图书在版编目（CIP）数据

普通女孩 / 苏辛著. -- 北京 : 北京联合出版公司,2022.1

ISBN 978-7-5596-5248-5

Ⅰ. ①普… Ⅱ. ①苏… Ⅲ. ①散文集－中国－当代Ⅳ. ①I267

中国版本图书馆CIP数据核字(2021)第069194号

普通女孩

作 者：苏 辛

出 品 人：赵红仕

责任编辑：李艳芬

封面设计：末末美书

北京联合出版公司出版

（北京市西城区德外大街83号楼9层 100088）

北京时代华语国际传媒股份有限公司发行

北京中科印刷有限公司印刷 新华书店经销

字数154千字 880毫米×1230毫米 1/32 8印张

2022年1月第1版 2022年1月第1次印刷

ISBN 978-7-5596-5248-5

定价：45.00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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目录

封面

版权信息

第一章 请放心大胆地成为一个普通女孩

爱自己，是你人生的骨架

世上最肮脏的，莫过于自尊心

在最坏的境遇里，做最好的自己

完全独立，是世界上最爽的事

接受“父母也是凡人”

对你的选择负责

亲爱的，你谁都对得起，唯独忘记了对得起自己

在爱中学习爱

你的人生，从哪一刻开始

你是自己最好的归宿

内心强大爱自己，世界才会来爱你

第二章 作为普通人活着，并不代表碌碌无为

梦想，是接近终极幸福的唯一道路

热爱工作，也是一种爱情

用一万个小时，让自己成为行业专家

你敢不敢对工作 “纠缠如毒蛇，执着如怨鬼”

你所谓的低级，实则是一种你无法理解的高级

已经过去的，不要后悔；将要发生的，不要害怕

不忘初心，方得始终

第三章 热恋最浓时，偏需一分冷

你是不是他的理想型

联系他之前，忍五分钟

允许他用自己的方式爱你

谁有资格来原谅

一种爱情：所有能发生的关系都要发生

真实的爱，来自了解

终止那轮回

爱是一朵掌心莲

单恋：在孤独中被雕刻的时光

暗恋：我要谢谢你，赠我空欢喜

致前任：当我们变成彼此青春的见证者

第四章 山河不足重，重在遇知己

你存在于这世界，对我便是一种安慰

你所点燃的温柔光芒从未熄灭

像孩子一样相爱

珍惜你身边，那真实的温柔

让他停留在他想要的姿态里，是一种真实的尊重

第五章 就在你所在的地方生根开花

诗意地生活：凭一滴隐约之甜

味道

我不在的地方，花朵静静地开

蝴蝶飞翔在人行道

跳舞有时，孤单有时

只可自怡悦，不堪持赠君

就在你所在的地方生根开花

生命极美，因为它必然流逝

身体和心，总有一个在路上

跋 世界丰饶，女孩前进吧！

第一章

请放心大胆地成为一个普通女孩

当我们谈起热爱时，我们在谈什么？

我们会谈起世界。爱一朵花开，爱一次日落。爱近在眼前的城市霓虹，爱远在天边的高山平湖。目之所及，还有璀璨夜空，无边宇宙。世界之美，广阔博大，无穷无尽。

我们会谈起生活。亲人、爱人、友人、陌生人……每一次人与人的交会，都将触发不同的频率和磁场，带来不同的感受和结果，缠绕出不一样的关系之网，我们称之为“缘分”。

我们还会谈起梦想。尘世琐屑，而梦想是一轮巨大红日，跃出一切琐屑之上，光芒万丈。它太耀眼了，可能把我们普通而凡俗的生活照得透亮，也有可能让我们的无能与平庸丝缕毕现，无所遁形。

我们能谈起的事物有那么多。这世界如此丰富，给了足够的素材，供我们去沉迷，去热爱。

但我们常常会忘记，首先要被热爱的，是自己。

爱自己，是你人生的骨架

小湖最近失恋了。这原本也很平常，世界上每一分钟都有人失恋。但是小湖说，她不想活了。

说这话的时候，她正拿着电话站在阳台上，电话另一边，是我。

我说：“千万别冲动啊！别做傻事，我十分钟之内就打车去你家，半小时就到。别挂电话，你就一直哭吧，但是别做傻事！”

小湖就一直哭，边哭边制止我过去，边哭边诉说自己的痛苦和恐惧。爱情里的痛苦并没有太多的不同，不同的只是主人公和细节。她的痛苦也常见：女方全方位付出后得到的是无价值感、男方的不可沟通和粗鲁暴力。但痛苦并不因为常见就减弱，对当下的小湖来说，它剧烈到几乎难以承受。

哭了一通之后，她冷静下来，说不需要我过去了，她睡一觉就好，然后挂了电话。

嘉嘉长久以来都还会梦到自己的第一个老板。那是位作风干练强势的女领导，嘉嘉的前同事曾说她是“一头美丽又凶猛的商场猎豹”。她推崇高智商，追求高效率，欣赏像自己一样精干、气场强大、具有控制力的下属。嘉嘉是职场新人，敏感却迷糊，有创意却效率不高，外向却不能掌控局面。其实作为新手，这些都算不上致命的问题，致命的是，嘉嘉自己发现了这些，并为之心虚。

人实在是一种极其敏锐的动物。人与人之间，很多时候不需挑明，仅在气息上，双方就有出于直觉的感应，并因此产生下意识的互动。若你意识到自己的漏洞，并为之羞愧且极力想掩盖，那必然会有人下意识地发现并指出它。这也许是人际交往中的墨菲定律。

因为嘉嘉对自己的心虚，女领导莫名也有些注意她。经历了几次小疏忽后，嘉嘉感觉到了她对自己的不满，且放大了这种不满，后来只要看见她，心里就暗自打一个寒战。

直到很久之后，早已换了好几个公司、职位也越来越高的嘉嘉还是会梦见那个女领导。每次梦见她，就意味着最近嘉嘉对自己又有不太满意的地方。

每个人都是不完美的，这一点并不可怕，可怕的是，心里有一个“完美自我”的幻象，并以实际生活中的境遇来对照，一旦做不到，就强烈怀疑自己的价值。

在爱情层面，幻象常常表现为幻想着找到一个与自己完全契合的伴侣，对方忠贞不渝地爱自己，双方一直维持着稳定而甜蜜的关系，从来不会发生争执。但是，实际上，我们对某人产生的爱恋，往往是想要透过他人反馈的欣赏和依恋来反复确认自我。等到自我比较完善了，这种渴望就会减弱。不是“我”不再爱他人，而是“我”不再需要用“被爱”确认自己。

在工作层面，幻象则表现为你可能会把自身的价值，完全系在那个对你有评判权的人身上。上司有评判你职场表现的权利，是因为很多种工作确实有其硬性的标准和要求，有必要也很容易下判断。但过度放大上司的评价，其实还是对自己的不了解：不了解自己所掌握的技能，不知道自己所处职业阶段的具体要求，不明白下一步该怎么办……在这样的状态下，上司的评价带来的便不是工作能力上的进步，而是情绪上的狂潮。

爱自己并不是妄自尊大，以自我为中心，而是在认真地熟悉自己、了解自己之后，确认属于自己的价值，并且在不断自省中，抛弃对外在评价体系的依赖，走向更完善的境地。在这一点上，给我启发的，是一个传奇人物：济公。

在郭德纲讲的《济公传》里，济公未出家前，是一位家财万贯、端庄清秀的富家少爷。父母双双离世后，他去国清寺出家剃度做了和尚，那时才刚十八岁，依然是个眉清目秀、衣履俨然的青年僧侣。随后，他云游到杭州灵隐寺挂单，被住持扇了一耳光，当场晕倒。醒来后，就变成了传说中那个嘴歪眼斜、疯疯癫癫、邋里邋遢的癫僧。

小时候听这样的情节，除了觉得好玩好笑之外，没有其他感觉。而现在，对道济这一瞬间的变化，我却甚为好奇和着迷。

这是一个佛教故事，佛教要人看破和放下执着，皮相是需要看破和放下的重要一节。佛教修行里有一种修行法叫“白骨观”，以勘破“色即是空”的道理，放下自己对人世尤其是对色相的执迷。

传说中，济公是降龙罗汉下凡，被住持打过一个耳光，醒来后便领悟了自己的来处，于是放浪形骸，呈现不垢不净之态。与这种充满佛教色彩的说法相比，更令我着迷的是，如果把济公看作普通人，那么，这种转变中体现了人们的什么心理？

在我的理解中，被扇耳光之后醒来的济公，已经抛弃了世人第一眼会看重的皮相，后来又抛弃了世俗遵从的道德和礼仪，从而确认了自身独一无二的意义。他对自身价值的确认，已经不再依赖于世人的了解和尊重，只是为了践行自己坚守的道义与标准。在传奇故事中，每一个初次见到他的人，基本上都受不了他的邋遢与癫狂，他做的事，也很少在一开始就被普通人理解和支持。《卖狗肉》一节中，为了不让卖狗肉的小贩被即将倒塌的墙砸死，他一步窜过去，抢了狗肉担子就走，换来的当然是对方的痛骂，直到墙塌了那人才恍然大悟，马上又对他感恩戴德，大呼“活佛”。但是，不管被视为疯僧还是活佛，道济从未改变过自己的做事方法，以及心中的准则。他只重视一件事，那就是完成自己“济世救人”的使命。

作为凡人，我们可能无法也不需要完全抛弃自己的皮相，但那种对自我本质的确认和践行，却不应有分别。要向着内心一直寻求，让心灵的种子逐渐成长为参天大树，才不会被他人是否爱自己、是否看重自己而困扰。

什么？你说我是站着说话不腰疼？我才不会告诉你，我曾在暗夜里质疑自己多少次，又有多少次被他人的一句话反复碾轧心脏。我跟你一样，也宁愿自己从未受过尘世的锤炼就拥有相对圆满的自我。这可比苦苦寻求、反复动摇、不断修改、一直内省要容易多了。

世上最肮脏的，莫过于自尊心

第一次看到这句话，当然是在《失恋33天》里，是小说。

昨晚又看了电影，重温了这段话。

如果说《失恋33天》有什么震撼了我，那就只有这句话。

“世界上最肮脏的，莫过于自尊心。”

日本推理小说家森博嗣在他的“犀川&萌绘”系列里，反复说着一句话：“自尊心，是人所能拥有的唯一的东西。”

这两句话，实质上并无区别。

有朋友说，我是她所有朋友中自尊心最强的那个。

但我自己并没感觉到。

当然，其实这不算是一个褒奖——自尊心最强，本就是“最敏感、面皮最薄、最受不起挫折”的代名词。

而所谓自尊心，也就是佛教所说的“我执”。有了我执，才有我慢，才有贪嗔痴疑。

因为看到好友在日志中提到自己曾收到的手写信，我也想起大学时代写的信来。

我该写过不下二百封信，其中最多的是写给高中时的好友罗君、李君和我曾疯狂爱过的男人漠。而这些信中，我最想追回的是写给罗君的那些。

给罗君的信，很像是英国中世纪那些文人之间的信札。我经常会写上四五天之久，路上遇见了新鲜事写一段，看见了某个景色写一段，有了一点感悟写一段。不连贯，很随意，更像是随笔，只不过有固定的收件人。

自然少不了卖弄聪明。我年轻时写过很多卖弄聪明、抖机灵的东西，因为意识到自己有机灵可以抖，大概年轻时都少不了这样，孔雀总要开屏才会是孔雀。

即使如此，还是很想要回来读一读。

我记得我写过飞过校园的一群白鸽，在操场上踱步过去的一只喜鹊，还有天空云朵的颜色。似乎是写过的，但也记不清了。

“把我当年写给你们的信都还给我”，挂上这个QQ签名就去忙别的了。过了一会儿，罗君和李君没什么反应，漠倒是说了一句话：“还不了。”

嗯，是还不了，都被烧掉了。

即使都还在，我也不忍看。

如果自尊心是最肮脏的东西，也是那个时候，被放在自己脚下踩脏的。

闺密小邓当年说我：“你就像一个落进了陷阱或者泥坑的人，绝望地伸出手，不停大喊着救命，希望他来拯救你。”

也许是。

从小我就觉得自己很成熟，没有过幼稚的时期。只有回顾过去，才会冷汗涔涔。

也曾那样放弃自我，妄想被拯救，妄想以爱情作为云朵，将自己托升于狞恶现实之上。没想到不管卖弄聪明还是贩售可爱，骨子里只是底气不足。

我想你并不爱我。

其实是我并不爱自己。

自尊怎么折堕，全是被自己折堕。

如果自尊也是一粒种子，也只有被踩进最肮脏的淤泥，才有可能开出花朵。

我执是一种毒药，自尊心就是这样的毒药。该用“忘我”来做一针解毒剂。

多吃点药吧。

在最坏的境遇里，做最好的自己

苦难有何意义？小时候为了追求文字的优美，我说，也许生命是椴木，需要不断被磨砺才会光滑成型，其实当时我连椴木究竟什么样都不知道。我用这个字眼仅仅因为它看起来好看，以及，“椴”字看上去很适合被磨炼、锻造。

苦难分为两种，一种来自内心，一种来自境遇。来自内心的苦难，很可能世间无人能逃，越是敏感的心灵越会磨得鲜血淋漓；来自境遇的苦难，一旦降临，世人也无处可逃，只是每个人要面对的，可能本来就不一样多。

苦难值得赞美吗？我想，至少我不愿意赞美它。它就像公路上的巨大坑洞，巨大到你绕无可绕，只能一头栽进去，再慢慢想办法爬出来，有的人甚至就此爬不出来了。这有什么好赞美的呢？只是因为不可避免，所以不得不接受，还必须去面对它，挺过去。

也许它唯一的价值只在于，逼着你跟你自己更近更紧地贴在一起，短兵相接，无处可逃。

很小的时候，我不知道什么是苦难，在我看来周围的一切都是充满惊奇的。我对这个世界没有同情，因为还不懂得什么是痛，什么是悲伤，为什么生命不可戕害，所以我任意地扯掉蚂蚁的肚子，只为了尝尝它是不是酸味的，随便就抓一串蝗虫喂鸡，站着看人们宰羊剥羊皮而毫无畏惧。

不知道是从哪一天起，我忽然有了心，懂得了敬畏，开始害怕。

也许从我渐渐知道了父母的故事开始。

父亲的故事开始于1946年，那时候他还不到一岁。他有一个勤劳的爷爷（也就是我的太爷爷）。这位老人家白手打天下，种地，卖饭，买地，一个子儿一个子儿地攒下了八十亩良田。他有两个儿子，一个在城里读书，一个在乡下管理田地。他本来可以做个老太爷，安心终老的。

在乡下种地的，是我父亲的父亲。那年他三十多岁，刚得到一个儿子，之前已经有一个女儿，现在正好儿女双全。爷爷雄心勃勃，计划着把家里的房子拆掉，重新盖一座砖楼。

就在这个时候，出事了。

关于这场飞来横祸，我听说过两个版本的开头，至今没能确认哪个是真的。而最重要的一件事是，当时家乡在闹土匪。

其中一个开头并不传奇：因为家里的钱太多，不够地方放，太爷爷便在院中水井壁上凿了个洞，藏了一些钱进去。小孩子们淘气，下井去玩，竟抓了一把银元出来，全村都轰动了——只说这老头有钱，没想到竟这么有钱！

另一个开头更戏剧化一些：某天，太爷爷挎了搭着大手巾的篮子，穿过本村的集市进城看儿子。有熟人凑过来问：看儿子去？带了啥好吃的？并极快地拉下了手巾。于是，太爷爷傻了，那人也傻了，全集的人都傻了——

手巾下，是满满一篮子钱啊！

就这样，过了没几天，我爷爷便“失踪”了。

为了赎回他，据说，家里的钱是一麻袋一麻袋地送出去的。

最后，家完全空了，人却永远没有回来。

我无法想象太爷爷如何面对这一切，也不能体味奶奶和姑姑的心情。

过了几年，因为重病，我奶奶去世了。五岁的父亲跟着太爷爷生活，他十二岁那年，太爷爷也去世了。他便依附于自己的二叔，自此也不再上学，开始跟着别人去城西拉煤。直到二十五岁学木匠手艺、跟二叔分家之后，他所有的财产，都不过是分来的那间小屋子。直到三十二岁，他才跟母亲结了婚。

母亲的故事没有这么复杂。她出生在一个贫困但人口众多的家庭，姥爷姥姥有七个儿女，她排行第五。姥爷性情乖张，脾气暴虐，孩子若闹了，劈头盖脸便是一顿打。母亲性格倔强执拗，便是挨打也从来都硬挺着，只有一次在挨打之前撒腿跑了，姥爷竟然开心地扔了棍子，以为闺女终于开窍了。他的暴虐一直持续到晚年，去世那天正是大年初二，也是我们这边闺女回门探望父母的日子。姥姥骂他说，他是唯恐孩子们不记得祭拜他，选好了日子才死的。姥姥是典型的中国传统女人，勤劳沉默，吃尽了生活的苦头，年老后又患上了骨质增生，渐至卧病在床，不能走路。几年前，也悄然离世。

在多愁善感的少女时代，我不敢认真去想父母的命运，只要想到就会哭。但当事人对这些事都保持缄默，父亲很少说起过去，即使说起，也从不自哀；母亲有一种不管年纪多大都保有的孩子般的天真，她说起姥爷打自己的事儿，更像是讲一个好玩的故事，也并不抱怨或咒骂。

可能，接受苦难对旁观者来说，比承受者更难。虚拟的代入，比真实的承担更沉重。因为没有参与，反而更能看到境遇里的残酷之处：当事者毫无过错，只是没有任何理由地被命运丢入某一个残忍的状态中，单凭个人的力量很难从中逃脱，唯有抱着不可知的乐观心态忍受，等待时间带来的改变。其中有些强者，会在苦难中积蓄力量，待命运一旦出现转机，立刻跳起抓住，扭转人生。

父亲给我讲过邻村一个男人的故事。那人的命运前期像是父亲的一个投映。在遥远的当年，那人是地主的儿子，也属于“地富反坏右”黑五类的后代。他的父母也早早死去，跟姐姐相依为命长大。二十多岁时，为了帮助他早日成家，姐姐不得不跟人换亲——就是姐姐嫁给另外一个家庭里的一个男人，而对方则把自己的姐妹嫁给他。婚后不久，他添了个儿子。早年间他曾吃尽苦头跟人学了点车工手艺，此时便偷偷摸摸私下干点车工活儿来养家。改革开放来了，他瞅准时机，从倒卖零件开始，最终开办了属于自己的机械加工厂。五年之间，身价飙升至百万（当时的身价百万与现在的身价千万差不多），又接连添了三个儿子。——父亲感叹说，只要时机对了，发家其实很快。

是这样的吧，若你像冬日的种子，已经储备好了足够的营养，有可能只需要一个契机，短时间内，一切就会天翻地覆。

但是，故事攀上烈火烹油的高峰时，危机也出现了。他的厂子越做越大，家里的四个儿子开始内讧。市场开始变化，毫无现代化经营与管理观念的家族不仅没有发现，还在忙着争权夺利。三年后，家里的四个厂子全部破产，他们跌回原点，甚至比原点更穷。——骨子里的要强和机敏在时机来临时帮助了他，而成长中经验的缺陷、性格中的弱点又在极盛时代颠覆了他。跌落比攀升更为迅速彻底。失败来临时，他已是六七十岁的老人，不久后，便咽下了最后一口气。

这不是一个对抗苦难的好例子，因为主人公最终被命运击溃。如果要举个好例子，我更愿意心怀崇敬地说出我另外一个亲人的故事，那就是我姑姑。

姑姑比父亲大八岁。她的命运，其实只有几年跟父亲重叠。她两三岁时，就由爷爷做主定了娃娃亲，注定会嫁给几里地外邻村的我姑父。十六七岁时，她离开只有七八岁的弟弟，嫁了过去。

姑父家原来也是大户，在历史的洪流中，也毫不意外地跟我们家一样败落了。从我记事起，姑姑家的境况也并不好，但我喜欢去他们家玩。她家门庭干净，院子里种满了花，月季、夹竹桃、指甲花、死不了……连厨房屋顶都放着几盆花，高高低低，粉紫艳红。我有三个表姐和一个表哥。姐姐们都很要强，表哥是年纪最小的，初中没毕业就不读了。夏日里常骑了自行车，后座上载着一个白色保温箱，走街串巷地卖冰棍。那时我刚上初一，有一次放学后在校门口遇见他，他还送我一支。

表哥十八岁那年，在我们村口出了车祸。那天，他本是要到我们村弹点棉花，来准备新的冬衣和棉被的。村里已有人给他说了媒，快要“小见面”（相亲时第一次见面）了。

表哥的去世，让姑姑家和我家都陷入了长久的痛苦之中。姑姑一家和我父亲，都经历了长久的追凶过程，却在找到肇事者后，原谅了对方。

我一点也不想渲染这件事对姑姑造成的打击程度。只是姑姑的头发，半年间白了一大半，二十多岁的二表姐，额前也长出了一绺白发。但从那时到现在，姑姑从未在人前因提到表哥而哭过。她家还是像以前一样干净，花还是一样开着，除了白发，几乎看不到悲伤在她身上留下的其他痕迹。

后来，二表姐在家里结了婚，生了一儿一女。这几年又开了小超市，家里的生活越来越好。姑父前两年过世了。姑姑的头发全都白了，腰也越来越弯，但去年秋天，大表姐还曾带她到北京游玩，据她说，姑姑爬长城的速度，比她还要快。

贴满金箔的快乐王子最后因悲伤而死去，千寻却凭着自己的双手，带父母走出神隐世界。娇贵的兰花多浇了一点水都有可能死掉，野草被又踩又踏，却还能蓬勃地活下去。不管境遇有多坏，我们还是可以选择做最好的自己。如果你不屈从，苦难就不能夺走你的意志和微笑。而只要还能微笑，幸福就不是闭门造车。

完全独立，是世界上最爽的事

在完全实现独立之前，我也曾怀疑过，是否有比它更好、更值得一过的生活方式。

这么想是很容易的。那时我刚开始用自身的力量与世界和命运交手，它们庞大复杂，而我力量微小。即使不含恶意，单是以巨大体量静静峙立于面前，它们已令我不寒而栗。

我又亲见，被荫庇者不必亲尝饥寒，较少瞻前顾后，自有人将入场券递至他们手中，甚至可一路护航，送至终点。

瑟缩于歧路的我，心里不是一点羡慕都没有的。

幸而，我有着对“实现独立”来说最为幸运的配置——毫无退路。当你根本不可能靠任何人时，自然便只能靠自己。

一路努力着，煎熬着，逢山开路，遇水搭桥，渐渐地，外在和内在的力量一路增长，直到某一天我突然想起打量自己——呀，我已成了当初想要成为的那个人：

不依附，不寻找，不慌张，不畏惧，靠自己的双脚踩在坚实的大地上。渴求的，相信靠自己的双手就能取得；主动放弃或求而不得的，也不迷惘颓丧，因已明白，凡事皆有代价，放弃，正是在守护那些舍不得的东西。

这种独立担当、游刃有余、充满力量的感觉，真的是自在极了，棒极了。一旦尝过，你就不会相信，世界上还有比它更好的生活方式。

独立生活的要点，首先在于经济上的自足。依靠自身技能来供养自己，除温饱外，还有余力精进提升。我老家有句土得不能更土的话，是过往女性常常念叨的：“爹有娘有不如自己有，丈夫有还隔层手。”虽然土，却道出了经济独立的重要性。想想儿时向父母要零花钱的困窘，比之今日可随意支配收入的自由，任谁也会选择后者吧。至于被伴侣乃至其他人供养，就更令人难以忍受。这生活看起来轻松，其实很是危险。因为你所拥有的一切，都建筑在他人给予的基础上，就如一座华丽大厦建筑在地基上一样。他人可以给予，自然也能收回。哪怕并不收回，只是不再继续给予，都会打碎这虚幻的美丽世界。

2017年，由亦舒小说改编的电视剧《我的前半生》大火。剧中，马伊琍饰演的阔太太罗子君，婚后一直由丈夫供养，过着富裕滋润的生活，直到丈夫出轨要求离婚，突然被推到了真实的世界中，开始需要靠自己。当然，影视剧女主们靠着主角光环，总是会得到“开了挂”的人生。多年不曾上过班的她在朋友们的帮助下，经历了一些艰难考验，很快就在职场风生水起，并收获了更优秀男人的爱情。电视剧结尾处，假设我们可以采访一下罗子君，想必她也会同意，结束被圈养生活的那一刻，是她后半生的真正开端，而已经拥有了力量的她，恐怕也不会再重新走进那种被圈养的命运。

经济独立之后，所谓精神独立，才有真实的可能性。精神独立并不是倔强地固守自我，拒绝与他人连接，而是拥有一个坦然自足、有底气而又敞开、可以跟其他人和整个世界交流的灵魂。

庄子在《天下》一文中提到了一种“独与天地精神往来”的状态，正是一个人精神实现了独立之后的样子。在这种状态下，你是袒露的，事无不可对人语，因为一切存在自有原因，而你已理解了事物与人之所以如此的深层原因；你是神秘的，因为你的内心已如一个星球一样丰富参差，星球无须向人阐明自己，却同时拥有无穷之美，你也一样；你是恬淡的，如曾国藩所说的“物来顺应，未来不迎，当下不杂，过往不恋”，万物在规律之中来去，而你内心无染；你是柔和的，不需棱角却有着坚韧的内核，可向他人求助，也可耐心帮助他人……你孑孓独立，自成宇宙，却也和这世上的一切息息相关，丝丝入情。

一般来说，我们总是要先做许多许多事，取得大大小小的“成功”，获得足够多的物质和爱，才能在这种经济独立的基础上，逐渐接近并实现精神独立。但是，一旦真的完成了精神独立，那些外在的支撑反而不重要了。真正的独立者，可以穿越生命中一切境遇，“好”或“坏”这种定义将会失效，际遇就是人生本身，而人生本身，不再需要被拆分切割。

接受“父母也是凡人”

自从心理学从科研象牙塔上走下来，在人群中渐渐普及，许多概念开始流行，比如“原生家庭”，比如“童年创伤”；许多问题也相应有了看似标准的答案：你性格内向自卑，哦，那是你的“原生家庭”对你压抑过多；你遇见困难时本能地逃避，哦，那是因为你小时候想要挑战班里第一名，结果没成功，被父母嘲笑了……

这几年，奇葩案件层出不穷，为案犯辩解的奇葩理由也多了起来。最常见的理由也是“原生家庭”带来的“童年创伤”。对于这些说法，我觉得天海祐希在《金牌女王》里的一段台词是最好的回答：

“很多被害者的遗属带着近乎绝望的愤怒抗诉，要求给犯罪者更重的刑罚，处以极刑。要说为什么他们的愤怒会如此强烈，那是因为这些犯人中，很多人都不为自己犯下的罪行感到懊悔。唯一悔恨的只有自己被逮住。为了让审判对自己有利，他们开始做一些令人作呕的小把戏，这样的把戏，被害人家属一眼就能看穿。他们说自己的成长经历，说自己不被父母爱护，说社会对自己不理不睬，净说些让人烦腻和自欺的废话。我告诉你们，即使是被塞进同样的环境，不，即使是遭遇更加残酷的命运，很多人也不会犯罪。绝不会伤害、欺骗、抢劫、杀害他人。会那么轻易剥夺他人尊严的人，他们内心的弦，早就一根不剩了！”

就是这样。一个人无法选择父母，无法选择自己出生的家庭，但还是可以选择，做一个怎样的人。

如果做个调查，问有多少人觉得自己的童年是完满的，恐怕打钩的人并不多。世界上既然不存在完美的人，就不会存在完美的父母。或者说，即使世界上存在完美的父母，也只是某种类型的完美父母。比如，完美的温和型父母，完美的浪漫派父母，完美的实际型父母，等等。跟某个类型的父母生活在一起，会得到这种类型的好处，也必然会被局限。

温和型父母大概是我们最常期望的一种父母类型。他们性情温和，彬彬有礼，不常发怒，也少责骂和体罚孩子，通常情况下，他们是会跟孩子讲道理的。生活在这类家庭里的孩子，童年由父母造成的心理阴影通常会少一些。但这并不意味着，他们的童年就会毫无缺憾——也许家里经济条件一般，孩子长大后把钱看得太重；也许正因为家庭氛围温和，孩子在与人交往时也倾向于平稳状态，于是被恋人责备为“温暾水，没激情”……如果温和的氛围把孩子养育成了温和的水，那在需要“酒”的场合，也许孩子就会觉得自己还是不够好。

浪漫派父母则会遇见浪漫派的问题。他们常常突发奇想，用大胆而充满想象力的行为给孩子和家庭带来惊喜，但浪漫派的激情通常是突如其来的，既无法确定会在什么时候发生，也无法预测其行为带来的后果。同时，这类人往往会缺乏一些实际的技能，比如赚钱能力较弱，或者理财能力不足，即使收入很高，家里的财政状况也可能会忽好忽坏；或者情绪波动大，忽而是天使忽而是魔鬼……孩子在享受父母浪漫天性带来的惊喜的同时，也必须忍受浪漫背面的东西。

实际型父母则有可能为孩子带来踏实、有保障的物质生活，同时会有缺乏情调，无趣乃至忽视梦想与激情的一面。孩子的梦想容易被当作不切实际的空想而扼杀。

你看，每一种父母都会为自己的孩子带来不同的缺憾。因为人性永远不可能完美，这就是现实。

大照是贫寒农家出来的孩子，读了个普通三本。毕业工作了一段时间后，冒险刷爆四五张信用卡，凑钱跟别人一起做了个小生意。半年过后，生意失败，资产全部化为乌有不说，每月还要面对银行的追债电话。重新换工作后起始薪资不高，连每月银行的最低还款都还不上。一开始还可以跟朋友借钱周转下，后来几乎把熟人全都借了个遍，每到还款日前几天，就煎熬得痛不欲生。

即使在这种情况下，他都不愿跟家人开口，“你不知道，跟我家人说这件事有多难。从小那种不管做什么都得不到支持的感觉，太绝望了。我宁愿死掉，也不会告诉家人我混得这么惨。”

淳子是来自二线城市中产家庭的女孩。她高挑白皙，气质出众，有明亮的笑容和强大的气场，在人群中是“第一眼美女”，曾有一个男生只看了她的背影就一见钟情。同时，她也是个极要强又极上进的女生，除英语外，又自修了日语，还报了各种培训班学习，从未停止过给自己充电。故此，她工作顺利，工资拿得比周围的朋友都高不少。但是，就是这样的“完美”女生，还在一直担心自己不够好，不够被认可。因为，父母觉得她在北京的折腾没有意义，如果回家，会有更安稳更幸福的人生。

传说中，最完美的父母是佛陀（原名“悉达多”）的父母，净饭王和摩诃波阁波提王妃（佛陀生母摩耶夫人在生下他七日后便死去，摩诃波阁波提王妃是摩耶夫人的妹妹，与姐姐同时嫁给净饭王，在姐姐去世后承担起抚养佛陀的责任）。从悉达多诞生起，净饭王就为他营造了最好的生活。他为悉达多建造了三座豪华的宫殿：冬天防寒，夏天避暑，雨季防潮，并选来上百名妙龄少女随时为他歌舞。悉达多刚满十六岁，净饭王便为他娶了他的表妹——美貌而贤良的耶输陀罗公主为妻。净饭王不仅关心悉达多的生活，也关心他的情感。只要发现悉达多的表情略略有一点不开心，他便叫侍从带他出去游玩，甚至连游玩的地方也都精心挑选过：那里的风景一定要是秀丽的，那里的人群一定要是欢乐的。因此，在很长一段时间内，悉达多连王城都没有出过。

直到有一天，悉达多一定要侍者车匿赶车带自己出城。出了王城东门，他看到了一位衰老憔悴、弯腰驼背、须发全白的老人；转向南门，他看见了一位浑身长疮流血、痛苦呻吟的病人；再向西门，他看到两个人抬着一位死者，家属在旁痛哭哀号。衰老、病痛、死亡，这三种人生最残酷的痛苦全都被悉达多看到了。因此，在北门看到一位安详的托钵而行的沙门（僧人）时，他内心向往出家的念头就牢固了。

发现悉达多有想出家的念头，净饭王马上命令美丽的宫女时刻陪伴着（监视着）他，但在二月初八的晚上，悉达多还是趁所有人熟睡之机，从宫里逃了出来，直奔北门而去。

另一位拥有完美童年甚至完美一生的人是王尔德笔下的“快乐王子”。跟未出家前的悉达多一样，他在宫殿里活了一辈子，触目所见全是美景、美食、青春、健康。直到他死后被做成一个塑像，全身贴满金子和宝石，矗立在城市高处，看尽人间悲苦。

众所周知，悉达多后来出了家，多年修行后在菩提树下悟道，创立了佛教。而快乐王子让一只南方来的小燕子把塑像身上的金子和宝石全都啄掉，送给需要帮助的人，最后因小燕子被冻死，自己也心碎而倒下。

即使是对孩子如此细心呵护的父母，在现代意义上，也一样会被认为是不完美的。从佛教的角度来说，净饭王实际上一直在用善意的爱阻止佛陀向道；而在世俗意义上来看，他一直阻挡着佛陀看见真实的世界，体会真实的生老病死。阻止孩子看见真实的世界，也就是阻止孩子认识真实的自我。因为真实的自我，必然产生于真实的环境之中。快乐王子的遭遇也一样。

但是，反过来说，哪怕是一般的父母给予的教养（排除那些虐待、羞辱孩子，完全不能算是父母的家长），也是我们认识这个世界的力量。

大照的事儿终于被家人知道了。他没有料到的是，家人知道这件事后，虽难免失望，但还是第一时间表达了支持的态度。虽然不能立刻帮他还清债务，但会最大限度地支持他，帮他再度出发。他第一次相信，如果对家人袒露真实的自己，家人是会接受并且拥抱他的。

淳子还是无法跟父母就自己的选择达成相互的理解。就我的理解而言，父母对子女抱持那种“我是为了你好，你却偏偏不理解”的心态，原因主要有两条：

一、因为出发点不一样，所以价值判定不同。一般人能够清楚自己选择某一条路的原因，却无法感同身受别人选另一条路的理由，所以自己敢于冒险，对子女的选择却倾向于保守。年轻时吃过苦的父母，总害怕子女也吃一样的苦，所以并不希望孩子为了取得成就而打拼，只希望他们能安稳地生活在自己的羽翼下，平安喜乐就够了。

二、父母在社会上取得的经济和社会地位越高，就越倾向于把自己的成就当成衡量孩子成就的标杆。只是，比较时常常会忘记了，孩子才刚进入社会几年，自己的成就却是花了大半生得到的。而且，每一代人所处的时代，遇到的机遇和挑战，都有太大的不同。以为自己现在成功了，而轻视子女的奋斗，这种不自觉的强势，其实是一种家庭中的“耍流氓”。可惜的是，大多数父母对这一点并不自觉。“我是为你好”的障眼法，瞒住的往往不是孩子，而是父母自己，让他们无法以自省的心，体察到自己不自觉的错。

