图书在版编目（CIP）数据

找钥匙／文珍著．--上海：上海人民出版社，2021

ISBN 978-7-208-16954-8

Ⅰ．①找…　Ⅱ．①文…　Ⅲ．①中篇小说－小说集－中国－当代　Ⅳ．①I247.5

中国版本图书馆CIP数据核字（2021）第031360号

书　　名：找钥匙

作　　者：文珍

出品人：姚映然

责任编辑：庞莹

转　　码：欣博友

ISBN：978-7-208-16954-8/I·194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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目 录

序　一点新，一点旧，一点感慨，一点犹疑

胖子安详

物品志

河水漫过铁轨

张南山

猫的故事

咪咪花生

故人西辞黄鹤楼

淑媛梅捷在国庆假期第二日

雾月初霜之北方有佳人

有时雨水落在广场

找钥匙

序

一点新，一点旧，一点感慨，一点犹疑

西谚有云，结婚当天女子需备齐四样物事，“something old,something new, something borrowed, something blue”，说的是新娘参加婚礼当天的衣着，身上需有一点旧，一点新，一点借，一点蓝。“旧”是对闺中旧日的留念；“新”自不必说，是对日后锦绣华年的憧憬；“借”代表祝福；而“蓝”则是即将面对人生真相次第展开的悲伤。新小说集付梓在即，蓦地想起这句熟语来。

略微说一下里面篇目的由来。收入凡十一篇——仍然是我私心喜爱的迷人的单数。单就意味着不圆满，未完成，可以再进步。而写作时间从2004年一直到最近，篇幅长短不一，之所以放进同一本书，因为都与北京有关。更准确一点说，写的都是一些我生活之外的“他者”——常被目为边缘、同样参与了构建这城市，却始终难以真正融入主流的族群。但“他们”同时也有一部分属于更广阔的“我们”：一个字一个字写下这些故事的时候，我时常有感同身受的痛切。很多结尾也都和雨水有关，在夜晚，在滂沱大雨里，一个人的命运悄悄地被完成。

隔了生命中最好的十六年再回首，仿佛也并没比2004年写《找钥匙》时长进多少。对于有无才华这件事，我依然不够自信，也时常幻灭。唯一区别，或许就在于不管手顺与否，都学会先写完再说。哪怕时隔几年，也会努力把开了头的小说结尾，不随便弃掷物料。此外，最初短篇多在一周内定稿，之后渐渐学会了“慢”和折返，有意识地一再延宕结尾到来的时刻，也慢慢学会了和长期自我怀疑的灵魂共处。

闲话不赘言。用一句戏仿来结束这篇自叙状也很合适：一点新，一点旧，一点犹疑，一点感慨。这本小集收入我创作跨时最长的篇目，亲爱的读者们，我鼓足勇气，愿对你们和盘托出我的来处。

2020.6.4

大郊亭4号

胖子安详

她后来是越来越深陷在自己的身体里不可自拔。肚皮上的脂肪海洋轻盈、丰盛，一层层全是褶皱，造价昂贵如珠宝，细腻柔软如天鹅绒，她耐心地半倚在沙发上小口吃一包薯片，咀嚼着，吞咽着，消化着，静静待这无法被消耗的上千卡路里，经过几个小时后重新转化为新的脂肪，新的褶皱，新的海洋，新脂肪和旧脂肪间有复杂的层次，微妙的差别，但很快就将如两块融化的黄油一样大一统。

她也不是一开始就这么胖。十六岁到二十八岁，一米六二的个子，一直维持在九十二斤到一百零五斤之间，最胖的时候也不过被人说你最近丰满了。过了二十八的某天，不知道为什么，一天早上她突然间突破了长达十二年的魔咒，一百零五变成了一百零八，紧接着一百一，一百一十五，一百二，一百二十三，一百三，一百五，一百七，脂肪在高歌，她在最应该把自己嫁掉的十万火急的年龄用了两年悄无声息而迅猛地变成了一个安详的胖子。到达了一百八十五斤的巅峰后势头终于有所遏制，然而她缓慢而几乎不被注意到地继续胖着。到了这个阶段，再胖多少也不容易被发现了，她已经到达了一个量级，出去想不引人注意已经变得困难，在人群中轻易就可以从芸芸众生中被区分开来：看，那个女胖子。

她父母刚开始还着急，后来也就习惯了。没发胖之前她和他们住在一起，相貌平常，性格木讷，亲朋好友介绍相亲的本来就少，他们一开始还会埋怨人家不上心；现在好了，女儿胖了之后他们自动死了这条心。有时候母亲会不抱什么希望地对女儿说：“少吃一点儿吧。你吃得真的太多了。”但是女儿扬起胖了以后眉眼被撑开显得无辜的脸看着自己，心就软了：“吃吧。吃吧。”

反正也没希望嫁掉了。

父亲则对此不发表任何意见。他们关系不好，女儿初中刚开始叛逆，逃过一次学，他狠狠扇过她一巴掌。此后十来年，他们之间说过的话不超过一百句。这些年来他一直想弥补这种关系，现在她胖了，整个人都变得温和了，他反而觉得两个人的距离近了——实际上，她增长的体积也让整个家显得狭窄逼仄。她有时候安静地坐在饭桌前，像一个大阿福的样子，让他看了以后也觉得惶惑而忧伤：这个据说是他身上掉下来的一块肉到底发生了什么，会从一个貌不惊人的瘦女孩一声不吭地变得如此胖大，如此臃肿？他个子不高，一米七三，和一般中年男人的发展轨迹不同，他是先胖后瘦：年轻的时候最重达到过一百八，五十岁以后渐渐瘦下来，现在常年在一百四十几斤徘徊——是的，最胖时也还没有一米六二的女儿重。

她母亲也没有女儿重。母亲的皮肉随着年龄松弛下来，常年带笑的脸容终于笑老了，但是体重倒一直保持在一百一左右。她和丈夫都不能理解凭他俩的遗传基因和健康饮食，女儿怎么就会突然不可遏制地发起胖来。这简直让人绝望，就好像一个外星胖子突然降临到了地球，阴险地换走了他们原本和普通人无异的女儿。

所有认识女儿的亲朋好友刚开始还说怎么胖了，怎么又胖了。后来因为见面的次数远远赶不上她发胖的速度，反而渐渐不说了。除非个别友善或不友善的人没话找话：好像比上次见瘦了。也不知道是真没看出来还是睁眼说瞎话，不过一般人也看不出来一百八和一百八十五的区别。

无论客人怎么说，反正她是安详地坐在属于自己的房间里吃着零食：蛋糕、虾片、打包回来的鸡腿汉堡包、家煮的红薯玉米。因为营养过剩而显得红红白白的胖脸偶尔奋力地扬起来，对客人礼貌而遥远地微笑。再会说话的人心里也不禁咯噔一下：上次下巴坠下来的肉好像也还没有这么饱满。

她就像一座肉山一样安静地蛰伏在自己八平方米的小房间里。也许是因为房间太小，她坐在床边，好像整个房间都是她的身体，她的热量，她自己的身体和还没吃完的零食香甜咸辣混在一起的复杂气息。她拒绝离开房间，往来人客也就渐渐不再进去看她，最多在客厅里喊一声：“丫头在？”

她听见母亲说：“在。”

客人声音会立刻鬼祟地小下去：“还在吃零食？”

母亲同样轻声而无奈地说：“还在吃。”

他们的声音随即越来越小，嘁嘁喳喳。她在里屋把这些声音像糖果一样嚼吧嚼吧吞下去，完全不以为意。苦苦控制了这么多年，终于可以畅怀大吃了，多痛快。不必再注意形象，关注体重，完全不考虑能否相亲和出嫁的问题，她感到非常、非常快乐。

现在她出门也从不打伞，不抹防晒油。裤子全换成了松紧带的最大码，上衣一概没有轮廓。此前刻意注意的一切都被忘掉了，那么多条条框框，清规戒律。那么多女孩应该怎么样，女人应该怎么样，什么女人不狠，地位不稳——狠包括对自己，想吃的什么都不许吃，想做的什么都不许做，否则会发胖，会没人要。但是她想：胖了又怎样？她此刻地位也很稳，坐在地铁车厢里四平八稳，一个人可以占两个人的位置，没人敢和她抢。

连上公交车都有人小心翼翼避开她，觉得她下盘牢固，一旦争抢空间力气会很大，最不济也可以靠体重压垮对手。其实他们错了：她平和无比，从不妄图找任何人麻烦，只要别人别来打扰她。

她是一个安详的，安详的胖子。

这一天遇到了一个麻烦。她本来在一家小报社里当记者，一个礼拜上三天班，工作强度和报酬都差强人意，虽然不够离开父母家自行购房独居，但至少足够买日常零食果腹。但没成想随着信息日渐网络化，报纸的版面也开始减肥。到处都在精简机构，裁员增效，扁平化，断舍离——被断舍离掉的人和物如何想，没人管。瘦骨伶仃的瘦子大行其道，她的臃肿整个地和这个轻飘的时代精神背道而驰。领导挨个找人谈话，部门总共十个人，她排在第六进了办公室，社长见她就显著地皱了下眉：“怎么又胖了？”

她立刻觉得自己饱食终日、无所用心，显得不够勤奋敬业，更侵略了其他人的生存空间，只能够低头无比局促地站在那里，旋即发现胸口的衣服绷得太紧，胖胳膊胖腿占的地方都太多了。

社长眉头一直没解开，开始高屋建瓴地分析起现在的媒体局势，总而言之一句话，“纸媒到了生死攸关不得不变的关头”，东绕西绕，左拉右扯，最终决定是版面减掉百分之三十，她此前负责的生活时尚版从一周两次改成两周一次，基本可以由文学版兼管，这也就意味着她和她的岗位都变得多余，变成一块可以吸掉扔弃的脂肪。

她胖了以后好像见领导的口吃也严重了。脖子粗了，喉咙倒变细了，肥肉从外而内耐心挤满她的身体：“我，我，我也可以换到别的版。”

“别的版面都不缺人。”领导的话瘦骨嶙峋，干脆了当，等她胖大难堪地一大团站在那里，自己给自己找台阶下。她如此不得体而严重地发福了，应该而且只能够屁滚尿流地从台阶上滚下去。

她像一个团子一样滚下去了。

连她自己都说不清楚是怎么离开领导办公室的，身体虽然庞大，灵魂渐趋渺小，领导成功地先让她自我厌弃，然后再进一步把她变小的灵魂轻轻松松踩在脚底。留下来的男女同事全都是瘦子，她不知道这和胖瘦到底有没有关系，但是显然她的离开会让所有人都觉得空间为之一宽。

她的东西却和体积不成正比，少得可怜。不到十分钟全部收完，装在一个包里就可以带走：不过几本书，一个喝水的杯子，一个饭盒，半支护手霜。她原想做出负气离开的姿态，结果突然想到还没有问遣散费的事，那个渺小的自我又飘飘荡荡回来，继续借助庞大的身体厚颜无耻地重新出现在领导办公室：“我的劳动合同还没有过期……”

“我们会付违约金，也就是遣散费。你的和别人的一样，会打到你工资卡里。”

遣散费到底有多少钱？除了自己还有谁被开除了？她开口想问，却发现领导已经不由分说拿起了座机话筒。自从变胖以后，世界的恶意也与潮水一样汹涌而来无穷无尽，她的肥胖让她变成更不安全也更容易被击中的靶子，虚弱，胖大，到处都碍事，随时可能被赶走。

她咬牙等了五分钟，领导丝毫没有放下电话的意思。本来就所余无几的精神首先泄了气，像个漏气的气球一样急遽缩小，一泻千里，几乎不能支撑她的肉身。她艰难地决定离开，走时还礼貌地带上了门。

走在大街上时她满脸都是气愤的眼泪。但即使她号啕大哭，街上也不会有任何人注意一个哭泣的女胖子。胖子就意味着不节制，不得体，胖子简直就是现代都市人的耻辱和阴影，没有人会过多地留意一个胖子的情绪，即使这个胖子刚刚失业了。

为了安抚自己，她很快就轻车熟路拐到了一个甜品店，站在门口要了一个雪糕，并且狼吞虎咽得压根没等雪糕变软。吃完没走多久，她又正好来到了一个熟食铺子前面，要了一个土耳其烤肉夹馍，也不管这到底算是中式还是西式的吃法，烤肉很咸很香，馍很白很软。紧接着，又路过了一个麻辣烫摊子，站在摊子边像一个放学回家的巨型儿童，耐心而天真地等待着她要的几串麻辣烫下锅，烫得半生不熟，被盛在盘子里浇上蒜泥和麻酱端上来，在最短的时间内干掉，差点烫掉了她上颚一层皮。然后要过一个天桥，这座天桥上最著名的小吃是长沙臭豆腐，但奇怪地不是黑色是黄色的。吃了这么多咸的，她陡然觉得口渴，遂四处张望，终于在地铁口看到了一个卖自制蛋挞的男人，看上去很瘦，穿得也不洋气，锡纸包好的蛋挞重重叠叠放在一个显见不怎么干净的透明塑料箱子里，看上去和料峭的春风一样寒凉，怨不得过往的行人视而不见。但方圆两公里内，只有这一种食品是甜的。

天下事咸久必甜，甜久必咸。

她一口气要了五个，还没来得及下地铁楼梯就全吃掉了。

她走进地铁的时候已经吃了六七种食品，但还觉得胃里空荡荡的没填满。所有的东西还没来得及落袋平安，就被食道里的黑洞吸入。在地铁里她没找到座位，身边的人野蛮地挤向她，大概是觉得靠在肉山上比遗世独立要相对柔软舒适。她觉得自己酷似一个席梦思被摊平在了车厢里……下班高峰期真是太挤了，所有人都不再敬畏她庞大固埃的肉身，而每个脂肪细胞都感到被挤压的苦楚，像罐头里肥腻的沙丁鱼……她开始想念家里的薯片和西德软糖，冰箱里还有保质期尚余十八天的草莓酸奶……现在正好下午六点半，她父母还有五年才会退休，在这段时间里，她即便失业也依然有饱饭吃，但五年之后就不好说了，至少比萨不能再买必胜客的……她绝望地又感到饿了。

她感到不安了就想吃，越吃越感到匮乏，全世界唯有她那八平方米的房间是属于她的，有时她躺在床上想，自己将越来越胖，越来越胖，有一天会无法离开那个房间的门，在房间里继续膨胀，直到塞满房间的每个角落，再也没有人能够把她从里面驱赶出来，除非敲碎房间的墙壁。这样她终于安全了，踏实了，像放在罐头里的肉，只差一个焊死的封口。

但此刻在地铁里她的空间正急遽减少。有人斜眼觑她，暗搓搓地用身体侧面撞她——她像件超大行李挡住了大多数人下车的道。她试图退到一边但没什么用，仍然被用力推来搡去。哪来的这么多人，到处都是人，无数精干结实的瘦子，利用身体优势在车厢里挤来挤去。只有她一个人是多余的，尾大难掉，走避不及，万箭穿心。

地铁遇到了一点什么事故，突然来了个急刹车。一个不知从何而来的肘子顶住了她柔软的胃。同时好几双脚踩在她胖了以后发面馒头一样高起来的脚面上，趔趄一下，还剩一只高跟鞋跟顽固地留在她左脚大脚趾上，她痛得呻吟一声。活该，谁让女胖子占用了太多人乘车空间。她没抬头也知道周围的人毫无怜悯地瞪了她几眼。弯腰查看脚趾时屁股如浑圆山丘高高升起，不小心挤到后面一个妇女，那行将窒息的妇女奋力一推，她几乎倒在车厢的地板上，一个小学生鼓鼓囊囊的书包正好顶住了她的脸，很硬，全是书。她抬起头来发现鼻腔中有温暖液体涌出，滴落在地才发现是殷红的鼻血。“啊——”四周迅速蒸腾起一片嫌恶之声，本来蚂蟥一般紧密贴拥在她周围的身体纷纷如见皂水般退散了。鼻血来势凶猛，越来越多，滴滴答答流在车厢地板上，她眼睁睁地看着自己今早新换的白衬衣胸前几条血道。发胖后胸竟也一日日膨大得不可收拾，像发酵过头的面包，在地心引力的作用下四面八方地耷拉着，她那一瞬间终于发现了自己胖得实在离谱可笑，复又多么可耻。在巨大的羞耻心里她突然呕吐起来，方才四散的人群在一刹那弹射得更远，那些可以随时叠起来的纸板人、瘦瘦的仿佛一擦即着的火柴人、强硬的一旦站定就纹丝不动的钉子人……纷纷松动，脱落，走避去四面八方，刚才还塞满人的车厢陡然间变成了她一个人的舞台。

她先呕吐出了一小摊黄色的半固体。吐了半天她发现嘴里甜甜的，才想起来那是蛋挞。紧接着是黄色的臭豆腐和木耳、金针菇等麻辣烫串混在一起的混合物渣滓，发出了让人震惊的复杂气味。最后才是带雪糕味儿的土耳其肉夹馍，已经变成了一小团一小团腻答答的咖啡色面团。这些食物刚进入食道不久，还没来得及变成更加不堪的形状，但已足以让所有人掩鼻而走。这个站与下一个站的距离因此显得空前之长，对于她和她同车厢所有人都是。

终于到站了，车厢门一开，她身后一个高个男白领发狂地奔出去。这大概平时是一个强硬派的钉子人，力道之大足以撞得她踉跄一下，一步踏入那一小摊呕吐物里，并漂亮地来了个一字马，奋力抓住离她最近的背包，终于没有滑倒。那个背包的主人却是个轻飘飘的女纸片人，不幸地被她探戈一样一下子甩到了呕吐物里。尖叫声遂响起一片，大家都状若疯癫地来回穿插，变换，闪躲，原本乏味的小车厢因为气味、形状和尖叫声的通感大合奏，变成了一个快乐的大舞台，一时间所有人都围着她在跳轻快的恰恰舞。她往前进一步，总有五六个人同时退回车厢；她退后一点，另一群人则匆匆地夺门而逃，冲下去了。

无数双脚匆匆地踩过那摊呕吐物消失了，她自己也意想不到地来到了门边。还没到站，但她脚底湿滑站立不稳，终于也随着人群混了下去。车厢门骤然关上，连同里面所有绝望的人，和她刚吃进肚又吐出来的六种武器，阿门，真主，沙扬娜拉。

那个车厢之前逃出来的其他人已经在地铁站空旷的站台上留下好多个气味可疑的湿脚印。要搁国外哪怕是香港地铁，可能都得坐牢了——破坏公共环境罪？是有这么一条么？她暗自庆幸，希望尽量低调混迹于人群之中而不暴露自己就是湿脚印行为艺术的始作俑者，随一大群人如一颗新星般冉冉升上了地面。外面不知何时已经天黑，一轮肥肿的月亮挂在树梢上摇摇欲坠。这个人口过剩的世界并不需要一个失业而呕吐的胖子，而需要许多饥饿而不知餍足的瘦子，使劲地向上踮着脚尖去够遥不可及的月亮，挤挤攘攘来往于无目的的人流里，腾挪，冲锋，旋转，鏖战到底。

在这场和人群的肉搏战中，她意想不到地取得了最终胜利。

安详的胖子带着一个轻微反社会者特有的骄傲，用纸巾抹抹嘴，顺便又抬起脚底，擦了一下残余的呕吐物，大步消失在了黑暗的夜色里。

2014.4

安翔路1号

物品志

一切物质都过剩，下辈子都用不完。卫生纸成条地堆在储物间里，不加拆了封的共计三十七卷。今年过年郑天华和刘梅两个单位不约而同都没发过节费，转而发了米、苹果和食用油，堆在阳台渐渐发出古怪气息。此外就是衣物。到处都是衣服、围巾、帽子。除了衣柜里，还有门背后、玄关洗衣间架子、沙发、椅子背、床头柜、床底下，大多是刘梅的四季衣服，以冬天的羽绒服和大衣占体积最大，数量则夏季裙裳遥遥领先。春秋的毛衣外套夹杂在两个超级大国中间，东一堆西一堆，不成体系。帽子大约五十顶，一部分在储物间，另一部分和围巾一起挂在玄关的衣帽架上，揉成一团，横七竖八。还有袜子：连裤袜除黑丝、肉色两大门派之外，还有赤橙黄绿青蓝紫。短袜子八十五双左右。连在一起打个结，不说可以绕地球一圈，至少把他们的区区五十平方米绕个八圈完全不是个事。

忘了说包。皮包只有郑天华有次去美国出差给刘梅带回来的三个COACH、一个自己省吃俭用在新光天地买的GUCCI和闺蜜送的GUESS是正品，其他都是秀水街和淘宝的山寨LV、Burberry和Prada。非皮包则是各色材质大赏：麻、布、丝绸不一而足，光帆布包就有不下二十个。郑天华对此叹为观止：“你有那么多东西需要那么多包包带出去吗？”

刘梅镇定自若地说：“是有那么多衣服需要那么多包包去配。”

郑天华每次找不到什么小东西都会神经质地抱怨：“我记得指甲刀明明有五把，怎么一个也找不到？”

刘梅说：“如果不在五斗柜最下面那个抽屉里，你看看电视机柜子下面左边的抽屉有没有？”

不单指甲刀有五把，剪刀也有四把：一把厨房剪，一把园艺剪，一把办公剪刀，一把最传统的张小泉铁剪，去杭州旅游时带回来的。菜刀一把红案，一把白案，一把买微波炉送的未拆封赠品，上任房客留下来的一把生锈了的刀刘梅也不让扔：“万一遇上磨刀的呢。”这么多刀，足够他们两口子吵架时各持双刃血拼，试想那场面也甚壮观。他们家里的东西自动配了对，相偎相依或遥遥相望老死不相往来地存在于这个两口之家。抽屉打开了就不容易再合上，非得有些零碎挤出来或推到抽屉深处一下子掉下去。从各地旅行带回来的瓷器小工艺品堆得满坑满谷，彻底丧失观赏和实用价值。丽江牛角梳和杭州王星记扇喜结连理，装着周生生925银耳环的红缎盒与装着施华洛世奇胸针的蓝丝绒盒以及海盗船项链的圆铁盒摩肩接踵世界大同就是从来不开不戴。有一个抽屉里装满了各种各样的充电器，有好些电器自身都已经消亡，充电器还永垂不朽。

这么说也许比较简单：除了名下的房子还暂时一套都没有之外，这出租屋里的所有东西都自我繁殖，物满为患。这让维持正常生活秩序变得日渐困难。

郑天华最喜欢问刘梅的问题是：“你为什么要买这么多东西？”

刘梅每次答不上来就耍赖：“反正也没钱买房，银行里的钱闲着也是闲着。”

这是实话。结婚八年银行里就存了那么百来万，每月工资租房和维持中等生活水准没问题，唯独买房欠缺一点希望——北京城四环以内房子均价已从三万涨到八万，存款速度远赶不上房价飙升，最新情况是只够买个厕所加半拉卧室，总面积还不能超过二十平方米。租房也只敢租五十平方米不到，根本没勇气再造个小人儿。从宜家搬回来各种组合家具，螺蛳壳里勉强做了道场，却架不住刘梅买不停手。她囤积一切可以囤积的便宜货，尤其是超市里的特惠精选，即将过期的德清源蛋大清仓，她也即兴买那么三四板：接下来一个月，天天吃西红柿炒鸡蛋、韭菜炒鸡蛋、香椿炒鸡蛋、小葱炒鸡蛋。

郑天华每天都生存在便宜衣服、便宜书、便宜锅碗瓢盆、便宜沐浴露洗发水洗衣液、便宜洗菜盆洗碗布的海洋里，载浮载沉地被这些限期打折的超市成员彻底淹没。他这五十平方米不是为肉身灵魂得以休憩租的，而是为了洗涤产品和它的姑表兄弟们。一瓶雕牌生姜去腥洗洁精，不伤手配方，放在架子上盛惠人民币三块五，和其他五瓶一模一样的同批次产品被刘梅从麦德龙拉回家就成了六千块钱出租屋的新贵。郑天华是此地最可有可无的角色，刘梅颐指气使手下所有超市奇兵和他争夺有限的生存空间。他写诗时连饭都想不起来吃，越来越瘦。而刘梅则越来越胖。她和她的超市近卫军们在这五十平方米是绝对的统治阶级。

只有翻箱倒柜都找不到一把牙刷，而明知道家里至少囤积了二十把时，以及收拾换季衣裳必须耗费整整两天时，刘梅女王般的虚幻幸福感才会打折扣——但这灵光乍现的瞬间和每天都在打折的世界相比，何其之微不足道。

与此同时，郑天华写的小说却一直卖不出去。他渴望自己有一天能成为文字的主人但总事与愿违。笔下流淌出来的字越多，硬盘里的垃圾文件也越多。有一天他算了一下自己的存稿，很绝望地发现已经超过了一百万字——很快就要赶超存款了。古今中外经典不是没看过，但他既不是寒冬夜行人也变不成甲虫，更不可能狠下心给太阳穴来上致命一枪。

郑天华只是一个才华有限，性格也并不极端的文学青年。

发起狠来也不是没有狂想过当网络大神、自媒体网红，但前者就要求笔下有更多的爱恨情仇、戏剧性和万能写作模板，后者则同时需要对每日流行话题（政治或体育或娱乐八卦）的敏感嗅觉、略微偏颇的煽情立场和日更万字的超强体力，三者缺一不可，少一样都没戏。他申请了公众号，准备从他最熟悉的足球政治学入手，日更万字到第十六天，关注人数还没有超过二十人，死活再更不下去，重看并非出自本心的文字进而产生了生理不适，跑到厕所呕吐。脸色苍白地回到客厅，正好看到刘梅在拆六个快递员刚送到的大小纸箱，撕胶带的声音让他差点又吐出来。他承认自己绝不是新媒体时代的弄潮儿——也许这一行有人能挣钱，但他绝不是这块儿料。

和很多文艺青年一样，郑天华从索尼卡片机到尼康单反再到德国徕卡，经历了不算复杂的相机进化史。他日常在京围观无数影展画展装置展，偶尔也拍拍春花秋月，最疯狂时一天至少拍一百张，偶尔去外地旅行几天拍摄量更不可计数。他照了相并不修图，存在硬盘就一了百了：起初是U盘，后来是机械硬盘，再后来，就变成了2T以上的固态硬盘。连自己也解释不了为什么要拍那么多，仿佛对外部花花世界无餍足地占有；但事实上也并没有真正拥有：既没有第二个人欣赏，连自己再回顾一遍这数十万张照片的可能性都微茫——手机照的还能随手发朋友圈收获若干点赞，但他一则手机拍得少，二则也越来越懒得凑齐九宫格，因为渐渐发现就算有人点赞也很少点开大图，从来没人留言评价他精心设计的构图，反复调试的滤镜。

因此郑天华说不好自己和刘梅谁才是真正的垃圾制造者。闲来想想自己生产的文字、图片和无从排遣的情怀，总是一阵哀伤：至少刘梅的超市大军天天还在消耗，而他的物品世界却只增不减，越来越多。

他一直怀疑自己有一天会被自己的图文和刘梅的超市大军湮没，做噩梦都在垃圾海洋里无声呼救——海水五颜六色，浮游物要么是生活用品，要么是自己的小说和照片，在透明空无的世界里穿梭往来，时而十分遥远，时而又穿越垃圾找他这个创作者算总账：所有这些发表不了的诗歌散文小说照片，谁允许他让它们毫无意义地降生到这个世界上的？它们毫不体恤他曾为它们付出过多少个辗转难眠的夜晚，此刻都变成了真正凶猛的怪兽。他胆战心惊地躲在一沓废纸形成的珊瑚礁背后，趁怪兽们消失之后才游开。不料动静太大，一大厚本诗歌向他迅猛无比地扑过来——这时郑天华在床上惊醒过来，发现自己的头正紧紧地塞在三个枕头中间。本来只有两个，后来刘梅办信用卡，银行又送了一个慢回弹记忆枕，据说价值二百五，衣柜里实在没地儿搁了，只能姑且一起堆在床头。连枕头都过剩，郑天华悲愤地想。看来唯有无法享用这一切的自己的脑袋是多余的。

他做过最好也最可怕的一个梦是空的。水天一色。他走在一片空荡荡白茫茫里，就像一个人推开门走到冰天雪地，什么都没有，一切都清零，等待他重新创造、发现、命名。连刘梅都不复存在，他在梦里高兴地想，一切都可以重新来过了，比如换一个不那么热爱购物的太太……但刘梅到底去哪里了呢？她突然回来可怎么办？

安置已有的一切原来比创造更难。郑天华发现自己长期在物品供应过剩的世界，早已彻底失去了想象力。

因为这个空无一物的梦，他再次在到处都是东西的房间里醒来，第一次有斯德哥尔摩综合征一般的宽慰。仍然堆得满坑满谷就对了。他就不必担心归零之后，还没高兴几分钟，事物就又卷土重来。

刘梅某晚临睡前先耐心地摆好三个枕头，又重新堆好桌上突然塌方的面膜山，把洗好的五六套内衣塞回衣柜，等郑天华进卧室，突然郑重其事地说：“你听过‘断舍离’没有？”

“什么？”

“有个日本人叫山下英子说的。所谓断，就是不买不需要的东西；舍，就是舍弃多余废物；离，就是脱离对物品的执着……总而言之，就是以自己而不以物品为主角，思考什么最适合自己，没用的就不要了。”

“听上去挺好。”

“我也觉得。”她欢喜地说，“家里东西真是多了一点，都有点儿影响生活了。”

刘梅一定是在哪里上了什么知识付费课。郑天华还没高兴几个小时，第二天下班就看到桌上高高地堆着五本《断舍离》——说是网站促销，买五本免运费，还满100减30。

“不是说不需要的东西就不要？你买五本一模一样的书做什么？”

“便宜，多买几本也能送人。”

郑天华因此知道：“断舍离”根本就是镜花水月痴人说梦。恋物癖就像毒瘾，哪能说断就断。

就像他。多少次发誓不再拍照、写字、做梦，仍然无法做到。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依赖症和不彻底。在这偌大的世界里，人人都急着给什么打下自己的烙印：明知一切虚空，但活着不也总要死的吗？

他从此原谅了刘梅，也原谅了自己。

2015.7

安翔路1号

河水漫过铁轨

——他们说河水都是往东流的，但也有极少数例外。

1

这是一句基本无效的开场白：小蔡跟我讲她本来是不会见到那辆列车的。既然她已经多次和我信誓旦旦绝不会和这房屋的主人产生任何多余的瓜葛，其实就几乎毫无可能拜访这远郊的旧楼。但她说这其实是个意外，一次命运的拨弄，一次巧合，诸如此类的小概率事件。她在大刘的新居里总共就只待了一刻钟，就在那不多也不少的十五分钟里，突然就看到了窗外绿树丛里那辆开往春天的绿皮火车，而且极有可能就是开往她家乡的那班。看不清楚车厢上的车次，算来时间真是差不多的：她家那班下午三点半从南站发车。而当时是三点四十分。只是不知道这里离南站有多远，而火车又往哪个方向开——作为一个南方姑娘，她一直分不清东南西北。

大刘邀请她到自己新买的一居室做客时，并没说客厅窗外就能看到铁路。是小蔡自己发现的。房子倒是和预期中的一样狭小，饭厅加客厅总共十二平方米，厨房和卫生间各五平方米，卧室八平方米，加起来最多三十平方米——并不比小时候看过的《洋葱头历险记》里南瓜大爷用一生积蓄盖成的红砖房子大多少。装修倒还算敞亮，多是上一户主人留下的“遗产”，据说还因此多要了几万块钱。家具也基本簇新，虽然多半是淘宝买来的廉价板材。卧室贴了墙纸，一种看上去颇有几分高级的暗灰团牡丹纹，室内摆下一米五宽的床再加上大衣柜，面积就占去了一多半。一看到床，一种模模糊糊的道德危机感就在八平方米上方弥漫开来。小蔡想了想，没敢进卧室，快步走到了客厅窗前。

大刘殷勤道：“我去烧水泡茶。上次同事去日本给我带的樱花茶，据说很香。”

小蔡无事可干，遂站在窗前背手做老干部状凝视窗外。就在这时，火车缓缓出现在了远处的绿树间，有一种过于鲜明的蓝天丽日的不真实感，像松村诚的卡通插画。

她不禁失声惊呼：“火车！”

厨房传来回答：“你说什么？”伴随着哗哗的流水声。水流淌在水果之上。

“我从小就住在铁路边。我爸就是修铁路的。后来……去世了。”

“你说什么？”大刘索性走出厨房，反正小，只三步之遥，“你爸爸怎么了？”

“去世了。我初中他就生了胃癌不在了。”

“噢。”

他沉默下来。难以言喻的尴尬在十平方米的客厅里荒烟蔓草般迅速扩散：这么多话头可接，偏要专门跑出来郑重其事地问这么一句！他不无懊丧地转身回了厨房，泡好茶端出来再勉力接上话头：“这房子就是铁路局职工的宿舍。本来以为离铁路那么近会影响睡眠，结果也没事。有可能是我睡得本来就沉。”

他斟完茶，试探性地向前踏出一小步。小蔡这时仍眼望窗外，有口无心地“嗯”了一声。她不觉得非得回答每一句话。大刘就是那样一个让人不一定要回答每一句话的暖男。絮叨。家常。体贴。容易让姑娘感到安全。却也很容易就被姑娘们一次又一次发好人卡。

那列火车还在往前开着，没完没了地。

小蔡感到一只手胆怯地拉住了自己，这时才真正被吓了一跳。此前她完全被那列延续不断的火车迷住了：如果不是车厢太多，就是行进实在龟速，开了很久，火车依然没有驶过那片树林之间的空地。轰隆隆地，漫长无尽，像极了太阳下的白日梦。

那一刻时间静止了，或者以一种看似前进的噩梦般的方式缓缓后退。小蔡的反应比自己想象中更大，一声不吭地用力甩开，触电般甩开某种飞快逼近的感情可能。虽然是一模一样的三十平方米，自己买的小房子且还在三环以里呢——这么偏僻的地方，大刘怎么敢！同时为了加固这气恼，她甚至飞快想起了若干民事或刑事案来。前两年还有个南方系的记者被曝光性侵了他们报社的实习生。也是熟人。

大刘再次涨红脸紧拉着她不放手，却迟迟没有下一步动作，一声不吭。她感到他手心黏湿的汗，厌烦起来，并不真的害怕，只觉可憎可恼。她突然听到了厨房里哗啦啦的水声。一根根救命稻草顺着水声缓缓漂来。遂冷静指出：“你忘了关水。”

大刘一愣，力道一泄，小蔡再一使劲便放了手。他刚才从厨房出来太急，真忘了关水龙头。设想了许多天的拉手甚至吻，终于没能在新居成其事。

一个尚未沾染上樱花茶味道的胆怯的吻。一个此刻未曾发生，便永远不可能再发生的吻。

一放手两个人当即尴尬起来，手手脚脚都生出枝杈，不知道该往哪里放，也不敢再看对方。大刘后退一步，小腿肚结实地撞到了身后的茶几，哎哟一声。他低头像犯了重罪，说：“我去关水。你等我出来泡茶。”

小蔡等他转进厨房，才大声说：“不喝了。我还有点事，先回去了。”

她检查钱包手机钥匙准备离开的几十秒，刚够大刘重新出来挡在她面前：“小蔡，你知道我喜欢你……我是认真的。”

她摇摇头，轻轻推开。这次推开得十分轻易，几乎让人生出怜悯。并最后回头看了一眼那迷人的窗外：那列火车终于开过去了。一切奇迹可能发生的瞬间都消失在那片郁郁葱葱的杨树林后面。天气真是晴朗极了。一小朵俏皮的、镶着金边的、从动画片里飘出来的云，定格在蓝汪汪的天上。

小蔡和我说到这里的时候，表情有一种难以描述的苍凉：就在云朵、白杨树和梦幻列车的那边，距大刘耗尽十年积蓄买下的房子近在咫尺之处——并不是一群快乐的蓝精灵，是河北。

2

视频虽然分辨率不够高，仍能看出防护堤上大雨如注。新闻报道里上了年纪的两口子赤身抱膝坐在防护堤上，看上去非常冷。

人类学博士苗点点和我说：“你知道我关注的重点在哪里？就是两个三线城市的老人家有一天决定去死，竟然可以在大庭广众之下赤身裸体。而且就在要强好面子生活了一辈子、所有社会关系都集中的本地。这实在是比一般的奇闻更蹊跷。”

我最喜欢人类学博士苗点点的地方，就在于她的严肃活泼团结紧张，永远关注社会热点，永远在思考人类生存问题。大家都叫她人类学博士苗点点——其实她是学经济的，而且也只是硕士。但是所有人都喜欢这么叫，而且，她自己居然也接受了。

她是我在会计师事务所的同事。关于她的年龄我们所有人都不敢问，但是我知道她比我到公司还早两年，相当资深。她热衷于研究一切人的行为动机，但从不让任何实习生给她订机票，有效杜绝所有暴露自己身份证的可能。据我有限所知，她下班后的业余生活相当丰富，一直在学各种技能，学完Salsa舞又学伦巴，练完自由搏击又练咏春，除此之外，还在塞万提斯学院报了个学习西班牙语的班，已经两三年了。周末她如果不上各种课，从朋友圈分享的情况来看，也通常会参加各种新书发布会、音乐会、小众读书会、欧洲观影会，也不知道她从哪知道那么多文艺讯息——后来有天有个新来的小同事悄悄告诉我，别看苗点点在公司不怎么爱说话，其实在知乎上有几十万粉丝呢。人类学博士苗点点正是她的昵称大号。偷偷去看了一下她的主页，才发现她日常生活实在异常丰富，影评书评都写得极漂亮。实在按捺不住好奇心，我有一次在食堂吃中饭时特意走到了她桌子前：“Wendy，我真觉得你这样的网红就应该去做咪蒙那样的自媒体啊，月入几十万不是梦，还在我们这天天打卡，真是屈才了。”——Wendy是苗点点的英文名。我们公司是外企。

苗点点正埋头苦战一根油亮亮的大鸡腿，被我突如其来的搭讪吓了一跳，含混不清地说：“你……你怎么知道的？”

“你长得聪明又好看，又能写又能跳还会多门外语，这还不具备做自媒体的所有条件？唯一的问题是，你可能比那些网红的平均颜值高太多，可能会引发大型嫉妒现场。不过也没事，人红是非多嘛。先有是非也行。”

苗点点把嘴里的鸡腿费劲地咽下去：“看不出来啊，同事这么些年，你嘴这么甜。”

我笑着说：“以前也不知道您老人家是网红啊。怎么着，提携小弟我开个公司？我给你打工，没准比在这挣得多。”

“开公司就不好玩了。”苗点点说，“你看咪蒙其实很惨的。每天都要挖空心思想流量，想爆款。这样写文章的乐趣就全没了。”

“没看出来您还挺志存高洁。这么着，至少你也能当个畅销书作家吧？就凭你写那么多影评书评，早够出书了。”

“还真有几家出版社找过我。”苗点点说，“不过我上班下班事太多，一直懒得整理那些碎片文章。而且，真当作家还差点格吧？那些文章纯属自娱自乐。有人愿意看已经挺开心了，就甭印出来浪费纸啦。多不环保。”

我大为感动：“没想到这么浮躁的年代，还有对自我要求这么严格的知识分子。我看好你，未来三年，必成大器。”

苗点点大笑：“去死。主要是咱公司工资还可以，不差钱。”

因为这次强行尬聊，我和苗点点就这样慢慢有了点交情。后来她就经常和我说点日常糗事，我这才发现她口才了得，性格风趣。以及，虽然暂时还没当女作家，但传说中女作家该有的糊涂劲一点不少。比如说，经常丢手机丢钱包，就算不丢，一年至少也得碎个三两次屏。

比如说，上一次她的手机就是在公交车上掉的。

人类学博士苗点点是这样开头的：“我在公交车上刚用流量打开视频，里面的暴雨声就和车外雨声哗啦啦响成一片，有点像打开摄像头拍摄这一刻窗外的雨——但如果是真的我也太无聊了一点吧？春日如画春草如丝，暮春北京城的一场暴雨有什么好拍的？而且还是在行驶的公交车上，外面正狼奔豕突着无数走避不及的路人。别人不知道的，还以为我幸灾乐祸呢。”

从眼角余光，可以看到一个和她差不多高的男的正要下车，十分费劲从背后挤过去。苗点点感到颈窝一阵热痒，扭头一看，那伸长脖子盯着她手机看的陌生男人被抓了个正着，表情尴尬。

“哟，美女是在拍外面的雨？”那人索性偷窥改搭讪。“我大概是长了一张容易被人搭讪的脸？”苗点点一边回忆一边问我。

她友善地告诉那男人这是在南宁拍的新闻视频。

“哦。我还以为你是个拍客。”

“到站了。”那男的抛下这么一句，施施然下了车。被他一打岔那条视频倒已自顾自播完了。苗点点对我说：“你猜我做了什么？就像中了什么魔咒，我又打开从头再看了一次。”

车再次到站。车门洞开。她该下车了，才发现一直在看视频，忘了把公交卡从包里寻摸出来——下车前还得再刷一次。急切间怎么都摸不着，一阵手忙脚乱。就在兵荒马乱的当儿，手机突然从手里滑落，在台阶上清脆地磕了一下，最终安然躺在车门外泥泞的地面上，先于主人离开了这辆公交。她惊出一身冷汗，当即放弃找卡，正待下车，车门却猛然关闭了。

说是庄重而势不可挡也可以。总之一切无可挽回地快速启动起来。

“下车，我要下车！”苗点点当时唯有大力拍门，“师傅，停一下！”

但公共汽车就像一个一旦启动就无法停止的巨型战争机器一样铁面无私地继续往前开着。司机置若罔闻。端坐车厢中间的售票员纳闷地看她一眼：“你早干吗去了？”

“刚才一直没摸到公交卡……师傅拜托您停一下车，我手机刚掉到车下了！求您了！”

车厢所余无几或立或坐的人皆如木雕泥塑，看不出来同情还是幸灾乐祸。没有一个人出声，电车照样摇摇摆摆地向前行驶着，驶过雨天的街景。一枝开得很大的杏花危险地挡在车前面，司机轻倩地打了一下方向盘，避开了。

“公司规定，车一离站就不能再开车门，除非到下一站。你只能到站再回去看看手机还在不在了。”那售票员耐心地解释道，“车启动了才喊停，这怎么停得下来？沿途都有摄像头，真停了公司该罚我们钱了。姑娘你还是等下一站再下车吧。也不远，一会儿就到。咳，有时候就是不赶巧——不过没准有好心人帮你捡起来了，这都不好说。”

据苗点点说那是个面色和善的团子脸大姐，穿着公交车售票员的制服。顺便吐槽，那藏蓝色棉服加上同色套袖，特具一种神奇效果，就是让所有穿着它的人哪怕面目迥然有别，气质却渐渐靠近，再瘦的人也能显得膀大腰圆，穿出某种吃公家饭的国企气势来。更为神奇的是，北京城庞大的几十万公交车售票员群体经年累月锻炼出一种音调上扬、儿化音极尽夸张的报站专用方言，开口必比正常人说话快两倍，所有的尾音都被毫不吝惜地吞掉，短促、响亮、毫不费力气——缺点是外地人几乎听不懂，比如苗点点。只要不报站，他们便又迅速回归正常人类的语速。

苗点点说她当时就炸了：“刚才一关车门我就喊停了，咱们这师傅是不是有点耳背？”

售票员没接话，几米开外的司机却冷不丁说：“谁耳背？你才耳背呢！乘车规矩不懂？要下车早点把卡拿出来，素质！外地人吧？”

车还在晃晃荡荡地向前行驶，苗点点也不知道是车在抖，还是自己被气得发抖：“原来您不耳背。就冲您这服务态度，是逼我投诉您吗？”

“我到点就开，谁知道你磨叽半天什么毛病——真停了，耽误一车人时间，还有理了？告你，爱投诉尽管投去，我公号是XXXXX，可记住喽！”

师傅也是真猛。一句比一句势大力沉，接不住。

团子脸大姐赶紧打圆场：“咳，你就少说两句。”又冲苗点点道：“他就这脾气。这事也是赶巧了。咱先都别急，万一回去手机还在呢？咱们北京可是首都——首善之都。一切皆有可能。先放宽心！”

“首善之都。”苗点点用鼻子轻哼了一声。这么主旋律的话，只在地铁站或者公交站台见过。原来还真有人信。

公交车等了一个红绿灯，等了半天抢道的人群，再继续行驶了至少一千五百米之后，终于停下来。苗点点走到前门，下车经过司机时咬紧牙关憋出俩字：“缺德。”

“说谁呢？你他妈——”

剩下的国骂苗点点听不到了。车门再次势不可挡地关上，独立意志的钢铁怪兽缓缓开动，根本不听她的。也不听司机的。

坐过站耽误十分钟，没手机刷不开摩拜，一路奔回前一站又是十分钟。公交车站处站着几个从来没见过的等车人，之前那拨早和泥泞中的手机一起杳然乎云鹤。

“是上月才买的苹果6S，和以前的安卓手机不是一个系统，光倒电话簿就用了一礼拜。也就是说，才刚投入使用二十天就付诸雨水。不刷卡全程多少钱？六块钱。为六块钱就失去了一个六千块的6S，这真是太赞了。”

人类学博士苗点点和我讲述到这里，声情并茂道：“我最后一次使用这手机，是用它看了一段视频，名字叫：夫妻爬上山头脱衣欲轻生，原因竟是儿子不结婚。”

我不厚道地笑了：“谁让你不结婚。原来你也知道怕。”

她无比真诚地叹了口气：“我倒是想结来着，也得遇到配得上我的呀。别的不说，我会的这么些，男人们都会吗？聊天能说得上话吗？挣的钱有我多吗？算了，我有精力还是多学几门外语，等老了争取实现环游世界的梦想吧。”

我说：“凡事也别这么主观呀。万一天上掉下个宝哥哥呢。”

苗点点说：“现而今到处都是林妹妹，宝哥哥早灭绝啦。”

3

杨各庄里到处都是狗。流浪狗。黄的，白的，花的，黑的，成群结队，每一只都毛色褴褛，神色惊惶，瘪肚皮紧贴腹部，逃兵散勇般四处游荡。大刘一回到这儿心情就像新买住房的下水道一样容易泛堵。他是哈尔滨人，在东北老家都从没见过这么多成群结队的狗。那好歹也是个城市。有松花江、太阳岛、中央大街、马迭尔冰棍专卖店，据说更有来头的也有，无数外地人过来喂鸽子的修复于“文革”后的圣·索菲亚大教堂，还有萧红和萧军住过的但早一块砖都不剩的商市街。而这儿是杨各庄——北京郊区好多这各庄那各庄，意思就和东北的李家村王家村差不多。早些年杨姓在这块儿也许是大姓，但现在也看不出来了，村名已经变成了小区名，这小区再变成铁路局家属院，少说也近三十年了。说不清小区到底多大，只知道还在平地起高楼。不是盖大刘这样的六层到头的板楼，是真正的二十五层以上的高层。前房主过户时和他说这是九〇年的房——九〇年大刘刚满七岁，还在哈尔滨道口区上小学——没准很快就拆迁。所以等于是买了一回迁房，将来能占上政府的大便宜。

大刘没问前房主为啥自己不等着“占政府便宜”。他只是迫切地需要一个能支付得起的住处。不管这住处是在杨各庄，还是在张各庄。

房子是去年年底过的户。那时北京城房价开始新一轮暴涨，朋友圈里也重又展开“逃离北上广”的刷屏。刷屏归刷屏，也就只图过嘴瘾，真能当机立断拍屁股走人的并没几个。大刘自己也不行。虽然父母都在哈尔滨，家里也有三室一厅，可是好容易才在北京站稳脚跟，五年后又好容易拿到了户口，更不愿意回去了。也不是回去就真多丢人，就是被北京给“上”了，架在半空进退两难，回不去了。

朋友圈里有人转过一帖。把北京城比作渣男，明知这不好那不好，既浪荡也没责任感还不健康，可不知怎的一旦发生了关系就很难断绝。

大刘被这个比喻逗乐了。直男们都这样，一遇大事就装女人。上大学明明是自己打了四年游戏天天逃课不学无术，偏说不是自己上了大学，是大学上了自己。现在对北京城的感情也有点这样。一切无法驾驭的不平等关系，都是“上”与被“上”的关系。偌大的北京城风情万种，对所有迷恋其肉身与灵魂者毫无怜悯。有多少次他也想表白我爱北京天安门，我爱首都长安街，一瞅窗外的浓霾就有点说不出口。这大概也像某种情感依赖症：天天骂。骂房价骂空气。骂交通尤其两会期间的交通。骂这骂那，事到临头，永远不走。

说起来倒是渣男配作女，姣婆遇上脂粉客。

至少也是周瑜打黄盖。

他大刘本人可不是渣男。三十四岁年纪，前半生只谈过三次恋爱。初恋维持了四五年，大学同班同学，留在哈尔滨本地银行工作，收入稳定，一心等他迷途知返。每当这时他只能劝她也来北京发展。其实心知来了也不一定能找到那么好的工作，这话只是说说。他自己也说不出北京有什么好，可就是一直待下去了。换了好几份工，从传统媒体跳到新媒体，却一直没动过离京的心思。异地第三年，女朋友终于下定决心，过来住了半月，果断分手。

她来之前留了条退路，只和银行请了探亲假，毕业几年一直靠打电话维系感情，真住一起，才发现彼此已极为陌生，连一礼拜都无法互相忍受。

除了生活习惯不合和共同话题太少之外，大刘最受不了的就是女朋友问他：“这破地儿到底有什么好的？”

北京有什么好的？她来的第一天，他就心潮澎湃带她去看清晨的天安门升国旗。是五月的初夏，六点十五分就升了旗。晨光熹微之中看五星红旗冉冉升起，一阵无以名状的鸡皮疙瘩蔓延全身，他差点儿掉眼泪：这就是北京。挨了这么多年也爱了这么多年的北京。再看身边的女友，正一脸倦意地打着呵欠。他唯有硬撑着抒完情：“你看，日出。”

“日出也没比我们那儿亮堂多少啊。长白山的日出你忘了，那才叫一个恢宏壮丽。”

“可这是长安街！你就知道长白山。你看这路多宽，双向十四车道，两边还有自行车道——找遍全世界都没有这么宽的马路。”

“是挺宽。”她说，“可这……”她没说出来后半句。吞掉的或许是：可这与你有哈（二声）关系？周围看升旗的无数游客都惊叹不已，快门不断，满脸与有荣焉的自豪，而她在这众多外地人中脸色木然，是个格格不入的外地异数。他是被分手后一段时间才想明白，她大概一直在隐秘而全方位地憎恨北京城。恨偌大的北京包罗万有英雄尽入彀中还嫌不够，还要勾走她男友的魂。害她一千多天假性单身，结不了婚，生生熬成了大龄剩女。

接下来一礼拜他请了年假，天天带她去博物馆、美术馆、人艺、鼓楼西剧场、798，去三里屯吃意大利餐、喝德国啤酒，去五道营吃日料和西班牙海鲜饭。之前她也来过若干次，但是每次都来去匆匆，最多帮他收拾一下房子，饭后去王府井西单逛逛街。这次算是彻底当了一回文艺观光客。大刘说：“得让你知道这城市有多丰富。我又为啥不回哈尔滨。”

他的确尽己所能，向她完整展示了他热爱的首都的另一面。而她未置可否。

第二个礼拜，待大刘年假休完回去上班，她才开始慢吞吞地在网上有一搭没一搭地找工作。好一点的银行要求都高，要么年龄学历限得死，只招应届名校毕业生或海归；有工作经验的想求职，必须手上有过硬大客户资源。这几点她都不挨。京城居大不易。在大刘渐渐习惯了回家就有热饭热菜以及更热烈的拌嘴的一礼拜后的傍晚，打开房门，才发现人去房空。

一封信留在出租屋唯一的桌子上，夕阳静静地照亮了信封一角。

刘宏：

北京的确挺好的。你在这儿也挺好的。看到你这么适应首都、喜欢首都，我也就放心了。这俩礼拜也的确玩得挺好。不过，故宫虽大，长城再长，我还是觉得太阳岛、中央大街和圣·索菲亚大教堂最美。咱那的房价也更合适咱工薪阶层。你带我去的那些外国餐馆、IMAX电影院啥的其实哈尔滨也都有，只要肯花钱。我看出来了，在北京倒未必能常看上电影——好一点的影院离你那住处都太远了，不方便。其实说真的，只要在城里，在中国哪个城市生活不都差不多？与其天天加班下班吃桂林米粉重庆小面黄焖鸡米饭外卖，我宁可顿顿吃我妈包的白菜猪肉饺子。大不了换顿俄餐改改口味——酸黄瓜还比老莫的正宗。你这俩礼拜尽力了，我也知道。你是个好人，异地这么些年，从没做过对不起我的事。是我自己不好，下不了决心为你来北京。我当然希望你能回来，但我不会强迫你。每个人选择的生活道路都不同。你眼中的北京和哈尔滨，想必和我眼中的也大不一样。我们的目标一直都不一致，这么多年了，彼此也没法妥协。这些天我一直在想，长痛不如短痛。我会永远都记得你的好。也希望你不要记恨我。

祝

生活愉快

照顾好自己

丁零

大刘拿着那张信纸久久说不出话，好半天想不起来打电话问她到哪了。影视剧里的追到火车站飞机场的桥段根本不可能发生，如果是早上的高铁，发车五个小时，这时早到家了。她比他小一岁，也是独生子女掌上明珠，非让人来北京的确是强人所难。这个年纪再找工作也没优势，更何况还有薪资职位要求……她父母也一直不愿她来，只是没明说。她说自己不好，其实不好的一直是他，任性的、不合时宜、过分浪漫主义的……也一直是他。

就像鬼使神差命中注定。但他无法可想。

和初恋女友分手之后很久，大刘近乎一蹶不振。他心目中近乎神圣的北京城，竟敌不过前女友母亲的白菜猪肉饺子。她回去后不到一年就结了婚，婚礼前一周终于给他发了电子请柬。他当然没去。但随了很大的份子，几乎是他年薪的三分之一，四万块。

“在一起都快五年了。”他想，“哪怕异地呢，一年一万也是应该的。”

前女友嫁给了她银行的同事。钱汇过去，过了半年又原封不动地退回来。他打电话过去问：“出了什么纰漏吗？”她在那边哭了：“这算什么，青春损失费？你在那边能活着就挺不易了。我在你那的时候和楼下中介打听过，四万块，连你们附近的一平方米都买不了。”

他拿着手机呆呆地想，原来算法又错了。

他再没脸问她婚后生活好不好。

第二个女朋友是别人介绍的，税务局公务员，也喜欢文艺，两人日常约会不是电影就是话剧，有时还有音乐会。这样耗了一年，还是分了。女方的理由是压根没看出来他想结婚，只图找个戏搭子。事实上他是吸取了上次教训，觉得总得买了房再求婚。可房价一直在涨，这礼拜首付刚凑齐下礼拜又不够了，婚也就一直没求成——再者，他们一直也没有住在一起。

这点在这个快餐时代简直无法启齿。自上次分手后，他就养了一猫一狗，一直和它们生活在这个城市的另一端，下班后再赶到女友单位附近，约会完把她送回宿舍，再坐末班地铁回家。如此日复一日。

他想，分手的原因是不是嫌他不够主动？但他只是不敢。

第三个女朋友则是他后来跳槽去新媒体认识的同事。年龄逼近九〇后，高挑，白皙，不算标致，但一头黑发如瀑。他鼓足勇气锲而不舍追了很久。好容易成功，不到半年却又分了手。

这次仍然没有发生关系。不是不想——是女方不让。大概也是当了备胎，人家骑驴找马。

如上，就是大刘的三段罗曼蒂克消亡史。

他有时候想，和姑娘的纠缠，甚至还没有和这城的纠缠厉害。十年了，没结婚却结交了无数豆瓣友邻、徒步论坛网友。对北京城各种土著生活方式了若指掌，渐渐也变成一个“新北京人”：去长安大戏院听戏，在老舍茶馆听评书，上天桥听郭家班，每年春天必得去一次颐和园或北海。天安门广场是伤心地，不去了；但国博还是得常去——大英博物馆特展、荷兰伦勃朗美术馆邀请展、巴宝莉设计展。秋天是北京最美的季节，要么去爨底下野鸭湖，要么去延庆吃豆腐宴，离城也不算远，一百多公里，跟着有车的朋友一起，正好消磨掉周末——哈尔滨来的大刘是真爱北、京、城。一个平常人心里有这份沉甸甸的爱也许就足够了，容不下更多其他了。

大刘不是渣男。他是我的朋友。

是我把大刘介绍给小蔡的。我光觉得大刘应该喜欢小蔡这型，但想不到小蔡不接。

4

毕业之后，小O要么很久不联系，一和我联系，说的都是非常重大的事。

比如说毕业后的第三年，她在QQ上告诉我：和H分手了。她当年就是为了计算机系的H去的英国——原本她从来没想过要留学。结果她千辛万苦跑到英国去把H追到手，回国后同居两年，还为他堕过胎，最后仍然分手了。我再问，她就不肯说了。但我也习惯了——这么多年了，同班同学小O总是很酷的。比起温柔的女友，我总是更喜欢酷酷的姑娘。

毕业后第五年，她在MSN上告诉我她在工作中喜欢上了一个北京人。我问她那人具体情形。她说着又不耐烦起来，告诉我将来有机会在一起，自然会介绍认识——反正我也在北京。

毕业后第七年，她发了一条微信给我：“我要辞掉广州的工作，来北京发展了。”我说：“是为了之前那人吗？”她很糊涂地问：“哪个人？”我提醒了半天，她才如梦方醒道：“噢，那早成过去式啦。就在网上稍微暧昧过一阵子，那人有老婆的，又不肯离婚。”我问：“那你为什么来北京？都在广州工作那么多年了，进的又是广州最有影响力、全国都数一数二的报业集团。”

“你不知道现在做媒体有多难，几乎每个月都生活在被裁员的恐慌中。不做媒体，又想不出在广州能干吗。而且从没来过首都——正好有个认识很久的动漫公司的老板叫我过来帮忙，我想也是个机会。”

我说：“比起媒体来动漫是朝阳产业，蛮好。你来了我在这城里就多了个说话的了。话说回来，北京城那么大，想常见面最好住近点。你租房了吗？”

小O说：“我现在每天都在网上看呢。最好当天就能拎包入住。”

