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录 Contents

1. 扉页

2. 鸣谢

3. 序言

4. W. S.

5. 哈里

6. 街角小店

7. 地铁隧道

8. 相遇在圣诞节

9. 伊莱亚斯和海怪

10. 看不见的玩伴

11. 钟声悠悠

12. 电话

13. 鬼手

14. 清道夫

15. 求仁得仁

16. 同路者

17. 一百零五号客舱

Landmarks

1. Table of Contents

2. 封面

扉页

FEAR

Selection and introduction copyright © The Roald Dahl Story Company Limited, 1983

The Acknowledgements on page i constitute an extension of this copyright page

版权合同登记号：图字：11-2021-148

图书在版编目（CIP）数据

怪奇故事集 / (英) 罗尔德·达尔编 ; 程应铸译. — 杭州 : 浙江文艺出版社, 2021.12

ISBN 978-7-5339-6641-6

Ⅰ. ①怪… Ⅱ. ①罗… ②程… Ⅲ. ①短篇小说－小说集－英国－现代 Ⅳ. ①I561.45

中国版本图书馆CIP数据核字（2021）第206019号

责任编辑 於国娟

装帧设计 肖雯

怪奇故事集

[英] 罗尔德·达尔 编

程应铸 译

出版

地址 杭州市体育场路347号 邮编 310006

网址 www.zjwycbs.cn

经销 浙江省新华书店集团有限公司

印刷 北京盛通印刷股份有限公司

开本 880mm×1230mm 1/32

字数 191千字

印张 8.25

印数 1-6,500

版次 2021年12月第1版

印次 2021年12月第1次印刷

书号 ISBN 978-7-5339-6641-6

定价 49.00元

版权所有 侵权必究

果麦文化 出品

鸣谢

在这本选集中，《W. S.》选自L. P. 哈特利的《短篇小说全集》（哈米什·汉密尔顿出版社1954年版），承蒙准许转载（由已故的L. P. 哈特利之遗产执行人1973年授权）。罗斯玛丽·廷珀利所著的《哈里》和《相遇在圣诞节》，承蒙作者许可给予转载。辛西娅·阿斯奎斯所著的《街角小店》之版权登记是辛西娅·阿斯奎斯夫人，巴林图书公司1951年第一版（巴林图书公司现隶属于哈钦森出版集团）。《地铁隧道》，取得已故的E. F. 本森之遗产权益人的同意予以转载。约纳斯·李所著的《伊莱亚斯和海怪》，原收录在吉尔登达尔挪威出版社1902年的一个原版合集中。A. M. 伯雷奇所著的《看不见的玩伴》和Ex-Private X（即A. M. 伯雷奇）所著的《清道夫》，承蒙版权拥有人J. S. F. 伯雷奇的许可转载。《钟声悠悠》的版权登记是罗伯特·艾克曼1964年版。玛丽·特里德戈尔德所著的《电话》，承蒙大卫·海厄姆出版有限公司准许转载。伊迪丝·华顿所著的《求仁得仁》，承蒙威廉·R.泰勒和康斯特布尔出版有限公司的准许转载。约瑟夫·谢里丹·勒·法努所著的《鬼手》故事，系其长篇小说《墓地旁的屋子》中的一个摘录。

序言

罗尔德·达尔

美国出版商艾尔弗雷德·克诺夫[1]是我的一位博学而可敬的老朋友，他有个同父异母兄弟，名叫爱德温[2]。爱德温是一位好莱坞电影制片人，早在1958年，我怀着一个想法去找他，对他说，我们应该合作，拍摄一部内容是鬼故事的电视连续剧。我强调，这是前无古人的开山之举。而且有一个现成、完整的鬼故事宝库可供我们选择，从中找出一批令人谈虎色变的故事并不困难，一部这样的连续剧需要的只是二十四个故事。

埃迪·克诺夫[3]对此做了认真慎重的考虑，他和助理们商讨，得到了所有人的赞同，认为这是一个很棒的主意。然后和埃姆林·威廉姆斯[4]接洽，他同意担任每一集的推广人。我本人的主要任务是寻找二十四个不同凡响的鬼故事。另外为第一集《飞行员》和其他几集撰写剧本。

乍看起来，我的工作并不显得过于繁重。在上世纪后五十年和本世纪初叶，鬼故事非常流行。狄更斯写过一个，J. M. 巴里[5]写了好几个。很多人都写过，他们是布威·利顿[6]、D. K. 布罗斯特[7]、乔治·艾略特[8]、阿纳托尔·法朗士[9]、盖斯凯尔夫人[10]、泰奥菲尔·戈蒂耶[11]、L. P. 哈特利[12]、纳撒尼尔·霍桑、托马斯·哈代、华盛顿·欧文、亨利·詹姆斯、沃尔特·德拉梅尔[13]、毛姆、莫泊桑、爱伦·坡[14]、沃尔特·司各特爵士、马克·吐温、H. G. 威尔斯[15]、伊丽莎白·鲍恩[16]。甚至奥斯卡·王尔德也写了一篇名为《坎特维尔的幽灵》的短篇。这些都是伟大的名字，我非常期待做出我的选择。

首先，我去拜访了辛西娅·阿斯奎斯夫人[17]，她是一位公认的鬼故事专家，已经出版了几本选集。她年事已高，身体虚弱，是在床榻上接待我的，但是她的心智一如既往，给了我大量如何开展这项大搜索的有益建议。

经过一次又一次令人惊叹的奔波，包括数次造访大英博物馆图书库，我设法收集了几乎所有存世的鬼故事，我的屋子里塞满了书籍和成堆的旧杂志，买来的和借来的，然后开始阅读。

我有点感到吃惊，我读的第一批约有五十篇，实在太糟，几乎无法读到结尾。故事琐碎，文采贫乏，一点没有毛骨悚然的感觉。毕竟，怪诞诡异才是鬼故事的真正目的。它们应该给人一种阴森恐怖的氛围，来扰乱你的思维。而我读到的这些故事全然不是如此，其中最糟糕的一些竟然出自最著名的作家。我继续读，简直不敢相信它们有多差。然而，我在笔记本里慎重地记下了我读的每一个故事，我为它们每一个打分，十之八九都是零分。

然后，突然一颗明亮的星星划过黑暗的天空。我发现了一篇好故事，它的结尾让我颤抖。它的篇名是《哈里》，是罗斯玛丽·廷珀利[18]写的，我的士气为之大振，我继续奋力工作。

我又读了大约一百篇不如人意的作品，然后发现了第二篇佳作，它是奥利芬特夫人[19]的《开着的门》。

总共读了大约三百篇已发表的小说之后，我成功地发现了六颗闪亮的珍珠。数目虽然不多，但总算是一个开端。这六篇，除了上面提到的罗斯玛丽·廷珀利和奥利芬特夫人写的两篇外，还有玛丽·特里德戈尔德[20]的《电话》、伊迪丝·华顿[21]的《求仁得仁》、克莱门斯·丹恩[22]的《老处女的休息》、阿梅利亚·爱德华兹[23]的《四百十五号快车》。

我想，稍稍等一下，这究竟是怎么回事？这些故事每篇都出自女性的笔底！这是多么不可思议的事情，我开始怀疑真正出色的鬼故事是否只属于女性。也许她们在这个微妙的小领域里比男性更敏感？现在看来有点这样的趋势。

我觉得我也许有了一个令人瞩目的文学发现，怀着这种感觉我继续工作。天啊，下一篇佳作如果不是女人写的才怪呢！它是辛西娅·阿斯奎斯的《上帝保佑她平安》，我激动如狂。

可是，唉！接下来的一个耀眼的故事是男子所写，是A. M. 伯雷奇[24]的《看不见的玩伴》，它是多么棒的一篇。这以后，接踵而来的是一群男子，L. P. 哈特利、狄更斯、E. F. 本森[25]、约翰·科利尔[26]等等。

到这场马拉松式阅读结束时，我总计读了七百四十九篇鬼故事，读了如此多的垃圾令我茫然无措，但是当我蹒跚着离开那一堆堆书和杂志时，我心满意足的是，我知道我已经为埃迪·克诺夫的电视连续剧找到了二十四个好故事，还有十个备选。

写鬼故事的男作者终于赶上了女性，但也仅仅是赶上而已。我的二十四个最好的故事（因为本书篇幅有限，没有全部收入）之中，最后的比分是十三个男作者比十一个女作者。这些数字是有趣的，我会告诉你们为什么。在三大创造性的艺术中，女性在音乐和绘画两项均未有巅峰的成就，这令许多人感到迷惑。至于写作，情况就不同了，自从勃朗特姐妹和简·奥斯汀投身写作以来，大量优秀的女小说家四处涌现。但在音乐、绘画和雕塑上并非如此，整个历史中，无论何处，几乎都没有出过顶级的女作曲家，在绘画和雕塑领域也真的没有。最伟大的女画家可能是波波娃[27]，接下来是另两个俄罗斯人，冈察洛娃[28]和埃克斯特[29]，还有就是玛丽·卡萨特[30]、芭芭拉·赫普沃斯[31]，也可能还有乔治亚·欧姬芙[32]，但在画家的崇高行列中，她们没有谁能高擎烛火与从丢勒到毕加索等大量伟大男性比肩。

不过，让我们还是回到女性作家这个话题。在大约一百三十年中，她们创作了杰出的长篇小说，甚至一些堪称是伟大的杰作，但她们似乎不擅长写剧本或一流的短篇小说。我认为没有任何女性写出过一部经典的戏剧，至于短篇小说——不，不见得有，我是指伟大的短篇小说。历史上最伟大的二十五篇短篇小说（如果能就它们达成一致的话）也许可以包括一篇凯瑟琳·曼斯菲尔德[33]的，一篇薇拉·凯瑟[34]的，一篇雪莉·杰克逊[35]的，但仅此而已。比分为二十二比三，男性占据优势。

然而，有趣的是，鬼故事都是短篇小说，至少我说的这类鬼故事是。在这个特殊和非常专一性的类别中，女性与男性的差异其实很小，甚至比在长篇小说领域里更接近，比分虽然是男性的十三对女性的十一，但一些最出色的都是女性写的。

所以，那种理论，认为女性有描写超自然现象的非凡天赋，也许确实是有道理的。谁能忘记雪莉·杰克逊笔下的奇妙故事《彩票》？无可否认，它不是一个鬼故事，但它构建的是同样怪诞和深不可测的事件，它的描述手法，我还从没看到任何男性短篇小说作者能够与之匹敌。

当涉及所有创造性文学中最重要的一个方面时，我丝毫不怀疑女性的地位。当然，我是说儿童书籍。读到这句话时，有人尽可以尖声叫喊，我这样说，不是因为我自己有时也写儿童书；我这样说，是基于我确信它们是最重要的一个方面。所有其他形式的小说，它们的写作纯粹是为了消遣和娱乐成人的情绪，儿童书籍也必然有这样的消遣和娱乐作用，但同时还产生其他功效。它们其实教孩子养成阅读习惯，教他做个有文化修养的人，教他使用词汇，而现今，它们教他用比看电视更好的方式度过自己的时光。

儿童书籍通常被文学杂志、《星期日报》的评论家和所谓的“文学机构”所忽视，这种态度是可耻的。传记是最令人注目的，其次是成人小说，然后是诗歌。儿童书籍仅仅偶尔被注意。然而，现在请仔细听着，让任何一位骄傲自负的作家或评论家去尝试写一本儿童读物，我是说能使孩子们深深爱上并经久不衰的优秀儿童书籍，而他几乎肯定会遭遇滑铁卢。

我相当肯定，写一本优秀而经久不衰的儿童读物要比写一本优秀而经久不衰的小说更困难。我做出这个具有争论性的陈述是基于如下理由：每年能问世多少本在二十年之后还能被广泛阅读的成人小说？大概半打吧。而每年又能产生多少本二十年之后依然风靡不衰的儿童读物？大概一本吧。

有人可能会争辩说，大作家才懒得去写儿童书籍呢。错了，他们大多数都尝试过。很久以前，一家名为克罗威尔-科利尔的纽约出版商声称他们有一个绝妙的构想，决定邀请英语世界最杰出的作家们来写儿童故事，并承诺支付高昂的稿费，最后会把所有的作品收集在一卷书中，作为一本他们编辑的经典之作。

邀请函发出了，因为稿酬高昂，任务又相对简单，所有的作家都接受了邀请。注意，这些都是大名鼎鼎的人物，著名的小说家，所谓的文学界巨擘。我不会说出他们是谁，不过是你们都知道的人物。

故事一个个纷至沓来，每一篇我都看了。只有一位作家，那就是罗伯特·格雷夫斯[36]，他对如何为孩子写作有自己的概念。其余的故事，保管会在两分钟内让阅读它们的倒霉孩子陷于麻木状态。它们没有被出版，该项目被放弃了，出版商为之蒙受了大量的金钱损失。

说到经典的儿童读物，女性作者胜过男性。她们在长篇小说方面非常出色，在鬼故事上也比较成功，但她们最游刃有余的是儿童读物。其中有弗朗西斯·霍奇森·伯内特[37]的《秘密花园》、碧雅翠丝·波特[38]、P. L. 特拉弗斯[39]的《玛丽·波平丝》、多迪·史密斯[40]的《第一百零一只狗》、阿斯特丽德·林格伦[41]的《长袜子皮皮》、E.内斯比特[42]的《铁路边的孩子们》、玛丽·诺顿[43]的《借物者》，还有很多，恕不一一枚举。这些全是经典之作，我的意思是，至少有一半六岁到十岁的美国、日本、英国和欧洲其他地方的孩子将会阅读它们。他们的人数有千百万之多，我敢说，比那些还在世的曾经读过诸如格雷厄姆·格林[44]或纳博科夫[45]的优秀小说的成年人还要多上几百万。

经典儿童书籍的作者可以进入任何学校或家庭，那里有我上面提到的任何一个国家的孩子，他或她将被认识并受到欢迎。我说的阅读优秀小说的地方，不只是指中产阶层家庭，而是指所有的家庭。伦敦、纽约或巴黎的那些根深蒂固的文学机构都没有意识到儿童书籍一旦被孩子爱上所产生的力量，或者即使意识到了，也不想承认。一代又一代的孩子在一遍又一遍地阅读经典儿童书籍，而学校的教师也总是在教室里放上它们。

很抱歉，我竟然从鬼故事的话题扯开了，长期以来，我一直想对儿童书籍发表自己的看法，特别是，要向女性作家在创建这个经典图书馆中起的作用表示敬意。

但还是让我们回到埃迪·克诺夫和那部伟大的鬼故事电视连续剧。至此，这部电视连续剧被正式命名为“鬼时间”，我选择的二十四个故事被送到了加利福尼亚州，人们怀着极大的热情去阅读。看上去好像我们稳操胜券，那里的大亨们是这样想的。我们现在需要做的就是摄制，我们不能出错，那些大人物认为，在冬天的晚上，当外面漆黑一片的时候，从东海岸到西海岸，阴森森的鬼故事连续剧突然在电视机的屏幕上闪动起来，会使整个国家处于毛骨悚然之中。看过电视之后，没有人敢上床关灯睡觉；年老的独居女士会在第二天早上被发现死于惊吓；彪悍的得克萨斯人会穿着高帮皮靴颤抖起来，用他们的六发式左轮手枪对着电视屏幕开火，要它沉寂下来；孩子们看了这个节目，他们的余生都会害怕黑暗；精神病医生的业务量会成倍增长；教会则抗议。而每个人每周会对我们的节目照看不误，这是一个令人兴奋的前景。

第一步是试拍。试拍对任何连续剧都是重要的一环，它必须成功，这是给电视台老板、广告公司和广告客户自己看的片子，看了它之后，对这需要投入数百万美元去制作的一整部连续剧，他们要么跷起拇指赞成，要么就是反对。试拍片体现了这部连续剧的风格和品质，并给出一个清晰的概念：其他二十三集将会以怎么样的风貌出现。

所以，一个超强的故事对试拍是极其重要的，加利福尼亚的那些人，从我的二十四个故事里选择了E. F. 本森的《阿尔弗雷德·瓦德姆的绞刑》。这是一个很棒的故事，而且会改编得很好。

我写了剧本。片子在埃斯特里工作室拍摄，由一位第一流的导演执导，一些顶级的演员参演，虽然我已忘记他们的姓名。埃姆林·威廉姆斯做精彩的旁白，还选定了一首优美的介绍性主题曲。当一切准备就绪，我们这部杰出的试拍片（它非同凡响）搭乘飞机被送往美国，然后放映给那些有权做重大决定的大佬看。

这是一场灾难。片子本身无可挑剔，但我们犯了一个可怕的错误，我们选择了一个没有一家美国电视台敢播放的故事。你瞧，它涉及罗马天主教，整个故事的情节围绕着一个事实展开，在任何情况下，一个牧师永远不能向别人吐露他在主持忏悔期间知道的事情，艾尔弗雷德·瓦德姆被判定犯有谋杀罪，将被处以绞刑，他坚称自己无罪，但是没有人相信他。后来，在执行绞刑的前一天晚上，另一个人跑到监狱牧师那里去忏悔，说犯下谋杀罪的并不是可怜的艾尔弗雷德·瓦德姆，而是他。牧师恳求他去自首，他拒绝，还恶狠狠地提醒牧师不能违反告解的保密规则。因此，受宗教誓言约束的牧师无法从绞刑架上拯救这个无辜的人。绞刑之后，艾尔弗雷德·瓦德姆的鬼魂对那个不幸的牧师进行了一些可怕的报复。

你们能看出这是一个挺好的故事，但它在电视屏幕上出现，肯定会在全美数百万天主教徒的心中燃起怒火。看过这部试拍片的广告人和电视台老板愤怒了，把它扔下，拒绝再做任何与我们精彩的鬼故事连续剧相关的冒险。我还没有完全从那次被拒绝的打击中恢复过来，这也许正是我没有把《艾尔弗雷德·瓦德姆的绞刑》收入这本选集的原因。

于是，最后我一无所获，除了对世界上的鬼故事有了非常完整的认知。我还有我的全部笔记，三大本笔记簿里写得满满的。所以，在二十五年后的今天，把这些佳作收集在一本书里，似乎是个不错的主意。

精彩的鬼故事，就像精彩的儿童读物一样，非常非常难写。我是一个短篇小说作者，一直渴望着写一篇像样的鬼故事，尽管我从事这项工作已有四十五年，但始终没有成功过。老天知道，我已试过，我曾经觉得我成功了，这是一个现在被称为《女房东》的故事。但写完它的时候我仔细做了检查，我知道它还不够好，我还没有成功。我没有掌握它的秘诀，所以最后我改变了结尾，使它成为一个不是鬼魂的故事。

最好的鬼故事里没有鬼魂，至少没有让你看到鬼，相反，你看到的仅仅是它的行为结果。偶尔你能感觉到它与你擦肩而过，或者通过微妙的手法让你意识到它的存在。例如，当一个鬼魂在房间里走来走去时，房里的温度总是显著地下降。这是哈利·普莱斯[46]在他趣味横溢的著作《英国最闹鬼的屋子》里，用科学方法证明了的。如果一个故事让一个鬼魂被人看见，那么它看起来不会像鬼魂，它看上去就像个普通的人。

于我看来，在读者手中的这本书里，最震撼人的故事是一位挪威人写的，他的名字叫约纳斯·李[47]。这真是一个残酷而奇特的故事，尽管在翻译它的过程中遇到很多困难。约纳斯·李卒于1908年，虽然在挪威他是位民族英雄，但在这个国家之外，人们对他知之甚少。我碰巧得到一幅海耶达尔[48]描绘他的油画，挂在我的客厅里。他戴着一顶宽边黑帽，披着一件黑斗篷，不管我坐在哪里，他总是透过那副金属框眼镜，用可怕而冷峻的目光盯着我。他看起来更像一个殡葬业从业者，你知道自己最终会被送到他的手中。但他是一位卓越的作家，我肯定你们会被他那篇题为《伊莱亚斯和海怪》的故事搅得心神不宁。我也希望你们同样会被这本书的所有其他故事搅得神魂颠倒——他们写作的目的正是如此。

我想，值得一提的是，自从1958年我开始研究鬼故事以来，我继续阅读了我能找到的许多新故事，也可能错过了一两个，但在那以后出版的鬼故事中，我没有看到有任何作品达到了这本书的挑选标准。

[1]艾尔弗雷德·克诺夫（Alfred Knopf，1892—1984），美国艾尔弗雷德·A.克诺夫出版社的创始人。

[2]爱德温·克诺夫（Edwin Knopf，1899—1981）。

[3]埃迪·克诺夫（Edie Knopf），是爱德温·克诺夫（Edwin Knopf）的昵称。

[4]埃姆林·威廉姆斯（Emlyn Williams，1905—1987），英国剧作家和演员。

[5]J. M.巴里（J. M. Barrie，1860—1937），英国小说家。

[6]布威·利顿（Bulwer Lytton，1803—1873），英国作家和政治家。

[7]D. K.布罗斯特（D. K. Broster，1877—1950），英国小说家。

[8]乔治·艾略特（George Eliot，1819—1880），英国小说家。

[9]阿纳托尔·法朗士（Anatole France，1844—1924），法国作家，1921年诺贝尔文学奖得主。

[10]盖斯凯尔夫人（Mrs. Gaskell，1810—1865），英国维多利亚时期小说家，以灵异小说而闻名。

[11]泰奥菲尔·戈蒂耶（Theophile Gautier，1811—1872），法国诗人、小说家、戏剧家和文艺批评家。

[12]L. P.哈特利（L. P. Hartley，1895—1972），英国小说家。

[13]沃尔特·德·拉·梅尔（Walter de la Mare，1873—1956），英国诗人、小说家。

[14]爱伦·坡（Edgar Allan Poe，1809—1849），美国诗人、小说家、文艺评论家。

[15]H. G.威尔斯（H. G. Wells，1866—1946），英国小说家、新闻记者、政治家、社会学家和历史学家。

[16]伊丽莎白·鲍恩（Elizabeth Bowen，1899—1973），英国小说家。

[17]辛西娅·阿斯奎斯夫人（Lady Cynthia Asquith，1887—1960），英国作家、社会名流，以写灵异小说著名。

[18]罗斯玛丽·廷珀利（Rossmary Timperley，1920—1988），英国小说家。

[19]奥利芬特夫人（Margaret Oliphant，1828—1897），英国小说家和历史题材作家。

[20]玛丽·特里德戈尔德（Mary Treadgold，1910—2005），英国儿童文学和成人作家。

[21]伊迪丝·华顿（Edith Wharton，1862—1937），美国作家。

[22]克莱门斯·丹恩（Clemence Dane，1888—1965），英国小说家和剧作家。

[23]阿梅利亚·爱德华兹（Amelia B. Edwards，1831—1892），英国作家、埃及古物学者。

[24]A. M.伯雷奇（A. M. Burrage，1889—1956），英国小说家，以写鬼灵故事而著名。

[25]E. F.本森（E. F. Benson，1867—1940），英国小说家。

[26]约翰·科利尔（John Collier，1884—1968），美国社会学家、作家。

[27]柳博芙·波波娃（Liubov Popova，1889—1924），俄罗斯先锋派女画家。

[28]纳塔莉亚·冈察洛娃（Natalia Goncharova，1881—1962），俄罗斯先锋派女艺术家、画家、戏剧服装设计师。

[29]亚历山德拉·埃克斯特（Alexandra Exter，1882—1949），俄罗斯建构主义女画家。

[30]玛丽·卡萨特（Mary Cassatt，1844—1926），美国女画家，善画女人、母子题材。

[31]芭芭拉·赫普沃斯（Barbara Hapworth，1903—1975），英国女雕塑家。

[32]乔治亚·欧姬芙（Georgia O’Keefe，1887—1986），美国女艺术家、画家。

[33]凯瑟琳·曼斯菲尔德（Katherine Mansfield ，1888—1923），新西兰著名短篇小说作家。

[34]薇拉·凯瑟（Willa Cather，1873—1947），美国女作家，美国重要的乡土作家之一。

[35]雪莉·杰克逊（Shirley Jackson，1916—1965），美国女作家，以恐怖小说和神秘小说闻名。

[36]罗伯特·格雷夫斯（Robert Graves，1895—1985)，英国诗人、学者、小说家和翻译家。

[37]弗朗西斯·霍奇森·伯内特（Frances Hodgson Burnett，1849—1924），美国作家，作品以童话故事闻名。

[38]碧雅翠丝·波特（Beatrix Potter，1866—1943），英国作家、插画家、自然科学家，代表作有《彼得兔的故事》。

[39]P. L.特拉弗特（P. L. Travers，1899—1996)，澳大利亚裔英国作家。

[40]多迪·史密斯（Dodie Smith，1896—1990），英国儿童文学作家、剧作家。

[41]阿斯特丽德·林格伦（Astrid Lindgren，1907—2002），瑞典著名儿童文学作家。

[42]E.内斯比特（E. Nesbit，1858—1924），英国小说家和诗人，儿童读物尤为出色。

[43]玛丽·诺顿（Mary Norton，1903—1992），英国儿童文学作家。

[44]格雷厄姆·格林（Graham Greene，1904—1991），英国小说家、剧作家、评论家。

[45]弗拉基米尔·弗拉基米罗维奇·纳博科夫（Vladimir Vladimirovich Nabokov，1899—1977），俄裔美国作家，杰出的批评家、诗人、翻译家。

[46]哈利·普莱斯（Harry Price，1881—1948），英国灵魂学研究者和作家。

[47]约纳斯·李（Jonas Lie，1833—1908），挪威作家，被列为挪威文学界“四杰”之一。

[48]汉斯·海耶达尔（Hans Heyerdal，1857—1913），挪威画家。

W. S.

L. P. 哈特利

第一张明信片来自福弗尔。它是这样开始的：

我想你可能会喜欢福弗尔的一张照片。你总是对苏格兰如此感兴趣，那也是我对你感兴趣的一个原因。我喜欢你写的每一本书，但你真的认真处理好了里面的人物吗？我很怀疑。

试着把这看作是与你的忠实仰慕者W. S. 的一次握手

像其他小说家一样，沃尔特·斯特里特经常收到陌生人的信件。通常他们是友好的，但有时也对他持批评态度。不论是哪种情况，他总是给他们回信，因为他是诚心诚意的。但是，写回信总会占去他写作的时间和精力，令他宽慰的是，W. S. 没留下地址。福弗尔的照片并没有引起他的兴趣，他把它撕了。然而，匿名来信者的批评却在他的脑海里徘徊不去。难道他真的没有认真处理好角色吗？也许是的。他知道，在大多数情况下，他们要么融入了他自己的个性，要么是他不同形式的对立面。即“我”和“非我”，也许W. S. 发现了这一点，沃尔特不止一次地发过誓，说他要更加客观。

大约十天之后，他收到了另一张明信片，这次是从特威德河畔贝里克[49]寄来的。

你觉得特威德河畔贝里克怎么样？和你一样，它也在“边界”上。我希望这听起来不会不礼貌，我并不是说你是边缘人！你知道我多么推崇你的小说，有些人称它们超脱尘世。我认为你应该选择一个或另一个世界。

来自W. S. 的又一次温暖的握手

沃尔特·斯特里特因此陷入了沉思，他开始对这个寄信人感到奇怪，来信者究竟是男是女？看上去像是男人的笔迹——商务气质，不装腔作势，批评也像是男性的。在另外一方面，它又像是一个女性的试探——想让他在受宠若惊的同时又感到不自信。他的内心被搅起了几分好奇，但很快就把这弃之脑后，他不是那种自来熟的人。不过，想到这个他确定不了的人在猜测他，打量他，还是觉得很奇怪。超脱尘世，真的！他重新读自己写好的两个章节，也许它们是有点虚无缥缈，没有脚踏现实的土壤。也许他已经准备好了，像当下的其他小说家一样，要逃进一个模棱两可的世界，在那里，神志清醒的头脑没有太多的施展空间。但那有关系吗？他把特威德河畔贝里克的照片扔进十一月的炉火里，试图动手写作，但他的句子断断续续，仿佛在和自我批评这个特别强大的障碍物作对抗。日子一天天过去，他开始不安地意识到自己的分裂，仿佛有人抓住了他的个性，正在把它撕开。他的作品也不再是均衡的，里面有两个张力，是不一致和相互对抗的，他试图解决这些不调和，但其过程非常缓慢。别在意，他想：也许我正在进入一个最佳状态，也许我获得了一种新的动力来源。只要我能把这两者联系起来，使它们的冲突富有成果，就像很多艺术家一样！

第三张明信片显示了一张约克大教堂的照片。

我知道你对大教堂饶有兴趣。我相信就你而言，这不是自大狂的表现，但较小的教堂有时更值得一看。在往南的路上，我看到很多教堂。你是在忙于写作？或者是在四顾中寻找灵感吧？

来自你朋友W. S. 的又一次由衷的握手

这倒是真的，沃尔特·斯特里特确实对大教堂感兴趣。林肯大教堂曾是他年轻时心驰神往的景观之一，他在一本游记中写过它。但仅限于对教堂规模的欣赏，他对教区的小教堂颇为轻视，这也是真的。但是W. S. 怎么可能知道？这真的是一种自大狂的表现吗？总之，这个W. S. 是谁呢？

他第一次意识到，这姓名的首字母正是他自己的。不，不是第一次，之前他就注意到了，但它们是如此常见的姓名首字母，它们可以是吉尔伯特[50]的，可以是毛姆[51]的，也可以是莎士比亚的——它们是普通的姓名简写，任何人都可以拥有它。然而，现在似乎和他是个奇怪的巧合；一个想法闯入他的脑中——会不会是我在一直给自己写明信片？人们有时做这样的傻事，特别是那些人格分裂者。当然，他还不属于这样的人，然而却有一种无法解释的发展趋势——他在写作中的两极状态，现在已从他的思想延展到了他的风格，比如既用分号和从句使得一个段落松弛而无力，又用主动词和句号使另一个段落尖锐而深刻。

他再审视那笔迹，它似乎极其普通，可以出自任何人之手，也许是伪装得如此平凡吧。而现在，他在恍恍惚惚中觉得看到的笔迹很像是自己的。就在他要把明信片投入火中的时候，他改变了主意，他想：何不拿去让别人看看。

他的朋友说：“我亲爱的伙伴，一切都很清楚，这女人是个疯子，我能肯定是个女人。她可能爱上了你，想要引起你的兴趣。不管怎样，我认为这很正常，受公众瞩目的人往往会收到疯子的来信。如果它们让你心烦，那么读都不用读就把它们毁掉吧。那种人经常有一点精神问题，如果她觉得你被惹怒了，她会更加来劲。”

沃尔特·斯特里特得到一些短暂的安慰。一个女人，一个小老鼠般的女人不知怎么地喜欢上他了！那有什么可担忧的呢？然后，在潜意识里，他在寻找一些东西来折磨自己，并充当逻辑权威，他对自己说：假定那些明信片来自一个疯子，而它们是你写给自己的，根据推理，难道不意味着你是个疯子吗？他试图驱逐这种想法；他试图像对其他几张明信片一样，把这张也毁了，但内心有一种想要保存它的意识，他觉得那已经成了他的一部分。他屈服于一种让他害怕又不可抗拒的冲动，他发现自己把它放到了壁炉架上，放在一口钟的后面。他看不到它了，但知道它在那里。

现在他不得不暗自承认，明信片的事情已经主导着他的生活，使他的思想和情感开辟了一个新的领域，但它们是毫无益处的。他的整个身心被悬系在对下一张明信片的期待上。

然而，像其他几张明信片一样，它完全是突如其来的，他都不敢去看那张图片。明信片上说：

我来了，已经距离考文垂越来越近了，你曾经被人送往考文垂吗？我有过，事实上是你送我去的。我可以告诉你，这不是个令人愉快的经历，也许我们最终会认真解决。我劝你认真对待你的角色，不是吗？我给了你什么新主意吗？如果给了，你该谢谢我，因为我明白，这正是小说家们想要的。可以说，我一直在重读你的小说，生活在它们之中。

Je vous serre la main（法语：给予你我温暖的握手）
一如既往的 W. S.

恐慌的波浪在沃尔特·斯特里特的心中涌起。一直以来，他怎么从没发现一个重要的事实——每一张明信片寄出的地方都比前一张离他更近？“我越来越近了”，难道不知不觉之中他的自我保护意识让他的大脑戴上了有色眼镜？如果是，他希望他能摘下它。他拿起一本地图册，漫不经心地追踪W. S. 的行程。距离考文垂有大约八十英里[52]这么远，沃尔特就住在英国西南部的一个大城镇里。

该不该把这张明信片拿给一个精神病医生看看？但医生又能告诉他什么呢？他不知道沃尔特想知道些什么，他是否对W. S. 抱有恐惧。

最好去警察局，警方是惯于处理匿名信的，如果他们嘲笑他，那倒好了。

然而，他们没有笑他，他们说明信片是个恶作剧，W. S. 自己是永远不会现身的。他们又接着问他，是否有人对他怀恨在心。“据我所知没有。”沃尔特说。他们也认为写明信片的人可能是个女的，要他别担心，但若是再有明信片寄来的话，务必让他们知道。

沃尔特揣着小小的安慰，回到了家里。和警方的谈话对他是有好处的，让他考虑清楚，他对警方说的是真话——他没有敌人。他不是一个有强烈个人感情的人，就像他流露在书里的这种感情。在书中他倒是刻画了一些可恶的人物，然而，这也不是最近几年的事，近几年他不再愿意刻画特别坏的男人或女人：他认为这在道德上是不负责任的，在艺术上也难以令人信服。每个人都有善的一面：伊阿古夫妇[53]是虚构的人物。可他不得不承认，他已经有好几个星期没动笔了，明信片这件事如此荒诞，弄得他魂不守舍，背负沉重的压力。如果他必须刻画一个真正邪恶的人，就把他描写成一个激进的理想主义者或纳粹党人——某个故意泯灭自己人性的人。在过去，当他更年轻、更倾向于把事情看得非黑即白的时候，他曾经放任过自己一两次。他对自己的旧作也不太记得了，在一本名叫《放逐者》的书里，有一个真的被他捅了刀子的角色。他以极端怨恨的笔墨写到此人，就好像那是一个他试图揭露的真实对象。在把所有邪恶归结于这个人的过程中，他体验到一种奇特的快意。对此人从来没有作无罪推定，甚至在对此人施以绞刑处罚时，他也从来没有对此人感到有一丝的怜悯。他是那样激动，一想到这个充满恶意的黑东西在周围爬来爬去，他几乎被吓住了。

奇怪，他竟然不能记起这个角色的名字。他从书架上拿下这本书，翻开里面的书页，甚至直到现在，他们都让它感到很不舒服。对了，名字在这里，威廉……威廉……他得回头去找此人的姓。威廉·斯坦斯福思。

是他自己的姓名首字母。

他不认为这个巧合暗示着什么，但搅乱了他的思路，削弱了他对困扰的抵抗。他是如此不安，以至于下一张明信片来时，感到如释重负。

“是不是这提醒了你什么事情？”他读着，无意中把明信片翻了过来。他看见了一张监狱的照片——格洛斯特监狱。他注视着它，仿佛它能够告诉他一些事情似的，然后他鼓着劲继续读下去。

我现在非常近了。正如你可能已经猜到的，我的行动不是完全处于我的控制之下，但一切都顺利，我有望在周末的某个时候见到你。然后我们可以认真地解决问题，我怀疑你是否认得出我！这不是你第一次殷勤好客地对我。

Ti stringo la mano（意大利语：握你的手）
一如既往的 W. S.

沃尔特拿着明信片直奔警察局，问周末能不能派警察来保护他，负责此事的警官笑着对他说，可以很确定，这是一个恶作剧，但他会告诉相关人员密切注意这个地方。

“你还是想不出可能是谁？”

沃尔特摇摇头。

这天是星期四，沃尔特还有大量时间考虑周末的事情。起初，他以为自己活不过这段时间，但是说来奇怪，他的信心非但没有减弱反倒增强了。他开始认真工作，像是终于能做些事了，很快他发现自己确实能够——而且他觉得，和以前不一样，他能工作得更好了。仿佛他承受的紧张情绪是一种酸，溶解了他和他的主题之间的思想绝缘层：他现在离主题更近了，他的人物全身心地投入他给予他们的所有考验，而不只是对他的舞台指导做出过于鲁莽的反应。日子就这样过去了，星期五的黎明似乎和其他日子的黎明是相同的，直到有什么东西把他从自我昏睡中拉醒，他突然问自己：“周末什么时候开始？”

从星期五开始了一个漫长的周末，然而，他的恐惧感又回来了。他走到临街的大门口，看着外面。这是一条人迹稀少的郊区街道，周围全是和他家一样的房子。它们是摄政时期的独立屋，有高大的方形门柱，一些柱顶上有支撑门灯的半圆形金属架，大多数都破损失修，只有两三盏灯亮着。一辆汽车在街上慢慢地行驶，有人在过马路：一切都很正常。

那天他向外张望了几次，没有发现什么异常的情况，星期六到了，并没有明信片送来，他的恐慌差不多平息下来了。他几乎想要打电话给警方，告诉他们不用再费心派人过来。

但他们信守承诺，派了人来。下午茶和晚餐之间，是最常有周末客人到访的时间，沃尔特走到门口，看见一个警察，站在两根亮着灯的门柱之间，这是他第一次在夏洛特街看到警察。此情此景，以及由此给他带来的宽慰，让他意识到自己是多么焦虑不安。此刻他觉得自己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安全，同时还有一点羞愧，因为给一个努力工作的人带来额外的麻烦。他想，该不该走过去，和这个素未谋面的保卫者交谈，给他一杯茶或饮料？如果能听到他对沃尔特式幻想开怀大笑，感觉也不错。但不能这样做——他总觉得当担任保卫的那一方不带个人感情、不露真实姓名时，他的安全更有保障。“警员史密斯”的震慑力在某种程度上远不如“警方保护”。

有好几次，他通过上面的窗子（他不喜欢打开门看），确定他的守卫者还在那里；有一次，为了进一步证实，他让女管家去察看这个陌生人。令人沮丧的是，她回来说没有看到警察；但她的眼力不太好，所以几分钟后沃尔特又自己去看，非常清楚地目击到了此人。当然，这个人必须四处走动，也许肯德尔太太出门看的时候，他正在漫步。

晚餐后工作是违反他日常惯例的，但是今天夜里他要工作——他感到血管里有如此多的冲动。其实，一种超越自我的意识支配着他，句子从他的笔底喷涌而出，为了多睡一会儿而抑制创作冲动是愚蠢的。继续！继续！他们说的没错：凌晨正是工作的时间。当女管家进来说晚安的时候，他勉强地抬了抬头。

在这间温暖、舒适的小屋里，寂静像是一只水壶在他周围咕咕作响。他甚至没有听到门铃声，直到它响了好一会儿。

这时候会来客人？

他颤抖着双膝，向大门走去，也不知道自己期望发现什么，所以当打开门，看到堵在门口的是一个身材高大的警察，他欣慰不已。不等那人开口说话，他就大声喊着：“进来，请进，我亲爱的朋友。”他伸出手，但是那警察没有回应。“你站在外面肯定很冷，我之前不知道外面在下雪，”他又说，看着雪花落在那警察的披肩和头盔上，“进来暖暖身子吧。”

“谢谢，”警察说，“我是无所谓的，在哪都行。”

沃尔特对警察标志性的口头语知道得够多，不至于误以为他是勉强接受。“这边走，”他喋喋不休地说着，“我正在书房里写作。天啊，太冷了，我会把暖气开大。现在你不脱下衣服让自己放松一下吗？”

“我不能待太久，”警察说，“我有任务在身，这你知道。”

“哦，是的，”沃尔特说，“这样一个无聊的任务，一项闲差，”他停下来，怀疑这个警察是否知道是什么闲差，“我猜你知道这是因为什么事——明信片？”

警察点点头。

“但只要你在这里，我就不会有事，”沃尔特说，“我会安全得……像屋子一样安全。你尽可能多待些时间，喝上一杯。”

“我执行公务时从不喝酒，”警察说。他还穿着披肩，戴着头盔，回头看了一看。“那么，这里是你工作的地方？”他说。

“是的，你按门铃时我正在写作。”

“我想，一定有个可怜的混蛋在做这事。”警察说。

“哎呀，为什么这样说？”沃尔特被这不友好的语气挫伤了，注意到这个人醋栗般的眼睛是多么的冷酷。

“我一会儿就告诉你。”这个警察说，然后，电话铃响了。沃尔特说了声抱歉，匆匆离开房间。

“这是警察局，”一个声音说，“是斯特里特先生吗？”

沃尔特说他是。

“嗯，斯特里特先生，你家里情况怎样？我希望没有事吧？我要告诉你为什么我这样问，很抱歉，我们忘了去你那里执行这项琐碎的任务。我想，恐怕是调度上的失误。”

“但是，”沃尔特说，“你们派了一个人来。”

“没有，斯特里特先生，恐怕我们没有。”

“但有一个警察在这里，就在我屋里。”

电话出现一个停顿，然后他的对话者用比较严肃的声音说：“他不可能是我们的人，你有没有看过他的警号？”

“没有。”

又一个停顿之后，那声音说：“你希望我们现在就派人来吗？”

“是的，请——请快点。”

“那么好吧，我们一会儿就到。”

沃尔特放回话筒，现在怎么办？他问自己。他应该关上门吗？他应该跑到街上去吗？他应该叫醒女管家吗？任何一个警察都是可以打交道的：但是一个流氓警察！一个执法者变成了违法者，四处游荡，残害他人！要过多久真正的警察才会到达？他正在盘算的时候，门开了，他的客人走进来。

“一旦打开了大门，就没有一个房间是私密的了，”他说，“你忘记我曾是一个警察了？”

“曾是？”沃尔特说，慢慢从他身边走开，“你是一个警察。”

“我也是其他玩意儿，”警察说，“小偷、皮条客、勒索者，乃至杀人犯。你该知道。”

那个警察——如果是的话——似乎正朝他走来，沃尔特突然意识到保持一小段距离的重要——餐具柜和桌子之间的距离，一把椅子和另一把椅子之间的距离。

“我不知道你是什么意思，”他说，“为什么你那样对我说话？我从来没有伤害过你，以前也从没听说过你。”

“哦，你没有吗？”那个人说，“但你想到了我，而且，”他的声音提高了，“你写过我。你拿我寻开心，难道不是？现在我要拿你来开心。你竭尽所能把我写得要多丑陋就有多丑陋，这难道不是对我的伤害？你没有想过成为我的感觉，是吗？你从没设身处地为我着想，是吗？你对我没有丝毫同情，是吗？好了，我也不会对你有任何同情。”

“但是我要告诉你，”沃尔特喊着，紧紧抓着桌子的边缘，“我不认识你！”

“现在你竟然说你不认识我！你对我做了你所能做的所有，然后忘记了我。”他的声音变成哭诉，充满了自怜，“你忘记了威廉·斯坦斯福思。”

“威廉·斯坦斯福思！”

“不错。我是你的替罪羊，不是吗？你把你的所有自我厌恶转移到我的身上。你在写我的时候感觉非常好，现在，当一个W. S. 面对另一个W. S.，我该做什么，才算我的举动符合我的性格？”

“我……我不知道。”沃尔特咕哝着。

“你不知道？”斯坦斯福思冷笑着说，“你应该知道，是你生了我。如果威廉·斯坦斯福思在一个寂静的地方遇到他的老爸，慈爱的、让他荡秋千的老爸，他会做什么？”

沃尔特只能呆呆地看着他。

“你和我一样知道我会怎么做。”斯坦斯福思说。然后他的脸色变了，突然说道：“不，你不知道，因为你从来没有真正理解我，我并不像你描画的那样黑暗。”他停下来，希望的火焰在沃尔特胸中摇曳。“你从来没有给我一个机会，是吗？好吧，我给你一个机会，这说明你根本不了解我，对吗？”

沃尔特点点头。

“还有另一件你忘记的事情。”

“是什么？”

“我曾经是个孩子。”这个前警察说。

沃尔特没有吭声。

“你承认这点了？”威廉·斯坦斯福思冷冷地说，“嗯，如果你能告诉我你赋予我的一项美德——哪怕是一个善念——哪怕一个可取的长处——”

“真的吗？”沃尔特说，他打起了颤。

“嗯，那么我就饶了你。”

“如果我说不出呢？”沃尔特轻声说。

“喔，那么，太糟糕了。我们必须认真解决，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你卸下了我的一只胳膊，我还有另一只。你称我为‘铁臂斯坦斯福思’。”

沃尔特开始喘气。

“我让你想两分钟时间。”斯坦斯福思说。

他们两人看着钟。起初，那只鬼鬼祟祟动着的手使沃尔特的思想陷入瘫痪。他注视着威廉·斯坦斯福思的脸，那张冷酷的、狡猾的脸好像总是在阴影中，仿佛它是不能接触光的东西。他拼命搜索他的记忆，寻找一个例子来拯救自己；但是他的记忆像拳头似的紧紧攥着，不放下任何东西。“我必须找到些什么。”他想，突然，他的脑子松弛了下来，他看到了那本书的最后一页，就像照片印在脑中似的。然后，以梦幻般的速度和魔力，每一页都完整而清晰地显现在他面前，直至检索到第一页，无可怀疑，他意识到他寻找的东西根本就不存在。在所有那些邪恶中，没有一丝善良的迹象。他禁不住涌起一种欣喜的感觉，除非他找出证明，否则所有善良的动机都将遭其背叛。

“对你没有什么可说的！”他大声喊着，“在你所有的肮脏把戏中，这是最肮脏的！你想要我粉饰你，是吗？哎呀，你身上的雪花都变黑了！你怎么敢问我要名声？我已经给了你一个！上帝不允许我对你说一句好话！我宁可死！”

斯坦斯福思伸出一只手臂。“那么，去死！”他说。

警察发现沃尔特·斯特里斯瘫倒在餐桌上，他的身体还是温热的，但他死了。他的死因很容易看出，那因为挣扎而伤痕累累、疲软无力的手，再加上他喉咙上的痕迹。他是被勒死的。他的攻击者没留下线索。而且他的身上怎么会有雪花，这是一个谜，因为他死的那天，没有任何地区有下雪的报道。

[49]特威德河畔贝里克（Berwick-on-Tweed)，英国英格兰和苏格兰交界处的小镇，在历史上因苏格兰和英格兰之间的战争而多次易主。

[50]威廉·施文克·吉尔伯特（William Schwenck Gilbert，1836—1911），英国剧作家、文学家、诗人，名字首字母为W. S.。

[51]威廉·萨默塞特·毛姆（William Somerset Maugham，1874—1965），英国现代小说家、剧作家，名字首字母为W. S.。

[52]英美制长度单位。1英里约等于1.161公里。

[53]伊阿古夫妇（Iagos），莎士比亚戏剧《奥赛罗》中陷害奥赛罗的反面人物伊阿古和他的妻子艾米利亚。

哈里

罗斯玛丽·廷珀利

如此普通的东西竟使我感到害怕：阳光、草地上瘦削的阴影、白色的玫瑰花、红头发的孩子们，还有“哈里”这个名字——如此普通的一个名字。

然而，当克里斯蒂娜第一次提到这个名字时，我就有一种恐惧的预感。

她五岁了，三个月以后就要上学去。这是一个炎热、晴朗的日子，像平时那样，她独自在花园里玩耍。我看见她俯卧在草地上，采摘雏菊，编制雏菊花环，享受着劳动的乐趣。太阳烤着她淡红色的头发，使她的皮肤看上去很白，她聚精会神，那双蓝色的大眼睛睁得圆圆的。

突然，她朝着那边的白玫瑰丛看，它们在草地上洒下一片阴影，她看着笑了起来。

“嘿，我是克里斯蒂娜。”她说。她站起来，慢慢朝灌木丛走去，她那胖鼓鼓的小腿暴露在那条过短的棉布蓝裙下面，非常可爱，她长得太快了。

“我和妈妈、爸爸在一起。”她清楚地说。然后，停顿了一下之后说：“哎呀，但他们是我的妈妈和爸爸啊。”

现在她在灌木丛的阴影中，仿佛从光明的世界走进了黑暗。也不知为什么，我有些心神不宁，于是我叫她：“克丽丝[54]，你在做什么？”

“我没事。”那声音像是很遥远。

“快进屋，待在外面太热了。”

“不热。”

“快进屋，克丽丝。”

她说：“现在我必须进屋了。再见。”然后，慢慢向屋子走来。

“克丽丝，你在和谁说话？”

“哈里。”她说。

“哈里是谁？”

“哈里。”

我不能从她嘴里问出任何东西，于是我给了她一些蛋糕和牛奶，在上床之前读书给她听。她一边听，一边眼睛看着花园，有一次她还笑着挥起了手。等我把她抱到床上，我才松了口气，觉得她安全了。

当我丈夫吉姆回家，我告诉他那个神秘的“哈里”，他哈哈笑了起来。

“哦，她也开始闹着玩了，对吗？”

“什么意思，吉姆？”

“对儿童来说，有一个想象中的伙伴并不是什么稀罕事。有的孩子和他们的玩具娃娃说话，克丽丝从不喜欢布娃娃，她没有兄弟姐妹，也没有同龄的朋友，所以就想象出一个。”

“但为什么她选择那个特别的名字？”

他耸耸肩：“你知道孩子是怎样学会各种事情的，我真不知道你在担心些什么，老实说，我搞不懂。”

“我也真的不知道。只是觉得对她有更多的责任，比假如我是她亲生母亲有更多的责任。”

“我知道，但她没事。克丽丝很好，她是一个漂亮、健康、聪明的小女孩。她是你的荣耀。”

“也是你的。”

“事实上，我们是非常棒的父母！”

“而且如此谦和谨慎！”

我们一起笑起来，他吻了我，我深感安慰。

直到第二天早晨。

灿烂的阳光又照射在那块小小的、鲜绿的草地上和白玫瑰上。克里斯蒂娜坐在草地上，盘起双腿，注视着玫瑰盛开的灌木丛，露出笑容。

“喂，”她说，“我希望你出来……因为我喜欢你。你多大了？……我才五岁多点……我可不是一个婴儿！我马上就要上学去，我要穿一件新衣服，一件绿色的。你去学校吗？……那么你做什么？”她沉默了一会儿，点着头，全神贯注地听着。

我站在厨房里，感到周身发冷。“别犯傻了，很多孩子有一个想象中的伙伴，”我拼命地安抚自己，“就像什么事也没有发生，只管做你的。不要去听，别像个傻子。”

但我忍不住比往常更早地叫唤克丽丝来喝午间牛奶。

“克丽丝，你的牛奶准备好了，回来。”

“再等一会儿。”这个回答很奇怪。通常，她会迫不及待地跑回来，冲向她的牛奶和特制的奶油夹心饼干，在这方面，她可是一个小美食家。

“快来，亲爱的。”我说。

“哈里也能来吗？”

“不！”我厉声喊道，这使我自己都感到吃惊。

“再见，哈里。很抱歉你不能进来，但我得去喝牛奶了。”克丽丝说，然后朝着屋子跑来。

“为什么哈里不能进来也喝些牛奶？”她对我提出质疑。

“哈里是谁，亲爱的？”

“哈里是我的哥哥。”

“但是克丽丝，你没有哥哥，爸爸、妈妈只有一个孩子，一个小女孩，那就是你。哈里不可能是你哥哥。”

“哈里是我的哥哥，他是这样说的。”她对着那杯牛奶低下头去，上唇沾满了牛奶，然后抓起饼干。幸好，“哈里”还没有败坏她的食欲！

她喝完牛奶之后，我说：“克丽丝，现在我们去买东西。你喜欢和我一块儿上商店，是吗？”

“我想留下来和哈里在一起。”

“嘿，你不能，你得和我一起去。”

“哈里也能去吗？”

“不能。”

当我戴帽子和手套的时候，我的手在颤抖。最近几天，屋里很冷，尽管外面阳光普照，但像有一层冷冷的阴影笼罩在屋子上面。克丽丝非常温顺地跟着我，但当我们走到街上时，她转过身子挥了挥手。

那天夜里我没有向吉姆提起这件事，我知道他只会像之前那样笑我。但当克里斯蒂娜的“哈里”幻梦日复一日地继续时，我也越来越紧张了。我开始讨厌甚至惧怕这些漫长的夏日，我渴望灰色的天空和雨，我渴望白玫瑰快凋谢死去。当我听到克里斯蒂娜在花园里喋喋不休时，我就会颤抖，她现在和“哈里”的谈话完全无拘无束。

在一个星期日，当吉姆听到她在说话时，他说：“对于假想的同伴，我在意的一件事是，可以鼓励孩子说话，克丽丝说话比以前更流利自如了。”

“带着一种口音。”我脱口而出。

“一种口音？”

“轻微的伦敦腔。”

“亲爱的，每个伦敦孩子都有一点伦敦腔。如果她上学去，碰到很多其他孩子，情况会更糟。”

“我们讲话不带伦敦腔，她是从哪里学来的？她能从哪里学到，除了从哈……”我害怕说出那个名字。

“面包师、送奶员、清洁工人、送煤工、门窗清洁工——还要更多的例子吗？”