佛陀没有在净饭王制造的世外桃源中沉溺下去，而是在遭遇了真实世界之后，头也不回地走上了求道之路，在经历了常人不可想象的痛苦与探索之后，最终证得正等正觉。这并不意味着对父母叛逆才能取得成功，因为我相信，他在父母的呵护之下养成的细腻、敏感、同理心，也是帮助他取得成就的利器。

快乐王子成为塑像后，终于直面人间悲苦。像佛陀一样，他从父母给他的完美世界里获得的善良、敏感、同情心，使他毫不吝惜地把自己所有的金箔、宝石全都给了穷人，帮助他们脱离困苦。最后他失去了一切华丽的装饰，变得灰暗无光，却第一次感受到了真正平静的快乐。

大照的父母无法为他提供良好的经济支持，但贫寒农家给予的踏实、能吃苦、实际等特点，最终支持他选择新的起点，重新开始。

淳子的父母不能理解她的选择，但家庭给予她的良好修养和形象，较为充足的物质支持，让她可以有足够的实力，没有后顾之忧地追求自己的梦想，而不用像大照一样，一切要从最低点开始。

父母也是凡人，他们也有属于自己的局限和弱点。也许他们贫穷，也许他们强势且不能理解你，也许他们过于担心你被这个世界伤害，不敢放手让你认识真实自我。他们能做的，往往就是用自以为最好的方式对你，却不能预知，这些付出究竟会带来什么。能决定这件事的，是你自己。

每个人的心，才是一座世间独一无二的熔炉，用来熔炼自己，确立独一无二的自我。父母给的一切，都只是原材料。贫穷可激人奋发，也可以促人劫盗；财富可予人自由，也可令人颓靡；无微不至的关爱可能助你柔和善良，也可能让你在坚硬现实前软弱跌倒。

是你的选择，最终成就了你的自我。

心理学上的原生家庭和童年创伤，意义也在于，通过了解它们，来了解真实的自我，接受真实的自我，从而拥有更完善的人格，获得更圆满的人生，绝不是用来掩饰弱点的借口，更不是洗脱罪名的托词。

把父母从神龛或十字架上放下来吧，那都是我们来自童年的幻象。你会明白，他们跟我们一样，也是凡人，也有自己的优点和局限，也会在人生路上犯错，并且，也被允许犯错。他们不是每件事都能做对的父母，我们也不是每件事都必须如他们意的孩子。接受了这一点，我们才会真正为自己的生活负责，那些曾经历过的童年创伤，也才会变成真正的滋养。

对你的选择负责

赋闲在家的倩打来电话，约我一起买些换季衣服。正好我也需要更新衣橱，便一起去了。两个人在商场消磨了一下午，我看上一件纯白斗篷，翻了翻标价，一千二，盘算了一下，不动声色地放回去，记住牌子和款式，准备网购。她看上一件裸色风衣，一千五，包了起来。

计划中有一顿晚餐，就近去了火锅店。正是晚餐时间，多的是食客。正在排队，倩的电话响了，是夫君问她是否回家吃饭，她等位等得心焦，不免声音大了起来：“出来的时候不是对你说了不回家吃饭吗？我都多久没出来玩啦，就这么一回还催催催的，让不让人活了！”

放下电话，我们的位子也等到了。点完菜，她兀自气鼓鼓的。我出尽百宝逗她，想转移她注意力，都没成功。盯着渐渐沸腾起来的汤锅，她眼圈一红：“烦死了！我不想在家待着，我想上班！我在家待了半年多，整天都腻味死了。”

“那你就上班嘛，赶紧找个工作。”

“你又不是不知道，我找了四五个月了，没有合适的呀。”

“上次那家做设计的不是不错？”

“什么啊！里面都是什么人啊！没一个有文化的。我们都还不会做设计，先得让一个老师教。老师教也教得差，学生也只会老师让干啥就干啥，没一点自己的想法。”

“那干回你的老本行，去教书呢？”

“你又不是不知道，我现在也拿不到编制，只能去教民办学校，或者去培训学校。工资就那么一点，够干吗用的？！”

“……”

汤锅沸腾起来了，我开始往里面放羊肉。

她看了我一眼：“你知道吗？现在我老公和我婆婆开始催我要孩子了！我一点也不想要！仔细想想，真羡慕你，还是单身好！”

我笑了笑，给她夹一筷子刚涮好的羊肉：“你知道吗？我一直有个愿望，就是可以放下工作，什么都不想地休息半年，不要多，半年就够了。这半年我想做什么就做点，不想做就不做。但是上班这么多年，一直都没实现。你猜为什么？因为我不敢停下来，没有人可以为我这半年的清闲买单。”

单身真的这么好吗？

你问去年十一月的我，我一定不会认同。

那天我住处电梯故障，不得不走楼梯。晚上八点多突然想去外面买点东西，下楼时赶得急，一脚滑下去，骨碌碌滚了整整十个台阶，倒在地上三分钟没起来。就是这样，还出去把要买的东西买了回来。回家后接着上网，发现左手食指肿了，右边屁股也胀痛，到睡觉时竟痛得几乎无法脱掉衣服。想起当年摔跤摔得骨裂的经历，心里有点没底，正好闺密打电话给我，一下子我的眼泪就下来了。闺密虽然着急，但正有事，也赶不过来，就赶紧通知了另外一个男性朋友。他当夜就要赶来带我去医院，我看夜已深，就阻止了人家，第二天一大早，朋友赶忙过来，带我去医院拍片子，虽无什么大碍，也竟花了一个多月才好得差不多。

这大概是单身最常遇见的困境。你不能生病，即使有朋友愿意照顾你，所能为你做的也有限。夜里你想喝一口水，非要自己起来倒不可，不管你是在发烧，还是手肿得像猪蹄。

还不只如此。你打电话回家，父母十有八九要催你赶紧恋爱结婚，催得多了，他们也不再说了，只是在电话里叹气。你懂父母的心思，一来面子上不好看，家里跟你一样年纪的女孩都生了二胎了；二来，他们着实担心你，希望有人能帮忙照顾你。但，能怎么办？你就是没遇见那个，你喜欢他他也喜欢你，你愿意宠爱他他也愿意照顾你的人。父母若催你骂你也还好，但他们只是隐忍着忧虑，这种隐忍，比山还沉重。

还有一件事，则是最现实不过的经济问题。单身意味着独自承担所有的生活成本。房租、饮食费用、置装费……我并不是绝对的女权主义者，非要任何事都跟男人AA才觉得赢得了独立。不是的。我喜欢的男人送我我喜欢的东西，世界上再没比这更让我喜欢的事了。但是，没有，你看上一件斗篷，你就得花自己的钱去买。不是买不起，而是，买了也没那么欢喜。

至于孤单寂寞这件事，还用说吗？不要提伤心的时候没人分担了，就是开心的事儿也没人分享。升职了，加薪了，固然可以跟朋友分享，但朋友不是住在你家的，不可能也没有这个义务随时奉上耳朵和心情，只有跟你在一起的那个人，哪怕有时候你任性点，也觉得自己任性得天经地义。

当然，单身也不是那么坏。

活了这么久，还处于单身的状态，不仅是际遇的安排，也是自己的选择。遇见过有可能结婚的人，但就是不能勉强自己跟他在一起。这种坚持，有一半也是因为，舍不得拿单身的好处，去换一个不爱的人。

因为是单身，所以不必对任何人有交代，做决定时也不用考虑太多。想辞职？辞就好了。想上班？找工作就好了。不想吃晚饭？饿着好了。只要自己愿意，哪怕周末时一整天都不起床，哪怕本月所有的钱都拿去买了一件又贵又难看的衣服，也不会波及任何人的生活。

更不要说，单身对工作的益处。因为没结婚，所以不需要照顾家庭，可以全心扑在自己想做的事儿上。今天要加班到夜里一点？那就加好了，不用内疚有个小孩儿正等着你吃晚餐，睡觉前还非要听你讲故事。想要去国外深造？有机会就去好了，不会造成异地分居，导致夫妻情感破裂……

在极度的孤单之外，还有极度的自由。这是单身生活的A面和B面。只看到B面，就会生出羡慕；只看见A面，就会觉得害怕。然而，哪有一种生活不需要付出代价呢？只要那个代价，你付得起，而那个结果，是你想要，也就足够了。

我还没有经历过婚姻生活，所以不敢妄谈这种生活的利弊。只是想起古人关于“求仁得仁”的故事来。

卫灵公治国有道，却品行低劣，夫人南子名声也很不好。卫灵公的儿子蒯聩痛恨南子，想要杀了她，结果事情败露，便逃到晋国去了。卫灵公死后，卫国人推选留在国内的蒯聩的儿子蒯辄做国君，也就是卫出公。蒯聩知道儿子做了国君，就向晋国借兵要攻打卫国，想要夺位，卫出公就率兵抵抗。这时候，孔子的弟子冉有就问子贡：“你说，老师会帮助卫国的国君吗？”子贡便去问孔子：“老师，您认为伯夷和叔齐（商朝时孤竹国国君的两个儿子，认为周武王伐纣是不符合忠义之道的，于是不吃周朝的食物，在首阳山采薇而食，又被人说薇也是周朝的薇，两人便绝食而死）是怎样的人？”孔子说：“他们是古代的贤人啊。”子贡又问：“他们俩内心不会有怨恨吗？”孔子说：“他们追求仁而得到了仁，又有什么怨恨呢？”子贡出来后就告诉冉有，孔子是不会帮助卫国国君的。

是啊，求仁得仁，又何须怨？

不管我们追求的是什么，一来，会为得到它而付出代价，二来，在得到之后，必然会看见它的另一面。就像婚姻需要付出的代价是一定限度的自由，得到安稳的感情和生活环境后，也必然会看见它对自身的束缚与要求。但这何尝不是进一步的修行与领悟？在婚姻中与爱人及其家人相处，养育孩子并更深一步地理解亲情，学会平衡家庭与工作的关系……这种种事物，说来是捆绑自身的枷锁，却也是将你拉近大地，踏实生活，不致因“生命中不可承受之轻”而随风飘走的绳子。

再说得通俗点，做人啊，还是要讲一点义气。不能只享受单身或婚姻的好处，而不愿意接受它们的难点。

亲爱的，你谁都对得起，唯独忘记了对得起自己

许久没联系的朋友今天忽然发微信给我，说：“我现在觉得自己的存在是多余的，意义就是给父母养老，赚钱养大孩子。……我活得没有一点痕迹。”

“啊，不急啊。你最喜欢的事儿是什么？”

“我自己都不知道，对很多事都不感兴趣。之前喜欢唱歌，现在也没心情了。”

“唱歌是个爱好，不过很难作为事业去发展。还有什么爱好能让你产生价值感的？”

“没有了。”

没有了。

多么熟悉的回答。

这声回答不仅属于她，也属于很多很多姑娘，甚至包括一些男人。

生活中，我们日夜连轴转，看上去像是重要的大人物——父母的女儿、儿女的母亲、公司的员工（甚至是中高层）、国家的纳税人——我们忙着赚钱、买房、养车、赡养父母、养育儿女……这一切事务将时间的空隙填满，也把你的心灵堵住，让你不用去面对可能是人生最本质的一个问题：你是谁？

如果剥除以上身份，你还剩下什么？

人生中大多数问题可以用钱解决，所以它们并不是本质问题，剩下那点不能用钱解决的，才最要命。这些要命的问题里，就包含着这个可怕的疑问。有时候我会怀疑，我们找了这么多事做，根本就是为了遮蔽它：我是谁？在所有社会关系之外，我是谁？

不知道自己是谁，其实一点也不怪你。

从小，习惯了按照父母期待的方式按部就班取得一个安稳的人生。你要成绩均衡，最好考上名校，毕业后进入大企业慢慢升职加薪，如果能出任CEO，迎娶白富美（女生版是嫁给CEO），完成阶层跨越，那就更完美了。

结完婚，你就是个“成熟的社会人”，马上要生孩子，买房子，买车子……你的人生职责一件件等着你落实。小时候，你最好不要比“别人家孩子”差；长大了，你更不能比“别人家大人”差。

不不不，我绝对不是反对履行社会责任，更不是要你逃离一切关系。事实上，我们一直生活在关系之中。甚至，我们诸多的心理暗疾，都来自关系的不能正常实现。人不能离开关系而生存，就像人完全没有办法抓住自己的头发脱离地球一样。

只是，在所有关系之外，你还该给自己留一点余地。那点余地，要养得活你自己的心灵。

你的父母的父母，刚刚脱离贫穷不久，他们根本无法体验，这个世界上除了“活着”，竟然还有其他重要的事。

你的父母刚刚过上安稳生活不久，他们的父母对他们的期望，仅仅是在温饱之上再进一步。对生活，他们没有余力期望更多，因为他们自己根本没有看见过另外的方式。

所以，他们扔掉了你的画笔，砸掉了你的吉他，锁住了你的围棋……砍掉这些爱好，为的是让你“留出时间做正经事”。而这个正经事，就是“按部就班地活着”。

不用恨啊，而应该怜悯，这就是世代传承的命运。能看见命运局限的人是很少的，能超越的人就更少了。

但你，应该试试看。

不是非要重拾儿时的爱好不可，而是应该试着去跟你的闲暇相处。在只有你自己的时候，不要急着去照顾老人孩子，呼朋唤友吃饭，跟恋人相处，而试着问问自己：什么能让我快乐，在什么状态下， 我能找到价值感？

我们认识自己，是从做事开始的。做事，出于自身，然后返照自身，循环往复，最后完满。总有那么一件事，能让你发自本心喜悦，然后一次次、一点点啃进去，找到自身的价值感。

去多试试看啊，那件事一定存在。

然后，超越它。

人不能将自身的价值感完全依赖于外物之上，无论是人还是事。否则一旦外物变化或崩溃，自身必然随之迷乱崩溃。我们凭借喜欢的事找到自我，却不能将它视为唯一。它只是帮助你发现自身价值的一条道路，通过这条道路，你学会爱自己。

亲爱的姑娘，我记得当年你是班里唯一跟我诗歌酬答的人。当年我们写的诗十分稚嫩可笑，上课传递的纸条却那般认真。你说现在你写的东西，自己都不敢看，其实没关系啊，试着用笔去整理你的情绪，不要考虑别人的观感，因为，首先，你是写给自己看的。

“那，我想写的第一句话，就是跟自己说，对不起。”

在爱中学习爱

我父亲为人静穆严肃，对己对人要求都极高。我几乎从未听见过他在别人面前夸奖我。

小学时我是“学霸”，随便考考就是班里第一、第二名。但因为爱玩，也有成绩不稳定的时候。三年级有一次我考了年级第三，应该是班里的第二名吧，已经记不清了。因为一向不是个以考试成绩为内在驱动力的小孩儿，所以这个成绩，我自己还算满意。

放学后拿着奖状先去了父亲工作的地方，打开给他看：“爸爸，我考了年级第三名。”

他从工作中抬起头来，盯着奖状看了一眼，说：

“没考第一名还拿来给我看？回家去吧！”

我的眼泪瞬间就流了出来，又不敢大哭大闹，只好低着头，拖着步子，一步一步蹭回家。

幸亏母亲看了奖状很高兴，马上把它平平整整钉在了墙上，又夸了我两句，我的委屈劲儿才过去。

但母亲的奖励也仅止于此，晚饭时照旧是家常饭菜，都不曾多加一个鸡蛋。于她而言，这样夸我也是特例，因为她根本就常觉得我不够好。对付我，她的绝技是，以我之短，比人之长。

“你看看人家小红，跟你一般大，家里的饭菜都是她和她姐姐做的，人家爸妈都不管了。”“你看看人家小娟，早上五六点就起床背书，你就知道睡懒觉看小说！”

“怎么不说她们都没我成绩好！”

“哟，你还有理了！”此时母亲便要用鞋底子抽我，我只好夺门而逃。

跟我父母形成对照的是，我家有个远亲，他女儿比我大一两岁。我还上初中时，她已读了高中。有天母亲下地干活回来，跟我说，某某在地里高腔大嗓地说，一会儿要回家杀鸡去，因为女儿要回家来过周末，而且刚考了英语单科的全校第一。一年后我读了同一所高中，第一次期中考试便考了语文全校第一，回家过周末时饭菜稍微丰盛些——也只是“要给住校生打打牙祭”，并不是因为我考得好，而且，所谓丰盛也不过是有点肉吃，并未夺去世界上任何一只鸡的性命。

因为缺少“被肯定”和“被鼓励”，我的前半生都活得过于谨慎和拘束。父母把目标定得那么高，我觉得自己不管怎么做，都还差那么一点够不着。我发现了自身的一些长处，却无法衡量它们有没有价值，有多少价值。而且，因为忙于满足别人设定的标准，就忽略了自己其实也可以有自己的目标，别人的眼光和看法未必是真理。也因此，直到现在，在跟这个世界打交道的时候，我很少建立自己的标准，划定自己的界限，而会更多地观察其他人的标准、其他人的界限。做事之前，潜意识里首先要做到的是“被他人接受和肯定”，而不是“这是我的风格，这是我的方式”。但世界要认识的，不是在别人的标准里做到八十分的你，而是将个人特色发挥到一百分的你。一个人如果按照他人的标准去工作和生活，很难拿到一百分。

当你的价值由别人来判断时，你不可避免地贬值了。

我从未怀疑过父母对我的爱，因为活着的这么多年，生活本身一直在印证着他们的爱。只是，如果当初他们给我的爱里，“我为你感觉骄傲”的成分再多一些，就更好了。从根本上认识自己孩子的个性，给他一些张扬的空间，也许是对孩子最大的爱护吧。

没有任何一种感情生来就是完美的，不管是天生百分百付出的母爱，还是胸中燃烧着“我会跟你一起去死”信念的爱情，或者“高山流水遇知音”的友情。美国肥皂剧中，最易让人感动的一点是，不管发生了多少误会，主角们最终都会把心思坦诚地说出来，最后达到彼此的理解和支持。我不知道是不是大部分美国人真的能用如此正面的方式来解决问题，但却认可，这大概是爱人、亲人、友人能不断刷新亲密关系，并保持活力的真正办法。而坦诚的基础，是对彼此的信任。只有从根本上信任站在你面前的这个人，才不会把他的理由看成借口，把他用错了方式的关心误解为成心的伤害。

对他人的信任，从根本上，也来源于自信。相信自己能获得爱，相信自己值得获得的那些爱，相信就是会有人并不在乎什么完美不完美，而是喜欢你这个独特的人。

活着的每一天，都要在爱中生存——这个爱，当然不仅指爱情。爱的不可或缺而又备受误解与扭曲，使得学会正确的爱显得尤为重要。

也因此，活着的每一天，都是在爱中学习爱的一天。

学习如何付出爱，如何接受爱，如何延续爱，如何让身边的人幸福。

最重要的是，不管何时，都不怀疑爱。

哪怕在失去爱的时候，也依然保有对爱的信心。

你的人生，从哪一刻开始

我在社交平台发布了一句状态：我的人生，才刚刚开始。有几位朋友默默点赞，而一位高中同学疑惑回复：“什么意思？”

他的疑问来得自然。毕竟我已三十多岁，皮囊已略为用旧，脸上胶原蛋白越来越少，工作日久，颈肩都有不适。犹记得儿时，不过三十来岁的父母辈提起自己年纪，都会说：“我是黄土埋了半截的人了，”而现在我的同学们也几乎全部成家有子，颇有几位二胎都好几岁了，怎么说人生似乎都进入了“人过三十天过午”的阶段，可我竟如此大言不惭地说：“我的人生，才刚刚开始。”

我这么说，自有我的原因。

人的一生，有许多个“开始”。把出生视为人生的开始，只是一种最常见的对生命的计算方式。而认识到“我是这样的一个人”，“我要如此完成仅仅属于我自己的有个性的人生”，从而实现内在生命的觉醒，以充分自信的姿态、彻底谦卑的心灵，完完整整地自此生活于当下，真正地生活着，我以为，这也是一种“开始”。

从此刻起，你的人生与此前完全不一样了。

你对自己的人生有了自觉和自省，深刻查知自己情绪的来因去路，知道自己想要去往何处，也学会了真正的取舍——取舍令人犹疑，是因为欲望过多。你若明确自己真正需要的东西，便可以毫不犹豫地舍弃枝节。而人一生的轮廓，正因取舍形成。

需要说明的是，欲望不等于“实现”，但等于动机。仰慕名利未必可以获得名利，它会驱使你成为一个为名利奔走的人。

“我最大的心愿，是完成自我。”

已记不清是何时产生的这种信念，但每当别人问起这个问题，我的回答都是如此。

什么是自我呢？这是一个哲学命题，十分难以回答。于我而言，自我就是我的身体和我的灵魂聚合为一的唯一个体。她爱吃，爱笑，爱哭，爱一切有创造力的事，也渴望爱情，喜欢文字，很早就立下“成为一名作家”的理想，但最大的兴趣到底还是玩。

“信念”这种东西的有无，决定了一个人忍受、承受、享受生命的程度。二十岁后，三十岁前，我大多数时间是在忍受。父母病弱，家庭经济困窘，工作繁忙而报酬低微，爱情罕少降临又倏忽而去。令我活下去的，是那些在工作中突现灵感的瞬间，每日路边看见的闲花野草，父母无言的支持，以及那份莫名其妙相信“未来终会实现心愿”的希望。

是在工作上越来越专业，充分认识到自己足以支撑自己后，才开始接受并享受人生，从此也才有了真正的自信：无论立足何处，哪怕此刻脚下的土地崩塌，还是可以用自己的方式活下去。

能按自己的方式去生活是幸福的。有许多人因儿时习惯了最小的愿望都被抹杀，习惯了课业要平衡发展，连个人爱好都无一个。高考报志愿只敢选最容易就业或（目测）赚钱最多的专业，等毕业后便一路找工作、结婚、生孩子、买房、买车……好平安顺遂的人生！而这样的人，你问他：“如果不考虑经济压力，你最想做的事是什么？”他就会久久错愕，答不上来。

相比之下，反而是那种早早就知道自己“想做个画家”“想做油漆工人”“想一辈子谈恋爱”的人，因为早早看见了方向，人生反而少了纠结，多了勇往直前的勇气。

越早知道“我想做这样的人”，越容易令其成为信念。撼山易，撼信念难。信念未必一定带来幸福，但一定会带来主见。

不必举凡·高的例子来反证“信念和天才会令人受苦”，极端的例子多是孤证，不具备普遍意义，更何况，令凡·高受苦的，更多的是他的个性，而非才华。苦是人生的本质，人只要活着，总会受苦。信念不但不是令你受苦的主因，反而经常成为你熬过痛苦的助力——因为想要熬过去，接着完成最有趣、最具吸引力的那部分。这种做法，在别人眼里很多时候就是自找苦吃的任性，然而实践者本人却会得到无上的快乐——就像韩国畅销书作家诸葛铉烈那样，一路顶着“这样做不行”“那样做不对”的质疑声，自由而任性地做着自己想做的事，最终也成为自己想成为的那种人。

诸葛铉烈的人生，说起来也是非常有趣。他曾经在三所大学上过学。第一次，他考上了大邱最好的学校庆北大学，攻读工科。就因为学校女生太少，他马上弃学复读了；第二年，他又考上了金乌工大的建筑工学部，怀着“那里一定有很多美女吧”的憧憬入学后，他发现班里却只有两个女生，于是，他又一次复读了。复读时，他也没有像其他同学那样拼命读书、做题，而是优哉游哉地度过了一年，可想而知，第三次高考成绩很一般，最后他顺从自己的心愿，选了拥有美景和美女的启明大学。以抛硬币的方式选了“广告传播学”这个专业后，又选修了文艺创作专业的双学位。周围的人本来就对他选的专业不看好，没想到毕业后，他也不急着找工作，反而以学语言为借口，去非洲待了一段时间。回国后已经二十九岁的他，靠着这个并不金光闪闪的私立大学文凭，进入了最想进入的广告公司，开始了广告人生活。接着，又在以出版“治愈系”图书著称的出版公司，成功出版了一本他自称为“文风更像是杀戮”的书《没有翅膀，所以努力奔跑》，在所有人都不看好的情况下，一举成为当年的大畅销书，2013年被引入中国市场后，也业绩不俗。

如果把自己设想为诸葛铉烈的长辈，一路注视着他这样走过来，大概也会忍不住用教训的方式跟他说：“你这样不行！随便退学怎么可以！一定要读名牌大学的知名专业才有前途！大学毕业就好好上班去，为什么要去非洲！你没有好学历就不要妄想去大公司，还是老老实实从小公司的低级职位开始好了！既然市面上“治愈系”的图书卖得好，你为什么要写这种横冲直撞的东西？！……”

可惜的是，上一代人的生存经验，真的未必对下一代人有用。可喜的是，即使跌跌撞撞，付出了一些伤痛的代价，诸葛铉烈也从未去过那种被别人指定了的生活，他还是保持了完整的自我，并且用这个自我，活出了一个精彩无限的人生。

成为自己想成为的人，过自己想过的生活，是一件多么幸福的事啊！毕竟，人无法违背自己的本性而生存，或者说，无法违背自己的本性而生活得幸福。这就像，鹰一定要搏击长空，鱼也必然畅游水中。

你是自己最好的归宿

作为一个资深单身女青年的父亲，我爹一向自诩豁达淡定，从未使用过“夺命连环催婚大法”“假装无意实则有心逼婚大法”等诸多父母精通之秘技，一般只是强作淡定地偶尔在电话中循循诱导：“年纪也不小了，也该自己上心了。”寄望于我读懂他平静外表下的焦灼内心，早日寻得如意郎君，双宿双栖，最好再捧出个白白胖胖的外孙子（女）给他抱。

可惜这么淡定的我爹，今年春节终归破了功，深夜谈心时忍不住对我说：“女孩子家家的，还是要找个归宿，不然我到底还是不放心。”

我爹知道的是，他闺女一直宣扬“活着的意义是完成自我”“遇见合适的自然就嫁了”。我爹不知道的是，他闺女一直认为：以男人为归宿，非我所欲也。

非但男人，就连婚姻和家庭，都不能成为一个人的归宿。能作为归宿的，只有自身，只有足以安放自身灵魂的精神世界。

不将男人视为自己的归宿，并非因为怕男人靠不住。天下之大，靠不住的男人固然不少，“能让母猪上树”的男人也颇能找出几个。而正因如此，靠不住的男人，你想靠也是白搭，他们一定会顺势倒下，且“在哪里倒下就在哪里躺着”，绝不怕多让你失望几回。而那些靠得住的男人，通常处处、事事、人人都靠得住他，都想要靠他。若对他多少有点真情意，靠上去的时候，都会忍不住因为心疼，只做出靠他的架势，而把全身力气都用来撑住自己吧？

不将男人视为自己的归宿，多半是因为心里还留着一根苗芽：我知道我要做什么样的人，我知道该怎样去成为这种人，我因为我是这样的人而觉得幸福，且这幸福不会因孤单而消散。

知道了自己想做什么样的人，接下来的事相对简单多了。想做画家，就去学画画，用心画；想做个歌手，就去学唱歌，去任何地方唱歌；直到成功，或者彻底失败。

对，是有这种风险的。著名演员霍建华曾经想做歌手，资质虽然不错，却始终因为不够有特色而失败，转型做演员倒成功了。黄渤也一样。

很努力地向某个领域靠近，甚至小有所成，却永远未能抵达自己想要的境界，这是我们需要为此付出的代价——而不付出这种代价，你甚至终生都不知道自己究竟行不行，连转变方向的机会都没有。

未曾为之付出努力的梦想都是一声带有毒气的叹息，纯良者视之为遗憾，惫赖者则以之为怨天尤人的借口：“当初，你如果让我选了什么什么的话……”

做自己想要做的人，是一件多么幸福的事啊。

很早以前我也不明白，为何“找到自我”是幸福之源。现在也不敢说真的懂了，只能说渐渐体味到了其中的幸福。找到自我，大约与佛教所言“看到自己的本来面目”相似。一株垂柳确认了自己是垂柳，便不再羡慕柏树枝干高举、俊拔端凝，而终于能欣赏自己的柔条纤腰、轻扬曼舞。此时，它选择伴侣的范围不是变窄了，反而是变宽了。风若是伴侣，垂柳可与之俯仰摇荡，以自身描画不羁之风的形状；水若是伴侣，垂柳可与之静影相对，长日悄言；另一株柳若是伴侣，也许就是枝与枝相握在云里，根与根纠缠在地下了……不管遇见谁，你不再会被他的步调搅乱。你可以笃定地做你自己，从而也能安心地允许他去做他自己。

因为你具备了一种可贵的理解力：无论是谁，都有做自己的权利，都该体会做自己的幸福。

内心强大爱自己，世界才会来爱你

假如命运有剧本，我想要自己执笔；不是一定要走向婚姻，爱情才算成功，每一段爱情，都有它来的原因。

——衣锦夜行的燕公子

前天晚上，有个二十四岁的妹子跟我谈到自己的现状。她曾非常爱自己的男友，一直把他宠到认为她为他做任何事都理所应当：他考试前所有的重点都是她画，甚至连小抄都是她给做好；住在海淀区的他家要叫快递，他妈妈居然找住朝阳区的她来帮忙……姑娘从一开始为他做事觉得是巨大幸福到渐渐疲惫，渐渐觉得他成为自己的负担。尤其是“跟部门出去旅游，随便一个男同事正常的照顾，都让自己觉得比男友更加体贴”，结果，“现在我已经不爱他了，却又不敢随便分手，因为担心也许分手后，就找不到比他更合适的人了”。

换到五年前，我会详细听姑娘讲述跟这男生相处的点点滴滴，跟她一起分析他的心态，找寻下这份感情的问题所在。而现在，我只是建议她：“爱情和生活一样，需要先让自己成为一个内心强大的人，给自己多留一点余地，不要总讨好对方。”

其实，正是因为我自己也是付出型的人，才切肤地感受到这种人的症结所在：不论是对恋人还是对其他亲密关系，我们习惯主动给予，习惯在满足他人需要的时候得到“被需要感”，再从这种“被需要感”中确认自我的存在，确认自己对他人的意义。而因为这种付出太过自然，渐渐便被接受者忽略，甚至连感谢的话都不再有。但人岂能只付出而不被滋养？心里的爱一点点干涸，于是结束这段已经空虚的关系，开始沉寂疗伤，等伤口痊愈，再开始下一个轮回。

是被际遇狠狠地惩罚了以后，我才相信，爱情原本该是一场四手联弹的钢琴表演。两个人都有必须负责完成的部分。不要替代对方去生活，不要免去他本该承担的责任。每个人都应该首先专注于把自己的部分弹好，你的精彩，不能保证这段曲子没有瑕疵，却能让大家都享受那些华彩的片段。迎接爱情的你，同样需要一颗强大的心，先为自己爱的能力充满值，才能在爱情中尽情舞蹈。

每个人的生命原本就是流动的、独立的。你不是走进他的生命中，因为他不是一个口袋，不能将你封存；他也不能走进你的生命，因为你不是一条河流，不能把他吞没。你们各自是一段旋律，能够和谐地互相缠绕共舞，却也各有各的独立灵魂。

至于那种“以后再也找不到合适伴侣”的担忧，姑娘啊，你可以想想谢霆锋和王菲，想想六十多岁找了二十多岁男友的婚纱设计师Vera Wang，想想六十多岁跟二十多岁的扬·安德烈在一起的杜拉斯……

那些精彩的女人，那些内心强大又充满爱的力量的女人，命运不会允许她们的爱情不精彩。

第二章

作为普通人活着，并不代表碌碌无为

在新书见面会上，曾有人问过我：“我也喜欢写作，但就是没法静下心来写东西，所以至今还没有什么作品，该怎么继续坚持下去呢？”

沉吟了一下，我决定说真话：“如果你一直无法开始，请先考虑一下，自己是不是真的喜欢写作。很有可能，只是因为它听起来还算是个不错的爱好，在阅读他人作品时你又产生过一些表达的冲动，便误以为自己‘喜欢写作’。但真实的喜欢，是无法不催生行动的。”

——对啊，所谓梦想，不是“因为这样那样，所以不得不放弃”的东西，而是“不管这样那样，就是无法放弃”的东西啊。

你喜欢一个人，就会忍不住去靠近他；喜欢吃樱桃，就会忍不住去买，甚至全网搜索樱桃的优质品种，怎么轮到“喜欢写作”，就无法真正开始了呢？

这只能说明，它并不是你真实的喜好，更称不上是你的梦想啊。

许多人对我谈起过他们的梦想，谈起时，他们的眸子或明亮如星，或暗沉如夜。

有人的梦想在岁月中成为现实，而更多人的梦想如炊烟被风吹散，回首时甚至没留下痕迹。

其间的区别，就在有没有充满热情地开始去行动。

当然，总有人行动了却也失败了。可是，从未开始过，实现梦想的可能性，就永远是零。

梦想，是接近终极幸福的唯一道路

我刚上大一的时候，还没有自己的电脑，一般就是去网吧上网。那时正是QQ的飞速发展时期，很多人嘴里的“上网”就是去QQ聊天和看电影——电影还是网吧事先下载到服务器本地硬盘上的，谁敢打开个在线视频，全网吧的人都会立刻破口大骂：“掉线了！”

当时，每个人的QQ一打开，就会不停收到“×××请求加您为好友”的对话框，每个人都有一堆聊得不错的网友。我当然也一样。

在所有网友中，有一个小男生，当时还在重庆上高中。虽然聊得不多，但是我对他印象深刻，大概是因为他有一种天真的自来熟：刚聊一两次就叫我姐姐，并且要了我的地址给我写信，用当时风行的彩色信纸，字写得横平竖直，每一笔都一丝不苟，只是略显拘谨。

后来，就像所有没在现实中落地的友谊一样，我们也渐渐少了联系，甚至一整年都不会聊上一两句话，所以，前段时间，他在QQ上冒出来跟我说话，倒是很稀罕的事儿了。他说，他的同学也在北京混，混得很惨。原本是学美术的，现在在旅行社做业务员，业绩也并不好。他自己呢，现在在做民营医院的医师助理，“写作完全成了一种兴趣，虽然永远都不会放弃”。

而我只想对他说：别太高估现实的力量。

现实有多么沉重，多么有力，老一代人已经说过一千遍了。可是，老一代人也说过：“有志者，事竟成。”

人生来就有差距，这差距大多表现在外部条件上。家境富有或贫困是最重要的一道甄别线。很多时候，穷人家的孩子奋斗一生要达到的目标，富人家的孩子一生下来就远远超过了。但是，这并不意味着，奋斗毫无意义。

只用来比较的人生是没有意义的。小时候我们大多数人就本能地讨厌这个。在我看来，只强调梦想与物质、现实的关系都是偏颇的——保有并去追逐、实现梦想，其实是接近终极幸福（如果真的有的话）的唯一道路。