我说：“要不要我帮你看看？”——其实我也没什么和房东斗争的经验，毕业没多久就买了房。也就是那么一说。

她说：“算了。你又不是不知道我要求多——装修得过得去，厕所绝对不能反臭，最好是高层，有电梯，朝向还要好……”

“啧啧。”我说，“够挑的。”

“都一个人生活这么久了，还不对自己好点？”

士别何止三日。暌违早已八年。我忘了小O早进化成相当独立能干的职业女性，早已不是当年那个因为失恋而哭哭啼啼寻死觅活的小女生了。

半个月后，她空降北京。房子事先已经找好了，到北京第二天看了现房立刻和房东签了字，一室一厅，四十平方米，房租六千五，押一付三。我说：“现在租一居室都这么贵了吗？”

她白我一眼说：“你在北京这么久你不知道？”

我说：“我买得早，还真不知道。”

她继续曼妙地翻白眼：“就这，已经是同等条件里能找到的性价比最高的啦，难不成你让我住地下室。”

那房子在北四环著名小区，各方面条件都还可以，她换上了从广州带过来的床单被套，把箱子里的衣服一件件挂进衣柜。我知道她自理能力见长，但也没想到这么雷厉风行。所有事都只在一旁看看，没帮上任何忙，除了她来的第一个周末，请她吃了一顿海底捞接风外。

其实我真的是特别、特别高兴。高兴有个老友来到北京。高兴她和我的选择虽然南辕北辙，终于殊途同归。

然而小O到北京的第一个礼拜就开始抱怨连连。

她说：“你们北京夜晚真荒凉。现在也就才八点多不到九点吧，怎么附近空空荡荡的，连个鬼影都没——不是说这附近还算繁华吗？”

“北京就这样。二环都这样。”我说，“刚来头一年也不习惯。九点后除了簋街，压根找不到还开门的店。这些年只有越来越整肃，首都嘛。”

“要在广州，”小O说，“嘿，那就是一个不夜城。”

“那是。”我笑道，“不光广州，深圳、珠海、中山、南昌、长沙、海口，都一样。我也怀念南方。还记得吗，咱们学校东门外的通宵烧烤摊。一排过去十多家，火光冲天，远远看去像天天走水。小心火烛啊！”——最后一句是粤语，烛可以念成入声，很好听。

小O说：“后来上班了，市里头更热闹。入夜了到处都是KTV、大排档、酒吧。要不怎么说食在广州！”

就这样，在大学同学小O终于来京的第三天，我们一整晚都在拼命怀念南方的烟柳繁华。

很默契地，我们都不怎么谈我那位。小O在大学里见过我当时的男友，还经常一起吃饭。当时也都算好朋友吧。她也见证过无数次我在她面前哭哭笑笑，就和我曾目睹了无数次她和H的分分合合一样。也不知道是被过去的记忆困扰，还是无意结交新人——据说人年纪大了，社交的欲望总是持续走低。但是我其实很希望她能够多来我家吃饭。在北京生活久了，吃饭变成特别费思量的一件事，外面爱吃的又大多吃厌了。又或者我也年纪大了，暗自希望朋友尽量不影响自己既定的生活轨迹。

但只要约在我家，小O总是借故推搪。我后来想，也许这样会让她有一种寄人篱下的感觉吧，不管怎样，家庭生活中总有一种隐含的劝诫气息。像我这样的人，某种程度上一直是她的反面：毕业后就留京工作，一路稳步升迁，到现在已经做到了还不错的位置，在北京这样寸土寸金之地申请到了两限房，感情生活也稳定。生活乏善可陈，然而表面正常就是我人生的最大追求。毕业这么久，我一直在致力于成为一个积极向上的大好青年。比大多数同龄人都更“正常”，更“社会”，更喜欢和朋友们在一起。

小O则反之，心智仍然停留在叛逆的青春期——包括她后来放弃传统媒体选择动漫，或许也是中二病的症状之一。据说她回国后就狂热地迷恋上一个韩国天团，每年都一定会设法出国一次去看这团的演唱会，不管在泰国还是在马来西亚或者日本——风雨无阻义无反顾排除万难，从年初就开始排期，所有年假都用在了这上面。据说也有一帮志同道合的团友分布在国内各个城市，每年都借演唱会在国外相聚。很奇怪，我原以为像她这种受过高等教育的海归不会追星的，然而她甚至还会因此和日饭（喜欢日本偶像的人）们势不两立，会在网上非常认真地吵一整晚，激动得莫名所以，过了好几天见面还和我愤愤不平地形容她在论坛遇到的奇葩。她平时打扮也很韩流，会涂全智贤当季同色号唇膏，同色号指甲油，定期染发，有一次还染了非常亮眼的大红。

她不肯去我家，我只好回家和方唐解释。方唐说：“她不是你大学时代最要好的姑娘吗？怎么会变得这么各色？”

我说：“其实也还好。就是觉得她停在了一个我回不去的地方，仔细想想，也挺羡慕她的，还有这么大的热情追星，像十七岁。”

方唐摇摇头：“说不出来……我总觉得这里面有一点不够自然和不符逻辑的地方。她比你还大两岁是吧？都三十多岁的人了，这么幼稚不该啊。有机会你侧面打听一下，她喜欢上这个韩国团那年，到底身上发生了什么大事。”

我表面唯唯喏喏，实际上不以为然地转过头去。这对话发生在方唐来单位接我回家的路上，转头就看到车窗外乌云密布，晚霞镶有金边。马上就要下大雨了。方唐说得对，就是那一年，小O和H分了手。一定需要一个足够远离现实，却又足以激发起某种无意识狂热的爱好，才能让人从巨大的失恋痛苦中逃脱开去吧？

但我喜欢和小O说话。她反应快，说话又刻薄得好玩。不像方唐和我聊天，总是默默地听的时候多。他像是那种不太需要朋友的人，一个人宅在家里依然可以自足。闲时看大量书，律师事务所工作又忙。会定期健身，身材管理相当出色。唯一短板是他父母实在太渴望抱孙子，因此一直倒逼他结婚，十二道金牌一道比一道急。

我告诉小O：“有时候方唐周末还回天津相亲。”

“啊？”她嘴真的张成了O形。

“真的。我父母在湖南管不了，方唐爹妈可就在天津，随时乘城际列车就杀过来了。为了不让他们过来查岗，只能自己多回去。一回去就免不了相亲。各种各样的妹子，也不让他出去见，都直接领来家里，走马灯似的环肥燕瘦。啧啧啧啧。”

“这么夸张。那他就不能干脆和他们摊牌？这种事还能瞒一辈子？”

“方唐老说他爸高血压，他妈又有心脏病，他是大孝子，没招。一说起这事我就郁闷。别说这个了。你最近工作还顺心？”

小O是工作狂，只要一说到工作就没完没了。她总是不停抱怨她公司那些下属和同事，都在一个团队可什么活都干不了，她也没真正的人事权。这样一比就看出来动漫公司人员构成实在良莠不齐，和传统媒体不能比。该干的活老干不完，她就只能自己带头加班，身为中层，经常十点以后才下班。

我回去忍不住学给方唐听，方唐却说：“大概是她没谈恋爱，生活重心全都放在工作上了。万事万物都经不起太多关注，这样一定会过度焦虑。另外，你最好告诉她，老这样心态失衡，恐怕会生病。”

时间过得飞快，一晃小O就来了好几年。我们见面的频率，从起初的每周都见，慢慢变成了半个月，一个月，三个月。彼此的工作都越来越忙。有一年，差不多大半年阴差阳错怎么约都约不上，从上一年中秋直接跳过冬天又到了翌年春天，到五月她突然给我打了个电话：“我最近可能要做个小手术。如果医院要家属签字的话，你能不能帮我签一下？”

我还以为她和我开玩笑：“我错了不该半年不关心小主，不过不带这么刷存在感的！”

小O的声音还是很平静：“真的，我甲状腺长了个瘤子，过几天去复查。不知道良性恶性。万一是后者，大概要动个小手术。”

手机这边我还在笑，但笑容已经慢慢僵住了：“你确认你不是韩剧看多了恶意卖萌？”

第二天我们就见了面，看来之前还是没遇到值得突破万难的事。一见面我就出于内疚感先发难：“这么大的事，你怎么不早点告诉我？”

她说：“咳，也就是最近公司体检才发现的。压力太大，心情不好，容易长这玩意儿。”

“这年头压力都大，你压力怎会这么大？”我忍住没说方唐早两年就给她算过一卦。很奇怪地，他们虽然没有见过，方唐每次说她却都惊人地准。

她说：“那谁知道？北京空气这么差，长点玩意儿不很正常。说句不好听的，你也就是没去查，一查还不定哪儿有问题呢。都这把岁数了。”

我一边怒斥：“少乌鸦嘴。”转念又道：“听说男人也有得乳腺癌的。黄碧云的《其后》不是还写过……”

小O说：“快呸。少废话了，你到底能帮我签字吗？”

我说：“当然。如果需要的话，签字、送饭、护理加陪床，全包。”

就这么一句玩笑话，她却突然静了一下。好半天，才“嗯”了一声。

我自悔失言。这节骨眼上干吗非开这种玩笑？需要陪床护理，可不就病入膏肓了？

之后半个月，她有天下午三点多给我打电话：“在公司吗？”

“在的。”我说，“有何吩咐？”

“我刚去医院检查了。下午请了假，现在能不能过去找你？”她在电话里语气很急。

“等等，你先告诉我检查结果。”

“见面再说。”

见面她穿着潮牌字母大T恤，锁骨右上方贴了一块小纱布，假如无视她走路都梗着脖子的惨状的话，还是有点喜感。我故作轻松：“这是哪来的宇航员？头套呢？”

小O神色却很疲惫：“少来。”

我严肃起来：“没事吧？吉人自有天相——”

“陈词滥调。”她哼一声，“穿刺没找准位置，也就是说，白挨了一下。现在没法确诊，短时间内也不能再测。见鬼。”

我说：“不会吧，穿刺还能不准？”

她说：“是啊见过这么倒霉的么。亏我还做了半天心理建设，离头部这么近要不要全麻。最后还是不敢，差点没疼死在手术台上。结果医生当场骂了句操，穿错了。简直欲哭无泪。你说这算医疗事故吗？！”

“那怎么办，就这样了？也不手术了？”

她说：“算了，先观察一阵子吧。真还挺疼的。”

“我还等着给你签字送饭呢。”我呆呆地说，“没想到。”

“过半年应该就能再穿一次。”她说，“到时候你就有陪床机会了。对了，我快可以买北京的房了。今年就纳税第五年了。到时候买在你家附近好不好？这样见面能方便些。以后每天都能来你家蹭饭。”

她终于松口见方唐了，我却突然难过起来，无干风月地用力搂了一下她。但坚强的小O也并没有就此在我肩头哭了，倒是轻轻推开了我。

二十多天后，她又给我打了个电话：“陆子，我要离开北京啦。”

“怎么回事？不是满五年可以买房了吗？”

“我这阵子回了一次广州，去肿瘤医院复查了，是良性的，但也不是没恶化可能。就想，在北京横竖孤零零一个人，那还不如先回广州，房价没那么高。”

我半天才憋出一句：“北京的医疗资源肯定是全国最好的，否则怎么会那么多人跑京城来看病？”

“反正我待够了。”她说，“就是在这儿才得的病。再者，广州也离家近。这样周末还能回家看看爸妈。”

她父母家就在湘南，离广州只要两小时高铁车程。这理由不容反驳。

于是四年后，小O就和来时一样迅速收拾好家什、退了房、要回押金，悄无声息地离开了北京。这次她甚至没有通知我就在某个周末坐上了南下的高铁，还带走了我这些年陆续借给她的几本小说，重又在广州租了房。一切都快得让人目不暇接，一个人彻底把自己在一座城市的痕迹抹去，重新回到另一座城扎根，原来只需要两个礼拜的时间。

但我忍不住在电话里问：“你真的那么不喜欢北京吗？”

她答非所问：“北京到处都在拆墙打洞。批发市场从2016年初就开始被勒令搬到五环以外，北四环附近几个市场都关了门……北京已经不欢迎没户口的外地人了。趁还没被清理，还是识相点自己走吧。”

“没户口的人多了去了，你工资那么高，只要按时缴税，谁能赶你走？”

“这两年北京空气越来越差——你别劝啦。真对不起，又抛弃你一回。”

“没事。”电话中我哽住了喉，好像小O的瘤子也转移到了相同的位置。我想说：我还没给你介绍成男朋友呢。知道你对上次一起玩狼人杀的那个离婚校友孙东不感冒，还打算让你见见大刘。和你说过的，那个哈尔滨男孩。

想说：早知你还是要走，咱就该至少两礼拜见一次面。

还想说：万一真有什么事，你一个人在广州，谁来给你签字送饭，陪你聊天解闷？难不成让你六十多岁的爸妈坐车从湖南过来？

当然这些肉麻话我一句也没说出口。只能在这边沉默着。

小O还在电话那边担心我：“你回头也让方唐早点和他父母摊牌。别老去相亲了，对那些姑娘也不公平。”

我的眼泪终于下来了。

5

很长一段时间，要不是突然发现他离了婚，变成一个可资介绍给诸女友的单身汉，孙东几乎是一个被我彻底遗忘的直男。他虽然和我本科同一所大学，却不同院，我和小O读经济，他在数计学院——入校那年，全年级最漂亮的姑娘就在数计学院，到现在我还记得她姓戴名小丽。当时人人都觉得她漂亮得不像真人，事实上所有人都从来没真正看清楚过小丽的五官，每次路上遇到，都好比一个真人大小的芭比娃娃向你迎面走来，同时掠过一阵香风——姑娘们大一都普遍分不清是兰蔻、雅顿还是KENZO，只目瞪口呆地一瞥全套舞台化妆：眼影、假睫毛、粉底、腮红。唯一可以确定的是脸最多不过巴掌大，藏在当时最流行的所谓粟米烫里。而同时进校的其他女生还都是高中遗留下来的男仔头，刚养了一个暑假，正是半长不短的尴尬长度。好些后来的校级美女这时还都素面朝天，远没有戴小姐一入校就占尽先机。如同刻意琢磨过的宝石，哪怕只是施华洛世奇人造水晶，放在一大堆原石中间，仍然明艳不可方物，在哪里都吸引无数目光。而她也像一个真正的明星一样出尽风头。

舍友偶尔遇到她总奔走相告：“今天我去饭堂遇到戴小丽了！她腰真的超细！胸还大！”

榜样的力量是无穷的。很快同年级甚至数计学院内部就出现了无数“小丽头”同款。然而就算是一样的粟米烫，一样的长短，精确复制的颜色、弧度，甚至很有可能就出自小丽烫发的那家发廊，小丽的山寨版们的感觉仍然和原版天差地别。她们最多能模仿发型和穿衣风格，却远没有戴小丽芭比娃娃一样纤巧精致的身材，秘密就在于每天她必然会到全校最大的西区体育场上跑一千六百米，整整两圈，好身材全由这种地狱式锻炼而来。而更荒唐的，则是每天下午都固定会有人去看她跑圈。看她香汗淋漓。看她脸色潮红。看她气喘吁吁。也有极少数女生纯为励志去观摩，但最忠实的长期观众，仍然还是那些假装在一旁锻炼，目光始终如影随形，心如鹿撞的大学男生们。

而那些最为坚定的围观群众中，就有孙东。

他每天下午都必去大操场踢足球、玩器械或者跑步。几乎总是和戴小丽前后脚，如是坚持了整整四年。

我认识孙东的缘由则非常普通。他是舍友的云南老乡，经常到我们宿舍来玩。那时候我们其他人都叫他们“云南帮”，那一届的云南老乡会空前团结，当时正好《将爱情进行到底》热播，年纪阶段相当的一群人同剧中人一般演绎出无数爱恨情仇。而孙东从来不是其中的风云人物，学习成绩一般，在校期间也没女朋友。我记住他，也许只因为他看上去总是迷迷瞪瞪，睡不醒的样子。但有时说话又极为大胆。

到现在仍记得他有次突然和我说，他能一眼目测出女生的胸围罩杯。十拿九准。

那时我大三，刚满二十。乍听这话涨红了脸：“那又怎样。”

舍友在一旁说：“你是小孩不懂。这很厉害的！”

我心说：不是不懂，是压根不感兴趣。

大四那年，孙东到我当时和男友合租的房子里做过几回客。他大概知道我们的关系，大多数时候只是觍着脸蹭顿饭看看球，或者在冰箱里存点儿啤酒，下回再过来喝掉——毕业了要退房，赫然发现冰箱里还留了两罐嘉士伯，只能和男友站在厨房里，默默地分头喝掉。

关于他的回忆不过就是这些，毕业后再没联系过。直到十年之后一个沉寂了很久的QQ头像又跳动起来：“陆子，我马上就要从英国回来了，可能会先在北京工作。来了咱们聚聚？”

我赶紧回忆了一下头像的主人：孙东？

果然是孙东。他请我做好一个月后接待他的准备，我也爽快地答应了他。然而很快他再度消失在茫茫人海中，我也就再次将他遗忘在芸芸众生里。又过了两三年，又有一个叫子小东的人加我微信：“陆子，是我。”

我第一直觉又是孙东——叫我陆子的人本来就少——通过申请之后问是谁，对方没答，只发了个“你猜”。

当时正是我们会计师事务所一年中最忙的核算季，就没再理会。直到有一天，我突然发现这个子小东发了一条朋友圈：“拜托各位给我介绍靠谱女友，非诚勿扰……”配的照片，正是一张坐在咖啡馆卡座里的孙东本人，比当年在学校胖了至少两圈，头顶发际线也后退了一指之地，早已不是当年那个嗜土豆如命的运动少年了。

然而这条朋友圈却仍然让我心底一动：孙东竟然还正好没有结婚吗。那么，我有几个要好的女友也还正好没有找对象。

翻看了几条朋友圈，发现他在投行工作，日常爱打高尔夫——这意味着收入不会低。问题来了：这样的钻石王老五为什么到了三十多岁还单身？有什么陷阱？

当天我给他发了一条讯息：“老同学你好。”他回复得很快：“陆子你终于理我啦！”

“明明是你加了我又不说话。”我打了个哈哈的表情。

“哈哈哈。你还没被哪个天仙掰直？”

“没直，放心。”

“你猜”确实是孙东的口头禅。当时他就老这么说，说任何话之前，必定先卖个关子。连刚买的土豆多少钱一斤都恨不得让人猜几个回合。和成年人的世界不太搭的，幼稚病。一瞬间点滴回忆都涌上心头。我也分不清楚到底是怀念他，还是怀念曾有过交集的自己的青春。

“你是什么时候变成胖子的？”

“结婚三年后。”他发个“害羞”的微信表情过来。

“啥？那你刚才还在朋友圈让人介绍女朋友？”

“最近刚离。”

“……”

“我前妻也是咱们学校的，可能你也认识。”

“啊，谁？”

“你猜。”

“嘿，又来。”

“我是觉得，”他分了两次有条不紊地打完这句话，“以陆子你的智商一定猜得到。”

“又不同院，我连你认识多少女生都不知道……”话还没说完，猛地福至心灵，“不会是你们院那个戴小丽吧？”

“正是。”

“天哪，你最后和校花结了婚！”

“不，是最后和校花离了婚。”孙东发了个笑着流泪的表情。

当年孙东每天都去跑步，确然是为了偶遇戴小丽。她也一直大概知道有这么个同院男生。但当时孙东毫无过人之处，加之又怯懦，只能眼睁睁看着心爱的姑娘换男友如翻书，和自己却毫无关系。

他从未对这段感情报任何期望。也正是因此，才会风雨无阻地去大操场：见一次，少一次。

本科毕业，孙东考了雅思，申了曼彻斯特商科硕士，一出去就加入了中国留学生联谊会。第一次活动，不能置信地在酷似明信片的陌生校园里看到一个熟悉身影。

“戴小丽。”他中了蛊一般走过去，“你怎么会在这儿？”

换了清汤挂面发型的留学生戴小丽回头见是他，眉目间也闪过一丝惊喜：“你怎么也在这儿？”

后来孙东和我描述这场景时还感慨说：“那一刻，我真的相信了什么叫缘分。什么叫精诚之至，金石为开。”

但天时地利人和不光通往童话，也可能通往陷阱。

是在异国偶遇之后，他和小丽才飞快地熟稔起来乃至确定恋爱关系，一年半之后双双回国见家长。小丽是珠海人，他后来才知道她何以早熟而美艳，是因为她爸爸是珠海著名企业家，她母亲是第三任妻子，也是最年轻漂亮的一个。小丽带孙东回去，戴父上下打量半天，粗鲁地用广东话发问：“这小子有乜好？”

小丽胸有成竹：“佢中意佐我成五年。”

戴父嗤之以鼻：“追你的人多到排到澳门氹仔，我戴某人既女好比皇帝女，唔忧嫁。”

孙东毕竟在广东读了四年书，完全听得懂话，尴尬地站在一旁。戴父注意到了他的局促，毕竟是精明果断的生意人，一旦发现女儿心意已决，也便不再多说。

很快他们就一帆风顺地结了婚。就好像最常见的童话结局：从此王子和公主快乐地生活在一起——只是需稍做修订：再加上公主的父亲老国王。大家幸福地住在同一个城堡里。

戴父在北京新注册了一家公司，让孙东先跟他过去打理一段时间。孙东当时就提出抗议：好歹也算学成归国，不找工作，直接去岳父公司打工？

但胳膊拗不过大腿。更何况中间还夹着不愁嫁的皇帝女戴小丽。

很快孙东就和戴小丽一起来了北京。就是给我发信息那次没多久。

“你那次为什么没找我？”

“一到北京，两个人的关系就全变了。小丽越来越站在她爸爸那边，动辄指责我不善管理，不听爸爸的话。和在国外的单纯可爱完全像变了另一个人，变成一个刁蛮任性、张口闭口都是我爸我爸的姑娘，还真是有那么点公主病的意思。后来我就明白了，她其实就是依赖性太强。本科换男友勤，也是因为身边离不了人伺候。在国外没人可靠，才开始依靠我。到北京没多久就怀了孕，生了小孩，我爸妈过来照顾，她却口口声声嚷着不科学，非要再找月嫂——其实是嫌伺候得不周到。我妈好容易忍完月子走了，育儿嫂才接手一个月，孩子就差点烧成脑膜炎，只好又十万火急把我妈召回来。这次不敢再说月嫂能代替婆婆了，但平时还是有一句没一句地教人寒心。这才知道当初喜欢了整整五年的女生，原来竟然凉薄至此。美貌并不是一切。”

“你们到底为什么离婚，”我问，“有没有什么具体的原因？”

“他爸为了缓和我们之间的关系，直接在北京买了两套上千万的房子，上面写了女儿的名字当嫁妆。一套放出去收租，一套和我们同住。”

“这不是挺好的，提前三十年实现财务自由？”

“狗屁财务自由。性情迥异的两个男人，相处越久只有越僵。我父母很快回了昆明远离是非，而他爸却开始肆意插手我们生活中的方方面面，甚至当面说小丽嫁错了人，一吵架就逼她离婚。我有一次实在忍无可忍摔门而去，出差半月后再回北京，才发现门锁全换了密码。人去楼空，去者包括戴小丽、戴小丽她爸和我自己刚满一岁的亲儿子。”

我震惊道：“这一招够狠。后来怎么办？你怎么找到他们的？”

“后来就再也没有见过。”孙东微笑道，“我不配当戴家的女婿，被干净彻底地扫地出门了。”

“这是小丽的决定，还是她爸的？”

“我不知道。”他说，“但是，戴小丽也早已是成年人了。”

“那你们现在离婚了没有？”我问。

他说：“分居两年，已经构成了事实离婚。我想方设法，终于找到了她家在珠海买的新别墅，把离婚协议书寄过去了。希望能争取至少一个月探视一次儿子的权利。但法院还没判。”

“戴小丽同意离吗？”

“表面同意，但不接电话——路漫漫其修远兮。儿子三岁，算起来倒有两年多没见过了。”

我说：“你还好吧？”

“还能真找根麻绳吊死？他们是前年走的。人总得想方设法活下去。你放心。”

听完豪门恩怨后，我就当真开始给孙东物色女朋友。

第一个给他介绍的，还不是小O。是小蔡。

6

请原谅一开头就出场的小蔡留到此处才介绍。

小蔡是十堰人，本科在四川某二本读计算机，来北航读完硕士考了公务员后顺利留京，工作稳定，专业对口，待遇良好。

认识她是在一次出差途中。我们所和她们单位一块去武汉开会。在高铁上我和小蔡正好坐一起，聊得投契，小蔡详细地告诉了我工作收入、家庭情况，以及想找个男朋友的急切心情。

她直言不讳道：“陆哥，你们所有没有合适的男生，给我物色一个。我喜欢搞金融的，能挣钱，脑子好使。码农也行，就是加班太多。”

比起一般女生，理工科出身的小蔡异常清楚自己要什么，表达需求也很直接，从不忸怩作态。我和她来往，多半也因为如此。

我一开始没太在意她的长相，从这句话才开始认真打量。身高一米六五，下巴颏很尖，并非典型的瓜子脸，也许是因为下巴略长的缘故。单眼皮，眼睛不算大，鼻头圆圆，笑起来唇红齿白，不必修图也很容易找到角度照成锥子脸。时值盛夏，穿一条小脚牛仔裤，白衬衣少扣一个纽扣，露出锁骨，轻度性感加一点俏皮。总而言之，不算标准美女，但加上衣品，总分可以打到八十分以上。

我说：“小蔡多大？”

“九〇年。不算小啦。”

我和小蔡认识那年是二〇一五年。生于一九九〇的她告诉我自己已经在市面上所有的相亲网站都注册了ID。也就是说，芳龄二十五，已经完全知道未雨绸缪，广而告之，不错过任何可能性。我对她在婚恋市场的行情持乐观态度，但她说她还从没交过男朋友。

“你小。”我说，“条件也好，担心什么。”

“没谈过恋爱是短板，缺乏情感教育。”小蔡相当坦率而富有自知之明地说，“喜欢我的没感觉，看对眼的又总是开不了口。因此一直没机会实践。这种事，越没经验，越瞎猫碰不上死耗子。喜欢而且被人喜欢这件事真太难了，比什么源代码云运算都难一万倍。”

“爱本来就难——也正因为难，才出了那么多痴男怨女。一直觉得人读书时就应该早恋，不交学费，谁知道爱是怎么一回事？”我说。

小蔡说：“可是读书时爹妈才不这么想，严防死守十几年，一毕业就恨不得一时三刻就领个女婿进门——天底下有这么便宜的事么。”

吃过午饭，我坐在阳光直射的车厢里渐渐瞌睡，半睡半醒间还听见小蔡细诉衷肠：“一度还以为自己喜欢女生……”

一个激灵我醒了：“结果呢？”

“结果有次偶然和一个姐姐过了一夜。还是一直蛮中意的姐姐。她睡着后大概把我当成她先生紧紧抱住，胸部抵住我的背害我起了一身鸡皮疙瘩……这才确定自己百分之百是直女。”

“好吧。”我大笑，“也许你只是对那个姐姐不来电。你以为同性恋是怎么回事，随便碰到都来电？”

“呃。”她说，“那倒也是。”

“但我相信你不是拉拉。”我忍不住再次大笑，“这方面我比较有发言权。”

相识之后我们吃过许多顿饭。甚至还一起看过几场电影。和小O不同，她非常乐意来我家蹭饭，半开玩笑地叫我陆哥，叫方唐嫂子。我说：“非要弄得这么村吗——得，那你叫我姐，叫他姐夫。”方唐对我的反应表示满意，我的取悦型人格一直是他比较喜欢的部分。

而我也真的把小蔡尽责地介绍给了所有我认识的未婚适龄男青年，比如大刘，比如孙东，不算那些看头像或聊天记录就被一票否决的其他男青年。

我介绍她认识孙东那次，约了他俩一起来我家玩。小蔡说怕我做饭太累，主动叫了外卖，又竭力和孙东找话题——这都是我意想不到的，想想看，孙东这样一个失婚离异且有孩的大叔——还比小蔡大十一岁。从各方面来看，都应该是孙东绝对处于劣势。但事情偏偏反过来：小蔡明显地对孙东假以辞色，孙东却一直低头吃饭，间或低头刷手机，全程几乎不互动——却把她订的外卖小龙虾一个人吃了差不多三分之二。整个饭桌上空弥漫莫名尴尬，孙东的表现让我担心伤了小蔡的自尊，只能拼命打圆场，力图维持基本愉快的就餐气氛。

最后我实在累垮了，直接请孙东开着他新买的保时捷送小蔡回去——没错，金融人士失婚后租房，第一件事仍然是买一辆保时捷。

好在他看在吃光了人家小龙虾的分上，没拒绝。

回去路上他们终于礼貌性互加微信，但据我观察从无互动。只有一次小蔡发了张在健身房锻炼秀马甲线的图片，孙东点了个赞，又留言道：“真励志。”小蔡立刻回复：“我今天下班后去奥森跑步，你来吗？”孙东整整三个小时之后才回了一句：“抱歉还要加班，去不了。”

在一旁围观的我立刻想到了当年孙东为了戴小丽去大操场跑了整整四年步的事。那样的热情一去再不回头，而情窦未开的小蔡遇到曾经沧海的孙东，实在是太晚、太晚了。

而与此相反，把小蔡介绍给大刘，却是典型的男方剃头挑子一头热。

大刘和第三任分手之后一个月，我搭线，让他请小蔡看了《暗恋桃花源》。小蔡就大大方方去了。

第一次见面大刘就对小蔡印象极好，说在现场笑得前俯后仰的小蔡可爱率真，正是他的理想型。但小蔡这边却是：“哥们也有点太会照顾人了吧？第一次见面就居然用自己的保温杯给我带了热水。”——剩下半句没好意思说出口我也听懂了：这也太不见外了。

我也没想到大刘原来是这样一个暖男。

见了两三次之后，他请她去自己的新家做客，就发生了最开头的一幕。

小蔡巨细靡遗地告诉我后说：“虽然他拉我当时有点懵，可后来也不生气了。约会没几次，他一定很苦恼怎样才能把关系推进一步——归根到底还是自己白痴，都拒绝了人家干吗还答应去看房？可我也刚买了房，实在太好奇别的小户型装修和家具摆放了。是我误导了他。”

这年头姑娘都如此落落大方，侠肝义胆。这只有让我更内疚，却不光是对她，也对大刘。

也曾经把大刘介绍给苗点点，把孙东介绍给过小O。这两对却更加毫无火花。问苗点点对大刘印象，她说：“感觉他略少了一点男子气概？”问小O对孙东的感觉，她则说：“要死，你怎么会以为我喜欢这么丧的男人？他看上去好像一生都没有指望了。太苦了。”

对于苗点点和小O，两个男生都哼哼哈哈搪塞过去，就好像约定好了一样只字不提。

7

最后还剩下谁没说？噢，笑笑。

我认识的山东姑娘笑笑遇到了电影《非诚勿扰》里的笑笑一样的困境：大好女子，遇到有家室的大叔。而且是，真爱。

其实我有点害怕看到真爱这个词。真爱代表什么呢，真爱就代表了更多的欲海沉浮、更理直气壮的背德和更翻脸无情的一刀两断吗？

笑笑和大叔的渊源大概起源于学生时代。大叔是她在山东某大学就读时的本科辅导员，其实也是一毕业就留校的青年教师。但在校期间并无火花。毕业后好些年才在北京遇到，大叔在一个学术会议上惊喜地遇到了曾经的学生——其实是学生惊喜地认出了他。

笑笑来北京读了博士，又留了校。再相见两人身份都是高校教师，中间差的那七八岁鸿沟已不再明显。但笑笑却依然热情地带旧日师长北京两日游，以尽地主之谊。

两天相处下来也许是过于愉快，两人关系却有了微妙的质的改变。临别前夜，大叔薄醉，告辞时比普通的握手久了十几秒才放开。并不猥琐的举动，却教人更加震动。

那时笑笑刚离婚不到一年。也是遭遇第三者，闪结闪离。正值自我评价低至谷底之际，也是对老师过去的崇拜太根深蒂固，她任由手停在那里。等他放开了，她反而又拉住了他。

她对我说：“我从来不知道这样的关系，一旦开始就很难结束。”

不是没有想过早日结束。也哭过，闹过，给过最后期限，寻过死，发过疯，分过手。却也一天天更深地纵身投入。

老师隔三差五会从山东到北京来看她。偶尔也会和她在外地幽会——毕竟同学科，总有一起开会的机会。后来就渐渐养成惯性，既分不了手，也就不再求一个结果。就这样悬而未决地拖下去，笑笑从三十二岁，到了三十六岁。从一百斤瘦到了八十五，又渐渐胖回到一百一。体重的急遽反弹缩减就好比心情强烈起伏，但笑笑对我说：“陆哥你不知道，我为了他，这几年真落了一身的病。”——竟是《红楼梦》里宝玉对黛玉诉说衷肠的口吻。

我问：“老师到底什么态度呢？”

笑笑说：“不知道。现在我也不问了。”

她也不是完全没有其他机会。大学里不是没青年才俊暗恋她，甚至还有年轻男生借故在课后找她——虽年过三十，但是因为脸圆爱笑，笑笑一直比实际显小。父母催她再找个人，她总说没合适的。

说起来，我们相识竟然也是因为相亲——但是彼此虚凰假凤吃了两次饭之后，最后竟成了半夜打电话倾诉心事的朋友，也是始料未及的事。

也许彼此都心有所属，因此才一拍即合。

又有一天，和笑笑约在蓝色港湾吃韩国料理，席中偶然说起孙东和校花的旧事。笑笑说，这个男人实在也很苦啊。我心念一动，立刻给孙东发了信息，又开了十几公里车，专门带笑笑去孙东家所在的百子湾，三人一起喝现磨咖啡——当时已经晚上八点了，而我的睡眠一直以来并不好，也算是舍命陪君子了。

也是孙东有一次说：“别再给我介绍那些啥都不懂的小姑娘啦。最好也是‘翻过跟斗’的同龄人，大家同病相怜。”

刚好两条笑笑都符合。但一杯咖啡落肚，两个人客客气气，走时甚至没互留联系方式，比当初和我相亲都不如。

我便知道其实孙东喜欢的，还是那些什么也不懂的小姑娘。不喜欢小蔡，只因为小蔡并不符合他的审美标准——毕竟也是娶过校花的人。

8

现在所有人都已经一一出场了。因为我的缘故，所有人也都彼此认识。但与此同时，几乎所有的可能性也都宣告结束。

用简单的话说，怀着愿天下有情人终成眷属的美好愿望，我曾把小蔡、笑笑、小O和苗点点都分头介绍给了大刘和孙东。但七次相亲，一次未成——只差没有把笑笑介绍给大刘——人和人互相喜欢，竟然是这样困难的一件事。这句话，我是从小蔡那里学来的。

我是一个失败率高达百分之百的红娘陆哥。

若干年漫长的不断攒局的结果，就是我那些没结婚的男朋友，都认识了我那些没结婚的女朋友。偶尔发一条朋友圈，尤其是美食帖下齐刷刷的一排小红心，蔚为壮观。女孩子们都说：“陆哥我们爱你。”男生则尽量和方唐套近乎，甚至比对那些姑娘更巴结。

其实我也不知道为什么自己要这么做。让所有人都变成点赞之交，显然不是我的初衷，但是我真的希望天下旷夫怨女俱各有归吗，仿佛也没有如此伟大。也许只是嫌生活过于平淡，乐于看到人和人之间发生世间最奇妙的化学反应。

方唐对此很少发表意见。直到有一次我主动问方唐：“你是不是觉得我这样有点无聊？”

“你就是喜聚不喜散的人。”沙发上的方唐眼望着电视，“这也没办法。”

“我是真的觉得他们彼此都挺合适的。”我说，“可惜人家不买账。”

“也许你是故意的。”方唐犹豫了一会儿，还是说，“其实你打心眼里就知道他们大概很难爱上对方。你假装关心朋友们的婚恋生活，希望证明自己并非真正地反社会，自己也是个正常人。”

他说得我打了个寒噤。我还从没从这个角度想过自己。但是方唐一向毒舌。所谓毒舌，就是一针见血。刀刀致命。

方唐说：“陆子我喜欢你，你有很多优点。但是，我反对你拼命想假装自己是个‘正常人’。这世界这么大，什么人是绝对正常的？我就是我，你就是你。和别的男人全不一样、也不必和别的女人一样的，我们自己。你真的以为荻上直子的《人生密密缝》很有趣吗？那样被编剧导演设计出来的软萌真善美，就是你的人生奋斗方向？”

我说：“你知道我和那个伦子不一样，心理上从没觉得自己靠近女性。我可能就是太害怕和其他人都不一样了。”

“不一样又怎样。每个人都和别人不一样。”方唐严厉起来，“我觉得，陆子你也许把直男直女们想得太简单了。只要条件差不多就可以在一起，情感算法哪里有这么简单？不是我们的恋爱，才叫作恋爱；而异性恋只剩下婚恋和生殖冲动。”

也许。我承认这里面可能有一定程度的轻视和简化：真奇怪，人类不同的群体，总是互相看不起。

“另外，可不可以不要那么多聚会？和你在一起这么久，你搞了多少次趴踢啊。”

我也开始反击：“小方你好像不喜欢我了。”

方唐说：“我只是不喜欢经常被打扰私人生活。这个世界上男男女女那么多，为什么非得捉对厮杀到老呢。你对所谓正常人的世俗幸福又有什么责任呢。陆子，原谅我，我只是一个十分自私的性少数者。你也不是什么上帝。”

他心情不好，也许和前段时间又被逼着回了一次天津相亲有关。也许只是单纯地工作不顺。

我们本来并排坐在沙发上。这时候他转过脸去趴在沙发上，只能看见他的肩胛骨一高一低地凸出来。方唐总是那么瘦，像发育不良的少年。我喜欢他，也正是因为这一点。他让我一直怀着某种初恋的心情。我第一次确定自己喜欢同性那一年，是十五岁。

我坐过去，无声而用力从后面抱住他。他背对我含混地说：“对不起陆子。话说重了。我最近有点心烦。”

“没关系。”我说，“知道你不是故意的。”

“另外，你为什么从来不把笑笑介绍给大刘？就因为笑笑离过婚，而大刘没结过？”

“啊怎么突然说起这个。”

“下次再搞个趴试试看。没准能成呢。”

“我朋友中就这么一对漏网之鱼，我都放过了你还惦记着。”我笑，“方唐你管的闲事也没比我少。”

“那还不是因为有自以为是月老下凡的家属。”

那天我们重归于好后，其实聊得相当愉快。

但我终究还是没勇气和方唐说破知道他本周末又回天津相了一次亲的事。我不够道义地破译了他手机的密码——其实就是我的生日——看到了他妈妈最近给他发的一个姑娘的照片。很漂亮，即便比不上戴小丽，在大街上走过去回头率也绝对不低。

我很想知道方唐对未来的打算。但不能问。一旦摊牌，一切就没法转圜了。因为在意，所以害怕。

所谓在一起就是如此吧：大家姑且还愿意互相骗下去。心照不宣。得过且过。见步行步。

耗一天，是一天。

9

我对孙东大刘出柜，是和他们各自认识了一年半载之后的事。女性朋友们反倒很早就知道了，并从不多嘴。这个社会正一天天变得宽容起来，我想。尤其姑娘们觉得gay没有攻击性，更像姐妹。

但社会再宽容，一段关系也很容易濒于瓦解。尤其是没有任何法律保障、只单纯地依靠感情惯性维系的情况下。而众所周知，人类情感正是世界上最瞬息万变难以信任的东西之一。

方唐最终决定和我分手的那一天，我显得异常平静。并在他搬走之后的三天里，陆续通知了所有的男朋友和女朋友们。

不知道为什么，自从小蔡告诉我大刘家窗外的火车有多美之后，我时常梦见那景色：模糊的，迢远的。这次趁着失恋的由头我问他：“可以去你家看看吗？”

大刘过了好一会儿才回复，也许是想到小蔡尚有余漪：“好的，热烈欢迎陆哥！”

“不过，我还想带几个朋友一起过来。”我说，“有好几个姑娘你都见过的，包括小蔡……只有一个男的你不认识，我的大学同学孙东。”

大刘说：“这也没问题，咱们可以一起涮火锅。我上礼拜刚网购了一口新电火锅，你们每个人带上爱吃的菜过来就成。”

“你真的不介意吧。小蔡也来。”我不放心地补了一句。

大刘说：“又没真谈过，有啥可在意的？茫茫人世间能彼此认识，也是缘分。”

就为了这两个字，于是我又真的分别通知了小蔡、苗点点和笑笑，拉了群开始讨论这次聚会。不久之后的某个周日，竟然所有人奇迹般地都有时间。去之前我们简单地分了一下各自负责的食材，因为价格不同，商量好买完再汇总AA——毕竟是考过北美精算师的会计师，算这点账对我来说自是小菜一碟。爱吃肉的小蔡就负责采购肉类：黑豚肉、萨拉米肠、腌制三文鱼……苗点点负责带青菜和蘑菇，她说知道新源里那边有个菜市场卖真正的姬松茸和黑松露。笑笑平时睡前常喝红酒助眠，这次就自告奋勇地说会带两瓶好酒，一瓶尊尼获加威士忌和一瓶冯·佛尔沙兹堡雷司令。

我说：“这个市价多少，你也得告诉大家。”

“酒就算啦。”笑笑说，“算我私人请客，一醉方休！”

甚至连离开北京的小O在那个周日也神奇地来北京出差了。

我还叫了在北京工作的外甥女小新。她比我小十岁，是我大表哥的女儿。大表哥每次都要在电话里和我千叮咛万嘱咐：“记得帮外甥女介绍对象啊——你自己也上点儿心！”我怀疑他一直没从我妈那儿打探到我的性取向。小新年龄小，学历高，在世界五百强工作，月入过万，但月月花干吃尽，是典型的新新人类。我没对她出过柜，但我总觉得她应该能猜到。和小蔡一样，她也“母胎单身”——二十五岁了从没谈过恋爱。

我的外甥女十分完美地生活在我的朋友圈里。

在社交平台上，小新身高一六五体重一百二的微胖身材不再明显，拍出来的腿既长且细。痘痘被一个不留地全部P掉，再加上一层柔美清淡的滤镜。

我们共同认识的亲戚朋友不多，但我猜总会有人看、点赞和留言的。留言等级最高，外甥女几乎每条必复——也许大部分喜欢自拍的人心态都和她差不多。就算约出来吃饭了，也先拍饭菜，再自拍，再合影，再发朋友圈。甚至面对面地点个赞。

我就经常给她点赞。她也常给我——无论是博物馆展览，还是演出信息，还是美文鸡汤——点赞。我们已经有一两年没见面了。这次我有点想见到她。她上一次和我推心置腹还是前年：“表舅，还是你这样好，家里人绝了望，也不来烦你。我爸到现在还会逼我结婚，有时打长途过来，光听见那边唉声叹气，就是不说话。你说我工资够花，稳步升迁，时不时还能攒钱出国，为啥要结婚呀？他们到底有啥放心不下？”

“可能你爸担心没人照顾你。又一个人大老远地在北京。”

“表舅，你听过三H模式吗？单身贵族是HAPPY模式，恋爱是HARD模式，结婚生子就变成HELL模式了。遇到真正喜欢的人还好，如果光为结而结，那又何必呢。最近不都在讨论《我的前半生》？如果结婚就是为了有勇斗渣男小三的机会的话，我才不要。”

同样的话小蔡、点点、小O甚至笑笑都和我说过。姑娘们都比男生对这个问题想得更长远，更冷静，更透彻。连九〇后也不例外。

我对外甥女小新说：“关键是你从来没有恋爱过，你知道喜欢一个人是什么感觉吗？你知道爱情是人类之间能发生的最深刻的关系之一吗？”

刚才还在滔滔不绝的小新被问住了。过了很久，说：“哦。是吗。”

过了一会又补充：“我其实也并不真的想知道。”

她看我的眼神复杂。我只能相信那里面更多的是困惑而非鄙夷。作为都市宅女的她在下班后会看很多剧。她对爱的所有了解，也都在那些日剧美剧英剧国产电视剧里。她会为那些三生三世十里桃花落泪吧——可是，三次元中的爱到底是什么，对于她和很多人来说就像鬼故事一样，听说过，没见过。也许再过一些年，这些电视剧就会发挥像纪录片一样的功效，让未来的人类了解曾有过一种情感模式叫作爱情，然而灭绝已久。

但灭绝之前，我决定仍然要尽可能给自己的爱情一个仪式化的终结。

我告诉小新：“其他东西都有人带了，你就负责买瓶香油加几头蒜吧。”

她很爽快地答应了。

于是那个秋天的周末，我们一行人就真的分头去了大刘家。那天孙东还开车专门绕到了小蔡家去接她，又顺路捎上苗点点；笑笑说是自己打车过去；而小新先来我家，我又和小O约好了先在苹果园地铁站会和，再一起坐车过去。

那天见面，看上去最高兴的竟然是孙东。在分居长达整整两年后，他终于成功地和戴小丽正式离了婚，并在经过无数次效率极低甚至半途而废的沟通后，争取到了三个月一次的探视权。他此前时不时央求我给他介绍新的姑娘——“我知道你身边的美女一向很多，你是她们亲爱的GAY蜜嘛”——而我总是直接让他去死，因为我已经把认识的所有单身姑娘都给他介绍一轮了，实在无法原谅他每次见面的冷漠态度：除了夹菜和聊天之外，他总是一直低头刷手机。

孙东给我的解释是：“既然没看对眼，就不要耽误人家。”

我说：“你这是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荷尔蒙已死，还频繁诈尸。缺不缺德。”

孙东说：“也许吧——最漂亮的那位我也追到过了。结果……”

我说：“那是你自己的问题。美貌本来就不是最重要的呀。”

“可影视剧和言情小说不都是这么告诉我们的吗？美貌，心动，时机……噢，也有豪门恩怨。”

我们哈哈大笑，同意这世上见鬼的爱情最多只能存活十八个月。但让人沮丧的是，甚至有人连十八个月的幻觉都无法实现。

火锅意想不到地好吃，也许是大刘准备的火锅底料实在惊艳，新买的电磁炉也好用——没辜负他在各大网站反复比价又看了无数条用户评价在大数据研究下做出的理性选择。在这个时代我们都是精明的买手，可惜并非每一件事都有足够多用户评价可供参考。小蔡带来的肉类、笑笑带来的海鲜和酒、点点买的牛肝菌（据说姬松茸正好没有货）和松露很快被分了个精光，剩下的全都是大刘早上刚从早市买回来的豆皮、木耳、莲藕、莜麦菜、黄瓜。

“我就没见过有人拿黄瓜涮火锅的。”小O很直接地说，“还有豆皮木耳莜麦菜，太素啦。”

大刘不好意思地摸了摸脑袋。他们上次见面我没有在场，据说两人异常尴尬地吃完了整顿饭，小O事后还把我这个介绍人骂了个狗血淋头。事过境迁，她依然口无遮拦。

小蔡反倒有点看不下去：“我觉得很好吃啊。四川火锅店里这都是标配。尤其切得极薄的梯田黄瓜，红锅里一涮就化，人间美味！”

大刘感激地看了她一眼。但是小蔡低下头去，避开了他的眼神。

孙东说：“我也喜欢黄瓜！女同学们不要嫌贫爱富嘛。”

这哥们实在不会说话，一下子犯了众怒，好几个姑娘一起“嘁”他。

最富有钻研精神的人类学博士苗点点一边把新买的手机拨得离火锅远了一点，一边发表感想说：“还是大家一起抢吃热闹，让我想起以前在研究生宿舍涮火锅的日子——大家是不是都在宿舍里偷过电？”

孙东向我努了努嘴：“以前我就老在陆子租的房涮火锅。哎不是我说，陆子以前的男朋友可比方唐帅多啦！小O你还记得吧？”

小O说：“这大实话我一直不敢说。孙东你狠。”

笑笑笑得直咳嗽：“这可不厚道，你们这是存心往人伤口上撒盐啊。”

孙东说：“再怎样，他还只算失恋，比我失婚总强多了吧？”

我大喝一声：“今天大家谁都不许比惨！谁比惨谁喝酒！”

“好好好。看在你失恋的分上，你最大。”小蔡笑嘻嘻地说，“本来我耳朵都竖起来了，还想问孙东有没有当年帅哥的照片呢。”

小新惊喜道：“小蔡姐你也是腐女？”

苗点点稍微喝多了一点，亲热地搂着我脖子说：“谢谢亲爱的这么多年费心帮我们张罗，结果一个都没张罗出去。我们都太不争气了，辜负了你的美好愿望，谁也没有爱上谁，挺对不起你的。”

我说：“咳，爱不爱的不就那么回事？最后都落得个赤条条来去无牵挂，白茫茫一片大地真干净。喝！”

尊尼获加喝完了，立刻就有罪恶的黑手伸向那瓶雷司令。小O酒量一直不行，加上甲状腺一直没复查，没怎么喝。小蔡和点点却很快喝醉了，她俩一见如故，像双妹唛花露水商标一样在大刘那个单人小沙发上姿态万方地靠在一起。

“姑娘们真好看。”我说，“可是，为什么只有我懂得你们有多美？”

大刘和孙东同时抗议：“别瞎说，我们直男也懂她们的美。”

小新作为晚辈一直在一旁低头刷手机，这时候突然扑哧笑了一声，也不知道是笑这句还是笑某条朋友圈。大刘立刻说：“对了，陆哥还没好好介绍你外甥女呢。”

我说：“小新在金融街工作。这位是大刘，供职于现在最炙手可热的新媒体河马。噢忘了说你俩有一个共同点，就是都特别丧心病狂地热爱吃和旅行，既是驴友，也是吃货。”

小新又“咦”一声：“是吗。”

孙东和小O开始聊最近的股市行情。一回生二回熟，他俩只要不是在相亲状态中，就立刻恢复了正常的人类情商。小蔡伸头过去打岔道：“我都听陆哥说了，为庆祝贵校校花终于脱离你的魔掌，干杯！”

小O永远嘴比脑子快：“戴小丽我记得啊，校花级别，一直好奇到底怎么看上他的？”

孙东气急而笑：“真的。校花也得结婚，也能离婚，不犯法。而且小蔡你说错了，其实是我摆脱校花和校花她爸的双重魔掌。”

小O笑道：“哎哟，听上去就很有料。不高兴的事还不快说说，让咱们听了也高兴一下。”

笑笑闹着要看校花照片。小O不知道从哪个校友的朋友圈里扒出来一张，众人传阅称赞，啧啧不已。

孙东惨叫一声：“陆哥，今天到底是你失恋还是我失恋？怎么重点完全偏移了？”

我说：“一起失恋，一起恋。为所有爱着和不再爱的人们，干杯！”

小O继续毒舌：“都老大不小有外甥女的人了，还老把爱不爱的挂嘴边，肉不肉麻？”

“又不是我一个人沉沦爱海。还有大刘呢。”

大刘腼腆接话：“我跳了几次槽，最近也没什么时间相亲了。暂时就这样吧。”

众人大笑。包括小蔡。

孙东说：“可不是，大家都越来越忙。不过，有时候还是挺空虚的。”

“想小丽啦？”小O笑嘻嘻地学《编辑部的故事》，“别伤心，让陆哥给你介绍个新朋友。”

人类学博士苗点点说：“其实我还真挺想结婚的。实在不行，谈场不靠谱的恋爱也成啊——可感觉这东西不受理智控制。哎，你们说有没有这方面的特训学校？说不准这是投资新方向呢，否则怎么会有那么多恋爱攻略鸡汤宝典？实在不行，大刘你们公司开发一个教人如何谈恋爱的App吧？”

小蔡说：“我保证第一个报名！”

小O放冷箭道：“一屋子情场败将，还打算以其昏昏使人昭昭？”

笑笑突然开口：“久病成医，要不然我试试。”

大刘一拍大腿：“这个靠谱！搞不好做大了还能拉到风投呢。小新你们公司是不是就能投钱？”

小新：“我看行。”

我说：“小蔡你不是会写代码？让笑笑线上录音频，苗点点负责文案，孙东和小新公司各投一半。大刘管新媒体运营——齐活儿！”

小蔡：“等等等等，App可不光是写代码的事。从没谈过恋爱的人能写出恋爱程序吗？陆哥你脑子坏脱啦？”

大家笑得前俯后仰，只除了刚才自告奋勇要教学的笑笑。她每次说到感情话题都显得比别人更感慨，也许只是因为她的糟糕恋爱——如果那也可以称为恋爱的话——仍然在旷日持久的进行时中。别人不了解，我心里却明镜似的，眼睁睁看她给自己倒了满满一杯白葡萄酒，仰脖喝干，又给所有人都一一满上。

我也端起杯子，说：“别贫嘴啦，干杯吧。”

八个杯子从四面八方高举起来，争相发出梦破碎的声音。金黄的威士忌酒液溅出来，落在火锅沸腾的泡沫之上。没有香味。没有涟漪。没有下文。

放下对小蔡同学的心猿意马，吃完火锅，大刘好整以暇地给我们一行数人泡了茶。我抿一口脱口而出：“这茶味道真特别，是樱花味吗？”

他奇怪地看着我：“你怎么知道的？”

小蔡在一旁不无尴尬地咳嗽一声。原本她可以不出声的。不咳嗽，就没人会特别注意到她。毕竟大刘见过这里的所有姑娘。所有姑娘都承认他是个好人，只是和自己没缘分。

所有姑娘——只除了我外甥女小新。

小新饭后一直在帮大刘收拾碗筷，又对他在客厅装了监控远距离观察猫狗的事产生了浓厚兴趣，问长问短。她在我家都从来不会帮手的，哪怕我蛋糕烤煳了炸到天花板上，也最多只哈哈大笑着幸灾乐祸地走开。我忍不住多看了她好几眼，不太确定那种传说中的一见钟情真的会发生在我眼皮子底下。但这世上的事，谁又说得准呢。

喝了整整一个小时茶之后，茶里的樱花春日气息烟消云散，各种话题还是在这不到五十平方米的小房子里生生灭灭。我时不时往窗外看一眼，并没有看到什么。

最后还是小蔡第一个叫出声来：“火车！”

那列传说中的火车正缓缓从阳光中驶来，驶入绿意葱茏如画的林间。与此同时，我突然注意到了一些其他事。在比火车稍远的地方，有一条形状很美的河流在夕阳下闪闪发光，却说不出哪儿有点怪异。后来我问八个人中唯一稍具方位感的山东姑娘笑笑，笑笑看一眼就明白了我的纳闷：“这是条什么河呀，怎么向西流？”

孙东站起身走到窗边：“我地理学得不算好，不过我国地势西高东低，难道不是河水普遍东流吗？”

小O像福尔摩斯一样注意到了另外的点：“既然河水向西，那么那列火车就是向东的呀。”

小蔡说：“向东吗？那就不是开往我家那趟了。我还一直以为是开往十堰的呢。”

人类学博士苗点点说：“让我看看。我还没有见过向西流的河水呢。”

大刘和小新之前在厨房正聊得火热，这时也都兴趣盎然地过来了。

下午四点钟。我们所有人都挤在大刘家那扇并不大的窗子前面，目不转睛地看着窗外那列不知开往何处去的绿皮火车，和更远处那条水波粼粼的河流。七嘴八舌，嘁嘁喳喳。那条河确定无疑地是在向西流淌着，也许会一直流回到唐古拉山，流回青藏高原，流到山顶变作垂直而上的冰川，回到银河上再倒悬而下。一切都有可能。一切都没有固定方向。绝对正常和正确并不存在，方唐说过的。

孙东突然嘟囔说：“如果可能，我希望我的儿子从来没有出生过。他落在那么自私幼稚的母亲手里，长大了，也会继续错误地去认知这个世界，错误地去爱与被爱。不知道这个复杂的世界并非围着自己转，迟早会受伤害。”

人类学博士苗点点说：“你没有资格剥夺一个生命来到世界认识世界的权利。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道路。”

笑笑轻声说：“好几年了……我一直希望我自己没有出生过。”

小O说：“为什么？活着还是很有意思的。至少可以追星呀。我们团你要不要了解一下，很好玩的。”

大刘说：“我怀疑过好多次自己来北京真的对吗。但是我真的没法想象在其他任何地方生活。我也喜欢在北京遇到的姑娘。”

小蔡掉转头看往窗外。外甥女小新则眼睛很亮地一直站在大刘旁边。我不知道她听到了那句话没有，听到了又做何感想。我其实并不太了解她。每一代人，总是不了解最近的下一代人在想什么。但其实，一代一代的困境大抵都是差不多的。无非是爱与不爱的困惑。无非是人和人互相陪伴，或者不陪伴。

我环顾一圈，确认所有朋友都在，而最富有意味的告白时刻，却什么话都说不出来。“我爱你”“我爱你们”何其老套。而这爱到底又在什么程度上有效？我们并不真正知道朋友们的生活和喜好。只在缘分发生的刹那设法表达善意，随即转瞬即忘。

而我后悔认识方唐吗，也并不。虽然他并不真的足够完美坚定，但我爱过他，到现在仍然爱他，将来的若干时日里，大概也会继续。至于他愿不愿意再和我在一起，会不会顺应他妈的想法找个姑娘形婚，那也是他自己的选择，他自己的道路。我们各自有各自充满谬误的一生。爱本来就是自己的事，我早在第三次还是第四次“不如我们从头开始”，就完全明白了。

所有人一直坚持到现在，都不过想追求某种生命的真实，一个尽可能诚恳的自己。对生而为人的本质好奇，种种欲望，软弱，眷恋，厌倦，不断推翻再重建，才会一路踣踬至此。才会在此时此地，一起看往窗外阳光下发亮的铁轨，火车，和方向全然错误的河流。

下午四点钟。漫长到仿佛永远不会结束的火车终于驶过那片小树林。只留下三足金乌缓慢下坠，坠向河水奔流的尽头，坠往这个世界一直被暗自期待的末日。而河水向西的尽头突然变得壮阔，夕阳的刺眼光线漫过整个铁轨。小蔡说得对。那火车驶入白杨树林的刹那，日头将落未落的情景真是美极了。只要看过一次的人，就永远不会忘记。