“我想不用了。”我无奈地笑了。吉姆让我觉得自己很愚蠢。

“不管怎样，”吉姆说，“我没有注意到她的声音有任何伦敦腔。”

“她和我们说话时没有，仅仅在她和……和他说话时有。”

“和哈里。你知道，我倒是对小哈里很感兴趣，如果有一天我们往外看，看到了他，那不是很有趣吗？”

“不要！”我喊着，“别说这种话！这是我的噩梦，我的白日噩梦。噢，吉姆，我再也不能忍受了。”

他吃惊地看着我：“哈里这件事真的使你深感不安，是吗？”

“当然是这样！日复一日，我除了听到‘哈里这样’‘哈里那样’‘哈里说’‘哈里认为’‘哈里能吃一些吗？’‘哈里也能进来吗？’之外，其他什么也听不到。这对你没什么，因为你整天离家待在办公室里，但我必须生活在这种状态下。我害怕极了，这太奇怪了。”

“你知道该做些什么来让自己安心吗？”

“什么？”

“明天带克丽丝去看韦伯斯特老医生，让他和她进行一次小小的谈话。”

“你是认为她病了——她脑子有病？”

“天哪，不是！但当我们遇到一些超出我们能力所及的事情时，最好还是接受专业的建议。”

第二天我带着克丽丝去看韦伯斯特医生。把她留在候诊室里，然后我简短地告诉医生有关哈里的事情，他同情地点着头，然后说：“詹姆斯太太，这是一个很不寻常的病例，但并不是独一无二的。我曾经遇到过几个这样的病例，孩子们想象中的同伴对他们来说变得非常真实，以致他们的父母深感不安。我估计她是一个孤独的小女孩，对吗？”

“她不认识别的孩子，你瞧，我们是新搬来这个街区的，但她一旦上学，事情便会改观。”

“我认为，当她上学遇见了其他孩子，你们会发现这种幻想的消失。你看，每个孩子都需要和自己同年龄的伙伴，如果没有，就会进行虚构。孤独的老年人会自言自语，这并不意味着他们疯了，只是他们需要和人说话而已。孩子更实际，她觉得和自己说话似乎是傻傻的，于是虚构了一个人来说话。说真的，我觉得你没什么好担心的。”

“我丈夫也这样说。”

“我想也是。还有，既然你带她来了，我会和克里斯蒂娜聊一聊，让我们单独在一起。”

我返回候诊室去带克丽丝，她坐在窗边，她说：“哈里在等我。”

“在哪里，克丽丝？”我平静地说，我突然想顺着她的眼睛看。

“在那里，玫瑰丛旁边。”

医生的花园里，也有一个白玫瑰的灌木丛。

“那里没有人。”我说。克丽丝向我投来一个嘲笑的眼神，这不像是孩子能有的表情。“亲爱的，韦伯斯特医生现在想要见你。”我战栗着说，“你记得他，是吧？你出水痘好起来的时候，他给你糖吃。”

“是的。”她说着，非常乐意地去了医生的诊疗室。我不安地等着，隔着墙壁我模模糊糊地听到他们的声音，我听见医生咯咯笑着，也听见克丽丝的高声大笑，她喋喋不休地和医生说着，完全不同于和我说话。

当他们出来时，他说：“她什么事也没有，她只是一个爱想象的小顽皮。劝你一句话，詹姆斯太太，让她和哈里说话，让她养成对你信任的习惯。我知道你对她的‘哥哥’表示了一些不赞同，所以她不愿和你多说到他。他做木头玩具，是吗，克丽丝？”

“是的，哈里做木头玩具。”

“他还会读书和写字，对吗？”

“他还会游泳、爬树和画画。哈里什么都能做，他是一个了不起的哥哥。”因为崇拜，她脸上泛起了红晕。

医生轻轻拍着我的肩膀说：“听上去哈里对她来说是个很棒的哥哥。他甚至有像你一样的红头发，克丽丝，我说得对吗？”

“哈里是红头发，”克丽丝骄傲地说，“比我的头发更红，他差不多像爸爸那样高，只是瘦一点。妈妈，他像你一样高。他十四岁，他说他的个头长得比他的年龄高。像他那样的年龄该有多高？”

“你们回家的时候，妈妈会告诉你，”韦伯斯特医生说，“那么，再见了，詹姆斯太太。别担心，尽管让她去闲聊。再见，克丽丝，代我问候哈里。”

“他就在那里，”克丽丝说，指着医生的花园，“他一直在等我。”

韦伯斯特医生笑了起来。“他们是不可救药的，不是吗？”他说，“我认识一个母亲，她的孩子们虚构了一整个土著部落，他们的礼仪和禁忌统治着这个家庭。詹姆斯太太，也许你还属幸运的！”

我试图通过这些来获得安慰，但事情并非如此。我衷心希望，等到克丽丝开学后这个可悲的哈里事件就会结束。

克丽丝跑在我前面，她抬头看着，好像在什么人的旁边。在一个短促、可怕的瞬间，我看见地面上有个影子在她旁边，一个又长又瘦的影子，像是一个男孩的。然后消失了。我追上她，在整个回家的路上紧紧拉着她的手。甚至在相对较安全的屋子里——在这样一个大热天，这屋子却如此奇怪的冷——我也从没有让她离开过我的视线。表面上看，她对我的态度没有什么不同，但是事实上她正在渐渐对我疏远，在我的家里，这孩子竟然成了一个陌生人。

自从吉姆和我收养她以来，这是我第一次认真地想要知道：她是谁？她从哪里来？她的亲生父母是谁？这个我把她当作女儿的可爱的小陌生人究竟是谁？克里斯蒂娜是谁？

又一个星期过去了，其间都是哈里，没完没了的“哈里”“哈里”。在开学的前一天，克丽丝说：“我不要上学。”

“明天你要去学校了，克丽丝，你盼望这一天。你知道，会有很多其他小女孩和小男孩。”

“哈里说他不能去。”

“你不会希望哈里在学校吧。他会——”我努力遵照医生的忠告，显出相信哈里的存在——“他会觉得，他太大了，一个十四岁的小伙子，挤在小男孩和小女孩中间会是傻傻的。”

“没有哈里我不会去学校，我想和哈里一起去。”她开始放开声音伤心哭了起来。

“克丽丝，别这样胡闹，停下来！”我狠狠打了一下她的胳膊，她的哭声立刻收住，她盯着我，蓝眼睛睁得很大，冷冷的，有些吓人。她用成人的眼光看着我，让我禁不住要打冷战。然后她说：“你不爱我，哈里爱我。哈里需要我，他说我可以和他一起走。”

“我不要再听这些！”我大声喊叫，然而我恨我自己声音里的愤怒，我恨自己竟然对一个小女孩生气，她是我的小女孩，我的！

我单膝跪下，伸出双臂。

“克丽丝，亲爱的，过来。”

她慢慢地走过来。“我爱你，”我说，“我爱你，克丽丝，我的爱是真实的，学校也是真实的，你去上学会让我很高兴。”

“如果我去了，哈里会离开。”

“你会有其他的朋友。”

“我要哈里。”她的眼泪再次流下，染湿了我的肩膀。我紧紧抱着她。

“你累了，宝贝，上床吧。”

她睡觉时脸上还留着泪痕。

这还是白天，我走到窗边，为她拉上窗帘。花园里有金色的影子和长条状的阳光，然后又像是梦幻中一样，一个男孩的又长又瘦、轮廓清晰的影子落在了白玫瑰丛的旁边。我像一个疯女人，推开窗子大声喊叫：“哈里！哈里！”

我觉得，我在玫瑰丛里看见了闪动的红色微光，就像男孩头上密密的红色卷发。然后，什么也没有了。

当我告诉吉姆有关克里斯蒂娜的情绪爆发时，他说：“可怜的小家伙，在刚开始，上学总是件令人紧张不安的事情。一旦她去了学校就会没事的，随着时间推移，你也会越来越少听到哈里了。”

“哈里不要她去学校。”

“嘿，听上去好像你也相信有哈里！”

“有时候我是的。”

“你这年纪了还相信邪灵？”他取笑我。但他的眼神显露了关心。他认为我快要“发疯”了，并有点在责怪他！

“我倒不认为哈里是邪恶的，”我说，“他只是个男孩，一个不存在的男孩，只有克里斯蒂娜以为他是存在的。而克里斯蒂娜是谁？”

“别那样！”吉姆急忙说，“我们收养克丽丝的时候，就决定把她当作自己的孩子。不要探究过去，不要怀疑和担心，也没有秘密。克丽丝是我们的，如同我们自己的亲生骨肉。无论克里斯蒂娜到底是谁！她是我们的女儿——你只要记住这点！”

“是的，吉姆，你是对的。你当然是对的。”

他为这件事一直很烦躁，所以我没有告诉他明天克丽丝去学校后我的计划。

第二天早晨克丽丝一声不出，满脸的不高兴。吉姆和她开玩笑，试图逗乐她，但是她的所有反应就是看着窗外，然后说：“哈里走了。”

“你现在不需要哈里了，你要去学校了。”吉姆说。

克丽丝用成人的蔑视眼神瞥了他一眼，是那种她曾经给过我的眼神。

当我带她去学校的时候，她不和我说话，我几乎含着眼泪。虽然我为她去上学而高兴，但和她分开时却感到非常失落。我猜想，当第一次带着自己宠爱的孩子去学校，每一个母亲都会有这种感觉。这是孩子婴儿时代的结束，也是现实生活的开始，这种生活有它残忍、陌生和粗野的一面。在大门口我和她吻别，并告诉她：“你会在学校里和其他孩子一起用午餐，三点钟放学，我会来接你。”

“是的，妈妈。”她紧紧拉着我的手。其他紧张的小孩子和同样紧张的父母也陆续来到。只见一个快乐的年轻教师，一头金发，身穿白色的亚麻布女装，现身在大门口。她让新来的孩子集中到她那边，然后领着他们离开。当她走过时给了我一个温和善意的微笑，说道：“我们会照顾好她的。”

我离开的时候，感到很轻松愉快，我知道克丽丝安全无虞，我不必再忧心忡忡。

现在我开始进行我的秘密使命。我搭乘一辆公共汽车来到镇上，进入一栋大而破落的楼宇。我已有五年没有到访它了，那时，是吉姆和我一起来的。建筑物的顶层属于格雷索恩收养公会。我爬了四层楼梯，敲响了那扇眼熟的、胡乱涂着油漆的门，一个我不曾见过的秘书让我进去。

“我能见一见克利弗小姐吗？我是詹姆斯太太。”

“你有预约吗？”

“没有，但事关紧要。”

“我去看一下。”那姑娘离开了，一会儿就回来了：“詹姆斯太太，克利弗小姐可以见你。”

克利弗小姐站起来迎候我，她是位身材高挑清瘦、头发灰白、露着迷人笑容的女人，有一张平常但很和蔼的脸、一个满是皱纹的前额。“詹姆斯太太，很高兴又见到你，克里斯蒂娜好吗？”

“她很好，克利弗小姐。我最好还是直说吧，我知道你一般不向孩子的父母吐露他们的身世，但我必须知道克里斯蒂娜是谁。”

“抱歉，詹姆斯太太，”她开始说，“我们的规则……”

“请让我告诉你整个故事，然后你会明白，我正在遭受煎熬的不只是普通的好奇心。”

我告诉她有关哈里的事情。

当我说完后，她说：“这很奇怪，真的很奇怪。詹姆斯太太，我要破一次例，我要告诉你她来自哪里这个绝对的秘密。

“她出生在伦敦一个非常贫困的地区，家里有四口人，父亲、母亲、儿子和克里斯蒂娜本人。”

“儿子？”

“是的。事情发生时，他——他十四岁。”

“那时发生了什么？”

“让我从头开始吧。那对父母并不是真的想要克里斯蒂娜。这个家庭住在一幢老屋的顶层，在我看来应该是被卫生检查员定为不合格的。即便他们只有三个人，也已经够难了，又增加一个婴儿之后，生活更是成了雪上加霜的噩梦。那母亲是个神经质的人，懒散邋遢、郁郁寡欢，还非常肥胖。生下婴儿后，她根本就疏于照料。然而，那哥哥却从一开始就非常喜爱这个小女孩，为了照看她，还逃学惹上麻烦。

“那父亲在一个仓库里，有一份稳定的工作，收入不是很多，但足以维持全家的温饱。后来他病了几个星期并丢掉了工作。他躺在那间肮脏的房间里，病着，忧虑着，被他的妻子喋喋不休地责骂着，被婴儿的哭闹和儿子对婴儿没完没了的大惊小怪而搞得不胜其烦——顺便说一下，我是后来从邻居那里得到所有这些细节的。我还听说，他在战争中度过了一段特别糟糕的时光，在一家神经医院里待了好几个月才完全康复，然后退役回家。现在这所有突如其来的压力让他不堪承受，几近崩溃。

“一天早上，天快亮的时候，底楼房间的一个妇女看见有什么东西经过她的窗子落下来，并听到地面上砰的一声，她跑出去看。那家人的儿子倒在地上，克里斯蒂娜被他的双臂抱着。男孩的脖子被摔断，他死了。克里斯蒂娜脸色发青，但还有微弱的呼吸。

“那妇女叫醒了家人，派人去叫警察和医生，然后他们跑到顶层房间，他们不得不破门而入，因为门是锁着的，而且里面被密封着。一阵强烈的煤气味扑向他们，尽管窗子是打开的。

“他们发现了死在床上的丈夫和妻子，还有丈夫留下的一张字条，上面写着：

我再也活不下去了。我要把他们全杀了。

这是唯一的出路。

“警察下了结论，当他的家人睡着之后，他把门、窗全都封死，打开煤气，然后躺到他妻子身旁，直到他渐渐失去知觉并死去。但儿子想必是醒了，也许拼命想打开门，但打不开，他已经虚弱得叫不出声，唯一能做的就是揭掉窗子上的封条，打开窗子，然后双臂紧紧抱着他喜爱的小妹妹，纵身跳了下去。

“为什么克里斯蒂娜没有中毒，这是个谜。也许她的头正好在被子下面，压在她哥哥的胸口上，他们总是睡在一起的。不管怎样，这孩子被送到医院，然后送到你和詹姆斯先生第一次看到她的收养所里……那对于小克里斯蒂娜来说是个幸运的日子！”

“如此说来，是她哥哥拯救了她的生命，而他自己死了？”我说。

“是的，他是一个非常勇敢的少年男子汉。”

“也许他没有想到救她，只是想要和她在一起。哎呀，亲爱的！这样说不厚道，我不是故意的。克利弗小姐，他的名字叫什么？”

“我得帮你查一下。”她查阅了诸多文件夹中的一个，最后说：“他们的姓氏是琼斯，那个十四岁大的哥哥叫‘哈罗德’。”

“他是红头发吗？”我嘟哝着。

“这我倒不知道，詹姆斯太太。”

“但这是哈里，那个男孩叫哈里，这意味着什么？我弄不懂！”

“这是不容易弄明白的，但我想在她的潜意识深处，克里斯蒂娜一直记着哈里，她婴儿时代的伙伴。我们不认为孩子们有很多记忆，但是在他们小脑袋的什么地方一定藏着过去的一幕幕影像。克里斯蒂娜没有虚构这个哈里，她记起了他。所以很显然，她几乎是让他复活了。我知道这听起来很牵强附会，但整个故事是如此离奇，我想不出其他解释。”

“能给我他们家的地址吗？”

她不愿给我这方面的信息，但我说服了她，最后我出发去找坎弗街十三号——那个名叫琼斯的男子试图杀死自己和全家并几乎得逞的地方。

屋子似乎已经无人居住，既肮脏又破旧，但有一样东西让我端详再三。它有一个小花园。零星的、长短不一的鲜亮绿草，撒在那片单调的褐色土地上。但颇为奇特的是，小花园有一个这条破街的其他屋子没有的亮点——一片白玫瑰丛，花儿开得灿烂亮丽，香味扑鼻。

我站在灌木丛旁边，抬头注视着顶上的窗子。

一个老妇从底层的窗口朝外张望。

“我想这屋子是空的。”我说。

“应该是吧。是座危房，但他们不能赶我走，我没有其他地方可去，我不会走。那事发生之后其他人很快就走了，也没有别人想来，他们说这地方闹鬼，确实如此。但有什么可大惊小怪的呢？生和死，它们近在咫尺，当你老了的时候就会知道这点，活着还是死了，又有什么区别呢？”

她用略带黄色和布满血丝的眼睛看着我，说道：“我看见他经过我的窗口跌下去，就落在那里，落在玫瑰丛里。他还常常回来，我时常看见他，在见到她之前，他不会离开。”

“谁——你说的是谁？”

“哈里·琼斯。他是一个好男孩，红头发，很瘦。不过做事坚决，有自己的主见，我想他太爱克里斯蒂娜了。他死在玫瑰丛里，过去经常和她在那里一坐好几小时，就在玫瑰丛旁边。然后死在那里了。人会死吗？教会该给我们一个答案，可是没有。没有人可以相信！走开，好吗？这地方不适合你，这是没有死的死人和没有活着的活人待的地方。我是活着还是死了，你告诉我。我不知道。”

她用蓬乱白发下面的那双疯狂的眼睛盯着我，让我感到害怕。疯子是可怕的，人们同情他们，但人们仍然害怕他们。我咕哝着：“我这就走。再见。”虽然我感到双腿沉重，几近半瘫痪状态，犹如身在噩梦之中，但我还是试图快点穿过坚硬而炎热的人行道。

太阳火辣辣地晒在我的头上，可我几乎意识不到。茫然中，我发现自己对时间和地点完全失去了感知。

然后我听到令我毛骨悚然的声音。

一口钟敲了三下。

三点钟我应该在学校门口等着克里斯蒂娜。

我此刻在哪里？离学校有多远？我该乘哪一辆公共汽车？

我发疯似的探问过路人，他们害怕地看着我，正如我看那个老妇一样。他们肯定以为我疯了。

最后我找对了公共汽车，在灰尘、汽油味和恐惧的夹击中抵达学校。我奔跑着穿过灼热的、空空无人的操场。在一个教室里，那个年轻的白衣教师正在把她的书收到一起。

“我来接克里斯蒂娜·詹姆斯，我是她母亲，很抱歉我来晚了。她在哪里？”我喘着气。

“克里斯蒂娜·詹姆斯？”那姑娘皱起眉，然后亮着嗓子说，“哦，是的，我记起来了，那个可爱的红头发小女孩。没错，詹姆斯太太，她的哥哥接走了她。他们是多么相像，对吗？如此深爱。看见一个这样年龄的男孩如此钟爱他的小妹妹，真是非常温馨。这两个孩子的红头发是像你丈夫吗？”

“她的哥哥——说了——什么？”我虚弱地问。

“他什么也没说。我和他说话时他只是微笑着。我觉得他们现在已经到家了。我想问，你感觉还好吗？”

“是的，谢谢你。我必须回家了。”

我踏在滚烫的路面，一路跑回了家。

“克丽丝！克里斯蒂娜，你在哪里？克丽丝！克丽丝！”有时候甚至是现在，我还听见我自己过去那种穿过阴冷屋子的尖叫声。“克里斯蒂娜！克丽丝！你在哪里？回答我！克丽——丝——！”接着喊，“哈里！别带她走！回来！哈里！哈里！”

我发疯似的冲到花园里，太阳像滚烫的刀刃割着我。玫瑰丛闪动着刺眼的白光，空气是如此的寂静，我似乎站在没有时空感的永恒中。过了一会儿，我感觉似乎离克里斯蒂娜很近了，尽管我不能看见她。然后，玫瑰在我眼前发生变化了，变成了红色，世界变成了红色。血红，猩红。我从红色坠入到黑色，再坠入到虚无之中——几乎进入了死亡。

我因为中暑，后来又转化成脑膜炎，在床上躺了几个星期。其间，吉姆和警察对克里斯蒂娜的搜寻徒劳无功，无效的搜索继续了数月之久，报纸上充满了红头发孩子离奇失踪的新闻，那个教师描述是“哥哥”领走了她。报纸上出现了有关绑架、拐骗婴儿、谋杀儿童的报道。

后来，沸沸扬扬的传闻沉寂下来，唯有警方的卷宗里又多了一个没有解开的谜。

只有两个人知道发生了什么，一个是疯了的、住在一幢颓败屋子里的老妪，另一个就是我自己。

很多年过去了，但我仍然生活在恐惧中。

如此普通的东西竟会使我害怕：阳光、草地上瘦削的阴影、白色的玫瑰花、红头发的孩子们，还有那个名字——哈里。如此普通的一个名字！

[54]克丽丝（Chris)，克里斯蒂娜（Christine）的昵称。

街角小店

辛西娅·阿斯奎斯

彼得·伍德的遗嘱执行人发现他们的工作很简单，因为他已经对自己的身后事做了有条不紊的安排。唯一令人惊奇的是那个封了口的信封，它被放在他井然有序的写字桌上，信封上面写着：“我从没让人看过里面的内容，因为我不想惹上热心的研究学会。但我死后，所有的人都可以阅读它，就我所知，这是一个真实的故事。”

这份手稿的书写日期是作者去世的前三年，内容如下：

我一直希望把我年轻时的经历记录下来，我不会做任何说明，也不下结论，仅仅叙述某些事实：

一个雾蒙蒙的傍晚，当时的我刚刚获得律师资格，被强迫待在办公室里无所事事了一整天后，我正非常沮丧地走回住所，突然我的注意力被一家商店的明亮橱窗吸引，它的招牌上写有“古玩”两字。我想起要送一件结婚礼物给一位古董爱好者，于是握住那绿色店门的把手，随着一串欢乐的、叮叮当当的铃声，门开了，我进入了宽大而凌乱的店堂。里面密密麻麻摆满了各种古董店的传统珍品和无甚价值的垃圾。成套的盔甲、长柄暖床器、破裂而模糊的镜子、教堂法衣、纺车、铜壶、枝形吊灯、锣、棋子——各个时期、各种大小的器具。尽管所有的东西都放得杂乱无章，但这些收藏品中，没有一件给人灰尘蒙蒙和阴郁幽暗的感觉。店堂非但不昏暗反而灯火通明，壁炉里的火焰在噼噼啪啪的响声中跳跃着。事实上，在经历了外面阴冷潮湿的雾气之后，我觉得这里的空气如此温暖、令人愉悦，给我留下了极为惬意的印象。

当我进入店里时，一个年轻的女子和一个女孩从扶手椅上站起来，我觉得她们长得这般相似，显然是姐妹俩。她们愉快、活跃，衣着花哨，显得很特别，与通常经营这类商品的人不一样。也许，她们更适合在一家花店或蛋糕店里现身。看她们把店堂保持得如此明净，我内心深为佩服，默默祝愿这对姐妹有一个良好的夜晚。她们的微笑和落落大方的举止留给我十分美好的印象。虽然她们很热心地让我看店里所有的珍品，展现了非凡的见解和鉴赏力，但她们似乎并不在意我是不是会购买。

我找到一只价格很适中的镀银小铜盘，决定用它作为赠送朋友的礼物。我解释因为没有带足现金，问那位姐姐是否愿意收支票。

“当然，”她回答，迅速拿出笔和墨水，“请你把它开给‘街角古玩店’好吗？”

我带着不舍离开了这个宾至如归的店堂，回到橘黄色的雾霭中。

“先生，晚安。随时欢迎您的光临！”突然传来了那姐姐悦耳的声音，这是一种如此迷人的声音，使我几乎带着交了朋友的心情离开了。

我想那一定是在一个星期以后，在一个寒冷彻骨的夜晚我步行回家，粉状的雪花扑在我脸上，利刃般的寒风沿街追逼着我，我记起那家让人舒心的街角小店的殷勤热情，决定再去光顾。我发现自己刚好走在那条街上，在那里，是的！正是那个角落。

没想到的是，我怀着极大的期望，却发现这家店竟莫名其妙地摆出一副闭门谢客的架势，我看到了那个毫不含糊的告示：“打烊”。

一阵刺骨的寒风从拐角处呼啸而过，我的湿裤子轻轻地拍打着我开裂的脚踝。由于渴望里面的温暖和光亮，受挫感激起了我的恼怒，明知门是锁了的，却非常孩子气地抓住把手摇着。出乎我的意料，它在我的手中转动了，但不是因为我的用力。门是从里面打开了，暗淡的光线中，我发觉出现在眼前的是一张非常衰老、虚弱的小个子男人的脸。

“请进，先生。”他用一种温和而带点颤抖的声音说，以虚弱的脚步踏着地面，从我面前走开。

我简直无法描述这个地方发生的变化。我猜想一定是断电了，因为偌大一个黑洞洞的房间，仅仅在靠两支忽暗忽明的蜡烛照明。在摇曳的火光中，以前那些明亮的家具，此刻现出黑色的轮廓，朦朦胧胧地高耸着，显得神秘莫测，投射出怪异、几乎带有威胁感的阴影。炉火熄灭了，只剩一团发着微光的余烬，证明不久前它的生气勃勃。再没有其他证据，因为我从没体验过这样冷酷的气氛，用“让人发冷”来表达，都可笑又苍白无力了！回想起来，在街上反倒舒服些，至少那刺骨的寒冷让人清醒。从某种意义上说，现在商店的气氛和之前的明亮一样阴森。我有一种立刻离开的强烈意愿，但是周围的黑暗变得淡薄了，我看见那个老人在走来走去，忙着把蜡烛点亮。

“先生，我能让你看些什么吗？”他颤抖着声音说，他走过来，手中拿着细细的蜡烛。我现在能更清楚地看到他，他的外貌此刻给我一种难以言喻的印象。当我盯着他的时候，伦勃朗[55]从我脑中掠过，还有谁能搞懂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的奇怪阴影呢？“疲惫”这个词我们平常用得轻描淡写，此前我从来不知道它的真正含义，这是一种难以形容的、积劳成疾的疲倦！那双眼睛深深地嵌在那憔悴的脸上，就像是火熄灭了一样。颤抖和弯曲着的小身躯是那样虚弱无力！

“尘归尘，土归土。”这句话在我脑中徘徊不去。

你们可能还记得，在我第一次造访时，我因店堂的异常明净而吃惊，而如今给我留下的奇幻印象是，这老者本身就是一件存积物，在这样一个尘埃遍布的地方被发现是极正常的。看上去他几乎不比一团灰尘和蜘蛛网的混合物更牢固，轻轻一吹或轻轻一碰就可能散开。

多么奇异的一个老人，被两个看上去颇为富裕的姑娘雇用！我想，他可能是个老雇员，出于仁慈的缘故被继续聘用。

“先生，我能给你看些什么吗？”老人重复着。他的声音比扯破一张蜘蛛网稍响一点，但里面有一种奇怪、几乎是恳求的坚持，他用没有血色，然而却是充满渴望的眼睛死死地盯着我。我想离开，而且是马上。单单是接近这个可怜的老人就使我苦恼，使我沮丧万分。尽管如此，我还是不由自主地喃喃自语：“谢谢，我四处看看。”我发现自己跟在他虚弱的身子后面，心不在焉地察看被他手中颤动着的烛光暂时照亮的物件。

只有他那双绒毡拖鞋的疲惫拖动声打破了寒冷中的寂静，让我有些心烦意乱。

“非常寒冷的夜晚。”我试探地说。

“冷，是吗？冷？是的，这天可以说是真的很冷。”他苍老的声音里全是波澜不惊的冷淡。

我想知道，这可怜的老头承受了多少年“对自己苦痛的无能为力”？

“你做这份工有很久了吧？”我问，一边漫不经心地看着一张四柱床。

“很久，很久，有很久时间了。”他的回答轻得像是一声叹息，他说的时候，时间似乎不再是有关日、月、年的问题，而是一种疲倦的无限延展。突然，我开始讨厌这个老人的筋疲力尽和忧郁，它们像传染病，压得连我自己也不堪承受了。

“噢，天哪！那得多久了？”我尽量以快活的口吻说，又加了一句令人讨厌的俏皮话，“该拿养老金了吧？”

没有回答。在寂静中他慢慢走到店堂的另一边。

“这是件古雅之物。”我的向导说，一边把手探向一个摆放各种零星物品的架子，拿起一只模样丑陋的小青蛙，它似乎是用某种类似翡翠的材料做成的，我猜是皂石。它的怪异让我印象深刻。我从老者手中接过青蛙，这东西冰凉得出奇。

“很有趣，”我说，“多少钱？”

“先生，半克朗[56]。”老人轻声地说，抬头看了我一眼。再一次，他的声音和尘土飞扬的声音相比也清晰不了多少，但他的眼睛里有一种奇怪的闪光。那是渴望吗？

“只要半克朗？就这些吗？我买了，”我说，“别费心包扎这老安东尼·罗利[57]了，我这就把它放到我口袋里。”

当我给老人硬币时，我无意中碰到他的手，几乎忍不住吃了一惊，我说过这只青蛙给我的感觉很冷，但是和他干燥的皮肤相比，青蛙的材料反倒显得温热了！我无法描述我第二次碰触到的寒冷。可怜的老头！我想，他不适合走来走去，不适合在这个孤独的地方。我真奇怪那两个看上去挺善良的姑娘怎么会让这样一个悲惨的老人勉为其难地工作。

“晚安。”我说。

“晚安，先生。谢谢，先生。”那虚弱苍老的声音颤抖着，他在我身后关上了门。

我转回身，面对着漫天大雪，我看见他那比影子坚实不了多少的身子，在烛光的映照中现出依稀的轮廓，他的脸贴在大块的玻璃格子上，当我跨步离开的时候，我想象他那疲惫而忍耐的双眼正从后面凝视着我。

不知怎么地，这个老人的影子在我脑中挥之不去。很久很久以后，当我躺在床上不能入睡，就会看见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面的皱纹纵横密布，两只大眼睛像是没有生命的星球，凝视着，凝视着我。在它们不变的凝视中，似乎饱含着诉求。因为这个老人，我被莫名其妙地搅得心神不宁。

甚至在我进入睡眠之后，梦中也尽是他的身影，反复出现。我想，是因为觉得他极度疲劳，所以我试图逼他休息——强迫他躺下。但是我刚成功地把他虚弱的身体放到在店里看到的那张四柱床上——只是现在它似乎更像一个坟墓，而不像一张床，锦缎的床单变成了披着草皮的泥地——他就从我手中挣脱开来，又继续在店堂里步履蹒跚地来回漫步。我继续追赶他，沿着一排排望不到头的稀奇古怪的家具，但他还是躲开了我。

现在，这家幽暗的商店似乎在没有尽头地延展，我融入一个没有阳光、没有空气的无限空间，最后，我被弄得精疲力竭，上气不接下气，瘫倒在那个四柱坟墓里。

就在第二天早晨，一个紧急的召唤使我离开了伦敦，在接下来一个星期的焦虑中，我把街角小店里的那幕情景弃之脑后了。被告知我父亲脱离危险后，我立刻返回了我沉闷的住所。我沮丧地把那些可怜的账单加起来，盘算着到哪里去找钱支付下季度的房租，然而一位老同学的来访给我带来了惊喜，那时他几乎是我在伦敦唯一的朋友。他受雇于一家最著名的商行，名叫“高雅艺术品贸易暨拍卖公司”。

交谈几分钟之后，他起身寻找火柴，我背对着他。我听到划火柴的刺耳的声音，接着是他烟斗里的平缓抽吸声，突然它们被一声惊叫打断。

“天哪，老兄！”他喊着，“你从哪里弄来这个？”

我转过头，看见他拿起不久前一个夜晚我买的那只有趣的小青蛙，我把它放在壁炉架上，忘得一干二净了。

他用放大镜仔细观察它，又把它放在煤气的喷嘴下，由于兴奋，他的手在颤抖。

“你从哪里弄到的？”他又问，“你有没有想过它是什么？”

我简略地把情况告诉他：我没有空着手离开那家商店，我花了半克朗买下这个青蛙。

“半克朗！老兄，我不敢保证，但我相信你得到了一件人们所说的吉祥物了。除非我看走了眼，这是一块夏朝的翡翠。如果真是这样，可是件珍稀之物。”

这番话对无知的我并没有多大的触动。

“你是说它很值钱？”

“值钱？哦！”他突然激动地说，“喂，你能把这件事交给我吗？我让我们公司来处理这件东西，他们会为你尽力做到最好，我应该是可以把它放在星期四的拍卖会上。”

我当然绝对信任我的朋友，我同意了。他虔诚地把青蛙包在棉绒中，匆匆走了。

星期五早上，我经历了人生最为震惊的时刻，可震惊不一定意味着是坏消息。

一点也不夸张，在打开那个放在我的凌乱早餐盘里的信封后，刹那间整个房子都旋转起来。信封里装着一份高雅艺术品贸易暨拍卖公司斯普恩克先生的结算清单：“拍卖夏朝翡翠，共得两千英镑，扣除百分之十佣金，支付额为一千八百英镑。”你看，叠得整整齐齐的是斯普恩克先生开给彼得·伍德的一千八百英镑的支票！前一段时间，我的财务陷入困境，是朋友的话燃起了我的希望，希望我偶然中买的东西有助于支付我下季度的房租——甚至是整年的房租——但我丝毫没有想到会是如此大的一笔数额。这是真的吗，会不会是一个可怕的玩笑？无疑，用一句老话来说，它太多了，多得令人难以置信！这绝不是那种靠自身力量能轻而易举碰到的事情。

我依然处于头重脚轻的眩晕中，我打电话给我朋友。他的声音和真诚的祝贺使我确信，我真的是交上了天大的好运，这既不是玩笑，也不是做梦。我，彼得·伍德，我，银行账户上目前透支了二十英镑，我，除了一百五十英镑的股份，别无任何证券，而现在，捏在我手中的这张纸可以兑换一千八百个金币！我坐下来思考，试图要想个明白，试图重新调整自己。从我交缠不清的计划、问题和情感中，一个事实清晰透明地浮现出来。显然，我不能利用那个可爱女孩的无知，也不能利用她那可怜的老看门人的疏忽——不论哪种行为都会受到谴责，我不能接受这飞来的横财，仅仅因为我偶然中侥幸用半克朗买下一件宝物。

毫无疑问，我必须返回至少一半的数额给我那些浑然不觉的施主，否则，我会觉得我几乎是抢劫了他们，犹如一个夜晚出没的盗贼对他们商店破门而入。我想起了她们快乐、坦诚的容貌。我要用我的奇妙消息让她们喜出望外，这太有意思了！我内心涌起一股奔往那家商店的强烈冲动，但我有迄今第一个法庭案件要处理，不得不去法院。我在斯普恩克先生的支票后面签了字，把它寄给我的银行经理，然后填写了一张我自己的九百英镑的支票，是给街角古玩店的。

等到我可以脱身离开法庭，已经很晚了，当我赶到那家店，看到打烊的告示甚感失望，但并不吃惊。即使那个老看门人在值班，也没有什么特别的必要见他，因为我只是有事要找他的女主人。我决定推迟到第二天再来，正当我要匆匆转身回家的时候，正合我意，门打开了，那个老人站在门槛上，向黑暗中张望着。

“先生，我可以为您做什么？”

他的声音甚至比以前更奇怪。此刻我意识到我害怕重新遇到他，然而，我发现自己无法抗拒，竟不由自主地进去了。空气还是像我上次来时那样冷酷，我觉得自己实际上是在颤抖。几支蜡烛在燃烧，显然是刚刚点上的。借着它们幽暗的微光，我看见老人用疑惑的目光专注地盯着我。好一张脸啊！我并没有夸大它的古怪。我从来没有见过如此奇特、如此惊人的脸！难怪我会梦见他，我多么希望他没有把门打开。

“先生，有什么事我能效劳？”他颤抖着声音说。

“没事，谢谢。我来是因为那天你卖给我的那件东西，我发现它很值钱。请告诉你的女主人，明天我会来付给她一个合理的差价。”

当我说的时候，老人的脸上露出了最为灿烂的微笑。我用“微笑”这个词，是因为我找不出更好的词，可是，怎样来形容那种美好得难以定义的表情呢，它竟使这张饱经风霜的脸一下子焕发异彩？怯生生的胜利感，温和的快乐，热情的崇敬。我见证了怎么样的奥秘啊？它就像坚硬的冰霜融化在太阳的光芒下，又如悲痛在一些无可估量的拯救曙光中化为乌有！在我的人生中，我第一次对“祝福”这个词有了一些模糊的概念。

我无法描述我的感受。可以说，那个瞬间淹没了我，时间停止了，我开始感知到了无限的事物。

这时候，一座报时老钟即将敲响的声音打破了寂静。我转过头看着这件奇妙而复杂的中世纪工艺品，它是一座纽伦堡落地大摆钟。从图案精致的钟面下方的凹型空间里，出现了一系列古色古香的小人，当一人敲钟时，其余人矜持地跳着小步舞出了迷宫。我的注意力被那美丽的景象吸引住了，直到最后渐渐回归了寂静，我才回过头来。

发现只有我一个人了，老人不见了。我惊异地觉得他该是离开了我，我开始环顾这偌大的屋子。够让人奇怪的，那火显示出意想不到的活力，我原以为它已经熄灭，现在又发出了快乐的光亮；但无论是火光还是烛光，都没有照出那个老看门人的踪迹。

“喂，喂……”我满腹狐疑地喊着。

没有回答。除了钟的敲打声和火的噼啪声，没有其他声音。我在这间大屋子里四处走动，甚至去查看我梦到过的那张硕大的四柱床。然后，我看见一个毗邻的小房间。我抓起一根蜡烛，急忙开始探索这个房间。在远的那头，我发现连着一个小走廊的旋转式楼梯。那个老人想必是退回到楼上他的小窝里去了。我会找出他。我一路摸索到楼梯脚，开始攀登，但梯级在我脚下嘎嘎作响，我意识到木头在碎裂。一阵冷风拂来，我的蜡烛熄灭了。蜘蛛网轻轻擦过我的脸。再走下去将更是不堪忍受，我止住了脚步。

毕竟，这又有什么关系呢？让老人去躲藏吧！

我告诫自己，最好赶紧走。但是我返回主室时发现，这儿现在竟十分温暖宜人。究竟是什么让我觉得它有凶险的兆头呢？深感遗憾地离开了商店，我沮丧不已，我渴望再见到那张容光焕发的脸，多么奇异的老人！真是难以想象，我怎么会害怕他呢？

下个星期六，我可以直接去商店了。一路上我满心愉快，期待着那对感激的姐妹一定会对我大加欢迎。当叮叮当当的铃声宣告我开了门，两个姐妹正在忙着掸去她们货物上的灰尘，她们转过身看是谁这么早来光顾。让我意外的是她们面色和蔼地欠欠身子，但很随意，就像对一个普通的熟人。

由于我们之间这种童话般的纽带，我期待着一种不同寻常的问候方式。我猜想她们还没有听到这个消息，当我告诉她们我带了支票来时，我看出我的推测是对的。她们一脸茫然。

“支票？”

“是的，为了那天我买的青蛙。”

“青蛙？什么青蛙？我只记得你买了一个镀银铜盘。”

所以，她们什么也不知道，甚至不知道我第二次到她们店里来过！我慢慢地告诉了她们这整个故事。她们大为震惊，那个姐姐神情非常迷乱。

“但是我实在不明白！我实在不明白！”她重复着，“霍尔姆，那个老看门人，我们不在的时候，他甚至不该让任何人进来——更别说卖东西了。他只是在我们较早离开的傍晚过来守一下，待到警察开始夜间值勤就走了。我无法相信他会让你进来，也一直没告诉我们他还卖过什么东西给你，这太不可思议了！是什么时候？”

“我想，大约是六点钟吧。”

“他通常五点半离开，”那姑娘说，“但我想警察一定是晚到了。”

“昨天我来得要晚些。”

“你又来过？”她问。

我简洁地告诉她我的光顾以及留给看门人的口信。

“多么不可思议的事情！”她大声嚷道，“我一点也搞不懂，不过我们很快就会听到他的解释，我想现在他随时都会来。他每天早上来扫地。”

一想到又要见到这个令人注目的老人，我禁不住一阵激动。白天我看见他的样子会是什么样的呢？我还会看到他微笑吗？

“他非常老了，是吗？”我用试探的口吻说。

“老？是的，我想他是上了年纪，但这是很轻便的工作。他是一个很好、很诚实的人，我不能想象他会偷偷地做什么事情。我担心我们最近在编目方面有点懈怠，我不知道他是否为自己卖些零星东西。啊，不，我无法相信！顺便问一下，你还记得那只青蛙是放在哪里的吗？”

我指着那只架子，守门人就是从那上面拿下那件翡翠的。

“哦，是从那些零星物品中，那是几天前我没花什么钱买下的，我还没有分类和标价。我记不得青蛙了，发生了一件多么令人难以置信的事情！”

正在这时，电话铃响了。她拿起话筒。

“喂？喂？是的，我是威尔逊小姐。是的，霍尔姆太太，你说什么？”

她吃惊地停了几秒钟，然后又说：“死了？死了？但怎么会呢？为什么？噢，对不起！”

又说了几句话之后，她放回了话筒，转过脸对着我们，眼睛里充满泪水。

“唉，贝茜，”她对她的妹妹说，“可怜的霍尔姆死了。昨天他回家的时候抱怨感到疼痛，半夜里就死了——心脏衰竭。没人知道他出了什么事。唉，可怜的霍尔姆太太！她怎么办？我们必须马上去她那儿！”

这个女孩如此心烦意乱，我想我最好还是离开。

这个古怪的老人给我留下挥之不去的印象，以至于听到他突然死亡的消息时，我深为震撼。多么奇怪，除了他的太太，我应该是最后和他说话的人。无疑，正是我在的时候，他感到不舒服，这就是为什么他一句话也不说就突然离开的原因，难道当时他已经意识到死亡的降临？所以露出了可爱的、令人费解的微笑？超越所有理解力的宁静也是因此开始降临？

第二天，我告诉威尔逊小姐和她妹妹有关拍卖青蛙的所有细节，并送上我的支票。这时，我遭到了意想不到的反对，那对姐妹显得极不愿意接受这笔钱，她们说，那都是我的，再说她们也用不着它。

“你瞧，”威尔逊小姐解释，“我的父亲在这门生意上很有天分，简直就是一个天才。他赚了很多钱，当他年纪太大无法继续经营这家店时，我们继续让它开着，部分是出于感情的因素，部分是出于职业需求。但我们不需要获得任何利润。”

最后我说服她们接受了这笔钱，我说只要把它用在各种她们感兴趣的善事上就好了。当事情这样解决时，我心中甚感安慰。

奇异的翡翠青蛙事件成为联系我们的纽带，在我们友善的争论中我们变得非常友好。我经常顺道前去看望她们，很快，我开始对这种意气相投的友谊产生依赖。

我从来没有忘记那个老人留给我的印象，经常询问两姐妹这个可怜的看门人，但她们没有任何意愿告诉我什么，她们仅仅把他描述为一个“亲爱的老人”，他在她们的父亲手下做了很多很多年，自然，她们也不喜欢我询问他的遗孀。

一天晚上，我和那位姐姐在餐厅里喝茶，我随手拿起了一本照相簿，翻开它，我看见这个老人一张非常引人注目的照片。就在那里，他奇怪的、令人吃惊的面容在我眼底展现；但是显然，这张照片是我看到他之前很久以前拍的。那张脸是丰满的，也没有我记忆中的那种虚弱和极度疲倦的神情。但是多么动人的眼睛！这个人肯定有什么特别令人印象深刻的地方。

“老霍尔姆多美的一张照片！”我说。

“霍尔姆的照片？我想不会吧，让我看看。”

当我把翻开的照相簿递给她时，她的妹妹从开着的门朝里探望。

“我要去看电影了，”她大声说，“父亲来电话，说他几分钟后会过来看谢拉顿餐具柜。”

“好的，贝茜，我会在这里，很高兴听听父亲的意见。”威尔逊小姐说着从我手中把照相簿拿过去。

“我看不到老霍尔姆的任何照片。”她说。

我指着那一页的上端。

“那张吗？”她叫喊起来，“啊唷，那是我亲爱的父亲！”

“你父亲！”我喘着气说。

“是的，我想象不出还有比他们更不相像的人了。肯定是你看见霍尔姆的时候光线太暗！”

“是的，是的，确实非常暗。”我赶忙说。其实是在抓紧时间思考，我感到迷惑不解。光线再暗也不至于犯这种错误，我没有一刻怀疑过自己，我确认那个看门人和我手中拿着的这张照片是一致的。但这是一件多么惊人的、无法解释的事情！

她的父亲？他究竟为什么不让自己女儿知道他来了店里？他隐瞒把青蛙卖掉是出于什么动机？当他听到了青蛙的价值，为什么让两个女孩留下是霍尔姆——那个死了的看门人——卖掉它的印象。

他是因为羞于承认自己的疏忽？或者可能是女孩们从没告诉他这一买卖令人惊讶的后续发展？她们也许不想让他知道她们突然有了收益？难道我无意中卷入了什么奇怪的家庭阴谋之中？但不管遮遮掩掩的是谁，都不关我的事。我不想出卖任何人，我必须保持沉默。

妹妹说那父亲就要过来，他会认出我是他的顾客吗？如果这样，可能场面会很尴尬。

“这张脸真是光彩照人。”我小心地说。

“是吧，”她说，情绪快乐而热切，“如此睿智和坚强，你不认为吗？我记得拍这张照片的时候，那正是他信教之前。”姑娘说话的口气仿佛是在提到某种痛苦的疾病。

“他是突然变得很虔诚了吗？”

“是的，”她不情愿地回答，“可怜的父亲！他和牧师交了朋友，有了这样的改变，他再不是以前的他了。”

因为她的声音中断，我猜想她是认为她父亲的理智受了影响。也许这解释了整个事情？在我和他的两次偶然相遇中，他的精神和肉体都正处于恍惚状态中？

“是他的宗教信仰使他不快乐吗？”我壮着胆子问，因为我最急于做的，就是在我再次见到他之前弄清楚这个奇怪的人。

“是的，非常不快乐，”姑娘的眼中充满泪水，“你看……这是……”她犹豫着，然后看了我一眼又继续说，“真的没有理由不告诉你，我已经把你当作一个真正的朋友了。我那可怜的父亲开始认为他做了一些很错误的事情。他的良心不安。你记得我告诉过你他的非凡天分？嘿，他的财富实际是建立在三笔绝妙的生意上的。你瞧，他的运气和你那天在这里碰到的一模一样——这就是我告诉你的原因。这似乎是个奇怪的巧合。”

她停住了。

“请说下去。”我催促她。

“嗯，有三次不同的机会，让他花几先令买下价值不菲的珍品。只是不像你，他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对他而言，拍卖它们带来的利润并不让他感到意外。也不像你，那时他没有想到有义务对那些无知地把自己财富扔掉的人作补偿。毕竟，大多数商人都不会，对吗？”她以辩护的口气问。“嗯，父亲变得越来越富有……多年之后他遇见了这个牧师，然后他似乎变得有点病态，他开始认为我们积累财富的方法其实不比偷盗好多少。他痛苦地责备自己，认为利用了这三个人的无知来攫取利益。令他心情沉重的是，对这每一宗生意，他都成功地发现了他称之为‘受害者’的最后下场。最不幸的是，三个客户全都死于贫困。这一发现使他痛苦不堪。其中两人死后没有留下孩子，因为找不到他们的任何亲属，所以我父亲无法补偿自己的过失。

“对于第三个人的儿子，我父亲追查到了美国，但他死在那里了，也没有留下亲属。所以可怜的父亲找不到补偿的办法，而他渴望做的就是补偿。他的失败折磨着他，死死地困扰着他，直到他那可怜的高贵头脑变得神志不清。随着宗教对他的影响日益增大，他脑中产生了一种奇怪的想法，一种规律性的痴迷。他会说：‘你自己能做的二等好事，就是给他人一个做好事的机会——给他一个途径。由于我们犯下的罪，基督被重新钉上十字架。因为我犯了三次罪，所以我必须以某种方式成为三个相应善举的起因，这才能弥补我自己的罪过。我没有别的办法来弥补我对基督犯下的罪，来弥补我所有的罪恶。’

“我们和他争论但徒劳无果，我们要他确信，他做的仅仅是几乎所有其他人都会做的，可没有用。‘其他人必须自己去裁判，我做了我知道错的事情。’他会悲叹。他的赎罪想法越来越坚定了，它变成了一种积极的宗教狂热！

“他决定找三个人，通过他们的善举，可以抵消他的所谓‘三桩罪行’给神带来的痛苦。他忙着寻找那些看上去不起眼的艺术品，他会开价仅几个先令。

“可怜的老父亲！我永远忘不了，当一天一个人带着一只先前花五先令买下的花瓶回来时，他是多么的快乐，因为这个人后来发现它值六百英镑，‘我想你一定是搞错了’，这个人说。正像你做的一样，祝福你！

“五年以后，一件同样的事情发生了，哦，他是如此的容光焕发。两项罪行抵消了，三分之二的赎罪成功了！

“然后是一年又一年让人厌烦的失望。‘我永远不会休息，我不能。不，永不，永不，除非我找到了第三个。’他常常这样说。”

说到这里姑娘开始哭泣。把手蒙在脸上，她轻声咕哝着：“噢，要是你早点来就好了！”

我听到叮叮当当的铃声。

“他肯定痛苦极了！”我说，“我太高兴我能有幸成为第三个人。他现在满意了吧？”

她把手从脸上放下来，眼睛盯着我。

我听到脚步声在走近。

“我非常高兴我将要再次见到他。”我说。

“见到他？”当脚步声到了近处时，她做出惊讶的反应。

“是的，我可以留下来见你父亲，是吗？我听你妹妹说他马上就会来这里。”

“啊，现在我明白了！”她惊叫着，“你是说贝茜的父亲！但贝茜和我只是同母异父姐妹，我可怜的父亲很多年以前就去世了。”

[55]伦勃朗（Rembrandt，1606—1669），荷兰黄金时代的伟大画家，尤为擅长肖像画，讲究光影效果，有大量自画像传世。少年成名，半生潦倒。

[56]英国旧制货币单位，1克朗=5先令。

[57]安东尼·罗利（Anthony Rowley)，出自英国一首老童谣“A Frog He would A-Wooing Go”中的一只青蛙的名字。该处用以喻指青蛙。

地铁隧道

E. F. 本森

“这是一个规则，”安东尼·卡林兴高采烈地说，“不是很能令人信服。但时间，确实如此！没有真的像‘时间’这样的东西，它实际并不存在。时间不过是永恒中一个无限小的点，正如空间是无限中的一个无穷小的点一样。充其量，时间像我们习惯相信的那样，是一种我们正在旅行穿越的隧道。我们的耳朵里有轰鸣声，我们的眼前一片黑暗，这使我们感觉它是真实的。但在进入这个隧道之前我们一直生活在无限的阳光中，穿越它之后，我们将再度存在于无限的阳光中。所以，我们为什么要为混乱、噪声和黑暗而烦恼，它们只不过是一时围绕着我们而已。”

安东尼所信奉的这种无限的概念，不时因他轻快地用拨火棒搅动闪亮的火花和火焰而打断，像他这样一个坚定不移的信仰者，对可测量的和有限的事物抱有非常愉悦的欣赏。在我认识的人中，没有人像他那样对生活抱有强烈的兴趣，且如此充分地感受生活的乐趣。今天晚上，他以美味佳肴宴请了我们，大伙品尝了上乘的美酒，在他富有感染力的乐观精神推动下，我们在酣畅中度过了极为欢快的时光。现在，小型聚会已经散去，只剩我和他留在他书房的壁炉边。听得见外面的雨夹雪被大风刮在窗玻璃上，声音越来越猛烈，火焰时时在敞开的壁炉里上下蹿动，我不禁想到布朗普顿广场上凛冽的寒风和被大雪覆盖的人行道，他的最后一批客人小跑着穿过广场，赶往打着滑的出租车，想到这样的场景，我为自己能在这里待到明天早晨而倍感欣慰。最重要的是有这个饶有趣味、语带启示的伙伴，他所谈的，无论是那些高深的抽象概念（对他来说是如此真实可触），还是他在那些时空规则中所遭遇的非凡经历，对听者来说都充满同样的魅力。

“我热爱生活，”他说，“我发现它是一个引人入胜的玩意儿。它是一场愉快的游戏，你很清楚，玩游戏唯一可行的方法就是你得认真对待它。如果你对自己说，‘这只是个游戏而已’，你就不会再对它有丝毫兴趣。你必须既要知道它只不过是个游戏，又要像对待一个实际的存在物那样对待它。我希望它还能长年不断地继续下去，但一个人必须始终生活在真实的世界里，那就是永恒和无限。如果你仔细想想就会发现，人类头脑不能掌控的是有限，而不是无限，是暂时，而不是永恒。”