我是在来京后的第一份工作中认识小豹子的。虽然起了这么野性的笔名，她却是个女生。当时我们是同事。

她是个佛教徒。

在不到一年的共事时间里，她曾为了去西藏，死活跟批假十分艰难的前公司请了一周假，用七天时间，花掉差不多一整个月的工资，在西藏与佛寺和佛法亲近。

之后，她辞职回到了成都，做了杂志编辑，过起了安稳的生活，前不久刚买了房。

就在我以为，她的下一步人生就是找到一个合适的男人，把自己完美地嫁掉的时候，她又辞了职，放下刚刚装修完的房子，再一次去了西藏。

这一次，她是与西藏的文联合作写书，同时也写自己真正想写的文字。

为什么要放下本已安定的人生，再次踏上不可知的动荡的旅程？

她说，没有为什么，只是，非如此不可。

因为她想要的，一是自性的圆满，二是在世界上，留下属于自己的痕迹。

自性圆满是佛教用语，很难准确翻译，勉强要说的话，就是如实认识自己，接受生命的真相。而留下自己的痕迹，对她来说，就是写作。

用通行的标准来看，她拥有的绝不是所谓成功的人生。没有稳定而高收入的工作，三十岁不曾结婚，虽然买了房子却一天也没有入住。但是她说，这几年来，自己的面目越来越舒展，心也越来越沉静，越来越能接受自己，越来越能欣赏别人和这个世界的好。比如，晚上看见一轮圆满而明亮的月，也会刹那间被这种美湿润了眼睛。

你知道吗？早慧的她，八岁就发表过文章，十八岁时考上南开大学，是中文系有名的才女，2004年更曾以一篇小说获得过《科幻世界》的银河奖，并早早出了书。如果想要，她原本可以过着更为飞扬、更为优裕的生活。

但是，非如此不可。

所谓梦想，就是这样一个东西。

梦想，不是“因为这样那样，所以不得不放弃”的东西，而是“不管这样那样，就是无法放弃”的东西。

当然，梦想并不一定长了一张“为事业而奋斗”的脸。

有人的梦想是成为第一流的纯文学小说家，为此写得形销骨立，另外一些人的梦想却是成为一流的畅销小说家，从而获得优渥的生活。

有人的梦想是设计出最好的航天飞机探索太空，而另外一些人的梦想却是不管在哪里，都有机会乘着飞机去跟亲人团聚。

有人的梦想是拍出足以进入世界电影史的电影作品，而另外一些人的梦想，却是跟自己的恋人，过好扎扎实实的平凡人生。

前者的梦想虽然宏大，却并不比后者珍贵。

正是因为每个人的梦想都不同，这世界才有了有趣的一面。

有人真的写出了足以流传后世的巨著。

有人真的靠自己的作品跨入了富翁的行列。

有人真的设计出了最好的航天飞机。

有人真的享有美好的家庭。

…………

我们所要警惕的，并不是自己“没有理想”，而是误以为那些宏大的理想才是理想，以致忽略了自己内心的真实需要。

问问自己，“写作”真的是你内心“非如此不可”的需要吗？还是说，与“我想要平实安稳的生活”相比，“写作”更像一个拿得出手的梦想？

你不愿意去选择更适合写作的生活，也许只是因为，那真的不是你最想要的。

看清并承认这一点，是诚实地为自己的梦想负责的第一步。

而在确认了自己的梦想之后，所谓的残酷现实，更多时候，不过是徒有其表的恫吓。梦想看起来很脆弱，其实却像一星火种，只要你自己不把它摁灭，就有可能烧成野火。关键是，不放弃，一直不停地为它做一些事，不管这事是大是小。

总有一天，你会走到自己想走的那条路上去。虽然有可能绕了很远的路，但是，每绕一步路，就有一步路的意义。

人生没有虚度的光阴，只要你愿意。

热爱工作，也是一种爱情

我录过一盘磁带。

严格来说，是我的闺密滟滟曾给我录过一盘磁带，内容很好笑，是我第一次喝酒喝到大醉、完全“断片儿”后的絮语。

那天我跟她还有另一个女孩燕子一起，先去KTV喝了四瓶啤酒，唱了几首歌，于夜里十一点多回到滟滟的住处。回去后，又买了两瓶白酒，一人一大杯。喝完后不久，我就丧失了意识。第二天从她床上醒来，摸着额头上肿起的包发愣——那是我从电脑椅上跌下去磕的，但自己完全不知道。

醉倒之前，我对她说：“今晚我可能会喝醉，如果我醉了，你就把我说的话录下来，让我看看自己会说什么。”

录音里，口齿缠绵、模糊不清的我，一直在喃喃一句话：“他为什么不喜欢我？为什么？……”

二十岁的时候，只怕我们都是在用整个生命爱着某一个人。

滟滟也是。她爱的男子，我也见过。那些充满热情的细节：如何激烈地争吵、心碎地和好、艰难地挣扎……她讲得不多，但偶尔也会说到。

我们很少交流彼此爱情中的细节，只是时不时地见面，一起安静地吃点东西，看点书，却能感觉到对方也在爱情中艰难跋涉。

一晃好几年过去，前几天，我给她打了个电话。

电话过去，听得见她快一岁的宝宝就在身边，娇声嫩语地啊啊叫着，且很有兴趣想要主导她娘跟我的对话，于是过了一阵子，善解人意的她爹就把她抱去睡觉了。

久不曾通话的两个人，毫不见外地聊了半天。一开头是瞎聊，后来扯到工作上，两人都稀里哗啦有好多话要说。

她说看见我前段时间在日志中提到“结构的魅力”，那篇日志是说，如果找好了主题，根据某种逻辑将现有的材料组合起来，就会发现，原本散乱的材料突然呈现出非凡的魅力，变成一本闪闪发光的书。她感觉有个开关突然被碰触，自己在工作中隐隐想到的东西，突然一下子被打开，接通了。

我们俩的工作完全不同，她做销售，我搞文字，但所有工作的深层机制是相似的。在这一刻，我被我们俩不约而同的生命节奏深深震动。

二十多岁的时候，我们把爱泼溅到爱情上，不管最终结果如何——滟滟收获了圆满的家庭和可爱的女儿，而我依然孤身一人——最终为爱痴狂的时光都已过去，她岁月静好，我心静无波，在爱情方面，也许短期内都不会再有什么作为。

但，所谓生命力旺盛的女人，所谓心藏爱意的女人，并非只会被爱蛊惑。她们要把心，或者说，深深的情意深深地系在某处，深深地发现这个人，或这件事，或这个东西，自身带来的无数变化、无数新奇、无数深邃，然后，为之目眩神迷，神魂颠倒。

因此，我们俩变成了热爱工作的女人。

并非因为没有爱才去工作，并非只是因为需要谋生才去工作，而是因为，工作本身自有其迷人之处。当你肯把自己完全打开，你会发现，不是工作在压着你，而是你自己进入了工作。它的结构、层次、变化，像一座巨大的、内部精巧复杂、建筑工艺杰出的宫殿，一步一景，处处皆可记录，处处都有惊喜。也许每一个职业都是如此，自有其艺术性存在，在不断用心、日复一日地深入的过程中，渐渐可以发现“道”的存在。先掌握“术”，后接近“道”，而大道至简，那时会深深体会到庖丁解牛的从容自在，体味到遵从规律时，工作自身的韵律与舞蹈。

幸而也不是只有到了领悟“道”之后才能体味这种境界，只要有一丝丝微小的进步，就能体味到巨大的喜悦。这是工作自身给人带来的丰厚酬劳。

每一种爱都是爱。爱情是爱，亲情是爱，爱钱何尝不是一种爱。人生而怀抱巨大热情，总要投注到什么地方去。爱情与事业为何令人痴迷，是因为这两件事与其他爱相比，更具创造性和创新力。爱情催生艺术家，而事业最终成就艺术家。

真喜欢在热爱工作的路上，还有人一路同行——虽然是远远的平行道，至少我们看得见彼此前进的身影。

用一万个小时，让自己成为行业专家

每隔三五天，我的朋友小莹子就会对我提出一个新的计划：

“我小姑子是房地产销售，现在赚钱赚大发了，在北京都买三套房了，我想不如我也去做这个好了！

“我朋友是相亲网站的顾问，月薪本来就很高，半年前她独立出来自己干了，去天津做相亲网站，月入好几万。这个工作不错呀，成本又低，不过才几台电脑而已，不如我们也去做这个吧！

“我有个网友做淘宝店卖童装，现在每天都能卖出去一二千块钱的货，我想不如我也开个淘宝店卖衣服，你说好不好？”

…………

“我只问一个问题，上次说准备办个家教班的事儿，落实到哪一步了？”

“呃……我老公不同意啦……做起来很难啦……我觉得还是去找个工作上班更好吧……”

从毕业到现在，小莹子正经上班的时间加起来也就两年多。一年是做办公室文员，另外一年是做出纳，然后，就生了孩子赋闲在家，现在孩子两三岁了，有婆婆帮带着，便想找个什么事儿做做。

三年多过去了，她想了很多个点子，也尝试了几个办法，比如：做××产品的直销，卖××公司的保险，去上一段时间班……不过，结果都不是很让人乐观。

“怎么办呢？”小莹子很着急，“我想不出到底该做什么了。”

“你还记得咱们小时候做过的一道看图作文不？画的是个男的拿着铁锹一直在挖井，挖了好多个坑，有的深有的浅，最深的差一点就见到水了，可惜他没看到水，灰心了，扛着铁锹又去挖新坑了。你还记得不？”

“呃……记得……你的意思是要我找一件事深挖下去吗？”

“当然啦。我也跟你说一个故事吧。”

我刚来北京的时候，跟小艾姑娘合租一间屋子住。小艾所在的公司跟我们公司在同一幢楼，只是我们在二楼，他们在四楼。他们那个公司是国内最大的一家设计类网站，小艾当时应该是一线销售员。

她是个大气又有点迷糊的女孩，我也算是好相处，作为室友，我们几乎没有闹过矛盾。因为都爱熬夜，晚上两个人也会聊聊工作。我记得，那时她对自己的工作并没有太深的感悟和见解，还时常陷入困惑和迷茫之中。有很多个晚上，她都会把工作中遇见的事儿跟我说一下，让我发表下意见。所以有那么一段时间，我很为她的工作担忧：如果你在本职工作中，需要问一个外行的意见，那你对自己的信心以及对这个行业的了解，恐怕都有点危险。

同住了半年多之后，房租到期，中介要涨价。姑娘当时已恋爱，便搬走了。从此两个人便少见面，只偶尔约吃饭。吃饭时，主题多半在探讨情感关系上，也少谈到工作。又过了差不多一年，我知道她换了公司，职位上是不是有提升，不太清楚。

再见面已经是又一年后。她要去某地逛商场，我正好去那附近见作者，两人便约好去吃哈根达斯。见面时，发现她化了淡妆，穿着打扮与之前的随意风格不同，已经职业化了很多。吃冰激凌聊天时，她不时接听助理电话，熟练地遥控指导对方操作某些具体步骤，吩咐下一步的工作。我这才知道，她已经是公司的中层领导了。

也许是因为有缘，我换了新工作，公司所在地跟她现在的公司又是隔壁。于是有好几次约了一起吃午饭。她现在已经是公司一个部门的负责人，老板打算开一个新公司，有意将她直接调过去做高层，虽然还不是负责整个公司。

说实话，她的发展远远超过了我的预计。问起这几年的成绩是怎么得来的，姑娘说，也没什么，只是一直在这一行里做着，做得久了，有了经验，很多事也就渐渐懂了，对全局的掌控能力也随之而来，能力上去了，职位和薪资自然也跟着上去了。

仔细想来，也就是这个道理。作家格拉德威尔在《异类》一书中提出了“一万小时定律”——人们眼中的天才之所以卓越非凡，并非天资超人一等，而是付出了持续不断的努力。只要经过一万小时的锤炼，任何人都能从平凡变成超凡。换算过来，如果每天工作八小时，每周工作五天，成为一个行业的顶级专家，需要的时间是五年。但白天的工作时间，有相当一部分需要处理琐事，能完全专注在专业上的时间，大概不会超过四个小时，这样的话，真正所需的时间应该是十年。我和小艾相识，已经五年了，她正好处在这个行业的中等位置，完美地验证了这个理论。

让我吃惊的还有另外一个男同事，他本来是我前一个公司的封面设计师。那时，我们合作算是比较愉快的。

当时我手头有一套书，一共三本，需要设计封面，任务交到了他手上。三易其稿后，确定了最终风格构思，大致思路很快确定，简洁雅致的封面小样做了出来，也很顺利地通过了。

之后，进入了困难的细节修订环节。

所谓困难，不是说这个环节在技术上有多么难，而是难在他对细节的不够重视以及我的非常重视上。

“你看你看，这里的一行字，字间距不对，要稍微紧一点啦！

“这个颜色是不是要更红一些？再调一个颜色试试看好吗？

“这个小标，我们换个位置看看行吧，在这里有点不协调。”

我承认自己对细节要求有点苛刻，他则说我是“龟毛”：“别人是龟毛，你是龟毛中的龟毛，也就是龟壳。”

不过，这家伙也是嘴硬心软，虽然一直用言语进行着无效反抗，最终却都照着我的意思全部改完了。

即便如此，等书印出来后，我看了一下书脊，又拿书去找他了：“你看，有点小遗憾。三本书书脊上的出版社标志没对齐。”

“啊，都印出来了说这个还有啥用！”

我离开那个公司的时候，他就以一个“有创意、擅‘吐槽’但不太在乎细节”的形象定格在我脑海中。

结果，才过了一年多，又有一个与他合作的机会。我发现，这家伙有了非常大的转变，就在细节这一块儿上。一年不见，他已经变成了一个对自己“极其龟毛”的人。封面上的所有设计元素：字体、字号、字间距、色块、色值……他已经自发地要调到最满意为止，而且，如果看见别的设计师在这方面不注意，虽然不关他的事，他也要抓狂。

不过短短的一年间，一个人的心态就可以发生这么大的变化，在水准上也有了质的提高。以前如果说他的设计往往是一件有创意而缺细节的半成品，现在则已经成为有创意有细节的成品了。假以时日，再有了完整的创作理念，就有可能再提升一个档次，将商业需要与艺术真正结合，成为业界一流设计师。

“唉，说到底还不是要多练习。听起来就很辛苦啊，太累了感觉不会再爱了。”

“还不止呢，不光要练习，还要多看多想，只是重复性劳动，不去思考，照样不行呢。”

记得我刚入行做编辑不久，参加了北京的一次书展。书展过后，领导开会，让参与会议的各位都谈谈自己的见闻和思考。公司的资深编辑们侃侃而谈：见到了市面上的哪些新书啊，从书目上来看业界几个著名公司有什么新动向啊，公司同类竞争书出了哪些啊……我在旁边如听天书，不要说业界动态、竞争分析了，我连他们提到的那几家公司的名字都记不住。当领导问到我时，我惭愧极了，只匆匆说了几句不痛不痒的话，就结束了发言。那时候我想，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熟悉出版业的大概情况，什么时候才能有属于自己的独特见解。

一晃四年多过去了，那次会议上老编辑们提到的公司我不仅早已耳熟能详，也已经对其主要的产品线、风格气质、包装能力有了一定的了解。在具体项目操作上，经过近百本书的实际操作，对包装策划、文案定位、内文编校，都有了更为深入的理解，并逐渐有意识地想要形成属于自己的风格。在这个过程中，除了不断的实际操作，更要加入不断的学习和思考。一开始不接受的观念，在工作中渐渐被验证是对的，于是接受了。原来错误坚持的东西，被现实打败后，也必须改变了。还有某些闪光的灵感降临时刻，总结出了一些值得应用的经验，会欢喜得恨不得告诉所有的人。

所谓一万小时定律，只简单地消磨掉一万个小时没有用，要把全部身心都扑在这些时间上，深深地沉入其中，才有可能捞到一两颗珍珠。

“啊，听你这么一说，突然感觉好困啊，我要去睡觉啦，再见哟。”

好吧，亲爱的，我也去睡觉吧。

你敢不敢对工作 “纠缠如毒蛇，执着如怨鬼”

初中同学娟子在QQ上找我：“在干吗？”

“上班。”

“我发烧了。我老公也发烧了。”

“没有吃药吗？你在哪儿？前天不是说在郑州找工作吗，怎么又回家去了？”

“我老公不愿意让我上班，说他情愿养着我，他只吃得惯我做的饭。”

“嗯。那你就在家好好做家庭主妇嘛。”

“但是我真的很想上班啊，现在我看见他就生气，烦死了。我想上班！”

“……”

我吞下想要说的一堆话，因为已经对她说过好多遍：“你想上班你就去啊。去找自己想做的工作啊，如果暂时找不到想做的，先找一个能做的过渡着啊。如果连想做什么都不知道，也还是可以先找一个自己能做的，一天一天，一年一年，工作本身会带你到自己想走的路上去，虽然有可能慢一点。关键就是，要做起来啊。”

不说，是因为知道她的回答，跟以前一样：“找不到合适的工作啊。这个我不喜欢干，那个工资太低，另外那个公司里面，从领导到职员全都是白痴……我不知道自己能干什么……”

诸如此类。

在反复过许多次之后，我已经丧失了跟她说类似话语的耐心。

作为出版从业者，每天关注网上书店的销售排行榜是必备功课。近一两个月，眼看着一本新书一推出就进入两个网店的新书热卖榜，近一周来，更变成其中一家网站最畅销的书，进入了总榜的前三名。

除了作者的因素（原本就是早已成名的著名作家，拥有很高的人气和忠实的读者群）之外，幕后实际操作的编辑更是功不可没。

做这本书的编辑，是我的前同事舸。

刚进那家公司，我就对她有一点印象。出版业清苦，薪酬一直不高，所以大部分编辑其实并不像一般人所认为的那样衣着光鲜，生活清雅有趣，反而多是面目模糊的，整日不是在格子间里翻大叠大叠的纸稿，就是在各处扑来扑去“灭火”：封面要这样改，开本要这样定，成本算不下来了……

但她是办公室里少见的亮色。她喜欢穿浅色系明亮衣服，可体又有别致剪裁，肤色白皙又爱用浅色系口红，走在灰扑扑的办公室也像走在红毯上。是华丽的花，又华丽得刚刚好，并不突兀。

真正注意到她，是一起下电梯。电梯里塞满了人，大多是同事，不过我基本都不认识，只看见她跟另外一个同事说起父亲的病，言语里提着一股劲儿：父亲得的是癌症，正在治疗，每月都要大把花钱，自己也必须硬顶上去，这点工资其实坚持得也辛苦……

第一次发现这么美的女孩，性格里有这么强硬的部分。

之后略微熟悉些，但交往也不太多，只是彼此对对方都有一点莫名的好感。

她之前便已操作过几本畅销书，有两本的单册累计销量就已经超过十几万册，在业界，这是相当好的成绩了。偶尔聊天，提到这几本书夸奖她，她却总说，那不过是做了名著的新版本，在原创书方面，自己还是生手，还要更加努力。

还未来得及更熟稔，我便换了地方工作。机缘巧合，在某一个场合遇见了她的男友。

跟他聊起这本新书，他说：“你知道她光文案写了多少遍吗？”

“10遍？”

“20遍。”

“啊。”

“她写文案，我是第一读者。她每次写完，我看后就跟她讲，不行，你要写到读者心里去。现在这样完全不行。她就重写，一遍遍重写，一遍遍被否定，一直写到她差点崩溃，说自己都不会写文案了。我跟她说，这就对了，这下你肯定能写好了。”

“啊！”

“封面她也改了很多遍，每一个细节都反复跟设计师沟通修改过。这本书是四色书，下厂印刷时，她还自己去印厂盯色，让印厂的工人调了好几版。她以前做的几本书也是这样，每次她下印厂，那里的师傅都头疼，看见她脸色都变了。”

市场没有辜负她，这本书自上市起就表现不俗，现在更是稳中有升，稳稳地上了畅销榜。

有人说，做畅销书需要很大的运气成分。这当然不可否认，但，哪有无缘无故的成功？如果没有这股子“纠缠如毒蛇，执着如怨鬼”的近乎疯狂的劲头，这本书的表现究竟会如何，真的很难说。

再说回到娟子身上去。

在工作上，她这两三年没有太亮眼的表现，但是在情感上，她的经历写出来，完全是一部精彩小说。

大学时代开始初恋，男友身高一米八三，爽朗帅气，对她百依百顺。毕业后两人一起去了男生的家乡找工作，计划着做彼此生活中不可或缺的未来另一半。

可是，男生对她的娇宠，最终不知不觉中让她变得骄纵。她亲口告诉我，一次跟他一起逛街，她看上了一条裙子，因为价格略贵，男孩犹豫了一下没买，她很不快。半月后男生将这条裙子捧到她面前，她斜斜睨了一眼，便将它丢进了垃圾桶。又有一次国庆节要买票回家，男生在大雨里排了半夜抢到一张硬座票，拿回去她就把票摔到了男生脸上：“没买到卧铺也好意思给我？！”

有些人一直对你退让，不是因为性格懦弱，只是因为喜欢你，想让你开心。但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底线，如你一再相逼，谁都会渐渐攒够翻脸需要的勇气。

一段时间后，两人分手。

在巨大的震惊之后，娟子陷入巨大的悔恨，只是过去的，永不能重回。

后来，她又与另外一个男生走到了一起。这一次，遇见的事更多。相识时男生其实正因为挂科太多被留级重读，却不敢告诉家人和她，直到无法隐瞒后被拆穿；毕业后工作难找，她拉下面皮请他同学帮忙；找到工作后初期难以胜任，她陪他一起重新补课学习；双方家长从一开始的彼此认同，到后来的互相嫌恶，甚至一度想要两人分开；他从一开始的不成器到后来的渐可依靠，以及在家人面前对她的彻底维护……我看见她用巨大的勇气和坚韧，来建造自己的爱情和婚姻，直到今日，那男生成为可以给予她安定生活、承担起责任的人。

所谓“纠缠如毒蛇，执着如怨鬼”，也不过是这样一种永远不放弃、永远不愿被打败、一定要做到的坚韧和勇气罢了。只是太久没有在工作上使用这种能力，娟子以为自己并不具备。其实，她早已执此武器，进行了一场悍勇绝伦的战争，而且，赢得十分精彩。

换一个战场，一定也可以重来。

加油。

你所谓的低级，实则是一种你无法理解的高级

私下跟朋友聊天时，经常听到抱怨说自己的领导让人崩溃，尤其是刚毕业不久的人抱怨得更多。有个男生更是直接说：“烦死了！我看见他就眼前一黑！真不知道他凭什么能坐到现在这个位子，肯定是太会忽悠了！”

固然，被抱怨的人很可能有他的问题，比如与下属沟通不畅，越级管理、业务不精等，也有可能真是个滥竽充数的职场东郭先生。不过，在这些可能之外，有没有一种可能，其实是我们自己水准还不够，暂时理解不了对方做事的逻辑和动机呢？

我刚进入出版业的时候，供职在一家以图文书出名的公司。第二个项目，是一本我国古代经典养生之作的插图本。那本书文字量大，配图也多，我足足跟它厮磨了一个半月，渐渐生出了比较深厚的感情，同时也觉得，从内容到气质，自己已经很了解它了。也正因此，到做封面的阶段，我开始不理解了。

公司同类书的封面其实很简单，放一张主图，大标题写上书名，再有三四句文案，看上去除了主书名和图，十足是从一个模板里套出来的。把我做的那本书套进这个模板，我总觉得草率，又以为这本书既是古代经典，风格又平稳温润，很像用质地细腻的玉石精心雕琢出来的玉饰，就跟公司提议，是否可以换一个风格，干脆就将封面做成一整块玉雕的样子，回头摆在书架上，必然也会很引人注目。

公司毫不犹豫地拒绝了这个提议。

我当然不可能理解，而且觉得不可思议：这么有创意的提议，为何不能接纳？为何一定要跟其他书的封面风格一样？我觉得那风格太丑了啊。

虽然没在心里骂领导低级，私下我可是真的抱怨了不少。

直到两三年后，我对行业真正有所了解，才明白了什么是特色定位，什么是品牌辨识度，什么是统一视觉效果，才恍然大悟：原来当初低级的人是我，公司在定位和执行上，反而是极其高级的。同一个系列的图书，最好建立统一的视觉系统，使用统一的设计风格；最好有几个固定的元素出现在固定的位置上，以便读者第一眼就能辨识出来，并且意识到它归属的书系，这样的话，这本书就不需要单独再推广，而可以依靠套书的力量，自行被读者识别。而我的那种构思，让那本书完全脱离了原来的书系，完全是在推一本新书。这种做法，在营销层面，很有可能是劳民伤财。

离开原公司两年后，随着工作经验的增加和对职业的体悟更深，愈发理解到了它高级的地方，而这些高级的地方，当时被我们私下诟病颇多。现在想来，这不过是一些行业新兵，初学站军姿，便以为部队对军容风纪的要求完全没有道理。其实无知者，正是当初的我。

很多时候，真正的强者在我们眼里显得低级无趣，往往不是因为对方真的不专业，而是我们还没有足够的内功，还看不懂别人的高级之处。换言之，其实是因为我们自己还是稚嫩。

有一位高二主动退学去深圳打工的朋友，现在已经成为制造业出名的一流经理人，目前管理着一家市值十几亿元的大厂。他详细讲过自己的故事。

他当时在深圳一家印制电路板厂工作，其实就是一线工人，因为勤学好问，效率又高，一段时间后他被升职做了质检。在做这个工作期间，他做了几件令一般工友不可理解的事。

一是为了了解印制电路板全部的生产流程，他从第一道工序开始，一直走到最后一个工序，甚至计算了完成这些工序需要走几步路，如此走了整整一个月。

二是从做质检第一天开始，他就开始写工作日志。在日志中，他不只记录了当天工作中发生的各种事情，更连“当天天气状况、车间拖了几次地”都写了进去。

这两件事，尤其是后一件事，被当时的工友们视为多此一举。写日志也就罢了，为什么连拖了几次地都要记进去？

但是，第一件事做下来，他向公司提出了不下十个具备可行性的改进方案；第二件事做下来，他对技术的理解进入了一个新的更高的层次，如果产品出现问题要追查原因，也有了再翔实不过的资料可以核查。这些在别人眼里看起来“笨”“傻”的事，成为了他后续发展的厚实基础。

所以啊，遇到一个“业界认为很牛你却觉得很傻”的人时，先不要忙着下结论，说对方就是“名不副实”的沽名钓誉之徒。先观察一下，他被视为“高级”的技能是什么，再看看，是否有自己可以学习的地方。今天看不懂的事，一两个月后，也许你就懂了；错过了向优秀的人学习的机会，耽误的，实在是自己的提升机会。

已经过去的，不要后悔；将要发生的，不要害怕

2008年，我从郑州来到北京，半个月后，入职某图书公司，做了编辑。

从业不久，我就从工作中获得了极大的快乐。虽然任务繁重，不仅晚上下班后常需加班到七八点，有时周末也需抽一天到公司。审稿、编校、写文案、做封面、出片、看蓝图……有一次，有一本毛书（印刷完毕后，全部装订前，先手工装出来的给编辑审阅的书）在深夜十点半由印厂师傅送到我楼下，当场看后签字确认可装订；有一段日子，每晚跟美编一起加班到夜里一两点，就为了保证每天都能给3—5本书出片……我很忙，但是忙得很开心。

空闲时我给父亲打电话，说起当下的工作状态，手舞足蹈描述半天，突然想起，原来2004年快要毕业的时候，我也来过北京一次，却只待了几天就回郑州了，忍不住对父亲说：“真后悔当初没留下来，如果早一点开始做这行，现在应该有点成绩了吧！”

父亲笑了：“不要后悔。人哪有前后眼，那时候的你，根本不可能来做这个啊。好好做好现在的事儿吧，过去的事儿没啥好后悔的。”

挂了电话，仔细想想，确实如此。

2004年我还没毕业，春节过后，有位北京的朋友邀我来玩一段时间。当时我正处于毕业前的实习阶段，时间很宽松，于是毫不踌躇地答应了。

朋友当时也在实习，但没住在学校宿舍，而是借住在另外一个朋友的家里，对方出国去了，便让她先照看着自己的两室一厅。房子并不大，也没有电脑。暖气倒是很足。

她先陪我玩了一两天，便对我放任自流：“我没有太多时间陪你，你可以试着自己找个工作，找到了就能留下来了。”

2004年的手机虽然已不是当年“大哥大”那样的奢侈品，却还不能做到人手一部，好巧不巧，我是没有的那一位。朋友住处倒是有一部座机，她说，只能打出去，不能接听，因为她是私自让我借住的，怕房东打电话回来时是我接听，那样反而不好了。

2004年的北京，还没有公交网站，更没有百度地图，我只有一张巨大的、比郑州地图足足大了三倍的纸质地图。每次要去某个地方之前，我都要在床上把它打开，核对半天公交路线，才能揣上零钱出门。

因为没有电脑，我只能去附近网吧上网。我把自己的求职意向定位为文字相关，主要是广告文案——那时我甚至不知道民营书业的存在，总以为做编辑需要中文专业才有可能（我大学是学计算机的）。发出了几封邮件后，有一家公司终于回信，约我去面试。

敲定了面试时间，问清了地址，晚上趴在地图上查清楚了公交路线，第二天我去面试。

那家公司在小马厂，过去需要转车。我按照查的对接线路下车，找遍站牌却没发现可以转的车。当时已快要迟到，我急急打了辆出租车（对没毕业的我来说，完全是极端奢侈），赶忙奔过去。

到了之后，是一位年轻的男士面试我。他让我简单介绍了下自己，然后给我出了个题目：如果让你用广告的方式来介绍自己，你会怎么说？

我思考了五分钟，就准备开口。他很诧异：“你可以多思考一会儿，没关系的。”

但我大概是害怕被别人认为反应太慢，不够聪明灵活，还是当时就回答了。不用说，因为答得仓促，根本未有完整的创意核心，说到后来，甚至有点磕巴了。

他看了看我，说：“嗯，那你回去等通知吧。”

这个通知，我等了三天，却什么都没等到。

之后，我的北京之行就这么夭折了。

我再也没有去参加过第二次面试。每天无非窝在住处看看电视，再出去溜达一圈。时值早春，北京尚春寒料峭，万物不发，并没有太多可以看的景致。不久后，我便收拾行装，打道回府。而再次跟北京相遇时，时间已经过去了四年。

其实，除去我那种毫无面试经验的生涩导致的各种错乱，如事先没查对路线导致迟到十五分钟，宁愿让面试官认为自己“聪明”而不懂留一段时间思考以便给出完整的答案等问题之外，最大的问题在于我害怕。

对着这个陌生的、庞大的城市，我感觉到自己的渺小。郑州在我的概念中已经够大了，北京却比四五个郑州还要大。在这么大的城市里，我能活下去吗？我没有信心。

不只是对活在北京没有信心，甚至对在郑州找到一个适合的工作，我也缺乏信心。

也正因此，我着实过了一段困窘痛苦的日子。直到经过这些试炼，我终于发现存在于自身的力量，并凭借它，进入了真实的生活。

如果时间倒转到过去，只要我还是那时的我，一切就都还会发生。当时我对这世界的认知、我自己的知识结构、我对各个行业的了解、我接触到的人群，决定了我不会留在这里，不会从事其实很适合自己的出版行业。

没有对出版业的基础认知，除了编校知识和文笔之外，对这一行一无所知。

没有任何朋友从事这一行，所以也没有人脉和相对准确的信息引领我进入。

当想通了这一点，我对自己过去所做的任何选择，都不再后悔。

那是当时当地的我，所能做出的唯一选择。

即使时光倒流，我也可能照样犯一样的错误，吃一样的亏。

而我从这样的生活里学到的另一个教训是，面对未来，不要害怕。

就是因为害怕，觉得自己做不到，所以我不曾动用基本的智力和勇气来解决本来可以解决的问题。

第一次面试不成功，可以试第二次。

不知道民营书业的存在，可以去做广告，一样是需要文字功底和创意的行业。也许在做广告的过程中，就会接触到出版，从而转行过来。

是害怕，扼杀了这一切的可能性。

回到郑州的前两年，其实我对这世界还有强烈的惊惧，时常不自觉地逃避着。直到在家开饭店失败，我发现，自己已经避无可避，只能迎着劈面而来的巨浪冲向前去，勇气，才真正在心中扎根。

也正是从那时候起，遇见的事，即使痛苦或悲伤，都不再导致绝望。

托尔斯泰的手杖上镌刻着一句话：我粉碎了每一个障碍。而卡夫卡的手杖上刻着的是：每一个障碍粉碎了我。

我想，我始终是托尔斯泰那样的人。

我不要每一个障碍都粉碎我，我不能让任何一个障碍粉碎我。即使一辆自重一吨的汽车从我身上缓缓轧过，我也要再度慢慢恢复，成为一个完整鲜活的人。

我不想扼住命运的咽喉，但我愿意跟它面对面，隔着几米远，对峙在冰雪荒原上。

又怎样呢，命运？

我不相信讲和，我不相信顺从可以换得垂怜。

即使是一个普通的人，即使是一个一无所有的人，你想要征服，也是不、可、能。

不忘初心，方得始终

小学二年级，语文课有了短句练习。课本问题中有：“你的理想是什么？未来你想做什么样的人？”

那时候科教兴国的概念正流行，人们常常提到李四光、陈景润、爱因斯坦等大科学家，所以班上百分之八十的同学都回答：“我要做科学家。”

我的回答毫不出奇，也是科学家。

到了小学三年级，突然要开始写作文了。在一篇也许人人都写过的名为《扫雪》的作文中，我使用了一个成语“热火朝天”，语文老师高兴得足足表扬了我十分钟。

下学期我要去邻县的医院住院，所有课本都放在家，只带去了一本《少年文艺》和一本《儿童文学》，还有一个作业本。

那期《少年文艺》上登了安徒生的《坚定的锡兵》。我看得目眩神驰。当时正是春天，中原大地上，目之所及多是开着粉紫色花朵的泡桐树，我就打开本子，写了平生第一个童话《一朵泡桐花》的第一段。（其实，也只有那一段，后来就放弃了……）

大概是从那时起，我的理想就悄悄变得个人化了：

我想做一个，能写出很好文字的人。

其实，这个理想从我识字开始就显露了征兆。

我们小学有学前班，刚认识了“人、口、手”的我，走在路上就不会放过任何一个有字的小纸片。墙上有小孩子用粉笔对骂的话，我也跑过去看看：“李××，大地主！（20世纪80年代初，农村还可以看见这样的时代余波）”“王××，大坏蛋！”嗯，这些字我都认得，好开心，走了！

堂姐比我大七岁，我不上学的时候就钻到她屋子里，静静地扒拉她的课本和一些杂志。有一次在杂志上看见一个成语——赫赫有名。啊，“赤赤有名”！一看这个人就很厉害，因为赤赤看上去很红很亮，而且发音“赤赤”多么有力！姐姐拍手大笑：是“鹤鹤”！

还有一天，姐姐在厨房烧火，我跟她说：“我最近不舒服，不但上呼吸道感染，而且发烧了。”姐姐笑得蹲倒在地：哎呀，这么一点点的小人人儿，说话用“不但……而且”！伯母也笑得几乎快把房顶掀掉，只有我抓着后脑勺莫名其妙：这有什么好笑的？