2018.7.13

安翔路1号

张南山

花房与蜜脾，蜂雄蛱蝶雌。同时不同类，那复更相思？

——李商隐《柳枝五首》

1

第一次遇到谢玲珑的时候，张南山正蹲在地上分拣包裹。分包有一点像摆地摊——他每次都忍不住这么想。可不？大大小小的包裹摊开在中国音乐学院东门口，尘土飞扬的水泥地上，只是买主业已付费，所以商品外包装才相对不那么重要，有边角破损的小方盒，也有里三层外三层的大纸箱，更多的是千篇一律鼓鼓囊囊的灰色聚乙烯快递袋——里面多半装的是没有包装盒的廉价衣物。

不光南山打工的网通，申通顺丰百世汇通的快递员们也都在东门各据一块地盘，面色疲乏地守着自己的一摊，费劲辨认每个包裹上的名字电话。隔得近的有一搭没一搭聊几句——哥几个差不多天天中午见，早混了个脸熟——但通常没时间多聊。打完一圈电话等上三刻钟还得迅速位移到下一个定点。快递员的时间就是钱。哪家换了人，哪家待遇好，面上不说，私下都门儿清，跳来跳去是常事。也有实在不方便，请别家快递员帮忙带一两次货的。不过带多了算呛行，一般尽量不这么干。

南山今天的件不算特别多，音乐学院的也就二三十件。他随手抄起离自己最近的一个小纸盒，辨清楚了上面的电话号码，刚拨出去，等接通的工夫懒洋洋地抬起眼，猛然间一激灵：面前的姑娘怎么这么像村里的小菊？

真像。眉眼俏生生的，身形，轮廓，尖尖的下巴颏。个子比小菊高一点，但也差不太多。眼下包里铃声大作，她吃力地掏出手机，正满脸不烦，连神情都像小菊了个十足——小菊和她弟她妈说话时就这样。直到手里的电话喂喂了好几声他才反应过来：原来这会儿工夫，手机已经接通了。

“是谢玲珑吗？我是网通，上午和你联系过，现在已经在东门等了。”

“你在哪？我已经到门口了——”

两人几乎是同时反应过来，眼睁睁地发现了彼此。他蹲着，主动冲站着的她一乐：“你就是谢玲珑？”边说边把包裹往上一递。

她嘟着嘴，懒洋洋地接过去：“谢了啊。也不知道打哪儿寄来的——”后半句是自言自语。

“这可不知道。”许是因为她长得像小菊，他陡然间活泼起来，“肯定不是炸药。我们包裹都要过安检机的。”

“师傅还挺逗。”她终于微笑起来，伸手接过他递过去的圆珠笔，左手拿定包裹，右手龙飞凤舞地在收发单上画了符，撕下来朝他一送，“喏，给你。”

“业务怪熟练的，老收？”

“是啊。”她看上去像是很容易搭上话的那类女生，有问必答，“没事天天淘宝，恨不得剁手。这肯定是我前天买的蜜丝佛陀。盒子这么轻。”

“剁手可没用。”他完全不知蜜丝佛陀是什么，但努力让自己接上话并且显得俏皮，“只要还有支付宝。”

“师傅也好懂。”她哈哈一笑，转身走开。

南山禁不住凝视着这姑娘的背影：看她一边走一边拆开包裹，取出里面的物事，再顺手把包装盒掷进最近的垃圾桶。一系列动作一气呵成。那是一个很好的四月天，丝竹园外杨树丝丝吐绿，正午阳光从宽枝窄叶间洒下几把碎金。她穿着透明丝袜和白裙子袅袅婷婷走在树下，像电影。

后来他每次再来音乐学院送快递都会想，不知道还会不会遇上那个像小菊的姑娘。他记得她叫谢玲珑。名字听着就有书卷气，不像小菊，一股子土腥气。

可名字再土，那也是他的初恋呢。

他第一次认识小菊那年才三岁，小菊两岁。离开李旺村那年，他二十，小菊十九。但小菊十六岁就去武汉打工了。村里面年纪差不多的小伙也都进了城，只有他高中毕业后还一直留在村里。其实他也可以走，就是性子绵，怕出门闯荡，又舍不下自家田，还惦记着得照应小菊家。她家剩一个十四岁的弟弟在读初中，她爹年纪又大，她妈身体也不行。他自家情况也差不多。两家地归他一人种，累得贼死晒得炭黑，产量还低。一直干到二十差俩月，张南山赫然发现整个李旺村走得只剩下他一个壮劳力，情形诡异。早一年进城的李刚春节前回乡，路上看见他独自一人正在田垄里拾掇没割干净的麦穗，龇牙一乐：“南山你咋还在这儿！”

李刚不知道从哪找了件皱巴巴的黑西服套身上。嫩黄色马海毛的高领翻出来，看上去还真有几分城里人的派头了。他和他同岁，就大四个月。南山笑道：“刚哥从大武汉回来了！你家地全荒了。你爸最近光说肝疼，快回屋里看看。”

“土哩很。营儿里就你一个面朝黄土背朝天了，好。”

“土就土。有啥办法，屋里就我一个儿了。还管小菊屋里。”

“这阵儿还管地做啥子！累死累活也垒不出一座金山来。你憨呀！”

“爹说地荒不得。荒了土地爷要怪，今后收成就一年不如一年。”

“放屁，封建迷信。今年跟不跟我出去？我过罢年也不回武汉了，想上北京转转。”

南山又捡了几把麦穗才直起腰。起身起太快，血一下子上不去，脑袋有点发昏：“不去。我才高中毕业，去首都能做啥子？”

“你这种老鳖一出去还真不一定有活路。”李刚笑骂，“老鳖一！”

他也赔笑，垂手站在田里。他是笑自己没出息。真要出去，还舍不得爹妈呢。

然而刚初二，一个消息就刺痛了南山：越怕什么越来什么。小菊在武汉果然还是找男朋友了。是孙丽小梅钱红英什么的都不奇怪，可那是小菊啊！南山从三岁一直护到十九的小菊啊！听说那男娃子也没读多少书，中专毕业。没什么好的，就是武汉本地人这一点好。听说在电脑城做事，去家乐福买东西时认识的小菊。南山去问李刚，后者吞吞吐吐了半日，总之不肯说实话：“小菊就说今年不回来过年了。我临走前她专意过来找我，叫我给你说一声。”

“说啥子？”南山明明站在那里不动，却重新感到了血涌不上头的发昏，“不是说过年前票不好买，初七以后就回来吗？”

李刚低头不语。南山的手不觉攥成了拳头，手心里全是汗，凉涔涔的，握紧了又全是虚空：“小菊还说啥子？”

“她就说她不回来过年了。初七也不回。”

之前知道小菊不在工厂干了去家乐福当收银员，南山已经难受了一阵子。但这其实也算不得什么爆炸性新闻，村里小姊妹进城，不想当女工的好多都干服务业。时髦妖冶一点的去发廊，手脚麻利的去饭馆端盘子，可小菊小女子从小最讨厌洗碗，也不爱给弟弟洗头。南山和她认识了足足十六年，从十五岁起开始正式确定关系，最出格也就拉拉手亲亲嘴。村里也有女娃子打娃子，但也是从外面回来打的城里人的娃子。有些男男女女夏夜里钻麦地，进谷仓，小菊从来没和南山去过。小菊把打娃子的事学给他听的样子还清清楚楚在眼前：“丢死个人！那可一辈子见不了人啦。”

他记得自己只愣愣地说：“我们管不了人家。自己好好过吧。”

小菊䀹䀹眼，也笑起来。他俩一个好静一个喜动，从小两家就被看作儿女亲家——可能也正因为这样才不着急办事。十八岁那年他娘还真去她家提过亲。小菊爹说俩娃儿还小，等几年，南山去镇上搞个农转非，出去打工挣两年钱，回来盖了新房再说。没料到他还没出去，小菊上到初中就不上了，先被一群小姊妹撺掇进了城，临走时眼泪一汪：“南山哥你等我。有空我就回来看你，武汉离这又不远，几小时火车。”

几小时火车！一晃小菊都出去一年多了，一次也没回来过。一开始是进了一个纺织厂，南山打电话过去，刚开始还说想家，想他，后来就只说厂里活多，忙。他要去看她，她也叫他别去，说没地方住，城里宾馆贵。他倒还经常惦记着她屋里的地，时不时过去翻弄翻弄。现在他才猛地想起小菊爹后来看他的眼神就越来越不对，老低头躲他。

小菊心高气傲，所以不可能去发廊，更不可能去给城里人当小保姆。学历不够，最好的出路也就是去当收银员，商场越大，听说待遇越好。武汉城也没有比家乐福更大的超市了，按理说小菊其实是找到了好差使。但是这好差使也会让她认识好多人，比如她的男朋友，也就是武汉城里一个卖电脑的。

南山几宿没合眼。初五一大早就去敲李刚门。梦游一样。

六点不到，天才蒙蒙亮。哪家的公鸡似乎被他惊醒了，在根本不该打鸣的时刻，突然以无法想象的音量嘶叫起来，好像全村里就剩南山和它两个活物，有恃无恐，并不怕有人过来一刀把鸡脖割断。他敲半天敲不开门，身子软靠在门板上慢慢滑下去，盯着村里唯一一条土路死瞅。还在正月里，到处都是鞭炮残骸，黄泥巴，红纸屑，黑的，白的，碎石头。一个脏塑料袋在清晨料峭的寒风里晃晃悠悠。拾荒的老黄头还没起。南山瞪眼想了半天，才想起年前老黄头已经一跟头绊死逑了。

好半天门才吱呀一声开了。门缝里李刚的眼珠子血红：“做啥子？昨黑里跟其他几个打工回来的男娃儿喝了一黑里酒，刚上床。我爹我妈还在睡，南山娃儿你疯了？”

“我想通了，我跟你去。”

“啥子？去哪儿？”

“北京。我跟你去北京。”

2

初十他们一大早先坐两个小时汽车到襄樊火车站，再排了半天队买到去北京的硬座。总共就仨人，南山，李刚，还有一个村里的叫小铁。小铁比他们还小两岁，也是第一次出远门，风尘仆仆一天，满脸沙土，眼仁还亮得像初生的兔。李刚逗他：“城里好看吧。”

小铁点头。眼紧盯着窗外，生怕错过什么好景。

李刚又问：“铁娃儿你非跟着我们干啥呀？看你能的，去武汉还不行，还非去首都。”

小铁总算回了脸，嘴挺硬：“反正要出门，走远点算了。”

南山窝在最里面，此时扑哧一笑。李刚道：“南山你个闷蛋，笑啥子？”

南山不语。其实他是笑自己也没比小铁高明多少，乡巴佬想法都一样——难不成都像小菊，就那么几小时火车，就把自己的生死卖给了武汉城。一想到小菊心里就发空，赶紧转念也来不及了。他不知自己是恨她不自重，还是恨自己没用。——南山到底是厚道人，心里骂得再狠些，也不过就是不自重。他恨小菊背叛了自己，糟蹋了他的一番情意，也糟蹋了他们过去的好日子——可怎么就算是不糟蹋，以他的见识才智也说不出个子丑寅卯。跟着自己死心塌地土里刨食，莫非就算不糟蹋了？

火车是况且况且况且地往前开。进了几个隧道，又出了几个隧道，隧道里外的颜色就一般黑了。玻璃窗影影绰绰倒映出车厢里的动静，有人泡面，有人说笑聊天，有人抠脚丫子。他早早闭了眼，横竖都睡不着，后半夜才迷迷糊糊梦见小菊对他笑：“南山哥等我。”一时又是爹默默望着他，不吭气。爹是最不赞同南山背井离乡的，打小就教：父母在，不远游。爹在镇上读到初中，老一辈中算识字多的，南山的名字也是他起的：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也因为陶渊明这首诗，南山才打小认定自己和小菊是天生一对：名字都在一首诗里，不是一对是什么？然而菊花不采，一切成空。这南山最终也离开了那东篱。

妈最后那几天就光是哭。南山走前还专意去田里摸了摸那些麦子的断茬，心下茫然。从此就不用下地干活了，可是不下地又能干啥子呢？

李刚说了：“有啥子干啥子。恁多人去北京城混饭，也不见得都饿死。”大概非得要这样斩钉截铁，才能够真在外头硬闯出一片天地来。刚下火车南山却怕得差点喊：咋这么多人！襄樊火车站就大，北京火车站更大，大得像扔满垃圾的宇宙，人躺着，站着，坐着，走着，总算知道什么叫语文书上的人山人海。他和小铁背着行李被人群推来搡去，李刚走几步就回一次头，终于不耐烦了：“你俩咋跟女的一样？被黑工头拐走了我可不管！”

小铁忙堆笑跟上去。南山也加快步伐，心下却满是委屈。他俩就像不会游泳的人一下子被扔到了大海里，能勉强跟上喘口气就算不错。

刚到北京城，他们借住在老乡二宝的工棚里。二宝最爱吹自己奥运期间在鸟巢干过蜘蛛人，奥运结束了才到的工地，也在鸟巢水立方附近。他一心让这些老乡都跟自己干：眼下到处用工荒，建筑队里一直招人，待遇也还可以，全天候干下来，周末再加两天班，一个月差不多能有小四千——就算不管五险一金，能落袋里的钱也不少。好处都说了，没说出口的则是他们都跟着他，再凑上五六个人，他就能当二工头了。

李刚却不肯。他想好了当保安，而且目标明确：酒店保安。他当过兵，以前也在武汉酒店干过，有经验。他天天出门，把北四环附近的五星饭店连锁酒店差不多地毯式搜了个遍，一天回来满身酒气，笑嘻嘻的，手里扬着一张纸。南山和小铁扑过去一看：保卫人员应聘意向表。下面落款是某某快捷酒店——还真给他给碰着了。

李刚搬出工棚，小铁羡慕得眼绿。但他个子不到一米六五，面试了几家都没戏。过半个月李刚再过来，小铁问能不能带他去那家快捷酒店试试，回答只是笑笑：“我们那儿最近不缺人。”

一下子就是“我们那儿”了。小铁和南山都咬指咋舌，第一次知道有工做也是求之不得的福分。在二宝那住久了不是事——二宝占了工棚最靠里的位，尽量留出他俩能睡下的空地，本不影响，却仍架不住工友话越来越难听：“瞧不起工地活，天天赖这儿干啥？”也许是怨他们不请客，麻辣鸭脖鸡爪酒鬼花生也是一顿，配上啤酒香烟，吃了喝了拉了撒了也就成了自己人。偏嘛事不懂。小铁年纪小想不到，南山约莫猜到一点，却不好意思张罗。就是这样没出息，他骂自己。工头还不知道他们借住的事，万一有人打小报告，二宝麻烦就大了。他心里肯定也急。

南山偶尔听见小铁夜晚辗转反侧，擤鼻子。黑暗里同时传来磨牙呼噜梦话放屁声。有人在梦里叹气不止。他自己则又和那天去找李刚的清晨一样，躺在铺位上眼直勾勾地瞪着黑暗，直瞪到工棚里黑暗的空气幽蓝模糊，这才昏沉睡去。小菊和爹轮番现身。不知何故，他从不梦见妈，也许是不喜欢妈永远在哭。

没几天小铁主动去找了包工头。当天上午就签了临时劳动合同，紧接着就搬走了，说是东直门那边工地更缺人。南山其实不比别人更怕吃苦，就是比别人更执拗。他想不通进城也跟种地一样卖苦力，那还进城干啥子？他甚至也不稀奇当保安。每天跟柱子一样直挺挺戳在那里，有啥劲？

一晃来京一个多月。酒店保安，饭店帮厨，家居装修，都问过。都没戏。干保安人家嫌他不像李刚当过兵，帮厨要招有经验的——没经验端盘子也最好是女的。高级酒店倒是招男侍应，但至少得酒店方向的大专生。刷墙，木工，贴地板砖，这些细工他又不会。终于一天二宝下工后和正直眼发呆的南山说：“今天我们工地就彻底完工了。”

怕他不懂，再补一句：“明天就拆脚手架。这棚子也得拆。”

南山那一整天都没吃什么。他本来每天都在工地买盒饭，走远一点，工地外面也有沙县小吃，兰州拉面。他从家里带出来的钱还剩下五百，临走前爹几乎把家里的现金都给了他。但那几天他已经听二宝工友夹枪带棍说了工棚要拆的事，早知大限将至。他什么都吃不下。

二宝见他不语，焦躁起来：“听见没？”

“听见了。”南山抬起头，眼神单纯得像小兽。

“抽烟不？”二宝叹息着，递一支烟。

南山以前从没抽过烟。但他犹豫着接了。

“不是不想带你过去……实在是新工棚又得我们自己动手盖。你又不是我们工程队的，一直带着你不是路。”二宝道。

“我晓得，不怨你。”他闷闷地，差点被呛着，咬紧牙关死忍住咳嗽。啥本事没有，不能连抽烟都不会。

“你到底想做啥子？”

南山掏心窝子道：“想不出。这大北京哪儿都不缺人。我除了种地又不会个啥。”

二宝急了：“早知这样，为啥子来北京？东挑西拣，你当北京是啥地方，养老院？有金捡？”

他头埋得更深：“我出来是为了小菊。”

二宝静了一下。村里人都知道他俩的事。

“小菊咋了？”过了一会他按捺不住，又问。

“在武汉。找别人了。”

就几个字，二宝全懂了。毕竟大五岁，早出来这么些年。他一口烟吸得更凶：“就为她？”

“就为她。”

“那来北京究竟想做啥子？”

“找个活路，活给小菊和她屋里头看。”

……

话到这里又是死路。二宝几口把烟吸完，站起身，狠狠扔地上踩碎，眼睛却不再看他：“我是真没办法，想帮也帮不了。要不你今黑里就走。”

“好。”南山默默地从床底下拖出行李。原来他早就收拾好了。娘整整齐齐叠好了放进去的东西现在依然叠得整整齐齐。两双新千层底布鞋还没下过地，几身换洗衣服却都正穿反穿脏得不能再穿。工地上没法洗澡，要冲凉只能走一里多地去工地外巷子里的惠民浴室。工棚外倒有个水龙头可以洗脸漱口，但南山不敢洗衣服，怕挨工头说。来北京一个月，才总共洗过三次澡，三条内裤，四双袜子。没地方晾，只能够顺手搭在铺位上的铁丝上，枕头都滴湿一半内裤袜子还没干。行李包里还有一包红枣，一包黑糯米，一包芝麻，让他出门在外补身体的。都是垃圾，负担，没用的身外物。他把大包一使劲抡到背上，轻声道：“打扰这么久。真的蛮对不住。”

二宝眼底反倒有了一层薄泪。盯他看了半日，终究没说出什么，一跺脚出了工棚。上个厕所再回来，南山人就已经不见了。行李也不见了。只剩下了红枣，糯米，芝麻。三大包，整整齐齐码在工棚角落。

3

南山人是在大街上。北四环边上，安慧桥东。这些天一直在周围找工，短时间内他迷不了路。但一时也不知道该去哪儿落脚。北京城天海苍茫，无地容他。

不能给李刚打电话，他不会帮他——人都是这样的：救急不救穷。这道理爹没教过，他也懂。没出息的废物就活该在土里刨一辈子食——李刚大概也后悔带他出来。南山灰心丧气，走得越来越慢。天越来越黑。黄昏倏忽将至，路上汽车尾灯一盏一盏如流星曳尾而过，四周红光，黄光，蓝光，闪烁讥嘲不定。环顾四周，南山好像第一次看到霓虹灯一样目迷五色。之前只敢白天在工棚周围晃荡，没在外头待到过这么晚。来北京这么久，一个多月了仍没脚踏实地。这一刻南山才知道人在异乡，他除了自己其他什么都没有。

实在走得累了，他抱着大包坐在马路牙子上歇脚。自行车飕飕地从身边骑过去。三月北京的风还利得像钢刃。他身上的棉衣是娘在镇上赶大集时买的，八十块钱的假太空棉，一起风就跟没穿一样，立刻从里到外被打透。南山脑子空白一片，瞪眼看眼前的车水马龙，像昆虫冻僵在了马路牙子上。

那天晚上他最后睡在安慧桥东的地下人行通道里。

原本只是想躲躲风，但一下去就发现头里早睡了个老流浪汉。六十来岁，裹件颜色稀脏的军大衣，靠墙坐着，青黑的脸颊陷下去，胡子拉碴的下巴收在衣服领子里。南山觉得他很像村里拾荒的老黄头——原来老黄头转世还魂投胎到了北京城。少顷，老汉从花包袱皮里掏出一条分不出正反的黑棉被，在墙根摊平，躺下后再技巧性地向墙壁一滚，把自己完全彻底地裹进去。南山不由得震惊地盯着他看。

那老头一直装没看见他。此时露在被筒外只剩一张瘦脸，反倒妩媚地冲南山一笑：“要不要一起睡？”

南山毛骨悚然地后退一步。

“不中？挤挤暖和。”那老头一开口就不像老黄头了。老黄头疯了半辈子，是哑巴，急了只会呀呀乱叫。

南山再退一步。

“龟孙，都睡桥洞了还穷讲究。”老头从被筒里直起半边身子，骂完就面向墙壁睡了。他倒是火眼金睛，一下子就看出南山好欺。

他最后蜷在过道最远的角落里。老头占据了最温暖无风的中心地带，他待的地方离出口近，风呼呼地直往脖子里灌。深夜了，地下通道仍有零星行人走过去，只有一个三十多岁的女人看了他一眼，眼神怜悯加嫌弃。南山紧紧闭上眼睛，听不远处老头鼾声渐起。

有汽车从头顶风驰电掣地过去。他过了好久才睡着，居然还做了梦。梦里许多双脚从自己的头顶谈笑风生地踏过去，开着大灯的汽车又迅疾地向自己冲来。睁开眼，才发现地道里的灯雪亮如昼，开了一宿。老头早已不知去向。

又发了一会儿怔他才想起找自己的行李。行李和老头一起不知所踪：连同夹层里最后五百块钱，那堆脏衣服。还有他娘新纳的，从来没下过地的两双千层底布鞋。

清晨雾蒙蒙的，无数透明的冰碴子悬浮在乳白色的空气里。许多人急匆匆地走过地下通道，南山慢慢从地下升上台阶，重归这真实的人间世。被恶浊的地下通道熏了一晚，他大口大口地呼吸着冰凉的新鲜空气，完全罔顾其中充满了细小的冰碴。吸久了才发现鼻腔膜被刺激得生疼，嘴张不开，头痛欲裂。

他才二十岁，还很年轻。失去一切之后反倒周身轻松：因为再也没有什么可失去的，除了自己。

他漫无目的地往前走，不知往何处去。但同时也意味着可以去任何地方。他决定沿着北四环辅路一直往西，右边就是鸟巢。此时这个建筑在路边显得那么渺小虚幻，并不比电视上更真实。而远处一个造型诡异的超高大楼则在散去的晨雾中慢慢清晰，上面的巨型LCD显示屏开始播放广告。

不久之后南山将知道那高楼叫作盘古七星，而那一天他只觉得那建筑就像雾中火炬，指路明灯，让他不由自主地向前。一直向前。

他的腰猛然间被什么撞了一下，差点跌坐在地。钝痛从脊椎寸寸升起，他恼怒回头，但见一个满是歉意的圆脸青年跨在一辆摩托车上：“对不住，真对不住！”

是字正腔圆的普通话。不知怎地，南山一听普通话就没那么生气了。但同时他不禁呻吟出声。

“大哥，没事吧？”

“疼。”

南山没想好到底怎样才更像一个城里人：宽宏大量，还是睚眦必报？寻思间，他禁不住又哎哟一声，佝偻着腰在马路牙子坐下揉腰。大概在地道睡了一夜，肩背受凉，容易散架。

小伙下了车。“哥，要不要去看医生？”

南山摇摇头。他有点茫然地对这个城里小伙子微笑着，希望这个小伙子看不出来他还没吃早饭，很饿。

“要没事的话，我给您两百，先走一步？”

他没想到这人出手这么大方，顿时疼痛都减轻了。居然有比他晒得更黑的城里人，瘦瘦小小，头发染成炫酷的金黄色。摩托车后架了偌大一个铁皮箱，看上去煞是沉重，怨不得刹不住车。

小伙子看他仍不出声，急了：“大哥，我是真耽误不起，客户又打电话了！这么着，三百怎么样？”

南山决定拦住他。“你是做啥的？”

“我干啥关您什么事？”小伙急了，“再多真没了！”

“就问问。”他说。又哎哟了声。一半是装的，怕小伙急了真动手。

小伙子看他叫疼，又怕起来：“真这么疼？”

“你告诉我是做什么的，就让你走。”南山说。

“这还看不出来？您刚下火车？大哥，我就一送快递的，榨干了也就这三百！”

“快递？”南山喃喃重复一句，“这是啥？我见过村里的邮递员，你身上的袋子不像。”

那人身上的手机响起来，他条件反射般抄起电话：“好好，马上就到！”挂断后越发急赤白脸：“实在是对不住，您拿上钱去买点跌打药，我真走啦！”

南山赶紧接过钱。那小伙子跨上摩托车就走了，差点又撞上一人。他跟着摩托车前进的方向无意识地走了几步，直到连人带车都消失在视野里才停下。三张簇新的红票还攥在手里。昨晚失去的私人财产意想不到地回来了一大半。现在他可以去吃早餐了，可他舍不得拿这钱去开房间，住一晚，洗个澡，睡个舒坦觉。这念头一想都是犯罪：区区三百块，就是他在这花花世界安身立命的所有本钱。

快递员他其实好像在电视新闻里看到过。倒像是他能干的活。眼下他满脑子都是这三个字，他非常好奇。

以前在家倒是去过镇上的网吧。偌大一个北京城，四环边上，想找个网吧却难比登天——后来南山才明白，人人家里有网，网吧早不时兴了，除非是寄宿生偷偷溜出来打通宵游戏。走一上午，好容易在北京科技大学门口找到了个小网吧。六块钱一小时，比镇上整整贵一倍。柜台染黄头发的姑娘说要登记身份证，这也是镇上没有的规矩。他老老实实摸出身份证——还好贴身放，没和行李一块丢了——小心翼翼递过去。那姑娘接过就往机器槽上一搁。这就算登完了。

南山紧紧张张上了一小时网，顿感这是他人生花得最值的六块钱：总算弄清楚了送快递是怎么一回事。还记下了一个招工电话，是家叫网通的，正在线招聘。他点击了客服，没人答。有电话也够了，他一出网吧就照那号码打过去，响了没几声，一个不耐烦的男声问：“请问哪儿取件？”

“……你们那儿还招人吗？”

“哪儿的人？多大了？有身份证吗？”

“湖北襄樊人。二十。有。”

“有身份证就行。不过先说好，外地的只能算临时工。”

“临时工和正式工啥区别？”

“电话里说不清，要不你先来面试。算你运气好，我们这片区年前有人刚跳槽，正缺人手。”

那人语速极快地让他明早九点去亚运村附近一个大厦地下一层面试。说完挂断，没再给他问长问短的机会。

南山万没想到这一撞，竟然就此撞出一份工来。虽然还没十拿九稳，可听那人语气，多半有戏。这样想来，去宾馆住一夜也不是完全不可以。然而最终他还是舍不得花这冤枉钱：再次的宾馆也得一两百，疯啦？思来想去，还是打了个电话给李刚。

李刚在电话里笑道：“快递员？南山娃儿前卫嘛。”

他在话筒里嘿嘿几声。李刚上班的快捷酒店在鼓楼那边，他照他教的转了几趟公交车，路上又问人，终于踅摸过去。和正站岗的李刚闲聊几句，拿了钥匙回他宿舍洗澡。那宿舍也是快捷酒店的统一式样，只是在地下室。一间两人，正巧同屋刚回乡，留了个褥子。李刚还有一床多余的薄被，凑合一夜不成问题。

快捷酒店所有房间的墙都漆成了橙黄色，明亮，干净，让人有沐浴在阳光中的错觉。南山没提昨晚睡地下通道的事。其实昨天也可以过来的——但心情一定完全不一样。

昨天世界还对南山紧闭大门。

中午李刚回来，给他打了盒饭：“南山你以后住哪儿？我听人说快递员不比保安，不安排宿舍。”——开口实际，大概怕他从二宝那里出来，就此讹上自己。

南山还有做梦的恍惚感：“去了再说。去了再想办法。”他到现在还不相信自己真有否极泰来的好运气。

李刚出去值夜班了，房间里有个小电视机，南山洗完澡，舒舒服服半躺在床上。湖南台是快乐大本营，他以前在村里最爱看的，此刻却无论如何看不进去。他发现自己满脑子还在想快递的事。到底该怎么送？就是把东西递到顾客的手里？和邮局一样，也是别人投到某处，再一一分送？想来似乎简单，可是看那小伙子神情声口，又让南山觉得有神圣庄严复杂不可解的地方。如此胡思乱想，他不免辗转半夜。

第二天六点半李刚还在沉睡，南山已经走在了去面试的路上。

公司在大厦的地下一层，刚进门还有个前台，要登记访客名。几十平方米的大厅摆了十几台电脑，都坐着人。几个人急匆匆地从玻璃门走出走进，压根没人注意南山已经站在那里多时。

他鼓了半天勇气，才怯怯地对前台穿黑套装的短发姑娘说：“我……来应聘。”

“登记一下身份证，填张表。哪里人，来北京几年了？”短发姑娘问。

“湖北襄樊的，刚来一个月。”

“新来的可不行。外地人不识北京的路。”

“昨天我电话里说了……是你们叫我过来的。”南山急了。

“是这样的，我们这里原则上只招干过快递的熟工。”

“我会问路，也会看地图！”他脸一下子涨得通红，声音发颤。又补一句：“我方向感好，去别的村从来没迷过路。”

那姑娘笑起来：“先别整那些没用的。回头让你见见咱们片区的主管，成不？我说了可不好使。”

她把“别”念成四声，“好使”念成“好死”。这一长串话不慎暴露来处：跑不出黑吉辽。她原也是外地人。

“谢谢谢谢。”南山说，“姑娘你叫啥？”

“拜托别叫我姑娘了成不虎了吧唧的——大名张晓燕，拂晓的晓，燕子的燕。你叫我燕子就成。蔡主管上午也出去送快递了，先等等，你。”

这一等，就等了整整一上午。进出的人其实并不多，只是步履匆匆，平添几分紧张。客厅空地大大小小的包裹上分成几堆，每个快递员进来就直奔属于自己的那一小堆，用个黑乎乎的机器把未送包裹一个个扫过去，像超市收银员扫条形码。扫完就走。有些人走了就不见回来，也有人十点多钟就回了。他问燕子：“怎么有人早回有人晚回？”

“回不来的路远——咱们片区大。”燕子坐在柜台里，闲闲答。她单眼皮，长脸，鼻梁略微有几点雀斑。她站起来上厕所时南山发现她其实个不高，坐在那里显高。

南山壮起胆子问：“为啥都得用那黑匣子扫包裹吗？安检？”

“是扫码。回头客户在网上就能查自己发的货到底送出去没有，到啥地方了，全程记录。现在和你说也不懂，干几天就全明白了。”

“好。”他憨憨地摸着后脑勺。

“不过瞧你那傻样儿，也难说！”燕子笑话似的撇撇嘴。

4

果然一帆风顺地就上了岗。安排他跑健翔桥、306医院一带，正好是以前二宝他们工地附近。南山暗呼庆幸——别的地方他更一抹黑。蔡主管原来是个比他大不了几岁的小伙，不到一米七五的敦实个头，也是东北人，说话爱拖长声调：“你——有电三轮不？”

“啥叫电三轮？”

“电三轮都不知道！你在马路上没见人骑过？”

“三轮车还能充电？”

蔡主管懒得和他掰扯了，一直把他领到门外去，指着一辆前面和三轮摩托差不多、后面装一人多高大铁皮箱的车：“喏，就这玩意儿。”

“这不是拉人的么？”

“真没法和你们农村人解释个啥，费老劲。”蔡主管说话间浑忘了自己也刚进城没几年，“你回头自个儿琢磨吧。现在暂时没电三轮也行，至少搞辆电两轮。实在不行就自行车。一开头不计件，分派你活少，自行车也能对付两天。”

老半天了南山头一次如释重负地笑起来：“好，自行车我会骑。”

蔡主管用鼻子笑一声：“送快递靠脚蹬——就是找死。”

谈好了工资：底薪两千，试用期一个月，算上岗培训，不计件。一个月后，送一次件六毛，收件按行规，按邮费的百分之八提成。计件金额超过五千就封顶，除非当上小组长。听张晓燕说普通快递员最高能拿到六七千。

南山听得瞠目结舌。六七千？比二宝他们工地高了差不多一倍。就算底薪两千，也比二宝他们起薪高。没准比李刚工资还高。

但李刚也没估计错：快递公司就管发一个免费手机，公司买的集体号。包吃，不包住。所谓包吃，就是晚上送完快递可以回来吃个盒饭。晌午饭不包。住的话可以和公司同事合租附近一个小区的房子，每人每月三百。不到六十平方米的一室一厅住六个人，上下床——正巧之前那个人走了，空出一张床位。不管怎样比二宝他们的工棚还是强得多，南山入住时感激涕零。北京原来也是能活人的——只要运气好。

他想立刻打电话把这一切都告诉二宝、小铁。按捺了半天才忍住。得先去买自行车。

燕子说北沙滩有个旧车市场，很多二手车，可以去看看。别买新车，容易丢，而且早晚得换电三轮，不划算。他言听计从地去了，找了半天却找不到那个市场。等终于找着了，天都黑了。那市场早关了门。

南山这才发现快递不是那么好干的。头一步就难。想起那年去县上高考，都说要带计算器，可他家根本没有，上课都靠心算，实在不行就和同桌借，临考一下就傻了眼。他问县里的监考老师能问旁边桌子的人借不，老师一瞪眼：“想作弊啊？”

他一直就觉得落榜和没有计算器不无关系。而今这巧妇无米的难题又来了。天已黑透，明天就要开工了。

回到宿舍里南山半天闷声不响。还是一个叫老张的四川人主动问起：“买车了吗？”老张大名张跃进，年纪是宿舍最大的，四十出头，黑脸膛上褶子密布，像庄稼汉。南山既感激且羞惭：“还没买到。”

“那你明天咋办？”宿舍里另一个叫苏小军的湖南人搭了腔，“别以为送快递轻省。有电三轮都不一定管用。光靠两条腿，明天就是找死。”

他不好意思说他去了北沙滩可没找到地方。一刹那所有农村人娇弱的自尊心、自卑自怜全来了。南山低头避开他们询问的脸。

小军嘎声笑起来：“别和我说你找不到地儿。这样吧，我前几个月刚买了电三轮，两轮还没卖，先借你。不过先声明我那电机不大好使——有时管用，有时得靠蹬。”

他和李刚一样也当过兵。南山不知道是不是当过兵都爱笑，而且笑声粗豪。倒都热心。

“喏，钥匙。”小军从钥匙圈里解下来两把钥匙，“前后都有锁，凑合着骑。有时间去修修电机，我告诉你地方。”

南山接过钥匙，嗫嚅半天，并没道谢。自打离开村，他头一次感受到陌生的好意。宿舍共俩湖南人，除了小军，另一个叫黄志忠——外加俩河南人。老一点的大家都叫他老甫，三十六七，浓眉大眼的很精神。小的叫郑强，二十出头，小个子。所有人皮肤都不白，南山就没想到城里还有脸比农民还黑的群体。

小军捉住他的眼神，和老张相视一笑：“快递这活没你想象中轻省！”

5

快递苦，第一是要早起。公司七点不到就开始分装了，得赶七点以前到公司打卡，按片区领件。领到的每个件都要扫描了再装包。南山第一天不知利害，一心想给领导留个好印象，拼命把件往电单车上堆，堆不下了还用编织带捆好固定住，继续往高里放。还是小军走过来制止了他：“少拿点儿，一开始又不计件！”

“没事，拿得动。”

“拿得动？”小军从鼻子里哼了一声，“你能把现在装的这些送完就了不得。”

等开始送南山才知小军所言不虚，这压根就不是卖把子力气争表现的事儿。又不是搬家，当心点把东西囫囵送到就成。快递是零敲碎打，一个一个送到不同客户手里才算完。那些地址又都是旮旯拐角，什么大厦小区的，压根儿不知在哪条路。第一天送货，他绕来绕去又骑到了睡过一晚的地下通道附近，进去张望一眼，老头并不在。通道门口的地铁站原来叫安慧桥东，站口一个大妈正扯脖吆喝：“2012年版最新北京交通图便宜卖！三块钱一张！”

南山买了一张。这是他此刻唯一的救星。但很快就发现无数条路纵横交错，密密麻麻像针脚织坏了的布。他半天没找到自己身在何处。等终于找到安慧桥东，时间已经差不多九点半，还一单都没送出去。

第一单就是中国音乐学院。前路漫漫，他下意识掏出手机，电视知识竞赛一到这时就可以“场外求助”。打电话问客户？接通了他也问不清楚。向燕子求助？她要嘴快把他不认路的事报告主管，这活就彻底黄了。

都说鼻子下面有条路。清晨地铁站附近的路人行色匆匆，被拦住了却满脸不耐：“不知道。借过借过。”问了半个小时，也没问出这中国音乐学院到底在哪。南山沿着北四环一路向东，春天干燥冰凉的太阳渐渐有了热度。他抬手一抹汗，脸上一层灰土，渍得生疼。他开始恨自己往后面放太多包裹了。活像全北京的陌生冷酷不友善都搁在后头，一个都打发不出去。谁让他撒谎吹牛，说自己能干快递的活儿？

一直到中午12点，也不知道辗转问了多少人，才一点一点趸摸到科学院南里。原来就在健翔桥北，过了306医院路口往北，左转就到。这小区门口就能看见刚骑过去的鸟巢。从这个角度看，庞大壮观得更不可想象。但他一时间没认出来旁边用旧了的蓝塑料匣子就是电视里通体透亮的水立方。也没电视里那么大。

他走到了一个火炬一样的楼下面。门口的招牌写着：盘古七星。回去老甫告诉他里头有个什么日料自助，连矿泉水都是日本空运的，人均至少三千。盘古通往音乐学院的长街就叫安翔路。右边的小区叫长空院，斜对过的老小区叫丝竹园。后来他才知道那是中国音乐学院的教工宿舍。

南山吃力地辨认着地图上那些蚊脚。第一天他连三十多个包裹的一半都没送完。他根本不可能送完。

是十天之后，蚊脚才一点点在南山心底立体起来。同时他也神奇地掌握了北方人爱说的东南西北：居然会靠太阳来辨认方向了。

头几日，每天都是一次崭新的冒险。一次次灭顶之灾又绝处逢生。如果南山懂得人是一种选择性记忆的动物，他就会明白后来每每想起最初，为何都只能留下一些模糊漫漶的片段，比如说他只记得在长空院里的那家成都小吃吃过酸辣粉，却无论如何也想不起来自己往长空院12栋送过几次包裹。光觉得电话号码眼熟，送货上门时开门的却永远是陌生脸孔，他记得上次在这扇门后面看到的是个年轻姑娘，结果门一开，在防盗铁门后只见一个四十出头的女人戒备的眼神。每天要送的货太多了。每天要见的人也太多。他只记得他们都不太愿意下楼，有时又压根不接电话。更糟糕的时候，电话不通，带出来的包裹还得原路带回去。包裹里，数猫砂和书最沉，衣服最多。偶尔也会有盒装花和点心，包装严实放在匣子里，外面会贴上特别注意的标志。他有时候会使劲闻闻那些匣子，光闻见香，也猜不出来里面到底是怎样的一束花，或者什么口味的小蛋糕。

燕子说电话费能报销，可得到月底。南山欠着房租，充了一百电话卡，用得飞快。快到月底那几天，只剩下最后五十块钱，每天除了盒饭，只能吃一个灌饼——还是在安翔路上，有家叫老胡的鸡蛋灌饼，好吃不贵，分量还大，吃两个能顶一顿正餐。这就是方圆三公里最价廉物美的土快餐了，堪称快递员与的哥最爱。南山从此明白了为什么每天中午十一点到一点中国音乐学院门口都有一堆快递员。一是中午学生下课集中取件，二是安翔路上吃饭的地儿多。特别是那家灌饼店，不光快递师傅爱去，音乐学院的学生也常来。

南山每次和学生一起排队都有种说不出的感觉：他想象自己是冰块里的种子，正一点一点地融化在北京坚硬的土地里。全融了之后，要从那湿漉漉的土壤里长出一棵苗来：他张南山要想方设法，在这儿扎根。

在北京城扎根。

6

一个月之后，南山脸上晒脱了一层皮，屁股同样磨脱一层。借钱修好了小军电二轮的电机，还修了四回车链子。他一天天对自己分管的片区熟悉起来，每天能送出去的货越来越多。第一个月一结算，居然只扣了三百基本工资。燕子说这对新人来说是奇迹：“能耐不小啊，一开始你准不识路！我第一次见就知道你没说真话。你厉害，居然混过来了。本来照道理新人至少要扣五百，蔡主管说少扣你两百。还给你多报销了五十块电话费。”

她邀功似的把一沓钱向南山一扬，又塞进信封里。

南山捏过钱，先拐到仓库背后的男厕所里，才迫不及待地把信封里的钱掏出来。大部分都是新的，少数几张有点旧。先花旧票，存新钱。他想。他整个人都有点抖，背靠厕所肮脏的墙壁才能勉强止住浑身的筛糠。来北京这么久，这是头一次赚到钱，还是这么大一笔。比二宝小铁都多，也许比李刚第一个月的工资都多。

他又从头数了一遍，还是两千七百五。除掉那张五十，其余都是一百的，高中毕业后就没拿到过这么多张伟人头。有十六张旧的，十一张新的。他不禁遗憾地想，要是旧的只有两张就好了。这样就可以把新崭崭的两千五存个整，或者全寄回家——他靠在污迹斑斑的墙壁上咧嘴无声地笑了，想象爹妈得多吃惊：第一个月，就能寄回去两千五！差不多是之前一年从地里挣的三分之一。

这多好。北京城多好。

如果可以，现在南山最想感谢的人就是那个撞了他一下的快递小伙。他全忘了这一个月怎样铁鞋踏破地找那些收件人的。他也忘了站在楼底打电话时遭遇的占线关机空号、一次次重拨的绝望。更忘了头一个月为了打电话差点没钱吃饭。门缝里冷漠的眼睛渐次隐退，那些不管包裹多重、有无电梯，都坚持让他送货到门口的人也都从世上如露珠般消失。自动遗忘机制再次启动，一切倏尔归零，眼前只有钱是真的。紧紧攥着的信封粘上了手汗，他陡然间想起什么，拿到鼻子跟前深深嗅闻一下：好香。钱有一种油墨味儿，微微发酸，比红烧肉、东坡肘子和烤羊腿加起来都香。很快它们就要被用来付房租、吃饭，以及从邮局长脚回家了。此刻不闻，来不及了。

第二个月南山比第一个月多挣了六百——现在他一个月能拿三千三了。除掉房租吃用，他往家寄了一千。剩下的钱他请小军老张下了一次馆子：也就是成都小吃。不贵，两个菜，三瓶啤酒，总共七十八。

也是他们请过他两次，再不回请实在不好意思。

第三个月开头很顺，头三天都超额完成任务。没想到第四天骑车经过北四环辅路到安翔路的岔口时被地上的石头卡了一下，一下子连人带车摔到地上。他在地上坐了半天才起来，第一件事不是看自己摔着了没有，是看包裹有没有事。挨个摇了摇，没听到他最害怕的玻璃碎片声。一个个放回去，撩起裤腿才发现膝盖一片血肉模糊。这下他蹬不了车了——伤口最深处几乎见骨。本来不会摔那么重的，是箱子里的包裹太多，惯性大，整个箱子一下子全压在腿上。

更糟糕的是，那天才是第三个月的第四天。还有整整漫长的二十六天等着他。

那些天，实在疼得骑不了车的时候，南山会在尘土飞扬的马路牙子坐一会，看着铁箱里的包裹发呆。这是他命中注定的大山，他跑不掉。——如果南山学过哲学，他也许会想起西西弗每天周而复始地推石，但他此刻只头疼怎样才能把这个月送完而不扣工资。也就是那个月，他才知道为什么所有人都要买电三轮——三轮毕竟稳当，再重也不会一下子翻倒。好几次，他坐在路边倒吸冷气地揉膝盖，看见骑着电三轮过去的人都想抢车。清醒过来就一身汗：自己是真疯了。

伤口结痂了又挣开，挣开又结痂。有时候出来的液体是红的，有时白，更多时候则是一种淡淡的黄，很稠，凝结了像蜜蜡，足够多了，捉一只虫子放进去，也许就凝成了琥珀——白天晚上，上午下午，真不知道时间怎么熬过去的，居然也就慢慢好了。到了月底，南山发现当月被扣了九百五。不管怎么样，到手还有两千出头。他捏着钱一直无声地笑，笑到后来才发现泪流到了下巴上——还好没摔死摔残，还能干下去。

那个月他没寄钱回家。经过这次以后，他决心要买辆电三轮了。走在路上，谁没个三长两短？三轮总比两轮安全。但南山数了数身边剩下的钱，发现哪怕下个月不吃不喝，手边也就只有两千二。他问小军：“一辆电三轮多少钱？”

小军说：“两三千吧。”

“到底两千三千？”

“差点儿的两千多就有。好点儿的基本都要三千出头。依我说，还是买好的，也省得老修。”

南山等着小军再次善解人意，说钱不够要不要借你点，但人家没吭气，他也就开不了口。向李刚借又觉得不好意思。头两个月不该寄那么多钱回家的，就挣那么仨瓜俩枣，全寄走了。

买辆孬的就买辆孬的吧。他呆立半日总算下定决心：再摔一次，膝盖多半要废。问明了小军在什么地方挑，说是安定门六铺炕那边车铺多。

也就是那天，他第一次在中国音乐学院遇到了谢玲珑。

不知怎的，那天件特别多，下午七点半才送完最后一单。因为那天遇到的这个姑娘太像小菊，南山要了俩老胡灌饼，又在京客隆超市买了两瓶啤酒，坐在马路牙子上一个人开喝，喝晕乎了才发现已经九点了。

九点了还买什么电三轮？正好再攒一个月钱。他把空酒瓶哐当一下扔进垃圾桶，晃晃荡荡上了车，独自一人骑在北京初秋的街道上。电机又发动不起来了，前面老有个幻影，他想去追，追不上。

他又使劲蹬了两下，忽地哎哟一声。

伤口裂了。

7

过了十月，银杏叶一夜间全黄了。差不多小半年，小军和老张一直劝他去买车，南山老拖着。老觉得钱没攒够。一入秋，大家都开始戴口罩，系护膝，穿厚袜子。他还骑电两轮，电机坏了时常得蹬出一身汗，只好笑着和工友自嘲：“也算锻炼身体。两轮拉风。”

他后来一次又一次回想见到谢玲珑的那天。是初夏的中午，北京的天气不能再好，流云舒卷，灿阳如金。他乍眼望去悚然一惊，还以为是小菊——但小菊没穿过这么高的高跟鞋，不会穿玻璃丝袜，更不会穿裙摆那么大的蓬蓬纱黑裙。

自那以后，南山常常见到她。谢玲珑的件特别多，不光是网通送，也有中通速尔顺丰的。他甚至怀疑她除了取件和上课，基本窝在宿舍里不出门，所以脸才捂得那么白——小菊在村里也算白的了，但和这些女生一比仍然是黑里俏。

谢玲珑偶尔也寄件。南山主动招呼过一次，给她少算了两块钱。之后她就一直在他家寄件。这样南山和她打交道的机会更多。她看见他也会点头招呼。小菊也是这样的，待人和善——南山强行制止了自己往这个方向想。一想起小菊，南山就老了十年。

“归根结底你还是个老鳖一。”有一次李刚过来看他，笑话他，“挣恁多钱有啥用？在手里多捏一天是一天，对不？”

南山赧然一笑，不辩，也不岔开话。

“照我说，磨刀不误砍柴工。”

南山嗯一声。

“你攒再多钱还能找个城里女子？钱该花就花。不花钱没得哪个女的喜欢。老话讲得好，今朝有酒今朝醉，明日愁来明日愁。”

南山想起小铁说李刚最近好像在追他们酒店的服务员。怪不得买了好几件新衣。也许是为了反抗，南山说：“那也不一定。”

“呵。”李刚撇撇嘴，“吹牛皮不打草稿。我擦亮眼睛等着看！”他撂下话就走。南山拉住他：“不是说好一起吃饭？”

“不吃了，一会儿还轮岗。”李刚似笑非笑地回过头，“我们保安和快递员是不好比，不自由不说，挣得也少。”

其实李刚不揶揄他，南山也发现同来的几个老乡在疏远他，包括收留他那么久的二宝，知道他一个月挣四五千，眼珠子都凸出来了：“这么好的活路！”

南山既得意也为难。公司最近竞争对手多了，规模紧缩，不缺人。他也怕几个老乡吃不下这苦。他把头几个月的苦头掰碎揉细讲给他们听，都不信，以为他是不肯帮人。只好把裤腿卷起来，给他们看还没好的伤疤。

二宝说：“这算啥子。我从三层楼脚手架上绊下来，比这个绊得狠。”

小铁也说：“我不怕。南山哥你带我去送快递，我不怕吃苦。”

他们全体殷切地望着他，指望他像个包工头一样带着他们混新门路，新行当，新生计。南山被逼不过，只好麻着胆子去问蔡主管缺不缺人手。蔡主管一句话就顶回来：“再来几个像你这样不识路的乡巴佬？你当网通是开福利院？”

原封不动告诉老乡就是得罪人。他们在背后都说南山自己发财了，不管乡里乡亲死活。连南山爹都打电话来讨伐：“听说我娃子有本事了，不认朋友了？”

南山说：“哪有。我去公司问了，真不缺人。我这个工作也是自己打电话找的。他们咋不自己去应聘？”

爹骂道：“你个鬼娃儿，他们说你发财了眼睛长在头顶上，看来是真哩。他们还说你要娶个城里女子回来，光宗耀祖。我洗干净眼睛等到看！”

娶城里女子这话也不知道是咋传出去的。后来南山想，大概还是李刚。自打上次抬杠，李刚好久都不来找他了。刚开始小铁让李刚带他去干保安，李刚说完“我们那儿不缺人”，小铁在背后也说坏话。乡下出来的就这样，一个略微混好些，就有把一帮人带出去的义务。不带就是不肯帮忙，没义气，忘本，不是东西。

夜里他觉得分外孤独，却鬼使神差想起父亲说的那句话：有本事娶个城里女子回来，光宗耀祖。他咬牙想：“你们不要看不起人！”

和老乡们有一阵不往来了，过了两个月实在无聊，周末还是约在一起玩。大家这次都不提让南山介绍工作的事了，他席间提了几次，都没人接话。二宝小铁们都摆手说没得事。李刚笑笑，说现在南山是我们里头最知道北京城东南西北的人。

南山赶紧说：“主要是靠地图。”

小铁夸张道：“南山哥你会看地图！”

二宝笑道：“南山读过高中，和我们初中就出来打工的不一样。”

那天他们几个之外，还有一个镇上考来北京读大学的老乡，叫刘为杰。个子不高，戴眼镜，样子看上去斯斯文文。李刚介绍说，刘为杰和南山一样都是文化人，也都是“有大出息”的。

南山还没来得及谦虚，刘为杰就矜持一笑：“哪里哪里。我可不会看地图，手机有导航。”

他一笑南山就知他没看上自己，不肯都算“文化人”。多了一个生客，二宝小铁在席上都不大开口，也不知道这高才生怎么认识李刚的。那顿点的也都是家常菜，鱼香肉丝、青椒炒肉、番茄鸡蛋汤，最好的菜是水煮鱼。叫了五瓶啤酒，李刚一个人干掉两瓶，又不停地让刘为杰喝，刘喝了一瓶就捂杯沿：“我还有点事，不喝了不喝了。”

大家留不住，纷纷起身相送。刘为杰急匆匆走了。走了半天大家才发现他没出份子钱——老乡聚餐，照规矩都是AA制。钱是不多，可平白被占了便宜，众人还是有些不舒气，看向李刚。李刚忙道：“是他自己要来哩！我跟他也不熟。”

二宝心直口快：“这活宝你从哪捡的？还大学生哩。和我们不是一路人。”

李刚说：“我在酒店当保安，他在门口卖安利。”

南山说：“安利我听过的，是不是外国牌子？”

“就是美国的，美国安利。这人老在我们酒店大堂约客户，天天来。我过去赶他才发现是老乡。他又求了我好久。我让他以后约人注意点时间，我们老板一般傍晚过来，上下午都不在。总算有个老乡是大学生，我也不晓得他这么小气。以后不喊他了。”

二宝说：“靠卖安利挣学费是不容易。这样的话，我也就不怨他逃单了。”

李刚松口气：“就说嘛！弟兄几个不至于这么小气。”

那次聚会之后又被李刚夹枪带棒笑话几句，南山总算下定决心买电三轮。让小军陪他去，小军直摆手。老张悄悄给他使个眼色，背地里告诉他小军爹住院了，手术费没攒够，没心思陪他。

南山说：“小军不是银行里攒了十万？”

“说是晚期肺癌，十万早打水漂了，还差两万缺口。”老张说，“问他要不要兄弟伙一起凑点钱，他说反正也凑不齐，算了。”

过一会儿老张看南山不语，又说：“反正我和老甫都给了八百。你看着给。”

南山枕头下那张还差几百就攒够一万的银行卡陡然间成了个什么有生命的东西蠢蠢欲动起来。好几次他都想对小军说：“我有钱。”小军免费借他电两轮，他欠他情。可给个三五百的又实在杯水车薪。南山心底每时每刻天人交战，拼命压住给钱的冲动。梦醒后一身汗，赶紧摸向枕头底下：硬硬的钱包还在。什么叫作给？给就是永远不还了。南山妈身体也不好，给了小军救爹，以后妈有个三长两短咋办？他还没买电三轮呢。

他在公司进进出出都躲着小军。河南人郑强出了个时髦主意：“现在到处都在搞微博募捐，写惨一点，放个账号到网上，就有钱。”

小军苦笑道：“我没微博账号。也不会写那些个煽情的话。”

“你去网吧注册个账号，认真搞一下。我们有账号的回头都给你转。”

“那些人又不认识我，凭啥捐钱？以后还都没地方还。”

小军没说出口的下半句硬生生吞进去：连认识的人都不肯借钱。

到后来实在凑不够，小军终于改口说借。可一开始老张老甫豪爽的“给”已经把大家都吓破了胆。快递业流动性太大，萍踪聚散，就算真借，又怎么还？

南山最终决定给小军一千——就算向他买了那辆旧电两轮。忍不住习惯性地算：一千块钱，就是送五百个件。收件不好说，提成的，有多有少，但起码也得二三百单。一算数手就揣在兜里迟迟伸不出去，心想明天吧，明天见面一定给。第二天早上一犹豫，又和小军擦肩而过。

到头来小军也没筹够钱。但他笑脸向人惯了，进出依然挂着一点勉强恍惚的笑，以及两个大大的黑眼圈。这些南山都看在眼里。第三天他一大早就把一千块钱数好，在手心里捏得汗湿——大不了再晚一个月买电三轮。在客厅分件时没找见小军，他特意扫描得磨磨蹭蹭，等打卡时间过了仍没见着。他问燕子，燕子说：“你们一屋住，不知道小军昨天就办了辞职？”

南山一惊。“他辞职了？去哪儿？”

“说是回老家去给他爹筹钱。下个月就要最后一次手术了，死马权当活马医，卖血也要给他爹把钱凑上。”

南山呆呆地说：“我还没把电两轮还他呢。”

“电两轮才值几个钱？”燕子撇撇嘴，“其实差得也不多了，听说就差八千。就这么八千，死活筹不上。一文钱愁死英雄汉啊。”

那一整天南山送件都恍恍惚惚，跨在小军留下的电两轮上，云里雾里一样落不到实处。打小军电话，每次都是统一的“你好，网通送件……”号码是公司给的，一辞职公司就收回了。过两天再分配给一个新来的，谁知道给张三李四。

也问过燕子还有没有小军别的联系方式。燕子说：“倒是留了身份证号，要不然你亲自去他们当地公安局问问？”

连南山自己都不知道自己非要找到小军做什么，但就是几宿几宿地睡不着。老甫听他夜里一直翻身，轻声问他是不是得了胃病。这一行风里来雨里去，最容易得这病。老甫人最好。他有个在这边读留守小学的小孩，老婆又没工作。家累那么重都给了小军一千块钱。南山想起这心就发紧，低声道：“胃没有事。”

“肯定是胃痛。你等等，我给你找点胃药。”老甫边说边开了台灯，窸窸窣窣从枕头边摸出一小板药，“我胃早就溃疡了，说不好哪天就穿孔。你还年轻。”

南山一边道谢，心底一边生出胡思乱想：万一老甫向他借钱，他借不借？

还是得趁早把钱花出去。不花钱，就得发疯。小军说过，次的电三轮两千出头就有，好点的得三千出头。好赖全看电机质量，因为送快递费电，得天天充，一般的电瓶没两年就报废了。买太次，万一老充不满，半年就玩完。这样算还是买好一点的划算。

想到这是小军的话，南山心底又难受一下。

前几天正好去中国音乐学院送件，又有谢玲珑的。这回她手里捏着电话，表情严肃。他把件递过去时，她用尖下巴颏抵住电话，在快递单子上飞快签完字，边走边说。他就听清楚两句：分配进院团要送钱。还差不少。

不知对面说了什么，谢玲珑清脆地笑起来：“得了吧，你哪有钱借我？你还不是穷光蛋一个？”

钱钱钱钱钱。连谢玲珑这样的姑娘都缺钱。南山想，这就是北京城。

每晚送件到晚八点，北沙滩车市早关门了。这一天南山特意下班早了俩小时。他知道六铺炕那边有一家关门最晚。从北辰到六铺炕，再从健翔桥过祁家豁子，走德外大街——这条路线他早烂熟于心，因为在心里实在走过太多次。

出奇顺利地找到了车铺。夜色里老板娘很热情：“要关门了你才来！家用还是送货？”

南山说：“送货。”一边留神看老板娘瞧不瞧得起他只是个送快递的。

“送货得载重量大的，你看看爱玛这个新款，后车厢特结实，不是铝合金的，是纯钢。”

他并不懂材质。不过能载重当然好。老板娘开价三千五，他吭哧了半晌，还道：“两千八。”

“两千八？你去全北京城转转，三千能买来这款，我从此雇你进货！”老板娘的调门说高就高。

“那你说多少？”

“至少三千四。大晚上的，就没和你开价。”