“这听起来很矛盾。”我说。

“只是因为，你已经习惯了思考那些看上去受约制和有限的事物。面对着它注视片刻，试着想象一下有限的时间和空间，你会发现你做不到。回溯一百万年，把这一百万年再乘以一百万年，你会发现你想象不出一个开始，在那个开始之前发生了什么？在另一个开始之前和再另一个开始之前呢？这样来看它，你会发现，你唯一可以理解的是对永恒存在的解释，那是一种从来没有开始也永远不会结束的东西。空间也是一样的，把你自己投射到最远的星球上，除了你之外还有什么呢？空虚？继续穿越这空虚，你无法想象它是有限和有尽头的。它必会永远继续下去：这是你能理解的唯一事情。没有之前和之后，没有开始和结束，这是多么令人安慰啊！如果没有那种巨大而永恒的靠垫让我把头枕着，我就会烦躁得活不下去。有些人说——我认为你也已经在内心嘀咕——永恒的想法是如此无聊，你觉得你想要停止。但那是因为你用时间来思考永恒，所以才会喃喃自语，‘之后呢，之后呢？’你难道没有这样的概念？在永恒里没有‘以后’，同样也没有‘以前’。答案只有一个，永恒不是数量，而是一种质量。”

有时，当安东尼以这种方式说话时，我似乎瞥见了他的头脑是如此清晰和坚定，而另一些时候（我缺乏一个善于想象抽象概念的大脑），我觉得他好像正在把我推下悬崖，我的智力系统疯狂地抓住有形的或可理解的事物不放。现在情况就是这样，我赶紧打断他的话。

“但确实有‘之前’和‘之后’，”我说，“几小时之前你给了我们一个极好的晚宴，那以后——是的，以后——我们打桥牌。而现在你想要把事情向我解释得更清楚一些，这以后，我会上床睡觉。”

他哈哈地笑了。

“你爱怎么做就怎么做，”他说，“无论今夜还是明天早晨，你都不该做时间的奴隶。我们甚至不会说用一个小时去吃早餐，而是认为不论你何时醒来，都该尽情地享用早餐。在我看来，现在还不到半夜，我们将挣脱时间的束缚，畅谈一番。我将把钟停掉，如果这有助于你摆脱你的幻觉。然后我将告诉你一个故事，在我看来，它表明了所谓的现实是多么的不真实；或者，至少，我们判断何为真、何为假的感觉是多么谬误。”

“是神秘、令人毛骨悚然的事情吗？”我问，竖起我的耳朵，因为安东尼有最为奇怪的超常视力，能看到普通眼睛看不到的物象。

“我想，你可能会把它称作为‘神秘’，”他说，“虽然其中混杂着一些相当严酷的现实。”

“说下去，很棒的混杂！”我说。

他往火里扔了一根新鲜的木柴。

“这故事有点长，”他说，“你一旦听得腻了，可以叫停我。但有一点我要求你考虑一下，你——这个紧紧抓着所谓的‘之前’和‘之后’不放的人——有没有想过，要说出一件事情是什么时候发生的该有多难？如果说一个人犯了某种暴力罪，那么当他明显地筹划、决定，并兴致浓浓考虑它时，我们难道不能根据大量事实说他确实犯了这个罪吗？我想我们有理由认为，真正的犯罪仅仅是他下定决心的实质后果：当他做决定时，他就犯罪了。因此我要问，用‘之前’和‘之后’的说法，犯罪是何时真正发生的呢？在我的故事里，还有一个需要你进一步思考的问题。因为这点似乎是肯定的，一个人的肉体死亡后，他的灵魂有必要重演这样的罪行，我认为我们可以猜想，这是为了悔恨，并最终得到救赎。那些有第二视力的人看得到这样的案件重演。也许他的一生是盲目行事的，但随后，他的灵魂睁着眼再现了这一罪行，借此来理解它的穷凶极恶。所以，当他睁开眼睛做这件事并后悔的时候，我们是否应该把这个人的最初决定和他的犯罪动机视作是他真正犯罪的前奏呢？……当我以抽象的方式说话时，这一些听起来都很模糊，但我想，如果你听了我的故事，你就会明白我的意思。满意了吗？你想知道所有的事情吗？那么让我继续。”

他往后靠在椅子上，整理他的思路，然后开始说。“我要告诉你的故事，”他说，“始于一个月之前，那时你正好在瑞士。我想，昨天晚上它结束了，无论如何，我再也不想经历更多的事情啦。嗯，一个月之前，我在一个雨天的晚上外出用餐，很晚才回来，因为没有出租车，于是冒着倾盆大雨匆匆赶到皮卡迪利广场的地铁站。我觉得自己很幸运赶上了这个方向的最后一班车，跨进的那节车厢是空的，只有一个乘客坐在直对着我的门边。根据我的印象，之前我从没见过他，但我发现我的注意力完全被他吸引住了，好像他和我有什么莫名其妙的关系。他是一个中年人，穿着正式场合穿的服装，脸上表情紧张，脑中像是在思考非常重要的事情，他搁在膝盖上的那只手，时而握紧，时而松开。突然，他抬起头来，盯着我的脸。我看到了他的怀疑和恐惧，好像我做了什么秘密的事让他吃惊似的。

“在我们停靠多佛街的那刻，列车员开了车厢门，播报站名，又说，‘这里可转车去海德公园角和格洛斯特路’。这对我没问题，因为它意味着车子会在我的目的地布朗普顿路停靠。显然，对我的同车人也一样，因为他肯定不下车，车子停了一会儿之后，没有其他的人进来，我们继续坐着。必须强调下，在车门关上、车子开动之后，我还看见他。可是当车开起来，我再看他时，我发现那里没有人了，车厢里只有我一个人！

“现在，可能你会认为我做了一个瞬息即逝的短梦，它雷电般地在我脑海闪进闪出，但我不相信是这样，因为我觉得我经历了某种预演或超视力的场景。一个人——他的幻影，他的灵魂的附体——随你怎样叫它都无妨，总之，这正是我看到过的，会有时坐在我的对面，沉思和盘算着什么。”

“但是，为什么？”我问，“为什么你认为你看到的是一个活人的灵魂附体？为什么它不是死人的鬼魂呢？”

“因为这是凭我自己的感觉。在我一生中，曾经有两三次看到过死人的鬼魂，总是伴有身体的畏缩和恐惧，以及寒冷和孤独的感觉。我相信，我至少看到过一个活人的灵魂，这种印象在第二天就被确认了，也可以说是被证实了，因为我遇见了他本人。而在第二天晚上，你接下来会听到，我又遇见了那个灵魂。我们按着顺序说下去吧。

“接下来，第二天我和邻居斯坦利太太一起吃午饭：是一个小型聚会，我到了之后，我们还得等最后一位客人。当我和一些朋友说话的时候，他进来了，于是，我身边响起了斯坦利太太的声音——

“‘让我来向你介绍亨利·佩尔先生。’她说。

“我转过身，看见了昨天晚上和我面对面坐着的人。是他，绝对不会错，我们握手时，我模模糊糊地觉得，他看着我，有一种似曾相识的表情。

“‘我们以前见过吗，卡林先生？’他说，‘我好像认得——’

“在那一刻，我忘记了他曾以奇怪的方式从车厢消失，只想到他就是昨天晚上我见过的那个人。

“‘的确，就在不久前，’我说，‘昨天夜里，我们从皮卡迪利广场赶最后一班地铁，我们面对面坐在车厢里。’

“他依然看着我，皱起眉，感到困惑，摇着他的头。

“‘这几乎是不可能的，’他说，‘我今天早上才从乡下回来。’

“这让我产生了浓厚的兴趣，据说，灵魂的附体，存在于头脑和心灵的某个半意识区域，对发生的事情所产生的记忆，只能非常模糊地传递给有意识的头脑。整个午餐期间，我都能看到他的眼睛一次又一次地直视着我，带着不变的困惑和不知所措的神情，当我正要离开之际，他向我走来。

“‘总有一天我会想起，’他说，‘我们之前在哪里见过，希望我们会再次见面。那不是——？’他停住。‘不，我已经记不起来了。’他又说。”

安东尼投进火里的那根木柴现在烧得很旺，高高蹿起的火焰摇曳着，映红了他的脸。

“现在，我不知道你是否相信巧合是可能的。”他说，“但如果你相信的话，快抛弃这个念头，如果你一时做不到，那么那天晚上我又在隧道里赶上了向西行驶的末班地铁，就算是个巧合吧。这一次，在我进入的多佛街地铁站，我非但不是唯一的旅客，而且等车的有一大群人，当列车驶近的声音开始在隧道里轰响时，我看见了亨利·佩尔先生，他离开其他人，站在列车即将抵达的隧洞口附近。我思忖着，多么奇怪，昨天晚上的这个时候我看见了他的灵魂，现在又看见了他本人。我开始向他走去，心里想好了要对他说，‘不管怎样，今天晚上我们在地铁里遇见了’……然后一件意想不到的可怕事情发生了。正在列车驶出隧道的时候，他向下跳到前面的轨道上，列车从他身上碾过，进入站台。

“一时间我被这一幕可怕的情景吓呆了，我记得我捂着眼睛面对那糟糕透顶的悲剧。然后我觉察到，虽然这事在等车人群的众目睽睽下发生，但除了我，似乎没有别人看到。驾驶员从他的窗口朝外看，没有启动刹车，前行的列车没有颠簸，没有尖叫声，没有呼喊声，其他旅客开始表情漠然地上车，我肯定步履蹒跚，因为我看到的让我感到恶心和眩晕。一位好心人用手臂搂着我，帮我上了车。他告诉我，他是医生，问我是不是疼痛，是不是有什么让我不适。我把我看到的告诉他，他向我保证，说绝没有这样的事故发生。

“那时我心里很清楚，可以这样说，在这个灵魂的戏剧里，我已经看到了第二幕，第二天早上我仔细考虑该怎么办。我已经浏览过早报，正如我知道会是那样，里面没有提及任何我看到的情况。事情肯定没有发生，但我心里明白，它会发生。时间的薄纱从我眼前掀开了，我看到了你所说的未来。当然，就时间而言，它是未来，但是在我看来，过去的事情和未来的是一样的。它存在着，只是在等着它的具体履行。我越想越觉得无能为力。”

我打断了他的叙述。

“你没做什么吗？”我叫起来，“你当然可以采取一些措施来避免这起悲剧。”

他摇摇头。

“什么措施？”他说，“难道要我去告诉亨利先生，说正当他在地铁里自杀之际我又遇见了他？这样说吧，我所看到的，要么是纯粹的幻觉、纯粹的想象，在这种情况下，它是不存在或毫无意义的；要么它是真的、实实在在的、本来已经发生了的。要不然，就把它置于这两种情况之间，虽然这不是很符合逻辑。因为我不知道其中的来龙去脉，只能说自杀的念头在他身上产生过或将会产生。如果这样的话，我给他这种暗示，岂不是做了一件很危险的事吗？我把我看到的告诉他，难道不会促使他产生这种想法？或者，如果他有这种念头，难道不会使他更坚定、更执着吗？正如勃朗宁说的，‘和心灵周旋须小心’。”

“但不管怎么说，放任不加干涉似乎太不人道了，”我说，“不去做任何尝试。”

“怎么干涉？”他问，“尝试什么？”

出于本能，一想到对这样一场悲剧见死不救，我内心依然会发出大声的呐喊，仿佛是在和一些严酷无情的东西搏斗。尽管绞尽脑汁，但我无法对抗他说话的气势。我没有回答他，他继续说下去。

“你也得想想，”他说，“我那时相信，现在也是，事情已经发生了。不管是什么原因，它已经开始起作用，在这个物质世界，其结果是不可避免的。这就是我在我的故事开始时暗示的，我要你考虑一下，要说出实际行为什么时候发生是多么难。你还会坚持，认为这个特殊的行为——亨利先生的自杀举动，还没发生，因为他还没有扑到前进的列车下面。对我来说，这似乎是一种唯物主义观点。总体上，我赞同，但我坚持认为，恕我直言，我认为事情已经发生。比如说，我相信亨利先生现在摆脱了尘世的黑暗，他自己知道这点。”

正在他说的时候，一股寒冷的气流从温暖而明亮的房间里流过，经过我时拂乱了我的头发，并使壁炉里木头的火焰忽暗忽明。我回转头，想看看是不是背后的门打开了，可是那里什么动静也没有，而且紧闭的窗子被窗帘遮得严严实实。当它吹到安东尼那里时，他坐在椅子上颤抖着，用目光在房间里来回搜索。

“你感觉到了吗？”他问。

“是的，一股突如其来的气流，”我说，“冰冷冰冷。”

“还有别的吗？”他问，“任何其他感觉？”

我在回答之前停顿了一下，因为这时我想起安东尼说过，活人的灵魂和死者的鬼魂在旁观者身上产生的印象是有区别的。后者对应的是我此刻感觉的准确描述，一种明显的身体畏缩、恐惧，还有孤独感。但我还是什么也没有看见。“我觉得毛骨悚然。”我说。

我边说边把我的椅子拖到靠近火的地方，我承认，我迅速地、有点担心地察看着这间灯火通明的房间的四壁。同时，我注意到安东尼凝视着壁炉架。壁炉架在一个放置着两盏电灯的烛台下方，上面放着一口钟，在我们开始谈话时，他提出要把它停下来。我注意到它的指针指着十二点三十五分。

“可是你什么也没有看见吗？”他问。

“什么也没有，”我说，“我凭什么看到？眼前有吗？难道你看到——”

“我不这样认为。”他说。

不知怎么地，这个回答使我更为紧张不安，因为伴随那股寒冷气流而来的奇怪感觉并没有离开我。如果说有什么不同，就是它变得更加浓重了。

“但你肯定知道你看到了什么。”我说。

“人不能总是那样确信无疑，”他说，“我是说我不认为我看见了什么。但我也不确定我告诉你的故事是否在昨晚已经结束了。我想事件会有进一步的发展，如果你不介意，我将把故事的剩余部分留到明天早晨再讲，现在你可以去上床睡觉了。”

他的泰然自若安抚了我的情绪。

“不过我为什么要这么做呢？”我问道。

他又环顾着明亮的墙壁。

“嘿，我觉得就在现在有什么东西进入了这个房间，”他说，“它会有所发展，如果你不喜欢我的判断，你最好是离开。当然，没有什么可以大惊小怪的，不管它是什么，都不可能伤害我们。但我已经告诉你连续两个夜晚我看到的，它们在时间点上是很接近的，而幽灵通常是在相同的时间出现。我说不出这是为什么，但是很显然，看来一个徘徊在地球上的幽灵还是受制于某种规则，例如时间的规则。我私下认为，我很快就会看到一些事情，但很可能你看不到。你不像我，是一个饱受这些幻象折磨的患者。”

我知道，我很害怕，但我还是兴趣浓浓。听到他最后那句话，我心里涌起一股难以抑制的自豪感。为什么，所以我问自己，难道我不该看看会看到什么吗？

“我一点也不想离开，”我说，“我想听你把剩下的故事讲完。”

“那么，我讲到哪里了，哦，对了：你想知道为什么我看见列车向站台开来而什么也不做，我说没有什么可做，如果你仔细考虑一下，我想你会赞同的……两天过去了，第三天早上我在报纸上看到，我看到的幻象成为事实。亨利·佩尔先生，在多佛街站台上等最后一班去南肯辛顿的地铁，在列车进站时他扑到它的前面。火车在离他两码[58]的地方紧急刹车，但一只车轮碾过了他的胸部，把它压扁，他立刻死于非命。

“于是对此展开了调查，在调查中，那些黑暗故事中的一个就这样偶然浮现了，那样的故事有时会像午夜的阴影，笼罩着一个也许被世人认为是茁壮的生命。他长期以来和妻子不睦，而且分居了，调查显示，不久前他疯狂地爱上了另一个女人。在他自杀前一天的深夜，他来到妻子的住所，和她做了长时间的、愤怒的争辩，恳求她同意离婚，并威胁，说不然会让她的生活成为地狱。她拒绝，在一阵无法控制的冲动中，他试图勒死她。他们搏斗起来，声音把她的男仆引来，并成功将他制服，佩尔夫人威胁要起诉他，控告他袭击并蓄意谋杀她。由于面临这个威胁，第二天晚上，如我告诉你的，他自杀了。”

他又瞥了一眼时钟，我看见指针此刻指着十二点五十分。火势开始减弱，房间肯定正在变得出奇的寒冷。

“这还不是全部，”安东尼说，一边又环顾四周，“你确定你不想明天再听？”

羞愧、骄傲、好奇的混合情绪再次主导了我。

“不，立刻把剩下的告诉我。”我说。

说话之前，他突然朝我椅子后面的某个地方张望，眼神阴郁。我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据他所说，有时一个人会无法确定是否看见了某样东西，我明白他的意思。是不是有一个带轮廓的阴影夹在我和墙壁之间呢？要集中注意力很困难，我不知道它是靠近墙壁，还是靠近我的椅子，总之，当我定神再仔细看时，它似乎消失了。

“你没有看见什么？”安东尼问。

“没有，我不认为我看见了，”我说，“你呢？”

“我想我看见了。”他说，他注视着一些我看不见的东西，就在他和壁炉架之间，他目不转睛地看着那里，又打开了话匣子。

“这一切都发生在几星期之前，”他说，“是你在瑞士的时候，从那时开始，一直到昨晚，我没有看到进一步的发展。但我一直期待着事情的进展。我觉得，就我而言，事情还没有完全过去，昨天晚上，为了有助于我从……从冥冥之外获取信息，在凌晨一点不到几分钟的时候，这正是袭击和自杀发生的时间，我走进了多佛街的地铁站。当我到达的时候，站台上空寂无人，或者看上去是这样的，但是不久之后，当我开始听到列车驶近的轰鸣声时，我看见一个人的身影站在距我大约二十码的地方，看着隧道。他并没有和我一起乘自动扶梯下来，而且前一刻他也并不在那里。他开始朝我走来，然后我看出那是谁，当他走近时我感到一阵冰凉的寒风向我吹来。这不是因为列车临近所产生的气流，因为它来自相反方向。他走近了我，我发现他的眼睛认出了我，他仰起脸看着我，只见他的嘴唇在动，但是，也许来自隧道的噪声在不断增强，我听不出它们在说些什么。他伸出手，好像恳求我做什么事情，我不能原谅自己的胆怯，我躲避他，因为我知道，根据我已经告诉你的线索，这是一个死人的鬼魂，我的身体在他前面哆嗦着，所有的怜悯和想要帮助他的愿望——如果本来可能有的话——都在那一刻被淹没了。他肯定有事情需要我帮忙，可是我却躲开他。这时列车从隧道里出现了，在接下来的那一瞬，他用一个可怕的绝望姿势向前面扑了下去。”

他结束了叙述，迅速从椅子上站起来，眼睛还在定定地看着他的前面。我看见他的瞳孔在扩张，嘴巴也在动。

“它来了，”他说，“给我一个为我的胆怯赎罪的机会，没有什么可害怕的：我必须记住……”

就在他说话的时候，壁炉架上方的嵌板上发出一声惊人的爆裂巨响，冷风再次环绕着我的头。我发现我缩在椅子里，双手放在前面，像是出于本能，想要避开什么东西，它就在那里，但我无法看到它。每一种感觉都在告诉我，在这个房间里，除了我和安东尼的存在，还有一个鬼魂，而它的恐怖在于我不能看见它。我觉得，任何幻象，无论它多可怕，都要比清楚地知道我身边有一个看不见的东西更容易忍受。暴露死者的面孔和压扁的胸部没什么可怕的……但当我在这股冷风中战栗的时候，我能看到的是熟悉的房间墙壁，还有僵硬不动地站在我前面的安东尼，正如我所知道的，他在鼓足勇气。他的眼睛聚焦在离他非常近的某个东西上，他的嘴角上颤动着某种类似笑容的表情，然后他又说话了。

“是的，我认识你，”他说，“你有事求我。那么，告诉我，是什么？”

一片死寂，但是这死寂是对我的耳朵而言，对他并不是，因为他点了一两回头，有一次他说：“好的，我明白了，我会去做。”由于我知道，正如这里有我看不见的人，也还有我听不见的谈话，一种对死者和未知事物的恐惧在我内心升起，伴有噩梦中那种无能为力、动弹不得的感觉。我不能移动，我不能说话，我只能竖起耳朵而什么也听不见，我只能睁大眼睛而什么也看不见，这时，来自死亡幽谷的冷风吹过我。可怕的倒不是死亡本身，而是一个不安的幽魂从它既有的宁静和安详中被驱逐，不能得到安息。那一代又一代的逝者，在某种终极呼唤力的驱使下，居然又从他们的任何活动中回到原本应该远离的尘世。在生与死之间的鸿沟弥合之前，从没显得如此巨大和反常。死人与活人交流是可能的，其实我也并没有那么害怕，因为如我所知，这些交流是出于他们的自愿。但是这里有一种冰冷而充满罪恶的东西，它被不能安抚它的平静所驱逐。

然后，最可怕的是，这些看不见的状况起了变化。安东尼现在安静下来，他那定定直视前方的目光开始移动，向我坐的地方斜视，然后又转回去，这让我觉得那个看不见的存在物把注意力转向了我。现在，我也渐渐地，开始非常可怕地看到……

壁炉架和它上方的嵌板上出现了一个影子的轮廓。它成形了：变成了一个人的轮廓。在影子的形状中，细节开始自己形成，我看见它在空中摇摆，就像被雾霾遮掩了的什么东西，一张脸的模样，愁苦不堪、悲痛欲绝，承载着如此沉重的痛苦，这是在人的脸上从来看不到的哀伤。接下来，现出了肩膀的轮廓，一种被污染的青灰色和红色在它们下面延展，然后那景象突然变得清晰起来，他站在那里，胸部被压扁了，上面满是红色的污迹，断了的肋骨从里面突出来，就像是一艘沉船的龙骨。悲哀而可怕的眼睛盯着我，所以我知道了，刺骨的寒风就是来自它们……

然后，就像关掉一盏灯那样迅速，鬼魂消失了，刺骨的寒风还在吹刮，在安静的、灯火通明的房间里，我的对面站着安东尼。不再感觉有任何看不见的存在物，他和我是那时房间里仅有的人，被中断的谈话还飘浮在我们之间的温暖空气中。我苏醒过来，就像一个人在麻醉后清醒过来。一切又重新出现在视线中，起初是虚幻的，渐渐有了现实的质感。

“你是在和某个人说话，不是和我，”我说，“那是谁？那是什么？”

他用手背抹了抹在灯光下闪亮的前额。

“一个地狱之魂。”他说。

现在，当纯粹的肉体感觉消失之后，很难再回忆它们。如果你从寒冷进入温暖，你很难再记得冷的感觉是什么；如果你经历了炎热再进入凉爽，就很难再意识到酷热难当是怎么回事。正是如此，由于鬼魂的消失，我发现自己无法再度体验那种恐怖的感觉，就在几分钟前，它还侵入我的心灵，激起我的情绪。

“一个地狱之魂？”我说，“你们在谈论什么？”

他在房间里来回走动了大约一分钟，然后过来坐在我的椅子扶手上。

“我不知道你看见了什么，”他说，“或者你感觉到了什么，但在我一生中，从没发生过比刚刚过去的那几分钟更真实的事情。我和一个在悔恨地狱中的鬼魂交谈，这是唯一可能有的地狱。根据昨天夜里发生的，他知道，也许通过我，他能和他已经离开的世界建立联系，他寻找我，并且找到了我。我负有一个使命，要把一条来自忏悔者的信息，带给一个我从没见过的女人……你能猜出是谁……”

他突然轻快地站起来。

“不管怎样，让我们来证明它，”他说，“他给了我路名和门牌号码。啊，电话簿就在那里！如果我找到南肯辛顿蔡斯莫街二十号，里面住着一个佩尔夫人，难道会是一种巧合吗？”

他翻开那厚厚的一本书。

“是的，一点不错。”他说。

[58]英美制长度单位，1码=0.9144米。

相遇在圣诞节

罗斯玛丽·廷珀利

我以前从来没有自己一个人过圣诞节。

独自坐在“配备家具”的租房里，满脑是各种各样的幻象，房间里回响着的也是旧日的声音。这是一种溺水的感觉——过去的所有圣诞节都在一片狂乱中涌回我的脑海：孩子时的圣诞节，满满一屋子的亲朋好友，橱窗里放着一棵圣诞树，布丁里有一枚六便士的硬币，还有在清晨蒙蒙亮的时候出现的可爱长袜；至于青春期的圣诞节，有父亲和母亲，有战争和严寒，有国外的来信；而第一个真正的成人圣诞节，有恋人——雪和狂喜，红葡萄酒和热吻，午夜前在黑暗中的散步，地面一片素白，星星在黑色的天空像钻石一样明亮——这些年来度过了如此多的圣诞节。

现在，第一个独自过的圣诞节。

然而，也不是十分孤独。因为我视天下所有独自过圣诞节的人为我的同伴，那数以百万计的人们，过去的和现在的。如果我闭上眼睛，一种感觉会向我漫来：没有过去和未来，唯有漫漫无尽的现在，那就是时间，因为它是我们唯一永久拥有的东西。

是的，不论你是怎样愤世嫉俗，怎样没有宗教信仰，一个人过圣诞节总会让你觉得怪怪的。

所以，当那个年轻的男子走进来的时候，我竟然莫名其妙地松了口气。这不是什么浪漫的事情——我是一个接近五十岁的女人，一个未婚、有着一头糟糕深色头发的女学究，那双曾经美丽过的眼睛也是近视的；而他是个二十来岁的小伙子，衣着一点也不落俗套，打着飘逸的酒红色领带，穿着黑色天鹅绒夹克，棕色的卷发可以让你感受到理发师的剪刀魅力。他服饰上的女人气被他的容貌掩盖了——狭窄的、敏锐的蓝眼睛，傲慢地突起的鼻子和下巴。他看上去并不强壮，紧致细腻的皮肤使他的脸显得轮廓分明，他的皮肤是那样白皙。

他没有敲门，突然推门而入，然后停住，说道：“很抱歉，我以为这是我的房间。”他开始退出，然后又犹豫起来，他说：“你是一个人？”

“是的。”

“圣诞节一个人待着，这很——奇怪，不是吗？我可以留下来聊聊天吗？”

“如果你愿意，当然欢迎。”

他走进来，在壁炉边坐下。

“希望你不会认为我来这里有什么目的，我真的以为这是我的房间。”他解释说。

“很高兴你走错了。但你那么年轻，怎么独自一人过圣诞节？”

“我没能回乡下和家人一起过，因为这会中断我的工作，我是一个作家。”

“我懂了。”我忍不住微微一笑。这解释了他的服饰为何不同寻常，他把自己很当作一回事，年轻人啊！“当然，你不能浪费宝贵的写作时间。”我眨着眼睛说。

“不能，一刻也不能！那是我家人所不明白的，他们不欣赏我的写作冲动。”

“家人从不欣赏艺术的特性。”

“是的，他们从不。”他一脸严肃地表示赞同。

“你在写什么？”

“诗歌和日记的结合。书名叫《诗歌和我》，弗朗西斯·兰德尔著，这是我的名字。我的家人说我的写作毫无意义，因为我太年轻。但我不这么认为，有时候我觉得自己像个老人，在死之前有太多的事情要做。”

“在创造的车轮上转得越来越快。”

“是的！是的，正是如此！你明白！真希望有机会你能读读我的作品，请读我的作品！读我的作品！”他的声音带着绝望，眼神饱含忧虑，我禁不住说：“我们两人这样过圣诞节未免太严肃了。我给你煮点咖啡，另有一个葡萄干蛋糕。”

我走来走去，把杯子弄得哗哗作响，把咖啡舀进我的咖啡渗滤壶里。想必是我冒犯了他，因为，当我环顾房间的时候，发现他已经离开，我失望极了。

不管怎样，我煮好了咖啡，然后向房间里的书架转过身去。书籍在上面堆得高高的，女房东曾为这些书再三表示歉意：“小姐，希望你不要介意这些书，我丈夫不想丢弃它们，但又没有其他地方可以放置。因为这个原因，我们就少收一点房租。”

“我不介意，”我说，“书是很好的朋友。”

但是这些书看起来不怎么适合我。我随意拿起一本，我的手怎么会鬼使神差？

我喝了一口咖啡，吸了一口纸烟，然后开始读这本破旧的小书，我看到，它出版于1852年春天。书中主要是诗歌——不成熟的东西，但很生动。然后有一些日记，很写实，毫不矫揉造作。出于好奇，我翻到那篇1851年的圣诞节日记，想看看是否有什么有趣的相似之处。我读道：

第一个我独自一人过的圣诞节。我遇到了一件非常奇怪的事。当我散步之后回到寄宿的住所时，我的房间里有一个中年妇女。起初，我以为我走错了房间，但并不是这样的，后来，进行了一些快乐的交谈后，她——消失了。我猜她是一个鬼魂。不过我不害怕。我喜欢她。但今夜我感到不舒服，很不舒服，以前在圣诞节我从未感到过不适。

这最后一篇日记后面有一段出版商的说明：

弗朗西斯·兰德尔在1851年圣诞节夜里死于心脏病的突然发作。他最后这篇日记里提到的那位女士，是他生前所见的最后一个人。尽管大家都呼吁她站出来，但她从未露面，她的身份始终是个谜。

伊莱亚斯和海怪

约纳斯·李

海格兰德南面的克瓦尔霍尔曼岛，曾经居住过一个贫困的渔夫，名叫伊莱亚斯，他妻子凯伦婚前在奥尔斯坦特豪格[59]的牧师住宅工作。他们住在一间自己建造的简陋小屋里，伊莱亚斯被罗弗敦群岛的渔场按日雇用。

克瓦尔霍尔曼是一个孤岛，这里时有闹鬼的事情发生。有时候，当丈夫离家，善良的妻子会听到各种各样奇怪的声音和哭喊，这肯定不是好的兆头。

他们每年有一个孩子降临人世，在他们结婚七年之后，家里有了六个孩子。不过他们两人都踏实苦干，到最后一个孩子诞生时，伊莱亚斯总算有了一些积攒，他觉得他可以买得起一艘六桨渔船，此后他就可以驾着自己的船，在罗弗敦群岛做打鱼的营生。

一天，他手拿一支大比目鱼鱼叉，一边走，一边想着这件事，突然撞见了一只巨大的海豹，正在靠岸的一块岩石的背风处晒太阳，和他一样，它显然也非常吃惊。

伊莱亚斯毫不迟疑，从自己站立的岩石边缘，把又长又重的鱼叉不偏不倚地扎进它的后背，刚好在颈后。可这时——啊，多么猛烈的挣扎！只见海豹暴跳起来，尾巴顶着地直立起来，有船的桅杆那么高，还用一双充血的眼睛怒视着他，同时露出牙齿狞笑着，模样是如此残忍和恶毒，吓得伊莱亚斯几乎灵魂出窍。接着，它突然扑进海里，消失在血水交融的浪花中。

这是伊莱亚斯最后一次看见它，然而，就在这天下午，那把铁尖折断的鱼叉又漂回岸上，离家不远，就在渔船码头附近。

很快，伊莱亚斯就忘记了这一切。同年秋天，他买了他的六桨渔船，而早在夏季他就搭建好了一个泊船的小棚。

一天夜里，睡觉时他想到了那艘新的六桨渔船，为了妥善地保护好它，也许该在棚顶下的两边再增加一根撑柱。他对这艘船的喜爱几乎到了痴狂的境地，他觉得起床点亮提灯去察看一番不啻为一件趣事。

当他举起手提灯想看得更清楚一些时，突然瞥见在一个角落缠结的渔网上，有一张特征和海豹完全相似的脸。它愤怒地对着他和灯光做了一会儿鬼脸，它的嘴似乎张得越来越大，没等他意识到更多的，就见一个庞大的人形消失在船库门外，但跑得不是太快，借助提灯的光亮，他终于辨认出来，突起在它背上的是一长段叉尖。

至此，伊莱亚斯根据前后发生的事做出了推断。但即便如此，他更关心的也还是他的渔船的安危，那比他自己的命还重要。

在一月初的一个清晨，他出发去浅水渔场，小船里还有另两个人在他旁边，这时他听见黑暗中有一个声音对他叫喊，声音来自对着海湾口的一块礁石，他觉得那声音是在嘲笑他。

“伊莱亚斯，当你有了费姆波林[60]时，最好当心点！”

然而，过了很久，直到伊莱亚斯的大儿子长到十七岁，他才有了获得一艘费姆波林的指望。

那一年秋天，伊莱亚斯和他全家一起上了船，去拉南用他的六桨渔船交换一艘费姆波林。家里只留下一个刚刚行过坚信礼的拉普族小女孩，是几年前他们带来家里的。他对费姆波林特别感兴趣，那是一艘四人小船，就在这个秋天，那里最好的造船匠造好了它，并涂上焦油。他用自己的六桨渔船交换了这艘船，另用硬币支付差额。

接着伊莱亚斯开始考虑返航。他首先在乡村小店停下，为自己和家人购置了圣诞节用品，其中有一小桶白兰地。可能是对这天的交易感到满意，在离开之前，他和他妻子开怀痛饮，也让他们的儿子伯恩特尝了。

随后他们乘上这艘新的费姆波林，启航回家。除他自己、他的妻子和孩子们以及他的圣诞节用品，他没有其他压舱物。他的长子伯恩特坐在船头；他妻子在第二个儿子的帮助下控制着升降索；伊莱亚斯本人坐在船尾，而两个年龄小些的儿子，分别是十二岁和十四岁，在轮流舀水玩。

他们前面有五十多英里的海路要走，显然，他们一进入茫茫大海就意味着这艘费姆波林将投入它的首航测试。没过多久，一场风暴就降临了，很快，白色的浪尖在翻滚中变成了飞沫。这时伊莱亚斯看到了他拥有的是一艘怎样的船。船像是一只在海面乘风破浪的海鸥，连一滴水都没有打进来，他准备发誓，他甚至连一节帆都不需要收，在这样的天气里，任何普通的费姆波林都会被迫收帆。

随着时间过去，他注意到不远处有另一艘费姆波林，完全由人在操纵，就像他那时操纵的一样，那艘船在飞速前行，收了四节帆。它似乎是沿着和他相同的航线，令他感到奇怪的是，他之前竟没有注意到它。那艘船似乎想要追上他，当伊莱亚斯意识到这点时，忍不住又张开一节帆。

因此，它们以惊人的速度疾驰而去，争先恐后地越过了海岬、岛屿和礁滩。对伊莱亚斯来说，他从来没有这样豪情万丈地航行过，而费姆波林的每一个部分都获得了证明，它的确是拉南最好的渔船。

涨潮的同时，有几个巨浪扑向他们，撞在伯恩特坐的船头，水沫四下迸溅，然后消散在船尾附近的下风处。

自从黄昏的薄雾开始笼罩海面，那艘船已经和他们保持着很近的距离，现在两艘船彼此挨得如此之近，如果他们愿意，可以把一只舀水的长柄勺从一艘船抛到另一艘船。整个夜晚，它们在风浪不断增大的海面继续并驾齐驱。

伊莱亚斯开始想，其实应该再把最后一节帆收起来，但是他不愿意放弃比赛，他决定尽可能等下去，直到看见另一艘船适时地收帆，因为那张帆也和他的一样承受着重压。现在，因为必须同时抵御寒冷和潮湿，他们就频频把白兰地酒瓶拿出来，相互传来递去。

磷光在他的小船附近的漆黑海面闪烁，也在那艘陌生船的周围怪异地跳动，那艘船处于白色的浪峰上，仿佛犁出了一道光的沟辙，并向两边喷出炽热的泡沫。在光的反射下，他甚至能够看清另一艘船的帆索末端，当那艘船被海浪掀起时，他还能看见船上戴着油布帽的船员，但因为他们是在他的下风处，所以一直背对着他，几乎隐在高高的船舷后面。

一个巨大的浪头突然撞向伯恩特坐着的船头，对汹涌而来的白色浪峰，伊莱亚斯已经在黑暗中注意了一段时间。刹那之间，整艘费姆波林似乎停住了，木头在重压下发出刺耳的嘎吱嘎吱声，接着，这艘摇摆了一会儿的船恢复了平衡，向前疾驰，其间波浪又向下风处翻滚而去。

在这段时间里，伊莱亚斯觉得他听到了另一艘船上传来的恶魔般的喊叫声。

但随之而来的是他妻子坐在升降索上撕心裂肺的喊叫声：“天啊，伊莱亚斯，大海夺走了马塞和尼尔斯！”

这是他们的两个最小的孩子，前者九岁，后者七岁，一直坐在靠近伯恩特的地方。

“凯伦，抓紧升降索，否则你会失去更多！”这是伊莱亚斯唯一能有的回答。

现在，必须收起第四节帆了，伊莱亚斯刚一这么做，就立刻想到该接着收起第五节，因为海水在持续上涨。另一方面，如果他希望驾船避开汹涌而起的波浪，他就不敢轻易丢弃他的帆，除非绝对必要。

然而，结果证明，即使这样把帆收小，航行依旧很艰难。大海狂暴地咆哮着，一阵又一阵的浪花几乎淹没了他们。最后，伯恩特和二儿子安东——他曾帮助母亲控制升降索——不得不紧紧抓着帆桁端，只有当一艘船收了最后的帆——这艘船是第五节帆，依然处于巨大风压下时，才会使用这一招。

这时，那艘竞争的船从视线中消失了。然后，又突然在他们身边浮出水面，收帆的节数与他的完全相同。

现在，伊莱亚斯开始非常讨厌对方的船员。对两个站在那里抓着帆桁端的人，他能瞥见他们油布帽下面的脸，在浪花的怪异反射中，显得更像是幽灵而不是人类。他们一言不发。

突然，在下风不远的地方，他看见另一个水花四溅的巨浪在黑暗中朝他迎面涌起，他准备迎击。他转过船头倾斜地对着它，尽他所能把船帆张开，使船有足够的速度破浪而进。

海水雷霆般地呼啸着向他们袭来，一时间，船又开始进入摇摆不定的失衡状况。当一切过去，船再一次平稳下来，他的妻子不再坐在升降索上，安东也不在帆桁端那儿——两人都被冲到了海里。

这一次，他又感觉听到了来自暴风雨上空的同样的恶魔般的声音，但他还听到这些声音中夹杂着他妻子的痛苦呼喊，她叫着他的名字。当他意识到她已被扫下船的时候，他低声对自己说：“以耶稣的名义！”然后再也说不出什么。

他隐隐约约觉得自己宁愿随她而去，但同时意识到他得拯救另外三个还在船上的孩子，伯恩特和两个小点的儿子——一个十二岁，另一个十四岁。有一段时间，他们一直在舀水玩，不过后来他让他们待在他后面的船尾。

伯恩特此刻独自掌控帆的桁端，父子两人，必须彼此配合，尽可能做到最好。伊莱亚斯不敢松开舵柄，他用一只铁一般的手抓住它，由于过度紧张，它早就麻木了。

一会儿之后，那艘同行的船又突然出现，就像之前它在瞬息间消失一样。他现在比以前更清楚地看到那个坐在船尾的庞大身躯，和他完全一样地坐着控制舵柄。对方转动背部的时候，伊莱亚斯能够清楚地认出，在他的油布帽下面，从他颈部突出了一根大约四英寸[61]长的铁齿尖，是他以前见过的。

此时，他内心深处对两件事深信不疑：一是，在自己的船旁，在那艘似真似幻的船里坐着掌舵的不是别人，正是海怪[62]，它正在引诱他趋于毁灭；二是，毫无疑问，今晚注定是他最后的一次航海，因为谁在海上看见了海怪，谁就是一个被死神打上标记的人。他对其他人什么也不说，为的是不让他们泄气，但是他在静默中把自己的灵魂交托给了上帝。

在最后一刻，他发现基于风暴的缘故有必要改变他的航道，当后来下起大雪时，他意识到，毫无疑问，他得把登陆的尝试推迟到天亮。

这期间他们像之前一样航行。

船尾的男孩们由于全身湿透，时时抱怨太冷，但又无计可施，而伊莱亚斯心事重重地坐着。他被一种无法遏制的复仇欲望所控制。要不是为了保障他剩下的三个孩子的生命安全，他真想突然掉转方向，撞沉那条该死的船，它一直在他旁边，似乎还在嘲笑他，而现在他完全明白对方的邪恶目的。如果那把大比目鱼鱼叉曾经起过作用，那么为什么现在刀和鱼叉不能起同样的作用呢？他觉得他愿意用自己的生命和这个怪物一搏，它如此残忍地夺去他的一切，夺走了这个世界上他最亲近的人，并且它似乎还不满足，还想要更多。

大约清晨三点钟或四点钟，他们又一次发现，一个波涛的白色波峰在黑暗中朝着他们滚滚而来，如此巨大，以至伊莱亚斯一度认定他们离岸不远了，海岸就在这些浪花附近。然而，没有多久，他就明白这实际上只是个巨大无比的海浪。

然后，他觉得他清楚地听到另一艘船里有人在放声大笑，在高声喊叫。

“伊莱亚斯，你的费姆波林完了！”

伊莱亚斯预见到大灾难将要来临，大声重复地说：“以耶稣的名义！”他命令他的儿子们用力抓紧，告诉他们，如果船沉下去，抓住桨架上的柳条环，不要松手，直到它重新浮上来。他让两个孩子中较大的一个去伯恩特那里，年幼的那个跟着自己，黑暗中他摸了一两次孩子的脸颊，确认孩子紧紧地拉着柳条环。

船真的被埋在高耸的卷浪下面，然后直立着升上去，船头在最后落下去之前，高高地升到波浪上面。当船再度浮起来时，它的龙骨升到空中，伊莱亚斯、伯恩特和十二岁的马丁也露出水面，还紧紧抓着柳条环。但是兄弟中的第三个已经消失了。

现在是生死攸关的时刻。首先，要把一边的索具砍掉，这样他们可以去除桅杆，否则它会从下面把船掀翻；然后，爬到船体上，把封闭在船里的空气放掉，否则它会使船一直高高浮着，不能安全地驾驭。历经很大的困难，他们成功地做到了，伊莱亚斯第一个爬上来，然后帮助另外两人爬到安全的地方。

就这样，他们度过了这个漫长的冬夜，当波浪一个接一个向他们横扫过来时，他们拼命用痉挛的双手和麻木的膝盖紧紧贴着船体。

几小时之后，马丁因筋疲力尽而死，滑进了海里，虽然这段时间他父亲都在竭尽全力照顾他。

他们有好几次尝试呼救，但意识到这是徒劳无功的，最终放弃了。

就这样，只剩下孤零零两个人坐在船体上，伊莱亚斯告诉伯恩特，他知道自己注定要“跟随母亲而去”，但他坚信伯恩特最终会得救，只要能像一个男子汉那样坚持下来。然后他把有关海怪的所有事情都告诉了儿子——他怎样用大比目鱼鱼叉刺伤了海怪的脖子，以及现在海怪怎样复仇，在完成对他们的清算之前是决不会收手的。

快到早上九点钟了，天尚未大亮。伊莱亚斯把他的银表交给坐在旁边的伯恩特，他在把挂表从紧扣着的背心里抽出来时把它的铜链扯断了。

他又坐了一会儿，但天色亮起来时，伯恩特看见他父亲的脸苍白得可怕，头上的头发有几处分开了，就像人临死前经常有的那样，手上的皮肤也因为要拼力抓住龙骨而磨破了。伯恩特意识到他父亲濒临死亡，在船的倾斜度许可的情况下，他试图侧身向他父亲移动，要帮助父亲。但伊莱亚斯注意到了，挥手要他回去。

“你待在原处，伯恩特，紧紧抓着！我要去你母亲那里了！以耶稣的名义！”

说着，他朝后仰面翻下了船。

当大海由自己主宰的时候，风平浪静了一阵子，谁都知道是谁跨坐在船体上。伯恩特要坚持下去不怎么难了，随着黎明的到来，新的希望在他心中燃起。风暴变弱了，在明亮的阳光下，他觉得他认出了周围的环境——事实上，他正漂浮在自己的家乡——克瓦尔霍尔曼岛的岸边。

他又开始大声呼救，但他确实对涌向岸边的海潮有更大的信心，因为他熟知它们，岸就在海岛突出的地方，挡住了汹涌的海浪。

他漂浮着，离岸越来越近，最后，距一块礁石如此之近，近到那根还在船边漂浮的桅杆，能随着海浪的起落在岩石上发出咯吱咯吱的摩擦声。尽管肌肉和关节因为坐得太久和紧紧抓住船体而僵硬，他还是费了九牛二虎之力让自己转移到了礁石上。然后，他用力拽着桅杆，终于使这艘费姆波林靠了岸。

拉普族小女孩独自在家，她感觉听到有人足足呼救了两个小时，当叫声还在持续的时候，她爬到山顶眺望大海。她看见了礁石上的伯恩特，看见翻了身的费姆波林在忽上忽下地撞击着礁石。她立刻奔到船库，推出一只旧划艇，沿着岛岸，划着它驶向礁石。

漫长的冬季，伯恩特卧病在床，得到她的精心照料，整整一年他都没有参加捕鱼活动。人们总是议论，从那以后他似乎有点怪怪的，再也不出海，他害怕大海。

他和拉普族女孩结了婚，然后搬往马林根。在那里，他开辟了新天地，建立了自己的家。他依然住在那里，过得很美满。

[59]奥尔斯坦特豪格的牧师是彼得·达斯，是描写挪威北方的长诗《诺尔兰的号角》的作者，死于1707年。

[60]费姆波林（femboring），著名的诺尔兰渔船，其形状经过几个世纪的实践得以完善。

[61]英美制长度单位，1英寸=2.54厘米。

[62]海怪（Draug），传说它和一组在海上失踪、没有接受基督教葬礼的船员驾驶着一艘似真似幻的帆船。根据诺尔兰的迷信，谁见到海怪，就会很快死去。

看不见的玩伴

A. M. 伯雷奇

虽然每一个认识斯蒂芬·埃弗顿的人都认为，他是天底下最不该被允许抚养孩子的人，然而对莫妮卡来说，落到他的手中是幸运的，否则可能会挨饿，或流落到某个为流浪儿和走失者设立的收容所里。诚然，她的父亲，诗人塞巴斯蒂安·思雷福尔有许多交情泛泛的朋友，几乎每个人都多少有点认识他，直到他的震颤性谵妄症致命发作的时候，他还装得像是皇家咖啡馆里最有趣的常客之一。但人们一般不会轻易领养点头之交的孩子，特别是当这样的儿童还被怀疑可能遗传了相当多的人类弱点。

至于莫妮卡的母亲，毫不夸张地说人们对她一无所知。似乎没有人知道她是死是活。也许很久之前她就抛弃了思雷福尔，去找了某个有能力和愿意让她衣食无忧的人。

埃弗顿对思雷福尔的了解并不比他众多点头之交的朋友多得了多少，而他们之中根本没人知道他有一个女儿，直到他的死成为文学和艺术圈子里的一个新话题。人们疑惑不解，开始想要知道“那孩子”会怎么样。正当他们还在猜测不定的时候，埃弗顿悄悄领养了她。

《名人录》会告诉你埃弗顿的出生年份、他的母校（温彻斯特公学和牛津大学莫德林学院）、他的著作书名，以及他对滑冰和登山的嗜好，但是有必要对这个人的外表作一点粗略的介绍。那时，他离五十岁还差一两岁，但看上去要更老上十来岁，长得又高又瘦，淡淡的粉红色皮肤、椭圆形的脑袋、鹰钩鼻，一双蓝眼睛透过深度的镜片温和地往外看着，薄薄的直线条嘴唇紧紧遮盖着微微突出的牙齿。他那高耸的前额光光的没有遮盖，因为他的头发秃到了颅底，剩下的头发修剪得短短的，颜色介于黑、灰之间。他刻意把自己弄得一看就是严肃又暴躁，既有学究气又非常敏锐的样子。像夏洛克·福尔摩斯那样，或许还带有一点老处男的味道。

世人都知道他是个作家，写的是有关历史危机的书籍，那是一些题材重大的巨著，是一个学者写给其他学者看的书。它们给他带来名声和不少的金钱。其实没有钱进账他也承受得了，因为他继承了一些遗产，所以经济宽裕，衣食无忧。从本质上说，他是个冷血动物，一个单身汉，一个有规律、有节制、爱挑剔，喜欢安静、简单和安逸的人。

可能没有人知道，埃弗顿为什么会收养这样一个孤女，她的父亲只是他的点头之交，是他既不喜欢，更称不上敬重的人。他并不喜欢孩子，他的这个古怪念头与其说是一种柔情，不如说是对自己的一种讥讽。我这样说只是在斗胆猜测，像许多没有孩子的人一样，他对如何养育孩子有自己的理论，并希望看它得到验证。因此可以肯定，莫妮卡本已非常特别的童年会从不幸又演变为怪异。

埃弗顿把莫妮卡从布鲁姆斯伯里“公寓”里领出来，因为那个已经承担了一大笔坏账的女房东正在考虑怎样处置这个孩子。那时莫妮卡八岁，作为一个小女孩，生活在自己微不足道的小小世界里，忍受着酗酒、贫困、肮脏；从来没有玩过游戏，也没有玩伴；除了生活的丑恶面，什么也看不到；只是学会了运用她父亲那套小心眼的手段和低劣的计谋。她神情严肃、性格阴郁，她相貌平平、脸色苍白，这个孩子从来不知道童年意味着什么。她很少说话，说话的时候，声音又硬又粗。这个可怜的小东西，她的生活使她的吸引力荡然无存。

她没有质疑或抗辩，和埃弗顿一起走了。就像一件留在寄存处的死气沉沉的行李，她不会再去质疑他人对她的拥有权。她曾经是属于她父亲的，如今他去了自己的世界，她就成了任何人的所有物，只要他们选择要她。埃弗顿对她的态度是一种冷漠的慈仁，既不是爱，也不是同情；作为回报，她既没有给他爱，也没有给他感激，而只是像一个受薪的仆人，按照他的要求行事。

埃弗顿不喜欢现代的儿童，他把原因归咎于现代的学校。也许正是这个理由，他没有送莫妮卡去学校，或许他想看看孩子是怎样自学成才的。莫妮卡已经能读能写，有了这种能力，她就能自由出入他那个庞大的藏书室，凡你能想到的书籍，里面几乎都有，从主题深奧的大部著作到没有价值的当代小说——格里宾小姐买来放在这里的。埃弗顿不禁止她读什么，也不向她推荐什么，他只是看着树苗自然生长，既不予以照料，又不给予修剪。

格里宾小姐是埃弗顿的秘书，是那种脸型瘦削、平胸、性冷淡的中年妇女，可以安全地和一个单身汉共居一屋而不为流言蜚语所困扰。现在她的职责又增加了一项——指导莫妮卡的小学课程。就这样，莫妮卡知道了1066年有一个名叫威廉的征服者抵达英格兰；但是要弄清楚威廉是个什么样的人，她必须去藏书室，去阅读几位历史学家对他作的相互矛盾的陈述。从格里宾小姐那里，她学到的只是无可辩驳的事实，至于其他的则留给她自己去探究。在藏书室里，她发现自己被各种各样现实和梦幻的王国所包围，每一扇门都诱人地微微打开着。

莫妮卡喜欢阅读，的确，这几乎是她唯一的娱乐，因为埃弗顿不认识与她同龄的孩子，又视她如成年的家庭成员，于是从《伊里亚特》[63]到汉斯·安徒生的译本，从《圣经》到现代女性小说作者的爱情小说，她任何书籍都读。

尽管埃弗顿密切地注意她，并不断问她一些听起来很天真的问题，但从没能窥视到她的内心。她究竟对汉普斯特德住宅周围这个陌生世界会有怎样混乱的梦境——一个充满神祇、精灵、恶魔，以及强悍而沉默的男人向庸俗的少妇示爱的世界——她保持独来独往。缄默是她与正常儿童的共同之处，埃弗顿注意到她从不玩耍。

大多数小孩喜欢在自然状态中玩乐，可她不是，也许由于她父亲活着时的生活现实，这样的天性从她身上泯灭了。大多数孤独的孩子会即兴创造自己的游戏，为自己提供大量的虚拟空间。但是莫妮卡看上去就像关在笼子里的不快乐的动物，没有儿童的顽皮和魅力。她很少哭，笑的时候更为罕见，她在屋子里走来走去，安静得快成木头人了。偶尔，埃弗顿——这个实验主义者——的良心会感到不安，甚至有点害怕……

在莫妮卡十二岁的时候，埃弗顿把他的家从汉普斯特德搬到萨福克中部一座僻静的宅子里，那是他新近所获遗产的一部分。这是一幢安妮女王时代的高大矩形住宅，坐落在一个小山丘上，山下是沼泽地和被风吹弯了的山毛榉树林。它曾经是庄园主的宅邸，但现在只附有小块的土地。一条短车道从成排的冬青树之间穿过，进入沉重的锻铁大门后，通往屋子前面一个由草地和花坛组成的圆环。屋后是一个半荒芜的花园，有一英亩大，被野草和金盏花所占据。房间很高，也非常明亮，但却弥漫着一种压抑的气氛，仿佛是一个无法摆脱某种古老忧郁的活物。

出于种种原因，埃弗顿不得不住进这座屋子。一年中的大多数时间里，他都在试图出租它或出售它，但徒劳无功，当他发现轻而易举就可以处置他汉普斯特德的房产时，就作了搬家的决定。这座老屋距一个偏僻的萨福克村庄一英里远，给了所有他需要的孤寂。此外，还因为他担心自己的健康——他的神经系统从来不怎么健康——医生建议他去呼吸东盎格利亚[64]的新鲜空气。

