样。几年前，帕德乔的心脏加了三个支架。他体内都是铜管，下次要是他又出问题可能就得找水管工了。这是奶奶说的。奶奶心脏从没装过支架。她这辈子都没去看过医生。去他妈的医生，她之前总这么说。他们能知道些什么？他们只是对你拉拉扯扯的，最后把你送到尽量远点的医院去等死。医院里倒都是黑人老医生。他们怎么就这么担心爱尔兰人民要跑那么大老远来做医生？他们自己那儿没有快饿死的孩子要照顾吗？还有那些快被艾滋病弄死的人？奶奶之前老这么说。我不懂这些。一天晚上，奶奶的心脏爆了。

奶奶之前还总是说，她一辈子都住在离自己出生的房子只有一路之隔的地方。她说，我这是多么幸运？很少有人能这么说，而许多能这么说的人却并不为此感到高兴。似乎一直住在出生的家乡就是错过了什么似的。我总是同意她的。奶奶说，这里是全世界最好的地方。如果你需要什么东西，只要骑着自行车去村里，或者走过去也行，如果你需要村子里买不到的东西，那就坐一天三趟的公交车去镇上，他们会在店门口放你下来。奶奶一直都不明白，为什么大家要背上那么多年的债去买车。买两三套房子不好吗？大家最终还是选了一样的路。这样债务就可以一起分担了。

鲍比对我一直都挺不错的。至少他从不作弄我。去年，我去宝奇那里上工的第一天，爱找我麻烦的迈奇·布莱斯叫我大老远地跑去查德威克，结果只要买一包直弹簧、踢脚板和一盒橡皮钉。那个查德威克男人笑着摇头，说，我看你的朋友是在戏弄你。等我回去，迈奇·布莱斯怒不可遏。他说，几年前，每个新人都要去镇上，挨家挨户地买东西，这就是约定俗成的玩笑，通报大家可以尽情笑话这个新人，你以为那个自以为聪明的查德威克人就没跟过风吗？

我很庆幸他没有。我不希望到处跑，被人看低戏弄。碰到这种事，鲍比也会笑，但是他不会参与。有一次，装逼肖尼给我看杂志里裸女的照片，我不知道该说什么或做什么，只是低头微笑，看着那些纸上的裸女，其他人以为我眼睛绿了，还问我是不是很饥渴，还要送我去公共自行车莉莉那儿，就连那些波兰和俄罗斯的男孩都在放声大笑，最后还是鲍比走过来，一把扯过肖尼手里的杂志，扔进烧着火的柏油桶，说，现在，让他静静地待着，别他妈找茬。哇塞。肖尼没有顶撞鲍比，他害怕鲍比生气。

迈奇·布莱斯拿着铁铲向我走来的那天，我不幸没能跳开。鲍比和其他人都在院子里躲起来了，迈奇四处乱砸，咆哮尖叫着要杀了宝奇，喊着他的钱都他妈的去哪儿了。我一开始以为他只是在胡闹，因为每个藏起来的人都在哈哈大笑，我没有像肖尼和罗里那样矮身藏到木料后面，也没有爬进挖掘机躲着，我只是站在那儿看着老迈奇冲向我。鲍比和其他人抓住了他，把他扔进装逼肖尼的货车里，鲍比还伸手拉了我一把，帮我站起来，问我还好吗，而我竭尽全力不像个孩子一样大哭，但总是做不到。那天晚上我从酒吧回家后就躺下了，天花板不停在头上转啊转，我跑进后厕吐到地老天荒。我的胃在烧。我觉得应该是酒精中毒了。那晚我感到极其寂寞，比任何其他一个夜晚都更寂寞。

小时候，我们几个都被送到了不同的地方。一共六个。我母亲过世之后，父亲开始疯狂酗酒。她是生我的时候死的。我的确经常在村里西斯·布里恩的酒馆外，或者镇上的半桶酒外面看到他在那抽烟。他从来不和我说话。我很讨厌就这么与他擦肩而过。我叔叔有一次驾着辆有窗户的大货车带我们去海滩。他开到我们各自住的房子来接我们，奶奶家、玛丽阿姨家、阿杰叔叔家，还有他自己家，里头住着的大姐娜琳。奶奶叫我给她带一袋子贝壳。结果一整天我都在给奶奶找贝壳。我在长长的海滩上前前后后走了无数趟。要回家的时候，诺里叔叔只好专门过来找我，这让他颇为恼火。他一把扯住我的胳膊，从海滩一路把我拉上阶梯。我那一大袋子的贝壳掉了一路。诺里不让我去捡。我的包反正也已经涨破了。开车离开海滩的时候我还眼巴巴看着它们。海鸥窜下来想看看掉出来的那些东西里有什么好吃的。结果又气得重新飞上去了。诺里叔叔想知道我他妈干吗要为了一堆破贝壳哭。我不知道怎么回答。我哥哥皮达就嘲笑我，还对我比中指。回到家后奶奶把诺里叔叔好一顿臭骂，因为我都快被晒焦了。他一滴乳液都没有给我涂。

娜琳生了个孩子，但是没几天就死了。医生告诉她这孩子生下来也活不了。娜琳不信。她说这孩子很漂亮，很完美，一点事儿都没有。的确，小婴儿是被抱回家了。他们走的时候，整个医院的护士都在哭。她们都知道，这个小婴儿在这世上根本没有活下去的希望。不过，娜琳不相信。快看看他，奶奶，看看他，他多么完美，就是这样，多么无瑕。我也看了一眼，的确如她所言。他的心脏有点问题，时不时就不跳了。他们把他带回家之后，我一直都在离娜琳家很近的地方，就是这样。我不想进去，不想折磨他们，因为他们正忙着担忧，希望与祈祷。他家有棵大垂柳，枝条一直垂到院墙外，我就站在它的树荫下。我就像是卫兵，挺立着不让死亡靠近。但他还是进去了，我挡不住。我在外面听见了娜琳的哭号。PJ出来了，走到院墙那儿，叫我进去。娜琳怀里抱着小婴儿。她把我也拉进她的怀里。她汹涌的泪水和冒出的热气让我几乎不能呼吸，就连那小婴儿也被压变形了。我知道你一直在外面，亲爱的。对不起，亲爱的，对不起。我没好好照看你，亲爱的，现在不正是我的报应吗？对不起，我的小宝贝，我的小宝贝，我的小宝贝。我不知道后来她到底是在说小婴儿还是在说我。我常常回想娜琳那天说的话。我觉得她觉得自己的孩子死了都是我的错，就像妈妈的死也都是我的错一样。我真的不懂。

我要做什么糊口呢？我不知道。如果鲍比自己出去干，还带我一起干的话该多好啊！上帝啊，这想法也太棒了。为了他，我可以像狗一样干活。我把整栋房子除了屋顶都粉刷一新，我还问娜琳的丈夫借了一台绿篱修剪机，把周围的绿篱都剪了。我还给被风吹得一塌糊涂的后围栏换了新板。我还把杂草一棵棵连根拔起，这样它们就不会再长出来了。奶奶一定会为我感到欣慰的。我哥哥皮达说，如果我以为自己可以继承这屋子，就可以滚去吃屎了。他说关于谁能拥有这屋子，法律是一视同仁的。他说，就算奶奶写下遗嘱，把屋子留给我，当然她没有，那我也要付一大笔遗产税。皮达对我说，我现在又没有工作，两只手又一样长，那就只能去信用合作社借个三四万了。哪儿都找不到工作。皮达希望把奶奶的房子卖了。他说他必须为自己的孩子们考虑。几天前，他和一个拍卖师一起下来。他拿着一个很酷的东西，只要一只手按着房间里的一堵墙，它就会帮你测量整个房间。就像魔术。激光，那个男人说，还对我眨了眨眼。真是个贼头鼠脑的白痴。

你应该多动动脑子，皮达说。我则想说，啊，滚去吃屎吧。不过这样他可能会勃然大怒，把我的脑袋给拧下来。他是个暴脾气，就是这样。娜琳说我可以住在他们家。我不想去，他们看着我的时候，心里可能想着因为娜琳没有照看我，所以他们自己的孩子被夺走了。不是这样的，但如果娜琳要这么想，那就这样吧。我永远不会惹娜琳生气。她很好，就是这样。

我连镇上那么远的新旅馆都去了，失业办公室打电话给我说我必须去。我去面了个试。那人说是要我做厨房的小工，洗锅子什么的。那人说这工作可难了。他戴着一个粉色的领结。奶奶应该会叫他不折不扣的呆瓜。我没法不去看他的粉色领结。他带我去看洗锅子的地方。那儿有个外国人，他在一个大水槽前弯着腰，拼了命地洗刷刷。连他的腿毛都是湿的。他看着我的样子好像在说，要是敢靠近他洗锅的岗位就割断我的喉咙。有些外国男孩深色的眼睛看上去的确很瘆人。那个戴着粉色领结的人问我介绍人是谁。我张着嘴看着他，他终于解释说他该打电话给谁询问我的情况。哦，有，鲍比·马洪，我说。他是你之前的雇主吗？是的，我说。接着又说，不。是的。不。是的。差不多。

上帝呐，那人边说边摇头。好吧，我会通知你的。

我觉得他会的。

布莱恩

我记得前几年，爸妈在那儿说马蒂·康明斯、沃尔什兄弟、安瑟姆·格罗根，还有其他几个去了澳大利亚的就是一群废物。大老远跑去世界另一头，他们还不得把蠢头喝掉了，想想这里的工作多好啊！背景就是一切。帕西·罗杰斯总是这么说。要看某篇声明，首先要考察背景。好样的帕西，孩子，你说得太对了。我也马上要滚去澳大利亚了，我母亲哭个不停，我的父亲则对这件事闭口不谈。他不愿承认。（他觉得只要他不承认，那就不存在，就像同性恋、毒品或玛丽莲·曼森。所有人都在说小唐纳在科克出柜了，父亲每听人提起这事儿，就只是哼着小曲儿看向窗外。我的天啊，帕迪，有没有听说库萨克家的事？嘀嘀嘀嘀……）

因此，在经济大萧条的时代背景之下，我就要去澳大利亚了，因此我不能算是个痞子或废物，我只是一个悲剧佃农的现代化身，饥荒压弯了我的腰，少得可怜的所有权也被奸商骗走，被迫在棺材船和坟墓之间作个选择。马蒂·康明斯和其他人都是无赖，而我只是个受害者。他们抛下手头的好工作，硬要沦落到去澳大利亚扮公驴，我自从学徒出师之后，就没工作过。母亲一定会对她爱尔兰妇女协会的人说，他也没办法，只好去地球的另一端找工作。我们怎么会把国家交给那些领导来压榨，摧毁呢？我们为什么要将他们的谎言照单全收？你肯定没见过银行家、开发商或政府部长的儿子们必须去海外谋生。之前我们花了那么大力气，帮助他通过那些考试有什么用。

什么力气？那该死的书不还都是我读的。呜呜呜着读完的。要是有人提起这事儿，父亲就眼神呆滞，嘬着假牙，还斜着眼看什么也没有的窗外。如果我为了去澳大利亚而抛下好工作，他一定会天天骂我是无赖、痞子、脑子进水了。这样我倒还更好应付些。至少我可以叫他闭嘴，而且也不用内疚，愤怒就行了。可他什么都不说，我又不能叫他闭嘴。我看他都不知道自己是在哼小曲儿吧。

我想去澳大利亚，是因为我认识的每个人都去那里待了一年，体验到了虚幻的疯狂。难道父母就不能放下成见吗？耶稣，好像我是要去阿富汗加入塔利班。一天晚上，我听见母亲在责骂父亲，用那种尖叫般的低语说：他太年轻了，帕迪，他会把脑袋给喝掉的，还会花光所有的钱，就为了和法雷尔家的男孩攀比，而且他根本找不到工作，什么都找不到。你看好了，他肯定也不会去那里的弥撒。那些澳洲佬也不待见爱尔兰人——几个月前，他们不是才在一个酒吧门口把一个爱尔兰人踢死了吗？嘀嘀嘀嘀，父亲说。她真是在折磨他。帕迪，你能不能跟他谈谈？能不能告诉他不要担心机票钱，就算不能退钱，我们也会给他的信用合作社账户再存点钱的，帕迪，好吗，帕迪，好吗？帕迪？嘟嘟嘟嘟……

两周前，我的小女朋友和我分手了。她说，我去澳大利亚鬼混，她不可能像傻子一样等我。她看过那些人的脸书，每张照片里，他们的爪子都搭在各种穿比基尼的女孩身上。算了吧，她说。接着她仔细地盯着我，还笑得有点紧张，问我是不是在哭。你在哭吗？耶稣，小布，你真的在哭吗？我只是觉得烦。迟钝的婊子。好像我会为她哭一样。下次她见了我才要哭呢，我会把小腹减掉，晒成金棕色，而且我只会回家来看看，马上就飞回我的海滩别墅，去做一周四五千的工作。荡妇。我穿上跑鞋的时候，就这样吗，她问，你就这么走了？你没有什么话要对我说？没有。不过走之前倒是踢了一脚她卧室的门。耶稣啊，她说。下楼梯的时候，我碰到了她家老头，脸上像斯大林一样蠢的胡子和小豆子眼珠里都是怀疑。我真应该扇他一记耳光。王八蛋。

你知道等你习惯有人给你骑之后的感觉吗？然后，突然之间，就不让你骑了？这就是那些下流坯子到处找女人哭诉的原因。他们只是想再骑一回。爱情是确保人类生存的生理机制。它也是一个抽象的概念，人们可以就此写歌，写书，拍电影。无论如何，它不过就是一种构造。这是我之前在英语课上写的那种鬼话。你很敏锐，布莱恩。对，没错。烦不烦。你应该去学艺术或者人文科学，布莱恩。不要做建筑，布莱恩。别被高工资蒙蔽了，布莱恩，这不会持久的。不要浪费你的大脑，布莱恩。好吧，帕西，放弃吧，奉一切圣洁美好的名义，放手吧。

在澳大利亚搞到一些金发大美妞之后，我就不会再想着罗娜了，那才是我要的。现在我这么情绪化只是想骑一回罢了。这就是流行文化的侵蚀：我以为自己在为罗娜伤心。音乐电视网都是这么拍的。从理性上来说，我才不在乎她呢。感觉和理性是彼此奇怪的镜像，理性所认定的错误没有感觉到的感情真实。耶稣啊，走之前我得把这句话写下来寄给帕西。

肯尼刚才来过了。他买了一堆粉，再过不到一星期我们就走了。他真是暖。朋友，我们嗨他个一礼拜，他说，别听那些老婆子瞎叨叨。肯尼害怕坐飞机，这个我知道。他也怕惹父母生气。我们都怕自己的人生会惹父母生气。为什么呢？我们为什么要因为他人的感觉害怕，为什么要被这种害怕禁锢呢？是因为我的行为总会影响他们吗？即使我们之间隔着一整个星系，我还是会直接影响他们，难道我是他们物质粒子的反粒子吗？这地球上最大的海洋足以淹没我的内疚吗？哎哟，我必须停止思考了。再下去就要写日记了，像个一本正经的傻屌一样。

我明白去机场是一场巨大的考验。母亲是想来的。一路上她会不停抱怨，对着父亲大吼大叫。他大概会开个四十码，整个人趴在分方向盘上，指节发白，牙关紧咬。我要是看见他哭了，我也会开始哭的。肯尼一定会嗤之以鼻，在飞机上笑话我一路。他可能会找最性感的空姐讲这个笑话。嘿，美女！这一路上去香农，你得好好照顾这小子了！看他哭得像个孩子似的！你能不能把你的化妆品借给他，可能会让他稍微开心点！哇哈哈哈！快给他放个小娘儿们看的电影，嘿！哇哈哈哈哈！有时候我真的很想往他脸上招呼一拳。但是我对他也许会讲的话开始有些反应不过来，就像个小孩在听大人讲话一样不公平，这是句公道话。我最近很神经质，就像一个年轻女人来了一场血崩的月经。看在基督的分上，让我离开这里吧。

今天早上在墓地另一边，我看见鲍比·马洪了。我和父亲一起，一边拔野草，一边为那些虔诚亡者的灵魂祷告。我不妨再逗他一下。我们走到锁着的大门时，鲍比也正好走到门旁的阶梯。他应该是要来搞镇上来的一个女人的，她之前是装逼肖尼的女人，结果在宝奇·伯克的恐怖小区里买了一幢房子。这可是一场大战。你可得看看他的妻子，大美人池奥娜——那长相身姿让人欲仙欲死。不过，鲍比是头纯情的公牛。他可能每天都骑着她们两个。对鲍比·马洪这种人来说，要撩到女人很容易。他不算是苍穹下最耀眼的明星，但他是个好男人。他不需要证明什么。肯尼觉得他就像《铁窗喋血》中的保罗·纽曼；没有哪个浑蛋可以打倒他。在我们差点儿就赢了的郡曲棍球决赛上，因为麦克唐纳的全力冲刺，他的球棍被弄坏了。结果，他把球棍一扔，在吉姆·吉尔德警队长面前，一人扑倒了五六个人，之后有十二个壮汉来把他和麦克唐纳的那些人分开。当时我还只是个小孩子。我想做鲍比·马洪。时至今日，我还是想。我是个失败者。我为什么不能想着做自己呢？

特雷弗

我不确定母亲是几点起来的。我总是赶在她撒泼前离开。有时候，我甚至一路开到戈尔韦才罢休。我还是和小时候一样，害怕过波塔姆纳的那座桥。木制伸展板上的木板仍然松散，好像随时会在汽车开过时断裂。在天气晴朗的艾尔广场上，你可以在那里坐上一整天，看那些女孩的腿。有些女孩的裙子特别短，都快看得到她们的内裤了。我买了一副太阳眼镜，用来遮挡自己的视线，这样她们就不会发现我在看她们了。诀窍在于只用视线追随，头不能跟着转。我试图藏起我的面罩式太阳镜，不要被母亲发现。不过她还是发现了，她一定是长在我车里的。她问我拿这东西干什么。她说这就是塑料垃圾。她说希望我不会戴着它们在村子里乱晃。她说人们可能会觉得我疯了。她说我戴着就像小丑似的。她看着我直摇头。我无言以对，只能看着地面。我看见她把我的太阳镜塞进了围裙口袋里。

我快死了。我很确定。很快，我的心脏就会停止跳动。有时候我的左手会突然感到一阵剧烈的疼痛。可能是动脉阻塞。有时我会头昏眼花，有时会太阳穴那儿突突跳个不停，有时我的血流速度快了慢，慢了快。昨晚，我迷迷糊糊快睡着的时候，这种感觉汹涌而至。我的心脏肯定在骤停之后立刻惊醒重启。我马上要死了。我希望自己毫不知情，我希望在睡梦中死去。我希望我的肺不要因缺氧而收缩发烫。我希望我的大脑不要在停止工作之前给我播放可怕的画面。我希望我的人生不会浓缩成几秒，在我的意识中闪烁，就像一声尖叫。我希望自己能停下来。

昨天下午我又见到那个女孩。她站在屋外，看着一个孩子在塑料拖拉机上玩耍。那孩子大喊大叫，声音极响却心不在焉，他的叫声很长，尾音上扬。他看起来大概两岁半，最多也就三岁。他看起来很开心。她的房子漆成白色，小前院的边缘种满了花。就像是一排烂牙里的一颗好牙。母亲的朋友多萝西住在这个小区里唯一住着人的另一幢房子里。她似乎把我当成男仆使唤。母亲说她用鼻子买了那栋房子，付了比市价高出许多的钱。她当时迫切想要从通风良好的老房子里搬出来，住进小点的房子里。母亲说她活该被困在那里。她还以为自己挺时髦呢！

多萝西上周叫我去她家帮忙给窗台刷漆。周六我带着一桶白漆和一把刷子去的。我还带着一把平头螺丝刀用来开罐子。这不是乳胶漆，她朝我尖叫。你得用乳胶漆。我想象自己把螺丝刀插进她一只浑浊的眼睛。不知她会不会马上死？也许她会旋转，尖叫，抓住那把螺丝刀。细细的血雾随着她的旋转，喷射成渐粗的弧线。那血液一定是粉色的，充满了氧气。那个女孩可能会跑过来，看发生了什么事。你杀了她，她会说。我是被逼的，我会这么说。她不是人类。她是吸血鬼。多萝西此时会炸成一团灰。而那女孩则会扑进我的怀里。

最近我站久了腰就疼。这种疼痛有时候会蔓延到前面。可能是我的肾衰竭，停止工作了。也可能是睾丸癌。这种病带来的疼痛可能会在身体多处出现，它可能会沿着大腿向下穿行，顺着脊椎向上，钻进你的胃里去。我可能长满了肿瘤。大概就是这么回事。我肯定有皮肤癌。小时候，我妈从没给我涂过防晒霜。在我小时候，她就已经让我生皮肤癌，这是对我的谋杀。一种慢性且无法察觉的杀人方式，一场先发制人的完美犯罪。她是个天才，因为她让邪恶看上去都很正常。做蛋糕的时候她都充满恶意，眼睛一眨不眨。她在一团面粉中四处拍打，她尖锐衰老的头颅看似与身体分离，悬浮其上，她嘴里还说着：你为什么在浴室待了这么久？或者：多萝西的儿子现在在军队里已经做到上尉了。或者：你听说过哪个年轻人会去考蒙台梭利育儿执照？或者：你怎么变得这么痴呆还这么肥。

有时，我会瞥见她黑色开叉的舌头突然缩回去。我不知道她是否发现我看见了。我想她觉得就算我看见了也不会相信这都是真的。我想她觉得我以为自己要疯了。她就是想把我逼疯。很明显，这些生物以疯狂为食。多萝西也是同类。我可以轻松杀死她们俩，但是我需要先让每个人知道她们的真身。如果我就这么杀了她们，就会被关进监狱里。要是我说自己是发疯了，那就会被送进邓德拉姆中央精神病医院。如果我在杀她们的时候揭露她们的本性，那我就会成为英雄。她们有相同的气味，相似的长相，周身缠绕着邪恶。我必须带走住在多萝西附近那女人的孩子。劳埃德会帮我的。我不会让劳埃德伤害他的。虽然我们可能要在他身上留下些记号。接着我就会杀掉母亲和多萝西，并告诉所有人，我是在她们正要活祭儿童的时候制住她们的。我会说，她们都是女巫。从我还是个婴儿开始，她们就用魔咒将我囚禁了。别碰她们的身体，我会说，她们可能还没死透呢。当局可能会聘用我当顾问。我可能会成为唯一知道如何揪出并处理这些生物的活人。

有时我会坐着思考好几个小时。接着就陷入了遐想。遐想结束后，我又不记得之前在想什么了，我只知道我是想太多了。我的脑袋嗡嗡直响。昨天傍晚就是这样，我坐在沙发上，透过厨房门看母亲烤面包。之后，我突然就往前倒。我的头差点碰到了膝盖。《朱蒂法官》快要结束了。母亲捏着我直晃。我脑海中浮现出奇怪的画面，上面是妈妈像蛇一样分叉的舌头。特雷弗，特雷弗，噢，特雷弗，她一边叫一边想将我摇醒。她眼眶湿润，含着泪水。我没事，妈妈，我告诉她。不，你有事，她说，你状态很不好。我们必须带你去看隆纳根医生。你必须吃点啥才能振作起来。如果你像你爸那样崩溃了，我会受不了的。

我父亲先是一分为二，接着就崩成碎片了。这就是我对精神分裂症的定义：一分为二，再崩成碎片。我有精神分裂吗？这是可以遗传的吗？我可以去确诊，但我不想去。就像我只要打开衣柜门，就能看清里面有没有怪物要杀了我，但我从没开过。我要是这么做了可能就把它唤醒了。我才不会唤醒怪物。没门。

我想知道多萝西的邻居女孩有没有男朋友。多萝西说，她反正是有老公的。多萝西痴迷于她的八卦。有三个不同的男人会来上门。一个看上去邋遢兮兮的男人似乎是孩子的爸爸，他会牵着孩子的手在路上走来走去。一个老一些的肯定是她爸爸了。整条街的草都是他割的，整条街也都是他亲自收拾的。他看上去也很令人敬重，多萝西说，腰板直挺挺的，足够英俊，却又不过于惹人注目。他肯定为那个女人感到羞耻，多萝西说，看她袒胸露乳的，还有个杂种儿子。另外还有一个高大的金发男子，一身的肌肉与晒成棕色的皮肤，他是几周前才开始上门的。他可能就是来给她干活的，多萝西说，但是他们彼此很亲密。她时不时碰碰他。谁知道她是用什么来付人家工钱的呢。那个女人又没工作。就连房子可能都是郡议会给的。这年头啊，多萝西说，要是你足够轻佻，倒是能得到丰厚养眼的报酬呢！

我准备非常、非常慢地给多萝西刷窗台。我得亲自看看那人高马大、皮肤被太阳晒棕、肌肉发达的男人。我想知道他和那女孩是什么关系。他是个劲敌，一个未知数。我每次想到她，脑海中的眼睛都会窥见他的身影。今天，她穿着一条牛仔裙。他会把那只粗糙的大手放到她的裙子上吗？我很希望他能尊重她，可惜这世上就没几个尊重女人的男人。他可能会叫她做一些事情，而她则会别无选择只得照做，因为她害怕他会撂下没做完的活就跑。那些家伙都是这样的。我给多萝西楼上的窗台刷漆时，要是偶然看见他用强，那我也只好强势干预了。我会踢开她家的前门，他会转向我，而我就会全力用掌根攻击他的胸口，一掌就把他毙了。没事了，我会告诉那个女孩，而她则会在我的怀里抽泣。没事了，怪物死了，怪物死了。我希望我的心脏不要在救下那女孩前停止。我总感觉不舒服。我觉得可能又想多了。

布丽迪

我一直发誓再也不会涉足克莱尔郡了。我甚至都不想从城堡湾的浅岸眺望东克莱尔。唐·提娜甚至还用利默里克郡的路来嘲笑我：克莱尔就藏在这些路的后面。有次，我们去巴利纳一家可爱的餐厅用餐，但我一直都背对着河，因为克莱尔就在河的对岸。将近二十年前，我的二儿子和他的叔叔吉姆和他的兄弟们一起去克莱尔钓鱼，结果一个浪头把他从岩石上卷走，淹死了。从此，我就连想到那个郡都难以忍受。到现在，我还是每时每刻都在思念他。我想得最多的是他短短人生的最后时刻：浪潮抓住他时，他一定十分震惊，当他被拖得越来越远，往下沉的时候，他会是怎样的感觉。他是否能听见吉姆和他兄弟们的咆哮？他是否能感觉到海洋的大手正紧紧捏住他的身体？我知道我不该一遍又一遍地想这些，但您这就像让一只蜜蜂别再碰花朵一样。

出事的那天，邻居约翰·英格力载着我们赶去搜救队所在的西班牙角。我永远不会忘记那一路的光景，那是我最后一次抱有希望。当时还没有手机，所以我一直在想，等我们到了，他们就找到他了，他裹在厚厚的白毛巾里，因惊吓与寒冷而颤抖哭泣。如果当时还有更长一点的路，我会叫约翰·英格力走那条路的。我会永远留在那辆车里，安全而又充满希望。车一停下，我就知道我的孩子已经没有希望了——没有一个人行色匆匆。我尖叫着让他们全都回大海里去，快点，快点，他可能还差一半距离就要到美国了，可他们只是哀伤地看看我，又看看那浪涛滚滚的蔚蓝，摇了摇头。到最后也没找到他。那贪婪的大西洋把他吃了，连那些小骨头也不肯吐出来。

那天，我像疯子一样沿着奎尔蒂的海岸公路走了好几英里，望着大海，仿佛随时会看见他，踩着水，挥着小手，等待救援。结果，他们组织了第二批搜救队，专门来找我。我走到了一个小教堂，它有个可爱的名字：海洋之星。我走进去，跪在地上，祝福自己，埋着头。旁观者可能都以为我在为死去的儿子祷告。我没有，我在诅咒上帝。你这个浑蛋，我说，你这个浑蛋，就因为你的儿子被杀了，我们就都要永远受罪吗？难道你还没有报复够吗？而且你的儿子还只死了三天。我的儿子会像你那个在周日回来吗？从此，我再也没去望过弥撒。我已经远离上帝与克莱尔二十年了。如今，我正在考虑住进克莱尔的一个小旅馆里，去做住店女管家。那儿离彼得死去的地方还不算远。实际上，不瞒您说，我是要去做客房部主管的。

我丈夫把彼得的死怪在我的头上。毕竟是我的兄弟带着他去钓鱼的。那天，是我丢下穿着小短裤的他。他身上涂满了防晒霜，带着钓竿和一袋三明治和糖果，可以和叔叔和兄弟们去海里钓鱼让他兴奋到说不出话来。当时要是他在，迈克尔说，他一定会警告彼得那里危险，他一定会告诉我的兄弟一秒都不要从彼得身上移开视线，他一定会做一切我没有做的事。这些年来，他一定会做的事项清单变得越来越长，直到我们俩站在它的两端却看不见彼此为止。他离开了，再也没有回来，对我来说唯一的区别就是他发出的噪音消失了。痛苦没有增加，也没有减少。我们时不时打个照面，也只是勉强点点头。孩子们不告诉我他们和他都说些什么。我不在乎。最近，他看上去老了许多。

我穷得叮当响。最后一个孩子离开家之前，迈克尔每周都会寄钱来。我在下面的瑟勒斯镇的镇尾旅馆里干了很多很多年。去年，他们让我走，把我的工作给了一个又瘦又小的年轻姑娘。我去找人事经理玛丽·威尔士说理。哎呀，我们可没把你的工作给那姑娘，布丽迪，你又不是经理，她的职位可是住宿经理。把我踢走再把我的工作给别人是违法的，所以他们就给我的职务起了一个新的名字，再交给那个小娘皮。接下来，我可不就在报纸上看到有家新开的旅馆正在招人。谁都可以去，只要你愿意从尼纳一路跑到亚比科特，在那里耐心等着轮到你，再去和某个穿着短裙的矮小女士谈话就行。她自以为对一切了如指掌。你的简历不是很多样化呢，布丽迪，她对着我假笑。我的生活就不是很多样化，我说。但是我一天都没有旷过工，也从不要求加薪，更不会在房间留下半点灰尘。我其实都不想要那份工作，但还是被录取了，加上可以住在那里，还管一日三餐。如今，或者像那些男人们说的，在当今这种形势下，有些岗位的待遇要比这个差得多呢。

我跟我第二小的孩子说，我准备把房卖了。您真该看看他那张脸垮掉的样子。不瞒您说，他最近被镇上一个医生的女儿套牢了。她住在大学里，攻读硕士学位。他在研究自己有哪些选择，真是谢谢您嘞。我给了他两条选择：滚犊子和滚犊子。他也太习惯在这儿当大老爷们了，身上沾着各种烂泥和细菌，每次和那小娘皮吵完架还会沾着浓痰。她来过一次。他太敏感了，康纳斯夫人。他是的，我说，他是朵柔弱的小花儿。她对着我的脸抽烟，还用鼻孔看我的房子，即使我已经在她大腿上放了一个烟灰缸，她还是在我可爱干净的地毯上落了一世界的烟灰。她身上一两肉都没有。她不吃肉的。比利现在也不吃了。他说，对人来说，吃其他动物的肉是不正常的。他说，这是进化失常。哪天我就给他的嘴里塞一块失常瞧瞧。您真该看看他之前怎么吃我的烤牛肉的——他可是连叉子都不用。

我就这么轻易地振作起来，是不是很吓人？那可怜的孩子还在环游世界呢。当然，他不知道自己有多不幸。上帝帮助我们，他还是个孩子。我和其他人一样，只要一点点挫折，就会撕下伪装。大海带走我的彼得的同时，也改变了我。我之前从没乱发脾气，或者对别人指指点点。我总是鼓励他人，轻易原谅，还笑着面对烦恼。然而，出事之后，年复一年，我常听见孩子们在隔壁房间里，挤在一起，紧张地窃窃私语，戛然而止的奇怪笑声刺破了黑暗，而我则蹬着脚步在房子里乱窜，无事也要叫骂，事事都要叫骂，叫骂那些尘土、积灰、脏盘子和态度，然而，他们没有一个伸出过一根手指头来帮忙。我明明有一个大家庭，却永远形单影只，连上帝听了都要害怕。再后来的某一天，前面的房间再不拥挤，也不再传出窃窃私语。他们都走了，毛刚长齐就立刻走了。他们很快就到了城里，宁愿为了租下发霉的小盒子公寓而支付天价租金，也不愿再让我剥夺他们生活的美好，破坏他们的乐趣，遮挡他们的阳光。

我不可能恢复了。我永远没法跨过这道坎。我永远不会原谅我的兄弟或其他在场的儿子们，也不会原谅上帝或大海或风。我永远不会原谅自己。我再也无法点亮脑海中的那盏灯。我永远不得安宁。有一次，我叫约翰·科特他妈的滚远点。虽然如今很多人话里话外都苦涩地诅咒着，但没几个人真对牧师说过这种话。他听了大惊失色。当时，他在我家里坐着，一如往常地柔声说着动听的话。大部分人都会让他用这样的话去揉搓他们受伤的心，但是我只觉得怒气越来越盛，一直到我故意把椅子扶手上的茶杯扫翻，打得整个屋子到处都是。他跳了起来，看着我。他的脸垮了下去，整个人跳离了椅子，他肯定是看见魔鬼在回头看着他。我告诉他该去哪里该把经文放什么地方时，迈克尔冲进房间，不断道歉，而我彻底炸开了锅，尖叫咆哮着，说怎么没见哪个操蛋的来给我道歉，我不断地尖叫，尖叫，尖叫，从此，安静的我便不存于世了。

星期四，我在下面的邮局看到了那个嫁给马洪家男孩的卡希尔家女孩。她的名字叫池奥娜。她带着自己的小儿子。这孩子和他爸爸真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他很漂亮。她倒是看上去很苦恼。她大概排在我前面三四个的位置。这队伍绕成了S形，这样那群永远站在队伍里的老婊子就能清楚地观察她了。她们看着她，又带着嘲讽的同情互相对看，眼里闪耀着胜利和喜悦。整个区的人都在说鲍比勾搭上了那个镇上来的、买了宝奇·伯克一幢房子的小娘皮。哈哈，那些老贱人想，她这是受刺激了！我倒不觉得。我一般对这种事不屑一顾，只是那个鲍比是个好孩子。我不想将他看作和其他不忠的臭男人一样。那孩子身上有某种特质。他看着你说话的时候，看上去很窘迫，让人忍不住要抱抱他。就算他直直地看着你，眼里也有一种距离感，让你感受到他强烈的悲伤与难得一见的良善。因此，要是那个男孩真勾搭上个轻浮的小贱人，我就把帽子吃下去。这也许是因为我每次想到的都是他母亲葬礼那天。当时他已经成人，可他的眼睛和表情让人觉得他不过是个小男孩。那天看到他的人，都会求上帝将他的悲伤分给他们一些，这样他就不用独自承受了。除了我之外。我已经与上帝，与一切美好与荣耀断绝了关系，也不会再向他索要任何东西。

我迷上了改造自家的房子。在这个问题上，迈克尔没和我争。可能是因为电钻和榔头没过了我的声音。一天清晨，我们收到一批给阳光房铺底墙用的木料。阳光房搭在屋子后面，一直延伸到花园里。迈克尔想确保那辆卡车不要被太多人看见，这样邻居就不会老问你要规划许可之类的东西了。当他们发现周围有些变化，或之前他们看都不看的空地少了一个角落，您永远不知道他们会作何反应。但还是有人看见我往里面搬木料了。弗兰克·马洪路过的时候，货车上的两个男孩刚刚跳下车。他带着一条瘦骨嶙峋的狗，脖子上帮着一根麻绳，绳结中间卡着一只螺栓还是啥的，免得这可怜的东西把绳绷得太紧，勒死自己。

那都是好几年前的事了，当时这男人的妻子刚死不久。我站在那儿，迈克尔就在我背后一两步的位置，当时唯一的声音就是货车散热时发出的滴答声。我找不到语言来形容我的所见所感。弗兰克·马洪就站在我们大门对面，站在另一边的水沟那儿，眼神沿着我们的房子的山墙看去。我突然明白是怎么回事了：其中一个来送货的男孩就是鲍比，他的儿子。他的老婆和全世界都知道，这两人闹翻了。

鲍比当时面朝我走进大门。他的同伴正在摆弄装在货车平板上的控制面板。弗兰克站在那里一动不动，看着这边，我不知道鲍比是怎么办到的，他感觉到他爸就在那里，整个人僵住了。他之前也肯定不知道他爸会到这儿来，他们是从相反的方向来到我家大门前的。我亲眼看着那男孩两颊的颜色渐渐褪去。他的脸庞一如既往，但我发誓有一种几近实质的悲伤笼罩在他的脸上。他慢慢转身。很长一段时间都没人说话，我和迈克尔两人也像钉在地上似的。接着鲍比·马洪说：爸爸。

就这样。爸爸。他的父亲只是站在那儿看着他，双眼和其他人一样是普通的蓝色，但却如夜一般黑暗。接着他举起手臂，用手里的一根树苗似的棒子指着他的儿子。尽管清晨的阳光明媚如常，却仿佛有乌云笼罩着天空。他放下手臂，张开嘴，好像要说些什么。上帝保佑，迈克尔情不自禁地低声祷告。你好啊，弗兰克！那阴冷的咒语仿佛被打破了，老弗兰克·马洪转过身，往村子走去，留下了他苍白的儿子。这一切只发生在转瞬之间，但我却觉得好像过了一整个早晨。

那天，鲍比干完活，甚至不愿意收我给他的几先令。我想，也许他是想起那时候了，他还是个孩子的时候，他和他的母亲在我这儿留宿了一天一夜，因为他父亲发酒疯，把他们下坡小屋里的每一件家具都拆成了小碎片。我在路上碰到他们，她在哭，他赤脚。我载上他们，带他们回家，什么也没有问她。我不想让她难堪。她优雅而安静地感激我；她知道我知道他就在下面拆家。之后，如果我的小彼得没有离开这个世界，没有带走我的心和灵魂，我们原本可以成为好朋友。我怎么能让一个孩子带走我的全部身心？这对任何一个人都是不公平的。正如某个人所说，生活本就是不公平的。这句话他倒可以再说一遍。

杰森

上周，鲍比·马洪杀死他父亲的那天，我看见路上有个男在朝我走来。可我还没来得及看清是谁，他就翻入一片墙消失了。我的狗闻到了些什么。我内心深处明白那就是鲍比·马洪。狗闻到了死亡。我一路往下走，路过鲍比·马洪他老头子的木屋，发现他已经死在里面了，而我们一无所知。我碰巧在他得手之后看见了他。他的手上肯定还有血迹。我真懊悔自己没有去搞副眼镜，反正配眼镜也是免费福利，省得我像白痴一样到处眯着眼。后来，我又在新闻上看到他受到指控，他被铐在一个大胖子警察身上。有些人进出法庭的时候，总会想遮住脸。鲍比却直勾勾地盯着镜头，面无表情。上周那天晚上我看见的肯定就是鲍比。我不知道要是告诉警察我看见了什么，会不会有奖励。跟警察说些一个杀死自己亲爹之人的事情，我可问心无愧。该死的。我干吗不去？如果我在合适的时间，合适的地点帮他们抓到那个浑蛋，他们可能要过好一阵子才会来找我的岔子。尽管如此，妈的，我才不会说呢。他真是个好人。

我年轻时犯下的最大错误，就是在脸上文满了各种图案。一旦你在自己脸上文了东西，无论多漂亮，是鸟是花还是别的什么，全世界看你的眼光都不同了。我这都是为了一个女人。当时我还只是脖子上文了几只鸟。她说，要是我在脸上文一只蜘蛛，看上去肯定很有致命诱惑的范儿。她说什么我都言听计从。她十六岁，我十八岁，但我觉得她的头脑比我好多了。她早就算好，还写在一张纸上，这项、那项花销她分别可以报多少，她甚至还算出生一个、两个、三个孩子分别可以拿到多少钱。她无所不知，早就规划好了自己的人生。她想从我这儿得到的只是一发。完事儿之后，她只想使劲儿笑话我，直到她找到下一个棒槌。我只见过我的小儿子一次。他看上去气呼呼的。她变胖了，但我还是会毫不犹豫和她打炮。我不知道现在她有几个了。

因为有我这个儿子依赖他们供养，我父母在这里分到了一幢房子。我小时候住在镇上，自从被一个住在同一条路的胖子恋童癖骚扰过，我总是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他之前总是会放一些我爸不让我看的视频，我就会像个傻子一样过去看。他把手伸进我裤子里的时候，我还站在那里吃着十便士的巧克力条，视线粘在该死的《忍者神龟》或《狮子王》或其他的屎上面。我被诊断出患有创伤后休克、注意力缺陷多动障碍、躁狂抑郁症、脊柱侧弯、牛皮癣、上瘾的人格和其他一些病症。我把这一串儿都记在心里，这样我就可以去福利办公室告诉那些大便球，别乱给我塞该死的工作面试。这样，杰森，去戴尔公司面试吧。我会去见鬼的，我有……接着就列出一大堆上述毛病，最终那些大便球就会被我搅得头晕脑涨，说，好吧，好吧，去你妈的，签完名滚蛋吧。你只需要拖着，让那些小丑没法去茶歇，他们就会尽其所能让你滚蛋。

我得创伤后休克是几年前的事了，是在一个疯掉的老乡巴佬在我面前射伤了一个人之后。那个被射伤的差点就死了，他们只好把他的腿给切了。之后，我一直魂不守舍的。我觉得他本来也想打我，但他用的是把霰弹枪，开完两枪后，他把枪往墙头上一扔之后跑了。我觉得他是以为我们把他某个朋友藏起来了。他射中尤金的时候，我差点把屎拉在裤子上。我想，该死的，我要死了。告诉你也无妨，我当时因为恐惧而动弹不得。我可能还尿了点在裤子上。不过，应该没人注意到，我当时穿着白色的运动裤。那个老疯子跑了之后就自杀了。这说明他知道自己弄错了。我根本不认识那些乡下人。可能有那么几次，我朝一个农民的脸上踹了两脚，但也是因为他自以为是，老是在学校里欺负尤金什么的。我根本不想和这些乡下人结仇，但是不帮那个尤金，我总觉得过意不去。尤金也是个好人，他是我在这个屎洞里的伙伴。我把那条运动裤脱掉了，见鬼去吧。

脸颊上的蜘蛛也没让我停歇。那个给我生了个孩子女人在我面前砸上她新公寓的门之后，我们就算彻底了断了。我不想因为这只蜘蛛再想起她，因此就把蜘蛛变成一个有点肥的凯尔特十字架，可这么一来我半张脸就没了，而且只有半张脸文了的话看上去很不平衡，因此我又在另一边文了一条蛇，正对着十字架吐信子呢。一开始看上去的确很致命，可现在我的脸肯定是胖了，因为那条蛇扭得怪里怪气的，而且看上去又扁平又蹩脚。文的时候还是挺痛的。文身店老板找了个女人来店里，我觉得是个波斯女郎，就算死人也会对她生出情欲。刺的时候，那个女郎的奶子就在你脸上晃来晃去，或者她就迈着两条大长腿，扭着漂亮的屁股在旁边慢吞吞地走来走去。老板知道，没有哪个男人会在这时候做缩头乌龟。

他们给那些荡妇分的公寓确实不错。全都是精装修，设备还不错——都是雷滋之类的好牌子。那个给我生了个孩子的女人家有个皮沙发、两把真皮扶手椅、一盏吊灯、一个微波炉、一台冰箱，还有冰柜等等。我是上次隔着门缝看见的。我真应该冲进去，对着她一阵狂抽，再和我的小儿子玩一会儿，但是她叫我滚，当时那些福利部的人像苍蝇叮大粪那样照看她们。我说，啊呀，拜托，警察都在四处找我，她咆哮着说：什么！警察？耶稣啊！你给我滚远点！她那么用力地把门砸上，我怕那门都要裂成两半了。妈的，我想，我不应该把警察的事儿告诉她的，至少也得等我上了她之后再说。女人在完事儿之后一般就没那么紧张了。特别是和我完事儿之后——我活特别好。

这里的人好像都成了无头苍蝇，那些乡巴佬，就好像世界末日了一样，只是因为鲍比·马洪砸扁了他老爹的头。他们都面红耳赤，看上去心急如焚。那老头本来就半只脚踏进棺材了。我常常看见他待在家门口，我每次遛狗路过的时候，他都一副要把肺咳出来的样子。他就是个怪老头。他从来不跟人打招呼，不咳嗽的时候，他就会抽出一根烟，看着我，那我也瞪回去，每当我正准备朝他叫骂几句时，某种感觉开始笼罩我，叫我别去打扰这老头，接着他就开始清嗓子，吐痰，我就杵着啥都不干。像我这种傻子，有时候就得相信自己的直觉。就感觉那老头身上有股寒气飘过来。就连上周那个傍晚，明明天还亮晃晃的，他看上去阴暗得要命。怪不得鲍比要杀了这怪人。我猜他当时大概是气疯了。

鲍比还真是一个好人。他之前也想给我搞份工作，但我不会因此怪他的。我觉得他以为自己是在帮我。在我要去某个疯癫的建筑工地之类的地方工作的前一晚，我家老头把我引到鲍比家里。我在建筑工地上一定是道亮丽的风景线，不是吗？看看我。可是那些就业培训管理局的浑蛋一定要我去上什么建筑课，还要搞个安全证什么的。当时我去了也只是想让他们高兴高兴，我以为他们都懂。我告诉鲍比，真是抱歉啊，兄弟，我背疼得厉害，我的脑袋瓜也不清楚，他只是笑着说，没关系，而且还感谢我提前告诉他。然后，他看着我家老头那辆破卡罗拉，说，基督呐，那前轮怎么歪成这样了。我说，我知道，兄弟，这就和摩登原始人的车一样，哈哈哈。他当时叫我等一下，然后就去自己的大棚屋里四处翻找，拖出来一个十四英寸的四头钉车轮，上面还有几乎全新的轮胎，接着他把我家老头的车子顶起来，把轮胎装好。我那老头真是个不要脸的，在那儿直说，啊呀，你真是太好了，你真是太好了，我会付钱给你的。当时，我的脸唰一下红了，而鲍比也心知肚明那不过是废话，但他并没有在意。拉倒吧，反正它也就是在那儿占地方，他说，我都不知道它是哪儿来的。

他就是这样一个人。老头那辆装上新轮子的车开起来顺滑无比。鲍比总会这样帮助那些对他来说不过是陌生人的人，而且不图回报，反而会让人觉得是自己帮了他的忙一样。之后，我觉得自己就是个浑蛋，甚至都不明白原因。

希拉里

在我看来，蕾奥婷大半时间都不知道自己惹了什么麻烦。办公室的每个人都知道，周年庆之后，和乔治去打炮的是她，可每天受那些老贱人白眼的人竟然是我。这都是因为蕾奥婷的特殊职业假期。这是变态乔治的新花样，那个鸡屎一样的混账。天啊，为什么所有男人都一样？乔治对每个女人都色眯眯的，当然，是年轻的那些，但没有人会让他得寸进尺，只有蕾奥婷非要搭理他，还和他上了床。不过，蕾奥婷根本不在乎，她总是我行我素。不是说我不爱她，我真的很爱她，她太漂亮了，又很有才华，各方面都很好——但是我永远不会和其他人说——她迟早会自作自受。她必须想清楚自己这辈子要干吗，不要总把自己搞得一团糟。

我觉得有时，她的那些焦虑、自省和时不时犯的相思病只是装出来的。有时，在她以为没人看见的时候，样子只是很悲伤。不过，说句公道话，有时候这种悲伤算是她自找的。我的意思是，她就这么突然疯狂爱上了那个刚出现的建筑工人。我想，蕾奥婷甚至还认为，他会离开自己的妻子，再和她结婚什么的。据我推测，他根本就没有追求她的意思，但是她好像很确定自己把他迷住了。迟早，他会放下手里的锤子，问她要不要看看他其他的工具。她跑去买了四十套新衣服，就为了他上门时穿给他看。她不破产谁破产。她会制造各种让他上门的理由。他当然也收她的钱——当然比城里那些混账便宜多了——但是她哪来那么多钱，这么胡乱挥霍就为了诱惑一个已婚的建筑工。她自己也有把锤子（说真的，可能是从他的工具箱里偷来的），她把自己卧室墙壁上的灰泥给敲下来，叫他过来修；她把厨房的柜橱门打破，还说是迪伦干的；她把套房浴室的地砖敲坏，叫他把所有地砖起开，重新铺。他到她家里之后，她就像个小乞婆，有时她就是这样的。她穿着紧身牛仔裤或迷你裙，在他周围转来转去，想引诱他对她动手动脚。可是他没有，一点想法也没有，或许以后也不会再有了，因为，你不会相信的：他才刚杀了他的亲爹。

一开始，大概两周前，她打电话给我号啕大哭，就为了那个脸像被刀劈过的、和蕾奥婷爸爸结婚了的老乔特（其实她和蕾奥婷的类似程度比蕾奥婷自己认为的还要高；她俩都会为了得到男人不择手段）在某个疯狂的四十五点还是桥牌节的聚会上，所有人都在说，蕾奥婷偏偏要在那个疯人村买房子，现在还和那个叫鲍比的建筑工搞婚外情，而且他还要搬进去和她一起住呢，他老婆都快发疯了等等等等。蕾奥婷可怜的爸爸差点没气死，要是他们真调过情，他肯定知道，因为他一直守在那儿，保护她不要被那些疯狂的村民强奸或抢劫。他在那儿割着草，可能也是为了躲避那个小矮人乔特吧。要是他们真有点什么，他可能也只会翻个大白眼，带上迪伦出去走走，但那些流言却让他特别郁闷。他是个好人，而且长得也很帅。他就是那种年纪越大，越有魅力的男人，就像科林·费尔斯和乔治·克鲁尼那样。蕾奥婷二十一岁生日派对那天，我稍稍和他调了一下情，当然是很端庄、天真的那种，她竟然发疯了。她骂我是个婊子，在那儿大哭大闹。真是个他妈的伪君子！我奶奶葬礼的时候，她差点没强奸了我爸。对，就是他母亲的葬礼。

总之，就好像嫌全村的人都以为她是个爱拆家的粗贱女人还不够糟糕，她爱上的男人还杀了自己的父亲。你也知道，蕾奥婷总是不可避免地陷入她周围任何戏剧化的事件中。不过也真是，他的亲生父亲，你想得到吗？他之前待在蕾奥婷家里，就在那诡异空荡又萧条的小区尽头，她则忙着在他面前各种弯腰，在他眼前晃着自己的小屁股，而这段时间里，他体内一直藏着一个凶手。我听说他一拳打扁了老人的脑袋。当然，要是他真干得出来这种事，他也可能载走蕾奥婷和穿着靴子的可爱小迪伦，把他们绑起来，再闷死他们。噢，上帝啊，我都不忍想象。

一个看上去气呼呼的警察，很像《基利纳斯克利》[1]里的那个，还带着一个镇上来的侦探，过来问了她一大堆问题。当天早上，那个鲍比还在她家，真是可怕。他们问她和他是什么关系，他们在她家里都说些什么，他的行为举止如何。可怜的迪伦差点没被吓死，他还以为他的妈咪要被带去坐牢了，他们甚至还让她把他交给她爸看着，他们一起去警局聊。该死的家伙。还好蕾奥婷很清楚自己的权利，毕竟乔治那个混账也是首选事务律师。至少他曾经是，现在法律援助费用下降了，乔治也就不太接那些案子了。

噢，朋友们，这下真是有好戏看了。蕾奥婷搞得像是冤狱受害人一样，为那个男人哭得稀里哗啦的。我必须提醒，她不是他的妻子，也不是情人，更不是朋友——你和他的关系，我对她说，就是这样的：你是一个疯癫的单身母亲，住在一个鬼镇一样的小区里，天天在家里砸东砸西的，再叫他来帮你修。就凭这种关系，你根本没有资格在他的绞架下哭泣。他不是勇敢的心，我告诉她，你也不是勇敢的心的女朋友。有时候，你必须对蕾奥婷决绝一点。你必须告诉她真相。否则，她就会迷失在浪漫幻想的迷雾中。

还有呢。除了以上这些，那个杀人建筑工鲍比还认识肖尼呢。肖尼就是从那个疯人村里来的。她买房子的时候就知道了，但她竟然没有告诉过我。蕾奥婷保守的秘密真的有够疯狂。她会告诉我自己大便的颜色，却不告诉我这些事情。我是说真的，大便。有一天，她在办公室里走来走去，一副紧张兮兮的样子，就因为她觉得自己肯定得了大肠癌什么的，因为她的大便是绿色的。那是因为她前天晚上在我家偷喝了一桶红酒，不过是里面的单宁酸作祟。但我不可能告诉她。演戏。一切为了演戏。

有时候，她真是个怪人。她爸爸现在是多懊丧啊，自己竟然把女儿留下和杀人犯共处一室！反正，我不知道为什么他要杀自己父亲。乡下人大多是疯子。他们太压抑了。一辈子就去去弥撒，去盖尔运动协会打打球，吃农场里养的动物，种的白菜，还一直把事情闷在心里，直到某一天，砰！他们杀人了。或者自杀了。他们和城里的疯子一样，只是城里的那些能坦诚面对自己的无耻下流。总而言之，肖尼那头蠢驴又找来了，咆哮着说她上了自己的朋友，哭得像个小孩子一样，还想进门，从上往下看进她的上衣，还一边舔着嘴唇，有时候手还会无意识地往下掏一下。我没见过他几次，但我发现了他的那个习惯——真恶心——他会对着你的胸部讲话，还同时舔着嘴唇。他长得还行吧，挺粗犷的，身材倒不错（她就是因为这个才注意到他的，那天他站在办公室街对面的一个洞里，光着膀子，牛仔裤上方只有一件什么都遮不住的荧光外套，戴着顶白色头盔，然后蕾奥婷就像是在演健怡可乐广告一样），但他就是头畜生，真的。未开化的那种。甚至都没有进化。

蕾奥婷总是觉得一切都与她有关。有人被杀了，这肯定得和蕾奥婷息息相关。关于她的感受，她如何成为受害者，她去商店如何忍受那些乡下人张大嘴巴瞪着她的样子。这就是蕾奥婷。她只是例行公事地问我过得怎么样，她其实根本不想知道。如果我说，上帝啊，我其实感觉精疲力竭，妈病得很重，我还必须回家给爸做饭，或者我说，上帝啊，我真的很气，那次吵完架之后达伦一直没给我打电话……她的眼神就开始涣散，嘴里发出噢、唉的声音，或者假装同情地随意啧啧几声，而且变得越来越不耐烦，急着想讲讲自己的事情。我的意思是，从我们在商学院认识的第一天起就成了最好的朋友，但有时，我真的觉得自己好像只是容纳她想法、担忧和抱怨的树洞。我是爱她的，我真的爱她，她有颗善良的心，愿意为你赴汤蹈火，但是她总觉得世界是围着她转的。可怜的小迪伦，他是上天的宠儿，但是我不知道她到底知不知道他就在那里。她的心里还有空间容纳别人，容纳那个彻底依赖她的人吗？有时候，我很怀疑这一点。

我不知道为什么自己要花那么多时间去说或想关于蕾奥婷的事。她从来没空想到我，这是肯定的。我总是要自我邀请去她家看她。而她就会挑她爸不在的时候叫我去，就怕我跳到她爸身上去之类的，接着她就会打电话来叫我别去了，因为那个杀人建筑工疯子鲍比要过来吸掉她管道里的淤泥之类的，我都已经把这天的事情都推掉了，她却不管不顾。她总是自我中心。去年，妈病得很重，但她不让我提起这事儿，因为她母亲去世了，也就是说我不能因为我母亲生病而郁郁寡欢。达伦和我分手之后，我有四天都没能从床上爬起来，但我不能麻烦她发消息给乔治说我去不了了。我当时几乎讲不出话来，就算说了也是颠三倒四。过了大概三天，她打电话过来，就只会跟我说，啊呀，希拉里，拜托，他就是个浑球，再说了，他连屁股都没有，背上只有一个洞！挺搞笑的，我听了也的确好点了，但蕾奥婷根本没有同理心。

之前我们每周六都在城里一起度过，当时也是一样的状况。那是很美妙的时光，我也很喜欢和她在一起，毫不夸张，我之前会花好几个小时坐在更衣室门廊的椅子上，看着她一套接一套地出来走秀，还得一再宽慰她屁股不大。但如果我去试衣服，她就会在那儿叹气看表（表还是我攒了钱在她生迪伦的时候给她买的），她会说，呀，希拉里，亲爱的，快点，我再不喝杯咖啡或不抽根烟就要死了。

几年前，所有破事儿都挤在一起爆发，在经济衰退还没开始的时候，乔治就告诉我俩，最近产权交易减少，因为我们是最后进来的，而且又年轻单身，必须给我们减薪。当时我只能孤军奋战。我说，您知道的，麦克斯威尼先生，《平等法》中有关于歧视年龄、婚姻状况，还有，那个，嗯……那个肮脏恶心的浑蛋乔治只是嘲讽地扬着眉毛，双手组成V字形，支在薄薄的嘴唇下面，脸上带着卑鄙的微笑，对我说，继续，告诉我法律都说了什么，哈哈哈，而她只是站在我身后，就好像她和这场逆战没有半点关系，不过是勉为其难地、忠诚地支持她失常的朋友。结果她尽然上了这个死老头，还得到了特殊假期，可能是不带薪的，不过我不知道。尽管如此，我仍然爱她。

有工作不是已经很幸运了吗？这就是那根现在用来抽打我们所有人的棍子。现在，你只能闭口不言，否则那根搅屎棍就会捅过来。乔治开除了清洁工。接着他竟然看向我！这浑蛋。我当时想，没门，除了要去我父母家，还要我留在这里打扫，想也别想。当时我妈还生着那神秘的怪病，整个国家没有一个医生诊断得出来。再说那些操蛋的厕所怎么办？那些恶心的老长舌妇拉的屎就像肥牛拉出来的那样。再过一百万年也别想让我去刷掉她们留下的屎痕。给我什么人、什么东西我都不干。没有哪份工作值得这样。因此我只能又踢又叫又哭，直到他们同意所有的秘书都轮值来做清洁，每个人每三周都要轮到一次。接着我又必须嚷嚷这不公平；那些学徒和初级律师也该这么做。因此，就为了堵住我的嘴，乔治把那些律师也加上轮值名单——他清楚我知道他的秘密，不过就是不清楚我知道了多少——不过那些偷奸耍滑的总能找到借口：整天都被关在法庭，必须要早起去和客户商谈等等等等。因此大部分时间都是我在做。还每周要少拿四十欧。但我有工作难道不是幸运的吗？是啊，我真的很幸运。

肖尼

我真他妈不知道这个装逼肖尼的外号是哪儿来的。我记得那些伙计们在上初中的时候开始这么叫我，但被人起绰号也不算什么坏事，所以我也就让他们去了。有些人的绰号那才叫难听呢。来自戈特纳布拉肯的唐奈家的那个，就因为在去参加哈蒂杯的路上，在公交车里把胆汁都吐出来了，所以大家都叫他呕吐唐奈；那个从镇上来的被叫作乱伦强尼，因为他父母是表亲；那个和女修学院一年级女孩在一起的，从此永远都被称作摸娃怪。在某次午休的运动场厕所里，一只可怜虫被人发现在自撸，结果所有人从此都叫他淫球。有个伙计被称作炸鱼指，因为午休时，他总是会带着女修学院的女孩去城堡领地，之后一整天他都会闻自己的手指。还有大概十五个男孩是从真正的山野来的，他们都被叫作呆蒙。一半都是那些镇上的男孩们在给别人取绰号，我们其他人就像傻子似的跟着叫。听了以上这些名字之后，装逼肖尼似乎也不那么糟了。

我一直对女人很痴迷。在我还小的时候，就止不住地想她们。我之前还绕着阿诗荡路那边的小区，追着女孩子们跑，就想掀开她们的裙子。我之前还试图贿赂她们，就为了看看她们的内裤。我十三岁的时候，第一次摸到真正的奶子，是一个从都柏林来看表亲的女孩，她表亲就住在我们小区里，从我家往下走一点就到了。她当时十六岁。她的奶子小而滑腻，乳头很硬。她不让我看，只能在她T恤下摸。当时我的蛋蛋很疼。她问我想不想进她的洞洞，我就只是站在那儿看着她，说不出话来，最后落荒而逃。我不知道要拿她洞洞怎么办。之后我觉得很抱歉，就又跑回来了，可是她已经走了。从此，我再也没见过她，她表亲告诉我她回都柏林去了。直到三年后，我才真正见识了洞洞。我当时真应该在新教教堂后面光荣上阵。

我想装逼肖尼这个名字是这么来的——我无时不刻不在整理自己的头发，一定要保持自己的风流倜傥，万一路上有女孩子呢。我比那些猴子更注意自己的外形。我之前每天都会换衬衫，在我们那个圈子里从没有过这样的人。有的人一定要等到自己沾着尘土的衣服变硬了，才会去衣橱里再找一件干净的穿。每天午休时，我们都会坐在女修学院的墙头，偶尔会有一个丑女跑来问，有没有人，一般都是点名要我，愿意和她朋友一起玩玩。我很少会拒绝。为了公平起见，我甚至还会宠幸一下那个丑女。我和驼背、口吃、体臭女、女同等等都干过。有一次，我还上了一个戴着助听器、没有门牙的女人。之后几天，他们叫我痉挛淫魔，我才不在乎呢。上帝爱我们每个人，公平起见，那些女人也需要舒服舒服。

最后，这些无差别行为开始影响我的市场。那些绝望痴呆的人开始靠我解决生理需求，那些有一头漂亮金色长发、大长腿和小巧奶子的女人开始觉得我是食物链最底端的、有点恶心的变态，最终，她们对我避之唯恐不及。我只能有所取舍，于是一切又都好起来了。我还是觉得自己在女修道院是为了照顾那些可怜的年轻女孩，我让她们自信起来，还教会她们如何保证给人打手枪时不走火。这是个宝贵的生活技能。我保证，她们一定受益匪浅。

等我再大一点，开始造成一些严重伤害的时候，我总是很小心用那些橡胶套子。我一定会带一个，甚至两个。那个蕾奥婷把我当猴耍。她告诉我自己对乳胶过敏。她说她在吃药。她把我的背都要抓下来了。她持续了一整夜。差点没把我折腾死。我爱过她。见到她的第一天，我们在镇上做个下水道的活，她从对面办公楼里出来，和她的那个叫希拉里的朋友一起。她闪闪发亮，充满着一些镇上女人自带的可怕自信。那个叫希拉里的女人在她旁边看上去就像一个棕灰色的斑点而已。我站在一个洞里，像个乡下强奸犯一样看着她，而她正对我指指点点，还转头对她的朋友笑，那个朋友看着我，微笑了一下便移开了视线。这下我明白那些路过女孩们的感受了，我们就是这样眯眼看她们，对她们品头论足，又是大笑又是吹口哨的。那天晚上，她在龙虾锅饭店里和一个穿着休闲裤的小白脸说话。几杯酒下肚，我突然来了勇气，假装不小心，把沾着咖喱的薯片撒在他那条有皱痕的干净裤子上。噢，我的天啊，他说，带着城里人的口音。什么？我说，你是想出风头吗，孩子？不，那个可怜的笨蛋说，接着就像婊子一样跑了。我带着她去了宝奇给我们安排的宿舍，第二天早上，我就恋爱了。

我愿意为她赴汤蹈火，可不久就跌入了深渊。我想，她就是想看着我不能自拔，就好像故意的。她让我裸骑的前一天晚上，问了一堆关于我家族病史的问题。之后，她好像就开始厌烦我了。她问我，如果她从镇上搬出去，我还会照看她们吗。我说，我当然会的。于是她买了宝奇的一幢房子，我一开始还挺高兴的，不时去看看那个小男孩，但是她好像看到我就很恶心似的，对我各种挑三拣四的不满意，最后就彻底把我从她生活里抹掉了。没过多久，我就发现鲍比和她搞上了，这个该死的两面派。鲍比否认了这一切，他说他不过就是去看看那些跑腿小工有没有把活干完，因为听说国有资产管理局的人要给宝奇他爸一笔钱，让他把那些房子修完了。她当时正好在那里，而他根本不知道她是谁，她问他能不能帮她干些活，他上了三次门之后才知道她是谁，结果这时候，整个村子都在传他们两人搞上了，我爱怎么想随便我。我还能说什么？

说句公道话，鲍比是我们中唯一一收工就回家的。他从来不在宿舍逗留。他一心就扑在池奥娜身上，一直如此。他之前从没见过蕾奥婷。我也没怎么说起过她搬出去这件事。我不知道为什么没说。可能就是不想倒霉吧。我家里人总是死守着爱尔兰保守秘密的传统。这快让我尴尬死了，藏着掖着不敢说，就怕别人来指手画脚，把你当傻子看。

我现在真的六神无主了。鲍比刚弄死他家老头，蕾奥婷不肯让我进门，她那个好老爹跟我说，最近还是让她一个人静静。去他妈的。那也是我的儿子，不过对他来说，我也没什么用。我能有什么用？

我从没想过自己也会抑郁，真的。人很容易就会掉进那个洞里。当你的一切都变了，当你发现你本以为自己所有的，其实从来不曾属于你，当你发现未来在一座永远爬不过去的黑暗高山的另一边，很快就会失去自我。高中毕业后，我一天都没有闲下来过。我刚好做满钢筋工的培训工时，从学徒出师，宝奇他爸就把整个公司交给他，他就给我们所有人派了工作。我们什么都干：道路、房屋、模板、种植、排水等等。宝奇参与了所有项目的招标。他找了一群波兰转包商，我们还以为这就是个笑话。然而转包只是个骗局。他整了我们所有人，大家笑不出来了。我却还是继续到处转悠，笑着开玩笑。我不会让任何人看出我的恐慌。

所有人都觉得我吊儿郎当，什么都不放在心上。我从来没有告诉任何人，有时，我会感觉某种黑暗在把我往下拖，让我去想那些我不想去想的事情。它一直在那里，但我却不知道，直到每个人都开始说抑郁症、心理健康什么的，我才明白。我不是精神病，真的。只是有时候，我看不见那些黑暗。它一直在，等待机会缠到我身上。我总是想为什么我要被生出来，为什么我妈妈就为了给我生命，要经历那种痛苦，为什么我爸爸要做牛做马给我买东西，他几乎满足了我的一切物质要求。我想到爸妈，想到他们一直都那么善良，一直鼓励我，即使很明显我是家里的那颗老鼠屎。还有，他们发现我搞大蕾奥婷肚子的时候的那种失望，那时他们都没见过她。后来他们见过她之后，觉得她拉屎也是香的，甚至有段时间还挺以我为豪，他们甚至以为我会和她结婚。结果现在，他们再也不能见那个孩子，心都碎了。这些都是我干的好事，是我让他们这么沮丧。有时候，我觉得呼吸困难，心跳得厉害，耳朵里还有呜呜的声音，我便弯下腰，把头埋进双手里，最近的几次，我摊开手时，发现上面有眼泪。没有人知道，永远不会有人知道。我很快就会出人头地。我没有理由这么丧气。

我还会想我的儿子，小迪伦，他是多么可爱，再想到我自己总是在蕾奥婷面前出错，不小心看着她的奶子，结果她就会勃然大怒，我就只是像块石头那样杵着。我没法振作起来，一和她在一起我就变得很丑恶，叫她滚开，我没法好好告诉她我想要什么，因为我不能在压力之下思考，特别是当她站在那儿，盼着我像个男人一样。发现鲍比在给她干活的那周，我的情绪彻底失控了；为什么她不叫我去干呢？可那个时候鲍比也失控了，他出乎所有人的意料，抡起一块木板拍在他老头脸上。我不仅没有理性地问她这是怎么回事，反而像头公牛一样冲过去，像头蠢驴一样大声咆哮，结果把那个小家伙吓坏了。她老爹也只好动手赶人。我跑了很远，一直跑到城堡湾，坐在草坪前的矮墙上，前面是那片小石滩，我眺望着暗沉的湖，想着湖中央的那个无底洞。

几年前，很多住在上面村里另一头的女人都会开车来城堡湾，她们会把车停好，自己走进湖里去。在冬天的那几个月里，时不时会有这么一个女人来寻死。那些女人都有丈夫孩子。我记得当时自己还笑话这些女人，开着愚蠢的玩笑，说，上面那些男人在床上一无是处，要是我的话肯定让她们立马欢腾起来，哈哈哈。上帝啊。我笑着，却感到恶心。我知道是什么让她们下山，来到这黑暗低沉的湖边。那水好像在召唤着你。在那些小小的水波下，藏着一切的终结。我想，要淹死是很容易的。只要让水填满肺就行了，之后只剩下漫无目的的漂荡。我为什么不能做那个别人眼中的我呢？我真的很想做装逼肖尼。我不想再回到这里，不想再坐着看水。

凯特

经济衰退之后，发生了一件很糟糕的事情，那就是戴尔关门大吉了。这差点没害死我们。他们都是戴尔的。爸爸总说我把所有鸡蛋都放在了一个篮子里，可我只是叫他闭嘴，别多管闲事，还耻笑他那焦急的脸。他着急的时候，整张脸都皱起来，就像个可怜的小宠物那样。他的焦急是有道理的——戴尔关门之后的大约三个月，我付出去的工资比进账还多——但我从没想过放弃。这种时候，你不能浪费时间在抱怨和责备上，而是要反击。我制作了一大堆电脑传单，敲了城镇这边每一个小区的每一栋房门，还去了城镇另一边的大部分地区。我甚至还去了城堡公园和安纳科蒂。它们现在不是通高速了吗？我一刻不停地忙了三周。我的报价已经是最低的了。我保证可以帮客户省钱。我祈祷卫生服务中心的检查员在三周之内千万别上门，因为我不在的时候，儿童与看护的比例有点低。不过我每天都会回去看我父母。下班之后我总是会回家的。

经济衰退之后也有好事，那就是人们愿意拿着比最低工资还低的工资工作。最低工资就是个笑话。除了我之外，还有谁有权规定我付多少工钱？爸爸说，只要疯狂的法律还在约束雇主给员工付天价工资，那么就不存在真正的市场自由。他说，爱尔兰从头到脚都被管制着。那些官僚作风！简直难以置信。于是几周前的一个傍晚，我把店里所有姑娘都叫进厨房，告诉她们要么所有人都减薪，要么走两个人。那个小贱人努埃拉立刻开始满嘴喷粪：您可不能这么做，您现在付的已经是最低工资了——而且我们连休息时间都没有！这家伙。她一天大部分时间都在休息。我去年就应该让她跑路了，但我知道她肯定会把我告上仲裁庭的。于是我说，实际上是这样的，努埃拉，我可能必须让我妹妹和我妈妈过来帮忙，而你反正也没有什么家庭责任，所以……她这才闭嘴。

谢天谢地，现在一切又都顺风顺水起来。这个免费育儿年可以让我们都吃饱了。更好的是，我这儿来了个有蒙台梭利育儿执照的老师——那天，这个小伙子带着自己的简历和推荐信走进来，他不仅有育儿学位，而且还是个蒙台梭利教学法硕士。他手里捏着我的广告。我知道没有人会让男人做这份工作，但是他也没什么男子气概，反而看上去非常阴柔，声音也很温柔好听，还长着一对好看的蓝眼睛。他叫特雷弗。我甚至都不用去《利默里克领袖报》上面打广告。我当时决定就打一星期的窗口广告，结果就成了。等我和他的推荐人确认完毕，就立刻让他开始上班。他还轻声对我说，他不会要求什么最低工资，他愿意每小时就赚七欧元，要现金。他可以用补差的办法让账面上过得去。他知道所有的行话。天啊，他一定是上帝派来的。不仅如此，这个叫特雷弗的小伙子过来的两天前，有个叫蕾奥婷的带着她可爱安静的小儿子迪伦来找我。她在亨利街上一家律师事务所工作。也是个大公司，她说那里还有两个员工也在休产假。都是第一胎。当然，她会把我推荐给她们的。照现在这个发展趋势，我很快又要拒收一些客户了。

丹尼斯觉得我招一个男的蒙台梭利老师是疯了。后来他发现，原来他以前认识这个小伙的父亲，好像是个牙医，就在丹尼斯小时候的住处附近，但他们是大人物，房子四周围着高墙。我觉得他不过是想找个不用装成大老爷们的工作，他不想又吐痰又放屁还要互相谈论睾丸，把对方说成屎才罢休。男人为什么要这样？总是互相较劲，说别的男人是怪胎，却又和傻瓜一样想着超越对方。男人是不被允许竭诚合作的。反正这不关我的事，我才不在乎会发生什么事，我现在有了一位可爱的蒙台梭利老师，可以开始招学生来上免费学前班了，连花园都染上了玫瑰的颜色。

有时候，我觉得丹尼斯似乎很气我的托儿所就这么做起来了。这是不是糟透了？他难道不应该高兴吗？不过，这就是男人；他们在任何情况下都不愿屈居于女人之下。戴尔关门的时候，丹尼斯又无事可干，哪儿都不要电工或木匠，我们还是吃着之前托儿所赚的老本过来的，这比杀了他还难受。一开始，我也觉得有点抱歉，可能对他来说这太不寻常了，但到后来我就只想抽他个大耳刮子，叫他别自以为是了，认清现实吧。他只要从小活开始干就行了，这是他五年前做梦都想不到的。的确不容易，但也只能自己搭桥走过去。上帝啊，丹尼斯很讨厌这句话。他是个好工人，这点我必须承认。他只是假装现在托儿所并不存在，谁都不能提起它。不过，他倒是不介意用它赚来的钱维持生计。上帝啊，我最近在他身边都必须小心翼翼。他为什么这么敏感？我大概有四个月没有性生活了。他最好别想出去拈花惹草。我会把他阉了的。割掉。干干净净。割掉。

现在让我恼火的就只有努埃拉那个小婊子了。你看到她就知道了，她趾高气扬地踱步，就好像那地方是她的一样。有一次，我抓到她朝一个小孩龇牙咧嘴的。给我吃掉，给我吃掉，给我吃掉，她恶毒地低语，拿装满食物的勺子抵着那孩子紧闭的嘴。天啊，她原来背地里有这么恶毒的臭脾气。我质问她，她就理直气壮地顶嘴。怎么，她说，那我该怎么办？她他妈的不肯吃该死的午饭。难道我们要看着他们营养不良吗？我叫她别再这么做了，这次我记下了，她就问我记在哪里了，她能不能也有一份，上面要记些什么，还有谁会看见……最后，我不得不说，看，这次不记下来了，但别再凶孩子了。她赢了。耶稣啊，我真是气得冒泡。几个月前的某个周日晚上，她在脸书上写了一句评论，关于明天要上班的事，我的朋友利兹看见了，上面写的是，我的天啊，宿醉得厉害，明天又要去擦一整天的屁股。她后来肯定是紧张了，因为利兹说她立刻都记下来了。从此之后，我就会定期检查她的脸书。她们都知道，但是现在她们也没办法真正屏蔽我。一群小巫婆。

丹尼斯特别闲的时候还是会每天开着他的小货车出去。我没有问他去哪儿。他说，就是四处看看。有一天，我叫他在厨房和托儿所里多装几个插座，他哼哼哈哈，嗯嗯啊啊的。你能想到这反应吗？噢，我说，天呐，对不起，我也为你还会挺高兴有活干的！我承认，我这话很贱。丹尼斯要是真愿意的话，也会变得很邪恶。他的父亲就是个恶棍，我觉得丹尼斯就是小时候受了他的坏影响。让我来给你说说，那个小婊子在休息的时候跳起来，去露台门外抽烟，就在丹尼斯装插座位置的旁边，我向上帝发誓，我看见这恶心的变态顺着她的腿往上看，舌头像狗热疯时那样荡在外面。她穿着条牛仔迷你裙，我已经特别警告过她别这么穿了。哎呀，太热了，她说。这周我就不可以再穿一穿吗？我还特别叫她不要在休息的时候抽烟——有那么一两个时髦妈咪的鼻子比猎犬还灵。但她觉得吸烟什么的都是她应有的权利。让我告诉你她没有的权利：在我丈夫面前晃她的小屁股！

刚开始和某个人约会的时候，你是否不介意他们身上有时候会有些味道吗？我之前觉得丹的体味还挺性感的，因为这说明他在做体力劳动，又强壮又有男人味。的确是这么回事，科学证明女人在第一次对男性产生幻想的时候，会被他们的体味吸引。让我告诉你另一个真相——很快这种幻想就破灭了。如果是新鲜的汗水在坚硬如钢的肌肉上闪烁，那倒是无所谓，但要是从耷拉下来的男乳上滴下来，或者干在肮脏的T恤上，那就是另一码事儿了。如果某人宁愿坐着看球赛也不愿花两分钟洗澡，那散发出的体味简直让人反胃。我承认上次丹尼斯想和我亲热的时候，我的反应很糟糕。把你那汗津津的大屁股挪开点。现在回想起来，的确有些伤人。他看上去很受伤。他立刻下楼，打开电视，看了几小时《黑道家族》的DVD。不知道他有没有哭？我觉得他有点像托尼·瑟普拉诺。

上周的某个夜晚，我做了一个梦。丹尼斯和努埃拉在他的货车里玩车震。我看见他在死胡同的尽头停下来等她。我一路尾随。我抓到他们在车里，而车停在教堂外面。我趴在窗户上看，他们在后座。她跨坐在他身上，牛仔迷你裙褪到腰上。货车的门锁住了。我在那儿又叫又闹，狂拍窗玻璃。然而，就好像我不存在一样，他们还是在继续。我甚至还能看见丹尼斯的鼻毛。他面朝上躺着。他抬起头，直勾勾地看着我，笑了。她转头，也笑了。她的牙小而尖利。门突然开了，我发现自己手里捏着根管子。管子里喷出火焰。我把管子指向他们，他们便着火了。我把门关起来，听着他们在里面燃烧，尖叫。等我醒来，发现这一切都是梦的时候，却没有像平时噩梦初醒松一口气的感觉。我甚至觉得有点失望。耶稣啊。我是个怎样的怪胎？

劳埃德

几周前，特雷弗来找我的时候，我以为他已经彻底疯了。为什么他不发短信或邮件或用脸书联系我？我不明白他怎么突然回归现实了。他难道不知道自己在虚拟世界比在真实世界酷一百万倍吗？上帝啊，他形容枯槁。他想让我帮他绑架一个孩子。我以为他又在给我灌输某种概念，给我某种新的角度让干果在沃洛夫宇宙中继续猜想下去——就像他去年说，我们偷偷溜进他们的后宫，把所有的女孩（或者在明的故事里，男孩）偷出来，把他们的性奴系统全面摧毁，再把他们变成长着动物头的肥胖生物，再把他们的所有信用清零。但他是真的想让我和他一起掳走一个活生生的孩子：他现在已经以蒙台梭利老师的身份潜入了一家托儿所，我只要开车过去，他会把孩子交给我，我帮忙看着，看一个晚上之类的。

三周前，妈妈来了。这次我让她进来了。她看见了我的水烟枪。我盯着她看了很久，而她三番两次瞥向我的水烟枪。我知道她知道那是什么。她都他妈的活了六十年了。我不是故意放在外面的，只是这个公寓实在太小了，垃圾堆得到处都是，那你就不会在意什么人体工学了。那水烟枪在折磨着她。我看见她鼻子和上唇之间有细小的汗珠排着队挂在皮肤上。那块地方叫什么来着？我永远也记不住。她一开始的不适转化成了痛苦，而这痛苦在她的整张蠢脸上签上了名。我则开始享受这一场面。我想知道自己究竟遗传了她些什么。接着我想起来了。一切。她走的时候说，求你了，劳埃德，求你了……我说，什么，妈妈？求我什么？我扬起了眉毛，得意嘲讽地似笑非笑，因为我知道这会让她无所适从。也让我自己无所适从。

照顾好自己。我……我……

接着她转过身，像只小白鼠一样匆匆跑下公共楼梯，回到她担惊受怕的酗酒狂生活中去。

我很小的时候父亲就跑了。我想他应该是受不了妈妈了。我记起最后一次见到他。他看上去很不一样，穿着T恤和牛仔裤，套了件外套，还把领子竖起来了。我记得自己觉得他很酷。他亲吻我的头顶，说，我爱你，孩子。我没有回答，只是站在走廊上看着他，不知道为什么妈妈要大口喘气，还一只手掩面，一只手拉着爸爸的手臂。妈妈给我编了个狗屎一样的故事，告诉我他要去为政府做很重要的工作，去修复臭氧层空洞。我让自己相信了很多年，直到我听见她和一个神经病朋友在打电话，说我爸的事。他已经和另一个女人结婚，生了另一个孩子。一个男孩。那天晚上，我开始磨牙，好几年都不停，直到有一天磨到了神经，痛得差点晕过去。

我现在知道了，那些不过是我给自己设定的一系列测试。我觉得自己没通过，这就是为什么我仍然在黑暗中摸索。

我梦见自己杀了那个孩子。我可以告诉你，我搞砸了一切，但不是你想的那样。我不是故意的，我只想看看自己要做到什么程度，才能自我恶心到停下。接着我醒了，那个孩子就站在那里，瞪着害怕的大眼睛，视线越过行军床的边缘看着我，我大叫，他妈的，谢天谢地，把他吓得屁滚尿流，是真的屁滚尿流。但作为一名唯我主义者，我知道在梦境中越界是很危险的事。这是梦境预言，我知道它有实现的可能性。我还是不允许自己彻底沉浸在真相中：我在宇宙中孤身一人；这个宇宙由我所创，为我而生，除了我的意识之外，其他一切都不存在。我必须去探索自己的边界。我必须先洞察这点，才能打破壁垒。我必须放下对自己所造之物的感情。我为什么要这么对我自己，为什么要用良心削弱自己？虽然我明白在我之外，一切都没有后果，我还是会对某些事情感到忧心，这一定有它的意义。很明显，这是我给自己设定的另一场测验。但是我不知道怎么通过它——我该如何克服障碍？是听从摧毁一切的欲望，还是抵制这种欲望呢？我想从自己那里得到什么？为什么我这么难以参悟？

无论我怎么想，在梦里杀死那个孩子还是让我很困扰。现在，我不知道该怎么办了。模糊再次压倒了清晰。这些测试，这些测试啊。特雷弗一定有某种意义——他肯定是某种行为修整器之类的。很明显，他是我不可或缺的一部分。他是一种冲动、一种天性、一种战斗或逃跑机制。他给我这个孩子是要给我展示一些什么。也许我应该直接问他。不过，在特雷弗面前，我一直都酷得像座冰山。我认为，他并不知道自己脱离了我就不存在了。这我很确定。我要让他在我面前卑微又敬畏。我想，或许我该让所有的造物都这样。让妈妈这样很容易。但我花了很多时间才做到。唯我主义并不如看上去那么容易。活在只有一个人的宇宙是很艰难的。但是你已经知道这点了，因为你也是我。

我记得当我告诉特雷弗我要做唯我主义者时。他笑得像只智障的肥鸭。他对着我发出嘎嘎的笑声。哇，他说，这真是个很好的不找工作的借口。我为自己突然放下威严的斗篷，开始自我防卫而羞愧。我又拯救不了经济，我用可悲的、失败者的声音说。什么，那个浑蛋眼里透着喜悦说，你拯救不了经济？作为唯我主义者，难道不是你创造了那该死的经济？接着他又嘎嘎大笑，而我抽了他一大嘴巴子。他眼里立刻飙出的泪水让我着迷。我伤害了他，也伤害了自己。我觉得自己的脸上也火辣辣的。我和特雷弗之间的战斗显然是某种内心矛盾，某种破而后立的过程，让我成长，变得更加强壮，这就和锻炼肌肉一个道理。必须经过摧毁，才能更进一步。

那么，现在我有了这个孩子，他让我头疼得厉害。很明显，是我自己走到这步的，我只需弄清楚原因。这个孩子还挺可爱的。他叫迪伦。他不停地喊妈妈和牙牙，哭喊着，指指点点的。唯一让他安静下来的办法就是带他看东西。我必须抱起他，指着某样东西，说，看，迪伦，看那个音响，看，迪伦，看那个炉灶，看，迪伦，看那个该死的沙发。这孩子喜欢看各种垃圾。这种情况让我开始有点恼火。我可能因此万劫不复，会上新闻什么的。有时候，我忘记了唯我主义，开始相信外力可能摧毁我。其实它们都是内在的；我的恐惧是我必须克服的自身的弱点。当我无所畏惧之时，我就走完了这趟旅程。之后，我就会成为自己注定要成为的存在。我不确定自己真正的形态是什么。在杀死所有的魔鬼之前，我无法发现真相。

罗里

这个夏天正渐入佳境。我们马上就有世界杯看了——特别是我们国家队没打进去的时候就更好看了——五月和六月末的天气还算不错，鲍比也开始渐入佳境，他自己出去做保温隔离之类和环境相关的活，大家都说这可以拯救我们所有人。一天傍晚，他打电话叫我过去，我就去帮忙堆放他前一天傍晚砍的灰树木料，我们一边干活一边聊着他的计划。我喜欢这种谈话的方式，因为这样就不用点头同意对方或看着对方的眼睛。这给你停下来思考的空间，手头的活儿则填补了言语的空白。我回到家，心情好到飞起。我甚至还告诉了父亲和母亲。母亲又和往常一样充满戏剧性地说要为我们这个计划连续九天做祷告，为了鲍比·马洪感谢上帝，父亲也赞同，说，上帝保佑，让鲍比这样的人带着大家走出低谷，上帝看着他也会感到欣慰，如果有人真的能让这一切起死回生，那也只有鲍比了，继续跟着鲍比干吧。那天晚上将近尾声之时，我都开始讨厌鲍比了，奉一切神圣存在之名，我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张开大嘴巴把这事儿说给他们听。不过，至少让他们高兴一阵也好。

再之后，鲍比就成了脚底泥。那些关于他背着池奥娜和肖尼的女人搞上的事情都是假的，但这是一切疯狂的源头。我觉得是住在另一幢房子里的疯老太婆传出去的。她一直在那儿监视着他进进出出给肖尼的女人干活。我们一开始甚至不知道她就是肖尼的女人，等我们发现也已经太晚了。那个怪胎从来不跟我们说她的事情。他有时候真怪得可以。不过对鲍比来说，就算安吉丽娜·朱莉来勾引他，他也不会理会的。他就像个该死的牧师，真的。好吧，一位和美女结婚的牧师。结果，他出乎所有人的意料，杀了他家那老头。我不知道他被保释出来后，该不该去找他。我还没给他打过电话什么的。我该说些什么？你好啊，鲍比，真抱歉你杀了你老爸？说句公道话，可能不是他杀的。尽管大家都说吉姆·吉尔德去下面找到他的时候，他的手里拿着一块木板，那个老头的尸体都硬了，头被砸凹了。是鲍比打电话叫吉姆下去的。好像他想作死自己一样。鲍比他爸就是个浑蛋，一个扭曲的臭老头。鲍比肯定是忍无可忍了。

不管怎么说，我现在成了无头苍蝇，本地找工作肯定没希望了，所以我的伦敦计划又提上了日程，我的父母去哪儿都哭丧着脸，好像我告诉他们我得了脑癌还是什么的。每个人都在说这个国家完蛋了。它会榨干你，就这样吧。这个国家完蛋了，这个国家完蛋了，这个国家完蛋了；说这话的人几年前还在到处说这个国家经济会疯涨的。他们站在下面的小店里，围成一圈，互相比较自己的不幸。我很想告诉他们，他们就是一群可悲的白痴，不过要是情况好转了，或者伦敦计划失败了，我还得从他们手上拿活干呢。不过说句公道话，伦敦估计也没戏，因为那个老头到处说他会因此中风的，说奥林匹克的项目早被人瓜分了，爱尔兰人已经上不了船了，还有母亲也捻着念珠哭泣，一个九天祷告接着一个九天祷告地念叨。耶稣啊，我怎么能就这样离开他们？

我希望自己能更有想象力，也更有勇气。我一直在思考——最近我思考得比以往要多多了——我觉得有些人与生俱来就是当追随者的。鲍比那种人就有能力自己想出做隔热材料，还能去找人一起商量，再把商业计划书交给那些大公司，然后去信用合作社借贷。我也可以做这些，只是我没有他那种让一切顺利、让人轻易相信他的气质。这种气质综合了想象力、勇气、自信还有其他一些我无法言传的东西。这种东西让你觉得他与生俱来就是要指挥他人，而非被他人指挥。每次看到宝奇坐在窗和写字台中间，而鲍比则背对着门坐在他对面，都会觉得这画面不太对。宝奇会确保写字台对面的椅子要比他自己坐的那张小。他尽力压低鲍比，就为了表现自己才是老板。我们都知道他怕鲍比。宝奇之所以是老板，不过因为他老爸把一切都传给他了。宝奇才应该是那个死老头的儿子，鲍比就该是含着银汤匙出生的。不过这样，鲍比是不是也会变成和宝奇一样的小滑头？这只有上帝知道。

有时候，思考会让人鼓起勇气。那天，我在镇上看着一张仓库演出的海报。一个小美女走过来，站在我旁边，问我去不去。她有一对小巧的奶子，一头黑色短发，眼妆有点浓，不过我挺喜欢的，而且不用看我也知道，她屁股一定很挺翘，我倒是顺利和她聊了起来，因为我没有花五个小时去想我要和她聊些什么。我当时穿着件小妖精乐队的T恤，她说很好看，还说我有点像布莱克·弗朗西斯。什么，我问她，是因为我胖吗？结果她满脸通红，说，不是不是，耶稣呐，我是说你的头发和穿着，哎呀，上帝啊……看着她这么窘迫，我觉得自己真是个浑蛋。我说，我是开玩笑的，还问她有没有去看他们〇四年的演出，她说她当时去看了凤凰公园和海角那两场，我说我也是，结果我们两次其实都靠得很近，三分钟之后，我开始慌了，怕这就是我的人生巅峰了，我竟然在等待报到的时候，在一条肮脏的街道上，和一个偶然遇见的漂亮妹子说了那么久的话。好了，她说，我得走了，我要去面试一个垃圾工作，给我个号码吧。接着她立刻就发了条短信给我，只有一个词。我这便知道了她的名字，郝丽，还有了她的电话号码，而且她也喜欢小妖精乐队。她走之前还说，要是你有兴趣的话，给我发短信。我像头蠢驴一样问，对什么有兴趣？她大笑起来，说，当然是演出啦，笨蛋。说完她柔声笑着走开了。我的确没猜错，她的屁股很翘。