小学的事儿顺理成章，我一直是全校前几名，只是悄悄地开始偏科。某次考试，数学居然比语文整整少了30分，虽然依旧是年级前三，还是把班主任气得鼻子都歪了，整整说了我一个月。

到了初中，偏科愈加严重，创作欲也越来越强烈。我起过一二十个小说的名字，写过五六个武侠小说的开头，其中一篇更是持续写了三万多字；言情小说也写过好多个开头，完成过一些短篇。

后来，在邻县一个杂志上，我第一次发表了一篇文章，这件事甚至惊动了我们校长。在我们班举行的晚会上，他特意表扬了我。

把杂志拿回家给父亲看，他却绷住了内心的喜悦，只说了一句话：“少搞点这样的事儿，先把你的数学学好吧。”

磕磕绊绊上了高中，文理分科我当然毫不犹豫选了文科。高中三年，算上复读的一年，日记写了二十多万字，长篇小说写了四万字开篇，短篇小说无数，散文无数，填词十余阕，现代诗大概写了一百多首。

但除了初中那次投稿成功外，并没有再从写作上获得任何收益。高中只投过两次稿，也没有任何回音，只是自己自得其乐着。

理想之美好，在于它是平凡人生中的高蹈，它用它的力量，将我们从凡俗世间拔起来，享受纯净而富有创造力的幸福。它使我们在独处时也不感觉孤单，因为时间被用于自己最喜欢的创造上。

理想之残酷，在于它也要在平凡人生中得到实现。很少有谁的生活，正好已经为自己的理想准备好。皮匠的儿子要写童话，而皮匠只想让他学会做最好的鞋子；富商的儿子想去画画，而富商只想让他经营好自家的商铺。大部分人想要过上自己理想的生活，总要走上一段路，这段路，有时候真的漫长。

对我来说，这段路，就是生存本身。而生存，大家普遍认为，是与理想相悖，或者关系不大的。

高中最后一个学期，因为一些变动，父亲的事业滑坡，我们家的经济状况走向了极其窘迫的境地。到2004年我大学毕业，情况更坏。

为了改善家境，2005年秋到2006年春，我在老家跟弟弟和表姐一起开了个饭店。

弟弟是学厨师的，从原单位辞职回家后，一段时间内没找到特别合适的工作，父亲觉得他手艺其实也差不多了，就咬咬牙，搜刮了家底，又借了一部分钱，同时，表姐也入了三分之一的股份，在我们县城东边，把饭店开了起来。

现在看来，饭店的选址有问题，资金运营的方式也不妥当。店开在县城的商贸区，按说是比较好的地带，却并未在商贸区内，而是在最外围，临着一条大路。这条路主要作为客流干道而存在，并不是客人会随意走走停停、吃点东西的商业街。而真正想买东西或想吃饭的人，又会直接走到商贸区里面，不会优先选择主干道旁边的店。

这种情况下，最有可能成功的路子是打持久战，靠口碑把客人留住。这要求手里有一定数量的储备资金，用来熬过惨淡的开创期。但是，我们两家人凑在一起的钱并不多，却租了一个三层楼。一楼是大厅，二楼是雅间，三楼是自己人的住处。这样固然方便，却将绝大部分资金压在了房租上，等把厨房用品和食材全部准备好以后，手头可供流动的资金，居然接近于无。

现在来看，这次创业是必定要失败的。但当时的我们不知道。

这种情况下，我们坚持开了差不多半年。有客人爆满，出菜跟不上，被客人拍桌子狂催，大发脾气的时候；也有深夜一群混混点了一桌子菜，最后不结账还要耍横的时候；还有猥琐男吃了几十块钱，给了一部分，说另一部分改天来还，却再也不登门的时候；更多的时候，是到了饭点儿，总共才上了几位客人，我坐在前台收银，因为没什么人来，被冻得直跺脚，表姐在厨房里，跟弟弟和我们的凉菜师傅聊天。

内心的失望，是河岸背阴处的苔藓，无声地一天天滋长着。而希望，则是在河水的波纹上荡漾的阳光，时不时地闪亮一下，当你伸手去抓，光芒瞬间破碎，只有水珠，滴滴答答全部落到了地上。

五个多月后，我们决定停业，把房子转让出去。

贴出了转让的纸条，每天锁着卷帘门，在楼上或屋里等着。

我没有别的事可做，只有读书和发呆，剩下的就是，等待。

每天在大厅里，把所有的凳子都擦干净，四脚朝天全部放在桌面上，自己坐在窗子前，看街上的行人。

或许这个穿着黑色皮衣的中年男人有可能来租这个房子吧，他像是个生意人。

但是，他直直地走过去了，看都没看我们的纸条一眼。

那个穿一身红衣服，烫着黄色卷发的胖女人也许想用这个房子开个茶庄吧，快来看看吧。

但是，她一边打电话一边从我们门口走过去了，头都没回。

锁了门又拉下窗帘的屋子，大白天也很暗，我坐在那里，感觉自己呈直线状慢慢沉下去，沉下去，沉到了黑暗、冰冷、潮湿的海底。

终于有两家同时打电话来，一家给的价钱比我们预期的低了一些，另一家说要考虑下。前一家说已经准备好了钱，下午就来交易。这样的话，不等另一家也罢。

但是，下午等了又等，说要送钱来的人，并没来。

最后的几天，我们账面上的钱已经花完了，连生活费都没有了。我给一位高中同学发短信，请他暂借给我200元钱。他是经常用“朋友”“老同学”这样的字眼来为我们关系定义的人，店开着的时候，也经常来玩，每次我们都特意给他做两道菜，弟弟有时候也会陪他喝两杯。但是，一整天过去了，他没有任何回音。晚上我又确认一下，说不方便的话也没关系，短信回来，说：“我是他姐姐，这个手机这两天暂时是我在用。”

我笑了一下。

第二天我跟一个女同学借钱，早上说完，午饭的时候，她便把钱送了来，还问我够不够。

最终，我们的房子并未转出去，只是把屋里的桌椅和二楼雅间的装置全部卖了，换了一点钱。拿到钱的当天，我马上还了借的钱。

三天后，我重新回到郑州，找到一份活动文案策划的工作；半年后，我改行进入某个内刊做了文字编辑；两年后，我离开郑州来到北京，终于进入了用文字来谋生的出版业。

直到今天，我在这里，写这些文字。

为了让自己生存下来，并还上家里的欠款，我做过网站编辑。主要工作就是复制和粘贴，把各大门户网站的新闻重新发布在自己公司的网站上。这份工作，工资是每月500元。

我回家开过饭店，结果上面已经说了。

我做过广告文案。郑州是中国著名的农业化肥广告基地，有很多小型的广告公司集中在那里。一家公司可以不超过四个人：两个文案，一个动画编辑，一个老板兼业务员。做农化广告的半年多也是我人生的灰色时段。底薪一样是500元，每月需完成3个单子，超过3个的部分每单给200元提成，但若没完成，少一个单子扣200元。有一个月我一个也没完成，于是算完工资我还欠老板100元。女老板仁慈地说：我也不扣你钱了，但是这月工资也一分钱没有了——第二天，我就没去上班。

那种生活，不能称之为生活，而是挣扎在生存边缘。它的可怕之处，不只在于物质上的困窘，更在于心灵上的无价值感。因为难以保证有品质的生存状态，对自身的价值渐渐产生怀疑，怀疑越来越重，自然就会动摇。到最后，也许就会相信，自己真的是一个平庸的、不能创造出价值、更不能把价值转化为生存资本的人。

到这时候，也就是被生活真正地压倒，或者驯服了。

事实上，与擅长的文字工作离得越远，我的生活就越动荡不安。而来到北京，开始了真正的文字工作后，一切渐渐变得顺利：收入逐步稳定，家里的欠款已经还清，而我，也在工作中逐渐找到了自我，找到了难能可贵的成就感。

甚至，工作对我的意义，也已经不再仅仅是谋生工具，而是一种长期的自我修炼，一门值得终生投入、倾心琢磨的艺术。工作自身的魅力，超越了它附带的折磨和枯燥，深深地吸引着我。

值得庆幸的是，虽然绕了很远的路，虽然前行的步伐一直缓慢，但我从未忘记过，是什么点亮了我儿时的心。我也从未放弃过，擎着这盏初心，向灯塔之处前进。

我不能保证，接下来的人生不绕弯，但我相信，哪怕一天只能行进十厘米，也有到达的那天。

第三章

热恋最浓时，偏需一分冷

我们一生都在自觉不自觉地追求自我的完整和圆融，却又在自我的边界破碎时，得到生命最大的恩赐——激情与成长。

爱上某个人，正是最常见的边界破碎时刻。

这种时刻，你灵魂的缝隙向着某个特定的人打开了。你将他身上似有似无的光认取为太阳，将他对你的嘉许认取为春风，将他的否定认取为冰雪，将你与他之间的融合视为世间最大的奇迹和幸福。

多么有趣。人生而抱持自我，却天然有着与他人和万物融为一体的渴望，才会在这种时刻，体会到强度极高的灵魂战栗。

我们允许——甚至期待着自身在这种关系里的执迷、颠倒、狂热、消融。因为这是自我与他人最入骨的交锋，受伤流血都有着别样的痛快。

沉溺是天然的，也是必然的。

偏偏是这样的狂热时刻，更需要你保留一分冷。

是理性的冷眼，用来旁观自己和对方，看清彼此欲求深处的心理密码。

是清澈的冷静，用来提醒自己，有没有他，你都还有自己要走的路。

是自持的冷清，用来在如胶似漆的关系里，尽量留出让风吹过的距离。

你是不是他的理想型

有个认识多年的朋友，前几天突然跟我说起，自己为什么选择了现在的妻子，而不是以前喜欢的一个女孩。

那个女孩我也认识，温柔，浪漫，聪慧，多才，我很喜欢她。

他说：“今天突然回忆起跟那谁谁联系紧密的一段时光，感觉还是很美好的。”

我说：“嗯。”

他说：“你知道我为什么没跟她在一起吗？”

我说：“你不就是嫌人家不够漂亮吗？”（说实话我觉得那姑娘很漂亮，绝不比他现在的妻子差。但人的审美观千差万别，没有可借鉴的地方。对他来说，自己妻子是漂亮的就足够了。）

他说：“其实不是的。主要是因为我觉得，她是有精神追求的人，我不一定能让她感觉幸福。比如说吧，我现在的妻子，我让她在家带孩子，她就很听话在家带孩子。我今天给她买了个新手机，她就很开心。但是，我不知道，那个女孩会为什么开心，或者为什么不开心。”

我说：“哦。”

然后，我就终止了跟他的对话。

仔细想想，这也许是很多男人远离女文青的真实原因。

他们不知道如何去取悦你。也许今天给你一朵野花，你开心地笑了，明天给你一枚钻戒，你反而愤怒地摔了。他们不愿意花费太多心思在维护两人关系上——想想看，给一个女人买一个包，她就能化愤怒为喜悦；三天没跟她联系，只要给一枚戒指就能开心，不找自己麻烦；跟半夜要拉你去谈心理学，冬天非带你去看话剧，给了爱马仕还嫌俗的女人比，当然心理成本要低得多。

不过，从另一个角度来说，这类男人有没有想过，凡事必然有相对的一面。

既然不是很在意富贵，那也就不会太在意穷困。追求的是情感，最终也只会因情感的亲疏而做出抉择，不是因为金钱。同时，男人们也放大了女人作为文青的一面，而忽视了她们作为普通人的一面。作为普通人，看见美食美器、金钱宝石，自然也会觉得欢喜。而即使不追求所谓精神境界的女人，就真能长年忍受你不在她身边吗？在这个地方得到的，必然在另一个地方失去，凡事都有其平衡方式。

当然，这件事也没什么好气愤的。我真心觉得，在一起的人未必是真正合适的，但不在一起的人，肯定是有特别不合适的地方。每个人的选择都有属于自己的道理，他选择他现在的妻子，自然可以享受跟她在一起的幸福；而那姑娘选择了别人，自然也有选择别人的快乐。只是不要跟酒要茶的清香，也别跟茶要酒的陶然，也就够了。

文艺作品经常会表现一种感情模式：一个女人痴恋一个男人，为他做了许多事，男方却懵然不觉，直到有一天这个女人走了、病了，甚至死了，他才蓦然惊醒，啊，原来你早已存在我深深的脑海里，我的心里，我的梦里，我的歌声里，于是抓紧时间找她、陪她、悼念她……这类故事虽然俗套，却深入人心。在“道是有情却无情”的模糊边界中，多少女人痴痴付出着，等待某一天对方的大彻大悟。

其实，大多数男人，见到你第一面时，已经在潜意识里为你勾过选项表，确认过你俩是否有可能成为情侣了——甚至，这也不能说是男人的专利。不论男女，在第一眼看见一个异性时，基本都已经下意识在心里打过分：这个人是我喜欢的那一种，我还挺愿意接近他的；这个人好像跟我气息不对，以后不要多接触吧；这个人不太能看明白，需要以后共事了才能判断……类似这样的结论，第一面都已不自觉地完成（有些人干脆一见钟情啦）。在此基础上双方熟悉以后，再对彼此性情、硬件条件、来电程度进行衡量，决定双方是否会进一步交往。

大部分男人，其实比女人更知道自己想要怎样的伴侣。到目前为止，我们的社会还是以男性为中心的。从小时候起，父母和社会都鼓励男性表达需要，且鼓励他们实现目标。他们希望男孩子主动，强势，目标明确，却希望女孩子温柔，顺从，不要有太多的欲望和太远大的目标，满足于家人给予的东西，将个人目标与家庭目标合二为一。在这样的氛围下，即使外表并不强势的男人，也有可能会有一套清晰的目标和处事纲领，反而是女性，常常发生个人意识与社会意识的混乱，闹不清楚自己到底想要什么。

这也是我的这位朋友，明明很喜欢那女生的各种特质，最终却跟另外一个更符合他要求的人结婚的原因。（得说明一下，那女生也早嫁给了别人，而且过得很幸福。我这位朋友跟人家也一直只是“友人以上恋人未满”的关系，并不存在谁拒绝了谁，只是私下双方都明白，虽然彼此有好感，终究不是可以相伴终生的人吧。）说到底，他心目中早有一个标准太太的模型，各项分数比这个模型低的，固然不能入选，有些选项得分过高的，也增加了“掌控”的风险。

我的另一位男性朋友说过，他想找的女朋友，既要漂亮，又不能太漂亮，免得增加被挖墙脚的风险；既要聪明，又不能太聪明，最好聪明得恰好能理解他讲的笑话，但不要反过来给他讲笑话；既要温柔，又不能太温柔，最好能像一只小猫，撒娇黏人时可以甜化人心，但偶尔也亮亮小爪子，搞点不具实质威胁的小刺激，以增加恋情的趣味；既要独立，又不能太独立，不独立未免会太需要自己照顾，太独立又感觉不到自己作为男朋友的价值；最好黏人，但又不要太黏人，黏人可以让他感觉到被依赖，但他需要独处时，却要懂得安静。于是……到现在他还单着。

虽然如此，这位朋友的标准，恐怕是多数男生心中的理想型。区别只在于漂亮的标准各自有差，各个选项的最高分值各自不同。

而女生们，尤其是不太看重外表的女生们则常常会以为，自己的内在美虽不外现，也必会有晶光流转，就像古白玉虽不如钻石光芒四射，却有温润之光隐于玉体之内。哪怕没有娇艳容颜，也会有人看到自己内心那个湿淋淋绿莹莹充满生机的世界，从而懂得自己，爱上自己。她们常常相信，一切外在皆是躯壳，形骸之下才是美妙精魂。

这并没有错，只要把“外表”这个选项排在所有选项之前，就对了。当然，这并不是说，必须要倾国倾城才有资格恋爱结婚，只是，既然准备找人共度余生，考虑下对方的感受也是应该的。再说，以一个人而非女人的标准来要求自己，修身也是最基础的一课。好在这并不难，只要选对属于自己的穿衣风格，学会化淡妆，也就够了。

但在被男人选择之前，也请先问问自己，你想选择什么？抛却了外在的一切条件后，什么是你最在乎的？所有外在条件都可以被替代，唯有一个人的核心本质是无可替代的。你最钟情的是什么，什么会让你幸福？

如果你不是他想选的，先别忙着哭，仔细想想，他是不是你真正想要的？也许抛开那些你迷恋的特质后，他最核心的部分，你并不欣赏。一味允许自己沉溺在并不适合自己的情感里，就像需要喝水却一直沉溺在盐酸中，即使当下说着“无悔”，未来更成熟的时候，难免还是会为自己遗憾。

如果他真的是你想要的，却又不喜欢你，那也没什么。起码你知道自己喜欢的是哪一类人，同一个人也许独一无二，同一类人却多得很。在这类人里，总会有那么一个，会在刚刚好的时间，恰恰巧地牵起你的手。

联系他之前，忍五分钟

当然，这句话主要是针对不爱你的人而言。

不爱你的人可以分为三种，一种是曾经爱过你，后来不爱了；另一种是自始至终都没爱过你；而最坏的那种，是从来没有爱过你，却让你以为他曾爱过。

爱情原本就是人生中最疯的一部分，而在结束时，最让人发疯的一部分是，可能你还满心喜悦地计划着有他的未来，他却欠欠身，撤了，甚至都没有给你一个说得过去的理由——对男人来说，清楚地分手是个艰难的任务，很多人只是长久地不再联系你，当你联系他时他表现出冷淡，经常说很忙，然后就以为你已经明白了。

不管怎样，至少我们已经明确了一点，他不爱你，也不准备跟你在一起。

如果爱有一个按钮就好了。按一下“ON”，电源打开，按一下“OFF”，一切结束。

也许有很多人也这么想过吧。

可是，他爱过你（或他让你以为他爱过你），他单方面撤出的时候，你还在爱着他的惯性里。

你还习惯夏天为他选最甜的西瓜，做最冰的果汁，吃饭时习惯迁就他去最辣的川菜馆，习惯闻着他身上淡淡的烟草味道入眠，习惯看见适合他的衣服就掏钱包。

或者，他从未表示过爱你，但也从未明确拒绝过你。你约他吃饭，他有时候也会来；你约他夜里出来玩，他也会赴约，只是从来不单独跟你在一起。你觉得，他的态度总是“道是无晴却有晴”，好像自己还有可以进步的余地，也许有一天，你做得足够多足够到位了，他就会接受你。

很多故事在电影里表现过，一个女人不顾一切地对一个男人好，他一开始不懂，但历经波折之后，终于明白，这个女人才是最适合自己的，而自己早就不知不觉爱上她了。于是，幸福大结局驾着七彩祥云来了。

只是，现实生活大多没有为你准备好这么多的波折。你很难有机会去跟一个人出生入死，至死不渝。为了救他，去昆仑山千里盗仙草？陪他跟天下所有门派对抗，之后隐遁江湖？在危急时刻救他一命？

不不不，实际上我们能做到的，不过是给一点关心和支持。甚至，如果你并不是那个已经要跟他共度一生的人，你能给的关心和支持都是有限的。他崩溃时你不能抱着他安慰他，不能展现你所有的温柔和体贴，因为，他会找的第一个人，不是你。

而从根本上来说，一个心疼你、爱着你的人，是舍不得让你做这么多的。

如果我们爱一个人，就会凡事为他着想，不论是选见面的地点、吃饭的口味，或者他想做的任何事。跟我们一样，男人也是这样爱一个女人的。

他们舍不得你走太多路，尤其是天气不好的时候。他们会选你最爱吃的菜，自己陪着甘之如饴（好吧，当热恋的激情褪去后，至少还可以选两人都喜欢的馆子而不是只迁就一方）……

相信我，大多数男人比女人更知道自己想要什么，想跟谁在一起。

如果对方说了已经不爱你，相信他。

如果对方从未表态过接受你，相信他，他真的不想跟你在一起。

如果这个时候，你还在爱着他的惯性里，就先告诉自己，联系他之前，忍五分钟。

不管是准备打电话、发短信，还是准备发QQ或微信。

停住你准备点向他名字的手。

这五分钟，你可以看一篇短小的文章，让它为你带来精神上的愉悦。

可以吃一个苹果，让它为你提供维C和健康。

可以敷上一张面膜，让它帮你保持肌肤鲜嫩。

如果在办公室，你甚至可以处理完一个订单，这个订单也许会为你带来一份不错的收入，甚至一个更好的工作机会。

五分钟后，可能你就不那么想跟他说话了。

其实，跟这样的男人，通常你也并没有多少要说的。

对已经决定放手的人，要说的话恐怕都不那么令人愉快。讲述幸福的过去？它正在消失。谴责对方的负心？那只会带来尴尬。勾画美好的未来？相信我，如果有这个打算，他不会离开你。

而那些跟你从未开始过的男人，恐怕一直都没有太多话可说。经过一段时间，两人都不能在一起，足以证明至少到目前，你们都没在一个频率上。换言之，也就是没在一个世界里。

而你生命中那宝贵的五分钟，可以用来做多少美好的事啊。

允许他用自己的方式爱你

有一位男人，他激情洋溢，幽默风趣，同时无所不能。他告诉儿子，自己出生于一片神奇的水域，长大后他离开出生地，跟巨人一起找到了世外桃源，接着又放弃桃源，去了马戏团。他遇见命中注定的恋人，用生命做赌注，赢得了她的芳心，还遇到了各种不可思议的人和事：能预测未来的老巫婆，共用一个身体的双头姐妹，晚上会变成狼人的马戏团老板，还有那条变幻莫测、谁也抓不住的“大鱼”……

他讲述的故事无比精彩，所有人都听得如痴如醉。唯有他的儿子，越长大越厌恶父亲的夸夸其谈。在他看来，这些故事都是父亲编造的，真实生活绝非如此。父亲的虚荣和浮夸令他生厌，为此他长大后离开了家，多年都不与父亲交谈。直到父亲患了癌症，即将离世，他才回来。

最终，父亲离世前，儿子终于见到了故事里提及的那些神奇人物。在辉煌的想象力和激情中，父亲死于儿子的怀抱，之后纵身于那片神秘水域，化身为他一生魂牵梦萦的大鱼。

这是电影《大鱼》的基本剧情，也是一个对父子关系的隐喻。

父亲给予儿子的，一开始并非儿子想要的。浮夸的故事让儿子在他人面前感觉丢脸——外表的辉煌如果没有实际的“伟大”作为里子，不过是用肥皂水吹出的巨大肥皂泡，看起来光怪陆离，却连戳破都不需要，只需等待几秒钟，就会灰飞烟灭——简单来说，儿子认为父亲一直在吹牛，他本身卑微而平凡，配不上这些故事，更不能让儿子尊敬。

直到若干年后，也做了父亲的他才明白：你能给孩子的，就是你所拥有的，而不是他想要的。剥去童话的外衣，父亲作为普通人的一生是平凡而坎坷的。故事里那些奇特的人都存在，正是因为他们“古怪”才不被普通人所接纳，只能到马戏团存身，也只有在马戏团里，看似奇怪的他们才变得如此合理而有趣。父亲不仅从未用轻视的目光看待他们，更用富有想象力和激情的视角，将大家幻化为传奇故事中的主人公。他富有创造性的做法，不只是为自己的人生赋予了色彩，更让遇见他的人，也越发尊重自己的独特，热爱自己的生命。

这种独特的视角，是这位父亲给儿子的独一无二的礼物，也是他爱儿子的方式。只有当儿子意识到这一点之后，他才真正接受了父亲的独特，同时也接过了父亲对自己的爱。

生活中，我们总希望别人能用自己想要的方式来对待自己，爱自己，却很少想到，有的时候，也可以尝试接受，让他用他自己的方式来爱你，并感受到其中的爱意。

说到底，我们更多在乎的，是心意，而非形式。可惜太多时候，我们误认为，形式就是心意。

我们所欠的，只是多问一句：为什么你这么做？

前天晚上看了《爸爸去哪儿》。午饭大赛中，每个孩子都要用狗尾巴草给几位爸爸做的饭投票，得票多者为胜。名模张亮的馅饼眼看就要名落孙山，他儿子天天突然跑了出去。当爸爸的急得冲天天直喊：“儿子，儿子你干吗去？你跑了爸爸就真的输了！”天天转身回答：“我只是想要给你再找一根狗尾巴草！”

相信在那一刻，张亮的心得到了想要的慰藉：就算这次没有拿到最高票数，也不用担心儿子的爱会有一点点减少。

如果不问这一句，不给天天一个说明自己动机的机会，那张亮的失望就可想而知。

每个人都站在自己的立场上，有自己的行为方式，因此很难理解别人的行为逻辑和内在目的。这是人与人之间总需要交流而又总有误会的原因之一。

在我们老家，南瓜是一种经常出现在饭桌上的蔬菜。家里人不只用它来熬粥，还会用嫩南瓜切片炒菜。这些，小时候的我统统不爱吃。嫩南瓜我觉得它口感很奇怪，像是一片片小破布，毫无咀嚼的快感，而且炒了以后不甜不咸，味道可疑。老南瓜更惨了，它其甜无比，被煮化了的纤维一丝丝散在玉米粥里，挑都不好挑！每次家里要煮南瓜粥，我就会把所有南瓜都挑出来给妈妈，还要把粥里的南瓜丝尽量挑出来扔掉。我多次跟她抗议：“我不爱吃南瓜，家里不要种了，更别做菜吃！”她都笑嘻嘻地说：“南瓜多好吃啊，我从小到大都爱吃，多吃点南瓜好！”然后，到了南瓜季，照旧该炒菜炒菜，该煮粥煮粥。时间久了，我渐渐习惯了南瓜的口味，现在虽然说不上爱吃，但也不再厌烦。

三年前，母亲查出得了糖尿病，从此所有甜食都成了禁忌。春节回家，她给我拿了一个苹果，我说不要吃。她说：“怎么不吃呢？我最爱吃甜的了，要不是得了这个病，这苹果我一会儿还不得吃它俩仨！”晚饭时煮粥，因为怕糖，已经不可以再吃玉米粥，只好煮白面稀饭。稀饭端上来，我的碗里有四五块南瓜，她自己的碗里却只游荡着几丝金黄的南瓜纤维。她一边喝一边说：“现在再想吃南瓜也不敢吃喽！你多吃几块，就当替我吃的吧。”于是我把所有南瓜都吃完了，第一次发现，细腻到极致的南瓜肉，在舌尖接触时就化为甜润的果泥，那种自然的甘甜，还带着若有若无的草木清香。南瓜的味道，原是极好的。母亲是真心觉得好，才这么多年一直锲而不舍地推荐给我。而我直到现在，才接住了她给的这份好。

这世间真的罕有完美登对的爱——任何一种爱都是。人与人之间的任何关系在带来幸福的同时也是一种羁绊。大部分父母都不是满分父母，大部分恋人也都不是完美恋人。再加上相当一部分人缺乏自省能力，又因“身在此山中”，难以意识到自己给予的不是对方想要的，自己的方式不见得是对方喜欢的。

如果你能确认对方的爱是真的，就接受他用他的方式爱你又何妨。没人能保证，自己只要有爱的动机，就永远能做正确的事。当爱的行为出错时，受者及时喊停，施者闻声收手，应该也就不会造成大的伤害了吧。

谁有资格来原谅

跟小暖妹妹认识，是博客时代的事儿了，那时我还在郑州。

她关注的一个博友也关注了我，于是她顺着双方的“访客记录”摸到了我的博客上，时不时还评论一下，作为非网络红人，每次有人评论我的文章，我都很是感激地很快回复。因此，渐渐也就互相交换了QQ，建立了简单的联系。

小暖在S市工作，认识两三个月后，她到郑州找朋友玩，我们就顺道见了一面，在粥店简单吃了个饭。小姑娘一米六出头，身材苗条，肤色白皙，眼睛弯弯，笑起来尤其甜美。我们聊了些有的没的，也就散了。

见面后过了不久，她突然说：“我想去郑州找工作，没有地方住，你可不可以收留我？”

我犹豫了一下子，想了想自己的家当：一台N手破电脑，一套锅碗瓢盆，几件衣服，两床被褥，没有任何东西拿出去卖是值钱的，也就一口应承下来。

三天后，她带着两个小包来投奔了我。

至今说起来，小暖和我都会互笑对方的大胆。

“你不怕我把你卖了吗，刚见过一次面就来投奔我？”

“哟，说得你多厉害似的，刚见过一次面你就收留我，你不怕我把你屋里的东西都卖了吗？”

当然，我们谁都没卖了谁，只是，她被我一个聊了多年的男网友“拐”走了。

那男生叫袁。

我对他的激赏，来自他的蛮荒。他有一种好像刚刚从原始人进化过来的生猛感，对这个延续了三千年，已经定型、固化的世界满怀新奇和天真。我总觉得，他身上怀有一种“有一天如果我愿意，可以像盘古一样，重新撑开一个世界”的力量。是的，在我印象里，他就是这个样子的：一颗内蕴着一个完整世界的蛋。

袁对自己的力量似乎毫无所知，他并不畏惧什么，但也从未觉得自己算是什么人物。他是计算机系的，大四快要毕业时，他说想考一下高级程序员。我也学计算机，刚入学那年，我们系专门组织过新生听演讲，演讲者是我们的学长。因为他考过了高级程序员，当时去了国内排名前三的IT公司。在我看来，考上高级程序员当然是一件很难的事儿——因为我的母校专门为学长组织了一场演讲呢。看看袁平时的吊儿郎当，我觉得这件事很悬。

然而，过了几个月，他轻描淡写地告诉我，他考过了。

不久后，大家都毕业了。他去了深圳一家有名的IT公司。再后来，又去了上海。

我和小暖，我和袁，小暖和袁，就在“他在上海”的这个时间点上，汇合了。

小暖来借住，我日常还是要上班，白天便丢她一个人在家或者出门去面试。晚上回来做饭，并一起上网玩。因为只有一台电脑，一个人要用，另一个人就只能在一边看着。有次她看着我跟袁聊天，被逗得笑了又笑，问我此人是谁，我就把袁的号码给她，让他们自己去聊。

于是连续几天，每次回家后我都能看见小暖正在眼神明亮地打字。

不超过一周，他们便成了准男女朋友。

时机赶得巧，不久便是十一长假。袁从上海赶过来，跟我们见面。

虽然之前没见过，但已经网络视频过几次，所以见面时的感觉是“嗯，对，认识的就是这个人”。

我们三个人一起去逛了黄河游览区，袁大赞中原人的朴实、厚道、热情，说“这次回去我要跟家里人和同事都宣传一下，河南人绝不像别人说的那样，而且这里的饭也特别好吃！”

几天后，袁回了上海。又过了一周多，他给小暖买了票，要她过去找他。

因为无意中促成了一桩姻缘，我暗自得意，并以为，袁的本真与小暖的纯真，正是极好的搭配，应该可以把日子有滋有味地好好过下去。

但是，我错了。

不到半年，他们开始时常吵架。原因竟然是我死也不相信会出现在袁身上的——处女情结。

跟袁在一起之前，小暖有过一个男朋友。这段感情不用赘述，总之，袁愤怒的点集中在：小暖这么单纯的女孩，该“渣男”居然欺骗了她！他该死！

小暖说，袁每天都睡不着觉，并且做好了准备，要去找她前男友，并且打死他。

小暖请他不要执着于这件事，并说自己早就原谅了那个混蛋，再说，如果不跟他分手，也不可能遇见袁。

袁不同意。他说：“他这种大骗子，人渣，就算跪倒在地上向你道了歉，我还是要打死他。”

他们俩的争吵持续了两三个月，最后连我也被卷入。

我觉得，不管对方是不是“渣男”，小暖在上一段感情中是否受到伤害，能决定是否原谅他的，都该是小暖，而不是除她之外的任何人。

作为一个成年人，真正对自己人生负责的人就是小暖自己，而不是其他任何人。感情的事大多没什么道理可说。只要小暖不想再跟这个人有任何关系，那么跟她关系再亲密的人——不管是男友，还是父母，都没有权利再强迫她去跟对方联系，更不要说是有可能付出极大代价的报复。

袁极为不平，他说：“小暖是个单纯得有点傻气的女孩，她分不清其他人对自己到底是好意还是恶意，在这种情况下，身为她的亲人，怎么能不去保护她，维护她？我要为她报仇！”

我们在网上互相说服，吵架吵了一天，最后互相拉黑了对方。

三个月后，小暖和袁分手了。

一年之后，小暖出嫁。

现在，小暖已经是一个三岁女孩的妈妈。

袁并没有如他所说，去为小暖报仇。

他那种一开始被我看成是“开天辟地”的能量，在感情中激发为他为别人的生活越俎代庖的激情，也许，还不自觉地将他的处女情结化装为正义感，帮助他越过某些心理防线，名正言顺地伤害着本来早已不愿与过去纠缠的身边人。

在文章最后，还是附上我们争论时我曾说的一段话吧：

请诸位君子、淑女记得，你爱的那个人，认识你之前的生命历程，完全是属于自己的，他无须为曾经发生过的任何事对你感到抱歉，你也没有任何理由来原谅对方，因为，他根本不欠你。

只有那些与你有关的事，你才有参与的理由；只有对方邀请你走进他以前的历史，你才有分享或分担的资格。只有你们在一起后发生的事，才有共同承担责任的可能，而且，也只是可能，并非一定。

至少，我是这样认为。

一种爱情：所有能发生的关系都要发生

爱一个人，分手了，安静地把所有过去打包，安静地痛苦，双方不再互相打扰，只是偶尔把回忆拿出来重播，甚而并不重播，痛苦过后便向前走。这是高贵地爱着对方而矜贵地爱着自己。

相反，已经不是恋人，还要做对方的情人；如果不再是情人，还要做对方的蓝/红颜知己；不再是蓝/红颜知己，还要做对方的普通朋友；不再是普通朋友，还要成为对方的熟人；不再是熟人，还以为自己是对方最熟悉的陌生人……这种“无论如何，所有关系都要发生，哪怕是一层一层地蜕化，也不愿彻底离弃”的感情，纠缠的程度，堪称惊人。

第一种爱，很凄美。

第二种爱，白烂热火可笑可悲又有那么一点……奇怪的感人。

1944年初春，正在南京养病的胡兰成收到了女作家苏青寄给他的杂志《天地》，在上面读到了一篇小说，名字叫《封锁》，作者是张爱玲。他一见之下，惊为天人，当即写信给苏青，大大赞美了一番，并且表示，非常想跟作者认识。

苏青回了信，说作者是位青年女性，才华横溢。胡兰成更加心动。不久后，苏青又寄给他下一期《天地》，这次不仅登载有张爱玲的文章，还配有她的照片。于是，回上海后，胡兰成便多次向苏青请求去拜访张爱玲，苏青拗不过他，最后还是给了他地址：静安寺路赫德路口192号公寓6楼65室。

第二天，胡兰成迫不及待登门拜访，遭到了拒绝。不死心的他，写了一张纸条从门缝中塞进去，表明了为何拜访，并注明了自家地址和电话，乞求张爱玲在方便时见自己一面。隔天张爱玲便去他的住处回访，两个人终于见面。张爱玲一生最重要的情事，自此正式开启。