他发现这座屋子对他来说太大，但他一点也不在乎。他只动用了与他的汉普斯特德住宅相同数量的房间，在里面布置了家具，其余房间则任它们空着。他也依然用着三个室内仆人和一个园丁，一点没有增加。格里宾小姐陪伴着他，但如今再不像以前那样可有可无了；和他们一起搬过来的还有莫妮卡，她看到了生活的另一个方面，仍然保持着埃弗顿第一次遇见她时觉察到的那种笨拙的自制力。

那时，格里宾小姐对莫妮卡的职责愈来愈像是一份闲差事了，每天的“课程”所占用的时间不超过半小时。随着年龄的增长，莫妮卡能更好地利用大藏书室来获得教育。莫妮卡和格里宾小姐之间既没有爱，也没有同情，也没有对它们的任何虚假造作。在她们对埃弗顿的共同责任中，她们相互亏欠同时也相互履行了一定的责任。她们的沟通始于此，也止于此。

埃弗顿和格里宾小姐起初都喜欢这座屋子，它适合他们同样郁郁寡欢的性格。如果问莫妮卡是否也喜欢，她会简单地回答“是的”，语气中隐含着的是冷淡和无所谓。

三个人各自以他们汉普斯特德时期的生活方式生活着，但在莫妮卡身上，开始出现一个缓慢的变化，这个变化是如此细小和微妙，以至过去了好几个星期，埃弗顿或格里宾小姐都没有注意。直到后来，在一个早春的下午，埃弗顿才渐渐意识到莫妮卡的举动有些不同寻常。

他在藏书室寻找一本他自己的著作——《英联邦的衰亡》——没有找到，于是去找格里宾小姐，却在长长的橡木楼梯下碰到了莫妮卡。他顺便问她这本书，她突然欢快地抬起头，露出难得有的笑容回答他：

“是的，我在读它。我想我把它留在教室里了，我去看看。”

这对她来说，是一个很长的谈话，但埃弗顿那时几乎没有注意。他的注意力指向其他地方。

“你把它留在哪里了？”他逼问。

“教室里。”她重复着。

“我不知道有什么‘教室’。”埃弗顿冷冷地说。他讨厌听到任何东西被叫错名字，即便只是一个房间而已。“格里宾小姐带你上课，一般来说，要么是在藏书室，要么是在餐厅。如果是这些房间的一间，请叫它原本的名字。”

莫妮卡摇摇头。

“不是那里，我是说‘教室’——藏书室旁边那间空着的大房间。这是它的名字。”

埃弗顿知道这个房间，朝北，似乎比较幽暗，而且比这屋子的其他房间更阴冷。他漫不经心地思考莫妮卡为什么要花这么多时间待在一间几乎没有家具，充其量只能坐在光秃秃的地板上或没有衬垫的窗台上的房间里；最终，他把这归因于她不同于常人的怪异天性。

“是谁这样叫它的？”他追问。

“这是它的名字。”她笑着说。

她跑上楼，没过多久拿着书回来，在把书交给他时又露出一个微笑，这让埃弗顿对她感到有点奇怪了。看见她奔跑而去，不像平时准备听从一个命令时那样迈着沉重而笨拙的步子，他又惊又喜。另外，莫妮卡还在短短的时间里就微笑了两三次。他意识到，在那会儿，她是一个比住在汉普斯特德时更活跃、更快乐的人。

“你怎么会想到叫这间房间‘教室’？”他问，一边从她手中接过书。

“它就是教室。”她坚持，通过强调动词来掩盖她的逃避。

这就是所有埃弗顿能从莫妮卡嘴里知道的。当他进一步询问时，她的笑容消失了，苍白、痛苦的小脸变得漠无表情。于是他明白强逼她是毫无作用的，但这激起了他的好奇心。他问了格里宾小姐和仆人，知道了没有人把这间空置的矩形房间称为教室。

无疑是莫妮卡给了它这个名称，但怎么会呢？她是那样完全远离学校，远离教室，是某种想象的胚芽在她的小脑袋里萌动！埃弗顿的兴趣骤然而生，他就像一个关注病人某种异常症状的医生。

“莫妮卡似乎快乐多了，比以前有很大改变。”他和格里宾小姐谈论这事。

“是的，”秘书表示赞同，“我也注意到了。她正在学习玩耍。”

“玩什么？钢琴吗？”

“不，不是。玩孩子的游戏。你没有听到她跳来跳去，还唱歌吗？”

埃弗顿摇摇头，看上去对此兴趣浓浓。

“我没有注意，”他说，“可能是我的在场抑制了她……她……的热情。”

“我听见她在那个空房间里，她坚持称它为教室。当她听到我的脚步声就停下来，当然，我对她没做任何干涉，但我希望她不要自言自语。我不喜欢人们这样，有点让人不舒服。”

“我倒不知道她这样。”埃弗顿慢慢地说。

“嘿，她是，说了很久的话。我其实没有听她说些什么，但有时你会觉得她是在一个朋友圏里。”

“是在那同一间房里？”

“常常这样。”格里宾小姐一边说，一边点着头。

埃弗顿注视着他的秘书，脸上慢慢露出一个若有所思的微笑。

“进展，”他说，“总是格外有趣的，我很高兴这个地方，好像适合莫妮卡。我想它也会适合我们大家。”

当他说出最后一句话时，声音里充满不确定的语气，格里宾小姐用同样缺乏信心的语调表示了赞同。事实上，埃弗顿最近一直怀疑，他的健康是否会得益于从汉普斯特德搬来这里。在第一二个星期里，因为空气的改变他的神经有所好转，但现在他意识到旧病又在开始复发。他的想象力开始作祟，脑海里充满了模糊而扭曲的幻想。有时他熬夜写作——他习惯夜里喝浓咖啡工作——他成了最痛苦的神经症状患者，难以解脱，也无法抑制，最后总是带着一种挫败感上床睡觉。

当天夜晚，他被一种变化折磨着，这变化其实是一种很普通的经历。

接近午夜的时候，他觉得一种不安的感觉悄悄漫上心来，他不得不把这种感觉归结为恐惧。他在一间直通客厅的小房间里工作，这个房间被他挑来充当书房。起初，他几乎没有意识到这种感觉，但效果总是累积而成的，压力就像是稻草，持续不断地加到了他的身上。

他开始被屋子里的死寂压得喘不过气，他越来越强烈地意识到这点，直到它变得像是一件有形之物，一座四壁坚固、在渐渐将他围合起来的监狱。

起初，他笔下的嚓嚓声减弱了他的不安。为了听到这种舒适的声音，他写字，然后再擦掉它们。但很快那种安慰消失了，因为在他看来，这分分秒秒，这忙忙碌碌的噪声，正在把注意力引到他自己身上。没错，是这样，他正被注视着。

埃弗顿依然安静地坐着，他的笔在半掩的纸张上面一英寸处悬着，这成为一种熟悉的感觉。他正被注视着，为什么？从房间的哪个角落？

他强迫自己在嘴唇上绽出一个微笑，有那么一刻，他觉得自己十分可笑；接下来，他绝望地问自己，一个人怎么可能斗得过他的神经。经验告诉他，唯一的治疗——临时的——就是上床睡觉。然而他还是继续坐着，渴望更多地了解自己，把他模糊的想象慢慢地变成某种确定的形态。

幻觉告诉他，他正被监视着，尽管他把这称作想象，但他还是害怕。他的心脏在急剧地撞击他的肋骨，警告他小心。但他僵硬地坐着，渴望知道，他的想象力会把那些虚构中的“监视者”置于房间的哪个角落——因为他意识到不止一双眼睛在注视他。

起初的试验失败了，他僵硬的姿势，他拼命地控制自己，对他的大脑起了刹车作用。很快，他意识到这点，他让他的紧张松弛下来，努力让他的心灵获得完全的自由，这种自由是一个催眠师或一项心灵感应试验所要求的。

他几乎立刻想到了门。他的心灵之眼转向那个方向，就像一只罗盘的指针转向磁北。他用这些想象的眼睛看着门，它半开着，门隙里挤满了脸，他说不出那是些什么种类的脸，它们只是一些脸，想象力就此作罢。但他知道这些密探是胆怯的，在某种程度上他们是惧怕他的，就像他惧怕他们一样。要驱散他们，他必须转过头来，用他的肉眼注视他们。

门对着他的肩膀，他突然转过头，飞快用眼角瞄了一眼。

不管想象力怎样欺骗他，但并没有在那扇门的事上糊弄他。门确实半开着，尽管他能发誓一进房他就关上了它。门隙里是空的，有的只是黑暗，坚实得像根柱子，填补了地板和门楣之间的空间。但是，尽管他转过头时什么也没看见，他朦胧地意识到有些东西消失了，以不出声音的疾跑和难以置信的速度，有如鳟鱼在清澈的浅水里一掠而过。

埃弗顿站起来，伸了个懒腰，把指关节举到紧张的眼睛上。他对自己说，必须上床去。不得不接受这些神经症状的发作已经够糟了，再助长它们是疯狂之举。

但他攀登楼梯的时候，依然意识到他不是一个人。他们畏缩着，他们很胆怯，准备如果他一回头，就躲进墙壁的阴影里，他们正跟在他后面，发出细微的低语声，彼此手挽着手，带着那种孩子特有的惧怕和敬畏的好奇心，注视着他。

教区牧师来拜访埃弗顿。他的名字叫帕斯洛，是一个典型的贫困乡村牧师，一个身材魁梧、衣衫破旧、忧心忡忡的人，年纪在四十多岁，显然，以不足的津贴维持生计，这个永恒的难题让他颇为尴尬。

埃弗顿非常礼貌地接待了他，但保持一定的冷淡，以暗示自己和来访者没有什么共同语言。显然，帕斯洛感到失望，因为这位“新来者”不是个按时做礼拜的教徒，也不可能对教区有太大的兴趣。在言不由衷中，两人徒劳地试图寻找共同的话题。直到快离开的时候，牧师才提到莫妮卡。

“我想，你有一个小女孩？”他说。

“是的，我的小小受监护人。”

“哦！我想她会发现这里很孤独，我有一个同样年龄的小女孩，目前在学校里，但很快就会回家过复活节假期。我知道，如果你的小小，嗯，受监护人能时常来牧师住宅和她一起玩，一定会很高兴的。”

埃弗顿并不是特别喜欢这个建议，因此他的感谢纯粹是敷衍。这另一个小女孩，虽然是教区牧师的女儿，但可能染有其他当代儿童的不良习性，会把他深恶痛绝的傲慢、粗俗的用语传染给莫妮卡。总之，他决定尽量少和牧师家来往。

那时，这孩子作为他的研究对象越来越有吸引力。她身上发生的变化很明显，几乎就像刚在学校度过一个学期回来。那种几乎不可能从其他家庭成员中学来的表情，使他感到惊讶和困惑。她脱口而出的不是当时时髦年轻人的行话，而是他小时候用的文雅礼貌的家庭俚语。例如，有一天早晨，她评论说，园丁米德是一个修剪葡萄藤的高人。

“高人”！这个词把埃弗顿带回到很多很多年之前；真的，把他带到贝尔格莱维亚广场上一座坚固气派的住宅的育儿室，在那里他第一次听到这个词用在这相同的意思上。他十岁的姐姐格特鲁德，那时因为学会了一些意义不明确的表达方式而出名，她宣布她将成为一个“法语高人”。是的，在那个时代，专家是“高人”或“显贵”，而不是像今天这个时代，被称作为“达人”。但是现在谁是“高人”呢，他已有很多年没有听到这个词了。

“你是在哪里学到这样说的？”他追问的语气如此奇怪，以至于莫妮卡不安地看着他。

“说得不对吗？”她急切地问。似乎，她已经是一所新学校的学童，在担心自己没掌握好当地的时髦用语。

“这是一个俚语，”这位语言纯化论者冷冷地说，“过去它的意思是指精通某样事情的人。你是从哪听来的？”

她微笑着，没有回答，她的微笑神秘莫测，甚至有点孩子气的卖弄风情。沉默总是她的避难所，但这不再是一种阴郁的沉默，她正在快速地改变，以一种令她的监护人迷惑不解的方式改变着。他没能努力盘问出什么，那天晚些时候，他和格里宾小姐商量。

“那个孩子，”他说，“正在读一些我们一点也不知道的东西。”

“最近，她迷上了狄更斯和史蒂文森。”格里宾小姐说。

“那么她的用语究竟是从哪里学来的？”

“我不知道，”秘书不耐烦地回答，“同样，我也不知道她是怎样学会玩‘翻绳儿’的。”

“什么？那种用绳子玩的游戏？她玩那个？”

“有一天，我发现她在做一些相当复杂和精巧的游戏。她不会告诉我她怎样学会的。我逐一询问过仆人们，但是没有人做给她看过。”

埃弗顿皱起了眉头。

“我知道藏书室里没有讲述绳子游戏的书。你认为她会私下里和村里的哪个小孩交了朋友吗？”

格里宾小姐摇摇头。

“她在这方面是很挑剔的，再说，她很少一个人去村里。”

至此，讨论暂时结束了。埃弗顿怀着学生一样的浓厚好奇心，尽可能细心和密切地观察这个孩子，同时又力求不引起她的怀疑。她成长得很快，他知道她必须成长，但她的成长方式是如此令他惊异和困惑，而且很可能推翻了他的一些先入为主的理论。那棵无人照管的植物不仅在成长，而且显示出修剪的迹象。好像有外部的影响力在对莫妮卡起作用，这既不可能是来自他的，也不可能是来自家中其他成员的。

冬天快要过去，阴郁的雨天把格里宾小姐、莫妮卡和埃弗顿困在屋里。埃弗顿有机会随时对孩子加以观察，有一次在一个幽暗的下午，他经过莫妮卡称之为“教室”的房间，他停下来听，直到突然意识到他的举动类似于令人讨厌的偷听。心理学家和绅士的两种人格在进行短暂的交锋，在这个争斗中绅士暂时占了上风，于是，埃弗顿踏着重重的脚步走近那扇门，猛地把门推开。

当他推开门的时候，他所获得的感觉是模糊的，但有一些轻微的不安，这对他来说一点也不新鲜。最近几次，不过一般是天黑之后，他曾经走进过这间空房间，在他的脚跨进门槛那刻之前，他心中揣着一种里面被他人占用的感觉。他的进入，扰乱的不仅仅是一两个人，而是一群人。与其说是他听到，还不如说是他感觉到，感觉到他们在散开，像影子一样迅速而安静地飞向令人难以置信的隐蔽处，在那里他们屏住呼吸，注视着他，等着他的离去。他在同样紧张的气氛中走着，环顾四周，似乎期望看到的不只是这个占据着房间中央地板的孩子，或者其他隐藏起来的孩子的一些蛛丝马迹。如果房间里有家具，他一定会禁不住去寻找从桌子或长椅下面伸出来的鞋子，还有无意中露出的衣角。

然而，这间房间里，除了莫妮卡之外，从护壁板到护壁板，从地板到天花板，都是空空如也。他面前是又长又高的窗子，被绵绵细雨点缀着。莫妮卡背对着白色的滤光灯，当他进来时抬起头来看他。他刚好看到她嘴角上的笑容在趋于消失。他还看到随着她肩膀的轻微颤动，她把手放到了背后，对他藏起了什么东西。

“嘿，”他说，带着一种不自然的亲近感，“你在忙些什么啊？”

她说：“没有什么。”但没有那种平时回答时的满脸不快。

“得啦，”埃弗顿说，“不可能，你在自言自语，莫妮卡。你不该这样。这是一种毫无意义、极傻极傻的习惯。如果继续下去，你会疯的。”

她把头低下了一点。

“我可没有自言自语。”她用一种缓慢，有点顽皮但又深思熟虑的语调说。

“胡闹，我明明听到。”

“我没有自言自语。”

“但你肯定是，这里又没有别人。”

“现在，没有。”

“你什么意思？现在？”

“他们走了。我猜，你吓到了他们。”

“你什么意思？”他重复着，朝她走近了一两步，“你说的‘他们’是谁？”

接着他又生自己的气。他的语气是如此的沉重和严肃，而孩子多半是在嘲笑他。她似乎有些得意扬扬，因为诱骗了他，使他认真参加她的假装游戏。

“你不会明白的。”她说。

“我很明白——你在浪费时间，你要做一个傻里傻气的小女孩，你把什么藏在背后？”

她立刻伸出右手，松开手指，露出一只顶针。他看着，然后把目光转移到她脸上。

“为什么要在我面前藏起它？”他问，“这没有必要。”

在回答之前，她给了他一个含糊而诡秘的微笑——她的新的微笑。

“我们在玩它，我不想让你知道。”

“你是说你们在玩它。为什么你不想我知道？”

“因为关于他们，我想你不会明白——你不明白。”

他知道假装生气或表示急躁是无济于事的，他和颜悦色地和她说话，甚至试图表示同情。

“‘他们’是谁？”他问。

“她们就是她们，其他女孩。”

“我知道，她们来和你一起玩，是吗？我一到这里她们就跑掉，因为她们不喜欢我，是吗？”

她摇摇头。

“她们不是不喜欢你。我觉得她们喜欢每一个人，但她们是那样胆小，她们害怕了我很长时间，我知道她们在那里，但过了好几个星期她们才来和我一起玩。我是过了好多星期才见到她们的。”

“是吗？那好，她们是什么样子？”

“哦，她们就是些女孩。她们非常非常好。有些比我大一些，有些比我小一点。她们穿得也不像现在你看到的女孩，她们穿着白色长裙，系着腰带。”

埃弗顿一脸严肃地歪着他的脑袋。“她是在藏书室的插图里知道的。”他心中这样反应。

“我想，你不知道她们的名字吧？”他问，他希望他极力想要显得随意和真诚的声音里没有探询的口气。

“哦，知道的，有玛丽·休伊特——在所有人里我最喜欢她——还有埃尔茜·鲍尔，还有——”

“她们总共多少人？”

“七个，这是一个很好的数目，这是我们做游戏的教室。我喜欢玩游戏，我真希望以前就学会了玩游戏。”

“你们一直在玩顶针？”

“是的，她们叫它‘藏顶针’。我们中一个人把它藏好，然后其余人试着寻找它，接着，找到它的人再把它藏起来。”

“你是说你自己把它藏起来，然后去找它。”

笑容立刻离开了她的脸，她的眼神提醒了他，她对他失去了信心。

“嗨！”她大声嚷着，“你终究还是不明白，我就知道你不会懂。”

然而，埃弗顿认为他明白了，他的脸上突然露出如释重负的笑容。

“嗯，别在意，”他说，“但如果我是你，我不会玩得太久。”

说完他就离开了她。但在好奇心的引诱下，他在身后那扇关上的门外停留了一会儿，听着里面，这并不是徒劳的。他听到莫妮卡轻声说：“玛丽！埃尔茜！快来，没事了，他现在走了。”

听到一个回答的耳语声，一点也不像是莫妮卡的，他猛地吃了一惊，然后发现他在咧起嘴来笑自己的失态。这是很自然的事情，莫妮卡要扮演很多角色，应该试着根据每个角色改变声音。他下了楼，埋头苦思，得出了一些有趣的结论。一会儿之后，他把这些告诉了格里宾小姐。

“我发现莫妮卡发生变化的原因了，她为自己虚构了一些假想中的朋友，当然，是些小女孩。”

格里宾小姐微微感到吃惊，她从读完的报纸上抬起头。

“真的？”她喊道，“这难道不是一个不健康的信号吗？”

“不，我说不是，虚构朋友是孩子们的一个很普通的症状，特别在年幼的女孩中间。我记得我姐姐以前就有一个，当我们其他人都不把这当一回事时，她非常生气。对莫妮卡的情况，我得说绝对正常——正常，而且有趣。她肯定是继承了她父亲的想象力，结果她有了七个假想的朋友，全都有适当的名字，你看多奇怪。你知道，她孤独，又没有同龄的朋友，很自然会虚构不止一个‘朋友’。她们全都漂亮而且穿戴得体，我必须告诉你，这是来自维多利亚女王时代的书籍，她在藏书室里找到的。”

“这可能是不健康的，”格里宾小姐说，噘起了嘴唇，“我也不明白她是怎样学会某些特定的表达方式，还有特定的说话和游戏的方式。”

“全都是来自书本，而她假装是‘她们’教她的。这件事最有趣的部分是：它给了我第一次心灵感应的实践体验，而对于心灵感应的存在，我一直持怀疑态度。自从莫妮卡发明了这个新游戏，早在我意识到她这样做之前，我就在不同的时间有了明显的感受，感觉家里有许多小女孩。”

格里宾小姐吃惊地注视着他。她的嘴唇分开，好像要说话，但似乎说出第一个字的时候又改变了主意。

“莫妮卡，”他继续微笑着，“虚构了这些‘朋友’，使我也心灵感应地意识到了她们。我最近一直担心我的神经状况。”

格里宾小姐跳起来，好像是生气了，但她的眉毛是平滑的，嘴角下垂着。

“埃弗顿先生，”她说，“但愿你没有告诉我这所有的一切。”她的嘴唇动了。“你知道，”她又不确定地说，“我不相信心灵感应。”

那年的复活节来得很早，小格拉迪丝·帕斯洛回到牧师住宅过假期。不久之后，教区牧师通过一封简短的来信向埃弗顿发出邀请，希望他下星期三送莫妮卡来喝茶，让她和自己的小女儿一起做游戏。

对埃弗顿来说，这个邀请是一件烦恼和难堪的事情。这里有一个令人不安的因素，那就是外界的影响，它可能会妨碍他培养莫妮卡的实验。当然，他是自由的，简单地加以谢绝，用冷淡和简短的回复，确保不请自来的邀请不会重演；但他这个人还不够强大，不能在批评的风潮下坚守自己的立场。他是个敏感的人，不希望显得无礼，也不想显得可笑。他以最简便的方式开始推论，一个不比莫妮卡大的孩子，而且有她自己这样的家庭背景，能够产生的负面影响是很小的。结果，他让莫妮卡去了。

莫妮卡本人似乎在快乐地期待着这天，但她以谨慎、克制和成熟的方式表达她的喜悦。在一个阴沉而闷热的下午，三点钟的时候，格里宾小姐陪着她准时到达牧师住宅的门阶，然后把她交给在门口应门的女勤杂工。

格里宾小姐回来后向埃弗顿报告情况。她脑中冒出一种她认为是幽默的想法，在和埃弗顿谈话时，她爆发出一阵少有的笑声。

“我只是把她留在门口，”她说，“所以我没有看见她和另一个小女孩的见面。我希望能留下来看看，这一定很有趣。”

她把莫妮卡说得就像一只圈养的动物，这是她有生以来第一次在同类面前露脸，这让埃弗顿大为恼火。但这个比喻如此贴切，不由得让埃弗顿打了个寒战。他觉得有些良心不安，也许就在这时，他才第一次诘问自己对莫妮卡是否公平。

他从没想过问一问自己她是否幸福。事实是，他对孩子理解甚少，以为只有肉体上的虐待才会使他们蒙受痛苦。他以前有没有用心问过自己莫妮卡是否幸福，可能他把这个问题很不当一回事地抛到了脑后，因为他认为她没有权利不幸福。他给了她一个上好的家，甚至是奢华的，还给了她发展心智的所有机会。她有他和格里宾小姐陪伴，在一定程度上，还有仆人……

唉，但是那个画面，被格里宾小姐的那席话和随之而来的过分的笑声所激活。这只小动物第一次见到另一只同类小动物，看上去不知所措，不知道该做什么，也不知道该说什么。这个画面多么让人难受，多么令埃弗顿痛苦不安。那些假想的朋友——她们的存在真的意味着莫妮卡有他所不知道的需要？有他从来没有费心去了解的需要？

他不是一个无情的人，怀疑自己可能做了件不仁慈的事，让他很受伤。他不喜欢当代儿童的行为和举止，也许他们只是遵循了某种不可抗拒的进化规律。假如阻止莫妮卡和他们为伍，他实际上不是在对抗大自然吗？如果莫妮卡要顺应自然，就必须跟随时代的潮流吗？

他在小书房里踱着步，决定做出他的让步。他会更密切地注意莫妮卡，如果碰到机会他会询问她。然后，如果发现她不快乐、真的需要其他孩子的友谊，他会考虑他可以做些什么。

但是当莫妮卡从牧师住宅回到家里，事情就很清楚了，她过得并不愉快。她有点闷闷不乐，几乎没说她的经历。很明显，两个小女孩没有成为好朋友。询问之下，莫妮卡承认她不喜欢格拉迪丝——非常不喜欢。她说这句话的时候在那个副词前面深思熟虑地停顿了一下。

“为什么你不喜欢她？”埃弗顿单刀直入地追问。

“我不知道。她是那样滑稽，不像其他女孩子。”

“你对其他女孩子又了解多少？”他追问，有点被逗乐了。

“很多，她一点也不像——”

莫妮卡突然停住，低下头。

“你是说不像你的‘朋友’？”埃弗顿问。

她用迅速而敏锐的眼光瞄了他一眼，然后又垂下了头。

“不像，”她说，“一点也不。”

当然，她不会多说。埃弗顿暂时没有再追问这个孩子，让她走了。她立刻跑进那间又大又空的房间，去那里寻找一种离奇的、让她得到满足的友谊。

这一刻埃弗顿是满足的，莫妮卡看上去也异常快乐，她不需要格拉迪丝，或者也不需要任何其他小伙伴。埃弗顿对她的实验正在趋于成功。她虚构了她自己的小伙伴，急于去和她幻想中的伙伴玩耍。

起初埃弗顿感觉甚好，他想，这正是他所希望的，直到他的心中突然泛起一个不安的波动，他意识到这是不正常的，也是不健康的。

尽管很明显，莫妮卡没有多大意愿再次看到格拉迪丝·帕斯洛，但出于一般的礼节，埃弗顿有必要邀请牧师的小女儿作一次回访。极有可能格拉迪丝·帕斯洛不愿意来，就像莫妮卡不愿接待她那样。然而，严格的家教使她在一个下午约定的时间出现了，是事先通信安排好的，莫妮卡接待了她，冷淡而有尊严，带着一种成熟的优雅。

莫妮卡带着她的客人去那间大空房，这是这天下午，埃弗顿或格里宾小姐最后看到格拉迪丝·帕斯洛。当大声叫唤喝茶的时候，莫妮卡单独出来，用闷闷不乐的口气宣称格拉迪丝已经回家了。

“你和她吵了嘴？”格里宾小姐连忙问。

“没……有。”

“那么，她为什么就这样走了？”

“她很笨，”莫妮卡说，回答很简单，“就是这样。”

“也许笨的是你，她为什么走？”

“她害怕。”

“害怕！”

“她不喜欢我的朋友。”

格里宾小姐和埃弗顿交换了一下眼神。

“她不喜欢一个自言自语、胡思乱想的傻女孩，难怪她会害怕。”

“起初她认为她们不是真的，还嘲笑我。”莫妮卡说着坐下来。

“这很自然！”

“然后，当她看见她们——”

格里宾小姐和埃弗顿同时打断她，带着不约而同的惊讶，齐声重复了她最后两个词。

“当她看见她们的时候，”莫妮卡继续说，口吻平静，“她不喜欢，我想她是害怕了。总之，她说她不会留下来，于是直接回家了。我认为她是个笨女孩。她走了之后，我们大家都觉得她很可笑。”

莫妮卡说话的口气像平时那样平淡，显然最后那句话把格里宾小姐搞得心烦意乱，如果说莫妮卡在心中对此暗暗高兴的话，她丝毫没有表现出来。格里宾小姐立刻显示出生气的样子。

“你是一个很淘气的孩子，编造这样的假话，你很清楚，格拉迪丝不可能看到你的‘朋友’。你假装和不在那里的人说话来吓唬她，要是她再也不来和你一起玩，那是你活该。”

“她不会再来，”莫妮卡说，“格里宾小姐，她看到了她们。”

“你怎么知道？”埃弗顿问。

“从她的脸上。她也和她们说话，然后她跑出门去。一开始她们很胆怯，因为格拉迪丝在那里。她们迟迟不肯出来，但我恳求她们，她们终于来了。”

埃弗顿看了格里宾一眼，阻止了她的又一次爆发。他想知道更多，为了达到这个目的，他露出一副耐心和温柔的神态。

“她们从哪里来？”他问，“从门外吗？”

“哦，不是，从她们一直出来的地方。”

“那是什么地方？”

“我不知道，她们自己好像也不知道。总是从我没有看的那个方向过来的，这不是很奇怪吗？”

“真奇怪！那么她们用同样的方式消失？”

莫妮卡严肃而若有所思地皱起了眉头。

“那样的快，你都说不出她们去了哪里。当你或格里宾小姐进来的时候——”

“当然，她们总是在我们走近的时候飞快地跑了。但为什么呢？”

“因为她们非常非常害羞。但还不至于像她们看上去那样胆小。也许，很快她们就会习惯你们，一点也不在意了。”

“这是一个令人欣慰的想法！”埃弗顿说，干巴巴地笑着。

当莫妮卡拿着她的茶离开，埃弗顿向他的秘书转过身。

“你错怪了这个孩子，她幻想中的这些人对她来说是很真实的。她的暗示能力很强，在某种程度上她把她们强加给我了。这个帕斯洛小女孩，年龄小，更善于接受，实际上觉察了她们。这是一个明显的心灵感应和自我暗示的例子。我从没研究过这样的问题，但我应该说，这些实例具有一定的科学价值。”

格里宾小姐的嘴唇紧紧地闭着，他看见她在微微地颤抖。

“帕斯洛先生会生气的。”这是她唯一说的话。

“我真的无能为力了。也许这是最好的结果，如果莫妮卡不喜欢他的小女儿，她们最好不要再在一起。”

虽然如此，第二天早晨，当埃弗顿外出散步时遇见了教区牧师，未免有点尴尬。如果帕斯洛牧师知道前一天他小女儿如此唐突地离开他家，他要么希望道一声歉，要么想要一个道歉，这取决于他对情况的看法。埃弗顿不想以这种或那种方式来道歉，他无意讨论孩子的变幻莫测，总之，他希望尽可能少和帕斯洛先生打交道。他会用一个简单的承认教区牧师存在的表情走过去，但是，正如他担心的，教区牧师拦住了他。

“我一直想来看你。”牧师帕斯洛说。

埃弗顿停下来，轻轻叹了一口气，他想，这次户外偶然相遇，也许终究可以为他省了一些事情。

“是吗？”他说。

“如果可以的话，我陪你一起走走。”教区牧师不安地看着他，“有一些事情必须告诉你，我不知道你是否猜到，或者你是否已经知道了。如果没有，我不知道你怎样接受它。我真的不知道。”

埃弗顿看上去困惑不已。无论教区牧师把格拉迪丝的匆匆离去归咎于哪个孩子，似乎都没有理由摆出这样一副令人惊讶的面孔和态度。

“真的？”他问，“事情很严重吗？”

“我想是的，埃弗顿先生。当然，你知道，昨天下午我的小女儿失礼地离开了你们家。”

“是的，莫妮卡告诉我们她走了。如果她们不能和睦相处，那么肯定这是她能做的最好事情，尽管我这样说可能听起来不太友好。对不起，帕斯洛先生，但我希望你不要让我卷入孩子之间的纷争。”

教区牧师盯着他。

“我不会，”他说，“我不知道有任何争吵。我想要求你们原谅格拉迪丝。她失礼是有原因的，她被吓坏了，可怜的孩子。”

“那么，轮到我来说声抱歉了，我听过莫妮卡对事情的说法了。一直以来，我为莫妮卡提供了很多资源，但就是没有同龄的玩伴，她似乎虚构了一些。”

“哦！”帕斯洛牧师说，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不幸得很，”埃弗顿继续说，“莫妮卡有一种不幸的天赋，用她的幻想留给别人深刻的印象。我经常想，我能感觉到孩子们在这幢房子里，我几乎肯定格里宾小姐也是这样。昨天下午你的小女孩来和她一起玩的时候，我担心莫妮卡会吓到她，因为她会介绍那些看不见的‘朋友’，和那些想象中的，也因此是看不见的小女孩交谈。”

教区牧师把一只手放在埃弗顿的胳膊上。

“里面还有比那更多的事情。格拉迪丝不是一个富有想象力的孩子；其实，她是一个很实在的小孩子，她从来没有对我扯过一个谎。埃弗顿先生，如果我告诉你，格拉迪丝确定无疑地坚持说她看到了这些孩子，不知你会说什么？”

像是有一阵冷风吹在埃弗顿身上。一种令人讨厌的怀疑，它是模糊的，也几乎是无形的，开始移动，进入他大脑的阴暗沟纹里。他试图摆脱它，试图笑，试图轻轻地说。

“我一点也不惊讶，没有人知道心灵感应和自我暗示的范围。如果我能感觉到莫妮卡用想象力创造的孩子们的存在，为什么你女儿不能看到呢？她可能比我更容易接受，更印象深刻。”

帕斯洛牧师摇摇他的头。

“你真的是这个意思？”他问，“你不觉得有点牵强吗？”

“每一样我们不懂的东西，看上去一定像是牵强的。三十年之前，是否有人敢谈到无线电——”

“埃弗顿先生，你知道你们的屋子曾经是一所女孩学校吗？”

埃弗顿再一次体味到了那种不确定的挫败感。

“我不知道。”他说，语调非常冷淡。

“我的阿姨——我从未见过她——也在那里，其实她是死在那里的，她死的时候七岁。很多年以前，那里爆发了白喉病，毁了这所学校，不久之后它就关闭了。你知道这些吗，埃弗顿先生？我阿姨的名字叫玛丽·休伊特——”

“天哪！”埃弗顿尖声叫了起来，“我的天哪！”

“嘿！”帕斯洛说，“现在你开始明白了？”

埃弗顿突然感到有点头晕，用手摸了摸额头。

“那是——莫妮卡告诉我的那些名字中的一个，”他结结巴巴地说，“她怎么会知道？”

“玛丽·休伊特的好朋友是埃尔茜·鲍尔，难以想象的是她们在几个小时内相继死亡。”

“那个名字她也……告诉过我……共有七个。她怎么可能知道？这么多年过去，甚至连这里的人也不会记得这些名字了。”

“格拉迪丝知道她们。但这只是她害怕的部分原因。不过，我觉得与其说她是害怕，倒不如说是敬畏，因为她本能地知道，来和小莫妮卡玩的孩子们虽然不属于这个世界，但她们是好孩子，是受到祝福的孩子。”

“你在告诉我什么？”埃弗顿大声喊着。

“别害怕，埃弗顿先生。你不害怕，是吗？如果这些我们所谓的死者仍然离我们很近，那么还有什么比这些孩子回来和一个没有人类玩伴的孤独女孩玩耍更自然呢？这似乎是不可思议的，不然怎么解释呢？小莫妮卡怎么可能虚构出这两个名字？她怎么可能知道那七个小女孩曾经死在你的屋子里？只有这里年纪很大的人记得，即使这样，他们也不可能告诉你死了多少人，或告诉你任何一个小患者的姓名。自从你认为你的受监护人虚构了她们以来，你没有注意到她的变化吗？”

埃弗顿心情沉重地点点头。

“是的，”他几乎不知不觉地说，“她学会了各种各样的说话窍门，学会了从来没有过的孩子气的动作，还有游戏……我无法理解。帕斯洛先生，看在上帝的分上，我该怎么办呢？”

帕斯洛牧师的一只手仍然放在埃弗顿的胳膊上。

“如果我是你，我就送她去上学。这对她可能不是很好。”

“对她不好！但那些孩子，你说——”

“孩子们？我可能要说是天使，她们决不会伤害她。但她正在发展一种‘看’和‘交谈’的天赋——看见别人看不见的人，并和别人听不见的人交谈。这不是一种值得鼓励的天赋，这样她迟早会看见那些不是上帝的孩子的可怜灵魂，并与之交谈。如果她和她的同龄人交往，她可能会失去这种能力，我相信她需要做出改变。”

“我必须考虑。”埃弗顿说。

他神情恍惚地走着。一眨眼的工夫，生活的整个面貌都改变了，而且越来越清晰，仿佛他生来就双目失明，直到现在才看见第一缕微光。他不再期待看到一堵空荡荡的、毫无特色的墙，而是透过一层帘子望去，生命在那里隐隐约约显现了，至少是可以感觉到的。他落在地上的脚步敲出了这样的话：“没有死亡。没有死亡。”

那天晚上用餐之后，他叫来了莫妮卡，以一种不习惯的方式和她谈话。他对莫妮卡抱有一种奇怪的顾虑，他的一只手笨拙地搭在她的瘦肩上。

“你知道我想和你说什么吗，小女孩？”他说，“我准备送你去学校。”

“噢、噢！”她注视着他，半带着笑，“你说真的？”

“你想去吗？”

她皱起眉，盯着自己的指尖，考虑着这个问题。

“我不知道。我不想离开她们。”

“谁？”他问。

“哦，你知道的！”她说着有点害羞地转过头去。

“什么？莫妮卡，你的——朋友？”

“是的。”

“你不喜欢其他玩伴？”

“我不知道。我爱她们，你知道。但她们说——她们说如果你送我去上学，我应该去。如果我要求你留下我，她们可能会生我的气。她们希望我和其他女孩玩，其他——不像她们那样的女孩。因为你知道，她们和那些每个人都能看见的孩子是不同的。玛丽告诉我，别去——别去怂恿其他任何人像她们那样与众不同。”

埃弗顿深深吸了一口气。

“明天我们将有一场关于为你找一所学校的谈话，莫妮卡，”他说，“现在，上床去。亲爱的，晚安。”

埃弗顿犹豫着，然后用嘴唇碰触了她的前额。她从他身边跑开，几乎像他一样羞怯，把长长的头发向后一甩，但在门口，她向他投去最为奇怪的泪光盈盈的一瞥，她的眼睛里有一种他以前从未见过的神情。

那天深夜，埃弗顿进入那个莫妮卡称之为“教室”的又大又空的房间。一抹月色从窗口洒了进来，铺在地板上，凝视之下，里面空空的。但是浓黑的阴影中隐藏了一些小而羞怯的异灵，她们在他心中留下了一种无可名状的、未成形的感觉，他敏锐地意识到了。

“孩子们！”他轻声说，“孩子们！”

他闭上眼睛，伸出了双手，她们很羞怯，避开他，但他想象她们走近了一点。

“别害怕，”他耳语般地说，“我只是一个很孤独的人，莫妮卡走了之后请接近我。”

他停下来，等着。然后，当他转身离开时，他意识到有一些小小的、轻轻抚摸在他手臂上的手。他立刻环顾四周，但他能看见她们的时机还没成熟。他看到的仅仅是有栅栏的窗子、两边墙上的影子和那一抹月光。

[63]《伊里亚特》（Iliad)，希腊游吟诗人荷马所著古希腊史诗。

[64]东盎格利亚（East Anglia)，是东英格兰一个地区的传统称呼。

钟声悠悠

罗伯特·艾克曼

杰拉尔德从来都不像许多人那样对教堂的钟声感到厌烦，但是那天晚上霍利黑文改变了他的看法，尽管他才刚刚到达这个城镇，他觉得钟声无疑让人心烦意乱。

他深知，刚娶了一个比他自己小二十四岁的姑娘，随即携手去度一个传统的蜜月是个冒险之举。菲里恩的爱有一种奇特的力量，使他们两人从原先的自我中走出来：对他而言，以前那种随遇而安、逍遥自在的生活方式，已经转变为要留住幸福的周密计划；而她，虽然曾经被认为是冷漠和爱挑剔的，但现在，只要和他在一起，她什么都答应。他曾经说过，如果他们在六月份结婚，代价就是十月之前不能度蜜月。他严肃地笑着解释说，如果他们谈恋爱的时间再长些，就会做出特殊的安排，然而他的事业由不得他，的确，这是真的；因为他的职业地位所具有的影响力，并不像他曾经使菲里恩相信的那样。毕竟，他们不可能有更长的恋爱期，因为他们在相遇的第一天就开始恋爱了，结婚的那天他们相处还不到六个星期。

“‘一个村庄’，”当他们在联轨站（它本身就够远的）乘上支线列车时，他引述一句话说，“‘据说足够长寿的人才可能有机会从那里到达利物浦街。’”现在，他已经能够拿年纪来开玩笑了，虽然他这样说的次数未免多了一些。

“谁说的？”

“伯特兰·罗素[65]。”

她那双嵌在小脸上的大眼睛注视着他。

“真的。”他报以微笑。

“我毫不怀疑。”她一直看着他。在这个迷人的时刻，车厢里的煤油灯充满了浪漫气息，他确定不了她是否在对他报以微笑。他任凭自己去猜想，吻了她。

列车员拉响了汽笛，他们在火车的隆隆声中进入黑暗。支线火车突然摇摇摆摆地离开了铁路主干线，菲里恩被颠得几乎从座位上跌下来。

“为什么这样平坦，我们却走得如此慢？”

“因为工程师像这样贴着山坡和山谷铺设铁路，而不是穿过它们或在上面筑堤而过。”他乐意能够告诉她这些。

“你怎么知道？杰拉尔德！你说你之前没有去过霍利黑文。”

“在东盎格利亚，大部分铁路都是这样的。”

“所以，即使它比较平坦，也走得很慢？”

“时间不那么重要。”

“我讨厌去一个匆匆忙忙赶时间的地方，也讨厌去你以前去过的地方，你不会因为那里的什么而想起我。”

杰拉尔德不太确定菲里恩的话是否准确地表达了她的意思，但她的想法使他轻松愉快起来。

霍利黑文火车站，几乎不可能是在城镇的辉煌时期建造的，因为那远在中世纪，但它依然隐含着比现今更强大的功能。站台长得足以停靠去伦敦的快车，虽然伦敦快车后来去了别的地方；候车室的建筑偶尔供外国皇族使用，会显得有些勉为其难。柱子上的油灯，宛如站立在栖木上的金刚鹦鹉，照亮了那个穿制服的工作人员，他的编号是二，和所有其他霍利黑文的本地人一样，看上去就像一个习惯了暴风雨的水手。

火车站站长和服务员（杰拉尔德认定他们是）看着他双手各提一个沉重的行李箱下了站台，菲里恩在旁边优雅地走着。杰拉尔德看见他们两人在相互交谈，谁也没来帮他，为了拿出车票，他不得不把箱子放下。其他旅客都已经走掉了。

“钟声旅馆在哪里？”

杰拉尔德是在一本旅行指南中找到这家旅馆的。这是书里唯一能找到的位于霍利黑文的旅馆。但是当杰拉尔德问了之后，没等到检票员回答，黑暗中就突然传来一阵真真实实的钟声，菲里恩紧紧抓住杰拉尔德的袖子。

杰拉尔德对这钟声不予理会，那位站长（如果他是的话）向他的同事转过身来说：“它们开始得早了。”

“提早总是有理由的。”另一个人说。

站长点点头，漠然地接过杰拉尔德的车票，放进他的上衣口袋。

“能告诉我怎样去钟声旅馆吗？”

车站站长的注意力回到他的身上：“你预订了房间？”

“是的。”

“今天夜里？”站长看上去对此抱有怀疑。

“当然。”

站长又看了看另一个人。

“是帕斯科家。”

“正是，”杰拉尔德说，“帕斯科，是那个名字。”

“我们不用‘钟声’这个名字，”站长解释，“但你在拉克街会找到它。你不会错过的。”

“谢谢。”

他们走进城镇，大钟开始有规律地发出它的隆隆巨响。

“多么窄的街道！”菲里恩说。

“它们沿袭了中世纪的城市道路，在河流淤塞之前，霍利黑文是英国最重要的港口之一。”

“这里的人都哪儿去了？”

虽然只有六点钟，这地方却显得荒无人迹。

“旅馆该往哪边走呢？”杰拉尔德重提这个问题。

“可怜的杰拉尔德，让我来帮你。”菲里恩把手放在他的手旁边，抓在紧靠着她的行李箱的提手上，但因为她比他矮大约十五英寸，所以几乎帮不上什么忙。他们可能已经走了不下四分之一英里的路。“你觉得我们没走错路吗？”

“我觉得多半不会，但没有人可以问。”

“一定是个早关门的日子。”

那音调单一而低沉的钟声响得更频繁了。

“他们为什么敲钟，是举行丧礼吗？”

“丧礼的话，时间晚了一点。”

她有些不安地看着他。

“反正现在不冷。”

“因为我们在东海岸，这里天气暖得出奇。”

“我不在乎这个。”

“我希望这钟声不要彻夜响个不停。”

她继续拉着行李箱。但不管怎样，他感觉两条胳膊就要脱离自己的身体了。“看！我们走过了。”

他们停下来，他回头看了看：“我们怎么可能走过？”

“嗯，我们是走过了。”

她说对了。他能看到在他们身后大约一百码的地方，一口装饰性的大钟挂在一座屋子伸出的托架上。

他们折回去，进入旅店。一个身穿海军蓝上衣和裙子的女人向他们走来，她的身材很好，但头发染成红色，脸上也涂了厚厚的脂粉。

“是班斯特德先生和太太吗？我是希尔达·帕斯科。我的丈夫是唐，他身体有点不适。”

杰拉尔德满腹狐疑，他的安排不应该是这样的。永远不要相信指南手册的推荐！造成这种麻烦，部分原因是菲里恩坚持要去他不熟悉的地方。“听到这消息，我深感遗憾。”他说。

“你知道男人生病时是什么样子吗？”帕斯科太太和善地对菲里恩说。

“很难想象，”菲里恩说，“太困难了。”

“我们谈论女人的时候总是很轻松。”

“是啊，”菲里恩说，“他怎么啦？”

“唐总是被他的老毛病缠着，”帕斯科太太说，然后又补充道，“是他的胃，唐还是孩子时，他的胃壁就有了问题。”

杰拉尔德打断她：“我想我们能否看看我们的房间？”

“不好意思，”帕斯科太太说，“先登个记好吗？”她拿出一本人造革封面剥落的破旧簿子。“只需写上姓名和住址。”她说，仿佛杰拉尔德会向她提供生平简历似的。

这是他第一次和菲里恩登记住宿旅馆，但经过那么长一段时间才做完登记后，他对这地方的信任一点也没有增加。

“我们这里十月总是很安静，”帕斯科太太评论道，抬起眼睛看着他。杰拉尔德注意到她的眼睛微微有些充血。“当然，有时酒吧除外。”

“我们喜欢在淡季过来。”菲里恩语带安慰地说。

“那倒是。”帕斯科太太说。

“这屋里只有我们吗？”杰拉尔德问。毕竟，这女人可能尽力了。

“除了肖特克罗夫特司令官，你们不会介意他，是吗？他是一个常客。”

“我相信我们不会。”菲里恩说。

“人们说要是少了肖特克罗夫特司令官，这屋子就不一样了。”

“明白了。”

“那钟声是怎么回事？”杰拉尔德问。撇开别的不说，它实在是太近了。

帕斯科太太把目光转向别处，他觉得她那脂粉堆积的脸看上去在躲闪。但她只说了声“练习”。

“你是说稍晚会有更多钟声？”

她点点头。“但不必在意，”她鼓励地说，“让我带你们去看房间。抱歉，没有侍者。”

在他们到达卧室之前，悠长的钟声又开始响了。

“这是你们最安静的房间吗？”杰拉尔德问，“这屋子的另一边呢？”

“这是屋子的另一边，圣古思拉克教堂就在那边。”她指着卧室的门外。

“亲爱的，”菲里恩说，她的手拉着杰拉尔德的手臂，“它们很快就会停的。他们只是练习。”

帕斯科太太什么也没说，她的表情表明她是那样一种人：她的友好有明确的限度，她很少会超越这个限度。

“如果你不介意的话……”杰拉尔德犹豫着对菲里恩说。

“在霍利黑文，他们有自己的规矩。”帕斯科太太说。她那挑战性的低声调里，隐含着另外一层意思：如果杰拉尔德和菲里恩选择离开，他们完全可以请便。杰拉尔德根本无所谓：他觉得，要是他们还有别的地方可去，她的态度就会不同。这钟声令他不快，令他焦躁。

“这是一间漂亮的房间，”菲里恩说，“我喜欢四柱的床。”

“谢谢你，”杰拉尔德对帕斯科太太说，“什么时候用晚餐？”

“七点三十分。你们有时间先上吧台喝一杯。”

她走了。

“我们一定会的，”当门关上的时候，杰拉尔德说，“现在才刚过六点钟。”

“实际上，”菲里恩说，她正站在窗边，朝下看着街上，“我喜欢教堂的钟声。”

“那再好不过，”杰拉尔德说，“但在蜜月期，它们让人分心。”

“我不会的。”她断然地说。然后又说：“附近还是没有人。”

“估计他们都在酒吧里。”

“我什么也不想喝，我想去逛逛这个镇。”

“悉听尊便。但是你不把行李打开吗？”

“我会的，但不是马上。等看过海之后。”在她对杰拉尔德的迷恋中，这是多么微小的独立表现。

当他们走过休息室的时候，没有看见帕斯科太太在附近，旅馆里面也没有任何动静。

一走到门外，钟声似乎立刻在他们的头顶轰鸣和跳跃。

“就像勇士们在天空战斗。”菲里恩大声说。“你知道海在哪里？”她指了指他们先前往回走的方向。

“我猜是的，这条街的尽头像是什么也没有，那应该就是海了。”

“快，我们跑过去。”在他还没有想好之前她就开步跑了，接下来，他除了跟在她后面跑之外没有其他的选择，他希望那些百叶窗后面没有眼睛在窥视他们。

她停下来，举起双臂搂住他，她的头顶刚刚碰到他的下巴。他知道她这是一种无声的表示：他没有跟上她不是什么难为情的事情。

“难道不美吗？”

“海？”没有月亮，街的尽头模模糊糊，什么也看不清。

“不仅仅是海。”

“除了大海什么都有。就是看不见海。”

“你能闻到它。”

“我根本听不到它。”

她松开她的拥抱，从他胸前仰起脸。“钟声的回音如此悠长，就好像有两个教堂。”

“我相信有更多，像这样的古镇总是这样。”突然，杰拉尔德被自己回答她的那句话所触动，他缩起身子，紧张地听。

“是的，”菲里恩高兴地喊叫，“这是另一个教堂。”

“不可能吧，”杰拉尔德说，“不会有两个教堂在同一个夜里练习敲钟。”

“我确信无疑。我左耳能听到一种钟声，而右耳听到的是另一种。”

他们依然没有看见一个人。稀疏的煤气灯把光射在石头码头的一些陈设上，码头很小，但经常使用。

“所有的居民一定都在敲钟。”杰拉尔德对自己的话感到气馁。

“这对他们是好事。”她拉着他的手，“让我们去海滩上看大海。”

他们走下一段曾经被海水吮吸、噬咬过的石阶，海滩和石阶一样，有很多石子，但更为凹凸不平。

“我们一直往前走，”菲里恩说，“直到我们看见海。”

如果是杰拉尔德一个人，他不会那么热心于大海。那些石头非常大，非常滑，而他的眼睛似乎还没有适应黑暗。

“你是对的，菲里恩，关于那气味。”

“地地道道的大海的气味。”

“正如你说的。”但他更愿把它视作腐烂杂草的刺鼻气味，他想象着走过它们一定是滑溜溜的。以前他从没闻到过这样浓烈的气味。

谈话是需要精力的，一直手挽着手向前走也不现实。

两人东拉西扯了一些话题，似乎消磨了很长一段时间，菲里恩又说：“杰拉尔德，这是哪里？没有海，这算什么海港？”

她继续向前走，但杰拉尔德却停住回头看。他本已觉得他们走得太远了，没想到远到这样的程度，这让他大为吃惊。黑暗无疑会迷惑人，但码头上的那几盏灯显得就像是在远远的地平线上。

远处微微发光的小颗粒仍然依稀可见，他转过身来寻找菲里恩，可几乎看不见她，也许他不在旁边时她走得更快。

“菲里恩！亲爱的！”

她出乎意料地报以一声刺耳的尖叫。

“菲里恩！”

她没有回答。

“菲里恩！”

接下来，她或多或少平静地说：“我吓了一跳。亲爱的，对不起。我踩在什么东西上了。”

他意识到这确实是一场恐慌，至少对他而言。

“你没事吧？”

“我想是的。”

他奋力向她走去：“气味比先前更加难闻了。”简直让他受不了。

“我想是我踩到的东西发出的，我的脚一踩下去，气味就跟着来了。”

“我从没闻到过这样的气味。”

“对不起，亲爱的，”她带着些许嘲弄的口气对他说，“我们离开吧。”

“我们回去吧，你觉得呢？”

“好吧，”菲里恩说，“但我必须提醒你，我非常失望。我觉得海滨的魅力就在于大海。”

他注意到当他们往回撤的时候，她将一只鞋的侧面在石头上擦着，好像想要弄干净它。

“我觉得这整个地方都令人失望，”他说，“我真的必须表示抱歉。我们可以去其他地方。”