最糟糕的是，我知道自己不会去看表演的。我立刻就开始考虑这件事了。没有男人会愿意和我一起去，而我也不可能就自己一个人去。是不是很虚幻？就算我鼓起勇气，自己一个人去了，我可能也不会给她发消息，万一她带着一大群很酷的朋友，把我当成从狗洞里钻出来的怎么办。而且他们肯定还要喝好几轮伏特加和红牛，那我就只能跟着喝了，可能还付不起钱，搞不好还要撑面子问他们准备喝啥，然后傲娇地不跟着去酒吧，而是偷偷溜出门跑回家，之后她就会给我发条只有问号的短信，而我会对自己的恐惧和没用而感到尴尬羞耻，直接把手机扔河里去。

科特神父在学校里对我们说过，作为基督徒，面对道德上的困境时，应该问自己一个问题：耶稣会怎么做？我一直都卡在这个问题上，除了小时候，因为我把我老爸当作耶稣的替身，再长大些，鲍比·马洪占了这个位子。我怎么会知道耶稣会怎么做？在我看来，那家伙本身就充满了矛盾。一分钟前他说要把另一边的脸也给人打，一分钟后他又怒气腾腾地掀翻人家的摊位。他说柔顺的人有福了，之后又对着所有人又叫又咆哮的。他从死里复活，几周之后又自己升天了，留下一帮兄弟们受苦。如此看来，和鲍比一样，宝奇似乎也挺像耶稣的。我可以问老头要七十欧去看那场表演，等我救济金到账之后再还给他。宝奇害得我们所有人都没有养老金，所以只好等着找工中心给我们钱。父亲肯定会给我，但他一定会想，我这儿子多出息呀，二十七岁了，还问我要钱去跳舞？可能他不会这么想，但就算想到他这么想的可能性，我也不可能去问他要钱的。我可以直接和郝丽发条短信说点好笑的，或者问问她垃圾工作的面试怎么样了，或者直接给她发个笑话，如果她回短信问我周四去不去，我就已经准备好怎么骗她了，这样的话我或许还有希望追到她，而且不用再担心去不去看演出。不过，这个演出倒是个好机会，我可以轻易对她发动攻势。我知道她喜欢我，我又不傻。像她这种马子表现得很明显，却不让人生厌，只是通过特定的笑容、眼神和问题来表现。机会就在那里等我，但我不会去抓住。我就留在家和父母一起看《加冕街》，思考着思考会如何让你无法生活。思考着郝丽是否和另一个喜欢小妖精乐队的男人在一起，而他无意中战胜了一个他从未见过的男人。

下周我会再去一趟镇上。我会站在那里看同一张海报，到时候那上面的表演已经结束了，看看我能碰见她的几率有多大。这次，我会穿上珍珠酱乐队的T恤。她可能也去看了那场演出。我会一直站在那里，直到发觉自己是个呆瓜，接着就会坐上公交回村。夏天的雨从玻璃窗上流下，我会看着她的号码，那颗懦弱的心又恢复了缓慢的节奏，浪费着时间。之后，我就会删掉她的号码。

米莉森

今天早上，爸爸在吃早餐的时候放了个屁，妈妈就生气了。她说他是个臭虫，说他除了放屁什么都做不好。我很为爸爸难过，因为他看上去好伤心，而且脸涨得通红。他对妈妈说，对不起亲爱的。妈妈却用一只手臂捂住鼻子，另一只手把桌上的东西弄得乒乓响，好像很讨厌爸爸那样。他放完屁以后对我笑，就和平常一样，但是妈妈说别把她降到你的水准，你敢把孩子带坏试试，你是个坏榜样。妈妈说的话我有一半都听不懂。妈妈还告诉爸爸，我比他还会赚钱，因为我一个月会给家里带来一百五十欧元，他就只他妈的带个屁回来。之前她也这么说过。孩子比你赚得多，休吉，孩子比你赚得多。之前爸爸说那个词的时候，妈妈会凶他好一会儿，可是现在她自己也在我面前一直说。真是个好玩的词。他妈的，他妈的，他妈的。我在自己房间里说这个词，但肯定不会让妈妈听到的。我就是想感受一下这个词从我嘴里说出来是什么感觉。爸爸有天晚上用一个很可怕的词来说妈妈，我记不得了，但是我知道它肯定很糟糕，因为爸爸一说完就对妈妈道歉，妈妈这次没有嚷嚷，只是哭。爸爸没有工作了，他还不能领救济金，因为他自己就是个老板。爸爸说了很多关于那些发救济金的人们的坏话。很糟糕的坏话。爸爸说他用自己的双手建造了这个国家，而那群人只是躲在里面喝茶。妈妈说，啊，闭嘴。

妈妈在特易购工作。她告诉爸爸，她的手指都要磨成骨头了。我听见的时候就哭了。我想象她的皮肤从手指上掉下来。我以为她的手指要掉下来了。就像村子里那个腿掉下来的人，现在他装着一条金属腿，而且他还会喝醉，摔倒在人行道上，人们就必须把他捡起来。爸爸告诉我不要看他，有一次做完弥撒回家的路上，我们看见他倒在路边，妈妈说，噢，休吉，停车，帮他一把，爸爸说，帮他个球，那人就是个垃圾，就应该躺沟里才对。妈妈一路上都在骂爸爸做完弥撒之后还这么坏，说他不给孩子树立一个好的基督徒榜样，问他要是躺在那里的是他，人们开车经过他，跨过他，就是不扶他起来，他会怎么想。爸爸什么都没有说，但他的脸越来越红，后来我们回家吃晚饭的时候，我发现有一条长长的鼻涕从我的鼻子滑进了肉汁里，就像一道小瀑布，然后我才知道自己哭了，可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哭。我总是在自己还不知道的时候，就开始伤心哭泣。接着妈妈爸爸就不吵了，也不说话，而是抱着我，说，对不起，对不起亲爱的，对不起小宝贝，噢，这不是你的错，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有一半时间，我都不知道他们在说什么。

爸爸平时会去特易购接妈妈和阿森塔·吉尔。其他开着车的人都是浑球。我大叫浑球，爸爸就会笑起来，叫我不要用这么大胆的词语。接着我又叫一声，爸爸又笑了，还假装生气。你就是个浑球和无赖，我学着爸爸的样子向窗外喊，爸爸就说米莉森！我知道他只是一时生气。之后他总是会立刻对我笑笑。妈妈不在的时候，镜子里的爸爸总是在微笑。妈妈在的时候，镜子里的爸爸总是在伤心。镜子里的爸爸从来不在从特易购开回家的路上唱歌，只在去特易购的路上唱歌。阿森塔·吉尔闻起来像根香烟。她一直在和妈妈说单位里的那些小婊子，说她们多么狡猾。她们总是给阿森塔惹麻烦，欺负她。妈妈赞同她的说法。等她走了，妈妈就跟爸爸说她就是头蠢牛。我从来不会在妈妈或阿森塔·吉尔面前说脏话，因为我不想给爸爸惹麻烦。

夏天快结束的时候，我就要回学校了，爸爸就不用照看我了，他还告诉我要是他的宝贝女儿不在，那些早上他都要做些什么，他要出去找点真正的活干，而不是和我一起坐在沙发上，看依古比古和小猪佩奇，他这么说的时候，我就很难过，因为我不想自己去学校，留下爸爸一个人伤心难过，而且小猪佩奇不和我一起看的话就没什么好看的了。为什么爸爸们不能去学校呢？可能现在他们要去了，因为大家都害怕那个儿童绑架魔。城里有个小孩被绑架了，他是住在我家那条路上面的那个女士的小孩，镇上一个大购物中心旁边的小房子里的人在照顾他的时候，一个人开车把他带走了。妈妈的朋友来告诉她这个小孩丢了的时候，她用手把嘴遮住了，她还一直说，噢，亲爱的耶稣，噢，亲爱的耶稣，噢，亲爱的耶稣，接着她开始哭，我也开始哭，因为我很害怕。接着爸爸来了，妈妈又开始凶爸爸，叫他最好一秒都不要从我身上移开视线，你听见没，一秒都不要疏忽，爸爸就站在那里，说，我当然不会疏忽，妈妈说，反正我上班的时候也不知道你怎么照顾她的，反正你就是个可怕的傻瓜，你可能让她一个人跑到路上去，她一直说说说，我说，妈妈，爸爸一直把我照顾得很好，我不会跑到路上去的，爸爸每分每秒都看着我，接着这两人就争先恐后起来，妈妈要抱我，爸爸也要抱我，妈妈推开爸爸，爸爸哭了，我害怕极了，比妈妈哭的时候还害怕，因为爸爸们从来不哭的，妈妈也为自己凶爸爸感到很抱歉，因为她变得非常安静，还上下揉着爸爸的手臂，拉起他的手，爸爸想用另一只手把脸遮住，他们肯定把我忘了，因为他们开始疯狂地拥抱，看他们这副样子，我不介意他们稍微把我忘记一会儿。

那天晚上，我坐在爸爸腿上，刚刚喝完秘密奶瓶，我睡觉前还可以喝一瓶，虽然妈妈总是说我这么大了，还像婴儿一样吸奶瓶太不像话。爸爸揉着我的头发，气喷在我的头顶，暖呼呼的，他还低声说，我爱你，宝贝女儿，我爱你，宝贝女儿，我爱你，宝贝女儿，他一直说个不停，直到我快睡着了，他带我下楼之前，把我抱去给妈妈亲亲，我看见她也亲了爸爸一下，我好高兴。可现在我睡不着了，因为我听见阿森塔·吉尔对妈妈说，你想想，他就在外面，有个怪物在外面抓小孩，你想想，噢，主保守我们，阿森塔·吉尔这么说，之前我听见她和妈妈这么说的时候，我不害怕儿童绑架魔，因为爸爸妈妈在我两旁，而且外面太阳很好，没有哪个怪物能在大太阳下从爸爸妈妈面前偷走他们的孩子，可是现在我一个人在床上，爸爸妈妈在走廊另一头，坐在厨房后面的客厅里，儿童绑架魔会轻易藏在外面的衣柜里，而且我的夜灯那么暗，根本没法照亮我房间的每个角落，我的衣柜周围，还有床底下都很黑。我不想叫爸爸妈妈，因为他们可能又要因为我害怕吵起来了，妈妈可能会怪爸爸的。

我就躲在毯子低下。如果儿童绑架魔进到我房间里，我就动也不动，他不会发现有人在床上的。我不叫爸爸妈妈。如果儿童绑架魔靠近我，我就对着他大吼大叫，就像爸爸对其他车子里的浑球和无赖吼叫一样，就像妈妈对着爸爸大吼大叫一样，因为爸爸做错事，让我们穷得叮当响，她只好去求那个肥婆给她在特易购排班表上多安排几个小时。那张排班表让妈妈很生气。我不知道那是什么。排班表和肮脏的荡妇一样坏吗？有一次妈妈就是这么说爸爸的妈妈的。爸爸的妈妈是我的奶奶。我从没见过她。要是那个儿童绑架魔靠近我，我会用爸爸用来说妈妈的那个脏字的，真的。我会一遍又一遍地祷告。祷告就像和上帝说话一样。噢，我的守护天使，天主派你照顾我，求你在今夜保护我，指引我，管理我。阿门。

丹尼斯

你常会看到电影里那些被扔进监狱的小伙子，因为害怕受到生命威胁，或者害怕囚禁，在被人揍到爆屎之后，就会蜷缩着躺在那里，膝盖缩到下巴附近。据说这叫胎儿式，因为胎儿在母体内就是这么躺着的。小孩子为了安慰自己，也经常在婴儿床里这么躺着。这让他们想起出生前的温暖与安适。那些被扔进监狱里的小伙子也想寻找这种安适。的确有点道理，这我知道。我已经这么躺了好几天了。凯特觉得我病了。第一天的时候，她还小心翼翼的，因为她从没见我生过病。我一天都没有病倒过。不过现在，她也就是耐着性子容忍我而已。她可能快要叫我看在上帝的分儿上打起精神，在警长来扣押家里的东西之前，出去把该做的事情做完。因为有孩子失踪，所以托儿所也关门了。找到工作的希望渺茫。不过别人倒是欠了我一点钱。天要塌了。我在全国到处跑了几周，想找宝奇·伯克和康莱斯·巴里，还有其他四五个欠我钱的家伙。他们一共欠了我将近十万。税务局的人在我一只耳朵边嚷嚷，那些人在另一只耳朵边嚷嚷，而且我还有些设备四散在全国各地。我在那些地方做了四五个活，一分钱也没拿到。我之所以会这么做，也是因为之前都是边干边收钱，而且一天里也没有那么多时间干那么多活。大部分活都是那些转包小伙子干的。我已经走了数千英里。像个无头苍蝇一样乱转的时候，我甚至都不知道真要是找到他们，该对他们说点什么。我们给一个从利默里克来的伙计的旅馆做了二次装修——修了厨房、楼梯、卧室、宴会厅、会议室还有整个棚屋。接着一切都破灭了，那家伙也自杀了。我该对他的老婆说啥？去他的葬礼上转转，对她说，嘿，钱我还没收到呢？

其实我的情绪已经酝酿很久了。我差点开车碾死拉卡那个不让我进工地取回设备的家伙。那儿没有别人，碾死他不费吹灰之力。我是真的想过把他弄死的。他却永远不知道自己离死亡多近，他差点就要被装在扁平的盒子里，运回他的国家去了。还有一次，我差点就要撞破紧闭的玻璃门，就因为戈尔韦的一个肥猪不肯出来跟我说话。要是他能给我一个承诺，附加一句抱歉，告诉我下周二之前会还我钱，我就心满意足了。我知道他在里面，他就是不肯出来。我站在他门外，朝这里面咆哮，但是坐在桌子后面的那个小金发女郎就是不肯按一下桌子下面的开关放我进去。她只是坐在那儿，张大嘴巴看着我。我必须控制我自己，闭上眼睛，尽量放慢然后加深呼吸。我眼冒金星。我回到车里，坐了一会儿，抽了根烟，心跳声敲击着我的耳膜。这就是心悸，让你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接着我把他奔驰车上的雨刮器掰下来才走。试想，我掰断他车子的雨刮器，就像个大胆的小学生。

一路上，我的大脑都无法思考。我听不进广播。乔·达菲节目上那些人怨声载道，就在那儿呻吟抱怨着自己的小问题，还有些自以为看透一切的家伙，不断在那儿蹦跶着，数落这些都是谁谁谁的错。那些人连一天活都没干过，只会在那儿给自己以外的人扣屎盆子。真是令人作呕。为什么他们的声音都那么尖？全家人民都笼罩在他们的阴影之下。我杀了一个人。一个闻不到自己一身骚的流浪汉，操着一口做作的口音，在那儿评说到底是哪儿出了错。还有什么比这更讨厌的。肏你妈，肏你妈，肏你妈，我边开车边对着收音机怒吼。对着收音机怒吼。这不是浪费精力吗？我杀了一个老人。每天傍晚，凯特都要问我今天收了多少钱，有没有发挂号信寄账单，有没有打电话问银行能不能延期还款，有没有把设备拿回来？有几个傍晚，我坐在那里，想象自己一拳砸进她的嘴里。我坐在那里，想着揍自己的老婆，而这是唯一能阻止我不去揍她的办法。她不知道。她不了解我。接着，我杀了一个人。

我知道宝奇·伯克的工头还在工地上敲敲打打。我知道他从一些房子里拆了点东西出来，而且不仅是宝奇的房子——还有我的房子。转包商总是吃亏的那个。我听说他现在还在库尔卡帕，他和一个外国小伙，还有另外两个人，在阿诗荡路灾难般的小区里修补一些房子。一天早上，我开着凯特的车过去，看见他从靠近小区顶端的一幢房子里出来。那个房子的女主人也和他一起走出来。她怀里抱着一个孩子。我就又开走了，暗自觉得不该这么偷窥他，感觉他和我是同类人，我不该把别人的错怪到他的头上。接着，我越想越多，头脑越来越热，整个脑袋像烧起来似的。他一直以来都粘着宝奇，就像屎粘在毯子上那样。再小的计划，宝奇也要先征求他的意见——比如什么时候浇筑混凝土，什么时候筑基，什么时候吃他的三明治。宝奇是十指不沾阳春水的。

有一个小伙子告诉我，那个鲍比每天都去下面他爸的房子里，他爸还住在里面，在堰坝往后再过去点的地方。我想说在半路上截住他，问他知不知道宝奇在哪里，那些工地又是怎么回事，对财务状况他知道点什么。我想，我可以从他那里得到答案；毕竟他和我一样，之前宝奇很爱开会，在会上我们常常会心一笑。我认为我们是同类。安迪告诉我，那里有几英亩的野蔷薇和荆棘，还有一间屋顶破了个洞的板条屋，我一听就知道他爸住哪儿了。我开着货车，沿路向下开了半英里，又开上一条乡间小路，再穿过田野，最后停在小屋对面的石墙边。安迪告诉我鲍比常常走过来。我想说，我就在对面等着他。接着我想到他知道宝奇在哪里，还护着宝奇，就为了保护自己的利益，我就窝火起来，捺不住性子地走进了院子。我就想问问他父亲知不知道他在哪，那老头就会知道有人在找他儿子，就不会以为自己的儿子连屎都是香的。我想让这位父亲知道自己的儿子在助纣为虐。我想吓吓他。我就想吓吓别人，任何人都行，这样我就不是唯一一个害怕的人了。

低矮的院门中心，有一颗红色的金属心，在微风中旋转。铰链松了也锈了，吱吱嘎嘎的，到底还是让那颗小金属心转动着。这让我想起自己的心悸。我经过的时候，对着它踢了一脚。我想推开前门，可前门厚实而沉重。我又推了一下才开。他在等他的儿子。我发誓，直到那一刻我才发现自己手里捏着一块木板。他站在阴暗的厨房里，双腿弯曲，后背前倾，就和有些老人的站姿一样，就像他们不知道是要往前走一步还是一屁股坐下。他看了看木板，又抬起眼睛看了看我，然后他笑了。他的笑让我想起了我自己的父亲，那次我们在十六岁以下组的冠亚军赛中输给了罗斯科雷，我回到家时，眉毛破了，锁骨断了。那天，我父亲看着我，我的脸上满是鲜血、泥土和眼泪，他也是这么刺耳地笑着，说我只是个没用的龟孙子。你这是要抢劫吗？鲍比·马洪的父亲想知道答案。他的语气很实事求是。他问这个问题就像你问某个人要不要沏一壶茶一样。你是个好孩子，他说。然后他又笑了。他的笑震动着我的耳膜，就像小孩子的哭声一样。滚吧，傻瓜，这儿连个屁都抢不到的。除非你喜欢玉米片，我这儿还有好几耙子。你是来抢这个的吗？要和老头子抢玉米片吗？然后，他对我微笑，眼睛亮晶晶的，又接着柔声说，你只是个没用的龟孙子，我差点没往后跌，一直跌出厨房门。那真的是他说的吗？还是我自己的想象？你只是个没用的龟孙子，他说。是他说的吗？我永远不可能知道了。他又笑起来，我的耳膜又震动起来，我的眼睛逐渐模糊。我往前走了两三步，看见他撑着自己的身体，侧过头吐了一口唾沫，在我用尽全力给这秃老头子一板子之前，他直勾勾地看着我的眼睛。

上帝请帮助我，我以为自己杀了自己的亲生父亲，就在那两三秒之内，而那两三秒就是我剩下的一生，我向全能的主发誓。我杀了鲍比·马洪的父亲，一个我以前连见都没见过的人，之后我就一直躺在这里，像胎儿一样蜷缩着，我沾满鲜血的双手插在双膝之间，我愧疚的心在耳边敲打，扑通，扑通，扑通。

麦格

我常常观察我爸喂鸡。他把它们都养成了白痴。它们每次看见他就会发疯，知道他肯定有一手的毛毛虫给它们吃。它们扑打着翅膀，上蹿下跳，差点就要飞出铁丝外了。爸爸背对着房子，面对着跑跳着的鸡，站着对它们说话。我很想知道他在说什么。我常想悄悄跟在他身后，偷听他在说什么，但我知道这只会让他更尴尬。他会转身，把蹑手蹑脚踩着他草坪的我逮个正着，然后他会跳起来，一脸窘样，我则会像个白痴一样笑起来，而他则无言以对，我就会问他和鸡聊得开心吗，他只会向我喃喃几声作为回应，之后我们必须一起走回屋里，而每一步对他来说都是折磨。如果我只是站在厨房的窗前看着他，我可以想象如果出去找他，他会很高兴，用手臂环绕着我，和我一起看那些鸡，他会告诉我姆吉塔特别嚣张跋扈，老是欺负其他的肥仔们，他还会告诉我前一天傍晚，他发现了一只贼头贼脑的老狐狸，偷偷从工作间后面瞄着阶梯这一边。他会用和伊蒙还有我侄子侄女说话时的语气和我说话。

几天前，镇上的一家托儿所里有个孩子失踪了。那个小男孩的妈妈就住在这附近，就在宝奇著名的空城里的一幢房子中。妈妈说，爸爸太为难自己了，就好像是因为他，那姑娘才会住在那里，必须拼命工作才能还房贷，最后孩子还在镇上的托儿所里丢了。鲍比·马洪呢，他还杀了他父亲呢！好吧，他是该杀。妈妈说，那对母子是半路插进来的。半路插进来的。这个说法挺嘲讽的。就好像是在说没有在这里出生，成长，在出生地之外安顿下来是一种错误似的。不过妈妈是没有恶意的。我知道，要除掉她的偏见很难。这儿到处都是警卫，每个人都十分警惕。有个人直接把车停在托儿所外面，然后带着那个小男孩开走了。当时，有个蒙台梭利老师陪着孩子们，在隔壁房间里还有四五个有执照的保姆。那个蒙台梭利老师被带进去接受盘问。他至少算过失犯罪。年轻男人做蒙台梭利老师总有点不自然。耶稣呐，要是杰听见我说这话会怎么样！偏见，你好。

我深陷在那一刻不能自拔，在我知道父亲离我远去的那一刻，在爱与羞耻的天平向羞耻倾斜的那一刻。我之前在一个慈善组织工作，致力于帮遭受干旱的发展中国家打自流井。我们不仅造那些井，还在建筑过程中教那里的人民。我之前爱这份工作。现在也爱它。有一个周末，我回到家，妈妈请了她最好的朋友们过来吃晚饭。我知道她想让他们听听我的工作，她以我为傲。我以第一的成绩毕业，而且作为一名工程师帮助有需要的人。而且因为我在非洲工作，在她看来几乎就像例行公事。妈妈从来不会提及，也不会表现自己注意到我的女性魅力在不断消失。她看上去总是对我说的话很感兴趣。每当我在厨房乱窜，讲我的那些兴趣时，她总会对我微笑，还会赞同地点头。我会谈及巴勒斯坦、全球变暖、石油战争、儿童兵等等。她看上去也很喜欢杰；我就当她是知情的；我很佩服她的忍耐力和接受力。我甚至有点觉得爸爸也是一样的，只是不那么明显。

然而，在将近三年前的那个臭名昭著的晚宴上，我谈论着通过调整病毒，让它们寻找并消灭癌细胞来彻底消灭癌症的可能性时，爸爸发出啧啧的声音，眼睛都快翻到天上去了。我以为他是在抨击那些制药巨头，因为我认为是他们削减了对病毒治疗的研究。我说的大部分是引用杰的原话。感谢上帝她当时不在场。人的潜力是如此巨大，我说。人拥有消灭疾病的钥匙，通过好奇心和对知识的无限渴求，人可以……

突然之间，在罗医生和他的肥胖妻子凯瑟琳、帕特·胡里根和爱尖声大笑的多萝西、爸爸的长期生意伙伴克劳福德一家、蒂奇叔叔和帕姆阿姨还有我的笨蛋表弟理查德、妈妈、伊蒙和他可爱的妻子，还有宝奇带着狡黠的微笑和不受偏爱的光环，在他们所有人的面前，爸爸直视我，放下红酒杯，用一种我几乎认不出的声音，以他在餐桌上从未用过的音量说：男人[2]？男人很伟大，是吗？你突然又这么崇尚男人了，是吗？我还以为你们那群人总是鄙视男人呢。

你们那群人？我知道，他是指女同。我胃里有种奇怪的起毛的感觉，喉咙也收紧了，突然口干舌燥。我说，我是说人类，不是男人。我的声音在自己的耳朵里变得那么微不可闻，就像柔弱的小拳头打在一扇坚固的螺栓门上一样。我感到头晕目眩，就是那种突如其来的震惊带给人的恶心晕眩感。我很想跑出去呕吐，再蜷缩成尽可能小的一团，哭上个几天几夜。我突然很想念我儿时的床，还有那只饱受摧残的独眼泰迪熊，等待着爸爸无声地走进来，在我的前额上印上一个吻，用他粗糙而慈爱的手往后轻捋我的头发。当时，我明白了他并不能接受我，他不是我想象中的那种人，他无法像我想象的那样摆脱偏见，就像他菜园里挠人的棘刺。坐在餐桌旁的其他人都只是盯着自己的盘子。多萝西尖叫了一下，抽泣了两声，又傻傻地假装从她的空酒杯里咂着嘴喝酒。我帮你满上，爸爸用平常的声音说。痛苦的咒语被瞬间打破。我跑出房间，没有人跟着我，我带上大衣就开车走了，之后将近一年都没有回家。

我有很长一段时间都没能明白那个可怕的周日到底是怎么回事。杰帮我客观地梳理。她说父母总是对子女有一定的期望，要是那种期望没有实现，他们的失望有时就会以愤怒的形态来呈现。要是那个孩子一直以来看似在满足他们的期许，却在他们看来突然间偏离了航道，那么他们就更加愤怒了。发现自己的性取向是偏离航道吗？那就要看父母的期许是否是以结婚、生子及合群为中心了，杰说。还有安全。离群是不安全的。你就是那头跑散的瞪羚，会被狮子猎杀。当孩子让自己陷入危机，无论是生理还是心理上的危机，父母都会有所反应，向孩子发火，实则是他们的痛苦和担心以一种不恰当或别扭的方式呈现。但是爸爸说的那些话，还有他说话的方式，一点都不像他，可怕，伤人，残酷。杰认为，这是因为他的父母之前就是这么教育他的。她说，如果人们是在教条的泥潭中成长的，那么他们的思想其实并非源自他们本身。他们的观点是扭曲的，不能反映他们内心的想法，他们的言辞拐弯抹角，就像水面折射的光线——你看不见他们真实的感受，就像你分不清物体在水面下真正的位置。

因此，爸爸就是沉浸在偏见的水面之下。杰笑我这么说。我总是在寻求底线，想要一针见血地描述某种情况，她觉得这很好笑。你真该从政去，她说，你喜欢听只字片语。这肯定是我爸传给我的，对抽象事物缺乏耐心，无法专注于自己提不起兴致的事物，总是想清晰、简洁、安全地定义及划分一切。一位老讲师曾告诉我，我容易把事情过度简化，这是很危险的。危险！哈。那些我认为不对的事都让我生气。许多人对我持反对意见。爸爸不能接受同性关系真的很糟糕吗？法律改变之后，我和杰如果愿意，也可以和异性夫妻一样得到法律承认。不知道他现在是更能够接受，还是更不能接受。我怀疑我们新得的合法性会让他更顽固地反对。不过，我不在乎，就算他不能像从前那样以我为荣。我只想让他记住他曾多么爱我。我想让他明白，我还是他的小女孩。

吉姆

刚才有个老太婆闯了进来。你们咋就不能把那个肮脏的畜生关起来，任他去外面恐吓爱尔兰的妇女呢？你们咋就找不到那个被带走的小男孩呢？就是在这附近的小男孩，你知道吗！他现在可能就在外面某个地方；可能正遭变态玩弄拍照呢，如果他还活着的话！现在还有另一个恶心的王八蛋在外面，谁说他不是和那个鞭打着小男孩，还从镇上人们鼻子底下溜走的浑蛋是一伙的呢？看看这时间有多巧啊！啊，主啊。啊，主饶恕我们。

接着她哭了两分钟，干呕了几下，调整了呼吸。一开始，我还以为她是在说鲍比·马洪呢，但我马上想起，新闻里铺天盖地地宣传墨菲家那个已经刑满释放了。没人想放走他，我对她说，但法律就是法律。他服刑的时间满了。时间，她咆哮。时间？那些失踪的女孩呢？谁能把她们的时间还给她们？拉倒吧，没有证据证明他和这一切相关，反正他也是会回巴尔廷格拉斯的，反正他从哪儿来就会回哪儿去，我告诉她，那儿离这儿有一百英里或更远呢。

不过她油盐不进，也不肯从警察局门口挪开。她站在那里对我咆哮了整整半个小时。她看见一个和他长得一模一样的人在蛇丘线上竖着大拇指打车呢。他还戴着那个王八蛋出狱时戴着的帽子。她向他发誓。啊，主拯救我们，保守我们。偏偏就在强奸犯出来的这几天，小孩子被偷走，好人在自家厨房里被活活打死，就连上帝恐怕也不敢说这是巧合吧？而且现在还有传闻要削减退休金！这难道不是在冒犯上帝吗，让他看着人们暴露在贫穷和疯狂的危险中？这个国家到底怎么回事？接着她又开始说要怎么吞下那些药片，躺到床上去，再也不要醒过来，我差点就对她说，您请便，最好快点去，你这条老疯狗。感谢上帝，我及时制止了自己。我认为这一切笼罩人心的歇斯底里，大部分都要怪广播里电视上的那些大嘴巴。他们以他人的恐惧作为获利工具，这群狗娘养的。

我已经四天没睡觉了。微风拂过老树的枝条，我看着外面路灯投射在窗帘上的阴影。有时候，那些树枝就像一只逼近的大爪。我满脑子都是那个小男孩，奉上帝的名，他能在哪儿呢。我躺在那里，身上覆着一层汗珠，想着这个宇宙中是否必须达成一种平衡，一种对称，就像水面必须达到某种平整才会停止流动。几年前，我让我姐姐布丽迪的小儿子陷入致命的危机，我让他被水从岩石上卷走了。我只是走神了一秒钟，他就不见了。我真该把自己一起扔进去，而不是站在岩石上，对着狂野的大海咆哮。我应该带他去天堂的。只有上帝知道那小男孩的周围有多么黑暗冰冷。

也只有上帝知道这孩子在哪里，我希望上帝可以告诉我。我希望我可以梦见他在哪里，然后醒来找到他，牵着他的手，把他带回妈妈身边。

我每天都在搜索队里。鉴证科的叫我们排成一排，手挽着手，慢慢走，向下看，向左看，向右看。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搜索半径，但必须要重叠。我们已经探查了整整二十平方英里的土地。但他是被车载走的。他可能在任何地方。现在我必须留守在村子里，因为村子里需要有行动中心。其实这不过是用来维持公共关系的噱头。肖恩·沙纳汉二代是小迪伦的父亲。他被带走的第一天晚上，大家才知道他失踪了。大家都认为那个姑娘是半路插进来的，没有人知道她竟然和这个地方有那么深的联系。不是说知道了就能改变些什么。沙纳汉二代像个疯子一样撕扯着周围的一切。他透过队车的窗玻璃对着菲利咆哮，说我们是一帮废物。菲利说他脸上的泪痕和刀疤一样深。那孩子的母亲也和他在一起，拉着他的手臂，不让他上前，叫他镇定。她是个狠人，那位女士。她叫蕾奥婷。是个好听的名字。如果我们有女儿，也会给她取这样一个名字，但是宇宙必须守恒。她父亲也是个厉害角色，他像鬼一样苍白，四处飘荡，但是自从头一个小时开始，他就没有停下来过。他既务实，现实，又充满希望，正是你希望处于这种情况下的人们该有的状态。反正那些民防兵是这么说的。我想他应该是一名会计。他没有像沙纳汉二代那样失去理智。沙纳汉二代现在就该好好控制自己。

这些天就连躺在床上似乎也是一种玩忽职守，更别说睡觉了。仲夏之后，一切都开始天马行空起来。我并不认为是鲍比·马洪杀了他老爸，如果说凶手是月球来的人还更有可能。但那天，他打电话给我，用一种柔和而毫无起伏的声音叫我去下面的房子看看，等我到了，他就站在厨房里面，俯视着躺在血泊中的父亲，手里还拿着一块潮湿的、染红的木板。我问他是不是他干的，他说他不知道。他不知道，你明白吧。他没有再说一句话，只是坐在亨利街上的审讯室里，和鬼一样苍白，和坟地一样安静。到处都在疯传，说他背着自己的老婆，和那个失踪孩子的母亲搞外遇。我和玛丽说，这就和电视上的桥段一模一样。我老说马洪家儿子没杀了老子，玛丽认为我这是忙糊涂了。我能理解她的看法。但是我深深地知道，这不是他干的。我希望自己知道自己是怎么知道的，这样我就能弄清楚真相了。我希望鲍比能从昏沉中清醒过来，正常地开口说话。乔西·伯克给他做了保释。乔西可能会让他清醒过来吧。

在那个咆哮的老太婆走了之后没多久，蒂米·汉拉汉那小子就进来了。他张大了嘴，看了我足足半分钟，脸上涌上了红晕。他挠了自己两把，才开口说话。终于，他说自己听见一个伙计在前一天打电话，说了些很可怕的事情，他就躲在搜索队伍最后，以为没有人能听见，他说什么要坐二十年牢，问对方有没有看该死的电视，知不知道有多少人在找那个孩子，你说怎么办。蒂米想知道，这段对话是不是很刺激有趣。

蒂米描述了那个讲电话男孩的特征，我感觉胃里有什么东西在燃烧。每天，的确有一个看起来神经兮兮的小浑蛋混在搜索队里，围着胶带边缘转悠，还想和鉴证科的那些人攀谈。他参加过几次去帕拉斯周围林子里的搜查，有人在那里目击那天的那辆车，那车还是那天往窗外张望的孩子们给警方描述出来的。我现在可能只是抓着几根稻草，但是我有种很强烈的直觉，就像我感觉鲍比·马洪没有杀害他的父亲那样。我感觉那个神经兮兮的浑蛋和那个蒙台梭利老师有种难以名状的相似性——就是那种挺机灵里透着古怪，即使身处某些事件的中心，他们却有种怪异的抽离感。再说了，哪个年轻小伙会去干那种工作呢？托儿所的女老板说，她让他开始上班前，已经核实了他的身份，而且她也核实他没有犯罪记录了。那真是个怪异又强硬的女人，你不知道该拿他怎么办。反正以后她都别想干育儿这一行了。

要我说的话，那个蒙台梭利老师的嫌疑实在太大了。我不知道为什么亨利街的人什么都问不出来。他说他让那个小家伙先出去，他自己就落后了两步，而那辆车停在门口，那个小家伙爬上了车后座，等车开走之后，他也只是在想迪伦的爸爸真没礼貌，不打声招呼就把孩子借走了，下一秒他又想到可能是母亲不让父亲看孩子，所以他才来把孩子顺走的，第三秒的时候，他才意识到坏了，他这下完蛋了。然而，他无法解释，在那一秒——为什么他只让小迪伦一个人出门走到外面的游乐区去，为什么不像往常的游戏时间，是一群孩子一起冲出去呢？为什么迪伦一个人离大家那么远？我不知道，我不知道，一切都发生得太快了，菲利说他就颠来倒去说这两句，胖胖的手指头覆在脸上，像个孩子一样涕泪纵横。

汉拉汉家的那个男孩比人们想的要聪明多了。更有利的是，大家在他面前都不隐藏不做作，认为他反正也永远都在状况外。正因如此，他才听见那个人的话。像蒂米这样的有时的确像个隐形人。我很快就要把这些想法说出来了。菲利肯定会好好笑话我一番。我的好吉姆，他会说，拜托你了，我们一定会根据那个呆瓜的证词和你的直觉行动的。他会叫我回去好好待着，就像几年前那样。当时，紧急行动小队的那伙人被叫去处理坎利夫家的那位，因为那小子在上面的农场里对着邻居挥舞猎枪。我本是处理这件事的最佳人选。如果是我的话，他只需裹着温暖的毛毯，去邓德拉姆待几个月就行。

紧急行动队那群人全副武装，那可怜的孩子刚踏出自己的房门，他们就把他一枪轰上天国了。我本可不费吹灰之力地从他手上拿走猎枪。那已经是快十年前的事了，之后那附近连一个人影都没有。这儿的人真是十年疯一回。当时，两个月里发生了两起枪击事件，还有一起致命车祸。现在，我们又多了一个杀人犯和一个被绑走的孩子；一个孩子被绑走，之后很可能会有更多。这种气氛渗透在空气里，渗透在人们擦肩而过时，蒙着寒霜的面容和散着金光的眼睛里，要么一起疯狂行动，要么紧紧围成一圈，看着脚底，低声谈论。这一定和与英国开战时的气氛一样。当弥撒外的人群会突然被炸成血柱，当大衣下露出了枪口，当普通人露出了杀人犯的真面目。不过那些杀戮是正义的——那些警吏团的人烧毁教会和奶油厂，还强暴妇女，射杀儿童。当时，杀戮是伟大的，为了上帝，也为了国家。虽然那段历史早就过去，但我们不还是一样的凡人吗？

弗兰克

未来是个冷酷的女子。你可以用一生望着她，想要抓住她，但是她总是跳着舞从你指尖溜走，立在远处嘲笑你。那些说自己了解她的不过是骗子和小偷。白纸黑字写下来的那些东西里，有哪些又准确无误地成真了？《圣经》之后便再没有过。我坐在炉子旁的绿色椅子上思考这些的时候，听见门的声音，之后那个该死的长毛猩猩突然冲进来，抡起木板就砸我，而这恰恰印证了我的想法。在我死之前，我甚至都没回过神来，明白自己要死了。我走得也挺干脆利落。我以为自己的死是混乱而漫长的。我预见自己在乡下的房子里，在地方医院里，罩着氧气罩，身上插满管子，巴基斯坦医生用棕色的、瘦骨嶙峋的手指戳我。鲍比则坐在旁边看着我，不知该给我读份报纸，还是用枕头把我闷死。我想，我应该感谢那个大个子把我砸死。那天，我的确点燃了他的灵魂。我就像一只垂死的黄蜂一样狠狠扎了他。有时候，我甚至感觉是魔鬼亲自把那些话吹进我耳朵里的。

这儿有很多自认为了解未来的人，他们自以为有她的电话号码，将她视作理所当然。我甚至知道，在那个大猩猩跑进来弄死我的很久之前，没有人能保证第二天会发生什么。这个世界上，甚至没有人能保证自己能活到第二天。我一直想告诉鲍比这一点，特别是几年前，作为宝奇·伯克的头号忠犬，他像只骄傲的公鸡一样四处晃悠，好像他是上帝赐给这个世界的礼物一样。做狗有什么好骄傲的。那天，我看着他进来，发现我死了，躺在肮脏的血泊和屎尿中。死亡那一刻你会失去对自己的控制，这我之前倒是不知道。他站在那里俯视着我，我站在他旁边俯视着自己，说：好鲍比。你是个好人，鲍比。透过死人的眼睛，你可以看得更清楚了。他瑟缩了一下。我几乎可以发誓，他的脸感受到了死人的呼吸；他甚至听见了我无声的话语。他拾起那个大个子甩脱的木板。它就躺在我头部附近。接着，他打电话叫那个白痴吉姆·吉尔德过来，把自己彻底废了。这男孩遗传了他母亲的脑子。他没有一星半点常识。

我基本上可以确定，我死了有一个月左右。然而，我连大门都还没能迈出去呢。我可能还要在这种幽冥中多逗留一会儿吧。他们可能不知该拿我怎么办。他们考虑的时候，我就只能待在这儿了。他们就是那些决定亡魂归属的。说句公道话，他们现在可能得掰手指了。我应该好好反思自己这一生，为自己所犯的错误忏悔。梵蒂冈废除了炼狱，因此我这个鬼也只能在自己家里闹了。哈！不过，这里事儿也太多了，连让我反思的空闲都没有。卡西迪家的那个大胸金发女到我家来朝我直戳。我经常在电视上看到她，涂着粉色唇膏跑去各种粪坑里去看那些死去的废物。作为女人，她还是很漂亮的。要是他们在让她进来之前，能先把我收拾得干净点儿就好了。之后，他们就把我装在松木棺材里抬出去了，留下我一个寂寞的孤魂。鲍比前几天看上去就像一只被踢了一脚的狗崽子，这两天倒是好些了。他们批准了他的保释。很明显，那蠢货根本没告诉他们我不是他杀的。上帝啊，如果你看见他，看见他当时那副样子。吉姆·吉尔德的大肚子先进了门，张大嘴看着我，还有他手里的木块，我的血就从那木块上滴到地板上。吉姆·吉尔德问他是不是他把我杀了，他说，他不知道。我不知道，他说。想不到吧！这个蠢货。

我想知道自己是不是应该能获得些启示。或者顿悟。或者两者皆有。我想知道被困在这个我和父亲活了一辈子的小屋里算不算一种惩罚。我很确定他还在附近转悠，你知道，他得看着我，确保我不会自作主张。他也可能已经被送到下面去了。哈！真是这样的话，我一点儿不会惊讶，他最巅峰的时候，可是用钱砸了魔鬼的脑袋。大部分人都会造一栋两层小楼，或者漂亮的平房，把老房子改装成板条屋。废物。为什么要把墙壁厚如堡垒的房子给牛当厕所，自己去住在一个纸板箱里？为了打动女人。男人这么做只可能是为了打动女人。你想想吧，给那些牛仔建筑商成千上万镑，让他们在六个月内搔着自己的屁眼，最后给你用木板和外国石头做的砖块垒一栋破房子！鲍比有次壮着胆子说要加长后院。我告诉他，这里唯一需要加长的就是他的鸡巴。当时他和那个嫁给他的女孩想生个孩子，可他的精子没能着床。这又是魔鬼的低语。

每次和他说话，我都没法不让他懊丧。他妈把他教成了一个傻子，每两分钟就要亲他，说他有多漂亮。我被逼无奈，只能保持平衡。我必须让他适应这残酷的世界。有光的地方就有影子，这是每个男孩必须明白的基本道理，特别是那些妈宝。如果我让他觉得自己正如他母亲所说，他肯定会兴奋地飘飘然。从他来到这个世界的第一天起，她的眼睛就只看得见他了。她把他从肚子里挤出来的一瞬间，就把我彻底忘了。不过，最后他们还是疏远了。这是对她的重击！她自己也是有点毛病的。总觉得自己高高在上。她很确定自己比我好得多，那女人。我们婚后的每一天，她都用鼻孔看着我，直到她死去的那一天。我常常问她，既然如此，又为何要嫁给我。她从不回答，只会躲去后面的某个房间里独自哭泣，或者站在我面前，眼睛里是一汪深蓝色的忧伤。我总是停不下来。她看上去越伤心，那些粗暴尖锐的话语就越流畅，有些会给她留下细小的刻痕，更深地撕裂她。她的灵魂遭到凌迟而死。我知道我就是刽子手，却停不下来。上帝帮帮我们，在那两个人面前，我停不下来。

话虽如此，当我的小孙子第一次和我对上视线，有种强烈的无力感占领了我。我发现自己把视线移入那细小脆弱的篮子，他们让他躺在里面，而我的脑海里充满了感恩的词句。我害怕张嘴，害怕我的声音会背叛我的心。我知道我只说得出坏话、蠢话和空话。我别过脸，走了。我之后几乎再也没见过那个孩子。鲍比用自己的名字给他命名。这种虚荣心肯定不是我传给他的。

我比鲍比要学得快。我的父亲是个比我更好的老师。我还很小的时候，有一次，我从学校一路冲到挤奶厅。我按捺不住要把好消息告诉他，等着他表扬我。爸爸，今天我们学校做了个测验，我告诉他。是吗？他根本没转身，只是在那抽着那台他被普罗迪那个恶棍骗去买的牛奶大师[3]。对，老师今天给我们做了四十道题，有历史地理还有数学什么的。是吗？对，我是唯一一个全对的。对，今天巡视员来了，老师事先不知道，巡视员临时叫他给我们测验，他特别高兴，因为我当着巡视员的面在突击检查中全做对了。我父亲还是没转过来，但是他的动作停顿了一下，背也挺直了，接着他稍稍侧过头，于是我就看见了他红色的脸颊和一只亮晶晶的眼睛。所以你什么都知道，是吗？一个铅球掉进了我的胃里。我不知道该如何回答那个问题。在我再次张开那张小笨嘴之前，我父亲的手里已经拿着那根他用来赶牛的塑料管，下一刻，它就发出嗖、啪、嗖、啪、嗖、啪的声音，抽在我干瘦的小身板上，那震惊和突如其来的疼痛让我瞬间什么都看不见了，我往后摔出门，重重地跌在硬邦邦的土地上，父亲在那里咆哮：你。什么。都不知道。你。什么。都不知道。你。什么。都不知道。等我母亲爬到院子里，用老鼠一样的声音叫道，弗兰西，住手，我全身上下都已经镶满了粉白色的鞭痕。父亲往后退了一步，往地上吐了一口唾沫，欣赏着自己的杰作。感谢上帝，你现在倒是明白些什么了吧。你现在明白了吧，孩子。骄傲是致命的罪过。说完，他把塑料管往地上一扔，跨过我进门去了，他的动作和那个抽死我之后扔掉木板走出门的男人一模一样。

他们说暴力会生出暴力，但这不一定是真的。我这辈子坚决抵制暴力。有那么几次，我只好虚张声势先遏制住自己。每当鲍比无法无天的时候，我总是想找根棍子抽他，但我根本没法握紧任何用来打他的武器。这对于一个男人来说真是太痛苦了。就连喝酒都没法让我摆脱这种无力。我只能对东西施暴。我只能把语言当作武器。我练习了好几年，直到说那些话像呼吸一样自然。我之前喝酒的时候，常常幻想自己亲手把人给杀了，幻想自己拥有那些不属于我的力量。喝威士忌的时候，我就像一个口干舌燥之人在夏天的干草堆里喝柠檬汽水那样，幻想自己用双手掐住父亲的脖子，看着他的脸变紫，他的灵魂慢慢从耳洞里挤出来。接着我就会彻底发疯，毁掉我眼前的一切：椅子、桌子、门、窗户。我会用自己鲜血淋漓的手打穿石膏板。多么愚蠢，总想着杀掉一个死人。我想知道自己会不会再见到他。我想知道他是否知道他所珍视的臭气熏天的土地只剩下两英亩了，遍布着野蔷薇和荆棘。要是他不知道，我会很乐意告诉他，他忙碌一生的积蓄，很大一部分已经在吧台上被五个堂区的每一个胖老板瓜分了。我想知道，被懦弱捆住双手的我，怎么会对鲍比做同样的事。我想知道我该如何与自己和解。我想知道自己该怎么面对上帝。

池奥娜

我的阿姨贝纳黛特喜欢朴实无华却又恪守传统的东西，比如她让我的表弟科里用石灰石刻的那个粗糙十字架。他想把它磨得光滑一些，上面加个凯尔特圆环，再在表面刻一些弧线装饰。于是，整整一天，他又是削又是敲又是磨的，撅着自己瘦骨嶙峋的屁股，撅成附有青春期异常强烈的集中力的角度。然而，贝纳黛特用极其野蛮的方式勒紧了他匠心的缰绳：她一巴掌拍在他的侧脑。他手里的凿子飞脱，他那罪恶的骄傲也从心中飞走。这样就行了，她说，把它悬在前门旁边的小径上，这样你，还有所有进来的人都知道我们是基督的追随者。该死的臭老婆子，科里趁她回去继续烤她的无酵饼时吐了口唾沫。愤怒与挫败的阴影把他尖尖的下巴和明亮的眼睛衬托得更加生动，在那一瞬间，我才发现了他的内在美。我总是需要一些刺激才能明白一些道理。

鲍比是第一个让我想起科里的人。就像科里那样，他从来不和这里那帮大老爷们同流合污。他和他们站在一起，却从来不是那群蠢驴的一分子。噫昂，噫昂，看那些人在搭讪你的马子！噫昂，噫昂，老天啊，我骑得浑身发红！噫昂，噫昂，妈的，我肯定要干翻她！鲍比很安静，长得很高大，夏天时，他的脸是红的，冬天时，又像鬼一样白。早在他第一次来和我搭讪的很久以前，我就已经知道他了。当时，他站在镇上洞穴酒吧吧台前的油腻地板上。我讶于他的紧张，我一直以为是他太高冷了，所以才不来和我们说话。在那一瞬间，我才看清他的眼眸深处，那里埋着恐惧、怀疑、害羞与伤心。那一分钟之后，我就彻底沦陷了。从此以后，我再没看过别的男人一眼。那个时候，手机还算是比较新鲜的东西。宝奇·伯克肯定是第一批被短信告知分手的人之一。

贝纳黛特煎鸡肉的时候只用鸡肉本身的汁水，配上水煮青豆和无酵饼就是一餐。父母把我送去托贝纳黛特照看的时候，每一顿饭前我都要先吃圣餐。贝纳黛特从不去望弥撒，她是一个基要主义基督徒。妈妈总说，她是用宗教作为自己疯狂的理论框架。她也完全可以做穆斯林、佛教徒或白女巫。她和镇上的某群《圣经》狂热者为伍。他们在一个漏水的、吱嘎呻吟的公寓里见面，阅读从《创世记》到《启示录》中所有的经典片段，在《利未记》时则慢得要停下来。贝纳黛特用上帝的话语折磨着科里，就像弗兰克用他恶毒的话语折磨鲍比一样。科里在童年时期没能顶住贝纳黛特的可怕统治。在娇弱而又蓬勃的十四岁，他把自己吊在后院那棵榆树上，树枝看上去极为脆弱，好像快要承受不了他的重量。鲍比也差点就命丧弗兰克之手。每次碰到弗兰克，我都能闻到那散发着幽灵气息的无酵饼，嘴里几乎都能尝到它干瘪的质地。他们家前院的铁门上有一颗旋转的心，这是个讽刺的标志，是鲍比粗糙的十字架。

就算从此以后，鲍比一分钱也不赚回来我也不在乎。今年初夏，整个村子都在传他和那个住在宝奇鬼镇里的女孩搞外遇，我懒得理他们，我知道再过一百万年他也不会背叛我。可在他获得保释之后，因为不肯和我说话，我差点杀了他。我对着他尖叫，对着他的脸，一遍又一遍地叫他说句话吧，求你了，求你和我说句话吧。我不在乎是不是他杀了弗兰克。我不会因此少爱他一分一毫。我可以给他作伪证，眼睛都不会眨一下。我会拿着《圣经》发誓，然后脸不红心不跳地说谎。为什么不？我就要用那本好书，那本贝纳黛特用来鞭挞科里可怜灵魂的好书。

鲍比恨他的父亲，也未曾释怀母亲的离世。他一直觉得自己是个失败者，是自己没有保护好母亲，没能让她幸免父亲的毒舌。他的无视让她入了土。我花了三年才从他那儿挖出这点儿东西。我之前问鲍比为什么会和母亲疏远。他说，他们不说话，是免得吸引父亲的火力，结果只能一直留在火坑里。留在火坑里？我说，这没道理啊。他只是说，我知道没道理，我知道没道理。鲍比对自己说的话生气的时候，就会这么轻轻低语。接着就是沉默。我学得很快。在弗兰克出事前，我从不逼他说什么。在一起这么多年，我从没逼过他，只是让他明白我知道他很痛苦，我会帮他，不用急，等他想说了再说也没关系。我知道他能说明白。鲍比读了很多书。

时不时的，鲍比会开始向我倾诉，没有一点点征兆。有几次他开口的时候，我都快睡着了，就是那种半梦半醒之间的状态，可能手里还握着书。在安静的房间里，不管鲍比的声音有多么柔和，它的突然出现还是会惊醒我，可我总是尽量不动声色，就怕惊扰到他之后他就不说了。无论是表现出我的警觉，还是太快坐起来，还是伸出手去触碰他，还是出言鼓励他，都会让他突然从这种梦呓般的状态中惊醒，而那些话都是我平时极想听他说的。现在想起来，在他说话时，我就像死人般僵硬，大气都不敢喘一口，好像怕吓跑闯入花园里的野生动物一样。想不到这是我唯一能帮他缓解痛苦的方式：安静地躺着，一动不动。

这不是说他说的话在外人看来是可怕的。的确，弗兰克从未动过这对母子的一根手指头。他们的生活只是充满那种可怕、可怖的冷酷，不断消磨他们的精气神，让他们郁郁寡欢，步步惊心。他暴怒的日日夜夜刺破了他们的人生，他又拆又砸的时候，鲍比的母亲只能拉起儿子就跑，就怕他彻底迷失自我，把他们当作那些家具和餐具来虐待。这一切都深埋在鲍比心中，每次说出来都不可避免地再次割伤他的心。我有时候觉得，在那些夜晚，他是为了我才无奈地把那些回忆逼出来，因为他觉得我想让他说出来，他觉得我认为说出来才能得到治愈和救赎，他才会通过诉说再次承受那些尖利的悲伤和悔恨。可实际上，我也只能躺在那里倾听，心里想着：这就是鲍比，这就是我的丈夫。

然而，在我心中，有一段关于弗兰克的记忆会永远鲜明，即使所有其他的记忆都逐渐褪色，变成模糊的印象，就像一本曾经扣紧你心弦、让你彻夜通读的书，最终总是会褪色一样。那件事发生在那些小伙子夺冠失败那天的俱乐部颁奖典礼上。西斯·布里恩的一个酒保写了一首永远唱不完的歌，叫《鲍比·马洪之歌》。这不过是首口水歌，真的，不过是用来提升士气用的，在此之前，可能已经有一千个村庄英雄被人这么传唱了一千次。他用的是《绿色穿着》的调子。在鲍比被授予代表年度球员的盾牌，并在明斯特酒吧后墙的小舞台上透过麦克风喃喃诉说了自己的骄傲和抱歉之后，抱歉，想象一下，那个酒保和几个球员一起唱起了这首歌。我看得出鲍比很是尴尬，眼睛都不知该看哪儿，但通过他的微笑和他的眼睛，我看得出他也很高兴，就好像只有在那一刻，他才意识到大家是怎么看他的，而且没有人责怪他输了比赛，在这里喧闹着，拍着手，大笑着的人们都知道他已经比任何人都尽力，甚至为他们流血。然而，当他的视线沿着那长长的拥挤的房间，越过半醉的、吵闹的人群，他的脸变了。只有我能看得出来。等我转过头，追随着他的目光，我看见了弗兰克，他就靠着门站在房间里，一脸鄙夷，那张扭曲的脸似笑非笑，简直在说：你这个白痴。这一房间都是白痴，你就是白痴的头头儿。在哪几秒钟，我比任何其他时候都恨他。甚至比他看进宝贝罗伯特的摇篮，却一言不发的时候还要恨他。我简直想从椅子上跳起来，撞到他身上去，一把扭断他那笨拙的老脖子，把他眼珠子里的黑暗给抓出来。可在此之后，在一遍又一遍地回想之后，我不禁想问：他为什么会去那里呢？他为什么要站在明斯特酒馆的门边，看着他的儿子？即使我为他给鲍比的光荣时刻蒙上阴影实在恼怒，我第一次开始觉得，或许弗兰克的心中除了恶意还有些别的什么。

我尽量阻止自己去这么做，但我还是不断比较弗兰克和我自己的父亲，并为弗兰克的存在而感到一阵可怕空洞的怨毒，任由他在那小屋的黑暗中溃烂。在那么多年之后，在那些他不该说却说了与该说却没有说的话之后，他仍天天折磨着鲍比。有些人就和鲍比一样，总是扛起别人的问题，而另一些人除了自己的问题之外，什么都看不见。然而，真的是人不为己，天诛地灭吗？我父亲生病之后，他只一味担心我和母亲，担心我是否能好好工作学习，是否会太担心他，希望大家不要担心他，不要害怕他，不知道乔·布里恩有没有把木料运过来，告诉你妈妈把书桌左侧带锁的抽屉里的钱付给乔，钥匙就在右侧抽屉的最里面，叫她不要用那笔钱去买包，以及她每个月有没有检查单据，看看电力局有没有付全他的退休金，还有医疗保险有没有在自动付款。他总是在担心，但从不担心他自己。感谢上帝，我爱上的是鲍比，而不是会让他更加担心的人。他对鲍比满意得不得了。他们会一起坐在房间里，不说话，就看比赛，只是偶尔叫两声，欢呼两声，时不时发出啧啧声和叹息声。他们从来不需要用无聊的对话打发时间。鲍比和他一样，也喜欢和他共处一室。我觉得他们在彼此身边很轻松。

在我父亲去世之前没多久，他告诉过我过去的记忆已经理不太顺了。那是我第一次真切为他感到恐慌，我冥冥中有种预感。当时我和鲍比才刚结婚没多久。他去看了村子里一个新的家庭医生，她叫他享受一切自己喜欢的东西，不要去考虑吃什么有益健康，如果有心情的话，喝杯小酒也可以。她很善良，不仅对着他微笑，还轻拍他的手，但是她的话差点把他吓死，比区医院的医生说的恐怖多了。他们会告诉他肿瘤的尺寸，扩散的速度以及对器官的压力，还对他解释那个他要躺进去的机器是怎么运作的。他躺在里面，几乎全裸，孤身一人，四周封闭，他只能紧闭双眼，握紧了拳头，就好像要对那空心管的恐惧宣战。

我这下凉透了，他说。在从村子回家的路上，他坐在副驾驶座，看着窗外的阿拉山，那是他生活了一辈子的地方。唉，就这样吧。他轻轻地笑着。关于他的恐惧与悲伤，他只说了那几个字而已。我当时很害怕开口说话。我当时应该说，不，爸爸，你还可以战斗，你还可以活好多好多年，加油，拜托了，不要放弃。其实这些话或许并不用说给他听，而是说给我自己听的。对我所说的一切，我无话可说。

在爸爸的葬礼上，弗兰克来跟我握手，他盯着我的眼睛说，很抱歉给我添麻烦了。他还似乎对我笑了一下。我连谢谢都说不出口。上帝饶恕我，我当时满脑子就只有一个问题：死的怎么不是你呢，弗兰克？

鲍比总是看不见自己对人们的影响力，人们却总是在鲍比身上看见自己想看见的东西。鲍比看不见人们对他的态度。年轻小伙子的崇拜，建筑工的尊敬，还有当他带领着一队废柴进入荣耀之门时，那些在场外扯着嗓子大吼的老家伙们的婆娑泪眼。尽管如此，有人为你唱歌也好，和你喝酒也好，一起度过充满赞美和演讲的夜晚也好，有些人就是见不得别人好。他们会陶醉在你的失败中，在你跌倒的时候幸灾乐祸。这个夏天，我感觉每个人都是这样的。我看不见一点点善良。有一天，我在邮局排队，罗伯特在旁边蠕动着抱怨我没有洗澡，全身脏兮兮的，鲍比搞外遇的传言就像只断翅的乌鸦般四处流传，我还看到了一个塔利班茶话会的老太婆，一脸兴高采烈地盯着我。

人们说，伙计们，我们不该抱怨，看看那个年轻人被偷走的可怜女孩吧。人们说，难道我们不该悉数我们得到的福佑，至少我们还很健康？人们说，看看那个马洪家的可怜姑娘，就是鲍比的老婆，他不仅给她戴绿帽子，还杀了自己的亲生父亲，她不是还和他在一起吗。那个他出轨的对象的孩子还被抓走了呢。那些人里，究竟有几个人是真正关心那个小男孩的？他不过是肖尼·沙纳汉二代生的小杂种。那女孩也不过是半路插进来的，一个长得还不错的小破鞋。在弥撒中为他祷告的时候，每个人说起他的时候都一脸严肃悲恸，人们还加入搜索队，包三明治，悲哀地摇着头，奉上帝的名，询问那个女孩还好吗，可在他们的内心深处，他们更担心自己的退休金、医保卡、工资、利润、福利金、邻居有自己却没有的东西，还有谁在申请什么补贴，有多少外国人得到批准进入自己的国家，他们的底线甚至不在我目力所及的范围之内。大家好才是真的好。空气里充斥着老生常谈那种浓郁的陈腐味道。我们都被拴在同一根绳子上。我们是团结的集体。我们会支持彼此。哦？真的吗？我们会吗？

那群塔利班茶话会的对鲍比和那个女孩的故事津津乐道。而且她的孩子还是肖恩·沙纳汉二代的，没想到吧！这不是三角恋吗！还是个正方形？哈哈哈！弗兰克的死讯肯定让他们激动到脑溢血。看看他！简直禽兽不如！谁能想到他能下贱到这种地步？这血案总是要发生的，那个父亲也是个乖僻的糟老头，上帝让他安息！耶稣啊，那些甜蜜多汁的丑闻差点没把这群血性寡淡的人喝饱到血栓。在邮局的队伍里，他们的眼睛闪闪发光。他们看着我，嘴里发出啧啧声，互相窃窃私语，还不时点头摇头，悉数着自己念珠上的福佑。他们想知道鲍比是否才是失踪孩子的生父。他们想知道是不是鲍比抓走那个孩子的。他们想知道自己之前怎么就没看出他是个疯子呢。可怜的池奥娜，她们说，就这么被卷进去了。可怜的池奥娜，他们嘴上这么说，但其实心里为我高兴，为了鲍比从伯克一家那里廉价购买的土地，为了土地上的精美小平房，为了那辆可以开着四处转悠的八缸大车。我的咳嗽快好了，已经不那么剧烈了。那个失踪的小男孩并没有像人们嘴里说的那样让他们看清现实，他不过是被放到那一长串可怕事件的末端，用来证明这个国家已经彻底被摧毁了，人们陷入永无止境的心碎，我们现在这样不是应该上电视吗，这里到处都是警卫。上帝啊，我竟如此乖戾。人们不过是害怕而已。我明白。

几天前，他们找到那孩子的时候，他的身上都是怪异的标记：五芒星、十字架、诗句还有裸体画，全都是用永久记号笔画的，就像疯子的文身一样。他穿着蜘蛛侠睡衣。头发都被剃光了；就像集中营里出来的小难民。玛丽·吉尔德知道这个故事的始末。不到一小时，整个村子都传开了。是她的丈夫吉姆找到这个孩子。他在一个帮忙搜查的人身上看出了点猫腻。但他没有证据，只有直觉。还有蒂米·汉拉汉给他提供了一点点证据证实了他的猜测。我们的蒂米，没想到吧！吉姆尾随那个家伙到了镇上的一个公寓里。吉姆没有叫人来帮忙，只是跟着那个人走进房门，小迪伦就在里面，坐在一个豆袋椅上看《建筑工鲍勃》DVD，那个胖胖的蒙台梭利老师坐在他旁边，正在喂他吃冷饮。吉姆一把抱起他就往门外走去，那两个怪胎拦都没拦他。除了身上的涂鸦和剃掉的头发，他一切正常。涂鸦可以洗掉，头发会长回来，他也会忘记这一切。愿他永远安好快乐，小宝贝。

我把这个孩子安全的消息告诉了鲍比，他什么也没说。只是透过后窗看着我们的小罗伯特，他正在努力抓住那只在澡盆里使劲儿扑腾的肥鸽，小嘴巴里发出欢快的尖叫声。鲍比的脸被泪水打湿。我只是说，噢，亲爱的，噢，亲爱的，还有什么要紧的呢？

除了爱，其他还有什么要紧的呢？

致谢

感谢：致安东尼·法雷尔和小人国出版社的所有人，特别是莎拉·戴维斯戈夫和丹尼尔·卡弗里；致布莱恩·兰根、伊恩·麦克休和爱尔兰双日出版社的所有人；致玛丽安·冈恩·奥康纳；致最早的读者：弗朗西丝·凯利、德莫特·迪南、布莱恩·特雷西、保罗·芬顿、肖纳·纽金特、科纳·麦卡利斯特、布伦丹·赖安、卡梅尔·奥雷利、海伦娜·恩莱特、布莱德·恩莱特、玛丽·克雷明和凯瑟琳·麦克德莫特；致科纳·克雷明和加里·布朗的友谊和不懈的鼓励；致我的父母安妮和唐尼·瑞安，感谢他们付出的一切；致我的妹妹玛丽，我的第一个读者和最热心的推广者；致我的兄弟约翰和侄子克里斯托弗，他们是我永远的骄傲；致我美丽的孩子们，托马斯和露西，给了我坚持不懈的恒心；致安妮·玛丽，我一生的挚爱。

注释

[1] 爱尔兰喜剧。

[2] 前文麦格说的“人”和此处的“男人”在原文中都用了同一个词man。

[3] 爱尔兰最大的挤奶机生产商。

版权信息

书  名　十二月纪事

作  者　 （爱尔兰）多纳尔·瑞安

作  者　 龚诗琦

出版发行　上海文艺出版社

ISBN 　　9787532179466

关注我们的微博：@上海文艺出版社

关注我们的微信：shanghaiwenyi

目录

CONTENTS

一月

二月

三月

四月

五月

六月

七月

八月

九月

十月

十一月

十二月

致谢

注释

献给安妮·玛丽

谨以我的爱意

一月

妈妈总说一月份可爱宜人。一切在新年里重头来过。访客接待完毕，上帝保佑，直到下一个圣诞节你才会再见到他们的身影，或听到他们的声音。你不知不觉摸索进板条屋，为自己的财富再增添几分。你想这么干——十二月浪费的一分一毫，你得从没人要的垃圾堆里扒拉回来。霜冻消灭了残留的有害物质。这就是一月：让世界焕然一新。反正妈妈过去是这么说的，那时候她老有讲不完的话。

尤金·彭罗斯和他的同伴又坐在爱尔兰共和军[1]纪念碑前低矮的围墙上。要是说有人每天归家途中都会被小混混欺负，上帝也会惊掉下巴吧？最近几次，尤金都在约翰斯路过他们时卡住他的鞋跟，使一下绊子，叫他跌倒。他们怎么老待在那儿？妈妈说救济金真棒，让恶棍活得像少爷。他为什么就不能做个男子汉，不要再像个爬来爬去的红脸婴孩，恐惧自己的影子，眼里噙满耻辱的泪水？要是爸爸就不会忍气吞声，这是肯定的。

大家过去都惧怕约翰斯的父亲。他对谁都不让步，喜欢在集市上、比赛中，或者院子里，就某个球员的价值，一头畜生的价格或者你能想出的任何男人们可能争论的话题跟人争论不休。不过跟他的坏脾气一样，他的好心肠也人尽皆知，并且从不会被误解为软弱：爸爸是个硬茬。年轻时玩爱尔兰曲棍球，他曾将好多大前锋撞得不省人事；约翰斯常听人讲这个，或其他类似事迹。曾有一次，他扛住一个小伙子用全力挥出的球棍，这家伙事后再也不敢这么干了。这故事约翰斯只听过一次，讲故事的人见他竖着耳朵正听，就闭上嘴巴定睛看着自己的威士忌酒杯，满面通红。

从矮墙往教堂庭院远端的一百多步里，如果他心里想着别的事，几乎就可以哄骗自己他们根本不在那儿，没有目睹他走近，作势奚落一番。像是去想他和爸爸曾经畅泳过的溪流里那个深水潭，就位于河流区的另一头，需要越过那棵垂柳，从那里开始就算是香农湿地[2]了。约翰斯有时好奇躺在池底会是一种什么感觉。在肺部的空气耗尽后，沉在底部，呼吸水而非空气。也许会出现神迹，就像在多年前，下游科克[3]那儿的圣母玛利亚像显灵回魂，她向人们问好，为世界的现状泣血啼哭。妈妈说，是因为毛茸茸的懦夫们引颈呆望着她看，才把她弄哭了。如果有人一天到晚冲你嚎叫喊着神圣玫瑰经[4]，你难道不也会吓哭吗？或许他并不会溺毙，转而发现自己拥有超能力，能够生活在水底，操控溪流、河水与大洋，以及生活在水里的一切生物。他可以独自留在水底，做一个水中国王，手持锋利的三叉戟，袒胸露乳的美人鱼成群地环游四周，为他做饭，予他香吻。

或许他回家后，会发现妈妈做了餐后馅饼。正好在他抵家的那一刻，妈妈将苹果馅饼从烤箱里取出。他会吃下一大块，而她手里端着一杯茶（不过就几滴牛奶。不喝就浪费了，妈妈说。）站在他身后，告诉他不到一小时前那些苹果还在屋外生长。他会告诉她，这餐好吃极了。她则说，是吗，小东西，希望如此，糟糕的一天结束后，你需要用美食犒劳。然而近段时间，几乎每一天，她都只是在烤箱里给他留饭，饭菜不是烫嘴巴，就是冷冰冰。有时她出门前将烤箱温度调得过高，或者干脆忘记打开。她自己则待在高山墓园，爸爸的埋葬之地，对着茔前杂草祈祷和咒骂。听了那些她为他祈祷的话，他一定无法在天堂里获得平静。科特神父在做弥撒时说过，上帝将为他准备一处上好居所，但他很可能就房屋的设计与天使们争论不休，想要以自己的规格要求推倒重建。邻居听后哄堂大笑。有几个人甚至相视一笑，心领神会。诚然，他对精确性的要求近乎苛刻，给他干活时你怎么做都有错。

妈妈不在家。烤箱里有锡纸包裹的肉馅土豆泥，温度适中，餐桌上放着餐具。他囫囵吞下，再灌下一杯牛奶。七点钟电视上会播放与度假相关的节目，荧幕上会出现那位女郎。有时，倘若周围足够安静，或是妈妈外出，也没有猫儿对着窗户挠爪子喵喵叫，他就能浮想联翩，幻想她是他的女朋友，正在某个生长着棕榈树的炎热地带与他通话，而他一旦修建好他俩的豪宅，就去与她会合。他们用来交谈的特殊电话有一块巨大的屏幕。她正在向他描述他们即将前往度假的那个地方。你没法一边吃饭一边瞧她，如果不断低头看餐盘，会错过好几秒这样一幅画面：她站在那里，金发闪着光，衣衫仅仅覆盖需要覆盖的部位，时不时，清澈的蔚蓝海水在她臀部周围冲击，激起幸运的细碎浪花。

谢天谢地，妈妈进屋时节目刚结束。她想知道店里忙不忙，派基心情如何，有没有那个苏格兰女人的消息？据说派基的长女跟一个外国佬私奔到了苏格兰，所以她现在被称作苏格兰女人。正如去美国工作过一两年的男人从此更多时候被唤作扬基人。派基的女儿过去老在星期六出现在合作社附近，假装去帮手，但据约翰斯所见，她不过是检查一下指甲油，大嚼口香糖，在手机上摁按钮。她从没正眼瞧他，或者与他搭话，只有一次，她要给他一个卷心糕，他回答，好（你为什么要说好，你这个呆瓜？）。她将包装袋递给他，烂掉的卷心糕粘在包装袋里，他的手抖得很夸张，卷心糕在被拿出来之前就快融化了。现在一想起这个，他就感到自己的脸颊烧得滚烫。

在那次私奔之前，派基从没闲工夫理睬外国佬。但现在他对他们怀有特别的仇恨。当恨意在他体内燃起时，你几乎能感觉到热气在蒸腾。如今你时常能见到他们，那些棕色脸蛋的人，甚至有些正宗黑人。据派基说，他们驾车呼啸过村庄，上城里蒙骗政府机关。当然，这是个伟大的国家。如果他们刚好出现在合作社门外，来送货之类的，派基会拿手肘捅一捅约翰斯，歪头向他示意。派基眼里会有凶光闪烁，这时候，你几乎能察觉到那股火苗，仿佛他的灵魂已经因为他在思想中犯下的罪愆被投入永恒之火中炙烤。外国佬可能回头看一眼，但你无法从他们从不泄密的眼神中读出任何东西。他们大概是扫巴星，约翰斯，派基会说。他从嘴里吐出这个词，就跟你从肺里咳出什么东西一样。大概他们杀了几车厢尖果儿，现在来本地避风头。约翰斯哈哈大笑，深表赞同，然后他脑海里浮现出救济金男孩们对尤金·彭罗斯的愚蠢笑话放声大笑的画面。他感到难过，深以为耻。看在上帝的分上，究竟尖果儿和扫巴星是什么东西？

他们从不进屋。反正绝不会走进合作社。当然了，何必呢？或许下方的斯巴超市在接待外国人方面做得更好。

妈妈连珠炮似的发问，却不真的去倾听他的回答。她甚至都听不清自己的提问。她将问题一股脑列举出来，这让约翰斯联想到过去上学的时候，整个班级诵念乘法口诀。他本可以说，今天当然是非凡的一天，妈妈，我一斧头砍在派基的额头上，将合作社洗劫一空，驾驶吉普车亡命天涯。一路碾过尤金·彭罗斯和其他救济金男孩，叫他们一命呜呼。现在我吃过晚饭，正要动身去城里做个潇洒老板，去跟姑娘们厮混。她大概会无动于衷，继续抖开和折叠衣物，对他频频点头，却不闻不问，视而不见。这也算他运气好。

他去院里练习开车。妈妈的福特嘉年华开起来很爽，他被允许在院子里来来回回地开。但她不给他上保险。现在给你这样的小伙子上保险需要两万镑，约翰斯。两万？他们知道他是傻子吗？他们的问题里会涉及这一项吗？没错，坎利夫先生，唔……鉴于你有点痴呆……（一阵电脑键盘的噼啪声和不耐烦的叹气）……那辆破烂的基本保险费用将是两百万亿镑。知道了？所以你就继续在前院里打转吧。行吗，你这个大傻蛋？噼啪。

他决定放弃开车训练。妈妈前几天抱怨油钱太贵，反正无法开出大门顺着马路呼啸而去，只会让人沮丧。他考虑沿长长的田地走过河流区，去那条溪流。靴子踩过挂着冰霜的草地会发出令人愉悦的咔嚓声。小溪边有一块去处，就在饥渴的牛群踩踏出的泥滩上的一块山包顶上。在那儿你可以坐在垂柳树下，嫩绿的柳条垂挂四周，你只能在所有人的视线之外。只要你坐着纹丝不动，就能幻想自己也是一棵树。没人说过树是呆瓜，或是绊它一脚，又或者在它会错意时大惊小怪。爸爸说所有生命都要仰仗树木，它们制造出我们吐纳的空气。

快接近草场边的梯蹬时，他想到德莫特·麦克德莫特，于是改变主意。农场虽然是租的，但德莫特神气活现的样子，让你深信他就是那片土地的主人。在地里碰上他时，就好像他约翰斯是个闯入者。德莫特会问他去哪里，也绝不叫他约翰斯，只称约翰。他这人很酷，绝不叫别人的乳名。他眯起眼睛打量约翰斯，迅速地上下扫视，脸上带点得意神色。他很可能在想，瞧瞧这个大猩猩，父亲死后，他连他身后留下的一个农场都打理不好！如今是我在他的祖业上大开拖拉机！真是个败家子！

妈妈说，给自己儿子起个像德莫特·麦克德莫特这种名字的人是在肏自己的屁眼。这就好像是说我们是真正的麦克德莫特家族的后人，我们儿子是德莫特，德莫特之子，高地之王[5]的直系后裔。他们认为自己比吊梢眼显贵得多，比邻居也至少高贵几分。妈妈说，吊梢眼是指那些住在村外阿什敦路尽头政府廉租房里的人。他们大多喂养杂种狗，生一屋子小孩；或者养一屋子狗，生个杂种小孩。约翰斯不确定妈妈说的是哪一种。

板条屋的门锁坏了，木板在潮湿的侵蚀下弯曲，腐烂，于是门打开一半就被卡住。即使过去了三年，在一月份见到这间板条房空荡荡还是有种陌生感。每年冬季，牛群会在这里舒适而温暖地休憩，避开冷雨和刺骨的寒霜。它们挤作一团，相互取暖。整个冬天，它们的粪便会顺着管道运到一个地下肥料池，重新被土地吸收，涂匀，去滋养牛群吃的青草，而后再次转化为牛奶和粪便。每次学校的老师描述耶稣的诞生，约翰斯总会将伯利恒的马槽想象成将前院与大院清晰分隔开来的板条屋，而东方三博士分别是爸爸、帕迪·鲁尔克和昂桑克先生。那里温暖又舒适，小耶稣会安然无恙。

射入的阳光足以让约翰斯看清将屋顶一分为二的粗壮横梁。它能承受他的体重吗？爸爸常说，过去的东西做得扎实。可他是个大肥仔。设想一下，他如果搞砸了，摔断了腿怎么办！假如是德莫特·麦克德莫特发现了他，再叫来妈妈、消防队和特科神父。然后尤金·彭罗斯和其余的救济金男孩见消防队出勤，也跟到现场。最后全村人簇拥在院子里，找机会瞅一眼门内那个白痴胖子，看他坐在板条屋的地板上，折断了腿，伤腿以奇怪的角度支着，脸色青肿，脖子上还紧紧绕着绳索，哭得像个小毛孩。他们会指指点点，摇头，翻白眼，直到有哪个好心人出面把他们撵走，然后试图来帮他一把。但他们的善心比其他人的嘲笑还要刺伤他的心，因为他不配别人这么待他。人家知道这一点，但还是好心相助。

科特神父就是那类人，昂桑克先生也是。派基·柯林斯就不一样。每一天他都会告诉约翰斯，之所以让他在合作社工作，完全是出于对他父亲的尊重。愿主怜悯他。他就是个负担。约翰斯总听派基向顾客嘀咕自己的事，人们转头来偷瞄，脸上带着假笑。如果他与他们对上眼，他们会过分友好地向他致意，那份虚情假意比得上城里婚庆店橱窗里的假蛋糕。妈妈会说假得跟三镑的钞票似的。科特神父的职责是与人为善；他为上帝效命，上帝有严格的指示来引导所有人向善。昂桑克先生是爸爸的挚友，他们还是小男孩时就玩在一起。他在殡仪馆爸爸的棺材前站了很久很久，手抚棺木的边缘，摇头低语，声音十分轻柔，杰克，杰克，杰基，然后发出啧啧声，跟爸爸过去面对被糟蹋的东西和不义之事发出的声音一样。约翰斯看见昂桑克先生的一颗泪珠从下巴滑落，落在他父亲的脸颊上，因此爸爸看起来也在哭泣。

爸爸总说要诚实。爸爸连一句谎话都说不出口。很多年前，有一次村里的一个老婆子打电话问妈妈能不能赶快为爱尔兰乡村妇女联盟（ICA）[6]烤制二十个馅饼，爸爸让她别挂电话，放下听筒就急忙跑去粮食围场的鸡舍，问她行不行，妈妈说，不行，告诉那个老婆子要烤自己烤，告诉她我在镇上，九点之后才回家。可爸爸说，不行啊，莎拉，你知道我不会说谎。他说话的样子像极了牧师说的那句“道成肉身”：这是既成事实，不可辩驳。妈妈怒火中烧，踏着沉重的步子走到门厅，迫不得已亲自撒了个谎。随即她告诉爸爸，他让她感觉糟透了，为了让谎话成真，现在她必须去一趟城里，为了确保所言不虚，她将在那里待到九点，上个双重保险。这就是爸爸身上的一个特质：他的好心肠让你难堪，因此你不得不设法变得跟他一样好。

当在院里闲逛，在房屋周围，甚至待在板条屋的黑暗中时，他都无法好好思考。所有这些地方都有爸爸的气息。他只要往院子里瞅，总期望能看见爸爸朝自己大步走来，抬起手杖向他致意，并带回一箩筐新闻，即使有时候没什么新鲜事。院子里的一切似乎随他而去，仿佛它们存在的理由就是为他服务。这些东西依然保持原有的样子，由他的体重塑造，是他的抚摸让它们磨损，也正因如此，别人用来用去都不称手：院里有一条沟渠，是他日复一日走同一条道犁出来的，客人经常踉跄一下，因为一不留神脚掌被会被侧脊卡住；板条屋、挤奶房和工作棚的门把手边缘磨得锃亮，漆皮剥落，因为他多年来每天都要开关门许多次；拖拉机和吉普车的坐椅承载他的重量，凹下去一块；如今房屋的围墙之所以还挺立着，似乎只是为了纪念他的一把子力气。

房屋现在的状态对你百害而无一利。即使像他这样的傻子都看得出来。悲伤与悲伤叠加，换来成倍的悲伤。悲伤招致悲伤。了无生机的院子和房屋建筑似乎把空气变得更加厚重，愈发难以穿越。德莫特·麦克德莫特自家的院子和房屋里东西齐备，只租用了牧场。总而言之，那个卷发浑球开着华而不实的约翰迪尔[7]大拖拉机在爸爸的院子里出出进进，把这地方搞得一团糟，压根无心去维护爸爸领地的完整，这让他心里悲戚戚的。这根本就是入侵。眼下，沉浸在死寂的孤单中，也比听那个无知家伙的聒噪和他的花哨机器制造出的噪音好多了。这就是爸爸对这件事会有的看法，约翰斯确信无疑。

有一次，他听爸爸跟妈妈说他是个极其安静的男孩。爸爸以为约翰斯听不见他们的对话。妈妈肯定抱怨说他是个傻子，但爸爸为他说好话。他听得出来，爸爸的嗓音里透出喜爱。不过你也会对一只本该一出生就溺死的呆头呆脑的老杂种狗心生喜爱。他是个只会吃喝拉撒的废人，一个大麻烦。可就算如此，你也得隔三岔五给他洗澡擦身，让他饱食一顿。你几乎每时每刻都得好好对待他，因为成为一个流哈喇子的傻瓜并不是他的错。但有一点可以肯定，你绝不会四处炫耀，将他展示给众人看。

对他来说，卧室是最佳思考场所。过多的思考会把你的脑子搅成一团糨糊，使你的脑子开始像视频播放器一样展示出自己的蒙昧。最糟糕的是被迫跟人讲话，比如有个长舌妇会拦在回家路上向他问东问西，或是在面包坊里打听他妈妈，又或者有人在街上拦住他，问他好不好，问他的姨妈特瑞莎好不好，问小弗兰克考完试没，而这时他只能杵在那里，脸上烫得要命。他使出吃奶的力希望可以回答得体，让自己听起来像个正常人，但笨嘴拙舌更像个大笨蛋。说话到底有什么用？有什么成就是光靠言语就能达成的？

约翰斯时常在自己房间里想姑娘。他有一本黄色杂志，原本属于安东尼·德怀尔，后者并不像约翰斯那样蠢，但他一条腿比另一条短，是个颤颤巍巍的瘸子，因此也有自己的难处。翻看德怀尔的杂志常常让他感觉自己罪孽深重，就算动一动翻看的念头，也会产生类似他有时上前去领圣餐之前有来自莫兰的女孩穿短裙坐在靠前排位子时的感觉：他感觉到心脏在擂鼓，在蹦跳，在胸腔里踢打，似乎准备从他的嗓子眼飞出来，冲出口腔，扇他一巴掌后，用血红的小肥腿遁走，身后留下一条血淋淋的足迹，并高呼道，祝你好运，肥猪，反正你根本用不着我！他看向窗外院子的另一头。外面风平浪静。为何不呢？

他幻想德莫特·麦克德莫特和一个穿着短裙的姑娘在一起，她被那个浑蛋牢牢箍住，无法脱身，他对她说，继续呀，来吧，要跟她胡搞，但她不情愿，想挣脱开。接着，他幻想他自己从德莫特·麦克德莫特身后大步靠近，他转过身，约翰斯给了他一拳，正好打在下巴上。那名可爱的姑娘哭着说谢谢，谢谢你。然后约翰斯伸手环抱住她，她突然下定决心，要干德莫特·麦克德莫特想跟她干的龌龊事，只不过是跟约翰斯，而不是跟现在躺在泥地里的那个卷发浑球。

约翰斯还没正经跟女孩说过话，除了妈妈、姨妈和一些长舌妇，但她们当然跟城里的或是身披被妈妈称作冻掉屁股的短夹克，站在莫丽店铺外抽烟的真正女孩不一样。他顶多跟派基的女儿，要不就是合作社里哪个女顾客说几句你好、再见、棒极了、是的请和十分感谢，真的，仅此而已。有一次，他父母说服他去参加一场迪斯科舞会。他不知道为什么他们处心积虑想让他去。那是年轻人的专场，在十五英里外一间破败的舞厅举行。有巴士从村里出发，二十五个座位，有些人必须站着。想到那辆巴士、那间挤满女孩的舞厅，以及尤金·彭罗斯和其他酷小伙都会嘲笑他，盯着他看，仿佛在说他以为自己在哪儿，他不属于这里，约翰斯搞不明白为什么爸爸妈妈要让他难堪，何况还得冒着不得不开口说话和被期待着去跳迪斯科的风险。他怎么就不能跟往常一样，在家里陪他们，看《深夜秀》[8]，喝茶，吃面包或葡萄干蛋糕。

那年约翰斯十三岁，乌黑的头发乱蓬蓬，肆意地张牙舞爪。他的脸庞红红的，一双手大得像蒲扇，腿脚笨拙。他的嗓音沙哑，话语脱口而出时不是过分尖声尖气，就是浑浊一片。被迫发言时，他会摇头拒绝。对一个小男孩来说，这些不幸肯定压得他喘不过气来。

妈妈特意为他买了新裤子——品质精良，肯定不会显得落伍——一件衬衣和一件针织套衫。针织套衫价格不菲，上面有一个小小的高尔夫球手，与所有那些酷小伙所穿的一样。他脚上还蹬着马汀博士牌马汀靴，那是爸爸给他买的，装在一个印有“空气气垫[9]”的盒子里拿回家。但他码子买小了，不得不拿回城里调换大码的。不过爸爸没放在心上，他说这是他自己的问题——他本该量一下。

那晚，他离家去迪斯科前，妈妈亲自帮他将头发梳到后面，亲吻他的额头并说，我的小男孩，出发去跳他的第一支舞。爸爸开吉普车送他到村里，他从高高的坐椅上跳下来，感觉自己是个大人了。爸爸冲他眨眼说，去吧，花花公子，别忘了给其他人留几个姑娘！约翰斯不确定爸爸是什么意思，可听起来男子气十足，怪有意思的，他笑着回应道，祝我好运，谢谢爸——当可能被其他酷小伙听见时，他谨记不要叫成爸爸。爸爸在路上给了他一枚五镑硬币，正热乎乎地攥在他手里。巴士车费会用去两镑，剩下的三镑他可以随便花。迪斯科上有什么可买的？约翰斯想象不出来。反正肯定有可口可乐。除了紧张，他还感到刺激。

他本期待德怀尔会在纪念碑等公交，这样他就有呆瓜同伴了。爸爸吉普车的轰鸣尚未远去，汽油味还没消散，尤金·彭罗斯就踱上车。他夹在两个同伴中间，一边是小米基·法雷尔，一边是个读五年级的金发小子，他有天跟青年队的一个家伙打了一架，打得对手鲜血直流，他打赢了，青年队的家伙开始号啕大哭，鲜血从鼻孔里喷涌出来。对方十八岁。

你上这儿干吗？尤金·彭罗斯头发留得很长，刘海耷拉下来，把耳朵也盖住了。爸爸会说他看起来是个十足的蠢货。丑陋的家伙！

去迪斯科，约翰斯说。

真的？过来，过来这边，站到我们这儿来。开巴士的是老帕迪·斯库卢博斯，所以他肯定会迟到个一年半载。这会儿他说不定还在屋里剔牙呢。

约翰斯不知所措。尤金·彭罗斯之前也跟他客客气气说过话，但结果总是很糟糕。有一回，那种友好态度持续了一整天，随后尤金抓起他的书包跑进教堂的大门，将它挂在尖栏杆上，约翰斯爬上去取时，尤金·彭罗斯拽下他的短裤，将一大坨泥巴塞进他的内裤，一脚踹去，泥巴糊了他一屁股。他高声嚷嚷，说约翰斯拉在裤子里了，结果校车上所有人都看见他的屁股和后腿上沾满泥巴。差不多一年后他还被叫作屎屁股·坎利夫。

然而约翰斯却跟在尤金·彭罗斯和斜眼的小米基·法雷尔（某个周六，妈妈询问从集市回来的爸爸，法雷尔家的那个小子是不是蒙古人？爸爸大笑着说，不是，他跟他老爹一样是只耗子。）身后走到纪念碑。所有的酷小子都在那里，还有几个姑娘，她们举手投足间似乎对那些酷小子厌烦透了，但你看得出来，她们并不真心讨厌，还有几个看着紧张兮兮的呆瓜站在一旁，仿佛一盘牛排薯条外围一圈水灵灵的西蓝花。

嘿，兄弟们，彭罗斯扯住他的手臂，将他展示在众人眼前，宣布道，来瞧瞧坎利夫的针织套衫——我敢说是他妈妈织的，上面的高尔夫球手也是她贴上去的！

我敢说这是他爸从废品站买来的，另一个人说。约翰斯看见他的呆瓜同伴们也跟着酷小子们一同哄笑，他们暂且被忽视而倍感安全，并趁机取得信任。

嘿，约翰斯·舔穴，现在可别拉裤子里，这辆巴士小得很！

我们把这贱货塞进行李箱吧！

有人抓起他的针织套衫后背，将商标扯掉，高喊潘尼斯[10]。

约翰斯知道妈妈不是在潘尼斯给他买的针织套衫；她去的是城里的高档店。他之所以知道，是因为他听到她跟爸爸讲价格贵得离谱，爸爸说，当然了，那又怎样。她说，没错，那又怎样。接着他听到裂开的声音，针织套衫肩膀处的两颗纽扣崩落到地上。他弯腰去捡，但身后扯衣服的人还拽得牢牢的，于是又一声裂开。针织套衫的领口变得松松垮垮，从肩膀滑落，他不知道要怎么向爸爸妈妈解释自己昂贵的新针织套衫是怎么被毁的。