“三千。”他坚持道，“凑个整。”

“小兄弟你走吧。”

南山实在犹豫怕了，好不容易下定决心：“那三千二？”

“三千二，也就当给你带了次货。”烫呼话还没落地就被老板娘身手敏捷地接着了，“开不开票？公司给报吗？”

南山立刻后悔了。老板娘答应这么干脆还肯开票，肯定是亏了。他顿时想起小军在的诸般好处来。要不是他爹病了，他肯定会陪他来买车的——叫老张来也成啊，怎么就没想起叫人陪自己？被宰一百，就是五十个件。宰两百，就是一百个件。他现在算一切账，都用件数来结算。

老板娘半天没得回话，不耐烦道：“还买不买？”

“再便宜点儿。三千。”

“全天下没这么讲价的！你自己报的三千二！”

老板娘是北方人，说话脆亮，压得他更期期艾艾：“我没带够钱。”

“嗬！讲好了的当放屁，你们农村都这么做买卖？”

南山咬紧下唇：“最多三千一。”

“来寻开心的还是找呲儿的？”昏暗中一个男人走过来。店里此前一直没开灯，也许是停电，也许就是为了唬人方便。这男的虎背熊腰，穿一件白背心，看上去就像直接从地狱里走上来的。

老板娘往地上一呸：“这小伙计讲好了价又不算数。”

“兄弟，到底买不买？”虎背熊腰问。

南山听见自己的声音发颤：“三千一就买。”

“开玩笑。”虎背熊腰用力踢了那车一脚，“这么好的车，三千一你给我弄一辆去。我给你打工！”的确是两口子，和顾客抬杠的句式都一样。

“那就再便宜五十。三千一百五。”

“怕了你们这些农村人了。拿去！”

南山一边交钱，一边觉得三千一百五肯定还是买贵了。但有车的喜悦终于大过了被宰的沮丧。能省则省。五十块也得二十五个件送小半天呢。他打算用三轮车把电两轮运回去，却发现没法把两轮车放进车厢。刚和那两口子掰扯了那么久，他不愿意让他们发现他不会骑电三轮。他最终决定把电两轮先留在这边，慢慢地推着电三轮往回走。

夜色已深。九月底的北京已经很凉了。德外关厢两边路灯亮着，汽车尾灯就像他第一次从二宝的工地走出去，无数流星倏忽而过。最好看的还是德胜门的鼓楼，飞檐挑着一角月亮，像古时候的梦。相较之下路边的店铺全体黯然失色。他紧紧地攥着电三轮的把。终于也是有车的人了。新的，纯钢后座，进口电瓶。红色车身，样式比街上任何一辆电三轮都好看。

经过牡丹园时，他忍不住跨上他的新坐骑。也不算难，上手两圈差不多就掌握了诀窍——不料一个控制不稳，他刹不住车重重摔倒在地。电三轮就着惯性往前冲，压过了他的脚面。摔倒前时速差不多有二十，加之还有老伤，南山跌坐在地半天没动换——越怕什么越来什么，新车还是在马路牙子上蹭了漆。他一阵肉痛。

正好是在一个酒店门口摔倒的，一些腿在夜色中从他身边过去。男的，女的，长的，短的，穿裤子的，穿袜子的。最多的是黑色丝袜，里面包裹的小腿有美有丑。有双小腿的形状特别好看，笔直纤细，南山看着看着就忍不住抬头看腿主人的脸，看时却愣住了。

是谢玲珑。

她心不在焉地瞥了一眼地上的人。他第一反应是赶紧低头。

“哎。在这儿。”

还是被她认出来了。南山一身冷汗：太丢人了。他正准备闭上眼来个死不相认，等了半天并没有下文，只好又睁开眼，却只见谢玲珑和一个男人急匆匆地过去了。原来她招呼的不是自己。那人背影粗豪，和纤细的她走在一起说不出地不合适。但是谢玲珑照旧一路亲热地笑着。聊到兴起，男人从后面轻搂了一下她的腰，她依旧花枝乱颤，轻盈地一让，到底是避开了。像电视里的探戈。

两人的背影消失在前面的牡丹宾馆里。南山心里一紧，扶起车子站起来，痛得倒抽几口凉气。还好，他们一转身进了宾馆隔壁的辽参馆。

他也说不清楚为什么自己一直没有走。差不多一直等到十一点，南山才看到谢玲珑和那个男人从饭馆走出来。那个男人明显喝了点酒，手很自然地搭在她肩上。她这次没躲，夜色下的路灯照出一脸倦容。他们又在路灯下聊了一会儿。南山远远看得真切，谢玲珑轻轻地把他的手从自己肩上卸下来时，笑容依然很甜净。那男人又在说什么，她还是摇头。那男人转身拉她，她笑着一躲。他就走了。走好半天了，她还在向着他的背影挥手。半晌才收笑转身。

南山想过去搭句话，但不敢。他推着车，远远近近地跟着她。她走了没多久就开始打电话——他知道她的号码，早存下来了，但从没打过。

她大概是在和闺蜜说话：“你猜怎么着，那王八蛋。不就是个小破歌舞团的副总吗？妈的第一次见面就想拉人上床。姐可没那么贱。”不知道那边说了什么，谢玲珑哭起来：“没辙。还是没辙。大不了这事黄了……送钱不行……送钱还差好多呢。”

南山慢慢跟在后面，保持一个刚好能听到，又不至于被她发现的距离。她果然并没有留意，哭得认认真真、伤心惨意。

两人一前一后地慢慢走，就好像两个认识的、吵了架的男女。好半天还没走过德胜门外大街。德胜门和几百年前一样，继续冷冰冰地站在原地，门洞大开，檐角挑着冰凉的月亮。月光照着城里城外，穷人富人，他，和她。

南山听见自己喃喃地说：“别哭了。别哭了。你还差多少钱。”他知道自己并没真的说出口，至少她没听见。

那声音很陌生，不太像自己的。他从来没借钱给别人过。

谢玲珑还在前面边走边哭。声音断断续续地被吹散在大风里，支离破碎的。他想走到她面前去一把搂住她，和她说：“我给你钱，莫哭了。莫哭了。”

谢玲珑突然立定，把南山吓了一大跳，还以为自己被发现了。后来才发现谢玲珑是站在路边招手叫车。很快一辆的士就来了，她拉开车门上了车。南山怅然地望着那车远去。明天中午十二点在中国音乐学院门口，他还会见到她的。他知道。

他知道。

8

南山没想到刘为杰会单独来找他。他也许是和李刚要的南山的电话号码，说是上次认识，有缘。南山还为鄙视过人家不买单羞愧了一下。

这次吃的还是安翔路附近的馆子，刘为杰点的麻辣香锅，要了不少鹌鹑蛋毛肚豆皮，南山无功受禄，不免局促，请客的倒是落落大方：“吃啊。你不吃辣？”

“吃辣。”南山赶紧说。

都是保康县出来的，再没有共同语言也有共同方言，说着说着就都亲亲热热讲起了家乡话。大学生素质的确高，好多用词南山都闻所未闻，什么发展愿景啦，职业规划蓝图啦。南山崇拜地听了半日，才听明白刘为杰是在问他将来想干吗。

“送快递呗，还能干吗。好不容易把这一行当摸熟了，也刚识路。”

“胸无大志。”刘为杰笑道，“我是看你文化程度还行，脑子也比较活络，才这么问。李刚讲你的话我根本不信。”

“李刚讲我什么了？”

“说了你可别生气。他说你就是个老鳖一，能送上快递就心满意足。还说你目光短浅，一辈子都是农民。我看他才是老鳖一，保安哪上得了台面？话说回来，快递员你干也有点屈才。现在有个真正发财的好机会，南山你要不要？”

“什么？”

刘为杰先不答，要他顺自己手指的方向抬头看。吃饭是在安翔路上长空院的渝州家厨——也不过就是家门脸稍微好点的成都小吃——从卡座看出去，正好能看见安翔路尽头的盘古七星。

“看见了吗？”

“看见了，盘古七星，豪华大酒店。”

“再仔细看看？”

南山丈二金刚摸不着头脑：“那大楼像个火炬。”

刘为杰急了：“我让你看那大屏幕！”

“看到了，真的好大，顶好几十个电视机吧？”

“不是让你看大小！你看现在在放什么广告？”

南山这才反应过来：“你代理的安利？”

“没错。”刘为杰整张脸这才豁然亮堂，“你看，我们安利在这么高级的七星级饭店一天到晚做广告，阔不阔气。”

“阔气是阔气，怪不得那么贵。”南山艳羡道，“我没用过。”

“安利的纽崔莱你听过没？”

“是沐浴露？”

“哎哟，和你说话费劲。纽崔莱是国际营养专家认证的全天然无污染营养品，现在都市里的人都亚健康……先不扯远。我刚说的发财机会，就这个。”

“噢，纽什么莱？”

“纽崔莱。我们也卖洗头水，沐浴露，但主要卖纽崔莱，卖得特别好。我们销售机制是这样的，你先以六折最低价买产品，正式加入我们的团队，我再免费给你上几堂销售培训课，告诉你怎样赚第一桶金……毫不夸张地告诉你，现在我们团队里除我之外，还有一个清华学生，发展了清华很多业务。名牌大学生用脑过度，大多处于亚健康状态，特别有必要服用我们的产品……我们是老乡，给你的准入门槛低一点。先买满一千产品就成。”

“我没钱。”南山被“销售机制”“准入门槛”这些大词儿搞得晕头转向，总算听懂了最后一句，“就攒了几千块，上个月刚买了电三轮。”

“剩下的钱呢？都寄回家了？”

“嗯。”

“你回头给家里寄五万五十万的多好？区区几千块，要我是你，都不好意思跑趟邮局。”刘为杰一拍大腿痛心疾首，“你知道吗，如果你留下这些钱会怎么样？好比你留六千块，全用来买产品，我给你六折，你再八折九折卖给客户，第一个月就能挣小一万！你傻啊！”

南山像听天方夜谭，嘴巴一直没合拢过：“挣小一万？”这账他有点算不过来。

“就这还算少的！我们有个哈佛回来的教授，也加入团队了，听说他下面有十几条线，每个月能拿到至少五万！五万是什么概念！你天天没事出国玩都花不完！”

南山没法想象一个月五万是什么概念。但他不想也不敢和哈佛教授比挣钱，这听上去像是外星球的事。他张着嘴呆呆地听着。

“所以才攒几千就迫不及待地寄回去，李刚说得真没错，目光短浅！”刘为杰总结道。“你来北京做什么？就为了干个最底层的快递，寄几千回家？”

“和你们大学生是不能比。”南山说，“我也不会搞销售。”

“谁一开始就会？教教就会了——我看好你，形象好，又有文化，将来肯定还能带别的人。我们安利的传统就是传、帮、带。我也是觉得有缘，能帮你一把就帮你一把——你见过老师还反过来请学生的么？”

这句撮着牙花子的话南山听懂了。正好饭也吃得差不多了，他叫来服务员，买了单。这顿饭比他想象中要贵，九十多。小一万没挣着，小一百先出去了。他一边肉痛一边摸出钱包，刘为杰还在对面悠闲地剔着牙：“你这个徒弟可以，我带了。”

“谢谢刘老师。”南山说，“不过我天天送快递，可能没时间。你不也要上学吗？”

“那破学早不上了——”刘为杰往空中呸了下，“干这行，上课管屁用。有时客户需求量大，单都跑不过来。上次没好意思和你们说，我读到大三就退学了，当时也是遇到了一个有缘人。”

南山差点把钱包掉地上：“没读了？你知道从我们村考一个大学生到北京的大学有好难？”

刘为杰不耐烦道：“上工程物理没卵用。读完本科至少还要读研，读完研最好读博，读到头了才最多能进一个鬼研究院，月工资四千多到头，猴年马月能在北京买起房？我爹妈都在广东打工，我不想他们打一辈子工，就得赶紧发财。”

“那你现在一个月挣多少？”南山问，“不比哈佛教授的五万，至少也得两三万吧？”

刘为杰犹豫了一下：“收入你就别打听了。城里人都不兴问这个——总之不少。”

南山的目光不由自主滑到了他脏兮兮的西装上，不过他很快又给刘为杰找到了财不露富的新理由：肯定是怕数量太大，吓到他。他不禁对这位前大学生现销售员的衣锦夜行心生敬意。富人看来也不好当，一分一厘都得省——刘为杰这顿又没掏钱。平时也不知道吃些什么，可能业务太忙顾不上吃饭，那么黑那么瘦，不合身的西装挂在他身上晃荡，活像小孩穿大人衣。

发现他在看他，刘为杰一瞬间露出极不自在的表情来，旋即又恢复了正常：“你看什么？”

“你这西装怎么这么大？”

“客户送的——我也不是没衣服，就是不好意思拒绝人家一番好意。干这一行，第一就得活络，礼貌，会做人。”

南山直点头。

“那你现在手头到底还剩多少？”

他算了一下：“交完房租，剩八九百吧。”

刘为杰竭力掩饰自己的满脸失望：“反正你们快递工资高，过几个月又攒出来了。到时候你千万别再寄回去了，记得给我打电话。记住，我六折供货。你买够一千，就算正式加盟我们团队。”

他刚才还说快递员是这个城市的底层。一转眼快递员工资又算高了。南山还没想明白，刘为杰就接了个电话：“好的好的，我马上来，您等我！”

他对张南山点一下头，就来回晃荡着过于肥大的袖子和前后襟急匆匆地走了。

南山回到音乐学院门口，继续分包裹，发信息，打电话。已经好几天没看到她了。他刚才没和刘为杰说实话：钱不是寄回家了，是打算全给谢玲珑。上月底新发的工资也都一起。总共九千七，差不多就一万了。

他当然知道刘为杰是骗他的。报纸上说了，做直销的都是骗子。他又不是从来不看电视，不上网。要骗，他宁愿只被他骗顿饭。如果没算错，谢玲珑大概还要过半个小时才出现。这段时间够他等出几身欣喜若狂的大汗，又慢慢地重新风干。

他每次送快递给谢玲珑，都会猜测包裹里是什么。她最喜欢买衣服，偶尔也买鞋子、化妆品。老乱花钱，难怪攒不下钱。他情不自禁温柔地想，自己要是有钱了，也乐意让自己喜欢的姑娘一直花钱。

那天晚上那个什么歌舞团副总搂着她的腰的场景还历历在目。那一刻如五雷轰顶，南山才真正弄清楚自己的心意。一天到晚老见面，早不知不觉动了情。他至少给她送过上百次快递，没有谁比他更了解了她的物质生活需要，她的日常吃穿用度。有时候下午送快递送得晚，他还会看见她夜里踩着高跟鞋打车出去，也许是表演，也许是上课。每个音乐学院的学生都忙，她不算接私活多的。他不知道她要找门路到底要塞多少钱。他想帮她，就像那个武汉卖电脑的男的帮小菊。

眼下南山已经跌入他最美的一个梦里了。梦中人马上就要从学校出来了。他习惯了蹲在地上分发邮件，也习惯了仰起脸看她高不可攀又美艳不可方物地站在音乐学院门口，小脚牛仔裤，衬衣，高跟鞋。要么就是民乐旗袍，开叉直到大腿。最好看的是登台演出的天蓝塔夫绸大摆裙，裙摆露出的脚趾头洁白圆润。没有比这些时刻的谢玲珑更不像小菊的人了，但是他偏偏就想起了小菊。这个姑娘看上去和他一点关系都没有，就像整个北京城和李家湾没有关系一样。但是他知道她眼下缺钱，而他正好能借给她钱。他一直不知道怎么和城里姑娘做朋友。朋友就是互相帮助，他主动解她燃眉之急，这样至少也能当朋友了吧。她穿的每一件衣服他都觉得好看，也爱看她每次拿过快递客客气气说谢谢的礼貌样子。他更乐意的，是总算和北京城产生了一点点切身切肤的关联，一点点两相亏欠还不完的恩情。

她出来了。今天穿的是连衣裙，黑白格子，式样很大方。他本来蹲在地上分拣包，远远看见她，赶忙站起来，用两只手轮番拍打裤子，不好意思地冲她笑。她身边还站着一个女伴，比她还先看见他，好像指了一下他给她看。两个女孩子远远地，叽叽咕咕地笑起来。

南山害羞地低下脸，过一会儿再抬头鼓足勇气笑回去。他知道她认得他，她找他寄了好几个月的件，但她一直只叫他师傅。但很快她就会记得他叫张南山了，他要借钱给她。哪怕是“给”呢，“给”也可以，永远不还了也可以。只要他能帮上她忙。

她离他越来越近。她对他微笑了，好像是认出他来了。

他开朗地笑着，大大方方迎上去。

9

南山回到村里的那一天，正巧立梅。没回来过年，妈说冬天不冷。三九欠东风，黄梅无大雨。这就意味着这一年的梅雨季雨水不会太多，水稻欠水，也长得不会太好。爹说家里的那口井都打不出水来了，还得去河里引水。南山注意到爹没有提小菊家里的地到底咋样。他们肯定是没有帮他种。

他一路上趁着黄昏的微光察看村里人的地。大部分没有荒，稀稀拉拉的水稻和棉花间插着种在田里，但看得出来缺水。他家稻谷田也裂开了一道道口子，梅雨早该下而还没下。村里面剩下的尽是老弱妇孺，没几个有力气去河里打水。瞎了眼的李二婆坐在村头大槐树的根上吱吱呀呀摇扇子。几个穿着花花绿绿的小孩子从二婆跟前飞奔过去，一个女孩子被另一条伸出去的树根绊了一跤。李二婆循着哭声过去把她扯起来：“莫哭！哭啥子！”李二婆已经瞎了十几年。壮劳力都出去打工了，村里面的小娃子都没人管。有个瞎眼太婆负责照顾着就算好的。

村里人早从李刚那里风闻南山干快递员发了大财。每个月一万多，还要找个城里姑娘当女朋友。就是一点不好，不肯借老乡钱，也不肯给老乡介绍工作。小铁在工地上干了几个月，被脚手架上面掉下来的铁架子砸破了头，现在还躺在城里的医院里。之前小铁要南山带他去送快递，南山死活不肯——大概怕小铁抢他饭碗？现在小铁父母恨死南山，扬言说再见他就要扇他几巴掌。

这些南山都不知道。

和来时一样，他还是坐硬座到襄樊。把五百多块钱买了一个拉杆箱，给爹买了一瓶赖茅，又给妈买了一身贵人鸟，现金也就不剩什么了。到了襄樊，第一感觉就是火车站变小了。人倒是和记忆中一样多，推板车的，打地铺的，背着蛇皮袋牛仔包靠坐在候车室柱子上等车的。他没出车站，也不知道襄樊是不是和北京一样繁华热闹，一碗正宗地道的牛杂面又要多少钱。但他唯一晓得襄樊也有送快递的，他们公司在这里也有分部。

从襄樊坐了两个小时大巴才到他们村，下车的时候已经六点半，再走天就全黑了。南山想起第一次到北京去，进了隧道，又出隧道，进进出出好几次，整列车就开到彻底的黑暗里去了。刚才大巴车厢里没开灯，下车后车厢里外也是一样深沉疏朗的黑色。村里没路灯，也没月亮，夜间田垄上起了一层蓝汪汪的薄雾。南山新买的拉杆箱轮子不停陷在深一脚浅一脚的泥里，根本拉不动。他索性把它提起来，却碰着了右脚膝盖那个旧伤疤。

那还是送快递第三个月摔的。但这也没什么。二宝说过，从脚手架摔下去，比他这个绊得狠。他张南山还算是运气好的。

南山在朦朦胧胧的雾气里又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是谢玲珑！他简直不相信自己的眼睛。她怎么会到他们村里来？

他后来一直在音乐学院门口解释，她总不理睬。大概还是他那天太直接了些，吓着了她。他没想到她死活不肯借他的钱，还吃了好大惊吓。她的女伴比她厉害，大声问他是不是耍流氓。他急得要哭：“我借钱给她，怎么是耍流氓？”

女伴说：“你怎么知道她缺钱？”

谢玲珑只说：“我不认识他。我不认识他。”

他急得立起了眼睛：“你认识的，你每个星期都给我打电话，找我发快递。你每星期都收几十个件，我每天中午都看得见你。你打电话说要找工作缺钱，我可以借给你。”

女伴更凶了：“你是不是跟踪她了？你一个送快递的一直跟踪我们音乐学院的女生？”

南山说：“我没有。我就是老在这门口看见她。”

谢玲珑脸色先是煞白，又涨得通红，垂着眼不敢看他。张南山见过她那么多次，还从来没有见过她这样子。她好像也马上就要哭出来了。还是那个女伴不依不饶接的腔：“你要借钱给她，你知道她缺多少？”

南山说：“我有差不多一万。都可以先给她，还不上也没事。”

女伴哈哈地笑起来：“玲珑，这个活雷锋主动要求借你一万块钱。”故意把钱数咬得很重。

紧接着又转向他：“雷锋，你知道我们每个月出去当家教接演出能挣多少吗？你以为光你们快递工资高？我告诉你，她差十万，你借得起吗？”

十万，和小军爸爸做手术差不多贵。南山吓一跳。

他们仨在学校门口推搡拉扯，好多学生都渐渐停下来站在门口围观。几家送快递的也嘻嘻哈哈地围过来。中通的说：“咳，大哥你有钱不如借给我，我房子首付还差两万，你借了不就中了。”河南口音，和他老家话音调有点像。顺丰的四川小哥也笑道：“你才有一万，人家要十万，这缺口有点大哦。”

谢玲珑又羞又恼，终于和那天晚上一样哭出声：“神经病！走开！我谢玲珑混再惨，怎么会借你一个送快递的钱？”她带着哭腔不待说完，就拉着女伴匆匆走远。

南山没追上去。准备给她的银行卡还好好揣在兜里，这也是和电视上学的：不要直接送钱，送卡。密码最好是姑娘的生日，如果不知道，那么用自己的生日也行。至少能增进了解。他当然不知道谢玲珑的——卡没机会拿出去，密码更无从说起。他本来台词都想好了：“密码是我生日，930516。我是金牛座，你呢？”

城里姑娘都信星座。他知道的。

后来南山再去音乐学院门口，就再也没有见过谢玲珑。她好像整个人从学校里人间蒸发了，也不知道是毕业了还是躲着他。他不知道后来她借到十万了没有，那十万又有没有帮她找到工作。其实他要知道她差那么多，就不会自作多情了。南山压根不是想骚扰她。他只是以为他可以帮她。

他回村里待几天还是要回北京的。继续跑几年快递，等钱攒多了，也许就能开个快递公司，这样就能把李刚二宝小铁都招进来了。小铁在医院还不知道怎样。工地不给钱，医院老说要拔管子。他和李刚去看过一次，和医生大吵一架。等有钱就好了，有钱他张南山管张小铁一辈子。南山还仔细考虑了一下到时候要不要招刘为杰进来。他人滑头些，但总归是老乡——如果肯来就还是要吧。至少刘为杰读过大学，会看手机导航。

南山后来经常痴痴地盘算未来，一个人的时候。等那女子近了，近了，他还在自顾自地微笑，满脸都是憧憬的喜色。但他陡然间注意到那不是谢玲珑常穿的黑白灰，是大红，在雾气里艳异非常。再近一点就发现原来是小菊——怎么会是小菊。她不是交了一个武汉男朋友么？他震惊地发现他早已经忘记她了。要不了多久，他大概也会忘记谢玲珑吧？

小菊在黑暗里就像一朵盛放的红色太阳菊，颤悠悠地走过来了，满脸羞色，但是笑着的。

“南山哥。”

他呆呆地看着她。

“是我，南山哥。”

小菊完全变了。在暗夜里她皮肤看上去和城里姑娘差不多白，头发也烫了大波浪——可再洋气些，也只有更让他想起城里姑娘谢玲珑。她们其实没有那么像，就是轮廓有点像。他刚才糊涂了，竟没有认出来。

小菊走过来，犹豫片刻，轻轻拉住了他的两根手指：“我和那个男的分手了。”

这是个新鲜动作，也是城里学来的。她犹豫，大概是怕南山想起什么。

其实南山早就忘记了。和好多其他事情一起，干净彻底地忘记了。再见小菊，依然还是亲，可就只剩下亲了，像家里头的一个小姐姐，一个老妹妹。这个老妹妹的眼角已经出现了鱼尾纹，才二十岁，青春就已经过早地被城市消耗殆尽了。她的肉体变成了一具过度包装的皮囊，笑容看上去廉价且职业：“南山哥，早听说你在城里发了财，咋比在村里晒得还黑？”

其实他也一样。被城市消费，损耗，使用殆尽。他的肠胃被常年不规律的作息和有一顿没一顿的饮食摧毁，肝肺胸臆灌满了城市成分复杂的尾气，一到秋天就和其他快递员一起定期发作过敏性鼻炎和咽炎。一年内他去过不计其数的高低中档小区，却不是这城中任何一个小区的正式居民。他能把包裹准确无误地送到每一个人手里，说出他送的每一个人的名字，电话，家庭住址，但那些人没有一个人知道他的名字，电话，从哪个省哪个市哪个镇哪个村来。他们不知道张南山是“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的南山。就像小菊那些客户，也不知道她是“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里的菊。

立梅这一天，雨水迟迟没有下来。

而这两个曾经海誓山盟过的年轻人终于在田垄上相遇。田垅两侧是干涸的、咧开嘴的、没人理会的水稻田。而南山的眼泪却滔滔汩汩，汹涌地，不可自控地淌下，流到了田垄，稻田，土地破碎的心脏深处。小菊在那一刹那面有惭色：“哥，我们结婚后去镇上开个饭馆行不行？你爹说你每个月一万多，出去这么久，至少攒了十多万，足够开饭馆了。”

南山根本没来得及回答她。黑暗的最深处，那只神秘莫测的公鸡长久以来保持了最大限度的缄默，在根本不该打鸣的时刻，突然以无法想象的音量嘶叫起来，好像全村里就剩它一个活物，有恃无恐，并不怕有人过来一刀把鸡脖割断。而他居然有点喜悦地听到了自己的哭声，和鸡叫声一起，越来越响亮地回荡在村庄上方。小菊还以为他在哭她。也许他就在哭她。

2011.7—2016.12

安翔路1号

猫的故事

我从未试过这么快完成一个小说。它其实根本就不是一个小说。它就是发生在某天下午某条北京街道的事。你也可以说这是每一分钟都可能发生在这个国家这个城市这些好人之间的事。

故事也许要从前一晚上说起。如果不嫌这个开场过分冗长的话。

前一晚上我在拼命赶一个书稿。正在神思枯竭无计可施之际，穷极无聊打开了微信，发现一个女朋友就在几秒钟前刚在小群里发了一条消息：“我刚才做了一件特别傻的事！巨尴尬！”

我的好奇心一下子被调动起来，目不转睛等她说完。

她说：“我朋友圈有个小诗人一天到晚总是在感叹他没钱，没年终奖，我实在受不了了，刚给他发了一个红包。我们平时几乎从来不联系的。然后他被吓到了，不敢收。我尴尬癌都犯了。是不是傻到家了？”

我随口问：“噢发了多少？”

“五百。”女朋友说。

我一下子就被这数字刺激到了：“这么多！你有红包干吗不发我们群？”

其他群友也纷纷表示赞同。

“关键是那孩子并没有收。”女朋友坦白地说，“我刚才为了缓解聊天氛围，还劝了他半天，说年轻人刚出来社会，穷点正常。”

她比我稍年长几岁，因为有个诗人家属，多年来混迹京津高校诗歌圈，也算对诗坛怪现状见怪不怪。她随即又补充道：“这孩子还不算诗人圈里特别LOW的呢——我有个死党还挺欣赏他的诗。”

“他朋友圈都怎么个哭穷法，值得你这么慷慨解囊？让我也学习一下如何和熟人讨赏。”我忍不住刻薄道。

她过了一会儿发过来七八条截屏，风格泰半如下：

检视自己的身心，发现其实我什么都不拥有。除了放浪于尘世痛苦中的形骸，和被世俗价值体系低估的才华……

此外就是长达半年的年终奖主题：

当上帝极端失望，最后准备弃世界永远于不顾时，有一些天使不同意他的做法，计划被阻碍，上帝极为生气，命令天使永远手持这世界上最糟糕的东西：年终奖。

三年工资，都换了烟酒与绝症。窥看杯中，可有年终奖？到了别处，不是姓党，就是姓资。

有时候我们不倦地追逐年终奖，冒着失败的风险。更多的时候是我们被年终奖狼狈地强奸。

把年终奖献给身后这座辉煌的都市。

我真是惊呆了。镇定了好几分钟才说：“老天，这人真自恋……而且傻。这叨逼叨朋友圈永不落幕的年终奖协奏曲，加起来并不值五百块钱。”

女朋友说：“这不是一诗人么？我们读书那阵子的诗人，比这酸得还过分。”

我说：“也许我对诗人圈见识少。不过我觉得这种人纯属自作孽不可活。我要是他领导，也绝对不给年终奖，这么眼高手低怎么可能好好工作？毫无反省意识，还敢哀怨长达半年。这不是奇葩，什么是奇葩？”

为了更好地发表意见，我还专门打开了微信网页版——明天是截稿日，我的稿子还八字没一撇呢。与此同时群里面还有俩男性友人，一位表示赞同我的奇葩论，但又立刻打圆场说：“睡觉睡觉！”发了一个晚安的表情图，就此隐没。另一个由始至终潜水，似乎早已昏迷不醒。

女友硬撑道：“你不觉得这位小哥很好玩吗，我都快被笑死了。”

开了微信网页版的我运指如飞有如神助：“这有什么好笑的？我不觉得。要是我早就把他拉黑了。你竟然给这种神经病自恋狂发红包！这样的人就不配有工作啊。就应该当一个穷愁潦倒的自由职业者，为文学和尊严献身。一天到晚为那点年终奖哭穷，尊严何在？俗话说得好，救急不救穷。这就是典型的穷！穷不光是一种物质占有状态，还是一种人格障碍，精神痼疾……”

不知道被触动了哪根愤青神经的我滔滔不绝。

她说：“我倒是没想那么多。还有朋友挺欣赏这小孩的诗呢——咦，他居然收钱了！本来还以为他不会收，明天会自动退回来。”

我只恨自己翻的无穷白眼那边看不到：“你发了他干吗不收？又不是开口和你要的。事已至此，你就当花钱买了一教训吧。”

可能因为这人真的收了钱，更坚定了我对他就是个奇葩的判断：“这人要是认定你仰慕他才华怎么办？这么自恋的人，后患无穷。”

女朋友说：“这不至于——他暗恋过我。当众表白过的。可能因为这个，我才这么慷慨。”

我越发较真：“暗恋就能骗钱了？那我到处和人说我爱你，是不是就不用工作了？”

她抗议道：“喜欢过我的人又不多！我还是很珍惜的。”

也许因为写稿写不出来憋的，也许是一直讨厌被情感绑架，我开启了抬杠模式：“暗恋还让你知道，那就叫示爱，叫情感绑架，叫要挟，叫给自己加戏。感情关系很多时候就是一种权力关系，深究起来没那么美好，还涉及了许多的自我麻醉和强迫他人认同。不过，这和我们刚才说的已经是另一个话题了。”

女朋友沉默了一会儿说：“我觉得至少喜欢我是件美好的事。”

我气结，一时间口不择言：“我还真没你这么自信。别人喜欢我，我基本上都当是误读。我对别人也一样。”

其实更多难听的话我没说出来：“向一个明知道不可能喜欢自己的有夫之妇——很可能还认识她先生——表白，到底想怎样呢？收暗恋过的人红包，这更匪夷所思了。”

女朋友又辩解了几句，说我不懂爱。最后断言：“你大概是受过不少伤才这样。”

我被引诱得说了一个不太熟的朋友借我几千块钱一直没还的事。她借钱两年之后问：“我借过钱吗？”我老实说：“借过。”——总不至于为了考虑他人感受就说没借吧？这人从此就从我的世界里消失了。一笔勾销。从此清净。

我说：“这其实并没有真正伤害我。只让我更了解人性。我是觉得你不该给一个长年哭穷的人钱。这感觉很怪。他也许会觉得哭穷有效，或者你侮辱了他。”

“我就是一时冲动，压根没想那么多。”她辩解道。

我说：“我也有过强迫自己当好人的漫长过程。现在想想，过分善良是荒谬的。我们每个人都对自己的道德判断偏高，其实都是凡人。自救尚且困难，当什么救世主呢。”

女朋友打了个笑脸：“我觉得这事戳到了你的痛点。你一定做过很多这样的事。”

我说：“我早已不再想当一个好人，只想当一个诚实的人。我们至少必须了解我们自身，了解何谓“诚与真”。你看过特里林这本书没有？”

她说：“哎呀，我从不纠缠伦理学的。斯宾诺莎我都不读。”

至此，群里终于彻底死寂。

往窗外看了一眼，让我今晚变成狼人的罪魁祸首正高挂中天。清冷，嘲讽，置身事外。这个陷于无效争执的月圆之夜就这样过去了。不知道为什么，我非常非常难过。就和前两天看到众人刷屏某育儿嫂一样难过。我觉得好些转发的朋友完全不知道自己是被什么给绑架了。但也有可能只是我自己的问题。我对这种无用的甚至是荒谬的善彻底厌倦了。而我犯的错误，是希望所有人和我一样。

从小父母就教育我们要当一个好人。而好人坏人的定义究竟是什么呢。

尼采说，成为你自己。你现在所做的一切，所想的一切，所追求的一切，都不是你自己。

我在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思想里陷入了某种无法可想的困顿。走到阳台上长时间地凝望那轮月亮。月亮的阴影是它固有的山丘，但更长一段时间人们说那是嫦娥和兔子。身份难明的吴刚隐没在背面。我们都活在我们所在时代的局限里，但总有人想要提着自己的头发离开。阳台窗户大开着。那一瞬间我好像看见有人扑通一声跳了下去。那是过去的自己吗？自己总是在迫不及待地死。每天都死一点点。然后，剩下那些貌似最坚固的东西也如此不堪一击。

我不仅仅是在说友谊。爱。惺惺相惜。

那天晚上我睡得其实很晚。但因为忘记拉窗帘，第二天仍然被明亮刺目的夏日阳光早早弄醒了。看了看表，只睡了四个多小时。

人们总是容易对一些斩钉截铁的句式留下印象。比如说，一个人就要像一支军队。比如说：人总是习惯自设障碍。我喜欢的一个女作家如是写她笔下的德国女子：

以理性与节制去理解。

莱泛爱拉这样理解时间。如果舞蹈课九时三十分开始，每逢星期一至五，她从来没有缺过课，早上九时二十五分她就坐在舞室的地板上等，永远是第一个。“没有什么事情可以改变我。”她想。同样她亦无法改变任何事情。

她这样理解命运。

不知道为什么我对这个女子印象深刻，那还是二十岁那年看的香港小说。也许那时我就应该知道——仿佛提前掌握某种真理——一个人仅仅只能够要求自己。

然而我却不知道过度相信自己甚至只相信自己，同样也是与命运和他人作战。同样也是必败的悖谬和荒唐。

贾木许的《帕特森》里有一段对白也很有趣。每天早上公交车司机帕特森在出车之前总是要问候一下负责夜班的换班搭档：“你好吗？”往常他都说：“我很好。”突然从有一天开始，他每天都告诉帕特森：“我不好。”然后就开始絮絮叨叨到底有多少不好：婚姻、亲戚、子女、疾病……帕特森听了以后总是不知道说什么好。但是他仍然出于礼貌每天都问。搭档每天都回答各种不好。终于有一天，帕特森有点恐惧地看着他，但照常问：“你好吗？”搭档刚刚拉开大谈一番的架势，突然间叹口气说：“算了，反正你也不想听。”

我觉得当代很少有这样寥寥几个镜头就把原子社会人与人礼貌表面下的毫不相干表达得这么好的电影了。这就是我们的日常。我们都想当一个好人但事实上并做不到，也没人真正需要。但这一切和这篇文章其实也没什么关系，不过就是随便起一个话头。真正教人感兴趣的事情是那么少——除非有机会表现得比他人更重要／聪明／高尚／成功。为此我们几乎可以付出一切代价。

帮助他人只是为了鹤立鸡群的迷思。永远政治正确的好学生的迷思。

耶稣在十字架上的迷思。

因为晚睡早起，临近中午我便饿了。很久不见一个不在同一层楼的要好同事，她最近怀孕了，我一直挂念着要去看她，但总是忙。工作效率最低的一日，反倒心血来潮打了座机，问她中午要不要一起吃饭。

窗外的风景是好的。初夏青枝绿叶充满希望的好。在这样有风不热的季节，应该陪孕妇一起散一会儿步。

同事告诉我说没有通过昨天的孕期糖尿病筛查。小心翼翼忌口了几个月，毫无改善。她的声音在话筒里听来非常沮丧，她说：“要不你就自己去吃点好的吧。反正我什么都吃不了，只能吃粗粮荞麦面。”

我说：“没事，那我就陪你吃粗粮荞麦面。”

走在去荞麦面馆的小路上，初夏正午的阳光中我很轻地捏了一下她的手臂：“怀孕还瘦了，营养怎么够？”

“瘦了也是糖尿病。昨天十三个孕妇去检查，只有我和另一个没通过……怎么这么倒霉！”

我不知道怎么安慰她：“还在医学可控制的范围内吧，这没有什么。”

她沮丧地依偎着我，手臂凉而无力。我忍了又忍，还是脱口而出：“要当妈原本就是很麻烦的事……这还只是麻烦的开始。要做好思想准备。”

我们几个要好的女同事本来说好这两年都不要小孩的；说句玩笑话，毕业不久，还正是事业的上升期。但我其实也能理解她们何以一个二个都迫于压力当了逃兵。这才是正常人生，有所牺牲有所选择有所得到的完满。同事沉默良久，我还以为是我话说得不好，过分冷酷扫兴。正反思自己最近何以如此好辩，她突然说：“你看，猫。”

“什么？”我问。她们都叫我猫。

“猫！”

是真的猫。

一只猫赫然出现在临街某熟肉店橱窗内。

在玻璃窗内的陈列台上，在若干鸡胗、鸡爪、鸡腿、鸭脖子、鸭掌、整只卤鸡和盐水鸭、夫妻肺片、豆皮海带之间，突然出现了一只活生生的猫。而且很脏。

一个高个子的年轻店员正试图拿扫把赶这只猫。如果它毛皮不是那么稀脏，大概可以勉强称之为白猫，但此刻身上几乎已经看不出来完整的白了，眼角积满眼屎，长毛打结，肉眼都可以判断出细菌无数。

我几乎立刻忘了同事孕期糖尿病的事，失声尖叫起来：“住手，不要打猫！”

就像苍蝇见血，橱窗边立刻就聚拢了看热闹的一小群人。有男的飞快拿出手机照相——很奇怪，照这种事的全是男的，无论年轻还是年老。更多人指指点点，议论纷纷。除掉用手机全程记录的，大部分路人脸上都是一种事不关己的诧笑：“熟肉店里怎么会有猫？”一个大妈道出了大家的心声：“这猫从哪来的？这一层熟肉可全毁了。总得好几百上千吧？”

真的。我抬头看了看那店的招牌，以前走来走去那么多次从未留意过：紫燕百味鸡。橱窗里一如往常密密麻麻摆满肉的零件和整体，正是一家街面最常见不过的卤味店，不知道怎么回事，居然蹿进去了一只猫。那只猫明显恐惧得发狂，还淋漓着卤汁油水的长毛尾巴炸开来回横扫，眼睛肿得眯成一条缝，头上还有一道长长的血痕，不知是刚被那个卤味店小哥打的，还是在哪儿和同类抢夺地盘受的伤。偏偏那个玻璃橱窗还没法从外面打开，只有顶上两个不过一本书大小的方形窗口用于交钱取货。玻璃橱窗不断被猫头撞得嗡嗡作响，但猫也没法从窗口逃出来。太高了，又没有懂猫语者为一只发狂的野猫指一条逃生明路。

我此前也听说过有麻雀误闯入办公室慌不择路一头撞死在玻璃窗上。玻璃大概是动物最难以理解的人类发明之一，明明看得到外面，却是一层看不见的坚硬屏障。关键是，后有追兵。

阳光越来越刺眼。周围的看客走了又来，始终围成一圈。我这时陡然想起找那个怀孕的同事，才发现不知何时她已远远地躲到人群外围了，未能照顾好孕妇的内疚感不禁油然而生。赶忙过去用身体护住她，又问：“这可怎么办？这事我们得管吧？要不然卤味店小哥可能会把那猫打死的。”

她看上去有点恐惧，脸色比离开单位时更不好了，也许是饿了——这也难怪。怀孕的人容易饿。我说：“要不你先去店里吃饭。我一会儿过来。你肚子里还有个人呢，别饿着。”

她犹豫了一会儿：“那好。那你一会儿也快点过来。”

她步履蹒跚地离开后，其他大部分人还在原地。更多的过路吃瓜（男）群众兴高采烈地举起了相机，一个新来的大妈问：“这猫是怎么进去的？看样子是只野猫。饿疯了？”

有早到几分钟者讪笑道：“可不是。这么多熟肉都被糟蹋了，这猫就算可劲儿吃，也估计能吃到春节。”

不管外面的人怎么议论，那只猫心思明显不在吃上。它只是疯狂地在那些熟肉表面来回狼奔豕突，但凡小哥敢把棍子伸过去，就疯狂地在橱窗里乱窜，好几次都在玻璃上撞出了巨响，仿佛立刻要血溅当场。这家店专卖鸡鸭，而我不吃禽类，随着时间流逝，那些构成复杂的卤味气息渐渐浓郁起来，钻进鼻腔让人有一种强烈的不适应感。但因为养过猫——到现在也还在养——我没法见死不救。

有人大声说：“你看那猫尾巴炸得多蓬！它吓疯了吧！”

“好可怜。”好几个姑娘都异口同声，“这猫太可怜了……”

也有人同情店主的：“这一柜子肉，市值怎么也得上千。这下可都完了。老板也是倒了八辈子血霉——这倒霉催的猫到底从哪来的？”

小哥还在试探着用棍子驱赶，但是每次伸出去都伴随着一声猫头猛撞玻璃的巨响，接下来，和我第一次惊呼一样，周围好多姑娘当即响起山呼海啸的“不要打”，这阵仗震慑了那位小哥，他眉头紧皱，暂且停止动作。如果想看到一个绝望的人类样本，那么这玻璃橱窗里就有一个完美的例证：他看上去就像是世界末日提前降临了这不到两平方米的卤肉店，眼神里充满了极端仇视——他恨这只从天而降、毁掉了他这一天以及之后若干天的猫。他是唯一无法置身事外的人，必须对老板负责、必须处理这烂摊子的倒霉鬼。真正值得同情的是他，不是老板。

而猫的状态也糟极了。它奓着毛蜷缩在玻璃柜最边上，充满恐惧地看往外面的人群，间或转头看向手持棍棒的小哥。它的状态蛮可以用几个成语概括：鱼死网破、负隅顽抗、玉石俱焚、绝地求生。

身边喊“不要打”声音最大的一个穿碎花格子长T恤的姑娘上前一步。这场人猫大战已经进入了对峙的胶着状态，最外围的人群接连散去，也有边走边回头恋恋不舍地看有没有最新进展的。

那碎花格子姑娘却一直不走。我也没走。

因为一直养猫，也被流浪猫挠过若干次的缘故，我心不由自主地揪紧了，知道这猫此刻已近癫狂，靠近它不是它受伤，就是小哥受伤。说起来，人和疯猫之争，还真不好说谁处于劣势。

小哥看人群渐渐散尽，再次试探性地举起了扫把杆。说时迟，那时快，那姑娘发出比此前更尖锐的惨叫：“不要打！”

这时人都走光了，她这声显得特别突兀，立刻吸引了几个新路人驻足。

她浑然不觉，继续大声说：“这猫太可怜了！你不要动手，我负责把它捉出来！”

我试图阻止她：“这猫现在处于极度恐惧中，很容易伤人，你去也不行。”

她一把推开我，就像没听见我的话一样开始找进店的途径。

小店当街并没有门，得穿过旁边包子铺绕到后门。很快她就和小哥肩并肩地站在了店内，正对他说些什么。橱窗里那只猫弓起腰看着他们，持续发出威胁性的低声警告。它显然无法承担它造成的后果。而那姑娘看上去却对可能的危险毫不知情。

从玻璃橱窗上的那俩小门里我听见她喊：“你们所有人都让开，让开！这只可怜的小猫吓坏了！你们走开！”

紧接着，她又厉声把那个小哥赶出了房间。

然而现在所有人更舍不得不看这热闹了。一只在熟肉堆里尽情打滚的事实上却极之不幸的猫，还有一个见义勇为的护猫女侠——是的这女侠身材微胖，并不美。但此时此刻，这一切都不如热闹本身重要。

人群有越来越多的趋势。猫的眼神狂乱，不断冲围拢过来的玻璃窗外的人低声怒吼，哈气，感觉剑拔弩张。这让我想起不久前那个被老虎咬死的年轻人，临死前是不是也看到过无数同类好奇的眼神？当时不是也有很多人举起手机来拍照？在最坏的事还没有发生之前，一切新鲜事都是值得上传社交网络的。多难得的街市奇观。并不是每天都能看到一只猫从天而降掉落熟肉铺子里的。

店外人乌泱乌泱。我打了个寒噤，遂也穿过包子店绕到卤鸡店里去。眉头紧锁愁眉不展的小哥守在后门，原来他一直没走。店面实际比外面看上去更小，更幽深，那姑娘一筹莫展地站在中央，看见我立刻命令道：“你让外面那些人都走开吧！就是他们围观猫才这么害怕！”

她好像已经忘记了刚才推开我的事。我想她说的也有理，就跑到大街上对那些人说：“大家别看啦，走吧。猫吓坏了，看人多更不敢出来了。”

也是人猫僵持得久了，新来的看客终于三三两两地散去，有个刚路过的大叔却饶有兴味地弯腰靠近橱窗端详：“咦，这猫怎么进去的？”

我说：“天知道怎么进去的。您还是别凑这么近啦，这猫已经吓疯了。”

他满脸都是好奇的笑。不远处有个方脸小伙子也边用手机照相边笑。很奇怪他们的笑点如此一致：可这悲惨局面到底有什么可笑的呢。一个处于绝对困境的人，和一只处于绝对困境的猫，不过如此而已。

那个大叔看那小伙子拍照更来劲了：“好玩好玩。”非但不走，更把脸和手机贴近橱窗来了好几张。猫一开始还冲他哈气，后来终于知道他造不成实质性威胁，便在橱窗后恶狠狠地盯着他看。大叔敌不过猫的眼神，更敌不过那个方形门洞里碎格子姑娘一声比一声大的驱赶：“你们走，都走开！”终于恋恋不舍地离开。

方脸小伙子既然不走，碎格子便在里面指挥他找来几张有色纸板盖在橱窗上：“都甭看了。有什么好看的呀！”

我便重又回到店铺后面。碎格子看我一眼：“你怎么又进来了？还不到前面去赶人？”

到现在我才意识到她一直在使用命令语气，我说：“过路人好奇看看也正常，而且这猫也不光是怕前面的人——它也怕你。你这样堵在它面前，它怎么敢下来？”

碎格子再次拒绝对我的话做出回应。守在门口的那位小哥短暂消失了几分钟，大概是去打电话报告老板了，这时重又愁容满脸地进来。碎格子看见他就大喊：“你快出去！出去！”

小哥不说话。和橱窗里的猫一样死瞪着她。

我说：“他不会打猫的——他干吗打它？就是想赶它走罢了。倒是这猫现在已经失去理智了，就让它在里面待着吧，到晚上自己就走了。”

小哥郁闷地看我一眼：“你们也走。我下午还得开工。”一口椒盐味十足的川普，把猫念成“焖儿”，“你们都小心点儿。这‘焖儿’已经疯了，真会咬人。”

“我们都走吧。”我轻轻伸手拉了一下碎格子，“现在这猫不会下来。”

她冷哼一声，用力挣脱了。

现在的局面就是我们仨面面相觑地站在天井里。和一只猫对峙到底。小哥的手机响个不停，状态已经从绝望转成了烦躁：“老板让我赶紧把‘焖儿’弄走，让我下午继续做生意。神经病。”

我说：“你越赶它越不会走。它现在吓瓜了！”

小哥说：“我再进去试一哈。”——“下”说成“哈”。很特别的咬字。

我忍不住问了那个所有人都在问的问题：“这猫是从哪儿来的？”

小哥说：“我啷个知道？就是从天花板上掉下来的。”

碎格子质问道：“好端端的猫怎么会从天花板掉下来？”

小哥电话锲而不舍地又响。他背转身子接电话，连背影都写满焦头烂额。

我和碎格子解释说：“这是临街的平房，房顶都是通的，从天花板上掉下来很正常。好多家养的猫要独自被放在家里太久，也能把天花板吊顶掀开蹿上去。我有个朋友家有只猫就是这样。”

碎格子似乎听见了，又好像不感兴趣。她过了一会儿说：“噢。我就是怕他们又打它。”

我觉得这个小哥不会打。他也怕“焖儿”咬他。但这话反复说也没有意思，于是沉默。我俩一起望着橱窗上的猫，碎格子却焦躁起来：“这猫也真是的，趁乱逃走得了，怎么老不下来？”

再次无效重复：“你在这儿站着它不会下来的。它也怕你。”

她又好像没听见一样。我就又说了一遍。她说：“我不能走，我怕他们打它！这只猫太可怜了！就是太饿了才这样！”

小哥接完电话，又走进店面。走过来的样子有风萧萧兮易水寒的架势。

我拦住他：“现在它特别怕，你过去了它只会更怕。我有一次见过受惊的猫启动防御模式，攻击起人速度特别快，根本没人抵挡得住。你们最好就是歇业半天，人都走开，这猫自己就出来了。”

小哥不知道从哪里找来了几个塑料袋套在手上：“下午还是得开业。没法。”

“这样你会受伤的。”我说。

碎格子见势也闹起来：“你又要打它！这猫太可怜了！我开过餐馆，其实你们把那些卖不掉的碎肉鸡爪留在院子里，猫吃饱了就不会进去偷了。都赖你们自己！”

“现在说这些还有什么用。”我说，“这猫应该不是故意来偷的。就是不小心掉进去了。”

同样的话一分钟前其实已经说过一次了。她选择性失聪，也许。

为生计和老板所迫，小哥还是比我有决断力。也可能是被这俩吃饱了撑的女的逼的。他不耐烦地绕开我们，直接向柜台走去。那场面我简直不敢看。只听得柜台上锅碗碟盆一阵暴响——猫没捉住，飞蹿到柜台下面了。下面是横七竖八的铁架子，这下猫可找到了一个固若金汤的避难所：黑洞洞的，都看不到它在哪了。

碎格子说：“歇菜了吧你看！之前还能见着，现在见都见不着了！”

小哥呆呆地看着柜台下面不可知的黑暗。手机又不屈不挠地响了。

他从后门出去。只剩下我和碎格子。我觉得她基本还是善良的，就是脾气轴点：“现在该怎么办？”

她说：“我就是怕那男的打猫，只要猫出来了我就走。说真的我都愿意养它！就是现在和人合租，大不了专门为它租个房——其实那猫洗干净了挺漂亮的！”

我已经讲了很多遍小哥不会打猫了。这时候也为自己对他人行为的无效承诺感到疲倦。到底会不会其实我也不知道。该怎么把猫弄出来，我更加不知道。

“前面几百米有个宠物店。”我说，“不知道他们有没有办法。”

“要去你去。”碎格子道，“我不能走，我怕我一走猫就危险了。你让那个宠物店的人过来帮忙抓猫行吗？”

“宠物店的人估计不管这事。”我叹口气，“只能问问有没有麻醉剂什么的，或者买点妙鲜包，把猫诱出来。”

那家店差不多是我们单位附近唯二的宠物店之一了。另一家在朝阳门，更远。一进店就看见老板娘在仔仔细细给一只比熊剃毛，工作台上一小圈洁白的废弃的绒毛，象征中产的，安全的，无害的，和那只疯狂凄惨的猫完全不在一个世界。

我简单介绍了下情况。老板很瘦，约莫五十来岁：“麻醉剂我们没有，找个逗猫棒？”

逗猫棒得在太平盛世歌舞升平主子心情愉快时才用得上，再没有比这兵荒马乱时更不合适的了——懒得解释那么多，最终还是买了妙鲜包。又沿途找了家快餐店买了一次性饭盒，盛了水，把妙鲜包倒在盒盖上。回去后猫还没出来，碎格子在院子里守着，小哥自己进店了。刚准备把妙鲜包和水拿进去，小哥说：“姐你别进屋。老板说有监控。生人勿进。”

刚才明明还可以的。大概是电话里的新指示。

我说：“刚买了吃的，还有水，让猫镇定一下，没准儿就自己出来了。”

小哥把妙鲜包放在离橱窗有点距离的地方，继续轰我：“您快出去！”

我说：“好。你把水也给它。”

这次他拒绝接过去。估计觉得这姐们还把这破猫伺候上了：“这猫不会吃喝的，眼下。”

其实我也怀疑。但以为聊胜于无。看他坚持，只好把水重新端出来，放在院子里。

碎格子问：“宠物店的人呢？不肯过来？真够呛，没爱心还开什么宠物店！”

我不想继续这个话题：“你刚说你是开餐馆的？”

“以前开过。”她说，“后来关了。想歇一段。你可别觉得我对那小哥没爱心。我这几年改吃素了，这种肉食店天天杀生，伤天害理的根本就没开的必要。而且我告诉你，那些东西他们洗洗肯定还会拿出来卖的。我反正是真的完全不同情他们，只担心猫。我一走，他们肯定得打死它。所以我不能走。你也别走，下午没什么事的话，就陪我在这儿待着吧。”

听口音像是北京人。话题七绕八绕，又回到老路上。我也只好车轱辘话再碾一遍：“您还蛮负责任的真的。不过我下午还得上班，也觉得小哥不想弄死猫，就是想赶它出来。我老不走是怕你们不了解猫习性，把猫逼急了万一再被它伤着。都走了，留个门，到晚上猫自己就溜了。人都在这儿，猫绝对不敢出来。要不咱还是走吧。”

“要走你走。”碎格子本来在笑，脸说变就变，“它只要出来，我立马走。我本来也是过来办事的，我图啥呀。但既然有缘看到，就得负责到底。”

这番话掷地有声，激昂无比。我突然想起前段时间有个作者解释为什么写那么多政治小说：“只要政治不停止干预文学，我就不会停止用文学干预政治！”但这完全是两回事。尤其是这“干预”并不真正有效，甚至隐晦到无人在意。除了树立个人形象和博取圈子声名，这隔靴搔痒毫无意义。

我说：“那我先走了。要不你留给我一个电话，有什么事要帮忙的再找我。我就在这附近上班。”

碎格子看我的眼神就像看临阵脱逃的逃兵。鄙夷至极，又像是意料之中。她扭过头说：“你走吧。别管了。”

我们的短暂同盟就是在她拒绝留电话的那一刻开始破裂的。但我还是坚持了一下：“真的，或者咱们一起走。在这儿那个小哥更为难。”

“要走你走！”碎格子彻底不耐烦了，“猫不出来，我不会走。你快走吧，去上你的班吧。”

后知后觉的气恼和憋屈像小火烧了很久才开的鱼眼气泡涌上心头。我这才意识到她不光是不信任那个小哥——不管小哥怎么解释——也压根不信任我。亏我还一直听她指挥，跑到外边去帮她驱赶那些路人，又跑去宠物店买妙鲜包。

手机适逢其时地响起来：领导真催我回去上班了。

“那我走了。”

碎格子完全不看我，继续虎视眈眈地看着那道门。

快到单位了，我打电话交代几句，还是不放心——不放心猫，更不放心人——那只猫已经疯了，这俩人貌似都对抓猫没什么经验，而且各有其偏执。小哥奉命赶猫继续开业，那姑娘非等那猫出来不可。这种情况下我其实无计可施，可不知为何还是无法置之不理。

托朋友辗转找到了一个国际动物保护组织的人的电话。在电话里我问：“这种事一般专业人士怎么处理？”那工作人员自报家门叫李佳：“听起来这猫已经吓坏了，又躲在很难触碰的角落里，不知是否带狂犬病毒的野猫……这种情况通常建议不要处理。就让那猫继续待在那儿，给门留条缝，到夜深人静，那猫自己就出来了——现在这阵势，那猫绝对不会出来的。硬赶危险。”

她的声音热情而不失理性，一听就让人信任。而且，似乎也是北京人。北京姑娘和北京姑娘，差别竟然这么大。

我说：“这些话我统统都说了，不管用。小哥被老板逼着必须把猫赶走下午营业，而那路人猫不出来说怎么都不走。”

李佳说：“那路人感觉怎么挺偏执的？我觉得那小哥情况有点悬，你让他千万别用手去捉。”

“小哥之前就直接上手了，套了俩塑料袋把猫从台子上赶到铁架子深处。”我说，“估计一会儿急了还会上手。你们组织的专业人士能专门过来一趟吗？我觉得说话至少比我管用。”

“现在公司没其他人，我手头刚巧有事也走不开。关键现在公司也没抓猫的笼子。”李佳抱歉道，“要不然这样，我下班后去看看。”

话说到这份上，我也不好意思强迫人家了：“好的，谢谢您了啊。”

再走过去紫燕百味鸡里的灯已经关了。百叶窗也放下来了。正午一点半，这黑洞洞的提前关门的卤肉店静静发出一种不祥之气。我深呼吸一口气，穿过旁边的包子店绕进后门。

一进院子就吓了一跳，也就走了二十分钟吧？转瞬之间，不足十平方米的后院站满了人，还不乏大盖帽——警察都叫来了。想起旁边就是朝内小街派出所，也难怪。一个眉头紧锁的光头胖子和小哥站在一起，看样子是老板。俩警察在院子过道，一个正给另一个试戴一双很厚的劳作手套。

“猫还没出来？”

那个戴手套的警察看我一眼，摇摇头。小哥坐在角落，抱着头。

后门半开着。只见碎格子蹲在柜台前的背影，仔细看才发现她正用一根比之前小哥的扫把杆还粗一圈的铁管往里捅：“快出来，小猫。快出来。”