“我喜欢那钟声。”她回答，谨慎地保留着自己的意见。

杰拉尔德不吭声。

“我不想去你以前去过的地方。”

钟声响彻荒凉而没有吸引力的海滨。现在，那声音似乎来自沿岸的每一个点。

“我猜，所有的教堂都在同一个晚上练习，为了同步完成。”杰拉尔德说。

“他们这样做，是为了要知道哪一个能敲得最响。”菲里恩说。

“当心别扭伤你的脚踝。”

当他们到达粗陋的小码头时，钟声是如此的喧闹，这表明菲里恩的想法完全正确。

咖啡室很低矮，因此杰拉尔德不得不低着头在一排粗大的横梁下面走过去。

“为什么要在‘咖啡室’呢？”菲里恩一边问，一边看着门上的字，“我看见一个通知，咖啡只在休息室供应。”

“这是‘小树林没有光’[66]原理。”

“这解释了所有的事情。我想知道我们坐在哪里。”只有一盏批量生产的仿古电灯在亮着。灯泡是为旅馆特制的，亮度很有限，几乎穿不透阴影。

“‘小树林没有光’原理被称为白黑原理。”

“根本不是，”黑暗中一个声音说，“相反，‘黑’这个词来自古老的词根，它的意思是‘变淡’。”

他们原以为这里只有他们，但此刻，他们看见一个小个子男人，独自坐在角落里一张没被照亮的桌子旁。黑暗中，他看上去像是一只猴子。

“我得认错了。”杰拉尔德说。

他们坐在灯下的桌子旁。

角落里的那个人又说话了。“你们究竟为什么来这儿？”

菲里恩有点害怕了，但杰拉尔德平静地回答：“我们在度假。我们喜欢在淡季出来。我猜你是肖特克罗夫特司令官吧？”

“不需要猜。”出乎意料地，司令官扭亮了靠他最近的仿古灯。他的桌上散乱地放着吃剩的晚餐。这使杰拉尔德突然意识到，他肯定是在听到他们走近咖啡室时把灯关了。“不管怎么着，我得走了。”

“我们来晚了吗？”菲里恩问，她总是充当一个缓和气氛的角色。

“没有，你们没有来晚，”司令官用一种深沉的、郁郁寡欢的声音说，“在其他人进来半小时前，我的膳食就准备好了，我不喜欢在别人面前吃东西。”他站起来，“所以，也许你们会原谅我。”

不用费心作回答，因为他迅速走出了咖啡室。只见他的白发剪得短短的，有一双悲哀的、眼皮沉重的眼睛，一张黄色的、布满皱纹的圆脸。

一秒钟以后，他的脑袋又重新出现在门边。

“钟响了。”他说，然后又消失了。

“有太多的人在敲钟，”杰拉尔德说，“真不知道我们还能做什么其他的。”

然而，咖啡室的铃发出一种像是火警的声音。

帕斯科太太出现了。她喝多了，看上去更糟糕了。

“在酒吧里没看见你们。”

“一定是在人群里把我们看漏了。”杰拉尔德和颜悦色地说。

“人群？”帕斯科太太醉醺醺地问。然后，困难地停顿了一会儿之后，她递给他们一份手写的菜单。

他们点了餐；帕斯科太太自始至终都在为他们服务。在用餐过程中，杰拉尔德有些担心，生怕她的不适还会加重，然而她的头脑不清就像她的亲切友好，似乎有一条精准而明确的界限。

“总的来说，还是食物更差一点。”快吃完的时候，杰拉尔德评论说，值得庆幸的是，有些方面还说得过去，“量不太多，不过至少饭菜是热的。”

当菲里恩把这解释为对厨师的赞美时，帕斯科太太说：“都是我自己做的，虽然我不该这么自夸。”

杰拉尔德真的感到诧异，她竟能在如此酩酊大醉中下厨。也许，他惊恐地想，她之前一直是在这种状态下做饭的。

“休息室里有咖啡供应。”帕斯科太太说。

他们离开了咖啡室。在休息室的一个角落有一个屏风，上面画着伊丽莎白时代的迷人女士，穿的服饰带有轮状皱领和裙撑。只见一双黑色的小靴子从屏风后面伸出来，菲里恩用肘轻轻推了推杰拉尔德，指着它们。杰拉尔德点点头。他们觉得他们不得不局限于谈论些无聊的事情。

旅馆很老旧，它的墙壁非常厚。在空荡荡的休息室里，钟声的喧响阻止不了谈话被偷听，但它依然在源源不断地从四面八方传来，好像这旅馆是一座四周遭受大炮围攻的要塞。

喝了第二杯咖啡之后，杰拉尔德突然说他无法再忍受了。

“亲爱的，这对我们没有任何伤害，我觉得相当舒服。”菲里恩坐在靠背倾斜、有土色仿天鹅绒长坐垫的木椅上，对着火伸出她漂亮的双腿。

“镇上的每个教堂想必都在鸣钟，已持续了两个半小时，好像从没有好好停过。”

“我们听不出有停，因为所有的钟都在响。我觉得他们是在鸣钟欢迎我们，这太好了。”

接下来的几分钟里，他们没有再说什么。杰拉尔德渐渐意识到他们得开始他们的度假程序。

“我给你弄点喝的，要些什么呢？”

“随你便，什么都行。”火光在菲里恩身上激起了女性特有的愉悦，她沉浸其中，甚为享受。

杰拉尔德没有注意到这些，他说：“我不太明白，为什么他们非要把这地方弄得像个暖房。等我回来，我们坐到其他地方去。”

“亲爱的，男人穿衣太多。”菲里恩懒洋洋地说。

和杰拉尔德料想中的不同，他发现休息室的吧台像旅馆和镇上其他地方一样空空无人，甚至连一个倒酒的人都没有。

杰拉尔德有点性急地敲响了放在柜台上的一口铜钟，它发出尖锐的响声，犹如鸣枪。

帕斯科太太出现在架子中间的一扇门前，她脱掉了外套，化的妆也开始在剥落。

“请来一杯法国白兰地，双份的量。再来一杯莳萝利口酒。”

帕斯科太太的手抖得很厉害，所以她无法把白兰地酒瓶的软木塞拔出来。

“让我来。”杰拉尔德把一只手臂伸过吧台。

帕斯科太太用困倦无神的眼睛看着他：“好的，但得我来倒。”

杰拉尔德取出了软木塞，然后把酒瓶交还给她。帕斯科太太往一个球形大酒杯里倒了酒，远没到应有的量。

祸事接踵而来，帕斯科太太因无法把酒瓶放回它所在的高架上，就把它放在一个齐腰高的窗台上。然后，在伸手去拿莳萝利口酒时，把这个还有四分之三白兰地的酒瓶扫落到瓷砖地面上。顿时，白兰地的酒气从吧台后面飘逸过来，使闷热的空气变得雾蒙蒙的。

在帕斯科太太进来的那扇门口，一个男子从里面的房间现身。虽然他还很年轻，但脸色发紫，显得肥胖，穿着背带裤，上衣没领子。一缕缕沙土色的头发装饰在宽阔的红色头皮上。浑身的酒气，仿佛是从一个腐烂的葫芦里渗出来的。杰拉尔德认定这就是唐。

这个人因为喝得太多以致不能清楚地说话，他站在门口，用两只通红的手抓住窗台，在挣扎中用恶狠狠的话咒骂他的妻子。

“多少钱？”杰拉尔德对帕斯科太太说。要想品尝莳萝利口酒似乎是不可能了。旅馆里一定还有其他吧台。

“三先令六便士。”帕斯科太太说，口齿很清楚，但是杰拉尔德看见她快要哭出来了。

他付了确切的金额。她转过身背对着他，轻轻地按动收银机。当她转回身时，踩到一片酒瓶的碎片，他听到了碎玻璃被碾压的声音。杰拉尔德从眼角瞄了一眼她的丈夫，这个颓丧的、嘴巴松弛的人让他感到震惊，有些东西打动了他。

“很抱歉出了这样的意外。”他对帕斯科太太说。他一只手拿着酒杯，正准备走。

帕斯科太太看着他，绝望的泪水慢慢从脸上淌了下来，但现在她像是非常清醒。“班斯特德先生，”她用单调而匆促的声音说，“我可以来和你及你妻子一起坐在休息室吗？仅仅几分钟。”

“当然。”这肯定不是他想要的，他不知道吧台会变成什么样子，但他出乎意料地为她感到难过，他不可能拒绝她。

要走到吧台的活动门，帕斯克太太必须从丈夫身边经过。杰拉尔德看见她犹豫了片刻，然后她坚定和稳步地朝前走，眼睛直视着前方。如果她丈夫松开他的手，就会摔倒在地，但是当她经过他时，他吐出了一大口唾液。他的命中率实在太差，那唾液落到他自己的裤子旁边。杰拉尔德为帕斯科太太抬起了吧台的活动门，并退后，让她在他前面走出吧台。当杰拉尔德跟在帕斯特太太后面走的时候，他听到她丈夫在胡言乱语地嘟哝着，发泄别人理解不了的内心困扰。

“莳萝利口酒！”帕斯科太太说，走到门口她想起来了。

“千万别介意，”杰拉尔德说，“也许我能去另一家酒吧品尝？”

“今夜不行，都关门了，我最好还是回去。”

“不用了，我们会考虑喝点其他什么。”现在还不到九点钟，杰拉尔德想知道“售酒法”的相关规定。

休息室是另一番出人意料的场景。他们一走进去，帕斯科太太就停住步子，杰拉尔德的目光越过她的肩，看到两张仿皮扶手椅中间的场景。

菲里恩睡着了，她的头微微倒向一边，但嘴巴是闭着的，身体差不多优雅地放松着，所以现在看起来是她最最美丽的时候，杰拉尔德还觉得有点神秘的意味，就像米莱[67]早期画的一个死去的女孩。

她的美丽气质似乎还吸引了肖特克罗夫特司令官，因为他正默默站在后面低头看着她，他的愁容也消失了。杰拉尔德注意到那张仿冒的伊丽莎白一世时代的屏风折叠起来了，露出一把印花棉布覆面的椅子，一本翻开的大部头书面朝下，放在坐垫上。

“为什么不加入我们呢？”杰拉尔德冒失地说。而司令官的脸上并没有不悦的表情。“能请你喝点什么吗？”

司令官没有回头，似乎说不出话来，然后用很低的声音说：“只短短一会儿。”

“好的，”杰拉尔德说，“坐吧。还有你，帕斯科太太。”帕斯科太太正在轻轻擦拭她的脸。杰拉尔德对司令官说：“喝点什么？”

“我什么也不喝。”司令官用同样的低声调咕哝着。杰拉尔德心想，如果菲里恩醒了，司令官就会离开。

“你呢？”杰拉尔德看看帕斯科太太，其实心中真的希望她会谢绝。

“不用了，谢谢。”她看了一眼司令官。显然，她没有料到他会在这里。

菲里恩还在熟睡，杰拉尔德也坐了下来。他喝着白兰地。用敬酒来营造浪漫的气氛是不可能的。

吧台上发生的事故让他忘记了钟声，而现在，当他们安静地围坐在熟睡的菲里恩周围，潮水般的声音再一次把他淹没。

“你千万别以为，”帕斯科太太说，“他总是这样的。”大家压低了声音说话，他们似乎全都有理由这么做。司令官又一次用忧郁的眼光凝视着菲里恩的美丽。

“当然不。”但这很难让他相信。

“有执照的生意对男人是很有诱惑力的。”

“想必很不容易。”

“真不该来这里，在南诺伍德我们很快乐。”

“旺季你们肯定生意特好。”

“仅仅两个月而已，”帕斯科太太苦涩地说，但仍然轻声轻气，“最多也就是两个半月，这个季节来的人不知道怎么打发时间。”

“你们为什么离开南诺伍德？”

“因为唐的胃病。医生说海边的空气对他有好处。”

“我正想问，海是不是离这里好远好远？晚餐前我们在海滩走，但是一点也看不到海的踪影。”

在火的另一边，司令官把目光从菲里恩身上转开，看着杰拉尔德。

“我不知道，”帕斯科太太说，“我一年到头从来没有时间看海。”这是一个很平常的回答，但杰拉尔德觉得它没有揭示全部的真相。他注意到帕斯科太太不安地看了司令官一眼，他现在既没有看菲里恩，也没有看杰拉尔德，而是凝视着正在火里倒塌的余烬。

“现在我得继续我的工作了，”帕斯科太太继续说，“我只是待一会儿。”她直视着杰拉尔德的脸，“谢谢”，她说着站起来。

“请再坐一会儿，”杰拉尔德说，“等我妻子醒过来。”他说的时候，菲里恩微微动了动。

“我不能再待了。”帕斯科太太说，她的嘴唇露出了微笑。杰拉尔德注意到，所有的时候她都在用余光看着司令官，知道如果他不在这里，她会留下来。

最后，她走了。“我可能稍后来看你，道一声晚安。抱歉，水不是很热，也没有侍者。”

钟声没有减弱的迹象。

当帕斯科太太把门关上时，司令官开腔了。

“他曾经是个好人，可不要把他想歪了。”

“你是说帕斯科？”

司令官严肃地点点头。

“他不是我喜欢的那类人。”杰拉尔德说。

“获得过优异战功勋章和勋带，优异飞行十字勋章和勋带。”

“而如今就只有勋带了，为什么？”

“你听到她说了什么，那是谎言。他们不是因为海边的空气离开南诺伍德的。”

“我也这样想。”

“他遇上了麻烦，受到惩罚。他不懂人性，也全然不懂人性的堕落，他就是这种人。”

“真遗憾，”杰拉尔德说，“即便如此，这里也不见得是他的理想之所吧？”

“这是个最糟的地方，”司令官说，眼中晃动着一团暗色的火焰，“对他，对任何人。”

菲里恩在睡眠中又微微动了动：这一次更像痉挛性的，所以她几乎醒了。出于某种原因，两个男人保持静默无声，全都一动不动，直到她的呼吸再度平稳。而钟声敲得比以前任何时候都响，打破了屋内的寂静，仿佛这喧闹声把屋顶撕开了一个洞。

“这确实是个很嘈杂的地方。”杰拉尔德依然轻声说着。

“为什么你非得今天晚上来呢？”司令官同样压低了声音说，但情绪非常激烈。

“不是经常这样吧？”

“每年一次。”

“他们应该告诉我们。”

“他们通常不接受预订，他们没有权利接受。当帕斯科掌管的时候，从没这样做过。”

“我想帕斯科太太是觉得他们不能把生意拒之门外。”

“这不是一个该留给女人决定的问题。”

“想必没有太多选择吧？”

“本质上，女人永远是黑暗的生物。”

司令官的严肃和怨恨让杰拉尔德无以为对。

“我的妻子不在意钟声，”过了一会儿他说，“事实上她倒是非常喜欢它们。”司令官确实是在把一件令人讨厌的事情——尽管很严重——转变成了情节剧。

司令官转过身，盯着他。杰拉尔德想起司令官刚刚说过的话，在某种程度上，也把菲里恩置于迷失的一类。

“带她离开，老兄。”司令官说，口气轻蔑而凶狠。

“也许过一两天，”杰拉尔德说，态度礼貌而忍耐，“我承认我们对霍利黑文很失望。”

“就在现在，趁还有时间。此时此刻！”

司令官这种斩钉截铁、不容置疑的态度，很让他吃惊。

杰拉尔德在考虑。甚至这间装饰单调、家具平庸、空荡荡的休息室，似乎也是充满敌意的。“他们不可能通宵练习。”他说，但现在出于恐惧他的声音低了下来。

“练习！”司令官冷冷地用轻蔑的目光扫过这间过于温热的房间。

“那是什么？”

“他们在敲钟叫醒死人。”

烟道里一阵风的颤动，把已经烧得熊熊的火吹得更旺了。杰拉尔德的脸色唰地变得苍白。

“那是一个比喻吧。”他说，声音轻得几乎听不出。

“在霍利黑文不是。”司令官的目光转回到了炉火上。

杰拉尔德看着菲里恩，她的呼吸不那么沉重了，而他的声音已经低得变成细细的絮语。“怎么啦？”

司令官几乎也是轻声细语：“没人能知道他们要敲多久，每年都不一样，我不知道这是为什么。午夜之前你们应该没事，也许过一段时间之后，最后死者醒来，首先一两个，然后所有的。今天夜里甚至连海也退后了，你们自己也看到了。在这样的地方，每年总有几个淹死的，今年已有好几起了。但即使这样，也只是少数，他们大多数不是从水里来，而是从地里来，这并不是一种美的景象。”

“他们去哪里？”

“我从来没有跟他们去看个究竟，我还没有完全疯呢！”红色的火光映着司令官的眼睛。有一段长久的停顿。

“我不相信尸体会复活。”杰拉尔德说。随着时间推移，钟声越来越响。“尸体复活是不可能的。”

“还有什么复活是可能的？其他所有都只是推测，你甚至无法想象，没有人能够想象。”

杰拉尔德有二十年没有争辩过这个问题了。“那么，”他说，“你劝我离开，去哪里？”

“哪里都可以。”

“我没有车。”

“那么你们最好是步行。”

“和她一起？”他仅仅用目光表明他说的是菲里恩。

“她年轻且强壮。”司令官的话里含有一种凄凉的温情，“她比你要年轻二十岁，因此比你更宝贵二十年。”

“是的，”杰拉尔德说，“我赞同……你呢？你怎么办？”

“我住在这里有些时候了，我知道怎么做。”

“那么帕斯科呢？”

“他是个酒鬼。如果你酩酊大醉，就不会害怕世上的任何东西。优异战功勋章和勋带，优异飞行十字勋章和勋带。”

“但你不喝酒吗？”

“自从来到霍利黑文我就不喝酒了，我再也没有这种嗜好了。”

突然菲里恩坐直身子。“嘿。”她对司令官说。还没有完全清醒，接着又说：“多么有趣！钟声还在响。”

司令官站起来，他把目光移开。“我不想再多说什么。”他说，又对杰拉尔德说：“你还有时间。”他对菲里恩微微点了点头，走出了休息室。

“你还有时间做什么？”菲里恩问，一边伸着懒腰，“他想要你改变信仰？我确信他是一个再洗礼派教徒。”

“类似的事情。”杰拉尔德一边说，一边在绞尽脑汁。

“我们该上床了吧？抱歉，我太困了。”

“没有什么可道歉的。”

“或者我们该再去散一次步？这会使我清醒起来，再说，可能已经涨潮了。”

杰拉尔德多少有点鄙视自己的胆怯，更觉得无法向她解释为什么他们得立刻离开，没有交通工具和目的地，如果有必要还会步行整夜。他思忖着，即使只有他一个人，他也可能走不了。

“如果你困倦，倒可能是件好事。”

“亲爱的！”

“我是说因为这些钟声，天知道它们什么时候会停。”他这样说的时候，立刻感觉到有一阵新的恐惧向他袭来。

帕斯科太太在通往吧台的门口出现了，就在司令官离开的那扇门对面。她手上拿的托盘上，放了两个热气腾腾的玻璃杯，她看了一下四周，可能是为了确定司令官是不是真的走了。

“我想你们俩可能喜欢喝点睡前饮料。阿华田，里面加了一些东西。”

“谢谢，”菲里恩说，“我想不出更好的了。”

杰拉尔德把玻璃杯放在柳条桌上，迅速地喝完了他的白兰地。

帕斯科太太开始挪动椅子，拍打垫子，她看上去非常憔悴。

“司令官是一个再洗礼教派的教徒吗？”菲里恩转过头问。和杰拉尔德相比，她在开始喝热饮料时更为豪爽，她颇以此为傲。

正在拍垫子的帕斯科太太停了停：“我不知道那是什么。”她说。

“是他留下的书。”菲里恩一边说，一边看着另一个方向。

帕斯科太太漫不经心地从休息室的那一头远远地瞥了一下书。

“我倒是很想知道他在读什么，”菲里恩继续说，“我想，是福克斯[68]的《殉道者名录》吧。”一股不同寻常的小小锐气似乎进入她的体内。

但帕斯科太太知道答案。“总是那同一本书，”她轻蔑地说，“他只读一本书，名叫《十五场世界性的决战》。他来这里之后就一直读它，读完了，又会从头开始。”

“我该把它拿给他吗？”杰拉尔德说，这既不是出于礼貌，也不是因为喜欢，而是相当担心司令官回到休息室来：他在思考了几分钟之后，希望有机会再仔细询问一下。

“非常感谢，”帕斯科太太说，好像是解除了一个相同的担忧，“一号房间，在那套日本盔甲旁边。”她继续忽轻忽重地拍打着，这在神经紧张的杰拉尔德看来，她似乎在有意装得动作正常。

杰拉尔德拿起书上楼去。这本书的封面是真皮做的，书页的上端是镀金的——显然是一册赠本。在休息室外面，杰拉尔德看了一下扉页——是用很大的手写体书写的：

给我亲爱的儿子拉格兰，在他受到女王表彰之际。

父亲B.肖特克罗夫特少将赠

题词下面，用一个粗制的印章盖了个很难看的军徽。

那副日本盔甲隐藏在一个幽暗的角落里，就像杰拉尔德第一次看到司令官时，对方缩在一个黑暗处一样。头盔的阔边掩盖了头盔的黑色瞳孔，头盔上的小胡子逼真地竖起，这副盔甲俨然像是一个人，在守卫着身后的那扇门。这扇门上没有号码，但是，因为没有看见上面有其他标记，杰拉尔德认定这就是一号客房的门。不远的地方，在昏暗而空荡的走廊里有一扇窗，古色古香的窗框在喧嚣的钟声的冲击波中摇动。杰拉尔德急剧地敲门。

如果有回答，也会被钟声淹没，所以他再次敲门。敲第三次门时还是没有回答，他轻轻地打开了门。他真的必须知道，如果菲里恩——无疑还有他——不惜任何代价留在自己房间直到天亮，是否一切都会安好无恙，或者有可能这样。他屏住呼吸，朝房间里看。

没有灯光，但窗帘，即使有也已经被从单扇的窗口拉到边上，底下的那扇窗被强行向上推到了最高的位置。在一阵骚乱的声音中，在黑暗而虚空的地板上，只见司令官跪着，他那修剪不齐的白发在没有月亮的微光中显得朦胧，他的头靠在窗台上，就像是一个即将在断头台上被斩首的人。他用双手捂住脸，但微微朝向一边，所以杰拉尔德对他的表情产生了一种模糊的、扭曲的印象。有人可能会说是狂喜，但杰拉尔德觉得是极度的痛苦。这比任何尚未发生的事情更使他害怕。在房间里面，钟声就像一群咆哮着横冲直撞的狮子。

他站了很长的时候，陷于进退两难的境地。他判断不了司令官是否知道他在这里。司令官没有释放出直接的信号，但他不止一次对着杰拉尔德的方向扭动和颤抖着，就像一个不安的睡眠者被一个闯入者弄得更为焦虑。杰拉尔德是否应该留下这本书是个问题；他之所以决定把书送来，主要是因为想在不触怒司令官的情况下与之进一步接触。他蹑手蹑脚进入房间，轻轻把书放在一只一点也不显眼的木箱上，木箱搁在简朴的金属床架的脚边。房间里似乎没有别的家具。在门外，悬挂着的日本盔甲的手指碰触到了他的手腕。

他离开休息室其实没有多久，但是对又开始喝酒的帕斯科太太来说却是够长的。她丢下收拾好一半的房间，或者不如说是丢下一半凌乱的房间，正靠着壁炉上的饰架，猛喝着一大杯深色的威士忌。菲里恩还没有喝完她的阿华田。

“还有多久钟声才会停？”杰拉尔德一打开休息室的门就问。现在他已经下了决心，不论遇到什么，他们都必须走。应该以无法入睡做借口。

“我不认为帕斯科太太比我们知道得更多。”菲里恩说。

“你应该在接受我们的预订前，把这件年度大事告诉我们。”

帕斯科太太又喝了些威士忌，杰拉尔德怀疑它是未掺水的。“那个夜晚并不总是相同的。”她看着地板，嗓音嘶哑地说。

“我们不住了。”杰拉尔德粗暴地说。

“亲爱的！”菲里恩拉住他的手臂。

“把这交给我来办，菲里恩。”他又对帕斯科太太说，“当然，我们会付房钱。请帮我叫辆车。”

这时，帕斯科太太用冷酷的眼光盯着他，当他要求一辆车时，她发出了很短促的笑声。然后她的脸色变了，她尽力镇静下来，她说：“你用不着把司令官当作一回事，你知道。”

菲里恩飞快地看了她丈夫一眼。

帕斯科太太喝完了威士忌，把空玻璃杯砰的一声重重地放在塑料的壁炉饰架上。“没有人把司令官当一回事，”她说，“即使他最亲密、最亲爱的人都不会。”

“他有吗？”菲里恩问，“他似乎非常孤独和忧郁。”

“他是唐和我的福星。”她说，酒精使她变得有些语无伦次，但也丝毫掩盖不了她的敌意。

“我觉得他很有个性。”菲里恩说。

“个性，无疑还有更多的，”帕斯科太太说，“但他们仍然把他赶了出去。”

“发生了什么？”

“被开除，受军法审判，被摘下军徽，军刀被折成两半，鼓形弹匣被没收了，凡此种种。”

“可怜的老人。我相信这是一个误判。”

“那是因为你不了解他。”

帕斯科太太看上去好像是等着杰拉尔德再给她一杯威士忌。

“这是他永远无法释怀的事情，”菲里恩一边说，一边沉思着，把双腿缩在身子下面，“难怪他这样古怪，如果一开始就是一个错误。”

“我要告诉你，这不是错误。”帕斯科太太语带傲慢地说。

“我们怎么可能知道？”

“你不能，但我能。没人比我更知道。”她立刻露出一副既好斗又凄惨兮兮的样子。

“如果你想收钱，”杰拉尔德大声说，他迫使自己插话，“开出你的账单。菲里恩，上楼去收拾东西。”要是没有在散步和用餐之间让她打开行李箱就好了。

菲里恩慢慢地舒展身体，然后站起来。她既没有收检行李和离开的意愿，也不打算争辩。“得有你的帮助，”她说，“如果我去整理行李的话。”

而在帕斯科太太身上出现了另一种变化，此刻她像是被吓坏了。“不要走，请不要走。现在不要走，已经太晚了。”

杰拉尔德面对着她。“为什么太晚了？”他尖锐地问。

帕斯科太太的脸色看上去比先前更苍白了。“你说你要一辆车，”她支支吾吾地说，“你太晚了。”她的声音逐渐轻了下来。

杰拉尔德拉着菲里恩的胳膊：“快点走吧。”

他们走到门口之前，帕斯科太太作了进一步的劝阻。“如果你们住下来，不会有事的。你们真的会没事的。”她平时有些刺耳的声音，在钟声的冲刷下变得非常虚弱。杰拉尔德观察到她从一个地方拿出了威士忌酒瓶，又把杯子倒满。

他挽着菲里恩，首先向那扇结实的大门走去。出乎他的意料，它既没有锁上，也没有拴住，手把只转半圈就开了。屋子外面的整个天空充满了钟声，天空，成了钟声的地狱。

他觉得，菲里恩的脸似乎还是第一次这样紧张和气馁。“他们让钟声响得太久了，”她说着拉紧他，“我希望他们停下来。”

门铰链发出轻微的嘎吱声，他犹豫地半掩着门，决定不了是要让门外的声音涌进来还是要挡住它们。突然，一个黑黑的、不成形的东西，似乎用胳膊在它头顶举着一件黑罩衣，它棱角分明，像是一只蝙蝠，掠过狭窄的、光线幽暗的街道，没有人听得见它飞过时的声音。这是他们俩第一次在霍利黑文的街上碰到这东西，幸亏只有他一个人看到，这让他大大松了口气。他用颤抖的手，重重地把门关上，发出尖锐的响声。

虽然他在休息室外面停留了一会儿，但是谁也不可能听到。这时他能够听到帕斯科太太在歇斯底里地哭泣，他再次庆幸菲里恩走在他前面一两步。上了楼，司令官的门就直对着他们：他们必须贴近日本盔甲走过去，进入它左边的走廊。

他们用钥匙打开了大弹簧锁，迅速进入自己的房间。

“哦，老天！”杰拉尔德喊着，倒在双人床上，“简直太闹了。”那天晚上他突然比任何时候都更害怕自己失言，这并不是第一次。

“确实是闹哄哄的，”菲里恩几乎是平静地说，“我们在房里不出去了。”

他无法弄清楚，她已经知道了多少，她猜测了多少，又想象了多少。从他嘴里露出任何带有启示性的话都是极其危险的。但他意识到她抵制他的力量，他没有与之抗争的底气。

她正看着窗外的主街。“我们可能会听到它们停。”她面带疲倦地道。

杰拉尔德现在害怕钟声停止更甚于害怕钟声继续。但是要它们一直响到天亮似乎是不可能的。

然后一个洪亮的钟声停住了，对于声音的明显减弱不可能有其他解释。

“你听！”菲里恩说。

杰拉尔德在床边坐直了身子。

几乎同时，那一串串钟声在突然间平息下来，很快，一个接一个地停住了，直到剩下那个最早开始的洪亮钟声。然后这单一的钟声逐渐由强到弱，独自不连贯地响了五、六、七次就停了下来，于是什么也没有了。

杰拉尔德的脑袋成了一个回声的洞穴，充斥着血液流动的噪声。

“哦，天哪，”菲里恩说着从窗口转过身，把双臂举过头顶，“让我们明天去其他地方。”她开始脱衣服。

他们比往常更快地上了床，拥抱着彼此。杰拉尔德尽量不朝窗子看，他俩也没有谁像平时那样建议打开窗子。

“这是四柱床，我们不该把床帘拉上吗？”菲里恩问，“真的舒服吗，在那些该死的钟声闹过之后？”

“我们会闷得难受。”

“睡四柱床的人，难道都会闷？”

“他们只在可能有人经过他们的房间时才拉上帘子。”

“亲爱的，你在发抖。我想我们应该拉上它们。”

“只需静静躺着，爱我。”

但他所有的神经都因沉默而绷紧。没有任何声音，无论是旅馆外面或里面，没有地板的嘎吱声，没有悄悄踱步的猫，没有目光冷漠的猫头鹰。当钟声停止的时候，他害怕看他的表；在他们能够离开霍利黑文之前，那表上显示黑夜时分的数字沉重地压在他的心上。司令官跪在黑暗的窗子前面的场景清楚地显现在他眼前，仿佛他们中间的镶板墙是用舞台纱做的；而他在街上看到的那个东西，以一种特有的方式在他的记忆中来回穿梭。

然后，热情之花在他心中绽开，花瓣一层层慢慢展开，就像魔术师的红花，它没有土壤、阳光、汁液，它在你的注视下成长。慵懒的柔情开始使这个发霉的房间充满了质感和芳香。透明的墙又变得不透明了，老人的预言仅仅是一种强迫症。街上现在肯定空空无人，眼睛被欺骗了。

不过，也许更确切地说，是爱的无穷魅力欺骗了他，特别是钟声停止以后的那段时间。突然，菲里恩紧紧向他靠拢，他听到外面大街上的脚步声，还有一个呼喊声。这是些很响的脚步声，甚至通过关闭的窗子，也能听出它们从远处过来，而那叫喊声有如街头传教士的一样疯狂、刺耳。

“死者复活了！”

即使是浓厚的乡村口音和带有情感的喉咙颤音，也无法扭曲或掩盖它的含义。起初，杰拉尔德躺着全神贯注地听，随着声音越来越大，他的注意力也越来越集中；然后他从床上一跃而起，跑到窗边。

一个结实的、四肢细长的男子，身穿水手的运动衫，正在街上跑着，跑到每盏路灯下都会清楚地显露一下外貌，而在路灯之间时就变成了摇晃的、多块状的幻影。当他喊出他那充满快乐的信息，他从一边穿到另一边，像是一个黑人，挥动着手臂。在灯光的映射下，杰拉尔德能够看见他那张饱经风霜的脸是变了形的。

“死者复活了！”

在他后面，人们已经从家里走出来，从商店上面的房间里走出来，有男人、女人和儿童。他们大多数都穿戴整齐，一定是在寂静和黑暗中等待着这个叫喊声；但也有几个衣衫不整，穿着睡衣，或穿着慌忙中随意抓到手的衣服。有些人自发地组成了小组，手挽着手前进，像是在结束一场黑潭市的狂欢游行。更多是独自参与的，手臂在头顶上兴高采烈地挥舞着，就像第一个人那样。所有的人都在叫喊，一次又一次，没有凝聚的力量，也不和谐。“死者复活了！死者复活了！”

杰拉尔德意识到菲里恩站在他后面。

“司令官警告过我，”他断断续续地说，“我们应该离开。”

菲里恩摇摇头并拉着他的手臂。“没有地方去。”她说。但她的声音因恐惧而变得柔和，她的眼神茫然：“我想他们不会打扰我们。”

杰拉尔德飞快地拉上厚厚的长毛绒窗帘，让黑暗把他们和外面隔绝开来。“我们就待下去吧，”他说，恐惧中有点故作镇定，“不管发生什么。”

他慢慢摸到了开关那里，但是当他按下它的时候灯没有亮。“断电了，我们必须回到床上。”

“杰拉尔德！过来帮我。”他记起她在黑暗中是出奇脆弱的。他一路摸过去，领着她回到床上。

“不再有爱。”她悲哀而充满深情地说，她的牙齿在上下打战。

他用整个夜晚可能有的温柔吻了她的嘴唇。

“他们正朝大海走去。”她胆怯地说。

“我们还是想想其他事情。”

但声音还在不断增大，整个社区的人流似乎都涌到了街上，一遍又一遍地喊着同样可怕的话。

“你觉得我们能吗？”

“能，”杰拉尔德说，“只要坚持到明天。”

“他们不可能真的带来危险，”菲里恩说，“否则会被阻止。”

“是的，这当然。”

至此，必然的结果是人群把意志统一起来了，开始齐声高喊。他们就像是大声呼喊口号的鼓动者，或足球比赛中的聚众闹事者。但与此同时，喧闹声开始减弱，杰拉尔德怀疑整个地区的居民都在游行。

很快，一条游行路线就明显形成了。可以听见喧闹声从一处转到另一处。有时离得很近，以致杰拉尔德和菲里恩再一次被最初的恐慌所攫住。然后，又几乎消融了。也许是因为声音的音量有巨大的变化，所以杰拉尔德才相信那些大声的喊叫存在明显的停顿，它们周期性地被远处无序的欢呼声所替代。当然，喊叫的声音也似乎开始变化了，但他听不懂新的喊叫声，尽管他不情愿去听，但还是勉强听着。

“真是不可思议，多么令人害怕，”菲里恩说，“即使没有受到直接的威胁。无论如何，这该是证明了我们属于彼此，不管它是什么。”

在很多类似的谈话中，他们意见不一地讨论了这件事情。经验表明，这总比完全不讨论要好。

最后，他确信叫喊已经停止，人群现在唱起了歌。杰拉尔德从来没有听过这首歌，但根据它的唱法，他相信那是一首赞美诗或圣歌，配上了一种过时的流行曲调。人群再一次走近了，这一次很平稳，但奇怪的是，在无止境地缓缓而过。

“他们现在究竟在做什么？”黑暗中的杰拉尔德问道，他的神经绷得如此之紧，以致蹦出这样一个愚蠢的问题。

可以感觉到，人群已经完成了他们的行程，正在从海边返回主街。唱歌者似乎喘不过气来，情绪起伏波动，就像聚会中因为快乐的运动而疲惫不堪的孩子。其中有一股摩擦的、扭动的稳定潜流。时间在流逝，更多的时间过去了。

菲里恩说：“我相信他们在跳舞。”

她微微移动身体，好像想要去看。

“不，不要。”杰拉尔德说，猛地把她抓紧。

他们下面的一层传来一阵巨大的震动，大门被猛烈地撞开了。他们能够听到旅馆里一下子挤满了跺着脚、唱着歌的人群。

当欢乐的人群蜂拥而来，并冲冲撞撞地走进这座老屋的黑暗中时，到处都是砰砰的敲门声，家具被掀翻了，玻璃杯也被打碎，还有瓷器和伯明翰长柄黄铜暖床器也是。就在那一瞬之间，杰拉尔德听到日本盔甲坠落到木板上，菲里恩叫喊起来，然后一个强有力的肩膀，由于海水的冲刷而变得强健的肩膀，撞在镶板上，他们的门被撞开了。

生者和死者一起舞蹈。

此时，此地，此季节……

最后，杰拉尔德听出了这些话。

这首歌里的重音由于多次重复而被大大地减弱了。

舞蹈者手拉着手，走过灰色的幽暗走廊，摇摇晃晃地缓缓移步入房间，激动地、断断续续地唱着，欣喜若狂而又声嘶力竭。在闷热的黑暗中，他们摇摆着，踉踉跄跄，人越来越多，直到房间想必被挤得水泄不通了。

菲里恩再次尖叫起来：“气味，哦，天哪，气味。”

这是他们在海滩闻到的气味，在这挤满人的房间里，它不再仅仅是令人不快的，而是令人厌恶的，难以用言语表达。

菲里恩变得歇斯底里，完全失去了自我控制力，不仅在乱抓乱扯，还不停地发出尖叫。杰拉尔德试图稳住她，但是黑暗中，一个舞蹈者给了他重重一击，使菲里恩从他的胳膊中挣脱出来。顷刻之间，她似乎彻底消失了。

舞蹈者挤满每一个地方，他们的肢体旋转着，他们的肺里充满了歌曲的节奏。而对杰拉尔德来说，他甚至都无法叫出声来，他试图挣扎着去追菲里恩，但立即遭到一个粗壮肘部的猛击，翻落在地，跌入一个无形的、无数只脚在踩动的深渊。

但是，舞蹈者很快就走了，不仅从房间里，而且也像是从整座屋子里离开。尽管杰拉尔德饱受撞击和折磨之苦，但是，当一帮帮疯狂的人群出去重新结集时，他能听见街上又唱起了那首歌。在很长一段时间中，屋子里除了混乱、黑暗和腐败的气味，什么也没有。杰拉尔德感到如此不舒服，他不得不和昏迷作斗争，他不能思考，也不能动弹，尽管他极想恢复。

然后他挣扎着坐起来，把头放在被扯破的床单上。在一段不确定的时间里，他对任何事情毫无感知：最后他听见有脚步声从黑暗的过道走来。他的门被推开，司令官拿着一支点燃的蜡烛走了进来。他似乎没有注意蜡液的流动，已经有许多蜡凝结在他骨节突出的手上。

“她是安全的。但这并不归功于你。”

司令官冷冷地看着杰拉尔德狼狈不堪的模样。杰拉尔德想要站起来，他受到重创，头晕目眩，以致怀疑是不是脑震荡了。但是这个安慰让他精神为之一振。

“是多亏你？”

“她被抓过去，和其他人一起跳舞。”司令官的眼睛在烛光中闪烁。唱歌和舞蹈差不多已经停歇。

杰拉尔德除了坐到床上之外，什么也做不了。他的声音轻得模糊不清，好像不是从他身体中发出的。“他们是……他们有些是……？”

司令官对他的软弱比任何时候都更轻蔑。“她在两个人中间，他们各抓着她的一只手。”

杰拉尔德不敢看他。“你做了什么？”他用同样模糊的声音问。

“我做了我必须做的。但愿我很及时。”在做了可能是最小的停顿之后，他继续说，“你在楼下会找到她。”

“我很感激，说这话很傻，但其他能说什么呢？”

“你能够走吗？”

“我想我可以。”

“我会照着你下楼。”司令官的声调总是那样的坚定。

休息室里还有两支蜡烛在燃烧，菲里恩坐在它们中间喝着酒，穿的是女式束带外套，不是她自己的。帕斯科太太穿戴整齐，但眼睛却飘飘忽忽，在一片废墟中游荡。她似乎在继续先前没有完成的工作。

“亲爱的，瞧你！”菲里恩的话依然是歇斯底里的，但声音像平时那样温和。

杰拉尔德忘记了他的伤势和对脑震荡的忧心，把她拉进怀里。他们默默地拥抱了很久，然后他注视着她的眼睛。

“我在这里，”她说着把目光移开，“别担心。”

司令官已经不显形迹地悄然离开。

菲里恩站在那里喝完了酒，没有回应他的目光。杰拉尔德猜想那是帕斯科太太的一种调制品。

帕斯科太太工作的地方是如此幽暗，所以她的努力可能收效甚微，但她对她的客人没说什么，他们也没有搭理她。在门口，菲里恩出乎意料地脱下那件外套，把它扔在一把椅子上。她的睡衣被扯得破烂不堪，以致几乎是一丝不挂地站着。虽然光线幽暗，杰拉尔德注意到帕斯科太太用一种敌意的眼光看着菲里恩美丽的身体。

“我们可以拿一支蜡烛吗？”他说，正常的风范在他身上重新显现出来。

但帕斯科太太继续站在那里默默看着，他们为自己照明，经过一大片破碎的家具来到他们自己房间的废墟堆里。日本盔甲倒伏在地，司令官的房门关着，气味几乎消散了。

令人吃惊的是，到第二天早晨七点钟，许多恢复秩序的工作已经完成。但是周围似乎没有人，杰拉尔德和菲里恩不置一词就离开了。

在拉克街上，一个送奶工正在送牛奶，但杰拉尔德注意到他的手推车上显示的是另一个城镇的名字。然而，稍后他们在漫无目的的闲逛中遇到了一个小男孩，可能是本地人。他们走到车站路时，看见了一小块土地，上面已经有一些人手拿铁锹在默默地工作，这些人就像是一些黝黑的苍蝇，密集地叮在一块伤口上。在前一个夜晚的黑暗中，杰拉尔德和菲里恩没有发现这地方。一块木板上写着它的名称：“新市政公墓”。

在秋天早晨的柔和光照下，那些黑黝黝的、一言不发的劳动者的样子颇为可怕。但菲里恩好像并没有这种感觉，相反，她的脸颊变红了，她那柔软的嘴唇也变得更加撩人。

她似乎忘记了杰拉尔德，所以他得以仔细地观察了她好一会儿，这是昨晚以来的第一次。然后，她再一次进入神情自然、旁若无人的状态。就在刚才那一刻里，杰拉尔德意识到已经有什么东西把他们给分隔开了，对此，他们谁也不会提起，也永远忘怀不了。

[65]伯特兰·罗素（Bertrand Russell，1872—1970），英国哲学家、数学家和逻辑学家。

[66]“小树林没有光”（ Lucus a non lucendo），拉丁文短语，意为不合逻辑的现象或荒谬的推论。

[67]约翰·艾佛雷特·米莱（John Everett Millais，1829—1896），英国画家，也是前拉斐尔派的创始人之一。

[68]约翰·福克斯（John Foxe，1516—1587），英国传道师及宗教改革中最有影响力的作家，著有《殉道者名录》（ The Book of Martyrs，或译《殉道史》《殉道者书》等）。

电话

玛丽·特里德戈尔德

“要是你们愿意捧腹大笑，不怕笑破肚皮，那么跟我来吧。”我对托比爵士[69]喊叫。我跑着穿过舞台时，引起了贵宾席上那位白发男子的注意。舞台上的灯光倾泻在黑暗的剧场上方，他身体前倾，被逗乐了，开怀地笑着，就像托比爵士追赶我时我的回头一笑。我对他是一见钟情，就在那儿，在戏剧学校期末演出《第十二夜》的舞台中央。

我们在演出后的派对上见了面，之后又一次一次地相见，接着我们开始在索和区后街小巷中的餐厅里会面，再后来在我的伦敦小公寓里。我不顾一切地爱他，我从来没有恋爱过，而艾伦也有三十多年没恋爱了——他告诉我，自从他和凯瑟琳在加拿大一个被风雪封锁的奇异小镇结婚后，他就再也没有恋爱过。“我从来没有想到会这样，以前我对任何女人都不曾有过这种感觉，我不明白我究竟怎么了。”他不安地说。

整个冬天，我对艾伦依恋不舍。我们偷偷在一起度过了这个漫长冬天的下午和晚上。他想给我的东西太多——我想要的，甚至比我想要的还多，他相信那是我必须拥有的。“我要给你温柔、庇护和爱。”他说。他和凯瑟琳没有孩子。

但是这样下去不行。每次来我公寓，他内心的矛盾都在加深，就像一道从树干延展到根部的深深裂口。他会颓丧地对我转过身，“我怎么可以伤害她？”他会说，“凯瑟琳和我已经在一起这么多年了，早在你出生之前。唉，我认识她的时候她还是个学生，一个孩子。瞧，我们一起做了些什么，看看我们的所作所为。”

我试图去理解他，但我似乎只看到一场灰色的、幻影般的婚姻，一种已死的、理性的、可以追溯到多年以前的中年伴侣关系。我想，它空洞无物，该让它尘封起来。我认为，我们的情形则大不一样，我对他的依恋是如痴如狂的。“没有你我不能活。”我说，我相信我活不下去。

我们进退维谷的困境，还有艾伦的痛苦，都因为凯瑟琳的察觉而消除了，没有什么大吵大闹，也没有什么激动的场面，在接下来的几个月里，我一直不知道他们之间发生了什么，我就像一个孩子，听着父母在隔壁房间里严肃地讨论着什么，却难辨凶吉。可是最近，凯瑟琳不动声色地只身返回了加拿大……

艾伦关闭了汉普斯特德的住宅，说要出售它，我们谁也不想住在那里。我们一结婚立即来到西高地的这座小屋，是通过《时代》杂志上的一则广告租到的。那一年苏格兰的夏天格外美好，我们游泳、钓鱼，在天气没有变化的状态下度过了漫长的、田园诗般的时日。我忘情于快乐之中，从过去几个月的内心冲突和忧心忡忡中解脱出来，我们找到新的安慰，又重新相互深深吸引。我们的小屋坐落在岸边弯弯曲曲的丘陵带上，不管什么时候，只要我一想起那个夏季，就好像听到了大西洋的落潮在我耳边久久回响，就好像感受到了白色沙滩在我们的赤足下时时给予暖意。

但这种状态依然没有持续下去，在九月初的一个炎热的白天，午餐时候，我绕过屋子，把一罐炖肉端到我家花楸树下的桌上。我发现艾伦坐着低头看一封拆开的航空信，是邮差刚刚送来的。当我把炖肉放下的时候，他抬起头看着我，表情茫然，手在颤抖。

“凯瑟琳死了，”他用迟疑不定的口气说，“死了……这封信是她多伦多的妹妹写来的……她说——”他又看着信，仿佛那上面都是谎言，“她说——是心力衰竭，她说走得非常平和。”

他的目光避开我的视线，投向辽阔的大海，然后起身走进屋去。而我呆若木鸡地站着，手指捏着那块皱巴巴的条纹抹布。我再一次感觉自己就像一个孩子，无意中目睹了一位家长的悲痛——深受震撼，但又非常窘迫。然后我跟着艾伦进入小屋，我伸出双臂抱着他。那一整天他都在那里踱来踱去，我心无旁骛地关注着他。但我们没有提凯瑟琳，第二天也没有，尽管我在等他开口说她，但在接下来的三个星期中，我们都没有提起她的名字。

三星期后的这一天，在伦敦邮局寄来的信中，有一封是汉普斯特德住宅的电话费付款通知——是第二次要求支付，我们把第一次的索款给忘了。

“见鬼，”艾伦说，我们正好又在花园里用午餐，“见鬼，我应该在离开伦敦前拆掉这东西。”

我拿起信封，看邮寄的日期。“他们现在可能已切断了你的电话线。”但艾伦已经穿过草地，去厨房的烤箱拿布丁，“从走廊进去，”我在他后面喊着，“你只要拨一下电话号码，就可以知道它是否还连接着，如果你听到伦敦那头铃声响个不停，就知道它没有被切断。”

我在帆布折椅上躺下，仰望着天空下面鲜红色的花楸浆果，想起艾伦弓起肩就像一个老头，他的皮肤看起来有点像是被海风给风干了……

“怎么啦？”我说，“还连着吗？”我的发问让艾伦小心翼翼放下苹果馅饼的动作小小地停顿了一下，他回答道：“是的，还连着线。”

那天晚上我独自去睡觉，因为艾伦说他想把厨房的灯修理一下。当我听到下面走廊里传来轻轻的叮叮声时，我正坐在窗口，浸染在苏格兰高地的夜色中，一边梳着头发，一边眺望大海。我转过头，但屋子又沉入寂静之中，我走到门口察看。

“汉普斯特德，九六八四三。”是艾伦的声音，那低沉的、紧张的声音，从楼梯传了上来。

接下来是一段长长的沉默，然后我的心开始激荡，因为我又听到了他的声音，是低声的耳语：

“哦，我亲爱的——我亲爱的——”

但话声停住了，从走廊漆黑的楼梯井里传来了轻声的啜泣。我想我是在移动脚步，地板嘎吱作响。我听见话筒被放下来，我看见艾伦的影子笨拙地在楼梯脚边的墙壁上晃过。

那天夜里我们并排躺着，我们一直没有说话，但我知道，直到黎明之后，艾伦方才入睡。

在接下来的几天里，我变得极度害怕，我开始用一种新的母性眼光注视艾伦。当他像个梦游者在小屋里走来走去，可怜地试图在我面前强装颜面，他的脸，倦乏得好像每时每刻都在变老，这时，我第一次体会到了一种完全不同的温柔，一种因为他承受的悲伤和忧心让我几乎窒息的温柔。我也开始为我自己担心，我一直自言自语地说：没事，什么事也没有发生。但是在白天，我避免去看那架死气沉沉地搁在走廊老式架子上的黑色电话。在夜里，我躺着不能入眠，我尽力不去想象：电话线就在地下绷紧着离开我们的小屋，方向恒定地朝南而去，直接穿过边境的山脉，穿过英格兰……在那一个星期里，我尽量不离艾伦寸步。但有一次，我不得不应急去村里的商店，当我回来时，从半开着的门里看到他轻轻把话筒放下时，我还必须假装没有看见。还有两次是在夜里——肯定还有更多次——当我做晚餐时，他悄悄走出厨房，我听到走廊里传来模糊而孤独的叮叮声。

我本可以打电话给电话公司，恳请他们把汉普斯特德的电话号码去除，但是用什么借口？我本可以用钳子把我们自己的电话从插座上拔下来，可我也知道用钳子解决不了根本问题，但是到了周末，我终于知道该怎么做了，出于理智，我要避免让我们身缠内疚、陷于孤独的泥潭。

在星期五下午，下午茶之后，我的机会来了。这是一个非常晴朗的傍晚——金灿灿的，海风把沿岸的沙子轻轻吹起，海潮此起彼伏。我说服艾伦，要他划小船去拐弯处钓鲭鱼，我看着他从门口走出去。我一直等到目睹他确实把小舟推离我们的小港。然后我转身进入屋子，关上身后的门。我已经把黄昏的阳光全关在外面了，以致几乎看不见电话，但我向它走去。我用两只手拿起它，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拨了汉普斯特德的号码。在伦敦那几个月的糟透的日子里，我听到的关于凯瑟琳的消息全是她的仁慈、温和、善良——丝毫没有报复的意思。对此我坚信不疑，我全指望它了。当伦敦那头开始响铃的时候，我的牙齿在上下颤动，我的全身在发抖。我想，在那一刻我失去了理智。我觉得——我可以发誓——我听到那端的话筒被轻轻拿起。但我想，我应该等一等，而不是贸然地开口讲话。现在我永远也搞不清楚，它们甚至全然不是我想好要说的话，我想，是因为我太害怕，所以想起了童年时代那种脱口而出的祈祷词：

“请——请——”我对着话筒说，“请让我现在拥有他。我知道我做的一切都是错的，但明白过来为时已晚。不过我再也不是一个孩子，我将照顾他，像你一直做的那样。”我说，“只是请让我现在拥有他，我要做他的妻子。我答应你——如果这是你想要的，我能让他好起来，我将精心照料他，从现在到永远。”

我砰地放下话筒，逃到楼上自己的卧室。经过窗子时我能看到小船在海面颠簸着，我在充满夕阳的窗口坐下，我浑身颤抖，我哭了又哭……

在夜半时分，危机降临了。我醒来——时间大概是四点半。床上是空的，我立刻警觉起来了，因为我能够听到，从楼下走廊里的电话听筒中传来了持续的叮叮声，一遍又一遍地响着，其中，混杂着艾伦的声音。不知怎的我竟把灯点亮了，所有的影子斜映在天花板上，当我跌跌撞撞走到楼梯口时，我能听到煤油在灯钵里的晃动声。

“凯瑟琳——凯瑟琳——”

当我的灯从楼梯往下照到他身上时，他正摇动着话筒，对着受话器唠叨着。他放下话筒，站在那里抬起头来看我。

“我找不到她，我希望她原谅我，但她不接电话，我联系不上她。”

我带着他上楼。我能记得，当黎明时的海上微风从打开的窗口吹入我的棉布睡衣，我颤抖着。我给他沏了茶，他坐在窗口，仰头望着灰色的晨云。最后他说：

“你得在奥本找家旅馆为自己预订一个房间，仅仅住两夜。我要回去一次——可能明天，或后天。你知道——”他开始像对一个陌生人做详细而礼貌的解释，“你知道，我必须去找凯瑟琳，所以我必须出其不意地去伦敦——”