在晚年著作《小团圆》中，张爱玲借书中角色邵之雍之口，说出了胡兰成拜访自己的动机：“你这名字脂粉气很重，也不像笔名，我想着不知道是不是男人化名，如果是男人，也要去找他，所有能发生的关系都要发生。”

果然，如他所愿，所有能发生的关系，全都发生了。

张爱玲很快爱上他，到了8月份，胡兰成与当时的妻子离婚，与张爱玲结婚。虽说是结婚，却既没有登记，也没有办任何仪式，只是在张爱玲好友炎樱的见证下合写了一纸著名的婚书：“胡兰成与张爱玲签订终身，结为夫妇。愿使岁月静好，现世安稳。”

相聚的时日并不长，11月，胡兰成便接受湖北《大楚报》的工作邀约，去了武汉。不久后，他又爱上了护士小周，为使小周满意，也与之举行了婚礼。来年3月，他回上海，跟张爱玲同住了一个月，把小周的事告诉了她。5月份，胡兰成又回到武汉，跟小周同住。

同年8月15日，日本投降，胡兰成依靠的汪伪政府倒台，为避免随之而来的大清算，他仓皇逃到浙江，化名张嘉仪，称自己是张爱玲祖父张佩纶的后人，借住在诸暨斯家。斯家的男主人已死，主事的是主母。主母安排他去家里庶母范秀美的娘家温州避难，并令范秀美送他，在路上，两人便凑成了一对。

就在这时，因放心不下，张爱玲从上海赶到温州来看望他，当然也见到了范秀美。在三人关系中，最感尴尬的反而是最无辜的张爱玲。离开时，她已清楚，两人缘分已尽，她对他说：“你到底是不肯。我想过，我倘使不得不离开你，亦不致寻短见，亦不能够再爱别人，我将只是萎谢了。”

至来年，胡兰成有事路过上海，跟张爱玲借住了一晚。当晚，他除了指责张爱玲不善于过日子外，又沾沾自喜地问她，如何看自己写小周的那篇《武汉记》。张爱玲表现冷淡，当晚，两个人分屋而睡。第二天一早，胡兰成去张爱玲的床前道别，俯下身来吻她，她抱着他，只叫了一句“兰成”，就再也说不出话。

此后半生，两人再未见面。

1947年6月，张爱玲给胡兰成发了最后一封信，表明自己已决心与他斩断联系，再无瓜葛。也许是要给感情一个利落的收梢，张爱玲随信附上了自己近期收到的30万元稿费，以便让胡兰成过得安稳一点。对张爱玲来说，从“地下情人”到“非正式夫人”，再到莫名其妙的“第三者”“第四者”，她与胡兰成所有的关系都已经全部发生，她所承担的角色也全部用完，两人再也不用有任何交集了。

但对胡兰成来说，并非如此。

收到张爱玲的诀别信后，他专门写信给炎樱，希望她能从中斡旋，挽回张爱玲的心。炎樱没有回复，张爱玲自然更没有。

20世纪50年代初期，胡兰成去了日本，又与上海青帮头目吴四宝的遗孀佘爱珍结了婚。此时，张爱玲已经去了香港。胡兰成托人去看她，并未被接待，只留下了胡兰成在日本的地址。

过了半年，胡兰成收到张爱玲自美国寄来的明信片，无抬头，无署名，只是跟他借书作参考。

只此片纸，胡兰成又大喜起来，以为张爱玲毕竟旧情难忘，马上回信，送上了她要的书，且又加上自己的新书和照片。到了1959年，胡兰成所著《今生今世》出版，书中有写到张爱玲的《民国女子》一节，他又赶忙寄过去，并写了一封情致缠绵的信。

很久后，张爱玲才给他回复了一封短信：

兰成：

你的信和书都收到了，非常感谢。我不想写信，请你原谅。我因为实在无法找到你的旧著作参考，所以冒失地向你借，如果使你误会，我是真的觉得抱歉。《今生今世》下卷出版的时候，你若是不感到不快，请寄一本给我。我在这里预先道谢，不另写信了。

爱玲

直到这时，胡兰成才相信，自己与张爱玲的全部关系，早已终止在1947年那封信中。他想要的层层蜕变，根本就不曾存在过，只是他的臆想。

也是到了这个时候，这场中国现代文学史上的著名情事，才彻底拉上帷幕。

初初知道这段故事时，我还年轻，年轻到不能理解更不能容忍人性里的不清白。黑就是黑，白就是白，花心“渣男”就该死，而勇于付出的女人是要同情并崇敬的。

直到自己也去爱。

只有真的爱了，才知道爱里不只是温柔，更有残忍的暴烈。爱得越深，越像深入于夏日暴烈风雨中。看似柔弱的雨水，可以把人的脸抽痛。爱人们赠予彼此的，不只是外人难以体会的温柔，更有外人不得见的自私、嫉妒、独占欲、控制欲……诸多性格沉渣，全在暴雨中翻起。有人修炼得当，控制得宜，就有可能来去自由，有人一味放任，常存幻想，便一再出丑。

也是到这个时候，才渐渐明白胡兰成。

他多情到滥情，自大到鄙陋，沾沾自喜之态，时常令人侧目。但也唯有他，真正懂过张爱玲。他一生最大的愿望，恐怕是三妻四妾，遇见的女人都一路收入囊中，又各自安守本分，在他身边永不离开。

可惜，这个愿望，不会有人成全。老先生这份痴心，也徒然落得被人哂笑。

拾级而上，摁响张爱玲的门铃时，胡兰成可曾想到，所有关系都发生之后，剩下的会是什么？

他还是摁响了门铃。

真实的爱，来自了解

常听人说，爱情是盲目的，恋人们因误解而相爱，因了解而分开。但我却以为，经得起考验的真实恋情，都是建立在真实的、彻底的了解之上的。这种爱，与那种疯狂热烈的热爱相比，温度更低，性质更稳定，时间更持久，所以我称之为“凉爱”。

“凉爱”的境界，比“热爱”更高，那是一种不动声色的痴狂，滤尽偏见的喜欢。

爱情，本来就是一种极大的偏见——因为在爱着的人看来，这世界上，最好、最可爱、最迷人的人，就是自己爱着的那个——当然，大家都知道，这是当事者的狂想，事实未必如此，或者说，事实必不如此。

但热爱的境界，就在这极大的偏见中：我看不见别人，我只看见你。在我眼中，你是世界上最美的，最好的，最善的，最真的；我愿为你赴汤蹈火，我愿为你舍生忘死，我愿给你我拥有的一切——但是，别让我看见你孔雀开屏后的华丽转身，转身后，你有一个丑陋的屁股——那时，我心中美丽的幻象立刻轰然倒塌，我该怎么样继续爱下去？

热爱的另一种方式是：“你侬我侬，忒煞情多，情多处，热如火，把一块泥，捻一个你，塑一个我，将咱两个一齐打破，用水调和。再捻一个你，再塑一个我。我泥中有你，你泥中有我。我与你生同一个衾，死同一个椁”——什么？你竟然不愿与我塑这样两个泥人，你对我的爱，竟不足以让你打碎自己与我掺和，甚至最后，你竟转身离去？！那我为什么还要爱下去？

于是，“热爱”降温了，接下来，可能是“不爱”，可能是“凉爱”。

“凉爱”开始在“热爱”降温之后——热爱降温，头脑清醒，渐渐发现，这人并不是自己最初幻想中的完美模样，看到了他身上许多许多与你不契合、你不欣赏的地方——但是，你还是爱他。

你把他彻头彻尾看得清楚，看得清他的勇敢与怯懦、高贵与卑微、无私与自私——却仍是爱他——甚至，他已离去，已远在你眼眸之外，远在你生活之外，却依然牢牢驻扎在你心中。

爱，而又不粘滞，不胶着，不转移，同时，给自由，给对方不爱自己的权利，到这个地步，才算是真的爱了吧。

有一个简单的经验。看影视剧的时候，我们很容易爱上里面的角色，并不限于主角，也不限于正面角色。甚至有很多人本来就不喜欢身披光环的主角，偏偏喜欢更具个性张力的反面角色男二号（豆瓣上有个小组，组名就叫“我就是喜欢男二号”，组员已经接近一万了）。这是因为，影视剧可以向我们展现一个人性格变化的全过程：他经历过什么，他为什么会变成这个样子，他的迷人之处是什么，他的弱点又是什么。你若如此清晰地了解了一个人，很难不对他产生好感。哪怕他是一位凶徒，你也会理解他施暴的原因。在这个基础上产生的爱，才是不会被轻易撼动、随便改变的。

好几位朋友跟我说过，她们一开始是被男人外在的优秀而吸引，但最终爱上对方，却是在他向自己流露出脆弱的瞬间。

“他跟我说起，小时候下河游泳差点淹死，从那儿以后差不多得了‘恐水症’，整整一年都不敢再靠近水。全镇的大人小孩儿都知道这件事。第二年夏天，他逼着自己跳进水里，在淹死之前，学会了游泳。就从知道这件事起，我觉得我爱上了他。”

“我们俩第一次见面就有火花，但我真正爱上他，是有一天晚上他喝多了跟我说起前女友。说到最后，他哭了。我紧紧抱住他，忽然觉得以后都不能没有他，不能再让他吃同样的苦。”

“我在网上看到了他以前的博客。其实也没什么特别的内容，他写了一些回忆儿时的文章，比如小学四年级第一次喜欢一个同班女生什么的，还有专业上的一些资料收集，还有一部分是他的爱好：足球、军事。都是好几年前的东西了。后来他也没更新过，不过我翻看的时候，有一种摸到了真实的他的感觉。这件事我一直没告诉他，留在心里当成只属于自己的秘密。”

还有一类人，外表并不炫目，初初相识时，存在感也并不强，他们更像是春日的蒙蒙细雨，温润柔和，若有若无，你甚至没有意识到在下雨，但地面慢慢湿润，土壤渐渐松软，草芽偷偷萌发，不知不觉间，一整个春天都来了。

好友之南就是这样的男人。刚认识时，并没有人觉得他有什么特别。平时并不多话，不表现自己，集体活动时不主动上台，不积极出节目。从不跟人抢功，甚至从不做出奋发工作的样子。外在特点只是“端正温和”而已。也因为温和，女生们接近他时都毫无心理负担。很多人以为，他是那种会经常被发“好人卡”的类型。但是，慢慢地——

听公司女生聊天，最常听到的名字是之南；

周末到公司加班，有之南在的时候，女生总是多一些；

之南跟同事打球的时候，会有女生专门送洗净的葡萄过去；

一大早会听见有人跟之南说，晚上梦到了他；

有人下午下班，会要求之南送自己去坐地铁；

每次聚会，都会有人打听：“这次有没有之南？”

之南之南之南……两只耳朵都被灌满了之南，而一年之中，或明或暗对他表白过的女生，就足有六个之多。

正是因为越来越了解，才会有人发现他平淡外在下的聪敏、坚定、童真、稚气，进而爱上了他。

所以我相信，最强大的忠贞，来自最彻底地认识对方，最彻底地认识自己。如果在这种前提下牵手，其实永远不会分手。哪怕在一起走向死亡的过程中，有人曾绕过一些路，去看了别的风景。

终止那轮回

刚到北京的时候，有段时间租住在平房里，跟房东一个院子。

房东家养了一只大狗。那狗足有一米高，白色杂黄色毛长长纷披下来，甚至遮到了眼睛。

它住在门洞里，白毛变得脏脏的，又很臭。

我第一次来看房时，它冲着我“汪汪”狂吠，房东呵斥了它。其实我倒是无所谓的，我从小就不怕狗，即使曾被奶奶家的狗咬到大腿。小时候，大人就教过我，看到狗不要跑，如果它叫得凶，你就盯着它，最好再作势从地上捡起一块石头，它就夹起尾巴走了。小时候，这是我的防狗秘籍，大一点，简直就没有遇到过不被牵着的狗。所有牵在主人身边的狗，也不过是作势要咬人罢了。

来过了几次，这大狗就认识我了。

有一次，我骑车到门口，对它吹了一声口哨，它就急切地站起身，喉咙里低低地亲昵发声。我把车子锁到门洞里，它站在我身边，我就顺手摸了摸它的脖子，拍了拍它的头。

它简直激动起来了。我要离开它时，它把前爪抬起来搭在我的腿上，一副撒娇的样子——可是它的爪子穿透了我的裤子，弄得我有点疼。

我赶快离开它。

觉得它脏，看看手掌，确有一层黑灰，就打开水龙头洗手，水龙头就在门洞旁边，它可以看到，因此我又怕它看明白我是嫌弃它，想了想，顺便洗了脸。

以后的几天，每次看到我，它都哼哼着站起来，我每次都尽量摸摸它的脖子，拍拍它的头。而它似乎嫌这还不够，把整个身子都靠过来。我要走时，它还有点暴躁地大叫起来。

我每次都要洗手，不过换了一个它看不到的水龙头。

某个周日，我坐在水龙头那里洗衣服，跟它近在咫尺。它刚看到我，挣着链子想靠近，看我久久不回应，就颓然倒下，趴在自己的前腿上，耷拉着眼皮，不声不响地卧着。

这姿势叫我想象起它幼小时：那时它一定是只可爱的小狗，主人和主人的孩子整日摩挲都还嫌不够，一定会同吃同住的吧。它的白毛也一定不会脏，身上也绝不会这么臭。

一切生命，都是幼小时最珍贵，最被珍惜。

长大后，这些宠爱都成了往事。主人对它已经淡漠，我这过客，偏偏又给予一点宠爱——这宠爱又不能持续，所以，简直应该说是调戏。

我深悔自己扰乱了它平静的生活，我深悔自己这不负责任的一点挑逗。

如果不能持续付出，最好不要轻易伸手。

哪怕，只是对一只狗。

从未得到过，并不会太痛苦，因为你根本不知道自己到底错过了什么，只有得到后再失去，才会挖心挖肺地难过。从未试过毒品的人，不会被毒瘾蛊惑。从未被宠爱过的野狗，不会稀罕人类的豢养，也就不会在人类伸出带着亲近意味的手掌时，迫不及待地低下头去。

这也像人对情感的渴求。试过被疼爱后，对方一旦抽离，自己就乱了方寸。如果得不到一整块的宠爱，零敲碎割也是好的。尤其，目下已是网络时代，在网上与别人暧昧，得到虚拟的温情，其实并不需要太高的成本。

林莎与王志在一起的时候，是完全相信他的。她本不是缺乏安全感的人，所以也从不盯看王志的QQ、手机。只是事情发生变化时，女人的敏感却始终都如红外线，略有变化便可感知。

她不过无意中看了正在电脑前聊天的王志一眼，他却急慌慌直接按断电源，电脑直接黑屏。

之后的半年，林莎眼看着王志聊QQ聊得越来越热乎，他也承认有个女孩说喜欢自己。她心想，不过是喜欢而已，相信王志会处理好。

但，某个夜晚两点半，王志已睡熟，塞在枕头下的手机突然振动，有人发了一条短信过来。

林莎深知王志并无几个朋友，其中更无深夜会给他发信息的，突然心里一动，第一次拿过他的手机来看。

果然，是那个女孩的表白短信，她说，自知两个人不能在一起，但愿无欲无求地爱着他，不需回报。

王志对林莎解释，那女孩已经结婚生子，但老公总是忙于生意，常常应酬到深夜，根本无暇照顾她的情感渴求。而他对女性的耐心，让她不由自主地爱上了他。

接下来不过是常见的桥段，林莎终于开口要求王志与她断绝联系，他承诺后却无法做到，一段时间的纠结之后，两人最终还是分了手。

在与王志纠结，甚至与他分手之后，孤单与挫败感铺天盖地而来时，林莎也没有对任何男性朋友倾诉过。她说，我要中断这轮回。

在写给我的邮件中，她说：

人是这般渴求感情、温暖、安全的动物，又是这般不懂得珍惜，自私、肆无忌惮的动物。对大多数人来说，抵达就意味着离开，相聚就意味着平淡，得不到的一定最美妙，别人的总是那么好。

但我不要再如此。

我知道被他人刺伤时有多么疼，我就决定不再刺伤他人，至少绝不有意刺伤他人。我不会再因自己的寂寞而发狂地寻求任何理解，不再因渴望索取温情便毫不顾忌给予温情。是的，有些人根本不懂得温情，有些人也不懂得什么是真正的尊重，有些人完全不明白什么是珍惜……但是，不必为此感到委屈。你选择什么，就该承受什么样的结果。

多么可悲啊！一边痛苦地觉得寂寞，一边向不恰当的人倾诉寂寞，导致那人的身边人也坠入寂寞。世人就这样反复挖坑，你坠入我的，我坠入他的，然后，集体哭喊。

我想要的，不是坑，不是轮回，只是安定的寂静。

寂寞、孤单、缺乏安全感、要疼爱、要妆饰、要幸福……女人们啊，你们的心绪太过一致，不过，我也曾如此，因此我不打算苛求任何人。

情欲、寂寞、需要被崇拜、要成功、要美女、要花花世界……男人们啊，你们的梦想也如此简单，一眼就能看穿，而世人大多如此，所以，还是不能苛求任何人。

每个人活在世上，都要趋向自己内心昭示的那个方向。没有对或错，只有自己会不会觉得快乐。

那么，只要他愿意，不管以什么方式，就让他向想去的方向飞翔。

我不是绳索，我只是风。

你，有没有这种决心，来中断滥施温情的轮回，情欲的轮回？

爱是一朵掌心莲

朋友深夜一点打电话给我，失声痛哭。不用说，是为了男人。

她反复问我一句话：“我对他那么好，他怎么能跟我说分手呢？”

除了安慰，我说不出什么。自认不是毒舌系的睿智朋友，在他人遇见伤痛时，只能像温柔的靠垫一样，给予一点温存和安慰。

她对他的好，我都看在眼里。大学时她在自习室读书，站起来准备离开时被他发现，一见钟情。之后是全系为之轰动的热烈追求：他晚上抱着吉他在女生宿舍楼下为她唱歌，每天早上为她带早餐——最绝的是，跟她全宿舍的女生都打通了关系，所以在她生理期的时候，早餐所有的食物都是热的，并且，他还会用传说中“温柔又霸道”的语气要求她不许吃冰。

她当然就这样爱上他，两人成为系里最登对的金童玉女。

她接受他的求爱后，情势便渐渐发生逆转。

男人往往把追求当作爱情的全部，追到手后便是大功告成，一旦结了婚，就更是万事皆休。但对女人来说，被追求不过是爱情的序曲，在一起之后，尤其是结婚之后，才是漫长的盛大交响乐。

为了他，她开始学习做饭，不下三次切伤手指，被热油烫伤。毕业后，因为男生是当地人，她放弃父母在老家给自己安排的优越工作，陪在男生身边。日常更是照顾得无微不至。男生家里装修需要钱，她二话不说，把自己卡上的积蓄全部取出来给了他。

他们彼此抓紧。她看见他跟其他女生有说有笑，会抓狂地回家跟他吵架，男生看见她接其他男性的电话也会勃然大怒。

她哭着说：“我知道爱情就像握在手中的沙子，握得越紧，它流失得越快。但是，我怎么能不抓紧呢？”

是啊，怎么能不抓紧？抓紧，是本能；放松，是抓紧后受了伤才历练出的智慧。

怎么能不抓紧？这世上有千千万万人，我们能遇到、能爱上、能建立一段关系的，又有几个呢？前世渺不可知，来生神秘难言，我们无法活在前生后世绵绵不绝的传说中，所能抓紧的就是短短的这么几十年，以及身边的这么一个人。

想要抓紧，实在是人的下意识。想想作为孩子的时候，我们看见爱吃的糖果便径自伸手抓过来，绝不放手；若自己的玩伴要回家，就站在客厅跺脚大哭，就知道人对自己的爱有多么贪恋和固执。

去年夏天，男生的公司组织去海南旅行，可以带家属。她欢天喜地准备请假跟着去，男生却说，想要独处的空间。他说：“你知道，我偶尔也会需要没有你在身边，好换一下空气。”

“这怎么可以？难道我竟成为阻碍你呼吸的人了吗？”

她心痛欲裂，跟他大吵一架。最后，还是一起去了。

从那次回来，男生便渐渐冷淡，她总觉得对方要变心，或者已经喜欢了其他人，于是，开始偷偷查手机短信、QQ聊天记录、邮件来往……

她说：“我是因为太在乎他才这么做。”

是啊，怎么能不在乎呢？短暂的一生里，停留在某人身边时，是要撷来夏日盛开的一朵白莲，将它安放在花中央的。流萤如星光——不，星光如流萤般萦绕着，淡淡光华，清清莲香，不过想这般珍惜。

但珍惜并不是抓紧。

虽被这般珍惜，但那人又不是佛像，哪能一直端坐在莲花中央。即使端凝的佛陀，为了度化众生，还不是要赤足托钵，走向人间。那么，何必他一动，你便失？

虽然抓紧是本能——因为茫茫人海，你一松开手，这粒沙便会堕入沙海，你再也看不见了。可是，谁都知道，紧张的时候，人的心是娇嫩的草莓，一粒沙也足够擦伤。

你握紧，沙窒息，你滴血。

故事总是相似的，相同的戏码在爱情中一演再演，是因为人同此心，心同此理。男生晚上十一点回家，终于撞见她正在看自己的QQ聊天记录，两人四目相对的那一刹那，她看见男生的双眼中有什么东西完全熄灭了。

分手吧。

女人常常把分手挂在嘴边，却从不真的实践。男人只说一次，却难以挽回。

所以她深夜打电话给我，痛哭。

亲爱的朋友，不是这么痛过，谁能领悟放松的慈悲，放空的欢欣？

不是这么痛过，谁又能学会松手，学会安然释放？

如果说紧握在手的爱情像一把沙子，若你放空，打开手指，会发现，沙子早已化为莲子。

轻轻在莲子壳上凿开一个小口，让它呼吸空气，啜饮水分，生出根芽，长出细茎，撑开荷盖，抽出花苞，打开花瓣，散出花香——

你看，它并不是沙子，它是一朵莲。它有七窍玲珑透明根，它有亭亭如盖温存叶，它有层层叠叠不尽花，它有甜中藏苦点点心。它盛开在你与彼人之间，有生有灭，有繁盛有枯萎，有盛开有凋败，甚至也会有死亡有轮回。

只是，它不会离开。不论活着还是死了，这朵莲，这朵爱，永远都在。

若你不恐惧失去，并不是从此就不会失去，而是失去会变成生命中必不可少却又被欣然接受的一部分。接受了这个部分，你反而会放心。生命原本就是一场场偶然的交会，爱情也自有其独立的生命，你身边这个人，原本也该有他的独立意志。若他觉得在你身边舒服自在，想要留下来，自然不会离开。

说到底，爱，不过是为了让彼此都在世界上活得快乐。一人向隅，满座为之不欢，何况是只有两个人的宴会。他若郁郁，你必不乐。

既然如此，何不放手，看看这朵莲花，是否还有再次盛开的机会。

单恋：在孤独中被雕刻的时光

翻阅过去的日志，看到自己写过的这篇《一道菜不能完成爱情》：

你吃过绿豆芽吗？

你吃过这样做的绿豆芽吗？绿豆芽洗净，掐掉头。熟鸡肉撕成极细极细的丝备用。用牙签在绿豆芽上剖开一道小口，将鸡肉塞入，盛入盘中。锅中放油，加入几粒花椒，炸出香味后把花椒挑去。油烧至冒青烟时，浇入豆芽盘中，趁热搅拌，同时撒入适量食盐调味。

很琐碎是吧？

做这样一道菜，也许非大厨不能办的吧？

然而几年前，我钻进了学校图书馆的小阅览室，搜罗了四五本美食类杂志，用笔认真地抄下了几道菜的菜谱。这是其中一个。或者竟是因为它足够简单又足够琐碎，我至今还记得非常清楚。

那时候我想，不爱吃荤的你，挑食的你，一定会喜欢这几道别致又素净的菜。想到你吃菜时或许会说的话，我就忍不住偷偷笑起来。

我始终没有做过这几道菜。

我已找不到当时抄下的小纸条。

有时候，我会想象一个低眉垂首的女子，手里捏着一根牙签，细心地一根根剖开绿豆芽，塞一丝鸡肉进去。近午的阳光穿过玻璃落在她身上，将她低垂的鬓发映成金黄。她非常安静，非常笃定，也非常有把握，知道一定会把这道菜做好。因为，她爱着的人，正在屋内等着。

这真美。

写这篇文字的当时，我正爱着一个男人。

将这场爱情定义为暗恋并不合适，因为我爱他，他知道。

我们甚至短暂地相处过一段时间，只是后来，我比他先疯，他比我先撤。

他撤了以后，我还爱了他很久。很多时候，爱上一个人就是坐上了一列高速行驶的列车，哪怕轨道已经消失，出于惯性，你还要滑行很远很远，途中甚至要撞上很多很多东西，闹出一系列可笑可恨乃至可怕的事故。

我一直不确定他是否也爱过我，所以虽然有相处的时间，也一直将这段感情定义为单恋。

在单恋中，时间是漫长的。每一秒都像是慢动作，而当你想起那个人时，他的形象，完全就是电影中的慢镜头特写，水银灯光线酷烈，但不论正面、侧面、背影，他都360度无死角。

虽然他算不上帅，最多算是清秀而已，更有可能，在别人眼中，他不过是淹没在人群中的布景。

但，谁在乎别人怎么看他？在我的世界里，他就是光芒万丈的神。

刘慈欣在《三体3：死神永生》中，写了一首与时间有关的短歌：

我看到了我的爱恋

我飞到她的身边

我捧出给她的礼物

那是一小块凝固的时间

时间上有美丽的条纹

摸起来像浅海的泥一样柔软

……

对，单恋中的时间，真的可以拿出来做雕塑材料，让你用极大的耐心，将它们雕刻成精美塑像，之后摆满你感情的阁楼。

我曾经每天为他写一首诗；

曾经计算过好几遍与他相处的时间长度，精确到秒；

曾经把跟他相处的每一个场景不断循环播放，然后微笑，或者痛哭；

曾经几乎每晚都梦到他，而梦中的他，不是正在匆匆离去，就是远远相隔，连话都说不上；

…………

然后……对方就结婚了。当然不是跟我。

可惜，这还不是单恋的结束。感情最让人无奈的地方，就在于它不理智，不能发于当发，止于当止。你无法预知自己是否会爱上某人，会爱他多久，更不能预知对方会不会爱上你，如果相爱，你们能爱多久；如果不爱，到底谁先放手。你甚至不能知道，先厌倦的人，会不会是自己。

于是，在人家结婚后，我感情的列车依然顺着惯性，滑行了一段时间。

最后结束于一次半醉。

那是个冬夜，跟朋友喝酒后跌跌撞撞回到住处，忽然又想起他，夜里十点多，忍不住还是拨了个电话过去。也许——因为自己现在都记不清楚了——是想问问，他心里究竟有没有过我吧。

电话被接起时我已经哭了，强自镇定地刚问出半句话：“你睡了吗——”对方不耐烦地说：“睡了，改天再说！”立刻挂断了电话。

那天晚上我到两点才睡着，睡前全身被冻透。

之后的半个月，有一场蓝色的小火在我心里蔓延着慢慢地燃烧，一点点把我为他建造的世界，全部烧光了。

烧光之后，我感到前所未有的自由。那种自由几近于狂喜——放下原本就无法负荷，也得不到回应的感情，就像放下沉重却也毫无必要压着肩膀的担子，可以毫无顾忌地奔向自己想去的地方，并且也有机会，再用完整的心去爱有可能也爱自己的人了。

并不想劝任何正在单恋的人立刻终止，只是想，如果我们还舍不得，也许只是因为那趟列车的惯性还没停。就任它滑行一段时间吧，这期间，偶尔也可以选不恰当的时间——当然是要选不恰当的时间，比如夜里十一二点，周末，假日……总之就是对方有可能安排了与亲密爱人在一起的时间，跟对方联系几次。对方的回应，很可能成为你顿悟的契机。

想想看，真正的爱情都是双人舞，彼退我进，彼起我伏，而单恋没有对手，只能双手互搏。别去谈什么情人节、国庆节、春节无人来陪的寂寞感，就当下，就你正在过着的这一天，就你用了半小时仔仔细细做的这道无比麻烦的菜，谁来吃？

暗恋：我要谢谢你，赠我空欢喜

到了生命尽头，还会剩下什么呢？据说是记忆。据说记忆是一只忠实的家犬，你以肉身和时间饲养它以后，它就永志不忘。即使你遗忘了它，最后的那一刻，它也会寻路而来，咻咻在你脸上喷着热鼻息。

都说人临终前，一生经过的所有事，见过的所有人都会快速在眼前播放一遍，宁微雨相信，在那时的记忆里，和光的脸也会跟现在一样，轮廓鲜明，眼如春水。

说这话的时候，她安详地坐在书房里，春日的阳光温柔地照着她的手，而她的手，温柔地抚在隆起的肚皮上。

微雨已经怀孕七个月，孩子就快要到这个谈不上很好也谈不上太坏的世界上来。

她跟我谈起自己暗恋过的男子时，脸上已经没有遗憾。

第一次见到和光的情景，微雨记得很清楚。

那是她第一天到公司入职，早上大堵车，她到公司时已经迟到了半小时，低着头急急往里冲，忽然一头撞在了软绵绵的东西上，一声“哎哟”就在耳畔，抬起头，看见一张线条利落、戴着眼镜的男性的脸——她不偏不倚、端端正正，撞进了程和光的怀里。

微雨的脸“唰”一下红了个透：其实不只是因为尴尬，也因为，程和光真的很好看。

和光只是笑了笑，没说什么，继续出门去抽烟。

微雨红着脸办了入职手续，坐下开始工作。

微雨是新人，熟悉业务还来不及，工作上与和光也没有交集，于是入职一个多月也并没有什么接触，只是偶尔碰面时，双方都点下头，算是招呼。

公司并不是很大，和光又是另外一个部门的经理，所以虽然未曾刻意留心，还是听到很多关于他的消息。知道他业绩出众，人品谦和，不单是部门的手下都服他，各个部门的人对他都印象良好，隐隐也听说，他很受公司女孩欢迎。

到底有多受欢迎呢？直到有一天，本部门的秦桑和白安组织了一场十几人参加的KTV聚会，微雨才有了概念。

在包房里，和光身边的位置从未空过。秦桑和白安是全公司都知道的他的好友，全程毫无悬念地分坐在他左右两侧，只要她们任意一个人起来上个厕所或点首歌，回来时必然已经有其他女生换了过去。时不时就会有不同的女生，在KTV震耳欲聋的音乐中，微笑着附在他耳边说话。

和光平时在公司多半是温和地沉默着，没想到K起歌来豪情万丈。他什么歌都会唱，甚至可以柔肠百转来一个女声版《新贵妃醉酒》。最后同来的几位男生集体站起身来吼Beyond的歌，他厚实沉着的声音托着几个人的声音愈拔愈高，唱到“哪会怕有一天只你共我”时，微雨突然觉得他全身发出炽热亮光，刺得自己无法睁眼，顿时心里一沉：完了。

喜欢上一个人，真的只需要一秒时间。

自此之后，大家便时常一起玩。可能跟多数同事还是单身有关，那一年大家玩得很疯，时不时便一起喝酒唱歌。微雨与和光也熟悉起来，时常也开他玩笑，不过总是混在一群人之中。

只有一个周六，她去公司加班，和光跟另一个男生健也在。不觉到了晚上，三人便顺理成章一起吃了晚餐，饭后本来要各自回家，她突然鼓足勇气，说，我们一起去附近走走吧。

附近也没什么地方可去，顺着河边走了走。正是夏天，晚风吹拂，和光好像心情极好，突然一个箭步跃上了身畔的一棵矮树。健大笑着给他抓拍了一张照片，后来又给和光与微雨照了一张合影。合影中微雨将头微微侧向和光的肩膀，和光微笑着，目如春水。

是在和光身上，微雨才知道什么是桃花眼。他目光柔软，被看的人总以为他看向自己的目光有着特别的温柔，久后才发现，其实他看所有人的目光都差不多，根本就是天生的。

并没有说得过去的理由，微雨知道，自己喜欢上他了。有人解释说，爱情的成因很简单，就是跟他在一起，你大脑里分泌了多巴胺，多巴胺让你感觉愉悦，于是你就以为自己爱上了这个人。但是，科学可没解释，为什么是这个人让你分泌多巴胺而不是另外一个人。

自此，夜里总是梦见他，白天也总想找理由跟他说几句话。周末不过两天不见，就会思念。

思念生起时，心是一碟牛奶，被猫或某种小兽以舌舔舐，温柔又刺痛，一舐空一块，舐尽还复生。

又一个一群人一起喝酒的晚上。恰巧这次她坐在和光身边，行酒令时，酒令官要求大家全部拉起手。和光自然地抓起她的右手——他的手干燥温热，而她的心咚咚咚撞得又急又痛。那人毫无感觉，放下手后还对她说：“咦，微雨，你手心怎么这么潮？”她脸又红了。

趁着没有人注意，她悄悄背转身子，轻轻亲了一口右手。

“那，为什么不干脆表白了呢？成不成，来个干脆。”在她的回忆里，我忍不住插嘴。

当然是因为，不可能。

和光虽然受欢迎，但全身散发的讯息都是“其实我很喜欢单身”。围在他身边的女生虽多，跟他关系好的也不少，却没任何一个人有成为他女友的可能。

微雨也想过，不然干脆说了算了，长痛不如短痛，但在她行动之前，有勇士率先冲了上去。

也是听说的。常在一起玩的女生——怡约了和光在咖啡馆，一把抓住他的手，问他愿不愿意做自己的男朋友。和光尴尬而明确地表达了“我们还是做普通朋友吧”这个意思。

第二天，怡就从这个圈子里退出了。从那以后，再也没有出现过。

微雨很佩服怡这种侠客般“一击不中，飘然远遁”的洒脱，但对自己是否也要做此一击，却毫不犹豫地选了“不”。

暗恋并不幸福，因为毫无指望。暗恋看起来跟单恋很像，却有质的差异。所有被知道的暗恋都是单恋，所有未公开的单恋都是暗恋。单恋有行动，甚至有痴缠，暗恋却全部都是内心戏。不表达，不是因为不想，而是因为不能。

不能的原因是，知道没有希望。

很快，微雨也辞了职，甚至直接换了行。不久后，亲友介绍了靠谱的男生来相亲。两人谈不上一见钟情，却也相谈甚欢，很快就将婚事提上议事日程，一年多后的今天，微雨已经辞职在家待产了。

“其实跟你讲这件事也没别的想法，我也没有太多遗憾。不过是聊聊天吧，把自己的一段经历跟你分享下。”微雨说着，又习惯性地抚摸了几下肚子：“我现在过得挺好的，一心等着宝宝出世。虽然还不知道是男是女，但我现在已经很爱他。希望和光也过得好。”