猫悄无声息。就像柜台深处并没有这样一个现行通缉犯，一个走投无路的动物罪人。我也随她一起蹲下去，只见黑暗中一双瞪大了的惊恐的猫眼闪着绿光。

光头老板此刻正在院子里夸张地唉声叹气：“这可让我怎么办！”我每天都要交房租水电的呀。他顿了顿，像是在对着全世界呼天抢地：“我那些上好的熟肉怎么办？谁来赔偿我？”说实话，这种表现力和爆发力，光当一个卤肉店老板真是屈才了。怎么也应该去首都剧院跑个龙套啥的，没准早红了呢。

小哥闷声不响。估计警察是他叫来的。但警察来了也没用，碎格子继续无视强闯民宅的指控，死活不让任何警察或外人进去，说那是她的猫，说她能把猫弄出来。

这当儿所有人都在外边，看她绝望地，气急败坏地，用一根铁管哐当当地猛敲那个很深的柜子下面的铁架。但地老天荒猫都不会出来了，就这架势，如果我是猫，我也不敢。

热血涌上脑门。我走进房子，关上门。

碎格子回头看到是我，反应出奇地大：“你怎么又来了？干吗关门？等会猫怎么跑出去？”

“现在所有人都堵在门口，猫不可能出去。拿食物和水让它镇定一下，再想办法吧。”

“我不行你就可以？”碎格子近乎歇斯底里，“好，你比我能干，比我善良可以了吧？能不能给我出去？”

这番话仿佛暴露了一点什么。但我并不想当她的竞争者。

我走过去蹲在猫前面。深处的猫看上去真的累了，眼睛瞪得很圆，却不再拼命哈气，也可能只是养精蓄锐，等待鱼死网破的最后。

我轻声说：“咪。咪咪。出来吧。”

碎格子在一旁嗤笑起来：“你太天真了。这就是只野猫，疯猫，会听你好言相劝？我倒要看你有什么能耐把它弄出来——现在那么多人在外面等着，警察都来了！那个店老板下午还要开门做生意，没空让你慢慢招安！”

这些话应该都是刚才外面那些人和她说的吧。现在她全部地，充满报复快意地，一次性扔给我。善和善原本不能互相谅解。我背对她继续蹲着，心底这才明镜似的雪亮。她恨我。恨我掺和在这场原本没我、她一个人演出上帝的戏份里。我的出现大大降低了她高尚到底的存在感。这比抢饭碗还可恨，因为会影响她的自我价值判断。

顾不得她了。“咪。”我继续轻声叫，“咪咪，出来吧。”

她则继续阻挠我。“你得了吧大姐！你这么关着门不让猫走算怎么回事？”

“你先别说话，给我一点时间。”我尽量压低声音说，“我们所有人之前也没拦着你是不是。刚才我给动物保护组织打了电话，专业的人也说了，硬来只会受伤，猫或者人，都可能。”

“现在没时间让你慢慢来了！”她大吼，“你不可能把它弄出来。你把门关着，它怎么出去？”

那一刻我也恼了：“它如果肯出来，我就抱它出去。我养了十几年猫，还算了解猫这种动物的习性。”

“你牛逼！那你和它慢慢沟通！”

说完碎格子就啪地甩上铁皮门。旋即门又开了。她在门口大声和所有人诉说我的种种可笑，这一刻她和正常的全世界站在一边。我是不正常的——自以为是上帝。

连对善的指控都一模一样。

我继续和那只猫对望。它眼神里有刹那清明，稍纵即逝。门口太吵了，而且门并没有真的关上。碎格子留了一条不小的缝，让外面声音可以完整清晰地传进来。这样猫永远镇定不下来。它此刻正肿着眼可怜地看着我，像一个自知命不久矣垂死挣扎的犯人。稀脏的毛在无风的暗处一动不动。不知道是台上还是台下传来卤肉的气味。今天它可算是祸害了不少吃食。要我是老板，估计也起杀心。但是它毕竟是一只无助的、不懂事的流浪动物。它甚至很可能并不是为了觅食才不小心掉下天花板的——平房纵横相通的天花板，是另一个我们不了解其秩序和运行法则的秘密世界。掉下来后估计也是被小哥吓的，一步就蹿上了最不该上的地方。

我看着这只没名字的猫，试图用眼神告诉它：不要怕，我会保护你、带你走的。甚至可以洗干净身上的油污，找个好人家，定期打疫苗。以后天天都能吃饱，也不会再被围剿追杀。永永远远，忘了这一天。

猫起初没什么反应。过了一两分钟，突然轻声打起呼噜来，和我养过的那些猫一样，只是声音十分轻微。猫是这样一种一害怕就会整个身体颤抖的小动物。也是一种擅长用呼噜声表达自己对情感渴望的动物。温热的哺乳动物，脆弱无助的城市动物，容易过度防御的小小野兽。这对于它而言，同样是流浪生涯里极为艰难的一天，噩梦般的时刻。外面那么多人，个个看上去都不怀好意。包括那个号称要保护它到底却动用铁管的碎格子。也包括我。

但它居然开始打起呼噜来，在这样的艰难时刻。

我轻轻把食物和水推得离它更近一点。它也随即踏出一步。说时迟，那时快，我俩同时听到外面碎格子大声地说：“好了吗？猫被你捉到了吗？”

猫触电一般飞快退回最角落。呼噜声停止，眼神重新变得冰冷。它一定觉得我在骗它出去了。我和外面那些人一样，都不可信任。

不用再试图看它，就知道一切全完了。这刚刚建立起来的脆弱信任感一击即溃。就像不可逆的爱情，人世间所有自以为心意相通的时刻。

我站起身，因为蹲太久而短暂地头昏眼花，低头从那道没关的门里走出去。

“没捉到猫。”我说，“对不起耽误大家时间了。”

碎格子胜利地笑了：“还以为你多厉害！还是让我来吧。”她像一个笑到最后的女战士，手持铁管冲了进去。接下来就是一通好敲。刚才那只猫的呼噜声还在耳边，这时再看到她管子差点戳到它身上去，我的心揪紧了。

“你快出来猫咪，你要懂事啊！人家还要开门做生意呢，你快出来！你再不出来我打你了啊！”

她的声音高亢，嘹亮，真的在用那根铁管横扫它。比小哥最初的力道也许略轻，但是方式毫无二致。我心底有一个声音绝望地在狂笑：这和之前她担心的有什么区别？

我说：“动物保护组织的人一会儿就过来，可能得下班后。”

“那这段时间怎么办？”光头老板说，“我还得开门做生意呢。你不能让他们早点过来？”

“不能歇业半天吗？这也是事发突然。”

“歇业半天，谁给我交水电房租？谁来赔偿我的损失？”光头老板双手齐挥，声情并茂，“冰柜里还有整整一筐子肉没卖掉呢，不算被猫糟蹋的——大家讲讲理，我到底做错了什么，谁来管我的死活？”

碎格子说他们把那些肉洗洗还会继续卖。不知道是不是真的。我也不知道以前犯过这样的错没有，因为觉得自己动机高尚，就把别人看得低到尘埃里，以为其他人都在作恶。什么人都信不过，除了自己。

因为其他人都保持缄默，光头老板实在找不着叫屈对象了，只能冲屋里大喊：“这位小姐你出来吧，我还要做生意！”

碎格子渐渐找到了敲铁管的新节奏。她边敲边回嘴：“你还卖肉啊？我还以为你要把这猫也卤了卖了呢。”

光头老板终于气得闭了嘴。警察在一旁摇头，防爆手套戴上了又脱掉，脱掉了又戴上。另一个警察仔细地低头看那手套的厚度，在估摸多厚能敌得过锋利的猫爪。小哥一言不发，脸色发青。我终于再次拨通了李佳的电话：“真不好意思……您能不能早点过来？”

李佳问：“情况怎么样了？我这边忙着还一直担心呢。”

我大致介绍了一下：“猫不出来，那姑娘不走，老板觉得没法做生意。逼小哥报了警，自己也过来了。后来来了俩警察，但一直按兵不动，估计也觉得猫危险。现在就是所有人都僵在这儿，除了那姑娘拼命用铁管敲柜台下面。猫已经彻底失去信任感，随时可能攻击人。”

李佳说：“这情形听上去太危险了。那我赶紧去建国门借笼子，过来估计还得一会儿。”

与此同时，我听到铁管敲得越来越响。像委屈，也像失控。小哥走过去试图阻止碎格子，她恶狠狠地回过头：“你别过来！你打了猫还不够还想打人！警察可在这儿呢！”

道理因果满拧了。警察对视一眼，笑了。他们打算走。

我说：“你这样敲，除了把猫吓死没别的作用。”

她更狠地瞪了我一眼：“你起开！我不认识你！你是谁啊你教训我！知道你养猫，养猫了不起？”

小哥看我一眼。我俩都不知道说什么好。

管声如噪，像有人持续不断地拿最大功率的电钻装修。现在中午两点整，正午的太阳悄然从头顶上方移开，但所有人的太阳穴却同时被噪音击中，心烦意乱。年长一点的警察终于把防爆手套脱下交给年轻一点的，大步走到我面前：“那动物组织怎么说的？”

我说：“已经在路上了，应该很快。”

他对光头说：“一会儿你就该干吗干吗，该收拾收拾，该卖卖。也别赶猫了——这猫一时半会儿出不来。等会动物保护组织的人过来再用专业工具捉猫不迟。你也别真一生气把猫打死了——上面就是柜台，把猫打死在里面自个儿不也晦气吗！这么着，你看成不成？”最后一句是向着碎格子说的：“别敲了，出来吧！一会儿动物保护组织的人就过来了，比咱有办法。”

那姑娘又猛击十几下，终于不甘心地戛然而止。所有人都为这猝然降临的清静松了一口气，眼见她手持钢管威风凛凛地出来了，都以为她要走了。不料她整理了一下刚蹲下弄皱的衣服，说：“那我就在这儿等着。等那个动物保护组织的人过来把猫弄出来再走。”

我说：“还不知道要等到什么时候。要不咱先走吧。他们答应了一定会过来的。你如果想养这只猫，可以留个电话，我让那组织的人把猫抓住了给你。”

碎格子显见还恨我：“你走你的。我不要猫。”

年轻的警察问：“刚才报警，你不是说这是你的猫吗？”又向我使了个眼色，我便和他们出了院子。光头老板立刻跟在后面。

在马路边警察们对我说：“你别和这人说了，没用。就在这等动物保护组织的人来吧。”

我还没说话，光头抢先说：“这女的居然不让我进自己店！说我进去就会虐猫。她是不想让猫死，她想让我死！”最后一句说得字字血泪：“我虐猫干什么？这猫能放过我们就谢天谢地了，我请它还请不走呢！”

“那姑娘就是陷到一种情绪里了。”老警察摇着头，“现在这社会，有戾气的人不知为啥越来越多。还都觉得自己特别正确，特别高尚。特别不容易。”

手机又响起来了。我这才想起下午两点半还有一个会。

“有谁要动物保护组织的人的电话吗？我得回公司了。”我问，“万一人家找不到这里怎么办？”

光头刚歇斯底里地控诉过，此刻仿佛什么都没听见。

小哥站在稍远处，也在发呆。

还是那个年轻一点的警察找出一个本子记下了李佳的电话，又报了自己号码：“你就告诉她那卤味店在派出所附近。到这儿了还找不到，就给我打电话。”

我谢过他，就真的回去上班了。当时是两点二十。从发生这件事的十二点半到现在，马上两小时过去了——怀孕的同事吃饭了吗？我本来想宽慰宽慰她的产前抑郁倾向的。可这整整两小时我都做了些什么啊。

开会开到中间，手机响了一声短信提示音：“我快到了。李佳。”过五分钟又发来：“那家店在哪儿？怎么进去？警察的电话一直占线，打不通。”

小领导不满意地看着我：“你今天怎么了，一直神不守舍？”

什么地方正在发生极糟糕的事，而我却困于会场。如热锅上的蚂蚁，两分钟后，我终于硬着头皮说有点儿私人急事要处理。五分钟后我带着李佳急急地在太阳地里走。从下车到卤味店门口不过两百米，却心急火燎地觉得无比漫长，提着她带过来的笼子，听李佳一路告诉我这笼子原本也是她们组织的，送给一个收养流浪猫的老太太后，老太太今天要求她必须在五点以前归还，因为还要去公园捉别的流浪猫做绝育手术……

我听着，就好像听另一个世界的事。“好人总是自以为是。”同时不知为何左眼皮一直跳个不停。也许是天太热了。左眼跳财，还是左眼跳灾？

卤味店门口空无一人。警察，老板，小哥，看热闹的其他闲杂人等，都不见了。穿过包子店，发现院子里也没有人，只除了满脸无辜的碎格子站在中间：“你们总算来啦。”

“人呢？”

“都走啦。”

“猫呢？”我还提着那个很沉的长方形诱捕笼，一时之间回不过神。

“刚才那个店员去捉猫，猫把他手咬了，跑了！你不知道，那猫一嘴血！心疼得我呀！”——也不知道心疼的是猫还是人，但血大抵是人的。这才发现地上还有残留的一摊血，看上去现场情形一定相当惨烈。天实在太热刚才走得又急，我脑袋一阵嗡嗡作响，他们终究还是没等来专业人士就下手了。

一时间只能提着笼子站在那条过道里发呆。两个包子店的大妈在院子里切韭菜，我抬头看看屋檐，不知何时上面就会掠过一只发疯的猫。

碎格子也慢慢踅进来，突然冲我一笑。

我想说：“如果不是你，小哥不会受伤。”还想说：“你不是不认识我吗。”

但终于还是忍住了。

一分钟之后小哥从另一间平房走出来，伤口不需要刻意展示也非常明显：五六个很深的血道，指甲盖里都是发紫发污的淤血。再仔细看，这几乎是我见过的最骇人的猫抓伤口了，左手手心大概有一小块肉整个被撕掉，深红色的血还在不断地涌出来，纱布和创可贴根本压不住。

我不敢再看：“保护动物组织的人来了。”

他没什么表情地看了我们一眼。

碎格子在一旁插嘴道：“现在只能带他去医院了。你们要不要和我一起去？”

声音里似乎有笑意。猫毕竟平安无事地跑了。横尸街头的惨案终究没发生。

我们一行人从院子里鱼贯而出。这是一个五月寻常的星期二工作日，下午三点多钟的太阳高悬天空，正是一天中温度最高的时刻。小哥跟着碎格子，神情木然。李佳跟着我。我提着笼子。碎格子陡然间与我亲密起来：“走吧，我们一起去医院。”

李佳停下来不再跟着往前走。我也停下来。

“我得把笼子还回去了。本来答应老太太五点还的，万一一会儿堵车。”她说，“好多公园里照顾流浪猫狗的大妈都这样，觉得别人都不理解自己，尽添乱。哪怕这笼子是我们给她的，再借出来都得费半天唇舌——否则我也能早点赶到。”

我轻声说：“哪怕早到五分钟呢。老太太五点钟要做什么来着？”

“嗐。赶着去公园捉一只怀孕的母猫。说已经快生了，再不抓来不及了。趁天还亮，我这就走了啊。”

我等她扬招了一辆的士，都上车了才想起来道歉：“对不起，让你白跑一趟！”

李佳走后没多久，警察和我打了个电话：“猫跑了？人还是被咬伤了？被带去打疫苗了？好，好，好。刚有人发现了逃犯，所以我们急着走了……现在去抓捕的路上。动物保护组织的人说打不通电话？可能我们那阵子在打电话确定方位。不，不是杀人犯。就是个逃债的。”

我并不知道是哪个警察大哥，是那个年轻的，还是那位年纪大一点的。但逃犯和笼子是这个故事里唯一旁逸斜出的因素，却也起到了重大关键性作用。

这个下午，所有相关不相关的人都曾在不同时段站在同一个院子里。为了同一只掉进卤鸡店的猫展开博弈。

这个故事即便有那么多非虚构成分，我却倾向于叫它小说，虽然每一个情节都是真的，可是如果换一个人来说，估计就很不一样。想想看，换成那个光头老板。他也许会说，那个神经病女的。或者说，那俩神经病女的。小哥的说法则更不一样了。他也许会说，那神经病老板，和那俩神经病女的。此外警察又会怎么说呢？而动物保护组织的李佳呢？这真是一个过分漫长、燠热闷恹的夏日下午。

所有人都在尽自己的最大努力改变进程，坏结果还是发生了——也许最坏的是猫被当场打死，血肉模糊。那么，小哥被抓成那样至少也是次坏的结果。感觉尤为糟糕的，是我一开始就指出了这可能性。

这个不太有趣的故事还有一点残余的尾声。

当天我送走李佳后，并没有和那个姑娘一起陪小哥去医院——我实在不愿意再和她一起做任何事了——而是重新回到了那个小院。光头老板关店走人，干活的小哥去了医院。隔壁包子铺的两个大妈还在剁韭菜馅。有节奏的剁声让我不禁想起刚才铁管敲击架子的噪声，才不过半个小时，一切混乱癫狂的痕迹都已消失，生活重新回归正常秩序。蒸包子的香味传来，直到此刻我才想起还没吃中饭，也差不多三小时没喝一口水。但生活看上去平静如初。一个大妈突然发现了我，说：“你不就是刚才一直在这儿的姑娘吗？我都听半天了，你说的都对，可没人听你的。”另一个大妈说：“那女的真有问题。老板也不好。就是小伙子太可怜了。”

小哥的确伤得太重了。我说：“大姐，如果我想给小哥一千块钱，你们能帮我给他吗？”

两个大妈异口同声道：“转交太麻烦了。你还是当面给吧。”

而等我回到单位和家中，几乎所有人都反对我这样做。你凭什么给钱？你是觉得自己比小哥有钱所以有优越感吗？你这样人家只会更难受，莫名其妙就被北京人同情了——一千块钱又顶什么用？你凭什么同情他？就为目睹一切而没能阻止就觉得不安？

就像那个本来只是在朋友圈哭哭穷的诗人最后收到了红包。我突然觉得没办法再怪责我那个心软的朋友了。每个人，某一刻都会想当一个比实际更好的人，这不切实际的虚妄压倒了一切理智。当一个独一无二的，比其他普通人都更好、更纯粹的好人。我那个朋友一定是这样想的，碎格子也一定是这样想的。

三天之后，我在旁边的菜市场买了一个很大的台湾凤梨切成小块装进塑料盒里，又去那家紫燕百味鸡外看了一眼。窗口没什么人，他们家生意一直就不怎么好。远远地观望，能看见小哥的右手用白纱布厚厚地包裹了几层，碎格子终究还是负起了最后的责任，做了她认为正确的事情。趁他转身去院子的当儿，我把那盒凤梨从那个方形的小孔里扔下去。希望小哥不要以为是什么人的恶作剧转手扔掉。那凤梨据说比一般水果要甜得多，也贵得多，但是他也许以为只是普通凤梨。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样做，也许我只是希望他知道，初来大城的他和流浪猫一样值得人关心。我也希望他不要以为北京人都是神经病。

又过了几个月。有一天我无意中又经过那条街，才发现那家紫燕百味鸡已经消失了，连同旁边的包子店一起，连同小哥、光头老板和那俩剁韭菜的胖大姐一起。当然更包括那只也许仍然在逃也随时可能从天而降的猫咪。我这才想起北京这段时间到处都在拆除违章建筑。许多包子店、卤肉店和其他小店都一天天凭空消失，再也没有人记得这些店里曾经发生的一切，而那些人去往何处同样无人知晓。一切至此仿佛画上了一个真正的句号，不知道为什么，我站在路边发了很久的呆。然后去旁边还没拆掉的朝内南小街菜市场买了一个台湾凤梨。我自己以前从来没吃过这种凤梨，并没有想象中甜。

2017.5

朝内大街166号

咪咪花生

1

他来自一个南方的小城，到北京已经第十个年头。一直独身。

因为单身太久他时而产生幻听，总觉得身后有窃窃私语，议论他的种种不正常。“他对女的好像压根不感兴趣。”“表面正经的人私底下总特别荒唐。”“听说现在的年轻人流行用软件约炮。”“该不会是个同性恋吧？”

这些耳语就像微风吹动树枝一样暖洋洋地从他耳旁拂过，触感麻酥酥毛茸茸的，知道仍有人对自己的私生活好奇，感到冒犯的同时多少让人心情愉悦。他昂首挺胸地走在这些交头接耳声中，觉得自己像个古代的国王或者英雄。

但在现实生活里他当然是个废物。

2

买房子买到顶楼本身就是一件不明智的行为。他早就发现，夏天太晒而冬天太冷，到处都是偷摸潜入的鬼祟的风。而且独居在三十楼，比周围的房子都要高，望出窗外尤其有被世人遗弃的感觉。每晚他乘坐电梯上升时都错觉自己是要上顶楼去自杀。越来越高，越来越高，越来越高。他老是暗自希望电梯突然坏掉然后咯吱一声掉下来。

而独居的最大问题则是睡眠。睡眠毫无问题的现代都市人实在是凤毛麟角，而他毋庸置疑属于最平凡的大多数。每天晚上他独自躺在床上，总会思考很多或大或小的问题。有时候蓦然想起某件早已尘封的陈年往事，有时候闭着眼罗列第二天的工作计划。有时候反复纠结白天说错的话和自己不够得体的举止——随着年龄増长，他越来越在意自己的个人隐私，甚至刻意给众人留下神秘莫测的印象——有时候也会顺便琢磨一下领导和同事最近的言行。有时候则干脆只是饥肠辘辘，辗转反侧，拿不住主意起来上个厕所还是继续睡觉，或者干脆起来泡一包方便面，把原本不多的睡意彻底驱散在四十平方米的一居室中。

半夜上厕所时，许多次他都试图从墙上看到自己的过去和未来。坐在马桶上，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早已谈不上雪白的墙壁，边缘发黄，顶上还有几条裂缝，就像所有人不光滑完美的人生。但粗看上去也都还凑合，过得去。此外还有几块水渍。他喜欢的就是仔仔细细地盯着那些水渍看，越看越觉得有一块很像小时候爬过的树，另一块则酷似几近完美无缺的心，几乎想掏出手机拍照。但拍了可以发给谁看呢？他又没什么朋友。

一个独居者的未来或许很像是被时间白蚁蛀空的粉末。扑簌簌地，悄无声息地往下掉粉。他想着：有一天老了，大概也只能如此呆坐在马桶上，盯着裂缝密布的墙壁发呆。看了又看，看不出个什么更光明的结果来。也不能坐太久：再这么坐下去就要便秘了。

3

春节前他在公司突然收到一张明信片，简单地祝他新年快乐。正面是一条林间铁路的照片，铁轨旁开满了蓝紫色的二月兰，花丛中还有一只很小的黄猫，非常可爱。邮戳显示是同城寄来的，没有落款。这件小事让他高兴了整整两天。他蓦地想起一个人来，虽然他也并不能确定是不是那人寄的。

但万一呢？

他今年第一次说好不回家过年——也实在不想再被亲戚围观催婚。而元旦刚过却突然病倒了，和这个平素过分健康的城市一样。整个高速运转的大都会仍然歌舞升平，而他却开始无日无夜地头疼，口渴，随时随地在顶楼房间里爆发出一阵惊天动地的咳嗽，黄绿色病菌在他的喉咙血管里以疯狂速度繁殖孳生。从一月份起有一种奇妙的传言，据说武汉那边出现了一种类似非典的病毒，那么他是得病了吗？但他今年还没有回过家乡，那儿离武汉只有区区二十公里。他习惯了不去医院看病，因此病得实在沉重了，也只是请了年假在家休息，并庆幸外卖的便利可以让自己不必出门……病情最重的时候，外卖平台还是一如以往如同超级战士般随时随地可以拯救他的独居生活。稍微康复一点，就可以挣扎着起来做最简单的一人食。冰箱里肉菜耗尽，他就在App上下单买新的，再坐等平台配送小哥送到门口。去开门时多少总有延误，等换好衣服走到门口，信奉时间就是生命的配送小哥早已不见踪影，因此他几乎从不知道给他送来生活必需物资的人长什么样……这就是现代原子社会带来的极大便利。但换言之，也就很难有任何人知道他在城市某个角落的楼房顶层生病。

那些包裹总是静静地放在空无一人的楼道里。倒很像暗恋者送来的信。

他当然也没有告诉父母自己持续低烧，已经二十天了。

而那张明信片被他从公司带回来后，一直压在枕头下面。他感觉稍好时也会在纸上写写画画，但这封信一直没有写完。就和明信片没有落款一样，信也没有抬头。

两个礼拜后，他的病情通过大量喝水睡觉，终于一天比一天好转。他有一天突然发现自己有吃饭的欲望：那天他大部分时间都站在厨房里，刚做完就狼吞虎咽地吃掉。吃完没多久又饿，复又回到厨房，一天整整吃了四顿，边吃边无法自控地微笑，庆幸自己终于回到了世界的另一边。

他曾病倒的这件事除了必须向之请假的单位领导，没有任何人知道并关心。整整半个月年假就这样消耗殆尽，而那封信终于没有写完，和明信片一起，被收在了抽屉里。

4

一月中旬某晚他做了一个甜美的梦。梦见在雪白明亮的病房里，小学的班主任带着一大群人拿着鲜花和食品来探望他。醒后他想起自己还是四年级扁桃体发炎时有这样的盛况，但梦中那些拿着礼物的面孔却悄悄偷换成了长大后同事的脸。而小学老师的脸也变了，变成了他认识的一个女孩。那一刻躺在病床上的他既十分腼腆羞涩又感到格外幸福。

那个女孩是他在工作中认识的。

其实说起来也并非十分标致，长相最多称得上舒服。关键的是爱笑，随便说点什么就乐了，有时抿嘴，有时扬眉，眼角一弯，笑意像清亮的水一样源源不绝。他刚开始觉得解渴，看多了就更渴，进而暗自希望将水源占为己有，悄悄给她起了个外号叫作井。

他们都说井结婚了。但这和他又有什么关系呢？井每次到公司来他都特别热情，热情到周围同事为之侧目的地步。

他给井倒水时发现一次性杯子盛热水很烫手。下次她再过来，就特意换了新的大英博物馆的马克杯，他在网上挑了很久才下的单，当面却什么都没有说。还主动替小井跑腿复印材料，楼上楼下，一沓又一沓。而这些原本可以交给实习生去做的。有时也会交谈几句。两个人都内向，这种一来一去就变得格外缓慢而吃力。但他愿意花费最大力气克服自己的社恐，只要能偶尔看到井溅出笑意的眉眼。在合作项目的一年里他们差不多俩礼拜总会见一次，他有小井微信，却也从来没有私下联络过。

有人暗自把这件不同寻常的事报告了领导。领导皱着眉头想了半天，觉得是别人还可能担心惹麻烦，是他影响却有限。便仍然让他负责与井公司对接的项目。

有一次井在等他签字的时候百无聊赖地在玩自己的手机壳。他很注意地看着：“你的手机壳上有一只小猫。”

“是的。”井说，“我最喜欢猫。”

话匣子就此悄然打开。他问：“你家里也养了猫吗？”

“小时候养过，现在没有。我先生不大喜欢动物。”

“噢。有些人是不喜欢。”他说，“我也没养过。他们都说我一个人住，其实可以养只猫。”

“真的？那以后我要是有机会弄到猫就送你。”

“好，你给我我就养。”

“上午那份合同在哪儿，我看一下。”话头被突然走进来的同事打断了。他抱歉地对她笑笑。在办公室里聊天就有这点不好，随时随地都可能被进来的人、突然的事打断。但什么样的人会无法忍受养一只动物呢？他由此开始不受控制地想象她丈夫是怎样一个人。也许是个粗心又大男子主义的人吧？对井一直喜欢猫的事置若罔闻。还有一种可能就是想要小孩，或者是猫毛过敏。无论哪种原因，他都替井感到遗憾。她那么喜欢猫，从手指无意识地摩挲手机壳上的猫咪就能看出来。说到猫咪她的眼神瞬间就亮了起来。

而她没有猫的同时，似乎也没有孩子。这个没人告诉他，是从井的朋友圈推测出来的。她从来不晒任何小孩子的照片，只偶尔转发社会新闻，以及一些和保护动物有关的文章。

5

他大病初愈之后，却发现全城乃至于全国人民日渐陷入了一种不可遏制的恐慌之中。来自武汉的消息确实了，那的确是一种新型的冠状病毒，而且传染性极强，发展极烈。一月二十三日，也就是离春节只差两天，武汉正式宣布“封城”。这下他想回湖北过年也回不去了。

他打电话给父母询问情况。“我们这边还好。”他们说，“毕竟不像武汉，没那么多确诊病例。不过好多去武汉打工的人回来过年。”

“你们要当心一点。”他在电话里除了如此苍白地说一句，也实在没有更多的话说。他自己都差点病得要去住院输液，好在竟然已经稀里糊涂好了，否则这时候去医院只能添乱，也加剧了传染其他病毒的可能。他没办法不替自己感到庆幸，又隐约乐观地觉得，父母也一定能够逢凶化吉。

他也想给井打电话，他知道她娘家也在湖北。但是想了又想，都找到通讯录里她的名字了，终究没按下去。自从项目结束，已经半年多没有联系了。此时突然出现，会不会显得唐突？

过年了。天气仍然阴冷着不见起色，整个城市也一天比一天更显空旷。往常到了春节，北京几乎会走空一半以上的外来人口，而今年彻底变成了一整座空城。几乎大部分餐厅、电影院和娱乐场所都停业了。在这种千载难逢的战时情况下，他反而无法长久地关在家中与世隔绝，会偶尔到楼下绿地公园散步，因为几乎遇不到人。庙会演出之类的都停了，网上到处都是人心惶惶的传言，义愤填膺的追责，各地都在写“封城日记”，微博更是众说纷纭。他想如果此时病倒，感觉一定非常不一样，大概写遗书的心情都有了。

但疫情也开始督促他更认真地思考自己想要什么样的生活。

二月初某天，天气突然放晴，小区里的杨树已绽出了嫩芽。太阳照在那鹅黄新绿上，格外有一种轻盈迷蒙的气息。不论人类世界如何因肉眼看不见的病毒动荡不安，春天毕竟势不可挡地到了。他莫名其妙想起井来。井此刻在北京吗？和家人在一起吗？每天宅在家里做些什么呢？他一直想象井应该住在朝南的房间里，养了好几盆美丽的绿植，每天早上总站在落地窗前给它们浇水，背影纤细端直。此时他暗自决定她的睡衣应该是温柔的鹅黄色。那么她丈夫呢？他穿着什么样的睡衣，和小井般配吗？这个他却想不好。更多更具体的情形他就不愿意想了，感到头痛。

他突然站定。正如许多次幻听到身后关于自己的议论一样，他突然听到了细若无闻的猫叫声。

他蓦地回过头去。那件淡黄色的睡衣从想象轻快地跃入现实，化身为一只黄色的小猫钻出落叶灌木丛，一动不动地在步道上，仰脸望着他。

6

这是一只怎么样的小猫呢。首先是瘦。瘦得皮包骨头，太大的眼睛嵌在瘦猫脸上，稀脏得几乎看不清楚眉目。但仍然能分辨出皮毛棕黄，同色环纹尾巴尖高高竖起，在冷空气里惊恐地不断抖动。它一瞬不瞬地盯着他看，随时做好退回到灌木丛里的准备；同时又绝望地咪咪叫着，大概已经饿了很久了，即便面前是个骗子，坏人，变态，虐猫狂，那也别无选择，只能冒着破釜沉舟的绝大风险，斗胆一试。

他蹲下身子：“咪咪，咪咪，小猫？”

一瞬间这只小猫看上去仿佛很需要人，并选择了相信自己。他心念一动：或许可以带回家看看？等养好了，再问井要不要。

也许她会高兴的。

7

他从来不知道光天化日接近一只猫竟然这么容易，比想象中要容易得多。只要蹲下身子，伸出手，那幼小无助的兽就会自己战战兢兢摇摇摆摆地走过来，温热的小身子一靠近自己的膝盖就开始呼噜呼噜，在自身充满恐惧的同时，先主动领受了让面前这个巨人放下戒心的和平使命——不要害怕，我不会伤害你的。而你呢，你会在数九寒天给我一口吃的吗？

他轻轻地伸手摩挲小猫的头，皮毛粗糙，温热，呼噜声更加剧烈，几乎是战栗着急于让他了解，它信任他，需要他，渴望得到他的保护和一口吃食。这么多年了，他第一次奇怪自己竟从没有想过收养一只小动物。要不是井说喜欢猫，他大概也仍然会一直不动心的。但眼前这只猫正因为是一只猫，就和那个想象中淡黄色的身影发生了一点奇妙的关系。

他看不出来这只猫到底多大了，却无师自通地去最近仍然开着门的便利店买来了幼猫妙鲜包、牛奶、一次性纸碟。小猫狼吞虎咽，吃得极快，不断发出呜呜的声音。

“慢慢吃，吃完带你去宠物医院，如果还有医院开门的话。”他轻声对正埋头大快朵颐的小猫说，“当心不要噎着。现在我们是朋友了。你好啊，小猫。”

你好啊，小猫先生。

从大众点评上查到一家离这最近的宠物医院，打电话过去竟仍然开着门。他轻轻地提起小猫的脖颈，比他想象中还要更轻许多——这动作还是小时候养猫残留的记忆。但那时父母认定他的主要任务是读书，所以养猫的回忆并不如何美好。那只亲戚送来的小白猫非常可爱，后来是被妈妈以影响学习为理由强行送人的。也许正因为父母管教过分严格，所以他后来才一直有一点双相情感障碍？这年头这些时髦名词真太多了。一个人总能为自己的性格缺陷找到无数原生家庭的借口，而这样也好。也好。

但现在猫又出现了。在他三十岁仍单身的这年。小猫再次从天而降。

8

给小猫做了全面体检，包括血检和便检，杯状病毒、疱疹、细小病毒和猫瘟一应皆无，基本还算是一只健康的幼猫仔——他一进门就忍不住问：“它到底多大了？”医生说：“太瘦了，从一个月到两个月都有可能。其他问题都不大，就是有点贫血。”

怪不得它的脸看上去那么奇怪，原来理应粉红的鼻头是苍白的，眼睛又那样大得惊人。

“您真是好人，疫情期间还捡猫——前阵子不说动物也能传染病毒吗，好多人都把自己家的宠物扔了。”帮忙按住小猫做体检的护士小姐口罩上面的大眼睛充满赞许。他心底一阵飘飘然，仿佛井本人在夸奖他。

“检查完需要注意什么事项？”

“小猫不能洗澡，”医生嘱托说，“看上去再脏也不行，流浪猫普遍身体不好，一洗澡着凉很容易感冒，这季节人和猫感冒，都不是什么好事。”

他点头称是，又问：“什么时候打疫苗呢？”

“先带回去养一个礼拜以上，如果没有大碍，再来。”

小猫像一朵脏乎乎的云偶尔停留在他怀里，掌心，口袋中。那么轻，软，弱小，不堪一击。他轻轻用手掌托着它，另一只手放在猫肚子上，能摸到一根根细细的肋骨和微弱的心跳。流浪猫有虱子又不能洗澡，只能在宠物医院做了初步的体外驱虫，也开了体内驱虫的药。但是肉眼可见几个黑点还在小猫头颈出没，也许刚点了药，正在做最后仓皇的迁徙。

不过从上午到中午，天空的颜色都突然变浅了，像老天爷懒洋洋地眯起眼假装午睡，其实注视着苍穹下一人一猫慢慢走回顶楼的蜗居去。

进门把小猫放下，猫顾不上警觉地查看四周环境，立刻跌跌撞撞地回头找他——那个刚刚收留了它的好心的巨人。他一阵心软，把刚买的碗碟洗好放在门口，再分别倒上猫粮和清水。离此前的户外野餐还不过两个小时，又是一轮新的、急迫到喘不过气的饕餮。

“小猫慢慢吃，都是你的。不要急。”他自觉像文艺片里自言自语的傻子，“我打个电话啊。”如果没有捡到这只猫，他不知道到底有没有勇气拨通这个号码。

电话很快接通了。

“喂？”

“某某吗。”他差一点叫出井这个名字但好在没有，“过年好。”

“是你啊——新年快乐，恭喜发财！”

他此刻非常庆幸是正月里，这个电话可以顺理成章变成合作甲乙双方的礼节性问候。但电话的属性却容不得半点沉默，刚一走神，头立刻就像泡过头的海参一样涨大了：有什么事呢？

那边是轻快的、天真无邪的口吻。和往常一样，他只能任由井那边先拾起言语断掉的线头。他也不是不嫌弃自己的。

“我，我捡了一只猫。”

“什么？”那边的声音这次货真价实地惊诧了，“你捡了个什么，一只猫？”

“就是刚才下楼散步的时候，在小区里的灌木丛里捡到的。很小，医生说一个月到两个月都有可能，估计是母猫不小心弄丢了的。刚带它去医院做了体检，还挺健康的——你想要养吗？”

“你知道我家人一直不同意我养猫……等我和他们商量一下，如果同意养的话再给你打回来？”

“好的。等你。”

放下电话他明显地松了一口气，低头看仍在进食的小猫，肚子肉眼可见地突了起来，显得四周肋骨更明显，像非洲难民纤细的四肢和鼓胀的肚腹。他担心撑坏了它，赶紧把碗碟盖住：“不能再吃了，休息，休息一下。”

而小猫的休息就是把他的腿当作树干熟练地爬了上去。他想象不出来这只猫这些小小的把戏都是从哪里学来的，但是它明显一点都不认生，而且非常愿意亲人，很快地在他两腿之间蜷缩着睡着了，翻着圆滚滚的肚子，毛茸茸的猫头埋在他膝盖之间，相对脸来说太大的耳朵抽搐着。这样一只毫无提防的小崽。他找来了湿巾给它擦脸，擦了半天猫脸才逐渐清晰起来：原来只是糊满眼屎，其实模样很俊秀。这样一只毫无提防也不反抗的小崽，而他们才仅仅认识不到半天。都说猫是自己选择主人的，那么它们到底是靠什么判断的呢？

井的电话迟迟没打来。在漫长的等待中他昏睡过去。再醒来时，窗外的天都黑透了。小猫原本还在睡，立刻也跟着醒来。

屋子里有另一个生灵的感觉着实奇妙。

9

此前他一个人孤独得不得了的时候也有。比如说下雨天，实在无处可去，只能留在家里看书。也是翻开一本看着看着就昏睡过去，效率极低。打开社交网络想不起来可以和谁打招呼。几天都不会有人打他的手机——除了推销人寿保险和房地产的——而微信大多是工作通知。成年人没有朋友也许是很正常的，尤其在他这样一个同龄人多半早已娶妻生子的年纪——他甚至发现一个秘密：开客厅灯看电视远比不开灯看更容易入睡。譬如他就总是看着看着就倒在沙发上，等第二天早上醒来，才发现电视哇啦哇啦热闹了一夜。而脖子也窝了一夜，痛得不能转动。

而现在不一样了。现在他有猫了。

他一直忍着没给它起名字。比起收养，命名像更加慎重的仪式。但在井没回电的两天后，他终于放弃送养的打算，决定给小猫起名花生——因为他最喜欢吃油炸花生，以及花生这种植物根系深深扎于地底，果实一定要在绝对黑暗的环境里才能长大，十分羞怯。像他本人。

但这只叫花生的小猫熟悉环境之后却相当活泼，迅速探访了能把猫头塞进去的所有空间。日常游戏就是追踪定位他本人，从客厅一直跟到厨房，再从厨房亦步亦趋跟到厕所。在一个不用的小盆里倒了猫砂，它就飞快地学会了上厕所并埋好，猫类基因天生自带的隐藏气味的本能被传承得相当之好。他每天都惊喜于小猫对与人类同居生活的点滴进步。头几天，它还总在夜里害怕地呜咽，渐渐作息和他保持一致，他每晚上床后，它就在床边的小凳上卧倒，不多时就传来了让人安心的呼噜声，间或在梦里咂巴嘴，仿佛梦见了吃饭。圆滚滚的小身体在夜色里像个毛绒玩具。早上他下床的第一时间它也跟着迅速清醒，精神抖擞地在晨曦里做完全套猫式伸展体操，随之从凳子上一跃而下，上厕所，吃猫粮，开始一整天崭新的猫的探险。

井一直没回电话，他起初有点惆怅，很快也就想通了。大概还是家人反对没办法养吧；这样突然塞给一个不太熟的人一只活生生的猫咪——又不是什么别的小玩意，而意味着十几年的承诺和照顾——实在是太唐突了。

但一个星期后她的电话突然来了。

“和家里人整整吵了一礼拜，还是不同意。不过我担心你不知道怎么照顾奶猫，能不能让我过去看看小猫？”

事实上他这几天已经和花生相处得很融洽了。其实一点都不难照顾，就是一只软萌的猫形天使，飞快练就了随时倒在拖鞋上卖萌的绝招。唯一问题是还没有洗澡，以及长大得过于迅速，小沙盆的猫砂越来越容易被扒拉到地板上了。

但是他当然喜出望外地说：“好的。”

10

半年前的某天，他下班从地铁站骑回自己小区，突然心血来潮地追着日落一直往西边骑去。骑了四五公里后，在道路的尽头发现了一座颇有野趣的小山，山这边是若干座看上去没什么人会买的烂尾别墅，而爬上山顶——最多只要三四分钟——再往另一边看，则能俯瞰到下方若干条铁路纵横交错，间或一辆火车开过来，若不是至少五十节车厢的黑黢黢的超大货车，就是颇有复古美感的绿皮火车。这附近大概有个煤矿。他站在山顶眺望着下面的火车和铁轨，突然觉得它们很像五线谱，而那些呼啸而去的列车则是点睛的音符。山坡下有很多槐树，会同时在这交响乐中轻轻摇曳，合奏出一曲温柔的歌。

在养花生之前，他曾经幻想过带井一起去那里看火车。因为有一次井和他说，她从小住在铁道边，父母都是铁路上的职工。后来去城里上学了，一下子听不到习惯的火车声了，头几个礼拜一直失眠。后来终于适应了，回家又开始失眠。再后来就到了更远的北京读大学。

“北京市区里也有火车吗？”他记得她随口问。

“有的。”他说，“春天还可以到北京北站专门坐S2去延庆看杏花。”

这建议似乎有点过于浪漫和煞有介事了。其实根本没必要走那么远。即便某个黄昏和她抱着膝盖并排坐在这座野山的山坡上，五月槐花在夕阳中散发出阵阵甜蜜的香气，看下面纵横交错的铁轨，也一定会非常快乐吧：何况就在东四环边上，并非多么偏僻的市郊，就有如此富有野趣的地方。附近的小孩子拿筐子在摘槐花，集满一筐交给父母做成餐桌的佳肴。他后来又独自去过几次，也曾适逢漫山遍野如火如荼的花事。只是一直没有和她说起过。

现在有了花生，也许可以带着猫一起去那里看看？反正整个城市都在疫情的笼罩之中，反而不会有人会在早春去那样一个荒凉的地方。

井一小时后到达楼下，按门铃上楼，一进门就从帆布袋里接二连三掏出十个罐头。看他一脸惊奇她笑起来：“是这几天在网上买的幼猫罐头，昨天才送到。最近好多快递物流都停了。”

“你怎么过来的？”

“骑共享单车。”

许久不见，再见面才发现井和想象中完全不一样，压根没穿什么黄衣服，就是最寻常的黑色长羽绒，整个像套中人。里面的毛衣倒是黄色的——看到花生的喜悦也是货真价实的。她蹲下来向它伸出手，小猫一开始飞快躲进了房间，这时竟也迈动着罗圈腿摇摇晃晃向她走了过去。

“好乖。它叫什么名字？”

“花生。”

“这么巧，我最喜欢吃花生。”

“我也是。”他无声地说。她没有抬头看他，所以没法发现他满脸都是无法自控漫溢的笑意。这个孤独的单人囚室现在陡然有两个客人了，其中一个，还是井。

“花生好可爱，就是太脏了看不清楚脸——不介意我给它洗个澡吧？我以前经常给我家的猫咪洗澡，不会感冒的。”

他除了说好还能说什么呢：“好的。”

两个人配合相当默契地给花生洗了个热水澡，又像一对新手父母一样手忙脚乱地给它吹干了毛。洗完之后小猫堪称焕然一新，露出了黄白相间的橘狸猫本色，而刚才湿漉漉的样子则完全可怜得像一只水老鼠。

“洗澡的时候发现花生身上有虱子呢。”井说。

“一直有虱子。不过第一天就去医院做了体外驱虫，应该大部分都死了。”

“怪不得水里漂浮那么多虫尸——亏你忍了这么久！”

他讪讪地笑。以为这嗔怪有一种亲密之意。

“我只能待一小会儿，还是说采购口罩才出来的。”

“噢。你住的地方离这儿不算近。”

“也还好，六公里在北京就不算远了，骑单车小三十分钟。等有时间再来看花生。它太瘦啦，你再给它养胖点儿。”

井来去匆匆，甚至连一杯泡好的茶都没喝完。也完全没有想象中促膝聊天的场景。就和忽然前来一样，走得也格外仓促，接了一个电话后就立刻匆匆走了。但空气里仍然留着一点陌生的香水味，厕所里还充满了猫洗发香波混合水蒸气的氤氲——花生刚才曾挣扎着在镜子上印了几个清晰的前爪爪印，两个人大笑了很久。等再看到这一串可爱的爪印，他却在镜子前发了半天的呆。太强烈的喜悦和太突然的失去都让他有点无所适从。手里还抱着花生——此刻已经是一只没有虱子、没有耳螨，也迅速失去了临时的女主人的花生了，看上去也不无失落，哼哼唧唧从他手上挣脱开去，跳到沙发上一小块绒布上，侧卧着。它没有感冒，谢天谢地。

“你之前有虱子的时候睡这儿，现在洗干净了还睡？”他假凶它。

而花生一反常态，压根不搭理他。作为一只还没有绝育的小公猫，依它的看法孤独大概是可耻的，如此这般的独居生活是不够健康的，不让它拥有一个会洗澡会按摩会吹干毛的温柔女主人更是有罪的。

“喂别这么势利好不好——她以后还会再带罐头来看你的。”

但花生呜咽了一声，断然拒绝相信。

11

井后来果然再也没来过。与此同时，国内确诊日渐清零，境外数据却还在如火如荼地发展。到六月份，本市数据尚有一拨反弹，但所有人已经不太紧张了。

而无论世界如何割裂成两极，他和花生一人一猫的生活依然静好，好到可以叹“帝力于我何有哉”。他有时问：“你说井那次为什么会来我家呢？她对我到底什么感觉？”

花生不响，他就接着问：“如果我告诉她喜欢她，愿意和她一起养猫——她会接受吗？”

他盯着猫头看，直到感觉圆脑袋教人不易察觉地左右晃动了一下。

“我觉得也是。她那么好的人怎么会喜欢我呢。所以这就是个秘密——就像你的存在一样——单身公寓楼理论上不允许养动物。”

花生不满意地打了个哈欠，意思是它毋庸置疑地合理合法。它现在越来越大了，已经变得肥壮而且慵懒。

“就因为井喜欢猫，我才养你……”一个无形的秘密，就此变成了一个越长越大的猫形实体，“……不过，还是很高兴遇见你，花生！”

春天余下的日子越来越少。一天下班后他带花生去爬了铁路旁的小山，他安静地坐在山坡上，而猫在笼子里，一同凝视晚霞。回家路上又拐去了久违的菜市场。这是一个很大的菜场，附近居民都喜欢去。以前去也就是在靠近门口的摊位匆匆买好菜走人，这次因为想让花生见见世面，索性走进去了。到深处才发现有两家鲜花店。他在其中一家挑了很久，买了一大束金盏菊，几枝紫罗兰和雪柳，卖花的女老板殷勤地给他包在一张发黄的英文报纸里，看上去悦人眼目，十分适合送人。但他却无人可送。

六月的梅雨季节，即便在华北，也是很容易突然下雨的。室外电闪雷鸣，大雨如注中他只能竭尽全力保护手里的花和猫笼。报纸很快就全打湿了，花束也随之变得沉重坠手：这大概是整整一个春天最不适合买花的一天、最不适合带猫出行的日子了。猫笼子在手上摇摇欲坠，彻底暴露在风雨中，一大汪雨水从他的伞边争先恐后地落下，又沿着笼门尽数倾倒在花生身上。自从上次井给它强行洗澡吹毛后，花生早已确信自己在这世上最可憎恨的事情就是把身体沾湿。因此它歇斯底里地大叫一声，在笼子中狂跳起来，让他抓不稳把手掉在地上，并就此把笼门摔开，紧接着从樊笼中一蹿而出，飞快地跑到了大街上。

现在它是健壮美丽的猫少年了，却丝毫不在意缎子般的金黄皮毛在暴雨中被打湿，颜色随即变得晦暗，重新回到了洗澡前的落魄模样。它甚至没再回头看他一眼。

而这样痛快的大雨好久没有下过了，混杂着花香，尘土，其他轰然腾起的一切人世间的秘密。他的猫和他隐秘的爱，他在世界上最深的依恋马上就要在大雨中自己生脚跑路了。到处都是双闪熄灭的车灯，昏黄朦胧的路灯，湍急的春雨和狼狈不堪的被浇得透湿的人，但没一个人像他那样即将遭遇一种情感的灭顶之灾。这个独居的男人因此在瓢泼大雨中惊慌失措，把刚挑好的花束随手塞给离他最近的路人——刚好是个受宠若惊的大姐——顾不上解释拔腿先去追猫。花生决定离开的这天，比遇见那天却要果断得多。很快它就在马路上跑得无影无踪了。长大后的花生。不再需要他，不再无条件信任他、依赖他的，花生。

雨大得像要把所有走避不及无片瓦遮身的人拍死在当场，云黑如墨，天地瞬间变作山水长卷，路边的高楼逐次隐退在深深浅浅的墨色里，也包括一只不知六个月还是七个月大的杳无踪迹的橘色公猫。

他提着空笼子孤零零地站在马路边。

绝望中他拨通了那个早已烂熟于心的号码。只有她知道他养了花生，还见过。此刻猫丢了，除了她，还有谁可以告诉？

但那边一直没人接。待接通的长音在大雨中无止境地响下去：嘟——嘟——像打给火星一样毫无回应。生平第一次，他真心实意痛恨自己的处境，孤独到连一只猫都不愿与他做伴的地步。终于确信不会有人接了，想说点什么的渴望却一泻千里，于是仍不顾一切带着哭腔对手机说：“快接电话……花生跑丢了，就在家附近的菜篮子市场门口……你说它会去什么地方？……我喜欢你。我一直都喜欢你。我是为了让你高兴才养猫的，为什么他不准你养你不生气？猫是世界上最懂得爱的动物……明明是你自己的生活，却受控于他人……我其实一直都知道他对你不够好……不会只有你手腕变紫的那一次……得多用力抓一个人，才会留下那么深的指痕？”

“喏，那就是个意外。他后来也不敢了。”那边轻声打断了他彻底失控的长篇大论。

他猛然安静下来，长久无法发出任何声音。话筒这边和那头，好一阵子都只有沙沙的巨大的雨声，两个人都像被来势凶猛的雨势吓住了，不再说话。手机到底是在哪句话上接通的？雨后的世界会因此发生些许变化吗，这软弱多情的男人会因此得到稍许不一样的人生吗……退一万步，走失的花生还能再找回来吗？它那么亲人，再变成流浪猫一定会很不适应吧？

他终于挂断电话，在大雨中号啕大哭起来。意想不到的是十五分钟后，一辆的士停在了市场门口。随即一个穿T恤牛仔裤的女人钻出车门，冷静地目睹了大型崩溃现场后，却只是走过去轻拍了一下他肩膀，就沿着马路牙子边走边温柔地喊：“咪咪。咪咪。”

这原来才是井真正打算送给花生的名字。是全世界最常见的猫咪通用名，毫无任何稀奇之处，但有可能也是非常时刻猫唯一听得懂并反应得过来的名字。老实说这名字念出来实在很像秘密：就像我们每个人都有成千上万个的那种，秘密。

故人西辞黄鹤楼

她的胸实在是非常大而且软，而且……应该是真的。

负责在门口迎宾那几位可劲儿起哄架秧子，说男生女生十来年没见了，一见面必得大大方方都抱一个，谁也不许跑。结果一堆人都笑着推三阻四地站着不动，只有他刚出包厢准备上厕所，一闻此言信以为真，傻乎乎地见又来了个女生就真的张开手臂，而她刚进包厢门，见此竟然也没拒绝。因各自紧走几步迎上去，惯性一时间收不住，真个儿是软玉温香结结实实抱了个满怀。但定睛一看竟然是她——二十年前和他有过那么一段货真价实的恋情的她。那瞬间空气突然间凝成了不透明的水泥体，他呆呆地一径抱着她——这样的拥抱以前并不是没有发生过，反倒是发生得太多了一点，比如说即将宵禁的女生宿舍楼下，或者若干年轻男女情难自禁的，校园的某个角落。

出于无法言说的尴尬和失神，这拥抱显然维持得超过了正常时间。久到她不失礼貌地轻轻推开他，往后退了好几步，笑笑。他能做的唯有慌忙松手：“对不起对不起。”

而第一个感觉却是，或许再抱一会儿就要引发某种教人羞愧的生理反应——却并不是诸如此类情境下更容易生发的其他感慨——身体的反应总是更加直接。虽然只是礼节性拥抱，但一刹那所有感官机能全都轰然开启，反复回想那几十秒亲密接触，怀抱里的腰身依旧窈窕，凹凸有致，或许，只是腰比以前稍微粗了那么一丁点？那么，她已经生育过了？和什么人？

他也怀疑凭那么短的拥抱并不足以真正认知到如此之多的客观事实，多数只是震惊之余心头不期然荡起的涟漪。眼前的女人只比他小一岁，四十三。在古代，毫无疑问是中年妇女甚至有幸当婆婆的年纪了，在现在，却依然还可以理直气壮地自称熟女——也有人促狭地说成是虎狼之年的——打扮可少妇可淑女；进可攻，退可守，正是一个女人绽放到最盛的锦绣华年。她似笑非笑地看着他，仿佛清楚他正对自己品头论足掂量斤两，却丝毫不以为忤。她显然有足够资本自信——即便用最挑剔的放大镜也没法找到她眼角的一丝细纹，模样和二十年前居然相差无几，一定要逐帧精确对比的话，最多轮廓丰腴了些，但皮肤却更莹白剔透，粉光脂艳。对此他再度惊叹于现代美容术的神奇。这在直男眼中近乎巫蛊之术，它的唯一使命，就是对抗时间流逝和地心引力。东方女性凭借傲人的肤质基因，加上昂贵的护肤品和更昂贵的医疗美容，竟然真的可以做到——眼前就是一个最好不过的范例。

她的眼睛看上去格外地大且有神。过了一会儿他才发现她画了精致的内眼线，裸粉色眼影，睫毛既黑且长，浓密到不合常理，越发衬得一双妙目明眸善睐。他好半天才想到大概刷了睫毛膏，要么就是接了假睫毛，只是不至于像二十年前的“亚洲小姐”宫雪花假得那么夸张——说来这也是一个暴露年龄的名字，但当时还是少男的他就颇心仪那丰乳肥臀浓艳之姿——总而言之，仍然在可接受的日常审美范畴内。其实不能说直男就对女性之美一无所知：对于异性费尽心思让自己显得更精致完美以飨世人，他们其实是相当领情的；因为无论如何结果总归是利己的——街头免费冰淇淋越来越多，而她也正是其中之一。

他的笑容也和融化的冰淇淋一样即将溢出来，随时快要滴落，同时有点结巴地说：“你，你真是越来越漂亮了。没有想到。真的没想到。”

他恨不得手动贴脸点赞以示诚意，事到临头只恨自己词汇量太少。

她现在的穿衣风格比大学时候高出何啻数个段位。那时的她总穿寒碜的粉红格子衬衣、牛仔裤、帽衫，貌似青春逼人，却也平淡乏味。现在她外搭一件卡其色长风衣，敞开的衬里微微露出方格子，说不出地眼熟。他出神地想了又想，才想起来这是巴宝莉的标志性LOGO，他妻子有一条同款格子围巾，是他这么多年来送的数量相当有限的礼物之一，还是出国看同事都买一起糊里糊涂买下的：在纽约的奥特莱斯所有人都哄抢似的人手几条，他也不好意思故作清高不肯占这便宜，虽然他其实压根就不知道到底能便宜多少。照他看，这围巾又不是真金银线织就，何至于就好几千？但照这样的定价策略，这件风衣没准得一两万——如果真是正品的话。如此看来她日子过得相当殷实。

他不知为何悄悄放下心来——遂决定主动大方地先问对方近况：“这些年，你一切都好？”

她得体地抿嘴而笑：“过得还成，当然比不上李处，官运亨通，妻贤子孝。”

都说同学会就是乱搞会，可惜这重逢时间有点太晚了，前些年位置没升上去，就一直没好意思参加。他心猛烈地动了一下。毕竟有过一段不浅的前缘，等班级聚会结束，不知她愿不愿意和他去喝一杯咖啡，留个联络方式？虽然毕业这么些年来一直不通音信，他忙着挣前程，奔仕途，感情方面早就水定河清——该做的倒也一件也没耽误，结婚，生子；大的是女孩，十岁，二胎是男孩，五岁。主要是太太全职在带，他只负责回家威严而不失慈爱地问问功课做完没有，保证后院不起火、自己稳步晋升就成。虽然照料家人略有失职，但多少中国男人不都如此？先成家，后立业。主谓轻重，清清楚楚。

“你也……早成家了吧？孩子多大了？”

“今年刚离。工作太忙，也一直没顾上要孩子。”她微微一笑道，从表情上看不出来遗憾或悲伤。

对于他来说这却是再完美不过的答案。离婚了，虽然未必就寂寞芳心开无主，但会不会也可能恰好需要来自前男友的，一点点微不足道的慰藉？虽然她其实比妻子要大，但毕竟是资深美女，保养又得宜，走在路上仍有不低回头率。回想起那胸部的巨大绵软，他一阵口干舌燥，费劲地咽下唾沫，努力露出最真挚的关切神情：“……你这么优秀，怎么会？”

“再优秀，当时你不也因为要出国读研就和我分手了么。”她依旧声色不动地，保持同一个精巧弧度的微笑，甚至不无顽皮地眨了一下眼。他差点怀疑自己看错了，心又是咯噔一跳。随即反应过来：干吗那么直接？看来当年自己真伤她不浅。都时过境迁这么多年了，女人的记忆力太好，总归不那么可爱——除非，像她这么美，又这么风情万种。

“我当时也没办法……都说电子商务一定得出去镀层金才好找工作，又怕耽误你太久……”