在苏格兰高地我们住的偏僻角落，每天只有两班火车。艾伦乘早班车走了，当然，我无意去任何旅馆。我知道我对凯瑟琳的承诺在哪里，我的爱在哪里。对艾伦说的每一件事，我都说“好的，好的”，我整天待在小屋里，然后我赶乘晚间的那班火车。

没有可能搞到一个卧铺，我缩在一个走道的角落里，里面挤满了返程的外地度假者，我的脸最初是对着暮色，然后是对着从窗口掠过的一片黑暗。在这冷寂的深夜，当其他旅客伸开手脚打鼾的时候，对艾伦的担心几乎令我窒息。有一次我打了个瞌睡，醒来，忍不住一声尖叫：“你永远不会知道。你永远不会知道……”因为我觉得我看见电话线在和火车并驾齐驱，就在旁边延伸着并嗡嗡作响。

尤斯顿车站的早晨显得荒凉而怪异。伦敦的街上正下着淅沥的秋雨。我对出租车司机说，尽可能快地开到汉普斯特德。当他开到艾伦住的那条街，在一堵高墙的大门前停车时，我已经半个人在车外了。我匆匆把车费甩给他，然后猛力推开大门，跑上短车道。我跑上阶梯平台，在拉动铁的门铃拉铃带之前，刚好有时间注意到这幢摄政王时代的白屋子或多或少是我想象中的样子。我累了——累极了，也害怕极了。为什么我曾经有过的勇气似乎荡然无存了。“我答应你，我答应你。哦，如果你真的来了这里，请离开。”我仓促而含混不清地说，这时候，伦敦的大雨倾泻在我身上，铃声在屋子里回荡起来。

最后我听到屋子里有了动静，脚步声慢慢地向门口移动。艾伦和我站着对视了一秒钟，然后，我突然跨过门槛，倒入他的怀中。当门在我们身后轻轻摇摆时，我把他拉到楼梯边，拉他坐下，他坐在第二级楼梯上的时候，我跪到他的旁边。他转过脸靠在我的肩膀上，发出一声叹息。

一会儿之后，我抬起头，打量我的周围。我们是在一个白色镶板墙的大走廊里，有一扇窗子，透过它我能看见一棵悬铃树，细柔的树枝轻轻地擦着窗玻璃。唯一和我们在苏格兰的走廊里相同的东西是电话，放在靠墙的一张红木桌子上。我对着它看了一些时候，我的恐惧完全消失了，它就像是清晨的一个梦。但我开始意识到一种新的情感——令人不安的，有点丢脸的。我怀疑地看着艾伦，我想要知道。我谨慎地构想我的问题，他是这样的安静，让我怀疑他是不是睡着了。但正在那一刻他动了动，我双手捧着他的脸，他像是在对我微笑，又把脸转向光亮处搜寻。他的脸平静得像是被潮水冲洗过一样，我知道我永远不能问我的问题。

就在那一刻，大门的铃开始鸣响，我们两人跳着站了起来。

“你去。”艾伦说着隐身到屋子的后面。

尖鼻子的年轻人穿着湿淋淋的雨衣，一脸的愤愤不平。“我被派来切断你们的电话，”他说，“账单没付，什么也没做——”

我返回走廊，在我的周围，在我的上方，这屋子显得无比宁静，只有靠在窗子上的悬铃树树枝，在突然大作的风雨中喧响着。那个我永远不可能问的问题——那个永远不可能给的答案——当然两者都无关紧要。因为整幢屋子的宁静，我觉得我的恐慌又被激活了。对我，对我们，只有一件事情是重要的！

“艾伦——”我喊着，尽力不让我的声音颤抖，“是关于电话，你想不想——你想不想切断它？”

我屏住呼吸，答案立刻传来。

“噢——亲爱的——我们今晚就回苏格兰，离开这该死的气候。我们不想为不再需要的东西付费。告诉他们，可以立刻切断。”

[69]托比爵士（Sir Toby），莎士比亚戏剧《第十二夜》中的人物，前一句话是剧中另一人物玛丽娅的台词。

鬼手

约瑟夫·谢里丹·勒·法努

丽贝卡·查特斯沃思小姐，在写于1753年深秋的一封信中，对泰尔德屋发生的一系列事件作了详细生动的记载，显然，尽管一开始她对所有那些蠢话表示异议，但还是用一种特别认真的态度听了。

我赞成把这一整封信发表，它真的非常奇异，也颇有特色。但出版商不同意这样，我相信他是对的。也许这位富有的老女士的信确是太冗长了，我不得不用一些简略的语言来表达她的大意。

大约是那一年的十月二十四日，在都柏林高街的某个地方，奥尔德曼·哈珀先生和尊敬的卡斯特尔马拉德勋爵之间发生了一场奇怪的争执，由于后者和年轻的房产继承人的母亲是表亲，所以替他管理那座小小的庄园，泰尔德屋或泰勒德屋——因为我发现它有两种拼法——就坐落在这处地产里。

这位奥尔德曼·哈珀，为女儿签了一份租用这座屋子的协约，他女儿嫁给一位名叫普罗瑟的绅士。他布置了房间，挂上了窗帘，还在其他方面花了相当多的钱。六月的某天，普罗瑟先生和太太搬进这里，住了一段时间，在很多仆人离去之后，普罗瑟太太毅然做出决定，不能再在这屋里住下去了。她父亲等着见到了卡斯特尔马拉德勋爵，开门见山地告诉对方，因为这屋子给人带来无法解释的烦恼，他不会继续执行租约。简言之，他说：这屋子闹鬼，没有哪个仆人会在那里待满几个星期，基于女婿一家遭受的折磨，不仅该解除租约，且屋子本身也该被拆除，因为它是个祸害，某些比人间罪犯还坏的东西出没其中。

卡斯特尔马拉德勋爵在法庭根据衡平法提出一个申诉案，要求奥尔德曼·哈珀先生根据协定履行租约。但奥尔德曼做出回应，递交了不下七份长篇证词，所有这些证词都提供了他的贵族身份，达到了预期的效果；因为他的贵族身份，法官没有强求他把这些证词作为法庭文件存档，并同意免去他的责任。

很遗憾，至少这个案子的程序没有继续进行下去，没能把丽贝卡小姐记载的真实而又难以置信的故事提交法庭存档。

根据描述，烦恼是从八月初开始的，那时的一个夜晚，普罗瑟太太坐在候客厅窗口的暮色中，感到很是孤独，窗子开着，她朝那片果园看，却清楚无误看到有一只手悄悄地搭在外面的石头窗台上，好像窗下有一个人，就在她的右边，要爬上来。不过除了手之外，其他什么也没有，手很短，但形状很漂亮，白皙、肉鼓鼓的，放在窗台边缘；这不是一只很年轻的手，她猜年纪在四十岁上下。就在几个星期前，克劳道金发生过可怕的抢劫案，普罗瑟太太想，这是一个就要爬进泰尔德屋窗口的恶棍的手，她发出一声响亮的尖叫和恐怖的呼喊，随即那只手不动声色地缩回去了。

在果园里展开了搜索，但是没有任何迹象显示窗子有人待过，窗子下面，沿墙放着一排硕大的花盆，这似乎可以阻止任何人接近窗子。

就在当天夜晚，厨房的窗上不时传来急促的轻拍声，女人们吓坏了，男仆拿着武器打开后门，却什么也没发现。然而，当他关门的时候，他说，“有一股力在推撞”，感到一种像是有人要夺门而入的压力，他吓了一跳，虽然敲拍声继续在厨房的窗玻璃上响着，但他没敢做进一步的搜索。

在接踵而来的星期六晚上，大约六点钟光景，厨师——一个诚实、稳重的女人，现在年近六十——独自在厨房里。她一抬头，就看见了一只肥胖而富有贵族气的手，猜想就是那同一只手，掌心贴在玻璃上，好像是在小心地摸索它表面的凹凸不平。她叫起来，看着它，说了一些好似是祈祷的话，但几秒钟过去了，它还没有缩回去。

这以后的很多个夜里，在后门，起初是轻轻的拍打，后来变成猛烈的敲击，仿佛是用拳头的指关节。男仆没有开门，但喊着问是谁，没有回答，只有一种像是手掌按在门上缓慢移动的声音，那只手是在轻轻地从一边摸索到另一边。

一直以来，他们都坐在候客厅，那时他们把这里当作休息室，普罗瑟先生和太太经常被窗上的敲拍声打扰，有时很轻，鬼鬼祟祟的，就像一个秘密的信号，而另一些时候，它突如其来，非常响，好像在威胁要砸玻璃。

这一切都发生在后屋，如你们所知，它面对果园。但是在星期四晚上，大约九点半的时候，在大厅的门上响起了完全相同的拍打声，间隔地持续了近两个小时，令主人大为恼火，而他的妻子则惊恐万分。

这以后，有好几个日日夜夜，他们一点也没有受到骚扰，他们开始觉得这可恶的东西已经自行消失了。但是到了九月十三日，一个名叫简·伊斯特布鲁克的英格兰女仆，走进食品室拿一只小银碗，里面盛着给女主人喝的牛奶甜酒，就在她抬头张望那扇仅有四格玻璃的小窗时（她坚称绝对不会错），在窗框上一个确保窗户关闭时插销能插入的孔眼里，一只白皙而粗短的手指——起先是指尖，然后是头两节手指——伸了进来，犹豫不决地转来转去，朝里面弯曲着，好像在寻找一个屋主安置的锁栓，要想拨开它。当这个女仆回到厨房，我们被告知“她陷于‘昏迷’之中，第二天虚弱不堪”。

我听说，普罗瑟先生是一个头脑清晰和自负的人，他蔑视鬼魂，嘲笑他的家人胆小。在他看来，这整个事件实际上是一个玩笑，或一场骗局，他要等待机会抓住这个作案的流氓。他并没有把这个推测一直藏在心中，而是毫无顾忌地用咒骂和威吓逐渐发泄出来，他相信是家里的某个内贼在操弄这个阴谋。

确实早该做些什么了，因为不仅是他的仆人，而且连善良的普罗瑟太太本人都变得愁眉苦脸、忧心忡忡，他们从太阳落山就一直待在屋里，黄昏以后，除非两人以上，没人敢在屋子周围走动。

敲门敲窗的声音停止了大约一个星期。一天夜里，普罗瑟太太去了婴儿室，她丈夫在客厅里，听到大厅的门上响起了很轻的敲拍声。夜色无比静谧，这显然有助于增强他的听觉。这是第一次在屋子另一边出现的骚扰，叫门的方式有了变化。

客厅的门好像是打开的，普罗瑟先生悄悄走进了大厅。这声音是在外面“用手掌”在结实的门上拍出的，声音轻而均匀。他想突然把门打开，但随后改变了主意，他悄无声息地退回去，一直走到厨房楼梯的顶上——那里是食品室上面的一个“坚固的壁橱”，里面存放着他的火器、剑和手杖。

这时，他叫来他信任的忠心耿耿的男仆，将两把上了子弹的手枪放进自己的外衣口袋，另两把手枪交给男仆，他手中拿着一根结实的手杖，尽可能轻手轻脚地向厅门走去，男仆在后面跟着。

凡事都如普罗瑟先生所料。进犯他屋子的人非但没有因为他们走近而害怕，反而更不耐烦，起初引起他注意的那种轻拍，呈现一连串加快的节奏和加重的力度。

普罗瑟先生愤怒至极，打开门用右臂挡着，手中还拿着手杖。他看了看，什么也没有看见。但他的手臂猛地向上一抬，仿佛是被一只掌心推上去的，然后有什么东西从下面轻轻挤了过来。那个仆人既没有看到也没有感觉到任何东西，不知道他的主人为什么如此慌乱地回头看，还用手杖劈打，就砰的一声，猛然把门关上。

从那以后，普罗瑟先生不再愤怒地谈论和咒骂这件事，而且差不多也像家里其他人一样，讨厌这个话题。事实上，他变得异常不安，觉得他回应叫门是因为内心受到了一种引诱，他打开厅门，实际上是开门揖盗，让来犯者进了屋里。

他对普罗瑟太太三缄其口，只是早早地进了卧室，“在那里他读了一会儿《圣经》，说了他的祷告词”。我希望关于这种情况的详细说明并不表明它的奇特性。看来，他躺着久久不能入眠；如他所料，大概十二点一刻的时候，他听到一只手掌在卧室的门外轻轻拍着，然后又贴在门上慢慢摸索着。

惊恐万分之下，普罗瑟先生跳了起来，锁上门，喊道：“谁在那里？”但没有听到回答，不过同是那只柔软手掌在镶板上掠过的擦动声，他对那声音太熟悉了。

早晨，女仆被“小客厅”桌上灰尘中的一个手印给吓坏了，前一天他们在那里打开过代尔夫特陶器和其他东西。可以说，沙滩上的赤脚印对鲁滨孙·克鲁索[70]的惊吓都远不及于此。至此，那只手使他们全都神经绷得紧紧的，有人甚至到了近乎发疯的田地。

普罗瑟先生去察看那个手印，装得满不在乎，但是，正如他后来起誓所言，与其说他想让自己心里感到舒服，还不如说他希望让仆人们安静下来。不管怎样，他让他们一个接一个，全都进入那个房间，让这些男男女女把手放在同一张桌子的不同地方，手掌朝下。于是屋子里每个人都留下了类同的手印，包括他和他妻子的。他的“宣誓书”证明，那只手的形状和屋子里在世的居住者的手形截然不同，而罗瑟太太看到的那只手和厨师看的是同一只。

不论那只手的主人可能是谁或可能是什么，他们都觉得这个微妙的示威意在宣告他不再游荡在屋外，而是驻扎在屋里。

现在，普罗瑟太太被奇怪而骇人的梦境所困扰，那真的是惊心动魄的噩梦，其中一些在丽贝卡阿姨的长信中作了详细的描述。但是一天夜里，当普罗瑟先生关上他的卧室门，他有点被房间里的死寂所触动，里面甚至都没有呼吸的声音，这对他似乎是不可理解的，因为他知道他妻子睡在床上，而他的耳朵异乎寻常地敏锐。

床脚边的小桌上燃着一支蜡烛，另外他手中还拿着一支，腋下夹着厚厚一本与他岳父生意有关的账簿。他拉开床边的帘子，看见普罗瑟太太躺着，有那么几秒钟，他怕得要命，她像是死的，脸一动不动，煞白煞白的，如同蒙着一层寒霜。在枕头上，靠近她的头，就在帘子里面，像他最初想到的那样，一个讨厌的东西——但实际上还是那同一只肥胖的手，手腕搁到了枕头上，手指在朝她的脑门伸过去。

惊骇之下，他猛地把账簿朝帘子掷去，猜想那只手的主人可能正站在帘子后面。那只手在无声无息中飞快地挪开了，帘子一阵剧烈的摆动，普罗瑟先生赶紧绕到床的另一边，去看壁橱的门，恰如他所相信的，门被那只白皙的、胖鼓鼓的手拉着。

他猛地把门拉开，朝里面看：但壁柜里是空的，除了挂在墙上钉子上的衣服，以及对着窗口的梳妆台和镜子。他砰地关上了门，锁上它，又摸着感觉了一会儿，他说，“自己像是失去了理智”。他敲响了铃，招来仆人，他们费了好大的劲，才让普罗瑟太太从那种“恍惚状态”中恢复过来，他说，从她的表情看，她似乎经历了“死亡的痛苦”。丽贝卡阿姨又写道，“根据她亲口告诉我她看到的幻象，他可能还得补上一句‘还有地狱的痛苦’”。

但似乎还是他们第一个孩子的一场无缘无故的疾病，确定了事情是那样凶险。这是一个才两岁多的小男孩，他躺着不肯入睡，表面上看是处于恐惧发作之中，请医生上门出诊，他们确定这种症状为初期的脑积水。普罗瑟太太惯常和保姆一起在婴儿室的壁炉旁边坐着，为孩子的病况忧心如焚。

他的床侧面靠着墙，床头靠近一只衣柜或食品柜的门，然而，柜门没有关得很紧。孩子的床顶，围着一个小帷幔，大约一英尺[71]深，垂下来离他睡的枕头有十到十二英寸距离。

她们注意到，每当她们把这个小家伙抱起来放在膝盖上时，他就会安静一些。她们刚把他放回床上，因为他像是变得非常困倦和安静了，但还不到五分钟，他就开始疯狂地发出恐怖的尖叫。就在这个瞬间，保姆第一次察觉了孩子患病的真正原因，而普罗瑟太太顺着她眼睛的方向也同样清楚地看到了。

她们看得清清楚楚，一只白晳而肥胖的手，手掌朝下，从衣柜的门缝里伸出来，在帷幔阴影的遮蔽下，向孩子的头部伸去。母亲发出一声尖叫，从小床上抓起孩子，和保姆一同跑进主卧室，普罗瑟先生睡在床上，她们一进来就把门关回去，门几乎还没有关上，就从它外面传来了轻轻的敲拍声。

还有很多很多，但足够了。在我看来，这故事的奇特之处，就在于描述了鬼魂的一只手，仅此而已。那只手所属的主人从来没有出现过，它也并不是一只与身体分离的手，只是这只手这样显露和登场，而它的主人总用某种巧妙的方法隐而不见。

1819年，在一所学校的早餐时间，我遇见了一位普罗瑟先生，他是一个清瘦、严肃，但非常健谈的老绅士，一头雪白的头发向后梳成一条马尾辫。他以简洁而富有个性的语言，向我们大家讲述了他堂兄詹姆斯·普罗瑟的故事。那时他堂兄还是个婴儿，在夏佩里佐德附近一座老屋的婴儿室里睡过一些时候，据他母亲说，那婴儿室常闹鬼。他堂兄，每当生病、过度疲劳，或处于各种焦虑不安的时候，凡遭受的自有记忆以来贯穿一生的痛苦，都来自一个绅士肥胖而没有血色的幻象，那人假发上的每一个卷曲，那带有滚边的衣服上的每一颗纽扣和每一条折痕，那肉感、漠然、病态的面容的每个神态和每根线条，就像他自己祖父的画像——每天早餐、午餐和晚餐时挂在他的面前——所展现的一样，深深地镌刻在他的记忆之中。

普罗瑟先生提起这，就像在讲一个荒谬而令人厌倦、特殊而又顽固持久的噩梦，折射了他堂兄——说起堂兄，他总用过去时态，称他为“可怜的杰米”——所经受的极端恐怖和焦虑，以至于时时忍不住想要倾诉。

[70]鲁滨孙·克鲁索（Robinson Crusoe)，英国作家笛福的探险小说《鲁滨孙漂流记》中的主人公。

[71]英美制长度单位，1英尺=12英寸=30.48厘米。

清道夫

A. M. 伯雷奇[72]

在特莎·温亚德眼中，卢德盖特小姐最奇怪的特点似乎就是对乞丐的仁慈。确实，从本性上说，这有点特别，它所呈现的表象就像一座山脉出人意料的山峰和山谷，因为在她内心，有的是不显形迹的吝啬。这吝啬就像大理石上的一条难以捉摸的细纹，人们随时都能瞥见它，但追踪了它的一段走向之后，又会看不见它了。这个星期她会毫无怨言地支付家里的账单，而下个星期她就会对它们表示不悦，质疑最小的款项，提出一些极其荒谬的节省开支的建议，如果管家芬奇太太照她的话做了，以后她就会第一个谴责这些措施。她富到足以冷漠待人，不过，也老到足以反复无常。

卢德盖特小姐很少给当地的慈善机构捐款，那些在不同的时间出来募捐的善良的好事者，经常带着认捐单和慈善界的故事上门拜访，但总是空手而归。她勒紧自己的钱包，且有种种貌似正确和易见的理由：医院应该由国家来资助；帮助当地穷人的计划毁掉了节俭的风气；我们自己也有异教徒要争取入教，根本无须派遣传教士出国。然而，她有时在突发性的慈善活动中对个人极其慷慨，她对流动乞丐的仁慈在乞丐的兄弟会里广为人知。邻居们却对此颇有微词，因为她等于在怂恿所有的来路不明者涌来这里。

当初，特莎·温亚德同意来试工一个月的时候，就知道她会发现卢德盖特小姐是个难伺候的主，因此怀疑自己能否保得住这份陪伴的工作，同时，也怀疑自己是否愿意留下。这件事不是通过阅读和回应广告来安排的，而是源于特莎认识这位老妇的一个已婚的侄女，这侄女在把年轻的姑娘推荐给年老的女亲戚时，也向特莎暗示了老妇的反复无常和应对方法。所以特莎是在得到良好的指导之后来这座屋的，不完全像是一个陌生人。

从特莎第一次进入这座屋子的那刻起，就被深深吸引住了。她对古老的乡村别墅有一种根深蒂固的浪漫情结，尽管这座以“比林顿·阿博兹”命名的建筑已不再留有原先小修道院的痕迹，但单是它的悠久历史就足以让人肃然起敬。它的主体建筑呈詹姆斯一世时期的风格，但某个十八世纪的屋主——当时一位意大利建筑的狂热爱慕者——用灰泥覆盖了屋子的正面，还增加了一个柱式的门廊。也可能就是这同一个屋主，在穿越坚果林的一条小径的尽头建了一座凉亭，把它设计成希腊神庙的样式。于是，在这座别墅后面芦苇丛生的鱼池旁边，有了一个令他得意的仿冒古迹，自那以后，时间的流逝在不断增加它的真实感。特莎非常了解那个时代，她想，这个浪漫的乡绅，很可能爱在月明之夜雇一个冒牌的“隐士”，让他在这座仿造的古迹旁打坐冥思。

屋子四周的花园树木葱茏，因此，给屋子本身带来一种压抑感，也不可避免使空气显得有点潮湿和阴郁。花园神像处处都有，会在你最想不到的地方出现，但多半已经破损，全都需要清洗。每当特莎毫无预知地撞见这些石头幽灵，几乎总会伴有惊喜的跳跃和激动。没有鼻子的赫耳墨斯[73]在一条林荫小路的转弯处和她劈面相遇；断了一只手的得墨忒耳[74]半隐半现地站在月桂树丛里，依然在守护着普西芬尼[75]；半人半羊的农牧神保持着翩翩起舞的姿势，置身在一片呆板的刺山柑中，就在有围墙的菜园的大门旁边；石头小池塘旁的萨蒂尔[76]在基座上色眯眯地看着，仿佛在等待一个仙女从水面冒出。

至于屋子内部，首先让特莎感到的是敬畏。她喜欢漂亮的东西，但她对家具和画又有一种望而生畏的感觉，在她眼里，它们既有冷艳的美感，又因内在的价值而自负。每一样东西都被擦得闪闪发光、一尘不染，毫无瑕疵；至于会客室，有一种开放供公众检视的国家级厅堂的气派。

大厅是方形的，带有长廊，人们抬头可以直接看到顶层，看到三层楼梯倾斜的栏杆。两副盔甲在镶木地板上隔着距离相向放置着，墙上挂着三四幅莱利[77]和克纳勒[78]的肖像画，这些描绘宫廷美女的画家曾经红极一时，但当今的收藏者对他们的作品不再青睐。餐厅是个长长的矩形，布局严谨，家具是克伦威尔时代的桌椅，还有一个简单的大餐具柜，上面放着一个闪闪发光的枝状银烛台。两幅大型的十七世纪肖像画，是不知姓名的荷兰学院派画家所绘，它们是挂在镶板墙上的唯一装饰品。窗帘是棕色的，和一条几乎整个儿铺在长桌底下的地毯很相配。

特莎大部分时间和卢德盖特小姐一起待在客厅里，这里虽然没有修道院的那种清静，但也几乎是同样的肃穆和庄重。女主人的闺房很平常，里面放有诸如生者的照片、针线篮、舒服的扶手椅等物品，还有一种宜人的阴柔气氛。但卢德盖特小姐经常喜欢穿戴整齐地坐在她的大客厅里，这里有一幅庚斯博罗[79]画的《奥利维娅·卢德盖特小姐的肖像》，有齐本德尔[80]风格的家具，有放置贵重瓷器的橱柜。好像她意识到她只不过是她的宝藏的守护者，她的守护期即将结束，所以她想现在多看看它们。

特莎想，她的年龄肯定是远远过了八十岁，因为她很瘦小，并且衰颓、虚弱，具有某些耄耋老妇所特有的几乎是瓷器般的精致。不论是冬天还是夏天，她在屋里都披着白色的羊毛披巾，但根据季节的变化有厚薄之分，颜色和质地与她柔软而依然浓密的头发很相配。她的脸和手的皮肤是老年人常有的黄棕色，但那双有青筋的手清秀而优雅，以至于那手指上即便是戴着最简单的戒指，也有点给人不堪重负的感觉。她的蓝眼睛还很敏锐，她的嘴巴，曾经漂亮过，嘴角被上唇的皱纹向上拉着，即使在平静的时候看上去也很严肃。她的声音不尖，说话总是慢条斯理，表达自然而精准，因为她知道，她说的只要被人听懂了，人们就会服从，因此她在乎的总是让人听明白。

特莎和卢德盖特小姐在一起度过了第一个星期，她还说不清楚自己是否喜欢这个老妇，也不知道自己是否害怕她。至于卢德盖特小姐对她的感觉，她也不知晓。她们之间的关系，很像特莎是个孩子，而卢德盖特小姐是个新来的、严厉和多疑的家庭女教师。特莎展现出最好的表现，按照教师告诉她的去做，在开口说话时先作思考，这是孩子们应该做而通常不做的。有时候她突然会想，卢德盖特小姐为什么不找一个年纪大些的女士；在第一周客套的礼节性交往中，她想知道她该在这个家庭中填补什么缺口，以及她在薪水和膳宿上能有怎样的回报。

说实话，卢德盖特小姐希望看到家里有个年轻人，哪怕她的陪伴者和她是同一性别、同一类型。她的仆人都是些年老的、忠心耿耿的家臣，据说是遗赠给她的。她的亲戚很少，且在忙于自身的事务。这座屋子和大部分她赖以获取收益的财产，都在那份给予她终生地产权益的遗嘱里指定了一名继承人托管。这就让她避开了任何追求财产的侄子和侄女的觊觎，但也使她倍感孤独，并渴望有个年轻的陪伴者。

碰巧的是，特莎能够弹一手很棒的钢琴，在音乐上颇有造诣。卢德盖特小姐也是这样，她曾经是个与之旗鼓相当的演奏好手，直到手指因患风湿而僵硬。所以，那架沉重的、被精心调过音的大钢琴，如今不再沉默了，而卢德盖特小姐又重获失去已久的快乐。应该补充的是，特莎二十二岁，并没有因为与众不同的美而自命不凡，她那普普通通的清秀外貌，由于完美的健康和青春的朝气而显得更有风采。在烛光下她最是魅力无穷，那一双纤细的手——它们至少会让艺术家满意——就像白色的飞蝶在琴键上翩翩起舞。

她和卢德盖特相处了一个星期之后，这个老妇第一次称她为“特莎”。她还说：“亲爱的，我希望你愿意留在我身边。这对你会很无聊，我担心你会经常觉得我很烦，但我不会占用你的全部时间，我敢说你能找到朋友和乐趣。”

所以特莎留下来了，而且超过了一个月的试用期。她是一个软心肠的姑娘，很轻易就表示了她的友谊，而且总是那样真情实意。她试着去喜欢每一个对她抱有善意的人，通常总是成功的。很难评估两个女人之间的友谊的质量，但可以肯定这种友谊是存在的，而且她们时时会越过年龄差距造成的障碍而相互携手。卢德盖特小姐在特莎心中激起一种奇怪的柔情。尽管她很有钱，尽管她盛气凌人，但她是一个既可怜又孤独的人。她让特莎想起某个扮演皇后角色的可怜女演员，戴着珠光宝气的王冠，发布命令，让其他机器人一样的演员唯唯诺诺地服从，而幕布落下之后，她所面临的所有真实生活是——潮湿的街道，糟糕的饭菜，又冷又不舒适的住所。

靠在她身边的是一个活着的、有呼吸的生命体，虽然还有生命依附，但按照自然规律，必然会很快放开握着她的手，一想到这里，她的心中就充满了怜悯。特莎能够想到：“五十年之后，我该是七十二岁了，没有理由我不会活到那个时候。”她痛苦地思索着，如果不能以一颗平常心去看一个月之后，如果不能够把每一个傍晚看作是不确定的明天的开始，那会是什么样的感觉。

如果不彻底改变一下周围的环境，特莎会觉得生活非常枯燥无聊。她是在乡村牧师住宅长大的，是七个兄弟姐妹中的一个，身上穿的是别人穿旧了的衣服，脚下踩着的是破旧的地毯，胡乱使用的是廉价的家具，除了父母的心，所有的易碎物品她都打碎过，如今就这样莫名其妙地进入了青春期。如今她和卢德盖特小姐住在一起，那种不同寻常的“富丽堂皇”，增添了枯燥单调的感觉。

下面是她的一封家信，是写给她的“亲爱的母亲”的：

我猜，等我再次回到家里时，我们亲爱的旧房间会看起来小得可笑。我一开始就觉得这座屋子很大，每一个房间都大得像是兵营——我并没有待过兵营！但我现在习惯它了，它其实不是像我想象的那样大。当然，和我们的相比大极了，但是还不如洛德·布兰伯恩的房子大，甚至还没有科洛尔·埃克斯德的大。

不过，真的，这是一个可爱的古老之地，可能某一本书里会有这样的地方，书里还有一个神秘的事件，有一个活动的嵌板，女主人公是一个保姆，嫁给了年轻的准男爵。不过，在这里我并没听说过有什么神秘的事，然而我喜欢装得有，即使我是保姆，方圆几英里之内也没有年轻的准男爵。但至少它应该有一个传说中的鬼魂，不过，因为我没有听说过，这可能就是它的美中不足！我不想去问卢德盖特小姐，因为，虽然她很亲切，但有些问题我不能问她。她可能相信有鬼，谈论它们会吓到她；或者她可能不相信有鬼，那么她会因为我的废话而大发雷霆。当然，我知道它全是废话，不过，要是知道我们会被一位漂亮的女士——比如说，安妮女王时期的——的鬼魂所骚扰，那就太好了。但是，如果我们这里没有闹什么其他的鬼，那么，我们就一定是在闹流浪汉的鬼了。

她的信继续描写了很多每日上门的英格兰乡下游民，他们一路乞讨和行窃，从一个济贫院来到另一个济贫院。这些奇怪的、不可理喻的、软弱无能的人，他们宁愿忍受最剧烈的痛苦和困顿，也不愿意享受用诚实劳动换来的相对舒适。一天平均有三四个这样的访客，没有人空手而回。芬奇太太得到非常明确的命令，执行它们时她面无表情，就像一个绝对忠于职守的人。在没有剩余食品的时候，就用更受人欢迎的钱作替代，它们可能会在最近的小酒店里被换成酒。

特莎总是在车道上碰到这些乞丐，男的和女的，他们有上百种不同的乞讨方法。有些人仍然想要保留最后一点自尊；另一些是猥亵的、色眯眯的、鬼鬼祟祟的，是些潜在的罪犯，他们缺乏勇气明目张胆地偷盗。大多数面孔要么是邪恶的，要么就是有着半白痴那样转动的眼睛和下流、松弛的嘴巴。但身上肮脏和举止粗野是他们的共同特点。

从那时开始，她渐渐习惯于接受那种直来直去又无礼的眼神挑衅，还有那些熟悉的点头，厚颜无耻的咧嘴一笑。他们用各种方式告诉她，她只不过是个无名小卒，如果她不想见到他们，那再好不过了。他们知道她是一个下人，一个随时可能被解雇的人，然而，由于某种神秘的原因，他们却总是受欢迎的客人。特莎憎恨他们的出现，憎恨他们的愚蠢无礼，并暗暗对怂恿他们的卢德盖特小姐感到愤懑。他们是社会阴沟里的老鼠，肮脏、掠夺成性，把疾病从一个村庄传播到另一个村庄，从一个城镇传播到另一个城镇。

这个姑娘对正派穷人的奋斗多少有些了解。由于在乡村牧师住宅长大，她很贴近农场工人和建筑工人，体谅他们家庭的悲惨和贫困，知道他们的独立自主和为生存所作的英勇斗争。在卢德盖特小姐的庄园里，不止一个家庭依靠面包和土豆活命，而且两者都很短缺，然而这老妇对他们并没有怜悯之心，却对那些不配得到的人无条件地慷慨赐予。在公园外面的沟里，总是可以发现一两条面包，是某个乞丐丢弃在那里的，因为他们已经在边门得到了更精美可口的食物。

要对卢德盖特小姐提这事还轮不到特莎，是的，这点她知道，用仆役室的行话来说，她的身份也就这样。不过她还是向芬奇太太说起过这件事，芬奇太太的职责是提供食物和饮料，如果没有的话，就发钱。

芬奇太太处于自身的地位，总是沉默寡言，但心中还是有一股暖人的潜流，起初她用一句意味深长的话来回答：“是命令！”过了一会儿又说：“女主人这样做有她自己的充分理由，或者她认为有吧。”

这是特莎住在比林顿·阿博兹的第一个夏末，清香宜人的薰衣草已经在花园盛开，率先宣告秋天将要来临。到了九月，第一道预告性的黄色闪光在树林中显现；带刺的栗子壳爆开，光滑的棕色果实掉落下来；到了晚上，池塘和鳟鱼栖身的溪流散发出淡淡的、低垂的雾气。空气中有一股寒流。

每天早晨特莎从窗口朝外看，她在树上注意到了时光的无情流逝。随着黄色的不断增加，绿色在一天天减少。然后黄色又开始让位给了金色、棕色和红色。只有冬青树和月桂树在面不改色地站着迎接寒潮。

一天晚上，卢德盖特小姐第一次戴上了冬天的头巾，晚餐时她似乎很沮丧，话也不说，后来待在客厅里，当她取出一副纸牌，准备开始晚上的接龙游戏时，她突然把胳膊支在桌上，双手捧着脸。

“你好吗，卢德盖特小姐？”特莎焦虑地问。

她移开手，露出那张干瘪的老脸，她的眼睛很可怜，被恐惧所困扰，且充满阴影。

“亲爱的，我和平时完全一样，”她说，“你得忍受我，我这年的坏时候正在到来。如果我能活到十一月底，我应该会安然度过下一年。但是我还不知道能不能——我不知道。”

“你今年当然不会死。”特莎用一种直爽的乐观口气说，她觉得这对安抚受惊的孩子很管用。

“如果今年秋天我不死，我就会活到明年秋天或另一个秋天，”那苍老的声音颤抖着，“我会死在秋天，这我知道，这我知道。”

“但是，你怎么能知道呢？”特莎问道，语调温和而略带怀疑。

“我知道。我怎么知道又有什么关系？……已经落了很多树叶吗？”

“几乎还没有落下多少，”特莎说，“风很小。”

“它们马上就会落下来，”卢德盖特小姐说，“很快……”

她的声音渐渐小到听不见，但很快她又振作起来，她拿起小纸牌，开始玩游戏。

两天以后，整个上午下着大雨，一直下到下午的早些时候。天刚要暗下来的时候，刮起了一阵半大的强风，黄叶像阵雨似的随风飞旋、打转，开始顺着雨的水平倾斜方向落到地上。卢德盖特小姐坐着注视它们，她的眼睛因绝望的痛苦而呆滞，直到灯全部点亮，百叶窗也都拉上。

晚餐期间，风又小了下来，雨也停了。后来特莎从百叶窗中间朝外张望，还瞥见了天空下面树木的黑色轮廓，有几颗黯淡的星星在闪烁着，不管怎样，这肯定是一个晴朗的夜晚。

像先前一样，卢德盖特小姐取出了纸牌，特莎拿起一本书，等着被邀请去弹钢琴。房间里一片寂静，除了纸牌啪啪地轻声落在光滑的桌面，除了偶尔特莎翻书发出干燥的沙沙声。

……当特莎第一次听到那声音的时候，她还不可能深信不疑地说出来。对外面花园里的声音，她似乎是在不知不觉中渐渐意识到的，等它们最终迫使她注意，让她想知道是什么引起的时候，她已无法判断它们实际上持续了多久。

特莎把书夹着手指合上，仔细听着。这声音清脆、生硬、悠长、节奏鲜明，每一声之后都有一个相同的停歇，这很像在听一个女人悠闲地梳理她的长发。这究竟是什么声音？是一个不平整的表面被一些松脆而柔韧的东西划破了？然后特莎知道了。在屋子前面那条经过整座建筑物的小路上，有人在用一把沉重的扫帚清扫落叶。但这是什么时候，竟来清扫落叶！

她继续听着，现在她已经确定，这声音是绝对错不了的。要不是外面一片漆黑，她也不必猜上第二遍，起初她的想法是，一个园丁如此忠于职守，以至这个时候还在工作，但她的潜意识对此做了否定。她抬起头来看，想对卢德盖特小姐说几句话，可对方什么也没有说。

卢德盖特小姐在神情专注地听，她的脸半对着窗子，微微仰起，眼睛朝上转着。她的整个姿势显得紧张而僵硬，在一个如此衰老的人身上看到这种紧张的表情，真的很吓人。特莎不仅在听，她现在也在看。

在这间寂静得很不自然的房间里有了动静，卢德盖特小姐转过头，让她的陪伴者看到了一张惨白而痛苦的脸和一种绝望的眼神。然后，她的表情在瞬息之间发生了变化。特莎知道卢德盖特小姐发现她在听外面小路上的声音，不知出于什么原因，特莎听到这声音让老妇深感气恼。但究竟是为什么呢？为什么那张可怜、苍白的老脸露出了恐怖的神色？

“特莎，你不想弹点什么吗？”

特莎知道，尽管卢德盖特小姐带着询问的口气，但这句话却是个唐突的吩咐，因为，她想掩盖外面扫地的声音，出于某种奇怪的原因，她不想自己听到它。故而特莎很巧妙地弹奏了一些能随意使用强音踏板的乐曲。

半小时之后，卢德盖特小姐站起来，把她的披巾在肩上裹得更紧了，然后步履蹒跚地朝门口走去，在中途停下来向特莎说了声晚安。

特莎一个人在客厅里徘徊着，然后又重新坐回到钢琴前面，直到过了一两分钟，她才开始漫不经心地轻轻弹奏起来。为什么卢德盖特小姐反对她听外面小径上的扫地声？现在它已经停止了，否则她会出去看看到底是谁在干活。是因为卢德盖特小姐讨厌看到叶子落得到处都是？是因为叫一个园丁在这个时候工作让她感到羞愧？但这不像卢德盖特小姐，她并不那么在乎别人对她的看法；再说，她早上起床晚，作为屋子女主人的她在可能看到落叶之前，下人有大把时间把它们清扫干净。那么，卢德盖特小姐为什么如此害怕？这和她认为她会死于秋天的奇怪信念有关吗？

在去睡觉的路上，特莎对自己轻轻地笑了一声，因为她试图窥探那颗扭曲了八十多年的心灵，竟然想要看穿它的秘密！她刚刚看到了卢德盖特小姐另一个奇怪的侧面，这所有一切似乎都令人费解。

那天的夜晚依然是宁静的，并有望继续静谧下去。

“今夜不会有更多的树叶落下来。”特莎脱衣服的时候这样想。

但第二天早上，她在早餐前信步进入花园，看见绕着屋子后面的那条长长的小径上依然散布着厚厚的落叶，另一个园丁托伊正置身其间忙着，推着一辆手推车，挥动一把桦树条扎成的马厩扫帚，在中世纪的想象世界里，这样的扫帚是女巫的坐骑。

“哇！”特莎大声喊叫，“昨夜一定掉了很多叶子！”

托伊停住扫帚，摇了摇头。

“小姐，没有。这些叶子是入夜之前风吹落下来的。”

“但它们肯定都被扫掉了，九点钟之后我听见有人在这里扫地，该不会是你吧？”

这个男人咧开嘴笑了。

“你看见我们有人在九点钟之后工作！”他说，“没有，除了现在，之前不会有人去碰它们，这也是个吃力不讨好的工作，你刚扫完一大堆，另一堆又在等你了。每年这个时候，没有一百个人是无法让这座花园保持整洁的。”

特莎没有再说什么，沉思着走进屋子。落叶断断续续清扫了一整天，因为有很多树叶在飘落下来。果菜园那边的荒地上生起了一堆篝火，焚烧树叶的香味飘进了屋里。

那天晚上卢德盖特小姐让客厅里生了火，她通知特莎晚餐前后她们会待在这里。但碰巧烟囱漏烟，老妇在咳嗽、抱怨、责骂芬奇太太做事拖拉和清扫低效之后，便早早地上床了。

特莎现在离开还为时太早，她记得她有一本书留在客厅里，打算带着它坐到餐厅的火边。她跨出客厅的门槛几乎还不到两步，就突然停住，站着听了起来。她毫不怀疑那声音又撞入了她的耳鼓，尽管托伊已经告诉过她，而此刻，在九点半过后，确实有人在清扫外面的小路。

她踮起脚尖走到窗边，从百叶窗中间朝外面张望。明亮的月亮为花园镀上一层银色，但她什么也没有看见。然而，现在她就在窗子边上，她能更准确地找到声音的位置，它们好像来自小径上更远些的一个点，正好被窗角挡住。房间外面有一扇门通入花园，但是，也说不出是什么理由，很奇怪，她就是觉得不愿意出去看那个神秘的工人。随着周身一阵短暂而怪异的冷战，第一次，她确信无疑地意识到自己生出了想要窥探他的愿望，至少，隔着一段距离。

然后特莎想到了一扇落地窗，犹豫片刻之后，她悄悄地走过去，踮着脚尖上了二楼，进入楼梯顶左边的过道。这里，月光从一个窗口射入，在对面的墙上投下一块淡蓝色的幕布。她笨拙地摸索着窗上的搭扣，轻轻地、悄无声息地把滑窗推上去，然后探出了身子。

下面的小路上，就在她左边几码之遥，靠近屋子的角上，一个人在用一把马厩扫帚慢慢地、节奏分明地扫着。扫帚翻来覆去地在小路上摆动着，碰撞着，发出既轻柔又干脆利落的沙沙声，这种碰撞声的节奏很有规律，就像那些古老、缓慢的钟摆一样。

从她的观察角度，她无法看清底下那人的大部分特征。是一个男性工人的身影，因为那黑色的轮廓让人想到是件宽松的旧衣服。但是除了所有这些之外，在她注视的场景里，有些情况很不顺眼，古怪而反常。她总觉得那里面缺少了什么东西，某种一眼看上去就该发现少了的东西，但是，她无论如何也想不出那是什么。

底下显而易见的缺失引起她的警觉，尽管她敏锐地意识到眼前的景象缺少某种她理应看到的东西，可她感官的搜索仍然是徒劳无获。尽管缺少的东西本来应该在那里，但它没有，这状况清楚无误，就像半夜里燃起的一大堆火。她知道她看到的物象明显有违某种自然法则，但究竟是什么法则她说不清楚。突然，感到一阵恶心和眩晕，她把头缩了回来。

特莎天性中的胆怯催促她赶紧上床睡觉，要她忘掉看到了什么，要她迫使自己不去想那没有看到的东西。但是另一个特莎，那个蔑视懦夫、自身有能力在骤增的压力下鼓足勇气的特莎，留下了，振作起来。她低声自言自语，每当她遇到危机，在犹豫不决之际总习惯这样。

“特莎，你这个懦夫！你竟害怕！立刻下去看看那到底是谁，看看他到底有多奇怪。他吃不了你！”

所以，这两个幽禁在一个身体里的特莎又悄悄下楼了，勇敢的特莎对她们那颗共有的心脏感到生气，因为它跳得如此厉害，想要削弱她的胆量。但是她打开了门，跨步进入月光之中。

清道夫还在屋角附近扫地，靠近小径的尽头和一扇进入马厩院子的绿门。小路上有厚厚的落叶，这个姑娘双手放在胸前，迟疑不定地向前走着，看到他的工作进展不大。扫帚起起落落，可以听到扫地的声音，但是枯叶稳稳地躺着，依然在扫帚下面，不过，在上面看的时候倒没有注意这点。她还是没有看到缺少的东西。

她的脚步在撒满落叶的小路上发出轻轻的声音，但是当她走到离清道夫六码远时，他听到了声音。他停下他的活儿，转过身来看她。

他是个又高又瘦的人，有一张尸体般惨白的脸，那双眼睛注视她的时候就像是鼓起的硕大气泡。他显示给特莎的是一张污秽而病态的脸，这张脸上的痛苦能够激起而且确实激起了对它的厌恶和迄今无法想象的恐惧，但决不会激起怜悯。他的褴褛衣衫，像是随意披在瘦弱的身上，而握着扫帚的双手差不多是皮包骨头。特莎心想，他是如此消瘦，他几乎是——想到这里她停了一下，因为她发现自己讨厌那个要强行闯入她脑中的词。但它还是随心所欲地来了，被一阵恐怖的冷风吹刮过来。是的，她想：他几乎是透明的，她讨厌“透明”这个词，对她，它有一种新的并且是邪恶的含意。

他们面对着面，时间仿佛在永恒中穿行，无法用秒来衡量；然后，特莎听到了自己的尖叫。此刻她突然想起面前这个身影的奇怪而令人憎恶的细节——她注意到了缺少的东西，换言之，就是她在楼上没有看见的。小径上溢满月光，但是这个清道夫没有阴影！她透过这个人，朦朦胧胧地看到常青藤在墙上颤动，她马上想到了这个讨厌的发现。接着，一个不由自主的想法闯入她的脑中：这东西不属于这个世界，而且不是神性的。这个突如其来的感知让她发出了尖叫，于是，顷刻之间，可怕的事情发生了：剩下的只有她一个人。那个东西站立的地方现在是空的，有的只是月光和浅浅的一层落叶。

特莎不记得自己是怎么跑回屋里的。等她反应过来时，她发现自己在大厅里，头晕目眩，喘着气，啜泣着。当她走近楼梯看见一缕光在上方的墙上跳动时，以为又遇到了什么恐怖的东西。然而，只有芬奇太太走下楼来，穿着一件睡袍，手中拿着蜡烛。眼前的景象判若两个世界，但非常抚慰人心。

“哦，特莎小姐，是你。”芬奇太太说着安下心来。她把蜡烛拿低一些，朝下看着抽泣中的姑娘：“怎么啦，到底怎么回事？嘿，特莎小姐，特莎小姐！你没有去过外面，是吗？”

特莎抽泣着，哽咽着，尝试着说话。

“我看见了——我看见了……”

芬奇太太飞快地走完剩下的楼梯，用一只手臂挽住颤抖的姑娘。

“安静下来，亲爱的，我亲爱的！我知道你看见了什么，你永远不该去外面。有一次，我也曾经看到——但感谢上帝，仅仅一次。”

“它是什么？”特莎的声音颤抖着。

“亲爱的，别去在意。现在不用害怕，一切都过去了。他不会来这里找你，他要的是女主人。特莎小姐，你不用担心。你看见他的时候他在哪里？”

“靠近小路的尽头，在马厩大门附近。”

芬奇太太举起她的双手。

“哦，可怜的女主人，可怜的女主人！她没多少时间了！现在该是最后的夜晚！”

“我再也受不了了，”特莎啜泣着，接着又心有不甘地依偎着芬奇太太说，“我必须知道，不这样我无法安心下来。把一切都告诉我。”

“亲爱的，到我的客厅去，我给你沏一杯茶。我想，我们两个可以边喝边说。但你最好还是别知道，至少别在今天夜里。”

“我必须知道，”特莎轻声说，“否则我不会安宁。”

火还在女管家客厅里的一个防护罩后面燃烧，因为芬奇太太刚上床才几分钟。铜壶里的水还是热的，一会儿工夫，茶沏好了。特莎喝了一口，感觉她的勇气开始恢复了，这时她用询问的眼光看着芬奇太太。

“特莎小姐，我来告诉你，”老管家说，“如果这能让你放松点的话，但是别让女主人知道我告诉了你。”

她低下头，做了对方所要求的承诺。

“你不知道那是为什么，”芬奇太太开始压低声音说，“女主人给每一个乞丐施舍，无论他该得还是不该得，其中原因正是我要告诉你的。卢德盖特小姐并不一直这样，那是在十五年前才开始的。

“那时她已经老了，但在那样的年纪她还算是活跃的，她非常爱好园艺。在秋天一个接近日暮的下午，她正在修剪一些晚开玫瑰，一个乞丐来到边门。他生了病，挨着饿，脸色苍白，他看上去——但在那里，你已经见过他了。我们后来发现，他是一个坏蛋，但我为他感到难过，我正要冒险在没有得到吩咐的情况下给他一些食物，这时卢德盖特小姐来了。‘怎么回事？’她说。

“他嘀咕着，说他无法找到工作。

“‘工作！’女主人说，‘你不想工作——你想要施舍。如果你想吃，’她说，‘你应该——但你首先应该工作。扫帚在那里，’她说，‘路上落满了树叶，从路的那一头扫起，如果扫完了，就来见我。’

“于是，他拿起扫帚，几分钟以后我听见卢德盖特小姐喊了一声，我匆匆跑了过去。那个人躺在他开始清扫的路的那一头，他瘫倒了，摔在地上。当时我不知道他快要死了，但他知道，他看了卢德盖特小姐一眼，那眼神我永远也不会忘记。

“‘当我扫到了路的末尾，’他说，‘我会来找你，我的夫人，我们将在一起尽情享受。只是在我来的时候你要做好上路的准备。’这就是他最后说的话。他被教区埋葬了，于是卢德盖特小姐就有了这样一个转变，她吩咐把一些东西施舍给每一个过来的乞丐，再也没有谁被要求去做什么事情。

“但第二年秋天，树叶开始飘落的时候，他回来了，开始清扫，就在路的那一端，靠近他死的地方。我们全都听见了，大多数人还看到过他。一年又一年，他每年都来，用扫帚清扫落叶，只发出沙沙的声音，却几乎没有搅动一片树叶。不过，他一年比一年更接近路尾了，他就快扫到尽头——唉，我可不愿做这个女主人，尽管那样有钱。”

三个夜晚过去了，就在晚餐时间之前，那个清道夫完成了他的任务。也就是说，验证了芬奇太太的故事是确实可信的。

仆人们听到有人猛地打开了边门，于是冲出去进入走道，这两个仆人看见门是开着的，但没发现那里有人。卢德盖特小姐已经在客厅里了，但特莎还在楼上换晚餐的衣服。芬奇太太这时有机会走进客厅去和女主人说话，她的尖叫使整幢屋子里的人都明白发生了什么。特莎听见叫喊时正准备下楼，不一会儿，她冲进了客厅。

卢德盖特太太笔直地坐在她最喜爱的椅子里，眼睛是张开的，但已经完全咽气了；在她的眼睛里，有一样特莎不忍看到的东西。

她把目光从卢德盖特小姐恐怖而呆滞的凝视中移开，认出了她在地毯上看到的一样东西，立刻弯腰拾起了它——

这是一片黄色的小树叶，潮湿、卷曲、边缘残缺，若不是她自己的经历和芬奇太太的故事，她可能会费心猜测它是怎样来这里的。她浑身颤抖着丢下了它，因为看上去，它是被一把马厩扫帚的桦树枝粘起来，后来再落下的。

[72]笔名Ex-private X

[73]赫耳墨斯（Hermes），希腊神话中众神的使者，亡灵的接引神。奥林匹斯十二主神之一。

[74]得墨忒耳（Demeter），希腊神话中的谷物女神。奥林匹斯十二主神之一。

[75]普西芬尼（Persephone），希腊神话中冥界的王后，众神之王宙斯和得墨忒耳女神的女儿。

[76]萨蒂尔（Satyr），希腊神话中半人半兽的森林之神，耽于淫欲，性喜欢乐。

[77]彼得·莱利（Peter Lely，1618—1680），荷兰裔英国画家。

[78]戈弗雷·克纳勒（Godfrey Knelet，1646—1723），英国十七世纪肖像画家。

[79]托马斯·庚斯博罗（Tomas Gainsborough，1727—1788），英国肖像及风景画家。

[80]汤玛斯·齐本德尔（Thomas Chippendale，1718—1779)，英国著名家具工匠，他的家具风格是当时设计界的主流。

求仁得仁

伊迪丝·华顿

“噢，当然有一个，但你永远不会知道。”

十二月的一个黄昏，玛丽·博伊恩站在那里等人把灯拿进藏书室，六个月前，在一个阳光明媚的花园里，有人笑着对她脱口说出了这句话，此时，她又想起来，并对它有了一种新的、非同一般的理解。

这句话出自玛丽和她丈夫的朋友阿莉达·斯泰尔之口，那时他们坐在她潘本庄园的草坪上喝茶，她谈到了那座极好的屋子，上述藏书室是它主要的也是关键的“特色”。为了在英国南部或西南部的某个郡找到一个乡村住宅，玛丽·博伊恩和丈夫一到英国，就直接向阿莉达·斯泰尔——她已经成功地解决了自身的居住问题——提出他们的要求，但一直没有结果，直到他们几乎任性地拒绝了几个实用和明智的建议之后，她才丢出一句话：“好吧，在多塞特郡有座“林”庄园，属于雨果的堂兄弟，你们能很便宜租到它。”