帕迪·斯库卢波斯来了，约翰斯的煎熬暂告一段落。有成年驾驶员在，没人会在车上欺负他，这是理所当然的。他坐在顶前面，尽量贴近驾驶员。另两个没有恶意的男孩坐在他对面，看着有点过意不去。但他的庇护所很快坍塌：尤金·彭罗斯在他身边落座，将一只假装友善的粗壮手臂搭上他的肩膀，约翰斯不得不往里挪给他腾出地方，耗子般的小米基·法雷尔和金发小子坐到他背后的坐椅上。当他们又开始戏弄他，试图将他的针织套衫脱下来时，老帕迪·斯库卢博斯只是歪了下头，面带几分笑意地说，嘿，别闹了。约翰斯看到他愚蠢的老脸上就剩三颗门牙，连咳带喘的，跟这辆巴士一样。最后他猛地一踩发动引擎，将车开动。

真的有人在车屁股后面点了支烟！就连尤金·彭罗斯都略感诧异。但在干坏事这方面，他可是所向无敌。他找到那个抽烟的小子，带着点燃的烟走回来，戳到约翰斯的脸上，他每次躲闪时脑袋都在巴士的车窗上磕磕碰碰。你在喊停车吗，帕迪·斯库卢博斯说完又是笑又是咳。约翰斯感觉到烟头的热量贴近他的皮肤。他想到妈妈和爸爸会问他是怎么烫伤的，是谁干的，接着爸爸会怒不可遏地跳进吉普车，开去尤金·彭罗斯家，找尤金·彭罗斯的爸爸理论，少不了拳脚相向。然后在星期一，尤金·彭罗斯一整天都会称他作编故事的小浑蛋，还可能胖揍他一顿。

他虽然没在约翰斯的脸上烫一个洞，却给他的新针织套衫烧了个窟窿，正好在衣服前襟。在他烟头接触的部位，衣料瞬间就燃起小火苗，这景象收获了一车爆笑，大呼小叫的欢叫声此起彼伏。当约翰斯一跃而起，拍打着灭火时，他的五镑从新灯芯绒裤子的口袋里掉落，滚到远处，结果被尤金·彭罗斯抢到手里，声称钱是自己的。有人说了一句，哎，快他妈还回去吧。可尤金·彭罗斯却说，你能把我怎么样？结果就是这样。

约翰斯想着妈妈在商场给他买新针织套衫的情景，她大概还去询问那里的工作人员这是不是时下流行的酷针织套衫，是不是年轻人穿的那种服饰。想到她如此为他着想，想到她见到他打扮得一丝不苟，像个正常的小伙子出门时有多么开心，他的心都碎了。

他们终于到达那间举行迪斯科舞会的破败舞厅，但约翰斯从排队的人群中溜走了。其中一个没有恶意的小子问他要去哪里。他默不作声，径直往舞厅黑魆魆的背后走去，那里有一片枝叶密实的小树林。他一整晚都待在那里，直到迪斯科结束，然后听到帕迪·斯库卢博斯将车开上山来。有好几次，他不得不退缩到阴影深处，因为有小伙子牵着姑娘溜出舞厅，在小树林里亲嘴。约翰斯极力屏住呼吸，融入黑暗中，因为他能想象出来如果他们瞅见他，那个姑娘会如何惊声尖叫，那个小伙子大概会骂他是变态，给他一拳。

他听见邦·乔维乐队在唱《活在祈祷中》，这是他最爱的摇滚歌曲。每个人都跟着唱，DJ在合唱时关掉音乐，于是只有迪斯科上的男孩女孩的歌声，唱得比之前的原声更响亮。接着他听到了国歌，之后人们鱼贯而出，登上巴士。那晚他不需要跟哪个姑娘说话，也没有像个真正的男人那样在吧台喝上一杯可口可乐。他把自己烫坏的针织套衫扔到漆黑的树丛里。回家路上，没人注意他。车里人声鼎沸，竞相打听谁摸了谁的屁股，谁成功打啵儿了。有个呆瓜组的小声问，你一整晚去哪儿啦？他叫这家伙滚开。

好些年前，他们还是好兄弟时，德怀尔将那本黄色杂志借给他看。约翰斯借走的时间比德怀尔原本打算的长多了。结果，德怀尔为此胡搅蛮缠起来，不过不算太过分。像德怀尔那样的小伙子不能太过焦虑——从各方面来说，他的心脏比他的畸形腿还要畸形。在约翰斯将杂志还给他之前，他在睡梦中猝死。那一晚，他的心脏就那样停止了跳动。

他的爸妈伤心欲绝。怎么可能不为他们的小人儿伤心欲绝呢，德怀尔死的那天妈妈跟莫丽·金赛拉说。一些ICA的成员聚在约翰斯妈妈的厨房里，揭开这起悲剧的伤疤，正如奶牛嚼食丢弃的小吃盒。莫丽·金赛拉挑起眉毛，将老巫婆般的下巴翘上天，承认她认为一个那样的小伙子，不会跟一个正常、高大俊朗的，会打曲棍球的，并且有一群咯咯笑的姑娘挤在看台为其神魂颠倒的小伙子一样被疼爱，比如像德莫特·麦克德莫特。可以这么说。

约翰斯曾经见到德莫特·麦克德莫特踢他家的狗，就在高山墓园附近，麦克德莫特家的大农场跟爸爸的小农场毗邻的地方。约翰斯那时已经起床在喂饲料了，但他将拖拉机留在田地附近，向上走了几步。他听见呼喊声，有个女孩的声音，在叫某人傻屄，可等约翰斯爬上麦克德莫特家的高地，视野终于清晰时，德莫特·麦克德莫特却是只身一人，身旁是他家的老边境柯利牧羊犬。柯利犬对你的爱是确定无疑，毫不妥协的。约翰斯眼见德莫特·麦克德莫特给那个可爱老东西的身侧来了一脚，差点把它掀翻。它呜咽着一瘸一拐地走开。他想象着一位年轻女士在与德莫特·麦克德莫特争执后，怒气冲冲地猛冲下来，从他家屋前经过，在她穿过他家院子时，他的家人在屋里只顾冲她大笑，而他只是摇头，继续谈论他伟大的庄稼实验，这项事业已经为他带来全合作社的赞誉，人们纷纷打听，说他了不起。这就是如今男女间的相处方式吗？

爸爸妈妈就不一样。他们偶尔说过几次狠话，而且总是由傻事引发，像是把泥巴带进了屋里。就算如此，爸爸也能通过逗笑妈妈来化解，妈妈看着爸爸装疯卖傻，假装不知道泥巴的事，装作要报警，因为肯定有入侵者在外逍遥，约翰斯也跟着大笑。经过这么一闹，他们的关系仿佛升华了。昂桑克夫妻：他自己和她自己——爸爸妈妈总这么称他俩——安静地陪在对方身边。你知道他们相互爱慕，你从他们的态度看得出来：一个被另一个的话逗笑；一个说着话，另一个人便洗耳恭听；他们随时随地互称宝贝。

不过，约翰斯在希斯布莱恩店门外见过年轻小情侣们，彼此之间的态度可不怎么样。一个星期五晚上，约翰斯躲在希斯布莱恩店前街角的一个加油站旁畏缩不前，因为路上发生的争吵与叫嚷让他神经紧绷。一个女人吼得震耳欲聋，他没听过哪个小伙子有这么大的音量。约翰斯不想听进去，但还是抓住了重点，原来是他们家里有孩子，她出门去了，他本该照顾好孩子们，他保证过，结果呢，他却在这里喝光了兜里的每一分钱，这本来是她用来买母鸡的钱。

母鸡？约翰斯无法想象一个穿着紧身牛仔裤、高跟鞋的女人居然会买母鸡。他壮胆从她身边走过，看清了她的脸；上面淌下黑糊糊的泪水，那个男人跟他一样是个肥佬，不过颈项上文有十字架。他们来自城里，跟许多人一样，住在政府廉租房里。十字架文身男在抽烟，对穿紧身牛仔裤的女人置之不理，最后，她只能站在那里对他大吼一声，你这个狗娘养的。就在约翰斯从她身边经过，尽量不去引她注意时，她对他用城里人特有的婉转腔调说，你看什么看，呆瓜。

约翰斯感到被冒犯了，因为她居然知道他是呆瓜。文身男见她转移了注意力，似乎挺开心。他不过是个傻子，他断言道。约翰斯加快步伐。一个傻子。傻——子。有趣，从一个脖子上刺着十字架，对自己的孩子不管不顾，还把买母鸡的钱豪掷在酒精上的大肥佬嘴里说出来。如果约翰斯娶了老婆，就算是一个牛仔裤卡在屁股上、长得疯疯癫癫的女人，他铁定不会像这样；他会关心他俩的孩子，把工资都拿回家，还会耍宝来逗他们笑。约翰斯回味着牛仔裤和他透过裤边瞥到的一点点粉红的肉褶，于是那本杂志又钻进他的脑海。万一他在厕所里手淫，摆弄自己时，有哪位已逝之人正看着他呢？根据科特神父的说法，死者就环绕在我们周围。所以说，他们正笑话我呢。

约翰斯下楼到起居室，妈妈正在那里看新闻，手里编织着什么，目前还看不出形状。褐色大钟滴答作响，夜晚也在一点一滴中缓缓流逝。爸爸去世之前，他们几乎不使用会客厅。如果他们都要看电视，那就坐在破旧的绿色长沙发上。不用时，沙发收入后厨，访客看不见的地方。使用时，爸爸会把它拖出来，摆在壁炉的正前方，妈妈在一边指挥，就好像他正在院子里倒拖车。约翰斯总是挤坐在他们中间，他们找一部电影或者喜剧看，广告时间妈妈就去泡茶，回来时端的托盘里有奶油馅饼。没有什么比得上这一刻。然而现在客厅里只有妈妈一个人。破旧的长沙发上堆满与沙发无关的东西：方盒子、四散的小玩意、须须缕缕的杂物。反正没有爸爸在，一切都失去平衡了。原本的沙发上过于空荡，它就像是从电视背后吸走尘埃的吸尘器，可以抽取你的悲伤：你本已忘记它的存在，直到你为它掘地三尺。

到了上床睡觉的时间，他很高兴能跟妈妈道声晚安，然后退回自己楼上的房间去思考问题。有妈妈在房间里，一个男人无法思考——要思考对一个跟无心与世界交流，只余下孤独想法和呢喃祷告的女人说些什么已经够难的了。那个身穿紧身牛仔裤的发脾气的女人看着有点像德怀尔黄色杂志里的姑娘。约翰斯无法相信她们是真人，她们的脸太白了。女人身上怎么会有看起来如此怪异的部位，好像外星人的脸孔，但你又止不住想要盯着看？

约翰斯乐于回忆爸爸过去给他讲的睡前故事。他有五个伯祖父都是牧师，分散在苏格兰、美国和加拿大。他们加入神职，以自我放逐的方式，来为多年前在爱尔兰独立战争中杀害那么多黑棕部队[11]队员赎罪。那时爸爸的父亲还很小，是六个兄弟姐妹中的老幺。他和姐姐整晚给砖块加热，然后放入空床铺下方，如果男孩们没在乡下巡逻，射杀英国佬，那他们的脚就会放在这个位置。这样当他们回到家，脱下衣服跳上床后，他们的脚很快会暖和起来。万一遭到搜捕，他们的母亲就会大声嚷道，当然了，先生，您瞧瞧，摸摸男孩们的脚，打太阳落山起他们就躺床上了，因为公鸡一打鸣他们就得起床。那狗杂种当然用他肮脏的英国枪屁股把他们从床上抽起来，让他们站成一列接受检查。他们表现得就像刚被从深睡眠中唤醒，脚趾头还是温热的。这套把戏挽救了许多年轻革命者的性命。

那名英国军官留他们活命，却在离开之前放任黑棕部队的浑球们撒野。他们试图将圣母玛利亚像冲下马桶，将圣画像拿到院子里，摔到地上，在我们的主身上撒尿，天晓得这些圣物将会遭遇其他什么亵渎。终于，伯祖父们赢得战争，约翰牛[12]和他的野蛮军团滚回了老家。约翰斯想象他们的勇敢无畏，好奇为什么他自己没有同样的胆量。难道他们不是属于同一条血脉吗？这几个他素未谋面的伯祖父肯定善于侃侃而谈，或者是让姑娘们跟自己干德怀尔的美国杂志里描绘的事。他们随随便便就能把拧断尤金·彭罗斯这种人的脖子。

那祖父又是怎样的人呢？他当然也成长为一个勇敢的人，但那时候自由邦[13]已经建立，爱尔兰人端起枪炮指向同胞，接着又可以说握手言和了，而他的哥哥们已经分散到东南西北。在湖水完全冻结的时节，他曾骑摩托从约尔[14]码头出发，一路横跨德格湖[15]抵达克莱尔郡[16]，不过是为了试一试能否在不落入冰窟的情况下完成这一壮举。他成功抵达克莱尔郡，在那里喝白兰地，抽烟，无疑还跟一大帮当地女孩吹牛。然后他掉头一路骑回家，受到了英雄般的欢迎。大概要成为勇者，你必须得有哥哥；他们迫使你变得强悍。祖父娶了一个美若天仙的女人，以至于人们——男人们和女人们——站在那里盯着她看时，嘴巴张得老大，不相信这样的尤物竟然真实存在。爸爸也是一位英雄，所有相识对他的爱戴与畏惧几乎不相上下。那么爸爸的兄弟，那个去世很久，几乎不被提起的迈克尔叔叔，又是怎么样的人呢？他在遥远的伦敦从脚手架上摔下来丢了性命，年仅二十一岁。他很漂亮，妈妈有一回说。这么谈论一个男人有些滑稽。据说他的魅力能够招引树上的鸟儿。

在这所房子里，他的周围环绕着这些英雄的幽灵，但躺在这里的他，一个寂寞的傻子却辜负了所有人。

二月

不管妈妈怎么评价，一月通常都寂寥，缓慢，拖得太长。爸爸过去说，二月的第一天开启了春季，这就好像你能命令季节什么时候开始。尽管大多数人同意春天始于三月，但爸爸过去说这句话时的样子——仰望天空，仿佛是去看看上帝是否在听，并提醒上帝播撒新的季节——好像他的话真能让世界回暖。

通常在二月头，奶牛开始急着产犊。有一年，约翰斯还是个小男孩，大概五六岁的样子，他被爸爸妈妈带到外面的畜棚，一家人花大半个晚上给一头待产的奶牛接生。那头小牛犊处于臀位，也就是说它转错了方向。爸爸说，它想倒着来到这个世界。爸爸将手伸入那头哀号的小母牛体内，抓住牛犊的腿，将其拉出体外，轻轻放在干草堆上。牛犊颤颤巍巍地尝试行走，接着瘫倒在地，没了气息。爸爸说，它早产太多。约翰斯为早产的小牛犊哭泣，但妈妈告诉他，这头牛犊足够幸运。每年春天都有不少牛犊升上天堂，因为上帝在群星间拥有一座漂亮农场，牛犊们可以在那里生活，玩耍，从不知严寒、苦难为何物。听了这话，他感觉好受多了。

空气冷冰冰，但不久太阳会努力从山后爬升上来，开始它短暂的工作日，之后再沉落到地面之下。约翰斯喜爱世界在冷冽的清晨里带给他的感官体验：脆生生，洁净无瑕，仿佛所有生命不复存在。约翰斯走在通往村庄的路上时，时常幻想他是唯一幸存的人类，而其他所有人都被某个疯狂教授发射的炮弹炸成了灰，只留下他和几个仿佛自电视剧《聚散离合》[17]里走出来的年轻姑娘。约翰斯必须端起爸爸的猎枪，从饿疯了的动物嘴下将她们解救。他会背着猎枪，腰缠子弹袋，踏着行军步巡逻，年轻的女士们紧随身后，对自己的救命恩人心生爱慕。

爸爸的猎枪仍然收在家里阁楼的活板门后，沉睡在皮质枪套里，就像躺在与世隔绝的柔软床榻上。你把枪拿起来，可以闻到混合着木材、金属和机油的味道。那是一把温彻斯特霰弹枪，立双，侧面两个黑色的装弹孔。它沉重，冰冷，你几乎可以隔着天花板感受到它黑暗的重量。这些天他不断想起这把猎枪。爸爸在他十四岁时曾教过他正确的射击方法：牢牢握紧，轻轻抵在肩上。然后爸爸领他去河流区，枪口瞄向一只兔子。那只兔子警觉起来，仰起头在空中嗅了嗅。他帮他瞄准，告诉他手要稳，瞄准头部，慢慢来。他们收回兔子的尸体时，爸爸表扬他的枪法干净利落，但他却宁愿放弃整个世界和世界上的一切，只求时间倒流三分钟，让小兔子继续留在那个甜美春日的草地上。

他们回家后，妈妈感同身受。她察觉到他心中的痛楚，仿佛是她自己的痛。看着他，杰克，上帝啊，他的脸白得像纸。那种事有违他的天性。

有些时候，你只有亲身尝试后，才知道自己对一件事的感受。但却为时已晚，覆水难收。

给合作社运送蔬菜水果的约翰斯顿兄弟已经在那儿了，其中一个一边蹦跳一边搓手，好像这里是该死的南极洲，另一个坐在他们绿卡车的驾驶室里抽烟。蹦脚的那个长着一只巨鼻，大得似乎没有人类的脸蛋可以支撑。他佝偻着背，好似担着那条大鼻子使他不得不脑袋前倾，垂头对地。约翰斯常常发现自己盯着它看，然后意识到自己大张着嘴巴，大鼻子那个也不再说话。即使一个瞎子也看得出来约翰斯一直盯着他的鼻子。有一个词来形容那只鼻子制造的效果，约翰斯知道……催眠人的！就是这个词。想象一下，居然被一只鼻子催眠了！

约翰斯知道，如果爸爸见过那家伙的都柏林大鼻子，他一定会为它编一个绝妙的笑话。他会跟约翰斯说“我打赌那小子必知一大堆蔬菜知识！”之类的话，他会拿手肘捅约翰斯，重复一遍笑话，约翰斯就会领悟过来，笑得全身发软。在回家后，爸爸又会向妈妈描绘一番那只鼻子，他的形容是那么风趣，害约翰斯又笑得上气不接下气。

另一个兄弟骨瘦如柴，贼眉鼠眼，一头密实的卷发，手指修长，但被烟熏得发黄。他老是想戏弄约翰斯，老说他需要借一把踢脚板梯子，或是一把玻璃锤子，一把天空钩子之类的话，还请约翰斯替他问问派基。不过现在的约翰斯已经清楚这套把戏，这些无中生有的工具他全都已经听说过。所以当他对着约翰斯说话，想要诓他时，约翰斯就眨巴着眼睛去看大鼻子。约翰斯也想跟着他们哈哈大笑，但事实上并不好笑。

派基来了，活脱脱一条咆哮的狗，正在对政府的所作所为吠骂不止。他抬手就开始拖拽起那些足有四石[18]重的口袋，那是约翰斯之前已经整齐码放好了的。那帮鬼鬼祟祟的蠢货想要揩油，口袋你过磅了吗，不，你没有，你当然不在乎，反正也是死工资，去把秤拿出来，把口袋逐个放上去，老天啊，你站在那儿像个给自己挠痒痒的大猩猩，我还必须付给你那些工钱，简直是作孽。

派基永远都在抱怨自己被迫付给约翰斯的工钱，抱怨狗屁最低工资让这门小本生意遭遇的可怕不公。派基说，他应该为到账的工资感恩戴德。法律里有写道，身心不全的人不适用于最低工资条例。

约翰斯不太肯定身心是什么，但他清楚自己的外在没有任何残缺，所以肯定是他内在的什么东西让派基认为有问题，阻止他拿到最低工资。约翰斯知道最低的意思：一条红线，不能比它还低。约翰斯并没有派基以为的那么好糊弄。他对即将执行的新法案了若指掌。但那又如何，派基有自己的一套法律，最低线不适用于约翰斯。

正如通常的星期二，这一天越拉越长——无望的一天，爸爸曾说过——它既不在一周的开头，也不在中间或者结尾，它是波峰前的漫长一天。波峰是星期三。星期三总让约翰斯联想到一座小桥，你跑过这座桥，就从一周之始抵达下一周之始。约翰斯的工作日一成不变：早上起床，去工作，面包坊用午餐，回去工作，完成工作，从工作地回家的途中被狗欺负，强忍泪水，回家，吃晚饭，跟一言不发的妈妈一起看电视，上床睡觉，看看书，想着爸爸或姑娘或聆听着自己的愚蠢想法入睡，然后再次出发，精疲力竭，行尸走肉。

午餐时间他会去昂桑克家的面包坊，昂桑克先生从烤箱里拿出一个仍然温热的可爱面包卷，放上火腿和奶酪，亲自递给他。餐后还会给他丹麦糕饼或者果酱甜甜圈。一想到面包坊，这一天节奏更加慢了；温热的面包香气，放置的小巧桌子，配以红白两色的桌布，昂桑克夫妇的面孔，他们站在长形木质收银台后对他微笑，墙上的壁画打约翰斯童年起就未曾换过，还有那里固有的温柔感觉。就算这地方挤得水泄不通，每个坐椅里都有人坐着饮茶，吃三明治或蛋糕或小圆面包，沿窗一溜高脚椅被占满，收银台前也排起长龙等新鲜出炉的面包，总有约翰斯的一席之地，因为她自己会亲自领他进入后厨，热情周到地招待他。这里与炸鱼薯条店完全不同，在那里，时常有人插到约翰斯前面。有一次，约翰斯买好汉堡和薯条走出大门，因想到接下来的盛宴正口水直流，一个小子一脚将他手里的食品袋踢翻，袋子腾空而起，飞落到街道中央，他的薯条撒得遍地都是，一条狗直冲过来一口吞下了他的汉堡。

面包坊里有个打工的老姑娘，痴痴傻傻的——妈妈叫她死鱼眼玛丽——她对你说话时，从不正眼瞧你，嗓音吱吱喳喳，细声细语，让约翰斯联想到动画片里的老鼠。她就身心不全，约翰斯确信。他想昂桑克夫妻俩不会冲她乱吼最低工资的事。她真该为此心怀感激。

约翰斯坐在昂桑克家厨房的餐桌前，死鱼眼玛丽给他端来面包和茶。厨房和收银区以一挂串珠窗帘隔开，正对着的长形收银台的地方掀开了一段，所以约翰斯能看到外面餐桌所在的地方。顾客们往里却看不真切，因为昂桑克家的厨房比外面店里光线暗淡得多。

老帕迪·鲁尔克一个人坐在一张小桌子前。他每次将茶杯送上嘴，茶杯都抖个不停，放下时又与茶碟磕碰得叮当响。茶杯抓在帕迪·鲁尔克的大手里，看起来就像娃娃屋里的玩具。约翰斯不明白他为什么不跟那些声响弄得更大的老头一样，问死鱼眼玛丽要一个大马克杯。但她应该有那个眼力见，不要等他开口要。

帕迪·鲁尔克曾经在自家院里遭遇过一次袭击。一辆货车停下来，出来三个家伙，冲到他家院子和房屋附近，开始将各种机器物件往车上装载，包括一台水泥搅拌机、一把电锯和其他杂七杂八的东西。他们一定是知道帕迪没电话，爸爸说。帕迪冲出来大吼一声，其中一人将铁铲拍到他脸上，他们一伙肯定对他一顿拳打脚踢。他在医院躺了差不多两个月。爸爸说帕迪错就错在出来时没带枪。应该给他们来两枪，爸爸说，他就应该边开枪边往外冲，让法律见鬼去吧。在那个夏末，爸爸油尽灯枯的时候，他告诉约翰斯出门见访客前一定要小心，没有一把上膛并且打开保险栓的枪傍身，就不要靠近院子里的流浪汉。约翰斯不知道自己是否够胆拿枪指着别人。万一擦枪走火，不小心把别人脑袋打开花，却发现对方不过是个卖冻肉的小贩该怎么办？

自从被那帮混混暴打一顿后，帕迪看起来更瘦小了。如今他总是一副窘迫模样，好像他自觉被痛扁是件丢脸的事，几乎可谓人生的败笔。在癌症和混混分别向爸爸和帕迪·鲁尔克袭来前，他们都很强壮，坚强。他们不允许自己每天被尤金·彭罗斯这类人折磨。足足来了三个壮汉才将帕迪·鲁尔克撂倒，现在他重新站了起来，而爸爸面对的是三种癌症：胃部、肺里和脑子。难以置信，三种！

他也只差一点就将它们打败。

尤金·彭罗斯的骚扰始于小学，贯穿整个中学时期，即使约翰斯最后两年去上技术学校，而技术学校无法忍受尤金·彭罗斯继续当小浑蛋，将他轰了出去，他只好去上基督兄弟圣会学校，他们依旧乘同一辆巴士从家里出发去城里上学。两人分别毕业后，约翰斯的苦日子暂告一段落，因为尤金·彭罗斯走了。他去英格兰给他叔叔干活，做了个粉刷工。传闻说，他之所以跑路是因为陷入了麻烦，事情发生在某天夜里的城中，牵扯到一个女孩子。不过几年后他回到了家乡（妈妈说，就算他的亲叔叔也受不了这个烂透了的小杂种），约翰斯心惊胆战地看见他在村里走动，步伐轻快，红色大脸膛上挂着恶毒的笑。

他在基尔的肉类加工厂找了份工，但自从两年前那地方的工作逐渐停摆后，他似乎整天都跟一撮小流氓在村里的IRA纪念碑附近晃荡，乱吐唾沫星子，大呼小叫。约翰斯经过时会饱尝一顿司空见惯的夹道老拳。尤金·彭罗斯似乎比过去愈发仇恨约翰斯，因为约翰斯有工作，他尤金·彭罗斯却没有。约翰斯想知道，希望某人去死，甚至更糟糕，希望成为手刃他们的刽子手，是多大的罪过？他想象自己的胳臂缠上尤金·彭罗斯的咽喉，使用夹头术锁死他，直到他永远闭上嘴巴。

最可怕的是他们儿时曾是要好的小伙伴。在幼儿园小班、大班，小学一二年级时，约翰斯、德怀尔、尤金·彭罗斯、西尼·马克、莫提·唐纳尔、比利·哈斯特、库克·瑞安、乔·康尼翰、科纳·奎恩，还有其他几个小朋友，大家都在一起玩耍。但当城里的孩子涌入后，分歧开始出现。男孩们学会去听家里的对话，相互间开始另眼相看。于是那些权贵的儿子们只跟自己人玩，劳工的儿子和来自城里的小子分别成立起自己的小团体。德怀尔跛得最厉害，所以他自成一派。约翰斯为德怀尔感到难过，但还不至于去跟他为伍。作为块头最大、最笨重、说话最含糊不清的一个，他自己的麻烦就够多了。

像他们这个年纪的小伙子大多都有自己的女人。约翰斯见过他们开车带女孩在附近兜风，手牵手穿过村庄，观赛后一大波人兴高采烈地一起去泡酒馆——有些小伙子甚至都结婚了。一个在学校里低约翰斯一级的家伙已经有了一间大房子，远在罗斯齐达[19]。不过他爸爸是个权贵，像别人买卖牛群或羊群一样买卖大片土地。

妈妈说，那帮人全都魔怔[20]了。他们虽说都是白手起家，但当你把全身心交予魔鬼后，就能毫无顾忌地享尽俗世一切。约翰斯好奇妈妈果真相信魔法，还是说这只是她不厌其烦讨论权贵时的陈词滥调。不过约翰斯听过某些远房亲戚的遭遇，说是有人将破壳鸡蛋留在干草堆里，结果他们储存的干草全部腐烂了；变质的牛奶被泼洒到挤奶房，结果奶牛产出发酸的奶汁；羊的死胎被堆在后门，结果整个畜群染上恶疾，不得不全数销毁。几年前，由于那些人手段太过分，一个远在霍利福德[21]的老年亲属不得不前去土地委员会求助，然后分派了一个距离他家几英里的闲置农场，而家里的祖产则落入与恶魔为伍的邻居手中，他自己反被他们用肮脏的手法驱逐出家门。

与同恶魔打交道的可怕程度相比，他仅仅想知道世上是否有办法让尤金·彭罗斯放过他一次，又能在多大程度上损害到自己的不朽灵魂呢？尤金还出席了爸爸的葬礼。在移棺至教堂时，他用软绵绵、潮乎乎的手掌跟约翰斯握手，一言不发，只是冲约翰斯幸灾乐祸地笑。他的父亲跟在身后，通红的面颊上镶着一对机灵的小眼睛。很多年前，爸爸曾给那个男人安排过工作。可爸爸从不让谁觉得欠了人情。一是一，二是二。不过世上像帕齐·彭罗斯这号人，你将最后一毛钱给他们，他们还会回来取你的钱包。他们一边用你付的工钱喝酒，一边在你的街坊面前咒骂你。

爸爸从各种意义上来说都已千疮百孔。约翰斯听到一个ICA的妇女在起居室这么说。他去年冬天因为胃痛入院，他们把他剖开，只看了一眼，就重新缝合上，将他直接送回家。他们束手无策。这老伙计，已经千疮百孔。他，千疮百孔。

在西部电影里，你可能被子弹射得千疮百孔。一把旧椅子可以被木蛀虫蛀得千疮百孔。而你会被癌症折磨得千疮百孔。如果你已千疮百孔，就可以将头夹在两腿之间，给你的屁股来个吻别。约翰斯想象爸爸的体内黑糊糊，布满疮孔。他闻过爸爸临终前的呼吸——腐败的味道。爸爸如同一颗被人剥开的板栗。剥皮的栗子，初看新鲜，结实，一晌后就变得空洞，干瘪，缩了水，一副枯死的模样。

假如约翰斯在合作社或面包坊里想起这件事，同时身边有其他人时，他会打心底感到痛苦，连自己的口水都咽不下去。通常他会疯狂眨巴眼睛，不断深呼吸并憋住气，阻止泪水淌下来。爸爸死后，他花了好几个星期才掌握这套方法。假如他孤身一人，走僻静的小路回家，或者待在他楼上的房间里时，通常不会察觉到眼泪，直到他感觉它们在下巴上汇流。他希望自己能够像有些男人表现的那样坚强，无动于衷。他记得拉斐尔·克兰西在自己的小儿子被汽车驱动轴卡住而丧命后的模样——他像石雕一样站在教堂上方，面色苍白，一声不吭，但也没有妇人似的眼泪和啜泣。你不会见到他那样的男子汉在道路上蹒跚而行，悲戚流泪，或是站在父亲坟前像报丧女妖一样哭丧。

不能再这么放任下去，最近他只能在这样的情绪里看到黑暗。人的生活里怎么能只有对亡父的悲悼，对一蹶不振的母亲的担忧，以及对自己童年死对头的恐惧，恐惧他每天傍晚从愚蠢的纪念碑后现身，冲他扑来？妈妈一直在萎缩。她两年前还站得笔直，在爸爸刚死后腰杆就有点弯曲，如今更成了佝偻的一小只，仿佛包裹在悲伤和沉默里的一个问号。在过去，她总是一刻不停，滔滔不绝，忙着烘焙和发泄坏脾气。你经常看不清她，因为面粉形成的雾团环绕在她四周，或者是她动作太快；也几乎听不清她的话，因为她唠唠叨叨，开怀大笑，讲着这个人说了这个，那个人穿了那个，还说有人又被看见与来自西沃曼山区[22]的背弃老婆的家伙出现在城里。直到爸爸被埋葬，满怀慰藉之意而来，满载三明治、苹果馅饼、茶和酒水而去的人群终于离开屋子后，妈妈才终于彻底停下来。如今的她常常行动迟缓，漫无目的，双目低垂，很少会去比爸爸埋葬的高山墓园更远的地方。

同情不会永存，正如投入河里的小石子，在激起一股水花、一圈涟漪后，便消失于水底。他时不时偷听到妈妈和长舌妇们讨论死了丈夫的寡妇们。妈呀，她现在心里应该想要放下，她们说，整整一年了，她仍旧走到哪儿都拉长了脸，仿佛整个该死的世界都压在她的肩上。一旦在死亡与现在之间有一个圣诞节，你就无权再怨天尤人。几个月后，同情似乎开始蒸发，一年后则完全枯竭。她们说，她会很乐于现在就过上圣诞节，仿佛遵循着亘古不变的准则，譬如圣餐仪式前不吃东西。想象一下她们如今会怎么谈论她！过去妈妈厨房里经常有人来闲话家常，现在再也没有人来。她们现在转战到其他厨房，继续嘀嘀咕咕，吱吱喳喳。妈妈却成了那个古怪的老女人，心里正在经历放下。

回家路上哪儿都没见到尤金·彭罗斯和他的小团体。约翰斯放松心情。寒气刺骨，但天气仍然很好，阳光普照。太阳有办法让你振作。这是事实，不是假话。爸爸过去偶尔阅读科学杂志。妈妈总说有这样一副头脑他没有干不成的事。可过去只有权贵负担得起子女上大学。况且他父母家里缺不了他。约翰斯纳闷，这样的人到头来怎么生了个不中用的儿子？中学里的马龙小姐给他们所有人都上过有关生殖知识的课程。男人将数十亿精子射入女人体内。一颗精子努力游向卵子。以上帝的名义，约翰斯是如何赢得这场游泳竞赛的？其余的精子绝对都残缺不全。约翰斯射到卫生纸上冲下厕所的精子有几十亿呢？它们都是微小的半人模样吗？这种大规模屠杀当然会送你下地狱。

走进大门后，约翰斯发现一只孤零零的喜鹊站在院子中央盯着他看。他搜寻起是否有能带给他喜悦的第二只喜鹊[23]，一会儿后无功而返，于是挥手将这只倒霉喜鹊驱赶走。喜鹊抖一抖脑袋，蹦跳着离开。它甚至没有飞走。就连天空的小鸟也知道他的纯良无害。妈妈不在厨房里，也没给约翰斯留饭。一段时间以来，他能做的不过是吃完妈妈给他准备的饭菜：他所喜爱的浸泡在汤汁里的牛肉块、羊肉块，奶油土豆泥，芜菁甘蓝拌胡萝卜，佐以黄油和食盐，新鲜馅饼或面包屑沙司做餐后甜点。或者是咸培根和白汁沙司奶油酱拌皱叶甘蓝——他的最爱，也是爸爸的心头好。在这以前，约翰斯不记得妈妈有哪天没做饭。爸爸死后，饭菜的质量每况愈下，这很正常，但冷锅冷灶却是头一遭。一阵担忧袭来，约翰斯感到胃部抽搐起来。屋子里冷飕飕，不对劲。

他在起居室里找到了仰面倒地的妈妈，她套着那条经常穿去做弥撒的绿裙子。她的一条腿笔直，另一条弯着膝盖，仿佛为了摆出淑女的样子。她的两条胳膊从体侧伸展出去，像极了十字架上的耶稣。她的头部转向一边，正看着沙发底部的什么东西，看起来她被那东西惊吓到了，因为她的嘴巴张成了O形，嘴唇因兴奋变得青紫。如果妈妈本意是要躺下，为什么不躺在沙发上或者上楼躺床上？妈妈，起来。妈妈。她大张着嘴，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这就如同陷于梦境，幢幢黑影向你袭来，你挪不动腿脚，想尖叫却无法出声。

那晚的晚些时候，科特神父告诉他，整个考验中他一直相当冷静。他一直坐在地板上低头看着妈妈，直到救护车来。他抓着她的一只手，合上她的双眼。他回答他们的每一个问题。医生说，她至少在五小时前就去世了。

三月

天呐，夜晚能听到巨大的拔节声。想象一下，已经三月了！三月初临时天气凶猛如狮，慢慢却变得温柔，仿佛羔羊。乖乖，一年飞逝。感谢上帝，最冷的时节总算过去了。

每年三月初，爸爸都会做同样的观测，预言接下来的天气。观察蛞蝓、甲虫和其他令人毛骨悚然的爬虫的数量和方位，观察知更鸟的蹦跳姿态，野兔和狐狸穿越田地的之字形身影，观察他们脚下由阿兰群山在傍晚时分投射到田地里的阴影，观察迁徙的鸟群离开或归来的早晚，以及它们的飞行高度：种种事物以各式迹象充当神秘的语言，向爸爸诉说新季度的脾气。

妈妈会翻着白眼跟他说，够了，快住口吧。可不久你会听到她一字一句向那些在厨房里喝茶、吃葡萄干蛋糕、叽叽喳喳的ICA长舌妇朋友们重复爸爸的预言，她们哦哦啊啊，震惊于爸爸的博识和本领，然后心领神会地相互点头，说，啊呀！怎么气象局的聪明蛋们没法告诉我们这些东西？

孤独像是铺在地面的一张毛毯，它顺着溪水流过湿地，汇入湖中。它渗透进院子的淤泥里，掺入粮食围场的野蔷薇中，它要将空荡荡的房外附属建筑群撑爆。它像泪珠一样沿房屋内墙淌下，又像令人窒息的毒草在外墙生长。它在蓝天上，在石头里，在云朵中，在草地里。空气因它而黏稠：你把它吸入肺里，感觉自己可能窒息。它就像雨滴，填满空隙。它停歇在草上、树里，化作它们的模样，整片大地都被浸透。它的味道如同炖锅内部：刮擦过的金属，冰冷，浓烈。它击中你时，感觉就像在冬天结霜的早晨上体育课时被投球擦过指节：尖锐，钻心地疼，但疼在心底，闯祸的人看不见，不会为此道歉，更不会问你有没有事，也不会有哪个善良的老师愿意查看你的伤势，嘴里怜悯地发出啧啧声，告诉你一切都会好的，好孩子。

但你知道，如果换一个人处于你的立场，面对同样的事情，他不会看到或感到孤独。他只看到田地被露水打湿，墙面滚下的水滴不过是因为通风口被垃圾和污垢堵塞，爬满房屋的是五叶爬山虎，过去人们顺着步道从院里通往前门时，常驻足欣赏它的火红色。所以说，孤独只存在于你的大脑。它只占据了微不足道的空间。有一英寸见方吗？大概没有。一种感觉能有多大？还不到科学课老师曾讲过的原子那么大。它既微若无物，又包罗万象。

一个人的死不会改变世界，也不会改变世上的任何东西。大山依旧稳如磐石，太阳依旧保持它的热度，雨水依旧保留它的湿度。乌鸫依旧还在后院草坪上蹦跳，扑棱，争抢虫子来吃。猫依旧还在后窗外扯着嗓子叫，挠起爪子讨要吃食。蜂蜜依旧围绕鲜花和苹果树起舞，忙得团团转。自然规律中这种蛮横的一成不变具有一种可怕的残忍性。爸爸死后第二天，天空还是相同的蓝色，仿佛还停留在前一天；他们埋葬妈妈时，无情的雨水没有停歇的意思，无知地倾盆而下，随着浑浊的河水由高山墓园流到下面的道路。

尤金·彭罗斯和救济金男孩们消停了一阵。倘若哪一晚他们出现在加油站或者纪念碑附近，也会不加干涉地任他经过。但他深知，他们很快便会厌倦与社会礼节的这种和解，又开始出口成脏，废话连篇，对他百般折磨。甚至连派基有几个星期对他都相对客气。昂桑克一家每天都在面包坊里为他准备丰盛的午餐。有几次在他用餐时，她自己弯下腰亲吻他的头顶。每当她这么做时，他都想大哭一场。起先她照例每天在自己的厨房里为他准备午餐，过了大概一周，他重回合作所的岗位后，她每晚会给他一盘锡纸包裹的食物，让他拿回家在微波炉里热一热。

妈妈过去几乎不用微波炉。那是某位姨妈送来的礼物。妈妈说那老巫婆因为害怕不敢用，这才扔到她手上。她说这东西能叫你患上各种疾病，你哪里能知道呢？她说有位女士在微波炉工作时站在机器正前方，结果烧坏肝脏，痛不欲生地死掉了。约翰斯第一次自己启动它时，严格地遵照他自己写在一张信封上给他的操作指南，而且离得远远地站着。叮的一响，提示他工作完成时，吓了他一大跳。他自己说，如果微波炉曾烧坏了某人的肝脏，那也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那时它们刚被发明出来，还没有密封处理。如今的微波不会泄漏。约翰斯并非完全信服，开关门的动作总是超快。他不希望逃逸的微波到处飞舞，烧伤自己。

昂桑克夫妻俩建议他搬过去跟他们一起住。他办不到。太尴尬了。除了其他窘迫事外，他还不得不使用他们的马桶。想象这两个温柔的人假装没有闻到他们邀请入户的大猩猩的可怕体臭！这对他们不公平。他很可能不论在那里待多久，都压根不会去厕所。就像他十二岁那年，爸爸来自美国新泽西州的表兄弟和他可怕的金发妻子，疯狂的孩子们来住的时候一样。他们正环游欧洲，感谢招待（瞧他们的样子，妈妈说，那家伙的屁股上都没几两肉，还说什么环游欧洲！我倒要问你，如果他这么阔绰，怎么不去住城里的新酒店，而是不请自来，举家搬到他们家住？），他们住了一周多时间，在此期间他一次屎也没拉过，最后肚子疼得直不起腰。等他们离开后，他才终于安心地去了趟厕所，肛门差点被使劲挤出去的梆硬屎蛋给撕裂。

或者，他可以跑回家解决。只不过，他仍旧想象不出来如何在别人家做客，即便是他从小所熟悉、爱戴的昂桑克一家。他会成为一个臭烘烘、汗津津的大麻烦，他们一见他就生厌，希望他离开。约翰斯甚至不知道，他每天用午餐时，他们是怎么让自己对他如此友好的。

自从爸爸去世以后，约翰斯已经习惯了悲伤。这新的悲伤就像你在叉干草时多添了几分负重：你一点点变得强壮，因此当负担增加时，你的肌肉已有所准备，不会被重担压垮。足足两年多的时间，妈妈将自己包裹在悲伤的斗篷里，沉默寡言。现在他明白了，她只是在等待与爸爸团聚。她怎么能将他抛下，就这么一走了之？虽说他不是什么出众的小伙子，从未让她有机会在邮局大厅里将他夸耀一番，不像有些女人，她们在队伍中大声喧哗，生怕别人没听说她们儿子在读研究生，或者刚考完会计考试，又或者要去澳大利亚玩一年，用功读了这么多年书，这点乐趣不是应得的吗，如此这般，这般如此。

不过妈妈还是让他方寸大乱。她真的在危难时刻将他抛下。这感觉就像是她背着他早有预谋，她要去见爸爸，留下他自食其力。就好像她一直向他低语的那些含糊不清的祷告，是在筹划她的离开。难道他不值得她留在尘世吗？讲真，他也有点生爸爸的气。就好像他也以某种方式参与其中。是否像科特神父告诉他的，他们至少注视着他？有时他希望能见到他们的鬼魂，不过若是真的发生了，他很可能尖叫着跑开。又或者因为他们对他弃之不顾，而冲他们愤怒咆哮。

约翰斯意识到，孤立无援的状态里有一些东西，让他无法支撑太久：一种并不孤单的感觉。房子在入夜后吱呀作响，苦苦呻吟，就跟从前一样，只是过去他常常习惯于听到妈妈的鼻息和来自走廊那头的叹息声。爸爸去世之后，妈妈仍在世的这两年多，他唯一真正感到安慰的时刻来自一些夜晚，他先于她躺到床上后，她在楼下躁动不安地忙来忙去，压低声音暗自祈祷（还是在对爸爸讲话？）：老房子把她的动静传入他的耳朵，他迷迷糊糊中知道至少她就在那里，至少她可能最终会缓过来，重新开怀大笑，家长里短，唠叨个没完。现在，每一声老鼠般的吱吱叫变成了靴子间的皮革摩擦声，仿佛有人拖着脚步沿走廊朝他的房间走来；每一声叮当、咚咚或轻微的当啷都变成敌人武装自己的声音，或者是恶魔在做准备工作，就等着从口部吸走他的生命，将他的灵魂一并送往地狱。他常常从这些想法过渡到去思考板条屋里的横梁，以及挂在后厨钩子上的绳索。希望在天堂与爸爸妈妈团聚能是多大一桩罪？为什么上帝要让他在空洞的痛苦中苟延残喘？科特神父说，上帝为我所有人制订了计划。感谢上帝的伟大计划。

早晨起床，吃燕麦和面包，去村里工作，在面包坊用午餐，回家从尤金·彭罗斯身边走过，他的猴崽子们开始原形毕露，然后热一热晚餐，看电视，上床。漫漫长夜，他要压抑住头脑中的黑暗思想才能入睡。周末越发糟糕。过去他热爱周末。星期六，他和爸爸会外出干一整天的活。夏天的大多数星期天，他们会去看比赛，冬季就去电影院，或在家看电影，或看电视播放的足球比赛。炉火总是熊熊燃烧。妈妈总在星期天制作一份美味酱料，星期六则用来烘焙，因此会有各式甜点。如今星期六是用来睡到中午的，他从噩梦中惊醒，面对一栋冰冷、死寂的房子，然后努力学习洗衣服，上村里买汉堡和薯条，盼着当天晚上4频道播放黄色电影。星期天则去做晨间弥撒，坐在那里时满脑子充塞着亵渎上帝的想法和自己不同寻常的计划，然后跟昂桑克一家共进午餐，因笨拙的自己介入他们舒适的安息日，一次更比一次感到内疚，认为是自己破坏了他们的殷勤。任何一个晚上，特瑞莎姨妈都可能不打招呼就拖着害羞的诺妮和她阴沉、无聊的丈夫弗兰克来访，告诉他必须开始规划前程，整理房屋。他们现在上楼去整理莎拉的遗物好不好，他被迫结结巴巴、含糊不清地阻止他们，因为如果让乌鸦啄食你家死狗的眼球，你就再也无法欺骗自己它只不过是在熟睡。

妈妈去世后是昂桑克一家、他的姨妈们，还有一小群长舌妇料理的后事。他们与验尸官打交道，在电话里冲人大吼，想要知道为什么扣下尸体迟迟不放，并温柔地对他解释当有人死在家里，没有医生在场时，手续会慢一点。他们把房屋上上下下打扫干净，又是烘焙，又是制作三明治，还买来酒水，指挥殡葬人员，最后给约翰斯穿好西装，戴上领带，还为他擦亮皮鞋。他们想出一切开销的支付办法；有个文件夹，夹着一叠纸张和银行存折，还有楼上小隔间里存放在一个盒子里的文件，过去爸爸曾在那隔间里骂骂咧咧地研究账户，眼镜顺着鼻梁滑下。他们整理好那堆文件，向约翰斯作出说明，但这番解释从他的左耳进右耳出，在耳道里畅通无阻地走了个过场。

他不得不在上帝才知道的某份相关文件上签了几次名，用他最漂亮的书写笔迹：前倾的连笔字。他们说没人可以独自张罗这些事，一个人需要时间消化这场变故，短时间里失去双亲，这份悲伤太过沉重。但他们的真正心声却是：瞧瞧你这小白痴，快走开，让我们继续忙正事，体面地埋葬你的妈妈，帮你料理她的后事，好吗？真是好小伙。现在快上楼待着去，说几句祷告，或者振作起来，或者做任何低能儿在自己卧室范围内会做的该死的事。

有时候，那些友善的人就是会让你感觉自己有点“没救了”，这不是一件坏事。他们并非出于故意，但却能从行为上一眼看穿。他们会冲你哀伤地笑笑，点点头，然后挪开眼睛，又冲别的什么人哀伤地讪笑，似乎在说，啊，没错，可怜的小东西，他搞不清楚状况，也无力顾好自己，可谓毫无意识。不过，昂桑克一家不一样。他们肯定不会这样。他们让你觉得，允许他们从旁协助，倒是你在帮他们的忙。科特神父也是，不过无差别对待所有人是他与上帝的契约。人们大多希望自己的好意相助将换来回报，如果只是无私地自我奉献，也希望这付出可以让床榻变得柔软些，或者入睡更轻松些，或者当死之将至时，天堂的大门能敞开得更快。父母去世时，约翰斯从聚到他周围叽叽喳喳、絮絮叨叨的ICA长舌妇、姨妈和几个贵妇躲躲闪闪的目光里瞧见了这种心思。他宁愿她们隔岸观火，而不是闯进他的房间，举止之间仿佛她们在非洲救济饿昏了的黑人小宝宝。

既然妈妈现在再也不会为他心痛，那他利用板条屋的绳索与横梁实施的计划不是理所应当该付诸行动了吗？以上帝的名义，他这个笨重的家伙，这个没有一句怨言就将爸爸的土地让渡给卑鄙邻居的家伙，这个只要与人对话脸蛋就会烧得滚烫，反正也与人无话可说的家伙，因为他从没在缺少父母的陪伴时去过任何地方，这个从未亲吻过姑娘，也没在恶霸面前坚持立场，也没把汽车开出院子大门的家伙，他的人生有何意义？

他已经将爸爸的旧绳索从后厨取来，绕过横梁，自己爬到围栏的顶木上，将绳索在大梁上系紧。他打了个西部片里的活扣，并试了一下，看拉扯后绳套会不会收紧，因为他的头部将穿过绳套，猛地下坠。他认为高度正好，这样在他从围栏落下后，脖子会因下坠力折断，双脚无法触地。不过必须有人来发现他。很可能会是昂桑克先生。约翰斯受不了那样伤他们的心。他自己肯定有六十七八岁，她自己也差不多。他们还能再活十年？二十年？每天穿着污秽的靴子踏进他们的面包坊搜寻午餐，走进厨房将肥屁股砰的一声砸到座位上，口水溅满餐桌，他这样难道不是在折磨这些好心人吗？他现在更是变本加厉到晚上和星期天中午也来自行取用慈善餐，给他们的苦差事火上浇油。村里每个人都知道他是个肥胖傻蛋，他打曲棍球从来都上不了手，女孩们似乎对他心生同情，也会在男孩们笑话他时加入其中。科特神父反复提及的这些伟大计划肯定在哪里出了差错。这是理所当然的，因为宇宙这么大，上帝允许自己在这儿或那儿犯点小错。不太可能会有一支天使代表团猛捶上帝的门，高声嚷道：嘿，上帝，你忘了给约翰斯·坎利夫的存在一个合理的缘由，他在下界像白痴一样抓挠着屁股，等待一个不去自裁的理由！

很快就到夏天了。昂桑克家通常会去千里之外的地方待上几周，比如斯莱戈郡[24]，或者某个古怪的郡，旅途结尾会去见一个娶了大小姐的侄子，他家有豪宅和一堆孩子。他们留基蒂·韦兰或者布赖迪·马克照看面包坊。这样约翰斯午餐时就能放松心情，暂享珍贵时刻。这段时间，他的孤独可谓纯粹。也就是彻底、完全的意思。

还没到夏天，他就会崩溃。处理各种情况所需要的语言，复杂的组织能力，远超力之所及，同时又孤寂难耐，他该怎么应付？也许昂桑克一家休假的这段时间他也应该放大假，向合作社请个假，然后关上大门，锁好屋子，拉上百叶窗和窗帘，暗示自己也出远门了？让派基·柯林斯和他的势利亲戚们认为他正跟来自城里的一个姑娘打得火热，两人一起去国外晒太阳了。或者是去滑雪胜地！想象一下，距他家不到两英里就有一个跟他同龄的小伙子真的干过这种事！带着姑娘坐飞机去迷人的遥远国度的滑雪胜地，从雪山俯冲而下，喝外国名字的洋酒，整晚骑在姑娘身上，订完婚回家等着结婚。所有人都说棒极了，说他俩珠联璧合。他的同班同学里就有这样的家伙。难以置信。

约翰斯想知道有没有从尘世清清白白脱身的办法：某天突然消失无踪，没人对此大惊小怪，也不给人家添麻烦。有个来自戈塔伯格的小子几年前跑去澳大利亚断了音讯，肯定就是那么回事。大家能怎么办？翻开澳大利亚的每一块石头寻找他吗？澳大利亚大得很，是一片大陆。

还是那个小子，小学时与约翰斯在一个班上。有一回，他们去拉赫齐[25]进行学校旅行。那时大家还都是好朋友。尤金·彭罗斯还没决定要跟全世界唱反调，更加没专门针对约翰斯。那个戈塔伯格小子，名叫米基·肯尼迪，跟其他人一起去海里游玩。大伙都在浅水区嬉笑打闹，互相打水仗，扔泥巴，见到水母便尖叫着跑开，但肯尼迪却开始游泳，径直游离海岸。来沙滩前的路上，老师们定下严格的规矩，要求所有学生只能在老师附近活动，游泳也只能沿着海岸。沿着海岸游！你们这些小无赖。

但肯尼迪笔直地向海里游去，女老师注意到时为时已晚，只得向正拿一只水母追逐着男孩们的男老师尖声求救。男老师扔下水母，大吼着让肯尼迪马上掉头回来。这时肯尼迪已经成了一个小黑点。他的两条胳膊已经看不见了，但可以肯定，它们仍在努力划动，因为他向着地平线越游越远，就快融入太阳了。所有人不再瞎胡闹，安安静静站在那里手搭凉棚眺望金灿灿的地平线，视线紧跟米基·肯尼迪的小小身影。唯一的声源来自男老师，他咆哮着让他游回来，游回来，看在上帝的分上。接着一位救生员冲了出去，差一点撞倒男老师，女老师双手蒙面，不断念叨仁慈的耶稣啊。事后，约翰斯听另一个救生员说，这次幸好是西恩当班，他是青年游泳冠军，那个男孩游太远了，要是换作其他人在那儿，此次营救可能不会如此成功。

救生员西恩游回浅水区，涉水往海岸边走，肯尼迪就躺在他斑痕点点的宽厚臂弯里。他将肯尼迪扔到沙滩上。肯尼迪躺在那儿哭泣。男老师问他干这种蠢事是他妈的什么意思。肯尼迪只是说，我不知道，先生，然后接着哭，接着咳。全班围着他站了一圈，气氛尴尬，他们盯着他看，既被男老师的他妈的震惊到，也被肯尼迪差点死掉吓得不轻。随后女老师将一块毛巾披在他瘦弱的肩上，拥抱他，亲吻他，并且告诉他没事了。那时不止一个男孩宁愿他们才是那个向着地平线划水的人。

十年之后，还是那个男孩，来自戈塔伯格的米基·肯尼迪，飞往澳大利亚后失联，从此没有人再见过他。

时间的流逝是一点一滴的。光阴从未真的飞逝过。只有当你支持的那支球队在比赛最后几分钟还落后一分时，时间才会飞一般地遁走。如果是领先一分，感觉就正好相反。学校里有个城里小孩曾告诉他，如果你将一个人捆缚住，让他动弹不得，然后将水一滴一滴滴到他头顶，最后他会吓得发疯，每一滴水他都感觉像一记锤击。中国人古时候就这么对付他们的敌人。那时候约翰斯对此还将信将疑，现在却坚信不疑。他感觉壁柜上方挂钟的滴答滴答就像水滴淋到他头上，有时候你必须要自欺欺人，让大脑不去注意滴答声，否则小小的水滴会变成锤击，让你落得跟某个中国男子同样的下场。如果你在院子里朝墙面击打曲棍球[26]，可以假装自己是一九八九年射门得分的尼克·英格里西[27]。如果你开着妈妈的老福特嘉年华在院子里哼哧哼哧地遛弯，可以假装自己正驾驶锃亮的福特野马跑车穿越美国。你可以幻想自己是秘密特工、潜伏的卧底，化装成神秘的年轻单身汉，离群索居，等待总部的进一步指示。

如果你觉得实在寂寞，比方说，正呆坐在厨房里，你可以让思绪穿门而出，信马由缰地神游天外。如若思绪偏航太远，它将开始指认出你本该掩饰起来，或者藏进黑暗空间的东西。如今爸爸和妈妈都不在了，它将开始计算你独处的时间，以及直到你寿终正寝之年将要独处的时长。上帝会让你活至古稀，甚至更长寿。爸爸根本没有活到岁数。可怜的德怀尔和克兰西家的小子也过早凋零。它提醒你过去妈妈在世时，生活似乎不过是暂缓了脚步，仿佛只要雨过天晴，一切会重新步入正轨。但现在生活似乎彻底停滞了。昂桑克一家送来午餐与晚饭的次数越来越多，你一次也没自掏过腰包，唯一伸手进口袋的例外是去偷偷给蛋蛋抓痒。这样的生活还会提醒你与同龄人的差距，根本无法望其项背：你没有女人，也绝无希望娶上一个；你仅有的朋友是两个上年纪的人，还是你从上一代继承来的友谊；自孩提时起，你就被一个叫作尤金·彭罗斯的小浑蛋欺负；你穿过村庄往家走的路上，没有哪一次不是怕他怕得快尿裤子。这些想法还会提醒你，你没有能力进行正常对话。反正也没人愿意跟你说话。有些人之所以跟你说话，不过是因为他们觉得自己不得不这么做。它提醒你，你是个废人，一个痴呆的孤儿。它让你觉得河里的深水潭或板条屋里的横梁，仿佛是可以让人脱离生存的悲惨折磨的甜蜜救赎。

你的思想能与身体分离。约翰斯开始认知到这一点。一不小心，你就要像疯子般在院子里追着思想狂奔。它很容易摆脱你的控制，飞向自己的道路。有几个他坐着看电视的夜晚，会突然回过神来发现自己一直坐着没动，周围布满空虚，他既没睡着也非清醒，记不得电视上放过什么，有一次他的下巴上垂挂着长长的泪之细流。

过去从超市回家的路上，爸爸经常跟他讲当天遇到的几个老男孩的事。他们孤身住在真正的偏远山区，小屋建在山腰上，一年到头也不见访客。他们脚上穿着破洞的惠灵顿靴，踩在齐膝深的秽物里，常年灰头土脸，一条内裤对付所有工作日，另一条对付星期天，工作日的内裤硬得可以自己褪下来，沿小路逃跑。他们给畜群里的每一头畜生起名字，对它们宠爱有加。许多没结过婚的小农场主就是这么生活的。有时候会有一对老兄弟耕种同一片土地，他们住在坍圮的破屋子里，仿佛豆荚里的两粒臭豆。也有从未婚嫁的老姑娘像妻子那样照顾她的单身汉兄弟，当然不包括所有方面。不过怪事也有，他无意中听到过这类事。

有一天在合作社里，他刚被派基任命为首席助理不久，就听一个红色大饼脸的女士在跟两个男士说话，他俩听得津津有味，躬起身将毛茸茸的耳朵凑近她不断开合的嘴巴。她似乎在说有警察逮到一个叫弗姆雷的人，他来自某个离约翰斯家农场和房屋很遥远的、他听都没听过的古怪偏远教区。他的孩子被安置起来。根据红脸女子的说法，这家人见他被抓走毫不觉得可惜。他老婆早几年就去世了，育有一女两男。她怀孕快生了，就是那个女儿，刚满十六岁。这个父亲既非她的生父，也与其中一个儿子没有血缘。这个叫弗姆雷的男人就拿起一根绳子和一个扫帚把来解决这个小麻烦。女孩的内脏被折磨得稀碎，伤口很快感染，血液被污染，警察赶到的时候，女孩奄奄一息。婴儿在化粪池边被找到，裹在一条床单里。警察之所以被叫来，是因为这名男子完事后喝了威士忌，开始耍酒疯，胡乱开枪，他最小的儿子躲到邻居家里，是邻居向警方求助的。

这就是约翰斯听到的只言片语。将碎片拼成让人听得懂的故事几乎不可能。他们都对她下手了吗？包括那个上帝指派来保护她远离伤害的父亲和她的两个兄弟？那天剩余的时间里，那名女孩的遭遇沉沉地压在他的心头。以至于最后他越想越感到一种空虚，肠胃难受，头脑晕乎乎，他不得不在一堆肥料袋上坐下，在派基注意到他之前收拾好心情。想想看，那根锯齿状的破扫帚把进入她的身体，刺穿未出生的小婴儿，然后猛地将血淋淋的小尸体扯出来，带入这个世界。

生出来的很可能是个怪物，红脸女子说。一个怪物？拥有纯净无瑕的灵魂的小婴儿怎么可能是怪物？不过约翰斯脑子里想着与此相关的事，关于父亲、女儿、兄弟、姐妹互相性交。这被叫作乱伦。如果他们弄出了孩子，还可能会是个痴呆的怪胎，或者长着两颗头，甚至更糟。可是亚当和夏娃的子女们肯定做过这种事，才能让人类种族得以壮大。大洪水期间，这种事肯定再次发生，因为只有诺亚和他的家人幸存。还是说上帝允许诺亚的儿媳妇们也幸免于难？即使那样也存在表兄妹之间的性交。约翰斯听说有人将其作为更严重的残疾或痴呆病例的成因：操蛋，当然了，他父母不就是表兄妹吗？

约翰斯知道，一个孤独的人不一定非得是孤身一人。合作社里，人们经常抓起他的手摇几下，然后紧握在手里，站在那里回忆他的双亲。在此期间，他会面红耳赤，另一只手不知道该往哪儿放。就算面前确实站着一个人，捏住你的手，同你说话，你也会感觉孤独。几天来，这样的人似乎可以列一条长队。他们有些已经出席过葬礼，但认为最好再来跟他握握手，告诉他葬礼后自己难受了好一阵，他可以随时打电话联系，任何时候都没问题，他们常年在家，家门常年为他敞开。他倒想看看如果他真的踱进门来他们脸上会挂一个什么表情。你好！我应邀前来！现在我要吃晚餐了，餐后要一块水果馅饼和几罐司陶特啤酒，或许还要跟那边那位年轻女士亲热一下，那位是你女儿吗，耶稣，她真是女大十八变呀，我会再来的！呀呼！

其实他只要踏入他们院子半步，他们就会歇斯底里，怒不可遏。为什么人们会到处去说一些违背本意的话？

有个叫作奎格雷的老伙计过去住在大路那头，沿小桥向下，越过水坝，去往黑人新教徒夏尔斯家的种马农场的路上。夏尔斯家祖业雄厚。这个老伙计有几块薄田插进了夏尔斯家的大牧场的围墙里。这人长相凶悍，虬结的毛发从头颅一侧以及鸭舌帽下张牙舞爪地支棱出来。他常年穿一件用捆绳扎紧的厚大衣，脚上的惠灵顿靴裹着一层他院子里随处可见的黏稠发酵物。爸爸过去故意惹恼那些新教徒时，曾说那些叫作天主教的香屎。约翰斯年龄尚幼时，那个奎格雷家的男人总是骑车从他们家大门口经过，他总是快活地挥手，一路骑到克隆恩弗宁。无论下雨、冰雹、日晒还是风暴，他每晚不间断地骑这么一趟。他踩着自己那辆吱吱嘎嘎的生锈自行车骑行数英里，然后再辛苦地踩几英里回家，为的是去拜访一位年老体衰的舅舅，老人在补助金的帮助下住在那里的一个养老院里。他坐在舅舅旁边，聊聊天，喝一点白兰地，照顾老人家就寝，确保老人舒舒服服的。爸爸说他这么做不过是为了让老舅舅死后将一切留给他。结果骑了几千英里的路，历经苦雨凄风后，那个男人死在了他舅舅前头。那老不死的挺得比他久。

爸爸总说那个男人那么做是出于贪财，过去约翰斯深以为然，因为爸爸说的肯定是真的。可现在约翰斯无法肯定了。也许他那么做是想夜里找一个温暖的地方坐一坐，见一见熟悉的人，安静、舒适地待在一旁。可能他明白这比一间农场或者一大堆沾满其他人脏手印的二手钞票有价值得多。

四月

四月初，爸爸总是让牛群待在板条屋外面。它们以为自己会被挤奶，便傻傻地在挤奶房门口站成一列。接着爸爸妈妈和约翰斯就将它们往狭长地带驱赶。它们瞪着惊愕的大眼睛，仿佛在说，你确定？我们真的能去那边？妈妈会说，瞧瞧这头老傻瓜，快走啊你这老东西。他们仨看着一根勇敢的老油条慢吞吞走向草坪，其余的牛从它身上汲取了力量，也一路跟上。弗里斯奶牛是一种温顺的动物。爸爸说，如果它们是奥迪A3三厢豪华轿车，它们能为了抵达草场不惜从你身上碾过去，将该死的墙壁撞烂！

德莫特·麦克德莫特四月初上屋里来了一趟。那是一个星期一的傍晚，约翰斯将他领进厨房。你从正面的门廊进来，步入大厅，左转就进入厨房，右转就是客厅，所谓的起居室。决不能让这个卷发浑蛋拿污秽的靴子践踏妈妈的起居室。这是妈妈呵护多年的房间，总收拾得一丝不苟以防有人来访。他可能会暗地里嘲笑靠垫的粉色配色和褶边，还有妈妈装饰在沙发和座椅靠背上的蕾丝镶边。墙上最为醒目的是爸爸妈妈和约翰斯的全家福，挂在壁炉正上方。那是约翰斯还是个小不点时，由城里一位专业摄影师拍摄的，他梳着大背头，穿着最好的一身衣裳。德莫特·麦克德莫特向他显赫的朋友们描绘屋子内部时，可能会乐不可支。不过爸爸妈妈去世时，这伙人大概早就把这地方摸了个底朝天。那一大群潮水般涌进涌出，来安慰和哀悼的人里肯定也有他们。约翰斯记不太清，这两段日子宛若梦境，醒来时只有模糊的印象。

他被牵扯进了哪种交易？需要他作决定？授权？谈一谈土地租赁，或者同意某项权利？还是爸爸或帕迪·鲁尔克甚至妈妈挥挥手、交代几句就能解决的成人事务？他们过去以这种方式交谈时，这位不习惯的听众会走开，并认为他们没说太多内容，但这样简短的对话中没有一句是废话，每个词都包含丰富的意义。德莫特·麦克德莫特从没有对约翰斯使用坏字眼——他跟约翰斯压根没有说过几句话——但他从不拿正眼瞧你，或者跟你讲话时会左顾右盼，就好像你不值得他的关注，于是他就去欣赏周围的乡间风光，直到你自行离开，不再侵占他的宝贵时间。不过他至少不会说什么打电话联系，大门常打开，以及其他类似的谎言。只不过人们在说这些屁话时以为自己是真心实意的。

战争时期，军官吹响冲锋哨后，小伙子们在不得不翻越战壕冲向敌军时肯定也是这样的心情。他现在对一场对话产生了如出一辙的惊惧。一想到要跟路边的某个同龄人交谈，就好像是要冲向一帮拿机枪向你扫射的德国疯子！试想一下吧。他肯定会因为懦弱挨枪子儿。也许逃跑，乱射一气，躲闪着别被炸成碎片，会比交谈更容易些。可以肯定的是，这没那么复杂。倘若侥幸生还，你当天晚上大概不会睁着眼躺在那里，想着自己穿越那片铁丝网时看起来是否像个呆瓜？其他士兵是否都在笑话我？

德莫特·麦克德莫特想知道他能否买下那块地。

这让约翰斯始料不及。他张大嘴巴立在原地，像个纯傻逼一样盯着德莫特·麦克德莫特，但脑子里却有词句不断蹦跳出来，仿佛乐透奖里的号码球。德莫特·麦克德莫特告诉他说他们的牛奶供给量马上就要翻番了，他们要确保土地没问题。他为何不能叫他滚去吃屎，因为没人可以买下他爸爸的土地？结果他跟德莫特·麦克德莫特说，他不知道，他得问问。他得问问！他居然说出这个词，难以置信。你去找谁问？德莫特·麦克德莫特的双眼左右扫射，浓密的眉毛蹙成一团，仿佛在搜寻这个提供土地问题咨询的幽灵。或许爸爸妈妈的幽灵会从壁炉现身，并说道，去院子里吧，儿子，我们来处理这桩小事。死掉的他们可能要比活蹦乱跳的他更会处理这个。

癌症为何不能自生自灭，别捎带上爸爸？妈妈为何不能在失去他后多撑一会儿？一个男孩被抛入绝境，没人为他做饭，铺床，他不得不跟卑鄙的邻居就土地问题打交道，诸如此类，说起来不是特别恐怖吗？上帝会觉得惊骇，这是肯定的。他听见自己说出的每一个单词的回响，听得一清二楚，回荡在迟钝的脑袋里，这让他想要干脆熄灭灯光，蒙住头，再也不露面了。我得问问。噢，妈妈。噢，上帝啊。

毫无防备时，一场从天而降的对话会将你掏空。你必须让相关想法自来自去。没必要逼迫自己去想或者不想。尝试迅速找出解决办法可能会伤及你自己。他绝不卖地。况且这也不是他个人的土地，在遥远的伦敦摔落后殒命的叔叔迈克尔、祖父、爸爸、参加IRS的伯祖父们——约翰斯知道，他们依旧徘徊在这片土地，留意着一切。真难以置信，他成了这条血脉的终点。他们会被气得吐血。卖掉土地就是压断最后一根稻草。你会摊上个败家的声名，但由于是个傻瓜，身心又不健全，不会被追究。售卖掉他们的土地，余生呆坐着看电视，没土地没朋友，那他就成了最大的恶人。

约翰斯环视厨房，虽然算不上一尘不染，但他打扫得还算不赖。德莫特·麦克德莫特总不能到他恶毒的老母亲那里说这里像个猪圈，他也并非不能自理。不过想象一下，想象他是个坏家伙，将家当变卖一空。想象他可以买些什么东西吧！妈妈银行账户里的钱如今归他所有，那是爸爸去世时获得的保险金。妈妈多年来在村子的信用合作社里积攒了一大笔钱，现在也归了他。这件事是一个姨妈告诉他的，她还教他在需要时如何提取。但他要来做什么呢？与金钱、事务等等相关的东西都安全地锁在爸爸的小隔间里，在他的大脑腾出空间来处理这些事之前，它们都会待在那里。总而言之，你没办法出售不属于自己的东西，这片土地永远不会真的归他所有。他能生活于其上，漫步于其间，年复一年帮忙耕耘，或至少跟在爸爸身后，竭力不去添乱子，但他不像爸爸那样拥有这片土地。如果他为了钱让坎利夫家的土地旁落他人之手，他就是一个败家子，一个不识好歹的东西。

爸爸谈到钱时，那口吻总仿佛那不过是无足轻重的小事，只消利用零星的时间留意一下。妈妈责备他的这种态度——这叫懒狗。你不会见到麦克德莫特家，或弗林家、克里默家对他们的财产不上心。或者村里的格罗根家，他们拥有杂货店、邮局、布店、五金店、殡葬馆、酒吧、客栈、车库、一片农场以及继承来的另外三四片，却用强盗逻辑榨干妈妈的辛苦钱（大伙都心知肚明！）。赫伯特·格罗根不点头，爱尔兰银行董事会就屁都不敢放，他往他们的账户里塞了大把钞票，每次贿赂时都声称这是花销，这样那帮傻蛋就会继续投票让他留在郡议会。你难道会有哪怕一秒钟以为赫伯特·格罗根一个月干的活能有你爸爸一天干的多？他却自以为如此！不过区别在于他魅力无穷，一张嘴可以说得天花乱坠。

为什么，妈妈寻根究底，一个勤劳的男人只能从工作中存下了这么一点钱？爸爸过去不光种地，还砌过砖。那些建筑老手给什么活他就干什么活，从不讨价还价，也不想着涨工资。为疼痛的腰背，眉梢的汗水争取应有的报酬难道就失去男子气概了吗？他向约翰斯展示过如何砌砖，但他不是熟手。只有技术炉火纯青的人，才能在那一行崭露头角。铅垂线必须直，拿砌砖刀的手要稳，眼要看准，才能放好砖块。约翰斯一只手拿砖没问题，但他没法同时糊水泥。要么他将水泥糊上，但同时另一只手就干不成其他活了。结果爸爸从他手里取下砌砖刀和砖块，告诉他别干了，去收拾干净，他们准备撤了。如果约翰斯像往常那样回头看，会发现爸爸在摇头。

妈妈总告诉他要对自己的工作上心，工作是你的坚强后盾。她说，有工作的人才能获得新工作。倘若你没有当农民或者做专业人员的天资，就得守时，尽职，勤劳，充分利用自身条件。约翰斯的自身条件是什么？一颗愚笨的大脑袋，黑暗思想交织其中，尽想着他有多么厌恶独居尘世；还有一双大手，除了扛肥料袋、马铃薯袋一无所长；还有懦弱的、破碎的心脏。你要如何放下这一切，回归理性、幸福、宁静的生活？当你无时无刻不在惧怕老狗派基的下一声吠叫，或尤金·彭罗斯的下一次调侃、推搡、贬低或踢打时，你的大脑要如何保持平静？当你家族里的男人们面对恶魔都临危不乱，而你却连面对一个气呼呼的老傻子或者傻笑的瘪三的勇气都没有，怎么能称得上是一个男人？

第二天狂风呼啸。之前几日的和煦清风被能刮掉你一层皮的疾风所替代，大门周围的高墙上，风声噼啪作响，使出全力将他往屋里推。没人跟这阵风说一声，嘿，冷静下来，快到夏天了。他往村里去，全程都在与风对抗，等他抵达加油站时，天空开了个豁口，冰雨倾盆而下，打在他身上。他的夹克外套自然是不带兜帽的。如果你并非女人或年事已高，就不能让别人看见你撑伞。如果他撑把伞在街上疾走，肯定会被人一把夺下，因表现娘炮而挨揍。

看他浑身冰冷，湿成落汤鸡，派基乐不可支。他大笑着摇头，仿佛在说再也没有比淋雨的傻胖子更绝的了，然后叫他站到汀普莱斯电壁炉跟前去。在烘干方面，汀普莱斯算不上高效：合作社就像一个潮湿的巨大岩洞，那台汀普莱斯已经旧了，疲了，大概也像约翰斯一样厌恶派基的辱骂。还没等暖风吹到他湿透的两条腿，派基就厌倦了自己的慈悲，派约翰斯上院子里干活。还好扔了一件雨披给他。约翰斯用雨披蒙住头，它的塑料材质让他觉得更冷了。

派基希望腾空院子来放运来的大宗货物。要想好好清理干净，需要干一整天甚至两天的活。别的地方有叉车，而派基的合作社有一头名叫约翰斯·坎利夫的大壮驴。货物将在四点运来，任务艰巨——四点是清空院子的死线。一排排货板需要一个一个搬到墙边；大量的麻袋，其中饲料袋上盖着的大帆布还得揭下来，这些全都得搬进屋，屋里也要腾出地方来；还有一排排的铲子、耙子，以及派基很久之前在某个叫菲加里的古怪地方买来的园艺工具，他曾指望人们会出城到这么远的一家小小的乡村合作社购买园艺工具。派基原本以为自己会引领潮流。就连约翰斯都看明白了，派基·柯林斯绝不会再登潮流之巅。也许他过去是个时髦人士，你家开合作社的话，也意味着你是个举足轻重的人物。

大批货物比预计晚了半小时才送来。也算幸运，因为当卡车轰隆隆从路上开来，吱吱呀呀停在院门外时，清理工作才刚刚结束。派基像是旧物拍卖会上的老太婆，转来转去，表现出不屑一顾的样子，但你能看到一圈红晕爬上他的后脖子，疯脑袋上的眼球比平时更加暴突。卡车满载着宽四寸厚两尺和宽四寸厚四尺的木材以及干净的厚木板。

新的一天午餐前，从两辆卡车上卸下来两个巨大的蓝色废料桶，卡车自带摆臂和铁索，用来将物品拾起和放下。这两个废料桶将用来盛放派基过去赶时髦时栽培过植物与鲜花的木架，连同其他所有搁在他院子里没有用的、不需要的、过时的废物。派基对待清理工作冷血无情，以至于约翰斯还以为他会叫自己也爬进桶去。派基竟然亲自拿起一把斧头去对付木架，结果刚砍几下，眼镜就滑落下来，他咒骂几声，吐了口唾沫，很快将工作服卷起的袖子放了下去，退回到收银台后面。

下一批货物是水泥砖头，由一个长得像雪貂的家伙将它们卸到院子里。这个人的卡车屁股上装有叉式升降机。他手脚麻利，将几货板的砖块沿墙边码放得一丝不苟。他让约翰斯紧张。这座院子和他自己都对这让人抓狂的响动感到不适应。派基不停在搓手。就连老板娘，他那个脸上毛发浓密的老婆，都跑来观看这一大批货物，它们现在已经码放好，就像几列灰白色的巨型外星士兵。老板娘看起来像只营养过剩的小猫咪。约翰斯能想象出她从胡须上舔奶油的模样。

接下来送来的是袋装水泥。水泥必须放在干燥处，否则很快会结块。约翰斯简直无法相信，这些麻袋竟然那么巨大，那么死沉。搬运完后，他的四肢都在酸痛。不过还好，他的背部还撑得住。派基有一次坚持要他看一部录像，关于如何不伤脊柱地搬运重物。你必须将全部重量放在腿上，让重物贴近你的身体。

那天，尤金·彭罗斯和救济金男孩们就埋伏在加油站。看起来他们有了新的大本营，还是靠近合作社，因此他们无须在黑夜里等他太久。这绝对是一份令人口干舌燥的工作，挺折磨人：他们都在喝罐装哈普啤酒。约翰斯想知道整天只知道喝罐装哈普会怎样。会是一段好时光吗？领救济肯定蛮有趣的，因为尤金和他的伙伴们总在开怀大笑。今天他们中有个新面孔。约翰斯看出他来自城里：他将运动长裤塞进了短袜。城里的小子们都这样。要是跟爸爸一起逛超市，你会见到他们成群结队在里面晃荡，所有人运动长裤的裤腿都扎进了短袜。也许这样，在被保安追逐时裤腿才不会挂到什么东西。

尤金·彭罗斯说，现在走来的是老舔穴·坎利夫，他有价值百万的大农场和一份了不起的工作，而整个该死的教区都在领救济。看到那家伙了，小子们？他身价百万，小子们，还每天来合作社给派基·柯林斯当小跟班！

城里小子比其他三人看起来更难缠。他也有张跟很多城里人一样的瘦削鼠脸，脖子上文有三只青色的鸟，正朝他的耳朵展翅高飞。他的头上擦破了皮。他盯着约翰斯，笑得很疯，像是一个孩童盯着动物园里他从未见过的动物。他瞧瞧新交的朋友们，确认他们眼里看到的是同一样东西；这是个看起来软弱好欺的农家胖小子，正快步走上大路，给他带些乐子来。

约翰斯不认为整个教区都在领救济。不少小伙子在做生意，很多在城里有工作，更多的人离开本地，成为都柏林和其他大城市的职场人士。只有一出校门就去了肉类加工厂的男孩们如今在领救济。爸爸说过，那种地方开不长。长期以来，你只能指望阿拉伯人消费这些牛肉，可早已有大把国家排起长龙将牛肉低价卖过去。

尤金·彭罗斯说，我想即使你有价值百万的农场，也还是要被派基·柯林斯肏。

他干吗老提这几百万？爸爸总说农场一钱不值。当然了，只有没干过农活的人才会宣称每一个农场主都是百万富翁，妈妈时常这么说。尤金·彭罗斯此刻就站在约翰斯面前，臭烘烘的气息喷到他脸上。约翰斯清楚看到他的双眼血丝密布，鼻息很重，潮湿的口鼻部微微颤抖，像一头年轻的公牛。约翰斯差点以为他会去用脚刨地。

尤金步步逼近，他俩的鼻尖即将贴到一块儿。约翰斯的两腿间传来熟悉的绵软感觉。德怀尔有次提到，这是男人保护睾丸的本能反应——那种软绵绵、汗毛倒竖的感觉源自蛋蛋向上退缩寻求保护，以躲避暴力伤害。因此，即使有人踢你一脚，你依然能够跟妻子行房，这样人类才得以幸存。几百万年前，男人们总是由于各种原因被打到蛋蛋，于是大自然试着解决这个问题，以防无法留下一枚能游动的精子。尤金·彭罗斯在说话：难道不是吗？哈？舔穴老农？

他面容扭曲，向后咧开的两片唇间牙齿毕现，眉毛倒竖成V字型，使他的眼神显得越发疯狂，全然一副恶狠狠的样子。为什么约翰斯非得首当其冲，面对这种恶意？

有些小子在面对像尤金·彭罗斯这种淌鼻水的大鼻子时会引臂挥拳，直击他的面门，动作疾如闪电，让失去知觉的他来不及知道自己被谁打了。他们或者直接用脑门撞向他的鼻子。有次约翰斯见到一个比他自己还年轻的小子，在一场曲棍球比赛上将图恩队一个队员的头盔扯下来，痛击他的脸部。约翰斯从来没法对谁踢上一脚，或给上一拳。总有什么东西阻止他这么做。可能是那过分的懦弱，它违背一切自然繁衍的本能，不知怎么潜入了他的灵魂里。懦弱具备什么力量吗？它能麻痹一个人的手脚，就算他的头脑告诉他要猛烈出击，懦弱的天性却让他畏缩不前，向内退缩，变成一只在车轮面前缩成一团瑟瑟发抖的刺猬。

尤金·彭罗斯说：“瞧瞧你的怂样，蠢胖子。你到底在那座农场里干吗了？是不是每晚被不同的绵羊肏？”城里小子起哄怪叫。对付这种事的诀窍，就是不断尝试走向他的左边或右边，他若推你，你就顶住这股推力，这样就能不断前进，最后，在上帝的帮助下，他会厌倦这个游戏，你就能摆脱他。不过他今天推得更使劲，第三下的时候，约翰斯被推翻在地。一口气从肺里冲出来。他的双腿不受控制，帮不上忙。他抬头看向大路，不见一个人影。他看向左边，救济金男孩们正把他们的易拉罐摆放到加油站的围墙上。他知道他们会将他一顿暴打。

他判断尤金·彭罗斯身边有两个人对这件事没有他们头头那么热衷，但出于对尤金的畏惧，他们只好硬着头皮继续。城里小子就是另一回事了。他的笑容从左耳朵咧到右耳朵，笑声尖锐刺耳，明显计划着要把他的一只脏球鞋踩在约翰斯身体的某个部位。他们男孩子把这种鞋叫作帆布鞋。他能做的只有蜷缩成一团，尽量护住头部。上一次遭遇类似情况还是在肉类加工厂刚倒闭的时候，那天尤金·彭罗斯对着他的肚子猛踢，使他久久不能呼吸。起身后他感觉虚弱，几乎再次跌下去，快到家之前，在他路边吐了一地。进屋后，妈妈说他脸白得像纸。他说自己不舒服，她帮他放洗澡水，给他煲了汤，还说如果他隔天早晨还难受，她就替他给派基·柯林斯打电话，请个病假。回忆起妈妈的温柔，他的心灵备受折磨。

童年时，约翰斯有一个夏天反复做着同一个梦。那正是鲍里斯·唐奈去世的那个夏天，他的锯木厂关门大吉，大门上了锁。鲍里斯总是让小孩子们心惊胆战。他并非有意为之，只不过因为他身材佝偻，手臂长得不自然，手背覆盖着厚厚的毛发，疯傻的笑容更让他的好意像是想要将你生吞活剥的欲望。有几晚，爸爸会待在他的卧室，有一次还将他轻轻从床里抱起来，沿走廊抱进他们的卧室里，妈妈亲亲他，把他塞到两人中间，就这么睡了一晚。虽然这样的事仅有一次，他却印象深刻。

在那个梦里，他从锯木厂大院高耸的实木大门前经过。大门一直由一把看起来坚不可摧的大挂锁紧锁着。门后传来一些声响，似乎有人正在里面使用巨大的电锯，但有点不对劲——他听到的声响仿佛是有人想要切割比木头更湿润的形状不规则的东西。紧接着金属切割的刺耳噪音变成一声人类的惊叫，与此同时，挂锁碎成两半，朝不同方向飞去，锯木厂大院的大门朝里打开，他被钉在了原地，站在那里动弹不得，一个佝偻的黑影从阴影中浮现，他见这黑影举起电锯，又将整个工作台从地面举了起来，尖叫的锯齿直逼他而来。他会惊醒过来，肺里没有一丝空气，被子滑落到地上，床单被汗水濡湿，睡衣又一次被尿液浸透。

约翰斯醒来时面前漆黑一片。他还倒在地上，感觉自己的一只手泡在水洼里，他闻到雨水的气味，以及其他什么潮湿污秽的东西，好似身边有一条落水狗。嘴里一股金属味。他依稀分辨出跳动的灯光，有人在说，没事了，伙计。嗓音轻柔。随后他感觉自己被抬起，接着是关门声。引擎发动，他失去意识。他又做了那个梦，这一次的黑影拥有城里小子的脸，他站在锯木厂大院里冲他怒吼，叫他基佬、肥婊子，就连尤金·彭罗斯也显得震惊不已，不再参与，说道：“我肏，别管他了，走吧。”

他再次醒转过来，这次是在床上。不是他自己的床，床板更硬，身子两侧安有金属栏杆，摸起来冷冰冰。他闻到的仿佛是滴露混着屎的气味。他万分确信自己是睁着眼的，但眼前仍旧是一抹黑。一个年轻女人用柔和、令人宽心的声音说：“你醒了吗？”她叫他亲爱的，并且告诉他：“不用担心，会没事的，医生几分钟后就会过来。”她继续说了些话，但他听不懂。她咚咚咚走远了。

他花了几分钟理清头绪。显而易见，他进了医院。他清楚记得被尤金·彭罗斯打得一屁股坐到地上。有个跟尤金一起的城里小子，还有其他男孩，约翰斯记得城里小子骑到他身上，拳脚像雨点一样落在他身上。但他像是隔着磨砂玻璃目睹这一切的发生。他回忆起来，他当时以为这家伙要杀自己。他会登上报纸，展示的照片上有被黄色胶带围住的加油站，一个小个头女警官正在看守谋杀现场，有昂桑克一家留下的一束花，人们随机采访了几位村民，他们说：“他从不动谁一根手指头，不与人来往，他的父母都是好人，这种事居然发生在我们这个宁静的村子，简直是骇人听闻！”

他只能看到几点忽明忽暗的光。他们肯定踢在他眼睛上了。你能把人的眼球从眼窝里踢出来吗？好像不太可能。不过妈妈老说，城里人什么事都干得出来。他想起来，那个鼠脸小子的球鞋每踢他一下，他就感觉头脑里有什么东西在爆炸。他本应该保护好自己。但他记得一种精神游离、下坠的感觉，肯定是在那之后，他的防御彻底失效。

他现在忧心忡忡：没有爸爸妈妈的照顾，他还彻彻底底失明了。他还有能力给爸爸的猎枪上子弹吗？他对自己的倒霉体质心知肚明，子弹会偏离他的废物大脑，把脸蛋轰掉半边，余生做一个瞎眼怪物，坐在椅子里等人排队上门来看他一眼吓唬自己。有些胆大的会靠近来戳一戳他。其他人只敢从指缝里瞅他——以女性居多。小孩子会哭着想要逃走，但他们父母非让他们看一眼，会说道：“来，勇敢的话就来看看下面这个。他是妖怪，专吃勇敢的孩子。”他就坐在那里，什么也看不见，只留着一只独眼，里面是没用的眼球在疯狂转动。

既然爸爸熟识的邻居可以向魔鬼出卖灵魂，染指不属于他们的土地，那约翰斯为什么不能也那么干，从这张床上起身后变身为一个不同的人？他可以签订一个庄重的死亡协议，以他死后直堕地狱，永世在炎火中炙烤作为交换，让他成为另一个人，挣脱这懦夫的摇篮，重见光明，满身肌肉，就像那个有金发女伴的吸血鬼。他离开时会穿一身很酷的灰色套装，戴上太阳镜，在那个护士的屁股拍一下。所有人惊诧地站在那里，注视着这个帅气的英雄大步跨出医院，至少会有一个女人因为看他一眼而激动地晕倒。既然上帝遗弃了他，那为什么不换边站？魔鬼可能会给他一个更好的人生。

不过约翰斯所知道的魔鬼是这样的：他会许诺你整个世界，包括蓝天、草地，以及其中生长的一切；但给予你的除了折磨，别无他物。他不是跟我主基督玩过这个把戏吗？结果耶稣在沙漠里饥肠辘辘，饱受炙烤的折磨[28]。谎言是魔鬼的流通币。你不会撞见耶稣像那群魔鬼一样做交易。魔鬼们将想要的所有土地收归囊中，却没有属于自己的不朽灵魂，天堂的大门也将他们挡在外面。

嗓音甜美的护士又回来了，在耳边轻声说那位医生太忙，会在傍晚例行查房时来看他。现在是下午两点。据甜嗓姐说，他在眼科，运气糟透了。他可怜的一双眼睛时运不佳地分别挨了一下：一下是尤金和城里小子干的，另外两个野蛮人将他的左眼球打裂了。手术将左眼缝合上了，但另一只眼的视网膜被击打出正确的位置，同一场手术里，医生先将这颗眼球取出来修复，再重新塞了回去。不过之后的好几周它都不可能恢复正常。重点是他不会永久失明。这难道不是天大的好消息吗？他觉得确实如此。

还有一个重要消息，甜嗓姐说，他的右臂断成了两截，现在打着石膏，另有三根肋骨也断了，不过无需借助石膏模具就能自行愈合。他的双腿和背部有大片淤青。他被告知头部之前肿了起来，但大脑不曾受损（毫不惊讶，他差点脱口而出，那儿没什么可损伤的），现在肿胀几乎全消下去了，已经做过猫咪[29]扫描。听到这里，约翰斯又是云里雾里，向着词语聚成的海浪奋勇划水。

他有一个重要问题必须问，但如果会让那个甜美嗓音的拥有者感到困窘，他会感觉很糟。他要怎么上厕所呢？就当这个问题在他的盲眼前端浮现时，她不问自答，仿佛她能读懂他混乱的思想——一个吃猫者[30]插入了他的体内，将会用来清空他的膀胱。这地方到处是猫。既然她提到这茬，他的下面感觉有点不太对劲。他感觉自己的鸡鸡跟平时不大一样，它不太疼，也不是高潮。到底怎么啦？只要不是吃猫者在啃食就好。

那大便又怎么办？他躺在那里，希望她也能看到这个问题飘浮在空中。她真神了。甜嗓姐告诉他，当想要肠道运动时就跟她说，她会帮忙。上帝呐，到底这位甜嗓姐要怎么帮他肠道运动呢？他们就不能把这项可怕的职责委派给一个吃猫者吗？她握住他没坏的那只手，引导它往回收，再向上，摸到脑袋上方某个大的凸出之处，告诉他需要护士时按那个东西。她马上要下班了，不过总有人来照顾他。接着传来小推车哐当哐当的声音，一个操着城里人特有的婉转嗓音的人说：“你好，亲爱的，你晚餐想要鸡肉、牛肉还是意面沙拉？”他说：“牛肉，谢谢。”甜嗓姐说如果到时她还没走，可以给他喂饭。送餐车时常第一个来这个病房，因为离厨房近。约翰斯向靠不住的上帝祈祷，希望真能如此。如果他非得像个遍体鳞伤的巨婴被人喂食，那至少也有甜嗓姐陪伴着倍感屈辱的他。