“哈哈这事早翻篇儿啦——那话怎么说来着？谢当年不娶之恩——开个玩笑，李处千万别介意。”

第二次叫李处了。她竟然清楚知道他三个月前才升的职位。而他也还深深记得她十八岁时清秀的脸。脸颊偶尔冒一两颗青春痘，但整体无伤大雅。眼睛滴溜溜圆，像小鹿。过了这么些年，圆眼仿佛狭长了一点，笑起来就更眉眼弯弯，满含了一汪潋滟的风情。说真的，她比自己娶回家的女人要美得多，甚至根本不是一个量级的。可是，就算当时他们不分手，现在大概也早不在一起了吧？她脾气那么执拗，家境不好，自尊心又忒强。说真的，以他的能力和耐心，未必能把她照顾得如此刻一般好。猛然间，他生出强烈阴暗的妒忌心来：她前夫一定得是个超级有钱人吧？必得要用顶级的护肤品，最大牌的华服，才能如此这般养移体，居移气，养出这样一个容貌更胜往昔的美人。

她笑：“你在猜我前夫是个怎样的人？”

“还是那么冰雪聪明。”他惊叹道。一点歧念倒是自动抛去了九霄云外。低头看看自己凸出来硬邦邦的啤酒肚，身材管理和家庭维护一样糟糕透顶，全是一晚晚在外推杯换盏的工伤。妻子周末才和他下了最后通牒，如果再这样不闻不问家务和小孩教育——甚至扔重磅炸弹一般丢出一个时髦词儿“丧偶式育儿”，感觉像红口白牙地诅咒自己——不论官至何级，只能离婚。孩子和房子都归她，他净身出户。这么巧，刚好就是前天。他心里陡然生出狂想：难道上天如此安排，就是为了让他有机会再续前缘？只是她与他其实早形同陌路，真要离可选的小姑娘也很多，要不要再娶一个二婚头？不过她看上去资财不菲，他哪怕净身出户，也未必不能一步登天，少奋斗个二十年。

这样想，他的表情暧昧了好些：“是啊。不知道谁这么幸运，又不知惜福。”

“李处现在真比以前会说话多了，不愧是领导。”她的笑容就像经过精确计算，永远不多不少露出六颗皓齿，声音反而变得迢远起来，“不过离都离了，往事还是不要再提了吧。”

“不知现在在哪里高就？留个联系方式，以后也许有机会可以合作。”

“我那就是个小公司，上不得台盘，不过还真被李处说着了——不知贵处负责的投融资指导项目截止申请了吗？有机会咱们还真可能合作。我前几天刚上网查了，现在好像还在申请期内。”

他心头一喜：原来美人有求于他，事先早做过功课。这个面子倒是不能不给的。权力这时不用，更待何时？

“还真是差不多这两天就截止了，我给你个私人邮箱，你回去赶紧把申请资料发我，我尽量帮忙。”

“还是老同学仗义，靠得住。谢谢李处。”她笑盈盈用纤指递出一张浅金色名片，他接过去飞快扫了一眼：某某教育科技有限公司CEO。

“老同学你是不是搞错了？我在农业局，是负责农产品科研创新开发的……”

另一句话憋回去了没说出口：也还没升正处，暂时还是副的，只是官场上通常都习惯高叫半级，所以他一直没纠正她。

“啊，那可能还真是搞错了。今天咱们班是不是还有一个发展局的处长过来？张涛？”

张涛正好就在几步远之外的包厢外站着。显然迟到了，但并不着急进门，胖脸上似笑非笑。当年篮球场上的帅小伙现在也变成了发际线堪危的啤酒大叔，她扭头发现他，立刻笑着迎上去了。

他无法可想地眼见她摇曳生姿千娇百媚地走了。高跟鞋也是少见的款，如果他足够懂行，就会认出这是香奈儿浅羊猄皮五厘米细跟，方鞋头经典扣，但即便不懂，也知道老婆不会买这样简洁优雅的样式，永远都是坡跟尖头，踢死驴。他陡然感到再度失去的空落，追了两步：“等等……”

“什么事？”她回头一笑，同时用手捂住嘴悄悄打了个哈欠，细白手腕上光芒一闪，他匆忙间只看到表盘字母C后面一串优雅的英文——事后才想，可能是卡地亚。被这表盘镶钻的精光扫到之处，周围都瞬间变魔术般黯淡下来。这包厢也不知道谁定的，装修风格十分之寒酸，墙纸都有点剥落，此刻被她的嫣然百媚衬托得更其不堪。张涛也主动踱过来了，首先让他注意到的却是脚下的ECCO新款皮鞋，他知道，是因为前几天正好在海淘上看了半天却下不了决心买——两千九百多，差不多是他三分之一月工资，此刻却正在张涛脚上发出孤标傲世的低奢之光。与此同时好些早已落座的同学都拥到门口，苍蝇见血一样向他俩簇拥过去，一下子把张涛和她围在中间，对还在门内的他却漠然无视。怎么会这样？他大小也是个处级干部，分管农业就没人搭理了？这群鸟人，谁上三代不是农民，每天都得面朝黄土背朝天在地里刨食？

他要是摩西就好了。是摩西就能手指海面，让这群势利眼王八蛋一瞬间如潮水般退散。准备好的一沓新崭崭的名片还揣在兜里，看来是没机会散发了。人群中张涛的声音不大，笑声却越来越爽朗，前女友的声音则如黄莺鸣啭，间或夹着娇笑，和刚才对着他的声线完全不一样了。其他人有恭维的，有逗哏的，有捧哏的，有嚷着赶紧“扫一扫”的，还有亲热地打趣“快和领导合个影”的。

当年张涛在学校年年得了奖学金还要助学金，人人为之侧目，好些人刻薄过他“什么钱都要，难不成指望系里给攒老婆本”——老婆本顾名思义，就是娶老婆的钱。也就是他在篮球场上还肯和张涛多说两句，劝他如果真指望不上家里，就尽早找工作，也算自谋出路。张涛倒是听了——和他一样考了公务员，还比他早两年。没想到此一时，彼一时，这小子才真是官运亨通，步步高升，据说正处都第五年了，很快就要升副厅。自己所在的农业局虽然也有油水，之于发展局却堪称清水衙门——好在有八项规定，越肥的差，出事的概率越大。这样好！这样也算是劫富济贫。

他沉沉地想：要能设法认识发展局的人就好了，打听张涛有没什么把柄。真到要升副厅的时候，不妨写封匿名信——没规定单位外的人不能写吧？好在张涛的家庭情况他从来一清二楚。有理有据有节。

陡然间他被自己的念头吓了一跳。不过就因为前女友和张涛多说了几句话，何至于就到了要举报老同学的地步？大概还是因为面对面的实力比拼受刺激了，此刻男人的自尊心敏感脆弱得像撕开血痂的新肉。一晃二十年不见了，他当年可是班长，助学金在班上怎么分配，全在自己一念之间。说到底他还真没什么对不起张涛的地方，差不多每年都分给了他，反倒有一年前女友也想申，他没同意，说自己是班长得注意影响，要避嫌。她当时委屈得哭了，说论家庭情况，论父母收入，她哪点不比张涛更缺钱？他还大义凛然道：“大不了你多做几份家教，我每月也贴你两百，班长大小也算个官，得有政治觉悟，先人后己，家属只能牺牲。”——却决口不提张涛几年来一直给他当枪手写论文的事。

后来她真找了好几份家教，但死活没要他的两百块钱。没多久他要出国了，也就顺理成章地分了手。摊牌那天她还在外面带课，气喘吁吁赶回来，听他长篇大论地论述完理由，默默望着他，竟然没哭——此刻想起倒也不无内疚之感。但，也都是年少轻狂时的往事了。

他又没滋没味地在人群外围站了好一会儿。终于鼓足勇气挤出去，发现大家都在热烈地寒暄，话题的中心早不是张涛和她了——这两人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双双消失了。说起来同学们不怎么搭理他的原因他也知道——还不是当班长那几年架子搭得太足，得罪了太多人。可是，那不也是为同学服务？

他又赶紧退出来，四处张望。他俩去哪儿了？不会——到什么地方去做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了吧？一看那张涛就是贪官嘴脸，一身的酒色财气。前女友更多半成了荡妇，一身珠光宝气，一向不安于室，不定踏着多少男人的骸骨上位呢！怪不得离了婚，搞不好还去韩国整了容，要不然怎么越活越年轻。妖孽。

这样看来，娶家里那个倒也好。家有丑妻，如有一宝——他那瞬间全忘了当时也是看中了人家是官宦之家，老丈人又许诺出全部商品房首付当嫁妆才允的婚。在那节骨眼上，他压根就没有更好的选择。刚从国外回来，工资低，资历浅，没背景，别人一连介绍了十几个都不成，当时的妻最丑，家庭条件却最好，更第一次见面就对他露出流连之意，他立刻奋不顾身扑上去——不到两月就敲定了关系，半年后结了婚，一切顺利。

搁现在就成了丑妻多作怪。还说什么“丧偶式育儿”。幸好这样说也只是借故闹一闹求个心理平衡，不是当真要离。女人还是笨点好，笨一点有福。反正他是不会离婚的。他不胜怜惜地想。

那天晚上张涛和前女友紧挨着坐在一张桌子上，他坐在另一张桌子上，主动过去敬了三次酒。大家都喝多了，言笑晏晏，互相留了联系方式，还当即成立了新的班级核心群。有人提议说就让班长当群主吧，随即又有人说，班长太忙，还是让张涛当吧。张涛笑着，没推辞。

他离开时酩酊大醉，在门口吐得一塌糊涂。

他第二天晚上主动要求和妻子同房——这是多少个月没有过的事了。他搂着她的腰，手指悄悄上移，一寸寸抚过妻因为生育过有些松弛了的腰，背，臀，怀着一点嫌弃的柔情，轻车熟路地挺近最后的幽暗之地。最后关头却陡然想起故人美艳不可方物的脸，一阵无以名状的恨意袭来。暗中妻子敏感地察觉了：“怎么了，你？”

“你爸还认不认识发展局的人？”

“他早退休多少年了，认识的人肯定也都退了。”

“噢。”他的声音在暗夜听上去像乌鸦一样沙哑。原本自己可以拥有完全不一样的人生的，如果能运气更好一点，比方说，遇到更精明美艳的女人。他想。他颓然停止动作，问：“你当年到底看上了我什么？”

妻子哼一声：“我还一直想问你，你又看上了我什么？”

两个人双双平躺在黑暗中，一时间只能听到彼此粗重的呼吸声。这个夜晚显得如此漫长，无聊，像他此前此后度过的许多个不眠之夜一样，充满了悔恨，自怜，秘不可宣不无憎恶又休戚相关的同壕战友之情。儿子就在这个房间里打着小呼噜。女儿在另一个房间动静很大地翻了个身。他起身下床上厕所，回来时顺道拐进了书房。那里还有一张小床。

2019.12

大郊亭路4号

淑媛梅捷在国庆假期第二日

国庆节假期第二日，梅捷没定闹钟仍在七点整准时惊醒：可见早已养成了生物钟。

卧室窗帘没全拉上——昨天做了一夜家务实在太困——帘中露出一角惊人明净的蓝天。是个难得的好天，朋友圈一多半人倒都在缅甸、奥地利、以色列、新西兰和今年刚开放免签的白俄罗斯。现在美法意西东南亚马尔代夫都太俗了没人去了，旅行社倒动辄就打造南极七日游，中欧六日游，东北亚五日游。每天都有各种各样的精选套餐，定位精准，足以把所有上班族的年假一网打尽。口号是：这么多私人定制旅行团购产品，总有一款适合你！

往年梅捷也是出国深度游爱好者。曾和丈夫国庆中秋加年假，总计十五天从尼泊尔一路疯玩到印度，在新德里还意犹未尽，转机直飞美利坚合众国又转战墨西哥，1号公路，黄石国家公园，玛雅城。和闺蜜去过日本韩国大购物，也不是没对冷门旅行目的地长过草，但这两年竟然都消停了。仿佛觉得出不出国也就那么大意思，一到假期反倒只最想待在家里，最多去花鸟市场和森林公园转转。

想想看。平时得和两千万人咬牙共享的北京城，一到节假日人就只剩下二分之一，怎么着都像占了天大的便宜。空气，阳光，环路畅通，商场打折优惠，所有城市公共设施的使用竞争者都骤减，除了那些带着老人孩子实在走不动的人。

这样一想梅捷陡然间寂寞起来。朋友圈里其实也有很多人带着父母子女出去天南海北的，而无论单不单身，九〇后也都正是“世界那么大我想去看看”的年纪。真正开始不愿意出门的，反倒是他们这样结婚近十年，该浪的也浪够了但还没生小孩的中年夫妻。

离国庆还有好几周她就问丈夫：“这次咱们还出去吗？”

丈夫头也不抬：“单位要轮值，得加班。”

她“哦”一声：“也是。出去到处都人山人海，犯不着凑这个热闹。”

可是为什么，她在假期的第二天，刷朋友圈依然刷得惶惶然起来？也许那些不惜斥巨资一掷万金晒风景晒美食晒酒店的人的目的正在于此：务必要让那些没有出门浪费假期的人悔断肝肠，痛不欲生。让他们懒！让他们省钱！让他们刻奇(1)！——再不济，至少也要来个京津冀三日游吧。加上今年经济形势不好，到处都在说消费降级，如此这般更应该强打鸡血猛灌鸡汤假装更热爱生活才是。但丈夫轻飘飘一句话就打回头：要加班。

当然她也可以找个女朋友一起出去。但结婚的都纷纷生孩子了，都有家人要陪。没结婚的更得和男朋友浪迹天涯，陪她？

她连想尽孝带父母出去都没机会。平时不在跟前尚且三天两头打电话催生，还自己送上门去，还一送好多天？羊自愿入虎口，虎都懒得叼。

分别打了电话给两边父母，果然。她妈妈忙着和老姐妹去农家乐游山玩水，婆婆则一听就泡在麻将桌上，大概正好有人和牌，还听得见那边哗啦啦的洗牌声。老早丈夫就说了今年国庆要不带长辈们出去转转，也因为拿不准先带哪边而最终放弃了。

不过就是没有孩子。梅捷的婚姻就像空转了十年的机器，没有婴儿的啼哭笑闹当润滑剂，陡然间竟转不动了。但这条路明明是她自己拣的，还为之付出了艰苦卓绝的努力。

她想了一下最近刚生二胎正焦头烂额的闺蜜，又想起小孩得自闭症的另一个大学同学，渐渐心平气和起来。至少她的时间都是属于她自己的，虽然一到假期，就突然间多到不知该怎么花。

丈夫还在酣睡。他之前说要去加班，看来也是随口应付她的。但是她倒真有些事情没做完。昨天去买了菜，收拾了房间，今天大概可以加班。刚动此念梅捷就想起有个最要紧的机要文件忘了拷回家。

要么，就去公司加一会儿班？

她心念一动，立刻坐起来了。好像终于给自己找到了一点事做。

洗漱完毕做好早餐，叫醒沉睡的人——丈夫睡眼惺忪地说：“国庆假你起这么早干吗？”

她气定神清地说：“去加班。”

“疯了你，平时上班也不见你这么积极。”他嘟囔一句，翻个身又准备再睡。

“早饭是7-ELEVEN的饭团子，嘉兴肉粽和两个煮鸡蛋还有牛奶热在锅里——我走了。”

梅捷没听到回应声。便自顾自地关了门，一个人走出去。

外面的天气果然很好。比平时每一天上班时仿佛都要更好一点，晶莹透亮如同水晶。住处附近的鸟巢比平时更像一个巨型的鸟窝，梅捷凝视半晌，恍然觉得很像科幻电影场景，比如阿凡达。平时每日里经过，还并没有那么强烈的陌生感。她试着以一个游客的眼光打量自己所在的这个城市，发现奥林匹克公园这一带附近的绿化真是好极了，十月了路边还开满了各色月季。到底要花多少纳税人的钱才能维持这花团锦簇常开不败的盛世图景？

她并且发现每天早上都挤不上去的五号线地铁车厢很空。地铁站附近的景点也就奥体水立方，游客一般不坐这条线——这条线就是供在南北两端通勤的上班族使用的，假期怪不得没人。

到灯市口站B口出来，平时老在那里卖鞋垫头绳手机链的摊子今天也不在那儿：人家也跟着上班族休假了。那么他们会去哪儿，随大拨回老家，还是趁机逛逛平时很少有机会能逛的北京城？

她正准备用手机刷开一辆摩拜往金宝街骑。转念一想又停下：今天又不赶时间。平时每天急吼吼地骑车也就算了，今天就走走路吧。

平时每天都在单位和家两点一线，今天才发现路边竟然有这么多孕婴用品商店。那些有孩子的同事中午都会出来逛街，那么梅捷自己的午休时间是怎么打发的？好像就只剩下睡睡午觉，有时候去东四买个面包。晚上经常追剧追得太晚，到了中午困得生无可恋，经常拉开折叠床就睡。其实也是逃避和别的同事出去喝咖啡。日日相见的同一些人，哪来那么多话可讲？除非是讲讲其他同事男女八卦，又或者隐晦地议论议论办公室政治。梅捷讲不好自己是太不上道还是太清高，听到这些总不免心惊肉跳头疼，后来很多时候怕被叫出去遛弯，索性连食堂都不去，也不叫外卖——这附近不知道养活了多少根本看不到门面的外卖窝点——每天只带一个大苹果当午餐。起初别人看到总要问：“减肥啊？”她就说：“是啊是啊。”“减肥不能只靠不吃，还是得健身。”——同事又苦口婆心劝。她的确知道有人上班点了个卯就去健身房待一上午的，比方楼下人力资源部相对清闲的时候。这也就是人事敢，其他部门除掉中午上午，下午所有人都忙得脚打后脑勺，哪有时间去健身？

有些没结婚的同事会选择晚上去健身房，也办了月卡季卡。结婚这么多年，梅捷晚上是雷打不动地要和丈夫吃饭——其实是做饭——除非他有饭局。

说不好是太顾家还是太没有主体性。没孩子尚且如此，有孩子了会不会更没自我？但梅捷清楚其实她只是太闷了，找不到工作之外想做的事，也没人陪。身边和她情况相同的越来越少，除非是没结婚也没男朋友的。但类似这样的人家也不稀罕找她：周末节假日还有相当繁重的相亲任务呢。

周末梅捷几乎约不到任何人。同学们大多有小孩甚至二胎了。单位里的年轻同事又各自有各自的生活。她终于痛心疾首地生出一个深刻认识来：孩子何止用于传宗接代，简直就是育龄女性打开新世界大门的唯一入场券。

比如，女同事经常聊了半天孩子以后才作突然发现她状。当即目露半心半意的安慰之色：还是不生的好。不生自在。时间都是自己的。

一转过脸又开始讨论什么海淘网站的婴幼儿用品大减价。

梅捷有时候怀疑自己错过了一个更精彩完整正常的人生。但是她真正的苦衷是这由始至终并不是她一个人的问题，一个人的事。两口子其实对繁衍后代都不太感兴趣。丈夫是工作几年后相亲认识的，好像对她感情一直也都不温不火，而且理工男偏理性，并没有一定要制造出一个爱情结晶的强烈冲动。这几年梅捷渐渐觉得有点空虚寂寞冷了，但他们老早就商量好不生了的——很奇怪的是他反而比她还更坚定——这样她也更不好反悔。反正中年男人的世界总归要更忙碌充实一点的，这点有没有生小孩大概状态都差不多——总归都是女人带。梅捷渐渐发现被架空的只是自己周遭的世界。

一个没有朋友、没有后代、迷失正确社交坐标系的世界。一个一旦生孩子就无法可想地失去所有时间，不生又很容易被人当作失去生育能力者，继而被投以无限同情目光的已婚育龄（将过）女性。

上午十点钟。梅捷梦游一样慢慢走到了东四南大街上。好在除了婴幼儿用品商店，总归还有几家卖正常大人衣服的。平时没心情也没时间进去——骑摩拜也不好中途停下——今天总算能一家家慢慢逛了。早几年流行韩装统一都是没腰的茧形衣服，这两年渐渐复古回潮，又有玲珑曲线了。但她其实平时只有时间海淘或上天猫，到实体店总下意识地想拍照比价——反应过来又不禁哑然。又不是什么天价名牌，真消费降级也没降到这种地步。

更多的则是家居布料店。卖减价围巾的。处理瓷器的。还有多半是中学生爱光顾的蜜饯店。看上去样样淘宝都有，而且便宜又送货上门，身为网购达人的她一向很少想这些实体店怎么活下去。但现在看来总有些人会突然走进去的，比方国庆假期第二天的她。

有几家她常去的专卖店平时在网上的旗舰店也不怎么打折，索性就挑好了拿去试衣间试试。恰逢国庆大酬宾，和淘宝双十一也差不了太多。她同样半心半意地安慰自己说。

老早就失去了一起逛街的可能性人选——同事们上下班都来去匆匆，丈夫也大喇喇地永远把大老爷们不爱逛街挂在嘴边。其实说起来，一个人逛街倒是更容易有所斩获的。她平时也在网上自己估摸着买惯了，现在有实物可以试，又有店员在一旁殷勤接待，购物体验反倒比网购更好。她一气买了好几件，凑够了办会员卡的一千块钱，又抵了一百现金。皆大欢喜，她无限满足地提着三个袋子出了门。

女人一旦开始试衣服就会彻底失去时间感。出门才发现已时近中午了，太阳早悄悄移到了头顶。手机静悄悄的一条微信都没有。锅子里热的早餐估计都够丈夫中午吃了，梅捷临走时也是故意的，希望借此可以得到完整的，“加班的”一天。

刚刚在镜子里的自己换上这季流行的不对称衬衣，看上去还相当年轻。难怪那个上了一点年纪的店员大姐会上下打量地问：“姑娘刚毕业吧，长得真俊，有对象没有？”

梅捷笑：“有了的。”一边想，北京人不说俊，说精神。这大妈估计是北方人，只不知北方哪里的。

本以为就是销售策略逢人便夸，结果临买单大姐又问：“有对象了，那到底结婚了没有呢？”

她这次老老实实地说：“结婚了。都结了八九年啦。”

“嚯。”大姐好像结结实实吓了一跳的样子。不知真假，但梅捷心里当然是喜悦的。好像总有那么几年了吧，没人注意她今天换了什么衣服，也没人夸她长相，最多就是说胖了还是瘦了，气色好不好。大概人在日常生活里，就很容易活成家具的模样。无论是丈夫还是同事，日日可见，似乎也没有更多交流的必要。尤其梅捷这样情绪稳定、性能良好、自带保险栓的女白领。她每天花半小时化妆，也不过只是为了不邋遢，不失态，不挂相，不让旁人诧异地多看自己一眼：“你今天怎么了？”

经过每日路过从不光顾的奶茶店，平时都只见人排长龙——后来听说可能是店家专门雇人排的队——心念一动，停下买了一杯，像周杰伦一样紧紧握在手里。往常中午只吃苹果，但偶尔喝杯奶茶其实也没什么——管他反式脂肪酸是什么鬼！今天还多走了几千步呢。特意多要了珍珠和蒟蒻，就像上大学时一样，好喝就好，管他健康不健康。

就这样买买逛逛走走停停，终于也踅摸到公司门口了。门口的保安看见她略微吃了一惊，她心头一暖，没想到他竟然认识她。平时每天随着好多人进进出出，他从来不和任何人打招呼，甚至她对他偶尔笑笑也视而不见。梅捷是平时对着快递小哥也依然笑出八颗牙齿的文明淑媛，恪守整套资产阶级繁文缛节，中间就包括一条：日常要反复说谢谢，对不起，好的呀。不论对谁。真在路上偶遇，她又何尝真的认得出保安小哥的面孔？

到了电梯以后她才反应过来：可能也不是人家认出了她，只是吃惊这样的外企，国家法定假期还有人来加班。

电梯到十三楼停下。中央空调没开，秋日阳光透过落地玻璃窗一立方一立方地倾倒进来，平时紧张忙碌的大办公室一空下来就有末世废墟之感，并不冷。一切都静悄悄的，各种文件安静地待在它们的位置上。和她一样，这些文书假日也失去了原有的价值，像电影背景。

梅捷没开灯，正午外面的明亮和屋内的幽暗自成两个世界，她像沙场秋点兵的将军一样从那些整整齐齐的工位间逐一穿行过去，发现了很多同事的工位上都有小玩意。茶具，小型盆栽，以及吃剩的零食袋，摊开一半还没收的手账本。很多人桌上还有书——她从来没想到这么多人居然还看书——而且并不都是什么大冰张嘉佳，光《浮生六记》就有好几种版本，定睛一看，也都是现代的人翻译的。当然还有别的书和杂志，《百年孤独》《红玫瑰与白玫瑰》《围城》《东宫西宫》《全球通史》《激荡三十年》《海边的卡夫卡》《知日》和《时尚芭莎》。

她越逛越有兴致。从中得到的乐趣，竟并不亚于逛大都会博物馆。原来他／她竟是这样一个人，看桌面摆设就大概猜得到性情：Maggie该是巨蟹座，桌面上才会有《十字绣编织一百种》和《欧洲野草百科全书》；都说Tony是gay，但是梅捷很怀疑会有这么邋遢的gay——除非是攻，纵然是也是渣攻，否则怎会桌子下的字纸篓里塞满了鼻涕纸，塞成实心还不扔……

平时日日可见的办公桌，淑媛梅捷囿于必须尊重他人隐私的教养，只能目不斜视地走过去。从来没有细看过。

突然走过一张空桌子，像节拍打着打着漏打了一拍，说不出哪里不大对劲，心里空落落的。梅捷坐在桌前想了快两分钟，才想起那位置曾经坐着广告部的Wendy，说话很像台湾腔的福建女孩，平时也很少打交道，节前莫名其妙地离了职，竟然没有熬到拿年终奖，有些人就猜是不是惹了什么桃色是非。怀有一点罪恶感地，她拉开了Wendy的抽屉，但一无所获。

倒是看到了一张机票行程单。一个不认识的男人的名字，也不知道和Wendy什么关系。他们公司里很多人都是隐婚，一旦结婚就要扣发一千单身房补，很不通人情的规定，但老总坚持实施了好几年。单身租房压力本来就更大啊，领导振振有词。但梅捷当然知道其实只是老总不愿意那么多女员工一进来就忙着结婚度蜜月休产假。他对她这一点倒是特别满意的，只要她一直不生，悬在他头上的最后一把达摩克利斯之剑也就名存实亡。有时候甚至会拿她和新来的小姑娘举例子，鼓励人家“精忠报国”：“你们看梅捷多好，真正新时代女性。哪来那么多婆婆妈妈的事，一心扑在工作上……”

老总要是知道梅捷假期还来加班，一定更加喜出望外吧。但可惜她上来时忘了打卡。他也从来不知道她其实有多痛恨年复一年被拿这件事举例，害她一天天变成众矢之的。本来是一个自主选择，结果变成对公司的大跳忠字舞，也难怪好些时髦贪玩的女同事都自觉和她划清界限，说她拼命三娘，工作狂，甚至说她可能向老总打小报告。

因为没打卡，其他人倒也永远不会知道她在国庆假期的第二天，如何神情古怪地一个个视察过他人的工位，近乎人类学家的田野考察。她从没觉得自己的工位那么靠里面，那么远，平时风风火火大步流星走过去，最慢也不过一两分钟。而这一天，她表现得完全就像职场剧里那些马上就要离职的斗争失利者，一个个工位流连忘返地，眷恋多情地，走过去。有时候还点头微笑，好像那些工位上还坐着一个个活生生的人，但真上班的时候，她根本不和他们说话。

终于走到自己的桌子了。梅捷坐下来，习惯性地端起杯子。里面还有九月三十日泡的最后一袋伯爵红茶，写着Earl Grey的标签软趴趴挂在杯沿，看上去说不出的急景凋年，杯底的残余已泡成了深黑色。她走前竟然忘了洗杯，那天到底是在怎样一个兵荒马乱的状态下离开的？想起来了，临时被客户约去喝咖啡，约在北四环，离家很近，谈完就顺便回了家。

梅捷也想起那个客户五十三岁了，临走突然间抓住她的手。她待了一会儿才礼貌地挣开，有意无意抬手掠一下刘海晃晃手上的婚戒，脸上还赔着笑：“刘总那我走了啊，祝您假期快乐。”

这些年很奇怪地，没人夸她好看，对她毛手毛脚的人反而变多了。她很想知道其他生了孩子的同事有没有遇到过这么多烂桃花。也许未生育过身材没走样吸引力是稍微大一点——这样想来，她的结婚戒指反而变成油腻男肆无忌惮的通行证。他们多半也结婚了。工作关系发展成通奸总归比养一个年轻的小三成本低？

她沉沉地想着，把戒指撸下来又戴上去。TIFFANY的铂金素圈，经典款，现在不知道还出不出这款了。本来她也不喜欢买珠宝，名牌包包。说起来工作倒真的是唯一乐趣所在，也的确没放多少心思在人际交往上。但到后来老总都有点拿不准她到底想升到什么位置为止，有一次试探性地问她：“现在这年薪也差不多到头了吧？如果真想生，就去生。”

连他都误会了。她哑然失笑。难道他真那么自作多情，以为自己一直不生孩子是一心扑在工作上？甚至就是直接对他本人效忠？

虽然她的部门KPI一直全公司里最高。女性的职场天花板原来当真存在。她之前视而不见，是她白痴。

梅捷想起来为什么假期第二天会这样受刺激。大概是头一天研究生同学聚会，同宿舍其他人都生了孩子，有一个还生了二胎，大的差不多六七岁了，大概就是毕业后一两年生的娃。人家该升职也升，该加薪也加，好像也并没有耽误太多事。是不是她为了拼出一番天地付出的代价真的太大了——但是，原本她就是因为决定不要孩子才更寄情于工作的呀。

倒因为果是荒唐的。她大学是文艺青年，会和朋友组BAND自己打架子鼓那种。她到二十岁都绝对没有想过自己最后会在一家广告公司一待八年，才谈了第二个男朋友就结了婚，每天做饭，日日加班，出得厅堂，入得厨房。不管怎么累死累活，总觉得自己亏欠了一头，结果到头来，既没有做出什么丰功伟绩，也远远谈不上家庭成功。

说起来这些年其实她也没有少买玩具。差不多的同龄朋友都当了妈妈，1到15岁的任何用品她都熟悉。淘宝已买清单里包括儿童帐篷、幼儿木马、乐高积木和读小库绘本。有时候也想，花这么多时间挑给小孩子的礼物，是不是也是未激活母性的一种隐秘发作？

这样说起来，倒像母性是一种原始病毒。她通过各种手段力图免疫，但终究斗不过的，是社会性还是本能？

但是，无论如何，想到自己亲自去生一个小孩，胼手胝足让他／她接受一级级直至爬到金字塔尖的教育，从此彻底被这个世界绑架，梅捷依然战栗多于欲望，恐惧大于憧憬。

从幼儿园到学前班再到小学中学大学。她从小到大经历过的一切精英教育想来都让人厌倦。她没有兴趣看一个血液里流淌她和她老公基因的小孩从头到尾脱几层皮地再经历一遍。

其实可以移民的，梅捷想，东亚的低生育率，是从最先进国家一步步蔓延开来的，起先是日本韩国，然后是中国内地，接下来，泰国？越南？香港澳门不大作得了数，前些年港澳才完全废除《大清律例》，现在娱乐新闻里还在讲大奶二奶，内地狗仔队都是被香港娱记教坏的。每次看到这种娱乐新闻标题，都恍然觉得这么几十年过去到底有何进步？女性依旧在扮演何等角色？这年代了，还是嫁入豪门遗产恩怨这一套，都2018年了，还上演捉奸、偷吃、一楼二凤？“靓绝五台山”的蓝姑最后也成了“四大癫王”之一。梅捷想起她的时候还不知道蓝洁瑛很快会死于一个月后，被友人发现倒毙于自己住所。

日本也有被嫌弃的松子。要么就是美国，加拿大，北欧，南美。

但真设法出去大概也很寂寞吧。她想了一下也就放弃了。语言是最大问题。在自己的国家尚且找不到人说话，在那边就好了？

梅捷不是没想过再读书。房子按揭早付清了，也有一点积蓄，工作也没有更多挑战。但真出国好像又需要更大一点的决心，和更强有力的刺激。眼下至少她还在婚内，丈夫不算模范，但也还不至于出轨。真出去就不好说了。且不要说现在这份工这个职位，毕竟也还是一拳一脚打天下挣来的。

最能够解决眼下职业和情感倦怠感的，也许……是找个情人？

梅捷思忖至此，站起来走到与自己隔三个工位的一张办公桌前，又矜持地立定，像个上帝一样俯视。NANA有一次开玩笑说黄景隆好像喜欢她，一天到晚往她这边偷看。黄比她小至少七岁，广西人。个子不高，样子倒清秀，喜欢和姐姐们厮混，典型的妇女之友。倘若他对她格外另眼相待，倒很有可能是因为她太正经——淑媛的绰号也不是浪得虚名——从不和他玩闹。他自认为自己魅力无边，接受不了辐射范围内还有漏网之鱼，反倒生出别样的兴趣来。

梅捷读书时，做梦都没想过接受这种咋咋呼呼的类型。年轻的女孩子统归都恋慕安静忧郁一点的王子类型，显得比较有灵魂。她丈夫就是这一类，因此相亲认识，竟然很快就结婚了。没想到婚后就从安静直接蜕变成了闷。不是不想说话，而是真的无话可说。他最大的兴趣是搜集手办，有一次她经过新街口看到漫威手办给他买了一个，他向她展露出的笑容简直灿烂。她发誓结婚这么多年也就那么阳光普照过一次，但是那是因为漫威手办，不是因为她本人。

如果真和小黄在一起，倒是逃脱了和油腻男的俗套。但她也不是没看过日剧《贤者之爱》和俄剧《背叛》。和小鲜肉恋爱，最后还是要承担世俗责任的。首先婚姻状态就不对等，她总归是牺牲更大的不安全一方。弄不好就鸡飞蛋打，得不偿失。就为那一点点肉体欢愉和情感慰藉，值得吗？以及，真动情了怎么办？真离婚是很难的，即便没有孩子，也得想清楚怎样对父母交代。

她有心无意地，手指轻轻划过小黄的书架。上面有一本《失乐园》，她心念一动，很快又看到另一本《洛丽塔》。一树梨花压海棠。男人永远都喜欢年轻的、更年轻的。无论如何，她也只是保养得当，看上去显小罢了。但这也是东方女人的常态。他到底有多喜欢她也真的不好讲，前几天不是还有同事看见他和一个年轻女孩在东单吃呷哺呷哺，据说是父母安排介绍的大学学妹。她刚入职头几年也有单身同事表白过，知道她有男友也就秒放弃。人这么多，她又不是天仙，何必费这么大的劲？最后这些年轻的男孩子都会拥有自己的乏味人生的。她是早上了轨道的人，折腾不动了。

欧巴桑。梅捷笑出声，日本动画片里总这么念，中年妇女，大妈。三十八岁，好算欧巴桑了吗？

第二个本命年往后走，时间的指针根本停不下来。如此，也算是行至人生中途了——这不是她的创造，是但丁在《神曲》里说的。

平时这些工位上的人要是能看到她的念头，大概也会非常吃惊吧。没想到她这么不苟言笑的人，骨子里也不是完全不解风情。只是她太忙又太懒，分心做其他任何事都需要力气。她除了工作上卖力，其他力气下得是不多。可是，要不是这样加班加点，房子按揭怎么会这么快还清？

下午一点半。阳光正在变弱，慵懒无力地从窗户射进来，似有若无地落在一张似乎没见过的桌子上。梅捷走过去如一只好奇的猫：七十年前的太阳照在了桑干河上，七十年后金宝街的阳光照到了谁的工位上？

想起来了，是和她同样来自小县城的Cici。性子火暴，想说就说，恋爱谈了几年还没结婚打算，实在被家人催急了就冲那边狂吼：“公司工作太忙了嘛。结婚就真一了百了吗我们公司还有人结婚十年不要小孩呢——”

大家都齐刷刷望向梅捷。Cici背对着这边，背影都写满了盛怒之下的失言懊悔。梅捷当然听到了，但并不抬眼。

这样看上去铁面无私的外企，大家空闲时光也总是沉浸在各种充满中产阶级符号的天伦之乐中。小孩子要学钢琴，画画，跳舞，英语。大人暗自比拼哪个幼儿园升重点小学的升学率最高。中国人越来越像美国人，除了工作之外，最可以分享的就是正常美满的家庭生活。

梅捷悲哀地想：这年头那么多婚前性行为都被允许了，而她甚至没有可以聊聊婚后性生活的朋友。

曾经也是很好的。但后来不知怎么就慢慢淡了。看到豆瓣上写频率低于一定次数的夫妻相当于无性，她从头到尾认真看完了那篇文章，结论相当于没说。她知道不是任何一方的生理问题，不过就是欲望渐次归零。这又是为什么呢，两个好端端的人，合理合法地在一起了，反倒各有各忙？

据说那些有孩子的人反而是定期过夫妻生活的。可能因为有孩子在一旁不定期打岔，夫妇间反而有了偷情之趣。像他们这样结婚了几年没生孩子的，父母不肯一起住，没有任何障碍，反而渐渐失去爱欲激情。网上言之凿凿：这样下去一方一定会出轨。但梅捷想，如果连出轨也懒得呢？

中国人越来越像日本人。北京和东京一样母胎单身都那么多。大家都低欲望低像素，死样活气地生活着。连死都是需要很多额外力气的，所以也并不必试图去死：太累了。

按了七下键盘，输入开机密码，电脑打开了。刚买的衣服袋子随手搁在一边。未完成的工作暂时懒得处理。无数生活中的细小问题像煮开的茶壶，咕嘟嘟地往上冒个不停，在这个略微疲惫的，国庆假日第二日的下午。一阵无可抵抗的困意和怅惘同时袭来，梅捷把平时用惯了的折叠床拉出来，在工位上轻车熟路地睡着了。

结果梅捷梦见自己捡了一个小孩。外面下了瓢泼大雨，那个小孩好像也是有父母的，却不知道怎么孤苦伶仃地站在大雨里，而他父母就在屋檐下若无其事地看着。她反倒焦虑得不行，冲进大雨里把孩子抱回来才发现浑身湿透，慌忙问他父母有没有干衣服换。过了很久，孩子的父亲才找了一些看上去就很旧的衣服拿给她：这都是宝宝长大了穿不下的，没有现在合身的。但她担心孩子着凉也还是赶紧换了。孩子的母亲就木木地一直在一旁看，那孩子大概一两岁，脸色很苍白，像个需要保护的小动物，微微喘息。不哭，也不挣扎。

梅捷醒后才发觉那张脸好像就是舍友的二胎。她明明并不喜欢那个舍友，嫌她生活中任何选择都必定是自己的反面。在梦里舍友却仿佛才是那个走在正轨上的人。而她也许和二胎一样，是可有可无的，被政策允许存在才存在的事物。

不。梅捷想，还不如二胎。孩子有人原谅，而大人则没有。像她这样的大人，自己都不原谅自己。

做完梦又睡，再睡着却又怎样都醒不过来。一觉居然沉沉睡到黄昏。金宝街也和任何一条北京中心地带的商业街一样，窗外很快黑透了，街道边的树却依次亮起无数盏鎏金异彩的小灯，营造出一种纸醉金迷万家灯火的错觉：丽晶饭店的粤菜、骏豪酒店的葡国菜、大宅门的官府菜。华灯初上，赴宴的人各投林。路上的这些来去匆匆者各自都拥有怎样的生活？家庭和工作他们都安放妥当了吗？都生孩子了吗？

空气像狗鼻子一样冰凉，刺痛，教人心灰，没有任何好消息藏在里面。

就像小时候总是写不完寒暑假作业被罚抄一样，她抄了很久终于哭了，哭完发现教室外天早黑了，所有人都走了，包括惩罚她的老师和班干部。是冬天的傍晚，外面下了小雪，她无声地哭着，虚掩好教室门，收拾好书包深一脚浅一脚地就往雪地里走。沿途经过无数灯火，窗户传出饭菜的香气，她想父母大概等急了也许早吃过饭了，眼泪啪嗒啪嗒地落下来，刺得冻红了的面颊生疼。梅捷心想原来自己才是那个困在雨里一直出不来的小孩。

少顷公司大厅的灯突然亮了。中午那个和她打过招呼的保安一脸肃穆地站在楼梯口。在大放光明中像一枚从天而降的钉子。

梅捷狼狈地在骤然而至的明亮中坐起身，幸好是和衣而卧：“怎么了？”

“老总下午过来了，看完了所有的监控录像。”保安没头没尾地说，“他要我换岗前叫你一声。”

她仿佛没睡醒似的喃喃问：“老总怎么突然过来了？”

“他陪Wendy过来取个东西。”保安含混地说。原来他真的认识每个人，梅捷想，也不知道此Wendy到底是不是彼Wendy。原来他才是所有出入口秘密的汇总者和知情不报者。那么，他眼中的她又是怎样一个人呢？也和别的人一样认定她是个变态工作狂吗？

“他们看你在上面，就没上来。不过他让我问问你，国庆节第二天为什么没出去玩，在公司待了整整一下午？是要跳槽把机密带到别的公司去，还是打算离职一段时间准备怀孕？”

她想起公司近乎严苛的保密规定和节假日纪律，猛然间惊出一身冷汗来。

但淑媛梅捷随即发现自己依然穿着早上出门的衣服躺在折叠床上。躺在这个大楼十九层完全停止跳动的左心室，偏二尖瓣膜的最柔软褶皱底部，如完全沉入大陆架海域的最内里，又像是彻底迷失在茫茫宇宙的中心黑洞。亲密而安全的黑暗依旧紧紧地、不无怜惜地包裹住她。她一个人。在公司。在国庆假期的第二日。

2018.11

安翔路1号

(1)　刻奇：出自米兰·昆德拉《生命中不能承受之轻》，原文为“kitsch”，意指一种标签式的自我包装，是反真实也反主体的一种社会角色扮演。

雾月初霜之北方有佳人

颧骨太高，两颊有点雀斑。但胜在双眼皮足够宽，刷了新买的睫毛膏据说会显得有神一点，但宋佳琦一直怀疑也不过就是心理安慰。对镜子眨了一下眼，挤出一个八颗牙的微笑：面对可能合作的投资人、导演或者制片人的熟极而流的事务性微笑。右边眼袋略明显，即便在光线不够好的门厅镜子跟前依然可以看得到——但也可以赖门厅光线不够好，这才如实把一切阴影勾勒出来。

临关门又回头看了一眼房间。绿色的单人沙发渐渐蒙上了一层灰，倒有点像最近流行的那种高级霾灰色，但其实就是用旧用脏了。她怀着一点凄楚的心情想起当时在杨梅竹斜街的古董家具店看到这个沙发时欣喜若狂的心情，当时是怀着怎样的豪情壮志，立志要在北京扎根，立足，闯荡出一片天地来。上面那个写着“原创之王”的圆靠垫还是某个知名影视创投App刚上市时送的，正面大红，背面灰色，设计感足，填充料也好，鼓鼓囊囊的。那时候影视业从来不差钱。边桌是从闲鱼上淘的，上面摆满了各种朋友从国内外带回来的小玩意：香水瓶、日本铸铁壶和胡桃夹子木偶，也都“尘满面，鬓如霜”。左下角是个带轮子的移动小书架。最上面满满一层《纽约客》同样薄薄落了一层灰，当时是怎么想起来买那么多过期英文杂志的，真心练习英文还是为了让来客觉得自己国际范儿？也许两样皆有，可惜自打放上去后从没翻开过，访客也越来越少最后约等于零。旁边的CD架荒废已久，满满当当，每一层每一盒都积攒了相当分量的土。沙发前那一小块白色土耳其地毯现在整体变成了一种难以形容的米黄，边缘还有两三处污迹，记不清到底是红酒还是咖啡有一次不小心整个洒在了上面。或者不是她弄洒的，是楚东——她和楚东曾经在上面亲热过一次，模拟那些外国电影里的激情戏。但很快就因为周围瓶瓶罐罐太多，影响发挥，不无狼狈地重又回到床上。也和自称闺蜜的女友在地毯上盘腿看过影碟，喝过茶，聊过明星的八卦是非——那时候真觉得离娱乐圈无限之近，姚晨周迅赵薇在她们嘴边都像是隔壁邻居一样毫无神秘感。她惆怅地看了一眼，想起当年也曾立意要把这区区六十五平方米的出租屋变成她在北京的安乐窝。有钱的时候，也试过一切家居用品照最贵的买，就好像能一直享受下去，天长地久，用一辈子。

然而再过半个月，眼下这一切就会化作乌有。她很快要退租了。

这是宋佳琦在北京的倒数第三天。

宋佳琦此刻急于要离开这里，甚至来不及在门口的穿衣凳上坐下，趿拉着一双马丁靴就离开了这间房。按了电梯才在楼道里对着电梯摇摇晃晃穿好，裤子穿厚了一点，好容易把裤脚塞进靴子，电梯突然来了，拉拉链的一刻差点用力过猛把拉链头拉断。

拉断就惨了。其他鞋都旧了，也就这一双马丁靴最百搭。再腾出多余的钱买靴子，她没这个胆量。近十个月没收入，银行账户里的钱大概只够她勉强花到月底，把三个月押金拿回来才能安心体面地坐飞机回家——或者去别的地方。

毕竟也是在影视行业干过的人。宋佳琦对自己茫然地笑了一下，怎么就混到了这个地步？

说不清楚是怎么慢慢落到这步田地的。也许和舆论开始排斥宫廷戏有关，也许和市面上太多“流量鲜肉”有关。活儿最密的时候，她一个月要写十几集电视剧，前几年差点就攒够在东四环两室一厅的首付——但是，架不住家里人总零零碎碎和她要钱。独生女儿，不靠她又能靠谁。佳琦妈前两年不知道跳广场舞认识了什么人，也是魔怔了，非要集资买所谓的“国库券”——其实就是地下非法集资，无论宋佳琦怎么说是骗局都不信，最后还是背着她爸爸拿房产证抵押借了高利贷。最后骗子卷钱跑路，高利贷打上门来，房子眼看不保，偏又是她父母这么多年唯一一套自住房，又赶上宋佳琦一直内疚远在北京不在父母身边尽孝，虽然气急败坏，最终也还是掏出全部积蓄填上了这么个大窟窿。就这么一次足够元气大伤，但她当时敢出手这么大方，也是没想到影视业的春天何其短暂，竟然直接跳过夏秋进了漫长无尽的寒冬。

现在宋佳琦妈妈倒是消停了，但那上百万也再要不回来了。宋佳琦只能是有苦说不出。想想毕业头一年，还在蓟门桥一带最好的小区租了房子，一天到晚地去小西天的中国电影资料馆看电影，又不时去侨福芳草地参加首映礼，也曾穿得身光颈靓，和几个一同毕业的同学一起去东三环参加创投会……有一次参加完创投会坐公交车经过大裤衩，张庆峰往窗外拥挤的车流豪迈地一挥手：“等着，再过两年我们在国贸租个办公室，俯瞰CBD景恒街！”

张庆峰是他们电影学院那一届编剧系风头最健的才子，和宋佳琦是同班同学。宋佳琦当年差一点就和他好上，他毕业前夕正好是恋爱空当，和她同小组讨论毕业设计讨论多了，稍微露出那么一丁点表白之意，她这边还在犹豫呢，他那边厢一扭头去找了表演系的师妹，居然成了——人家肯答应，多半也是看好张庆峰是支潜力股，说不好将来万一就成了呢？当名导演的太太可比什么潜规则弯道超车都快，现成的例子就是姜文之于周韵，顾长卫之于蒋雯丽，贾樟柯之于赵涛。那是个新疆姑娘，锡伯族的，佟丽娅红了以后，老有人和张庆峰说“你女朋友可比丫丫美”。张庆峰听了不免扬扬自得：“那我可得比陈思诚争气点儿！”

编剧系反正人人都觉得自己能当导演。也是一出门真被天上的馅饼砸中了，他们组的毕业短片被送去欧洲参加了一圈影展，居然在一个还不错的国际电影节捧了个新人奖回来，全校为之哗然。那其实是他们小组一起做的，但因为张庆峰署名第一编剧又是导演，所以功劳基本上全算在了他头上，他一人成了最大赢家。宣布得奖时他和那个山寨佟丽娅刚在一起不久，宋佳琦还正冷眼旁观他们朋友圈秀恩爱呢，不料没到一年，还没等到张庆峰混成山寨陈思诚，听同学说倒已经分手了，姑娘跟了个真正的第五代导演，那人刚离婚，虽然不算那几个腕儿，但总归出道早，认识人多，路子广，推荐自家老婆上哥们的戏也不遗余力。张庆峰失恋后大受刺激，遂又回来找她，说她是编剧系里最有才的女生，有她在，不愁攒不出好剧本。

那时候宋佳琦刚和楚东在一起没多久。她毕业后就进了一家影视公司，参加创投会认识了一个投资公司的男生，也才毕业没两年，比她大三岁，也算年貌相当。那投资公司的老板对她主笔的第一个校园题材的电影剧本很感兴趣，还同时签下了舞台剧和影视剧的合同，买时却一直往下压价，真按那价卖了分到她手里的钱更是少得可怜，但这是公司决策，她控制不了，老板还说：等拍出来真有了知名度她作为编剧自然也就一炮而红。但多半是价格压到了人家不以为意的地步，后来竟一直迟迟没拍。一炮而哑，也就更谈不上红。

楚东是这个公司的，却不负责这个项目。这样倒也好，清爽。两个人都工作没几年，满怀玫瑰色的幻梦，很快就住在了一起。每天楚东去上班，她就在家里憋稿子。刚写出的第一个本子就成功卖掉，价格又被压得太低，其实弊大于利，这让她对公司心怀不满，很快就炒了老板鱿鱼，之后也没了找工作的心思，一门心思就走自由编剧的道路。但真走起来才发现天上即便掉馅饼，按概率学来说，一段时间内就也最多掉两次真正的馅饼。譬如她帮张庆峰写的那个剧本算一次，那么自己一出手就卖掉那个也得算一次。她那时年轻气盛，不知道好运气事不过三，馅饼一去不返，这当儿张庆峰来找她，她想都没想就一口回绝。再和他合作，不怕他再利用自己一次？明明是她主写的本子，他真好意思署名第一编剧。

求人不如求己。她不信完全靠自己就走不出一条康庄大道。

也就是从那时开始养成偶尔出去溜达，听人说话的毛病。她学那些真正的艺术家“深入生活”，一天到晚地坐公交车四处晃荡。有一次在开往海淀的某趟公交车上，还吃惊地听到了久违的乡音。当时是盛夏，两个看着就像进城务工人员的男孩子用她的家乡话热烈地讨论她的香水到底是什么味道，是荷花，还是兰花。

她在车厢里挤挤挨挨的人群里抓住扶手，看了他们一眼又迅速看往窗外。他们一定是觉得这么时髦的姑娘不可能听得懂他们县城里的土话，肆无忌惮讲了好久。后来到站了——那天她正打算去动物园批发市场找点灵感——她从他俩身边费力地挤过去，轻声用家乡话说：“不是荷花也不是兰花，是小苍兰，加柑橘后调。”

非常字正腔圆的县城话。她故意没回头看那两个男孩子的目瞪口呆，下车了以后还在微笑。

她想，这个细节将来也许可以用在某个本子里。写一个从小镇混出来的女孩子怎么在公交车上偶遇老乡，俩人就此发展了一段情缘。但是不知道怎么，一直也没写出来。

还有一次是在地铁车厢看到一对夫妇或者情侣。可能是刚旅行回来，女的累得瘫坐在座位上，虽然一头卷发倒像是新弄的，很讲究。男的也是西装革履，提着一个20寸正方形登机箱站在一边，箱体是铁灰金属拉丝，看上去价格不菲，也许还挺沉，否则宋佳琦在地铁上的二十分钟内，不会亲眼看见他至少八次试图把这个登机箱放在女人肚子上，鉴于女人一直是一种标准葛优躺的动作，因此箱子放上去又滑下来，滑下来又放上去，如是数次，女的一直不肯伸手去扶。更可笑的是男的锲而不舍，屡败屡战。宋佳琦在一旁当了半日吃瓜群众，终于“扑哧”一声笑出来。女的沉下脸来直起身子坐好，伸出左手一把拉住正在第九次往下出溜的箱子。男的也立刻严肃起来，转而把箱子提在手上，彻底放弃了放在女人肚皮上的念头。到了下一站，宋佳琦赶紧下了车——其实没到站，就是生生被那对男女凌厉的目光逼走了。

离开车厢以后她重新等车，站在那里还在笑。这就是普通中产夫妇的婚姻生活。这就是她宋佳琦一直胆战心惊不敢跳进去却又迟早可能跳下的日常深渊。往来的人都诧异地看她。她控制不住满面笑容。所以不能回县城。不能回到那个熟人社会。不能那么快结婚。

最近一次记得起来的好玩一点的事，发生在望京SOHO。她这时已经搬到了东四环附近——那边影视公司更多——就是她现在住的房子。但即便是东边也只是望京，远谈不上俯瞰CBD。张庆峰也早就和她没了往来，麾下招募了另一个会写的编剧师妹——刚毕业没多久，就因为豆瓣直播减肥日记被影视公司看中，拍成一部当时国内还很少见的都市轻喜剧，欧美俗称“小妞电影”的那种，一气捧红了几个小明星，连带初出茅庐的编剧师妹，也真的就此“一炮而红”，她第二部原创剧本就卖出了让人咋舌的高价。后来就常在朋友圈看张庆峰晒他们公司的新项目，有一次大概是在国贸附近的旋转餐厅吃饭吧，还真拍了一张俯瞰东三环车水马龙的照片，看不清是不是CBD，但是画面里没有大裤衩。不管怎样，也算是求仁得仁了，宋佳琦对他早已放弃了冷笑连连——这是笑贫不笑娼的时代，她也不是从没有懊悔过自己回绝得太过干脆。但张庆峰从来也没有给过她考虑的时间，无论是恋爱，还是工作。也许这世上大部分机会也都是如此，但是她总是怀疑，这样稍纵即逝的，到底是不是真正的机会。

那段时间她觉得轻微有点自闭，担心自己一个人在家宅久了会得抑郁症，常常去望京SOHO写字楼的地下一层员工食堂吃饭。离住处大约要走一千米，办了员工饭卡，和写字楼的白领们一起赶饭点排队打饭，然后坐在熙熙攘攘的食堂就餐，让她有一种并未与社会脱节的入世感。她几乎是贪婪地，听周围的白领们说着各自公司里发生的事。大部分时候也都是些办公室政治和桃色新闻，因为男女主角都不认识，也并无甚趣味。只有一次，她听见两个男人在一起讨论新来的主管。一个人说，这个人真是很厉害，刚来就力行改革，把领导搞定了，怪不得要作为人才引进。另一个人说，那当然，怎么也是广告行业里响当当的人物！又会走上层路线。否则怎么会给他二十？

二十就是年薪二十万的意思。在一旁听壁角的宋佳琦却听得震惊非常：都说现在经济下行，怎么市面上金领待遇竟已经这么惨淡了吗？怎么样也是在望京最好的写字楼的地下食堂，这两个男人又穿得西装革履器宇轩昂，无论如何，年薪二十万不应该是这样的人用如此羡慕的语气说出来的话。看来各行各业都不容易，这让她脱离社会的自卑感稍微轻了一点。也许是宋佳琦在这个行业动辄听到投资几百万都是小钱的话听多了，她一直以为只有自己混得太惨，没混出来。

就这样在这个既熟悉又陌生的城市走马观花。她好像一直在社会的边缘，远远地瞥一眼人世的真相，希望沾染多一点人气，偷听到一点真心。但多数都是惊鸿一瞥，她看别人，别人看她，都是一样的不得要领。但她要写好故事，又不能只看影碟。作家电影和商业电影之间有一道鸿沟，她以前觉得模仿大师很难，后来才发现，商业逻辑和大众心理才是最难把握的。不是在尘世里打过几个筋斗的人，根本不知道世所感伤，世所恋慕，世所惧怕，世所盼望。

也许早点结婚也是知人论世的一条良策。但她竟也错过了唯一的可能性。

早几年在地铁上遇到那对可笑的夫妇，宋佳琦还想着要告诫楚东有一天结婚了千万不要变成那样的死样活气，结果还没等到她想起来告诉他——他越来越忙，聚少离多，见面总是忘记——他们就分了手。其实说起来还是她先提的。当时刚从北太平庄换到望京的房，房租一下子翻了倍，她一下子交了一年觉得吃力，有一次就开玩笑问他能不能早点结婚，就可以名正言顺地搬去他爷爷留给他的房子住了。他先说好，过后又支支吾吾，她笑起来：“你那边金屋藏了娇？”楚东竟然也没否认。

两人遂大闹一场，就此分手。其实宋佳琦事后冷静下来，并不相信楚东在和她恋爱期间真有别人——他工作那么忙，没时间也没精力。但感情慢慢地越来越淡是真的。也就是周末过来她这里两趟，一开始还陪着她一起去拉片，开车送她去别家公司的创投会，久而久之，渐渐不耐烦起来，甚至劝她索性转行——如果真要写剧本改剧本，那么，找个公司固定开工资也比自己在家闭门造车强。

这时她从那家公司已经辞职好几年了。因为一年到头死活完不成公司的任务额，拒绝写那些追逐热门的类型片，也根本改不动那些网文大IP。她总是想写自己的故事。如有可能，她何尝没有和张庆峰一样的梦想。编剧系出来的，哪个又没有导演梦？只要能找到钱，或者找对人……行业内关于好莱坞编剧在电梯里用三分钟说服投资人从此功成名就的传奇太多了，但像鬼故事里的鬼，人人都听过，没见过。中国又和美国的制片人中心制不同，是导演中心制或者名演员中心制，这两年审查又越来越严，好多题材都成了雷区，碰都不能碰，编剧受的限制也越来越多。虽然平时聊天大家总把那几个名字挂在嘴边，但宋佳琦并不当真认识什么明星，也从来不擅长对那些名导演毛遂自荐。

宋佳琦是过了很多年，才意识到自己原来在这个行业的底层，食物链的末端。

但她那时还不信邪，一身的理想主义酸气：“你不信我能写出来？人家李安还当过八年的家庭妇男……”