她给出的可以低价租到它的理由是基于这些因素：离车站很远，没有电灯，没有热水管道系统，也没有其他世俗的必需品。对于两个颇有浪漫情怀的美国人，这恰恰投其所好，他们根据自己的观念，固执地寻找价格低廉而在建筑上具有异常特质的住所。

“除非我感到非常不方便，否则我永远不会相信我住的是一座老宅。”两人中比较口无遮拦的内德·博伊恩开着玩笑坚持，“只要感觉有一点点‘方便’，就会使我认为它是从展览会买来的，构件上都标有号码，再搭建起来。”他们接着又幽默而准确地列举了自己的各种疑虑和要求，如果不知道这座屋子没有暖气系统，他们不会相信表妹推荐的屋子真的是都铎王朝时的老宅；如果她没有让他们了解屋子供水不稳定的糟糕现状，他们也不会相信村里的教堂确实就在院子里。

“那真的太不方便了，不像是真的！”爱德华·博伊恩[81]继续陶醉于阿莉达对屋子缺点的逐一细数，但他中断了他的狂想，恢复了他的怀疑，问道：“可是鬼魂呢？你一直瞒着我们没有鬼魂的事实！”

那一刻，玛丽和他一起笑了起来，她的笑中含有一些个人的独有感觉，然而几乎就在同时，阿莉达欣然回答时的肯定语气使她感到吃惊。

“哦，你知道，多塞特郡充满了鬼魂。”

“好啦，好啦，那可不行。我不想驾着车跑上十英里路去看别的什么鬼魂，我希望自己住的地方有一个——林庄园有鬼魂吗？”

他的回答使得阿莉达又笑了起来，然后她逗弄似的抛回一句话：“噢，当然有一个，但你永远不会知道。”

“永远不会知道？”博伊恩打断她，“但是，除非被人感知，否则还有什么鬼魂可言？”

“我无法解释，但故事就是那样。”

“你是说有一个鬼魂，不过没有人会知道？”

“对——不会知道，至少，要到后来。”

“后来？”

“直到很久以后。”

“但是，如果一旦它被认定是一个冥世的来客，为什么它的特征描述没有在这个家中传下来呢？它是怎样保持隐身的？”

阿莉达只能摇摇头：“别问我。但事情就是如此。”

“然后突然，”——玛丽大声说，她好像在做一个深邃的预测——“在很久以后，突然一个人在心里暗暗想：‘那就是它！’”

她的话迎着另外两个人的打趣落下，声音显得阴森森的，连她自己都感到吃惊，她看见同样的惊讶像是一道阴影，掠过了阿莉达的瞳孔：“我想是这样，人们只能等待。”

“哦，悬而不决地等待！”内德插嘴说，“为一个只能在回忆中才享有的鬼魂，人生苦短啊！玛丽，我们不能有更好的选择吗？”

但结果证明，他们并没有这样做，在与斯泰尔太太谈话后的三个月内，他们在林庄园定居下来，他们所渴望的生活——甚至所有日常细节都被预先计划定当——实际上已经开始了。

在十二月雾霭浓郁的黄昏，玛丽·博伊恩坐在这样一个宽罩壁炉旁边，坐在这样黑的橡木椽子下面，透过带竖框的窗格玻璃，她看见外面的开阔丘陵地带暗下来，给人带来一种至深的孤独感。对玛丽·博伊恩来说，这是对几乎忍受了十四年的那种感觉的极度沉湎，那时，因为丈夫的生意，她突然被逐出纽约，来到美国中西部一个让人心灵麻木的丑陋小镇。博伊恩顽强地从事他的工程，令她突然对他刮目相看，直到蓝星矿业公司的惊人暴利使他们一下子拥有美好的生活，也有了品味生活的闲暇。他们从没想到他们的新状态会是一种无所事事的生活，但他们想要的只是让自己投身于和谐的活动之中。她对绘画和园艺有自己的见解（以灰色的墙壁作为背景），而他则梦想写出他筹划已久的那本书——《文化的经济基础》。眼前有如此引人入胜的工作，生活不可能过于与世隔绝：他们既不可能远离世界，也不可能深陷于过去。

一开始，多塞特郡就以一种和它的地理位置极不相称的僻冷气氛吸引着他们。但对博伊恩夫妇来说，区区几英里就构成了距离感，短短的距离就有巨大的差异，这是整个不可思议的紧凑之岛——用他们的话说，“一窝”郡——不断重复出现的奇迹之一，因为如此小的影响力产生了如此大的品质差异。

“正是那样，”内德曾经满腔热情地解释，“由于他们如此地努力，他们的生活才如此安逸。他们能为每一口‘美食’涂上厚厚的黄油。”

在林庄园，黄油当然是涂得很厚的：这所隐藏在丘陵地带山麓下的老宅，几乎到处都有与悠远历史相联系的美好痕迹。它既不大，也不特别，这一事实使它在博伊恩夫妇眼中更是充满特殊的魅力，这种幽深的生命蓄水池的魅力已经延续了几个世纪。生活的节奏可能不是最有生气的：无疑，在漫长的时间里，它就像秋天安静的绵绵细雨，一小时接着一小时，毫无声息地落进了紫杉之间的鱼塘。但是，这些生活的回流之水，在它们缓慢流动的深处，有时会滋生出一种奇怪的、剧烈的情绪。从一开始，玛丽·博伊恩就感觉到记忆的强烈而神秘的骚动。

那种感觉从来没有比在这个特殊的下午更为强烈，那时她在藏书室等人把灯拿进来，她从座位上起身，站在炉台的阴影中。午餐之后，她的丈夫出去了，去丘陵地带作一次长长的漫步。她注意到最近他喜欢独处，基于他们个人之间经受考验的稳固关系，她得出这样的推断：是他的书在困扰他，下午他需要把上午工作中的问题独自思考一番。当然，这本书没有如她想象的那样顺利，他眉宇间的困惑神情是他工程师生涯中从未有过的。那时，他经常看起来疲惫不堪，濒临生病，不过“忧心”这个与生俱来的恶魔还从没在他的额头刻下什么印记。然而，从迄今为止他读给她听的那几页——序言和第一章的概述——来看，他牢牢把握了自己的主题，且对自身的能力越来越具有信心。

这个事实使她陷于更深的困惑之中，既然现在他已经处理完了“生意”和那令人烦恼的事务，另一个可能引起焦虑的原因就排除了。那么他的焦虑究竟是出于什么，莫非是因为他的健康？但自从搬来多塞特郡，他的身体已经日趋强健，脸色更红润了，眼睛也更有神采。只是上个星期，她感觉到他身上有一种说不清楚的变化，使她看不到他时，会感到不安，面对他时，又仿佛有什么秘密要瞒着他似的缄默无言。

一想到他们之间有什么秘密，她突然感到一阵惊异，她环顾着她置身的长形房间。

“会是这屋子吗？”她沉思着。

这房间本身可能充满了秘密。夜幕降临，这些秘密似乎自己集聚起来，像一层又一层丝绒般的影子——从那低矮的天花板上，从那排书中，从那尊被壁炉烟火熏得模糊不清的雕塑上——投了下来。

“噢，当然啦，这屋子闹鬼！”她的思绪在流淌。

这鬼魂——阿莉达感觉不到的鬼魂——在频繁出现于他们搬来林庄园头一两个月的玩笑话中之后，因为太缺乏想象上的新意，被渐渐抛到一边。事实上，玛丽已成为一间闹鬼屋的租客，她按常规向乡下的邻居打听了一下情况，但是除了一句含糊的表达“太太，他们都这么说”外，村民们再没有吐露什么。显然，没有充分的具体信息来澄清这个难以捉摸的幽灵传说。博伊恩夫妇对这件事作了得失两方面的权衡后，他们承认林庄园是几处本身就足够好的屋子中的一座，无须通过鬼怪来增加它的魅力。

“而且我想，可怜而无能的幽灵，这就是为什么它在虚无中徒劳地拍打着美丽的翅膀。”玛丽笑着给出结论。

“或者，更确切地说，”内德用同样的语气回答，“在如此多的鬼魅中，它始终不能证明它是一个独立存在的鬼。”于是，最终他们不再把那看不见的同屋者挂在嘴边，而他们的话题很多，很快就忘记了这个。

此刻，当她站在壁炉旁边，他们早先的新奇话题又在她心中复活了，并对它的意义有了新的认识——这种认识是通过每天接触潜在的神秘场面逐渐形成的。当然，这屋子本身就具有让你见到鬼的功能，它在若隐若现中与自身的过去相交融。只要你能够和这座屋子密切接触，你就可能对它的秘密感到惊讶，并让自己获得看见鬼的视力。这个房间，今天下午之前她还从来没有进来过，而她丈夫已经使用它了，也许，他待在这房间的长长时间里，默默地承受着它施加给他的种种影响。玛丽熟知幽灵世界的规则，知道人们不能谈论自己看到的鬼魂：这样做几乎和在俱乐部里叫出一位女士的名字一样有伤大雅。但这个解释并没有真正使她满足。“毕竟，除战栗的乐趣之外，”她思索着，“他真的会在乎它们那些老鬼魂吗？”因此她再一次回到最初的困惑之中：事实上，一个人受鬼魂影响的大小，在这种情况中不会有特别的体现，因为，当你在林庄园看到鬼魂时，你并不知道。

“不会知道，除非很久以后。”阿莉达曾经这样说。好吧，会不会内德在他们刚搬来时就看到了一个鬼魂，而仅仅在上个星期他才察觉到发生了什么？随着时间的流逝，她的思绪越来越多地纠缠于他们刚刚租住这座屋子的日子，但她首先回忆的只是拆包、摆放、整理书籍，以及从屋子遥遥相对的角落呼唤时的一片混乱，仿佛一件件珍宝在向他们展现出来。就在这种特殊的联想中，她现在回忆起此前十月里的一个暖和的下午，那时，对老屋子最先的狂热探索转变为对它的详细检查，她（像是一个小说中的女英雄）按动一块嵌板，它在一段螺旋形楼梯上打开，通往一个屋顶平台——房顶似乎非常陡峭地朝四面倾斜，只有手脚灵巧的人才可能从下面往上攀爬。

从这个隐秘的平台看到的景色是迷人的，她飞似的跑下来，把内德从他的写作中拖起来，让他去看她发现的自由天地。她还记得他怎样站在她身边，当他们的目光飞向下面远远的地平线时，他伸出胳膊搂着她，然后他们心满意足地让目光往回走，让它们沿着鱼塘周围错综复杂的红豆杉树篱和草地上雪杉的树影移动。

“现在看另一边。”他说，把她搂在怀里紧紧贴着他转了一圈，她顿时被吸引住了，就像喝了一大口让人心旷神怡的饮料：那灰墙院落的景色，那蹲在大门边的狮子，那一直延伸到山麓公路的酸橙树林荫大道。

就在这时，当他们相互凝视，相互拥抱之际，她感到他的手臂松开了，她听到一声刺耳的“喂！”，这使她转过头去看着他。

很明显，是的，她现在回忆起她所看到的，当她看他的时候，一种焦虑的，也或多或少是困惑的阴郁神情掠过他的脸庞。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她发现一个人影，在她看来，是一个身穿灰色宽松衣服的男子，像是一个找路的陌生人，迈着疑虑的步子，沿着大道向院子走去。由于她眼睛近视，那人只给她一种模糊的浅灰色印象，至少发式和服装有点异国情调，不像当地人。但她丈夫显然看到了更多的，所以他发出一声急促的“等一等！”，然后从她身边挤过，也没停下来帮她一把就冲下楼去。

一阵轻微的头晕目眩向她袭来，在一把抓住他们刚刚倚着的烟囱以后，起先是更当心地跟着他；走到楼梯口时，又停了下来，不太确定是什么原因，她俯身在栏杆上，睁大眼睛窥视那静谧的、阳光斑驳的褐色深处。她继续停留在那里，直至听到深处的什么地方有一扇门关上了。于是，她机械地迈起脚，走下几级台阶，一直走到楼下的门厅里。

前门在庭院的阳光中打开着，门厅和院子里空空无人。藏书室的门也开着，她徒劳地听了听里面的动静之后，跨进了门槛，发现她丈夫一个人在里面，茫然地用手指触摸着书桌上的稿纸。

他抬头看，好像对她进来感到吃惊，但焦虑的阴影从他脸上掠过，在她的感觉中，这焦虑甚至比平时更明显，更清晰。

“发生了什么？那是谁？”她问。

“谁？”他重复她的话，表情依然十分惊讶。

“我们看见朝屋子走来的那个人。”

他像是在思考：“那个人？噢，我想我看到的是彼得斯；我追赶他，想和他说一说马厩排水沟的事，但还没等到我下来，他就不见了。”

“不见了？但我们看到他的时候，他好像走得很慢。”

博伊恩耸耸肩：“我也这样想，但接下来他肯定在鼓着劲走。我们力求在日落前爬上梅尔登陡坡，你觉得怎样？”

就是这样，这件事在那时显得微乎其微，的确，当梅尔登陡坡的魅力第一次展现在他们眼前时，它立刻就被冲淡了，那是他们初次看见它光秃秃的脊梁矗立在林庄园的房顶上方时，就梦想着要攀登的一个高坡。毫无疑问，这是纯粹的事实，另一件事就是发生在他们攀登梅尔登的那天，被珍藏在记忆的折缝中，现在浮现出来，对于它本身，倒不是什么不祥的征兆。内德从屋顶上冲下来，去追那些拖拖拉拉的手艺人，这是当时再自然不过的事了。在这段时间里，他们经常等候一个又一个从附近雇来的专家，总是暗中守候，然后冲出去对他们又是询问，又是责备，又是提醒。当然，在远处，那个灰色的身影看上去就像彼得斯。

然而现在，当她回顾那个场景，她觉得，从她丈夫脸上的焦虑神态来看，他对这件事的解释是不可信的。为什么彼得斯的熟悉模样使他感到焦虑？首先，既然有必要向彼得斯请教马厩排水沟的问题，为什么追不到彼得斯会让他露出这种如释重负的表情？玛丽不能肯定当时她就想到了上述任何一个问题，然而，此刻在她的召唤下它们如此迅速地自己成形了，这让她有一种感觉，它们本来就一直在那里，只是在等待发酵的时机。

她想得不耐烦了，便走到窗前。藏书室现在非常幽暗，她惊讶地发现，外面的世界仍然有那么多微弱的光线。

当她往外看，目光穿过院子，一个身影在远处那片赤裸裸的酸橙树下面形成：它看上去只是灰色中更深的一抹灰色，当它向她移动时，她的心怦怦地跳着。

“这是鬼魂！”

这一刻，她突然有所醒悟：两个月之前，她在屋顶上远距离看到的那个人，就是眼下这人，这人马上就要显出他不是彼得斯。她的心灵陷入真相即将大白的恐惧中。但几乎就在时钟接下来的嘀嗒声中，那个人影的形状和特征起了变化，即使她的眼力不济，也能看出显现的是她丈夫的身影。他进来时，她转过身去迎候，并承认了自己的愚蠢。

“这真的太荒唐了，”她笑了出来，“但我一点也没记住！”

“记住什么？”他们靠拢的时候，博伊恩问。

“当你看到林庄园的鬼魂，你永远不会知道。”

她把一只手放在他的衣袖上，他让它放着，但他的姿势、他心事重重的脸上的表情没有变化。

“你认为你看见了它？”一个相当长的停顿之后，他问。

“哎呀，我实际上是把你当成它了，亲爱的，我就是疯狂地想要发现它！”

“我？刚刚？”他垂下胳膊，从她身边转开，耳中留着她笑声的微弱回音，“真的，我最亲爱的，你最好放弃，这恐怕是你能做的最好事情。”

“哦，是的，我放弃，但你呢？”她突然转身对着他，问道。

客厅侍女带着一些信和一盏油灯进来，当博伊恩朝她送上来的托盘弯下身子时，光线射到他的脸上。

“你呢？”玛丽倔强地坚持着，女仆完成她的照明差事后就离开了。

“我怎么啦？”他心不在焉地回答，当他翻阅那些信件时，在灯光的照耀下，可以明显看到他眉宇间急剧而来的忧虑。

“别再去尝试看到鬼魂。”这个试探让她的心跳得更快了。

她丈夫把信放到一边，走进壁炉的阴影中。

“我从没尝试。”他说着撕开了报纸的包装。

“那好，当然，”玛丽坚持，“令人恼火的是，试也没用，因为等了这么久之后，还是不能确定。”

他打开报纸，几乎像是没在听她说话，但停了一会儿之后，当报纸在他手中断续地发出沙沙声时，他抬头问：“你认为要等多久？”

玛丽坐进了壁炉旁边的一把矮椅，她从座位上吃惊地瞥了一眼她丈夫在灯光下的侧影。

“不，不知道。你呢？”她反问，并用一个增强的重音重复她之前的那句话。

博伊恩把报纸揉成一团，然后，又笨拙地拿着它转向灯光。

“老天，不！我的意思只是，”他略有些不耐烦地解释说，“关于那，有什么流传的说法？有什么传说吗？”

“这我可不知道，”她回答，但是内心的冲撞加剧了，“你为什么要这样问？”因为客厅里女仆拿着茶和第二盏油灯再次出现，她止住了。

由于阴影的散开和重复的日常家庭事务，玛丽·博伊恩觉得那种悄然逼近，使下午变得阴郁的压抑感没那么强烈了。有那么一会儿，她沉湎于自己的工作细节，当她抬头的时候，被她丈夫脸上的变化搞得一头雾水。他坐在壁炉的灯边，在专心阅读手中的信；但是究竟他在信里发现了什么，或仅仅因为她自己的心态起了变化，所以他的表情显得恢复了正常？她看得越久，这种变化越明显无误。紧张的神情消失了，而那种迟迟不去的疲劳痕迹，无疑是出于持续的精神活动。他抬头瞥了一眼，好像是被她的目光所吸引，并在微笑中与之相碰触。

“你知道，我真想喝点茶。这是你的信。”他说。

她在把茶递给他的时候，接回了他伸过来的信，然后坐回自己的椅子，像一个漫不经心、兴趣落在别处的读者，懒洋洋地拆开了信封。

接下来她意识到的动作是她开始挪动她的脚，当她站起来，把一张剪报递给她丈夫的时候，那封信落到她的脚上。

“内德，这是什么？它是什么意思？”

就在同一时刻，他站了起来，好像没等她开口就听到了她的叫喊。在很长一段时间里，隔着她的椅子和他的桌子，他们相互打量着，宛如对手在伺机抢占上风。

“什么，你说什么？你简直要让我蹦了起来。”博伊恩终于说话了，带着一种突如其来的半恼半笑的表情向她走来。恐惧的阴影再次出现在他脸上，现在不再是一种固定不变的阴郁神态，而是一种在嘴唇和眼睛上变化着的警觉表情，让她感觉到他被一种无形的东西包围着。

她的手颤抖得如此厉害，以致几乎不能把剪报送到他的手中。

“这篇文章——来自沃基肖《哨兵报》——一个名叫埃尔韦尔的人对你提出了诉讼——说蓝星矿业公司有些东西是错的。我连一半都没搞懂。”

她说话的时候，他们继续面对着面，使她颇为惊奇的是，她的话几乎立刻驱散了他紧张而警觉的目光。

“哦，那个！”他看了一眼纸片，然后折起它，那动作就像一个人在处理一些无害的、熟悉的东西，“玛丽，今天下午你到底怎么啦？我想，你是听到了什么坏消息。”

她站在他面前，她那无可名状的恐惧，在他带有安慰的语气中慢慢平息了。

“你知道这消息，那么——没事了？”

“我当然知道，没事了。”

“但究竟是什么事情，我不明白。这个人控告你什么？”

“几乎是所有可以有的罪行。”博伊恩扔下剪报，让自己坐进火炉边的一把扶手椅中，“你想听这个故事？它可不是什么特别有趣的事——只是一场有关蓝星利益的争吵。”

“但这个埃尔韦尔是谁？我没听说过这个名字。”

“哦，他是一个我让他加入的家伙——是我举手同意的，当时我就把他的所有事情告诉过你。”

“我敢说肯定是忘记了，”她徒劳地在自己的记忆中拼命寻找，“但如果你帮助过他，他为什么恩将仇报？”

“可能，某个讼棍控制了他，说服了他。这件事情是相当专业性的，也相当复杂。我认为会让你厌烦。”

他的妻子感到一阵内疚。理论上，她不赞成美国人的妻子超然于丈夫的专业之外，但实际上，她一直发现自己很难把注意力放在博伊恩的业务报告中，这里面涉及他的各种利益。此外，在他们离乡背井的那些年里，她感到，在那个唯有她丈夫付出辛勤专业劳动才能获得舒适生活的社区，他和她所能够支配的如此短暂的闲暇时间，应该用来摆脱眼前的种种琐事，躲进他们一直梦想着的生活。现在，有一两次，这个新生活实际已经在他们周围画出了它的魔圈，她问过自己是不是做得对；但是，迄今为止，这种猜疑不过是一种活跃在幻想中的怀旧远足而已。此刻，第一次让她感到有点吃惊的是，她对自己幸福的物质基础所知甚微。

她瞥了一眼她丈夫，因为他脸上的镇定神情，她的心弦再次松弛下来，然而她觉得她的安慰需要更明确的理由。

“可是这项诉讼难道不让你担心？为什么你从不和我谈起？”

他一箭双雕，回答了这两个问题：“我之所以不提它，首先是因为它没有让我忧虑，准确地说，没有让我心烦。而且现在这已经成为历史了，和你通信的人肯定是拿到了过期的《哨兵报》。”

她感到一阵宽慰的轻颤：“你的意思是已经结束了？他输掉了案子？”

博伊恩明显停顿了一下才回答：“案子被撤掉了——就是这样简单。”

但她穷追不舍，仿佛要避免自己过于轻易就把心理上的负荷卸下：“撤诉是因为他看到没有机会赢？”

“哦，他不可能赢。”博伊恩回答。

她的思想深处仍有一种模模糊糊的困惑在抗衡着。

“是多久之前撤诉的？”

他停住，好像他之前的那种不确定感又不显形迹地回来了。“我刚刚得到消息，不过我一直在期待。”

“就是现在——在你的一封信里？”

“是的，在我的一封信里。”

她没有回答，在短暂的等待之后，她仅仅意识到他站了起来，在房间里踱来踱去，然后坐在她身边的沙发上。他坐下的时候，她感觉到他的一条胳膊向她伸来，摸索到她的胳膊，抓住它，她被他温暖的面颊所吸引，慢慢转过身，和他含笑的眼睛相遇。

“一切都好——一切都好吗？”越过那股融合着疑虑的洪流，她问。而他把她拥得更紧，报她以一笑。“我向你保证，好得不能再好！”

她后来回忆起第二天的所有异样状况，最奇怪的事情就是她的安全感突然完全恢复了。

当她在那间低矮、昏暗的房间里醒来，这种安全感还飘浮在空中，然后随着她一起下楼到了早餐桌上，从炉火里向她闪现，然后从壁炉的两侧和乔治王朝时期茶壶的坚实凹槽里反复闪现。仿佛所有她前一天扩散开来的恐惧，仿佛他们全神贯注于那篇报道文章的时刻，仿佛她对未来的模糊怀疑和对过去的惊恐，都在以某种迂回的方式，两清了纠缠在他们之间的道义欠债。如果她真的对丈夫的事情漠不关心，她的新状态似乎证明这是因为她信任他，很自然，这也表明了她的忽视是合理的；而面对威胁和怀疑，他所拥有的权利——她对他的信任——也得到了确认。在盘问他之后，她从未见过他像现在这样心平气和，这样自然无拘，这样随意自若：他似乎已经意识到了她的疑虑，也像她一样希望消除误会。

谢天谢地，当她从屋里出来，去花园作她的日常散步时，外面空气清新，光线明亮，她几乎有点感觉到了夏天的气息，精神为之一振。她让博伊恩埋头于书桌，自己去放松一下，经过藏书室时，最后瞥了一眼他那张安详沉静的脸，那时他嘴里叼着烟斗，正对着书稿弯下身子。现在她得去完成自己早上的任务。在这如此迷人的冬日，犹如春天已经降临，她的任务就是快快乐乐地在她领地的各个角落闲逛。冬天太短了，无法计划春天和秋天该做些什么，但不去冒昧做一丝一毫的改变，她面前仍有如此无限的可能和机会，来展现这个古老之地的潜在优雅。在这个特殊的早晨，业已恢复的安全感给了她一份特别的热情，让她在这片甜蜜而宁静的土地上穿行。她首先去了果菜园，在那里，枝杈盘缠的梨树在墙上映出繁杂的图案，鸽子在鸽舍的银色石板棚顶上拍打翅膀和整理羽毛。

暖房里的管道系统有些问题，她在期待一位来自多切斯特的专家，他开车并转乘火车来检查锅炉。但当她进入暖房的湿热之中，那蜡状的粉红色，那古色古香的醒目红色，甚至林庄园的一草一木，都浸染在这样的空气氛围中！她得知这个重要人物还没有到达，那是个非常罕见的好天气，不能就这样消磨在人工调节的空气中，她又走出去，沿着滚木球场有弹性的草地慢慢走进暖房后面的花园。一个草坪露台突起在花园的另一头，她的目光穿过鱼塘和紫杉树篱，看到长形房屋的正面，看到它那歪斜的烟囱和蓝色的屋顶守护神，它们全都浸染在淡金色的潮湿空气中。

穿过花园里水平的石头图案，她这样看着，从那些开着的窗户和热情冒烟的烟囱里，给她送来一种温暖的有人生活的气息，而一种理性的想法，在她经过的阳光照射的墙上慢慢形成。她以前从来不曾对它有过这样的亲密感；从来不曾这样坚信它的秘密是完全有益的，正如人们对孩子们说的那样，“为了自己的利益”保守好秘密；她也从来没有这样相信那种力量，那种能把她和内德的生活融合成长长的和谐故事的力量，它正在阳光中编织着这个故事呢。

她听到了身后的脚步声，于是转过身，期待看到园丁陪着来自多切斯特的工程师。但是她的视线中只有一个人影，是个年轻的、身材瘦小的男子，她觉得他一点也不像自己想象中的暖房锅炉专家，但一时又解释不了是出于什么理由。新来者看着她，举起帽子，以一种绅士的气度停住了步子，也许是一个旅行者，希望让人知道他是无意中闯入的。林庄园偶尔会吸引颇有教养的旅行者进入，玛丽有点希望看到那个陌生人藏着一个照相机，或者通过亮出它来证明他是个旅行者。但是他没有任何动作，过了一会儿，出于对他礼貌、犹豫态度的回应，她问：“你是想要见谁？”

“我是来见博伊恩先生的。”他回答。他的语调而不是口音，带着点美国腔，玛丽听见这种语调，不禁对他更仔细地打量起来。他那顶软毡帽的帽檐在他脸上投上一层阴影，在她近视眼睛的注视下，这张脸是那样的模糊和疲倦，带着严肃的神情，好像是个“带着差事”来的人，虽然彬彬有礼，但对自己的权利毫不含糊。

过去的经历使她对这样的要求无可非议，但她要守护她丈夫早上的时间，她还怀疑他是否会给任何人打扰他们的权利。

“你和我丈夫有约吗？”她问。

来访者犹豫着，好像对这个问题有些措手不及。

“我想他期待我来。”他回答。

现在轮到玛丽犹豫了：“你瞧，这是他工作的时间——他早上从不会客。”

他没有回答，对她看了一会儿，然后仿佛是接受了她的决定，开始离开。他转身的时候，玛丽看见他停了一下，并抬头看了一眼这座屋子的正面。他的神情中有某种东西暗示着他的疲倦和失望，这是从远道而来的旅行者的沮丧，因为他的时间受制于他的时间表。她突然想到，如果是这样，她的拒绝也许会使他的使命落空，一种内疚感促使她赶快去追他。

“能问一下你是从远方来的吗？”

他给了她一个同样严肃的眼神：“是的，我走了很远的路。”

“那么，如果你去屋里，毫无疑问我的丈夫现在就会见你。在藏书室你能找到他。”

她不知道她为什么会多讲最后那句话。莫非是一种含糊不清的冲动，想要弥补自己先前的冷淡。来访者似乎想要表达他的感激，但她的注意力被走来的园丁和一个陪同者转移，所有迹象显示那就是来自多切斯特的锅炉专家。

“这边走。”她一边说，一边挥手让陌生人去屋子，一会儿之后，她就在和锅炉制造者专心不二的会面中忘记了他。

这次晤面的成果是有深度的，工程师发现要错过火车了，这才打住，而玛丽被深深吸引，整个上午在花盆中间心无旁骛地交谈着。当谈话结束，她吃惊地发现差不多到了午餐时间，她匆匆走回屋子，怀着想看见丈夫出来迎候她的热望。但院子里除了一个耙砾石的园丁之外，没有其他人，她走进门厅，觉得非常寂静，她猜博伊恩还在工作。

她不想打扰他，转身进入客厅，在那里，在她的书桌上，她聚精会神地重新计算上午讨论中对方报给她的费用。事实上，她能够让自己做这件傻事，是因为还没有对它失去新奇感。不知何故，与前几天朦朦胧胧的恐惧感相比，现在的感觉似乎是她恢复安全感的一个因素，这种感觉，就像内德说的，总之，事情好得不能“再好”。

当客厅女仆站在门口，询问现在是否方便上午餐的时候，她还尽兴地沉浸在繁复的数字游戏中。他们曾经开玩笑说：特里姆尔通知用午饭仿佛是在披露一个国家机密，而玛丽的全部精力都聚焦在她的纸上，只是心不在焉地轻声表示了同意。

她觉察特里姆尔在门口踌躇不定，仿佛不满这种不加考虑的赞同。然后走廊里响起了她退出的脚步声，玛丽推开她的纸，穿过大厅走到藏书室门口。门还关着，她在转身中又犹豫了，她不想打扰她丈夫，然而又担心，他不应该超出他通常的工作限度。她站在那里，平衡着内心的各种冲撞，这时特里姆尔又走回来通知开饭，因此玛丽推门，藏书室的门开了。

博伊恩不在书桌前，她扫视自己的四周，沿着房间的长度看下去，指望在书架前面发现他。但她的呼唤没有回应，于是渐渐明白过来，他不在这里。

她转过身对着客厅女仆。

“想必博伊恩先生在楼上，请告诉他午饭准备好了。”

特里姆尔似乎很犹豫，她介于两种状态之间，既要明确地服从她的命令，同时又毫不含糊地确信这强加给她的命令是多么愚蠢。两者斗争的结果使她口中蹦出了一句话：“对不起，夫人，博伊恩先生不在楼上。”

“不在他的房间里？你肯定？”

“夫人，我肯定。”

玛丽看了看钟：“那么，他在哪里？”

“他出去了。”特里姆尔在恭敬地等着一个清晰头脑首先会提出的问题后，以一种傲然的神态宣布。

那么，玛丽的猜测是对的，博伊恩一定是去花园迎候她了，既然他们错过了，那很显然，他没有走院子，而是从南门走了一条近路。她穿过大厅，走向那扇直对着紫杉园打开的法国式窗子，而客厅女仆在经过另一场内心冲突之后，决定说：“对不起，博伊恩先生走的不是这个方向。”

玛丽转回身：“他去哪里了？什么时候？”

“夫人，他是从前门出去的，沿着车道。”

对特里姆尔来说，有一个原则，那就是一次只回答一个问题。

“沿着车道？在这个时候？”玛丽走到门口，目光穿过光秃秃的酸橙树通道，瞥了院子一眼。但远景和她进来时看见的一样，空无一人。

“博伊恩先生没有留下什么话？”

特里姆尔似乎陷入与混乱的最后搏击。

“夫人，没有，他是同那位先生一起出去的。”

“先生？哪位先生？”玛丽转过身来，仿佛要对抗这个新的因素。

“夫人，是来访的那位先生。”特里姆尔逆来顺受地回答。

“什么时候来访的先生？特里姆尔，你把这说清楚。”

只是因为玛丽非常饿，加之急于想向丈夫请教有关暖房的事，所以对下人发出这样不寻常的命令；现在即使她冷静下来，也足以觉察到特里姆尔眼中显露的反抗，这个卑躬的女仆委实被她逼得太紧！

“夫人，我无法说出确切的时间，因为我没有让这位先生进来。”她回答，带着一种谨慎的神情，不去理会女主人的失态。

“你没有让他进来？”

“没有，夫人。铃响的时候我正在穿衣，而阿格尼丝——”

“那么，去问阿格尼丝。”玛丽说。

特里姆尔依然保持她忍耐和宽容的神态。

“夫人，阿格尼丝不会知道，因为她在修剪城里买来的新灯的灯芯时，不幸把手烫伤。”——正如玛丽知道的，特里姆尔总是反对用新灯——“所以多克特太太就派厨房女佣去了。”

玛丽再一次看了看钟：“中午十二点了。去问厨房女佣，博伊恩先生是不是留了话。”

她没有再等，自己先用午餐了，特里姆尔过来告诉她厨房女佣的陈述：那位先生是十一点钟左右来访的，博伊恩先生和他一起出去时没有留下任何信息。厨房女佣甚至不知道来访者的姓名，因为他把它写在一张纸片上，折叠起来交给她，她立刻把它给博伊恩先生了。

玛丽吃光了她的午餐，心中还在纳闷，用餐结束后，特里姆尔把咖啡端进客厅，她的纳闷更加深了，开始有点不安。就在这样不寻常的一个小时里，博伊恩不作任何解释就离开了，这不像博伊恩的所为，他显然是听从了那位来客的召唤，但来客的身份却难以确定，这使他的消失更加莫名其妙了。玛丽·博伊恩作为一位忙碌的工程师的妻子，她丈夫经常接到突如其来的电话，不得不处于没有时间规则的工作中，这种经历养成了她泰然接受意外状况的习惯，但自从他退出他的生意之后，他像本笃会修士般地过上了有规律的生活。仿佛是为了弥补那些散乱不安的岁月，那时他们有的是“站立式”的午餐和在颠簸的火车餐车上匆匆打发的晚餐，他养成了最低限度的雅致、守时和一成不变，阻止妻子一味去追求意外的惊奇，还宣称在习惯性的重复中，一种高雅的趣味会带来无穷的乐趣。

不过，既然没有人能完全防御意外，显然，博伊恩所有的防范迟早会被证明无效，玛丽断定，他是为了缩短一个无聊的访问而与来访者一起去了车站，或者至少是陪了他一段路。

这个推论使她得到宽慰，免于陷入更深的不安，她自己出去和园丁商量。从那里她再步行去了村里的邮局，大约一英里远；当她转身往家里走的时候，黄昏开始早早地降临了。

她走上了一条穿过丘陵的小径，这时，博伊恩可能经过公路从车站回来，他们相遇的可能性是极其微小的，不过，她确信他会比她先到家。跨步进屋的时候，她是如此肯定，甚至都没有停步问一下特里姆尔，就直奔藏书室去了。但藏书室依然空空无人，她用一种异常精确的视觉记忆观察着，那些放在她丈夫书桌上的稿纸和她进来叫他吃午饭时一模一样。

然后，突然一种模糊的、不可名状的恐惧压上她的心头。她进来后关上了身后的门，当她一个人站在这间长形的、寂静的房间里时，她所害怕的东西似乎变得有形有声，它就在那里呼吸，就潜伏在阴影里。她用她的近视眼睛尽力看，只能似是而非地看出有一个真实的存在物，是某种冷漠的东西在注视，在感知；当她面对无形的存在向后退缩时，她扑向铃绳，猛地一拉。

尖锐的铃声召来了特里姆尔，她拿着油灯急忙闯了进来，玛丽的呼吸又恢复平稳，回到了平时的清醒状态。

“如果博伊恩先生在，你可以带茶来。”她说，意在为她的铃声辩护。

“是的，夫人。但博伊恩先生不在里面。”特里姆尔说着放下了油灯。

“不在里面？你是说他回来后又出去了？”

“不是，夫人。他没有回来过。”

恐惧又蠢蠢而动，玛丽知道，现在恐惧很快就控制了她。

“没有回来，自从他和那位先生出去之后？”

“自从他和那位先生一起走后就没回来。”

“但那位先生是谁呢？”玛丽问，用一种刺耳的声调，好像试图从混乱的噪声中听到什么。

“我无法知道，夫人。”特里姆尔靠灯站着，她似乎突然之间变得没那么胖，没那么红润了，好像被上述毛骨悚然的恐怖阴影遮蔽了。

“但厨房女佣知道，不是厨房女佣让他进来的吗？”

“夫人，她也不知道，因为他把名字写在一张折叠的纸上。”

玛丽在焦虑中意识到，她们两人都用一个不明确的代词来称呼那位不认识的客人，而不是使用此前她们惯用的提及方法。与此同时，女仆提到的那张折叠纸引起了她的注意。

“但他肯定有个名字！纸在哪里？”

她走到书桌边，开始翻阅乱扔在上面的文件。首先吸引眼球的是她丈夫一封没有写完的信，他的笔还横搁在上面，好像是在被突然召唤时扔在那里的。

“我亲爱的帕尔维斯”——谁是帕尔维斯？——“我刚收到你告知埃尔韦尔死亡的来信，尽管我想现在不会有进一步的麻烦风险，这样可能更为安全——”

她把信纸丢到一边，继续寻找。但是在那些成堆的信件和稿纸中间，并没有发现折叠的纸，它们似是被一个匆忙或吃惊的手势推过去的。

“但厨房女佣见过他，叫她来这里。”她命令，同时对自己的迟钝感到奇怪，这么简单的解决办法怎么没早点想到。

特里姆尔立刻消失了，好像庆幸终于可以走出房间，当她指挥着激动的下属再次现身时，玛丽已经恢复了镇静，准备好了要问的问题。

这位先生是个陌生人，是的——这个她明白。但他说了什么？首先，他长什么样？第一个问题很容易回答，出于令人困惑不解的原因，他说的话非常少——只是说要找博伊恩先生，然后，在一张纸条上草草写了些什么，要求马上把它交给博伊恩先生。

“那么你不知道他写了什么？你不确定写的是他的名字？”

厨房女佣说自己不能确定，但猜想是的，因为他写纸条是用来回答她的询问，在她问到应该通知谁的时候。

“你拿纸条进去给博伊恩先生时，他说什么？”

厨房女佣觉得博伊恩先生没说什么话，但她不能肯定，因为她把纸交给他，他正在打开的时候，她意识到来客已经跟着她进了藏书室，她随即退出，留下两位先生在一起。

“但是，那时，如果你让他们留在藏书室，你又是怎么知道他们离开屋子的？”

这个问题使证人一时语塞，是特里姆尔帮她解了围，特里姆尔巧妙地用迂回的方法，引出了她的陈述：她从大厅还没来得及走到后面的过道，就听见身后两位先生的声音，还看见他们一起走出了前门。

“那么，如果你看到过这位陌生的先生两次，你肯定能告诉我他的模样。”

但是，很明显，这最后一次对厨房女佣表达能力的挑战，已达到她承受能力的极限。让她到前门去把一个访客“领进来”的职责本身，就是对事情基本秩序的严重颠覆，使她陷入无能为力的混乱中，经过种种气喘吁吁的努力之后，她只能结结巴巴地说：“夫人，他的帽子，与众不同，就像你可能会说的那样——”

“与众不同？怎么不同法？”玛丽勃然大怒，就在这同一瞬间，她脑海里又跳出这天早上留给她的一个画面，接着它又在随后的层层印象下消失了。

“你是说，他的帽子有很宽的帽檐，他的脸色苍白——是一张年轻的脸？”玛丽嘴唇发白，怀着强烈的质疑逼问。但是，即便厨房女佣能找到适当的答案来回答这个疑问，也会因为眼前咄咄逼人的听者而让自己的信心丧失殆尽。这个陌生人——这个花园里看到的陌生人！为什么之前玛丽没有想到他？现在她无须任何人来告诉她，来访问她丈夫的，是他！和她丈夫一起出去的，也是他！她要知道他是谁，以及为什么博伊恩会顺从他。

这句话突然在她脑中跳出来，就仿佛黑暗中的露齿一笑，他们以前很少说英国是——“如此一个让人迷失方向的困惑之地”。

一个让人迷失方向的困惑之地！那曾经是她丈夫的警句。现在，整个官方调查机构把手电筒从一个海岸扫到另一个海岸，越过了一个个海峡；现在，博伊恩的名字在每一个城镇和乡村的墙上广为传播，他的肖像（多么令她难堪！）就像一个被通缉的罪犯的画像，在全国各地散播；现在，这个小小的、紧凑的、人口众多的岛屿，受到如此严密的监视、调查和管控，它本身就像一个心怀叵测的斯芬克斯[82]，在回望着他妻子的痛苦眼睛，仿佛因为知道一些她永远不会知道的事情而怀着一种邪恶的喜悦！

自从博伊恩失踪之后，两个星期都没有他的音讯，没有他的行踪。甚至连那些使饱受折磨的心灵燃起希望，但通常是误导人的报告也寥寥无几，而且转瞬即逝。除了厨房女佣，没有人看见博伊恩离开屋子，没有其他人看见那位与他一起的“先生”。在附近进行的所有询问，都没能使人回想起那天林庄园附近有一个陌生人出现。在附近的任何一个村庄中，或在穿越丘陵地的路上，或在当地的火车站里，没有人遇见过爱德华·博伊恩，无论他是一个人还是有人相陪。阳光明媚的英国中午把他给彻底吞没了，好像他已经走进了辛梅里安人[83]的永恒黑夜。

当所有官方的调查手段都在紧锣密鼓地运行时，玛丽翻遍了她丈夫的卷宗，寻找先前的任何蛛丝马迹，寻找任何她不知道的纠葛或债务，这可能是射进黑暗的一线光亮。但博伊恩生活中存在的这些东西，是否也会像访客写下名字的那张纸条，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了。没有留下任何可以追溯的线索，除了——如果这真的是一个例外的话——那封信，那封显然是他收到神秘纸条时正在写的信。那封信，他的妻子读了又读，还把它递呈给了警方，但它并没有产生足够的推测依据。

“我刚收到你告知埃尔韦尔死亡的来信，尽管我想现在不会有进一步的麻烦风险，这样可能更为安全——”这就是信的全部。根据那份剪报，很容易解释“麻烦风险”的含意，剪报告诉玛丽，她丈夫遭到他的一个蓝星矿业合伙人的控告。而信中传达的唯一的新信息显示了这样一个事实，即博伊恩在写这封信时，仍然对诉讼的结果感到担忧，尽管他告诉妻子案子已经被撤诉，尽管这封信本身也证明原告已死了。她通过好几天的电报，才查明写在信头的那个收信人“帕尔维斯”的身份，但是，即使经过一系列询问之后，确定了他是美国沃基肖的一名律师，也并没有获得埃尔韦尔案的新情况。他似乎和案件没有直接关系，只是作为一个知情者——可能是个中间人——时时谈到它而已。他宣称他自己也猜不出博伊恩打算向他寻求什么帮助。

这个无用的信息，是头两个星期所获的唯一结果，在随后进展缓慢的几个星期中，再没有增加什么。玛丽知道调查还在进行，但她有一种它们在渐渐松懈下来的模糊感觉，那种随着时间流逝所产生的松懈。仿佛日子惊恐地从那一天的神秘莫测的阴影中飞离，随着距离的增大而渐渐有了保障，最后终于恢复了正常的步态。人类对黑暗事件的想象也是如此。毫无疑问，虽然它仍然占据着他们的心，但随着时间一小时又一小时、一星期又一星期地流逝，它越来越没有吸引力，所占据的空间也越来越小了，最终它必然慢慢被新的问题挤走，因为这些新问题在不断从人们的麻烦沸锅里腾起。

甚至，玛丽渐渐感觉到自己的意识也同样在降低速度。它们虽然还在不断变化的猜测中摇摆不定，但慢下来了，敲击更有节奏感了。甚至有倦怠不堪的时候，就像中毒的受害者，大脑保持清醒，可身体却动弹不得，她看见自己被恐惧征服了，接受了它的永恒存在，把它作为一种固定的生活状态。

这些时刻延长到以小时和天数计算，直至她进入一个冷漠的默认阶段。她以一个野蛮人的冷漠眼光观察着日常生活的常规，在这样的眼光中，毫无意义的文明进程只能留下最模糊的印象。她已经把自己视为日常生活的一部分，一个轮子的辐条，随着轮子的转动而转动；她还觉得自己就像她所在房间的家具，是无生命的东西，和桌椅一样，需要掸灰尘、被推来推去。这种日益加深的冷漠将她牢牢地圈在林庄园，尽管朋友们苦苦恳求，医生也时常建议，要她做出“改变”。她的朋友认为，她之所以拒绝建议是因为被一种希望所激励，相信她丈夫某一天会回到他消失的地方。一个关于等待的美丽传说就这样产生了。但实际上她并没有这样的信心：包围着她的极度痛苦不再被希望的光芒照亮。她确信博伊恩永远不会回来，她确信他已经完全从她的视线中消失了，就像那天死亡在门口等着他一样。甚至，一个接一个，她放弃了报纸和警方提出的对她丈夫失踪的各种推测，放弃了她自己的痛苦想象。在极度的疲惫中，她的思绪摆脱了这些恐怖的选项，沉入到他已经走了的事实中，多么虚空茫然的事实！

不，她永远不会知道他的下落——没有人会知道。但这屋子知道；这藏书室，这个她孤独地度过了长长夜晚的藏书室知道。因为那最后一幕是在这里发生的，在这里，那个陌生人进来了，说了话，使博伊恩站起来跟他走了。她踩踏的地板碰触过他的鞋底；架子上的书籍看到过他的脸；有那么一些时候，古老而昏暗的墙壁似乎就要爆出某种声音来揭示它们的秘密。但这种揭示从来没有出现，她知道永远也不会发生。林庄园不是一座饶舌的老屋，不会泄露人们托付给它的秘密。这个真实的传奇证明了它一直是一个守着惊人秘密的沉默共犯，一个收买不了的证人。玛丽·博伊恩和它的寂静面对面地坐着，感到无论用什么方法，要打破这沉默纯属徒劳。

“我没有说它错，但也没有说它对。它是生意。”

玛丽听了这些话，吃了一惊，抬起头专注地看着说话的人。

半个小时前，当一张印有“帕尔维斯先生”的名片送到了她手中，她立刻有了印象，这个名字自从她在博伊恩那封没写完的信的开头上看到之后，就成为她记忆的一部分了。在藏书室，她发现等候她的是一位小个头、气色不好的男子，秃头，戴着金丝眼镜，当她知道这就是她丈夫最后想要写信去的熟人时，周身一阵冷战。

帕尔维斯态度谦恭，没有多余的开场白——那匆促的样子就像一个手上握着表的人——来陈述他到访的目的。他因为业务“短暂访问”英国，发现自己就在多切斯特附近，于是，不想就这样离开——没有向博伊恩太太表示一下敬意；没有问她如果有机会的话，是否想对鲍勃·埃尔韦尔[84]的家人做些什么。

上面那句话触动了玛丽心中某种莫名的恐惧。毕竟，她的客人该是知道博伊恩未写完的那句话的意思吧？她要求他对此做个解释，她立刻注意到，他似乎对她还不知道这个问题甚感吃惊：难道她真的像她说的那样一无所知吗？

“我什么也不知道——你就告诉我吧。”她结结巴巴地说，于是客人开始讲述他的故事。即使她的感知十分混乱，既使她最初的看法是片面的，这有关蓝星矿业的整个朦胧的插曲，也使她感觉到了一道可怕的眩目之光。她丈夫在那个绝妙的投机活动中赚到了钱，代价是“牺牲了”那些没有灵活把握机会的人；他的聪明才智的受害者是年轻的罗伯特·埃尔韦尔，博伊恩“怂恿他”加入“蓝星计划”。

在玛丽的第一声叫喊中，帕尔维斯透过他那戴得不偏不倚的眼镜，向她投去安抚的一瞥。

“鲍勃·埃尔韦尔不够聪明，就是这样，如果他聪明的话，他可能会转过身，以同样的方式对待博伊恩。在生意场上，这是那种每天都在发生的事情。我想这就是科学家所说的适者生存——同意吗？”帕尔维斯先生说，显然，他对自己恰当的比喻感到满意。

玛丽因为想提出下一个问题而感到浑身一阵收缩：仿佛她唇边吐出的话有一种令她作呕的味道。

“那么——你是在谴责我丈夫做了什么不光彩的事情？”

帕尔维斯冷静地审视这个问题。“哦，不，我不是。我甚至都没有说它是错的，”他上上下下地扫视那一长排的书，仿佛里面有一本书会向他提供他寻找的定义，“我没有说它错，但也没有说它对，它是生意。”毕竟，在他的认知范畴内，没有什么定义是比这更全面的了。

玛丽坐着，面带恐惧地注视着他，在她眼中，他就像是某种邪恶力量的冷漠使者。

“但埃尔韦尔先生的律师显然不接受你的观点，因为我认为是他们建议撤销了诉讼。”

“哦，是的。从技术上讲，他们知道他是站不住脚的。当他们建议他撤回诉讼时，他变得绝望了。你看，他在蓝星上损失的钱大部分是借来的，他没了退路。这也就是为什么当他们告知他没戏的时候，他开枪自杀了。”

玛丽惊恐万状，像是有一阵震耳欲聋的巨波向她涌来。

“他开枪自杀？因为这个，他自杀了？”

“唉，确切地说他没有杀死自己，他拖了两个月才死。”帕尔维斯漠然地做出他的陈述，就像一台留声机在唱片上摩擦出来的声音。

“你是说他试图自杀，没成功，于是再试？”

“嘿，他用不着再试了。”帕尔维斯冷冷地说。

他们在沉默中相对而坐，他若有所思地让眼镜绕着手指转动，她一动不动，双臂沿着膝盖向前伸去，因为紧张而显得僵硬。

“但是如果你知道这所有一切，”最后她说，几乎无法让她的声音比窃窃私语更高，“我丈夫失踪时我写信给你，你怎么说你不明白他信中的意思呢？”

帕尔维斯听到这并没有显得尴尬。“啊，严格地说，我一点也不明白。即使我明白，那也不是谈论它的时候。埃尔韦尔的案子撤诉时，事情就解决了。我确实没有什么可以帮你找到丈夫的消息。”

玛丽继续打量着他：“那么，你为什么现在告诉我？”

帕尔维斯仍然不显局促：“唉，首先，我认为你知道的比看上去要多——我指的是埃尔韦尔死亡的情况。其次，人们现在正在谈论它，整个事件又被重提，我想，假如你不知道这些你该知道的——”

她保持沉默，他继续说：“你看，只是在最近才知道埃尔韦尔的事情有多么糟。他妻子是一个傲气十足的女人，她尽自己所能奋斗，她出外工作，当病得太厉害时，就在家里做针线活，我相信她患有心脏病。但她还得照顾埃尔韦尔的母亲和孩子，在这种境况下她被压垮了，最后不得不请求帮助。这引起人们对这个案子的关注，报纸进行了报道，捐助也开始了。那里的每个人都喜欢鲍勃·埃尔韦尔，那地方的大多数著名人物都在名单上，人们开始怀疑为什么——”

帕尔维斯停下来，在衣服的一只内口袋里笨拙地摸索着。“这里，”他继续说，“这里是《哨兵报》对整件事的报道，当然，有点耸人听闻。但是我想你最好是仔细看看。”

他把报纸递给玛丽，她慢慢打开它，她记得，那一个夜晚，在这同一个房间，她也这样做，仔细阅读那份《哨兵报》的剪报，第一次动摇了她内心深处的安全感。

当她打开报纸，她的目光在醒目的标题前面畏缩了，“博伊恩的受害人的遗孀被迫寻求帮助”，她浏览那列文字直到嵌在其中的两张肖像。第一张是她丈夫的，是他们来英国那年拍的。这是他的所有照片中她最喜欢的一张，放在楼上她卧室的书桌上。当照片上的那双眼睛与她的眼睛相遇时，她觉得她竟不能读懂他的内心，怀着剧烈的痛苦她闭上了眼睛。

“我想如果你愿意把名字写下来的话——”她听见帕尔维斯在继续说。

她努力睁开眼睛，视线落在了另一张肖像上。这是一个比较年轻的人，身材略瘦，由于一个突出来的帽檐的阴影，容貌显得有点模糊。以前她在哪里见过这张脸的轮廓？她困惑地注视着它，她听见她的心脏在怦怦地跳动。最后，她发出喊叫。

“这是那个人——那个来找我丈夫的人！”

她听见帕尔维斯开始移动他的脚，她模模糊糊意识到自己向后滑到沙发的角上，他担心地向她弯下身子。她直起身子，伸手去拿被她扔下的报纸。

“是那个人！即使烧成灰，我都应该认识他。”她用一种自己听来近乎尖叫的声音坚持着。

帕尔维斯的回答似乎是从遥远的地方传到她的耳中，朝着没有尽头的雾气缭绕的曲折路径飘去。

“博伊恩太太，你身体不太好，要我叫什么人吗？要给你一杯水吗？”