这副嗓音使人安心。你可以躺在那里只是聆听，便沉醉其中。即使它远在走廊那头，你都能分辨出这副嗓子，听着它接近，一路笑语，甜美的语音随意地投向这边、那边。在这个漫长四月的余下时光里，约翰斯是这么做的：他倾听甜嗓姐说话，等候眼睛复明。如同花园里的鲜花，突破黑暗，扑进阳光。

他就是鲜花。

五月

不管怎么说，五月总是美好的。你应该在五朔节[31]前夕往沟渠里洒圣水，以此来封锁土地边界，防御恶魔[32]入侵。并且向我们的圣母玛利亚祈福，望她保佑我们免除灾祸。爸爸的母亲就叫作五月，一位远近驰名的美人。她连石头都能逗笑。五月是爸爸最喜爱的月份。是因为他母亲是以它命名的吗？或许是因为五月高贵，美丽，花草的飘香使你的心房仿佛满胀得快要爆开。爸爸不是一个愿意剖析自己的人，因此他只说这是他最喜爱的季节，对此不再多言。

他病房外的走廊上有个五月花祭坛[33]。是甜嗓姐告诉他的。你真该见一见摆上它的那个人，看她为圣母玛利亚的双脚装饰上水仙花，仿佛在说我俩惺惺相惜！下一步她就会为自己找来一副光环。不自量力的荡妇！

当你别无选择，不得不做某些事时，做起来会容易得多。像是当着护士的面朝床上的便盆里拉屎。再或是被医生摆弄，检查，用听起来根本不像英语的古怪语言来谈论你的身体。想一想的话，似乎一直是这样。让事情发生在自己身上是很容易的，你只需要存在就好。让事情重现却很难。如同言语：听别人说很容易，从甜嗓姐嘴里说出来更像是夏日正午的99甜筒冰激凌，但让你自己组织语言却十分困难。可以肯定，听自己讲话一点儿也不享受，反倒只有苦涩，因为这会让你从中见识了自己的愚笨。

忠实的昂桑克一家几乎每天都来看望他。他自己围着病床打转，她自己便告诉他坐下来。他喷着鼻息，似乎在生闷气。她叫约翰斯“可怜的小家伙”，他自己呼哧喘气，似乎在表示同意。一天，他不在，可能去了厕所还是商店或别的什么地方，她靠近约翰斯的脸说话，近得他都能闻到香水、面包和弥撒的气味。她说他自己不断提起这件事，你知道，就是你像那样挨了一顿揍。他这辈子还从没有为任何事这么烦心过。

约翰斯能做的只有点头。

她说你住院的当晚，他奋不顾身像头公牛冲上阿什敦路，拐进郊野别墅区，几乎是从彭罗斯家的前窗闯进去的。家里有四五个人，知道吧，但他怒不可遏，毫不畏惧，他咒骂，恐吓，诅咒他们每个人，并告诉小彭罗斯如果他还敢斜眼瞧你，他就完蛋了。但那群人只是嘲笑他。

绷带底下有点刺疼，是盐渗入了伤口。他自己回来了，她抽回身子。爬完台阶，他现在喘息得越发厉害。

约翰斯，你想吃特趣巧克力吗？

想，谢谢。

一根特趣很快下肚。

警察来过，这是理所当然的。甜嗓姐告诉他，一个穿衬衫打领带，蓄着胡须——至少是个探长——另一个是穿制服的干瘦小伙。这事发生在他刚刚苏醒之后。他们询问发生的事，他告诉他们自己记不太多，只知道推搡了一阵，他被掀翻在地，一个脖子上文有小鸟、他不认识的家伙似乎极端厌恶他。警察对此报以窃笑。他们告诉他别担心，等他视力恢复后他们会再来，这样他就能通过照片正式指认脖子上文鸟的男子。不过他已经被问过话，其他三个同伴也是一样。他们被明确告知不能离开本地。约翰斯告诉警官们，老实说他倒宁愿他们滚远些。他们又笑了。有那么几秒，约翰斯几乎自我感觉良好。

有位医生是眼科专家，几乎天天都来查看他绷带下面的情况，嘴里嗯嗯呀呀两声，然后就离开去忙自己的事。他听起来是个外国人。他被唤作福斯提瓦医生，或者法斯提拔医生，反正是这之类的怪名字。一天，甜嗓姐告诉约翰斯，她直接称呼他为冻蛋蛋[34]医生，这让约翰斯笑得前仰后合，感觉自己的吃猫者几乎要滑脱出来。一个活宝，爸爸会这么评价她。复明后他打算做什么？等他视力恢复正常，也不用再担心肿胀的脑袋，受伤的肾脏，折断的胳膊时，他一定会找到生活的方向。他不可能装病一直留在病榻上，这是肯定的。而他冷清的老宅里也不会有甜嗓姐在房间里穿梭出入，令人如沐春风。

派基·柯林斯进病房视察病榻上的这位病人，约翰斯想象他将脸缩一团，皱起鼻子，他的视线顺着鼻子往下看，就像有人盯着粘到鞋底的什么东西。他想知道约翰斯到底是怎么回事，在街上那样大打出手？约翰斯默而不答。他当场决定：约翰斯不能再踏入合作社大门半步。他已经对他的工作关照得够久了。这肯定就是作决定的窍门——不要预先思考，觉得怎么做让自己最舒服就怎么做。就像爸爸在集市上决定买下一头畜生，或者急诊室的医生决定跳上手术台，将手伸进一个小伙子的咽喉来挽救他的生命。

派基说他不得不雇个小伙子来搭把手，生意忙得人晕头转向。附近会有很多建设即将开工，合作社大院将成为建筑工人的某种集结地。他是个外国小伙。不妨跟你说，他现在成了一位好雇工。派基一定已经克服了他对外国人的强烈反感。约翰斯说，你可以一直留用他，派基，我不会再回来麻烦你了。说出这话的一瞬间，他有点不相信他真的这么说了；他听着这句话在大脑里回响，等待它落到脸上，就像他儿时在妈妈表亲结婚的酒店旁一道瀑布附近感受到的美好雾气。他开始以为自己根本没说这句话，但这时派基开口道：行吧！行，行，行，行，真他妈棒极了！哦，天哪，一点儿都不用你操心！我肯定是个蠢蛋，才会以为坎利夫大师会感激我在他伤病治愈后继续将职位向他开放！

当你看不到勇敢所带来的结果时，则更容易变得勇敢。如果不去看对方的眼睛，那你大概能更迅速给别人脸上来一拳。他听见派基后退了一步。他被吓退了。不仅是一种形容，而是事实。事后他会在合作社里当着所有倾听者的面数落约翰斯，给他贴上无赖、忘恩负义的标签，骂他就是个肿胀的脓包。但在内心，他会欢欣雀跃。你不需要付外国人那么多工资——这一点人人皆知。派基说了好几遍“行吧”，随后离开。

行吧，行吧。

祝你好运，老杂种。

特瑞莎姨妈每隔三四天来巡查一次，跟眼前的每个人大吵大闹。半数时间她会拉着丈夫一起来，其余时候会拉上可怜的老姑娘，胆小如鼠的诺妮阿姨。爸爸过去称弗兰克那个可怜的浑球，妈妈假装代替特瑞莎受到一番羞辱，尽管被骂的是自己，她也会报以微笑。爸爸说你必须在城里经营生意，城外有农场，才能让特瑞莎姨妈看得上你。没多少人够格让特瑞莎产生敬佩之情。就连我们的主自己也不过是做木工的，没有地产。要知道当他行走于尘世时，只有渔夫、妓女、麻风病患才是他的同伴。像约翰斯这类人及他的窘境，都是给可怜的特瑞莎设置的考验。约翰斯不过是遇上了再寻常不过的麻烦，却在她面前这般作秀，有这么一个侄子就是为她寥寥可数的陈年过失赎罪。上帝知道那些过失没什么值得详述的，曾犯下的罪孽如今还在和她作对，其中有些比其余的带给她更沉重的负担。我们能做的只有继续忍受且不要抱怨。

特瑞莎姨妈说他让大家伤心了。他们每个星期天都盼他来，但他常年跟昂桑克一家待在一起。做弥撒时，他很少注视他们！他是他们家乖巧的莎拉留下的唯一骨肉，现在瞧瞧他的样子！弗兰克叔叔和诺妮阿姨朝她嘘，可你没法让那人噤声。但是太闹心了，吵得人忍无可忍，不断唠叨什么心疼不已。有天晚上，她正在滔滔不绝地说约翰斯跟那些混子打架实在可怕，诸如此类，这时冻蛋蛋医生走进病房，她立刻像信仰新教的马[35]那样胡言乱语，那些马的嘴唇不能完全包住大门牙，偶尔被牵进合作社吃饲料。她说：“哈啰啰，医易剩。”但老冻蛋蛋不过是像平时一样嗯嗯呀呀几声，就快步离开了。他没时间听爱尔兰疯婆子乱嚼舌根。特瑞莎姨妈说他在今日的印度是个高种姓。

我想也是，可怜的老弗兰克说。

病房里还有另一张床。这是间半私用房间。他参与了自愿医疗保险，但他竟一无所知。这项保险意味着你会获得特殊照顾，因为都柏林或者其他某个地方有一群人帮你支付了账单。你将获得最好的医疗。想想看：去世前，他妈妈仍然为他解决了后顾之忧。她不会愿意让他住在大病房里。你不知道会有什么嗜怪癖的人住里面，妈妈会这么说。

有一回，爸爸情况很糟，被紧急送医输血，之后他们用轮椅把他推进了一间住满患者的大病房，好让医生们密切留意他的情况。约翰斯和妈妈留下来陪床，害怕他在孤独中逝去。护士在他们周围拉上一挂塑料窗帘。除了这个大病房，其余房间都已满员。这里充斥着老人的刺鼻气味，屎尿的恶臭，以及试图拖延死亡脚步的可怕药水的怪味。药效作用下，爸爸对外界毫无反应，连眼球都一动不动。午夜过半，一个病患心血来潮，从自己的床上一跃而起，扯开他们的窗帘，立在那里盯着他们仨。他嘴里看不见一颗牙，头顶立着一簇白发，眼中闪着光，仿佛困于陷阱的格力犬，皱巴巴的老鸡巴在睡衣底下若隐若现。妈妈从椅子上一蹦而起，伸手要抓这个老流氓，可他往边上一跨避开她，从爸爸的病床与墙面的夹缝间溜走了，接下来他好像要袭击爸爸的脸，妈妈想把他拉开，一名护士和一位老人跑进来将他押回他自己的病床，最后将他绑在床上。整个过程中，约翰斯像个低能儿一样坐在那里，目瞪口呆。

你可真能帮忙，妈妈说。

原来这老伙计因为想喝一杯想疯了，他没有哪一天不喝几大杯世涛啤酒，可能还要再续上一两杯威士忌。要是这人五十年来一直这么不间断地喝，确实会馋酒馋到精神错乱。

不同的室友一个一个被轮椅推进来，安置到约翰斯半私用病房的另一张床上。感谢上帝，他们没有像袭击爸爸的老酒鬼那样袭击他。他看不见他们；只有冻蛋蛋医生晚上来揭开他的绷带，发出几声嗯嗯呀呀时，他才有几秒模糊的视力。在这几秒当中，你只能辨识出一对棕色的眼睛和一只鼻毛丛生的棕色鼻子。他希望是甜嗓姐来揭绷带，这样他就能看见她的眼睛和鼻子。冻蛋蛋医生的触摸很温柔，他嗯嗯呀呀的嗓音也很和善。对于甜嗓姐与约翰斯分享的有关医生的一些玩笑话，他感到些许内疚。不过，他听完还是会哈哈大笑。他是自愿的同谋。有时在他离开后，她会进来模仿他的外国口音，比布兰登·格雷斯[36]更搞笑。她会站在他的床头继续她的玩笑。他能闻到她的气味：玫瑰香和药水味。

她会说，我来给你读一下诊疗表格。嗯……没错……嗯……我发现我高超的医术在你身上没有起效……嗯……不过在我看来，我们似乎只有一条路可走，瞎眼的年轻人……嗯……也就是要切除你的面部！他会说这样做绝无危害，而她会说，哇，你的脸真可爱。

他们肯定是被训练成这么讲话的，这样病床上残缺不全的小伙子们才会感到好受一点。她对此很在行。你几乎快让自己相信她真的认为你有一张可爱的脸蛋。想象一下他被踢烂的那张脸，好像它之前不令人讨厌似的。她为了生计不得不面对皱缩的屁股和装满屎的便盆，似乎对丑陋已见怪不怪。

约翰斯为期三周的失明期快要结束时，咕哝大卫住了进来。他嘴里喋喋不休，但颠来倒去都一样——他说的话你一个词也听不懂，全是咕咕哝哝、咿咿呀呀。甜嗓姐说他父母健在，他从梯子上摔落，脸砸到护栏上。跟约翰斯一样，他的肋骨全断了，牙也所剩无几，也断了一条手臂。他还断了一条腿，脸上伤痕累累，肿胀使得双眼眯成一条缝。他们不得不在他下巴里埋入铁丝来固定。

咕哝大卫被轮椅推进来的第一天，甜嗓姐便说：“现在我手头要照顾一对了。”一对压烂的土包子！当你有足以起死回生的好嗓音，就可以无所畏惧。他并非一来就是咕哝大卫——足足花了甜嗓姐将近半天的时间才想出这个诨名。压烂的土包子，两只瞎耗子，一号和二号，整个早晨她每进出一趟都为他俩想出一个新诨名。每当她飘然而至进房分发药品时，约翰斯都听到他的新室友从鼻腔里挤出几声短促的气息，那是一个被打断肋骨的男人忍着痛的笑声。约翰斯不喜欢这个新状况：他不想跟这个摔下梯子的笨拙家伙分享甜嗓姐的关注。他希望有人来将他推走，带回一个沉默的老年人。

他本以为自己受到特别照顾。他知道这是出于同情，但她从没有显现出来。你可以自我欺骗，相信她只会在你的耳畔嘀咕关于护士、其他病床的病人、冻蛋蛋医生、特瑞莎姨妈或其他她所注意的人的恶毒玩笑。他不愿意与人分享甜嗓姐，特别是在他几乎不再需要止痛药，眼睛愈合得差不多，受伤的肾脏稍稍缓了过来，很快就要出院回家的节骨眼上。他在脑海里描绘新来乍到者的样貌：一个大块头的建筑工，大概留着胡须和金发，下巴长得像拼命的丹[37]。即便是一张烂脸，看不见一颗牙，那小子也很可能让约翰斯置于劣势。

昂桑克一家当然跟他很熟。啊，大卫，是你吗？你狠狠跌了一跤，我们在面包坊都听到一声巨响，哈哈哈。这家伙跟你相处得好吗？你俩现在是一条船上的蚂蚱，聊着盲人怎么指引盲人[38]，哈哈哈！她自己不得不让他闭上嘴巴，快走开，让人家静一静。咕哝大卫似乎不在意。他对着他自己嘀嘀咕咕，听起来心情不错。有些人喜欢被关注。

有一个大新闻，整个村子人尽皆知。她自己是从ICA听说的。她们接连给她打电话，都以为自己是第一个报信人。他自己是在那天早上的弥撒上获知的。他自己每个早晨都去做弥撒，在必需时还会去忏悔。他是因为信仰才去的。去忏悔室还会有其他原因吗？他都跟神父说了什么？肯定是编造自己的罪孽。这本身不就是需要在下一次忏悔时坦白的罪孽吗？一个围绕罪孽与悔悟的永恒闭环。

咕哝大卫在一旁咕哝个没完，似乎是在催促快点讲完这条大新闻。甜嗓姐马上就要进病房了，他听到她就在走廊里，如往常一样欢笑。你很容易判断出她的行进方向。她推着一波趣事和恶作剧往前走，身后留下一串欢乐的尾迹。如果昂桑克一家愿意抽空把新闻再讲一遍，她也会听到这个大新闻。

市政会来回讨论，争执了好多年，终于作出一个重大决定。村子西面的大片土地将重新划分。这意味着这些土地不再仅仅是耕种和放牧的草地。市政会将这些土地用红色记号标记出来，在市民办公室的地图上展示，供所有人看。那里将修建房屋、商场、酒店等。这块地包括爸爸的所有土地，克里默家的绝大部分土地，帕迪·鲁尔克的一半地产和麦克德莫特家的小块地皮。

对于这个重磅消息，他们兴奋得像是绕着芬达瓶口飞舞的黄蜂，似乎加入狂欢队伍才是唯一礼貌的做法。他点了好几次头说，天啊，这太棒了，哦，真的，并挥舞那只完好的手。他更喜欢昂桑克一家平时的样子，现在这样滔滔不绝，争论不休、语速加快的两人——有些不对劲。这件事让你有点紧张，就好像壁炉旁边躺在你脚边熟睡的优雅的老狗，突然之间暴跳起来，狂吠不止，疯疯癫癫，叫你完全摸不着头脑。

总而言之，对于任何一座小村庄，这事显然是再好不过了。除了几个损人不利己的长期抱怨者，人人都叫好。这块地方将焕发新的生机。就连远走他乡多年的人都可能重新考虑他们的人生境遇，然后回归家乡，如果建筑工之类的工作中有什么值得回归的东西的话。有一群年轻小伙子最近刚背井离乡，听到消息的他们肯定会掉头回来。他们可能会跳船一路游回来。最近几个月不断有相关猜测，但人们似乎害怕以肯定的口吻说出口，让它化为泡影。重要的是好好开发。人们将密切关注计划的进行，抵制他们认为弊大于利的东西，譬如迪斯科舞厅或快餐店之类，但愿它们被摒除在计划之外。

派基·柯林斯的大院里堆满砖块、木材和袋装水泥。德莫特·麦克德莫特提出买下土地。尤金·彭罗斯谈到约翰斯的百万财产。他们想得比昂桑克一家超前许多。妈妈坚持认为那些老滑头总是比其他人先得到消息。其中有些人深藏不露，这还算讨人喜欢的，但更多人会到处讲给愿意听的人听，和盘托出自己掌握的情况。他们散布的新闻甚至不能称之为新闻。就算没有新闻，他们也能无中生有。

正如几年前，这地方谁都听说帕迪·鲁尔克拿腰带抽打凯思琳的脑袋，而她不过是在用奶瓶喂养牛犊时，意外被顶撞出一个黑眼圈。有些话一旦说出来，就没法当作从未说过。这事过后，帕迪在许多人的认识里黑化了。有些人会相信别人告诉他的话，他不管这话是谁说的，也不等铁证出现。昂桑克一家不一样，这个新闻来自官方渠道，因此可以作为事实来讨论。你不能扫了他们的兴，说自己根本不在乎，就算我们的主他本人想要从约翰斯手里买下土地，用来建造房屋、酒店和商场也一样——约翰斯的土地并不属于约翰斯——售卖或者授权他人在上面造东西都不由他来决定。

过了几天，咕哝大卫讲话越来越清晰了。他们在他下巴的铁丝里加上铰链，还给他配了一口临时假牙，怕他有什么重要意见要宣布。稍加练习，那阵咕咕哝哝就被一刻不停的流利句子所替代。约翰斯有点嫉妒他箍着铁丝的下巴，跟别人讲话时，有一副铁丝下巴的人不会感到压力。他坏的要是下巴而不是眼睛该多好。那他就能看清甜嗓姐的真容，而不是幻想她的模样。他也不用费力去想怎么回她的话。就连被踢脑袋这事都不尽如人意。

咕哝大卫在讲话方面没有这样的压力。事实上，讲话是他释放压力的方式，似乎有千言万语挤压在他的头脑里，迫不及待要冲口而出，就好像是芒斯特冠军杯决赛后从森普尔体育馆看台下方通道蜂拥而出的人潮。他想这事真是太可笑了，他俩谁都无法看见眼前的冗长演讲。咕哝大卫说：“我过去是非礼勿看，非礼勿说，现在我只能非礼勿看了，哈哈哈！嘿，先生，你听见了吗？我说我过去呀……”

他说的都是关于那个重磅新闻，关于土地重新划分的事。他想知道约翰斯给市民办公室留了多少棕色信封，呵呵呵。他想知道约翰斯跟拉特雷吉的奥利弗·坎利夫是否沾亲带故。啊，没有吗？哦，对了，你爸是杰基，我认识他。他过去跟我爸打过曲棍球。嗯嗯，俱乐部解散之前他们都打过青少年乙级联赛，哈哈哈。他们都是硬茬。哦，对了，前不久去世的是你妈，请节哀，生活还得继续。在一大帮恶棍的虎视眈眈下，你在家里留了多少钱？

原来就是你呀，被尤金·彭罗斯、城里来的家伙和另外两个混混狂揍了一顿的人？彭罗斯吓坏了，你知道吧，当你朋友为你的事不有余力地奔走时，他显然快吓尿了。他不知道自己跟什么人混迹在一起。那小子极度危险。纯粹是个坏种。他曾将台球杆抡到一个康默福特的小子身上，你也知道那些家伙有多能打。当更坏的家伙出现时，彭罗斯就像是一个手持新玩具的小毛孩。你是在合作社上班吗？哦，对了，让我想想。我见到过你被彭罗斯言语羞辱。有好几次我见他这么干。当时他身边还有另外那两个傻瓜。只要彭罗斯动一动嘴巴，你就会见到那两双眼睛直勾勾盯着你。他们对他言听计从。

派基根本不想找人替换你！那个该死的波兰小子像只觅屎的苍蝇飞了过来。让我告诉你吧，你没法拒绝这些家伙，他们敢来挖你的眼睛。我等不及这些伤肿消下去，这样我就能张开该死的眼睛，我敢说那个声音甜美的护士一点不可靠，呵呵。嘿，先生，我说我等不及伤肿退下去，这样我就能张开该死的眼睛，我敢说那个女护士水性杨花，我等不及要瞧瞧她的模样。呼，小子，我肯定能跟她来一发，哈哈哈。听声音她似乎是个美人，但我们要有心理准备面对打击，她的面容可能丑陋不堪，哈哈哈。当然，聊胜于无嘛。如果她长得邋里邋遢，也许我们就不会在她每次走进来时裤裆里硬邦邦。嘿，咱们鸡鸡里的这些管子有什么用啊？你的鸡鸡里也有一根管子吗？这么做不会太冒失了吗？我不知道老板你是什么情况，不过那些护士可以自由自在地随意摆弄我的鸡鸡，哈哈哈哈哈！

咕哝大卫逗得甜嗓姐哈哈大笑。这就是咕哝大卫让约翰斯倍感煎熬的地方。他从梯子上摔下来怎么就只伤到那张蠢脸，为什么不干脆折断脖子。他们怎么就不能让铁螺丝在他下巴里多留一段时间。这个咕哝大卫满嘴甜言蜜语。当然，他是挺会逗闷子。“哈哈，真他妈的，哈哈。”怎么每一次当甜嗓姐走近，他都预备好了一个新玩笑或者抖个机灵？佯装大笑的你内心里垂头丧气。他若没听到你笑，会把同一番蠢话颠来倒去地重复，音量一次比一次高，搞得你精疲力竭。他就是这样。如果这是排解孤独的备选项，那他宁愿永远孤独。从前的他不知道，人也可以让你苦不堪言。

关于咕哝大卫的另一件事，就是他不停放屁。约翰斯多数时间的胃疼，都源自憋气。有一半时间，他都将自己的两瓣屁股夹紧，以至于到后来气体不再试图逸出，它们抵达屁眼后又绕圈憋回去，随后在他体内四处捣乱，相互争夺空间。将所有压力积蓄在体内对身体肯定不好。没有比刺鼻气味正填满病房，但甜嗓姐或其他哪个护士却走进了臭气熏天的云雾里更糟糕的时刻了。咕哝大卫认为这才是精华所在。他每日每夜放屁，然后恶作剧地归咎于约翰斯。有一两次，他的大臭屁正好撞上甜嗓姐进他们病房，就在她进屋的一瞬间，这个操蛋的家伙便说，天呐，约翰斯，你这个坏家伙，你就不能忍一忍吗，有位女士在房间里呢。随后，他假装替约翰斯道歉。这个肮脏、恶心的杂种！甜嗓姐笑着说，别担心，我闻过更糟的。你无言以对。你不能去否认屁是自己放的，那样听起来会像个小学生。待她走后，咕哝大卫呼呼哈哈爆笑不止地说道，天呐，先生，我为你逮到一个美人。而你只能平躺着，幻想自己午夜时分偷偷潜至他的床头，用尽全力将偷来的餐叉戳进他的嘴巴。这招可以让他安静点。

有时候，甜嗓姐会走进病房并关上通往走廊的门，她坐下来告诉他们，别出声，护士长正大发脾气，我在这儿玩躲猫猫更安全。上帝啊，我累瘫了。男孩们，有啥新鲜事吗？于是咕哝大卫脱口而出一些俏皮话，譬如她昨晚是不是出去约会了，是不是搞得很晚之类的，他俩边说边笑，约翰斯觉得他们好像合起伙来针对他。他对咕哝大卫的厌恶更甚于对尤金·彭罗斯，或德莫特·麦克德莫特，或派基·柯林斯，或那个踢烂他脸的城里小子，或者在学校里嘲弄他的酷男孩们。为什么咕哝大卫非得冒出来先声夺人？甜桑姐原本是他的快乐源泉，她曾与他分享私密的笑话。这太不公平了，第一个对约翰斯耳语，将电力顺着脖子、胳膊传入他的蛋蛋、大腿，并直达脚趾头的正经女人，现在却被一个满嘴跑火车的大蠢胖子夺走了。

约翰斯和咕哝大卫在同一天恢复了视力。咕哝大卫那天一睁眼便说，上帝啊，你比我想的还要丑。嘿，我说，你甚至比我想的还要更丑。嘿嘿，先生，瞧你一眼刺痛了我的眼睛，哈哈哈哈。约翰斯只能躺着那里，瞎眼睛冲着那头狂笑的蠢驴的方向，心想，尘埃落定了，大卫只要看一眼她，就会与她坠入爱河。他会像理查·基尔[39]在那部影片里那样，将她拦腰抱起——电影中，理查在海军还是哪儿服役，跟一个黑人小伙大打出手，接着骑上摩托车冲入那位美女打工的工厂——他像这样将她拥入臂弯，携她远走高飞。所有护士、医生和走廊里三三两两的病人都跑来阻止他们，大家哄笑，拍手，欢呼雀跃。约翰斯最终一个人滞留在这里，只有脾气古怪的老护士作陪，他的阴茎耷拉在一侧大腿上，大颗大颗的泪珠在绷带背后汇聚。

你彻底消肿了，是消炎药的作用，它让肿胀消下去了。在我的病房是你的荣幸，不是吗？我用了最好的药，哈哈哈。接着是咕哝大卫说话，他成了她的新宠。哈哈哈，你就是个谐星。耶稣啊，我跟你说，虽然脸上消肿了，但自从你走进病房，其他某个地方就开始发胀，哈哈哈。然后甜嗓姐说，你这个污言秽语的家伙，哈哈哈。她假装对他生气。这个咕哝大卫胆大包天，这个家伙用满嘴的黄段子占据优势。她大笑着回应他。你难道不认为她应该叫他停止这些秽语吗。爸爸总说，生活中愚蠢的无知浑蛋总能成功。他是对的。接着她说，至于你，根据治疗计划，绷带今天就会解开，除非冻蛋蛋医生改变主意。他意识到她在对他说话，他说，哦，哦，好的，天呀，太好了。然后她就翩然离开，没有像和咕哝大卫对话时那样大笑和开玩笑。

先生，我跟你说句话，她声美人也靓，是个尤物，就是臀部有点臃肿，不过爱尔兰娘们就是这样，哈哈哈！你以后会了解的。咱俩在同一天复明，难道不是很有趣吗？我们做了好一段时间的瞎子兄弟。挺好的，有一个跟自己同病相怜的病友。嘘，她回来了，来了来了。哈啰，我的美人，你给我们带什么来了？你什么时候给新来的约翰斯解下绷带呀？作为唯一不得不忍受盯着一张丑脸看的人，我简直觉得恶心。还好有你进进出出缓解我的恐慌，哈哈。等他瞧上我一眼，他会想马上重新缠上绷带的，哈哈哈。冻蛋蛋医生让他的眼睛重见天日时，你要确保自己在场，否则他会吓晕的，哈哈哈，就像小雏鸡一样，以为第一眼看见的东西是它妈妈，他会含起冻蛋蛋医生的乳头吮吸，哈哈哈。嘿，先生，你听到了吗，我说呀……

双目失明并不算太糟糕，特别是当你知道不会永远当瞎子时。如果是永久性的，而你又并非瘫痪在床，那肯定是有点糟。但在黑暗笼罩下也有其舒适之处，任凭周遭事物运转不停，无须思考我是不是应该这么干，或者去那边，或者讲点什么。现在一切土地相关事务已经成为价值连城的储备土地计划的一部分，昂桑克夫妇说拍卖师马丁·多尔蒂有一天在面包坊里这么称呼它。不过当一个人目不能视，卧病在床时，这些事都可以安全地忽略掉。等他终于恢复全部视力后，唯一将他与这种舒适生活连接起来的，就是他鸡鸡里的导管。一旦他可以跳下床，自己尿尿后，导管肯定会被拔掉。难以想象，当你的生活一团糟时，失明成了发生在你身上最棒的一件事。

取走吃猫者的是另一位女士，她叫它作猫吃她[40]。或许它完成任务后会获得一个不同的名字。反正他们医院里许多东西都起了怪名字。拔出来时不疼，现在却钻心地疼，并留下的强烈灼烧感。她嘴里啧啧几声，手捏住他鸡鸡的时间严格来讲比需要的时间长一些。她又啧了几声，问他疼不疼。他回答不疼，因为那个时候不算特别疼，他不愿意小题大做。然后冻蛋蛋医生进来解开了他的绷带。松了绑，他的脑袋却感觉怪怪的。世界看起来不太对。他幻想这间病房会像爸爸遇酒疯子袭击那晚入住病房的迷你版，但它更新，如果你将病床旁的仪器挪走，它就像一间酒店客房，与爸爸妈妈带他入住过的都柏林酒店一样。那次正值全爱尔兰曲棍球冠军赛后，爸爸兴致很高，妈妈嘴里抱怨，但也冲他笑得开心。酒店的吧台边挤满顾客，他们齐声唱着《斯利弗那蒙山》[41]。妈妈让他坐在自己膝头，自己也跟着哼唱。他也想唱，但只记得一两句歌词。她的臂弯紧紧环抱住他，跟其余人一起左右摇摆。那是他迄今为止最美好的感受。

冻蛋蛋医生身边带着一个女孩，她微笑着站在那里，将解下的绷带放入银色的盘子，然后递给他一个很小的瓶子。他拿小瓶子往约翰斯的眼睛里滴了滴，说：好，没事了，视线会再模糊一阵，这一个小时你会有散—瞳的情况，然后就没问题了。你会见到眼前有东西悬浮，这种情况会一直有，你会习惯的。如果见到闪光，要立刻回来找我。然后冻蛋蛋医生和微笑女孩就去忙别的了。世界变成一大堆模糊的影像，他向后躺去，试着入睡，并希望在周围世界恢复清晰明朗，等待他去做点什么、说点什么之前，享受最后片刻的失明。

可是鸡鸡里的搏动感让他睡不着。他张开眼，坐起身，用被单在私处周围搭起帐篷，不让任何东西触碰到它。鸡鸡有点不对劲。他现在又能看得清清楚楚了。约翰斯冒险望了一眼那个怪家伙，他躺在那里，嘴角咧到耳朵，与他想象的样貌没有丝毫相似：一个矮小的秃头小伙，眼睛灿若星辰，嘴唇肥厚，唇间仿佛爆开了，整张脸又黑又蓝又黄，就像从地里挖出来扔掉的坏土豆。他的一条手臂打着石膏，一条腿包在更大的石膏里，吊在看上去像迷你吊车的东西上。他差点问出口，大卫在哪儿，直到那个小光头开始说话，才确定就是他。

哎呀，哈啰，先生，你终于下定决心看我一眼了。我俩不是一对绝配的病秧子吗？唉，至少我们现在能下地走两步，读读报，看看电视，还有几个护士来给我们逗闷子。不过有几个护士长得怪吓人的，其中一个留着八字胡，我给你讲啊……

然后他问约翰斯怎么了，房间开始天旋地转，这感觉跟那次圣诞节一样，那天约翰斯偷偷携带两品脱瓶装世涛啤酒，以及一个没人要的生锈旧开瓶器，溜到那棵垂柳树下猛灌这两瓶酒，就在啤酒和晚餐以一股橘黄喷泉的形态从胃里反涌上来的前一秒，整个世界开始旋转。他只能硬撑着，并赶在黑暗降临前，对完全不靠谱的咕哝大卫说自己的鸡鸡很难受，他是不是应该跟谁说说档子事？

六月

爸爸总是在六月收割下第二批青贮饲料。早晨从泥泞的地里走过时，能听到狭长田地里拖拉机的轰鸣。城里的学校仍在放假，还剩一个月的假期。一个月！大太阳不可能坚持那么久。从装着小窗的暗沉沉、汗津津的教室解放出来的孩子们喧闹着，欢呼着，你还没从这魔音灌耳的悲惨中解脱，夏季就要结束了。老师怎么样了？他当然也跟他们一样，妒忌着不需要上学时疯狂、空虚的日子。

六月之前，冬衣别换。六月七月，畅泳无憾。一到六月，爸爸就会说一些类似的俗语。别讲那些老胡话，妈妈说。你的比基尼准备好了吗，萨丽？爸爸回嘴道。他向约翰斯使眼色。妈妈的脸唰地红了，拼命不让他看到自己板着的面孔下笑意浮现。

他的乐—意—奥—道感染了。那东西在鸡鸡里面。细菌通过吃猫者入侵。猫吃她。猫和你。无论那东西叫什么鬼名字，在人活动不方便时，它有用极了，结果却带来棘手的麻烦。他只知道自己每次只能清醒几分钟，每次清醒时都觉得寒气逼人，可有人说他很热，他想说自己不热，他快死了，可很快他又滑入疯狂的梦境世界。他见到爸爸妈妈，他们在一个漂亮花园的底部。他也想下去陪他们，问问他们的近况，问问他们死亡美妙吗，他想告诉他们自己的生活如同倒空的红酱瓶，瓶中空空荡荡，毫无意义，你将小刀插入，一圈圈不断地刮，却只能得到一点残汁，分量根本不足以使你快乐。该死的，为什么旧的用完后，妈妈不买一瓶新酱？她从来没让爸爸缺过棕酱。他大声抱怨说，任何牌子的棕酱都行，萨丽。他几乎每次都叫她萨丽，只有他会这么叫她。

他身旁放着个东西，第一次见时吓了他一大跳。那东西上面挂着两个大袋子，伸出许多管子，管子就插在他的一条手臂上。他第一次见时，那东西像个巨型的外星机器人，长着一副虫眼，他以为自己在做梦，试着将针管从手臂上拔下来，但他身边出现了一位周身散发光芒的天使。她告诉他这是静脉注射，能将药品打进他的体内，他会没事的。这位天使有一副好嗓子，跟甜嗓姐如出一辙，原来这位天使就是甜嗓姐。原来如此，他明白了，他没死，也没去天堂、地狱或炼狱。他感到飘飘欲仙，能见到如此可爱的金发天使，这儿离天堂不会太远。

事后他昏睡过去。耶稣呀，你剂量打得太多了，先生，咕哝大卫告诉他，本来再不消几天你就能出院了，不幸的家伙。很难保持清醒。感染使他虚弱。他得在医院再多待一阵了。不幸？鸿运当头才对。甜嗓姐现在长着一张漂亮脸蛋、一对漂亮纤手，身着漂亮的淡蓝色制服。他本以为会是白色的，接着意识到从前自己尽是以《星期日世界报》的背景广告中护士打扮的陌生人为蓝本在想象，那些广告尽说些类似在线性感护士，期待为你打针的话，并附上一长串电话号码。她们的乳房几乎一览无余，你还能看到白色短裙下紧身内裤的边缘。他无意识地将甜嗓姐想象成那副模样，难道不是一个变态吗？万一被她知道，她将不再温柔和善地对待他，也不会进出病房查看他的情况，即便有时这并非她的本意。

她的名字是西约昂。难以置信，好几个礼拜了，他一直不知道。西约昂。读起来轻轻柔柔又朗朗上口。你轻声叫出这个名字，仿佛轻呼一口气，又像一声叹息。这是最美的名字，在他的口腔里留下甜丝丝的味道。

现在西约昂又围着他转，似乎忘记还有个咕哝大卫。她觉得对他的感染需要负一些责任——她本该勤换那玩意，注意感染的迹象，但她没法事事记牢，这里缺一半人手。况且，要是那个大奶牛护士长要求万无一失，她每时每刻都得又是拔又是扯不断检查所有插着什么吃猫者、猫吃她的病患。显而易见，她深感愧疚。

为了她，他什么谎都愿说，不过撒这种谎也不算罪过。这就仿佛在告诉那位英国官员，男孩们整晚都躺在床上，而实际上他们去乡下打黑棕部队去了——这是谎话，但不论是人是神，都不会怪罪于你。

西约昂说那个老病房护士是个可怕的蠢女人，还有些护士纯粹就是狡诈，还是讨人厌的马屁精，刚见过面就在背后捅刀子。她们连她一半的工作量都没完成，却老是盯着她，向护士长打小报告。她知道原因，因为她们跟休产假让她来填缺的那位护士要好，她们不想她被视作跟她们的朋友一样好。妈妈将她们这类人叫作恶毒的婊子。约翰斯将妈妈的话讲给西约昂听，她哈哈大笑。她接下去的行为通常只在让人抽抽搭搭的影片里才会发生：她将一只手放在他的侧脸上，低头微笑着看他，他冒险直直盯着她的眼睛，似乎从中读出了喜爱或者可能是比喜爱更深的情感；也许她对他有了一种其他人从未对他产生过的感觉——毕竟，她只能根据他被救护车拉来之后的表现来评价他。

也许她比其他女孩对他多了一份尊重，因为她从未见过他泪眼婆娑地穿过村庄，身后是尤金·彭罗斯朝他扔石头或捏扁的易拉罐，或是见他在校车边被痛扁，又或是见他在通往唯一一次差点去成的迪斯科舞会的路上被火烧，被抢了五镑钱。她对他的唯一了解，就是有四个混混袭击了他，他虽伤痕累累，却从不抱怨，安安静静地服药，也不像有些小伙子那样哀号，呻吟。她难道没说过他是个很棒的病人吗？可能她更想要咕哝大卫那样的患者，即使他是个秃头矮子，挺着沙滩充气球般的肚子。咕哝大卫的嘴一刻都不停歇。也许她觉得约翰斯有点像克林特·伊斯特伍德。克林特·伊斯特伍德寡言少语，可耶稣呀，他太酷了。詹姆斯·邦德也不会是嘴最碎的那个，但女孩们永远蜂拥在他身边。

除了说他是个好病患，她还夸了他四次。只不过前者不是什么值得四处吹嘘的骄傲事，因为就他目前看来，身为病患只不过意味着要躺在病榻上。他记得她夸赞他的原话，以及她说话时的声音。这是他从一个并非亲戚、并非ICA、并非昂桑克夫人的女人嘴里第一次听到夸奖。第一次在大约一周前，他刚入院还稀里糊涂那会儿，他们给他打药帮助止疼。他清晰记得在冻蛋蛋医生检查完毕，她温柔地换了绷带之后，她说他的睫毛很漂亮。接着的一次是在她格外细心地照顾他坐起身后，他刚开始觉得难为情，她便开口道，哦，你真是个大块头。他以为她是说他肥胖。她站远一些，他觉得她正盯着他看。他感觉自己的脸蛋烧得滚烫，就在这时她第二次夸他：她说他体格健壮。体格健壮。嗨！她工作中接触到各种各样的身材和身体部位，对这方面很清楚。第三次夸奖就在几天前，他拆下绷带的第二天，她说，你知道吗，你拥有最漂亮的蓝眼睛。最漂亮的蓝眼睛。难以置信。

所以，照她的说法，他是一个体格健壮的好小伙，拥有最漂亮的蓝眼睛和长长的睫毛。当然都是些老生常谈，他才不会自命不凡地以为自己是个帅哥之类的。不过，她的声音听起来并不是没话找话。这第四次夸奖最棒的，因为似乎是事实，不知为何仿佛将其说出口会使她有些许伤感，可她又不得不说，还不能大声宣布，因为一个护士对患者说这样的话是不合适的。她在旁边忙活，将这里的仪器、物品归拢，中途突然停下来，转身直直望向他。他迅速移开视线，免得被她发现自己像一条老狗盯着一块刚从烤炉里端出来的牛膝般观察着她在房里的一举一动。她说，你真的惹人疼爱，你知道吗？

女孩恭维你时，有一大弊端：你觉得自己也得以某种方式回应。但你又能说什么呢？感谢？那听起来像是你已经认识到这个优点，完全接受了这一事实。这会让你显得自大。不过你也不能拒绝接受夸奖，否则你就是在钓鱼，通过与那人争论，引出更多的夸奖。你可以扮酷，仅仅点一点头，仿佛在说你不在乎别人怎么想。但这样看起来更像是懵懂无知。最好是脸蛋通红，结结巴巴。这也确实是他唯一能给出的反应。周详考虑之后，脸蛋通红，嘴上结结巴巴，便是当别人恭维你时最完美的回应。

等约翰斯体温退下来后，咕哝大卫已经能时不时走几步了，他四处闲逛，折磨病房里的可怜人。一天，就在大卫离开房间，看看可以去骚扰谁时，西约昂走了进来。我来看看你，亲爱的，看你是否准备好上路。上路意指回家。回家意味着回归空虚，无人作伴，除了他自己的胡思乱想，很快它们又要对他发起攻击。不再有嗓音甜美的西约昂，不再有咕哝大卫，凭良心讲，大卫是约翰斯拥有过的最好朋友。这家伙虽然异常烦人，但约翰斯无法想象躺在家里的床上，左手边只有一面空墙，而不是胖乎乎的秃头男人满嘴胡诌个没完。

西约昂的手抚着他的鸡鸡。她越过他的头顶，将视线投向供奉圣母玛利亚的小巧搁架，再环视整个房间。她护士服的肩部扯动了一下，约翰斯瞥见她胸罩的系带。黑色的，镶着一点蕾丝。胸罩系带勒着的那点皮肉是褐色的，斑斑点点，很可爱。他心想，她做过日光浴吗？据说女孩们都对那个趋之若鹜。不过根据电视上一个女士的说法，长期做日光浴对身体不好。你最后会患上黑色叔六。阳光是长雀斑的推手。这片雀斑太美了，约翰斯感到词穷。她缄默无言，眼睛从雕像上向下移开，与他对视。

哼哼，她发出声音，或是嗯嗯，像是荧幕上的女郎吃到诸如巧克力等美味，又像女郎被一个追求她的健硕小伙子亲吻脖颈。想象一下，一个女孩抓住他的小弟弟，嘴里发出嗯嗯！这一幕要好好珍藏，留待以后回味。你几乎可以骗自己相信她的这番探索有着治疗之外的目的。

她依旧一语不发，也没掀开他的被子看一眼下面乱糟糟的阴茎。也许这些训练有素的护士可以只通过触摸来作出判断。他的那话儿对她们来说是小菜一碟，就像屠夫处理一块动物臀肉，或者建筑工人堆砌水泥砖块。下一秒她可能会说他的下面痊愈了，并为那次感染道歉。你可以出院了，祝你好运。走吧，这张床还有别的安排。但她并不这样，而是将手顺着他的小弟弟往上移，小家伙开始弹跳。他感觉双颊因羞耻而发烫。她会认为他是个变态。她会继续工作，假装没发现他硬了，但之后会跑开，死劲搓洗她的手，并告诉其他护士他多么下流。她们会瞪大眼睛，大惊失色，然后面面相觑，蒙上嘴，终于抑制不住地哄堂大笑起来。她究竟为什么不戴上手套呢？冰凉的手再次移下来，将他的包皮稍稍往后褪去。在她手中，事情超出了她的掌控，但她似乎没有留意。她只是看着他，蓝眼睛空洞无物，双唇也没泄露她此刻的所思所想。她似乎全神贯注于头脑里的某件事。

她冷不丁问他，感觉如何？她的声音吓了他一跳。他喘息着说很好。好极了，她说，继续心不在焉，若有所思。他尽最大努力将眼睛从黑色的胸罩系带上挪开，害怕这番努力会让自己再次失明。她会不会也穿着黑色的内裤？他还没来得及阻止，这个想法就挣脱牢笼向他胯下全速冲去。她似乎感觉到了，轻轻捏了一下，手开始有节奏地上下套弄。罩在她小臂上的被单升起降下还不到十次，他就感到眼冒金星，噢，圣母在上，噢，噢，噢，他眼睛闭得紧紧的，脚后跟插到床垫里，双手攥住被单握成拳头，一股滚热、黏稠的液体从体内喷薄而出，沾满她的手、床单和他的腿。

七月

七月不用上学。你可以整日和爸爸一起闲逛农场。或者，在爸爸工作繁忙或去砌砖块时，与妈妈待在厨房。她允许你高高地坐在柜橱上看她烘烤食物，你也可以穿过河流区，看能不能沿沟渠搜寻到兔子或刺猬，甚至潜入水中的翠鸟。太阳并不总是火辣辣地炙烤大地，可就算雨天也不太冷。雨过天晴后，泥土上蒸腾起水汽。你也可以在雨中畅泳，由此或多或少体验到野生动物的自由自在。

爸爸会带约翰斯去观看芒斯特冠军杯决赛，照惯例帕迪·鲁尔克也会同行。如果比赛在科克市举行，他们就在米切尔镇的旅馆歇脚，享用早餐。他们总在那间旅馆点上一份美味的早餐全餐。有一次，爸爸疯狂地想要多来点吐司面包，可女服务生肯定是去歇着了还是怎么的，于是爸爸冲进厨房自己煎吐司。约翰斯心惊胆战，生怕惹上麻烦。帕迪摇着脑袋，说爸爸疯了。几分钟后，他跑回来，端着一大盘吐司和更多的火腿片，身后有个胖女人挥舞着一只木勺子，假装对他大发雷霆，但其实在哈哈大笑。帕迪和约翰斯也在捧腹大笑，还有几个身穿蒂珀泽西队球衣的顾客被逗乐了，开心得嗷嗷大叫。

雄起的邓恩[42]总是带着一大帮狂野的孩子在运动场外的街头卖艺，爸爸对他很痴迷，老往他们的盒子里放钱，并向邓恩致敬。邓恩也回敬爸爸。并不是每个人都能获得活传奇雄起的邓恩的敬礼，约翰斯倍感自豪。如果他们的球队在芒斯特冠军杯决赛里击败了科克队，回家途中爸爸会开心得上天，大声呼喊，呀呼，太棒了，干掉了科克队，干草也囤好了。该好好享受夏天了！

在七月，快乐唾手可得。

如今你几乎可以说他已经入世。他几乎明白有一个可以说话的朋友是什么滋味。只是基本上，由于他从没回应过大卫的热忱，他们也没正正经经对话过，更像是大卫滔滔不绝地讲，约翰斯被迫听一整天，直到夜深人静。爸爸会说，约翰斯是一个被俘虏的听众。不过有时候他情不自禁地觉得这傻瓜怪有趣的。他确实在约翰斯感染发烧期间为他担心。说不定如果大卫没有在西约昂面前表现得伶牙俐齿，先声夺人，约翰斯会对他有多一丝好感。

他现在知道坠入爱河的感觉了。他也知道这是无望的单相思，却无法回头。过去他们技术学校有的一个代课老师，一位金发女郎，刚从大学毕业。所有城里男孩都说她是个尤物，时常在课间讨论她的身材，说她为了保持身材肯定在催吐，你可以透过她的衬衣清楚看到激凸的乳头和胸罩，一切都在明白无误地暗示她想做爱想得发狂。约翰斯钦佩他们大胆的言论，但私底下，相比她的其他身体部位，他更偏爱那淡绿色的眼眸和柔滑的嗓音。有一次她在课堂上念了一首诗。约翰斯对诗名刻骨铭心：《有着发光大鼻子的唐》[43]。诗歌讲了一个丑陋、可悲的家伙，名叫唐，他拜倒在一个漂亮女人的石榴裙下，但对方从不回报他的爱。他对她的爱是得—不—到—回—应的。那位女老师将这个词写在黑板上，并加上两条下划线，所以约翰斯既没忘记单词的写法，也没忘记其意义。得不到回应。没有回报，单方面的。

全班聆听着这首长诗，鸦雀无声。念完后，大家并没有哄笑和自作聪明地评论，相反，课堂上只有奇怪的沉默，好像某种可怕的疾病降临到小伙子们身上，而在几分钟前，他们还朝气蓬勃。约翰斯是班上最笨的孩子之一，但就连他也理解她，这位大学毕业的金发小姐，这位被肮脏恶魔们包围的闪耀天使的用意：她在告诉他们，他们不过是一群思春的唐，他们对她屁股的戏谑，说她欲火焚身，她都知道得一清二楚，但她也同样清楚他们每个人都在某种程度上对她心存爱慕，他们愿意驾自己的小船远航，将自己沉溺在对她的欲海中；但她绝不会回应他们愚蠢的、汗涔涔的爱。这份爱得不到回应。

现在他知道身边有人陪伴是什么感觉，也知道给小男孩检查蛋蛋的医生将手放在自己身上的感觉。除此之外，一个人已经无须太多的经历来自命老成世故。城里的男孩们在城堡领地享用午餐时，曾经常吹嘘有修女给自己手淫。每当有男孩散布这种新闻，都会引起极大的骚动。有些瞪大眼球，想听每一个细节，更多的男孩会沉下脸来，翻翻白眼，要那个牛屄大王闭上嘴巴，别再胡诌。有一天，一个来自皮尔斯公园[44]的男孩吃完午餐回到教室，宣称自己的家伙差点被女修道院的女人扯掉。每个人瞪大眼听他讲述她如何抓住靠近龟头的地方，往下猛拽，他哀号一声，她说自己被他对她某项能力的诽谤气坏了，并发誓绝不再让他靠近自己一步。他的那地方缝了针，接下来几天，鸡鸡受伤的他成了风云人物，大家伙想知道他的那话儿状况如何。

德怀尔老早就告诉过他，如果你将手放在屁股底下压足够长的时间，血流会停止，手将彻底麻木。如果你设法用麻木的手指握住鸡鸡，那感觉绝对就像被他人触摸。约翰斯试过，可无论他将手压多久，都不足以麻木到欺骗他自己。但退一步说，德怀尔的想象力极为丰富，或许他更容易说服自己。可以肯定，他现在较德怀尔略胜一筹。

弗兰克叔叔驾车将他从医院送回家。这天是七月四日，美国人的独立日，据说他们在这天发疯似的庆祝自己从肮脏的英格兰人中脱离出来。为何爱尔兰人不那么做呢？我们不是同样也击败了那群狗娘养的吗？布鲁斯·斯普林斯汀创作过一首伟大的歌曲，正是有关降生于这一天的故事。弗兰克瞟了一眼约翰斯的包。你东西不多，他说。约翰斯告诉他，自己只拿到昂桑克夫妇从家里带到医院的少数几件东西。马上你要适应独立生活了。真的不跟我们住一阵？特茜[45]会很欢迎。

特茜。听起来很像个大善人。她欢迎个狗屎，约翰斯想说。不过在ICA和做弥撒时，她会乐于告诉那些长舌妇自己照看低能的侄子累得精疲力竭，她们会说她是个圣人，等到临终时，天堂的大门会为她敞开，因为她完成了自己的苦修，能径直从微笑的圣彼德身边走过，去坐在我们的主的桌边。

昂桑克夫妇在院子里等他。约翰斯几乎能察觉到弗兰克周身放松下来，轻松的氛围环绕着汽车。祝你好运，注意身体。好的，谢谢你，弗兰克。他可谓是迅速逃离现场。可怜的老弗兰克，他的人生由一件又一件他不愿做的苦差填满。他可能想听约翰斯说说可爱的西约昂，那位性感的白衣天使和她的黑色胸罩系带，他射得到处都是后，她微微一笑擦拭了两下，那种黏腻感就神奇般地消失了，接着她俯身在他双唇上短暂一吻，然后眨眨眼睛，仿佛那位夜间电视节目里努力让你拨打下流热线的女郎。当然，一个小伙子在经历了这一切后，很难再将自己视作处男。不过如此行为可能对教堂来说还不算冒犯，即使面对科特神父也不至于感到愧疚。就他所知，对婚前手淫没有相关规定。

她说过，很快会再见，他至今还没再见到她。他想，有多快呢？等到地狱冻结，你这头大猩猩。你这个长着发光长鼻子的老唐。不要自欺欺人了。

他享用了一顿丰盛的午餐，有多汁排骨、裹面炸土豆，昂桑克夫妇一顿张罗之后也离开了。他肚子里的那股暖意，自那次手淫，那个轻吻，出院前咕哝大卫男子气概十足的大大的拥抱，西约昂与他很快再见的承诺，与大卫周末去喝几杯的约定之后，开始冷却，消散，宛如一个极力想去回忆的梦。但它破碎了，从你的思想里逃逸，你试着将它抓回来，却像是握住一团空气。这些可能不是真的，所有这一切。西约昂那么做可能纯粹出于同情：她知道他没有希望拥有愿意触碰他的女人。护士关心他人是职责所在。她大概会说，该死的，自从他见我第一眼就翘起了鸡巴，他从不给人添麻烦，真的，天可怜见，从不抱怨鸡鸡被感染，我得好好帮帮他。据约翰斯所知，这是护士安慰男性病人的标准操作，就跟她们帮你清空膀胱与肠道是一样的。只不过，如果真有这种享乐，咕哝大卫无疑会大声广播出来。咕哝大卫是个顶级马屁精[46]，大概邀请过他见过的每一个人去喝几杯。总而言之，他会对你视而不见，满嘴油腔滑调，在西约昂背后偷笑，做下流手势，然后对着她的脸垂涎三尺。你会想要狠狠扇他耳光。

他开始感到身体疼得厉害，医生警告过他会这样。

疼痛沿着他的双眼后部，向下穿过一侧面颊，顺着肋骨延伸到他缝合好的、可自由活动的手臂。医生说不会给他开止疼药的处方，不过约翰斯可以去找药剂师买些什么东西，他忘记名字了，不过有写在一张纸条上。但相比于他身体里注入过东西，那药很可能会是哑炮，因为大街上的任何人无须医生处方都能进店购买。电视上没什么节目，只有一个主持人冲着英格兰的乡巴佬咆哮让他们戴避孕套，还有一个大块头的美国黑姑娘弄得白人贵妇们大声哭号。白天的电视节目常常让人沮丧，缺乏娱乐性。

他想到派基·柯林斯那张尖酸刻薄的脸，很好奇那个外国小伙子跟他相处得如何。他对自己够胆告诉派基该怎么做仍感到些许震惊。对于残忍的暴力打击，你能够承认一点——它让你变得更勇敢。让派基·柯林斯连同他的白眼，怒气腾腾的垮脸都见鬼去吧，现在他从外国小伙身上榨取的油水极为有限，看他是否能忍气吞声。楼上盒子里的文件可以确保让人舒适地生活，他又进一步思考了现状，想理清他自己的去留问题。理论上，他不是一位百万富翁吗？大家都这么说。如果他失去了土地，死后会有怎样的待遇？祖父、爸爸、伯叔父、俊俏的迈克尔叔叔是否都在上面等着他，好奇他是怎样一个败家子？但妈妈会为他忧心吗？愿主救赎并保佑大家。不知所以，甚至不懂得该如何去感受，这是可怕至极的。

老钟的咔嗒声日渐变作滴答声，最终可能成为那种中国式的敲钟，咚咚咚震荡他的大脑。今天是星期一还是星期二？星期几对他又有什么意义？只有在你有地方去，有事情做时，才需要给每一天命名。我星期二傍晚过来接你去曲棍球训练。我们星期五晚上去喝个几杯。我们星期天去电影院吧，好吗？从孤寂中放了一个大假后，再次陷入孤寂似乎是十倍的折磨。住院的日子就像是爸爸的癌症病状缓解的时候。所谓缓解，就是暂时离开，但之后会返回来取他性命。

屋子又变得古怪，比妈妈的葬礼尘埃落定之后更显空旷，那时候正值最后一波宾客匆匆离开，亲戚们觉得自己表现出的几许悲伤已然足够。这次可能是这座几经转手的屋子第一次彻底空置了几天。空气也仿佛凝固了，像碗底留了很久动也没动过的肉汤。在他回家前，昂桑克夫妇已经整理过房屋，不过这地方依然有一股陈味。也许过去就有，只不过他没注意。现在他的鼻子习惯了医院刺鼻的气味，渐渐痊愈的眼睛也适应了洁净的纯白色。他渴望回到医院。他不想上楼。他觉得自己被监视，监视者们并非善良的祖先们，而是侵占了空屋的恶灵，正为他的回归怒发冲冠。他开着电视在沙发上睡觉，热线女郎们冲他撇嘴巴，眨眼睛。他梦到西约昂，醒来时耳朵里残留着她的声音。屋外，板条屋的门依然坏着，半开半掩卡在当中，里面黑洞洞的，看起来很熟悉，很安全，对未出生的婴儿来说，母亲的子宫肯定就是这番模样。

一个炎热、宁静的日子，有个人影从他的视野晃过。这让他吓得不轻，心脏差点蹦出胸腔，屁股从旧沙发的边缘滑落，整个人侧身倒在地板上。老帕迪·鲁尔克在院子里！约翰斯从未因见到访客这么开心过。通常来说，预计到要交谈几句，他的心情会变沉重。现在他对交谈的渴望胜过其他一切。人们通常更愿意同情一个双亲离世的人，而不是被暴打了一顿的人。暴力使人尴尬，他们找不到适用于这个场景的安慰话。他几乎是飞奔出门去见老帕迪的。

帕迪这个人不拘小节，不会问你好吗，有啥新鲜事，或聊聊天气，谈谈奶牛价格、牛羊如何。他在院子里四处打量，透过板条屋的门缝往里看。约翰斯如今深有体会的那种耻辱感似乎从老帕迪身上蒸发了。也许他对约翰斯毫无尊重，所以在约翰斯面前不会感到羞耻。

他的清洁和体面程度跟你所见过的农民一样——跟你爸爸也一样，愿上帝让他安息——也跟他的言语一样，少得可怜。帕迪佝偻着背，满身皱纹，剩下的一小撮头发纤细，灰白，不过你从他的眼眸中，声音里，讲话时拳头握住、松开的姿态上，能感觉到他的坚强。帕迪走向从板条屋近处的山墙延伸至正屋前门右侧边缘的墙壁，斜靠在上面，望向粮食围场，现在场内荒芜着，长满蓟和野蔷薇。他开始说话，眼睛没有离开围场和远处的一片老橡树林。

如果杰克想到你下半辈子打算这么窝囊地过，他不会得到安息的，小子。你知道，他曾把你当作生活的中心。他关心你，将你养育为温柔的人，一直为你遮风挡雨。他这样做却是害你。你瞧，他以为自己的坚强遗传给了你。但事情往往并非如此。上帝倾倒天赋之杯时，对某些人笨手笨脚，对其他人又从容不迫。这种时机不是你能控制的。最好的公牛配奔跑最快的母牛，时常生出站立不稳、颤颤巍巍的跛腿小牛。有时候，他有权放任你自己去闯，让你跌倒，陷入困境，面对那些让年轻人坚强起来的磨难。但他却不允许任何人看扁你。瞧，这番话毫无意义，这些错误如今无法补救了。我老了，约翰斯，东倒西歪，根本追不上年轻人。我只会让自己出洋相，被人被绑在郡疗养院的床上终老。他们认为我是个患上老人病的老疯子。你知道，上了年纪的男人女人都虚弱无力，必须喂他们吃饭，他们会像小婴儿那样将食物打翻，弄得到处都是。他们甚至连手肘跟屁股都分不清了。可你还有大把时间。你还有很多很多年，可以选择像个男子汉那样开开心心地生活，而不是生不如死地受折磨。

眼下，城里每一个奸诈的浑球都等着看你何如处置这片土地。约翰斯，当他们的眼睛都盯着这片地，算计着他们还没到手也可能永远拿不到手的这笔钱时，你有权取下你父亲的枪，在一双弹匣里填上射鸭弹，去加油站狂轰那些欺负你的浑蛋们。砰！砰！这是他们唯一听得懂的语言，小子。要知道，射鸭弹杀不死人，顶多皮肉伤，但疼得要死。我可以给你弹药。他们会以为是撒旦亲自上阵，撒丫子就逃。这个教训会叫他们一时半会儿忘不掉。瞄低点儿，孩子，还有正中间。射鸭弹会猛烈炸开，两颗子弹就能大面积射伤四个恶棍。警察告诉过你，他们对伤害你的家伙们无能为力，但你差点因此丢了性命。医院里的护士给他们的屁眼插管时，警察也可以跟他们讲同样的话：耶稣，真同情你的遭遇，小伙子，可我们没证据。话不多说，男孩们，真遗憾呐。否则的话，你将永远后悔放他们逍遥法外。这样的悔恨你永生难忘，孩子。这样的悔恨就像癌症，跟你父亲得的病一模一样。它们从内部将你啃噬殆尽。

约翰斯几乎把警察的事搞忘了。你很难将头脑里的事条分缕析。之前造访过的那两位警官某天再次来医院拜访他，两人还是老样子。前一天，西约昂正好特意来告诉过他，那个你经常在新闻里听到的，带有三个大写字母头衔——DPP[47]——的家伙，已经将卷宗退了回去，因为写得不好，缺乏证据。因此不会追究尤金·彭罗斯、城里小子和另外两个爪牙的罪行。这条新闻对约翰斯的冲击还不如对咕哝大卫的，后者在这天余下的时间里不断咒骂世事不公，还说DPP自己同样可能在你的脑袋上踢一脚，还有他会怎么教训四打一的小子们，骂他们不过是社会渣滓，该死的警察不顶屁用。于是约翰斯不得不装出比实际上更加气恼的样子，因为没有挨这顿打他绝不会见到甜嗓姐或咕哝大卫。

他无法对帕迪·鲁尔克讲这些话。帕迪充满戒备，嘴巴两边喷出的唾沫星子形成两小朵雾团，与约翰斯对视的眼神闪闪发光，背后像有什么东西在燃烧。帕迪最大的优点在于你无须对他多说什么。少言寡语的他会将自己的三两句话和盘托出，绝不添油加醋。他提供的是一大杯滚烫的真相，你可以喝下也可以倒掉，这对帕迪来说无所谓。帕迪给约翰斯一种感觉，他会一语不发地上阁楼取那把上下排双管猎枪，跑去加油站大开杀戒，就像电影《不可饶恕》结尾克林特·伊斯特伍德那样。

试想如果他真那么干了！肯定就不会有可爱的护士对他施以秘密的善行。只有蒙特乔伊监狱[48]里疤痕累累、满身刺青的罪犯与你分享一间小小的囚室。毫无疑问，他们会像《肖申克的救赎》[49]里那些人对待安迪·杜佛兰那样对待他。如果他已决定在板条屋里永久地坠入死亡的黑暗，那他当然可以试着在那些小子身上开几个大洞，就算只是为了帕迪。射杀一个人肯定比打他更容易，因为你可以在远处出手。毋庸置疑，肯定要在炼狱里多待几年，但那又能有多糟？据他所知，你在那里面唯一能做的就是飘来荡去，为自己的罪行忏悔，为摒弃上帝赐予你的生命而悔恨，口念忏悔词，等待被接纳进天堂。那里应该满是因在尘世存活时间太短以至还没受洗的小天使吧？还是说他们待在地狱边缘？或者，两者是同一个地方？还是说教皇近期尚未释放它们幼小、纯洁的灵魂升入天堂？他确信这样的事早已发生过。不过，他相信自己绝不会因为射穿几个恶棍就要被打入地狱。

帕迪看起来还没消气，似乎是在等约翰斯说两句。但他并未等待，而是从那堵墙转过身来，作势要走。随后他停下脚步，转身，又说起来了。

还有件事，孩子，听我说。等租约到期，千万不要再租给他们。麦克德莫特一家都是奸诈的蛇。他们想租十三块地，已经租下四块，他们知道你不会写租约或租用凭证，因为他们知道得清清楚楚，你跟你父亲一个模子——下一步他们会在法庭上宣称你脑子有毛病，他们这十二年来没签合约、不交租金一直使用着土地，通过这一招他们可以霸占你所有的土地，因为法律憎恶荒废土地，会以逆权侵占为由将土地给予他们，知道吧。那就是他们给擅自占用者的狗屁权利起的花哨名字！零售变批发呢，约翰斯。麦克德莫特家会这么做的，这事十拿九稳。把地清理出来，自己耕种，或者把地卖了，再不就卖一部分，千万别留给那些老鼠。我真搞不懂昂桑克夫妇怎么没给你讲过这些。可怜的萨拉，杰克过世后她没去关心自己的权利，事情到了这步田地我并不怪她。

他再次转身离开，走时抬手在空中挥打了一下，仿佛是说见鬼去吧，你不过是个傻瓜，想要给你讲道理简直就是浪费我宝贵的时间。他清清嗓子吐了口痰，穿门而过，走远了。约翰斯不禁想去追他，摇着他的手臂哀求他再多留一会儿，至少再喝杯茶，或许再多讲讲枪击混子们、摆脱麦克德莫特的计划，或许能向他解释填满这么多年孤寂生活的秘诀，而约翰斯可以揭露西约昂的秘密作为回礼。帕迪·鲁尔克如果知道他和一位漂亮护士的韵事，肯定会高看他几分。这样的话，他也许能收回说约翰斯像个颤颤巍巍的小牛犊的话。但他知道，再说下去只会让他觉得自己更加傻气。最好是接受这个事实：帕迪这种人自己掌控话题的展开、进行、结束，不需要约翰斯·坎利夫这样的人插话，否则就是狗尾续貂。帕迪这种人说完自己的话便匆匆离去，不容一丝反驳。

约翰斯想念起西约昂和咕哝大卫来。他好奇如果他再摔坏自己，是不是能重临他的私人病房，她会在那儿接待自己吗？咕哝大卫是否依旧在病房里满嘴跑火车，笑闹个不停，跟小护士们打情骂俏，惹人讨厌，但又让人们违背本意地喜爱上他？如果他继续在这里怨天尤人，郁郁寡欢，可能会被扔到精神科去。

强烈的晨光照射下来，树木郁郁葱葱，一团团乌泱泱的苍蝇、小虫、蝴蝶飞来飞去。他能做的就是思考为何有些人的生命里充满着人群、工作、体育、孩子和乐子，而他的生命在本该装着这些东西的地方却是一片荒原。他若能抓牢机遇好好利用，而非对机会畏缩不前，藏在双亲的房子里，害怕失败，害怕被嘲笑，害怕到都不敢冲外面窥视一眼就好了。为何他生来就缺乏足够的男子气概？

他一直等到帕迪的话轻轻落在龟裂的地面，空气再次凝滞起来。尽管太阳铆足了劲，板条屋的门边还是笼罩着一股寒意。他将门朝里推开，吱呀一声，仿佛在宣布他回来了。他站在门口，阳光温暖着后背，门里的阴影往脸上投去一片冰凉。他记起自己曾研究过在横梁上绑绳索的最优办法，研究如何将自己升到必要的高度，如何打好一个活结；以及究竟是哪种办法最好，是从围栏边缘向外跳一步，还是直接让自己的全部体重垂直下坠？他记起自己第一个想到的是妈妈，随后是昂桑克夫妇，甚至还想到姨妈和长舌妇们，以及这事会如何让他们以各自不同的方式心烦意乱；有些人真心伤痛，但更多的人只觉尴尬。有一两次他脑海里勾勒出尤金·彭罗斯和那帮小混混的画面，想象他们在他的守灵夜那晚一边在村子里闲逛，一边得意洋洋地笑，在后续充满悲伤的致敬仪式中，他们边鞠躬边吃吃窃笑，在送葬队伍走向高山墓园走的过程中，他们在胸口画着十字，走在棺材后面的人没有谁会发现他被抬到双亲之间的温暖泥土中安息时，依然被嘲笑着。

他又退回阳光底下，远离刺鼻、冰冷的臭味。他在这里下定决心，也就是说不再考虑在这栋板条屋里犯下不可饶恕的大罪。他决定上楼去瞧瞧爸爸办公室里那个著名的文件盒。如此一来他就可以考虑一些别的，而不是老去想那些不断浮现的黑暗念头，想自己能不能再见到西约昂，更别提感受她柔软的手指握住他，还有是否真的想跟咕哝大卫去酒吧，不过那肯定会引发更多尴尬，并掉进他无法融入的环境。不过怎样都无所谓了，那家伙绝不可能打电话找他。

德莫特·麦克德莫特在地里轧第二批青贮饲料。约翰斯听到大约翰迪尔隆隆作响，声音远远传到河流区，爸爸最喜欢的地方。爸爸就不会在这里轧青贮饲料，惊扰河岸上的生灵。他总是将靠近村庄的几英亩薄地留作饲料。没有迹象表明那个浪荡子还会想来买他的地，他知道自己已经入了关于牛奶配额之类谎话的圈套。麦克德莫特家比约翰斯提前知悉了土地重新规划的业务，并计划着好好诓上一笔。让他们见鬼去吧。爸爸会说，金钱是他们的上帝，他们现在可以好好享受。不过对富翁来说，上天堂比一头骆驼穿针眼还难。这就是爸爸为自己缺乏魅力找的其中一个借口。但麦克德莫特他们有解决之道，他们会高高地立于天国之门外，用他们受伤的面孔和对正义的坚持将圣彼得迷惑，就跟弥撒会上他们在科特神父眼皮底下的高调表现一样，看起来似乎整个教堂都以他们为中心。他径直朝正门走去，要去取那个著名的文件盒，大约翰迪尔工作时没好气的轰隆咳喘声折磨着他的鼓膜。

盒子里没装别的，反倒装着一堆困惑。一些信件，银行和保险公司的文件，上面尽写些高深的词语，还有数据表，两张信用合作社的存折，一张写着他的名字，另一张爸爸和妈妈的名字写在一起。只有上帝才知道怎么将这些东西变作现金。他有一张卡片和妈妈让他熟悉的四个数字，他可以用卡片和数字去村里一个“墙上的洞口”将派基·柯林斯每星期存进他户头的钱取出来。只是在妈妈过世前，他很少过问，如今他一星期只用三十到四十镑往家里买点食物，像是牛奶、火腿、饼干和方便在炉子上加热的冷冻食品。

眼下他让自己过上无业的生活，派基发的工资迟早会用完。他不得不将那些文件好好规整一下。在那个“墙上的洞口”上有一个写着余额查询的按钮，他打算哪天按一下。真见鬼，这文件盒太麻烦了。几个月前，在他有权听别人对这些东西进行解释时，他不该傻坐在那里盘算还需多久才不用再点头，不用说，哦，行，棒极了。

他走到卧室尽头，凭窗眺望外面的院子。不去眺望外面是很难的，不去期待见到爸爸骑自行车滑进来，或者妈妈驾着福特嘉年华差点撞到墙墩，嘎吱嘎吱地驶进大门则更加困难。技术学校有位老师曾向他们解释过看见的真正含义。眼盲时，他时常思考这个问题。当你看着一个东西时，阳光从物体上反射照入你的眼睛，视网膜沿视神经将信息向上传递给你的大脑，大脑里形成一幅画面，告诉你看见的东西。因此所见并非所得，只不过是你的大脑对它是什么进行投射。约翰斯将这些知识牢牢记在心底，有次考试，他在笔下倾尽所学，却仍然只得了个D。D代表呆瓜。他强记下视物的原理，以至于脑容量无法装下其他知识。何必再提，反正都一样。脱落的视网膜已经复位，工作得很好，它将光线沿视神经传递给他的大脑，大脑展示出一幅图画，画面里有一个人走进院子，身穿袖口卷起的衬衫，庄重的长裤，顶着一颗闪亮的光头。是格罗根家的人。他家经营着商铺、殡仪馆以及村里的其他生意，过去不断榨取妈妈的辛苦钱。上帝啊，又怎么了？

他用双手握住约翰斯的一只手，开门见山地对他打开话匣子，就跟帕迪·鲁尔克一个样，只不过帕迪的话题是约翰斯应该如何枪击尤金·彭罗斯和那帮浑蛋，而他的这通演讲关于约翰斯该如何快马加鞭地将土地卖给心怀进步思想、有心提高就业的地方财团。杰基肯定早就将这一切告诉过他，这个储备土地计划已经进行了好几年，难道杰基不是跟其他人一样是这整个主意背后的推动者吗？难道他没游说要重新规划土地吗？如今的计划者已经明白过来，唯一要做的就是进行交易，将土地贩卖，计划可以交由重建小组，工作可以马上开展起来。一想到杰基，愿主怜悯，竟看不到他的计划结出硕果，这多么令人伤感啊！不过末了地方议会终于醒悟，他的子子孙孙将因他而兴旺发达，他难道不会高兴吗？此人在过去的二十四年里从未在村里拿正眼瞧过约翰斯，如今却像人们参加爸爸妈妈的葬礼时一样抓着他的手，咧笑的嘴唇裸露出牙齿和牙龈，像一条德国牧羊犬将灼热的话语喷向他周身。

赫伯特·格罗根说，你知道我是你父亲的挚友，约翰斯。这事人尽皆知。我十分敬重他，他对我也一样。他可不是傻子，约翰斯。他有远见，不像某些人。约翰斯，有些人今晚睡去时还是穷光蛋，明早起来却成了百万富翁。昨天还在吃青草的牛，今天就拉出黄金。这是真的，约翰斯，对他们来说根本不费吹灰之力。他们早早起床挤牛奶，喂牲口，日复一日重复同样的工作，除了去集市买卖牲口，等着获得来自欧洲的什么补助之类的事之外，全无打算。那些魔法般给他们变出几百万的所有努力、斗争、拉扯、该死的困难都由我们这些人承担。我们就是他妈的傻瓜，我们能发现潜力，约翰斯，潜—力，就存在于那些无论畜生还是人都无法真正从中获利的可悲的湿润土地中，它们有潜力转化为更伟大的东西，让所有人得到收益，提供工作岗位、安全感和幸福感。那就是我们要做的，约翰斯，提供工作岗位，优化社区，面向未来。有人说我们疯了，更多的说我们高瞻远瞩。同样也有很多人称我们作恶棍，只为一己谋私！你瞧瞧，约翰斯，我才不在乎他们怎么说我，好多本地的嫉妒狂只希望所有人照旧一文不名——很久以前，同样的一群人曾经将他们的街坊邻居出卖给英国。让他们下地狱，约翰斯，他们会死得很惨，没人会为他们掉一滴眼泪。

一个人仅仅是活着就成了进步的屏障，否决了村里半数的工作机会，阻碍了全员发财致富，他被同胞贬低的卑微的自尊如今被他从未插手的事务进一步削弱，这种事难道不算骇人听闻吗？仅此一桩就胜过过往一切，不是吗？一夕之间，全村人似乎都张大了嘴盯着他，想看他打算如何将土地卖给权贵组织的这个财团，这样他们就能着手规划房屋、商店、学校、新的道路等，全部是公益行为——据赫伯特·格罗根说，权贵们只盼着提供工作岗位。克里默家、麦克德莫特家以及帕迪·鲁尔克显然已经准备就他们每人在这项家喻户晓的土地交易中的分红问题达成原则性协议。约翰斯真希望帕迪向他多解释一下这门生意，而不是说他是个婆婆妈妈的家伙，还怂恿他去犯下不可能的暴行。

爸爸办公室的文件盒仿佛成了一件可悲的物品。爸爸妈妈的一切劳动也变得可悲——饲喂，挤奶，牛羊繁殖，剪毛，在集市、屠宰场、鸡舍忙上忙下忙前忙后，妈妈的节俭和存蓄，因想法不同和花钱大手大脚与爸爸的争吵，爸爸砌砖块的漫长、艰苦日子。他们本可以坐着领救济金，成天看电视，因为爸爸盒子里的文件换来的那么一丁点钱，相比权贵们预备买下土地的钱，根本是九牛一毛。

过了四十个孤单的日夜，约翰斯再次想到我们的主，主在沙漠里饥肠辘辘，备受烈日炙烤，魔鬼就匍匐在一旁要为他解渴，助他饱腹，赐予全世界的财富。但耶稣只想跟同伴们艰辛跋涉，宣扬他的天父的事迹。直到法利赛人告发他，罗马人头脑发蒙之前，一切都是那么美好。拥有那么多朋友以及能够喂饱群众，变水为酒，起死回生，向世人显灵的法力，一定是件很棒的事。他又拥有些什么？一片上面浇灌着混凝土，已经几乎被他人窃取，马上就要被永久夺走的土地，没有可以讲话的朋友，连启动洗衣机的电力都没有。

那位格罗根先生说完了。现在他看着约翰斯，下嘴唇推着上嘴唇朝着尖鼻子翘起，就像那些并不冲着赛场咆哮，呼喊，而是抱臂闷坐观战的男人们。他是在等待约翰斯说点什么吗？至少这次他不会说我得问问。应该邀请他进屋吗？吸血鬼必须被延请才能进屋，否则他们无法跨越你家门槛。

约翰斯告诉赫伯特·格罗根他打算咨询他的会计，并感谢对方到访。他倒着朝正门退去，一只手伸到背后摸索，领着自己走。关上门后，他伫立了一会儿，等着听那远去的脚步声和大门外引擎发动的声音。等这些声音传来，他才重新开始呼吸，奇怪他怎么会想到说我打算咨询我的会计！

干得好，约翰斯。这句肯定比我得问问强多了！

八月

有人写过一首诗，描述他如何看待那些令他想到自己父亲临终模样的老人们。他说：

我见到的每一位老人

都让我想起父亲

他与死神坠入爱河之际

一捆捆粮食正堆积如山。[50]

在学校时，约翰斯能背下全诗。如今只依稀记得第一行。八月开启了秋季。豪饮一个夏季的阳光后，一些东西会在八月成熟，另一些开始凋零，零落成泥化为乌有。八月，空气中开始有了凉意。你会被火柴烤得通红，夜晚到家的那一刻，太阳疲于挣扎，放任冷冽、惨白的月亮从山后升起，将它驱逐。八月，太阳确实弱了下去，光线暗淡，没办法保证一整天都暖融融。

爸爸卒于八月。之前的整个夏天，他周围的一切都在生长，繁盛，只有爸爸在萎缩，缓慢地死去。他与死神坠入爱河，就跟那位诗人的父亲一样。

咕哝大卫八月一日的到访改变了一切。约翰斯眼瞅着他从粮食围场的围墙那边走过来。他驾着车几乎是侧身闯进大门，疯狂旋转的轮胎吱呀地抗议他的炫耀行为。在过去，爸爸会对这样从大路上飞驰着闯进大门的车大声抗议，瞧那个该死的莽夫。约翰斯的心脏在胸腔里上蹿下跳，设想一下见到这位肥胖的马屁精是何等的喜悦！咕哝大卫像黑手党那样拥抱约翰斯，触感就如同一整天的辛劳之后掉进晒过太阳暖烘烘的干草堆里。他赶紧抽回身子，生怕咕哝大卫察觉到他的沉醉，认为他是个基佬。百分之九十的时间里都是咕哝大卫在讲话，这一点丝毫未变。不过他换了一嘴的永久性假牙，于是咕哝的毛病消失了，只留下了大卫。他原地转了一整圈，担心自己看漏了什么东西，下一秒，约翰斯尚来不及抗议，他就迈着小短腿飞快地从板条屋与工作棚之间的窄缝穿身而过进入大院。

约翰斯不喜欢大院，如今这里太过空旷。过去，这地方污泥流淌，牲畜们从中经过走向挤奶房，爸爸哈吧、嘻嗯的驱赶声充斥其中，还有秽物和柴油浓烟的臭味。现在有咕哝大卫站定在院子正中央，这里似乎又生气蓬勃起来，不再像你在西部片里见着的某个鬼镇，更像是一个能被唤醒、重新运作的地方。

咕哝大卫数落了约翰斯放任爸爸的路虎和妈妈的福特嘉年华崩坏、报废的事，并承诺要让它们起死回生。他对畜棚的尺寸惊叹不已，猜测可以往里塞二十间公寓。哈？当然可以了，一点都不费事，小子。他在外围建筑里进进出出，嘴里絮叨个没完，浑似一只福塔岛[51]树丛里荡来荡去的胖猴子。

对了先生，跟你说件事，你现在成了村里的热门话题。有人坚持说你这块地值两千万！是他妈真的，先生。值……他妈两……千万。大卫停下来摇了摇头，一声唿哨。而且你知道吗？你他妈说得对极了！呜呼！天杀的麦克德莫特家、柯林斯家，还有他们的领头羊赫比[52]·格罗根，以及自诩为恶臭财团成员的其他那些人，你弄得他们惊慌失措，真绝！

给他泼一瓢冷水似乎不太公平。但他根本毫无举动，恐惧到不敢走出大门，连星期天的第一次弥撒都省了，居然还让村里讨论得沸沸扬扬。他在教堂里和回家路上得到的古怪眼神就是迹象。但他一直以为是由于被打的事，如今看来，更是出于人们把他当成了钱串子，想要剥削所有那些不过是想给人们提供工作机会、让世界更美好的兢兢业业的生意人。至少，他似乎让咕哝大卫开心了。他想起帕迪·鲁尔克和他妻子遭遇疯牛犊的事，以及帕迪是如何被谴责为一个打女人的男人。妈妈是对的。人们去想、去说、去相信的，都是让他们自己心满意足的事。所谓真相，就是被最多人谈论、传得最大声的事。那又如何？让它们见鬼去吧。如果是爸爸就会这么说。

约翰斯跟咕哝大卫讲了赫伯特·格罗根的事，他的大言不惭和关于爸爸早已计划卖地、最初是爸爸设法让土地重新规划的连篇谎话，还有德莫特·麦克德莫特妄图诓骗他将土地卖给他，他们假装获得了更大的牛奶配额，所以想要确保这片土地。咕哝大卫摇晃着脑袋，跟帕迪·鲁尔克一样吐了口唾沫，说格罗根他们会买进卖出，颠倒是非，麦克德莫特就是蠢货，他们一伙人强取豪夺，全村人对此心知肚明。

咕哝大卫纳闷他们怎么没早几年成为朋友。约翰斯小心翼翼地说因为他们上了不同的学校，而且隔了几级。咕哝大卫承认确实如此，并说他老忘了约翰斯才二十四岁。听两个成年男子谈友谊，这在约翰斯是从未有过的经验。他好奇爸爸、吉米·昂桑克和帕迪·鲁尔克有没有宣布过他们是朋友，还是说他们之间的纽带无须语言来谈及，玷污？约翰斯有一种感觉，咕哝大卫可以一直自说自话到牛群归家，但他对友谊或敌意的宣言，在尘埃落定之后将无足轻重。话说回来，屋里的老钟滴滴答答地敲击它残忍的节奏，一个人除了远眺粮食围场的围墙，好奇一个满满当当的宇宙怎么能留下如此空虚的一隅之外，根本无事可做，在这样的日子里，咕哝大卫这番友谊与倾慕的宣言，无论分量轻重，都像有干草需要收集或草地需要丈量的日子里的太阳那样受欢迎。

结果整个八月咕哝大卫几乎每天都来报到。那些他没上门的日子格外漫长，一分一秒的流逝都让人抓狂。他只能看电视，与电视机大眼瞪小眼。屋外的世界沐浴在柔和的阳光中，但没有咕哝大卫陪伴着一起外出，似乎就是一种浪费。而在他来访的日子，时间过得飞快，因为时间的流逝正是如此——它并非如科学课老师所说的恒定不变。乘坐咕哝大卫的车去镇上看身着迷你短裙的姑娘，或者散步到湿地，学大胆的孩童将石子投入河中，再或者端坐在厨房望着屋外的雨，跟咕哝大卫喝几听哈普牌拉格啤酒，听他说啊说啊说个没完——时光飞逝，你刚对咕哝大卫揶揄某个女人的大屁股，某人一瘸一拐的走姿，年轻人染的头发或者他吹的随便什么新牛屄捧腹大笑，再看看手表，才意识到快要错过《聚散离合》的放送了，但你丝毫不在意。

咕哝大卫将向蒂米·尚尼斯索赔一大笔钱。人人都把蒂米·尚尼斯叫作蒂米握手，因为他总是以握手的方式与你打招呼。大卫当时就把梯子搭在蒂米名下的演奏台上，舞台垮塌，梯子和大卫被甩到硬邦邦的地面，下落过程中只被一面墙的边缘缓冲了一下，梯子的质量过关，但你也知道我摔得多厉害，简直是遍体鳞伤。蒂米握手可以向房屋所有人地方议会索要赔偿，他当时正在给这间房子清理排水沟。地方议会肯定能从公共工程局，也就是一开始下令清理这栋多年前就该被拆除的房屋的机构获得赔偿。补偿一个人的痛苦折磨不正是保险存在的意义吗？那位女律师绝不会妥协退让。耶稣，她也是个尤物。

咕哝大卫有一箩筐的故事，关于他的见闻、作为以及泡上手的姑娘们。教区里每一个与他年龄相仿的女孩，以及周围教区的大部分女孩，都跟他接过吻。他做爱做得龟头通红，甚至在城里指着一些女人称跟她们干过一炮！除了将自己塑造为情圣，咕哝大卫嘴上永远都在讲兄弟们的逸闻趣事。我和兄弟们有次跑到科克度周末。天啊，先生，好玩极了。那次我和一个兄弟把两个俏妞带回家，结果其中一个妞是个疯婆子，用破玻璃酒杯袭击我兄弟，惨叫声惊天动地！我和兄弟们过去常在夜场同城里那帮人大打出手。有一晚我被三个下三烂围困住，由于兄弟们早就撤了，就剩我一个人孤军奋战。我用头狠狠打了一个屌人的鼻子，又朝另一个的胯下全力击打，剩下的第三个蠢蛋转身就跑。我都懒得去追他，而是截停一辆出租。有个女人也在等出租，我们异口同声说，去他妈的，我们拼车吧。结果我在出租的后座上轻吻了她的脸蛋，当我付钱给司机时，他看着我摇了摇头，说了一声传奇。

只不过约翰斯从没见过其中任何一个兄弟，也没听过他们的名字。每当咕哝大卫摁响喇叭，用手背敲挡风玻璃冲街边的伙伴打招呼时，他们通常不过是抬一抬手指、点个头来回应他的友好举动，或者干脆毫无回应。咕哝大卫也从未兑现带约翰斯去喝几杯的承诺。有什么妨害呢？吹几句牛屄人畜无害，从没去过酒吧的他也活得好好的。妈妈常说令她快乐的人是一剂补药，就是说那人对她有益。如今他明白她所谓何意。

电话铃声几乎没断过，他拿起听筒，人们诘问他，给他讲解，谈论拍卖、佣金，问他有何打算。终于，他在电话底部发现了一个调节音量的装置，将它调到最小，由此结束了不得不向陌生人吞吐真假参半的话语后再挂断电话的折磨。这就像那位用手指堵住水坝洞口的荷兰小男孩[53]——他感觉到压力在沉默的电话中蓄积，里面积压着所有的未接来电，以及所有想对他讲话，问他问题，告诉他能赚多少钱，告诉他撞上了多好的机遇的来电者们。才过几天，他就无法穿过门厅中放电话的桌子，不会感觉它即将砰地爆炸，崩得他全身都是，用愤怒的声音和急迫的话语将他淹没。

上门几次之后，咕哝大卫不再敲门窗，而是径直走进屋。第一次这么做时，他就站在厨房的门口望着约翰斯，约翰斯则从自己坐着吃吐司片、啜饮茶水的桌边回望他。咕哝大卫问，假如他们打一架，约翰斯介意吗。约翰斯尽量忍住笑，告诉对方他竟然像主人翁一样厚着脸皮晃荡进来，咕哝大卫讲声抱歉，说管家戈弗雷[54]·青蛋蛋先生今日抱恙，否则会通报他的大驾光临，你个蠢货。他俩都笑逐颜开，当然了，他径直走进屋又如何呢，反正他开着哐当响的车从村子那头驶近时你也听得见。

约翰斯就是这么被那个记者逮个正着的。有天临近十一点半，正是咕哝大卫通常来访的时间。他们会喝杯茶，吃美卡多水果罐头，如果昂桑克夫妇之前来拜访，与他商议要不要来一天城市游、电影派对、哈普啤酒日或无所事事日的话，他俩还有馅饼吃。门铃响了。约翰斯大声说，进来，门开着。就在他奇怪咕哝大卫怎么又退回摁门铃的老习惯时，一个长得像老鹰、怪模怪样的家伙出现在厨房门口，一边傻笑，一边说，我猜您是坎利夫先生吧，活脱那位去丛林里寻人的家伙[55]，其口音是你如果午餐时间在城里摇下车窗，正好有来自叫什么山的贵族学校的年轻人从旁经过时所听到的。鹰脸怪说他在报社里干，还提供了一张方形的卡片，上面有他的照片和一些小字。他想知道自己能否询问约翰斯有关参与地方土地交易的详情。约翰斯肠胃一阵痉挛，胯下疲软无力，一种他绝不愿再次体会的感受，连他自己都不确定为何。他一口否决，不，不行，我把你错认成别人，所以才说请进，你应该离开。口音做作的男人说，行吧，没问题，那我只能写不予置评对吧，因为周围人都对你议论纷纷。他说你的口气听起来仿佛他受不了约翰斯这个人，并认为他比约翰斯高明得多。爸爸会说，这个人蠢到家了。