虽有华人之光的例子珠玉在前，楚东却并没有当真做好供养一个女版李安的准备。楚东是北京人，其实也就是出身工薪人家，可越是普通人家越挑对象门户。他爸妈一直催他赶紧买房置业，说现在他名下那套房还是爷爷的遗产，在花园桥，离他上班的东边太远了。现在北京房价这么贵，楚东一个人在投资公司收入再高也有限，怎么也得夫妻一起供房才现实。因此一听说他女朋友没有正式工作又出身南方县城，打一开始就强烈反对。而楚东一直忍着没和她提家里的阻力，听她说结婚的事才真正紧张起来。她不明就里和他大闹，他也就趁此机会就坡下驴，从此以后再也不必每天回来忍受一个又憋了一整天没写出稿子的神经病——宋佳琦后来这么猜想。

最后一次大吵那么激烈，随后的分手却极为平静，平静得像任何一次世间的自然死亡。楚东把留在她那里的东西很快地打包带走，她本来也很少去他爷爷的房子——因此不需要做同样的报复之举。两个人甚至还平心静气地在老莫吃了一顿饭。楚东点了宋佳琦一直想吃的罐焖牛肉，最早大概还是在《阳光灿烂的日子》里看过，她老说想试试，他一直说忙也没找着机会。虽然最早在北太平庄的房子离北京展览馆那么近，骑单车也不过十几分钟。

楚东说：“你别怪我爸妈。上了年纪的人都现实。”

宋佳琦微笑地看着他，少见地化了妆，不断眨动的长睫毛代替嘴巴说完了所有说不出口的话：“那么你楚东呢，你还年轻，怎么也这么现实？”

说到底，还是贫贱夫妻百事哀，情不坚。

最早两个人刚好上的时候，说尽了够搭建一百座海市蜃楼的山盟海誓。楚东说，度蜜月要去大溪地，看他一直喜欢的高更笔下的画到底是不是真的……那时候宋佳琦刚毕业，刚顺利卖出第一次剧本，张庆峰也刚得奖，哭着喊着求她和他合作，她在影视公司的办公室也每天电话长响，宾客盈门……楚东老早就半开玩笑地说过：每次去朝阳大悦城喝星巴克，三桌里倒有两桌人在谈上亿的项目，预测贺岁片的新走向，不是要再拍一部《北京爱上西雅图》就是《疯狂的赛车2》，要么就是神魔鬼怪的大IP剧。这个宋佳琦其实知道，见过那伙人动辄就高门大嗓地打鸡血：“兄弟你说说今明两年潮流的风向标是啥？哥们预测一个最火的方向？”口里提的女演员一水儿都是范冰冰、白百何、Angelababy，男演员都说要找张嘉译、黄渤、张涵予——这两年就成了吴京、沈腾、雷佳音——总之是与时俱进，谁红说谁，一茬接一茬。

“你是艺术家脾气，根本不知道你们这行水有多深。”他最后一次恳切地劝道，“不管和不和我一起过，我劝你还是别吃这碗饭了。这碗饭真吃不踏实。你不知道我作为投资方考察过那么多影视项目，大多数都是大忽悠。你这么实心眼的姑娘，又是最吃力不讨好的编剧，哪能挣着这份钱？”

也是至理名言。她看着他，眼睛也红了，只是不知道该说什么好。说什么都晚了，来不及了。

不料分手几年后，反而迎来影视业的春天。宋佳琦其实还是多少挣过一点钱，直到她母亲突然闯下穷祸。

眼下影视业说紧缩就紧缩了。再在北京找别的事干，一时之间也想不到有什么门路。还是一开始就上错了贼船，这么多年除了编剧身无长技，无处可去。

后来硕果仅存的几个朋友都劝她先出去转转。也给自己一个间隔年。北京房租贵，不妨先退了。宋佳琦茫然问：“那我那么多东西搁哪儿？”出主意的人听了都默然。一个人在北京久了，连根拔起有多难，转身离去就有多难。

给过去的老同学打了一圈电话，女生大多已嫁人生子，家里到处都是尿布玩具，根本腾放不开，男生比如张庆峰，一听她要暂存家具行李吓得跟她这会儿突然要以身相许似的，隔着话筒都能看到他在那边疯狂摆手：“我和我老婆最近刚要了二胎，自己家房都不够用……”

说起来张庆峰这些年也过得不算特别顺。影视业热钱最多的那几年，他也跟打了鸡血似的，有特别看好的项目，觉得找投资人还不够，非要自己也卖房入股分票房，结果刚好上映前夕赶上剧组一明星吸毒出了事差点没撤档，宣传和排期严重受影响，票房直接扑街，后来又好几次接连判断失误，加上毕业前那些才华原本就掺了水，一到社会上就自动被榨干，一点点露出真面目来。混得最惨的时候，还开口找过宋佳琦借钱重新买婚房。她借了几万他也一直没还。只是不知道他最后和什么人结婚了，难道就是最早那个编剧师妹？宋佳琦不好意思催账，他自己倒主动说了：“我现在在公关公司上班呢。我自己那影视公司早注销了。”

“还没恭喜，嫂夫人是？”

“咳。”他说了个宋佳琦没听过的名字，“就是我现在那公关公司的宣传专员。有次帮我宣传一部片子认识的。后来我就去了她那儿。”

这个张庆峰，一辈子都在吃窝边草。她放下电话有点怅惘地笑了：她认识楚东倒也是工作之便。现在楚东大概也已儿女绕膝了吧，都分手三四年了。

她一直比张庆峰脚踏实地，只写剧本不投钱，但多少也上过一些当，写了几十万字电视剧剧本最后一分钱没拿到的时候不是没有，但混了这些年，好歹也学乖了，一定要签好合同付完百分之五十定金再写。但再也没时间写自己的原创剧本，能完成行活就不错了。夜以继日，编是编得呕心沥血，改也改得呕心沥血。这么多年就在昼夜颠倒的爬格子里度过了。身边好多编剧都改行写起了青春小说，虽然挣得少一点，但是至少出版社不敢拖欠稿费。而且万一成了畅销书，改成剧本也不耽误。她也想写，但每次一动笔就觉得不是那么回事。写惯了剧本，早就不知道别的文体该怎么写了，动辄就变成了对话体。不知道的会以为男女主角特别贫，一篇小说从头到尾都在蹦京片子，没完没了地抬杠。

宋佳琦如果现在真想给自己一个间隔年，最迫切的问题在于：第一，去哪里。环球旅行的钱早没了，她妈一夜让她的财务状况回到解放前。第二，安全问题。她其实最想去的地方就是新疆。不知道为什么。有可能和张庆峰后来抛弃自己选择了那个锡伯族姑娘有关。她反而觉得那姑娘的家乡充满魅力，到处都是美丽的异族面孔和全世界最甘甜的水果，如同《圣经》里所说的奶与蜜之地。她在北京忍受雾霾这么久，就想去个山清水秀的地方。或者在沙漠里骑骑骆驼也好。

她妈在电话里倒是哭着求她回家。宋佳琦最后狠下心挂断了电话。回到县城是最后的，也最糟的选择。钱可以都给妈，自己是早就回不去了。

那个到处都是熟人的县城需要她一个没混出来的电影编剧做什么？她又不是贾樟柯，没本事拍《小武》《站台》《山河故人》。

这是宋佳琦留在北京的最后三天。她离开家，走到小区门口，随随便便跳上了一辆公交车。她初中时在县城逃学就时常这样，拿着月票坐一辆公交车坐到终点站，下车再随便跳上一辆起点首发的公交车，一路再坐到终点……就这样不停地坐车，最后来到县城的最边缘，某条铁路边。

如果没有火车经过，她就壮着胆子一个人在枕木上走，看夕阳把自己的身影拖得极长。听汽笛远远地响起来，她再跌跌撞撞地离开铁道。长大后回想起来，就像那些最俗气的青春电影场景：铁路无限蜿蜒向看不见的远方，她无限渴望离开此地。

生活永在别处。

那时逃学，通常是因为被父亲毒打。父亲是小公务员，从小不喜欢她的天性自由和反叛。上初中后开始有班上男生给他打电话，他如临大敌，难听话一句接着一句。其实电话号码是别的女同学给的，她解释了但没有用。只能宁死不屈地站在那里，格外多挨不少打。

是不是就因为父亲的缘故，宋佳琦才会如此反感一切体制，最终选择了自由职业？

但影视业的自由，再自由终究有限。她最终投靠了最不可靠的，“水上的钱”。影视业永远受控于资本，而资本除了盲目追名逐利之外，也永远受控于看不见的其他东西。

她真正想说的故事永远说不出来。宋佳琦渐渐也就无话可说。

公交车径直驶过西直门外的轻轨站。好几年前坐轻轨经过这一带，还看到下面真正的贫民窟，这些年也不知道整改得怎么样了。这个巨型城市的角角落落充满了各种跟不上时代发展洪流上不了台面的悲欢离合，比如她自己的。但大银幕上映的，总是最无趣和虚假的，最应景也最时髦的那一些。那些被商业逻辑粉饰过的情怀和温暖，那些经过精确计算以后却偏冠以普世价值之名的选择。

宋佳琦想：“我开始变得有点愤世嫉俗了。这样不好。”

一连数年编剧生涯给她带来的最直接的后果就是：没有社交，没有娱乐，没有朋友。甚至没有真正的生活——为了创造而不断体验的生活，总像是“楚门的世界”，一场有意为之的真人秀。她从来不主动约别人——编剧间当然不约，大家是竞争者，也怕一不留神说漏了嘴——不是这个圈的又根本不认识。

她就这样活生生地把自己活成了一座孤岛。一座偶尔在人世间漂浮的，大多数时候都在暗处奋笔疾书的孤岛。编造一些连她自己都不相信的俗世红男绿女的爱恨情仇，很奇怪的是，那些最浮夸的情感模式，往往能一次通过。她总是在琢磨制片人和投资人的口味，后来发现大家都爱看甜俗热辣的传奇，也逼得人不断制造新的甜俗热辣的传奇。

也许每个人都一样，对自己为糊口而创造出来的商品先天免疫。口里说着信仰，却总希望掏空受众的口袋，最好像村上春树写《挪威的森林》一样，预先就想好“要让全日本的少男少女流干红泪”。这种有预谋的事情她总是不太能做好。她以前那么爱看电影，当了几部知名电影的编剧反而不那么爱看了。挂名的执行编剧全不是她，只有她自己知道大多数台词场景都是如何在深夜里一句一句磨出来的。里面全都是她失去的时间，不是任何别人的，任何大牌成名编剧的。

当年宋佳琦编剧的片子第一次上院线她还当真激动了好一阵——虽然自己的名字几乎在所有演职人员包括跑龙套的后面，也至少是正经编剧组成员之一——遂自费买票请了好多新朋旧友去看首映式，甚至也包括张庆峰。结果有人看完只讨论几个主演的颜值演技，甚至还有人夸音乐特效的，最多问宋佳琦一句：“后来给了你多少编剧费？”还有一个编剧班的同学，据说也去了影视公司当剧本顾问，但一直没什么大动静。在她旁边看电影时怒赞情节线特流畅，细节巨牛逼，一转眼回去在豆瓣上打了个一星，什么都没说。

宋佳琦严重怀疑那一星就是针对自己的。那男生一定不知道她看他的豆瓣ID十分眼熟，很快就想起和那人在校园BBS的ID是同一个。而且就是她请他去看那晚打的，时间名字都对得上。

她后来觉得没趣也就不请了。被投拍的电影不论是卖给中央六台还是上院线，对于她来说都是那么大回事。她永远不会是第一编剧，永远都是没人注意的幕后工作者。如无意外，这样的情况也会一直继续下去。有时候看到网上那些编剧和原著作者争夺署名权，吃瓜群众拍手叫好，宋佳琦总忍不住心酸地想：那么他们知不知道还有自己这一个群体的存在？也就是俗称的编剧枪手。这些年影视公司怕打官司，也给署名权了，却多半放在所有人的最后。

而且性别歧视在这一行显然是客观存在的。除非是流潋紫严歌苓这样的本身自带流量的作家编剧，否则在这一行里女编剧就是隐形人的代名词。其实一般来说还是女生的剧本完成度高，能够不厌其烦地改了又改，男编剧像张庆峰这样的，当不了几年就急吼吼地要去当导演、制片人，恨不得直接投资分票房，但最神奇的是，这帮男人再不接地气最后也都还真的心想事成。而楚东起初听说她要当编剧，以后还想当导演，露出那种狐疑又不忍直言的眼神，宋佳琦终生难忘。

还在影视公司时，每次开项目会议时，永远被第一个质疑的，也都是还没出名的女编剧。有时候刚刚开口就被打断，坚持说完，嗤之以鼻的人更多。她一开始想，“有则改之无则加勉”，遂做闻过则喜状，拿支笔一五一十地记下来。不料记下来反而容易被制片人和导演质疑：“你自己的剧本自己都没想好，别人说怎么改就怎么改？”同一个方案，男编剧的剧本逻辑漏洞百出，但只要坚持不改，巧舌如簧，最后竟然也就通过了。

宋佳琦后来终于意识到自己从事了一个毫无风险保障，而且女性的职业玻璃天花板还比一般正常职业要低许多的工作。早几年看上去还年轻，还有导演偶尔轻佻地开玩笑说：“要不然下部戏让你试试女配？这样的颜值气质，埋头写本子可惜了的。”写了几年本子灰头土脸面如菜色，再进组，这样低级的性骚扰都没了。

每年春天北电中戏的艺考都是社会热点。人人都说娱乐圈一将功成万骨枯，宋佳琦也偶尔会想到自己。编剧这一行的竞争或许没明星那么白热化，但第一编剧和第九编剧，身价相差何啻百十万？

如果不当编剧了，可以做什么？宋佳琦再次想到也许可以写小说。写小说比起编剧来是更独立的工种，不用对投资人负责，不用被导演和其他编剧质疑，不用被制片人指着鼻子骂。也不会在片场被临时改得面目全非。这样的创作简直是幸福的，让人梦寐以求的。

但是去年年底，一位通过创投会成功吸引到成名导演担任监制，也成功拍了自己写的剧本的一个年轻导演自杀了。他自杀之前被告知不能给自己拍好的长片署名，要重新剪辑成另一个版本，极度苦闷中开始写小说，据说小说集在生前就上了畅销榜。

其实他已经比宋佳琦和其他许多人要幸运了，但是……

当然每个人的具体情况和耐受力都不同。但这样的幸运儿都选择放弃了，只能让人更丧气。

宋佳琦最好奇的是那个最初给他投资后来又处处刁难的成名导演此后何以自处。人死灯灭无可逆转，当初的伯乐就成了众矢之的的凶手。很多人又拿那成名导演也是艺术片导演出身说事，纷纷感慨千年媳妇熬成婆，心狠更胜自家婆。

最戏剧化的是今年对岸最大的电影奖还颁给了死者曾被告知需花大钱才能买回版权的遗作。这一下子更是备极哀荣。众说纷纭下成名导演直接关闭了微博和朋友圈。其实那导演宋佳琦也见过，就是普通的中年成功人士的模样，饭局偶尔开开黄色玩笑，平时举止也还勉强得体。据说他太太是他的制片人，是她一开始在创投会上看中那个年轻人的。但是后来态度最恶劣的，也是她。

宋佳琦想，不知幸或不幸，从来没人看中自己，也就没有登高跌重这么回事。也不是没试过在创投会上毛遂自荐，永远是当场聊得热火朝天，回去后再无下文。但是，即便突破万难真正拍成了，也仍然会被人轻轻捏碎。这就是看上去激动人心实际上波诡云谲的电影业，也即造梦业。造梦需要花钱。一文钱尚且难死英雄汉。何况很多，很多，很多钱。

宋佳琦发现自己随便上的这班车正沿着学院路一直往颐和园的方向开。她一直喜欢《颐和园》，很大程度就是喜欢郝蕾扮演的女主角。艳丽，丰满，脆弱，神经质，不管怎样身边永远不缺男人。她最喜欢的片段，是女主角工作后和有妇之夫偷情那段。青春的激情和光华退去，生活展示最残酷的柴米油盐鸡零狗碎。她后来也写了一个题材有点接近的剧本，只是时间背景改了，想方设法托人递到了娄烨手里。也不知道娄烨到底看了没有，转交的那个人被催问了几十遍后，终于不耐烦道：“有了《颐和园》，还要《颐和园2》做什么？”

宋佳琦嗫嚅道：“每个时代都有自己被浪费的青春……”

“和你说实话，娄导特别忙，手头的项目也巨多，他怎么会感兴趣再拍一个和以前的片子差不多题材的？这不是自我剽窃吗？”

“不一样的……”

“不都是爱情，性和死亡吗？女主角不就是个荡妇吗？”

就这样，这个剧本也和其他原创剧本一样轻轻地废了。她因为喜欢《孔雀》和《立春》，设法联系过贾樟柯和顾长卫的工作室，都回话说导演很忙。“手头项目多，待扶植的年轻导演也多。女生，还只是个不出名的编剧。且排着等机会吧。我们有机会再合作。”

某个工作室的人比另一个工作室的客气些。但殊途同归。就是无路可去。

唯一不知道她混得有多惨的也许只有母亲。可能因为她总是有求必应。逢年过节，母亲总是和家里亲戚说：“我们琦琦在北京搞影视的！是编剧！”她也每次总是穿最贵的羊绒大衣回县城，配镶钻的细高跟鞋，努力满足县城人以为电影编剧约等于半个明星的最疯狂的想象。事实上这些不实用的行头她在北京基本没机会穿。然而不管她多自以为有效地抵挡了其他人对自己自由职业的质疑，强撑到最后总是被一个问题轻轻戳破：“那么现在琦琦结婚了没有？没有，那有没有男朋友？”

加上有一年忘记了那件大衣去年已经穿回去了，被一个姑妈笑眯眯问：“琦琦是不是只有这一件大衣呢？哎呀，一个女孩子在外地拼事业就是苦。搞不好还是回县城舒服。”

她就像突然被泼了狗血的狐狸精，一瞬间现出原形来。是一只脸色苍白如纸的狐狸。

妈妈催婚催了几年，像念咒。过了三十三，反倒渐渐不说了。宋佳琦不能不领悟到这其实是一种绝望的温柔。一旦发现自己开始被怜悯，反倒更加不愿意回去了。

只是更加准时地把钱打回去。也就是这样，根本没有积蓄。母亲大概唯独这点是满意的，但是她不晓得女儿早已经山穷水尽了。

她会被人骗去参加非法集资，多半也是因为她爱在外面吹牛找补。女儿没老公又怎样？太忙了没时间结婚啊。说女儿写剧本，当编剧，挣大钱，某某大明星也演过她女儿写的戏。票房好几亿的呀，那么总要分给女儿几百万吧？区区几十万，小意思。

北京最容易让人抑郁的天气，大约是十月底到十一月中旬那段时间。恰好就是法国大革命期间称为雾月的那几十天，北京城雾霾最深——天气预报通常都说是雾，不说是霾，但实际情况往往相反。唯一好在霾天总是异常温暖——因为没有风——可以戴口罩骑共享单车而丝毫不觉得冷。

在日本和中国的阴历里，这段时间则被称为初霜。听上去好像还要更浪漫一点，十一月下旬到十二月中旬，香山的红叶已过了最芳华绝代的鼎盛时期，已经渐渐萎谢凋落了。长安街和钓鱼台的银杏叶子也从一树的金黄耀眼变成一地焦黄。这时的北京，是最好的金秋已经过去，而更坏的隆冬尚且没有到来的北京。

天渐渐暗了，宋佳琦下了公交车，双手插在大衣口袋里，漫无目的地走。再过三天她就要离开这里了。她本以为会对这城市生出万般不舍来，但竟然没有，包括对外面的小吃店，树梢那些看上去大而枯干而丧气的叶子，在电线杆上一蹦一跳显得很肥胖的喜鹊和麻雀们，所有这一切早已熟视无睹的帝都风光。路边马甸公园的步道快步走过一只长毛脏白猫，那形象也和整个的坏天气相宜，是长胡子的预言老人。宋佳琦想起传道书里的话，路上有惊慌，一切已经急景凋年，但更大的衰微还没有到来。中国的影视业，其实和股市差不多，都有看不见的手，要生就生，要死就死。但“手”做梦都不会想到，会波及这样一个连名字都很少出现在影片末尾的，卑微有如蝼蚁一般的池鱼。

宋佳琦在住过两年的北太平庄下了车。她一直沿着桥往前走到马甸公园，再顺着路走到公园尽头，在无数枯掉的龙爪槐枯枝之间，看到越来越暗沉的暮色里闪过一个颇体面的飞檐，近乎梦境，飞檐下竟是个小得不得了的小卖部，像梦境里过度凿实的细节，像任何旧时代的光景，至少也得离现在有十几二十年。她几乎立刻想到：这一幕可以用在什么逃亡的电影里。最后主人公在这小卖部里买一瓶水，彻底暴露了行藏。

而宋佳琦随即又清醒过来，取笑自己的编剧职业病。

小卖部门口有个老人正在和里面的售货员闲闲聊天。配着里面昏黄的灯光，的确也很像电影场景。她随口问：“这房子很老了吧？”

老人漫不经心地说：“得是清朝了吧。”

就在八达岭高速边，一个很小的城市公园外墙，一个无人问津的小卖部租赁的旧房。竟然也是清朝文物。这城古老，庞大，驳杂，藏有这么多她还来不及发现的秘密。

而她就要离开了。

再往前走，一直走到健德门地铁站门口的麦当劳，又看到一辆破旧的三轮电动车，任何一个城乡接合部都可能出现的事物。就像二环轻轨站下的贫民窟。这个城市隐藏了那么多好的与坏的，最宏大的叙事和最卑微的活路。她再次想。

其实是先看到三轮车里面的狗早于先看到车。一只泰迪正站在电动车的操作台上，可怜巴巴地看着前方，像主人偶尔离开被关在里面似的。她一向喜欢小动物，围着看了半天，终于忍不住试图伸手打开那车门。一个大叔突然在一边问：“姑娘你要做什么？”看上去像是和她一样围观的闲人。

她说：“小狗看上去有点孤单，想摸它一下。”

他说：“嗐。不孤单，……家高兴着呢。”他嘟囔了一个她没听清的名字，随即用钥匙打开那门——原来正是狗主人。她就真的伸手去摸了摸狗头，又随口问：“刚没听清这狗叫什么？”

“科学家。它是博美和泰迪的串儿，据说狗里边智商最高。”

她笑起来。

这就是北京。一个骑电动自行车在地铁口趴着拉活的老人的混血狗，也可以叫“科学家”。

离开科学家和科学家的主人，宋佳琦走进麦当劳，叫了一客巨无霸套餐。也走了两公里了，加上又是冷天，很容易就饿了。吃着，又不自觉地偷听到旁边桌子的人对话。一个浓眉大眼的中年男人在很认真地念诗：“北方有佳人，绝世而独立，一顾倾人城，再顾倾人国……”

是李延年为其妹李夫人作的邀宠词。中学时就学过，但当时死活不明其意。她看了一眼那男人对面戴着羽绒服帽子低头吃饭的女孩，看不清楚长相和年龄。

念诗算示爱吗？那么对面，定是位佳人无疑了？

她死命看了好几眼。那佳人就是不回头。

“诗人作这诗，其实是夸张美人的美貌程度。你们老师有没有解释‘倾’这个字？倾，就是倾倒，倾覆的意思。”

原来对面坐着的是他女儿。这时偏巧也微侧过脸来，一张方脸，两只单眼皮，并算不得佳人，只能说是稚嫩而已。

“李佳瑶你快点吃，马上就要上课了。”

是送孩子去上课外辅导班之前草草果腹的快餐。大概也是刚从中学接出来，急吼吼地又要奔赴另一个学习场所。很奇怪地，刚才听那个男人念诗，可以约莫想象出他当年追求这女孩子妈妈的浪漫。但看女儿的模样，甚至还没有微胖的父亲端正。更不知道妻子长相如何，现在又在什么地方。通常十几岁的女儿，已足以成为母亲的情敌，有那么几年，特别容易发作张爱玲《心经》的恋父癖。但宋佳琦十三四岁的时候，只一心想要离开父亲，因为父亲打她。

这样一个北京长大的女孩，眼中的世界一定还是玫瑰色的吧？一定不知道高考并不是人生最可怕的门槛吧？一定想不到将来遇不到如自己父亲一样的男人吧？一定从来都不知道背井离乡的滋味吧？她和楚东一样，天生就是北京人。她将来也不必离乡，最多是出国。宋佳琦神经质地笑起来：她有朝一日会成为一个科学家，一个医生，一个白领。她永远都不会成为编剧，因为她不会对任何他人的故事感兴趣，哪怕是遗世而独立的北国佳人。

因为此时此刻，这并不美貌的女孩，正露出牙齿，不耐烦地啃咬面前的一小盒麦辣鸡翅。假装没听到她父亲的一切说教。

走出麦当劳时起了风。宋佳琦突然明白了绝世而独立的意思。她斜眼给这周遭的灯红酒绿车水马龙一个最为轻俏的眼色，倘若有人有幸看到，一定是非常妩媚的。搞不好酥麻了半边身子也不一定。她微笑着，想象着自己的无用之美，又投向虚空一眼。这婆娑世界一如既往熙熙攘攘人来人往。她那一眼扔去的上方正竖着一个牌子：麦之秋蛋糕。旁边又立一小招牌：肉松拔丝蛋糕，买一斤送半斤！

一斤才十来块。什么年代了，还有这么便宜的点心。

有好些人在排队。宋佳琦无意识地也排在了队尾。等轮到她前面一个矮个子戴棒球帽的男孩了，她听到他说：“喏，来两斤。”

卖蛋糕的女孩子一路手脚麻利，突然间诧笑起来：“怎么一下子买这么多？平时不是隔天才买一斤？”

男孩子说：“好吃嘛。”随即严肃起来：“我要走了。再过两天。”

女孩子吃了一惊：“好好的怎么说走就走？”

男孩子：“北京生意不好做。我们租的房说是违建，不防火，不让住了。这附近找不到合适的，冬天又冷，还是回老家好。”

女孩：“你老家在哪儿？”

男孩：“成都。”

女孩：“成都？我去过——”

男孩有点心虚：“其实是绵阳。离成都不远。”

女孩体恤地并不纠缠地理：“你们那儿没比我们江西暖和多少！说起来，还是北京好，有暖气。”

男孩说：“现在也不让烧煤了。平房冷得像冰窖。”

“我说嘛。你本来隔天买一斤，突然一下子买两斤。肯定有问题。”

“唔。以后不能常来了。你多保重。”

女孩想说什么，终究没说。手里继续装着蛋糕，没停。递给男孩时，又深深看他一眼。叹口气。男孩低头接过去，没看见。

也就是一眼而已。那一眼的哀伤却美艳无俦，不可方物。编剧宋佳琦眼睁睁地看着一场原本可能的恋情在自己面前倾覆，几乎为之落泪。不远处家乐福的灯光也为这倾城之恋黯淡下来，科学家和科学家主人的三轮车早已消失在了去昌平的G6辅路上，马甸公园外墙的清朝飞檐彻底隐没在黑暗里，更远一点的CBD随时正在上演普通人难以想象的资本悲喜剧……而她宋佳琦再过三天也要离开北京了。

突然间，那个中年男人富有感情抑扬顿挫的声音再次在虚空里响起：“宁不知倾城与倾国。佳人难再得！”

但北京城和那个北京女孩一样，对此冷淡地不予发表意见。

2018.11

安翔路1号

有时雨水落在广场

1

一开始老刘并不是小苹果舞蹈队唯一的男性成员。能光荣地成为万红丛中一点绿，广场舞娘子军的“党代表”，这事全起因于儿媳一句话。

儿媳孙尧尧一吃完晚饭总反复劝他出去走走散心，好像他在家里，就有一千一万个心被堵住了似的。也不知道堵的是谁的心，是老刘的，还是她孙尧尧的。

孙尧尧细眉细眼，皮肤白皙，是个河南姑娘，儿子工作单位的人介绍认识的，谈了快两年，去年年初终于分了房才结婚。老刘从老家来儿子家也才刚一个多月，这几十天和她相处得还算融洽，至少没有明面上的矛盾。孙尧尧的建议听上去也在情在理：“爸爸，您看看下面那些老太每天跳得多起劲！您哪怕不爱跳，吃完晚饭后出门活动活动胳膊腿，对您也有好处。”

老刘坐在他老坐的那张藤椅上“唔”了一声，表示听到了。媳妇在房间里和儿子抱怨他不爱说话，他偷听到过一次。其实主要是他一辈子没出过远门，口音重。要不是老伴去世了在家实在孤单，儿子又老打电话苦劝他过来，他才不会人老离乡。刚来每句话孙尧尧几乎都得“爸您再说一遍”，后来他在儿子家能不说话就不说话。今天媳妇话都问到嘴边了，不吭声到底说不过去了。

然而他没表态到底是去，还是不去。

孙尧尧只好再追问一句：“爸，你听到我刚才说的话了吗？”

时间是一个三月的周六，晚八点。新闻联播刚结束，儿子家在七楼，依然能听到楼下隐约传来的动感十足的乐声。他们家是小区最临街的一栋，据说靠里面的那些楼基本听不到声音。自从北京治安管理条例出台以后，对广场舞的音量和地点都有了规范要求，基本就固定在地铁站附近那一小块空地。从音乐声判断，她们至少出来跳半小时了，而吃完饭老刘呆坐在藤椅上也快一小时了。客厅本来就小，儿子和媳妇挤在二人沙发上看电视，他就只能窝在这张藤椅上，倒并不是因为藤椅就比沙发舒服。黄金档电视剧马上开始了，但最近这部他不怎么感冒，也不好要求换台。他有点拿不定主意该怎么答，刚表示深思熟虑地又“唔”了一声权作缓兵之计，儿子先不耐烦了：“尧尧，早和你说过爸不跳，那玩意儿只有老太太感兴趣。你别老瞎出主意，想起一出是一出！”

儿子老这样。孝顺是孝顺，不过没准反让媳妇儿寒心，影响小两口关系就不好了。一想到这里老刘坐不住了，“嚯”地从藤椅上站起来。

“爸，你干吗去？”

老刘终于开了口：“尧尧说得在理。我下楼转转，一会儿就回。”

他希望自己的声音别透着勉强，稍微高兴一点儿。但口音太重，也不知道儿媳能感受到不。不过没关系，儿子会翻译他的塑料普通话的。小两口难得能在家单独相处一会儿，没准儿想背着他亲热一下呢——他想着，越发慌不择路，身上没带一分钱就出了门。

关门的瞬间屋子里似乎有声音在喊：爸。爸。他假装没听见，头也不回地摁了楼道往下的电梯箭头。

孙尧尧的出发点虽然不好说，但老刘一天到晚闷在家里也的确是无聊。白天还能随便靠着打个盹，晚上就只能坐在藤椅上盯着电视发呆。当然也可以回自己房间——其实就是三面封上的小阳台——翻翻书看看报，从老家带过来的几本历史小说也快看完了。儿子媳妇都在的时候，他不好一直躲在阳台上，显得太孤僻；虽然就算在客厅也没话。偶尔偷偷打量儿子，那么高的一个男子汉了，眉眼还是有他妈的影子，老刘看着看着，就忍不住泪眼婆娑，只能趁人不注意偷偷擦掉。孩他妈刚走那半年，他在家也老是忍不住这样。少年夫妻老年伴，老伴在世时尽管吵吵闹闹，人一走，整个人的主心骨都没了，一天到晚往家里哪个方向看都是空荡荡的，又总觉得人还在，尤其厨房和卧室，是幻觉的重灾区。他还无意识地叫过好几回：“素芳啊。素芳？”没人答应才猛地回过神，一阵鼻酸。

这次儿子带媳妇回乡过年，终于发现老父亲苗头不对，担心他在老家得老年痴呆或抑郁症，好说歹说才把他劝来了北京。可到北京又能怎么样呢？他们白天上班，他还是一个人待家里。而且一个孤老横插进二人世界，处处碍事。虽然孙尧尧脸上暂且还没挂相，但他有感觉。都说久病床前无孝子——他想，最多再住两个月，还是回家去吧。在老家一个人虽然孤单点，终究自在些。

老刘没日没夜琢磨到底回不回去、什么时候回去的事。他近年来也实在觉得自己老了，手上的力气也小了，稍微重一点的东西，拎起来就吃力。早上醒来胸口也总是闷疼。前两年做了心脏支架，此后每天至少要吃十多种药，有进口的，有国产的，他一开始总分不清哪种每天吃几片，饭前还是饭后。还是素芳老早前给他誊写的药单子，又在每个药瓶子上都贴了标签。但药总是会吃完的。再后来素芳也走了，就只能自己想办法记住那么多药分别怎么吃，快吃完还要记得按时去医院补。这边的医院还不太熟，还是儿子带他去了一次附近的医院，又重新领了一大堆药回来。

老刘有时忍不住想，没准这就是和儿子最后相处的时光了。因此总忍不住坐在藤椅上偷看他。儿子心大，没留神，可孙尧尧注意到好几次了，心里直发毛，觉得公公有毛病。她哪想得到老刘每天都在天人交战，暗自艰难地练习和他们道别？但他老拖着，越拖越开不了口——心事一天天越来越沉重，脸皮却被这说不出口的煎熬磨得越来越薄：世界上再没什么比觉得自己是个废物却一时半会走不成更折磨一个自尊心强的老人的了。

没了老伴，儿子就是他在这个世界上唯一的亲人。他终究还是舍不得。一个人孤零零老死在老宅，想想也凄凉。何况，又怎好因为自己一时任性最后陷儿子于不义——回头儿子得多懊悔，多难受！

最难受的时候老刘甚至想，要是儿子没结婚就好了。父子俩搭伙过，也挺好。虽然没女人，也没人嫌弃他老子。除了湘乡话，他并不会说这个世界任何一种语言，普通话也只刚刚能听懂。在老家，在他待惯的那个世界，湘乡话就是最理直气壮的官话——离老家十几华里的韶山出了个红太阳，开国大典上还“中国‘银’民站起来了”呢！外地人听起来口音和自己完全是一模一样的，不是本地人听不出细微差别。

来之前乡党笑话他，“一句塑料普通话都不会讲就敢上京城”，他还这么理直气壮地反驳。当时觉得自己晚来有靠，再竭力按捺，眉宇间也都是自豪。可真到了北京就不同了。和偌大的北京城相比，他迅速意识到自己的乡气和渺小，肉身又狼伉笨拙得无处藏身。甚至一开口就听到了空气里嗤嗤的来自不知何处的笑意。

当然孙尧尧还不至于笑出声。

她后来终于不再“爸你再说一遍了”，再说几遍反正也听不懂；而改成一脸惊诧地瞪眼，挑眉，一眼一眼地瞅自己老公，意思很明确：快翻译。老公翻了，她却也没认真听，就“哦”一声，再也没别的话。

儿子没在意，老刘却样样看在眼里。

此刻他大步流星走出单元楼去。

2

出小区往南就是东四，往东几百米则是北京著名的簋街，号称二十四小时永不歇业的夜宵一条街——北京其他地界，据说一过九点就别想轻易吃着饭。他刚来北京那会儿，儿子媳妇还带他去那条街上吃过川菜，吃完好久肚子还像着了火，辣辣地一直麻到胸口。

过两天他们又带他去吃火锅，这次回来足拉了两天肚子，一直占着卫生间。连孙尧尧都急了，在客厅大声问：“湘菜不也是辣的吗？爸怎么这么不能吃辣？”

“川菜不如湘菜层次丰富，就是个麻。”儿子没好气道，“我们湖南人吃不惯，再加上爸年纪也大了。”

老刘某个不好启齿的部位火辣辣地疼。谁说湖南菜都辣？马桶上腿都坐麻了的他此刻无比想念素芳做的小白菜芋头汤，颜色漂亮，味道清淡。还有油渣炒青菜，最多放一个干辣子，只为增加点颜色，没辣味。

但此刻正是饭点。簋街冲天的麻辣香气远远地飘过来了。

许是媳妇老让他跳广场舞，跳舞队又正好在他家楼下花坛旁的广场集结，老刘这次特地多向那群老太瞅了几眼。本来一直觉得广场舞折腾，吵人也闹心。仔细看看，一个个跳得还真一板一眼。一二三四，二二三四，前后左右，左右前后，左手这么一抬，右腿必定那么一踢，头前后转动，左右对称，边上几个老太手脚稍迟缓些就踩不准节拍。另两三个站中间的反而出挑，每下都合乎章法，不偏不倚，节拍当快时快，音乐当慢时慢，看得人浑身上下无一个毛孔不舒畅，像趁热喝了一碗芋头汤。居然还有道具——红绸扇子在三月料峭的春风里舞得虎虎生威，每张笑脸都笼在一团红云里。老刘不多时也乐了：这不就是村里的大闺女小媳妇逢年过节扭的秧歌么？首都就是首都，小年轻二十四小时吃烤串，大妈们成群结队扭秧歌，喜庆。

他知道自己没带钱，背着手沿东四北大街走了一圈回来，发现那群老姐妹还在跳，遂忍不住停下来又看。

老刘个子高，腰板挺直，虽然头发全白了，可看上去还是一个很登样的老头。没多久，就有个跳得蛮有章法、尚且有余裕眼观六路的大姐注意到了他，下一节休息时专门走到他跟前招呼：“大哥好，你也住这附近啊？”

老刘被这突如其来的热情吓一大跳，过一会儿才反应过来是和自己说话：“哦，是的，我就住在这过（个）楼上。”

他被自己的塑料普通话窘住了。好像平时在家口音也没这么重，怎么一出来，那股子原汁原味的土气也跟着蹿出来了。脸涨得通红，好在有夜色遮蔽。

“那咱们是邻居呀，我也住附近。大哥贵姓？”那边倒毫不介意，而且显然听懂了。下一节音乐响起来了，她也不着急走进十几个人的队伍里去。

“我姓刘。刘长青。”

“听口音大哥是湖南的？”

“就是，湘乡的。老妹妹你呢？”

“知道，曾国藩家乡的嘛！我是四川德阳的，听过没的？离成都很近。”

“四川好，四川人好。”他连说两个好字，想不起来该怎么往下接。难道说四川菜比湖南菜还辣，所以好？

和他搭讪的大姐看上去也就六十上下，应该比他小。在湘乡可不作兴堂客随便找外头男人搭话。北京城就是不一样，作风大胆、活泼、开放——同时也严肃、紧张、团结。他尽可能像个城里人一样地得体地笑着，可手心捏着一把汗。

“老妹妹”自我介绍叫王红装。他试着问：“可是不爱红装爱武装的红装？”

她乐了：“刘大哥就是脑壳灵光哦，还不光是‘不爱红装爱武装’的红装——”

他也不知道哪来的福至心灵，接口道：“‘看红装素裹，分外妖娆’，也是它？”

红装大喜：“简直说对咯！好多年没遇到这么熟读毛主席诗词的人了！大哥，我们有缘啊。”

两个毛泽东诗词爱好者迅速地聊上了。红装说，夜里的簋街也是“红装素裹，分外妖娆”。他说，不，是“全国山河一片红”，到处挂上大红灯笼，外地人一来，还以为老过节呢。

这会儿老刘的俏皮话像气泡压不住似的直往外冒，连自己也意想不到。在家他可没这么活泛，经常一整晚上不发表一句意见。其实他还有个感想没敢说，怕王红装说他老不正经——旧社会一般是特殊行业才挂灯笼，北京城也不知作兴什么规矩，青天白日，怪模怪样。

聊了没多久，跳舞队就散了。有人招呼王红装一道回，她笑着答应，临走时问他：“刘哥，你明天还来不来看我们跳舞？”

他说：“好，好，还来。”

“那我们不见不散！明儿见！”

老刘没想到一散心还真就散出个四川妹妹来。楼道依旧漆黑，按了电梯升上去，心却从里到外都亮堂了。进屋看见儿子媳妇亲亲热热偎依在沙发上看电视，他冲他们点点头就准备回阳台。但这天晚上孙尧尧尤其关注他，他脸色一活泛立刻就注意到了：“爸，你跟着跳广场舞了？”

“今天还没有，先看了一下。感觉还可以。”他一字一顿地说。以后普通话真要好好练了，毕竟认识了王红装。这么大的城，终于也有了一个“不见不散”的朋友。

说完，他继续慢慢迈着方步回了阳台。没看见儿媳和儿子悄悄做了个鬼脸。

老刘当天晚上并没做什么梦。但第二天白天打开电视机，却发现自己不自觉地开始学电视剧里的人说话。

好像说普通话也并没那么难。

3

除掉口音，老刘的另一块心病，是孙尧尧和儿子结婚两年了还一直没孩子。他作为公公当然不好催，更不好问。

他早看出来了家里主事的人不是自家儿子。儿子的确足够争气：打小成绩就是全班第一，一帆风顺地考了乡上的小学，镇上的初中，县里的重点高中，最后是北京的重点大学。在学校也刻苦，还当了学生会干部，毕业后很顺当地考取了公务员，过几年单位又分了房，一举解决了大不易的京城居住问题。否则怎么可能在二环里的北新桥住着，离最繁华的王府井才三站地？虽然面积小了点儿，才五十平方米，但儿子上班就在朝阳门，近。孙尧尧公司在国贸，坐地铁也不远。

饶是如此，孙尧尧还老动不动抱怨房子太小，回头生了孩子住不开。儿子则说，宁要城里一张床，不要城外一间房。现在房子小虽小，但胜在地段黄金，还是景山学校的学区房，回头小孩落户上学都方便。

小两口讨论这话题时老刘从不吭气。知道儿子理由一箩筐，其实归根结底还是嫌北京房子贵，买不起。他看报纸，经常被地产页房价跟着的一串串零吓一跳。也有的直接就说五百万、八百万、一千万。那些上千万的细看也并不是什么联排别墅，不过就是普通住宅。

他一辈子的积蓄连个零头都不够。

孙尧尧其他还好，就是嘴上没把门的。每次她抱怨房子小，老刘总不得劲，觉得指桑骂槐，是说给自己这没用的公公听的。他有一次忍不住说：“尧尧回头生了孩子，我来帮你们带。”

孙尧尧“嗤”地一笑：“爸你带过小孩吗？回头教出一口湘乡话怎么上景山学校？还是让我妈从信阳过来吧。”

老刘心头一紧。本来一室一厅挤仨人就够憋闷的，回头再生个小的，再加个老的，自己更没有立足之地。他终于找个机会和儿子说：“我过阵子还是回去吧，好歹还有两间老屋——虽然村里好多人也都搬去镇上县城了，但几个老伙计还在。”

儿子一句话就怼回来：“爹你又来了。说好了你就跟着我，哪儿都不许去。”

老刘听了这话心像被熨开了一样舒坦，没两天却又皱巴起来：有天早上发现儿媳在吃叶酸。他知道现在人怀孕前都兴吃这个，说是对胎儿脑部发育好。趁他们去上班了，他对那瓶子发了半晌呆。儿子属虎，媳妇属蛇，眼瞅着都三十了。村里这岁数的，细伢早会打酱油了，按说也该要了。但细伢子来了，亲家母也来了。

就为这，老刘又添一段新愁。但目前孙尧尧还在吃叶酸阶段，他只能怪自己自私：就为了能和儿子住在一起，竟然不盼着儿媳添孙。

思前想后，他终于下定决心：细伢出生后他看一眼就走，换亲家母来。在照顾细伢方面，亲家母显然比他有用得多。毕竟是女人，有经验。真疼儿子，就得知好歹，有分寸。能牺牲。

此刻老刘更迫在眉睫的问题还是没地方去、没人可说话。

4

偌大一个北京城像个怎么都逃不出去的大牢房，去哪都谈不上方便，从北新桥去中医院拿药，地图上看那么近的一小段路，坐电车起码堵上一个钟头。每当这时他就格外怀念老家：一条主街从头到尾，十分钟走完。以前素芳还在的时候，两人都退了休守在一处，讲讲笑笑，吃完早饭商量中饭，吃完中饭睡个午觉，醒来看一会儿电视，香喷喷的晚饭又端上来了。他从没想过有一天会上北京和儿子儿媳搭伙过。最初一个月，但凡看到点什么新鲜物事，老刘总想起素芳来。想她一辈子跟他没享上什么福，也没见过什么世面，病了才有机会去省城，结果没俩月就死在了湘雅医院里——说是省里最好的医院，到头来还是没出省。儿子回来哭成泪人，在坟前就发了誓：“娘你放心，您走了，我把爹接北京去，孝顺爹一辈子！”

老刘当时眼泪汪汪。来了才发现“树挪死，人挪活”纯属瞎说。一个人年纪大了，人也就老成了树，动一动都是伤筋动骨损根基的事。来北京第二个礼拜他就后悔了：这么小的房子，三个人错身都困难，他来添什么乱？

周末儿子也不是不带他出去。但大部分时间都花在来回路上，到景点还不够转一圈的。颐和园、北海、故宫……统统大得没有章法。北京城就是北京城，平民住的地方那么小，皇帝家却天大地大，一天都转不完。

看多了审美疲劳之余，更悔自己没早点带素芳来。那个才子词人白衣卿相柳永说得好：“此去经年，应是良辰好景虚设。便纵有千种风情，更与何人说。”现在就成了“惟将终夜长开眼，报答平生未展眉”，要么就“十年生死两茫茫，不思量，自难忘”。

话说回来，要不是他在镇文化站工作，一辈子舞文弄墨，诗词曲赋都通点皮毛，儿子读书成绩可能也不会那么好。从小教他背唐诗三百首，也不知道现在还记得多少。他们白天都去上班了，晚上小两口边看电视边逗贫，什么坑爹啊，你妹啊。第一次听“坑爹”他耳朵都竖起来了，孙尧尧差点喷饭：“放心，坑的不是您这个爹。”儿子也笑，笑得他心里只发毛，不知道他们还有哪个爹，就算是亲家公那也不能坑啊。

还有碉堡。他一开始觉得自己明白他们在饭桌上说的“碉堡”是什么，后来又不懂了，怎么就“碉堡”了？名词当形容词用？他好歹算是文化人，基层公务员，这种事不能瞎问，怕又白招媳妇取笑。

儿子给他换了老人手机，屏幕字大，让他没事给老家的亲戚朋友打打电话。他打过几次，发现彼此也没多话，最多问问身体还好，媳妇抱孙了没。别人要也礼貌地回问一样的问题，他第二块心病却又犯了，心里更不得劲。渐渐地也就不爱打电话了。

好在阳台朝南，光线还好。三面窗户封起来就多了一间玻璃房子，像温室。他夜晚就睡在这温室里，清早坐起来伸懒腰的同时正好看看楼下的车水马龙。白天经常一整天一整天靠床上看报纸，几乎每个版面都不错过，连招工信息和夹页广告都仔仔细细看完，结论是现在社会上什么节最后都过成了购物节。教育体制改革他不懂，三农问题北京报上也不怎么提——其实也早和他没关系了——他播报了一辈子国家大事，现在不怎么爱琢磨政策方针了，心累。

在三月和煦的阳光里他常不知不觉靠着被子昏睡过去。中午起来给自己下碗面，碗底卧两个蛋。又看报上说每天最好只吃一个蛋，否则胆固醇高，他就赶紧减了一个。切点儿葱花放进去，再加一勺子自己炼的猪油，香得要人命。周末他也给儿子媳妇做这种面，一开始孙尧尧说香，爱吃得不行，直到发现他加的是猪油。

“爸你从哪里弄来的这个？天，您不怕得三高？”

老刘当然知道三高是什么：高血糖、高血压、高血脂。报纸电视一天到晚普及，当然也是为了卖广告。他一承认，孙尧尧圆脸上立马写满痛心疾首：“就算不得三高，这热量也太高了！我还减肥呢——”

她今年比刚结婚那时是胖了些。他想，但也不全是猪油的错吧？

儿子立起眼制止了她继续唠叨下去。他过来后一直给他们做晚饭，自从发现那罐白花花的猪油后，孙尧尧对他整个饮食体系都产生了怀疑，老觉得油盐酱醋太重——倒不嫌外面的川菜火锅味道重——而且湘乡做法即便不放新鲜辣子，也总归要加一勺剁辣椒调味，她一吃就嚷上火。

“爸，北京不比湖南潮湿，天干物燥。您以后做饭能不能少放点儿辣椒？”

老刘想起她昨天打包带回来的川菜是干煸牛肉丝。基本上只见一盒子干红辣椒，不见几丝肉。但这话不能说，说了就像抬杠了。现在孙尧尧在备孕，将来肯定更不能吃辣，他最好现在就养成习惯。

白天没人，到晚上老刘也想和儿子多聊几句。单位里的事，或者亲戚二三。但儿子老是太忙，周末还经常出差。孙尧尧和他有语言障碍，但为表示亲善，他一过来就给他网购了个电动洗脚盆，他只用过两回，觉得第一太费水，一通电又按摩得脚底生疼，自己腰有旧伤，又不好老让儿子媳妇倒水，最后终于堆在阳台上他睡的行军床旁拉倒。这东西偏偏体积还相当大，不但落灰，进出关门都碍事。他有时觉得自己就和这洗脚盆一样。看上去好像还有点用，其实就是废物一个。

以前在老屋还练练字，到北京家里没地方铺开纸笔，也就搁下了。

可这下好了。认识了王红装。有朋友，也就有说话的人了。

日子有盼头了。

5

说好“明儿见”的第二天，老刘很早就到了老地方。早春五点来钟，天还亮堂着，他就独自坐在花坛旁边的长椅上看地铁站口人进进出出。下班高峰期还没到，年轻男女并不多。有一两对高中生早恋的，小女生紧紧拉着男生的手，踮高了脚在男生耳边说什么，说完吃吃地笑。他们手拉手地走远了，老刘巴巴地一直目送到眼光再也送不到的地方。年轻真好，还有说不完的话，还能找着说不完话的人。

除了轧马路的学生，大部分人都行色匆匆。渐渐下班回家的中年人多起来，大多脸色疲惫，左手夹包，右手提蔬果肉菜。还有些人边走路边打电话，声音很大。他想，这些人都蛮好，随时都能找到打半天电话的对象。

一直从五点等到七点，仍然不见舞蹈队的人。他五点做好饭匆匆扒拉几口就出了门，还没在人群里找到王红装，手机突然响了，不看也知道只会是儿子：“爸你去哪儿了？我们刚下班，你怎么没在家？”

“我就是在楼下逛逛，马上回来。饭菜都热在锅里，我吃过了。”

也不知道她们今天还来不来。他人群里谁都不认识，不便直接去周边打听。又坐在长椅上熬了十多分钟，儿子电话又响。终于绝了望，一步三回头地回了家。

第三天他就有经验了。在家六点半做好饭，儿子媳妇七点左右一回来就开饭，七点半左右吃完，再名正言顺地下楼“散心”。临下楼时眼角余光似乎瞥见媳妇冲儿子一笑——“爸散心还散上瘾了？”他装没看到，临出门交代了一句：“今天我晚点回来。”意思是别打电话再催。

今天王红装果然在下面。隔老远就在人群中看到了她，一日不见兮，如隔三秋。他差点没老泪纵横。只见她正和一大群老太组成方阵跳得格外起劲。老远就听到歌词：

想去远方的山川，想去海边看海鸥

不管风雨有多少，有你就足够

喜欢看你的嘴角，喜欢看你的眉梢

白云挂在那蓝天，像你的微笑

你笑起来真好看，像春天的花一样

……

声音是从地上一台便携式录音机传出来的，机器看上去老旧了点，但外放声音还正常，歌词好懂，旋律也优美，光听那乐声都觉得喜气洋洋。老刘不自觉地满脸堆笑，随着音乐以旁人几乎注意不到的幅度伸胳膊动腿，再多听几遍，就情不自禁跟着无声地哼起来，“你笑起来真好看……”

头一曲结束了。王红装回头发现了他，笑着说：“刘哥来了？”

“来了，来了。”

“昨儿你怎么没来？我们昨天开始迟了，我还到处找你呢。”

他没好意思说昨天他来早了，整整在这儿傻坐了两小时。只含糊道：“昨天家里有点事，下来转了一趟，没见人，就先回去了。”

“我就说嘛！老哥你不可能言而无信。怎么样，想好了参加我们舞蹈队没得？”

“啊？我要再想一想。”

“想啥子嘛！你老哥一人在屋头又不好耍。等天气好点儿了，我们北新桥小苹果队还要和美术馆队朝阳门队参加东城区广场舞大赛，好耍得很！”

“可是，队里只有我一个男的……”

“哎呀，担心啥子嘛！就因为只有你一个男的，我们小苹果才有点睛之笔！回头我们这一队要跳交谊舞、水兵舞、探戈，就不用再安排人女扮男装了，至少有一个现成的男丁！”

王红装的热情像麻辣鲜香的川菜，热腾腾地扑上来，老刘招架不住：“那……好吧。”

“做啥子啷么勉强哟！好像我们会把你生吃咯！再好好说一遍，好还是不好？”她逗他。

“好！好！”

其他看热闹的老太太纷纷上来自我介绍：“刘哥你好，昨天听红装说过你。我姓张。”“你好，我姓罗。”“我应该比你大，叫我何姐就成。”

“老刘你好，我姓袁，是咱们队的领队。欢迎参加小苹果广场舞队！”一个身材苗条的大姐一直矜持地站在一旁，等大家都纷纷自我介绍过了，才颇有风度地慢慢走过来。老刘猜测她以前大概在哪儿当过领导，赶紧伸出手，袁大姐果然伸出兰花指让他握了握。光看手保养得就好，指尖还涂了红色的指甲油。脸却说不出哪里有一点怪，也许是拉过皮，紧致光滑得有点不真实。她笑的时候眼睛几乎没有笑意。

比起来还是红装好看，眼角鱼尾纹自然，笑得也更甜。老刘想。

“大家热烈欢迎刘大哥参加东四小苹果舞蹈队！”

在一片此起彼伏的欢笑声中，大家当真纷纷鼓起掌来。

“我姓刘，叫刘长青。”看见一大堆资深美女围过来受宠若惊，老刘赶紧学电视里的日本鬼子一鞠躬，“请大家多多关照！”

大家一哄而笑：“这名字起得好！本来就是‘党代表’嘛！”

王红装在众老姐妹中间笑得最为开心。这“党代表”可是她从人群中慧眼发现的：如果老刘是洪常青，那她可不就是当之无愧的吴琼花？

袁大姐望了她一眼，微微一笑，说：“接下来的曲子是《酒醉的蝴蝶》。小罗，你去放一下。”

这支曲子又和之前那支截然不同，是个哀怨的男人唱的：“花开花时节／月落月圆缺／原来我就是／那一只酒醉的蝴蝶／怎么也飞不出／花花的世界／你的那一句誓约／来得轻描又淡写／却要换我这一生／再也解不开的结……”

老刘听得心旌摇荡。以前在文化站也放音乐，但放来放去都是些《北京的金山上》《在那遥远的地方》，人老了，歌单也老了。好在也没什么人仔细听，否则肯定要取笑他尽放些老掉牙的歌。原来现在有这么多新歌，歌词虽然直白，胜在旋律朗朗上口，跟着哼容易，随音乐跟上动作却难。他站在队伍最后面，才发现之前还觉得动作不怎么样的那几个老太太，比起他来说已经堪称舞姿优美连贯了。最前面那几个，他看都看不过来，眼花缭乱。

等这一曲结束，袁大姐正待回头关照他，王红装在队伍中离得更近，三两步就走到了他跟前：“怎么样，跟不跟得上？没那么难吧？”

“难。”老刘红着脸说，“真有点难，动作太快了。”

“没事，你先跟着伸伸胳膊腿，回去用手机下载视频再学，记住名字，第一支叫《你笑起来真好看》，第二支是《酒醉的蝴蝶》。接下来第三首，叫《美美哒》，都是今年最流行的新歌，旋律简单，动作基本也差不多。跳完这个，你先把这三支看熟了，学会了，就入门了。”

“好。《你笑起来真好看》，和酒醉的啥？”

“蝴蝶。”

“第三首呢？”

“美美哒。”

“什么达？”

“——哎呀你先别管意思。”音乐开始了，红装赶忙归位，“先跳舞！”

前面两首曲子他还能明白，到了这首，简直听不懂了：

清晨起来打开窗　阳光美美哒

看着蝴蝶闻花香　风景美美哒

你在远处看着我　笑容美美哒

我的心就像朵花儿　开得美美哒

等结束了他又问红装：“美美达啥意思？我光知道有个汽水叫美年达。”

王红装笑得打跌：“我的刘哥哎！这些都是网络流行词。你家小孩倒不说你老古板？加个微信，以后有什么不懂的，就问我。我回头把视频都发给你。”

那天晚上老刘回家很晚，差不多九点半才到家。要不是儿子还是忍不住打电话了，没准儿还会再多聊一会儿。到家后嘴里还念念有词：“山也美水也美，美呀美美哒。”孙尧尧正洗漱收拾，见他回来了笑问：“爸你真去跳广场舞了？”

他迅速停止默念，表情严肃起来：“没，就是在一旁看了看。感觉还可以。”

儿子说：“爸回头再去多穿点儿。春天早晚温差大，夜里还是冷。”

“知道了。跳起来就不冷了。”

他转过身背着手庄严地回到阳台，没发现自己的话前后矛盾。其实儿子和媳妇晚上下楼去了一趟超市，早就发现了他的行踪。两个人在他背后笑成两朵花。

6

第二天晚上再去就不好意思滥竽充数了。白天老刘一直在仔细研究王红装发给他的各种视频，还听她建议下载了App，她说那上面各种热门广场舞视频更多，榜单前十名她们小苹果都跳过，他也可以自己先在家练起来。

说得容易，可真开始跳，老刘才发现一点都不简单，只能站在客厅中央一遍又一遍听音乐，竭力跟上节奏。但老胳膊老腿就像锈住了似的，就算一样的动作，做出来也完全不是视频里小姑娘轻盈的感觉，反倒笨拙得像是刚进马戏团的狗熊。同一个视频总得看上十几次，才好容易勉强跟上节拍，再往下，就是死抠动作。手怎么这样甩出去，腿怎么那样拐过来，不一会儿工夫，老刘就折腾得满头大汗，最狼狈的一会儿，脚差点在客厅中央把自己给绊倒。

到下午，王红装的信息又来了：“怎么样，刘哥学会一支舞了没有？”