“不，不，不要！”她扑向他，手中发狂似的抓着报纸，“我告诉你，就是这个人！我认识他！他在花园里和我说过话！”

帕尔维斯从她手中接过报纸，用手中的眼镜指着那张肖像。“不可能，博伊恩太太，这是罗伯特·埃尔韦尔。”

“罗伯特·埃尔韦尔！”她那茫然的凝视目光似乎移向空中。“那么是罗伯特·埃尔韦尔来找他。”

“来找博伊恩？在他从这里出走的那天？”当她的声音高扬时，帕尔维斯的声音低下来了。他俯下身子，友善地把一只手放在她的手上，仿佛在温柔地哄她回座位去：“哎，埃尔韦尔死了！你不记得了吗？”

玛丽坐着，眼睛死死盯着照片，没有意识到他在说什么。

“你难道不记得博伊恩给我的那封没写完的信——那天你在写字桌上发现的？是他刚听到埃尔韦尔死了之后写的。”她注意到在帕尔维斯漠然的声音里有一种奇怪的颤动，“你肯定记得！”他进一步点明。

是的，她记得：这正是最最可怕的事情。埃尔韦尔在她丈夫失踪那天之前就死了，这是埃尔韦尔的肖像，这是在花园里和她说话的那个人的肖像。她抬起头，慢慢环顾着藏书室的四周。这藏书室可以作证，正是肖像上的这个人，那天走进这里，把正在写信的博伊恩叫走。透过她脑海里朦朦胧胧的浪潮，她听到那几近遗忘的话语的微弱嗡响——在博伊恩和他妻子看到林庄园的屋子之前，或想象他们有一天会住在这里之前，阿莉达·斯泰尔在潘本庄园草坪上说的那些话。

“这是那个和我说过话的人。”她重复。

她又看着帕尔维斯。他试图掩盖自己的忧虑，也许他把这忧虑的表情想象成一种宽容性的同情，但他的嘴唇边缘发青。“他认为我疯了，但我没有。”她沉思着，突然一个念头闪过，她想出一个办法来证明她的奇怪断言是对的。

她静静地坐着，控制住了嘴唇的颤抖，等着，直到她能相信自己的声音，然后眼睛直视着帕尔维斯说：“你能回答我一个问题吗？罗伯特是什么时候试图自杀的？”

“什么时候——什么时候？”帕尔维斯嗫嚅着说。

“是的，那个日期。请你尽量记起来。”

她发现他越来越担心她了。“我有我的理由。”她坚持着。

“是的，是的。只是我无法记起。我该说，大约两个月之前吧。”

“我想要的是，那个日期！”她重复说。

帕尔维斯捡起报纸。“我们可以看看这里。”他说，还是迁就了她。他的眼睛在报纸上扫视。“在这里，去年十月——”

“我现在知道了。”她的目光继续在他身上移动。“星期天，二十日——这是他第一次来的日子。”

帕尔维斯的嗓音几乎轻得听不见了。“第一次来这里？”

“是的。”

“那么，你看到他两次？”

“是的，两次。”她低声对他说，“他第一次来是在十月二十日。我记住了这个日期是因为它是我们第一次爬梅尔登陡坡。”一想到这，她隐隐感到内心在微微一笑，要不然，她很可能已经忘了。

帕尔维斯继续打量着她，好像试图拦截她的目光。

“我们从屋顶上看见他，”她继续说，“他沿着酸橙树的林荫道朝我家走来。我丈夫首先看到他，很惊吓，在我前面跑下去，但是没有人在那里。他消失了。”

“埃尔韦尔消失了？”帕尔维斯颤抖着声音说。

“是的。”他们两个窃窃私语，仿佛在相互探测。“我无法想象发生了什么。现在看来，那时他就试图过来，但他还没有完全死亡——他不能找到我们。他必须过两个月等到死了，然后再过来——而内德和他一起走了。”

她对帕尔维斯点着头，带着孩子完成艰难的拼板游戏时现出的胜利神态。但是，突然她举起双手，不顾一切地紧按在自己的太阳穴上。

“啊，天啦！是我送他到内德那里的——我告诉他往哪儿走！是我送他进了那个房间！”她尖叫起来。

她感到四周的书墙向她涌来，犹如废墟在向内塌下；她还听见帕尔维斯隔着废墟，在远处对她呼喊并要来拉她。但她对他的接触麻木了，她不知道他在说什么。在骚乱中她只听到一个清楚的声音，是阿莉达·斯泰尔在潘本庄园的草坪上说话：

“直到后来你们才会知道，”那声音说，“直到很久以后你们才会知道。”

[81]爱德华·博伊恩（Edward Boyne)，内德·博伊恩（Ned Boyne)的教名。

[82]斯芬克斯（Sphinx)，希腊神话中的狮身人面怪，在路上拦人猜谜，猜不出即食之。

[83]辛梅里安人（Cimmerian），是一支古老的印欧人游牧民族。

[84]鲍勃·埃尔韦尔（Bob Elwell），罗伯特·埃尔韦尔（Robert Elwell）的昵称。

同路者

理查德·米德尔顿

太阳慢慢爬上坚硬的白色丘陵，升到一片白雪皑皑的上方之后，便神秘地拉开帷幕，宣告黎明到来。大地在夜间被冻得硬邦邦的，鸟儿以它们微弱的生命力，在银白色的路面不留痕迹地跳来蹦去。有些地方，深陷在树篱中的一些窟窿，戳破了覆盖彩色大地的单一白色；头顶的天空从橙色融化为深蓝色，再从深蓝色融化为一种极淡的蓝色，让人觉得那仅是用一张薄纸做成的屏幕，而不是一个无限的空间。一阵寒冷而静默的风吹过平坦的田野，把细腻的雪花从树上纷纷吹落，但是几乎没有搅动盖着顶冠的树篱。太阳一旦上了天际线，似乎爬得更快了，当它升到更高时，就开始散发热量，而热量又渗入凌厉的寒风之中。

可能正是这种热和冷的奇异交替，搅得那个梦中的流浪者很不安宁，因为他同覆盖在身上的雪搏斗了一阵子，感觉就像自己在被子里不舒服地扭动，然后他坐了起来，用满是疑问的眼光看着周围。“天啊！我以为我是在床上。”当面对空旷的景色时，他自言自语地说，“而我一直都在这里。”他伸展四肢，小心翼翼地站了起来，把身上的雪抖落。这时，风吹得他浑身打颤，他知道他的床曾经是暖和的。

“嗨，我感觉良好，”他想，“我猜我确实很幸运，在这种情况下完全醒过来了。要不然运气不佳——回老家去也不是件了不得的事情。”他抬头看着在蓝天下闪闪发光的丘陵，它们宛如明信片上的阿尔卑斯山脉。“我估计，还有四十英里左右，”他继续倔强地想，“天知道我昨天做了什么。一直走到我死去活来，现在我离开布莱顿大概只有十二英里。这该死的雪，这该死的布莱顿，这该死的一切！”太阳越爬越高，他开始耐心地沿着路走，背对着群山。

“我是高兴还是遗憾……只有睡眠带给我高兴或遗憾……高兴或遗憾吗？”在节拍稳定的脚步声中，他的思想似乎得到了调整，而他对他的问题几乎没有找到答案。走着去就够好的。

没多久，当他走过三个里程碑的时候，赶上了一个弯下身子点烟的男孩。他没有穿大衣，在雪地的映衬下显得无比虚弱。“你在赶路，先生？”

“我想是吧。”流浪汉说。

“哎呀，如果你走得不是太快，那么我们同走一小段路。白天的这个时候走路有点孤单。”流浪者点点头，男孩便开始一瘸一拐地在他旁边走着。

“我十八岁了，”他漫不经心地说，“我敢打赌，你认为我长得更小。”

“我会说，你十五岁。”

“你错了。去年八月我就满了十八岁，已在这条路上流浪了六年。小时候我离家出走过五次，每次都被警察带回家去——警察对我很好——如今我没有家可以逃离了。”

“我也没有家了。”流浪汉平静地说。

“哦，我看得出你是这样，”男孩喘着气说，“你是一个落魄的绅士，这对你来说比我更难。”流浪汉瞥了一眼那个一瘸一拐的虚弱身影，放慢了脚步。

“我没有像你流浪这么久。”他承认。

“你没有——从你走路的样子我就能断定——你还没有累。也许你指望那一头会有什么？”

流浪汉想了一想。“我不知道，”他苦涩地说，“我总是在等着。”

“你会慢慢抛掉的，”男孩评论道，“伦敦天气比较暖和，但较难找到食物，在那里真的没有太多指望。”

“不过，在那里还是有可能遇到能懂你的人——”

“还是乡下人比较好，”男孩打断他，“昨天夜里我免费住在一个牲口棚里，和牛睡在一起，今天早上农场主把我赶走，因为我还小，给了我茶和烟。当然，在那里我算走运；但在伦敦，晚上到处是维多利亚堤岸的浓雾，其余时间是警察的驱赶。”

“昨天夜里我倒在路边，竟在跌倒的地方睡着了。我没死可真是一个奇迹。”流浪汉说。男孩突然看着他。

“你怎么知道你没有死？”他说。

“我不觉得我死了。”流浪汉停了一会儿之后说。

“我告诉你，”男孩嘶哑着嗓子说，“像我们这样的人，即使想要，也摆脱不了这种事情。总是又饥又渴，筋疲力尽，一直走啊走。但是，如果有人给我一个舒适的家和一份工作，我反倒会倒胃。我看上去强壮吗？我知道论年龄来说我长得有点小，但我已经这样流浪了六年，你以为我没死吗？我在马尔盖特[85]洗澡时淹死过；我被一个吉卜赛人用钉子杀死过，他把我的头撞进去；我两次像你昨天夜里那样冻僵过；就在这条路上，一辆汽车还把我压死过，但是我现在沿着这条路走，走到伦敦去，再从那里离开，因为我无法停住。死亡！我告诉你，即使我们想摆脱它也不可能。”

男孩突然发出一阵咳嗽，流浪汉停下来等他恢复。

“你最好借我的外套穿一下，伙计，”他说，“你咳嗽得很厉害。”

“真见鬼！”男孩恶狠狠地说，一边抽着他的烟，“我没事。我在告诉你这条路，你还没有开始好好想过，但你马上就会明白。我们所有在这条路上的人，我们都是死的；我们都筋疲力尽了，但是不知何故，我们不能离开它。夏季有很好的气味，在炎热的日子里，尘土、干草和风扑面而来；而晴朗的早晨，在潮湿的草地里醒来感觉好极了。我不知道……我不知道——”他突然向前栽倒，流浪汉赶紧用双臂抓住他。

“我不舒服，”男孩低声说，“不舒服。”

他前前后后地注意着路上，但看不到房屋，也看不到任何可以求助的地方。然而，就在他疑虑地扶着男孩站在路中央时，一辆汽车在不太远的地方闪着灯，平稳地从雪地中驶来。

“有什么麻烦吗？”驾驶人停住车问道，“我是医生。”他机敏地看着男孩，听了他衰弱的呼吸。

“肺炎，”他判断说，“我让他搭车去医院，你，如果愿意的话，也可以去。”

流浪汉想到了济贫院，摇摇头。“我宁可走。”他说。

当他们把男孩搀扶到车里时，他虚弱地眨着眼睛。

“我会在过了赖盖特的地方等你，”男孩轻声对流浪汉说，“你会看到的。”汽车消失在白色的道路上。

整个上午流浪汉在融雪的路上溅起水沫行走，但中午他在一家村舍门口乞讨了一些面包，然后爬进一座偏僻的谷仓食用，那里很温暖，吃完东西之后他倒在干草中睡了。他醒的时候天已黑下来了，他开始再次步履艰难地在融雪的路上行走。

在过了赖盖特两英里的地方，有一个人影，一个瘦弱的人影，从黑暗中蹿出来等他。

“赶路吗，先生？”一个嘶哑的声音说，“如果你走得不是太快，那么我们同走一小段路。”

“但肺炎！”流浪汉惊骇地喊叫。

“我今天上午在克劳利死了。”男孩说。

[85]马尔盖特：位于英国伦敦的一个著名海滩。

一百零五号客舱

F. 马里恩·克劳福德

有人要雪茄。我们已经聊了很久，谈话开始变得索然无味；烟草的烟雾飘到厚重的窗帘里，酒灌得那些容易失控的大脑昏昏沉沉，这已显而易见，除非有人做点什么来振作我们萎靡的精神，否则聚会马上就会自然结束，我们这些客人，会赶紧回家睡觉，当然，大多数人是睡觉。没有人说过什么有轰动效应的话，也许是因为没人有惊天动地的事要说。琼斯给我们讲了他上一次在约克郡狩猎时的每一个冒险细节。波士顿的汤普金斯先生详细地解释了艾奇逊、托皮卡和圣达菲铁路公司的工作原则：通过应有的精心维护，铁路公司不仅延展了它的范围，扩大了它的部门影响力，在运输家畜交付前不让它们饿死；而且还在很多年里，成功地欺骗了那些买它车票的旅客，让他们误以为，该公司在运客时真的能保证不出人命。西格诺尔·通博拉则竭力争辩，想说服我们——我们轻而易举就反驳了他的论点——他的国家的统一绝不像普通的现代爆炸装置，它是经过精心设计，用欧洲最大军火库的所有技术建造起来的，一旦建成，便注定要被软弱的领导人带入一个无疑必会爆炸的境地，在不显形迹、无从惧怕，也听不到的状况下，进入政治混乱的无限消耗中。

没有必要进入更深的细节。谈话已经进入某个阶段，连岩石上的普罗米修斯[86]都会厌烦，也会让坦塔罗斯[87]分散注意力，还会迫使伊克西翁[88]在奥伦多夫先生[89]简单而有启发的对话中寻找乐子，而不是更不幸地忍受听我们谈话。我们坐在桌边已经几个小时，我们厌烦了，我们疲倦了，不过也没有走开的意思。

有人要雪茄。大家本能地朝着这个说话的人看。布里斯班是个三十五岁的男子，身上那些最是令男人们羡慕的天赋凸显了他的不凡。他是个强壮的男子，虽然身材中等偏上，但在普通人眼中，他体型的外在比例并无特别之处。他身高六英尺多一点，肩宽适中；他不胖，当然也谈不上瘦；他的小脑袋被结实有力的脖子支撑着；他那双宽厚而肌肉发达的大手，似乎有一种不借助普通的胡桃钳就能把核桃敲碎的特殊本领。从侧面看他，人们不禁会注意到他的袖子特别宽，胸脯也异乎寻常地厚。实际上，他属于人们常说的那种有迷惑性的人，也就是说，虽然他的外表格外强壮，但骨子里比看上去还要强壮得多。我需要说一下他的容貌，他脑袋小，头发稀疏，蓝眼睛，大鼻子，有一撮小胡子，方下巴。每个人都认识布里斯班，当他要雪茄的时候，大家都看着他。

“这是一件非常奇怪的事情。”布里斯班说。

每个人都停止说话。布里斯班的声音不大，但有一种穿透普通谈话的特质，能像一把刀子似的把它划开。每个人都在听着，布里斯班察觉到他已经引起了他们普遍的注意，于是神情自若地点燃了他的雪茄。

“那是很异常的，”他继续说，“事情有关鬼魂。人们总爱问是否有人见过鬼魂，我就见过。”

“胡扯！你说些什么呀？布里斯班，你该不是故作惊人语吧？嘿，对他这个聪明人来说！”

一阵齐声的惊叫声对布里斯班引人注意的陈述表示欢迎。每个人都要雪茄，仆役长斯塔布斯，突然从不知道什么地方的深处冒了出来，带来一瓶新的干型香槟，算是解了个围，布里斯班要开始讲述故事了。[90]

我是一个老船客，我有自己特别喜爱的事情，比如我必须经常横渡大西洋。大多数人都有他们的最爱，我曾看见一个人在百老汇的一个酒吧里，为了他喜欢的那一辆车等了三刻钟；我相信，那个酒吧招待员，至少他的三分之一收入是靠这个人的爱好得到的。当我不得不穿越那个“鸭塘”时，我常常喜欢等着坐某些船。这可能是一种偏好，但我这辈子只有一次被骗走了一大笔船费。我记得非常清楚，那是六月里的一个温暖的早晨，海关的官员在走来走去，露出一副特别迷茫和关切的神情，他们在等候一艘已经离开检疫区一路驶来的客轮。我的行李不多，我从来都是如此。我和旅客、行李工及一些身穿蓝色外套、配有铜纽扣的过分殷勤的人走在一起，后者像蘑菇一样从一艘停泊着的轮船的甲板上冒了出来，强迫独行旅客接受不必要的服务。我常常饶有兴趣地注意这些家伙的行为：当你到达的时候，他们不在那儿；当领航员呼叫“前行！”五分钟之后，他们，至少是穿蓝色外套和佩有铜纽扣的，一下子全从甲板和舷梯上消失了，好像被送进了传统故事中一致认为的“戴维·琼斯的柜子”[91]里。但是，在开始的那段时间，他们就在那里，脸刮得干干净净，穿着蓝色的外套，贪婪地索取报酬。我急急忙忙上了船，堪察加半岛号是我最喜爱的海轮之一，我是说曾经，因为它绝不可能再是了，我想象不出能有什么可以引诱我再乘这艘船去旅行。是的，我知道你们要说，它的船尾罕见地干净，它的船头非常宽阔陡直，不会被海水溅湿，它的下层铺位大部分是双人的。它有很多优点，但我不会再乘它漂洋过海。原谅我的离题。我上了船，我招呼一个乘务员，他的红鼻子和更红的胡须都是我常见的。

“一百零五号客舱，下铺。”我一板一眼地说，我的口吻是那种人所特有的，他们认为横渡大西洋只不过像是去市中心德尔莫尼科餐馆喝杯威士忌鸡尾酒。

乘务员接过我的旅行箱、大衣和遮膝毯，我永远不会忘记他脸上的表情。倒不是说他的脸色变得苍白了，最杰出的神学家们认为，即使非凡之人也改变不了自然的进程。我可以毫不犹豫地说他的脸没有变得苍白，但从他的表情来看，我断定他不是要流眼泪就是要打喷嚏了，或者是要把我的皮箱掉落到地上。因为我箱子里有两瓶上等的陈年雪梨酒，是老朋友斯尼格金逊·凡·皮肯恩斯送给我旅途享用的，所以我格外紧张，幸好这个乘务员没有失手。

“嗯，我——！”他低着声音说，并开始为我引路。

在我的赫耳墨斯领我到下面去的时候，我想，他是喝了一点烈性酒，但我什么也没有说，只是跟着他。一百零五号客舱在左舷，靠船尾。这个特等舱里没有什么引人注目的东西，它的下铺就像堪察加半岛号的大多数下铺一样，是双人的。这里有充足的空间，有常用的洗涤设备，目的是给人一种北美印第安人眼中的奢华。还有通常那种简陋的棕色木架，在上面搁一把普通牙刷不如挂一把大号雨伞更适合。毫无吸引力的床垫上放着细心叠在一起的毯子，一位伟大的现代幽默作家曾恰如其分地把它们比喻为冷荞麦饼。至于毛巾，也就完全可想而知了。玻璃水瓶里装满了略带淡棕色的透明液体，但是从里面逸出的气味却不是那么微弱，也不那么令人愉快，直冲鼻孔，感觉像是在远海的晕船中回忆起油腻的机器。深色的帘子半掩着上铺，六月朦胧的阳光把一抹微弱的光亮洒入这个小小的区域。呸！我是多么讨厌这个特等舱。

乘务员放下我的随身行李，看着我，像是想要离开——也许要去寻找更多的旅客和更多的小费。得到这些工作人员的关照总是一个好的开端，因此我当即给了他几个硬币。

“我会尽我所能让你舒适。”他在把硬币放进口袋时说。不过，他的声音里有一种没有把握的口气，这让我有点吃惊。也许他的小费等级已经提高了，他不满意他的所得；但总的来说，我倾向于认为——正如他本人会表达的那样，他“最好是来一杯”。然而，我错了，这对他不公平。

那一天没有发生什么值得一提的事情。我们准时离开码头，船在航行中非常令人愉快，因为天气温暖而撩人，加以轮船的运动产生一阵提神的微风。每个人都知道出海的第一天是怎么样的，人们在甲板上踱着步，彼此打量着，偶尔会邂逅他们上船前认识的熟人。通常人们总是拿不准伙食究竟是好是坏或者马马虎虎，直到头两顿饭之后才消除了这种疑虑；在轮船完全驰离火烧岛之前，天气通常是不稳定的。餐桌上起初人头拥挤，然后突然变得稀疏下来，脸色苍白的人们从座位上跳起来，仓促地朝门口拥去，对每一个老船客来说，当邻座的晕船客从身边冲出去时，他便能更自由地呼吸了，胳膊也有了足够的活动空间，可以肆意无拘地享用芥末酱。

横渡大西洋的各条航线非常相似，我们这些经常漂洋过海的人并不是为了新奇而远航的。鲸鱼和冰山确实始终是人们关注的对象，但毕竟，一条鲸鱼和另一条鲸鱼是非常相像的，人们也极少近距离看到冰山。对大多数人来说，海轮上一天最愉快的时候，莫过于在甲板上作最后一圈散步，抽完最后一支雪茄，让自己有了倦意，然后在自然放松的感觉中，心安理得地上床睡觉。在航行的第一个夜晚，我感到特别的慵懒，于是我早于平时上了一百零五号客舱的床铺，就在我上床睡觉的时候，我吃惊地发现我有一个旅伴。一只手提箱，和我的非常相像，放在对面的角落里；在上铺，放着一条整齐叠好的毯子，还有一根手杖和一把伞。我本来希望一个人，我感到失望，但我想知道我的室友是谁，我决定要看他一眼。

他进来时，我已经在床上躺了很久。根据我所能看到的可知，他是一个高个子，非常瘦，脸上苍白得没有血色，头发和胡须是浅褐色的，一双灰眼睛毫无生气。我想，他周围的空气给人一种相当飘忽的感觉。这类人你可能会在华尔街见到，我不能肯定地说出他在那里做什么——这类人频繁地出入安格莱斯餐馆[92]，总像是很孤独，一个人喝着香槟。你可能会在赛马场遇见他，然而在那里他也会显得无所事事。他的穿着有点过分讲究——有点古怪。每一艘远洋轮总有三四个这种类型的人。我下决心不去和这样的人结识，在准备睡觉时我对自己说，我会琢磨他的习惯，以便避开他。如果他起得早，我就晚起床；如果他上床晚，我就会早点睡觉。我不想结识他，这种人你一旦结识了，就会一直被他们缠着。可怜的家伙！我根本无须烦心来做出这么多关于他的决定，因为自从第一夜之后，我就再也没有在一百零五号客舱里见到过他。

当我被闹腾的噪声吵醒时，我正在酣睡中。根据声音判断，我的室友肯定是从上铺一跃跳到了地板上。我听见他笨手笨脚地摸索到了门锁和门闩，然后，当他在走道里全速奔跑之际，我听见了他的脚步声，而他身后的舱门打开着。船有点倾斜和颠簸，我指望听到他慢下来并跌倒，但是他跑着，好像是在不顾一切地逃命。舱门在铰链上随着船的运动摇摆着，那声音令我恼怒。我起身关上它，然后在黑暗中摸索着回到我的下铺。我又睡着了，但我不知道我睡了多久。

当我醒来时，周围还是漆黑一片，但碰触到的是一种令人讨厌的寒冷，让我觉得空气似乎是潮湿的，你们是知道的，船舱被海水打湿时的那种异样气味。我尽量将自己裹得紧紧的，又昏昏欲睡，我构思着第二天的投诉，选择最强有力的语言来描述。我能听到我的室友在上铺翻身，他可能是在我睡着时回来的。有一次我觉得听见他在呻吟，我猜是因为晕船，睡在他的下铺，那是非常不舒服的事，不过，我昏昏沉沉，又睡着了，一直睡到天亮。

船颠簸得很厉害，比昨夜颠得凶多了，灰色的光线通过舷窗射入，在船的每一次倾斜中改变着深浅，随着船侧的转动，玻璃朝海或朝天的角度不同了，导致光线也发生变化。天气非常寒冷——无法解释六月里怎么会这样冷。我转过头去看舷窗，吃惊地看到它是敞开的，后面被钩住，我相信我大声咒骂起来，然后我起来关上它。当我返回时我瞄了一眼上铺，帘子两头拉到了一起，我的旅伴也许像我一样感觉到了寒冷。我突然意识到我已经睡得够多了，特等客舱并不舒服，不过，奇怪的是，我竟闻不到夜间使我烦恼的潮湿。我的室友还在熟睡——这是避开他的绝好机会，所以我立刻穿好衣服，走到甲板上去。白天暖和而多云，水面有一种油的气味，我出去时是七点钟——比我想象的晚得多。我遇见了那个医生，他正在呼吸早上的空气，做一天中的第一次户外活动。他是一位来自爱尔兰西部的年轻人——一个极好的家伙，黑头发，蓝眼睛，有发胖的趋势，那副无忧无虑、健康壮实的样子很有吸引力。

“晴朗的早晨。”我说，以此作为开场白。

“嗯。”他说，用一种兴趣满满的眼神看着我，“这既是一个晴朗的早晨，也不是一个晴朗的早晨。我不认为它是个十分好的早晨。”

“是的，不……并不是特别好。”

“这就是那种我称之为闷热的天气。”医生回答。

“我想，昨天夜里很冷，”我说，“不过，当我看周围的时候，发现舷窗敞开着，我上床时倒是没有注意它，这个特等舱太潮湿了。”

“潮湿！”他说，“你在靠近什么地方？”

“一百零五号客舱——”

令我意外的是我发现医生明显很吃惊，他注视着我。

“怎么啦？”我问。

“哦——没什么，”他回答，“只是在前三次航行中，每个人都投诉那个特等客舱。”

“我也要投诉，”我说，“肯定没有调整好通风，真遗憾！”

“我不觉得这能有什么帮助，”医生回答，“我认为有一些事情——好了，吓唬旅客可不是我的事情。”

“你不必担心吓到我，”我回答，“再严重的潮湿我也能够忍受，如果我得了重感冒，会来找你。”

我给医生一支雪茄，他接过去，用研判的眼光察看着它。

“不是太潮湿，”他说，“不过，我敢说你很快就会适应的。你有室友吗？”

“是的，一个十分糟糕的家伙，他在半夜匆匆离开，让门开着。”

医生又好奇地瞥了我一眼，然后点燃雪茄，神情严肃起来。

“他回来了吗？”他接着问。

“是的。我睡着了，但我醒来时听到他在动。然后我感到冷，又睡着了。今天早上我发现舷窗开着。”

“喂，”医生轻声地说，“我不太喜欢这艘船，我丝毫不在乎它的名声。我告诉你我要做什么。我在这上面有个宽敞的地方，我会和你共享，尽管我和你素昧平生。”

我对这个提议很感惊讶。我无法想象为什么他突然如此关心我。不过，他说到这艘船时的神态真的很特别。

“医生，你真好，”我说，“不过说真的，我相信即使是现在，船舱也可以通通风，打扫一下，或者做点别的什么。为什么你不喜欢这艘船？”

“先生，干我们这一行是不迷信的，”医生回答，“但是大海使人这样。我不想强加偏见于你，也不想吓唬你，但是如果你愿接受我的建议，你可以搬来这里。当知道你或其他任何人睡在一百零五号客舱时，”他又语带诚恳地说，“我已经看见你落水了。”

“天啊！为什么？”我问。

“因为在前三次航行中，睡在那里的人事实上都已落水死了。”他严肃地回答。

我承认，这消息令我震惊，而且极为不快。我死死地盯着医生，想看他是不是在和我开玩笑，但他的神态非常认真。我由衷地感谢他的好意，但告诉他，相较于所有睡在那个特殊客舱里并落水的人，我相信我是一个例外。他没有说太多，但看上去和先前一样严肃，他暗示，在我们走过去之前，我或许该重新考虑他的建议。我们去用早餐的时候，那里只聚着为数不多的旅客，我注意到，有一两个和我们一起用餐的轮船职员神情颇为严肃。早餐之后，为了拿一本书，我走进我的特等客舱。上铺的帘子还是紧紧地闭合着，什么动静也没有，我的室友可能还在睡觉。

当我走出去时，碰到了那个负责照顾我的乘务员。他轻声说，船长想见我，然后赶紧往走道里跑，好像是想要回避我的任何询问。我向船长室走去，发现他在等我。

“先生，”他说，“我想请你帮个忙。”

我回答说，只要他高兴，愿效犬马之劳。

“你的室友失踪了，”他说，“大家都知道他昨晚很早就睡了，你注意到他的神态有何反常吗？”

他的问话，恰好证实了一个半小时前医生所表示的恐惧，令我震惊不已。

“你的意思该不是说他落水了？”我问。

“我担心是这样。”船长回答。

“这是最为离奇的事情——”我开始说。

“为什么？”他问。

“那么，他是第四个？”我叫嚷着。在回答船长接下来的提问时，我解释是我听到了有关一百零五号客舱的故事，我没有提到医生。他听到我知道这事，似乎很恼火。我告诉他夜里发生的事情。

“你所说的，”他回答，“和另三个人的两位室友告诉我的几乎完全一致，他们匆匆下床，奔到走廊里。其中两个落水的被值班人看见了，我们停住船，放下小艇，但是没有找到他们。不过，没有人看见或听见昨夜失踪的那个人——如果他真的失踪了。那个乘务员，是个迷信的家伙，也许预感到会出什么问题，今天早上去找他，发现他的铺位是空的，但他的衣服到处放着，就好像是有意留下的。那个乘务员，是船上唯一能凭外貌辨认他的人，已经去各处寻找过，他失踪了！现在，先生，我想求你不要向任何一个旅客提到这个状况，我不想这艘船名声扫地，没有什么比自杀的故事更吸引远洋旅客了。在剩余的旅程中，你可以在船员的卧舱里挑选任何一间，只要你喜欢，包括我本人的。这算是个公平交易吧？”

“非常公平，”我说，“我很感激你，不过既然只有我一个人了，而且有自己的客舱，我还是不搬为好。如果乘务人员把这个不幸者的东西拿走，我将乐意留在我住的地方。关于这件事我会三缄其口，我想我能向你保证，我不会步我室友的后尘。”

船长试图劝阻我不要这样，但我宁愿独自享有一个特等客舱，也不愿和船上的任何雇员为伍。我不知道我这样做是否太傻，但如果我接受了他的提议，我就没有更多的事情可以相告了，留下的结果只是一个令人讨厌的巧合——几个自杀者竟然睡过同一间客舱，但故事也就完了。

然而，不管怎样说，事情还没结束。我固执地决定，我不会受这些故事的干扰，我甚至还就这个问题和船长争论了一番。我说，这个特等客舱里面有些东西是有问题的，它潮气很重，昨天夜晚舷窗一直开着。我的室友可能上船时就病了，也可能他上床后神志不清了，甚至现在他可能躲在船上某个地方，也许之后会被人发现。这个地方应该通通风，而且要注意把舷窗固定好。如果船长让我留下，我会看到我认为必要的事情马上就做了。

“当然，如果你高兴，你有权利留在你待的地方，”他相当暴躁地回答，“但我希望你能搬出来，让我把这地方锁掉，和它彻底了断。”

我不和他一般见识，在承诺我会对旅伴失踪的事情保持沉默后，我离开了。失踪者在船上没有熟人，在白天不会有人想到他。到了傍晚，我又遇见了医生，他问我是否改变了主意，我告诉他没有。

“那么，不久就是你了。”他一本正经地说。

晚上，我们玩惠斯特纸牌游戏，所以我较晚上床睡觉。现在我承认，当我进入我的客舱时，有一种不愉快的感觉。我忍不住想到了昨天晚上看到的那个高个子，他现在死了，淹死了，在船尾二三百英里的长浪中颠簸。当我脱衣服的时候，他的脸非常清晰地出现在我前面，我甚至走过去拉上上铺的垂帘，仿佛是要让自己相信他真的死了。我还闩上了客舱的门，突然我发现舷窗是开着的，后面被钩住了，这更让我不可忍受。我匆匆扔下我的睡衣，去找那个旅途中负责照应我的乘务员罗伯特。我记得，我义愤填膺，当我找到他时，粗鲁地把他拉进一百零五号客舱，把他推到打开的舷窗前面。

“你究竟什么意思，每天夜晚都把那扇舷窗打开？难道你不知道这有违规定？难道你不知道，如果船倾斜，水开始往里涌的话，十个人也无法关上它？我要向船长告发你，你这个无赖，你在危害这艘船。”

我愤怒至极，而这个人在颤抖着，脸色变得苍白，然后他开始用笨重的黄铜装置把圆形的玻璃板关上。

“为什么你不回答我？”我粗暴地说。

“先生，你看多奇怪，”罗伯特结结巴巴地说，“船上没有人能在夜里关上这个舷窗，你可以自己试试。先生，我不打算在这条船上再待下去了；我不想，真的。但先生，如果我是你，我就搬出去，去和外科医生一起睡，或做其他什么，我会的。先生，你看这儿，是不是像你说的关紧了？先生，你试试，看它是不是会移动。”

我试了一下舷窗，发现它非常地紧。

“好吧，先生，”罗伯特得意洋洋地继续说，“我以一个一流的乘务员的名誉打赌，半个小时里它又会打开；先生，也是在后面固定的，那是可怕的事情——在后面钩住。”

我检查了硕大的螺杆和拧在上面的环形螺母。

“罗伯特，如果我发现它夜里打开了，我会给你一个金镑[93]。你可以走了。”

“先生，你说的是金镑？太好了！先生，晚安。先生，祝你休息愉快，好梦！”

罗伯特急急地离开，他很高兴得到了解脱。当然，我认为他是试图用一个愚蠢的故事来为自己的疏忽开脱，我不相信他。结果是他得到了金镑，而我度过了一个特别不爽的夜晚。

我上了床，用毯子将自己裹起来，五分钟之后，冷酷无情的罗伯特熄灭了门边磨砂玻璃后面的灯。我寂然无声地躺在黑暗中，试图进入睡眠，但很快就发现不可能。生乘务员的气产生了一些满足感，用这种消遣驱散了想到淹死者是我室友时心中首先涌起的不快；但是，我不再困倦了，醒着躺了一会儿，偶尔会瞥一眼舷窗，从我躺着的地方刚好能看到它，看上去那就像是一个微微发光的汤盘，悬浮在黑暗之中。我相信我肯定躺了有一个小时，如我记忆的那样，我在昏昏沉沉刚要入睡之际，被一股冷空气搅醒，清清楚楚地感觉到海水的浪沫打到了脸上。我开始站起来，但是因为船的运动，在黑暗中无法站稳，我被猛地抛到客舱的另一头，跌到舷窗下面的长沙发上。不过我立刻恢复了镇静，用膝盖爬着。舷窗再次敞开着，它的后面被钩住固定了！

这些都是事实。我下床的时候是完全清醒的，即使我还在昏昏的瞌睡中，也肯定被摔醒了，而且，我的胳膊和膝盖严重擦伤，如果我自己怀疑自己的话，那么第二天早上还在的淤青就是最好的证明。舷窗敞开着，后面被钩住固定——这是一件如此难以解释的事情，我清楚地记得，当我发现这状况，我的感觉与其说是害怕，不如说是惊讶。我立刻又把舷窗关上，使出全身力气拧紧环形螺母。客舱里一片漆黑，我心里想，在罗伯特起初当着我的面把它关上之后，肯定不到一小时这个舷窗就已经被打开了，我决定注意监视，看它是否会再打开。那些铜装置非常沉重，绝不是轻易移动得了的。我无法相信这笨重的东西会因为螺杆的摇动而转动。我站着，透过厚厚的玻璃，凝视着船舷下面泛着泡沫的海浪，它们在形成灰白相间的条纹。我在那里必是站了足足一刻钟之久。

我站着的时候，突然清楚地听到身后的一张床铺上有动的声音，过了一会儿，正当我本能地转过身去看——当然，黑暗中我什么也看不见——我听见非常微弱的呻吟声。我跳着穿过客舱，把上铺的帘子扯到一边，用手猛地推了进去，想探探里面有没有人。果然有！

我记得，当我用双手向前推的时候，手的感觉感觉就像是进入一个弥漫着潮湿空气的地窖，从帘子后面吹来一股风，夹带着非常难闻的海水气味。我抓住了一个东西。它的形状像人的手臂，可是光滑、潮湿、冰冷冰冷。就在我拉的时候，突然，那东西猛地向我扑来，我的感觉，这是一团湿漉漉的、黏糊糊的东西，又重又湿，但却具有一种超自然的力量。我向客舱后面退，一瞬之间门开了，那东西冲了出去。我顾不上害怕，迅速恢复过来，从门里跳出去，以我能有的最快速度追赶，但已经来不及了，我看见在前面十码的地方，我确定我看见了它，看见一个黑影在灯光微暗的走廊里移动，速度非常之快，就像黑夜灯光下一匹拉着两轮马车的奔马的影子。但是过了一会儿，它就消失了，我发现我抓住沿壁磨得非常光滑的扶手，舱壁在那里转弯进入扶梯口。我的汗毛竖起，冷汗从脸上淌下来。我虽然被吓坏了，但我丝毫也不羞愧。

我依然怀疑我的感觉，我恢复了镇静，我想，这是荒谬的。我吃过不合我胃口的啤酒乳酪酱，我是做了个噩梦，我一路走回我的客舱，鼓着劲跨了进去。这整个地方充满了污浊难闻的海水气味，就像昨天晚上醒来时闻到的一样，我费了好大的力气才走到里面，在我的行李中摸索，寻找一盒蜡烛。我点亮了一盏手提式铁路阅读灯，我总是带着它，因为我喜欢在熄灯后看书。这时我察觉到舷窗再次被打开了。一种可怕的恐怖开始死死地攫住我，这是以前从未有过的感觉，也希望不会再有。但我有了灯，我开始检查上铺，心想它一定是被海水给打湿了。

但事情非我所料，这张床上有人睡过，海水的气味很强烈，被褥却十分干燥。我猜想，上一个夜晚发生意外之后，罗伯特没有胆量整理床铺——这一切都是一场可怕的梦。我把帘子尽量打开，非常仔细地察看这个地方。这里完全是干的，但舷窗又打开了，怀着一种说不清楚的恐惧和疑惑，我关上它，把它拧紧，再把我粗实的手杖插到铜环里，使尽力气扭转，直到厚厚的金属在压力下开始弯曲。然后我把我的阅读提灯挂在长沙发端头上的红丝绒上，坐了下来，如果可能的话，我想恢复自己的情绪。我整夜坐在那里，我无法思考其他事情——差不多根本就不可能思考。但舷窗保持着关闭状态，我决不相信现在不用九牛二虎之力能打得开它。

天终于亮了，我慢慢穿好衣服，仔细回想夜里发生的一切。今天是个大好天，我走到甲板上，高兴地沐浴在清晨的纯净阳光中，闻着掠过蓝色海面的微风带来的气息，它迥异于我客舱里的那种腐臭、污浊的气味。我转到船尾，向外科医生的小舱走去。他站在那里，嘴里叼着烟斗，就像前一天一样，在呼吸早上的空气。

“早上好。”他平静地说，但明显是在用好奇的眼光看着我。

“医生，你说的很对，”我说，“那个地方有点不对劲。”

“我想你会改变主意的，”他回答，多少带点得意洋洋的神情，“你度过了一个糟糕的夜晚，嗯？要不要来一杯提神酒？我有一个绝妙的秘方。”

“不用，谢谢，”我大声说，“但我想告诉你发生了什么。”

然后我尽可能准确而清楚地告诉他发生了什么，没有漏掉陈述它带给我的惊吓，这是我这辈子从没经历过的，我特别详述了关于舷窗的怪事，这是一个我能够证明的事实，即使其他的都是幻觉。那个夜晚我关了它两次，第二次我用手杖拧的时候，实际上把铜构件都弄弯了。我相信在这一点上我做得很好。

“你似乎觉得我会怀疑你的故事，”医生说，对我就舷窗的情况作详细的描述报以一笑，“我丝毫也不怀疑。我重申对你的邀请，带上你的行李来这儿，占据我的一半船舱吧。”

“你过来，和我共住一个夜晚，”我说，“帮我挖出这件事的老底。”

“如果硬是要试，你倒是会触到其他东西的底。”医生回答。

“什么？”我问。

“海底。反正我是要离开这艘船了。试是不明智的。”

“那么你不会帮我查明真相——”

“我，不会，”医生很快地回应说，“保持头脑清醒是我的职责——而不是去与鬼魂和怪物一起厮混。”

“你真的相信它是一个鬼魂？”我露出蔑视的神情问道。但是，就在我说话的当口，我还非常清楚地记得那天夜里那种压倒我的对超自然事物的恐惧感。医生突然向我转过身。

“你对这些事情有任何合理的解释吗？”他问，“不，你没有。嗯，你说你会找到一个解释，先生，我说你不会，只是因为根本就没有。”

“但是，亲爱的先生，”我反驳说，“你——一个科学家——要想告诉我这样的事情是无法解释的吗？”

“我想是的，”他坚定地回答，“即使它们可以被解释，我也不会关心这种说辞。”

我不想一个人独自在这间客舱里再待一个夜晚，但我固执地决定要挖出这场乱象的根源。经历过两个这样的夜晚之后，我不相信有多少人还会单独睡在那里，但如果没有人和我一起守夜的话，我也决定要试一试。医生显然不赞同这样的实验，他说他是一个外科医生，万一船上发生什么意外，他必须时刻准备应对，他无法承受内心的紧张不安。也许他是无可非议的，但我倾向于认为，他的谨慎是出于他的天性。经询问，他告诉我，船上没有人可能加入我的调查，又和他谈了一会儿之后，我便离开了。过了没多久，我见了船长，把我的故事告诉他。我说，如果没有人和我一起度过今天夜晚，我要求让灯整夜燃着，我得一个人试一试。

“听我说，”他说，“我要告诉你我会，我会亲自与你一起守夜，我们将看到有什么发生。我相信，我们两人可以找到答案。船上可能有一些鬼鬼祟祟的家伙，他们通过吓唬旅客来行窃。可能，那个铺位的木工活里有什么蹊跷。”

我提议带船上的木匠下去把那地方检查一下，但是令我不胜欣喜的是船长自愿与我一起过夜。船长招来一个工匠，命令他按我的要求去做，我让他把上铺所有的寝具拿掉，我们彻底地检查这个地方，看看是否哪里木板有松动，嵌板有没有可能被打开或被推到边上。我们测试了所有地方的厚木板，轻轻敲击地板，拧开下铺的配件，把它拆开——总之，客舱里的每一平方英寸都经过了仔细的检测。一切都井井有条地进行，然后，我们把每一件东西都恢复原样，在我们的工作将要结束时，罗伯特走到门口，朝里面张望。

“嗨，先生——先生，发现了什么？”他问，露出他的惨白笑容。

“罗伯特，关于舷窗，你说的很对。”我说着给了他一个许诺过的金镑。那个木匠却一声不吭，熟练地按我的指令干着活，做完后他开腔了。

“先生，我是一个微不足道的人，”他说，“但我觉得，你最好还是带着你的东西搬出去，让我用六根四英寸长的螺钉把这个客舱的门封死。先生，这个客舱从来没有什么好事情，就是这样。在我的记忆中，这里已经丢失了四条人命，是在四次航行中。先生，最好还是放弃——最好还是放弃！”

“我要再试一个夜晚。”我说。

“先生，最好还是放弃——最好还是放弃！这是一件再坏不过的工作。”那个工匠重复着，把他的工具放进包里，离开了客舱。

但是，受到船长陪伴这一前景的鼓舞，我的精神大为振奋，我下定决心，不让任何人阻止我把这件奇怪的事情探究到底。那天晚上，我没有吃啤酒乳酪酱，没有喝烈性酒，甚至都没有参加惯常的惠斯特纸牌游戏。我想对我的勇气保持绝对的自信，我的虚荣心也让我急于在船长的眼里树立一个好形象。

在那些极其坚强、快乐的航海家中，船长是一个典型，这些人在困境中的勇气、坚毅和镇静，自然而然地把他们导入高阶的职位。他不是那种被一个无聊的故事就可以牵着走的人，仅仅他愿意加入我的调查这个事实，就证明他认为存在着严重的问题，这无法用一般的理论来解释，也不能作为普通的迷信一笑了之。在某种程度上，他的名誉也受到了威胁，这艘船的名誉也受到了威胁。旅客落水丧生不是什么光彩的事情，对此他很清楚。

那天晚上约莫十点来钟，我正在抽最后一支雪茄，他向我走来，在温暖的黑暗中，把我从沿着甲板漫步的其他旅客中拉到了一边。

“布里斯班先生，这是一件非同小可的事情，”他说，“不管怎样，我们必须做出决定——要么让计划落空，要么经历一段艰难的时候。你看，对这件事我一点也笑不起来，不管发生什么，我都会要求你在一份陈述上签名。如果今天夜里没发生什么，明天和后天我们会再试。你准备好了？”

于是我们下去，进了特等客舱。进去的时候，我看到乘务员罗伯特站在稍远处的走廊里，露出往常那样的笑脸看着我们，仿佛确信会发生什么可怕的事情。船长关上我们身后的门，并把它闩了。

“假如我们把你的旅行箱放在门前，”他提议，“我们有一人可以坐在上面，那么什么也出不去了。舷窗拧紧了吗？”

我发现它和我早上离开时一样。真的，如果不像我那样用一根杠杆，谁也打不开它。我拉开上铺的帘子，这样我能够清楚看到里面。根据船长的建议，我点亮了我的阅读提灯，把它放在上面的白色床单上照着。他坚持要坐在旅行箱上，宣称他希望能发誓说，他曾经坐在门前。

然后他要求我把这个特等客舱彻底检查一遍，这个程序很快就完成了，因为我只是看了下铺底下和舷窗下方的沙发底下。那里全都空空无物。

“任何人都不可能进来，”我说，“任何人都不可能打开舷窗。”

“对，”船长平静地说，“如果我们现在看见什么，不是幻觉，就是鬼怪之类的东西。”

我在下铺的外缘坐下。

“第一次事情的发生，”船长说，他架起腿，向后靠在门上，“是在三月份，睡在这里的那个旅客，上铺的，最后精神错乱了——总之，人们知道他有一点神经兮兮，他在他朋友不知道的情况下踏上了旅途。他在半夜里冲出去，守夜的警员还没来得及阻止，他就跳下了海。我们停船，放下救生艇，这是一个寂静的夜晚，刚好是恶劣的天气来临之前，但是我们没有能够找到他。当然，他的自杀后来被解释是出于精神错乱。”

“我想这经常发生吧？”我有点心不在焉地说。

“不是经常——不，”船长说，“以前我从未经历过，虽然我曾听说其他船上有过。嗯，就像我说的，发生在三月。在接下来的一次航行中——你在看什么？”他突然停住他的故事，问道。

我相信我没有回答。我的眼睛盯着舷窗，好像觉得那个环形铜螺母开始在螺杆上非常慢地转动——如此之慢，不过，我不确定它真的在运动。我心无旁骛地监视着，把它的位置固定在我脑中，试着确定它是否在变化。顺着我的目光，船长的眼睛也转过去。

“它在动！”他大声喊着，用一种确信无疑的口气。“不，它没有动。”一会儿之后他又说。

“如果是螺纹受了震动，”我说，“它在白天就会打开，但是今天晚上我发现它拧得紧紧的，像早上我离开时那样。”

我站起来，试了试螺母，它肯定是松的，因为我用手使点力就能转动它。

“离奇的事情，”船长说，“是第二个人的失踪，该是通过这个舷窗落水的。我们当时度过了一段可怕的时光，那时是半夜，天气非常恶劣，有警报说一扇舷窗被打开了，海水正在向里涌。我跑下去，发现所有的东西都被淹了，随着船的每一次倾斜，水灌了进来，而整个挂在顶端螺栓上的舷窗在上下摆动，不再悬在中间。嗯，我们设法关上了它，但是水造成了一些损坏，从此以后，就不时会闻到海水味。我们猜想那个旅客是自己挤出去的，虽然只有老天知道他是怎么做的。那个乘务员一直对我说，他无法隐瞒这里的任何事情。我敢保证——我现在能闻到，你闻得到吗？”他问，在猜疑中用力吸着空气。

“是的——很明显。”我说道，当和以前一样污秽的海水味在客舱里越来越强烈时，我颤抖起来。“现在，闻到这样的气味，这地方一定很潮湿，”我继续说，“但今天早上我和木匠一起检查时，每样东西都很干燥。这是最不寻常的——喂！”

我的阅读提灯放在上铺，它突然熄灭了，但门边的磨砂玻璃中仍有大量的光线溢出，灯还在玻璃后面隐隐约约地燃烧。船严重地摇摆着，上铺的帘子在客舱里大幅度地晃来晃去。我飞快从下铺的边上站起来，随着一声惊叫，船长也蓦地在同一时间站起。听到他的惊叫声时，我转过身，想要把提灯拿下来察看，紧接着他拼命呼救。我跃起身体朝他冲去，他在奋力扭转舷窗上的铜环，尽管他尽了一切努力，但是它似乎在逆着他的手势转动。我抓起我的手杖，那根我一直随身带着的结实的橡木手杖，把它插进螺母的环里，全身的力气都施加在上面，但粗实的木头突然断了，我跌倒在沙发上。当我再站起来的时候，舷窗大开，船长背对门站着，嘴唇发白。

“那个铺上有个东西！”他用一种奇怪的声音喊着，他的眼睛几乎要从他的脑袋上跳出来，“守住门，让我来看——不管怎样，它逃不掉了！”

但是我没有取代他的位置，而是跳到下铺上面，抓住了躺在上铺的那个东西。

这是一种幽灵般的、可怕得无法用言语描述的东西，在我的手中移动着。像是一具淹死了很久的人的尸体，然而它在动，有十个活人那么大的力气。不过我竭尽全力抓住了它，抓住了这个滑腻腻、软绵绵的可怕之物，它那双死气沉沉的白眼睛仿佛是从暮色中瞪着我，周身散发着海水的腐败臭味，又脏又湿的卷发闪闪发亮地挂在没有血色的脸上。我和这没有生命的东西拼力搏斗，它扑向我，迫使我后退，几乎把我的手臂折断，它用它那尸体般的手臂绕着我的脖子——我的要害之处，制服了我，以致最后我大声喊着跌倒在地，松开了手。

当我摔倒，那东西从我身边跳开，好像向船长扑了过去。我最后看见他站起来，脸色苍白，嘴唇紧闭。我看见，他似乎朝那死人狠命打了一拳，接着，他也脸朝下跌倒在地，发出一声恐怖的、含糊不清的叫喊。

那东西停了一下，仿佛盘桓在船长倒地的身体上面，恐惧中我本可以再次尖叫起来，但我已发不出声来。那东西突然消失了，在我纷乱的感觉中，它像是从敞开的舷窗出去的，尽管窗孔很小，想想这怎么可能，但谁也说不清楚。最后，我恢复了我的一部分知觉，动了起来，立刻发现胳膊断了，是左前臂靠近腕部的那根小骨头。

我用力站起来，试着用我的另一只好手去拉船长。他呻吟着动了，最后清醒过来，他没有受伤，但似乎深受打击。

好了，你们还想听更多的？没什么可多说了。我的故事结尾是这样：木匠执行他的工作指令，用六根四英寸长的螺钉封死了一百零五号客舱的门，如果你乘坐堪察加半岛号作一次跨海旅行，可以要求在这个特等客舱里订一个铺位，但你将会被告知有人捷足先登了——是的，被那个死者预订了。

我在外科医生的卧舱里待到旅程结束，他医治我的断臂，并劝我别再去“招惹鬼魂和虚幻之物”。船长变得沉默不语，再也不在那艘船上航海，虽然它依然在运行。我也不会再乘坐它，这是一次极不愉快的经历，我非常害怕，我讨厌这件事情。我要说的都说了，这就是我怎样看到一个鬼魂——如果它是鬼魂的话。不管怎么说，它是死的。

[86]普罗米修斯（Prometheus)，希腊神话中造福人类的神，为人类盗取火种而受罚。

[87]坦塔罗斯（Tantalus)，希腊神话中的一位国王，因罪被罚站在冥界齐颈深的水中，头上有果树，但永远喝不到水，吃不到果子。

[88]伊克西翁（Ixion)，希腊神话中的一位国王，因罪被施以火轮之刑。

[89]奥伦多夫先生（Herr Ollendorff），即海因里希·格特弗里德·奥伦多夫（Heinrich Gottfried Ollendorff，1803—1865），德国语法学家、语言教育家。

[90]以下以布里斯班为第一人称讲述这个故事。

[91]戴维·琼斯的柜子（Davy Jones's Locker），水手使用的黑话，意为海底。戴维·琼斯是传统冒险故事“加勒比海盗”中的船长，加勒比海的统治者。

[92]安格莱斯餐馆（Café Anglais），法国巴黎的一家著名餐馆，开业于1802年。

[93]英国旧时金币，面值一英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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