约翰斯朝鹰脸怪逼近，对方节节后退，边退边问约翰斯他的土地想卖二百万是不是真的？他知道规划局已经根据销售情况临时批准了一家本地开发公司的开发计划吗？他有发觉到基于此他可以任意报价吗？他心有愧意吗？就在他退出门口，踏进院子时，又一名满脸粉刺、贼眉鼠脸的男子从一辆吉普车后面走出来。这车肯定是轻轻滑进院子的，因为约翰斯没听到它驶近的声音。他用一架更像是枪管的照相机给约翰斯照了相。两人上了吉普车，做作男把手臂伸出来，指尖夹着一张小卡片。约翰斯接过来，做作男说，如果你改变主意，想发表几句看法，给我打电花。他们随即扬长而去。给他打电花？噢，是打电话。

几分钟后咕哝大卫抵达时，约翰斯仍在院子里，他花了几分钟向咕哝大卫解释前因后果，尽管天气和暖，他却在微微发抖。他止不住想哭，却不明白为什么。咕哝大卫跟他说别为那些浑蛋烦恼，他们穿过院子，大卫的手在约翰斯后背轻轻拍着。能有一个伙伴手抚你的后背，告诉你不要烦恼，这不是很棒吗？

那个星期天，约翰斯尚未穿衣起床去做弥撒，就听到咕哝大卫的车喇叭一路轰鸣着从暗沉路朝家里驶来。他从正门冲入，与约翰斯擦身而过，在厨房刹住脚，满脸红光，挥舞一张报纸。咕哝大卫将报纸摊在厨房餐桌上，仿佛一位神父将圣餐杯放在祭坛的祭品之间，约翰斯的脾胃传来一种灼烧感。咕哝大卫慢条斯理地翻着页，边翻边摇头，说着，先生……耐心点……你……他妈……瞧……这个！

版面头条横亘着四个粗体黑字：贪婪之地。下面密密麻麻的字稍小一些，但仍比其他版面的正常字号大多了：

这位来自蒂珀雷里乡村的年轻单身汉的贪婪无度正在使能让整个社区脱贫致富的计划脱离轨道。

墨字旁配了一张模糊的照片，是一个两颊通红、嘴巴半张、一只眼半睁半闭、一脸不高兴的家伙。该死的，就是他自己。他看向咕哝大卫，这浑蛋兴致高涨，几乎坐到了餐桌上。乖乖，约翰斯，乖乖，约翰斯，你他妈成名了，他颠来倒去地说。全世界都在口耳相传

这位年轻的单身汉是如何继承了父母留下的土地，但在与这项大宗房地产交易的中介人的接触中，他对邻居们通情达理的诉求置之不理。他对种地毫无兴趣，反而选择将农场租给邻居，自己住在已故双亲花成千上万镑翻新过的年代久远的农舍里过着奢侈的生活。自从被一帮本地无业人员——迁怒于约翰斯对他们的未来所采取的漫不经心的态度——袭击之后，他变成了一位事实上的隐士，通过一家城里的会计师事务所公开表达他的疯狂需求。一个不愿透露姓名的本地人说了以下这段话：“没人应该宽恕发生（在坎利夫身上）的事，但你也明白为何那些小伙子怒气冲冲。他高高在上，胜券在握，无论如何余生都能过上锦衣玉食的生活。周围没人知道这种贪婪的习性从何而来。他的父母都是社会栋梁，愿上帝让他们安息。只有上帝知道一个来自这么优秀、正派家庭的人怎么会变得如此堕落。”

报道底部写着：分析内容转见34页。用汗津津、颤巍巍的手去翻找34页并不容易。34页的一张相片上是一个卷发的家伙，戴着圆眼镜，一张胖脸愁容满面，他交叠着手臂，仿佛在说，我油盐不进，小子，就由我来治你。约翰斯对这人的样貌一点都喜欢不起来。而且这个胖脸蛋、卷头发的男子并没有给约翰斯留下过分深刻的印象。在其照片下方，他写了很长一段高谈阔论。咕哝大卫从约翰斯手上夺过报纸，清了清嗓子，假装他是某位即将作演讲的重要人物，随后用做作的口音将卷发佬的话念了出来。当然了，听他讲话会让你哭笑不得。

咕哝大卫念道：

近段时间，我们的小共和国事件不断，这事搁在几年前我们绝不会相信。首先，我们已经成为世界最大的阳痿药品制造国，产品受到全世界的欢迎。我们是全球金融中心、科技与创新中心，大学的硕博毕业生数量迅速增长。我们成为了欧盟的净贡献国，向内移民的数量远超向外移民的数量，失业率趋近为零。遗留的问题仅限于暂时性懒惰、老龄化和医疗。

这些都是好的方面。

但发生的许多事件模糊了这种活力与繁荣的闪光，并有使其彻底熄灭的危险。

相比西方其他国家的政府，我们的内阁更能自给自足，我们的公共服务规模日益增长，长成了一个体量庞大、不受控制的怪兽，只对它本身的利益负责。对我们很多年轻人来说，居者有其屋正加速成为一个遥不可及的梦。政府夸口国库有十亿盈余，但仅仅三天前，一名男子在一家爱尔兰医院急诊科的担架上毫无尊严地死去了，就因为没有一张供他躺下的病床，没有足够的人手照料好他。

如今，我们了解到我们的一位市民，一位来自平凡的、安静的乡村教区的国民，一个没有任何理由搞特殊或逾越基本礼节的男人，通知与他共同生活了二十四年的街坊邻居们，如果他们想要提高生活质量，给儿女提供住所，保障他们小小的乡间土地的未来，就必须先支付给他一笔骇人听闻的巨款：两千万。

花点时间消化这个数字，我们的朋友，并扪心自问：如若一个表面上看着正派的普通爱尔兰人可以如此粗野下流，如此贪得无厌，如此自命不凡，那么问问你们自己，爱尔兰的同胞们，下一步会怎样？下一步我们能从自身学到什么？我们能够做什么？

仁慈的上帝，接下来会如何？

看来报上这位恼怒的家伙很有手腕，居然让上帝为自己背书。这就像在说约翰斯与恶魔为伍之类的。他对自命不凡或是表面上的含义没有十足把握，咕哝大卫也一样。不过咕哝大卫认为这不是什么恭维话。看来言语是他的夙敌，能使任何一件事听着像真的。白纸黑字印在报纸上的事情总像是真的。此刻他几乎相信自己就是一个烂人。怎会有人怀疑那些黑色小字？《圣经》里不也写满了同样的黑色小字，很多人尚未怀疑这些文字的真实性就已死了？你不能去质疑上帝的话，不过上帝并没有写下文字，他高于文字。你不会逮到上帝将他自己的照片附在报纸的长篇报道旁，以此说服大家谁是好人谁是坏人。即便如此，印刷出来的谎言也比傻子嘴里的真相看上去更加真实。咕哝大卫建议他最好按兵不动。约翰斯表示赞同。他明白他磕磕巴巴为自己辩护的任何语言只会引致那些伶牙俐齿之辈的口舌报复。

本来兴致勃勃的咕哝大卫变得心烦意乱。咱是朋友，约翰斯，明白我的意思吗？一块块土地和远在都柏林、搞不清状况的满脑肥肠的官员的意见均不能改变现状。咱是一条船上的蚂蚱。你让我宾至如归，我俩相识相知。我这么跟你说吧，让他们滚去吃屎。嘿，先生，你有什么必要粉饰那拨人的言行？

咕哝大卫眼中呛着泪。然后他回过神来，开始就整件事插科打诨。约翰斯心中的摇摆不定渐渐退去。

显而易见，真相是个古怪的东西。它在你内心起伏不定，仿佛一个看着坚实实际不过是淤泥上长着青草的小丘。脱口秀节目《深夜秀》有次请来了一个家伙，他长得像魔鬼本尊，眉尖翘上天像在嘲弄天堂。他坚称世上没有上帝这事是真的。他是无神论者，也就是所谓不相信任何信仰的人。妈妈为此气疯了，她说这不是很恐怖吗，他们用人们交的电视牌照费请那家伙上电视。但爸爸只是摇了摇头说，真操蛋，萨丽，魔鬼的这套把戏总也玩不厌。

爸爸所谓的把戏就是说服大家只存在现世，再无其他，我们的诞生只是偶然，总有一天要归于尘土，不复存在。通过这番说教，魔鬼就能欺骗人们去相信他可以统治世界，末日审判和永劫地狱都不存在，由此真的将世界置于股掌之中。人类蒙蔽自己的心灵，相信自己的灵魂也不存在。爸爸说，上帝为我们每一个人规划好了道路，电视上的长脸英国人之流将自己出卖给了魔鬼。这才是真相。

约翰斯不禁想，爸爸的真相如果与长脸英国人的真相狭路相逢又会如何？万一真有一个上帝，不是那个有闲心给人类制订计划的上帝，而是将人类随其喜好塑造成型后便弃之不顾的上帝呢？英国人的话似乎不能当真，必须存在一个上帝。否则是谁创造的万物？但要求创造了每一颗闪烁的星辰、每一粒沙、每一片玻璃的创世者仍然顾及每一个人，倾听他们的每一个愚蠢想法，似乎也是不可能的。你只需要去相信，不要作过多的思考。但问题是那个一脸狡诈的英国人语言组织如此纯熟，使你差点要怀疑我们的主了。想想看吧！像约翰斯这样为了吐出一串完整的句子，把脸憋得通红、大脑抗议罢工的人，面对可以将语言铸成无法用驳斥来翻越的铜墙铁壁的天赋选手，根本毫无胜算。

而谎言又是何物？要将一件事称作谎言，是你必须知道它是假的，还是说你仅仅不在乎它是真是假？如果你说的话并非真相，但你认为它就是，那么你是否在说谎呢？如果报社那个怪模怪样的卷发小子真的相信约翰斯是在村里搞破坏的浑蛋，是否就能免除他妄言的罪行？约翰斯想知道，如果那小子上家里来，用一天时间挖一挖他和咕哝大卫的料，他又会怎么说？耶稣，伙计们，我错了，他当然只是个傻子！他连左右手都分不清！可怜的男孩只会吃吃饭，看看电视，跟一个胖伙计混在一起。这就是故事的全部。他跟许多人一样只是事情的遭遇者，而不是一个始作俑者。很抱歉，之前是我的错。要说他的身份，不过是情势的受害者！

著名是个好词。它跟西约昂一样，很容易就从你嘴里滑出来。它是为家喻户晓的人物，诸如郡队投手、摇滚歌星、影视明星等准备的。你可以因为很多不同的原因著名。但你不能因坏事著名。你可以因为坏事家喻户晓，但那种名气要用一个不同的词形容。你不能说谁谁是著名的杀手、著名的强奸犯之类的。这些家伙应该叫臭名昭著。他们拥有的不叫名望，而叫恶名。这个词不会从你嘴里滑出来。它砸在你的牙齿上，你试着用舌头去驯服它，但无论如何它的发音都很丑陋，像一条令人毛骨悚然的蜥蜴或有毒的蜘蛛制造出的声响。约翰斯因贪婪而臭名昭著。他甚至不敢一次吃两根巧克力棒，生怕犯下暴食的死罪。

一个似曾相识的男子开着女性款轿车找上门来，车身形似一个长着凸眼球的大泡泡。他问约翰斯愿不愿意以自己的立场讲述故事，并说他能确保自家地方报纸公平报道，绝不添油加醋，歪曲事实。约翰斯说他既没有立场，也没有故事。这人又想问他为何被袭击，他认为袭击者的动机是什么。约翰斯说，该死的他怎么会知道。咕哝大卫从厨房出来，将那人撵走。那人走后，他告诉约翰斯那个伙计一直有点娘炮，常年在法院安营扎寨，就等着看他能用报纸毁掉多少邻居的名声。约翰斯最好不要跟他们这些鼠辈说话。

这是他自从儿时因发高烧的那次缺席以来，第一次故意不参加星期天的弥撒。现在就连上帝都将弃他而去。那又如何？科特神父最不愿见到的，就是他大摇大摆地现身于教堂庭院，恶名如影随形，所有人瞠目结舌地望着他，孩子们在他的屁股上寻找尖尾巴，把我们的主的风头抢个精光。

昂桑克夫妇对报道只字未提。昂桑克夫妇就是如此：你可以在他们家一坐几个小时，说不了两句话，但没关系，在他们面前你不必为自己的笨嘴拙舌而难堪。就在他动身准备离开时，他自己说，你将那块地脱手不是更好吗？他讲话的突如其来和蕴藏在嗓音中的情绪让约翰斯一怔，不得不在脑子里搜刮词语排列组合，当它们脱口而出时能拥有恰当的顺序。她自己趁机说，现在不过麻烦点，却一劳永逸。你的心都碎了。

约翰斯过去多半会觉得昂桑克夫妇会认为他不卖地的做法既高尚又勇敢，因为爸爸毕生倾尽于此，在土地上流血流汗，为它花尽心思，靠它糊口度日，爸爸的爸爸就是如此，爸爸的爸爸的爸爸亦是如此。他自己似乎读懂了他的心思，说道，真该死，你的心将备受煎熬，约翰斯，流氓们在村里抹黑你的形象，四处散播谣言，这么好的东西落到这些只顾私利的家伙手里是非常可耻的，但如今世界就是这样——你得让生意人来建造，来谋取财富，长远来看他们的贪欲将广泽四方。

约翰斯问，为什么大家认为他可以靠卖地获利两千万。他自己说，那当然不过是一个编造的数字，我们从没……她自己发出一声滑稽的怪叫，用一条手臂箍住他。他自己面红耳赤，闭上双眼，一只手蒙在脸上。正是这只温柔的手曾在科克公园的拥挤人潮中将儿时的约翰斯紧紧牵着，那次他被人群挤得脚尖离地，找不到爸爸。眼前，这只温柔的手颤抖着，藏在后面的脑袋也在发抖。她自己看着像是要哭出来了，就连约翰斯这样的傻瓜也明白了前因后果：昂桑克夫妇是这个著名财团的成员，他们不愿他知道，但他自己却意外泄露给了他。他只想告诉他自己没关系，他不在乎，他依旧爱他。这又如何？难道他不能在敌方阵营有朋友吗？然而他的唯一举动却是支支吾吾地感谢这餐饭，转身从门口走出去，来到空荡荡的街头。他真的有听到身后她自己低声怒吼着把他自己叫作该死的傻蛋吗？当然，眼下一切皆有可能。

九月

如果说每年九月初的太阳都能将石头晒裂，这不是很可怕吗？面色苍白的可怜孩子渴望灿烂的阳光，可一等他们回学校上课，太阳便现身来嘲弄他们！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小崽子们从都柏林的全爱尔兰曲棍球赛现场回到学校，旅途的劳顿化作辘辘饥肠。只要蒂珀雷里队进入决赛，无论输赢，第二天都是休息日，事情就是这样。类似对话总是在九月初充塞你的耳朵。八月暗淡下去的阳光，通常到九月就快消耗殆尽，根本不可能晒裂石头，连让它们保持温热都力有不足。但妈妈总说，大伙就喜欢抱怨。

九月，外面粮食围场边果树上的烹调用苹果熟透了，与树枝只是稍稍牵连。有些会烂在树上，更多将落到地面——在九月，最微弱的一缕轻风就可将硕大的烹调用苹果吹落。你得手脚麻利才能赶在觅食的昆虫前将落地水果收集起来。你捡起一个，以为是好的，结果翻转过来就看到另一面有褐色的烂疮，虫子在其间蠕动，你恶心地将它扔得远远的。你必须温柔地将苹果摘下来，否则来年同一个地方就不会再发芽。妈妈总说，只有最愚蠢无知的家伙才会将苹果从树上扯下来，比如弗兰克叔叔——不能让那家伙去外面帮特瑞莎装一袋苹果，否则就没法再用自家的烹调用苹果烤制馅饼了。那家伙只会搞破坏，根本就与大自然不搭调。

九月是一个令人苦不堪言的严苛月份，学校复课，自由不再，爱嘲弄人的暗淡太阳，以及科克公园之后落空的情绪构成了这般严苛，但九月也有馅饼和酥皮点心，使用一小时前妈妈自产的仍然新鲜的最优质苹果制作，这就弥补了一切不足。

约翰斯每年照例给面包坊送去满满四五箱苹果。他在想今年是算了，还是作好准备，照常装箱，或是放一箱在自行车的载物架上，骑车去昂桑克家拜访，坐进他家的厨房，喝一杯茶，看着她自己做饭，听死鱼眼玛丽讲述自己假装被阿什敦路建筑工地的流氓们搭讪，而绝口不提土地、区域、报纸、其他人的计划、财团等等。不就该这么干吗？

到头来都是一样：那个糟糕的星期天之后的星期二，昂桑克夫妇开着他们的旧日产蓝鸟来了。约翰斯和他俩都没提土地的事，他们三个穿过粮食围场，近乎沉默地收集掉落的果实。但这次的沉默不再让人自在，而是被尴尬取代。他们将塞满的口袋装进蓝鸟的大后备厢。他自己对苹果的质量大加称赞，承诺会回来帮忙修枝。约翰斯说没关系，他来做就好。他自己说不，他热爱修枝，这不正是外出的绝佳借口吗？免得在她面前碍手碍脚。他仿佛心怀鬼胎朝约翰斯眨眨眼，惹得他哈哈大笑。她自己从蓝鸟里端出用派莱克斯玻璃装的饭菜，放进屋里的冰箱，并问他们笑什么。这一刻，一切都是那么美好，平常，自在，但也永远不能恢复如初。

昂桑克夫妇离开了，留下约翰斯在窗口眺望。他望着他们离开的背影，嗓子眼被什么东西堵上了，火辣辣地疼。肯定是你蓄积已久，本应说出口的话堵在喉头了。他见到一辆红色轿车徐徐开进大门。驾车的是位金发女郎。他听着轿车在路边的碎石地泊车，接着是摔门声。金发女郎掉头往回走，穿过大门。几秒后，她又朝反方向行进。她步子放慢，转过去正对院子，然后眯眼看了看太阳，向前欠身，似乎需要靠近看仔细点儿，确定自己的方位之前，她不敢贸然闯入。约翰斯也眯缝着眼透过被猫抓花的窗玻璃看她。圣母玛利亚啊，那是西约昂。

或许最好不要通知男人有漂亮女人到访，这样他的猝不及防就在情理之中，在她面前的愚蠢言行也更容易得到原谅。但约翰斯知道，通知与否，他都会吓尿。现在他无法藏在眼部绷带后面，或是找卧病在床的借口。他的举止必须得体。上帝啊，请派咕哝大卫过来。现在她已经穿过大门，在路面结成一块块的院子里踮着脚探路，一只手给他打招呼，另一只手伸长去够一个看不见的扶手好让自己站稳。他看到她离爸爸的靴子犁出的沟槽只有几步之遥——她肯定会趔趄着摔一跤。一想到这儿，仿佛有芒刺在背，他被驱使着穿过门厅走出屋子，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就在他走出前门，进到院子的那一刹，沟槽的边缘卡住了她的鞋底，她差一点就摔倒了。但她迅速向前迈了两步，稳住重心，这才说道，耶稣啊，这地方处处是陷阱吗？

该怎么回应这样的话？对？不对？哈哈哈？咕哝大卫一秒之内就能给出有趣的回应，他谄媚地拥向她，牵起她的手，领着她穿过坑洼不平的路面，嘴上的漂亮话层出不穷。而约翰斯竭尽全力只说了这么一句：你来这儿干吗？当晚这句蠢话将一遍又一遍在他耳边回响，一连几个小时，让他受尽折磨。西约昂说，噢，你的问题真他妈有趣！我冒着生命危险来这个……泥塘找你，竟然让我听这个！他想收回这句话：哦，上帝，不是的，我不是那个意思，见到你真好，我只是没想到……然后她说，呃，我确实叫我的社交秘书联系你的那位，但那个姑娘最近指望不上。结果他像个傻子一样看着她说，哈？看在上帝分上，她在说什么？噢，她在开玩笑。没错，他说，哈哈哈！

他听到自己在说话：声音透着傻气，愚蠢的大笑显得虚伪不堪。这就像那次妈妈让他用电话跟她远在澳大利亚的兄弟说话，那位亲戚生命垂危，约翰斯本来准备问他感觉如何，并告诉他自己将为他祈祷，但他知道妈妈的兄弟同样也感到尴尬，他并不愿意跟尚未谋面，如今因为肾脏的每况愈下永不会见到的低能侄子聊几句，约翰斯在屈辱和痛苦中两颊发烫，他听到自己说出的每个字的回音在一秒钟后从电话线那头的澳大利亚传过来，自己声音里的那股蠢劲他听得再清楚不过了。一星期后，他的舅舅去世了。妈妈没掉一滴眼泪，似乎也没受到影响，但三周后的一个早上，她从粮食围场收集鸡蛋回来，放下那一小盒鸡蛋后便开始啜泣，哭了整整一天。

他的大脑时时刻刻与他作对。这些对话已经让他毫无喘息的机会，但事后大脑又自娱自乐地将其重播一遍，故意折磨他，他想拿妈妈的旧切肉刀将自己的舌头割下来。和往常一样，它又狠狠蹂躏他，在这个紧急事件的半途逼迫他去想一通打到澳大利亚的陈年电话，放下来的鸡蛋，泪汪汪的妈妈等往事。以圣父圣子圣灵之名，他到底该怎么做？哦，上帝啊，为什么给一个蠢蛋送来一个天使？真是浪费。

她站着望他，他站着与她对望。他感到一股灼热的红晕即将沿着脖子爬上他的下巴。她身着女人们夏天常穿的那种裙子，看着摸起来丝滑柔顺。阳光在她发间舞蹈，就算世界在那一刻终止，穹隆炸裂，天降大火，他也没办法挪开目光。西约昂问他是否要请她进屋，还是要让她在牛粪坑里站一天？若是咕哝大卫，就会说一些诸如“这片院子可以保你餍足，姑娘，如今唯一在这里奔驰的奶牛就是布赖迪·麦克德莫特，来给约翰斯送租金！”之类的话。但约翰斯不是抖机灵的料，他不过是告诉她进屋里来，快进来。

西约昂告诉他，并非每一个患者都能得到家访。实际上他是她第一位上门拜访的病患。她从门厅走进客厅，四处打量。接着她穿过门厅进入厨房，看了一下餐桌和沙发，说道，基督啊，你请了清洁工之类的吗？还是说我们上次见面之后，你结婚了？他只是站在门厅里，傻瓜一样看着她，并及时制止自己去抓痒痒。

不，不，是我自己在慢条斯理搞卫生，一边干一边等大……你怎么去解释，之所以打扫屋子，是因为这样在留神去听咕哝大卫排气管的轰鸣时，可以让时间过得更快？有一个词来形容这种处境：可悲。你最不愿在女人面前展现的就是可悲的模样。只有一个朋友很可悲。有了唯一关心你的朋友，生活过得怎么样便无所谓，还要时刻担心他会在厌烦后抛下你，这就更糟了。甚至比从未有过朋友更糟；至少那样你可以欺骗自己是因为你太强悍，根本不需要，你独来独往，一匹独狼，就像约翰·兰博或者《碟中谍》的主角。

等谁？你有女朋友了？我知道，你才没有呢。我监视你了，我的农场盲小子！我密切注意着你。报纸上你的那张照片拍得不怎么样。你不会想要凭那张相片勾引姑娘们的。你还不如去温泉镇猎艳，也比把你的大头照贴满报纸强。约翰斯告诉她那个带相机的报社家伙是如何偷拍的。她说不出所料。说起来，你在等谁？他告诉她，在等大卫。谁？咕哝大卫？

她瞪大眼睛，上嘴唇的一角向上扯起。女人总以这种方式跟男人说话吗？她们似乎忙于纠你的错，或者让你难堪？他纳闷，这算是调情吗？也太尴尬了。她过去在医院里作弄他时还很有趣，因为他知道她只是在开玩笑。如今他与大卫做朋友这事似乎对她相当于一种侮辱，她话语中的玩笑口气以及伪装的惊喜之情，听起来有几分刺耳。她的到来所带来的震惊，她对屋子的仔细观察，她提高声量的问询，她让人脸红的可爱——太多东西一拥而上，对他的大脑造成了冲击。他想起一部动画片，里面有个家伙的脑袋可以膨胀成气球。他感觉到汗液刺疼了前额的皮肤。大脑无法为他的嘴巴组织好语言。噢，上帝啊，他要完蛋了。万一她现在去碰他的鸡鸡，他可能会尿失禁。但随后他远远听到喇叭声起起伏伏，还有换挡的声音——咕哝大卫朝这儿来了，来拯救他！来拯救西约昂那对可爱眼眸，别让她看到他爆裂的脑浆顺着厨房的墙面滴答流淌。感谢上帝派来了咕哝大卫。

如果你将两只男老鼠放进同一个笼子里，它们很可能相处得极为融洽，假如它们有些吃的，不会被饥饿逼疯的话。但要放入一只女老鼠，那不管给多少食物，它俩都会为了争夺女老鼠互相残杀，以一方毙命告终。这故事是爸爸讲给他听的，为了让他明白女人会给男人带来可怕的麻烦。妈妈曾让他闭嘴，不要再毒害孩子的思想，教他敌视女人，并提醒说他利用了一个关于老鼠的故事来阐述观点——难道所有男人都跟老鼠一样，瞥一眼短裙，就会瞪大他们晶亮的小眼睛，尖尖的嘴巴一抽一抽？爸爸会微微笑着告诉约翰斯关于特洛伊的海伦[56]、凯蒂·奥谢[57]和莫德·冈恩[58]的事迹，以及她们如何给男人带来麻烦，造成繁华的陨落。讲述途中，他时不时瞅一眼妈妈，她不是在熨烫就是在烘烤，时不时笑一笑，摇摇头。于是约翰斯明白了，爸爸不过是想惹妈妈生气，并不真的相信女人是麻烦精之类的胡话。但他听着咕哝大卫对西约昂讲起他在医院时就说个没完的那一套漂亮话，就忍不住去回忆爸爸讲过的两只男老鼠和一只女老鼠的故事。

难以置信，甜嗓姐就在他家！咕哝大卫一嘴甜言蜜语，尽其所能地显摆自己，他的夸夸其谈让她笑得合不拢嘴。在过去，这样的娱乐时光几乎叫人难以忍受。现如今，他无法再傻坐着，再像过去住院时那样去倾听，去感受夹杂着欢笑与嫉妒的复杂又疯狂的心情在体内发酵。找不了失明、疾病或虚弱的借口，他必须试着做一个正常人，进行完整的对话，心情放松，镇定自若，不再让人贴近来细听，不再让人尴尬，不再需要别人们请他重说一遍。他也可以选择长出一对翅膀，飞到院子上空盘旋。

咕哝大卫告诉西约昂，约翰斯是一位地产大亨，并讲到他如何拿枪捍卫自己的两千万，吓得其他人躲得远远的。西约昂看着他，咂了咂舌头，说让那些人在报纸上信口开河实在可耻，应该有法律禁止这样散播谣言。咕哝大卫说，哪儿是什么谣言，约翰斯怎么会不是一个坏种，瞧瞧他，他是流氓中的流氓，会把自己的奶奶卖给出价最高的投标人。约翰斯知道他的用意——这是种讽刺——爸爸常跟妈妈说，讽刺是最低等的智慧。

通常涉及讽刺时，很难分辨一个人说的是好事还是坏事，不过约翰斯万分确信，既然都叫他作流氓，还提到他卖了奶奶，那咕哝大卫其实在说真相是这句话的反面。关于他是个贪婪的魔鬼，用枪筒对准可怜的开发者，毁了村子的未来之类的话，都是谎言。究竟为什么不能照直了说？

西约昂说她得走了，去了解一下照顾罗斯卡的一对居家老夫妻的工作，因为那头奶牛几周后才会休完产假回来上班。咕哝大卫说，耶稣，都没顾得上问她饿不饿。约翰斯从沙发沿上跳将起来，提议为她泡点茶，并埋怨自己怎么这样迟钝，要不是咕哝大卫提醒都不知道该怎么做。家里连一块葡萄干面包或馅饼都没有。为什么他一拿到食物就迫不及待吞下肚呢？他是不是该请她喝一杯？他说如果她想喝，家里有一瓶红酒，不过没放冰箱里冰。咕哝大卫像小姑娘一样尖声笑起来，他看向西约昂，问她听过这种胡话没？红酒放冰箱里，哈哈哈。约翰斯又想到那个故事，两只男老鼠相处融洽，直到一只女老鼠加入。一个人因唯一的朋友语带戏谑而对其产生了暴力的想法，这不是很可怖吗？放在平时他根本不会放在心上，但当着西约昂的面讲出来，仿佛是往他心里扎了一刀。

西约昂说她不饿，下次来拜访再喝一杯——近来路上的警察变多了。如果她接下照顾罗斯卡的两个老年病患，就能顺路经常来访。咕哝大卫告诉她，随时欢迎她来，似乎叫人们上约翰斯的屋里来由他全权负责。他们送她到大门口，咕哝大卫嘲笑了她的轿车，称其为修女车。西约昂也笑了，她回头看了看咕哝大卫的破车，说它鸡鸡小排量大。这位能把死人聊得复活的咕哝大卫这次只能呆站在那里，满脸受伤的表情，挤出僵硬的假笑。约翰斯知道，咕哝大卫正想着西约昂可能真的在医院里见过他的鸡鸡，她的戏谑由此尖锐得宛如一把崭新的剃刀。约翰斯发现自己对咕哝大卫受贬损很是满意，然后心生愧疚。她从手提袋里取出一支黑色的笔，在一块塑料薄膜上写下一串数字，交到约翰斯手里说，给我发短信或者别的什么也好，我们再安排。约翰斯接过来，整只手微微颤抖。他不知道她有没有发现他仅仅因为靠近她而紧张得发抖。她会不会认为他是个怪胎？

西约昂走后，咕哝大卫消停了一会儿。等他终于恢复常态后，他告诉约翰斯，西约昂肯定对他心倾神驰，否则要怎么解释她上他家拜访，又给他留了电话号码？你没见她拜访他家，不是吗？她没有用眉笔写给他电话号码，每个男人都知道，这是女人告诉男人想要性交的一种方式。为什么像西约昂这样的姑娘想要跟约翰斯这种家伙在一起？咕哝大卫告诉他，关于她的理由，他不用想太多——如果你赢了大乐透，会去问都柏林的那群人，一开始为什么要设立大乐透吗？会才怪呢，你会手忙脚乱抓了支票就溜之大吉。不用卑躬屈膝，就有西约昂这样的女人看上你——就你这样的小子，简直跟赢乐透一样。既然你下定决心要将赫比那伙人提供的几百万拒之门外，那你可以接受其他单位的提议。无论大宗地产交易做不做得成，某种程度上你依旧是一个农场主，这对特定年龄段、特定偏好的女性很有吸引力。可以肯定，绝不是你的性感容貌吸引着她。

咕哝大卫告诉约翰斯，在如今这个时代，没手机就不可能跟女孩们勾搭上。短信是全新的引诱工具。至于你，我的朋友，他说，你本人就是工具，只不过在引诱这方面初出茅庐。只需要几条措辞精妙里的短信，你就能够在见面之前，让女人热情似火，跃跃欲试。他说这方面不用担心，交给他了。你还需要几件高档衬衣，不要扎进长裤里。长裤落伍了——你应该穿牛仔裤，靴型牛仔裤——而不是他妈的李牌或威格那种八十年代款。另外，靴子也过时了，你应该穿一脚蹬的懒人鞋，但不能穿黑色，必须是褐色的尖头鞋。你得让发型看着很随意，好像是你懒得去梳理，也不能穿带兜帽、鼓囊囊的大号夹克或者渔夫大衣出门溜达，应该买一件好看的运动西装或皮夹克，但又不能看起来崭新无瑕，可以这么说，衣服必须是新的但看着却是旧的。还有些小子只是让裤子半盖着屁股，这样你就能看见他们的内裤边。但这样穿搭时，你必须穿很酷的内裤，上面要印着CK的标志——潘尼斯三件一包的老式三角裤效果不好。肏，忘了我说的吧，否则任何看你这么穿的人都想扁你一顿。

如果西约昂想安排什么，比如趁咕哝大卫不在时重访约翰斯的家，如果她想喝一杯，如果她在担心近来马路上三五成群的警察，如果她住得相当远，如果她跟咕哝大卫说的一样是个色坯，那么她很可能心里想着要在约翰斯家过夜，只有上帝知道除此之外她可能盘算别的什么。如果咕哝大卫知道了她和他的鸡鸡之间的纠葛，想象一下大卫会怎么评价她！有些事情，你一想起来，很可能既兴奋得半勃起又担心得要作呕。如果约翰斯允许淫行发生在爸爸妈妈的屋檐下，他俩会怎么想？他祖先的灵魂相互之间又会怎么说？鉴于他参加IRA的伯祖父们在担任神职后不得不对上帝发誓余生不近女色，他们大概会怂恿他行动。爸爸可能会说，行……很好……什么啊……约翰斯……上帝啊。妈妈则会扇爸爸的耳光，说他对男孩的下流行为和丑态毕露大加赞赏真叫她吓了一跳。

平心而论，他大概会让自己出丑。将一天里的每一分钟都用来思考你有多爱一个人，并对她产生浪漫幻想，与此同时，你要做的不过是像条牧羊犬一样躺在床上，在她周旋于药片、注射器、床单之类的东西时，倾听她的声音，偷瞄她一眼，这是一回事；但真的行动起来，比如给她准备什么吃的、什么喝的，决定挨她坐多近，想些什么话来说，然后组织合适的语言，这样在话语从你嘴巴说出来时，才会是正确的排列顺序和可控的速度，这又是另一回事。为什么你就收不到即将发生的事情的预警，比如那个报社浑球，昂桑克夫妇加入了财团，还有西约昂的来访并让他浑身汗津津的既惊又喜，欲望和耻辱——让他的朋友出糗——并存？对即将发生在自己身上的事，你怎么就没有发言权呢？大概是因为他会选择什么也不要发生在自己身上，然后躲在窗后孤独度日，眺望着外面的世界，暗自琢磨。

咕哝大卫说，如果有女人想要你，她会干得你苦苦求饶。显而易见，这就是女人满足色欲的方式。精囊满满则脑袋空空。精囊空空如也，你就无所谓了。不过，如果你准备被小弟弟牵着鼻子走，到头来他会放你鸽子，最终让西约昂引你上道。约翰斯不喜欢以这种方式谈论西约昂。咕哝大卫怎么可能是个万事通？他讲的那么多关于性的故事和其他光荣事迹都是胡编乱造的。他不过是迁怒于西约昂拜访了约翰斯，却没有去自己家。大卫跟两个兄弟住一块儿，他对那俩从不关心，因为他们是一对浑小子。他父亲每天都上酒吧挥霍一空，这些钱不是他从旁人那儿讨来的，就是领的救济，要不就是咕哝大卫干瘪、皱缩的母亲给学校和村里权贵的几间办公室做保洁赚来的。

一个人可以对他唯一的朋友产生如此刻薄的想法，难道不很可怕吗？坦白说，他想跟内心的自我作一番交流。他为什么无法抑制自己的坏心思？他正在变成一个坏蛋。

十月

进入十月之后，挤奶的工作日益轻松，减少到可能一天只挤一次。不过爸爸可不会闲下来。他大概会开始收割第三批青贮饲料，或整理田地预备过冬，再或者仍然出门去干砌砖块的活。畜群回到板条屋躲避严寒，但它们不会待着不挪窝，妈妈会朝里瞅几眼，叫道，哎呀，大宝贝们，快来，大宝贝，来，聚在一起取取暖。她那条能将人一切两半的舌头，居然会对奶牛讲这种腻歪话，真叫人不敢相信。

爸爸过去挺喜欢过万圣节。他会将几枚十便士硬币塞进大平底锅中的面团里，你得试着用牙齿将它们挑出来，如果找到了就能自己留下。他也会用绳子穿一个苹果挂在厨房后门，你要争取在双手绑在背后的情况下咬下一块果肉。所有人都哈哈大笑，喧闹至极。他还将约翰斯带到院子里，两人各自戴上恐怖面具冲到厨房的窗口，妈妈故意让自己被他们吓一大跳。爸爸会指向天空说，快看，约翰斯，是女巫！她们只在今晚获准骑乘扫帚飞行！

你似乎真能看见有女巫在月亮周围飞升，并听到她们咯咯的笑声。这种毛骨悚然的感觉刺激着你的脊柱，怪好玩的。爸爸还会表演一场大型哑剧：对一块里面藏了戒指的葡萄干面包又切又咬，宣称找到戒指的那个人将长命百岁，一生走运，结果每次都说是约翰斯找到了戒指。约翰斯一直没搞明白，爸爸怎么能肯定总是他找到的。不过爸爸们都会变魔术，那是他们在孩子出生的那一刻习得的本领，约翰斯想知道自己是否会学到那些把戏。

十月份，帕迪·鲁尔克冲尤金·彭罗斯开了枪，然后回到家里将他的所有药片一次服下。他的心脏、骨头、肝脏全都病入膏肓，只有上帝知道还有其他什么毛病。在卧室里发现他的是莉莉·威利。大伙叫她大嘴莉莉。她一周几次来帮帕迪打扫屋子，也干点别的活，所以有门钥匙。

帕迪这样的男人应该高贵地死去，像抗击几百万波斯大军，挽救了整个西方世界的斯巴达勇士一样，否则就应该健康快乐地活到一百多岁，在一张舒适的大床上仙逝，四周围满抽抽搭搭的女人，以及身体强健、充满敬意的男人，他们垂眼盯着地面，掩饰泪光，相互之间转述着他那些充满难以言表的力量与勇气的光辉事迹。但帕迪却孤零零地走了，睡衣脱到一半，呕吐物覆盖全身，死在他那所冷冰冰的老房子一间散发着尿骚味的房间里。

尤金·彭罗斯不得不将整条左腿截了下来。帕迪到头来没有用射鸭弹——他给尤金来了一发铅弹。昂桑克夫妇避开咕哝大卫，上屋里来告诉约翰斯这件事。那会儿还没人知道可怜的帕迪怎么了，大嘴莉莉还没发现躺在恶臭床铺上的他，也还没跑去告诉村子里哇里哇啦的长舌妇们。事后咕哝大卫说，对他俩来说，这不正是重新插手介入的绝妙借口吗？他有没有问过他们为什么一直不告诉他，他们加入了赫比·格罗根的队伍？他有没有问，在医院时他们怎么有脸花那些时间坐那里说瞎话？说什么建设即将开工真是太棒了，假装自己只是普通看客，实际上一直赚得盆满钵满，分到了一大笔下流钞票，不怕遭天谴，我向你保证他们肯定拿了团队里的钱，跟那些想夺走他家土地的其他权贵厮混在一起。约翰斯明白，咕哝大卫不过是在泄愤，因为告诉他帕迪射伤了尤金·彭罗斯的人不是大卫自己。但他至于这么失态吗？不管怎么说，约翰斯仍旧爱着昂桑克一家。他们蒙受的羞愧折磨叫他心痛。如果他们只是给了赫比·格罗根为数不多的一笔钱，让他帮着投资呢？为何他搜肠刮肚，却找不到安慰他们的话？

在救援人员赶来之前，尤金被留在加油站前的硬质场地上哗哗流血。咕哝大卫说，他们将他从地上铲起来，放上救护车的时候，他的血都快流干了。随后，他被送往医院，由巴基佬医生给他缝合。也可能没缝——那小子马上就被锯子锯了，咕哝大卫说，他们不爱缝针，那是老女人的选择。对粗野的白人来说，一条完整的腿就够了。反正他们不过就是坐着看电视。约翰斯不认为巴基佬医生会这么说话。冻蛋蛋医生就不是这样，不过他是印度佬。印度佬跟巴基佬是一回事吗？只有上帝知道。坦白说，外国佬都人满为患了。

尤金不该把大本营从IRA纪念碑搬出来，至少在那里会有人目击发生了什么，并及时打电话叫救护车。直到警察将枪的序列号输入电脑，结果弹出了帕迪的执照，大家才知道是帕迪开的枪。那个猛踹约翰斯头部的贼眉鼠脸的城里小子告诉警察，是一个老家伙干的，那人在路当中拦下他的车，他开启双跳灯。那家伙一头白发，眼神里透着疯狂，俨然一个恶魔。他绕到乘客的这边，招手示意让周围的车离开，然后不紧不慢地开了枪。尤金尖叫着瘫倒下去。紧接着，他把枪抛过围墙扔进一个空院子，转身上了他的旧捷达，掉头，向着他来的方向驱车离开。

吉姆·基尔蒂队长告诉他的老婆玛丽，城里小子吓得拉了一裤子，然后玛丽讲给了所有人听。子弹没有像帕迪给约翰斯提议的射鸭弹那样大面积散开，而是全部击中了尤金·彭罗斯。尤金血流如注，惊声尖叫的时候，那位脖子上文着鸟的大胆男孩就在旁边将屎尿糊了满身，哭得像个小姑娘。最后，是救护车上的一名工作人员给他打了一针，才使他从呆若木鸡的状态下恢复过来。

约翰斯忍不住去想尤金，想他躺在路边，血水喷涌，一条腿残缺不全。接着他又想到当年还是一个小学生的尤金，那阵儿他们都是好伙伴。这想法刺痛了他。帕迪是为他才射伤尤金的吗？是因为帕迪认为他太软弱，无法自己报仇吗？他又想到帕迪，想到他还是小孩时，帕迪常常用蒲扇般的大手轻拍他的头，怜爱地对他微笑；他曾认为帕迪仿佛一座高山，灰暗黝黑，坚若磐石，屹立不倒。结果证明帕迪是国外的一种山，它经年不变，所有人都认为它最靠得住，于是快快乐乐地栖居在其山腰的绿茵牧场上，却在某一天，这座平静的高山顶部突然炸开，爆炸冲入云霄，熔化的岩石喷薄而出，将腿脚不利索、来不及跑到低地的所有人毁灭，最终也毁灭了自己。

咕哝大卫说，过去这几个月来村子里的骚动比之前的一百年都多。就算他们赢了郡决赛，也不会喧闹成这样。这一切都归结到约翰斯·坎利夫身上。他是个烦人精！他下一步会怎么走？掀起暴动？当然，他无所不能！要我说，独腿彭罗斯为他惹怒了你抱歉极了！

有时候，如果你为一件事寝食不安，能有人来就此事编个笑话就太棒了。就像那时候，报社的卷发小子对他那样报道，咕哝大卫整个晚上都在说，他们就应该开路虎一路奔向都柏林，在他花哨的办公室外等他，然后拿曲棍球棍猛抽他无所不知的屁股，让他叫得比杀猪还惨。听着咕哝大卫的描述，约翰斯差点把眼泪笑出来，这一笑，仿佛这整件事仅仅成了一个笑话，并非实实在在存在。但约翰斯不忍心听咕哝大卫开尤金·彭罗斯和他的腿的玩笑。他为什么不能向咕哝大卫解释他的心情？当他自己都弄不明白的时候，又怎么向旁人解释？

西约昂说，当你截去一条胳膊或腿时，你的血量会过剩，因为血压太高，会给你的心脏造成极大的伤害。仔细想想颇有道理——血液没地方去了。话说回来，人体既然明白如何将食物变作粪便，喝的变作尿液，甚至还能将你看不见的玩意变作一个小婴儿，另外，据技术学校的科学课老师讲，你的大脑一分钟能处理四千万件任务，那它为什么仍然不明白如果被切掉一块，需要的血量就变少了呢？更糟的是，西约昂说，有时候人们会感觉腿部或手臂之前所在的地方瘙痒难耐。一种幻痒，仿佛是断肢的幽灵回来捣蛋。这种瘙痒让人苦不堪言，因为你挠不着并不真正存在的痒。他想起住院期间石膏下的那种痒痒简直要把他逼疯，直到西约昂带来一根毛衣针，让他戳到下面去缓解瘙痒，感觉颇爽。她告诉他不要让护士长或其他肥婆们逮到他这么做，因为她们不应该让患者这么做。他好奇尤金是否产生了这种幻痒。

帕迪火化后不久，特瑞莎姨妈拽着可怜的诺妮和弗兰克找上门来。她想知道，他是否准备召开竞价会，还是以上帝之名，有别的什么计划。他知道土地的重新规划是有时效的吗？不久后，农田就再次只能作为农田使用，这出大戏就会宣告闭幕。还有，帕迪·鲁尔克从英格兰来的侄子对他不会有好脸色，因为他令人摸不透的意图让人家继承的遗产贬了值。他知道有一个叫强制购买令的条文吗？地方议会的成员们就快受够他了，他们会强迫他卖地，他们所认为的现行汇率可能与约翰斯·坎利夫大师头脑里所想的不尽相同。说起来，她自己和弗兰克一辈子节衣缩食、捉襟见肘地供苏珊和小弗兰克读大学，他却坐拥大笔财富，举手投足之间仿佛他们配不上他，这难道不算骇人听闻吗？小弗兰克向来有哮喘，另外他的眼睛从不离开书本，将来可能大有作为。但他却跟科伦斯家的废材混在一起，让父母丢人现眼，他自己也成了全村的谈资。可怜的莎拉一辈子没为自己攒下一个子儿，全都存进了信用合作社留给他，如今他竟对自己的姨妈，他母亲留在这世上唯一的亲人，连看都不看一眼。以耶稣之名，为什么他不接电话？

诺妮说，好了，够了，够了。但特瑞莎不睬她，约翰斯纳闷，难道特瑞莎忘了诺妮也是妈妈的姊妹吗？她是想让他卖了农场，送钱给苏珊和小弗兰克这两个从没在校车上看过他一眼，在他被欺负时从不吭声，只会坐着傻笑的家伙？弗兰克叔叔想知道，他是不是跟那个金发护士好上了。他微笑着冲约翰斯使眼色，特瑞莎叫他停下愚蠢的挤眉弄眼。她开始假装哭泣，手放在额头上。诺妮又开始说，好了，够了。弗兰克两眼望天，看起来心烦意乱，困窘不安。约翰斯想到爸爸曾说过，那个可怜的王八蛋弗兰克决定接受免费住所和丰厚嫁妆时，是怎么给自己挑了张硬床板的。妈妈说他怎敢这样讲，她父亲没给哪个男人送过陪嫁，弗兰克是从一众优秀的追求者中挑选出来的佼佼者。爸爸看向约翰斯，捂着半张嘴巴说道，约翰斯，你真该看看那一众追求者——一个娘娘腔，一个瞎子，一个九十多岁的老家伙，还有弗兰克！

西约昂依然不时上门一趟，这真是太棒了。当她要来访的事在你脑子里挥之不去时，你就没法整天去想帕迪、尤金、特瑞莎，以及人们对你的期待。

在猝不及防的那次现身后，她再次来访，却发现他俩都不在家。他俩上城里去了，去看站街女。咕哝大卫承诺过要带约翰斯来这条站街女工作的街道，让他看一眼未来的老婆，哈哈哈！站街女都长得怪模怪样。有一个矮墩墩的，长得很像你在弥撒上见过的女人，不过你能看到她的一抹白肚皮，这是由于上衣太短，接不上她裙子的腰部。还有一个颧骨看起来能剜你一刀的女人，套着一身亮闪闪的运动装，长着一双死鱼眼。她身旁站着一个瘦骨嶙峋、髭须稀疏的男人，咕哝大卫说那是一个女人，约翰斯不敢相信，直到他盯着看了好久，才终于看清那确实是一个女人。咕哝大卫说她是一个疯狂的铁T，还是个拉皮条的，约翰斯不懂这两个词的意思，但他没吭声。咕哝大卫说，如果你在她或者其他站街女面前抖机灵，她会剁了你的鸡鸡。她注意到他俩在盯着她看，开始朝咕哝大卫的车走来。瞧她那张脸，似乎要把你生吞活剥了。咕哝大卫惊慌中把车弄熄了火，就在她要逮到他们的当口，他终于让车启动。她飞起一脚去踹汽车，他们却已经开走。车从那个死鱼眼站街女身边经过时，她只微微扭了一下头。

他们回到家，厨房的窗户留着红色的字迹。约翰斯想到自己只敢看半部的那些恐怖片。咕哝大卫告诉他是拿口红写的。口红，你个傻瓜！哈哈哈！但约翰斯知道，咕哝大卫之所以开玩笑，不过是想赶走受伤的感觉。上面写着：

嗨，J

我6点来的你肯定跟男朋友出门了

迟些给我发短信0877946509

西约昂xxx

咕哝大卫读到J时，仿佛是犯恶心了，读到男朋友时，仿佛快要吐出来。约翰斯冒险瞟了他一眼，他几乎能肯定，咕哝大卫的眼角泛着泪光。不过咕哝大卫轻描淡写地说，真是难以置信，一个能让护士在他厨房的窗户上涂写情书的家伙，却连能给她发短信的手机都没有，她已经给了他两次号码，他不禁开始怀疑，这家伙究竟有没有长一根可以满足她的鸡巴，真是莫大的浪费！要是她在追他，他早就把她上完甩了。只可惜他没有农场，哈哈哈。看在上帝的分上，他都想自己上了。约翰斯一直盯着口红写的留言，根本挪不开眼。三个吻。咕哝大卫说，那也可能代表3P，就像黄片里的。约翰斯暗自祈祷他不要在谈到西约昂时再说诸如屁眼、黄片这些词。可你怎么开口对一个人说这样的话，却不叫他们将你看作一个古板的随军牧师，一个扫兴的人，最终让他们伤得更深？

第二天，他们光顾了手机店。一个咕哝大卫嘴里所谓奶子下垂的女人卖给他一部手机。他判断不出她的奶子是什么形状，因为他都没敢瞅她。不过她很好闻，声音也好听。付钱时，他的钞票掉到了地上。咕哝大卫说，小心他，他在撒钱呢，哈哈哈。这对他来说是小意思，他是个该死的百万富翁，哈哈哈。约翰斯感觉自己脸上的红晕涨成乌紫，他突然想象出一幅画面，画面里的他将新手机砸到咕哝大卫脸上。他怎么就不能闭上嘴，不要再一直抖机灵，夸夸其谈，而是让他付钱给那个女孩，或许现在那个很好闻的女孩想将他的头像从报纸上裁下来，思忖道，瞧瞧这个贪婪浑蛋，跑这儿来买手机。为什么你做的每一件事都叫人如此难堪？他怎么就无法遏制那些可怕的思想？恶毒思想现在接管了他的大脑吗？

他们驾车回家时，咕哝大卫说火速给她发条短信呀。约翰斯问他该发什么好？咕哝大卫感叹，耶稣啊，我是不是还得代替你肏她？听他这么说后，约翰斯不愿让这个浑蛋称心如意，决心自己编辑短信，不再寻求帮助。你必须滑动查看菜单，才能弄清楚什么是什么，但他没有咨询咕哝大卫，目前来说，他学得不算太坏。最后，他终于写道：你好西约昂我是约翰斯坎利夫抱歉让你扑了个空请再打给我。

咕哝大卫问他给她发的什么？号码输对了吗？约翰斯不明白，自己怎么突然惹得咕哝大卫如此厌烦。是他在说俏皮话奚落约翰斯，现在又是他对这该死的短信大呼小叫。他瞪着约翰斯，伸手来抢夺手机。汽车在咆哮，急需换一个挡位，车子是否待在白线以内他也不太上心。但这是你必须遵守的规则，因为爸爸总在妈妈开车时说，如果你的轮胎轧过了白线，总有一天你拐弯时，会有一个跟你一样的笨蛋迎面开来，然后砰！两具笨蛋的尸体。还不知道有多少无辜的乘客坐在他们车里。这都是愚蠢所致。然后妈妈会怒吼着叫他闭嘴，不过她毕竟还是会将车拉近路边水沟，好让他消停下来。

约翰斯将他打的短信大声念出来，咕哝大卫嘴里嚯嚯嚯地感叹，说那是他听过最娘炮的话！请再打给我？你可真清纯！我是约翰斯·坎利夫！圣母玛利亚，你可真冥顽不化。你可……车颠簸起来，因为约翰斯这边的车轮轧入路边的软质地面。咕哝大卫嘴里骂骂咧咧，双手迅速打方向控制车轮。等他终于把轮子扳回来，他说，哈哈！把你吓到了吧，小子！仿佛是在闹着玩，他糟糕的驾驶技术不过是忽悠约翰斯的炫技。不过对一个装疯卖傻的人来说，他脸上的血色可流失得太多了。

他应该停下幼稚的举动，他把约翰斯当作自己身旁的一条狗，嘲笑他给西约昂的短信，并向上帝祈祷自己可以飞向苍穹，将短信截回，重新发送一些更酷、更聪明、更有趣的话。想象一下，短信就在上面，经由一颗卫星返回地球，然后传送到西约昂的手机里，短信周围一圈粉红色文本框，框上附着一颗蓝色爱心。短信难道不是危险至极的东西吗？因为你一旦按下发送键，就如同扣下猎枪的扳机，将一块弹片送入正在嗅闻春天芳香空气的小兔子脑袋。咕哝大卫说，别担心，小子，别担心。他将车开得笔直，余下的归家路途，车速不算太快。

结果都一样。西约昂对冗长的信息没有丝毫兴趣。她仅仅回复道：好的没问题下班后打给你。就这么多，她发短信说会来电话，他只回复了一句好的。她将在六点或六点半到达。有一天，她发来一条短信：在路上饿惨了。他慌了神，赶紧给咕哝大卫打电话，问自己该怎么办。咕哝大卫说他怎么知道，并问他冰箱里有什么。约翰斯说，香肠、熏肉片和布丁。他说，我猜可以给她做点炸物。结果西约昂到了后，问他真的认为自己会想吃一盘炸焦了的死猪吗？她大笑着告诉他，要吃他自己吃去。不过当你嘴巴干涩，肠胃因尴尬而犯恶心时，很难做咀嚼和吞咽动作。她吃了一块三明治，是用黑面包、奶酪加切片苹果做的！想象一下，三明治里塞苹果！经过这件事后，如果她再说要来登门拜访，他会为她提前准备一些吃的，像是黑面包、生菜和低脂奶酪制作的三明治，一罐零度可乐，可能再来一个苹果（但绝不是放三明治里），因为，显而易见，这才是女人爱吃的东西。

咕哝大卫选择在西约昂到达之前离开。如果她发来短信，他会问约翰斯短信上说了些什么。约翰斯会说，她马上过来。咕哝大卫便默不吭声地点点头。过一会儿，他说他得走了，约好了去村里跟几个小伙子喝一杯。但约翰斯知道，他不过是回家去一个人抱着电视看《聚合离散》《爱默戴尔》或《加冕街》[59]，也许跟他妈妈一起看，她偶尔七点半之前会到家。

近段时间，自从西约昂频繁来访，咕哝大卫安静了不少。对于她来访时他俩干了些什么，他很少过问。约翰斯觉得很奇怪，但另一方面，他又感到舒心：否则他要怎么开口告诉咕哝大卫，他不过是像块木头坐在那里，尽量不让自己的眼睛游移到她的胸脯之下、大腿之上，尽量不要去想医院里发生的事，听她去抱怨老迪尼·尚利整天想着摸她的屁股，而他的老婆在床上欲水横流？不过，还是那个问题，他在咕哝大卫与西约昂皆在场时，会对咕哝大卫心生惭愧，愧疚于对方被排挤的感受，愧疚于对方强插进来所造成的愤懑不平；而他也会心生恐惧，怕西约昂万一期待他做点什么，或说些什么有意义的话等等，这不是很可怕吗？如果他时不时祈祷自己能回到过去的时光，与咕哝大卫顺着湿地散步，自在地闲聊一些毫无意义的胡话，会是一件糟糕的事吗？西约昂能来访本是一件好事，但一件事必须被另一件事弄得扫兴吗？生活就是如此自我平衡的吗？

到底他怎么才能了解西约昂心中所想？她口若悬河讲了数小时，你却仍然一无所知。难道就因为他家坐落在她去尚利家的路上，她是顺道进来歇一脚，好避免过早回家去面对她母亲？不管从哪个方面看，她母亲都是一个愁眉苦脸的标准恶婆子，永久都在抱怨西约昂一事无成，而她的姐妹们都找到了婆家，跟着优秀的丈夫们安定下来。但只要这位妈咪对实情稍有了解，会发现其中一个丈夫酗酒成癖，另一个则与人私通，而她傲慢自大、自作聪明的兄弟皮戴尔在都柏林大学挂了所有科目，但妈咪却告诉教区里的老巫婆们，他将来会成为狗屁首席检察官！还是说，咕哝大卫说对了，她属于那类会为拥有农场的老兄神魂颠倒的女人？但这样的女人有什么错吗？这很难让她等同于穿短上衣的胖女士或身着亮闪闪运动套装的死鱼眼女孩，不是吗？

十一月

万圣节为万灵节拉开帷幕，接下来的大动作就是圣诞节。十一月过得很慢，你拼命不去想圣诞节，否则会在等待时间的滴答流逝中发疯。圣诞老人不是一个伟大的男人吗？他十一月忙得精疲力竭，这是当然的，为了准备好礼物。他们提早给镇子装扮上了，一年比一年早。妈妈过去说，这是刺激大家去消费。想象一下，万灵节刚过，四处挂满了装饰物。直到十二月中旬前，应该禁止他们提圣诞节！

有人在十一月为诸灵供上祭品。妈妈说那只是装装样子——那些到处扬言说戒酒一个月的，跟那些整个十二月暴食豪饮的是同一批人。假装圣洁。不过是攒钱供圣诞节挥霍。

十一月，报上刊登了有关约翰斯的另一则报道。这一次是那种会刊载只穿紧身裤的女人图片的报纸。他想起小时候妈妈有一次逮着他张大嘴巴盯着一张那样的图片，她从桌上一把夺走报纸，卷起来，走过去拿它在看电视比赛的爸爸头上抽了一棍。爸爸吓得缩头躲闪，因为妈妈是蹑手蹑脚走近的。她对他咆哮说，她告诉过他，不要把那种下流东西带进屋子里，会毒害孩子的思想。约翰斯因为自己被毒害，还害爸爸受责备，羞愧得满脸通红。他担心图片的毒素已经侵入了他的小鸡鸡，因为小鸡鸡正试着从短裤里蹦出来。但鉴于妈妈在生气，他不敢问是怎么回事。

这一次，报上只有约翰斯一张很小的照片，而且跟上一回是同一张——那个做作的小子在院子里偷拍的那张。另外有一张大得出奇的尤金·彭罗斯的照片，脸白得像纸，本应是腿的地方变成绷带包裹的一节残肢，他的手上拿着一个相框，里面是他因违法乱纪被赶出球队之前穿着曲棍球队制服在青年队效力时的照片。尤金的照片上方印着几个大字：土地战争。

几个大字的下面，那张展示断腿尤金和他的玉照的图片侧下方，又是一大段关于约翰斯的文字：“那个差点枪杀了彭罗斯先生，事后过量服用处方药的男人，与土地所有人约翰·‘约翰斯’·坎利夫关系密切，后者最近几周在一笔大宗土地交易中作为关键人物受到举国瞩目，据报道此人要求以两千万的底价出售对当地改造计划至关重要的一片地。”咕哝大卫说，真操蛋，你最好别看那个。但西约昂说，不，大卫，让他看看，他又不是小毛孩，你没法挡在他与世界之间。咕哝大卫说他才没有，他只不过试图告诉他，那种垃圾文章不值一读。西约昂朝咕哝大卫咂咂嘴，翻起了白眼。房间那头的约翰斯看到她做了个鬼脸，咕哝大卫红着脸。约翰斯希望大卫像上次那样开始逗闷子就好了。

尤金告诉那家报纸，他所在教区的每个人是如何谴责他殴打坎利夫的事，即使他从未因那项罪行被起诉，因为没有对他不利的证据。况且，最近这周边出现了好几拨城里来的小子，一看就是干这档子坏事的家伙。另外，有目击者可以作证，帕迪·鲁尔克曾在教堂庭院里威胁说他会遭到报应，只不过当时他没有将这件事上报。这是由于他对老年人富于同情心，因为他自己的祖父同样年老体衰。他的童年十分悲惨，父亲离家出走，母亲在酒精里寻求慰藉，他只能自己养活自己。咕哝大卫说，那个尿裤子的帕齐·彭罗斯活不久了，他不是在村里的芒斯特酒馆跟布丽迪·费兹乱搞，就是在赌桌上滥赌！不过西约昂发出嘘声，在他打开话匣子前让他噤了声。他朝她甩去一个可怕的龌龊眼神。

尤金讲到约翰斯总是表现得高人一等，这是由于他拥有土地，而班上的其他小子多数是工人和老实商人的儿子。他还总是不合群，鉴于他要求获利几百万，才允许开发工程开工，他难道不会对自己拥有凌驾众人的神圣权力深信不疑吗？他并没有说约翰斯·坎利夫是枪击案的幕后主使，但对大家是可怕的威胁——村里有大批人听候他的差遣，在他的父母亲去世之后，愿上帝让他们安息，他已经彻底迷失了自我。他很少出现在公共场所，可一旦现身，就会骑到别人头上作威作福。不管上次是谁揍的他，大概是因为走投无路。有时候，赤脚的会激烈反抗那些穿鞋的。这是生活可悲的一面，勇敢的尤金说道。

咕哝大卫说，瞧瞧，这还算好的——至少，他们没有编造说你是个同性恋或者恋童癖！西约昂说，哦，大卫，看在上帝的分上，随即翻了个白眼。不过她也露出了微笑。他俩让约翰斯想到爸爸妈妈，妈妈过去就想跟爸爸怄气，但总是做不到。他们怎么就不能住在同一屋檐下，约翰斯可以将咕哝大卫总是聊起的将公寓间塞进畜棚的改造大计留给他实现，城里的浪荡子们会为这地方发狂，我们可以管它叫作仓院、坎利夫大宅，或者起个下流名字。还会来一波波兰姑娘，疯狂勾引爱尔兰小伙。呜呼，小子！我们发了！

他在信用合作社存有一大笔钱，更多的放进了银行。特瑞莎姨妈已经帮他把各种款项梳理清楚，也许她并不是表现出来的那样一个坏心眼的老厨娘。他就不能至少卖一两块地，如果这是特瑞莎姨妈的心愿？反正扔给小弗兰克和苏珊一两镑也他妈伤不了他几根毫毛。或许他的的确确是一个浑蛋，剥夺了所有人的工作、金钱和机会。或许昂桑克一家不用再觉得他们需要自我辩解却办不到，坐在他们温暖的厨房里，闻着烤面包的香味，事情会再次变得简单，令人自在和愉悦。

爸爸妈妈没来得及在生前告诉他失去怙恃后该怎么办，这不是很可怕的一件事吗？妈妈会为他让一个女人住在家里而发火吗？她会认为咕哝大卫太过粗俗，不适合当一个好哥们吗？爸爸会因他在生活中毫无建树而认定他是一个婆婆妈妈的窝囊废吗？如果约翰斯告诉麦克德莫特去他妈的租约，然后拿回土地，再告诉拍卖师、财团和报社那帮人滚他妈的蛋，都吃屎去吧；又如果他娶西约昂为妻，养一大群奶牛，生一窝小孩的话，爸爸会不会引以为豪？他正琢磨这些有的没的，院子外变得喧声震耳。他看向外面，一个放浪不羁的家伙手持曲棍球棍站在那里，黑发一蓬蓬地支棱在脑袋上。咕哝大卫站在那人眼前，手指戳着他的胸脯。西约昂嘴里念叨，那人是他妈谁啊？

那是尤金·彭罗斯的父亲。约翰斯出来时，他向前猛扑，挥舞着曲棍球棍。咕哝大卫闪身躲过，从腋下将他一把抱住。他尖声咆哮说约翰斯要为自己对他家小子的所作所为下地狱。约翰斯没瞅见对方是怎么从粮食围场的高墙边冲过来的，他的脑袋侧面挨了一闷棍，应声倒地，然后他看到爸爸踩出的沟槽的边缘，他告诉自己咕哝大卫的鞋马上就要绊上了。随后你的视线里满是咕哝大卫的屁股和那人涨红的面膛，他们合成一头扭曲的四腿怪物，鬼哭狼嚎，曲棍球棍满天飞舞。西约昂尖叫说离他远点，他才意识到有人在朝他猛踢，他抬头一看，那是另一头怪物，两颗头，中央还裹着额外的一双腿，其中一颗头飘着金黄的长发，它正在撕咬另一颗长着黑发的头的面颊，咬得血流如注。被啃的那颗头咆哮着。这时昂桑克家的蓝鸟闯进大门，警察小队也接踵而至。风波戛然而止。

西约昂牙上沾着血。她正抱怨说，噢，看在上帝的分上，她的指甲断了！警察将帕齐·彭罗斯和小彭罗斯控制在警队的后方。昂桑克夫妇站在院子里，露出犹豫不决的样子。他们瞧见帕齐和小彭罗斯奔着暗沉路去，还听见帕齐咒骂约翰斯，就明白他们要去找麻烦，便赶紧报告了吉姆·基尔蒂。吉姆问他们，需要叫救护车吗？西约昂说没事，她是护士，可以照看他俩，而且已经确认没人真伤着了。咕哝大卫说，救护车个屁，我们现在需要的是他妈军队，免得哪个疯子杀了约翰斯。怎么还不逮捕那些婊子养的？他们在报上污蔑约翰斯，肯定有法律说你不能像那样诽谤他人。吉姆旁边的年轻警官让咕哝大卫冷静一下，但这却更加激怒了他，当他称年轻警官为跳梁小丑时，那位警官指着他的鼻子说，你小子再说一次试试。咕哝大卫回道，你能怎样？你能怎样？你能怎样？幸好吉姆·基尔蒂过来解围。关于这位吉姆，他自己事后说，他干这一行很久了，知道怎么去平息怒火。他把年轻人从咕哝大卫身旁扯开，昂桑克夫妇陪咕哝大卫进到屋里。随后，咕哝大卫将火气发到昂桑克家身上，称他们为一双叛徒犹大，并问他们为什么不滚回那些权贵好友身边，不要再围着约翰斯，试图给他洗脑。她自己开始啜泣，他自己也开始哭。约翰斯觉得自己的心碎成了两半。

这件事为踏出大门画上了句号。一个人只有自己待在家里才安全。当人们认为自己占理时，没有什么是他们不会去做或去说的。然而对错又是由谁决定的？就因为昂桑克夫妇投给赫伯特·格罗根和开发者们一笔钱，咕哝大卫没这么做，他就比他们更占理？他们可能是在好几年前，早在任何一个人对土地重新规划是什么有概念之前就这么干了。一清二楚的事实，因为闷在心里，便成为谎言，就像爸爸没在意的体内病症逐渐恶化，长成了蔓延全身的肿瘤，将他杀死。或许咕哝大卫也会把钱投入这个庞大的计划，要是他除了因背疾或者从梯子摔下导致无法工作领的救济金，这里那里偷漏的税款，以及从村里合作信用社借的，用来顶上本该由蒂米·握手的保险支付的一大笔医疗开销借款之外，还能有余钱。现在都结束了，他不会再露面，他们可以用或俏皮或通俗的语言随意称他恶棍、混子、无赖之类……上帝会原谅他不出席弥撒，昂桑克夫妇可以移开他们愧疚的眼睛，收回他们的沉默不语，这种静默已经很难轻易忍受，而是承载着道歉与辩解的威胁。就让他在家自己待着，独自一人沿河流区散步到湿地，如果外界对他有所需求，他们可以上门礼貌地询问，而他可以礼貌地告诉世人，请离开，请去吃屎吧。

如果那两个城里的探员再次上门，承诺正义将得到伸张，或是问他是否对帕迪的所作所为有所了解，而吉姆·基尔蒂就在他们身后低头看着自己的鞋，试图记下每一个细节以便回家复述给玛丽听，这时他会对他们鸟都不鸟。如果有更多生意人带着他们谄媚的笑容和生意经、私下协议之类的游说登门拜访，他会将他们撵走。他一把将电话从墙上扯下来：聒噪的铃声终于消停。他好奇西约昂还想不想来他家，聊尚利夫妇和她妈是沉重的负担，聊她的姊妹是一对自命不凡的婊子，吃着她的苹果三明治，如今她为了阻止他被杀，是不是得去啃哪个小伙子的脸蛋？她会不会说，啊，瞧瞧，这个男人惹麻烦是个好手，但在勇气、相貌、魅力、有手臂搭着茶巾的外国服务生来为你的薯条撒盐的大饭店里约会方面甘居末流？咕哝大卫会不会想交个新朋友，一个不会因他在一个对他毫无浪漫的女孩面前开玩笑，每次都对他怀有恶毒想法的朋友？世上有太多事情会出错。那位科学课老师会说，世上有太多变量。就算你赶在麻烦发生之前控制住了所有变量，最终一切还是会走向衰败。无论涉身其中还是置身之外，末了一切还是会腐化，消亡。

妈的，不会吧，咕哝大卫说，一个拥有如此运气的男人，从中竟然仅仅收获了不幸？他原来认为约翰斯哼哼唧唧抱怨卖地的事简直是发疯，但现在他明白其中真谛：约翰斯对人忠诚。除此之外，他为两面三刀的昂桑克夫妇辩护还能有别的原因吗？这是一个人的优良品质。他对家庭忠诚，即使家人们都离他而去。他不会变卖这片留住他们灵魂的土地。他不会允许水泥倾倒在他们耕耘多年的汗水浇灌之地。他看透了这些修建电影院、超市、火柴盒别墅的超级计划，长远来看，能会从中获利的难道不是操纵局势、把整个国家耍得团团转的那同一批满脑肥肠之辈？一切都会真相大白的，小子，你是唯一那个叫停这一切掠夺与贪婪的人，变卖你的老家是多少钱都弥补不了的伤害。

西约昂默不吭声，只是啃掉她断了的指甲，拿肘部来回猛搓，咂摸着嘴巴，咒骂那些近亲交配的愚蠢乡巴佬。她的怒火熊熊燃烧，已经搞不清她是生彭罗斯的气，还是生报纸的气，抑或气他约翰斯只要活着就能带来这么多糟心事。平心而论，很难搞明白西约昂在想什么。她是不可知的生物，彻头彻尾的谜团，就像滕纳山上的那个黑水潭，爸爸说它一路通到地球的中心。如果你盯着它看几秒，就无法将眼睛从它黑色的死寂上挪开，即便你心生恐惧，也会被它疯狂吸引。你还没意识过来，就发现爸爸在说，快过来好吗，你到底在干吗。他本该为爸爸搜寻走失的小母牛，被提醒走神后，他发现已经过去了二十分钟。

西约昂说，他到头来会变成一个长满杂草的孤岛。她这话说得猝不及防，加上她的遣词造句，让他的大脑停摆了好几秒，心脏跳到嗓子眼。亲爱的，他们会绕开你开建。她走到他所在的长沙发的一端，将手放到他的前额上，手指向后梳理他的头发。他早就该剪头发了，不过他很难安坐在理发店的椅子里，如今在那里工作的女士会将她的大胸脯压在他的后脑勺上。你不敢去看镜子里，生怕她认为你在盯着她。你向上帝祈祷，千万不要勃起，你知道自己的脸蛋红得发紫。不过她想知道的不过是你会不会准备去度假。老马格西·福利根本不在乎你要去哪里度假。你就坐下，闭上嘴巴，老实听他告诉你，如果他是蒂珀雷里队的经理会怎么做，与此同时，他把你的头发剃个精光。约翰斯发现咕哝大卫围观了整个过程，他很好奇他这么容易就被人撂倒，还被一个女孩从小彭罗斯的靴底救下来，而这个过程中，咕哝大卫自己就像一头雄狮在战斗，阻止帕齐·彭罗斯用曲棍球棍殴打他，咕哝大卫会认为他就是个不折不扣的胆小鬼吗？他甚至都没跟咕哝大卫道谢吗？他到底有什么毛病？哑巴了吗？

亲爱的，她这么叫他。不过当然了，说实话，这个曾经端着一日三餐穿梭于医院的女人把每一个人都称作亲爱的。她有次甚至这么叫冻蛋蛋医生，他站在约翰斯的床边，她的推车撞到了他的双腿后侧，于是她说，噢，对不起，亲爱爱爱的，她向约翰斯眨眼睛，仿佛在说她一点儿都不感到抱歉。冻蛋蛋医生只是顺着他褐色的鼻子低头看她，脚下一动不动。她们这些城里女人叫谁都是亲爱的。不过西约昂并非典型的城里女人；她来自靠近克隆布里恩的一所大房子里，咕哝大卫曾给他展示过那地方，他想马上偷偷溜去，透过一排林木观察西约昂的家，他竟无法阻止自己去想象那所大房子里她的床铺，上面覆满她的体香，周围散落着她那些女孩子的物什，抽屉里装满神秘、精巧、带褶边的玩意！他会亲眼见到那个房间吗？除了像条蛇在屋里到处潜行，他在那里又能干吗？把他这种人留在那里，就如同往香水瓶里塞屎。

咕哝大卫说他要走了，留他俩自己去商量这事。可西约昂说他们什么也没商量，还说他拉着一张臭脸。但咕哝大卫没有报以笑容，他只是站在门口，面色难看。她告诉他，他不能去村子里，这阵子所有农民都心浮气躁——下一步，他们就要带手电筒和干草叉四处巡逻了！但咕哝大卫说他不畏惧姓彭罗斯的或者其他什么人，他也早就习惯于被无知的蠢货骑在头上，当然了，你必须长得皮糙肉厚才能跟那家伙当哥们，他朝约翰斯竖起大拇指，这个时候约翰斯才意识到，过去这一切对他来说是多么稀松平常：像白痴一样坐在屋里，等着被取悦，等着被带到村子周围兜风，等着故事逸闻，等着被带去见识站街女，等着被从不幸中拯救出来。但他一次都没对咕哝大卫说句感谢，甚至都没塞给他几先令付他破车的油钱。他说，请不要走，大卫。咕哝大卫露出些许尴尬神色，但他还是说，行吧，然后就靠窗坐下，像一位放哨的士兵。西约昂继续用手梳着约翰斯的头发，并在他肩上亲了一两下。他的胃部自昂桑克夫妇泪眼婆娑地离开后出现的痛苦难耐的沉重感，自此开始逐渐释放。咕哝大卫开始谈论帕齐·彭罗斯腋下的那股仿佛尿湿裤子的骚味，以及他认为那底下生存着科学界未知的不明生物。

西约昂不再说他将变成长满杂草的孤岛，也不再对土地的事抒发己见。她照例来访，吃她的古怪三明治。咕哝大卫开始在她来访时留下来，一段时间以来横亘在两人之间的不快如院里的春雪般消融了。约翰斯也不再有仿佛已经独占她的愚蠢嫉妒心，甚至有一天，当她倾身从手提包里取烟时，咕哝大卫做了一个假装要扇她屁股的动作，即使如此，在他带着过去那种戏谑笑容向约翰斯使眼色时，约翰斯也能回报以微笑，甚至笑出声，结果西约昂挺直身子，逮住他问，你在笑什么，然后她转身，将傻笑的咕哝大卫也逮个正着。她对他的恶作剧了然于心，称他为无知的爱尔兰佬。他便叫她势利的泼妇。约翰斯搞不明白，为什么他就不能像咕哝大卫那样说话，让西约昂瞪大眼睛，捂上嘴巴，仿佛在说她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然后哈哈大笑着拍他的胳膊，就这么简单，有趣，做个正常人而已。他为什么是个这样的怪胎？

十二月

是谁说男女之间应该按部就班地一步步发展？必须先见面，再约会一阵，然后才牵手，亲吻，订婚，结婚，建屋子，生育子女，最后舒舒服服地安度晚年？当然了，这种方式早已落伍，这一系列神圣的步骤意味着你是一个值得尊敬的人，做事方式和街坊邻居截然不同，也有悖于上帝的意愿。如今，人们拥有各式非传统的关系。你会听到收音机里谈论男人跟男人结婚，女人跟女人结婚，根本没结婚的男男女女同居，那又怎么样呢？近来我们的主肯定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忙，不再四处奔走，为谁跟谁在床上干了什么而担忧，因为一些疯子正在以他的名义大开杀戒。

过度思念西约昂，或过度思考她想要什么，如果她除了在吃三明治时需要有人听她发牢骚之外还有所求的话，是毫无意义的。如果有些事是命中注定，那就是命中注定。不过，这话是真的吗？如果是，不就能做你想做的任何事，且永远不会被追究吗？你只要说，我为此感到抱歉，耶稣，不过那是命中注定的，你难道不知道我们都是命运的奴隶吗？就像那两个木偶潘趣和朱迪，它们会在夏日的星期天，在德罗米尼尔[60]搭起的小帐篷里互相拆掉对方的脑袋。操作它们的分别是一个头发呈绳状的小伙，一个深色长发、趿拉着拖鞋的黑眸女孩。如果你在开演前见到那个女孩，你会满脑子都是她，想象她隐藏在小帐篷的黑暗中，想象她的美貌与神秘。无论你如何尖叫，咆哮，让那两个小木偶要小心，同样的惨剧每次还会发生。操控一切的是顶着麻绳样头发的小伙和深暗发色的女孩，他们像两个神祇，绝不会被一帮惊声尖叫的小鬼打乱节奏。

咕哝大卫开始跟一个城里姑娘打得火热。哇哦，小子，我这个圣诞有节目了，哈哈！这个女人为我痴狂！西约昂对他微微一笑，然后对约翰斯翻白眼。百分之九十的时间里，咕哝大卫都佝着背在手机上咔嗒咔嗒摁个不停，自顾自地微笑，还时不时咯咯咯地笑出声，声音高亢，像个女人。他在一所学校里贴砖块时认识了这个女人。她是名教师，难以置信！最近他得格外注意打零工的事，老蒂米·握手疯狂地想要抓住他的把柄。你不认为那个浑蛋会睁只眼闭只眼？赔偿金又不是出自他的口袋，而是由保险公司来支付。平心而论，蒂米什么奇葩事做不出来？那个可恶的老浑蛋。

西约昂不断问他们什么时候能去会一会大卫的这个情人？她是不是那种自命不凡的城里人，以为自己如果离开城镇太远就会自燃？她到底是教哪一科的？盲文？约翰斯很得意自己立马就领会了——她是说这个能喜欢上咕哝大卫的女人肯定眼瞎——但咕哝大卫还得寻思个几秒钟，在思考的这几秒钟里，他张大嘴看着西约昂，然后才说，噢，是吧，哈哈哈。但他的眼神里没有一丝笑意。约翰斯为自己在脑海里鼓动她继续贬低咕哝大卫而感到羞愧难当。什么样的家伙会希望他的朋友感到受伤害？

咕哝大卫爱他。在西约昂这么说之前他就心知肚明，但只是不知道对方知道。但约翰斯为何配不上这份爱？被爱是一种可怕的负担。即使是被一个矮胖仔爱着。想象一下，如果是西约昂爱他。他永远不想面对这件事。这个困扰将同其他困扰一起装入他大脑中的那间房里，他将此房门紧锁，试图把它们困于一室。不过用处不大，它们从锁眼里挤出来，从门边框逃逸，然后在门外恢复形态，如同《终结者2》里那个液态的家伙，随心所欲地变形，能假扮一个水洼潜伏起来，突然之间又能四处奔跑刺杀众人。帕迪·鲁尔克就在那间房里，还包括尤金·彭罗斯和他的残肢，昂桑克夫妇，特瑞莎姨妈，认为他是个可悲傻瓜的报社记者，认为他道德败坏、不知餍足的街坊，责备他叫停了发展项目的全村村民，以及去世的爸爸妈妈，他一辈子从未做过任何值得他们夸耀的事。马上就是圣诞节了，他应该给西约昂买一份圣诞礼物吗？就算他尽力走进城里一家卖女孩子用品的商铺，如果营业员姑娘问他是给谁买的，他该怎么说？一个给我打过飞机，现在常去我家吃三明治、发牢骚的护士？

他人是一剂苦药。如果你只在电视上见他们，那一切好说。但当他们想要买下你父亲的土地，在报纸上报道你，在村子里诋毁你，成为你的朋友，成为你的准女友，为你的遭遇或因自身的遭遇射伤别人，目瞪口呆地等你给出一个反应或回答或笑声或逃避或一个直至天荒地老也无力达成的行动时，他们会让你疲惫不堪。他们将你作为捷径。城里小子会说，他们要拧掉你的头。孤独，难道不是一种高尚的东西吗？至少，尊严俨然藏于其中。独处时你不会出洋相，不会说出让人觉得愚笨的话。人们存在于你脑子里时比现实中好得多。当你需要他们时，他们十全十美，无可挑剔。

十二月初，过去那种不快又复萌了。西约昂对约翰斯说，咕哝大卫不过是在利用你。咕哝大卫反过来说西约昂只是在挑逗他。西约昂说咕哝大卫是个十足的怪胎。想想吧，一个三十多岁的男人总是跟小年轻混在一起，开着他的娘炮轿车四处转悠，被所有人取笑！咕哝大卫说，你最好让那个女人滚蛋，我这么说是为你好，她就等着榨干你脑子里的最后一滴血，因为血液全部用来让你的鸡巴翘起来，你会求她嫁给你，而她会吸光你的血。西约昂说，她完全不相信咕哝大卫关于畜棚的那番话，他会把这项工作搞砸，留给你一个烂摊子，别做白日梦了，没人会想住进臭烘烘的老旧牛栏里的蹩脚公寓。咕哝大卫说，她想让你把一切变卖，只是为了自己余生能出国旅游，像其他自命不凡的女人们那样在布朗托马斯[61]里购买昂贵的垃圾。西约昂说，咕哝大卫大概是个深柜。咕哝大卫说，西约昂是个狡猾的荡妇。然后他感到有些抱歉，并说我肏，你瞧瞧，女人有一半时间都情绪失控，这是因为她们大姨妈之类的玩意。

他甚至不确定他俩是从何时开始背地里铆足劲说对方坏话的。似乎是在两三周内逐步升级的：语带讥讽的人一走，略显嘲讽的笑声就爆发开来；当时被无视的俏皮话，趁着发言人如厕期间，又被义愤填膺地一再提起。只要他们共处一室，室内的气氛就开始起变化。他们让空气变得难以下咽：他清醒地意识到自己的肺部不断充盈和清空，呼吸时尽量不出声，因为这声音会让西约昂大发雷霆，她想知道你为什么喘得跟他妈戴着防毒面具似的。这时咕哝大卫会说，别惹他，他想怎么呼吸就怎么呼吸，然后她说，你别多管闲事，他便说，既然她在折磨他的好友，这就是该他管的事，她说，哦？是吗？他说，对，没错。然后她将香烟从嘴里拿下，冲他的方向猛地吹一口烟。他告诉她，她就是个贱货。她便说，你怎么还在这里，大卫？不是有场火辣约会吗？她会从鼻腔深处发出嗤之以鼻的声音，仿佛她认为他那晚有约根本是无中生有。他说，我确实有约。她说，那你最好用跑的。他说，回头见，约翰斯。约翰斯只说了两个字，回见。他甚至连起身送他到院子里都懒得去做，只是坐着看西约昂，闻着她的体味，自我厌恶。咕哝大卫说他是个妻管严。这个词到底什么意思？它代表某种懦弱，就像某种性行为只有傻瓜才会做。

他如果不能向咕哝大卫咨询该给西约昂买什么圣诞礼物，那还能问谁？他知道，如果他去面包坊，昂桑克夫妇至少会花整整一个小时为他出谋划策。他自己会建议买一样傻里傻气的东西，像是一磅香肠，她自己会告诉他别傻了，然后哈哈大笑，他也跟着笑，然后趁她没注意时捅一捅约翰斯。他们会用笑容温暖他，用新鲜的面包、圆蛋糕和茶饮将他填饱。但他害怕他们会想告诉他，他们感到抱歉，之前没有告知财团的事。他会说，没事，那又怎么样，他们完全有权这么干，不是吗？于是他们会说，他们之前不知道事情会发展成这样，这并非背叛，杰基知晓这一切。万一他开始哭得像个傻瓜呢？出于对他们的悲伤的感同身受，出于他们提到爸爸，但哭泣只会让所有事变得更糟，她自己又会开始哭泣，站在水槽边用她苍老又温柔的手给一条茶巾打结，一边说，每一个人都入股他们了，约翰斯，每一个人都认为那是个好主意，每一个人……

西约昂说他们圣诞节要好好出去疯一把。跟医院里的那些死胖子外出后，她就没好好出门夜游过。那一次逊毙了，因为只来了三个，而且都无聊透顶。他们整晚都在谈论宝贝！哪有人会想在外面浪费一整晚谈论宝贝啊？上帝啊，真是。中途有两个家伙过来搭讪，他们特别风趣，其中一个，上帝呐，简直是个活宝，到处瞎胡闹，还仿佛不小心地将他的手往她们中一个的屁股上蹭了蹭，姑娘惊叫得像个女妖，结果保安过来让那些家伙离开。就算他真的摸了她的屁股又如何，他是个男人，男人就是这样，他又不是想要强奸那个傻婊子，她应该感激任何一个愿意把手放在她肮脏屁股上的人，永远不要介意男人的性骚扰。上帝啊，真是。

约翰斯想象自己一把抓住性骚扰的男人的手，将它像干枯的树枝那样扭得噼啪响，男人像个孩子一样哀号，屁股上挨了一脚，手被反绞在背后，这时候的他不再风趣幽默，也不再是娱乐众人的活宝，不能对姑娘们说俏皮话，不再肆无忌惮，以为自己是天之骄子，约翰斯会教他如何守规矩。

但约翰斯不会这么做，不会对对方说一个不字。如果他跟西约昂去酒吧，或迪斯科舞厅，或一个类似的地方，有自以为是的家伙过来想要用滥俗的套话跟她搞上，他会怎么做？大概会像个白痴，站起身，脸越来越红，直到有人问他是不是不舒服，而那个自以为是的家伙会自鸣得意地笑着看他，西约昂则生气地翻白眼，自以为是的家伙对他回以一笑，然后因为他把她留在人堆里，还表现得像个疯子，就生起他的气，他到底有什么毛病，看在上帝的分上她只不过在聊天啊。假如咕哝大卫和他的教师女友在，事情也许就好办了，因为咕哝大卫会对那人说些机灵话，对他嘲弄一番，不过平心而论，如果他们三人一起出动，就会像普通的夜游人，没人会跟西约昂扯闲篇，耍宝，以他做不到的方式逗她开怀大笑。

西约昂想要去城里的这间餐厅。他们家楼下有一幅威尼斯壁画，你可以倚坐在角落，让壁画围绕着你，仿佛真的置身于威尼斯！他们家能烹制出你所吃过最赞的卡尔博纳拉[62]。到底什么是卡尔博纳拉？菜单都是用外语写的，他要怎么点餐？很可能他要点什么时，以为自己发音正确，但服务生根本没法弄明白他说什么，对方只能说，请再说一次，先生，约翰斯不得不重说一遍，但对方还是听不懂，几乎微笑着看着他，再将他的意大利耳朵贴近约翰斯的嘴，他突然对着他的耳朵高声说出那个词，对方往后一跳，惊恐地望着他，其他桌子旁的食客都看过来，对方继续说，那不是一道主菜，先生，那是一种冰激凌，对方暗自好笑，西约昂大笑起来，其他桌边的食客也跟着大笑，摇晃着他们的脑袋，他真希望上次有死的冲动时就结果了这个愚蠢的自己。

冲突在圣诞前两周的那个星期五爆发。西约昂叫他去给咕哝大卫发短信，问他会不会带女教师上屋里来，这样他们就能跟她见个面。她说她不急着回家，如果要喝一杯，她甚至能在这里过夜。看在上帝的分上，这可是星期五晚上。圣诞节近在眼前！她绝不能一个人睡在那些叫人毛骨悚然的房间里，她必须跟他睡在一起。哎呀，她说，我是不是让你害羞了，亲爱的？别担心，我不会扑倒你！我希望你床上有干净的被单！他已经好几周没换过床单了。耶稣，该死。接着，她说她要去经营酒水的商店，需要她带一份中餐回来吗？他说棒极了。她问，你要吃什么？他答，咖喱牛肉配炸薯条。她又说，典型的男人口味，然后笑了起来，但却是一种友好的笑，谢天谢地。现在他有空换床单，整理好楼上的房间，并藏起德怀尔的杂志。

她准备在这里过夜。与他同床共枕。哦，主啊。她会穿着短内裤之类的吗？他奋力铲起一锹煤炭和两根木柴，送入炉火中。设想一下，如果家用热水炉坏了，她会想要盖五床毛毯，否则将浑身冰凉。哦，圣母玛利亚。一个真正的姑娘，就在他的床上。

你今晚过来吗，他给咕哝大卫发短信。

我要去城里先生，咕哝大卫即刻回复道。

把你的姑娘带来过夜。这是他自己想出的主意。他过去怎么从来没想过问问咕哝大卫，是否打算留下过夜？他自己跟女教师可以很方便地睡在客房的大双人床上。自从上次美国佬一家留宿之后，房间几乎没再用过。他给那张床也换了新床单。他开始感到些许兴奋。马上会有好些人围绕着他，他要开派对了，他要招待客人了。在他自己的小窝里。他正在实践被教导的人生。

好太棒了，咕哝大卫回复。不过，一定会很有趣。有女方在场，咕哝大卫和西约昂的那套互相抨击可以告一段落。咕哝大卫一定会兴致高昂，试着将两位女士逗得哈哈大笑。约翰斯要做的就是跟着笑。睡觉的事他可以过后再担心。一直琢磨这事没意义。那档子事都能水到渠成。爸爸有一次在院子对他说了这话，那时候妈妈让爸爸跟儿子好好聊一聊人生真谛。他听到妈妈在后厨里跟爸爸说：你必须告诉他，杰基。他不能像白痴那样，不知道都该由谁来怎么做。但爸爸不情不愿，他说，真操蛋，现在老师们会教这些东西。妈妈说，他们教个屁，现在就去告诉他怎么回事，去把任务完成。爸爸说，怎么他妈从来没人被迫告诉他。原因显而易见，妈妈说。最终，爸爸在挤奶房门口转身面向他，说道，别担心女人和性这类东西，这些都是水到渠成的，懂吗？很好，乖孩子。走吧，我们还有许多奶牛等着挤奶呢。

西约昂回了，她将车倒入前门口停好，后备厢里满满当当装着酒。他们一起迅速解决了他要的中餐，她配着喝了一杯葡萄酒，他则是佐以一罐哈普。随后他将碗碟扔进洗碗槽，开始打扫卫生。西约昂说他小题大作，来的不过是咕哝大卫和一个荡妇，又不是教皇和女王。她话没说完，就听到咕哝大卫开车进了院子，她赶紧跑到窗边眺望，说道，噢，我的乖乖，她在哪儿？要么她是个侏儒，要么他根本没带她。噢，真差劲！我们不得不听咕哝大卫唠叨一晚上废话！