嗯，我也懂的。不管是什么样的感情，我们还是希望给它一个确定的收梢。如果不能在当事者手上完结，倾吐给一个树洞也是好的。今天，我就是这个树洞吧。

至于和光，他会过得好吧。这样天生具备吸引力的男子，永不缺对自己好的人，何况，他也从未靠着这种魅力，草率地对待任何人的感情。这样的男子，是被命运特别祝福的吧。

若你也曾暗恋某个人，确知无望之后，未若相忘于江湖，将他给的空欢喜，换成平淡的真幸福。

致前任：当我们变成彼此青春的见证者

前任普遍是现任们的噩梦，更是当事者种下的百味难辨的果实：有的彻底败坏，有的苦涩难咽，还有的微带甜蜜，却难免青涩。

我一直被视为长情的人，从未刻意要与前任们断绝来往，但也不喜欢主动去招惹他们。对我来说，过去的全都过去了。只要明确了分手，很少再去主动联系对方。

其实，这种态度算不上长情，更谈不上痴情，只是“自然”而已。若你还喜欢着他，即使不联络，也会在内心跟他和自己较着劲：我真的不想你，我不会跟你联系的，我对你已经没感觉了，其实每一个呼吸里，都有那人的影子。当感情真的过去，再见那人，其实既无心动，也无怨气。曾让你迷恋的感觉已经消失，在没有他的日子里，你的成长带来了新的东西，他已不再触动你。

我第一次体验到这种感觉是在高一。

初中一年级下学期，我觉得我喜欢上了后座的男生锌原。锌原比我大一岁，个子跟我差不多高，后来蹿到一米八三，成为我喜欢过的个子最高的男生，学习很烂，脾气很好。当时后座的另一个男生，名字叫星的，整日莫名其妙跟我作对。有一次上课铃声都响了，星急急从门口冲到座位上去，路过我时顺手在我后心揍上一拳，当时我就趴在了桌子上——那时的男生，不是整日耍酷就是混沌未开，连懂事的都没几个，更不要说性格温和柔润了。

但锌原不是。他也跟我斗嘴，只是更像脑筋急转弯式的磨牙，不骂人，更不动手。唯有一次，不知为何我们斗嘴斗得急了，他在窗外说我，我在屋里气得拍了一下窗户，哐啷一声整扇玻璃摔在地上碎成一地渣渣，全班学生都哄笑起来：“女壮士！”老师责令我们赔偿，于是我们俩各出一半钱，由他去采购，买回来后他负责扶着玻璃，我负责抹上胶泥。于是，这扇窗在我心里也成为我们合作劳动的甜蜜证据。

有一次我从家里找到一个领带夹，是一颗圆圆的红色国徽，夹子上带着细细的镀金铁穗子，可惜穗子是断的。我拿着它走路去上学，走了一路，修了一路，没修好。到学校把它丢给他：“你修修看”。三分钟后，他把修好的夹子还给了我。

当年流行软笔，比毛笔硬比硬笔软的那种，许多学生都买来每日臭美着练字。我也有一支，刚买三天，他在后座叫着我名字玩——早已不记得说了什么，无非是小孩子无意义的顺嘴胡诌——我回头佯嗔，用笔在他桌沿上一敲，笔立刻坚贞不屈地从中自动腰斩，展现了一支软笔特有的骨气。我们两人相视愕然大笑。

还曾早春时穿了嫩绿的毛衣，胸前缀满水滴状亮片。下午阳光从西方穿越窗户照在衣服上，粼粼亮光就反射在墙上，人一动亮光也跟着流动。为何这样小的事也值得分享？我记得我专门扭头叫他来看，然后周围三四个人都笑得像傻子。

关于他，还有很多很多这样只是纯净而无任何痛苦的细节。

但因为年纪太小的缘故，所谓恋爱，一则是算不上，二则是学校也不允许。因为是禁忌，同学们都把它看得神秘但又可耻，沾染上“早恋”二字，就会被大家集体戳脊梁骨。我们并没有什么进展，甚至连手都没牵过。初二、初三我们几乎没有说过话，到了初三毕业会考后，他直接放弃学业，准备出门打工，我则上了高中。高一时收到他第一封信时，爱的湖泊忽然蒸发为一朵云，飘走了，留下的，是我们十几岁时最干净的一段记忆。

这是我太早喜欢过的人，因为太早，所以不会有任何伤害。因为来不及也不能够有真的交集。如今生命像大河一样奔腾而过，时间的狂涛谁都无法力挽，遗落在我心里的，只剩下这样的小细节，单纯无害，是一地散落的水晶，一堆时光凝成的珍珠，一片长在回忆之城的绿草。

后来我喜欢过的人也一样。即使相处时有过互相伤害，当真的分手后，隔开一些距离再看，一切不至于被美化，却也可以被真的理解。

我第一次正式爱过的男人，可以跟我整整聊够十个小时，从武侠小说到诗词歌赋到天体物理到通俗音乐，忽而正经八百忽而满嘴歪理；他为我吹过笛子，带我看过海，收过我写的五十多封信，碎过我一颗完整的心。是在他的淬炼下，我由当初敏感而依赖的我，进化为善感而独立的我。也许这并不是他的目的，却是我和他的互动方式加上“岁月”这剂催化剂变出的成果。

我第二次爱过的男人，带我认识了现实而平凡的生活。是在处理他带来的问题时，我渐渐发现自己在人际关系上的巨大黑洞：无法划分自我和他人的界限，为了取悦他人不惜承担原属对方的责任。也是在跟他相处的过程中，我渐渐明白物质对于一个精神主义者的意义。理想并非不能照进现实，而是需要先看见现实。看见了，才能抵达。

我第三次爱过的男人，让我看见一种极简而极纯粹平稳的生活方式。聪明而不急着展现聪明，实际而不市侩，坚定地过着自己想过的生活，让人觉得温润柔和，毫无抵触。不跟随他人的脚步，也从不亢奋地宣传自己的主张。初见面不过是温和的路人，无形中却慢慢成为人群的中心。认识了这样的他，才发现，真有清明而简单、次序分明、坚定不改的智慧。

所有我爱过的人，最后并没有成为生命中的陌生人。只是日子迁移，他们离我的人生越来越远，渐渐消失在时光的那头。

如果我说自己从未有过怨恨和遗憾，那未免太不诚实。但因为我一直把人生视为一趟旅程，那坐在对面的人，无论多么亲密，都是一个旅伴。他也有独立的属于他自己的旅程，若中途需要换车，你怎能不允？

感情之潮铺天盖地而来时，你以为自己孤身乘独木舟漂浮在海洋上，忍不住挣扎呼救，甚至将带来潮水的人视为仇敌，但等潮水退去，却发现，他们曾是你幸福的源泉，只是后来一切失去了控制。

不爱后，真相才得以还原。

要时隔多年，心平气和，我们才会承认，哪怕有过不堪过往，他们也早已融入我们的个人记忆，我们彼此，都是对方青春的见证者。我们参与过对方的人生，甚至还改变过彼此的轨道，有了他们，才有了现在的你我；我们现在的狭隘鄙陋，有可能有他们插上的一脚；而目下的智慧通达，可能也少不了他们的小小功劳。

既然人人壁橱里都少不了一具尸骨，又何必诛心诛到株连九族？前任是不是洪水猛兽，只看你或你现任的心，还是不是那片甘愿供他驰骋的莽荒草原。

第四章

山河不足重，重在遇知己

朋友是陪你走过某一段路的人，知己呢，是一旦相认便陪你走到终点的人。

一个人通常并不缺少朋友，却很难遇见知己。

一个人的内在越是丰富，便越容易得到朋友——一个多面体，更容易与其他物体找到相切相贴的那面。这就是酒友、文友、诗友、舞友等的由来。

但知己，是另外一回事。它要求的，是抛却外在，对内心品性的认知与信任。

当年俞伯牙贵为上大夫，却将樵夫钟子期认作知音，不是因为钟子期懂得欣赏他琴艺的精妙——懂得欣赏他琴艺的人自然有很多，不然他怎能闻名天下——而是因为钟子期懂得他藏在琴声里的品性与志向。“巍巍兮若泰山”“洋洋兮若流水”的，不只是琴音，更是俞伯牙的心。

知己与爱人一样，不可求得，只能巧遇。

拥有朋友，此生已不寂寞。

得到知己，世界简直繁华至极。

除了感谢相遇，便只有加倍珍惜。

你存在于这世界，对我便是一种安慰

有一阵子，我一直在读刘震云的《一句顶一万句》。

对这部小说的评价见仁见智。有人觉得它人物繁多，故事绕圈，言语拖沓，也有人将其视为中国的《百年孤独》，奉为经典，读得唏嘘感慨，泪水长流。

据说刘震云写这部小说的动机来自外婆讲给自己的一个故事。外婆有一个叔叔，打了一辈子光棍，一直没娶上老婆，也没什么朋友，唯一的朋友竟是家里的一头牛。有一天，这头牛死了。外婆的叔叔整整三天，一句话都没说。第四天天没亮，就离家出走了。家里人找遍了十里八乡，也打捞了所有的井水沟渠，全都找不见他。

这个故事把刘震云镇住了。为什么一头牛的死去，能让一个人抛弃生于斯长于斯的故乡，去往一个陌生的地方？在这种震惊中，他花了三年时间，写下了这本书。书里有两个主人公，一个是杨百顺，一个是牛爱国。杨百顺为了寻找失踪的养女巧玲——她是唯一能跟自己说上话的人——离开了延津；牛爱国为了给家人一个交代，去寻找私奔的妻子，一步步走回了延津。

故事说复杂非常复杂，交代了上上下下七十年好几代人的历史。说简单也非常简单，核心就是书名这句话，人孤独而生孤独而死，只有遇见能交心的朋友，才会“一句顶一万句”。

白发如新，倾盖如故。心存默契者未必是朝夕相处的人，也未必跟年龄、性别有多大关系。你不知道对方为何会体谅到你最细微的想法，为何能了知你行动下的真意，也不明白自己对对方无根由的信任从何而来。但是，懂得的人自会懂。

并不是要懂遍一个人的边边角角才算懂，太多枝节反生干扰和疑忌。

反而是画出一个轮廓，握住那颗怦怦跳动的心，了解神魂所在，才不会产生无谓的误会。

九方皋相马，连马之皮色雌雄一概不论，只看见了马的神魂。

人生在世，也不过想要有那么几个人，像九方皋认识马那样，认识自己。

读这本书的过程中，我不断想起婷婷来。

大二元旦那天，高中同学小L到郑州找我玩。我们去森林公园骑马、烧烤度过了白天，晚上时没给他安排好住处，便陪他去校门口的网吧刷夜。夜里我正困得打盹，他碰碰我说：“我加了个好友，很有文采呢！”我迷迷糊糊瞥了一眼，“嗯”了一声敷衍他。

不知为何，每一个我莫名其妙记得他在我人生中第一次出现场景的人，最后都会在我生命中留下深刻的烙印。而第一次出现就被我记得的人，并不多。

小L的学校在洛阳，那也是河南最值得去玩的地方之一。大三时我便去找过他。走在他们校园中，他忽然拿起手机给我读了一阕词。具体的句子自然已经记不得，只记得清丽婉约，音节柔美，很像古人名作。读完他让我猜是谁写的，我说我怎么猜得到。他笑说：“是婷婷呀，就是那晚我加的那个网友啊！你看，写得好吧？”

我笑了一笑：“挺好的。只是稍欠点新意。”

男人们要记得，不要在你的女性朋友面前夸另外一个女性，就算你的这位女性朋友，跟你并不是情侣关系。女人跟女人之间，在“被欣赏”的这一点上，时常有着微妙的敌意。

自那时起，过一段时间总要听他提起婷婷，基本都是夸奖。偶尔也会在他空间看到一些人的来访记录，有一个ID我看了觉得大概会是她，隐隐便记得了，但也只是记得而已。

如此不觉就过了两年多。某天我忽然在自己的博客上发现有署名“婷婷”的留言。她说，在小L空间里读到转载我的一首诗，便在网上搜索，终于找到了本人。

我不能更惭愧了，赶快在小L空间里找到她的来访记录，加了她好友。

是否可以有这样一个想象？

在不可知又不可思议的境界里，有无数颗闪烁着的星星，每一颗星星上面，都栖息着三五个灵魂。在转生为人之前渺不可知的漫长岁月中，它们一直彼此陪伴。因为是同一颗星的灵魂，所以连质地和频率都相同。若干年后，忽然在人间相遇，彼此间竟不需再小心翼翼互相试探，也不需鲜血淋漓去磨合，只是我起手，你便知。

我起手，你便知。

并不曾与婷婷见过面，更不曾有过任何实际生活的交集。但神奇的是，她像是埋在我心里的一根弦，每被拨动，便奏出准确的音乐相和。

一日，我向她描述在公交车上见到的一对母女。母亲四十来岁，女儿二十出头。两人都肤色白皙，目光柔和清凉，声音甜美柔软，也都超出常人的胖，虽然胖，却让人如沐春风。我对婷婷说，她们俩一张口说话，“嗲是嗲得来”，她迅即回复：“这个‘嗲是嗲得来’用得妙，如见其人。”

一瞬间，我被她震动。虽是闲聊，但我用这五个字，确是用了心的。这不是河南人惯用的表达方式，但只有用上海人这种娇媚轻倩的说法，才能准确描述她们的妩媚。但我没有料到，她居然完全准确地轻轻抓住了它。

她常说出我心里准备说的话，或一语点破我未说明、未理清的情绪。因刚看了哈利·波特，我就叫她“我的哈利·波特妞”，而我自然是伏地魔，因为——她体内仿佛真有我的灵魂碎片。

明明是对着电脑屏幕坐着，她却时时如春日熏风吹拂我，每次和她说话，就觉得一片温润香软，想起童年，想起自己最干净的那些梦想。

因从小不曾被娇纵过，我一直是擅长克制情绪的人。我的情绪大多是暗流，时刻涌动，却少肆意的表达，只偶尔化成文字。或者也因此，实际上我最喜欢别人对我的方式反而是，“凡一字沾上我，便都成为好”。

这自然是奢侈的愿望。人人都有自己对“好”的标准，何况我有这么多显著的毛病：典型吃货，不会打扮，不爱做家务，在生人面前拘谨，在熟人面前张扬……

而婷婷，却真这么觉得，凡一字沾上我，便都成为好。

随手写了文字，她夸赞不已，更直接戳中我心中暗自得意的一两个句子；

做了什么决定，她也觉得“嗯，你做得对，有道理，就是这样的！”。

即使是被称为“友情终极杀器”的“借钱”，在我们尚未见过面的情况下，也已经经历过了。我因家里有事需用钱，本无意跟她借钱，但跟她聊天时情绪焦虑，她敏锐地觉察到，追问之下便决意要借钱给我，且担心我要借的数不够用，一定要多打给我一些。我还钱缓慢，拖延了好久，她更不催促，每次都是我主动提起，她还只是担心我没缓过来。

于是，这个足足小我五岁的丫头，竟然成为我郁愤时本能去找的温柔乡。

温柔的底蕴不只是文静，更是善良与包容。她温柔地静静听我唠叨各种琐事和情绪，有一种完全的懂得，让我觉得说什么都是可以容许的，没有关系的，可以一直说到我把所有情绪释放，清空。

虽然如此，我们聊天的频率并不算高，也很少打电话。偶尔通话一次，作为一个温柔系的笑点低的姑娘，她总被幽默活跃的我逗得笑个不停，一边笑，一边说，想要来看我，想要和我一起生活。

在郑州的时候，我们始终没见面。来到北京后，我跟她一起计划过，想要她暑假的时候来这里（她是中学老师，还拥有美好的寒暑假）。我想，她若来了，我们就可以租房住在一起，要租有阳台的那种。在闲闲的午后，对坐于躺椅上，喝一杯花草茶，相对看书，或随意闲聊，也许谈着谈着就睡着了。

多好。

我们真的见面了，她暑假终于来看我，但我当时还住在平房里。没有阳台，没有躺椅，没有花草茶，只有一摞摞的书。而且，我白天还要上班，只有晚上和周末才有时间陪她。

不到一周，为了给妈妈过生日，她又回家去了。

但我记得那几个夜晚。我躺在床上，双腿翘在墙壁上，头枕在床边，她坐在电脑椅上，我们聊一些有的没的。似乎并没有太重要的、值得刻骨铭心的话语，也没有哪一句可以作为箴言，但那种温柔的、黄色灯光似的感觉，一直笼罩在四周。

在网上或通电话时，常大篇大篇说起读过的书、遇见的事，真正相处在一起，却又只剩下平淡的日常。

还有那场一起去跟朋友吃饭，回来时遇见的大雨。

过了两三个月，我去看她。当时我辞了职，用一个月的时间四处浪游，她那里是早已定好的一站。

她与男友把我接上去她家的车，两人对面坐下，竟一时都有点羞涩，不知说什么好。过了一分钟我逗她：“难道我们是来相亲的吗！”她破颜一笑，熟悉的感觉回来了。

在她家逗留了两天多，期间她带我去游她家附近的公园。这公园的好处全在它的半废弃状态。野草长到半人高，但各种游乐设施还在使用中，游人众多，有一种难得的野气与人气完全接通的感觉——这种趣味也正是她要我来这里的原因。她喜欢的，我也喜欢。她不必说，我也懂得。我看见水杉、荷花、甘蔗，在太阳下提着婚纱、流着汗走进草地里拍婚纱照的两对新人。最后，还跟婷婷和她的弟媳、小侄子一起在湖里划了船。

婷婷怕水，不会划船，一开始船在水面上团团打转，她几乎吓死，过了十分钟后，大家逐渐掌控了局面，场面开始欢乐，她又笑得几乎断气。

今天打出这段字时，我才忽然意识到，怕水的她竟然陪着我们在水上玩了半个小时。

《一句顶一万句》里写到了私塾先生老汪。他的东家是老范。老汪腹笥甚丰，却拙于表达，给孩子们讲课，孩子们都听不懂。有人劝老范，把老汪辞了吧。老范却说：“听不懂才要教，懂了还教啥？”老汪的老婆还爱偷庄稼，算是个贼，老范说：“贼就贼吧，我五十顷地，还养不起一个贼？”话传到老汪这里，他潸然泪下。后来，因为小女儿灯盏不小心溺死在牛棚的水缸里，老汪伤了心，决定全家搬迁，走到哪个地方不想女儿了就住下去。我想，在离开延津的长久岁月里，只要还活着，老范的话应该就会一直被老汪贴在心窝上吧。

婷婷和我并不时常相见，忙起来甚至不怎么联系。

但有些感情一旦建立，就不会磨损。

我并无什么长处，更没有实在的好处给婷婷。只是有可能，在久远的不可了解的岁月里，我们也许真的曾在同一颗星星上栖息了无数年。当同质的灵魂相遇，不需解释，只需发声，便有共鸣；不需前进后退调整步伐，距离自然安宁妥帖，相处舒服自然。

这是我的福分。

我很珍惜。

你所点燃的温柔光芒从未熄灭

庆庆，今天是你生日，这日子提醒我，我们已经认识多久了。

是2006年下半年还是2007年开初呢？为什么认识我还记得很清楚，可是，认识的具体时间我已经记不得了。不过，可以确信的是，不知不觉已经认识了六年了。

六年，已经够两段爱情开始又结束，跟两个陌生人相识、相恋又分开。说真的，大多数爱情都挺不过三年呢。但是，我们的友情，居然还并没有淡。

这是因为我们两个人都有这种长情的特点吧，清清淡淡，不疏远也不过分接近，互相信赖却不因为亲近而产生猜忌，这一点，真的很难得呢。庆庆，你有自己都不曾意识到的智慧，让我们俩相处得舒服。

我这个人，不管怎么说都有点你所谓文人的清高狷介，骨子里是很有点骄傲的呢。有时候跟你聊天，看你絮絮叨叨说些家常琐事，也有不耐烦的时候，想：这些事有什么意思？有什么好拿来说的？可是，你温柔的用词与神态，像温软的洗澡水，让我镇定下来——好了吧，生命中哪有那么多特别而宏大的事，家长里短正是人生的真相，不是吗？

庆庆，你真有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好处。

你温柔，不管我说什么，你都没有生气过。有时候我懒得聊天，敷衍你几句，以为你会生气呢，你却没有。不管何时，你都会温柔地笑着，继续和我谈话。我常常在你面前惭愧，觉得自己太牙尖嘴利，太张牙舞爪，生活得太用力，太坚硬。你那因温柔衍生出的女人味儿，能征服的，可不只是男人。

温柔的底色是善良与懂得珍惜吧。除此，我不知道真正的温柔从何而生。你的底色就是这般暖和，像宣纸上淡淡晕染开的一抹胭脂红，有深有浅，有艳丽有淡素，耐看就在这里，耐品也在这里。

你还有惊人的鉴赏力。偶尔，我写日志时有些篇章会是自己特别得意的。发表后自己不说，等着看谁会来夸我两句。这个人，常常会是你。有几个朋友能读出我文字的好处，不过，我一向觉得那是很应该的，谁让我们都隐隐约约做着或做过所谓文学梦呢？而你，一向谦称自己没有什么文学修养的你，却总让我觉得惊喜。原来，你也是我的知音呢。

为了这些，也不只为了这些，我深深觉得有你是幸福的。在你生日的晚上，我和现在身边的朋友谈起你。

我还在郑州上班的时候，有个周末想去林州桃花谷玩。周五晚上八点多的火车，我一个人去。忘记你是怎么知道这件事的，只是当晚，你专门买了面包和水给我送到火车站。

我来了北京后，我们更少见面，但我偶尔在郑州停留的话，总也会跟你打个招呼。你开着一个小小的服装店，不以货量见长，但所有衣物，都有着简约而妩媚的风味，那是你的风味。小店所在的街上还有一家不大不小的饭店，你说那里的羊肉烩面是郑州最地道的。哦，对了，自从我离开郑州后，唯一一次吃烩面就是你带我去的那次。

去年元旦，我父亲突然急病住院，我赶最早的一趟火车回家，到郑州已经是晚上十点，回老家的最后一趟客车也没了。那个时候，我打电话给你，毫不客气地在你家借住了一晚，第二天早上六点，你们还在睡觉，我就带上门悄悄离开了。

因为有你的存在，我不只是相信，而是亲身体验着，这个世界上，有一种淡淡相知，淡淡互相交付，不会怕麻烦对方，但又绝对不侵略对方领地的友情。它舒服得像一件用了最自然的面料，又穿了很久的家居服。

在说起你的时候，我也想起了好几个女性朋友，又一次感觉，你们是多么有趣而有生命力的人。所有的女人都和庆庆你一样，在被尘世之事紧紧缠住双翅的同时，奋力挣扎着，身上的优点熠熠发光，如晨雾中的星星。也许我们最终无力挣脱，也许我们飞不到梦想的彼端，身上的光芒就被迫陨灭。可是，只要有一线希望，哪怕被压在层层叠叠的落叶之下，我们都还要探出头呼吸，放开喉咙歌唱呢，不是吗？

庆庆啊，你的生日一年又一年，都会这么到来。下一个生日的时候，我还会为你写东西吗？真的很难说呢，因为，我很懒。不过，你要知道，你所点燃的温柔光芒从未熄灭，我所给予的祝福从未稍离——

不仅给你，也给所有内心美丽的女人。

永远。

永远。

像孩子一样相爱

空闲时间看了曾经的热门剧集《小爸爸》，剧里，文章的模特儿小女友娇滴滴地腻着他叫：“蜀黍……”不禁全身一抖，一阵恶寒，差点愤而换视频。但转念忽然想起，恋爱中的人可不就是这样的吗？

大一大二时室友们陆陆续续开始谈恋爱，当时手机还未普及，每到晚上，宿舍电话着实热得烫手。大家的朋友和恋人全部都投诉：“你们宿舍电话好难打。今晚打了××次才接通，一直占线……”高峰期是夜里九点半到十二点，但就算是凌晨一点左右已经迷迷糊糊睡着了，“叮铃铃”的声音还是会毫不犹豫冲到耳鼓里来，就有人惊跳起来，其余姐妹用不同方式表示愠怒。当时我最爱听睡在我上铺的姐妹慧子跟她男友和所有朋友打电话，因为她讲电话时的声音最最甜蜜最最嗲。尤其是男友电话来，两人会互相撒娇，一句话揉成一个七彩波板糖。

“喂……猪猪……”

“不要……我要去看电影……”

另一姐妹跟男友打电话，句子全都爽朗干脆，话题却让我觉得匪夷所思。

“你今天中午炒的什么菜？”那男生在外租房住，自己做饭吃。

“噢，醋熘土豆丝，芹菜炒腊肉，红烧豆腐。这么多你能吃完吗？”

“没吃完啊？那你得留着晚上热热再吃了。”

……

我在旁听得大窘又大乐：啊，为什么这样的话题能聊得这么眉飞色舞？

直到我自己也恋爱。

那男生说：“我给你讲个故事吧。”

“什么故事？”

《西游记》。

《西游记》有什么好讲的，小学时我就读过好几遍了。我一边腹诽，一边听他开始讲。

说的是唐僧师徒遇见一个妖怪，悟空与八戒与之对阵，三次问那妖怪姓名，“那怪不答，只是舞枪”。

我瞠目结舌：咦？是什么妖怪，我怎么一点都不记得！

他敲我脑门一下：“书都读到哪里去了！这回的回目是《驼罗庄里除蟒怪 八戒显威七绝山》。”

如果这时有人目睹了我在他面前的样子，一定会觉得我像个白痴。

跟诸多职场书谆谆教导“不要跟同事做朋友”不同，我在北京最重要的几个朋友，其实都是我的同事，当然我们也是彼此首选的饭搭子。每天午饭都一起出去在餐厅，点几个炒菜一起吃饭。饭搭子的常规搭配是Mercury、春哥、我，然后再有随机的一两个人。有段时间公司新来了一位部门主任叫小平，也跟我们一起。

某日中午，等菜的间隙百无聊赖，我们就互相耍贫嘴逗咳嗽。当天我穿了一件白色上衣，衣服上全是短短的白色细线，质感毛茸茸的。同时，我很爱吃各种豆腐，每次点餐都要点个豆腐相关菜品，当天也点了一个干锅脆豆腐。

Mercury坏笑着问我：“喂，你怎么那么爱吃豆腐啊？”

我还没回答，正无聊的春哥忽然发现了兴奋点：“因为她是豆腐变的，她是豆腐精！”看我衣服一眼，急急接下去：“看她衣服，像不像豆腐花？”

Mercury扑哧笑出声来，我还没顾上说话，春哥忽然抓起饭桌上的小碟子，用一根筷子敲了一下：“呔！豆腐精，还不快快现出原形！”

哇哈哈哈！Mercury大笑起来，我一边狂踢春哥，一边也忍不住笑起来。

眼角瞥到一边坐着的小平，他眼神里全是不可思议和“你们好幼稚”。

知乎上有一个女生提了一个问题：“男友在别人面前很正经，在我面前很二，怎么办？”获得了109个回答，中心意思齐刷刷地就五个字：“这是真爱啊！”

对啊，就是因为真的爱你，真的信任你，才会不知不觉放出了内心从未长大的那个小孩子，跟你内心的那个孩子一起玩耍。

睡在我上铺的姐妹其实是我们系学生会的副会长，也是我们班的团支书。她家境优渥，一直品学兼优，做事从来都有创意、有计划、有执行力，很有大将之风，是我们班处事最成熟的女生。这种娇滴滴的几乎毫无实际意义的对话，只会展示在恋人面前。

另一个姐妹原本是家里的小女儿，因为跟姐姐年纪差很多，后来几乎是在“独生女”的状态下长大，总也难免会被娇宠。平时，除了跟我形影不离，她倒也不太跟人打交道，更少展现这种对别人无微不至的好奇心：是啊，我就是这么好奇，而且，我知道，你不会觉得我无聊，反而会跟我一起乐在其中。

至于我自己，据许多人说，看上去很有一点清高。加上读书早，生活中遇见的事也多一些，总有一种貌似所知甚多、好为人师的感觉；而我爱的那男生日常不怎么说话，当时还比较爱耍酷。实际上呢，我内心的小女孩，也许才只有七八岁，还喜欢那些有趣的故事，尤其是出人意料的转折。所以，他给我讲故事，像对小孩儿一样，我顿时就雀跃了。

春哥呢，完全是循规蹈矩的资深职场人士，七情都少上面；Mercury更是十足十职场精英范儿，着装走欧美风，气质利落干练。但是，他们内心住着的孩子，也许也跟我一样，好奇，爱玩，喜欢斗嘴，喜欢俏皮话。也正因此，几个人私下的“幼稚”，惊住了我们的新同事。

语言这东西，奇妙的地方在于，即使你们使用的是同一种，却还有可能像是两个星球的人。

能让你释放出内心孩童的人，是真的跟你使用同一种语言，住在同一个星球上的家伙。

我不会在室友的男友面前释放出我孩子化的这一面，正如他们对我也不会一样。

释放出内心的孩子，之所以是信任和爱的表现，是因为孩子的心不会设防，他们不懂得保护自己，就像小猫小狗在最信任的人面前打滚，袒露出肚皮，同时用黑眼睛看着你，邀请你来摸一摸。

当有人这样对你袒露，你就知道，你随时可以，一枪刺入此人要害。

袒露自己是危险的事，但当遇见同类，我们却忍不住一试再试。

被伤害的恐惧，永远阻挡不了想去爱的强大渴望。

珍惜你身边，那真实的温柔

咖啡厅里灯光幽暗，你坐在我对面久久不语，不是没有话，是一肚子的话都被泪水哽住了。

我握着一杯咖啡，静静看着你。你眼睛通红，满脸泪光，因压抑着哭声，整个身体轻微而迅速地抖动着。你不哭出声，但整个咖啡厅似乎都被你的悲伤塞满了。

我犹豫着，没有伸出手放在你肩头。

对努力压抑着痛苦的人来说，他人的静默有助于让自己保持冷静，反而是一声问候或者一个拥抱，是最后的那根稻草，导致情绪的最后崩盘。

假如是在你家或我家，我愿意抱着你，让你大哭一场。

但这种公众场合，我知道，你必不想成为当晚众人的焦点。你叫我到公众场合来，正是因为，你还想保住自己外在的冷静，不想全面崩塌。

你什么都没说，但是我已经听见你心碎的声音。我也不想要那些无关的人，一起听见这声音。

你哽咽了很久很久，终于停下来，对我凄然一笑：“我失恋了。他跟我说了分手。”

我又犹豫了一下，试探着握住你的右手——它拿着一把咖啡勺，抖得厉害。

果真，你全身一震，大量泪水急速冲进本来快要干涸的眼睛，直接喷射出来：“我觉得，我真可怜，我活了这么久，却从来没有被好好爱过。”

啊，亲爱的朋友，不是这样的啊。不要因为爱来过又走了，就说你曾感受过的爱从来就不存在。更不要说，这个世界上从来没有人好好爱过你。

不是你告诉我的吗？你刚出生时，你父亲已经三十多岁了。晚婚的他第一次当了父亲。你刚出生七天，他便化了红糖水，嘴对嘴喂你；刚满月，他就抱着你去大街上游逛，满脸都是喜气，见人就发糖块。你长大上了学，跟妈妈要五分钱零花钱，要磨一下午的嘴皮子还不能成功，但你跟他要，他会直接给你一角。

你还跟我说过，初中时晚自习放学，你跟堂妹一起走在回家的路上，遇见父亲用别人的车运了一车木材。看见你俩，他就叫你们一起去路边小店吃饭，每人点了一大碗肉丝面。冬天的晚上热腾腾吃下去，真香。吃完后，父亲让你俩坐车一起回家，下车时伸出双臂直接抱你下来，一边抱一边说：“哎哟，现在可真沉了啊。”你不好意思地想起，直到六七岁，夏天的晚上你还是会在地上装睡，好让他或母亲把你抱回床上去。

高考那年，你的分数早就下来了，考得很好，录取通知书却久久不来。夏天，家里总是有啤酒，你一个女孩子，不声不响自己灌了四瓶，喝完后睡倒在客厅，哇哇吐了一地。父亲回来，什么也没说，默默把呕吐物扫干净，转身出去给你想办法打听结果。晚上你看见他请了两三个朋友回来，在香烟的雾气中，他说：“女儿啥也不说，喝了好几瓶酒，吐了一地，我不能让她受这罪，我得想办法。”接下来一夏天的奔走，你忘不了。

也是你跟我说过的。你五岁，父母都出去了，只有你和弟弟还有堂弟在家。你小时候偶尔会上火，母亲就会给你喝生鸡蛋。蛋清略略有点腥气，蛋黄却滑润又香甜。跟弟弟们玩了一会儿，你觉得无聊，忽然想起杂物间有半罐生鸡蛋，就带着他俩过去，一个接一个磕开喝。喝的喝了，摔碎的碎了，等母亲回来时，半罐鸡蛋只剩下了三五个。你这才发现自己犯了错，紧张地等着母亲揍你。但她看着你笑了笑，把地上收拾干净，就让你们出去玩了。

小学三年级的一天，放学时下了大雨，你没带伞，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正准备一头冲进雨里跑回家，母亲来了。她带着一把黑色的大伞，弯下腰让你趴在她背上，把你背回了家。那时候母亲已经有一点胖，在凉凉的雨水里，她的身体很温暖。你一辈子都记得她背上的温度。

你说，母亲的手很巧，从你出生到小学三年级，你有一半的衣服和鞋子都是她亲手做的。她给你做连衣裙、绣花鞋、棉袄、棉裤，直到四年级，你还穿着她做的裙子：黄色棉布上白色花叶交错，无袖，反而镶了一圈荷叶边。你一点也不觉得，这手作的裙子比任何商场卖的裙子差。

你还说，母亲做的饭也香，从小堂弟就喜欢在你家吃饭。上初中时你住了校，在学校吃食堂。腊八节那天早上，为了过节，食堂一大早卖白粥，配炒白菜。你跟堂妹刚打好饭准备吃，母亲提着一大饭盒腊八米饭找你。你们那里腊八不是吃粥，是吃米饭。饭里有黄豆、青豆、花生、核桃、柿饼，还要配有肉的菜才行。顶着一屋子同学羡慕的眼神，你俩把白粥换成腊八饭和肉菜，美美吃了一顿。母亲给你送过好多次饭，因为送得多，你常跟人分享，直到十年后，你跟初中同学重逢，她还羡慕地对你说，你妈妈做的饭真好吃啊。

还是你跟我说的。大一的上学期，你跟室友们的关系已经很好了，跟你尤其要好的是晓峦。你们一起上课下课，吃饭睡觉，甚至连去厕所都一起。某个周末，你突然想去另外一个城市看同学，买了票就走了。两天后回来，因没带宿舍钥匙，就先打电话给晓峦，她冲你喊：“你个死丫头，可回来了！”你听见旁边室友大声说：“哎呀，晓峦哭了！她听见你回来激动得哭了！”那一刹那，你竟有点发怔。

大一暑假回来，晓峦给你一个日记本，她竟然写了十几篇日记给你。直到后来，她谈了恋爱，结了婚，还是会对你说，她从来没像爱你一样去爱过其他人。那虽然不是女性之间的爱情，却是她对外人付出的最热烈的爱了。

还有呢，你上一次失恋的时候，晚上跟几个朋友聚会，喝多了酒，也是像今晚这样一直流眼泪，坐在餐厅不肯回家。朋友们渐渐都散了，只剩下跟你住得较近的之南。看你还是不要回家，他默默带你去了KTV。