没那么快，好像《酒醉的蝴蝶》稍微好学些，还在练。老刘没好意思和她说，练舞太上心，他连中午饭都没顾上做给自己吃。一直饿着肚皮练习步法，手法，节奏感。

“那肯定是刘哥喜欢这个曲子，兴趣是最好的老师。”王红装发了个阳光灿烂微笑的表情。

“什么时候要能跳得像你就好了。”他回。

“跳成我这样有啥子难！你每天早点下来，我也早点下来，教你。”

“好。谢谢红装。”

虽然老刘话说得谦虚，但毕竟跟着视频认认真真练了整整一天，胳膊腿的锈劲儿傍晚竟然也去得差不多了，而当天第一支曲子就正好是《酒醉的蝴蝶》，他下场一亮相，其他人都被他的进步神速惊呆了：才参加舞蹈队一天！他一边跳一边默记视频里看到的动作，并不管周围舞伴的节奏，反而却步步都踩在点上，尤其送胯踢腿和转身的动作做得格外潇洒自然，比袁大姐还像领队。说起来还是占了个子高腿长的便宜，加上动作准确有力，不拖泥带水，同样的舞步他跳出来，竟比女步更好看。有路人经过发现了，不免惊呼：“看那个大爷！”很快就有好几个路人一起停下来驻足观看，都说：“怎么一群广场舞大妈中间还多了个大爷？”“还别说，大爷跳得真好！”“那个领队也跳得挺好。”“还是大爷跳得好！”

老刘其实差不多每句都听到了，却不便接话，只面露得色继续一板一眼地跳下去。等一曲告终，又是王红装第一个跑到他身边来：“可以啊老刘！真没想到！你是跳舞的天才嗦！”

袁大姐一直在前面领跳，并不清楚后面的情况，只突然发现围观的人多了不少，人都是需要观众的，跳得也就格外投入，休息时才踅过来：“怎么了？”

“哎呀袁姐，这个刘哥简直是舞林高手。我才让他看视频学了一天！”

“你们加微信啦？”

“加了。”王红装说。

“那怎么不拉到咱微信群里来？”

“哦哦好。我这就拉。”

“就是嘛。回头舞蹈队几点集合，有什么活动通知，都要在群里说的。”

新的曲子开始了。袁大姐昂首回最前面了，王红装看着老刘吐了吐舌头，做了个鬼脸。这支曲子是新的，老刘没跳过，以前倒是听过，《小苹果》。

“这是我们舞蹈队的队歌，我们队就叫小苹果！”罗大姐站在他旁边，热心地告诉他。她跳得向来最不像样，但因为和袁大姐关系好，据说音箱也是她主动提供的，因此反倒站在第二排最外侧。王红装也在第二排，但在中间位置，不容易被看到。老刘被安排在罗大姐旁边，离红装还差了好几个人。

“《小苹果》我可不会跳。”

“没事你就跟着比划比划，大同小异。”王红装隔着几个人鼓励他。

大概被路人表扬了分外得意，老刘举一反三，一通百通，虽是第一次，竟也跟下来了。只可惜观赏性差了许多，围观的路人也就慢慢散去。但好些大姐的动作也都比平时认真，下力气。结束的时候大家都意犹未尽。

袁大姐高屋建瓴地做了总结陈词：“我认为，刘哥加入我们舞蹈队，对我们双方都是非常正确的选择。以往也有过路的人看，但都没有今天这么多，这么久，效果这么好。这证明群众看惯了我们一年到头在这里跳，也亟需新面孔，乐见新变化，渴望新鲜感。刘哥不光是一个新加入的男同胞，还给我们小苹果队带来了崭新的面貌，展现了全新的活力。——怎么样，刘哥晚上回去再好好练练《小苹果》？这可是我们队舞，跳好它的意义相当重大。”

老刘赶紧说：“好的，好的。”

“太好了。到时候你练好了，我这个领舞的位置也不是不可以让贤的！”

“那不至于，不至于。”

这天临走时王红装悄悄跟他说：“我们队的《小苹果》和网上的视频比，袁大姐稍微调整了一两个动作，增加了一些自己的特色。明天你早点来，我教你。”

第二天老刘当真早早做好饭，提前了一个小时和红装碰头。罗大姐没来，自然也没有音乐，但《小苹果》那两个自创动作比想象中好学，才十几分钟他就彻底掌握了，两个人跳得都有些气喘，脸色也红润了不少。

说不清谁的念头先转过去的。他俩几乎同时说：“不然……”

“刘哥先说。”

“红装你说。”

“我的意思是，反正还有时间，要不就练练交谊舞？刘哥你会跳什么？”

“以前在文化站，就学过慢三，快三。华尔兹也练过，还可以。”

“你会跳华尔兹？”红装大喜，“这可是舞蹈之王！没音箱，用手机外放音乐也一样，那咱这就开始？”

附近的人们不久看到了这样一幕。时间是三月末某天下午六点半。太阳早落下去了，但今天天气好，白天有大朵的白云，到傍晚就成了镶着金边的晚霞。两个老人挺直腰轻轻相拥着，在并不大的手机音乐里跳着华尔兹。才第一次，竟配合得相当默契。两个人都舍不得停，一支舞曲结束好久了，还在倾斜、起伏、摆荡和转身，一拍跳一步，前进合并步，锁步犹豫步……重复了一遍又一遍。很快又有路人驻足，可能因为音乐声实在太小，这边厢沉醉地跳，那边厢众人也只是默默无声地望，只外围人越来越多。等他们终于跳完了，也不知道谁先带的头，围观的人都热烈地鼓起掌来。

他俩并肩站在人群中央，一方面跳得出汗，一方面也是突然发现自己成了路人瞩目的焦点，两个人都红了脸。老刘刚想开口，王红装却眼尖地在人群里发现了袁大姐，原来好些队员已经过来了，零星散落在人群中。他俩赶紧走过去：“哎呀，我们下来得早，就先热热身。”

“我昨天才说过要让贤，今天‘党代表’就这么积极啊。红装也积极。不过红装本来就跳得好，是我一直埋没了人才！”袁大姐今天好像格外打扮了一下，特意穿了一件元宝领贡缎收腰短袄，勒得腰间的肉呼之欲出，还盘了头。但这语气怪怪的，两个人听在耳朵里都有点不是滋味。

“袁大姐，是红装告诉我咱们《小苹果》有几个动作和视频不一样，所以让我早点下来学……”

“那两个小动作还值得提早这么久下来学？怕是‘党代表’和琼花特意早点约会吧？”罗大姐快嘴道。

王红装笑道：“小罗，你这话就不对了，你以前不也老让我早点过来教你？只是后来你自己没坚持。”

罗大姐被说中了，嗫嚅着还想开句玩笑，张着口没说出来。

“不瞎聊了，都几点了，小罗快放音乐，大家归位，跳舞！”袁大姐突然不耐烦起来，三步并作两步走到最前面去。

这天放的曲子都是老刘没学过的。不过他也学乖了，就是尽量跟着跳，事后再问红装是什么名字，白天再在家里练习。多去几次，他却发现了别的问题：“袁领队这人怎么这样？站在第一排和边上那些人跳得根本没你好。你差不多是整个舞蹈队最靠里的了。”

王红装笑笑：“没事，金子在哪儿都发光。何况让人看到有啥好的？不就是为了活动这老胳膊老腿？”

他俩微信发得越来越多。只是像第一次那样，约着一块提早下来的事再没发生过。有一天王红装回家后突然发微信：“袁大姐最近单独找过你没有？”

“她发过两次私信给我，问我最近有没有余钱理财。我说北京菜贵，我那点退休工资刚够买菜。本来也是。儿子有时候也给我点，不过他事多，老忘。”

“嗯，这么回答就挺好。反正无论她让你做什么你都咬定钱不在自己手里，要么就是贴补家用了，总之没钱。”

“怎么了？”

“你别多问了，也别说我提醒过你。”

王红装接着下一条发了个灿烂的太阳笑脸：“这就是我站在最中间的原因，老哥还没想明白？”

老刘似懂非懂地回了个“好的”。过几天袁大姐果然又给他发私信，问他想不想搭伙跟着一起买点理财产品，绝对稳赚不赔。他想起红装的话，仍是说没钱。其实那个月儿子倒是给了他两千菜钱，他工资卡也还有一两万。之前好些年的积蓄都用来给素芳看病了，否则差不多也存了十来万。现在农村人根本生不起病，一病就一朝回到解放前。幸好还有儿子，养儿防老。

袁大姐再回语气就生硬多了：“你儿子对你怎么这么抠？你们湖南人是真没钱还是小气？我们这个跳舞队，没谁手头没存个几十万的？再穷，养老钱总得留点。”

他被噎得半天说不出话，过了好久才回：“我们老家工资低，儿媳备孕，儿子最近还在攒钱买房子。”

本来以为袁大姐会再回个“知道了，那刘哥忙吧”，或者再说点什么别的，哪怕关心一下孙尧尧备孕的事。结果那边从此再无消息。

因这番对话，第二天老刘再看见袁大姐就有点不大自然。本来也被她那句“真没钱还是小气”气着了，他脸皮薄，挂不住。但没想到人家对他却还是一如既往，甚至比平时还热情了一点：“刘哥下来了？今天好好跳，你可是咱们小苹果队的队草！”

伸手不打笑脸人。他本来已经想好了一番义正词严的话，如果她再呛他；这结果却意想不到。他晚上忍不住截之前的屏给王红装看，她好一会儿没回话，他以为她睡了，却突然间又收到一大篇：“刘哥，这是袁大姐的老习惯，你别上当。她就是靠对人忽冷忽热建立威信的，让人老猜不透她在想什么。小罗和张姐一开始都不想买，后来被她这样反反复复几次搞怕了，乖乖每人认购了好几万。”

老刘：“怪不得小罗跳成那样，还站在最显眼的位置。”

“刘哥总算开窍了！”王红装发了个龇牙乐的笑脸，“咱看破不说破，就只管跳自己的舞。袁大姐也不好意思太咄咄逼人，毕竟舞蹈队要出去比赛的，把跳得好的都赶走，她也抓瞎。”

7

接下来好一阵子都无事。时间不紧不慢往前淌下去。

老刘学跳舞学得飞快，而且胜在年轻时在文化站跳过不少交谊舞，遇到新动作总试图多加一点自己的理解发挥，只幅度稍大一点，要么甩出去快个零点几秒，要么在空中逗留时间长半拍，就显得格外舒展潇洒，且身材适中保养得宜，再加上万绿丛中一点红，总引得路人驻足。久而久之，整个小苹果队人气都涨了不少，别的广场舞也都知道了他们队有棵“队草”，堪称秘密武器，纷纷加紧了训练步伐。老刘不敢放松，每日勤练不辍。袁大姐接连受挫三次，私下不再给他发信息，看他也并不失落，知道他不吃自己这一套，平时见面也就淡淡的。老刘一开始如临大敌，之后也慢慢松懈下来，心思正好可以全放在练舞上。王红装因有他这个朋友，之前被袁大姐暗暗号召其他人孤立的处境缓解了好些，两个人自然而然走得比别人更近。

最近开始练交谊舞了，因为听说年底也有这个比赛项目。这天中场，王红装过去和老刘切磋动作，两个人进进退退比划了好几阵子。袁大姐转脸瞥见了，平时其实也是司空见惯的场景，今天不知怎地却分外碍眼。她从口袋里掏出一块质地考究的亚麻布手帕轻擦了下额上的汗，不紧不慢地翘起兰花指，对平素和她要好的几个老姐妹一笑，下巴一努：“你们看。”

其他人正三三两两聊天，这时全齐刷刷地望过去。这种事不专门关注还好，一特意打量，总觉得动作怎么看怎么暧昧，尤其一个下腰的动作，远看王红装仿佛半倒在了老刘怀里。有几个人当即捂着嘴吃吃笑起来。老刘和红装一开始还没察觉，待大家好一阵子不说话只在背后闷笑，才后知后觉地停下来，愕然地回过头。

“你们笑啥子嘛。”王红装用手擦擦额上的汗，嗔笑道，“一个二个又不是没跳过交谊舞，装什么老古板。”

袁大姐抿着嘴不语，还是一旁的罗大姐开了口：“当年看电影，就老遗憾洪常青没和吴琼花成一对，看来这遗憾要补上了哦。”

周围人集体消化了一下，随即哄堂大笑。队里什么省份的人都有，但年纪都在五六十岁上下，差不多都看过《红色娘子军》，这俏皮话人人都懂。

王红装涨红了脸：“说啥子嘛！都是一个队里头的人！”

袁大姐慢悠悠地说：“晓得晓得，晓得你家里还有个风度翩翩的老先生，回头要呷醋的。小罗你也是，这种风流玩笑不好乱开的呀。”

几个人声音不大，传到老刘耳朵里却是震耳欲聋。他这些天被吊得越来越高的模模糊糊的希望跌下来，摔得粉身碎骨。一直没问过王红装有没有老伴，就一厢情愿以为她和自己一样打单身。本来他还想就算孙子生了，亲家母来了，也要壮起胆问她愿不愿跟他回湖南看看……想得好长远，结果是个梦。

他老半天没说话，也不看任何人，只低头盯着旁边的花坛。

“哎呀老刘也生气了呢！真不禁逗！”罗大姐嘻一声。她是山西太原人，个头不高，矮胖敦实，格外崇拜杭州美女袁大姐。她儿子是做生意的，前年在和风相府买了套两百多平方米的房，八万一平方米，今年听说已经涨到十多万了。袁大姐也格外看得起她，一直让她站第二排最边上，用现在综艺的说法，这大概就叫“C位”吧？可C位是C位，罗大姐的舞姿却着实教人不敢恭维，经常大家往左她偏往右，练扇子舞半天展不开扇面，再一用力就甩到地上，哗啦啦一声并没有晴雯撕扇的风情，倒起到了把其他人吓一大跳的效果。加上离行人道最近，即便其他队员不说，驻足的路人也常指指点点地笑。她自己也有点不好意思，却依旧说什么都不愿意换到后排去。最近袁大姐提醒她跳舞的音响设备旧了，她又花了上千块买了一套新的，四支大喇叭，仍是每天不辞辛苦地提过来提过去。王红装和其他人说要给她钱，她眼睛只紧瞅着袁大姐，死活不要。

“好好都别开玩笑了。”袁大姐等大家都静下来了，才不紧不慢道，“小罗就是心直口快，没别的意思。红装长青，你们都别在意。”

王红装只能闷闷地“唔”一声。老刘也跟着“唔”。

但当天再跳舞，老刘胸口总憋着一股气，老觉得胳膊不是胳膊，腿不是腿。刚开始红装站在他后面看得真切，忍不住口头提醒了两次，中场休息却不好再过来纠正。他一着急却还是错误不断，终于涨红脸出了队，说家里有事，要先回去。

老刘在冉冉上升的电梯里突然想：要不然，明天就不来了。

也不知道这念头怎么蹦出来的，立刻就像抓住一根救命稻草似的，顺着自由自在地漂下去，很痛快。他甚至想红装以后再见不到他了不知道会不会遗憾。其他人他倒是无所谓，毕竟才去不到两个月，还根本来不及熟起来。尤其那个袁大姐，阴阳怪气，看到就不舒服。罗大姐也是，一点不慈眉善目，倒活像袁的打手，指哪打哪。

还真就在家整整憋了三天没下楼。刚好这一个来月白天都在家苦练广场舞没顾上看报，早积攒了一大堆没读过的旧闻。手机微信里也收藏了好多老朋友转的文章，不是养生鸡汤，就是各种近代野史，搞笑小孩视频，真看进去了，也能消磨一整个上午。中午随便弄几口吃的睡个午觉，到三四点钟起来，就可以做晚饭了，慢悠悠两三个小时过去，等儿子媳妇回来端上桌，三人一道吃完饭，再打开电视机。只八点到十点这两个小时稍微难过些，总忍不住侧耳听下面的点滴动静，老刘儿子家楼层高，在客厅里听，音乐就变得缥缥缈缈，像隔了千山万水的旧梦。他几乎坐卧难安，又不好回到阳台早早睡觉——阳台声音听得更真切。

等到一切结束了，清静了，洗漱上了床也接连在做乱梦。梦里有素芳，也有红装，还有跳舞队的其他人。老刘这才蓦然发现，广场舞这件事不知不觉竟已成了自己生活中绝对不可替代的重心。年轻时在文化站，也有个女干事和自己稍微谈得来些，素芳知道了还老大不高兴。但其实当时两个人真没什么，也就是经常凑在一起讨论广播内容，组织组织群众活动。现在他梦见了王红装，素芳还不知怎么生气呢！保不准会说他：“我在乡里又不是不跳广场舞，怎么从来没见你多看一眼？”要么就是：“一进北京就变心，靠不住的死鬼！”

他半夜惊醒过来，天还根本没亮，窗外的东四南大街白日繁华，此刻却阒无人迹，只有两排黄色路灯寞寞地亮着。他在半明半暗的光线中无比惆怅地笑了。现在连骂他死鬼的人都没有了。

王红装还是第一天晚上问了句他来不来。他简单地说家里有点事，她也就识趣地没再继续问。第二天，第三天。手机就好像彻底死了，他控制不住地老去看微信，却一条想看的都没有，看多了不免懊恼，把手机远远扔在一边，报纸铅字围成一圈跳舞，争相把他的眼皮合上，老刘果然看着看着就打起瞌睡来，等醒来天都快黑了。儿子媳妇马上就要回来了。

一整天就这么过去了。

到第四天，老刘白天继续强迫自己看了大半天报，看的时候还是直犯迷瞪。吃完昨天的剩饭躺下，打算好好在阳光里睡个午觉，却又翻来覆去睡不着，闭上眼就是广场舞的步法节奏。他鬼使神差地打开了App。

一开始看视频，腿脚就好像自动通了电，开始不安分地在木地板上抖动，不由自主地就站起来开始跟着跳。好几天没动换了，跳起来还是得劲。到六点半他方恋恋不舍地关了App去做饭，等小两口回家吃完，收拾碗筷去洗碗，又随手打开电视，新闻联播倒已经结束了，只赶上天气预报的尾巴。他两个眼睛紧盯屏幕，从北京一路看到海南岛降雨指数，好像生怕错过全国任何一个城市的天气。

儿子好像察觉了什么：“爸，你这几天怎么没下去跳舞了？尧尧说你这两天老唉声叹气，没出什么事吧？”

“没事。”

“要在家不好玩，就还是下去走动一下。好不容易认识几个朋友。”

“也是。”

他收拾收拾立刻就出门了。正好八点不到，赶得上。

时隔三天，再看到那帮老姐妹，彼此都有一点生疏，更有一种久别重逢的喜悦。大家都仿佛比平时友善了好些，袁凤英还在领队位置，看见他只远远地一笑，罗大姐却格外热情地招了招手：“来啦？”他原来的位置站了孙大姐，立刻识趣地挪开位置，让他赶紧进去和大家一起跳。

他刚开始站在外面没好意思多看，混进队伍里才回头冲王红装一笑。他知道她一直在后面笑眯眯地看他，只是没开口。就这么一回头，两个人目光一对视，倒仿佛沧海桑田似的。老刘胸口涌上不知从何处而来的一股热流。

这次他特别认真，基本上没错什么。只倒数第二支曲子是新的，以前没跳过。王红装在后面说：“这是袁大姐最新让大家学的。等中场我教你。”

他点点头，接着跳。现在他随便跟什么新舞都很轻松了。还真是应了那句话：“刘哥你是跳舞的奇才嗦！”

因为红装的特别关照，他脚下的舞步渐渐轻快了起来。

中场休息时大家却都没再提三天前发生的事，也没人问这两天去哪儿了，发生了什么，怎么突然间断了三天没来——后来他才知道，之前跳着跳着突然再也不来的队员也多的是。要么是生病，要么是搬家，也有其他原因的。这种松散的自发性群众组织，原本随时都做好了有人离队的准备。

此后老刘却天天都来。从三月到九月，只除了六月高考那几天，全市要求保障应考生休息，舞蹈队暂停几日外，他再没有缺过席。

8

除了舞艺与日俱增，老刘也渐渐和舞队其他人都熟悉起来。

张大姐老家在甘肃，孙子就在附近的史家小学分校上二年级，据说是朝内史家胡同小学的深度联盟学校，教学质量却天差地别。这变成她一块心病，没少和队员唠叨，说儿子那时就是被房产中介忽悠了，一听说是著名的史家学区，立刻拍板高价买下了北新桥二条的房子——入学才知道，此史家非彼史家，亏大发了。

宋大姐则是哈尔滨人，一开口就赛嘎嘣脆地往钢盆倒蚕豆，口头禅“简直了”“哎哟妈呀”，戏剧性和喜感皆强，人人都爱听她的东北脱口秀，但她却轻易不肯开口。跳得差不多能排上队里前三，按说这样一个灵魂人物，袁大姐理应收入麾下，但两个人却不怎么互相待见。她不是每天都来，听说常上别处跳。王红装偷偷告诉老刘，宋大姐也是明确拒绝购买袁大姐代理的理财产品的人之一。

还有一个北京本地的孙大姐更是真人不露相。听说她在朝内大街和东四交会的路口布店整整上了四十年班，顾客要几米布她基本靠目测，撕下来绝对只多不少，误差也就在两厘米以内。也因为在布店工作久了，她慢慢变成绸缎专家，什么螺纹平纹织锦缎贡缎，基本一过手，就能分辨材料等级，报出该品类近年的市场价。好几个人都问过她能不能踏缝纫机做点针线，她却笑着摆摆手：“老了，眼睛全花啦。帮着扯扯布还行。”——袁大姐那中式夹袄的贡缎面料就是她帮着在以前的柜台买的，据说便宜了小一千。

和老刘说话稍微多两句的，还有一个常德的田大姐。口音没有老刘重，性情也爽利，平时爱抱怨和儿媳关系不好，说起来也不为别的，就为育儿理念老起冲突。但她也和袁大姐走得更近，所以和红装话并不多。要不是和老刘算湖南老乡，她大概也不会过来和“党代表”搭话。

老刘终于发现小苹果队十八个人，倒有十个算是袁大姐的死党，没事还经常一起约着打麻将、去茶馆喝茶——也不知道公用经费哪里来的，莫非就是袁大姐带她们买的产品分红？王红装显然不是这核心组织的成员。其他人有的保持中立，也有和王红装一样敬而远之的，比如宋大姐。

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好在他是男的，这些远近亲疏眉毛眼睛，装装傻也还能勉强混过去。反正他的作用很明确，除队草外，还相当于舞蹈队里的第二领队，后面被挡住看不到袁大姐的，就跟他跳。

老刘跳了整整五个月后，儿子媳妇都说他气色好多了。本来降压药每天都得吃的，结果有几天忘了，竟然也没事。孙尧尧最得意，因为最初去跳舞就是她的建议。

而他现在见儿媳每天吃叶酸，心里也不怎么难受了。他的注意力基本全在跳舞上。七八月份家里热闷，虽然跳舞也要出一身汗，但他还是愿意去。因这显著的示范作用，渐渐也有别的老年男性偶尔也参与进来跟跳几步，其中有个看上去颇像离退休干部的，是有一次买菜路过，被罗大姐积极发展进来的，却死活不肯说真名，只矜持地让大家管他叫林主任。林主任个子比老刘矮三四厘米，山东人，花白背头颇有派——背头又称干部头——紫膛脸色，说话声音洪亮，确实像是常在台上做报告的领导样子。虽然是罗大姐发展的人，他进队后却立刻搞清楚了谁是领队，对罗大姐特别敷衍。就为这，罗袁二人似乎都没有往常那么亲热了。有一次罗大姐还私下和王红装说：“袁大姐让我买了近十万的理财产品，现在又喊林主任买。”

“那林主任买了吗？”

“我不知道。我这边也就头几期分红到账了，后来一直没动静，还在想怎么把本金弄回来呢，让林主任别买，听不听我可管不了。”罗大姐撇撇嘴，“看样子倒像个老干部，说是老婆死了一直想续弦，没准看上袁美女了呢！追求人家可不得花点血本！”

但林主任并不常来跳舞，据说倒是经常私下约袁大姐喝咖啡。

所以大多数时候，老刘仍然是队里唯一的“党代表”。

跳舞队在一起很少聊家里的事，每天就是按时集合跳舞，跳完便作鸟兽散。微信群里也都只是通知集合时间，要么就是转各种帖子。林主任比较关心政治，有段时间每天往群里发一大堆中美军事力量对比、贸易战内幕，基本全是“不转不是中国人”系列，袁大姐有次当众嗔怪了几句，他才慢慢不发了。但彼此再不提，互相多少也能了解一点各自的家庭情况，要么自己说的，要么就是其他人背后传的。唯独红装，看上去热情豪爽，对其他人的事也关心，却从来对自己家的事三缄其口。这大概也是好些人不喜欢她的原因，觉得她太注意保护自己的隐私，不够敞亮。

最近这阵她家里似乎经常有事，总托老刘请假，却也从不解释到底是什么事。再来时脸色憔悴了许多，甚至接连跳错节拍，脸上挂着两个黑眼圈，显然是晚上没睡好。

老刘想问，又总是不敢问。他现在倒是不怎么想将来的事了。他甚至想过回头等亲家来带孙子了，自己也可以在附近租个房子，这样的话，也能像袁大姐在家里招待那些核心成员似的，偶尔请红装去住处坐坐，好好喝喝茶，聊聊天。现在儿子家实在太局促了，客人进来都转不了身。他也不想让人知道他一直睡在阳台上。

他有一次忍不住说起这宏伟设想。红装笑道：“刘哥你退休工资多少？”

他讷讷地笑着，报了个数。

“你是不知道北京二环以里的房子租金多贵吧？你那点退休工资怕不够交租的！还是你儿子肯帮你出钱？”

他摸摸头：“儿子他们要买大房子，也没余钱。”

“那不租房子，万一孙子生下来了呢？你就先回老家去？”

“不知道。”他说，“只要想这些事就烦，不如不想。”

其实疑问也正在老刘嘴边挂着：“红装你家里到底出了什么事？”但这话就这么天长地久地悬在那里，仿佛永远没有脱口而出的一天。与其说他害怕影响“党代表”和琼花之间纯洁的革命友谊，毋宁说他其实害怕真相。

他就是不想听红装和他讲和自家先生有多好，多恩爱。

9

日子如离弦之箭，渐渐由夏入秋。黄昏不复盛夏的潮湿燠热，簋街吃小龙虾、烤串的少了，火锅生意却一天比一天红火起来。他们跳舞的那一小块空地离地铁站近，队伍倘若稍微站松散一点，总有没眼力见儿的人从地铁口出来直接穿过去，如入无人之境。音乐声被街头巷尾人潮市声一冲，即便有罗大姐的四个大喇叭也常听不清楚节拍。只能把声音放到最大，这样又常有路人侧目。

他们对于那些年轻人来说究竟是怎样一个存在呢？老刘偶尔也想。但他现在早学会了对路人的目光视若无睹，只有音乐、节拍、脚法和队友整齐划一的动作是真实的。到达这种境界的时候，老刘知道自己真的已经离不开广场舞了。

据袁大姐透露，到年底，小苹果队要和朝阳门广场的银河队、美术馆门口的沙滩红楼队一起报名参加东城区舞林大会——原来她还说要带大家一起去香港参加国际广场舞大赛的，但除了罗大姐林主任还肯响应，其他应者寥寥，终于没组织起来。而这方圆三公里，名号说得上响亮的广场舞队也就他们三家，消息一放出来，各自都加紧了练习的步伐。好在除刮风下雨，大家积极性一直都很高。有时哪怕七点多下了雨，雨停了，还有人约着八点多再下来跳。

就和高考一样，国庆那周说要阅兵，二环以里的广场空地都站了武警。所有室外文娱活动都停止了。那几天老刘无聊得只能天天在手机上斗地主。边斗边想，要是能发财就好了。真发财了，就能在这附近租套房子，就算生了孙子，也有个去处。但怎么发财呢？莫不是真要听袁大姐的买理财？这念头老刘反复想过，却从没和任何人说起。倒是儿子有一次和他商量再买一套商品房的事。他问：“买房子是好，确实住不开——可钱从哪儿来呢？”

儿子含糊道：“这些年我多少也攒了点，加上两个人的公积金贷款，应该够。”

“打算什么时候买？买多大面积，在哪里？我能帮上什么忙？”

“还不晓得，先提前看看，做好准备。爸，你卡里还有多少钱？”

“以前积蓄都给你妈看病了，这几年的退休工资，存起来只有两万多块。”

“这么少，还不够半平方米的。算了算了。”

等儿子失望地走开后老刘心事更重：要不要找袁大姐问问怎么挣钱？两万本金少不少？也就是那几天跳不上舞突然想到的。但他想起王红装的一再提醒，终究还是忍住了。

等国庆过去，舞蹈队再见面，加上天气一天凉似一天，竟都有了久别重逢之感。罗大姐却没再来了，袁大姐说她可能确诊了乳腺癌，住院去了。现在罗大姐的位置上换了另一个叫张玉莲的南京人，今年九月新加入的，家里听说也极有钱，跳得并不比罗大姐好多少。

林主任也不来了，说是随在市委的儿子搬通州去了，买了大别墅，一家老小住在一起。

因突然有这么些人事变动，老刘就愈发珍惜红装的存在。每天晚上下去只要看见她还好好地站在队伍里，就仿佛一块石头落了地。他还没有和她提起自己也许很快就要回老家的事，最近一直想找个机会。她聪明，脑子活泛，总能帮他想想办法。没准她也肯和他说几句家里的事？他还是又想知道，又不想知道。家家有本难念的经，这么大年纪了，最好的相处方式，也许就是君子之交淡如水。

没多久的一天夜里突然下起了雨。豆大的雨点打在附近的车辆上，溅起不少泥点子。空气里满是水汽尘土的气息，眼看这舞是跳不成了，大家慌乱收拾四散的当儿，老刘瞅准机会，轻声对红装说：“你晚上还有事吗，我们在附近走走？”

就这么简简单单的一句话，她永远都不会想到他预先练习了多少次，甚至好多次这句话差点就要说出来，最终也仍欲言又止，只眼睁睁地看着她和一大群人离开。

今天终于鬼使神差地说了，红装倒还是一贯地随和：“好啊。”

他们故意落在最后面，等人都走完了，才拐进最近的一条胡同。雨虽然下起来了，却并不大，沿街房子的矮檐下就可以暂避。而东城这一带最有特色的就是胡同，胡同里最美的风物，除了四合院，就是参天大树。在这样的秋夜，雨水落在头顶的槐树叶子上发出沙沙声，有点像小时候养的蚕吃桑叶。间或有一两片湿透的黄叶落下，粘在胡同里停放的汽车顶上，慢慢拼成一大张色彩斑斓的落叶画。

老刘心底很乱。

他本来也想学林主任约王红装喝咖啡的，但实在不知道附近哪里有咖啡馆，之前也查过，还是分不清楚东南西北。就这样逛胡同还是太没仪式感了，他想。可咖啡馆里肯定坐满了年轻人吧？看到两个年龄加起来超过一百三的老人踅进去，又会怎么想？万一的万一，儿子媳妇经过看到了呢？问红装是谁，他又怎么答？

红装也像在雨夜很有感触似的，一直低着头。过了一会儿才说：“刘哥好浪漫。”

“就叫我长青吧。”老刘说。

“好。长青。”

两人又没了话，只继续信步往前走。雨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停了。要下大了，还不知怎么办好。早不是浪漫的年纪了，淋感冒了不是玩的。

“舞蹈队的人不会再下来吧？要不我们从另一个路口回去。”红装说。

“应该不会——我老伴儿叫素芳。”走了好远老刘猛地憋出这么一句，“前年已经走了。一辈子跟着我，到老也没享过什么福。”

“嗯。”

“你也从没说过你家里的事。”接下来半句被硬生生吞掉了，“袁大姐说你先生……”

“我屋头那个已经老年痴呆好几年了。”王红装顿了顿，才仿佛无所谓地说，“比我大八岁，痴呆也有五六年了。在家里照顾他久了实在不安逸，胸头闷得慌，所以才老想出来跳舞散心。幸好还有小苹果。还有你们。”

“你们”其实就是“你”。老刘想，心底一热。

“老年痴呆这个病不好治。他总还认得你吧？”

“早不认得喽。儿子孙子老伴儿，统统都认不到。有时候对护工还比对我们亲些，媳妇也认得。糟老头子一辈子色迷色眼，到头来还是只认得乖妹儿，不认得我。”红装笑道。

“……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办？”

“都这个岁数的人了，还能啷么办？还不是只能一直照顾他，照顾到他死。”

“也是。这样的病又没法治。”老刘叹口气，“我明年就上七十了，你比我小好多吧？”

“今年六十四。也不小咯。”

“看着好年轻，才五十多岁的样子。”

“那是刘哥嘴甜，会哄人。”

“叫我长青吧。”

“噢，长青。对了，你晓得罗大姐咋个不来了，其实她不是得了乳腺癌。”

“不是癌是什么？”

“还不是袁大姐让她买什么理财产品，前前后后，从她手里买了总有十几万。国庆节还和我发信息，说要找律师告袁大姐非法侵占他人财产。其实我们队里好多人都买过，最后都血本无归，所以那些人慢慢地也就不来了。”

“你和我说过的。我就照你说的，钱都在儿子手里。”

“老姐妹们其实也可怜。一辈子经历那么多沟沟坎坎，一生都不宽裕，老了还被几个钱困住。其实老人能吃得了多少喝得了多少？无非是怕自己老了没用，想尽量多给儿子孙子留点儿。可钱哪有那么好赚的？我们早已经是落伍的人了，跟不上这个新时代了，除非像袁大姐那样的，可那样算计到死也没意思吧？长青，我们往回走吧，风有点凉了。”

“好。”

往回走的时候，老刘下定决心。

“红装，我其实一直对你……”

“别说了，我都晓得的。这都是命呀！谁让四十年前没遇到？一个在湖南，一个在四川。山长水远。”

“那时遇到也没有用。”老刘想，“那时候我还有素芳呢。你家那位也还没有痴呆。虽然听起来那位似乎有点花心，想必两个人以前感情也不怎么好。”

“红装，我可能快回老家了。媳妇怀孕了，就得换亲家母过来照顾。儿子家太窄，住不开。”

“我听你说过想在附近租房的。回老家？有人照顾你吗？”

“没有。租房也不现实。”老刘故作洒脱地笑笑，“回去还不是自己顾自己，没事。”

“能顾自己最好。总好过我，被老头坑了一辈子。早十年趁他还清醒离掉就好了，真的荒唐了好多年哟，外头一直有个女人。也怪我当时想不开。现在拉屎撒尿都成问题，女儿女婿不管，找了个护工也不得行，更甩不脱了。这些事我平时都不愿意讲，没啥意思。”

一层秋雨一层凉。胡同里的路灯像蒙眬的睡眼，地面全湿了，经年尘土、墙角杂草，都和刚落下的柿树叶子一起静静躺在冰凉的雨水里；否则两个老人并肩移动的影子应该可以长长地倒映在地上。多少可能发生的言语都在这样的雨夜静静消散了。但同时又有无限温情生长出来，在空气中变成看不见的恋恋的手。

到了胡同口老刘果真伸出手，王红装犹豫了一下，也向他伸过去。两只操劳了大半辈子的手握在一起，衰老，温暖，同时也密布岁月柔软的褶皱。她终于抽出来，对他笑着摆摆手。

“刘哥明天还来跳舞吧？快入冬了，多穿点。”

“你来不来？”

“来。不见不散。”

“不见不散。”

老刘那天晚上在阳台翻来覆去睡不着。梦里面还一直淅淅沥沥地下着雨。想到第二天还能见到王红装，他终于做了一个很安心的梦。他也知道彼此的时间不多了，要想多见，得争分夺秒。

但他不知道就在隔壁的房间里，小两口正躺着轻声商量。

“昨天你看到试纸了吧，算起来都快俩月了。最近就让爸赶紧回去吧。我这几天一直反胃，他做的东西实在不合我胃口，还得我妈来。”

“……好。我想想怎么和爸开口。前几天才和他说过可能要买房的事。”

“你和他说这做什么？他又没钱。”

“看他以后还愿不愿意来北京和我们住。都习惯了。”

“我想过了，现在咱其实也没多的钱，这房子真还不能换——小是小点，学区房人人抢，值钱着呢。回头真住不开要买房，最多也只能买得起远郊的，与其让爸一个人孤零零住在北京的郊区，还不如就让他在老家待着自在。反正我妈跟我们在这边挤几年没问题，离学校近，接送孩子方便。”

“嗯。都听你的。”

“回头我妈来了，估计也得跳广场舞——看爸这几个月还挺充实的，我其实一直担心他被骗。不是说好多老年人跳舞跳得倾家荡产？”

“嗯——主要他也没什么钱。”

“哎，让他回去没事吧？”

“就和他说先暂时回去一阵，回头再来。爸比我想象中身体好。刚来也老和我说想回，是我一直拦着不让。其实他老家熟人多，屋子也宽敞。”

“那你这几天就和他说。呀几点了，快起来，上班！”

“你今天感觉怎样？舒不舒服？”

“还好。就是直犯恶心。”

“小声点，别吵醒爸。”

“会不会他早醒了？不会听到我们说什么了吧？”

“不会，他睡得死。”

老刘确实还在沉睡。他梦见终于和王红装坐在东四一家装修精致的咖啡馆，下午三四点辰光，面对面羞赧地笑着，说了比以往任何时候更多得多的话。他们一生的雨水同时落了下来，而雨都是身不由己苍老的旧日水滴，属于那早已逝去的世界，被年轻的空气、阳光搬来搬去，有时落在田间，有时落入大海，有时落在广场上。

2020.6.4

大郊亭路4号

找钥匙

1

分手后我向王艳借了好几天房间，说是有朋自远方来。她有点不高兴，但仍然扔给我那一串熟悉的钥匙。上面挂着一个塑胶的草绿色的“艳”字。我还认得它，这正是我几年前送给她的。很旧了。

2

我带夏鱼回去。用钥匙开门的时候心底微微有点歉疚，但是很快就被自己压下去。一进房间就听见夏鱼夸张地大声吸气。“真富贵，这就是你和你前女友一起买的房子呀？你还有这儿的钥匙，经常鸳梦重温吧？”我从后面一下子抱紧她，用力把她扛起来扔到床上，整个身体狠狠地压上去，她更加造作地尖叫，我凌虐的欲望油然而生，但我心知我不爱她。

我谁也不爱，我心底默默地道，我不爱你们任何一个。

我听见身子底下卖力的呻吟。恶心感像隔夜的食物一样再次控制不住地涌上喉咙，我如同灵魂出窍般再次跳升，鄙夷地看着下方丑陋的自己。我闭上眼睛。我一点点也不爱她。我也不再爱王艳了。我的悲剧在于手心空空，彻底失去了爱人的能力。艳啊。艳啊。你陪了我这么多年，竟然没有看穿我本质的虚妄。连我自己都看不起自己：不过是一个做着美梦的自以为是的九流画匠。这个操蛋的世界啊。我突然之间泄了气。我没有办法在我和王艳的床上继续了。我扔给夏鱼一点钱，让她立刻走，走得远远的。出乎意外地是那个小婊子居然不接钱，眼底慢慢浮上泪光：“你给我钱？你当我什么人？”

这不是明摆着的吗但问题是我还不能说实话。我勉强解释说：“我今天很累，送不了你了，你自己打车回去吧。”

她坚持不要，说超过打车钱太多了。

妈的，不要拉倒。我翻了个身，把被子紧紧裹在自己身上和头上。像个冬眠的熊。过了好久，我觉得已经没动静了，就拉开被子偷偷看了一眼，夏鱼居然还直直地站在那里，她发现我在看她，回过神来似的点点头：“你前女友说得真没错。张松，你整个就是一臭流氓。”

“不错，我就是流氓，行了吧姐姐。”我很不耐烦，“我给你钱让你走，你不走，倒有闲心光着身子骂我流氓，到底谁流氓？”

她动静很大地匆匆穿上衣服。砰的一声摔门走了。我留了留神找那沓钱。钱也自己生脚走了。

砰的一声。

3

后来的几天里我一直自己待在那间熟悉的房间里。我什么地方都不想去。我想我是病了。对着厕所费力地呕吐，却呕吐不出什么东西。不呕吐的时候就安静地坐在床边上，光着脚，晃啊晃。我终于和我的未婚妻分手了。本来想放纵几天好好庆祝这件事，但又不小心把我新勾搭来的女人赶跑了，赶跑之后只能独自无聊地躺在床上，只要闭上眼，眼前就闪过往事，就忍不住想吐。但是我什么都没吃，除了冰箱里几块不知道过期没有的面包和两个苹果，所以吐出来的全是黄水，带着胃里酸腐的味道。

最后一天我有点支撑不住，打电话给住在朋友家的王艳，要她过来取钥匙，顺便请她在楼下吃饭。她不肯过来，说让我把钥匙搁在茶几上就好。这个狗娘养的女人已经再也不想见到我了。谁说一夜夫妻百日恩啊。我轻飘飘地叹了口气。把和夏鱼只做过一次的床单拆下来洗掉。被子也晾了起来让太阳晒着。阳台上它们和我空无一物的胃一起晃晃悠悠，我心里什么东西正在慢慢地死去，其实我什么都没想，心里呆呆地空着，默默地仰脸望着。看鸽群飞过北京湛蓝的天空。声音很响亮。

4

我还记得高中时代王艳干净的容颜，后来我只在她一些黑白相片里重温过这种印象。当时她还戴一副很大的黑框眼镜。我和她住在一起后还在她的抽屉里见过它一次，它已经断了一只脚了。我说：“王艳你戴这副眼镜真好看。”她马上条件反射地开始抱怨起来：“好看什么？半张脸都被遮住了。那个时候根本就不会打扮，黄毛丫头片子。”“我就喜欢黄毛丫头片子。”我冷冷地说，“你以为你现在就很好看吗，每天花一两个小时化妆，比涂墙还费事。身上挂的那几块破布，比同等面积的大额钞票还值钱。”

“你真刻薄。”王艳皱着眉头说。但是那个时候她还是爱我的，她也只是那么抱怨几句。但是那个时候我也还是爱她的，所以我也只是偶尔那么刻薄一下。

5

后来一切的一切都不一样了。二十七岁的天空和二十岁的天空判然有别。

很多次王艳和我提到婚姻的时候我总敷衍她。我不知道我在怕什么。我确然很怕。

6

没有遇到夏鱼之前我不知道自己可以无情到这种地步，遇到了之后我同样不知道：发生在我身上的事情并不是唯一的。并非绝对不可遇也不可求的。我知道我对王艳不好，对夏鱼也不好。但是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样地对她们。我痛恨她们，更痛恨自己的卑鄙和不负责任，但又忍不住一天天继续。我没有办法。

没有办法不这样。

可是。

7

也许我的欲望一开始就过于明显地写在脸上。我那时是太无聊了。每天画画的时候超过十个小时，除了保质期七天的干面包以外不肯吃任何别的粮食。夏鱼欢快地走入我和王艳已经渐渐陈腐的生活，她自称是姜小兵的学生，然后在某一天和他一起敲响我画室的门。他们两个人一起并排坐在肮脏的地上，天真无邪地朝我笑着，像一对货真价实的狗男女。后来姜小兵说他学校里还有事要先走了，把夏鱼一个人留下来，临走时悄悄对我说：“这女人想当模特，好像对你也有点意思。自己看着办吧。”我问：“和你有一腿没？”他点点头，又忙不迭地摇摇头。我们各自心照不宣地笑了一下。

形容夏鱼相貌不大容易。说不上好看也说不上难看，但是脸颊边略有几点雀斑，狭长眼睛，白净的瓜子脸，称得上妩媚。她等姜小兵走了以后就抱着手臂慢慢向我荡过来：“大画家，你又在画什么啊？”我这才发觉她声音这样嗲。当时是夏天，她又穿吊带露脐装，一身白晃晃的肉耀得人心乱，教人眼睛忍不住地往下溜。知道她是有意诱惑，这想法又让人刺激难当。

“没画什么。随便练练手。”

“姜小兵让我给你当人体模特呀，有报酬没？”

“这个嘛，要看你当得能不能叫我满意了。”

“哎呀，说什么呢，你真坏！”她竟然扬起手轻轻拍我一下。说是拍，不如说是摸来得更恰当。摸得我毛发倒立，全身的血嗖的一下直冲脑门。

8

我不是不知道一时冲动带来的后果往往要付出非常高昂的代价去偿还。也不是不知道还有三个月我和王艳就要结婚，我们在一起已经七年。我只是厌倦了，突然不想再继续。我厌倦我生活的现状，也越来越反感王艳说话的声音，举手投足的动作。她出差回来之后很快就因为发现夏鱼的一条暧昧短信而东窗事发，我尽可能平静地看着她歇斯底里地摔家伙，哭叫，并有效地架住她扑过来准备打我的手。

我说：“艳，你冷静一下。你其实早就不爱我了，不管我是不是没良心的陈世美，你首先得承认这一点。”

我说：“艳，平心而论，那个女人确实长得不如你，性格也没你贤良，我也的确没爱上她。你骂我无耻也可以，我真就是逢场作戏。”

我说：“艳，直到今天我仍然是喜欢你的。我们在一起这么多年，即使没有爱情也有亲情。”

我说：“艳啊，可是你跟着我这样一业余九流画家，到底有什么前途？”

我说：“艳啊，你是高级白领，注意点形象，下午明天还要去国贸CBD上班呢。”

我说：“其实我再也不会爱上什么别的人了。”

我说：“我只是累了。无法继续了。”

我说：“……”

我说了很多话。她慢慢不哭了。她走到我面前，死死地盯着我看，然后甩手给了我一记重重的耳光。猝不及防，我还正为我的台词感动着呢。在这样悲怆的时候，我居然还在想：靠，还真他妈像出三流言情戏。我总算也挨上一巴掌了。

9

分手之后我把之前一起供的准备用于结婚的房子的房产证给了王艳。她跟我好了几年，该当的。你可以说我是一个冷酷无情的人，我也承认我骨子里的自私，但是我心里仍然有一个角落盛着一点点温情。其实我真的不是那么完全的一个坏人。

我只是没办法安定下来。

端庄如王艳，妖冶如夏鱼，她们都开启不了我藏在心底最深处的东西，谁都开启不了，就好像那把钥匙，一开始就被人弄丢了。

分手之后，我就开始满世界里走来走去，找我的钥匙。我仍然不按时去编辑部上班，只是隔段时间就交一沓插图上去，其他的日子我总是在画室里待着。姜小兵偶尔带点食物来看我，他是我在美术学院关系最铁的哥们，但是他比我混得开，毕业以后就留了校，同时继续读在职硕士，有工资也有学历，双保险。而我则去了一家效益不好的杂志社当所谓的美编，其实也就是一画插图的。当年本科时代雄心勃勃的画家梦早已破灭，但他幻灭得轻松愉快，而我则花了很长时间才接受自己其实并没有世人认可的才华的事实。我和王艳是高中同学，但是大学以后才在一起。她本科就在美院对面的政法大学读，大一大二的时候常常过街来找我玩，当时姜小兵和我同屋，似乎也打过她的主意，却终于被我抢先一步。这些微妙的事情并没有影响我们的革命情谊，课余我们仍然在一起喝酒，抽烟，谈凡高毕加索，还有女人。很快姜小兵也找了一个低年级的师妹，虽然没有王艳漂亮，但是看上去很纯情。他只用了一个星期就告诉我“把她搞定了”，我问他究竟什么意思，他叼着一支三五，含蓄地笑而不语。有很长一段时间我们四个人总是结伴出游，去香山写生的时候两个女生老在旁边吃着零食嘻嘻哈哈，倒也其乐融融。大三暑假我们还一起去过北戴河，那次开了两个房间，登记的时候我还有点担心地看了看那个师妹，看她吊在姜小兵胳膊上一脸无所谓的样子，心里暗暗骂了自己一句蠢材。

其实那天倒真是我和王艳的第一次。可是这一切早已都是过去式了。很久很久以前，long long ago。我现在越来越懒得回望从前了。我想我是真的老了。

在失去王艳之后我越来越深刻地认识到这一点。但是却也并没做什么补救的意思。我胡子拉碴，十多天都不记得剃，头发也很长了，凌乱不堪。衣服好多天才换一次，起码有一年多没买过新衣服了。蓬头垢面，并经常以面包和方便面维生。和夏鱼无聊的关系仍然继续着。她时不时过来画室找我，有一次我骂她犯贱，她大哭大骂一场，中间消失了一阵子，隔了两个月又若无其事地出现了。姜小兵说她大概是爱上我了，但是我猜她也许只是爱上了和我上床。我们也就是一些寂寞的无耻的男女，在这个高速运转的拥挤都市里，用身体互相安慰取暖，穿上衣服后方才彼此作践，彼此轻蔑。

不关爱的事情。没有爱。爱阙无。爱。爱是没有的。

10

我的生活行驶在一个荒谬的轨道上，不知道自己终究会驶向什么地方。其实我对女人并没有姜小兵那样浓厚的兴趣，也并不怎么喜欢钱。唯一擅长的，唯一愿意的，其实也只是画画而已。可是最近连唯一可以出版的，那样勉强为之的插图都开始被领导否定了。说是应该更有流行风格，放屁，现在除了日本漫画夏达海贼王，什么插图叫作流行风格？那个酒糟鼻的老家伙是想要我画那些类似蓝猫虹兔一样的人物吧，天。

兄弟还是仗义的。姜小兵陪我喝了一场大酒，建议我辞职，到南方去。夏鱼也在。她少见地低眉顺目，说可以陪我去南方，但不是去工作，只是休养几天。

我刚大专毕业，过两星期就要去上班了。她又含情脉脉地看着我，用那种很嗲的声音软软地说：“但是你最近状态实在太不好了，如果没人陪你去南方那就只好委屈姑娘我了，趁着还没入职。”

“哈哈哈。”姜小兵放声大笑，“你小子职场失意，情场得意啊。你说夏鱼对你还有什么可挑的！”

这种半真不假的话我最近已经听太多了。也不知道夏鱼在姜小兵面前灌了什么迷汤，他似乎大有怂恿我和她结婚的架势，妈的重色轻友。慢着，但是她嫁给我也没落着他什么好啊，难道是想给我戴一辈子绿帽的阴谋？我笑眯眯地看着他，什么都没说，只是闷头喝酒。

“夏鱼，你看张松多没良心啊。要不你就甩了他直接跟我得了，哥哥我疼你，绝不让你受这份委屈。”

夏鱼飞个媚眼，两个人眉目传情一番，就差没有打情骂俏了。我也突然笑出声来。

“真的小鱼，你就跟他吧。我这样濒临失业的人，谁都养不起，以前养不起王艳，现在也养不起你。”

“你！”她突然不笑了。她白净的脸上几颗雀斑涨得有点红，当时已到初秋，听得见窗外寂寂的风声，她伸出指头对准我的鼻尖，“姑娘我不是没人要的货，别给点颜色就开染坊！”

夏鱼的突然翻脸让姜小兵吓了一跳。而我则很平静。很奇怪，面对自身变故我总是比别人都镇定得多。也许是因为什么都没有，所以什么都不必在乎。我还是笑着，她一杯酒泼到我脸上的时候我也还是笑着。

11

我终究没有辞职。我仍然不记得刮胡子。我还是每天都在画插图。我听说王艳和她单位的同事十一结婚了。她没有给我请柬，我也并没有冲进酒席出演什么危险角色。后来有天，妈妈突然打电话叫我回家。那天我穿过了整个城市，在巴士上突然看见一个很像夏鱼的女人亲热地挽在一个中年男人胳膊上，正在试图穿越前面的马路，我这才想起，我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见过这个声音很嗲的女人了。

另外有一天，我上街买面包和炭笔，突然遇见了姜小兵，他对我说：“你知道了吗，王艳结婚了！”我说我知道了，他睁大眼睛说：“夏鱼也找了新男朋友了，你这个不知道了吧？”我仍然点点头说：“不，我知道。”“那还有一件事你肯定不知道。”他笑呵呵地说，“元旦我也要结婚了！到时候一定来参加！”这时我才看清楚他身边站着一个很年轻的姑娘，眉目有几分当初王艳的样子。

我问：“恭喜恭喜，你俩认识多久了？我怎么不知道？”

他连连拍打我的肩膀，得意之色溢于言表：“没多久，没多久，快奔三的人了，你也要加紧啊，兄弟。你也要加紧啊。”

12

12月22日下了一场雪。之后雪长久不化。

我深一脚浅一脚地在雪地里走着，我用足尖在雪地里面画：张松。又在旁边写：王艳。想了想又在旁边的旁边画了一只鱼。一年就要过去了，我的生活就是这样，我接连地失去了两个和我有过肌肤之亲的女人，而我所谓的艺术仍旧滞足不前。

要面包，就没有艺术。没有面包，也同样没有艺术。在这两者之间我苦苦煎熬这么多年，这一刻才突然心里豁亮：反正艺术是没有的，那么不如要面包。

13

想通了以后我的日子就渐渐开始比较好过，我甚至重新开始学习画漫画线稿，买了好几本市面上流行的插画绘本。杂志销量大增，我不敢说这里面有没有我的功劳。但是很快我就得到了一个从未得过的机会去欧洲参加杂志插画巡展。从柏林至阿姆斯特丹，后来又去法国。在巴黎的蒙马特我看见很多街头艺术家，我看见一个男人坐在地上画画，旁边有一个胖胖的金发女子默默守着他，他却用我听不懂的法语对她大声喝骂。这时候我突然心里酸楚。我似乎看见我自己那把钥匙，也许从来也不曾存在。又或者我骨子里和这个落魄的匠人也并无二致。

这时候我突然无比怀念起王艳那张戴眼镜的黑白相片来。我低头看见自己的欲望在蒙马特的石子路面上默默地生长并萎谢了，我再也想不起夏鱼的样子，但是我也并没有由此突然察觉我对王艳的爱有多深切。也许我所追求的爱情和我自以为的艺术都是一样，画虎不成反类犬。所谓的绘画才华，或者好好生活的技巧，对我而言都是艰难的命题，走到哪里都突兀无比地呈现。

我忘记和你们说，我抗拒婚姻的缘故，其实是因为从小家庭就破碎。十二岁的时候我爸找小三被我妈在宾馆里抓了个正着，后来才知道是我姑妈介绍的她家的小保姆。我妈大哭大闹了半年以后总算离了婚，很快找了一个新近也离婚的副处长以示报复。我继父和我妈关系一直不太好，我刚开始还以为是因为不是结发夫妻彼此前边又都有子女，后来有一天发现他一直盯着我洗完澡后光着的上半身看，才猛然醒觉他原来是个老兔子，上一任老婆离婚也是因为当了十多年同妻才崩溃。我妈后来又和她们单位的老张好上了，但是老张到现在还没离婚。他家和我妈家一栋楼，每次他女儿看到我都很尴尬。我俩甚至试图以上一次床来破解这种尴尬，但刚走到她家门口她爹就突然回来，我仓皇逃窜，这事也就不了了之。你看上一代都这么乱，我何来信仰。

何从信仰。

14

王艳睡觉的姿势：有时候仰躺着，把被子蹬到一边去。有时候把被子拉上来遮住眼睛，直到呼吸困难。有时候她紧紧蜷缩得像个孩子。有时候她则很乖，从后面抱紧我。

夏鱼的声音：高兴的时候可以很嗲。不高兴了就无穷无尽地尖锐，向上扬。

其实声音也是可以画的，但要用极单纯的净色，比如明黄象征尖叫，深蓝代表哭泣。扭曲的螺旋纹代表床，吼叫是红色的喇叭形状。我身后的女孩问我：“她们是谁啊？”

我回过头看了看那张年轻而欣悦的面容，我说：“这是两个我睡过的女人，所以我还记得一点点。”

“你真坏。”

“晓乐。”我叫她，“乐乐，来，乐一下。”

这又是另外一个开始了。晓乐亦是我的模特，却同时有夏鱼的丰艳和王艳的端庄。我画累了便疲倦地看看她，我知道我终究有一天是要结婚的，会是眼前这个女孩子吗？我接触的人很少。也许。我知道画插图钱途无限但毫无艺术出路，但我仍旧画着。我现在已经不怎么想关于钥匙或者爱不爱的问题了。

一个细节：每次做完我都给她钱，乐每次都咬着唇接过去，那神态尤其叫我想起另外一个女人。

从二十七岁到二十八岁。我仍是这样可耻地，虚耗着我和别人的生命。我画。但是我知道我其实没有才华。我做爱，但是我事后告诉她们：关于爱，那是没有的，别指望啊。

15

日子在平淡地继续着。我则在一直往后退着，退了不止一箭之地。

16

这不是一个传奇故事。想看跌宕情节的人，该要失望了。大家好。我是画匠张松，本不是一个说故事的好手。我的生活如此平淡，而且间或夹杂色情镜头和脏话。我最喜欢去的地方，是一间画室。我最喜欢的人，是那些心可以安定下来的人。

我最不喜欢去的地方，也是一间画室。它是让我正视自己局限的牢笼。

我最痛恨的人，则是永远也不会真正爱上什么人的，一个叫张松的家伙。有一天我要用油画刀把他的喉管一下子割破，让他鲜血汹涌喷射而出，染红整面洁白的画布。然后他捂着伤口，在这个世界上踉跄退场之前，对所有他爱过并伤害过的女子说：“对不起啊。”

对不起啊。

对不起啊。大家，看了这么久，全是他妈的废话。我深鞠躬。有一件事我忘记告诉大家了：我其实已经死了。在蒙马特的时候我终于找到了那把钥匙，小小的，像一把油画刀的形状，仔细一看又有点像个女人。我把它轻轻地探到我的血管底下，那些红色的液体瞬间喷了我满身满脸。我就像电影长镜头里面那样无比缓慢地倒下，倒在瑰丽的夕阳里的原野上，嘴里还喃喃呼唤着我最爱的女人的名字。

是王艳吧，还是夏鱼？不到临死前最后一刻我不会知道。

当然这一切剧情是假的。如果我真的死了，那么我值得原谅吗？我一切的谎言，自大，自恋，茫失，没有才华，都能够被原谅吗？我再次深鞠躬。抬起头来的时候满脸都是愚蠢的眼泪。

想象里的阳光刺目。关于自己，我总是无比幻灭。

2004.12

北京大学万柳学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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目录

序 一点新，一点旧，一点感慨，一点犹疑

胖子安详

物品志

河水漫过铁轨

张南山

猫的故事

咪咪花生

故人西辞黄鹤楼

淑媛梅捷在国庆假期第二日

雾月初霜之北方有佳人

有时雨水落在广场

找钥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