他拿着一袋酒水进屋来，告诉他们伊芙琳来不了，因为她明早清晨就要带孩子们去校际参观，必须早睡早起。西约昂说，真的吗，大卫？真的有这个人吗？这个伊芙琳？他的红脸蛋将这通谎言戳穿。你什么都瞒不了她。大卫，你为什么要虚构一个女友出来？你这个怪胎？

约翰斯不认为咕哝大卫是怪胎。他想为自己装点门面，那又如何？大把人会这么做。他就每天都在幻想自己比原来的自己优秀得多，富有得多。咕哝大卫的脸越来越红，西约昂应该放过他，让他自嘲一番，他会以幽默的方式来解释自己为何要虚构一个城里的女友，这会成为他所做的一件趣事，再也平常不过，只是开个小小的玩笑而已。然而她继续盯着他，摇着头说他是个可怕的怪胎。终于，咕哝大卫怒不可遏，说他这么做是为了在她出现在这里时有借口离开。西约昂说，噢，那是我的错咯，你这个变态？咕哝大卫说她是个恶毒的婊子、拜金女，他才是一直在这里帮助约翰斯渡过难关的人。

西约昂说，是吗？你做什么来帮忙？除了灌听装啤酒，对他胡诌你上过的所有那些想象出来的女人，你干什么了？

于是咕哝大卫说，我给报社泄了一封信。

西约昂满腔嘲讽地说，哇！真是一封不得了的信，我得说！你跟他们说什么了？

说他们所有这些报社的家伙不过是无能之辈，他们对约翰斯·坎利夫一无所知，而且……

致报社的家伙们，你们不过是一群无能之辈。哇，大卫！难以置信你居然没登上头条。真奇怪他们居然没联系你问要不要做他们的新主编。

我所做的仍然多过你，你不过是把奶子怼到可怜的男孩脸上，让他备受折磨，像个十足的傻瓜。

你是个糟糕透顶的嫉妒狂。你就是那样的。你傍上约翰斯实际上是因为你孤苦伶仃，他太善良才没抛下你。大卫，你是个满身肥膘没有朋友的失败者。那就是你。你怎么不滚回市政府建的小破屋，肏你的姊妹或者找其他乐子去？你个变态。

咕哝大卫没有回嘴。就算他有想说的，也没胆说出口。他看着约翰斯，面颊上缓缓滚落下一大滴泪珠，砸到地板上。约翰斯扭头不看咕哝大卫，转而去盯着那摊星形的泪迹。等他再抬起头时，他的朋友已经离开。

隔天大嘴莉莉上门来告诉约翰斯那个消息。当然了，为什么不能是她呢？她以讲述悲情故事为养料，每个人都从中获取各自的快乐。大嘴莉莉说，他不是你的哥们吗，那个科伦斯家的男孩？她的双眸熠熠生辉，因兴奋而两颊飞红。她试图绕过他看一看他家里还藏着谁。你没听说吗？哎，我为自己带来这个悲伤的消息而深表遗憾，不过看起来他昨晚出车祸死了。愿主怜悯他。他显然是在薄冰上打了滑，在派克十字路附近的弯道撞上了那棵该死的枯榆树。就在今天的清晨时分。他这到底是往哪儿开呢，我好奇。他怎么就撞上了那棵树！总的来说，就是他当场毙命，至少看起来是那样。那男孩开起车来总是横冲直撞，我总说他会出事故的。还好没人在他车上！他经常上你这儿来，对吧？你俩时常混在一起，不是吗？他特别关心你，我得说，常听他拼命为你辩护，你老是被村里那些无知的人评头论足。我见过你俩在一起闲逛。那个弯道太可怕了。对拯救和守护我们的主来说，不也是个可怕的地方吗？他们现在肯定会将那段路铺直，或至少将那棵老树转移走。太不幸了，他怎么就撞上了那棵树。

炉火边的桶里只剩三四块煤炭，一根木柴都没有了。他怎么从来没想过在顺手时去将装木柴的盒子填满，再拎回几桶煤呢？爸爸时常从乔丹山谷附近的泥沼地里囤一些泥炭。将它们翻面，搬运，打包入袋，摞上卡车，再用车摇摇晃晃从几英里外拖回家，将货袋卸进工作棚，从袋子里清出泥炭，而后层层叠叠堆放好，这一路会累断你的背，但能在冬季省下许多煤炭。煤炭一放进去，很快就烧成红热状，一会儿就没了。煤炭燃烧的时候效果很好，但从来都烧不久。而泥炭文火慢烧，更持久。他可以在春季时给山谷的那个人打电话，看能不能重新获得一批泥炭。这能有多难？他当然可以处理这么简单的事。他可以预订一批，待泥炭切分好预备要翻面时，那个人就会来电话，他再等个几天就去搬运，如果西约昂愿意的话可以来搭把手，不过平心而论，她大概不会愿意帮忙，青年女子绝少有愿意将夏日的大好时光用于在泥沼地里折磨自己的腰背。

西约昂不断念叨着，哦，上帝呐，哦，上帝呐，哦，上帝呐。

肏，闭上嘴吧，他不禁想对她说。闭上你的嘴。若不是你看扁他，这些事都不会发生。不过，他绝不会将这句话说出来。当你在气头上时，最好先消消火，否则可能会出口伤人。不管怎么说，该为此事负责的是他。女人们会不自觉地挑起争端。他像蠢货一样待在屋里，目瞪口呆地盯着西约昂，对她咧嘴傻笑，她则绕着厨房跟随收音机飘出的旋律翩翩起舞，伏特加里兑可乐，一根接一根地抽烟，并说他非常有疏离感，十分神秘，极为深沉，有别于镇上那些鸡巴。他像一条被喂了满嘴屎的饥饿老狗，对她的话照单全收，与此同时，他唯一的哥们正火冒三丈地驾车在乡间乱转，最终让自己落了个支离破碎的结局。

他死前挣扎了很久吗？他有没有惊恐万分，浑身战栗，拼命往破裂的肺里吸气？人们总说，出车祸的人当场毙命，但你深知，这多半是为了安慰那些活着的人。谁又能知道呢？可能咕哝大卫一动不动地被安全带束缚在他的破车里，意识清醒，但体内汩汩淌血，心里想着约翰斯居然允许西约昂说出那样的话，想着他的好哥们扭过头去，甚至没有尽力为他撑腰，或是阻止他离开。

他躺在自己床上，冒险朝西约昂瞥了一眼，后者像过去爸爸住院病房里的那些家伙一样打着呼噜。她一点都不想碰他鸡鸡。不过，在她跳上床时，他至少看到了她穿短内裤的样子。内裤是浅蓝色的，镶着细细的白花边。她在他唇上吻了一下，说，你真可爱，别担心，大卫，他会没事的，他皮糙肉厚得像头犀牛。她身上混合着香烟、酒精和香水的气味。她转过身，很快进入梦乡。羽绒被和枕头的大部分都被她抢了过去，他像个白痴一样躺在那里，屁股挂在床沿，努力不让自己勃起的鸡鸡插进她体内。想象一下，就在他做着这些事时的某一刻，咕哝大卫孑然一身地踏上了黄泉路。

西约昂离开后不久，德莫特·麦克德莫特拉找上门来。待在楼上的约翰斯视线越过粮食围场的高墙瞅到了他。这会儿他正在房间里嗅闻枕头上西约昂的味道，并开始后悔让她像这样——怀着糟糕的心情，满眼的泪水——离开了。他告诉她，他想一个人静静。当她过来拥抱他时，他抽回了身子。于是她说，行吧，既然你非得这样。我会同样怀念他的，你知道。你会才怪，他想。还是说他大声说了出来？这已经没人知道了。反正她带着对自己的懊恼心情滚蛋了。

德莫特·麦克德莫特穿过院子，抵达正门之前，约翰斯就将温彻斯特霰弹枪从阁楼取了下来。枪摸起来冷冰冰，重似船锚，可以十分贴合地扛在肩上，仿佛为他量身定做。在那个遥远的星期二之后，他就没再碰过它。等他走到厨房，德莫特·麦克德莫特正手搭凉棚透过窗玻璃往里窥视，一只手上拿着一个信封之类的东西。约翰斯靠在门边，这样就不会被看到。德莫特·麦克德莫特沿着院子往回走，昂着头从板条屋和隔壁工作棚之间的窄缝往大院子里瞅，随后又朝着屋子走回来。约翰斯一路瞄准他，于是那颗不要脸的卷发小脑袋就在瞄准器中上下起伏，随着其越来越靠近窗户，尺寸也越来越大。

约翰斯感觉死亡压倒了生命，正如同那首歌中故意失手杀死一个孤单骑手的家伙。真想不到收紧手指肌肉这么细微的行为，可以完成如此的壮举！不过他绝不会那么干。只不过，如今手边放一把武器肯定没坏处。真奇怪，他之前怎么从没想过要把它带在身边呢？大概是打击之下他的头脑变得澄明了。如果上次那些找帕迪麻烦的男孩踏入院子半步，或者那些耗子脸的报社小子又在附近出没，又或者见到任何一个彭罗斯家的人，跑上楼梯，慌乱地开门，以及上子弹，都要花掉他宝贵的几分钟。最好的办法是一直将它存放在一楼。

现在有个怪人出现在大门外，时不时四处探身察看，因此约翰斯只能隐约瞧见他，并听到他震耳欲聋的扩音喇叭声。他的声音听起来跟早先给他打电话的一个家伙一模一样。他们怎么有他的电话号码？电话铃响起时，他还以为是咕哝大卫。想想如果真是他的话！哎呀，先生，老天，这上面棒极了，你父亲要我告诉你，别再表现得像个蠢蛋，快把他的枪收好以免伤到自己。你母亲说，你是个下流坯子，居然让那个小荡妇跟你睡在一张床上。你母亲说，那个女人是个烂透了的婊子！这话可不是我说的！别苦恼，先生，这不是你的错。反正，那个女人一看上你，我就又没戏了。不过我们有短暂的一段快乐时光，不是吗？别担心，小子，没人会怪你。你不过是环境的受害者。

但这小子他不认识，他有着奇怪的口音，谈吐虽然友善，但他吐字的方式让约翰斯想到有时在城里斯考特大厅演出的戏剧里的人物，好像所有词都是由别人写好背熟的，说话人意在说服听众这些词句出自他自己的本意，但最终他一定厌倦于听众除了沉默之外没有其他回应，于是说，现在我要把电话交给一个关心你的人，他只是想知道你现在什么情况。好吗？好的。

原来是他自己，他的声音比平时迟缓一些，轻柔一些。他问约翰斯近来好不好，约翰斯感觉过去堵在喉头的苦楚像一块无法挪动的干涩石头，将话语塞在里面。他自己仍在说自己的，他告诉约翰斯这实在太糟了，这里警卫森严，他们不被允许进来见他，而你一年到头除了开着破雷诺厢式货车的吉姆·基尔蒂，连一队警察都见不到。可怜的帕迪·鲁尔克被欺辱时这堆人在哪？还有你自己在村中被打得差点死翘翘的时候，这堆人又在哪？如今他们好像全都汇集于一处，都对屋子里的这个男人有一种固定的想法，就是他要拿杰基的霰弹枪大开杀戒了，你可曾听过这种胡言乱语？上帝啊。他自己笑了笑，如耳语般细弱，略带沙哑，也许根本不在笑。

约翰斯摁下电话机上的红色按钮，电话里说通话结束，他这才延续呼吸。

他在面向院子那扇窗户边壁炉远端的安乐椅上坐下，将爸爸的温彻斯特霰弹枪抱在膝头，就像男人怀抱幼儿。他的左手叠在右手上，右手抚着枪托，枪管则躺在左臂弯里。承着这种冰冷的重量坐着，让他感到某种安慰。冬季暗淡的光线照不到房间的这一头，这里晦暗而舒适。他好奇，如果温柔的黑暗像一张毯子那样包裹住自己，让他消失其中，会是什么感觉？

没过几分钟，德莫特·麦克德莫特意识到有把枪正指着他的脑门，他吓得差点一屁股坐到地上，赶快朝粮食围场的高墙跑去，就是那个持扩音喇叭的家伙出没的地方。灯光扫过，蓝光、白光、黄光，他引以为豪，因为他知道让自己留在厨房后部，只要保持不动，没人能看见他，而他却能时不时向外窥探，看自己能否看见昂桑克夫妇，或者彭罗斯家的人，或者是特瑞莎姨妈，毫无疑问，最后那位正为他让他们所有人难堪而难以置信地摇着头，或者看见可怜的诺妮惊慌困惑地紧抱着弗兰克不撒手，或许也会是任意一张他可能认识的脸。然而当他抬头张望时，外面空无一物，也不见一个人影，但他仍能感觉到他们黑压压一群挤在大门外、围墙后的重量，感受他们的数量与密度，据那位科学课老师说，这是宇宙万物共同拥有的性质，但你脑中的思想除外。不过这话大错特错，因为大门外、围墙后，如今大家的心思都集中在他身上，他能感觉到他们思想的重量压在身上，撞击着他的脑袋，以及承受这重量所带来的痛苦。

他幻想贪得无厌的德莫特·麦克德莫特跑过粮食围场，越过树林，冲到河流区的远端，跟友人一起嘲笑那个在厨房里把玩自己父亲的枪的疯子，然后到吉姆·基尔蒂那儿溜须拍马，眉飞色舞地中伤那个不肯交出土地的坏蛋。不过约翰斯知道，当对方看到两个黑洞洞的枪口指向自己，从中传来死亡的丧钟时，已经吓得屁滚尿流，这就足够了。

不知不觉中，时钟自顾自地滴答走着，除了它本身逼人发疯的固定动作，无暇他顾。他在椅子里坐直了一些，动作极为迟缓，他抬起头，再次斜眼瞟去，心里清楚外面依然挤满人，那个带着扩音喇叭的家伙从头到至尾都没离开过，他冲着喇叭嚷那几句嘈杂刺耳的古怪话语，同时像玩具兵人般戴着深蓝色头盔、佩有短粗枪械的家伙们冒险冲过门道，冲锋时将巨大的警用护盾举在身侧。难以置信，还有盾牌！他们觉得约翰斯会冲他们射箭吗？他必须出去向他们解释清楚，因为他们完全搞错了。他真是出尽了洋相！说句公道话，好像他本来不是人们眼中的小丑一样。

手机又响铃了。他吓了一大跳，枪托和枪管仿佛有了生命力，分别在膝盖和臂弯里猛地一抖，枪管颠到肩窝，好像它们也受了惊，寻求他的抚慰。

心里稍稍平复后，他便伸手去桌沿拿起该死的手机，他唯一能做的就是用笨拙的拇指摁下绿色的小按钮。又是他自己打来的，他还是在自说自话，与那次雨天在面包坊的午餐桌旁如出一辙。他问约翰斯现在感觉怎么样，能否将枪收起来以免伤到自己，然后看在上帝的分上从屋子里走出来，冷静下来，冷静点，晚餐他们看能不能做点羊肉吃。她自己仍然陪在身边，为他殚精竭虑，她整个早晨都在做馅饼，用的是他们几周前一起采摘的苹果的最后一批，还记得吗？他将发好的最优质的奶油放入碗里再存放进冰箱，留待制作餐后甜点。

约翰斯默默倾听着，他闭上眼睛以便更清晰地勾勒出他自己的形象，等激流般的语言缓和下来。他问咕哝大卫出什么事了。

大卫？哦，上帝，大卫好得很，感谢上帝，那个大嘴莉莉一贯喜欢散布假消息！你难道不知道这地方多爱飞短流长吗？他的车在那个糟糕的弯道打了滑，人卡在车里，消防员不得不将车顶揭开救他出来。我自然是认为他们那么做多半是为了作秀，仿佛是说，嘿，大伙来瞧瞧我们这些好小伙，看到我们昂贵的巨型切割机器和救生颚了吗，如果是过去讲究常识的年代，三四个壮汉就能让车恢复原状，再用拖车将它拖出来，最好车直接就能自己开走，司机包扎一下，再来口白兰地就行了。但现在一看到救护车或者听到急救的警笛声，人们就会作出最坏的设想，大嘴莉莉这类人故事则一次比一次编得离谱。大卫会苏醒过来，不久就会出院。你们小哥俩又能在一起。等着瞧吧，这场闹剧很快会过去，被遗忘，正如去年冬天的寒风，约翰斯，亲爱的。

亲爱的。

约翰斯听到他自己嗓音中的震颤，不由得在脑海里描绘出一个男人的形象，也就是爸爸过去谈到过，超市里那些会给牲畜的原产地造假、乱标价格、试图将染病的卖到别人兽群的那种男人。画面中的男人有着蛇一般的分叉舌头，爸爸就是那么形容这种男人的。约翰斯居然会将吉米·昂桑克想象成那类男人，事情发展到这步田地，上帝也会惊掉下巴吧？

某种意义上，一切话语都是谎言。只有去做才能让事情成真。语言全都不足为信，除非所提到的事物能摆在人的面前，看得见，摸得着。手机通话时说的话，给各色人等阅读的报刊墨字，都不再值得信任。它们向来也是如此。只有他看清了这一点吗？如果事实如此，这个世界还有希望吗？

他自己重新拾起话头，声音更为低沉，语言流出的节奏令他想到一滴泪珠从脸上缓缓滑落，很久以前，他在他自己脸上见过这种画面，那天他紧抓着爸爸的棺材边缘呆立着，还有昨晚，他在咕哝大卫脸上也见到过。有人在对他低语，似乎在身后，也可能是身边，那人说，无论别人说过什么或者将来会怎么说，我自己和她自己都期望你有最好的归宿，因为我们将你视如己出。

约翰斯垂下头，任由手机从手中滑落，然后够到下方，摸到爸爸那把枪沉重的木制枪托。他从自己所在的安乐椅上冒险向上瞟了一眼，门道处空无一人，但他感觉他们全都在那儿，不断汇集的人潮即将破门而入，将他淹没，如同那个丹麦小男孩企图用自己的手指竭力拯救的大坝背后蓄积的水流。他想知道，心脏是否真的能感知重量，以及，是否有这么一句老话，“有些话的意思并非你最初以为的那样”。

掉在地上的手机再次铃声大作。他感觉一口气提不上来，一把捡起手机，朝壁炉里扔去，它从栏杆之间穿过，仿佛在魔法的作用下在炉里弹跳了好几回，才终于四分五裂，粉身碎骨地摊在一片冰冷的灰烬中。

终于，一劳永逸地终结了电话里的老生常谈。

约翰斯走到前门口，打开门，他听到呼啸的风声。然而并没有一丝风从粮食围场外的树丛里吹来。原来是血液在体内奔流。他想马上了结，否则心脏就要爆炸。他仍然无法分辨出那个人在喊什么。像是关于使用武力，然后断断续续的噼啪声、咆哮声、噼啪声、咆哮声。那家伙急需一个新喇叭。

帕迪说过，射鸭弹打不死人，只会打出水疱。现在吓唬吓唬这群家伙绝无害处，这样他们才知道走开，别再来烦他。手持喇叭的伙计变得举止异常，他现在在围墙拐角处大呼小叫，可喊出的话都不知所谓。这家伙神经兮兮的。他又将枪托架上肩膀。上帝啊，简直是为他量身定做的。现在他们会吓个半死，上帝保佑，愿他们一哄而散。他上前一步，瞄准铅蓝色的天空，然后

这就是十二月的那件事：它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如果你闭上眼，一切就已结束。仿佛你从未存在过。

致谢

感谢：安东尼·法雷尔、莎拉·戴维斯戈夫、丹尼尔·卡弗里、菲奥娜·邓恩、基蒂·利东和小人国出版社的所有人；伊恩·麦克休、布莱恩·兰根、拉里·芬雷、比尔·司各特科尔、凯特·格林、萨莉·雷、埃尔斯佩思·道加尔以及爱尔兰双日出版社和英国环球出版社的所有人；玛丽安·冈恩·奥康纳；海伦·格利德·奥康纳、德克兰·希尼、西蒙·海斯及吉尔·海斯团队的所有人；詹妮弗·约翰斯顿、约翰·伯恩及我遇到的所有作家，你们的和善、慷慨让我难忘；我了不起的父母安妮和唐尼·瑞安，你们给了我一切；我的妹妹玛丽，对我长久以来的信任；约翰、林德赛、克里斯托弗、丹尼尔和我所有的家人，给予了我无尽的爱与支持；托马斯和露西，我生命中的光芒；安妮·玛丽，我美丽的妻子，没有你我无法写出一个词。

注释

[1] 爱尔兰共和军原文缩写为IRA（Irish Republican Army），后文以IRA指代。

[2] 爱尔兰境内主要河流香农河沿岸的湿地。

[3] 爱尔兰西南部的一个郡，其首府科克市是仅次于首都都柏林的全国第二大城市。

[4] 玫瑰经是天主教徒敬礼圣母玛利亚的祷文。

[5] 高地之王（the High Kings）的故事可追溯到公元前一五○○年，是爱尔兰历史和传说的重要组成部分，相传他们是整个爱尔兰岛屿的首领。麦克德莫特是爱尔兰的古老姓氏，据传具有皇家血统。

[6] 这里应为The Irish Country women’s Association的缩写，后文将沿用原文ICA。

[7] 美国农业和林业领域产品供应商。

[8] 《深夜秀》（The Late Late Show）是美国全国广播公司（NBC）一九九五年推出的一档夜间脱口秀节目。

[9] 原文疑似有误，马汀博士（Dr. Matens）有Air Wair的标志，并非Air Wear（空气气垫）。

[10] 潘尼斯（Penneys）是爱尔兰的服装零售品牌。此处为谐音梗。

[11] 指爱尔兰皇家警队后备队。

[12] 对英国人的蔑称，源自苏格兰作家约翰·阿布斯诺特一七二七年出版的讽刺小说《约翰牛的生平》。

[13] 一九二一年十二月六日，英国和爱尔兰代表签订条约，确定爱尔兰为自由邦，属英帝国的自治领地，该协议引发了持续两年的爱尔兰内战。

[14] 爱尔兰南部科克郡的海边度假胜地。

[15] 爱尔兰香农河盆地的一个淡水湖。

[16] 位于爱尔兰中西部，隶属于芒斯特省。

[17] 《聚散离合》（Homeand Away）是澳大利亚的一部肥皂剧，从一九八八年播放至今。

[18] 石（stone）是一种计重单位，一石等于六点三五千克。

[19] 爱尔兰西部戈尔韦郡的一个城镇。

[20] 原文使用的是爱尔兰独有的表达“超自然”的单词piseog。

[21] 霍利福德是爱尔兰蒂珀雷里郡的一个小村庄。

[22] 位于爱尔兰蒂珀雷里郡，最高海拔四百七十米。

[23] 一首关于喜鹊的广泛流传的英语童谣唱道：一只带来悲伤，两只带来喜悦，三只带来女孩，四只带来男孩，五只带来银子，六只带来金子，七只带来秘密，永远不被泄露，八只带来愿望，九只带来亲吻，十只带来鸟儿，你绝不会错过。

[24] 位于爱尔兰岛西北海岸。

[25] 爱尔兰克莱尔郡的一个海边度假胜地。

[26] 原文sliotar是爱尔兰曲棍球运动中使用的皮质硬球。

[27] 尼克·英格里西（1962— ），爱尔兰曲棍球传奇运动员，在一九八九年九月三日代表蒂珀雷里队对战安特里姆队的比赛中，获得个人最高得分，这场比赛也成为经典赛事。

[28] 此典故出自《圣经》，耶稣在复活与升天之间的四十天里，在旷野接受魔鬼的试探。

[29] 原文catscan，cat代表computerized axial tomography scan，即电子计算机轴向断层造影扫描。

[30] 英语中catheter（导尿管）与cat eater（吃猫者）读音相似。

[31] 五朔节是欧洲传统民间节日，时间为每年五月一日，用以祭祀树神、谷神等，并庆祝春天的来临。

[32] 原文piseog，一个爱尔兰特有的指代超自然存在的词语，含义偏于黑暗。

[33] 五月花祭坛的传统是为了庆祝春的复苏，通常会在祭坛中设立一个圣母玛利亚塑像，周围装饰着漂亮的鲜花和花环。

[34] 冻蛋蛋（frostyballs）的英文发音与福斯提瓦（Fostiwaw）和法斯提拔（Fastibaw）相似。

[35] 典故源自奥利弗·克伦威尔，他将那些在新教论战中一问三不知的新教徒们比作自己的马，“跟奥利弗·克伦威尔的马一样合格的新教徒”。

[36] 布兰登·格雷斯（1951—2019），爱尔兰喜剧演员、歌手。

[37] 拼命的丹（Desperate Dan）是英国老牌儿童幽默杂志《花花少年》（The Dandy）创造的角色，其形象拥有一个硕大的方下巴。

[38] 原文the blind leading the blind为俗语，意为“外行指挥外行”。

[39] 理查·基尔是美国演员，后文提到的影片为其主演的爱情喜剧片《军官与绅士》。

[40] 原文cat ate her是男主人公对导尿管（catheter）的误听。

[41] 原文Sliamh na mBan是爱尔兰语，意为“女人之山”，为爱尔兰蒂珀雷里郡的郡歌。

[42] 雄起的邓恩（1933—2012）：全名帕特里克·“雄起的”·邓恩，爱尔兰传奇音乐人，以常年在足球赛场外的街头卖艺广为人知，其代表作有《沙利文的约翰》《最后一批旅人》等。

[43] 诗歌作者爱德华·李尔（Edward Lear，1812—1888）是英国诗人、插画家、艺术家，以写作荒唐、谐趣的诗歌和散文著称。

[44] 位于爱尔兰郎福德市的一个盖尔运动联盟体育场。

[45] 特瑞莎的昵称。

[46] 原文plámáser，出自爱尔兰的盖尔语。

[47] 即Director of Public Prosecution，检察长。原文为Dee Pee-Pee。

[48] 位于都柏林北部，一八五○年启用至今，是爱尔兰关押犯人最多的监狱。

[49] 电影《肖申克的救赎》里，主人公安迪·杜弗兰曾被监中其他犯人性骚扰。

[50] 语出爱尔兰著名情诗诗人帕特里克·卡纳瓦（1904—1967）的诗歌《对我父亲的回忆》（Memory of my Father）第一行。

[51] 位于爱尔兰的科克海港，有一个野生动物园。

[52] 赫比是赫伯特的昵称。

[53] 荷兰流传甚广的传说，讲述一个小男孩路过大坝时，看到坝上有一个小孔，他怕造成溃堤，于是用手指去堵住小孔，一直坚持到被大人发现。

[54] 戈弗雷是一九三六年的美国电影《我的戈弗雷》中的角色，一位深入人心的管家，全名戈弗雷·史密斯。

[55] 此处化用亨利·莫顿·史丹利（Henry MortonStanley）写于十九世纪的非洲游记《我怎样找到了利文斯通》（How I Found Livingstone），书中有一句名言：“我猜您是利文斯通博士吧。”

[56] 传说特洛伊战争是由争夺世界上最美丽的女人海伦而引发。

[57] 凯蒂·奥谢（1845—1921），爱尔兰政治家查尔斯·帕内尔的情妇，世人认为帕内尔与她的风流韵事影响了爱尔兰争取自治的大业。

[58] 莫德·冈恩（1866—1953），爱尔兰妇女参政论者、女演员，叶芝疯狂爱慕的对象。叶芝曾多次向她求婚，并以她为原型写过多首诗歌。

[59] 都是英国肥皂剧。

[60] 爱尔兰蒂珀雷里郡北部最大湖泊德格湖畔的一个村庄。

[61] 爱尔兰专营高端设计师品牌的百货商店。

[62] 意面配培根、鸡蛋的意大利食品。

版权信息

书名：太阳倾斜

作者：（爱尔兰）多纳尔·瑞恩

译者：温华 于泳波

出版社：上海文艺出版社

ISBN：9787532179473

关注我们的微博：@上海文艺出版社

关注我们的微信：shanghaiwenyi

目录

CONTENTS

激情

汤米和月亮

麻烦

行动队

奈芙蒂斯和云雀

天空

来自没有星星的晚上

汉诺拉·瑞安，1998

大小之屋

诸神的黄昏

物理疗法

长长一击

成王败寇

格蕾丝

退休

艾思琳

伏尾区中介

梅丽尔

皇家蓝

太阳斜照

致谢

谨以本书献给我的父母安妮和唐尼·瑞安

满怀爱与感激

激情

The Passion

她有时会哭，没有声音。我清楚不必说话，只把手放在她手底下的变速杆上。开庭之前你一直在哪儿，早些时候，她问过我一次。在我房间里，我说，我睡得很久。她说她听人说在尼纳镇拉格街那边和安乐街见过我，由着性子放肆。她不是责怪，只是把她听说的告诉我。我说我没有。那就够了。你会听到很多事儿，她说。别人以为他们是在帮忙。我有时候在她哭泣时看着她的侧脸，看泪珠在她脸颊上缓缓留下的一道直线，看她双唇的红色，我想抚摸她的脸颊，擦掉她悲伤的痕迹。可我从来没有付诸行动。

我父母不知道对我说些什么。你会回去训练吗？我的肩膀，爸爸，我的右手几乎举不起投掷物。噢，是啊，是啊。没错，当然。多做理疗，也许管用。我说了句这他妈永远也好不了，爸爸。他咬紧了牙关，我敢说他心里在想，他一定是在监狱里变得这么粗野的，只有上帝知道他在监狱里遭遇了什么我敢说自从我被起诉的那天起他满脑子想的都是我在监狱里，而他至今都没有问过我监狱的事，从来没有，也绝不会问。你不出去到下面的运动场或者对着墙打几下曲棍球？也许就会好起来呢？我什么都没说，他用食指敲着脑门好像不知道自己在这么做又问我要不要再切块水果蛋糕吃[1]。

他们早上给我做薯条，还给我几盘馅饼加奶油和几杯滚烫的茶作为我的午前茶点，他们是这么叫的，我们午饭吃正餐，晚饭又吃正餐，蹲监狱给我带来的消瘦已经几乎不复存在。我正在化成肥油。我很快就得做些对肩膀负担不重的事情，跑步或踢足球或别的什么。但是邦妮的弟弟在青年队打球，训练时会看到他，而这对他不公平。

母亲站在那儿用手捻着茶巾透过后窗望着外面的鸟儿，告诉我一只坏母猫正蹲伏在树后等着它们。有一天，猫把一只死鹪鹩留在后门廊的台阶上，妈妈一看到就大叫起来。那小可怜啊，她说。她不会给猫咪晚餐了，不管她在厨房窗下叫得多惨，爪子挠得多凶。她现在可以滚蛋了，这个该杀的小饶舌鬼。爸爸说她杀那只鸟是为了你，莫尔，把它放那儿是给你个礼物，因为她太迷恋你啦。她态度缓和了点儿，但还是不喂猫咪。

你得去拜访那些人，父亲曾经说过，在审讯或法庭审判很久以前。那时我身上还有绷带，胳膊上打着石膏。他干吗要那样，PJ？母亲突然从沉默中爆发，让他吓了一跳。他不知道她也在。看看他能不能以某种方式弥补过失，让他们知道他的歉意有多深。万能的上帝呀，她说。抱歉？抱歉？天地良心，难道他的歉意不很明显吗？他们到底想要什么？那不是一场意外吗？就好像他想这样一样，是吗？是吗？是吗？他再也没有说过同样的话，那一年大部分时间我都待在自己房间里，紧紧贴在我儿童床的床边。他们现在已经得到那应得的一磅肉了，那帮人，放出来后我听母亲说。他们可以收起他们受伤的嘴脸了。我的孩子也同样被带走了，回来时已经跟以前不一样。恶棍，那帮人。

庭审第一天我认了罪法官跟我说话之前看了我很长时间。有罪，是吗？是的，是的小姐，是的女士，是的法官阁下，然后我想起律师说要叫她法官。是的，法官。当我从地板上抬起头时，我敢发誓她正在对我微笑。他们进行了更多的讨论并给出了再审的日期。父亲把手放在我胳膊上往外走。那天早上，警队里的吉姆·吉尔迪亚已打算退休还是造访我们家，他说有一个从英格兰来的野舅舅，那孩子妈妈的兄弟，已经在利默里克城里纵酒找乐两天了，朋友，在法院里提防着他点儿，一个狡猾的家伙，宽肩膀。他说他会打电话给尼纳的那帮家伙警告他们，但还是要保持警惕。谢谢啊，吉姆，爸爸说。吉姆和我握了手，祝我好运。

那天晚上是吉姆来到我们身边，在我们等救护车的时候，他哭了，他握着我的手，我悄声呼唤邦妮，邦妮，邦妮，我动弹不了吉姆告诉我她走了，孩子，她走了，一直看，一直看着我。

那位舅舅从法院门口的柱子后方现身了。他穿了正装，也没有喝酒，尼纳的小伙子们后来为开脱自己人这么说。他手里甚至还拿着一个马尼拉文件夹，就好像一个和法庭有司法业务的家伙。他从一个警察和一个律师之间几乎不存在的缝隙中挤了过去，侧身猛向前冲；在我正式看到他之前就感到了他的那股热风。他是个身材矮小的红脸男人，有一双大拳头，我还没觉察就被他戳了三下。四个人影落在舅舅身上，我在所有人最下面，我的后背从最上一级台阶冲下弯成可怕的角度，我那受伤的肩膀像是着火了。他们把舅舅拖走时他还在踢打爸爸正坐在地上挣扎着起来一条细细的血线从他鼻子里流到嘴边没有任何人帮他。

第二天在法庭上法官发表了一篇演说，说年轻人即使什么地方都不去也总是匆匆忙忙的，她还问了我学徒的情况，鲍比·马洪举起手来满脸通红站在那儿用几乎是耳语的声音说我跟他第三年了就要拿到资格证了，帕西·罗格斯到证人席上去说我是个了不起的家伙还是个好投手好工人我家人都是社会中坚，他愧疚而悲伤地看着旁边邦妮的父亲哥哥和姐姐还有她姨妈舅舅和祖父，帕西·罗格斯还继续说如果这个男孩被判处监禁只会造成更大的伤害。一分半钟左右的时间里，有人坐立不安有人大喊大叫有人痛哭失声有人被护送出去，我觉得那个法官有点坏她的锤子快把她椅子的木头砸碎了她感谢了波西但听起来一丁点也不感激而且结果没有预期的那么好，一个穿蓝色衬衫戴海军领带的小伙子轻轻抓住我的胳膊肘在我耳边问我想直接走还是先回家我说我要直接走，我叫母亲妈妈父亲爸爸他们紧紧抓住我像鬼一样苍白蓝衬衫的小伙子说好了，现在走吧，法院后面那个小停车场面包车门关上的时候我感到内心一阵电闪雷鸣，一阵放松，我好像四肢伸展平躺着，漂浮在一朵轻柔的浪花上。

从监狱出来还不到一个星期，我头一个晚上开着母亲的科雷傲朝那条路驶去。我只想着打电话。想试验一下如果我要真打电话会有什么感受，看看我会颤抖得多厉害，我的胃会有多难受。我脑子里有一堆乱七八糟的单词成串的事情要讲却毫无条理。我想也许我应该写下一些东西，然后背下来，可是我脑海里有一个自己的形象将那些东西倒背如流，像个孩子在背表格，我的脸涨得通红，卡了壳又因为恐惧和尴尬在颤抖别人都站起来看着我，他们甚至比我更尴尬，只希望我消失，别在眼前让他们痛苦。

天正下着雨她穿着雨衣站在他们家大门的墙墩边像个幽灵一样把透明的兜帽拉到头巾上，等着搭车进城吧我猜。看到她我很震惊放慢速度又不假思索停下来摇下车窗，当我看着站在雨中的她时脑子里没有一个字她就那么沉默着嘴唇兀自哆嗦好像在说话她的绿眼睛睁大了一点儿尽管这很疯狂而且出人意料，但当她走到副驾驶一侧时，似乎一点错也没有。她回头看了一眼房子那样子就像期望看到什么东西或什么人能阻止她或叫她回到自己身边一样。但是没有一个人，那空落落的地方对她也没有足够的吸引力，她把头轻轻摇了一下就进来坐在我旁边我看见她穿着有点跟儿的红鞋子衬衫比纽扣松散的雨衣短一些她的气味像雨像冷空气像香水像肥皂还有别的什么东西，让我的心如同一个站在软垫墙边的疯子似的狂跳。把车开到瞭望台那儿，她说。我把车停在湖上方的山坡上我们坐在那里望着克莱尔群山黑暗正笼罩着它们。她只说了一句你开得太快了吗？我说是的。我哭泣时尽力不动也不出声她第一次把她的手放在我手上某种东西在我心里升起，就像瓶子里的气泡在剧烈摇晃下太快地炸开。

有一个管教罗斯克雷未成年犯人的狱警几年前和我父亲一起在铝厂工作。他负责监狱里的日常维护。他会在白天让我干活，刮漆或扫地或收拾文件，如果他有复杂的工作要做，就把我留在牢房里，对我说像个好孩子一样倒在那儿看书吧。我进去的第一个晚上，尽管他已经下班了又留下来把我带到游戏室和我一起进去还问我想不想打台球他指着几个古怪的家伙说帮我照看这男孩，好吗？他走的时候我吓得差点不能呼吸。不过那些小伙子够意思我很快就学会了大多数时候看着地板远离是非。

我好几次开车时给她讲了这些故事，关于法院的台阶，还有监狱里的情况，她一声不响地听着。她不知道发生的事情，甚至不知道她弟弟来过家里。她一直在服用医生开的阻止她发疯的东西，那玩意儿好长一段时间让她迷失自我。我告诉她那淡而无味的食物，走廊里那股医院的气味，两间牢房下面那个面目可憎的浑蛋，脸上的伤疤从下巴穿过嘴唇，沿着鼻子一直延伸到前额。就连眉毛上都是。有些晚上他像个孩子一样又叫又哭三四个看守会带着他去医务室，肩上裹着毯子。她问他眼睛是怎么幸免的？我不知道。我没问过他。肯定是刀子划过时紧紧闭上了吧。我告诉她那些晚上，在半明半暗的光线里我躺在一张双层床上，躺在一个不愿付电视费、整夜放屁打响鼻热爱监狱生活的男人下面。

我坐在那儿她也坐在那儿她把手放在我手上有时候手很冷或许她等了我太长时间。她有一次说，你知道我们的主是怎么受他的激情折磨，怎么忍受皮肉分离的痛苦吗？呃，但愿我能体会那种痛苦而不是这种……这种……她以前不知道怎么称呼它后来也不知道。没词儿了，我猜。反正我脑袋里是一个也没有。有几个晚上她根本啥也不说我就坐着透过挡风玻璃看雨水成线或者照着玻璃上那块我一直想擦掉的污渍的阳光。但是她的手总是放在我的手上总是在一两分钟后温暖起来感觉就像我的一部分。

她有时突然打破沉默说起什么，词语本身毫无意义，然后再次沉默。有时候她又拾起那些话头，好像她在这些话初次露面之后还思考了一会儿。热度，有一天她说。然后又好几里路一言不发。你现在的热度是以前的两倍，也许是吧。而邦妮一点热度都没有。我能从你身上感觉到。也许这就是她向你传送的方式。也许，也许。我能从你手上感觉到它，从你骨子里来的，就算你的手很冷也能感觉到。它一直进入到我身体里。

这就是她关于热这个字眼说过的一切。她现在又突如其来地说了起来，听起来像提问但我能从她那些日子的语气和她的头从我身边扭开的样子分辨出来她并不在问我任何事。她可能都不知道自己在大声说话。我想知道你对我了解多少，有一天她说。我想知道邦妮对你说些什么。你们彼此之间说话吗，我不知道。你们在楼上她卧室里老是特别安静。你们吸毒多久了？

我差点儿回答她说已经十一个月多一点了，她迫不及待地想等到十二个月，她想要一枚克拉达戒指作为一周年的礼物，她在菲茨吉本的珠宝店里把它挑了出来，但就在我张嘴的时候她又开始说了，说噢对，你不是在她首次亮相后不久就开始约她出去了吗？你为什么不带她去参加她的首秀呢，我很纳闷。她还在纳闷因为我没给出答案而且我也不认为别人对此能有什么指望。

我整天想的都是她，我的脑子里都是她，所有的日子，每一天。我数着每一小时每一分钟每一秒直到我能借来车撒谎说我只是去兜兜风或者去见小伙伴或者开车送某人去训练。一幅她右侧大腿的画面在我的眼睛里燃烧腿上裹着黑色的紧身裤，裙子沿着它卷上去，她一言不发地坐在那里，我为自己隐秘的渴望感到羞愧，有时候我祈求上帝让我别硬，带走我的邪念。有时候在她说话之前我们已经开了好几里，假如她说话，或者我们就停在城堡湖边瞭望那个湖和黑魆魆的山头，或者我们就在利默里克的购物中心停车场里或者出去到克莱尔峡谷[2]去，四周环绕着树木和唱歌的鸟儿。我想着她的眼睛和它们的那种绿色还有她的嘴唇，肿得就像被蜜蜂叮过。她怎么就算不哭的时候看起来都像在哭。还有泪珠在她脸颊上留下的那道直线，永远是那样。想着放在我手上的她的手，血液奔涌到手上的那种温暖。

一般来说女孩儿和她们的妈妈要么是最好的朋友要么无法忍受彼此，她告诉我。不是这样就是那样，在女人之间没有中间地带。不像男人，他们能互相忍受，绝不撕破脸也不会过多和对方纠缠。要么都有要么全无。邦妮出生的时候她才十九岁。邦妮比我小两岁。中学宗教课上那个疯女人，有一天说了些话，我现在经常想起来。人类终将进化到某个点上。某个点，某个点，终将成神。在那之前，我们几乎被动物欲望驱使。那就是我的全部吗，一头野兽？想象一下，做这些事的时候什么都感觉不到只担心着不能再做这些事的那一天确实会来。坐在车里她的身边，轻轻触碰她，心里满是痛苦，这是我有生以来感到最甜蜜的事。一头沉默的野兽，静静等待着。

我永远不知道她是否会在那儿，直到我看见她静静站在巴利纳克洛夫十字那边的旧磨坊那看不见的尽头，靠在高高的墙边。有些日子更多时候她不在。我认为自己总有一天会向什么地方的什么人解释我如何能忍受，忍受这件事所有可怕的错误，我每一次看到她等在那儿所体会到的令人讨厌的、不可饶恕的欢乐。邦妮死了，可爱的可爱的邦妮，她的女儿，我杀死了她，我几乎想不起她的脸什么样了。我将永远在地狱中炙烤我并不在乎。

现在，当我知道自己面前伸展的道路只有两条，我感到一种平静，它们就像用黑色记号笔画在白纸上一样清晰，而我现在的生活就是它们相遇交叉的一个点。两条路，死或生。我会打电话给鲍比·马洪，问他会不会再让我继续工作六个月，我要报名参加利默里克郡内部最后的脱产进修一旦拿到文凭我就请她跟我一起去加拿大或新西兰或者那里的其中一个地方如果她说好我一天也不会再悲伤如果她说不我一天也不会再悲伤我要抓住机会和上帝的无限仁慈我的母亲和父亲将一劳永逸放下所有为我忧虑的重担。不久之后的某一天我会俯身亲吻她的双唇那时我就不会再回头过去的一切都将化为尘土。

汤米和月亮

Tommy and Moon

有一次我在一个村子最边上租了一年的房子，我靠着跟一个住在路边小农场的男人来往，交到了朋友。我本打算写一本书，但没能做到，所以我走来走去，等待词语涌入我的脑袋。他们付了我一笔预付款，附加的沉重期待令我动弹不得。

我敢说，汤米快八十了，虽然他从未说起过自己的年龄。他精神矍铄，清瘦健康，大部分头发还在，而且精心梳理过，他尽力不在我面前展现出身体的痛苦，但我能感觉到。在他祖父建造的小屋厨房里，隔着一张古老的餐桌，他一时兴起告诉了我这些事情。

他是家里唯一的孩子，在他年轻时，这算有点异国情调，会引人猜想和怀疑。他的父母直到结婚那天才相见。一切都是作为一种恩惠安排好的。结婚前一天晚上，一个男人碰见了他的父亲，当时他正在从城里回家的路上，刚把自行车推上那条长长的小山坡，车筐里叠放着借来的正装。

我听说，你明天要结婚了？

是的。

她是谁？

我不知道。他们叫她洛丽。

他们结婚五十年，在不到一个星期的时间里相继死去。但那个故事流传了好几代。他们叫她洛丽，人们会故意拉长他母亲的名字，然后哄堂大笑。汤米有时会在无意中听到他们说这件事，每次他的五脏六腑都会燃烧，眼底会刺痛，他会想象父母亲的样子和他们对自己的宠爱，他们彼此之间简简单单的爱。他会疑惑，这是个意外吗？他们怎么会爱上彼此的？或许是上帝将他们结合在了一起？或者是天空之蓝和永恒之空虚背后的什么力量？教堂里关于神迹存在的讨论多得是。

他被送到基督教兄弟会学校寄宿。他父亲只能勉强应付那些费用。《福音书》中没有提到耶稣基督用棍子打孩子，不过，人们常说有个魔鬼，而他也不止一次与魔鬼相遇。有个男人常常转动身体用全身的重量甩起皮带，他这么做的时候眼里有股超越愤怒的火焰，某种不完全属于人的东西。他们把这些人当中最坏的派出去传教。那些人会用曲棍球棍打断孩子的骨头招来父母们的强烈抗议。兄弟会对他们服务的对象照顾不周。有一次一位律师的儿子断了一根肋骨，一位教士大人的侄子手掌上被撕下了几条肉。如此行事的人对有背景的孩子来说是个危险，他们都被打发到热带，看看酷热会不会消耗掉一些怒气。可惜，你简直没法指望用烈火来驯服魔鬼。

他母亲常常给他讲一个他爱听的故事，有一次她的一个姨妈拒绝站在台阶边上，避让门罗伯爵及其侍从和队伍，他们正从庄园向村庄开进。她告诉他们，如果在路上相遇，我只会为我们的主让路，结果第二天就失去了在一所大宅子里的工作。她只是对他们笑了笑，就去了美国，跟一个主办拳击比赛的人结了婚，帮他打理生意，在他死后接了班，越来越有钱，最后自己成了另一种贵族。

他过去有个朋友，汤米叫他月亮。他们在童年时就闹翻了，再也没有完全和好。他告诉我，月亮不会像你这样走进这所房子，坐下来喝一口茶。月亮是大地方来的，属于时髦人群。我经常在汤米家那个路口前面碰上月亮。他会在骑着自行车路过时冷冷看我一眼，后背挺直，一派庄严，偶尔有一天，汤米会从他的花园大门上方往外看看我，我会听到他们交换对天气的简单评论。汤米会给我看他给月亮画的漫画，手法稳健而娴熟，他会说，看，月亮在这幅画里看起来多蠢。你见过有谁像月亮这样的吗？我会承认我没见过，他就会假装难过地摇摇头把画揉皱扔进壁炉。以防万一啊，他会说，冲着门点点头又对我眨眨眼。

在离我房子很远的那一边，他曾经的邻居格里芬一家都走了以后，他们的房子和一小块地落到镇上的侄子手里，那人布置了一下把那幢平房卖给了一群怪人。耶和华的见证者。他们有一次来到他门前，用毫无自我怀疑的冗长祈祷吓坏了他。即将发生在他身上的事情，没有一件可以拯救他自己，除非他再出生一次。万能的主啊，他对他们说。出生这么一次就够糟糕的了。但是他不忍心总这样对付他们。

有个女人他曾想过娶回家但他知道自己无法弥合两人之间的差异，她也一样。

一次他在书里读到一件事，说非洲有个部落认为他们自己是世界上所有牛的合法所有者。他经常想到他们：在集市上、牧场里，他是喂养牛群的那些瘦削、黝黑、几乎一丝不挂的牧人的守护者而不是主人。他想象自己去往他们生活的地方，去往他们长满沙草和多刺灌木丛，被丛林和低矮山丘环绕的平原。假如他从低矮灌木丛中抬起白人的脸和惠灵顿靴子，走进他们的篝火光亮中，他们会如何对待他呢？他们会嘲笑他，还是欢迎他，感谢他走了半个地球让他们的荷兰奶牛变肥，他们会称他为兄弟吗？他们会杀了他吗？现在就会有死亡了。被长矛刺中，在白热的大太阳下鲜血流干。狂野的下颌和镰刀般的巨喙将血肉从骨头上撕下，迅速腐烂。他那被太阳晒白的头颅保存了下来，用来装饰秘密寺庙的墙壁。他会在猛兽们的腹中还原为分子，沿着它们的古道，随着它们穿越热带大草原的足迹散播开来。

他说，那不是一场辉煌的葬礼吗？我震惊于他语言的平静，他用那样的话谈到自己。他说他们会坚持把他埋葬在这儿，当然他们会的，还要围着他的尸体念动咒语，有几个词会提前说，不过所有咒语都没什么实际意思。他只会填饱蠕虫的肚子，他只会让坟墓周围的土地肥沃，他的母亲和父亲被放进了基尔斯卡内尔公墓那没有阳光的空洞角落里，被沉默的人们覆盖。

他曾养过一只鹰，他在河边发现了它，已经奄奄一息。它翅膀中间突出来一块儿，羽毛下面有几颗轻质铅弹。他用一根橡皮筋和一块木板拉直鹰的翅膀固定好，用镊子夹出铅弹，喂了它一点生鸡肉，让鹰栖息在自己手上，夜以继日、一言不发地坐了好几天。他改做了一件旧大衣的袖子，手工缝了专业人士用的皮手套。他靠本能和回忆童年时学到的知识驯服了它，他知道要保持安静，在两餐之间要蒙上它的眼睛，这样它一看到他就联想到食物，他慢慢给这只鸟展示世界，任何时候都让它停在自己手上。等它完全恢复健康之后，就被放飞了，当它绕着太阳盘旋最后飞回到他身边时，他的心怦怦直跳。它跟他生活了七年，在厨房后面他用橡树粗枝做的一根粗壮的栖木上，它有时候会和他眼神相对，注视着他，用它那阴郁的沉默告诉他一只猛禽可能知道的有关这世界的一切，告诉他它爱他，纯粹而又完美。一个夏天的晚上，鹰浑身都是铅弹，血流如注，死了。它曾回到他身边看他是否能再救自己一次，但他不能，有一段时间他无法呼吸，失去了理智，整个世界倾斜了，再也无法完全恢复。

从那以后他无法再养宠物。几只斑猫在院子周围游荡，他偶尔喂它们一些残羹剩饭，但它们从来都不属于他。他从未爱过它们，它们也一样。那几只牲畜来来去去，他从来没有像某些人那样宠爱过它们。

他满脑子都是时间。时间的概念是一个问题。它是怎样的？唯一真实的就是当下这一瞬间。一瞬间是什么？向下可无限分解的东西。所以一瞬间最小的一部分根本不存在。所以时间根本不存在，只是精神跟自己玩的一个把戏，用来定格所有似乎马上要发生的事情。就是那些可以坚持一晚上的事情，可以在场院大门前斜靠着，一只脚踩在第二根栏杆上，平视蓟草、蜜蜂和遥远的群山站上一小时这种事情。一切都已发生，又什么都没发生，存在是个无穷小的奇点，妈妈和爸爸还活着，或者从未出生，那只鹰出去捕猎了，也可能还会回家。

他常常突然想到存在表面上的百无一用。也常常想到河流拐弯处水的深度，河水在那儿有时会往回流，好像为了自己的飞奔而大发脾气。还想到谷仓阁楼上卷起的绳圈，放着老鼠药的磁盘。但是每个早晨希望依然从东方的天空奏响，一整天都在他耳朵里轰鸣，或者每天都如他所需要的那么多。

总会有一些事情陪伴左右，他说，稍稍照亮你的路。月亮，身上有颗圆圆的大头。月亮从他单车上摔下来的可能性。或者他没有读过的一本书。或者他以前不曾听过的一个故事。或者一片叶子的颤抖，或者地上的一缕光。或者是你自己，他笑着对我说，眼睛看着别处，不再说这个。

他常常梦到自己死去的那个瞬间。他曾经详细地给我讲过这些梦当中的一个，讲到结束时他害羞地垂下眼睛，把茶杯端到一半又放了下去。他的手颤抖得厉害。这不是很好吗，他说。我敢打赌你可以从中编出一个好故事。我敢打赌我能，我笑着对他说。

疼痛袭来像涨潮的河流，在一天里起起落落。他开始在厕所里便血，看到之后他吓坏了，于是不再去看。

我看见月亮徘徊在他的新坟前，默默哭泣，此时其他所有人已经顺着那条路走回村庄怀着敬意与回忆喝上几扎啤酒。他守卫在那里直到太阳快要落山我回家路过时对他说，走吧，月亮，我捎你回家。

他给我一把钥匙，还告诉我去侄子和他共有的土地之外那幢小屋里看看，拿个纪念品。我问月亮会不会跟我一起去。他点了头。这些年来他所需要的就是一次邀请。

我们打开他床边那个小壁橱，被埋在一大堆书下面。

我们看了他画的鸟儿，那是栖息在枝头的一只鹰，双眼漆黑一片。

我们读了他写给上帝的一封信，信里感谢他为这世界保留下来的所有美。

麻烦

Trouble

有些事情的存在就像天是蓝的一样不可改变。开始为那辆都还用不着抛光的威达车寻找新线圈的那一天我明白了这一点。爸爸问了新线圈的价格，贵得要死，所以他对那人说去死吧。然后他打电话给住在长行道的堂弟问他有没有，他没有，爸爸又给另外几个认识的家伙打了一圈电话，他们有扔在地上等着拆分的旧零件，却找不出一个线圈来，最后他屈服了，给柯利家打了电话，尽管他根本受不了他们。他在电话上对那人说如果我为这个给你一百欧又发现它不是问题所在，你会把它还给我吗？那人在电话上说会的。来吧，女儿，他一跨进卡车的驾驶室，就回头对我说。跟我一起去兜风吧。当然了，即使装上柯利家的线圈，那辆威达还是动不了。

柯利家的零件堆了一亩又一亩。我好想在那儿自在地待一整天。可是没法进去，前面办公区都被挡着。他们把整个地方都围了起来，就像利默里克监狱一样，生怕有人偷东西。他们那儿有叉车铲车什么的，好把汽车一辆辆堆起来。他们有一长串出故障的卡车和一辆大运输车。那儿有一百万辆轿车。爸爸说以前好的时候一个人可以拿着他的扳手到处乱逛，找到他想要的东西，然后付钱走人。除此以外还可以坐在等候室里的塑料椅子上就像一个人在等医生。接待区是个洞，爸爸说。跟柯利家的接待区相差甚远。我觉得他过去跟柯利家一两个人有过口角。

那天早晨当我们第二次来到柯利家后，爸爸把他的收据从舱门递过去把那个线圈放在舱门前的横档上，我马上就知道要有麻烦了。我只是有那么一种感觉，肚子里像在燃烧。爸爸就像个疯子，因为他把线圈和新旧起动器装上又拆下时手上的皮被蹭破两三次，他拼命启动威达，它仍旧只是冲他咳嗽。那人把收据举到他面前眼镜滑到鼻梁中间，爸爸说，你们要给它做个大检查，你们上次弄坏它也没过多久，就两三杯茶之前。你认为，那人慢慢地机智地说，这儿拆解轿车是为我们的健康着想吗？

呃，如果是的话。爸爸向后退了一步，所以他离我坐的地方只有跨一步的距离。我听见他呼哧呼哧地喘着气。那就还我九十欧，爸爸低声说，真正平等，我们叫它两清。十欧抵消了你们外面那只猴子拧开它用掉的那一分钟。相当于一小时六百欧。你要拿到它可是笔好买卖，伙计。那人还是往后仰着头他头顶秃了两边是卷毛——我怀疑，他姓柯利吗？一个人的名字往往准确命中他们的特点——他的眼镜还是挂在鼻子半山腰但他现在是在审视爸爸而不是收据，他说，我们给你一张付款凭证怎么样？爸爸紧闭嘴唇面无表情鼻子里喷出冷笑，每当麻烦开始他都这样，他说，你遵守诺言，或者百分之九十地遵守诺言怎么样？那人说不。爸爸说，好吧，不如我把你从柜台那边拖出来，和你一起擦这鬼地板怎么样，他指着身后的地板，那个正等着让人看看206转触媒转换器的女人，她的眼睛睁得有点大，我看到以后觉得她有点像玛丽·玛格丽特，我爱到入骨的姐姐，她已经结婚去了英格兰，我好长时间没见她了。

然后那人说，行，就不见了。爸爸站着往那人已经关闭又上了闩的舱门里看，他的两只手垂下来，随着时钟滴答声，从拳头变成手掌，又变回拳头。爸爸从舱门前猛转过身。那上面写的什么？他指着远处墙上另一扇门旁边的告示牌。爱尔兰警察……交通……Corpse[3]，我读出来。Core，那个206女人说。啊哈！她冲我笑的时候我差点这么说出口，我想起来了及时地改成了对不起你说什么？她有玛丽·玛格丽特的样子，千真万确。P和s呢？我对她说。它们不发音。那让它们在这儿有什么意义呢？我说。她点了点头，还有点笑意。那是个法语词，她说。它的意思是……她皱起眉头思考着……分支。就像，他们是处理交通事务的警察的分支。这里是被拖走汽车的存放处，直到车主缴纳罚款把车领走。噢，我说，继续看着她持续时间有点长，但她没看我，又转过身去看她的杂志了。后来我注意到爸爸看起来是那么担心。但他一直听着那女人给我解释法语中的p和s，还冲她点点头，说非常感谢，我敢说，是为了她这么好心地教我东西。爸爸狂热地希望我受教育，拥有他没有的东西。那人消失了好长时间。麻烦就要来了，我知道。

爸爸的处境糟得可怕，我也知道。他不打算把他的九十欧留给他受不了的柯利一家。那人从横档上拿走了线圈。爸爸后来威胁要动武，有目击者。虽然她心地善良，像玛丽·玛格丽特一样，她也不会为了我们对影子[4]撒谎。爸爸遇到妈妈之前的犯罪记录像他的两条胳膊那么长，她让他答应自己做个好人。他差不多一直遵守诺言，不守信只是因为他已经别无选择。麻烦有时候会找上他，尽管他尽了最大努力想要避开它。

没法知道那人去了哪里，或者他在干什么，他去给谁打了电话。没法知道他们门后面有没有影子，或者他们关门是不是因为装满了违章上锁的汽车。不过，他们很可能会让一些不是影子的小伙子做这件事。但舱门肯定要由影子操纵，负责收钱和榨干那些车被拖走的人。我知道爸爸会有跟我完全相同的想法。

那人回来了，还有一个家伙跟他一起。更老更胖更秃没有卷毛。没有退款，他说。除非这零件有毛病。这个人说……爸爸开始说话，指着原来那家伙，但是新来的打断了他，用跟喊叫差不多的声音，一字一顿地说，他说他把它拿回来了。没错，爸爸说着点点头，肩膀放松了一点点。他已经把它收回了，新来的家伙说，他会给你一张信用凭证作为交换，供你下次购物。我下次购物？爸爸又全身绷紧，脖子上泛起一片红。我的下次购物？地狱都冻上了你们不太可能再待下去，是不是？柯利全家都在抢劫，偷盗，撒谎，睡下贱女人。

卷毛和胖子只是站在那儿看着，末了那胖子说，我一定把你的反馈转达给他们。他们两个都大笑起来，样子很恐怖，爸爸脖子上那片红变成了黑色，我肚子里的火越烧越旺，就像是要爆炸，像一辆车被点着时会先燃烧再爆炸那样。那位像玛丽·玛格丽特的女士又转过身来举起她的杂志给我看一张插图，一个巨大的胖子躺在长椅上，一条其大无比的光腿从她身上沿长椅伸展着，另一条腿在地上。插图下面写着英国最胖女人寻找真爱。那位女士微笑着把杂志举到脸旁边，就好像房间里根本没有麻烦，还用一种期待的眼神径直看着我。你认为她怎么样？她问道，又笑了起来。她的笑就像一台运转完美的可爱机器，只是滴答滴答，转得又好又温柔。

正如我知道会发生些什么，我都不知道自己知道，狂怒的爸爸想砸破舱门玻璃，那两个家伙飞快逃走，玻璃碎了，所有黄色和蓝色的影子都冲了进来，我一只眼瞥见，他们都躺在地板上，除了一个影子站起来往地上看，爸爸正在小山一样的胳膊和大腿下咆哮着，他要把所有该死的柯利都杀了。长的像玛丽·玛格丽特的女士把手放在我手上，拉着我向门口走，我们站在门外，而他们每个人都按住爸爸一只胳膊或一条腿，这很容易，因为他已经恢复了一点，他会很小心地不让犯罪记录延伸到比他的两条胳膊更远的地方。

来吧，女士说。跟我来吧。她告诉那个只看热闹不拉架的笨蛋影子说她和我在一起。爸爸被铐住并且安静下来，他正在说好吧好吧，行个方便，我发誓我会安静地离开这个地方，如果你们现在让我走，不再找我麻烦，我会赔偿碎玻璃和所有东西，我为惹的麻烦道歉，我以死去的马丁斯发誓。那些影子知道谁是死去的马丁斯。他们还是一起把他押上了囚车。

有时候我看着爸爸，看他侧面或后背或者脸，我是那么爱他感觉就好像他是我创造了什么辉煌得到的奖赏，比其他任何人都好。不过，你绝对不会听到这些话从我嘴里出来。想想这种话就足够了。上帝什么都听到也什么都知道，不是所有的事情都需要说出来。我痛恨看到他被人拉扯，他难过极了，但是他不傻，我知道爆发一过去他就会规规矩矩的。影子们可能会打发他回家或者回到柯利家院子里他的卡车上，妈妈会在门口用击掌和亲吻迎接他。

那位女士的车闻起来一股很新的塑料味儿。珍妮·迈克，她说。那很吓人，不是吗？你还好吗，亲爱的？害怕我自己，我告诉她。她问我想不想吃块糖，然后我的脑海中就浮现出某件事，关于陌生人和糖果还有永远永远不要和一个你不认识的人上一辆车。可是她那么漂亮，味道又好闻，在她拉着我的手走出那麻烦的时候，就连那个袖手旁观的影子都只是点点头冲她笑。她正看着我微笑，她赞美了我的匡威我赞美了她的头发，她问我住在哪儿我告诉她在安纳霍尔蒂，她看上去有点困惑说，什么，是一幢房子吗？我说见鬼我还能住在别的什么地方？马上用手捂住嘴请上帝原谅我的咒骂，不是只在想象中。你不是住在一辆……你住过一辆……一辆什么呢？我现在很感兴趣。我以前从没碰到过疯子，只见过麻烦缠身时的爸爸，但那是种不一样的疯狂。

一辆大篷车。

我想到了后院的火桶，爸爸会在一个很奇怪的晚上点着它，他和他的伙计们会站在那周围聊天，喊叫，大笑，如果有直升机经过就对着天空诅咒。点篝火是合法的，有一次我听到一个人说，所以他们可以滚远点儿了。这是文化和风俗的一部分嘛。烧垃圾是非法的。另一个人说，他们怎么知道那该死的区别？从半空老远的地方？第一个人正要为自己的愚钝和另一个的机敏发脾气，但在伙伴们笑了又笑时努力不表现出来。爸爸尽了最大努力来维护桶边的和平，他说吉米是对的，篝火没什么问题，那些人从大小、烟雾和四周站着的一圈人就知道，燃烧的不是垃圾，而是木头。那些人用特殊相机来看远处是什么，就算是晚上黑漆漆的也能看到。我爸爸不再喝酒了，所以他不会那么快就发脾气，他只有在他认为配得上他的人冤枉他的时候才会拉开架势。就像柯利家那个给他信用凭证的家伙。所以他现在是维持人与人之间和平的伟大人物。我想，这就是他的工作。

我以为游民一般都住在大篷车里，那位女士说。

从那天往后，我听到过一大堆真真假假的话，为了让我相信而说出来的话，说话人声音里绝对没有一丝怀疑，但是那说话的方式会让你明白他认定了关于你的某些事，尽管他们是全世界最没有资格那么想的。但那第一次深深地刺痛了我。我以前从没听人说过那样的话。这些话夺走了我和别人的相同之处，让我对做自己感到有点抱歉。

那位女士的手背贴着我的胸膛，那儿有一颗我无意中突然滚出的泪珠，然后她把手掌放在我头上，我看见有那么一秒钟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脸上闪过某种像是担忧的表情又飞快地消失了。她在坐椅边擦了擦那只手的两侧，她不知道我看见她这么做了，因为我用心和灵魂感觉到她甚至不知道自己在这么做。

她说了很多但我并没真正去听，她想知道我有没有去看《海底总动员》，我只是点点头，她开车送我回家，每一辆迎面驶来的车，我都感觉像是在看我，我觉得自己左右两边都敞开着，仿佛根本不该坐在那辆车里，所以我紧紧抱住自己，让自己缩得尽可能小。我请她在我家路尽头把我放下，我跳出她的车差点没说再见就跑向妈妈告诉她爸爸和柯利家人还有影子的事，但是绝不提那位女士一个字，我找不出词语来形容发生了什么，只有一种感觉，我甚至没办法给它命名。

尽管从那以后我已经长大了，在接下来的几年里直到十八九岁，我都再也不能像那天之前一样昂首阔步了。那位女士看着我，让我分裂和萎缩，在她自己和我之间划清界限，甚至完全不知道自己在这么做。她连一秒钟都不曾想过，她一丁点都不善良。

有些事情无法改变，就像河水的流向或者青草的绿色，以及紧跟我爸爸的麻烦和人们眼中心照不宣的强光。

行动队

The Squad

我们开枪射杀男孩那天，天空清澈湛蓝。我记得，在我瞄准他的心脏之前，看到一只燕子沿着林木线在低空起伏，然后消失在那片闪光之中。青草或树叶都没有拂动，灌木丛里也没有一点沙沙声。男孩的尖叫不会让任何生物痛苦，除了我们自己。我们给他塞嘴巴的东西不值两便士。当然，约翰·P在场，还有帕特·迪瓦恩、布莱恩·卡特两兄弟和马丁·吉内。帕特带来手枪弹药和一个空弹匣，马丁把开过火的来复枪裹上塑料布装在一个加重的粗麻袋里，独自划船出去，把所有东西都扔进了约哈尔湾的黑洞。布莱恩·卡特两兄弟处理那根木柱。我不知道具体怎么做的，也不想知道。

前几天这儿出了件怪事。大落地窗前有一对夫妇，面对面坐着，在玩球。这儿那位理疗师让他们做一些运动，就像几个月前他让我和约翰·P做的那样，当时约翰·P的理由更充分。我一直在看，接下来那男人不是把球扔了吗，两个人就坐在那儿看着球，我在想我要不要复习一下动作让他们发现，别老坐在那儿表情那么难过地面面相觑，这时那男人突然伸出手，她一把攥住它，那人稍微一拽把她拉到自己大腿上，然后我看到他哭得像个孩子，两只手臂紧紧搂住她的腰，他们脸贴脸待了一小会儿，就一会儿，她在他臂弯里就像一个柔弱无力的布娃娃，后来我知道她死了。就那样，想象一下。这是件挺可爱的事，真的。在他们把她从他怀里带走之前，他用他那只漂亮的手托着她的头亲吻她的脸颊，然后坐在那儿沉默了一会儿，只是看着外面的玫瑰丛。我觉得我以前认识他，在这个世界之外。我觉得他是个正派的人。

我们再也控制不了自己了。约翰·P刚才尿湿了自己，那个本打算盯着我们的男孩只顾着自己搔痒，没有注意到他。约翰·P什么也没说，只是不停地努力站起来。但是今天有一根皮带紧紧卡在他的腰间，把他固定住，因为他昨天到处闲逛还搞了很多恶作剧，他们担心他会伤害自己。这可怜的倒霉蛋穿上了米色宽松衣，否则没有人会注意到。我注视着那片深色从他的腰部绽放开来，沿着他的腿吐出卷须。他知道这事在发生，却没有足够的力量阻止它的流动。我们对视了一两秒。我的余生中永远不会忘记他脸上的表情。你还好吗，约翰·P，我轻声说，但他听到的只有寂静，他看到的只是我的手毫无意义地抬起，还有我干瘪的嘴唇一张一合。

那个所谓的看护终于发现了约翰·P身上发生的事情。他的表情是那么恼火我敢肯定约翰要挨揍了。他用某种外国语言咒骂了几句，手攥成拳头，他站在那里，怒视着我的老朋友。我敢拿我这条老命打赌，他正想象着自己在拧断可怜的约翰那亲爱的老脖子呢。

尿片。从现在开始给你尿片，我的朋友。看看你吧，看看你。约翰·P悲哀地低头看看自己，又回头看了看那个男孩，再看了看我，除了抱歉还能说什么呢？

有时候我看到约翰四处忙乱，找他的眼镜之类的东西，而通常我会看到他要找的东西，被他的胳膊肘从椅子扶手上撞到地上，我会看到他因为毫无结果的寻找变得越来越沮丧，而眼镜或者书或者随便什么东西会一直躺在他脚下，一股火辣辣的感觉在我的脑海中升起，在那种时候我所能做的就是不去找东西，而是抓住他的手腕，一直把它扭到快要折断，但是我永远都不会那么做，我只是坐在那儿脑子里说看在上帝的分上，约翰·P，看在上帝的分上，约翰·P，直到他终于看见那丢了的东西又过去捡回来，一个和找东西同样曲折的过程。我永远不会那么做，我几乎可以确定。但是有一天他抓住他的手腕看着我，我觉得，那水汪汪的眼睛里有恐惧和某种责备的意味，我怀疑我是不是伤害了他却不自知。这可能发生吗？在理性开始退却之前，我是不会这样想的。

他唯一的女儿遇到那件可怕的事之后，一年中大部分时间，我们没有一个见过约翰·P，再见到他的时候我们都吓了一跳。他身上的肉都掉光了，只剩下皮肤紧紧包裹着骨头。我看到人们强迫自己跟他谈话，在教区大堂，在曲棍球场，在高尔夫俱乐部外面，在城里所有那些经常看见他、熟悉他、真心喜爱并欢迎他的地方，他们都极力克制着要避开他的冲动，声调高得不自然，勉强做出愉快的样子，说话时有些颤抖，暴露出他们的不安，说的话都是这样：伯格顿·约翰·P你气色真好，你看上去苗条又健康，她们在家都怎么样，怎么……他们让询问悬而不决，指望约翰拾起那松散的结尾，扎成紧紧的结，迅速而完整地把它解决掉。但他却只是站在那儿，说实在的，他的目光可怕，他的眼睛似乎变大了，身体其余部分却缩小了，而且充满了一种狂野的悲伤。在流放归来的最初几个月里，他只是拖着脚，耸耸肩，喃喃自语，每当他把他那苍白的脸转向我时，我几乎都要哭出来，我为自己亲爱的朋友如此难过，为他之后的这一年难过，为我曾把他孤零零地留在那儿，让他和他那沉默的妻子被强暴的女儿待在一起而难过，在那可怕的孤独的会面发生之后不久，他不敢回来，不知道该对她们说些什么，甚至不知道该如何看待她们。

吉姆·吉尔迪亚告诉我们那男孩要出狱了，那一天离刑期结束还有六年，利默里克法院里疯狂的一天。他不敢正视约翰的眼睛；似乎他本人应为雇用他的这种体制的失败承担责任，做替罪羊。品行良好，吉姆几乎是在耳语。约翰脸色严肃感谢了吉姆又说噢上帝呀，他摆出摇头的样子，对我们已经知道的事实只字不提，几个星期前，国家某局某处某办公室一个知情人的兄弟就联系了我们。我们已经制订好计划和应急措施，准备好了对那个男孩执行我们缺席审判的工具。吉姆·吉尔迪亚的举止表明，他丝毫没有怀疑我们成立了这个非法法庭；他把他的手放在约翰·P肩膀上，保证说那个男孩若是回到这个地区不会有片刻安宁，他，吉姆，会缠住他逼他离开。他在这一带露面的可能性有多大？很有可能，我们知道，吉姆也知道，不过他正在尽最大的努力来缓和这个消息带来的痛苦，减轻他自认为造成的伤害。我们都认识那男孩，也认识他母亲和父亲，甚至认识他们的长辈。他有一群兄弟姐妹，有些散落在四面八方，有些还住在当地。沿阿什顿路尽头一带，还有一群堂兄弟姐妹和家族成员。他们都来自我们教区中心的别墅，跟我们互不来往。

他们都来法庭支持他，在休息室里推推搡搡赌咒发誓，表示他们对他的爱，谴责法庭可怕的不公正，还说什么渣子和撒谎的贱人，他们当中一个人闹得不像话，被拖走扔进了一辆囚车，一只猫被放进了鸽群，一场小冲突可能演变成一场战争，我们在约翰·P和他妻子女儿身边围成了一个正派人的圈子，警察们又反过来围着我们，我们步调一致走向法院的大门，走进了等待的岁月。

那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我常常怀疑约翰·P现在还知道多少。有几次，他在我旁边的高背椅上望着我，从椅子里坐起来对他来说也不怎么麻烦，他掉的肉早就回来了，虽然再也没有恢复以往那健康的体格和苍白的脸色，他的双腿基本还能充分发挥作用，但这也只是上帝的小恩小惠，说实话一点不仁慈，因为他的思想已经离他而去，其他各种肢体、官能和器官只是偶尔配合，不管在什么情况下他都被绑在日间休息室的椅子上。

约翰·P和我出生在同一个星期，相隔不远哭声可闻的两幢房子里。他比我大三天。我比你大，也比你好，他常常开玩笑，虽然他在大多数事情上顺从我，尊敬我，我知道。我们俩都没有亲兄弟，我感觉这让我们的兄弟情谊更加紧密了。我在斯特里奇履约的时候，他一时间失去了亲人，在琐碎家事间歇没有一个可以一起闲逛的人，他喜欢坐十二点的公共汽车从尼纳进城，偶尔有一天，他会在奥康奈尔大道经过改造的联排别墅门口遇上正出门去吃午饭的我，不止一天，我一看见他就低声咒骂，他站在台阶下朝我咧嘴一笑，泥巴和挤奶的气味酸溜溜地向我飘来。但我从不表露我的厌烦，它总是很快变成羞愧。我会请他吃午饭，喝杯柠檬水，我对他挥之不去的孩子气和我们之间日益增长的差异感到奇怪。

随着约翰遇到麻烦而且孤立无援，这些新的和旧的负疚感交织在一起，混杂在一起，变成一种可怕的、痛苦的感觉，让我胃里发酸。我不得不承认最后听说约翰·P复仇心切的想法让自己松了口气，差点将他女儿强奸致死的那个男孩要从监狱里出来了，他为这不可避免的一天制订了一个计划。要是我每周去看他，或者每两周去看他，甚至每个月去看他该多好啊，看在上帝的分上，站在他的院子里，和他一起品味那种氛围；去忍受厨房里可怕的沉寂，他的妻子和女儿被恐惧、悲伤和羞耻牢牢束缚在那里；去试试看我能不能抑制他高涨的怒火，让它平息；向他灌输这样一种观念：短暂的现世不会有真正的正义，而正义者所遭受的一切不平等将在未来无限的时间里得到报偿，所有的亏欠都将结清，上帝将会让万物平等，不是我们，不是我们人类。

约翰·P很小心地选择对别人说起这些事情，因此我判断他的想法是认真的。他把一小群人拉到自己身边，我们都是儿时的朋友，都来自同一个城镇，差不多来自同一条街：帕特·迪瓦恩、布莱恩·卡特两兄弟、马丁·吉内和我。在计划和委派任务的时刻，约翰·P的悲伤和恐惧一扫而空。他做出一副坚定不移的样子，两颊没有血色，只在脸颊中央各有一小片红晕，他说话的口气平淡而有分寸，把他想要做的一切说得明明白白。毫无疑问，约翰·P当然希望我做这个行动队的头儿，我的第一个担心没有什么理性根据：在我看来，六是个不吉利的数字，我们应该是五个或七个。这是处决路上第一个薄弱环节。

我们每个人都可以拿出至少一打理由去做这件事，却没有一个理由不去做这件事。我们五个人在没有约翰·P的情况下见了面，谈了又谈，谈了又谈，总是回到同一件事上：在罪行过后那些激情燃烧的日子里我们都说过要这么做，现在约翰·P让我们信守诺言。如果他到场的话。耶稣在上，基督在上。我们要毙了那龟孙子，我们要埋了他。我们要结果那个蠢货。对着空气做出的威胁现在成了契约。这不只是复仇。我们得想到教区里其他所有人的女儿。我们对如何去做的技术细节很容易就达成一致意见，没有怨恨或异议。每个弹匣有三发子弹，随机选一个弹匣只装空弹，这样每个人事后都可以安慰自己说，是他拿到了那把没用的枪。

我们在那男孩独自行走的时候抓住了他。我们坐在一辆有宽大滑动门的面包车里靠近他，从后面抓住他，掐住他喉咙让他差点窒息，狠揍他的肚子和脸制服了他。我们把全身重量压在他腿和胳膊上，以便绑起他的手脚，我们用武器对准他那张污迹斑斑的脸，拖着他穿过金雀花丛和沼泽，灌木和乱石，来到我们深埋在那偏僻山坡泥土里的木柱前，用绳子把他绑在上面，自始至终他一直尖叫着，即便嘴里塞着毛巾，又尿又拉，泪水浸湿了眼罩，我们所有的暴力并非来自勇敢，而是源于恐慌和害怕，源于我们疯狂地渴望了结这件蠢事。我们后退三十步站着。那是我们商量好的。似乎太远了，又似乎太近了。我得说，二十七步才完美。

我们开枪之前那个男孩尖叫着，之前很久，他在面包车里就一路尖叫，我们开枪后他还在尖叫，因为第一波射击没打中他的头和心脏。子弹打穿了他的肩膀和左臂，其中一颗正好从他脖子边擦过。糟糕的枪法，真丢人。第二波射击撕破了他的眼罩，捆绑他的柱子顶部被轰成了碎片，他的一只眼睛被一个血淋淋的黑洞代替。他仍然尖叫着，肠子露了出来。约翰从队列中向前倒了下去，诡异地蜷缩成一团，马丁·奎尼吼了句什么，我跨过约翰趴着的身体，尽管我很想踢他起来或者跺他两脚，朝他大叫让他站起来自己干这事。我朝前走啊走，瞄准了男孩的前额正中，尽管手在剧烈地颤抖，我瞄得却挺准，这下终于让他安静下来。感谢上帝，我听见一个布莱恩·卡特在我身后说，直到今天我都不确定是哪一个。此后的几年里，我几乎没有再和他们中的任何一个谈过天气问题，也没和马丁或帕特，我高贵的朋友，我的亲兄弟谈过。

有时候，我胸中会涌起某种不请自来、不受欢迎的骄傲感，接着就会自我反省。是我发出了瞄准射击的命令，是我独自从队列中走了出来，手中武器的后座力和热量让我怀疑致命的子弹来自于我，我在形势变得混乱不堪时杀死了那男孩，将我在无情的未来中可能拥有任何一线安慰的希望断送在了他身上，我没理由把自己的行为归于任何美德。我的血是热的，但我相当冷血地杀死了他。他被捆起来动弹不得，他被打得遍体鳞伤，不住地乞求。他是一个母亲和一个父亲的儿子，一个家庭的孩子，他们还在想他。

我感到我的终点近在咫尺。有一天晚上，我在这张椅子上睡着了，突然醒来时，闪烁的电视不见了，客厅的整面墙都沐浴在阳光中，我那些面无表情的伙伴们都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排有翅膀的生物，既透明又坚实，既真实又虚幻，幻影的中央有一道闪闪发光的金色楼梯，我想起身走向它把脚放在第一个梯级上，从底下抬头看看能不能弄清是什么在上面等着，但我发现自己动不了。我感觉前额上有位谆谆教诲的神祈在呼吸。或者至少是位指手画脚拥有全权决定权的圣徒。如果我有力气爬上去，肯定会被挡在楼梯顶上，有人会告诉我回去吧，你必须等待，你必须赎罪，我要声明我已经赎够了，自从我们草率地处决了那个野孩子以后，我每天都在赎罪。从那以后，我从未有过片刻安逸，就算在艰难入睡之后也一样。

我们把他裹在帆布里，把他埋得又深又好。我们打扫又安顿好他坟上的土，还在上面撒了些树枝树叶，让它看上去从未被动过，我们没有做祷告只是围了半圈耷拉着眼皮站了一会儿，鱼贯走下山坡上了面包车，再次走进未来岁月冰冷的怀抱。

在我房间的浴室小隔间里有一个磅秤，我每天早晨沐浴前都会走上去，这样就能在脑海中绘出我的衰退曲线，一天四分之一磅，一天一袋破糖果，体重下降到零。我不怕死，不怕离开这个充满罪孽和反罪孽，罪行和无辜的地方，这些东西全都纠缠融合着，没有一个人是纯洁无瑕的，在这个世界上只有婴儿的脸是纯洁的，他们唯一的罪恶是很久以前由古人写的书中虚构的人犯下的。我甚至不怕把我喜爱的约翰·P独自留在这儿也不会为此而难过，因为他对我的离世几乎一无所知，他可能感觉到的只是身边有一块空地，我曾经在那儿坐过，这种感觉会像阳光下的幽灵一般从他心里消逝。

没有什么好结果。这就是悲惨的真实情况。约翰·P的女儿再也没有摆脱沉默，只是用它紧紧裹住自己，直到被它剥夺呼吸，她的身体再也无法挣脱出汹涌的大海。叠得整整齐齐的纸条上只有一个词：抱歉。她的车整齐地停在停车场的一个角落里，就在从攀岩道到悬崖的马路对面。仪表盘上有一张罚单，显示她已经支付了机器许可的停车费用。她永生的前三个小时已经付过了。

我知道约翰·P的女儿在莫赫走上升天之路时那种绝望的啃噬和刺痛。在这一切结束后不久，我就有了这个想法。夺去了一个人的生命之后，某种程度上我也失去了自己的生命。我会呼吸，但每一次呼吸都会增加我欠这世界的债。我觉得自己不配拥有我那些幸福健康、充满善良和爱的孩子，现在回想起来，我觉得是我在某种程度上一手搞坏了事情：现在好像全世界都觉得，我就和那个可爱的姑娘一样，毁了自己。她在几秒钟内纵身一跃摔得粉身碎骨；我用许多年无声的暴力方式做着同样的事情。我儿子和女儿把自己拖到这儿来看我的那个晚上，好像在恨我：他们呼哧呼哧地叹息，翻白眼，假装惹他们生气的是他们那坐立不安的孩子，而不是我，不是他们少年最好时光里我那种令人紧张的沉默管教方式留下的记忆。

我陷入了邪恶。哪怕是最微小的事情，也会让我失去理智：听到消息时的一阵窃窃私语；刀叉在盘子上的噼啪声和刮擦声；没有按我的喜好收拾的房间。他们开始喜欢出去蹦迪后我就恐吓他们。我喋喋不休，大声咆哮，嘲笑女儿的连衣裙和上衣，嘲笑儿子的脏头发和破裤子，去哪儿都开车送他们，就算他们请求和朋友一起坐公共汽车。我会坐在外面等待，用我的凝视在那些地方的墙上钻孔，我会从门廊往里看，他们的朋友会看到我，会指指点点吃吃窃笑，有一两次，我大步走了进去，强迫女儿和看起来好像要跳热舞的某个男孩拉开一段距离。我妻子一开始无法理解。看在上帝的分上，你到底是怎么了？但是很快，我的愤怒就变成家常便饭。她绞着双手，摇着头，这样过了三十年。

约翰让自己投入沉默之中，正如他那浑身青紫没有翅膀的天使投入大海一样。就好像他继承了她的衣钵。他的妻子憔悴而死，她的调零和离世似乎对他没有任何影响。对他的无语我只觉得感激：这意味着安全，和一定程度的舒适。我压根儿懒得唤醒他。事情到这一步，人类的想法到这一步，不是很奇怪吗？一旦我们所有不名一文的交易都告完成，我就摆脱了以前的恐惧和不安，我又能跨进我朋友的门槛，坐下来聊聊天气、体育、新闻和本地八卦，看着他在注视窗外的什么，什么呢，我也不知道是什么。所有的老生常谈。倾听、点头和注目。所有的空无，归于空无，为了空无，一年又一年的时光，慢慢打上标记的时间，所有由空洞话语填满的沉默。

我常常在活着和死去的东西中看到类似那个男孩的轮廓，他低着头，身体仍然绑得紧紧的，从那根肮脏的柱子上前倾过来。特别是在暮色中，当幽灵从影子中，从需要修剪的灌木林里，或者从被风吹过的篱笆、一丛蒲草中诞生的时候。有时候在镜子里，我那正常得可怕的脸一出现，我会看到反射在眼睛幽暗处的那根幽灵般的柱子，还有上面撕裂的皮肉和破碎的骨头。每当这时我都会发出一声尖叫，我的血液会凝固，我的心会抽搐，怦怦直跳。

在那些寒冷的日子里，我常常想去沙漠，想要走进空寂，直到双腿再也动弹不得，我想平躺在酷烈的太阳下，皮肉被晒脱，与骨头剥离，依次被清洗，被漂白，干燥成粉末。如果我能给自己选择的特权，那一定是我选择的死亡和处置方式。

可是我在这儿，一动不动地待着。

奈芙蒂斯[5]和云雀

Nephthys and the Lark

因为风的声音，过了黎明她就不能再睡。它似乎总是涌进这条路，在一排排房屋之间被挤压成一阵狂风。她想象屋顶从屋檐那儿被整个掀起，或者一棵倒下的橡树砸穿了椽子。可她们家附近没有橡树，根本就没有树，只有铁线莲灌木丛和半心半意的树篱还有瘦弱的花园柳。它们简直算不上树，窝窝囊囊的。她丈夫总说他爱那风暴的呼啸和雨点敲打窗玻璃的声音。这让他感觉舒服，他说，置身其外，躺在温暖的床上。他的鼾声里确乎有种满足，好像那暴怒的天气真哄他睡得更加安稳了。她在考虑把一只脚伸出床边去，等它够冷时去踩他下背部，他的睡衣边总在那儿卷起来，但她拿不准自己的脚够不够灵活，能不能把睡衣掀开。她也拿不准自己够不够坏到要用这种方式弄醒他。

熟悉的叽喳声填满了阵阵狂风间的空隙。云雀的歌声总在二月开始。整个星期她一直在听它唱，前一天早上她开车离开家时，看到它低低掠过草地，降落在草地中央假山的边上。她认识它靠的是它凸起的羽毛，那镰刀似的冠羽，就像用发胶固定上去的。一个年轻人去跳迪斯科的样子。它的嗓音，再想到它的小巧发型，冷脚丫的恶作剧，丈夫会发出的大叫，他喊滚蛋时的大笑，都汇聚成她胃里的一团暖意，一种孩子气的快感。大风随着天空的明朗平息下来，在闹钟响起之前，她静静地躺着，几乎是快乐的，等待着丈夫醒来时的咕哝和窸窣，他的叹息和哼哼，少年们的呼啸和尖叫，一所房子醒来时的乒乒乓乓和咔嗒咔嗒。

她告诉三个孩子他们得吃麦片粥。最小那个想知道要是他们不可以吃可可脆米她干吗要买。它们溜进了我的手推车，她告诉他，这种事不会再发生了。你们可以吃加蜂蜜的麦片粥，也可以饿着肚子去上学。她弯腰亲了亲他生气的额头，他往后一缩沿着后脑勺擦他的手。呃，妈咪。最大的男孩把一根球棍放在大腿上，他和他爸爸正在检查那上面的一道裂缝，两人的额头快碰到了一起。她的女儿正在化妆，涂眼睛，擦唇膏，她的裙子离膝盖太远，但她穿着厚裤袜，似乎不值得为此争吵。她女儿一只手里拿着她的iPhone，另一只手里是片烤面包，她的拇指缓缓地上下移动，有节奏地咀嚼着，眼睛盯着那小小的屏幕，屏幕的光反映在她眼中。雨停了，风也泄了气。一道彩虹从远处山坡上升起，横跨过淡蓝色的天空。

她丈夫拿起那根球棍，让它斜靠在后门上，这样他出去开车时就能记得带上它。吉米·瑞安会给它加箍的，不用担心，他告诉儿子。你差不多从学院回家的路上就能取走它了。我会发短信告诉你。太棒了，爸爸。每天早晨她丈夫脸颊上总是有片红晕，他浓密的头发像男孩一样结成一团。他总是早饭后沐浴更衣，因为他说他不喜欢带着饭味去上班。他总是在下楼前脱下睡衣穿上短裤和T恤，还有一双人字拖。这些天早晨他一直因为那双人字拖生气。我的人字拖他妈的哪儿去了？嗵嗵嗵上下楼，砰砰砰进出房间。姑娘会翻翻白眼，男孩们会咯咯傻笑，她会告诉他注意用词，拖鞋在前一天他踢进的随便哪个角落，她有比提醒他小心人字拖更重要的事情。一个五十岁的男人还不能小心一双人字拖嘛。我才四十九。不会太久了。她会嘲弄他，但同时对他绽开最美的笑容，因为她知道一想到自己快要五十了就让他很烦。

他在一个商业中心做大楼管理员。他操心的事没完没了。石膏的裂缝，排水沟里的苔藓，过载的电路，渗入墙壁的潮气，松垂的电线。他发现派活儿很困难。他手下有人但你会觉得不是那样。你会以为他是独自一人支撑着那个商业中心的每栋大楼，就像阿特拉斯撑着全世界一样。她为他担心，他英俊脸庞上的红晕，他眼角加深的皱纹，眼白上的红血丝，对他这个年纪的男人就不可能是好事。为砖头和灰泥操心。那些大楼在他走后还会挺立好久呢。好在他一直睡得很好。睡眠很重要。她自己的眼睛倒感觉有点干涩，她浪费了好多时间去听风的呼啸。