醉得几乎全身瘫软的你，到了KTV就倒在沙发上，泪水就像今晚这样，一遍遍刷过整张脸。之南给你拿了水，什么也没说，开始点歌。

他点了一大堆名字和歌词里有“泪”字的歌，一首接一首全部唱完。

也是那个晚上，你第一次知道，有一首歌叫《蓝眼泪》，歌词里唱：“取一瓢深蓝色苦苦的湖水/化成一滴蓝色的眼泪/滴落在你眉间能解开情结/还会让你心如止水/你不再对他痴恋/苦守整个夜/魂萦梦牵……”

你对我说，你觉得，他好像在用歌词安慰你，但你不确定，现实中真的有人会用这种方式来劝慰别人吗？但是等你们成为更熟悉更亲密的朋友后，有一次跟另外一个陷于情伤的女孩一起唱歌，他又点了几首符合那女孩状况的歌，你便问他：“这些歌是表示你要对她说的话吗？”

他点了点头。

原来这世界上，真的有人会用这种方式，不动声色地表示关怀和理解。

对了，前天你还告诉我，早上你下公交车的时候，高跟鞋一不小心踩在路边台阶上，就摔倒了，鞋跟直接断掉，整个人也摔了个仰面。

当时公交站台上有两三个陌生人马上把你扶起来，一位头发花白的阿姨帮你拍了身上的土，连连问你到底怎么样，需不需要去医院。

你摔得很疼，站着缓了足足十分钟，阿姨一直都在关心地问你，连她的那趟车到了都顾不上。直到你缓过劲儿来，走向路边的修鞋摊准备修好鞋去上班，她才放下心去做自己的事。

即使是今晚，这个跟你分手的男人，你也对我说过，他曾多么温柔地对待过你。

有一段时间，他没上班。那是夏天，你们一起逛街时买过山楂和冰糖，他煮好了山楂糖水，放冰箱里冰镇上一小时，午饭时间特意做好了饭，带上冰镇山楂水一起送给你。阳光炽烈，他走路二十分钟过去，居然中了暑。

在你们感情已经出现问题的后期，他还是能在跟你一起吃饭的时候，点到你正好想吃却没说的菜，还是会过一段时间来帮你洗掉最难洗的床单和衣服。

你们分手，是最终发现，虽然相伴了一段时间，彼此适合的，并不是对方这种人。

品质好的红酒，大多需要“醒酒”，这段时间长到一两个小时，短到三十分钟。醒酒之前，红酒因为没有跟空气充分接触，就像没有睡醒的美人，姿色几乎无法绽放，喝起来口感紧而枯；醒得恰到好处的酒，气味芬芳，单宁柔顺醇和，口感醇厚饱满，是清醒的并且处于美貌巅峰的美女，你可以大胆地沉醉其中；而放置时间过久也就是醒过头的酒，香气会完全消散，劲头也全部消失，甚至没有普通的饮料好喝。

但，不能因为喝到了醒过头的酒，就否认酒本身有过“最佳状态”。

就像，不能因为爱最后消失了，就否认它曾经的存在。

更不要忘记，哪怕没有这个男人，也曾有这么多人，真诚地爱过你，温柔地对待过你。

这些全都是你曾经对我说过的事，我都还记得，曾亲身经历过的你，怎么会忘了呢？

爱如果只是爱情，未免太狭隘而不值得期待。

陈丹燕曾说过：“爱之于我，不是肌肤之亲，不是一蔬一饭，它是一种不死的欲望，是疲惫生活里的英雄梦想”。(1)可是，哪怕爱的本质如此壮丽辉煌，落实到生活中，也不过就是一蔬一饭和肌肤相亲。

它就落实在我们身边的每一个人身上，生活的每一个细节里。亲人，爱人，朋友，甚至不过是擦肩的路人，都有可能在那么一刹那，给过你真实的、不可替代的善意和温柔。也正是这些细小的善意汇集起来，成为我们存入自己户头的“勇气”。它护着我们心头最重要的一点暖，让我们面对人生重重残忍，不放弃，不绝望，在受伤之后复原，继续爱下去。

是这样的吧，亲爱的朋友？

不要哭了，你看，今晚陪着你的我，也给了你，我所能给的全部温柔啊。

让他停留在他想要的姿态里，是一种真实的尊重

高考分数下来时，我查完自己的，又查了一个男生的。

是我暗恋的那位小L。

小L跟我的分数差不多，并不理想，我们俩谁也考不上自己想去的大学了。

当年手机还没普及，网络也还稀罕，我家都还没有电脑。

想安慰一下他，却觉得，大张旗鼓地打电话到他家，由他家人再叫他过去，自己再说几句于事无补的冠冕堂皇的安慰，似乎很不妥当——这更像是一种对自己“善解人意”的标榜，而不是真正地感受他的感受，为他觉得遗憾。

于是，一直过了很久，我也没有联络他。

直到有一天，好友约我去网吧玩。刚学会上网的女生也并不会打游戏之类的，浏览了一会儿网页，我想起自己知道他的邮箱，便给他发了一封信。

信很短，只有两段。简单问候并祝福了他，之后附上了一首短诗，是台湾诗人夐虹《记得》的第二节：

《记得》（二）

关切是问

而有时

关切

是

不问

倘或一无消息

如沉船后静静的

海面，其实也是

静静的记得

因为即时通信的不发达，直到下次我又有时间去网吧，才看见他给我的回信。

他说，因为考试失利，在家里很是郁闷，每逢别人问起，都觉得十分羞窘。而我采用的这种方式，让他好受多了。

不得不说，他的回复，让我也好受多了。

三年前，我亲爱的朋友小D，在年头和年尾，分别送走了自己的父亲和母亲。

每次遇到这样的事，都不知道自己可以说什么，可以做什么。

得知伯父罹患癌症的时候，我已离开郑州。但即使还在那里，我能提供的帮助也很有限：当时经济状况一团糟的我，甚至无法在最简单也最有效的“钱”上给出帮助。

我只能看着她奔波在医院里，听她偶尔对我倾诉。用心听进她说的每一个字，给出我真实的回应。

病情反复了一段时间，伯父终究还是离去了。

之后不久，伯母也再次中风，导致偏瘫。小D昼夜照顾着她，多次崩溃大哭。最终，在年关将至时，伯母也离去了。

那段时间，小D完全消失了，像是去了另外一个世界。

因为担心，我隔一段时间就打一次她的电话，但她几乎不接。

她只是偶尔更新一条微博，所有微博的内容都是对父亲母亲的怀念，对自己不能更多地去爱他们的懊悔。

每次看见她更新，我都马上跟上一条评论，但她也很少回复我。

但是，看见她还在更新，我就放心了，知道她在恢复，虽然恢复得很缓慢。

我坚信小D会渡过难关。因为她是这样的一个女生。

我们宿舍每个人都分有一个衣柜，衣柜的锁是自己买的独立的明锁，不是暗锁。有一天，总是丢三落四的我把自己的钥匙锁在了衣柜里。没有备用钥匙，只好看着铁锁空着急。这时候，小D找出来一个小锤子，对着锁开始敲起来。整整一个小时过去，她硬生生把铁锁敲掉了一个角，打开了锁环！

这样坚韧的小D，不会被任何事打败。

很久很久之后，小D第一次给我打了电话。她说，跟父母的相处，尤其是跟母亲最后一段朝夕相处的时光，让她终于最深刻地了解了爱。

不可能没有遗憾，任何人在死别之际都会有说不完的遗憾。但，爱第一次向她透彻展示了它的深邃复杂和无边无际。如果说遗憾，最大的遗憾是，在懂得了爱之后，没有更多的时间去好好爱。

最后她说，谢谢你的那些电话和评论，虽然我没回复，但是我都看见了。

亲爱的朋友，只要你看见了，知道我在，就够了。

在你痛得无法被人触碰的时候，我也舍不得触碰你，只是想让你知道，我一直都在。

其实，用这种静默的方式对待他人的我，也期待着被别人这样对待。

这个世界随时都在变化之中，而人心敏感细腻，犹如蛋糕上的奶油，轻轻一碰就会起皱，就会弄花。虽然一般情况下，总也有正式的表情和成熟的姿态把情绪抹掉，干干脆脆去做个社会人，甚至有可能会被人视为干练、稳重的职场人士，但心上的每一丝皱褶，自己都已看见，都已知道。

总会有那么一天，整个蛋糕都花掉了，整个人也一下子陷入灰色情绪中，觉得自己一无是处，无力应对这个世界，生活中没有任何欢愉，活到现在遇见的全是挫折……在这种时刻，只想一个人待着，一句话也不说。

不要跟任何人交流，因为跟任何人说话都要打起精神来，而精神大概是这段时间里最缺乏的东西。

如果有朋友这时候出于善意不停地追问原因，甚至想方设法地讲笑话给我，从内心深处，我能感受到他的好意，但从感受上，却只能说，敬谢不敏。

不要问我，不要试图拥抱我。

就让我待在我的灰色地带吧。在这里，我会再次逼视自己的生活，审视自己经历过的挫败、痛苦，用我现在具备的视角和理解力，拿起手术刀，解剖过去的种种病灶，看着它们再度流血、溃烂，之后再度愈合。

在这种纯粹的、只属于自我的灰色空间里，我又一次跟自己狭路相逢，当面对质。如果一个问题，十六岁时我没有解开它，十八岁时我又回去试一次，二十五岁时我再回去试一次，如此，年年我都回去试一次，某一天，在我逐渐累积的经验和智慧下，它总会砉然而解的吧？

而这种分解，只能独自完成，无法假手任何人，再亲密的人都不成。

所以，就让我待在这种情绪里，直到——

我带着崭新的微笑，再次站在你面前，对你说，嗨。

(1) 该句出自陈丹燕的小说《鱼和它的自行车》，而非讹传的杜拉斯的《情人》。

第五章

就在你所在的地方生根开花

少年和青年时代，爱这个世界几乎是自然而然的。

那时候，生活简单，内心澄澈，体内充溢着丰盛的好奇和热情。自以为懂得人生的残酷，其实却多出于想象，或者，因为身处其中，反而不知是残酷。

少年的心，无须被提醒，就总是在爱着点什么。人，事，物，皆可诱人成痴。

反是有了一点年纪，经历世事之后，见识过什么是真正的残酷，再谈热爱这个世界，变得艰难了起来。

如果说年轻人的心是一眼不断喷涌出生之爱欲的流泉，那中年人的这眼泉，则常是挤满了枯枝败叶、砂砾碎石，乃至鸟兽尸骸的。要有足够的自省力去时时清理，才有可能继续汩汩流出热力和爱来。

在无须努力便爱着世界的年纪，不要辜负这份对美、对生命的天然敏感，天然热情啊。

用力地去爱着，用力地生活着，留下尽可能丰富的体验和记忆——

它们将在你陷入匮乏时，把你打捞出来，洗濯干净，还你初心。

诗意地生活：凭一滴隐约之甜

给妈妈打电话，问起现在家里吃什么蔬菜，妈妈说，就是梅豆角啊，现在已经结得很好，够每天炒菜吃了。

五一回家时，我看见过那架豆角。架在门廊附近，绿色藤蔓蜿蜒攀爬，把门楼遮满了。它开紫白相间小蝴蝶似的花，结出来的豆角宽而扁，边缘上有一抹浓艳的紫色，炒熟后微苦，还带有一点难言的微妙香味。

作为农民，我家一直有一个院子，院子里常有一角是留给有藤蔓的植物的。种过两棵匏瓜，也就是俗称的“瓢”。只要两三棵，就能在那个角落织出一片绿荫。夏天开出雪白的花，引来蝴蝶和蜜蜂，秋天就结出瓢来——比葫芦的体型大些，没有妖冶的腰线。嫩时可以炒菜吃，但因为总共也就结了十来个，妈妈就让它们一直长到老，等它们青玉般的外皮变黄变硬，才摘下来剖成两半，挖掉肉和籽粒，晾干后便成了舀水用的瓢。

厨房到大门口之间有一片空地，夏日雨后，总要长出几朵蘑菇来，妈妈捡两片被雨水打落的泡桐叶，把叶子和蘑菇都洗干净，往蘑菇上撒一点盐，再用叶子包好蘑菇，埋进地上挖出的浅坑里。之后在上面烧了一小簇火，火灭后把蘑菇刨出来吃掉。那是我们平生未曾体验的鲜美。

我们田地里，野生着很多种植物，其中有一种，家乡话称之为“棘针”，其实就是酸枣。酸枣树个子不高，枝干坚硬，秋冬之际掉光了叶子，在蓝天映衬下，线条如铁，很有不屈的美感。它浑身上下长满了长长的硬刺，不小心被扎一下就会流血，但我们还是常常小心翼翼地折了细枝来玩。有天邻居家孩子随便拿了三五根枝条到我家，我心血来潮，便做了个新鲜玩意。用剪刀把泡沫塑料修成五瓣梅花的样子，再把红毛线劈开成细丝，系成一小簇，做成红色的花蕊订在梅花中央。一个白瓣红蕊的梅花完成后，可以直接按在尖刺上固定。就这样做了十来朵或大或小、姿态各异的梅花，插进一个白瓷酒瓶里。远远望去，枝干劲秀逶迤，花白蕊红。我堂姐第一次看见，惊喜地大叫：“哪儿来的干枝梅！”

在物质匮乏的童年时代，无处不在的各种植物，以及浸润在生活中的有趣心思，为我的人生打下了诗意的底子。

同学润华的妈妈是个天才，我一直这么觉得。

润华的新衣服，一半是买的，一半是她妈妈亲手做的。她穿过一条连衣裙，上身嫩绿色，下身橙红色。泡泡袖，胸前镶了一道一拃宽的橙红色布条，布条两侧缀着同色荷叶边，布条上是手绣的花和蝴蝶；裙子下摆又缀着同色荷叶边。这条裙子惹得我羡慕了整整一年。

小学三年级，她妈妈还给她做绣花鞋穿。亲手纳的鞋底，亲手做的鞋面，格子鞋面上又绣了两朵蝴蝶。看见她这双鞋，我觉得自己那双从城里带回来的凉鞋都不好看了。

不过，要不是那天看见她家的蚊帐，我还不会承认她的妈妈是天才。我发现她家的蚊帐绣了两朵花。是用布剪出来，再用针线缝上去的。一朵是大红的牡丹，一朵是娇黄的水仙。看我吃惊，润华得意地笑了：“你看！这里其实是两个大洞！蚊帐破了，我妈想办法补的！”就是从那一刻起，润华的妈妈在我眼里升级为天才。

让伤口开出花朵，将窘困化为美好，这种能力，很小的时候，我就这样见识过了。

第一次知道春曼和心曼姐妹，是《鲁豫有约》的编导尹老师介绍的。因为工作关系，我和尹老师有一面之缘，她得知我是做出版的，便将春曼和心曼的稿子推荐给了我。

虽然因为种种原因，最终我们并未合作成功，但从那时起，我也开始关注曼曼姐妹。

春曼和心曼是黑龙江省铁力市桃山镇人，姐姐1974年出生，比妹妹大两岁。1977年，她们俩同时被沈阳军区医院诊断出患了“婴儿型进行性脊髓肌萎缩症”，当时春曼三岁，心曼才一岁。没过几年，因为一次意外，她们的父亲也去世了，家里只剩下她们和妈妈，还有一个弟弟。因为家境困难，曼曼姐妹没有上过一天学，完全依靠自学开始进行文学创作，自1995年至今已发表文学作品30余万字，更曾多次在国家级征文中获奖。

2000年，曼曼姐妹自费开通了公益热线“君曼心灵热线电话”，后来更名为“曼曼心灵热线”，这一开，就是十三年。除了2008年曾短暂关闭过一段时间外，其余时间的每晚九点到十点，两姐妹都守在电话边。2005年，她们又开通了QQ情感交流热线，这项工作一直延续到现在。

2005年至今，姐妹俩已经出版了三本书。2005年的《生命从明天开始》、2008年的《如果我能站起来吻你》，以及2012年的从十年热线听众的故事中凝集出的《救赎的爱》。

婴儿型进行性脊髓肌萎缩症的症状，是从大腿和腰部逐渐向四肢开始引发肌肉萎缩，也就是说，从大腿和腰部开始，肢体会缓缓地一寸寸地麻木，直到最后侵入到呼吸肌，引发支气管性肺炎，患者甚至不能转动头部，更不能翻身。现在的曼曼姐妹，基本上有活动能力的也就是手和头部，上半身需要支撑才能坐好。

我与心曼通过几次电话，她声音甜美轻柔，喜欢笑，时时注意着是否麻烦了别人。从她的声音里，你看不出阴霾，看见的全是云淡风轻，晴天丽日。

之后，我又关注了曼曼姐妹的微博和微信，因此也得以看到很多她们的照片。姐妹俩长得很像，姐姐春曼气质沉静，心曼则略活泼一些。她们肤色细腻白皙，面容秀丽，留着乌黑的长发。虽然不常出门，每天也穿着干净漂亮的长裙，化着清新的淡妆。其实看上去，跟别人也没太多不同。

心曼比姐姐春曼的身体状况要好一些，所以微博和微信都是她更新的多。每天记录生活中发生的大事小事：担心母亲的身体，关心小侄子的成长，感谢朋友及陌生人的帮助……她更新的状态中，十条里有八条，都含有一个字：笑。

这是她最近的几条微博：

妈妈饿，一天六次进食，现做来不及，何况她还要忙一大堆家务。姐姐让我去超市给妈妈买苏打饼干。超市挂着笨重的门帘。我的手抬不起来，只能一根一根地往轮椅一边扒拉。进进出出的人们行色匆匆，我不好意思请求帮助。几分钟以后，一只手忽然从后面帮我挑起门帘，我感激地对她一笑，心里好好温暖哦！

在路口等人，一位叔叔说：“姑娘，穿得太少啦！”我低头，灰连衣裙，丝袜，白高跟鞋。叔叔不依不饶：“孩子啊！健康是重要的，美给谁看呀！”我咯咯笑：“像您这个年龄不用美给别人看，我不一样啊！”又问：“啥病啊？”“肌无力哦！”大叔惋惜地摇头，我又是咯咯地笑。大叔被我逗笑了，估计他心想：这丫头没心没肺嘛！

若干年以后的今天，如果上天能让我们再相遇，我会谢谢你让我懂得拥有，学会放手！分别的这些年，我经历了许多事，也成熟了好多，所以，爱情并没有使我沉沦，而是帮助我成长。因此，你的爱从未离开，我的爱一直还在。这份感情燃烧了我的青春，也温暖了我的记忆。我很骄傲，若在你面前，我有自信灿烂地笑。（心曼曾与一位男孩相恋，最后为了男孩的幸福与之分手。）

…………

我一向不喜欢“坚强”这个词，总觉得有种倔强硬撑的意思。而真正美好的生命，是不管在什么样的土壤里，都温柔地生长下去，美丽地开出花来。在庞大而冰冷的命运面前，春曼和心曼像是两朵娇柔的白色花朵，看上去好像随时会被生活粉碎，却一直温柔又美丽地开放着。

在一张照片上，我看见心曼在黑发上别着一朵大红色的波斯菊发卡。

也许，给我们力量抵抗残酷现实的，真的不是那些辉煌又伟大的字眼，而是这种细微的、诗意的细节，正是它们，赋予我们生而为人的尊严，以一滴隐约之甜，消解了辛辣的人生百味。

味道

十二岁的味道是粉白蔷薇的味道。以为是清香，其实只是微微的清苦，带一点莽莽的青涩。白茅打卷的时候就抽出嫩芽来吃，绵里有一点点刚能捉摸到的甜。紫花地丁从来不香，油菜花的味道里也似乎沁着油。有一天早自习后，正在宿舍准备吃早点，天忽然变得漆黑。一声震雷，听见教学楼的一扇玻璃碎了。接着，世界陷入喧哗的宁静。暴雨过后，世界过于清新。

十三岁的味道是油油的炸鸡丸子味道。家养的鸡宰掉，剁成小块，加入盐和香料，跟搅成糊的淀粉一起搅拌好，静置几个钟头，下锅油炸。要蒸熟了才好吃。然而下午放学的午后，看见谁抓着谁的手，一直不肯放，好像有人落了泪。晚自习就要上课了，伸手从篮子里抓了未蒸的丸子，半生不熟地啃着，骑车又走了。春夏之交，风沙织起淡黄色的帐子，闻见风暴的气息。一年不过说了三句话，抵偿上半年的恣意。

十四岁的味道是昏暗月亮的味道。深夜的二楼只有三盏烛光，四月天气真暖。松树长到三楼那么高了，你长得比我更高了。钢笔有着金属甜腥的滋味，两天后便被别人“腰斩”。有风吗？不。没有光。离去的时候，清脆的铃声太响，竟引出今夜的一行泪。失去的当时，不知道失去的是什么。也许也没失去什么，或者握住了，最终也不过耗尽恩情一双白骨手。这么多年，你也想过我吗？

十六岁的味道是盛夏爬上丘陵的味道。傍晚六七点，盛夏的一弯月爬上来竟然觉得冷。是什么人来了，什么人又走了。什么人哭了，什么人又疯了。从此浪迹天涯是为梦中梦，从此笑傲江湖岂有身外身。从此风不再将黄色的裙裾圆圆吹成一朵花，不必再慌张掩着羞颜，走弯弯无止境的路。

十七岁的味道是蓝色墨水的味道。过了十七岁，就只有七十岁了。年轻时总要这么老气横秋地说话，年纪大了却不知道老之将至。在纸上生活得太用力，进入现实就浅了。也不过深一脚浅一脚，深一笔浅一笔，写了那些字。有昏黄月亮的晚上，夏天的风吹来眼泪的气息。

二十二岁的味道是初吻的味道。原来人的味道是这般紧致的清凉，原来有人饮酒后竟会混入酒香。原来海水有了阳光才湛蓝，原来荔枝在南国才最鲜甜。坐上旋转木马，笑得太过响亮，骤然停下时才知道已为它患上暗伤。之后，是蓝墨当血，血当滋养，一株猩猩红谎花开得猎猎。还以为开在山谷无人可见，其实山鸟鸣涧，明月别枝。什么也闻不见，这树花，只有颜色没有香。

三十岁的味道是沉香的味道。丝绸遇见琥珀，岸芷遥望汀兰。辣。鲜。甜。原是一杯淡酒，处处却都在极致。不要紧，一口吞下去，彻骨沉醉。不能更近了，却还隔着海洋；不能更远了，却还牵着肚肠。小小一笑，一大片夜空亮了。但夜总是夜，夜总是黑的。夜不能照亮夜。曾以不记得的方式烙了一个记号，不记得就不记得吧，不能够就不能够吧。血一点也不红，干涸后它跟土地没什么两样。

三十三岁的味道是土地的味道。土地的味道是死亡的植物与岩石，活跃的海洋与湖泊，落下的瀑布与大雨，深埋的骨殖与残渣，蒸腾的生发与繁衍。是埋首纸堆间，俯仰不见山，只见自身，想见天地；是一心沉静，万缘忘攀。是是处茫茫皆不见，是想要一心一意，只成一事。味道还未尝尽，没有一个字是断言。

我不在的地方，花朵静静地开

我几乎喜欢所有的植物和花。小到苔藓，大到榕树。

有几种尤其喜欢，比如荷花。

因出生在中原，其实荷花我并不常见。儿时，村里某户人家有一个非常小的荷塘，方圆不过十米，因为不顺路，人家也看得紧，我其实都很少走到荷塘边去看。夏天时弟弟们偶尔会去偷几支莲蓬回来剥了吃。还有一次，我见堂姐拿了一朵花苞插在水杯里，可能是她跟那家的女儿要好，人家送她的。

初中学了《爱莲说》，为之颠倒不已，读了又读，背了又背，只觉口齿生津，周身都是荷花略带清苦的药香。

就是这么爱，也还是少见到。

来到北京后，听说圆明园的荷花好，念念说了两年，却因为诸多莫名其妙的事耽搁着，直到九月初，才终于去看。

立秋后的北京凉意初现，秋风起处，荷花的花事盛期已过。荷叶高过人头，有不少已高高捧出碧色莲蓬。零星绽放的荷花粉色居多，白荷只偶尔一两朵。

荷花的风姿无法用语言重现，再精妙的白描或比喻都显得拙劣。她的美、媚、清、雅，是一股携着泠泠清香的溪水，洗濯我。

而站在她面前，我心里反复回响着一句话：世界上，这么多我不曾到过的地方，花朵一样在静静地开。

2011年，我辞职后没有忙着找工作，先放空了一个月，各处去走走。

正好又是九月，大约也因中秋和国庆节快到的缘故，一路上都买不到火车票，全是坐的大巴。

大巴有大巴的好处，走高速比火车更近人烟。车过江西时正是清晨，窗外不时掠过一个个小荷塘，莲花还开得好。一个小水塘中一片雪白，细看原是落满了水鸟。半空中又有一只白鸟斜斜展开双翼，正要悠然落下。路边丛丛簇簇开着乡间最常见的金色旋复花。

行程计划中有一站是南京。下了车找到朋友，立刻先被带上了紫金山。

山林蓊郁，路边，静静的，全是血红的曼珠沙华。

因为花开时不见叶，有叶时不见花，曼珠沙华被传为“彼岸花”，是冥界的接引之花，在佛教中，又被视为天界四大吉花之一。

不知为什么，南京随处可见曼珠沙华，虽然早知可以看到它，但当我们劈面相遇，我心里还是又响起了那句话：

世界上，这么多我不曾到过的地方，花朵一样在静静地开。

我见过的莲花。

我未曾见过的曼珠沙华。

我认得的一切花。

我不认得的一切花。

世界上，这么多我不曾到过的地方，花朵一样在静静地开。

那么多我到过又离开的地方，花朵还是一样，静静地开放。

不管我在不在场，世界都一样，开放，成熟，崩塌。

蝴蝶飞翔在人行道

蝴蝶飞翔在人行道

早上，一只白色蝴蝶翩翩在人行道上空飞舞。

它飞得不高，堪堪过了行人头顶；它飞得不快，所以在我目光中忽上忽下了一分钟。然后，它忽然转向加速，越过了整条马路，飞向了我所未知的领地。

在充满雾霾的空气里，它更像一小片有点脏的纸屑。

然而，它有翅膀，它在按自己的想法飞翔。

驾驭纸屑的，只是一阵又一阵风。

煤粉长袜

一个穿短裙的女人和我一样骑车上班。为了不春光外泄，她穿了墨蓝色的长丝袜，随着腿部运动，丝袜隐隐发出流动的蓝青色微光。

我觉得，那很像抹在矿工身上的煤粉。

矿工身上的煤粉，和美人腿上的丝袜，总是不缺乏人欣赏的。

想到这点，我很欣慰。

蟋蟀在机器中长鸣

公司附近有一个饭店，饭店的后楼装了个空调，主机放在地面上，外面加了细钢筋焊成的铁笼子。我们经常把自行车放在铁笼旁边。

早上八点，照例去放车。忽听见“瞿瞿瞿”响亮的蟋蟀叫，细听，还不止一只呢。

八月是蟋蟀入户的季节，为什么蟋蟀把空调当成了户呢？

指印

从网上买了几本书，其中有一本陈丹青的《退步集》。

深蓝色的封面，没有任何花纹花边之类的装饰，右上角用不闪光的银灰色印着“退步集”，并不显眼。腰封是半透明的硫酸纸，一个书名，一个作者名，三行简介，而已。

一向讨厌腰封的我，居然不讨厌这个。

封面上有一个带着土的指印，反过来一看，封底也有三个。看上去有点碍眼，不过并不讨厌。它们提醒我，这本书是如何被装订厂的工人拿起，封好的。这是我和这本书的创造者之间，微弱却实在的一点连接。

人号

去办理第二代身份证，收到这样一张表单：

照片采集单

*0042&&&&*

人号：7001*****  姓名：***  公民身份证号：411081*** *********

日期：20XX—04—01  受理人：***

看到“人号”这个词，我低头哧哧笑了起来。

滟滟说：“这有什么好笑的啊？不叫‘人号’叫什么呢？”

我忍住笑说：“啊，它是只能叫‘人号’。我原来想，应该叫‘公民号’——可是后面有‘公民身份证号’呢，再说公民和人确实不是一个概念，先有‘人’后有‘公民’的。”

滟滟说：“那不就对了。”

我说：“哈，对是对的。可是你读到‘人号’的时候，有没有觉得会看到一排排脱得精光的人——就像光溜溜的被挂在架子上的白条鸡？”

她哈哈笑起来——这么一说确实是有这样的感觉呀！

“人号”！听上去真有与动物同类的感觉，少了那么点人类的妄自尊大、自我中心主义——有点意思。

柿子

2007年，我去林州太行山桃花谷玩。爬山时遇见一对母子，小孩子脸脏脏的，趴在大石头上写作业。母亲在大石头前散放了十几个柿子，婴儿拳头那么大，红到透明。一元钱三个，惊人便宜。我买了。

2012年秋天，单位组织去河南焦作云台山玩，路上又遇见卖柿子的。五年过去，依然是一元钱三个。

我又买了。

它仿似骤来的雨

突然做了个美梦。

因为事先并无存想，事后才尤觉甜美。

像一阵骤然来临的细雨，细柔地拂过深夜里酣眠的我。

醒来后默默追怀，感觉周身都有淡淡的甜。

挂着

一个女孩子，穿着浅绿色长外套和黑色短裙、平底鞋，歪歪扭扭在街上走着。

她之所以歪歪扭扭，是因为她的男朋友正把胳膊挂在她脖子上，紧紧搂着她。那男生比她要矮两公分，所以她总要别扭地向左边半弯着身子，才能协助他完成“搂着”这个动作。

两个人都笑着，絮絮地不知在说什么，好像整个世界只有他们俩一样。

那男生忽然把头更凑近一点，轻轻地吻了女孩脸颊一下。

两个人笑得更开心了。

跳舞有时，孤单有时

一场疏落秋雨过后，天气忽然像是深秋了。下班时走在风中，紧紧裹住了外套，心想，这样的天气，最好去吃羊蝎子，至少也要来一顿火锅啊。就着热气腾腾的锅子，涮点羊肉、白菜，互相开着玩笑，再碰上几杯酒，该多有趣。

但公司里没有几个可以陪着吃饭的人，能陪的人，都离得很远。

不由想起两三年前的时光，肆意的，不管不顾的，后青春期的狂欢和陪伴。

起初只是三两个人常在一起说笑，偶尔一起吃个晚饭，后来，莫名其妙加入的人越来越多，鼎盛时期竟达十人左右。一群人多是单身，玩起来也没什么牵挂。哪怕是快下班时临时起意，也至少能找到五六个人一起晚餐。

不只是吃饭，还常一起K歌、聚会、加班……几个核心成员除了睡觉，几乎整日待在一起。最善戏谑的戴君说，我们把全公司最有趣的人全部收罗旗下了。

有趣的事有很多，其中最有趣的，是2011年11月11日，我们举办了一次“光棍节主题party”，这次party规定，必须要带棍状物体入场，材质不限，越离奇越好。当天，有人带了香烟，有人带了香肠，有人带了百奇饼干……这些都在意料之中，最最疯狂的是，有人带了两根干挂面！

我们一向把在一起吃喝玩乐的朋友说成是酒肉朋友，但这种毫无利益瓜葛，基本AA制分账却还一直陪在一起吃喝玩乐的朋友，说到底，如果没有最根本的互相认同，是不会持续太久的。道理太过简单，如非必要，谁愿意跟一个自己看见就烦的人一起玩呢？因利益不得不面对面已经够糟心了，业余时间谁还要主动添堵？

当然，这种陪伴也有寂寞的因素。单身的人总有很多时间可以拿来消遣，于是，消遣渐渐成为陪伴，陪伴渐渐成为情感，情感渐渐趋于亲情。

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两三年后，这群人全部离开原地，散落在北京各个角落。

北京太大了。假如约定工作日的下班后见面吃饭，哪怕只是从朝阳区到朝阳区，坐车过去就有可能花费一个小时以上。见面后不到两个小时，又要张罗着解散，因怕远处的人赶不上地铁。所以，见一次面，花在路上的时间是相聚的两倍。想要痛快地在一起聊聊，非得单独留出周末一天不可。

就这样，与友人见面，慢慢成为奢侈品。原来的一天一见，变成一周一见、半月一见、一月一见……而现在，距离我上次见到他们，已经两个多月了。再想起过去的欢歌纵酒，已像是隔着一层薄纱看舞台上的芭蕾舞，朦胧而失真。

说起来，半生里遇见的所有朋友，哪一个没有被时间渐渐带离身边呢？

小学时住在我家屋后的女孩，十几年没见，再见时已是两个孩子的母亲，我甚至差点认不出她。

初中时有个纤细又娴雅的女孩与我互相引为知己，我特意唤她“频儿”，因为想把林黛玉的“颦”字给她而又不愿她有“卑”。初三毕业听说她去了广东打工，从此我们就在人间离散，再也不曾谋面。

高中时跟三个女孩要好，甚至被称为“四人帮”，如今一个在老家教书，另一个在大连开酒吧，第三个从高中毕业去江西读书后，就再也没有消息。

大学时期寝室有十个人，现在只我一人在北京，其余的或郑州或南京或福州或厦门，甚或在美国。想见谁，都不再是伸手敲敲隔壁床铺那么简单。

但在相聚的当时，谁又当真想过，哪一次见面，会是最后一次见面呢？

跟朋友分离后，最大的症状是孤单。

去健身房学游泳，只好一个人。在泳池泡了半天，独自把头埋进水中，长长地憋了个气，探出头后，长长地叹一口气。

夏天来了，大排档的灯开得明亮，一扎扎金黄扎啤冒着气泡。独自去要上一扎，举杯的时候，把对面留给你。

遇到美好诗篇，在心里为你默读一遍。

并不是遇见痛苦的事才会觉得孤单，相反，越是美好时刻，越容易觉得孤单。美好需要分享，欲分享时，对面无人，孤单才越发凸显。

至于痛苦，痛苦是用来酿酒的粮食，若我无法饮尽，我知道只要我说，你们会愿意代我喝下。

但，佛陀早已说过：“人在爱欲中，独来独往，独生独死，身自当之，无有代者。”说到底，自己的人生，自己的每一丝感受，都只能由自己来担当，没有任何人可以代替。非但自己受苦时他人无法分担，自己看见别人受苦也无能为力：那些用金钱可以解决的苦除外。

幸而，有很多事，反而是一个人时能做得更好。

一个人阅读。

一个人写作。

一个人学外语。

一个人做手工。

…………

那些实现梦想所需做的事，绝大多数都要一个人去干，尤其是在刚起步的时候。

大概也是因为，这是你一个人的梦想，所以也是你一个人的战斗。

《圣经·旧约·传道书》上说：

“生有时，死有时……哭有时，笑有时；哀恸有时，跳舞有时……寻找有时，失落有时；保守有时，舍弃有时……静默有时，言语有时；善爱有时，恨恶有时。”