最小的家伙在学校门口不再给她一个吻了。车几乎还没完全停稳之前他就冲了出去。初中头一年很棘手。她不会当着他朋友的面强迫他那么做，让他难堪。可是每天早晨这件事仍然让她有点刺痛。她和他的部分联系在流失，这令她痛苦。那些吻会回来，她知道，等他再大一些以后，但那会变成男人的、尽责的、敷衍了事的吻。最大的儿子现在正在这么做：去年夏天他和曲棍球队出去度假前吻了她的脸颊。她听到他伙伴当中有一个好像在说噢呀你给了你妈妈一个吻？他回敬了一句是的没错，我也给你一个吻如何？这话让那个自作聪明的人安静了下来。她为儿子感到一阵强烈的骄傲，眼里泛起了泪花。他是那么像他父亲，他已经是这么大一个男子汉啦。

她女儿有个男朋友。镇上的小伙子。十六岁就当真还太年轻了，但事情就摆在那儿。很难跟她沟通，很难想象她会有压力，会感到被迫，会过早地放弃自己，任凭自己被利用和抛弃，任凭自己小小的心被撕成碎片。这种痛苦似乎无法避免，没办法保护她不受伤害。女儿的世界有时候好像都压缩进了手机的方屏幕里，她的全部情感潮水都随着它的引力变化，她的整个存在似乎都是为了嫁给它。她告诉过女儿把男朋友带回家来，但她一直没有。她渴望正式看看他，听听他的声音，了解一下他是否值得尊敬，至少要知道他是不是有礼貌。

从镇上回来的路上她停在了教堂前。停车场是下沉式，铺着砾石。四周一片片积水。雨水常常在松软的地面上凿开小洞，形成危险的水洼等待着车轮。她生气地啧啧出声，停在马路牙边上，主路旁边。这儿的资金本来是准备修柏油碎石地面的，已经筹集到了，却一直没有使用。几个月前，她本人也为资金筹集出了力，通过信箱推送捐款信，卖彩票抽奖的书，排队参加募捐长跑。她的车刚过税期，她不想让任何吵闹的停车系统扫描她过期的磁盘，认定那些并不真实的事情。她差点要再次开走，但又想起她还欠圣安东尼一笔债，上个星期她把奶奶给她的显灵圣牌弄丢了。她承诺要点蜡烛，两欧元一次，后来她终于在秤盘里找到了灰头土脸的圣牌，在此之前承诺的蜡烛数量已经从五增加到十。她包里就有那些硬币，欠债要被收回了，一个声音温柔而坚定地在她脑海里低语。

她本来应该去健身房，她已经连续两周没上动感单车课。但是教练换了，她跟新来的小伙子不太愉快。他样子非常年轻，他的喊声有些过于尖厉。他们把那些没提前交费的人十欧元一小时的价格涨到了十二。所有聪明人或那些屁股最大的人都一次性付钱。他们觉得这样的话，一想到付了钱而没得到应有的服务，就会强迫自己每周都来。她决定在下班前走一个街区，准备好蔬菜和晚餐用的肉，给丈夫留个写好的便条贴在冰箱上。她了结了自己的债务，说了几句祷文，什么都不想地坐了一会儿，眼睛紧盯着极度痛苦的耶稣基督。前排座位上那人的一个动作把她从温柔的遐想中惊醒了，一个老人正做姿态要离开。她自己先离开了，免得卷入八卦和闲聊或者被莫名其妙评判的感觉，感觉自己没有资格与基督为伍。

她削了土豆切了胡萝卜和牛蒡，把它们放进炉盘上炖锅的水里，准备好。她从冰箱里拿出一大块牛里脊，把它放在砂锅里，配上洋葱和苹果片，盖上盖子放回冰箱。她在一个ESB信封背面写上：

1.把烤箱开到180度。2.红灯灭时放入冰箱里的肉。应该烤两小时。3.沥干汁水，把OXO牛肉汤块和水混合成肉汁。4.肉烤熟后放入土豆和蔬菜烤约20分钟。

他知道怎么做但她总是要留字条，用大儿子一次学校旅行给她买回来的艾菲尔铁塔形状的磁铁贴在冰箱门上。她穿上运动服快速走过街区，注视着灌木篱墙和花园及草地，寻找她的云雀，她的小男子汉。看不到它，但她又听到了它的声音，令人心颤，叽叽喳喳，渴求着爱。她脸红红地回了家，小腿有点疼，但感觉良好。她的早晨过得很好，离二到十点的轮班还有一点时间，所以她可以轻松地洗个澡，往楼上爬时她唱着歌，想着这个周末她准备给丈夫五十岁生日的惊喜，想着做点什么让他的心思从年龄上移开。

她到的时候休息室空着。主管让他们全都在工艺美术室里做手工。主管上过一门这种类型的课，她觉得她把他们给她的那个证书太当回事了。证书被镶了框挂在工艺美术室墙上，就像挂在那儿的一个指控。你够资格待在这儿，给这些人展示如何把一颗纽扣粘在一卷手纸上吗？你就是个笨蛋，你没有证书。不管怎样，无论如何。主管正在宣布被溅到地板上的颜料码数，而那个洒颜料的人正弯着腰悔恨地站着，一只胳膊举过头顶，另一只还在用滴水的画笔胡乱涂抹。坐下，你坐下，主管说着，可是洒颜料的人没有动静，当主管在那亮蓝色的水洼里浸泡一块脏兮兮的抹布时，她的声音变大了，脸也更红了。

她很高兴能够再次从那儿抽身而出，那一团乱麻啊。她被安排到那间小屋值班，那里有三个严重残疾的病人，年纪比较大，哑巴，通常都够温顺。从主楼的后门走一小段路就到了那间低矮的小屋，小屋的两侧是格架花园和一丛新栽的果树。沿狭窄小路往过走时，她感觉到起风了。她看看黑下去的天空。她希望不要又变成风暴。她忘了听天气预报。她会在那间小屋里用谷歌查。她从起居室的窗子上看到了那个新来的女孩，站着，双手放在脑袋两侧。她在小屋门口与尖叫声遭遇。那个新来的女孩和她擦肩而过，低着头，差点撞上她。感谢上帝一天过去了。他们三个一整天都很古怪。我搞不懂。我在桌上留了条。祝好运。

注意：巴里在12:10分撒了尿，没有拉。尽管他需要拉，却憋着。玛丽·L整天都在玩游戏机，着了迷，不吃午饭。玛丽·M像个泼妇，挠人，指甲太长。已经告诉护士巴里没有拉。

她深深呼吸了两三次来镇定自己。她握紧拳头又松开。她双手在下巴下面握住，胳膊肘紧紧收起来夹住自己，就像健身房那个做瑜伽的女孩说的那样。她没有理睬一只手抓着自己屁股另一只手在空中疯狂画着弧线在房间角落里恸哭的巴里，走向玛丽·L坐着的那个巨型豆袋椅，儿童游戏机那闪烁的灯光映在她棕色的大眼睛里。玛丽·L，玛丽·L，看着我。你必须扔掉那东西一分钟来吃你的饭。玛丽·L，玛丽·L。她伸出左手，握住灰色塑料游戏机的顶部，当玛丽·L抬头看时，她把右手挥到身后，只差一点就用上了全部力气，回手甩到玛丽·L的脸颊上。玛丽从豆袋里侧身倒在地上，躺在那儿呜咽着躲避她。她抓住玛丽·L脑后的一把头发缠绕在自己手指上，猛地往上一拉，玛丽·L因骇人的疼痛尖叫起来，四肢张开，她扯着那把头发，弄得玛丽·L开始往前爬行以减轻压力和疼痛，这样一来她就能把玛丽·L拖过生活区拖到一张椅子上，她从那天新来的女孩早准备好的三明治里拿了一小块，玛丽·L嘴里发出一声长长的哀号时，三明治进去了，玛丽的眼睛鼓起来，她猛地一挺，咳嗽起来，双手伸向她的脸，但又被打了回去，一块块湿乎乎的面包、火腿和搓碎的奶酪从她嘴里掉到桌上和她腿上。

吃了，该死的。三明治。玛丽·L，吃了它。吃了它。她把沾满唾液的三明治块收集在一张方形厨房纸上，又从玛丽·L干裂的嘴唇和牙齿缝隙之间塞了回去，她一只手掌从她下巴下面往上推，另一只手掌从头顶向下按，这样玛丽·L就只能用鼻子呼吸，空气通过她的鼻孔出出进进，一道道水汪汪的鼻涕流出来，顺着她的下巴往下流，玛丽紧紧拑住抓着自己嘴巴的她的胳膊和双手，但是没有用，她能做的只有吞咽，因为她知道那是她应该做的，然后这事就会结束。

玛丽·M和巴里现在安静地看着。巴里仍然抓着他的屁股。她擦干玛丽·L的脸，吻了她的脸颊，还说好姑娘，玛丽·L，现在看看你吧，你到底还是个能吃午饭的好姑娘，他们还能说你只是个坏女人吗？你根本不是，你是个好姑娘，你就是。现在把剩下的吃光。她绕过桌子走到厨房区，在那儿打开热水冲手，打上抗菌肥皂擦洗，然后慢慢地擦干。她的眼睛一直盯着巴里的眼睛。他懂。他指着厕所的门，抬起了眉毛。没错，巴里，她说。马上到那儿去拉你的屎，不然我他妈就把它踢出来。进去，你这小杂种，拉屎。你自己会擦屁股。玛丽·M，坐到你座位上，看你的DVD，管好你他妈自己的事。

这个晚上就这样安顿好了，每个人都知道要安静要乖，这就不算太坏，她还能用谷歌查天气预报，看看《艾玛镇》和《加冕街》[6]，从厨房送来的所有炸鱼条、华夫饼和豆子，他们几乎都吃光了。护士大约在八点左右拿着药片进来，对玛丽·L那青紫的脸只字不提，第二集《加冕街》演完后，三个人一点没麻烦地穿上睡衣，摇摇摆摆走向了自己的床。

她开车回家时，空气清澈宁静，低压锋已经离开。星星在云朵间的空隙眨着眼。她希望丈夫煮的肉正合适，她希望他这一天不是压力山大。她希望早晨能听到云雀歌唱。

天空

Sky

这房子外面的那条路就是我父母结婚后每天早上一起做弥撒时必经的。他们手牵手，然后臂挽臂地一起变老。这现在简直会被看成是罪孽，每天做弥撒是一件值得怀疑的事情。你就没有更好的事情可做了吗？不，信仰，我没有。并不是说我陷得太深，我这样做只是为了纪念我亲爱的父母。我和基督只是点头之交而已，以防万一嘛。向天上发送一两个祈祷又有什么害处呢？

可疑之处还在于，住在你出生的地方，走在你父母走过的路上。难道你就从来不想看看这个世界吗？不，信仰，我没有。这条路跟任何路一样好，或者一样坏。每天晚上把我院子上方的天空染黑的乌鸦，都是妈妈注视过的乌鸦的后代。在同样被它们刺破的天空中，发出同样的叫声和聒噪。那些乌鸦在东边的山上有什么事要忙？不管怎样，每天清晨都有一些重要的事情把它们带到那里，带到帕拉斯贝格、帕拉斯莫尔和腾纳山。它们在渐暗的光线中列队回家，用大约一个小时跌跌撞撞地飞回来，沉重而疲惫。我站在它们下面，像我父母一样吃惊。

乌鸦有了不起的见解。晚上睡觉前，它们会栖息在镇上所有重要建筑物——法院和镇政府还有银行——的屋脊上，开一场夜间会议。他们绝不光临杂货店或普通民房，或者任何更不起眼的建筑，只在经过时歇歇脚罢了。然后它们就彼此大喊交换这一天所有的新闻。据我所知，一共有三群，每群有一个总部，围绕广场呈三角形，对着我们主那灰白的石头脑袋大喊大叫。三个部分，一只乌鸦。一旦它们争论并且组织完毕，就把屁股转向城里，向两座圣玛丽教堂那棵巨大常青树幽深的内部飞去。它们牢牢依附着它们的家，就像我一样。

这条路上的房子都充满了悲伤，就像随便什么地方一排排的老房子。一张失落的地图就可以标绘它的全部。孩子被带走，男孩占多数，意外、疾病和其他事情。所有这些人都以为我不知道他们的悲伤，不让我看见，但他们错了。我很清楚它紧紧抓住你那种冰冷，它从你肺里偷走呼吸那种方式，一颗破碎的心那种参差不齐的怦怦跳动。

初冬的一个晚上，我看到一束光就像移动的星星。它从东到西飘浮着，过一会儿又回来，两三分钟内就横跨穹顶似的天空。我的邻居告诉我那是国际空间站，正在绕地球飞行，里面有男人和女人。他也出来注视着它。他听广播里说那天晚上它将清晰可见。太空男人和太空女人，在空间站里飞。是什么把他们和我分开的？在我的视线里，一无所有，应有尽有。从那以后，我见过好几次这种高速的光，还有其他类似的东西。行星，我的邻居说，他甚至知道其中一些的名字。看到那个太空船后我开始认真研究科学，阅读书和杂志，主要是在图书馆，关于这类事情我学到了很多。天空中为人所知、为肉眼所见的各部分的名称。我读了极大与极小，也读到除了人类的思想，他那一大把想象的连线，没有别的东西能将两者联系在一起。事物由什么组成，我们的粒子。

我姐姐的孩子用我父亲的名字命名，和我一样，叫威廉。我总是叫他比利，因为我自己从未叫过这个名字。他就像在这房子里长大的一样，因为我姐姐在他童年时就准备离开她丈夫。一次漫长的分手，一段悠长而微微倾斜的泪河谷。我的父母几乎不曾把目光从他身上移开。后来他们在小比利不到四岁的时候几乎同时离开了这个世界，我刚刚步入三十岁，对我来说告诉他他们去了哪里很艰难。于是我在夜晚指着天空告诉他，他们正在那儿朝他眨眼呢，他好像很是开心。我姐姐那时更专注于她自己，她丈夫去了国外某个地方，她开始上大学课程提升自己，我总是在家门口等着比利，好些晚上，好些周末，有时连续好几周。我会在早上给他做炒鸡蛋和香肠，在长沙发上让他躺在我身上温暖而困倦地看动画片，带他去公园，去电影院，去游泳池。我曾在夜里站在他卧室门口，看着他，倾听他的呼吸。我曾亲吻过他的脸颊，在他离开时用泪水打湿过他的头发，我曾把他紧抱在怀里，直到他挣脱了我，不久后一天早晨，浅蓝色信封里的信来了，是我姐姐写的，告诉我比利一段时间不会再来，因为他得为夏季考试学习，他现在一周有两到三次曲棍球训练，他整个暑假都有探险夏令营，他们可能会在圣诞节前来看我。

那个圣诞节来了又去，没有来自他们的一点痕迹或只言片语，随着春天临近，一种强烈的渴望在我心中滋长，我只想看他一眼，跟他待上一天，甚至一个下午或一个小时看到他听到他在他身边也行。我写了封信给罗尔达很快就有了回复，宣称有好消息，还有更多的好消息：她遇到一个可爱的男人，他想和她在英格兰安家，比利是那么喜欢他，他也那么喜欢比利，他们不会再来骚扰我了，因为罗尔达现在已经得到了硕士学位和一所英国大学学术职位的录用通知。我把这些好消息一读再读之后，冲了一杯茶放在面前的厨房桌上，坐下来注视着太阳消失在阿拉山背后，当天空因同一个太阳升起而泛红时，我依然坐在那儿看着外面，我的茶冷了，没去喝。

我的比利现在已经是男子汉了，自从上次拥抱之后，我再也没见过他。

大多数日子，都有一个男人在这条路上走来走去，脸上的化妆品涂得乱七八糟，赤裸而毛茸茸的胸膛上挂着一串珠子。他青筋纵横的耳垂上有几个奇形怪状的星座标志。他从不跟我说话，我也不想跟他说话，只有一次他停在我大门外问我借十镑，因为他被一盒烟给困住了。我告诉他我没有，他问那有没有五镑。我再次摇头，他清清嗓子啐在我门外的路上，踩着一双脏兮兮的跑鞋，迈着沉重的步子朝街角走去，皱巴巴的裙子在苍白又疙疙瘩瘩的小腿周围窸窣摆动着。我嫉妒他，我不太确定是为什么。他赋予自己的自由，也许，只是少抽一支烟而已。

有一次，我拨通了教堂前厅布告栏上看到的一个号码。我并不是有意去记它，但我的眼睛老是被它吸引，号码下面那张黑白图片上一个女人把一只手放在前额上，耳朵边一个电话，长长的头发披散在脸上，有种悲伤和渴望感，像白昼般清清楚楚呈现在我眼前。等一个女孩用柔软可爱、善良温暖的声音回答之后，我感到一阵可怕的尴尬。她问我名叫什么，我说威廉，很遗憾事先没准备好谎言。我开始对她讲我有多想念我的小外甥，然后想起来现在他只是在我记忆中很小，无论他在哪里都已经是个大人了，高大英俊健壮，对他童年时常常想起的一个老舅舅只有模糊的记忆。无论如何，我永远不会再见到那个小男孩了。那个男人是想着我的那个男孩吗？几乎不是，我得说。现在我对他来说只是个幽灵，他对我来说也是。

我勉强对那个训练有素给予同情的女孩咕哝了声谢谢，就猛地挂断电话，坐在大厅电话桌旁的座位上，一种尴尬不安和羞耻难当，陌生而又熟悉，立刻从什么地方升起，我不知道，我不知道从何而来。

然而，那一次并非我犯傻的结束。还不到一年，我又回头做了这种事。在一个寻找失踪家人的电视节目最后，我发现一个号码。当我听到那个外国电话铃声时想象比利会接电话。那种事发生过：遗失在海滩上的结婚戒指数年后在丢失者捕获的鱼肚子里出现；孪生双胞胎一出生就分开，彼此互不认识，结果却有一样的工作和名字一样的孩子。可惜接电话的不是比利，当然不是。我着急地把故事讲给另一个声音柔和的女孩听，她操着可爱的英国口音。我告诉她这么多年来罗尔达和比利都没有音信，几十年来我几乎不知道他们相互叠加在一起了，她沉默了好一会儿，直到我说喂，你还在吗？很抱歉，威廉，她说，几乎是在耳语，不过那不是我们真正感兴趣的情节……她停顿一下又说，得卷入一种状态，一种更加……更加……

什么呢？我本来可以说。一种什么呢？我本可以对她生气，表示愤怒。但我结束了她的不适，用我的手指切断联系，结束了她勉强要把我的故事解析为简单一个字的努力。我把话筒夹在肩膀和下巴之间，坐下听了好一会儿那不间断的哔哔声，当眼泪在塑料和肉体之间汇聚时，我想到了心脏监视器和收容所的卧室，想到了脱离地心引力的灵魂。

我在图书馆上了一门计算机课程，学会了如何查找信息，如何使用搜索词如何用谷歌诸如此类的一切。我在那儿搜索又搜索，什么都没找到。那位年轻的老师帮我在网上订购了一台属于我自己的笔记本电脑，他向我展示了如何通过一个小小的方形装置来为家里接入宽带，只需插上电源，打开再连接即可。

等我的笔记本送到后，我打开包装插上电源又开了机，按我所学一步步连上宽带，点击了那个谷歌标志，一个空的矩形窗口浮现出来，光标在里面，看着它冲我一闪一闪，我的心也随之跳动起来，我突然被窗口后面的东西吓了一跳，身后没有导师或图书管理员在观看，可以无拘无束地得到此刻拥有的一切，一个充满知识和废话的世界，可是其中没有一点东西对我有什么实际用处，我拔掉了笔记本电脑电源线和宽带线，把它们放在客厅的壁橱后面，它们现在还在那里。每个月那笔宽带费依然无一例外地从我的账户中扣除。

我认定，天空对我来说已经足够，除了我自己和网络以及想象中人们的关系之外，其中所有的一切都是奇迹。到底有什么知识？是不是真的？什么能为我们所知？

那种沉默会成为隔阂、距离、鸿沟，并且加宽加深，最终变得深不可测，不可跨越。

乌鸦将在一个早晨离开奔赴它们最后一天的工作，有一天晚上，我将最后一次望着头顶上的天空，感觉到遥远星系中心的冷却。

所有的事物都会走向混乱，而混乱本身也会走向静止与和平。

所有星星，还有我和高傲的乌鸦，我的父母，罗尔达和我的比利的原子，质子，夸克和轻子的所有部分，所有现存或曾经存在过的事物都将各自排列好，最终在各个方向上彼此等距，在黑暗和寒冷中静止不动。

来自没有星星的晚上

From a Starless Night

今天一大早我穿上跑步装备下楼出门开始跑步。房东背对着我，在他的商店外面抽着烟。我穿过马路避免和他说话。穆尔蒂挺可靠，但我知道他在那儿等消息，等故事呢。我没法面对。他的女店员会告诉他出了什么事。他们昨天透过窗子应该看到了离开的场面，大小箱子和打包绳的喜剧。

起初我跑得很慢。伴随着鸟鸣，迎着纯净的微风，经过曾是达文阿姆斯的历德超市，有一次我们在那儿相遇还假装互不相识；经过门面煞白的伊凡商店，我们以前常去那儿买高档面包和酒；经过轮胎店和修车厂还有利默里克小酒店，我们上大学那会儿我周末常常在那儿洗盘子，她总在厨房最忙的时候给我打电话，所有的厨师都会翻白眼，生气地一阵猛剁，让叮咣声更大一些；经过环岛和红绿灯，跑上快车道的路肩，跑进干净、宁静、雾蒙蒙的乡村，跑进清晨，跑进朝气蓬勃的一天。

詹妮前天晚上告诉我要跟我断了。我们直到日出前都在以我是那个和你是那个打头的句子争吵。我恳求她，但她告诉我我所有的机会都用完了。她父亲昨天早晨过来领走了她。她走后公寓一扫而空，只留下了一小堆破旧衣服，顶上是我在新德里给她买的一个装饰用的象头神。现在这儿出现了以前从未有过的回声，所有软绵绵、毛茸茸的东西都不见了，没有什么能吸收我的声音。我坐在遭受过打劫的公寓中央一把餐椅的边缘，对象头神的象脸吐了个烟圈说，好吧，象头神，我们他妈的现在该干什么？他什么也不回答，只是四脚盘腿坐着，用他那白石膏眼睛盯着我。

我不喜欢一个人待在公寓里。有一次我看见一个幽灵，从右往左走过了厨房地板。她穿着牛仔裤和一件宽松的长衬衫，头发是棕色的，很长，脸很苍白。她以前住在那儿，死于一场车祸。她是回家来，她不知道自己已经死去。我从没告诉过詹妮，这事发生在一个周末的晚上。她周末很少待在公寓里，还保持着大学的习惯：周五晚上回家与家人和儿时的朋友团聚，周日晚些时候或周一早上坐公共汽车回来。穆尔蒂的妻子叫来她认识的一位神父，他来的那天我们忙着往墙上和地板上涂油，对那个死去的女孩轻声细语，让她走进光明之中。我觉得她照办了，从那以后我再也没见过她。可是，我依然害怕她会回来，再让我吓出尿。

不管怎样，我成了孤身一人，对此我似乎无能为力。我给詹妮发了几次短信，但她没回。或者是我以为她没回吧：我手机上的密钥冻结了。她已经离开了我，我不太确定到底为什么，但是与冷漠、缺席、不投入有关系，诸如此类吧。可是，我没想到她会这么突然地发脾气，流泪，出走。

就是这样，就这样，她说着，抿嘴一笑，下巴上露出甜甜的酒窝。我感觉，我感觉到了。某种新东西。一种对她专一的爱，缠绕着我。明知她不会回头。你会没事吗？是的，是的，我会很高贵的，我低声说。她说，抱抱吗？我就站在那儿，于是她走到我身边用双臂抱住我，我僵直地站着没有动，并没有想过要生气，于是她抽开身子，用疲惫的声音说哦，看在他妈的老天分上。在我把头从光秃秃的地板上抬起来之前，她下了楼。

她父亲把她的东西塞进他那辆古老的捷达车里，用他的大手包住我的手，只是上下摇晃了一下，然后凑近我，鼻毛茂盛的鼻孔张开着，猛地把头扭向他那空转的汽车和泪流满面的女儿说，海里的鱼多的是，孩子。不管怎么说，她和他们来的时候同样倔犟。他望着她，眼里闪着崇拜的光芒，他用一根打捆绳把他的靴子绑在拖车杠上，他们就走了。

很小的时候，我一遍又一遍问母亲同样的问题。为什么我没有奶奶和爷爷？为什么我们从来不去度假？她会回答，每一次答案似乎都不一样，她的话对我来说毫无意义。通过她脸上表情的变化和进入她眼里的那种冷漠，我就知道何时该停止提问。我对她的了解那么彻底，那么深入。我能感觉到她周围空气的变化，我能感觉到她的脾气在变坏，变温柔，她的潮涨潮落。我沉醉了，着迷了，我为她痴狂，我时时想要触摸她，想沉浸在她的温柔之中。耶稣基督啊，你能从我脚底下出来吗？她会说，我会爬到沙发后面哭起来，她会把我抱出来对我说，对不起，亲爱的，对不起，我的小家伙。在漫长而空虚的下午，我们搂着彼此，睡在沙发上。

有一次，在我四岁或五岁时，我用我们房子旁边的独轮车做了一批泥人。我一直在为什么事哭泣，在做泥人的过程中迷失了自我，没有腿的泥人排成三排，有青草的头发和小石子的脸，我妈妈说她喜欢它们，我的小部队，它们很漂亮，它漂亮，我也漂亮。她拂过我前额的刘海，吻了吻我的后脑勺和我极咸的脸颊，我闻到了她身上的烟味，还有香水味。在那一刻我觉得，整个宇宙的存在只是为了让我在它之中，在太阳底下，得到她的吻。

后来那几年她总是跟一个男人出去，他过去是个农场主，后来卖掉了一半土地安排另一半做别的。任何时候碰到他，他都会脸红，递给我的手微微颤抖，让我替他感到难过。生意如何？他问。计算机世界的情况如何？最好不过，我说。尽在掌握。我用他说话的方式来安抚他，让他不再紧张。我本不值得他为我紧张嘛。很好，神哪，他说。这就是掌握它的方法。没错，我说，我们看着对方，不知道该怎么把目光移开。你看比赛了吗？他每次都问我，我撒谎说看了，他进入长时间的分析，脸红和不安慢慢退去。因为她，我喜欢他在那儿，所以为了她，我可以更容易地离开那儿。

我父亲的名字是芬巴。我开始不知道他是我父亲。我还是孩子时他已经是个老人，不过仍然高大英俊，住在长山半山腰的一幢平房里。他穿黑色西服，烟不离手。他有过一位妻子，已经死去。厨房里有张她的画像，在圣心旁边微笑。我会被载到他的门口，他会带着惊奇的表情来开门，那样子好像他的生命因为看到我而完蛋了一样。他住在我母亲三条街和整个人生之外。她曾是他的秘书，只有几个月，两人发生了些什么引出了我。他在房子后面给我造了一个带天窗的房间，这样我就可以在睡觉的时候看星星了。可是我看到的只有一团漆黑。芬巴会抬头看看那没有星星的夜晚，又低头看看我，把手放在我脸上说，今晚睡吧，小家伙。早晨，他会说来吧，小家伙，从那儿起来。他从来不带我去任何地方。好多年后我才明白他是觉得丢人，不是因为我，而是因为我的存在这一事实。

我十一岁时芬巴死了，当我坐在那幢平房的起居室里惊讶地盯着芬巴一动不动了无烟气的尸体时，一个男人告诉我他是我哥哥。他看起来跟芬巴一样老。他秃顶，戴眼镜，眉毛又黑又密，末梢向上卷起，像个卡通魔鬼，但他的脸在微笑时会变，好像很善良。他告诉我，好多好多年以前他就和芬巴闹翻了，一直没机会和好。我们吵过嘴，他说，为了你。我？他点点头，我很快就明白了，不需要他再说什么。要永远对你妈妈好，他说。千万别和她闹翻。万一闹翻了，一定要弥补。我再也没见过那个自称我哥哥的人。但是有人卖掉了芬巴的房子和它后面我的房间，我猜一定是他。

我十四岁时，用全身力气把一只小猫踢到了墙上。我一直在城堡各处散步，看见她在那儿，静静地站着，轻轻地叫唤。那只小猫撞到墙上时，随着她体内小小血管的破裂，发出湿乎乎的爆裂声。白昼停止，微风散去，一片飘浮的树叶停在我的脚下。现在我已经没有任何办法挽回我做的这件事了。我转过脸走回了家，在门厅经过母亲身边时她问我怎么样，我以那些年里一贯的态度没有搭理她，但我很想哭着乞求她，确认我没有杀死那只猫，求她让这个世界倒带，好让我内心紧绷的东西放松并且消失。

詹妮以前离开过我一次，但那次我知道她会回来。不过就为了找到一种感觉，我们之间是扯平的，我跑到镇上在佩里广场漫步，朝一个深色头发的女孩点头示意，她背对人民公园的栏杆站着。脸上的化妆品闪闪发亮，绿棕色的眼睛周围一圈黑，她的气息温暖而微酸，牙缝大得可爱。我告诉她我想要什么还付给她要的两倍价钱，她点头同意，微笑着轻柔地抚摸我直到我睡着，在清早吻着我耳朵叫醒我。我在寒冷的拂晓开车送她回镇上，把她丢在昏暗的街道旁一扇破旧的门边。我等了一会儿，看她会不会回头看我。可她没有。我指望什么呢？

你无法毁灭能量。所以每一种曾经出现过的声音依然存在。我说过的一切仍然飘荡在太空中，还有别人对我说过的一切。有一次我站在自然历史博物馆里一副鲸骨前面，它被安置在一个玻璃屏风后面的基座上，我想象着父亲站在我身边，他是一位精心打扮的父亲，年轻而瘦削，穿着T恤，肌肉发达。我们两个都赞叹不已，吹口哨表示惊讶，他的胳膊轻轻放在我肩膀上。一想到这是从未发生过的，我就哭了。去你的，芬巴，我大声说，可没人听见。而这些话仍在宇宙中轻柔地飘荡。我希望他永远不会听到。

我常常纳闷，我在芬巴房子里的那些晚上母亲去了哪里。也许她出去了，跟朋友，跟男人，年轻男人，或许她只是需要休息一下，一个人待会儿，从我无休止的爱中走开一会儿。

突然本拉提城堡已在我身后，我在下坡，道路直通香农机场。我惊讶于自己的饱满精神，膝盖和脚踝并不疼。我调整了一下肩膀、臀部和膝盖，让脸迎着凉爽的微风，很快经过了登机口那个空岗亭。

在那条宽阔的跑道边，我看到一个飞行员。他正抽着烟，靠在私人飞机机库边缘栅栏门的金属门框上，注视着我前进。他冲着我笑。一架黑色湾流飞机沐浴着阳光停在水泥地上，与最近的机库形成了一个角度，它的机头锥几乎得意扬扬地向外翘起，那架势让它看上去像是匆忙之间停在那里的，就像一辆赶着办急事的汽车仓促停在了双黄线上。靠近他时，我放慢速度走了起来。他朝天空吐出一道烟说，你好，朋友。你看上去挺累。过来坐下跟我一起喝点咖啡吧。他用一只闪闪发亮的鞋子碾碎烟头，把自己从懒散中拉出来，头也不回地走了起来，我跟上了他。

他给我看了飞机的控制系统、油门和舵柄踏板、高度计、平衡计数器和雷达显示屏，递给我他的头盔和帽子，当我戴上它们的时候，他大声笑起来。我望着停机坪对面远处的候机楼和观景区，我和妈妈有时会去那儿观看飞机起飞和降落，我确信我能看到那儿有两个人影在回看我，一个深色头发的男人和一个浅黄头发的孩子。我向西凝视着香农入海口海水的闪烁，海水在那里拍打着里尼安娜泥滩，我想我在这儿跟这个脸色蜡黄的微笑男人在一起是多么疯狂啊，我从他手里接过一小杯缕缕蒸汽环绕的咖啡，他说他今天很难过，他会告诉我为什么。

他父亲曾是个旅馆老板，一个爱笑的大块头，爱帮邻居解决难题。当他打算去麦加时，就会去那儿祈祷，但这么做更多是出于顺从而非虔诚，他是所有人的朋友。他父亲被指控窝藏叛乱分子，有一天晚上被抓走，在他们镇子边上的一所监狱里关了一个秋天加一个冬天。不允许探视。他父亲在一个寒冷的早晨被释放，奉命赤脚走回家。完全变成了另外一个人，佝偻着腰，眯缝着眼，脸色蜡黄，卷曲干枯得像一片落叶。眼睛在萎缩的脸上似乎更大了，它们低垂着，满是黑暗。说话的时候对着地面低语，仿佛害怕狱卒会听到，会生气，会找他算账。他因恐惧而畏缩又畏缩，直到最后什么都没留下，无声无息地从生活中溜走了。

作为交换我告诉了他芬巴的事。芬—巴，他说。芬巴。这是个好名字，一个好心人的名字。我们是同样的父亲的儿子，他说。我们是兄弟。然后我注意到，放在驾驶舱门附近折叠坐椅上一个打开的手提皮袋有了动静，一只小猫探出它白色的脑袋看着我，盯住我的眼睛，又消失在它的安乐窝里。我的新朋友把袋口拉上一半，冲着里面的黑暗低语说：睡吧，小家伙。

他站起身，招手让我跟着他穿过驾驶舱门。他看着我的眼睛，苦笑了一下，然后拉开了朝飞机乘客区那面合上的帘子。两名男子瘫坐在椅背向后倒的座位上，两人都把半边脸面向对方，头向后仰，喉咙被割开了。他们的衬衫被血染黑，嘴巴因震惊而张得老大，眼睛却幸运地闭上了。这个人，飞行员指着左边那个死者说，这就是撒谎让我父亲坐牢，还下令让他挨饿挨揍的那个人。还有这个，他指着另外那个死者说，是民族解放军的一个上尉，他们军队跑到我的村子，从我家里拿走了生活必需的所有东西。

那只小猫突然嗖地从我腿边跑过去，下了步梯跑到停机坪上，消失了。我头也不回地跟着它走下去，迎着午后的阳光，朝城市的方向跑去。我在道路顶端停了下来，向下看了看那家铺子，那上面有我和珍妮的公寓。我想起了从前的自己，在雷雨云滚滚而来之前的自己。我记得睡眠没有被坠落的梦撕破。我从腕带里撬出钥匙，感觉它压着我皮肉的部位在灼烧。我打开那扇木门上了楼，平躺在沙发上睡着了，傍晚醒来，在暗淡的天光中，我看到芬巴正坐在我对面的扶手椅里。我的滑板还待在前天晚上放的地方，没有磨损，静静等着。我的装备仍挂在木制的厨房椅子上，地板上我的血正在变黑。

来吧，我父亲说。你现在好了。忘掉它，振作起来，儿子，我会带你回家。

汉诺拉·瑞安，1998[7]

Hanora Ryan, 1998

快打仗了，我父亲在一九一四年的一天说。就在尼纳城里。今天一大早我突然看见所有英勇的芬尼亚社[8]成员从巴巴哈那座小山上冲下来。跑到《卫报》办公室门外大吼大叫。高高挥舞着征兵海报。我敢说他们之间毫无瓜葛，主啊，但他们肯定有了不起的妻子。要打仗了，他边说边摇头。现在记住这个，你能做到。现在，不要让自己傻呆呆地陷进去，不要。离这一切远远的。会有小伙子进军营的，千真万确。

《尼纳卫报》当时和多年之前一直属于高贵而芬芳的陛下那些忠诚的国民所有。爸爸说像王室这样的人，总是被像刚怀小牛的小母牛一样对待。直到一两年以后的一九一六年我才基本确定，《卫报》被瑞安家买下了，他们直到今天仍然拥有它。（所有姓瑞安的都是我亲戚，如果你把家谱追溯得足够久远就会发现。）

如果我听说你靠近了那个地方，爸爸说，我就痛打你一顿。但当他转过脸不再看我的兄弟姐妹和我，回到他的食物中时，我并未在他脸上看到坏脾气的痕迹。就好像这种事是有可能的，他已经在一个孩子身上留下了记号。我温柔的父亲，他总是谈论战争，战争。

反正海报被撕掉踩进了烂泥，更多海报被贴起来，RIC给一个叫蜡人沃尔什的打电话把他捆上拖到军营街，一小群爱尔兰志愿兵攻击他，一个人被击中了胳膊，好长一段时间的忙乱终于结束了。但是所有响应被印在《尼纳卫报》海报和报纸头版上国王与国家召唤的人都被告知，别指望他们回到蒂珀雷里会享有和平或得到住处。他们会被面包噎住，那是用国王的钱买来的，他们的家人也一样。

罗伯特·韦森·柯尔曼比我大五六岁。他跟我们交往了好多天，只有一半是不为人知的。他和我的兄弟们在那片长长的土地上玩曲棍球，有一次还给他们看了一只橄榄球，他们的眼睛都好奇地瞪大了。它是方的。我姐姐爱上了他。我想我也是，但我虽然更年轻却不像玛丽那样爱幻想，像她那样完全被这种事压倒。我大哥说他恨罗比·柯尔曼，因为他是个抢别人土地的龌龊英国浑蛋，但当我们听说他在佛兰德斯战场上阵亡后，我哥跑到谷仓里哭泣。

我年复一年地读威廉·巴特勒·叶芝写的一首诗。上帝啊，它从我身体里夺走了呼吸，从我脑海里夺走了词语。这首诗关于另一个罗伯特，虽然他的名字在诗句中未被提及但某位教授什么的在下面是这么解释的。这首诗被认为是关于罗伯特·格雷戈里少校的，他是格雷戈里女士的儿子，不管怎么说这名字听起来跟我的罗伯特非常相似。一个来自大宅子的男孩告诉他，拜他体内的血液所赐，他对出征异国土地负有忠诚和义务。诗里的男孩不恨他的敌人，也不爱他的国王，基尔塔坦是他的国家，那个地方的人很穷。就在高威郡高尔特那边。有个星期天我们去那儿兜风，把车开进科奥尔公园去看天鹅和刻在树上的那些响当当的名字。我体会到一种可怕的孤独感。当那个男孩驾着他的战斗机朝天堂飞去时，那位叶芝不可能知道他脑袋里的想法，但如果他错得太离谱，我的灵魂就会被诅咒。

这个地方和它附近有许多家庭失去了一个儿子或一位兄长或一位父亲，可他们从来没有竖起过石头或十字架来纪念他们。他们的记忆在沉默和耻辱中埋葬。柯尔曼一家自由地为英格兰而战，可以委托最好的石匠制作基座和牌匾，将他们牢牢固定在土地上。为什么他们就不能？为什么他们不竭尽全力以某种方式留住他们亲爱的罗伯特，在冰冷的石头上再刻上些字。

戈特纳布莱肯的唐奈家有一个男孩回来了，得了炮弹休克症，基本聋了。他毫不掩饰自己到过什么地方而且他不会为任何人让路，无论对方是什么军衔什么地位。就算前方是地狱他也不会退缩。但他有时仍然会缩成一团，面色苍白地沉默几星期几个月，然后突然大喊大叫，在酒吧和大街上咆哮，望弥撒时在错误的时间站起跪下，说祷词时声音过高还大笑不止，以为世界上其他人都像他一样不存在了。他的兄弟们尽力让他安静下来，那时候已经变成IRA的爱尔兰义勇军警告他的父母对他严加管束，费兹威廉神父甚至在神坛上以他的名义祈祷。他作出的牺牲，他本人付出的一切，在一场公平战争中的战斗，有上帝的保佑，他的正常想法，都遗留在巴雪戴尔战场上了。

我听说唐奈家那个男孩——他名字叫什么来着？——不止一次说他的部队里好多人因为在长官面前没戴帽子或没向他们正确行礼或其他类似的小差错被枪毙。那些爱尔兰小伙子对他们来说一文不值，什么都不是，甚至不算人。想象一下，离开这个教区而且喜欢它的人们，那些离开这绿色原野和起伏山丘的可怜的正派人们，为一个国王对抗一个帝王，就因为没把制服穿好或者睡着了就被暴跳的英国小约翰尼枪毙，或是因为没有足够快地跳进战壕而掉进了死神的巨口。他最后被送到坦普勒托跟一个老叔住在一起，那人没有孩子，是个鳏夫。我听说他在那儿开始为IRA训练小伙子，在尝试把自制油桶炸弹滚上公路放在一车爱尔兰王室警吏团前面时把自己炸成了碎片。

你知道，这儿弄不到一副棺材，因为第一次世界大战结束整整一年了。西班牙流感被士兵们带了回来，摧毁了周围一切。所有老弱病残都感染了：婴儿和老人和所有已经染病或虚弱的人。甚至好多强壮的有生以来一天没病过的男人女人。没有抵抗力，你知道，流感击倒他们就像大风扫过巴利纳和基拉卢之间铁路桥的主梁。我清楚地记得我十七岁生日那天，和我父亲坐马车进城去，看到女王大街上一长串的棺材，尾巴那儿又排起新的一串，那些可怜的魂灵裹着毯子和床单，玫瑰经念珠从他们胸前垂下。弗雷一家在锯木厂院子里用短木板夜以继日地做棺材，神父和副牧师在死者中奔走，为他们涂油。那股恶臭，我永远不会忘记，尸体腐烂和熏香的味道。祈祷的嗡嗡声和唱颂声，悲鸣和哭泣声。

好多年以后我听一个人在电视节目里说那些都是为人类所需要的，所有那些死亡。这是大自然清除多余成分的方式，确保奖赏的方式。那是必需的，他说。这个世界少了孤独，大地少了人的血肉和骨头。主啊，可这不就是一种见解吗？人们说的这些事，他们认为他们知道这些事，他们对自己持确定态度，他们对自己的聪明才智完全满意。

我想，我很快就要死了。我将很难看到这个到处喧嚣的新千年了。大家都说当时针指向二〇〇〇年，这个世界就会乱套。机器都会停转，或是对人发作什么的。如果真是那样，我可是幸运逃脱了。想象一下，罗伯特·柯尔曼八十岁死去，许多个夏日，那个来自豪宅的漂亮男孩沿着小溪岸边漫步，那条小溪是我父亲那小小的不动产和他父亲两三千英亩地产的边界。他说着笑着穿过那低语的流水，在上山回家时总是回身向我挥手。

大小之屋

The House of the Big Small Ones

像上帝一样真实。像我面前这扎啤酒一样真实。我对大咪咪麦克格瑞恩[9]说去日你妈。直冲着她的脸说的。几年前，当时他们只有那个小酒吧和酒吧前面那个小柜台，只卖一点牛奶、面包、火腿和报纸而且少得可怜。在炫酷的大权杖出现之前，院子里的雨棚下满是油泵。那时候只有寂寞的油泵，甚至连柴油都没有。农民们每天只用柴油，而且都有自己的油罐。我只是个小鬼，十六或十七。我对自己说没错，我要早点告诉这头母牛我们之间会如何发展。只要几天和几百镑，一个男人就可以在澳大利亚安顿下来。根本不需要在她那儿找工作，是我在帮她的忙。

那是一个晴朗宜人的星期天傍晚，我喉咙干的就像打磨砂纸一样。第二天是周一银行假日，米基·布莱尔斯和阿尔封瑟斯·雷利还有他们那帮家伙第二天全放假，他们都在塞斯·布莱恩家店里冲我大喊大叫，对那群奥兰治社团[10]小伙儿来说我只是个男孩，一个光头小子，我想知道我他妈到底是不是个大傻子，或者是别的什，大咪咪麦克格瑞恩站在我面前在尘土飞扬的院子里居高临下地打量着我，每辆经过的轿车和卡车都激起大片灰尘还毁了她的窗子，商店里所有东西全都覆盖着沙子。她的店是全国唯一在星期天开门的。我站在那儿，她的两个咪咪随着她的尖叫上下起伏，迷住了我。我怎么才能不让尘土飞扬呢，我问她。用水管浇，她说，她的尖叫差点把我撕成两半。往上面撒尿也行，我才不管呢！她用一根长长的手指戳我的胸膛。行啊，你要说话算数！我对自己说，我可以作为一个男人死去，也可以作为一个孩子活着，我转过身把她的手指挪开。大咪咪，我说——只叫她大咪咪而不是麦克格瑞恩太太直接激怒了她——我说，你继续吧。滚开，肏，你自己来。慢慢地，就那样，直冲着她的脸。我扔下手中的笤帚，慢悠悠地走着，没有回头看她就走向了对面塞斯家的店，当时那是她的主要竞争对手，走过店门的那一刻我直接喝了扎啤酒庆祝虽然我年龄还不太够，但你只要开始干得像个男人之后，你就是男人了。千真万确，我那么干了。从那以后她再也不会冲我乱叫了。不会再像她一直唾弃的那些年轻小家伙那样害怕她，为了那一丁点零花钱干上几个小时，给孩子们递过蛋筒，无所事事地站在收银台前看他们的嘴巴。千真万确。你要不相信去问米基·布莱尔斯。

过了没多久之后，我弄到了票，差不多要去澳大利亚跟父亲的表弟一起搞拆迁了，科默福德家的一个年轻人不是往下来到我们的小屋里，说那栋大小之屋有多渴望我进去嘛。菲洛梅娜·麦克格瑞恩后来给他家打了个电话让他捎口信因为当时我们没有自己的电话，我父亲对我说，现在干你这行的更多了，你最好到村子里去，跟麦克格瑞恩一家和好，找回你那份工作，别惦记在澳大利亚胡闹或者你有什么票了。想象一下你的伤口吧，他说，你下飞机的第一天就会像咸肉片一样咝咝作响，然后整个人就被鳄鱼吞下去当早餐了。后来我多少明白了这话的意义，一个人在他出生的地方得到一份好工作，这不是和运气离开你之后你才旅行到邪恶之地追寻自我一样嘛。于是我进去了，那位老丈夫就在吧台里，屋里跟往常一样黑得像夜晚，当时仍然叫作大小之屋因为在麦克格瑞恩家在北方中落又从老马吉斯·弗利那儿买下它之前，多年来所用的测量尺寸一直非常大。老马吉斯当时半死不活，没有儿子女儿照顾，老伴儿已经入土很久，他拼命地想要那几镑，好让自己住进拉卡纳维亚那边的一所好房子里，而不是死在多年来一直被称为贫民院的乡下房子里。那位老丈夫身上有只猫，他什么都没做，只是向我咕哝着，朝吧台后面通往厨房的门点点头，巴斯蒂坐在里面，监视着商店柜台、吧台和汽油泵以及丈夫。

你看，她用老派的北欧腔说，手里有支又长又粗的香烟，一个烟圈环绕在她头上。看看猫拖进来些啥。她说的是摸—嗷，这样代替猫。他们老北欧腔总是把单词拖长，分成两半。你的小别扭过去了吗，她说，就好像我真是个该死的小学生，正等着看自己挨一巴掌还是被赶出去还是双管齐下或者都不是。我什么也没说，只是站在那里，尽了最大的努力不让自己的目光自动落在她那件粉红色紧身套头衫的胸前。她想知道是不是同一只摸—嗷叼走了我的舌头我只说看，你派人来找我的，我已经打好包去澳大利亚了还有，如果你不介意的话，我现在有很多事情要做。呜—呀，她说着，假装惊讶地睁大了眼睛。好吧，我让你在今天结束前好好想想，如果你改变了主意，早上来找我。好好想一想，她说，就这样，奇怪的北欧说话方式。

不管怎么说我想了整整一天，第二天鸡叫就去了那儿。整个地方不都锁得严严实实吗，看不见汽车或任何东西。但当我试了试旁边的门打不开时，我推了它一下，站起来往里看，有点害怕。她穿着睡衣从里面的黑暗中走出来，睡衣下摆有一点褶边，垂到两膝之间，她把睡衣两边拉紧裹住自己，当晨光碰巧照到她时，我发现她上唇的一边又红又肿，脸上有泪痕形成的白色线条。她的鼻子因擤鼻涕而红红的。这地方有一股令人悲哀的酒味。唉，她说，继续吧，让你的眼睛看个够，跑回家去找你的爸爸妈妈告诉他们那个外来户她终于遭了报应，说着她发出了可怜的叫声，真的像一声恸哭，我现在要说的是，其实一看到她穿着丝滑的褶边睡袍，光着腿，巨大的胸脯一起一伏时，我就勃起了。就连她脸上闪光的眼泪和鼻涕都没能阻止我，我跨进门槛，上帝把我摧垮了。现在我要是对你撒个谎该多好但我没有，我把手伸出去安慰她她握住了我的手连看都没看我就把它放在自己胸部当然这对我来说不算结束，她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她轻柔地笑了。继续啊，她说，用那种嘶哑的喉音轻声说道，拿出一串钥匙。打开吧。我摇摇晃晃地走开了，甚至没感觉到自己的不适，那天我们俩没再说一句话。我是那么震惊，而她又为自己的麻烦那么心烦意乱。

那天以后她按日付我工资。她的各种生意我都要管。酒吧、商店、院子、固体燃料。有些天做得很长，更多时候时间挺短，但每天付的钱都一样。我承认，如果所有收入用笔或计算器加减一下，她付给我工作那几小时的钱，我承认，我一直比那些兼职小孩儿们过得好，他们像雨水一样来来去去，永远伸着手，为轮班、花名册和假期天数诸如此类争吵不休，总是把更多时间花在争论工作而不是工作本身之上。

再也没见过那位丈夫。这些年来，他可能给她打电话或写信，打听她过得怎么样，但据我所知，他从未亲自回来过。不管他们为什么争吵，阵势都很大。最后他向她举起了手，这只有我知道。她待在后面直到肿胀消退，把我留在外面跟别人打交道。反正他们宁愿见到你不愿见到我，她说。你是他们当中的一员。你不会像我那样吓坏他们，她说。在那段时间，我只能勉强应付操作商店里的啤酒机，操作收银台和火腿切片机，很长很长一段时间里都是这样，人们总是伸长脖子从厨房门往里看，想知道她在哪里，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他本人在哪里，为什么法雷尔家的小伙子以杰纳斯的名义一天到晚在这儿做买卖。我往杯子里倒威士忌酒会像水一样溢出来，我不习惯用他们那些老工具，你必须随着泡沫变大停止推动，有那么一小段时间，这家酒吧又一次名副其实成为大小之屋了。有几次我清洗那台老火腿切片机时弄伤了自己，体内的鲜血弄污了它的刀片。那些晚上，等到所有东西都锁好收起来捆紧了，她总会在我伤口上抹一点石膏揉搓我的手，她穿着那件短睡衣，光着脚睁着蓝眼睛站在我面前，我身体里剩下的血液会全部涌向一处，我的脑袋会眩晕，她会牵着我裹绷带的手，穿过长长的门厅把我领到楼下她的房间，我们就像两只饿狼撕咬肥羊一样互相厮杀。

她从来没有问过我对关闭大小之屋，对失去这个珍藏我美好回忆的地方，对建那栋平房，对这个像冷藏仓库又像棵亮闪闪的圣诞树一样的新商店，对它开始被装成一家龙迪斯后来又变成一家梅斯，对雇用所有年轻小伙子有什么想法，她只问过我认不认识他们的父亲，他们是不是体面人。当她坐着怪人帕迪精心装扮的出租马车出去的时候，她从不告诉我她要去哪里，帕迪就跟个客客气气的真正绅士一样把她的皮箱放进行李厢时，那双炯炯有神的老眼上上下下地打量她。我才不会问帕迪是在哪儿把她放下，这会让他称心，但我疑心她是去城里的火车站为了去北方旅行参加家庭聚会、婚礼什么的。我母亲去世后，她从来不曾问过我过得怎么样。但我要说一件事，她在葬礼上给我一个相当老派的紧抱，在我耳边低声说对不起，实在实在对不起，我常常怀疑，她抱歉不仅是因为我失去了母亲。

还为那些天那些月那些年里我们保持着一个相当稳定的老派节奏来来往往。

还为我们不时来临的饥渴让彼此的肉体得到的满足。

还有即使那种感觉消失之后，我们仍然彼此亲近，彼此确信。

还有就像上帝一样千真万确，就像我坐在这里一样真实，我把生命献给了她，因为害怕有一天她会站起来离开我，除了维持她的生意和她的账目平衡，我从没教过自己任何超出她需要的东西。

就连我亲爹老了以后死到临头时都说，戈尔，你知道吗，我在想，我当时要让你去和我的表弟一起去国外工作就好了，你本来可以见见世面或者干点什么的，也许。

而我拿起他的手紧紧握住，他健康时我从未那样握过，我说不，爸爸，我在这儿很幸福。

可我再也不会幸福了，我承认。她现在离开了我，为了结束，为了永远，为了荣誉，我不会再见到她了。商店、加油站、平房和这些年积攒起来的一笔钱现在都属于北方来的某个侄子或其他什么人了，他一辈子都没踏进过这个村子他想知道我愿不愿意继续待着我能帮他照看好一切我想我不会，我会说我不。我会喝完这杯酒然后回家解下这条让我窒息了一整天的领带明天或者后天也许我会走上她要求下葬的那片高地，只有上帝才知道为什么，因为这里只有我才会在她的墓前放一朵花，或拔一根草。

我会站着祈祷，在我转身离开她之前我会说对不起，大咪咪，那一次我对你说滚开还说肏，多年前在她黑暗的厨房里，我毫无悔意地站在她面前，那时候我就应该说抱歉。

诸神的黄昏

Ragnarok

宇宙曾经是一个圆点，承载着所有可能存在的东西。

几天前，一个穿着尼龙衬衫、鞋子破烂不堪的男人来到这里。你们不可能有四百名学生，他说。在这么一所只有两个教室的学校里？一串含糊不清的词和短语从我嘴里脱口而出：短学期、强化模块、研究课程、远程学习、作业、评估、奖励。我不停地说着，不时用吸入器使劲吸口气，长篇大论中夹杂着咳嗽、喘息、遮遮掩掩和含混不清。我真难以置信。他细长的鼻子探进此处每个房间。苏拉蒙坐在教师办公桌前，正恪尽职守地面对着他隐形班级的排名。你的学生在哪儿？衣衫褴褛的家伙问他。他们不在这儿，苏拉蒙一边回答一边大模大样地指了指虚空，双手紧扣放在办公桌上。他们在哪儿？那个家伙又问。他衬衣口袋里有支笔漏墨了。我不知道，苏拉蒙回答，棕色的双眼闪闪发光地盯着那斑斑墨迹。也许你把他们吓跑了。

他坚持要我停止。所有学术活动一律停止。等待调查结果。我告诉他，我没有意识到调查已经开始。学生已接到通知。我已第一时间给他们每个人都发了一封信，寄到他们入学时登记的地址。阿加塔怒气冲冲地抱怨着，噘着嘴，令人心碎。昨天，楼下传来脚步声、砰砰声和叫喊声，越来越响，甚至还夹杂着尖叫。我把耳机插进录音机，斜靠着，听奥拉夫·艾伯格演唱《诸神的黄昏》。巨人奥拉夫。英俊的奥拉夫。在奥斯陆的一家餐馆被鱼刺噎住，窒息而亡。十位壮士将他的灵柩付之一炬。

今天早上有个高个子男人大声嚷嚷着闯进来。他有工钱要支付。有孩子要养活。他要讨回欠债。我为他感到难过。告诉他我知道他的感受。我试图安抚他，但他不停地大喊大叫，我只好双手捂耳，闭上双眼，交替发出嗡嗡的低吟和高亢的啦啦啦啦啦啦。等我再睁开眼时，只见他静静地坐在那里，双眼圆睁，目不转睛，满脸通红。我敢肯定，他曾经是名橄榄球运动员。相当英俊。向后跑的前锋。耶稣，他说着，摇了摇头，匆忙离去。在我桌上留下一些文件。我还没碰。我责怪阿加塔不该让他进来。对不起，她说。她那么漂亮，因此我又原谅了她。原谅你了，我告诉她。哦，好的，她说着，把冰蓝色的眼睛从我身上移开，转向天空，又转回到她的杂志上。

大约一个小时前有个苦力模样的人过来了。他滑行了一段，停了下来，横跨两个轮椅那么大的地方，我一眼就发现了他。货车车厢边印着建筑承包商丹尼斯·奥沙利文字样。我给阿加塔打了个电话，告诉她无论如何都不要放他进来。我不是傻瓜，她说。透过屏蔽玻璃，我看到他站在门口咆哮，猛戳蜂鸣器。最后，他好像是累了，哭丧着脸；下巴耷拉在胸前，一言不发，只是慢慢地、有节奏地摇了摇头，宽阔的双肩也随之耸了耸。离开之前，他拽掉了一辆奔驰车的挡风玻璃雨刷，肯定以为那是我的车。不知道到底是谁的。我想是隔壁那些审计员中某个家伙的吧。几周前，有两个啰里吧唆、油腔滑调的家伙上门来要我的车，给车系上钩子和铁链，拖到他们的卡车上。奥利弗哭着躲起来，不让邻居们看见。从那以后我就一直开着她的Micra。一个速度缓慢、构造简单的小东西。就像奥利弗。

电话里又响起一个刺耳的声音。关于我们正在建造的公寓。我们是谁？是我和我的回声。是我和我焦灼的记忆。我是七家公司的董事。那些公司的名字没法全都记住。工人在抗议，占领了工地。工会那帮傻瓜的怒火一触即发。分包商在起诉。我染指的所有馅饼都在腐败破碎。但还不能撒手。还有，关于那匹马。瘸了，或是死了。电话里是奥利弗的声音，哽咽而尖锐。还有，关于我们的女儿，或儿子，或信用额度到了，超了，或撤销了。阿加塔冲了进来，搞清了原委。她已经好几个星期没对我笑了。那儿有一束光我可以靠近：她的一个微笑。作为她每周的“开销”，我从钱包里拿出四张折叠起来的五十镑，注视着她那张漠无表情的脸递过去，她瞥了一眼，顺手把钱藏进某个幽暗而芬芳的褶子里。我渴望追随那些钱藏到那里，藏到她的山谷里。忙啊，忙，她说。是啊，我附和着，愉快地怂恿她说谎。她叹了口气走了，随手拿了一个文件夹，那叹息直扎我心。

黄铁矿，就在那个时候有人说道。我不知道确切时间。大厦将倾，像维他麦公司。集体诉讼。前几天收音机里有关于这件事的报道，但自从奥利弗把天线落在洗车间后，她立体声音响里发出的就大多是静电噪音了。谢天谢地，我想，至少那次我们逃过了。现在它来了，和其他事一起在我岩洞口会合。一群眼睛血红、露着獠牙的野兽，察觉到我的衰弱，垂涎欲滴，等待着我的火焰熄灭，好进来吞噬我的血肉之躯。阿加塔会控制火焰，使它们无法靠近。直到火熄灭。我没有多少张五十了。

内部有阿加塔的岩洞。我披着熊皮，她光着身子。当血液被召唤来履行它最根本且最必要的职责时，大脑正在高速旋转。该吃饭了。每天早上我走时奥利弗都会递给我一些东西，辛辣、有籽的，用特百惠的保鲜盒装着。我感谢她，亲亲她冰冷的脸颊，然后把盒子里的东西全都倒进狗肚子里再驾车离开。如果奥利弗今天死了，我就把她换成现金然后跑掉。在去东方的路上我会在巴黎停留，带阿加塔看协和广场。我会在那个从东方某处运来的阳具形状符文碑旁吻她；我会求她说她爱我。那句从她双唇里说出的谎言会比任何日常真理都要甜蜜得多。

我在孟加拉国的手下仍在愉快地招募新人。如果他再给我招二十个，那就是六万，足够我的独木舟从这条小溪顺流而下。我们对你的代理人了如指掌，本周早前那个穿塑料鞋的家伙说。你的代理人是个签证推销员，他说。这是诽谤，我回答。哦，他说，是吗？我认为构成诽谤需要真相的缺席吧？他啪一声把一页A4外文字纸猛拍在我桌子上，抬起那丑陋可怕的一字眉，笑了。我以前从来没见过那个，我对他说；他告诉我，我没有义务说什么，所以我什么也没说，除了买双该死的新鞋吧。到那会儿他的圆珠笔已经在衬衫上弄得到处都是墨，而他仍然没有注意到。但那双鞋子最糟糕。

从房间那头文件柜的附近传来一阵响动。是阿加塔让清洁工进来了。那是多久以前了，我想。每次来的都是不同的人。一周两次，我几乎可以肯定。一个长着一张老鼠脸、一双眯缝眼的家伙以低于最后一批人百分之十五的价格优势胜出。怎么可能呢？我问他。哦，他说，有很多办法，都是合法的，比如说，可以绕过那些使生意无法进行的事情。他的气息中散发出一种腐臭。你当然了解你自己，他说。是的，是的，我用左手紧紧捂住鼻子和嘴，愉快地表示赞同。他貌似并没有注意到；双眼只是盯着我的右手，右手正在签他的小合同。

清洁工的脸上有阿兹特克人的影子。她年轻，丰满，腿粗，矮胖。不过，臀部匀称，穿着一条紧身的黑色短裙。我猜她是不是有个懒惰的丈夫，住在冷酷无情的贫民窟，在棚屋的背风处嚼着某种鸦片类植物的嫩芽，等着她航空邮寄的工资？这样他就可以大摇大摆趾高气扬挥金如土，在肮脏的勾当中浪费她的劳动果实。她有没有留下孩子，由其他母亲看护？她的痛苦，她棕色眼睛里的悲伤。她有着非凡的胸脯。从墙上爬上去，她说，紧张地看着我，微笑着不再说话，拿起我的废纸篓倾倒进她的垃圾袋。一种甜蜜而朴实的做作，将不同地方的方言混合在一起，一种口语的重复。

奥利弗很快就会死。她所有的女性亲属，包括她的母亲、姨妈和姐妹，都很早就受到疾病的折磨，而这种疾病似乎专门侵袭那些瘦小而神经质的妇女。她们都默默地、顺从地屈服了，把她们的男人留给了马匹、高尔夫和秘书。等她走了，我会想念她拖着脚步的样子。我那深入骨髓的冷漠侵蚀了她。我从来都不够爱她。我根本不知道自己是否爱她，或者怎么才能知道，隔了这么久。我不记得我年轻时是怎样的。我可以有另一种生活，就像这一次一样长。我得变成一个适应得了肮脏邋遢的人。一个作家，也许是一个画家，睡在一张古色古香的床上，在一个宽敞的开放式阁楼的角落里，白天在太阳下被舞动着炙热的尘埃的光线切割。一坛接一坛放在水里的画笔，颜料管和木炭，瓶瓶罐罐和调色板，涂满了疾驰的线条和涂鸦的画布，别人尽可以赋予其意义。或者是一大摞堆满潦草字迹的纸张，一大杯钢笔和嚼烂了的铅笔，或是一台古旧的安德伍德打字机，在一面阳光照耀的墙壁前，摆放在一张橡木桌子上，残破不全，污迹斑斑。

有一天，我给了一个深蓝色眼睛的男人一张支票，和他在波光粼粼的银色内海中一座心形小岛上，合住一家七星级酒店。他对我笑了笑，握了握我的手，走的时候脚步声响彻地板。一双恶魔的脚，我一边想，一边自嘲地笑，笑了又笑。那天下午和傍晚时分，阿加塔和我一起喝了香槟，在我腿上坐了一会儿。我搭出租车回了家，头重脚轻。那座小岛沉没了，岛上一切都被淹没，那些没能挣扎上岸的人都丢了性命。我再也没有见过那个蓝眼睛的男人，但有一两次我能感觉到他就在我身后，可转过身来却谁也没有。

父亲见到我总是很高兴。啊，你来了，他会说，微笑着，仿佛我们一直在一起，以某种温和、愉快的方式共度时光，只是暂时分开了一样。有一天，他身体虚弱，摔倒在大街上，被强行送到医院，在那里被检察，被扫描，并被告知他快死了。太过美好的生活了，他说。这不是很了不起吗，他说，从美好的生活中死去，而非从不幸的生活中死去？我不是幸运死了吗？他驱车直奔库纳·克罗斯，检查了事先准备好的赛斯纳飞机，加满了油，然后让那只麻雀飞向天空，用力把油门向后拉，直到卡住。还没等铆钉断裂，他就笑得昏天黑地了。我可没那个胆子。我也没胆子应付现在这些。

我不知道，已经过去多久了，阿加塔一脸厌恶地站在敞开的办公室门口？已经过去多久了，我的眼泪把来访者的文件变成了一团糨糊？已经过去多久了，站在我座位旁的清洁工把她温暖的手放在我手上，轻轻地叫我安静？

然后，宇宙会重归一个圆点，满载着曾经存在的一切的重量。

物理疗法

Physiotherapy

我捏了三次橡皮球，然后举起胳膊，让左手碰到他的右手，他从我手中接过球，轻轻握着，似乎一直面带微笑，捏三次橡皮球，每捏一次我就冲他点一下头。他用他完好的左臂绕过身体，把球从自己身上拿过去，重复这个练习，然后我用右手接球，就这样，一次又一次。理疗师给了我们一根头儿上带有网兜的长柄棍子，这样球掉落时我们可以用网兜捞回来，省得还没做完练习就已因为把自己从椅子上拖起来而累得筋疲力尽。你为什么不给我们一个不会滚动的方球呢，我对他说，我想他有点不高兴了，没好气地嘟哝了几句，关于我们手掌的骨头之类的东西。他让我想起了一个很久没见的外甥。我妹妹诺琳的儿子，一头卷发，后脑勺长，脸更长，去了伦敦或者其他地方，只是年复一年。他们中的很多人迷失在国外，自己不会回来。

我们是二十岁结的婚，皮尔斯和我。他比我大整整一个星期。我穿了件简单朴素的白色连衣裙，是母亲为我做的，他穿了套海军制服，是从他父亲的弟弟那里借来的，和他尺寸差不多。我们在奥米拉酒店里吃的结婚早餐，就我们的家人，还有我的朋友特蕾莎，是伴娘，他的朋友莫斯，是伴郎。我们去加尔威度了一个星期的蜜月，坐着一辆大众甲壳虫，是合作社经理借给我们的，他是皮尔斯父亲的朋友。皮尔斯每天每时每刻都握着我的手，甚至吃饭时也不让我离开。在我们局促的套间里，我坐在他腿上，他紧紧地拥抱我，亲吻我的嘴、脸和双眼。我们游走在狭窄的街巷，看码头上的渔夫们早上检查渔网，晚上拖起猎物，有一天，皮尔斯对着一个小伙子拽出几句爱尔兰话，那小伙子只是笑了笑，没有回答，皮尔斯笑着扎进码头边的恶臭里，脸红得像是要爆裂。

皮尔斯通过他父亲的一个朋友进入了拍卖行业，很快就赢得了一丝不苟和诚信的名声，他从来没有一丝狡诈的痕迹，人们在认识他的最初几分钟就能看出这一点。他在一次拍卖会上长高了几英寸，当时这似乎是他唯一适合的地方，仿佛他的木槌在保护他免受尴尬，仿佛他那套神秘莫测的老练咒语在他周围筑起了一道力量之墙。看上去如他一般挺拔而安静的男人们站在那儿注视着，点头示意报价，几乎不在意结果的样子。皮尔斯缓慢而清晰地向潜在的购房者指出，哪些地方需要做工作，哪些地方可以改善。他不能强行推销，不能夸大事实。最终还是闹翻了，有天晚上他回到家里，晚饭后比平时坐得久些，儿子关切地看着他，他原谅了自己，去找他的球棒和球，很长时间后他告诉我，他不会再回到伍德利和伍德利，因为他们在搞暗箱交易，他不能成为他们的一部分。他开始买破败不堪的旧房子，把它们修缮一新，然后以一个合理的价格卖掉，赚了不少钱，他似乎对自己的工作很满意，但这再也没有能使他像以前在拍卖台前那样高大，扫视全场，发号施令，手持木槌。

我不知道他整天都在想些什么。我想我应该知道，或者也能知道，如果我曾经算得上是个妻子的话。安静总是很适合他。现在他的沉默已经无关紧要了，因为那是病魔强加于他的。我想了很多，关于那天，他从后廊门偷偷溜进屋子，手里拿着送给我的礼物——一条金项链，上面镶着一颗心，心的中间镶着一颗钻石，而我正和詹姆斯一起坐在餐厅桌子旁，詹姆斯的手放在我手上，紧紧抓着我的手指，关节都发白了。即使是个傻瓜也能知道发生着什么，已经发生了什么，本来即将发生什么。而他只是用沉默来惩罚我。他径直从前门出去，沿着大街走到他的车前——他之前把车停在离房子很远的地方，让我听不见他进来的声音，好给我一个惊喜，从北方之旅中提前回来，项链用盒子装好，深鞠一躬，双手奉上，就像一件被献祭队伍抬上祭坛的祭品，当我从他抛掷的地方把东西捡回来时，玫瑰刺扎破了我手上的皮肤，泪水中的盐在小小的伤口上灼烧。

那天我和詹姆斯结束了，从那以后再也没有和别的男人搭讪过。几个星期后，皮尔斯结束了自我放逐回到我们的床上，却养成了晚上熬夜看电视、喝酒的习惯，虽然从不喝太多，但也喝得足够他睡个安稳觉，那味道会从他的气息中飘向我。他从来不为我们之间的沉默而烦恼，只有高声争吵，当我突然爆发，试图激怒他，伤害他，让他以某种方式作出反应时，我才可以说，一言以蔽之，这就是他的感受；现在我可以知道自己需要做些什么来报答他了。但最终所有的债务都会被一笔勾销，当很明显不存在任何报答的时候，也根本不可能有补偿，于是一切都将重归于零。

儿子死后，皮尔斯又开始每天握着我的手。似乎是为了不让自己发抖，他抓住我，握住我的双手，紧闭双眼，露出牙齿，一任呼吸如无声的尖叫在他体内奔涌起伏。他帮他买了去澳大利亚的机票；他甚至联系了那里的一些熟人，为他在建筑工地上安排几个星期或数月的工作，他开车送他到机场，在登机口笨拙却紧紧地拥抱他，没有松开的迹象，直到斯蒂芬轻轻地笑着往后缩回身。回家的路上他问我要不要停下来吃点东西，我说好，我们在利默里克停了下来，在一家昏暗的餐厅，一张角落里的桌子，他坐在一盘未曾动过的食物前，对我说，基督，莫德，我想我犯了个可怕的错误。就那样让他走了。我本该说服他留在这儿和我一起工作的。那以后还不到三个星期，有天凌晨，电话响了，他拉着我的手，我们从卧室走到走廊，一个来自地球另一端的声音告诉我们，我们的斯蒂芬已经走了，脚手架在他脚下坍塌，他死了。

有那么一段日子，似乎仅有这三件事是真正发生过的。我结婚了，我恋爱了，儿子死了。现在假如有人，某些研究人类心智运作方式的专家，对我冷眼旁观，观察我继续前行的路，会说我当时患上了某种抑郁症、紊乱症或诸如此类的无稽之谈。但詹姆斯微笑着悄悄进入我的生活，看到他，他出现在房间里，空气变得凝重，头脑变得迟钝，而心跳在加速。直到今天，我仍然不能完全理解自己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出了什么问题，或者他对我施了什么咒语，自己竟差点儿被这愚蠢和炽热给淹死。那些日子的喧嚣，燃烧的喜悦，狂野奔放。他是一个年轻的鳏夫；妻子在分娩时大出血，女儿在悲伤中降生，他语调柔和地向我诉说着这一切，还告诉我他是多么喜欢和我说话，他是多么喜欢凝视我的双眼，他是多么的爱我。他亲吻了我，我丧失了理智。当教堂屋顶修好，我们共同主持的筹款委员会解散后，他来到我们家，坐在餐厅，紧紧抓住这只手，都把我弄疼了，求我和他一起走，带着他十几岁的女儿去英国，并带上小斯蒂芬，我差点答应了，直到皮尔斯带来的一阵清风吹过——竭力想给我一个惊喜的皮尔斯，我转过头，看到他在那儿，就在门口，颤抖的手掌上托着给我的礼物。

现在我们的球已经玩得很好了。用力捏，从左手传到右手，传给同伴，等待把它接回来，已经形成了一种轻松的节奏。我们的膝盖都快碰到了，我能感觉到他的温暖。一种奇怪而幸运的对称，他是左侧中风了，而我是右侧，他跟我相距不到六个月。轻微的中风，医生们说。很可能会更厉害。地震前的波动。球从他手中掉落，他懊恼地咬牙切齿。他看着我，伸出手臂。他抓住我的手，轻轻地拉，我用尽最后一丝力气似逃生般越过我们中间的空隙转过身坐在他腿上。项链向外摆动，小小的心画出一道弧线，又稳稳地落在我胸前。我的七十七岁和二十岁，孩子已经死了和他尚未出生，周围的空气又一次变得凝重，在这间休息室里，在这个蜜月套房里，我的心跳变慢了，而大脑在加速，那双臂膀紧紧地搂着我，他的气息和泪水挂在我的脸上，那个我曾向上帝发誓要爱要敬一辈子的人。

长长一击

Long Puck

我在这里的第一个星期三，长胡子、黑眼睛的东正教牧师大步流星走进来。他拥抱我，吻了吻我的脸颊，他穿着一件长袍，而我身着一件罩衫，他叫我兄弟。初来乍到，对流行的风俗还没有掌握，我只是站在那里对他微笑，他对我回以微笑，双手搭在我肩上说，我们将成为朋友。他大步流星往回走，穿过尘土飞扬的宽阔街道，走回他自己那座小小的石砌教堂。这里很安静，我最年长的教区居民告诉我。曾经发生过一件事，一件可怕的事，但那是一种热血沸腾，一件突然的、愚蠢的事，小伙子们……他的声音渐渐低了下来，不再提起它，我也没再去多想他的暗示，每天在我凉爽的教堂里工作，欢迎所有进来的人。

一天，有个二十来岁的本地男孩来到这里，说他的名字叫哈利姆，问我知不知道一个叫蒂珀雷里的地方。我就是从那儿来的，我告诉他。他笑了起来，眼里闪烁着光芒。他的表弟住在那里。这地方怎么样？他问道。我向他讲述了那绿色的田野、低矮的山丘、森林、山谷、村庄、城镇，以及人们急促而又拖泥带水的交谈。他们一定喜欢吃薯条，他说。我表弟是个有钱人。他开奔驰。他在夏天的冰壶比赛上卖薯片。曲棍球，我纠正他。我给新朋友看我的球棍和球，然后对着柱廊的墙击打球。他睁大了眼睛。我打电话回家再要一根球棍。结果还送来了一批祭服和葡萄酒。他会在凉爽的傍晚跑到教堂说，来上几个球，神父？每次听到这些话，我都笑了，他也跟我一起笑，我们在街上来来回回地击打我们的球。

这成了镇上的一件事儿，给阳光普照的单调乏味中增加了插曲。球棍、球和牧师。裁纸机、柴纸机、冰球、粗棍球、曲棍球、纵声大笑。在一个静谧的日子里，一位阿訇慢悠悠地踱到我们的住所，静静地看了一会儿，然后微笑着问我他能不能试试。他把球扔出去，疯狂地荡来荡去，没打中，我年轻的朋友哈利姆笑了起来，但很快就控制住了自己。他温和地讲解着，对这位老人非常尊敬，我从他的手势中看出，他在教他把球向外扔得离自己再稍微高一点儿，远一点儿，要他一直盯着球，把左手放低一些。阿訇第三次尝试时，动作干净利落地连成一体，于是满意地笑了。他举起手，微微鞠了一躬，走回他的清真寺。

高声喊叫的一群看热闹的人组成了一队。我们开始在每天晚上的同一时间打一会儿球，在他们的祷告和我们的祈祷结束之后。球棍从一只手传到另一只手；有些人很快就掌握了窍门，更多的人摇摇摆摆，对付不来，很难连贯起来。当皮革不偏不倚落下，清除灰尘，我的球飞向天空时，一阵轰鸣响起，扬起了飞旋的尘土，那是男人和孩子们争先恐后去接落下来的皮球。一天，有个男人带来了棒球接球手的手套，其他人发出了嘘声。他不好意思地把它递给我，假装那是送给我的礼物。

我给家里打了电话，希望多送来些球棍，越多越好。某一天，车站送来一张便条，说有一单快递在那儿等着我去取。我的副牧师，一个来自克莱尔的文静小个子，面带一丝微笑把信递给我。我们穿过市场，经过了商业区和老商厦，沿着橄榄树种植园两侧的开放铁路，一直走到用土石铺得很宽的街道上，那儿就是火车站。我们抬了十二根曲棍球棍回家。我那文静的副牧师满身是灰，汗流浃背。他嘟嘟囔囔，气呼呼的，低声咕哝着我和我那该死的曲棍球棍。但当我们把货物放进圣器室时，他呼出了大大一口气，我看见他脸上露出疲倦而又满足的微笑，后来我还听见他在为那堆球棍和所有愿意玩它们的人祝福，他没有看见我站在祭坛门口。

第一次长曲棍球比赛是在产生这个念头的当天举行的。落在地上的球在尘土中留下了记号，每个人都坚守自己的位置。关于谁是谁的争论眼看就要以糟糕的结局告终，直到东正教小伙子主动提出担任裁判。一个叫艾哈迈德的投手他朋友的表弟从市政当局借来了一台手摇里程表，用它测量出了一百码的距离。定标器是从一百码线向后或向上测量的。啊，伙计们，来声狼嚎吧，如果发生了纷争，我会用夸张的爱尔兰口音大喊一声，他们也会呼应我，大笑着。啊，伙计们，来声狼嚎吧！沿着太阳炙烤的街道直到市场，响彻着。我干得很好，干净利落。距离前一个领队至少有十五码远。市场上荡漾起阵阵掌声，犹如一把鹅卵石落到了水中。接着哈利姆走上前来，冲我笑了笑，然后把球击向天空。落下来时上面会有雪的，是吧，神父？我们大笑着，东正教牧师大喊，平局！这是平局！我朋友哈利姆的支持者表示抗议，眯着眼睛用手指和脚测量，然后宣布哈利姆为冠军，比赛将是一场胜利。每人最后一击分出当天胜负的决定迎来的先是全场鸦雀无声，接着，哈—利姆，哈—利姆，是有节奏地齐唱，速度和音量随朋友的动作同步提高，只见我的朋友踩着我们在尘土中画的线打出一道整齐有力的弧线，球飞快地穿过寂静而沉重的空气，低声嗡嗡作响。该我击球前，我握了握哈利姆的手，他对我点头微笑，我的副牧师突然打破了沉默，大吼一声加油，安东尼神父，给它一棍，猛击！但是，我的球没有达到刚才在街上的灰尘中被刮掉的目标，于是哈利姆被举到肩膀那么高，像个英雄般被抬走了。

哈利姆会说，告诉我在蒂珀雷里说的话。从我表弟那里买薯条的人的话。

喂，先生，你还好吗？

嗯，薅，我只是在拖延时日。

幸运的一天，感谢上帝。

但愿如齿。

请来一份蒜味薯条和奶酪，两根炸香肠，我吃得下撕头，我饿坏了。

别麻烦了，小子，马上给我。

我就这样不停地往哈利姆的脑袋里填满爱尔兰人的话。那个诡异的晚上，在我们击球前，他会用一部砖头手机给他表弟打电话。嘿，你这位先生，你是些石头，我是帕迪，从那边过来，你能帮我拿个外卖，等我来收吗？我愿意吃低飞鸭子的屁股，所以我愿意。我要……他笑个不停，一直笑到喘不过气来，他表弟在遥远的蒂珀雷里发出的笑声能响彻整部古老的诺基亚手机，哈利姆宣布，有一天他会看到这个地方，蒂珀雷里，听到这些真正在现实中说的话，看到这些强大的投掷手。他会和布伦丹·卡明斯握手，整个蒂珀雷里地区击球最远的球员。整个爱尔兰？是的。全世界？也许，很可能。

我的主教坐着一辆富丽堂皇的老奔驰从首都来了，司机在方向盘上弓着身子弯成半圆形。他疲惫不堪，无精打采，不苟言笑。我们举行了庆祝会，共进晚餐，并邀请了城里杰出的天主教徒，还特地赠送了他礼物，进口干邑白兰地、本地葡萄酒和橄榄油。第二天，当那个月牙形的男人坐在空转的汽车的方向盘旁等着把他送回宫殿时，他冷冷地把戒指递给那男人说，游戏到此为止。然后就走了。

我给纽波特的吉米·瑞安写了封信，请他做一根球棍，给一个身高五英尺十一英寸的小伙子，底部做工要好，不要像适合守门员的尺寸那么大，而且要轻型手柄。我问他能否给装个蒂珀雷利产的蓝色和金色相间的把手，然后寄到尼纳的约翰·戴利兄弟，我想请他们用艺术字沿着球棍的长度写一句话，用不可擦除的记号笔。每当想到自己要送给哈利姆礼物时，我就会感到一阵兴奋，礼物由纽波特的吉米·瑞安精心制作，他是一位传奇的曲棍球棍制造商。

初冬时节，那会儿乌云席卷而来。在遥远的首都发生了一连串的暴力事件，闪电般的抗议很快就平息了。民兵组织在各省形成，政府军在冲突一触即发的地区、热点地区和要塞集结。哈利姆的球棍到了镇上，同一趟车抵达的还有二十四个黑眼睛、板着脸的男人，他们手里拿着漆黑无光的枪。妇女戴上了更加严丝合缝的面罩，走路和穿着都比以前更加严格地遵守教义，没有男性亲属在她们前面一两步的情况下，绝不冒险踏出家门一步。大部分东正教徒和天主教徒都待在家里，就在他们的大门后面。橄榄种植园减产了；他们的三辆平板卡车被征用。警察无处可寻。我从来没有举起过这么完美的一根球棍。

哈利姆站在我教堂对面的街道上，面朝东，并不朝房子。他把重心从一只脚挪到另一只脚，愤怒地捋着新胡子，四处张望，除了我的方向。我朝他走过去。我没有把我的礼物从圣水洗礼池旁边它的存放处拿来交给他。他说话时视线与我呈直角。他母亲的表姐对他提出了各种各样的指控。叛教的说法悄悄地传开。他受到了一群新来者的盘问。为什么要和天主教牧师做朋友？他玩的那是些什么游戏？还有谁参与了这个用棍子在街上来回击球的团体？他们是叛军，聚集了所有男人去战斗。教法将被完全遵守，叛教者将被杀死，异端将被驱逐。走吧，我的朋友，哈利姆说。今天。太阳从他眼角的泪珠中反射出一道光芒。他走开时，我看到他一瘸一拐的，左手紧紧按着肋骨。

零星的炮弹雨落在城镇郊区，但政府军在开始时基本绕过了我们。我的副牧师说我们真的该走了。我告诉他，如果他想走就走。我宣布我的教堂是所有人的避难所。每天做弥撒，每天晚上按惯例祈祷，还按照通常的时间。祈祷结束后，我把我的球向柱廊墙壁猛掷，连续三十分钟之久，没有一次失败。政府军完全清醒过来了，意识到我们这座城镇已沦为一处据点，一张暴力的温床，一块飞地。我们接到了短暂的警告，一架武装直升机在我们上空的一次侦察飞行中遭到了暴徒的射击，这就够了。这架直升机又折回了它先前的路线，降低了高度，机头更陡地向下倾斜，仿佛它本身正在观察着，搜寻着。叛军再次向它开火，它第三次盘旋出击时差点儿丧命。两天前返回的橄榄种植园平板卡车被运到了镇广场，平板上装载的看上去古色古香的迫击炮被从柏油帆布下取了出来，嵌入坚硬的地面。三人一组的迫击炮战队集结完毕。坐标被仓促地瞄准，叛军开始对猜测中的政府军阵地展开一场目标模糊的猛烈攻击。

我的副牧师恳求我待在屋里，和他一起坐着，就在最坚固的中心拱门下，紧靠着中殿最坚固的柱子，他忧心冲冲地转着手里的念珠。让他们来吧，我吼道，使出全身肌肉所能承受的最大力气挥舞球棍，在依然干热的天气里汗流浃背。人们带着孩子和财物穿过我的教堂大门，把长椅推到一起，扯上床单，在下面安营扎寨。我什么也没问。起初政府军发动了小规模的围攻，随着时间的推移慢慢向内收紧。叛军占据了中心地带。

三天前，他们穿着破烂的战斗服走进了我们的大门，一共六个人，排成两列。哈利姆是左前卫。基督徒、穆斯林和不可知论者都在我教堂内的凉爽中得到了庇护，躲避着炮火的风暴。那个全速前进的大个子把胳膊向后一甩，抓住哈利姆球衣的前襟，把他往前拽，一直拽出人群拽到前面。哈利姆看了看眼前的地面，又朝上看了看我，看了看周围那些蜷缩着的无家可归的邻居，然后朝上方指着我们的主，颤抖的手伸出一根长长的手指。他另一只手紧握着自动步枪的木制枪托。离开这个地方，他大吼一声，那吼声的突兀和调门让我大吃一惊。我没回过神来他是在对基督说还是在对我说。离开这个地方，神父，他并没有看我，但却吐出了这个词。我身前和身后都站着他的同党；我被前后猛推，直到双膝发软，突然跪倒下来。一支步枪的枪托击中了我面前的地板。要是你明天还在这里，你的救世主也救不了你，一个并非哈利姆的声音说。我们十字架上的主，从我的祭坛上被人夺去，乒零乓啷在石板上摔得粉碎。他们离开的时候，我看到哈利姆在圣水洗礼池边停了下来。我看见他看到了他的礼物和上面的字，然后他转过头来看着我，脸上有一道影子，并不是阳光造成的。然后他就走了。

第二天他们又来了，这次没有对我说一句话。其中四个人背着步枪，另两个人侧过身来，把枪管指向前方，慢条斯理地挥舞着，画出威胁的弧线。我认出其中一个是我们最早的投手之一，他是哈利姆的朋友，一个乐呵呵、笑容满面的家伙，总是穿着阿森纳队的球衣，曾问过我能不能告诉他成为一名医生最好的办法。人类的光明被剥夺是何等的迅速。那四个人扫视了一遍我教堂地板上的难民，每个人都抓了一个，然后拖着他们哭泣的囚犯离开。我站在门口，我勇敢的副牧师站在我右边。他胸部中枪，子弹在他身上打出一个洞，透过那个洞，我能隐约看到远处墙上第六站的十字架，十字架下面刻着仁慈字样，接着步枪的枪托让我眼冒金星头晕目眩。

刚才，我从地板上爬起来，看到我的教堂里空无一人，被遗弃的物品七零八落散落一地。我慢慢地穿过院子走到门口，透过只能半睁着的双眼望着街上。这位东正教牧师不久前有一次吻了吻我，拥抱了我一下，还叫我兄弟，甚至当过一两次长曲棍球比赛的裁判，现在，他躺在他教堂前的小路上，身后是滚滚的黑烟，头上笼罩着一圈血的光环，睁着却什么也看不见了的双眼反射出舞动的火焰。图标在他周围摆放成一个圆圈，然后被点燃，却意外地将要成为心形。这纯属意外，我想，不管怎样。现在很难弄清楚了。可能自始至终都很难弄清楚吧。以前我只是从来不知道要真真正正地了解一件事会有多么难。

现在我在中殿安顿下来，坐在我的副牧师留下的空座位上，他仍旧躺在他摔倒的地方，透过门廊和敞开的门我看到他们回来了，而我唯一能对付他们的武器就是这根球棍，沿着它完美的柄刻着漂亮的艺术字哈利姆·阿萨姆，2012年全叙利亚长曲棍球冠军。

成王败寇

Losers Weepers

世界上充满了不中听的话。资不抵债。倾家荡产。友尽。昨天有人对我女儿说了那样的话，从那以后她就一直面色苍白，沉默不语。我所能做的只是说别担心，亲爱的，我的爱，不要哭。他不可能是你真正的朋友。她抽泣着点点头，试图把痛苦隐藏在她的笔记本电脑屏幕后面。

橙色的弧钠灯下，有一个影子在外面缓缓移动。在死胡同里来回逡巡。一个丢了订婚戒指的邻居。戒指值七千美元。我知道，因为早先帮她找的时候，她绝望地小声告诉了我。哦，上帝，我明白，只是个戒指罢了，她不停地说，只是一个戒指。她丈夫在加拿大工作。

友尽。它甚至算不上一个规则的动词，而只是一个尴尬的词语搭配，用来表示对一个从未真正存在过的事物的抹除。安布尔看着我，红着眼圈向我讲述这些，又回到了童年。我想跑到那个友尽者的住所，踢开他的门，让他那可怜的十几岁身体里的生命窒息。但是我所能做的只是说别担心，亲爱的，请不要哭。

我的邻居一时说不出话来。她措辞谨慎。不想在我这个陌生人面前哭，她住在离我不到三十码的地方至少有四年了。我的……订婚……戒指。我一直想把它弄小一些。我一直在走，推着婴儿车在死胡同里来来回回。想把我的小家伙哄睡着。他纯粹是个小怪物，就是这样。肯定只是……不小心掉下来了。我从来不会不戴戒指出门。有那么一两秒，她伸出一只纤长的玉手捂住嘴，紧紧地闭上双眼，仓促地竖起一座脆弱的壁垒好挡住那奔涌而出的一串泪珠。怎么可能找不到呢？怎么会不在这里呢？我怎么没感觉到戒指滑落呢？她满含责备地看着一个毫不知情、正慢慢开车回家的邻居。我从没在这附近见过这么多该死的车，她说着，突然大吃一惊。哦，不，我只是说……你知道的。我知道，我边说边冲她笑了笑，目光又迅速回到地面。

九年前，我的店开张那天，无意中听到母亲和姨妈在聊天。怎么可能没一个脑子活络的？她们之间没有一点隔阂，上帝保佑我们。一家相机店，我问你。一丝困难都能将它吹飞。苏珊姨妈叹了口气，摇摇头，深深地吸了一口烟，饱含同情与悲伤。

我们的目光在人行道和柏油路面上搜寻。我们的手指在片片沙砾和卵石中筛选。我们不顾被路边丛蓟扎伤的刺痛。我们作着仔细的勘察。我们就像《犯罪现场调查：迈阿密》里的人群，有人开玩笑说，我们都很熟悉那位老人的脸，但却没人能叫出他的名字。帕迪。他惊讶于我们不知道他的名字。当然，我们在这里已经度过了一年又一年，玛丽和我。哦，上帝，是的。一开始这里只有我们的房子。当然，不久前这里还是乡下。你们这些人都只是暴发户。他满面笑容地环顾每个人，很高兴自己把所有的话都说出来了，我们则尴尬地报以微笑。我们本该很了解他。