跳舞之时已过，现在是耕作之时了吧。

所以，我又紧了紧外套，忘掉脑海中的羊蝎子，走进面馆要了简单的一碗面，准备吃完后回家，写这篇文章。

只可自怡悦，不堪持赠君

十六岁那年元旦，我骑车去看朋友，回家的路上摔伤了腿骨，不得不休学在家将养了半年。

正值情绪极大丰富的青春期，又遇见伤病，心思几乎丰富成了一团棉花糖——那种用白糖绕出来的白云般的棉花糖。就是极小的事，也会在我心中丰盈发酵起来，就像这棉花糖一般，瞬间莹润膨胀成团，触手即化。

腿上打了石膏，在床上整整躺了一个月，之后才能扶着凳子慢慢走动。慢慢地，冬天过去了，春天来了。窗前的树悄悄绿起来，从南方归来的燕子在屋檐下筑了巢，风的手也温软了。

一个傍晚，我扶着凳子慢慢走到门廊下，向东一望，一轮黄色的月亮刚刚挂在树梢上，是毛玻璃做成的灯笼，也像是心里流出的惘然的相思。

就这样一眼看见，我的泪水就落了下来。

弟弟正在我身边玩，惊异地问我：“你怎么了，姐？”

我指给他看：“月亮。”

哦！他看我一眼，走开了。

在北京，我有几个最好的朋友。因为总是聚在一起呼啸来去，享受着后青春期的狂欢，我们还给这个团体取了名字，叫Happy Gang（狂欢团）。在团员们面前，我大概表现的是最真实的自己：活泼，充满好奇心，爱玩，爱笑，爱哭，容易被感动，爱撒娇——我一般不撒娇，看上去不过是中规中矩的一个人。只在他们面前，卸掉了日常的装备，释放出内心的小女孩，跟这群同样是孩子的家伙在一起，鬼混。

又是一个稚嫩春日，大家约好了周末去玩。上午十点，等他们下楼时，我看见了小区的花园。

白玉兰都开好了，栖了一树端洁的白鸽。柳树连枝条上都是春气，叶子的嫩绿色无可比拟，是春天最好的形象大使。地上是一簇簇紫花地丁，这也是春天最早的野花，是我童年时见过最漂亮的野花。

朋友们说笑着从楼上下来，见我仰着头盯着天空，就问：“干什么呢？”

我指给他们：“看，柳树映着蓝天，多漂亮啊！”

他们笑了：“走，今天是去望京吃烤肉。”

毫无疑问，我父亲是这个世界上最爱我的男人。我花他的钱，吃他的饭，住他的房子，他还唯恐我钱不够花，饭吃得不好，房子住得不舒服。甚至，我们还是互相了解且有共同话题的朋友。别人打电话回家都是找母亲，我却要找父亲。工作中或生活中遇见难事，实在想不通了，也会打电话告诉他，虽然多数时间他并不给出实际建议，但单是把事情说出来，再听听他“你是我女儿所以不管你做什么我都支持”的态度，也就安心了很多，可以鼓起勇气继续向前。

春节在家，电视台没太多节目好看，恰巧某台重播《大话西游之仙履奇缘》，我正看得又笑又哭，父亲坐下看了三分钟，哼了一声：“这有啥好看的。”

转身去了自己的卧室。

少年时总以为，爱你的人，灵魂与你总在同一个频道上。让你发笑的话，必然也会使他绝倒；惹你痛哭的事，他一定也会被触到。但其实，没有任何人能跟你的所有频道全部完美对接。

事实上，有太多属于心灵的事情都是无法分享的。陶弘景有一首诗，“山中何所有，岭上多白云。只可自怡悦，不堪持赠君。”内心戏终归是内心戏。望见山上弥散的白云、偶遇一朵紫花地丁的欣喜，是只可自怡悦的，郑重其事地讲给他人听，大多数人会奇怪你关注的点。而能跟你一样被紫花地丁感动的人，又未必会同意“《大话西游》非常好看”。

关键是，不要把“每一次我的震动你都要有回应”作为要求友人、恋人、家人的标准。想一想，有多少次，你也没给出他们想要的反应？

而这并不意味着，你对他们的爱，有一丝减少。

其实，能够自怡悦，已经很好了。能不能“持赠君”，能不能赠君后，手有余香，也没那么重要。

因为有几天我念念不忘这两句诗，我亲爱的朋友Mercury买iPad的时候，就让人家在背面镌上了它们。

哎呀，好朋友，你真是可爱呀。

就在你所在的地方生根开花

进了一下QQ空间，发现最新一条的说说是王越发的：“晴。一大早就给顾客恢复个U盘数据，非常成功，顾客非常满意！又是一个好的开始。”

不由想起这位从未见过面的朋友的经历。

他也是我在QQ上认识的，当时我在郑州上大一，他则在郑州某个技工学校学电视修理。并没有聊太多，但二十岁左右的年轻人总是渴望着被别人了解，也渴望着了解这个世界，并且还残留着少年时代那种对他人毫不保留的信任。所以，我记得他好像也给我写过一两封信，在信里陈述自己对未来的迷茫：

学历不高，对现状不满，不知道下一步该怎么走，真的要在老家待一辈子吗？跟自己现在的女友能走下去吗？……

我并不比他更有办法些——做能改变别人命运的人，是需要实力的，我只是个学生，所以回信中也只能是一贯的鼓励与加油，也就是熬一碗稀薄的鸡汤，虽然未必能治病，至少喝下去会舒服点。

虽然同在郑州，最后也并没有见面。学习结束后，他便回J市开了个“电视维修点”。自那之后，联络渐渐更少了，只偶尔听他说一下生意的事儿。现在电视机普及率那么高，坏的概率却少了，更少有人坏了还拿去修。因此，一开始生意并不好。

因不是特别亲密的朋友，慢慢就在彼此眼中淡出。直到前年，他突然主动在QQ上跟我聊了几句，我才知道，他早已经沿着电视机维修深入到MP3、电脑维修，并给客户做数据恢复，出售一些数码产品等，店也搬到了J市最大的数码城里。也早就结婚，刚做了爸爸。

之后就经常看见他在QQ签名上说起自己的工作：

急需招销售人员4—5名；

今天帮客户恢复个数据。手机上的录音丢了，来的时候非常着急，说多少钱无所谓，去了好多地方都弄不成，最后是朋友介绍到我这儿的。花了半个小时被我搞成了，顾客非常满意。收钱的时候顾客也开心，直夸我水平高，直接付账，还非常感谢我！呵呵，这种感觉好久都没有了；

昨天在数据恢复上更上一层楼，学无止境，永不停息！

妞妞才两岁多就会玩电脑了……

从他的说说中，再也看不见当初的迷惘和失落，昭示出的是踏实明朗，在工作上正面思考、不断深入的状态。当熬过最初的痛苦阶段，渐渐具备生存所需的能力，不断在生活中验证自己的能力之后，他变成了一个有足够实力、对人生有一定掌控，满怀信心，同时对自己也有不懈要求的人。

今年五一公司放假七天，我便回家去看父母。中间去探望了一下姑姑。

一年也就去姑姑家一两次，这次差点连门都没找到。因为大门忽然换了个位置。仔细一看，是小卖部已经扩展成了大超市。半个院子的上空都苫了石棉瓦，摆了七八列货架，除了架子上满满都是货物，地上的竹床上、箱子里，到处也摆满了。表姐还兼卖一点蔬菜和豆腐、馒头之类，我坐下的两三个小时，不时有人来买东西。

前年姐姐刚张罗做生意的时候我也来过，那时还在门口的小屋里。左右不过七八平方米，主要货物都挂在墙上，当时很多亲友都不看好，以为这样店面又小，货品也不够丰富，村里也不缺超市，恐怕发展不起来，没想到不过一两年的工夫，竟然颇有规模了。

姐姐招呼我喝水，从冰箱里拿出两三瓶不同饮料任我挑。接着一边招呼买卖，一边跟我闲聊。

之前我并不知道，原来姐姐从小的理想就是开一家小卖部（当然现在叫超市了）。我记忆中的姐姐，是初中毕业后没有再读书，去学了纺纱之后，赚了第一个月的工资，拿着钱飞奔回家，快乐地大喊大叫的姐姐；是我小学四年级的时候，给我买了一套非常华丽的超短裙，非要把我打扮漂亮才满意的姐姐；是跟我和弟弟一起开饭店，因为生意不好，急得不想活的姐姐……我们常常能了解没有血缘关系的朋友，却很少能理解跟自己以血缘关系扭结在一起的亲人。当聚在一起时，我们的话题总是落在那些具体又实际的事务上：孩子今年上几年级，期末考试成绩怎么样，工作到底行不行……却从不问起，也羞于问起彼此的理想。直到既成事实已在眼前，当事人才能用“我已经做到了”的心态，略带羞涩地说起，原来从小时候，就希望有这么一铺属于自己的生意。

我听姑姑说到姐姐为这个店付出的努力：早上五点多，孩子们起来上早读的时候就来这里吃早点，她要提前用热水热好牛奶和其他饮料，还要准备好给孩子们泡面的热水；她嘴甜，人也有眼力见儿，村人来买东西，零头能抹的都抹掉，有时还送一点小礼物；人又有心，会根据店里出货的规律，总结哪些卖得好哪些卖得不好，下次进货就酌情增减……这样做生意，没有不发展的道理。

王越与我姐姐，做的都不是什么大生意，也并不是会被仰望的成功人士。他们的成功，不过是默默地完成了自己。这一点看上去并不绚丽，因为世界上伟大壮丽的事物实在太多了。但想到有人不声不响，站在属于自己的土壤上，多年如一日地浇灌着悄悄种下的种子，期待着它生根开花，并且做到了，我就觉得有莫名的感动。

米兰·昆德拉说：“生活在别处”，说出了太多人的心态：此时此地，此种生活不值一过，充满活力和诱惑的生活永远在别处。但真到了别处，你是否又在重复自己之前的日子？你所在的此处，又是否正是别人的别处？

但，朴素的人不去思考那么多，在他们眼中，不管此处或别处，所有的地方都是一处——梦想的出发处。不能一步到位，那就多走几步；此路试试不通，那就换一条路，但目的地从不改变。这并不是说，他们的人生中就没有过迷茫，就没有去过别处，而是，不管曾去了哪里，“此处”总在这里，而且，一定会回来。

如果你有一个理想，那么不管它看起来多么不现实、不可能，努力去实现它。

如果你还没有明确的理想，那先不要小看你现在的生活，试着把要做的事一件件做完（甚至不是一件件必须做好），在做的过程中，你想要的东西自然会浮现。

到那时，别处也就是此处。此刻的生活，就是你想要的生活。

生命极美，因为它必然流逝

我八九岁的时候，不知为何忽然非常怕死。

也许小孩子刚从幽暗的未知中到人间来，对死亡的感知本就比整日营营役役的大人敏锐些。也许是智慧未开，看了点涉及死亡的影视剧就胡思乱想。现在，我已经无法确定原因。

总之，有一天下午放了学，我一口气从学校冲回家，却发现家里门户大开，一个人也没有。

当时农村民风淳朴，加上确实户户都家无长物，偷无可偷，如果出门时间不超过半小时，就不会有人锁门。

因为没人，我就一阵风旋进卧室，玩我最爱玩的游戏之一——翻衣柜。

几乎所有的小孩儿都天生像是一台挖土机，不厌其烦地把家里的床铺、抽屉、桌子、柜子翻了一遍又一遍。我家的衣柜我经常翻，从来都没翻厌过。

那天，我闻着衣柜里特有的“洗衣粉变旧了之后跟时间混在一起”的味道，在衣柜里翻了又翻，摸了又摸，忽然摸到了一根被布裹着的硬硬的东西，感觉上它很长，像是一根骨头。电光石火之间，我就以为那是一根人类的大腿骨，是父母杀了人又把这骨头藏了起来。立刻大叫一声，撒了手就奔到屋子外，倚在墙上，全身都软了。

至今还记得，当时夕阳还未落山，满天金黄余晖照在那个瘫软在墙根下的小孩儿身上。她脑子里只有两件事：

一、爸妈杀人了，他们杀了人把人挖了坑埋了，好可怕！

二、我好怕死，好怕死！

当天后来的事儿已经记不得了，肯定是妈妈一会儿就回来做饭了，于是我胆子也就大起来。又过了半个月我还去翻衣柜，又翻到那根神秘骨头，这次壮了壮胆，把裹着它的红绒布打开：呃，是一根羚羊角，妈妈用来磨粉冲药吃的。

但我的怕死，一直没有变过。

我不太喜欢睡觉，尤其不爱睡午觉，高中的时候尤其怕在教室睡午觉。伏在桌子上，迷迷糊糊要睡着，意识沉浮在幽渺难言的境地，不知不觉就开始演示：

你死后，你的尸骨化成了灰，后来被植物吸收，被动物嚼食后排出，重新与大地混在一起，接着又被植物吸收……时光过去了一千年，一万年，一亿年……地球人的生命状态都发生了改变，他们甚至已经搬到了某个外星球上。宇宙中星光浩繁，冷风长吹。亿万年过去后，如今我们时常念叨的伟大人物都被时光湮灭，无人记起，更不用说你这个从未有人记得的小人物。再过了亿万万年，整个宇宙也湮灭了，人类曾创造的文明一点点也没有剩下……而你毫无意识，什么都不再知道，不再感受……

每当意识悄悄地演绎到这个程度时，我就会痛哼一声醒来，满脸是汗，心脏跳得难受。

我怕死，怕极了。

在最怕死的时候，却做着最不怕死的事。

明明去隔壁叔叔家可以走大门，偏偏要翻墙。

上房顶乘凉明明可以爬梯子，偏偏还是要爬墙。

跟弟弟们一起从房上往地下的麦秸秆堆上跳。

看见河水就激动地扑进去。

喜欢上树，也喜欢下到放红薯的地窖里，如果有可能，还想下到井里去。

从三楼到一楼，不好好走楼梯，偏偏要趴在扶手上一路滑下去。

在三楼栏杆上，背对着楼下坐着。

直到二十多岁，发现世界上有蹦极这种东西，我还是跃跃欲试。要不是同行的同学拉着一定不让，再加上门票太贵，我一定蹦过了。

人说“千金之子，坐不垂堂”，我果然是连一金都没有的人。

还有另外一些事，则成功让我忘掉了死。

读书。从认识第一个字开始，一头栽进文字世界。从一开始读能见到的任何书，到现在只读自己选中的书。在字和字之间消磨时光的时候，意识不到老死之将至。而人如其所读，那些读过的字，不管是不是被遗忘，都沉淀在整个人的精神结构中。我的整个精神世界，无非是由经历过的人和事，以及这些书建筑而成。

画画。小时候，五号干电池的电耗光之后，我们都会把电池剥开，拿出中间那根碳棒——我们称之为“电笔”，用它来写写画画。五岁时我在家里墙上画过一只下蛋的母鸡，还给她编了故事。六岁时，十三岁的堂姐在我家厨房屋顶用粉笔画了一个侧坐的古装美女，几个小孩儿为之惊艳后纷纷临摹，其中我画的最像，从此就一发不可收拾。见到什么都在心里揣摩一下怎么画。跟动画片学，跟图书里的一切插画学，最好玩的一次是去姑姑家，就着她家的床单学会了画荷花。虽然始终没有正经学过，但至今闲坐无聊时，手里但凡有一支笔一页纸，也总会下意识地涂抹出一幅图。

清谈。这种清谈当然没有魏晋时代的那么深奥，只是朋友们相聚时随意的聊天。有时是几个人脑力风暴般抛出一大堆或幼稚或深沉的问题，又像救火一样迫不及待地你一嘴我一嘴互相诘问、抢答；有时是两个人深夜私语，彼此将内心中藏得最深最不愿告人的事情和想法和盘托出——甚至并不是想要寻求什么答案，只是人类本身固有的想要被了解、想要与人共享生命的冲动。在这种清谈里，有趣的部分并不是从中得到了什么，而是透过语言，对另外一个人的个性和思想的触摸。

观察。我出生在农村，在泥土中摸爬着长大。春天时我看过整座村庄的泡桐花开成紫云，斑鸠鸟在枝头扑棱着翅膀；夏天时我钻过别人家西瓜地的瓜棚，蚂蚱的外翅是绿色的，透明的内翅则嫩绿中透着粉红；秋日的白昼我跟着大人去地里收获红薯，翻土机破开大地的表皮，黑黄色泥土一层层翻开肚皮，散发温暖的腻香；冬天的夜晚围着火炉，父亲用最快的手法捏起一根正在燃烧的玉米芯扔进火中，接着讲起神农尝百草的故事……鸟鸣、霜花、温度、香味，我算不上在格物致知，它们只是切肤而来，不由分说融入生命的底色。

…………

在这些聆听他人、艺术和自然的时刻，“我”，这个被局限在一米六六身躯内的狭隘存在，弥散了，消失了，它的精魂应和着外界的震动，依靠自己原有的质地，弹出一曲音乐来。未必美，却很真实。

“无我”才是大我，“忘我”时总是幸福的。

用有限的活着的时间，去观照无限的世界与事物，活着的领域就扩大了，甚至不知老死之将至。这大概也是人应该有专业或者爱好的根本原因。当你深入了解某个专业后，会发现自己所知极为狭隘，而继续钻研乐趣无穷。

有段时间，我的QQ个人签名是“木末芙蓉花，深山发红萼。涧户寂无人，纷纷开且落”。

于是有人这样跟我打招呼：“寂寞！”

“你吗？”我回。

“不，是你。”

是因为这个签名？

不，不是寂寞，是自在，是悠然，是生命不因他人他事的存在而混淆的安静、踏实。

花木都已开过，一株芙蓉却悄悄抽出了红色的蓓蕾。山涧中空无一人，它安静地一边开花，一边凋谢。地上有落下的花瓣，枝头有正在盛开的花朵和稚嫩的花蕾。

也许你要说，在没有人看见的空谷里，这花的美白白浪费了。王阳明不也说，我来看花，则花一时分明起来，我不看它，它便寂灭。

也许他要说，花开在空谷里，是要孤芳自赏吧。既然无人来看，就自己珍重娇姿，对影自怜吧。

我却不这么想。

它只是正好生在这无人处，脚步迟了一点，在万花之后开。但它无刻意，无比较，只是无心地照旧开自己的花，落自己的瓣，像其他所有芙蓉花一样。它不觉得自己有什么特别。

只是安静而已。

红色的花，色调多么明艳，却依然让人觉得安静。安静又活泼，繁盛又空寂，画面单纯，却又有那么强大的生命力。

真是喜欢这首干净的诗。差点忘记它的名字，《辛夷坞》。

又想起王维的《竹里馆》：“独坐幽篁里，弹琴复长啸。深林人不知，明月来相照。”人不知就是寂寞吗？我明明觉得这老人有“我与大化为一体”的欢乐和自得。

王维已经死掉很久了，但千年以后，还会有很多人，通过他留下的诗，与他心神交会，刹那间追上他遗留在历史中的身影。而且，只要文字不灭，恐怕千年后再千年，还是会有人懂得这一树芙蓉花的真意。

这也是一种消解死亡的方式。同时，也是我选择写作的原因。不敢与不朽的天才王维相比，只希望写下的文字，有一些能抵达与我同时代生活的你的心，哪怕只能得到一个和音，就已经获得了圆满。

身体和心，总有一个在路上

总有一段时间，人生会陷入一种近乎凝滞的瓶颈状态。不是你不努力，而是你很努力，却看不到一点点变化，就像被封在松脂中的飞虫，再挣扎换来的也是渐渐凝固。到了这个时候，出去走走，几乎成为人对自己的一种本能保护。

2011年秋天，我终于从自己已经服务三年的公司辞了职，并且，因为想要放空一段时间，并不是找好了下家才辞的，而是彻彻底底的裸辞。在老家休息了几天后，我背起包，开始出去浪游——对，我称之为浪游，因为整个行程确定了的只是地点，但到了地点之后，任何具体规划也无。我要的，不过是随性出去走走，看看那些“别人也待腻了的地方”。

行程规划是：家—厦门—深圳—南京—家。没有别的理由，不过是因为这些地方正好都有朋友，多年不见，正好可以顺道拜访。

厦门是第一站。好友慧子刚嫁到厦门去，我到的当天，是她婚礼。

因是暑期，火车票竟十分难买，只能坐大巴去。大巴最有趣的是空气，混合了众多具备不同微妙气质的脚臭味。第二有趣的是，每隔四个小时，司机和售票员就会到一个服务区停车，把所有人都赶下来吃东西或者上厕所，休息时间大概十分钟。

路上在沙县服务区停了一站，并没见到卖沙县小吃的。

高速路上的夜安静得像是半黏稠质的流体，大巴呼啸着穿行其间，像是要遥遥开进冥府。夜晚入睡前月亮在车厢左侧，夜半醒来，却见月在右侧天顶，冷光扑窗。

现在不管是火车还是大巴，乘客们都十分沉默，除了跟同伴聊几句外，很少有人主动跟陌生人攀谈。幸亏大巴上的VCD一大早就开始放《小三》《套马杆》《假情真爱》《荷塘月色》……种类繁多的“神曲”搞得我心情十分欢快。

大巴一路向南，裸露在外的土壤因水分增加渐渐变红，不再是中原地带常见的土黄色，略添了赭红。车过安徽，路边常有大簇大簇的旋复花。江西路边则是一个又一个小水塘，水塘里荷花犹自繁盛。一个小水塘中一片雪白，细看原是落满了水鸟。半空中一只白鸟斜斜展开双翼，正要悠然落下。

堂妹嫁在江西，她家，我还从没去过。

在山体上看见一个叫什么海峡的整形医院的广告牌，写道：韩国很远，海峡很近，整形就到××海峡医院。呃。

厦门真湿润，下车先闻见一阵幽幽的白色花香。也许是七里香。

厦门是一个鲜亮而透明的城市。到处是深深浅浅的绿，外围一带长长短短的蓝（海），扶桑开着鲜艳的大红花，三角梅飘拂着一串一串的梅红，鸡蛋花打着旋，瓷雕一般。

在慧子的婚宴上吃到火鸡、银鱼虾仁蛏子鱼翅汤、栗烧蹄筋、鳕鱼、多宝鱼、脆笋、芋头蒸蟹、鲍鱼、土笋冻、白灼章鱼。值得说的是脆笋、芋头蒸蟹和土笋冻。脆笋不知是什么竹笋，个儿大，脆甜，有水果的口感。芋头蒸蟹，大个儿海蟹覆盖在芋头之上，蟹油渗进芋头之中，吃起来又鲜又糯，竟是难得的美味。至于土笋冻，是用某种类似蚯蚓的软体虫子煮化了凝成的肉冻，是福建的特产，像北方的皮冻，但口感更清爽脆嫩，无猪肉的腥气。蘸上带一点芥末的蘸水，口味会更丰富。

福建的小村临水而建，村里不过一二百米就造有小庙，一个村居然有数不清的小庙。庙里供奉的是不是妈祖，未曾问人，不得而知。

在鼓浪屿，花了好久的时间，坐在张三疯奶茶对面的花坛上，看一只窝在地上的小麻雀。它似乎是受了重伤，缩着脖子，很快就死去了。

厦门大学的对面便是海。某天我拜访了一直在联络的两位作者，当晚与其中一位坐在厦大对面的海边，听海浪一层层拍打着沙滩，聊了两个多小时。虽是初次见面，因神交已久，聊的话题却很深入，直说到喉咙沙哑，该回家时两人都恋恋不舍。

并没有在海上看见金门。

让深圳特别的，不是南国风景，不是天空中大朵大朵犹如小山般的白云，不是东边日出西边雨的天气奇观，而是整个城市的气质和人。

这里太少见到中老年人，地铁站里人头攒动，大多都是年轻人。地铁转乘的设计也十分合理舒适，即使需要走路，因为路线规划得当，也并不会觉得太累，同时不会使人流过于拥挤。相比之下，北京的地铁不但显得老旧，使用感受也令人不敢恭维。

在深圳没待几天，大部分时间都用来睡觉。我恋上了朋友家的沙发。长沙发在窗户旁边，因为背光的缘故，烈日高照的中午反而有幽闭的气氛。靠在上面看书，不知不觉就睡着了。也做过梦，但全都忘完了。睡醒了，换个头儿继续睡。睡了几天，感觉神清气爽，就像手机一切清零，恢复出厂设置。

并没有去逛什么，包括大梅沙小梅沙。朋友大约在心里为我的懒感到绝望，但睡得饱饱的我，没心没肺地向下一站南京进发了。

去南京的客车上，我正躺着看书，一个穿着公主裙的雪白女娃，忽然跑过来摸了我的胸！摸完后她欢快地笑着，跳回了母亲怀里。

刚到南京，便被接上了紫金山，看见路边猩红的曼珠沙华，闻见早桂浓郁的花香。它混在山林之中，遍寻不见，是一位脚步飘忽的美人。

最喜欢的一夜，是朋友开车带我上了牛首山。夜里九点多，停车处已无路灯，山中浓黑一片。我们从车里下来，坐在湖边。湖水深沉，几乎不可见。朋友让我用手电远远照去，雪白光柱过去，也看不清多少细节。朋友说，对面山上有一座庙，她跟丈夫一起去过。山里的静像是有实质形体的，不久我们就渐渐沉默，看着远处一牙小小的月亮向上浮。月牙微弯，透着一点铜质的红。这寂静里似乎藏着某种顿悟，待人自取，但似乎也并没有悟到什么，远远地，又有人也开车上了山。

我爱南京的鸭血粉丝汤。希望还有机会跟朋友一起去夫子庙坐夜行船，到玄武湖荡舟。

最后一站，回家。每年春节回家，节后回京，明明是两个地方，用的字却都是“回”。

其实家乡也算是浪游一站。每年我在家的时间，不超过十五天。家乡的意味，早已不像旧时代的人那么浓烈。它只是安放我整个人生的根系；而京城，才是现在我的枝干竭力撑开的地方。

好多年了，这是我第一次在夏末回家。大巴开进河南时已是下午，离家越近天色越暗，不久夜色如墨。车开着大灯“吭吭哧哧”走在回家的路上。窗外一时飘来晚上浓烈的玉米植株的味道，一时飘来浓烈的大粪味。因为噪声太大，也听不见唧唧的秋虫声，只那气味就叫我明白，我离家越来越近了。

夜里八点半，我终于坐在自己家的屋子里。适逢弟弟也回了家，我们竟然在不是春节的时候团聚了。

第二天，弟弟给我蒸了我最爱吃的卤面条。用机器压出来的最细最细的面，上笼隔水蒸。另起锅炒菜，豆芽炒肉丝，豆角炒肉丝都可以，重点是多油、多汁、酱油要重。面快蒸熟时打开，连汤带菜倒进去搅和一下，继续蒸。蒸好了之后，面金黄发亮，柔韧弹牙。面条上已经浸满了菜汁，味道全都进去了，滋味丰富。配上半锅原味的鸡蛋面汤，正好解渴。啧！

闲时去看了一下初中校园。从初中毕业后，我就没有再进去过，而今年夏天，这个学校送走了自己最后一届学生，因生源枯竭，已经关闭了。我只站在路对面，看了看学校，它的正大门已经被砖头垒起来堵住了，想进去而不得了。

看见原本是米黄色，现在变成了土黄色的二层宿舍楼。当年，二楼的一多半住着女生，另一小半是男生；一楼的一半是老师的单身宿舍，另一半是男生——似乎是这样，但我也记不清了。从前学校有广播，晚饭时我们总是爬到宿舍楼顶去，一边听广播里放的各种歌曲：《追梦人》《风中有朵雨做的云》《潇洒走一回》……一边谈小女生的心事。忽然想起来，一眨眼已经是十几年前的事了。

十几年前，这个学校里有一簇簇粉白的刺梅花。每到春天，就开得铺天盖地，蜜蜂嗡嗡围着乱飞。男孩子们折了纸袋，轻手轻脚地去捉它们。

十几年前，夏天有火红的石榴花。楼后高大的白杨枝叶婆娑，一直伸到三楼的窗口。早自习，晚自习，有霞光照进教室。

十几年前，秋天的夜晚可以看见银河。晚上十点还不去宿舍睡觉的我和静，从校门口下面递出5角钱，买一碗凉皮吃。

十几年前，傍晚的时候，我伏在三楼的水泥栏杆前，并不懂什么是“把栏杆拍遍”，只是向路东看着，看见一个少年远远走来，心头就如被锤击。

十几年后，想起这些，像是在想另一个人上辈子的故事。

这里，我不是归人。依附我灵魂的物们，都已经消逝了。我看不见时间的风沙，但它一层层吹过来，早已将过去掩埋在我意识不到的荒漠里。

这里，我不是过客。我不能轻盈地掠过你，然后用凉的血对你评头论足。我看不见自己生命的起点，但我的第一声啼哭，是这片土地听见的。

这里已悄悄消逝了我曾怀有的爱。

这里也无处容纳我现在的爱。

这里，究竟是哪里。

跋

世界丰饶，女孩前进吧！

一

二十多岁时，我曾陷入长久的恐惧之中。

世界如此庞大复杂，站在它面前的我微小而匮乏，除了胸口燃烧的热望、手中一点微末的才华和一股与恐惧来回拉锯的勇气，我一无所有。

有许多问题升起并翻滚于我和世界之间：

从儿时就在仰望的梦想，会落地成真吗？

内心渴爱的黑洞，会被填满吗？

会有人如我期望那般，毫无条件地爱我吗？

能靠自己的能力活下来，最终成为想成为的那个人吗？

…………

就像烧灼其他人、其他女孩一样，它们也日夜烧灼着我，刻刻无息。

人是在意识到“自我”存在之际，认识并体味痛苦，却是在“忘我”之际，遇见幸福，得到答案。

这些问题，最终在实际生活中一一被解决。

梦想以缓慢但也坚定的方式，逐一来临：工作、升职、创业、出书、gap year……我曾许下的大大小小的愿望，不管是记得的还是不记得的，竟然都一一实现，就连“要是有人也给我赠书就好了”这样的一闪念，居然也变成了现实。

渴爱的黑洞终被填满，并不是被求来的、外来的爱填满，而是被自己填满——真正地接纳自我，爱上自我，爱的黑洞自然消失。

原来，选好方向，低头去走，不去在意一时得失，再抬头时，离目的地竟已近了许多。

二

从少年时代起，我就是朋友之中那个耐心的倾听者。后来，因为写作者的身份，又收到过一些读者的来信——以女性居多。她们倾诉的问题，与我曾面对的或多或少相似：

生为女性，如何去实现自我？

如何在亲密关系中自处？

如何成为一个很棒的人？

…………

是在与如此众多的朋友、同行者的交流探讨中，我了知了自己的普通，也接受了这样的普通。

这种普通，是知道了大家和我一样，拥有着独属于自己的梦想，也拥有着相近的智商、相似的人性弱点、相似的心理机制，在同样的社会规则下，长成了大体相似的样子。也是在这样相似的基础上，我们得以生出对彼此的共情感。

那些让彼此的人生变得不同的机缘，更多来自外界：诞生时的出厂设定，家境，一次感冒，某个重要人物帮你做的一次选择……一生的轨迹可能在某次高烧后永远改变，这不可抗的外力，才是命运。

而我们普通人的荣耀，正在自己的命运之中。

古希腊神话里有一位名叫西西弗斯的神祇，因触犯众神而受罚，要将一块巨石推上山顶，而巨石一旦接近山顶就会滚落，他便必须不断重复、永无止境地推巨石上山。

这是一个细思之后令人身心一冷的故事，却在被加缪、周国平重述之后，透出了我们生而为人的尊严：

接受命运，接受自己的荒谬与普通，在接受之后，自行赋予、自行塑造生命的意义。

三

解决以上这些问题，终极答案是力量。

才华的力量，财富的力量，精神的力量，品格的力量。

不要轻视自己的才能，哪怕它看起来如此简单，比如只是擅长制作辣酱。把自己的才能磨炼到极致，它会带你去到你从未敢梦想过的地方。

靠自己去赚取财富，而不要期望、要求他人的豢养。财富意味着底气，更意味着自由。它会给你选择权，包括选择去做一个什么样的人，过什么样的人生。

而懂得了精神和品格的力量，才会实现真正的超越与超脱。你会明白且相信，世界的本质是一个魔盒，你呼唤什么，它就会给你什么。至此，你的幸福不必再向他人求得，它来自你心，且源源不绝。

四

力量从不会平白而来，它要求你自觉地踏上那条艰苦的道路。

去奔跑，去跋涉，被风吹，被雨浇，跌倒，受伤，被同伴背叛，与伴侣失散，遭野兽追咬，被运气戏弄。

不要沮丧。大道无情，它对你，对我，对她，所做的都一样。

波伏娃说过：“男人的极大幸运在于，他不论在成年还是在小时候，必须踏上一条极为艰苦的道路，不过这是一条最可靠的道路。女人的不幸则在于被几乎不可抗拒的诱惑包围着；她不被要求奋发向上，只被鼓励滑下去到达极乐。当她发觉自己被海市蜃楼愚弄时，已经为时太晚，她的力量在失败的冒险中已被耗尽。”

但，也唯有踏上这条道路，才能打开那个丰饶到无穷无尽、精彩到梦想成真的魔盒。

为了这个，我的女孩，攒够力气，前进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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目录

第一章 请放心大胆地成为一个普通女孩

爱自己，是你人生的骨架

世上最肮脏的，莫过于自尊心

在最坏的境遇里，做最好的自己

完全独立，是世界上最爽的事

接受“父母也是凡人”

对你的选择负责

亲爱的，你谁都对得起，唯独忘记了对得起自己

在爱中学习爱

你的人生，从哪一刻开始

你是自己最好的归宿

内心强大爱自己，世界才会来爱你

第二章 作为普通人活着，并不代表碌碌无为

梦想，是接近终极幸福的唯一道路

热爱工作，也是一种爱情

用一万个小时，让自己成为行业专家

你敢不敢对工作 “纠缠如毒蛇，执着如怨鬼”

你所谓的低级，实则是一种你无法理解的高级

已经过去的，不要后悔；将要发生的，不要害怕

不忘初心，方得始终

第三章 热恋最浓时，偏需一分冷

你是不是他的理想型

联系他之前，忍五分钟

允许他用自己的方式爱你

谁有资格来原谅

一种爱情：所有能发生的关系都要发生

真实的爱，来自了解

终止那轮回

爱是一朵掌心莲

单恋：在孤独中被雕刻的时光

暗恋：我要谢谢你，赠我空欢喜

致前任：当我们变成彼此青春的见证者

第四章 山河不足重，重在遇知己

你存在于这世界，对我便是一种安慰

你所点燃的温柔光芒从未熄灭

像孩子一样相爱

珍惜你身边，那真实的温柔

让他停留在他想要的姿态里，是一种真实的尊重

第五章 就在你所在的地方生根开花

诗意地生活：凭一滴隐约之甜

味道

我不在的地方，花朵静静地开

蝴蝶飞翔在人行道

跳舞有时，孤单有时

只可自怡悦，不堪持赠君

就在你所在的地方生根开花

生命极美，因为它必然流逝

身体和心，总有一个在路上

跋 世界丰饶，女孩前进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