在我的店开张那天，母亲把她杯中的香槟酒喝完了，她举着细长的香槟杯，眯着眼做了个鬼脸。万能的主啊，这东西酸得像胆汁。便宜货，也就是说。这时，苏珊转过身来，母亲的眼珠厌恶地转向了天空。他们说最好的东西总是最苦的，埃尔西。母亲的双眼又眯了起来，两个鼻孔都张大了。好吧，如果你是这样一位专家，那就去再拿两杯来，直到我把自己麻醉了。我悄悄地后退了几步，离她远远的，在闪闪发光的新员工盥洗室里冰冷的寂静中坐了一会儿，带着双眼背后长久以来熟悉的刺痛感。

到了三点，已经来了九名搜寻者。邻居们突然变得团结起来。从友好地询问什么东西丢了开始，表示同情地闲聊，提供帮助和茶点，古老的失物奇迹般出现的趣闻轶事：手表、钱包、盒式吊坠、二十镑的纸币；一辈子都被放错地方的东西，最终都回来了。没有人会过多地关注那些他们再也见不到的东西，比如路边那一道道阴暗的铁格栅排水沟，或者一只只在树篱和草地上巡逻的喜鹊。

主啊，这主意真棒！父亲算是承认了。我们的商店没有库存。他几乎每个星期都至少打一次电话来，并对我的客户报以微笑。他常常徒劳地寻找共同点。橄榄球、赛马、足球。他会对我眨眼。我当然会把雪卖给爱斯基摩人，儿子。他会站在柜台后面提出建议。哦，这个偏转线圈很正确。这个选择很棒。我自己家里也有一个。拿个盒子装怎么样？给，我把它放进去。他会叫米哈伊尔来完成交易，简明地指示他任意给个折扣。米哈伊尔会向我抱怨。你知道的，他有一半时间都在瞎扯。他说他懂摄影，其实他并不懂。他把利润当作免费的东西给了别人。免费！啊爸爸，我会开玩笑地说，从柜台后面钻出来。你惹恼米哈伊尔了。爸爸会嗤之以鼻，阴沉地看着米哈伊尔。看着那个家伙，儿子，我告诉你。他们这些小子通常只会为自己而战。别担心，爸爸，我会说。来吧，我们去雅间小聚一下。米哈伊尔会来，他们会和好如初，爸爸会叫他米奇，对他说他是个好孩子，然后轻轻地拍他的胳膊。

安布尔也加入了搜寻。友尽事件被搁置了一段时间。现在，帕迪想知道这个可爱的女孩是谁。我不知道我们有一个……你们叫什么……隔壁的超模！安布尔笑了，帕迪大声笑着，把他的玩笑话重复了好几遍。上帝啊，是的。一个超级名模，太棒了。帕迪既慈祥又和蔼可亲，对一个十六岁孩子说这样的话却不显得失当。邻居们边找边笑，安布尔红着脸笑了，盯着地面。

我自以为很坚强。我以为我铁石心肠，见多识广，精明能干。我给一家酒店提供了价值三万三千美元的录像机和高保真音响设备。我暗自笑着把一张诙谐的纸条塞进装着发票的信封里。致史蒂夫，他们的财务总监。音响师，史蒂夫。这个订单是我们的救命稻草。为了看起来随意，我说了七八句恭维话。必须字迹清楚但稍带潦草；专业但又显得即兴，就像我每天都开这么大额的发票。我为这张发票感到格外骄傲。我考虑留一份复本磁化后贴在冰箱上，以备下次父母来电话时用。我写了一些关于高尔夫和饮料的东西，天知道还有什么。我愉快地花了很长时间思考如何把签名签得最好。你的。致意。最好的。我决定写上再次感谢。我考虑了一会儿顺便在里面放点好处费。一张平整对折的五十镑现钞，祝你好运。然后认定这样做会很糟糕。最好请他吃午饭或晚饭，喝酒。我在想，该如何把柳条篮子装满，作为圣诞礼盒，送给我的优质新客户。我的新朋友。我想到了网络的力量。

帕迪成了搜寻工作的头儿。伙计们，我们就这样到处乱转，什么也没干。得把这条路分成几段。现在，亲爱的迪尔德丽，再跟我们说一遍你千真万确记得的走过的地方吧。是的，是的，好吧，听着，我会给每个人分配一个片区，在戒指找到之前，任何人都不能离开他负责的区域。一切开到入口处的车辆我们都会叫他们停车步行。现在，还有一件事，我们要检查自戒指丢失以来所有经过的汽车的轮胎胎面纹路。几乎每个人都不假思索地服从了，很高兴有人来负责。一个十几岁的男孩溜走了，带着遗憾的眼神回头看了看安布尔。

发票寄出去一个月后，我站在商店门口，有点紧张，面带微笑地看着邮递员和他的自行车沿着街道前行。他骑车经过时，除了一声问候和一阵凉风，什么也没留给我。我不担心。没有人准时付款。是的，明白，只是我有那么点强迫症。接下来那个月底我寄出了第二张发票。十天。一张稍微不那么轻松的便条。一个废纸篓，装满了皱巴巴写着恭维话的纸条。又过去了一个星期，我才从收音机里听到工会代表的讲话。员工们震惊了。没有预警。没有通知。门都锁上了。婚礼订金得以书面形式索取。债权人会议在一家盖尔人运动协会的会所里举行，会所位于凯里郡南部一个狭长半岛的尽头，那里风很大。真是一记货真价实的重击。真的难熬。我迷路了，错过了会议的大部分。史蒂夫没有出席。当我驱车驶出坑坑洼洼的停车场时，仪表盘显示燃油可行驶距离：二十三英里。离家将近六十英里。我把车停在路边，发现座位下面有七镑四十便士的零钱，不由松了口气，差点儿哭了。在加油站数钱的时候，我的双手在颤抖。

邻居迪尔德丽请婆婆照看她五岁和六个月大的两个孩子。老太太整晚大部分时间都站在前门查看情况。每当我朝她看去，她总是微笑着点头以示感谢。儿子远在半个地球之外，孙子被她环抱在臂弯里以此抵御夜晚的寒意。她被悲伤、忧虑和慈爱压得喘不过气。我跪下来，仔细查看一辆汽车下方的地面——已经检查过十几次了，然后呻吟着直起身。她招呼我到她所站的门口去。你得小心你的背。说着向前倾了倾，孩子几乎举到了她的脸颊上，然后诡秘地低声说：我想，已经消失不见了。可怜的迪尔德丽，现在找不到了。肯定有人把它拿走了。你们可以撤了，离开寒冷的室外回房间去。你得小心你的背。

几个小时前，我站在父亲的花园里，在一根开满了粉白色花朵的树枝下。怎么样，儿子？很好。你还在继续吗？是的。很好，真棒。他微笑着叹了口气，伸出一只手撑在那疙疙瘩瘩的树干上稳住自己。天空骤然一片漆黑，乌鸦成群。爸？你没事吧？我很好。他们就在那里，看。要回家了。每天晚上同一时间。上帝保佑，他们难道不是幻影吗？我牛仔裤口袋里的戒指一定是稳坐在一条动脉上了；我能感觉到脉搏在下面跳动。

只是个戒指罢了。购物中心里有个摊位，在一块金色的欧式硬纸板招牌下面，由一个面带微笑的年轻人值守，他领带上打了个像拳头一样的结。我会等一切都安静下来的时候进去，也许是在清晨，他会把戒指换成一小堆现金。这样我们就可以用上几个月的煤气、电力和食品杂货了。

影子仍然在外面移动。《为圣安东尼祈祷》乘着一阵清风穿过我敞开的窗户。世界上充满了不中听的话。

格蕾丝

Grace

今天早上有两个男孩坐在公共汽车的中央。只有他们对面和前面的座位还空着。同路人默不作声齐心协力地把他们隔离开了。靠外的那个男孩面色苍白，剃光了头。腿伸到过道上，挡住了去路。我走过去时，他没有动，只是盯着我，微笑着。笑容显得变态又虚张声势，让我想起了那些在镇上相互追逐的狗，有时狼狈为奸，有时互相嘶咬。他的裤子上有条纹，我仔细一看，发现原来全是小小的影子女人，背靠背坐着，沿着他的腿排成一排。看到它们，我不禁莞尔，直至看到裤腿裤脚都塞在白袜子里，更是笑出了声。他那向外叉开的脚上穿着肮脏的运动鞋。肏，他带着质问的口气说，侧身转向他的朋友，假装惊奇地睁大双眼。肏？当时我就知道这些孩子将试图用某种方式伤害我，车上其他人也会允许他们这样做，而且我还纳闷给别人带来悲伤怎么会有乐趣，一个健康的年轻人身处这样一个土地肥沃的国家怎么会选择把他宝贵的精力花在这样一种卑鄙的消遣之上。

和我一起工作的一位女士总是说害怕她的生活。第一次听到她这么说时我笑了。害怕她的生活？你应该更害怕你的死亡啊，我说，还以为她会笑呢。但她既没有一丝微笑，也没有表现出任何听见了我的话的迹象，而是继续用鸡毛掸子到处掸灰尘，解释说她害怕她的生活，她工作时会被抓到。她不应该工作，我也不应该。为了向政府要钱，她声称自己一无所有。在等待处理我的避难申请时，我声称在收容中心待了一整天，那是一座灰色的四层中空楼房，但事实上我不能一个人待在那里。我愿意白干这个活儿，只是为了离开那个地方，忙里忙外，不得消停。我害怕我的生活，格蕾丝；她对我说，我害怕我命中注定的生活。我暗自笑着告诉她不要担心，不要担心，我们继续在黑暗中努力工作。

我父亲在村里取得的胜利很特殊。隔了这么久，我记不起它的正确名称了。那是一位牧师告诉我的，在我向全班同学解释了我们一家是如何离开我出生的村庄之后，他去镇上参观了我们的学校。姐姐责备我怎么这么蠢，这么口无遮拦。好像我们的故事是某种形式的流通物。被那位白发苍苍的牧师用来评价父亲的胜利的字眼，意思是在战斗中失去的比在胜利中得到的多。但愿我能记住那个词。

父亲拒绝用我们的收成向长辈们进贡。让他们自力更生吧，他喊道，邻居们啧啧叹息，但大多保持沉默。没有人来施以援手拯救我们的庄稼。我们辛勤劳作，然而雨季来了，把我们的财富洗劫一空。父亲对着大雨如注的天空怒吼，母亲则默默站在他身后，绞着双手。长辈们下令要求避开我们。当我们起程前往金沙萨时，父亲是那么的高大，那么的高贵和坚定，带领我们穿过了村子中心。没有人敢阻拦他，或是当面嘲笑他。长辈们的目光跟随着他；哀悼他们被淹没的贡品。

我在学校讲了这个故事之后不久，父亲就把我从他心里印有子女名字的那一页划掉了。我的第十四个冬天是在母亲堂弟的房子里度过的，那是一间用铁皮和废弃木料搭建的棚屋。父亲把我留在那里，并嘱咐他让我继续上教会学校。父亲一找到工作就会把我的生活费交给母亲的堂弟。父母走时，我的兄弟姐妹们闷闷不乐地在他们身后一字排开，母亲的堂弟笑了。有一次，一位圣徒来到家里，规劝我母亲的堂弟。他未婚，和一个并非亲生的孩子住在一起。各种版本的故事开始流传。人们不会容忍的。前来拜访的那些男人都是些谁？他们晚上在一个集市商贩的屋子里做什么生意？圣徒急促地低语着，而母亲的堂弟则默默抽着烟，视线越过圣徒的肩膀飘向远方。时不时地，为了强调某一点或另一点，圣徒会从他所站立的狭窄门廊上向我们屋子里阳光照不到的地方东指指西指指，而我正坐在那个他看不见的地方，一边凝望，一边紧张地听着。当母亲堂弟的香烟就要烧到烟头的时候，他突然从沉默中爆发，双手捏住圣徒的喉咙，咆哮着说他的事和别人无关，只和他自己有关，如果圣徒再来找他，等着被杀吧。

白昼和黑夜交织在一起。父亲没有回来给母亲的堂弟送我的生活费。但他不在乎；我的客人们出手很阔绰。在这乱麻般的时光中，我想是快到春天，有个警察来到门前。卡车在路上挂了空挡，等待着。母亲的堂弟慢慢站起身来，惊恐地睁大双眼。他压低嗓音厉声叫我待在珠帘后面。警察身上挂了把步枪；他把枪举过身前，从枪口到枪尾全然掠过胸口，仿佛要让我母亲的堂弟见识一下它的体积和重量，又像在暗示它可能对他的肌体和骨骼所造成损害。我的心中燃起希望。透过珠子，我看到警察说话语气平淡，步枪始终放在他抬起的手上，并微微向外举着，就像男人在教堂里捧着婴儿祈福。但当他把步枪挂在我小房间后墙上的钉子上，转身冲我微笑时，我的心又紧缩起来，那熟悉的饥渴点燃了他的双眼。我听到了母亲堂弟低沉的笑声，其中透着一种解脱，一种愉快的惊奇，还有他打开钱箱时金属与金属的摩擦声。

我一直待在那所房子里，直到有一天，母亲的堂弟站在屋外的街道上，浑身冒火。一个轮胎套着他的头，安放在他宽阔的双肩上，然后被浇上汽油点燃了。他的双手被高高地绑在身后。他飞快地转了几小圏。他的呼喊声尖锐而刺耳；让我难过。邻居们和狗都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看。有些人咧嘴笑了；还有一些人把沙土踢蹬起来化作阵阵烟尘，看着地面或天空。火舌舔着母亲堂弟的脸，熔化了他的双眼。他跪在地上死了，身体瘫倒在一边，瘦骨嶙峋的脸和橡胶烧完后留下的乌青色金属丝融为一体。狗嗅了嗅他，热气又逼得它们退后。它们稳稳地坐下，流着口水，等待。

我独自一人走出镇子。还会发生什么比这更糟的吗？也许我希望自己会被杀。我朝南走，远离人群。搭上了一辆平板卡车。光荣，光荣，木制的一面用白色的字迹写着。字旁边粗粗地画了一只鸽子。在一座小镇边上，我从平板车上跳了下来，小镇上空乌云密布，遮住了太阳。司机指着一扇斑驳的窗户，旁边有一扇门，半开着，通向一个阴暗的房间。一个身材高大的女人坐在桌子后面。我一看见她就笑了；看起来那张桌子就像她的肚子向外长出来的一部分。她冷冷地打量着我，朝一张空椅子点了点头。四年来，我每天早上都要向这位胖女士报告，然后被告知该去哪里上班。有几天我在一家工厂工作，那里为孩子和低能儿制作的塑料玩具用的是肮脏难闻的黏胶，通过巨大的机器挤压出来的，机器的零部件可以一次次重新排列，组合出上百万种形状。我的双手灵巧纤细；我能毫不费力地沿着一条红灯指示的路线移动模板边缘。其他日子我在别人的家里工作，打扫卫生，照顾白人婴儿，他们的母亲在购物或打电话。晚上，我睡在一张很窄的床上，在一间狭长的集体宿舍里，其他姑娘和妇女们像从胖女士办公室背后长出的枝干一样伸展开来。我经常梦见我的家人和村庄，也知道自己再也见不到他们了。我梦见父亲那被淹死的庄稼，被流血的天空在大地上冲刷干净。

一天早晨，我起身就跑，横跨世界。第一次感觉到爱尔兰就在脚下，我如释重负，又累又冷。我尝到了风中的盐味。老板开着一辆白色面包车来到收容中心。他坐在车里，开着发动机，望向大门。每当有人从门口走过，他说，英语？你会说英语吗？有些人同意每天晚上和他一起坐货车去打扫办公室和厂房。他慢条斯理地说：永远不会有人问你，但如果有人问起，就说你是欧盟公民。表现出被冒犯的样子。如果要求你提供证明，你可以说：你自己随身携带你的公民身份证明吗？这他妈的能骗过他们！然后说去他的，只说你是个体经营者。好吧？承包商，你们都是承包商。

一个夏日的傍晚，他带我来到一栋房子前，房子在一条狭窄的街道上，街道尽头有一座小小的石砌教堂和一片墓地。你觉得这个怎么样，格蕾丝？我们在房子门口。把你的诀窍留在那儿吧，格蕾丝，今晚你不用打扫这里。我只是想让你看看。让我看什么？这座房子，当然，他说着，笑了，看着我。他的眼神让我想起了小镇上那些等待我母亲堂弟身体冷却的狗。你愿意有一天住在这座房子里吗？他用手向四周做了个手势，一个夸张的弧形。他把元音拖长，就像一个大脑受损的人。他想让我相信他是愚蠢的，没有恶意的。屋后是一个花园，一条窄窄的两边种满鲜花的小道将花园与屋前连接起来。阳光洒在草地上，白色的小花在阳光下起舞。深色的常青树守卫着后墙。有那么愚蠢的几秒，我想象自己坐在那里，没有人看见，内心宁静。他又做了个手势，手从胸前向外扫荡，像个马戏团的指挥。我想到了撒旦，他把基督的目光吸引到他们脚下光芒闪耀的世界里，许诺要订立契约。我会住在那里，他也会有一把钥匙。不再会有宁静。

我雇主的妻子昨天去世了。现在，我看见他站在超市柜台旁。臂弯里抱着一盒瓶子。我在这儿买水果和面包，一边哼着歌，一边沿着过道慢慢走。他正对着一位衣冠楚楚的女士微笑，女士用双手握住他伸出的那只手。上帝保佑她，上帝保佑她，女士一直在说。如果有什么能帮你的，什么都可以。

她病了很长一段时间。他经常站在那里谈论她，看着我在空荡荡的办公室里忙活。他有一个新的拖把头要发给我，或是一瓶喷雾剂或漂白剂，这都是借口。太辛苦了，的确太辛苦。她那个样子真是极其辛苦。哦，上帝啊。我的心已经疲惫不堪，格蕾丝。放松点儿，格蕾丝，休息一下。过来在车里坐一会儿。他会坐下来再次谈起那座小房子，告诉我那房子是我的，只要付很少租金，只要我有了合法身份，我们就可以尽快解决问题。那不是很迷人吗，格蕾丝？

他是发自内心地相信，我想，那是很迷人的。他会随心所欲地走来，我会对他微笑，向他投降。就像今天早上公共汽车上那些男孩以为我会向他们猛踢我座位靠背的脏鞋子投降，向他们表示不满的嘘声投降，向他们在我头顶上方倾斜、咔嚓咔嚓伴着闪光偷拍我的手机投降，向他们的尖声狂笑投降。我一动不动地站着，不让他看见。他在对着那位女士微笑；任自己的手被她双手紧握。他的双眼闪烁着光芒，那不是泪光，而是胜利之光。这是他的胜利，他以为，到他收获的时候了。他没有考虑到雨季。

退休

Retirement Do

我从一个手抖的女人那里买了盒二十支装的本森烟。她几乎没看我一眼。她的店铺很小，有股霉味，在一个空荡荡的广场的角落里，僻处一隅。这两个地方都没待多久，我敢说。本来可以在那里下手的，我想，但心里有个声音说，等等，按计划进行。从现在站的地方，我仍然能看到她开着的店门，向明亮的人行道倾泻黑暗。我头顶上方有尊石像，某位曾经英勇或伟大的人物，我正倚着他的底座休息，对面是一棵垂柳，枝条垂下来搭在一堵矮墙上。轻轻地抚过大地，在微风中静默地哀悼。懒惰啊，那些人，他们不肯削减开支。也许在等议会。一丝云彩也没有。只有仿如手指甲的晨月嵌入那片碧蓝中，毛毛糙糙的，像是被咬掉吐在那里的一样。

在最后几分钟里，有四辆车驶离主要街道，停在了广场上。车里的人都是一脸痛苦。也许他们都要去参加葬礼。他们都衣冠楚楚，但脸上都没有血色，也没有笑容。我几乎可以肯定，在山后的那条路下面有一座教堂。反正附近就有一个。我看不到尖顶，但我这儿的地势很低。在早班巴士上，坐在我过道对面的一个女人，手里拿着一本弥撒书和一串玫瑰经念珠，我们刚一下车，她就拖着脚步目标明确地往那边走了。这个小镇有股馊味，就像不新鲜的牛奶。一股暖风把它吹进了我的鼻孔。我讨厌这种气味，不知道为什么。如果胃里有东西的话，我可能会呕吐的。是本森烟味或一种吃的。没有争议。不管怎样，苦差事可以消除饥饿感。

这个小镇看起来只有一个赃物交易商。之前见过他，在车站的台阶上挠痒痒。给他一顿美味的甜肉排。甚至连全日巡逻车都没有，我得说。缩减措施。我敢打赌他也不是跑得最快的。根据车站门上贴着的一则告示，他晚上五点下班。之后就是你自己的责任了。你只能把你的烦恼讲给对讲机听，几英里外的警察会同情你的。

昨天晚上，我把这双可爱的靴子从丢弃在曲棍球场边的一个装备袋里拿了起来。落日的余晖笼罩着我。老伙计们的训练。低年级的A或B，红着脸慢跑，矮球手们，彼此嘲笑。我记得多年前的好时光。有趣的是，资深的球员在太资深的时候就又会被称为初级球员。一定让人耿耿于怀吧。他们互相粘贴恶毒的标签。痛打那些厚脸皮的年轻人。不管怎样，我有他们其中一个的一双近乎全新的沙漠靴。等他气喘吁吁地回到他的包前，我已经离开了好几英里。我把我的旧衣服留给他作为安慰。

我现在仍然像被烘烤着。可以在那柳条间凉快一下。我很容易晒伤。有一次我整个脑袋都肿了起来，烧坏了，涨满了液体。一个性感的小女医生免费给我切开放脓。他们不得不这样，你知道，如果你身无分文。最重要的，这样没有坏处。如果无视我把我撵走，那就是一种伤害。我烤过的头上的臭脓渗到了她的地板上。别担心，她说着，笑了笑，敏捷地扑过去擦掉了。天啊，她真是个十里挑一的人物。然后她体贴地读给我听：黑色素瘤，润肤乳液，别碰它，帽子，我默默地点了点头，眼睛俯视着她的前胸，就像一只塑料狗趴在一个笨蛋的仪表盘上，抚慰着她。

这种类型的城镇实行自我管理。每扇窗户里都有几双眯眯眼。寡居的妇女，起得早，漫长的日子里充满了期待；家庭主妇们看着孩子们归来，倾听着自行车安全回家的吱吱声；营养充足的商人保护着他们闪闪发光的店面，人行道清扫得一干二净。城外的农场娇小可爱。在酒吧门口，两颊深陷、牙齿脱落的流浪汉们在吮吸着像针一样细的滚珠，等待着比他们差或更差的人好用宽宏大量的比较来安慰自己。我把他们认得一清二楚，就像他们也把我看得清清楚楚一样。现在我需要做的就是观察和等待，慢慢地抽我的烟，每支都抽到烟屁股，抽到烧伤的嘴唇。我想知道当我被举起来的时候还有多少人？

有只燕子向太阳飞去。飞得高，是好兆头还是坏兆头？闲聊都是预兆。我要到柳树的荫凉下去。

我已经在这儿待了半个上午，还有大半个死气沉沉的下午，有人见过，有人没见过。一支分时执勤小队慢吞吞地走过。宽阔的脸上一双狭长的眼睛，阴险地望着我。一根粗粗的脖子在灰蓝色的警服衣领上鼓凸出来。努力工作。那些参加葬礼的人很久以前就拖着脚步回到自己的汽车上，开车走了，可又让发动机启停，缓慢地滚动，加入了从山后驶来的车队的末尾。所以我是对的。灵车窗户上的花圈靠在棺材的两侧，扭曲成文字。说着：妈妈。

更多的人来了，停好车，买完东西，穿上靴子，走了；没有人对那个被柳枝半遮半掩着的人太在意。如果这种情况持续下去，我就得出其不意了。我会自己考虑的，别担心。那个老家伙把烟卖给了我。我后背下部开始疼痛，而且是热辣辣的，向上扩散。我心情变得糟糕。这条小径一整天都无人行走。我满头大汗、心烦意乱的大旅行袋无人理睬。

我在英国度过了一段美好的时光。我从来没有对社交产生过兴趣，在这里也没有。我的名字没有号码。也从不需要。不过，隐形人也不太可能在寻找养老金的时候出现。男人需要的只是能量。一旦谨慎小心了，你就像风一样自由了。有些人现在上班是用指纹打卡的。发条人。那是一次铤而走险。在赛马会上扒窃就像偷走婴儿的糖果一样易如反掌。自信技巧：那是一个手抄本，写满了我曾经信手拈来、字迹潦草的词语和图表，别人看不懂。不过，千万不要太过深入。在寂静的郊区，红砖大厦的夏日夜晚，打开窗户。我随着微风轻轻地飘进飘出。手表，手镯，项链，戒指，未经加工的丝绸织品，脆生生的钞票。我几乎没什么负担。所有的东西都很容易丢弃。我像只老鼠一样偷偷溜走。不过，我最近总是盯着摄像机看。他们很快就会开始把芯片植入人体，植入他们的肉体，从太空卫星上跟踪他们。很多老家伙已经把他们夹在脚踝上了。戴着芯片坐在那里，满脸皱纹，看他们的节目。

我很小的时候，经常和附近的一些疯子混在一起。我们会在街道旁边的马路牙子上吸烟，看着体面的人经过。其他人会窃笑，傻笑，我只是看着，然后记住。我们会到处找工作，没什么大不了的，没什么能让你被记住的。日工们回家的路上，带着一双黑暗的眼睛，疲惫不堪，饥渴难耐。其他男人用他们滴在外国土地上的汗水赚钱。浸透了那片土地，爱尔兰儿子的血和汗。除了黑色的肝脏和嘎嘎作响的胸脯，他们没有得到任何回报。他们弯着腰站在布施处的门口，用垂头丧气的眼神和装着东西的枕套乞求施舍。所有的骄傲都消失了，他们都丧失了自尊。一个个活着的鬼魂，在寻找一张临终的床和一个纸板棺材。在天堂的门柱边脱帽。筋疲力尽。

我和一个英国人住过一段时间。一个小妞。汉迪。我是在一个宾果游戏大厅认识她的。我需要一个地方躺下，让自己振作起来，而她想要一只干净的宠物。我只是说，她们中的一个总是需要有个男人在身边。身材匀称。不过，皮肤很粗糙。廉租平房，在一条死胡同里。喜欢看电视，总是发出嘘声让我闭嘴。在一个潮湿的日子里，我用拳头朝着她的嘴狠狠一戳，用力之大，使她的下巴都脱臼了。松松垮垮，真够弱鸡的，经过无数次被嘘，也让我发泄出来吧，但最终还是让我久久不能释怀。我从厨房碗柜里一个罐子内拿出她那一点珠宝和四十九镑，轻轻地走出了房间。我现在几乎记不起我在那个地方用的名字了。我仍然记得我从她身上捞了多少钱。有趣的是你记录的东西。我经常想把我脑海里用过的那些名字理顺。还是干脆忘了他们比较好？名字有什么关系呢？

我出其不意狠狠地给了她一记野蛮的耳光。之后是肿胀的指关节：愚蠢的随身行李。她正忙着抽一支超级帝王烟，一半在嘴边，她噘起了双唇拖动香烟，眼睛盯着钻孔箱，刚刚发出一声嘘。她不知道是什么击中了她。她只见过我露出躯壳一般的微笑。她呆呆地瘫倒在盖着塑料的沙发上，浑身发麻，耷拉着嘴巴，我低声对她说：现在。现在再他妈的嘘我。

我薅了这只羔羊的毛，摸了一把向她无情的乳头告别，丢掉了我的窄钩。那支超级帝王点燃的一头落在她的休闲装上阴燃出一个洞。火葬。没有留下痕迹。不过，那可不是个好办法。我不骄傲。

一帘归巢的乌鸦自西向东掠过天空。掉队的家伙扑扇着翅膀，疯狂地呱呱大叫着，浑身都是玉米。我敢打赌，就是在那片前所未见的教堂墓地里，在那里，它们将栖息在黑暗的大树上，从上到下层层生长在古老的常青树上，一个有等级的议会。世界各地的乌鸦都有同样的行为。我真希望它们能在这里俯冲下来，用它们黑色的喙啄住我瘦削的边边角角，把我带向天空。那将是一种适合那松弛的树荫的景象，一列振翅高飞的队伍将使他的夜晚黯然失色。

我期待着我的安息。在我身后是三十七年的乡间小路；重物被拖上潮湿多石的山坡；肉和骨头在冒着泡臭气熏天的石灰坑里慢慢溶解；从湿漉漉的风吹过的荒原上挖出的无数铲石质黏土。我被扭曲了。爱尔兰、英格兰、苏格兰、威尔士。法国一次。诅咒我们与健康同在，我的家人，坚贞不屈的心，对我来说离死还有很多年的时间。我的一个叔公活到了一百零三岁。摔倒在他的花园里，被他弄来的陶器给砸死了。充满活力的粉红色，直到他在世上的最后一天，就这样一起腐烂了。

一个多星期前，我抓住了一个小女孩儿。她带着两个年幼的孩子站在一处独立住宅区的入口那儿。她皮肤棕褐，举止优雅，头发又浓又黑。我觉得是互惠生。我有一辆厢式货车，侧面的推拉门敞开着，乖乖地挂着空挡，等着接她。是从卡西十字路口的人行道上弄来的，刮掉了车牌。我拖着她，她缩回了腿，使劲踢我的胫骨。突如其来的剧痛使我放松了对她的控制。比赛中的孩子们叽叽喳喳地喊叫着，笑着，慌乱地到处跑。她龇牙咧嘴地对着我摆开架势。我感到震惊，迅速撤退，在一条树木繁茂的小路上烧毁了面包车。站在那里看着它被黄色的火焰和黑色的烟雾吞噬，我决定该结束了。被一个瘦小的女孩儿打败，我的第一次失败，气恼又遗憾。我想，我会再做个一两次，然后就退休，到一个混凝土盒子里去，冬暖夏凉。三个广场和两次集合，每天一小时的放风。一个人躺着：抽烟，思考，回忆。书桌、纸、圆珠笔、书。一台我永远不会用的电视机。孤独的禁锢，这是唯一的出路。五星。

我坐了几天的巴士，绕着新老路线，懒洋洋地往西转。在一条绿树成荫的僻静道路上遇见了一个女孩，我猜是个年轻女子，正在散步。空气中弥漫着盐分，海面上吹过来刺骨的蒙蒙雨雾。我探询地看着她，她笑了，停下来看是否能帮上忙。在路上奔跑，为她丈夫留意她的身材。哦，她双眼中的光芒，她内心悸动的善良。柔软，香波气味，肥皂和汗水，金黄色。之后，我把她抱进了一条沟里，从她身上削下了一件精美的纪念品。现正在我暗淡无光的大旅行袋里腐烂。想把它扔到警察柜台上，然后就完事了。不过，综合考虑，我更喜欢等待，逐步展开。保持静止，让环境围绕着我在一个快速衰变的轨道上盘旋，直到撞击发生。然后再来点儿小刺激，我就休息。睡觉，也许写本书。一本使用说明书。事情会顺其自然的。我几乎没有把她藏起来。她现在肯定已经被发现，在公开的地方，我秘密的爱。

他终于来了，使劲儿蹬着地。执勤小队可能已经出去过夜了。讨厌的东西。我希望有人帮忙扶我坐进柔软的椅子里，往前面伸展开我的双腿。哦，多大的可能性。现在侧着身子向我走来，回头，眯起眼睛，噘起嘴唇。顺便说一下，好像，都很随意。结束他的轮班，净化他的良心。以防万一，我不能任他把我一言不发留在那儿。没有开场白。我喜欢他的风格。不浪费口舌。

你在那儿干什么？

准备我他妈的退休。

你现在自由了吗。叫什么名字？

开膛手杰克。

对吗，现在。袋子里是什么？

你自己看吧。

我用脚尖慢慢地把袋子向前移动。包穿过小路朝他移动过去。他目不转睛地盯着我，啧啧叫着弯下腰用香肠般的手指拉开了我沾上了泥巴的大旅行袋的拉链，出奇的灵巧。他在我的工具和零碎衣服中翻拣了片刻，突然停了下来，像病了似的，慢慢地抬起头来看着我，那双黄白色的牛眼凸了出来。她那只纤细的手干净利落地从手腕处劈开，从我旅行袋大张着的嘴上不小心滚落下来，手掌扑通一声落在坚硬的混凝土地面上。啊，悠着点，我对他说，并无恶意。她的独粒钻石将黄昏的光线折射成道道小小的彩虹。下面的裸金婚戒看起来凄凉而毫无光泽。

他直起身，轻轻地呻吟着，跌跌撞撞地往后退下浅浅的马路牙子，在身后疯狂地抓挠着想在空旷的空气中保持平衡。他扑通一声屁股着地了。我平静地转过一百八十度，面带微笑，站直了，一动不动，手臂亲切地背在身后，手腕灵巧地交叉在一起。他需要一到两分钟的时间来恢复镇静，重新站起来。我说话的时候，气息轻轻摇动着垂柳的叶子。一个压抑的哈欠使我的话语变得柔和。

带我走，好好照顾我。我累了。

艾思琳

Aisling

我每次休息时总能看到一些东西。视野可以越过拱门向外一直到那条街上。在那儿一看见她和她的新男友一起走进来，不禁跳了起来。我双手发麻，感觉心脏狂跳了一下。我不确定这个新男朋友究竟有多新，但比我新是一定的。我哥们儿说这周在镇上看到了她，但我以为他在胡扯。他们手牵着手。她最后一次见我的时候，我的头发比现在要多一点儿，肚子也小一些，但如果我现在出现在他们面前，她肯定能认出我。我要往后退一退，让敞开的门挡住我。这个新男友看起来简直就像一根鸡巴。就是那种满身发达的肌肉，却从来没有搬过一块砖或提过一个桶，也没有真正做过一天日常工作的家伙。她穿着一件充满夏日风情的连衣裙，有点儿短。以前她总以为自己的腿很容易脱皮。她足不出户。他们安然无恙，赞。肏，那双腿太完美了。依然如故。

我刚才看到她的表妹好端端的，在接待处溜达。她曾一度是个大胖牲口，后来消失得无影无踪。认出她时，我吓了一大跳。她看起来还不错，尽管如此，还是绷到了最紧，至少我没看出有什么东西在飘。有些人成功地在经年累月的肥胖之后变得骨瘦如柴，但他们脸上却着实带着一种强烈的悲伤和遗憾的神情。吃完东西后就只有孤独无助吧，我想。而且些微下降往往都会带来慷慨反弹。生活中所有一切都已经离他们而去。他们现在正在靠近酒馆儿侧门前面的角落等待，她和他，那个正和她共度美好时光的家伙，男人不愿娶她，因为他还无法确定自己究竟是不是同性恋，想在关键时刻保有自己的选择。

他们在腻歪。我就像个该死的花盆。尖叫，接吻，搂搂抱抱，就像一个脏尿布的孩子，互相打量，让彼此都他妈的高兴地看到对方，他们都他妈的享受着高潮。每个贱货都知道谁是谁。从前那个胖表妹的男朋友站在那儿，双手插在口袋里，可能还抓着他的老二。没有礼节意识。跟这个新来的贱货握手吧，你这蠢货。你从没见过他。你们已经被性交之神扔在一起了。好好他妈的享受吧，你这可怜的鸡巴。这是我们每个人都能做的。

我希望他们要脸就不要进酒吧，不过，他们可能真他妈的会的。她一定会气疯的，只要看到我的鼻子，就知道这么多年来我是否还在这里。嗯，七年都是如此。那是生命的十分之一，或者是十一分之一，不管怎样。对于一些长寿的贱货来说是十二分之一。谁想要？看着电视，淌着口水。谢天谢地老莫西·布拉德利给了我一个气派的长方形徽章，纯金的，上面写着经理字样。我他妈的坚持。不然，小鸡巴会让我用记号笔把它写在衬衫上的。我现在要去使唤我的基友了。看里面的黑小子能不能坚持五分钟以上，不出一点差错。

我已经能听到，能看到，而且知道会怎样了。马蒂，她会说，神啊，你好吗？上帝和你会被扯到他妈的崩溃的地步。新男友会站在她身后，微笑着，暗想这个屌人是谁？贱货会气得像他妈的杰克·罗素一样刚毛都竖起来，但那样只有男人才能看到。我也许会从酒吧后面走出来，吻她一下，然后好好感受一下她，闻闻她的头发，只是为了激怒他。很高兴见到你，我要说，真时髦。你看起来很棒。太好了，太好了。她会告诉我我看起来很棒。问问情况怎么样。太好了，我会说。太好了，太好了。你还在这里，她会说，我也会说当然，必须的，我他妈还能去哪里？哈哈哈！曾经的肥佬会假笑，假装不知道我是谁。我可能不会提她在这儿夜总会里的那些夜晚，我看到她在那里到处乱蹦乱跳，希望某个可怜的醉鬼把她带走，企图上她或强奸她之类的。哈，怎么样？我得说，我好几年没见你了，耶稣，你他妈的已经一无所有了！或者我会好好挖掘一下。我会看看进展如何。新男友会被告知这是我的老朋友，我就会想，是啊，老朋友，当然。老朋友。

她只捉弄过我一次。有一天，我去她父母家吃晚饭。莫西特别放了我一个晚上的假。我只接到简短的邀请通知。她为我挑选穿的衬衫和裤子等等。我到得稍稍早了些。我给您带了一捆花儿，在门口我对她妈妈说。噢，她妈妈说，真可爱。对我一点儿笑容也没有。她把可爱的花留在我手里。我的食物难以下咽。没有足够的肉汁，也不能叫他们添加。当我从楼下鲜花盛开的小屋回来时，她把我堵住了。有那么一瞬间，我以为她会告诉我，我的表现是多么他妈的精彩，那对老夫妇多么为我疯狂。一捆花吗？她说，一只邪恶的猫向她扑来。花的量词不是捆。是束。我吓了一跳。我只记得接下来说他妈的怎么了？谢谢你他妈的语法课。于是当即决定让我再干她一次，她就收回她的爱了。这一次可以用来纪念我。有那么一两秒钟，我的眼睛发生了奇怪的变化。视线模糊，或者别的什么，胃里刺痛，灼痛。但是我恢复得很好，整个晚上我都在和她的小弟弟谈论足球——他皮肤很好——她妈妈待在厨房里打扫卫生，在我他妈的离开的时候还说了很高兴见到你，然后带着她的泡沫金盏花走了，这样她就不会再触碰我了。

那个黑人小伙子是个煤气工，好吧。就像他妈的喜欢大屁股的人一样。这里不缺他们。他周末晚上在这里确实很得心应手，整晚到处张望。他必须回家，把那根圆木从自己身上卸下来。我现在还是有点儿喜欢这个黑人小伙了。他仍然经常犯错误，但通常都会表示歉意，并且愿意作出弥补。一天晚上，他们又来了一大堆人。当他看到他们摇摇晃晃地进来时，吓得直不起腰来。开心，有点紧张。说是他的兄弟。但最可能的是，来自同一片丛林的任何一只都被称为兄弟。在拿到学生签证后，他们都兴奋得不得了。汽车票。他们在和我的兄弟击掌，用斯瓦希里语或他妈的类似的东西呜里哇啦地嬉闹，直到老莫西从他的地窖里出来，活力四射地蹦回红地毯上。这些孩子几乎跟吉卜赛人一样坏，他低声对我说，只要你第一次欢迎他们，他们就会永远折磨你。莫西说，这地方一个男孩就够多了。看起来不错，喜欢。他们灿烂的笑容，你不会相信的。

不过，想想那天在她家里的情形，那个老头也活像一条滑稽的鱼。我很高兴能和他谈论英超联赛，我对英超的一切都很了解，这让我松了一口气，直到后来我才真正注意到一两件事。你不能相信自己对一件事的记忆。这就是为什么那些不切实际的贱货说你必须活在当下：这是唯一真实的东西。一件事一旦成为历史，就可以任意扭曲，上下反转，黑白颠倒。但有几件事是肯定的。他一定知道我抽烟：就在那长得像屁股的脸颊落在他们坚硬如石的沙发上之前，我发现他注意到了我左手食指上这条棕黄色的烟渍。他从裤子口袋里掏出本森烟，尽管他从未问过我是否会张嘴。他一确定我是彭罗斯家族的后代，就立刻安静下来。哦，他说，从大庄园来吗？是啊，你这个傻屄，我真想说，从那个傻屄一样的庄园里来，怎么样？但我他妈的只说了对，你说得对，然后又陷入了过去那种羞愧感，那种感觉让我感到羞耻。不久之后，她和我分道扬镳。她去上大学了。对你不公平，她说。

她让我自豪了两个半月。我可以直视任何人的眼睛。我是鸡巴之王。每根鸡巴都嫉妒我。我给她买了一枚戒指，还有些别的，真正的祖母绿，在戈尔韦的一个摊子上从一个该死的嬉皮士那里买的。她为此而疯狂。告诉我她很喜欢。她都不敢戴，怕弄丢了。我跟她闹过几次别扭，但只有一次我的手紧紧扼住了她的喉咙。有一次，我突然在她身上看到一个印记，我很确定那是吻痕。她谎称游泳池里某个傻屄不小心踢了她的奶头。我告诉她，他不应该离你的奶头那么近，近得能踢到你的奶头。我他妈的太坏了。就是那次我掐住了她的喉咙。她眼中的恐惧，她可爱的脸上的神情。我永远都不会原谅自己。

她跟我分手时，我哭得像个孩子。求求你，求求你，别这样对我。我他妈的求她了。肏，管他呢，我为什么要乞求？耶稣，我为什么要哭泣？水，桥，牛奶，泼出去的水，越碎的心修补得越快。或者就是一坨屎。仿佛一个夏天的干柴烈火就是一切。扯平了。我的存在证明了她品位很差，她短暂的暑期打工经历，从她待做和已做的事项清单上一笔钩除。就像他妈的水痘，只会出一次。

她小腿内侧有一块疤痕。大约一欧元硬币那么大。有一次我吻了它，对她说它很漂亮。我给它起了个名字，好像它是我发现的一个岛屿，一个新的国家。我没说我给它取了什么名字。哦，真可爱，她对我说。

艾思琳，她的名字。

意思是梦想。一种存在于你脑海里的东西。

肏他妈的梦想，梦想肏他妈的。

也许这就是肏他妈的一切。

那是我们每个人都能做的，就是做梦，然后醒来面对现实。破碎的东西和缓慢的等待。最后一口烟会烧到我的嘴唇，然后肏他妈把剩下的烟扔进桶里。我要回到酒吧后面，看看我不在的时候那个黑小子搞了多大的破坏。我要控制自己，等着。

伏尾区中介

Crouch End Introductions

昨天晚上我吃了整整半个胡萝卜蛋糕。然后就感觉怪怪的，给齁着了，浑身乏力。头也晕乎乎的。我半睡半醒躺在沙发上直到快两点。琼尼从酒吧进来了，满嘴胡言乱语，弄得我头昏脑涨，于是就上床睡觉了。我做了些噩梦：外面有只大狗，里面是蜘蛛和蛇；我被困在楼梯平台上，四周充斥着犬吠声、嘶嘶声和杂乱的脚步声。我在睡梦中尖叫起来，伴着急促的呼吸惊醒了。又蜷缩起身子，却再也睡不着了。我在前门抽烟，看着天空渐渐变亮。

大约十一点半，琼尼下来了。身上散发出一股酒味。就像个疯子。有人对她做了什么，但她不肯说。告诉我，琼尼，告诉我，我一直对她说。滚蛋，你这个处女，她回嘴说，你知道什么？我从没说过我什么都知道。过了一会儿，琼尼笑了几声，坐在那里，攥着她的西蒙·考威尔马克杯，手指紧紧地缠绕在一起，就在下巴下面。蒸汽盘旋而上，模糊了她的脸。哦，埃莉，她轻声低语，冲我笑了笑。

琼尼吃过早饭就开始喝酒。她不到三点就醉倒了。我本想为我、她和那位房客准备像样的一顿饭，但从她开始喝酒就不再费神了。她打开她那台庞大的银色时间隧道高保真音响，把音量开到最大，播放八十年代的磁带。我走到地下室，在冰柜里翻找了一会儿，盯着一块牛里脊肉，想把它放进微波炉解冻。我能感觉到那个房客在地下室卧室的小沙发床上注视着我，心里突然冒出一股无名火。去你的，我冲着冰柜说。我转过身，视线穿过狭窄的门廊望着她，她坐在影子里，电视机的亮光在她双眼中闪烁。她默默地回头看着我。你自己做你他妈的晚餐吧。

大约两年前我乘着萧条巴士来到这儿。以前叫堕胎巴士。这个笑话出现之前就叫去伦敦的巴士。为那些不顾一切的人服务。五十五欧元。简直是抢劫。在售票处我告诉售票员我是个学生。他要看我的学生证。给我看看你的鸡巴，我就给你看我的学生证，我对他说。五十五欧元，他说着，无礼地伸出手。来，给；把它塞进你洞里，我边说边朝他扔过去五张十欧和一张五欧。巴士上坐满了人，散发着香水和呕吐物的混合臭味。我敢发誓，他们在那辆车上额外塞进去好几排座位。我一点儿也不高，之后我就给变跛了。前排的人把她的座位靠背往后放好睡一觉。我在她头上探出身子说：把你的座位靠背抬起来。她用两只天真无邪的蓝眼睛震惊地看着我，什么也没说。我一直低头看着她，直到她直起身子。她开始悄悄跟她的朋友议论我。我能听见你说话，我说，她停了下来。

到目的地之后，我裹紧外套在一尊骑马男子雕像前一处门廊待了好几个晚上。马直立着，人拔出了剑。当时是夏天，但晚上仍然很冷。那些日子我在熙熙攘攘的街巷间四处走动。有些地方排起了蜿蜒几英里的长队，队伍中的人们都想看些什么。某一天，我看见一个男人拿着一大堆不同颜色的粉笔，在人行道上画耶稣。人们会踩在他身上的，我说。他已经习惯了，那人说道，然后转过身看他的画。我得说他真是个难得的牧师。那些天我都是在一座红砖房里填饱肚子的，就是公园对面某排红砖房的其中一座。房子外面大街上的鹅卵石隔着鞋子都能把我的双脚磨破。那双鞋只是夏天穿的，薄如蝉翼。救世军就住在那座房子里。他们把汤舀进白色的碗，把薄薄的三明治切成三角形放在白色的纸盘子上，然后送到外面，给排成排的幽灵们。

那天琼尼只是问我是否怀孕了，当时我坐在她旁边，在救世军住所对面的公园里。我回答她没有，然后向她要了一支烟。她笑了笑，为我点上了一支。她告诉我她需要一个女孩帮她做家务。我跟她说没问题，然后我们就倒了三趟地铁和一趟巴士去她位于伏尾区的家。那天，在第二趟地铁的站台上，有个男人沿着月台大喊大叫地跑着，既没穿衣服也没穿鞋子。人们纷纷紧贴在墙上，看他光着脚嗖嗖地跑过，追逐着什么看不见的东西。第二天琼尼问我介不介意用吸尘器帮她打扫两间前厅和楼上楼下的走廊。又过了几个星期，她问我介不介意在一个老头儿的屁股上打那么几下，如果不介意的话，我就可以无限期地待下去，而且不需要付房租。我告诉她没问题，但也只能做到这一步了。接下来那天她就教我该怎么做，当时，那个老头弯腰俯身靠在一把皮椅子的靠背上，白色的屁股翘在空中等待着，剪裁得体的裤子褪到了膝盖处。

看，你手腕轻轻一甩，试着均匀划过两边的屁股。琼尼用一根狭长的鞭子抽了他一下，然后把鞭子递给了我。老头呻吟着，我把他打红了。现在我每月抽破他两次皮，还有少数其他人。他们通常安排给琼尼，而且从来没有一个蠢货退出。我都不知道他们到底长没长鸡巴。

在我七八岁的时候，父亲和隔壁的一位女士私奔了，她的双乳就像泄了一半气的沙滩球。长着一头黄色的头发，一对黑色的眉毛。总是穿着黑色的打底裤，而且永远都把短裤从屁股缝里拽出来。没过多久，她就和他分道扬镳，并和一个黑人小伙儿混在了一起。父亲自暴自弃，在凯瑟琳大街外一个拱门下痛饮塑料大肚瓶装的苹果酒。他的身体还在那儿，吞咽着苹果酒，但他的灵魂早已远去。那种情况在人的身上是可能发生的，你知道，他们甚至都没有意识到。

那天我打定主意乘巴士去伦敦。那天，我从厨房的水槽抬起头，透过窗户看到哥哥蜷缩着靠在后墙上，双臂紧抱身体，嘴巴张得大大的，像是在尖叫。他因为内心的痛苦而奄奄一息。他双眼紧闭，脸上却满是泪水。我的哥哥，他很帅。所有发生在他身上的事，都是直冲他来的。他蹲在那里，在丛生的杂草中，像报丧女妖般痛哭着，为他那些被掠夺的东西，或是从未得到的东西，或是别的什么。他那件漂亮的灰色连帽衫肘部已经磨破了，脏兮兮的，牛仔裤上沾满了尘土。白色跑鞋变成黑色。我清楚地记得那天他买了这身牛仔裤和跑鞋，穿着去上他的艺术与科学课程。他感到无比自豪。一直追着他的四个黑人突然从后门闯了进去，每人抓住他的四分之一，把他举起来拉扯着他的四肢，叫喊着离开了。

那天我不得不收拾好自己的东西离开，这样我就再也不用忍受无助地见证此类悲伤。看着哥哥的痛苦，就像被人捅了又捅。我帅气的哥哥。我不知道他现在怎么样了。我不知道被他刺伤了胃的那个男孩怎么样了，前一天晚上，他从墙边跳进我们的花园，痛苦地弯着腰蹲在地上，没人看见我正站在厨房窗户前注视着他，心被撕成碎片。那天，母亲伸手去拉我，我把她往后推开。她四肢瘫软跪倒在厨房地板上哭了起来。一见她，一听到她的声音，我就犯恶心。她凹陷的嘴和双眼，她为自己悲伤。是你对他做了这一切，妈，我说。卡萨尔，我的卡萨尔，她哭喊着，向上伸手去拿她的烟。我踩着她另一只手张开的手指走开了。

爸爸离家出走后的那些年里，妈妈交往过很多牲口。他们中没一个特别能干的，而且还有一头魔鬼。离开那天我从妈妈的储物柜抽屉里拿上她的儿童津贴簿去了邮局。柜台前的那个女孩把钞票递给我时连头都没抬一下。然后我走了短短一英里路来到济贫院，在一间弥漫着粪便和肥皂味的病房里，在那魔鬼旁边坐了一会儿。魔鬼已经不能自理了；几年前，他中风了，这是上帝赐予我的恩惠。

我走到厨房，问那里的女孩，能否给我一壶茶。我告诉她我可以喝几杯。随后走回魔鬼的床边，掀开他床上的被子，拉着裤带轻轻地把他的灰色睡裤从屁股上褪下，小心翼翼地把茶倒在他那皱巴巴的紫色鸡巴上。他的身体战栗着，双眼像动画人物的那样鼓胀出来，嘴张得那么大，我觉得两边的皮肤都要撕裂了。他狂野的目光转向我，我笑了。不要告诉任何人，你保证不会吧？我冲着他毛茸茸的耳朵小声说。一定要保守好这个小秘密，就像我和卡萨尔一直保守着你的秘密。我又把他盖起来，为自己祝福，然后离开了。谢谢你，我把茶壶还给厨房里的女孩，对她说。不用谢，宝贝，她回答说。

七点左右琼尼给那个中国人打电话。我要给这个房客买些什么？我告诉她我不知道。哦，去他妈的。我就要三份糖醋鸡和三份薯条。一听到送货小摩托的轰鸣声，房客就从地下室门里探出了她老鼠一样的鼻子。我把一塑料盒糖醋鸡和一袋薯条丢给她。然后觉得有点抱歉，于是朝下方的黑暗中大声喊着要她到厨房来和我们一起吃饭。好吧，她大声回答，我突然又莫名其妙生起气来，砰一声关上了地下室的门。琼尼把酱汁都洒到腿上了，疼得尖叫起来。我过去帮她擦干净，而她却抓住我的手腕使劲捏着。把你他妈的那双恶臭爱尔兰手拿开，你这个小婊子。她冲我呵斥着。去你妈的，琼尼，我回骂道，于是她就在我眼皮底下狠狠地扇了我一巴掌。她的戒指划破了我的皮肤。终有那么一天你他妈会什么都干的，琼尼说着，垂下嘴，开始往里面猛塞一个个捣碎的鸡肉球。我随她去了。反正《X音素》开播了。

埃莉，埃莉，对不起，琼尼一边说，一边扑通一声坐到我旁边的沙发上。你知道的，不是吗，我爱你，不是吗，我的洋娃娃？她用她柔软的手轻抚着我的脸颊，然后倒在我身上打起呼噜。我把她的烟掐灭，把她精心护理过的手指撬开取下酒杯，让她坐得更舒服些，然后挪到扶手椅上，看最新一季的《X音素》。我听到楼梯上传来一连串轻柔的咯吱声，接着是淋浴开始时水管的叮当声和呻吟声。我有一种冲动，想去厨房把热水龙头开到最大，好把她的小屁股冻僵，但我忍住了。那样太可怕。不过，还是很有诱惑力。几个月前，另一拨房客中有一个身材高大，皮肤黝黑。有一次她洗澡的时候，我把一坨从外面小路上弄来的新鲜狗屎放到了她的床上；我把狗屎铲起来装进一个塑料袋里，放在她的羽绒被下面，床垫中间的位置。然后躺在床上，反思自己为什么要那样做。她从来没有提起过这档事。接下来那周，她的巴基佬把她带走了，给琼尼留下了一个鼓鼓囊囊装满现金的信封。我去查看了一下，那坨大便还是和我离开时一模一样。她一定是看到了，然后睡在了地板上。

门铃响了。透过飘窗侧面的百叶窗帘，我看见一个庞然大物，低着头弯着腰在台阶顶，蓄势待发的样子。琼尼哼了一声，身子动了动。什么呀，什么呀，她抬起头问。裙子在屁股上方高高翘起，露出了她的黑色短裤。看起来价值不菲。外面的人影一动不动，一阵冷风从我身上吹过，带来了一股灰烬的气味，一股警告的气味。

琼尼踉踉跄跄地在房间里找她的鞋子，我悄悄溜到楼上，在楼梯平台上等待。埃莉，埃莉，去开他妈的门，她用她那地道的伦敦腔发出刺耳的尖叫声，去开他妈的门！门铃又响了，我听见她的咒骂声，手忙脚乱地开锁声。埃莉！全他妈的好了，你能不能……那个庞然大物出现在走廊里，一阵猛烈的脚步，在地板上拖动的声音，一声沉闷的尖叫，还有一种仿佛足球被重重地弹射到湿漉漉的草地上的声音，一次又一次。我站在楼梯扶手边，紧握着头顶上的栏杆，盯着我那苍白的指关节，然后望着那个瞪大了眼睛的房客，她被浴室门里的蒸汽笼罩着，一条毛巾紧紧地裹在腰间。寂静突然降临，过了一段漫长的时间后，我们听到一个男人的轻声哭泣。哦，妈妈，他呜咽着。门轻轻地咔嗒一声关上了。世界上只有这么些故事。

我把琼尼留在走廊上过夜了。我只瞥了她一眼。她确实死了，因为她呆滞的双眼就对着楼梯底部，而身体正对着前门。这是青石板地，感谢上帝，很容易清洗。反正也没多少血。我不知道那个房客明天早上会不会帮忙。如果她不愿意，我也不会强迫她。那太糟糕了。不过，她得帮我把琼尼放进冰柜里。尽管琼尼很在意自己，但她还是太重了。

很快，那个房客的巴基佬就会来给伏尾区中介代办处的女老板留下一个鼓鼓囊囊的信封。但此时此刻我有半块胡萝卜蛋糕要吃，明天有一个冰柜要填满，还有一个白人的老屁股等待着被猛抽。

梅丽尔

Meryl

是杰克·马特然后，他给我们讲了那天晚上发生的事，庄园里的一个女孩擦干眼泪，伤透了心，饰演《西方世界的花花公子》中的佩格恩·麦克赢得了满堂彩。那天晚上杰克·马特然后就在那里，在大厅后面，晃晃悠悠。

之所以叫杰克·马特然后是因为他每句话都用然后开头。他进来的时候已经醉醺醺，还一直喝个不停，似乎不会醉得更厉害了，但他会坐在酒吧尽头讲述自己其余时候喝醉的故事，用一种轻柔吟诵的腔调，吸引你倾听。他会这样说：

然后我在教堂路。然后我只有一只鞋。然后我的一条裤腿湿透了。然后我的左眼闭着，睁不开。然后我的嘴火辣辣地疼。然后月亮把教堂的院子照得雪白。然后枯萎的老树依稀可见。然后我们的主和他的圣徒在里面熟睡。然后有个男人身穿一件前襟系着、向内紧收的外套朝门口走去，他低头看了看地面，又抬头看了看天空，然后调整了一下路线好避开我。然后我萎靡不振，像一条在屋里拉了屎被踹出来的满怀忏悔的狗。然后那个男人透过他那薄薄的毫无血色的双唇哼着小调，这样空气就不会在我们之间静止了。然后他可以假装那是他每次从月光下走出来时都看到的东西。

现在她的真名在镇上只不过是一个回声的回声。足见这个绰号对她的影响之深。梅丽尔。梅丽尔·斯特里普的梅丽尔。她的那些人没有什么可夸耀的。她父亲叫帕迪·斯考普，曾因一些只是道听途说的事被一次次赶下巴士。一些不为人所知的事情，于是就被默认为可怕的，可耻的。肯定是这样。她有一个哥哥是工人，大块头，皮肤黝黑，另一个哥哥神志不正常，每天搭免费巴士到罗斯克雷的精神病院，还有一个姐姐，已经离开好几年了，嫁给了一个英国小伙子。她母亲去世很久了，死于某种只有女人才会得的不知名的玩意。

我把活计之间的闲暇都拿来端详她。走开去忙活吧，振作起来，有一次博迪对我说。你对我一点用都没有，满嘴胡说八道。你会打翻饮料，找错零钱，把东西弄得一塌糊涂。他把肚子靠在酒吧间玻璃水槽的排水板上，目光落在梅丽尔身上。你总以为她不知道自己有多可爱。你总以为她感觉不到你在看她。

当你年少又安静的时候，轻轻地四处走动，大多数时候双眼向下看，是很容易听到些什么的。人们会忘记你的存在，或者忘记你会听到，或者根本不在乎你是否会听到。我完成了学业，没能拿到一份很好的毕业证书，父亲每天都要我去那些大厦，大厦里有很多钱可赚，有的年轻人连擦屁股的工夫都没有，每周花掉五六百镑。想想那些身穿长裤和衬衫戴着白色头盔的小伙子会得到什么！他们只要站在周围看着这些纸片。但我喜欢酒吧，喜欢交谈的嗡嗡声，以及知道每样东西在哪里、干了什么的那种安全感。饮酒打开了一扇扇窗，我喜欢透过那些窗户看到的景象，人的真实面目。

她在酒吧时，我经常想起上学时学过的一首诗。这首诗关于种植园主的女儿。男人们见了她，痛饮一番，沉默不语。有时候处于沉默的对立面，但实际上是一回事：他们四处口沫横飞，竭力搞笑，心急如焚。她不在时，人们都在谈论她，而我则侧耳倾听。

她并非来自大地，也没有来自任何地方。她没有资格像她那样四处悠游。她无法到网球俱乐部附近去，也无法进入戏剧协会，身后拖着一堆麻烦。她无法和费利姆·哈克特一起去出席青年商会的会议，坐在前排对所有男人微笑。庄园里有过什么商业活动吗？怪里怪气的那种，仅此而已。在《西方世界的花花公子》百年庆典上，她没有资格被戏剧协会请来的专业导演选中去饰演佩格恩·麦克这个角色。他们劝阻不了他。哦，钱都花在那个男人身上了，他就是这样对他们的！这就是他们得到的感谢。

诺琳·基奥将在百年庆典上扮演佩格恩·麦克，这是天经地义的。是她的曾祖父，一位医生，创立了这个协会。她的祖父继承了衣钵，她的父母都曾踏足那些破旧而神圣的木板，而且他们在一起曾经很美。这难道不是对上帝的某种惊吓吗？一个人突然造访，在那个都柏林小伙的脸上摇晃她的胸脯，偷走了可怜的诺琳的角色。但造成这一伤害的正是那位曾祖父。正是他起草了协会章程，里面制定的规则已经严格执行了一个世纪，有人在一次协会组织的合规会议上由大多数成员赋予了决定权，这是不能被推翻的。他们把那个权力交给了这位来自都柏林的花花公子导演，几乎掏空了他们的保险柜，想让他们的百年纪念作品格外特别，能被千古铭记。大家都默认诺琳·基奥会扮演佩格恩·麦克。这已经很清楚了。是的，是的。

他们尽了最大努力去与导演解除合同。福克斯甚至把它拿给他们收购的那家芯片店的老板看。他精通合同。然后是一些建议。比如永远不要连续两周付给一个人相同的工资。把法律规定的东西都他妈的写下来。不要介意公共假日那套胡说八道。现金支付。不要让任何人亲近你。

梅丽尔·斯特里普来了！开幕之夜，她走过那道门时，这里有人大喊，也仅此而已。那天晚上还没结束，这句话就从赞美变成了嘲讽。梅丽尔，诺琳·基奥的观众会冷笑，皮笑肉不笑。卡住了。几周后，她卓越的表演就被人们遗忘了，梅丽尔也成了她的笑柄。那是她的真名吗？外人会问。不，有人会说，某次让她在一部剧中演了一个角色，而她被那个角色冲昏了头脑！哈哈哈！他们就这样把他们认为她无权得到的东西夺回来。这就是他们的报复。从此以后，人们再也不用她那神赐的名字了，只知道她叫梅丽尔。我从她的眼神里看出，这个名字刺伤了她，因为其发音方式，还有已经开始与之相关的那种愚蠢的感觉，以及人们在说这个名字时总是带着的那种强烈的怨恨意味。

开幕之夜帕迪和她一起去了酒吧。那是在禁烟令颁布不久。再加上以前从来没有离开过柯林斯的安乐窝，他并不感到多么舒服。他一定是被对她的骄傲感冲昏了头脑，雨点般的自由下落突然中断。我从水龙头后面望着他，他微笑着，向人们点头，摆出一副庄重的样子。我能看到他脖子上慢慢上升的红晕，额头上的汗珠，和下意识地在身上抓挠的样子。我看着他设法为他女儿和女儿的新朋友们端上一圈饮料。我看见他手在颤抖，手里紧紧地握着那五十镑。可是她正忙着接受别人的祝贺，对面扮演克里斯蒂·马洪的费利姆·哈克特没有听见他的问话，那个身穿佩斯利纹理背心、戴圆眼镜的导演小伙也没听见他的问话，因为正在交谈的他们离得那么近，然后他把手搭在一个我不太熟悉的人的胳膊上，那个人是会计，在私人城堡附近有一间办公室，他问那人喝点什么，那人只是低头看了看帕迪的手，咕哝着说，他在绕圈，谢谢。老帕迪伸手去拿他的烟，不再说话，找了个借口从后门溜了出去，一直走，走到柯林斯家，那才是他的归宿。过了一会儿，我听见她问费利姆·哈克特她爸爸去哪儿了。费利姆只是看看她，撇了撇嘴，摇晃脑袋。

帕迪从未听过杰克·马特然后对那部剧的复述。帕迪从未感觉到那之后空气的变化，那越来越浓、正在渗透而出的恨意。

然后她就来了。然后上帝啊，她真可爱。然后她让那些镁光灯看上去就像阳光。然后你甚至连呼吸声都听不到。然后我以前从未见过那样的事，整个大厅都消失了的感觉。然后只有那个女孩在我面前的舞台上，然后只有她的声音我能听到。然后现在我明白了什么叫身临其境，因为她真的把我带到了那个地方。然后一百年来，在那个舞台上从未出现过如她那般的美丽。

他继续往下说，双眼紧闭，神魂颠倒。啊，你他妈的闭嘴，诺琳·基奥的大表妹说，有些人笑了，还有些人叹了口气。然而现在已经无能为力了。杰克·马特然后的诗歌朗诵会结束后，她给了他一个吻，紧接着灵魂出窍，变成了佩格恩·麦克，每夜如此整整一个星期。这不是业余戏剧表演，她本来可以上百老汇的。博迪在后院搭了一个小巧玲珑的吸烟棚，开放式，但仍然很舒适，中间有一个独立式炉子。那台戏结束不久的一天晚上，我去了那里，看见费利姆·哈克特正气愤地跟她低语，把一支点燃的香烟往她脸上戳，而她一声不吭，只是脊背笔直地坐在凳子上，双眼闪烁着泪光，右手拿着一支没有点燃的烟，左手伸向他，掌心向上，仿佛在投降。那天晚上，我看见他们转移到布里奇顿五金商店门口，他一只手紧紧抓住她的屁股，另一只手放在她脖子后面，手指缠绕在她的金色卷发中。不久之后，他就跟她分道扬镳，和一个农民的女儿订了婚，那个女孩儿来自拉克纳维亚附近，在加尔韦诊所做放射技师或放射科医生，也可能从事无线电方面的工作。

她最后和利默里克来的一个小子混在一起，那家伙看上去很粗野，光头，趾高气扬。有一辆豪华轿车。他们那帮家伙中的一个。她搬走了，神才知道是哪个地方，某个能让她用回自己本名的地方，只在帕迪·斯考普的葬礼上露过一次面。酒吧里的空气又恢复了正常，即使那些烟雾已经消失了。

皇家蓝

Royal Blue

我从一个大块头吉卜赛人那儿得到了这个主意。他从议会拿了几百万。我不想要几百万，只要够用，再多一点作为缓冲。有天晚上，我从咖啡桌上拿起一份《先驱晚报》，看到了他的故事，于是当晚就去了沃尔特小巷。我想亲眼见一个国王。一英亩又一英亩，全是马和报废的汽车，营地就在那尽头。他步履蹒跚，就像在波涛汹涌的大海中身处船的甲板上；他硕大的手里拿着一瓶喝的，咕嘟咕嘟直往外冒，身后是一堆篝火，周身笼罩着一圈光环。对他们那些人而言他就像我主基督一样，为他们做了一切，给他们带去财富，拯救他们。他们参差不齐地围成一圈，围着他跳舞，喊叫，呼啸，狂笑。他还给了他们一个家，尽管他们根本不想要。他沉浸在荣耀之中。我站在入口往里盯着，他瞪着我；露出了他那吉卜赛人的牙齿，一口歪歪扭扭的黄牙。他手下那群人的目光迅即落到我身上，我转身跑开了。我娘是亚马孙河流域的人，诸如此类。我跑得飞快。

我十一岁时，玛丽·赫弗南来接我。该你了，赫弗，我说。赫弗，我总是这样叫她。娘儿们一点也没有生气。一直这么叫她啊，我每次见到她都这么叫。啊，你好，赫弗，我会去的，偶尔我也会再说上一两句傻话。第一次把我从公寓的水泥台阶上拖下来，爹跟在后面，发出阵阵哭号，身上的酒气随风飘荡。耶稣，爹，你能放松点吗，我告诉他。去他妈的，你照顾不了我。当玛丽·赫弗南把我绑在她那辆小车后座的安全座椅上时，他大喊大叫着他是多么爱我，而我是他的全部。卫生服务执行局统领一切。我现在是个高个子女孩了，大长腿，但那时还不到一米五。规矩就是规矩，就是规矩。

我还不会走路，娘就被驱逐出境了。有时我觉得我记得她，但那可能只是记忆中的一个梦，或是用爹的记忆做成的一张她的画像。我不知道她和爹是怎么造的我。肯定就像一只母狮子被一只邋里邋遢的公猫给上了。无数的公猫都想那么做，爹跟我说。上看到的第一个可怜的笨蛋。想爬上柱子去拿护照。但这个计划出了问题，他说。他在细节上不太在行。他们上门找她那天有点兴奋，他说，因为他们看到她真的在那里，等着他们！她告诉他别担心，她几周后就会回来。当着所有警察的面。他们只是转了转眼珠，问她是否需要帮忙提包。她往他们脚边的地上狠狠地啐了一口，然后头上稳稳地顶着行李箱走下所有那些台阶，就是要冲那些浑蛋出口恶气。那时候电梯还没坏呢。她真优雅，爹会一边说，一边用双手在空中勾画着她那波浪般起伏的身姿。像个他妈的女王。像个他妈的女王。上帝啊，他是那么爱她。他喜欢给我讲那个故事。我接受了遭遇的一切。

我被送到铁匠街的一户人家，在东面城墙背阴的尽头。我早就想好了，如果能和一个真正的家庭相处一段时间，就要一个他妈的芭比娃娃。我并没有料到会那么想念爹。在外第一个晚上就开始因他而哭，整整一夜。那家人只有儿子，两头臭烘烘的牲口，用饥渴的双眼盯着我。让那些男孩离我远点，有次赫弗不知道他妈的去哪儿嚼烟块的时候，我对这家的女人说。她的老伙计笑了笑，对我和蔼可亲，但她对我一点也不温柔。一直叫我小姐。有他妈的芭比娃娃吗，太太？我透过泪水问她。她一点儿办法也没有。她不坏，我得说，但肯定不能算好。一个无足轻重的人，靠给等级比她低一些的人的孩子提供热腾腾的饭菜，温暖的床铺和冰冷的肩膀挣些现钱。把她的手搭在我身上，大概有那么一两次。不到一个星期我就走了。他们那些雄性模样的小家伙让我毛骨悚然。傲慢自大而又沉默不语，那些家伙。牲口眼睛。现在可能已经成了强奸犯。

我记住了所有街道的迂回曲折，有时冻得实在受不了，就去自首，把自己送进号子里待上一阵子。没有一所房子能长久地收留我。第一次看到这栋房子是在野外干活那阵，当时我十五岁。那天，我碰到了爹，发现他被扔在教堂塔尖底座那儿，奄奄一息。我被那一团乱麻弄得喘不过气来。一两只秃鹫盘旋着，一次次猛扑过来，在他周围来来回回地投下影子。有人把他弄到舢板上，揍了一顿，在外面吊起来。他大概以为这别无选择。可能是向毒贩们道歉了，因为几年前就已不接触硬货，因为从来没有给他们一个机会。我把他拖到街上，一直拖到纪念花园，砰的一下扔到一张长凳上，拍了他一巴掌，吻了吻他，夺眶而出的泪水流到他身上，也灼痛了我的双眼。我把他留在那里，在午后的阳光中燃烧，由一小队日本人保护着，他们配备了跟脑袋一样大的照相机。

这栋房子本来只是临时的东西，一个能暂时安置爹的地方，这样他就可以脱离那些吸血鬼的视线——他们只想用藏在自己褶皱里的一袋袋灰尘来换取他的救济金，以及他通过抢劫和福利政策得到的任何东西。屋后是一片狭长的丛林，杂草长到我胸部那么高，扭曲的海棠树，巨大的大黄茎，破棚子里的一间小厕所，肯定是过去仆人用的。不知怎么的，那里有自来水，但没有果汁。经历了可怕的两周尖叫、出汗和呕吐之后，爹终于完全清除了体内的海洛因，并且恢复了足够的脑力拿起一块汽车蓄电池、一个断路器、一个线圈和一些其他部件，于是我们能听收音机了，还可以起用一台从克拉里昂酒店弄来的小冰箱。我们有一个露营炉，有睡袋，有锅碗瓢盆，每人还有一副刀叉，于是整个那一夏天都很舒适快乐。就是那个时候，我在《先驱晚报》上读到了关于吉卜赛人的报道。

坐落在一片灰色混凝土和野草的海洋中，这栋房子就是一个三层红砖孤岛。封上了木板，破败不堪，但已存在了几个世纪。前方什么都没有，只有路，后面也是什么都没有，只有田野，田野一直延伸到一个大土丘，而土丘之后是一所富丽堂皇的学校。可以经常听到微风中传来比赛的嘶吼和呼喊声。站在门口，可以看到左边是一家有商店的加油站，穿过半英亩的灌木丛，右边是一个用栅栏围起来的广场，广场上有一座电缆塔和一根旗杆。我常常琢磨，生活在那个牲口的影子下是否健康。接下来我会再想想什么是健康的，对你有好处意味着什么，对你有害又能意味着什么。那个深秋爹完成了一项具有影响力的工作，那是他至高无上的荣耀，也是他做过的最棒的事。他从内心深处的黑暗中发掘出自己的才华，在楼下房子里面的墙上画了一幅壁画，是一群孩子，他们跳着舞，奔跑着，快乐地沿着一条铺满鲜花的小路去往一片森林，一个高挑苗条的女人带领着他们，她头上顶着一只手提箱，双臂从身体两侧微微露出，正挥动纤长的手指招呼后面的孩子们。然后有天晚上，他突然潜进那家商店，从店里拉出一根密封的电线，沿着后墙，穿过灌木丛，然后进入我们的房子，于是我们就有了真正的电力供应。那一周的工作结束时，他坐在灯泡的光芒和闪烁的电视屏幕下，被一台三管取暖器烤得暖暖的，微笑着，看着他笔下的孩子们，看着他画的亚马孙爱人，然后说，现在，宝贝，我不是做了点儿什么吗？我在他粗糙的前额上吻了吻，说，是的，爹，你确实做了。

商店里的一个伙计抓住了我们。他发现了整齐的钻孔和从店里延伸出来的塑料包线，于是跟着它沿着墙和灌木丛，穿过我们的后篱笆，越过海棠树林一直走到我们的房子后面。他从我刚刚关上的后门闯了进来。爹出去了，出去办点事。他肚子鼓鼓的，双眼更鼓，双唇濡湿。不过身上仍有一种令人愉快的东西，或者别的什么。上帝啊，怎么回事？我问他。果汁的钱我会付的，先生。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舌头飞快地舔着胡子。我盯着他，像看一本操蛋的书。他第二次来的时候，我用一台数码相机录了下来，那是爹在某个地方捡到的，设置好对准位置放在一个高高的架子上，第三次来时我回放给他看，结果他吓得差点儿把屎拉到身上。还有副本，我告诉他，他的脸由粉变白再到紫，我想他也许会颓然倒地，死去。啊这儿，我告诉他，放松点儿，只要每周给我们发一次短信，照管好爸爸的电线，我们就能一直做朋友了。于是年复一年，一点儿一点儿，我们搭建着巢，我爹和我。

昨晚，我走回沃尔特小巷，只是为了看一眼，看看他们是否还在那儿，或者至少是像他们一样的人，同辈亲戚、氏族宗亲或别的什么人。现在那里有房子了，棚户区、小木屋，我想是这么叫的。有轿车和货车，大号的。没有国王或其追随者的踪迹。有条狗就在我十二年前看见的那道大门附近放哨。我们不会像他们那些人那样疯狂，爹和我。我们可能会以同样的方式出现在报纸上，律师告诉我，人们的确为这些白手起家的故事而疯狂，这些逆权侵占的故事，擅自占据空房者被给予适当权利。没有名目的、没有资格的，被赋予了头衔。赤贫变成暴富仅仅取决于大笔一挥，法官的锤子一落，因为规矩就是规矩，就是规矩。土地是一种有限的资源，他说，法院痛恨土地的浪费。明天，爹将成为一个国王，而我将成为公主，我们将穿过城堡前门取下那些木板，用砂纸打磨，将它漆成深深的皇家蓝。

太阳斜照

A Slanting of the Sun

从一开始，我就清楚那孩子身上没这本事。他脸上头上每个部分都用黑色面具罩住，除了眼睛和嘴巴。是他的眼睛出卖了他。看他的装束、长相我知道他很年轻：运动裤腿塞在袜子里，还能看见他嘴唇上方的粉刺中钻出来的那一小撮松软的绒毛。我听见迈克尔在厨房里哭；他们把他从他房间里拖到那儿，让他直挺挺地坐着，用绳子绑在椅背上，双手高举到脑后。他的叫声犹如利刃切割着空气。我侧躺在楼梯平台上，浑身无力，男孩则上到楼梯半当腰站着，所以我们的眼睛几乎齐平。我双眼侧视，满是泪水；他双目端正，闪闪发光。因为恐惧或别的什么，当时我并不确定。毒品，我最初是这么认为的。我已经被那帮人中的一个狠狠拷问了一番，还有个家伙把我的房间翻了个底朝天，把我拖出来扔到楼梯平台上，正在盘问我的弟弟。我只能依稀认出迈克尔的侧面和他在椅子上的姿势。看着他时，我所能想到的只有一点：这是他这么多年来坐得最直的一次。然后就是我和那个男孩，我们面对面，两颗心都在十字路口。

迈克尔和我几乎整晚都在忙着写一则启事，准备投给《爱尔兰人报》。神啊，玩得不亦乐乎。我们把完成的作品放在客厅餐具柜上，折成两半，等着寄信。几份草稿已经揉成一团扔进了废纸篓。还有几份扔火里烧掉了。刚开始写时迈克尔有点儿放不开手脚，但一旦进入状态，他就觉得非常有趣。万能的主啊，他说，抵达门口的会是什么呢？我得说，第一次见面你应该在酒店大堂之类的地方，我告诉他。噢，他说，肯定是的，当然。想到这，他点了点头，微微一笑，接连好几次摘下眼镜又换上另一副，兴奋又紧张地揉着面颊。

我想这已经可以算是我们为迈克尔的启事所逐字逐句推敲后的终稿了。

单身农民，已退休，安静，有礼貌，尊重他人，RC，NS，SD，中西部地区，有轿车，生于六十年代初，喜欢散步，喜欢乡村音乐和西部音乐，跳舞。欲觅：任何年龄段的相似女性，年轻为佳，期待成为朋友，也许更进一步。

RC是天主教徒。NS是非吸烟者。SD是社交型饮酒者。我们从择偶启事页面底部的一个小方框里找到了这些词。迈克尔说，很遗憾我们没有电脑，不能通过电子邮件发送。我承认这是为了节省纸张。怎么样，迈克尔说，我们也许也该走了。那些牲口只会惹麻烦。我不确定他的话是什么意思。但还是赞同了，他微笑着走到大厅对面他的卧室，我则熬夜了又抽了两三支烟，听着他喃喃自语的低声祈祷。

迈克尔内心一片寂静，就像空无一物的的一隅。一个洞，差不多，或者更空。一处真空，不是吗？那样空荡荡的地方甚至连空气都没有。有些人只会认为那是孤独，是一种渴望，渴望和大哥以外的人分享他的生活。更多的人会说他内心有种欲望。确实，但并非他们认为的那样。他始终在努力填补，努力遮盖，祷告，去做弥撒，在教区帮忙，诸如此类。一夜又一夜，他向上帝奉上喃喃低语，成堆的圣人和苦修士写下的文字，臆想的东西，即使仅仅是为了让迈克尔知道。我永远也不会让他消除神圣观念，但我知道那些东西的核心是空洞的，那些带给他那么大安慰的话语是虚假的，与之相连的自吹自擂，是迈克尔和他的信徒伙伴们看不见的。

走在回家的路上，我脑海里经常充斥着邪恶的想法。关于紧身裙撩起来束在臀部的女人，她们在我面前俯身向前，长筒袜破了，脸上交织着痛苦和渴望泛出红晕，我穿过低洼草地，走到小溪边，站在牛群留下的冻得邦邦硬的车辙里，注视水面，仰望天空，想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受到这般折磨。为什么那样自然的想法在我心里成了如此不自然的东西，为什么上帝会创造出像我这样的生物。正是在那些日子里，我开始清楚地意识到我自己和更广泛的事物的真相：我的内心深处存在着一种扭曲的、残忍的、不必要的东西；世上既没有神明也没有魔鬼；人类并没有被任何神圣或卑贱的事物所控制所争夺甚至只是被纳入考量，我们的存在都只是肉体相遇所产生的偶然事件，肉体源于微小事物的相遇，微小事物源于偶然的一次太阳斜照；既没有意义也没有韵律的事物。

如今在这个距离我能比以前更清楚地回想起抢劫当晚的那些时刻。不再会因回忆而颤抖，喘不过气，喉咙哽咽，感觉自己将窒息而死。从那以后，墙壁和地板上始终有一片影子穿透油漆和灰泥渗出。弟弟的血噼里啪啦飞溅得到处都是。我一个年轻的堂弟把沾有血迹的旧漆刮掉，用砂纸打磨铺地板的木头，上了层清漆，还重新粉刷了墙壁。然而影子透过新的清漆和涂料回来了。于是堂弟把那些旧灰泥弄走，把地板拆除，重新抹灰，新铺地板，但那片影子依旧从下面浮现上来，我告诉他时，他只是用一只手按着我的肩膀，直勾勾盯着我的双眼，并无恶意，而我从他脸上看到了我的疯狂。我几乎能听见他对妻子说：可怜的阿方索斯。从那以后，他就彻底疯了。从那以后。他们一定会自作主张打起我的休耕地的主意，那些土地天然的价值，以及他们远在拉卡纳维亚的新疗养院可能拿到的补助金。

后来被称为基尔斯坎内尔抢劫案。作为谈资，像一个故事，一件虚构的逸事，一个传说。听起来像是西方人那样说的名字。基尔斯坎内尔抢劫案。这不就是一个故事吗？只存在于人们的头脑中，不能被抓住或触摸，只能在猜想和臆测中呈现，人们说我要这样说，我要那样说。而对我来说，这也是一个故事，讲的是迈克尔的恐怖结局，讲的是那个年轻人，他如何看着我，讲的是他内心的痛苦，当他看着我沿着楼梯往下瞧，穿过厨房门，只见一个大块头，带着他熟悉的黑暗，一次又一次缩回手，伴随着他每一记重击，一遍又一遍地咆哮吼叫着同一个问题。钱呢，钱呢，在哪儿。肏。钱。信用合作社，迈克尔用他最后的气息喃喃低语；都在信用合作社里，每一分钱，他说他很抱歉，抱歉，抱歉然后向前栽倒，被他们绑住他的绳子缚住，死在那儿了，穿着血淋淋的睡衣，在那把坚硬的高背椅上，椅子是他买回来的，一套家具中的一件，希望或期待有人会来我们家欣赏或赞叹这样的东西。

我希望那个蒙面男孩能缓过神来，某种愤怒或力量或邪恶或绝望的狂流能从他体内喷涌而出，让他的胳膊挥起武器将我打倒，他手里拿的钩子、车轮支架或齿形撬棍或他举着的不管什么东西——每当我把视线从弟弟身上移开，只是用模糊的双眼看到了这一切。解决另一个龟孙子，他的一个同伴朝他喊，于是他手脚并用冲上楼来抓趴在楼梯平台上的我。直到那一刻，他才了解了自己的灵魂；我看见他突然明白了。他从不知道想象暴力和实施暴力之间的距离。

我能看到他唯一的动作就是颤抖。就连他的双眼也一动不动，只是不停闪闪发光。他们的头儿还没有对迈克尔动粗，迈克尔可怜的背脊直挺挺的奇怪景象，仍鲜活而又愚蠢地显现在我脑海中，突然间，我明白了关于那个男孩应该知道的一切。就像在看一面只映照出内心的镜子。它给我带来了一种至今从未有过的全新的清晰感。也许这就是通向顿悟的途径：人必须在最绝望的时候才能得到祝福。并不是说在那一刻我是幸运的，双腿无力、膀胱失控地躺着，毫无防备，任由疯子摆布，面前还有一个孩子被命运逼上悬崖。

我从来没能做脑子里想做的事。我从来没有胆量去把握转机。每当风向着我的目的地吹拂时，我都没有去扬帆。我在毫无准备的情况下已经打定主意：就是坐着不动，任凭命运摆布。我了解自己。但是，同样的自知之明，我过了一辈子才得到的微不足道的心得，却是醍醐灌顶般突然降临到男孩儿身上的，就在他站在我们古老的楼梯上时，尽管他突然间意识到的自我与我在心中所发现的不同。对于一个平凡的存在，我们依然有很多话要说，知识可以循序渐进地获取，可以从容地检验和测试，更轻松地处理并形成条文。你站在一个盛开着金雀花的高高的牧场上，或观看一场曲棍球比赛，或远远望着一个女人裸露的肩膀和肩膀上那道细细的白线，那是某件衣服上的一根带子挡住了阳光而留下的。在真理面前，我们要面对的是一个缓慢又久远的过程，是伴随一生的温和启示。

但这个男孩却没有这样的安逸。他被他的发现压垮了。在我父亲的父亲盖的房子的楼梯上，在这突然的寂静中，他现在明白了他不像他那些凶残的同党：他没有他所以为的他们的力量，他们的勇敢，他们那鲁莽的拳头；他不能用嘲笑的眼光看着一个老人躺在自己的尿液里，嘴一张一闭发出无声的哀求，不能冲老人吐唾沫，从他身上敲打出一大堆想象中的钱。他只剩下几秒钟的时间把脊背从身后突然被推倒的墙上移开，而且如果还能出声，我会告诉他，别担心，孩子，你就是你，回到洗碗间，从架子顶上把塞在一堆空果酱罐后的饼干罐取下来，里面有一张维萨卡，号码是9790，你想取多少就取多少，不要安抚另外两个家伙，那样你可以为自己争取一点时间，让你和你这辈子想过的生活保持距离，你可以去某个地方，做个好人，不管是什么样的机会只要让你成为想成为的人。

不过，这里哪还有什么计划可言？对迈克尔的谋杀已经开始了，一声声咆哮紧接着一记记沉闷的扑通，每一次听到，仍旧站在那里的他就战栗一下，过了很长时间，他回头望去，当他转过身来时，我能看到他眼睛和嘴周围的肉边缘又苍白了一些，甚至连双腿也哆嗦了起来。现在那个黑人在大厅里，他的同伙就在身后，我听不出他正在对我们大喊大叫些什么，因为声音太响了，但我想是做了他，做了他，做了他你他妈的，做了他，我看到男孩儿的嘴唇动了动，像是在说对不起，泪珠从他的蓝眼睛里滴落，手臂向后摆去，越过头顶向下，夜幕降临。

所有这些都已结束，他们都走了，我从黑暗中挣脱出来，竭力挪动身体想去把弟弟身上的绳子解开，将他放下来，好让他看起来体面些，像他希望的那样，但是我没有力气从痛苦的毯子下爬出来，直到第二天早上表弟进门才发现迈克尔已经死了，而我就在不远处。我无法长时间忍受那萦绕在时光中的影子，作为了结，一个结了霜的早晨，我脑袋里的某个小水坝垮塌了，主管双臂双腿和舌头的工作区被鲜血淹没，我被带到这儿，到这个家里，再也不会远离这张床，直到他们把我抬到平顶太平间，那是新盖在这个地方的，本身就像一节不会动的躯干。

我的护工即使在根本不想工作的时候也会来这里。他一点儿也没表露出来，但我知道。有一天，我听到一个女护士长的尖叫声，她在外面的走廊里质问他。看在上帝的分上，你进来却没有登记是什么意思？好吧，我什么都没做而且我答应过赖利先生会继续读我们正在读的那本书。她怒气冲冲地嘟囔着，机枪般冲他说了一串，什么现在他用不着想工钱了，什么楼上也没有批准加班，接着他说，哦，神啊，不，我是来拜访的，于是她噔噔噔地走了，嘴里还在嘟囔着。

当他缓慢地读着，读到奇怪的词时磕磕巴巴，我在这里为他感到宽慰，平生从未有过的一种愉悦和平静。我允许自己怀着这种温暖的愚蠢想象：我们是父子。我看着他那双蓝色的眼睛，想着它们是怎么变得一样的，就跟第一次在楼梯上遇见我的眼睛时如出一辙，只是那炽热的光芒已经消失了。现在他很平静，了解自己，正在进行他的偿还。虽然我们之间几乎没有一个词不是他从书本或报纸上读出来的，但我们彼此了解，就像这一生都是在彼此陪伴中度过的。我静静地坐着，望着他的双眼扫过书页，我爱他。

致谢

感谢：

温华和于泳波，承担了艰巨的任务，将本书译介给中国读者；布莱恩·兰根；玛丽·瑞安；约瑟夫·奥康纳和利默里克大学创意写作系；莎拉·班南和爱尔兰艺术委员会；我的读者，感谢你们使我成为一名作家；我的出版商和整个图书行业为使我的书获得成功而努力的每一个人；还有安妮·玛丽、托马斯和露西，我的心窝。

部分篇目之前曾在其他出版物上公开发表。《汤米与月亮》由英国广播公司第四广播电台委托创作并播出；《成王败寇》和《汉诺拉·瑞安，1998》发表于《爱尔兰时报》；《格蕾丝》的简短版本收录于爱尔兰国家美术馆的《视觉线条：爱尔兰作家论艺术》（泰晤士和哈德逊出版社，2014）一书；《梅丽尔》由利默里克大学《奥格汉·斯通文学报》委托创作并发表。

注释

[1] 本书作者喜欢用and连接一长串短句，中间没有停顿，追求一种特殊的语言节奏，本书部分译文保留了这种风格。

[2] 位于爱尔兰蒂佩雷里郡和利默里克郡的克莱尔河两岸的森林地带。

[3] Corpse，意为尸体，“我”只是读出这个词的音，不太明白它的意思，那位女士纠正说应该读成core（意为核心），p和s都不发音。

[4] 原文为shades，俚语，指自称会修车但根本不会修的人。

[5] 奈芙蒂斯是古埃及神话中房屋和死者的守护神，也是生育之神。

[6] 均为英国肥皂剧。

[7] 本篇小说背景：一战时有二十一万爱尔兰志愿兵服役于英国军队，但英国当局怀疑其忠诚度，他们遭到诸多不公平待遇。战后不久，爱尔兰共和军就发动了旨在独立的对英游击战。对于是否在一战中为英国军队效力，小说中的“我”与“柯尔曼”作出了两种选择。

[8] 芬尼亚社是十九世纪五十至七十年代爱尔兰反对英国统治、争取民族独立的秘密革命团体，主要成员为城市手工业者、知识分子。

[9] 原文Busty，意为丰满的胸部。

[10] 奥兰治社团是新教政治团体，认为北爱尔兰应为英国的一部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